---------------------------------------------------------------------------- 小说下载尽在 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全本校对》--------------------------------------- 《十里仙途茶花漫》 作品相关 不好意思~~请天假~~~ 今天晚上突然有事~~~所以码字的事耽搁了。。。真心抱歉~~ 明天会把章节补发上来的~~~不好意思。。 作品相关 呃……我是来请个假的。。 今天有点私人的事处理。。没能忙过来~~真心不好意思~~~ 作品相关 上架感言~~~~~ 呃……老实说没想到还能上架,所以突然得知这个消息也高兴了好久,也很忐忑~~~ 不过能熬到这一天,知道有人一直在支持着我,真心很开心哈~~~虽然订阅不是很理想,但我还是很知足的~~~ 话说上架之后有什么改变的话。。我会很负责任的说。。我会变勤快的,绝对。。。 正文 第一章 福祸相依 每每清晨,小七都会准点的来我房间唤我,拖着我一同下山去取些山泉。 林间的晨风清凉,很是提神,聚散间拂去我半梦半醒时的迷茫。“小茶,我听说前几日西海水宫的那位公主打算提携你去她那当个贴身侍女,可是真的?”一路上鸟鸣清脆,林间清幽,有几分景致却过于安静。小七向来藏不住话,偷偷看了我好几眼后终是忍不住问道。 见她那副明明想知晓又装作漫不经心模样,我有些失笑,“是有这么件事,但是那沫凉公主只是随口一提,见我没那个意思就没再说及此事了。” “你不愿意?那可是人家想都想不来的机遇,你居然给拒了?”小七不客气的斜我一眼,双手一动,便幻出一个水桶,走到不远的水潭前弯腰取水。 “那是自然,当个公主的侍女虽然比这门弟子来得轻松些,但却拘束的很,不够自由,我才不去。”我同她一般的上前去提水,取水的间隙偏头对她说道。 小七只手毫不费力将整桶水提起来,置于脚边,不忘过来给我搭把手,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肃然与我道,“你方飞升仙界没多久,这粗活刚做了两天觉得新鲜,所以不以为然。若是让你千百年的受这劳累,你定会觉得其实当个侍女拘束一点也没大关系的。” 我一脸受教的瞅着小七,没再逆着她的意思说话,生怕她一打开了话闸子就收不回来了。 但心下却还是不认同她的看法的。 我是自凡间飞升上来的一株山茶花,方有灵性的时候就已然被围在了四四方方的庭院内,一枝一叶都被人精心的修剪,怎样的姿态,怎样的形状皆由他人说了算,我被安置在那,只为偶尔供人观赏。 许是以往被拘束的狠了,才尤为珍惜现下的这份自由,而小七生来就是无拘无束的鸟类,不理解我的行为也是正常的。 我提了水,有些吃力的跟在小七的身后走着,几里远的山路也并不算漫长,和小七一路闲聊的不甚知觉就到了。 到了陌嶙山的半山腰,略抬头便可以看见不远处一路阶梯直通山顶,隐没在终年不散的层层仙气雾霭之中。 小七体谅我方飞升不久,修为甚低,如往常一般拉了我往阶梯上坐着休息。 我其实并不累,但还是按着惯例的在这停留一会,眯着眼,沿着阶梯望向那片云雾,默默不语。 小七抬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你不是中了什么魔怔吧,做什么总盯着这雾看?” 我自空中捉了她的手,无奈道,“你可知道鲤鱼跳龙门的故事?” 小七一怔,问道,“怎么?” 我故作深沉一笑,岿然道,“我有这个想法,想去试试这个龙门。” 小七轻笑了一声,“敢情你不是中了魔怔,是在做白日梦呢。”起了身,又弯腰去提水桶,再抬头时面上便多了一份严肃,“真怕了你这异想天开的小仙。” 我知晓小七大约也会是这个反应,牵了嘴角笑道,“是嘛,反正就是说来逗你玩玩的,我又怎会不知好歹奢想拜入墨玥上神门下。我听说这四海八荒的众仙听闻上神收徒之期临近的消息后,纷纷前来查探虚实,巴不得把族中最有资质的小辈送进来碰碰运气,若是被上神收了,那修仙之路定会平坦顺当许多。” 小七转了身往低阶弟子居住的院落走去,声音无甚起伏道,“仙界虽然与人界有极大不同,但是门第之念还是有的,如你我般飞升上来的小仙于这上古众神,不过蝼蚁一般。你有心思想要出人头地是好的,我只是怕你年轻气盛,得罪了其他仙家,那后果不会比在人界好多少。” 我默了默,终究没再说什么。提了水,同着小七一齐走向阶梯旁的小道。 小七会给我说这些,就证明了她是真心为我好,但是此番我早已下定了决心,那就绝对不会畏缩分毫。 她不同意我去墨玥上神那试试运气,我也就只好瞒着她,让她省些担忧。 我和小七其实都算得上是墨玥上神门下的弟子,诚然那个,呃……是属于门外的那一类,居住在陌嶙山的半山腰处专为低阶门外弟子建造的庭院内,一般的时候都是替门中真正的精英弟子做些杂活,毕竟他们那些天纵之资都是用来修道的,而非闲散料理生活。 墨玥上神对外宣称的收徒时日就是明日,然现下便已经有不少外来仙者在空中来来往往,我方才和小七打水的半路,便瞧见了几道深厚内敛的仙气自头顶掠过,却连他们的一丝衣角都没能辨个清楚。 我同着小七一齐进院门的时候,正遇上一双自门内下来的师兄师姐站在院中发话。 我嘴角微牵,站在原地没动了,不大愿意进去。 小七扭头瞪我一眼,我才不情不愿的跟着小七一同上去问候了一声,“万师兄,南师姐。” 彼时庭院中聚集了不少人,见我突然回来,目光齐刷刷的朝我这边扫来。 院中的人大多也知道这位师姐与我有些不对付,这目光中也隐含了些担忧。 平时我与院中的诸位相处,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坦荡直率的很,这样的性子与同阶的人相处倒也没什么大碍,但要是遇上了个想要找你茬的上阶,那就是个很要命的性子了。 那位师姐冷冷的瞧我一眼,自鼻中发出一声冷哼,“清晨出去打水,现下才回来,茶昕,你挺会偷懒的么。” 我眼风里扫了众人一眼,装出一派乖巧模样,“南师姐错怪了,今日不少仙家来此拜见上神,有些年少的公子小姐由于初次来这陌嶙山,被这儿的仙气,幻阵迷了眼一时半会的找不着去大殿的路,便寻了茶昕问路,由此才有一番耽搁。” 小七神情怪异的看我一眼,但随即恢复正常,站在一边没有言语。这番话当然是我鬼扯的,但她也拿不到我的话柄,只好作罢,但面子上还是噎了我一句,“连问路都偏偏找你,茶昕,你也该学着安分点了,别仗着一张面皮四处卖乖。” 我面上的笑容却丝毫未改,敛眼不语。 南师姐损了我一记,心中舒坦多了,便又转过身,对着在庭院聚集的众人漠然道,“明日尊上对外收徒,陌嶙山定当众仙云集,门内弟子人手不够,师父便遣了我下来挑几个乖巧的上山帮着应称一二。”话说及此,还略有深意的往我这看了一眼,“若是被挑中,便是你们走运,能够趁这空隙目睹诸仙临门的盛况。” 我被那眼光一扫,顿时了悟,此番想要光明正大的上山,怕是不可能的了。 向前走了几步,混入人群中,小七在我耳边低声道,“你还好吧。” 我低笑一声,“我这脸皮厚的很,不至于连一句骂都受不了。” 小七却很担忧,“她这般总找你的茬,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着眼面无表情的望了一回那高高在上,狐假虎威的南婉,偏头时却已含了笑,安慰小七道,“安心吧,这种事不是你担忧就不会发生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咯。” 小七悠悠的叹了口气,点点头. 我再度看向那那南婉,正准备认真听听她的夸耀时,肩头蓦然一沉,落下了一个手臂,我下意识的抬头,却听得上方一句轻佻的话语,“既然要挑个乖巧的,我瞧着茶昕师妹方才的模样也就差不多,便先挑上个她吧。” 南婉一听这话,方才还容光焕发的面色一下子变得极阴沉,我心中啧啧几声,叫了声好。 这万师兄不比南婉,为人虽然轻佻却也不是个恶人,时常也能为我们低阶弟子说上几句话。而其身份又的确显贵,乃是西海水宫的太子,万年天劫过后,便能袭承帝位,成为西海之主。且他是墨玥的亲传弟子,南婉不过凭着与凤凰族的些许渊源成了墨玥一个记名弟子,万师兄发话,她南婉也不能说什么。 我虽然因为万师兄这一手可以成功的混进陌嶙山的正殿,但同时也彻底的和南婉结下了梁子。 陌嶙山门人尽皆知,南婉与万莫轩是自小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但是妾有意而郎无情,南婉一心念着万莫轩,然万莫轩却留恋花丛,四处沾花惹草,对南婉的情意恍若未知。 南婉先前看不惯我,其实是因为那西海水宫的公主在万师兄前说了我几句好话,万师兄听了也就随便应和了一声好。他这个随意随得甚欠思考,南婉彼时正在他身边,听了此话心中很不是个滋味,不好对着万莫轩说什么,偏偏跑来找我闹腾。我大度的不予理会她乱喝飞醋,可她仍是隔三差五的找茬。 而现下万莫轩又是这般随意的将我搂上一搂,随意的赞了我句乖巧,且随意的挑上了我,我估摸着我在南婉的心中的地位,已然从隐约的假想敌径直上升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俗话说,福祸相依,老辈诚不欺我。 正文 第二章 工作 南婉和万师兄将一切布置好,准备上山的时候,天上正下着绵绵的细雨。 他们张了护体结界,在雨中仙姿依然。我因为本体是株茶花,一向对这雨水十分喜爱,就由着它将我淋着。 南婉隔着重重的雨雾望着我,似是鄙夷的说了什么,身边万师兄眉头一皱,望向南婉的眼光又显冰冷了几分,只是正满心思怨恨我的南婉始终没有察觉。 我在雨中默默的看着南婉,觉得她着实可恨又可悲。 她满心痴狂的爱上了一个人,却不懂如何才能讨他的欢心,得他的喜欢。又因着那份娇蛮与笨拙,将他越推越远。 我想,当她发觉万师兄其实心中并无她时,那一腔的爱恋又该怎么办才好? 彼时我在凡间,也见了不少情殇。 凡间的女子对这情往往比男子来得执着,若有了执念便会生出心魔,心魔的控制之下,即便再温婉可人的女子也会变得疯狂偏执,因爱而伤害许多不相干的人。 所以商洛曾与我说,牵扯到了感情,谁对谁错就很难说清了,都是身不由己罢了。 我这个不相干的人无故承了她身不由己的伤害,也只能叹一句命苦了。 小七将结界度过来为我拦着点雨,“你现在是仙身,不是茶花,被雨淋着也是会淋坏的。” 我朝她笑着,“我千年未生过一场病,偶尔伤风一次也当体验一番了。” 小七嗔道,“真不知道你那脑子里成天都想些什么,连生病也想体验一番。明日你可是要上山去帮忙接待众仙家的,怎么能在这个关头伤风呢。” 我忙把衣裳用仙术烘干,讪笑,“有点忘了。” 第二天一早,我很难得的在小七叫我之前自己醒了,洗漱一番开了门,小七正推了院门朝我这边走,见我出来,意外道,“难得你今天没赖床。” 我哈哈干笑两声。 庭院中又有几个人推门出来了,好似都是被选中上山去的,莫约都同我一般有些兴奋,起得也比平时早些。 今日来领我们上山的仍是南婉,只是我们这些个想见见世面的小仙都急不可待,见南婉还未到,就聚在一起,神色飞扬的讨论起远古众神的英雄事迹,嗯……其实应当说是姿色排行。 若是谈及那些个战功显赫,仙法卓然且长相甚佳的男神,众女仙必当在结束对这人的讨论时,矜持且隐晦的叹一句甚好。若是谈及那些个战功显赫,仙法卓然却长相不佳的男神,众女仙也必当黯然且惋惜的道一句可惜。 我坐在人堆中一路听下来,渐渐的也能将这四海八荒的众男神的姿色排个三六九等,认了个全。也大约明了,这陌嶙山的主人,墨玥上神以其极惹桃花的面皮和极卓然的仙法,在这四海八荒众男神中排了个第一,成了众神甚是觊觎却又不敢觊觎的暗许芳心的对象。 诚然我觉得,就如凡间之人一般,仙亦有所谓的护短心理,她们这一番评论应该也算不得是真正公正的评论。 且因为这院中住的都是些女仙,同性相斥,故而没有收集到远古众神中甚有姿色的女神的有关资料,我甚惋叹。 正当我们这边的谈论告一段落,中场休息的间隙,南婉御了一朵祥云,落在我们跟前。 南婉将我们的人数清点了,就带着我们一齐上了祥云,连瞪我一眼都不曾。 这一派干脆的作风很不像她,我有些不大适应。 南婉念了声口诀后,那祥云毫不含糊的极速升高定在一个高度,而后直直朝山上正殿的方向飞去。 由于是第一次飞行,我很紧张的抓着身边的小七,一刻也不敢松手。小七在一旁笑我,“平时见你胆子挺大的,这回却连脸都吓白了,小茶,我总算晓得了个你怕的东西了。” 她笑归笑,还是很体贴的让了中间的位置给我站着。我很感激也很庆幸,幸亏小七也被选中了,不然我肯定因为被南婉安排在祥云最末端的地方而吓得够呛的。 陌嶙山顶仙雾缭绕,飞行时前面的路一概看不清楚。我曾听门下其他弟子讲过,这陌嶙山上的仙雾幻阵是墨玥上神亲自布下的,为的就是一些阻挡一些不速之客御空飞行,不请自来。至于为什么会总有些不速之客,我就不甚清楚了。 祥云最前头的南婉手中托着一道黄符,黄符之上则一直有道亮光射向雾中,看情形,她就是依靠着这个才能找着迷阵出口的。 祥云的速度在我的期盼中愈来愈慢,最终飘落在地上。 我几乎是最先跳下祥云的,刚着地便发现我的脚已经有些麻木了,身子有些不受控制的一偏,撞到了不知什么时候到我身后的小七,小七似笑非笑的看我一眼,不动声色的将我扶好。 我自己稳了稳,无奈道,“脚有点麻了。” 我方才有心情看看周遭的景致,却被一双手勾了勾,强撑微笑的走了过去打招呼,“万师兄早。” 万莫轩今日似乎心情颇好,含了亲切的笑对我道,“你是我挑上来的人,所以你的活由我来安排,你可愿意?”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这万莫轩又打算唱哪出,但还是顺着他的话道,“愿意。” “那就随着我走。”万莫轩点点头,语气蓦然又变得轻佻,俯身在我耳边道,“若是走丢了,被南婉那丫头寻去,你可就麻烦大了。” 我心底郁闷,他既然知道南婉因为他与我不对付,为何还来找我? 万师兄其人还真是如传闻般的难以揣测啊。 我低了头,听话的跟着他走。然眼风里还是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小七,见她正巴巴的看着我这边,遂朝她安慰的笑笑,作口型道,“我走了。” 看见小七点点头,我才转了头,跟着万莫轩走出了这个人来人往的庭院。 万莫轩给我安置的地方,我很满意。 我的工作就是来招待他家的妹妹,与我相处过一段的那位沫凉公主。 正文 第三章 沫凉 因为前段日子我与沫凉公主走得较近,与我同院的众仙也时常在闲聊时提及她,同我讲一些她的过往。 人皆说,西海水宫的十三位公主个个容貌不俗,姿态清丽,而其中又论沫凉最为素雅可人,承有西海第一美人之名。 但这些个称赞的话向来只是众仙与我闲聊时提及沫凉的开头语,重点往往都其落在身份是如何显贵之上。 即使同为西海的公主,沫凉所受的宠爱却比其他公主来得多些。下一代的西海君王万漠轩是沫凉同父同母的胞亲,这不仅意味着她承有西海最纯正的血统,还意味着此后的数万年她所拥有的权利将不减反增。 沫凉的显赫就是小七惊讶于我拒绝成为她侍女的原因。 普天之下,做主子的占了少数,侍女侍从却占了绝大多数。若侍从也要分三六九等的话,那这三六九等便是依着主子的身份来分的。 我若成了沫凉的侍女,从某方面来说,算是一步登天了。 可我当初飞升仙界,并不是打算同着四海八荒的众侍从们争这三六九等的分别,这一步是否能登天,于我没有半分意义。 但今时不同往日,我想要依着一个方飞升未多久的人间小仙的名头拜入墨玥门下,那希望真真十分渺茫。纵然墨玥收徒向来没有门第之见,但并不意味着陌璘山的其他诸位没有门第之见。对我有看法那都是小事,最怕的是那些同我一般想要拜入墨玥门下的仙家大族横插一手,毕竟墨玥收徒的名额是有限的,竞争者越少自然越好。 得罪人有个技巧,位高权重,身份显赫的人不能冒犯,如我般的没权没势的软柿子,就是最好拿捏的一个。 故而不得不说,万漠轩这次将我送到沫凉的别院,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 原本即使我到了这陌璘山上,可以从接待众神的忙碌中抽出空来参加那试炼已是十分不易,更遑论找个如沫凉般体面的靠山。 会有这样的结果,我只能叹一句,沫凉其人委实热心善良。 我今日被万漠轩携来,方见着沫凉,便被她拉着四下溜达散步,将这陌璘山逛了个大半。 我因为心中有些牵挂竞技报名的事,说的话就比平时略少了些,在她忙着走走停停赏花赏人的间隙,还有些走神。 我这一副略魂不守舍的的面容到了她的眼里,不知怎么就演变成沉寂又忧愁的伤情模样,沫凉看着我欲言又止的几番踌躇之后才沉声道,“几日不见,小茶你就清减了许多,看来情这个东西着实伤人啊。” 我方被她从脑海凌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一时间有些迷惘,没能体会出她这句不甚着调的话语是个什么意思,遂沉默的望着她,静待她的下文。 却不想这段沉默,沉默的不是时候。沫凉颦了眉看我良久才转身望向山下迷茫的雾霭,忧虑的叹了口气,“你是看上我哥了么?” 我一怔,等反应过来她的大概意思之后,犹遭雷劈,一时冲动就想答一句“不是”,然而这句“不是”在险些道出的时候却又被我生生的咽回肚中。 自我飞升仙界后,就学了个凡说话都要在心上多绕几圈的自保手段,纵然这个手段我真正能想起来用的机会很少,但此番却派上了用场。 沫凉与万墨轩是嫡亲兄妹,自然是感情深厚。我若有个喜欢的人,我便容不得他人说他半句不好,推及沫凉也是一样,她必然是不愿别人否认万漠轩的。 即使是否定,也得否定的委婉些才好,思及此我略沉吟,低声道,“万师兄寻常很是照顾我们这些个低阶弟子,所以……” “果真是如此么?”沫凉突然截断我的话,似是有些失神般的喃喃。“我曾听南婉说过此事,原先还有些不信,现下你都承认了,也由不得我不信了。” 我心下一顿,觉得事态的发展有些超出我的意料。我虽然不在乎被套上个爱慕万漠轩的名头,毕竟这个事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但是沫凉这个形容似是很不喜欢我爱慕她家哥哥,“公主误会了,我对万师兄不过……” “罢了,小茶,我知晓情一类的事向来是半点不由人的。”沫凉的尾调微微拖长,显出几分老气横生,只是那略移开的眼神也体现出她初次拿住他人暗恋把柄,想要趁早打消了他人奢想时的生涩,毕竟不是谁生来都能将这微带凌厉的角色演好,一回生,二回熟嘛。“只是我那哥哥不谙女子心事,怕他……怕他承不了你的美意啊。” 我抬头无语的望了会天,第一回听说素有花花公子名声的万漠轩到头来却是个不谙女子心事的质朴小生。亦是头一回知晓平日素雅清丽的沫凉公主,其思绪运转如此迅捷跳跃,半分不受他人左右。 沫凉先前听了南婉的闲言,心中就已经有了这个预想,现在她都已经得了她想要的结论,我又懒得为这些个“欲加之罪”再去浪费唇舌,遂就了她的话道,“公主觉得我同那万师兄是不可能的事,小茶也便不敢再多加奢想了,只是还望公主能帮我守住这个秘密,不要让万师兄烦心。我也会将这份心意深深埋在心中,不会叫人看出来的。” 即使我真的恋着万墨轩,沫凉这么阻拦我,我也是不会对她有任何怨言的。仙家大族之内的姻缘,若不是天赐,那便是族间的联姻,要结为连理的两个人的意思倒也显得无足轻重了。 沫凉一双眼中黯然而坚定,“小茶,如你般识大体的女子实是难得。”默了一默又接着道,“你近日有没有什么爱好?” 我又晕了一会,要跟上她的思维实在不易,“公主为什么询问这个?” 沫凉敛了愁容,真诚与我道,“我期望你能将对我哥的情根拔去,本就是件很对不住你的事,所以想着要去补偿你一二。而且我听闻失恋之人都犹如受着炼狱之苦,需得另找他事转移注意,方会觉得好点,所以……你喜好什么,这点很重要。” 她的这段话,确是我听得的最可爱的话了,我压住心底的狂喜,看着沫凉恳切道,“我想的唯有好好参悟修行之道。”顿了一会,又觉得我可能说得隐晦了,怕她思维异于常人又想到别的方面去,遂补充道,“若公主能准我半时辰的假,让我去闲心殿报个名,参加墨玥上神弟子入门的试炼,看看众仙比试的境况,就是对我最好的补偿了。” 虽然我觉得利用别人的同情心是一件很没有道德的事,但我的道德品质也不算很高,就不再苛求自己了。 沫凉在知晓我心中所想之后,用此子颇有前途的眼神看了我一遍,便不再多说废话的携了我一路御风的直奔闲心殿。 我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觉得我实在有些幸运,一生从未做过的事,今天却连续的做了两次。第一次还有祥云可踩,第二次可就一点凭借都没了,直接凌空,委实刺激。 方落稳地,我还没从飞行的晕乎中缓过来,便被沫凉扶了手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册的最末端写上了名字。 彼时闲心殿来来往往的仙人颇多,五光十色的仙气晃得我有些眼花,再加上一路御风的飞行,我有些受不住,椅了一旁的玉柱回神。沫凉则在一旁一本正经的翻看着那些名单。 “茶昕,这里好像都是些年龄上万的神,如你般年轻的还真是没有。”沫凉一边翻着书一边开口道,语气甚是轻松,但我听着却很是沉重。 我自化形以来不过千年,要我与这一干老我十倍的神竞争,无论从那方面来讲都不是件好事。 我依着柱子有气无力道,“他们许是万年天劫将至了吧,心中有些没底,故而想来寻求墨玥上神的庇佑。” 神亦有陨落的时候,且死得比凡人更惨烈几分。天劫若是未过,无外乎灰飞烟灭的下场。 沫凉自名单中抬眼看我,“我常听闻仙家大族之中小辈,往往是由族中长辈护法才能安然渡过天劫。”沫凉的语调明明如平时一般无二,我却生生从中听出一丝不屑。“我父王常说现下的神皆愈发惫懒,疏于仙术的修炼,历天劫时若是没有人帮衬,不死亦是重伤。”说到最后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 沫凉这样的异象让我想起一个人,九重天上的三殿下,那名颇有盛名的纨绔,沫凉的未婚夫。 我无意提及沫凉的烦心事,也不好在这个关乎纨绔的敏感话题上多与她讨论,只得轻描淡写的带过,“应对天劫多做几份准备总是好的,毕竟没人能冒得起这份风险。好在天劫之事于你我还言之尚早,不用过多的担忧。” 沫凉低低的恩了一声,又埋头去看名册。 我暗自叹息一声,将目光落至沫凉手中的名册之上,最末端有两个写的甚是一板一眼的字,茶昕。比及他人名字之后长长的称号,倒是简练得很显眼。 闲心殿中的大多数人都在翻阅报名的名册,亦有几个仙气更为醇厚的仙家聚在一起低声的谈论着什么。殿中空荡,又衬着几声低语,这气象倒是有几分压抑的。 我有些困倦的打了个呵欠,正欲开口唤沫凉,同她一齐离开时,一层带着暖意的红光从殿门之处倾泻而来,顿时铺撒了整座殿堂。一时间,殿堂之内彻底安静了。 这样纯净的气泽实在难得,怕是哪位上古的尊神到了吧。 抬眼处,沫凉的眼眸之中闪着浅浅红光,为她素雅的面容添了一份妖异。 当我转身迎向红光之时,殿门之下已然立了两人。那份气质与风姿,真真但得上一句奢华尊贵。 正文 第四章 陌浅上神 殿门之外的天空,红光渐渐褪去,恢复了往日的白茫,殿门处的两人我都知晓,一位是凤族的帝姬陌浅上神,另一位则是凤族嫡系的陌夜来。她同万墨轩一般,万年天劫之后便能袭得帝姬之位。 这等的大人物若是寻常,能远远的望上一眼,已经算得上是难得的福泽了。 既然难得,我也就这么安然的站在原处,承了这份福泽。 沫凉转眼瞟了我眼,我没见过这阵势,有些不懂她这一眼是个什么意思,便口语道,“怎么?” 沫凉抿了抿唇轻声道,“呆在这。” 我听从的点点头,靠柱站好。目送着沫凉一步步的走向门口的两人,这样的情形居然奇妙的让我生出一种,沫凉这只小绵羊一步步走向虎口的感觉。 实则那方到的陌浅上神,脸上表情虽称不上亲切,但见着沫凉之时还是明显的缓和了些,没初时那般的冷傲。 且我三年前初见沫凉,她乃是一副冷漠神女的形容,加之她那一身素雅气质又更显得清高疏远。若是说冷傲,不可侵犯,这世间怕是没有人比得上那时的沫凉。由此可见,沫凉其实也算不得是只小绵羊的。 这次怕是我多想了。 殿中的众仙对着陌浅一干人恭维一番之后便散的散,忙的忙,唯有沫凉还站在陌浅跟前,似是相谈甚欢的模样。 我因为与殿门处离得较远,听不甚清她们之间的交谈,只好无聊的翻弄着沫凉离开时塞在我手中的名册。 将将翻至最后一页,整本名册华光一闪,一道红光蓦地自最末排的空白处亮起,甚是刺眼,但那红光汇聚的形体比画却能看得清楚,写的是三个字,陌夜来。 我凝视那红字好长一会才默默的合上名册,抬眼处,沫凉正朝我这边走来,此刻的她敛了笑容,难得的显出一份冷漠神色。 陌浅姿态端庄的站在报名的主名册之前,很是淡然的翻看着,动作闲适优雅,透着几分贵气。陌夜来则乖巧的站在陌浅身侧,脸上带着一丝易见的喜意,时不时的同陌浅搭上一两句话。 四周的众仙散得很开,但却都有意无意的注视着陌浅的动作,陌浅每翻动一页名册,众仙的脸色就更难看一分。 仙界的凤族乃是一个颇负盛名的大族,行事作风多多少少都带了些大族的霸道,众人担忧此次的竞技由于陌夜来的参与失了公正,让他们寄予厚望的小辈无功而返,脸色难免难看。 我收回目光,噙了笑看沫凉,“我们先回吧。” 沫凉微微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的率先走出了殿门。 跟着沫凉准备离开的时候,我无意识的回眸看了眼位于大殿中心的那位尊神,却不想正瞧见陌夜来望向沫凉离开的背影,脸上闪现的那一丝讥诮。 我心中一沉,尚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就正撞上陌夜来幽幽回转的目光,她的眸色清亮动人,却少了一份内敛与温和。隔着压抑不语的人群,我看见她嘴角微微上扬,似是亲切友好的示意。 这份亲切让我觉得异样的不踏实,然我面上还是谦和的对她回以微笑,而后转身跟上沫凉的步伐。 一路无话的回到了居住的庭院,沫凉并没有对我说关于陌浅上神的事,只是沉声问我,“小茶,你此番想要参与墨玥上神收徒的试炼,是只想见识下众仙比试的盛况,还是一心想要拜入墨玥门下?” 我见沫凉脸色一直不大好看,早便料想陌浅与她的交谈必然涉及到了试炼的事。 按理说,似陌夜来一般的继承大族传承的嫡系是不会拜他人为师,习他人修行之法的,而是独自领悟本族传承的心法,渡过天劫登上帝位。然而万事只要有其一便会有其二,当初万漠轩不顾族中反对拜了墨玥上神为师,现下论仙法造诣,早已不输于族中长辈。有了这般生鲜的例子,即使某些大族仍端着清高的架子,还是有许多仙者对此大为动心。 凤凰一族,原本便是清高大族中的翘楚,我不想她们却能首先放下架子,在墨玥收徒的试炼中插上一手,实在是我时运不济。 我俯身为沫凉斟了一杯温茶,微笑道,“自然是仅仅想要见识一番了。” 沫凉似是松了一口气,“那便是最好了。”自我手中接了茶,顿了一会又开口道,“你是方飞升的小仙,仙界许多往事你都不一定知晓。我不好提及长辈的闲事,却也盼望你谨慎着些,不要不小心卷入了麻烦。” 我垂着眼,顺从道,“茶昕明白。” 沫凉她着实太高看我了。 我虽有意愿拜入墨玥门下,但是今日略翻看报名的名册也知晓,即使没有陌浅的到来,我能如愿的几率也很是渺茫。即使是我执意于此,结果也不会因我的执念而有什么改变。沫凉都 说陌浅是麻烦,想必这其中的隐情确不是我能涉足的。 拜入墨玥门下是一个很好的途径,却不是我的根本目的,我不会为了这事去犯险的。 再与沫凉闲谈几句,我便退下,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 明日便是第一轮的选拔,我却没有了起初的干劲。我长长的叹息一声,现实还真是够摧残人的。起先我不知晓这其中的暗涌,倒也怀着一丝的侥幸,希望能走个大运,混过墨玥的门槛,现在想来,那些想法还是天真了些,我这模样莫约就是给人当块垫底的料。 第二天清晨我起了个早,在睡意尚未完全消散之际就摸到了第一轮试炼的大厅。 厅中瑞气腾腾,分外祥和,但这厅中的排列布局让我有些发愣。 我起前以为第一轮的选拔莫过于众仙摆了擂台,在仙术上较量一番。却不想擂台没有看见,唯有一个偌大的大厅,和大厅中央的一个中型结界。 沫凉本就是打算来看热闹的,遂跟着我一同来了这大厅,看了厅中状况冲我低声道,“这什么情况?” 我朝人群中张望几下,“貌似不是仙术比试啊。” 厅中的人甚多,却没有几个愿意开口说话的,皆着眼盯着中央的结界,看着不断有人被叫进去,又黯然的走出来。 沫凉同我一般张望了一会,指着中央的结界对我道,“我去那看看啊。”她话语还未落,便扎身没入了人群。 我揉了揉脸提神,靠着墙,静静等着被唤进结界。 我受了现实的打击,有些不振,不再如先前般对此事执着不休,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看着众仙紧张兮兮的模样便又觉得心情格外顺畅。 正悠哉养神的间当,沫凉逛了一遭大厅回来,凑到我跟前幸灾乐祸道,“现下还没有一个过了第一轮选拔的呢。” 我半笑,“这对我也不是什么好消息。” 沫凉听了我的话莫名哈哈笑了一阵,我有些不解,不知晓她今天为什么心情好成这样。 “噢,对了,我方才看了下试炼的顺序,你好像快到了。”沫凉笑够了,方才幽幽的抖出这么一句。 我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见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在脑海响起,“小茶,该你了。” 我看着沫凉,无奈道,“已经到了。” 沫凉又笑开了,“去吧去吧。” 我牵了下唇角,一脸淡然的穿过人群,没入了结界。 结界之内是一个独立的空间,我打量一番四周的情境便有些明了沫凉心情如此愉悦的原因了。 正文 第五章 第一轮试炼 居坐于主位之上的考官,正是沫凉的兄长,万漠轩。 若仅是因为万漠轩是此事试炼的主考,沫凉也不至于如此高兴,而是因为现在的万漠轩与往时不大一样。他并没有穿着花哨随意的衣裳,在那张桃花脸上挂上不羁放浪的浅笑,而是秉着一脸正派的严谨,正襟危坐的居于主座之上。 我平日见惯了他轻浮随意的模样,咋一见他这般正经,委实觉得……有些怪异好笑。 我勾了勾唇角,最终还是忍了笑,装出一脸平淡,礼貌性的唤了一句,“考官。” 座上万漠轩淡然的扫了我一眼,似是对陌生人般道,“此番的考核很简单,茶昕,你将手置于前方的暮水之中,缓缓注入灵力便可。” 暮水一物,我曾听说过。传闻中,它是冥界的极西汪洋滋生出的一种天地灵物,由于其中蕴含的死亡气息很是浓烈,便对生者的气息十分敏感,尤其是仙家的仙气。仙气愈是纯正,暮水的反应便会愈大。 我因为只听过,没见过这般珍惜的灵物,不由好奇的抬头打量一番。 诚然都是水,暮水的形态模样与人,仙界的水也没什么大的不同,不过多了一份淡蓝的光泽,可以在空间内自由漂浮悬空,显得有灵性些罢了,因它生于冥界,便就多了一份稀奇。 打量间,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比及平时,添了几分冷漠疏远气息的万漠轩,恍然间想起,其实他本就应该是这副模样,拥有尊崇的帝王气度,与他人保持着一段距离。只是往时只见得到他亲和真实的一面,却不想他与生俱来的面具是怎样的雍容。 万漠轩的主座左右分别坐了两位仙者,我虽然不认识他们,却也从他们的衣饰中看出,他们就是所谓的内门弟子。 我收了目光,缓缓移步上前,依言将手没入那澄澈,形态不断变化的液体之中。 指尖方接触暮水之时,只觉一股侵入灵魂的寒意沿着指尖一路蔓延,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莫名的恐慌心悸,这便是暮水之中的死亡气息罢。 我不自觉的眯了眼,朦胧黑暗的空间中渐渐开始有飘忽的幻影在游荡着,看不清容貌,却能感知游离孤魂的那份痛楚与凄凉。一时间满目扭曲的幻影,夹杂着隐约的,似是某种求生无果绝望的哭喊,真真叫人难以承受。 暮水中的怨念果真可怕。 好在我尚能保住灵台的一丝清明,提醒着自己眼前景致不过幻像,不让自己的心神由那怨念幻境牵随走。 我抿了抿唇,直接将整只手没入其中,缓慢运转的仙力也慢慢的扩散到暮水之中。 居于万墨轩左下方的一位仙者见我如此似是吃了一惊,眉头深深敛起,双手微动便有可观的仙力在迅速凝结成印。 我偏眼看着他这反应便自觉定是哪里做错了,本想停顿下来,然运转的仙力却开始自发的注入暮水之中,似是脱了我的掌控。 那仙者像是看出了我的处境,然而印却迟迟没有凝成,只得偏头对着万漠轩急声道,“殿下……” 结界之内所有人急切的目光都聚在万漠轩身上,他却仍是一副不急不缓的模样,让我十分的闹心。好一会他才略一挥袖散了座下仙者凝结的灵印,淡然道,“勿惊,无碍的。” 虽不知道他这句无碍是对谁说的,然我得了他这一句的指点,也便安心了许多。 那仙者先是颦眉盯着暮水好长一会,才收了凝结法术的手,敛袖重新坐好。 我有些怔忪的看了看万漠轩与那仙者,不知道他们闹着一出,将我吓了一跳是个什么缘由,又见他们没有了别的动静,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输入仙力。 将手整个浸入暮水之中,那股极致的寒意在我灵力再度调动的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心中微讶,不想这暮水中的怨念看着可怕,实则如此不堪一击。 暮水波动着,似是极不安稳,耳边隐约的哭喊声亦是越来越淡,直至消失。 然而暮水对我仙力的自发吸收却还没有结束,暮水之上,淡蓝的光泽越来越晶莹夺目,不安的躁动也在那光华之下,由极暴动到慢慢变缓,似有凝固的征兆。 我知晓的,暮水愈是波动的厉害便显得仙者仙气愈是纯净,它这样打算凝固了,实在让我有些心灰意冷。 再度加大仙力的输入,暮水依旧是那副固执模样,没半点要蠕动的意思,我额头抽痛一下,放弃了。 我本想收回双手,但想想万漠轩还没有发话,一时也就没有动弹。只是我这般傻傻的平举着手托着众仙关注的暮水,委实有些尴尬。犹豫一阵之后才缓缓开口,“诸位……仙者,我这能不能收手了?” 万漠轩唇角略略上扬,似是笑了,“你的仙体,是一株凡间的茶花?” 虽然座下四位仙者的脸上皆是一副仙气凛然的超世摸样,但我还是从他们的眼角眉梢看出了一丝惊疑。 我点了头恳切且无奈道,“千真万确。” 其实在仙界,自凡界飞升上来的仙并不很多,从物以稀为贵的角度来说,我这身份也谈得上稀罕了。 万漠轩默了一会才缓缓道,“茶花本是木属性,拥有再生之能,能将暮水克制得如此厉害也在情理之中,但你的资质,也能称得上是不错了。” 一道印诀凭空出现,在空中划出一道长痕,转瞬没入暮水之中。印诀所化的一点冰凉的淡蓝气泽在暮水中扩散着,起前彻底安静下来的暮水慢慢褪去了刺眼的晶莹光泽,又恢复了浮动的液体模样,而后在众人的注目之下,缓缓的脱离了我的双手,在上方的空间内再度恢复了一团,悠哉漂浮着。 我先是愣了一会,待理会了万漠轩的话语,才知晓是那些传言有误,让我白忧虑伤感了一场。 至于我为什么会从自我定位的庸才,升级到由万漠轩定位的资质不错的人才一般的等级,我也就不做考究了。毕竟他是考官,怎样的评核标准都由他说了算。 我眯了眼,很是高兴。 在人界时,商洛常说我资质平庸,修仙一事对我也就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我那时很不服气,却又找不出什么证据来证明其实我还是蛮聪颖的。偏偏他在修仙一途的天分远远高于我,我只得忍气吞声的受了他这独裁的评价。 然而此番从万漠轩的话来看,我的资质还是不错的,我终于有了个证据。 我由于心情颇好,一时间忘了拘束,冲着万漠轩轻松笑道,“万师兄,你看这样,可是过了?” 万漠轩微微点头,淡然道,“过了。” 我呵呵傻笑两声,又想起还有其他在等待试炼的人,便道了句谢,匆匆的出了结界。 正文 第六章 幽冥鬼魅 我一脸笑意的走出结界时,沫凉正依着大厅的门框,逆着光看着门外。 我本想给她一个惊喜,她却在我走近的时候,轻声开口道,“第一轮试炼过了么,小茶,你可知陌夜来她并没有来参与第一轮试炼?” 我满脸的笑意有片刻的凝固,但转瞬又恢复正常,低声道,“许是迟了吧。” 沫凉偏过头来,澄澈的眸中参杂着某种道不清的复杂,极认真的看着我,“我有时候在想,我这样陪着你参加这个试炼究竟是好还是坏。”阳光自屋檐倾泻下来,洒在沫凉素净的脸庞,更显几分柔和,“你说过,并不打算在仙界长久的待下去,所以我总是希望,仙界在你心中能留下个好的印象。” 沫凉不再开口了,我的脑海却蓦地浮现了一句话语,她说,“小茶,名额莫约已经内定了,是陌夜来。” 我前一刻还怀揣着的满当当的喜悦,在这一刻,破灭得淋漓尽致。 商洛早说过,我一向有个不死心的坏毛病,即使嘴上说不再在意了,心中却还是无法放下,由此才会有这么多从希望到绝望的情绪起落。 我知晓他是最了解我的人,但最终他的话,我却没能听进去几句。 从中午到傍晚,我一直都陪同着沫凉参与各处的仙家集会,沫凉显然比平时开朗热情许多,时常会转过身来和我说上两句玩笑。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云集的仙者在把酒言欢,觥筹交错的闲暇,亦来谈谈此次试炼的事,无外乎有人落选,有人入围,天劫之事如何如何,将来族中怎样怎样。 忽然觉得,我身上的担子其实比他们轻了许多,实在是没必要为此伤神的。 聚会的殿内,门虽然是敞着的,但浓郁的酒气却萦绕不散,熏得我有些迷糊,加之众仙或高声的畅谈,或低声的窃语,听在耳中变做纷乱的杂音,实在是烦闷。 我倾了身子,对沫凉道,“殿下可能一个人待会?我被这酒气熏得难受,想出去走走。” 沫凉搁了酒杯,将这满堂的宾客环视一道,才偏过身子对我柔声道,“也好。” 我得了她的应允,行了礼便退出了殿门。 月色清幽,在庭院的空地之上洒下一层空灵的寂寥。我踱到庭院,将这层寂寥踩在脚下,只觉得心中格外畅快。 沿路踩着月光,我慢慢走向没有丝竹之声的郊野。 一路走来,四周的灯火光泽慢慢淡去,人声也消散了。 诚然这荒郊野外的,又伴随阴风阵阵,着实有些吓人,但我近日胆子见长,也就硬撑着没有转回去大殿。 前日白天,我和沫凉曾到这里来逛过,前方不远就有个水潭,潭水极其清澈,倒映着四周的草木,一片盎然的绿意。 我想,到了晚上,倒映的草木变作丛丛深幽的叠影,该是一副怎样可怕的景象。 顿了脚步,我决定还是不要继续硬撑了。 扶了树,正欲打道回府的间当,一缕携着浓浓水泽的冷风刮来,树影闪动间传出莎莎树叶摩擦响,我脸色一僵,感知到一股飘忽不定的气息在树尖间游走,愈来愈接近我的所在地。 我抬眼镇定的看了看月色,靠着身后的大树坐下,不动声色的将神识放出,锁定那缕气息。 这样诡异飘忽的气息,是仙界众神所没有的。 我虽然一直向往着冥界,但对于鬼魅一类的东西却没半点好感。而陌璘山素有仙界圣地之称,若是平白的出现了一只鬼魅还不曾被人发觉,那就只能说明是这个鬼魅它本事逆天了。我默然的为自己捏了一把汗,不想我过了千年的平淡生活,一到陌璘山上便开始变得坎坷不堪起来。 那气息果真在据我不远的地方停了。我因为曾听人说鬼魅的模样或是惨不忍睹,或是凶恶狰狞。我本是不想睁眼看看所谓鬼魅的模样,但它一直停在前方的树尖上,既不离开亦不作出什么危险举动,似是与我对峙着。我一个没忍住,还是睁眼了。 我刚化形为人时,见着的第一个人便是商珞。我当时觉得他这个人长得十分的合称,多一分或是少一分都是缺陷。 然我住宅旁边有个大户人家的院落,住着一个长相清秀却让我深恶痛绝的纨绔公子哥。 我若说谁家公子哥年少美貌,他必定回句那家公子哥他其实已有妻室。我若说城西山茶开的正好,他定然回道河东迎春飘香。 这样与我不对盘的人,我也一直默默的忍受着。直到有一天,我一时感慨,曾同他道,这世间不会有比商珞更好看的男子了。他甚不讲情面的着了一双凉薄的眸看我,道,“怕是你眼瞎了才会这样认为。” 诚然我的眼睛并没有瞎掉,但我也确实没有找到比商珞更好看的人,这个鬼魅他不过同商珞平分秋色罢。 黛黑的天映衬着的那一轮清月,落在他的发际,我突然觉得这鬼魅他还有几分翩翩的仙气。 我椅着树干给自己壮胆,原想虚张声势一番,让我不至于处于心理上的劣势。但忽然间想起,若是鬼魅则必然出身于冥界,又如他这般逆天的鬼魅则肯定在冥界位高权重,知晓不少那冥界的事,我左右思量一番,谦和道,“这位……兄台,你可在忘川之滨见过一个银发男子?” 银发男子,说的便是商珞。 商珞飞升仙界时被心结所噬差点魂飞魄散,好在我本是木属性的茶花所化,拥有再生之能,便损了些元气将他一丝魂魄护好,望他能再度轮回。 然而我在人界等了他十年,却迟迟感受不到他的气泽。费劲心思的提了一个过路的小鬼问问冥界的境况,才知晓有一个银发男子站在忘川之滨十年,却不愿喝下一口忘川,再入轮回。 有半仙曾对我说,“心结未过便是灰飞烟灭,你强行收敛了他的魂魄将他留下,他过不去那个坎,终将还是会永远留在暗无天日的冥界,做一介游魂。” 我不要他灰飞烟灭,更不要他只做一介游魂,我要他好好的站在我面前,无论他记不记得我。 他若不肯喝下忘川,那便由我前往冥界,守候在忘川之滨,等着他渡过心结。 正文 第七章 莫名暗算 我虽然是仙,目力比凡人稍强些,但因为逆着月光,能看清那鬼魅的大抵模样,却看不清他的神色。又见他久久没有回话,心中渐渐有些发怯。 鬼魅之中的大神通者大多品性怪异,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情况也算作正常了。我比对一番他那深不可测的气息与这一身低微的仙力,觉得我的生死大概就捏在他手上了。 我敛了眼,低首对着那鬼魅道,“是茶昕冒犯了,扰了仙上的清闲,请仙上勿怪。” 夜风轻轻拂过,似是夹杂着一丝低低的笑音,我心中一紧,隐在袖中的手微微拢起。 “你方才是在同我说话?”略显慵懒的音调中带着些许不甚在意的淡然,声音不似我想象中沙哑难听,也倒配得上他那副媲美商珞的好容貌。 我得了他的回应,松了口气,漠然总比摸不着底来得好许多。 我作出一介知晓礼节低阶小仙应有的卑躬模样,低声道“是,但若是仙上不方便说,那就当是茶昕多言了。” 我说这话,本就没奢望他能回答我。原想趁他说不愿的时候,借由此告辞离开这,却不想他似是思索了一会,才淡淡道,“银发的男子我见了不少,却没有一个是在忘川之滨见着的。你说的人,我并不知晓。” 我先是一愣,心头随之涌上一层惊疑。 我居住在陌璘山腰的那个院落中,有一群对洪荒众男神颇有研究的女仙。常常一些微末的琐事话题也能被她们牵引着挪到有男仙参与的情境中去。与他们待得久了,也便渐渐的对有些名头的男仙有了印象。 因为我时时挂念着商珞,在她们说及其他男神时,亦会在心中将两者比对比对。虽然结果都是商珞较有姿色,但也知晓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拥有三千银发的仙者,无一不是身份尊崇的上神。譬如陌浅的兄长和天庭的二殿下。 我有些不解,仙界何时出了这样一个上好鬼魅,却不被我院中一干女仙时时叨念,这事实,委实有些不符事实。 我扬起对着尊者长辈一贯好用,标准且虚伪的笑容,感激道,“谢过仙上的指点。” 抬了头,直视着月光下那抹白色的身影,衣抉翻飞显出一份脱俗的清雅。 突然间在想,若是商珞亦能再如昔日般陪我一同赏月,我会给他着上一身白衣。 “仙上若是无事,茶昕就先行告退了。”收回目光,心中也对这鬼魅起了一份感激。 自商珞离去已经整整三百年,我希望我能将他清楚的记着,但脑海中他的影像却越来越模糊。 然见着这鬼魅时,我忽然觉得商珞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还深深的烙印在心中,恍若昨日才别离。 正当我默默撤退的途中,一句话悠悠的自树梢处传来,“你若是想扮作寻常低阶弟子的模样,就需记着下次不要一开口就唤兄台,头需放低点,手也安分点。” 我思绪一顿,不想原来世上还真有这样一条定理,长得好的人必然有一颗不甚善良的心。商珞是如此,这鬼魅亦是如此。 这种事若是放到其他仙者身上,他们都必然不会拆我的台,正儿八经的教我如何才能将一件虚伪的事做得更加自然妥当。 我沉着的点点头,冷静道,“多些仙上的教导。” 有风悠然袭来,一直飘忽在树梢之上的那缕气息似是随着风消散得一干二净。 我抬起头,天幕之下果真只剩一轮冷清的明月。 冷风吹来凉飕飕的,我虽然半夜遇了一回鬼魅,受了些许惊吓,但好在毫发未损,不过虚惊一场。 我站在原处恢复了一下心情,便优哉游哉的踱步回去大殿了。 远远的,就能看见聚会大殿的灯火斑斓,我在踏入殿门的那一瞬间,一丝莫名的仙气从侧面袭来,猛地窜入我的身体,来速之急根本由不得我闪避。 我心中一凛,不动声色的迅速查看一道体内境况,但那丝仙气自窜入我的身体以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半点痕迹都找不着,让我不禁怀疑刚才是不是我出现了幻觉。 大殿之内,众神都三五成群的把酒言欢着,根本没人注意到我回来大殿了。 我面上一片淡然,在众仙者之中找着了正无聊独酌着的沫凉。 见我走来,沫凉朝我微微一笑,“可感觉好多了?” 我亦微笑,“恩,吹吹夜风倒是提神。” “若是无事,我们还是回去吧。这仙家的聚会除却能听见一干无聊八卦,就是一些家长里短,半点仙术心得也没听到,真是无趣。”沫凉自座位中起身,随意的理了理衣襟。 不过一个随性之举,大殿之内的杂乱人声却立马安静下来,有仙上前行礼,“殿下走好。” 沫凉微微颔首,不再理会众仙,离开了大殿。 我只觉得,仙界的神仙其实并不好当,譬如参加个集会,心神不知道要分成多少份,分撒在某些重要人的身上,重要人物的一举一动都得在装作不经意的关注间了然于心。那么那个躲在暗处袭击我的人,我只能说,凭我想要提出他来是一万个不可能了。 我吃了个暗亏,也大约明了我此次是真的被人盯上了。 回了庭院,沫凉没撑多久就睡了,我在她睡下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在桌上倒了杯凉茶喝下,就准备关窗睡觉。 烛光还在烛台闪烁着,印着我在墙上的影子似是在欢快的跳动,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影子,忽然觉得脑海中一阵刺痛,眼前亦一瞬的白茫。 我有些失措,却并不觉得意外。我睁着眼静静等着眼前的白茫缓缓褪去,墙上的影在剧烈的头痛中也变得诡异扭曲起来,整个人似浸在火中,但偏偏我不能动弹半分也哼不出一声痛楚。 耳中有声声的嗡鸣,又似是隔了一层结界,什么都听不清楚。 大约有一刻钟的嗡鸣之后,有一个苍老的声音临于一切声响之上,格外清晰的传到我的脑海,“凡间的孽障,你若是知道好歹,那便弃了此次的机会,你脑中的刺印可不是沫凉那个丫头能解的。”字字生硬,带着不可违逆的霸道。 在话语落下的瞬间,我周身的痛楚也一并散了。 我侧目看着妆台上的那面镜,摇曳的烛火之下,一张苍白的脸上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嘲笑。 正文 第八章 弃权 天边刚刚泛着一点浅白的时候,沫凉着一身正装兴冲冲的推开了我的房门,我因为昨晚头痛闹得睡得很晚,且现在实在不是起床的时候,所以当沫凉冲进来的时候我尚且还睡着。沫凉毫不在意的走到我的床边,满脸喜气道,“有两个好消息,可想听听?” 我自迷糊中睁了眼,看着沫凉这一派喜不胜收的模样略有些茫然。抬起手揉揉眼睛,仔细回忆一番方才她说的话,出于礼貌的撑身坐起来,缓声道“怎么?” “我听闻此次通过第一轮试炼的仙者唯有百多位。门内高层觉得此次的试炼要求苛刻了些,毕竟暮水的死亡之气不是寻常仙者能抵制的,且选出来的人资质又都不错,便就决定若是这百余人最终没能成为墨玥亲传弟子,也可以留下成为门内高阶弟子。”说罢,俯身坐在我的床边,微笑道,“你一心想好好好学习道法仙术,若真的不能在这百人中脱颖而出,成为门内高阶弟子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附和着她微笑,“多谢殿下关心了。”沉默了一会又接着道,“另一个好消息是什么?” “此次的试炼是由墨玥上神亲自主持,听闻墨玥上神在陌璘山西边的竹林布下了幻阵,首先走出幻阵的人便是上神要收的徒弟。即使是陌浅亲临,这个规矩也由不得她更改。因为比试中不用试炼者之间发生正面冲突,你也就不必担心因此得罪了其他仙者。” 沫凉的语气之中是显而易见的高兴,我看着她那双晶亮的眼睛,心中默默的道了一句,“难怪。” 按照我原来所想,那袭击我的人完全是多此一举的,即使是我想拼尽全力,也得想想后果,别免得名额没有得到,倒是把自己小命搭进去了。且众所周知,陌夜来已被内定,他们针对我着实没有任何意义。 但现在,向来不怎么管理这些闲事的墨玥上神突然插手试炼的事,陌夜来内定的名额没有了,其他试炼者寂静的心不由又开始蠢动。且试炼的内容从传统的仙术比试改作抵御幻术,避免了试炼者间的正面冲突,也就不存在在比试之间以势压人的境况了。 既然在比试之间不能动手脚了,那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情境也就提前到了试炼之前。我很感激我的竞争者们这么看得起我,没能在这百人之中把我给漏了,也不知晓这算不算一个我其实很有潜力的证据。 我噙了笑看着沫凉,“那自是最好了,只是沫凉,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沫凉见我轻松笑了,似是更加高兴了,“什么事?” “你可知除却用仙力强行破开冥界入口之外,还有什么方法能进入冥界?”我似是不经意,轻松的问出这句话,但被下的手却不受控制的拢起。 沫凉恍若愣了一会,奇怪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知晓若是随意编出一个谎言不一定能说服得了沫凉,但自商珞离开我以来,我从不曾对任何人提及过关于商珞的事,甚至是避讳。我知道我这样有些奇怪,但有关于他的记忆就像是仅属于我的秘密,我不愿意与他人共享。 所以我干脆回道,“殿下,这个缘由我并不愿意说,还望原谅。” 沫凉似是看了我良久,才轻笑一声道,“这也无所谓了,去冥界唯有拥有中位神的仙力,强行破开结界一条路而已。当然你若是时间充裕的话,去冥界与仙界的交界等着,说不定有仙在那进出便能带上你,但是你仙力薄弱,进去遇见略强些的鬼魅也就有去无回了。你若想靠自己,就只有修炼一途。”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沫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看在眼中,有些无奈。 沫凉是个聪明人,即使我不说她也能猜着一点,但我知晓她本性善良,不会由此为难我的,不然我亦不会开口问她。 再闲聊几句,沫凉便回去说是准备今日试炼的事,我不想她一个看热闹的还需准备一番,这让我这个要参赛的,因为自己的无所事事而略有些惭愧。 我届时不过去走个过场,说句弃权,委实没什么值得准备的。 今日试炼的场地很是眼熟,离我昨晚遇见鬼魅的地方不过一里的距离。我很庆幸昨晚没能硬撑着继续往丛林深处走,不然误入了幻术之境,现下能不能出来还是个问题。 过了那汪湖泊,便是一片被下了幻术禁制的竹林,仙气凛然的,让人心中有些没底。 围着湖聚了百余人,三五成群,但气氛却不似先前第一轮试炼时的沉闷。时不时有人以各种不经意的手法将一湖平静的湖水扰乱,涟漪一层一层的铺开,倒也使这景致显得生机许多。我想,大约是受沫凉所说的第一个好消息的影响,众仙皆知晓自己身后还有了条退路,也便轻松从容许多。 试炼时间将至的时候,竹林深处走出来一位身着蓝衣,银发的清秀公子,看那眉眼衣饰,我了然的自眼风看一眼一身华贵正装的沫凉,低声笑了,“原来今日的主考官是天庭的二殿下慕止。” 沫凉若雪般的肌肤上晕染上一丝嫣红,全然没有了平时的位高者的冷淡疏远,显出一份普通女子的娇羞。“小茶,不许笑我。” 自慕止走出来之后,众仙都止了谈笑,一派恭谨的看着慕止。我不好再开口,但还是朝着沫凉勾了勾唇角,沫凉亦回眸瞪了我一眼,但眼眸中含着笑,并无半点平时的威严。 不远处,慕止浅浅的看了这方一眼,开口道,“此番的考核并无什么强制性的要求,自竹林这端穿到师尊墨玥上神所在的竹屋便可,但是名额有限,先到者胜。其次诸位可放心,师尊既然故意设下这个幻境,便必定会有人能顺利的通过,在这更高境界的幻境是不会出现的。若是有人中途弃权,往我发下的符印注入仙力便可。” 话音刚落,我的手上便凭空出现了一道符纸,我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盯着这道符纸沉默。 慕止见所有符纸已然发到所有人手中,便又开口道,“诸位若是准备好了,就自行进入幻境。” 大部分仙者都毫不犹豫的飞身进入了幻境之林,我扬了苦笑,唤住了亦要进入幻境的慕止,“二殿下。” 正文 第九章 峰回路转 我常听沫凉说,慕止为人很是和善,所以才敢阻一阻他的去路。我心中有数,这幻境之内若是针对自身情感薄弱处的,那必然是会出现商珞的。我不知道当我看见即使是虚幻的商珞时是否也会舍不得,但也没有必要用这幻境再来考验自己,能省去一番波折自是最好的。 慕止顿了脚步转过身看我,我上前行了礼,才接着恭谨道,“二殿下,我疏于对幻术的修炼,不用试也知道此次定是过不了,所以还是直接弃权吧。” 似是早料到会有人弃权,慕止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讶异,顿了片刻后微点了下头,并没有再说什么。 我得了他的首肯,再次行礼之后,便退下了。 我说不上我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按照我的打算,若是不能成为墨玥亲传弟子,那也就没有必要继续呆在陌璘山了,回到有些发愣的沫凉身边,我和声道,“过了今日,仙山上的人便会越来越少,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回西海呢?” 沫凉颦了眉看我,“你现下已经有闲心考虑我什么时候回西海的事了么?我以为你至少会提前跟我说说的,小茶,弃权可是你自己的抉择?” 我噙了笑道,“听闻殿下拒了帝君的要求,擅自决定留在陌璘山。若非万师兄在这,帝君早便来寻殿下了,再者这热闹也快看完了,殿下还是早日回去的好。至于试炼的事,终归是我没那个福泽。我对幻术确实不甚精通。” 沫凉与我相识不过一年,她却将她的心事都道与我听了,我很感激。但也正因如此,我便不愿意去拖累她,利用与她的关系。 人皆向往能攀附墨玥上神,我却没那个意思,但我还是被迫卷入了这类的争夺。我既然反感这种事,就更加不该让沫凉也陪我一起郁烦。 沫凉似笑非笑的哼了声,“你倒是放弃得轻松。”默了一会,又转向一片仙雾掩盖的竹林,黯然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留下的原因,好在今日我见着他了。即使是远远的见着一面,也是值得的。我的愿想已了,也不好再继续违抗父君的命令,明日便会动身会西海。” 沫凉这两句话说得清淡,但听在我耳中却不是个滋味。二殿下与沫凉有过的那一段过往,沫凉原原本本的同我说过一遍。他们的故事可用简单的四个字形容,情深缘浅。 天界的姻缘很是可笑,沫凉恋的是天庭的二殿下,却偏偏必须嫁给三殿下,我不知晓为什么同是联姻,却不能让有情的两个人在一起。但是无论是我,还是沫凉的一腔愤慨,总归是没有人会理会的。沫凉的这一段情殇,伤的很是彻底。 只是我这千年的平淡日子中,虽然见过不少的情殇,却没有一段情殇是落在我熟知的人的身上的,所以在安慰这类人的事上找不着范例,做不出适宜的举动。又怕不小心说错了话,再伤了她,只好安静的站在她身边,陪着她看湖面的涟漪一圈一圈的荡开,湮没在青草堤岸。 正当我与沫凉赏湖的间当,一片花哨红色的衣角在翠绿的竹林的陪衬下,格外清晰的印入了眼帘,随后便听到一声懒洋洋的呼唤,“沫凉丫头,过来。” 沫凉似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脸上顿时涌上显而易见的欢欣。 我知晓万漠轩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兄长,却没想到他能开放至此,他是花花公子也就罢了,居然安排机会让他家妹子在婚期在即的时刻与心上人见面,他也不怕见出毛病来么? 我仔细为沫凉理了理衣裳,到底还是没有说出阻止的话。沫凉她放不下,我这个局外人说再多亦是枉然。 沫凉柔声细语的同我说声回见,就移步进了竹林。 万漠轩仍站在湖对面的竹林仙雾之中。偏首看我时,笑得莫名其妙。 我被他笑得发怵,呆了一会后就准备从容撤退,耳边却突然浮现一个的声音,“你脑中的刺印也算不得是难解,你觉得沫凉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么?” 我微讶,片刻后又有些了然,如沫凉这类的人,不是真正亲近的人是绝对不知晓她的底细的,那暗算我的人拿不到沫凉的弱处,却来在我这虚张声势,又碰巧我是一个不怎么知晓世事的愣头,还真给他得逞了。 方才沫凉自我这边走过的时候,我似乎感知到一丝似有若无的神识自我身上扫过,本以为是沫凉无意识为之,却不想是万漠轩心下留意,查探了我一番。但他这轻轻一扫,就连我神识中的刺印都被他发现了,万漠轩现在的仙力真的有些深不可测。 我理了思路,诚恳与万漠轩传音道,“我不知晓暗算我的人是谁,贸然求救沫凉,怕是拖累了她。” 万漠轩的声音似是夹杂着笑意,“不过一个小氏族,不用你多虑的。” 我牵了嘴角,想起了我先前的举动,“那我现在怎么办啊?都已经弃权了……” 万漠轩不经意的偏头望了望竹林深处,转过来时一脸的轻松,“实话给你说,慕止他本就不管事的,你同他说弃权,他就当听了一句废话,半点不会挂心。若不是我半路碰着他,问问他试炼的情况,他多半就直接回去自己的府邸修炼去了。他这个性子和师尊有些像,你习惯就好了。唔……沫凉那丫头还是挺争气的,晓得慕止他这个人,你对他说教是没用的……” 他这话停顿的地方有些暧昧,也不知道沫凉在竹林里到底对慕止做了什么。我抚着额,觉得有些头疼。原以为陌璘山上唯有万漠轩称得上是一朵奇葩,却不想陌璘山果真是一处圣地,连同着奇葩也长得格外茂密。 我无语的一步步朝竹林走去,自万漠轩身边经过的时候,很自觉的停下了。 他和顺的将手放在我发际,似是抚了抚,实际上却是不动声色的将那刺印解了。感应到神识中刺印已解,我感激的朝他笑笑。 他亦回眸扬了一丝轻浮的笑,看着我落在他手中的发丝缓缓道,“你本是山茶,怎么却没有清雅茶香?” 我将发丝从他的手中抽回来,讪笑,“有些山茶生来就没有香味,譬如我。” 正文 第十章 幻境 离了万漠轩之后,我独身走进了竹林。 我这一路步伐迈得轻盈,心情亦是大好。竹林之中,仙雾漫漫萦绕着丛生的翠竹,倒也有几分景致,看着很是可爱。 会有这样的境况是我始料未及的,毕竟我同万漠轩不算很熟,他能如此帮我,只能说明他这个人人格还不错。我也记下了,我欠了他与沫凉一份人情。虽然他们位高权重,不一定屑于我的感激,但我总是希望能在需要的时候,亦去帮帮他们,再微末也好。 愈是往前走,仙雾便愈是浓郁,甚至能隐约的看见雾海之间不断幻化的景致,或清晰或模糊。我渐渐从中看出那景致的大概轮廓,果真是凡界的模样,且如我想象般的一样,是关于商珞的回忆。 当我将将意识到已经走入幻境之中的时候,四周的竹林化作白雾,随着风一齐湮灭了,留下的是一座庭院,很熟悉的庭院。 这是我第一次见着商珞的地方,亦是我陪着商珞住了千年的地方。 我默默的打量一番昔日的景致,暗自叹息一声,觉得这试炼果真是一场摧残人的试炼。 我离开商珞的这三百年,一直都刻意的不去想起他,因为每每回望一眼,便会多生出一份悔恨。 商珞在我初化人形的时候就已经修炼有成,莫约再过十年便可飞升成仙。 我那时一门心思皆扑在吃喝玩乐上,不曾关心过身边的人,也不曾细想过他一个只需十年便可飞仙的人是怎么陪了我千年。 我这千年过得没心没肺,待得商珞他离去的时候方才了悟,若非是他护着我,我怎会平白多了这些年的闲适逍遥。 幻境的开端并非是我与商珞的初见,而是我同他的别离。 墨玥其人忒狠,忒直接了些,温馨的画面不过一闪而过,留下得只有彼时让我哭得昏天黑地的记忆。 我站在虚幻庭院的角落,四周之景似是隔着蒙蒙的雨雾,给人一种一触即散的错觉,我束手靠着墙,用目光细细的再回顾一遍这熟悉的景致。 透过一扇半开的窗,便可看见一个着鹅黄色素衫的女子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甚是香甜。烛台之上的烛光还在悠然闪烁着,昏黄的光泽散落在女子面前摊开的一册厚厚的经书之上,光晕迷蒙,透着一丝书香的气息。 那不甚文雅的姿势我很是熟悉,却不想换个角度后,看起来却是这个样子的。这女子正是年幼,尚不晓天高地厚的我。 我仍记得那天的情形,那日白天,我同在茶肆认识的几位游手好闲的公子哥一齐逛了趟花巷,时运不济的被商珞逮着了罚抄道经,结果没写几个字便被那经书折磨到头疼,渐渐的有些昏昏欲睡。 我向来闲散,亦知道商珞不会真拿我怎么样,就随了那睡意的催促,趴在桌上睡了。 商珞端了些暖汤来看我时,“我”睡得正沉。他没有过来打扰“我”,只是站在烛光的边缘默默的静了一会,就准备离开。 然而他的手方触及门,眼神中一闪而过,难以忽略的痛楚。 站在庭院角落的我面无表情的移开了眼,椅着墙,偏头看着满天的星辰。一声瓷碗碎裂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的突兀,接着便是椅子移动的声音,我听见“我”似是慌张的起身,结巴道,“我方才……方才只是在默……默记道经,没睡。” 犹记得,在我说完这句话时,商珞的表情似是含着笑,却掩不住一份虚弱与苍白,他说,“若是累了,就好好休息吧。” 那时的我很是庆幸商珞能偶尔发回善心,宽恕我一次,便手脚麻利的掩了经书,很是殷勤的凑上去帮他收拾摔碎的瓷碗,“这是什么汤?该不会是茶汤吧?” “桂枣山药汤,养胃的。” “啧啧……可惜了,我刚刚睡……抄经书抄的又累又饿。” “厨房还留了一些。” …… 我在为商珞凝聚破碎灵魂的那段时日,仔仔细细的回想过他那天同我说的每句话,与在这幻境中听见的一对比,真真一字不少。却没有一个字是提醒我,他要离开了。 “我”在厨房搜刮了一顿,心满意足的回了房,却见商珞椅着我的门框,微磕着眼,像是在等我。 我那时以为他虽然饶了我一回,但少不了会在言语上对我进行一番教育,我又困得很,遂抢先开口道,“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可好?我快累死了……” 商珞怔了一下,失了血色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先前不是睡得很香的么?” “哈……哈哈”“我”干笑着敷衍,装模作样的打了个呵欠。 商珞终于不再为难我了,让开路,站在月色笼罩的台阶上,语气温和,“算了……明天再说吧。” “我”欢欣的进了房门,倒头就睡了,却不想这一句“明天再说”成了他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商珞仍站在我屋外的台阶上,低敛着的睫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掩住了一剪摄魂光华。此刻置身幻境的我亦陪他站着,站在角落远远的看着他,这么静静的,也会觉得难受。 幻境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你明知是虚幻的,还是忍不住去想,去留念。 但我最终的目的是想要去冥界,救出商珞,若是此刻沉溺了,一切都完了。我轻声念着清心普咒,希望能让心中的不舍祛除些,再轻车熟路的绕出庭院。 正出庭院的间当,我听见身后传出一声压抑得极低的咳嗽,随之便是急急的脚步声朝我这边走来。 我顿了片刻,还是转了头。入目之处是一片妖异的血红印在他浅色的衣衫之上,鲜血自他捂嘴的指间渗出,一滴一滴淌落在洒满月光的地上。 他的脚步很急却很轻,自我身边走过时,带着一阵微凉的风,插肩而过。 我伸出的想要抓住他的手,突兀的顿在虚空,什么都没阻拦,什么都没留下。 我终知道,我留不住他。即使在这虚幻世界,我亦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去。 正文 第十一章 命运的玩笑 商珞终是撑不下去了,扶了颗距院门不远的树,咳得艰辛。 我回眸透过窗望了一眼依旧睡得安稳“我”,心头似被什么压着,闷得难受。 彼时乌云卷积得浓厚,起初似水的月光也被掩得点滴不剩。隐隐的有沉闷的雷鸣声自云层之上传来,偶尔泄露的电光在黑夜之中破开一片刺目的光亮。 我很清楚这是便飞升天劫的征兆,夺走商珞的元凶。 幻境之中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却没有一滴落在我的身上,我的身体是虚幻的。它告诉我,现在的我什么也做不了,即便是过了三百年,商珞仍还守在冥河忘川,我没能实现我的承诺。 抬手轻轻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似是自我催眠般的低声念着着清心普咒。我听见居室的门碰的一声从内打开,“我”的声音带着惊慌的颤抖,“商珞……” 我的思绪微微一顿,自嘲般的笑了。 我不晓得,我一个向来没心没肺的人是怎么可以将这一句商珞喊得这般凄厉。事物变迁,三百年后我再回首将我那时的神情再看一遍时,我才知晓我对商珞不仅仅亏欠着一个承诺,他离开的时候,我整个世间都崩塌了。 我看着雨中的“我”失措的站在台阶下,语无伦次。“你……血……怎么,怎么会这样?” 可惜这时商珞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不然依他的性子,他定会再给我一个安慰的笑,轻描淡写道,无碍。 天雷就是这样在我的注目之下降下了,雷光闪烁中,商珞的眉眼中没有一丝的动容,好似那雷劫已经给不了他任何痛楚,那他捂住的心脏处又该是怎样的疼痛? 他只是敛眼看着“我”,隔着重重的雨雾,那眼神有几分空洞。 我离他站的很近,我知道那空洞并不是承受剧烈疼痛后的恍惚,而是他看不见了,他的瞳中已然没有了色彩。 心魔反噬,已经蚕食了他的一切。 他就那样用一双空洞的眸看着我的方向,而后,灰飞烟灭。 我的眼被那雷光刺得生疼,渐渐模糊一片,抬起手背遮住眼时才发觉,眼角处已是一片水泽。 我心下明了,我在这幻境中越陷越深,难以自拔了。 我听闻南方有座镜山,其中的仙皆擅长编织梦境,可将昔日让人遗憾后悔的现实统统修补为自己想要的境况,进入梦境的人心甘情愿的沉溺其中,沉睡着死去。 镜山的仙用美好的回忆陷住世人,墨玥他为我塑的却是最为灰暗的记忆。 但商珞所历的天劫,亦是我的天劫,我终是抵挡不过的。 商珞离去后我一直惦念着去救他,却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 犹记得,那被我提来问路的小鬼曾与我道,“心结其实也好解,他要的是什么你给他便是,若给不了,那就捧一捧忘川让他喝下,进了轮回,凡事皆忘,心结自然也解了。” 我不愿选择后者,但前提却是晓得商珞滋生心魔的根源,他虽是我最亲近的人,但至今我都不曾了解过他,他的心魔从何而来,我一点不知晓。 幻境中景致仍在变幻,我站在原处默默的看着这一切,不曾移动半分。在清心咒的作用下,忽然间有一丝清明闪现灵台。 这幻境唯一的弱点便是景致转化的间隙,我看不见,听不见那些虚幻的影像,便能自控许多。 仙雾翻滚,一切景致将成,我知道要在这一瞬间冲破重重幻境是不可能的,但我能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想方设法,尽可能长的护住我脑海的清明。我单手结了印,暂时封住了我的感知。 这一举措无疑是极危险的,竹林之中并不止我一个人,倘若真的碰上其他竞争者,我失了感知,就相当于完全失去了抵抗之力。但此时此刻我唯有这一条路可走。 我凭借着昔时在此处闲逛时留下的印象,缓缓的向前摸索,我失了听觉与视觉,又封了自己的神识,故而触觉便变得尤为敏感。 我从前对竹子一类的植物还颇为欣赏,然此次在竹林的一番摸索之后,便觉得那竹子边缘若是不那么锋利会可爱不少。 我的脸上与手上皆添了不少线痕,渗着血珠。由于竹叶四面八方都有,我想要避开也避开不来,就随了它在我皮肤上任意留痕,届时出了幻境,再施个仙术止止痛便好。只是想想也知,当我出了竹林又会是一副怎样的狼狈模样。 我一边腹诽着这竹林,一边祈祷着不要遇见不该遇见的人,不知不觉中似是走了许久,但由于比平时走得慢了许多,又失了感知,便彻底迷茫,弄不清自己走到哪了。 好在我起先就辨别了方向,此后也一直坚定不移的朝着这个方向迈着步,所以即使我现在很是迷茫,略犹豫一会之后就释然的由着自己朝前走了。 依慕言所说,我所选的这个方向的最末端就是墨玥上神的竹屋。竹屋很好识别,我只要摸到了有序排列,且光滑无叶的竹子即是到了目的地了。 即使我封了自己的感知,我还是谨慎的一遍又一遍的默念着清心普咒。毕竟我先前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知道幻境的景致之中必会有商珞,可当我真正看见他的时候,却还是舍不得离开了。若再次陷进幻境,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那份理智能再度挣离出来。 失了感知,连同走路都有些轻飘飘的,不甚踏实。 四周湿润的雾气恍若淡了些,触着的竹叶也不似先前般,叶尖处挂着点点水滴,将我的衣裳润湿了。我估摸这我终于走了回运,没有碰见一个人的就走出了幻境。 秉着谨慎的心态,我再度往前走了十几步才停下,放下了一直在虚空中摸索的手,正准备结印解了对感知的封印时,一只微凉的手蓦然抓住了我的手腕,肌肤相贴处是一片柔和细致,且他的手似是比我的纤长一些,手掌合拢间便能轻而易举的扣住我的手腕。 我的心颤了颤,不想在这关键时刻,我还是被命运开了回玩笑。 正文 第十二章 又见鬼魅 仅仅一瞬间,我脑海中思绪万千,想了不少种推断与相应的对策,却不想正当我纠结该如何挣了那只手的控制,趁机恢复自己感知的间当,那只手似是嫌弃般迅速的松了我的手,其实说是“松”还不如说是“丢”来得妥帖些。 我立在那,有些愣了,待我解了自身封印时才恍然大悟。 这般反常的举动一般人是做不出来的,但若做出这种事的是我那日遇见,行事作风皆与他人不同的鬼魅,那一切也倒说得通了。 那鬼魅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看着我,好似刚刚莫名抓了我的手又嫌弃的将我的手丢开的那个人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没有分毫想要说明一下的意思。 我牵了牵嘴角,终是觉得这荒郊野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还是不能得罪一个仙术高出我许多倍的鬼魅,遂忽略了手这件事,和煦的对他道,“仙上来赏风景?” 鬼魅很给面子的扫视一番四周的景致,淡声道,“算是。” 我热场的哦了一声,接着越过他打量距我所站不过数十米远的竹屋,一片翠色之中有这样一个别致的小宅倒也有几分闲适的风气。 此时身边除了鬼魅就没有其他人,静谧得很。 我压抑了许久还是压抑不住的站在那兀自高兴的笑了几声,我果真是那一颗被掩盖的金子,在公平的条件下,夺魁的终究是我。 鬼魅转眸看着我,眉梢几不可查的上扬了些,似是有些被我这模样惊着了。 我记着他与我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就爽快的和他道,“仙上不知道,我们在这弄一个什么什么收徒的试炼,首先走出幻境的人便是优胜者,这四下无人的,优胜者必然是我了。”语毕了,还应景的笑了两声,颇有些春风得意的意味。 鬼魅一向没什么有特征性的表情,但此番他确确实实是笑了,略有些扎眼,他道,“优胜或许是实,但区区一个幻境,你竟能混出一个这般不堪的模样,委实人才。” 我僵了笑,觉得他这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实在没有发言权,又觉得这一身的划伤有点不好看,遂夸张道,“你不知晓,这幻境乃是墨玥上神设的,变幻万千难以预测,我能这么出来已经是极难得了。你看,进去的人有足足一百个,出来的就我这么一个,模样狼狈算不得什么的。” 鬼魅似笑非笑的斜我一眼,“你倒是懂得安慰自己。” 我讪笑了两声,没大好意思接话。而鬼魅显然也不会理会我因接不上话,和他相顾无言的尴尬,低首一派悠闲的把玩着手中的竹叶。我抚了抚额,觉得和这种人打交道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正当我感叹这座尊神为什么还不移驾,离开竹屋时,竹林某处,叶子蓦然摇晃了两下,闪出来一个人影,我一愣,笑容顿时收敛。 那人也立刻看见了我,清亮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变作一份漠然沉寂在黯黑的瞳孔之中。 来人正是陌夜来。 她华贵的服饰丝毫未乱,高贵依旧,走近了扬了温和的笑对我道,“你可是茶昕?我起先听说过你。” 我朝她行了个礼,轻声道“殿下。”顿了一会才接着微笑道,“殿下可是从沫凉殿下那听说茶昕的?茶昕听闻殿下与沫凉殿下感情深厚,沫凉殿下时时也会在我面前提及殿下的。” 陌夜来笑得亲切,“是么,我还以为她早把我这个从小一齐长大的玩伴给忘了呢。”我尚还没来得及接话,她便偏了头看向我身后不远处的鬼魅,疑惑道,“这位仙上是何人?怎么这气息……” 她说这话的时候,鬼魅正转了身,朝着竹屋的方向走去。 我呆了一会,讶异道,“殿下也能看见他么?” 陌夜来的语调上扬,“怎么?” 我瞧见她这反应,心中咯噔一下。知晓我犯了个不大不小的错。 先前我在凡界相反设法想要知晓冥界的消息,阴差阳错下遇见了一位通晓万事的半仙。半仙指导我寻着了一种阴冥草,吃下之后便可以瞧见寻常人瞧不见的东西,就譬如鬼魅。 我昨日夜间方见着那鬼魅,便觉得他气息极其诡异,似有似无。又见他行迹诡异,半夜的在林中飘荡,便下意识的将他想做鬼魅一般的物什了。 但现在见着此情此景,才有些了然,气息诡异不一定是非仙界的仙,亦可以是超脱了仙界众仙的高度。我见识浅薄,压根就不知道修炼到一种境界后气息会有这层的变化。半夜在林中飘荡也不一定是鬼魅,他有可能是某位突然心血来潮的布下幻阵,想要自己主持试炼的上神,墨玥。 我抿了抿唇,冲着墨玥垂首道,“茶昕不识,仙上……还望仙上……” 陌夜来截了我的话,恭声道,“拜见墨玥上神。” 恩……她这番模样倒是比我淡定多了。我用眼角余光扫了眼墨玥,却有些庆幸。 先前陌夜来即是离墨玥这般近的距离都不曾感知到他的气息,将他忽略得彻底,而我自起先见他就知晓我与他孰强孰弱,对他不敢有半分的怠慢,奉承得很。 我院中的女仙们时时教我,这巴结人就得有始有终,你若先前对人不理不睬,半路跑出来献殷勤,那是会惹人反感的。我心中阴测测的暗笑,上天待我不薄啊。 墨玥比我想象中更讲架子,他先是不甚在意的“恩。”了一声,而后抚了抚衣袖上的叶片,闲闲的回眸,悠悠的就走了,留下我同陌夜来两个人面面相觑。 他步伐闲适的上了竹阶,进了竹屋,还不忘合上了屋门。 这比试的结果是怎样,他连句交代都没,我心中实在没底。 陌夜来斜眼瞥了我一眼,一跺脚追了上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似墨玥这般不大寻常的上神,你死乞白赖的求他,莫约是没有任何作用的。好在我尚还记得万漠轩说的,墨玥同慕止一般,懒得管的事你同他说了,他权当听了一句废话。 我体谅他懒得听废话,我也懒得说,遂环了手,稳稳当当的站在原处,期待着陌夜来的“凯旋”。 正文 第十三章 大局已定 然而等了许久,陌夜来自进了竹屋仍没出来,倒是陆陆续续的有些许参与试炼的人到了。 我因为正站在竹屋正对门的阶梯下,便显得格外的显眼,后来的人皆站得远远的沉脸看着我,神色表情略有些不善,但皆知晓墨玥本人在这竹林的某处,也就不敢过于明目张胆的上来找事。 我估摸着墨玥他虽然有些非比寻常,但还是应该有颗如明镜般的心的,按着起先的规定,我是第一个到达的人这件事他看得真真切切,我的名额也就算是定下了。且我听沫凉说,想要在墨玥面前讲家世那是必然行不通的,所以陌夜来的那点优势,在墨玥眼中也就不算什么优势了。 墨玥他是个什么性情,我尚莫不太准,就算是胡乱猜测也没什么意义。 想通了一些事后,便觉得我傻傻的立在这碍眼实在没必要,遂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在竹林边找了个舒适的地方坐下,闭眼专心调理身上的伤。 兀自调息了一会,便感知到有人走近了,那人脚步放得较缓,并无咄咄逼人的气势。 对和善的人自然要和善一些,我止了调息,睁眼看他。 他的衣着服饰不似陌璘山上的人,但参与试炼的人我都有见过,并没有他这一号人物,偏偏他一身深厚的仙气,丝毫不逊于万漠轩,就连皮相比及万漠轩也半分不差。我起了身礼貌道,“仙上可有事?” 那人见我有反应了,顿了脚步,微笑道,“仙者可是第一个走进竹林的人。” 我沉着的点了点头,但还是压不住心中一跳,略有些激动。 “如此便好,师尊要我带你去一趟正殿,进行拜师的仪式,只是你身上的伤……可还好?” 我乍一听这话,似是被什么砸了一般,有些晕乎,茫然的站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扬眉欢喜道,“甚好。” “……” 我随着我那日后的师兄在众人瞩目之下,晃出了竹林。临出竹林时我还堪堪的回首望了一眼墨玥所在的竹屋,不知晓陌夜来到底对他说了什么,居然可以聊这么久。 途中师兄本打算驾云,我见着那云脸色不由变了一变。我那师兄委实是一个温柔细致的人,我这么一点微末的变化都被他瞧出来了,且甚大度的散了云,同我一齐步行上山。 我对他好感大增,一路上话也多了起来。 闲谈中,我知晓了他乃是墨玥收的第一个徒弟,名为沐易。 我初听他说,他便是沐易的时候,很失态的拔高音调道了一句,“你方才说你名字是……是什么?” 他倒是毫不在意的再说了一遍,我也知道他没必要骗我,沉着打量他许久,终觉得人是不可貌相的。 沐易的名头,在我尚还没有飞升仙界的时候就已被传得沸沸扬扬的了,他亦是自人界飞升仙界的人,但与我不同的是,他自飞仙台飞升到仙界后就安安稳稳的呆在了天庭,受了天帝封号,却未受官职,当了一介闲散的仙。 仙界之人凡是年及千岁都会有次小天劫,万岁大天劫。沐易并无师承,凭一己之力便顺利的过了两次天劫,天帝看中他的能力便想再给他加赐封号,拉拢住他。 天帝的小公主颜画生性活泼,天帝欲赐下封号的时候她正在场,天庭之内一向无什么大事可供她玩耍,无聊得很,便央求了天帝,将给沐易赐封号的事情交由她来做,也好过一过仙官的瘾。 小公主本是打算来凑个热闹,却不想在沐易这失了心,初尝了一番情滋味。 又因为颜画的年龄与其他公主殿下年龄差距极大,无论天帝帝后和诸位殿下公主皆很宠溺着她,天帝非但没有怪罪颜画恋上一个无背景的飞升小仙,反而一纸婚书将此事定了下来,颜画欢喜了。 但偏偏沐易是个不受拘束的性子,也不在意这些个权贵荣华,天帝赐下婚事的那天,他当着天庭诸君的面,执了那纸天书,既没有跪谢,亦没有半分欢喜,只是面色冷清的瞟了一眼主位之上的天帝,道了一句可笑。 这句可笑将天帝一家得罪了个干净,天帝愤慨之下,找了个甚体面的理由开罪与他,决定将他关在无壁崖一千年。 无壁崖位于极北的一处冰岛,传闻,天帝虽然说是关他一千年,但事实上他这一辈子莫约也只能呆在那片苦寒之地了。 因而他此时此刻能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我分外的讶异。 他这样一个谦谦君子,居然拥有那样一个高傲的性子,实在是……好。 我看他愈发的顺眼了,心悦诚服的唤了一声沐师兄。又忽然间想起心中的疑问,遂同他开口道,“师兄是如何在诸位试炼者中找到茶昕的?师兄出世的机会很少,即使是些显贵的嫡系仙者,师兄也认不大全的,又怎么认出了我?” 沐师兄咳嗽一声,似是有些犹豫要不要说。我豪迈的挥挥手,开导道,“师兄尽管说,茶昕不介意的。” “师尊说,最为狼狈,面容不整的那一个……” 我截了他的话,沉着道,“师兄,做仙,偶尔还是需说些善意的谎言的。” “……” 沐师兄为人和善,我也不同他虚假,开起玩笑便不甚拘束。一路闲谈的就到了山上,一个重重仙雾包裹着的宫殿群渐渐显露出来。 陌璘山用来招待尊贵客人的院落是位于山的南边,而此时沐师兄领我去的却是山的东面,墨玥所居的地方。 我亦步亦趋的跟着沐师兄,有些心惊胆颤。此处仅是我能看出来的阵法便有五处之多,看不出的有多少还真说不准,我很惊讶,墨玥他布下如此多的阵法到底是用来防什么的? 过了最后一道结界,再经过了一处庭院,便可瞧见不远处巍峨耸立的雄伟建筑,殿门正上方仅提了一个字,“月”。我啧啧几声,不想墨玥他对于月宫的那位仙子还有几分垂青,连同宫殿都得取个这个名字,委实不大低调。 月殿的殿门大开着,里面站了不少人,其中就有万漠轩与慕止,而主座之上除却高坐着墨玥,其身旁略侧的地方还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尊神,陌浅。 陌夜来站在万漠轩的右手边,偏过脸来看我时,露出了一丝微笑。 正文 第十四章 咄咄逼人 实话实说,我自了解了沫凉与陌夜来之间的关系后,一直有些不看好陌夜来。因而她朝我这莫名其妙的一笑,让我略有些毛骨悚然。 她虽出身高贵,品性却不是很好。沫凉之所以会流落到被他父亲严加看管,在闺中待嫁的地步,也皆因陌夜来从中作梗,故意败坏沫凉名声。她身为沫凉幼时最好的朋友,却对沫凉做出这种事,实在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领着我进了殿门,沐易嘱咐我站到陌夜来边上后,便离了我,站到了墨玥左下方的位置。 我自到了这月殿就不曾抬头看过一眼墨玥,不是出于畏惧,而是出于师徒礼仪。 受商珞的影响,我对于师傅一词并未有过正常的理解。 从某方面来说,商珞他就是我第一位导师。我对他虽还算得上尊重,却不甚拘束,自由许多。此后到了仙界,见着其他师徒间的相处模式,才发觉我一些该守的师徒礼节一个都没守,实在称不得是个好徒弟。 我懂得,到了一个地就得按着这的规矩办事,寻规乖巧点总是没错的。 殿上一时静的很。我方在陌夜来边上站定时,陌浅略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很轻,但在此刻听得格外清晰。 “你便是茶昕?”陌浅缓缓开口,声音倒是温婉,其中却有种凌厉的气势。 我上前一步,淡声道,“回上神,是。” “墨玥上神收徒总有个惯例,五千年收一个徒弟,而当下却有两个候选……”说道此处她故意停顿一会,才接着道,“夜来虽是我的亲侄,但这件事上不由我说话,我不会偏袒她。只是我想问句,你拜入上神门下的目的是为何,若是可以调解,我也愿意为你另想他法。” 我面上敬色不改,心下却是一声冷哼,她这话说的好听,可其实若非是碍着墨玥的面子,她必然不会理会我分毫。我即使真说出我想要去冥界救商珞的事,她现下应了,日后会不会真帮我还说不准。而事实上,日后若没了墨玥当靠山,她是否会开罪与我还难说。这类的事,虽然有可能是我想多了,但我身处仙界无权无势,自要学会防人自保。况且我已经碍了她们的路,就不怕继续碍下去。 我恭敬道,“上神宽厚,小仙并无他求,只是希望能在这修仙一途上走得长远些。能有机会拜入墨玥上神门下是小仙难得的福泽,小仙自不会放弃的。” 陌浅轻声笑了,“那便随你了。”她这分外好说话的语气让我有些惊愕,难不成陌浅其人真是一介善良的上神? 我默然的朝陌浅行了个礼,退后一步回到原位置。移动的间当,我自眼角余光不动声色的瞟了一眼墨玥,正见他以手支颐,略显几分慵懒的靠在座椅上,好似这一切都同他没什么干系一般。 我叹息一声,果真是个不甚靠谱的师傅。 “既然茶昕不愿放弃,最后又只能有一个名额,倒不如追加一轮比试,让夜来与茶昕在仙术上较量一番,也算不得失了公正。”陌浅这话虽是对着我们这一干站在下方的人说的,但她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墨玥身上,似是想要征求墨玥的意见。 我无语的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却不知道陌浅这一句“公正”的结论是由何处得来的。 陌夜来明明在幻境之间比我困的时间更长,胜者是谁明白人一目了然,她仗着上神的身份胡改规矩,我斗不过她我认了。但又何必摆出一副正派的面孔,假惺惺的望别人评她一句公正? 我瞧一瞧四周众人的反应,万漠轩似笑非笑的闲适站着,一副听见笑话了的表情。慕止面无表情,似在神游。沐易已然抬了头直视着陌浅,大有想与之辩驳之意。 我一时又觉得有些好笑,难怪陌浅也只是回头征求墨玥的意见了。回头想想沐易的经历,便觉得这自凡界飞升而来的人必然是会得罪几个权贵,受到几次打压的,我同他还真是同病相怜。 本以为这事大约就会这么依着陌浅的意思定下来了,墨玥却在这关键的时刻悠悠开口,“这便是你先前说的两全之策?” 陌浅一怔,脸色微沉,“是,依兄长的遗愿,这四海八荒最有资质的仙者才能成为尊上的徒弟,比试一番后的优胜者获得这个名额,自是称得上是公正。” “陌夜来先前就失了资格,上神所说的公正,委实欠妥。”沐易忍了又忍,终究还是说了一句顶撞。 我这个当事人倒是淡定了,此时此刻,此情此境,再也找不到比我更没发言权的人了,没实力任人欺啊。 陌浅脸色变得更差了,朝着墨玥道,“尊神可还记得应允我兄长之事?兄长羽化前曾托付尊神,希望尊神能护住本族,使本族的传承能够绵延下去。夜来身为我族下任的帝姬,肩负我族的兴衰,因而尊神若能收下夜来为徒,便是对我族最好的庇护了,还望尊神能够成全。” 我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陌夜来,她从陌浅为她开口之后就一直很安静,垂首聆听着众人的谈话,并无半点担忧的模样。 我到仙界的时间不久,陌浅的兄长是哪号人物我并不知晓。可听陌浅的语气,他似乎和墨玥很熟。 沫凉同我说过家族势力什么的在墨玥眼前不过虚无,但她没同我说熟人托付在他眼中算是什么,这点让我很是忧虑。 我暗自考虑了一番退路,若是墨玥真应了要比试仙术,我能优胜的几率莫约不会大于零。陌夜来少说比我大一万岁,她真好意思同我比试。 “你这么个请求,可算是那三个愿望之一?”墨玥没有立刻回答陌浅的话,反而甩出这么个让人有些茫然的话。 陌浅默了很长一会才低声道,“是。” 我心中一沉,便听得墨玥淡淡道,“如此,应了你也无妨。” 陌夜来自眼风扫我一眼,嘴角几不可查的上扬,勾成一个讥笑的弧度。 我抚了抚袖口,觉得这事态的发展委实有些可笑。我在来仙界之初就告诫自己,凡事得多隐忍着点,不能由着我在凡界养成的性子乱来,因为我此番上到仙界并非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商珞。 此番我倒是未曾乱来,却见着一位上神名正言顺的乱来了。我这一口气憋在胸口,委实咽不下去,遂也不再装作那番低阶弟子的卑微形态,淡然道,“陌浅上神用与墨玥上神昔日的承诺换得一个名额,茶昕自是没话可说。只是茶昕这个名额是自己争来的,与夜来殿下没有半分冲突,比试一事实在毫无根据,恕茶昕无法接受。” 对面的沐易听我说话如此大胆,不由回眸看向这边,怔了一会后,朝我淡淡一笑。 正文 第十五章 八卦往事 我不知道我这话说出来有几分的重量,这是个以实力为尊的世界,我并没有对此做什么奢望。只是当初沐易能当着满朝天官之面道一句可笑,我虽学不来他放下的干净利落,可也想不那么让自己委屈,失了自己应有的权利。 陌夜来更是无所忌惮了,偏过头来装似惊讶道,“仙者不愿接受?那可是自愿弃权的意思?” 我扬了唇角,尚还没来的急说一句话,便听得对面万漠轩轻笑了一声,讽刺意味之足,半分没有掩饰,“我家小茶不过觉得你没那个资格同她比试罢了,出于礼貌将话说的委婉了些,你却偏偏听不懂了,还得劳烦我再替她解释一遍。啧啧……夜来殿下果真是年幼天真。” 陌夜来叛了沫凉,万漠轩身为沫凉亲兄长不待见她也是常情,但他此番能将这话说得这么有针对性,我也只能说万漠轩他,亦是一介性情中人啊。 陌夜来脸色几番变化,又忿然的咬牙切齿了几回,然顾于殿上还坐着一位看戏的尊神,硬是把话给忍了。陌浅脸色亦不是很好看,目光来来回回的扫视了几次众人,最终软了语气,低声对墨玥道,“还望尊上定夺。” 我亦转了眸看着墨玥,他那一脸不甚上心的表情让我微有些心寒。 然在众人注目之下,他还是启了唇,风轻云淡道,“我方才说应了,怕是你们会错了意。” 陌浅急声唤了一句尊上,显然是怕墨玥说出什么不利于她们的话来将事定下,就不存在转圜的余地了。 墨玥浅浅的回眸看陌浅一眼,陌浅脸色的急切一顿,收敛不语。 “不过多收个徒弟,不会多出太多麻烦,万漠轩你安置一下,明日行正式拜师礼。” 万漠轩应了句是,我则无语的瞧了墨玥半晌,他这话若能早说一点将会有多省事,害得我们这上上下下几个人唇枪舌剑的,破坏日后的师兄妹之情。故而我瞧着他那一脸风轻云淡的模样略有些怀疑,他这么,其实就是在正儿八经的耍人,两袖清风的当个看客。 墨玥离开之后,陌浅立马神色有异的跟了上去,不知是什么缘由。 我目送他们离开,终于松了口气,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沐易走了过来,微笑与我道,“正殿这四周的空房很多,按往时的习惯,新收的徒弟都得自己挑所住宅,师尊是向来不过问这类的事的,我可以陪你四处看看。” 我扬起笑礼貌的回了句,“多谢沐师兄了。” 陌夜来虽然站在我的身边,却被沐易忽略得很是彻底。暗中瞪我一眼,自面上端出一脸和善微笑,“不知师兄能否也带上夜来?夜来初来乍到对这也不甚熟悉……” 沐易仍是一副好相处的模样,但说出来的话却全然不是这回事,“陌师妹若是想要个向导,其他师兄定会乐意效劳的。” 远处万漠轩似是听见了这话,淡然的哼了一声,转身走了。慕止面无表情的望这一眼,亦走了。 我忍了笑,不想这正殿内院之中就是与外界不同,外界位高权重者得人心,在这却讨不了几分好,这其中大多亦是因为沫凉的缘故。 我测度陌夜来之后的求道之路不得不称上一句难料,以万漠轩这位性情中人的性子,会不会替妹还下过去的“人情”还委实难说。 沐易领着我一路闲逛,我也能渐渐的将这些路认了个全,知晓了三位师兄的住所。 在靠近山顶的地方,我挑了个住所。这里再往上走个五百米便能到达陌璘山的最高处,一览陌璘的全景,且这里离三位师兄的住所都不是很远,我不能太将希望寄托于那个让我心寒数次的师傅,有事请教师兄倒还方便许多。 同沐易一齐走到了陌璘山顶,忽然间发现这山崖边上还有一座精致的住宅,简约却雅致。起先被浓密的树木掩了,遂没能发现,我牵了嘴角,朝沐易问道,“这……这可是……” “这是师尊常住的地方。” 我回首目测一番我选中住所与这的距离,有些颓然。 我倒不是讨厌这已经定下的师傅,而是在他面前略有些心虚。他设的那个幻境,我猜不透用的是哪类的仙术,所以不知晓他是否已从幻境中将商珞的事看得一清二楚。 他若是个不甚计较的仙那还好办,若他闲时见着我多问了两句,我又该如何回答? 我喟然的长叹一声,心下忖度怎么委婉开口换住所的事。 沐易见我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偏头笑道,“你不用多虑,师尊其实甚好相处,日子久了你便会知道的。” 我讶然的张了张嘴,不想他竟能将我的心思猜透大半,我审视自己一番,觉得我应该也不至于算是将想法皆写在脸上的人,他怎么能…… 沐易又接着道了,“我学的仙术,是以幻术为主,因而也连带着学了些看人心思的技能,故而不算深沉的想法还是能看懂些的。” 我抿了抿唇,再抿了抿唇,艰难道,“那师尊……” “师尊自是远胜过我的。” 我低头思索了一番,冷静且认真对沐易道,“你的这种技能,可有方法克制?” “……” 其后我又向沐易问了些关于在这正殿内院应该守的规矩,和我一直想要知道的仙界旧事。 沐易本就不是个惧畏权贵的人,因而说出的事就显得公正许多。而其中有一件正是关于墨玥与陌浅的兄长陌离之间的事。 昔日陌离年幼无知时,不畏天高地厚的想将这仙界的险地都闯一闯,感知一番征服世界的境况。然时运不济,征服之旅的都一战便碰着了个硬气的妖兽,吃了个小的亏。若非是那处险地离墨玥清修的地界甚近,且陌离与那妖兽打斗时一身的凤凰天火烧的炽烈,将半边天都染上红色,引得墨玥出来看看热闹顺手救了他,凤凰一族又要失了一个中正平和的神了。 此后陌离借养伤之故一直留在墨玥身边,倒并不是另有所图,而是觉得此番征服之旅就这样不光彩的结束了,他回到族中分外的丢人,便想同着墨玥一齐闯闯险地。 墨玥向来闲散,也不甚在意身边是否还有个人,该上哪上哪,该干什么干什么,也从未和陌离打过招呼。传闻陌离在追逐不告而别的墨玥的期间,还真真经历过几次生死大险。 诚然我以为这是件很丢脸的事,但那时的陌离却觉得甚有面子,自己在那四处传扬,才使得今日的我也听了这么一个段子。 这便是墨玥与陌离的开始,其实我倒是觉得有些可惜,可惜陌离他不是个女儿身,不然这也称得上是一段俗套的风月段子了。 正文 第十六章 难得的福泽 陌离借着墨玥的武力,名义上征服了许多寻常仙不敢去的险地,心满意足的就回了族。 多年之后,墨玥再见着陌离,便是陌离天劫未过的殒身之时。 陌离奄奄一息的见着闲逛而来的墨玥,第一句话本是,“你怎么不早些来……”结果看着殿下哭得惨惨兮兮的众人,又决定不能说这没骨气的话,遂端出一副悲壮的模样,恳切与墨玥道,“我同尊上好歹同游几百年,不奢望尊上能记着我们的友情,但总是放心不下我这族中的众人,尊上若是方便,还望能帮着庇护一二。” 墨玥只是敛着眼看他,半点没有想回答的意思。 陌离悲壮的再道,“实在不行,那就许我三个愿望可好?” 尚没等到墨玥的回答,陌离便就那么灰飞烟灭了。而没有回答即成了默认。 八卦之事,总是环环相扣,沐易最后还添了句,彼时初见墨玥的陌浅,也就那么陷了进去。 我听完这八卦很是感慨,墨玥还真是一介薄情的人,临终人的所托他也能淡然的忽略,实在不好说。 沐易瞟我一眼,“这事也称不得是师尊薄情,凤凰一族的高傲是众所周知的,且陌离那时还不是凤族的掌权人,掌权的是陌离的生母。她除却凤族之人,谁也不甚待见,故而师尊那时虽然没说,但也不愿费力帮人却讨人家的不快。然今日之景你也见着了,师尊纵然当时没应那个约,却将那个约记到了现在,准了陌浅上神无理的请求。” 我默默的看着他,忍了许久才开口道,“师兄以后说话的时候还是少看我吧,我这一点小心思还想搁心里自己揣度一下的……” “你大可不必担忧的,就譬如你刚刚想说的这句话,我就丝毫没有看出来征兆。” “……” 师兄果真是师兄,方相处没几日,就懂得如何在言语上胜过我,让我无语了。 第二天早晨自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 我自凡间带上来的坏习惯有些挑床,每每换个地方就有些睡不着,故而起得有点迟。 洗漱整理了一番,便按照昨日沐师兄对我说的,去陌璘山南边客院的大殿之内举行拜师仪式,陌璘山的北面便是所谓内门弟子的居所,内门弟子皆是由万漠轩等人在指导,主要就是为了应付一些想要攀附墨玥的贵家子弟。 墨玥不在意权贵,拒绝人家一次两次倒是无妨,但拒绝的久了,难免会与众仙生出嫌隙。遂就安置了这么个地方,任由他们在这明争暗斗,误以为攀附上了根高枝。 我一路走的不急,距仪式开始的还有一段时间,下山路上本是准备去找沐易和万漠轩一齐走的,但他们似乎早已下了山,宅中已然空无一人。 我在这晃悠一段时间后,却瞧见了方出门的陌夜来,我暗中将这地方记下,列为禁地。 陌夜来显然也瞧见了我,快步上来挽上我的手,亲切的笑道,“师妹可是来寻我的?” 我怔了一怔,委实没想到陌夜来她竟然还有个能屈能伸的优良品质,她那一句师妹唤得我有些惆怅,不过既然同拜在墨玥门下,她又年长我近万岁,这声师妹也唤得合乎情理。然我自小就同着一干公子哥一齐长大,不曾同女子深交过,也会时常迷糊的将自己当做个谦谦公子,故而有些受不来她这挽手亲昵的举动。 我抑制了想要挣脱她手臂的冲动,干干的回了句,“只是闲逛时无意走到此处。” 陌夜来倒没怎么意外,反而继续热情的发问,“师妹现下住那间住宅?我先前对你多有得罪,我家姑姑又希望我们同门师兄姐妹们能处得和睦些,遂遣了我一定要多与你们交流交流,消去昔日的嫌隙,还望师妹你能够成全。” 我眼色沉了沉,面上却若无其事的微笑道,“我住在距山顶五百步远的小屋中,师姐若不嫌弃,茶昕倒是随时欢迎师姐的。只是你说陌浅上神……” “那就多谢师妹了,我姑姑说她不放心我初次独身在外,遂打算在这陪我一段时日。” 我心中啧啧几声,陌浅为了墨玥倒是也不再在意面子一类的事了啊。 我同陌夜来一同进入客院的大殿之时,整殿的喧嚣在一瞬间消散了个干净,而陌夜来又专挑人多的地走,引得无数瞩目的目光一路追随着我们的脚步。我挣了挣陌夜来挽着我的手,不大愿意和她同道,也不大喜欢这般张扬显摆的感觉。 陌夜来偏过头来和声问,“师妹怎么了?” 我讪笑,“有些紧张,想出去缓缓。” 陌夜来亲昵且好笑道,“你呀……” 我听见这句微微拖长的呀字,心中狠狠的抖了一抖,逃命般的跑了。也不知这陌夜来日后的夫君会是个什么人,能否受得住这一句糖分极高的打趣。 我站在偏门所对的园内,有些后悔来得早了些,正准备赏赏花打发一下时间,却听见门中殿内有脚步声,便回了头瞧见几个有几分眼熟的人—参与试炼的贵家子弟。 我又不甚在意的转了头继续赏花。这类的人一向同我没什么交道,自是不会来找我,而我也懒得去讨他们的无趣。 然背后却听得一句恭恭敬敬的问候,“茶师姐好。”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待看得他们拱手低首朝我行了一礼后,才有些恍然,原来在权势面前,年龄什么的都不值一提。 他们随随便便大我一两万岁,也能面无异色的换我一声师姐,真真让人佩服。 我木然的点了点头,他们便欢欣的走了。这世道总是令人感慨的,昔时他们对我横眉竖眼做得顺溜,今日我不过成了墨玥徒弟,就轮到他们欢欣鼓舞的看我的脸色了,这个世道,我委实不喜欢。 感慨间,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唤,唤得我一震,“茶昕!!你敢骗我!” 抬眼处,小七怒气冲冲,且气势凛然的朝我走来,我小小的缩了缩,略有些胆怯,“我……我可以解释。” “一刻钟,把来龙去脉给老娘说清楚!” 我老老实实的将事情说了,为了避免小七的怒火,便将其中纠葛小小的做了一下变动,大意就是我误打误撞,运气忒好的成了墨玥弟子,期间半点委屈没受。 她在一边听得认真。我则一边讲着,一边笑着看着她专注的模样,内心安宁一片。忽然觉得其实这仙界也不全然都是不好的。 至少在这还有个小七,能遇见她便是我难得的福分。 正文 第十七章 拜师仪式 我将该说的都说了,只是不知道小七能相信几分。然她慨然的瞪我一眼后,还是决定大度的放我一马,不予追究了。 “你近日和陌夜来走得很近?”小七敛了愤慨,默然许久后才低声问道。 “我不过下山的时候无意间碰到了她,也不算走得近。”小七对于陌夜来是个什么态度我不甚知晓,但我不看好陌夜来这件事也没理由瞒着她。“陌夜来同沫凉有过节,而我始终站在沫凉这边,这点你是知道的。” 小七悠悠的叹了口气,似是有些无奈。“我身为鸟族,多多少少对陌夜来一族存了敬畏,你若不喜欢她,我不强求,只是你的师兄们都略有些排斥她,我只盼你能给我个面子,如陌生人般对待她,不要挤兑于她。” 我朝她安慰的笑笑,“小七你想多了,虽然我同陌夜来同拜入师门,但是我本着与她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原则,没想过日后能与她有任何的瓜葛。再者我这样的性子,做些恶作剧还好,挤兑人这种高难度的事就有些做不来了。” “既然你不打算与陌夜来深交,我也没什么话说,只是陌夜来品性不好众仙皆知,你不想理会她,却也不能不防着她。” 小七这般语气沉重,一脸严肃的教导我的日子当真让我有些怀念。我点了头,微笑着称是。 殿中蓦然传出一声钟响,我愣了愣,小七在旁边提醒,“你愣着做什么?仪式快开始了。” 我尴尬的笑笑,同着小七一齐进了大殿。 方扎进人群,还没来得及分清楚哪边是举行仪式的地方,便被一个人扯了衣袖,被迫转了身,“你倒是悠闲,众神都在等你呢。” 万漠轩指责我怠慢的时候,语调丝毫不急,放得甚是轻缓,比我悠闲多了。 我牵了牵唇角,不动声色的收回了被他扯住的衣袖,不好意思的笑笑,“劳烦师兄带带路,我这……有点不熟。” 万漠轩恩了一声,颇有气度的转身就走了。我忙乘机转身同小七挥了挥手,算是告别。 穿过人墙,是一方只零星站了三人的空旷地带,沐易同慕止站在一边,陌夜来独自一人站在另一边,陌浅则坐在主座略下方的地方。 我叹息一声,默然的走到了陌夜来那边。陌夜来回首朝我感激一笑,我亦干干的朝她回以一笑。 万漠轩在我耳边的冷哼显得格外的清晰,他步伐缓慢的踱到了我的对面,转身时还不忘给了我一个白眼。 我想了想,从我同万漠轩的相处以来,觉得他倒算不上是一个小气的人。但他对于陌夜来又似乎冷漠的过了些,不大像是他的作风。故而我私下揣度,陌夜来做的暗事远不如我知道的那般少。且连小七都要我对她警惕些,可见这位高傲的凤族帝姬是怎样的臭名昭著。 殿堂之上,有一刻的寂静。 我自胡思乱想中醒过来,抬眼瞧见众神皆一副虔诚之极的形容,微微颔首朝着殿门行礼,遂从众的偏首望着洞开的殿门。 光华汇集处,墨玥闲步走来,风轻云淡。一双眸中似蕴着远山黛水,宁和平静,轻轻扫来时,却又让人感知到一股莫名的威压,沉重而不凌厉,促人诚心俯首参拜。 我想,比及浮世中万般的容颜,只有这份清雅,值得世人为之而隆重。 陌浅能瞧上墨玥,她的眼光委实不错。 墨玥上了主座,一派平和的扫了眼众神。众神止了礼,却仍显得很是拘束。 有侍女端着茶水走到我与陌夜来身边,陌夜来和顺自然的接了茶,先与我的移步上前自墨玥座下,毕恭毕敬的俯身道,“师尊,喝茶。” 我悲怆的望了望杯中的茶水,颤了颤手的执起茶杯,刚对墨玥升起的半点好感又灭了个干净。 学着陌夜来的模样,准备亦上了前奉茶,却听得上方墨玥淡然道,“放下吧。” 陌夜来明显一愣,接着低首惶恐道,“师尊。这……” 我亦讶异的抬了头,这可是自古就有的礼仪,师父喝了徒弟敬的茶,再由徒弟行跪拜礼,才能算是正式有了师徒关系。 墨玥拒喝那茶,便使得陌夜来明显有些招架不住,巴巴回首看着旁坐的陌浅,一脸的失措。 我站在一旁,握着茶杯的手松了又紧,有些庆幸自己当初没有激动的第一个冲上去敬茶,低调果真是最安全的。 我好心想安安分分的当会看客,陌浅的一句话却将我卷了进去,“茶昕,你愣在那做什么,怎么不敬茶?” 她的居心很是显然,墨玥不是言而无信的人,也犯不着先前答应了收徒,之后又故意为难她。按我所想,八成就是这位墨玥尊神他现在不想喝茶,遂就拒了。所以陌浅要我此时上前去奉茶,别的作用没有,却能分担一下陌夜来现在的窘境,同她一齐呆站着。 我额角微疼,举着茶杯就上去了。 尚还没来的及开口便听得墨玥从容道,“你也委实乖巧了些,唤你奉茶,你却当真将这茶端得四平八稳。” 他这诡异的话语我一时半会没能琢磨透,遂呆在那没有做声。 他自眼风里扫我一眼,缓缓道,“将茶搁了。” 我木然的上前两步,将茶杯放下。 这气氛更诡异了,我同陌夜来肩并肩的站着,她一脸失措,我一脸茫然。 然陌夜来似是看了陌浅的指示,面上的尴尬神色微敛,略退后几步矮身跪下。我手忙脚乱的跟上去亦跪下,觉得还是同陌夜来一齐的好,免得又受了陌浅他们特别的照料。 “师尊。” 欢天喜地的将这句话喊完了,我也终于安了心。 拜师一事还真是劳心劳神啊。 拜师仪式完了之后就是宾客的宴会,我被先前的那几个贵族公子提了个醒,知道现下也由不得我当个隐形人,我不凑他人的热闹,他人却不见得不想凑我的热闹。 简而言之一句话,早早开溜是上策。 我一路甚有目标的打算从侧门突围,正好可以绕道去一趟昔时同小七一齐住的房子,不为别的,只是方才匆匆分开没来的及和她说句道别。 我这进了正殿内院,自然要一心一意的扑在修炼上,出来的机会必会很少,又怕小七挂心,才想去看看。 我方才听闻上来帮手的低阶弟子都下了山,我现在去也不怕找不着她。 然而刚刚费尽心思的出了侧门,便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天帝居然还放任沐易活的好好的,这倒真是奇了。”我听得天帝二字脚步缓了缓,又闻沐易二字,便彻底止了脚步,想听听这个墙角。 这个问题其实我也很是纠结,然而最纠结的是,身为天帝二殿下的慕止居然还和沐易相处得不错,他那妹子不是被沐易伤透了心么? 最重要的是,至今那颜画都没能嫁出去。 正文 第十八章 走大运了 其实依我所想,沐易最后成了墨玥的徒弟,他能免于天帝责难的事,大约也和墨玥脱不了干系。然我本着“求甚解”的心思,还是打算听下去。 但我准备好洗耳恭听的时候,那道人八卦的声音却就这么止了,颇为扫兴。 我等了一会仍见没有动静,便探了身子想要瞧瞧究竟。 人影错杂间,我唯看见一片月白的衣角隐在方才传出声音的柱子后头,恩……藏得倒是隐蔽。 敛了气息,再往前探探,却不料正对上一双古井无波的眸。 我心中狠狠颤了颤,面上却很淡定,抖声道,“师……师尊” 昔时在凡界,抓人八卦,挖人墙角一类的事便是我闲来无事的消遣,且是我极其热衷的消遣。然而此时我方才明白,往时的我是多么的幸运,遇见的都是可以任我欺负的软茬,故而不曾想过,原来抓人八卦也是须承担些风险的。 墨玥的身边还站着两人,一人是万漠轩,另一人便是与万漠轩长得有几分相似的人,我扫了那人一眼,依着他的气度姿态,八九不离十就是万漠轩的父君了。 我觉得这一番的打探,真真打探的忒是地方。 墨玥倒是只是淡淡的恩了一声,没有为难我,而是缓声道,“这位是万漠轩的父君,西海的帝君。” 我诚诚恳恳且僵直的朝万漠轩他爹行了一礼,唤了一句,“帝君。” 西海帝君委实是一介开明的人,化了我的尴尬热络道,“你便是尊上新收的徒弟茶昕吧,听闻你同我家沫凉相处得不错。” “沫凉殿下性子和善,自是极好相处。”我微笑道。 西海帝君笑了几声,甚是随和。我略有些感叹,万漠轩这性子真的与他老爹差得不止一星半点。 事实证明说人的不好,委实不是一件道德事,我方在心中小评了万漠轩一番,就见他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我道,“你方才这探头探脑的是要干什么?” 我一本正经,“见着位熟人走过去了。” “熟人?”万漠轩移了目光向殿内的方向看去,转过来时却含了一丝诡异的笑,“你说的是南婉么?你若有事找她便去吧。” “……”远远的倒也真的能看见南婉的身影,我额头开始隐隐作痛。 万漠轩他果然是个记仇的人,我不过没同他们站在一派,对陌夜来表示了一下同情,他就开始找我的茬。 看这形容我以后还得多衡量衡量,要不要避着这不甚大气的人,别一不留神被他记恨了,惨的还是我。 暗下被他找些无关紧要的茬,我认。然在有墨玥撑场的境况中,我若不名正言顺的给他顶回去,我就忒吃亏了。 我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兀自纠结一阵,而后轻浅道,“我先前听南婉师姐说在寻师兄,既然我比她先找着,自然要告知她一下的。师尊,帝君,师兄。茶昕告退了。” 万漠轩扬眉看了看我,原本拦着我去路的身子一步都没移。 我干笑,“师兄麻烦给让让路。” “你找人的事该是不急吧?我有些事与你说。”他这话全然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我亦见好就收,和煦笑道,“好说好说,师兄之事自然是要摆在第一的。” 同万漠轩一齐离开的时候,我回眸似是不经意的看了一眼墨玥,微微的舒了口气,松了松一直隐于袖口攥紧的手,手心之处已有一层薄汗。 我曾听说小七教导过,对待师长要尊敬严肃,但是真站在他面前,又不知道怎样才算是表现的得体妥帖。好在方才他并没有同我搭什么话,仅是这么站在他身边,我都有些方寸大乱了。 这样拘束的心情我从未有过,我先前一直不曾在意过他人对我的态度想法,遂行事作风皆是我行我素。然而墨玥却有些特殊,于他,我希望自己能当个称职的徒弟。 看来师徒的相处之道我还需多向万漠轩他们请教请教了,方才见着他们一齐谈论沐易的八卦,倒也挺融洽的么。 随着万漠轩一路走出了殿门,看着四周黑灯瞎火的,略有些胆怯。恍惚间想起一句经典写景,月黑风高杀人夜。 我讪笑两下,出声道,“师兄,我知道你这找我也没什么事,咱……咱可以散了不?我一会还要下山找个人。” “好在是托你的福,才让我从我家老头那逃出来。”万漠轩顿了脚步转身看着我,虽说是感谢的话,听着却有种甚是阴森的感觉,“你要找的,是小七?” “恩。”无墨玥在场,我自得安分点。 “她在沫凉处,你大可不必下山了。” 我先是愣了一会,后想我本是来服侍沫凉的,现下却成了墨玥的弟子,这空缺的位置自然要找个人来替。“那……我可能去一趟沫凉殿下那?” “准了。” “……”我面无表情的看他一会,若无其事的转了身,走了。 一朵奇葩,我还能说他什么呢? 请教师徒之道的事还是交给沐师兄罢了。 远远望着,沫凉院子之中还有一豆烛火在窗前闪烁。 我之前就有些奇怪,拜师仪式的大殿上居然没有见着沫凉。按着她往日的性子,慕止参与的仪式,她是百分百会到的。而此番她却老老实实的呆在院中,着实诡异。 我立在门前,轻叩几下门扉,低声道,“沫凉,是我茶昕。” 开门的却是小七,顺着她侧开的身子看去,沫凉正伏在桌上,眼眶仍泛着红,颊边残留隐约的泪痕。 唔……这模样,怕是情殇了。 我暗声问小七,“这是怎么了?” 昨日万漠轩才给他们小两口安排了段私会,怎么今日就是这幅模样了? 小七先是回眸看看沫凉,再叹息一声低声道,“我也不甚清楚,昨日殿下就有些恍惚,今日帝君亲临,限了殿下的自由,要殿下不得去举行仪式的大殿。殿下遂遣了我去给慕止殿下捎带条手信,然而慕止殿下他并没有收手信,叫我原封不动的带了回来。我回来的时候遇见了你,却因为仪式将近,没来的及和你细说。就是刚才,陌夜来不知怎么也来了,将我遣下了同殿下谈了会话,殿下就成了这副摸样。” 我叹惋,怎么万般不好的事,都得由着陌夜来参上一脚?且听小七的意思,陌夜来的到来才是沫凉情绪彻底失控的主要因素。 我俯身坐在沫凉的身边,柔声道,“殿下可愿意将心事也同茶昕说说?” 沫凉微偏了头,无声的看着我,忽闪的灯火在她澄澈的瞳孔中闪动,倒映着我的影,很安静亦很温馨。 她的眼眶之中湿意渐浓,“茶昕,这次终是我赌错了。我为他弃了的自尊,不过是他的包袱。他不爱我,从来都不曾。” 正文 第十九章 情殇 我想起之前沫凉同我描述的,与慕止之间的种种往事。我以为那时的慕止明明是在乎沫凉的。 然而另一方面讲,昔时沫凉恋得热切,慕止可能仅仅一点点的关切也被放大成喜欢的体现,再说与我听时,更少不了添些情感的戏份。简言之便可能是当时的沫凉多想了,慕止他并没有这么一层的意思。 人皆说陷于爱情的人是愚昧的,故而她说的话,慕止喜欢或者不喜欢她这件事,我尚有些摸不清境况。 可沫凉这一副伤情的模样让我瞧着实在不忍,遂就她的话轻声道,“你说这话,可有依据呢?若不是目睹耳闻,你决计不该相信的。” 沫凉的声音有些发涩,“自是我亲耳听见的,慕止说‘我同慕晔关系并不很好,你与我走得近了,他必然会生气的。沫凉殿下,你毕竟是慕晔的未婚妻。’他其实是因为一直将我当做弟媳看待,才会待我比常人更亲切些。自我昨日去竹林见他之后,他待我便愈发的疏远,我给他的书信,他看都没看就送还回来了。” 我看着沫凉的泪眼,一时真不知道该如何开导她。 慕止的性子不似喜欢绕弯的,遂他说的这句话,便不可能是故意用来激沫凉,让她趁早放弃自己的,而是实打实的出自真心,无意为之。他压根没将沫凉的一腔爱恋放在心上,或者说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么回事,故而也谈不上欢喜在意沫凉了。 沫凉一个人空空的恋了些许年,等到幡然醒悟的那一刻,总不会好过的。 我默了一会才开口道,“殿下此时又对慕止师兄作何感想呢?怨他亦或是恨他?”沫凉的目光扫过来,似是急切的想否认,又似有些迷茫,但最终还是迟疑不语了,“这件事受伤的是殿下,但慕止师兄又有什么错呢?你不曾对他明说过在意,他不知晓也是常情。更何况感情一类的事不是有因就有果,有付出就有回报的,还望殿下能够宽心些。” 我说这话帮慕止,其实是有些对不住沫凉的,但一是因为这件事本就是我所说的那样,沫凉幻想式恋爱的结果必须得由自己来承担,慕止一没说承诺,二没说谎言,不过在人群中回眸远远的望了一眼沫凉,便在无意间收了沫凉的一颗芳心。他同这件事毫无瓜葛。 二是因为沫凉同慕止本就没有未来,天帝指婚谁又能拒绝?就连沫凉自己都默认了这桩婚姻,那又何苦还放不下呢。 劝阻沫凉放弃是必须得,但无论怎样我都不希望沫凉因爱生恨,伤了过去的美好。 沫凉双眸空洞的望着我,似是有些怔忪,我将事实挑明了同她讲,她有些受不了也是正常。 我本打算放任她自己先缓缓,正欲起身离去时,沫凉一把拉住了我的手,“小茶……小茶……我知道你不曾对我说过假话,我也求你这次,一定要诚实的回答我。” 我看着她那表情,心略有些下沉,“茶昕必当据实以告。” “你可能不知晓,天帝一心拉拢墨玥尊神,甚至于将自己最为器重的二殿下都安置于墨玥门下。今日拜师礼之后,天帝亲临陌璘山,同墨玥说了一席话,他那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却很明确,墨玥此时收的两个女徒弟资质皆是上等,遂天帝有意让天族与你们其中之一联姻。而陌夜来身处凤族未来帝姬的高位,上有凤族族长发话,自是不能轻易的嫁与天族,你……你并无族系,便好说话许多。天帝尊重墨玥,也不便强行指婚,便说要问问你的意思,而你……可愿意嫁给慕止殿下?”沫凉的声调渐渐变得平缓许多,然而讲至最后一句时,声音却明显的有些发颤。 我移了目光,漫不经心的看着烛光,“天族派来联姻的居然是慕止殿下,天帝委实下了重本。” 天帝膝下子女颇多,但颇有建树的却唯有慕止一人,虽说慕止是个不爱管闲事的性子,可行事效率,办事能力都是值得首肯的。且慕止在这数万年的漫长岁月中,桃花惹了不少,却没有一朵不是被他冷落得彻底,或自行凋谢,或永久冰存了的。其实慕止,他委实是一介上好的夫君人选。 沫凉仍是巴巴的望着我,等着我的回答。然则她能将这件事告知与我,且想向我问个明白,就说明了她信赖我,亦不愿同我生出间隙。 故而我明知这是一个答案显然的问题,还是恳切的对她道,“自是不愿,亦不能了。殿下忘了么,茶昕不会在仙界久待的,又怎会在这留下一段姻缘?” 沫凉抓着我的手松了松,缓缓的缩了回去,喃喃道,“是么……” “茶昕不会骗殿下的。”我宽慰道。 沫凉静了一会,抬起头时,明明是微笑着却显得分外凄凉,“我知道我同慕止并无可能,而你……却只要点头就可以同他在一起,茶昕,你比我幸运许多,为何又不好好珍惜呢?如果是你,我可以接受的,真的……” 我将手置于她微乱的发际,轻轻的抚了抚,“殿下,这种事是强求不来的。你我际遇不同,又怎知晓我是幸运的?”她所说的幸运,取决于慕止,而慕止于我不过路人。“殿下若是累了就好好休息一下吧,听闻明日殿下就要同帝君一齐回宫,茶昕就在这给殿下告别了。” 沫凉这一番的伤情,连带着我都有些压抑。 小七将我送出门的时候,站在合拢的门扉之前,低声对我道,“不想你一向没心没肺的,这感触一上来,倒还真有几分忧郁的气质。” “过奖了。”我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展了展笑。“昔时我在凡界大街上,见过不少演苦情戏份的人才,同他们请教一番之后才有今日小成的境界。” “大街上演苦情戏?可能给我讲讲?”小七一脸的好奇。 “恩……这说来简单,就是给脖子上挂个木牌,写上几个大字,而后跪在街上凄凄切切的哭个一两声。”我不甚在意道。 “这有什么看头?”小七唏嘘一声,略有些不屑。 “非也,待你身临其境的感受一番就知道有没有看头了,那也就是人家的能力所在。”我一边回想一边感叹道,“其实我亦是机缘巧合之下才从他们那学到了这本事的,花了我不少钱呢。且那蒙上白布直挺挺的躺在地上的那人,敛息功夫委实不错。” “凡人也会敛息?” “那是自然,若不是当时我给那唱苦情戏的人的银子太多,那人激动得手一哆嗦,最大块的银子正好砸在敛息人的指尖,我才眼尖的发现他的手抽动了一下。我也怕是我眼花,一时看错了,遂从了好奇的驱使,上前不着痕迹的碾了碾那根动弹的手指,却不想白布之下传出了一声甚是凄凉的惨叫。待得街上之人皆魂飞魄散的撤了之后,我才虚心的同他们请教了一番演戏与敛息的功夫。” 以往与小七同住的时候,时时也会这么站在院中,和她说些我在凡界的琐事。 而结局总是如现在一般,她笑得捧腹,我也静静的陪着她笑。 能有一个人分担过去的温馨时光总是好事,然而真正幸运的是,那个能听你过去的人,她是真正关心着你,而不是将你的过去当做消遣。 正文 第二十章 藏书阁风云 别了小七后,我独身回了院,一路阴风阵阵的,甚是瘆人。 原本小七知道我怕黑,打算送我一程的,然我顾虑沫凉情绪不稳,还是要她留下来多照看一下沫凉。 一路细细的回想着今日发生的事,沫凉被禁足了却能知道墨玥与天帝的对话,这八成就是陌夜来的功劳了。 我一直想不通陌夜来她到底存的什么心,我先前见过的恶人,皆是损人利己之辈,却从未见过似她这般损人损己的。 她告知沫凉天帝有意赐婚给我和慕止的消息,有甚大的挑拨之嫌,好在沫凉仍是向着我的,同我将话说开,消了陌夜来的意图。陌夜来一边在我面前表现得亲热,一边又暗中对我动手脚,她费心费力的做这类的事情,图的是个什么,我委实弄不清楚。 我清楚的是,我原本因小七面子而对她保留的那一丝怜悯也不复存在了。 等到了自家的门前时,已是午夜。我靠着门栏,就着月光打量我的新居。 修炼到中位神这一等级虽算不得是件很难的事,但却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在这段时间内,这所屋子就是我的家了。 昨日因为自幻境出来,带着一身的伤,便没有料理那么多,直接睡了。而今日正好因为沫凉的事压在心头,有些睡不着,可以花些时间来整整居室。 月光自厚重的云层中泄下来些,并无烛火点缀的屋中就显得有些幽暗。 其实这房内的东西都被安置的很是妥帖,但我在凡界的那一别院中住得习惯了,家具摆放都想按着原来的方式搁着,即使不能做到一模一样,却也盼着能找着那一丝熟悉且安心的感受。 我懒得点上烛火,就着自窗前散下的月华一一摆弄着屋内的摆设,倒也觉得有几分的闲适。 这不是什么细致的活,我却做了很久。待得将一切安置好之后,我捧着一杯热茶坐于门前的台阶上,遥遥望着熹微的晨光。 本来出了院子再走几百步就可以达到山顶,那里的景致该是会比这儿更美的,但墨玥住所离那里很近,我不想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遇着他,因为我知道,我一定会失措的。 杯中袅袅的热气氤氲,模糊了我的视线。其实我并不反感他人喝茶,就譬如我先前认识的一个梨花小仙,她时时也能当着我的面若无其事的啃上一两个梨,她尚能如此大度,我也不能异样的矫情。 只是昨日仪式之上的茶委实不寻常了些。 依我目测,那株茶花莫约再过个一两年便能化形了,灵气之丰沛远胜于我。毕竟它生在仙界,灵气浓郁且不用受红尘浊气的污染。不过也正因生于仙界,才会被有慧眼的仙摘了,断却仙途。 这样的茶就类似于我的同类,我虽知道我这一族的仙,大多以这样的方式消失于世,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而心无波澜。 遂墨玥最终没有喝那茶,不管是出于何种缘由,我都很是感激。 我一直干干的坐在这,等着茶凉,等着朝阳升起。 沐师兄先前就对我说,今日我要做的就是去趟藏书阁,找些自己想要修炼的仙术法诀,而后自己先行修炼。若是遇着瓶颈亦或是不解处,便可以去找师尊或是师兄他们。 且沐师兄着重提醒我,每个月十五,十六都须得去一趟书院,墨玥会在那授课。 很不巧,今日就是十五。 我一夜没睡却也并不觉得一丝疲惫,撑了身子站起来,便想早些去藏书阁搜罗几本好的仙诀。 当初我自赋是一介风流公子哥,常常着一身男子长袍,瞒着商珞同着处得较好的玩伴们一齐逛逛夜市,听听说书,赏赏人面桃花。且由于难得偷溜出来一次,我很不甘心暮色一降就回去,遂怂恿众人陪我一齐熬着夜消遣玩乐。这么日积月累的下来,几天不睡觉也就成了家常便饭,习惯就好了。 我想着陌夜来今天也会来藏书阁,而我去的早些,莫约能错开同她相遇的时间。其实依着我原来的性子,一来她负了她自己的朋友沫凉,二来她挑拨了我和沫凉之间的感情,我必是会小小的给她些教训的,然现下的我终是学会了不将自己当成救世济俗的正义代表,亦不愿再那么折腾的去管别人家的事,遂陌夜来她爱怎么扑腾,就由着她怎么扑腾。 到了藏书阁,我先是默然的感慨了一番,这门庭之上既没有牌匾也没有什么刻字,只是四周的柱壁雕了些许古朴简约的纹路,显得古色古香。由于晨色初起,四周隐隐约约笼着一层雾气,迷蒙间静望着这栋阁楼,即使我对经书一类的东西甚是反感,亦能感知到这阁楼之周充斥着一份独特的墨色书香韵味,素雅宁和。 没牌匾倒是小事,最重要的是,这藏书阁的连一个守门之人都没有,这委实有些超乎我的意料。 大族的传承一在人,二在仙术法诀之书。大族之内的禁地一般也只有两处,一处族中陵墓,一处藏书阁。 且不论守书之人是族内不再理会世事的先人长辈,就连一般为守书而布下的阵法,都是足以困住上神的高消耗阵法,更遑论有些名头藏书阁,无一不是布下功能与消耗皆逆天的阵法。大族之人舍得花这笔消耗,自是觉得值得。 而墨玥却这般轻松平常的对待别人眼中的至宝,我有些不淡定了。 墨玥先时游历四海八荒的蛮荒险地,若说没有所得是不可能的,而其之所得中必然会有羽化的远古上神的遗留之物,故而此阁价值之大甚至媲美天族帝家的收藏。 上古流传的仙术法诀于墨玥不过可有可无之物,而于这天下人却是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东西,亦包括我。 我止了感叹,怀着几分小虔诚的心境就进了书院,却不想方上一层阶梯,便在二楼的楼梯口处见着了执着书且一脸谦恭的陌夜来。 她这种的表情我看着很是忐忑。这普天之下能让一介帝姬显出恭谦的不过寥寥几人,墨玥便是此时此刻最有可能的一个。 我越过陌夜来朝里张望了一下,二层之内,窗口之前安置着一个躺椅,躺椅之上安然半倚着一介眉眼如画的白衣男子,微磕着眼,摊着书,似是在小憩。 我脚步收了收,顿在了原地。 正文 第二十一章 低劣的骗术 见陌夜来这形容似是要离开藏书阁,我朝她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而后也不在意她的反应,打算直接上三楼去看看有没有别的书。 行走间,有人拉住了我的袖子,我下意识的侧过头来,便听得陌夜来与我传音道,“你可知道这藏书阁最为贵重的仙诀是什么?” 我扬了扬眉,没有做声。 传闻墨玥处有远古战神遗留的仙诀,月衍。甚至有人神乎其神道,唯有修炼月衍之人才能到达主神的境界。 主神即是上神之上的境界。 自洪荒开辟以来并未出现过一位主神,就算是那位远古的战神也停留在了离主神一步之遥地界。 墨玥自是修炼的这门月衍,然而无论沐易,万漠轩和慕止都不是习的月衍。 陌夜来见我久久未理会她便是觉得我不知晓这类的事情,目光扫了扫不远处的墨玥,再次与我传音道,“是月衍,远古战神的遗留物,甚至有人说师尊亲自改编了些里面的内容,那都是极为珍贵的宝物。”说罢,又见我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接着道,“我倒是无所谓,毕竟我已经习自家的仙诀许些年了,若要放弃之前所学的,再来修月衍着实有些舍不得,可你不同啊,你并未学过任何的仙诀,不过习了些微浅的法术,学这月衍自是最佳。” 我噙了笑,回复道,“陌师姐想要说什么?” 陌夜来先是怔了一会,又神色莫辨的看着我,“你莫不是觉得我在害你?” “师姐说笑了,只是师姐说了这么多,茶昕还是弄不清楚师姐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师姐有话不妨直言。”我心下无奈,面上还是端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她这说的这番话,若是我不知晓她与沫凉的事,倒还真会信了她。而现在,她这么假惺惺的诓骗我,且骗术又着实低劣,实在是让我点想装懵懂都装不下去了。 陌夜来默了好长一会才接着道,“你觉得师尊会将那月衍放在哪?” 我依心中所想的答道,“该是在这藏书阁的某处吧。” 陌夜来似是笑了一声,“师妹天真了,这般贵重的物品,又怎么会放在这类连基本防护阵法都没有的阁楼里呢。依我看,此事还非得你我二人之一去问问师尊,看能不能有所收获。” 我终于有些忍不住了,嗤笑了一声。 陌夜来的脸顿时冷下来的看着我,似是想说什么,我在她开口之前,截了她的话微笑道,“师姐,茶昕大约不能同你一齐去师尊那求取仙诀了。我对与那月衍并不执着,师尊若愿意将其传授给我,那我自当感激。若师尊无意将月衍外传,我亦不会强求,一切全凭师尊的意思。我相信师尊拿捏得好这个平衡的。” 她觊觎月衍仙诀,却偏偏想要拉上我来做后备,走询问墨玥这条路若真的行的通的话,她也不会多此一举的要我分一杯羹。她叫上我的作用莫约就是在必要的时候,让我给她做一次替罪羊。 陌夜来颦着眉瞧我,“我这是为了你好,若是能得到月衍,你说不定能成为师尊之下的第一人。”我漠然的转了身准备上楼,陌夜来在身后又添了一句,“说不定可与师尊同起同坐,你当真不动心?” “师姐糊涂了吧。”我转身冷眼瞧着她,“师尊永远都是师尊,即使我等习得了月衍,又怎能论得上是和师尊同身份?” 陌夜来的瞳孔一缩,望着我愣了。显然我突然的自乖巧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转变为这般冷漠凉薄的模样,她一时有些受不住。 她不将世间的礼仪道德放在心中,倒是有几分的枭雄本质。只是有野心是件好事,可若她那野心,建筑在牺牲我的基础之上,自然是会让我很是反感了,尤其她还口口声声的说为我好。且我再不泼她些许冷水,她怕是不顾一切也要得到月衍。 我这么倒不是为了她好,只是想她能安分些,这样我也能在这过一段平静的生活。 我收了目光,上楼去了。今日可以用来挑选仙诀的时间甚是有限,我委实不该同不相干的人说那一番不相干的话,白白浪费时间。 由于我和陌夜来所有的话都是传音说的,遂也不曾惊动墨玥,但依我所想,墨玥没有发现我们来了那才出奇了。既然他不曾睁眼同我们说上一句话,我也不好上前去同他打招呼,怕扰了他的清闲,同时也让我自己少了一份拘束。 三楼有关高级仙术的书很多,但是仙诀却很少,只有寥寥几本适合特殊体质的人修炼的上佳仙诀。诚然这里的珍惜经书很多,但我一时挑花了眼,有些拿不准主意。 仙诀倒是不用着急,那是每位仙者最为倚重且最为基本的东西,自是要好好的选择一番,不能草草的做了决定。但仙术不同,虽然仙术要辅以仙诀才能发挥出来威能,但是提前看看也能有助于平时的应对与运用。 就譬如我手中的这本《暗影术》乃是敛气隐形的高级仙术,对于我来说,这本书的价值甚至超过所谓的《月衍》 在冥界,我没必要和那些鬼魅硬碰硬,能用敛息之术躲过搜索自是最好的自保手段。 毕竟我的最终目的不是在修炼一途走得有多远,而是去冥界,同商珞重逢。我又顺手拿了几本不同的敛气隐形的书,就准备去四楼逛逛,方转身便瞧见墨玥站在离我不远的书架旁。 一袭白衣胜雪,微偏着头,透过窗子看着将起的初阳,自与霞光绘成一副宁静的画卷。 我看着墨玥怔忪了一会,方才想起来的颔首行礼,低声道,“师尊。” 墨玥似是看了这方一眼,悠然的找了处桌椅安置处坐下,淡声道,“你拿的都是敛息的书?” 他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我有些冒冷汗了。敛息之术于别的仙者不过可有可无的鸡肋仙术,然我一次性拿了这么多的敛息之术的书,难免会惹人生疑。 昔时他在竹林部下的那曾幻境之中,我的过去可都清清楚楚的回放了一遍,然而其中他看见了几分,我一点不知。 我既不想欺瞒他,也不想将商珞的事同别人说道。 就如那位指导我的半仙所说一般,我重聚商珞的魂魄本就是逆天而行,又加之我要更加逆天的以生人之躯闯入冥界解救商珞,这类的事跟谁说谁都会觉得我心智不大健全了。 “是,不过是对此方面略有些兴趣,想要多涉猎些。”我好不容易、绞尽脑汁的想了句模糊的话回了,却不想墨玥只是淡淡道,“敛息一类的书,最为高阶的摆在四层的第二个书架那,你若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我抬眼望他一眼,默默的抑郁且欢喜了一会才点头道,“是。” 抑郁是因为我方才那自顾自的纠结了好半天,基本上都是白纠结的,他原本就只是随口的问问摆了。 欢喜的是既然他只是随口一提,且并没有试探什么的意味,我姑且揣测他其实是没有看见我那回忆的,我以后也就不必在他面前提心吊胆的了。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妖兽阴影 会有这样的结果委实有些好笑,我起初费尽心思的想要避开墨玥,怕他问及商珞的事我不好回答,却不想待得真正遇见他,才知道我不过自己吓自己的折腾了一番。 心中的大石落了地,我的心情自然转好了不少,连带着朝阳也变得和煦可爱了许多,再着眼瞧了瞧墨玥,觉得他其实还蛮平易近人的么。 “师尊昨夜歇在藏书阁么?”费神的找了句话搭着。 先前我便知晓了,若是与墨玥处于相顾无言的尴尬中,尴尬着的必然仅是我一人,所以想法设法找话说的也只能是我了。 “嗯。”他这么浅浅的应了声,而后抬了手从书架中随意取了本书出来。 这形容……这形容,他貌似不怎想同我搭话了。 我黑了黑脸,再一次感叹同这类人的交际,难度甚大。 我若是个万漠轩那样外向些的性子也能堪堪把持的住,然我向来有个只对熟人开朗的性子,对墨玥委实有些放不开。 一时间静的出奇,我干干的咳了一声,“师……师尊,茶昕先行上四楼看看了。” 原本想墨玥仍是会淡淡的应一声,而后我就迅速开溜的,却不想他自书中抬起头来,不经意的扫我一眼,而后风轻云淡道,“四层封印了只妖兽,你记着不要惹恼了它。” 我迈出的脚步顿了顿,脸色苍白且小心问道,“不知……这封印的是什么妖兽。” 墨玥面不改色,从容的翻了翻书页,“梼杌。” 我颤了颤,杵在原地不动了。 我方飞升仙界的时候,到的第一处地方就是飞仙台,那看守飞仙台的仙子们看着我受了不小的惊吓,遂在略略询问我的情况后便六神无主的散了,说是去找他们的主子。 我那时刚受了天劫,身心俱疲的依着飞仙台旁的柱子想要打会盹。 睡意朦胧间,无意识的听见了几位过路的小仙说及天帝因为沐易,而极其憎恶飞升仙的事。我吓得一个机灵,瞌睡全醒了,急急忙忙的掩了身形躲过了那几位回返小仙的查探,去了一个临近森林的散仙聚集地。 在一方茶肆里,我听闻了墨玥收徒一事,便下定了决心要去逛逛这个陌璘山。 那时虽然距商珞离开已有百年,但我飞升前仍只是呆在与商珞同住的住宅里,天天修炼,不曾知道游历时,有人护着和没人护着的差异。 我理了行囊,一路向东的想要穿过一段绵延的山脉森林。我以为这段游历最可怕的莫过于自己独身一人的在林中渡过夜晚,遂带了不少照明用的东西,以备万一。 我动身的时候心情还甚是轻松,恍然有种自己已然可以独身闯荡天下之感,然真正进了山脉才发觉全然不是那么回事,我能活着走出来,委实只能算是我的命好。 其实我不过遇见了一头似虎的妖兽,在妖兽排行中甚至都不曾进入前万,但它却给了我一个很是血腥的回忆。 若非是它预备对我发起最后一击的当头失了谨慎,触及了旁边一株食人的植物的陷阱,被生生的吃了,我也不会好好的站在这了。 犹记得当初那只妖兽是如何将我当做掌下的玩物,肆意的伤害。而我披了一身的血衣,在不断的被它拍倒与抓咬间挣扎。甚至于在它被陷之后,在我身后发出阵阵撕心裂肺的哀鸣,我也一直不曾回头,跌跌撞撞的朝森林的深处跑去。 我无法形容那时我的无助与惊恐,那是眼见着自己生命慢慢流逝的感觉,让人心悸。 自此我对于妖兽,尤其是大型的妖兽便产生了一份阴影,更遑论这被封印的妖兽还是四大凶兽之一的梼杌。 平心而论,墨玥还是比梼杌和善许多的。而去四层取敛息书的事莫约还是得麻烦师兄们了。 我干干的笑了两声,“我还是去二层吧。” 墨玥似笑非笑看我一眼道,“你胆子挺小的么,连被封印的兽都害怕?” 我觉得对墨玥说些前尘往事的解释,我就算不觉得浪费口舌,他也会懒得听,遂讪笑道,“传闻这梼杌长得有些穷凶极恶,我不大想见它。” 墨玥似是浅浅的笑了声,“唔……不知道那梼杌听见了你这句话将会作何感想。” 我站在原地,身形略有些不稳的晃了晃,苍白了一张脸瞅着墨玥,他这个玩笑,我略有些受不住。 “诚然那个……我觉得它不听见这句话可能会好些。” “哦?”墨玥以手支了颐,似是不经意的偏着头看我,“我许久没同梼杌说过话了,他时常会烦闷的冲撞封印,想要引得个人来陪陪他,你这话虽然是在损他,他也会乐得听的。” 我额上的冷汗冒得很欢快,“师尊……” “你不用为难的,若不愿去梼杌那逛逛也就随你了。”墨玥淡淡的收回了目光,又开始翻那书页,“你方才不是说要去二层么?恩……去吧。” 我深深的舒了口气,抱了几本先前收好的书,心急火燎的就跑了。 我待在二层,纵然知道上面有墨玥压阵,但还是有些心神不宁,未待多久就携了几本在二层新搜罗到的书撤了。 等我缓过来了,以后在过来仔细挑挑书吧。 回了院,将书都搁置好了,略略翻看一会后便收拾一下出了门,打算去趟书院,今日墨玥还要授课的。 书院的设置其实同我在凡间所见的那些书院差不多,不过所用的物件的质地不同罢了,凡界的木料自与仙界是有一段差距的。 我刚到的时候,唯有沐易一人坐与窗前的桌椅上,手指尖有盈盈的光泽闪烁,在桌上画下一副虚幻的图像。 我凑过去想要仔细瞧瞧,沐易却挥了手将幻像消去,亲和的对我道,“师妹早。” 我亦回了句师兄早,在他旁边的桌椅坐下。 我忍了许久还是忍不住,瞅了瞅他面前的那张干干净净的桌面,“师兄刚刚可是在作画?” 未得他的回答,又急急的开始好言规劝道,“我听闻画一类的事物必得有人欣赏才算的是有意义,师兄若是有这方面的才情,还需找着个知音才好啊,嗯……我这闲来无事的,也是能帮你看看的。” 我眼尖的看见沐易的眉梢几不可见的牵动了一下,似是有些无奈,“我方才确是绘了一片幻境,只是尚未完成,不然也不会不给师妹看的。” 我遗憾的叹了一声可惜,再添上一句下次再看也不迟。便俯身趴在桌子上,打算趁着众人都未来的间隙小憩一会。 正文 第二十三章 一句话内伤 正当模模糊糊,想睡未睡之际,我想起一件很要紧的事。 沐易一个如此细心的人,怎会在通知我去藏书阁的时候忘了告知与我梼杌的事,且他那时还特意提及了四层有许多更为珍惜的书册,要我多去留心看看的。 我自环抱的胳膊中抬了头,侧过脸看着沐易,“师兄,你可知梼杌凶兽的事?” “自是知道了,它被封印在藏书阁四层的一副画卷中,无害的。”沐易笑得很是亲和,然我得了他这一个回答,有些笑不出来了。 我本着尊师的思想,很是严肃的对待墨玥说的每一句话,却不想他居然这么一本正经的摆了我一道。 诚然他说的都是些实话,但那些实话在那种境况下听到我的耳朵里,就全然变了一个味,让我很是提心吊胆。 我先前就有些怀疑,墨玥他不似看上去的一介高不可攀的尊神,今日之事让我彻底相信了此怀疑,至少他还有闲心的小耍我一下。 沐易见我久久没有说话,便又开口道,“怎么了?” 我沉了沉眼,“无碍,只是有段时间没被人家耍过了,咋被人摆一道,有点缓不过来。” 沐易抬手敲了敲桌面,好笑道,“你说师尊?” 我无语的望了一会房梁,“师兄你不厚道,我这一点心思连一滴隐藏的余地都没有了。” 沐易的表情略有些无奈,我体谅他上了学幻术的这条贼船,连带着迫不得已的学了这不厚道的看人心思的能力,遂不予计较的大度道,“罢了,我以后多看看伪装的书就是。” 透过沐易身边的窗子,便可看见万漠轩和慕止一齐进了院门朝这边走来,沐易亦随着我的目光看了眼窗外。 我撑起笑给两位师兄打了声招呼,但显然他们俩都不如沐易般和善友爱,皆是淡淡的瞟了这方一眼,而后朝沐易点了点头,就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我收了尴尬顿在空中的手,瞟了眼一旁含笑的沐易,这人对人的态度差别委实大了些。 慕止是因为本就少言,而万漠轩则大概是心情不大好了。 想想今日沫凉走了,且走的时候该是不会很开心,他心情不大好亦是必然的。而我也正因不想见离别的场景才没有赶去送沫凉,依她昨晚的境况来看,此番离别,她少不了又伤情了一段。 我兀自感叹了一会,看着我前方的慕止的背影发呆。 沐易身子偏过来了些,轻声道,“昨日仪式的事,是我疏忽了,我终是想对你说句抱歉的。” 我回神后有些茫然,语调上扬的道了句“啊?” 沐易丝毫没介意的接着道,“由于陌浅上神的兄长与师尊的关系匪浅,师尊说过若非闹出大事,便可依着陌浅上神意思。那株仙茶是陌浅上神特地送来内殿的,亦是按着她的要求将它作为仪式上的奉茶。我本接管仪式的事宜,却是最后知道的此事。不过我想她送仙茶也是出于一片好意,只是有些淡忘你仙体本是茶花一事。” 他这一副认认真真道歉的模样还真使我有些受宠若惊。 自我到仙界,受到的冷淡远比热诚来的多,若非是小七一直想方设法的护着我,我早该在陌璘山呆不下去了。而沐易其人在我心中一直都在一个较高需要仰望的位置,但他此番能为一件小事诚恳的为我着想,甚至说声抱歉,真真远远超乎我的意料。且这件事再怎么也怪不到他头上的。 我哈哈干笑几声,只是重复道,“没事的,我不介意。” 沐易扬了唇角,“你若不介意,我也就释怀多了。”看了我一会又接着道,“只是师尊说那仙茶与你本体茶花略有几分相近关联,故而喝不下那杯茶,我可能问问你那本体到底是哪类茶花?” 我的笑容僵了僵,原本欢腾的心境被那三个字“喝不下。”打击得有些抑郁了,诚然我觉得这三个字换做“不想喝”,听上去的效果会好很多,但沐易是个实诚的人,故而墨玥的原话他改都不曾改下,就这么直愣愣的甩给我了,我着实伤得不轻。 低着头沉声道,“师兄,佛曰:‘不可说’” 沐易大约也猜着了从我这套不出什么来,不介意的笑笑,“这也算不得是什么隐私秘密吧,不过你不想说也由着你了。” 善解人意的人总是得人心的,若他能不那么实诚一点,定会更得人心的。 话语间不经意的抬头,发觉墨玥已然到了院门口,身后还跟着一身红衣的陌夜来,我很义气的提醒了沐易一句师尊到了。 沐易莫名其妙的看我一眼,而后自原处后站起身来。 我扫一眼皆起立的众人,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显出几分恭谨的低着头。诚然,我真的不想低头的。 陌夜来进门之后就找着了我右边的地方站好了,经过我的身边时还侧过脸朝我友好的笑笑,我不知道她那笑容中的真实成分有多少,我只知道当我看见她那上扬的唇角时心头略有些泛凉。 先前我同墨玥独处的时候,并没有将陌夜来觊觎月衍的事告知与他,因为这事在没有证据的条件下说出来,便是挑拨他人是非了。 而万漠轩似是很了解陌夜来,我若对他透露一二,他必然是很乐意借此打击陌夜来一番的。 陌夜来这幅模样不似是想要放弃的。两方衡量,我不愿意插手别人的事,又不愿别人无故扰了我的安宁,至少还是得给自己留一招保障的。 墨玥所谓的授课与我想象的有很大的差异,他方进来万漠轩就首先的迎了上去,低声请教一些东西,而墨玥则从容的一一解答。 墨玥的见解思维,我不得不赞一句委实精辟高深,也正因为太过于精辟高深,我作为一介方飞升没多久的小仙,听得甚是懵懂。 但是身边的沐易却听得认真。我本来想问问他,却又不大好意思打扰他,遂呆在位置上,茫然的听着。 茫然了一会,便开始略有些犯困。 直到有人走到我的桌前,用指尖扣了扣桌面,我神游的思绪才堪堪收回来。 “把口水擦擦。” 我张张嘴,愣了。 正文 第二十四章 悲剧收场 且不说我即使是睡觉的时候也不流口水不磨牙,我方才不过发了个呆,怎么可能有流口水的迹象。 然心下虽然有一万个声音在质疑这句话,但触及那双清润,古井无波的眼眸时,还是愣愣的抬了手,抹了抹嘴角。 事实证明,我委实不该相信墨玥的话。指尖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干笑,“师尊……我……” 万漠轩已然回了他自己的位置,一张桃花脸笑得轻浮,“呵呵,小茶,你方才目不转睛的盯着我是做什么?” “……”这样自多的话也还真只有他说得出口了,我发呆怎还管自己看着哪,我能说这纯属失误么。 墨玥一双眼很是淡然,“我方才在讲什么?” 我偏眼瞧了瞧身边独善其身的沐易,和置身事外的慕止,跳过陌夜来,再望望幸灾乐祸的万漠轩,认命了。 诚然我想过,自己想要当个好徒弟不大可能,但却从未想过,这第一堂课就能被墨玥抓个正着,众师兄还没一个伸出援手的。 这也忒失败了些,可我好歹是商珞首先教出来的人,就算是失败,也需失败的体面些,不去寻些莫名的借口,遂正经道,“回师尊,茶昕不知。” 这句“不知”的语音方落,我的桌上就“啪”的降下一摞书卷,足足齐腰高,“唔……那就将这些都抄了吧。” 我额角抽痛一下,蔫了。 我以为墨玥他作为仙界最为尊崇的仙,训诫人的手段必得与众不同些,却不想他用的和商珞用的是同一个法子—我深恶痛绝且极其忌惮的法子,真是让人失望。 我不着痕迹、带着怨念的瞥了他一眼,惆怅的埋了头,理理这么一大摞的书,颤声道,“什么时候上交呢?” 万漠轩窃窃的笑声在我耳边格外的清晰,墨玥淡淡道,“下月十五。” 我一张脸上已没有半分表情,只是木然的点了点头。 很显然,墨玥他惩罚的特色就在于够狠。我自初对于经书一类的东西就很是反感,商珞也正是因为知晓这个事,所以时时会在我犯错后给我一两本书抄抄,但即使是一两本书我也至少要七八天,才能够偷工减料的给他交上去。而看着墨玥丢下的这么一摞书,我已经可以预见我这未来的一个月将受着怎样的煎熬了。关键在于,我还不敢偷工减料。 课后,我艰辛的抱着书,在众人之后慢悠悠的走着。 我觉得墨玥其人委实小气了些,课堂上发个小呆确是一件可以理解的事,更遑论这还是第一堂课,他怎么着也得先给我们留下个随和的师长形象,不该这么锱铢必较的。 一路分心腹诽着墨玥,又加之堆高的书挡了视线,遂远远的落在了众师兄后头。 我自书中费力的侧了头望望前方散得没影的人,胳膊一松,一摞经书径直散落到了地上,我亦不甚在意的坐到了地上,打算休息一会。 顺手的拿起一本散落的书,毕竟是墨玥挑选的书,该还是有些用的。 然我随意扫一眼那本书,却发觉它连基本的书名都没有,内容中的字也很生僻,恩……具体来说是陌生,我一个也不认识。我牵了牵嘴角,无语的再去翻另一本书,一路的翻下去后终于有些了悟了,这一摞的书用的都是一种上古的文字,莫约是远古之神遗留下来的东西。 墨玥他下手也忒狠了些,这已经不叫抄书,叫画字了。 我百无聊赖的翻了一会,不经意间目光触及一片花哨的衣角停滞在那堆书旁,我抬了眼,了然道,“万师兄。” 我先前在书院中就给万漠轩留了个印诀,说有事找他,故而留在这等他。 万漠轩随意的坐在我身边,扫了一眼我手中的书,好笑道,“呵呵,现在就开始用功了?” 我稍微将书收了收,无奈道,“我没得选择来着。” “你先前说找我,什么事?”万漠轩今日的心情明显比往日低落些,话也比往时更少。 我看着他没有侵入眼底的笑意,觉得他亦有他自己的挂心的事,而我这么因自己的事去打扰他,略有些不厚道,遂想宽慰他两句,“我昨日去找过沫凉,她虽然很是伤心却也想通了不少事情,等时间久了,就会看得开了,师兄无须太过挂怀的。” 万漠轩唇角微微上扬,笑得很是妖孽,“我常听闻你是个没心没肺的人,现下看来,你其实还挺会宽慰人的么。” 我本是安慰他,他却回了这样一句不甚对题的话语。陌璘山上果真没有一个可以正常的同人打交道的。 我扯了扯嘴角,“师兄过奖了。” 我这话题被他带着一转,再也安慰不下去了,又想想万漠轩其人心理何其的强大,不至于连这种小伤都受不了的,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罢了。 陌夜来昨天的话给我提了个醒,在这陌璘山的内殿之中,我还是最好拿捏的一个。她对我的诓骗之语说得直白,就是压根没将我的反抗放在心上,诚然她的身后还有整个凤族给她撑着,但我不曾做过亏心事,就不怕她来找茬。我委实也没想过同她对抗,不过给自己多铺一条路,而后由着她肆意的去折腾。 “不知师兄可曾见过月衍一书?”我低着头,拨弄了一下地上的绿草,甚是随意道。 “自是见过。”万漠轩说这话时,笑得别有深意,“你也想瞧瞧这本书?” “你见过?”我没有料到他居然会如此回答,传闻这世间唯有墨玥一人修炼月衍仙诀,万漠轩等人是没有得到那本仙诀的。 “这倒是没什么,我昔时同师尊提了一下,师尊便应了我,借我观阅了一番。” 他这番说得平淡,我却觉得很是诡异。 陌夜来也曾说过,只要同墨玥说说,墨玥必然会答应,我以为她在诓骗我,却不知道这其实是真的。我因为她与沫凉之间的往事,对她有了偏见,向来以恶意揣度她,故而觉得她既然同我说月衍的事,必然是有所图的。甚至觉得她平时对我微笑中亦添了几分阴险虚伪。 防备的狠了,难免会误伤人。纵然我还并没有伤害陌夜来,此刻却也对她怀了不少的愧疚。 我叹了口气,低声对万漠轩道,“原本是有件事想要对你说说,但是此刻想想,问题却是出在我的身上,这类的事不说也罢。” 万漠轩扬眉看我,见我一副蔫蔫的模样,也没再询问,只是淡声道,“你这模样倒是有些像当初的沫凉丫头,自我检讨得过了头,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我心下顿了顿,万漠轩却已然起了身,似是要走了。 我虽没有明说,但依万漠轩的才智,看出点什么来并不是什么难事。他丢下这么一句话,暗示我要提防陌夜来,必是有他的道理。 我找他来的本意,是想明明确确的与陌夜来划清界限,再同万漠轩交个底,届时陌夜来若真的动了什么手脚,我也不至于陷于绝对的被动。可现在却是觉得一部分清明,一部分茫然。 清明是因为知晓陌夜来并没有骗我,顶多不过怂恿我,算不得是有害的动机,我犯不着如此排斥她。 茫然是因为陌夜来明明没有做什么,万漠轩却希望我能提防些,月衍一事必然另有我不知晓的隐情。 我略微扬高声音,唤了句,“师兄留步。” 至少……帮我带几本书回去啊。 万漠轩却依旧走得不急不缓,没有丝毫想要停顿的意思,“恩……那书,你还是自己搬吧。” 我愣了,再惆怅的看了一会自己的脚尖,觉得人太聪明了也是会讨人嫌的。 遥遥的瞭望一番自己的居所,默然的拾起了所有的书,悠悠的晃回去了。 正文 第二十五章 撞见不该见的了 回了院,我趁着今日还有几分悔过的心情,就摊了书,着了墨开始抄书。 依着经书一笔一划的勾描着字,虽然速度慢了些,但却比抄经书来的有趣些,抄的久了便开始有些好奇,这些个精巧的字到底说的是个什么。 我其实算不得是个敏而好学的仙,只是抄经书已是够无聊的事了,我一方面强迫自己坐在这抄书,一方面又开始厌烦,便想找些与抄书息息相关的乐子,这样我也能略安慰自己,算不得是不务正业了。 以此借口,我又闲闲的逛了一趟藏书阁,找了些关于此类古文字的书籍,临走的时候还鼓起勇气的上了四层,拿了那本墨玥介绍的敛息书,再观赏了一回梼杌的画像,可惜它并未开口同我搭讪,不然我也能多逛会了。 天色暗的很快,我再次到所居住所的时候,暮色已然渐起。 我似模似样的点了灯,一一翻阅找来的书。 昔时商珞知晓我不喜欢经书一类的东西,便时时会找些别的书籍给我看,毕竟作为一个修仙的仙者,若是对于仙界事一无所知总是不好,他费尽心思我总不能不领情,便勉为其难的挑了些仙界的野史瞧瞧。其中有一条就是讲得一类被封印的古文字,幻衍文。 传闻洪荒初开之时,仙界便衍生了一个独霸的大族,幻衍族。然而这个大族却随着历史的变迁,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其族特有的文字也被封印了。当时我全把这件事当做灵异故事来看了,现下突然间想起来,又觉得有些奇异了。我犹记得那篇野史中还特地提及了远古的那位威名赫赫的战神,其中有一句便是,“幻衍族即是战神的殉葬品。” 沐易曾说过,在陌璘山上的藏书阁中,你只能找着外界找不着的书。 我摊开的这本书上写的赫然就是《幻衍文注释》,其中写的古文字与墨玥丢给我的那一摞书上的字确是同一类的文字。我执着笔的手不自主的颤了颤,笔尖在纸上落下了一道轻浅的墨痕。 幻衍文为何被封印我不知晓,然而可以被列为禁的事物,往往都有一段血雨腥风的过往。我在晕黄的灯光下,寂静的暮时看这么一本禁书,委实……刺激了些。 搁了笔,熄了灯。搬着一个躺椅打算去庭院看看夕阳。 院中地上皆长着翠绿的青草,看上去甚是柔软,其实比及坐在椅子上我更喜欢坐在草地上,但是若是到了阴雨绵绵亦或是秋冬之际,商珞总会说地上的水露寒气太重,不准我坐地上。渐渐的我也就由着他,安稳的坐在椅子上了。 自拜入墨玥门下之后,我想起商珞的次数就愈发的多了。 先前觉得去冥界看他是一件虚无缥缈的事,故而每每想起他总会觉得异样的无力,麻痹自己般的让商珞在记忆里淡化,但现下一切又全然不同了,这段仙途已然明确的摆在了我的面前,商珞亦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等着我,我终于可以放任自己在寂静闲暇时想想他,和那一段温暖的时光。 霞光一点一滴的消散,草尖上的橘色也淡了,微湿的风闲闲的吹来,几分安宁,几分闲适。 我眯着眼看着这一方院落,忽觉得略有几分空落。 慢悠悠的自躺椅中爬起来,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许是这院落比及凡界的庭院少了点缀的茶花的缘故,故而显得空落吧。 昔时这类的事物皆有商珞打理,我乐得在旁游手欣赏,然而此时我却有些突发奇想,想要自己也种上一片花海,感受一番似他般细心呵护一件事物,是个怎样的心境。 且我的仙体本是茶花,论起照料茶花一事,该是不会输于商珞的。既然有了种植茶花的念想,我也就有些坐不住了。 犹记得前两次参加墨玥收徒试炼的那片竹林,土壤甚是适合茶花的生长,而我院中的土地偏干,不大合适。 我希望茶花能长得好些,各个环境就得给它安置到最好,且这里瑞气腾腾的,说不准还能孕生出一株带有灵根的茶花,届时我也算有了个族亲。 我进了屋,带上了个照明用的夜明珠,便趁着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下了山赶往那竹林。 自藏书阁中带出来的敛息的书,我看了好几本,仙术法诀是会了却未用过。一路走来又没有人陪着说话甚是无聊,故而我也趁此空隙试了试敛息之术。 一路轮番的试下来,效果却不是很好,毕竟熟练度不够。再者学敛息之术最后必然是要选择其中一种的方式来修炼的,似我这般每本都试着修炼了些最终是成不了气候的,不过我现在也只是想挑挑最适合在冥界使用的一种,算不得是在正经学习的。 而墨玥建议我看得那本书委实高深了些,我看上一两遍尚不能参悟其中的含义,照葫芦画瓢的练习法诀也起不到半点作用。 好在明日墨玥还有一天的授课时间,我可以去问问他的。 即使有些弄不清墨玥说的那本《散诀》的意义,我还是决定修炼此法诀。其他法诀讲究的是一个敛息隐形的中和,却也因为两方调和,所以都不曾达到巅峰,而《散诀》却是仅作敛息一用,对于实体起不到半分的隐蔽作用,但我本是株茶花,消了仙气后幻出本体,自身即可成为最好的隐蔽,且冥界之中的鬼魅大多以气息寻人,故而只有这本法诀才最为适合我。 一边默念着法诀,一边揣度着法诀的含义,不知不觉中便到了竹林边缘的那方湖泊之前。 由于昔时在丛林之中吃过各种亏,故而就算明知这竹林中没有什么魔兽鬼魅一类的东西,还是下意识的放出了神识,掌控着四周的动向。 我站在竹林边缘,细细的查探着最为合适的土壤,却突然感知到有什么气息一现之后,又诡异的消散了。 我愣了愣,这种气息我非常的熟知,就是不知道墨玥师尊他这么晚了,还到竹林来做什么。 我能查探到他的气息,他自然不可能不知道我也在这。然而他根本就没有理会我,似闲庭漫步般的自湖的对岸走过,进了竹林。 诚然我对于跟踪别人并无爱好,故而还是决定留在原地挖挖土,挖完了走人。 然而当我收拾了一番幻化出来的器具,提着盛满土壤的木桶准备往回走的时候,不经意的瞟了一眼竹林深处。 在银白月光的照耀下,我看见了一件很要命的事。 原来……原来师尊是来幽会的么……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月下幽会 以我所见,一素衣女子仪态万千的站在墨玥身边,衬着清幽的月光显出几分温婉可人。 由于隔得远些,我只能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大概,但即使只是看了个大概,我也略有些感叹,这一双依稀的影子站的也忒近了些。 若是平时,我见着墨玥同一个姿态秀丽的女子处在一起,不过觉得又有一只扑火的飞蛾无畏的牺牲了。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一来有这花前月下的景致映衬着,二来他俩相约的位置着实隐蔽,实在引人遐想。 诚然最引人深思的还是墨玥当真来赴了约。这份面子,怕连陌浅也是承不起的。 我依着竹,略向里面打探了一番,想证实一下那女子究竟是不是月宫的那位美人。 人皆说,墨玥尊神是一介纤尘未染临于云端的仙,凡尘俗事,七情六欲入得了他的眼却入不了他的心。但这样一位居于清静虚无之境的仙,却偏偏对于月宫的月惜仙子存有一丝恻隐,多了一分怜惜。 故而我初见内院的主殿之上刻有一个月字时,才颇有几分异样的感悟。 夜间的风总不能停息,将竹叶吹得簌簌地响,掩了他们本就不算很大的声音,我倚在竹上听得甚是悲催。 我在心中默默念着《散诀》,也不知管不管效,缩手缩脚的晃进了竹林,朝那一双人影踱去。 说实话,若是寻常的人的八卦,我定然不会听的这么劳神,亦不会这么执着。全因为他是我的师尊,这四海八荒最为出尘的仙,我须待他关心些。 我知道这样挖人八卦有些失了仙格,但方才他自我这边走过去的时候,并没有警告我来着,我便姑且将这当做是一种默许罢。 我暗暗的安慰自己一番,才堪堪稳了稳因为越来越接近墨玥而紊乱的心跳。若是被抓了,就不是抄一摞书能解决得了的了。但我很是明确,想知道一些事,总是需要承担一些风险,甚至是一些惨痛后果的。 我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就稳稳的收了脚步,屏息凝神的细听着。 “……我怎样全然没有关系,尊上,我只盼着你能安好。” 这一句关切听得我颤了一颤,略有些把持不住。 因为我自幼就只同一些个公子哥们打交道,听惯了直来直去的打趣,有些适应不了一些个腻歪的情话,就连偶尔去趟青楼窑子,也不过是远远的看人跳跳舞谈谈琴,半分风流姿态都做不来,分外的窝囊。 我叹了一叹,人皆有不同的爱好,我不喜好这个,说不定墨玥他就欢喜。可既然要听他人的墙角就得宽容些,不必为这种小事耿怀。 我尖起耳朵,却发觉他们说话的声音似是越来越小,除却起前听见的几句,后面的都听得朦朦胧胧。 在我更加专心敛息,凝神侧听的时候,一句淡然的话语分外清晰的落在我的耳边,“小茶,你的夜明珠掉了。” 我先是一愣,偏头望时,便发觉先时好端端的躺在我的袖中的夜明珠,居然已经滚落到了竹林之中,一袭雪衣之下。 我淡定的收回了附在竹上的手,几乎是用挪的的走进竹林,艰辛且苍白的笑笑,“师尊。” 移目到那女子身上时,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略了去。 本来我是打算喊声师娘,卖个乖的,但又怕这喊得早了些,师娘脸皮薄,不领我的情,那就尴尬了。 “这是月宫的月惜仙子。”我暗笑一句果然。 墨玥的脸上仍是一派风轻云淡的模样,丝毫没有被人听人墙角后的愤慨,我安心许多。 瞧着他一脸淡然,又觉得我这一脸意味深长的笑不大合适,遂敛了笑,半肃然道,“是茶昕唐突了,坏了月惜仙子与师尊月下赏景的兴致,我捡了珠子就走,呵呵……就走。” 我有心看好戏,却无心打扰他们,我此时能配合些,但愿墨玥日后不会记仇。 就着月光,我扫了一眼那所谓的月宫第一美人,心中啧啧赞了一句,墨玥的眼光委实不错。 只是她若是同墨玥站在一起,便会显得小家气了些。毕竟鲜花须得绿叶来衬,若是用更加精致的鲜花来衬,就不大好了。 月惜美人一张素脸上略显慌乱,目光有些飘忽,不时的看了墨玥几眼后,才柔声对我道,“且等等,你方才……可听见了什么?” 性子柔和的美人就是有这点的好,即使尴尬且愤怒了,说出来的话还是温声细气,不带一点火气。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亦柔着嗓子回道,“不曾听到什么,我方才……恩,专心挖土,无心才发现这边有人。”言罢还摇摇指了指我隔在竹林之外的木桶。 月惜听罢,沉着眼没有做声。倒是墨玥缓缓开口道,“你半夜跑来这挖土是作何用?” “我一时兴起想在院中种些茶花,故而来弄些肥沃的土壤。”我先前并不觉得我这行为有何不对,经他这么一问,我觉得我这么半夜跑来挖土,行为委实怪异了些,答起话来也便没了底气。 “唔……你倒是好兴致。”墨玥漫不经心的这么接了句,便没了下句,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我以为这时候的沉默定是他在暗示我什么,我应该很有眼力劲、知趣的退下,却不想刚捡了珠子往后退了几步,那位美人又开口了,“尊上,这种事情旁人不得知晓半分,还望尊上不要心软。”她本着一脸温婉的神情,说出来的话让我真心有点惊悚。 我脚步一顿,脸色刷的白了。 常听闻越美的女子越会害人,我起先以为那只是他人的嫉妒之语,不想今日让我生生撞见一会。 我最大的过错仅是堪堪的听了她一句推心的情话,撞见了他俩幽会,她说希望墨玥不要心软,让我泄露今天的事,这意思……有些过了罢。 我愣愣的望着墨玥,觉得情况有些不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与月惜哪个同墨玥更为亲近,我没胜算的。 等了一会见墨玥没有回应,月惜又急声道,“尊上……” 我被她唤得心跳一顿,诚然我觉得墨玥他作为我的师尊,实在是不会对我灭口的,但此刻还是有些忐忑。在凡间见多了见色忘义的人,仙界有一两个也算不得什么的。我只盼墨玥他不是这一两个中的一个。 墨玥的目光移到了我的身上,眸色深沉似温润墨玉,看不出丝毫的波澜,抬起的右手缓缓落在了我的肩上。 正文 第二十七章 解围 在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悲剧时刻,我望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终是没骨气的后退了一步,想要避开他的手。 但这类的反抗与墨玥也就是个无意义的动作罢了,他的手还是稳稳的落在了我的肩上。 我眸色一黯,只觉全身都因那只搁在我肩上的手而紧绷起来。 感知我瞬间提起的防备,墨玥神色一怔,眉尖微微敛起,又似有些好笑,“你当真以为我要伤你么?” 我一怔,着眼所见,墨玥的眉梢眼角唯显出淡然,而没有丝毫的恶意,自我肩上垂落的手指间,携着一片青翠竹叶。 我面上防备的漠然终于有一丝的松动,脑中的理智亦堪堪摆脱了那份危机感的掌控。 干干的扯了笑,却说不出一句解释的话。 在离开商珞的这么多年中,我没能学会好好保护自己,唯学会了如何去疏远别人,不是在行为上,而是在心中不曾真正的相信过一个人是始终怀有善意的,故而墨玥这样一个颇具压迫性质的举动便会让我下意识的防备,抗拒,即使我的理智告诉我,他不会伤害我。 墨玥的目光透过丛生的竹林,落在粼粼的水波之上,这地方离那汪湖泊并不很远,湖面反射的盈盈月光在竹林中似水波层层晃动,落在墨玥的雪衣上,犹如不真切的虚幻华光。 “昔时见你满身伤痕的自竹林摸索着走出来,我便知晓你是个迷糊且倔强的性子。”墨玥的声音很是浅淡,似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今日之事,我自是知晓你没能听见几句,又何须罚你。” 月惜表情有些恍然,唇角抿了抿,终是没再说什么。 墨玥的一段话说的公正,并未有丝毫偏心包庇之意,但我低首瞧着那一袭蓄满月华的衣袍,却觉得有一丝莫名的亲切。 我敛了眼,低声道,“茶昕谢过师尊海涵。” 墨玥平淡的恩了声。 月惜在一旁柔着目光看我一会,“方才是我反应过激了,希望你能不要放在心上。” “是茶昕有错在前,怪不得仙子的。”我语气尽量显得恳切,毕竟似她这般的仙,能心平气和的同我道个歉,就算是给足了我的面子了,我自是得好生的兜着。 “听闻尊上收了两个资质不凡的弟子,有一个还是飞升的茶花仙,仙力纯净无暇。你名为茶昕,那茶花仙便是你吧?”月惜微微笑着,露出浅浅的梨涡。 我摆出你谬赞了的面色,似模似样的回道,“我本体却是凡界一株茶花,但是资质不凡四字还是仙子抬举了,茶昕担当不起的。” …… 墨玥闲闲的看着我俩客套的交谈,在我因为此类经验较少而有些冷场的关头,很是及时的开口道,“近日月惜仙子将会住在内院,一会你带她上山选个住所吧。” 这真不是个好兆头,我这么一搅和,他们两没兴致赏月不说,墨玥还抹不下面子在我这个后辈面前同相好的多呆,将美人甩给了我带回去。他这股败兴的无名火憋在心头,日后怕是会逮着个时日好好整治我的。 再怎么着我也得顺了墨玥隐晦的心意,撮合他俩单独的走一趟,这才是一个好徒弟应当做的事。 我哈哈干笑了几声,委婉退却道,“我这土才挖了一半,就来听……恩,凡是都得有始有终不是。若仙子要同我一齐,这月黑风高的,怕是怠慢了月惜仙子,还是……呵呵……” 后面这句“还是师尊您亲自去送送罢。”实在不好说出来,怕太明显了,师尊面子上又下不来。 我暗怀希翼的等着墨玥从善如流的回答,然而他颇不领情的朝着月惜道了句,“月惜对于养花一事似是有几分喜好?” 月惜仙子的声音依旧温婉,“是,若是茶昕不介意的话,我很乐意跟着她学学这类的事物的。” 这年头,撮合人的费心费神,被撮合的却分外不配合,我实在无奈。 我隐在袖中的手不动声色的碾了碾那颗惹事的夜明珠,面上欢欣道,“我自是不介意的。” 说老实话,我怕她暗杀了我。 墨玥见我应了,风轻云淡的扫了我一眼,渐渐虚化了的身姿就那么凭空的消散了。 我啧啧几声,习了一身的高深仙术就是好,连卖相也委实不错。 墨玥走了之后,这竹林之中就剩我和月惜两人了,我端出一份热情模样,微笑道,“仙子稍等会,我去收拾一下。” 言罢,匆匆的出了竹林,月惜亦在身后跟着。 “此处的土有何不同么?”月惜瞧了瞧好好搁置在桶中的土壤,有些好奇。 “仙子既然喜欢花,便也会知道些花的习性罢,若是茶花,用腐叶土,细沙土,砂质壤土按比例调试一下自是最好,我见着这的土壤不错,也省了我调试的功夫,故而来收集些。”我偏过头耐心的和她解释。 月惜挽了长袖,俯身细看这土壤,似绸缎般的发丝滑落下来些,抚在她雪白的颊边。 无论是谁,专心的模样总是最为好看的,更遑论月宫的第一美人。 可惜她喜欢的人没能看见她这番的模样,墨玥也没能有我这样的眼福。 实则同月惜相处倒也觉得她不像我对她的第一印象那样的不好,一言一语都不会让人觉得难堪,始终和善温柔的笑着,轻声询问着关于养花的事。 和她谈话甚是轻松,没有对待陌浅般的压抑,最重要的是她分毫没再提方才的事,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那件事一样,我也就对她生不出一丝的嫌隙,她能宽容至此,我亦不能小家子气。 只是月惜与墨玥在林中说的那些话若仅仅只是一些情话,也不至于防范至此。我心中明白这事是我不能插手的,便忍了好奇,要自己淡忘这件事。 到内院的时候,沐易等人的院中灯火已然熄了,我将那颗夜明珠又拿了出来,遥遥指到山顶,别有意味的对月惜道,“那处房屋便是师尊的住宅。”看了眼四周,讪笑道,“仙子可有哪间中意的房子?” 四周皆是黑灯瞎火,但是模糊的房屋的轮廓还是能看出来。 “那间可好?”纤纤玉指略略一指,月惜的声音放得比寻常低些。 我顺着月惜的目光看去,笑容哽了哽,有些无语,那间可不就是我的屋子么。 正文 第二十八章 女人之间的斗争 我收了目光,干着嗓子道,“仙子好眼力,那间……貌似是我的居所。” “你的?”月惜似是怔了一会,再看我的目光就显得有些异样了。凭着这些年同一些女仙一齐相处的经历,我直觉到她似乎是误会了。 揉了揉手中的夜明珠,无奈道,“实则当初我选这屋子的时候,确是不知道师尊就住在这附近的。” 我不觉得我说的话有什么好笑,但月惜真真切切的笑了,但那温婉的笑意间蕴着一丝莫名的意味,似是几分浅淡的凄凉。 月惜侧身看了另一套离山顶同样不是很远的房子,“那就那栋好了,我大约也不能久留的。” 我点了点头,举着夜明珠默然的为她引路。 诚然每个人的心中都有她自己的故事,而我在乎的唯有我关切的人的一切。月惜于我不过过客,我自是不能询问得太多。 “对了……小茶,我听闻……听闻陌浅上神近日住在这?”身后月惜轻声开口。 我偏了头朝她微笑,“陌浅上神与陌夜来师姐同住,居在我们进内院后遇见的第二栋院子中。”月惜听闻这句话后脸色果然变得有些不好。 我想想,若是非得在陌浅和月惜之间选一位师娘,我还是偏袒着月惜的,故而思索了一番,隐晦安慰月惜道,“只是这两日师尊要给我们授课,大多数时间都会在书院,而书院之中除却我等亲传弟子,其他人等是不得入内的。” 其他人等指的就是陌浅。 月惜的眼中果真亮了一亮,看着我的眼神也变得热切许多,甚至于在我将她送至居所将要离开的间当,自袖中取出了支玉镯放在我的手中,柔声对我道,“既是初见,我又虚长你不少年岁,备些小礼物是必然的,只是此次我来的匆忙,身上只带了这么个镯子,还望你能够不嫌弃。” 我就着夜明珠的光芒扫了扫那镯子,色泽纯正,温润光滑,一看就是上品,怎来嫌弃一说。 我站在局外将事情看的轻松,月惜的心思我半点不能体会。只是我觉得,墨玥的心本就偏向她那一方,她计较于陌浅的存在委实没有必要,倒显得不大大度了。 正所谓欢喜一个人也不能失了风度么。 我不好拂了月惜的面子,面上高兴的收了那手镯,朝她道谢一番后,才总算脱身离开了。 回了院,将好不容易弄来的土壤分在了三个花盆中,埋进了茶花的种子。 这么点土还不至于能供我养出一片茶花来,日后陆陆续续的还需去移些来的。 了却一桩事之后,我仰躺在床上发呆,手中还把玩着月惜给我的手镯。 我向来对首饰一类的东西甚是不感兴趣,故而这手镯也只能供我闲时把玩一下了。 实则除却这手镯,我还有一支发簪,是商珞送给我的,亦是我自凡界唯一带上来的东西。 那时我将它揣在怀里,害怕飞升的雷劫将它劈着,一直俯着身以背受雷,将它护得紧紧的。 受劫的时候我在心中暗暗的想,若是能将这簪子完好无损的带去仙界,就预示着此后,我必是会将商珞好好的带回来,若是不能…… 那时我已然没有气力再去想这个后果了,好在我终是将它带上来了。 我侧着身子看着临窗的桌上摆满了的书册,将它们都抄完是个工程,我亦没有时间多加耽搁,能早一点修成中位神自是最好。收了收惰性与倦意,费力的自床上起了身,坐在桌前开始细看我最厌恶的经书。 桌上的烛火一直燃到了朝霞将起的时刻。我已经两夜未休息,多多少少有些疲倦,去了后院取了些凉水冰冰脸,让那困意暂且消退些,洗漱一番后带上一本《散决》就赶往了书院。 我一路神游的走到书院,待得到了门口才发觉有人一直站在这,姿态傲然,正是陌浅。 自她身边走过的时候,我朝她打了个招呼,却不想她朱唇微启道了句“慢着。”就拦了我的去路。 我朝旁边站了站,微笑道,“上神有事吩咐?” 陌浅一直抬高望着远方的目光终于闪了闪回落到我的身上,“昨日可有其他人进了内院?” 她这语气还真有几分将这当自个家的感觉。 昨日我同月惜一起自她院边走过,以她上神的修为,查探到有人已至自是极容易的一件事,我也犯不着瞒着她,故而诚实答道,“月惜仙子昨夜到了,居于内院中。” “她能居于内院必是经过尊上首肯的,她见过尊上了?”陌浅说话的语气总是带着一份凌厉的气势,让人分外的不习惯。 我暗自颦了颦眉,面上依旧恭敬,“这类的事就不是茶昕所能知晓的了,上神还是去问问师尊罢。” “昨日不是你同她一齐上山来的么?” “是……但是我是同她自竹林偶遇的,顺道就一起上山来了。” “这偶遇也着实巧了些,你半夜跑去山下做什么?”陌浅话中有话,意有所指,就是觉得我同月惜是一方的,瞒着她不少事。 她的这一番诘问下来,我心中有些嘀咕,她愿意同月惜争个风吃个醋那是她爱好,若要将我牵扯进来夹在中间承受些莫名的火气,我就很是无奈了。她若心情不好,找着月惜一番冷嘲热讽才是正道,我一个受人差遣的,委实没那个义务兼任沙包的职责,由她发泄。 “嗯……我行事自是怪异了些,但也不妨碍什么,上神觉得巧,那是因为没那个缘。上神修仙许久,该是知道缘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罢?” 她这么死乞白赖的纠缠墨玥,着实失了仙格,我隐晦的同她提一提,全当还了她先前刁难我的恩泽,唔……其实我甚是记仇的。 陌浅一双艳丽的凤眼微微睁大了些,目色暗沉,似是有些上火。 我有胆子惹她,却懒得同她再费口舌,着眼随意瞧一瞧来路,眼前一亮,欢喜道,“师兄!呵呵……你来的正好。” 正文 第二十九章 被套了话 闲闲走来的沐易见我这么一副喜不胜收的热络模样,眉梢微微上扬,显出几分惊讶,待得看见我身边一脸沉郁的陌浅时,眸色一闪,面上才恢复了往日的浅笑。 走得近了,先是同陌浅问候一声,才遂了我的意,和煦道,“小茶找我有事?” 我见他分外的配合,甚是赞赏的自眼风中扫他一眼,装出一份讶然,“师兄忘了么,你曾答应过我陪我去趟藏书阁的四层,同梼杌说说话的。” 其实仅就扯谎一途,我还是颇有些许天分的。 幼时商珞时时会将我管得很细致,我若想忙中偷些闲,学着说些无伤大雅的小谎就是必然的了。 只是那时的我甚没出息,常常会在商珞的注视下,将话说得断断续续,颠三倒四,一不留神的说漏了嘴,最终还是伏了法。然而熟能生巧,现下的我终于成了大道,一派淡然的将谎扯得自然流利,直视着沐易,一丝羞愧都没。 沐易似是恍然的看了我一眼,露出几分自责,“近日师尊授课,我心思皆在这件事上了,忘了对你的承诺,实在对不住。” 我大度的挥了回衣袖,“无碍,师兄此时能想起便好了,我也不是斤斤计较之人。” 沐易唇角上挂着的微笑几不可查的僵硬一会,片刻又恢复正常,善解人意的对陌浅道,“上神,我先前应了小茶同她一起去趟藏书阁,方才又见上神与小茶相谈甚欢,怕阻了上神与小茶的交谈,上神若是愿意,可能与我们同走一遭?” 沐易作为墨玥首席的弟子,一身仙力怕是早已不在陌浅之下,仅是因为辈分上陌浅高出许多,沐易才会对陌浅怀有几分的尊敬。 我们这一点小动作,陌浅若是说完全不知道也是不可能的,只是她身处高位许多年,便应该知道什么人的台可以拆,什么人的不可以。 陌浅敛了眼中的不悦,纵然高傲依旧,但对比起对我的态度已是好了太多,“不用了,我另有他事要处理。” 沐易扫我一眼,我立马会意道,“上神,那我们就先行告退了。” 得了陌浅一声似是冷哼般的回应,我跟在沐易后头,暗笑着离开书院。 藏书阁其实临着书院,且因为今日本就来得早,在藏书阁中略待一会也并无大碍。陌浅仍在附近,这谎还是得圆一圆的。 我快步几下走到沐易身侧,含了笑道,“多谢师兄今日的解围,不然我定然会被上神好好训一遭的。” 沐易的表情似是有些无奈,“你又惹着陌浅上神了?此次是为了什么?” “她想知道的,我收了人家的封口费不能说。”我不甚在意的说道,径直进了藏书阁。 “关于月惜仙子的?” “唔……正是,你也知道她们的事,我夹在中间无辜的很,被陌浅上神逼问得紧了,有些失了耐心,不留神说了句冲撞的话,她就怒了。”我知晓沐易是个不爱说人闲话的,故而对他说起话来也就没了拘束,有什么说什么,犯不着遮遮掩掩。 一路上到四楼,我的目光顿在挂于正对楼梯口墙上的一副画卷。上次我独身过来四层,这里挂着不少画,故而究竟哪副封印着梼杌的本尊我尚没能弄清楚。 但我着眼所见的这副画与其他的画似有略有些不同。空白的纸上唯留下几条笔力苍劲的线条,墨色中隐隐渗着一丝血红光泽,缠连成一间合拢的牢笼,“师兄,那个可就是封印梼杌之处?” 沐易浅笑道,“自然是,我记着你先前说想要同它说说话?”自书架择了一卷经书执于手中,“朝着画卷唤它几声,它就会醒了,记着不要惹恼了它,少同它提封印的事。” 我站在原处思索一会,干笑着侧了身将沐易让到前面,“呵呵……师兄玩笑了,我先前只是同陌浅上神说的搪塞之语,哪会真去打扰梼杌。” “你怕梼杌?”沐易自书中抬眼看我,眼中的笑意含了几分莫名的意味。 “算是……实际上,大型的妖兽我都不怎么看好。”我俯身坐在安置于书架旁的座椅上,回答得甚是轻松,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纵然我胆小一点,也算不得可耻的。 “蟒蛇呢?” “恩,最不看好了。” “那……我似是得告知你一件事了。”沐易的语调有些异样,我隐隐的感知到一股不祥的预感,“你可记得山下竹林旁的那汪湖泊?” “……” “那里居了条万年蟒。” “……” 陌璘山上果真处处有危机。 此后回了书院,我还一直心心念念想着那条巨蟒,不能安生。 与巨蟒居于一座山上是个什么滋味,那得自己体会一番才能明白,我打算着在院子周围多布下几层阵法,聊以安慰自己。 我这边正忧虑着,沐易体谅我也就没上来打扰我,后到的万漠轩坐于我前面的位置上,拿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担忧抄书的事?” 我长长的叹息一句,“非也。” “同你说件事,你认真点听着。”万漠轩敲了敲我的桌子,面上难得的没有了轻浮的笑,端出一派肃然,沉着眼直视着我。 我的思绪还有些飘忽,纠结于阵法是护住住房好,还是连同着庭院一齐护住好的问题,无意识的回眸看他一眼,“什么事?” “沫凉走之前对你说的话你可还记得?”万漠轩的声音本是极低,可沐易由于离我较近,将这一句听得真切,偏过头来,饶有趣意的凑了分热闹。 沫凉说了那么多话,我一时怎么弄得清万漠轩他指的是哪一句,又因为心中有事梗着,懒得回想,便应声道,“恩。” “她一向什么话都愿意同你说,包括慕止的事。”说到此,顿了一顿,压低声音道,“沫凉向来有一说一,不喜说些假话,故而她那日说的都是肺腑之言,还望你不要因顾念着她而失了此次的机会。” 我听得迷糊,胡乱敷衍道,“恩。” “你想通了?那你可愿意嫁给慕止?” “恩。” 这句半点没经过大脑思考,全然出自下意识的应答落下之后,便是一声沉闷的经书落地的声音。 我回了回神,抬起头,慕止与陌夜来站在门前,皆是着眼看着我。 慕止面上一向并无太多的表情,瞧了我一会后,又自顾自的挑了个位置坐下,似是丝毫不介意方才我同万漠轩所说的话。 而陌夜来仍愣在原地,脚下经书凌乱的散了一地。 她那样失措的表情一点没来得及掩饰,似是顿了呼吸般的静默在原处,目光空茫的看着我。 我沉了沉眼,顿时有些了悟。 万漠轩在一旁笑得灿烂,心满意足的转回身去之前还不忘添上一句,“你若能想开自是最好了。” 正文 第三十章 反面角色 我先前一直有些想不通,依沫凉那样的性子,陌夜来既然幼时能接受她同她成为挚友,就不可能再背叛她。 现在想来,凡是感情都有个先后轻重,同是一份友情,在不同人的心中就会有不同的位置。就这情况来看,陌夜来她就是个重色轻友中最为生鲜的例子了。 我的手无意识的在桌上敲击,看着陌夜来的眼神更淡漠了些,我最为不欢喜的,便是这类的人了。 万漠轩拿捏好这个时刻对我说这种话,虽是真心为我着想,但多多少少还带着点刺激陌夜来的意味在其中,且效果之好有些出人意料。 我轻咳一声,道了一句,“万师兄,你不甚厚道啊。” 万漠轩颇为淡定,“这是在夸我么?” 我叹了一叹,没再同他争辩。他能套着我的话,那是他的本事,我没话好说。 回眸时陌夜来已然蹲了身子,低首收拾着散落的书册,纤细的手拢着几本厚重的经书,因为有些慌乱,一本拾起便会有一本从手中滑落,只是她固执的捡着,反反复复,手中的书终是没能的收拾妥帖,滑落在她的手臂间。鬓间的发垂落时遮住她的面容,这模样看上去当真有几分可怜。 她错不在喜欢了慕止,而在因慕止负了沫凉。 我没能看见她可恶时的模样,却看见了她可怜时的模样,这样眼睁睁的看着终是不忍心的。 起身上前,蹲在她面前,只是挥手略施了个小仙术,书籍就好好的堆成一堆落在我的手中,而陌夜来则呆在原处,看着我动作。 我伸了手将书递给她,淡声道,“师姐,将书收好吧。” 她抬起头时,双眼已是泛红,声音微异的道了句,“多谢。”就接了书,起身离开了。 我怔了怔,不想先前那样一句无心的话,真的能伤人至此。 虽然沫凉前日就给我说过,只要我应允,就能成为慕止的正妃,但我实在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中好好思量过。我只知晓沫凉伤的厉害,且我对于慕止没有半分感觉。 我单纯的将陌夜来当做一个反面的角色看待,却不想她的心底还有这样的情愫。 她能对这事如此的敏感,甚至连可能失去慕止的一丝预兆都不能承受,怕是陷得极深了。 万漠轩曾暗示我提防着陌夜来,我却觉得我不过于试炼上与她有些不睦,她没有理由这样计较的。但此番情形,她能因慕止伤了她的挚友,我自然更不在话下了。 天帝说的联姻对象只有两个,我与她。故而我成了她最后一个障碍。 近日真是有些走运,接连卷进了两个与我无关的暗涌,陌浅与月惜,陌夜来与沫凉,仙界的人当真情感丰富。 我重新坐回位置,若无其事的翻着《散诀》等着墨玥的到来。 在我正费解《散诀》中的意义时,一缕熟悉的气息出现在了院门处,我下意识的朝窗外处看了一眼。 墨玥着一身雪衣,置身于门前的一颗梧桐树下,似有清风煽动,片片明黄梧桐叶翩然散落。 一人一叶,自成一副画卷。 恍惚间,听见沐易的声音在耳边轻浅道,“你可觉得慕止与师尊有几分相似?” 我心中微动,低声道,“师兄什么意思?” “无论性子还是气质,都是有些相似的,或许是慕止同师尊待的时间最长的缘故吧。”沐易并没有回答我的话,反而继续自顾自的说道。 我先是哽了一哽,而后面色苍白对沐易道,“师兄……师兄的意思是,慕止是师尊的私生子?” “……” 看沐易那表情,他显然有一段时间不大愿意同我说话了。 只是他这一段话说的没头没尾,我反应不过来也是正常,且我与他们陌璘山上的一干奇葩接触的时间不多,显然是无法理解他话中的深刻含义的。 今日我是有备而来,自然不能如昨天般坐着发呆,待得沐易首先请教完问题后,我理了理袖口,在慕止将要起身而未起身的间当,状似从容,实则急切的起了身,走到墨玥的身边。 墨玥的目光轻飘飘的落在我身上,具体说是我手中的《散诀》上,“我以为今日你又要无聊了,实则你还是挺上进的么。” 我干笑两声,“多谢师尊夸奖。” 随后见墨玥接我这句违心的话的意思,我立马会意的低声向他问了关于《散诀》的问题。 墨玥不过寥寥说了几句话,但每一言都切中我思维的空白处。原本看了《散诀》一天尚且还模糊不清的概念,仅仅一刻钟之后便清晰明了起来。我对于仙界的仙术知晓的太少,凡界的仙术又自成一派体系,两者之间产生不少的分歧,我即是卡在这些分歧中,才不得《散诀》的要领,且《散诀》的仙术太过于高深,这个就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须得我自己好好参悟。 我一边细听着他的话,一边觉得墨玥其人若是只看他现在的模样,倒也当真称得上是四海八荒最为尊崇渊博的仙了。 “你时时都能似这样出神么?”我方有点神游的迹象,墨玥淡然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了。 我有些无奈的看着他,他的目光分明落在手中的《散诀》之上,故而我才能放任自己的视线呆滞一会,想些别的。他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就点明了我出神,让我分外的不安,照这阵势,以后墨玥授课的时日,我该怎么过才好? 一个好的师尊,必然是个严厉的师尊,我只能暂且这般安慰自己。 “不……不经常的。”想想我这两天的行为同我的回答有些不大相符,故而又斟酌着添了句,“偶尔会频繁些。” 语毕,我自眼角偷偷的再打量他一番,他面容上仍是一派平和,看不出半点征兆来,让我一颗飘忽的心越发的飘忽。我只担忧上回的书方才抄了没多少,这回又要添一堆,那我就真的只能考虑使用仙法作弊了。 “昨日给你的书抄了多少?”墨玥似是不经意的问了声,而我的心却颤了颤,连带着捏着袖口的手也收紧了些。 我心中揣度着墨玥的心思,应对着想了不少回答,但话到嘴边却去了虚假,“一册都未曾抄完,只是我昨日去了趟藏书阁,翻阅了一趟与师尊给的书有关的书册,虽然现下慢些,但以后抄写起来会便利许多的。” 正文 第三十一章 亲近与疏远 墨玥风轻云淡的“恩”了一声,没再提的事。 我一颗心悬着,只盼能早些回到位置,站在他面前我总觉得有些不踏实,怕他一心血来潮,我一月时光又得耗费在枯燥的经书中了。 《散诀》的问题墨玥已同我讲得透彻了,我伸了手想从他手中将《散诀》接过来,打算退下。 墨玥扫了一眼我伸出的手,翻了翻书页,“藏书阁此类的经书许多,你却偏偏选中最为偏门的《散诀》,它只能教你敛息却不能教你敛形,你……有其他用处?” 我抿了抿唇,这类的问话向来是我最为忌惮的,无论是谁,沫凉亦或是墨玥,我总做不到坦然以对。 我只是想护着商珞,不让这世间的任何人知道有他的存在,因为此时此刻,我不在他的身边,我不能看着他,护着他,一切一切潜在的危险都可能是致命的,亦是我所承受不了的。 仍是沉默,我一句解释的话都说不出。 墨玥合了书,将《散诀》放于我顿在空中的手上,“你若习这本散诀,我可以辅佐着为你挑本其他敛息仙术,弥补了散诀不能敛形的缺陷。”我微讶的转眸看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中,不见猜疑,唯有一片澄澈空明的淡然。“明日过来我这取书吧。” 我许久才反应过来,低声应答了一声,退下。 其后,又听了一会墨玥为慕止的讲解,感觉倒是比昨日好些,至少不会犯困,因为慕止问的亦是敛息一类的问题。 且由于我是在听墨玥和慕止之间的交谈,目光难免时不时的落在慕止身上,但凡此刻便会有一道目光斜斜的扫过来,待得我从容的回望时,她又一脸落寞的转了回去。 我甚无奈,陌夜来此刻倒是放开了,毕竟她倾慕慕止的事至此以后就瞒不住了,故而也不必再遮遮掩掩,但是她有如怨妇一般的眼神真真叫人承受不住。 我敛了眼,不敢再去看慕止了。 直到慕止从墨玥那退下,沐易上前,我听闻他讲的是有关与幻境之术,便收拾了东西,起身离开了书院。 这倒不是因为我懒散,不愿多接触一门仙术,只是我希望能早日练就中位神的境界,在意的唯有仙诀和敛息术两种。多学了则散了心神,不能速就的。 匆匆回了院,查看一番茶花的迹象,便执了笔开始钻研幻衍文。 这失传的幻衍文承载着昔日最为强盛种族的文明,自是有它的可取之处。可它即使再为可取,若帮不了我去冥界,于我便没了意义。修仙长寿一事总是是低于商珞的位置的。但是墨玥的指令压着,我委实没有其他办法,我还指望着他日后能多指点我,自是得听话守己些。 坐着近两个时辰,终是到了我忍受的极限。 现下的阳光正好,我幻了把躺椅,置于空荡荡的院内,仰躺着以手遮目打算晒晒太阳。 温和的阳光落在我的指尖,甚是温暖。从指缝泻下的阳光使得微敛的眼前仍是一片透亮的光芒。 我在这似水的暖意包裹下惬意的缩了缩身子,侧卧着,打算小憩一会。 伴随着悠远的鸟鸣,我听闻有轻缓的脚步声渐渐靠近,自我的院门处停下,不再走近。 依着这气息,我知晓那人即是慕止。 我原本睡意正浓,他若没有想来打扰的意思,我也就装作不知的继续睡了。然等了一会,他仍是站在那,不走近也不离开,我一丝分神一直牵挂着这么件事,故而久久没能睡着。 这么干耗着也是浪费我的时间,遂睁了眼,佯装惊讶道,“师兄怎么来了?” 慕止着一身浅色蓝袍,远远的立在院门处凝望着我,我忽然觉得,他这么静静看着人的模样与墨玥当真有几分神似。 慕止终于走近了些,面上的表情虽是淡淡的,但比及墨玥还是少了一份出尘的高洁,多了一份缓和,“方才见你睡得正香遂没来打扰,我……确是有事找你的。” 我坐起身,再幻出把座椅置于我身边,仰起头看他,弯眼笑道,“师兄先请坐罢,有什么事就请说。” 慕止随从的坐下,“我先前听你同万师弟谈话,你应允了嫁与我为妃,这话可是出自自愿?” 我捏了捏袖口,不知心中是个什么滋味。 他这话说得轻松,没有真情实意亦没有任何的排斥,恍若说一句气候不错的平静,他又将沫凉与陌夜来置于何处呢? “师兄可曾有过心仪之人?” “不曾。”没有半点犹豫。 我轻笑,“师兄不曾有过心仪之人,我若说愿意嫁给你将会如何呢?” “天帝临走的时候便提点过我,望我能够多照料你,日后你若是愿意,便给我们赐婚。”慕止的声音很是轻缓,却少了一份情感,显得空洞。 我低首瞧着自己的手掌,“师兄的意思可是无论是谁成为你的妃都无所谓么?” 我顾及他是我的师兄,本没想表达出自己的不满,但话一开头就不自觉的添了一份讽刺,沫凉那日颓唐的模样还印在我的脑海,我觉得不值。 慕止的目光闪了闪,“你在意这个?” 我若说在意那就是我可笑了,天家的婚姻哪一个是自愿的,我能有这个自己选择点头与否的权利已是够荣幸的了。再仔细想想,慕止并不曾为谁停驻过,他心中并没有任何人,于他而言,谁能成为他的正妃本就没有区别,我将沫凉的情感强加在他的身上,是我太情绪化了。 我微笑道,“不过跟师兄开个玩笑罢了,师兄无需介怀的。再者,我今日并不是出自本心回了万师兄的话,也望师兄不要放在心上,赐婚一事且搁着罢。” 慕止脸上并没有出现被拒之后的尴尬,他只是略略敛了眼,看着我,“你若不愿意我自不会勉强你,也不想让你觉得困扰,只是日后若有我帮的上忙的地方,还望你能不要拘束的同我说说。” 本是一句亲近的话语,我瞧着他似封了冰雪的眼眸,却觉得疏远得厉害,面上撑了笑,轻声道,“会的。” 正文 第三十二章 惊悚的来客 慕止一时半会没有想走的意思,我亦撑起精神同他寒暄。 他给我讲了许多关于陌璘山上的事,譬如万墨轩时不时会拉着他们一伙下山,去散仙的居住地游玩。沐易上次出门后惹了一堆桃花上来,闭关了许久等等。 这种家长里短的话依他那样的性子该是不会喜欢说的,只是许多女子都喜欢听这类的事,我细细的听着,也觉得有几分趣味,不再分神。 只是他说了许多话,也问了我不少事,却没有哪一件同他有什么联系,我若开口提及,他也是三言两语,轻描淡写的带过。 我觉得好笑,他这么明明不想敞开心扉的同我交心,却偏偏强迫自己尽量同我走得近些,一直将话题带到我所感兴趣的东西上。 这么公事公办的对人套近乎,我还是第一次见。但即使我知道他是在不带感情的套我的近乎,他说的话还是能吸引到我,不会让我觉得厌倦。作为天族的二殿下,他的谈吐还是颇为不凡的。 “我听闻这陌璘西边半山腰的湖泊中有一条万年蟒,这蟒它……”哽了哽,“是从哪里来的?” “是陌离上神羽化前圈养的,师尊看它安静,遂由了它在那呆着,恩……陌离上神还为它取了个名字,名为小竹。”慕止很是耐心的同我讲解,却不似沐易那样一眼就看出了我的胆怯。 “小竹……它,有多大?我是指,长度。” “莫约百来尺长吧,我没见过它完全出水的模样,是听万师弟说的。” 我颤了一颤,暗自揣测到万漠轩其人不大可信,那蟒……不该有那么长的。我将院子的四周都打量一番,声音不自觉微抖道,“不知师兄可否精通阵法?” 慕止怔了一怔,似是没料到我的思维能运转的如此迅捷,“略知一点,算不上精通的。” 我以为仙界的人都有这么个毛病,谦逊的很,半点不如我们人界的小仙实诚,他说略知就是知晓不少了。“师兄可能帮我在这院子四周布下个阵法?” 慕止先是茫然一阵,而后神色转变得有些怪异,最终化作一丝轻笑,“小茶可是要防那小竹?” 我面色僵了僵,这小茶与小竹放在一起念着,我还真觉得我与它是同类,都是木生小仙。只可惜,它比我狰狞多了。 慕止没习那读心的术,但我这反应着实明显了些,他知道亦是必然的。 我哈哈干笑一阵后,硬邦邦的道一句“是”。 慕止眯了眯眼,语气放缓了些,悠然道,“你可知小竹为什么能被陌离上神看上,圈养许久?” 我愣愣配合道,“怎么?” “小竹本是一条煞竹蟒,放在众妖兽中不过中上资质,然而却有一点稀奇,它能自由于穿梭所有的阵法结界。”语毕,慕止瞧我一脸怔忪的模样,接着道“简而言之,就是无视阵法,你想防着它,用阵法是行不通的。若非如此,师尊也不会一个阵法都不留,由它自由在陌璘山居住了。”再瞧一眼我渐渐发白的面容,又添了一句,“不过它经过师尊多年的照看,性子已经温和许多,一般若是不去招惹它,它是不会乱伤人的。” 不招惹小竹是必须的,但最主要的是我连见它一面的勇气都没。若是光天化日的,我正在闲闲晒太阳,咋一见一条巨蟒盘踞在我院中,与我友好的两两对视,这叫我情何以堪。 在这处处奇葩飘香的陌璘山,有着这么一条奇葩的巨蟒,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只是略有些感叹,相较于众师兄师姐,我委实平凡得奇葩了些。 慕止离开后,我收了躺椅晃回屋子,午休的时间聊天打发没了,下午还是得好好抄书的。 那日我被罚抄书之后,有问过沐易,关于墨玥授课的一些规矩,此后才明了,十五一天是讲解经书,十六是解答疑惑。 换句话说,十六那天怎样都可以,十五那天就得规规矩矩的,不得违纪。故而不得不说,我出神出的正是时候,才会触了霉头。 我一边犯着困,看着这些幻衍文又觉得头疼,但一边又催促着自己快些完成抄写,抽些空出来好好练习散诀。 墨玥说给我的书我很好奇,向来这类的仙术只能择一而不能共选,不然人人都能习得几样同类仙术,那仙术本身的好坏也就没有意义了,多学几本弥补了就是。 或许寻常的仙者不能,但墨玥说可以,那就必然可以的,会有这样的收获,我着实欣喜。 直至午夜,我终抵不住困倦的袭扰,甚至懒得起身爬上床,就那么趴在桌上睡了,桌上的烛火又燃了一夜,我想我委实惫懒,昔时沉溺吃喝玩乐,长期不眠也不觉得有什么,现下仅仅抄了两夜的书就撑不住了。 一夜,三个时辰,商珞又得多等我一会了。 翌日清晨,我自桌上爬起来的时候,浑身都僵硬得难受,略略调息一会,才消了不适。 由于我是自凡间飞升而来的,行事作风都免不了的依着凡人的习惯,譬如点灯,亲手种花。我努力适应这个仙力繁杂环境,却不想失了我的根本。仙术凝出的光芒带着微凉的冷意,虽然璀璨,却不及烛火昏黄的意境。 我本不爱这意味着被罚抄书的景致,但时境变迁,我身处仙界,却恍惚间发觉,那抹微醺的暖意印在我的脑海很深。 有那样一个人,他会站在熏染着烛光的窗外,看着我偷懒时的睡颜,无奈又宠溺的发出一声叹息。 我早忘了该如何有恃无恐的撒娇,因为会对我那样宽容宠溺微笑的人,他不在了。 我捧了凉水浸在脸上,那寒意让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才止了我想要扑回床上的欲望。 我一边纠结现在这么早去墨玥那会不会打扰了他休息,一边不停步的往他那赶。他没说什么时候去他那拿书,即便是扰了他,嘿嘿,也怪不得我的。 他终归是摆了我一道的人,我犯不着对他分外客气的。 朝阳初起,霞光万丈印在我眼中,是满满的暖色。 墨玥所居的地方正是看朝阳的最佳场所,略出门一些就是陌璘山的至高之处了。 无尽深渊弥漫着浓浓的仙雾被置于脚下,云海与雾海缠绵在一起,只是朦胧一片。 我勾唇笑了笑,成仙许久终于有了会当仙的切实体会,这感受委实不错。 旁边一棵苍虬蓊郁的古树,傲岸低沉临于万丈虚空之上,深绿的枝叶上蕴上了一层薄薄的金黄,许是跟着墨玥呆久了,都添了几分飘渺出尘的灵气,我赞了一赞,若非我身具灵根,指不定我还不如这古树来的有气势。 正当我欣赏完墨玥住所旁的风景之际,身后传来门开合的声音。 我敛了敛表情,换上一派恭敬肃然,回眸时却发觉一位红衣女子自墨玥的院中走出来,眉宇间是化不去的高傲。 我怔在原地,怎么是……陌浅? 正文 第三十三章 月衍仙诀 我低首朝她行礼,方想同她礼貌性的打声招呼,她却似根本没看见我一般,径直自我面前走过,连扫我一眼都不曾。 我愕然的看着陌浅离去的背影,她的脚步比寻常时来的缓些,似有有几分失魂落魄。 脑海中将思绪理了理,下意识的将这事归结到墨玥身上。他前夜与月惜幽会的事怕是瞒不住陌浅,陌浅按耐不住自是得来问问了,只是那结果莫约不会是她想要的。 我悟了之后有些感叹,墨玥他能让一介帝姬失态至此,他委实有本事。 再遥遥的目送陌浅一眼,我有些怀疑,她这模样能否顺利的回去自己的院子。 回首时,墨玥已然立在屋门口,依着门框瞧着我,“你愣在那做什么?” 我收了心神,缓步走近墨玥,笑得意味深长,“方才见陌浅上神走过,多看了两眼。” 墨玥漫不经心,“哦……可瞧出什么来了?” 我心中一顿,他这语气神态,莫非……莫非是在暗示我什么? 我方还在山下做低阶弟子的时候,就知道墨玥惹桃花到了一个境界,可这么些年过去了,他唯与月惜仙子有一段甚为隐晦不清的谣言,风月史上还留有一段空白。他能这么彻彻底底的做一介最为飘渺出尘的仙,我私下认为可能是有两个缘故,要么他真的清心寡欲,一颗心寄于三虚清镜,将这红尘看得透彻。要么就是掩人耳目的功夫登峰造极,将这金屋藏娇的事干的利落。 有关后者,作为他的弟子,我还是需配合着些的。 “不曾,只是上神姿色倾城,才会让我不由的注目的。”说完这话,我自己在心中都有些梗着难受。有些人虽然生的美,却不会让人产生好感,譬如陌浅。 墨玥自眼风里瞟我一眼,我一时尚还没能察觉出他那一眼是个什么意思,便见得一本古朴的书朝我这边飞过来,我急忙伸手接住。 “这本名为《幽冥诀》你且看看吧。” 我扫了扫书页之上若隐若现的三个黑色字体,那勾连的墨色似是蕴着一片黑暗深渊,又似平凡无奇。 我见这书果然有几分门道,不由很是高兴,“茶昕谢过师尊。” 墨玥其人倒是慷慨的很,我想我既然已经是他的徒弟也不用与他多礼,嘴上道个谢也就没事了。 敛息诀的事解决了,却还有最为基础的的仙诀没有着落。 墨玥不耍弄人的时候,还是很好说话的,故而我小心的将《幽冥诀》收好,朝墨玥道,“我学了些粗浅的仙术却没有习过一本仙界的仙诀,故而修为一直都没有长进。且由于是飞升的小仙,对于仙界的仙诀知道得甚少。还望师尊能指点一下,看看我学哪本仙诀方是最为适合。” 墨玥转了身往院中走去,自一方石凳上拂袖坐下。他的身前摆放了一个颇为精致的石几,细看时才发现上面纵横交错,正是一套棋盘。“前些日罚你抄的经书抄的怎么样了?” 我跟上前,低声道,“抄到第二章了,还有八章未抄。” 石几旁边有个略矮些的石台,上头搁着一套白瓷茶具,墨玥伸了手为自己斟了杯凉茶,执杯道,“第二章,你已能看懂些幻衍文了?” 仙的神识总是强于凡人,我日夜苦读了几天幻衍文,便可以略略看懂些大概的字,却无法看懂它整篇的意思,光能应付一下抄书这类的活,抄起来比先前照着经书画字来的快多了。 我如实的回了,墨玥低首抿了口杯中的茶水,淡声道,“你在学习幻衍文上倒还有几分天赋。” 他这莫名的赞了我一番,我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颇为欣喜的受了。 正想学着众仙平时的谦逊说一句过奖了的时候,墨玥再度开口了,“你学《月衍》罢,自藏书阁四层封印梼杌画卷的正下方取就是。” 我傻了。 墨玥平静的搁了杯,“月衍晦涩难懂了些,若有不甚解的地方,来这寻我便是。” 我看着他出神了半晌,蓦然觉得墨玥瞧着甚是顺眼,连同他前些日摆我一道的芥蒂都消失了。 兀自眯着眼笑了一会,又想起日后必得麻烦他多一些,出于礼貌,我还是得向他道声谢才好,故而乖巧的重复了一遍,“谢过师尊。” 墨玥的指尖轻轻带过杯盏光滑的边缘,似是不经意的把玩着,“前日听闻你种了些茶花?” 我没多想的应了句是,他待我不薄,想要讨几株茶花去我半点意见都没。 “我瞧着这院落皆空落得很,却也没那个闲情去打理花草,你若得空,可以过来帮着我拾掇一下。” 我终究是小看了我家师尊,原本以为他不过随意的要几株长得好的茶花映衬一番,也当做换处景致瞧瞧,却不想他乃是想要彻底改造一轮,又懒得自己动手,而我既然受了他多加的恩泽,这个活落在我身上,就变作合情合理。 我捏了捏袖口,认了。 往回的路上心情一直颇好,先是去了趟藏书阁,将《月衍》小心翼翼的捧回了院,头一回这么兴致勃勃的执了笔,打算翻阅经书。 月衍经书的封面之上同墨玥罚我抄的书一般都是没有任何事物的,只是书面之上一层虚无的华光,粗略看时就像萦绕一层朦胧的仙雾,细看则什么都没有,空白一片,略有些诡异。我伸手翻开月衍,顿时恍然。 当初天帝下令封印幻衍文,九天之上的众仙无一不老老实实的弃了幻衍族的仙术仙诀,怕引得天帝的不满。即便是西海的帝君,凤族的帝姬也不敢公然的抵触。然而墨玥本就处于天帝统治之外的高度,对这道命令恍若未闻般的不予理会,一栋藏书阁中多的便是此类禁书,天帝即使知晓也只好装作不知。 墨玥身份特殊自是不在意,但是万漠轩,慕止,陌夜来可不得不在意。这本月衍用的,即是被封印的幻衍文。 我作为一介飞升小仙,在这仙界本就孜然一身,并无牵挂,加之有墨玥在前面撑着,我也就不用理会那些天令了。 正文 第三十四章 种茶未成 这样一来,我也明白了陌夜来当初希望我找墨玥索要月衍的意图,慕止是天族中人,我若习得月衍,天帝必定不会意愿我一个藐视他权威的人做他家儿媳,故而我对她争夺慕止的阻碍也就自然而然的没有了意义。 她既然是出自这样的缘由,我也就宽心许多了,我对于天族二殿下正妃之位并无觊觎之心,她要如何都可由着她,我并不在意。 一连七日,我并未踏出过庭院一步,勤勤恳恳的坐在一堆书中鏖战,累了,就伏在桌上小憩一会,醒了,就接着看书。 这样的日子似是过得浑噩,在这七天中,我好不容易的将月衍的第一章翻译了个大概,但是其中句读意义还不甚明了。由于有些疲惫,我的脑海中一片混乱,无法再继续参悟月衍,去后院清洗一下后,想上床躺上一会。 我的眼皮尚还没合稳,便听得院外传来沐易的声音,“小茶,你可在里头?” 我默了默,揉揉眉心,起身披上件外袍,应道,“在,师兄稍等会。” 开门的时候,沐易正瞧着那几株方发苗的茶花,见我走出来,偏首温和笑道,“怎的白日将门窗关得这样紧?” 我走上前,微笑道,“早晨醒来的时候忘了开,也不曾注意。”过了一会,又开口道,“不知师兄来找我,可有什么事?” “万师弟近日要去趟西海,说要是你愿意的话,也可带你去瞧瞧。” 我一怔,“沐师兄也去么?” “除却慕师弟,我同陌师妹都会去的。” 我颦了眉有些犯难,许多事都堆积到这段时日,我又急于求成,想要早日修炼至中位神,要抽出些时间实在不易。 沐易见我许久未语,有些为难的模样又开口道,“你若真的抽不开身,也无须为难的。万师弟时时会将我们聚在一齐下山游玩,此次不行,那便下次好了。” 我犹豫一阵,还是歉意道,“近日修行正到要紧关头,再者师尊罚抄的书还有许多未完成,真的有些……还望师兄不要介意。” 沐易体谅道“无碍的。” 许是我几日未眠,气色有些不好,与他搭话时也显出几分疲态,不如平时话多。沐易细心,与我闲聊几句后就告别离去了,不再打扰。 我在原处独自站了一会,实则我极想去趟西海,一来可以去瞧瞧沫凉,二来我本就喜好游历,昔时都会强扯上商珞一同四处游玩,更遑论是别人自行找上门来。 回了屋,压下不安分的念头,闷头睡觉。 这一觉睡到了黄昏,霞光斜斜的印在窗上,屋中明黄一片。 我起身后斟了杯凉茶提神,静坐了会后带上些许茶花种子去了墨玥的院落。 先前我应了墨玥去给他的院落植上一片茶花,便得要走上这一趟的,再者我打算参悟了月衍第一层后就好好的闭关修炼一段时日,期间没有时间再去他那,只得趁这个空隙将这件事了了。 及至院门,便听见万漠轩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此次又是我输了。”之后即是一阵棋子与棋盘碰撞的声音。 我一怔,没想到这个时间,万漠轩居然在墨玥的庭院。 慕止今日来找我的时候就说万漠轩近日急事缠身,现下已经有几日未归了。而去西海一半是为了游玩,一半也是为了一件非同寻常的要事, 这件要事是什么我并不关心,故而也没过问,想来也是作为一介帝君该受的事。 进了门,如我所想一般的瞧见墨玥与万漠轩相对坐于院中的棋台前正清收着棋子,我没想到的是,月惜竟也在这。 墨玥与万漠轩着眼于棋盘,一个一袭雪衣,一个一身红衣,两两相对,风姿迥异,融在同一副画中却又异样的和谐。 月惜执一壶茶水,正俯身为墨玥添茶,几缕发丝垂到墨玥的衣袖上,墨丝雪衣的映衬分外显眼。 墨玥执着的茶盏中有丝缕水雾飘忽,暖色霞光下,月惜束手站与墨玥身侧,笑容温婉。 见我到来,月惜朝我盈盈一笑,“小茶,过来些坐吧。” 我思绪微顿,莫名的发了一会呆。 待得墨玥移目过来扫我一眼,我才清醒了些走近,自棋盘前驻了足,低声招呼,“师尊,师兄,月惜仙子。” 这么多人在这,我倒不好说是来帮墨玥拾掇茶花的了。毕竟我若是独自在一边埋着茶花种子,他们这边喝茶下棋的,两相对比,我就委实悲催了些。 故而我站在原处,不再做声。 “听闻小茶近日一直呆在院中专研仙诀?”一旁万漠轩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化了这一刻的寂静。 明明一句正儿八经的话语,自他嘴中念出来就无故的多了一份轻佻的风情。 “多谢师兄关心了,我得了仙诀不久自是得好好学习一番的。”我学不来万漠轩的洒脱,在墨玥面前也能毫不顾忌,还是老老实实的回话,又想起他说一同游历的事,亲口对他说的歉意总强于沐易的转述,“关于师兄说去西海游历的事,沐师兄对我提及了,只是这几日确有些抽不开身,不得已拂了师兄的美意,还望师兄能不介意。” 万漠轩的一双桃花眼微挑,笑得妖孽,“你说的这话真真与慕止说的一字不差,这么看来,你们到真有几分心灵相通么。” 我傻了片刻,一是因为他所说的话暧昧气息颇浓了些,想把我和慕止凑成一对的意图一点没遮掩。二是因为当着墨玥,他委实放得开了些,他也不怕墨玥是一介食古不化的仙,冒犯了墨玥么? 除却干笑,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接这句话了。 月惜似是听说了一些这事,眸色中几分莫测的看我一眼,随即甚是善解人意的拉着我道,“方才泡了些茶,小茶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来品品。” 我连忙受了她递来的茶,似模似样的喝了一口,再似模似样的赞了一句甚好,默然的将万漠轩腹诽了数遍。 正文 第三十五章 万年蟒 我艰辛的咽了几口茶,以为此话题就此揭过去的时候,万漠轩再度开口道,“小茶愿意同慕止一齐留在内院,我又怎会介意?” 我讪笑,“不是还有师尊么。” 墨玥抿了一口茶水,风轻云淡道,“唔……前些日子应了西海帝君,说要去他那坐坐的。” 我的额角狠狠的抽痛一下。 万漠轩这回是铁了心同我对上了,墨玥安安稳稳的当个看客,再适时的给他扇些风点些火,我孤身一方,节节败退。 万漠轩对于沫凉的宠溺是人尽皆知的,且事实上若非是他在沫凉背后帮衬着,沫凉也不能毫无顾忌的沉溺于对慕止的感情这么些年。 沫凉走得时候说希望能让我好好对待这次的机会,不要错过了慕止。她这话必然也同万漠轩说过了。 我揣度着万漠轩他一边想要沫凉死心,不再执着于慕止,一边又不想慕止被陌夜来抢了去,毕竟陌夜来是同沫凉有过过节的。这么一番纠结的心思下来,我就成了解决他和他家妹妹心结的最好物什。 慕止身处高位,日后甚至会是天族帝君,无论相貌修为,身份气度都是上上之资,只要是个女仙便也没有理由拒绝慕止,万漠轩想将我同他凑一对,实则也是为了我好。 只是现在的我境况略有些不同,风花雪月一类的事,只有等得我救得商珞之后才能分心想想的,现下我什么都不想要,无论身份权位,还是姻缘伴侣。 我暗自琢磨着该如何委婉的同万漠轩说说,让他不要白费了心思,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墨玥,只见他神色微微一顿,目光偏转,越过我看向院门。 我直觉到有人来了,方想转身看看,便听得一阵轻微的摩擦草地的声音悉悉索索的从身后传来,我一怔。 月惜的声音似是有几分欣喜,“小竹醒了?多年未见,修为又提升了不少。” 我独自背对着院门,听得“小竹”二字是,身子不自觉的颤了颤,手脚有些脱力。 “睡了近百年,模样却丝毫没变,小竹,你没甚长进啊。”比及月惜的友好,万漠轩就显得刻薄了些。 我先是下意识的朝墨玥那移了移,又想想小竹本是来这庭院来找墨玥的,自是同他亲近些,且万漠轩这样刻薄的话语搁在我身上,我也不再想理会他,那万年蟒的气度该不会比我这一介仙人来的好罢,故而又偏了方向,依旧背着身子,默默的移到了万漠轩的身侧。 我很庆幸在这样一个境况中,我还能将将守住我的理智,将事情顺一顺。也很清楚,我的身后就是一条万年蟒,百来尺的万年蟒,它离我最多十尺距离。 方在万漠轩身侧站定,他便抬了头,讶异道,“小茶,你怎得气色不大好?” 我干着嗓子道,“师兄眼花了吧。” 万漠轩扬了别有意义的笑,“是么……” 言罢也不再理会我,只是略微昂了头,朝我身后的虚空招呼道,“小竹,你过来些,许久未见,让我瞧瞧先前在你眼边留下的伤还在不在。” 我屏了呼吸,细听着身后的动静,短时间的静默后,摩擦草地的声音愈发的临近。 我瞧着万漠轩隐隐闪着戏谑的眼眸,很是感叹,这种的事,我在凡间的时候也颇为喜好。 那时我结交的贵家公子大多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在他们面前晃来晃去许久也不见得准确的记得他们的名字,人人皆是那么一副贤良的模样,我委实有些分不清楚。 自得后来,无意识的从与我熟识的梨花小妖处,听闻有位文姓公子幼时同好友一齐出去打猎,不幸失了来路,在山林中呆了一宿。自此很是惧怕夜晚摇晃的树影,为此他家一颗比人高的树都未有。 我那时不晓得恐惧是为何物,怎可以影响人至此,故而夜晚的时候,在梨花小妖的怂恿下,使了个小术,将熟睡的文姓公子弄到了附近的树林,招了阵大风,同梨花小妖一齐缩在树上,眼巴巴的看着他醒过来。 他那时的反应很是可爱,睁眼时一双眼中明明蓄满了恐惧,却又似被什么镇压着,不喊不叫,只是扶树的手略有的颤抖。 我即是有意的吓吓他,看他这么淡定,觉得在梨花小妖面前有些挂不住脸,沉了沉脸,不打算让他轻易的离去,掐着风诀,让整片树林都摇得欢快。 他的眼不曾闭上过一瞬,遥遥的灯光印在其中,异常闪亮。 他略颤着站在原处,似是在等风静树停。 我觉得无趣,他的反应不是我想见的,便放任他走了。 此后闲时无聊又找着不同的人,针对个人恐惧的事物,故技重施了一番,却没那个同文公子那般让我觉得印象深刻,皆是要么哭喊着些许人名,要么缩成一团颤抖等着一切过去,等着有人来救助,显得懦弱得很。 一派温文尔雅的面容下,却是一个这样不堪一击的灵魂,我少不得在看热闹的同时对他们表达一份蔑视。 直到商珞发觉我这不甚道德的行为,足足禁了我三个月的足,在这三月中,商珞亲自走了一趟被我作弄的人的家中,费了许多心神替他们将那段记忆都抹去了,我才终于收敛了些,不再跟着梨花小妖一起胡闹。 但自我幼时做过的糊涂事,我也知晓,那瑟瑟发抖的模样,真正让我反感。 我想我学不来坚强,明面上却也不能显得太过懦弱。 偏了身,敛着眼看着自己的鞋尖,为小竹让开了一片空间。 小竹移过来的时候头颅就顿在我身前,我甚至感受到它触到了我的衣袖,细密湿润的鳞片就在眼前,让我看着一阵心寒。 万漠轩不介意的按下小竹的头,似是安抚般的拍了两下,“那印记也能被你弄没,你倒真的长了些本事么。” 我朝后几不可查的退了些,再退了些,直到在低首时,眼角余光看不见那不时扭动的蛇身。 正文 第三十六章 半推半就的应了 也不知是什么惊动了小竹,我一边默然后退时,它扭了一下身子,似是打算偏向我这边来。 我尚还没来的及反应,便见得一个遍布青鳞三角形状的蛇首支起悬在我面前,红信嘶嘶。 有些浑浊的眼眸闪着阴冷的寒芒,合着它庞大的体型,显得分外的狞恶。 它这么立着身子正对着我,我略略有些受不住,朝后小步的连退了几步,站与墨玥的身侧,才稳了稳心神。 它这模样,似是注意到这院中还有我这么个生人了。 我艰辛的扯了一抹笑,“呵呵,这就是小竹罢,我先前有听沐师兄提及过的。” 月惜在旁轻笑道,“小竹一般不喜生人,对你却没什么恶意,怕是觉得小茶亲和罢。” 我瞄一眼小竹,心中百味杂陈,不知她是如何得出小竹其实没有恶意这样一个结论的。 我一向不怎么注意小猫小狗一类的可爱物什,偶尔注意了想要逗弄一番,它们也经常不给面子,头一撇,走得干脆。那时候没觉得我亲和,怎的到了凶神恶煞的小竹面前,我就无故的亲和了呢。 这边我正对于月惜的话百思不得其解,一道阴影蓦地覆在我身上,下意识抬眼,只见“没有恶意”的小竹低了头往我这边凑过来,嘴略略张开着露出一对颇为瘆人的尖牙。 我袖中的手紧握着抖了抖,觉得维持面上的淡定当真不是件易事。在这分外要命的一刻,却听得一句不带丝毫烟火的话语,轻飘飘的落下。 “没经我允许,就擅自进了内院,小竹,你胆子见长了么。” 小竹朝我的扑势一止,上下颚合紧,身子缩了缩。 我亦是一怔,而后长长吐了口气,默不作声的往墨玥处移了移,顿觉安心许多。 师尊在关键的时刻总算还是靠得住的,我望向他的目光中也多添了几分崇敬。 墨玥漫不经心的搁了茶,茶盏与石台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小竹再度缩了缩,狞恶的气势全无的掉了头盘踞在万漠轩的身侧。 万漠轩瞧小竹这幅模样,果真为它说情,“小竹百年未见师尊,必是有些想念了,才会擅闯的。” 墨玥仍是一派淡然,未作应答。 万漠轩自眼风中扫我一眼,暗示的意味颇浓。我忌惮他同小竹那一层较为亲密的关系,不得已的开口,“小竹沉睡许久,一时忘了拘束也是可以理解的,还望师尊……”遥遥得见,小竹望向我的眸子人性化的亮了一亮,头颅也微微抬起了些,我心中颤了颤,说不下去了。 墨玥自棋盒中拾起了一颗黑色棋子,落子的间当缓缓道,“唔……我离去西海的时刻,便由小竹看守陌璘山罢。” 我愣了愣,望着因知晓只受了较轻惩罚而精神一震的小竹,觉得墨玥其人委实残忍。 俗话说,长痛不如短痛。方才墨玥一句话解了我的短痛,我本很是感激,他却又丢给了我这么个长痛。小竹守着陌璘山,我以后该是得提心吊胆着过日子了。 万漠轩侧过身,由小竹的头颅依着他的手臂,一仙一蛇的依偎显得分外妖异,“小竹同小茶很是投缘,让她俩做个伴必然甚是合称。” 我低首思索一番,同万漠轩认真道,“我忽然想起,其实那事也算不得是什么极匆忙的事,去趟西海也还是得空的,这一趟还得多劳烦万师兄了。” 自此,我还是半推半就的应了去西海的事,这一趟我当真来得不该,起身回去的时候,腿脚还有些发软。 我原想将花籽留下,也当不枉我的来意,但想想墨玥也懒得打理这类的事,便也作罢。 只是我与万漠轩,小竹先后离开之后,月惜依旧留在墨玥的院中。 此时夕日已然沉落,星辰零星的显露几点。 我在院口处回望,月惜温柔低首正对墨玥在说些什么,而墨玥时时亦会回应些,半点不似同我们一干师兄妹说话时的不甚在意模样。 我不自觉的抿了抿唇,觉得墨玥他当着我们小辈的面也太不拘束了些,委实不大妥帖。 回院后我首先去了趟书房,既然要去趟颇远的西海,我若带多了经书一来不方便,二来怕有个什么闪失,《月衍》这样的禁书天下可找不着第二本。只得将尚未弄懂含义的月衍第一章另外抄录好,贴身装着,届时有空了,还可拿出来看看。 实则仙界还有另种东西—玉简可使得我省了抄书的功夫,只用神识刻入就好。但是我未学仙诀,神识极弱,印刻玉简不会比一笔一划的抄书来得更舒服。神识消耗过度了,轻则晕眩,重则刺痛难忍,我不想拿自己试试这轻重的衡量。 翌日,我将不久前养的花打理一番,费了些仙泽将它们滋养着,才赶往与万漠轩等人约好的外院大殿。 我去的时候,沐易他们一个都没到。我本就喜欢四处游历,此次虽然称不得是情愿去的,但是能有这个机会出去,我还是极为期待的,故而也就比他人积极了些。 只是我同外院所谓“内门弟子”皆不熟,摇摇看见殿内并无沐易等人,唯有几个守殿的弟子站与殿前,顿时止了步,打算迟些再过去。 正转身往外走,过门时却迎面遇见几位女子,一位黄衣女子居于最前。我起先就感知到了她们一行人有些匆忙的往大殿赶,遂止了步站在门边处让她们先过,只是那黄衣女子走路也忒不注意了些,转了门后就直直的往我怀里钻,我使了一套《散诀》中提及的闪避身法才堪堪躲过,那黄衣女子却是一声惊呼,像是被我吓着了。 我站于墙根,略有些无奈,但看她那惊神未定的模样,还是温声同她道了个歉,“抱歉吓着仙子了。” 这女子的修为高出我许多,据我估测甚至于同沫凉相差不远。这样的仙若是寻常必然不会如此的失态,更不会离得这样近了还不能发觉我,直直撞向我。我不动声色的打量一番她的衣饰,却得不出什么信息,只知晓她并非陌璘之人。 黄衣女子终是缓过来了,低首略带歉意道,“是我匆忙撞向你的,怎是由你来对我说道歉。” 她这一点骄纵都没有的脾性我瞧着甚好,也就没计较她先前的失态,朝她微微一笑,“仙子不用介意。”顿了一会又想起她先前慌张的模样,“仙子方才神色有些慌张,若是有事的话仙子便请先离去吧。” 黄衣女子被我一提醒,露出一丝感激,不再多说什么的朝我行了一礼,同着她那一行人走了。 我抚了抚袖口,没再转身看那女子一眼,他人家的事,我委实没功夫精力再去过问了。 正文 第三十七章 惹桃花的性格 我独自在殿院外头晃悠,由于来外院来的少,一方景致没怎么见过,一路闲散漫步也不觉得无聊。且由于不想遇见内门中人,懒得打招呼,故而挑了些僻静的小道,想一个人静一会。 这些日子几本月衍,幽冥诀一直在我眼前脑海浮现,叫我一刻不敢松懈,加之急切的心火烧的有些旺,心境也便不似刚上山时的沉静,烦闷了许多。而此刻能置身山水之间,安安静静的放空一会,也当做是一种调解了。 由于不久万漠轩等人就会到达大殿,我没走多远就折返往回赶。 再及大殿时,殿内已然聚了些许人,除却沐易,陌夜来几个,还有一个拘谨站与万漠轩身边的女子。 我走近了些,才认出那人,正是与我有些不对付的南婉。 我避着她已经成了习惯,没做多想,进了大殿后径直走向沐易一方。 沐易依旧和善的同我打了个招呼,丝毫没提我改变心意答应去西海的事,只是将一方似是由细末黄沙凝成的和手帕一般大小的物什递给我,“一会御空的时候,带上这‘沙丝’会让你安心些。” 我没犹豫的伸手接过,入手处一派细致,像是捏着一撮如粉尘般的细沙,却不知道它到底是作何作用的。 原本仙界世风同人界也没什么两样,男子与女子交往都需介怀些距离,就譬如送个礼物,往往都会寓意些特殊的含义,极易让人误会。 只是沐易一向细致体贴,待人也和善,一双手递过来时,眸中静谧干净,半点忸怩情绪都无,不过单单纯纯的关怀罢了,我若拘泥倒还负了他的一片好意。 我将‘沙丝’攥在手中,朝沐易道了声谢,心底却在暗暗感叹,他这性子委实惹桃花了些。 提及细致体贴,待人和善,我最有感悟的就是商珞了,只是商珞不及沐易来的无私,无论对谁都是一般的和煦,他在不甚熟稔的人前,其实是一副冷漠公子模样的。 昔时我在外头酒馆喝了些小酒尝尝鲜,一盏之后略有些犯晕,酒保好心将我搀扶回来,及至门口时却碰见了似要外出的商珞。 那时正是三伏天,热得惊人,但当我看及商珞那双消了笑意的眸,只觉身上有些发寒。 无论我犯了大错小错,商珞都不曾这样看着我,我偏首看看旁边身子有些僵硬的酒保,觉得商珞这样莫约是因为不大待见他了。而他又并未做什么使得商珞不待见的事,两人就算不是初见,也该只有几面之缘。看来商珞对于生人,还是拘束得很的。 我一方回想着商珞,无端觉得心情很好,嘴角不自觉的勾了笑。同沐易说着话,等着尚还未到的墨玥。 殿内,我同沐易站作一处,万漠轩与南婉站在一起,唯有陌夜来一个人静静立在我们两堆人之间,眉眼之间不显被冷落的尴尬。 她这么沉默安宁的模样真真不似那个傲娇的凤族未来帝姬。 她因情所困,将沫凉的心思尽泄,毁了沫凉唯剩的希望,这做法虽然有悖道德,却也算不得是个彻彻底底的恶人。于我本身而言,她更是没加以太多的阻碍,我几次怀疑她用心险恶,对她有所偏见。我扪心自问若是站在她那个位置,除却不会背叛沫凉,她已经做的我一样会做。 且我因对她有偏见而略有些在乎她的动态,这于我实在没有意义,倒会费了我些无须费的心神,同为师尊的弟子,这么猜来想去委实不是那么回事。 我方将这事想通,一名内门弟子急急进了大殿,行礼之后,上前在万漠轩耳边私语几句,万漠轩神色一顿,挥了挥手叫那弟子退下了。 这边我和沐易都注意到了那名弟子,一时止了交谈,皆看向万漠轩。 我刚才明明瞧见,万漠轩附耳听那弟子讲话时,神情严肃隐隐几分焦急,但开口朝我们说话时,面上却恢复了他往时轻浮不羁的笑,“我们先动身去西海罢,师尊有事耽搁,不能与我们同行了。” 连我都感知到气氛不对了,沐易却似什么都不知晓一般,笑得轻松,“小茶你尚未学御空术,便由我带上你罢。” 我隐了心中不安,“那就麻烦师兄了。” 未能和墨玥同行,我觉得很是遗憾,月衍我迟迟没有参悟透,甚至一丝头绪都无,他若在,赶路的间当也能问他些缘由,多打发下时间的。 腾空之前,我将沐易送我的‘沙丝’一展,往其中注了些仙力,它便化作一层蒙蒙的细沙分散在我脚下,铺成一片。 商珞适时的带着我御空而起,那层沙丝也紧紧的贴着我的脚底,一同腾空而起,让我感觉似是踩着实地般,分外的安稳,没了平时的恐惧。 我很是惊喜,没想到这‘沙丝’居然能如此贴合我的需求,甚是适用。小心的移了移脚,朝沐易笑道,“这‘沙丝’委实是个好东西。” “这‘沙丝‘可不止这么的用途,你若得空了,也可以好好使用下。” 我再低首打量这层薄薄的细沙,起了些兴致。法器仙符都是些高阶弟子才有的东西,我来仙界许久都是当的低阶弟子,连见一面都不曾,更遑论拥有一件。 我记起当时拜师的时候,墨玥有说过让我和陌夜来去藏书阁的地下隔间,取几件适合自己的法宝,只是我这一段时间都忙得很,没那个空闲去挑那些只有游历挑事才用得到的东西,但此番见识了法器的神奇,我也有些想去挑些属于自己的法器。 前方的万漠轩,南婉等人由于是独身飞行,忽上忽下飘忽自在许多,沐易知道我受不住那些变幻的刺激,一路飞的平稳。我明了我是人家的累赘,也不好打扰了人家专心飞行,与沐易说了会话后就住了嘴,静静参悟月衍第一章的内容。 冥思入定之后的时间过得很快,待得再次睁眼的时候,白绵的云层间隙之间露出些蔚蓝的光泽,我略显惊喜的朝前探了探,回首时对沐易道,“师兄,可是到西海了?” 我冥思了莫约小半日,期间沐易一直载着我飞行,半点没落下万漠轩他们,脸上也并无一丝疲惫,“是,前方的水下便是西海水宫了。” 沐易的话音才落,前方万漠轩的身影蓦地下落,降下海去。 正文 第三十八章 夕梧 西海水宫比及陌璘多了一份奢华,少了一份淡泊。 明晃晃的建筑井然有序的分布,占据视野,我终于有些了然万漠轩喜欢着衣裳花哨的由来了。 我同着沐易等人一齐从海面之上降下来,停落在宫殿的正门之前,一路铺开的走道漫着莹莹的光泽,两旁色泽鲜艳的珊瑚礁映衬着,甚是扎眼。 前方守卫的侍卫上前些行了礼,“殿下,帝君正在浮月殿等着诸位仙上。” 万漠轩略颔首,没回首同我们说什么“先请”的客套话,只是回头瞧我们一眼就率先朝前走了。 在这的皆是同门的师兄妹,尤其沐易与万漠轩早已是近万年的好友,自是不用太见外的。我跟在沐易身后,有些羡慕他与万漠轩之间的默契和少了生疏的距离,只是这些年,我被小七和沫凉感动过,却不曾将他们置于这样亲密的距离。 这不过潜意识的作为,我终究只是将自己当做一个仙界的过客,可以因她们担忧欢乐,却不能真正触动自己的本心,保持着那一份基本的带有距离感的礼貌。 我只对一个人明明确确说过的“不要”,懒懒散散的说过“累了”,凄凄切切的说过,“饿了”。 我想,日后若是寻着商珞,他瞧见我这么安安分分,循规蹈矩的模样会有何感想呢。 “茶师姐。” 正当我有些沉溺回忆的时候,身侧传来一句呼唤,我怔了一会,偏头时才发觉是南婉小步跟着我步伐,一张脸上没有先前的蛮横,倒显得柔弱得很。 这已经是第二次比我年纪大许多的人唤我师姐,我也见怪不怪了,习惯性的微笑道,“有事么?” 南婉见我满脸笑意的回话,似是有些怔忪,过了一会才接着道,“不……不是,只是万师兄有说过,近日由我来伺候你,所以……” 我笑意微顿的扫一眼万漠轩,“那近日就麻烦你了。” 似南婉这般的人,因族中与凤族有些牵连,身份地位比寻常散仙来的高些,但比及大族中的人就如同草芥一般,分文不值了。南婉幼时就被送到西海水宫,由于姿色和资质都还不错,就被挑选成为了万漠轩的侍读,两人自小一齐长大。按着仙界寻常的境况,她以后莫约会成为万漠轩的妾。 一介帝君的妾,也算的上是个品阶较高的主子了。但这一切的设想都得建筑在万漠轩首肯的基础上,万漠轩不点头,她最终什么都得不到。 万漠轩明知晓我同南婉关系不大好,却将她支使过来侍候我,这一切都显示着南婉的未来令人堪忧。 绕过了些许宫殿,在我终于完全失了方向时,才看见不远处鱼贯而出的侍女侍卫,沫凉被人群包围着朝这边投来深深一瞥,掩不住一脸的失落,当目光在触及陌夜来时,却如同无物般忽略了过去。 两位女子站与沫凉身边,一位清丽,一位典雅。朝我们盈盈一福身,神态举止皆高雅得体。这些怕就是沫凉的姐妹罢。 我只觉眼前亮了一亮,风格迥异的美人齐聚,果真一道风景。 “父君正在待客,不便远迎,遂遣了沫凉和姐姐来相迎,还望沐易师兄不要怪罪怠慢。” 沐易只是轻浅微笑,“沫凉何时变得这般客套了?” 沫凉过去的几百年中,时时都会往陌璘山上跑,一来二往的,加之沐易本就随和,两人关系甚是不错。 沫凉面上现了细微的变化,虽然脸上强装的笑容依旧,但生疏感顿时淡了许多,刚想开口就被万漠轩截了话,“父君在里头,她还是需装些样子的。” 此话一出,我隐在沐易的身后禁不住轻笑了声,犹记得在看了万漠轩给我检考时严肃面容之后,沫凉也对我说了句类似的话,“父君在,他那花花蝴蝶的模样也需收敛些的。” 看来那位看上去颇好说话的帝君正是这对兄妹的死穴了。 而后沫凉又和我还有陌夜来打了声招呼,沫凉一切如常的同陌夜来交谈,我在一边看得感慨,人皆说恨是因为爱得沉,推及友情也是一样,她们的情感失真后还能这样平静的交谈,那这份消逝的友情,之前在她们心中又有几分重量? 到了浮月殿,便听见有清幽丝竹之声漫散,我随着人群一齐进了殿,抬头扫视殿内境况之时,目光似是被掌控般,不由自主的胶着在殿内的一方空间。 那里坐着一位紫衣青年,拥有一双我所见最为明媚的眼眸,熠熠光泽似是蕴着万千星辰。他以手支颐,另一手轻轻敲击着桌面,显得有些无聊。 我无端移不开眼了,仅是愣愣的看着他。 他终是感知到我的视线,目光越过人群停落在我身上,脸上无聊的神情一顿,伏在桌上的手蓦地收回,袖口扫落一盏散着氤氲水汽的热茶。 我眼睁睁的看着那杯盏坠落碎裂,瓷杯破碎的声音扩散开来,寂静了众人的交谈,些许目光齐聚一地散落的碎片。 我一怔,随即清醒,面上浮出一丝浅笑,敛眼不再看他。 有侍女迅速上前清理,传出瓷片相碰时清脆的声响,我不再理会的走过,打算坐与沐易身边,却在经过那紫衣青年的时候,被人扯住了袖口。 “这位仙子,你可能与我同坐?”声音清清朗朗,却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柔和。 我暗自颦了颦眉,回首看他。他这样的行为,大庭广众的,未免有些过了。这类的事当着帝君,就算是万漠轩也不见得做得出来。 我方想将袖口扯回,便听得万漠轩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他是远古隐族的嫡系,名为夕梧,隐族之人不怎么同外界交流,行事自由了些,他这么,本意不是要冒犯你的。” 万漠轩这话说得轻巧,我一点没准备的被夕梧这么惊吓一回,面上已然隐现了不悦,当着他的面,实在不好再来个态度大转变,故而只是无奈的勾了勾唇角,“唔……我已被安置了位置,同你坐这不合礼数的。” 正文 第三十九章 帝君的后花园 夕梧眸中的光泽闪了闪,变得有些暗淡,拉着我袖口的手缓缓收回去,“你们……仙界的人都很讲礼数的,是我唐突了。” 我朝他宽慰一笑,“无碍的。”收回衣袖,走到沐易身边坐下。 沐易微笑着给我递了杯热茶,没再跟我提及此事。 陌夜来也在我的身边面色平静的端坐着。自从书院那日的事之后,她就变得安静了许多。 万漠轩他不厚道,我本以为来这之后顶多和西海帝君打声招呼,寒暄一下就算完,没想还得坐下来参与个什么接风的宴会,平白浪费我许多时间。 宴会上,西海帝君时不时和蔼的同我们几个说说话,沐易同谁都聊得很来,故而帝君的问话大多都是由他来挡着了,我在一旁落得清静,埋头吃着桌上的果品。 我飞升成仙后,就不需天天进食,只是能摆在西海帝君家桌面上的果品,必当不是凡品,二则它的味道委实不错,在这无聊的小宴中,也能当做个不错的消遣。 殿内还有几位我不熟知的仙者,坐与夕梧那一侧,莫约亦是隐族中人。 隐族并不是某一单一的种族,而是对独立开辟空间,与世隔绝的种族的统称。 大多数的隐族皆是些小族,不过族中长辈机缘巧合下发觉一方单独空间,便带着族中之人进了那空间生存,免去受外界大族压迫之苦。但还有一种即是族中有逆天之人,以仙术强行破开一方空间,制造一个独立的世界,让族人免去外界世俗的干扰。 能让西海帝君亲身接待的,必当不是前者。 我的桌边摆着一盏酒水,侍女给在座的人斟酒的时候,我也顺应着由她倒了杯。 商珞不喜我喝酒,故而在凡界时,我近乎是滴酒不沾的,而后到了仙界,一直为他人斟茶倒酒,也没那个机会让我来尝一些。 我酒量不好,执起酒杯的时候还略略犹豫了一阵,仅是搁在唇上浅抿了一口,就不再饮了。将酒盏轻搁在桌上,我瞧着那泛着涟漪的液体,有些恍然。那时常常念着酒而不可得,便觉得那是琼浆玉露,现下真没人管着我喝了,又觉得其实不过如此。 默然间,西海帝君唤了我一声,我聚了聚散漫的心思,抬头看他。 “你方入师门,先前又未学任何仙诀,近日可有选好要学的仙诀?”帝君的语调很是随和,恍若家中长辈对小辈一句推心的关切。 作为一介帝君,他居然能关注我将学仙诀这等的小事,实在难得。 我忽然间在想,其实笼络人心最佳的方法并非对人有什么大的恩惠,而是在小事上显得关切一些,这样一来,最微末的付出便能得到最好的回报效应。 不过作为西海帝君他不一定要笼络我,他这么仅是轻易的获得人的好感罢了。 我恭声回道,“师尊有心替我挑了本仙诀。”语及此顿了一会,余光扫一眼陌夜来,“名为月衍。” 沐易的面上并无半点吃惊,就连陌夜来也仅是将执杯饮茶的手顿了一顿,然而即使殿上众人并无异样,整个气氛却诡异的静谧了一瞬。 帝君一如常态,笑道,“看来尊神颇为器重你。” “帝君谬赞了。” 我学月衍一事,帝君他问不问,此后也瞒不住他人,只是这番误打误撞的承认了此事,陌夜来心中必当添了几分安慰。 一席宴会闲聊了许久,我也酒足饭饱,再无他事可做,仅是无意识的看着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出神。 殿门是敞开的,我却觉得脸上有些发热,闷得很,盯那夜明珠盯久了,眼前居然都有些模糊的重影出现,幽明一片。 这样的征兆我记得很清楚,与我那次去酒楼背着商珞喝了一盏酒之后的情形很是相似,我以手抚了抚额,觉得我大约是喝醉了。 酒量浅在我眼中决计不是一件出息的事,犹记得幼时我同我结交的好友一同出去逛花楼,男子喝了三两杯酒就倒的,必当在日后会得一段极长时间的耻笑。我深怕一不留神身败名裂,便找了个空隙自己独身去了酒楼喝酒,发觉了自己这一不甚出息短处,日后也谨慎的避着不在好友面前喝酒了。 没想到几百年过去,我这酒量丝毫未增,反而减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我实在为自己扼腕。 静静的坐了一会,反而觉得晕的愈发的厉害,肚中刚咽下的果品现下翻腾得极欢快。 沐易似是发觉我有些不对,侧首对我道,“小茶,你怎么了?” 我咽了咽口水,“我……有点闷。” 沐易低低的向一直立在我身后的南婉吩咐一句什么,我脑中一时迷糊没能听清,再过一会便听得南婉俯身在我耳边道,“茶师姐随我下去休息罢。” 我难得的还有一丝忧虑,“那宴会……” 沐易安慰道,“无碍,我自会跟帝君解释的。” 我朝他道了句谢,一路跟随着南婉出了殿门。 道路两边的珊瑚礁色泽缤纷的晃得我眼花,遂只将目光锁住带路的南婉,埋头跟着她走。且因脚步虚浮,故意将步子放慢了些,南婉识趣,也随着我放缓步子。 外头比殿中清凉许多,我捏了捏方才有些脱力的手,感觉好受一些了,抬了头不经意的瞄了眼四周,顿了脚步。 “这……这是?” 西海水宫虽是建于水下,但宫内却自由流动着空气,不比地面上湿润多少,这皆是由帝君仙术所就,我也没得多。,可是眼前所见,一整片的灵花仙草渺渺蔓延,仙泽浮动清新怡人。我只觉精神一震,脑中的昏沉顿时去了大半。 这地面上的灵花仙草尚不曾多见,更遑论深海,西海帝君委实有些本事。 “这是帝君所建的花园,但凡有些灵性的仙草被帝君遇见了,帝君都会移些过来,久了久之便成了这番的规模。”南婉在身边低声解释。 我着眼看着前方不远处的亭子,亭子四周淡淡荧光闪耀,似是有层结界,便对南婉询问道,“不知我能否去那亭子坐坐?” 正文 第四十章 醉酒 南婉闻言上前引路,“自是可以的。” 走到亭阁前的阶梯时,她却不再往前走了,束手站在阶梯下,“茶师姐请。” 南婉突然停下,我眼中她的身影跟着变得有些模糊,接着脑中晕眩一阵,盯着她好一会才知道她这是停下来要等着我先走了。她这样低顺的样子,我当真瞧不习。但是他人心中的想法皆不能由我来掌控,就像昔时我不能令她对我刻薄少一些一样,今天我亦不能让她少拘束一些。 灵花仙草毕竟只能略提提神,光闻闻还是解不得醉意的,我得了初间仙草时那一瞬间的清明,就在心中起誓,今后决不再沾染一滴酒了,方才那一阵眩晕时,我实在觉得胃中翻涌得难受。 稳了稳神,我迈步正要跨进结界,神识范围之内蓦然出现一份熟悉的气息,且感应着那缕气息正朝我这边赶来。 我顿了脚步,侧过身看着院门口,直到那方出现一道蓝色人影时,才含了笑道,“慕师兄,你怎么也赶过来了?” 南婉朝慕止行了一礼,但慕止却丝毫没有理会南婉,经过她身边时,连看一眼的不曾,眸色清澄,几分疏远。 及至到我面前时,才缓和了些面容,隐了冷淡道,“临时有些事要处理,便来走一趟。” 他面色的变化让人看不出一分勉强刻意,但我却知道他对我的和善,也并非出自他本心。 我听得他的话,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景致倒是不错,只是不知道能有什么要事可以给他处理。 慕止见我如此,似猜到我心中所想般的添了一句,“师尊邀我来亭中与他会面,此刻他应该先于我到了的。” 我怔了怔,下意识的朝亭中瞟了一眼,由于有结界隔着,亭中的事物一概看不清楚,甚至于一点气息都感应不到。 但亭子既然是建在这,便是作观赏之用,里面的人必然可以看见外头的事物。好在我虽然醉了酒,但醉的很沉稳,没显露出来多少,亦没做些失了仙格的事。只是我近来运气忒好,随意逛个园子都能碰见在仙界为数不多的熟人。也不知沐易他遣南婉带我来这,是否因为知道墨玥与慕止之约。 到西海水宫来的前后,慕止,万漠轩皆说有要事,行踪不定。陌夜来止了折腾,安静许多。沐易猜得到别人的心思,却将自己的心思埋得极深。陌璘山上的诸位除却墨玥,似乎都有了细微的不同。 然而即使大家都在心中藏着事,面上却没半点不妥,玩笑下棋,赏花喝酒一如常态。 我隐隐感知事态有些诡异,但既然没有一人对我提及,我也乐得装作不察,免得卷入不相干的麻烦。 “既然是师尊有事相约,我也不便打扰,就先行回院休息罢。 慕止闻言也并不打算阻拦,侧了身子让开些路,亭中却蓦地传来一声淡然话语,“你这模样,还能走到住所么?” 我因脑中有些混乱,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墨玥说的人其实是我。 慕止讶异扫眼过来,似是想知道我哪里出了问题,我尴尬的笑了笑,“那就先打扰师尊一会了。” 我初次尝试喝些仙界的酒,没想到后劲这样足,方才还感觉好些,现下倒是越来越昏沉了。 南婉守在亭阁的阶梯之下,没有进到结界的意思,我回首瞧她一眼,也就随她了。这亭内的布置与其他亭子的布置也没什么两样,一张圆桌,四个石凳罢了。 墨玥坐在一方,偏着头,似是在看着蔓延无尽的花海。墨玥寻常时不在我们面前端架子,我同他接触几次后,也大约弄清了这么一点,故而当慕止略行一礼就拂袖坐下后,我亦跟着坐下了。 墨玥的跟前摆放着一份玉简,我记得清楚,那是记载文献所用的,本身与其他玉简并未有什么大的不同,然而慕止一见着这玉简面色就凝了下来,眸中隐隐涌动着黑色的暗流。 我见这气氛不大对,安稳的呆在一边揉着额上的穴位,醒酒。 “这个即当做是我送与天帝的回谢礼罢。”墨玥似是压根未见慕止面上的变化,一袭话说的平淡。 语音落时,玉简飘忽浮现在慕止面前,华光微闪,灵性十足。 慕止敛了眼,并没有伸手去拿那份玉简,只是低声唤了一句,“师尊……” 那语气像是种挽留与恳求却并不拖泥带水,不过最后一次尝试的恳切。 只是墨玥的神色依旧没有丝毫的触动,古今无波。 慕止终是伸了手,稳稳接住玉简,攥在手心,沉声道,“我代父君谢过师尊。” 我摇了摇又有些犯昏的头脑,无端觉得墨玥有些无情。慕止那样的人,已经用那样的语气同他说话了,他还能面无表情的拒绝,这份修为委实是常人所不能及的。 只是我想归想,这事要我说出来,即使是我醉了酒添了几分胆子也是做不到的。 墨玥还在同慕止说些我听不大懂的话,我因有些难受,没能听进去几句,只是着眼盯着桌上茶具出神,等着这阵阵的晕眩过去。 桌上安置着一个青色茶壶和两个浅色的茶杯,我忽然想起我在凡间醉酒时,商珞就是给我喝了些什么东西,很酸但味道还不错,故而那时也并不觉得醉酒有多难受。 我的手朝前探了探,拿了一个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了个干净。 醒酒的东西有许多,我希望着这茶水能有一星半点解酒的作用。 但我放下茶盏的时候,无意识的从眼角扫到墨玥的眉尖挑了下,且瞧他似是正看着这边。若是有什么惹得他面上有了除却淡然以外的神情,那必当是件非比寻常的事了。 我愣了愣,低头打量一下自身,也并未发觉有什么不对,又见他同慕止似是谈得接近尾声,遂好奇道,“不知……师尊方才在看什么?” “唔……你手中的杯子,和我方才用的是同一个。” 我张了张嘴,傻了。 正文 第四十一章 月下亭阁 这类的事情在风流公子调戏美俏佳人时,便是个常用的段子。只是现在墨玥他乃是一介出尘的仙尊,从心境来看,他委实算不得是个风流公子的,再者我这么,只是调戏过美人,却也绝然不是个受得住调戏的佳人,这个有些俗套的风月段子搁在我们两个不甚符合段子角色设定的人的身上,就显得颇为怪异了。 我在凡间时扮男装与凡人一齐在花街酒家厮混,时时喝岔了杯子也没觉得有什么,没有想到墨玥微挑的眉竟是为这等的小事,然而他说介意,我又不能摆明了跟他说我并不介意,遂撑得几分尴尬为难的神色道,“呵……一时迷糊拿错了……” 墨玥听了我的话,不介意的扬了浅笑,执了桌上另一个杯子,自壶中倒了些茶水,推到我面前,“喝些这个。” 他的反应让我有些茫然,正欲伸手拿杯子的时候,眼前景致狠狠一晃,化出模糊的幻影,一时间天旋地转。我的声音难受得有些发颤,“怎么……”像是醉的更厉害了些? 恍惚间,听得耳边一声低低的叹息,下巴被一双手扣住,尚还来不及反抗,唇齿间便溢进了一丝清凉。 墨玥的声音在上方淡淡道,“这亭子是西海帝君布下的混沌阵的阵眼,凝着万花的仙灵,仙灵之精露聚于壶中,呈千般变幻,是何味道皆由心思掌控,方才我喝的,便是桃花酿。” 我脑中难得存了清明的将这席话听得透彻,而后无限悔恨。 我错拿他的杯子,杯中莫约还留有一些桃花酿。倒茶的时候,我期盼着能有一星半点解酒的功效,茶酒混合加之仙泽气息浓郁,抵了酒味,却抵不得我酒量浅得匪夷所思,醉上加醉。 我不知晓混沌阵的奇妙,无故载了个跟头也没甚关系,只是悔恨在倒茶的时候,没能希望有极好的解酒效果。 墨玥给我灌了一盏醒酒的茶后,由我有些发软的趴在桌上。 慕止一直安静的坐在一旁没有做声,默了许久后才开口道,“不如由我送师妹回去罢。” 墨玥缓声道,“这里仙泽充沛,她待在这会好受些,你还有要事,自可先行离去。” 慕止也没有再推脱,应了句是后,就起身离开了。 我想着出于礼貌同他打声招乎,告个别,遂自交叠的手中抬头瞧他一眼,正逢他的眼光扫过来,朝我笑笑,“师妹好生休息一会罢。” 这一笑,让我有些发怔。平时他待我略理会一些,我便觉得是托天帝的副受了特殊对待,他再朝我笑这么一下,我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积的福泽了。 慕止走后一会,醒酒的茶水毕竟源自仙草,效力来的快些,我再趴一会后就觉得好多了。 撑身坐直的时候,墨玥正执了茶杯靠着亭边的柱子,漫不经心的看着蔓延的花海。“天帝这几日便会去寻你,同你说赐婚的事,你可有什么打算?” 夜色不知何时开始已然沉落,冷清月光都有了几分明亮。 我揉着额头的手一顿,现下尊神们都喜欢关切一下小辈的事了,西海帝君如此,墨玥亦是如此。 只是我不打算应下此事,墨玥突然问及,我有点摸不清他的意思。 思索得久了,即是一段长长的沉默,墨玥也不催我,手中瓷杯散出朦胧白雾,透过亭边的结界,覆在略有些萎靡的几株花上,灵花顷刻间容光焕发,再现娇艳。 我望着那些花出神,墨玥收了杯后,转过身来,“怎样的决策,最后都由你来做,但你若想同慕止白首到老,就需迟些应他。” 依着我原来充沛的好奇心,他这句话之后,我必当问一句,“为何?”但想想答案,决然不是我想听到的,指不定还扯上最近一些变化的内因,遂只是低顺的道了一句,“是。” 墨玥走过来了些,将手中的茶杯搁下,敛袖坐在我对面,“近来月衍习得如何?” 我惭愧,“仅是将第一章读通了些,意义尚未能参悟多少。” “学月衍不得急进,你这进程算得是快的了。”顿了顿,又开口道,“日后只得将其参悟透了才能着手修炼,不然是会适得其反的。” 我转了头,略带讶异的看着他,怎么先前没人对我说这个? 不得急进就意味着不能速就,那么月衍与我就如同鸡肋一般的存在了。“不知师尊习月衍多少年度才得成中位神?” “百年左右。”墨玥的语气惺忪平常,如玉的指尖似蒙上一层光泽,抬手触了一下石桌正中央的茶壶,连带着茶壶边缘都有玉润的光泽一闪。 我嘴角一阵僵硬,这类的事情问他实在没有代表性。 一些仙者习得族中的仙诀,万年天劫来临时也不见得成就中位神格,当然,这也就是寻常仙陨落的缘由,略速就一些的仙,莫约也得费上千年岁月。 我虽被测得资质还算可以,但学一个不能急进的仙诀,至少也须千年的。而千年,太久远了一些。 我认真思索着,该如何同墨玥提提,换一个其他仙诀修炼而不会使他对我的目的有所怀疑。整个亭子突然华光一镀,仙泽灵气比及先前浓郁了一倍有余。 一句刚欲说出口的,“师尊,不如我换种仙诀修炼吧。”就变作了,“师尊,……这是怎么了?” 稳稳安坐的墨玥面上无甚反应,只是缓声道,“无事。” 他懒得解释,我也不便多问了,只是更换月衍一事,被这么一打断,我实在没勇气再开口了。 月衍若是离了墨玥的掌控,流落在仙界,说能引起一阵血雨腥风也毫不为过,墨玥能将它传授给我已经是天大的恩惠,我即使不乐得去接这个恩惠,也总得有个理由。而这个理由,我不大愿意开口。 我默一默,其实此事也可暂且缓缓,一则在西海水宫我挑不到第二本仙诀,二则墨玥能在百年内习成,兴许我在这一方面领悟较高,真真学起来时,比其他仙诀来的快,便没必要放弃的。 总之,先看看成效罢。 跟前,墨玥一心一意的赏花观月,月辉映照他的雪袍,别样清雅。我若再开口怕是扰了他的雅兴。侧目回望,南婉还立在阶梯下等我,夜色已晚,酒也醒得差不多了,我是该回院了。 正文 第四十二章 避之不及 我起了身,同墨玥告别,墨玥轻应一声以示首肯。 在我方要走出结界时,墨玥的声音却悠悠的传入我的脑海,“这些日子,你需跟紧着沐易。你既然不想知道些闲事,那便得学得护好自己,安生的做个不知情的仙。” 我闻言一怔,心下不知是什么蓦地触动一下,凝视低首所见的他的一片衣角,微微点了点头,而后没再抬头看他一眼的转了身走出了结界。 南婉见我出来,很是知趣的默然给我带路,我心中有事便也不想开口,只是由她这么领着走。 墨玥最后那一句话,意在教我如何能在这场事中置身事外得干净,我一半感激他给我指了条明路,一半觉得心中隐隐的危机感又增重了些。 我只感叹仙界之中哪里都是是非之地,倒不如凡界来的清静,但好在我尚还有一条清闲的路可走。 陌璘山上唯有我道行浅得可以忽略,而我这个仅存的包袱被墨玥三言两语的就抛给了沐易。墨玥他自己懒得管闲事,便让他家有能力的徒弟代管,就连慕止有求于他,他也无动于衷。 我有些凄凉的再想,我此刻底子尚薄,墨玥还能提点我一两句,彼时我修炼成了些气候,是不是就得受着沐易,慕止他们今时的待遇了呢?我不比他们一个个精明如斯,待得少了墨玥庇佑的那一天,我的日子必然不会好过的。 梨花小妖常常劝诫我多多巴结讨好些师傅,原来真的是目光长远之所见啊。 到了院落后,南婉告诉我,我这方临湖的院落离沫凉不远,湖的对面有仙气灵光闪动的即是沫凉所居。 我想即便宴会已经结束,沫凉今日接待客人,定是有些累了,我不便再去打扰她,掌了灯火后就让南婉退下了,合上窗拿出抄着月衍的纸张,坐于书桌旁打算挑灯夜读。既然要分出时间来游玩,我自得挤时间将修行补上了。 好在一夜的钻研并非没有成果,我按着月衍的心法仙诀修炼,体内那一团一直停滞不动,甚是微末的浅蓝仙灵终于能在我的催动下蠕动些,小幅度的变幻形状了。 这点发现让我有喜有悲,喜是因为好歹有了点可见的进步,悲在达到中位神必须得将仙灵催动着自由的游走,直至可以随意动散出体外。下位神和中位神的区别就在于能否将仙灵实体化外放。显然我离这个程度还有些远。 等到我能自如控制仙灵自由游走,仙灵自行吸收外界仙气,修炼起来就会快多了,万事开头难么。 晨起的阳光映射在窗台上,一片暖意,我熄了灯,打开窗子,透透气。 由于正临着湖,湖面粼粼阳光澄澈一番成荫绿意,我启了门,方迈出一步,便听得一句略带喜意的呼唤,“茶昕仙子么?” 我偏了头,望见夕梧正从林间小道走出来,嫩绿的枝叶垂下来,停靠在他的肩上,映衬着他那双明媚的眼眸,一时只觉阳光四溢,光鲜艳丽。 我干干的笑了一下,收了方迈出的那只脚,顺带想要合上刚启的门。 我能作此反应,并非是因为对他印象不好,但凡美人,除却陌浅,都是讨人欢喜的。 只是我对于万漠轩对他评价的那一句,“行事自由”甚是介怀,曾经我就目睹过因这四字而起的一则令人扼腕的惨案。 我二百余岁的时候学了些掩盖面容的小法术,正值玩心颇重,便靠着一张比及我本体面容还略有不及的男子面皮,成了万城三公子之一。 所谓三公子并不是句称赞,不过是衣着光鲜,门第显赫,但行为放荡不羁的贵族子弟,简而言之就是衣冠禽兽。 我能挤进他俩之间成为三公子之一纯属偶然,但那段日子过得倒也有趣。他俩看似禽兽,实际上也算不得是个正儿八经的禽兽,譬如他们在整人这一方面就不及梨花小妖万分之一。 衣冠禽兽有许多,但被称作三公子的却只有他们两个,原因就在于,他们那面皮还堪堪看得过去。 凡界一些女子,谦谦如玉公子不爱,偏偏对此等败类执着得很。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王爷府的林大小姐,她对于三公子之一的莫公子的痴迷甚至已闹到了路人皆知了。 莫公子时时会在我们面子显摆林大小姐给他写过的一些酸诗,我瞧他神气十足的模样以为他对林大小姐还是有几分留意的,直到一天我们三个约好站在全城最高的城墙上赏回夕阳,附庸风雅一番,结果却导致一场惨剧之后,才知晓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 我们三个都有些恐高,但男子在一起无外乎比比谁的胆量最大,莫公子最为阔气,一掀衣摆在我们敬重的眼神注视下,往前踏一步,站到了城墙的护墙之上,犹记得那时他转过来看着远远站着的我的眼神中还盛满了洋洋自得,让我有些看轻自己的懦弱。 就在我准备一咬牙亦踏上护墙的时候,身后蓦地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我责怪的看一眼另一位公子,所谓胆小一事还是不要彰显出来的么,这会引起我共鸣式的恐惧的,却不想转身的当头,感知到一阵风自我身边刮过,我衣袂飘动几下,空气中犹有胭脂的粉尘飘散。 另位公子的神情像是大白天见着鬼,一双眼死死的盯着城墙。 我心中咯噔一下,再度听见一句哭号,“你怎可以丢下我?!你要是有什么想不开的,还有我在啊!” 我转了头,看着莫公子一脸惊悚,因为被林大小姐猛地一撞失了重心,眼见着就要掉下城墙了,咬牙切齿,“你放手!” 泪眼朦胧,“我不要,不要!” 我一脸怔忪,看着两人的身形渐渐偏离偏离,往城墙外倒去。莫公子的目光都似要碎裂了,不再顾及形象的狠狠踹了林大小姐一脚,也就是这么一脚,林大小姐这个始作俑者安稳无事的瘫坐在城墙边,莫公子惊惧且无甚意义的往城墙上挥了挥手,禁不住无缚鸡之力的手什么也抓不稳,直直坠下去了。 我体谅他莫名其妙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了清白,又遭遇这一飞来横祸,遂小施法术,给他将坠落的地面上移了些稻草,但由于我当时受了些惊吓,移稻草移得不到位,他的一只脚结结实实的落到地上,受了较重的伤,在家躺了近月再配合我时不时用仙术偷偷给他治疗,才将将能下地。 我们三公子再度齐聚给他庆祝康复的时候,林大小姐带着一大家子人杀到了,我隐约可见,莫公子浑身都在微微颤抖,不知是惊恐了还是怨怼了。 其兄长弯腰赔罪,说得第一句话就是,“家妹自小娇惯,难免行事自由了些,还望莫公子海涵。”这句话烙印在我的脑海,及至今日显现得愈发的清晰。 我想,行事自由是个很令人恐怖的性子,林大小姐仅是娇惯得狠了,夕梧则是压根就不知道外界的礼节,我不能指望他比林大小姐更收敛些。 我承不起那些莫名且让人唏嘘的凄惨事件,只得避他避得远些了。 正文 第四十三章 一朵盛开在世外的奇葩 我合了门,一点没愧疚的往里屋走,一声推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的额头狠狠抽痛一下,早该想到仅是关门这种相对温和的行为是阻不了这类人的。 “仙子是要去休息一下么?”他站在门后对我发问。 我缓了缓心情转过身面对他,“唔……是打算养会神的,仙上有什么要事?” 话语间,他已然自发的走到客厅中安置的椅上坐好了,似模似样的理了理衣袖,笑得耀眼,“昨日是我冒犯了,夕纱叫我来给你道个歉。” 我瞧他坐的安安稳稳,自己巴巴的站在一旁,实在没瞧出来这哪有一点是在道歉的阵势,然而我乃是一介大度的仙,不至于在这等小事上跟隐族的殿下计较的。 至于夕纱,大概就是隐族可以在他面前说得上几句话的人了。 我端出一派谦和,“无碍的,仙上多虑了。” 夕梧颇有架势的恩了一声。 我觉得要是想在他面前隐晦的说一件事,怕是起不了什么作用,他先前就径直忽略我说要休息的事了。我即是想要避着他,他不愿走,我找个机会开溜就是。唔……沫凉那是个好去处。 “你身上有股幽香呢。”在我算计着如何引导夕梧说出由我离开一阵的话时,他却蓦然开口。 我着眼所见,夕梧一手挑了身边茶几上的装饰用的不知名的花,放在鼻下嗅了嗅。 我犹豫许久,才低声问道,“仙上……在同谁说话呢?” 若是他有对没有灵根的植物什么的事物说说话的爱好,我也不觉得怎么奇怪的,这种人在我千年的生活中见得多了,我早能淡然处之了。 夕梧眯了眯眼,笑容看上去格外的温暖,“当然是你咯,这花的香味浓了些,不是我所喜欢的。” 我挑了眉间,有些不确定他是否在开玩笑。 我化形后本是携着一缕馨香的,只是后来为商珞聚魂耗了不少再生之力和本元之气,自从失去商珞的心情中缓过来后便发觉我彻底失去了香味。 其实我没觉的失去香味有什么,之前还一直因为身携异香被玩伴说作是娘娘腔。 虽然他们在谴责过我之后又开始偷偷调制香囊,甚至于厚颜再向我请教,我还是认为在仙界修仙路途上,能够少一点异于常人也是好的。 我装作不晓的抬了手嗅了嗅,“仙上玩笑吧,我怎的没有嗅到?” “你的本香,你自己不知道么?”夕梧搁了花站起来,似是打算走近些替我证明一番。 我咬咬牙,“知道,知道,我当然知道。” 他果真止了上前的脚步,有些讶异道,“那你方才……”目光一闪,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眸之中更是璀璨几分,“你的香,常人是闻不见的么?你去了冥界?” 我同他不过第二次见面,他却什么问题都问得出口,也不担忧我会觉得尴尬,这份直率,实在难得一见。 我一方觉得头疼,一方干巴巴的甩出一句,“不曾。” “那……”夕梧急急切切又要开口,我只得不再理会礼节直接截了他的话,“仙上,方才匆忙都不曾替仙上斟上一杯茶,还望仙上能稍等会,我去后厅取些茶来。” 有关冥界的事,就连小七,墨玥等人我都不会告知,更遑论一个身份神秘的隐族之人。为得自保,礼貌什么的暂且先搁一边罢。 夕梧咋这么被我打断了话,愣了愣,目色澄澈直视着我一会,略有些歉意道,“我又冒犯你了么?” 我若是被包含种种恶意的眸色扫视一番,由于经历得多了也没觉得有多大反应,但偏偏对这种温顺的目光没辙,硬不下心来。 他说的话虽然真正触到了我的逆鳞,我也再对他摆不出冷漠的脸色,只得换上无奈微笑道,“仙上且放宽心些,冒犯一词还是当不起的。” “我本意并非惹得你不快的。夕纱说外界的规矩多,我一时半会没能知晓多少,你若觉得不悦了,直说便是,我自当注意的。”夕梧说这话时眸中纯净一片,映衬着暖暖的阳光,几分明媚。浅色的唇微微抿起,像是有些拘束。 在这两厢静谧的时刻,我忽的想起,他一介隐族嫡系又何须理会我的情绪,同我费这些个话,再者我同他初见时,他的反应也甚是反常。 这个想法出现得很是煞风景,就好比一场如同仙境的飘逸洒脱风景处添了一座破庙,分外的不合衬。只是我早已脱了幻想连翩的时段,就算煞风景也无所谓的。 若不能在夕梧那得个正当些的理由,我心中实在有些难安,敛了想要避开他的意图,在面上端出微笑道,“仙上客气了,外界的仙也不是那么不好相处的。” “是么,我倒觉得你比我客气许多呢,明明想要我离开又不愿意开口说。”我反应稍和善了一些,夕梧的拘束又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他这也委实善变了些。 他明知我不大待见他,还能厚脸皮的推门进来,更能厚脸皮的将这件事说出来,这等奇葩也只能开放在隐族那等悠闲的世外之境罢。 我敛了眼,隐在袖中的手无意识的揉捏着袖口。“仙上不离开,便是有可能有事同我说,我若出言催促,倒显不妥了。” 这种为试探人而说的话,是先前我最为厌恶的,可见环境的变迁于人的改变,影响还是极大的么。 “恩……我来这除却向你道个歉,确还有件事想要问问你。”夕梧像是完全没察觉到我的试探,一番话说得从善如流,唇边的笑意丝毫不减,让我有些略羞愧于自身内心的阴暗猜度,“仙上有事请直说罢。” “你身上携着凡间红尘的气泽,必然是从凡界飞升的仙人。你身旁那位沐易仙上莫约也是,只是他能有现在这样的修为,离开凡界该是有许久了,沧海桑田几番变化,总与我想要知道的多了些许误差。” 我有些惊讶,隐族之人怎会和凡界扯上关系? “不知仙上想要知道什么?” 正文 第四十四章 不讨喜的喜帖 “凡间极北有处冰海,不知仙子可有去过?”夕梧问得甚是随意,我有些摸不准他的意思,如实道,“去过,那方地界一直被橘红的光芒笼罩着,诡异得很。” 我喜欢游历,凡界的海陆我几乎都走过一遍,他这个问题倒还真问对人了。 夕梧先是怔了怔,“以你的仙力,真能进到那橘红光芒所在?” 我体谅他不懂得人情事故,一句话说得太过实诚就有些伤人了。不过那时我也真的不是凭借自身力量前去查看的,商珞一直以结界护着我。 我尴尬的补充道,“的确借助了他人之力的。”而后又带过此类话题,接着道,“不知那地方对夕梧仙上有什么特殊意义么?” 夕梧束手站在我前方不远,听得我这话,明媚的眼眸沉寂一会,许久没有言语,仅是看着屋门处泄露的一缕阳光,沉默着。 我心下的揣测接踵而来,觉得他极为可疑。就当我准备说两句话缓和气氛的时候,蓦的记忆起我同墨玥初见时的情形。 彼时我以为墨玥是一介鬼魅,忍了内心的忌惮和他搭讪,为的就是探听一下冥界的事。如今位置掉了个,我变作了被搭讪询问凡界的那一方,依他初时那番失态的模样,谁又知道他心中是否亦有不愿意被人触碰的地方? 我一直奉承少管闲事的行事作风。今日内心黑暗了一瞬,提防人提防得过了些,不由想将他弄清楚,来释了心中的怀疑。将事情想复杂了,反倒将自己卷进不相干的事中烦恼。 这事其实也简单,他若别有企图,我只听从墨玥所言跟着沐易便好,陌璘山中除却我没有一个是等闲之辈,我自己谨慎点,还不至于能将自己置于险境的。我如今是有师门的人了,不比独身的时候,事事需得将前因后果想个透彻,以备万一。 我朝夕梧拱了拱手,略俯身真诚道,“茶昕失言了,望得仙上不要介怀,仙上要是有什么想问的,关于冰海的事,我必当知无不言的。” 夕梧再默一会,“我怎的没见过女子如你这般行礼的?” “……” 他愈伤的能力委实精湛。 我在凡界厮混时,皆是扮的男装,久而久之,举止便有了男子的气度,少了女子的娇羞。 实则女子也是有这般行礼的,只是夕梧见得女子大多性情温和,也就见惯了女子中规中矩的福身行礼。譬如梨花小妖,她就是以拍肩作为一种礼貌性的招呼的。 “恩……那橘色光芒可有很强烈?将整个冰海都笼了么?” 我思索一会,答道,“橘色中透着一股灰白的混沌之气,不甚强烈,至于冰海……光芒好像仅仅占了它小半。” 夕梧眉头几不可查的拧了一下,我心中叹息一声,只盼他的遭遇不要太过于凄凉,不过依他这样的性子,应该也没能凄凉到哪里去的。 他问得了想知道的答案,此后也不再那么纠缠不休了,浅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后很是利落的走了。 我将他送到门口,待他离开后,略送一口气的走到湖边,折下一节新发的枝条,捏在手中打量,脑海一边自发的回想月衍口诀。 近来,我随时随地都能想起念月衍口诀几遍,这似乎都成了我一种习惯了。 湖面上有层层涟漪荡开,蔓延到我这边,我起初自眼角余光看见湖面涟漪也没觉得有什么,但过一会又听得湖那方传来“噗通”一声轻响,湖面荡得更热闹些了。 我将目光移到湖那边,沫凉正微笑着看着这方,我一怔,便见得她乘风踏水而来,站在我不远处的湖面上,“你现下倒是愈发喜欢出神了。” 我上前了些,距水面仅仅一步之隔,浅笑着行了一礼道,“殿下。” 沫凉捋了捋额前的发,“你已是墨玥尊神的徒弟,身份较之前有了极大的不同,又何须再同我说些客套话?” 我心思顿了顿,最终只是回以一个微笑。 听万漠轩说,沫凉的婚事定在下月的十二,此次同万漠轩一齐出来游玩,若是时间长的话,干脆就在先去天族吃了喜酒才走。 我先前因为身份低微,没有一份正式的请帖,但此时此刻沫凉含笑亲手将那一片红的耀眼的喜帖递向我时,我忽然觉得我若能不来参加她的婚宴还好些。 我不想见她强颜欢笑的模样。 “之前不能邀请你,是怕你为难……”说及此顿了顿,“你若是得空,不妨来凑个热闹,你其实蛮爱热闹的罢?” 沫凉一直带着笑,我也只得随着她装着轻松。“我想此次答应万师兄出来一齐游历,他就打算着让我们先去你的婚宴再回山吧。” “呵呵,那是最好的了。” 我应和着笑笑,不知晓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瞧了瞧晃荡的湖水,松手随意的将摘下的枝叶丢在水面上。 沫凉又开口道,“对了,你可有去我父君亲建的西凉园?” “是布有混沌阵的那个么?我有去过的。”枝条被细小的涟漪带动着飘离岸边,“那里的茶水不错,我有幸喝过两杯,一杯兑了些酒,另一杯解酒,真真浪费了这等奇物。” “喝过两杯?那万花的仙灵,十年才能凝一小杯的,我昨晨去那坐过一会,壶中仅剩最后一杯罢了,呵呵,之前就知道你酒量浅,难道醉得连这个都记不住了。” 在陌璘山上的时候,我最初与沫凉是萍水相逢的,那时我并不知晓她的身份。在山上一些地方遇见她也能同她说些话,有一回正是她提着一个酒壶,坐在山脚水潭边的石台上自斟自饮,脚边还七零八散的躺着不少酒壶。 我是去打水的,免不了要和她照面,她一双眼醉的朦胧,甚是大气的将酒壶递向我道,“又是你?怎的这山脚是你家后院么,居然时时都能在这遇见你?” 我自是知道同一个醉酒的人说话不是件容易的事,要求她有礼貌些言语更是不大可能的一件事。她一直将乘酒的壶拦在我跟前,我本打算绕过她,却不想她手一抖,一壶酒就这么倾倒进了我提的水中,她人也醉晕了,趴在一旁没了动静。 我辛辛苦苦的将她扛上山,在她悠悠转醒之际,坐在一旁默默的灌了几杯打来的水,正准备同她道,“醒了麻烦左转出门”时,一阵晕眩袭来,我便没了知觉。 此后沫凉便知晓了我这么个甚没出息的短处。 只是因着昨夜墨玥,慕止等人都在场,我费力的提起最后的清明在记事,我喝的是两杯明明没错的。 正文 第四十五章 残酷现实 但纠结喝了一杯亦或是两杯万花仙灵凝的水的委实没什么意义,我略迟疑下,便扬了笑道,“许真是我记错了吧。” 那枝嫩枝悠悠旋转飘到了沫凉脚边不远处,沫凉含着浅笑踏了踏水面,涟漪荡开,随波逐流的枝叶又转了方向飘远。 “我嫁得天族,此后必当少了许多自由。你说过你总有一天会离开仙界,这话听起来荒谬,但我却一直记在心上。若那一天真到了,还望你能在那之前来看看我,呵呵,就当做是告别吧。” 沫凉脸上除却伪装的笑容再无他物,她被仙戒条令限制得难受,我纵然觉得倒时候见一面是件很麻烦的事,却委实狠不下心来拒绝。 将她先前递给我的喜帖收好,沉声道了一个字,“好。” 沫凉今日来找我,还是为了告知我,明日万漠轩等人将会带着我们去水宫附近散仙的聚集地瞧瞧。 我想起慕止也到了水宫,但此时此刻却不便再同她提及。 沫凉因为要准备婚礼的事宜,不能与我们随行,所以在向我表达遗憾的同时,还讲了些在散仙间发生的一些小事,并隆重对我推荐了一个被称作诡苑的林子,说是能大白天见着鬼魅。 我见她讲得欢快,实在不好跟她说我对于鬼魅一类的东西只有避的份,没有半点探索之心,毕竟在水宫的鬼魅大多只是些修仙未成的灵物,在天劫下侥幸留了一丝精魂,成了没人引导不知晓步入轮回之路的游魂。 实则沫凉性子很是开朗,我若能将话题岔开些,叫她不能停顿下来想想慕止的事,她的心情就会渐渐的转好些,这一点,自她愈发自然,不僵硬的表情便可以看出。 她心情不大好的时候,眼底眉梢便会多了一份冷漠。 阳光正是绚烂的时候,湖对面有一衣着朴素却有几分气质的女子自沫凉的屋子走出来,也不曾朝我们招呼一声,就径直道,“午时了,殿下。” 只这么一声的提醒,沫凉在我目光湖边此处来回的一扫间,又恢复了蜷缩于心的冷漠。 我心中无奈的笑了声,表面上如无其事,“若有事便先去处理罢,我自个走走就好。” 沫凉点点头,“恩。” 沫凉自那女子跟前走过,那女子眼神却依旧清明不带一丝在意,我朝后靠了靠,倚在树下瞧她。 唔……倒是个有骨气的小仙。 我原本也是想要在水宫四处晃晃,也不枉我在这走一遭。只是昨夜我修炼一宿,又对南婉说今日若见我房门没开,就不用过来,没有向导,这么大的水宫我晃出去容易,再找回来就有些难度了。 故而转了心意,打算安安稳稳的再参悟月衍一番。 今日月衍诀的修炼进展有些超乎意料的顺畅,先前总是摸不准门道,在那随意的尝试,昨夜终于摸着了些门槛,却生涩了些,将仙诀运转得笨拙。今日却感知到一股格外纯净的仙力辅助着我催动仙灵,即使仙诀依旧不是很纯熟,比及昨夜还是轻松许多。 我知晓这部分仙力并非我本身吸收炼化所有,八成就是在西凉园喝的两杯灵水,携带着进入体内的仙力。 我一方感叹帝君弄的这东西委实不错,一方加紧炼化外来的仙力,让其一点一滴的滋润我微末的仙灵,使其更加凝实。 炼化外来仙力和滋润仙灵都是极需时间和耐性的事,不过我初次体验这般变化,觉得很是有趣,不觉厌烦的一遍又一遍的催动我仅理解的那几句月衍仙诀。 可惜今日凌晨时我才将将摸透如何催动仙灵,也就是说灵水带来的大部分仙力,都在这段时间中,白白浪费了。 我听闻有许多仙家大族都会用类似灵水的奇物轻而易举的炼化仙力,免去无味漫长的过程。沫凉说灵水十年凝一小杯,仅看这点也知道那只能是极度奢侈的人才做得到的事。 不过混沌阵倒是可以学一些,虽说现下要积蓄似帝君那般多的灵花仙草不大可能,可我要修成中位神至少百千年,培育一座小型的灵花园倒是有可能的。 一日一夜专心的炼化,及至第二日我才完全将那仙力吸收殆尽,再观仙灵,颜色似是比早日略深了些,我本想趁着这份修炼的轻松顺畅感没有散去,接着滋养仙灵时,屋外传来南婉的声音,“茶师姐,万师兄,沐师兄到了。” 我睁眼瞧了瞧天色,才发觉天明已久,沫凉对我说及我今天他们回来,我一时却有些忘了。 收了随仙灵而动的心神,活动一下身子,走去外厅开门,见万漠轩和沐易都束手站在门前岸边,南婉则侧身站在门口。 我满心思都在修炼中,对西海水宫又甚是放心,不曾放出神识注意外界状况,也不知道是否已经等了一会,歉意道,“方才一直在修炼,没能注意到师兄的到来……” “难得你能如此专心。”沐易朝我和煦笑道,“我们本是不想来打扰你,打算改日再去的,只是还另约了人,不大方便更改时间,便想问问你是否能腾得开时间。” 他这话说得客气,我亦敛了敛袖,客气的回道,“师兄相邀岂有不去之理?” 万漠轩眉尖微微一挑,“沐师兄这么说话配着他的性子正是合称,你这么倒有些四不像了。” 我默了一默,恳切道,“也是。” …… 有万漠轩做指路人,我跟在后面什么事都不用想,只需负责将他家水宫风景看个全。 及至门口,前方万漠轩忽然顿了脚步,我随着停下,目光扫去时,正见夕梧朝这边走来,一双明眸亮甚是清亮,“咱们可以动身了么?” 沐易笑笑,“夕梧殿下久等了。” 万漠轩难得亲和,“自是可以。” 我嘴角牵了牵,无语。 听到沐易说另约了人时,我就猜测有极大可能是夕梧,但我对散仙聚集处的风貌很是感兴趣,便在心中存了一丝侥幸,水宫的人那般多,不该偏偏就是他的。 然而事实证明,现实还是甚为残酷的。 正文 第四十六章 似是故人来 夕梧为客,性子又开朗,一路上同沐易,万漠轩相谈甚欢,我落在后头同着南婉一齐走,悠哉赏着四周带着好奇目光看过来的半通灵生物,有些鳞片闪闪亮着光泽,却不显得瘆人。在略显黯黑的海底,那一点一点的光茫悠然飘荡着,反而很是好看。 散仙聚集处就像是凡间的城镇,而但凡有城镇的地方,总是灯火通明在黑暗中尤为显眼,我遥遥就看见聚集地所在,其上虚空中一点绿色光芒极为耀眼,布下一层如牢笼般的结界,将整个聚集地囊括其内。 南婉说,那是为防御凶残海兽袭击而布下的,一般的通灵海兽感知到镇仙石的光泽便会自动的绕开,只要不是中位神位阶以上的海兽结群而来,镇仙石便有一抗之力,镇仙石指的就是聚集地之上散发绿色耀眼光芒的灵石了。再者这方聚集地距西海水宫不远,足有时间求救。 我常听闻一些大族都会庇佑临近的散仙聚集地,一方求的安稳,另一方取得附庸,倒也各取所需。 凭着万漠轩的身份,我们一行人很是顺利的进了那结界,一阵短暂的亮光闪过之后,眼前显现一派繁荣的城镇景致,若是说此处同人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便是各个店铺售出的东西: 灵石,灵药,符篆,法器等等,不过品阶都不是很高罢了。 沐易和万漠轩他们在略逛了一会后,进了一家茶楼,说是这边茶楼的茶别有一番仙气,想让我和夕梧尝尝,夕梧很给面子的应了,而我对于街道上摆放的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比较感兴趣,略坐了会就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在南婉的陪同下去了街上。 南婉近日的表现很是不错,话不多,办事也妥帖。我在这人生地不熟,有她在还能免去许多麻烦。 我顺手在一个地摊上淘了本关于灵药的书,只做拓宽视野之用,至于灵石,墨玥有的都是极品灵石,储在书院后院的仓库内,对于我等亲传弟子,可取的数量是不定的,任由我取。只是我现下修为太低,吸收外界灵力的速度太慢,仅仅是陌璘山上的灵力密集程度就足够我修炼了,用灵石完全没必要。 “茶仙子很适合栽培灵药呢,毕竟你本是花仙。”夕梧不知道什么时候晃到我身后,盯着我手中的有关灵药的书道。 这一句“花仙”让我抖了一抖,诚然这确是一句实话,但我委实不大适应胭脂味颇浓的称谓。 僵了面皮,“闲时爱好罢了。” 夕梧启了唇,正欲再说什么的当头,眸色蓦地一沉,伸手推了我一把。 我完全没有料到他好好说着话,会突然来这么一手,一点没防备,被他推得失了稳,往旁边栽去。 其实但凡修炼过的人,都没那么容易着道,我即使是重心不稳,顶多一个趔趄便能调整过来,可坏就坏在我载去的一方正是一面墙,手中还捧着一本书,故而仅是一个趔趄也够我额上添一个红印了。 我撞到墙上,恍惚一会,却并未觉得有多疼,额上的触感也全然不是墙壁的坚硬,耳边却生生听到一声瓷器破碎的声响,像是什么碎得彻底。 觉得不大对,我低垂的眼瞟到身侧,一袭雪袍似是卷着散云的悠闲,一手举着,似是正夹在我与墙壁之隙,袖袍垂下时,不经意触及我的衣衫。 我稳了稳身子,以及瑟瑟的心,淡定道,“师尊。” “你怎的总能将自己弄得这般狼狈?”墨玥的声音轻轻浅浅自上方传来。 我先是干笑两声,正打算原原本本的将夕梧那个始作俑者招出来,夕梧就已经神情紧张的跑了过来,“茶仙子,你……你还好吧?” 我止了想说的话,毕竟当人面告状还是不大好。只得昧着良心道,“一时不察,呵呵……” 又对夕梧道,“还……好。” 梨花小妖时时警告我,不得冲撞了师傅。 因为她家师傅脾性不大好,她常会因此而吃些苦头。我不知晓她说得冲撞是哪个意思,因为无论言语上还是行为上,梨花小妖都有过范例。 我今日,这……莫约的的确确是冲撞了我家师傅的。 “我方才见有东西从楼上坠下了,情急之下没注意力道……咦?这位……这位可是墨玥尊神?”夕梧一张脸上走马观花的闪过由愧疚到惊讶再到敬重一系列颇为生动的神情,等了一会见墨玥只是闲闲看着不远处地面上散碎的瓷片,没半点回应意思,又来问我,“是么?” 我知道夕梧一旦纠缠起来那就是不死不休,遂如实道,“是。”只要他不纠缠我,墨玥的话,他这点缠人的道行还浅了些。 “唔……小茶,看样子有人来找你了。”墨玥风轻云淡的丢下这么句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就进了一旁的酒家,我本想跟上去,就见得墨玥刚进的那个店门口走出来个美艳女子,有些面熟。 “哟……原来是你啊小茶,方才还真是抱歉了,那瓷瓶边缘有些打滑,一不留神就坠下去了,没吓着你吧?”女子的语气中带着极为浓郁的风尘韵味和丝毫没有掩饰的虚伪恶意,我本是对她没什么映象,听得她的语调才堪堪将她想起来。 这位可不就是我初来仙界,第一个坑我的人么。 我飞升仙界后,被驻守飞仙台小仙一席天帝厌恶飞升仙者的话吓得不轻,逃命似的逃到了一方散仙聚集处。 那日亦是在一个酒馆,我本是打算在酒馆听一些消息,看能不能为自己谋个出路,却见得整个酒楼皆是静悄悄的,唯有一桌围坐着一女三男的讲得最为尽兴,丝毫没有顾忌周围有些不耐的眼神。 我找了个他们邻桌坐下,却不想他们说的没有一句是我想听的,谈得皆是男女风月,谈情说爱。 我当时还惊悚了会,没想到仙界的世风颓唐至此,这种事都摆在台面上谈得开怀,一对一也就罢了,一对三委实过了些。 我打量一番那娇笑着的女子,觉得她就和人界花楼中的女子有的一比了。 正文 第四十七章 旧事 本来这事也不过我千年年华中的一瞬,平凡到不会被我刻意记起。 事情的转折就发生在美艳女子倾身附在一男子耳边说话的间当,她的领子略敞着,使得我的目光不慎撞见了不该见的东西。 左肩处一道猩红的伤疤,盘亘爬满了她的肌肤,却不是旧伤,隐约可见丝丝血线自伤口溢出,很是让人头皮发麻。 莫约是我凝视着她发愣的时间长了些,美艳女子风情万种的以手撑了颊,转目看我道,“那位仙子,奴家可是女子呢。” 这软软腻腻的语气真真叫人受不了,只是那时的我尚还不知道,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仙界,作为一个如蝼蚁一般的下仙说话是需得收敛且委婉些的,即使面对的也仅是一介下仙。 我将置于唇边的茶杯搁了,一一扫视因美艳女子那一句话而转过头来瞧我的男子,实话实说道,“我对你确是没有别的企图的,只是瞧你左肩上的伤疤可怖得很,唔……冒犯了。” 我当时还在想,我在句末添了句冒犯,实在是很给她面子了,我这样礼貌而知趣的解答,她应当回以一笑,而后误会就这样解开了,确然我对女子真没别的想法。 然而事实情境同我想象的却差了极远,他们一桌四个在听得我这句话后,面上表情都发生了微末的变化,如果说他们神情的变化有什么共同之处,那便是“扭曲”。 三位男子脸上白了白,满目的红光收敛了不少。 美艳女子本是风情万种的笑,变得极为僵硬诡异,“仙子看错了罢?” 我肃然道,“怎会错?”思索一会,好奇道,“怎么,你有伤自己却不知道么?这是什么道理?” 美艳女子收了前倾撑颊的姿势,先是笑了笑,而后面色阴郁的收了朝我这边的目光,显然是不想再同我争辩了。 我瞧着她动作,眼尖的发觉她唇角微动,似是咬牙切齿的叨念了一句,“疯丫头。” 她敢在私下骂我,若是在凡界,就算我不亲自动手,我也会事后支使梨花小妖调教她一番。但想想这是仙界,不是我的地盘,没那个必要维持地头蛇的威风,也就作罢。 此后,我喝着我的茶水,整座茶馆再度安静下来,唯有美艳女子一人在眉飞色舞的说些什么,三男子基本不怎么搭话,只是低头偶尔应几声。 再过一会,那三名男子相继离去,唯留美艳女子僵着笑坐在原处。 也不知是谁在哪个角落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声,接着“咔嚓”一声,女子手中的杯盏碎得利落。 我茫然的环顾四周茶客对于美艳女子鄙夷的目光,听得她声音阴冷道,“丫头,是谁叫你来找我茬的?” 我喝口茶,抬眼正见美艳女子一直瞧着我,举手指了指自己,“你说我?” 她此刻的脸色同传说中的鬼魅已然有几分接近,一字一顿道,“你想死么?” 我怔了一怔,不想仙界的人居然不友善至此,她无缘无故就说出梨花小妖在极度气愤的时候才会对我说的话,让我实在有些不好回答。 故而我只是朝她和善的笑笑,低首喝茶,不去理会她莫名的恶意。 有人笑得开怀,美艳女子一掌将桌椅震得粉碎,拂袖离去了。 这便是我种下的前因,我年幼无知得罪了她,自己却毫无知觉,半点没将这事放在心上,我居在一盘酒店,四处打探散仙得以独自修炼成中位神的方法与机缘。 那同我结下梁子的女子又出现在了我面前,并告诉我墨玥尊神要收弟子,只要我在十年之内赶往陌璘山,便可求得一丝机会。 我那时虽然年幼天真,却也知道同自己有过节的人的话时信不得的,可我在城镇再一番打听,她说的句句属实,没有丝毫虚假。 但却有一点是她额外提点我的,仙界之中散仙地位极低,但凡所路过的城镇的城主遇见什么事要锁城,众仙也不能有任何异议,锁城少则三五天,多则十天半月,途径这样多的城镇,一番耽搁下来,路途又极为遥远,十年怕是都到不了的。 所谓锁城,我还略知道一点,这类的事倒是经常发生的。仙界不仅有仙,更有其他种族妖兽,大部分散仙聚集地分散在大族势力范围外,不愿寄人篱下亦或是不被大族所接受的散仙们最大的麻烦就是对抗时时来侵扰的妖兽,又由于城中修为低者甚多,一旦有风吹草动,城主都会下令封城启动护城的阵法以备万一。 末了,她给我指了条明路,翻越妖兽山脉。 当下正值妖兽入侵散仙地界的时刻,我所在的这个中小型聚集地极运好的没遭受浩劫,女子说妖兽正入侵外界,倾巢而出,若想十年之内赶到,这就是最为迅捷的途径了。 我的确防备着她,将一切的一切都和不同的人确认后,才敢认真考虑她给的建议。 我将什么事都考虑了,但却独独漏了一件事,那便是我对于妖兽全然没什么认知,就那么信了她的话。 我所遇见的散仙在谈及妖兽山脉剩余的低阶妖兽时都会说上一句不足为惧,叫我安心。却不想就算是最为低阶的妖兽,也足以要我的命。他们所谓的安心,不过是我安生的呆在聚集地而并无危险罢了。 于是我一头扎进了妖兽山脉,仅仅因为无知,当众给了那位名为离蜓的女子一份难堪,我差点丧了命。 事境变迁,我想着既然是我开罪与他人在先,她回报我也是应该,故而渐渐的淡忘了此事。 然换了一处场景,她却仍然将我牢牢记着,给我第一份的见面礼就是迎头砸下的瓷瓶。 我笑了笑,委实不晓世上竟然真有这般闲散的仙,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记得清楚,一心扑在过去的耻辱中,斤斤计较着,也不知到底怎样她才算是心满意足。 “仙子还记着我,委实难得。”我扬了浅笑,淡声道。 听得我的回应,离蜓一怔,眸中几分讶异。“你……” 她未完的话语梗在喉间,一双眼死死的盯着我,我终究感知出了一些她惊讶的缘由。 今时不同往日,我不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仙,语气神态潜移默化间皆有极大的变化,我与她分离重聚不过十年,十年于一位仙漫长的一生而言不过短短一瞬,而我却彻彻底底的变了个人,性子,心境。 正文 第四十八章 以牙还牙 “既然仙子只是失手,我又未受什么损失,现下我有事在身,那就就此别过了。”对与这种人,我实在提不起精神来跟她计较什么。 迈了步就要往墨玥上的那家酒家走去,却忽的感知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仙力的波动,离蜓俯身在我耳边阴冷道,“慢着。”一把由仙力凝成的匕首抵在我的颈间,“我找了你十年,你当我会就这么让你走么?” 彼时街上因为突然坠下的瓷瓶而聚了许多人,离蜓再堂而皇之的闹一场杀戮游戏,围观的人便又添了一层,夕梧跻身在围观的人之间,一双眸雪亮的看着我,很是诡异的洋溢着满满的的兴致。 我私下揣测,没见过世面的夕梧对这种事分外的看好也是有理由的,保不齐还能出出风头不是。 实则离蜓也的确不错,我十年前见她,她尚还是一介法力一般的下仙,今日再见,她却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中位神。 但她忽然拿匕首对着我的行为委实过激了些,我不记得我和她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她跑遍仙界来找我十年。 若仅是因为我对她的一句冒犯,那她小气得也甚是离谱了。 我没学什么可以防得住中位神的结界之术,反抗亦是无效。但是墨玥就在这家酒楼之上,再怎么说他也不会任由我莫名其妙的被人割了喉。 心下有了保障,说起话来也便有了几分底气,维持着不变的微笑,沉着道,“仙子找我,所谓何事?” “你能以下仙之力横过妖兽山脉……”再凑近了些,匕首也跟着贴得更紧,“难道不是拿了我什么护身法器?” “护身法器?”我怔了怔,回过神来后又觉得好笑。 以那日茶馆所见,离蜓在散仙之中还是颇招人厌恶的,厌恶得狠了,闲着无聊的人就会想方设法的给她些教训。然聚集地中的城主不是不管事的,大的事原则上不准,偷鸡摸狗的事还是可以睁只眼闭只眼的。 有人拿了她的法器,她却单方面的将这事归咎于我,我这个替罪羊当得委实冤枉。 我毫不避讳的轻笑出声,“不知仙子这个结论是因什么而得出来的?” 散仙不比大族中人,高阶、顶阶法器那就是生存的依仗,离蜓会因此执着寻我也是有道理的,但是她能在猜测的基础上一口咬定就是我拿的,且她还知晓我的的确确活着出了妖兽山脉,这两点,我很是不理解。 离蜓冷冷哼了声,当真同我解释,“我自然不知道你尚活着,但是我同我的法器有神识的联系,隐隐能感知到它的方位,方才你进入聚集地结界之际,我便感知到它现在确在你身上不假。” 我一愣,只觉四周本只是来看热闹的人目光一瞬变得不善许多,散仙之中最忌讳的就是偷窃他人法器之事。 会有这种事出现,其一是由于许多仙人修为并不高,以正当手段得不到法器,而本身在隐匿、遁术方面却有超出常人的天赋,便会想着走些歪门邪道。其二唯有高、顶阶的法器才能和仙者建立心神联系,散仙一般极少得到高阶和顶阶的法器,就算得到了也会招惹他人眼红嫉妒,四处东躲西藏,没甚时间来培育法器,使其与自己建立心神的联系,没有心神联系就意味着窃贼没了后顾之忧,这一职业才会如此紧俏。 我颦了眉,隐约觉得不对,“仙子所说的法器,是个什么模样?” 离蜓妖娆笑了声,“沙丝,你倒是说说你个下仙是如何得到此等顶级法器的?” 我勾了唇,笑了。扫视四周因为离蜓说出“确凿”证据而略有些激动的散仙,终于了然她这一番作为是个什么意思了。 “仙子眼力不错,竟能一下认出沙丝来。” 我很是淡然的承认了沙丝的存在,那些围观的目光彻底变作十年前茶馆茶客看向离蜓时的鄙夷甚至厌恶,唯有夕梧面色没甚变化,看得生趣。 有句话在脑海中浮现,软软腻腻的语气带着浓浓的讽刺,“茶昕,以牙还牙,呵呵……你可好自为之。” 她终归只是放不下那日之事,凭着一些小伎俩想要当众羞辱我,给我一番难堪。 “你若能将它交还给我,我也便放过你,如何?”这一句颇大度的话,讲得街上人人听得清楚。 我默了默,再思索一回,很讲道德的问了句,“你当真想要去?” 离蜓勾着我的手一紧,语气阴沉许多,“再废话你就该损些血气了。” 我心中好笑,却也真没再说什么,只将怀中的沙丝拿出来,向后递给她,“唔……拿好了。” 离蜓将信将疑的收了匕首,手中仙力一晃,荧光闪闪将整只手包裹,才敢接一块轻飘飘毫无危险的沙丝。 夕梧在剧幕降落的时候,不适时宜的窜到我身边,诚恳建议道,“这个不行,你要不换个送?你那沐师兄待人有礼,不适合的。” 他将话说得模模糊糊,我却听得了然。他修为甚高,从沙丝气泽便可看出这是沐易之物,也知道我将沙丝给了离蜓,此后沐易必当会去将沙丝收回来,毕竟此等沙丝乃是极品,经他炼化了多年才成。不过沐易性子和善,便不会为难离蜓的。 我这么做唯有有些对不住沐易,将他的法器转了趟手。不过我若是能将前因后果给他说说,他向来好说话,该是不会责怪我的。 我撇撇嘴,无奈道,“我就这么一件法器,我倒还真想找件师尊或是万师兄送的呢。” 言罢,我们两个先于离蜓,干脆的转了身,走了。 “她同你有什么过节么?”夕梧好奇道。 “恩……她用匕首对着我的脖子了。” 南婉默然的自人群中走出,沉默着跟在我们身后。 我转身对她淡声道,“我们回去茶楼罢,方才绕久了,有些记不住路,麻烦下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言语,看向我的眼神却多了种说不清的意味。 我怔了怔,转了身没再言语。 正文 第四十九章 无法理解的局面 离蜓对于宝物一类的东西有很敏锐的感知,传闻在我昔时碰着她的那个聚集地中,她便是城主暗线,司管探宝一事,这就难怪她身上有那样的疤痕了,也难怪她能一眼瞧出我拥有沙丝。 身后的喧嚣声愈来愈大,“仙子怎能不给她点教训就让她安然离去呢?”某人很是气愤的规劝离蜓。 离蜓的娇笑声甚是欢畅,“我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得了法器就好了。” 她坑我一件法器,其实心中必然是很忐忑的了,沙丝虽都很珍惜,但也是有品阶之分的,她拿了沐易的沙丝掂量一番,就知道这是件顶级法器。 而我平白有了这么件顶级的法器,她莫约也能猜想到我近来走了些运,亦或是攀上了什么人。她得了法器,第一件事该是小心为上离开此处罢。 不过她一个中位神,遁术怎及得上沐易,我半点不担心的。 她能让我明面上吃个哑巴亏,老老实实的将沙丝给她,实在是因为我修为远远逊于她,仙界以实力为尊,散仙之中多得是横行霸道之事,更何况她还寻了个理由。 夕梧只当看热闹也没个想上前帮忙的意思,墨玥就更不用提了,且不说他之前话都没同我说两句就进了旁边酒家,好似是有些事要处理。他就算是闲着,也只会跟夕梧一样悠然的坐于一旁看个好戏。 这一番的飞来横祸未能挡了我逛街的兴致,虽然一路往茶馆走,走得却不是来时的道路,还是见了不少新奇玩意。 一条街甚长,我一路顺带瞧些路边的小玩意也就没走出多远,离蜓的声音故意加持了仙力,听在耳边还是分发的清晰。 不断有男仙在她面前献殷勤,一是为她那容貌,二则是散仙之中,能修成中位神真真算是很难得了,能再强于自己的人前献献讨人喜的殷勤总是好的么。 离蜓似乎对男仙颇感兴趣,居然就那么在街上同人家油腔滑调的聊开了,男仙见离蜓被奉承得挺高兴,便更加卖力的献媚于她兼贬低于我。 我笑了笑,低首看看面前一方摊子上的玉器和普通玩物,本该是摆一些次品玩意,在我扫视桌面一角时,却是目光一滞,陷入一段失神。 我将其中一块玉坠拾起,捏在手心,细细看了会。 无端觉得它有些像商珞旧时常带的那块,不过无论质地还是做工都差了许多品阶,仅是铭刻了个提神的低阶印诀。 凡人爱过生辰,将之弄得隆重,商珞却不喜喧嚣热闹,我由着他低调,但礼物总是不能少的。 我对商珞向来大方,送给他的都是倾城之物,譬如和这块类似,以我一丝本源之气救人一命后,向那家人换得的玉佩。 夕梧见我看得出神,提点到,“你若喜欢买回去便是了,怎的在这出神?” 我刚开口说了句,“我……”便被那小摊老板率先截了话,“我这不做你生意,你是窃贼。”语气中正气凛然,将我震了震。 我抬头瞧瞧那摊主,一个似是凡人十三四岁大模样的小女孩。抬手时袖口滑开些,露出一节手腕,上头明晃晃的挂了些银环,刻着奇异的文字。 “我方才想说,我没打算买来着。”我几度欲言又止,终于将这句话说了出来,挂着笑看着那小摊主一张脸因尴尬涨得通红。 她这模样到挺可爱。 梨花小妖总是维持着十三四岁小女孩的天真模样,我昔时瞧着她觉得发寒,今日见这小摊主倒觉得亲切,故而也没再惹她难堪,转了身打算离开。 耳边酒楼方向的嘈杂忽然静了,像是种连锁效应,整条街亦陪同着都静了。 在这诡异的寂静之中,有一声音风轻云淡道,“你拿的沙丝,不是沐易的么?” 人群中有细细的抽气的声音,“这,这,这是……” “恩……姿色不错。”夕梧在一旁感叹。 我牵动一下嘴角,听也知道那方是我那师尊驾临了,关键在于夕梧怎的能用姿色不错来形容墨玥,且不说这句话的准确性有待考究,说男子怎的能说姿色呢? 我转了头,目光跟随众人一齐停留在酒楼之下的门廊前时,才知晓夕梧说的其实并非墨玥。 在我这角度却唯能看见一位披散三千银发的女子站于门前,眸含秋水,体态曼妙,不施粉黛却自成一番妖娆风情。 与之对比,离蜓就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了。 我淡声接了句话,“是不错。” 我不知道墨玥这么些年清白的名声是怎么保持的,我见他几面,他身边形形色色的美人还真是换得欢快。 夕梧呵呵笑了声,“不过刚及我七分罢了。” 我哽了哽,沉默。 聚拢在酒店门口的仙者不自觉的低首散开了些,腾出一些空档,留着离蜓一个人脸色发白,愣愣的站在那,亦留给他们自己缓口气的空间,毕竟不是谁见着如墨玥这般等位阶临于众仙之上的尊神,还能堪堪保持镇定的。 离蜓的声音抖着,“回……回尊神,这是我方才从一小仙那……那……拿的。” 其实墨玥看上去也论不上凶神恶煞的,语气也没半点压迫的意思。怎的她好好一个能甚霸气将仙气凝聚的匕首搁在我颈上的巾帼,到了他面前就变作小绵羊,说句话都说的似要抖断了气的模样,这样委实不人道了些。 墨玥淡声道,“哦?” 离蜓颤得更狠了,唇上血色全无。 时至今日我对于欣赏别人恐惧的模样已经没有了兴趣,纵然墨玥并没有刻意的吓她,我亦很不理解她惊惧成这样的缘由。 深呼吸一次,往墨玥那走去。 我本意是要给离蜓一些教训的,但是仅是限于沐易那样轻柔程度,她想让我在众人前丢脸,但我也确没觉得有什么丢了颜面的。她怕成这样,我倒觉得有些愧疚了。 我硬着嗓子,承着众人的目光,故作淡定道,“呵呵,师尊,她说的那小仙,就是我。” 正文 第五十章 致命的推断失误 我在陌璘山上当一个低阶弟子的时候,由于开罪了南婉,有些同院落的女仙便时时避着我,虽然没给我使绊子,但做活的要求明显比别的仙来的苛刻些。 南婉尚且只是一介小小中位神,便得如此,今日之事,一旦墨玥说话略苛责了些,离蜓的前程就很是堪忧了。 我亦是本着这份心思才折返的,我同她没什么深仇,无须将她逼迫得那般下场。 墨玥站在店门之内,阳光只能触及到他的衣角,晕染淡雅光泽。 见我讪笑着走近,很是凉薄的转了眼,漫不经心的看向他处。 “揣在怀里的东西都能给人拿去,小茶,你很出息么。” 我笑不出来了,本是来给人解围的,怎的他对我还没对离蜓来得和善呢。 不过回想一番,便能理解他这不甚和善的缘由了。我方才干巴巴的喊了声师尊,围观的众人当然明白了这是个什么意思。他一介睥睨众仙的尊神,座下的弟子却这样无能,白白任人欺负了不说,连师兄的法器都由人抢了去。 我起先没觉得自己丢脸,现在一回想,便觉得异常的没面子。干干的咳了一两声,深深低了头,受教道,“师尊教训得是……” “茶昕?尊上新收的弟子?”语音还未落,我的下巴便被一根纤细凝白的手指挑了起来,正对上一张艳丽倾城的脸,凑近了打量我一会,“凑合,就是素了些。” 我额上抽痛一下。大庭广众,我竟被一女子轻薄。若是我如在凡间一般扮着男装倒还勉强可以接受,着女装同另一妖异女子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我委实不大适应。 抿了抿唇,浅笑道,“仙上评论好了,还望将我松松。” 女子认真的恩了一声,松了手,后退一步,“我眼力不大好,看什么事物还需凑近了看的。” 我讶异一会,眼力不好?难怪觉得她眸中含着秋水,似雾朦胧,亦难怪墨玥还仅是在店门之内,她一个无甚关系的人却到了店外,人群拥挤之地,直面着离蜓。 讶异之后,又有了更大的一惊,以至于我不由自主朝后挪了一步。 仙者的万般毛病,但凡是肉体之上的,仙灵在体内循环往复的过几遭后,渐渐的也能调理好的。传闻之中也便仅有一个眼上有些缺陷的仙,名为夜蝶,乃是镜山之主,一介善于编织美好梦境将人牢牢困住的仙。 听闻她那双眼能将人的记忆看个通透,但亦是因着这个缘由,她的眼才愈见衰败,有人说是她被人心浮华阴暗气泽所伤,另有人说她是被心魔所噬。 关于后者我是不信的,飞升之后的仙,凝实了仙灵,仙灵自护下又怎会被心魔反噬。 再者被心魔所噬,眼该是空洞的。 我敛了眼。那情境,我曾亲眼见过的。 “咦?你是自凡界飞升的仙?”夜蝶的表情似是有些恍然,“可能将你在凡间的记忆给我瞧瞧?我应你一个要求,如何?” 我额上隐隐冷汗,她这句“如何”说的顺畅,却真没什么要征求我意见的意思,完完全全一句表面上的客套罢了。 我微笑道,“我当下唯想的要求即是修成中位神,不知仙上可有办法?” 现下的我仅能将拒绝的话说得委婉些了,夜蝶眯了眯眼,像是想要将我看清楚些,“没有。” 我松了口气。 离蜓被晾在一边,时不时也能在瑟瑟抖着的忙碌中抽出些空闲从眼角瞟我一两眼,安静得很。 我暗自叹息一声,面上却维持着笑容,“师尊,茶昕仙力浅末,不及离蜓仙子,才会导致师兄的法器流失到她手上,总归这东西是经我的手给她的,还望师尊能让我去向她讨要回来。” 墨玥神色如常,闲闲向门口走了几步,屋檐投下的阴影彻底被遗弃在身后。披着暖色光泽,他的眼底映照着极浅的橘色,“你是打算同着瓷瓶的份一齐要回来还是怎的?” 我干笑,被他这么一提点,我才觉着我委实没理由对离蜓仁慈的,起初也是出于对同是下位者的一种同情罢了。 我认真思考了会,“我听说这附近有个诡苑,景致很是不错。” 墨玥唇角难得的上扬了些,露出一丝笑意,我姑且将之当做对我提议的一丝赞许罢。“你以为沐易会做得比这个更轻缓些?” 我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难道……难道沐易他不如我想象般的和煦、好说话,仅是对离蜓言语上教育一下就算完? 兴许是我难以置信的眼光鼓舞了墨玥,他终于再开尊口以传音之术为我解释了一下,“她,莫约会被安置于万丈海底深渊,而你,唔……可以去看看诡苑的景致了。” 我脸色惨白一瞬,“怎么还有我的事?” 但想想,我好像连反抗都不曾就那么极为顺手的将沙丝给了离蜓,守护不周啊。 墨玥见我一脸恍然模样,就不再与我多言了。 我心急火燎的跑到离蜓面前,甚是严肃对她道,“那沙丝你可以归还给我了。” 离蜓孤零零的呆在这受了许久的冷落,早已没有了半分火气,面无血色,瑟瑟抖着手将沙丝递给我。 我收下之后,终才缓了些面容,直视着她,“方才你依仗仙力高出我一等,我吃了亏没什么可说,现下我虽有些仗人势的意味,但不可否认你也没了拒绝的余地。你说以牙还牙,我却实在不想再反咬你一口,今日之事,你去诡苑待上一日,就算完了。” 毕竟我没那个仙力能将她移去诡苑,墨玥必然不会听我指示,我才会费番口舌跟她说个清楚。 离蜓深深看我一眼,在我觉得有些发寒的时候,终于点了点头,朝墨玥那方行了个礼之后,才转身离开了。 我心中唏嘘一声,好在有师尊给我提点了一下沐易的事,否则因着我早些的推断,那境况怕是会很致命的。 果然人是不可貌相的么,沐易那样待人平和的一个人,在这种事上却有些斤斤计较,委实出乎我意料之外。 正文 第五十一章 时运不济了 此时,街上的众人都陆陆续续的散去了,有几个小孩模样的仙还时不时的望着探上一两眼,却被身边的人拉着走远,寻常人的热闹看看也就罢了,若是难得一见的尊神现身了,荣幸过后就是惶恐,毕竟今日发生的算不得是什么好事,众仙自是想要避得远远的。 夕梧挤到我身边,欢喜道,“不如今夜我们也跟去趟诡苑瞧瞧,你说那的景致不错。” 我偏过头,不去直视那双闪烁着欢欣的眼,我方才同墨玥说的话是用的传言之术,夕梧不知晓我胆子小,惧怕的事物极多,当真觉得我能在那阴森森的鬼地方从容淡定的瞧瞧离蜓的举措。 这还真是忒看得起我了些。 我扶一把额头,“仙上若是想看,万师兄等人该是会陪同你去趟的。” “你怎得不去?”夕梧眼中的小火苗略略暗淡了些。 我叹一声,做痛心疾首状,“今日法力不济,被人讨了便宜,我当痛定思痛,强加练习仙诀才是。” 正同夕梧说着话,忽觉一只手在我肩上触了下,本是轻轻一点却连带着我的仙灵一阵颤动,我神色一凝,连连退开几步。 有声音含着笑,“你好生防备,不过触你一下罢了,看不了你多少记忆的。” 我回首瞧着夜蝶笑意盈盈的脸,一手还举着,顿在虚空。 我心中一顿,怔怔的凝望着那只手一会,无端有股火焰在心中燃得炽烈。 我知晓我向来不是个什么沉稳的性子,然而刻意磨练了这么些年,总归学会了压抑、不计较了些。 但此时此刻,我却再也沉着不下去,头一回面无表情,冷眼沉声道,“仙上方才看见了什么?” 许是我这表情变幻略快了些,夕梧也感知到我现在相当的不悦,将笑容收敛了,默然的站在我一旁同样看着与我们相对的夜碟。 夜蝶垂了手,没显得多在意,随意的理了理发丝,“不过瞧见了你在竹林遇见师尊那一段,仙子很是介怀?” 是时墨玥正站在门前,距离夜蝶仅仅几步之遥,听得夜蝶提及他却没什么反应。 按着我千余年的年华,记忆一类的东西虽然淡忘的多,但日积月累的下来还是颇为可观的,我知晓刚刚那仅仅的一瞬,她当真瞧不了多少,但是似她们这般可查看人记忆的仙,传闻之中,所瞧的记忆都是自己最想要瞧见的,她方才说想看看我凡间的记忆,我才会很是担忧。 然她后来既然说出是在竹林之中,倒有几分可信。 我的面色缓和了些,只是尚有些想不通她明知道我不愿意,还强制性的趁我分神查看我记忆,看得还是关于墨玥的记忆,这行为算是个什么意思。 即便是她仰慕墨玥,也不该喜欢看他同他新收弟子之间的记忆罢?“不会,只是仙上未有先前支会一声,让我有些不适应。” 夜蝶呵呵笑了几声,没有一丝歉意,随口道,“是我唐突了。” 我心中沉了沉,起初知晓她是镜山之主时,我便提醒自己要多提防她些,离蜓以匕首挟持我,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但夜蝶能查探到我的记忆,我觉得分外的不安。 终归在仙界,不是想安安分分守口如瓶就能做到的,我只期望自己能早些修炼有成,届时有了自保之力,才会觉得安心。 我先是朝夜蝶点了点头,而后无意识的侧首看了看站在我身侧的夕梧,见他双手负在身后,身姿挺拔,颇有几分气场。 我轻笑一声,他这模样还真像是同我站作一条阵线,共同对抗夜碟的友人。 相对的,墨玥站在夜蝶的身后,一言不发,神情淡然的看戏。我觉着他没甚师尊的慈爱,凉薄得很。 夕梧见我偏过首来看他,亦回眸奇道,“怎么了?”顿了一会,改了一脸严肃,揶揄道,“是否发觉了她其实仅及我七分,才多看我两眼呢?” 夕梧的眼中的明媚甚是夺目,莫名让人觉得温暖,同样一袭话,若是万漠轩说来就有了调笑的意味,而被他说出,却神清气爽,不过一句不甚好笑的玩笑。夕梧当着夜蝶的面将这话说得堂而皇之,一则可以看出他不是很待见夜蝶了,二则他这人确然不知道矜持二字怎写。 我随了他小小的虚荣,微笑道,“正是。” 我若没看错的话,夕梧听得我讲这句话之后,眼眸之中确确实实闪过了一丝惊讶,我心中暗笑,原来他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和真实有一段差距么。 “小茶果然有品位。” “你怎么独身在外?” 墨玥几乎是和夕梧同时开口,不同的是墨玥用的是传音之术,语气很轻,却不容忽视。夕梧则仅是一句礼尚往来的客气。 我晕了一会,敢情师尊他老人家一直没把我身边的这位公子和遥遥站着的南婉当做人么?我怎的就成了独自了呢。 寻思一会,我面上撑着笑容看着夕梧,心中同墨玥道,“沐师兄和万师兄都在不远的茶馆。” 墨玥的声音再度悠然传来,“他们方才才出了镇仙石的结界。” 我面上的笑容一僵,捏着沙丝的手不动声色的碾了碾。 夕梧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你这……怎么了?” 我摆了摆手,淡然道,“没事。” 我细想一会又觉得不对,总该是有个理由的,万漠轩就罢了,沐易定不会一声不吭就先行离开的。“师兄他们是出了什么事么?” “海兽将要来袭,小茶,你的运势当真不错,这几日锁城,你得留在散仙聚集地了。” 我无语的望了回隔着结界的层层海水,所谓时运不济莫约就是说的我这种罢。 我拢共来了两次散仙聚集地,第一次被怂恿着自己找去了妖兽山脉,侥幸才保住了性命。 第二次便遇见了海兽来袭。我甚至可以想象届时海兽退去之后,鲜红的鲜血将要包裹整篇海域。 我故作镇定,回道,“不知师尊可有方法离开此处?” 正文 第五十二章 忘川雨落 护着整座城的结界依旧如常的闪烁着柔和的光,若是寻常,这柔和的光泽看上去倒也赏心悦目,现下看来心下却分外的忐忑,生怕它中看不中用。 我等了一会,终于听得墨玥的声音在脑海不紧不慢道,“出去做什么?万漠轩提剑出去了,你便安安稳稳的呆在结界中就好。” 我终于恍然,敢情他们一声不吭的出去也不是轮上了什么好事,乃是要真枪实刀的上前打一架的。 不过万漠轩和沐易会亲自守护结界,八成是墨玥坐镇于此吧。师尊好容易来趟西海,万漠轩自然是得将一旁的阻碍清的干干净净,也就顺道的护了一城的散仙和我。 我略略庆幸,好在现在我那一点微末的仙力还拿不上台面,不然沐易等人来找我一同出去正义剿杀海兽,我还真接不住这样沉重的使命。 墨玥站在门侧,微敛着眼,似是不经意的看向结界的壁垒,眼眸中有隐隐的华光闪过。 我寻思一会海兽来袭的消息传开后,此地中仅是如我们一般来游玩的仙也挺多,届时酒楼就该没什么空闲了,故而想要说服一下夕梧,弃了想去诡苑那诡异的想法,同我一齐去酒楼占个座。 方才张了嘴,就见夕梧抬了手,略略举起些,像是在感受着什么,偏过头时对我笑道,“小茶,下雨了。” 我闻言一怔,仰头看了看天际,果真有如丝般绵长纤细的雨丝零星的坠下。 结界之内乃是城主所操作的际天,是晴是雨皆由他以仙术操控,只是这雨含着点滴的仙力,淋在肤上,便能清晰的感知到,有丝毫仙力渗入,说不清是敌还是友。 这雨委实不寻常了些。 我本想张了护体结界,避避这雨,夕梧却快于我一步的一手扣住了我的手腕,唇角含笑,“我们进酒楼避会雨罢。” 我将夕梧从头到脚的打量一番,最终将目光投在他握住我的手上。想了一会,还是没有随了自己意的将他手甩开。 我也不知道他一个隐族的人是否连男女有别这种事都理解得不透彻,但是他瞧着我的眼神分明是澄澈无暇,明媚得很,我这么冒昧的甩开了他的手,倒显得我思想龌蹉且小家气了。 不过我甚是不解,我同他相处没多久,怎么就熟到这个境地,使得他能这样居然稀松平常的就拉一拉我的手了呢? 沐易能待我好,全凭我们之后必然会成为长期朝夕相处的同门师兄妹,略照料些也很是正常。莫非隐族之人待人都是自来熟的么? 我且由他拉着,自夜蝶身边走开。 似夜蝶这样的修为,该是不惧雨中浅薄法术的。 自我余光所见,她的指尖凝着一点圆润的雨滴,看得出神,静谧时我听得她轻声喃喃般的道了一句,“忘川。” 我心跳蓦地停止一瞬,却终究没有回头再问她什么。只因夜蝶于我而言,实在危险了些。 不过相较于陌浅,她也是个大度的仙了,至少方才夕梧在她面前随意比对了一番他俩的容貌时,她仅是似笑非笑的看夕梧一眼,并未同我们争论计较什么的。 及至墨玥面前,夕梧很是知趣的停下脚步,又将我往屋檐下带了带,才松了手。 我微笑对墨玥道,“师尊可要上去与我们同坐会么?” 不管他是否是个慈爱师父,总归我不能忘了礼数,即便是句确然的客套,也得将其说的真诚些。 墨玥施施然的收了目光,甚有气派的恩了一声,施施然的转了身,施施然的上楼去了,留我愣在原地。 他起初不是要出去才会遇见离蜓的么?怎的说不走就不走了呢?我与夕梧对望一眼,无奈了。 夕梧倒是对墨玥尊敬得很,自从知道他身份后,连他那一套缠人的功夫都不敢用在他身上,方才也仅是站在我身边,没插一句话。他这样一个虔诚待墨玥的人,是不会理解我此刻的心境的。 我似是生来不会以一种虔诚敬重的心态对待一个人。譬如商珞,旁人与他说话时,总是屏着气,像是生怕自己声音大了,冒犯了他。而我却将他视为亲人,大事小事都能和他说个半天,半点不怕叨唠了他。会将一件想要却不甚合理的事物在他面前重重复复的说上个许多遍,直到他松口说再纵容我一回。 墨玥无上尊贵是实,我也提点自己,要学着拘谨些,然而拘谨过了头之后,就不知道该怎样平常的和他说句话。再者他时常一副闲散模样,像是不将任何事物真真切切放在心上过,我觉得我无论和他说什么,都是多余,都是不必要的。 这姑且也算的上是我对他的一种偏见罢,他在我心中如商珞一般尊华,却不及商珞和煦,任何时候都是着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秉一脸凉薄的淡然,作壁上观,且近且远。 我跟在墨玥身后上楼,夕梧亦跟在我身旁。 夜蝶依旧站在外面由雨淋着,自敞开的窗户可见,她银色的发际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晶亮雨珠,似仙似妖,绝美如斯。我无意识发觉,她缱绻眼睫之下却似升起了薄薄的水雾。 我怔了怔,回了眸专心的看路。 墨玥挑了个临窗的地方坐下,我站在桌边犹豫一阵,待得墨玥眼光轻飘飘的扫来时,才招呼着夕梧在他对面一同坐下。 雨淅淅沥沥的渐渐稠密了些,街上有人或撑着各色结界,或撑着油纸伞,且且徐行。 有店家小二脚步虚浮的上楼来,端着托盘的手按着有些发白,却很是沉稳。 安置好茶盏后,微抖着手正准备添茶,我怕他受了惊吓,起了身道,“还是让我来罢。” 我由于坐在临窗的地方,夕梧又同我坐成一排,小二自外方添茶,我想起身截了他的茶多少有些不方便。 夕梧从中插了手,接过茶壶,对我道,“你坐下就好。” 小二道了几声谢后,逃也似的走了,那脚步比来时不知稳便多少。 这其实也怪不得店家没见过世面,散仙之中中位神尚且紧俏,更何况一次性见着夕梧,夜蝶两位上神,及墨玥这位上神之间的第一尊神呢。 其次他莫约遭受了与我第一次见墨玥时一样的境况,墨玥的气息飘忽。若是刻意,哪怕是他从人群中走过,也不会有人留意到他。这仅是一种存在感的失却,游走在人群,恍若游走在三界之外,另一个空间。 换句话说,他可以站在你面前,你却恍若不知,看不见,也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这一点,我自月衍最后一章节曾看见过,墨玥他早便修炼已成了。 正文 第五十三章 底线与禁忌 夕梧接了茶,我也乐得轻松。 茶水自倾倒而出时,散着氤氲的热气。墨玥就坐在我的对面,目光一直停落在窗外,幽明的天色下,显得宁静悠远。 夕梧首先为墨玥斟了杯茶,而后递了杯给我,压低声音笑道,“细细看会雨其实还不错的,很有意境。” 这句话若是给一位心思细腻的女子来说,我也觉得没什么,但他乃是一介实打实的公子,我略感讶异,怕扰了墨玥亦低声道,“你倒有颗敏感且纤细的心么。” 夕梧手中捏着的茶杯发出一声很是怪异的声音,“在我族中并未有过降雨,才会感叹一下的。” 我半知半解的哦了一声,独立空间之间会有怎样的不同风景,我全然不知道。 只是夕梧说他那族空间内没有过降水,我便在脑海构建了一片荒芜之地,看着夕梧的眼神也就多了几分同情。 夕梧见我如此反应,嘴角的笑僵了僵,先是无奈的道了句,“罢了。”见我将手靠在窗台上,又开口道,“你莫要淋着那雨了,这雨带着仙力,会洗刷一些记忆,亦有宁神之效,莫约是城主作消除散仙恐惧之用。”末了还添了句,“只对法力浅薄的仙有些作用。” 我磨了磨牙,默然的收回了手,神色复杂的朝夕梧道,“多谢仙上提醒。” 再静一会,夜蝶一切如常的上了楼,看不出丝毫的异样,恍若方才置身雨中,感伤失神的人并非是她一般。平静的同墨玥打了声招呼后,落座在他的身边。在我尚还没来得及伸手之际,她便自顾自的为自己斟了茶。 低首喝了一会茶后,夜蝶自迷蒙水汽中抬起头来看我,没甚感情道,“瞧我做什么,我不是没你身边这位仙者来得耐看吗。” 我心中叹一叹,她面上没什么体现,心中火气还是有的。 不想逆着她的脾性,我只是轻声道了句抱歉,就移了眼,看向窗外连绵的雨帘。 夜蝶轻笑一声,“尊上近些年收的弟子倒是一个比一个没脾性了。” 我被这句话刺激得一惊,夜蝶她说我也就罢了,这句话明显就有冲着墨玥的意思,她这份胆识我很是佩服。 我不动声色的收了漫散的心神,专心的想听一听墨玥的应答。 墨玥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一点不介意那点火气,“确是。” 我喝了口添置的茶水,默了会,再喝一口,好歹熄了心中的火苗。 夕梧见我杯底已空,面带同情的再为我添了些茶水,推到我面前,我方才才压下去的火苗又一瞬间复燃了,缅着微笑道,“仙上年长我许多,我待仙上客气些是必然的,所谓尊老,乃是一份馨德么。” 夕梧插嘴道,“我也年长你许多,怎的没见你也尊重我些?” 我从容道,“你那几万岁的年岁比及夜蝶仙上的,就不值一提了,故而也及不得仙上值得敬重的。”想一想,又不能彻底拂了夕梧面子,复道,“但是也挺值得敬重了。” 夕梧颇受教,“原来敬重与否乃是取决于年龄……” 我虚虚瞟一眼墨玥,说完这些话后才发觉其实这番话不该当着墨玥面说的,四海八荒的仙神,他已然算的上是老一辈的了。我有些担忧他略略放不开年华这个虚无的数字,在我斤斤计较之际,再同我计较一番,海兽来袭的当头,这倒是有几分危险的。 其实夕梧总结的也没错,至少这方坐着的四人尊贵程度就是论着年纪来排的么。 他这个配合打得挺好,颇得我心。 夜蝶的指尖轻轻敲了几下茶盏,扫一眼面对着她坐的我和夕梧,挑一抹妖媚的笑,“你尊老,我也得爱幼些,不如我赠你一个梦境,如何?” 静了一会,我一本正经的偏头对夕梧道,“夕梧仙上,夜蝶仙上同你说话呢。” 夕梧挑了眉看我一眼,当真转眸于夜蝶,真诚且直接道,“不用,多谢。” 隐族的人,就是有这点优点,说话由着自己的意来,半点不用讲客气。 我用此子颇有前途的眼神看他一眼,无以为谢,只得殷勤的同他倒了杯茶水。 就在我心中洋洋自得,凭着夕梧这个得力的辅助,小胜夜蝶一把,见好就收,正欲将此事揭过之时,墨玥悠悠开口,“小茶今日不是说诡苑的景致不错么?陪着我们一干老一辈的仙总归无聊,不如遂了夕梧的念想,陪他去诡苑走一遭,游玩一回罢。” 我倒着茶水的手一抖,滚烫的热水溅些到我的衣裙上,我默然的忍了一回。听得一旁夕梧欢欣道,“谢过尊上。”手再一抖,这次是洒了些在夕梧的衣摆上。 转眼间,我方阵营的得力助手就倒戈了,师尊不愧是师尊。 然而我更为忐忑的是,墨玥他居然真的计较着这些个年岁数字,我近来的推测总是失策,本以为墨玥那般淡然的仙,将一切看得轻浅,却不想我这几日霉字当头,恰好挑对了话题。 我张了张嘴,没来的及说缓和话,就被夕梧拉着起了身,“尊上,我们走了。” 这话一出,我知道,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我得出个定论,万事不可触及师尊的底线,年龄一词此后会被我封藏一段时日了。再者,夕梧是个极为靠不住的人。 夕梧再前头走得一路喜气洋洋,眼底眉梢都是明媚的笑意,我在后头一脸颓唐,心中满当当的都是悔意。 俗话说,忍一时风平浪静,我那时若得忍了夜蝶的挑衅,几分安稳,几分闲适,怎会落得在海兽来袭、满城风雨的情境下,同着一个不谙世事、不晓恐惧的上神逛一趟鬼魅聚集之地的悲惨境地。 待得见着了沐易等人,我定要问问他们,师尊这人还有什么触不得的禁忌,免得重蹈覆辙。 我一边自责着,一边埋头跟着夕梧后头走着,视野里蓦然插进一双白嫩的手,手腕处挂着圈圈银环,“喂,你怎么不理会人?”顿了一会,见我抬头看她,又垂头道,“虽然……虽然我方才误会了你……” 我眯了眼,隔着飘渺的水汽和连绵的雨帘,辨清前方是一个撑了淡蓝色结界的小女孩,怔一会,眼风扫一眼身旁的她的摊子,才笑道,“我刚在出神,雨声淅沥的,没听清楚。” 正文 第五十四章 莫名其妙的小鬼 小摊主迟疑了一会,将伸到我面前的手摊开,露出方才我执起看的玉佩,认真道,“我冤枉你,便是我的错,这个玉佩权当我的赔罪可好?” 我以为我们不过说过两句话的路人,她错怪我一两句,我转身就忘了,又怎需她还来认认真真的道声歉。只是她这性子却是颇讨人喜欢,故而驻了足,耐心同她道,“先前的情形,众仙认定我是盗贼也是正常,你能来同我说声抱歉,于我看来已经是很难得了,我怎会再要你的东西?” 小摊主略略抬头瞧着我,一时支吾,“我见你……像是挺喜欢这个玉佩的。” 我轻笑几声,难得温柔了语气,“难道我喜欢的东西,你都要送我么?” 小摊主脸上浮现一丝红晕,低下头,没在说什么了。 我见她让开身子,迈开步子就要从她身边走过,步子踏在积了水的路面,晕开一声轻微的声响。 鬼使神差的,我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梨乐。” 我将这个名字在心间念了几遍,朝她微微一笑,回转身离开。 夕梧立在前方雨中,雨丝落下却未见一滴浸湿他的衣衫,回眸侧望着这方,像是在等我。 我没再停留,快步跟上去。 纵然我一再拖沓,不久之后我们还是站在一方颓败园林的入口处,我自然而然的往门边的树下站好,理出一块没被雨染湿的地,拍拍衣裙就准备坐下,嘴上淡然道,“你快去快回啊,我在这坐会。” 夕梧收了兴冲冲迈入园林的步伐,转过身,“你不进去?” 我找个舒适的地椅了树,老神在在的恩了一声。 “尊上不是说让你陪我去诡苑走走么?” 我闭了眼,“这可不就是诡苑?我陪你走了这么长一大段路,也算是守了师尊的指示,唔……现下你自个逛逛就好,回来了就唤我。” 自我彻底了解夕梧虽说强记了些仙界的规矩,但是总归实练上欠缺了些,我言语上待他客气与不客气,与他而言也没半点差距。我衡量一番,不如随我性子,自由些说话来的好。 夕梧在那兀自站了一会,终于还是独身走进了诡苑。 我闭着的眼启了丝缝,确认他真正走远了后,才正身坐好,略略调息一番后,默然的开始运转着月衍。 修月衍确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且那日在浮月殿,西海帝君发问时我也明明确确的说过了此事,当时夕梧也在场。 许是我在经过独身闯过妖兽山脉的经历后,对于自保便多了几分谨慎,夕梧毕竟是外人,他在我面前时,我无法彻底安心的修炼,简而言之,不过安全感在作祟罢了。 我一方分出些心神关注着诡苑之内的动静,一方引导仙力催动仙灵。 或许是这地界阴森了些,不属于我喜欢的环境,故而我迟迟不能入定,想想修炼一事不能强求,只好复靠着树干,参悟会月衍第一章。 有携着浓浓水雾的风拂过,树叶摩擦沙沙想成一片,叶上的雨滴坠下来,落在我尚未撤去的结界上,晕开一圈清圆,沿着结界滑下。 月衍诀在我脑海一遍一遍的浮现,一片被雨水洗刷得鲜亮的树叶自风中坠落,跌进蓄满雨水的小水坑中。 在一切静谧之时,灰蒙蒙的天际毫无预兆,蓦然划过三道森然红芒,气势凛然。红芒最为璀璨的那一瞬,暴虐的妖气引得我将将变得顺从安稳些的仙灵一阵剧烈的颤动。 我的脸苍白一瞬,急急催动月衍,仙气绕体三周后才堪堪将体内仙灵的不安镇压下去。我面色沉凝的扬了头,注些仙力自目中,隔着蒙蒙的雨雾幻云隐约可见,本就薄弱的结界之上,留下了三道极为明显的印痕,尚有红光残存。 再远一些,隔着结界,我便看不清了。 这种妖气,不像是中位神阶级的妖兽可以拥有的。 我颦了颦眉,有墨玥在,我确是不用担心安危问题,但是此处离得结界甚近,夕梧还进了临着结界的诡苑,自那看的话,估摸外头的情形都可一目了然了。 凡是都有个万一,在有上位神阶级妖兽存在的情况下,有万一的几率就更大了。那妖兽要是破开了结界,我想我甚至承受不住它一摆尾的余威。 夕梧本是上位神,无论怎样都比我来的安全。 我默然起身理了理裙摆,就准备离开。但想想我本就任夕梧一个人进了诡苑,此刻又丢下他一个人自己独走,委实不地道了些。 犹豫一会,我走至诡苑门口,将身子朝里探了探,用神识搜素夕梧一会,发觉此处根本连个活物都没有。 象征性的唤了两句夕梧,图个心安,再等一会见得没有回应,就转了身往回走了。 方走没有两步,诡苑一处丛林中忽然一阵晃动,一道黑影速度极快朝我这边掠过来。 我一惊,来不及多想,下意识的急急退了几步,踩及诡苑门前的青石板,身影一凝,毫不犹豫祭出沙丝,将院门彻底封死。 那黑影显然没料到我能有这样顶级的法宝,能在极短的时间能就完成祭出,想要停下时已然迟了,狠狠的撞在沙丝上。 沙丝连晃动一下都不曾,在黑影刚刚撞上的当头,自发收拢,将黑影缚了个结实。 我赞了声,沐易这法宝果真好用。不过我仙力尚低,催动沙丝一会就有些吃不消了,毕竟这是顶级法宝,能供我催动都已经是很难得了。 我尚还没走近,便听得那被裹得似个茧的物什,一边费力挣扎着一边有小男孩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大呼,“你靠法器取胜,你卑鄙!” 我讶异一会,走至小小横躺着的茧的身边蹲下,见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粉嫩嫩的腮帮子上沾了些泥水,眼眸瞪得圆圆的,因为气愤得狠了,眼眶似是有些隐约的水雾,连带着小鼻头都有些泛红。 我嘴角牵动一下,着实想不起来除却自我防御了一番,我哪里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但是对着小孩,想要跟他将事情理清楚就得按着他的思维来走,不然各说各话,半天也弄不清楚是个怎么回事。 我将他扶起些,平和道,“你先动的手,你也卑鄙。” 正文 第五十五章 冥界之人 这小孩能在这出现,全身又半点生气没有的,八成就是传说中的鬼魅了。 小鬼此刻一分不能动弹,由我扶着又觉得更加愤恨,“你别碰我!我们这的规矩,年龄小的先动手你不知道么?!” 我从善如流的松了手,任他直直的摔回地面,却不忘略施法术,不动声色的替他卸去些冲撞的力度。“我怎么知道你年纪就比我小了?再者你隐在丛林中,我直至方才才瞧见你。” 小鬼跌回地面时很是硬气的没有吭声,听得我解释后,小脸上愤恨的神色一僵,低头思索好一会,喃喃道,“好像也是……” 我满意的点点头,唔……好歹也是个明事理的小鬼。 过一会又见他抬头,鄙夷的瞧着我,“连我藏在哪都发现不了,你这小仙委实不行。” 我撑着头,不觉朝他阴冷一笑。 他眸色一动,很是和顺的转了脸色,讪笑道,“嘛……原来都是误会啊,那……那咱们就散了罢。” 我心中笑了几声,面上却没什么变动,“你先前隐在从中,可瞧见了一位着紫衣的仙上自哪方走了?” 现下是我为刀俎他为鱼肉之际,他即使不怎么愿意还是相当的配合我,“未曾,我起初睡着了,是被一道刺目的红芒惊醒的,再后来就看见你了。” 我以为他也没必要骗我,点了点头后,伸出手想要帮他解开沙丝,手才方触及到了他的肩上,诡苑的那头,一道猩红的光芒再度亮起,不同的是这次妖气比先前的狂暴许多,整个结界荡开肉眼可见的涟漪,岌岌可危。 我眸色沉了沉,依这情境开看至少有两头上神级别的海兽攻城了,一个小小的散仙聚集地,怎会引得两只上神级别海兽亲临? 低头所见,小鬼尽力的撇着头,想要看看结界的境况,虽然面上没显什么惊慌,但是脸色却一点一点苍白了。 我一手提起小鬼,怕他麻烦干脆连沙丝都没给他解开,“这地方呆不得了,我且先带你离开这罢。” 至于夕梧我完全没必要担心的,他上神的修为可不是泥捏的。 小鬼没有反抗,昂着头问我,“去哪?” 我专心辨路,“安全的地方。” 小鬼晃荡着低低哼了声,“这鬼地方怕是保不住了,你没瞧见吗,那可是上神级别的海兽,还是两头。水宫的人要是不来支援,我们就会被灭城的,逃到哪里都一样。” 年纪轻轻却不怎么乐观,实在不好。我也懒得和他费口舌解释,待他见得墨玥,也便会知晓这座城池该会有多么牢靠了。 再走一会,自街角转了个弯,墨玥所在的酒楼便显在视野之内,依稀可见二楼窗口处微敞着,露出一片衣角,像是夜蝶。 我安了心,也便有了闲心回了眸瞟一眼他的脸颊,问一句一直疑惑的事,“你气色不错,貌似不是鬼魅,但身上又没有生气,你……到底是个什么?” “我怎的知道,我非仙非鬼,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呆在诡苑?其实诡苑的那些也算不得是鬼,仅是一缕精魂,乃是虚体,但是我却有实体。”他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我却听明白了些。 他不过是个无论搁在那都属异类的小鬼罢了。 “哦……你来诡苑之前是在哪?”我漫不经心的问道。 “冥界。” 我一怔。 “哎哟……喂喂!我又怎么得罪你了?” 回过神时,小鬼已然僵直的躺在水泞的地面,拼命支起头没让自己栽进水中,在挣扎得分外匆忙的境地下,还不忘开口朝着我抱怨。 我俯身重新将他提起,“你太重了,我想歇息会。” 咬牙切齿,“你不会轻拿轻放吗?” “下次我会注意的。” 初次见面,即便是个小鬼,我问得太多也是会引得他的反感、猜疑的。 我压抑着因为听见冥界二字而微有不平的情绪,心思回转,很是平静的进了酒楼。 墨玥和夜蝶相对着坐在临窗的位置,身边各留了一个座位,我迟疑一会走至墨玥那方站定,低声唤了句师尊。 墨玥没有转回目光,仅是支颐瞧着眼前的经书,轻浅开口道,“你手中提的,是什么?” 我以为凭小鬼的直率性子,他必然会顶撞几句,为他安全着想,将想用仙术提前让他先安静一会时,便发觉他脸上确确涌现的是天真和顺的笑容,我心中一顿抑郁,听得他奶声奶气,极为温顺道,“我是小轨,原本住在诡苑,被这位仙子姐姐救了带过来的。” 我想我是因着墨玥,称谓才能从“喂”提升至“仙子姐姐”的。而且他居然真的就叫小鬼这个浅显易懂的名,确然合称。 至于他为什么会说是我救了他,我觉得无外乎是想以此之名赖上我,借以寻得墨玥的庇佑。 我日后还有求于他,便不能拆一拆他这虚伪的面容,顺了他的话道,“诡苑那方有海兽作乱,我见他幼小,一时不忍就救了他。”还能顺道标榜一下自己,何乐而不为呢。 面前夜蝶嗤笑一声。 墨玥抬手翻了页经书,“你救人都是用法器缚好了提过来的么?” 我同小鬼对视一眼,淡定道,“这小鬼甚是念旧,打算着与诡苑共存亡,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的。” 小鬼像是被什么呛着一般,连连咳嗽几声,我面无表情的松了手,由他再摔一回,他疼得哼了一声,咳嗽便止了。 墨玥没甚在意,“你现下救了他,日后呢?” 小鬼着一双晶亮的眼眸盯着我,甚合我心意,他想赖上我,我还正不想让他走的。我的幽冥诀和散诀都是用于避开冥界之人用的,有小鬼在正好让他帮我瞧瞧效果。 我上前些,自墨玥身边坐下,墨玥本就不拘束这个,我也就随意了。 “我那院子也挺大的,住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见墨玥目光略瞟过来些,又斟酌着补充道,“我会看好他,不会让他四处乱逛的。” 我屏息等着墨玥的回答,夜蝶扬了讥笑,正准备说什么时,墨玥却先于一步的悠悠开口道,“随你。” 夜蝶脸上的讥笑不自然的僵硬一瞬,顿一会后,微启的唇默然合上,眸色深沉,墨黑一片。 像是蓦然间被抽去了生气,神色有些黯沉。 正文 第五十六章 同出一辙的失魂落魄 我不知晓夜蝶是为何以如此反应,仅是欢欣对墨玥道,“谢过师尊。” 我动手收了沙丝,小鬼老实巴交的自地上爬起啦,抹了抹脸上的泥水,很是乖巧的站在我的身侧,垂着头,长长的眼睫扑闪扑闪,时不时偷瞄墨玥一下。 我善解人意的略侧开些身子,让他多见识见识我家师尊难得一见的高雅仙姿。 原本细碎的雨在结界的又一次剧烈震荡后,变作瓢泼似的大雨,落在屋檐地面,一片连绵的声响。 云积得更厚些,即便是往目中汇聚了仙力,也透不过那层云雾了。 云层之上的红光开始频繁的闪耀,一道比一道更为闪亮,撞击结界的沉闷声响低低的回档在整座城池之内,伴随着雨声窸窣,分外的压抑。 这境况像是没有了反抗仙者的牵制,海兽群一心想要破开结界防御了。 墨玥对窗外情景的变化恍若未知,面色平静如水,悠闲低头看着书。 我环顾了下四周,本以为会坐的满当当的二楼雅座,却仅仅只有我们这一方四人,有店小二站在楼梯口,忧心忡忡的凝望着窗外。 我低声咳嗽一声,“这护城的结界像是撑不了多久了啊。” 墨玥低低的恩了一声,没甚在意。 小鬼凑过来了些,扯扯我的衣袖,低声道,“那些云层上的影子,很可怕。” 偶尔红光闪耀的时候,云层之上便会出现一些海兽的影子,我见它们都甚是扭曲,什么都看不出,倒没什么感觉。可他一个生活在诡苑有一段时日的人,居然会怕黑影,且他会突然跟我说这个,着实让我有些意外。 我瞟他一眼,面上没什么变化道,“唔……那就别看了。” “……” 小鬼没做声,却当真很是听话的低下头去,不再去看外面的阴风冷雨。 我朝后仰些,靠在座椅上,侧望着他,忽然觉得他小小缩着脖子,栽着头瞧着地面的模样让我瞧着有些不是滋味。这些许年他都是一个人过过来的,纵然害怕,终归还是独自撑下来了。 异类……不甚受待见的词呢。 窗外的风刮得很是凛冽,甚至于偶尔能听见什么断裂的声音,像是一声声低沉的悲鸣。 他捏着我袖口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我不知道他如何就能这般信任我,在恐惧的时候能够向我这靠靠。我停顿着手,只得默然的由他拉着。 结界之上,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在一次极其耀眼的闪光后,裸露在飘散的云层之外。 雨突然止了,连同云一齐散的干净。 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害怕,仅是看着那道裂痕愈发蔓延着扩大,一双猩红的眼透过那道裂痕朝里张望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一瞬间充斥了整座城池。 小鬼的身影很是明显的一僵,死死拽着我的袖子,拉出些许褶皱。 我颦了眉略感无奈,他想要依赖我,但偏偏我什么都做不来,就修为而言,我仅仅比他略好些罢了。 随着血腥之气通过那道裂痕扩散而来的,还有一阵清扬的笛音,远远传来,悠然辗转,像是阴暗之中突然散下的阳光,尽是纯净的暖意,恍若消散了血腥味带来的负面情绪,脑海中宁静一片。 我瞧见一道看似纤弱的身影,凭空浮在那道裂口之间,手指扣在玉白的笛上,衣袂纷飞分明没有一丝凌厉,却无端让人觉得牢靠。 沐易。 我默然舒了口气,嘴角不自觉上扬。 我早便猜想到万漠轩和沐易两人之中,先出手护城的必然是沐易。打架也是件苦力,万漠轩那厮架子还是颇大的,半点不及沐易随和。不过诚然……架子最大的还是我身边这位,由始至终都没一丝打算要出手的尊神—墨玥。 我安心的收了目光,眼前景致却忽的晃动一阵,开始模糊不清起来,我尚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便听得对面夜蝶冷声道,“你怎的了?” 一掌微凉蓦地覆在我的发间,眼前模糊着的是一片雪白的衣襟,我渐渐消沉的意识忽然颤了一下,恢复了些许清明。 “搁在散仙之中都是末位的修为,也敢大大方方的听一听沐易的笛音么?”墨玥的声音离得甚近,仿佛就在耳边,本是一派淡然的语气,我却偏偏从中听出了一丝无奈。 我的眼茫然的睁了一会,才发觉墨玥正沉着一双墨色的眸子,漫不经心的瞧着我,他的一只手尚还搁在我的发际。 “……只是因为是师兄,才没甚注意的。” 上次因为是醉酒,即使也感知到的确是墨玥亲手喂我喝了一盏醒酒的茶水,却因为醉得难受,没有顾忌其他,便丝毫不觉得与他离得近了有什么不妥当。 然而此时此刻我却分明清醒着,依着这极近的距离,将平时那张甚至不敢正视的面容瞧得仔细。 也正因瞧得仔细了,我才知晓,这世间还真有长得与商珞不相上下的合称的。 按理师尊在弟子差点迷失幻境之际出手相助并没有什么不妥当,由于临着坐着,我失去些意识后朝他那边歪了些,导致我俩距离近了些也没什么不妥当,不过身边还有个仅仅五六岁模样的小鬼,他一本正经的站到夜蝶那方,目光灼灼似有隐约火光耀动的看着我,就甚是不妥当了。 墨玥再输了些仙力给我,驱散了笛音带来的低沉倦意,不紧不慢的收了手。 我不动声色的坐直了身子,干巴巴笑道,“谢过师尊出手相助。” 墨玥低首抿了口茶水,甚是随意,“你倒是把心放得宽。”默一会后,又淡声道,“护好仙灵,那点修为实在脆弱得紧。” 小鬼咬着粉嫩的唇,肩头耸动,像是在强忍着笑意。 我心中忽然涌起强烈的认真修炼的念头,即便学成之后要随着众师兄干干这类打架的苦力活,也比被一个小鬼嬉笑来的强。 我牵了唇角,正要小小告诫一下小鬼,现下谁才是答应罩他的人时,对面夜蝶忽然起身,宽大的衣袖带翻了一盏冒着热气的茶水,她却恍若未知一般,仅是目光空洞,低声道了一句,“先行告辞。”身形一晃,身影便在视野之中消失了。 我愣了一会,故作不知夜蝶与那日陌浅脸上同出一辙的失魂落魄,轻声问道,“夜蝶仙上这是去了哪?” 墨玥瞧一眼窗外,“结界之外。” 正文 第五十七章 往事不堪回首 对于夜蝶突然抽身离去我一半忧心,一半放心。忧心是因为她若确确是情殇了,那我毫无疑问就是被墨玥随意借用,划她一道的剑刃,她舍不得对墨玥怎的,对我却不好说了。放心则是因为我本就不知晓外头境况如何,但是有夜蝶的参与,无疑这结界该是不会再受到什么冲击了。 我之所以能敏锐的感知到墨玥有意刺激夜蝶,全然是因为墨玥本就倾心于月惜仙子,再者竹林第二次见墨玥,我失了五感将要触到他的时候,他很是干脆的挡了我的手,那模样分明是不怎么喜好他人的触碰。此后不过十几日光景,我实在不会觉得即便是为了给我解一解幻术,他会自愿的做出这份亲昵的举动。 由此可见,师尊好歹也称得上是位从一而终的好仙,纵然惹桃花了些,但也知晓利用一下弟子这种便宜资源,自行将桃花解决了。 我灌了一杯温水,无端觉得郁烦。 我想,无论是谁被无故利用了,也无法做到从容大度的,尤其是替他挡档似夜蝶这般极为高阶的桃花,简直就是后患无穷。 小鬼见我低了些头,正忧虑的神情,踮起脚给我倒了些茶水,以此间当偷偷的瞧我一眼,小小叹息一声,声音依旧软绵绵的却添了一份感伤,“仙子姐姐莫不是在担忧进了诡苑的那位仙上?” 自沐易现身裂缝之上时,他便不再那么恐惧了,我侧了些身子,背对着墨玥而面对着他,语重心长正准备道句,“不是。”忽的想起诡苑之中当真还有一位值得担心一下的仙者,离蜓,她现下也不知是逃了还是怎的,我只期望她能不要那么迂腐,该逃命的时候护好自己才是最要紧的。 顿了许长一段时日,才喟然道,“恩……算是。” 小鬼还是有几分良心,这个当头晓得安慰我两句,“结界有那位仙上在,不会有事的。”言罢还指了指空中的沐易。 结界要是不会再出现缺口的话,即使离蜓呆在诡苑也不会有危险。 我再度恩了一声,楼梯口处却蓦然传来一声充斥着怨气的话语,“你当真的留下我独自回来了啊。” 我瞧一眼没有丝毫异样的夕梧,干笑,“抱歉。” 夕梧似笑非笑的瞅我一眼,踱至桌前,先是向墨玥问候一声,坐在我对面,“这小鬼,是怎么回事?” “顺手救下的。”终归还是觉得有些亏欠他,才会比及平时待他来的热络些,不那么敷衍。“就在诡苑的门口,我向他询问过你,可是他说没有瞧见我才走的。”我看似无意的瞥了眼小鬼。 小鬼很是理解我的苦心,垂着首,端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道,“是,可是那时我睡着了,的确没有瞧见仙上的。”他小小的模样,加之颤颤兢兢的话语,还是略有几分视觉上的说服力的,我满意的点了点头。 夕梧恩了一声,久没下文,我以为他不该是这么寡言的人,难不成答应了他一齐回来却爽了约这种事在隐族是件很大的错误么? 斟酌一下,正准备再在言语上宽慰夕梧一番时,他却率先开口,“我瞧上了个东西,想给你看看。”语气神态像是一瞬间恢复了常态,丝毫不介意先前的事了。 他这么,我原本少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愧疚难得滋长了些,佯装感兴趣道,“哦?是什么?” 他将手覆在桌上,压住那个所谓他瞧上的东西,自他未能刻意并拢的指缝间,我瞧见那物什的一方棱角。 “回来的时候,大多的店铺都关了门了,但却有一家门尚还敞着,我一时好奇才进去瞧了瞧,却不想正看见你在那街边小摊上挑上的玉佩,不过料子和做工都精细些。”我怔怔的瞧着他一点点将手移开,彻底露出玉佩,“像是还铭刻了较为高级的法术,应该还算不错的。” 我轻声应答一声,“恩……是不错。” 夕梧顿了许久,终是忍不住讶异道,“怎么?你不喜欢?” 我被他反问时惊讶的表情逗笑,“自然是喜欢的。”当他拿出这个玉佩的时候,我就知晓他八成是因着我才会买下这东西的,“小摊主之后有说要送给我,但是我没收。” “为什么?”夕梧更是讶异了。 若是十年前,我将将飞升仙界的时候,这样和商珞有哪怕一丝联系的东西我都是极为热衷的。 那时我的执念强的可怕,我一边因为在散仙聚集地知道关于冥界的事很是颓废,一边又极其不甘,都已经走到这了,先前以为迈过了飞升这个坎,一切都会水到渠成的,却不料眼前已然没有了我能走的路了。 那时毕竟天真,内心脆弱得很,失了方向后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无措的时候,甚至自我安慰的在想,只要在仙界还能寻得商珞一丝一毫的相似痕迹,那也是一种接近。 这样的执念支持着我,不至于彻底溃败。 实则,那样的念头已经是我在黑暗之中唯一能瞧见的光明了。因此,我差点犯下一个大错。 同一家店铺,同一件吊坠,不同的是另一位仙比我出了更高的价钱,所以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拿着吊坠走了。 不堪回首的是那时我的心境因为颓然变得何等的扭曲,此后十日,我一直策划一场不惊动任何人的暗杀。 当我执着匕首走近因被邻家妖宠毒蛛咬伤后,丝毫不得动弹的仙者面前时,他空洞的眼茫然的望着天际,麻痹着没有痛楚。我却感知到我心上狠狠被人撕了一道,触及吊坠的手停在原处,沉重得难以负荷。 罪名有他人来背,已死的人也说不出任何的冤屈了,但我的手却偏偏抖得不得停止。 昔时在人界,我仅是捉弄一下他人,商珞都禁了我的足,亲自道歉的,我若杀了人,他会如何呢? 那一刻我想的,居然是商珞临灰飞烟灭时的表情,和那一双一样空茫的眼。 (求一下推荐和收藏~~~~~~~谢谢了^_^) 正文 第五十八章 睡过了头 自那以后,我便开始渐渐说服自己弃了这份近乎偏激的执念,省些功夫去做真正有成效的事。至于那位小摊主,我本就同她不相熟,她所谓的误会在我眼中也算不得是个误会,故而不想收下她的歉礼。 这一番话讲下来必定颇费口舌,且还涉及到商珞一事,遂我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带过,“没带灵石,所以不能收。” 夕梧被茶水呛着些,支吾道,“原来仙界,接受馈赠也是需要付灵石的……” 我扫一眼身边的墨玥,觉得还是不能太误导一介纯净无瑕的隐族之人,小小的误导一下还是无伤大雅的,“唔……大多数的馈赠接受起来也不需付灵石,我这境况属于极少的那一类。”想了想,怕他又发问,只得提前将他的话封死,“这是仙界一门高深的学问,三言两语解释不清的,你在仙界呆久了便自会明白。” 夕梧受教的点点头,默了一会,将玉佩推过来些,“不知道我若是赠你玉佩,算不算极少的那一类?” 我瞅着灵力丰沛,色泽纯和的玉佩,一时难以辨别馈赠的类别,只得默着。 我虽没拥有什么法器,却也知晓这玉佩可是难得的辅助法器,其上铭刻的高阶法阵,我若是没看错的话,就是小型混沌阵了。能摆出似西海帝君花园中混沌阵的人尚且没有几个,更何况是铭刻在玉佩上。 这么一想又觉得奇怪,这般高阶的辅助法器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小小的散仙聚集地?我深思熟虑一番,觉得还是我辨错铭刻法阵的可能性比较高。 正默着时,一向将我们忽略的彻底的墨玥,合了经书,向后仰些,略显慵懒的倚在座椅上,微磕着眼风轻云淡道,“算的。” 我牵了牵嘴角,没想到他看似专注的看经书,一点没将我们放在心上,却将我和夕梧的对话听了个全。末了,还堂堂正正的插了一句闲话,这……委实不像一位师尊该有的作风。 夕梧的神色一顿,立刻变得正经恭谨些,“这是为何?还望尊上能够赐教。” 墨玥撑了下颌,神态自若道,“小茶方说了,这门学问三言两语解释不清,你在仙界呆久了便自会明白的。” 我哽了哽,没想到在误导人一方面,我尚能存一丝心虚,墨玥他却当着我这小辈面,神色自然的应和着我再误导夕梧一道,看来无论哪方面我比及墨玥都差了许多阶级啊。 不过他突然出声,挡了我豁然开朗的财路,还是让我颇有微词。 我想矜持一下,计划着待得拿到玉佩时,尚还要端出一副不甚想要的姿态,这样才不会显出自己穷酸的本质。 这是梨花小妖切切教与我的至理教条,实则我在做人方面大多就是借鉴的梨花小妖的切实经历,发觉吃亏吃得甚少,便从了她的教育。至于商珞,我在思想上跟不上他的境界,只得退而求其次,给梨花小妖的教学上印上个“暂学”的字眼,暂学梨花小妖版做人处事学了千年。 夕梧听得墨玥的话,当真缓缓收回拿捏着玉佩的手,我的目光有些不由自主的胶着其上,良久,叹息一声。 可惜我现下的靠山还是墨玥,想要违抗他一下还需等得我羽翼丰满才行的。他挡我收一枚玉佩,我去藏书阁的地下隔间多拿几件便是。 权衡之下,还是和善对夕梧道,“抱歉了。” 夕梧很是有礼道,“是我唐突了。” 小鬼在一边沉默的彻底,仅是着一双眼瞄来扫去的,乖巧的看一场尊神误导纯洁上神的好戏。也是,墨玥的台我尚还不敢去拆一拆,他一个刚受了墨玥恩惠的人怎敢再开口。只是他小小年龄却已然比夕梧知晓更多人情世故,失了幼童应有的天真活泼,总叫我心中梗着有些难受。 此后,因为墨玥连着得罪我两次,我不甚大度懒得同他搭话,夕梧坐在对面也有些郁郁,大有心中闷着事想不开的劲头,我也不好去打扰他,只好伏在桌上闭眼休息一会。 满城风雨之时,这座被妖兽重重围攻的城池之内,能够彻底安下心来,悠闲的睡上一觉的,此城之中该是仅有我这一人了。 我既不需要担忧战况,也不需要担忧需护着的人。恍惚寂静时,听得身边墨玥浅浅平稳的呼吸,便会觉得宁和。若是师尊,都会给人这样依靠的感觉罢,纵然我不曾想过真正依赖他,但当他坐在我身边,即便什么都不曾说过,做过,也会觉得安稳。 我自臂弯中略略抬头,目光透过倾泻下来些的发丝,瞧着他的侧脸,良久,才重新埋了头,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万漠轩站在我的身侧,一双眸中神色莫辨,“师妹睡得可好?也不知你什么时候才能有些成就,届时我与沐师兄就不会留你一个人在这睡得香甜了。” 他身上的衣服已然不是先前穿的那套了,想是沾了血腥,他向来爱些干净,来这之前还特地换了衣服。 我本是想要小憩一会,没想到睡得这般安稳,心情自然甚好,没理会他语气中的抱怨讽刺,顺着他的意道,“呵呵……师兄英武神勇,让我瞧着很是钦佩啊。”瞧了眼万漠轩身后,“不知沐师兄去哪了?” “他到房间里调息一下去了。” 扫及对面,本该是夕梧所在的地方空空如也,我下意识的瞥向身边靠窗的地方,墨玥执一盏温热散着水雾的茶水,低首看着经书。 我尚还未开口,墨玥就提前开口,“你倒是睡得沉,今日已是妖兽攻城的第二日了。” 我面上很是难得的红了一红,墨玥若是一直在这,我也不知晓我睡着之后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纵然不见得他一个长辈会和我介意这个,但是为了表示我将他置于无地,自顾自的倒头睡了一天,害他在一旁守了一日的愧疚,我脸上红一红还是有必要的。 我故作淡定的看看桌角,再看看桌腿,“妖兽可退了?” 万漠轩随意拿了一个茶杯,喝了口水,斜睨我似笑非笑道,“退了……今日凌晨就退了。” “……” 若是妖兽未退,我还能安慰自己说墨玥仅是为了远观战景,万漠轩这话说的颇有针对性,我仅剩的安慰被他点破,没话可说了。 正文 第五十九章 轻佻本质 万漠轩说散仙聚集地遭到袭击的时候,西海水宫同样也受到了妖兽的围攻,至于为什么会有那般不明智的妖兽胆敢去围攻西海水宫,万漠轩没有细说,只浅谈道近来最为临近西海水宫,名为“雾阎”的海底深渊颇不安稳,这批妖兽大多来自雾阎。 回去西海水宫的路上,我随在墨玥后头走着,一路神游,并未将他和万漠轩的话放在心上,这种事向来不是我所关切的,不知道倒还能省些担忧。 一路上有仙者或低或高的悬着,周身有莹白的光向外扩散,光芒所及之处无论妖兽的尸身还是污浊的血水都一点一滴的淡化消失,昨日结界被划开一道口时,我便能瞧见外头的海水,一片血红浑浊得近乎粘稠。然而此刻海水之中的血雾已然淡化不少,放目远望整片海底像是笼了一层薄薄的红纱。 墨玥在前头走着,明明无所动作,所过之处半点血腥之气都没有。我乐得省去净化的功夫,安然的躲在他这颗大树后头歇凉。 万漠轩一直在跟墨玥说些什么,我偏了头赏景,手中摩擦着一颗墨黑圆润的珠子。 我醒来的时候,小鬼便不再我身边了,我本以为他是出去有些什么小事去了,但是在酒店和万漠轩一行人等了许久,都没见他回来,倒是沐易身边伺候的人过来回话说我们不须等他,他尚还须些时间。 万漠轩那时的脸上不显丝毫的担忧,只是说此次回去后,沐易的修为又要涨一大截了。我想沐易莫约是在对抗妖兽时破了瓶颈,此刻正在巩固修为。 无论万漠轩或是墨玥该都是不会为了一个小鬼而耽搁时间的,故而我只是默然的跟在他们后头,没提小鬼的事。 许是他改了心意,不想同我走了也说不定的,诡苑保住了,那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至于南婉,我昨日和墨玥一齐上了酒楼的时候,她便在酒楼地下守着,今日醒来的时候,也不见她的踪影,许是被万漠轩招走了。 正胡乱猜想时,墨玥抛了个墨黑、模样极其普通的珠子过来,传音同我道,“小鬼是阴生体质,回得西海水宫这样仙泽充盈的地方,丁点的修为怕是会保不住了,我曾随手炼制一颗融汇冥界极阴之气的灵珠,他呆在里头会好受些。” 我愣傻了片刻,委实没料到墨玥他也能有这般细致体贴的一面,还没来的及说句感激,便又听得他传音道,“西海水宫那方花苑不错,我瞧着甚好,亦想拾掇个。摆布阵法指望不上你,但那片灵花还是你来打理最为妥帖。” 我干笑一声,无言。 原本一院的灵花已经让我有些头疼了,现下直接改作一座花苑,我的劳作量又得翻一两翻。一颗甚鸡肋的珠子换一座灵草花苑,这霸王交易我吞得着实苦闷。 闷头跟着墨玥走着,忽觉踩着了什么坚硬的物体,身子略踉跄一下,那物体也便被我自泥土中带翻过来,一层柔泽的紫光自地面那物体上散开,我凝视一会才发觉那是颗晶核,以其灵力波动的程度,还是颗上神位阶妖兽的晶核。 万漠轩因着这紫光转头过来瞧着地面,“我道沐师兄斩杀的那头妖兽的晶核去哪了,那妖兽临死前来了个自焚,连带晶核也缺损了些。” 缺损了便缺损了,好歹也是颗上神级别的妖兽晶核,我俯身将之拾起,眯起眼不由笑了笑,收好。 今日财运格外顺畅,走个路还能拾到晶核,福泽果真不浅。 万漠轩眉尖略略上扬,显出几分对我如此作为的惊讶,笑道,“沐师兄费力斩杀的妖兽,你收起战利品来倒是手脚利索。” 我呵呵一笑,“都是同门,何须介怀过多呢?” 实则我也知晓万漠轩仅是同我开个玩笑罢了,藏书阁的地下隔间晶核一类的东西该是不会少的,我也犯不着非得将这晶核据为己有。不过散落地下的残损晶核,他们两位身份尊崇,怕是有些看不上眼,我代为收着,权当一笔意外之财。 越接近西海水宫,血腥之气便越淡,遥遥望去,水宫四周点缀着极多的荧白光团,那是纷纷出来清理战场的仙者。 这方我们才走近些,那些个光团便一个接着一个的降下来,原地站好,俯身行礼,“恭迎尊上。”低低的各仙的呼语自海底一路蔓延开去,几分幽冥的海水之中恍惚间滋生出一种静谧庄重的气氛,我小小的调试了一下步伐,离墨玥稍远些。 墨玥甚至没有回应一句,依旧如同闲庭漫步,走得从容。 万漠轩退下来些,同走在我的身侧,也不管我乃是一副低头神游的模样,径直问道,“你近来是否与隐族的殿下夕梧走得较近些?” 夕梧是他叫出来的,同我有什么关系?专心在袖中捏着珠子,干脆道,“没有。” 上方万漠轩静了一会,像是没有料到我会这般干脆的撇清关系,又问道,“今日他离了我们,说的就是放心不下你,要去瞧瞧。” 这次轮到我讶异了,“我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我也不大知晓,不过听闻夕梧,他能使用罕见的预言之术,即可以看见不远的未来。”万漠轩的声音懒懒散散,面上却是一片肃然,相迎着众低头行礼的仙。 他说的莫不是离蜓找我麻烦的那一段?细细想一想还真是他出现之后,那瓷瓶就砸下来了的。 只是预言术之罕见,也仅次于月衍仙诀了,按理说早就在远古众神陨落之际就一齐沉在无忧海中了才对。 我含糊的应了一声,“或许吧。”过了一会又反问道,“你问夕梧做什么?” 前方墨玥的脚步顿了一下,也仅仅只是一下,之后又恢复了常态,若非是我本就低头看着前方的地面还不能发觉,然而此后万漠轩的语气却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先前的他难得收了轻佻,话说得正经,现下却又变作往日花花公子姿态,毫不介意的揽过我的肩,“我家的师妹,他却比我更为担忧,这让我觉得颇不是滋味啊。” 适时沫凉正站在城门之下,远远的望着这方,一双眸死死的盯住万漠轩搁在我肩上的手,脸色有些发白。 当着众仙的面,他也毫不收敛下他轻浮的本质也就罢了,还顺手拉上了我,我何其冤枉。 正文 第六十章 旁观的洒脱 我尚还记得沫凉对我和万漠轩有一段误会,万漠轩揽着我的场景被她撞见了,她少不得又得胡思乱想一阵。我叹息一声,在一干情感细腻的人中想要独善其身确不是件容易的事。 此番回西海水宫,由于刚刚经历妖兽攻城,万漠轩等人也并未多与我闲谈,走至浮月殿后,南婉自殿前迎上来,“茶师姐,请随我来。” 我顿下脚步,越过南婉得见墨玥和万漠轩他们一齐走了,笑了笑,“好。” 这段时日万漠轩该是会很忙的。 自墨玥走远,我手中捏着的墨珠就开始一阵一阵的颤动,小鬼以神念传音给我,说要出来。至于称谓又变作了“喂。” 我顾忌南婉在场,故作不知的没有理会小鬼。小鬼非仙非鬼,西海水宫是不会允许一介游离于三界之外的异类存在其中的。 回了院落,我随意找了个借口说有些困了,让南婉先回去。犹记得南婉临走替我关上门时的表情略有些异样,待她走远我才想起,我昨日已经睡了整整一天,这借口找得……貌似不怎么好,看她那表情,也不知道她想到了些什么。 我坐回书桌前的座椅,将墨珠拿了出来,想了想,还是出言警告道,“出来了别乱跑。” 待得听见小鬼精神抖擞的恩了一声后,才将他放出来。 不知是否是我多心,总觉得他的气色像是比之前好了许多,眸色也更为清亮,不过一双眼只盯着我手中的墨珠瞧,丝毫没有理会我的意思。 我咳了一声,将墨珠收回来些,“别瞧了,近日我需看着你些,不得让你随意自由的。” 小鬼努了努小嘴,一脸黯淡的翻身爬上不远处的躺椅,“我也知道,这里的气泽让我很不舒服。” 我忽然间在想,若是以后将他带上了陌璘山,那的仙泽比这更为浓郁,他定然会不适应的,“若是将墨珠佩戴在你身上,会不会好一些?” 小鬼悠哉的将小短手交叠着枕在脑后,“其实只要墨珠离我不是很远,我都会觉得还好。” 我揉了揉墨珠,没想到它的功效还真是不错。 我心中知道,想要从小鬼那套出关于冥界的消息尚不能操之过急,不是怕他骗我,而是觉得他遇见妖兽袭击城池时的表现像是极其缺乏安全感一般,一边悲观一边害怕。我现下问得太直白,怕他会觉得我接近他是有所图谋,使他对我那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信任又毁于一旦,到时候要想让他再敞开心扉,必然不会是件容易的事,同时想要他一心一意的帮我也怕是不可能的了。 我携带上他是有企图,但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他,甚至于瞧着他仰躺在躺椅上闭目一副目中无人,悠然哼着歌的模样,总觉得小孩也不似我想象中惹人厌烦。 “安心的在这呆上几天,等事情都结束了,我便会带你回陌璘山,那时候再将这个送给你。” 小鬼的眼中果真亮了亮,墨珠搁在我这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他的自由,他在诡苑住得习惯了,一时间要做到拘束于我身侧实在有些为难他,支了身子,勉力板起脸道,“喂……这可不是我讨要的,是你自己承诺的哦,可不能诓骗我。” 我淡笑着点点头。 小鬼眼神复杂的看我一眼,低声嘟囔几声,盘膝在躺椅上坐好,欲言又止一番才开口道,“你这样也不像是个热心的人,大可以不必管我的。” 我嘴角牵动一下,“我不热心助人这类的事都可被你看出来啊……” 小鬼摆了摆手,老神在在,“这点很明显的好不好?”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再幻出一方镜子自个照了一会,“是么……” 小鬼敲了敲膝,略有些愤慨,“是啊是啊!” 我支吾一声,算是回应。 小鬼见我如此淡定,没兴致再批判我了,朝后一仰再度将小小的身子舒展开,大大咧咧的躺在躺椅上,软软濡濡的声音有些低沉。“诡苑之间的鬼魅时常会失了神智,无聊的时候尚能让他们陪我打发下时间。时不时也有仙者会到诡苑来游玩,所以诡苑对我而言还称得上是个不错的栖息之所了。妖兽彻底退去之后,你要是嫌我麻烦,我就回去好了。” 我脑海之中忽的闪过些什么,一时不语。 起初是他故意缠着我,想要寻得庇佑,不过那是在妖兽攻城之际,他失了去所才作的决定。现下的小鬼虽将话说得满不在乎,但我却感知到他对于诡苑并没有什么好感,会这么说纯属不想拖累我罢了。 以目测,小鬼的仙龄顶多百来岁,搁在人界就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偏偏这么早熟生怕麻烦了别人,着实不好。“你只要不无事来烦我,也就不会比照看一株茶花来的麻烦了。” 小鬼顿了没有说话,我正思索着是否应该将话再说得委婉些时,却听得那方躺椅传来轻微的鼾声,呼吸声绵长,像是睡着了。 我无奈的笑笑,给他搭上件云被,自己则坐在一盘安心修炼。 两日间,没有人来我的居所打扰过,仅是南婉奉命来过几趟,说万漠轩等人正在处理妖兽入侵的事,且有了些着落。 夕梧在我醒之后就不知所踪,南婉也半点没提关于他的事,毕竟并非陌璘之人,我不便问太多的。 今日午时,南婉离去的时候曾对我道,“若是茶师姐遇见沫凉殿下的话,还望能开导几句,婚期在即,沫凉殿下情绪尚还有些不稳定。” 我想了想,之前见沫凉还是好好的,现下却不甚稳定了,看来慕止来西海水宫之事她知晓了罢。 陷进情网的人总不那么容易死心,慕止或许是一个无心之举,便可以给沫凉一份期望。其实纠纠缠缠又何必,沫凉若没那个勇气挣脱约束,那便彻底死了心不更好? 但是爱上的并非是我,我终不知道放弃一词来得有多艰难,只是单方面的在想,若是换了我,定会洒脱离去的。 正文 第六十一章 管管闲事 小鬼这几日很是乖巧,没闹腾什么,只是一再强调他的名字是小轨而非小鬼。 我觉得反正念着都一样,无所谓的,他却说我念他名字的时候带着对待后辈的轻视,依我这个年龄想要当他的长辈还尚嫩了些。我姑且将这当做他对我年轻的称赞,不再同他争辩。 他无事的时候会搬着把小凳坐在屋前的池塘边,拨弄一下青草,捡几块碎石玩玩。 我自窗口看着他自娱自乐的背影,有一刻在想我是否要多抽出些时间来陪陪他,但转念惨淡的修炼结果,又作罢。 月衍第一章我已然掌握了大半,深奥难懂的法诀也运用得愈发纯熟,但仙力的运转与仙灵的滋养都是一件循序渐进的事,我一时找不着更快捷的方式,只得一步一步按着修炼的过程来,无时不刻的吸收提取外环境的仙泽气息,以法诀转化为仙力滋养仙灵,这类的事虽说无聊但都是修仙之人必须经历的。只是人皆说月衍神奇,我修炼至今只觉着月衍难以理解,也极难以操纵灵力,却没有感知到一丝一毫它的益处,实在让我有些郁郁。 调息一会,收了仙诀,小鬼踮起脚趴在窗口朝我道,“茶昕,有人过来了。” 我放目过去,见一女子正略有些匆忙的朝我这方走来,那神情姿态几分熟悉,我忆了一会才想起,她即是沫凉家那位有几分风骨的小婢。 我自桌上拿了墨珠,对小鬼道,“你不觉得你当避一避么?” 小鬼恍然一阵,急急的钻进了墨珠。 小鬼气息飘忽与鬼魅一致,又因为那小婢离得甚远,应当感知不到他的存在才是。 我踱至门口,启了门时那小婢已然及至我门前,不待我说话,她便提前开口,“仙子可有瞧见沫凉殿下?” 我怔了一会。 女婢见我没甚回应,过了一时才反应过来,朝我行了礼歉然道,“秣龄失礼了。” 我笑了笑,“呵……没事。”再诚恳道,“我也两日不曾见过沫凉殿下了。” 见我这问不出什么,秣龄再度福了身,准备告辞,然脚步还没迈出,就似想到了什么一般,身形怔了怔,站在我面前不语。 我和煦微笑道,“仙子还有事?” “近日天族二殿下有来西海水宫,这事仙子可知道?”迟疑一会,秣龄还是开口说道。 继而微笑,“知道的。” 果然沫凉的种种反应皆因慕止,但这事外人终究不好说道,我只好装作不知,不去提及。 “听闻天帝有意赐婚,将仙子许配给二殿下。且仙子同二殿下为师兄妹,感情自然是深厚的罢?”秣龄说话不及其他女婢来的卑躬,甚至于字里行间感知到一份对我的责问,她目色沉沉的望着我,我思索一会,觉得她像是误会了什么。 我没兴趣同她来场唇枪舌剑的比试,只是淡笑道,“还算一般。” 秣龄的眸色更沉了,“沫凉殿下自知晓二殿下来后就有些魂不守舍,今日二殿下离了西海水宫,殿下便跟着不见了,仙子怎么看?” 她难不成是觉得我会吃醋么? 心中轻笑一声,嘴上敷衍道,“我方才知道这事,一时还没个想法。”见她又想再说什么,好言提醒她一下,“不过现下,寻着沫凉殿下才是大事,不是么?” “这类的事,前前后后发生过些许次了,寻着殿下,不能束缚着她,她还是会离去的。我多次从殿下那听闻仙子的事,仙子若是真心对待殿下,还望仙子能适时的帮些忙。”她这话说得意有所指,莫不是想要我扮个妒妇的角色,多去提点提点沫凉吧? 心中正千回百转,脑海中忽的传来秣龄一声急切的低语,“近来天族与西海水宫的关系有变,殿下若不能稳妥的嫁过去,那便不再是儿女情长的小事了。” 我一愣,见得秣龄恭恭敬敬朝我行了一个礼,“殿下说仙子可信,我才会多言。仙子若觉得困扰,那就只当秣龄什么都没说罢。” 秣龄走得干脆,我瞧着她愈走愈远的背影,略有些感叹。我不能私下猜度什么,但依秣龄所说,西海水宫近来倒是真真麻烦不断啊。 小鬼连唤了我几声,我才将他放出来。我想我既然打算将他放在身边,就没必要什么事都瞒着他,那样反而会让我们生出嫌隙,相反我无论对什么人说什么话都在他面前大大方方的,也便会消了他心中的芥蒂。 “沫凉殿下就是那位西海水宫的嫡系公主?天族二殿下……你……你家师尊就是墨玥尊神?!原来你说的陌璘山真的就是那座陌璘仙山啊……”小鬼出来后一阵惊讶一阵感叹,我在一旁听得头晕,想来他见识不怎么地,白日遇见墨玥都没将他认出来,街上的一群的散仙可是了悟得极快的。 我应了一声合了门打算出去走一趟,任由他自个碎碎念。 小鬼的吧的吧的奔上来,“你去哪?” “随便晃晃,顺便看看能不能找着沫凉。”我挑了条鲜有人走的小路,一路走一路弯腰避开滋生的枝条。 小鬼跟在我身后,由我为他挡去草叶,幸灾乐祸,“茶昕,看这情形你真像是卷入了个了不得的三角关系之中啊。” 我啧啧一声,现在的小鬼可不得了,年纪轻轻居然就知晓三角关系这般复杂的感情纠葛了,想我当初百岁之际尚还被梨花小妖骗着,以为一对情人就是一对禽人,正解为衣冠禽兽。 至于为什么会被她忽悠着这般认为,我却有些记不清了。 偏头再避开个树枝,淡然道,“也没有多了不起的,你过奖了。” 我打算去找沫凉也并非是想要介入他们这档子事,凑个热闹。仅是觉得出于她与万漠轩曾经对我施加恩惠的感激,单纯的想要拉她一把。左右摇摆本身就不是那么回事,悔婚或是怎样都得她自己抉择,临时出岔子委实有失一代仙姬的风度。 正文 第六十二章 沫凉现身 同我处了两天,小鬼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并且毫无顾忌,像是忘了当初他小小骄傲着说若被我嫌弃就自个会诡苑的事。终归是孩子心性,对人的隔阂没那么深,放下心来后就热络起来了。 我依旧是有两句没两句的同他搭话,他也不恼,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路跟着我,心情很好。 走至水宫的东门,我上前些正欲问问侍卫可有见着沫凉,但想想秣龄定来问过,我再问也没什么结果,故而说出口的话就变成了,“你可瞧见天族二殿下自这经过?” 秣龄说慕止今日出了水宫,但我能问着他的去向也是好的。 其实秣龄心中必然也清楚,沫凉突然离去想是去找慕止了,但是口说无凭,她一介小小女婢总不好因着自己的猜想,真的去查一查慕止的去向,情理上总说不过去。 我和慕止还有那么一分半点的关系,随意问问他也无妨,万漠轩等人又正忙着,我这个大闲人就成了跑腿的最好选择。 一个小小婢女心中都有这样一番的计较,所以说我在这样的境况之中想要独善其身的专心修炼,颇有几分难度。待得回了陌璘山,真要闭关一段时日才好啊。 我运气甚好,西海水宫四方宫门,我挑了个东门却不想慕止正是自东门出去的,侍卫遥遥指了指城外,“二殿下像是去了雾阎。” 海底深渊么…… 我朝侍卫道了谢,转身往回走,小鬼呆在墨珠里,与我传音道,“你怎么到了门口却不出去?” “前些日妖兽袭城,万漠轩说是雾阎的妖兽作乱,慕止前去怕是去查探此事的。那里高阶妖兽云集,你觉得我要去送死么?”我潺潺教导,对他耐心解释。实际上我知道,小鬼一般不会很缠人,但是他真想知道的东西,我若解释得含糊了,他便要一遍一遍的再问个清楚。这一点无赖的性子倒是同夕梧几分相似。 “那你怎么找他?”依旧不解。 “我犯不着非得找他的,他去探查完雾阎后唯有两个去处,一个为天庭,一个便是西海水宫。若是去天庭,沫凉便会识相的自个回来,若是回西海水宫,再寻他岂不比去雾阎安全便利得许多?” 小鬼嘿嘿笑了几声,“你还真是不着急啊。” 我坦言道,“这事同我没什么干系,我急也没用。” 转了道回廊,我因正和小鬼说着话,一时未察回廊的末端正立着一道翩翩身影,待走近时才发觉那一位倾倒万千的女子,轻纱薄袖,姿态曼妙凭栏而立。 我觉得起初将她忽视得彻底,有些失礼,故而朝她微笑着行了一礼,我先前并未见过她,故而也仅仅只是行了个礼,起身后便准备离去。 那女子却转身朝路中移了小步,不着痕迹的拦了我的去路,脸上的笑容清新自然,“你是茶昕仙子吗?” 我抬头打量她一番,觉得她略有些眼熟,微笑道,“是,仙上有事么?” 见我承认,女子像是很高兴,上前拉了我的手,“真的是啊……我是夕梧的姐姐,名为夕纱。” 我怔了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夕梧的姐姐……难怪觉得眼熟,他俩长得近乎有七八分的相似,然而对于隐族之人,怎样的反应才算作正常,我真的很难把握这个尺度。 夕纱没介意我的怔忪,再度热情道,“这地方亭阁长廊也太多了,我走着走着就有些分不清东西了,小茶可能替我带下路?我想出一趟水宫。” 我扯了僵硬的笑,没打算多问,仅是和声道,“恩,好。” 好在先前就有接触过夕梧,不然被一个初见的人这般热情的对待,我真真会觉得毛骨悚然的。 由她拉着又开始往回走,心中极为郁郁。所谓礼节就是件麻烦的事,我不好拒绝她,实在无可奈何。 一路我也会跟夕纱闲聊几句,只是即便她有意想要将话题带到此行目的之上,我也会轻描淡写的带过,替她换个话题,反复几次之后,夕纱才彻底死了心,没有再提这事的意思了。 西海水宫不缺婢女,更不缺带路的奴仆,她站在那像是有一会了,若非是我多心的话,她此行就是冲着我来的。 并非说她来者不善,而是我确然对仙界其他人的其他事不大热衷,寻常的闲聊倒是无所谓,毕竟她的性子很是活络大方,我并不讨厌,但涉及私事就不是我想听的了。因为若是听了又会为之分心,沫凉的事是这样,小鬼的事也是这样,我只期望早日去冥界,自私也好,狭隘也罢,我仅有这么个念想。 夕纱是个知趣的人,及至门口时同我道了句谢,便自个离去了,转身准备往院落走的时候,侍卫忽然叫住了我,“茶昕仙子,请留步。” 我讶异一下,没想到一个整日装木桩的守卫也会主动找我,近来西海水宫的人情味涌动得也颇为厉害啊。 “仙者有什么事吗?”一贯的和煦,今日连着说这句话都说了好几遍,我心中真真有些无奈。 “方才沫凉殿下自这方宫门出去,我仙力低微拦不住殿下,但是整个水宫都在寻殿下……” 我神色一凛,急急截了他的话,“朝哪个方向走的?” “雾阎的方向。” 要是方走的话,应该是能追上她的,西海水宫附近都有仙者在巡视,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故而我匆忙的召了沙丝也不顾仙力的消耗,一路御空而去。 通报万漠轩的事,不用我提点,守卫也会去做的。 夕纱同我要去的方向有些偏离,隔着海水远远的望我一眼,见我没有想停顿的意思,愣了一会后独自走了。 按说沫凉虽然任性,却也不是不顾大局之人,我不知晓一桩不如意的婚姻对一个女子而言意味着什么,但能激得她在这个关头离开水宫,看来分量着实不浅。 我没觉得我这番去了就能将她拉回来,但也能让自己心中有个底,她若真的临时变卦了,我也好和她搭把手,帮声腔,也不枉她大大小小的忙帮了我许多。 (求一下推荐和收藏~~谢谢~~~) 正文 第六十三章 私奔事实 (求下推荐和收藏啦~~~) 一趟追逐下来,沫凉与我依仗法器加持仙力的遁术一致,距离始终没有缩短,她也像丝毫没有发觉我跟在后头一样,连回头一下都不曾。 我暗自苦笑,沫凉此次像是铁了心了。 由于渐渐远离西海水宫,路上巡视的仙便愈发的少。我犹豫着是否停了遁光,雾阎与我而言实在太过于危险,但转念沫凉与慕止都在那,安全上多少还有份保障,我既然都已经追到这,再放弃也就相当于白跑了。 加持仙力后遁光虽快,仙力的消耗却极大,我大概记一下沫凉离去的方向,便收了仙力,一路慢悠悠的往前。 仙力微薄了着实让人无奈。 以慢速遁了会,沫凉早早消失的身影又再次出现在了感知之内,我一怔,顿时了悟。 她一方面虽心急,不想让我追上她阻止她,另一方面却也不想让我一个人在这片危险的海域游荡,只得保持一段距离,照料着我的速度。 我心中一暖,瞧着她的背影,有一刻在想,我若千方百计的将慕止抢来给她,当如何? 这样霸道而偏执的想法我许久未有过。在凡界,由于被商珞罩着,我总不知天高地厚活得肆意,会有这般类似的想法算是常事了。对于在乎的人,我只希望他们能事事如意,若不能,我便将事实改造成如愿的模样,我不在乎付出的代价。 然现下我仅仅是一介低微的小仙,她为集万千宠爱为一身的公主,但只要她说她真的非慕止不可,且不再拘束礼数了…… 我极为想念商珞,然而耽搁小段时间我还是可以容忍的。感情的事不可强来,但沫凉若成了慕止的妃,依沫凉的性子样貌,没人会不喜欢她。 我敛了敛眼,觉得再霸道任性一次也无妨的。 两方装作不晓的继续遁了一段时日,直至隐约可见前方有黑色的阴冥之气聚成一团缠绕不散,掩盖一道深深的沟壑,沫凉的遁速才有所降低。 沫凉沿着雾霭深渊边缘找寻着,我亦闲闲的跟在她后头。以慕止上神的气场威压倒是好找,没过多久沫凉便有加急了脚步,朝一方遁去。 我站定原处不动,沫凉好不容易偷跑出来想同慕止独处一会,我自然不会不识趣的上前打扰。 小鬼一路上就一直在兴致勃勃的说些有的没的,我都将之忽略得彻底,现下却又听得他道,“茶昕,你委实不行啊,自家未来的夫君怎的能由别人抢了去?”话语中饱含恨不成器的惋叹。 这四周黑漆阴冷得很,我将他放出来给我壮壮胆,便不得不理会他。想想要是真承认自己夫君被人抢了去,在小孩面前还是略有些丢脸,故而我半真半假严肃道,“你怎会明白,我心中早就有了夫君的人选,二殿下被人抢了去,倒正合我心意的。” 小鬼讶异一会,两眼发光的凑了过来,神秘兮兮道,“是那个像花蝴蝶一样的师兄吗?” 我故意逗他,端出一脸惊悚,“你怎得知道?”见他捂着嘴贼笑,晶亮的眼眸眯成一条,脸颊都有些泛红,便更觉得有趣,接着忽悠道,“这事你可不能说出去,否则我可全完了。” 独自生活过一段时日的小鬼,在安全感上必然很缺乏。我虽是无意,但还是想要故意留给他个话柄,让他略宽心些。 小鬼闻言一怔,果真笑得阴测测,“嘿嘿……不能说出去啊……” 我装模作样的忏悔说漏嘴一会,抬起头时将墨珠置于手中晃一晃,悠闲道,“咱们彼此彼此,和平共处如何?” 小鬼默了一会收了阴险笑容,像是极为大度的点点头,而后将我的袖子扯一扯,“茶昕,你坐下。” 我虽然有些不明所以,还是挑了一块干净些的地方坐下。方坐下小鬼便靠了过来,伏在我的耳边轻声道,“我知晓了个你的秘密,公平起见我也告诉一个我的秘密给你听怎么样?” 小鬼的发丝异样的柔软,拂在我的脸颊柔和一片,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淡声道,“什么?” 他像是丝毫没有介意我摸他头这件事,将手拢在唇边,凑在我的耳边,虚声道,“我本生在冥界一道独立的空间,是自冥界逃出来才能到达仙界,茶昕,我知道冥界到仙界的入口。” 他柔柔软软的声音自我耳边拂过,我揉着他发丝的手一顿,险些失了理智。 小鬼见我许久未语,脸色又有些苍白,关切道,“你怎么了?” 我顺了顺有些停滞的呼吸,淡定道,“没事,没想到你来头挺大的。” “哈?何以见得?” “我巴望着去冥界有段时日了,你却自那方逃离过来,对我而言你当然算是来头颇大了。”小鬼没有移开点的意思,反而顺其自然的坐到了我的身边,由我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他的发丝。 “冥界不好,到处都阴森森的,比这里恐怖多了。”小鬼今日难得的温顺。 我听得他的话,心中不自觉的刺痛一阵,商珞在那,呆了近三百年了。 小鬼复抬了头,好奇问道,“你想去冥界?去那做什么?” 我迟疑一阵,微笑道,“我十之七八的魂魄都在那,我需得将他找回来。”这话一点虚假都没有,当初为了给商珞凝魂,耗了我十之七八的本源之力,我以为我会和他一齐去趟冥界,但没想我居然还能活下来。 “我可以带你去找的,我很熟悉冥界。” 我将话说到那个份上,小鬼无论是出于同情还是基本的安慰,都会接下这么句话,只不过他一时冲动过后会不会后悔就很难说了。 我没想过操之过急,关于他上次说过他来自冥界,我就猜想过他知晓去冥界另一个入口,更安全的入口。然而是否进得了冥界,和能否躲过鬼魅查探是两回事,我一不想勉强小鬼,二不想因冲动而白白去送死,故而只是瞧着他,半不正经,“若是由你带我,进得去还不知晓能不能出得来。” 正文 第六十四章 飞来横祸 小鬼不知为何,极易犯困,我难得得闲可以多陪他说说话,略没注意,他便睡着了。 他本是依着我坐着,睡着后便靠向我,我好心将他的头枕在我的腿上,让他睡得舒服些,而后执了他的手腕查探一番他的状况。小孩一般嗜睡,但他也嗜睡得忒狠了些,寻常的仙一两日不休息尚没什么,他却日日得睡够大半天,瞌睡来得极快,睡得也很沉。 我放了神识查探他一番,却发觉他熟睡时灵力运转居然自发开始,周而复始跑的欢快。 我自震惊中醒悟,啧啧几声,这倒是个不错的体质。免了修行的苦闷,睡一觉灵力却能疯长,委实叫人眼红。 不过他习得的仙诀却不怎么好,功法好比海上的漩涡,漩涡越大,水流力道才会越足,无论向外吸收的灵力还是炼化成自身仙力的速度都深受其影响。我起先没觉得月衍如何,现在有了个对比才觉着分外幸运,若说小鬼所用仙诀相当于小溪中打着的旋儿,月衍就好比海上风暴了。 这也就难怪他得天独厚的修炼体质,修为却没我这方修行没多久的人高了。 但月衍的参悟是件麻烦事,我的理解一直停顿在第一章的中部,等我修为提升至相应的等阶时,就无法再涨动分毫了。 正查探,小鬼却像是不大愿意手被束缚着,睡梦中小力挣了挣,我会意的松了他的手,抬头所见前方的雾霭忽的一阵涌动,让出一道光芒。 有声音落在我的脑海,“茶师妹,这四周善于隐匿的妖兽颇多,你还是离我们近些的好。” 光芒的末端,慕止和沫凉站在雾阎深渊的边缘望向这方。 我头皮一阵发麻,默了默后将小鬼再度放进墨珠,掩了尴尬,一脸淡然的朝他们走过去。 走到一半,忽然觉得我没甚表情不大好,这么缓缓走过去倒像是带着去找事的气势一般,故而又扯了笑,“呵呵……这方太暗,起初没注意到慕师兄和沫凉殿下。” 在光芒扫过来的那一瞬,我所见的慕止乃是一介冷漠神君的模样,沫凉站在他面前只是面色黯然的沉默着。 也仅仅如此了,沫凉生下来便是尊崇的公主,又怎会过于放低姿态的请求。 慕止若是拒绝,她便不会再恳求。 慕止大约也就是在拒绝过后的冷场气氛中,打算将我拉过来缓缓气氛罢。 我既然猜到了些我的作用,便得尽职尽责的发挥下作用,沫凉又似还在打击之中没有缓过来,我便转而对慕止道,“师兄是来这查探妖兽袭城之事?” 慕止眼中刻意的冷漠消融了些,淡声道,“算是吧,不过茶师妹怎么独身来了雾阎?这地界巡卫的仙都在中位神品阶了。” 我咳了声,瞟了眼脸色愈发黯然的沫凉,略有些不自在。 我为什么来这,慕止该是再清楚不过了,他却故意再提及,八成是想在言语上表示下对我的关切,将沫凉拒绝得更彻底些。而沫凉此刻正慌乱着,估计这样明显的意图也是看不出来的。 我心底叹息一声,面上不动声色道,“闲逛时不小心走远了些,一会就回。”瞧了瞧沫凉,“沫凉殿下要一起回去吗?” 沫凉许久没有回应,我至她的身边,拦住她飘落在万丈深渊之下的眼光,同她传音道,“时至今日,殿下,你还不打算放弃吗?” 慕止站在一旁没有言语,此刻无论他说要沫凉留或是走,都是对她的一种伤害。 我静静的等着她的回答,沫凉像是笑了一下,唇略启将要说什么,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却忽的印进我的脑海,一阵晕眩。 我尚还没来得及反应什么,脑海一片空茫之间,便见得我同沫凉脚下的岩石碎裂开来,转瞬倾进黑暗, 我挣了挣,浑身却像是被什么重重压制,往下拖着,使我不能动弹分毫,就连仙力都无法运转。 沫凉眼中似也有惊慌,手朝我递过来想要拉住我,我却连动下指尖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了,只是愣愣的瞧着她愈发苍白的脸。 悬崖之上,一团一团的火光自虚空之中飘来,精准的落在慕止身前,慕止一手撑开结界,一手仙力凝聚的丝带一卷,沫凉将将要够着我的手便狠狠一顿,同我彻底错开了。 深渊之中,有无数触角自黒壁间伸出,朝我刺来。我眸色沉了沉,但连基本的转身防御都做不到。 一把附着着发丝的匕首带着凛冽的杀意,瞬间移至我的身前,尖峰一转,倾泻着华丽的冷光,将触角清剿得干净。 沫凉依附在悬崖边缘,被慕止一手牢牢抓紧,发丝像是有仙力萦绕一般披散开来,微微浮动。 “你若下去,一样会死。”慕止的声音分外的冷清,听得我一阵感叹,还真是就事论事,理智得很啊。 我心中了悟,这大概就是阵法之力了,我同沫凉无意识的踏入阵法之中,仙力受到了压制,而这份压制就连上神都难以承受,慕止能一方抵抗阵法之力,一方能再拉上来个人,实属不易了,再加上我只会拖累他们。 清剿完触角,匕首之上附着的发丝像失了灵性一般,寸寸断开,脱了沫凉的掌控,同我一齐坠下。 我只听得沫凉以从未在慕止面前用过的冰冷语气,沉声道了一句,“放开。” 只此一句,我的眼前便再瞧不清他们的身影了,身子像是被什么拖着狠狠坠下,落入无尽的黑暗。 我咬了牙,颤着手,费尽气力接住了那道匕首,攥在手心,由其上附着的断发浮动缠绕在我的指尖。 坠地的那一瞬间比我想象得来的更早,我只听见来自体内的一声闷响,突如其来的强烈震感便让我昏厥了过去。 我尚还记得,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刻,我恍惚间在想,若我并没有飞升成仙,兴许还好些。 凡人死了会去冥界,仙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带不回商珞,能见他一面也是好的。 正文 第六十五章 妖兽之食 幸得我是一株茶花,比寻常的仙恢复再生的能力来的强些,才能自个儿醒过来。不过整个身体都像失了知觉,不觉得疼痛也难以动弹,我只得如木头一般的躺在这,等待仙力一点一滴的滋润着寸断的筋骨,慢慢疗伤。 有墨珠护着,小鬼甚至还没有醒来,若非那时候我被压制得厉害,必然会将他抛上去,好过由他陪着我一齐置于险境。 深渊之中,暴虐的妖兽无数,随便遇着一个我便没有生还可能了,无故搭上个小鬼,委实良心难安。 由于受了重创,神识衰退得只可感知周边数丈的动向,这地界没个活物,却有极浓的腥臭味,让我有些胆寒。 仰躺的着放开视野,只得见上方一道极细的白痕—雾阎的出口,我强撑起来的几分希望又惨淡了些。 时光渐渐推移,我的伤略有好转后,疼痛便开始一阵接一阵的漫开。 起初只是疼得狠了,反倒没有感觉,警惕着四周,生怕错过了什么动静,手上虽然没什么力气,还是虚握着沫凉的那把匕首。而现下却巴不得自己再昏过去一次,省些痛苦。 我躺了整整一日,期间小鬼醒过一次,问我,“这怎么这么黑?” 我疼得精神都有些恍惚,又怕自己无意识的时候,没能看紧他,让他遇了危险,遂而就着虚弱,懒声骗他道,“睡觉呢……吵什么吵?” 自我上次说过,只要他不来吵我,我便不会烦他的话语后,他就真的从不来吵我。我这么一句骗语,他没做多想就当了真。 我怕他突然多心查探,费了些仙力将沙丝覆在墨珠之上,隔了他对外界的感知。 一日之后,在我有心的滋养之下,伤好了小半。 勉力之下,已经能撑身坐起来了。我倚在一旁的岩石之上颇为自得,这种伤若是搁在其他下位神身上,必得躺个七八天才见起身的罢,我虽法力不济,抗伤能力还是挺不错的么。 小鬼时不时会喊着要出来,我或是不予理会,或是说句我正在修炼叫他别烦。 “我不出来也可以,你把沙丝拿开,我在里面什么都感知不到,很害怕的。”知道出来无望了,小鬼便开始妥协。 我也知道骗不了他多久,但是在墨珠之中总比在外头安全。所以我未能走动之前,是绝对不能放任他自个游荡的。 到得后来他吵得实在没法,我就开口和他说说话,将话题引得开些,叫他不去想出来的事。 他听东西刁得很,无聊的仙界之事不听,偏偏要听凡界的事。我拿他没有办法,只好顺着他的意思给他讲了些我在凡间经历的事。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在这万丈海底,一个方认识不久的小鬼面前,我居然将心中藏了三百年的事全数倒了出来,梨花小妖,冥界,飞升仙劫,甚至于……商珞的事。 小鬼从起初的吵闹到越后的安静,在我以为他又睡着了的时候,他软软濡濡的声音却蓦然传到我的脑海,奶声奶气带着一丝莫名治愈的温暖,“茶昕,你说的十之七八的魂魄,其实就是商珞吧?” 我靠着岩石仰了头,并没作答。 难得他一个小鬼居然真的认真的将我说的话听了个仔细。 天际之上的那一丝生的希望浅淡的近乎看不清楚,我会跟他说这些,大概是觉得没什么生还的希望了罢。无意识的自我放弃而已,才会将心中隐匿得最深的事情说出来。 “凡界的那个茶昕跟你真的很不一样,性子,言语什么的,变了好多……” “你以后可以带我去见见商珞吗?” “……” 小鬼自顾自的问了许多,我却没有哪句话可以答得上来,他像是含了极脆弱真诚的歉意同情,让我不想触及。 沉寂了许久的深渊之底终于有了些声响,由远及近慢慢的移过来。 我耳边依旧听着小鬼声音越来越小有些犯困的絮絮叨叨,坐在原处纹丝不动。自伤好了些后,我放出神识便可感知到四周岩壁之上皆是极深的洞穴,加之这方水域参杂着浓郁的腥味,我大约也猜想到此处八成是蛇的巢穴。 三双猩红的眼显在黑暗之中,我嘴上再支吾一声,敷衍小鬼的呢喃。 同小鬼闲谈了近半日,我丝毫没有松懈的在疗伤,此刻也可支持着站起了。我向来害怕看见蛇一类的妖兽,但事以及此,直面它总比被它吞了强。 我打量一番气定神闲,像是早将我当做俎上鱼肉,不急不缓挪过来的妖兽,转了身朝一方洞穴走去。 这地界大大小小的洞穴甚多,我看上的这道洞穴便是其中偏小的一个,依体型来说,唯有一条最小的蛇妖可以进得来,诚然是最小蛇妖才进的来的洞穴,也够我直着身子走进去了。我也想找个最小的蛇妖进不来的洞穴,但地势上却做不到。 我心中没底,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到什么地步,那蛇妖是近中位神阶级的妖兽,哪怕是我未伤的时候都不见得自它嘴下全身而退。 一路踉跄的往里走,妖蛇像是故意戏弄我一般,过来得极慢,这份临近威胁而无可奈何的恐惧也确然是够折磨人的,我身上鸡皮疙瘩一阵一阵的起来。 我感知到它堵住了洞口,已然开始往这边挪过来了,鳞片摩擦坚硬岩石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之中显得分外的清晰,我的腿强撑着走了两步后又开始疼得厉害。扶着墙的手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疼痛,不住的轻抖着。 我安抚着自己,让自己能略略冷静些,另一只手也将匕首攥得紧紧的。 沙丝虽然好用却是防具,想要操纵沙丝拦住蛇妖,现下的我也没有那么充裕的仙力。 怎么想也没有可走的路了,且若是被蛇吞了未免也太难看了些。相比之下,我倒是宁愿落下深渊的时候摔死的。 眼前的黑暗一直蔓延到我所不知晓的地方,我再一次体会到了在魔兽山脉时的恐惧,仅是紊乱着呼吸,像是挣扎般的一直走下去。 正文 第六十六章 万无一失 蛇妖像是不大愿意给我一个干脆的,什么法术都没用,仅是慢悠悠的逼近。我连回头看它的勇气都没有,扶着墙忍着疼朝前走。 神识外放,查探着前方的地形,默然的将手中的匕首捏紧。 穴道本是渐渐向下蔓延的,再走几步便可瞧见不远处的一道分岔,这地方我向前就探过,按着我的想法该走哪条道自然很是明了。 我挑了道岔道继续走,蛇妖在后头愈发的接近了。 神识感应的区域,一道徒然向下的转折口出现了。我几不可查的活动一下因为勉强着力而肿起的脚,忽然觉得幸运,若非是因为蛇妖故意想要戏弄我,我就非得加紧些步伐了,不会如现在般轻松。 目测一下距离,再走两步后,脚下一顿,转身的那一瞬间朝妖蛇的方向放了一道强光,而后猛然提了裙摆咬牙朝那道转折跑去。我将匕首狠狠的倒插进转折口处地面的岩石中,耳边便听得蛇妖因为被突然强光的刺激而暴怒撞击岩石时发出的巨大声响。 我几乎是一路摔下去的,周身又添了不少外伤,眩晕一阵后甚至与来不及缓口气,又费力的爬起来,加持了仙力继续朝前跑去。 沫凉的匕首本是件灵器,蛇妖暴怒之后必然会增速,那么埋在岩石中的匕首划开蛇妖的外皮倒显得轻而易举了。但是蛇的生命力极为旺盛,这对人来说是致命的伤,它却不一定会彻底倒下。 我的反抗激怒了蛇妖,它蓦然暴怒的动作使得整座洞穴都似在颤动,不住的有细小的岩石滚落。我起初心中没底,怕的就是这一时刻,现在的我哪怕是摔上一跤亦或是蛇妖的伤势不如我估计的严重,这万丈深渊之下就是我埋葬之处了。 我将墨珠取出来,捏在手中,万一我要是被蛇妖吞了,我将它掷出去也算给小鬼留了一线生机。 我本想将脚上的伤痛暂且用仙力封锁住,但失了痛感之后,腿脚就像是麻木了一般,踩着岩石也没有知觉,反倒容易摔跤。我只得将自己的注意转开些,专心辨别着早就盘算好的路径。 这穴洞错中复杂的路径中有一道相连的环形隧道,正包含了我方才埋下匕首给蛇妖划上一道的转折口,我要将那匕首拿回来。 暴怒的蛇妖再也不顾及什么,蛇信之上发出的嘶嘶的声响像是含杂着催眠、令人不自觉沉浸的效应。不过我现在疼得厉害,它幻音的效果搁在我身上本就削弱了不少,在我刻意的抵触之下,也便没有着了它的道。 这道不算长的环形隧道,我起初探测它的时候甚至没有费什么气力,但真的勉力跑起来却感觉长到再也跑不完了。 尾追而来的蛇妖甩出一道一道的气劲,鞭在我的背上,将我击出几丈远。我几乎是凭借着求生的潜意识迅速爬起来的,接着跑着。不经意间低头,借着沙丝盈盈的光泽,才发觉身上本是素蓝的衣裳,现在已是血红一片。在意识行将溃散的时候,我终于得见裸露在岩石之外,散着幽然冷光的尖刃。 同一个地方,同样的再放出一道强光。 蛇妖修为接近中位神等级,早已通灵自然不会两次上一个当,经过转折点的时候整个身子向上漂浮,想要避过地面的尖刃。 不过我并没有打算故技重施,亦没有再逃开。而是在强光的掩饰下,拔出了匕首,双手紧紧钻牢贴在岩壁上,等待蛇妖的毫无防备的临近。 只有这般贴近,才得万无一失。 我没甚表情执刃狠狠扎下,正中七寸。刺中的那一刻,有撕裂的声音亦有骨骼碎裂的声音,前者是它的,后者是我的。有了灵识的妖都会护住自己的致命之处,它在七寸之处添了多少层防护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机会就这么一次,倾尽全身力气扎下的时候,虽然料到强烈的反震力会伤到自己,也并没有犹豫。 蛇妖仅是颤了几下,便一点动静都没了。我连自蛇妖体内拔出匕首的力气都没有,手上的骨骼似乎碎得彻底。浓浓的血腥味随着海水一路漫开,很是恶心。我翻了身,宁愿摔下穴道都不愿意伏在死去的蛇妖身上。 有死去的蛇妖尸身挡着,就算有其他妖兽过来,也暂时对我提不起兴趣了。它修为胜过我,无论肉质还是内核都比我精贵,外头的那两条进不来的蛇若是还能念及些同类之情,指不定还会将这尸身护上一护,届时我便更为安全了。 紧绷的神经松开后,我便彻底晕了过去。 正迷糊间,我很是诡异的感知到有什么轻轻贴着我的手,输些微末的仙力给我。 下意识的睁开眼,讶异道,“小鬼你怎么自己出来了?”声音略有些嘶哑,言罢还不自觉的咳嗽了两声。 墨玥将墨珠给我之后,墨珠便只能受我操控。我分明没有将他放出来,他却好好的伏在我身侧,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你若死了,墨珠就是无主之物,我再逃出来当然容易。”小鬼面无表情的抛下一句话。 “咳咳……你说什么?死……死了?”我被这句话惊得有些过了头,扑腾两下后想要起来,却挣开了些皮外伤,被小鬼再度按了回去。抽手时不忘狠狠拽了下我的手,疼得我一阵冷汗。 “别想了,这不是冥界,还是在你刚杀了蛇妖的洞穴中。刚才你失了意识,与墨珠的联系本就不够强,会失了掌控也是常事。”小鬼的童音中带着些许冷清,“不过茶昕,你是打算让我糊涂的跟着你陪葬么?” 我敛了眸,“仙死了也到不了冥界,所以我不会这么轻易的就逝了的。” 小鬼坐开了些,依在岩壁上,小小的脸上似是挂着寒冰,冷声道。“那你好好养伤吧。”顿了一会后像是料想道我会问他外面的情况,才继续道,“死掉的蛇被一只长相怪异的妖兽拖走了,原在外面盘踞的两条蛇也被它吓退。那妖兽在这呆了两天也没再进来,你若还活着,就看看你能不能在将它斩杀了,我也好借机逃脱。” 我养着神,没有说话。 一贯多言的小鬼坐在一旁也安静了,甚至于不再朝我这边望上一眼。 看来他这次,气的不轻呵…… 正文 第六十七章 救赎 半昏迷的恍惚之中,我总感知到一只小小暖暖的手搁在我的手上,或是替我输些仙力,或是单纯的拉着我,将我有些发冷的手捂热些。 在我终于有些余力的时候,瞧着小鬼歪头枕在自个小手上的睡颜,兀自理一理现在的境况。 能将那两条蛇妖吓退的即便是不上位神阶级的妖兽,修为上应该也差不多了。有这样的妖兽呆在外头,我倒很是安心。 这就好比人不屑于踩死一只蚂蚁一般,只要我不横在它行进的道路上阻了它,它多半不会多瞧我一眼。换句话说只要我静静的在这等着它自发的离去,它若是心情不错,便不会来对我怎样。 今日是落在深渊后的第几日,我自己也记不大清楚了,不过想来既然这么久都没有道搜索的神识扫过,我也就不能指望着西海水宫的人来救我了。 那日的害我掉下深渊的阵法许是高阶化形的妖兽所布,也可能是其他的什么人。水宫近来的麻烦一个接一个,不知还有没有那个余力抽空来寻寻我。 我不大敢用神识去探探妖兽的所在,怕它觉得我冒犯了它。 这一等又是几天,小鬼一直没有想同我搭话的意思,偶尔回话火气也分外的足。 但尽管这样我也觉得很知足,方摔下来的时候由于没人照看着,我即便只是躺着浑身也麻木了。小鬼很是贴心,时不时会帮我移动下手脚,让我不至于难受。 我的伤好得很快,但因为没有必要,还是懒懒的依在岩壁之上,揽着小鬼打瞌睡。 小鬼会由着我抱着纯属于同情,虽说我的外伤内伤好了大半,但是因为失了大量的血气和仙力,身子还是很虚。深渊之下又冷得很,我的身上一直没丝温度,小鬼才会主动的靠过来借我暖暖。他小小的身子又暖又柔,我借病将头靠在他的头上,由着他柔和的发丝轻抚着我的脸颊,甚至与介于恍惚与现实之间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奶香味。 我先前一直很烦小孩,因为他们实在脆弱得紧,又爱哭闹,而偏偏我不懂安抚别人。就像此刻明明知道小鬼正生着闷气,却不知道怎么开口解释才算好。 正眯眼小憩间,小鬼窝在我怀中本是放柔的身子蓦然紧绷,良久,压低声音道,“茶昕,有什么过来了。” 我撑着眼顺着他的目光朝外看,沉默着。怕自己声音带着颤音,反倒感染了小鬼,让他更加害怕。 有小鬼紧紧拉着我的手,我虽很害怕自己在未能见着商珞之前死去,却并不觉得像起初一个人面对蛇妖时般的恐惧,至少我并没有发抖。 我思索着要不要将小鬼敲昏了丢进墨珠,洞口的那方忽然散进了一道白光,突兀在黑暗之中却并不显得刺目。 我瞧见那一双明媚的眼,蓄着像是惊喜或是震怒的神情,拥戴着和泽的光芒,一步一步极缓的朝我走来。伸出一只玉白修长的手,递在我的面前时眸中情绪尽掩仅剩一片明泽,微笑,“小茶,我找到你了。” 我想过许多种寻得生路的场景,被施救的人救了,亦或是我自己攀上万丈深渊。但是我的想象中,施救人的名单中并没有他,夕梧。 实则在看清他面容的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心中一阵温和又一阵莫名的空落。但得见他伸手时的微笑,那一丝一毫的空落又消失了,恍若从未出现过。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淡笑着打量他一会,“仙上独自过来的?” “恩。”顿了一会,温声道,“还能走吗?” 小鬼自我身上起开了些,但还是牢牢捏住我另一只手,眼巴巴的抬头望着我。 我摸了摸小鬼的头作为安慰,再走了两步示意夕梧,告诉他我其实还是蛮壮实,不至于柔弱到连路都不能走的境界。却不想夕梧忽然将我打横抱起,走得稳便。 我讶异了一会,不知道他是如何会错这个意的,委婉的开口,“那个……仙上,其实我能走的。” 小鬼跟在后头,一声不响的埋头走路。 夕梧只是看着前方的路,“你断掉的手骨虽然好全了,但由于费了大量心神在疗养手骨上,脚上的伤却没见好什么,又何必逞强呢?” 我张了张嘴,实在没想到上神的修为能逆天至此,连我只专心恢复手骨之事都被他知晓个通透。毕竟在此处,我唯一的利刃—小鬼之后帮我收回来的那把匕首,只得以手操控。我虽知晓自己抵不过安居在外头的妖兽,但毫不反抗的坐着等死,实在太过于憋屈。加之手上的伤本就较为严重,才会偏重着治疗些。 夕梧不知晓男女授受不亲,我也懒得同他讲这个。支吾一声认个错,也能省去脚上的一番疼痛,故而我也不再拘泥什么了。他的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小鬼腿短跟在后头有些吃力。我自夕梧怀中侧了些头,对小鬼道,“回来墨珠里头?” 小鬼低了头不说话,我再劝道,“一会要攀岩,你会很吃力的。”他才终于点了头,乖乖的回了墨珠。 方出洞口,便闻到一阵颇为浓郁的血腥味。我下意识的感知周遭,才发觉这并非仅是我想象的一两只妖兽之间的争夺杀戮。 我所能感知的地界中,全然萦绕着一团血色的雾气,浓郁粘稠得让人作呕。 夕梧挥手布下了个结界,替我隔去难以忍受的血腥之气。声音同往常并没有多大的区别,“不知伤你的妖兽,是哪些?” 我愣愣的看着四周一会,满目妖兽尸体横呈。抬头望他道,“你……没有受伤?”这一句像是疑问亦像是肯定。 只是即便是上神也不可能做到着装丝毫不乱的剿杀这般多的妖兽,依这境况而言,近乎是他所过之处,就没留下一只存活的。 夕梧他居然真的单枪匹马的杀过来了。 我默了默,再度开口道,“伤了我的妖兽,已经被我斩杀了。” 夕梧不知为何笑了笑,不再做停留,亦一点没有想要隐匿的意思,径直朝上御空而去。许是他先前强硬的屠杀手段惊着了暗处的妖兽,无数双凶光闪烁的眼眸一直盯着我们,却没有一只妖兽敢真正上前拦一拦夕梧的去路。 正文 第六十八章 莫名的尴尬 同着夕梧一道出了深渊的时候,我无意识的偏头瞧了瞧四周,空茫茫的视野,不见一位仙者的身影,唯有黑色的雾霭萦绕。 见我有了些动作,夕梧低下头撇我一眼,顺着我的视线同样打量一方四周,轻声道,“那日的阵法布置是深渊中的妖王隐下的,近来西海水宫的人像是同深渊的众妖王起了些争执。” 我悠悠的收回目光,“西海水宫的人怎么会得罪妖王?” 若是冲着西海水宫之人来的,即便我被误打误撞的拖入了万丈深渊,他一介妖王却没那个兴致来理会仅是下位神的我,我才能得以逃生。 夕梧轻笑两声,“这种事我也只是听说罢了,怎么会知晓其中的因果。” 我唔了一声,安生的呆在他的怀中想些事情。 静了一会,上头又传来夕梧含着笑意的声音,“是我来救你,你不高兴吗?” 我闻言抬眼,正好同他低下的视线撞上,愣了愣。诚然我那时没想过他会来救我,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表情上是略有些迟钝的淡然,但是不高兴一词是如何得来的我着实不解。 我觉得对待救命恩人这样的误解,我纵然以为无奈,但必然得解释一下了。 然我才张了嘴,夕梧就先行开口,语气几分平和,“夕纱年幼的时候曾被妖兽劫了去,我去救她的时候,她近乎是哭着跑过来的。我以为她伤的不轻,但她却生生将我扑到在地,抱着我哭了许久。我以为被人救了的人都会是她那般的模样,但你么……从头到尾都没露出过什么异样的神情,就像一趟游历回来,平静得很。我在想,莫非只得那特殊的一人,才会叫你觉得受难委屈,自发的想要依靠?” 我先是默了一会,无言的抬手扶额,“其实……应该也非得只有那么一个人的,只是我……当真有些做不来那般热切的行为。” “……” 夕梧面色难言的诡异,我斟酌着添了句,“若有下次,我会尽量注意些的。” 小鬼清脆童真的笑声回响在我的脑海,让我有些尴尬。 夕梧挑了话头之后,我渐渐从意外被救的恍惚中挣扎出来,开始同他说些话。夕梧的遁术极快,几乎是几句闲聊的间隙,便可见着悠悠散着蔚蓝光芒的西海水宫。 我的伤本就不是很严重,同夕梧一道说笑便更加精神。虽说人显得精神一些没什么不好,但看在不知为何匆匆朝这边赶来,见着被夕梧横抱着的我又蓦地呆住的万漠轩眼中就是极大的罪过了。 咬牙切齿,“原来你还活着么?” 我略有些受伤,在万丈深渊下挣扎不是件容易事,虽然最后得救不算我的功劳,但我以一位下位神的仙力自保了几日,已经很让我自得了。他没来寻我一回,反倒语气不善的责问我,这样的师兄委实让人失望。 我淡淡的扫他一眼,“唔……暂且还活着。” 万漠轩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夕梧截了话,“殿下,小茶还伤着,我可能先行将她带回去养养伤?” 万漠轩怔了怔,夕梧也没那个打算瞧瞧他的回应,轻点一下头算是行礼,而后将万漠轩甩在身后,自发的走了。 夕梧在关键时候,丝毫不顾礼节的行为还是颇得我心的。万漠轩是我师兄,表面上无论怎么说都比夕梧同我来的亲近些。可他却敢当着万漠轩的面,堂而皇之的将我带走,一句另外的交代都没有,真是行事自由得紧啊。 我笑着赞他一句,“你这性子不错。”见他有些怔忪,兀自笑一会后又接着道,“在仙界得罪了不少人吧?” 夕梧自进了水宫之后,就停了遁术。水宫之内幻境光线很是柔和,散漫在夕梧雪白的衣襟之上,缓缓走着,带起和泽的微风。我抬头眯着眼瞧着他的侧脸,无端觉得高兴。 夕梧的耳根泛着浅浅的红,咳嗽一声,“有么?” 我肃然点头,“莫约有的。” 我在人界初初拜学“情”这一事时,梨花小妖一本正经的同我说过,“‘情’这种事物虽说来得没甚痕迹,但却有条定论……”我自然知晓梨花小妖说的话大多不靠谱,却还是将那条定论记了千年。 她说,“需得有那么一个人,他会在你半死不活,没个人形的时候将你救了,而且这个时候,他必须得着件白裳。若这事情发生得八九不离十了,那就是真真切切的情。”这话是她瞧过凡界一个颇令人感叹的话本,忧郁且惆怅一阵后才堪堪总结出来的。我揣度一番,觉得这话还是有几分借鉴的价值的。 确然我不认为我会就这么喜欢了夕梧,但却觉得他比及从前顺眼了许多。 原本将出万丈深渊的时候,我心中的确很是失落。我自认为从未在心中抱有过万漠轩等人回来救我的奢望,万丈深渊凶兽无数,地域又极广阔,想要寻着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难度大也就罢了,稍有不慎甚至还会增加无谓的牺牲。西海水宫本就事情一大堆,要顾及到我就更难了。 我可以这样自我安慰着自己,但眼见深渊边缘一个形式上搜索的仙者都没有,还是会在心中觉得失落。但是方才在水宫门口,我得见万漠轩愤愤的神情,甚至与反倒语气态度很是不善的责问我,我在起初的恼火之后也能渐渐想通。 他能说出诘责的话就必然得先自己心中安稳,换句话说即是他该是有去寻过我的,但成果却不是很让人欣赏。 我无意识的勾了勾唇角,心情又好了几分。毕竟无论是谁都是不愿被人放弃的么…… 回得我的庭院的时候,南婉正自我的房中退出来。我早在刚进西海水宫的时候就有示意过夕梧将我放下了,他却像没怎么感知到一般将我忽略得彻底。此番南婉眼睁睁的瞧着我们两个,目光紧紧锁在夕梧揽着我的手上,本是极纯洁的事被她这么一瞧倒还真不是那么回事了。 我用手肘不动声色的戳了戳夕梧,面上哈哈傻笑几声,“呵呵……南婉师姐……这几日麻烦你了……” (今天是平安夜,在这给大家说声节日快乐啦~~~明天会有两更哦~~) 正文 第六十九章 最终的失望 南婉低下头退开些给夕梧让出门,端出谦恭的客套行礼道,“恭迎茶师姐,夕梧殿下。”止了礼,“这都是我职责所在,茶师姐言重了。” 我渐渐收了笑。我先前心情大好,有些忘了在仙界,不是哪个人都意愿同你说说笑笑的。我一时放得开了,却不得时时如此,南婉始终保持一份基本的礼仪,就像寻常时的我一般。我自己尚做不到,便不能要求别人。 夕梧没理会我愈发明显的暗示,带着我径直走进了屋子,将我安置在床上。 我的衣裳本是被血水浸红了的,但后来在雾阎自个养伤的时候实在受不了那感觉,就施了个净化的术,将血渍都清除了个干净。不然自西海水宫晃一圈,必然要吸引不少惊恐的眼光。夕梧自然的落座在我的床头,“手给我。” 我给自己移了移枕头,让自己躺得舒适些。听他突然这样说时,手还举着搁在枕头上,语调略略上扬的“啊?”了一声。 适时南婉自外厅端了被茶水走进来,脚上一顿,不再往里走了。 “你脚上,身上的伤不疼么?难道还打算拖到自己愈合?”夕梧理所当然的抓过了我的手,末了见我一脸无奈的表情,想了一会,安慰道,“安心吧,不会疼的。” 我只觉我嘴角有微微的抽搐一下,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反抗的话。 我暂居在西海水宫的这方院落,这居室虽然称不得就是我的闺房,但此刻我真真切切的躺在床上。夕梧同我非亲非故,坐在我的床头将我的手拉上一拉,以俗世眼光来看,委实有些过了。我倒是不怎么计较这些,可南婉就站在他身后,实打实的瞧了个仔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瞧我,但终归还是得在仙界存活一段不是,这个时候声誉就颇为重要了。 我想我的清誉自被他救后就毁的差不多了。所谓凡事都有代价,指的就是这类罢。他若早说要治疗,我定当会老老实实的坐在外厅的。 小鬼也试过同夕梧此刻一样的治愈之术,事实上这也并非什么治愈之术,不过以外来的仙力为媒,辅佐催促我体内仙灵对身体各伤处的治愈再生。依原理来说仅是个较为低阶的法术,时间耗得较多,一点一滴滋养的。但也正因这样才对身体没有丝毫的损伤。较强力的治疗仙术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敝处,那些个积累在体内却不会显现出来,待得再要调理的时候才真正费事了。 小鬼的仙力输入犹如一缕发丝般的柔绵,起的作用微乎其微。但夕梧的气泽却很是磅礴,通过我俩交握的手掌源源不断的输进来,将我的仙灵层层包裹着,以可见的速度一丝一缕的融进我的仙灵。仅仅一刻钟,仙灵的色泽就不似起先的黯淡了。 这样的治疗对他而言的负担倒是挺大的,一来要控制束缚着仙力,不叫它伤着了我;一方仙力的消耗也颇大,他的仙力也就变作了我纯粹的补品了。他如此牺牲,我也不好在一旁闲着,运转着仙诀催促仙灵治愈伤口。 耳边传来合上门的声音,南婉果真搁下茶盏后就走了。 我睁了眼自窗口看一眼南婉离去的背影,夕梧的声音不高不低,“别分心。” 映衬着他这一句柔声的提点,我瞧着窗外,忽然间有些晃神,脑海中淡然浮现一道雪白清冷的身影。 南婉走的时候留下一段交代,“茶师姐在水宫领域内出了事,便是我们水宫的过失。万师兄,慕师兄连同沫凉殿下当日就进了雾阎,没能寻着你却激来了三位妖王。两方交战,妖王落了下乘,依着地势遁了。沫凉殿下担心妖王会拿师姐你泄愤,一连几日都没有出过雾阎。万师兄今日回来也是将沫凉殿下的婚事全权交给九殿下代管,毕竟婚事不能搁下。沐师兄还在散修之城巩固修为,万师兄担忧他忧心你误了进阶的好时机,故而没将这事告知沐师兄。至于师尊,他前两日回陌璘山了。” 被困雾阎时,我想过我能生还的几率不过万分之二,之一是我自个攀上深渊,之二是在仙界对我唯一称得上有几分责任的师尊,墨玥。我希望他能来救我。 之后我手上脚上筋骨寸断,小鬼伏在我的身上,暖暖小小的,明明害怕得紧却装作一副不晓境况的冷漠。自那时我就知道我无论再怎么乐观,绝境就是绝境,由不得我拒绝。我仅想,墨玥他如果能有那么一丝的闲工夫……我从未待人真正恭敬,发自内心尊重过一个人。他若来救我,在仙界的这剩下的时光中,我必然会真心实意的当个好徒弟,万事将他摆作第一。 我也知晓自己可笑,在他未来救我之前就将之后的感恩想好。然而现下我好好的躺在西海水宫之中,看着自己残损的身子一点点的好起来,才有些了悟。我开出的那些感恩,不过是在安慰失了希望的自己,我心中明白所谓万分之一的几率也是奢想罢了。 我亲眼见过慕止向他低头求助,他没甚犹豫的就拒绝了。此事虽关乎我的性命,但仙界之大,仙者鬼魅无数,需得他救助的人又何其的多。这就像人会仰望月亮,但月亮却不见得会兼顾所有人一般。我是他徒弟,这类的名义关系能否牵绊到他,却不是我能揣度的了。 现在的情形很显然,他没来寻过我。 我深吸口气,凝了凝神,散去脑海中的幻影,心中却也随着空落了一片。 第二日清晨,我收了仙诀睁开眼,夕梧正趴在床沿上睡得安稳。昨日他给我输了不少仙力,近乎是一次性将我的仙灵再度塑回了往时的状态,待得仙灵再也吸收不得外来的滋养的时候他才收了手。许是先前在雾阎中耗了不少精力,之后又给我输了许多仙力有些累倦了,他居然丝毫没有离开这的意思,一点没尴尬的就趴在一旁睡了。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提醒着自己需得待他客气着些,才没有开口在他累了的时候同他交涉一下睡的地方的问题,由着他爱好了。 正文 第七十章 修炼极其失败 之前一直被夕梧拖着疗伤,也没去问问沫凉可否回来了。我自床上起身,方才蹑手蹑脚的走了两步,就见得一道花里胡哨的身影很是自然的踱了进来,手上一把折扇无限风流的晃了几晃。 “今日气色不错。”万漠轩昨日的怒气点滴不剩,一张脸上全是平时的轻浮浅笑。 我上前些扯过他的袖子,将他带出里屋,压低声音道,“夕梧仙上正睡着,你莫要吵了他。” 万漠轩似笑非笑瞅我一道,“你倒是贴心。” 我放开万漠轩的袖子,理所当然道,“这是自然,夕梧之所以劳累皆是为了救我。人命这么大的恩情我还不了他,但对他好些总是应该的。” 万漠轩正晃着的扇子顿了顿,面上明明没有什么变化,我瞧着却觉着多了一份凝重,但一会又豁然开朗,微笑道,“近日水宫的事办置得差不多了,沫凉的婚事也交由了九弟处理,你若是身子好得差不多了,可要同我先行去趟天族游玩?” 我起初就是从天族的领地逃出来的,实在对那没什么好感。且指不定见着了天帝,他适时的提一提赐婚给我和慕止的事,我就更为头疼了。 干笑几声,“我身子还没好全,经不得长途跋涉的。” 万漠轩嗤笑一声,倒没刁难我,“那就随你了。这几日慕师兄答应了会留在这照看你,你要是闷了想出去走走,切勿自个出去,记得拉上慕师兄。” 被他这么一说,我忽然觉得自己脆弱得很,出趟水宫都得人陪着。我体谅他费了那么多心神去找我,必然不想再第二次发生这事。只是慕止就算了,我不是对他因为在雾阎是没能救上我而有偏见,而是相对于夕梧来说,我更愿意同夕梧处在一块,没那么拘束。但嘴上还是应和道,“恩……我知道了。” 忽又想起沫凉,询问一句,“沫凉殿下在雾阎之中没有受伤罢?” 万漠轩用算你有良心的眼神看我一眼,和顺不少道,“没有,实则在打架技术方面她倒是个好手,不过人懒了些,修为不怎么样。” 他说沫凉修为不怎么样这句话时,也不知存没存了要打击我的意思。沫凉万岁未到都有近上神的修为,本就叫我仰望了。他却高高在上的点评了一句仍需努力,这叫我情何以堪啊。 皮笑肉不笑的呵呵几声,岔开话题道,“不知沫凉殿下现在在何处?”听她那时对待慕止冷淡的语气,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个什么境况。 “她在洛星殿试婚服。”万漠轩的声音中听不出其他的情绪。 她一个刚刚潜逃的人居然又乖乖去试婚服了,我叹了叹,莫非是我那一摔,将她对待慕止那一刻热切的心摔凉了些?沫凉是个怎样的人我同她相处虽不久,却也有了个大致的了解。其实若非陌夜来是她昔时的好友,她又怎会难过颓废许久。那时她时时会在陌璘山脚下喝些酒,皆是为了陌夜来。她想不明白自己哪错了,偏偏高傲着不想去问问,只得过来借酒浇愁。她待朋友之真诚我看得很清楚。 有了沫凉这个对比,我才会对陌夜来这样重色轻友之人格外的不看好。 既然沫凉正在忙,我也不好再去打扰她,遂搁了想去寻她的心思。 万漠轩就是过来给我道个别的,草草的聊了几句话后就离去了,不忘顺道送了我不少防身用的法器,外加一堆自雾阎中弄来的妖兽晶核。 我环抱着一堆晶亮玲珑,色泽鲜亮的妖兽晶核,瞧着万漠轩甚是悠哉的走远,心中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仙界带有储物功能的物什极为繁多,我之前没什么资产,就没想着去弄一个来,揣在怀里就好了。而万漠轩送给我这么些个法器、晶核,我是无论如何都装不下了。这也不怪万漠轩不细心,这仙界之中没有带有储物功能配饰的仙,怕是只有我一个。 我将法器、晶核一股脑的堆放在桌上,心中想着还是得多适应下仙界的生活才好,寻常仙者该有的东西还是得给自己配置齐了。 将东西搁置在一边,趁着夕梧正睡着没人打扰,先是在客房泡了个澡放松一下,而后静坐着调息一会,就开始修炼散诀。有人在的时候我习惯性的不去修炼月衍仙诀。他人知道我习着禁书是一回事,当着他人面修炼又是另一回事,我觉得还是低调些好。 小鬼也醒了,只是万漠轩在的时候他一直都没有出声。盘着小腿在墨珠里坐着,像是在修炼。我想着等他好了后要将他唤出来帮我瞧瞧散诀的效果,我自己几乎是全然看不出来的。 散诀入门的法诀,我隔了这么多天,来来回回的参悟了许久之后进展颇大。尤其是在习过月衍之后就觉得散诀这点参悟的难度,还是可以接受的,不像月衍那么逆天。再次修炼起来也感觉水到渠成,很是顺畅,但是因为散诀乃是不隐身形只敛气息的法诀,故而效果怎样我还是不大清楚。 一个人隐匿了气息在外厅里晃荡几圈,也没个活物给我些评价,没过多久就失了兴致。又不想去打扰难得认真修炼的小鬼,打算先参悟一下下一段的法诀。 “你在这晃什么?”正打算收了法诀之时,听得身后一声略有些倦懒的问话,像是还未睡醒一般。我闻言回眸,夕梧正倚在里屋的门框,像是还有些困倦的抬手揉了揉半闭着的眼睛,“在屋里散步么?” 我指了指自己,“你感知得我?”后来一想,他是上神,我这修为将散诀修得登峰造极了都不一定瞒得了他,故而转了语气,暗怀希翼道,“有没有觉得我今日有什么不同?” 夕梧眯着眼瞧我一道,思索了许久,恍然大悟道,“换了衣裳。” “……” 我认为修炼的很是顺畅的散诀,其结果居然这么失败么?真是难为他想了这么久…… 正文 第七十一章 婚期在即 夕梧没同我纠结这个问题的答案,半眯着眼走上前坐在一边的座椅上,捻一颗桌上的晶核模模糊糊的看了一会,“我记得我没取晶核来着。” 我猜他还尚未完全从睡意迷蒙中清醒过来,略带无奈道,“这是今早万师兄送过来的。” 夕梧拖着长调哦了一声,又道,“你怎得将它们搁在桌上?不想要?” 妖兽的晶核可是比同等阶的灵石来得更加珍稀,万漠轩能伸手收一下的晶核,至少也是中位神阶级的妖兽晶核。若是同我一般是木属性,与我而言就更为珍稀了。灵石未有属性之分,晶核却有,故而相比而言炼化同属性晶核的效率也就来的高多了。再者晶核有应战消耗之用,仙力枯竭之时就是保命的东西,我怎会不想要…… 我咳嗽两声,“没空间属性的配饰,没法装。” 夕梧许久之后才支吾一声,桌上零散堆放的晶核、法器华光一闪后就都不见了,“那就放我这。” 我瞧着他眼底的朦胧,纠结了许久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且不说他正处于半梦半醒间,就算是他全然清醒着,这事他也是做得出来的。 我尚还没说什么,夕梧就闭眼向后倚在座椅上,以手撑着头,像是要再睡一会了,呼吸也渐渐平稳悠长。我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特性,睡一回起来不甚清醒的晃荡几圈又能再睡过去,实在不愧是奇葩之人。 我怕吵着他,他第二回醒过来的时候还会是这般令人无语的模样,只得安安静静的坐在他对面,一语不发的望向窗外的景致。 仅是睡个回笼觉的话该是不会要多久的。正闲时,我兀自思索着一件稍有些要紧的事。夕梧他需得睡个回笼觉我没什么意见,怕就怕他在这半梦半醒的晃荡之间对自己做的事没个印象,我难得小发的一笔横财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他给没收了去。 我颦眉瞧着夕梧,心情之复杂难以言喻。 我低估了夕梧,本以为只要小段时间他就能醒来的,他居然生生睡了一个多时辰。而我时刻安慰自己下一会儿他就会醒来,这一小会干什么都没必要,遂只是孜孜不倦的等着,直到一个时辰过去…… 他眼睫颤动一下,蓦然睁开眼的时候,我正满脸幽怨的瞧着他。辨认出他眼中确确实实是清明着的,活动一下坐得僵硬的身子,暗含了希翼,“仙上醒了?” “你坐在这,做什么?”他说这语态神情略有些不对,像是抓着别人特殊嗜好般的幸灾乐祸。 我觉得我对于偷窥他睡颜还是没什么特别的兴趣的,仅是被逼无奈罢了。实诚道,“等仙上睡好了,自发醒过来。” “恩?有事?” “是……不知仙上是否得空,我想去龙城瞧瞧,购置些物什。” 夕梧答应得很干脆,亦没有询问什么。想来他那时虽然迷蒙着,记忆还是有的,我放心些了。 我本着尽早解决事情的心态,容夕梧稍缓了一会,就拉着他出了门。 我记路的本事的还算不错,只要不是太过于复杂的地形,我走个两遍都能记熟。但是夕梧他偏偏不走我常走的那条通向东门的路径,说是遇见了不想见着的人。 他说的那个人仅是在一道厅门前露了片衣角,我只能辨出那个人莫约是个女子。按着我要走的路径是必然会见着她的,夕梧才会执拗的扯着我掉了头走另一个方向。 夕梧忽然执拗的行为让我有些弄不清楚状况,不过他既然说不愿,我也不好勉强他。然而遂了他的意的结果就是,我们迷路了。 这方正是一座花园,半个人影都不见,我们俩沿着蜿蜒的石子路默默的走。夕梧虽说见着了不想见的人,情绪却没有什么大的变动,我更觉得莫名了。但他始终没有再提那女子的事,我虽然有些好奇,也不想再问。 我想说现在折回去我还是记得路的,但见着他似是在认真辨路的神情,只好涩然的再将话咽了回去。 西海水宫之内有禁空法阵,所有在内的仙者都不得御空飞行。这并非西海水宫排场大,乃是因为水宫之上的禁忌阵法颇多,都是防御外来袭击所用。若是不小心被水宫内御空的人触发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不得俯视,我们只好望准一个方向走到底。花园的尽头便是一方大殿,那个地方该是有人的。 方绕到大殿的前门,我便转身对夕梧道,“我去向殿内的仙婢问问路。” 夕梧点点头,启了唇正想说什么,望向殿内的目光却忽然顿了顿,话也忘了说。 有声音自殿内传来,“你这么……很好看。”音调很低,似是含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这声音几分熟悉,我回眸,正见陌夜来背对着殿门站着,其身前不远沫凉一身妖冶殷红,映衬着她清远的眉眼又显得端庄高雅。拖曳的长裙倾泻了一地,华贵如斯。往日或随意披散或简单梳理的墨发盘得精致,淡雅雍容。 我一向知道她生的美,乃是水宫第一的美人,但她在我眼中却不是这样冷清美人的模样,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她平时的随和。 沫凉得了陌夜来的赞赏并没有做多大的反应,微笑,客套,“多谢。” 婢女在她的身边转着圈忙碌,或是添上个珠花,看了一会又拿掉,或是给她配上个手镯等的配饰。沫凉站在那任由他人摆布,面上没显出什么反感不耐,却少了新娘本该有的欢欣。陌夜来不知为何一直默然的站在婢女围成的人墙之外,没想走的意思,也不再开口说话。 我收回目光,扯了扯夕梧的袖子,叫他回神,“别看了,我们换个地方问路吧。” 此刻的沫凉在想什么我并不知晓,我知晓的是她小心翼翼的掩了心思,便不想再让人揭开。我不想在她正脆弱的时候去打扰她,她是高傲的人,不会愿意接受他人的同情。 正文 第七十二章 龙城 仙界有名的暗城—龙城建于西海水底一方巨大穴洞之中,乃是一座世人皆知的贸易之城。无论闲散仙人还是远古大族,但凡有些身家且想要换些好东西的都会来此处进行交易,其中大大小小的交易会场分由各大族掌控,势力均衡,相互制约着倒也秩序井然。 我听人描述,若得用一词来形容龙城,那便是奢华,而我所见的事实也的确如此。 我同夕梧走近龙城所在的孔穴之中,第一眼所见即是自孔洞顶端铺泄而下,似水绵般在水中轻轻摇曳着的绯色珠串,并结成一席垂帘,阻拦了我探向龙城之内的视线。这些个珠串看似如奢贵的的装饰般无害,但其上的禁忌之力却让人深深忌惮。我粗略估计在禁忌之力的催动下,即便是上神也没什么相抗之力的。 我茫然一阵,询问夕梧,“咱们怎么进去?” 夕梧先是一怔,而后伸手准备去触及垂帘,我吓了一跳,赶紧扯住他的手,“你别动,还是先看看别人怎么进的吧……” 我怎会忘了他是隐族来的,对于龙城比我知晓的不会多多少。 夕梧笑了笑,眼中映射着点点星光,“无碍的。” 我将信将疑的松了手,由夕梧拨开垂帘,结果真的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夕梧撑开帘珠,给我让出一些位置,容我先过去。 我仰望一下这华丽而不失大气的垂帘,疑惑道,“这上的禁忌之力,针对的是什么?” 夕梧指了指一边草丛中散落的几颗黯淡无关的妖兽晶核,“该是低阶未化形的妖兽,鬼魅一类的不得入内罢。” 我牵动一下嘴角,仅是为了阻一阻低阶的妖兽,就耗费了这样强力的禁忌法阵…… 夕梧随后走进,像是猜出我所想,弯眼道,“这方海域妖兽颇多,做这一手准备也是有必要的,总不能让妖兽扰了城内的生意不是。” 我听得这句话后,竟然不适时宜的想起了陌璘山上的小竹。纵然我对它没什么恶意,但还是情不自禁的幻想,小竹若是触到了这禁忌,是它本身的逆天天赋强,还是法阵之力略胜一筹。 龙城之所以亦被称为暗城,乃是因为整城之内并未施有一个照明的仙术。偌大的穴洞上壁镶嵌点缀淡蓝的晶石,犹如繁星点点,幽静安逸。置身其中恍若悬浮于星空之内,甚为梦幻。用作指引标明路径的并非普通的夜明珠,而是一株株灵花仙草,其上似有若无的仙气纯正和泽,让人心旷神怡。哪怕仅是作为观赏,这也是个好地方了。 再往前一些,灵花簇拥之中建有一座亭阁。一个额上印有红色羽形印痕的男子坐于其中,见忽有人来迅捷的起了身,奔至我同夕梧的面前,“两位眼生,是第一次过来么?” 我瞥了眼夕梧,没言语。夕梧只得顶上去,老实道,“是。” 羽印男子眼中精光一闪,手中华光一闪显出两块玉牌,笑眯眯道,“两位仙上若是需要个向导,便可雇佣在下。至于这玉牌,但凡进入龙城之人都需有一个,是做交易之用的,加上通行的费用一共百块下品灵石,或是一块中品灵石。” 羽印男子的修为并不低,早有上神之境。彼时在散仙聚集地,能出现个普通的中位神,那都是众仙敬仰的对象。他一位上神却来做普通的守门通行之人,实在令人咋舌。另外,以我下神的身份,他又怎会屈尊唤我一声仙上?我将视线移至男子额上的羽印之上,无端觉得这同凡界给奴隶印上的标记有些类似,难道还有奴役上神的存在? 我以为夕梧不会让男子占了这么显然的便宜,却不想生生听得他道,“两块中品灵石,你且作向导罢。” 我一阵头疼,若是还是在陌璘山做低阶弟子的时候,要我拿出一块中品的灵石,那还真是绝对不可能的。寻常的低阶弟子手上只被分配得到下品灵石,散仙更想都别想,只能冒着危险自个猎杀妖兽亦或是寻些灵花仙草向他人换取。故而这在他眼中不过尔尔的两块中品灵石,在我心中可尚还有些分量。 不过夕梧话都说出来了,我再说些什么怕抹了他的面子。略略上前一些,准备担下以后的同这奸商交流的重担。 羽印男子收了两块灵石,脸上的笑容愈发的可亲了些。我觉得奇怪,他一介上神怎么着也不该会为了占这么点小便宜高兴至此的。就算是我这样的小仙,咋见万漠轩堆了一大堆妖兽晶核在我面前时,都只是愣了愣,勉力适应了一份突来的财运。 “不知两位到龙城想买些什么?”羽印男子指上戒环闪过一缕绿光,不远处的亭阁忽然显现出一方黑色的空间扭曲的褶皱。一位衣衫不甚整洁的男子自里方走了出来,眼神颓靡的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坐在羽印男子先前守着的地方“哟,燕宣你今日接了个不错的生意啊……” 方出来的男子额上亦有一个印记,不过却是半月状的。 燕宣没理会那男子,先是将两个玉牌分别递给我们,而后朝我们一拱手,“两位仙上请。” 有燕宣在前头带路,我也就全然放下心来瞧瞧四周,这道洞穴本就开阔得很,衬着似散着星芒的晶石点缀,就更显得广袤了。我正抬头凝视一尊神似恶蛟石壁,燕宣在一旁提点,“前方有下神散仙自发聚起来举办的小型商会,仙上可要去看看?” 他说这话时虽然没有瞧着我,但想也知道他是对我说的,我微笑道,“不用了。”散仙的东西我在散仙聚集地就见过的,并没有什么我觉得用得上的东西,我难得出来购置一下,自然想收获些好的,万漠轩给我发了一笔小财,我觉得凭那些还是能换着些好东西的。“我们现在还没有到龙城?” “是……我们现在是在龙城的外围。”燕宣以手指了下前方,“自那转个弯,便可看见龙城了。” 正文 第七十三章 发簪 燕宣所说的那道弯口,实在是个奇妙的地方,八个阵法有序的排放累加在那,让人见了就有些心底发寒。 燕宣似个没事人般的走上前,再次耐心询问了一遍方才被打断的问话,“两位到龙城是要购置什么?” 我跟着他走上前,接口道,“唔……我想先看下空间属性的配饰,还有一些有较强辅助功能的法宝。”燕宣恩了一声算是知晓了,俯下身,将手上的戒指熟练的按进一个闪耀橙色灵光的法阵的空缺处。他弯腰的那一刻,我便从那道弯口的转折瞧见了传闻中的龙城,神情不由呆滞了一会。 这情境颇有几分类似于转了个弯突然面向大海的小溪,竟才知晓,先前以为的广袤不过一方逼仄的狭道。灯火辉煌的龙城所盘踞的位置之大,委实超乎了我的想象。 龙城之内的建筑分为两类,一类占据孔穴最为平坦之地,遥遥望去皆是亦白玉为阶,琉璃为瓦,赫然塑起一座高调张扬的巨城,黑暗中所有的光束仿佛都凝聚在这一片,璀璨夺目。另一类却很是奇异,皆是依附孔洞之内巨大岩石的分布走向而建,或是直接在突兀的岩石中穿凿出一方空间,或是镶嵌于岩石之中,将裸露的岩壁打磨雕刻,原始古朴却又显出一种异样的低调奢华。就像是一条盘踞沉睡的远古神龙,深刻的花纹,勾勒浑然天成的尊华。 暖黄的光自建筑之内透出来,一丝一缕像是水母触角般萦绕着荧光的生物散漫的漂游,充斥着整片空间。 夕梧显然比我有见识多了,咋一见着龙城并没有做多大的反应,而是顺同燕宣蹲下身,饶有些兴致的开口道,“这些空间法阵,是什么时候建造的?” 空间法阵?我稍许回了下神,细看一会法阵才恍然,其上根本并未有什么禁忌之力,只因空间法阵在外面极难以得见,我才没有辨别出来。空间法阵的稀缺并非因材料的缺失绝迹,而是现下会布下法阵的仙者寥寥无几。当今的仙者疏于修炼仙术,更遑论参悟极为深沉奥妙的空间法阵。 燕宣在启动法阵之前的间隙应答道,“许是龙城建立起来就有的罢,龙城区域极广,光凭仙者御空或是步行就太耗费时间了些。至于龙城在上古时期就有人在此交易了,龙城之主是如何、什么时候开辟这一方空间的,怕是仅有远古遗留未羽化的尊神们才知道的事。”燕宣在提及龙城之主时,语气极为虔诚,像是发自内心的敬仰。 阵法之上,玄奥的图文缓缓移动,渐亮的光泽整个将我们三人笼罩其内。光芒炫目间,夕梧起了身向我靠近了一点,“这么大个地方,你可别同我走散了。” 夕梧的语音刚落,我只觉脚下顿时一空,眼前所能见着的唯有一片白茫。什么都消失静谧了,就连身边夕梧的气息也半点感知不到。我无意识的将手攥紧,茫然的睁着眼,任凭一阵阵晕眩感袭来。难受间,却忽然感知到手被一只温暖的手紧紧包裹住了,有声音笑道,“你在紧张?” 静静等着周遭的空间之力彻底散去,我才深深吸了几口气,无奈道,“是因为这空间之力迫得我难受。” 今日出来的时候,为图方便换了男子装束,这也是我在凡界出门闲逛时所形成的一个习惯。然而燕宣忒没见识,领我们走出法阵后回了头,像是准备说什么时,目光忽然胶着在夕梧牵着我的手上,干干的笑了几声,假装不经意的移开些目光,“咳咳……两位仙上先将玉牌上的隐蔽术启了罢。”顿了顿,别扭道,“两位仙上瞧着委实般配。” 我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句,一口气呛着,咳得脸色都有些发红。 夕梧替我顺顺气,眼眸笑得贼亮。 燕宣瞟夕梧一眼,支吾几声,继续道,“其实男男也没什么不好,我尚还是能适应的,两位仙上不用顾忌到我。” 我本以为他没什么见识,没想到他适应能力倒是挺强的么。好不容易顺回了口气,不着痕迹的反手用手肘狠狠顶了夕梧一下,叫他放手,面上淡然道,“没这么回事,仙者多虑了。” 会有这么个乌龙,乃是因为我若想掩了自己女子的身份,哪怕是上神也是看不出来的,而这一点都归功于商珞赠与我的那只发簪。 彼时我常在陌璘山脚偶遇沫凉,有一回乃是上头派下任务,要同师兄妹一齐在山下的丛林中猎杀一只下位神阶级的白狐,取其晶核。白狐狡猾,我们强来不得只得隐匿在丛林之中守着。我早料想如此,觉得女子的衣裙襟带颇多,容易挂着,遂换了一身男装。 遇着沫凉的时候,我正蹲在丛林中,瞧着白狐一步一步的迈向我早就布好的陷阱之中。她自丛林的另一端走来,丝毫不避讳,神情淡然的同白狐对视一眼,白狐缩了缩,遁了。 我睁大眼睛看着突然出现的沫凉半晌,近乎是抑郁了的瘫坐在地上,听得她站在丛林的那头,冷清道,“你原来是个男子?” 我在凡界扮作男子也从未被人发现过,但那时我结交的都是些凡人,我略施些法术他们便不可能发觉我。可是沫凉她乃是近上神的修为,连她都看不出来这事就必当有些蹊跷了。事后,我同小七在屋里钻研一阵才发觉是发簪的隐蔽作用。 商珞赠我发簪的时候,是我千岁的生辰。商珞不喜欢人多的嘈杂,我便唤了一群好友包下本城最为销金的酒楼,得了商珞的特许,欢腾了一天。那时我正顶着三大公子的名头,瞧着街上行人仰望坐与窗口的我,或是叹息或是艳羡。 我将酒水偷换做茶水,一杯一杯喝的干脆,另两位公子想要同我拼酒,实打实的喝了同我相等的杯数,没过多久就喝得醉眼朦胧,伏在桌上像是要睡过去了。 我在三公子中算是最好说话的人了,见其他贵族公子哥明明撑不下去了,还佯装着奉陪到底的良好姿容,堆一脸苍白的假笑,怕他们届时侯回去了将胃彻彻底底的清理个干净,挥了挥手让他们都回去了。 曲终人散,我瞥一眼因为夜色正浓,灯火遍布的街道。凭着较高的地势,亦瞧见我同商珞居住的那方别院,黯黑一片已无灯火。 我想,我再回去必然会扰了他的。故而学同两位公子的作风,清开些桌上的杂物,枕着手趴在桌上,就着窗口拂来些清凉的风,磕眼睡去。 正文 第七十四章 不大正当的店铺 第二更求推荐~~~~~~~~~今天还有一更哦~~ 夜色清幽,我觉得有些发冷。睁开眼时正对一轮清明的圆月,我愣了半晌才发觉自己正被商珞抱在怀里,路上黑漆一片半个人影都没。 商珞低头微笑道,“累了怎的不自个回家?” “我见灯火已熄,以为你睡了。”我没有要自他怀中下来的意思,同他我无须介怀什么。 我以手挡住明亮的月光,顺道揉了揉朦胧的睡眼。耳边商珞轻声道,“那么睡着会着凉的。”静了一会,又似顾虑到今日是我生辰,难得的开口夸了我一句,“今天滴酒未沾,总算乖巧了一回。” 我很欢欣的受了他的夸赞,略略激动道,“那是自然,而且啊……今日那个断腿公子还说,我平时对花楼里的美人不感兴趣。想说趁着是我生辰,点了两个头牌的小倌给我。我虽然听说那两个小倌生的是美若天仙,颇为惹人心动,但还是给拒了,算不算又乖巧了一回?” 商珞的声音低低的,“断腿公子么?”又似含着笑意,“算的。” 几步闲谈间已到了庭院,我自商珞的怀中滑下来,站在他的面前。正准备说什么时,商珞便先一步的抬了手,搁在我额前的发上,“本以为今日你生辰,又要无法无天的闹一阵。”语气中几分浅淡的宠溺,“你说乖巧,是想要讨要生辰礼物么?” 我脸上丝毫没红的迅速点点头。 商珞略有些无奈,“早便知道你不怎么细心,今早出门时我就送给你了,不过那时你急匆匆的赶时间,忘了吧?” 我没忘的,且正相反,我记得很是清楚。今晨我起的迟,误了相约的时辰。一时匆忙,胡乱打理的发显得有些松散,但在那些个公子哥前,我一向很是自信,即使衣冠稍许不整些,姿容也会比他们来的潇洒。 正准备出门时,商珞坐在庭院朝我招手,唤我过去。 我想我今日还打算出门,不能抵触他,故而分外听话的就上了前,应着他的话在他坐的椅边蹲下。 他就那么以手拢了我的发,将我原本梳得散乱的发髻散了。我大约也明白了他要干什么,安生的蹲在那撑着头,任由商珞自由发挥。待得他的手离了我的发,我才抬了下头瞧他,只见他原本束好的发似墨丝般披散下来,映衬着天际的蔚蓝,竟无端叫人移不开眼。 商珞唇角勾一抹柔和的笑,“不是急着出门么?发什么愣?” 我将今晨的事来来回回想了个遍,却没看出来他是要将发簪送给我的意思。呐呐道,“你可没说是要送给我的。”实则我垂涎他的那支发簪有段时日了,暗示明示的同商珞说了多次。我还以为他在我生辰时格外开恩,赏我一天过个瘾,没想到他却是真的要送给我了。 商珞收了揉着我发丝的手,淡笑道,“既然收了,那就记得时时带在身边,这个簪子与我也很重要的。” “真的?”难以置信。 “恩……真的。” 只因他这一句话,我飞升的时候,梨花小妖一直劝阻我全力对抗天劫,不要再顾忌其他。但我还是无法舍弃这根发簪,执拗的将它带到了仙界。 此后种种,我知晓商珞送与我的东西并非凡品,但又不禁在想凡界之人拥有的法器怎会强大得连上神都看不穿?商珞的先前我一点不知,我可以以恶意去揣度世上所有的人,却唯独他不行。 与他,我只要相信就好。所以在仙界,除却小七,并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我拥有这样的物什,关于这玉簪的其他功效我也知之甚少,因为并未刻意的去打探。 我想等到我寻着商珞,今时不同往日,我虽不能全然的独当一面,至少也学着略顾及他人一些。商珞的过去是怎样,只要他愿意说,我任何时候都会静下来好好倾听的。 …… 夕梧表示过对我的“隐匿之术”很感兴趣,我只是淡淡的回他,“我学这个是用作扮一扮男子的,你想知道,莫非是为了当一回女子?”他便不再纠缠了。得见燕宣的反应后,他暗自偷笑为的也就是“男男”二字罢。 我们听从了燕宣的话,输些仙力进到玉牌中。我所见夕梧的容颜一阵模糊,赶忙聚了些仙力在眼中,却也仅能看见些他依稀的轮廓了。我总听人说交易会场的是非多,这么大一个龙城,想要安安稳稳做些生意,自然是要有些手段的。这么替每个人隐了身份,细想之下,觉得委实不错。 我们到的是位于平坦地域的商城,地面的石料被打磨得如镜般光滑,好看是实,但实在是不怎么实用。我险险的放慢些脚步,瞧得街上的人皆健步如飞有些汗颜,这还真是修为决定一切啊。燕宣领着我们走了几条街,才在一栋建筑前停下,“仙上,这里的空间属性配饰最为人称赞,可要去瞧瞧?” 夕梧没什么意见,我故作深沉的一点头,“进去吧。” 方进门便有两位迎客的女子朝我们走来,态度之亲切让人受宠若惊,我的手居然被其中的一位女子极为亲切的执了,笑容甜腻。“公子要添置些什么?” 我回头望了望燕宣,眼神传达的意思很明显,“你确定这是正规的店铺?” 夕梧也被占了不少便宜,默不作声,却直往我这边靠。燕宣不自在的咳嗽了声,“众位仙子辛劳,这两位仙上……不大爱好……那个,还是做生意要紧。” 那位不住揩我油的仙子,见我半天都不动于衷,不舍的松了手,目光之缠绵竟能让人觉得她确然是有几分情意在里头的。 “我想买些空间属性的配饰。”声音清亮得很,加之故意端出的淡然,在这一情境中就显出了些坐怀不乱的优良品质。我这派头是端给夕梧瞧的,想要给他树立一个好的标榜,才能使得他一朵隐世的奇葩不会被这两位女子生生弄得价值观扭曲了么。 正文 第七十五章 所谓祸事 那仙子怔了怔,一阵恍然一阵了悟,面色变幻得很是欢快,瞧得我极为茫然。末了柔媚一笑,扭了腰肢对我道,“公子这边请……”我便听话的上前了。 夕梧施施然跟上来,捂嘴低声笑道,“她像是将咱们瞧作断袖了呵……” 我甚为淡定,“断袖对我而言倒是无所谓,你么……你居然笑得出来?” 夕梧收了笑,思索一会,眨了眼道,“好像也是……” 这家店铺虽说迎宾的仙子太过于热络了些,东西还是确为精品,这一点自其上标明的价格就可以看得出来。寻常仙者拥有的最为普通的空间戒指,大约四五块下品灵石就能换到,能摆在这的最少的也须三块中品灵石。 会有这么大的差异,乃是因为正有那么一个大族,金翎凤族,其种族的天赋就是对于空间之力的感悟。族人之中能达到高级感悟境界的仙不多,但可以铭刻微型低阶简易空间戒指的,在他们族除却刚生不久的小孩,该都是可以的。 金翎凤族在龙城占有一席之地,族内用于族人练习铭刻的空间配饰,无论精品次品统统都流入仙界之中。如此长久积攒下来,金翎凤族获取了可观的财富,同时仙界也达到了人手一份空间饰物的境况。 我站在这些法器前一言不发,夕梧却是有声有色的询问起各个的功能效果,按他的话来说就是,“反正是你家万师兄送来的妖兽晶核,花起来不必手软的。” 我听了这句话很感动,不是因为他在安慰我,而是他总算还记得我在他那存了一笔款。这才有了兴致挑一挑东西,下意识的将众法宝搁在一齐比对比对,想尽量寻个价廉物美的法宝出来。然而当负责待客的仙子尽职尽责的再度抬出一箱子指环的时候,我顿时失了比对的热情。 随意选了个可以隐匿本身的戒指,所谓财不外露,这个正和我心意,纵然我其实没什么家资。且其内储的空间也颇大,足够我用了。而后又买了些布置阵法的阵旗。 这种阵旗就是给不懂阵法的人用的,只要按照指示安置好几番分旗,而后操控主旗便可构成一个较强力的法阵了。不过这东西甚贵,我纠结了一番才决定添置了一套中阶阵旗,虽说不见得能派上什么用场,但是我对阵法有些爱好,买一套权当闲事研究摆弄了。我买下的这套阵旗是作拘禁之用,名为四象附魂锁阵。 临走的时候,从柜台的里方钻出来个小仙,模样生得可爱,身后还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一路走一路蹦跶,自我身边闪过,动作迅捷的没入了街上人群。身后的仙子们却慌了神,口中唤着殿下,在后头急急赶着。我因为好奇驻足在门前多瞧了几眼,燕宣解释道,“这件条街是由红莲灵狐一族掌管,方才那位是灵狐一族最小的殿下,生性活泼,时时会闯出些祸端。” 我笑了笑,见夕梧并未多留意那位小殿下,也不再停留朝外走去,“空间饰物不是由金翎凤族垄断么?怎么会是红莲灵狐族在管理?” “这是主上的意思,我也不大清楚的。”燕宣低声道。 “主上?”我讶异道,难不成他额上的印记不是我多想,却是奴隶的印痕? 燕宣没显多在意,不卑不亢,“仙上有所不知,龙城之内的大族多多少少都拥有着似我这样的奴仆。我是从罪愆之城被救赎出来的仙,受得龙城之主的庇佑在此定居。不过龙城之主从来孜然一身,不受外物的牵挂。我们一为赎罪,二为长久的留在龙城之内供奉龙城之主,才会各自择主而奉。而我现下名义上的主上就是金翎凤族。” 罪愆之城我略有耳闻,那是堕魔的仙才会去的罪恶之所。即使被救赎也只能被烙下奴隶之印,以奴隶的身份继续在仙界存活。这是天帝颁布的条令,据说更早的之前,一旦进入罪愆之城就没有回头的机会,哪怕得到救赎,天族天帝也不会容纳那些曾堕魔的仙。龙城之主当时的庇佑,就相当于是护了他一命吧。 而他本就是一介上神,金翎凤族有幸白得这样一位得力的奴仆,自然会欣然接受。 我听他这样讲,对那素未谋面甚至从未听闻过的龙城之主升起了一丝敬仰,看来他又是一个不将天帝条令放在心上,超然化外的仙,且听上去比我那师尊仁爱博义多了。按理来说,龙城之主本是上古之神,其地位应该极其尊华,广受众仙朝拜才是。但在来龙城之前我却从未听说过他的事迹,遂好奇道,“不知龙城之主,现在何在?” “不知道,许就在龙城之主也说不定,我只听过他声音却没见过他。尊主的仙迹,这世上能知晓的该是不会超过一手之数罢。” 我心中叹了一声,默然收了想要远瞻一眼燕宣家尊主姿容的念想。 夕梧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人群的另一端,在一家店面前站了一会,回头寻我,“小茶,这里有竞价的卖场,要不要来瞧瞧?” 我思索反正是来逛逛的,去哪家店铺都是一样,夕梧想去,由着他也无妨的。稳着步伐,小心的避开人群朝夕梧那方小跑的了几步,这都是为了防一防华而不实的光滑地面。却不想我怕什么来什么,才疾走了没两步,就有一个小小的影子朝这边急速窜过来。 我站在原处看得清楚,正是红莲灵狐族的小殿下,那厮龇着牙朝我这边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吼,“茶花小仙,你挡什么路?!”放目四周一瞧,才发觉本是零散分布的人群,都利落的站到了街道两边。他说的茶花小仙必然指的就是我了。 小殿下身后还追逐着不少人,我体谅他心情急切,不想在这一时刻同他争议一下道路的使用权。大度的朝边上稍让了些,容他过去。但说来凑巧,他在跑过我身边的那一瞬,尾巴晃动间触到了我的手,脚下狠狠一滑,因着本来就冲得极快,地面又滑,连滚带摔的直甩出去好几丈远。 我愣了愣,偏头瞧他一眼,再淡定的回了眸,朝夕梧走去。 正文 第七十六章 挑事端 一声将悲恸与委屈融合得可圈可点的哭号自几丈远的地界传来,我眼尖的瞧见站在夕梧不远处的一位仙者颤了颤,飞也似的转身进了店铺。逃命前还不忘扫给我一个同情的眼神。 夕梧不知从哪弄出来一把折扇,啪的一声展开,笑得意味深长,“小茶,你又惹祸了。” 实际上我觉得这事同我没什么关系,我朝旁边让了那么多,谁料他尾巴生生的就还扫到了我的手上。更者他失了平衡是不是因为尾巴扫到了我这一事引起的还有待商榷,毕竟我没有尾巴,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有着层层未知的内部因素,夕梧还一口咬定是我惹的祸,胳膊肘朝外拐,让我觉得他分外的不厚道。 我上前,淡然的站在夕梧身侧,微笑道,“咱们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我惹祸,你不至于这么高兴吧?” 夕梧轻笑几声,晃了晃手中折扇,“哪里……也没有多高兴的。” 那方,追逐的家仆都跟了上去,将小殿下围得牢实,却没哪个敢上前去安抚一下哭得正欢的小殿下,只是瑟瑟抖着,“小……小殿下,大殿下近日正忙……别……” 我站在阶梯上,居高临下的尚能从灵狐族家仆让开的小片缝隙中瞧见小殿下脸上带着愤愤的表情,自怀中掏出了个玉牌。 街上看热闹的人见着那玉牌似是深深的吸了口凉气,没那个兴致再看热闹了,一哄而散。我在意的却不是小殿下掏出的那枚玉牌,而是他的那双眼眸。清澈明媚,居然同夕梧有几分神似。再细细一看,顿觉得这小殿下的神态模样同夕梧至少有六七分的相似,万漠轩说夕梧是隐族之人,莫非莫非……正是在这红莲灵狐族的隐支嫡系? 看了一会,终还是忍不住低声对夕梧道,“那小殿下……与你莫不是有几分关系?” 夕梧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你不说我只道这小殿下长得几分眼熟,很是伶俐,原来是长得同我相像么。唔……我也是第一次见他的。” 不远处,家仆慌忙的在一边劝阻些什么,那小殿下一边啜泣着,一边愤愤的咬着牙,“你叫那茶花小仙给我赔礼道歉,我就不叫姐姐来了。” 我一怔。 一位家仆,神色慌张,“殿下,刚才那位是我们的主顾,您……” 又一位家仆,瑟瑟抖着捏着纱袖,“殿下,族长大人有说不让您到处乱跑,若是将大殿下唤来了……” 在众家仆各说各话,七嘴八舌之时,最为冷静的家仆,一锤定音,“殿下,我这就叫她过来。” 于是,方才还热闹非凡的一条街道上,冷清的只站着我和夕梧。一位穿着朴实无华男子朝我这边走来,沉稳的行了个礼,“仙子,我家殿下任性,还望仙子能给个面子。” 这位男子气场非凡,却是一位上神,我瞧得他额上的印痕,大约也明白了些。和善道,“好说,只是不知这个面子,该如何给?” 小殿下还懒坐在地上,眼泪盈眶,听了我回话,趾高气昂道,“你给我磕个头,我就大方一回,原谅你。” 所谓挑事就是自小事演化作大事,这小殿下明显就是一个好事者了。他若仅是要个道歉,就算我真是无辜的,他一个小孩,闹腾一点也能理解,我道个歉就算完。但是磕头,这个委实过分了些。 男子的眉几不可查的敛了敛,我干脆接口道,“如果是这样……那这个面子,怕是给不了了。” 小殿下自地上爬了起来,很是激动,“你害我摔跤,在众人面前丢了脸,你凭什么不服?” 我扬了微笑,看向小殿下,淡声道,“殿下误会,我没有不服。你若任性我可以迁就着你,赔礼道歉什么的,全然无所谓。”顿了顿,收了笑容,“不过迁就有个度,你该不会认为凭你一句话,我就要给你磕个头罢?” 彼时我也张扬跋扈过,故而知道当一个人在你面前嚣张时,你该说什么才能显得比他更加的嚣张。我知道自己一个大人同一个小孩计较些这个没什么意义,不过是凭借自己以往的经历猜想,我此刻若是服软了,他指不定得跋扈到何等的境界去。 小殿下的性子比我想象的更为易怒些,我这话刚落,他便干脆的捏碎了玉牌,一点光团在虚空中一晃便不见了。 围拢着小殿下的家仆瞧着破碎、散落在地面的玉牌,不由自主的朝后退了两步,面色发青。 这情形看着挺熟悉,就像梨花小妖在外头惹了事,收不了场后召唤他家师傅一般。师傅一出必然是会将梨花小妖挑起的事摆平的,但相应的梨花小妖回去后也免不了被一顿胖揍。这点我与梨花小妖不同,我在外头犯了事都会想方设法的瞒着商珞,因为我极为担心他会大义灭亲。当然,我惹事也是甚有分寸的,实在摆不平的事就给推到了梨花小妖亦或是某某交好的公子身上,顶多受个旁带的惩罚,保持清誉的干了千年的坏事。 面前空间一阵的波动,生生的撕开了一道口子。我暗自心惊,这并非原本就建好的空间隧道,乃是真正凭借自己法力强行撕开的空间裂痕。不得不说,这在我所有惹得麻烦中,算的捅的较大的一个篓子了。 扭曲的空间裂缝之中蓦然一双手揽住了小殿下,空间波动之力褪去之时,有声音温婉柔和,“怎么哭了?谁又欺负你了……恩?” 小殿下得到安慰之语,一双泪眼更加的发红,揽紧环着他的人,哭得委屈,“姐……姐姐,那个茶花小仙,她害我在大街上摔跤了,很丢人的。”他这小小啜泣,眼眶之中含着晶亮泪花的模样,便愈发的同夕梧相像了。 那名貌似来头颇大的大殿下,随手挽了垂头耳边的发,侧目过来些。 同她眼神相触的那一霎那,我便感知到一阵凌冽的杀意迎面而来,同她柔弱和善,甚至显得有些病怏怏的面容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那样凛冽的杀意不过存在仅仅一瞬,我却自心底升起一分深深的忌惮。她那样的眼神,就像经历过真正血腥杀戮之后,对脆弱生命一种冷漠蔑视。此时此刻,我在她眼中不过一只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擒住,如蝼蚁一般的存在。 我愣了会,她这阵势已然不像是在处理小孩任性的事端了。 女子将小殿下抱在怀里安慰,时不时顺一顺他披散的发丝,敛了眼没再看我,柔着声音道,“仙子,做错事了便要有个承担,你害我家麟儿伤心,且看如何处理好呢?” 正文 第七十七章 仗势欺人 我终于知晓些小殿下之所以张扬的缘由了,试问彼时我家商珞若也能这么不顾青红皂白的就将我护着,我必得更加卖力的挑事,将特权发挥得淋漓尽致才对得起他的这份维护。我只得庆幸,好在商珞没给我塑个扭曲的人格,让我独身一个人时还能将将的在仙界混下去。 “我没打算同大殿下理一理所谓错事的由来,且大殿下劳驾来走一趟,想是我也没有什么说话的余地了。殿下觉得如何处理才算妥帖,直说便是。”龙城之内除却竞技场,任何地方都不得擅自使用攻击类的法术。因而我才能放下心,不急不缓的直面她一回。 大殿下的脸色上略显不悦,她家麟儿扯了扯她的衣襟,凑上去些在她耳边嘟囔一阵,我听不清说什么却也知晓没什么好事。 夕梧站在我身侧一直没什么动静,有玉牌的掩蔽作用,他脸上的表情也看得甚模糊。 卖家的人,因为都是长期不变动,除却竞价场的人,大多都没有使用遮蔽容颜的玉牌。大殿下一边垂目耐心的听着小殿下的倾吐,一边为他拭泪,像是对小殿下确有几分疼爱。 “麟儿最近养了株珍惜的仙草,不过长势颇缓。你本为茶花,木生仙,根源血气该是对仙草有极大的益处。”大殿下说这话时,语气平和周正,就像宣读审判的结果,“当然,我要的仅是两三滴的精血,不会伤了你的。” 小殿下椅在他家姐姐怀中,着一双晶亮的泪眼瞧着我,带着满当当的得意,“茶花小仙,我寻这类的精血已经大半年了,你当真来得正是时候。” 我哑口无言的望了一回光洁的地面,感叹仙界的灵力气泽实在强悍了些,年龄及百,化形都未完全的小仙,就有了这般一肚子的弯弯绕绕。想来他摔跤一事,我的确是被他强行牵扯上了关系了。我自问在他这个年龄,还老实巴交、亦步亦趋的跟在商珞后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勤奋修炼,正当着天真纯良的仙。 诚然,最大的缘由还是我那时并未遇见梨花小妖。 我笑了笑,“这倒真巧,我拢共不过两三滴的本源精血,都给你了就不是伤不伤的事了。” 尤其是木生的仙,精血之力比旁的来得仙霸道些,乃是有使得凡人白骨生肉,死而复生的功效,而相应的它的恢复就显得甚为缓慢了。说只有两三滴确是夸张了,但真给他取了去,我没个千百年怕是醒不过来,甚至搞不好就那么永久长眠了。 大殿下语调微微拖长的哦了一声,轻轻抚了抚小殿下的头,将他抱起安置在一边,起了身理了理裙摆,“夜夙,将我的血玉刃拿来。” 站在我身边的印痕男子迟疑一会,没有做声。大殿下轻哼一声,“你尽可以反抗试试。” 夜夙的身影终是在原处消失了。血玉刃我有过听闻,卖场之中常有妖兽精血买卖的交易,品阶愈高的精血愈是容易受到污染变作次品。这便是血玉刃的作用,取上品精血。我心下笑了笑,她竟丝毫没有将我所说的放在心上。 大殿下步伐缓慢,神色平淡的朝我走来,手中执个玉白莹泽的瓶子。眼下似是病重般添上浓浓的黑影,淡漠的瞧着我,“我已然说过不会伤到你,你尽可放心就是。” 我眯了眯眼,依旧维持着微笑,“殿下这是要仗势欺人了?” 大殿下在我面前仅两步之遥的地界顿下,一道环形的冰层结界自她的脚下渐渐蔓延向上,隔开了我与夕梧,将我困在其中。而她站在结界唯一的出口,目光无悲无喜的看着我,半点不见她对小殿下时的温柔,自那双墨黑的瞳孔中,我竟瞧不出一丝生者的光芒。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身子也很是单薄,但偏偏立在那里的身影,格外的沉稳。 夜夙来的极快,恭敬的将血玉刃递上。大殿下拿了刃,看我一眼,以手轻拭着血红色的剑刃,“你是要自己来,还是我亲自动手?” 我站在原处,笑容一点点淡去,“那……还是劳烦殿下了。” 大殿下几乎是在我话语刚落的那一刻就忽然欺身到我身前,我甚至从她近乎寂灭的眸中瞧见我脸上毫不掩饰的惊慌。来不及反应,她消瘦纤长的手便牢牢擒住了我的手腕,将我的身子狠狠一扭,死死的按在冰层结界之上,令我丝毫不得动弹。另一手毫不含糊的带起血玉刃,就要向我的手腕割去。 一瞬的静止,血玉刃犹如我想象般,未能真的划在我手上。我回首瞧一下暂且被封住动作的大殿下,她的脸颊上还添了一丝细小的血痕。我毫不费力的挣开了她一手的禁锢,迅速的朝结界唯一的出口出遁去。经过她身边时,淡声道了句抱歉。 大殿下的修为深不可测,但正因如此,她才敢如此随意的对付我,连护体结界都没有张开。我猜想如此,才在手腕出缠上万漠轩送给我的跗骨丝,待她自己触上来时,我顺从的被擒。趁其大意以自身为媒,将跗骨丝牵缠到她的身体之中,再适时启封附着在跗骨丝上的封印符篆,得以暂且的封住她的行动。说到头都是我在赌运气,我被按在冰层上看不见她的动作,符篆的启封早一点或是迟一瞬,我都不得脱困。 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能从雾阎活着回来,近来该还是要走走运的。 不过由于是首次操控跗骨丝,不甚伤了她的脸,这实在并非我的本意。我听闻仙界的女子将容颜看得极重,为了一颗驻颜丹居然肯将千年的积蓄都耗费一空。她脸上的那一道血痕,虽然细浅,但一路划到了下颌,让我觉得有些歉意之余,还猜想这梁子是越结越大了。 我觉得奇怪,她至少上神的修为,虽是我走了运,但竟然这般容易的就被我得手,实在有些超乎我的预料。再者一介上神的反应时期也不该这么长的,我都在手中执了另一件法器,以备结界突然拓展破防之用,但遁出时结界丝毫反应都没有。 我为保险起见还是展开护体结界,祭出沙丝护身。 撤回跗骨丝的时候,我已经在夕梧的身边站定。我与跗骨丝接触的时间不长,但隐隐也能借此感知到大殿下的身子有一点不对劲,像是一种异于常人的僵硬迟钝。 大殿下扶着冰层结界,眸色冷淡,一手把玩着血玉刃,“你身上乱七八糟的法宝倒是挺多,大族之人?”未待我回答,继而道,“但以你凡界飞升的小仙身份,想仅是攀上了个高枝吧?” 这话说的不假,我攀的确是个不能再高的高枝,但我家那高枝却不怎么愿意理会我死活。 正文 第七十八章 反常的态度 我觉得大殿下身为大族之人,难免会顾虑些大族之间的交际,双方之人即便是起了冲突,大多也是小事化了。但依我所见,她神态语气一点不像是忌惮,仅是一句对事实的陈述。而我家师尊墨玥是何等冷清寡情的性子,不仅是我了解得透彻,全仙界不知晓的怕是没几个了。他尚且不会来救我,更遑论事后替我在大殿下那讨个说法。我指望不上他,自报师门便就没有了意义,借着师尊的名头震慑他人更是我不屑为之的行为。 我缅着笑,略略站在夕梧身后些的地方,“唔……夕梧,我撑不下去了,靠你了。” 夕梧似是轻声冷哼了一声。 之前大殿下的结界开始凝结包围住我的时候,我曾传言给夕梧过,让他先稍安勿躁,咱们以理服人。我们初来乍到龙城,比不得大殿下,需得将龙城的规矩看得重要些。这主要是出于对于立下这规矩的龙城之主的敬仰尊重,再者就是怕一个麻烦没有解决,又惹来龙城的护卫。 龙城有规定不得使用攻击性的法术,但大殿下不知出于何等的原因,肆无忌惮得很。既然如此,那我也犯不着同她死撑,打算着和平解决了。方才搞不好就真被她一刀了结了,我现在想起来才有些后怕。 跗骨丝散落横在我和大殿下之间,其上丝丝的血痕。同一个上神较量,我哪怕是偷袭,两方相持时也是我吃了亏,手骨隐隐作痛。 夕梧不习惯于说什么客套话,甩一个结界过来将我护好。一手掐住我正疼着的手骨,一手晃了晃他那扇子,一派纯良,“大殿下说我们小茶伤害了你家的麟儿,而你也将小茶刚好全的手给弄伤了,这么便算作公平补偿。你要精血,那得由小茶再犯下错误再说。” 我疼得吸了口冷气,磨着牙,“你要说话,能不能先放下手?” 夕梧转了脸,以扇敲了我护着伤处的右手,略有些阴沉的开口,“你且看看自个的手,我若是放手了,你那仅留的两三滴精血还要是不要了?” 我一怔,以神识查探自身伤势,才发觉先前缠着跗骨丝的左手腕,经脉都被自内划断了,只靠一丝仙力勉强维持着。这许是我以跗骨丝封印住大殿下后,她挣开禁锢时反抗的力度所致。 我额上冒着冷汗,捂着手腕,没再吭声。 大多的仙都会将本命精血深藏于仙灵之中,未飞升的小仙未凝成仙灵,遂搁在心脏处。三百年前我为商珞养魂,觉得自心中提取精血实在麻烦,故而将之聚合在了手腕处,需要时取得方便。之后商珞魂魄补齐,被引渡至冥界,我倒头睡了两百年才将精血养回来了些,但一直比寻常的仙血气稀薄些。 飞升后,我不知道出于何种心态,并未将精血移至仙灵处,甚至于并未想过此事。期间手骨几次受伤,险险的擦过了我为护住精血而凝的仙力护罩。最终的最终,却也安然无恙的过下来了。 莫名的偏执总归不是凭空而来,我想,莫约是千年以来,我仅为商珞做过这么一件有用的事罢。 我从未那么感激过,我是一株茶花,木生仙。 我待在夕梧的身后疗伤,加之胡思乱想,一时忽略大殿下她像是许久没有回应什么了。四周静的很,气氛很是诡异。 冰层的破裂声在一片冷清的寂静中很是突兀,我偏着头绕过夕梧,着眼瞧着立在那扶着冰层的大殿下。其指尖触着的冰层之上,纠缠的裂痕蔓延至结界另一方倒塌的冰之壁垒,映衬着那双寂灭的眸,像是一点细小却璀璨的光亮。 大殿下神色未多大变化的看着夕梧,良久之后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到我几乎以为那是一种温柔的体现。“你要护着这茶花小仙?” 我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不知道大殿下她语气态度突然的转变是什么缘由。我方才不过低头随意封住了受损的经脉,夕梧也一直站在我面前什么都没有做来着。她这一会杀气凛然,一会柔声相对的,实在让我有些处理不过来。 夕梧的一只手还紧紧的抓着我的伤手,听得大殿下一句话后,我只觉夕梧的那只手几不可察的一僵。若非正疼得敏感,我将将修补好的经脉被他突然用力一捏,仙力抵触了些,是绝对感知不到的。 我的呼吸亦是微微一顿,思绪暂顿间,听得夕梧语气同平时没甚两样道,“是。” 大殿下盯着我,沉默许久。嘴角略扬,像是噙了一抹极淡的浅笑。“如你所愿。”两指一松,血玉刃声响干脆的坠地,本就易碎的血玉飞溅四溢。 碎玉尚未停落地面,大殿下的身影便忽然消失,出现在了百丈之外的街角。 小殿下怔了许久,唇角一沉开始放肆的嚎哭。 但尽管他哭闹的声势颇大,却也没能引得大殿下的一个回眸安慰。 好在她这样反常的人不是我所熟识的,不然我那承受力还需上升几个阶级。小殿下本是哭得可怜,直至大殿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他的哭声就那么忽然的止了,脸颊边还留着依稀的泪痕和满满的愕然惊疑。 夕梧一反常态,一言不发的瞧着街角的方向,我隐隐感知夕梧与那大殿下不似表面上的仅是初次见面,但夕梧先前刻意的掩饰,就体现了他不想让旁的人知晓这件事。 我静静的等了他一会,待得小殿下亦不声不响的走了,扯扯他的袖口,“挑事的都走了,是回去还是去你挑上的竞拍行瞧瞧?” 夕梧侧身椅了屋前的玉柱,手中的折扇被随意的丢弃到一边,两手执了我的伤手,“敢情你一点没将你的伤势放在心上呵……”再一次输入灵力,附带着念叨,“一天两次给你疗伤,小茶,一会进了卖场,你需多买些疗伤的丹药才是。” 这是在关切还是在诅咒? 我牵了唇角,“会的。” 正文 第七十九章 竞拍场 莲灵狐族的这一番闹腾动静甚大,我同着夕梧趁着赶热闹的人还未聚齐,就进了竞拍的卖场。 我那伤口说来近乎伤及精血,有性命之危,但是好在痕迹很小,只要注意到便没什么大碍。再者竞拍场离得近,我即便是要找个休息的地方,这里也是有的,怎么说也比绕路去酒店来的方便。 我的左手依旧有些使不上来力,跟在夕梧后头,安静的走在宽敞幽暗的走道。燕宣那厮显然选择了明哲保身,自个撤得远远的了。他身份特殊,这类的事也怪不得他的。 走道的尽头,有一位容貌不俗的女子执着一盏幽蓝的灯,弯眼微笑,“两位公子,可有预定座位?” “不曾。” 女子点了点头,让开了些道,上前引路,“公子请随我来。” 幽暗之中,唯有提灯的女子身影清晰可见,更远些的地方偶尔闪现一点两点的灯光,一会之后又灭了。四周的黑暗之中,分散零放着许多座椅,但其上有没有人坐着,以我的神识,丝毫感知不出来。我知道竞拍场中许多珍惜物品,杀人夺宝的事在凡界都屡见不鲜,更遑论天材异宝众多的仙界。为图交易双方的安心,隐匿身份就成了必然。 执灯的女子将我们引到了一方小型的传送阵,福了身退后些,“公子进了这隧道,通向的是哪个房间全然是随定的,还请公子放心。拍卖再过不久就要开始,我就先行退下了。” 我乃是一介没见过世面的凡人,待在一边默然的打量那传送阵,由夕梧开口,“恩,多谢。” 我在凡界同那些贵族公子好歹也厮混过一阵,不同于夕梧这朵外世的清莲。在那女子行告退礼时,伸手递给了她两颗中阶灵石,才转身同夕梧一齐走进了传送阵。 能有个单独的房间,靠的便是夕梧这一身上神的修为。既然是依着夕梧面子得来的好处,我打赏那引路女子时便不能失了夕梧上神的风度。而后心中一阵抑郁,得的是他的面子,失的却是我的银子。 现下的我不比在人间,秉着千金散去还复来的宗旨,奢侈花销。在这,我一不能自给自足,二没人罩着我,积累的积蓄花一分少一分。之后的修炼又全靠这些灵石晶核,说不心疼那都是在装洒脱了。墨玥的资产很是富余,但我近来对他有些意见,也就不想觊觎他的灵石了。所谓爱屋及乌,反之亦然。 短暂的转送晕眩后睁眼,正见一间精致幽静的隔间,浅蓝似火焰一般的物什承装在墙壁上刻意的凹陷之中,光泽很是柔和。一扇窗占据了整边的墙壁,隔起一层清晰无痕的结界。自那可见一束光坠在整座竞拍场的中央,一位妖媚尤物站与其中,正解说什么。 我靠坐在座椅上,养着伤,等着拍卖开始。 由于这房间像是悬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的,视野不错,不过我欣赏的不是这一类妖媚的女子,她絮絮的说了很久也没见下去,我便失了兴致。 瞥一眼同样坐着却一直保持着兴致盎然模样的夕梧,“我们今日出来也有小半日了,等拍卖会结束了莫约会很迟了。燕宣也说近来这片海域不大安定,大多的仙进了龙城都打算暂住一阵,躲过风头了再出去。我没打算暂住,但还是想去龙城依附岩壁而建的店铺去瞧瞧。恩……耽误个一天两天该是没什么问题的,我只要赶去天族参加沫凉殿下的婚宴就好,你呢?你有没有空?” 夕梧目不转睛的瞧着光束中央的尤物,拖长了调,显得有些走神,“应该……有空吧。” 我再细细的打量一番那柔柔笑着,媚眼如丝的女子,体谅夕梧的欣赏爱好,了了收语,“那好,咱们呆两天再回去。” 无聊间,我探了探墨珠中的小鬼的状况,他近来不知为何突然就开了窍,修炼至今也没见他插过一句话,当真是勤恳得很。 拍卖竞价其实比我想象得要无聊许多,提出物品,竞价,交易成功。仙界法宝我接触得不多,也没有什么热切的想法,倒是解说的女子换了几轮,清丽妖媚各有特色。夕梧一直保持着热衷的态度瞧着一件一件的宝物被拍卖出去,也没见出手竞个价。 我喝完了两盏茶,打了个呵欠正准备小憩一会,场中那位玲珑娇小的女子启了呈物的玉匣,声音甜美清脆道,“这本是《冥炎九转诀》最为适合阴生体质修炼,乃是一门上品的仙诀。不过众仙也清楚,阴生体质向来稀少,不然卖主也该舍不得将好好的上品仙诀拿出来卖了。呵呵……不过仙上们可不要说此诀偏门,让其掉价呵。冥炎九转诀可是卖家从上古尊神的神墓之中掘出来的,价值之大难以估量。诸仙都是有势力家族的仙,怎保以后族内不会出个阴生体质的仙呢?”语及此,故意留了一段空白由众仙心中度量,“呵呵……闲话至此,仙上竞价吧,底价为一颗上品灵石……” 我方才提起来一些的兴致,被这一句一颗上品灵石为底价熄了大半,早知晓如此我当初自陌璘山上下来时就不该矜持客气,多拿几个上品灵石才好。听解说的言语,《冥炎九转诀》的确挺适合小鬼的。他修炼的天赋颇高,不能被一本低阶的仙诀耽误了。 许是解说的女子那番话起了些作用,竞价的人比之先前多了些,我听着价格一路上涨,有些坐不住了。 “三颗上品灵石。” “三颗上品,一颗中品” 我查探了一番刚买的空间戒指中的家产,一咬牙,淡声道,“六颗上品灵石。” 一点点加价上去,跟价的人便会没完没了,我一口气加了三颗上品灵石,才能显出竞价中必得的气场,震慑住其他竞价者。我秉了呼吸等了一会,夕梧在一旁笑道,“方才你出声之后,拢共有十几道神识扫过来了,好在有结界护着,才没被他们查探到。” 我哽了哽,“是自下方扫过来的?” 夕梧抿了口茶水,“居于悬浮隔间的人可不会去做这种无用功。” “那便随他们了。”仅是下位神的话,倒还没什么值得担忧的。 果真没人再竞价了,我本想选择拍卖结束了再去结账,夕梧却起了身,“看久了便无聊了,我们还是先去结账罢?” 也不知是谁眼睛眨也不眨的瞧着那方足足看了两个多时辰,我本想说依着他想看才多留会,他反倒还先说无聊了,我着实无奈。 正文 第八十章 遇着沐易了 出了隔间,守在门口的小仙朝我们行了一礼,“两位公子请这边走。”我点了点头随着她走。事已至此,我即将再次变作一穷二白差不多就成了不远的现实了。 一路沉默且忧郁时夕梧问我,“你买冥炎九转诀做什么?你又不是阴生体质。” 我知道他若是开口问我,我要是还想有分清静,就得老实的给他答了,“不是你说的么,花的不是我的灵石,我随意就好。” 前方引路的小仙闻言不住偏头偷瞄了我一眼,见我目光扫过去,急急的回转了头。瞧那诚惶诚恐的模样,呃……许是我说的张扬得过了些。 夕梧轻笑,“你倒是受教得很。” 我怕再引得小仙异样的目光,闭着嘴没接话了。小仙在一扇古朴大气的门前顿了脚步,一手抬起轻轻扣了扣,低声道,“郁大人,客人到了。” 龙城的仙,行事作风像是有些类似于凡人。之前在红莲灵狐族疑似的黑店之中,两位迎客女子的添了些俗世风尘女子的意味,故而她唤一句公子,我尚还没发觉不对。直到这位引路的小仙唤一句“大人”我才徒然想起,这里的侍女都是挑着灯盏,而非夜明珠一类的事物,屋内的摆设也没有仙术的痕迹。我没想到仙界之内居然还有这么个地界,秉承着凡间的礼仪称谓,对于龙城的好感又上升了一个阶级。 不知是听到了什么回应,引路小仙退下来些,向我们歉然道,“抱歉了两位公子,郁大人正在接见一位很是重要的客人,一时脱不开身,两位可能稍等一会?” 这个竞拍场不算小,故而最后负责交易的人员应当也不会少,这种状况实在难得一遇。按说特权到哪都会有,但让一切宾客至上的拍卖场出这种漏子,这特权像是不小。 我知道就算不满也没什么作用,只得好说话的应道,“无碍的。” 小仙朝我感激一笑,“那我先带两位公子到临阁去休息一会吧?” 我刚想应一句“恩。”那扇关得严实的门便从里面打开了,暖光如洪自门口倾泻下来,我下意识的回眸,只见逆光处站着一道身影。 有声音熟悉温和,“小茶,进来吧。” 近来在我身上发生的蹊跷颇多,在这么大个地界再碰一会熟人,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可讶异了。但我现在是实打实的男子装扮,面容也掩了,他居然还能认得出我。 干笑几声,挪着步子进了门,“沐易师兄,慕止师兄。” 沐易并没有开启掩饰面容的玉牌,目光扫及夕梧身上,“这位是夕梧殿下罢?”面上笑容和煦,“小茶任性,打扰殿下了。” 我颤了颤,没想到我年及整整一千三百岁的仙,除却在凡界的那一段闹腾日子,还有机会被人称一回任性。 夕梧丝毫没有是在寒暄的觉悟,认真且严肃道,“唔……小茶她是挺能惹祸的。” 我无力的移了目光,思索着放任夕梧说下去,我再想要维持淡定的当个听众,必然是会内伤的。咳嗽几声后赶忙转移话题,“两位师兄到龙城来是有什么事处理吗?” 引路的小仙自发的合上了门,退下了。我与夕梧便顺手的将面上的隐蔽去掉,也不知是心理作祟还是怎的,我总觉得加持了这层隐蔽后眼前景致就像蒙了一层细沙,看着不大舒适。 沐易和慕止显然也看出来我能隐去女子身份的事,靠的并非是自身亦或是夕梧的法力,不过两者都选择了缄口不提。 “我是来寻你的,近来海域不大安定。”慕止站在一旁,神色平常。 我觉得慕止他当着我的面劝阻过沫凉,叫她不要来救我,事后相遇他怎么着也该适时的表示一下尴尬。但现实的状况是,他未曾有过什么异样,我却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话好了。 沐易轻笑了声,化了我的尴尬,“我今日出关才知晓你的事,一来是陪着慕师弟寻你的下落,二来收取早些日子托付郁公子替我留意的东西。我是跟着沙丝的牵引来的,没想到你刚好进了这家竞拍场。” 我环顾四周一道,屋内除却我等四人再没有其他人,“我也拍下了个东西,不知郁公子现在何在?” “他亲自替我取东西去了,是送给沫凉的贺礼。”沐易抬手自桌上拿了个玉简给我,“这个是你拍下的冥炎九转诀?他走的时候没有带走。” 想来郁公子也是一介大气不拘小节之人,价值六颗上品灵石的仙诀他居然随手就搁在桌上不管了,至少比我大气那么一些。 我接了玉简,好奇使然的放出神识瞧了一点内容,“恩,那灵石我一会待他来了再给他好了。” 沐易奇道,“你买这种仙诀做什么?师尊的藏书阁中多的是比这更好的仙诀。” “这仙诀并非我自个修炼,是给前不久认识的小鬼用的。他并非我师门中人,学师尊收集的仙诀,不大妥当。”沐易不比夕梧好哄,直接招供才是正道。且我隔了几日再见他,只觉他的面容眸色虽然和泽依旧,但却愈发的内敛深沉。看来修为有了不小的进步,不知晓他那识心术有没有附带着增长点。 沐易莫约也察觉到我同慕止之间的尴尬,一直热络自然的同我和夕梧聊着天。至于慕止,他基本就不怎么搭话了。 我记起先前还打算同夕梧一起在龙城多待会,便跟沐易提了提。不料遭到了沐易的否决,理由我甚是不能苟同,“天帝有传话,希望你同慕师弟两个提前些去趟天族,他想见见你。”天帝他架子也忒大了些,他想见我我就得巴巴的赶过去。 沐易说这个话的时候,语气没甚改变,像是他同天帝根本没过什么过节一般。我赞赏的瞧他一眼,斟酌一会道,“即便是提前些,现在也太早了罢?在龙城呆两天该是没什么关系的。” “去天族前,我们需回一趟陌璘,路上还需些时间的耽搁。你若是喜欢这,下次我再陪你过来逛逛也无妨的。” 正文 第八十一章 所谓尴尬 按着之前的安排,就是先去了天族赴了婚宴才回陌璘山的。正巧我现在不愿回陌璘的心思浓烈,他们却又改了行程,“现在回陌璘是有什么事么?” “原本这事同你没什么干系,是我和慕师弟有些事需得到陌璘山走一趟。但是师尊临走前嘱咐过我,叫我好生照看着你,不得让你一个人在外,不然也不会扫了你的玩兴。”转眼望向夕梧,微笑道,“既然夕梧殿下有空,不妨来陌璘山坐坐?” 夕梧一点没犹豫,“呵呵……恩,我也想去见识一下素有第一仙山之称的陌璘山。” 我默了一会,直到夕梧已然同沐易热闹的谈论着陌璘山的种种之时,盯着桌角,小声道,“师尊走得时候我正当生死未卜的关头,又怎会叫你照看我?” 交谈的两人听我这么一句突然的插话,都静了一会。 我扫一眼皆着眼瞧着我的三位,淡然道,“怎……么了?” 夕梧一脸好笑,扬了眉道,“怎么觉着你方才说出来的那句话,苦涩感颇重呢?” 我哽了哽。 沐易噙了笑,“我也不甚清楚,不过师尊确有留这么一句话给我的。” 小鬼忽然开口唤了我一句,说要出来,里面太闷了些。他选择的这个打岔的时机忒好,我当着慕止的面一不小心提及落入雾阎的事,难免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夕梧说我语气苦涩,诚然是个仙被置于那样的境地,苦涩一下何其的正常,也不知道他笑得微妙是为了哪般。 低低的应了一声,见慕止的神情还算是正常,迅速拿出墨珠将小鬼放了出来。 趁小鬼的眼神还有些茫然之际,便伸手将他拉过来些,扯了嘴角,“师兄,这位就是我早先说的小鬼。” 小鬼挣了挣,不料我抓得死死的,丝毫没有想松手的意思,只得不服的轻哼了声,作罢。自从雾阎出来后,他一直保持着尤为别扭的态度,我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才好。 小鬼尽管同我闹着,面上还是乖巧的打招呼,“沐易仙上,慕止仙上,夕梧仙上。” 沐易的没显多少意外,朝小鬼和善一笑后对我道,“这事万师弟有同我提及过,说师尊不但准了他出入陌璘,还将黯暝给了你。” 里屋的一面墙上闪烁几下,显出一道门的痕迹,有人自内启了门,“黯暝?!”来者隔得远远的这么一吼,让我略受惊,只见一位着玄色衣裳的公子小心的捧着一方玉盒从门内走来,容貌顶多算是清秀,但一双眼却灵动得很,显得十分的有生气。 急急走过来些,将手中的玉盒轻轻的搁了,转而对我道,“这位公子能否借黯暝我一观?” 慕止难得说了回话,“这位就是郁公子。” 我拿着黯暝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被他那急切热衷的眼神死死盯着,实在不好当着他面收回去,干笑两声,“自是可以。”待得他如愿以偿的将黯暝拿在了手上,才好奇道,“我之前并不知晓这珠子的来历,只叫它墨珠。公子似是对它有几分兴趣,不知道黯暝它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沐易以手支开了玉盒,似是查探了一会其中的东西,夕梧也不住凑上去瞧瞧。郁公子同样瞧东西瞧得认真,没那个功夫理会我,只是慕止平淡道,“郁公子也是阴生体质。”静了静,见我没什么反应,又继而道,“黯暝有小冥界之称,其中的阴冥之气化了暴虐幽怨等负面的情绪,正是适合他这样的体质修炼。” 我轻声“哦”了一句,没瞧出有什么特别值得人欣喜的地方。 慕止抿了抿唇,“黯暝之内本是一片虚无之境,唯有生生不息被拘禁着的幽冥气泽,于阴生体质者而言就好比永不会被消耗殆尽的顶阶灵石。加之黯暝之上由尊上亲自铭刻的一些高阶法阵……”顿了一会,许是担忧我理解得不够透彻,换做简单易懂的思路,“恩……对于阴生体质的人来说,也只有上古遗留的些许神器能够与之并肩了。” 我呆了一会,移目瞧着小鬼,见他僵着脸,要笑不笑的一点一点低下头去,双肩颤动。 我拍拍他的头,原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不止我一个。不过费心费力斩杀妖兽的是我,得了头彩的却是他。难怪他近来发奋修炼,原是知道福泽忽至,惭愧于先前的颓唐度日的时光了么? 我感叹一阵,忽的想起,自空间戒指中取出六颗上品灵石。“郁公子,这是我购下冥炎九转诀的灵石。” 一颗灵石的大小,仙界之内为得方便都有了明确的定量。仙界之内亦有做货币之用的金币银币,但那大多在散仙等的小型卖场流通。于仙者真正有价值的毕竟是灵石,故而价值较高的物品就直接用灵石交易了。 沐易也收了那玉盒,起了身。 郁公子心中知晓我们没打算久留,恋恋不舍的递还了黯暝。从对黯暝的痴恋中缓过来些后,郁公子终发觉了我一个生人的存在,且并没有开启遮蔽面容的法阵,看向我茫然道,“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在龙城,没有开启遮蔽面容的法阵就意味着不介意身份的外泄,郁公子才会问一句我的名字。 我收好黯暝,礼貌微笑道,“我名为茶昕。” “茶昕?”郁公子喃喃一阵,讶异道,“茶昕不是尊上新收的那位女弟子么?怎么……怎么你却是个男子?” 小鬼终于忍不住,以拳捂了嘴,在一边痴痴的笑了两声。 我牵了牵嘴角,这个……当真不好怎么解释了。 正文 第八十二章 回归陌璘 慕止和沐易两个似是来过龙城多次了,出了竞拍场后,轻车熟路的直奔传送阵而去。 许是凑巧,我独身一人在沐易等人之后慢慢晃悠时不经意间抬头,正见小殿下坐在一家店铺的屋顶,一脚踏着屋檐,一脚悬在空中,垂着头,眼睛鼻头都泛着微红。 不似之前哭嚎的厉害,他仅是近乎发呆似的含着泪。 沐易的脚步没有顿下来,我便只好跟上。仙界的仙无一不拥有漫长的寿命,外事的牵绊怎么也比凡人来得多些,若说哪位仙的背后没有几段纠葛也不大可信,不过浮生千万,能深刻记住的人或事又有几许?不相干的人便做一道风景,眼中瞧见了,转身的那一刻又忘却得干净。 沐易没说要走一趟西海水宫,想是之前就打好了招呼。我从万丈悬崖坠过一回,体验得透彻之后也不怎么畏惧御空飞行。由沐易操纵着沙丝载着我,自己则同小鬼一起仰躺在平稳的沙丝上,漫不经心的同他有的没的说些话, 我将冥炎九转诀给他之时,他脸上浮现的表情似是欢欣又似是悲戚,愣了许久才一言不发的自我手中夺了玉简。 我想他孤身一人闯荡至仙界,作为一个异类不为诸仙接纳,栖身于鬼魅之地,小小年纪过得却比我坎坷许多。我愿意多照顾他,但他一颗久不被温暖的心咋见阳光,一时不适应也是应当,我不会对他多加苛责的。 就着阳光正好、暖风阵阵,我抚了抚手下的沙丝,忽的想起在散仙聚集地的那些事,胆肥道,“呵呵……师兄的这个法宝委实好用,不过给我一介下神使用实在是有些风险。” 沐易偏了头,微风浮动间掠起几缕发丝,轻声笑道,“怎么?” 我想着如何才能委婉的表示一下我的意思,斟酌一会道,“我是下神,用得却是上神才能驾驭的法器,难免招人惦念。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法力比我强的仙将这沙丝夺了去,而我……因为不敌而给了他,你……怎么看?” 沐易印了道法诀后,拂袖在我身边坐下,手撑在沙丝的边缘,随意的向下方的虚空瞟了一眼,“若说是如果,唔……我甚少祭练法器,也不喜欢经由他人之手后的法器,我将沙丝赠与你,那就只得你能使用,你说沙丝被人夺了……”目光忽的与我对上,我心下一跳,听得他缓缓道,“雾阎是个好去处,你自那呆了几日想是明白得透彻吧?” 我不动声色的朝小鬼一方挪了挪,一旁睡得安逸的小鬼舒服的向外翻了个身,一会后又朝里边挤了挤,见我半点没有要移开的意思,不满道,“茶昕,你再过来我就要掉下去了。” 沐易轻笑出声,柔和的眉眼带着和风的清淡安逸,谦谦如玉,“你该不是真被吓着了罢?” 我有点茫然。 “我本想将这坏人扮一扮也无所谓,但你似乎将这事看得严肃,我也不好再吓你了。沙丝有落入他人之手这事,自你给那女子的一瞬我就知道了,只是水宫有海兽袭城的消息传来,且我又感知到师尊就在你不远之处,才会放了心出城。好歹挟着你的是位中位神,我总不会不讲情理怪罪你的” 我只道陌璘山上奇葩颇多,难得有个行事正常些的沐易。 就譬如他不喜不相干的人沾染他的法器,师尊忽然说他有这么个怪僻,我考虑到他同众奇葩们相处久了,就算真养出些古怪刁钻且不为人知的脾气性子也是怪不得他的。 我乃是个颇会为他人着想、秉性纯良的仙,惊讶过后也就宽忍了这回事,胆颤心惊的找离蜓讨要回了沙丝,还打算长久的将这件事瞒下去。 没想到的是我这纯良发挥的地方不对,是非颠倒,有怪僻的并非沐易,师尊他又正儿巴经的耍了我一回。 我默然且钦佩的瞧一眼沐易,他能同师尊和平的处了数万年,着实不易。 难怪了众位师兄一个比一个精明。 我记得自陌璘出来的时候是五个人,回去的时候还是五个人,但人却换了大半。 长辈们对晚一辈的事知晓得总是慢了半拍,我从南婉那听说,沫凉的母后将陌夜来留下了,说是要她在沫凉出嫁之前的这段时日好生的陪陪沫凉。陌夜来也不知怎么居然应了,沫凉参加的诸多事宜,她亦真像一位挚友般的陪同在了沫凉的身边。 回到陌璘山,在半山腰的低界沐易就撤了遁光,一行五人自半空中降落。行至到往陌璘山上和低阶弟子居所的岔道,我略有些感叹的朝一旁的曲折小路看去,许久没见过小七,她应当一切还好罢。 沐易向来会照顾人,一路走来,向围着他的夕梧和小鬼介绍了些好看的景致,慕止居中,我刻意远远的落在后头,将队伍拉得老长。 到了陌璘他们便不用再顾虑我掉不掉队的事,我只需记着不要离小鬼太远就好。小鬼和夕梧都似对陌璘山有几分兴趣,我怕他们到了外院还不安定,想拖着我出去晃一圈,故而早早预先好的脱离他们,由他们去缠着沐易,沐易心善,指不定就能帮我解决了这两位。 陌璘的内院是不待客的,故而夕梧等人都会被安置在外院。门中众精英弟子涌上来迎接沐易等人的回归,我站的老远,闲闲的看着那一群人,至始至终一直等着沐易开口说句准备带夕梧四处看看的话语。 到陌璘之后,仙泽涌动愈发的纯正祥和,小鬼修为太低,未至内院的时候就已经回了黯暝,使得我省了一个麻烦。但在原处站了一会,瞧沐易都已经吩咐了门内弟子给夕梧安排一间住宿,又想起沐易和慕止来陌璘是有正事处理,我的期盼十有八九不得成真了。 我认命的上前,准备揽下夕梧向导这个重任,殊不知他却摇头道,“沐易仙上给了个极有趣的幻境阵法给我瞧了,我想先钻研一会再出去转转。” 我惊喜的点点头,回首时正见沐易朝我浅浅一笑,意味深长。 我一怔,真心觉得师兄之中只得沐易最得我心了。 正文 第八十三章 桃花酿 我得了空后,准备先行去一趟内院瞧瞧我之前悉心照料的茶花长势如何了,而后去趟山下,将自己亲手酿的桃花酿取一些出来。 我以前只道沫凉喜欢喝酒,喝完酒后脾气就见长,指着我说些奇怪的话。事后三年的相处,我也称得上是了解她了一些,我在龙城寻了几家店,并未瞧见有适合送给沫凉的贺礼。作为西海的嫡系公主,她不会缺少珍惜的玩物法器。 她最爱的是桃花酿,我总算想起有什么可送给她的了。 回往内院的时候,我下意识的朝师尊那方的院落瞧了一眼,山上凉风阵阵,整个内院却一点声响都没有。似有若无朦胧的仙雾在微风的吹鼓下柔柔翻动着,山顶那株古树隐没于浅白的仙泽中,显出一份飘渺出尘。 沐易在半山腰的时候就有说,师尊回来后小竹就回去了竹林的那方水潭,我此刻才能分外的放心的在内院一阵的晃悠。回了自己的院落后,我将紧闭了几日的窗打开些,在桌上挑拣了几页抄好的经书,细细的看了会。 搁在庭院的茶花这几日由我渡给的气泽护着,长势还算不错,幼苗比我上次离开时长高了一小截。这些茶花的幼苗都是我在妖兽山脉中闯荡过来时,在一些地界寻到的,有些品类的茶花我虽能凭借本能的辨别出来,却不知道它的名称。仙界的茶花怎么说也会比生在凡界的有灵性,我灵力护着它就是盼着它有朝一日忽然通了神识,化身成仙。 天色已是近黄昏了,我想着慕止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动身去天族,我早些将桃花酿备好也算有个准备。置了手中的经书,合了屋门就朝外走去。 陌璘的山脚有片桃花林,小七告诫过我说那边有一个高阶的迷幻阵法。但那桃花林我来来回回的走了数遍,迷幻法阵没有遇见过,却认识了一个桃花仙,我的桃花酿就是自她那学的。 黄昏时,暖黄的夕阳散落满林的祥和,我踏着撒着零星桃花瓣的林道一路走来,枝叶层层映衬,那点粉红便显得异样的鲜艳夺目。抬头时满目绚烂色泽,与遥远的天幕呼应着,有种令人沉溺的美,我记着那时我就是这样迷路的。 我辨了一会路,在一颗桃花缀满枝头的树下站定,扬起头呼唤道,“殷雪……” 等了许久,才听得一句迷迷糊糊的应答,声音低低的,却很好听,“谁叫我?” 我朝后站了一些,靠在殷雪对面的那棵树下,“是我,茶昕。你近来又在睡觉么?” 桃花簇拥的那枝树梢上,忽的闪现出一道半倚着树枝的身影,肤色胜雪,唇色如蜜,身姿窈窕。“恩……总归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睡着了安稳。” 我轻笑两声,“我今日是来取前两年酿的桃花酿的,你没趁着无聊偷着喝了吧?” 殷雪打了个呵欠,懒散道,“你酿的我哪敢喝,不过那次你带来的那个叫沫凉的仙上酿的我确是喝了些,味道还算不错。” 我干笑两声,“那可是你叫我酿的,你自己却不敢喝了……” 殷雪丢了片桃花瓣下来,桃花在空中辗转几下却没有落下地面,而是朝一个方向悠悠飘去,殷雪隔着略略张开的五指打量一会夕阳,提点我道,“你跟紧了,这里的法阵着实难缠的。” 我在桃花最终落下的地方小心的蹲下,看了一下大致的方位,在一处有记号的地方以仙力拂开些地面的枝叶泥土。泥土散尽后露出了两个坛子,一个上头标一片叶的形状,另一个确是仅搁了张白纸。 画了叶的那只坛子就是沫凉的,一片空白的就是我的。 我初到陌璘时,遇着的第一个就是这个所谓的高级阵法所在的桃花林,我在里头胡乱的走着,正巧碰见难得处于两次长眠之间休息时间的殷雪。她本没想理会我死活,见我直接在她本体树下闭目睡了两日,终于爆发甩了片桃花瓣给我,引我上了陌璘山。实则那个时候我并不是打算借此要挟她,而是刚从妖兽山脉连夜赶路的赶过来,真正觉得有点累了,会有这么个结果,实在是个意外之喜。 之后我到桃花林几番打扰,她见我并没有怎么特别的碍事,渐渐的也能和我说上些话。 两年前的一日,我忙完了上头交代的任务,又听闻今日南婉正莅临我居住的院落,故而一个人散步晃到了桃花林。那时桃花正值绚烂,一片绯红的视野中却不巧的出现了一道冷清的身影,正是沫凉。 她说她迷路了,问我知不知晓回去的路。 我那时已经见过她几次,有一次还是她醉酒的时候。她由起初的一副冷漠的模样渐渐转变得好相处了许多,正如此次遇见了还会主动的上前打个招呼,实在叫我受宠若惊。 我老实道,“只得由这里的桃花仙指引着才能出去,殷雪还是很好说话的。” 我引她去殷雪那,正见殷雪在采摘最为鲜嫩的桃花瓣,说要酿酒,想让我们搭把手。 沫凉一时兴起,说想学学酿酒,我见她俩趣味相投,独自一人在一旁远远站着也不是那么回事,只得遂着她们的意也来学一学。酿桃花酿需得将桃花阴干,这事搁在殷雪眼中就不是个事,也不知是使了什么法术,早一刻还鲜嫩的桃花,一会后就被阴干得彻底,我也死了拖沓开溜的心。 逢好酒盖的时候,沫凉问殷雪,她同我两个之间哪个酿酒的天赋高一些。 殷雪累了一天,谁的帐也不买,敷衍道,不知道。 她又来问我,我沉吟一会,“我虽是个谦逊的仙,但是有一还是说一的……” 沫凉忽的拿出两张白纸,截了我的话,脸上的傲气比我来的更明显些,“罢了,反正你不会老实的认输,这酒就搁在这,日后我们见成果,如何?” 而后她挥笔在自个酒坛上画了片叶,我仔细瞧着她随意画的那片叶,觉得我那拙劣的画技实在不好拿出来同她对比一下,思索许久,“既然你都有个标记了,另一个就是我的,放个白纸就算好罢。” 那时我还不知晓沫凉西海公主的身份,同她说话时便分外的随意,现在想想却有种异样的滋味在心头。 独自陷入回忆了一会,我抱了两坛酒,起了身。转身再度看向那片灼灼桃林之时,眼光忽的静谧一阵。 适时微风袭来,卷起一片如雪般纷飞的花瓣,绯色的绚烂之中,模糊着一道雪白的身影。我隔着漫天的花瓣将那容颜看得清楚,如梦似画,隐匿着远山黛水的淡然从容。心脏无由来狠狠一顿。 师尊。 正文 第八十四章 喝酒聊天 会有这样的反应让我觉得自个有些奇怪,颦了颦眉略有些担忧,不知道是否是在雾阎中落下的伤没有好全。纠结时墨玥走至与我同一棵的树下,我记着这段路程明明设有法阵,他却径直走来没受多少影响。 我低首行礼,“师尊。” 桃花林的景致不错,墨玥又是陌璘山的主人,我以为他是闲时散步走到此处的,我同他打声招呼就算完,却不想他站在我面前,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伤都养好了么?”语气清淡,听不出有什么别的情绪,但脚步落定,没再向前走了。 我怔怔的看着他半晌。 我只知道一个人若是漠然的时候,他必当不会刻意的提起先前的待人的凉薄,尤其是见面的第一句。师尊他果非常人,就算是真的凉薄了,也能做到理直气壮。捏捏袖口,呐呐道,“恩,夕梧仙上替我疗养好了。”就算落下心悸这样的病根,我本是木生仙,自己调养一阵便会好了。 墨玥显然只是随口一问,故而也没怎么将我的回答放在心上,兀自走到桃花树下,拂袖坐下,“你手中抱的是谁酿的酒?” 对待冠上“师尊”一称的人,即使是心中不悦了,也不得不显出一份老实巴交的乖巧,我扯了微笑道,“一坛是沫凉酿的,一坛是我酿的。” 墨玥他坐在桃花树下,话语间提及了这桃花酿,我便心领神会,“这酒虽说年份不久远,但好歹是我同沫凉第一回酿的,师尊要尝尝吗?” 沫凉喝酒向来没有节制,带了多少酒必得将之喝光才算罢休。我这次是打算去给她送贺礼的,不能由她喝醉,将她的婚礼搞砸了,才只打算在两个坛子各取一酒壶的酒。因着这份打算,我才在空间戒指中备好了酒壶酒杯,待得墨玥点头首肯,从两坛酒中各取了一杯酒,递给墨玥,“既然是两个人酿的,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些不同,师尊且尝尝。” 墨玥随意的从我手中挑走了一杯酒,我则端着另一杯坐在他的身边,偏着头看桃林深处那棵最有灵性的桃树殷雪。 林间只得微风阵阵时,墨玥淡声道,“你同沫凉处得很好么?”一位西海的公主殿下同一介低微的茶花小仙一齐酿回酒,一般而言还是很难见到的。墨玥喝些桃花酿,不痛不痒在言语上关怀一下小辈,该是权当做闲谈。 贴了两张纸的酒坛还搁在我身边,我向后椅了树,“恩,算是吧。沫凉殿下开明且没有架子,很多事上我都是受的她的照顾。”静一会,轻轻晃荡一下执在我手中的酒杯,“不知师尊觉得那酒怎么样?” 墨玥低首浅浅的抿了一口,直截了当道,“不怎么样。” 我脸色沉了沉,微笑有点挂不住了,换递上去手中端着的另一杯酒,“那这个呢?” “略好些。” “……” 这委实超乎了我的想象,沫凉酿的桃花酿殷雪都说味道还算不错了,怎的到他这就变作比“不怎么样”略好些了呢。可见人人有一套的评论标准,墨玥要求颇高了些。 我没问他之前他也喝的挺沉默,没见他道一句难喝,不然我怎会斗胆的问他一句评论,颓了自个的信心。 师尊其人还真是分外的不客气。 我正暗自腹诽,墨玥又喝了一些“不怎么样”的那一杯酒。我想我好歹作为他的晚辈,心思需放宽一些,不能他待我不仁我就对他不义。他明明不喜欢那杯酒,我给他个台阶下下,让他顺其自然的弃了“不怎么样”的酒,也算化了他的尴尬,遂客气道,“师尊,我同沫凉酿酒的火候都不够,这里的桃花仙酿的酒才算纯正,不如我去给你取些来?” 墨玥移目过来些,扫我一眼,不紧不慢道,“唔……你安静的坐着就好,这酒也不至于不能下咽的。” 不至于不能下咽…… 我忍了忍,再忍了忍,总是将一口恶气生生咽了下去,同墨玥相处,我还是道行太浅了啊…… 桃花树另一端的地面还留有我原本存储着酒坛的坑,有桃花瓣飘零时跌进坑中。墨玥缓缓道,“我记着你是不会喝酒的,你将这两坛酒启封了是要去给谁?” 我想起来将备好的两个酒壶分别装好我和沫凉酿的酒,瓶上也早就做好了区分的标记。倒酒时可以闻见桃花酿的芬香,我对于墨玥的定论又有了几分怀疑,毕竟他耍我也不只是一次两次了,且耍人的时候跟平时完全没甚区别,真真叫人防不胜防。 合好了瓶口,回答道,“沫凉殿下近日大婚,我想着带些先前我和她一起酿的酒,唔……到那时陪她喝些,醉一回也无所谓的,只图尽兴就好。” 墨玥莫名的勾了勾唇角,不语。 我将酒坛移到坑内重新埋好,拍拍手,瞧着脚下没被花瓣枝叶覆盖的松土,忽的想起一件要紧的事。 这番打算提前去天族,乃是天帝他老人家指名要见我。我觉得我从未和他有过什么交集,可以谈论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他准备安排下来的,我同慕止的那桩婚姻。 对于旁的事,我一向是走一步看一步,但今日距去天族不过两三天,我再不备好说辞,到时候真会惹上个麻烦。 慕止师兄又抢手得很,我实在不想再去插上一脚。但仙界的种种的传闻都可见,天帝乃是一介强势的尊神,他定的事准不准许别人说拒绝,这还真尚待观察。 沉默着坐回了墨玥身边,兀自思索了一会之后才沉声道,“我记得师尊之前有问过我,天帝要赐婚给我,我怎么打算。”顿一会,自余光中瞄一眼墨玥,只见得他仍是神态自若的饮着酒,“师尊指明了我若想同慕止师兄白头到老该怎么办,只是我本意是不打算应下这桩婚姻的,那……可否行得通?” 师尊虽然凉薄,懒得费神亲力亲为的去救我一回,但是随意的替徒弟指点迷津这种事该还是不会推脱的。 正文 第八十五章 失了隔阂 墨玥搁了手中的杯子,眼眸中倒映着一层绯色,“你只明明白白的道了一句不愿意,天帝也便不会强求你。”我见他一杯酒喝得干净,再将他早先就搁了的沫凉的那杯酒端起些,递给他,欢喜道,“那我就放心了。” 林间有风阵阵,闻得见缕缕的桃花香。墨玥偏首瞧着我,却没有接过我手中的酒杯,向来漫不经心的神情之中难得的凝了一丝认真。我被他瞧得莫名且发怵,“师尊不想喝了么?” 他抬了手,在我正准备放下酒盏之时又将之接了过去,道了句丝毫不相干的话,“你同隐族的那位殿下走得颇近罢?身上沾了不少他的气泽。” 我愣神一会,抬起袖子放在鼻下闻了闻,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夕梧的气泽,想了一会才道,“近几日确是有同他在一起多一些。”我本想说到这就打止,但墨玥眼神悠悠扫过来,我哽了哽继续道,“夕梧殿下将我从雾阎之中救出来,我伤了脚便只得麻烦着他将我……捎带回来,事后也是他替我疗的伤。然后……我一时兴起想要去趟龙城,也是他陪我去的。今日他随我们到了陌璘,说是来瞧瞧。处得久了应该是会沾染上一些的罢,有……什么不对的吗?” 墨玥听得想要的回答,收了目光,不再瞧我,酒杯执在手中却没有想喝的意思,淡声道,“唔……没什么不对,不过我希望你跟紧着沐易,你却同夕梧跟得紧密。” 违抗师命的罪名我可担待不起,沉吟一会还是解释道,“夕梧仙上待我有恩,性子也和善好接触,又是隐族之人,仙界许多地方都未曾去游玩过,故而去龙城和回陌璘的时候才叫上他。师兄方突破修炼瓶颈,我不想去扰了他。” 墨玥闲闲望着桃林那头夕阳落下的地界,我絮絮的解释过后,也不知他听没有听进去。 一时的静默间,林中蓦地响起另一道脚步声,轻慢懒散,殷雪站在不远处眯着眼,打了个呵欠,“小茶,你取酒怎么取了这么……” 声音一顿,没了下文。我瞧她的目光落在墨玥身上,也了悟些,起身接口道,“方才碰见了师尊,多聊了两句,害你担心了。”低首对墨玥讪笑,“这位是居住在桃花林的桃花仙,名为殷雪,她的桃花酿可比我的好喝多了。” 殷雪虽说性子懒散特立独行,但却是个不大会同人打交道,讨厌生人的仙。 我一直知道要同墨玥扮演一对上慈下孝的好师徒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此番我热切的暖一回场,他却一点面子也不给,淡然的应了一声了事。殷雪远远的站着,神色静谧的呆一会,同样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连一声招呼也没有同墨玥说。我隔在两人中间,何其的尴尬。 我干干的笑了两声,指了指殷雪离去的背影,“殷雪仙子不大会同生人打交道,许是一时见着师尊来这有些惊讶,师尊勿怪。” 墨玥脸上没显多在意,“桃林之中总算有株桃花树通灵了么。”默了一会继而道,“实则于我而言桃花酿大抵如此,没甚区别。” 我愣了一阵,他最后的这句,莫非,莫非……是有在安慰我的意思?匪夷所思。我缅了笑,“师尊的品味果真独到。” 两杯桃花酿喝干,墨玥的神色也没显出什么异常,眸色清明。我很是羡慕那些酒量不错的人,我这样越是不能喝酒,越是想要沾一沾酒。 墨玥不经意间拂去片落在他袍上的桃花瓣,淡淡道,“你自己酿的酒,都不先行尝尝么?”墨玥见过我醉酒,我也不好瞒他,无奈道,“我酒量极浅,喝一点就该醉了。” “那你上得天庭同沫凉喝酒时,打算醉到个什么地步?”话语间带着丝许笑意,又似有些无奈。手上光泽一闪,显出个小型的玉瓶,递向我,“醉了就喝些这个罢,省的届时还得将你捎带回来。” 他这么含着浅浅的笑意瞧着我的时候,我便会觉得心上一热,先前对他积下的那些失望与隔阂都消失的干净。 我不认为自己是一个真正大度的仙,就譬如那时知晓了墨玥找都没来找过我就回去了陌璘时,我安慰自己之余,也认定了我同他的师徒关系有些特殊,保持不来寻常师徒的和谐关系,只能做一对面上和睦,心底丝毫牵绊都没的师徒。我也不知道这想法有几分的赌气在里头,几分牢靠。我只知道当我真正遇见他时,早前的预想全都做了废。 他细心的给我醒酒的物什,我是真心实意的高兴着的。这样大度包容的时候,自我化形以来还是第一回。 远方的夕阳没入云海之间只显一道极细的痕迹,我不能指望师尊大发慈心的送我上山,就需赶着还有光亮趁早回去。起了身,同墨玥行礼道,“师尊,时刻不早了,我就先行回院了。” 墨玥低声应了句,没再多说什么,亦没有想走的意思。今日他似乎颇为闲适,早先来这就似是打算在这停一段时间的了。 我转了身,将之前收好的殷雪给我的花瓣搁在手中,注些灵力它便自个飘起,一路远去,我紧跟其后走着。一段路程说长不长,回首时墨玥的身影已然隐没在枝叶交错的林间,唯在枝桠的间隙中瞧见依稀的雪白。一步正要迈出阵法边缘,却忽的一阵狂风掀起,拦一拦我的脚步。 我眯了眼适应着这忽来的强风,只见满天的花瓣铺天盖地而来,原本是鲜艳绚烂,此刻却显得几分凌厉逼人,我不敢后退,只得朝前一步,彻底的出了法阵。桃花瓣逼近,我本想祭出沙丝护体,不想一片桃花瓣速度更快于我,转瞬间没入了我的身体。 没有丝毫的疼痛,甚至于根本没留下割伤的痕迹。我一时没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漫天的花雨临近时便全然自我体内消失不见,我只觉脑中一痛,失了意识。 (第二更,求推荐~~求收藏~~谢谢啦) 正文 第八十六章 深沉执念 像是半朦胧的沉浮间,我在一方莫名的地域,见着些许面容模糊的人,在繁华的街道往来喧嚣。灰蒙的天幕下,街角的阁楼,窗扇半敞,却是空空荡荡,离了那一道身影。 我的心也徒然一空,怔怔的看着斗转星移,朝来暮去,唯一不变的是沉沉压在天际的灰白,那悲凉的色彩。 我明明白白的知晓,我看着的是别人的故事而非我的。我陷入了一场梦境,不会让我沉沦的梦境。 或许我还瞧见了什么别的画面,否则最后那一个空荡的座位,不会在我的映象中印得那般深刻。只是看见了什么,我却记不清楚了。 是墨玥唤醒得我。 山上的凉风吹来,一阵冷过一阵。墨玥靠着陌璘山顶的那棵古树,眸色幽静,一手松松的揽着我,“醒了么?” 我抬手捂了尚还有些疼的头,过了许久才闷闷的应了一声。我的心里像是还残存着那幻境中的什么留念,无由来疼得紧。 “以后不要去桃花林了罢。”月色清辉,映衬着墨玥一袭雪衣,几分柔和。“那里滞留了许多梦境,怨念颇重,你仙根尚还不稳,怕留了孽障。” 我缓了一会后觉得好些,就着月色将墨玥眯眼一扫,清晰可见他眼眸之中倒映一轮清亮的圆月,顿觉我俩这距离,略近了。嘴上敷衍着道一句好,暗自不着痕迹的朝一边挪了挪,不知为何局促得厉害。 干笑两声,“我去过桃花林许多回,这次却是第一次遇见游走的梦境怨念,知晓了它的厉害,自然不会再去了。” 我本想起了身告别,墨玥的声音却悠悠的传来,“你自这石台上朝下看,可能看见什么?” 我一怔,捋了捋被风吹得飘散些的头发,顺从的倾了身子朝前望一回,老实道,“唔……白茫的仙雾。” 一时静谧,我待了许久却没听得他的回答,正欲转身瞧瞧他,一只手蓦地搁在了我的头上,我只觉心尖上一颤,听得身后墨玥缓缓开口。说不上温柔,却是真的比平时轻柔了些,像是一声叹息,“小茶,你的执念到底有多深呢?” 山上的冷风阵阵,我却没见清醒些,茫然且莫名的回眸瞧着墨玥。清幽月光下,我终于得见师尊面容上除却淡然以外的神色,却是我看不懂的复杂。 “那样的梦境,能够依自身之力挣脱出来的,这世间也唯有你一人罢。” 有这样一句解释,我才听懂了些,原来唤醒我的并非墨玥。 及至仙界,我最忌惮与最轻视的都是所谓的迷幻之境,说到底终归只是为了那一人,商珞。我忌惮是因为要走出有他存在的幻境,与我而言实在是一件再可怕不过的事。轻视是因为浮世中其他万千种种的诱惑,思绪情愫,我都可不在意,丝毫不足以使我沉沦。 我原是自己醒来的。认知到这一现实后,我的心蓦地一沉。 …… 之后一路恍惚的回往自己的院子,合上屋门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小鬼从黯暝中抖了出来,心神不宁道,“我方才陷入梦境失了意志,没有……没有胡说些什么吧?” 小鬼一直呆在黯暝之中,必然会将这事看得清楚,且他又知晓我在凡界的许多过往,该是明白我所谓的胡说是指的什么。 小鬼龇牙咧嘴的揉一揉跌疼的屁股,冷声道,“你突然激动个什么……即便是说了不该说的,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面色一僵,“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激动……”见我脸色分外的难看,止了抱怨,老实道,“没有……你那时候什么都没说。” 我颦眉瞧了小鬼半晌,挤出来句,“真的?”墨玥的那句发问,其实仅仅知道我心存执念这一结果,而不知其中的缘由吗? 小鬼仰头眼神真诚且幽怨的瞧着我,“真的,你只是脸色苍白一声没吭,而尊上也仅是将你抱上山了而已。” 我心中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得以放松,伏在桌上,有气无力的舒了口气,“小鬼,这次是真吓着我了。”我没能达到墨玥修炼的那个境界,便永远不会明白到那个境界了,看见的会是个怎样的世界,我小心翼翼护在心中的记忆是否也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但若非是我昏迷时口风不严,即便是他也不能无端的查探我的记忆,知晓我的心事罢。且小鬼也说了,他什么都没做。 小鬼自地上爬起来,扶着桌子站在我身边,“我还以为你会说,‘没事了‘或是扯些别的。” 我想了想,不自觉伸手捏了那张粉嫩的脸蛋,“我都将商珞的事告诉你了,也就不怕多对你说一下情绪的。总之你会同我待一阵,这段时间不是我唠叨你就是你唠叨我,不愿听了就当做没听见好了。”小鬼被我捏得咧了嘴,一掌拍开我的手,“这该不会就是你在凡界时的那副模样吧?” 我微笑道,“你想多了,我那时才没这么宽厚会带着你一个小鬼的。”不过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罢了。 伏在桌上时,一册册散乱的书册堆在案头,我只得枕着书些。小鬼一直问我冥炎九转诀的事,兴致勃勃。我不好打击他,我自个修炼都只是个半吊子,如何能去指导他,遂说了句撑场面且激励少年向上的话语,“仙诀一事,只得自己参透成就才会高些。专走别人走过的老路,你如何才能超越前人?且安心参悟就好……唔,我总是很相信你的。” 小鬼纵然是一个老成的小孩,听得我这一句毫无由来的相信,眼睛亮了一亮。雪白的脸颊上添上了一丝红晕,像是不好意思,支吾道,“恩……我会努力的。” 我咳嗽一声,赞赏的道了一句“恩。” 年龄尚小的小鬼还算是很好打发的,不然我自哪给他找一个阴生体质且同样修炼了冥炎九转诀的师父去? 安慰了小鬼,我决心今日趁着精神头颇足,抄一会墨玥曾罚下的经书,我记着距离上交的时间不过十来天了。再去一趟天族,回来之后的几夜,我都得扑在书堆里了。 (不好意思,今天停电了好久~~~这么晚了才发上来一章……) 正文 第八十七章 找茬而来 第二日的清晨,小鬼在我书案上打盹,不慎弄坏了我刚抄好的一沓书页后,飞也似的钻进黯暝说要闭关一阵。我拿捏着几张破烂的纸张,整个人都蔫了一节,小孩什么的果真是最麻烦的事物了。 清理好被他弄得散乱一地的纸张,我打了个呵欠正要推开窗,忽的感知到一缕气息,下意识的回了头。 床边的矮柜上坐着一位噙着笑的女子,指尖的火光一闪,转瞬间没入桌台上的那堆书册之间。我心思一顿,正要凝灵灭火,只见火势一涌,满桌堆积的书便一张也不剩了。 我记得在散仙聚集地的时候,我确实小小的得罪过她一回。故而在这两厢对峙的密闭空间之中,我没那个勇气同一个正找茬的上神发一次火,缓了一会后眯了眼,“夜蝶仙上忽至,不知是有什么事么?” 夜蝶轻轻的笑了一声,含了几分嘲讽,“我道你没脾性,你便真的就任我欺负么?” 我不知自个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在自己家安心的受着罚抄书也能被人找上门来挑衅。从夜蝶的神情语态来瞧,她也不是什么守得清规的正派仙上,欺负晚辈的事做得颇为顺手。然她自可得不守礼数,我也只按我的惯例做事,浮了笑意道,“仙上带着火气而来,莫非是茶昕无意做了什么得罪仙上的事?” 能将火气大大方方摆在脸上的人,便不需我卯起劲同她真正的针锋相对。夜蝶并非闲人,凡事也都会有个缘由才是。 夜蝶自矮柜上起了身,移动脚步朝我这方走了几步,有意无意间凝了一份压迫的气场。伸出一指挑了我的下巴,冷飕飕道,“我千里迢迢赶过来,却是为了替你这种小仙解一下梦境残余的怨念沉积,你倒是说说换了你,你怎么想?” 那日的境况,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夜蝶是倾心于墨玥的。只是心念着墨玥的人颇多,墨玥却仅仅对月惜留有一丝怜惜。旁的人伤情也好,难受也罢,墨玥他瞧见后搁没搁往心里去,我一介外人就不甚清楚了。 我体谅她单恋的苦楚,更同情她好不容易得了墨玥消息,却是叫她来做这种无关紧要事情的时失落。朝后一些撑着窗台,干巴巴的扯了笑,“原来……原来是这么回事,是……是师尊同你说的罢。” 夜蝶哼了一声,“你瞧见的是我镜山之人织的梦境,虽被你侥幸挣脱了,怨念淤积在心中怕会生出魔障。你家师尊爱护你,特地传音与我,叫我收拾将梦境外泄的残局。不过世上多般的幻境陷阱,你偏偏踩了我镜山之人编织的梦境,是找茬么?” 她心中窝火,我怎样的行为都能被她挑出个过错出来。只是陷入梦境一事,这要是能由得我做主那才好了,我心中嘀咕,但嘴上还是顺从着她的意思,认错道,“唔……是我考虑不周了。”夜蝶在接连烧了我的书,又拿捏着我言语上讽刺一番后终于收敛了些火气。放了我被她挑着的下巴,上下打量我一回,“梦境里,瞧着什么了?” “不记得了……”我实诚的回答,见得夜蝶眼神突然转为凌厉,哽了哽,费神的想了一会,“哦,我想起来了些。有街道,像是凡间的那一种繁华的街道,缀着灯笼。” 夜蝶截了我的话,靠在被烧后还依旧如昔的桌子上,“说重点。” 我再想一会,“我只依稀记得那条繁华街道的街角,建有一家酒家,楼阁二层靠窗的地方留有一张空荡的位置,让我无端觉得难过。”我在一边专注的想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夜蝶的脸色愈发的苍白。 待得我终于发觉的时候,她已然一手点了我的眉心,语气中几分落寞,“恩……我知道了,你现在安下心来什么都不想就好了。” 我睁眼瞧着她的眉眼,微末的光芒之中,一丝一缕的纯净仙泽顺着她的指尖流入我的神识之内,带着柔和的暖意。我问她,“我醒来的时候,记着的唯有最后的那个场景,不知道……先前的事,我还能不能记起来?” 夜蝶闭着眼,像是在专心为我祛除怨念。等了许久才听得她道,“别人的事,你记它作甚?” 我实话实说,“这类感情的事,我知道得甚少,不过有些好奇罢了。”我坠入梦境之后晓得心痛,却不晓得这痛是由那般而来,疼得茫然。 梨花小妖曾说过,若想沦为禽人一类的事物,像我这样没心没肺尚还达不到那个境界。她说我说得理直气壮,老气横生,但其实她自个才是个没心没肺的翘楚。 我记得有一阵梨花小妖心血来潮,突然弃了一身十三四岁女孩的皮囊,化作妙龄少女陪我在人烟聚集的地界晃悠过一阵。她性子极为不安分,不过那短短的一年时间,便招惹上了一朵不相干的桃花。 那公子还长得颇为俊俏,印象中他的眉眼之间总蕴着温和,给人瞧着便觉得舒畅。公子与作一身男子打扮的我算喝过几盏茶的闲友。一日茶馆相遇,他神色困窘,略带不安的拖住了我,支支吾吾许久才说出要约梨花小妖在十五那日,明月桥相见。 我道是小事,便随口的应了他。却不想事情全然不是我所预料的那样,梨花小妖无端执拗起来,整整在被中捂了两天一夜,直到十六日夜晚才一声不吭,神色蔫蔫的回了山。 此后她清醒着的时候便从未提过那公子的事,也一直保持着十三四岁年幼的模样,将一切撇的干净利落。 公子同她相约的那个十五,正是腊月的十五。天寒地冻的,虚空之中尚还添着招摇的大雪。我想是我应得随意,却没能将梨花小妖真的拉过来,心中有愧,故而特意去瞧了瞧那公子。 适时已经入夜了,被雪堆白的桥上只孤零零的站着那一人,呼着白气,敛着眼似在看桥下的流水,安静而耐心的等着。 我坐在桥下草坪的白雪之上,隐了身形。纵然知道依梨花小妖一旦决定便不会更改的性子,她是绝对不会来的,但还是亦陪他等着。 桥的那一头,走来一位老仆,将伞渡过来些替公子挡些风雪,像是心疼,“少爷,现下已经是正月十六了。”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那公子轻声道,“恩,我知道了。”但他却没有离开,仅是怔怔的瞧着流水,无声无息。 直至街上桥上再度涌上了人潮,我才离了那方草地,止了对桥上那人的仰望。 可惜这个人,一生也没能等到梨花小妖。 而梨花小妖却似乎转眼就忘了这么件事,这么个人,依旧活得潇洒自如。 我以为这便是没心没肺人的好处,但每每醉酒,梨花小妖都会不耐其烦的扒拉着我的手,以平时从未有过的苍老语气,同我道一句,“小茶,其实啊……我曾经喜欢过一个凡人,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喜欢……” 我见过不少情殇,却是站在一边,看得迷迷蒙蒙,没哪个是想这梦境一般像是落在自己身上,所以对梦境之中的情境才有几分兴致。 正文 第八十八章 令人无奈的交易 此后一段长久的净化过程,夜蝶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然收手的那一刻,她似笑非笑的扶一把有些晕眩的我,“有关梦境的记忆尚还在你的灵识之间,不过去了怨念。待得你能自如的控制仙灵,自然就能看见了。” 我稳着身形,含笑道,“多谢仙上相助。”我这话还没有说完,夜蝶的身影就在眼前消失不见了。我走至外厅倒了杯凉茶灌下,没觉得自身有什么大的变化,但听说怨念沉积在心中,便是滋生心魔的根源所在。心魔之所以会成形,即是因为怨念早先的蛰伏性,有些负面的事物,哪怕是仙灵的自护也察觉不到。 小鬼语带同情的冒了一句话,“我只毁你几张纸,夜蝶仙上却将你所有抄好的经书都烧了,你待怎么办才好?” 我沉默着思索,唉声载道,“许是天将降大道于我罢……” 出了屋门的时候已是午后,我觉得夕梧他虽说是来做客游玩的,但沐易近来忙的很,不一定照顾得到他。且他好歹算是个对我有救命之恩的人,我怎么也不该留他一个人在外院,应当适时的去看他两眼才是。 一路闲晃的走至外院的大殿前,小鬼忽然出声道,“你莫不是自暴自弃了,居然还腾出时间闲逛?” 我愿意腾出时间,乃是为小小的感一回恩,然感恩的话若是说出来,那就显得矫情了。我跟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夕梧的住所走去,淡定道,“夜晚挑灯抄书那才算是有意境,你个小鬼是不会懂的。” 我规划这一段时间将身外之事全然的处理完毕,再好生闭关一段时日。若是进行得顺利的话,直至修成中位神才会出关。闭关的时日这般的长,出关之后也会直直赶向冥界,陪同商珞一齐回归凡间。总之仙界之人与我的诸多照料,我只得先行欠着了。 找着夕梧的时候,他正一脸倦怠的伏在桌上,支颐无精打采的瞧着一卷摊开的卷轴。卷轴之中似是蕴着一片山水,偏偏被若隐若现的云雾来往漂浮间遮挡,瞧不出是个什么地界。我似模似样的在他一旁安静的看了一会,夕梧抬了眼,见我一脸的认真添了些精神,“小茶,你可能瞧出点什么来?” 我咳嗽一声,自若道,“沐易师兄是想让你解开,我若开口岂不是坏了他的念想?” 夕梧从善如流的点点头,垂下眼帘又去看那副画卷,大有专研之意。我想我的好意像是要泡了汤,他似乎没有要观赏陌璘的意思了。 正欲找个借口离开,他却忽然开口,一改先前的颓靡模样,精气神分外的充足,“昨天夜里你是去哪了?我瞧见件了不得的事,本想及时的同你说说的。” 我支吾一声,还没来的及回答,夕梧便继而道,“昨夜我在院中吹风提神,正见墨玥尊神的仙气自上方掠过,匆匆一瞥间却见着他怀中搂了个素衣的女仙。人道尊神从不沾染红尘情事,莫非……莫非……” 夕梧正兀自猜测,我在一旁淡定的截断了他的话,冷静分析道,“仙上想多了,按说这类的事若是师尊有心瞒着,又怎么会被你在吹风提神之间给瞧了去,许是……许是事出有因罢。唔……实则师尊其人还是比较的超然物外的。”他会同我说这个,必然是没有瞧见那个所谓素衣女仙的脸,我才能端起一副旁观者的面容同他提点一下。 夕梧思索一会后点点头,我将将把正忐忑着的心安抚得平稳了些,他却自袖中拿出了副画卷,在桌上铺开。偏首瞧着我,笑意明媚,一派纯良,“这是我昨夜趁着有记忆的时候画下的,不知你认不认识这个女仙,届时也好推断出个说法。” 我瞧着那画,哽了哽。 画卷之上的女仙,虽说面容被墨玥遮了,但是发饰衣服,连同衣襟上的花纹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描画得细致。明眼人随意一瞧,也能得出个结论了。夕梧敛着眼打量着画卷,一手轻轻敲着桌子,拖长了尾音,“小茶昨晚去哪了呢?” 我干笑两声,“这事……说来可就话长了。”瞟一眼夕梧,“会有这么个姿态,其实同师尊没什么干系。我不甚坠入了梦境,一时半会的没能挣扎出来,师尊总不能放任我一人躺在荒野之外不是。这,这跟红尘之事扯不上什么的。”想了一会,添上一句,“许是长辈对小辈的一些关怀的体现罢。”我总归不能让墨玥保持了些许的年的清誉,就这么被我平白无故的毁了,作为一介弟子,我还是该适时的维护他一下的。 夕梧许是也没打算揪着我不放,卷了画卷,笑道,“我猜想应该也是这样的。” 我瞧着他将画卷收好,咳了声道,“仙上的画技不错,我瞧着甚为欢喜,不知道仙上能否将那幅画让给我?” 夕梧坐地起价,几分悠闲,“让给你倒是没有问题,就看你的诚意有几分了。”我暗自磨牙,他一个隐族的人,这套话又是跟谁学来的。在龙城的时候被人随意开价宰得欢畅,怎的轮到我的时候他就变得异样的难缠了呢。 扯了微笑道,“仙上要什么?” 夕梧将画卷递给我,起了身道,“我要的,你现在还不能给我,所以先行欠下罢。”他这话说的分外飘渺且大有放我一回的意味,我正想夕梧他好歹一介仙力不凡的上神,思维境界还是颇高的,他却又转了身,认真道,“唔……你觉着用不用在纸上记着?我想着口说无凭,没有依托终归不好。” ……我果真高看了他。 遂而莫名其妙的,我同他以纸换纸做了回令人颇为无奈的交易。 夕梧依旧痴心与沐易给的那张幻境阵法图,我再呆了一会就自个回去内院了。怀揣着那张图画,我一路思索着该如何处理才好,搁哪都不甚令人放心,还是撕毁来得干脆。 正文 第八十九章 不关……我的事 回屋后,小鬼自黯暝中窜了出来,嬉笑道,“难得茶昕你沾染了尊神的几分仙气,在画上还能显出点仙姿。这画,你是打算毁了么?” 撕画不过一件极为容易的事,然我却执了画瞧了许久迟迟没有动作,小鬼见我犹豫才出来插了句嘴。我将画随意搁在桌上,目光却没有移开,凝视着画中的那轮明月。“唔……大概我也觉得难得,遂不大愿意撕毁了罢。”沉默一会,卷了画,锁进床边的矮柜里,同月惜送给我的玉镯置于一起,“算了,反正我这地方也不会有人翻动,搁在这也无妨的。” 小鬼坐在桌上,一双短腿悬在空中晃荡两下,一条胳膊撑在燃尽的烛台上,不知在想什么。我从书架之中选出几本书,翻了几页,“你的手,别又将烛台弄坏了。”小鬼当真听话的缩了手,舒身仰躺在桌上。整个身子还没有桌子长,躺在上头正好合适。嘴上倔强道,“你真麻烦。” 我笑了笑,搬了书册走到桌前放下,“你近来修炼的气势不是挺好的么,怎的又闲下来了?” 小鬼得意的哼了声,“我自是同你不一样,即便是闲着也算是在修炼的,不过进度略缓些罢了。”我将椅子带开一些,避开被小鬼侵占的那方桌面,执了笔,“那倒是不错,不过我忙得很,不如你去别处闲一会?” 小鬼翻了身,爬过来些,一手按了我将要落笔的那张纸,眯眼笑道,“自是可以,但是黯暝可得借我。”我想着先前就有应允过他,待得到了陌璘山就将黯暝给他,还他自由,所以当他提出来的时候也没甚犹豫的就将黯暝拿了出来,拳在手心,淡声道,“安分着点不要乱跑,有阵法布局的地方还记得吧?不得出陌璘山。”小鬼将头点得欢快,晶亮的眸中承着显而易见的雀跃,微笑时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分外的可爱。 将黯暝递给小鬼,顺带捏了捏他粉嫩的脸颊,“你还长着虎牙呢?先前一直都没有注意到。”他笑的时候,不是低着头就是捂着嘴,不曾这么直面着我笑得爽朗过。小鬼丝毫没有理会我说的话,手脚麻利的自桌上翻身下去,“去天族的时间是明日罢?在那之前我会回来的。”而后身影在门口一转,就不见了。 我笑了一声,这还真是凉薄啊。起初缠着我缠的热闹,现在脱了掌控,便比什么都跑的快了。心思至此忽的一顿,不知彼时的商珞,在我时常玩乐忘了归家时辰之时,可曾叹过我一句凉薄? 许是第二遍抄书,熟练速度了许多。幻衍文时时刻刻在脑海中晃着,久而久之就能看懂了悟些了。学习幻衍文对学月衍还是有极大的好处的,故而我尚能沉下心的抄了整整一夜的书。翌日清晨,我挑选了些许茶花籽,朝墨玥的居所赶去。但院内空空,并没有感知着他的气息。 我本就不是来找他的,他不在,我还自由不拘俗些。敛了袖子,挑了几个正好搭配茶花的地界开辟土壤,将茶花籽以仙力滋养着种下去。我本也想在山下的那片竹林中弄些土来,但尤其在经历过雾阎的事件后,我着实不想再见蛇一类的妖兽。且墨玥院中的仙力气泽强于外界许多,这么将就一下也无所谓的。我一边思忖着,一边将土壤重新埋好。 是时,阳光正好,我蹲下时,阁楼的墙上便投射着我的影子,缩作一团在墙根晃动。料理好这边的茶花,正欲起身的间当,视野之内忽的一暗,墙根上的影子被什么彻底的覆盖住,拢了整边的墙。小鬼的声音很是有朝气,“茶昕,茶昕,我总算找着你了。我在山腰碰见了这条大家伙,同它甚为投缘。嘿……它还说它认识你呢。” 我转过身,弃了栽花时用的铲子,眯着眼,逆着光瞧着正一派天真烂漫趴在小竹身上的小鬼。 小鬼一手高高的扬起给我打招呼,小竹似是应合一般同样面向着我直直的立起身子,蛇信嘶嘶的吐着,我没瞧出来友好,可见的唯有狰狞。见我久久未语,小鬼终于从欢乐中缓过来了些。摸摸小竹,小竹便顺从的低下头带着他凑近了,那猩红的蛇信几乎要触着我的脸。小鬼望着我好奇道,“茶昕你怎么不说话?” 我深吸两口气,端出淡定道,“我也……知道它的,它就是陌离上神养的那条小竹。” “哦,小竹还说它挺喜欢你的,但是你却很怕它。我想你在雾阎之时可是亲手斩杀过一条恶蛇的,又怎么会怕蛇。”又似是对着小竹,“茶昕她虽然面上不怎么表现,但她其实还挺友善的,我俩好歹是朋友,就顺便将你同她之间的隔阂解了罢。” 这最后一句话真正将我吓了个不轻,趁他俩正协商着时,朝后连退了几步,直至退到台阶之上。手肘抵着屋门,轻轻一触,门便开了。 我一手抓了半开的门,侧身对小鬼一本正经道,“我今日是来找师尊有些事谈论的,有什么事的话容后再说。小竹被师尊限制了不得进入内院,你还是速速带它离去得好。”言罢,转了身似模似样的在背后合了屋门,将他俩关在外头。 “原来这是尊神的院子?”声音徒然放低了些,“那小竹,我们还是快些走吧,被发现就不好了。啊?茶昕她老贴着门站在做什么?这个我怎么知道,我们先走吧,先走吧。” 我本是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小竹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似的。我抚了抚额,硬着头皮朝里屋走了些,总之师尊不在,我不乱动他的东西就好。然我推开半掩着的房门之时,犹遭雷劈似的站在原处,动也不想动弹半分了。 怎么……怎么墨玥他居然是在房间内的?! 门窗皆紧闭着,阳光被阻在窗台之外,映着窗子漫照出一屋似是夕阳般的暖黄,墨玥合眼在竹床上躺着,雪白宽松的衣襟微微敞开些,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三千墨丝散乱竹床,比及平时的淡雅更添着一丝慵懒的气息,如画的眉眼在暖黄的光泽中亦染了一份柔和。 我牵了嘴角,贴着房门站好,移开些目光。这……应该不干我的事罢? 正文 第九十章 惨淡的前程 昔时在凡界,我也做了一件类似的事情。以至于心中一直怀着阴影,摆脱不散,瞧着墨玥的时候便觉得分外的不自在。 三大公子之中的那位断腿公子,有个模样生的不错的妹妹,乃是一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寻常开玩笑的时候,断腿公子总将他家的妹妹护着,一丝一毫的口头便宜也不让我们占,久而久之我对于他家那妹妹就形成了一个瓷娃娃的印象。 一次在断腿公子家中游玩,断腿公子被他家老头叫了去应酬,留我一个人在院中闲逛。正经过一院花圃,透过窗子瞧见断腿公子家的瓷娃娃妹妹在床上躺着,却似睡得极不安稳,额上隐隐渗着汗。一个转身,正要自床边滚落,我想着她乃是一介脆弱的瓷娃娃,人家摔一下也倒无所谓,她兴许就受不住了。故而闪身扑了过去,将她接了个正着。 我被压得不轻,缓了许久后,施了个法术将她移到床上。瓷娃娃似乎没被惊醒,衣裳半敞,面上携着病态的红晕,呼吸也甚是急促。我站在床边打量她一回,觉得她大概是病的不轻。 正要叫人过来的时候,门当真被人自外面推开,有女婢端着汤药进来,瞧见正经站在瓷娃娃床前的我蓦地一声尖叫,汤药也被随意的丢弃到一边,碎得干脆,“有淫贼啊!有淫贼啊!” 瓷娃娃被女婢这么一句撕心裂肺的尖叫惹得再也忍不住的睁了眼,瞧一眼我,耳根都红了,“小怡,你别喊了,茶公子他……他不是……” 我弄不清楚这唱的是哪一出,只在两方劝说的间当,倾身替瓷娃娃拢了衣襟,学着商珞的语调自然而然的关切道,“这么敞着会着凉的。”而后不顾小怡呆滞的目光,迈开步伐干净利落的就走了。 随后断腿公子到我家同我商量提亲的事,我用一个瓷杯将他打发了回去。没想到他难得的坚韧,直接越级告到了商珞那。 断腿公子说要提亲的时候,我眼睁睁的瞧着商珞将手中的杯子捏成了渣,心中一颤,知晓这回祸事惹得不小。我无故的被禁了三个月的足,听闻那瓷娃娃还闹过一阵好的,将断腿公子折腾得不轻,好说歹说才给她找了门亲事嫁了出去。 她嫁出去的时候,我正在禁足房中待着,自窗口瞧着一位穿着红色嫁衣的女子,在我那院门前哭得昏天抢地,而后被人生生的拖走了。确是那瓷娃娃。 此后,断腿公子托人送来一封绝交的信。梨花小妖悬腿坐在窗边梧桐树的枝头,啃着梨,“你道无情,又为何去招惹她?” 我默然无语,一个梨骨头狠狠砸过来,不偏不倚正中我的额头,“茶昕,你尽可以再无耻一些,女子的芳心可是你碰不得的东西。” 我晕了一晕,莫非是我扮男子的时日久了些,她就真的将我看做一介花花公子了罢?这类的事,梨花小妖还是做得出来的。不动声色的自地上抓一把细石子,添着仙力给她轻飘飘的掷了过去,“别在那嘚吧嘚吧的啃梨了,我正烦着呢。” 实则我虽觉得这事同我一点干系都没有,但这一连串的事故总归还是事出有因的。事后我思索了许久,也终于在根源上找着了问题所在。我最大的错误就是不慎进了瓷娃娃的闺房,不慎将她衣裳半敞的姿容瞧见了,不慎还被人抓了个正着。 话本之中许多关于爱情的故事,大抵离不开闺房与衣裳半敞两词。今日之境,正将这两词差不多的占了个全,不过瓷娃娃换做墨玥,其结果我有些不敢想象。 好在三个不慎之中,还只占了前面的两个,我尚没被人逮着。神不知鬼不觉的偷溜了,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后续的拓展。 正要后退一步,离开墨玥房间之时,外屋的门就那么开了。来者见我怔了一怔,微笑道,“小茶,你怎么在这?” 我听得咔嚓一下,捻在我指下的门框就那么生生的被我抓脱落了一节,我讪笑,“沐易师兄,呵呵,这木料不大好。”弃了碎木,“我也是方才才进来。” 沐易面带异样的瞧我一眼,朝里屋这方缓缓走来,温声道,“你这么紧张是做什么?” 我面色沉了沉,不知道心中是个什么滋味。局促间自眼角余光得见墨玥似是闲闲的撑身坐了起来,我讶异的转过眸去,见他随意的拢了拢衣襟,一双清润的眸直直的扫来,其中潜藏着的是毫无掩饰的笑意,唇角上扬浅浅微笑,那一刻的光景似是蕴着画中的绵长清幽意境,叫人瞧着无端心神一荡,面上渐渐有些发热。 敢情墨玥他一直都是醒着,看我兀自纠结了这么久么? 沐易走至房门口,我朝里走了些给他让路,没有做声。沐易莫名其妙的瞧我一眼,朝墨玥道,“师尊,事情都查办妥了,我同慕师弟今日黄昏就要动身去天族一趟。” 我乐得缩在一边做透明人,亦不敢抬头瞧一瞧墨玥。近来魔怔得很,我瞧着他那张脸的时候,常常会不由自主的局促起来,像是心悸。 墨玥的声音悠悠的传来,“恩,也好。”静了一会,“至于小茶,明晨我会带她过去的,今日你们先行离去吧。” 身侧沐易似是有些讶异,“师尊不是没打算去趟天族?”我亦受惊的扫他一眼。 “唔……闲时去走走罢了。”墨玥缓声道,似是起了身,对我道,“茶花籽都埋好了?” 我愣神一会,下意识的接口道,“没,还差一两处没有打理好。”明白些墨玥的意思,行了礼,“那师尊,师兄,我先退下了。” 走至屋外早先铲子掉落的地方,有气无力的拾起它,忽然觉得蔫了一大截。早先的计划,同沐易一齐走多么便捷顺畅,沐易心细且不会无故的耍人,做师兄做同行的伴侣都是上上之选。师尊一句话将我和他拉做一团,我还在想今日回去了要不要练练御空之术,免得他届时一声不吭的将我甩了,我连个追的行动都无法付诸,当真可论得上前程惨淡了。 正文 第九十一章 赠人茶花 在台阶上偷懒的坐了一会,沐易便自里屋走了出来,经过我面前时顿了一会,低下头笑道,“方才进内院的时候见着了你家的那位小鬼,似乎同小竹相处得不错。且他今日给我说,他不预备去天族了,因为小竹每过一阵子就要沉入水底睡上多年,所以准备留在这陪陪小竹。” 小鬼这行为已经不是一句凉薄就能概述的了,我垂了头,越发的发蔫。今日他来寻我大概也就是打算跟我说这件事的吧。 沐易再道了句告辞,身影一晃便就不见了踪影。我支撑着铲子站起来些,打算继续劳作了完了,回去还是勤勤恳恳的练一回御空之术才算保险。 因为知道墨玥还在屋里头,埋种子的时候便一丝都不敢敷衍,格外的认真。仅是埋种子算不得什么大工程,待得过了正午的时候,我就收工回去了,期间也没见墨玥出来露个面。 墨玥的气息像是愈发的飘忽似的,即便是我知晓他在里头的前提下,都查探不到他的气息,着实奇怪。 小鬼同小竹走得颇近,我担忧他回院的时候将小竹也捎带过来,故意写了个符纸贴在门口,“休息中,勿扰。”而后呆在书房中老实的抄书。总之他没心没肺弃了我去陪小竹,那就由着他多陪小竹一晚上也无妨的。 我沉下心来后,特意翻了翻御空的法诀,简单的试了试确是不难。但是玉简之内有说,御空速度与法力的深浅都极大的关联。我这样的哪怕勉强的飞起来了,速度也不会快的。想来明日我还需将墨玥跟紧些,别被他一个不察将我给落下了。 抄书的时候,字迹也不敢显得太过潦草,怕被看出敷衍之意,一笔一划的添在纸上,时间便就渐渐的晃了过去。不知不觉到了黄昏,我正要起身添灯,外厅的门忽的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推门进来了。我自书中抬了头,下意识的朝窗外看了看,没见着小竹那彪悍的体格,略松了口气。待得脚步声朝这边接近,直至书房的房门,才见得那方显出的并不是小鬼小小的身影。 我扯了干笑,“仙上莫非没有见着门上贴着的符纸?” 夕梧自然的挑拣了个地方坐下,将手中捻着的东西显给我看,“你说这个?瞧见了。” 罢了,我同他一朵隐世的奇葩说这个,早就该知晓是没有任何效果的。无语一阵,微笑道,“这里是内院,貌似是不待客的,仙上怎么进来的?” “我同沐易一起进得内院的,今日他抽空带我逛了一趟陌璘。我道还有些事同你说,他便带我过来了。”夕梧说话的时候,声调比及平时略低些,难得的沉稳。 我搁了笔,摆出洗耳恭听之势,“仙上有话就请说。” “我知晓你此次去提前天族,乃是为了同慕止殿下的婚事。但依我们一路来陌璘时的情景,你同那位殿下似乎处的并不很好。”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丝缕的笑意,像是在幸灾乐祸,但那双明媚的眸却与脸上笑意相违的略显黯淡,“你可有打算拒婚?” 我觉得拒婚一事,在成为事实之前还是保密得好。此事我原本打算就是要私了,就当做天帝从未有过这个预想将我和慕止凑成一对,届时也不会有关于慕止的闲话传出来。慕止好歹是我的师兄,我再怎么也得顾忌着他的面子。我不知道他是从哪听得的这个消息,有几分相信,却也只得昧着良心,装作吃惊道,“天帝要赐婚的事,我都不大知晓,怎会考虑拒不拒婚的事? 夕梧将手中的符纸置于一边,随手端了杯搁在桌上的茶水,“那你现在总知晓了吧,且考虑考虑,我想知道你的答案。”我估摸夕梧缠人的劲头又上来了,只是不知道他这次却是为的那般,思索了许久,无奈道,“你要知晓这个做什么,总归仙界许多事端都是由不得当事人做主的。再者,咳咳……夕纱她可有对你说过,对待女子,问婚嫁的事情并不甚为妥当?” 夕梧认真道,“正好相反,她倒是颇提倡我这么做的。” 唔……好一个极度想把弟弟当水泼出去的姐姐。 见我无语,夕梧眯眼盯了我许久,才缓缓道,“我本想早些在你这得了消息,但你似乎不大愿意说,我等等也无妨的。沫凉殿下的婚期之后,大概就有消息传出来了罢……”最后的这一句话声音放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这么快就放弃了纠缠,委实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起身将烛火点燃,就着烛光微颤的光泽将他照一照,漫不经心的关切道,“你今日不对劲的很,莫非是到了陌璘水土不服?” 夕梧像是思考了一会我说的话,垂了眼睫,“恩……今日是有些像失了气力。”默了一会,“小茶,我不打算去天族,便先同你告个别,明日我也会启程离开陌璘的。” 我将烛台搁回桌面,淡笑道,“即使如此,你今晚便好生休息会吧。下次见面不知会是何时,我尚欠你一句感谢,今日补上。”指上汇聚了仙力,点点的月白的荧光自四周聚集,凝实成一瓣近乎透明的花瓣,我低低的咳嗽一声,只觉身子像是被掏空一般,难忍的虚弱无力。维持了笑容,“这是我一滴本命之源的精血所凝的茶花瓣,其间的再生之力虽然浅薄,不至于能起死回生,但比及寻常的疗伤的丹药还是强上一些。你救我一命,我若回赠你寻常的身外之物便显得单薄。我只道你的人情我还记着,若日后有事我能帮的上的,知会一声便是。” 貌似取了一滴精血之后的虚弱感比我想象的来得要强一些,此后夕梧是个什么反应,我都记不大清楚了。 只依稀记得,我得见他的身影消失在院口,才合了屋门,径直扑向了床,沉沉的睡了过去。 临睡前我还翻来覆去的提点着自己,切勿误了时辰,但醒来之时阳光正好,已然到了正午。 (还没有收藏的亲,麻烦点一下加入书架~~谢谢支持啦~~^_^) 正文 第九十二章 同往天族 急匆匆的起了身,发觉这一整晚的睡下来,衣裳都没褪,被压得皱巴巴的。我想女子的装束穿戴起来甚为繁琐,且每日梳好发髻都需耗费我颇多的时间,故而随便的挑了件月白的男子长袍穿着,头发亦只是用一根简单丝带束好。今日刚到天族,天帝不见得会立马召见我,我届时侯再将装束换过来应当也没什么大碍。到后院用凉水抹了把脸,便要出门。 手触着门,顿了顿,正见门扇之间的缝隙间贴着一张符纸,其上歪歪扭扭几个字,“茶昕,我陪小竹,不去天庭了。”我将那符纸揭了放进空间戒指,敞了门出去。 我思忖着以后打算对他不义的时候,就将这符纸拿出来安慰一下自个的良心。 墨玥去天族不知是出于怎样的缘由,我一声招呼也没打的就多耽搁了一上午的时辰,也不知道他是否失了耐心,独自走了。 因为是男子的装束,行动便捷许多,我方失了一滴精血体内虚弱不能调度仙力,只得一路小跑着朝山巅那方赶去。 我同墨玥的居所隔着一片树林,沿着林间弯曲的小道一路走,道路的尽头即是一片空旷的地界,立着一棵苍劲的古树。古树之下躺着一块石台,那便是陌璘的至高处,可以俯瞰整座山脉。我无由来的在想,墨玥他若还在等我,应当会在那的。 这样的想法确然莫名得很。我对于墨玥了解得并不多,唯知晓他时时会一本正经的耍回我,待我生命垂危的时候会弃我不顾,但当我受了梦境怨念的感染,却又会大费周章的唤镜山之主替我祛除怨念。我对他的性格尚且摸不大准,又怎会对他会在哪等我这样的琐碎的小事有了认定? 我觉着我近来的确有些魔怔,现下一边费力的跑着,一边不顾脚下的道路只着眼瞧前方,盼着小道最后那个转折的尽头,我能瞧见墨玥的身影。我总不会压制住自己的妄念,愈发接近的时候,想见着他的念头就愈发的强烈。愈想见他,怕他离开的担忧便愈发的浓烈,这样纠结的情绪,从未有过。 然路转树合,我亲眼得见充盈着阳光的山巅,唯有棵古树投射婆娑的树影,落在那袭雪白的衣袍之上。心像是被什么轻轻一触,思绪飞扬,竟是止不住的高兴。 墨玥椅着古树,坐在石台上,半敛着眼,瞧着山崖之下万丈的虚空。却又不似寻常人在山巅俯瞰时的放目远望,那样的神情像是添着几分认真,面色柔和,深深的凝望。他曾问过我自那石台朝下看的时候能瞧见什么,我瞧见的是白茫的仙泽雾气,但他这样的神情并不似仅仅瞧见了仙泽。 我喘着气,跑到他跟前才停下来,一边喘着一边不由自主浮着笑唤道,“师尊。” 墨玥没甚反应,甚至于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道,“难得你今日能醒得来,寻常木生仙千年凝一滴的精血,你就这么送出去了么?” 我想过见着他后,他会说的必然是句责怪我的话,但没想到的是他说的并非是关于我迟来的迁责,而是关于我送了精血的事。不过既然都是责怪的话语,换一换主题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且他知道了我因为赠夕梧精血而睡过头的事,便让我省了解释的口舌,尚还使我略觉得宽慰。 寻常的仙多少年凝一滴我不知晓,我只知道我莫约百年就能凝一滴,遂而也称不得那么珍惜的。正要将这一事实同他细说,便见得墨玥扫眸过来,简洁道,“张嘴。” 我一怔,听话的启了唇,只觉有什么落入口中,入口即溶,沁入体内仙灵之中。想也知道这是补气血类的丹药,我得了好处,不好再多说,缅了笑道,“谢过师尊。” 此后去天族,我庆幸墨玥是御着云的,而非御空。速度虽快了些,但一路飞的也算平稳,我将将还是能接受的。墨玥撑了挡风的结界站在云头,我则坐在云的中央,被四周急速闪过去的云晃得眼花,一声不吭的埋头瞧印刻着散诀的玉简。心思飘忽,全然没有放在散诀上头。 原本失了精血之后,我体内便有些发虚,吞了丹药之后一丝一缕的药力一直调理着充盈着体内的亏空,很是温暖舒服。四周皆安静着,我渐渐的有些犯困,这应当也是丹药之力的一种体现罢。不过墨玥正站在我跟前,什么时候能到天族也不清楚。我害他等了我一个上午,现在若又趁着他驱云之际自个在后头睡着了,我的脸皮没能达到梨花小妖那个境界,这事实在做不出来。 兀自同睡意抗争着,右手慢慢攀上左手的手臂,正打算轻重得当的掐一下提提神,墨玥的声音缓缓传来,“你且睡会好了,到了我自会唤你。” 我顿了一会,还是重重的掐了下去,疼得我龇牙吸了口冷气,脑中也恢复了些清明。墨玥偏头淡然的瞧着我,眸中古井无波,“你做什么?” 我给自己揉了揉手臂,默不作声的望他一眼,觉得实话有些说不出口,呵呵的干笑了两声,倒头睡了。 我仅是以为墨玥方才说的那句关切的话不过是我的幻听,好奇之下才借助疼痛恢复了些清明,好辨认个明白。但事实摆在眼前,并非是我幻听,委实难得。 我磕了眼迷迷蒙蒙的睡过去,因为墨玥说到了会喊我,我便没上心的任由自己睡着。一觉醒来天幕都换做墨黑,一轮明月伴着点点星辰悬在正空,宁静如斯。我撑身坐起来,见得墨玥坐在云头,脚下万千灯火璀璨,迷蒙在如纱的雾霭之中。我揉了揉眼睛,“师尊,到天族了吗?” 墨玥轻声应道,“恩,快了。” 许是丹药发挥了不少的作用,我体内因亏虚而运转缓慢的仙力,又流动得快了些。依我过去的经验来看,至少免去了一年的调养之功。 正文 第九十三章 有几分胆量的小仙 只能说我醒来得正是时候,静坐了没多久,站起来打算赏赏夜景之时,云便开始缓缓下降,隐约可见雾海之中浮现一座宫殿建筑群。 好在我起先就见识过龙城的奢华尊贵,俯视时咋见天族座座建筑的瓦上皆反射着幽白的月华,混杂着灿若星辰的灯火,高调如斯,也没显多大的吃惊。倒是站与天门之前的守卫见着一朵丝毫没有落下意思的云明显很是意外,待得认出云头上站着的人便更加的吃惊,匆忙俯了身单膝跪地,恭敬道了一句,“恭迎尊上。” 相邻着站着的仙尚还没来的及抬头瞻仰一下墨玥的风姿,便急急的俯身下去参拜,连锁效应似的跪满了整条路径的仙婢。 我朝后退一点,收了探出云层的头,觉得墨玥不将云降下去这个行为实在是明智。也无须人来引路,墨玥自发的御云朝一方地界赶去,所到之处一路皆跪拜了不少仙者。 散了云,落下地面的时候,我同墨玥一齐降在一座庭院门口,听得到院内传来似有若无阵阵拨动水花的声音觉得有些奇异。但见墨玥没甚犹豫的就进了院落,我亦只好跟着。进了院落之后才察觉到,这一方院落都被水汽笼得朦朦胧胧,不远的前方即是一汪颇为宽广的水池,盛着一轮清亮的圆月。 水池之上有驾建的走廊蜿蜒穿插,自走廊一路走来,隐隐可见相对于走廊的远端还设有一座精致的小桥。我暗自赞叹天族之人都颇会享受,一个院落也能修得这样雅致,必然是费了一番周章的。 正赏风景时,远端的小桥之上一位端着果盘的小仙忽的发出一声不高不低的惊呼,恰巧能被我们听的清楚,又不显粗俗聒噪。而后身子一歪,以一种颇为赏心悦目的姿势坠进了波光粼粼的水中。 我嘴角牵了牵,心上辗转着数百种滋味。这套的招数,我以为只有凡界的那些没有见识的妙龄女子,一边羞涩一边又内心蠢蠢欲动,两相矛盾之下才做出的不得已之举。我在凡界将这类的事见了许多,可叹彼时年幼,还真真扑上去救过一次人,却不想在仙界再来重温一回,反倒觉得有些无奈。她们这么,像是挑错了对象啊…… 墨玥会下去救人,我不信我有生之年能见着这种逆天的事发生。 那小仙扑腾的累了,声响越来越小,墨玥的脚步也没有丝毫的变动,沉稳的很。我刚转眸想瞧瞧那小仙会不会玩过了,真把自个搭了进去。便听得又是一声噗通,水面浮了两个酒杯,荡开层层的涟漪,接着便听得另一方传来沉闷有力的扑腾声响,彻底掩盖了早先的那一位。 我瞧她们喝水喝得卖力,想着我和她们同为女子,实在不忍,好心开口向墨玥提点道,“师尊你瞧瞧桥的那一方,像是……像是有什么掉到水里了。” 墨玥闻言顿了脚步,当真朝那边扫了一眼,淡然道,“唔……两个酒杯,一个婆罗果。” 师尊不愧是师尊,婆罗果都能注意到,怎的偏偏将那那颗挣扎得欢快的人头给忽略了呢? 他这刻意忽略的意味甚是明显,我只道那两位仙子命苦,今夜注定没个收获。撑着走廊的栏杆朝下看了看,这池中的水很是清澈,目测有点深,但要淹死一位仙者还是不足了些。方要收手离开,忽见一条颇为彪悍可怖的黑影自不远的水面荡过,我凝神瞅了瞅,涩涩道,“师尊,那条黑蛇是什么?怎么养在池子里头?” “那条便是慕止千年前收服的凶兽,墨蛟。唯有这玉寒池中的水能使之祛除些暴戾的脾性,故而将它养在了这。”墨玥一番话说的风轻云淡,我心中叹了叹,仙界的仙子果真还是与凡界的女子有极大不同的。凡界的女子大多会挑拣些差不多半人高的水池装装样子,哪得仙子们这般拼命,居然往养有凶兽的池子里钻,这份勇气实在可嘉。 可惜我这身子骨近日有些使不上力,不然上前去拉她们一把,让她们省些白费的功夫也是好的。墨玥见我仍望着桥的那一方,轻浅道,“玉寒池的水冰冷彻骨,墨蛟时时会不小心带些水泽起来,自这过的时候且注意着。” 我寒了一下,愈发的佩服那水中的两位仙子。转了目光,离开了走廊的边缘,朝里面走了些,瞧着墨玥,“玉寒池?这里便是夜雪南宫?” 我道这院落里的小仙怎的同外面的有些不同,外面的仙对待墨玥皆是胆战心惊,诚惶诚恐。一到这院落之内,这里小仙居然有胆量当着他的面往池里跳一回,实在奇怪。 夜雪南宫,墨玥早先居住的地方之一。而那两个小仙能在玉寒池里扑腾那么久,修为应当在至少在中位神之列了。 墨玥漫不经心的恩了一声,迈了步伐离开,没再理会那两个小仙,我亦跟在其后。 “今日也晚了,天帝不会再召见你,我记着北岛的那位上仙托人给我捎带了只灵宠,一直搁在晨华宫的星君那。你今日睡得不少,便替我过去走走罢。”诚然他要使唤个人,支会一声便是,何必要提点今日我整整睡了一天,亏欠了他不少这回事呢。墨玥其人,真是分外的不大度。 我领了命,扭了头准备往回走,想了想又转回来,“师尊,我对这不大熟,迟些回来的时候……” 墨玥头也没回,“届时侯直接去玉暖池泡会温泉,那处对于疗养身体有不小的作用,而后随意挑间住房就好。”我咧了嘴,尚未说句感谢,墨玥的身影就似隐在了雾中,消失不见了。 我站在原处呆愣一会,忽的想起这池子里还养着墨蛟,那个比小竹更为可怕的存在,心中一颤就要朝院外奔去。却听得有女子的声音急切呼唤道,“那个……那位公子,能不能且等等?” 我跑出去一段路才想起我今日着的本是男装,身上又时时刻刻的带着商珞的那只簪子,那声公子应该是唤的我才是。转了身四顾一番,见那两位扑水的仙子已然爬上了桥,一位正颓然的坐在桥上拧着衣裳的水,另一位却浑然不介意身上湿漉的朝我挥挥手,见我转眸过去,又低下些头,柔声道,“公子……我名为水卿,你呢?”最后一句疑问,语调微微婉转,像是蕴着难言的娇羞。 坐着的女子仰头看了水卿一阵,也不去拧水了,恍然大悟般爽朗笑道,“你原来不是在同我争?我说你怎的突然来插上一脚,嘿嘿……是瞧上了这位公子么?恩……挺好。” 水卿的头偏了头,没见着她有什么动作,那坐着嘿嘿笑着的仙子便一个翻身,栽进了池中。水卿将滴着水的袖子搁在手上不自在的拧了一回,结结巴巴道,“公……公子,你不要介意……” 我怔了怔,没想我跟在墨玥后头晃一遭,居然还能被一个女子一见……咳咳,一见钟情了? 正文 第九十四章 囚禁灵兽 我二话没说,敛了袖遁了。梨花小妖警告过我,女子的芳心是我碰不得的东西,我那时还很是不服,此时此刻却觉得正中要点,天族的女子果真够开明。 水卿一名我略有耳闻,不过在夜雪南宫的时候,我同她站的地方离得有些远,且隔着蒙蒙的水雾,没能将她的容颜瞧个清楚。我知晓她便是隐世的水息帝君膝下的独女,水息帝君同墨玥有些交情,水卿也能时时的得了墨玥的准许到墨玥的住所居住一段时日。在陌璘当低阶弟子时侯常听人道,不羡慕那些个权贵大族家的贵小姐,倒是羡慕水卿,能有个出入尊神的住所殊荣。且水息帝君的这位独女,承了其父君的容貌模样生的委实不错,在仙界为人称赞的美人之间也算的上的位列靠前的了。 我见她先前端着酒盘,便下意识的认为她是院中伺候的小仙,仅是同墨玥是旧识,才敢如此行为。不过这样一个美人,眼光却不怎么好,没能瞧出我其实是个女子,实在令人惋叹。 感叹一会找了个掌灯的小仙问问去晨华宫的路,就着星光试着御了云,顺着宫娥掌着的那点灯火,慢悠悠的摸索着过去。我识路的本事不错,那小仙支支吾吾的道了许久的地界,我没走多少岔路便寻到了。 门口有两个执着宫灯的仙子,皆靠着墙打着盹。借着其手中微黄的烛光,我细细的看了道门口题着的那三个大字,晨华宫。确认无误后才故意轻轻的咳嗽一声,也算作是给那两位不称职的守卫提个醒。 然打盹的仙子反应比我想象得要淡定许多,皆先是撑眼迷茫的瞧我一眼,像是觉得我下位神的修为不足以让他们郑重以待,只是抬手抹了把唇角。抖了抖手中的宫灯,状似礼貌道,“仙子可是来找星君的?星君大约在殿下大婚的前两日才会回来,现下宫内并无什么人的。” 我微笑道,“我并非来找星君,是师尊遣我过来领回当初暂搁在这的灵兽。” 那两位小仙似是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我等了一会才补充道,“是北岛的仙上赠给墨玥师尊的,仙者可有印象?”两位仙者静默的过程中一直没有闲着,微妙的调整着自个的姿态,缓慢变作谦虚有礼的模样。 我只当没瞧见的微笑着,等着她们不动声色的调整好了,才推开殿门为我引路,“自是记得的,仙上该是……该是茶昕仙上吧?仙上这边请……”我想我此刻虽说雌雄难辨,但是墨玥新收的徒弟不过两个,一位是早已名声在外的帝姬,符合条件的也就茶昕这一个名额了,便就安在了我的身上。 听闻天族的仙个个都通晓仙界不少大事小事,八卦野史,如今一见确有几分道理。 在院中几番的折转,引路的小仙终于在一间模样有些颓败的小院前停下。我抬头虚虚的望一回周遭,发觉院边的一方围墙都坍塌了些,伸出围墙的那支老枝桠折断了颓在墙头,我无端觉得阴风阵阵略感不祥。 小仙见我默然无语,开口道,“仙上不要介怀,此处本是晨华宫景致最好的住所,不过……实属事出有因。”迈步进了庭院,唤道,“筱昼,领灵兽的仙上到了。” 我在小仙后头,朝庭院里探了探,见得院中那棵凄凉的老树一下围坐着两三小仙,堆着一从篝火。被点名的小仙刷的站了起来,我本是端着和煦的笑,她却不知怎的脸色有些发白。“仙……仙上是?”说道着,身子不住的往一边偏。 我道她似是受了惊,没有接近,只是微笑道,“我是茶昕。筱昼仙子若是方便的话,可能将寄存的灵兽请出来,我还需早些回去给师尊复命的。” 筱昼结巴得更为厉害了,“那……那个,仙上稍微等,等会……我……”一边磕巴着,一边继续往一旁靠着。 “仙上都说了赶时间,你磨蹭个什么?灵兽不是在后院睡觉么?”引路小仙似是同筱昼有些不对眼,挑了宫灯比我更为不耐烦。 我着眼细细瞧着筱昼,见着她一点一点的低下头去,像是不安,静了一会才好笑道,“仙子莫要移了,被火烧着还是颇疼的。”筱昼闻言一怔,扭身看身边的篝火,不想裙摆连带着晃动,恰好被火舌舔着了些,被惊了一跳,连连朝旁边退去。我瞧了瞧起初被她挡着的地界,略有些恍然。 那棵老树之下搁着一个半人高的笼子,其上密密的贴了不少符纸,自符纸相连的间隙之中得见一袭雪白的皮毛轻微的起伏着。饶是我对灵兽一类的物什没有半分爱好的情愫,此情此景下也觉得筱昼一行人的行为略过了些。 引路的小仙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咋见之下吃了一惊,慌忙道,“筱昼你怎敢!仙上……还望仙上不要怪罪……我等实在不知情的。” 围着篝火坐着的仙子皆起了身,瑟瑟抖着低头聚在筱昼身边,一副以筱昼马首是瞻的模样。筱昼则脸色惨白的看着我,“仙上可能听我一句解释?” 我走至篝火之前,本想这灵兽好歹是借着墨玥的面子寄存在这,若是没个理由就算脑子不大灵光也是做不出来这种事的。且她们上头还有星君管着,这事委实有些蹊跷。 自兽笼前端坐好,方想开口问问来龙去脉,却听得笼内一声低低软软的呜咽轻轻传来,像是带着几分委屈可怜。 笼中的灵兽似是醒了,雪白的爪子有气无力的扒拉了一下笼子,被其上符纸的仙力给压了回去,却仍有些不死心,连连拨弄着。一会的折腾之后又安静了不少。我抬手打算揭了符纸,正见得一双水润可爱的眸自符纸的间隙透漏出来,眼巴巴的瞧着我。 我亦瞧它半晌,筱昼扑上来止了我的手道,“仙上且慢。” 灵兽的眼眸之中像是慢慢氤氲了些水汽,我瞥一眼挡在我跟前的筱昼,语气不觉冷了几分,缓缓道,“你有什么解释便说罢。” 正文 第九十五章 先斩后奏 筱昼略显意外的瞧我一眼,抖着嗓子将事情说了个明白。我听罢后有些感叹,那北岛的仙上委实有见地,这样的灵宠送给墨玥真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这灵兽年龄尚小,脾性活泼。然一般个灵兽即便是活泼了些也不过潵潵泼,闹腾了些,而它却差不多将这晨华宫掀了个底朝天。它的初犯便是将星君最爱的那一池鱼折腾殆尽,其后屋内的摆设,院内的盆景按着远近的次序都一一遭了秧。星君心疼不已却又无法以对,只好暂弃了晨华宫,四方游历而去,算是眼不见为净。筱昼倒是待灵兽宽容得很,她的手背上还有未好的抓伤齿痕,却只道灵兽年幼,又正值长牙的期间,如此行为也是可得理解。 近来天族渐渐聚了不少前来道喜的大族子弟,灵兽不识人,时常会伤着不相干的人。院内的人忍忍也就过了,但万一得罪了大族之人,终归不好。无奈之下,院内照看灵兽的仙子便使了这个法子将其关了起来。且封印灵兽的高级符纸是从星君房中拿的,囚禁灵兽之事无论会不会被外人发觉,她们总少不了被一阵责罚。 我觉着这世上温柔心善的人实在难得,便得缅了笑诚恳的对筱昼道了句抱歉,为先前那略有不善的态度。 筱昼倒是没有介意什么,只是絮絮道,“我之前尚还担忧仙上不会愿意听听我的解释。弦月总爱撒娇,那双眼眸将人望着的时候,再心狠冷漠的人应当也会觉着难受,再也看不见它的不好了。但是仙上,恩……委实从容难得,令人佩服。” 站与她身边的仙子似是被噎着了一般,狠狠的咳嗽两声。我垂目思索许久,确然没能思索出来她是在夸赞我的意思。弦月指的应当就是这只灵兽罢。 我伸了手便要抓过牢笼,其实这般提着回去也省了不少事。筱昼见我伸手,神色微变,我侧首安慰道,“安心,我不会将它放出来的。” 但不幸的是,我仅是会错了她脸色微变的意图。弦月瞥一眼我,一口毫不含糊的咬在了我的手上,牙齿嵌得深入骨头,钻心的疼。我不想它前一秒还无精打采,这一刻却咬得这样狠。 筱昼似是经验老到,匆匆掏出一张符纸,往笼上一拍,弦月眸中闪过人性化的恼怒,身躯晃了晃,似是顿时失了力气一般的松了嘴,蔫蔫的走至笼的另一边躺下。 我活动一下印着深深齿痕的手,鲜血早便渐渐的涌出来,滴落在土地上。片刻之后那棵光秃的老树自风中摆了摆,生出万千嫩绿枝叶,墙角的地界零散的开了几株蔷薇,一时间满院草木丛生。这样异景我见过几回,故而也不怎么觉得惊讶,只是苦笑,“弦月这形容委实难伺候了些。” 筱昼尚还怔怔的瞧着四周,被我的话语拉回了些神,盯着我的手半晌才低落道,“弦月生性调皮,望仙上日后能对它宽忍些。”又似迟疑,“仙上虽为木生仙,这样的伤口还是处理一下得好。”言罢拧着手帕蹲在我面前。 我点点头,微笑道,“那便麻烦仙子了。”鲜血会引起这样的异象的,只有是木生的仙,她知晓这点也是正常。不过以鲜血催生草木,需得有个根本才行。譬如当初在雾阎之底,那地界一粒草籽都没有,纯有我的鲜血浸泡着也不会起半点的作用。 筱昼仅是替我拭去了鲜血,而后用手帕替我包好了些。这种伤对我而言两三日便能好全,虽然疼了些,却也不怎么在意。筱昼将我手上的帕子系好,半蹲在我面前仰望着我,“弦月有许多特殊的习性,虽说日后仙上同它渐渐相处得久了也会知晓一些,但是弦月挑剔,一丝不合衬了也会变得比及寻常暴躁,我……” 我设想她这话头似乎起得有些长,我表面上虽然没甚反应,那咬痕伤口落在我手上还是实打实的很疼。玉暖池素有疗伤圣地之称,我想着早些回去疗疗伤,不得已截了她的话,温声道,“不知仙子可能同我到夜雪南宫走一遭,仙子似是对弦月照顾得很是细致,我照看不来它,便想找个人帮衬一下。” 筱昼的眼中亮了亮,竟是毫不推脱,径直欢喜道,“谢过仙上。” 因着疼痛一阵接过一阵,我又不是个忍得痛的人,故而没再细想她是何以如此欢欣,唤她带上弦月便一起驾云赶往了夜雪南宫。我想墨玥应当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我寻个帮手照看弦月,他该不会责怪我才是,但正要进院,心下却忽的有些发虚。 他在陌璘的时候,便立下规矩,内院不待客。这话说得客气,但是其本质就是墨玥他不怎的好客,不喜旁人的打扰。总归弦月的安置还得由他接手,这样脾性顽劣的灵宠,我百分百拿不下的。去寻他一趟向他讨个通行便好,小鬼即是个生鲜的例子。 同着筱昼略略提心吊胆的过了玉寒池,在她的注视之下颇为尴尬的在夜雪南宫中晃了好几个圈才找着一丝人气,正是那水卿。我对她问了路,她却只着眼瞧着筱昼,手指虚虚一指,面上没甚表情的点了个方向。我本想同她解释,又见得她心情似是不大好,只得作罢,唤上筱昼转身走了。 先斩后奏是需要勇气与果决的,恰好我两个都没有,不过一时心急没经过深思熟虑便就这么应了。我站在门前院中吹了会风,觉着手上隐隐作疼着才没再继续耽搁,对筱昼道声在外头等会,上了前去敲门。 同门离得近了的时候,却听得里头传来轻微的水声,我拿捏好声音,缓缓道,“师尊,我可能进来?” 门内的水声顿了顿,静了许久才听得墨玥淡淡道,“恩。” 我深吸一口气,推了门进去,合上门前还不忘给筱昼一个安心的微笑。然进了门,屋内水汽氤氲颇为奇异,我合门后转身,正见得屋内驾着一座屏风,光线不遂人意的没能在上投出些什么,我却凭借颇偏的视角瞧得屏风后头确然是一方水池。可见的那水池一角,水波微荡,略有起伏。 我脑中空白一瞬,这……这是师尊在沐浴么? 正文 第九十六章 化形妖兽苍雪 我被这念头吓了一跳,默然的贴上背后的门,垂下眼。缓了缓,再缓了缓,装作淡定道,“我将灵兽带回来了,不过那神兽略有些不好伺候,我便寻了先前照看它的仙子,望她能代为看管一段时日。不知道……我可能将那仙子留在夜雪南宫一阵子?” “恩。”屏风后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应答,而后便是静默。我觉得尴尬,方想开口说告辞,水声一起,便听得墨玥似是自水中出来了,脚步渐临,朝这方走来。 从声响得辨,他并没有顿下来过,似是……似是没有腾出空闲来穿件衣物来着。我的手不由自主的搭在了门缝处,将头低的更低些,一边放空着自个的思绪叫自己不要乱想,一边觉得面上发烫,且随着墨玥脚步愈发的临近,愈发的难以忽略。 这样的情境略有些不靠谱,我思索一会觉得奇怪,墨玥他当着我一个晚辈的面不应当开放如斯才是。然我虽理智上清醒的认知着觉得有异样,还是止不住有些无措。 扣着门,磕巴道,“师尊,我……我先去玉暖池了。”然门尚还未启开,便被一双手撑着关了个严实,我被圈在他两手之间,听得他在我耳边轻声道,“这儿就是玉暖池。”声音轻柔,比及平时的语态似是多了一分难言的意味。 墨玥说着话时呼吸似有若无的扫过我颈边的发丝,我只觉身子一颤有些发麻,略有些不适应。我早先怕不甚非礼了他,将眼皮合得牢实,他却这般倾身圈住我,实在是没有半分会被他人非礼的自觉。我计较一番还是启了一丝眼缝,入目处是一翩雪白的衣衫,安心了些。“我想师尊正用着玉暖池,我便暂在外头等等。” 我觉得我将这话说出来了,墨玥应当就会松了手放我走的。却不想他的的确确的收了撑在我身边的手,但不是要放我走,而是一手勾了我的下巴,将我的头抬起来些直视着他,如画眉眼含着丝缕的笑意,似是喃喃道,“原来竟是这番的模样么……” 我自茫然之中瞧着墨玥的眼眸,见着他的面容缓缓的凑近,久久的怔忪之后灵台蓦然翻上一丝清明。正欲挣了他的手,侧边的虚空之中却忽的射来一滴清圆的水珠,直直打在‘墨玥’挑着我下巴的那只手上。‘墨玥’眉尖微颦,手臂生生的被那滴水珠穿透,却没有鲜血带出,仅是被冲撞之力击开了些。 我借机自他的禁锢下抽身,射来水珠的虚空虚幻一阵,凝出一道翩然的人影,风轻云淡,正是墨玥。反观方才还同我说着话的‘墨玥’竟是面容一阵模糊,同样着一身白衣的立在那。见着墨玥现身,那面容模糊之人不满的低声道,“尊神,方才那一下可是需得大半年才疗养得好,我……我又没有做什么错事。”我站在原处愣神一阵,想起一则传言。 夜雪南宫内有镇宫神兽,名为苍雪,不仅化形成人,还擅长与易容变幻之术。若非本性不恶,必然在四大妖兽之间占了个头筹。然他虽说擅长易容变化之术,我瞧着他眼眸的那一瞬,便清楚的知道,他并不是墨玥。他的眸子远不及墨玥来得古井无波,自成的一派悠然淡雅。 听得苍雪的那句话后,我略有些后怕,方才那滴水珠离我不过丝毫的距离。若我早挣了片刻,恰好替他拦下那水珠,苍雪损的是大半年的疗养时光,我损的莫约就是小半条命了。这么想着,墨玥他不知为何要惩戒苍雪,我离苍雪近了怕是有些危险,故而默然的朝墨玥那移了移。 苍雪虽然被罚得茫然了,想问问缘由,墨玥却没那个意思对他解释,只是启唇简洁淡然的说了两个字,“出去。” 原本没显语气多重的两个字落下时,苍雪脸上的不满却顿时一收,低下头一声不吭的推门出去了。我也没弄明白这是个怎么回事,偏头瞧着墨玥,讪笑道,“师尊,我还以为方才那位是你。那位……那位是苍雪神兽罢?” “恩。”墨玥仅是轻声应了句,将两块玉简搁在桌上,随意道,“你月衍仙诀似是进程不快,我将领悟的心得都记在玉简之中,你可瞧瞧。另一块是召唤的玉简,寻不着我了,将之捏碎就好。” 他突然就变作一般慈爱的师尊,实在让我有些接受不能,受宠若惊,被这突如其来的福泽砸的有些晕乎。然想想往日他赠我东西,都会开出条件,我觉着此次应当也是有理由的。再者召唤他的玉简,这实在是个好东西,我相当于有了个绝对屏障,保命的上佳之物。心下惴惴的试探道,“师尊是否瞧见了弦月?是……是打算要我照看它么?” 墨玥似是移目瞧了一眼外头,“你不是寻了个照看的小仙代为照顾么?” 我额上有些冒冷汗,方才是对苍雪请了个通行,没能赶在墨玥之前老实交代,失了先机,也不知他是否会不悦,主动道。“恩……不过师尊若是不喜,我可得自个照看他的。” 墨玥像是感知到些我的惭愧,语气放柔了些,“你想带人来,自个安置便是,无须跟我说的。”听及此,我略略宽心,却又听得他一句转折,“不过,水卿之事,你待如何?” 我语调上扬,茫然的道一句,“哈?”墨玥眼底浮上些浅浅的笑意,“水卿今日来寻我,言语之间问的皆是你的事。你想扮扮男子我没甚意见,只是近来水息帝君要走一趟夜雪南宫,你想想且如何处理罢。”顿了顿,轻浅道,“你虽扮作个男子,却也不能忘却了你本身乃一介女子,苍雪不知,你也由着他闹么?” 我满心担忧水卿之事,觉着这事无由来就闹得有些过了,实在出乎我的意料,默默的点了一回头,“我会同她去说清楚的,至于苍雪。”我苦着脸,“我实在是防不胜防,他修为高于我太多……” 正文 第九十七章 解释 这话算是半个实话,且没有丝毫别的意思。一来我本就以为他是墨玥,从来没想过他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另一方面,即便是我知道了,我想要自个从他的禁锢下逃脱实在不是件可能的事。所谓无实力任人欺,这确然是句真理。然听到墨玥耳中不知怎么就变了个意味,抬了手甩一道气泽缠上我的手臂,“以后类似的情况,你尽可以用这道仙力。”神情模样似是有几分认真。 今日墨玥大方得有点过,我愈发的没底。且这样的杀器搁在我手里,我除却欣慰还有些忐忑。仙力可是越使越少的东西,我不愿意浪费,但一个不当,没做考虑的用在了他人的身上,指不定就出了大事。纠结一番,“这道仙力,用到譬如万师兄那样的仙身上,会不会出什么事?” 墨玥风轻云淡,“玉暖池中疗养三年罢。” 我费力的咽了咽口水,觉着自个级别一瞬间上升了不少,至少瞬间的爆发力之上,在陌璘就仅次于墨玥了。不过这都是建筑在万漠轩站着不动由我攻击,且在毫无防备,没有开启护身结界的前提上。但饶是如此,我还是窃喜,墨玥作为仙界最为抢手的师尊,平时纵然不靠谱了些,但一出手便是绝对性质的攻击与防御物什,甚合我心意。 眯了眼刚想道谢,墨玥却先一步开口,“你的手怎么了?” 我下意识的抬手瞧瞧,由于手帕包得并不怎么紧,加上我手几番的动弹便挣开了些,露出两排整齐的齿印,略有些不好意思。“北岛仙上赠的那只灵兽性子有些活泼,没留神被它咬了口,过个两三日便会好全的。”我只道自个脆弱得很,走至什么地界都能被人以这样或是那样的形式欺负一番。若是这份差事落在万漠轩或是沐易身上,必然不会出这样的岔子。虽然因着类似这样的事,墨玥对我多了一份照顾,赠了这么多的东西给我,但我却希望能做一个不让他过多担忧的弟子。或者是说,我不希望在他心中,我是软弱到需得他格外照顾的对象。 只是不希望因为这样而例外。 出神时,墨玥不知何时走至我身边,执了我的伤手,灵光顿起,齿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微弱的光亮之中,墨玥低敛的眸中显出一丝柔和,声音一如常往的平淡,“雾阎之事,我因另有要事,没能赶去救你,却也知道若是你的话,不会那么轻易的就撑不下去的。我想着补偿你,才会赠你召唤的玉简。至于弦月,你似乎不大喜欢灵宠,照不照看它都无所谓的。” 缓缓抽了握着我的手,轻慢微笑道,“你若也觉着自个脆弱得紧,那就好好看看那份记着月衍心得的玉简,好生修炼。” 他这是在同我解释?我怔怔的瞧着墨玥,直到他转了身推门出去,才开始兀自的傻笑。 为何而笑,我自个也说不清楚,只觉得因为那一瞬他脸上的笑容,心中蕴着一团暖意一直执拗着消融不开,便止不住微笑。 我满面春风的踱至玉暖池的屏风之后,满面春风的褪了外衣,担忧某些仙力高深的人会在不知情的境况下突然出现,小小的欢呼一声便跃进了池子。也没心思细细体会玉暖池疗养的功效,一直掬水拍着自个有些发烫且收不拢微笑的脸颊,时不时一声傻笑。 好不容易恢复了些心情,泡在玉暖池中睡了一觉,换了衣裳出了屋门的时候正见水卿正在门口等着,适时朝阳正其洒在屋顶之上,镀上一层橘黄光泽。我好心情的微笑唤了一句,“水卿仙上。” 实则这句呼唤委实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她自我出门之后眼光一直落在我身上,且院中均匀的铺了一层细雪,唯有她站的那处留有一片空白地面。 水卿听得我这句呼唤,眸中有什么轻轻晃动一下,似是回了些神,“仙上是茶昕?” 我今日着的是女装,虽说打扮依旧简单,但好歹看得出是个女子了。故而习惯性的端出淡然微笑答道,“恩,我是茶昕。那日仙上问我名号,我因为正有要事在身,且着着男装不便说什么才会失礼的先走一步,还望仙上不要怪罪。” 水卿似是失神了好一会,我想着是我对不起她,没有将话说开在先,只得老实的等着她自个回神。良久,她才低声道,“我以为你是男子。” 我呵呵干笑一阵。 “你即是茶昕,那便是沫凉殿下的好友了罢?”水卿的脸色虽然有些不大好看,还是撑起了份笑容,“四海八荒的晚辈女仙之中,我只觉着沫凉殿下有份高傲尊华的气质,难怪……” 咳咳……她这有些高看我了啊……我笑了笑,“仙上同沫凉殿下有交情?” “不算吧,仅是在有些宴会之上远远的瞧过几眼。” 我同她将话讲明之后,她的神色虽说有些颓然,但是一直安静的微笑着,同我说着的话也没有多大的异样。毕竟不过一两面之缘,结下的执念又能有多深我也不知晓,不过她能大度的放开,这份心境还是值得人赞叹的。 闲聊一段,水卿告知我,今日天帝那方来了传话,说叫我今日过去一趟,放了我去准备,离开了。 我在院中的细雪上踏了几圈,看着满院的白雪上连绵的印上我的脚印,决定就这么去天宫了。我本是打算去找一趟墨玥,但是他先前就有说叫我拒绝时直接说就好,我虽说有些怯场,但不至于这点小事都摆不平,需得找他撑场的。 弯下腰,捧一捧如沙的细雪,本想用它覆在脸上提提神,又想起曾今我这么做时被商珞说过不好。我本是茶花,即使化了人形,还是受不得冷的。又作罢,抖落手中的雪,迈了步子朝夜雪南宫的院门走去。 经过在玉暖池一夜的浸泡,我觉着体内的仙力终于可得提的上来些了,但时间尚还充裕,我只是御着云缓缓的朝天宫飘去。 说长不长的时间之后,我自云端得见天宫之前,静静的立着一道淡蓝修长的身影,目光轻飘的落在我身上,正是慕止。 正文 第九十八章 行为怪异的灵兽 我瞧着慕止,一时心中的怯怯又安宁了许多。万事若是涉及至情,那才是真正难以解决的事情,但是慕止他对我分明是没有其他的感情的,仅是拒了天帝欲赐下的婚姻,再难以解决也不过受一些排挤白眼。如此一想,便能放松许多,落下云头,行礼道,“慕师兄” 慕止的身上像是有种比墨玥更为纯粹的淡然凉薄,就像彻底隔绝了外界的情感之物,由心而发的一种空灵。我觉着看开并非是完完全全的超脱开来,无论什么事物总有好的一面,慕止他无情,自然也就少了一份人生来就有的生气。慕止点了头,邀我进去大殿。 我想着我好歹是要去见见仙界的最高统治者,理了理着装才跟着慕止一路前行,进去大殿。 事情比我预想的要简单许多,原因在于殿堂之上坐着的不仅仅是天帝一个人,还有两位尊神,一位是墨玥,另一位,自其手边坐着的容貌几分相似的水卿便可知晓,是水息帝君。 天帝不似想象中严肃着面容,眉宇轮廓间也瞧得出来一丝半点同慕止相似的俊朗,和蔼笑着同我说了几句话,赐坐墨玥手下方的位置。 移步上前坐下的时候,我眼尖瞧见殿堂的角落蹲着一只雪色的灵兽,皮毛如锻,眼神脉脉似含着水汽,像是弦月。心下一寒,此等破坏力超强的灵兽,墨玥也能由它自个随意找个地方呆着? 我分神注意着弦月,听得座上天帝一声爽朗的笑声,“既然婚事已定,当着小辈的面我便正式将这婚事定下来,两位尊上觉着如何?” 墨玥向来淡然,仅是恩了一声,水息帝君也不愧是同墨玥交好的上古尊神,同样有派头的只点了点头。 我听得这话虽然有些心惊胆颤,但凭着对于墨玥的信任,一点表情没有的端了桌前的茶水,喝了一口,待着天帝将话说完。 确然墨玥在关键时刻还是颇为靠得住的,天帝赐下婚姻的对象是慕止与水卿。水卿,无论在墨玥和水息帝君面前都是说得上话的人,赐婚给她的价值也远远比我来的高。且我自氤氲水汽之中着眼瞧一番相邻坐着的那两人,神色皆是淡漠安宁着的,似是这事同他们本尊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我看一会,按着礼仪同他们道了一句贺喜,而后便低下头自顾自的喝着茶水。这事就这么同我一丝丝联系都没了,墨玥办事果真效率,我连开口说拒绝的尴尬都免了。不过水息帝君的模样却像是有几分欣赏慕止,这也就难怪这份姻缘得以成功。 之后有仙婢陆陆续续的上些仙果,我只需在天帝偶尔问及我的时候搭两句话,其余的时候便吃两个仙果,看看两位新人是如何疏远的套着近乎,长辈又是如何的介入期间替他们调和生疏。 墨玥自我来之后没说过两句话,这样明显的依长辈抉择的婚事我实在不甚乐见,又不好再面上体现出来,撑着微笑状似认真的关注着殿内的言语往来,思绪却是一片空茫,借此思及沫凉之事,又有些郁烦。 走神时,桌下有什么忽的触了一下我的衣角,我面色微动,扫眼朝下撇了一眼,脸色顿时有些不大好看。那一只貌似无害的灵兽抬着前腿趴在我的腿上,头亦搁在我的膝上,眸色澄澈的瞧着我,本是一副极为可爱的模样,我却因为被它凭着同样可怜模样,毫不犹疑的咬过我一会后,略有些受不住,僵着身子不大敢动了。 弦月长得颇像狮虎类的灵兽,个头却比寻常的狮虎小些,周身一份王者的贵气。即便时常顽劣了些,安静时却真真叫人觉着有种难以侵犯的傲然。现下它又眼巴巴的将我瞧着,这般善变的灵兽实在难得一见。 我默默的自眼风中瞧一眼墨玥,寓意很是明显:这灵兽我摆不平,还望师尊能搭把手。 墨玥尚还没有什么动作,弦月便纵身一窜,直直扑到我的怀里,伸了舌头自我脸上轻轻的添了一下。我只觉手心一阵冒汗,忍了它的亲近过去之后见它没有别的袭击的预象,略略安心一些,干笑,我一向以为我同这些个可爱的物什没有什么羁绊,就譬如它见着我的第一面就赏了我两排血淋淋的牙印,而凶神恶煞的小竹却对我有几分好感。我事后反省过自己,觉着筱昼说得颇对,寻常的人见着弦月可怜模样便有些失了理智的平衡,只想着好好爱护着它,我却没受什么感染,像是……有些冷血的模样。 所谓志同道合,冷血的人该同冷血的兽相处得好,热心的人才能同性子热络的兽和睦。 在我想通这些事理之后,弦月又忽然的跑过来同我亲近,实在叫我有些茫然了。我将它搭在我肩上的前爪扒开些,阻了它又要舔我的意图,墨玥的声音悠悠传来,清淡的唤了一句“弦月。” 弦月扑上来的劲头便蓦地一止,小小的低唔一声,有些像做了牺牲却不被理解的委屈,自我腿上跳下,改咬着我的衣袖,将我往一边拖着。 它这行为有些奇特,本因为它的力气实在大,随意拖一拖我便能将我带起身的。但它的力道掌控得不错,显出了一份拖住我的意思,却又没有用蛮力制约我。 天帝终于发觉了些这边的动静,好笑的瞧了瞧弦月,“这便是北岛仙上赠给尊神的灵兽罢?果真伶俐可爱,它可是要出去?” 墨玥自那悠闲了许久,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弦月顽劣,凡事只按自个性子来的。”弦月听得这句话,耳朵忽的耸垂下来,咬着我的力道也松了些,像是有些无力。 天帝点点头,“这小家伙像是颇为欢喜小茶,小茶若是愿意,便去陪它逛会吧。” 我起了身,压抑着心中的欢喜,平静道,“弦月甚为可爱,我自是愿意多陪它的,这就陪它出去逛逛。”言罢辞别殿上的众尊神,好心情的抱起弦月,脚步轻快的朝殿门外走去。 出了殿门,转了道弯,我本想因为感激它无端行为怪异将我带出那大殿而好好的关怀它。却不想它眸中纯真可爱的神色一收,变作冷漠高傲,随意一挣便自我的怀中跳脱。嫌弃似的抖抖皮毛,迈了步子自发走了,留我一个人在那发呆。 (求推荐收藏了!~~~~~谢谢) 正文 第九十九章 泄愤,闯祸了。 弦月兀自在前头跑得欢快,我只保证自个不将它跟丢了,慢悠悠的走着。 墨玥昨日就同我说水息帝君会来一趟,大族之事往往如此,说不得是个定数。当日天帝同墨玥的一袭话听在旁人耳中,赐婚的意味颇大,但事实的真相是如何却没几个人真正清楚。本是有目的性的联姻,求的必然是最为有价值的那一个,我估摸着我在天帝心中乃是第三位的备选。第一位是水卿,第二位是陌夜来。 原本水息帝君一介隐退的尊神,超然化外,会不会喜欢此等的事,天帝心中该是没底。而陌夜来有凤族做背景,凤族帝姬以及族中的各长老皆颇为高傲,凤族也一般不愿同外族的联姻。此二位候选的事谈妥了最好,没谈妥就拿我顶上。 而现下帝君亲临,且似是甚为赞赏慕止的模样,是不是别有用心的婚姻他许是不看重,他只要看重慕止这个人,这事也便就成了。第一候选在前,我就是想要争一争这个名额,也没我什么份。然细细的想了一番这事之后,我当真有些同情慕止,他家父君全然将他当做广撒网的鱼饵,而他也颇为争气,愣是钓上了最大的那条鱼。帝家无情,他父君不在意,他同样不在意,总归只要水卿愿意,这事也算作皆大欢喜了。 弦月不知看见了什么,一下子跑的飞快,一个闪身便窜进了一个园子。我见它这架势有些惊悚,连忙小跑两步赶上。 眼前不过一座点缀着花草的庭院,嫩叶簇拥之中立着一座凉亭。弦月则趴在凉亭一边的花丛之中,咬下一朵花枝,颇为兴奋的摇头晃脑。我瞧一眼那花,顿时毛骨悚然。 灵花仙草的仙根亦有个三六九等,这个三六九等就是决定此后这草通灵化形的凭借。弦月咬下的那株灵草却是仙根难得纯净的一株,资历属上品。弦月咬了它一根花枝,虽没有损去它的仙根,却相当于毁了它一半的修为,实在可恶。弦月嘴角开合间的一瞬,便将那花枝整个吞了下去,我根本来不及阻止。 我严肃起脸庞,正想同他讲讲修炼乃是建筑在不损人的基础之上的时候,另一方院门走进来一位仙子,脚步略略凌乱。我思忖不会是照看这庭院花草的仙子过来了,弦月做的好事,它一只兽又能受多大的责备,指不定得我帮着背上。思绪辗转之下蹲下身,按着弦月的头,小声道,“我知晓你不是一只不通人性的兽,才会同你说说这些个无聊的话。听着,原本谁犯了错就得谁来担,我同你非亲非故必然不会帮你挑这个胆子。但出于同门情谊,我还是同你指条明路,你吃了人家的培育的仙草,却又不想受到惩罚,现在就低下头安静些。我猜想那仙子镇不住你,但难保她在师尊面前说道个两句,你觉着呢?” 弦月听得师尊二字,原本满当当的不屑倾泻得一干二净,趴在草堆之中,哼唧一声闭上了眼。我亦掩身在草丛之间,方打算夸它一句,它脖子一扭,又吧嗒吧嗒的嚼着另一株仙草了。调教弦月一事任重而道远,不过此事同我没甚关系,我只需提防着它不让它突然暴起再给我一口就好。 眼见着那仙子渐渐走近,我觉着她瞧起有些眼熟,思索了一会,才辨出她便是沫凉家的姐姐,那位七殿下。我同沐易等人一齐去西海水宫之时,陪沫凉一齐出来迎接的便有一个她。不过此时的她,并非如那日般满面的和煦温婉的笑容,而是带着丝缕的嫌弃厌烦,眼眸中还有两分惊慌。 我好歹是沫凉家的人,便想起了身去同她打个招呼,然弦月却将我的袖子咬住了,适时外头正传来一声轻笑,“姐姐好生见外,再过两日我们便是一家人了,你又何须同我客气?” 七殿下颦着眉,转身瞧着院口,冷声道,“慕晔殿下还望自重些,别惹得我家沫凉心寒。” 我放目过去,正见院口站着一位容貌不凡,神情轻佻的男子,衣襟松松垮垮,一副放浪形骸的模样。我想所谓轻佻也得需要内涵,譬如万漠轩那便是形散而神不散,无论动作言语如何的放浪,总掩不去那份倜傥风流,仅是一份随心所欲的不羁,半点不会叫人觉得玷污丑恶。而慕晔殿下的这幅模样却叫人瞧着觉得染了颇浓的桃色气息,只见皮相的浅薄。 慕晔低笑几声,挥手在院门处启了一层结界,“我听闻我那未婚妻是西海的第一美人,实在是心疼得紧,怎会惹她心寒?不过……”摆了摆袖子,缓缓朝七殿下走近,“我晓得他喜欢着的是我那兄长,而非我,这么挺好。我瞧着你也不错,她待我如何,我也同样的待她,你觉着这么是否公平?” 七殿下瞳孔缩了缩,急急为沫凉争辩道,“殿下莫要胡说,沫凉已经回心转意,便不可能在惦记着慕止殿下了。殿下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坏了与沫凉夫妻间的和睦。” 沫凉家的姐姐倒是个一心为沫凉着急的好姐姐,不过似这样的极品纨绔,我觉着他不过是为自个的行为找了借口罢了。低头瞧一眼弦月,“我知晓你正处长牙期,我体谅你一直忍着不咬东西着实难受,那方正有个合适的物什,不知你愿不愿意赏他一口?”言罢一手指了慕晔,见其人一面不良邪笑,认真的添了句,“这事我保证不会同师尊说,你爱怎么咬都随意,出了人命算你本事。” 于是弦月就这么如离弓之箭般的窜了出去,我将身子低的更低些,眼见着弦月一口利落的咬在慕晔将要触着七殿下的手腕上,慕晔满面的春光一敛,竟是痛呼起来。我默然的冷笑一回,这样的人确然不配当沫凉的夫君,同慕止那个无情之人,差了不止一两个阶层。 七殿下见弦月忽然窜出来行凶,本是受了一惊,但看着弦月仅仅执着于撕咬慕晔,便同我一般只冷眼瞧着了,半点没有呼救的意味。我虽是下神,但身处花丛之中,寻常的仙若不知道我的存在,想要发觉我也不件易事,毕竟我本就是一株茶花。但我却真真感知到她的目光略略朝这方扫了一下,勾了勾唇角。 弦月咬人还是颇为凶狠的,慕晔平时又疏于修炼,一时被压制作下风,没风度的呼喊着七殿下帮忙。七殿下面上似是终于动容一些的出手,不痛不痒的甩了几个法术过去,一丝作用都没起,状似着急道,“殿下……你的脸,怎么办,这凶兽实在太难缠了。”手上的仙力却柔弱得很,仅能撼动一旁的花草摇晃两下。 弦月还是颇有分寸,咬出的伤口都不深,却遍身都留下了痕迹,鲜血满袍,颇为瘆人。我想过弦月会出师大捷,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丰功伟绩,一时也惊着了,这三殿下一丝不似慕止,废材到了一个境界。可是我知道怎么将弦月的兽性激发出来,却不知道如何才能将正咬在劲头上的它给召回来。它这架势……真真有些想要慕晔大出血一回了。偏偏七殿下也狠了心,本是温婉的人儿,瞧着这么血腥的模样居然眼皮都没跳一下的演戏演得逼真。 这祸闯得有点无法收拾了,我蹲在草堆中抚额。 (求下推荐和收藏~~~~谢谢~~~) 正文 第一百章 被出卖了 我思索就算慕晔没那个资格当当沫凉的夫君,这么堂堂正正的在他自个家里将他给虐杀了,还是略有些过了。正要起身出去救一救慕晔,那一边的院口忽的闪现一道凌厉的金光,转瞬之间斩了门边的结界,直直朝弦月劈来。 我被这神圣磅礴的仙力震住,转眸去看弦月,只见他前一刻还执拗的咬紧着慕晔的肩膀,察觉金光劈来后怔一怔,身子以一种怪异的姿势一斜,就着咬力将慕晔一带。慕晔可悲,生生替它挡下那道金光。弦月则瞬移到了一边的凉亭之内,轻飘飘的落了地,似是淡漠般的瞥一眼院外之人,低头慢条斯理的以爪拭去嘴角的血迹。 慕晔被折腾得不轻,又被抓着挡了一击,内伤外伤皆不轻,忍不住俯身吐出一滩鲜血。 我摸了摸被弦月咬的那处,觉着弦月待我确然算是温柔的了,不愧是师尊的灵宠,果真妖孽到无以复加啊…… “这是哪儿的凶兽!竟敢伤我晔儿!”院外传来一声呵斥,语气生硬,蕴着滔天的怒意。我不敢抬头也知晓那便是天帝的西妃,慕晔的生母。 四周静了一会,唯有慕晔那在哼哼唧唧的喊着疼。七殿下作为院内唯一个台面上的人,尚还有那个责任说两句场面话,声音不卑不亢道,“帝妃,现下还是先行治疗三殿下得好,这兽许是哪位仙上一时不慎走丢出来的罢。” 七殿下的话音刚落,我只觉周遭仙气顿时涌动,凉亭那处传来一声闷闷低响,接着便是起伏的断裂之声,视野之内唯见的凉亭之顶朝一方倾斜,断裂声终结于一声轰鸣之中。 整座凉亭居然就那么坍塌了。原本处于凉亭之内的弦月从新落于距我不远的围墙上,眸色之中一分嗜血,紧紧盯着西妃,低低的发出一声咆哮。 西妃冷哼一声,语气中的杀意甚浓,“这样的凶兽若不斩杀了,受伤的可就不会仅仅我晔儿一个了。”金光顿时四射而起,绚丽而夺目,招招逼人,弦月却轻松从容的闪来晃去,纵然同样有些恼火了,却仅仅只是闪避,而未主动的攻击。西妃泄火不得,心中一团怒火烧得更旺,周遭的灵草被波及,无故损失了不少。 我常听人道,天族西妃宠溺其儿那是出了名的,不但护短脾性也记仇易怒,最为典型的事例是有关于一个性子迷糊的仙婢及其悲惨的后半生。 一日西妃去看望他家晔儿,没想慕晔一晚笙歌,及至凌晨才将将睡下。进门的时候,慕晔正睡眼惺忪的由着仙婢帮其束发,身子无力赖在一边扶着他,面色潮红小仙身上,时不时在其身上揩些油。 西妃好歹是名门之后,虽说护短,亲眼见此还是忍不住有些上火,站与其面前,冷声唤了句,“晔儿。”慕晔向来会拿捏面子上的功夫,虽说人人皆知他是个纨绔中的翘楚,却没被他家母后撞见过几回,加之甜言蜜语的敷衍哄骗,西妃也便对他睁只眼闭只眼了。但这回被抓了个现行,慕晔听得他家母后的声音不善,一个机灵醒了,身子一正,狠狠推开了身边的小仙。不想两方的小仙,一个是真的见不得人,一个却是光明磊落的仅仅只是帮他束发,且事故也就发生在这么一推之上了。那束发的小仙懵懂,被推开之时一直没想明白自个是为何要被推开,故而也就没能反应过来将手中拽着的慕晔的头发给松了。 一声惨叫过后,小仙眼巴巴的瞧着手上一大撮的头发和慕晔近乎扭曲的脸。唯感知到西妃掌下生风,一点没犹豫的赏了她清脆响亮的一耳光,愣怔间,后半生就这么被打上了悲惨的字眼。 听说那小仙是被安置到了某个上古尊神的陵墓之中做看守,那方空间不稳,一个不慎被卷进了空间裂痕,便没了生还的可能了。总归她们母子向来不怕人说道,即便做事狠戾了些,只要不叫天帝察觉反感,那就不是件事。 我蹲在草丛中细细的回忆了这么件传闻,觉得头愈发疼得厉害,弦月不惧她,我却有些忌惮。无论是被那金光小小的擦边射过,还是不甚被她察觉了我的所在,我都没什么好果子吃。那小仙仅是扯她那晔儿几根发丝,就是这般的下场,我纵容凶兽将晔儿咬成这幅瘆人模样,她又打算怎么摧残我? 我费力的咽了口水,不动声色的移步,打算偷偷的自后门口开溜,以手捂住嘴,屏气凝神,屏气凝神,只盼弦月能将西妃的仙力攻击引得远些。 但天不遂人愿,弦月忒没眼力劲,我正好朝一边移了小步时,它忽的往这边一窜,草叶被带动得左右晃动一下。我估摸我那来不及俯下的一头乌黑秀发,在一片狼藉颓败的花从之中颇为显眼。西妃声音清冷,喝一声,“谁?!” 我被这一声喝得一颤,默然无语。本着出去就要被打死的念想,决定打死也不出来。 弦月躲势一止,站与墙垛之上打了个呵欠,俯下些身子似是准备好要看场好戏。西妃的的注意力都被引在我身上,它自然也就轻松了。瞧它那闪着精光的眼眸,我有点怀疑它是否是故意将我给卖了的。 西妃是个急脾性,喝了一声见我没点实质性的反应,当下一挥袖甩了道金光直逼我而来,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闪躲,但趋于本能的催使,我还是将身子往一边一歪,奢望与能避过其锋芒。然正见锋芒临近,且我走势大好的避了大半过去,肩上却忽的一沉,压下个禁制,在这要命的紧急关头竟叫我分毫不能动弹。 睁眼等待着金光的临近,却不想一袭雪白的袖袍轻飘飘的拦在我的眼前,并未显出如何磅礴的仙力波动,仅是萦绕似有若无的仙力气泽,随风而浮动。然金光似是虚幻一般,一触到那雪袍便消融得无声无息。 我讶异半晌,抬头仰望一下身前的人,颓然的坐在地上,由他的宽松的衣袍袖带将我遮得严实。正想松口气,却听得一句轻浅淡然的传音,“不过放你出来一时半刻,你便闯了个不小的祸事,你倒说说打算要如何收场?” 我拉着他的衣角,酝酿了半天的情绪,瑟瑟道,“师尊,我错了。” 正文 第一百零一章 令人艳羡的位置 我以前是个不大能主动认错的主,梨花小妖欣赏我,说我还算硬气,有几分她接班人的资质。可我略思索,觉着优良的品质保不准我安宁的日子,人在他家屋檐下时还需偶尔服下软,权当调节心情。 西妃应该是没有发觉我,不然墨玥也不会一直站在我跟前将我挡着,而那份禁制,莫约是墨玥给我下的。 我老老实实、束手束脚的坐好,随便将散开些的衣裙抱紧些,埋下头不敢偷看。西妃那边有一段时间的静默,而后才稍带慌忙道,“是……是尊神啊,我以为是院中的小仙,才会出手冒犯的,多有得罪。” 七殿下亦急急道,“见过尊神。” 我想了想,还是稍稍朝旁边瞥了眸,扯一扯墨玥的衣角,见他不介意,一点反应都没,便不动声色的自其衣袍与宽大袖摆的缝隙朝外张望着。 可怜那慕晔殿下,原本一直在旁边哼哼唧唧的爬不起来,现下被她家母后赏了一脚疼得一声闷哼,愣是战战巍巍的撑起了身,抖着嗓子唤了句,“尊神。” 墨玥淡淡的应答一声,我的心默然的沉下去许多,像是背负了某种被称之为罪恶感的东西。 弦月见气氛急转,以爪抚了抚头,从墙垛上跃了下来,走至墨玥脚边惬意的俯下身趴好,一副颐享天年的模样。我见它过来些,怕将西妃一行人的目光也移得低些,立马收了拉着墨玥衣角的手,再度束手坐好。 西妃的脸色应当不大好看,语气尽量不显冲撞道,“尊神,不知这……兽,是哪方的仙上所有?” “它是我的灵宠。”墨玥似是压根没有瞧见慕晔那般凄惨的模样,答的话淡定得很。 西妃该自知想让墨玥自觉的说道一句,他家灵兽同那满身是血的人有点联系是不大可能的,只好提点道,“我方才赶过来时,正见尊神的灵兽在袭击我家晔儿,尊神瞧瞧晔儿现下的模样,再过几日就要大婚了,这当如何是好……”语气徒然转作悲凉无奈,又似被人欺辱了还强支起体贴温柔微笑的良家妇人,好说话道,“我知晓这灵兽是尊神昨日才领回的,毕竟调教之人不是尊神,故而这事也同尊神没甚关系。只是这兽修为不浅,又生性暴虐,尊神向来不管凡尘俗事,不如交由我来替尊神调教好了再给尊神送上府邸?” 西妃好歹屹立于天帝的内院之中万万年不倒,也算知晓对待身份尊崇的人,如何委婉的表达自个想宰人的心意而又不显失礼粗鲁。 弦月闻言抬了头,巴巴的瞧着墨玥。它若进得西妃的宫殿,少说也得蜕一层皮,再好好的养回来,回来时面上瞧不出一丝不好,内心却腐烂得透了。唔……这倒仅是我的想象了。 我感知这一恶劣的境况之后心中一颤,觉着墨玥他显示无情的时刻又到了。在弦月承载着盈眶希翼的目光中,我果真听得他随意道,“也好。” 弦月颓了,我感觉背负着的那些罪恶感又沉重了些。 我眼见着弦月泫然欲泣,一步一个脚印,寂寥朝西妃走去的背影,终是忍不住小小的扯了扯墨玥的衣摆,斟酌着传声道,“师尊,这事很大程度上是由我引起的,让弦月去受罚像是……像是有些不妥当。” “你打算替它?”声音轻缓,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味,“也好,比及弦月,西妃更乐得将你带回宫的罢。” 我额上冷汗一滴,连忙摆手,“我就这么一说……呵呵,师尊不必挂心的。”言罢埋头拨弄草叶,沉默不语。 生与义不可兼得,舍义而取生也。我只是略微后悔,起初之时没能待弦月好些,它若能平安回来,我便院子中将培育的一院仙茶送给它做口粮罢。这么一想,心中又好受了许多。 正胡思乱想间见着弦月居然嘚吧嘚吧的掉头跑了回来,吃了一惊。又见它跑至墨玥面前又狠狠的止了步伐,硬是忍住了没有扑上去,眸中的泪花点滴不剩,满当当的全是欢喜,思忖它不晓得是否是收到了墨玥什么讯号。 西妃那方的反应我瞧不见,只知道墨玥施施然朝弦月伸了一只手。我愣一会,弦月亦愣了一会,它反应过来之后竟是受宠若惊的原地扑腾两下,直直窜入墨玥的怀中,顿时安静不敢动了,流光闪动着的唯有那双清亮欢悦的眼眸。我仰头瞧它一眼那得瑟的模样,顿时觉得起初就不该给它求情来着,人家可得宠得很呐。 呵……待遇真高,我心情略有些扭曲的扯了一支花叶,搁在手心揉捏两下。 “弦月似是不愿意去西妃宫中……”墨玥抬手替安静伏在他臂弯的弦月顺了顺皮毛,“它若不愿我便不会强求的,且慕晔的伤势像是内伤居多,弦月并没有学仙术。” 我在后头嘿嘿闷声偷笑两声,没想到墨玥他居然打着推卸责任的念头。不过这也确是事实,西妃来之前慕晔的喊叫声还精神得很,西妃一道金光劈上去后,他就蔫了许多。 西妃的声音都有些抖,不知是否是气的,“晔儿的内伤亦是那灵兽行为所致,我知晓尊神公正,必当是不会让我那晔儿凭白受苦的。” “唔……总归是弦月咬了他,你要慕晔咬回来我也是不介意的。”墨玥本就懒得同人争这些长短,一句话便将西妃母子解决了。 我依旧呵呵的笑着,要是寻常人这么被欺负了我必然会面无表情的站在一边,安生的当个看客,说不准还能替被害者默哀一会。但对象是那个极品纨绔,我就没那个心思做好人了,心情欢喜了自然就笑了。 然笑着笑着顿觉身子一轻,低头看时居然已经变作一瓣茶花的模样躺在墨玥的手心,贴合处是一片微凉细致的触感。 我知道他这是防止我被西妃发觉,遂而安静的仰着面,呆呆的瞧着躺在墨玥怀中一脸惬意满足的弦月,想着它那位置分配得实在好,这么躺一躺必然是极为舒服的。 我化作花瓣躺在墨玥的手心倒是挺好,化作人形却不行了。 彼时我抄书时偶尔犯困,趴在桌上睡着后,时时都是商珞将我抱回卧床。一回我醒来时,却没见着他把我搁在床上,而是坐在床边,替我搭上件外套,将我搂在怀里就那么安静的瞧着我。 我记着那时书桌上的灯火还昏黄的忽闪着,也不知他抱着我在这坐了多久。外头传来窸窣轻微的落雪声,敞开的窗台之上积了些许的白雪,呼出来的气体都会变作白雾,冷的很,但我却觉被他抱着时异样的温暖舒服。睁着眼迷迷糊糊的抱紧他说了几句话后,又被他哄着睡下了。说了什么全都记不清,只记得他那时的微笑温和安宁,每每想起都会觉得温暖。 商珞主动同我亲近的时候不多,我在凡世摸爬滚打许些年后也知道些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寻常男女有别是自然,我自诩是公子哥,受不得女子的贴近,更受不得男子的亲昵,但是商珞,我从未觉得同他亲近有什么不妥。 梨花小妖也说,师傅那就是亲人,亲人之间还需介怀什么便太生疏客套了些。这话我甚是认同,纵然她说的或许不是与我一个意思。 我同她结交的时候,见她老夸赞她家的师傅,便在她面前将商珞定义到我师傅的层次,实际上那基本是我第一个听说师傅这个名号。 如今想想,我接近了墨玥,譬如那日自他怀中醒来,除却有些心悸胸闷一切还好。半点不似碰着陌夜来和万漠轩时那般的尴尬,似是条件反射般的想要挣开,果真是师傅一词在心理上拉近了距离啊。 正文 第一百零二章 好在没褪了衣服 墨玥自西妃那方的院落离开的时候,给慕晔留了两瓶让我瞧着就心疼的疗伤药。我会心疼全然是因为原本听了墨玥最后一句话,脸色有些发青的西妃咋见瓶中的物什,脸上的不愉立马就消散不见。我觉着我好不容易狠下心来招待一回人,最后还被他捡了个便宜,实在是亏了。 回得夜雪南宫,我在被墨玥丢弃之前化回了人形,但弦月不识时务没能及时逃脱,依旧舒服的打着盹时自墨玥臂弯不经意的滑落进了玉寒池。水花一时四溅,我躲得远远的,看着弦月在池中瑟瑟发抖,一声不敢吭的瞧着墨玥闲庭漫步般缓缓走远。 筱昼说弦月喜暖畏寒,故而我见着他们的那晚,弦月的身边正堆着一堆篝火,这回真苦了它了。 墨玥叫我不要沾玉寒池的水,故而我仅是撑着栏杆瞧着浑身湿漉漉的弦月步履沉重且狼狈的自水面上走向堤岸。它虽然比及平常的兽机灵了些,却没有深深体会到墨玥他是怎样一个凉薄的人。 商珞也是一个叫人捉摸不透的主,但我好歹同他处了千年,渐渐的也能摸着些门路了。此番再略加思考的给自己多加一个心眼,便就避了同弦月一般的惨剧。 清澈的湖水中墨蛟的身影聚在离弦月最远的那个边角,缩做一团,一双凶恶的眼睛一直盯着弦月像是有些忌惮。 我撑着头倚在栏杆上目送弦月上岸,见它甩了甩水,打了个喷嚏,脚步都变得有些虚浮。筱昼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见着弦月这幅模样哎呀一声喊得惊慌,自我身边带起一阵凉风,急急幻了一条雪白的绵绸奔过去,像是比她受了冷还要难受一般。 “弦月,弦月,你怎的这么不小心。”声带颤抖,隐隐有哭腔。 弦月蔫蔫的垂头,不停的打着喷嚏,毫无反抗的任由筱昼擦弄着。玉寒池的寒气对一个畏寒的兽来说的确有些激烈了些。 我在一边看了一会,想着今日还有空闲,可得去玉暖池泡一会。伸了个懒腰,闲闲自弦月面前走过,从眼角扫了它一眼,顿一会转过身若有所思道,“筱昼,你说弦月它畏寒,畏到了何种的地步?” 筱昼将弦月抱在怀里,不停的给它擦着身子,抖落它身上沾满的玉寒池之水,“这个我倒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觉得温暖的时候便会安静乖巧些,冷了话不但显出病态还会变得异常的暴躁。” 我蹲在弦月面前,看着那双无精打采的眸,想同筱昼一般伸手抖抖他头上的水,“它现在不是挺好的么?一丝没瞧出暴躁来。” 我仅是触着它皮毛上残余着的水珠,便冷的一抖,顿时僵硬失了知觉了。那看似普通的水滴竟是蕴着彻骨的寒,我心中骇然,咳嗽一声僵硬且尴尬的收回了手。 筱昼微笑道,“我本是灵水通灵成的仙,才不惧这寒气,仙上还是多加小心的好。” 言语间,弦月忽的动弹一下,喉间一声极压抑的低吼,我听着筱昼说话没能注意到它的异象。直至它蓦然张了嘴直直朝我正往回收的手咬来时,才发觉离他的距离太近了,根本避不开来。我下意识的眯起眼,却没能感知到预想的疼痛。 我知晓弦月牙齿都触着了我的手背,但不知为何没有咬下去。 极快的自它嘴中抽回了手,朝后退了几步,我捂着被印出浅浅印痕的右手心有余悸,干干道,“呃……看来他却是有几分暴躁,筱昼你也要多注意才是。”我想起弦月原就是突发暴起类型的兽,它暴起前基本不会叫人看出征兆来,但它那一双暴戾的眼,甚为刻意的彰显着它极其的不喜我,于是言罢就要开溜。 筱昼抚一抚弦月的头,像是安抚着它的情绪,垂首道,“仙上不必担忧,实则仙上比我更为安全,弦月绝不会再咬仙上的。” 我讶异的啊了一句,方才弦月善心大发放我一回,但它现在心情不好,我并不会自多的认为它会放我第二回。筱昼此话无头无尾,着实叫人摸不着头脑。 弦月斜目似是白了我一眼,筱昼抱起弦月低声道,语气中几分怅然,“昨夜尊上自房中出来后,我本以为他要将弦月领去,但他只是站在台阶上对弦月平淡的说了一句话。” 我听从好奇心的驱使,接口道,“什么话?” “你若再咬她一次,我便碎了你一嘴的利牙。” 我抿了抿唇,一瞬间有些难以想象墨玥那句话里的“她”其实是我。斟酌一会朝着筱昼寂寥的侧影道,“呃……我那师尊他……没有恶意的,只是说话直接了些,他应该,应该不会对弦月怎么样的。” 筱昼摇摇头,语带幽怨,“弦月可赌不起这个应该。” 我咳嗽一声,不知为何就觉得我忒不是人了,可这狠话明明是墨玥他放出来的不是么,唔……纵然他护着的是我。 筱昼移步要走,我将她拦了,堆着笑道,“我一会要去玉暖池泡泡,你说弦月喜暖,那我带它去泡会可好?” “尊神可准?”几分质疑。 我讪笑,“他说我可以不必经得他批准,自个随意的。” 筱昼的眼眸黯得更厉害了,僵僵的点点头,将弦月用绵绸包好递给我,“那便麻烦仙上了。”行了个礼后就离开了 我将弦月接过,小心的将他身上的布扯得包紧些,迈步朝和筱昼相反的方向走去。一路走时,抬头望了回太阳,太阳端端正正挂在天际正中央,没点异常,那墨玥怎的忽然就操起了我的闲心了呢?匪夷所思。 进了玉暖阁,我首先将弦月直愣愣的丢到了玉暖池中,让它自个先缓一会。上次来时心情起伏颇大,没能注意的瞧一瞧阁内的布置,今日一瞧便觉的这处委实是个享受的好地方。 玉暖池的池壁都是由碧落暖玉制成,具有养魂宁神之效。墙上画卷,仅仅寥寥数笔勾勒一方世界,悠远而雅致,封印磅礴仙气。画卷相连应对,似是合为奥妙阵图,源源不断给池中之水、池中之人加聚仙力。 碧色水面之上悠然浮着一个托盘,其上不少新鲜仙果,摆盘精致却少了一杯清酒,难道墨玥寻常不爱喝酒? 我仅去了外衣进了池水,弦月磕着眼正泡得舒服,撑了一只眼见我下水,哼一声,扒拉几下水游至池子的另一端浮着。我不同一只小兽计较,抓了浮着的果盘,安静的半躺在池边一边泡着一边吃着,分外的惬意。 弦月的确喜欢这个地方,没有扑水闹腾也没有吵我,只是一个人在池子的那一头游来游去,同我保持着距离。它对我的不喜表现得颇为明显,对墨玥却是百分百的喜欢。墨玥将它抱着的时候,它会自眯眼享受中启了一丝眼缝,将我瞧着。墨玥将他丢弃的时候,它便突然暴起想要咬我一口。我私下揣度它……它这莫非是在同我争宠的意思? 可我好好的一介茶花仙,怎么就沦为了它灵兽争宠的对象呢?不得不说它那占有欲、危机感也忒强了一些。我忧虑届时回了陌璘,它见着墨玥的其他几个徒弟,又如何将这争宠的事业进行到底。 玉暖池的宁神效果颇强,我静静的泡了一会就开始有些犯困,因为是带着弦月来的,也不知道需得多久它才愿意心甘情愿的离开,抬手打了个呵欠,朝它道,“一会你泡好了唤醒我便是,我再同你一起出去。”言罢将果盘搁在池边,闭眼睡去了。 这一觉也说不清睡了多久,玉暖阁中的光线一直都是淡淡的暖黄色,很是安详。我是被面上突然覆上的冰冷惊醒的,我醒来的时候都会有些犯迷糊,但不管怎的犯迷糊我都清楚得很此时此刻搁在我脸上的,的的确确是一个人的手,顿时清醒的抬眼看时,正对一张陌生俊美的脸庞,凑得颇近,近乎感知到他的呼吸。 我艰难的朝后仰了仰,略有些庆幸没有褪了衣服,涩涩道,“仙上是……苍雪?” 唔……管他是不是苍雪,我觉得现下正是时候用一下墨玥给的那道仙力了。将要抬手甩出仙力,突然有觉着他的神态举止有些熟悉。 一瞬犹豫的间当,那人一手擒了我在水中的手,将我压在池边,笑意明媚道,“小茶,我来寻你了,你……近来可有想我?” 我怔忪一会,实话实说道,“没有。” (求一下推荐收藏~~谢谢了~~) 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 红鸾星动与铁树开花 那人并不介意我的话语,终于起身离远了些,与我肩并肩同坐在池边,一手还搁在池边环着我,“早也知道你不会想我,不过我可是甚为想你的,才过来瞧瞧你。” 我细细的瞧着他那双明媚的眼睛半晌,再从头到家打量他一回,才确认他确是夕梧无误。 不过夕梧乃是一介清爽利落的人,哪会将想不想这类腻歪的词语挂在嘴边,看来我别了他的这两日,不但改了容貌,而且自内而外全都蜕变了啊…… 我一方想他是否受了什么刺激,一方拍了拍水,任由弦月尸体一般在水面涟漪上浮动,“仙上近来……改变颇大,不知是出了什么事么?”今日得见的夕梧,黯然了往日的明媚,一副心事重重的忧郁模样,面上虽依旧带着笑意,却没能渗透至眼底,让我瞧着略觉奇怪。 夕梧听得我说话又歪过来些,偏头枕着我的肩,我一阵干咳,听得他缓缓道,“你不是说仙界的馈赠分为两种,你同我属于极少的需得付诸灵石才能得到馈赠那类关系,可你赠了我精血,我却没有给你灵石。” 我朝旁边挪一挪,见他又同着我一道挪过来了些,甚为无奈。又想我俩本就光明磊落的很,他许是心灵受创需要安慰,才会忽然之间变得这般将语言上的缠人进化做语言与肢体上一齐的黏人,只好作罢,同他耐心解释道,“那是答谢救命之恩的馈礼,不算的,不算的……” 夕梧的声音闷闷的,“我问过夕纱了,她说需得礼尚往来接受馈赠的便是相互利用,别有动机的那一种,可我原本是没有其他意图的。” 夕纱莫非说的是人间界的官官相护的境况?我鬼扯的一番话能被她理解成这幅模样,她的功力也不浅了。夕梧现下的行为奇异得很,我已经肯定他心灵受了创,有些魔怔了,故而略带同情柔声安慰,“仙上安心,我始终相信仙上不曾怀有恶意的。” 夕梧截了我的话,神色怪异的抬头瞅着我,“那只是原本,我后来才发觉我确然是别有所图的。” 我被他这突然的转折截得没话可说,本想安慰一番人,却落得如此下场,同奇葩说话果真并非易事。哽了哽,唯有干笑。 夕梧的另一只手又搭了过来,双手恰好将我环在胸口,且他的头还枕在我的肩上,我一分不得动弹,连脖子都僵硬了。推了推他,“仙上,你要有所图说就是,不必……不必这么粘着”艰难的伸了手,指着弦月,“……唔,那方有个毛茸茸白色像是尸体的东西,那个抱着决然比我来得舒服。” 夕梧却没有理会我,自顾自的接下去道,“小茶,我像是有些喜欢你了。” 声音轻柔,落在耳边有种不真实的梦幻感。像是一阵风携过片片花瓣,自眼前飘过后,有种看不见痕迹的虚无感。“我赠你玉佩是别有所图,那你赠我精血是不是抱着同我一样的念想呢?” 我犹如被雷劈了一般脑子空白一瞬,唯有的想法是,千儿又三百年过去了,我总算见着我那红鸾星微微颤动一下,着实叫我感动。我只想看看我在凡间种下的那棵老铁树,它开花了没有。 梨花小妖虽说调皮活泼了些,却也是个受人追捧的俏人儿,我则同她恰好相反,哥们倒是有一堆。彼时她同我入几次凡世,我便会沦为给她跑腿送信的下手。她也客气,被那些公子哥相约的时候常常会叫上个我坐在一边做陪衬,再一反常态对我百般的殷勤,直到公子哥们一个个脸色发青的离去,才自个在那欢欣鼓舞的同我说道起正常话。唔……因为我着的是男子装束。 我那时觉着她这样玩弄他人的感情确实不好,久而久之就不再同她胡闹了。我罢工之后的某一日,她双手负背后椅树邪笑着瞧着我,一句话直插我心窝,她说,“小茶,你莫非是嫉妒了?” 诚然我认为我不会没品到嫉妒她,但事实摆在眼前,我只被女子喜欢过,莫非……莫非我有什么地方不正常?我那时时常会忧虑得这么想。 忧虑得狠了,少不得长吁短叹,商珞一连让我喝了几日的凉茶与下火汤见并无成效才在一个星月同辉的夜晚,站在蔫蔫躺在院中竹席上我的身边,默了一会低声道,“整日唉声叹息的,又闯了什么收拾不了的祸了么?” 我更蔫了,翻了个身子,以指甲划几下竹席,拿捏着伤情的语调,“没闯祸,好久都没闯了。呃……商珞,我好歹活了这么大了,为何就没见我那红鸾星略略动弹一下呢?唔……偏偏喜欢我的是断腿公子家的那个瓷娃娃,她若是个男的,我指不定还考虑下的。” 因为我侧了身,商珞便坐在我腾出的空地,悠悠道,“红鸾星?你想考虑什么?” 我再扒了扒竹席,“城西的那个公子,昨个儿给梨花小妖那厮写了封信叫我给带去,然后她当着我面就给念了,实在是甜腻得很,听得我一阵阵的发麻。” 商珞鼓励我继续说下去,“所以呢?” “所以我就抑郁了,瓷娃娃是个女子,写不来腻歪的诗。我虽然不是很嫉妒梨花小妖,但是作为一个女子,收一两首情诗那是必须的过程么……我觉着我一定是哪出了问题。” 可惜的是商珞并没有同我指点迷津,我飞升成仙后才将将醒悟过来,他送我的那个玉簪,只要带着寻常人就瞧不出我其实是个女子的。 再者,我本就做的男子打扮,不过梨花小妖做男子打扮的时候依旧招桃花得很,同她一对比之后的结果才真正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但好歹商珞给我留了一句话以作安慰,“我记着上次还留有一颗铁树的种子搁在书架边,你若将之种下,日后它开花之时,你便会收到你想要的了。” 我对于商珞所说的话向来深信不疑,急切的撑起身就要去取种子,商珞轻浅的唤了我一句,叫我等等。 我转过头来瞧他,可他触着我的目光,头一回像是不经意但确确实实有些生硬的撇开了眼,望着地面,眼底柔和的映着清幽月光,淡淡道,“你想听什么?” 我扬了笑,“这个我倒是记得清楚的,那信里我听得最受不了的就是那句……咳咳,我喜欢你。”顿了顿,“我想听这个。” 只是那颗铁树一直都没有开花,商珞离去之后我也失了再想照料它的意思,由它自生自灭。 飞升的时候,雷劫劈下,我鬼使神差的将那铁树望了一回,忽的想起商珞对我说的那句半神话的言语,顿时有些忘了,彼时我究竟是出于何种的心境才将这铁树种下。 夕梧的气息还萦绕在我鼻尖,我缅了笑,轻声道,“仙上该不会是女子吧?一般情况只有女子看得上我的。” 夕梧一怔,我见此机会蓦地往水中一沉,自水下钻出了他的怀抱,走至浮尸一般的弦月身边,将它提了甩至岸边。弦月嘴巴张张合合像是睡得极沉,连被摔到岸边也没点反应。 我随意扯块布帛包住身子出了水,回眸瞧着夕梧,酝酿斟酌一会道,“仙上,有人来了,你不避避么?” 正文 第一百零四章 对轻薄之人用狠戾之法 夕梧就那么在我眼前不见了,与此同时屏风那头的门自个从外面被推开了,我微讶,没想这人进得玉暖阁这样极易饱眼福及被他人饱眼福的地方居然连句招呼也不打,委实人才。 借着洞开门口敞开的光,一道人影投射在屏风之上,这身影倒是挺熟悉,不过举止却有些违和。我心下了然,听得那人嘴上唤了一句,“小茶仙子,你可在里头?” 言罢也不等我回答,自发的绕过了屏风,见我瞧着他,展颜一笑,轻巧道,“呵……你在啊……” 我被玉暖池水打湿的头发还滴着水,布帛裹着的衣服同样滴着水,落在光滑的地面嗒吧嗒吧响得颇热闹。我觉着我现在既然显不出什么风度来了,说话的时候也便没同他讲风度,自地上捡起弦月,一边淡声道,“苍雪仙上么?有事?” 苍雪是怎么欺身道我面前来的我全然没有看见,只在他抬手触上我肩上布帛的那一瞬,严格按照墨玥的指示,凝力豪不犹豫的甩出一道墨玥给予的仙力。仙力仿佛仅仅穿过一张纸般轻松的洞穿他的左肩,对待轻薄之人需得用狠戾之法。我侧过脸,瞧着苍月惊惧的模样勾唇淡笑,“对不住,仙上,我方才……手滑了。” 苍雪用的并非是墨玥的那张脸,眯眼看着我,捂着左肩朝后退了几步,忌惮的意味甚浓,“这是尊神的仙力。” 我早想找个地方试试墨玥仙力的强悍程度,一般人不见得受得住,苍雪则刚刚好。再加上回墨玥很是淡然的对他下过狠手,我再下一次便一点罪恶感都没了,轻巧而自然。 见着墨玥的仙力分外好用,我甚是欢欣,和煦的开导苍雪。“自是,且我不大适应他人离我太近,仙上还需注意点才是,免得我第二次手滑了。”苍雪当真再退开了些,神色有些愣怔,低头一会,喃喃道,“可我本是兽,最喜欢的就是与人亲近的。” 我瞧着他苍白的脸与略带受伤的眼眸,哽了哽。他将轻薄的行为当作亲近,我顺着他的思维略加思考,顿觉好像全然变了种感觉。我先前倒是没有考虑到还有这方面的缘由,且上回墨玥击穿他的手臂后没见他流血,这回沿着他左肩上的伤口,一直源源的留下殷红鲜血来,瞬间竟有些惭愧。尴尬了许久才道,“仙上怎么……还会流血?” 苍雪挑指,便有一股水流自玉暖池中自发抽取凝聚,汇在苍雪的伤口,虚空中凝聚着的带着微微碧色的池水顿时变作血色,并未有血腥之气。一方疗着伤,“上回是虚体分神,这回才是本体。”扫我一眼,说不清是幽怨还是抑郁,“所以这次的伤重了好多。” 抿了抿唇,我默了许久,最终决定用转移话题来逃避责任,放轻声音,“仙上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苍雪坐在地上刻意磨蹭疗了甚久的伤才慢慢道,“是师尊叫你过去,说在池水里泡太久了也不好。你看,弦月都泡昏了。” 我点点头,将弦月身上的水都擦干了,再扯了扯搭在肩上的吸水的布帛,又取了一条云棉包着,就要往外走。苍雪本是伸手上前想要来扯我,又立马顿了手,仅开口劝阻,“外头正下着雪,你这么出去定会生病的。” 我牵了唇角,这方留着两个男子,难不成我要在这换衣不成?表面上只得客气道,“多谢仙上担忧,我天生……不大会得病的。” 这话扯得颇为虚假,但苍雪信了,感慨道,“木生仙的天赋果真叫人眼红。” 我岿然的点点头,敞开门的那么一瞬间,冷风一度,我周身顿时凉的透彻,干干道,“我走了。”同时一道传音落在我脑中,“晚些时候我再去找你。”是夕梧。 我平静的磕了门,和着雪的冷风悠然荡过一阵,我将弦月勒得在睡梦中一声闷哼。 如尘的飞雪散的很是匀称,庭院又积了薄薄的雪,我瞟眼得见今晨我踏下的脚印之上盖了蒙了一层细雪。那时随意的走来走去,在雪地上留了一圈胡乱的痕迹。可边上的那一排的脚印,停顿在被我踏得最为凌乱的雪边,分明不是我的。 “你站在这做什么?”正僵硬着,前方传来一声清淡的声音,应着眼前的静谧飘雪的景致,道不出的合称。 我回神,又勒了勒弦月,打了个喷嚏,干笑着吸吸鼻子,“我在看雪。”指了指雪上的那道脚印,微笑道,“师尊,那个脚印,是你的么?” 墨玥的目光也落在那脚印上,眼神都静了会,却没有回答我,只是道,“晚些时候沐易他们会过来,水息帝君亦会在这住下。”顿了一会,“筱昼回星君宫了,你现在同弦月像是处的不错,就暂由你照看它一阵罢。” 我闻言将冻得冰凉的时候直直搁进弦月蜷着的肚子那,凉得它一颤,却始终没醒,我很是失望。它若醒了,行为态度便能直接了当的表明墨玥这个决策实在不是很英明,且明显墨玥就是嫌它麻烦而已,处的不错就是明面上的借口。我苦兮兮的道了句,“是。”心下却盘算指不定沐易喜欢兽类,他那么温和的一个人,我将弦月甩给他的机会还是颇多的。 墨玥的声音再度传来,碎了我仅剩的念想,“沐易对兽类颇为不喜,你记着不要将弦月带到他院子中去了。” 我想起沐易所说墨玥在读人心思的方面还胜于他,顿时抑郁咳嗽两声。本是干干的虚咳两下,喉咙却一阵难受,止不住的连咳了好几声。弦月一下没动弹,耳朵自个垂搭下来,像是嫌我吵。 “你不是说你天生不大会得病,怎的现下却咳嗽起来?”飘雪一时静了,连凉风也消散得干净,墨玥着一双眼毫无情绪的瞧着我,启了薄唇,“敷衍么?” 我没想在玉暖阁门前说的话也能被他听见,再叹一句其人实在凉薄,毫无师尊该有的风度。我不知是哪里惹到他了,这个时间寻常的师傅哪会计较这么多,直接将我放了由我自个去换衣才是。 且我那句话虽然听上去虚假,但真真切切是实话,故而决定为自己辩解两句,认真道,“我在人界的前千年,并未生过一场病,这确是事实的。” 那时有商珞照料着,我从没觉得照顾自己是件难事。但是之后,我自大量失去精血的虚弱之中醒来,才发觉自个做的饭根本下不了咽,在桌上趴了一夜醒来时,浑身都僵硬得难受。 病的最严重的那一回是晚上突下暴雨,我懒得起来关窗,迷糊睡去后便睡得极沉。一夜的风雨没见消停,雨自窗口飘进来,落在被子上被啪啪作响。我只当那是外头的声音丝毫没有注意。被子便愈来愈湿,我亦愈睡愈冷,缩作一团醒来的时候屋内已经是一片的狼藉,地板之上躺着一层积水。独自忙前忙后的处理屋内的积水,待得静下来时才发觉自个病了。 梨花小妖难得来照料我一次,端了姑且可以见人的姜汤,语重心长,“小茶,你是有多不上心呢?” 我想这同不上心没什么干系,我只是依赖一个人成了习惯,独自一个人有点活不下去罢了。 见墨玥神色未变亦没半点反应,我撑了笑继续道,“受些寒一会回屋调养一下就好了,不会生病的。” 正文 第一百零五章 诡异画卷 墨玥仅是点了下头,不再言语的自我身边走过,步及玉暖阁就要推门进去。 我想起夕梧应当还在里头,且他换了装束面容,苍雪去时他便隐了身形,必当是不愿意他人认出他的。但墨玥若是进去了,夕梧指不定就得被发觉了。故而再装虚弱的又咳嗽几声,试图唤住他,“师尊……哎,等等,我……” 墨玥的手都搁在了门扉之上,我再咳几声,预备缓缓时间找个借口,他却径直开口,声音清冷,“夕梧在里头我早便知道了,你犯不着费力掩饰的,回院调养一会罢。” 这回我是真呛着了,玉暖阁之中有特殊的屏蔽结界与阵法,哪怕是墨玥也该不能直接看到玉暖阁之间的场景才是,否则一般人毫无保留的去泡泡澡,唔……那他成什么了? “苍雪进得玉暖阁之时便发觉了他。苍雪是我的神兽,同我有神识的联系。” 我讪笑几声,什么都不敢再想,怕再说道几句腹诽,我该惨了。道了声告辞,速速遁了。 回了在夜雪南宫暂住的院子后,抽了身上的云棉。瞧着湿湿的身上只留里衣,才忽然想起我的外衣还落在玉暖阁。 一件外衣并不怎么重要,重要的是外衣的兜里还搁着商珞给我的簪子,我按着湿漉的袖口,顿觉心下一空。 我没甚表情的在原处站了一会,呼了一口气,让自己略镇定一些。 墨玥、苍雪、夕梧都在玉暖阁,不知是为何事,我不好打扰。我将弦月丢在床脚,换了套干净的衣服,坐在窗边望着院前的盆景。什么事都没想,仅是等着时间过去。 簪子搁在玉暖阁我本不该担心的,可心思就是宁静不下来。我体谅我在这方面理智薄弱得很,就任由自个空着脑袋什么也不想的干等着。 我不认为夕梧面子有那么大,就算随意的闯一闯夜雪南宫也不会引得墨玥亲自去见他。可事实如此,墨玥确是去了玉暖阁,期间必然有其他的缘由,这应当就牵扯到夕梧改头换面的隐情了。 总归一句话,墨玥要是对夕梧有恶意,任谁也保不住他。且我觉得夕梧行为虽然偷偷摸摸了些,应该还不至于是个恶人的。我只需等他们将事情都处理完了,而后安安稳稳的将簪子取回来就是。 我一直就那么干坐着,期间弦月醒了,抖了抖身子瞧也没瞧我一眼,以爪自启了门,欢快的跑了出去。许是泡了温水之后格外爽快,步及院中的积雪也没显瑟缩,反而头一仰,发出一声嘹亮的长啸,震得树上的积雪都掉下来些,露出一片鲜绿。 我站在窗边唤住弦月,它甚为不耐烦的自眼角扫我一眼,但脚步还是停了,“明日有几位仙上要过来,其中有位不大喜欢……呃,带毛的物什,所以师尊嘱咐你,叫你不得乱跑,尤其南边的那个院落你不能去。”我将话说得委婉些,也不知它领不领情。且我自知我的话在它面前与空气并无二般,只得拿墨玥来镇镇它。 弦月一点回应都没,雪色的皮毛在雪地跑上两步就消失不见了,不晓听没听进去我说的话。我又在门边发了一会呆,直到新露出来的那片绿叶又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思忖他们应该都散了才披了件外衣朝玉暖阁走去。 敲敲屋门,里面果真没人应答,我舒了口气推门进去,暖气铺面而来格外的舒服。里方与我离开之时没什么异样,仅是外厅的桌上搁了两盏凉茶,一副画卷,都没有动过的痕迹。我恰好有些口渴,拿了衣确定簪子完好后随意取了一杯喝了,正欲回去,衣襟勾带之下自桌上滚下一副画卷,摊开展在地面。 敛了衣袖抱着外衣蹲下些,我就着门口的光打量一会那副画卷。其间勾勒一方奇异的世界,无山无水,仅是一片混沌荒芜。我卷了画轴放在原处,见着桌脚边还搁了不少画卷,想着这上头一丝封印没留,不该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便一个个的展开看了。 画内大多描的都是这个地方,且因为这画并非是细细描绘出来,而是粗略勾勒的,故而我茫然的看了几幅之后一丝头绪都没。但翻到最后有一副图绘得很是细致,添上幻力之后几乎与真实场景一般无异。 那画绘的是一个聚灵的结界之内呵护着一个的小男孩,男孩爬到结界的边缘,缅着纯真的微笑将手贴在结界之上,小小的手掌印被结界之外一位衣衫褴褛的女孩轻轻贴着,那份轻柔之意,像是最为真挚的守护。 可惜男孩嘴唇发紫,脸色苍白,连支起那只手都显得吃力,显出一份难得的执拗。画中的视角,我瞧不见结界之外女孩的表情,只看见她白皙的背上爬满了可怖的疤痕,背着男孩的那只手,近乎没有完好的皮肤。我却无由来的直觉那女孩的脸上始终还是带着笑的,因为她给男孩看见的所有肌肤都是完好的,否则就是被破损的布条遮好。 这是谁在支撑着谁呢? 我自问还不是个无情的人,瞧着这样的场景难免有些不忍。 我合了画卷,将杯中的茶饮干,借着那凉意的清润缓了缓情绪,片刻后推门出了玉暖阁。总归不过一副画卷,思忖太多又有何意义? 翌日,天色将起的时候,我收拾了几张封印的符纸,出门寻弦月去了。今日帝君他们要过来,我既然负责弦月,就得挑起这个大梁,哪怕需动些手脚也无所谓了。 满园都空荡得很,人气甚少,连寻个人问问都不得。我以为想找着弦月不是件易事,但大老远我便能听见剧烈搅动水的声响,冷气一阵盖过一阵的扑来,像是玉寒池那边的墨蛟出了什么事。 我捏着符纸,慢慢靠过去。远远得见弦月那厮玉寒池的水面之上威风凛凛的站着,警告的发出阵阵咆哮,墨蛟则露出大半截的身子靠在距弦月甚远的岸边,小心的瞅着弦月。 按身形来比对,弦月甚至没有墨蛟头颅大,论长相,弦月伶俐可爱,墨蛟则狞恶霸气,但相对对持的结果却同外表不符,略显怪异。 我担忧帝君来时见着的正是这么副两兽争斗的场景,顾不得其他的走到池间走廊之内,冲弦月道,“弦月,帝君该到了,你……要不要回去歇会?”这地方正是自院门进来的必经一路,我来硬的拼不赢弦月,只好软语相劝。 弦月并不理我,优哉游哉的一步步朝墨蛟走过去,喉间低低的声响,一副找茬的模样。然走了两步,眼中精光一晃而过,忽的往墨蛟的一侧扑过去,墨蛟受了惊直觉的朝一边一闪,巨大的身子狠狠砸在水面,渐起一层水墙,竟是直直朝我扑来。 它眼中那道诡异光芒闪过之后,我就觉着不妙,没想他直面着墨蛟,真正想整一整的人却是我。 玉寒池的寒气我先前有过一点见识,仅仅一滴都会让我难以招架,更遑论这么一层水墙直直盖过来。池上的走廊都覆在水墙之下,我哪怕驾遁光躲开也是来不及的。且玉寒池的池水,我若是用护体结界来拦,估摸我体内的灵力都会随之一齐被冰封起来。 我一向觉得我同弦月虽说合不大来,但也轮不上有深仇大恨,它借此来对付我,委实过了些。我面迎着水墙,无奈之下祭出万漠轩给我的类似于伞的法宝,也不管能挡下多少水,只眯着眼催动灵力。希望能少溅一些水到身上。 手上举着的伞一沉之时,一件雪白衣袍蓦地兜头罩下,带着一种近乎冰雪般清雅的气息。一股极致的寒意顺着我握着的那把伞传至我手上。 耳边有声音淡淡道,“松手。” 正文 第一百零六章 凉薄与温柔的对比 我被衣袍包的严实瞧不见外面的情况,但是自那声音我也知晓是我那师尊出手救了我。 墨玥虽然提醒了叫我松手,但是寒气上来,手根本就不听使唤,彻底冰封在了伞柄上头。之后虽然被解了封,手还是被冻伤了,但只是这种小伤我已经很庆幸了。 弦月每次挑事都能挑到正是时候,这点我很是佩服。我自苍雪那得知,昨夜墨玥离了玉暖阁之后去了水息帝君的住所,同帝君下了一夜的棋,今晨必会一路过来。墨玥他此时此刻在这,就意味着帝君必当也来了。被客人瞧见这么一副不甚和谐的争斗场景,我作为一个不得力的弟子有负墨玥所托,着实汗颜。 我从那衣袍里挣出来些,抬眼所见的走廊亭檐沥沥的滴着水,墨玥站在我跟前,手中还执着从我手中拿过去的伞,伞面之上一层薄薄的寒冰。 玉寒池的那一头站了不少人,为首的帝君和其后的水卿,沐易,万漠轩,眼光或是好奇或是无奈的瞧着这方。我脸上红了红,朝墨玥身侧靠了靠,恳切道,“师尊,这晕眩的符纸可能用在自个身上?” 许是人多,墨玥很给面子的没说什么伤感情的话,仅问我,“符纸哪来的?”一边说着,一边弃了伞,取出个玉瓶叫我喝下些里头的药水。 我老实的一口气喝干了,那药水清凉甘甜比我想象得要好喝许多,但是我见识浅薄,没能认出里头是个什么东西,“是照看弦月的筱昼从星君那……借的。” 墨玥轻慢的转眸瞧着弦月,弦月本就呆滞在一边,见状可怜兮兮的缩了缩头。“这是玄雷咒,你应该是可以用在自个身上的。” 我沉默一会,小心的将朝他那边挪的步子调回来,继续垂头不语。唔……这话,太伤感情了。 可亲可敬的沐师兄终于在我捧着一颗被伤了的心兀自感怀的消极时刻脱离了看戏的团队,给我搭了个下台阶的梯子,和煦微笑着,“小茶,手给我瞧瞧。” 这天差地别的态度叫我有些鼻酸,他们一行人本就到了走廊这边,我只越过墨玥这层的屏障就能到沐易那了。但满心感动的朝沐易那方走了几步,肩上搭着的衣袍一滑,就要掉下。我下意识的伸手去抓,却被一个忽然冒出的折扇“啪”的一声打开,张扬的红衣一闪,替我挽了衣袍,折扇一扬又敲在我头上,“就不能长点记性么?” 墨玥的那件衣袍之上还蓄了挡下的玉寒池水,我若触了又该是冻伤的下场。这么一思一念之间,我只觉陌璘山上除却墨玥尽是温柔的好人了。 此后帝君同墨玥在前头走,我则跟着师兄一行走在后头。多人在场不便修理弦月,它见墨玥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趁机溜得飞快。 我见帝君两次,却都只给他打过声招呼,他也至多应一声算是回应。我转念想及,若非我是墨玥的徒弟,他应当也不会对我多说两个字,凉薄已经成了众尊神的共性了。 沐易走在我身边,见我一脸走神模样笑道,“你可知今日帝君为何要过来夜雪南宫?” 我对此事原本没有半分的兴致,全然是看在沐易的面子上才端着感兴趣的模样,“不知,怎么?” “夜雪南宫以夜夜落雪成名,但还有一处,雪影幻光,唯有朔月之夜才得见。”话及此,顿了对雪影幻光的解释,转而道,“实则师尊之后居于陌璘,朔月之时也常常会回到夜雪南宫,独自看一夜的雪。” 雪影幻光我的确听说过,被外界传的神乎其神,说是可得看见此生觉得最为圆满美好的事物情境,真实的,亦或是脑海中虚构的。我听过的传闻,没有几个是真真切切按着事实来的,故而对那雪景也升起了几分好奇。 以分外窝囊的姿态迎接完帝君之后,我便逮着机会退下了。 我是见着万漠轩开溜,才随着他一齐从墨玥那出来的,但出了门他就不见了,我没处可去只好掉了头回自己院落中去看看墨玥给我的月衍心得。 沐易和万漠轩在这边都有专属的院落,唯空着的便是距墨玥最近的那座院落,我的居住的地方就是这。沐易说墨玥喜静,居住之所都会离人远一些。而其他的客房,院子都离玉寒池颇近,我先前没想到会打扰到他,只是觉得墨蛟比他看上去更为可怖一些,便选了这个地方。 人迹罕至有人迹罕至的好,譬如自一边积了白雪的树边突然窜出一个人来,以迅雷之速贴上我手臂,我讶异之下不甚脚下一划同他一起摔倒一回也没觉得有多丢脸。仅是晕了一阵后淡定拍了拍自个身上和发上的雪,支起身子瞧他道,半无奈道,“仙上,下次见面时咱们换个平和些的方式可好?” 夕梧不知为何欢欣得很,躺在雪上没有起来,眼眸之中是璀璨的明媚,将我说的话忽略的彻底,“小茶为何不愿意直接唤我夕梧,或者……其他什么的呢?” 我伸手扯他,“你说什么?” 雪色的肌肤上添了丝绯红,“你伤了苍雪那次我瞧得清楚,你说不喜得他人的接近才会对他出手,可却没有伤我,你应当……”后头的话支支吾吾说的含糊,眸中的色泽却愈发的夺目。 我扯着他的手僵了僵,夕梧继而反问,“不是么?” 我抿唇思忖着要怎么说才能使得他眼中的色泽熄灭得更委婉些。这事若换了个人着实好办,他搂在我的第一瞬间我都会甩出仙力了,不过夕梧乃是救过我一命的人。凡间之人委身以谢救命之恩的都不在少数,我仅是被搂一搂实在算不得什么的。 可我虽自诩不是个薄情忘恩之人,但是情感之事另当别论,我待他没有那一层的感情还敷衍着回应了他便是一种欺骗了。且他说的那一层喜欢,我至今还不是很明白,故更不能随意的糊弄人了。 正文 第一百零七章 遂心的举措 他不意愿起来,我也不再去扯他,独自起了身,犹豫一会道,“仙上许是会错意了。”瞄一瞄他的脸色,见他撑起身子坐在雪地之上,怔怔的瞅着我,继而道,“我自来是个不大主动接近他人的人,但仙上救我一命,此后我亦愿意将仙上搁在心里感激着,才能不介怀仙上的亲近。不过仙上所说的感情毕竟不同,我回应不了也不想瞒着仙上。”夕梧嘴唇翕动一下,似是有什么话想说,我狠狠心再道,“况且……我已经有心尖尖上的人了,即便是喜欢,也只得喜欢他一个的。” 夕梧脸上笑容静涩一会,终于散得一干二净,眸色亦无法遏制的黯淡下去,仰望着我,“你有喜欢的人,为何我从未看出来过?” 人皆道陷入情感之间的人,情绪波动往往一两句话便得上下一个来回,我见夕梧眼中明媚色泽明灭几次觉着这话尚有几分可信。夕梧问我喜欢的人,我除去对喜欢的概念理解不甚透彻之外,说这话时想着的唯有商珞一个。梨花小妖惹桃花厉害,处理桃花亦很得心应手,总归一句话说心中再容不下旁的人,满当当的被一个人占据着,无论怎样的情圣都会知难而退的。我这话便是受了她的启发而说,为的就是夕梧将这情斩得干净,我先前思忖的委婉许是做不到了,拖泥带水反会误了他的下一春。 我思索一会,道,“你未见过他,自然看不出来。” 夕梧默了许久,按在雪地的五指合拢聚着一捧雪,垂下头蓦地轻笑一声,“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他却没能再说下去了,仅是重复的说着这句话。 我觉得甩人就不能再做出关切的姿态,朝后退了两步,淡声道,“仙上,我先回屋了。” 夕梧此后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撑身坐在原处,静静的发着呆。我合上房门之后便取了月衍心得来看,夕梧是个性子外向的人,我觉着这样的情殇与他而言不过两三日便能痊愈了,毕竟我同他相处不过几日,没理由割舍不下的。 暮色渐渐降下来,我记着看一看雪影幻光,便起身开了房门,庭院之中唯留一片被滚得散乱的痕迹。我叹息一声,若非突然出了这事,我倒是想同夕梧一齐看看雪的。搬了躺椅搁在门口,拿了个果盘躺在其上,等着夜雪降临。 墨玥给的月衍心得委实好用,我先前独自领会时第一章节前小节都耗费了我几日的光景,现在已能看懂第二小节内容了,只待回陌璘山后将修为境界提升至相应的等阶。 夕阳的残光缓缓消散,在那余辉环绕的走道转折走来两个人,我感知到有其他仙者气息临近转了眸,心下不知为何忽的一落。 月惜和苍雪。 我透过敞开的院门正能见着他们两人,一路说着什么一边朝这边走着。我不认为他俩是来找我的,必当就是去找墨玥的了,清幽雪景,倒是个相约的好陪衬。我默默的啃了口梨,以神识感知他们又转了个弯,绕过了我的院落,直直朝墨玥那走去。 吸了口气,再吸口气,我终觉着有什么憋在心里难受。随意的将梨一甩,以空间戒指收了座椅果盘,进门推了后窗,自后窗跃过去,走近道进到墨玥的院子。 墨玥果然回来了,坐在屋檐之下的台阶上,手中执着一盏热茶,神色安静的瞧着地面的积雪。雪翩然纷飞,偶尔一两片落在他雪白衣襟之上,他抬首瞧着我,眸中略带讶异。 我呵呵笑了两声,解释道,“我是来随意逛逛的。”嘴上虽这么说,行为却截然相反的坐在了墨玥身边,顺带将带上的果盘放在他的另一边,面上含笑道,“师尊,需不需吃些仙果?” 言语刚落,院门那处便显出了两个身影,墨玥随手挑了个婆罗果,“你方才为何跳窗?” 我有时候在想,这夜雪南宫众多的院墙亭阁似乎都是摆设,我跳窗这事明明是隔着院墙,他该看不见才是。没想到果真被我想对一回,这墙形同虚设。“懒得绕路,呵呵,这么近些。” 我起了身,向临近的月惜行礼微笑,却没有上前一步,牢牢占着墨玥身边的位置。 月惜亦待我很是亲和,朝墨玥行礼之后柔声对我道,“小茶是来陪尊神看雪的么?”苍雪自将月惜领到院门口之后,就自行退下去了。 我点点头,月惜回以我一笑,“那今日真是扰了尊神,小茶的雅兴了,我来是有事要同尊神说的。” 我一怔,感觉有些不是滋味。有正事要说自是为先,且这也是个屡试屡爽的好借口。梨花小妖一旦想要同我独处诉苦的时候,不管我身边围着谁,必当严肃认真的道一句“我有事同你说”而后等着他人识时务的乖乖散尽。但这话总对那么一两个人不奏效,譬如商珞,譬如我。我从未觉得我脸皮薄,今日便从了本心的驱使留下罢了。 “仙子客气。”我缅着微笑回答。 月惜抬手抚了抚我的头,声音温婉含着长辈的热切关怀,“小茶确是个招人喜爱的仙。” 我嘴角牵动两下,愣在原处不动,不过想想月惜年岁少说四五万,确实还是有这个资本这么同我说话的。 月惜收了手,目光再落到我身上时,似是有些奇怪我为何还不离去,我扯扯僵硬的面皮,正欲说“我在一旁看雪,不会打扰到仙子”之时,漆黑的虚空之上突然降下一层莹白光泽,璀璨夺目,自天际一路碎碎的落下,似是扯开一面奢华的天幕。光泽轻柔的散在雪上,转瞬间又消失不见。这情景同凡间的烟火略有几分相似。 “小茶,去取些清酒来吧,在里屋。”墨玥在我正怔忡瞧着眼前景致之时淡淡开口吩咐。 我扫一眼同样回首瞧着雪影幻光的月惜,低低的应了一声,离了守着的地方,进去里屋取酒去了。 我本以为墨玥这一句吩咐就注定了我没能守住他身边的位置,但端着酒壶酒盏再次跨出屋门的时候,却发觉院中空空,唯留墨玥一个人坐在台阶之上。 “今天你也喝些酒可好?”墨玥语气轻浅这么对我道,而我亦鬼使神差的应了。 (补上昨天的,今天还有一更~~近日建了个QQ群,作者的话里有说,各位有兴趣的同学欢迎参观~) 正文 第一百零八章 慌乱间晕染的墨迹 月惜是怎么离去的我不感兴趣,我只知晓此刻的院中并无旁的人,清静得挺好。 我的酒量甚浅,但强在酒德颇好,不吵不闹,顶多晕睡过去,醉了也不丢人,才敢应下此话。 在墨玥身边坐好,为他和自个各斟了一杯酒,端在手里,瞧着墨玥喝了一口,捏着杯子没有动静。默一会还是解释道,“我酒量浅得很,怕醉了不晓事理,失了看雪影幻光的好时机,一会再陪师尊喝些。” 墨玥偏头看雪,“有什么景致是非瞧不可的么?” 我将酒杯搁在手中平平的转着,诚实道,“恩,有的。” 那片绚烂的天幕消匿之后,每片飘零的雪花都似携着点点的银辉,落下来时与雪花剥离,兀自顿在虚空之中,些许光点渐渐凝成一副图画,最后一点拼凑齐的时候,整个画面一展,徒然变得真实生动起来。 静涩幽冥的冥河之滨,无数孤魂投进河中缓缓前行,河上一叶扁舟,渡不来许多的魂魄,来回往复不曾停歇。我瞧见我自己紧紧抱着鬼群之外静静立着的商珞,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嘴唇张合似是再说些什么,而商珞仅是抬手轻轻环抱住我,浅浅微笑。 我呼吸顿住一会,怕那画面被什么吹散,等了一会见它依旧凝实,才不自觉轻笑出声,心头满满的高兴恍若捧与手中的流水止不住的溢出。 我兀自的高兴一会,不曾移开目光,急切道,“师尊,师尊,这雪影幻光能够看到未来的场景吗?是真的吗?” 雪簌簌的落在地上,有轻微的声响,我等了一会才等到想要的答案,“是真的。” 我嘿嘿的笑一阵,顿时想起什么将手中的杯子搁在一边,免得一个激动将杯中酒饮尽,下回看见商珞又得等到一个月之后了。撑头眯眼笑着凝视天际之上的画面,只这么瞧着他也觉得高兴。 去的冥界的路上还有许多的坎坷,我虽有把握能修成中位神,却没那个把握安然的躲过冥界鬼魅的搜查,潜到商珞所在的地方将他带走。但机缘巧合,我知晓了会是这样一个圆满的结果,过程的曲折便都不重要了,只要是这个结果,怎样的苦难我皆能熬得过去。 正瞧着,画面突然一散,我略抬头虚虚张了嘴,微叹息了一声。天上降下的光点又开始凝出第二幅图画,一点一滴凝得比先前更慢些。 “瞧见了什么?嘴一直没有合拢过。” 我见下副图案未能成形,回眸看了看墨玥,身子靠在一边的柱子上,笑意盎然道,“自是圆满美好的场景,呵呵……好得超乎了我的想象。”又见墨玥眼中古井无波,神色淡然的抿口清酒,幻光落下的光泽莹白冷清的落在他的眸低。从那一往如常的冷淡之中,我竟微妙的觉得墨玥此刻的心情论不得是好的。好奇道,“师尊呢?看见了什么?” “一般景致。”语气清淡。 我哽了哽,没想他时时来此处看雪影幻光,却是看的一般景致。不过所谓圆满,需得真心的想得,且得到了才算的是圆满。墨玥心境澄明清静,既然无欲无求又哪得得到后的圆满,所见的是一般景致应当也是由此而来罢。 我低声哦了一句,又抬头看天上荧光缓缓汇聚。 墨玥缓缓道,“我看不见幻光下的景致,你可能将你看见的亦给我瞧瞧?” 他这话原本说得随意,听在我耳中便无端添了份怅惘。 我因为食了阴冥草,比寻常人多了一种能瞧见鬼魅的特权。我常听说鬼魅长得如何如何的寒碜,但真正见到的小鬼却同常人没什么两样,但即便这样,梨花小妖也很是艳羡我能看见比她多的东西,吵着叫我说给她听。“我瞧不见鬼魅,你能不能告知我些?” 我指给她瞧了她又更加的颓然,“总归是看不见的,知道他在那也看不到,算了……”但她总不长记性,颓然散了之后又来问我,问了之后便又开始颓唐。 我那时心中只惦念着离去的商珞,没想到梨花小妖是如何的执拗,此后不久她居然真的去找了株阴冥草吃下。极盛的阴冥之力折磨了她整整百日,出关时面色消瘦,唇上一丝血色都无。我受过那样的痛,扶着她时便多了一丝不忍,梨花小妖半倚在我身上,气若游丝,“你能做到,我亦能做到的,小茶,届时我会同他一齐去仙界寻你。” 梨花小妖说的“他”是谁,直至飞升过后我才将将有些明白,是那年雪夜在桥上等了她一夜的公子罢。可惜人寿极短,眨眼年华老去,化作一捧黄土,凡事皆忘,唯有魂魄犹存,而梨花小妖要的是生生世世永恒的陪伴。 我想,我那时若是能稍稍自商珞身上分出些心来,耐心的同梨花小妖说说鬼魅的事,她许是不会受那阴冥之力折磨的,这样的愧疚一直叫我心中难受。 而现下,虽说墨玥对待我能看见的景致并不见得很是热衷,但有了前次的过失,我便再不敢敷衍,老实道,“好倒是好,可关键是怎么看?” “画下来。” 我垂眸望了一回雪,无语一阵,磕巴道,“我画画,不行的。” 面前一闪显出张长桌,其上一副空白的画卷摊开平展,一方新墨,一杆笔杆。墨玥淡声道,“无碍的,你只管画就是,笔上加持了法术,你只要记得那图,便能画得下来。” 既然如此,我便没了借口。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执起笔,蘸了墨,手在画卷之上似模似样的顿了顿,构思图画。 我原想不画出商珞的模样来,仅仅将方才情境重画一边,笔刚要落,但又思及那时我俩的姿态是相拥着的,被旁的人看见……咳咳,不晓其中因果的许就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了。 第一幅图不便展出,那便画下第二幅图罢。我抬头想看清些第二幅图的景致,但眸及天幕,笔下不自觉一沉,雪白的画卷之上添上一团慌乱间晕染的墨迹。 正文 第一百零九章 亲了,就坦坦荡荡的承认 我一向以为我算是心思纯洁的仙,譬如逛花楼的时候,仅会受了几个抛来的媚眼,听些小曲,喝一壶清茶。同我相好的公子哥则一改平日的谦和内敛,左拥右抱,明明只是浅饮几口,眼底眉梢却都是绯红的醉意。这样的风流形容我瞧着不大喜欢,做起来更是不甚在行。我以为我对墨玥,虽说近来发觉我有点想独占他的意思,但这意思浅淡得很,猜想即便争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罢。总归便是我对他心如明镜,即便有些痕迹也不过水面涟漪,这在师徒间该算正常才是。 可事实摆在眼前,我蓦然觉得我思想境界下去了些,实在猥琐龌龊。 我所瞧见的画面,软如棉絮的白云之端,阳光明媚得正好,墨玥坐在云头,雪色衣襟蓄着柔和的光泽。清风拂过之时我半俯着身,竟是主动的凑上去……咳咳,亲了亲墨玥的脸颊。 我搁了笔,面上阵阵的发烫,委实画不下去。严格来说,我从未亲过任何人,亦没有被他人亲过。此时此刻我虽瞧见做出那行为的是我,但时机未到,我不知晓那时的我是个什么心境,怀着何种的念想。人皆道师如父,我比对着商珞想想,或许亲这么一下仅是亲切的一种体现。不过那时我居然会对墨玥感到亲切,这倒也是件奇事了。 墨玥见我顿笔,问道,“怎么了?” 我听得他声音浅漫,不知为何心神一荡,面上的热意更盛了些。思索一会退后两步重新坐回台阶上,端上早先斟好的酒,喝了一口埋眼不去看他。 画面之中,我吻上墨玥的时候,墨玥分明是没有避开的,故而这事虽是我厚脸皮的凑了上去,但他那模样就算是默认了。我一没偷袭,二没趁虚而入,坦荡荡得很。日后这事做都做了,现在说出来也不算什么。 再抿一口清酒,“唔……这事,我还是直接说了吧,画画什么的挺麻烦的。”言罢也没等墨玥接口,直接喝干杯中酒,一鼓作气继续道,“方才的那副图,师尊,我亲了你。在云上,是白天。呃…………这么跟你讲了,日后你也能多提防着些。” 手有些发抖,我摸着酒壶再添了杯酒,觉得我这胆子需得多历练历练了,连说个实话都能抖成这样,日后诓人的时候就不妥了。 酒意未上来,我脑子中还清醒得很,墨玥走过来些坐在我身边,撑头瞧着天际,像是丝毫没有介意我方才说的话,却还是实打实的问了句,“提防什么?”顿了一会,见我一口喝干了一杯酒,淡淡提点道,“酒别喝太急。” 我听话的搁了酒杯,绕过墨玥拿了个仙果在手中啃,想了一会他说的话,恍然道,“也是,这事本就是事实了,提防也提防不来的。” 我本就脸上发烫,两杯淡酒下肚之后,便更加的发热,弯腰在阶梯之下捧了一捧雪,合在没拿仙果的那手掌心。 那雪在手中融得很快,我瞧着我举着的那只手,只觉幻影重重,看不真切了。这样的感觉倒是清楚得很,无外乎两杯清酒放倒了我,醉了。 “师尊可有喝醉过?”我松了手中的雪,以手背抚了抚额,觉得有些犯晕。 每个人的醉态都有不同,但见墨玥时刻淡然从容的模样,我便有些好奇他醉了会是个什么模样。 墨玥偏首瞧着我,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又醉了?不是说陪我的喝的么?”自己斟了杯酒,“实则我的酒量也很浅的,却未能喝醉过。” 晕眩一阵强过一阵,我近乎瞧不清楚天幕之上的画面了,总在摇晃。唔……这酒的效力倒是发得挺快。我本觉得闭上眼会好些,听得墨玥说话还是启了一丝眼缝,身子有些无力的倚在我这边的柱子上,“没有喝醉过怎么算是酒量浅呢?” “知道不能喝了,又怎会再喝下去。小茶,你方才不过是想用酒壮胆罢。”许是醉得迷糊了,我竟觉得墨玥眼中的淡然都化作一缕和着雪色的柔和笑意,瞧着分外的不真切。 我脑中混乱一片,略加思索之后呆了会,老实承认道,“唔……差不多该是这样。” 墨玥再笑道,“小茶,你脸红了。” 我不以为然,揉了揉脸,“似是早就红了。” “你醉的时候倒是直白许多。”墨玥手上聚了些灵光,“只是这么醉着还是挺难受的罢……”我认可的点点头,摇得狠了便愈发的发晕,胃中一阵翻涌,下意识的捂住了嘴。 墨玥靠过来了些,待我俯下身作了想吐姿势却又迟迟没个成效,收手起身之时递给了我颗丹药。 其实我早先就在想,墨玥早知我酒量不行还邀我喝酒,身上的解酒之药必当有些。且前车之鉴,墨玥本就会炼药,身上丹药,仙水必然不会少。他不需解酒之物,指不定这丹药主要用途不在解酒,倒还有别的益处也是可能的,适时我便捡了个便宜。 我吞下丹药,恍惚间听见墨玥缓声道,“后日就是沫凉的婚礼,你说要陪她喝喝酒,酒量却这样浅。吃下这丹药之后,你即便喝下整壶的桃花酿也不会醉了,我在西海水宫的时候就提醒你近来不大安定,你可有搁在心上?” 我思维转得有些慢,自个理了拿捏着最后的清明想了许久才弄明白些状况,微微颦眉道,“沫凉的婚礼不会被波及罢?” 墨玥执杯道,“你本不想这婚礼照常进行下去的不是么?” “这倒是……那三殿下是个纨绔,不可能同沫凉相处得好的。”我低头喃喃。 “……” 我待了一会也没见他个回应,抬头瞧时才发觉他正自天际的画面中移目过来,眸光之中承载纷然飘雪,盈盈清润,“这样的话,你平时是不会对我说的。”默了会,继而笑道,“小茶,你醉了之后倒是随和不少,以后得少在他人面前喝酒才是。” 正文 第一百一十章 瞬间的失神 酒意将要消退之时,我觉得身上的不适少了些,可眼前的景致瞧着还是虚幻同真实的叠影,模模糊糊。我抬眼想瞧瞧那画面之上可还有商珞,墨玥却过来将我扶起些,有意无意的拦住了我的目光,“这丹药吃下之后需得休息片刻,雪影幻光月月都有的看,你不必强撑的,回房吧?” 我脚下有些发软,站起来便有些摇晃,第三幅图画恰好凝成,显出一派雪白明丽之景。我见着景致熟悉,歪了头想从被墨玥遮挡的空隙看看那幻光,手抓着柱子不愿离去。 这回显的是过去之景。 每次我的生辰过后,商珞都会抽出些空闲来应了我的念想,陪我四处游历。那回去昆仑山,乃是因为我许久没有见过下雪了,突发奇想想去看看雪。商珞给我严严实实的裹了不少衣服,才准许我去玩会雪。但他自己却没多添两件衣,仅加了件素色的披风,是我在昆仑山下的城镇中给他挑的,同我的是一个色系,我甚喜欢。 我衣裳穿得太多,行动不便跑着便有些累,见商珞在后头不紧不慢的走着想着等等他,随意的往树上一靠,没想满树的积雪顿时倾泻下来,将我盖了个满怀。 原本外头正下着雪,商珞出门的时候替我将连着披风的帽子戴好了,可我走路的时候时时回头瞧他,帽子的边缘总挡我的视线,我觉得麻烦便不再戴了。这满枝的雪落下,没有帽子挡着直直灌进我的领子里,冷得我一阵牙齿发颤。忙从雪堆里爬出来,商珞正巧走到我面前,顿下。我仰望他一眼,讪笑两声乖乖的拉起帽子戴上。 商珞倒没责怪我,只是问我衣服可有打湿了。我羞愧,抖了抖身上的雪,站起来道没有。但貌似领子里进了些雪,融化之后衣领的确有些湿了。 昆仑山上生长了些灵草,我一路走记下了些方位,决定待得回来的时候在过来采回去。山上风大有加上雪一直未停,我起初兴致勃勃没觉得冷,现下缓过来些后,衣领的湿润被冷风一吹便极其的冷了。 我走在商珞的身侧,裹着披风抖了抖,瞄他一眼,“商珞,我冷,衣领好像湿了。” 商珞脚步顿了顿,偏头瞧我,我低下头,想起今晨他说了叫我多带几件衣服,我嫌提着东西麻烦扯着他就出了门。商珞说的果真都是金玉良言啊……我悔不当初。 “过来。”抬首时,商珞朝我伸了手,笑容含着些许无奈,“不然哄你喝药又该是件麻烦事了。” 我靠近些,同他一起裹在披风里头,手自然而然的抱上他的手臂,嘿嘿笑着,“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 我瞧见的便是最后同商珞一齐裹着披风,走在漫漫雪地之中的景致。明朗天光之下,他垂目看我时的温柔,此时此刻叫我看着觉着心中温暖之外竟是狠狠一疼,全为那当局者的迷。 我挣了墨玥扶着我的手,低声道,“师尊,我还想看会。”想看看彼时的我,错过了多少风景。 墨玥松了手,由我坐下不再劝我。斟一杯酒时,酒水落在杯中有轻微的声响,配着雪声和得正好。我想着还要跟他说看见的幻光,扶着额慢慢道,“这回我看见的也是一般景致,我在人间的千年就是这么过下来的,不过今日才知晓,原来那便是圆满。” 墨玥抿了口酒,没做应答。 即便醉了,我也知晓商珞的事无论对谁都不能说。忽然觉得自己多言,墨玥若是问我为何,我便无法回答了,但他没有,我松了口气。 之后是怎么睡着的,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记得我一个人在酒意迷蒙之下有些管不住自己的嘴,絮絮的说了不少话。虽然清晰的明白我并没有说关于商珞一丝一毫的事,可就凭我对着墨玥倒苦水这件事,也够我无言了。 醒来的时候,我抱着台阶边的柱子半倚着,靠外的一边手臂上积了些雪,却并不觉得冷。台阶上倒了两三个酒壶,酒杯则埋在了雪中,我心中赞一声师尊好酒量,略略帮着收拾了一下,便回了屋。 之后的两日无事,我计划好好修炼两日,便在药房里配了些药掺进弦月吃来消遣的仙草里头,叫它安分些。由于上回水息帝君来时的那场玉寒池水之战,我欠了它个不小的人情,思忖着一起要还了,下药的时候就下重了些。弦月躺在院中足足两日有气无力,不得动弹,甚至于见我走过连朝我龇牙的气力都没了。 墨玥乃是一介叫人寒心的主人,一回我从半瘫痪的弦月院落走过之时,正见墨玥在里头,吓了一跳。还讶异的在想,他今天本和在水息帝君一起,怎么跑来弦月院中了。 弦月模样虚弱,怎么看都像是被人下了药的形容,而这院中有这个动机给它下药且能对它下药的的人就只有我一个。我正想着开溜,墨玥却只是在弦月面前顿了顿脚步,没点具体反应就走了,留弦月在那幽怨低唔。 我趁墨玥走之后,停在院口看了许久的风才走上前在弦月面前摆上些没加药的仙草,小人得志后精神倍爽,扬着坏笑,“唔……你也瞧见了,师尊他没打算怪我。一报还一报,弦月,是你整我在先。”许是说的话不招其待见了些,弦月无力的哼了一声,“呃,我心胸本就不甚宽广,你腹诽我也是没用的。”我将仙草递到它嘴边,好心解释道,“安心,这个没有加药。我明日我还得带上你去参加沫凉的婚礼的,总不能叫你一点自保能力都没,那个三殿下估计还惦记着你。” 两日之后沫凉婚宴,我着好正装,抱上依旧没点火气,蔫到一个境界的弦月,奉师兄之命去唤唤墨玥,好一同去天宫。 殿门之外,我正欲敲门,门却自个开了,我伸出的手还顿在那,目及墨玥,却是一瞬间失了神。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一章 沫凉婚宴 弦月落到地上滚了一遭,虚虚的呜咽一声,就那么趴着。我哽了哽,不知道是它自个挣开的我,还是我不甚将它丢了。 墨玥今日原本同平日没什么两样,只是开门的那一瞬,我同他面对面站着,他眸色清浅,一袭雪衣,如诗如画。 我同商珞那样的美人朝夕相处的过了千年,私以为对于容貌一面尚有几分的抵抗之力。但近来墨玥,我时常瞧着他的时候都会觉得心神微漾,道不出的滋味。 弦月像块破布一般的趴着,我便像捡块破布一般的将之捡起,抱好,恭敬唤了句,“师尊。” 墨玥静着,既没回答也没有离开,我等了许久之后抬头偷瞄他一眼,正见他的目光垂下落在我怀中的弦月身上。而弦月撑着水润可爱的眼眸,自我手的禁锢之中伸了一只小爪子,凄惨万分的朝墨玥柔弱的挥动着。我觉得好笑,弦月在墨玥面前装过多次的可怜也没见有过什么成效,但它还是锲而不舍的继续装着,可这事不是坚持就能成的,它还需认清事实才好。 我爱护的摸了摸弦月头上的绒毛,不动声色的将它那爪子收回来,“弦月这两日很是忧郁,想是晨华宫的那位仙子走后它想念得紧。” 墨玥听罢轻应了一声,我侧身退下些由他过去,迈开步跟上他的步伐。弦月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由我摆弄,眼中的可怜更盛,泪水极有水平的控在眼眶之中,盈盈满眶却又掉不出来。 它许是真心喜欢墨玥,想要他抱抱的,我虽对它不甚爱护,见它失望的模样还是有些无奈,思索一会还是决定帮它说两句话,微笑对墨玥道,“弦月难过却只对师尊亲近,师尊能不能抱抱它?” 弦月搭耸的耳朵动弹一下,自我怀中移了一下,斜目瞧我一眼,冷淡至极,同对墨玥时的热切截然相反。 唔……这倒真是个高傲难伺候的主。 这冷淡的一眼恰好被回眸的墨玥瞧见,我尴尬的笑两声,心中提点自己下次少管他人闲事,免得两面不讨好。墨玥收回目光时道,“它若想念晨华宫的仙子便叫它过去住几日罢。” 怀中的弦月仅是颤了一下,再无一点反应了,我亦颤了下,弦月此刻该有多恨我……诚然前两日我的确有小整它一回的意图,但此时此刻我是真心想给它说说话的,可惜墨玥他谁的面子也不买,我对不住弦月。 墨玥这话绝不是说来玩玩,我们同师兄一齐御云去天宫的时候,中途降了一会晨华宫。晨华星君惶恐,原本提前动身赶去宴会,都将要到了天宫,也不知是谁给了他一个消息,说是墨玥尊神临驾他那晨华宫,愣是一口气跑了回来,满面红光带笑,恭恭敬敬的接下了弦月这一大包袱。筱昼更是高兴,弦月则缩作一团躺在筱昼怀里,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御云离开的时候,我朝下方瞄了两眼,弦月仰着头,目光一直追随着这方。 墨玥缓声道,“陌璘山上禁制颇多,弦月不听管束,不晓事况轻重,届时的后果便不是它能承受的了。”我在原处默然一阵,他这是在给我解释? 想一会,朝墨玥那走近些,低声道,“上回弦月咬三殿下一事,其实……其实是受我教唆的。”不晓事况轻重的是我,而非弦月,我看不过三殿下那副纨绔模样却能娶到沫凉,弦月其实冤枉得狠,仅是在实施的时候忒狠了些而已。 墨玥撇我一眼,并没有提慕晔之事,“玉寒池水足以损你千年修为,弦月只晓玩闹,却不知你其实受不住那样的玩笑,你只道现在安然便就好了么?”我一阵愣神,那日墨玥护住我后,冷淡得过了些。我以为我会受些伤害,但没想过那池水居然霸道如斯能毁去我千年修为。正后怕,墨玥悠悠的声音落在我的耳际,“小茶,你真的脆弱得紧……” 若是平常,我听得这样一句话,必会觉得愤愤。我飞升不出二十年,修为低些那是常事,他一个睥睨众仙的尊神何必同我这点微末的修为计较,一遍遍的提点我自个的脆弱。但此刻他瞧着我,神情一如既往的风轻云淡,那一句轻叹轻飘飘印在心海,从此涟漪不止。 我干笑几声,退回原处想缓缓心头的不适,这份局促真真叫我有些无所适从。 及至天宫,各方众仙已然就位,我们这一行人算是来得迟的,偌大的天宫各面的装饰全然换做喜庆的红色,奢华的红毯一直铺到宫门之处。花神来贺,送上万千嫣红花株齐放,殿前庭院堆了不少,满目的嫣红便更彻底了些。八十一只青鸾在天际徘徊,天上花车偶尔洒下圣露,寓意祝福。仙乐飘渺,洋溢着祥和的喜庆气氛却也不失庄严尊华。我瞧瞧天际,青鸾飞过时影子自我身边划过,我突然在想梨花小妖要是在这该有多好,她向来馋嘴,指不定弄下只青鸾烤着来吃,届时我亦能分杯羹了。 远远得见殿堂之内,天帝和几位帝君皆起了身相迎墨玥,众仙避让退出一条通道。 沐易同万漠轩关系不错,进了殿之后便跟着他一齐去了西海帝君那边,我站在原处本着同沫凉较熟的念想,准备也走向西海帝君那方,恰好沐易回头朝我招招手,“小茶,来这边坐吧。” 我笑了笑,正欲往那边走,座上墨玥却忽的开口,“小茶,过来。” 脚步一顿,我下意识的朝墨玥身边看去,恰还留有一个位置,略有两难。沐易见墨玥忽然如此行为,怔了怔,和煦笑道,“师尊唤你,你便过去吧。” 我没再磨蹭的上前坐了,由于打着墨玥弟子的名号出来也不敢显得唐突,乃是端端正正的坐好的。身边一位伺候的小仙替我斟茶,我状似不经意侧头瞄她一眼,她手上一抖,杯口颇大的茶盏她居然也能洒出些滚烫的茶水来。 我隐忍的拂去茶水,听她惶恐的说着“对不起。”笑着回了句,“无碍的。” 她那双眼只盯着墨玥瞧,我好奇才会瞄她一眼。不过她这反应倒是挺有趣,第一句的对不起确然是对着我说的,但第二句却是朝着墨玥,惶恐的模样委实是真心实意。 这点令我很是费解,我以为她用滚烫的开水浇我一回,这事该是同墨玥没有半分干系的。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二章 沫凉婚宴(下) 我一声无碍道完那小仙也没意愿回头过来瞧我一眼,心中唏嘘一声,传闻中最为规矩本分的天族小仙不过如此,让人扼腕。可惜墨玥没有理会生人的习惯,任凭她眼巴巴的瞧了那么久也没转过来跟她说两句话,一点随和气质都无。 那小仙呆愣得久了,我坐在一边都有些替她难为情,转念想既然周遭的仙都能如此的不靠谱,我略微放松些该是没事的。 各仙者席前桌上都摆了开得正艳的花株,和一些仙果吃食。我随手拈了一片花瓣,搁在嘴里吃了,感觉仙界的花的确比凡界灵气足些。我吃花瓣都是同梨花小妖恶性竞争养出来的,我俩都是木生,吃些花瓣也能滋补,梨花小妖专吃茶花,而我最爱的就是梨花了。 吃了两片花瓣,小仙这才自个缓了过来,我又摘了片花瓣,淡笑着问她,“仙子还有什么事么?” 小仙终于想起本分,显得有些局促,香腮泛红映衬着一身红装益发的水润,“仙上,我这就给你换……换水。” “唔……不用了,且问问这有男仙侍者吗?”我咬了一口雪里透红的花瓣,半认真道,“我觉着男仙该好些。” 小仙咬着嘴唇,松了又紧,眼眶忽的有些发红,饱受委屈的道一句是,便退下了。我记着我并没有说一句责怪她的重话,仅是道出了心中所想,她这么泫然欲泣的,我略有些茫然无奈。 事后果真来了个男仙站与我一旁,淡定的给我换了吃尽的花株,还很是细心的给我上了一盘花瓣,仙气充沛甚是不错。 我一向欣赏细致耐心的男子,他退与一边的时候便转眸朝他笑了笑,道了句多谢。 那仙者退下之时,袖边让开了殿外之景。我恍然忽晓,殿门之外已然漫天花雨纷飞,有鸾鸣清幽,翻飞环绕。一十六匹独角白马,自青天之上拉着一座奢华花轿,缓缓徐行,慢慢降落宫门之处红毯的尽头。领头的独角马之上端坐着的正是着喜服的慕晔,轿车四角各站着两个红衣仙子,轿前红纱轻动,隐隐显出沫凉的身姿。 有轻风吹起,拨开些迷蒙的红纱,我瞧见珠帘凤冠之下沫凉的容颜,分明的冷淡。 满宫的喜庆欢乐,都掩不过她眼中的漠然,红毯两侧站满了相迎的小仙,手执花篮在漫天花雨之下徒然的撒着多余的花瓣。我叹息一声,收了目光,转身端了盛着花瓣的盘子,凑近些墨玥,“师尊可要吃些?” 墨玥低首瞧一眼盛着花瓣的银盘,我立马会意的挑了个颜色最为雪白无瑕的花瓣递上,顺带状似无意道,“师尊先前说周遭的环境不安稳,那沫凉的婚宴可能继续?”墨玥尝了一口那花瓣,许是吃了我奉上的东西,大发慈悲的给我回了句话,“消息要传过来尚需些时日,沫凉的婚宴不会被耽搁的。” 我默然一会,见墨玥再无吃花瓣的意思,回转坐了回去。“慕晔殿下是天宫暂掌军权之人,不晓此事是否需得用到兵力?” 慕晔虽是草包,但其母后却颇为受宠,慕止在墨玥处潜修,回来之前宫中的军权便暂由慕晔掌管。天界千万年没有什么战乱,现下各族之间相处的也颇为不错,慕晔不过挂了一个虚衔,发号施令的权利尚还在天帝手中。 我之所以会想到这么件不相干的事都是由于那回醉酒,墨玥有提及过天族不安稳的事,且这事像是同沫凉的婚宴时间相冲。我想若是一人一事不及引起墨玥、天族的注意,必当是族间的大事了。 墨玥风轻云淡仅应了一声,“恩。” 我抖了抖,没想天界万年的平淡,我飞升之后才十几年,便出了这么件大事,我实在荣幸。 此后繁琐成亲仪式,我作为一个看客除却喝上两杯清茶,再无旁的事可做,时而瞥见沫凉的侧脸,陷入一段沉思。 礼毕之时,宫门尽头再次显出一只火凤,不同于往常的尊华从容,急急速降而下,其上仙者亦没顾姿容,化作遁光一直赶到殿门之外。 殿上的仙者皆注意到了此人的异象,寒暄热闹之声皆顿下,一旁演奏仙乐的仙子也不明所以的望向来者,一时寂静。我低头抿茶的间隙观察一番墨玥的脸色,将杯中水饮尽。 天帝无上威严的发话,“如此匆忙,所谓何事?” 来者着一身戎装,英气逼人,“回天帝,西方沙漠有异族来侵,守军不敌,君上便派遣我来禀明天帝,听凭天帝定夺。” 殿上众仙个个面面相觑,没想好好的大喜之日居然出了这样的事。 西方沙漠荒原之外有一片森林,向来被列为众仙的禁地。其间的异族颇多,但由于并没有连成一气,内部斗争都使得他们自顾不暇,加之要穿越广袤沙漠才得到众仙所居的外界,不易取得成效,故而一直同外界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 可此番偏偏那地方出了事,天帝面色沉凝并未显出一分的慌张,亦没有继续询问战况,环顾四周一遭,挥手道,“异族来袭自是得挡着,今日几位帝君齐聚,你莫要扫了兴,领兵三万过去便好。” 现在戍守西方边关的是昔时战神的后裔,无论领兵打仗还是法术修为都是天族不可多得的人才,天帝这番话说得轻松,乃是信得过其将领的表现,亦同时对外的宣称天族底蕴足厚,不惧一切。 我心中思绪万千,皆是围绕着慕晔一人。戎装青年行了跪拜礼,就要退下,我搁了茶盏一句且慢尚还没有说出口,沫凉便先出声道,“先等等。” 我暗下颦眉,不晓沫凉是否同我想法一致,乃是为了得罪一两人而开口。可被她抢了先机,这事由她来说并不妥当。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上阵杀敌与救死扶伤 沫凉肃然的朝着天帝唤了一句“父君”,沉着道,“现下西方战乱,事态如何暂且不论,只说从无败绩、战神后裔的叶寻君上的守军被动摇了防线,至于求援,一时定然军心不稳。我的夫君慕晔,乃是司掌军权之人,掌权之人亲临必能稳住军心,减少我军的损失。” 若不是诸位的帝君,连墨玥皆在场,无论沫凉说什么,依西妃之护短慕晔哪怕有那个职责,也会免去这一有些风险的事情,再者天下谁人不晓慕晔的修为,难得一见的废人,一万四千年的修行也不过刚过中位神。西妃脸色不好,却不敢公然的顶撞什么,只是带着笑颜柔声道,“沫凉,你今日方同晔儿成亲,晔儿在新婚之日就赶往战场,对你实在不公。” 慕晔更是紧张,别说去边界战争之所,只说那地界是一片沙漠荒原,他这样游手好闲,安逸享受的公子又怎受得了。不过天家的血缘委实不错,一个这样的草包却有一张不错的面皮,微微蹙眉时,免了往日的轻浮倒有几分仙姿。 沫凉像是早料到西妃会如此作答,垂目道,“我既嫁到天族来,万事万物都得将天族的事摆作第一,又怎会只顾自己?”眼见西妃无话可说,耐心到了极点,话锋一转退让一步道,“只是夫君前两日受了伤,不便远行,夫妻本是一体,就由我代替夫君去如何?” 沫凉语音刚落,我面前的花枝,花瓣自发散开,飘落地面。 我原想的是借着此事将婚宴拖着,千儿万年的拖下去,慕晔本就行为不端,届时找个漏洞将之甩得一干二净也不甚难的,总之先解了燃眉之急。可沫凉却没那个心思再争论下去了,她的意欲,兵荒马乱的战场陨落一两名近上神修为的人又算什么…… 我不知晓她是要寻死还是单纯的想要避开慕晔,总之她现下的状态实在叫我放心不下。 殿上西妃在同天帝私语什么,西海帝君坐得安稳一点没有担心亦没有阻止的意思。其实按着沫凉的性子,说她会做出求死一类偏执的事情,想来是没人会信的,毕竟婚事她自个也应了,但我总觉得不心中安宁,只得眼巴巴的将她瞧着。 正将手中花瓣捻得损坏之时,万漠轩同我传言道,“沫凉向来做主自己的事,平时虽任性了些,却也是个识大体的人,你莫要担心。” 我觉得讶异,我这么不声不响的瞧着沫凉他也能看出我的担忧出来,无言间,万漠轩又道,“你桌上茶盏倒了,那茶水不烫么?” 垂首所见,蔓延的茶水已然沿着桌边沿滴滴落下,我触着桌边的袖口湿了一片,但因没有触及我的皮肤,我才没觉着烫。伺候的男仙站在我身侧,不知是要提醒我好还是由我发呆好,进退两难着。 我朝他抱歉一笑,“麻烦了。”言罢便起了身,方便他收拾。 我没想到在这紧要的关头,众仙皆屏息凝视,一动不敢动坐着听候殿上诸位尊贵帝君言论之际,我突兀的这么一站,且居于墨玥身边的这个位置,就略有些显眼了。殿上天帝注意到我一句发问,“茶昕仙子有什么意见么?” 我正着眼瞧着男仙收拾,听得天帝突然点名,众仙目光齐齐朝这边扫来有些发愣,不知所为何事。 尴尬之时沐易传音提点我,“方才西妃言及要沫凉领军去西方边界一事过于草率,不愿应允。且隐晦提出沫凉之前逃婚之事,怕沫凉故伎重演。” 我心中沉了沉,暗自揉了揉被茶水沾湿的袖口,思索了一会才端出一贯的礼貌微笑道,“回天帝,三殿下司掌战事军力,沫凉殿下既然嫁于三殿下,自是要与殿下分忧的。只是沫凉殿下毕竟初次前往边界战场,与敌方兵戎相见之时双方难免损伤,西妃、天帝放心不下沫凉殿下,那便让茶昕过去守着殿下可好?茶昕本是木生仙,救治医疗一面胜于其他仙者,战争结束之后必当安安稳稳的将沫凉殿下送回天族。” 既然沫凉想去边界晃晃,我虽然担忧她乱来,也只能亲身去守着她,陪她换换心情了。 天帝应允之前特地问了问旁观的墨玥,“尊神觉得如何?” 墨玥眸中向来的清明,只从容抿一口茶,应了,这事便定了下来。于是指令一下,沫凉一身足可倾城的行头都没退,便急匆匆随着戎装青年走了,出门之前还不忘拽上了我。 我被沫凉手上的力气掐得死死得,挣都挣不掉,连唤几声“沫凉殿下”无果,只好回头望了一回作壁上观,丝毫不挂心的墨玥,传言支支吾吾道出了我唯一忧心的事,“师尊,一月之后上交抄写的经书一事……可容我缓一缓?” 可惜沫凉拉着我转了个弯,殿门遮挡我再瞧不见墨玥是个什么反应,亦没等到他给我的回话,我甚为焦心。 走了一段路,同戎装青年暂别,由他去调兵,沫凉则同我去换下喜服。 刚刚离开戎装青年,进了一个无人的小院,沫凉单手在发上取了几个发簪下来,顺手一掀便将那粼粼耀着奢靡之光的凤冠取了下来,回眸朝我笑道,“小茶,帮我拿着。” 我下意识的伸了没被她捉住的那手,接住凤冠时手上一沉,略感叹,这东西戴在头上真需几分的功力。 干笑两声之后终是忍不住开口,“殿下在大喜之日去趟边界战乱之处瞧瞧可谓难得一回了,不过那地界不是个游历的好地方,届时到了西方沙漠还望殿下能多庇佑我下,我这点的修为哪怕是拼命也没什么前程的,总归我们现在是系在一条绳上了不是。” 沫凉只是笑,“我要上阵杀敌,你也去?” 我如实的说出心中所想,“唔……我只是在后方观望罢了。”想想又觉得自个怂得很,感叹着添了句,“实则我是打着救死扶伤的名号来的,想去前方却有使命在肩,实在两难。哎……我只瞻仰殿下杀敌风姿便好。” 正文 第一百一十四章 意外出现之人 我由于是编外人员,不见得需得穿上厚重的盔甲一类的衣物,只着男子便装就随着沫凉去同军队汇合了。沫凉就是一象征性意义的存在,一般的境况有叶寻君上在也不会让沫凉殿下上阵。不过沫凉家家底颇厚,装备并不显麻烦。穿得那是雪丝软甲,轻若薄衫,配着一把古朴锋利的上古宝剑渺音,英姿飒爽,颇有几分巾帼的意味。 我坐在云头,看她修长的手指搭在剑柄之上,忽觉沫凉就该是这样自由随意的模样。 她来西方沙漠的意欲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安好。 由于我几乎是整个军队之中修为靠后之人,沫凉令下几个人护着我,被我挡了回去。这事在不久之前我是求之不得的,但如今我有了墨玥给的仙力护体,且有传唤墨玥的玉简,我真真什么都不惧了。倒是嫌烦一群人的跟从,我着的是男装,还怕他们弄混了我的身份,届时出了不得不用及墨玥仙力之事,伤了内部的和谐就不好了。 我们跟从军队一路到了西方沙漠之时,叶寻正亲自领军在前方抵抗一批来袭的异族,从而未来迎接,叫我失了见一见这位战神后裔的机会。 那位前来通报的戎装青年是叶寻手下的副将,名为朝夙。来袭的异族不过小支的侵扰,朝夙并没有带领援军上前援助,而是就地驻扎下来,并将沫凉来到的消息通知给了留守的众仙,带着沫凉前去晃了一遭。 我们驻扎的地方在沙漠,仙家专有供人随意携带的空间住所,军队之中便是统一的。安置好之后,一片明黄的沙漠之中密集的聚了不少建筑,若非屋子式样皆是单调一致的平常居房模样,这规模倒像个小型的城镇了。 城镇的中心略靠后的地方便是我和沫凉两个非战斗人员的居所,听说最中心的那座居所是由叶寻君上居住的,周遭不少法阵。 沫凉被拉出去晃荡,我则独自呆在屋中,城镇虽规模不小,寻常之时却见不着什么人影。这周遭都布下了禁忌法阵,连本是法宝的空间居所都有其自我防御的功能,若非外出放哨,侦查,没有军事任务的仙者便呆在自个的居室之中休息养神。空中有鹰、鸾一类的灵兽盘旋,声声啼鸣映衬得这四周更为萧条。 满城的空寂,我坐在窗前见穿戴一套银色铠甲之人自门前走过,匆匆上前招呼道,“这位……这位仙者且等等。” 我的手上还端着一杯微热的茶,那人瞟一眼我的模样。许是有些讶异这样的状况之下还有人如此清闲的品品茶,对着我的态度就不甚和善了,同我拉开些距离,撇开头道,“有事?” 我得了他明显的白眼,尴尬一会继续道,“我只想问问,军队中的那些负责救治的仙者在何处?” 那人抬手随手一指,盔甲之间摩擦出轻微的声响,他的声音很是清脆利落,“东方。” 我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咳嗽两声,“仙……仙上,你指得那是南方。” 银色盔甲之下的人默了默,我觉得要是我也会觉得丢脸便由着他默着。他纠结一会,缓缓收了手重复一遍,“在东方。” 我无奈一会,没想到随意拉一个人居然就能碰上这样不靠谱的奇葩。面上还是道谢一声,“谢过仙上。” 转身就要离去,走了两步却见银色铠甲并没有离去的意思,只是呆在那,忽觉得不对。绕过去偏着头直视着那男子的脸,虽说生得陌生,但我目及那一双明媚的眼眸,顿了顿,“夕梧?你怎么在这?” 自从那日我以言语否决了他之后,他便没有再出现了。我以为他至少会消失一段时间来缓缓,我闭关之后,便再无见面的机会。但几分伤需得几许时间来疗养,我觉着他对我的执念该不是很深,没想到浅到这么两日就全然好了,白费了我一番的忧虑。 夕梧眸中闪了闪,没回答我的问题,反问道,“那你是怎么来的?”神情语态同平时一般无异。 我知晓我缠人的功夫不及他,老实道,“我随着沫凉过来的。” “你这样微末的修为也敢独身来这,就不怕出事么?”他说这话时,语气之中并无责备,声音低低的,“我是得了你的消息,以散仙的身份自愿进入这军队的。” 我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夕梧又开口道,“方才沫凉殿下安排我来照看你,你为何拒了?” 我再张了张嘴,继续被截了话,“总之这事就这般定了,我来就是要找沫凉殿下谈谈的,找着你更好,也能省去一些波折。” “……” 此后沫凉回来,欢欣的应了由夕梧守护我的念想,我在一边以手敲着窗台,望天无声叹息。 夕梧将我仰望天空时目光必经的窗口窗帘拉上了,凑上来些,俯身对我道,“你不用觉得尴尬,你说你不喜欢我这事我想通了,其实并不能怪你。你不喜欢我,那我也不喜欢你好了,只是这样也不妨碍我担忧你。你只当我没说过那样的话,可好?” 沫凉在一旁像是被呛着了一般,使劲的咳嗽,我瞧瞧夕梧那双晶亮的眼,头疼得更是厉害了。 有气无力,“唔……好……” 好不容易顺了过来,沫凉缅着一副冷淡帝姬的模样,八卦道,“不知夕梧殿下是何时同小茶相……呃,相识的?” 夕梧坐在了我的对面,动作行云流水,配上一副英气挺拔的铠甲便更为赏心悦目,毫不在意道,“在西海水宫的那次算是初见。” 沫凉似模似样的吹了吹茶水,沉吟一会,“哦……那倒是进展挺快的。” 我哈哈的干笑两声,止了沫凉继续不动声色的八卦,另起话题道,“不知殿下是否有琴一类的法宝?我近来记起以往学的仙术,想着时隔这么久还需练练免得生涩了。” 沫凉没犹豫的自空间戒指中取了琴,递给我的间当顿了顿,偏首对夕梧道,“殿下可会弹琴?沙漠的月景不错,两方琴音相合,更是美妙的。”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五章 幽篁引 沫凉自从构思我暗恋她家兄长之后,便对我那八卦之事多了几分兴致,也免了我重蹈她的覆辙。可这事不靠谱,也不是有人掺和就能成的,好在夕梧愣了许久之后说不会弹琴,才使我略略松了口气。 我并不是想要避开夕梧,只是头一遭被人说及喜欢,而后将之拒了,他又一点不介意的出现在我的面前。这样的情况饶是我见惯了凡尘的情事也实在弄不明白到底改如何对待他才好。他是朵奇葩,我却是个正常人,相处甚难啊…… 天色将沉,叶寻仙上凯旋而归,沫凉去了他的房间,算是两方的会见。她离开之后就是我同夕梧的独处,我思索这事迟早会给他知道,摆好了琴后对他道,“夕梧仙上可能布下个隔音的结界?” 夕梧本在一边无聊,听得我说话随意挥一挥手,整座建筑都覆了一层薄薄的结界。我作势拨弦之前略略顿了一下,讪笑道,“仙上要是受不了了就将耳朵捂上便是,我不介意的。” 夕梧讶异,语调微微拖长,“什么?” 我想事实胜于雄辩,没再犹豫的拨动了琴弦。虽说我向来自我感觉不错,但教琴给我的是商珞,梨花小妖坐在一边做免费的听众,离场之时都会给我四字的结语“不堪入耳”。我总将这四字的结语归结于商珞的衬托,兴致来时都会独自在后山的丛林中弹弹琴,但鸟飞鹿走,清场的效果倒是颇好,我甚为失面子。 商珞教了我不少仙法,但我惫懒,敷衍居多,真正沉下心来学的唯有弹琴这么一项,却没有一点成效,我很是唏嘘。这仙术名为幽篁引,乃是以琴音为引,植被为目的侦查之术。换而言之便能足不出户,知千里之外之事,虽说现在是在沙漠之中,植被少得可怜,但试试总是可行的。 幽篁引有个最大的好处即是极难被发觉,施术者并无其他动作的弹着琴,灵识分散依托于植被之上,并无灵力的大幅度波动,再者仙界灵花仙草本就多,便更难以被察觉。且就算被发觉了,散开的神识不过丝缕,不至于使得本尊受到伤害。 我在幽篁引上下了苦工,做到散开灵识以音律频率依附灵花不难,难的是明面上还分心将一首曲子弹好。按我的想法实用就好,表面的功夫就不必下得太足了,没料到物是人非,坐在我面前听我弹琴的不再是商珞,梨花小妖,我才觉着这水准实在有些拿不出手。 感叹一会,沉下心拨琴,未免瞧见夕梧痛苦的表情,我直接垂下了眼,专注于灵识的分散朝外伸展。 仙界的仙力强于人界少说百倍,只是这方是沙漠,植被稀疏甚至于没有,两相抵消倒与人界催动幽篁引时的消耗差不了多少,神识附于地面一路朝西方边界而去,及至千里之遥,我挑着琴弦的手一阵无力,收回了神识。 这沙漠很是诡异,沙面之上透着一股携着灵力的灼热之气,我原尚有余力向更远的地界查探,可神识受着那份灼热之气的烘烤,脑中便一阵阵的犯晕。我听闻西方沙漠的由来乃是洪荒开辟以来,父神同一魔君大战之后废墟所在。才会在两边的草木横生之境中生生辟开一道沙漠隔阂,万万的沧海桑田的演变都未能改变这边的境况。 我以手压了琴弦,默了一会才抬眼去看夕梧。夕梧脸上并无什么表情,我心中好过一些,正欲收了琴出去打探一番如何解决灼热之气对神识的干扰,夕梧支吾一声,表情真挚道,“若是如此的话……我想我还是能和你合奏的。” 这话伤我颇深,我低首扫一回琴,终是忍不住反驳道,“即便是跑调要跑到一个调上也不是个易事,我自己尚还拿捏不准自己会往哪跑,你要合上我,唔……就更不是件易事了。” 夕梧自个想了一会,觉得我说的在理,终于弃了合奏想法。 出门的时候,外头起了些风尘,我扯了纱巾捂着脸,怕死的叮嘱夕梧道,“一会你可要上心的记下路,别到时候回不来了。”夕梧老实巴交的点了头,跟在我后头。 有些仙者正好从战场那边撤下来,伤员则被护好了送往了驻扎地的东方,我也明显感知得到木生仙灵力的波动连成一片,颇为可观。 在屋门口顿了顿便迈步朝东方走去,脚下沙粒如粉尘,踩着很是舒服。身边忽然一朵祥云自飞过,天上落下滴血来,滚落在细沙之中,抬头瞧时雪白的云上都沾染了血红。 到了医疗之所,众仙皆在忙碌,我在门口站了许久也没见有个人来询问我是做什么的。这边运来的伤员愈来愈多,我方才以神识查探过千里之外的情况,我军整个驻扎在沙漠之中,由于总受到异族的侵扰,朝前推近的速度极慢。置于沙漠之中就相当于处于毫无庇佑、任人宰割的地界,相反敌方处于密林之中,极好隐蔽,且那方本就是他们的地盘,他们了如指掌,我方却知之甚少。小支袭击一点一滴的消耗着我方的军力,这么耗下去实在不容乐观。 若非有个叶寻君上在支撑着,这边的防御早就被破开了罢。 我站在原处看了一会,俯身抓起一把地面的细沙,细细感应了一番,果真如我想象一般灼热之气一丝不剩。这地界木生仙汇聚,灵力波动间难免会波及、改变些外界环境。这就好比花神步生莲,乃是木生仙的本命天赋。我一边往外退一边感应地面的气息,直至近百里之外才再度出现了浅淡的灼热感。 军队是慢慢推进的,木生仙的汇聚能祛除这般多的灼热气息已经很出乎我意外了,我再故技重施的弹了一会幽篁引,这一回终于蔓得远些,正好能触及异族所在密林的边缘地带,可见树合着一汪清澈的湖水,月色清幽落在湖面。 正欢喜的收了神识,夕梧适时提醒我道,“探好了么?天色很晚了。”我才恍然发觉自己距驻扎地已经有一段距离了。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六章 首遇敌军 这波的异族侵袭过去,军队在修养一阵之后必会抓紧时间朝前推进,木生仙又在一刻不停的救治,不久之后我应当就能查探到异族的动向了。得出这个结论我心情大好,挥挥手招呼夕梧,准备回驻扎地。 我蹲下身子感应沙中气息之时,夕梧一直默然的站在我身后,时不时也拨弄下沙子,没来打扰过我。直到我回答说回去的时候,他才松了一手的细沙,由沙自指间飘落。“回去路上有莫约十个异族的探子,咱们绕路?” 我听他如是说吓了一跳,“难不成有上神修为的探子?” 夕梧瞥一眼我,带路,“没有,至多中位神阶级的。” “那为什么得绕路?”我一手收了琴,跟在他后头走。 风沙退了之后,沙漠之上的星空不留一丝云,干净明亮。沙漠天空皆是一片的开阔明朗,叫人心情也放松了不少。我想多走一截路也没什么,道,“也罢,那些探子只是中位神修为怎么进不来驻扎地的结界,散散步也好。” 夕梧低低的恩了一声,侧过头来问我,“你查到什么了吗?” “得到军队再往前推进一些,那之后的情报才有效。”我如实回答,“难得学了个仙术,若是有用得着的地方便想试试。” “陌璘藏书阁的仙术不是甚多么?”我走在沙堆的尖端,夕梧则在靠下的地方,无痕细致的沙面之上留有两条足迹。 我干笑两声,“我入门时间还短,并没有学到什么陌璘的仙术。” “小茶像是对陌璘的了解很少,就譬如陌璘山巅的那块浮生石,你可自那朝下瞧过?”夕梧的声音缓慢,我同他一路悠闲的散着步,心下几分宁静。 “恩,瞧过,只不过看见了一片白蒙的雾气。”驻扎地的建筑出现在地平面的尽头,我想起上次墨玥也问我看见了什么,便好奇道,“那地方有什么特殊的吗?” 顺着沙丘走下来,眼前的建筑又掩在更高些的沙丘之后,夕梧敛眼瞧着地面,好长一段时间才道,“我听闻那地方是人界同仙界的唯一接口,常有红尘雾障萦绕,可一般的仙都是可以自那瞧见凡界场景的。除非,除非……被红尘之事牵绊,执念魔障所挡便彻底瞧不见凡界。”顿下,“你果真是心中有人了么……” 一步踏在沙面,我的心跳似乎也随之静止一瞬。 心中有人?怎的我心里有了个人自个却不知道? 夕梧走在我前方的沙丘之上,影被弦月拉长,落在我的脚边,我本想问句这是为何,但又思及情感的事问了旁人又有什么用处,闭了嘴。 但话题截止至此,略有些尴尬,我恍然望了一会弦月,转移话题道,“其实依夕梧仙上的修为,加入军队至少可以做个领将,在前沿立功。在我身边,倒是埋没了。” “天族的事同我没什么干系,我出世只为看看外头的景致,看完了便会回去。”言及此回首看我一眼,“此番就算是来西方沙漠瞧瞧不同的风景了。” 常闻隐族之人不管外界的事,无论异族还是鬼魅侵袭,都不会掺和进来,以免扰了族中的安静。其实一般的大族,譬如凤族,该出多少兵力都有规划,除非好战分子,普通的仙者都不会自个往战场上扑。 我微笑道,“这边的景致是还不错。只是你先前说隐族之内并无雨水,无雨水了难道不是荒原沙漠的模样?” 敛袖时,忽感知到一股神识扫过,抓着袖子的手一紧,夕梧道,“不必紧张,是沫凉殿下。”话音刚落,天上一朵祥云降下,落在我跟前,沫凉衣袖一挥,淡淡道,“怎的出来也不打个招呼?” 我无语一阵,她去了叶寻君上的居所,我怎么好意思去打扰,但面上还是谦和道,“一时兴起便忘了,且有夕梧仙上陪着,不会出事的。” 沫凉点点头,再道,“君上决定现在就将驻扎地朝前推移,故而今夜外围的防御会加强许多,亦派了不少仙者在周遭清理地方探子与可疑人物。你才来军队一日,知道你的人颇少,我才来寻寻你。” 我听罢抬首朝驻扎地望去,果真发觉驻地的面积缩减了大半,一同上了祥云,状似不经意的问到,“天族军队的侦探任务执行得可还顺利?” 沫凉颦了颦眉,“并不顺利,密林之中的遮掩之处太多,他们又占据着地势,我们能获取的消息少之又少,探子能够回来的亦不过十之一二。”我没有做声,自云端得见新的驻扎地比先前的向前推进了有莫约五十里。“异族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知道我方异动之后立马上前缠斗了,想来他方的探子收获还是不小的。” 远远得见仙气灵力闪做一团,夜空之下颇为夺目。所谓异族,大多是半人半兽的模样,就譬如悬在空中背后生纯黑羽翅的异族,乃是属于飞羽一族。亦有完全化形的妖兽,灵智不比寻常的仙低,大多作为异族领袖的存在。 沫凉叮嘱我一声坐稳了,御云急急朝那方遁去,狂风一起,若非是她的那句提点起了效,我真要被这阵风吹了下去。急速前进的间当,沫凉随手幻了一把弓箭出来,指往弦上一拉一松。骇人的灵力忽然狂涌而来,聚集于箭矢之上,璀璨的光芒之下我忍不住以手挡了眼。 短暂的失明之后得见天上唯现的两名化形飞羽族人被一箭贯穿,面前层层的法宝结界尽数碎裂,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那么坠了下去,落在沙地之上溅起无数沙尘。沫凉一脚踩了云头,手再度搭上了弓,衣袂翻飞,瞄准了最后一名坐在黑色独角马上的化形异族,薄唇轻启,“撤退,还是死?” 我被她这一句话语震得晕了一会,眼睁睁的瞧着异族头领狠拉马缰,吼了一句什么后,掉头就跑,马蹄踩上那两名化形羽族顿都没有顿一下,只狠狠挥动马鞭,丢盔弃甲。 沫凉冷眼瞧得它们皆撤进了密林,才缓缓收了弓。 大多数的异族灵智低下,绝对服从命令却并不惧死。沫凉以强力的手腕抹杀两位首领的存在主要是为了震慑最后的那名化形异族,让其下令撤退,才能真正使得前方的缠困之境得以摆脱。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七章 清剿之日 由于前方的腥气颇重,沫凉退了敌之后并没有上到战场,而是掉头回了后方的驻扎地。 我仰头望着沫凉发了一会呆,直至她捋捋飘散的发,好心情打趣道,“我这英姿你随意瞻仰一下就好了,还需适时的收敛些,免得扭了脖子。”我才干笑两声,移了目光。 沫凉修为近上神,长久的相处下来待我一直很好。我见得她凌厉斩杀化形异族的那一瞬,那压倒式的实力悬殊,心中想着得便是能不能求她帮帮忙,带我去找商珞。那一刻这样的念头极其的强烈,若她愿意应我,我怎么都可以的。 但顾忌着夕梧在场,生生将这样的冲动忍了之后,又思及冥界鬼魅众多,其间不乏比修为沫凉更为深厚的。我不能排除走霉运的境况,便不能去叫沫凉冒风险,再者关于商珞的事,我不知如何对她开口。但我若不给个正当的理由,她怎会随我去那样凶险的地界,此事并无前景可言,是我奢想了。 终归这样的事,由我独自来处理才是最好,涉及商珞的事,我免不了会瞻前顾后,谨慎小心得只盼事事亲力亲为,一丝一毫的泄露都会叫我心头难安。那日雾阎之底,我在绝境之下将凡界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小鬼,事后想起虽有后悔,但是对于小鬼,我做不来伤害。 不得灭口,却有许多其他的法子。我纵然觉得这样霸道无理了些,可也在心中单方面的定下了他能待得地方唯有两处,陌璘和我身边。这事没有其他商量的余地,黯暝一物也只能掌控在我手中。 回了驻扎地,城中寥寥只余下一小片的建筑。由于有空间戒指和空间居所一类的物什,搬迁起来便方便许多。但驻扎地中留了许多伤员需得帮着运护,故而尚还有些仙者留下帮衬。叶寻君上以备敌方偷袭,人人都发了些补给用的中品灵石,我虽为非战斗人员,屋里桌上还是搁了两块分发的灵石。 沫凉将我送回了屋,对我道,“今日朝前推进了五十里,敌方定会反扑,你且呆在这,等到前方安定下来了,你再随着剩下的仙者一同过去如何?” 我望了望满城的残兵,没做声,夕梧微笑道,“殿下放心就是,小茶在这不会有事的。” “敌方先锋的阻扰队伍被逼退了回去,下一波来袭前该是还会有些时间的罢?”驻扎地的安置最为麻烦的便是法阵的布置,也只有布下了法阵,才算真真站稳了脚,不惧敌方偷袭造成严重的损失,而现下要抢的便是这一段布置法阵的时间。 沫凉见我忽然如是说,有些讶异,“是这样没错,只是敌方召集的时间甚快,不足以布置好法阵的。” 我自空间戒指中取了琴,简洁道,“殿下且等等。”再顿了顿,“还可以将耳朵捂一下。” 神识一点没拘束全然放散开来,由于战争的消耗,木生仙净化的沙漠灼热之气的范围愈来愈广。我不比上次随意的试探,尽力催促仙诀,将神识扩得更远些,到了密林边缘瞬间轻松起来,不遗余力的扩散。 飞羽族在树枝间灵活的穿插,像是受人安排了一般,并未有一个冒出丛林一点。各种半人半兽模样的绘成一片,朝这边奔腾而来。一如先前化形异族驾着的黑色独角兽有八匹之多,其上都有人形异族。更有甚者,中间的那一只黑色独角兽上坐着的异族,修为波动比沫凉只高不低。队伍后端还半人半蛇形的异族,细长的瞳孔闪着灰白的光芒,这种异族我听人提及过,擅长催眠蛊惑之术,乃是异族一支最为诡异的队伍,杀伤力颇大。 细细的看了一会,琴声一顿,闭眼消一会脑中的烦热,略有些无力道,“殿下,今日可是个清剿的好机会。” 沫凉很是给面子的捂着耳朵,且很是认真费神的捂着,见得我止了琴才松手,面色隐隐有些泛白,但还是忍着没有说句伤人的话,仅是好奇道,“怎么说?” “半蛇族的天赋,只得并无什么战斗能力的鸾类灵宠才能侦破,但寻常的战争带上鸾类灵宠太过奢侈,亦会成为敌方的活靶子,增加无畏的牺牲罢了。”我以手撑了琴,略低些头,只觉心中闷着一股灼热之气,分外的难受。 “你的意思,这场战争,半蛇族会参与?”沫凉仅看得出我施术,却看不出我到底做了什么,但她并没有怀疑我无端说出这样情报的缘由,二话不说的信了我。 “是,且临近的几个异族聚集点都没有半蛇族了,故而此次,半蛇族是倾巢出动了。”见得沫凉脸上显而易见的惊喜,舒心的笑笑补充道,“半蛇族位于此次进攻队伍的最末端,殿下该知道怎么办才是。最好的消息,飞羽族此次没有化形的异族出现,许是殿下那一箭起了效果,这倒为清剿半蛇族这个威胁起了不小的作用。对了,化形的异族一共有八位,其中一位修为达到上神阶级,殿下不要硬抗才好。” 沫凉喜上眉梢,只匆匆道了句感谢,身影一晃便不见了。战争迫在眉睫,我侦查的意义所在就是抢着时间提前知道些情报,沫凉知晓这点,才会如此行为。 我收了琴正要起身,夕梧递了杯凉茶过来,“喝些吧,会舒服些的。” 我没同他客气,接过来一口气喝干了,那份清凉之感真真消了不少心中淤积的灼热气息。 “方才一个人听你弹琴的时候没觉得难听到不可接受的地步,现下么……却是到了那个境界了,小茶,你的琴白练了。”夕梧凉凉的挑剔道。 我牵了牵嘴角,“我记得我有提点你捂耳朵。” 夕梧无辜道,“我以为我做了个心里准备便会好些的。” “……” 我弹个幽篁引,伤了自个的神识不说,连同自信也被伤了个彻底,这个买卖怎么说也忒不划算了些。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八章 冥幻石 打仗乃是我分外的事,躲在后方虽然窝囊了些,但有份力出份力,没力我便不能勉强自个了,该躲躲的时候我还是丝毫不含糊的。有夕梧在一旁守着,我很是放心。盘膝坐在内房的床上调息,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之后又弹了一会幽篁引,看看沫凉那边的战况如何。 所见之境,沫凉亲自驾驭一只浑身碧绿的鸾鸟,手上一把弓箭,睥睨众仙。飞羽异族一个不剩,天空之中只盘旋着不少青鸾。 异族正节节败退,沫凉有心留下所有半蛇族类,手中箭矢一发一发如流光般射去,招无虚发。半空之中一只火红凤凰格外显眼同一团黑色雾泽缠斗在一起,碰撞的仙力灵光太过耀眼,我瞧不见里头具体的境况,但猜想缠斗的两人必定是叶寻君上和异族的头领。 局势大好,这边也该往前方迁移了。 之前我去往驻扎地木生仙的救治之所时,人员杂多便听了不少消息,其间便有件颇重要的事。 异族之人生于密林野外并不曾同外来的仙者接触过,万万的演变下来,由于异族灵智大多不高,便从不会布阵攻阵之法。即便略懂一些也浅薄得很,大多以蛮力破阵。作为灵智地下的替换,异族之人修为体皆强于同等级的普通仙者。但此次异族来袭,却是在沙漠之中布下了极多的阵法,叶寻君上初次同它们交战的时候便在此处吃了不小的亏。 君上明晓此事之后,知道异族是有备而来,不能大举进攻,便只得选择推进的方式逐步瓦解敌方设下的陷阱。而我出去查探沙土气泽的时候,有夕梧带路陪同,才得没出什么事。夕梧对阵法还算有研究,这事从他痴迷于沐易送给他的幻境阵图便可看出,实则只要是大族之人,除却草包纨绔,大多有习阵法。 战事收场,前方有人到来,协助伤员转移,我便混在这么一群仙中去了前方。 新的驻扎地布局同先前的没什么两样,我将我的那座居所携来安置在了相应的地方,合上门准备安生的休息一会。心中憋着的那股灼热之气顽强得很,祛除起来并不容易,我知晓这气息一时半刻虽没能给我带来实质性的伤害,但慢慢积攒下来,对修为必定是个损害,丝毫不敢轻视。 手还没碰着床,沫凉象征性的扣了几下门,我一声应答还没来的及说,她便直接推门进来了,直奔我卧房,语气欢喜的连唤了几句,“小茶,小茶……”直至内房门口,才止了脚步,“呃?你要休息了?” 我笑笑,“无碍的,殿下找我有事?” 沫凉倒真信了,拉过我的手,将一个物什搁在我手心,笑道,“今日我军大胜,你功劳不小,这个是叶寻君上斩下异族头领一条手臂后,自其手上空间戒指中找着的东西,我瞧着挺好便讨来给你了。” 我瞧得手心躺着的东西,心中颤了颤,冥幻石。 仙界之内,冥幻石仅为极为稀少的一类本身就具有催眠蛊惑之力的奇石,但在冥界却可作为一个极佳的保命之物,催动其中蕴着的灵力后便能迷惑鬼魅的感知,乃是克制鬼魅的存在。 我欢欣于能意外收获这样稀缺有用的奇石,亦惊叹于沫凉敏锐的洞察力。我早同她说过会离开灵界,她心中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我估摸着她大约明了我会前往冥界一趟了,不然我不会在那么多的战利品中偏偏挑中了冥幻石送给我。我道了句谢,面上没点异象的收下冥幻石,私下感叹,我欠沫凉的人情又要添上一笔了。 合上掌心之后,我随意问道,“这地方居然出现了冥幻石此等阴冥之气颇重的奇石,莫非是同父神和魔君的那次大战有关?” 沫凉怔了怔,“小茶不晓么?西方密林的某处埋藏一位自冥界潜逃而出的鬼魅苍烬的残魂,其身家底蕴也皆留在了这。”顿了会,见我一脸茫然表情接着道,“苍烬当时为祸仙界,名头极盛,我幼时自西海之滨见过他一次,委实是个修为逆天的人物。不过仙界容不得兴风作浪的异族,天帝令下灭杀他,即便他修为再高也躲不过众仙的围追堵截,最终了结于此。现下的众仙并没有发掘出他最后确切的陨落之处,但是冥幻石的生成之所至少得阴冥之气充足,如此一来这些异族所得的冥幻石必定是自苍烬墓地得到的。” 我低低的应了一声,觉着这其中的关系愈发的复杂,我实在懒得费那心神去关心这等的事,便不再询问下去了。 沫凉也像是看出了我不感兴趣,再随便扯了些别的话题,闲聊两句后,回去休整去了。我送走她后躺在床上,以手举着冥幻石,细细的瞧一阵,注视着石上闪着的微末的光泽,忽然在想此番的战争,我应该上前去磨练一番才好。 彼时到了冥界,对待鬼魅躲避之外最后的法子只有将之斩杀,我活了这么些年并没有真刀实枪的跟人严肃的干过架。等过些年之后修为会上去,可在实战方面却差了不止一点。 平常时间呆在陌璘山,修为皆是比我高出一大截的人,人家根本没有同我切磋学习的必要。同异族交手这样虽然风险高了些,但同时对我修为的增长也有极大的好处。 在床上翻了个身,我抱着这样的念头沉沉睡去。 翌日,我起了个大早,本着对天帝之前说过的话负责的心思,赶到了木生仙聚集之地同他们一齐给伤员疗伤。 沫凉找着我的时候,我正起身准备给已经接受过治疗,在一边养伤的伤员取些茶水。沫凉笑意盎然的截了我手中的茶壶,亲自为那伤员斟了一杯茶,那伤员吓了一大跳,倒下床来就想给沫凉行礼。我无奈将他拉起来,查看一番发觉他的伤口并没有太大的问题,才扯着沫凉出了住宅。沫凉没同我拐弯抹角,径直道,“叶寻君上觉得你能胜任侦查的任务,我想着你同我较为熟知,不如你来我这边帮帮我?” 正文 第一百一十九章 蹊跷局面 我心中对此事早有一番的计较,她既然亲自来对我说,我便不再推脱的应了。 当下院外还围了不少人,我到得军营之后皆是着的男装,沫凉本就知晓我是个女子,不同我拘束。欢欣的时候便自然而然的执了我的手,对我道一句感谢,这一局面看在他人眼中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满院之人皆隐隐斜目望向这边,目光之中略怯怯,略感慨,略愤恨。我满脑子的思绪止了一会,难得转了个弯想起此事,尴尬之下劝上沫凉离了此处。 身后还有窃窃私语,“难怪殿下要在新婚之日自请来边关,这世道真是愈发的叫人不能直面啊……” 我牵了牵嘴角,只担忧沫凉不甚将这句念叨听进去,大战在即的,窝里斗可不好。 “方才勾搭殿下的那个,那个小白脸,他也委实生的不错,比慕晔殿下要好上不少。殿下是个会计较的人,自是不会亏待了自个。” “那小白脸不正是尊神新收的弟子么。” “啊……这么说那背影还真像……” 我回眸望向声源处,给他瞧得真切些,亦顺带记下那几人的容貌。我自从遇见墨玥之后就知道嚼人舌根与听人墙角这类暗地里的动作行为都需承担些风险,推及他人亦是一样,更遑论他这本应该在暗地里的动作还做得这样堂而皇之,一点不遮掩,真真叫人扼腕。且我自凡间时便不大爱好小白脸这个称谓,柔弱之中带着无法忽略的娘气,甚不适合我. 给弦月配着的药我还留了些,届时战事一完,我就给他们送去。 既然答应了沫凉但下侦查的任务,那沙漠的灼热之气的问题我便不得不对她提一下。沫凉的反应很是干脆,径直吩咐下去寻个解决之法,连带陪着我研究了小半天的沙子。利用木生仙的法子虽好却并不适用,木生仙在战争之中本就稀缺,根本没那个能力再腾出空隙来。 可新的驻扎之地本就推进了五十里,加之木生仙的联合治疗灵力的催化,方圆的灼热之力又减少了不少。 沫凉又去了一天叶寻君上的军帐,回来的时候我正试着以她提出的一个法子,服下些护住神识的灵药再来探查外围境况。原本这灵药大多是众仙历劫之时,未免挨不过去那份天雷淬身之苦昏厥过去,才喝下的聚神水,极为珍稀。在这种关头就用聚神水实在铺张浪费了些,沫凉丢了一满瓶的聚神水给我,我却只点了两滴服下,不想效果颇好,神识及至千里之远我还尚未受的一点的灼热之感。 倒是我灵力浅薄,当神识再度蔓入密林之内,瞬间铺散开来,久久查探之后有些吃不消,自戒指中取了一块上品木属性的灵石,维持消耗。 沫凉回来的时候见我正谈着幽篁引,急急问我,“这次感觉如何?” 异族撤军之后必当是回归了森林的深处,而森林地域之广并非我能轻易找寻得到的,故而一时搜索无果。我分了些心神对沫凉道,“用聚神水的效果倒是不错,对我亦没什么损伤,只是未免有些浪费。” 炼丹一法还讲究一个天分,大多的仙无法掌控好火力与自个心神的联系,即便能炼丹,最终也不过练练低级的丹药。而愈是高级的丹药对火力药力各方面的掌控能力要求得更为严格苛刻,一丝一毫的差错都会导致一炉的丹药尽毁,珍惜灵草血本无归,故而炼丹也是件销金的事。要培育出一个真正的炼药宗师,即便有个好苗子也还需一堆用作练手的高级灵草,这样的条件不是常人所能负担得起的。如此一来珍惜的丹药便极为抢手昂贵,这么一两滴的聚神水,也不晓得多少灵石才换得来。 沫凉似是安心了不少,坐在我身侧淡笑道,“这你便不用担心了,我家那花花公子哥哥学着能练得一手好丹药,我跟着他便不再将寻常的丹药当宝贝似的藏着了,你只在意自个身体就好。” 近来沫凉对我说话时随意开放了不少,一点没有初见那份的冷漠,终日的气色也颇好,想是并不挂心天族慕晔的事。 我点点头,既然有个无尽的来源,我就犯不着扣扣索索了。启了瓶再喝一小口聚神水,“那我便做好个准备了,异族退得远,我怕他们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沫凉恩了一声,不再打扰我,却一直坐在我身边,像是在等着我。 我沉心将神识放得更远些,渐渐的能看见些低阶异族的踪影,而此处距离沙漠竟然已经有近两千里,他们即便是立刻列队御云攻过来,先锋的飞羽族和高级异族抵达我方的驻扎地也需得一刻钟之久。我惊疑之下忍不住开口道,“殿下,异族现在退居密林近两千里。” 沫凉的讶异不下于我,“怎么退得这样远?” 我摇摇头表明不知,“前方的阵法若是破的差不多了,现下却是个攻近的好时机。这两千里的范围内,连一个异族都没留,唯有低阶的妖兽。”沫凉想了想就要起身,我心下并无把握遂止了她。“殿下且等等,此事蹊跷,异族不会凭白叫我们钻空子,由我再确认下罢。” 神识依托在密林之中的草木上,围着异族驻扎的领地细细的看了一会,禁不住冒险往其领地内部延伸。正见一颗古树之下坐着三个面色稍显苍白的男子,居中的那个身形消瘦身上的灵压却最是强烈,最边上的那个便是昨日领兵攻过来被斩了一条手臂的异族头领。 断臂的头领尚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只见居于中间的那名消瘦男子眼中黑光一闪,我寄予他们身侧灵草上的一小缕神识连挣脱机会都没有便彻底消失了。我暗自心惊,嘴上却没什么异样的问道,“此番叛乱的异族,首领一共几个?” “三个,怎么?” “那应当并无旁的理由才对,三位首领皆在两千里之遥。” 正文 第一百二十章 美人出浴,非礼勿视 再查探一番发觉没什么大碍之后,我便开始将神识收回,缓缓道,“既然是个好机会,不管是什么理由还是并报叶寻君上的好,毕竟……呃?” 沫凉听得我话音徒然一转,忙问道,“怎么了?” 我眼睛眯了眯,几分严肃,“有结界,是阻绝一切法术神识查探的结界,临着沙漠,地域不是很广,若我记得不差的这地方原来是一汪湖泊。”这地方刚好处于我军与敌军的相隔的地域之中,乃是我第二次查探之时就发觉的湖泊。 沫凉静了一会,沉声道,“莫非是传送阵?小茶你有办法看到里面吗?” 我沉吟一声,操纵神识再结界四周环绕一圈,终于发觉一颗被裹在结界之内的树,其根系发达蔓延在泥土之中伸到了结界外头,我便钻了这个空子,覆上神识进到结界之内。淡笑着对沫凉道,“找到进去的方法了。” 结界之内一片宁静,我绕过一段密林,径直来到湖边。由于有上次神识被毁的经历,我更为谨慎小心的挑选灵力最是纯净深厚的仙草附上神识。那份神识的消失对我的损伤虽不是很大,但却在心中留下一份阴影。神识被毁就像一份单独的思维被抹去一样,形同死亡的恐惧,由于是我初次经历,略略有些不适应。 明明无风,我所见的水面一角却在悠悠的荡开涟漪,我思索着异族可能的意图,一边挑选了另一株更为临近的仙草附神。 沫凉轻声道,“看见什么了么?” 我屏住呼吸,转移花株,目光迫不及待的扫去,触及水中涟漪的正中心那浮于水面上三千墨丝,心中狠狠一哽,“这……这是?” 沫凉肃然,“是什么?” 碧波之上,有仙居于湖中,墨丝飘散随波而沉浮,肌肤如瓷,细致凝滑,白皙若雪,身姿卓绝。原本稀松普通的湖泊,皆影那抹身影增了一缕飘渺清雅的仙气。然就身影而辨,那当是个男仙,唔……甚有气质的男仙。 正恍惚着思索当如何对沫凉解释之时,那湖中仙手臂轻抬浮出水面,似是漫不经心的鞠了一捧水,举措间携着一份难言的慵懒,分明的清丽漠然却因为这丝随意的慵懒平添一份蛊惑人心的妖娆。我艰难的咽了咽口水,甚为庆幸那水面之上露出的唯有被发丝遮盖住的肩膀,这……这种程度的香艳,我尚还是能把持得住的。 明明一副难得振奋人心的美人沐浴图,可那身影……为何,为何瞧上去几分的眼熟呢…… 窥人沐浴可不是件正经的事,虽说我正儿八经的瞧过不少公子哥沐浴,但从没那个叫我瞧着有一丝一毫的其他想法。端坐一旁看看风景喝喝水,只觉再正常不过,诚然他们那些个小身板全然及不上这湖中仙半分的风姿。 虚虚的咳嗽两声,略略流连的再瞧那湖中仙两眼,就要收回目光,顿觉我今日陈腐得很,明知非礼勿视还瞧了人家那么久,委实不应当啊…… “那个……没什么,是我弄错了。”底气不足。 沫凉尾调拖长的“啊”了一声,不知是何意。我心里头发虚,就要止了幽篁引,忽觉水声一起,下意识的就往湖中瞧去…… 那湖中仙悠悠的侧了个身,湿润发丝纠缠覆于肩上,目光轻飘落在我附神的灵草之上,眸中古井无波,并无旁的情绪。 我万分愕然瞧清了那仙的容貌,心神一震,脑中彻底空茫。 师……师尊? 我弹着琴的手完全不受控制的抖啊抖,就要弹不下去,可神识尚未收回来,蓦然止了琴音,这损伤就不是一星半点了。但墨玥就那么悠然浅漫的瞧着我,没有被偷觑的火气,亦没有半点的实质性,可得叫我找出对策的反应,同平常时刻并无两样。我只得僵僵的弹着幽篁引,分明觉着自己血气上升,脸甚热。 我说不了话,解释不了什么,但对着墨玥这样……咳咳,的姿态,我颇为庆幸,好在我不能说话。 墨玥终于移开些目光,我松一口气,听得他的声音清扬依旧,似是带着丝缕的笑意,又似有些无奈,“我要出浴了,你还要呆在那么?” 我将将反应过来,神识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窜回了给我空子钻的大树,闪了。 这边,神识归位之后我默默收了僵硬覆在琴弦上的手,正要寻思个理由打发沫凉,好让我一个人独自缓缓。沫凉便凑了上来,端着我的下巴细细瞧了一会,“小茶,你莫不是瞧见什么了不得的事物罢?” 我眼眸沉了沉,确然没有比瞧见墨玥沐浴更了不得的事了,心中慌得及至现在还沉不下来。沫凉见我半天没个回应,啧啧几声,恍然感叹,“你这模样……可异族之中不见得会有什么风姿卓绝的美人罢?” 我心中更慌了,嘴上还是淡然道,“说,说不定还是有的,唔……你怎么瞧出来的?” 沫凉幻了一面镜子搁在我面前,笑容意味深长,“呵……自个瞧瞧,耳根都红了。”我无声打量镜中的自己一会,自化形以来,我就没见过我脸上气色有这么好过,偏头瞧了瞧耳朵……唔,果真红了。 沫凉过来拍拍我的肩,宽慰道,“这事……很是正常的。前些日子我待嫁的时候,伺候的小仙按着吩咐给我递了不少香艳的本子、图什么的,我不也熬过来了,脸红一点没事,我不会笑你的。”见我没什么反应,想了想,“你发呆做什么,莫,莫不是瞧上那异族的人了?唔……这事可不好办,可要我去帮你将他抢来?” 我听见沫凉在耳边说话,却没怎么往心里去,满脑子晃荡着的皆是墨玥那不带烟尘、清雅淡然的回眸,心中想着的是,我命运何以坎坷至此,非礼了师尊,我没彻底前程了。 无力摆了摆手,“殿下……他许是你抢不来的,我,我想自个缓缓。” 沫凉脸上调侃之色一收,面色沉吟的低头思索一会,拍了拍我的肩,出去了。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一章 曰为,报应 常听人说报应来得极快,今日真真灵验在我身上一回。 沫凉走后,我脚步略虚的回房,僵僵的躺在床上,正思索日后如何给墨玥解释一下我其实什么都没有看见,想要说及那一汪的碧水根本一点都不透彻的借口之时。忽见洞开的窗口之外,游离的丝缕薄云边降下一道雪白的身影,我抓了抓床边的被子,眼神虚无的瞧着雪白的墙壁,点滴痕迹都无的墙壁,生生叫我从中看出了两个血红的大字。 曰为,报应。 墨玥的云首先并不落在我这方,不过恰好被我瞧见,有重重的建筑隔着,我看不出他的去处。 我想被人窥见沐浴这种事无论搁在谁身上,谁都不会从容以对一点想法都无的。就好比梨花小妖一会趁我洗澡之时,躲在树边偷窥傻笑,被我逮着后,将之整得一月不敢见我。 实则偷窥若是无心倒还可以从宽处理,可我问及梨花小妖理由时,她觑了我面色好几回,沉着嗓子无所畏惧直言道,“我一直好奇,你究竟是男是女……” 我因着这句解释才对她狠心下了重手,故而搁在此情此景,我才会对言语开脱一事看得极重,将事情经过来来回回的组织了好几遍,力求还我清白。 前方忽然传来推进的信号,军队没过多久便开始有序的整理往前行进,连伤员亦在准备着。我出了门,正见夕梧自我旁边的屋子中出来,挥手顺道替我收了空间居所,微笑道,“一会人多,莫要走散了。” 我点了点头跟在他身边,御云走了一会,又步行一阵,许是前方阵法没来的及破除,行进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但此行至少走了三百来里,异族始终没有迎上来。 恍恍惚惚随军走着,天色昏黄,夕阳将落,夕梧走近了些问我,“你神色不大对,怎么了?” 我闻声抬头瞧他一眼,似是发呆被人打断,一时有些摸不清状况,沉默良久才反应过来,沉沉道,“无碍,只是脑中空荡闲置了些许年,蓦然有个身影总在那晃略有些不适应罢了。” 夕梧静一阵,不知在想什么。在我悠悠再叹息一声之时却又突然开口,“沫凉殿下说你今日红鸾星动,许是瞧上了个异族,原是真的。”我的叹息生生被遏止在嘴中,略后悔当初由着沫凉乱想没有心思给她解释清楚,夕梧眸色空明的瞥我一眼,“你也学着人家见异思迁么?你心尖尖上的人呢?” 见异思迁可不是什么好名头,故而我不大乐得但上这个名头。我以袖捂了嘴,免得吸入刚刮来的风带起的细沙,思忖着胡说道,“那本就是我所说的心尖尖上的人,故而算不得是见异思迁的。” 夕梧身影晃了晃,“小茶,异族之恋没有好结果的。” 我被他这莫名的一句逗得笑了两声,忽然觉得他这样认真,我却敷衍着作答实在有些不厚道。眯眼等待风沙过去,前方的部队已经彻底停下,正欲开口对他解释什么之际。眼前人流却徒然分开,我没收到个通知慢了半拍,同夕梧一齐站在仙者让开道路的末端。 瞧着通道哪端的雪白人影,我不自觉又僵了一会。沫凉奇怪唤我,“小茶,愣着做什么,尊神唤你过来呢。” 我干笑两声,走上前去。夕梧跟在我一旁,仍纠结于那个话题,肃然道,“沫凉说要将他抢过来,你……是认真的么?” 我低头看了一回脚尖,“自然不是,我心尖尖上的人并非仙者,却也不是异族,沫凉说的都是玩笑罢了。”将捂着嘴的袖子放下些,“再者……我的红鸾星也不会无故乱动,因为我种下的铁树,我并没有瞧见它开花。” 夕梧莫约像是被我突然这么一说,绕得有些犯晕,闭口不言了。我顿至墨玥面前,行了一礼,不怎敢抬眼瞧他,干干唤了一句,“师尊。” 异族首领发觉我的神识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将我那缕神识抹消了,而墨玥却没有动手伤我,这便证明他定然发觉出了偷觑的人是我。我有意解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只怕越解释越乱,为博得一个坦白从宽的处罚,干脆的一低首,无限凄凉道,“师尊,我错了。” 沫凉在一边很是愕然,摸不清其中的因果,但听出我语气中忏悔之意颇浓,略担忧的向我这边望着。 墨玥的声音在上方轻轻浅浅道,“唔……那你准备怎样处理?” 这句话就是个烫手的山芋,处罚说轻了又怕他觉得我认错的诚意不够,说重了我自个又舍不得。正兀自纠结着时,一股仙力往我腰际一带,安安稳稳的落在不知何时停留在我身前的云头上,讶异时抬头不经然落入墨玥深沉无波的眼眸。 “既然如此,罚你上阵杀敌如何?” 我听得他清淡的嗓音,只觉其中蕴着许多道不清的情绪,坐在云上,想着预备好的解释一句都没说,惆怅应一声,“是。” 云升起,朝密林那方毫无顾忌的飘去,我瞧瞧地面愈见缩小的人影,隐隐得见夕梧沫凉仰头目送着我,顿感离安全的港湾愈发的遥远。悲凉的捂了捂额,忽有感而发,“师尊,我真什么都没有瞧见。”若我确然瞧见了什么,我受罚也能心甘,可我……我真真冤枉啊。 可惜墨玥也就当我说了一句感叹,一点没在意的就忽略掉了,另起话题平淡道,“你来军营前线几日,皆由夕梧守着么?” 我暂时将心中的冤屈收收,半点不敢马虎,老实道,“恩,沫凉殿下安排夕梧仙上负责照看我的安全。” “苍雪说的偏心原是真的。”我不知晓这句无由来的话是个怎么回事,便没有接话的瞧着他,等着墨玥继续解释道,“我给你的仙力你只对苍雪用了,却没有对夕梧用。你素来不愿身边粘着个旁人,却意愿由他呆在你身边。”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二章 所谓惩罚 夕阳将墨玥的雪衣镀上曾暖黄,我眸色沉沉的望着他,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不爱有人缠着这种事,知晓的明明唯有商珞一人。 我昔时不是个憋得住话的人,同商珞一起的时候他说话很少,大多是我在絮絮的说些琐事,他虽不见得会应我,但大多都记往了心里。譬如我不慎说过一回聆香楼的某位姑娘生的不及梨花小妖却成了头牌一事,我的门禁就又提前了半个时辰。我那时同梨花小妖走得颇近,但也时聚时分,分开时最长的一回是三十年,我们先后随着各自的师父去游历,恰好没有碰上。 梨花小妖并不黏人腻歪,这也算是我同她合得来的某一因素,哪怕我俩一齐入世游玩,也不见得时时处在一起。 我对商洛说及此事的时候,原话是,“我同梨花小妖离别许些年不见得会思念她,亦不爱旁的人黏着我,可我却离不得你身边,这么,算不算不厚道?” 商珞却很看好我这一略带凉薄的性子,淡笑着回了我一句,“不算的。” 到仙界之后,我几乎不曾对人说过什么有关自个喜好的事情,且也一直以为墨玥他不过远远的站着,在众人皆触手不及的三虚清境之内,离得我甚远。但他却能瞧出我的性子,这点,我很是佩服他。 佩服完了之后便是安静,瞧着自己的手,“夕梧仙上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待他特殊一些才是正常的罢。” 殊不知这句大实话说完之后,墨玥就不再答话了。我方才一直专注的瞧着自己的手,没有去看他面上的神色,而此时此刻他略偏首看着远方的夕阳,微醺的光泽之下,投下的影落在我的身上,显出几分寂静。 我咳嗽两声,“师尊来西方沙漠,是有什么事吗?” “我既然被你称一句师尊,还是需尽些力的。” 我愣怔在原处,难以置信,“师尊该不会真的叫我上阵杀敌罢?” 回答我的是云的速降,我先前弹幽篁引便感知到异族的聚合处就在前方不过三十里的地方,换句话说这地方就是一龙潭虎穴。我再淡定不下去,找了个离墨玥更近的地方站好,准备随时上手,“杀敌就杀敌了,可是师尊你,你不会走吧?” 墨玥很是冷情,直白道,“我若在这,那又何必得挑异族来做你练手的人?” 我忍了忍,再忍了忍,终是没骨气的扯了他的袖口,纠结道,“能不能让我先缓缓?我真心惧怕类似妖兽的异族,师尊就先待一会,我……我会尽早适应的。” 那缕袖带明明还捏在我手中,攥紧时却已脱离了我的手心,再看时墨玥的身影已然在十米开外的地方,我心下一凉,顿时清醒过来,认知到墨玥其人怎可能会由于我一句央求就随了我。我不是今日才知晓他是个点滴不仁爱的师父,可还是禁不住有些失落。 深吸一口气打探四周的境况,这方是密林之中难得的一个开阔之处,而我正站在开阔之处的中央,注视异族驻扎地的密林方向,听得墨玥的声音在脑海悠悠回荡,“我将异族牵引过来,如何做只得你自个考虑。”我不再拖延,自空间戒指中拿出一柄剑握在手中。 屏息凝着密林间黑暗的阴影,略有些紧张额的关头,本当消匿的墨玥的声音再度出现在脑海,“我就在你身后的密林里,不怕了再告诉我。” 原本空荡荡的失落皆因这句话无端欢喜满得将要溢出,我心中嘿嘿偷笑几声,面上却没点反应,一本正经的屏息等待着,没有回首去瞧瞧墨玥是否真的就在我身后,捏着剑的手颤了几下从新握稳,等待异族临近。 实则当那只半人半鹿的异族朝我冲过来的时候,我的确是心慌着的。但那异族修为只比我高出一点,亦不会什么高深的法术,将将只能横冲直撞,我险险避过之后它便失了杀伤力,被我两三下解决掉了。 解决那异族之后,我颇为有成就感的将剑插在异族身边,一手扶了剑柄,比上回从容淡定许多的待着下一波的临近。 我想按着这样的势头,墨玥该是打算着先易后难程度的挑了异族,下一回顶多就是三两个这样的半人半兽的异族了。可前方蹄声一响,单薄得很,并不像是成群而来的,我顿觉不对劲,这样有力的蹄声…… 仰望着那只黑色的独角马,我艰难的咽了咽口水,其实我不怀疑它能秒杀我的。 抓着剑深刻的无奈了,为何我那师尊能奇葩成这样,为何不来因材施教啊……他叫我越级挑战,也得叫我有那个能力才行,这分明就是单虐么…… 意图保命,我挥剑朝独角马狠狠斩了一道,本想暂时止了它的冲势,可它分明藐视我,一点要停下来的意思都无。独角之上绘了一个悬浮着的印诀,华光一盛就要朝我飞来。 我在剑上打上印诀,让其直直迎上独角马,自己却身子一闪没入一旁的古树之中。独角马发出的印诀毫不含糊的砸在了古树之上,我安身与其上一片叶上,它自然没有伤到我,趁着古树轰然落地之时,独角兽以为我已经被杀,瞬间的放松的间当。由着自个随着风向,贴着叶飘动,臂上墨玥赠与我的仙力一闪,直接朝独角兽扑去。 但一片叶却早于我,翩然滑过独角兽的咽喉,穿透。带着丝丝血色势头一转,又碎了独角兽的内丹。独角兽连转眸的机会都无,就彻底的死透了。 漫天树叶飘零之际,我讶异的瞧着现身的墨玥,眸色几分清淡。不知他为何又突然出手,在我将要斩杀独角兽之前杀了它。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三章 隐隐不安 独角兽的身躯在眼前倒下去,我幻回了原型站在古树的遗骸边,打量一下墨玥的脸色,“方才是我出了什么纰漏吗?” “独角兽比你更善伪装,你道它瞧不出你隐在树叶之后么?黑色独角马具有阴冥之力,可吸仙者精魂,招你之前的方式,下一瞬就是你殒命之时。” 我暗自心惊,感叹好在先前厚脸皮的留下了墨玥,“独角马已经是中位神中偏上的修为了,我似是有些应付不来的。” 墨玥略略向后靠,倚在树下坐着,神色平淡,“我本只是想叫你瞧瞧真实不留情面的对立之时,修为的差距并非小聪明能够弥补的。你若想保命,就得学得认真点才行。” 他这一番话说得叫我平白生出一份微妙的思绪,暗自颦眉的站在原处瞅了一会草尖,张嘴几番欲说话,都没有说出口。换上笑脸,“是,多谢师尊教诲。” 我查阅仙界典籍的时候曾将冥界最高阶的巡逻鬼魅和仙界的众妖兽做了个对比,结果是黑色独角马同那最高阶的鬼魅各方面最为近似,修为程度,和法力的阴冥倾向。若能败了黑色独角兽,我独闯冥界,若不是运气特别差惊动了鬼王便不会有事。且仙界大体和谐,并无战乱,呆在陌璘山上有了墨玥的庇护,怎样的战乱也不会波及到我的身上。对他而言,我又怎需刻意因为保命而学习仙法实战?心中隐隐存了个猜想。 世间万事,我皆不会太过在意,可有关冥界商珞一事,我总禁不住多想。这几百年单独的过下来,也给自己平添了不少麻烦烦恼。就譬如此刻墨玥平淡的说一句就事论事的话语,我却能兀自想很久,止不住担忧。 墨玥的气息尽敛,身影也虚化许多,一团自虚空飘来的火焰落在独角兽的尸骸上,几乎是瞬间便消散了。空气中还残存着火焰一丝温度,我回眸瞧墨玥一眼,鬼使神差道,“师尊会一直在这么?” 林子的那头又有蹄声响起,我自一旁的土地之中抽出斜斜插在其中的剑,耳边听得一个淡淡的声音,风轻云淡。“会的。” 我护着商珞,不叫旁的人知晓他,全因害怕泄露他的存在之后,会使得他有了危险。天地之间皆有它的法则,凡人生老病死,仙者八十一道天劫。 商珞飞升未成,本当灰飞烟灭,可我强行将之魂魄重聚。梨花小妖也说,这有违天道,亦是不可能实现的,但事实却是我真正将商珞抢回来了,他没有灰飞烟灭。这样诡异结局的缘由我从未去探究过,对我而言,我只要他还在,这个结果就足够。 但这样逆天的行为是否引得人反对,我无从得知。作为一个好不容易飞升成仙的凡间小仙我却要心心念念想着去冥界,这种事亦不敢对任何其他的人讲。我只是害怕,怕不经意触犯了某人某戒律,那时的毫无抵抗之力的我,再拿什么去抢回我的商珞? 所以守着,不敢泄露一句。 执起剑的瞬间,墨玥声音清淡,“小茶,你的手一直没有停止在抖。” 蹄声在密林光与影的边缘消失,我却看不见来者的模样,竟是在现身之前便用了隐匿之术。 我若能时刻控制我身体叫它不那么怯弱就好了,它要抖我也没有什么办法的。 神识铺开细细的搜索四周的生物,可并没能察觉到一丝一毫异族的气息,异族的种类极多,我甚至辨不清那是个什么种类的异族。 下意识的朝后退几步,在这紧要的关头,竟不适时宜想起商珞陪我修炼的场景,嘴角极浅淡的勾起,神识分散开来附着在周遭叶尖草尖之上。 那时我不愿安心修炼,商珞教站在水面保持平衡以掌握调衡仙力的途径,他在一边守着,我乖巧做出积极思考,认真专研的模样,但他一走我便扑到岸边青草地上,在眼皮上盖两片翠叶睡觉。 这样的事做久了,即便是我日常的形象不错也还是出了差错,被逮住了。我当下痛定思痛,决计不能将此事做得太过明显,绞尽脑汁寻思了不少防被抓的方案,也只有眼下的这个最是有效。 除非他能不碰一草一叶来到我身边,否则我就……认栽算了。 神识方才布好,草叶摇晃,我立马感知到有什么踩在其上,正缓慢朝我这边走来,未免发出响动,蹑手蹑脚,动作格外小心。 我握住剑柄的手合紧了,默然凝聚仙力。它会选择偷袭我这种方式攻击我,就表明了它的修为高不了我多少。状似不经意的朝与那异族相反的方向退几步,果真感知异族步伐顿了下来,像是怕已经被我发觉,而暂止行动。我未执刀一手的掌心缓慢凝聚着唯学的一个低阶的 火球术。 待得术成,我再茫然的往周遭走了两步,消了异族的芥蒂,等它临近。 异族还算谨慎,再等了一段时间才开始接近,我突然发难,火球术与剑锋同时朝它斩去,却没想那异族心知败露之后一点没有撤离的意思,剑与火虽皆斩到了它的身上,它却仍是一口毫不含糊的咬在了我来不及收回的左臂上,顿时鲜血喷涌。 我愣在原地,寻常靠偷袭的妖兽那得这般有性子,知晓绝地反扑?这就好比长期生活在黑暗之中的生物,咋见阳光都会慌不择路的逃跑一般,靠偷袭的必当是胆小之物,我定性思维,却没想吃了个大亏。 反手挥剑,贴着手臂给它补上一刀,白光一闪显出瘫倒在我身前的异族,正是妖狼的模样。鲜血自它的齿缝之间淌下,我想将它肢解了再将其牙齿从我手臂上拔下实在残忍,剑再次落下碎了它的妖丹,待它死透之后,才动手去掰它的嘴。 当完全松懈下来的时候,手抖的更加厉害,加之臂上疼得狠,哆嗦之下就更不能下狠力了。 正文 第一百二十四章 喝酒 但墨玥坐与一旁显了身影却没有上前来帮帮我的意思,待我处理完嵌入手臂的牙齿之后,自空间戒指之间取出些沫凉给我备的疗伤药吃下,顺一下呼吸,淡声道,“师尊,还要继续吗?” 似是远眺着将起的月华,漫不经心,“不用了,今日就到此为止罢。” 唔……多么冷血,多么凉薄啊……可惜我却没这个胆子哪怕是以语言谴责他。 墨玥由着我在原地呆了一会才拉上我御云,我好不容易止了抖,坐在一边嘶嘶的抽着冷气,那些齿痕深可见骨,实在是叫我越瞧越心惊。但当着墨玥的面又不好显出懦弱怕疼的模样,别开脸不去看伤痕,企图保持我从被咬至今都未曾皱过一下眉的良好记录。 再吞一颗丹药,“师尊此番来西方沙漠是有什么事要处理吗?” “苍烬之墓出世,我只是来瞧瞧。” 怎么说苍烬都是盛极一时的人物,却不知他是如何做到名声大得能在逝去近万年之后引得墨玥也来探一探他的墓地。将腿悬在云边,朝外看着星辰,“那师尊找到了什么吗?” “寻着了一把没甚用的剑。”远远可见异族聚集地燃起的篝火,点点分散在漆黑的密林之中,“你若够这个资格的话,我将之送给你也无妨。” 我回过身来,“剑?” “恩……名为落殇。” 我呆滞着的目光毫无防备的落在墨玥身上,他却似恍然未知,眸色清浅只瞧着前方。我默然一会移开了目光,压抑了许久心情才缓缓道,“不知师尊所说的那个资格该如何达到?” 斩魂剑落殇,克制鬼魅的至强之物。 一只手落在我的发上,似是轻柔,似是随意的抚了抚,“能自保,就够了。” 一手再按了我僵硬不敢动的伤臂,灵光乍起,声音几分空明,“本想叫你吃些苦头,可你这么硬撑着是要如何?” 我唇角牵了牵,是谁总念我脆弱,叫我愈发的不喜自己修为低下的现状。好不容易忍了疼想装装坚强,却又来将我拆穿,若凉薄就需凉薄得彻底一些,忽近忽远叫人摸不清状况,实在焦心。 确然这些腹诽我一句没敢说出来,缅了苍白的笑意再有礼的对他道了一句感谢。 墨玥只是勾唇笑笑,望着我道,“沐易没有对你说过,你心中想的,我都能瞧出来么?” 我不安的移目瞧着他身后满天的星辰,干笑两声,“好像说过的。”他这莫不是在警告我的意思?呃……我得说,我真惧了。 墨玥收了手,坐在我身边,“今日离上交经书之日只有十天了罢,抄了多少?”我听他提及此事,顿时蔫了,按说惩罚就是惩罚,哪得还有拖沓的。 “不及十分之一。”又觉得只完成了这么点有些失礼,添了句,“唔……我偷懒了。”其实这跟我偷懒没什么关系,是那夜蝶仙上一把火将我的都烧了。 云的速度降下来些,落在营地之中,我本以为今日墨玥难得好说话一次,定当会饶了我。可他却着眼瞧着方从我屋子中出来迎驾的夕梧,浅淡道,“晓得偷懒了,就好生补上,这十日我都会在这的。” 我难以置信,却只有默默忍了,“那……那上敌营杀敌的事。” “自是照常。” “……” 墨玥走后,换下戎装的夕梧施施然踱步上来,“哎……小茶,你脸色不大好。” 我扯了丝笑,“今夜月色挺好,我脸色就看着不好了。” 夕梧默了良久,“你在说什么?” “……”好吧,我承认跟月色没关系。 于是,挑灯夜读。 左臂之上的伤几乎好得差不多了,便没能碍着我多少。我也搞不清写下的那些幻衍文中承载了我多少的怨气,只知道写写停停,想起先前抄的书就惋叹,为何没能及时收好叫人家钻了空子。 近来沫凉找我找得颇勤,今日清晨之时也不例外的跑到了我房中,见我正神色蔫蔫的抄着书时,笑道,“你莫不是在写些什么酸诗。” 我以手撑了头,无力道,“殿下,我抄的是经书。” “怎的一副没甚精神的模样?” 只是觉得我不甚非礼了墨玥之后,前程果真惨淡许多,不期然就悲观了。但这个话还是不能搁在明面上讲的,咳嗽一声道,“抄了一夜书后,头脑有些昏沉。” 忽然想起自沫凉婚礼逃离之后,都没能好好的跟她说过什么关于婚礼的事,谈论的大多是战争方面的。此刻墨玥坐镇,无论我还是沫凉都没什么压力可言了,我才记起拿出来准备送她的桃花酿。 将两个玉壶搁在桌上,淡笑道,“殿下可还记得我们一同酿的桃花酿?” 沫凉毫不拘束的执起了一个玉壶,左右打量一番,笑意盎然,“这上头没有标记,你还记得哪瓶是我的么?” “自是记得,殿下可以先尝尝。” 我撑着下巴瞧着她分别自两个玉壶中倒了两杯酒,皆尝了口,悠然道,“小茶,这回的差距倒是挺大的,你瞧,这壶可是我的。”言罢举起了其中的一个玉壶。 我怔忪,牵了牵唇角,良久,“你说差距大是何解?” “当是味道差距大了。”晃了晃举起的玉壶,“这壶的味道同那壶可不在一个阶级。”我干笑两声,“就不能略委婉些么,我果真不是酿酒的好手啊。” 言罢亦给自己添了杯酒,“我想这本是我俩一齐酿出来的酒,只叫你一个人喝太过无聊,不如我来陪你喝上几盅罢。” “你不是不能喝酒的么?” “偶尔喝一次也无所谓的。”实则若非墨玥早先说不会有事,我也不会挑在正战争的时期喝酒,再者晚些时侯我还需同墨玥一齐去异族的驻扎地杀敌。 沫凉将信将疑的同我碰了杯,仰头喝干,我亦难得豪爽的尽了杯中酒。沫凉瞧我半晌,拿手在我眼前挥挥,“你确定没事?可不要突然就倒了啊。” 我砸了砸嘴,觉得我酿的这酒味道实在不怎么地,难为墨玥那时还面色不变的喝了些。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五章 辞别沫凉 沫凉总说在屋内喝酒实在没那个气氛,便将我拖着上了屋顶。 将是清晨,阳光并不炙热,仰面晒着颇为舒服,不过说好一人一杯自个酿的酒,但我酿的那壶明显不受待见。我难得头脑清醒的喝一次酒,更不能让我那次品酒给毁了,闷头只喝沫凉酿的那壶。 “老实说,我没想过你会要求同我一起过来,西方的密林本当是个隐匿的好地方的。”沫凉扶了被冷落的我酿的酒,没用杯子,直接对着壶口饮了口,“不过依天帝的本事,我应当仅能躲得过一阵罢。” 我抱着酒杯没有说话,沫凉瞥眼我,接着道,“这回是我想不开了,三殿下武力不如我,我即便跟他同处一个屋檐下,什么也不会改变。倒是自己找罪受,跑来这荒芜之地。” 沫凉婚宴的同时亦传出来慕止与水卿即将定亲的消息,使得沫凉真正想要离开的缘由应当是如此罢。可事及此,沫凉不愿再提及慕止这个名字,我也只好闭嘴不提。“殿下的意思,是将要回天族了吗?” “你可知异族退踞千里之远的缘由?” 我实诚的遥遥头,见沫凉神色带着几分尊崇,语气轻缓,“这世道平静得久了,总会叫人忘了过往的血雨腥风。尊上向来不参与仙界诸事,自那个年代过来的尊神,当下又能有几人入得了他的眼。”喃喃似是轻语般说了两句毫不相干的话,沫凉以手中玉壶碰了我握着的杯子,“苍烬之墓就在异族的驻扎地旁,尊上前日独身去了一趟,取了落殇剑,斩了许多碍事的人。” 轻笑两声,仰头喝下杯中酒,沫凉眸色中几分艳羡得意,“可笑那些个异族自以为自个开罪了尊上,没了退路之后打算拼个鱼死网破,白白损失了不少人手。实则若非那些个异族拦在尊上面前,尊上会不会理会他们还难说的。” 我听得她几句轻飘飘的描述,回想前日见着墨玥的模样,竟是丝毫经历大战后的疲惫都无,委实叫人心惊。这么说……那日的沐浴,咳咳……应当也是觉得染了血腥气味罢。 “尊上留在这一日,异族便不敢跨过这界限一步。叶寻君上受了天帝的命令,乃是驱逐异族。现下么……却是没得仗打了,待得进了丛林,渡过了现在艰难的处境,异族也只有被灭族的下场。我也便没了留在这的理由,过两日就走。” 我反应过来,“那,我呢?” 沫凉笑笑,“尊上说十日之后带你回陌璘。” 垂眸抿了口酒,我同沫凉过来这边拢共没有几日,形势急变略有些让人适应不来,给人虚晃一枪的错觉。但面上还是并无异样道,“既然如此,早些回去也好。”沫凉朝后仰躺在屋顶上,“恩,现下的仙界,也只有陌璘一处称得上是清静之处了罢。” 远远得见墨玥缓缓朝这边走来,我搁了酒杯,“怎么?” “西海那边雾阎海兽作乱,镜山鬼魅横行,天族异族反叛,红莲灵狐族似是内乱,连掌权者都被抹杀了。仙界许久没有这么乱过了……” 红莲灵狐族,龙城之中我对那一族尚还有个印象,便好奇的多问了句,“不知红莲灵狐族现在掌权的是?” “灵狐族的大殿下。” 在西海的时候,并未出什么事之前,墨玥就曾同我说过叫我安生些,学得自保。我不想理会外事,但此刻听沫凉的言语,这些事凑做一堆不晓是否有别的缘由。 沫凉也瞧见了墨玥,起了身回眸淡笑对我道,“又要去密林那了么?” 结果由于我喝酒喝得慢些,沫凉酿的酒还剩下不少,我酿的却被她喝得差不多了,我抱着剩下酒的玉壶,“恩,上回仓促了些,才没过多久就回来了,总觉对不住师尊为我劳神。此番过去许会在那多呆些时日,指不定赶不上给你送别。”以壶碰了壶,“所以在此,提前给殿下辞行了。” “恩……”轻声应了声,沫凉仰头喝下壶中所剩的酒,微笑,“记得你曾答应的,离开仙界之前,再来见我最后一面罢。” “我会记得的,殿下。”本想同样大气的将壶中酒饮干,可这么大半壶的教我一口喝下,实在有些难办,搁下酒壶的时候还剩了小半。 沫凉笑笑道,“没想你今日也难得喝酒豪爽了回,喝不下也别勉强了,你吃的醒酒药委实不错,但你那酒量浅得匪夷所思,小心别出了差错,。” 我被酒气熏得捂了嘴,其实从没觉得酒那点好喝过,就算不醉了,也不大喜欢那酒气。“恩,那我就留着日后喝罢。” 言罢,自屋顶上御风跳下,再给沫凉挥了挥手,直直朝墨玥那走去。而沫凉站在屋顶,目送着我离去。 墨玥招了云,由我朝他行礼问候后,淡淡道,“喝了多少酒?”我晃了晃手中提着的酒壶,实话实说,“一整壶的酒还剩这么多。” “这是沫凉酿的酒,你酿的呢?”上了云,墨玥难得愿意同我搭话,我自是得好生兜着他给的面子,“我酿的被沫凉喝干了,呵呵,沫凉真是够义气。”默了默,又觉得喝了酒之后胆子的确肥了不少,因为自这云端朝前看去,彼端天与密林的连接,汇集着层层乌云,有妖兽正在历劫,雷光咋显之时,远远印着妖兽的影子,颇为瘆人,我却没多大的感觉。含笑道,“若是不得喝醉的话,找异族历练前喝些酒倒是挺好的。” 前端传来墨玥两声莫名的轻笑,却没说什么。 我想了想,无端忆起那夜同他一齐看雪的场景,牵了牵嘴角,“唔……我觉得喝酒壮胆这事,应当,颇正常的罢……” 我对那天记忆,喝过酒之后的记得皆不甚清楚,但他笑我借酒壮胆我却记得清楚,可事实就是如此,我没什么好辩白的。不过胆怯了,以正常手段给自己些底气罢了。只是他作为长辈还来拆我的台,实在不人道了些。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六章 可惜刑满释放 天色因为极远处厚重的雷云而变得有些黯沉,密林之中的生物像是感染到这种的沉闷,连一声虫鸣都未能传出。 我以为今日同上次差不多,亦会是由我学着同异族单独的历练,但墨玥此刻的云头正临于一小团异族集营地的上方,我缩了悬在云边的腿,往中间靠了些,“师尊这是要……” “试试应付罢。”风轻云淡。我心中愤愤之情再度的蔓延了,可不忿归不忿,当他那眼神轻飘飘的扫来,我还是一屏息无奈的从云端跃了下去。 他莫不是记恨我偷觑他的事,想将我往死里整么? 其实我这气息搁在密林之中本是不易被发觉的,显眼就在于我是从天而降,一点隐匿都没有,落下时便直接给一群茫然的低阶异族给围了起来。抬头看,天空一缕云丝儿都无,也不晓墨玥在哪去观赏了。这群的异族皆是犬性模样,许是用作侦查的异族集中地。 低阶异族唯受骨子里凶残天性驱使,我被围了个牢实,眼见它们尖利齿缝之间渗漏一滴滴唾液,略有些反胃。拔剑,顺带在剑上凹槽处安了颗中阶的灵石。这剑是我从万漠轩送我的那堆法宝奇物中寻出来的,上回用的不过最为普通的剑,虽是锋利却毫无其他利处,不及我现下执着的剑一半合用。 安上灵石之后,法阵启动,剑锋之上立刻涌现一层极薄的灵气,逐渐成形幻做锋利的边缘。我现下由于仙诀的修炼程度颇低,凝聚仙诀的话耗费的时间过长,对一个还好,对一群就应付不来了,只得用上最基本的搏杀方式。单手执剑,朝包围圈的一方遁去,背后却有几个异族突然朝我跃起扑来。在某种程度上,我同人干架虽不大在行,但逃脱一事却是无比顺手,躲过它们后来的袭击也便轻松许多,闪避间挥剑撕开包围圈的一道口子,同对待黑色独角兽时用的招数一般窜入了一旁的树中。 藏身于树之后,我忽然想起冥界之中并没有这类的古树可得我栖身的,绕道异族背后,默然的走了出来。 开了护身结界,提了剑再度杀入异族之中。自来时我便知晓不会无伤而返,而直面这一群齿牙锋利的异族,若是避得好的话,虽不至于鲜血淋漓,随意的撒一大滩的血,身上多添些撕咬的痕迹却是正常的。 飞溅的血液落在手上,握着的剑柄略有些湿滑。人常说若非不得已,寻常的人是不会无故伤人的。我并非天族之人,亦没有非得效忠于仙族的想法,我只想此刻试着凭自己的能力扫开些挡在面前的事物,到冥界之后,我能走到商珞的面前。 待得我将这些异族一个个划上了几剑之后,四周再无低低的咆哮,仅剩极浅的呼吸喘息声。我将剑上凹槽,已经废弃的灵石剥下,活动下手脚,除却觉得有些疲惫之外周身一点疼痛都无,亦只在衣摆处沾了些血。这皆是手中的剑帮了大忙,叫我低估了自个的能力,首战大捷自是甚好。 不远处显出墨玥的身影,站在血迹能及的范围之外,斑驳的日华落在他雪色衣袍之上,几分悠闲,“你身法谁教的?” 我方搁下的轻松一凝,墨玥见我许久未能答复他,转眸过来时便似忘了方才说的那句话,声音轻浅,“既得如此倒省了不少事,正巧方才异族派了一小支的队伍去探查叶寻那边的境况,你去将之拦下罢。”我扶着剑的手有些无力,只觉腰上缠了一丝仙力,眨眼后睁开的一瞬间,眼前景致全然变了个样,身边正淌着一条颇细的水流,树木横纵唯我所处之际随着水流开辟一道可容人行走的小路。 低首鞠了一捧水洗洗手上的血迹,水中散开的血红慢慢淡去飘远。我的身法自是跟商珞学的,为了这我还极其无奈的在梅花桩上站了足足五个月。我当初觉得他那身法瞧着飘逸好看,便央求着要学,没想道修炼起来颇为困难,自梅花桩上摔下来过不少次。 我劝说商珞,看能不能将要求放低些,叫我轻松过了梅花桩这关,大概有他十之一二的飘逸就够了,他却没应我,让我有种自作孽不可活的感觉。实则起初的几天力气足,摔下来时也能自个稳住,不至于狼狈,到后头摔得越少,却因为站得久了脚有些发软,摔下去若非商珞过来接我,就是实打实的摔了,且商珞来接我的几率并不很大,便吓得更加小心不敢掉下去。 经过我一番劝说之后,商珞不应,我颇颓唐,借着手脚发软的不适,认真道,“商珞,我有预感我要摔跤了。” 喝口茶,“你的预感哪回准了?还有一个时辰,你别光站着不动。”在梅花桩上还需舞下剑的,待得下盘稳了,商珞才教身法。 我拿着竹条,慢慢僵硬着舞剑,边舞边叨念,“哎……浑身痛……哎……” 适时商珞便会起了身,噙笑缓缓道,“自个练着不要偷懒,我去给你备些吃的。”留我一个不甚自觉的人,心知肚明他放水,嘿嘿笑着给他告别,似模似样的舞着剑,待他走后立马翻身跳下梅花桩躺在沙上挺尸,再等商珞来将我捞回去吃晚饭。 这般的进度才使得一个梅花桩都叫我站了五个月。 练习五个月后,商珞好不容易开口说差不多可以不用站梅花桩时,我激动得拽着一旁准备来看我好戏的梨花小妖的手,直抒胸臆,“我好欢喜啊……” 商珞在一旁轻笑两声,潋滟眸色中皆是浅淡的柔和。 梨花小妖支吾两声,忽略了我满脸的喜气洋洋,可惜道,“本是来探监,你却刑满释放了,哎……” 想及彼时的时光,微末流动着的水自指尖淌过,我瞧见水面倒影中自个唇角微微勾起,却是笑了。 一片落叶翩然落在水中我的倒影之上,止了我的回忆。 水面再现时,我见着墨玥的目光清浅落在我身上,缓声道,“你在想什么?”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七章 亲身教学 我收了掬水的手,站起身来,笑笑道,“在想故人。”而后又扯开话题,做好学姿态,“这回的异族等级应当个个都在我之上,师尊是有什么用意吗?” 墨玥随手折了跟木枝,悠悠开口,“仙界之中,想要找着修为比你更低的许不是件易事。”我唇角牵了牵,干干道,“那倒是。” 每回我想做个乖巧的徒儿,墨玥便都会叫我撑不下这个虚伪的面具,无法将之当做众人眼中高不可攀的谪仙。我对于师徒的定义一直没有被摆正过来过,思及这些日子的相处,墨玥除却因其凉薄一直给我以可望不可即的虚无感外,当他切实站在我面前时,我亦能感知得到他似有若无却又囊括一切的庇佑,宛若月华。 理理衣衫,就要拿出斩杀犬类异族时所用的剑,忽觉墨玥气息临近,我身体一僵,偏头见墨玥神色如常的递过来根木枝,“即是历练,便用这个罢。” 这句话对我的打击颇大,就好比一个悬崖原悬着一根不知挂在哪的藤蔓,本叫我留有一丝重见天日的希望。可他一句话撤了藤蔓,叫我就这么爬上去,历练与摧残就只有目的不一这仅剩的隔线了。 我安慰了自己一会,还是伸手毫不犹豫的接了木枝,拿在手中晃晃,“可这木枝不会折断吗?异族的牙齿可比这个坚韧许多的。” 空中摇晃着的手,蓦然顿下。 墨玥站在我身后,一手擒了我的手腕,力道并不大,我却再不能动弹半分。有声音在我耳边道,“且放心,跟着我的剑势走,这回不是叫你独自迎敌。” 这话刚落,一道透明的水泽斜斜射来,带着凌厉的杀气。墨玥手腕微用力带着我收手,以木枝侧迎上水泽,顺势偏转,手再环上我的腰,拉着我身子一侧,让过化了冲力的水泽。我的手被他扶着,自是知道这其间的动作他根本一丝仙力都未用,不由甚是惊奇。 黑影自树上扑下,即是去侦查的异族必当擅长于隐匿,也难怪我察觉不到他们的临近。 墨玥仅是扶着我的手,稳稳站在原地,抬起木枝。商珞曾对我说过,无论什么招式都有其漏洞所在,而墨玥仅仅只是这么一个动作,便逼得急速顿来的人止了冲势,身影一闪转而扑进了一边的草丛之中。 四两拨千斤,对我而言这确然是个好用的法子,但这并非是个朝夕间就能学成的技巧,我只盼能稍稍领悟些皮毛也好。风过林静,四周顿时溢满连草尖都不曾摇晃一下的寂静。 因为本就站得贴近,墨玥又一手环在我腰上,我甚至可感知到他的呼吸落在我颈间。方才一直有人对我们出手,意识转移时没觉得有多尴尬,我本想试着感知一下异族的行踪,但总觉得浮躁,心神根本不及放远便又不自觉回到原点。 动弹了一下被他握着有些发麻的手,小声道,“师尊,我基本瞧不见它们的动作,更遑论找出其招式的纰漏了。” 墨玥低首瞧我一眼,“月衍其一的特点便是神识胜于其他仙者,待得你月衍境界更上些就会好了,现下只是叫你记着会有这么个法子,叫你不用那般舍生同人拼命。” 我讶异,“方才我可是一丝伤都没受。” 墨玥轻笑一声,“原来我甩了八十来片叶子,你一次都没发觉么?”我面色一僵,因首战大捷积累起来的信心微妙的散了。我也奇怪如何这般的顺利,只将功劳归结与那柄剑上。且上回我被狼形的异族咬上一口他也没点表示,这次我也就极其自觉的想都没往那边想了。讪笑,“我以为师尊只会旁观,不来管我的。” 语气更淡几分,“你既觉得我不会管你,又为何唤我留下?” 我哽了哽,经他一说,顿觉自己是有些矛盾了。同时亦悲催的了悟,和他申辩千万回,却从没那回是我占了上风,将他说的惭愧。败下阵来的总是我,占不着他半点的便宜。说来占便宜,还是只有那回偷觑算是实打实的占了大便宜,可又是个只能搁在心中暗喜的,嘴上不敢泄露半句,实在堵得慌。 若能叫师尊面上红一红,那倒确是个叫人无限神往的形容了。 想象归想象,我还是清明的知晓自个尚还处于下风,乖乖承认道,“是我想岔了……呵呵,想岔了。” 几句闲聊,枝间从中一阵轻晃,扑来四道黑影,皆是蛇形。 上回我独身迎战的时候,总觉得手忙脚乱,不经意间腾出了许多的空隙,虽都险险避过,可身姿上浅浅的偏差都会搅乱节奏,使得一套身法使得并不顺畅。墨玥带着一个只会木木随着他动的我,没有一丝的慌乱,亦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行云流水,恍若随意挥动般的轻松,却招招直指最为要害致命的纰漏之处。 待我将将反应过来这一挑剑的角度如何精妙之时,那些个异族已然挺尸在地了。 四周结界顿起,拦了几道要遁走的身影,其间居然有个人形的异族。那异族见逃跑无望,孤注一掷转身反扑,一条由灵力所凝的冰龙乍现,仰首间纵横困住它身躯的古树接连倾倒,带着排山倒海之势袭来。 我从未临身见过真正意义上的法术对决,一时有些怔忪,墨玥站在原处亦没点具体的反应。 有他站在我身后我自是不怕的,可恰因为我站在他之前,乃是直面着那凌然霸气的冰龙,眼见冰龙低首临近多多少少有些不适。仙力凌厉,带着极寒的阴风阵阵,天色亦顿时黯淡不少。 及至冰龙欺身距我仅仅一丈之遥时,仙力一涨,一口寒气还没来的及喷出,身上顿时寸寸尽裂,似是普通冰雕一般凝固一瞬,竟是碎了。 瞧着那一堆的冰渣,觉着这冰龙给我一种纸老虎的苍白感,我牵了嘴角,“师尊方才做了什么吗?” “这类的法术教给你也无用的。” 腰间一紧,眼前寒光一现,一把极长的冰刃横亘在我面前,握在那化形异族手中。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八章 苍烬之墓 那异族离得近,我几乎辨得清他发鬓边的鳞片,及他似蛇般细长的瞳孔。 手中木枝只在冰刃上轻触一下,腕上使力拨偏了些剑锋,墨玥淡淡道,“你的脚也动动。”只见云袖翻动,冰刃自我颊边错开,我随着墨玥的剑势朝前迈了几步。冰刃回挥,执木枝的手顺势上挑,正击在异族握剑的指上。 异族另一隐在袖间的手握拳袭来,木枝再降打在其手肘弯曲处,化形异族吃痛,朝我的拳势偏离些,头亦略低。我手上木枝沿着其臂膀向上挥去,实打实落在其低下的下巴处,微使力自其颈上一拉。 身形被带着后飘,避开瞬间迸发的鲜血,木枝脱手再狠狠扎在其内核之处,算是了结。 这一切动作不过发生在眨眼的一瞬,若非我身临其境夹在两者之间,又被拖着挥动木枝,定是瞧不出发生了什么的。 我愣愣站着缓神,墨玥亦松了握着我的手,朝后退了两步,闲散道,“可有想法?” 点点头,据实答道,“现下很是敬佩师尊。” 沫凉说当今的仙疏于修炼仙术,数万年的修为堪堪能历过自个的天劫已然算是学的极好的了。我心下的定义,越是修为高深的仙皆是以修为压人,远远丢来个法诀,敌方连个近身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抹杀。这样的仙自是有一派高端的气度,但就好比方才那化形的异族,真正当人临近的时候,一身高深的修为点滴没有施展的余地便一命呜呼了,何其悲催。 只是这样的手段,必当是历经真正战争的人才得轻松运用的罢。可墨玥周身并无半点凌厉血腥之感,实在叫我有些无法联想。 墨玥沉默一会,“唔,好歹不算全无作用,廖作安慰。” 我牵了唇角,甚无语。墨玥再道,“今日到此为止,异族也起了疑心不再单独行动了。” 脚下涓涓细流染了血污,我随着墨玥走到上游些,弯身掬水的时候,望着先前被墨玥握着的右手,顿了顿,站直了身子没去碰水。轻声问,“我们一会是要回驻扎地吗?” “你想回去也可。”扫一眼周遭,“只是这方离苍烬墓地颇近,你可要去瞧瞧?” 我精神一震,“好啊。” 这回墨玥并没有带着我御云,而是徒步在前走着。密林间不乏千年万年的古树,遮天蔽日只漏下丝丝缕缕的阳光,一片层次分明的绿意之中,空气也变得清明许多。我跟在墨玥后头踩过枯枝,随意找句话来说说,“师尊怎晓得苍烬古墓现世的?” “月宫之中,月惜守着一面浮虚镜,可见仙界万事。” 扶着古树的手不觉顿了下,一片树皮便自掌心脱落了坠地,我撇一眼那树皮,声调平淡,“师尊自出了沫凉的婚宴便去了月宫吗?” “嗯。”古井无波。 我磨了磨牙,再揉了揉袖口,略有些火大。 再走了一段路平稳了心情,追上去走在墨玥身边,“师尊常去月宫?” 墨玥瞟眼我,“我不常出陌璘的。” 我心中默默添了句,“出了陌璘就常去月宫了。”我想我只是在给自己添堵而已,且也确实心里憋屈得难受了。 本是化外的仙,沾上红尘,哪怕是为了月惜这样的美人也是极为不妥的,师尊需得时刻保持自个的格调才对。 自来都只有越想越顺畅的事,我纠结于这一点却越思越抑郁,道不清的浮躁。 墨玥提点我,“前方有个阵法,跟着我走。”我自浮躁间抬了眸,幽幽的瞧他一眼,点头。墨玥被我望得顿了会,似是含着浅笑,“方才还一副欢欣的模样,怎的忽然就颓了?” 我抬头望回天,挤了笑,“怎会,我是始终欢欣着的。” 几步辗转,树影开合,眼见密林荡然无存,显出一片空茫的草原,天色清幽,豁然开朗。草原那端矗着一座简单阁楼,我知晓那极有可能是苍烬最后的陨落之所,开了遁术便赶往了阁楼。 由于本就布局简单,周遭各阵法虽被破除得七七八八,也并未显出太过明显的灰败之感,屋内一床一桌一椅一书架。墨玥随我其后进门,开口道,“那方书架上不少冥界功法鬼诀 ,你可试着看看。” 言罢在一旁坐下,我想这话本是他先提及的,“哦”了一声,便不再顾及什么在书架上来回的看了一遍,挑了本有关冥界的讲解。其间墨玥并未朝这边扫上一眼。 唯一的座椅被墨玥占了,而那床搞不好正是苍烬最后躺着的地方,不过身为鬼魅时间已久魂魄尽散什么都不留。我承蒙到了他的墓地才得一本早想知道的消息,自是要尊重他些,讪笑对墨玥道,“瞧见了本书颇有意思。” 墨玥再我之后亦选了本书且看看,我心安些,端了书册在门口台阶上坐了,歪头看书。 书页翻动间,一张薄纸自其中飘散下来。我将之拾起,抖了抖,凝神一瞧,顿时大喜。却是冥界的地图,而冥界标志性的地貌忘川正端端的标与其上,笑容不收的看了许久,才发觉一点思绪都无,终于清醒了些,将之轻轻折好准备装进空间戒指。 屋内墨玥声音淡淡的,“唔,提醒你件事,这处的书册一类的东西都不能带往外界,更不能搁在仙族的空姐储物器内。” 我手狠狠一抖,将地图收了回来,被惊得不小,略有些后怕的轻声道,“师尊怎的不早说。” 这地图乃是由冥界之人画上的,我不晓他用的是何法,便不能自个将之复制下来。磨蹭一会自台阶上起了身,跑进屋内,朝墨玥干干笑两声,“师尊,不知师尊能不能将里头的东西复制在玉简上带出去些?” “你要哪些?”分外的好说话,叫我怔了怔。 小心捧了地图搁在他面前的桌上,堆笑,“这个,这个行不行?” 墨玥的眼光在我的笑容上顿了顿,轻声道,“恩。” 我退下些,不自在的摸了摸面皮,莫非太假了? 正文 第一百二十九章 夜宿古墓 墨玥取了不少东西搁在桌上,其他的都完全不知晓,唯清楚其中一个物什名为无垠墨,乃是滴墨比金的好东西。 我知晓复制下来一个东西不大容易,便翻了手中的经书,试图全然记下。可这书不比仙界寻常的书册,瞧过之后都能留下个深刻的印象,回想时脑中一片模糊,犹如凡人背书一般只能堪堪记住几个关注多些的地方,苍烬之物果然有几分名堂。 墨玥在誊画,我不好上去打扰他,立于一边时而换本书册瞧瞧,时而偏头望会他……笔下的画,甚关切。 蘸墨的间隙,墨玥扬眉瞧了眼正上心将他望着的我,轻浅道,“你是在看我,还是在看这图?” 我立马端起笑,答吧一声合上手中书册,“自是瞻仰尊神仙姿了,方才,方才起就很是敬佩师尊,现下就不由的多看了几眼。师尊若是觉着打扰,那我就不瞧了,安心誊画要紧,呵呵。” 清风徐来,我瞧着墨玥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莫名觉得这风吹着略有些发冷。墨玥只顿了顿,垂首不再说什么的继续誊画,我缩了一下不敢再偷觑他,埋头看书。 苍烬之墓并非为我而留,里头虽然都是些冥界的东西居多,但是跟我要去找商珞一事挂不上勾,我没有半点兴趣。只得那张地图用途颇大,适时再到其他的地方去打听一下仙界通往冥界的入口在什么方位,便能策划出一条道路,让我不至于去了冥界埋头乱窜了。 草原尽头,日头偏斜将要沉下。我解决那一群异族的时候就耗费了不少时间,再一路走来苍烬古墓,便要近黄昏了。墨玥并不着急,我却总觉得要在人家墓地之中休憩一夜,那位神通不小的鬼魅亡魂不晓得会不会留了一丝魂魄在此处飘荡,届时我碍着了他的眼便不好了。 讨好替墨玥掌一盏灯火,退开些站在窗边,眼看着夕阳渐沉,略紧张。屋门之上刻有仙界的符篆,乃是为禁止仙界法术所用,苍烬并非仙界中人,本就不用仙界法术,在自个地盘铭刻上个这类符篆便添了不少便利,只是不晓以墨玥之力是否也受符篆的压制。正因这符篆,我才没有施照明之术,而是掌了凡间的灯火。 当最后一丝的阳光没入草原远端,墨玥搁了笔。我虽是背对着他,但全部心思皆搁在他身上,故而他一顿笔,我就迅捷的回了眸,且迅捷的扫一眼地图,再将目光凝在墨玥身上,稍作矜持,巴巴笑道,“师尊画好了?” 墨玥扬袖将之递给我,我僵着手接了,着眼一瞟地图。顿时欢喜,其上山川河流,宫殿楼阁,皆似真实缩小一般立于纸上。更有甚者,鬼魅游魂聚集之处皆有标记,几乎瞧得情鬼魅的种类模样。鬼王领域则以浅淡云雾环绕圈出,图上右下角两个小字,“仙界”许是意指仙界与冥界之交界点。 “冥族的东西你许瞧不甚懂,我这般译了过来,你看着如何?”墨玥起了身,站与一旁。 近来笑得过多,面上有些缓不过来,干干笑道,“自是极好。” 自空间戒指中取了个玉匣,这本是沫凉给我用来装一株疗伤灵草的,但这玉匣看着显眼也不会被我不小心弄坏,弄丢。我只得将灵草移到别的匣子中挤挤,规规矩矩的叠好了地图,搁了进去。 墨玥一直看着我动作,没有出声,直到我收好玉匣,再将之同装有冥幻石的玉匣放在清空的角落之后,缓声道,“夜间古墓的法阵将全然开启,冥界的法阵解起来略费时间,今日便在这休息一晚罢。” 我脸上的欢欣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咋听这样一个消息微怔忪,体验一回心情急转的境况。可墨玥都这样说了,他懒得费力去破阵,我就算费了力也破不了阵,唯有听他安排。 再度估量一会四周,“师尊是说,今夜我们在这屋中休息吗?” 漫不经心,“恩。” 屋内只有一张床,亦不得以法术幻出床来,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压根不敢在那张床上躺,且师尊为先,我也没那个机会给那躺一躺。瞧这屋内陈设,我似乎只能坐一晚了。 正无奈间,墨玥走至屋门口,隐隐得见的繁星簇拥与他的周遭,似星辉黯淡环绕着月华,“你莫不是在担忧苍烬殒身于此,害怕了?” 我本想硬气的说句不会,但又怕他忽然转而说叫我一个人呆在这的话,斟酌一番还是道,“有点。”我毕竟是从凡间上来的,当过一阵子的凡人,耳濡目染的也跟着学了些对待鬼魅的态度,譬如觉得他们生的吓人。鬼魅本就长得凄惨,再死一道,那将会是个什么光景?我对苍烬的容貌还是甚不看好的。 墨玥倚在门栏处,偏过头,蓄满银华的眸低敛着,“唔,苍烬确然是在那床上陨落的。”我默了默,墨玥接着道,“那你今夜睡哪?” 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略干涩,“师尊不是叫我十日后上交抄好的经文吗,正好有个时间可以写些,就不睡了。师尊自个歇着就好。” 墨玥浅淡的恩了一声,转身向床铺走去时,别有深意的瞥一眼门外,我心下一凛。墨玥似是才想起来般,缓缓道,“晚些的时候法阵依托月华启动,会有鬼兵巡视,你记着莫要出去了。” 我兀自呆愣的半天,望着窗外,直至墨玥已然施施然在床上躺好,磕目似以睡去才将将反应过来:师尊他,又摆了我一道。 原本广袤无垠的草原远端升起一座萦绕不散阴冥之气的阁楼,透过其间洞开的大门,可见厅中正摆着一座玉骨堆砌的床,一个悬空的玉佩临于其上,散着点点蓝色的魂力光华。 明明那才是苍劲的殒身之处!身为师尊半点爱护膝下徒儿的心思都没有,还用含糊的言语诓骗我,实在叫我扼腕呐! 我愤愤,再愤愤,咬牙切齿落身坐在椅上,提笔,悲催的开始抄书。 正文 第一百三十章 鬼王巡视 醒着的时候,自余光瞟见窗外不断有黑影来来回回荡过,此情此景,我实在有些静不下心来。但抄书同静不静心没有半分干系,我还是手不停笔的在纸规矩勾画着。 幻衍文能记住些后,抄写起来便迅捷了许多。我抄了满满两册后朝背椅上靠了靠,着眼瞧着窗外最为临近的一群游荡的鬼兵。其铠甲装束同仙界之人没什么不同,只是面罩陷下去,仅眼眸处露出两点幽绿光亮。我拿出方得的冥界地图比对一下,才晓那当是魔骑的侍从,并不算高阶的鬼兵,但每一个修为都在我之上。 我本晓自个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墨玥的感知,但顾忌他还睡着,蹑手蹑脚的起身,站到门边上一一比对认知那些个鬼兵。 鬼兵的确生的寒碜,尽管有些面上罩上了面具,其握着兵刃干枯黑瘦的手也足以叫我遐想连篇,十分的胆寒。 在窗口门口移来移去,调整视野找寻不同类型的鬼兵,给自己心中事先打个底,毕竟光看图像不如真实鬼兵来得有效果,多做份准备也是好的。 正勤奋给心中写上遇见鬼兵对策草稿,桌上烛火闪烁几下竟是突然熄了。我似被惊着一般的回头,却见墨玥已起了身,一手搁在桌边我抄好的书册上,翻了下,“午夜时会有畏光的鬼兵出来,不得燃灯。” 我怔怔的“哦”了一声,继而道,“师尊怎么起来了?” 墨玥扫我一眼,却并未回答,我心知肚明我这么时不时的辗转个位置,他感知着也会觉得焦心罢。我心头暗爽,面上却是沉吟着,不发一语。 墨玥低眸借着月光瞧书册,两厢静默一会,缓慢开口,“你不是向来胆小,畏惧鬼魅一类的事物,怎的站在门前瞧得认真?”我将手中地图展了展,笑道,“师尊誊的这张画上绘了这些鬼兵,我一时好奇想将之比对比对,分神之后才并不觉得害怕。” 怕,当然怕,但这一步是必经的,哪得我选择。 书册轻放在桌上,墨玥朝我道,“过来。” 我将地图捧在手上,觉得有些莫名的走了过去,与此同时门口台阶处传来几声略带飘忽的脚步,戎装摩擦生响,我心下一凛,小跑几步赶到墨玥身边。床与桌子之间正巧有可容一人站立的空隙,墨玥将我安置在那,自个则站在了我身前,将我的视线挡了个严实。 压低声音,在他背后小声道,“是有鬼兵发现我们了吗?” “是魔骑鬼王。”顿了顿,又道,“他并没有发现我们,他本就是苍烬的鬼仆,现下过来只是来整理苍烬的东西而已。” 难怪历经些许年之后,苍烬之墓内的陈设依旧纤尘未染,竟是有人万年如一日的替他守着这墓,鬼族之人也是有几分情义的么。如此作想,不由的多问了一句,“苍烬陨落之时乃是孤身一人,怎的死后墓地中多了如此多的鬼魅?” “苍烬陨落后,魔骑鬼王依据契约之力知晓此事,弃了冥界自己打拼出来的领域,带了不少鬼兵自冥界一路杀到此处。本想迎回苍烬最后一丝精魂,可惜斩杀苍烬那人早知会有后来的一番波折,给其致命一击时使其魂飞魄散。后来的鬼兵以魂祭才聚下了其魂力残破碎片,不过也回天乏术了。” 我眯了眯眼,“苍烬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么?我听闻他是因被天帝下令诛杀,不知是哪位君上做的?” 墨玥语气之中并未有多大的起伏,恍若再说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苍烬本是罪愆之城的创始人之一,罪愆之城你该知晓罢,仙界中堕魔之人的庇护所。他显赫一时,后来却落单了。诛杀他的也非天帝,而是龙城之主。” 龙城之主,在龙城中时夜宣曾对我道过,知晓龙城之主仙迹的人不过一手之数。世人包括沫凉都以为是天帝派人最终诛杀了苍烬,却不知竟是龙城之主。 这样的消息在仙界之中也算是鲜为人知了,但我随意的一问,墨玥也随意的答了,并无丝毫的遮掩,恍若毫不在意。 自来都是如此,除却我不想知道的他避口不提,其他之事皆是问无不答。若是如此…… 我沉了沉气,缓缓开口道,“师尊,有件事想问问你。” 鬼王进了屋,叫人无法忽视的阴冥之气顿时滚滚而来,萦绕了整座小屋。 “怎么?” “这事,得打个比方。假若天降天劫的时候我被劈得魂飞魄散,但……”本想更平静的道出此事,但说及魂飞魄散四个字时,喉中不由哽了哽,显得几分生硬,只好默然顿下缓缓,“但最后匪夷所思魂魄重聚,可再入轮回,这样的我,会不会被归为异类,受到天族规矩排斥?” 陌浅之兄,仙界上神之修为躲不过天劫,便是陨落了。商珞,商珞他是如何能重聚魂魄的? 墨玥沉默一会,窗前如缎月光倾泻,勾勒其精致侧脸,我瞧见他的唇角似是向上浅浅弯起,许是笑了,却多了一份道不明的意味。“假若受了天劫的是你么?”顿了顿,“你可知天罚?”不待我说不知晓,便又接着道,“天地间自有其法则,便是仙法再超脱度外也需遵从。天劫乃是维持仙界万物平衡的一道法则,像是人间的生老病死,淘汰便是淘汰,怎会有情面可讲?凡界道人死不能复生,可世间无奇不有,凡人复活未有人知晓其重生便不会有麻烦,相对仙者亦是一样。重生若被发觉必受天罚,天罚之下是不会留有余地的。” 我愣怔许久,退后一些身子有些无力的靠着墙,呼吸都似带着轻微的颤抖。明知墨玥背对着我,不会瞧见,面上还是扬了牵强的笑,“是,是么……既然如此我当好好修炼仙术,挨过天劫了……” 鬼王走及床边,仅仅临近着墨玥瞧着,却恍若根本看不见我们。我依着墙,目光略飘忽,不知望着哪,待得脑中稍有些清明时,不及正撞进鬼王眼眸。 那一刻我竟没觉得害怕,只是同他对望许久,淡淡的在想,“居然没有瞳孔。” 还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我心中遍遍念叨,就像溢满心头的不安就要迸发出来,“去冥界……”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一章 对不住 正与鬼王对视的茫然间,一双手覆上了我的眼,云袖贴近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莫要失了理智,小茶,你想被摄魂么?” 腰间一紧,墨玥带着我几步微错避开鬼王,站在书架边,同样将我安置在靠墙的里头,淡声道,“鬼王差些发觉你了。” 松手时,覆在我眼前的手撤下,我抬头瞧着墨玥,只觉喉间有些干涩,沉吟许久才浅笑道,“抱歉,方才有些走神了。” 鬼王依旧站在床边,一动不动似是在感知方才一瞬间显现的我的气息。风自窗口灌进来些,却吹不散一屋的阴冥气息,鬼王面容同常人没什么不同,不过失了血色,分外的苍白。他静静的站在那,待得风静才动了动手,扶在窗台之上。 鬼王嘴中开始发出低低的吟唱,节奏平和低缓,带着几分虔诚。我想这大概是为了安抚亡魂所吟,就像凡人的祈祷,只是苍烬本是冥界中人,魂飞魄散之后又怎能听到誓死跟随仆从的祈祷? 这样的想法存于脑海而感觉莫名时,似是隔着千山万水的云外,我忽的听见一位女子的低喃。婉转轻柔,却是含着浅笑,她说,“即使是块墓碑我也是要生生世世的守着的,我仅有这么个念想了。” 我觉得这句话听着熟悉,想是自哪听见过一般刻在心中。依着墙凝着墨玥的衣角,缓缓思索,却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薄膜似是想不真切。我本就心中积了事,难得的郁烦,咋听这无由来的一句话语,思索一会记不起来便想抛诸脑后。总归这同商珞没什么联系,我记不记得全然无所谓的。然随意偏头,不经意目及桌上搁置着,被一层月白华光仙术拢着的书册,心神一凝,似是豁然开朗般荡开眼前层层迷雾,将那情那景瞧了个真切。 这事确然与商珞,与我没什么干系,是那回桃花林中我不甚步入的幻境,一个不属于我的虚幻世界。 同它有关系的,是我的师尊墨玥。 我坠入的这个梦境,乃是瞧得他人织来的梦茧。我附在其中人的身上,听得到她的心声,同身受般体会得出她的情绪,置身其中时,便会有些忘了原本的自己。织出的梦境许是真实,许是想象。我不知晓这一切是否真实发生过,只晓这梦境中最叫我魂系的便是我那师尊,墨玥。 梦境之中,他没对我说过一句在意,我却甘愿独独的守着他,生生世世。 那处是凡间的景致,花灯缀满街道,烟火璀璨。 灯火阑珊的城边堤岸,“我”站在湖边杨柳树下,一手扯了纤绳,不似寻常女子的娇羞,声音清亮干脆道,“我话尚未说完,怎能由你走?” 湖边放灯的小孩瞥眼这边,相互私语着痴痴的笑几声,撒手放了灯,结伴跑远了。 墨玥站在船头,眸色清浅的瞧了我一会,淡淡开口,“丝缕的差错便成劫,姑娘想好了么?” “这跟想不想好没什么干系,我喜欢你了,便想问问你是否也同样喜欢我,若是深思熟虑的,怎还算是感情。”我牵了衣角跳上小舟,小舟轻微的摇晃几下。我面上含笑,“你要愿意带上我,那我就随你走了。” 扁舟自水上浮动,堤岸那端若有若无飘来些绵长的歌调,墨玥清淡的勾了唇角,“如此,便由你了。” 一轮弯月悬在他的身后,水光粼粼似是散着银霜,月色清幽却不及墨玥的皎洁出尘。那一抹轻笑印在眼帘,我的心中柔柔溢出满满的欢喜。“那,我们现下启程罢,对了,我们要去哪?” 夜深,风寒。 我仰望坐与屋檐之上,缓缓独酌的墨玥,面上发热,大声唤道,“明日我叫家中人来给你提亲可好?” 淡笑,轻抿一口清酒,“殿下不是已有一门亲事?” “父皇言道,只要我意愿,驸马可得我自己选。”眯眼笑道,嗓音中似是添了一丝蜜意,毫不遮掩的欢欣,“我不要丞相的公子,我只要同你一起,你可愿意?” 等待时,心跳的声响似是愈发的清晰,随着时间的拉长,便得愈加的不受控制。 就在面上笑容将要撑不下去的瞬间,墨玥起了身,漫不经心端了呈酒的杯,“按殿下的意愿罢。” 我想上前拥住他,可惜离得太远,够不着。 弯着眼笑,“那我明日再来找你。” 街道,人海之中。 些许面容模糊的人,在繁华的街道往来喧嚣。我只是站在那,怔怔的看着斗转星移,朝来暮去,沉沉压在天际的灰白落在眼帘,映衬着街角阁楼上的那抹空荡。 冷厉的风吹来时,胸口空荡荡的泛着痛楚。 站得久了,有人过来扯扯我的袖口,小小的,抱着我的腿。“殿下,殿下,丞相爷爷说要来请你回去。” “殿下,你要站多久呢?明日就是大婚了。” “殿下……你说说话好么?” 我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喉中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本想说,“他骗了我。”但对着一个小孩,我又何须同他说这个。 殷红的喜服,华贵的装饰,我盼了许久才得到的这日,顿时了无色彩。 可你骗了我,我却不能骗了我自己的心,要嫁的若非是那一人,我又怎会着上红装? 落叶飘零,坠在那座孤坟之上。 一童子低首,尽心的捡起一片片的枫叶,放在身后的背篓里。一次俯身时似是察觉到什么,略侧首瞧我一眼,忽而扬眉笑了笑,干净清爽,“你便是皇室的那位公主么?” 我怔怔望着那无字的墓碑,手不觉一松,包袱中替他保存了三年的礼物,终于碎得淋漓精致,“这是……” 童子声音柔和,显出几分低顺有礼,“公子说,若有人寻来,叫我转告三字:对不住。” PS:求一下推荐收藏~~~收藏点下加入书架就好了~~O(∩_∩)O谢谢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二章 离开古墓 除却大雪时日,我都会在墓碑面前站一会。去年的大雪近乎毁了我一双腿,为了今后还能时时自己走来瞧瞧他,一两日的别离我也是能忍的。 春暖花开之时,我倚在墓前杨柳边上跟着小童学着吹笛,有软轿由远及近,顿在我面前。轿帘被一折纸扇拨开,来者面容谦和,朝我略低首,“公主,你我婚约作罢,君上也允诺此后不会再逼迫你,同我回京城可好?” 我的笛声未停,小童却拍拍衣摆起了身,笑道,“我以为殿下在这呆了两年便不会再回去了,公子你说的话,是真还是假呢?” 执扇之人依旧含着如春风般的笑意,“必当是真的。” 一曲作罢,我将笛搁在墓碑旁,“我同你回去。” 父皇膝下不过两位皇子,一位公主,我心系与他人却不能忘了他的养育之恩。待得父皇百年之后,我再来将你守着,生生世世。 归来的时候,正是雪后天晴,晨光如洗。 一位英挺少年坐在竹屋台阶上看书,见着我来,恍若了然般抬头笑得熟悉,“殿下,你回来了。” 那一瞬只觉铅华尽洗,褪下一切包袱,温和笑着,“恩。” “此次回来,当是一生了罢?不过座孤坟,殿下又何须执拗。” “即使是块墓碑我也是要生生世世的守着的,我仅有这么个念想了。”我含着浅笑,如是说。 再度重温一遍那日沉溺过的幻境,夜蝶曾说待我能自如控制仙灵时便能想得起来了。两日的修炼,虽说修为涨了些,却并不能到达自如控制仙灵的境地。但方才鬼王进来时,墨玥挡在我身前,本不能挡了我的气息,可鬼王感应不到我,许是墨玥他施了什么秘术正辅佐安稳隐蔽我的仙灵。 如此说来,倒是墨玥帮了忙叫我想起。 我没从那幻境中缓过来,瞧着贴近的墨玥便觉着分外的别扭。尤其有件事叫我甚为闹心,幻境中我瞧着墨玥是个什么反应,现下的我依旧是个什么反应。我之前总将之归结为心悸,可那幻境中的女子格外的敏感,心中私语颇多。她说,是喜欢。 我不信的,哪有我喜欢了他这么久,自个却没有发觉?再者一千三百年前的墨玥同今日没什么区别,一千三百年的我却还是一株寻常的茶花,无知觉无感官。我是他的晚辈,仰慕是应当,可喜欢却有些大逆不道了,我颇为惶恐,这罪名可不好但。 愈惶恐便愈往墙上贴,企图离他远些。 正瞧着墙角兀自冷静的时候,上方传来墨玥清淡的声音,“近来鬼魅入侵镜山,冥界同仙界的交界处一片混乱,鬼王有所顾忌才会逗留这么久细细查探,你不要被吓着了。” 干笑几声,“我没被吓着。” “那你贴墙上做什么?” 衡量掂量一番,做低垂状,“……恩,略略有一点。” 鬼王终于心满意足的走了,这大半夜的过下来我终于松了口气,一不留神手中的地图便被墨玥顺了去,“鬼兵看得差不多了?” 我心中系着地图,不情不愿的抬头再瞧他一眼,挤一抹笑,“恩,这里头的鬼兵也不算全,有的都看过了。” 原本不清楚那思绪是为喜欢的时候,我看着他那张惹桃花的面皮还能轻而易举的保持淡定,毕竟我朝夕同商珞处了千年,多多少少适应了些,但此刻瞧着。唔……我有些把持不住了。 “认过了便好。”墨玥随意道,手间银光一闪,地图却不见了。 我怔怔瞧着他指节分明,空空无一物的手,默了许久,才忍不住道,“呃……师尊,那地图不是,不是给我的么?” 扫我一眼,风轻云淡,“我辛辛苦苦誊抄这么久,什么时候说过这是给你的?” 我张了张嘴,愣是无语了。 颓了些,“师尊要这个有用么?能不能……那个……” 径直截了我的话,“唔……天色快亮了,你也休息会吧。”走至屋门口,顿了顿,并没有回头,“地图和落殇剑会一齐给你,现下放在我这也安稳些。” 我心中苦涩,却没法说道出来,面上还得欢喜道,“那便谢过师尊了。” 本是在他出了屋门后直接瘫软在床上,但一念之间,我忽然思及方才师尊他,咳咳,似是躺在这地方过,抖了抖,弹起了身。弹起来后,我站在还床边感叹了一会,我对于他的芥蒂如此之深,这可怎么的了…… 我最终还是选择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墨玥无论在哪晃都不至于叫我担心他的生命安全,待得天明他自是会回来的。 第二日,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子照着我的眼的时候,我才缓缓醒了过来。窗外景致已然恢复成初见的草原模样,翠绿明亮。 墨玥站在台阶之下,不知在瞧什么,神色几分认真,又似些许随意漠然,我瞧轻他手中的东西,讶异一会,“师尊拿的可是苍烬的残魂?” 昨夜得见苍烬魂去的那张玉骨床上,浮着的正是含着苍烬残魂的玉佩,我以为墨玥对此物并无兴趣,故而上回来这的时候不过带走了落殇剑。 墨玥回眸,轻飘飘的撇我一眼,“醒了么?”见我一直盯着他手中的玉佩,又淡淡道,“苍烬身为鬼族之人,彼时在鬼族也有一定的地位,近来镜山鬼魅横行,倒可以借此退了一部分的鬼魅。” 我默然许久才点点头,不再追问玉佩之事,转而道,“今日须得做些什么?” “出了古墓挑捡些异族支队自个练练罢,今日异族与天族之人正式交锋了,你也没有满满十天的时间,不出两三日,异族便会彻底退了的。” PS:求推荐收藏~~~(*^__^*)嘻嘻……谢谢了~~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天意弄人 接下来的三日,沙漠那边的天空一直漫着绚烂的色彩。我解决完手边的异族,空闲时便会问及那边的战况,墨玥总说叫我管好自己便好,要不就直接不理我了。天帝对他礼待有佳,而他明明身处此地也懒得上前去帮个忙,情义观念甚是淡泊啊…… 墨玥夺得落殇剑的时候曾和大多数的异族打了个照面,往这一站,丝毫仙力不显都能震慑一群异族。他体谅我找些老弱残兵不大容易,都是隐了身形护在我身边,待我不甚进了个法阵也能顺手的将我捞回来。 夜晚的时候,大多后方的异族也会休息。我没歇气的在密林里挑落单的异族挑了两天,第三天时有些疲惫打算在树边靠着休息一会,适时整片天空正烧的艳丽。 今日傍晚的时候险险的斩杀了一只中位神级别的异族,托墨玥暗中相助的福没受什么重伤,手臂上却是被它的爪子划开了一道浅长的血痕。在水源边挽起袖子清洗了一下,又吞了些丹药,便不会觉得很疼了。 正闭眼小憩,林间风起,树叶沙沙作响,掩盖了周遭一切的声响。近来我中的埋伏比较的多,潜意识的防备,顿时睁了眼。 树木围合的空地,月光清幽为其上草叶抹上一层银霜。墨玥静静的站在月光聚集之处,仙姿出尘,清淡目光轻飘落在我身上,无声无息,映衬着其眼中分明的我的影。 呼吸恍若静止了一瞬,我抬手僵硬的在脸上抹了抹,不大自然的调了一下身形,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来片相对舒适的地方,干笑,“师尊要不要也过来休息一下?” 这话说出来我便有些后悔,他坐在我身边我还有什么可睡的?但挽救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墨玥移了脚步就往这边走来了。 自作孽不可活,我瞅瞅墨玥雪白的衣袍和身边的老树根,自觉张了袖子在上头擦了擦。 墨玥对我这一举措一点反应也没给,待我拍拍袖子说好了的时候,他便自然而然的坐了。我甚忐忑,不晓我这殷勤有没有能够献到实处。 我本是要小憩一会的,墨玥坐在我身边,即便我有那么一丝的走神还是僵而硬的歪头靠在另一边的树干上,闭眼假睡。 时间过得颇慢,靠近墨玥的那半边身子都因为僵了太久有些麻了。我愈思索愈觉得不对,梨花小妖受了他家师傅恩惠的时候,就着那一脸沉郁也能毫不介意的吧唧一口,亲得甚响。梨花小妖的师傅是根老藤,对她一直很是溺爱,凡事也顺着她。起初被人家当着我面亲一口后,愣是小小的发了一会脾气,说梨花小妖不懂礼数,没大没小。但梨花小妖不是听得了教导的人,好了伤疤忘了疼,哄得老藤说原谅了的时候,又是一口凑了上去。 我总不能得其要领,为何人家师徒间都能和睦至此,我同我家师尊却总觉得,不大对。许是我的性子不够梨花小妖那般的欢脱罢。 纠结时,墨玥忽然缓缓开口,“近来镜山热闹的很,明日你要不要去瞧瞧?” 我迷迷糊糊的止了自个的思绪,偏过头来,“师尊不是说要在这呆几日的?” “我说陪你修炼十日,却没说一定呆在西方沙漠。异族失了法阵之后就弱不禁风了,本就是个小族,差不多气数也尽了。”顿了顿,语气平淡,“镜山,你去是不去?” 鬼魅横行的镜山,可不就是我向往已久的地方么?我心中激动了,但面上还需维持下基本的矜持,默默再默默,小声且犹豫的应道,“去。” 应了之后,我想起个人,夜蝶,墨玥的资深仰慕者。前几日抄书的时候,我还将她挂在心头,思念了几回的。 按我心想,墨玥待在陌璘山上的时间极多,甚少出来走动。打着爱护徒弟的旗号往边界走一趟之后,没两日便调了头直奔镜山,他身边美人之一的老巢,啧啧…… 梨花小妖常说,英雄就是需得救救美人才能得以衬托的,果真是金玉良言,师尊他要去当一回英雄了。可夜蝶虽然评论我说我长得素了些,但千儿八百年的下来,我好歹保证了这一气质源远流长,该素的还是一点没有妖冶起来,凑合着也论得上是个……咳咳,美人。 但他却没来救我,着实……好在我后来还得了个解释。 唔,也不知他那天遇了什么事。 如此作想,倦意招摇侵来,我再侧了身别到不见墨玥的那边,一手枕在树根边,虽然睡得不大舒适也能将就了。有墨玥在身边,我丝毫不用担心安全的问题,眯眼眯了一会,便彻底睡着了。 梦中总萦绕不散一抹极淡,恍若冰雪一般的气息。冰雪许是根本没什么气泽的,但在梦中的我却很是笃定,同时也知晓这该是墨玥的气息。 有这样清明的想法提了个醒,我意识彻底醒来的时候便多份莫名的准备,没有立刻的睁开眼。 歪着头再僵硬一会,便愈发的僵硬了。 为何我防止自己不慎滚到他那边去,故意侧了身向这一边睡,醒来的时候却还是趴到了他的肩上,抱着他的手臂呢?! 正思索如何不惊动墨玥的将这一局面挽救过来,头顶上一句轻浅话语,碎了我的念想,“你醒了?” 天意弄人,我近来不但承了些血光之灾,连带心中向来平淡的湖水也迫不得已翻滚了几下,许是犯了太岁罢…… (喜欢本书的亲,欢迎收藏~~~~~~~点个加入书架即可,(*^__^*)谢谢了~~若对本书有什么建议要提的话,也欢迎在书评区留个痕迹~~~~~看见了都会一一回复的~~~) 正文 第一百三十四章 寻香而来,吃烤鸡。 松手正身,我正欲堂堂正正,装作丝毫不知方,睡醒的模样揉一揉睡眼,缓一缓尴尬。但眼皮一抬,树间围合的那一小片的空地上正站着一个红衣女子,面上神色犹如糟了雷劈般的灰败木讷。我一个不察,佯装的随意僵在脸上,半晌之后才反应过来扯了扯唇角,干干的唤了句,“陌师姐。” 陌夜来虽是个见过世面的仙,但咋一见我搂着墨玥的情境还能有如此持久的呆愣,可见这事不止一般二般的稀奇了。 我起了身拍了拍裙摆,准备不动声色且自然的给她解释两句,墨玥却先与我一步的开口,语气平淡,对陌夜来道,“既然来了,便一同去趟镜山罢。” 这回陌夜来好歹有了个反应,垂了眼敛了情绪,应道,“是。” 陌夜来的气色也并不很好,沫凉婚宴上宣称了慕止的婚事,同她再没什么干系了。可惜她叛了好友最终却什么都捞不到,反倒添了个不大好的名声,这阵子她必当不甚好受罢。 路上添了个人,纵然是个我不大喜欢的人,也好过我同墨玥独处时微妙的尴尬。陌夜来也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人,此后神情平常,一点没有提及方才的事,我心中不晓是个什么滋味。 镜山乃是在南方,途中的时候陌夜来不晓对墨玥说了什么,云头偏了些方向朝天族飞去。 夜雪南宫的门后,墨玥将我放下云头,带着陌夜来离开前对我说了句,“再这等我半天就好。” 都是他的弟子,他遂了我几日,也该陪着陌夜来去办些事的。理智上虽这么想了,我倚在门前仰望他俩双双站在云头离去时,还是略有些怔忪。 什么事带着我去不成么? 夜雪南宫时常并无人烟,只有一墨蛟,一神兽。恰恰这两样我都忌惮得很,在门后站了许久还是决定随意在周遭逛逛,半日后再赶回来。正好上回说想游历天族一趟却急急的走了,这回补上。 天族之物,比及陌璘山上的东西总多了一份精巧,少了一分灵性,太过于追究雕琢仙韵却忽略了浑然天成的自然大气。仙宫布局仙气袅袅,看什么都似蒙着一层雾,并不真切。我瞧瞧路边搁置着嶙峋的奇石,思忖这要是某仙者夜间被这仙雾迷了眼,不小心歪了身子,磕着一旁的石头也怪疼的,走起步来便更为谨慎小心了。 我绕过没有仙婢守着的地方,面上始终保持着的赞赏的笑容一收,忍不住伸手挥了挥眼前愈见转浓的雾障,咳嗽两声,怎的天族仙雾还蕴着一股子烤鸡的味道了呢? 早在被仙泽挡了路,步入嶙峋石林之时我便想打道回府了,就是凭着这缕烤鸡的味道还跟随着走了许远。一路上仙婢侍卫站得绷直,一点疑惑之意都没有。我走一会又觉得讶异,难不成就我一个人闻到了?但石林转折,绕过一个亭阁,便不再有侍卫守着了。 这方院落中杂草丛生,颇有几分年久失修之意,我勾了勾唇角,这事有戏了。 我能跟着香味走这么久,为的就是再尝尝凡间烤鸡的味道。这院落几乎无人来问,正是烧火烤鸡的大好地方,故而那香味也不会是我的错觉才是。 步入一方庭院,春生的草叶已经涨至齐腰高出,草叶的那端晃悠这一个团束起的婢女发髻,时不时扑扇一下火光,发髻边显出一根穿着东西的烤棍,似是搁在鼻前闻了闻,再来便是砸吧砸吧吸口水的声音,顺带又将被她垂涎过的烤鸡放回火上烤着。 唔……我有些没胃口了。 思索片刻正欲离开,又见那女婢起身在一旁捡了几根备好的柴火,丝毫不介意柴火上灰尘的抱了一大堆柴,起身的间当不经意朝这边忘了一眼。 我神色一怔,傻了。 女婢却只是略略静了一会,眸间一瞬间亮的更为璀璨,将木柴随意往火里一丢,弯眼笑着,露出浅浅的梨涡,“哟……茶公子,这么些年你可一点没长俊俏啊。” 我抿唇,举了举袖子示意她我现在穿得乃是正宗的女装,回首时顺带指了指那只体型颇大的烤鸡,“见者有份,分我一点如何?梨沁。”言罢也不待她回应就走了过去,在她原先坐着的地方做好。 梨沁再往火里添了些柴,凑到我这边坐了,不介意的往我浅色的衣裳上蹭蹭手。 我嘴角牵了牵,梨沁却自然道,“我忙活了这么久你直接来捡了个现成,岂不太便宜你了?再者,你莫要叫我梨沁什么怪柔弱的名字,处了这么些年,你还跟我客套起来了。” 无奈笑笑,“唔……好吧。”瞧眼油光四溢的烤鸡,再瞧瞧梨沁默咽口水的模样,忍不住道,“梨花小妖,你方才烤鸡的时候凑得那样近,可有滴上两滴涎水在上头?” 梨花小妖颇淡定,“少说也滴了四五滴,恩……你可知道在天族调料和食材都不大好找,别挑三拣四了,将就着吃罢。” 想想觉得她说的颇为在理,止了嫌弃,又好奇道,“那这烤鸡是哪来的?” 梨花小妖扫我一眼,那眸光中分明是像看某下乡巴人,得瑟道,“你跟着我也算是有个口福了,这才不是什么烤鸡,这是天上飞的青鸾,毛色看着甚是漂亮。”抽空朝一边的草堆指了指,“瞧,它那些毛我还留着,你要不要拿去些?” 我瞅着那碧绿如缎的羽毛,狠狠呛着了,扶着一边的石头虚虚的一阵咳嗽。 我同她仙界初次见面她就能惹上这么大的麻烦,也着实不易。 按理沫凉的婚宴延续九天,至今还未到散场的时候,期间八十一只青鸾应当盘旋在主殿上空,司掌青鸾的仙者心中该有数才是。要是现下被抓了个正着倒是不利于日后的推脱责任的工作,需早些处理罪证才是。 咳好了转过来的时候,梨花小妖扯了一支青鸾腿给我,见我愣着不接,又递了个翅膀给我,再愣。她不悦了,“你当知道做仙不能太贪心才是。”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五章 背黑锅你来 我就着梨花小妖递来的手咬了口,缓缓嚼了嚼,外焦里嫩烤得正好,遂而缓缓思索罪证略迟些销毁应当也没多大问题的。正经问道,“小妖你飞升多久了?” 梨花小妖举着翅膀愣一会似是想了一会,“有十来天了吧。” 崭新的新人呐……我叹息一声接过翅膀和腿,认真训诫梨花小妖,“青鸾乃是仙界极为珍稀的仙兽,你怎么能说烤就烤了呢?”言罢,再啃一口,“我觉得煮着吃可能会更好些。” 其实说来并不能怪梨花小妖,凡界的规矩,但凡能自个弄到手的,管它生前属于谁,吃了便是吃了,再怎样也不会有天大的事在后头堵着。哪得仙界这么多得罪不了的仙,得罪不了的兽,得罪不了的花花草草,她初来咋到,毁些规矩也是常情了。 “那倒是,不过事发突然,我没个准备也就这么将就了。”梨花小妖占了一整个青鸾的身子,着眼一瞟些许年没吃过东西的我基本将一只腿解决掉了,难得有了点良心又撕了些肉给我,“你不知道罢,天族内有个颇为凶悍的小狗,我今日守着墙垛正欲小憩一会的时候天上便落下来只咬着青鸾的小狗。啧啧……那小狗生的委实漂亮,毛色雪白,模样伶俐,可惜我还没来的及拿东西逗逗它,它弃了半死不活的青鸾就走了,愣是没扫我一眼。” 我沉思一会,估计那只凶悍的小狗说的当时弦月了,恳切道,“唔……幸好你没来的及逗它。” 梨花小妖自然问一句,“怎么。”我顺带提了提弦月的战绩,感叹道,“我亲眼见它将天族前几日成婚的那位殿下咬成了血人,那场景真真可怖的很。”嘴上道着可怖,心下却不厚道的小小暗爽。 梨花小妖随手丢了一根骨头在火堆中,眼睛亮了亮,“它倒是个有血性的灵兽。” 多年不见,我们该沟通有困难的地方还是有着无法逾越的困难,惆怅一会继而道,“它有血性自是不错,不过这青鸾可是你烤来吃的,八十一只青鸾乃是凤族赠与天族的贺喜之礼,你就这么啃了一个,怕是罪过不小。” 梨花小妖瞅了瞅我手中的骨头,笑出浅浅梨涡,“那青鸾分你一半了,罪过一起担可好?”她这淡定的形容,皆是因为在凡界时祸闯得多了,心里素质自然就起来了。 我自空间戒指中取了些水净手,默然不语,梨花小妖再撕个翅膀递过来,笑得一塌糊涂,“凡界的时候,按着规矩都是我来替你背黑锅,那时我有师傅担着,背也就背了。可现下你比我来仙界早些,我俩这么久的情谊,你总不好看着我受罪吧?说来,你有没有找个什么师门拜了?”我斜扫她一眼,“别把话说得那么漂亮,背黑锅的虽是你,一般来说在前头顶着你家师傅怒火却是我,若不是有商珞在那老藤不敢动我,我早重伤千儿会了。” 想起我现下那师尊,心中略没底,“师门是有了个,不过……” 梨花小妖扑了过来,油腻的小嘴本准备直接在我脸上盖个,想想我平时不大适应这个,又怕在关键时刻惹了我,止了冲势,截了我的话欢喜道,“那就好,听人说坦白从宽,你要不要现下就去自首了?” 我无语瞅一回草叶,“唔……多谢你替我打算了。” 境况被扭曲成这样,我想我也难得纵然梨花小妖一次,也就不打算将这情况再掰过来了。打算费心的思索如何委婉的和墨玥将这事同他提一提。 坐在一起啃着烤青鸾的时候,我问了她许多我飞升后凡界发生的事情。有鸡皮蒜毛的小事,譬如我曾痛恨着的梅花桩,她也上去试了一阵子。亦有几件大事,譬如老藤受了劫,灰飞烟灭了。 梨花小妖说这话时虽是没心没肺含着笑,眼底眉梢蕴着的却尽是无法愈合的伤痕。她还语气稀松的说,她没有我来得有用,师傅灰飞烟灭的时候没能将他的魂魄聚好,从此诀别,皆是她的无能。 因着这句话,我心中难受得一阵抽痛。法则无情,本就带着强制剥夺的意味。老藤一身深厚的修为,却在早年染上一股极冰寒毒,千年来一直受着寒毒侵害,脸色也比寻常的人苍白许多。那时梨花小妖闯祸后受了他的怒火,少不了在我这抱怨几句,说得最多的就是,“他一纤纤病公子,怎么老发这么大的脾气,瞧着甚不合衬,不合衬呐……” 他飞升未成,许也是因为极冰寒毒罢。 零零碎碎说了许多,我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我还记得梨花小妖再我飞升之前对我说,她将寻着十五雪夜孤身在桥上等她的那位公子,同他一齐飞升仙界。可现下她却是一个人,她过得许并不比我轻松。但我知晓,要她说些关于那位公子的话,还需要些好酒作陪。 日光转淡,隐在薄云之内,我忽的想起半日时间已去,我那师尊应当该会夜雪南宫了。 墨玥曾说,我想带什么人皆可以随我不用寻得他的意见,故而我推了推说着说着话,枕着我的肩行将睡着的梨花小妖,缓缓道,“你连着守了几天几夜的晨华偏院也没人叫你去歇着,不如你就来我这吧,至少一天还有些时辰能睡下觉。” 晨华星君这几日当在忙着参加流水宴,没个时间回来。他府中的小仙我见过两个,的确略有些不靠谱。筱昼她们又一心一意守着活祖宗弦月,更没时间照料新晋的小仙了。 梨花小妖迷迷糊糊应了声好,唇齿不清晰的还说了句什么,我扶着她的身子一僵,心中难受更盛。 她说,“我当然想陪着你,我身边也就剩你一个人了。” 我总觉对她亏欠很多,阴冥草那次是这样,留她独自一人亦是这样。我飞升的时候,老藤的气数已经殆尽了。 只是我曾想,我与她皆好好的活着,日后重聚的日子也很多。我只将心思放在商珞身上,全然没想她独身一人竟过得这般的不好。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六章 介绍之前,需得缓缓 梨花小妖瞌睡一上来,人就变得黏糊许多,一直扒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倚了大部分的重量在我身上。我觉着这么走回夜雪南宫少不得引来些许异样的目光,只得埋了吃剩下的残骨,腾了云一路晃晃悠悠的飘回夜雪南宫。 我的衣裳,托梨花小妖的福,临近她的袖口一块油渍一片黑迹的,甚为不堪入目。故而她扑过来的时候我便递了这只手上去,指不定还能给她蹭回去些。 由于今日天上仙泽颇浓,我走了不少岔路,终于找到夜雪南宫的时候,梨花小妖头不住的点啊点,似是要睡着了。 夜雪南宫禁空,不得在中御云。我将云头降在院门前,朝里头张望两下,但见无人再抖了抖被梨花小妖圈住的手,“一会到我院落再睡吧,现在先走两步如何?” 梨花小妖静了许久才揉了揉眼睛,稍松了下我的手,撑起些身子,像是准了。再打量一会夜雪南宫,睡意顿去,眼中晶亮,“嘿……小茶,你莫不是在哪位上神手下当差?这方院落可比那天族殿下的都更气派讲究些呐……” 我唔了一声,扯了专心打量周遭的梨沁,“你什么时候见着天族殿下的院落了?你不是在晨华宫当差吗?” “有一回去那送东西,半人高的南海明珠,没把我给沉死,听说是送给殿下的贺礼。哎……那南海明珠将我眼睛闪了,好长时间瞧不清东西。”凡界的时候,梨花小妖就是个话痨,问一句必当多答三句,我都习惯了。 淡淡道,“当是你稀罕那南海明珠,总盯着看才会如此的吧?” 梨花小妖叹息一声,啧啧道,“你就不能说些好听的安慰我下么?” 我笑笑,正欲回她一句,玉寒池上笼着的一层薄薄雾气被忽然荡过的风卷积着散开些。我瞧见玉寒池水之上的走廊之间立着一道雪白的人影,老实的咽了将说的话,不动声色在背后推了推梨花小妖,示意她情况有变。 梨花小妖本是个有眼力劲的主,在凡界的时候同我演着双簧一直都未能出过错。可现下她着眼扫一扫四周,雾气再蔓延开来掩了墨玥的身形,细细感知又并未察觉一点旁的气息。默了一会不晓得是联想到了什么,笑嘻嘻道,“不用搜了,我确然学着你带了两件凡界的物什上来,一件正是送给你的。” 我再推了推她,加之意味深长的瞧她一眼。 梨花小妖了悟于我的眼神,止了在腰间摸的手,自然而然换了话题抱怨道,“你当初飞升的时候也没摆出个痛苦的表情来,我觉得大概不会有什么事才学着你带些东西,你可晓得我背后可真真是皮开肉绽了。”一边说还一边眼睛贼亮的往池上走廊扫去,像是终于开窍了。 安了心,我才继续带着她往里头走,估量着距离差不多可瞧出墨玥影子之际,佯装讶异唤道,“师尊。”再随随便便解释两句,“我以为师尊晚些才会回来,适巧碰见了位凡界时的故人才多聊了几句。”拉过梨花小妖,上前些,“她名为梨沁,我想将她留在陌璘山,日后也好有个照应,师尊觉得如何?” 犹记得我第一回介绍梨花小妖给商珞认识的时候,她先是盯着商珞半天,而后又扯着我的手抖了半天,才道,“你不厚道,怎的不提前打个招呼叫我缓缓?”其实我只是没有想到一个人的承受能力会有这么低的。曾经梨花小妖一度在商珞面前便会敛了脾性,说起话来也温声细语不胜娇羞。但日子久了,商珞始终没有要多看她一眼的趋势,她颓败几回,终于学得不那么虚伪了。 我知晓她并非喜欢商珞,而是单纯的喜欢美人而已,她曾大言不惭的对我道,“你那师父商珞,搁哪都是一道风景,我瞧着甚好,想将之收藏了,你怎么看?” 她这样的话都得出口,我自然是一袖仙气将之轰走了。 事过千年,我再将她介绍给墨玥瞧瞧,却又忘了提前给她打招呼,我只希望她能稍稍争气些。可事实残酷,她愣是许久都没再挤出一个字来。 墨玥扫眸过来,瞅了瞅呆愣着的梨花小妖,难得的噙了一抹柔和笑意对我道,“便让她先在夜雪南宫住些时日,再随着沐易他们回去陌璘山罢,明日你还需去趟镜山的。” 墨玥这柔和一笑算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我对着他的态度也和煦亲近了不少,微笑道,“谢过师尊。” 正想扯着僵直的梨花小妖离开,梨花小妖却像瞬间回神,施施然道,“谢过尊神。”唔……好吧,她又开始虚伪了。 在梨花小妖话匣子还没打开之前,我顺了她的手便要将之处理走,心中记挂着烤青鸾一事再回头对墨玥道,“师尊一会可有事?”总归我鼓起的勇气也只能存留那么一瞬间,来不及等着墨玥回答又急急道,“若是并无其他要事,晚些时候,我想同师尊说件……咳咳,小事,安置了梨沁便过去师尊那。” 恍惚间似是听见他一声浅笑,干干脆脆答道,“好。” 今日墨玥的心情好得匪夷所思,叫我有些受宠若惊,莫非出去一趟天族遇见了什么大好事了?堪堪思索间,梨花小妖甩了我的手,闪身坐到了我屋内的桌上,晃了晃脚,神色一如寻常的自然不羁,笑出浅浅的梨涡,“你确是攀了个不错的师尊,墨玥尊神,原来前些日听说的那位吉星高照的茶花小仙便是你,真真好生叫人羡慕呐……” 我尚没来的及插一句话,梨花小妖又开始不阴不阳道,“凡界仙界最好看的人都成了你师傅,可你那桃花运似是并没有半点的好转。”语气一转变做语重心长,“前些日在凡界我还看了,那铁树并没有个开花的迹象,这些年无人问津,你怕是嫁不出去了。” 我凉凉道,“你这是嫉妒了?”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七章 焦躁 梨花小妖是个干脆的人,我那一句话戳中了她的痛处,她便顺手挥袖合了距我鼻尖仅仅微毫距离的门,将本院的暂时主人驱逐出境,懒声道,“你该自首便自首去,我现下需得安静。” 我讪讪后退半步,秉着一颗宽厚的心,凉声关切,“你莫要就在桌上睡了,一推门就见着你怪惊悚的,回房睡去。” 屋内没个动静,我不晓得这话她听进去没有。但她向来随性,我也就没再打扰她,径直朝墨玥院中走去。 进院的时候,苍雪正巧从院子里退出来,我本和顺的同他打了个招呼,他走至我身侧时却莫名笑了笑,“我以为你能认出我一次,便会认出我第二次,方才却是有些失望了。” 呆在门口许久才将将回味过来,我便说墨玥不会笑得那般和善,原又是苍雪幻化的么? “尊神关于梨沁的吩咐我传到了,不过青鸾一事,尊神说总归你也参了一份。镜山之内还养了些许青鸾,你到时候同夜蝶仙上办些得力的事,讨要过来一两只也是可行的。”我听了此话心中戚戚然,不晓自首的话还没能及时的说出口,师尊他老人家一五一十的后路都给我铺好了。不禁我当初若是存了些侥幸的心理,此时此刻当有多么的羞愧。 兀自心惊不敢声张时,苍雪笑笑,继而意味深长道,“我先前便受了尊神的嘱托多留意下弦月,别叫他在天族闯出大的祸端来,故而它咬下青鸾的那时我便知晓了。此后的种种,刻意留意之下想要知道也并不难的。”我接着不语,苍雪偏开些身子让开个地儿,“尊神方才才同陌夜来一齐回来,本以为会腾出空闲来,可陌夜来近来新学了一套凤族的剑法,望得尊神指点,你要是还需找尊神就先行等等罢。” 苍雪走后,我站在原处迟疑一会,还是进了院门。 庭院之内未有人走动的地方还匀称的散着一层薄雪,陌夜来一袭红衣襟带飘舞,姿态随意,剑芒融在细散飘零的雪花之中,难言的飘逸随性。我远远站在庭院门口的树旁瞧着,无甚表情。 墨玥闲闲坐与台阶之上,白衣胜雪,眸色清浅恍若有些漫不经心,时不时敛眼抿一口茶水。明明淡漠却又无端叫人觉得他确然是上心关注着陌夜来的,随意说出的三言两语都叫陌夜来脸上出现动容之色。 这样一幅的雪景图赏着委实不错,我瞧他人之间时,总能瞧出些脉脉的师徒之情,再对比我同墨玥之间,唔……可叹…… 稀松的站了一会欣赏陌夜来胜于我百倍的剑术,而后又欣赏一番墨玥执杯的手指,抬头望天,天色沉沉似是将要降大雪。 我拍了拍飘落在我发上身上的雪,手触到自个脸颊的时候,指尖冰凉的触感叫我不禁哆嗦一下,恍惚间有个声音在我心中响起,“我便是喜欢你了,又如何?”我记得清楚,这是湖边舟上,梦境中那女子仰望着墨玥时的心声,现在蓦地想起,在我看来是甚不合时宜的。 我心中有些发虚了。 面色惨淡、匆匆回了自个的院子,推开门时梨花小妖正悠哉在桌上躺着。我无奈绕过她在另一边的茶几上添了一杯凉茶喝下,搁下杯子的时候没能注意到力道,那杯子很是干脆的碎在了我的掌心。 许是回来时的声响惊动了梨花小妖,她在桌上翻了个身子,咂咂嘴,闭着眼声音迷蒙,随意问道,“出什么大事了么?” 我迟疑再迟疑,终是觉得对待梨花小妖,我基本没什么秘密可言,理理思绪缓缓道,“青鸾之事,有点小麻烦却无甚大碍”顿了顿,“我瞧见师尊跟他那弟子师徒情深,很是艳羡。” 梨花小妖睁了眼睛,缓缓移了个身子,静了一会再缓缓支起身,不确信道,“你方才……是真的说了什么话吧?” 咳嗽一声,我略有些尴尬了。这话说出来后,显得稍没气量了些。梨花小妖见我这个形容,面上表情很是复杂,抖了抖过来执了我的手,做长辈姿态感悟道,“难得见你妒忌一回,感觉甚好,甚好。” 抽了被她捧着的手,我牵了牵嘴角,心中发虚,面上接着淡定道,“艳羡不算嫉妒。”梨花小妖并不介意我那苍白的解释,笑出浅浅的梨涡,本是一张秀气纯真的脸,这么一笑就露了几分本质,“且说说,是怎么就妒……唔,艳羡了呢?” 我自发忽略她意味深长的语气,瞟眼瞧着桌上被我捏碎的瓷杯渣,一五一十的道了。由于印象较深,我还顺带提了提上回月惜来找墨玥时的事情。我总觉得同墨玥无论相处多久,他总像高山之雪,触碰不到。 即是高山之雪便不是我一人触碰不到,只是有人离得略近,有人离得略远。我判别不清这其中的距离,只在目及些许人同他处得平和融洽时,不禁在想她是否也同我一般在仰望着高山之雪,贪慕其光华……如此一想便会莫名的焦躁。 梨花小妖听罢后,只是嘿嘿的笑了两声,眼底眉梢皆是喜气洋洋。 我见她并没有什么替我分忧的征兆,摆了摆手,决定先回房闭眼什么都不想的睡上一觉。梨花小妖亦重新坐回了桌上,在我身后老神在在晃着腿道,“你一点心思不要总搁在心里不讲,不讲了至少也许偶尔在行为上体现一下的,这样才会显得亲近些么……” 她这无头无尾的一句话,叫我听不出个出发点来,合了房门,躺在床上,默念几回枯燥的经文便安然的入睡了。 梨花小妖是说我本意是想同墨玥亲近的么?这略不靠谱了些,我觉得我只是想远远的瞧着他……而已。 (求下推荐收藏~~~~若是喜欢本书的话,加入书架下就好~~谢谢了~~O(∩_∩)O~话说明天就要到学校去了,时间可能会紧些,但更新不会被耽误的~~~)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八章 无法释怀的行为 翌日清晨,我想着要嘱咐下梨花小妖莫要接近了玉寒池,特地起了个大早。推开房门的时候却并不见梨花小妖在桌上躺着,外屋的门也大敞,嗖嗖的刮进来些凉风。 夜雪南宫的雪总是融一些又下一些,早晨见时雪地上了昨日的脚印已然浅淡许多,梨花小妖坐在一边的雪堆上,拿捏着一团雪,童心未泯玩得不亦乐乎。 “这两日我需得去镜山一趟,也不晓得几时才能回来。师尊没说给你在陌璘的具体安排,不过内院只有亲传弟子才能进,你当会被安置在外院的客房。我回陌璘的时候便回去找你,知晓你是个受不得束缚的性子,但陌璘山上阵法颇多,你问问旁的人,熟络之后再随意逛逛罢。至于在夜雪南宫,你莫要触了玉寒池之水便好。” 梨花小妖细细的捏着那堆雪,像是要捏出什么形状来,但莫约我想象力过于丰富,不恰当的同时联想了七八种事物,唔……各自都能有一两点特征能够说得通的那种。忙着捏雪团的间当悠悠开口道,“你自去便是,我好歹独自过活了一段时日,你不必特意为我费心的。” 她这话忒没说服力,那不声不响烤了青鸾的行为再来一次我着实有些承受不起了。但顾忌着将要分别,我不好说些拆台的话,以免破坏了这气氛,故而顺从道,“恩,那我便走了。” 梨花小妖朝我挥挥手,顺带将手上那团七不像朝我直直掷了过来,落在没想透那雪球被拿捏了这么久居然只是用来砸人、木然站着的我的身上,笑意深长,“昨日想了一夜也需有点思想境界上的提高了罢?唔……我在陌璘山等着你给我接着讲你那话本儿啊。” 我若是愣愣睡了一夜思想境界还能提高,那便是我的本事了,牵了牵唇角,实话实说道,“我境界其实没有提升的,你多想了。” …… 离了梨花小妖,同墨玥一齐御云朝镜山去的时候,陌夜来半途说是要融会方引入体内的真凤之血。放着好好的云头不坐幻回了其真身,一身的凤凰羽汇着夺目潋滟的红芒。我本以为她是要展翅飞下,却不想她挥翅朝前方虚空一拉,空间之内本是安宁的仙泽顿时暴动不稳起来,我面前顿时立起一道结界。 虚空上的裂痕也或深或浅的渐变,似是并不稳固,陌夜来朝我歉意一笑,“我方领悟空间之力,并不能护得师妹的周全,故而便自己独身进去试试了。” 瞧着那黑漆漆恍若带着不可抗拒之力的空间裂痕,我对待陌夜来亦有一瞬间的钦佩,陌璘山上除却我个个都是仙力卓然的主啊。微笑淡声客套道,“师姐多加小心。” 陌夜来走后空间裂痕一收,消失不见,却仍在虚空之内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墨玥着手恍若不经意似的带过,那抹浅痕便彻底的消失无踪。 我对空间之力全然不晓,略好奇问道,“师尊方才抹去的那道痕迹是什么?” 云又开始行进,墨玥并不在意我其实对此类事一窍不通的事实,淡淡解释道,“划开空间时力道偏失所致,留有痕迹便易被人察觉开辟的空间隧道,从而知晓行踪,但现下凤族之内并未能有一个人做到无痕。” 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毕竟这样高级的术对我而言还太早了。缩手坐回原处,又想起苍雪转告时说需得替夜蝶办一件得力的事才能得到只青鸾,得力二字实在笼统,也不晓是不是尚还在我能力范围之内。 陌夜来离去,本是占着墨玥一直絮絮问着些事的人走了,云头之上便显得有些安静。我觉得两方的反差还是不能太大了,才斗胆问了问,“师尊说只要我替夜蝶仙上办件事便可得到青鸾,师尊可知晓这事大概会是件什么事?” 我心中本想的是,墨玥再怎么也不会全然知晓夜蝶的心思,这事问了他也没什么作用,其实就是一句撑场的废话。但他却出乎我意料的淡然答道,“不外乎叫你当回士卒,上前头去替她除些鬼魅。你木生仙之力本就同鬼魅相克的。” “只这般?”夜蝶哪得这般好说话,青鸾在凤族都是个宝贝,她随随便便这样就送给我,我还真有些不敢接了,她毕竟是半夜过来烧了我经书,秉着上神身份大大方方的欺负了我一回的人。 “镜山后山的青鸾,是千年前自行栖居于那的。夜蝶并不喜欢织梦时听到青鸾啼鸣的声响,一连几回想驱走青鸾却未能得效,你自愿找她讨要她当然是求之不得了。”后头的话不说,我也知晓些。即是我不甚讨她的欢喜,她不愿凭白的就这么遂了我,必然会选个不大刁钻却又叫人身心俱疲的活给我干干。 驱除鬼魅,还能给她帮上微薄的忙,便是个上上之选。 但好歹也是个便宜,我得了遂也不再去计较她是否给我使了绊了,感叹道,“若是如此,我便放下心了。” 坐与云端的墨玥忽而略偏首,回眸将我瞧了瞧,眸中似是淡漠又似是含了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便是天大的祸事,你又有什么可放心不下的?” 我怔了怔,顿觉这话中含义颇多,我没敢往好的那方面想,只好讪讪道,“我偶尔还是会杞人忧天的。” 适时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天际间飘几丝烟般的云,充斥着略耀眼的阳光。待得墨玥移开目光御云之时,我瞧着他那背影,顿觉这场景有些熟悉,软如棉絮的白云之端,明媚得正好的阳光,端坐在云端的墨玥。 往后挪了两下,咳咳……莫非莫非,我想了许久都无法释怀,雪影幻光所见的我的异常的行为,就是在下时下刻,我头脑发热做出来的么? (刚到学校各种事~~~晚了些,抱歉了~~~O(∩_∩)O~) 正文 第一百三十九章 揩到油 站在这样的位置,我实在有些进退两难,进怕玷污了师尊,退怕委屈了自己。 忽思及我待在仙界也不过那么短短的百儿千年的时间,以后指不定就会待在凡界,永生永世的陪同着商珞,再无那个机会了。这样一来,退一方面我受委屈占的成分就大些了。 磨磨蹭蹭上前,凝了凝,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在师尊那揩些油水回来了。我自从知晓自己还是艳羡着旁人同墨玥的亲近,便觉着这事麻烦了,与人亲近向来不是我拿手的。梨花小妖说亲近之语说不出来,行为上体现一下也好。梨花小妖时时能捧着自个的师傅老藤亲得热闹,我也不至于小家子气连浅浅的亲一下都做不到。 且我在雪影幻光之中瞧过一遍该怎么做,心中有了个谱,一俯身一闭眼,兴许就那么过去了。 清风浮动,我揣着一个惴惴的心,估摸着时机正好,正儿八经的唤了一句师尊,算是给他一点我将要揩油的提示。唤罢未待他回眸过来,俯身凑了上去…… 在唇将要触上其脸颊时良心难安的顿了顿,好歹给他留一个拒绝的机会。可惜我凑上去时,想了许久的准备都没有派上用场,譬如计划好的闭眼,我思绪空白得很一时便忘了。现下俯身在他身侧,近距离将双悠悠回转清浅的眸端详了一会,墨玥亦淡淡的瞅着我,并无其他的反应。 那样的眸,分明的清淡似是并无一丝旁的情感,我怔怔的瞧着,却无法再移开眼丝毫。 我想了想,哪怕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我也认了。 闭了眼,低首在他的颊边轻轻落下一吻,只那么短短的一瞬间,我觉得圆满。 起身退开些,我望着墨玥,思量着这样略尴尬的局面本是由我一手造成的,说一两句撑场的话也是应该。 “凡界的师徒,这……这样的礼数我见得较多,师,师尊可觉得突兀?”我面上没个表情,尚还称得上是淡定,说出来的话却有些结巴。 墨玥似是得了这一句的解释了然不少,移目开去的瞬间,我却觉着他眸中的情绪更淡几分,轻浅道,“唔……便是凡间的礼数么,倒别致得很。” 我讪笑,得了便宜心中亦甚是开怀,只是那一句别致的定义,我有点判定不轻他是觉得好还是不好。但站在被揩油的那一方,许是不好的几率大些。我没企图过这样的事能叫我碰见第二回,堆笑道,“师尊若是不喜欢,下次我便不会再试了。”想了想又觉得没有下次略叫我遗憾,宽慰道,“起初我一位朋友这么对他家师傅的时候,师傅虽是不大喜欢,后来渐渐也习惯了,唔……我以为各地的礼节有各地的好么……他俩师徒感情倒是颇为深厚的。”再想了想,思及深厚二字不能很好的反应问题,扭曲事实补充道,“上慈下孝,处得甚好。” 我乐颠的说道这般久,墨玥却一心一意只瞧着云海的那端,没有答话。我想许是我过火了些,日后也不会再有那个机会了。 古语有云,知足常乐,咳咳……遂而我蔫蔫的回了云尾坐了。 一直到进了镜山,陌夜来满脸喜色的开了阵法迎上来,夜蝶宫中一干的仙娥将我团团围住,墨玥也没再同我说一句多余的话,只是嘱咐我道,尽早将事办完了回陌璘。 态度比及平时略冷清,恍若回到了我初来陌璘之时的模样。 他这人甚奇怪,我瞧见了他沐浴,目及雪影幻光之时也老老实实交代了会有这么一刻,那时的他没有个什么反应。现下却似有些不开心的形容,这般诡异的前后态度对比,我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夜蝶也没留给我兀自纠结的一小段时间,在我表明是为青鸾而来之后,她递了我一块黑色的木牌,便叫我同着一些换班的弟子下山去祛除鬼魅。 墨玥雪白的身影若隐若现在众仙娥的簇拥下,我遥望着他走远,顿觉心中空落。比及那一吻落下,我更意愿他多理会我下的。 比之前更加蔫蔫的随着仙气翩然的众弟子们下山,一位女弟子本着一脸中正的关切,“你这一脸的失落,是遇着什么事了么?同情字有关?” 我没料到夜蝶仙子手下也能养出这样热心八卦的弟子,牵了牵嘴角,“没事,只是近日有些魔怔,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 眼中光芒更盛,“不该做的事?” 正心情忧虑间,能找着这样八卦的小仙分担一下心中的郁烦也是好的,我抚了抚额,颇为严肃的瞧着她,“你可知噬心的鬼魅,离魂?我在他那失了心,正想找个其他的心补补,好歹不能叫我胸腔之内的这片地方空着不是?” 那小仙脸色刷的一下惨白得彻底,我再配合着勾唇角轻轻对她笑了两声,她显然瑟瑟的抖了两下,逃也似的走开了。 梨花小妖的至理名言,心情不好的时候,偶尔为下恶作剧,便能在一定程度上转变心情。我瞥眼是不是拿眼角扫我的那名女弟子,心中果真舒畅许多。 夜蝶给我的那块黑色木牌,我同身旁的弟子打探了一番才知晓,是用来收集鬼魅怨念的。鬼魅于仙界而言,最为可怖的便是一身不散的消极怨念。即便鬼魅被用仙术击得涣散,怨念犹存,便会对怨念扩散的那方空间的仙者的仙根造成一定的污染。动摇仙根,便渡不过天劫这一关。 镜山之内的阵法里一层外一层的颇为讲究,只留一条狭长可容一只鬼魅通过的狭道,镇守二十来位仙家弟子。打算一点一点,丝毫不留的消除鬼魅及其的怨念,以防后患。 (求下推荐和收藏~~~谢谢啦~~~~~~~O(∩_∩)O) 正文 第一百四十章 暮来鬼魅至 这支替换的阵法小队本是早就安排好了的,待他们两两换了位置,前一波的人神色疲惫的上山去了的时候,我独身站在众仙所聚的阵法之外,并无旁的事可做。 站在最为靠前的几位男仙最是严肃,一张脸生硬且木然,我想这事他们看得重,再去劳烦他们实在不好意思。遂而步及靠的最远的仙,正是那位先前同我搭讪的女子,笑笑道,“仙子若是累了也由我上前替班,可要休息下?” 夜蝶的本意是要我尝些苦头,我不能全然遂了她的意,亦不能丝毫事情不做,免得她事后刁难。再者这些乃是真真正正的鬼魅,我站在阵法之外全然感知不到鬼魅的些许不同,出来一个便被前方的仙者斩杀了,我连它个模样都瞧不弃权。 这样的境况实在是需得自己谋个机会的。 那小仙咋见我走近,自个往一边缩了缩,想是要避免与我正面相对。我并非是想捡个软柿子捏,但此时此刻就她法力最为浅薄,站与一边勉强才能支持起阵法的完整,没多出一丝的力气。我觉着我还是想来做贡献而非拖后腿的,替了个这样的人正好。 小仙着眼扫我一眼,眨眨眼迟疑道,“我确是挺想同你换的,不过这法阵你没试过,没问题吗?” 我本想道她站在那一分力气也没出,我应当坏不到她那个境界才是,但这话伤人,及至嘴边便换了套说辞,“无妨的,你安心罢。” 小仙乐呵的同我换了,跑到在离我稍远的地方朝我笑笑后坐下。 我正欲回眸,却见她并没有打算椅着树纯粹的想偷个懒,而是指尖凝几根银丝,穿插交织,又取一朵搁置在玉盒中的灵花,将织好若隐若现显着斑斓色泽的梦境吸纳其中。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面上始终含着笑意,我不知织梦也能称得上是一种乐趣。 回眸放目至阵法唯一的出口,有鬼魅不断涌来,黑色的雾气一触到法阵的仙泽便似被侵蚀般消散得干净。阵法中央的地方立着三位仙者,手中各执了黑色木牌,口中喃喃有语,牵引着一丝一毫的黑色浊气收入木牌。 我控制着灵力输出,默默望了一会天际,刚过晌午日头正是浓烈,这会鬼族没什么大的阵势也是寻常。悠哉游哉的出分浅薄的仙力,等待日光缓慢淡下来。 难得如此清闲,前方的总仙者们也实在是些挑得起大梁的人,两个多时辰过去,仍然未有一只鬼魅活着到达我出手能及的地方。正是等待无聊,天上火光顿起,我尚还没来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绚烂的天火便直直落在阵法之前的地界,将方才还拥堵在结界之外的鬼魅一瞬间清剿了个干净。 阵中弟子纷纷止了手,仰首瞻仰云端那抹火红的身影。陌夜来无视众人目光,扬着笑降下云头,走出阵法,再回来时身边似是颇为热络的伴了一个人,月惜。 我见着她时,心中添着一丝慵懒的无聊忽而散得彻底,随着众人低沉且淡然的唤了一句,“月惜仙子。” 她同样瞧见了我,朝我温婉一笑,显得比对陌夜来更为亲近几分。“小茶,怎的这个时分了还在山下?再晚便是鬼魅横肆的时段了。” 现下夜蝶家的人居多,我不好说实话,含糊笑道,“想来凑个热闹而已,晚些时候便会上山的,多谢仙子挂心了。” 见我面上对她的态度还算和煦,月惜笑中的温婉更盛,却没再说什么,自我身边经过,走远。正织梦的小仙待得月惜自其身边走过,方才知晓有位上神仙架降临,急急起了身,苍白着脸垂首行礼。 月惜被她忽然的行动引了注意,目光落在其手中含苞待放的灵花之上,似是瞧了一会。忽而回首,朝我微微笑着道,“尚有一事,我想同你解释一下,免得你心中存了隔阂。” 我不明所以,礼貌回一句,“仙子客气,有事便请说。” “那日你落下雾阎,我并不知晓才以万里传音符唤了尊神,有要事让他走月宫一趟。总归是因我疏忽所致,我对你说声抱歉也是应该,却不想让你心中难受,对尊神怀了芥蒂。”语速放缓,顿了顿,“若你那日出了事,便是我的罪过了,幸好……”柔和的语调微微拖长,掺着说道不清的忏悔自责。 我觉着面上表情有些不受控制,扯开一抹笑时,比及平常艰难了不少,缓了缓,淡淡微笑道,“仙子却是多虑了,茶昕心中明白这事怪不得师尊,仙子的。” 月惜抿唇歉意的笑笑,“你若能不介怀便好……我心中一直觉得对你有欠,日后你若是有什么需得我帮着一二的,来月宫找我便是。” 我点头谢过,微微笑着却觉得自心底升起一股乏力之感。我瞧着月惜渐行渐远的背影,温婉雍容,弱柳扶风叫人想要将之好生的护着,只是她说的那番话让我很是介意。 墨玥待她的特殊,似乎有点超出了我想象的范畴,我不想知晓这些,或者说,我嫉妒。 嫉妒得心中一阵阵难受。 将将转好些的情绪,就这么被月惜的一番话搅了个乱。这里皆是我不认识的人,我也没多掩饰情绪,垂着眼瞧着前方石台上的草尖发呆。 发呆的时日过得极快,西方的阳光缓缓转变成沉重的橘黄色,阵法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喊,“茶昕仙子,守好法阵!” 我精神一震,回了神,讪讪正欲道句抱歉,目及一道鬼影忽至,速度奇快径直遁出了其他仙者的阵法范围,急急抽了跗骨丝,聚力挥丝一勾一拉,鬼影便似泡影般消失得轻易。 这就好比施满力却打在了空出一般,一时有些怔忪。再抬眸时,察觉周遭几道视线聚集在我手中跗骨丝上,见我回望过去他们又一一的移开眸去,专心致志抵抗鬼魅。 织梦的小仙跑到我近处,眸中毫不掩饰艳羡,问道,“你手中的可是上品灵器?你明明是下位神,怎会有这个?” (先前学校电路一直抽,一会停电一会来电的,耽误了好久~~发晚了~~抱歉)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一章 秒杀鬼魅 我低头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回,略无奈,“这个本不是我的,是师兄送的。” 小仙拖长语调哦了一声,像是想到什么,指尖翻飞,又凝出不少银丝垂目兀自织得飞快。旁边有仙者朝我歉然道,“我这小师妹生性单纯,不晓仙子身份,却是冒犯了。” 他说这话叫我听着有些别捏,但也没同他再多说什么,只是微笑淡淡道,“无碍的。” 暮色渐浓,阵法之外的鬼啸声愈发的尖锐,我终于瞧清一只红眸的鬼魅,翩然飘进阵法。它像是丝毫没有受阵法之力的压制,披散的发零乱浮动,偶尔显出一张惨白的脸。 弟子之间立刻安排了三人抽出身来对付这只鬼魅,这类的恶鬼在中位神阶级中也算是偏上等了。 三股仙力幻做锁链瞬间成型,直逼红眸鬼魅,但最后真正缚上套牢的却只有一位蓝衣小仙。沫凉常道现下众仙逸于安乐,有个薄弱的修为就是难得了,更遑论实战的经验。她这话正说到点子上,蓝衣小仙虽是唯一缚住鬼魅的人,但依他修为实在不能单独同红眸鬼魅单拼,他却实实在在的这么做了。牢牢抓紧手中锁链,提起插在一边的剑便颇有献身精神的迎了上去。 红眸鬼魅见自己身上缠上缚诀,手一甩扯过锁链,生生将那小仙拉得身子一歪,坠下地来。 旁边两位失手的仙者见蓝衣小仙吃了亏,皆有些上火,纷纷祭出仙器,群攻上来。 鬼魅之中有许多种类,譬如离魂,它便是专门吞噬人心的,最为擅长的亦是不动身色的近得人身,短暂的魅惑之后剖出心脏。这红眸鬼魅我并不清楚他的底细,而对于三位仙者这般大无畏的行为,我敬仰的同时也在想,他们是否从来就知晓红眸鬼魅,不然又怎会迎战得如此干脆。 这疑问结果出来得极快,两位仙者近身,红眸鬼魅不退反进,朝逼近的仙者迎了上去。口中发出一声尖啸,山下雾霭之中顿时应和着声声鬼哭,叫人头皮一阵阵的发麻。暮色之中,似有黑影顿时拉长,转瞬之间袭上两位仙者的咽喉,竟是那鬼魅的头发。 唔……同这样的鬼魅在一处还主动迎上去的,一看便是不晓其底细的了。 此刻阵中并不止余了红眸鬼魅一个鬼魅,众仙皆抽不开身,各自与身边的鬼魅缠斗着。领头的仙者似是察觉到这边的情况有变,又见夕阳照耀之下,那蕴着黑色气泽的发丝几分随意的绕上了两位小仙的脖颈,一掌将身前的鬼魅击得溃散,声音失了从前的沉稳肃冷,“十四!小九!小心!” 我以为这个间当,他再来喊句小心,实在是晚了些。先前坠地的蓝衣小仙面色更是难看,抄起剑刃就朝红眸鬼魅胸口处掷去,扯着锁链拼命的拉着,像是要阻一阻鬼魅的行动。但系着那两小仙性命的却是鬼魅的头发,这般拉一拉,似是没什么的正面的用途。 两小仙凝了一层仙力在脖颈之上,暂且免了皮肉之苦,但被鬼魅的头发拖吊着,直接从主动方变作了被动挨打了。 诚然我在一边只指点江山般的说些风凉话不大地道。但旁观者清,他们失了方寸之后会得如此,也是寻常表现了。 因为这边的事故,整个法阵都出现了些许偏乱,大家心系如此大多想早些解决了手头的鬼魅赶过去救救那两人,心急之下移了方位,法阵之力渐渐变弱。领头仙者感知到不对,急急再唤道,“大家不要移了方位,十四,小九你们先撑一撑!司宣你快用玄雷咒!” 有了个组织,情况顿时好了不少,我这边以跗骨丝迅速解决掉手边几只小鬼,伸手在空间戒指之中掏了掏。 领头仙者本是要求的暂闭法阵,可惜现下人手操纵不过来,法阵关得晚了些,最后的关头,将将抽出空来的领头仙者身边正巧又挤进来只红眸鬼魅。我见着小九,十四两人面上都有些发白。 一个玄雷咒在以发系着小九脖子的红眸鬼魅身边炸开,那鬼魅为了不更深的陷入法阵仅是略偏身子,躲过了一小波的雷咒。我颦了颦眉,他这样像是灵智不低。 身上痛楚漫开,鬼魅自是暴怒了。掌心之中似是有吸力一收,想将那被发丝所缚的两小仙吸于手中,这一手正对着两小仙的内丹之处,他是要见血了。 小九,十四面上已无人色,拼命挥剑斩发丝也不能斩断一根,愈是临近便愈是歇斯底里,到将要落入其手的时候,却彻底变作死灰般的沉寂,眼眸中皆是极致的惊慌与绝望。一团玄雷咒再度劈来,以夹击之势正对向红眸鬼魅的背后。 像是从未见过这般的境况,众仙都木讷惨淡的瞧着这边,颇有几分心灰意冷之感。 我眯了眯眼,只道时机正好,伸手搭了弓箭。红眸鬼魅顿时移目瞧我一眼,我朝她勾了勾唇角,松手。箭矢如流光般飞出,玄雷咒落在其身上,会使得其身体一瞬的麻痹,这短短的一瞬,也足够箭矢没入其鬼灵了。 径直穿透,玄雷咒的光芒消散之时,那红眸鬼魅便彻底灰飞烟灭了。小九,十四皆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的深呼吸着。阵中吸收鬼魅怨念之人亦是愣怔一会,待得领头仙者呼唤才将将收了呆愣的目光,浅浅扫我一眼,专心守护法阵。 我站在原处,被四周之人边处理鬼魅边朝我这边投来的目光瞧得有些不自在,咳嗽两声,轻声问道,“不知今晚法阵还开否?” 因法阵关闭,清理掉手头鬼魅而彻底闲下来的几位仙者都上前去查探小九与十四的伤势。听我问话,比及之前多了几分恳切道,“仙上令下暮时锁阵,夜晚外头的鬼魅实在危险了些。” 我点了点头,“即是如此,我便先行上山了。” 正要跳下法阵离开,堪堪依靠两人协助剿杀了最后一个红眸鬼魅的领头仙者开口拦了拦我的去路,“茶昕仙子,先前是我冒犯,多有得罪了。” 我不明所以回头瞧他,“怎么?” 那仙者是个老实人,板着一张中正的脸,认真道,“先时夜蝶仙上交托我让你做阵中收集鬼魅怨气之人,可我……我担忧仙子那下位神浅薄的修为,才并未安排仙子入阵。使仙子软言相劝师妹,被排外难堪,这皆是我的过错。”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二章 余下的夜晚 我回想一道方才的事,确没觉得自己哪个地方难堪了,缓缓道,“唔……没事。”瞧瞧天色,也不早了,今夜还有抄经书的计划,早些了了这事图个心安。想及此又温声添了句,“仙者还有旁的事么?” 领头仙者怔了怔再道,“恩,我替十四,小九,谢过仙子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这么大的帽子扣得我有些受不住,与我而言,被人救了一命就是欠了人家一辈子,譬如夕梧。欠人人情和被人欠人情都是件麻烦事,我只得为自己开脱道,“但凡法阵中人,皆为拖住鬼魅出了分力气,救命一事怎么也担不到我头上,仙者言重了。”扫眼瘫坐在地上瞧向我这边的两小仙,赶在领头仙者开口前道,“我今夜还有些事务要处理,便先行一步了。”言罢,遁了。 我这不自然的一盾乃是有讲究的,两小仙中那生的几分白嫩的十四,瞧着我欲言又止,欲言又止的,叫我甚为担忧。 凡界英雄救美之后,美人的欲言又止的后头总有一段俗套的委身段子,我受这段子的毒害颇深,愣是给自己的臆想吓着,才遁了。 赶到镜山府邸的正门才停下,有仙娥上前来,引我朝居室走去。一路上我细细的再回想之前见过一次的冥界地图,红眸鬼魅所对应的那块记得模糊,暗自提点自己要多加注意这片的地域。青鸾之事,结合领头仙者所言,夜蝶许是想叫我至少将发至的木牌收集满。我这木牌和先前阵法小仙中的略有不同,色泽更为深沉些,这没半点意义的差别,有小仙告诉我,是因为我这个木牌的容量为寻常的十倍左右。夜蝶看来是想将我留一段时间了。 周遭灯火渐暗,只剩零星的几点在远处闪烁,路过空置的院落,显出几分寂寥冷清之感。我回神后不由出声问那宫娥,“怎的周遭院落都空置了?” 仙娥甚有礼貌的偏过些身子,面向我微笑道,“是仙上安排的,尊神喜静,故而特意留了间人烟少的院落。” 我哽了哽,没反应过来,继而道,“我……随便静不静都可的。” 仙娥再礼节性的笑笑,“仙上安排,仙子你同尊神住相邻的院落。” 怔忪,“啊?” 仙娥以袖捂了嘴,低笑几声,缓缓道,“恕我多嘴,旁的人不知,仙子你还不知么?月惜仙子冲着尊神而来,我家仙子自是想将两人隔开些的。”仙娥的那话,换个方式说便是,我成了月惜墨玥两人的分隔线,一个碍眼的存在。 这其间的八卦趣事,真心不是我想了解的。她能对我说这个必当是极为维护她家仙上,希翼于我能将这个角色扮好。难怪我方才进门,一旁低阶的小仙不动,唯她个管事级别的仙娥笑脸迎了过来。 似是不经意道,“那……月惜仙子住在哪边?” 仙娥遥遥一指,远方黑暗之中只余两点灯火,中间有一段的黑暗,夹杂其间。我点点头,悟了。 到了院落,仙娥意味深长的对我一笑,挑着灯火走了。我站在院中左右望望两边的亮光,兀自干笑一声,默然进了屋子。 略施了个照明的术,坐在窗前书桌边开始抄书。 耳边阵阵的鬼哭被渐渐响起的轻柔仙乐盖过,久久听着居然有些丝乏意。我撑着抄了大半夜的书,书页摞着挡着了窗前泻下的月光。现下写幻衍文变得愈发的顺手,估摸着再这样两天就能全部抄完了。 移开些挡着窗口的书页,我起了身打算到院中走走,舒缓下劳累,顺带瞧瞧结界之外鬼魅是个什么状况。 方出去没走两步,前方草叶微动,起了阵小风,墨玥的那方院落飘过来两片梧桐叶,停落在草地之上。我本想俯身去捡,余光所见院口处立着一道雪白的身影,稍稍怔忪一下,想通他许是走错了院落了,继而俯身捡起梧桐叶。 再抬头时,他却还在,清淡问我,“将要天明了,怎么还不去歇着?” 我将梧桐叶捏在手中转了转,“方才在抄书,现下想出来走走。”顿了顿,想这样大好的机会,还需稍微不客气的抓住才好,接着道,“师尊今夜也无事么?” 静了一会才听得一句应答,“恩。” 我呈了笑容,“那师尊可能陪我走走?”墨玥面上并无推脱之意,我更欢喜了,随意松了手中的梧桐叶,再道,“唔……既然都是走走,不如我们去趟山下,顺道……咳咳,瞧瞧鬼魅军团的境况么……” 我俩本就离得远,月华被适好飘来的薄云拦住,一时间瞧不清他的神情。只见薄云远去之后,他略抬手揉了揉眉心,淡声道,“恩,随你吧。” 轻而易举越过结界后的小路,两旁树林间都是影影绰绰的鬼影,偶尔一双血红的双眸,隐匿其中却不敢上前半分。 这方地界的阴气颇重,我分神瞧着周遭的鬼魅,未留神脚下,被不平的小路磕绊了好几次,一路走得踉跄。 瞅眼前方走着的墨玥,撑起脸皮上前扯住他的袖口,墨玥顿下脚步回眸瞧我,我讪讪道,“唔……这地方危险得很,我怕不小心走散了。” 墨玥声音清冷,“知晓危险,却还要来走走么?” 我觉得这个时候需得适时的说些好话,才会使我好不容易碰来的机会走得更长远些,堆笑道,“有师尊在身边便不会有危险的,我只是怕自己犯了迷糊,不小心走岔了道,又需劳烦师尊来找找我。” 估摸着这句讨好的话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我只是觉着自今天我没能把持住亲了他之后,他待我又更冷清几分了,无奈之下想多同他说说话罢了。 墨玥偏过头去,缓缓道,“别太分神了,鬼魅之中,善魅惑者不少。”言罢放缓脚步,由我轻易跟上,亦没有甩开我扯着他袖口的手。 遂而,我牵着他的袖口,晃晃悠悠在散漫月华的小道上,走完余下的夜晚。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三章 反常的举措 当夜收获不小,隔着薄薄的黑色冥雾,我甚至于瞧见了一身金色戎装,面上覆着一层面具的鬼王远远望向我们这方。魔骑军团以及离魂都隐身在寻常小鬼之中,并不显得突兀。我同墨玥走于其中就像是在游历观光一般,全然没想过那些鬼魅会突然失了控制扑上来。 有几只鬼魅还离得颇近,面容的确如传闻般很是吓人,我要判别他的底细偏偏又得将他打量得仔细。看得久了,心里害怕得厉害的时候就会低声唤句师尊,听他漫不经心和我说一两句话,便会觉得安心些。 兜兜转转将镜山绕了一圈,墨玥的袖口都被我拉得有些起皱,我略不好意思,想替他整整,又怕觉得突兀。 总归我不能再揩他油了,唔……怕出事。 天色将起的时候,我们正好转到阵法之口,已经有仙者站在阵法之中,准备开启阵法。 镜山的众仙善于幻术织梦,不便正面同敌方拼斗。二来聚集的鬼魅颇多,直接的争斗之后外泄的怨气便会成了一个大麻烦,这么守着法阵以守代攻,却是现下唯一的办法。而众鬼魅围观镜山的理由,之一便是有传言夜蝶的凝魂引能复活已死的鬼魅,这里的鬼魅一半是为着鬼皇而来,另一半则是为着苍烬而来。这个传言是怎么传到冥界的,我并不清楚,但冥界为此事做准备显然已经有段时日了。 理由之二是冥界的圣器镇魂珠流落到了镜山之中,怎么说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的人都是夜蝶,但偏偏人家淡定得很,一点没有紧迫之感。 阵法之内的仙者见我与墨玥自外端走来,迅速启了阵法。我扫眼阵内的排布,中间吸收鬼魅怨念的唯有两人,犹豫一会还是对墨玥缓声道,“师尊,正巧这边法阵刚启,我便不陪你上山了,夜蝶仙上派下的任务还需早些完成才是。呃……昨夜麻烦师尊了。” 墨玥淡淡应答一句,并未多说什么,在众人的恭送之下,走了。 我瞧着他的背影隐没在翠色丛林的那头,无端在想,师尊他怎么会突然善心大发陪我在外头走了一夜,真真叫我受宠若惊,足以受用好久了。 这一批阵法中的弟子,修为比昨日那批显然高出许多,故而收集怨念的仅仅两人足以。我作为一个附加的人,随便站在哪对他们都没什么差别,碍于墨玥的面子,夜蝶的嘱咐,我随意的往阵中站了,也没人上前阻止我一句。 倒是有人过来同我客套,我稍明白了些,这批弟子乃是内门中人,背后都有些势力。 因为墨玥走过而留下一片空白之地的阵法前端,终于渐渐被涌上来的鬼魅占据。我起初忙着收集怨念略有些手忙脚乱,后又发觉身边两人比我做来灵活些,较为浓郁集中的怨念都被那两人收了去,我只忙着聚拢些稀薄零散的怨念,效率相对而言低了许多。 他俩见我自发的去清理零散怨念,便直接撒手不管这等的怨念了,只捡轻巧的活来做,我思索这样恶性循环下去,我个无事参一脚的人最后将变作最为费力不讨好的了。 按说抢东西一类的事,乃是我最为擅长的,梨花小妖不是个容易被欺负的主,我只能提高技术,才能面面俱到的欺负到她。 瞅准了几个修为最高的主力军,随意摆上几道仙气,呈三角状,尖端指向我这方,稍稍规划下怨念飘动的方向。夜蝶早说,我的木生仙气息最为鬼魅所不喜,同消极怨念更是相克,怨念为避开我的气息,只得顺着三角朝我这边聚拢。 如此一来,我端着木牌,等着怨念缓缓而来,过一会拿出块灵石,补充下灵力,轻松闲适便能完成任务。身边的两位仙者行情一下落了下去,偏偏两位之中并无一个是木生仙,脸色沉沉,奋发的开始做起我先前的工作。 一夜未睡,我闲下来后还略有些犯困,将近午时的时候阵法之内还冲进来只魔骑鬼魅,不管不问一直对他穷追猛打的人是谁,一杆长枪直直朝闲闲观望的我这边掷了过来,醒了我的瞌睡,祭出沙丝挡偏那长枪,正欲拿出弓箭给他一箭。其身下的骷髅战马发出一声嘶鸣,灰飞烟灭了,接着一道刺目的剑光,魔骑鬼魅本身亦逝了。他那怨气是个好东西,我给急急收了。 这样干脆的斩杀魔骑鬼魅,阵中之人怕是一个都做不到。 再抬头,沐易一身蓝色长袍,立于云端,面上虽仍然端着稳稳的笑容,我却不知为何觉着他脸色有些苍白。 虚虚的唤了一句师兄,沐易微笑落下云端道,“两日不见,身手似是好了不少。”眸中深沉柔和的色泽,极其自然的掩了早些的苍白。 我心中顿了顿,笑道,“师兄过奖了。”小心打量他一番,缓缓道,“我早先听师尊说会让师兄将我的一位故人送回下陌璘,却是麻烦师兄了。” 不可思议的是沐易面上的微笑竟是凝住一瞬,我的心狠狠一沉,没顾忌礼仪颦了眉急切道,“莫非是出什么事了吗?” 沐易缓缓展了笑,温和依旧却是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无力,移目开去,“没有,没出什么事。我只是不期然想起了些事情罢了。” 心中奇怪,疑惑再道,“那……师兄是受师尊所托过来的吗?” 默了默,“不是。”抬首瞧着我,笑笑,“可你似是并不记得我了,我却是记得,小茶,你骗了我。” 他将那骗字咬得颇轻,似是并不介意,但其眼底难得的黯然却点滴不假,我兀自思索许久也想不起我这么一个家有门禁的大好青年,是怎么骗了我日后的师兄自个却全然忘了的。 迟疑复迟疑,“呃……你莫不是我临家的那位时时跟我找茬的……那位公子?” 我绞尽脑汁想出的一个人物,他干脆甩出两字给否决了。我默了许久,讪笑,“我像是真记不起了。” (呃……昨天晚上等到了十二点多学校都没见来电,只好今天一大早起来发了~~实在不好意思~~~) 正文 第一百四十四章 占了大便宜 沐易见我窘迫也不好再为难我,如实说了。而我自回想起沐易之事之后,感觉整个世界亮了不止一星半点,以至于把持不住扯了他的手,容光焕发的凝着他眸中只可寻着点滴痕迹的黯淡,“怎么,怎么,如此说来你的心意还是始终不变的么?” 怪不得我记不住他,彼时的沐易眉宇间虽依旧蕴着温和,却不及现在仙姿卓然,乃是真正的一个凡人。 至于欺骗也确然有这么回事,十五雪夜之前,是我应下他梨花小妖必会赴约,可现实却是她并未能去,害他空空欢喜一场。我陪着他在雪夜中站了一夜,却没能前去说句道歉。我以为梨花小妖后来同我重逢,决定闭口不谈他的事都是因为转世轮回,原本道不明的思绪被断得干净,她寻不着他,万般的缘分如此了结。 我记着梨花小妖吞食阴冥草,忍受深入骨髓的痛苦,皆为了他。抱着被阴冥草折磨得气若游丝的梨花小妖之时,我才了悟她所说的“很喜欢的那种喜欢”是个怎样的程度。但若是最后情深缘浅,轮回隔绝,被留下的梨花小妖又当如何自处? 然此时此刻,沐易好好的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他便是梨花小妖要寻的人,我怎会不欢喜。 沐易眸中色泽明灭几下,略有些飘忽,面上的笑容亦浅淡了些。我执拗的想听听他的回答,始终不曾松开他的手。两厢静默间,旁边却是生生传来几声不甚和谐、且极其不自然的咳嗽声。这样的提示颇为明显,我堪堪回了神,茫然侧目。 下山的那条林间小道之上,无上尊崇的几位上神皆端端的站在那,目光平和皆扫着并未行礼、干干站着的我与沐易。 我不情不愿的松了沐易,垂首行礼。沐易脸上的情绪尽敛,谦逊而有礼,声音温和的唤了句师尊。我一边低头一边拿余光偷偷看他,这一看乃是从头到脚那种细细的打量,对日后自家人的那种端详。 我家梨花小妖眼光委实不错,凡世芸芸众生,她愣是挑了位上神,且是位身量、面容、气度、修养、修为皆是上上之姿的沐易。总算靠谱了回,我甚满意。且瞧沐易那个形容,能记住我这个小偏角,必当也没能将梨花小妖忘了,我没能控制住的勾了勾唇角,默默然笑了。 至于墨玥此回同着夜蝶她们一齐下山,我早听人道是夜蝶不想再这么对峙下去,要同鬼族谈判了。墨玥向来不管仙界旁的事务,不过即来了趟镜山,替夜蝶震震场也是好的。他们过来这边,也大约只是过一下路。 本想等着墨玥他们走过之后,我再扯着沐易将他们那事说成了,了却我一桩心事。许久没有当过红娘,如此一想略有些激动,不禁跃跃然,思索如能能将红娘一事办得称职些。 沐易比我淡定许多,面上的笑容端得四平八稳,毫无破绽可言,温和答了墨玥几句的问话。 我因为正想着事,没能将他们间的对话听进去几句,待得墨玥忽而极淡,连名带姓的唤了我一句茶昕,我思绪一止,顿了臆想,茫然道,“在?” “过来。” 搞不清状况,继而茫然的走到他的身边,茫然的瞧着他,按理来说他们出去谈判跟我一点干系没有才是。 墨玥淡淡然道,“唔……随我出去趟。” 我怔一会,感觉被某种被称之为幸运的东西砸中了,晕乎了一阵。然心中还挂念着梨花小妖那事,偏头望一回沐易,问道,“师兄也去吗?” 沐易瞧了瞧墨玥,微笑的眸中含着丝莫名的意味,对我道,“今日有些乏了,你同师尊去吧,我便不去了。” 我满腔想做红娘的热情被浇了盆冷水,略有些失落。且依我所想,梨花小妖彼时在凡界待他还亏欠了不少,沐易会不会介意是个问题。但我最担忧的是梨花小妖若是一时没心没肺了没能将他认出来,这事就麻烦了。 纠结一阵,缓缓道,“师兄若是乏了便好生休息会,迟些我回来的时候,再去你那寻你。” 沐易刚刚应答一声,我脚下仙气顿时汇聚,凝成一片薄云,腾空而起。我一个踉跄,觉着摔在云头也不觉得疼,便由自己坐在了云上,扶着祥云朝下张望时,瞅着沐易浅蓝的身影,越瞅越顺眼。 啧啧感叹一声,以后这就是自家人了。 几个瞬间,沐易的身影便消失在目光所及之外了。一旁月惜同夜蝶的祥云离得并不算近,但墨玥的祥云再走了一会便静止不动了,同她们拉开了距离。 我今天知晓了个好事,心情自是不错,理理衣袖微笑问道,“师尊怎的不过去了?” 墨玥缓缓道,“谈判之事在夜蝶,我只要出了阵法,在哪都一样。” 我听得半懵懂,但还是装作知晓的哦了一声,复而疑惑,“那……要我出来是做什么的?” 风轻云淡,半认真道,“昨夜我陪了你,今日便该你了。” 我哽了哽,顿时甚为欣赏墨玥有借必还的性子,他说需得我陪他作为补偿,可我怎么想都觉得是我占了大便宜,这样的义务我倒是挺愿意多履行几次的。 心中欢喜了,但嘴上还需稍矜持些,悠悠清淡道,“恩……也当如此。” 再施施然远目及至前方空中,夜蝶月惜同三位鬼王对峙着,也不晓得谈判需得多久。我支着下巴专心的关注前方的状况,也当做是扮一扮忧心上一辈的繁杂事,做个表面上有些孝心的好徒弟。 看了一会,又想即是要陪着他,略略坐近一些应该没什么大问题。轻手轻脚的往他那边移了移,坐在他身边。因为我乃是有旁的企图的,顿觉自己想法多了些,面子又忒薄,不好意思时说句话来缓缓,“咳咳……师尊,我听闻夜蝶仙上的凝魂引能使死者复活,这可是真的?”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五章 刻意的疏远 我总觉这世间大大小小的事物,但凡墨玥想知晓的,他都了然。却又懒得将之当做秘密守着,只当稀松平常。 无须拐弯抹角,问及,便答了,“她曾用凝魂引救过一个凡人,并无成果,却赔进去了一双眼睛。” 一句轻描淡写落下,云边有森然的雾气涌起,朝夜蝶月惜的方向聚拢,我凝着夜蝶的身影渐渐淡化在雾霭之中,心思渐沉,想起了那个梦境。 捏了捏袖口,并未深问,而是沉沉吸了两口气,转而道,“既然如此,鬼族想要夜蝶仙上救鬼皇和苍烬却是不可能的了。” 墨玥微敛着眼,身子朝后倾了些,显出几分漠然悠闲,漫不经心,“恩,许是吧。” 这般说来谈判会继续下去的几率必当颇小了。视野被黑色的雾障隔开,我看不清那边的状况,可墨玥本是为替夜蝶撑腰而来,不至于由她落了下风而不管不问。如此一想宽心了些,拢着手,默默瞧着包裹着那方空间翻滚不安着的阴冥气泽。 仙泽与阴冥气泽的两厢抵触,时而显露出来的模糊人影皆似站在原处,并未移动分毫的模样。月惜今日着的衣裳色泽稍显眼些,隐在薄薄雾霭之中也能第一眼就被瞧见。镜山之事由夜蝶亲自上阵挑大梁那是正常,可月惜同夜蝶的关系也论不上深厚,怎么就自发的同她一齐去了。 若是寻常,夜蝶身边满满站了七八个不相干的人,我亦不会多瞧他们一眼。但近来月惜在我眼前晃的时候,我有意无意都能多瞅她几眼,愈瞅愈上心。 上心得狠了,我拢着袖子,望着悠然飘过去的一缕絮白云丝,静了半天才缓缓道,“呃……月惜仙子今晨赶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墨玥声音清淡,添了份慵懒,像是有些乏了,“下山之前我并未见过她。” 并未见过,与他而言月惜来镜山这事便是同他无关了罢。我得了回应,侧过身些,移开些位置。他若倦了想趟趟,我也好给他腾出个空间,毕竟他似是并没有打算上前帮衬夜蝶的意愿。 正磨磨蹭蹭往外移,墨玥偏首瞧我一眼,我哽了哽,动作自发的更迅捷几分。但耳边却传来一声轻笑,止了我的动作,缓缓道,“你坐那么开做什么?”顿了顿,声音又似是放低了些,清淡几分,“结界之外便是有毒的瘴气,莫要离远了。” 几句若平日一般无二语气道出的话语,我默然听了,却无端自其最后的那句话中听出了几分刻意的疏远。 我在凡界做名声不好的三大公子之一的时候,走在街上也能时时惹来些或嫌弃或鄙夷的目光。而论及疏远,彼时我有次走进一家酒店,那家店中除却老板小二,寻常人家的百姓皆垂头夺门而走,原本满屋的嘈杂空空荡荡的便唯剩了我一个人。我以为不会有比这更叫人寒心的疏远了,确然那时我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上心的。但此时此刻,墨玥仅有意无意,言语上的一份冷淡,细细回想甚至于了无痕迹,我却茫然一阵,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凝了凝神,默默的应了一声是,保持着身子不动,即没有触到祥云周遭的结界,亦尽可能的离得他远些。 墨玥并没有真的躺下歇息会,只是磕了眼养神。 我待在一边不敢打扰他,僵着身子,维持得久了,身体便开始有些不适。拿手随意捏着松软的云,原本以为是占了个大便宜,现下瞧来却是个与痛苦并存的便宜了。 撑手向后,目光没能再偏移半分的胶着在那团雾霭之上,几个呼吸间,翻滚的雾霭彻底静了下来,像是失去灵力一般,凝固在那。 一股骇人的煞气自其内部喷薄而出,血红的光芒像是生生辟开的汇聚的阴冥气泽,猛然爆裂开来。有结界所挡,我一丝儿微风都没能感觉的到,但眼见着虚空之中似水面般起了层骇浪,浪尖拍击在护山结界之上,结界一阵剧烈的晃动,岌岌可危。 夜蝶,月惜所站的最为核心的地界,一丝一缕黑色的皱褶盘踞在虚空之上,扭曲交错。两阵交锋,竟是以蛮力生生扯出了空间裂痕。 这般短短的谈判时间,便彻底决裂开战了。夜蝶的行为作风当真果断得有些超出我的预想。 回眸处,只余一条通道的结界入口也被封闭了。上神级别的斗争,随便的一道仙泽,都能映亮整片的天空,山脉撼动。 长袖挥舞,虚空如纸般轻而易举被撕开一道极深的口子,天上阳光被时而磅礴的阴冥气泽掩盖,周遭的空间亦似要崩塌一般,一道道添着痕迹,恢复之力远不及毁坏来得快。这般景致,当真像是凡人所言的末日。 但末日之中并未有哪处可容得安宁,我隔得远远的坐在墨玥身边,却也知晓,这方便是一片安宁之地,未有风雨。 鬼族那方有三位鬼王,任凭夜蝶招招犀利,也抵不住两位鬼王的夹击,渐渐有些落了下风。就在其法术落下,得以抽身的间当,深深朝这边凝了一眼,意味甚是明显,乃是在求救了。 如此一顿,其节节败退的情形就更为明显了些,近乎是险而又险的才避过了一位鬼王的凌厉攻势。 偏着头正想要看看月惜那边的状况时,身边墨玥淡淡道,“呆在这别出去。” 我并没回头,只乖巧的应了声好,待他身影自结界之内消散,才松了僵硬撑着的手,小心的往中间挪了挪,免得一个不察出了结界。 墨玥离开之后,有雾气一拥而上,彻底包裹住了祥云周遭。可是被结界所挡,光能围住却伤不到我分毫。唯一不好的是,我再瞧不见外头的状况了。 正文 第一百四十六章 织梦小仙 周遭漆黑一片,我伸了手自个垂目瞧瞧,亦瞧不出个轮廓,目光所及,唯有纯粹的黑暗。 可看不清有看不清的好处,英雄救美搁在以前乃是我百看不厌的一个桥段,现在却是有些不想看了。 环着身子等着墨玥归来,长久的静默时,渐渐的有些犯困,脑中空茫什么都没想,只等着时间慢慢的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动静我也听不见分毫,抬手悠悠打了个呵欠,不经意间眼角余光所见,前方结界围拢的雾气消散一瞬,露出一抹极淡的亮光。心下不禁生疑,这方的阴冥雾气都是无主之物,墨玥走后,少了仙气的镇压便不受控制自主扩散包裹而来。但眼前能显出一抹亮光,必定是周遭的雾气被搅动了,变得稀薄一瞬所致。 莫非他们对峙的战场移过来了些,正在我身边不远处? 如此作想,饶是我并不愿意瞧瞧救美的场景,但思及这事弄不好可能关乎我性命,还是起了身,缓缓朝那行将消散的亮光踱去。然过去之后才发觉,那亮光处略高了些,我依旧看不着。踮起脚尖试了一阵无果,遂而在掌心凝了些仙泽,贴在结界的边缘,想以仙力散开些外头的雾气。 因为要以手触着结界,我站得离结界颇近,举手正欲贴上的时候还犹豫了一阵。方才见鬼王与夜蝶等人较量的时候,愣是祭出了一只巨大的骷髅,深陷的眼窝处燃着森森的白火。若我不其然正近距离瞧见了这类似的东西,当真是自个给自个添堵了。 也就是这短短一瞬间的犹豫,手上仙力尚没来得及贴上结界,眼前的黑暗却顿时从中分裂,光芒大敞,有纯和的仙泽倾泻,那感觉熟悉得很,却没哪次感知得这般清晰过。 我半敛了因咋受强光而有些不适的双眼,瞧着愣愣伸出的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有丝缕的墨丝轻拂其上,残余细微的触感。 怔了怔,木讷缩了将要触到墨玥衣领的手,半自然半不自然的捂了唇虚虚咳嗽几声,顺带退后几步以表无辜,讪讪,“师尊怎的这么快便回来了。” 墨玥瞧着我,唇角轻抿,只一个轻浅的弧度,便敛去平日闲散从容,唯余那份清雅与高不可攀。恍若隔着远山黛水的平淡漠然,不突兀刻意却叫人心中一冷,凉的通彻。 并未回答,将祥云转了个方向,直直奔镜山结界而去,速度之惊人,两端的风刮来时擦得我的脸生疼。墨玥站在前头,背对着我衣袂飘飘,语气淡淡,与平日一般无二,问道,“为何总待在结界边缘。” 我呆了一会,思来想去不过在结界边缘停留了一小会,哪来的总待在那一说。但我近来得罪过他,且他待我也疏远了不少,便不敢再提点一下这微末的差别,小声道,“我只是想瞧瞧外头的境况,并未打算出结界的。” 墨玥依旧无声无息,亦没有回头瞧我一眼,只是拂过我脸颊边的风稍显柔和了些。默了长久的一会才听得他道,“月惜方才吸了些雾气,现下中了毒,已经回往镜山了。” 抬手理一理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衣袖,垂首。唔……原是因为月惜仙子中毒了才如此的么。 我了然且蔫蔫的应了一声恩。 转瞬间临及镜山结界,我跳下云头的时候堪堪回首望了一道原先的战场,阴冥气泽点滴不剩,阳光万里如洗,一丝阴霾都无。 “师尊,那三位鬼王……如何了?” “一死两伤,伤者遁了。” 我站在山门入口的那棵老槐树下,停了脚步,“如此,鬼族还会来犯吗?” 墨玥语气清淡,“难说。” 点了点头,我扶着老槐树坐下,呈出分轻松语气,“那……师尊便去瞧瞧月惜仙子罢,我想在这,休息一会。” 月惜一介上神,大意的吸入雾气也禁不住倒下了,但上神的修为搁在那,即便是中了毒也不见得有多严重。或者是说,严不严重皆看是瞧在谁人的眼中。 郁郁葱葱的绿意自风中摇晃几下,墨玥并没有停留一瞬,应答我一句也好,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捡了一片叶,搁在手心把玩一阵,一天一夜的提心吊胆之后,却是真的乏了。 闭眼的半梦半醒间有人推我几下,小声的唤着我茶昕仙子,我略带不耐的睁眼,正对一双清纯的眼眸,她说,“茶昕仙子,我的梦织好了,你要不要瞧一瞧?” 眉眼熟悉,正是那日我心血来潮,吓一吓的那位小仙。 我现下没那个兴致瞅瞅她的成果,却又不想叫她太过失望,折中道,“我现下正想着几件事,心中中挂牵着,你答了我,我再瞧瞧如何?” 小仙认真的思索一会,笑道,“你问吧。” 我轻轻笑出声来,难得她居然真会当真,而瞧不出我只是想委婉的拒了她而已。见她认真,我只好半真半假的问道,“月惜仙上来镜山,你可知为什么?” 小仙听我如此一问,垂头不语一阵,我正要劝劝她打消缠着我的念头之时,她却忽而道,“月惜仙上的事,我在镜山的梦境中瞧见过,她拥有浮生镜,本是听从天命只将它守着的,但……” 我没想到她真的知道些,一时有些怔忪,又见她语气拖长迟迟没有下文,不由开口催促道,“但是什么?” “浮生镜乃是以天地为主之物,不受旁人的操纵,但是月惜仙子长久的将之守着,便同这神器生出了丝羁绊。换而言之,月惜在一定程度上能使用浮生镜,却要损些修为。”咂了咂嘴,继而道,“这回月惜仙子来镜山,也是因为自这浮生镜中瞧见了什么叫她不安的景致。不过这景致是什么,我却不知晓了。”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七章 许下一次平安 我自她的话语中缓过神来,凝神瞅着她,不语。 小仙拂袖在我身边坐下,手中还拖着一柄纯白的花株,缓缓道,“你不用惊奇我知晓此类的事,我本是镜山的守护兽幻夜,天生修为低下却能操纵一切幻境。夜蝶叫我平时少说些话,亦不曾对任何人提及过我的身份,只道我是门下一名弟子,让我呆在万镜洞中做自个最想做的事-织梦。可千万年下来,我只为一个人织过梦,明明尽心尽力但没哪次是圆了她的念想。我织得皆是美好的梦,被她瞧过之后都会变了番模样。”偏过身来,举起花株对着我,水润的眸中添了淡淡的惆怅,“她要改了梦境的结局,我阻止不来。但一见一梦碎,茶昕,她因心魔将死了,我又再去给谁织梦呢?” 眯了眯眼,终是伸手接过那幻境花株,静了静,扬着微笑淡淡道,“你说的人是夜蝶仙上?” 幻夜环着自己的手臂靠在我身边的槐树下,“恩,她大限将至了。”语气轻松平常,像是并不在意所谓生死离别,瞧我一眼,“说来你见过她的梦境的,那日陌璘桃花林下你不甚坠入的幻境。那个幻境是我随手扔出镜山的,是夜蝶凡界历情劫时的境况,可惜她却没能渡过这一劫。” 仙界众仙,千年小天劫,万年大天劫,还有一劫名为情。 情劫来的或早或晚,没个定数。得窥天机的仙人却能预知些,下去凡界,不过自人世走一遭,渡完了劫,饮一口忘川,洗去一身的铅华,再回仙界,凡尘尽忘。 夜蝶却仍记着,这便是劫数的开端罢。 对于此事,我先前便有了隐隐的猜想,她的劫数是墨玥,牢牢印刻于心,可惜墨玥却不能待她亦然。 恍恍然正想履行诺言瞧瞧花株中的幻境,幻夜却扯了我的手,引了我的注意,朝我微笑道,“我现下改变注意了,这幻境你且留着,贴身带好。”顿了顿,想是思索一会,“我问你,若是你以后长久的待在仙界,能否替我好好守护着镜山呢?” 我直言道,“我不会留在仙界。” 幻夜笑得更是灿烂了,“你倒是没有骗我。”启了唇正要说什么,又似临时改了口,“那我许你一次平安,你许我镜山宁和,怎样?” 我忽而觉得同这小仙说话略有些费劲了,我既不会留在仙界,又怎么可能许得了镜山的宁和。再者,我这点的修为,实在拿不上台面的。将花株收了放进空间戒指,苦口婆心的劝道,“我许不起,你另找他人吧,恩?” 幻夜却嬉笑着一指我的空间戒指,“你收了我的礼,便是应了我,且记着你的承诺。” 后知后觉被骗,哑口无言时,周遭空间寸寸尽碎,幻夜的身影亦顿时消散了。脱去一层炫白的阳光后,天幕换上缀着繁星的黛黑,我的手中还垂着一株灵力耗尽的花株,脑中还有几分晕眩,是自幻境中醒来后的残余不适。下意识的瞧了瞧空间戒指的东西,幻境中幻夜给我的那支纯白的花株果真还在。 一次平安,我记着她的话,颦了颦眉,心中隐隐不安。 星光漫射的那端,有一群人略带疲惫的朝山上走来,想是最后一波守着阵法的弟子要归山了。我本打算休息一会就去守着阵法,但中了幻境一觉过来,什么也不知便到了晚上,只得扶着槐树起身,活动下枕得僵硬的手臂小腿,缓缓上山去了。 进过殿门之后,有小仙前来意欲引路,我却没那个打算再麻烦人家,自己挑了灯慢慢往居室那端走去。 远远望见,墨玥院中并无灯火,而月惜院中灯火通明,人影晃动。我想,我是不是也该过去问问她的境况。 礼仪这等的事情,商珞教过我一些,我将之放在心上的却很少,往来随心。尤其我本是仙界一介过客,为同不必要的人处得融洽而违了自己的心委实没有必要,但月惜不同,她是墨玥在乎的人。 遂而她便是必要的人了。 挑了灯走到月惜的院门口,屋前守着门的有两位小仙,一丝惫态都无,迎上前微笑朝我点头,“茶昕仙子,月惜仙上已经睡下了。” 我迟疑一会,“我师尊在里头吗?” 另位小仙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低声笑笑,语气中几分艳羡的暧昧,“在的,今日尊神自回来后一直守着月惜仙子,月惜仙子受的那毒遂不深却疼得狠,身边离不得人。” 我亦随着她们勾了勾唇角。 小仙见我不介意更是大方了,眼中盈盈亮着一丝儿灯火重影,“尊神难得如此照料一人,月惜仙子福泽不浅啊……” 我瞧了瞧自个的脚尖,淡笑,“恩,许是不久我就有个师娘了。” 小仙捂着唇没敢笑出声,还是奋不顾身的说着好话,“那是,月惜仙子是个温柔的仙,生得又好看,茶昕仙子有这样的师娘亦是叫人羡慕呵。” 我听见自己干干的笑了两声,正想找个借口从这你来我往的寒暄中抽出身来缓口气,紧闭的房门却忽的自里方开了。 站在门边的小仙皆吓了一跳,以为吵着了里方的人才会至此,忙垂头退开了些。独留我一个愣愣的站在门槛前,瞧着嘴唇苍白的月惜虚弱扶着门扉,一双眸含着秋水烟波,明明是指责的话,因着那份虚弱说出来却像是劝说,并无丝毫威严,“你们莫要胡说,困扰了尊神。” 我站在原处,目光越过月惜落在安然坐在屋内,浅浅品茗的墨玥身上。不知为何想起凡界的一些话本儿。 凡界的佳人,温婉娇羞者居多,未得心上人明确的答复之前,对待流言蜚语免不得红着脸庞争一争理,图个清白。风流才子则站与一边,但笑不语轻摇折扇,赏一赏佳人娇羞风景。 如此,我扮完其间隐匿的撮合者,作为一介乖巧挂念着师尊的弟子,便该退场了。 正文 第一百四十八章 过客 我自她的话语中缓过神来,凝神瞅着她,不语。 小仙拂袖在我身边坐下,手中还拖着一柄纯白的花株,缓缓道,“你不用惊奇我知晓此类的事,我本是镜山的守护兽幻夜,天生修为低下却能操纵一切幻境。夜蝶叫我平时少说些话,亦不曾对任何人提及过我的身份,只道我是门下一名弟子,让我呆在万镜洞中做自个最想做的事-织梦。可千万年下来,我只为一个人织过梦,明明尽心尽力但没哪次是圆了她的念想。我织得皆是美好的梦,被她瞧过之后都会变了番模样。”偏过身来,举起花株对着我,水润的眸中添了淡淡的惆怅,“她要改了梦境的结局,我阻止不来。但一见一梦碎,茶昕,她因心魔将死了,我又再去给谁织梦呢?” 眯了眯眼,终是伸手接过那幻境花株,静了静,扬着微笑淡淡道,“你说的人是夜蝶仙上?” 幻夜环着自己的手臂靠在我身边的槐树下,“恩,她大限将至了。”语气轻松平常,像是并不在意所谓生死离别,瞧我一眼,“说来你见过她的梦境的,那日陌璘桃花林下你不甚坠入的幻境。那个幻境是我随手扔出镜山的,是夜蝶凡界历情劫时的境况,可惜她却没能渡过这一劫。” 仙界众仙,千年小天劫,万年大天劫,还有一劫名为情。 情劫来的或早或晚,没个定数。得窥天机的仙人却能预知些,下去凡界,不过自人世走一遭,渡完了劫,饮一口忘川,洗去一身的铅华,再回仙界,凡尘尽忘。 夜蝶却仍记着,这便是劫数的开端罢。 对于此事,我先前便有了隐隐的猜想,她的劫数是墨玥,牢牢印刻于心,可惜墨玥却不能待她亦然。 恍恍然正想履行诺言瞧瞧花株中的幻境,幻夜却扯了我的手,引了我的注意,朝我微笑道,“我现下改变注意了,这幻境你且留着,贴身带好。”顿了顿,想是思索一会,“我问你,若是你以后长久的待在仙界,能否替我好好守护着镜山呢?” 我直言道,“我不会留在仙界。” 幻夜笑得更是灿烂了,“你倒是没有骗我。”启了唇正要说什么,又似临时改了口,“那我许你一次平安,你许我镜山宁和,怎样?” 我忽而觉得同这小仙说话略有些费劲了,我既不会留在仙界,又怎么可能许得了镜山的宁和。再者,我这点的修为,实在拿不上台面的。将花株收了放进空间戒指,苦口婆心的劝道,“我许不起,你另找他人吧,恩?” 幻夜却嬉笑着一指我的空间戒指,“你收了我的礼,便是应了我,且记着你的承诺。” 后知后觉被骗,哑口无言时,周遭空间寸寸尽碎,幻夜的身影亦顿时消散了。脱去一层炫白的阳光后,天幕换上缀着繁星的黛黑,我的手中还垂着一株灵力耗尽的花株,脑中还有几分晕眩,是自幻境中醒来后的残余不适。下意识的瞧了瞧空间戒指的东西,幻境中幻夜给我的那支纯白的花株果真还在。 一次平安,我记着她的话,颦了颦眉,心中隐隐不安。 星光漫射的那端,有一群人略带疲惫的朝山上走来,想是最后一波守着阵法的弟子要归山了。我本打算休息一会就去守着阵法,但中了幻境一觉过来,什么也不知便到了晚上,只得扶着槐树起身,活动下枕得僵硬的手臂小腿,缓缓上山去了。 进过殿门之后,有小仙前来意欲引路,我却没那个打算再麻烦人家,自己挑了灯慢慢往居室那端走去。 远远望见,墨玥院中并无灯火,而月惜院中灯火通明,人影晃动。我想,我是不是也该过去问问她的境况。 礼仪这等的事情,商珞教过我一些,我将之放在心上的却很少,往来随心。尤其我本是仙界一介过客,为同不必要的人处得融洽而违了自己的心委实没有必要,但月惜不同,她是墨玥在乎的人。 遂而她便是必要的人了。 挑了灯走到月惜的院门口,屋前守着门的有两位小仙,一丝惫态都无,迎上前微笑朝我点头,“茶昕仙子,月惜仙上已经睡下了。” 我迟疑一会,“我师尊在里头吗?” 另位小仙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低声笑笑,语气中几分艳羡的暧昧,“在的,今日尊神自回来后一直守着月惜仙子,月惜仙子受的那毒遂不深却疼得狠,身边离不得人。” 我亦随着她们勾了勾唇角。 小仙见我不介意更是大方了,眼中盈盈亮着一丝儿灯火重影,“尊神难得如此照料一人,月惜仙子福泽不浅啊……” 我瞧了瞧自个的脚尖,淡笑,“恩,许是不久我就有个师娘了。” 小仙捂着唇没敢笑出声,还是奋不顾身的说着好话,“那是,月惜仙子是个温柔的仙,生得又好看,茶昕仙子有这样的师娘亦是叫人羡慕呵。” 我听见自己干干的笑了两声,正想找个借口从这你来我往的寒暄中抽出身来缓口气,紧闭的房门却忽的自里方开了。 站在门边的小仙皆吓了一跳,以为吵着了里方的人才会至此,忙垂头退开了些。独留我一个愣愣的站在门槛前,瞧着嘴唇苍白的月惜虚弱扶着门扉,一双眸含着秋水烟波,明明是指责的话,因着那份虚弱说出来却像是劝说,并无丝毫威严,“你们莫要胡说,困扰了尊神。” 我站在原处,目光越过月惜落在安然坐在屋内,浅浅品茗的墨玥身上。不知为何想起凡界的一些话本儿。 凡界的佳人,温婉娇羞者居多,未得心上人明确的答复之前,对待流言蜚语免不得红着脸庞争一争理,图个清白。风流才子则站与一边,但笑不语轻摇折扇,赏一赏佳人娇羞风景。 如此,我扮完其间隐匿的撮合者,作为一介乖巧挂念着师尊的弟子,便该退场了。 正文 第一百四十九章 公子如玉 垂眉低首,轻声道,“是茶昕唐突了,仙子勿怪,在此道声抱歉。” 我不知道我是出于何种的心态,自人家屋门前道一两句无遮拦的话,里头居着的是两位上神,怎会听不见。许是自控都有个度,方才的我没能守住自个的嘴。 月惜见我认错得这样快,免不得憋了一肚子的解释说不出来,无言窘迫的站了许久,才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温婉,摆了摆手道,“小茶莫要误会了就好。天色也晚了,早些回院休息罢。” 我点了点头,走之前关切道,“仙子身体可还好?” “恩,并无什么大碍的。”月惜浅笑应道。 道一句告辞,我朝后小退几步,终是再唤了一句,“师尊,茶昕先行退下了。”才转身,独自一人回了庭院。 漆**上,有一阵一阵的清风刮过。我拢了拢衣袍,忽而觉着,要扮一扮两人之间撮合的那个角色,实在……过于摧残人了些。 已然入夜,我站在自个的庭院前却没有想要休息的意思。想来沐易之后就是我们家的一份子,多叨唠下应当也没什么关系,站在小道风口处吹了一阵的凉风,紧了紧衣袍,转而朝沐易的院落走去。 沐易院中并无亮光,他说他今日有些困乏才没同我和墨玥去结界外头,此刻当是睡下了。 我环着手臂倚在沐易的院门口,总归我时间多得很,等他休息多休息一下也好,偶尔拨弄一下被风吹得摇晃,临近我的竹叶。默默的回想着月衍诀,几日朝经书下来,我对于幻衍文提高了不少的认知,从前囫囵背下的月衍诀,现下也能细细的想通一些了。 东方的天幕将有了些亮光,沐易屋中的灯火便燃起了,他敞开屋门,站在台阶之前带着略无奈的淡笑看着我,“你是打算一直等我睡醒么?” 我被里头突然的声响惊得回过神些,不慎扯下一片竹叶,茫茫然道,“唔……这么说,我该直接进屋去唤你?” 沐易面上的笑容缓了缓,莫名道,“你却是变直率了些。” “这是自然。”我笑得意味深长,梨花小妖认定的人,自然就是我认定的人,“师兄同梨花小妖的事我都知晓些,师兄还能记起我,实属不易。”言罢走上前,忽而偏首放目远方天际,光泽映照出一片的黛蓝。继而对他道,“许久没有好好瞧过日出了,师兄要不要同我一齐上屋顶看看?” 闪身上了屋顶,敛了衣袍坐好,沐易亦坐在了我身边,含着浅笑,温润如玉。 我顿了顿道,“仙界大多的仙去凡界都是是为渡情劫,饮了忘川,便什么都不记得了,师兄应该也是如此罢?” 沐易默了一会才缓声应道,“恩。”瞥眼我,面上淡笑一丝不乱,“你此次来,是为了梨沁。” 我眯眼笑了,“恩,师兄是知道如此,适才才不愿意出来见我的吗?” 沐易道,“因着她我才能顺利的渡了情劫。” “可你偏偏却还记得她,甚至于还记得我。”我摆弄着衣袖,“渡过了情劫,你却还记得。” “小茶,你想说什么?”沐易声音温和,语气也无什么旁的意味。 “师兄。”我扬起笑容瞧着他,“你本擅长读人心术,现下却来问我了么?”院边的竹影虚虚的又开始摇晃几下,沐易只是轻笑两声道,“恩,也是。”并没有想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了。 我移了目光,并没有再说什么。 沐易不是我一两句话,就能被我说动,可能待人敞开心扉的人。我也不急急的求他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时隔多年,可能存在的变数太多。 他于梨花小妖而言是一生的认定,而梨花小妖于他而言却不过一次劫数。我记着梨花小妖与他相遇的那些年华,却不知晓没有遇见梨花小妖的那段时日,他见过怎样的风景。处处听闻他凡界之事,我并未做考虑说了许多莽撞的话,此刻想来必定是极为叫他困扰的罢。 正出神间,沐易微笑道,“日出了,小茶你不是要看么?” 我应和着笑了两声,偏首认真的瞧着东方际天,只露出一丝儿边缘的朝阳缓缓升起。手支着头,“师兄打算什么时候回陌璘呢?” 身边有声音温和,“我难得出来一回,你却盼着我回去吗。” 我瞅着远方的光亮渐渐扩散,直言道,“恩,盼着的。” 盼着能有这样一个温文如玉的仙,好好的照顾梨花小妖,我同她的相聚不会很久的。 终究,沐易没有给我任何的回应。有些人的脆弱只有一瞬,可惜那时我并没有珍惜那个机会好好的对他问清楚,他初来镜山的那个时刻。 朝阳升起,西方的阴冥之气也被震下去不少。我估摸着是时候得下山去收集鬼魅的怨气了。站起身来对沐易道,“师兄,今日我还有些该补的事责得补上,便先离开了。”缅了笑,“师兄若是得空,下回我倒是想请教下师兄有关幻境之事的。” 正文 第一百五十章 吸收怨念 山脚,阵法中心。 我一手端着木牌,清闲的收着源源而来的鬼魅怨气,一手捧着一块中品灵石恢复。指挥阵法布局之人考虑之后决定撤走一个站在阵中,闲着没事的小仙,加入斩杀鬼魅的行列。 今日的鬼魅似是比前些日的凶残不少,但数量却明显减了。一旁守阵的小仙说为苍烬而来的鬼魅全撤走了,剩下的鬼魅昨夜里被鬼王施了秘术,似暴走般狠狠撞击了结界一晚不眠不休,夜蝶为此亦是一夜没能松懈口气。 守阵的几十位小仙说几次明显有些愤恨,想来在他们的心中夜蝶的地位当是极高的。几句闲聊,东方的阳光渐渐转为温暖,我知晓手中的木牌都已装满十之六七,暴走的鬼魅怨念提升了一大截,按这样的速度,只怕不久就能完成装盛。 以防万一正要侧首问问身边的那位仙者有没有替换的木牌,一侧有东西直直朝我射来,我下意识伸手去接,听得夜蝶声音在不远处,似笑非笑道,“你却是有几分的用处,随我出一趟结界罢。” 我瞄一眼手中的东西,一根细丝系着三块漆黑如墨的木牌,牵了牵嘴角,不晓这次是一般小仙手中拿的木牌容量的多少倍。 夜蝶见我如此哼了一声道,“此番收集精纯怨念是为祭练法器急用,你速度比旁的仙快不少正为适合。我不会叫你白白替我做事,这木牌是寻常容量的万倍,你若替我集满了三块,万镜洞的东西,你可以挑着随意拿。” 我默默然吸了口气,镇定道,“不定量也不定东西?” 银发垂落,我瞧不清侧身的夜碟脸上的神情。瞬间的静默间忽的思及幻夜所说的话,夜碟大限将至了。大限将至,其他的奇珍异宝与她又有何用?而她现在要急急祭练的法器,该是为逼退鬼族大军所用的罢。 没待她说话,缓缓道,“也好,我随你去。” 夜蝶悠悠再甩两块上品灵石过来,“莫要强撑,跟不上了就唤我。” 我点点头,在众仙略有些怔忪的注目下,随着夜蝶走出了结界。站在结界之口,夜蝶转身对余下的仙者道,“去唤十三过来。” 领头仙者应声道了句诺,夜蝶便一手拿捏在我臂上,眼前一花似有阴冥雾泽在前合拢,阻挡在结界之外,待清晰再看时却已置身鬼族大军的之中。 夜蝶松开我,一手缓缓开始凝聚仙力,我立马会意散开仙力,罩下一个极广的仙力阻隔,以防怨念外泄。夜蝶扫一眼我那薄薄的仙障,不给面子的哼了声,“你多分些神收集怨念就好。” 一层紫色包裹了际天,盈盈似有水泽在其中流动,我哈哈干笑一阵,讪讪,“那便劳烦仙上了。” 我原想鬼王之中还有两位,虽然都受了伤,也指不定有位追随苍烬而走了。但鬼王的危险程度,我瞧过那日战争之后的场景,便有些忌惮,实在可怖得很。想让她专心迎敌,以免鬼王忽现,我这边只要有上品灵石撑着,不至于会出什么问题的。但夜蝶会如此作为,我不晓她能力,便不再多操心了。 夜蝶手中的咒印缓缓离手朝一边飞去,我立刻凝神在那方空间周遭布下三角的仙障。无声无息,只一股浓稠怨念伴随顿起的光亮席卷而来,我心中一惊,感知到那股浓稠的怨念势头几分凌厉,加厚了仙障,催动木牌急急吸收怨念。 一番波动之后,周遭安宁半梦半醒的鬼魅被徒然惊醒,却又瞧不见我与夜蝶的身影,惶惶而暴动着。夜蝶却没管那么多,一道咒印再度朝略偏离的地方甩去,我只要奋而跟上进度,不再东张西望。 被鬼王施以秘术的鬼魅只在围着镜山结界的一小部分,这方的鬼魅虽然无害许多,但也不乏魔骑之类的高阶存在。几轮咒印的扫荡之后,便有魔骑发现了我们的所在。 夜蝶只抬了空闲着的左手,虚空之中突兀显出的冰棱瞬间刺透迎面而来的魔骑鬼魅,以结界为中心方圆的百米绽开错落晶莹的冰凌,鬼魅顿绝。 她剿杀鬼魅的速度太快,我大量的输出灵力,渐渐有些不支,拿出上品的灵石迅速恢复。这倒不是我先前抠唆不愿使用,而是自来鬼族大军之中不过短短一瞬,我仅能跟上夜蝶的进度吸收怨念,没来的急拿出而已。而现下夜蝶清剿了周遭鬼魅之后,收手留下一会的空档,我才能缓得过来。 终归同上神共事,我委实跟得勉强且艰辛。 本是隐隐的鬼哭汇集在冰棱之外,夜蝶顿下的这一刻却全然消失不见。我即便是全然凝神牵引着怨念,也感知到了不对。夜蝶头也不回的嘱咐道,“鬼王到了,你注意着不要被波及了。” 言罢,身影顿时消失。结界包裹的天际之内显出一道极长的紫痕,狠狠的朝一方劈下,气势辟天,冲撞在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墨黑之中。夜蝶执剑站在虚空,银发飞扬,妖异的面容在流淌的紫色光泽中更为魅惑。有一身影迅速逼近她的身后,她却没有回头。 那人停在夜蝶身后,在虚空之中屈膝跪拜,声音不大却极为清晰的传到了我的耳中,仅唤了一句,声音中带着一份并不刻意的冷冽,“主上。” 夜蝶朝前踏出一步,一步脚下冰凌蔓延,冻结万物。或是平淡,对着虚空抬手一指,“斩杀了。” “喏。” 及至夜蝶停下,后来之人的身影化作一阵轻烟朝夜蝶所指方向遁去之时,我才略略反应过来,那人许就是夜蝶先前所说的十三。 可我却从未听闻过,有关十三这人的事闻。 夜蝶吩咐了十三之后,却没再有别的动静了,执剑瞧着一方地域,眼中几分凝重。 我修为浅薄,自他们闲下的这方空档,吸收完怨念后认真的瞧着夜蝶注视的地方,却始终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正仰望之时,有声音苍劲似是自天际之外传来,“你独身一人,也敢来我族人之中,当我鬼族无人么?”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一章 银发鬼魅 对待鬼族之人,我向来甚为感兴趣。那声音如此一说,我便下意识的分出心神,想探一探可使得夜蝶郑重以待的鬼魅是个何等的模样。但十三那边仙力绚烂绽开,随意的一举一动中波动到周遭的鬼魅,我只得专心去收集怨念。 十三用的是针类的法器,被波及的范围颇广,就连我这边的结界都被以鬼王反弹之力的银针射中几次,荡开一层层的涟漪。夜蝶如临大敌,没那个空闲来理会我,我不知道这个结界还能撑下几波的银针的攻击。 如此我再牵引怨念之余还得时刻注意着周遭的境况,待得银针逼近,试着移了方位,虽说躲得勉强,好歹避开了其锋芒。 “呵……厉兄何必生气呢,仙界平静许久,蝶丫头任一方地界之主时间长了,难免添了傲气。”虚空之中有扭曲的痕迹,展出一片黑漆的空洞,有通体乌黑的鸟不断自其间飞出,盘旋天际,那声音继而笑道,“不过我既然亲自来了,蝶丫头,便得由你随我走冥界一趟了。” 这个声音不再游离在天际之外,而是亲切而柔和的响起在夜蝶的身旁。夜蝶不避不闪,只微微侧过头,瞧着渐渐凝出形来的雾泽。 冷冷淡淡,“你要我死?” 我堪堪躲过另一波的攻击,抬头瞧时,怔了怔,凝着满天的盈盈紫光之下的那三千的银发。不是夜蝶,而是自雾泽中走出的,那名鬼魅。 玄色衣袍下一手不急不缓的伸出,看似轻松的擒住了夜蝶的手腕,挑一双含笑的眸,几分妖异,“总归你也快灯枯油尽了不是么,既然如此,何不替我做最后的一件事?也当还了当初的那些年,你欠下的债。” 夜蝶眼中几番明灭,却始终没能挣开那男子的手,“你若是单纯的来找我,又何须兴师动众围攻我镜山,不过一句话的事罢了。” 玄衣男子更为放肆些的抬手抚上夜蝶的发丝,身子也似无力般的靠在其身上,瞧着十三的方向,薄唇轻启,“说来,先止了你手下的行动如何,她总在我面前晃荡,我瞧着心烦。若是不小心将之抹杀了,你又得生我的气了。” 夜蝶面色更沉几分,但还是如他所言道,“十三,退下。” “呵呵……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听话呢。”玄衣男子似是感慨般的轻笑一声,“但我若是一句话便能阻了你的执念,你又怎会到了现如今这个地步。”枕在夜蝶的肩上,微微抬头看着天际,并不催促,轻缓道,“如何呢?你若不随我走,我便毁了你守着的一切,且看看你是不是要为那一个人,牺牲全部。” 语音刚落,带着黯沉血色的云开始一点点的汇聚,偶尔一星半点的雨丝儿坠下,直直腐蚀穿透了夜蝶所布的结界,坠在地上。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之后,缓缓生腾起一股鬼魅怨念。我心中寒了寒,抬头仰望积得厚重的暗红云层。 玄衣男子琉璃似的眼眸辗转间落在我身上,恍然啧啧两声,意味深长,“你却是得了个不错的弟子。” 夜蝶眉间顿敛,声音也寒下来几分,“你莫要打她的注意。” “哦?”语调微微拖长,似是有几分讶异,“护犊心切么。”这回夜蝶却彻底沉默,不予搭理玄衣男子了。 血红的雨,再无停滞的坠下,男子勾唇轻笑着,“你若不护着她,那……能不能活命都看她的本事了。” 我没想到随夜蝶出来走一遭还得冒着这般大的风险,想来她万镜洞中的奇珍也不是那么好拿的么。闪身跃上一旁的冰棱,祭出沙丝展开悬在头顶,提了遁术一边闪躲着坠下的雨丝儿,一边奋力往镜山那方跑去。 这雨并不是针对我而来,加之玄衣男子本就是为逼迫夜蝶而来,雨水大多坠在了镜山周遭的结界之上,我险而又险的避开所以的雨水。镜山的结界有几分的门路,狠狠动荡着却始终没有被破坏了。 天际之上传来一声轻咦,“这不是沐易的东西么,怎会在你弟子手中?” 我哽了哽,不知为何心中悬了起来,又提了几分的速,不其然正撞上一点雨星,沉重得难以负荷,将我压得一顿,沙丝却没有出现什么损伤。 一股浊气压在胸口,我却不敢再停下来半分,再度提起遁术往结界御空而去。 撞入结界的最后一刻,夜蝶淡声回答道,“她并非是我的弟子,是尊神的。” 话语落在的同时,我眼前一花,竟是毫无阻拦的就进了结界。眼见壁垒在身后渐渐的合拢,我忍不住缓缓的吐了一口气。 天空之中的那人支起头,目光似是透过了蒙蒙的结界直直落在我身上,眸中添着一分暗红,轻笑,“他的弟子,下位神,我却没能将之抹杀了,真真可惜。” 唔……处在太平盛世许久,自化形以来都没见过随意动个念想就要抹杀一个人的存在,现下咋见他这么直接的恶意,怔忪的同时亦有些感叹,我家师尊,许是得罪了个了不得的人。 方才由于撞进结界的时候撞得狠了,不甚就跌在了地上。适才夜蝶对我传言道,我拿着那个木牌便能随意进入结界。现下逃脱了追命的血雨,安下心来后拍了拍衣摆就要站起来。 回眸时却瞧见一人,白衣胜雪不远的树边,眸色清浅的凝着我,不声不响。 夜蝶像是并没有听到这一句话,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我若跟你走,放了我镜山众仙怎样?” 玄衣男子脸上凌然的杀意被笑容冲淡了不少,亲切笑道,“我早说了,我只为你而来。” 我以为墨玥会有什么动作,他面上的表情却无一丝的动容,随着那玄衣男子将夜蝶带走了。 正文 第一百五十二章 笛音引青鸾 手上有什么松动的感觉,丝线散开,三块漆黑的木牌坠在地上。我本想俯身去捡,墨玥却忽而开口,“差不多我们回陌璘吧。” 沫凉说,当下的仙界皆是自扫门前雪,抽不出空闲来帮帮其他人,亦本来就没那个打算。大族族氏越少,本族的地位便会越高,我总想墨玥不至于能对夜蝶置之不理,这样的缘由在他身上也不会成立。但事实确然如此,他见死不救了。 因着那几分失望,我并没有理会墨玥的话,而是继而垂首俯身去捡木牌。 不及一双修长如玉的手先与我一步捡起木牌,握在掌心。我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清润淡雅,本是古井无波又似携着一份淡淡的无奈。缓缓道,“你生气了?” 我怔忪。 墨玥手中华光一闪,木牌便彻底消失不见了,“你可知方才那位男子是谁?” 愣愣摇头 “他是夜蝶的兄长,名为夜沉,是曾堕魔的仙。但他并没有去罪愆之城,而是去了冥界。”顿了顿,轻飘飘的扫我一眼,“普天之下,能救夜蝶心魔成劫的只此一人了。” 唔……哥哥,难怪有着同出一辙的妖媚。不过夜沉为何堕魔,又为何选择以这样的方式带走夜蝶,我全然不知晓。但上一辈的过往,就好比梨花小妖熬得粥,未喝前分外向往,喝之后就需承担些难以预料的后果。遂而我半了然的哦了一声,便垂目不再深问了。 墨玥等着我起身,我却一直保持着俯身蹲着的姿势,伸手扯一根青草,捻在手指间转动,敛眼默默,“夜蝶仙上的事暂且不提,师尊,你近来似乎……似乎总没收我东西,我好不容易收集了的怨念。” 墨玥不以为然,“唔,所以呢?” 我蔫蔫的抬首瞧他一眼,眸中带怨,但委实……不敢说。 缅一份人在屋檐下的感伤,扯了唇角假笑,“呃……没事,师尊喜欢就好。” 言罢慢腾腾跳上墨玥招来的云头,在鬼族大军尚未完全撤离之际堂而皇之的自其头顶掠过,朝陌璘而去了。 听墨玥说陌夜来、沐易会暂时留下来帮着夜蝶处理镜山之事,要晚些回去。 被和煦拂来的暖风吹得有些犯困,正是迷迷糊糊的间当,我忽然想起一件十分要紧的事,急急弹坐起来。 墨玥见我如此,不由回首瞧我一眼,“怎么?” “青鸾,后山的青鸾鸟我还没来得及去拿。”又怕这等的小事麻烦了墨玥,讪笑两声,“师尊先行回山吧,我一会自己驾云回去就好。” 说完就要跳下云头,想来回陌璘之前还需先去趟天族,将青鸾的数量补齐才是。然脚下将将迈出了云头,便被一股仙力捞了回来。 墨玥唇角微微上扬,支颐瞧着我,风轻云淡,“唔……我想起陌璘似也伺养了几只青鸾,你若是想要的话,再去领来就是。” 我呆愣在原地,扯着唇角愣是挤不出一个笑容来了。默默理了理袖口,坐下,一本正经且艰辛的压下谴责,“师尊,呃,多谢。” 墨玥施施然,并未半点惭愧的应了一句,转过身去了。 我暗中磨了磨牙,忽又觉着磨牙愤愤完了,该怎么还得怎么,没什么意义,遂而作罢的歪倒在云边,凝着飘过的白云调养生息。至今也记不清不知被他摆了几道,对这般的事,我当真是越发能心平气和的接受了。 无聊时,我以指点着柔软的云团,随意问道,“师尊,月惜仙上身子可有好些了?” “只是中毒,毒解之后便没事了。”墨玥声音悠然。 只是中毒,却也能使得墨玥担下心,唔,月惜仙子果真福泽不浅。 我翻了身,凑在云头边上,瞧着下方的山水。能得到一个人的关怀实在是件幸事,就好比我得了商珞的呵护,千万万年都不敢忘,哪怕他离开了我,也能支撑着我一个人独独生活下去。我当初没觉着自己是幸运的,现下想来月惜能得墨玥一丝垂帘都是福泽,便感觉彼时的自己却是世间最为好运的人了。 我在意的人亦在意着我,难得。 我还有一丝能再见他的机会,难得。 此番便足矣。 闭目的时候,墨玥蓦然开口,“到陌璘了。” 待云静下来,我翻身跳下云头,“唔,师尊,不知青鸾养在哪方?我还需早些将之送回天族的。” 墨玥并未言语,而是翻手掌上显出一支笛。我不自觉凝了神,意欲好好听听他吹笛,可事与愿违。他扫我一眼,扬了唇角,连阳光都柔和几分,“收了你那一脸的期待吧,这笛是由你来吹的。” 我疑惑的接了笛,墨玥接着道,“青鸾高傲,只有你的笛音引来的青鸾才会自愿跟你走。” 由于先前啃了一只青鸾,再听墨玥一语时难免有些惭愧。我在凡界自诩风流的时候,也曾学过些笛,勉勉强强算是个普通,对能否引来青鸾心中实在没谱。 瞅一眼一直站在我身边的墨玥,心一横,总归在他面前也不是第一次丢脸了,吹就吹罢。 吹了许久,天空之间空空荡荡,一声鸟鸣都无,唯有几只栖落在一盘树上的雀鸟展翅飞了。 我大受打击,好歹笛子是我在各项乐器中最为擅长的,这事又只能靠我自己,干劲上来后便吹个不停,就算是个巧合,等久了也会有青鸾不小心自这方飞火的罢。 偏眼瞧着天际,不知是多少曲终了,天色都有些晚了,也不见有任何的好转。颓然收回仰望目光时,不经意间瞟见一直倚在树边默不作声的墨玥。 眉眼柔和,竟是分外凉薄的笑了。 我哽了哽,背后衬着暮光的墨玥,难得得显出一份温暖的神色,眼底有淡淡的暖黄。仙姿卓绝,恍若画中仙。 但就是这一位画中仙,我的师尊,不急不缓的开口,“唔,忘了告诉你,暮色起的时候青鸾才会回来陌璘的。” 干笑,真心习惯了。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三章 怪僻 吹了一下午的笛后,笛音渐渐显得有些有气无力。我极端无奈的继续吹着,直到天边暮光之中现出一群青鸾的身影,才略略松了口气,鼓舞起精神以笛音引导青鸾归来。 当头的是只绯红的鸟,体型偏大些,不知是阳光所镀还是本身就如此,羽翼之上竟泛着淡淡的金黄,威严且高傲,却是只凤凰。 我远远将之瞧着的时候虽然觉得它体型偏大,但胜在体态匀称。我前些日子又啃过一只青鸾,便私以为这只凤凰也不过重了一两斤,待它落在我臂上的时候一点没提防,突然受重后堪堪以另一手扶了手臂才防止不慎倾倒,手中的笛子亦自手中滑落跌在地上。 一声掩饰尴尬的干咳还没来得及发出,臂上的停落凤凰蓦地幻化做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睁着明亮的双眸,两手抱着我的手臂,奶声奶气的唤了一句,“小茶?” 我素来对小孩没什么感觉,但这凤凰所化的小孩生的实在可爱了些,怔忪一会不由伸了手抱着他,拿手捏捏他粉嫩的脸颊,微笑道,“恩,我是小茶,你呢?” 小奶娃在我怀中痴痴的笑了两声,却没回答我,而是径直凑了上来,就要糊我一脸的口水。他粉唇和脸颊上肌肤的瞧着都极为细致柔和,虽然可能口水会多了些,也不至于叫人觉得难受。再者本就是我先伸手去抱他的,实在不好在这个关头再将之掰开些,便准备由着他亲了。 他嘟起的嘴同我正间着一张薄纸的距离时,山间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风,将刚刚停落的青鸾全都惊得飞起,微醺的天幕中飘零坠下几片青色的羽毛。小奶娃无端止了撒娇,改为环着我的脖子,笑意靡丽,“我是歆儿,和你名字一样。” 我寒了寒,甚想同他辨一句,其实我不叫昕儿,但触及那双干净的眸,没能说出口,万分牵强的应了一声恩。 歆儿正欲开口在说什么,却给人提了衣领自我怀中夺了去。其面上表情尚还有些讪讪,被随意的丢在一旁的草地,滚了两圈。 “你怎么出了陌璘,现下才回来?”墨玥的声音不重不轻,眼底的色泽却较之寻常浅了些。 墨玥向来一副风轻云淡,从容不迫的闲适模样,但处得久了,亦能感知出些浅淡的痕迹,譬如现在我就可看出,他不怎么待见歆儿。 歆儿倒是很能习惯墨玥,自个在草地上滚了几遭,爬起来若无其事的掸了掸灰尘,“我去西海小帝君那去玩了一阵,陌璘我叫小鳞看着了,不会出什么事的。” 西海我认识的帝君只有那么一位,便是万漠轩的父君。小帝君一词,怎解?我施施然站在一边等着解答。 “近来不要再出山了。”墨玥如是道。 歆儿支吾良久,才不情愿的嗯了一声,转而对我道,“小茶召唤青鸾做什么?” “……”我要是说我吃了一只青鸾,他会作何感想? “派一只青鸾前往天族,沫凉婚宴要用。”墨玥在不厚道许多回后,终于为我开脱了一次,我松了口气。 歆儿见时墨玥发话,没有再说什么,短小且白胖的小手指着青鸾,若有规律般的挥了挥,便有一只青鸾脱队而起,自暮色中展翅远去。 阳光勾勒一张剪影,墨玥垂首瞧着站着也刚及他膝高的歆儿,神色平淡,“听闻你时常如此对待陌璘山上的女弟子?” 歆儿故作风流的拿手卷了卷额前的刘海,软软濡濡却又带着几分自得,肯定道,“嗯。” 暖风微动,拂过墨玥那如缎墨丝,略略飞扬时,道不尽的清俊淡雅,唇间含笑,又添几分从容。 歆儿不知想到了什么顿时拉下了脸,愤愤然收了捻着发丝的小胖手,“好歹数万年前我也是一介俊俏仙者,现下变成这幅模样,亲你弟子两口都不成了么?” 墨玥薄唇轻启,眼眸微眯,淡声道,“不成。” 我细细的将歆儿重头到脚的打量一番,对一个小奶娃随便将数万年的字眼挂在嘴边,略有些适应不来。正认真将之瞧着,歆儿回转目光,许是会错了我目光中的含义,顿时含着小小委屈的朝我诉苦,“小茶,小茶,你方才其实是意愿被我亲的罢?你家师尊实在是霸道了些,不如你改投入我门下好了,我保证只收你一个徒弟,只对你一个人好,怎么样?” 我将他开出的条件好好的衡量了一番,才微笑对他道,“唔……方才我只是勉强不算被迫罢。” “……”眸中亮光一点点的熄灭了。 我愧疚的咳嗽两声,“呃,不只只对你的,我自来没有被人这么热诚的对待过,一时有些不适应。再者……任谁也不能自然而然的被初见的人捧着亲不是。” “这算是怪僻?”挽救总算是起了略微的效果,歆儿歪头瞧着我。 无奈,到底是谁有怪僻……“恩,算是吧。” “熟稔了就可以了?”锲而不舍。 纵然我是觉得他不过小孩模样,亲个两下并无干系,但我身上还肩负着陌璘山上众女弟子,日后是否会被外嫩内老的歆儿凤凰揩油的命运,只得半肃然道,“呃……亲个两下可不是随便的事,待得我真心的喜欢你了,便可了。” 说完这话顿觉得有些异样,顺了昕儿良久的柔软发丝,待得他默默然自我手下脱身走远,我才堪堪想起哪方异样了。 那前不久愣是给我亲了一口的师尊,他还站在我身边…… 遂而说,东西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我凝望了一会黛蓝的天空,想不起该如何补偿这过失了。 (求一下收藏推荐~~~~谢谢了~~~O(∩_∩)O~) 正文 第一百五十四章 麻烦接踵而来 休憩的青鸾或弯颈垂眸,或优雅漫步,自暮光之中显出别样的格调。我猜想我说错话一事,许来我在乎了,墨玥却不见得放在心上,太过窘迫反而显出了过错。 趁着暮色渐沉,我抬手自然打了个呵欠,声音放低柔了些,“师尊,今晨仙力消耗得多了些,现下有些乏倦,便先回内院了。” 假意疲倦的走了两步,墨玥声音闲闲自后头传来,“等等。” 我一凛。 “唔……内院不在山下。”乃是一句略略认真的劝阻。 干笑两声转身,脸上有些挂不住了。陌璘的后山是我第一回来,激动之下找错了方向,我尚能原谅自己。但时机来的太巧,我转身时恰好踢上一个物什,这东西我熟悉得很。在凡界犯了过错,需得避避风头的时候,譬如要躲过某某围追堵截的时候,我经常幻回本体,躲在密林之中。而梨花小妖鄙夷我没个创新的精神,只晓幻做两个模样,一个人形,一个本体花形。 我满怀期待想瞧瞧她既将话说得这般满,又会新颖的幻出个什么惊世骇俗且能妥帖逃命的东西来时,她身上仙力一绕,变作一个……两三岁孩童。眉眼鼻唇同她平时有七八分的相像。 我记得我那时还真诚的赞了她一句,“你这么,绝对不会被你那师父认出来的。” 蜷在草丛中的梨花小妖本是一介小孩的模样,我转身时随随便便踢了一脚,她便骨碌滚了出来,停在我那师尊面前。我唇角牵动两下,今天颇有小孩缘啊。 梨花小妖初生羊犊,不晓墨玥之性情,翻出老套小伎俩,揉一揉眼眸,半真实半做作道,“你吵醒我了。” 这话按套路本是该对墨玥说的,因为看也知道墨玥不大可能理会她,她便做了略微的改动,严肃的来谴责我了。我汗颜复汗颜,将之似个垃圾般捡了起来,讪讪对墨玥道,“这孩子刚睡醒,脑子不大灵光,我就带走了。”言罢,遁了。 一边走,一边将梨花小妖单手提着抖了几下,“你变作这番的模样,是又闯祸了?!” 梨花小妖被抖两下,脑袋顺带着晃悠两圈,似是玩得颇欢。定睛时见我身上寒气略足,笑容收敛,语气正经解释道,“这次真没有。半山腰那有条万年蟒,我见它身上坐着的小孩,手上拿着的是你那本体一类的茶花,一时好奇遂跟着他走了一遭。结果瞧见他们进了本当是寻常人不得进的内院,我想不能再添麻烦便给折了回来,同外头的人一打听才知道那些茶花真是你栽的。”顿了顿,干笑两声瞧着我,“你能栽茶花委实难得,我在山中本就闲得很,就多往山腰那走了几趟,哎……不想那万年蟒发觉了我,近来时时将我跟着,我又天生俱蛇,遂而,遂而……” 她这一句遂而还没个完结,林中枝叶晃动几下,让出个寒碜庞大的蛇头来。 我凝神与那蛇头茫然对视一会,没甚表情的俯身,松了提着梨花小妖的手,接着她的话尾瑟瑟道,“遂而,你就好好陪陪人家吧……” 梨花小妖还没有反应过来,我脚步比先前更快几步的闪了。待过了良久,身后才有一句中气不足且虚浮的话语悠悠传来,似是咬牙切齿,“茶昕,且等着。” 这种话,我彼时来来回回不晓得听她说了多少遍,比这更为阴冷的亦受过,虽说隔了这么些年再听起来叫我有些怀念,但一回事是一回事。我替她扛了个黑锅,好歹也得索取些回报才是。 终于有个人来打发我的心头大患,此时此刻,我心中甚安。 回到院落的时候,没容我缓一口气,大开的院门处便站好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小鬼。我本是满当当怀着感激,以为他是来迎接我归来的,扬起微笑,慈眉善目正欲对他道句我回来了。他却首先一颦眉,“沫凉殿下的九天的婚宴将将完,不是还有些招待的乐子么,你怎的就回来了?” 犹如大冷的天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当真是凉的通透。缓缓收了微笑,淡定道,“那真是对不住了。” 小鬼没理会我继而叹息,“你到了,便就意味着尊神也回来了,这倒是麻烦。” 我自顾自进了门,规劝他,“你这话可别叫旁的人听见了,说尊神的不好,是需得偷摸着说的。唔……为何麻烦了?” 小鬼一手支了头,斜斜的瞅着夕阳,“茶昕,你在尊神院落种的那些茶花,被小竹一个不慎,全压死了。你说,会不会有什么事呢?” 我方端起,安逸喝下的一口水尽数喷了出来。小鬼听闻我这方动静略大,不由转过头来瞧着我。我放下水杯,自我冷静了一会,注视那双澄澈的眸良久,低头,颓然,“没事。” 只是我还得将之费心救活罢了。老实说,不会有比这更大的麻烦了,费心又费力。 墨玥现下也不知回院了没有,若是没有,我现在过去还有一丝补救的机会。若有,及时挽救也能搏个知错就改的良好形象,使得其不会怪罪小鬼。 再灌几杯水,拖着满心的疲惫,风尘仆仆的便赶往墨玥的院子了。 小鬼在我身后叮咛道,“你早些回来啊,家里的花也不行了。” 他明明说的是惜别的话语,配上那样的语气,叫我听着徒然生出一种诀别的感觉,忒不厚道。 至于这诀别为的是那般,我在到了墨玥的院子之后,终于了然了些。被毁的不仅仅是茶花一类的东西,还有院边的古树,石台,篱墙。虽说其上仙雾缭绕,痕迹似是自发的在慢慢愈合,但即便是现在看来,还是显出了几分的狼藉。 这番的模样,不仅仅是随意的压个两下就能造成的了。 我压下惊疑,在院中晃了一圈,对着屋子紧闭的大门唤了一句,“师尊。”却迟迟没有听到什么回应,想是别后墨玥并没有回来。 正文 第一百五十五章 宽容放纵些? 待在墨玥身边的这段日子,我时常会忘了现下的仙界是个怎样混乱的局面,四处的战火和说不上缘由的叛乱。这就好比在镜山那日与他同出法阵,外头腥风血雨,结界之内他的身边却宁和依旧。 墨玥说,我安生待着就好了。 我想,这便是没心没肺人的幸运。 将院落里里外外的端详了一遍,才挽起袖子,准备查探下那些残败的茶花。离开陌璘之前种下的茶花,现下都已经开出了花株,若是我能早些回来,或许能够亲见一番我首次种下的茶花,开花之时会是个怎样的模样。 我端起一朵弯折凋零的花株,眯眼细细的瞧着,我离开陌璘拢共不过十来天,十来天便开了花,这茶花生长得实在快了些。如此说来,便是有旁的木生仙至了。 脑中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我将手按住茶花的根处,本欲探探它吸收灵力的程度,却自眼风瞧着一个花哨人影不紧不慢的朝这边走来,我扫眼过去时他正撑一张朦胧的睡眼,意兴阑珊的偏头看着院外山崖边挺立的古树,回首时瞧见我愣一会止了动作,“恩?小茶?” 我起了身,拍拍手上的泥土,微笑,“万师兄这般晚了,怎的还过来师尊这了?” 他没说什么,仅是朝我招招手,意欲叫我过去。 我听言走了过去,他便将我拉着靠坐在被生生划开一道深痕的石台前,不由分说的椅了过来,枕着我的肩,略带疲惫,“我睡了几日,忘记了还需将这边安置好,遂而今日赶着来补救一下。我知道你是为救花而来的,便教你一个咒印,让我也见识一下你的仙力。” 万漠轩的发颇长,枕过来时倾泻在我的衣上,带着几分旖旎的意味。我偏过头想瞧他一眼,但其额前的刘海遮着,我看不清他的容颜,只看见他懒散伸出一手,在虚空之中轻松勾画几下连接成印,蕴着磅礴的再生之力。 凝着那咒印良久,我依葫芦画瓢伸出没被其枕着的左手,缓缓勾画,完成后虚虚咳了一声,“师兄,是这样么?” 万漠轩语调慵懒的恩了一声,不言语了。 适时星辰已起,落下淡淡的光辉,宁静祥和。万漠轩向来行动随性,当我还是陌璘的门外弟子之时,便见过他几次多番的将些个女弟子搂一搂抱一抱了。遑论如今瞧来他确是带着倦意,似是乏得紧,我想要忸怩也得挑个好些的时机才是。 由万漠轩倚着的时候,我只觉有些不适应,却并未觉得有多大的尴尬,不似那回我抱着墨玥醒来之时,慌得不知所措。 说来我一直羡慕着万漠轩的随性自由,就好比他能自然的枕着我的肩睡了,而我枕着墨玥的时候,便僵硬得彻底了。唔……有贼心而无贼胆呐…… 有了万漠轩仙力的辅助之后,院落中的回复速度增快了不少,我凝的诀只针对于花株,虽说道法浅薄,但因颇有针对性,还是甚有成效的。 我原以为是小竹犯了过错,单单使得这些花香消玉殒,赶过来替他们处理下后果,不想事情比我想的复杂得多,我救不救花其实都无所谓了。但既然来了一趟,万漠轩又将我拖着,我闲来无事权当练练法术也好。 印诀光泽柔和,我只着眼凝着,渐渐也有些犯困,恍惚间听得万漠轩轻声开口道,“沫凉之事,却是麻烦你了。” 我想了想,直白老实的点点头,受了。点头之后,便听得万漠轩轻笑着哼了一声,意欲不明。 我牵牵嘴角,你要不想道谢,这又是何必。 “说来有件事,需得你出面说下。”语调一如既往的轻浮,却又放缓了些,糅杂几分惫懒。 好说话道,“唔……师兄又吩咐直说便是。” “前几日小竹又犯了禁忌进了内院,还搅入了些许是非,这事若是被师尊知晓得话,许是会将小竹搁到南岛那边去了。”缓缓悠悠。 沉默一会,我真诚道,“这不挺好的么。”默了默,又觉在其面前太过实诚的说对小竹的感觉不大合适,改为疑惑道,“这事为何需得我出面来说了呢?万师兄同小竹相处甚好,你给他开脱像是更自然妥帖些吧?” 缓缓自我肩上移开了些,偏首过来,面上仍是轻浮浅笑,却含了丝不明的意味,“师尊只待你宽容放纵些,遂而只能你来但这个大任了。自来你欠了我不计的人情,以后便有得机会慢慢还了。” 我干笑两声,“真真少见明着要回人情的……” “少见不少见全无所谓,这事你可应了?”万漠轩轻浮浅笑无端添了几分师兄般的慈善。 我沉吟一会,直至万漠轩面上笑容不知觉间带了几分悠悠的凉意,我瞅一会天际星辰,沉沉,“恩……应了。” 万漠轩再道一句甚好,又倾身准备靠过来。 印诀作用之下,离得近的几株茶花已然悠然的绽开了花瓣,幽幽清香和着山间的凉风,我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吸吸鼻子再抬头时,正见将将愈合好的院门边上翩然立着一道雪白的人影。明明是他的院落,却不见他再往里头一步了。 我被万漠轩倚着不得起身,只得推推他,扬声换了一句,“师尊。” 万漠轩这才起了身,同样恭敬的行礼,自然而然的开口道,“师尊不是去了趟天族吗?这般快就回来了。” 我想他俩做师徒已然有个几千年了,说话熟稔自然些也是应当,默默站在一边,听其说话就好。 话音落实,自院外扑进来只小兽,通体银白,状似人界的小狗,模样生的可爱亦叫我看着熟悉,正是弦月,姿态形容却是比先前安静乖巧了许多。 院中景致已然恢复得七七八八,墨玥也似并不在意一般,缓缓道,“不过来回一趟天族,耗不了多少时间。” 可能是顾忌我在场,万漠轩只对墨玥模糊的交代了几句陌璘现下的事端,我听一会亦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万漠轩本就是赶在墨玥来之前将这方收拾好,现在墨玥都回来了,他便没那个必要留下。同墨玥交代好之后,道了句告辞便要离开。 我听得他的结尾语,不由紧接着也道,“唔……天色晚了,我便不打扰师尊休息,先回院子了。” 墨玥很能理解万漠轩,先前同他说话的时候,虽说清冷依旧但也掺着几分身为师尊的宽仁。 却在我动身准备离开之时,着眼轻淡,缓声道,“小茶先前不是说困倦了么?” 我委实想不透,万漠轩说他待我宽容放纵些,这一观念是如何得出来的。 正文 第一百五十六章 坏人 事后回院,小鬼屋内的灯火已熄,像是睡熟了。我看看月色,再过两三日便是十五,墨玥授课的时候该到了,而那些剩下的经书还是个棘手的事端。 方才回来得急,忘了跟墨玥说说小竹的事,但愿他的处罚不要做得太过顺手,今夜就将之办了。这般也好,梨花小妖还在小竹手里头,若是墨玥现下过去,指不定还算是救了她一命。 梨花小妖不得进内院,这才是我有恃无恐、不忌惮报复的根本。 我笑笑自怀中拿出商珞给我的玉簪,握在手心就着月光凝着。商珞回来,梨花小妖必当也十分开怀的。十五十六过后,就是我闭关之时了。 门外吱呀一声,传来些悉悉索索的声音,我将玉簪收回来些,点了灯道,“方才不是睡着了么,起来做什么?” 小鬼抱着个枕头在门外站了一会,低声道,“你今晚睡不睡?” 我目测下堆积的书册,叹息,“应该不会。” 似松了口气,小鬼走进来些将圈着的枕头丢到一边供小憩的竹床上,“那我今天睡这,你不在的这两天,我都是让小竹陪我的。” 牵动嘴角,我甚无奈,摆了摆手由他,却又不禁好奇,“你再诡苑呆了这般久,到头来还怕一个人睡?” 他拿来的个枕头却不是用来枕的,而是用来抱着的。 抱着枕头蜷成一团,翻身朝没有光亮的那边墙壁,“前两日出了些事端,你不知晓吧?不过你同这种事无关,说不知晓也是你选的。那晚内院之中只有我一个人。外头厮杀的声响很大,每一次都让我觉得陌璘会不会就这样坍塌。”从侧身改为趴着,“好在最后小竹赶来救我了,我那时在想,要是他们一个不小心法术偏了些,我就该没命了。可是还好,还好我还是很幸运的。” 墙上印着的小鬼的影子才小小一团,我回转过眸,低头着手翻了页书,掂量用着墨玥般凉薄的语气,“唔……那种夜晚你都熬过来了,现下却不敢单独睡了么……匪夷所思。” 一个枕头直直朝我砸来,杀气凛然。 可我好歹是被墨玥指点过的,不至于能叫他得手,略略伸手就将之接了。小鬼愤愤爬起来,眼睛睁圆,极度郁郁,“你可以有点同情心么?!” 我轻笑两声,挥去了灯火,改为柔和,“今晚你就好好睡吧,我在一旁陪着你就是。” 提着枕头走到他身边,坐下,将枕头抛给他,“不过有件事要同你说说。”小鬼重新圈好枕头,毫不遮掩嫌弃的往一边挪了挪,“怎么?” “‘黯暝’,你得还我。”我面色平淡的瞅着他,并无一丝开玩笑的意味。 小鬼脸上是明显的不愿,“为什么?你当初不是说到了陌璘就送给我的么?”黯暝在我手上,就意味着他的自由,必须经得我的批准。 直截了当,“因为商珞。”朝他伸了手,淡声继而道,“我不求你保证,我只拜托你,不要同任何人提及他的存在。” 小鬼怔怔瞧了我空空举到他面前的手许久,又缓缓将目光移到我的脸上,似是要看清楚我的神色。良久垂下头,拉断系在颈上的细丝,不发一语的将之塞到我手上,而后埋头在枕间躺了回去。 我叹息一声站起来,正欲坐回书桌前,小鬼闷闷的声音自枕间传来,“如果说了,我会死吗?” “你不会说的。”当蓄满月色清冷的山风吹进窗口时,我扬了笑,如是道。 虽然以这般的冷情的方式告知小鬼,对他略残忍了些。但是日后若真出现两难的境况,即便是我不对他出手,梨花小妖也会做到的,在他说出一切之前。 我只为让他断绝我会在商珞事上对他仁慈的念头,一丝一毫都不能残留。 因为……我是真心不忍。 一夜下来,小鬼再没同我说一句话。凌晨的时候,蓦然自发的坐了起来,撑一双略红肿的眼,甚至于没有看我一眼,便自顾自的出了门。 我默默目送那小小的身影走远,揉一揉额角。放下手中的笔,拂开桌面的书,亦收了照明的法术,趴在桌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待得日上中天,我拢一拢全部熬夜抄好的经书,堆好了放入空间戒指朝墨玥的院中走去。 适时墨玥正坐在院外山崖之巅的石台上,漫不经心的执着一卷经书,似是在看书,亦似在看山下朦胧仙泽。 我在他身边停下,扬起往常的微笑,“师尊,那些经书我抄完了。” 不紧不慢,“唔……搁到院中去吧。” 我老实巴交的转身欲走进墨玥的院落,将经书全部堆在墨玥书房的桌上。出院时再经由墨玥身边,想着小竹的事,委婉道,“不知师尊昨夜之后,可有下过山?” 翻一页书页,简洁干脆,“不曾。” 心中道一句可惜,嘴上还是需得替小竹开脱,“唔……听闻前两天的事件,小竹立了不小的功,功过相抵,师尊该是……该是不会怪罪它的罢?” 压下书,抬眸看我,清清淡淡,“它现下已经在小鳞洞中了。你也会替他开脱么?万漠轩拜托你的?” 我张了张嘴,很是惊讶我不过说了一句话,他怎么就获得这般多的信息了。讶异完了,最后归于闭嘴实诚的“恩”一声。 静了良久,在我本以为劝说失败该安分退下之时,墨玥转回眸去,淡淡道,“你叫万漠轩将之领出来罢。” 我怔一会后,莫名的笑了两声,莫非是我的劝说稍稍起了些作用?如此,万漠轩说的那些话,也不全是捏造的么…… 得了其首肯,我欢喜道了句,“谢过师尊。”就要去通知下万漠轩。便在这转身的一瞬间,我想起了件叫我很是上心的一件事,就着今日师尊格外好说话的势头,直白问道,“师尊,若是陌璘的弟子与旁的仙者成婚,这……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适才还几分温和的山风,蓦然转凉些许,我瞧着墨玥的背影默默等着,等着他清冷道了一句,“并无不妥。” 正文 一百五十七章 温和表象下的凶残本质 山风过尽,我身上有些发冷的紧一紧衣袍,讪笑几声,“如此甚好,那我便先行退下了。” 墨玥没再理会我的由我走了。 我一路走一路想,墨玥态度之冷清是我一贯熟悉的,不过今日之事,却是冷清得明显了些。莫非是我企图唆使梨花小妖拉拢沐易的事情败露了? 啧啧……即便是师尊,棒打鸳鸯亦是不厚道的啊…… 弯弯绕了几座空着的院落,我停在一间突兀于四周朴素房屋而显得略奢华的居所前,往里瞅了瞅,唤道,“万师兄……你在不?” 里头的门开得颇有气势,凤眼微眯,凉凉道,“你能让我歇会么?” 头一回见托人办事,转眼又忘得干干净净的人,我甚无奈,然他正在被人搅了好梦的火头上,我不好忤逆了他,只悲催笑着,“唔……那个,我其实是来给你说说,小竹它现下正在小鳞的洞中,师尊说你若去接它,它就能安然出来了。” 诚然我这话一无显摆,二无邀功之意,不知道他却为何忽然情绪急转而下,很是瘆人的笑了两声,略带悲壮的意味。 我疑惑关切,“师兄,你可还好?” 他回我两字,自牙缝中挤出的,“甚好。” 我不明所以,却也不敢再同他细问,任务完成,我也该撤了。 无事一身轻,我在藏书阁晃了一圈,直至日渐西沉我才回了院。我本想小鬼这两天许是会在半山腰,小竹常住的地方待着,但启了房门却见他端端坐在我的书桌前,愣了一会,“唔……回来了?” 小鬼自座椅上跳下来,站到一边些,并未扫我一眼,“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看,是之前托小竹去办的。” 缓缓走到桌前,目光瞧去,“是什么?” “前些日我同小竹走得近,知晓它可无视一切阵法的天赋。”低声道着,将一张羊皮纸张搁在桌上,眼一直低垂着,隐在刘海下的阴影中,“小竹很是热心,我拜托它走了一趟冥界,而它也应了。”言罢抬头认真对我道,“我没有给它说商珞的事,我只对它说我想看看冥界忘川,因为那是我的故乡,我都忘了那是个什么样了。” 我默然抬手捏了捏眉心,避开他澄澈的目光。 “小竹将看见的东西都封在了这张羊皮纸上,昨天我没想到你能回来,东西搁在小竹那,今天才拿回来,若是对你有用就好了。”小鬼奶声奶气如是道,像是完成了什么要紧的事,有种如释重负之感。“小竹不会说话也不知道什么,应该不会有事的,对吧?” 我笑了两声,抚了抚他额前的发丝,喉间明明有些发涩,却还是微笑道,“恩,不会有事的,谢谢你了。” 他挥开我的手,低声道,“我不喜欢旁人碰我的头。” 我举着的手尚还顿在空中,他身子一动,便化作一抹幻影,进到黯暝之中去了。 剩下的距墨玥授课之前的日子,我都待在院中研究那张羊皮纸,将每个场景都牢牢的记在心中,可惜小竹走到的忘川岸边并没有商珞的身影,可纸上所显忘川绵长似是并未有尽头,不能撞见也是正常。 小竹的记忆加上墨玥手上的那份地图,许来就算是刚刚有个中位神的修为,也能侥幸安然的过到商珞那了罢,这倒确然替我省了不少时间的。 近来几天抄写幻衍文,以至于我对于月衍的理解稍稍有了进展,十五那天早早去了墨玥授课的院子。不想比我积极的人颇多,本是该在镜山的沐易撑着头,似是在瞧自外窗飘来,停落在窗台上枫叶的叶脉。万漠轩则是趴在桌上,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我先是朝自家人打了个招呼,“沐师兄。”而后挑了个离沐易近些的地方坐下,才转而对万漠轩道,“万师兄,早。” 本是随意的一瞧,我却不期然的瞧出了些异样,譬如万漠轩原先那一头乌黑似稠的上佳发丝,却略略显出些干焦,不那么水灵了。我稍稍犹豫一下,决定还是不去发扬这个好奇心了。 沐易见我来后对我和煦一笑,而万漠轩却眼都没抬,将我忽视得彻底。 正值无事,我偏头对沐易道,“师兄自镜山过来,那月惜仙子可好全了?” 温和道,“恩,便是仙子揽下镜山之事,我同陌师妹才得以在十五前赶回来。” 我得了回应后,正欲缩回来。然不经意自眼角扫一眼万漠轩,觉得那头发实在显眼得很,兀自思忖一会,压低声音虚虚问道,“陌璘山上有只名为小鳞的神兽,师兄可知晓?” 沐易未语先笑,温和的眼微微弯起。本是和煦的模样,我瞧久之后又觉其眉眼中蕴着一丝极淡的幸灾乐祸,“原来却是你将万漠轩引到小鳞洞中的么?” 暗惊,“这话怎说?” “小竹无惧阵法,在陌璘山一向无法无天,却偏偏甚为忌惮鳞离。鳞离乃是一只麒麟,性子颇欢腾,一身天火又着实凶悍可怖,除却师尊,无论是谁经由它一折腾,都会……”无下文,仅仅不显山不露水的瞄一眼万漠轩,万般后果尽在不言之中。 我默默退回位置,本以为陌璘山乃是一方安宁净土,不想我瞧见了表象却没看见其本质。虽然陌璘之主乃是一介冷清的性子,其养的神兽却一个比一个能折腾,竟然都到了叫一个上神都吃不消的境地。我也曾想陌璘弟子之间有着脉脉师兄妹之情,不想最为和善的沐易师兄,他竟也…… 正感叹,沐易似是不经意的扣了扣自己的书桌,我仅是下意识的偏了头,见他对我淡笑,语气微妙,“小茶,你方才在想什么?” 我搁在桌下的手,稍稍不受控制的抖了抖,默然干笑。 (求下推荐和收藏哈~~~O(∩_∩)O~~~~~话说明天会加更,按更新票的字数来,六千字~~~~) 正文 第一百五十八章 思维脱缰与重色轻友 没多久,慕止与陌夜来先后到了,两人神色几乎瞧不出什么不好,一一落座。 墨玥将时间掐的颇准,最后到的陌夜来将将坐稳,他便闲庭漫步似的进了院门。而有气无力趴在桌上动弹一下都不曾的万漠轩忽而支了身子,自然而然的换下了那一副颓然风貌。 我咂舌,原来无论是谁,在墨玥手底下都不是那么好混的么。 墨玥课上向来无凡间课堂上的温馨,譬如传个纸条,交头接耳偷偷说上两句无关紧要的话云云,确然我若是能做到在他眼皮底下耍花招,我也就无憾了。且有了上次的惨痛教训,我一直保持着早八百年前就烟消云散的青春活力,专注而好学的凝着墨玥,偶尔肃然低头翻翻书页。 两日来的授课,我亦上前就月衍仙诀问过他一回疑惑,他支头瞧书虽是做漫不经心状,答得却仔细。 我知晓墨玥一向话不算多,乃是人家有问一句,给面子时才会悠悠搭上个腔。但这两日授课之余,墨玥只字未说及过旁的事,无人上前的时候仅微敛着眼,神色略蔫蔫的偏首瞧着庭外的落叶,实在是默然得紧。 授课第二日的暮时,众位师兄师姐都再同墨玥行礼告别后,陆续起身出了院落。我最后收了月衍仙诀,小步赶上正欲离开的墨玥。 “呃……师尊,我有件事要同你说说。” 前方墨玥驻足。 我扯了笑,逆光仰望着他,“许来月衍仙诀我虽理解得不很通透,但近来的修炼却并无什么阻碍了。”顿了顿,“我想闭关一阵。”若是闭关,往后的授课可能都会有所耽误,我才会巴巴跑来同他知会一声。 墨玥转身回望,眸底一片沉寂,淡声道,“也好。” 本想在陌璘山脚专供弟子闭关之处开辟出来一间密室闭关,但想想黯暝距离受限,小鬼连小竹那都去不了了,遂只选在原来的居所,锁门闭窗姑且当个闭关的密室罢了。 坐在床铺之上,稍稍揉了揉我历经沧桑的后背,凝神运转仙诀。 我从来都觉着,除却同凡人想比,我怎么都算个从资历到修为都青葱生嫩的小龄小仙,而我这后背之所以会历经沧桑,全然归结于我闭关之前尚想不开的走了一趟梨花小妖那。 闭关一事时间的长短说不准,我不想叫她平白的担心,打算跟她打个招呼,再稍稍关切一下她与沐易的事端。 梨花小妖是个没记性的人,我三四天前不厚道的丢了她,三四天后估摸着应该也忘得差不多了,遂而我没个心理准备就去见她了。 寻着她的时候,她正仰躺在草地,面朝整片的星空,睡着正好。 我打算着不去打扰她的在一边坐一会,哪知方走进两步,她便“腾”的坐了起来,一双眼还没启个完全,转头低声问了句,“茶昕?” 我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没经由大脑思考脱口答了一句,“恩。” 梨花小妖爬起身,稍稍走近了些,神色如常,我一颗心还没全然的宽松下来,一只胳膊就被她扯住了。梨花小妖缅一脸苍白的笑容,阴测测,“你来得正是时候啊……” 我警觉心将将起了些,整个视野旋转一遭,后脑碰着地时紧接着一阵晕眩,后背枕着个什么东西,顿时有些麻木,乃是她给我来了个实打实的过肩摔。 以前开玩笑的时候,梨花小妖也时时会拿我试试过肩摔的姿势,但是却没哪次真真将我摔出去了,故而我便没怎么去提防她。我躺在地上仰望星空,半天没有动弹,没想分开的这些年,她不但长了些记性,连性格也坚定的朝心狠手辣境地迈了一步,失算,失算啊…… 梨花小妖似个追债者般岿然的站在我面前,冷笑,“托你的福,我近来可是日日都在做噩梦。” 我虚虚咳嗽两声,稍撑起了身子,自背后移出块碎得差不多的大石头,低声喃喃,“原来不是长了记性,是将将被噩梦提醒了么……” 梨花小妖蹲下来,“你说什么?” 我举了一手的石头渣渣,无力道,”我说你下手忒狠,我若是个凡人就该瘫痪了。”梨花小妖瞧着被我后来用手不动声色捻了几遭,从小块变成渣渣的石头,面色稍稍凝了一会。我注意着她的神情,估摸见着这般显著的效果,她差不多也该气消之时,她却忽而扬眉似个老妈子般谴责,“你近来是不是又重了?” 我发觉我现下已经把握不好她将要脱缰的思维了,往时的默契全无踪影,时间果真是个摧残情分东西。 而后,我保持着下半身基本麻木的姿势,惆怅的换了个话题,“你近来可有去找过沐易师兄了?” 梨花小妖愣了半晌,奇道,“我找他做什么?” 我牵了牵嘴角,终于了然沐易那天自云头下来时,那黯淡神色的缘由了。忍不住出声替沐易不平,“你可以再没心没肺点不?”将手撑到两侧,“你不是在我飞升之际对我说,要找着在雪夜等你的那位公子,同他一齐来找我的么?现下你不但不寻他了,就连他好端端站在你面前,你也认不出了么?” 梨花小妖扯着我的衣袖,抖了抖,“你说季恒?” 我低头沉思一阵,实诚道,“呃……我不记得他在凡间的名字,但貌似……就是他吧。” 手被忽然碾了一脚,吸着冷气回眸时,梨花小妖已然跑远,想起件事还没来得及跟她说,朝着她背影喊道,“我就要闭关了,不用担心哈!” 前方,梨花小妖脚步出乎意料的顿下,转头,脸上挂着明显的郁郁,“谁管你……” 我收回被踩的手,略惆怅,我们的情分真的点滴不剩了么…… 重色轻友啊…… …… 总归,我闭关之前关于梨花小妖的,都是些惨痛的记忆。 仙诀运转,丝缕的灵气缓缓汇聚,我闭眸凝神静静等着第一层月衍仙诀所需的仙灵蓄满。 说不清等了多久,我的神识自漫长等待的浑噩中稍稍清醒了些,细细关注着仙灵,发觉近半天的仙力滋养,仙灵都未能再成长半分了。 墨玥先前好似便看出了我已到月衍第一层中期的修为,适时的提点了我,待得仙灵停滞不再生长之时,便是要蓄力突破第二层了。而蓄力的这个阶段,能汇集的灵力愈多,第二层的突破便会愈简单,底子亦会愈扎实。 知晓这事之后,我果断的一手执了一块上阶灵石,又在空间戒指中挑了颗自藏书阁地下仓库顺过来,药性较温和类的有助突破的丹药。 三方灵力的汇聚,原是我这低阶小仙承受不来的,但墨玥有说月衍仙诀之优势便体现在此。月衍仙诀所凝的仙灵融合性极高,有多少外来的灵力便能融合多少,而不会有饱和不容的境况。然囫囵吞枣亦有其的弊端,快则根基不稳,不能更好的提炼浓缩成更为精纯的仙力。但此刻的境况不同,尽可能多的蓄积外来仙力便可,待顺利突破第二层之后闲下来,也可得慢慢提炼。 蓄力的时间比我想得略长一些,窗外似是明灭了七八回,正及窗口缝隙垂下一缕方生的晨光,仙灵忽的一颤,便彻底不动,亦不吸收外来仙力了。而固定大小的仙灵蕴着的仙力也浓稠似固体般,蓄积到了一个极致的程度。 我不敢怠慢的搁下手中的灵石,双手结印,缓缓运转第二层次的月衍仙诀。 突破第二层的标志,乃是在眉心神识庇佑范围之下,再凝出第二仙灵。这一层次的结果叫我讶异了许久,往常所见的仙诀,只有到甚高境界才能凝出第二仙灵,相当是有了第二条性命,月衍反其道而行之,也不晓是作何意图。 但墨玥早将突破的细节教与我了,我一一做来虽说生涩了些,但也胸有成竹。以神识覆住仙灵缓缓变动凸显出来的部分,等待第二仙灵的完成…… 当第二仙灵与本源仙灵唯有最后一丝牵连之时,我屏着呼吸不敢出丝毫的差错,死死的将之盯着。而它也颇为能折腾人,先前的分离一直做得顺畅且迅速,待得这最后关头愣是足足拖了两天,叫我身心俱疲,只好在突破第二层与身体并无什么痛觉上的负担。 牵引着第二仙灵归位,我甚至于懒得再去查探新生仙灵的特征,沐浴后倒头就睡了三天。 三日后的清晨,我推开封闭许久的窗子,想着透透气,不期然外头正下着如丝般的绵绵雨,山水朦胧。 小鬼独自坐在院中的树下,以手枕着头,望着天空不晓在想什么。 许久没说话,喉间都有些干涩,我站在窗口对小鬼笑道,“怎的一个人在这?” 小鬼见闭关以来一直没个动静的我蓦然开了窗同他说话,不由怔了怔,“你闭关好了?”沉默一会,又道,“小竹去了旁边的山头,像是有什么热闹,我去不了。” 正文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不适时宜的疑惑 我闪了身形同他站在一棵树下,小鬼起身给我腾了些地,我道,“将将突破了一个境界,迟点还需去巩固一下修为,现下只是稍稍来放松一下的。”思及小竹之事,对限制避而不谈,淡笑,“陌璘之上并非只有小竹一只妖兽,你若是得空也可去找弦月。唔……外院还有一个梨花小仙,你同她打过照面吗?” “未曾。”小鬼干脆道,抬头看着我,“茶昕,你闭关已经有小半年了,你还要继续多久呢?”语气生硬,并不纯熟的遮掩下匿着一份浅浅的依赖。 我本想伸手摸摸他柔软的发,又想起他曾说过不喜,遂而作罢,微笑道,“谁知道呢。” 许是觉得同我说话有些无聊敷衍,小鬼再同我闲聊几句后便起身要走。 站在弥漫着蒙蒙细雨的院口,他对我道,“那你便好好修炼罢,我不打扰你了。” 其实我本没那个意思,只是觉得他想要的亲人般的陪伴我给不了,便想着将之往外推。 若他日后能跟着梨花小妖也是不错的,至少比跟着我好过些。 我着眼瞧着他离去的小小背影隐在雨幕之中,直至他至视野内消失不见也仍是怔怔的瞧着。良久,抬手按上眉心,压下心中莫名而来的空落。 庭中我早些日种下的茶花,现下生长得颇好,自雨中瞧着更别有一番的风姿。这当是我不在时小鬼帮着照料的结果,可居于山头的那位可不是个有这份闲情雅致的主,我只盼我辛辛苦苦种下,又费心费神救活的茶花能自力更生,自个活出个风采来。 我原想出来稍稍透下气便回去巩固修为,但方才想及了师尊,小半年来一直未想及过便觉得还好,现下却蓦然觉着想念得紧。犹豫一阵后,打着回访茶花之名,默默然步向了墨玥的院落。 向来清静的崖顶别居,此番却不知为何聚了不少人,站在院口同沐易说着话的那位我瞧得真切,乃是万漠轩的父君,西海帝君。 这境况一看便知是有什么事端发生了,我没想仅仅来看一看墨玥,连内院都没出也能撞见些异事。 沐易远远的瞧见了我,便朝我微笑道,“小茶出关了么?”此言此语,态度之温和叫我暗自肯定梨花小妖十有八九已经成了。暗自高兴,本着给自家人面子的念头,上前招呼了两声,再移目探一探院内站着的几位上神,询问道,“不知是出了什么事了,怎么诸位仙上都齐聚了陌璘?” 西海帝君自我来时似是恰好跟沐易交代完事情,略略同我说了几句客套便腾云离开了,沐易脸上的笑稍稍收敛些,沉稳道,“却是月惜仙子出事了。” 疑惑,“怎么?” “当日月惜仙子自我与陌夜来处接过镜山的事端,我原想依仙子的能力该不会出差错才是。但镜山有一只护山的神兽,名为幻夜,极其擅长织梦。”扫一眼院内,“她同月惜仙子不对付,便编织一场举世无双的醉生梦境,将之困于其中,使得仙子及至今日都未能醒来。” 幻夜小兽我见过,乃是一个单纯好说话的主,怎么会因为一个不对付就这般对待月惜了呢? 想是感知到我心中所想,沐易继而道,“其中的缘由,除却当事人谁也不知晓,而幻夜它只要想躲在幻境中,无论是谁都不能将之寻得的。说幻夜与月惜不对付,也仅是月惜身边小仙的一面之词罢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院里头数道磅礴内敛的仙气萦绕,我即便是挤进去也不见得有那个空闲去同墨玥说上两句话。 “月惜仙子现下情况如何了呢?”我低声道。 “若接下来的一月间都不能将之唤醒,月惜仙子便会彻底魂归了。” 我哦了一声,沉默的随沐易往里头走了些,默然咽下最后一句想问,却不适时宜的疑惑。 为什么月惜仙子,她会被接到墨玥的住所? 屋内仙者多,尤其是身份尊崇的仙颇多,我站在敞开的屋门口同里头的仙一一打了招呼。但除却几个性子随和的仙理会了我之外,其他仙者皆皱着眉交流着醉生梦境之事。这也是应当,月惜仙子在仙界声誉极高,人也和善,辈分也高。同她有过来往的仙都将之奉为谪仙般的人,亦或是良师益友。如今她出了生死性命的大事,众仙自是要愁眉不展的担忧一阵的。 这许便是关于起因的过错往幻夜一方倾倒的缘由罢。 沐易进门后便忙着招呼其他的仙上,并无那个空闲再来理会我。而我即是为见墨玥一面而来,自是不能在见着他之前就走了。但内屋那方的门一直紧闭着,我只好挑了个门栏椅着,顺道再听听众仙谈论下具体的始末。 几分繁杂的言语中,我听见有人说,陌璘封印千年的灵脉都开启了,也不知对仙子有没有成效。 有人说,尊神守着月惜仙子三日,仙子却始终没个起色。 有人说,见着尊神脸色甚为不好,仙子莫不是真的遭了大祸? 有人说…… 我怎不晓,原来我那师尊还能做出这般有情有义的模样呢? 亦有人拟定了捕捉幻夜的方案,几位仙者结伴出了陌璘,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正当几道仙泽急急远去,我瞭望的目光还未收回来,内屋房门吱呀一声启了,众仙纷纷起了身迎上。 我亦扫目过去,只见眼底微倦怠的墨玥坐在月惜的床边,脸色较之平常的确略显得苍白一些。起身时,自然而然的将月惜置于被外的手搁回了被中,似是不经意的回眸瞧了眼外头的诸仙。 屋内的慕止退了出来,顺带合上房门,淡声道,“众仙不必担忧,待得这安魂香长燃不灭的点个三日,月惜仙子便会醒来的。” 人人面露喜色,却又不敢再大声说话吵了月惜,纷纷退回了外厅。 沐易的接待工作也做得颇好,将安心宁神的诸仙一个个安顿好了,和睦坐在一起或直接或隐晦的夸赞着墨玥的好手段。 我偏头望一回外头黛蓝的天幕,思忖热闹看得差不多,人也见着了,该回院了。 临别的时候沐易对我叮嘱道,“接下的几日为了洗清梦境携带的浊气,陌璘一直会挂着小雨,莫要多淋了。” 茶花是经不得一直淋的,可陌璘前三日,一直飘摇着倾盆大雨,我即便是在睡梦中也感知到了那份湿润的水汽。而在我院中还生存得好好的茶花,换到墨玥院中,便只剩一株长在树荫之下的还勉强撑起了花叶。其他花株皆被大雨残埋在泥土之上,花瓣散了一地。 我曾经会为他不食一株仙茶而感激他,但此时此刻,截然相反的境况下,我却起不了丝毫怪罪之心。 连根拔起了那仅剩的茶花,拢在手中带回了院落。 其实多一株少一株又何妨,我只是记着这一朵,乃是我为墨玥种下的,而他不要了。 顶着纷飞的细雨,我蹲在自个院中,以手栽下这株将要残败的茶花。以仙力缓缓滋养,见着其一点一点的恢复了往时的姿态,才收了手,在一声轰隆的雷响的陪衬下进了屋子。 适时天色已经不早,我取了些水净手,顺带以神识探了探小鬼的屋子,却没感知到他一丝的气息。 及至我捧一盏热茶,在屋前阶梯上茫然坐着的时候,忽而思及一件事端,以至于手中一个不稳,滚烫的热水全然洒在了我的衣摆处。 即是墨玥控制用来洗出浊气的雨,又怎么会有雷声? 从进屋起,我一直心神不宁却不晓是所谓何事,只茫茫然的任由自己发着呆。待得我冒着渐大的雨丝,惊慌赶到一处天火璀璨笼罩的天幕之下时,脑海中似有一根弦蓦然崩断了。 陌夜来收剑看着我,似是有些被我呆滞的模样吓着了,皱了半天的眉才道,“茶师妹?你出关了么?” 而我只着眼凝着她滴血未沾的剑刃上,又转眸瞧着被一支短刃牢牢钉在墙上的小鬼,殷红似血般的火焰在其悬着的脚边灼烧着。没有血迹,却有一丝一缕的黑色气泽在热浪中湮没消失 小鬼浅浅的吐了几口气,像是茫然无助,声音低柔似在问我,又似仅仅在自言自语。 他说,“茶昕,我要死了么?” 我腾身过去,木然着一张脸抱住他,将之扣在我怀中,一手利落果断的抽下其胸口的利刃。 陌夜来不明就里,惊道,“你做什么?他是鬼魅,许是跟着月惜仙子而来的,应该……” 我却连理会她的意思都没有,反手掷出那短刃,在陌夜来将要上前之际,狠狠插在了陌夜来的脚边。 冷眼扫她一眼,一刻也不停留的转身走了。 我总想讨厌一个人不会是全然没有理由的,而我莫名对陌夜来有了偏见这般久,原来全是为了今日这一个偶然。 我缓了缓颤抖的呼吸,抬手抚上小鬼乖巧倚在我肩上的发丝,淡声道,“你不会死的,绝对不会。” 正文 第一百六十章 气数已尽 陌璘灵脉开启,山顶正是仙泽萦绕,小鬼本就身子虚,受不来这份的折腾。我取下黯暝挂在他脖子上,抱着他就往山下跑。 小鬼出乎意料的安静,稍稍用力的抱着我,倚在我的肩上,自始自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凭着那份微末的拥住的气力,便叫我不至于犯傻涩着嗓子一遍一遍的唤他,只是一路走一路飘散的黑色气泽自我眼前荡过,一点一点的瓦解我堪堪保持的冷静。 一道仙泽甩出,碎了梨花小妖屋前紧闭的门。自发的走到卧房,掀开被子抖落倚在床上,似模似样举着经书瞧的梨花小妖。 将小鬼安置在她床上,一双眸凝着跌落在地上,一脸茫然的人,我低低道,“梨沁,救他。” 我在凡界时,因为一直经由商珞陪伴着,千年以来从未遇见过叫我上心担忧之事。故而我虽身为木生仙,该是强项的医人救命的本事亦学的不好,商珞不在的时候就交由梨花小妖来做。最不济,譬如商珞离开之时,我做不来别的法子,便只好取自身本命的精血救他。而现下的境况,我不敢随意乱动小鬼,只好将之交由给梨花小妖。 梨花小妖见我一张没甚表情的脸,愣怔一下,没再多言一句的起身扶到床边,着手查探小鬼的伤势。 我将仙泽一展,笼罩了整座居室,形成结界。梨花小妖的声音略带惊奇,“他是鬼魅?” 小鬼眯着眼张艰难的咳嗽几声,呼吸急且浅,我伸手牵引黯暝之内的阴冥之气,汇聚在小鬼身侧,将之裹好,“他非仙非鬼,受不住深厚的仙泽,你小心点。” 梨花小妖难得严肃,良久没有言语,唯有淡绿的光芒在黑色阴冥气泽萦绕下忽闪着。 小鬼的眼神略显涣散,不晓是看着天花板,还是在看着我。 “看来一会救好这小家伙后,我还该替你治疗手了啊……”梨花小妖哼了一声,凉凉道。阴冥之气对小鬼而言是大补之物,对我而言则是大忌。 自眼角看着我,“你莫要想多,那仅存的两三滴精血也给我守好了,别动不动就扯些悲壮的事端来。你要救他,我便帮你将之救下就是。不过一点,他非仙非鬼的体质估摸着保不住,待得阴冥之气聚好后,你去求一株仙草来,再替他重塑仙身。” 我眉角稍动,缓缓,“你莫要说这些话来敷衍我,刺中小鬼的可是位临上神修为之人。你要支开我,是准备要如何?却是学我一般悲壮的取些精血么?” 语带无奈,“我才没你那些花花肠子,弯来绕去的。再则先前叫我救他的是你,不是么?这不是在凝魂,不用耗费那般多的精血,而一两滴的精血,对我而言算不得什么的。总之,你去寻来仙草或者其他灵物就好了。” 我愣了愣,没离开。我本医术不精,唯对救商珞那次印象深刻,去了我十之七八的性命,下意识便会担忧梨花小妖的状况。但稍稍沉下心来后,思及梨花小妖怎么也不会热心到随随便便为了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大伤元气,乃是我方才被小鬼的模样吓着了,恐慌所致的胡思乱想罢。 梨花小妖甚不客气的以手肘戳了我下,“愣着做什么,要我丢你出去么?” 我讪笑几下,将黯暝搁在小鬼枕边,心急火燎的走了。 找人帮忙这种事,当是找自家的人才最为靠谱。我匆匆赶往山顶墨玥的居所,本以为仍是一室的仙家,却不想探病的仙者一个都无,唯有两位上神端茶坐在外厅,一位是慕止,一位是沐易。 沐易见着我,似是瞧出了些不好,脸色稍稍一凝,和声道,“怎么了?” 喘了两口气,沉声道,“我有些对不住你。”梨花小妖救过小鬼后,必会虚弱调养一阵的。我在感情上找不着对比,便将商珞当做参考。想着若是改由商珞受人所托还伤了自己,我会怨气十足的。 沐易一脸茫然,我也不敢再给他详细解释,急声道,“师兄那可有仙草一类的灵物?” 搁了茶盏,“三日前为开启灵脉,在消耗了阵法灵石之余,陌璘的仙草灵花亦被抽取了精气,近两日接二连三的枯败了。熬过那一劫的天地灵物不多,我院中的那些因为无暇照看,基本也无剩余了,你要得急的话,我可以在一旁的山头帮你找找。” 就在我将开口感谢之际,一贯少言的慕止起了身,声音无起伏道,“师尊房内窗前还留有一株仙草,因为恰好在师尊结界的庇佑下免去一劫,若是急用的话同师尊说下便好,毕竟只是一株普通的通灵仙茶。” 我犹豫一下,“不会扰了仙子么?” 沐易笑笑道,“安心罢,师尊不会让你吵着她的。” 我麻木的哦了一声,转身走至墨玥房门前,轻轻扣了扣房门,压低声音道,“师尊,我……” 一句话还未能说完,房门便自里方开了,墨玥站在我面前,稍稍垂眸的瞅着我,似是在等我的下文。我下意识的朝窗前瞧去,却是有一个盆栽,可其上却空空如也,并没有慕止所说的仙茶,我一时有些愕然了。苍白着脸解释道,“我以为师尊屋内还留有一株仙草,才来走一趟的,唔……打扰了。” 墨玥回眸屋内,淡淡道,“月惜不喜欢仙茶的气息。” 我没想到会是这般的因果,因为她不喜欢,所以便没了么?默了默,我扯着唇角,朝他行礼告辞后转身欲离开,却被他低声唤住。他说,“小鬼之事怪不得陌夜来,乃是他命中有此劫数。勿怨,动了仙根。” 我垂首望着门栏,未做声。 墨玥声音冷清,似是在说件再平常不错的事,“小鬼气数已尽,莫再伤了梨沁。”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一章 有人欺负你了? 这般的话,我曾听过一句一模一样的。 在凡界指点我的那位半仙,他说商珞气数已尽了,叫我不要伤了我自己。 不同的是,那两鬓生白的半仙,敛眉凝着我时,眸中隐隐怜悯不忍,倦淡了那份疏远的漠然,却更想个仁义的凡人。丝毫不及墨玥眸中这般古今无波,空荡着并无一丝情绪。恍若空明透彻,闲看兴衰而映不出点滴的痕迹。 半仙,尊神,竟是这般的距离。 我总觉我还是适合当个凡人的。 朝后退了些,本是没必要,却生生扯出也不知含了几分自然的笑容,声音低沉,“谢过师尊教诲。” 沐易不知什么时候踱步过来,站在我身边似是要说什么,但及至我行礼离开,他也没再说出一个字。 出了庭院,我径直跳上云头,准备去旁的山头寻一寻仙草,神识不经意扫过自家庭院之时,却不由怔了怔。几个时辰前,我才将之救回来的仙茶,它居然生出了仙根! 已然通灵之物多多少少生出了自个的灵智,再要滋养小鬼之魂只怕会影响些小鬼日后的心性,甚至指不定重生的小鬼便再不是我认识的旁人了。此时此时出现一株方通灵的仙茶,竟叫我生出一种天意如此的念头,唇边还挂着的僵硬的笑略略舒展了些。 绝处逢生,我又怎会放弃? 即便是我最在意的师尊,他如是说了。 小心的捧好仙茶,略有些气喘的跑到了梨花小妖的居所,果不其然见着了一身蓝衣的沐易束手站在床边,却没见他阻止梨花小妖。 甚惆怅的扫一眼沐易,我将仙茶搁在一盘茶几上,上前扯过梨花小妖,以仙力封了她溢血的手腕,“献血仪式到此结束,你去休息会吧。” 小鬼的境况的确比先前好了不少,但仅仅只是抑制住了他身体的继续消散,却没法再将之凝聚好了。 才这么一会,梨花小妖的脸色便有些失了血气,她颦着眉,“你做什么?不知道我正施着法么?” 我坐到床边,挽起袖子,“别装高深了,以精血救人算什么法术。” 梨花小妖见我这架势,拉下来脸,“你是要怎样?” “我总觉得我的精血比你好用多了,故而……”一句话没说完,梨花小妖死死擒住我的手,眼中怒火似是要将我灼烧,“你又来这套?这回你又打算装死的躺个多少年呢?!” 我被梨花小妖禁锢住,一时有点动弹不得,只移了眸瞧眼沐易,沐易便朝我淡淡微笑一回,转身出了屋门,顺带立起一道结界。 回眸过来,我直视着梨花小妖,缓缓,“我知道提及你的伤心事不大厚道,但我希望你同我说句实话,老藤灰飞烟灭之后,你可学过我凝魂?” 梨花小妖脸上神色明显松动。 我垂眸瞅着半昏迷状态的小鬼,继而干干道,“可最后老藤还是灰飞烟灭了不是么?那……到底是商珞特殊,还是我有问题呢?这种事情搁在仙界也是不可能发生的。” 梨花小妖闻言后,静了一会松开我。“你会错意了罢,我早知你同商珞甚为逆天,连灰飞烟灭之人也能生生的拉回来,叫我羡慕亦高兴。而现下的境况,说句自私的话。”莫名的笑笑,“挚友和一个陌生的小鬼,你觉着我要怎么选择呢?” 趁着她低头失神的一瞬间,我蓦然划拉一下自个的手腕,嘶得吸了口冷气,急急赶在梨沁训人之前道,“我心中有数,一滴便绰绰有余了,我虽精血稀缺,当不至于长眠的。” 言罢,伸手扶起小鬼,点开他的嘴唇,迅速将一滴精血喂进他嘴中,将之抱着。巴巴望着梨沁,“精血都喂了,说什么都晚了,你可能帮帮我,别叫我这滴精血白白浪费?” 我隐隐听见她磨了两回牙,面目表情的模样比先前怒火相向更叫人觉着可怕,但怒火最终还是归为一声叹息,伸手帮忙。 梨花小妖以仙力牵引我那精血在小鬼眉心神识魂魄间修补之时,神色微动,好似看到什么可怖的东西。我心思稍沉,看来我这边至少还是有些问题的。 拼凑小鬼稍稍残损的神识亦耗费了我们整整一夜的时间,其间他浑浑噩噩的醒来过一次,哭个没完又似个小孩般喊着疼,听得我颇不是个滋味。 梨花小妖也不知是余火未消还是怎的,冷不丁甩了一句,“哭什么哭,吵死了。”小鬼便似被吓着般真的不再哭了。 我记着她往时算是喜欢小孩的一类人了,忽而见她这般模样有些受不住,牵了牵嘴角规劝她道,“好歹救了他一命,现下对他好些,说不定以后还能多从我这揽些功劳不是……” 她回以我一声不屑的冷哼,我想了想,笑而不语了。 若是叫梨花小妖时时刻刻和颜以待,那便不是会被其搁在心上的人。这般也挺好。 待得聚好凝实后的魂魄一丝不差的放入仙茶中后,我眼前的景致晃了晃,但好歹还是撑着爬回了自家院落的床上。梨花小妖在我睡后将聚着小鬼魂魄的那株花再度种回了我的院中,现下灵脉开启,正是滋养的好时机。 我以为我会倒头至少睡上个十天半月,但睡前不甚碰倒水壶留下的水渍都没有干完全,估摸着一日都未到。 睁眼时窗台那边照来的光线正好被一个身影拦着,叫我不至于觉着刺眼。 那紫衣仙者朝我盈盈一笑,道不出的明媚,“小茶,醒了么?” 我支吾一声,半天没有反应过来,环顾一下四周的陈设,的的确确是我花费一个晚上布置的、我的房间才对。凡人有句话说得颇在理,有一就有二,夕梧他在我睡着时进我闺房进得愈发的自然随意了么…… 我咳嗽一声,正欲对他道道仙界的礼数问题,他却起身凑到我身边来些,将我细致的瞅了瞅,端一副柔情似水的神情,“几日不见便清减了不少,有人欺负你了么?” 我哽咽,觉得这句话同我有些搭不上号,愣愣的瞧了夕梧半晌。夕梧脸上红了红,默然道,“这句话似是不大好用……是夕纱她……” 唔……原是姐姐给当支招的红娘了么……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万里传音符 我见他窘迫,嘘声大肚量的宽慰他道,“人人身边皆有个热心得惊人却略不靠谱的人,你莫要放在心上。”瞥眼大敞的房门,我缓缓自床上坐了起来,“恩,说来你此番过来是有什么事么?” 夕梧向来是个恢复力超强的仙,抬头时脸上适才还挂着的红晕说散就散了,“唔,我听闻月惜仙子出了事,在陌璘修养,便想来探探病顺道瞻仰下仙子的风姿。可仙子没见着,却自窗外见着你模样几分憔悴,故而进来看看了。” 这话给他说来,省了擅闯女子闺房之事,他倒成了有情有义的那方了。我撑下额头,无力解释道,“我居在陌璘哪得出什么事,稍稍有些疲惫罢了。” 夕梧闻言后静了良久,着眼瞅着我不言不语。 我没想到原本顺畅的对话这么无缘无故的就断了,斜眼过去瞧他,“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幽怨且纠结的还我一个眼神,起身沉沉正经道,“夕纱说,女子想要赶人离开的时候不见得会直接说出口,而借口大多是困倦疲惫之类。我方才一时辨不清你是真疲惫了还是借口,在思索。” 夕纱的这句话,难得的靠谱了。好似我还没来的及说一句回话,夕梧眼一敛,继而沉沉道,“那你便好好休息罢,我改日再来看你。”行云流水的走了。 我扶手撑在床边呆愣了许久,不想一段日子不见,夕梧那颗坚强得奇葩的心竟是变得这般的纤细羸弱了。 看他戏剧般说来来说走走一回后,我拿个枕头搁在背后靠着,回回神。自窗外看去,保留有小鬼魂魄的仙草重新缩回成花骨朵状,气息甚为熟悉,亦少了那份阴冥的寒冷之气。 一滴精血,便能将之救回。我抬手拂开衣袖,露出丝毫痕迹都无的手腕,这问题该是去查查的。 由于睡后梨花小妖塞了不少丹药在我嘴里,药力中精纯的仙力散开,我醒来后便有些睡不着了。正好心中挂着事,便想着走一趟藏书阁。 其实这事问墨玥倒会来得快些,但自小鬼,月惜之事后,我有些怕打扰了他。 他说月惜不喜欢仙茶的气息,从而撤了房中搁置的盆栽。 可我不正是株仙茶么…… 我以为他说得够清楚了。 进到藏书阁后,我一直寻着有关仙草一类的记载,可在其中兜兜转转几圈,一路上到了三层也未见有什么成果。倒是日光换做月光,我叹息一声将手中翻遍的经书搁回书架上的时候,心中一顿,忽的想及四楼还有只梼杌。 仰首打量一回月光,理好书籍就要离开。 三楼靠窗的地界,置着一方木桌,旁边几只木椅,一张躺椅。我自那躺椅前走过,本是平淡无奇,自窗外吹来的一阵清风。我没甚注意,只迈开脚步想早早离开此处,不及清风拂过,身子蓦地出了些异样,像是忽的一阵冷。 本是可以轻松绕过的木椅,我却不慎被椅背撞了一下,身子一倾,再毫不含糊的磕上桌角,摔倒在地,再不能动弹一分。 鲜血自额角溢出,蔓进眼中,眼皮却僵硬着不能沉下。视野黑暗模糊下来,恍恍惚惚的光影交错一段时间后彻底消失了影像。像被人捂住了眼,即便是睁着眼也什么都瞧不见,神识亦被一股莫名的仙力以一种绝对强势的姿态死死压制。接着便是呼吸沉重得似溺水一般,我艰难挣扎许久,却连移动手指都不能做到。 力尽的那一刻,呼吸顿绝。 我来仙界的十来年,除却来陌璘后的日子,皆是自己摸爬滚打过来的,也算是有了些浅薄的见识。我这般的形容,像是被人以神识强行控制了。 昏昏沉沉的感知中,有风在耳边吹过,愈见寒冷,像是已出了陌璘。 待得再次夺回知觉时,身边已然彻底换了一副的光景。 身子绵软无力,裸露在外的手亦似是将要被冻伤般冷得厉害,我启了眸,眼见一片深渊般的黑暗,动弹下僵硬的手指,蜷身缓缓坐起来,仰头扫一眼将我环绕的结界,散着似有若无,淡淡的蓝色光芒。 三丈开外,有一片稍显幽光的地界,我自天旋地转的晕眩中凝了神将之看清,倒像是洞口一类的地方。 现下的境况当真叫我有些摸不着头绪了。 正喘了口气站起来,似是风吹云散,洞口处倾斜下一缕幽白月光,凉生生印在冷硬的岩石之上。 我凝着那洞口没挪眼,眼见着一道人影蓦然显现,批一袭黑色氅衣,肩上积了些许白雪,拦住洞口的月华。 这人却是个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正是红莲灵狐族的那位大殿下。 她自进来洞穴后没有正眼瞧过我一眼,但说出来的话却的的确确是冲着我来的,声音冷冽依旧,又似带着一丝恶意的玩弄。 她说,你觉着那师尊可会来救你?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我颦了眉,默然怔着。 大殿下朝我摊开手,手中搁置着的是一块我珍藏许久的东西,墨玥的万里传音符。 下意识的瞧瞧手上带着的空间戒指,其余之物全在,独独缺了那块被我以玉盒装好的传音符,心中狠狠一沉。 大殿下似是感知到我情绪有了起伏,缓缓合拢呈现传音符的手,似在陈述又似在感叹,“之前夕梧护过你一次,我便想若是夕纱在的话,必当不会如我般放了你。而现下夕梧挑了你。”她的唇角几不可察的上扬,“却是叫我安心许多了。” 她说的是龙城我同着夕梧第一次见她的事端,我那时便知晓她俩并非全然没有干系,可这样亲昵的语气却叫我有些生疑。 实则她同夕梧什么关系同我联系不大,可大殿下无端将我寻来,夺了我的万里传音符,将周身的恶意摆得明显却是为的那般? 疑惑尚存,黯淡的光泽中,我瞧见了大殿下渐渐血红的双眼,脑海中赫然显出三个大字,“幻衍族。”终是了然。 便像是一向飘摇在窗外的风雨终于倾进了屋内,墨玥早说仙界并不安稳,由他来说的不安稳遂不是间寻常的小事了。 我早先以为西海海兽侵袭,西方异族叛乱,镜山鬼魅横肆,估摸算是不安稳之究极,没想我仍是低估了不安稳这一境界。他要说的,怕是千万年前,独霸整个仙界的大族,幻衍族复辟归来之事了。 我沉了沉眸,“你说夕梧挑了我,是何意思?” 声音冷冽,“听说你习了我族的文字,亦学了月衍,凭这两点当是你比陌夜来生存几率来的大些才对。看来在夕梧眼中陌夜来比你更好操控些罢,你既在陌璘那边帮不着他,留着又有何用?”手掌微用力,碎了那块玉质的符篆,“夕梧,夕纱若能平安进到凡界,你也算功德无量了。”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三章 他不会 大殿下以本当如此的语气提及夕梧,我抱着发冷的手臂想了许久,仍没想透她说的那个夕梧到底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夕梧,我的救命恩人。 我向来在识人恶意上不大在行,不然十年前也不会被离蜓诓骗着进了妖兽山脉。可自那事以后,我亦学着小心谨慎了许多。但如今回想,我对夕梧却仍提不起一丝的怀疑。 我只记着他笑意明媚,偶尔死乞白赖的缠人,偶尔面色红润的尴尬,偶尔我行我素叫人头疼。单枪匹马自雾阎深渊之底将我救了,执拗的抱着我一路默然的回了水宫。夜雪南宫时,他亦曾直白对我道过一句想念…… 原是我记错了么? 今晨他因三言两语脸红窘迫的模样还清晰的印在我脑海,如今莫名境况,身份逆转,他却成了弃掉我生命的那位了。 此番现实,真叫我有些接受不能。 若非是我大意,那便是夕梧隐匿之功了得了。而仙界书籍上对于幻衍族的描述,有一句说的正是,善魅惑。 说来凑巧,我今日在藏书阁中呆了一日,想知的东西没能寻着,却知晓了些有关旁的仙木的事,其中有件同如今的这事尚有些联系。 陌璘崖顶的那颗名为迷生的古树,与迷生幻阵相映相成,掩盖一个世界入口,凡界。 几日前墨玥为救回月惜,不惜开启陌璘的灵脉。灵脉与迷生树相连,冲刷了那份迷雾仙泽,幻阵自散,凡界仙界便由此毫无阻隔的相连。 幻衍族被封印这么些年,一直没有丝毫的风吹草动传出。而现下幻衍族后人现世,计较着的第一件事便是处心积虑的进到凡界。而夕梧也曾询问过我有关凡界的一处景致,我同商珞一齐走过的地方。那时的我一五一十的描述给他了,现在想想那处景致的异样…… 我私以为那当就是幻衍族被封印之所。复辟之路踏出的第一步,必当是解封幻衍族人。 幻衍族与天族有灭族之仇,跟陌璘却没甚干系。但陌璘只要有墨玥守着,他们便无论如何都到不了凡界。听大殿下的意思夕梧似乎同时对我与陌夜来下了手,而我则是作为弃子丢到这边来的,想是怕我那万里传音符指不定还能起些微末的成效。 许时来运转,墨玥因此踏出陌璘,便再无人能阻挡夕梧,亦或是说幻衍族人进入凡界。而幻衍族人一旦真正入了凡界,天高地远,想在凡界再除尽他们便是难上加难。 至于陌夜来的用途,我却想象不到了。只是想来她的角色稍稍比我这弃子高上一筹,乃是一颗仍被操纵棋局之人攥在掌心的棋子。 大殿下手中的玉符碎片散出一道华光,我与她一样神色微微木然的将之望着,自那华光明灭的一瞬间,我想起当日在龙城遇见她时的模样。 她待夕梧的确有所不同,纵然不言不语,却瞧得出来她实在待他好得紧。因为若是墨玥真真来了,大殿下便只有魂飞魄散这一条路可走了,谁会继续纵容,即便是从容赴死? 但那只是万万之一的假如,我心中稍稍残忍的劝阻着我自己,莫要做无谓的期待。 因为我能将他唤来的条件实在太过苛刻…… 需得他离开寸步不移守了几日的月惜,需得他丢下救治正在关键处的心尖尖上的人,需得他丢下护持的陌璘,守护的仙凡通道。 细细数来,原竟找不着一丝他会来救我的信心。 屏着呼吸,在被拉长的那一瞬间,久久等着,久久等着,直至听见散碎的玉符跌落地面的声音。 终于…… 我听见我自己一声叹息。 眼前仍是一片平和的黑暗,并未点滴的痕迹。 我自恶意恐吓过凡界的公子哥,便不大看好寻常人懦弱的模样,就算是心中真真害怕了,面上也要强撑一撑场面。 可方才我眼睁睁见着玉符缓缓坠地,默默等着之时,或是想及陌璘崖上,墨玥揽着我待我悠悠醒来的模样,那份轻浅的注视,似月光般清淡和润。一丝的水泽饱和得无法承载,终是缓缓溢出眼角,划过脸颊时,生疼。 所以叹息,到底是何时何地,我将你这般深的埋在了心底呢…… 终于……最后的最后,我成了一颗彻彻底底的棋子。 只是为何仙死后不能去冥界呢…… 大殿下脸色纸般的苍白,墨玥若是不来,压在夕梧肩上的担子便沉了多。 她似个失魂落魄的稻草人,一手洞穿结界缚住我的颈脖。我瞧着那双冷冽蕴着滔天杀意的血红双眸,想起初初进洞时她曾问我的那句话语,在尘埃落定之时,道了一句只说给我听的话,“他不会。” 不会来救我。 大殿下的手极冷,触上我颈脖的时候,冷得我一阵的哆嗦,她只手用力,问我,“你可还要等?” 我道,“不。”从未有的决绝。 一手刺入了我身体,以最为残暴的方式,夺走了我的仙灵。她再抽手离开的时候,我精神有一丝的恍惚,恍惚见着渐行渐远的商珞,钝痛自周身各处漫来,仙力凝固。 我膝间发软,无力跪下,却仍是撑着眼想瞧清商珞离去的方向。 大殿下最后瞟眼我,拉紧氅衣,消失于洞外纷飞的雪中。 若非是在冥界,我死也不甘心的。 颤抖着呼吸,跪着,牵引前日将将成形,脆弱如丝的第二仙灵替上本源仙灵的位置。眼前的景致一阵清晰一阵模糊,再见不着商珞的幻影,跪着的膝上湿润着的全是粘稠的血液。不过仅仅的三五分钟,我便用尽了全部的气力,即便知晓面前岩石尖棱,亦只能僵硬麻木任自己直直摔倒至地。 远方的天空,厚重的云层下,偶有月光倾泻。雪下得极细小,亮晶晶的,道不出的漂亮。 PS(.亲们一定要经受得起考验啊~~~~大虐就要过去勒~~~~请勿怀疑主角无限再生的能力~~~顺便求下推荐收藏哈~~~~O(∩_∩)O~~~) 正文 第一百六十四章轻声叹,我们那些好时光 稀薄的精血不受控制,自发的开始调理我的身子。这样的境况与我而言论不得是件好事,拆东墙补西墙,待得身子调理好了,血气亏损,我便会陷入长眠。 山洞之中愈是往里,便愈是冷得迫人,好似汇聚着一股寒气。在这长眠,我指不定再醒不过来了。 没想巧合,前两日方凝好的第二仙灵成了我托命之物,又加之我恢复自治能力实在不错。我想我既赶在体内崩溃,彻底亏损前引得第二仙灵归位,一时半会故还死不透彻。 死不了,想拨个生机,亦不是件易事。两方的折衡,便成了我的苦难,退不得,进不得,兀自挣扎。 好在我身子虚弱至一个境界,周身再无丝毫感觉,只知木然飘忽。试着向洞口挪了几步,除却衣上血红漫得更加可怖之外一切尚好,我锲而不舍,誓要拖出一条蔓延至洞口,醒目的血痕。 血痕的由来有个讲究,那是份与我的救赎,我难得的任性。 那日正值寒冬正冷的时节,梨花小妖唆使我陪她出来瞧北方凡界小妖的祭祀,我以为是一群小妖跪拜几下,而后欢腾热闹的跳些奇异的舞蹈之类。脑中幻想一阵,觉着这事对我而言还稍有些吸引力,便同着她去了。然眼见之时那鲜血淋漓的场景瞧得我头皮一阵阵的发麻,素净雪岭绕着不散的血腥,我撑不住了。 梨花小妖挥挥手说,既不爱看,你就爱哪哪去玩会吧。 我深以为然的走了,不及遇见只可爱得紧的雪色小兽,不动声色的将之跟着,它也似丝毫未能察觉般的不来理会我。直至天色要沉,我估摸着要回去了,正转了身,那小兽猛得窜过来。我那时仙力虽浅,对付只凡界的小兽还是手到擒来的,施施然一挥袖欲拍飞它。可袖是挥了,它仍是好好的咬上了我的手臂,牙齿稳妥的嵌入皮肉。 我愕然同它对视良久,愣愣再甩几次手,它仍是咬得牢靠,我这才急了。 正欲伸手掰开它的牙齿,远方雪地传来一声咆哮,震得我一蒙。默默然抬头望去,一只巨型版的雪色小兽扑腾两下,张扬一嘴利齿朝我奔来。权衡之下也不翘这颗无关紧要的小牙齿了,撒腿就往梨花小妖那跑。 我加持仙力跑的专心,以至于那小兽被我晃晕了什么时候自个松嘴了也不清楚,只知道我上气不接下气赶至小妖们的祭祀点时,四周皆空,梨花小妖将我抛了个彻底。空落落的山风吹得我一阵阵的凄凉。 我将之咒念个百来遍,劝慰自己好歹动及筋骨的活动过一回,也不算是毫无收获。无奈之下一路思索着要给商珞的说辞,草草收拾伤口,待着它自发的好全,独自往回赶。 糊弄商珞是件大事,需得我腹稿打上个十来回,修修改改,叫人参考着看看确定并无漏洞才敢给他说。可现在没人能给我提供参考,我需得靠着自己,这担子颇重,我思考起来便尤为的专注,以至于没发觉那伤口奇异得很。叫我这自我治愈的好手,没注意下也让它白白淌了许久的血。 走着走着有点脱力,犯晕。一脚迈出时稍稍晃了下,踢散了些许的积雪,适时我正排演道,我几日未归害你担心了,真是不好意思,不如这几日换我给你做饭? 扶了扶额,没注意到那丝不适,只觉着这句讨好不大合衬。商珞辟谷已久,又不似我般嘴馋,吃饭一事若非是我拉着他陪我,他吃不吃都无所谓的。 要寻思个不矫揉造作又落到实处的讨好。 斜斜的暮光映在雪上,不期然正落入我眸中,一阵粼粼的忽闪。 我忽觉不对,转身回望,雪地的那端,我来的方向。商珞面色苍白的站与那,映衬着雪地上斑驳零星的血迹,满眸的柔和尽碎,沉寂得如无尽深渊。 那一道殷红的血迹断在我脚边,我吓了一跳,微微苦恼于准备好的说辞又要全然的推翻重来了。 我涩涩的笑了两声,一句,“商珞。”还没来的及唤出,一阵清风微凉,他在眨眼间靠近,将我一把揽进怀中。 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淡淡茶花香萦绕时,他低低在我耳边道,“不限着你,莫再独自乱跑了可好?”像是轻轻的叹息,又似糅杂了许多莫名的情愫,“我会陪着你的,小茶,莫再害我担心了……” 我后来一直将商珞放宽政策这般的好事归结为那一道散得冤枉的血迹上,他那一句话,叫我安心胡闹了千年。 不担忧会是一个人,不担忧惹他恼了他会不理我,遂此时此刻,我画下一道正经的血痕,立下誓言。 我定会寻着你的,商珞,莫要担心了…… 爬到洞口时已是日出,凸显出雪地中早已安置好,却没能派上用场的阵图。我却没那个心思再去研究幻衍族人原先打算着用何等的阵法困住墨玥,终究不过是虚设之物罢了。 空中飘零的雪花只剩零星的几点,我似梦似醒,倚在洞边,不住想着商珞的种种。就好比我曾思量过的,见着他的那时,要说些什么给他听才好,才能显出我这些年过得不算艰辛。 我也曾想同他细细说说有关墨玥的一切,问问他,若是喜欢一个人了,他是我的师尊又该如何是好。 可现下却觉着没那个必要了,因为我已知该如何对待。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五章幻梦醒 第一百六十五章幻梦醒 睡意昏沉,身体被精血自发的调养,恢复的速度几乎肉眼可见。 只当这初来仙界的十一年全被推翻,连仙灵修为亦回到起初的模样,一切如初,便不会有这般多负载的执念。 我卸下满心的疲惫,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能碎了我的奢望。 恍惚椅着岩壁沉睡,渐起的阳光照在我身上,微微的暖意。那疲惫似泥沼,我挣扎不掉的愈沉愈下,将要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我木然的身子似是被人轻轻抱住,携着微凉寒意的清风中飘忽清淡的梨花香。 她的手微凉,轻轻颤着,却一声未吭。 我的袖中掉出一朵清雅梨花,灵力盎然,是前日我休息时梨花小妖担忧我身子状况,又不得时时待在内院,偷偷放进来的。 我既等得她来,便终于能安心的睡去。 这一觉睡得多久我全然不知晓,只道醒来时置身于一件小木屋,外头阳光和煦,清风微漾时有枝叶轻轻抚着窗,透出一番清新之意。 雪融后露出一片片嫩绿鲜草,五丈开外梨花成林,如雪雕琢,铺开一片清丽明朗。 梨花小妖仰面躺在梨花林中,姿态随性,一如既往。 忽而一片梨花飘零,辗转飘落到她唇边,她迷迷瞪瞪睁了眼,迷蒙着眸子瞧着天际。我咳嗽一声,笑着唤了声,“小妖。” 梨花小妖扫目过来,凝眸久久,扒开唇边的梨花,撑身坐起。揉揉眼随意道,“我道你又得睡上百来年,怎的却醒了,现下觉着身子可还好?” 我淡淡道,“唔,还好,就是仙灵忒不中用了些。” 梨花小妖哦了一声,放弯撑着的手,又欲躺回去,嘴上道,“不中用就好生修炼,我挑的这地界挺僻静的,周遭也没什么高阶的妖兽,住个百来年没什么问题,你安心修炼就好。” 我静了一会,掂量着,“那个……” 梨花小妖蓦而冷眼回眸,定定望着我一字一顿,“我们不回陌璘,不回。” 林中梨花似雪纷飞,我稍稍无奈,挑了个她身边的位置坐下,“你搁在我袖中的那朵梨花,将我那日和那幻衍族人说的话都听了全罢?”捏了捏袖口,“你人在陌璘沐易身边,知晓的事当比我更多才对,所以更能明白所谓局势所迫是个何意。” 梨花小妖回躺下,面无表情,斜眼对我,“你可要听听这个局势?” 我微笑,“好。” “那日我依托搁置在你袖中梨花之力知晓你被人下了禁制,失去自我意识独自出了陌璘,急急赶去见沐易,却没能寻着他。情急之下只好托小竹带我闯进内院,去求你师尊。”拿手枕着头,缓缓,“屋门忽而大开,一位素未见过的仙子站在门前,未待我说一句话,凉凉道,‘陌璘护山结界就要开启,你再不走,便出不去陌璘了。’那个时候,正值与梨花的感应时传来你的声音,你说,不再等了。” “我亦不死心的问过那仙子,‘尊神连一时半会也不能离开月惜仙子身边么?’她回我,‘你即知晓答案,有何必再来问我。’我听得这么一句直白的回答才想,原来我竟还不及你看开,能够坦诚的面对你被放弃的事实。” “我赶下陌璘山时,护山的结界果真开启了,攻上山来的是幻衍族,结界之外皆是一双双暗红邪肆的双眼。你许来这些年只埋心思念商珞之事,别的事皆搁在一边不闻不问,对仙界之动荡了解得亦不完全。就好比夕梧,你却是活得愈来愈迷糊,连被骗也能被骗得这般的死心塌地”嗤笑一声,“他让你欠下一份恩情,你便对他彻底的卸下防备,这般久的时间你也没瞧出他一丝的异样,幻衍族人的魅惑之能果真了得。” 我将梨花小妖阴阳怪气的冷嘲热讽当风听,只问道,“夕梧,夕纱他们可有攻破陌璘?” “至少我在的时候,还未能。”顿了顿,“只是幻衍族并非一朝一夕突然冒出来的,策划良久当是不那么容易对待才是。对了,那陌夜来仙子鬼使神差偷偷跑去灵脉之穴,想要破坏灵脉开启护山结界,被一只周身冒火的麒麟撵了出来,浑身是伤的被封印在了思过崖。” 夕梧魅力果真无边,愣是唆使了陌夜来做出了这般吃里扒外的事。原来我被当做弃子,将剩余价值寄托在万里传音符上也不是全然没有原因,这种事我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的。 梨花小妖继而道,“幻衍族本是整个仙界的大敌,可半日之内并未有旁的族系,甚至与天族过来帮忙。我问过那被封印的陌夜来,她说幻衍族四处点的火够叫那些大族自顾不暇了,尤其是西海水宫,快要同天族内讧了。” 我愕然,“怎么?” “夕梧本为幻衍族的嫡系,以隐族身份显世后的第一处去的便是西海水宫,我听闻西海帝君承有四分之一的幻衍血脉,这便成了天帝的大忌,怕他们连成一气,那实力便真真可怖了。而让天帝同西海帝君生出嫌隙,这也是夕梧的策划之一。可适时夕梧就是幻衍族后人这事并未有确凿之证据,西海帝君防范之下,在接待夕梧同时邀请了墨玥前往水宫,企图将这场接待放在明面之上,保个清白名声。可不及海兽来袭,将墨玥等人圈在了散仙聚集地之中,水宫之内光有慕止在场,如此一来,便是清白之上可能出现污点的盲处。夕梧稍稍在背后扇动些不寻常的风向,这事便愈演愈烈。”咋咋嘴,“而海兽,你可知夕梧曾在蛮荒之中寻到过兽皇之血服下,这便是他能煽动雾阎海兽,和西方异族的缘由。” 我眯了眯眼,顿觉夕梧的面容在印象之中更为模糊不清了。 梨花小妖侧过头来,“你睡了近半年,而我也未出过这谷,不知道陌璘此时是否安定下来。仙界大乱,你要回陌璘是要往火坑里跳么?” 我笑笑,“你上回是如何出的陌璘的?” “陌璘山脚有个桃花阵,那是唯一的出路。”梨花小妖如实回道。我想起殷雪嘴角浮起丝微笑,“我这番回陌璘只是为了两事,一来是小鬼的魂魄还养在那,我怕没人照顾会出事,二来,那日的幻衍人,她取走了我的仙灵。若是一般人还好,可是她却特殊得很,她似是习了幻衍族内最为暗黑的禁忌仙诀,能吞噬人仙灵,伪装做被吞噬者一样的气泽。不然她一位幻衍族人,怎么就成了红莲灵狐族的大殿下。我曾同她交过一次手,她那身体也该是夺舍而来,适应得并不好,比一般的上神要僵硬迟钝许多。我想瞧瞧她是否会用用我的仙灵,打着我的名号做旁的事,怎么也不算是完全与我无关了吧?两件事做完,我便寻个宁静之所闭关,再不问世事。” 而她与夕梧的关系,若非恋人,就是嫡系的族亲了。 梨花小妖听得我如此道,望着天际,沉沉不语。可她顾忌着我的事,我亦在思索她的事,她同沐易相遇不久,一声不吭的就消失不见,沐易该会担心的。 默默的爬起身来,抖落身上积上的几片梨花瓣,梨花小妖缓缓道,“我记得一回我唤你陪我去看凡界小妖的祭祀,可后来我兴奋过了头忘了你还回回来找我,将你一个人丢在了雪岭,你受了我不少的讨好才堪堪愿意原谅我一回。这回你师尊弃了你,你却还要回去,真有些不像你了。”凝眸看我,“小茶,其实你喜欢你那师尊,时至今**也该了悟了罢?遂而,他待你如此薄情,你又要如何自处呢?” “我喜欢上他的时候,他并不喜欢我,我准备埋葬这份喜欢的时候,他亦未对我动过心。我怎样皆和他没有干系,他只是我师尊,我便只以徒弟的身份自处就好。”我笑笑,不知几分是真心,“他待我薄情这事,我似梦似醒的那段时日却想得透彻。就好比商珞和瓷娃娃于我,瓷娃娃在我门前哭喊只求见我一面,我只觉她可怜,动了恻隐之心却未能真正的上心。事后百年,瓷娃娃化作一捧黄土,埋在哪,去了哪我都不知晓,可曾今我也的的确确待她好过。可若是商珞,我便是拼了命也不会叫他在我之前死去。可见人事在个人心中都会有个三六九等,我在心中只是瓷娃娃在我心中那般的地位,我又怎能怪他?不然,我也成了一罪人。” 可想透彻是一回事,真正将自己置身于此情此景又是另一番的光景。我当初只在窗前见瓷娃娃哭得声嘶力竭,一身的喜服狼狈,像是舍去了最后一丝尊严的恳求。不曾想现下的角色调换,我成了求之不得的那个。当大殿下捏碎万里传音符的时候,我也曾想不顾一切的恳求,能不能仅此一次,让我不至于被抛弃得这般的彻底。可我并没有,并非舍不得放下所谓的自尊,而是清晰的知晓,那只是奢念。 自他冷清告诉我小鬼大限已至时,我便如此认定了。 正文 第一百六十六章回归 第一百六十六章回归 梨花小妖向来心软,禁不住我的央求,只在起身回屋之时,沉沉道,“你先来仙界的这十来年,我没能好好的照顾你,你一颗心便早已丢得拉也拉不回来。而你说的缘由,怕还当有个第三,第四罢。”叹息一声,“可你眼光忒差,他纵然是个睥睨众仙的尊神,若是不能好好珍惜你,我怎能安心的将你交给他?我在这谷中种下梨花林,梨花的那端则是茶花园,我以为我们会千百年的在这住下。可你……你日后回来也好,不回来也罢,我只要你记着,你的师尊,我私以为他并非你的良人。你若将他放下了,我便带你回谷,世间的一切再与你我无关。 “待你寻回商珞,我才会回去沐易那方,我认定他是能理解我的,你无须顾虑。” 我晓得梨花小妖在凡界时常以我姐姐的身份自居,可她时时不靠谱,我便有些忘了,她时而不声张的对我的庇佑关切,忘了她所自持的身份。 眼见她收拾好东西,懒散打了个呵欠,面色无异的朝我道,“愣着做什么?再不走我该后悔了。”我叹一声甚幸,微笑迎上。 …… 仙界此番的确动荡得厉害,我们一路往南遇见的散仙聚集处不是城门紧闭,就是徒留空城,以至于路上并未能遇见一个说得上话的仙者。 梨花小妖面上没显出什么,话却少了,我宽慰她道,“陌璘的地形我很是清楚,到时候小心些该不会有事的。” 事情也的确如我所说的那般,陌璘护山结界还完好,我们一路小心绕着山脚零散小型阵法走,企图避开可能会有的幻衍族人。我敢冒险,亦只是凭着墨玥给我的那些仙力,我还没有用完。 许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一路走阵法边缘虽然耗费了不少心思,却没有遇见一个幻衍族人,安全的赶至了桃花阵处。我在梨花小妖愕然的目光中直直踏入了阵法,而后茫然的扯着她乱逛着,等着不耐烦被我呼唤吵醒的殷雪悠悠现身我面前。 她望着我,揉了揉眼,颦眉,“怎的弄了个这般狼狈的模样回来了?你的修为呢?”瞥了眼我身后的梨花小妖,像细细的想了一会,面上又似有些恍然。 我讪笑两声,“无非是遭了些事端。”顿了顿,又道,“此番我来还想带走我酿的那些桃花酿,以后应该没那个机会再来了。” 殷雪眉尖稍挑却没来问我缘由,只丢给我了片桃花,兀自走了,“不来也好,省得常来扰了我的好梦。我酿的桃花酿差不多也好了,就搁在你同沫凉的旁边,中意的话可自个取些尝尝。” 随着花瓣牵引找到埋酒的那棵桃树,扒开覆在酒坛上的泥土后,梨花小妖稍显愉悦的提了三个酒坛上来,摆成一线,问我,“哪坛是你酿的?” 我犹豫许久,还是默然指了那张搁有白纸的酒坛。此刻老实点,总好过味道被尝出来后,梨花小妖径直把最差的那坛在心间标注上我的名号,纵然这就是事实,但还是有些伤人的。 拿杯子轮流都浅喝了几口,意味深长的瞧我一眼,收好了我所有的期待后,一声未吭的收拾好杯盏,顺带将坛子一齐搁进了空间戒指。 我张了张嘴,没忍住道,“殷雪酿的那坛,你打算全都带走吗?” 梨花小妖一点没惭愧,正儿八经点点头道,“恩。” 我支吾一声,犹豫良久,还是本着一颗良心受遣,劝阻道,“我私以为,还是需将坛子留下的。” 梨花小妖想了想,深以为然的照做了。 事后上山,清幽小道上,梨花小仙盛了一小杯的桃花酿给我,见我一脸不明所以,解释道,“你此番乃是要去见见情敌和薄情郎的,你向来少了几分凌厉的气魄,喝些酒提些气势也好。” 我哽了哽,“万一喝醉坏了事怎么办?” 拍拍我的肩,“你须得对自己有信心点,千儿年来你酒量也该涨涨了罢?” “……”我倒是又要让她失望了。 梨花小妖轻笑两声,“你不喝也可,但你可要收些力,莫将你那袖子生生拧坏了。脸色差成这样,不知晓的还怕是我欺负了你。” “……” 进得陌璘殿门,守门的几个小仙见着我没显出什么异样,由我过去了。我眼见发现内院一角围了个颇大的院子,询问小仙,答曰是外门的弟子搬迁上来了,怕出意外。 我寻思小七可能就在那院中,正往那方移了两步,一道熟悉的气泽却自空中掠过,降在我一旁。来着本是要往内殿走去,不经意间回眸扫了我这方一眼,脚步蓦地顿住。 我朝他行了个礼,微笑唤道,“慕师兄。” 慕止又着眼瞧瞧梨花小妖,平淡道,“小茶这半年却是去哪了?沐师兄一直在找你们。” 由此看来,慕止并不知我受陷幻衍族之事。弯唇笑笑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道,“不知沐师兄现在在何处?” “沐师兄此刻并不在陌璘,受命去围剿幻衍族人了。那方据点的人并不很多,当只要两天就能回来的。”慕止话语中难得的带了丝情绪,“这半年沐师兄为了寻你们吃了不少苦头,既然回来了便莫再让他忧心了,我会将这事早日告知他的。” 我见梨花小妖没心没肺愣愣点头,颇为汗颜,轻声答了句好。正欲离开时,慕止将两枚玉符递给我,淡声道,“适才忘了将这个交给师尊,我现下要去内殿出了些事物,能不能替我代为送去下?” 本是顺道,我替他送回也没什么大不了。但微凉山风拂过时,我瞅着那玉符发愣,禁不住心中麻木了下。 他手中端着的,正是万里传音符。 干干笑着接过玉符,慕止稍稍顿了顿,“小茶,你脸色不大好。” 我笑容不改,“恩,许是有些罢。” 慕止见我并没有多解释的意思,嘱咐两句后便离开了,我捧着那两枚万里传音符,迎上梨花小妖隐隐有些发寒的眸色,干笑,“好巧啊。” 梨花小妖淡淡道,“既然应下了,你便先去一趟罢。我进不得内院,你早些回来,带上小鬼我们就走。”替我扯了扯有些褶皱的衣袖,“你也瞧见了,现下是陌璘占了上风在围剿幻衍族,该安心了罢?” 我点点头,低低应和,“恩。” 慕止似是半年来初次见我,这便意味着并未有人打着我的幌子骗进陌璘来。我只待在见着墨玥之后,告诉他有这么回事便可了。 进到内院之后,我首先去探了探小鬼,他寄身的那株仙茶生长得颇好,灵力比我上次离开时候充裕了不少,我甚高兴。进屋将各个地方都翻了一阵,避免落下什么东西。 翻到床前的矮柜时稍稍顿了顿,其中躺着一只玉镯,一卷画卷。玉镯是月惜送给我的,而画卷则是夕梧那日画的、墨玥将我抱上陌璘的模样。 我将那画卷挑出来,摊开在矮柜上细致瞧了一会,待得弯着的腿都有些发麻的时候,缓缓想及我若是自这腾出去后,十有八九住进来的就是月惜仙子,毕竟曾今她也挑中过我这间居所。这图若是给她看见了必当不好,我想了想还是折好搁在怀中。 我那空间戒指在沉睡时被梨花小妖收了过去,适才也忘了找她要回来,现下收敛起东西来时便尤为的不方便。 收敛东西倒不是说要带走什么东西,而是我先前自藏书阁中拿了不少书,走之前得还回去。晃晃悠悠抱着一大摞的书往藏书阁走,将书本本搁回原来的地界,待得上三层的时候手上不过还累着几本的经书。 我一边上楼,一边翻两页手中的经书,好辨出个类别,方便整理放回。正上着楼时,寂静的楼面上“嗒”的突兀传出一声书页坠地的声响,我吓了一跳,愕然抬头。 只见脸色苍白的月惜仙子微微启了唇,俯首瞧着我事,美目间毫不掩饰的露出一份难以置信的错愕,甚至是茫然。 我同样呆了一会,良久才弯腰拾起她落下的经书,微笑递给她道,“茶昕本就仙力浅薄,现下修为尤为不济,气息亦孱弱,蓦然出现惊着了仙子,着实抱歉。” 我这身子现下几乎等同于凡人,神识受着仙灵的限制不能挪处体外半分,故而也不能感知到周遭会有些什么仙者了。可月惜这形容并不像是仅仅被我的突然出现惊着了,或许她知道些我受困的事,早便认定我是个死人了罢。 我举着那本经书,维持着淡笑等着她自见者我的震惊中缓过来。月惜对着我的笑容几分的不自然,不知是愧疚还是旁的什么情绪,语气亦有些生硬,“小茶你消失了半年,我们都以为……”语及此,默默。 她依旧是个温婉的仙,端庄娴雅,我挑不出她什么的不好,可当她说及“我们”这个字眼的时候,我终于知晓为何见着她后心中渐渐的一片荒芜。 我嫉妒。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七章仪式 第一百六十七章仪式 嫉妒这种情绪对仙家来说当属一类大忌,那是动摇仙根的隐患,我兀自颦了眉,不愿再与她过多的接触,秉承着客气缓缓道,“却是害仙子担忧了。”朝前走了两步,准备进到三层书阁,“好在茶昕现下安然无恙,过去之事亦没什么好追究的了,仙子无须多虑。” 月惜会意稍有些木然的偏开些身子,我将手中一本书搁上靠楼梯最近的那座书架上。只因走出楼梯,视野徒然开阔些,可见三层全貌。窗口斜投而下的阳光明丽的晃出一圈圈的光晕,散在那一袭的雪袍上,我扶着书的手轻轻颤了颤,倒是比先前适应得快了些。 收手朝驻足与窗边的人稍稍垂了头行礼,淡淡唤上一句刻意下无悲无喜的,“师尊。” 梨花小妖曾在与我一起目睹场女子以死相逼、祈求唤回负心汉场景时颇有感触的教导过我,当一个人不在意你时,你便不能在他面前显出什么软弱,一味退让迁就。因为你可将之当做痴情,换在负心汉眼中就变作了矫情与死皮懒脸,既费力又讨不得什么好处。 梨花小妖站着说话不腰疼,总结出来的定论难免将其中痛楚说得轻松了些。可我一直受她的荼毒颇深,以至于这句略偏激的话牢牢印在我脑海,叫我怀着满心委屈而来,却不想表露出一丝一毫,只当风轻云淡,一切看开。 我可以不怨他,却不能叫我自己再置身于被抛弃的境地第二次。 话音落下许久,我一直垂眸不曾瞧过他,两厢静谧时,却想不起要同他说什么好。自袖中拿处两枚万里传音符,捧上前缓缓道,“这是慕师兄托我送过来的,说是先前忘了交给师尊。” 楼梯口处,月惜瞅见我手中之物,不知为何轻轻笑了一声,几分苍凉,竟是未同墨玥打声招呼便跌跌撞撞的走了,恍若失了魂魄。 我稍稍沉吟,想起适才初见月惜时她脸色就并不很好,莫非她那份失态除却与我有关,还尚有些旁人的因素? 抬头时,墨玥神色淡淡,瞧不出什么不好,仍旧从容淡然。只是眸色沉寂,静得恍若固结。 我默然了悟。 我方回来时没想过会是同时遇见他们两个人同在的场景,更没想过是两个人疑似起了有些隔阂误会的境况。我只记在凡界时,有回临时挑了个临近凡人的住宅住下。邻家的那两口子日日将争吵看做乐趣,似每日三餐般缺一次都不行。而但凡吵过之后,必当有个失魂落魄,有个沉凝默默。 寻常客人抱着天大的心事登门,也得先安抚下两位正闹着的夫妻的情绪,不然说一千道一万人家也当白瞎,兀自纠结自个的事去了。 我只道墨玥不似个隔天差五就要同人吵一次的人,故而积量为质,这一架吵得必当颇不容乐观。 实则我能来大方的见一回墨玥,关键也在先前就有个前例。雾阎那次,他同样没能来寻我,我们彼时也好好的坐下来,当做一点事没发生似的喝了些桃花酿。虽说这前后两事性质不大一样,但事情都是循序渐进的,有第一次的铺垫之后,我也不再那么尴尬,能自然而然的再关切他一句,“师尊若是上心的话,月惜仙子并未走远,还是追得及的。”眼风中扫他一眼,稍稍建议道,“唔,但凡女子,哄上两句都会好说话些的……” 我面上仍堆着笑,墨玥并不言语,只伸手过来。我并未退却,心中却仍禁不住瑟缩一下,瞧着他自我手下取走了那两枚万里传音符。 他说,“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冷冷清清,并未理会我绞尽脑汁同他提的建议。 我讶异,这一回,他却不再似上次般径直略去所做的凉薄之事了。可他这样的坦然直言,却更叫我觉着隔阂已千丈。 他说得自是极对,一般哪有我这般脸皮城墙厚的女子,被人弃了还能自发的跑了回来,就连我自己也未能料到。诚如梨花小妖所说,我的的确确放心不下,唯想来看看最后一眼而已。 而且与我而言,有个开端,便一定得有个结尾。 我不知晓自个是什么时候真正喜欢上他,追溯过去,却像是第一眼就深刻。 我想若是我听从梨花小妖的念想,意外之下便从此匆匆离开,这欢喜便更像是被埋葬,而非被了结。我要的是一个仪式,从头到尾都只由我独自来参与的仪式。 仪式的开端我莽莽撞撞莫名喜欢,仪式的落幕我无声无息在心间同他道上一句永别。 这样,我至少保持一份完整的情感,不曾埋藏或是逃避,明明白白刻在那仪式留下的铭刻上。 告诉我,只是我爱错了人。 我细细端详他的容颜,眉眼鼻唇都是我喜欢的模样,就连那份伤我至深的淡泊,也叫我留恋。微笑,老老实实道,“我有件事端放心不下,所以回来看看。”将手中剩余的书摆在床边的木桌上,“我的仙灵被红莲灵族的大殿下剜了去,她本身为幻衍族人,能以他人仙泽做掩,我怕她趁机进了陌璘山。” 敛好衣袖,我忽而双膝落地跪在他面前,收了笑容,换上几分严肃,正儿八经的朝他磕了回头。 “师尊授我月衍仙诀,亲身教我应敌,为我指点迷津……我记着师尊的好,万万年也不敢相忘。可此番我来陌璘,却是顶着不孝名头而来。我承了师尊恩情,现下却并不能相报,我只想待我闭关修炼得成,了却心中长久以来的念想,再来偿还师尊之恩。” 我未能抬头看他,只听得他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却略略放缓,几分轻和,“你是来诀别的么?” 我垂头不语,诚然我想着这话虽是心中真真的实话,将他的恩情日后来报,怎么也不算是诀别。可是实施起来,我在冥界救得商珞之后,还需同他一齐去往凡界,从新修过。那时的商珞我并不能保证他生有灵根,可得修仙成个飞升的仙者。他若不能,我便只在凡界陪他,这般说来遂也能称之为诀别。 可依他角度而言,我答不上来这句疑问,许是因为我心中芥蒂他舍弃我之事,嘴上虽对他敷衍说报恩,心中却是带着诀别之意的。 墨玥敛袖在靠窗的木椅上坐着,偏过头并未望着我这方,淡淡,“自见着回到陌璘的是形同凡人的小茶,我也便清楚你所来的意图。我不用你报恩,毕竟最终我欠下你一笔债,两相抵消却是正好。你思量着什么,便按着你的想法做便是,形式上的东西做不做都无所谓的。” 人常说高人说话,寻常人能听懂个七八分便以足够。墨玥他是位实实在在的高人,我同他说过许多的话中却唯有这么一句仅仅听懂了七八分,略略觉得有些莫名,可有点却是明了了。 他的意思虽表达的委婉,但说也就是那么回事,我同不同他诀别其实没什么干系,我爱怎样就怎样好了。 唔……真真是够绝情,我不及就算是我先提出诀别一事,做到比我更为利落一刀斩的,却是我那师尊。 我起身道一句也好,默默然亦走了。彼时我站在墨玥身边,看过不少女子的背影,譬如陌浅,夜蝶,以及将将离开的月惜。我瞧出她们那份显而易见的失魂落魄,满心叹息下又不禁微微抗拒的想将自己同她们区分开来。 故而转身离开的时候,甚有留心的在想,怎么样才能做到即便是失魂落魄了,也能淡定自若的走完他视野之内的这段路程。 我以为,这就是我作为一个曾被抛弃之人,最后的骄傲了。 神游天外的回了院落,神游天外的蹲到聚着小鬼魂魄的那株花前,拿手刨了刨土,不经意正挂着个什么东西。略略回神的将之捻起来一瞧,嘴角牵了牵,果决的丢了,那正是一片灵力充裕的,蛇的鳞片。应当是小竹挂心小鬼所留下的。 我继而刨土,忽而担忧我这么不打声招呼的将小鬼带走了,指不定小竹还会来寻我一趟。权衡良久之后,瑟瑟然又挪到一边些将鳞片捡起来,捧着它唤了两声小竹,沉声道,“我将小鬼带走了,你别来找我,也不用担忧,我会将他照看好的。” 四句话,该说的都说了,我甚满意的再将之搁得远些。 刨土时,怀中翩然掉出张折得妥帖的纸张,这回我倒是学乖了些没将之展开发呆似的看上一阵,而是直接的将之埋入了移开茶花后留下的土坑之中。 我觉得这般灵机一动的处置,处置得甚好。对待这画卷要毁了我舍不得,要带着身上那我近来就白挣扎了,搁在这,月惜仙子当不至于会无事的时,刨开院中的土壤来看看其中有什么。 难得的三全齐美。 重新将土掩好,拍拍手上,衣袖上沾染的泥土起身,差不多便是彻底离开陌璘之时了。 正文 第一百六十八章瞧个热闹 第一百六十八章瞧个热闹 下山的时候,天色正有些阴郁,方才还绚烂的阳光只依稀投下来些,时匿时显。我手上拖着凝着小鬼魂魄的茶花,慢悠悠晃回梨花小妖的住所。 扣门进去,正见她爬在桌上,手执一杆笔簌簌的写着什么。梨花小妖见我进门后一直饶有兴致的盯着那纸瞧,面上不由红了红,却没有收了纸张,坦然道,“我同沐易写张留言,也好过叫他担心。” 我本想劝梨花小妖留在沐易身边,可思及她早对我正式下过通牒,依她的性子我开口也只是徒然惹她生气罢了。我弯腰认认真真的将那留言看完了,感慨着道,“果真恋爱中的女子都是诗人,唔,你这好好的留言都能写得这般弯弯绕绕,若是给我瞧,却不见得明白你说了什么了。” 桌边揉了不少纸团,梨花小妖为难的撑了头,“你却是说说怎么写才能叫他不生气呢?” 我撑在她身边,思索一阵,执笔蘸了墨在一张白纸上寥寥写上几句,吹干后展给她看,“你觉得这样可好?” 梨花小妖挑眉瞅了许久,嗒一下搁了笔,决定就这么着了。 出殿门的时候守门的小仙见我方回来不久又要出去,怔了怔,唤道,“茶昕仙子现在可是要出山?” 这方离护山结界还有一段的距离,故而小仙才会有此一问。 我回眸微笑道,“正是。” 那仙者见我微笑,腼腆回以一笑,“前不久一直都是小七守着殿门,为的便是盼着仙子回来。仙子此番回来没多久,又是要去哪呢?” 我听得他言语,禁不住移眸望了望院内那一方新建的院落,内心祥和温暖。“今日来去得急,未能好好的见上她一面,仙者若是得空的话,还望能替我给她捎带句安好。” 仙者和善的点了点头,目送着我与梨花小妖离去。 路上梨花小妖问我,“你说的小七,可是外门弟子?本体为一只百灵?” 我恩了一声,“你见过她?” 轻笑两声,梨花小妖和声道,“自是,却是个很和你合得来的性子。那日亦是她领着我一齐去的桃花阵,说服了那桃花仙的。只是在见着桃花仙前她擅闯周遭的法阵受了些伤,行动不便我就没能带着她一齐过来。”默然想了想,又继而道,“我挑的那方山谷至今还没个名字,好歹我们要在那住个百千年,待你修为有成才会离开,取个名字也好。” 我点点头,“你有什么好的名字么?” 梨花小妖摸着下巴缓缓思考,“不如将我们几个的名字拼凑起来,算是我们首先命名的么。” 我干笑两声,赞同,“叫什么?” “梨花百灵谷。” 当真是个繁冗且毫无意义的名字,但这不是问题的重点,我指了指我自己,犹豫良久忍不住道,“那……我呢?” 扫我一眼,毫不在意。“那花字指的可不就是你么?” “……” 总归我反抗的意见并不强烈,梨花小妖纤纤玉手一挥,这事就在我满面愁容下定了下来。 谷内梨花林边有一汪清澈的泉水,我在晴好的天气都会自那修炼月衍仙诀。而梨花小妖则会偶尔寻索些好吃的东西,捣腾着再我收工之际跑过来同我分着吃些,再一同感慨还是凡界的东西好吃得地道。 来年梨树结果之时,我依旧如故的在湖边修炼,梨花小妖则在啃过几只梨后,躺在我一旁的草丛中悠然的睡着午觉。 今晨趁我不注意时她曾出山过一回,回来的时候略有些狼狈,问她为何,她便只是道周遭的妖兽近来有些不安分,出去略略拾掇了一番。她亦在好生的修炼,只是没如我般将每日都当做是在闭关。 打完一场架后回来,一个午觉便睡得尤为的沉。 湖面拂过来些带着湿润水汽的和风,我瞧着一位眉眼温和的男子自茶园那段缓缓走来,朝他微微一笑,轻轻唤上一句,“沐师兄。” 那日留言,我刻意留下山谷的信息,想着凭借沐易之聪慧,必当能自然而然的发现此处,不叫梨花小妖兀自在这死撑着没事,实则思念得紧。 他踏着无波泉水而来,停在我身边,只一个温和的微笑胜似一切的言语。有这样一个人待梨花小妖好,实在叫我安心。 沐易俯身轻轻抱起梨花小妖,默不作声往木屋走去。 现下正值秋季,地上免不得有些湿气,我总劝梨花小妖莫要在泉边睡觉,她却依旧我行我素,倒有些叫我感知到了昔时商珞对我的那份无奈。 许来只有沐易才能管束得了她。 梨花小妖睡得沉,迟迟微醒,沐易在一旁守了小半个下午才离了木屋,出过谷外一次。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些淡然的血腥之气,却没再进屋里了,而是落坐在了我身边。 我道,“师兄即是得空了,想来幻衍族的气数也彻底尽了。” “明日将是最后一战,那战场就在离这番不远的地方,我担心下便过来看看了。”顿了顿,“明日迎敌之人也不会是我,师尊他……说由他亲自去。” 我支吾一声没有说话。 沐易接着道,“幻夜前段日子被从冥界赶回的夜碟自幻境中提了出来,匆匆上了陌璘同师尊见面。”瞅我一眼,“你可知幻夜与月惜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本想道一句,“我不想知晓。”可沐易即开口同我说这事,我不想拂了他的面子,抿唇不语。 沐易向来善于识人心思,见我如此却当真不再言语,只闲闲说过几句陌璘的境况,在天色将冥之时离去了。 第二日清晨,终于悠悠转醒的梨花小妖在兀自纠结了许久之后前来问我,“昨日,昨日是不是有什么人来过?” 我朝她意味深长一笑,“唔,像是有过。” 梨花小妖顿时了悟,激动地狠了说话都有些结巴,“那,那你怎么没有叫醒我。” 这个问题倒当真不好怎么回答了,沐易把她似个珍宝般的抱走,我上去将之唤醒不是大煞风景了么。可这话说出来就肉麻了些,更怕梨花小妖受不住。为难着,我企图换个话题来引开她的注意,“今日旁近的地方有个热闹可看,你一年多来一直闷在谷里,倒是可以偶尔陪你出去走走的。” 梨花小妖果真不再纠结先前的事,欢喜道,“哦?是个什么热闹。”急不可耐,“容我去收拾一下,一会咱就走。”甚至于没给我个机会容我说句,“是去看幻衍族的最后一战。” 我挑了个离得甚远,且较高的山头,拉着梨花小妖在崖壁边的岩石上坐着,朝她一指远方开阔的那一片森林,淡淡道,“幻衍族和陌璘交战,你压哪方赢?唔,筹码是两只烤山鸡。” 梨花小妖方才还堆积的笑意僵了僵,片刻又恢复了往常,淡淡,“我压幻衍族。” 我扬眉春风得意笑了,“正好,那我就勉为其难的压陌璘罢,呵呵……你可知今日乃是墨玥尊神打头阵,记着我要挑尤其肥的两只,别烤太焦了。” 梨花小妖自空间戒指中取出些干果,瓜子来,拿裙摆兜着,“我是怕你烤出来的山鸡吃不得,还浪费了我大好的食材。” 我满面的春风转作讪讪。 边等边磕着瓜子,待得崖壁边石板上细琐铺满了一层的瓜子壳,本就低沉的乌云间忽而一道闪光,闷闷一声炸雷响起。这境况怕是要下一段的阵雨,我赶忙撑了避雨的结界。梨花小妖却拉了拉我的衣摆,“瞧瞧那,是不是幻衍族的嫡系,夕梧?” 我放目过去,首先惊了惊,适才还生的茂密的丛林,已然被夷为了平地。这一境况在生为木生仙的我瞧来是颇为不人道的。再顺从的看眼梨花小妖所说的那人,摇首道,“夕梧生得比他更漂亮些。” 大雨不久后落下,迷糊了视线。本就离得远,竟至于前方是什么时候开战的我也没能看个仔细,只见着偶尔璀璨的灵光闪耀。 我同梨花小妖商量许久,还是觉得这个热闹看不看无所谓,犯不着非得上前为之冒着被秒杀的风险,等一会雨仍是不停,我们就撤了。 等了有近一个时辰,周遭的水汽更浓了,隔着雨幕什么都看不清楚。我起身拍拍身上的瓜子壳,唤着梨花小妖道,“唔,既然什么都看不见,那我们还是回去罢,耽误了一个时辰的修炼时间我改日还得补回来。” 话语将落,一道纯粹得刺眼的光芒带着斩天辟地之势划入了黑沉的天际。我拿手挡着眼睛,只见那云层一凝,转瞬被那光芒吞噬殆尽,霎时间云散雨霁,阳光和煦。 我愣在原地,良久,愕然道了一句神奇,在梨花小妖嘿嘿的几声掺杂天意如此意味的轻笑中再度敛袖坐下。 表面还需装装正经,“呃,那就再陪你耽误一个时辰罢,多一个时辰添一只烤鸡怎样?” 梨花小妖干脆利落,“成交。” 她甚开怀,我亦甚开怀。 正文 第一百六十九章逃命 第一百六十九章逃命 看他人真枪实刀的打架总比昔时在凡界瞧几个人虚晃几枪,光拼气势来得强。梨花小妖看得兴头上,忽而萌生要好好修炼之心,叫我颇为欣喜。早晓得这样就能鞭策她在修仙一路上走得更远些,我该寻几个不安生的地方多带她去瞧瞧了。 我看热闹之余,倒是真真的在认真学习,也怕日后能有所借鉴。仙界的打架好手委实不少,且当万漠轩和慕止皆参入了局势之后,我就有点不知晓往哪方看合算些了。 两方皆无什么杂兵,幻衍族更似是最后被堵截至此,不过寥寥数二十来人。背面抵着高山,前方便是陌璘之人,如此困兽之态却个个招式狠戾,看上去也并未有多少慌乱害怕之意,倒像是无所畏惧了。 梨花小妖一双眼直往站着未动的沐易那瞅,甚没出息。要知热闹是个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这会光看沐易,过阵子可就没热闹可看了。 我没打算劝一劝被相思之苦折磨得心绪不宁的梨花小妖,好整以暇撑着头,细细专研着万漠轩的仙法,如其人一般花哨且华丽。眸扫全场,我瞧见一人,推了推梨花小妖,“呐,那个才是夕梧。” 梨花小妖抖落一手的干果壳,着眼扫过去时,明显不大友善,吃着东西含糊的应了一句。 他身边还站着两位女子,一位是夕纱,一位则是取我仙灵的大殿下,皆似负了些轻伤。此刻的夕梧比我记忆中更沉稳内敛些,脸上亦并未有明媚笑意,唇角轻抿,显得冷峻得很。 夕梧偏头对身边的两位女子说了句什么,可两女子皆是眉头一紧,似是并不能应同。 大殿下性子更为刚硬些,不待夕梧再说什么,冷着一张似冰霜的脸,不顾劝阻的提剑冲出了己方。夕梧眼中是真真实实的惊慌,匆匆嘱咐夕纱一句,亦跟了上去。 他在我面前虽是伪装居多,但行为举止的风度却依旧叫我觉得熟悉。就好比他回眸对夕纱的那一声叮咛,我禁不住敛了眸,想起他在同人说话时那一副自然熟稔的模样。 我以为世间能有这样单纯不拘礼数的人委实是难得,却没想那番的模样也是能不带丝毫感情、装出来的。果真是我识人本事尚浅,火候还不够。 夕梧与大殿下一先一后迎上,沐易本要朝前迈出一步,梨花小妖面色凝了凝,手微用力果决的碎了坚果。 我瞧眼她手中果肉果壳碎做一堆的粉状物,似模似样的宽慰她,“沐师兄修为精湛,你不用担心的。” 可再回眸过去时,上前的却不是沐易,而是墨玥。 梨花小妖似是漫不经心的道,“尊神亦是修的月衍仙诀,你倒是要仔细瞧瞧了。” 墨玥适才一直独自站在战场之外的云端,像是并没有插手的意思。场面内也本就是一边倒的阵势,他只需守在战争之周,便意味着一座巍峨高山,拦去了幻衍族所有的退路。 此刻他却忽然走下云端,身后映衬着蔚蓝的天幕,雪色衣袂飘飘。神情姿态一如往昔淡漠,瞧不出点滴的喜悲,就恍若我初次在竹林见他的模样,自来一直如此。右手执一碧落剑,飘然拦在大殿下面前。 两厢接近,却是大殿下瞳孔一缩,首先不安出剑迎上。 墨玥只毫无花哨抬臂挥剑,犹如轻松随意拨开一道柳枝般不带一丝凌厉,可两剑抵触时,层层仙泽崩裂,激起一阵的飓风,席卷而来。 我张开结界替梨花小妖挡下风,那风浪撞上结界的时候,竟叫我觉得一份沉重。 我得说墨玥仙术之下并无一点怜香惜玉之感,就好比这一剑的抵触后大殿下被反冲之力震出极远,直直撞在山间崖石之上。墨玥手中碧落毫不犹豫再挥,却不是冲着大殿下而去,而是斩下其身后的山峰,大若房屋的巨石松动下眼见就要砸在大殿下身上。 追着大殿下而来的夕梧见及此,甚至于没顾忌到墨玥还在其身边,转身背对着墨玥,径直遁往大殿下之处,愣是以只手之力击碎了巨石,以身护住了大殿下。 实则对于背后偷袭人一事我一直以为那是个天大的漏子,改拾掇起来还是要拾起来。想来墨玥算不得是个大正派,做得出对女子出手,这种事也是当不再话下才是。可许是顾忌在此的都是小辈,长辈之风度还需维持下,无谓等及夕梧将受伤的大殿下安顿好之时,才算是正式与之交上了手。 双方都特意顾忌到了周遭之人,交战时一旁的仙纷纷避让,打至哪毁至哪,却没真正伤着一个旁的仙。 夕梧那方虽然攻势凌厉,可总被墨玥四两拨千斤轻松化去攻势,渐渐落了下风。 那些山间巨石滚落,尘埃飞扬亦或是空间直接被划出一道黑色长痕,咧咧散着虚无之力的声势实在过于浩大,且他们越打还越有临近这方的意思。我本着小命唯有一条的念想,拉起梨花小妖又欲退走。 梨花小妖施施然道,“你担心个什么,我们于他们而言就跟寻常的草木没甚区别,不至于叫我弃了这样好看的热闹罢?” 我指着方才被削去的山头,正色道,“草木是草木,可你瞧那方的草木,死的甚冤,我不大想同它们一样。”言罢又将她扯了扯。 梨花小妖见我忌惮至此,甚是讶异,“你却是愈来愈怕死了么。” 我干笑两声,“死过一次的人都不会愿意再死第二次的。”梨花小妖默了默。终是同意随我逃命了。 一路头也没回的往梨花百灵谷赶,梨花小妖甚至还有份心情抱怨方才的干果没有收拾就回来了,那可是她捣鼓了好久的吃食。 我在她抱怨完之后接着道,“你有没有发觉那大殿下有些不对,好歹一介上神怎么那般脆弱。” 梨花小妖愣了半晌,无奈神色全写在脸上,“你总关心些不讨喜的人做什么,嫌心里不够哽着慌么?” 我道,“不是,我感知方才我仙灵不受控制颤了颤,却是觉得有点不祥预兆。” 正文 第一百七十章怪异境况 第一百七十章怪异境况 我觉得不祥,大概是因为大殿下取我仙灵之事。仙灵脱体之后本该同我再无联系,可方才我体内仙灵稍稍一颤,像是感知到了被取走的仙灵,存着一丝微妙的关联。 我能感知到大殿下,就怕她也能感知到我。看热闹只是闲暇,将自个搭进去就分外的不值了。 至于墨玥与夕梧的对战,我瞧了个开端,差不多也能估摸出个结尾,遑论夕梧起初就因大殿下而受制。说来凡界的争斗虽不及仙界的叫人眼花缭乱,可开场前道两句起势的狠话却是相当有看头的。不似方才,一声不吭的就开打了,叫我甚为失望。 正兀自想得热闹,梨花小妖忽而低呼一声,“我种的茶花!” 她这句显然是喊给我听的,声音不大不小,将将只得我能听见,讶异之下的人哪会控制得这般精妙。我顺从的抬头望去,一颗包裹着烈烈炽火的巨石恍若流星般坠下,目标地点却正是梨花小妖拾掇的那方茶园。 小鬼被我安置在屋后,以阵法护着,并不至于会置于危险。我目测那模样凶悍的巨石,决定默然不语。 梨花小妖见我不开腔,喟然再叹道,“真真可惜了……” 这话意味更是明显了。可我自被人掏一回仙灵后,顿感修炼之不易,疗伤恢复一来伤身,二来费时间,关键是疼得死去活来。这时不逞个英雄,往后的日子将会容易过甚多。我扒拉着一旁的树,继而不语。 眼见巨石逼近,梨花小妖似是终于不指望我了,叹息一声寂然垂下眸。我心中颤了颤,只道梨花小妖攻心之术又上了一层楼。 隐匿而去的仙力尚还没来的及展开,我扶树做好被那巨石压个三分伤的准备,一阵飘渺笛音悠悠传来,似是清新气泽涤荡开一片的明朗,连日色都澄澈几分。那巨石自空中一凝,竟是生生顿住,缓缓被移至别处。想是沐易顾忌到了这方,出手相助了。 我松了口气,赶忙撤回仙力。梨花小妖眼前有了个对比,甚为不屑于我,那扫来的一眼意味颇多,就好像我乃是一介吃软饭之人。我这心算是白软一次了。 可等了半天,没等着降下来的沐易,梨花百灵谷的上端倒是有一仙力符印呼啸而过,轰然印在了远端的山体上,沉寂一刻,一座我闲时抬头,悠然所见的无名山便彻底土崩石解,成了一堆杂乱的土丘。 是以我心惊胆颤的愣了半晌,终于得见沐易踏着的那片祥云,气泽铺开甚为匀称的将整个梨花百灵谷护住。 他能在战乱之中顾及我们实在叫我感激,可坏就坏在这周遭不只他一个人,墨玥和夕梧都在近处,他无缘无故出手护下一方山谷,倒会叫人生疑了。 我这想法没冒出来多久,一道神识就自我这边迅捷扫过去,我紧张得连头发尖尖都颤了一颤,略思索下拿出怀揣着的商珞给我的玉簪,顺带一脚利索的将梨花小妖踹出灌木丛去。 梨花小妖被我猝不及防下踹出去时面上还挂着茫然的神色,可及就着冲力走至树荫外的阳光处,面色一变,换做平常,脚步未停便直直朝沐易跑去了,一套动作做下来竟丝毫没有被踹的滞凝感,倒像是自发跑出去了。想来她心中也明白,这回当由她但下责任了。 我心安理得的缩在灌木之中,又折下两根葱郁的树枝挡住些依着一旁树干的身子,注入仙力往玉簪之中,让其隐下我的气息。 说来奇怪,我一直以为商珞给我的不过一介凡物。因为过往时我常常摆弄它,往里注入仙力,它一丝一毫也容不下,就像寻常玉石一般,却诡异的带着可隐蔽我形体的功能。而我自被大殿下所伤,自魂飞魄散的边缘走了一遭,醒来时竟能感受到玉簪微末的变化,像是能接受我了一般。甚至于偶尔半夜醒来都会感知到丝缕的温和气泽轻轻覆着我的伤处。 可笑那时我还以为是商珞残魂寄予其内,疗养一阵后终于有所成,傻了半天猛然爬起来。捧着玉簪,呼吸不稳,在寂静的月圆之夜抖着嗓子唤了许久的商珞。直待睡眼朦胧的梨花小妖出现在我面前,问我,“你又魔怔了罢,商珞的魂魄不是被你集好了送往冥界了么,你却又在这鬼哭狼嚎什么?” 我呼吸一滞,张嘴止住未唤出的一句商珞,呆呆的想了许久,理智虽然明确的告诉我事实,却怎么也消不去心中这丝的盼望。 自此,玉簪便能稍稍承受些我的仙力,似一件极好,却不大受我控制的灵器。我亦愈发的珍惜玉簪,梨花小妖想要瞧一眼也得经过我再三的审核。 天际之上,沐易起初微讶,而后欣然的承了梨花小妖的投怀送抱。 远远可见梨花小妖一手被沐易松松搂着,面上虽是淡定微笑着,耳根却微微有些泛红,我躲在灌木丛中亦是禁不住一阵的傻笑。 我仰头透过依稀的叶缝可见山谷外头,时而迸射四散的灵光,果真是愈往这边汇聚过来了。站在夕梧的角度,能只身引开墨玥,与幻衍族其他族人而言便多了一份求生的机会。而明明占着上风的墨玥何以也顺应夕梧心意移过来,其目的缘由便不是我等小仙能揣测的了。 汹涌的气泽愈是临近,谷中一向喧嚣错落的虫鸣也散了个干净。我亲眼见墨玥剑身回转拦下夕梧攻势,带着洪荒猛兽般血煞气泽的仙力豁然被斩开,倾泻的仙力似被强行分流的海水般涌入一旁的山腰,以摧枯拉朽之势湮没了其上草木。冷风阵阵蓄着来不及坠下的青叶旋集在夕梧周遭,我瞧见他眸中化不开的寂然,像是尘埃落定,胜似绝望的悄静深沉。 墨玥举措随意,并未有凌厉进攻之意,而是从容避闪,悠然纵剑间化去夕梧仙力直指,让他全力而来的攻势落在空处。墨玥招数不及万漠轩华丽花哨,挥剑斩出时也要有凝绘而成、漫天铺开的殷红气泽簇拥,似踩着浪潮而来,将气势衬托至一个至高的境界。而是往来随心,看似随对手攻势而走,实则牵引其人被迫按着自个的剑意行动。 并无一丝衬托而用的仙力,亦无一招累赘,只以最为省力简单之势迎上,行云流水,恍然并非面对生死之敌而是闲时博弈般的悠然,像是无所上心,举止投足之间自成一番的清淡风景。 确然,是以这天下之大,有能有谁能使之上心?引得其移眸一瞥,即是福泽。这等的话我自陌璘当一介低阶弟子时已经理解得很是透彻了。 月惜仙子,委实甚幸。 我蜷在灌木之中,不再仰望的依着树干,低首拨弄地上覆着的草叶,等着风声过尽,我再过我的平淡日子。 有沐易相护我一点都不但心,除去有人在,又得费心的遮掩气息。我不得修炼月衍,却可以分些心神参悟下第二层的月衍仙诀。我伤将将好了七八分,修为亦没能赶上来,可在参悟上更上一层楼却是有助于日后修炼的。 对我而言,现下已没有比修炼更叫我挂心的事了,这连分毫的时间亦不想浪费。 墨玥招数太过精妙,夕梧仙力亦正亦邪,都不是我能效仿的,没个学习的意义,我遂不再浪费精力在此间上了。总归梨花小妖此刻正占了个绝佳的观赏台,瞧得不亦乐乎,我愧疚于冷落她许久才陪她出去看看,而这个热闹是有关于谁的,皆没什么干系,此刻情境甚合我意。 正心力交瘁的领悟仙诀,头昏脑胀间忽觉天上气氛骤降,连气温也下降了不少。我终是忍不住好奇的抬头,这一瞧便叫我怪异勾唇,干干笑了笑。 墨玥一柄碧落脱手刺入夕梧胸口处,剑身处漫着殷红液滴,被一双纤细修长的手死死握住,那面容我熟悉得很,正是我自己。 不想大殿下将我的仙灵留置今日,或许她本意只是拿我的仙灵来恢复所受创伤,仅仅当做一味疗伤圣药来服用,许来她吞噬的大殿下的仙灵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了。 可时至今日,两族不死不休,她顶上我一张脸,却是要叫我生生瞧着墨玥是如何毫不犹豫一剑挥下,将那同我一模一样的女子,斩杀。 这倒是有些新鲜的。 大殿下手上用力,拔去夕梧胸前的剑,只冷然道了一句,“你可还好?” 夕梧眸中恍惚一阵,轻轻吐了一口气,许是声音太轻,我没能听见他的回应。 坠下的碧落染上鲜血又飘然回至墨玥手中,血滴凝着沿剑身缓缓汇聚,自剑锋滴落,落下云端,分不清是大殿下还是夕梧的。 我撑头无悲无喜的将墨玥细细瞧着,看着他面上无一丝裂痕的淡然,忽觉这场景或许早已在哪个地界发生过。 大殿下同夕梧再度迎上,刀光剑影,遮天蔽日的极致寒气下,我缓缓想起恍若在我游离在生死之界时。我曾梦见过他,梦见他着一双凉薄的眸,挥剑直直刺向了我的胸口,不疼,却很冷。 一年光阴过去,我却也不觉得冰冷了,只道,寻常。 梨花小妖一张脸煞白,急急在找着我躲在草丛中的身影,我却不敢现身。这梨花百灵谷我住着甚好,若是不期然被过往的熟人发觉了,还是叫我有些顾虑的。 墨玥的不怜香惜玉我早就见识过,大殿下配合着重伤的夕梧也不能在墨玥手上讨着一丝的好,败落只是迟早的事。 四面而来的剑气围剿下,身子本就反应稍迟的大殿下比夕梧落败之势更为明显,偏偏法术隔绝在墨玥剑下不过一击溃败。一时玄色衣袍上印满似水渍般的痕迹,显不出血色,却有细小血流自其指间滴落,连我亦瞧着不忍。 夕梧虽一直尽力想护住大殿下,可无奈力不从心,他的胸前已然血流不止了。 沐易和声唤了一句,“师尊。”又低头瞅眼面无人色的梨花小妖,“接下来交给我可好?” 墨玥手中的剑顿了顿,固止在虚空之中,我以为他是同意了,却又见他抬起自同夕梧交战以来一直未用过的左手,朝那虚空轻轻一握。 猛然撕裂的空间,似是牢笼般寸寸收缩合拢,唯留下一面深似万丈虚空般的黑暗空洞,其间空间风暴之声犹若鬼哭,繁杂刺耳。他声音轻浅,淡淡道,“不用。” 话语将将落下,空间的裂口吞噬了再无抵挡之力犹相互扶持的两人,我一时再分不清这两方到底哪个才是狠戾待我的那方。 沐易缓缓叹息一声,“我去瞧瞧万漠轩那的境况。”载着梨花小妖离开了。 我若是他我亦会这么做的,万一梨花小妖性子上来了,说了句大逆不道的话该怎么办才好?她来仙界时间尚短,一直存着在凡界的习性,难免率性了些。沐易是真心体贴着她的。 我静静待着墨玥离去,可他在虚空之中默然的站了一阵却没有要走的意思,我只瞧着他的背影亦瞧不出个所以然来。郁郁的缩回草丛,不晓他还要浪费我多少大好的修行时间。 只一个眨眼间走了下神,他静静立着的身影却不见了,我想着他是否想开了回去战场那边。却不及将将回眸,正见自家木屋之后,他略略低头,敛眼瞧着那株以法阵精心护着的蓄样着小鬼魂魄的茶花。 我心中抖了抖,他莫不是看上了这株茶花罢?纵然这花灵力足了些,但比及寻常的仙茶没什么不同,小鬼的气泽也浅淡得很。他同小鬼本就不甚相熟,不至于能一眼认得出来才是。 正忧伤纠结着他要是动手去摘茶花,我究竟要不要现个身同他讲讲理时。夕阳微斜正落在在我那简陋小木屋的屋顶上,明晃晃的光泽散下,映衬在墨玥那袭雪袍上稍显柔和,他低敛着承载微醺光泽的眸,朝着西方渐沉的夕阳,轻轻浅浅,恍若喃喃般唤了一句,“小茶。” 此番神色,竟是我从未见过的柔和。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一章玉盒幻境 第一百七十一章玉盒幻境 梨花小妖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个东西,按她的话来说,是一件神器。 因为她亲眼所见这珠子是由夕纱死后所化,或者说夕纱本就是依托这颗珠子幻变而成的,而她本人已死甚久。沐易说感知不到她身上的生气。 梨花小妖对我说这个话的时候,面上的表情很是微妙,眸中熠熠添着亮光。像是遇见了件灵异鬼怪事件,这对曾在凡界呆过一阵的人来说可是件极有吸引力的,以至于她一直在暗示我,想大动干戈的研究一番,却被我一句无关打发,蔫蔫走了。 梨花小妖捡回来了件麻烦的东西,我本想不予理会的安生修炼,可月光渐浓,心下揣着一件事,却有些不宁了。 沐易黄昏时送回梨花小妖就走了,这会当回了陌璘。我轻手轻脚的进屋带上那颗冰蓝莹润的珠子,化一缕遁光出了梨花百灵谷。 我曾与夕纱有过一面之缘,那时虽没能辨出她其实已经是个逝去了的人,可无由来始终对她抱有着一份好感。夕梧时时在我面前提及她时,也存着份道不尽的温顺柔情。 以神器寄托灵魂不是一位逝者能凭着自己的力量做到的,强行将夕纱留下的当是夕梧。故而我此行目的就是为将夕纱再还给他,让他走得安心些。 幽静林中,可听得见淙淙流水的声音,我自月影斑驳间发现夕梧神色宁静躺着的仰望星空,就像往时发呆一般,仅仅只是怔忪着。 我走出枝叶的阴影,缓缓靠近。 墨玥最后将他与大殿下丢进空间风暴中之时,我本以为那便是最后一次见他。他皆是血痕的手紧紧的环住大殿下让之依靠着自己,最后的那一瞬却是轻启唇说了两字,“姐姐。” 大殿下并未言语,仅无力偏头倚在夕梧肩上,冷然若雪的面上,缓缓浮现一丝的温和笑容,似满足。 然此时此刻却只有他一个人在这,而我明明是依托与大殿下仙灵之间关联的牵引而来的。可近至十来丈时,牵连忽而断了,着实费了我一阵的功夫才将他寻着。 夕梧并未瞧我,仍是仰望着天空,“你来报仇么?” 我说,“是,但是在那之前,我会先将夕纱还给你。” 夕梧外伤瞧着并不很严重,只是仙灵纤弱,竟是比我当初更为凄惨了。空间风暴可怖在于能剥离一切灵性的物质,使之重归自然混沌,包括仙者体内的仙气。 伴着涓涓流水声,夕梧声音幽静,“夕纱六年前就过世了,是被天帝下令抹杀的,那颗珠子汇着的只是她的残魂。她已将我忘得差不多了,怎么能算是我的夕纱,你又要拿什么还给我。”他眸中寂然,并未有往日的明媚,就像死灰燃尽,连哀伤都不剩的空茫,“而红莲灵狐的大殿下,是我自小仅见过几面的孪生姐姐,她刚刚先于我一步的走了。有些执念早该断绝,可偏偏时至今日我也不甘心的。” 我顿在他面前,低首俯视着他。 林间悠悠起了一阵清风,夕梧移目扫来,神色空寂,“小茶,你恨我。”不是疑问,却是肯定。 我俯身蹲下,自袖中拿出珠子,再伸手拉起他的手,“自然恨,若非是你,或许我还安生呆在陌璘,梨花小妖亦不会总和沐易相隔千里。”俯首瞧着他,将珠子搁在他手上,认真道,“所以你此刻对我掏心掏肺也好,温声细语也好,我都不再信你。托你的福,我一直质疑着自己识人的能力,实在是消极得很。你仗着救我一命得我信任却是很狡猾的,我自来也就这么一个弱点了。” 夕梧眼睛眯了眯,像是笑了。 我瞧着他虚弱的模样,继而道,“今日这境况,怕是我最后一次机会报恩了罢,你的救命之恩。”抬头望望月光,忽而思及过往含了笑,“雾阎的时候你不由分说抱着我离开那片死寂之地,我也曾想,难怪凡界那般多未报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段子,你那时的模样的确叫我难忘的。那时我是真的下定决心,自从以后将你当做我一位重要的人。” 拿手环住他,让他安然倚在我肩上,“之后咋听你是利用我,我一直没敢相信,待得自生死间走一遭,我回想起夜雪南宫时瞧见的一副图画,顿时了悟了。” “图中画的,当是你和大殿下罢。那结界中小孩一双眸子明亮让人印象深刻。起初你对我道从未见过雨,我只当你生于雨泽稀少之处,后来才想封印幻衍族之地,怎一句雨泽稀少能形容,难为你还能长成一位翩翩美少年。”轻轻将他抱起,并不沉,揽住时有种不切实的飘忽感,“我虽端不来菩萨心肠,既往不咎的打算将你救一救,可有份心意却要当做一份回馈还给你的。” 夕梧在我怀中气若游丝,像是有些好笑,“你这个形容,却是像抱个女子。” 我对他的抱怨不予理会,“我以为你该不好意思再抗议什么才是。” 夕梧果真听话不语了,温顺倚在我肩上。 怕他路上出事,我心下略焦急,加持仙力遁术全开离开时,竟像是自眼角瞧见幽暗森林之中闪过一片雪白的衣角。没有空闲回眸细究,急急上了祥云。 月色清冷,散在夕梧本就失了血色的面上更显苍白,待得回到今日大战夕纱殒命之所时,夕梧的眼眸之中已然有些涣散了。 我也是无意间知晓此事的,我第一次触着夕纱那颗珠子时,便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柔柔的祈求,她说她想见夕梧最后一面。 我将夕梧安置好靠着我坐着,捧着他手中的那颗珠子,往里注入了丝仙力。 夕梧一直安静的瞧着,也很是配合,待得有夕纱的影像隐隐绰绰形成,亦没显出多大的吃惊。我想起他说这不是她的夕纱,一时心中亦有些灰冷。 那女子眉眼柔和,在月光下更显一份的恬静,她身上着着一袭殷红的舞衣,长及曳地,纤腰以同色云带约束,恍似不盈一握。轻柔水袖自风中飘忽,她只朝我俩盈盈一笑,一语不发,垂眸翩然起舞。 她舞姿轻盈,飘飘若流风雪回,自显一份空灵出尘,霎时间月光也做陪衬,淡化在她眉间的灵秀之中。 夕梧亦沉默着,我却感知到他依着我的身子些许的僵硬。起舞的女子身影愈来愈淡,那明艳的殷红也似蒙上一层月色如霜,一舞将毕时,忽而一滴清冷水滴坠在我的手背,我忍住回眸,不去看他。 淡若虚影的女子终于止了舞,上前来些,面上微笑一丝不减,声音和缓,“我记着你一直吵着叫我再跳一遍雪月舞给你瞧,我忘了你六年,今日补上算是道歉,可好?” 夕梧手上动了动,却似再没力气回应什么,我以为他已灯枯油尽,一切落定。却不及那一只微颤的手,终是轻轻拉扯住了夕纱的裙角,明明只是虚无,可他手上虚虚空着,恍若握住。 “恩,好……”就像弟弟一句最为乖巧的宽容,毫无芥蒂,带着明媚的笑意。话音落下的同时,如洗月光下,那幻影泡沫般消散。 自此,再无听见夕梧浅浅的呼吸声。 我在原地呆坐一阵,感受着肩头渐渐轻盈的分量,抬手时还依稀可见那滴泪水再其上留下的晶亮痕迹,满心寂静。 这世间再无那笑意明媚的男子,对我说出难辨真假的谎言。 恩情已了,从此断绝。 …… 我一夜未眠,次日正在床上补眠,梨花小妖蹬蹬跑来,“你可见我搁在床头的那件神器?” 我闭眸翻了个身,漫不经心,“昨夜里不是你跟踪我,抓了现行,你现下还来问我,心机愈发深沉了么。” 梨花小妖落坐我床边,将我揉了一揉,“我哪有那个闲工夫去瞧你,向来弯弯绕绕只有你心中最多,啧啧……果真是家贼难防。” 我想了想,这方圆千里别说穿白衣的,就是半个人影都无,除却她又是从哪冒出来个人的。被她揉得没法,爬起身来,“我拿了珠子乃是去办正事的。”掏出揣着珠子扔给她,“你随意,我今日要缓缓情绪,莫来扰我清梦。” 梨花小妖是个好打发的主,得了珠子后也不再多问,自个离开了。 我躺在床上,恍恍惚惚做着梦,可做了些什么梦待得醒来时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却有一件事,真真实实发生的,一直盘亘在我脑海。沐易将说未说的,有关幻夜之事。 晌午的时候,我本着时间宝贵的念头又爬起来修炼,梨花小妖兑现诺言的给我置了两只烤鸡,而后她自个坐在旁边开始啃了,最后还好心的给我留了一只鸡腿,舒适的一抹,嘴去屋后去照看小鬼那株茶花去了。 我不动不移的修了三天的月衍仙诀,期间梨花小妖隐隐觉得我不大对劲,走至我一边瞧了瞧,拿起最后的那只鸡腿,走了。 三日修炼末了,我回至木屋,找梨花小妖要回我的空间戒指。 梨花小妖理所当然拒了,说,“你又不管家,这个当然由我来攥着。” 我头疼,“你想要再去添置一个就好。唔……罢了,你将其中的一个玉盒还给我便可。” 我要的是幻夜当初给我的那个幻境,她那时神乎其神的说要许下我一次的平安,我一直没有搁在心上。可后来被取过一次仙灵还保住性命,要说是侥幸,我就实在是幸运得过了头些。 启开那玉盒,果真得见那花株一半盛开,一半成灰,像是被人汲取了一部分的灵力。我问梨花小妖,“那**救我,可有发生什么异状?” “一直低低唤着一个人的名字可算?” 我面上红了红,果真是什么模样都被她瞧了去了,“不算,旁的呢?” 梨花小妖偏头想了想,“未有了,只是你恢复力向来逆天,我没瞧出什么差池来。” 便是如此了,我仙灵都被毁,只靠精血自发修复,速度不该快才是,八成是由幻境在辅助牵引。 无缘无故欠下他人一份人情,叫我心头滋味难言。默然回了自己的房间,思量良久还是预备兑现诺言,瞧瞧她说的那个幻境。 我心中所想,幻夜所说她只为一个人编织过幻境,所以便以为这个幻境中也当说的是夜蝶,可迷雾尽散,我却是瞧见靡靡仙泽中那一端庄温婉的女子,月惜。 她面前陈着一面似盛着一泓清水的镜,甚至于有圈圈涟漪自其上荡开,本是无事。月惜不过无意间绕过亭台从镜边走过,恍然回眸时,神色稍稍一凝,驻足不前了。 我好奇想看看镜上东西,可惜身体像是受限,唯能处于这一地点这方位看着,甚是憋屈。无事可做的等着随着镜上涟漪渐渐平静,月惜久久也没个反应,面上神情似是怔忪,似是难以置信,更似阴沉。 她这神色,倒叫我越发好奇镜中景致了。唔,莫非是与墨玥有关? 此后月惜去冥界一趟,我屏息凝神想看清周遭环境,可月惜轻车熟路一个折返都没绕过,分明是鬼族的建筑,却似自家的后花园来去自如,亦没有个鬼族上来阻阻她。想是隐匿之功了得,寻常小鬼压根看不着她的。 月惜片刻不想停留,只将一片信纸搁在某屋前,翩然离开了。 我自其离开的屋内,看见一银发男子悠悠然自厅内踱出来,不上心的一扫远走的月惜的身影,手略伸出,信纸便自发落在他手上。 景致一转,却是她踏着祥云来至镜山之景,我稀奇的在幻境中瞧见了我自己,那优哉游哉,置身事外的模样委实瞧着有些不甚靠谱。然我所不知道的是,她赶至镜山之后,去找的第一人就是幻夜。 是夜,正值幻夜自外头晃荡回来,月惜自万镜洞口待了许久,见之归来,一点没火气温和招呼,“许久未见,你在夜蝶身边是否待得越发的适应了?” 幻夜眯眼笑道,“时时还会想念仙子的。” 月惜安抚般的揉揉她的发,“你这模样,天天自个玩乐去了,怎还会想起我?”顿了顿,“近来夜蝶仙上身体可还好?” 幻夜眸色一黯,沉沉道,“她不要我瞧着,必当是又恶化了些。” 月惜笑了笑,“我有个好法子保住夜蝶,你却要织一个幻境给我,如何?” 幻夜愣愣,“什么幻境。” 她笑意温婉,道出一句叫我犹若天雷轰顶之言,“醉生梦死。” 人皆道这是个要命的梦境,月惜仙子如此甚好的命运,又为何独独想不开要将自个置于梦境之中,若是我万万舍不得的。可人人皆有自个的烦恼,我只当完成任务,瞧个大概就好,月惜如何日后的实践我也知道了她的下场。 毫发无损,依旧活得好好的,我犯不着为之焦心。 而她说的那个法子,也不过是走了趟冥界,唤得夜蝶堕魔的那位兄长大张旗鼓的前来,害镜山被鬼魅围攻。夜蝶离开或许的确得救,可月惜此行却有些欠妥了。 更叫人感叹的是,幻夜编织幻境就意味着确然的知晓月惜背地里做了些什么,她听月惜说及后那一脸茫茫然愣愣的表情叫我瞧着略有些发寒。 夜蝶被带走时,月惜正站在镜山之巅,幻夜的面前,凝着她织着醉生梦死的幻境。 幻夜织几下回头,反复几次后犹豫问道,“醉生梦死相当难缠,仙子何以一定要这种的梦境呢?” 月惜温柔轻笑,“那,夜蝶仙上时时都沉浸的是哪种梦境呢?” 幻夜眼中似有惊慌,“夜蝶仙上心有魔障,你也要学她吗?” “我怎会学她。”柔柔笑着,“她躲在梦中,却偏偏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最后竟是差点弄得自己魂飞魄散,一介上神却是落得一身的狼狈,我不要同她一样的。”俯身温和的抚了抚幻夜头顶的发丝,她面上带着阳春三月的笑,说出来的话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我要祛除我心中的魔障,由谁挡着都不行。” 俯瞰镜山渐渐撤走的鬼族大军,“梦境织成之后,劳烦你在万镜洞中的幻境里躲一阵子,作为回报,我x后会替你好好守着镜山的。” “夜蝶仙上说近来有幻衍族的动乱,你现在如此,不怕出事了吗?”幻夜低低的问。 “且让他乱罢,若非动乱,却是难以下手了。只要陌璘仍在,尊神仍在,便不会有人能撼动这天地一分。再者,我不做无胜算的赌注,尊神他决计不会眼睁睁瞧着我醉死与梦境之中的。”顿了顿,似感叹,“浮生镜确然是个好用的天地神器,可预知未来之事,便多了一份的筹码不是么。” “你要伤的是陌璘之人?就不怕尊神日后知道了怪罪么?” “你若不言,尊神便不会知道的。” 我身体受限的静在空中的某一处,往下俯视着月惜,莫名觉得颇为好笑。我自夕梧之事知晓我识人不行,可也一直认为除却他这么一个特例,我瞧旁的人还是没出什么差错的。 可我过往睁着一双黑白眼,反反复复的似看个仇敌似的思量打探过月惜良久,总觉着她不过一介修为不错的柔弱女子,哪想得她还有几分枭雄的气质,语出惊人不说还敢随随便便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枭雄原是我颇为敬佩的一类人,可那得看她负尽的天下人中有没有含一个我。而我融汇着那之后的事前前后后的想了一遭,确实不知道除了本人,谁被她当做挡路石给铲除了。陌夜来虽是被遣回了凤族,可墨玥也没明说要将之如何的处置,她仗着凤族继承人的名头,虽要承些世俗的目光,同死一字还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故而怎么想最惨的都是我。 我没想层层伤害之下,毫不含糊且蓦然刺入我胸口剑锋的那端拿捏着的手光有个大殿下,夕梧,墨玥还不够,搁了两年,我又忽的发现多了一双纤纤白净之手。好在我对月惜向来无好感,想想也就能坦然接受她暗地对我捅刀子的事了,无论她是出于什么样的缘由。毕竟我也曾有那么一瞬间想过,若是没有她在该多好,之类的。 我这一颗挡路石当得甚是冤枉,愣没想通我自认没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她是怎么就要以身犯险同我死磕了。 眼前灵光忽闪,周遭景致变回木屋内的原样,玉盒之内的花株尽然化作灰尘,散在细致温润的玉石之上。 这事,幻夜能丝毫不漏的告诉我,必当在被夜蝶提去陌璘的时候也招了,真真是个口风不严的小仙,也不晓月惜是何以如此的信任她,以至于留下这般大的一个纰漏。若真的是枭雄,就该一不做二不休的将之灭口了才是…… 唔,被人算计了这般多次,我难免心中亦添了几分阴暗了。 转念墨玥,亦难怪那日他大战之后,站在我那屋后反常之行为。终是念及最为心爱之人对我下了个阴招,内心不忍,怕我就此仙逝了,也将摊上个不好的名声及累及的责任么。 我瞧了这梦境也没觉得有什么感触,最大的感触就在于月惜她不愧是月惜,敢脆生生道一句,尊神决计不会弃她不顾的言论,这份信心自傲还是颇让人赞赏的。不过事实也确实如此,她心思阴沉了,无故这般一刀将我自陌璘剔除了,墨玥虽说起初也许不知情,后来亦没什么表示,譬如小小惩罚下月惜什么的。这事实在好解释得很,就想自己心尖尖上的爱宠一日不慎伤了人,你顶多给人赔礼道歉,在对方面前训斥爱宠几声,回来后该疼怎么还是怎么疼。谁叫旁人分量来得太轻呢。 回想过往,我忽觉这个比喻打得实在贴切,那日我回陌璘,他俩不是正似吵架过后的模样么? 我嗒的搁下玉盒,顿觉我这思路条条清晰,几个呼吸间就将一个暗无天日的秘密消化完毕,顺带融会贯通的将相关联的事情也理清得七七八八,果真是静养些日子后,脑子愈发的好使了么。 正文 第一百七十二章悠然百年 第一百七十二章悠然百年 对待过往的事,想得再多也是枉然,我懒得耽搁自个修炼的大好时光。玉盒闭合,我只当往事如过眼云烟,同幻境灰烬一齐被合在了玉盒之中。 幻衍一族的事端了结后,沐易每月都会来梨花百灵谷走一遭,瞧瞧梨花小妖,也随手帮着镇压下周遭的妖兽之流。 有人揽下我的活,我便更是轻松的只日日闭关修炼。 梨花小妖在阵法上同我一样颇有几分兴趣,闲来无事的时候也自己在那捣鼓,几年下来愣是钻研透了聚灵阵,将之稍作改动,用在了小鬼的那株茶花上,此来小鬼的长势便愈发的喜人了。 谷内的那片茶花园,数十年下来有几株茶花通灵,长出了灵根。反观梨花林,却只有寥寥一棵梨树在第十一个年头染上仙泽。沐易道,梨花通灵本就比茶花稍慢些的,我眯起眼瞧着梨花小妖眉端稍挑的抑郁表情,春风得意笑了许久。 然梨花小妖是个不服输的主,下血本在梨花百灵谷四处摆下了稍作改动的聚灵阵,只为培育仙草灵花之用。草木通灵本是难得,这方山谷却渐渐散布了许多,晨起时仙泽温和,配上一泓清泉,清新安宁,确是一居住的好地方。唯一不好的是,我存下的灵石都被她花光了。 托聚灵阵的福,第一百个年头,茶园内华光璀璨,衍生出一个水灵灵的小仙。适时沐易正陪着梨花小妖自园间散步,那方生的茶花小仙来来回回将他们扫了好几眼,面上一红,垂首娇滴滴的唤了梨花小妖一声娘亲,唤了沐易一声爹。 正值修炼的我被这两句呼喊惊得一股仙气险些走岔,想笑不能笑的憋得甚是难受。 须知我初醒那会见着商珞,除却知道他长得分外合称之外,脑中空空荡荡什么都不晓,她能脱口唤一句娘亲,说明她通灵比我更为透彻,乃是一介不寻常的小仙。 湖泊那端,梨花小妖干笑两声不搭话,沐易温和笑着,顺从答一句,“乖。” 就这般,我辈分徒然升高,当了个小姨子。梨花小妖则身后日日跟着个小毛孩,彻底回归了往时闹腾的本性,沐易不在时便带着小小茶在外厮混,出去一会没个三五天不会回谷。 她两厮混得愈发的亲热,我一日日杵在湖边雕塑般的小姨子也便成了一道不怎么赏心悦目的风景,未能同她说过两回话。 小小茶一直鄙视我是个吃软饭的,她娘辛辛苦苦掏了鸟蛋,回来时再怎么着也得留下一两个给不动如山坐着时刻修炼的我。她娘收下满树的梨子,亦总要挑几个看上去可口些的留给我。 她娘如此待我,我一声不吭承得理所应当。她不满了,趁她娘酒足饭饱躺在梨花林里午休时,巴巴跑来同我摊牌。 所谓摊牌,就是跑来将梨花小妖留给我的口粮不甘心的全吃了,又在一边烦闹一阵,见我不理她,撂下下次再来的狠话,走了。 是以,一个小孩就能如此,待得三百年后,梨花小妖出游时随意牵着四五个小娃。 游完了,他们再经由小小茶苦口婆心的怂恿集体来我这捣回乱,我历经三百年的折磨后,终于撑不住了。 撑不住,我一长辈也不好告小辈的状,苦思良久,惆怅决定每逢梨花小妖撒手不管孩子的时候,我就将自己关在木屋里,透过窗口看着小鬼的那株茶花,睹物思人。 日子一天天的过,梨花百灵谷愈来愈闹腾,可我切切盼着回来替我撑腰的小鬼却仍没醒来。 第五百四十年,茶园中在隔了一百来年后终于再次有了动静。我瞧见那异象一颗心震了震,仓皇起了身去茶园瞅瞅。 我起初忽略了一干小仙大爷有着怎样的破坏力,又因为一向没有小孩缘,后来想同她们缓缓关系,也不得要领。故而这一次一定要提前打好关系,讨好那方生的小仙,靠其打进那群大爷的内部,让我不至于被他们折磨得惶惶不可终日。 梨花小妖现下带着她家五个小孩正浩浩荡荡的出谷游玩去了,正是我暗度陈仓的大好时机。 我进了茶花园,细细数来漫漫茶花一朵未少,不由内心打鼓,不晓这华泽是自哪方而来的。一路扒开花叶,想寻着那小孩,奈何园子逛了大半也不见他踪影。 郁郁,莫非我名声亦败坏到连这这些未化形的茶花都对我有所忌惮,早早避远了? 我略颓唐,却还是锲而不舍的扒开眼前茶花。正及微风徐来,花海漫动,柔柔携来清香。我恍惚回首,自草叶花株的簇拥间瞧见一张清秀淡雅的面容,眸泽清润,盛着浅浅淡泊。不似其他茶花化形时衣裳粉嫩娇艳亦或是鲜艳明丽,他只着一袭飘渺胜雪的衣衫,一双水眸略略抬头仰望着我,恍若远山黛水般的静谧。 这般可人的小孩我却是自来头一回见着,一时间愣了愣,缓过来后止不住在内心笑了两声,思忖上天待我不薄,这回算是捡了个宝。 那一群的大爷中,女娃占了多数,我意欲用作打入敌方阵营的这小仙又是个天上地下难得一见的小美人,估摸收复修炼的失地也就是眨眨眼的事了。 我打定主意后欣然朝他一笑,“唔,自今日起便由我罩着你了,你便叫我……” “小茶。”小仙淡然接嘴。 我哽了哽,吞回准备道出口的娘亲。兀自感叹这茶园果真是人才辈出,通灵一个比一个透彻。可道理还是需跟他讲清的,我端了干笑规劝,“你瞧比你先生的小小茶她们都唤我小姨。” 他悠然站起来,眸色澄澈的瞅着我,“小姨和小茶有什么区别吗?我只想唤你这个。” 我牵了牵唇角,这区别可大了。 可我想还需给他留个温和的好形象,他都说了只想唤我这个,也便大度的随了他,“呃,那就随你喜欢了。对了,你可有名字?不如我给你取一个?” 小仙凑过来些,自然而然的伸手扯住我的袖子,“恩,随你。” 我想了想,“不如就叫小小商罢。” 眸色一沉,干脆,“不要。” 我略尴尬,方才还说随我的,小孩真真是阴晴难定之物。 可我记着我现下乃是一介伪善之人,笑意不减,“那……小小珞?”我是瞧在他委实生得漂亮,不经由想起以后若是同商珞一齐再入轮回,指不定能见着他小时候的模样,心生向往,才禁不住多想了给他取个这般的名字。 小小珞沉默,我便只当他默认了。 我牵着他出了茶花园,本想趁着小小茶她们不在,好好给他灌输一下我并非吃软饭这一懦弱类型,而是人生颇有目标,一直孜孜不倦的学习修炼的有大悟之人时。谷口忽而欢声笑语,几位天真活波的少女欢欢跑着朝这边过来,带头的小小茶咋见我没在湖边修炼,反倒牵一小孩愣愣站在林子前,笑意一收,目光落在我身边的小美人身上。 我暗道不好,这一枚极佳的内奸胚子怕要被她们抢去了。 小小茶果真灿烂微笑着上前了,朝小小珞伸出一只白白嫩嫩的手,“你是今日化形的茶花小仙吗?我也同是自那方茶园出生的,所以姑且算是你姐姐。” 小小珞态度略清冷,没个言语,亦没理会小小茶伸出的那只手。我想他将将化形,许来还没学会同人打交道,不由开口替他道,“唔,他是小小珞,许是白茶花所化,性子冷清了些。” 小小茶在梨花小妖在的时候还是会给我几分好脸色看的,换上副乖巧模样,收回手由衷赞道,“小小珞同爹一样,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呐。” 言语时,众小仙围上来了。其中还包括了一脸慈母微笑的梨花小妖。小小珞首是无所谓的由她们瞧着,而后又不知怎地稍稍往我身后站一站,我了然他被这般多闪烁着饿狼般眸光的女子盯着必当十分的不好受。是以他能往我身后站站,乃是对我信任的意思,我便不能辜负了他的信任,俯身将之抱了起来,朝众仙缓缓一笑,“唔,小小珞身子虚,我先带他进屋缓一缓,调养一会,明日再和你们一齐罢。” 梨花小妖见我如此,微微讶异后大度道,“难得你也对旁的小仙上心,你今夜将他送过来好了,别让他扰了你休息。” 我道,“好。” 小小珞只有六七岁小孩的模样,抱起来挺合衬的,并不吃力。他也不怕生,至少同在木屋的我俩,较为拘束的却是我。我将他放到木床上,思忖着怎么跟他开这个头,他却忽而开口道,“你晚上要将我送去她们那边么?” 我怔了怔,明白她们指的是是梨花小妖一干人,“你不喜热闹吗?梨花小妖,小小茶她们虽是热情了些,人却都是不错的。” 点了点头,“恩,不喜欢。” 唔,忒直接,直接得叫我有点不晓得说什么好了。 小小珞见我默着,复而道,“不过你若是觉得我扰了你,我也可以过去的。”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三章小小珞 第一百七十三章小小珞 他这般善解人意的话都说出来了,我便欣然领受了他的好意,打算送他晚上过去了。 这倒不是我小气,而是我晚上休息大多不会睡觉,而是看看月衍亦或是专研下阵法图,直到后半夜的时候才浅眠一会,而后晨起修炼。他一初生的小仙,当多多休息下才是。 而后我耐心同他道着梨花百灵谷的诸般事端,几不可查的偏重讲解小小茶之事,好让他做好个准备帮我迎上这位大爷。小小珞一直不动声色的听着,待得我须得跳个话题讲的空白间当,他也能偶尔搭上两句话,让得我这淳淳教导能够继续下去。 本是打算空出半个时辰的教育,愣是在他偶尔的配合下给延长到了日渐西沉,小小茶在我窗前夸张打了个呵欠离开时我才将将反应过来,该是小小珞睡觉的时间了。 说来奇怪,他听我说道时总一副不甚感兴趣的淡然神色,可偏偏一直配合着让我说下去,半点不显腻烦,真真是个内心澄澈的好孩子。 我将他带到梨花小妖的门前,扣了扣门,便有数只大爷秉冷暖两色的差异脸色,分别对待我和小小珞从里头冒出头来,将小小珞迎了进去后果决而有力的关上门,撞回了我一句,“莫太吵,小小珞不喜。”的叮咛。 我对着冷硬的门干笑几声,默然回了屋看月衍。 在梨花百灵谷静心修炼了五百多年,我终是唯差那么一步便可迈进中位神阶级,走一走冥界了。可这最后一步的契机是个怎样的来法,时间长短如何都是说不上来的,我只能等着,踏实的将基础打牢靠,为以后进阶多提供一份保障。 合上布阵书,我打算先绕到屋后瞧瞧小鬼再去睡觉,不及方起了门,瞥眼正见小小珞倚在我窗前墙边坐着,身上雪袍披着如纱月华,闭眼似是睡着了,宁静如画。 我心中讶异梨花小妖怎的没有照看好他由他在外头睡了,一方又没去打扰他,默然走到了梨花小妖的屋门前,透过窗子往里头瞅了瞅,一张被加宽了不晓得多少次的床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几个小仙,或有个蜷缩在床脚的小仙不知被从哪方伸来的长腿踹了下去,对付着翻个身也就在地上睡了。梨花小妖缩在大床中央,抱着枕头,睡的正沉,满屋轻微的鼾声此起彼伏。 原来孩子是这种带法,这倒真是……叫我开了眼界。 我绕回屋后查探了回小鬼,顺带给他输了些仙力才走到小小珞面前,伸手正欲将之抱起来,他缱绻眼睫忽而微启,承载月色的清淡眼光轻飘飘的落在我身上。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惊醒,伸出的手僵了僵,缩回来,讪笑两声,“你若是不愿意同他们睡在一起又不怕我睡得晚扰了你的话,便睡来我屋中吧。” 小小珞道,“方才你一直在修炼么?”声音不似小小梨般懦软甜腻,稚嫩童音下稍显平淡从容。 我点点头,“在看同修炼有关的书。” 仰着头,几分认真,“我可以陪你一起看书。” 我微笑,“你现下将将通灵,多休息一下才好。等你长大些了再同我一起看书可好?” 他沉默似是想了想,点点头后默不作声的朝我伸出一双手。我微怔。 小小珞缓缓扬了笑,眸泽清浅映衬着柔和月光,将我这一颗心瞧得鬼使神差狠狠颤了两遭,“你先前不是要抱我进屋么?” 我默然着缓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将他抱起,揽进怀中。心中一边自省,色既是空,空即是色,我若是被这般小的小娃一个祸害级别的微笑弄得失态,怎对的起我五百多年的清修。 小小珞乖巧环上我的脖颈,头随意枕在我肩上,贴着我的发。我鼻间闻着他身上淡淡茶花香,一阵晕乎。 莫非小孩都是这样,见着第一面就叫人喜欢得紧?难怪梨花小妖拖了那般多的拖油瓶也不嫌麻烦,日日不亦乐乎沉溺其中。 小小珞被我安置在床的内侧,这样至少不会晨起时瞧见他在地上对付一夜了。我拉过云被给他盖好,想了想,又幻出另一床被子,自个拉着被子侧身贴着床沿睡下。 我睡觉向来不爱乱动,一觉醒来一个方位都没挪,省了我晚上睡觉时压着小小络的担忧。蹑手蹑脚的起了床,毫无意义的替小小珞扯扯被子,图个安心,开门修炼去了。 我修炼时也不全然将所有心思皆搁在其上头,吸纳天地灵气是个耗时而简单的活,基本也算得上是种休息了。故而除非是月衍进阶等的关键时刻,我会到幽冷的地穴去闭关,多数我都会挑在湖边灵气汇聚之所修炼。 晨起的梨花小妖点数时发现小小珞不见,慌慌张张的跑到我这边,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那方小小茶站在我木屋门口,高唤道,“娘亲,小小珞在这!”语气神态就像是我绑架了某某,而后苍天有眼给她发现了。 我默默念叨几句清心,不闻不问。 神识感应之内,小小珞缓缓撑起身子,斜斜一扫小小茶,无悲无喜亦无责怪,但小小茶脸上的鄙夷神色顿时一收,缄口不语。 梨花小妖宽下心悠哉晃回屋时,见小小茶脸色不对,小小络正自床上下来,面上又没甚表情。不明所以怕是闹了矛盾,寻思许久之后上前规劝,“呃……有话好好说,不然公平的打一架也是好的。” 真真是难为了她膝下一帮孩子安然无恙的过了这五百年。 小小茶忙道,“无事,我方才只是想及了别的什么事罢了。” 小小茶成仙四百多年,按理该是个成人模样了。可仙本就如此,心中想自个是个什么年龄便显出了什么模样,她在梨花小妖身边待得安乐,没想过要长大,故而也就一直保持着小孩模样,推及小小梨等人亦是一样的。 梨花小妖一脸失望的支吾一声,转而对小小珞道,“今日一边的山谷有只百灵要渡千年小天劫,我们一向同百灵族处得甚好,打算去瞧个热闹顺带看看有没有什么忙可帮,你可要去瞅瞅?” 小小珞道,“不去。” 梨花小妖还想继续诱导,小小茶扯了扯她的衣襟,“爹过两日就要过来了,再出去看别人渡劫什么的,会不会被说?” 梨花小妖道,“咱们都不说,那日头的时候稍稍做些表面的修饰,一般不会出大问题。”瞅眼小小络,堆笑,“你说是吧?”说来这方唯一个未确定阵营的就是小小络了,故而梨花小妖才有这么一问。 “恩。”小小珞表了个态,这事他不会多言。 梨花小妖宽心的带着几个志同道合的小仙走了,不忘嘱咐我她要是回来得晚了,我记着去和湖那边去给梨花和茶花浇浇水。 此后修炼,小小珞也很是听话的没有来打扰我,待在木屋中像是在看我的那些阵法图。那些都是梨花小妖出去时给收集回来夫人,品质参差不齐,他却一本一本看得耐心。 黄昏时,我收息敛功,正要起身。小小珞站在我面前,道,“我方才去把梨花和茶花都浇了水,所以你现在有空了吗?” 我理了理衣摆,“怎么?” 他展了一幅草图在我面前,“你在草稿上画的阵法图,我瞧了有几个地方觉得奇怪,想问问。” 阵法算不得是个简单瞧一眼就懂的东西,可他能看出个奇怪来,这本身就是件难得的事了。任谁都喜欢聪明的孩子,尤其是他暂且还属于我方阵营内的,我试图让脸上的微笑和蔼些,俯身对他道,“好,你去屋内等我会,我去看了小鬼就来。” 小小珞转身走了。我悠悠然绕到屋后,近来小鬼气泽愈发稳定浓郁,我想他是否快醒了,闲下来的时候就想多去瞧瞧他。 扒拉着小鬼那株茶花周遭的土壤, 想着是不是得给他聚灵阵替换下几块新的灵石,可他凝的仙力像是快要饱和了,加快了聚灵只怕是揠苗助长,我有些拿不定注意。 “园中的茶花都是自发通灵的,你为何总对他特殊对待?”小小珞撑在窗台前瞅着我,悠悠一语惊醒梦中人。就算是搁着不管,小鬼也会自发醒来的,如今担忧些旁的事倒是我庸人自扰了。 我深以为然放回比划着要安上的灵石,朝他缓缓一笑,“也是。”顿了顿,朝他招招手,“你要不要来给小鬼打个招呼?梨花小妖会带每个方通灵的仙来同小鬼认识一番,毕竟当时是我们三个一起来梨花百灵谷的,他也算是元老级别的人了呵。” 小小珞在原处静了一会,似要就从窗台处翻过来,我怕他法术不济给摔着,伸了手准备接住他。他却从容稳稳着地,走至小鬼花株的身边,问我,“打招呼有什么讲究吗?” 我欣赏他是个有骨气的小仙,搁在小小梨身上,这景致她定然撒撒娇扑到梨花小妖身上的。因着这份欣赏对他说话时更添了一份的笑意,“唔,你随意说说就好了,没别的讲究的。” 小小珞目光停留在小鬼那株茶花上,缓缓,“唔,长高了不少。” 无下文。 我等了许久,扯了一抹干笑问他,“没了?”怎的这般像凡界寻常大人见着许久未见的小孩,开口的第一句话呢…… 小小珞只清浅扫我一眼,像是确定如此了。 我继而开导他,“你还可给他说下你的名字什么的。” 他犹豫一会,还是道,“你取的这名,我不喜欢。” 我受了打击,郁郁,“怎么?” 小小珞转身绕开院子,就要回房,“不喜欢而已。” 我赶在他后面,“唔,这事我们还可以商量的。” …… 是以,鉴于梨花百灵谷众人都唤他小小珞了。且他后来将这事三言两语带过,没有再同我探究的意思,就姑且的还是定的这个名字,只是我怕他心中有想法,略有些忌讳唤他名字了。 之后探讨阵法之事,他颇有见解的同我指出几点值得深一步考究之处,我兀自思考一会后觉着他确然有几分天赋。虽说他挑给我瞧的都是些低级的阵法,但他才将将接触此类就能融会贯通到这个境界是在让人扼腕。 故而晚时小小珞在我晶亮犹如看见宝的目光中对我缓缓道,“我现在可能你一起看书了?” 我怕耽误了一大奇才的成长,欢喜点着头,后来又添了一句,“不过不能看到太晚了。” 他勾唇扬起一道浅浅微笑,临近着我同我坐在一张桌前,再不打扰我的安静看他的书去了。 我最怕的是小小珞若是更着我,免不了会多耽搁些我的时间,但他一向乖巧得很,甚得我心的从未叨唠过我一次,只待我闲下来的时侯才会上前和我说话。我想若是如此的话,就算不将他推到梨花小妖那去也是无所谓的。 不知不觉间到了要睡觉的时间,我沉下心来后忘了提醒小小珞去睡,现下不由有些歉然的对他道,“我忘了提醒你却是对不住了,明天切记不要睡这么晚了。” 想来我也没那个资格说梨花小妖照顾小孩照顾得不好。 小小珞搁下笔,眸中并无一丝惫意,“你也该睡了吧?” 我点点头,起身走至床边,替他将枕头摆好。“明日不会有人来吵你,你可以多睡一会的,补补眠。” 小小珞听话的爬上床,自己拉好被子盖上。我熄了灯后亦上床依着床沿边边躺好,磕了眼正准备睡觉。 黑暗中,我听得小小珞忽而道,“你觉得这床是否小了。” 我没想他突然说及此,这张床睡三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讶异之下问道,“怎么。” “明明可以睡三个人,现在中间空了两个人的位置,就有些睡不下了。”他声音悠悠散在黑暗之中。 我认真思索一会,抱着被子朝他那端移了移,干笑,“我是怕挤着你了。” “梨花小妖她们却不怕挤着。”他如是道,我惭愧了。 那日所见,梨花小妖她们和和睦睦的睡作一团,分外亲昵。相同对比之下怕是会突出我这般疏远的态度,再伤了他。我咬咬牙,又抱着被子往他那边挪了挪,缓缓心境后伸手将他隔着被子揽着,“唔,这样可好?” 被下传来他含含糊糊的应答,“恩。” 不过抱个小孩,梨花小妖抱着那般多的都睡过了,我犯不着如此迂腐,僵着手就这么睡了一夜。 小小珞要求一向不多,只是睡的时候需得离得近些而已,呃……他还是一介不会让大人焦心的乖巧小孩。 第二天清晨,沐易出乎意料提前一天到了梨花百灵谷,适时小小珞正在屋内睡觉,梨花小妖等人则还在外头厮混。我默默然立在原处,说实话也不是,不说实话更不是。 见我这般的为难模样,沐易干脆不问我了,只叫我给他指个方向,我分外感激的隐晦出卖了梨花小妖。 不想就这么个小小的动作,成了日后我其罪当诛定论的最大罪据。 梨花小妖由于在看热闹的时候真的出手帮忙了,幸得沐易及时赶到才只受了些小伤,也不知是被说了什么好话,居然撒下这一箩筐的大爷跟着沐易走了。 遂而我的审判之时到了。 待在屋外之时,最是黏人的小小梨也不管我是不是在修炼,直接攀上了我的手臂,一摇一晃的问我,“为什么要告状给爹听,是不是羡慕娘亲有夫君?” 我怕被她们整的修炼岔了气,暂时止了修炼,无奈且认真道,“你母亲亲还没有夫君,只有准夫君。” 她小嘴一撇,“你胡说,没有夫君我怎么来的?” 我牵了牵嘴角,继而认真,“我也不知道。” 通灵一说奇妙得很,我要能参悟透了,我也就不至于困在下位神阶级。 吸吸鼻子,一旁的小小易歪着小脸道,“今晚娘不能陪我们睡,我们能睡你那不?” 我心中一凛,忽而觉得这是个不错的筹码,可得叫他们乖一些,堆起微笑就要同他们谈谈交易,背后一句平淡话语缓缓响起,“不能。” 小小易回首见是小小珞,面上稍显不愉快。原本在这个女子众多,唯他一位小小美男子独秀之时,他受宠颇多。现下忽而多了个面皮祸害程度在他之上的小小络,心中自是不平衡了,忍不住就要同他争一争,“那……就叫小姨到我们这边睡。” 小小珞面上没什么争执得认真的表情,端一脸平淡的走到小小梨面前,小小梨见着他面上一红的松了我的手跑到远处看热闹的小小茶跟前去了。他靠着我坐下来,说的话却是对着小小易的,“梨花小妖在的时候我没同你们争过她,现下她走了一阵你们就要同我争一争小茶了,这可公平?” 小小易本质是个听话的孩子,听这一句反问,顿时有些理亏的缄口。 “梨花小妖白天黑夜时时陪着你们,而小茶只是晚上我才能和她说两句话,这段时间你们也要插一脚,可厚道?” 小小易稍稍垂头。 “我只有在将谷中大小事务拾掇好了,省了多少时间才会叨唠小茶多久,你们这般不由分说的凑上来,可欠考虑?” 小小易羞愧走了。 一场磨难迎刃而解,我瞧着小小珞更顺眼几分,本想学着梨花小妖在他面上亲上一口,又不晓他是不是个害羞的性子,怕吓着他遂而作罢,只望着他呵呵笑了几声,道了句多谢。 小小珞支吾一声,偏首瞅着静如碧玉的湖面,“我看书看累了在这坐一会,你安心修炼就是。” 在小小珞亲自坐镇我身边的这段时日再无一位大爷上来找茬。我甚感激,遂而决定在黄昏时瞧过小鬼之后带他到梨花百灵谷周遭走走。 我难得有份闲心,且他自化形以来一直跟着不负责任的我,从而并未出过谷,偶尔补偿他下也是不错的。 我对他这般道时,他微微颦了颦眉,我以为他不喜欢就要改口,却听得他道,“今日谷中没有留下事端给你。” 我忍不住轻轻笑了笑,“日后补上好了。” 他展了眉头,眸中淡然一如既往,“恩。” 实则梨花百灵谷本就不算大,平日神识一展也能将四周看个清楚,可现下带着个人一起也的确别有一番滋味。譬如自个看时不会将哪株的花草看个仔细,现下我却为了当个合格的向导,指了许多背后有些故事的草木一一给他解释着。 在一个地方住了五百多年,兜兜转转的几处景致,要说最为不缺的就是故事了。小小珞也不嫌我多话的一直听着,俨然成了最好的听众。 我总想有个这般的人一直陪着也是不错的,不会妨碍,不会怕离的太近,却叫人觉得很贴心。 我在走到一棵葱郁参天古树下时忽而突发奇想的叫小小珞等等,自己则跃上了树枝,在上头找了几圈好歹是找着了几个鸟蛋。又想及许久之前我似是感知到这方有一枚被急急招走的青鸾留下的青鸾蛋,不由在上头多找了下。 小小珞在下头仰望着我,问,“你找什么?” 我忙着寻找,抽空对他道,“青鸾蛋,许来味道不错。” 小小珞抬起手指向一根树枝,“那个是不是。” 我偏首一瞧,一枚个头颇大,微微泛着碧色的蛋躺在枝桠中间的鸟巢上,大喜过望的闪身过去,将之抱了下来。 这么大个蛋,可放到梨花百灵谷中分给每个人吃就少了,我感慨一声,抱着蛋就要动身回谷,呵呵笑着道,“今晚我们有夜宵吃了。” 小小珞走在我身边,含着丝笑意,“你还敢吃青鸾么?” “唔,自然敢的。”我不上心道,“一会你手脚可要快些,不然就吃不到什么了。” “好。”小小珞很是叫我省心的答应下来了。 我也不需要一个个去唤那些大爷,只架起火堆将火燃得旺些,黑暗中便有一双双明眸亮起直瞅着这方。 正文 第一百七十四章小鬼回归 第一百七十四章小鬼回归 我大度一挥手,她们便一拥而上将火堆围满了。小小易还特地挑了个同小小珞最远的地方坐下了,像是对他心有余悸。 柴火烧的哔哔啵啵,我隐约听见费力咽口水的声音四面八方传来,几颗正躺在沸水中煎熬的鸟蛋们闻及此必当分外尴尬。 我欲将青鸾蛋也投到烧沸腾的水中煮煮,小小珞蓦地扯了扯我的衣服,唇角微微上扬像是有些高兴,一手指向一旁,“小茶,瞧瞧。” 我手中抱着青鸾蛋,随着他指的方向悠然一抬首,漫漫天际中有两团黑影噗嗤着赶来,羽翼在月光漫射下透出温润碧色。我略沉吟,再低头时大爷们早已慌张散得一干二净,亦不忘将火上烧着的鸟蛋连锅带走了。 小小珞却仍留在我身边,面色淡然的同我一般仰望着那两只似是青鸾的物什,我甚是感动。 一手抄着青鸾蛋,一手抱起小小珞,逃也似的赶往预备闭关所用的地穴。 小小珞倚在我肩上,淡淡,“唔,青鸾蛋似是没有青鸾好吃。” 我以为这不是该讨论哪个比较好吃的时刻,我一个人顶住只青鸾倒是没多大的问题,就是怕伤着了小小珞,他现在不过比凡人稍稍好一点,脆弱得紧。将进地穴时,我将他放下,切切嘱咐,“一会你可呆在里头莫要出来。” 小小珞沉默了良久,没有走进去,我正要慷慨悲壮说句大气的话语,他却首先开口,“可青鸾已经走了。” 我扬调啊了一声,顿住步子转头,天幕之上空空如也,唯挂着三两繁星点点,飘着几丝清幽凉风。小小珞悠然道,“它们本就不是冲着这方来的。”想着什么又改为轻笑,“小茶,是你做贼心虚了吧。” 凤族的确离这方不是很远,偶尔也会有鸾鸟甚至凤凰飞过,或是停驻歇息。不然谷外的那棵道不上名的古树上也不会有青鸾鸟巢和青鸾蛋了。我原地哽了一会,貌似确然是我做贼心虚了,不过贼有一群,我也不算尤其的丢人。抱起蛋,难得在一小孩面前羞愧了,面上还需苍白的撑撑,“呃,其实我是担心你多些的。” 小小珞不可置否,“是么……” 我干笑两声,企图绕过这个话题。 转而想起那群大爷浑水摸鱼的将鸟蛋全顺走了,我同小小珞,在加留给梨花小妖一部分,三个人分个青鸾蛋也算公平。这般想着,坐在地穴口又准备堆火,将小小珞拉到身边坐下,“近来谷周遭盘踞的鸾鸟颇多,你记着帮我望望风。” 小小珞支吾一声,偏着头瞧瞧外遭,缓缓对我道,“小小梨她们要防着么?” 我堆着柴火的手一顿,牵牵嘴角,那么多的鸟蛋,这才多久她们就啃光了,梨花小妖素日里时怎么养活她们的?我声音沉了沉,“她们不会脸皮那般厚的凑上来的。” 可惜,是我估算错了。 她们不但腼腆笑着集体堆了上来,还因为稍稍心虚,免不了想来讨好我下,纷纷挤在我身边。一边堆不下五个人,便来横在我和小小珞中间,一声声小姨喊得亲昵。 我怕乱动的小小易挤着小小珞,伸手将他抱在身上,半是无奈对他道,“你家娘亲爱吃这个,一会记着手下留情给她留着点。” 小小易跟小小梨她们厮混得久了,也成就了撒娇的个中好手,捧着我的脸亲了亲,“小姨疼娘亲,以后不烦小姨了。” 我听得他最后那句话,不由心花怒放,也不在意他糊了我一脸口水,笑意灿烂承了他的亲昵,赞了他句乖,只盼他这句话日后能稍稍当下真。 而后因着小小易首先对我示好,分青鸾蛋的时候我又只得了尤其小的部分,他们一时感激气氛甚好,没人来找我的茬,反而一个个乖巧许多。 我思索梨花小妖手下带的都是群跟着吃食走的大爷,也终于想到了如何才能得其要领的不承他们的一致对抗,收获颇大不由心中飘飘然,甚高兴。 夜宵后,小小易环着我不肯松手,说要去跟着我,同小小珞一人睡一边就好。 我低首瞅一眼小小珞,微笑,“我晚上睡得少,会扰了你的。你乖乖同姐姐们去睡,下次得空了我再带你去玩可好?” 小小易歪头思索了一会才从我身上滑下去,脆生生对我道了句晚安,走远了。 小小珞道,“你怎么不叫他过来,终归那床睡三个人也是可以的。” 我道,“我只有一双手,只能抱着一个人,让他过来了,我可就为难了。” 小小珞脚步顿住,微微仰头看着我,眸中承载一轮清月,唤道,“小茶,你过来些。” 我不明所以,略略过去些了。 又见他朝我伸了手,我以为他是叫我抱着他,便和顺的俯下身正欲将他搂着。不想他手攀上我的颈脖,羽睫微合,凑上来竟是轻轻在我脸上落下一吻。轻而浅,一触即离,那似花瓣般轻柔的触感叫我心尖尖都颤了颤,茶香馥郁,道不出的靡丽。 我环着他的手顿了好久才继而的将之抱起,兀自感叹,唔,果然美人就是不同凡响,小孩模样也能祸害至此。也不晓日后哪家姑娘会栽在他手里,又是哪家姑娘才配的上他。 我抱着小小珞晕晕乎乎回了屋,看过小鬼后听他道时日不早,今晚就不要熬夜看书时也随意的答应了。 小小珞率先爬到床上,侧身凝着我,“梨花小妖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熄了灯,掀开被子躺进去,摸着小小珞,将他松松搂着,“不知道,她走的急,也没留下个信。”顿了顿,又想及小小珞问及此的缘由,微笑道,“你不必担心,只是一段时间的话,我同小小茶她们还是相处得来的。毕竟她们也不算是真正的讨厌我,只是不想我x日修炼而已。” 小小珞低低应了一声,我又继而道,“你前两日给我指出的阵法的疑问处,我想了想,觉着有几点确是可以改进下,明**若有兴趣我再画給你瞧瞧可好?” 小小珞道了句好,依着我不再言语似是缓缓睡去了。 我侧着身向着他那方,透过窗子可见小鬼那株茶花灵力浓郁,灵光忽闪,生长的势头颇好。我想出不了半年,他就该醒了罢。 梨花小妖不在的这段时日,小小茶俨然成了那群大爷的领头羊。虽然依旧会偶尔过来骚扰我,但明显她手下的战将战斗力下降,已经成不了大患了。我家虽只有小小珞一枚,但攻防皆有度,乃是一大将级别的存在,一来二去的几番周旋,总是小小茶一方铩羽而归。久而久之她们也就互相推让着,不愿上来扰我了。 我甚欢喜,带着立了功的小小珞出了一趟谷游玩,顺道采回些野果,将大爷们安抚得颇为高兴。 梨花小妖离开后的第二个月,阴雨连绵。小小茶她们活力依旧的在林子里闹腾,小小珞则陪着我在屋中修炼,忽而外头一阵电闪,亮的惊人,我默然等待一声沉闷雷声降下,却不想屋后一团光芒汇聚,久久不散。 我起身愣愣走到窗前,木然已然化形的小鬼拿手挡着雨,一头柔软的黑发都已湿透,发尖簌簌滴着水,脸容身形同先前一般无二,不过少了阴冥之气换做纯正的仙气。见我一直没个反应,他牵着嘴角对我道,“你可以将我弄进屋了再发呆不?” 小鬼被我丢进了屋,见着小小珞时也没多大的反应。我想他那时虽没化形,灵识还是有的,小小珞给他打过招呼,他知道也是应该。 我使了个仙法将小鬼弄干,正欲对他说两句话,他却自然而然的往我床上一倒,埋进被子里,“唔,提前化形耗了我不少气力,我想再睡一会。” 小小珞眉尖微挑。 我道也是,给小鬼树了个隔光隔音的结界,好容他安然的睡上一觉。 我想起谷外北边有处灵泉,梨花小妖时时回去那取些水来,可灵泉不得置入空间戒指能携带,亦不得久存,都是取来就用没点储存。小鬼说他是提前化形的,我难免有些担忧,嘱咐撑头执笔,神色略蔫蔫的小小珞道,“我出趟谷给小鬼取些灵泉来,一会就回,外头雨大,你莫要出去了。” 小小珞不知是应了还是没应,簌簌雨声颇大,我没听个明白。但他向来叫我省心,我没做多想就出谷了。 灵泉的守护神就是只百灵,她同梨花小妖相熟,也没为难我,由我取了一些去。 我赶回时已是夜间,小小珞站在屋前檐下,雨滴成帘,颇有意境。他微微颔首的凝着不远处,像似在看雨,又似在等人。我只朝他笑了笑,匆匆进屋扶起睡得迷迷糊糊的小鬼给他灌了一些灵力未散的灵泉,又放他睡下。 安下心后才折回屋门口,对小小珞道,“怎的这般晚了还不睡?” 小小珞眸中淡然,缓缓,“等你。” 正文 第一百七十五章夜来听雨 第一百七十五章夜来听雨 我呆了呆,不晓为何这话由他说出来,叫我有种微妙的欢喜。呵呵笑两声,伸手去牵他,“唔,以后莫要站在门外了,风大。” 小小珞道,“小鬼今夜睡这边?” 我好心情替他解着外衣的扣子,“小鬼往时都是自个睡的,待得明日他醒来了,我再在屋旁同他搭个木屋出来。今晚就挤挤吧,恩?” 我撤掉小鬼身边的结界,坐在床沿时便稍稍了悟小小珞为何有此一问了。起初我给他喂水的时候还没注意,他舒手舒脚的打横躺在床上,乃是独自一个霸占了整个床,剩余的空位被他肢体划作五小块,哪一块都容不下一个人躺着。我汗颜,不晓该缩在哪个角角凑合一晚上。 小小珞见我默然在原处,没个上床睡觉的意思,轻笑道,“你找到合适的位置躺下了么?” 我思索一阵,重新替他穿上外衣,又在柜中翻出几套厚些的衣服,抱在手中,道,“不如我们到地穴那方去吧?” 闭关用的地穴那亦有床铺,不过今日天气阴冷潮湿,还下着细雨,我只怕小小珞会着凉。 小小珞却没顾忌许多,答应得干脆, “好。” 我撑起避雨结界同他一路走到地穴。这地方虽是被称作地穴,却是自谷旁山体内凿出来的,洞口开得较高,故而并未有积水。 我将手中的衣服再往地穴中的床上铺了几层,小小珞则站在洞口处,不晓在想什么。我唤他道,“再不睡觉可就要天明了,明日小鬼醒来的消息给小小茶们知道了,必当十分闹腾的。” 小小珞静着,良久才道,“我想再看看雨,你先睡罢。” 是以,我曾也有过一段感时伤春的时日,偏爱些飞雪飘雨的日子。秉一副颇有感触的模样,脑中空空的瞅着窗外入定发呆,便以为自己好歹也成了个心思细腻的闺中小姐,颇有成就感。我当初乃是见识甚浅薄,想学学人家大家闺秀,可小小珞一介俊秀少年,不过化形几月就到了我百来岁时的思想境界,何以无故感伤,却是我不晓得的了。 诚然,他是不是在感伤还是另外一说。 我抖了件外袍,走上前去给他披上,拢好后对他道,“洞口风大,你还是进去些?”趁机不动声色瞅了瞅他的面色,平淡柔和,确无一丝伤怀。 唔,原是我多想了。 小小珞道,“进去就看不到了。”仰头瞧我一眼,隔着细密雨帘指着茶园一端道,“茶花脆弱得很,近来阴雨连绵不会有事?” 我道,“若非是大雨倾盆还是顶得住的。实则茶花也算不得脆弱,寻常花株遇着大雨大多亦是会颓败。” 小小珞眸中闪了闪,“原是如此……” 我笑了笑接着道,“做茶花的时候不觉得百年难熬,护花的人却一直担忧着天气变化,挂心得很。现下由自个来护花了,也会觉得责任重大了吗?” 小小珞道,“我只怕按着过往的想法,瞧不出它什么时候顶不住,一时疏忽,忘了护着它,待得回过神来时却发觉为时已晚了。”静了一会,声音柔和,“所以宁愿当做它脆弱得很,周全护着。” 我默了默,忽觉这雨确然是个滋润人的好东西,这般小的小仙也能说出如此一番颇有感触的话来。小小珞是棵能全面发展的好苗子,这话丝丝毫不假。 为了让着雨继续滋润他的心灵让之茁壮成长,我收拾了衣被来到洞口,将自己和他都裹好了衣物,两人凑做一团。一人眸色沉沉,一人肃然发呆的瞅着外头的绵雨。 本来静着是颇有意境的,可平常睡觉的点到了,我禁不住在规律的雨声催眠中犯困,开口提神道,“唔,想起件事。瞧见那棵梨花树了么。”我遥遥一指,对着梨花林中尤其葱郁的一颗梨花树,“我在那树下埋了些自个酿的桃花酿,一直以来梨花小妖都没舍得喝,说是要留给,留给……我x后再回仙界的时候才喝。确然,我也这般想的,可谁知道能不能留那般久呢。你现在还小,不得喝酒,不过日后时日长了,却可以去喝些的,我一直没个欣赏的伯乐,甚为悲催不是。” 想了想,又觉得忽悠小孩子不好,接着道,“呃,其实跟伯乐他老人家也没关系,味道确实只是一般般哈,尤其还有了个对比,就会显得不济了。不过好歹我只给你说了,东西只留给你,偏了一回心,你就勉强当回我的伯乐如何?” 说完这话,忽觉自个挺惆怅,唯一一个伯乐还是换来的。 小小珞沉沉道,“你自来偏心。”话语中没有丝毫被偏袒一方的欢欣,且而含着浅淡的某种莫名控诉的情绪。 我怔了,从他化形以来要说不仅是偏心,我连身子那都是全全然然偏在他这方的,他这控诉来得没理由啊。 疑惑了就想问问,小小珞从眼神到行动都将我忽略得彻底,一句解释都没给,我兀自焦心检讨。 近晨时又起了风,卷着水汽,颇凉。我将小小珞往怀里带了带,“你看得累了就闭眼睡一会。我近来修炼似是到了瓶颈,只待突破这一层了,遂而不着急着修炼,多陪陪你也无妨的。” 小小珞垂眸默了一阵,缓缓,“恩。” 我依着小小珞,闻着他身上清淡的茶花香,听着雨声连绵禁不住亦睡着了。醒来时天已放晴,小小珞早于我醒了却倚在我怀中没动弹,洞口处挡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瞧着我俩目光灼灼,“昨夜你们两就呆在这?” 我老实巴交点点头,“恩。” 小鬼来来回回将洞口扫了两遭,“你怎么不叫醒我,好过在这对付一晚。” 五百年许来不过短短一刻,至少我不觉得时隔多年后同他说话有什么生疏隔阂,依旧如此,甚幸。 笑了两声,“昨夜雨下得正好,瞧了一晚上权当陶冶情操了。”自洞口往外看去,小小茶正伸了个懒腰从屋内走出来,“你今日可还需去应付下梨花百灵谷中的众大爷,我会在今天之内给你塑间房子出来的。” 小鬼应了一声好,正欲离开时目光落在小小珞身上一瞬,疑惑,“你怎么不将他也交给梨花小妖?” 我扬眉无奈道,“梨花小妖那方人满为患,我离开之后,还需仰仗你带带孩子了。” 小鬼牵了牵嘴角,溜了。 小小珞在我替小鬼造房子的时候去了趟茶花园,凭着仙力干苦活也不算辛劳,只是听着一旁欢声笑语,对比之下略觉惆怅。小鬼良心发现后给我递了只梨,我就着他的手啃了一口,满嘴清脆香甜,忽而又精神抖擞了。 小小珞回来时携着满身的茶香,在我身边站了一会后进去屋内看书去了。我透过窗口瞧着他或专注或轻慢的表情,忽觉小孩子中我还是比较喜欢安静懂事一类的,就想小小珞这样。 小鬼很快同那群大爷打成了一片,围在一起细细索索也不晓在滔滔的说着什么。我以前甚少在小鬼面上看见什么真诚微笑之类的表情,今日却瞧了个全,不由觉得高兴,他若是喜欢这自是最好的了。 晚上两边的屋子各自闹腾着,时不时有小仙从我屋门前走过,溜到小鬼那边。他们都是群自来熟的人,尤其这一大票的人早在出生时就同小鬼打过照面了。白天话没讲完等不及就想晚上接着讲讲,亲昵的势头颇足。 我执书听着那方传来的窃窃私语声,想着的是给我撑腰的小鬼终于醒了,我心甚安。 安安稳稳又过了大半月,精气神养足的梨花小妖终于慢慢悠悠被沐易送回了谷,踏下云头的时候面上稳稳端着和睦微笑,瞅着略闪眼。 我满心欢喜的迎上去,瞥一眼周遭,确认除却小小珞并无旁人,咳嗽一声问她,“孩子,有着落了么?” 饶是梨花小妖这等的聪明人也愣了许久一会,才缓缓红脸赏了我一脚,“孩子没有,倒是有个婚事定下了。” 我激动了,“哦?什么时候?” “两个月之后,在陌璘。” 我惆怅了,陌璘现下对我可不是个好去处,但梨花小妖的婚礼确是一定要去走趟的。无奈下同她凑做一堆讨论着如何不叫任何人认出的参加婚礼一事,小小珞施施然坐在旁边听着,偶尔还能给出个主意。 梨花小妖激动一连几日没睡好觉,最后撑不住又连睡了几日,醒来后找我喝茶,满面红光瞅着过的甚是滋润的模样。 我近来修炼瓶颈,修为一丝一毫的进展都没,正好同她说说话分散下焦躁的情绪,那方谷口跑来位小小易,上气不接下气喘息道,“娘,娘亲,临近谷内出了只中位神级别的鹰鸟,正往这边过来!” 梨花小妖眸色一沉,缓缓抬了头仰望一会俯冲而来的鹰鸟,嗒一声搁了手中茶盏,甚有气势的道了一句,“唔,找你小姨顶上。” 我默默饮了一口茶,一点没惊讶,这等的好差事我想也知道知道她会贴心的轮着我上的。 正文 第一百七十六章鹰鸟来袭 第一百七十六章鹰鸟来袭 小小易这一声吼,林中仓皇窜出许多小仙,经由梨花小妖指点后纷纷进了地穴。我想这鹰鸟是吃肉的,一双眼锐利了些,难免吓着小孩,也难为她们在青鸾逼近的时候都没能这般卖力的逃命。小小梨不慎落进湖中一回,愣是扑腾几下自个跑出来了,我尤记着不久前她曾歪在湖里头对我喊救命来着。 这边小仙们跑得起劲,那方气势凛凛的鹰鸟却转忽而一个回旋,落在谷外古树上头,半分捕猎前的谨慎都无,歪头顺顺羽毛,何其的嚣张。 小小珞听得动静颇大,自屋内走出,如水沉静的目光翩然落在栖息着的鹰鸟上,若无其事。 我则凝着他手上那套经书,略略怨念。 自我修炼到了瓶颈,往日恨塞不够满的时间顿时成了煎熬,无所事事亦不得焦躁怕坏了心境。小鬼醒来后小小茶她们便彻底不来打扰我了,我x日晒着太阳也觉得将要闲的发霉,偏偏小小珞近日也似忙碌,天未大亮的时候就跑去茶花园,午时回来再呆在窗前看书,很少同我说话。 我想起他曾说的那些话,唯有在替我拾掇好了谷中事物才来打扰我云云,我以为他是愿意粘着我的。可忽而清闲,我可得多陪陪他了,嘿……他却不稀得理我了,小孩果真是此一时彼一时。我偶尔在茶园中散步时见着没在花丛中他小小的身影,总禁不住一阵阵的失落。 凡人常道,养出来的儿子唯有在十岁之前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小小珞拢共同我在一起没有半年,便不再愿意跟着我了,我这娘亲当得失败,实在感伤。 感伤完了,还想小小的争取一把,做一番关心的姿态出来,意欲亲自将他送去地穴。 我临近时,小小珞仍是漫不经心偏头瞧着谷外,我凝着他的侧脸,忽想起梨花小妖同我分析我为何不得小孩喜爱的缘由。 她道小孩心思单纯,主动接近给我面子的时候就得好生兜着,也莫说日后的补偿,任谁都会觉着虚假。你同他说一句真心实意的喜欢,他定当久久的记着,记着你的好亦忘了你的不好。若总冷然说几句的敷衍,人家自还有更好的选择,失了最好的时机日后就再难挽回了,人的心总是日渐坚守的么。 这更好的选择八成说的就是她自己了。 喜欢这话由我来说估计有些饶舌,总归就是要热情些,这倒是挺好办的。 我只上前略俯身,捧着他的脸,在他稍显错愕的目光中亲了亲他的脸颊,虽说这惊讶唯有短短一瞬便转而归为平淡,我还是觉得颇有成效的。 实则我也垂涎小小珞美人许久,一个小孩生得这般好看,若是在凡界,寻常大人都是想着要揩揩油的。亲了两下,觉着触感颇好,加之小小珞也乖乖的由我亲着,便有些舍不得松开了。本欲一亲芳泽,可想想若是夺了他纯真的贞洁之吻,如何再同他日后的夫人交待,权衡之下理性恢复移开了些。待近着再瞅瞅小小珞美人,禁不住又在他另一边脸上亲了两下才堪堪收心直起身。 缓了缓,默然的发觉我似是热情得过头了些,咳嗽声道,“美人送幸运之吻,凡界素来有这么个规矩的。” 梨花小妖阴阳怪气的嗤笑,“你那许算不得是吻,乃已然到了啃一境界了。” 我脸皮厚,禁得住她这么一句的调侃,毕竟小小珞只是个小孩。我把持不住喜欢着他,也是出于长辈对小辈的爱护,谁叫他一言一行都恰好的是我最喜欢的模样呢。 再低首时,小小珞仰望着我,眸中隐有笑意,宁静得叫人心中暖意一片。 我道,“啃便啃吧,意思到了就好。” 趁着鹰鸟暂时的观望,我将小小珞送往了地穴,施以结界封住洞口。 鹰鸟它若是打着过来吓吓我们的意思,那我也确然没那个意思上前去招惹它,它愿待着便待着。可此类鹰鸟生性凶悍,正是最叫人忌惮的猛禽之一,早些做好防备却是必要的。 梨花小妖同禽鸟对视一阵,起身说怕打出了伤成婚的时候又得挨骂,端走我泡的一整壶热茶,进了地穴。 鹰鸟那厮见就我这么一个人留下了,终于抖了抖胆,大展羽翼,离开树枝尖啸而来。 这一来,它气势确是胜过我不少,羽翼卷起来的风刮得林间梨花簌簌的掉。它又本是中位神级别的猛禽,修为比我来的高,饶是我早就做好了准备,咋一见它俯冲而来还是架不住眯了眯眼,稍稍被它甩来的风劲刮到了手臂。 我取把弓箭,腾上祥云避过它的横冲直撞,搭箭射出,偏偏它身形变幻灵巧得很,五箭射出才有一枚碰着了它如钩的利爪,噔一声金属碰撞后箭矢被弹开,颓然坠下。 我只知实力差距之大却不觉得害怕,沐易在地穴中摆出了阵法,防的就是这般万一的境况。我打不过它最不济躲进洞中开启阵法便好,可过往在听墨玥授课时曾听过一类突破修炼瓶颈之法,便是寻着个劲敌上心的打一架,从这一架中思索出什么,算是个可遇不可求的东西。 它既然打算决定上前来,故而我谋划着同它拼个你死我活了。 远攻不行,就改近攻,我从空间戒指中掂量出一把合手的剑,挡下一波直朝梨花林掀去的气劲。运起五百年来都未正儿八经调动过的仙力,尽数覆在手中剑上,只当试试效果朝鹰鸟狠狠斩下。 鹰鸟背上着力,身子往下一沉,羽翼费力急急扇动几下,身下湖泊被风割开层层浪,朝岸上涌去,湿了一片干燥草地。我瞅着鹰鸟眯了眯眼,那受我一剑的背部居然完好无损,真真叫人羡慕它的皮糙肉厚。 它有它的天赋,我也有我的不同之处。我从那日大伤愈合后,神识增长远远快于灵力,梨花小妖却说她是相反的境况,神识增长得极慢。神识强大的结果,譬如凝聚仙力的时候,旁人需得个缓冲,我则一瞬可完成,这若是用来发起突袭委实不错。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七章受宠若惊 第一百七十七章受宠若惊 趁着它还未从忽然而来的攻击中缓过来,我幻出长绫甚为果断的跃上了其背部,长绫一展套上它的颈脖,两端绕在自己手上,着力一勒本是要降下的鹰鸟吃痛挣扎飞起,我绕着长绫,稳稳踏与它的背上。 小小梨扶壁站在洞口,欢欣鼓舞的大喊,“小姨,我也想骑鸟!” 但凡上了档次的灵物都有自尊种东西,鹰鸟听得小小梨这一句不着边际的奢想,和顺的羽翼因情绪波动根根炸立而起,踩着忒不稳便。 鹰鸟簌簌抖了半天,也不做徒然费力的挣扎了,翅膀一收,以背朝地竟是要同我一齐坠下云端,图个两败俱伤。 我打算松手弃了它,奈何周遭鹰鸟汇聚的风力压迫,逼得我离不得它身边半分。 直直坠时,洞穴那端当真传来几声似模似样的喊叫声,小鬼却忒没良心道,“恩,这点高度到是没事,还不及雾阎百分之一的。” 尖叫声果真化为啧啧的感叹,想也知道,乃是我的抗打击能力震撼到了她们。可雾阎那是在海底,哪来的可比性? 我一面感叹那群没心没肺的将热闹看得舒坦,一面空出左手再甩出道长绫,紧紧缚在谷前那株高大古树的枝桠上,右手连带扯着鹰鸟自空中划了道长弧。鹰鸟下落时本就添了几分速度,再承我力气蓦然上拉,脖子被勒得甚是惨痛,以至于束缚压迫着我的风力也徒然减弱。 待抛得最高点时,我挣脱气劲随手将之抛了,依托着长绫飘然晃荡时再脱手给它加持了道仙诀咒印,以至于它最终落地愣是砸出了个不大不小的土坑。 我以为鹰鸟修为等级比我高上一些,对付起来有几分难度,方才拽它的时候亦准备好了使出浑身的气力,可到头来没费多大力就做到了,有种一掌打空的空茫感,略觉不真实。它虽皮糙肉厚,仙力纯净的程度却似远远低于我,运得不大利索,叫我很是失望。 鹰鸟一声尖啸,羽翅折腾下卷起纷飞的草叶,我觉着它许是怒了,再缠下去毁花毁草,到头来损失的还是我这一方,本着速战速决的心思决定将之斩杀了。可提剑还未跳下它所在的土坑,草屑落地时鹰鸟却是狠狠直冲而来,我想了想未用结界,仅仅以神识具化成刺,不退反进的扎入鹰鸟的头颅。 我自觉神识高于寻常同阶的仙者一些,妖兽类的灵物的神识亦比其同级仙者低上几分。可毕竟跨越一个阶级,直接相拼神识我若是败下来,神识受创必当十分不好受。 如此冒着大风险的作为仅是因着先前意外顺利击落鹰鸟时忽而提起的疑虑,下意识做出的,我屏息凝神,只待神识相撞那一刻。 这一刻迎来,并没有我所预想的痛楚,神识所凝之刺犹如切入水面,竟一丝感觉不到阻碍便彻底贯穿鹰鸟神识,我怔了怔。 鹰鸟仰头那一声震天的痛鸣叫人头皮发麻,在地翻滚时掀起草皮,一袭光鲜的羽毛皆沾上了草木泥灰,甚为狼狈。我未从讶异中缓过来,鹰鸟便跌跌撞撞,歪歪扭扭的飞起,慌不择路的打算开溜。 我自晓中位神阶级的灵兽灵智也开了,本事也因远远不止这些,乃是不经意间在我这吃了小亏。不过这鹰鸟似是胆子颇小,只觉着我比想象中略棘手一些就遁了。而我正好省力,又觉着它没个挑战性,遂也作罢的由它跑了。 这小打小闹的一阵,我落在古树仓青的枝头,远远望着鹰鸟离去。背后有化开来的欢呼声,我不自觉凝了凝眉,愈发的正视,我至于旁人究竟有哪个地方不一样。 胜于常人自是极好,可由来的古怪不是自己能掌控,这点就叫人略不安心了。 兀自站了一会,跃下枝头的时候已然敛了凝重。 梨花小妖走到我身边,“怎的让它跑了,拿来烤烤可得我们吃上几餐了。” 我含了微笑,“当着小孩的面,总归不好。”顿了顿,“两月后陌璘一事,我将才忽而想通决定就这么去了,毕竟还是需去瞧瞧你的,遮遮掩掩没必要。” 梨花小妖抿唇瞅着我一会,忽而道,“你有心事。” 我展演一笑,颇为无奈,“一点事总瞒不过你,我方才对峙鹰鸟觉着自己神识有些奇怪,加上先前一些积累的疑惑,想上陌璘的藏书阁瞧瞧,探探究竟。”上回只逛到了三层,我隐隐觉着该好好在确认一遍,让自己安下心。 沉吟一阵,梨花小妖才道,“也好。” 傍晚的时候,我同梨花小妖一场胡乱下的棋局总算了结,因为本就无事,我打算早些去睡。 适时小小珞正在房中,我对他道句晚安就准备扶枕睡去了,却不及他放下经书走到我床边,执了我的手,“你受了伤怎么也不医治下。”他说的是今日鹰鸟甩出气劲在我臂上划下的伤。 我迎上他似水淡然眼眸,忽而笑笑,他果真愿意理我些了,也不妨我愣愣跑去梨花小妖那上一课,“这种伤睡上一日明日自然就好了。”以仙力封住痛觉,这伤有和没有没什么两样,我恢复力好到一个境界,不管它也不会有事。 小小珞道,“那你睡着,我替你看看。” 他突然待我这般好,我有些受宠若惊了,应一声好闭上眼许久都没能睡着。微微启了一丝眸凝着他,无端甚是喜欢他神色中难得专注认真,垂下来的眼黑白分明,明明一派淡然却又似隐隐匿雨过天晴时明丽的光泽,叫我一直移不开眼的瞅着。 正怔忪,小小珞朝我缓缓一笑,犹如阳春三月,冰消雪融般暖意滋润,唇边的弧线浅淡,“你不是要睡么,眼一眨不眨盯着我做什么?” 我干笑两声,撑身坐起来,“唔,只是略好奇你治疗的仙术自哪学来的。” 小小珞道,“书上看的,效果不见很好。”效果不是很好,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他收了覆在我臂上的手,问我,“你喜欢小孩?” 这问题在我脑中过了好几遭,凝着他的面容,才慢慢答出答案,“只喜欢乖巧的。” 我这隐晦的表达不晓他听未听懂,我只想兜下他主动接近时给的面子。 他的反应却不似我想象中微笑或是迷茫,而是点点头应了一句,“恩。” 我略茫然时,他爬上床来,我道,“你不看书了吗?” 小小珞往被子里躺了躺,“看得累了。”又侧过来些,眸中映照着窗外投射而来的蜜色夕阳,目光恒静的落在我的伤臂上,“除却木生仙,许来没人会将身上的伤当做小事,倒是会让旁人白白挂心的。”顿了顿,“你将要修成中位神了么?” 我替他将被子掩好,习惯和顺的搂着他,“最后的瓶颈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突破,我也盼能早些的。”忽而想起件事,伸手自怀中摸出支玉簪,眯眼笑道,“给你看样东西,梨花小妖要看我也甚少遂她心意的。” 是商珞给我的那支玉簪,“不晓是我错觉还是如何,停留瓶颈的滞留感近来有松动,我分明没有做什么,仅仅感知到这玉簪中气息在调解影响我修为。”会对小小珞说这个,乃是因为前些日晨起的时候他曾问我,我是否带了什么灵物在身上。我那时笑眯眯的告诉他是不是灵物不知道,因为是故人送的,自凡界带上来的东西,许来是故人灵魂的守护也说不定。 他说,你日日将它带在身边,飞升的时候又是怎么护着它的? 我道,我只记着将它带上来这个结果,过程怎样似是都忘了。 他那时是个怎样的表情,我因为正回想着晚间玉簪是否出了异象才给小小珞发现一事,没能看清楚。 自此他待我就疏远许多,后来请教梨花小妖,她说对小孩说不得敷衍之语,但我这一句看似是句敷衍,可的的确确是句大实话。我只记得我捧着玉簪,仅以背部受雷,一点没让天劫碰着玉簪一下,而后是怎么熬过来的,真的都忘了。 现下小小珞终于肯重新给我个机会,再同我亲近,我自然要把握这个机会好好同他解释一番。毕竟我就要去冥界,他身在梨花百灵谷日后多多少少也会知道一些这种事,我虽不至于会对他说商珞一事,可能说的他若想知道我都是会说的。 可他瞅着那根玉簪,一语不发,面色亦平淡得很。我起先以为他至少会问两句什么,故而现下这个境况稍稍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待着静默自个蔓延一会我才干笑两声解释道,“这个便是那**问我的故人之物。” 小小珞支吾一声,枕着我的手没说话。 我又接着道,“呃,你那日察觉到这玉簪,是不是瞧见了什么异象?” 敛了敛眼,“恩,有股玉白的气泽飘忽,看得不很真切。” 我心中一颤,忽然的仓皇失措下没经由思考,略支起些身同他对视,“你瞧见了?” 许是我身子挡住了窗外的夕阳,小小珞的眸中色泽尽敛,覆上阴影般灰暗的墨色,一望无底。他默默的瞧着我,墨色眸中分明倒映着我急切的面容,唇边的轻浅弧度却未淡去,声音轻缓,“恩,只是一股气泽,不是故人的灵魂,你想多了。” 相较于他的平静,我觉着我这般失态模样却是有些失了大人的风度了。 可心中仍是牵挂着那句“不是故人的灵魂”,不确信的想再问问,亦在心中知晓答案已然明确。 商珞方去冥界之后的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都习惯于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商珞仍在我身边。此后虽然一方清醒的知道事实如何,夜深人静寂寥之时一方又会生出这样的臆想。梨花小妖说这乃是一种病态的思想,怕我同商珞一样也生出心魔。我被她三言两语吓着,一直在劝着自己清醒,倒不是怕心魔滋生,而是怕我若也倒下了,便再没人能去冥界救商珞了。 因此这样的念头中止了极长一段的时日,直至到从生死徘徊边缘走回,我首次感知到了一份来自玉簪的气泽,那念头再度强烈的闯入我的思维。叫我忽视一切的现状,执拗的相信着,应该……就是他的。 后来我想,所谓念头的中止不过蛰伏,再度来临时便会一发不可收拾,任谁的劝解都无用了。 抬手捏了捏眉心,轻笑道,“吓着你了么,真真对不住。”想想又不能敷衍,认真解释道,“这便是我不愿意同梨花小妖说的缘由,因为她又该说我魔怔了。” 小小珞抬手挽好自我耳边垂落的发丝,垂下的睫轻轻掩住眸中情绪,淡淡,“恩,我知晓。” 真是难为我能捡着这般善解人意的小孩,每每想起都会叫我心情舒畅,不自觉勾了唇角时,小小珞又风轻云淡开口道,“小茶,你修成中位神之后会离开梨花百灵谷罢?” 我道,“怎么?” 他说,“不会回来了么?” 我想了想,甚至与不期然在脑海中再现了一会墨玥的清影,闭下眼消去那份不切实际的作想,如实道,“说不定,是。” 小小珞久久未语,似是轻轻的呼了一口气,携着温和的茶花香,温柔拂过我的脸颊。他声音很轻,像是含着笑,问我,“那,我呢?” 我怔了怔,他?怎么? 像是看出我的疑惑,小小珞继而道,“你要将我留在这,梨花百灵谷?” 瞧着他眼中的沉寂,我忽而觉着有种难言的滋味,半是高兴半是难过。 高兴在却如凡人所道孩子都对自个的娘亲有种眷恋,一时一刻也是不想分开的。可他现下能端一份惆怅说我将他留下,日后待他寻着自个心尖尖上的人,便会理解看开了。难过在他神色那份寂然真真瞧得我心上一阵阵的发紧。 想安慰,却不能说些办不到的承诺。权衡着他不能跟着我一辈子,还需早些同他说清事实的,终是淡淡道,“恩,那方地界危险,我不能带你去的。” 正文 第一百七十八章重归陌璘 第一百七十八章重归陌璘 我同小小珞说的实话,他一点没抗拒的接受了,柔顺的发丝披散在肩边,低低的应了一句,“恩。” 这世上没有两全之法,我纵然不舍也需分出轻重缓急。小小珞倚在我身边静静睡去时,窗外月色如洗,散出漫天的苍凉。我本孑然一身只为商珞而来这方天地,五六百年的光阴间却没固守好作为过客的本心,生出些不期然的牵挂,这何尝不是另一类的阻碍。就好比我也曾计划救得商珞之后,以仙界灵花为引,为转世的他再搏一份修仙的机遇可能,让我能同他再来仙界,因为这仙界还有叫我留恋之人。 这想法说来自私,是我替商珞做了决定,而时移世易,现下的我只想商珞他安好,去哪都无所谓了。 梨花小妖这新娘当得很是省心,婚事操办皆有沐易一手料理,婚衣喜服亦是由旁的小仙送来,她磨磨蹭蹭的试了半天,发饰妆容完美淡雅,同她竟无一丝不合衬。 沐易将她照顾得这般好,我甚感激。 婚宴那天,四月十二,梨花开得正是烂漫,如雪雕琢,片片精致的栖满枝头。 沐易自云端走来,温和笑意蔓至眼底。云海之上,比翼鸟轻吟成双,盘旋徘徊。 谷外的那端喷薄而出柔和阳光,散在梨花小妖难得静谧的脸上。且静静看时,我才发觉她竟生得这般的好,眉梢嘴角皆是丝毫不粘纤尘的纯真笑意,清丽脱俗。这世上应该没有那一个人,再如她一般可维持着那永恒不变的素净,心中安宁,再无瑕疵。 我依着规矩将梨花小妖的手交托到沐易手中,承受她回眸对我浅浅的一笑,瞧着她随在他的身侧渐行渐远。 梨花,唯盼安好。 谷内的小家伙们都说要去凑个热闹,我觉着陌璘不是玩闹的好地方,早些天就动用各方面的力量企图制止他们。最后小鬼半真半假严肃道了一句,“我便是自那死过一回的,再也不愿去那了,你们要去就去吧。”小仙们纷纷缴械投降,说什么也不肯去了。可事到临头,还是有胆大的小小茶说想去,在这紧要的关头,挑起了一波闹事的热潮。 小小珞自来不参与这样的撒娇吵闹,早就将态度表明了说不去,执本经书瞅着我被一群大爷吵得无法。 终于脱身赶到陌璘,眼前景致叫我茫然四顾了许久,愣是没敢踏进山门。随手找个满脸红润喜气的迎客小仙问问才确认这就是陌璘无疑,可是素来清幽的陌璘,怎么就满山堆满了山茶? 掺和在前来祝贺的宾客中,四下不安分张望着往山头上走。有宾客觉着山茶开得颇好,想随手摘朵留作细细欣赏,守在阶梯边上的小仙却礼貌的一抬手,微笑道,“陌璘的山茶上十有八九都覆了幻境亦或是阵法结界的保护,仙上还是勿轻易采摘的好,” 那仙者伸出的手顿了顿,忍不住开口道,“如此大费周章的护着一株花,未免过了些。” 小仙收手垂头,“陌璘山上因为五百多年前的幻衍族叛乱,聚了不少戾气与经由凡世而来的浊气,本不适合茶花生长。”笑了笑,“若不护着,便不会有一株茶花在此地盛开了,哪得满眼绚烂?”忽而扬眉朝我一方扫了一眼,“茶师姐说,可是?” 我心中顿了顿,被认出来算不得什么,而是觉着她话里有话,像是别有所指,隐匿锋芒。 微微笑了,“若不适合,又何必要强行栽种?往日的青山绿水瞧着也是不错的。” 周遭围着我的仙都散开些,稍颔首的称了我一句,“茶昕仙子。”想来那日诀别,墨玥并没有对外人说起,旁人便只道我还是陌璘一员,恭谨有加。 那小仙不语了,我想着此行的目的,也觉没必要再同她多言。仰望山间灼灼烂漫的茶花,离了远远散开的众仙,踽踽独行。 主殿之内人言隐隐涌动,杯觥交错间往来着不同含义的眼神。按着以往我不大喜欢这种喧嚣的氛围,今日许是因为这热闹乃是因梨花小妖而聚,我只觉难得清冷的陌璘欢腾一回,心中亦缓缓高兴着。 斟酒的小仙问了我一声后给我斟了一杯的清酒,退下时像是意味深长瞅了我面容一眼,不久后小七便寻来了。 见着我的第一句就是,“你怎么在这?” 我捧着杯子,被她这一句冷情的话惊得抖了抖,洒出来些酒水,张嘴正要说句什么,她却过来拉了我的手,“这是外厅宴会,梨沁她们都在内厅,你看热闹的本事愈发的不济了么,地方都能找错。” 我愣怔一下,恍然,“难怪半天没见着个熟人。” 遂着小七的引导绕过了几道门廊,面前豁然开朗时,却见主座上空无一人,并无墨玥的身影,一对新人也没个踪影,唯有几个面熟之人淡笑浅谈,慕止,万漠轩等人皆在。我偏头瞅瞅窗外,月色正浓,时候是不早了。 小七叹息道,“梨沁先前还问起你,估摸着你走错了殿,没想果真如此。” 我尴尬的笑了两声。 小七有接待的任务在身,并不能在我身边久留,切切嘱咐我一声莫要乱跑,晚点的时候她会过来领我去沐师兄给我的安排的居所去才抽身离开。 我待小七走后,往柱子后头站了站,隔了几百年再回来一趟,要论叙旧那将是个极大的工程,尤其还不晓得怎么和万漠轩等人解释这回事情。既然梨花小妖没能见着,也没个必要在此久留,趁着现下人皆汇聚在外殿,我早些去趟内院藏书阁才是正事。 厅内万漠轩忽而不经意着眼往这边扫上一眼,我心中一惊,赶紧侧身拦住个自桌上撤下空酒壶的小仙,朝他森森一笑,“呃,这酒杯就由我帮你送出去罢。” 不想那小仙乃是位认识我的,反应忒快的恭敬唤了一句,“茶师姐。” 我哽了哽,感知到厅内几股目光落在这方,干笑且咬牙,“唔,甚好。” 小仙不明所以,后知后觉还是决定将酒壶递给我。我额上抽痛一下,道,“呃,不用了。” 我挑了个靠角落的地方做好,绞尽脑汁不动声色的想着若是有熟人挑起话头该如何回应,不想现实来得比我想象的简单许多,唯有位坐在我身边,瞅着略有些眼熟的仙上端着酒盏靠过来了些,眸中几分晦涩的笑意问我道,“今**那沐师兄大婚,怎不见月惜仙子?” 旁人不晓我早已离开陌璘,还将我当做个通晓内部关联的墨玥亲传弟子,可这话不好乱说,我思索一阵才道,“我闭关许久,没听闻过外头的事,却是对不住仙上了。” “哦?闭关了?难怪修为涨了不少,尊神座下的弟子果真个个都不凡。”那仙上拿杯碰了碰我手中的酒杯,我才忽而记起他便是那日月惜沉睡醉生梦死幻境之时,在外头关心担忧着的众仙之一,浮上丝客套的笑意,“仙上谬赞了。” 仙上抿了口醇香酒水,继而同我闲聊,“经上回事端,我原以为这回见着月惜仙子,她该是以陌璘主母姿态出现,不想今天却连见着她一面都不得。”瞅了瞅我,感叹,“这世间事端还真是变幻无常啊。” 我缅着笑,诚恳道,“长辈的事,茶昕这做小辈的向来过问得少,仙上说的变幻我也觉得迷茫得很的。” 仙子啧啧几声,“你却是个口风严实的仙。”意兴阑珊的准备撤离开,半途又顿了顿,瞅着我神色一黯,“月惜仙子因为上回的事感觉拖累陌璘,自个将自个锁在月宫近六百年。你家师尊是个冷血心肠的人,始终不曾去劝说过她,由着她自责愧疚。可这事同她又有什么干系?她不慎掉入梦境,好不容易挣扎出来却换得心上人的冷淡,你说这公也不公平?” 他口口声声为月惜说话,想来是对月惜有几分的感情,亦不晓得月惜真正的面目。他问我公不公平,可那是月惜和墨玥之间的事,与我何干? 谁是受了委屈的温顺小绵羊,谁是负心凉薄之人,那皆是他们的纠葛,我一个旁人怎来有插嘴的必要? 支吾一声,我顺应着他的意思淡淡道,“日后若是得了机会,茶昕会劝劝师尊的。” 他会同我说这个,必当也是图我这一句话的承诺。我向来不忌讳敷衍一个旁人,一个我喜欢着我不喜欢之人的旁人。 退而言之,说了也无妨的,因为与我而言,师尊一词,谁也不指。 我唤墨玥为,尊神。 仙上点点头走了,我坐在原处又挑了几个仙果吃下,瞧着已经有人醉酒退场,默默起身退出了这场宴会。 小七能够闲下来还需一段的时间,我早就打着上藏书阁瞧瞧的念头,溜出宴会之后就着明晃晃的月色就往内院走去。 内院有个法阵很是奇特,只墨玥亲传弟子可自由带人出入。我起初还担忧能不能顺利的进到内院,可步及阵法覆盖之处,拿手触了触结界一丝阻碍都无,便安然的进去了。 正文 第一百七十九章将别离 第一百七十九章将别离 夜空之中还萦绕不散着比翼鸟婉转的轻吟,几分缠绵。内院之中空空落落,并无一丝人烟,满院幽静之中唯有层叠的山茶开得热烈。 我轻车熟路的步入藏书阁,捻着胆子径直上了三层,趁着无人打扰,偷偷摸摸的翻着经书,可三层经书翻尽,亦没得我想要的东西。我兀自天人交战良久,忽而硬气的想通我陌璘都来了,难不成还怕一只梼杌?抿抿唇,硬起头皮上了。 四层的摆设布置明显就比三层阴森些,月光也像是晦暗许多,我只觉冷风阵阵,心下瑟瑟,分外难熬。 我站在楼梯口边故作镇定的翻阅了几本经书,眼角微微一瞟,正见里头靠着窗边的书架上摆着一本异闻录,正是我要找的一类书籍。 我默然瞻仰了一阵梼杌的画像,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拿上书后依附着窗边摆置的桌椅坐下,才觉桌上还摊开摆着一本经书,不晓是谁读后留下的。我稍稍将之往边上推了推,心无旁骛看看异闻录。 这本书倒是叫我看得有几分兴致,其上内容描写皆是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事,将至页末时写了一段故事,我闲闲观看的心思一敛,终于正色起来。 书中说的亦是一位茶花仙,所不同的是这位茶花仙尤为的有格调,喜欢上的乃是当初四海八荒的第一人,战神叶弦。我早想这故事名不见经传,必然是个草草结尾,一厢情愿的悲怆故事。可出乎我意外,那叶弦尊神却是深深切切的在意着这修为低下的茶花仙。 彼时战事纷纷,天族要颠覆幻衍族的霸权专制,挑动仙界各族趟一趟浑水,整个仙界皆乱着。幻衍族那时势力颇大,又加之种族优势本就明显,天族仅因有叶弦尊神独挑大梁才不至于覆败,但就大体局势而言则是幻衍族在于优势一方。 战乱时的茶花仙被叶弦尊神好好藏在一处仙山,许下凯旋相迎之诺,茶花仙也就这么深信不疑的独身等着,等着心上人归来那日。 可战无不胜的叶弦仙尊难得有根软肋,但凡敌人有个脑子也得将这软肋拿出来做挟一番,不想这茶花仙甚为机灵,被押送的过程中自个逃脱跑了。 再同叶弦仙尊见面的时候,正是在战场上。女子在茫茫人海之中,男子在高高城墙之上,可以望见却不可接近。 前日幻衍族那方传来消息说茶花仙仙逝,叶弦敛眼道了一句不信,却静静在雪夜中站了整整一晚。 第二日的大战,叶弦沉稳内敛的剑锋之中蕴着滔天恨意与无尽的哀恸。他想,茶花仙本就只有中位神修为,落入敌手又该怎么自保?是他未能将她护好。 这一战名为露水,载入史册。因战争之地名为露水,也因不眠不休七日的大战,在露水消散的时刻终于停歇。 至此,此异闻录还是个叫人心生惆怅的风月段子,接下来却是实实在在的异闻了。 战争的结局,叶弦仙上与幻衍三大族中长老级人物同归于尽,那茶花仙卷入战争按理是该香消玉殒了的,可偏偏…… 无人问津,尸横遍野的露水之地,三十六日之后出现了个女子。披一身被血水染红的衣袍,以一人之力,闯入暂时休战闭关锁境的幻衍禁地。 自此,不再有仙界幻衍族一说。 此书结尾道,那女子便是茶花仙,名为烬天。 难怪我曾见有书云,幻衍即是战神之殉葬。 我知晓烬天并非她的本名,因为先前翻阅其他书籍的时候,我曾见过烬天二字。烬天之物,某方面可超脱于天地法则的存在,更像是逆天的灵物。 北海绝壁有一烬天榜,刻画烬天之物的名字,听闻从古至今不过寥寥五类烬天之物,其中烬天茶花竟通灵成仙,最是难得。 我会留意这则故事,有极大的部分在于这故事的主角乃是一介茶花仙,指不定的同我还有一丝丝的关联。而后瞅见烬天二字,忽而觉得她与我这凡界小野花档次差别有些大,磕上书感慨又浪费了不少时间。 起身欲将异闻录放回书架,却不慎碰掉了本就被我移到书桌边缘的经书,那一声突兀声响炸开在木质地上,碎了一室的宁静。 我干干站了许久才俯身去捡册子,生怕这一声不小心惊动了某某凶兽,他忽而兴起找我聊天,我情何以堪。 静滞的空气中果真低低传来几声沉闷的兽吼,一声声闷闷敲击在我心头,很是伤胆。可那兽吼了几声,却愈见迷蒙低微,最后归于平静,像是被忽而吵醒后不满支吾几声又沉沉睡去一般。 我捏着始作俑者的书册,迁怪的腹诽一番,轻轻搁在书桌上,就着月光淡淡一扫,顿时怔住。 竟是手札,其上墨字飞扬遒劲,行云流水,可陌璘之人的笔迹我一个都认不出来。 我犹豫一会还是忍不住翻了翻,愈翻愈是窃喜,今天真真是福泽不浅,随意碰着的书册,竟是有关修炼的记载手札,正巧我陷着瓶颈挣得费力。 朝前翻了翻,果真找着了有用的记录,往窗边靠了靠,稍稍看进去了些后恍然。 原本突破中位神之时的瓶颈算是最为容易的一道关口,甚至于大多仙者都是水到渠成自发突破,更遑论我修炼的是月衍仙诀。可我后来乃是自行领悟月衍,难免出了些纰漏,没辨出先后的主次轻重。仙诀所言打通仙灵中第二灵窍,我以为那是日后拓展仙灵所用,没想那便是突破中位神阶段的关键纰漏之处。而我打通最为艰难的第一灵窍时也不过花费仅仅五天时间,第二灵窍自是开得更加容易。 藏书阁他人境地中,我没时间一一理解书中记载,便只好先将那些话语一字不漏的背了下来,日后回了梨花百灵谷再稍稍研读一下,突破中位神也就指日可待了。 不知不觉将要破晓,东方那片缓缓亮起一片明泽。我估摸着内院之中不久就要回来些人,不好久留。 此行收获颇丰,亦未福泽大至的同梼杌说上两句话,我心情大好的出了藏书阁。 自茶花簇拥的道上走着,我由自己漫无目的的想着现下还需做的事端,譬如同沫凉道的那句告别的承诺,也差不多该去履行了。能让修为突破中位神便就意味着我能去冥界了,梨花小妖风光的嫁出去了,我再了无牵挂。 一直屏息叫自己冷静,莫激动的情绪终于在这了无人际的静谧之地缓缓倾泻出来。 淡忘了许久的轻松微笑,油然心生,我恍然在月光汇聚下看见那一道清影,低低轻唤,“商珞……”我没有食言。 素来,唯对你绝对不能食言。 有携着缕缕清幽的茶花清香飘来,满山馥郁时,忽觉身后有气息一闪而逝,这感觉熟悉得很,我笑容不自觉缓缓收敛。 回首时,那一袭雪白身影遮挡了半壁晨光,明明和煦,却叫人有些不能直视。他面上表情依旧是淡然如水,似是飘渺雪峰之巅那素洁之雪,高不可攀。眸中蕴着远山黛水,只见淡泊。 墨玥,怎样的年华,时光,事境变迁都改变不了他一分一毫。他只作壁上观,淡然凝视。 他似是从山端那边过来,将要出内院而已。 我朝他微微一笑,记着他见着我第一回所说的,俯身,头放低些,手也安分些。再简单不过的行礼,短暂的停留,起身后转身离开。 陌生人见面,就该如此,我甚至不需要再期待他会同我说一句客套。 勿生妄念,自此,才算是真正做到。 我举步出了内院,寻着似热锅上蚂蚁的小七,乖巧的听了一段训斥,被安置了一套房间。 回房后倒床就睡了,因为梨花小妖的婚宴,我虽同她一样摆出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心中却是尤为的挂心。担忧谷中大爷们那日吵闹,也担忧那日会不会天气不好,在陌璘和梨花百灵谷之间来来回回走了几趟,寻思有没有具有威胁性的妖兽,怕它们到时候一时想不开跑来搅局。 总归悬了好多天的心终是能安稳的落地,这一觉我睡得颇沉,却也记着早些起来,去瞅瞅梨花小妖,好同她告个别。 满殿的晃了好几遭,也没找着梨花小妖,问小七,小七说是去见尊神了。 我权衡许久,跑进屋写了封留言交给小七,让她日后帮我转交给梨花小妖。这边的事端安置好了,我还想早些去冥界的,梨花小妖本就知道我将走之时,前些日子也有好好同她说及过此类的话题,她淡笑回我,叫我不用再替她担忧。 如此,能避免离别之境自是最好的,我不大擅长煽情,依依惜别的场面。 小七执着信纸问我,“你似是要远行?” 我眯眼笑道,“离开仙界算不算远?” 小七惊疑一阵,不再发问了,垂头替我理理衣角道,“好好照顾自个。” 我道,“会的。” 一路下山,还有远程而来,将将才至的宾客卸下云头,一步步在阶梯上漫走着。瞧见我报以微微一笑,算是招呼,神情模样几分和睦。 将别离,才发觉一切难得美好。 正文 第一百八十章笔迹 第一百八十章笔迹 从陌璘到天族还有一段的路要走,我稍稍放慢了云头的速度,分些心神再来打通第二灵窍,遂了我想早早进阶的念想。 默然运转仙力,依托月衍之诀缓缓汇聚于眉心,以似蠕动般的速度慢慢开脱未知之疆土,开启灵窍。 虽仅是蠕动般缓慢,也胜过我开第一灵窍时基本瞧不出动静,如此状况已经算是很是喜人了。 及至九重天上,天宫之前,我降在雾海之中,屏息凝神正觉打通灵窍值紧要关头,不便停下便驻足至此沉心修炼。打通灵窍谈不上有丝毫的风险,只是我仅仅只差最后一层便可突破便不想留作下次,一回了结也好。 茫茫雾海之中瞅见的巍峨天宫只是若隐若现,我任由周遭轻雾笼罩,闭目只专注灵窍形态。 本是安静,远远传来一女子的声音,灵动清脆,“星璇她可是在诓骗我?我在飞仙台等了主上近月余了也不见主上归来的踪影,她向来喜欢开些不正经的玩笑,莫害得我们白欢喜一场。” 声音渐渐临近,另一名是位男子,“任星璇再不正经,也不会拿主上的消息当做玩笑,你好生守着便是。” “天帝都起了疑心了,前日还过来询问我。”女子的声音几分不满,“你倒是说说,主上不愿叫旁人知晓他的行踪,天帝总明着暗着问我到底算个什么意思,他都不知道我哪能知道呢。” “星曦你且少说两句罢,这儿可还是九重天,不是我们龙城。”男子语气温和,缓声劝阻。 “我受气还不能说了么?”星曦低声抱怨,“这天族规矩委实多,若在龙城,我哪会如此费神弯来弯去的同那天帝说话。真是奇怪,我实话实说不晓得还没人相信,偏得我半真半假的道几句敷衍,才不再逼问了。”想了想,“若不是来接主上,我才不会来这地界。” 男子无奈道,“先是你自告奋勇要来的。”顿一会,“主上是渡劫而去,如今归来难免还寻思着往事,你届时莫要话多吵他,可记住了?” 星曦那头有一阵没再传来声响,“主上那样的人,怎么还会寻思着旧事念念不忘?不会的。”顿了顿,“再说了,我哪敢在主上面前多话?” 男子轻轻笑了声,“也是。” …… 此后又边走边闲聊了些旁的话,那男子再道了句嘱咐,其不逊于上位神的气泽极快的消失在远端,像是有急事在催促着一般走得颇赶。留下那名名为星曦的女子站在雾海的边缘,低声喃喃,“这般急着去星璇那边,当真是……” 从听见女子声音的那一刻起我便下意识的开启了玉簪的隐匿功能,果真避过了两位上位神的神识扫荡,叫我觉得颇为侥幸。诚然我并不是故意要听一个墙角,可还是要秉承一个听墙角之人的基本素养,不言不语不叫他人尴尬的好生躲好,兀自思索。 他们几次三番的提及龙城一词,又道主上,我思绪蹁跹,却不好下个定论。 自洪荒开辟,不晓多少次的沧海桑田之后,远古的众神羽化的羽化,消失的消失。好在神仙命长,久而久之,仙界之内的仙零零总总算起来,也不算是个小数目。这般大的基数之中,日日有几个仙下凡渡劫亦或是遭个天劫雷轰便是常事了,我也只当听了个可有可无的消息。 只是不晓龙城之中又是哪位主上渡劫将归来了。 且而这两位上神的对话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我飞升以来近乎六百年,剩下的四百年若是都呆在凡界,那我这天劫是得受还是不需受?想着仙界并没有到凡界避开大小天劫的一说,估计还是躲不掉的。 我自冥界轮回台跳入凡界,修为多多少少得损去小半,凡界灵力又并不充裕,便是要恢复成现下的模样都是件极其困难的事。 唔……四百年后果真就是我的大劫了么。 正想着时,那女子亦走远了,脚步稳便。 我在熹微晨光之中彻彻底底开启了第二灵窍,停滞的修为忽而如疏通阻碍的积水,流动得畅快。当第一缕阳光落在我肩头,第二灵窍稳稳蓄满仙力,犹如破茧般冲破束缚的轻松之感自眉心缓缓扩散到身体四肢,身子酥麻,盈盈像是渐渐充溢着生机,道不出的畅快。 终是修到了中位神这一阶级了。 寻着沫凉的时候她正在景临阁亭台内赏莲,神色宁静,却是独身一人,住得也偏僻。 沫凉的那位夫君于她而言就是个摆设,自个搬至了西宫的别院景临阁住着,也不管周遭闲言碎语,一条界线将自个与慕晔标分得清楚。诚然长辈忽至的时候她也不晓如何的说通了慕晔,陪她撑撑场面,这般下来便一直相安无事。 她说想叫我同她道个别仅是为了知晓,什么时候我才算是真正的走了,让她心中有个底。 这话说得感伤,我宽慰她几句之后,留了小半坛的桃花酿给她,道,“当日酿的酒并不很多,你也莫在整壶整壶的喝酒了,伤身。” 沫凉浅笑道,“这酒只有两个人喝才有滋味。” 我收回手,支吾一声,“你若是意愿的话且留着四百年罢,指不定还有万万分之一的机会不是。不过若是四百年后我没有回来,那便是再不可能回来了,你就独自喝了罢。” 沫凉挑着桌上一颗仙果吃了,“为着万万分之一的机会就要我等四百年,这话这你倒真说得出口。” 我干干笑几声,不好说什么了。 只在这短留的时刻内同沫凉好好道个别,她见我面容隐隐几分急切,淡笑同我说道几句便放我先离去了。 此后又去了趟梨花百灵谷,收拾好些东西,呆在木屋中修炼三日稍稍巩固下修为便准备离开。 将走的那日,我忽觉少了点什么,将围着我的大爷们一一点了个数,眉间一凝,问道,“小小珞呢?” 众大爷面面相觑,摆头道,“自那日娘亲成婚就不见了,此后也没见他的踪影。” 我吓了一跳,“怎么他不见了你们一个个都不做声的?可有什么线索不?” 小鬼道,“早就同你说了,可你一直在修炼,并没理会我。” 我进屋翻床倒柜一阵,终是在书桌的上压着的书册之下寻着了张字条,寥寥数字,笔力遒劲,行云流水。 我原想那当是小孩离家出走之时必然留下的一句,状似大气实则赌气的,“我走了,勿念。” 可我执着那单薄透着墨香的纸张,凝着那四字,由触着那笔墨的指尖到心尖都轻轻软软一颤,失神。 “等你回来。”他如此道。 然最叫我茫然失措的是,那四字笔迹竟同我在藏书阁无意识瞧见的手札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一章尘埃落定 第一百八十一章尘埃落定 一剑划开墨黑镜壁结界,破溃的裂口处浑浊阴冷的气泽扑面而来,外头本是正午热烈的阳光,由那气息扫过时我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朝后最后望了两眼,我手上压一把内敛锋芒的剑,投身进了冥界。 冥界的日头果真黯淡得很,遥遥的挂在西方地平线的边际,暗红深沉,像一只嗜血的眸。远方山水皆黯淡,并无无草木唯余嶙峋的怪石,孔洞中栖息几只类似凡界蝙蝠似的生物,自其边上走过时,成片的惊起飞走,将我吓得不轻。 修炼这般些年后,我发现我的胆量还是没能跟着修为一齐增长些,这方空间从天到地无一不透着诡异,叫我略觉害怕。 当初在苍烬墓穴中时,我将墨玥给我画的冥界地图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大致记下了些地势。之后小竹去往冥界的记忆我亦记得清楚,这番走来便不至于莽撞,谨慎小心的避开一片片游荡的鬼兵亦或是游魂。 趁着这样的天幕背景,搬着偶尔一两声的鬼哭,再瞧一瞧面容糜烂狰狞的鬼魅们,真真十分的刺激。 开启了玉簪的隐蔽功能,我这一路走得顺畅。我早先曾还预计着要耗费一段时间学学散诀和幽冥诀,托玉簪的福,这些时日皆可以省下了。 走至一方冷硬色泽深沉的石堆后,默默打量着前方齐聚而来的红衣鬼魅,队伍中央围着的是一群脸色苍白,神色木然的游魂。队伍四周时不时有点点幽蓝的火苗浮现、游走、消失。它出现,消失不打紧,打紧在于偶尔飘忽照亮某一红衣鬼魅的面容时被我不甚看见,我嘶嘶吸了两口冷气,手上一紧捏碎了正扶着的石块。 这动静不算很大,但偏偏有那几个闲着没事神识乱扫的鬼魅注意到这方,几道咒印一声招呼也不打的就横扫过来。 我轻而快的起身避开,依托玉簪隐匿身形,转身一闪躲到另一处的石堆旁。我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想那些红衣鬼魅个个围拢过来,像是能大致辨别我的方向。 继而回避时余光一扫,深色土地上隐隐约约可映出来我的影,而鬼魅则是无影的。冥界的日光奇特,竟能照出玉簪掩饰之下的外界之人,这却有些棘手了。 与我而言,最依仗的就是胜于常人许些倍的神识,一边后退着一边凝出神识刺朝最近的几只鬼魅刺去,抽空寻思着找处可以遮蔽阳光之地。 前方的鬼魅一点没预兆的倒地,后方涌来的鬼魅亦是怔了怔才继续围过来,我着眼一瞟那些被看守的游魂,依旧木然呆愣的往前走着,一步不停。 我脑中灵光一闪,手中印诀连连甩出,封住前头又迎上来的鬼魅的行动,撑一把青伞旋身藏于挡不及我全身的石堆边,让变幻后的影子碎杂乱石堆中。 来自凡界的游魂自是要往轮回台去的,而去往轮回台必然经由忘川,同着它们走应当能避开大多险阻的寻到忘川才是,遂而现下并不是同红衣鬼魅大打出手的时候。 我在原地好好躲着,红衣鬼魅四下搜索,对空甩出的咒印有几道都被我险而又险维持青伞不动,小幅度动作的躲过。 搜寻无果,红衣鬼魅自然是离去了。这就好比是人放羊时遇见了狼,狼来了自是防着,狼躲起来了,早早的赶回去才是最佳,毕竟它们只放这一次羊,无须顾虑到日后。 我则撑着伞,默默等着他们走远,只待将能远远瞧见队伍末端鬼魅的背影,才走出乱石堆,跟在队伍后头缓缓走着。 这一路碰见的鬼魅果然少了,大多寻常低阶的鬼魅都会为游魂的队伍让开道路。还有半路冲出来啃噬想要游魂的骷髅模样的鬼怪,统统被红衣鬼魅拦截,将其骨头根根拆了,也不见那骷髅死去,而是缓缓蠕动着重新拼凑自个。可骨头全被一根根拆了,再组装起来游魂的队伍已然走远。 我拿伞尖好奇的敲了敲那骷髅正拼着的指骨,那骷髅一颤,指骨从手中抖落出来,空荡荡的眼窝抬起来瞅着我。 虽然它理当是看不见我的,可我仍是被它空落落的眼窝瞅得发愣,干笑两声,“唔,抱歉。” 它大半截身子还是散的,基本没个反抗之力,顿了顿继而低头去拼他的手去了。 我看了一会又跟着队伍前行,偶尔躲在路边的石堆,偶尔停顿。后来胆子大了干脆就跟在队伍后面保持一段距离,大大咧咧的走,也不怕他们忽而回下头瞧见我撑了把伞的影子。 慢慢悠悠走着,我渐渐听见水声潺潺,像是流的缓且近,一颗心欢腾的在胸膛中擂动,怕是,怕是该到了。 正踮脚想让视线越过游魂队伍往前瞅瞅,前方的红衣鬼魅却忽的停下,接着整个队伍都停下了。我几乎是立刻感知到了危险,直接闪身站到了千儿百里远来唯一的一颗干枯光秃的树后,避开那血红的日光,略略侧身朝前一探。 那轮血阳落在干焦的土地上,一队魔骑丝毫不介意眼前人数众多的游魂,驾驭着披着银色战甲的亡灵马直直破开队伍,踩踏而来,一时哀鸿遍野。红衣鬼魅在骷髅来袭的时候还能出手相助下,这回却是一个散得比一个快,站与一旁瞧着不晓躲避的游魂被马蹄带翻践踏。 我眼睛眯了眯,没想人界游魂至此收到的却是这样的待遇,不由心中寒了寒,担忧其商珞来。 那踏起尘土呼啸而来的魔骑队伍转瞬间来至我这方,我侧身本是要目送他们远去却不想那带头的魔骑头忽一举手,勒马。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目睹一杆闪烁血红诡异光芒的长枪顿显在我面前仅仅一丈之处,下意识举手捏住那只长枪枪头,因其锋利稍稍割破了我的掌心,身形亦往后震了几步,却没什么大碍。 再抬头时,整只的魔骑队伍皆停了下来,那魔骑头一手还举着,维持着掷枪的模样。 游魂的队伍,剔除再爬不起来的那些魄散的魂,又继续木然的前行了,那红衣鬼魅也没再侧眸往这边一眼,走得平静。 冥界果真是个叫人不敢恭维的地方。而我本为冥界异族,也确然算是鬼鬼得而诛之,不甚被他们发现了,定然免不了要血战下的。 我必须得将缠着我的鬼魅一个个解决干净了才能去商珞那,否则带着追杀者过去就不是救他而是害他了。 丢了青伞,因为知晓这招骗的了较之低阶的红衣鬼魅,却定然骗不了神识感知目力都强上许多的魔骑。 那些披着战甲的魔骑本就长得高大又在马上,而我站在地面,这点与我十分的不利。我闪身跃上身边干枯树木的枝桠上,利落的搭弓同时射出三只箭矢,直指亡灵马的膝骨关节,那亡灵马本就通灵不完全,没有指令下根本不避不闪,中箭后立扑。 我见效果还不错,连连又要射出另外的三只箭。魔骑头一声令下,掷出的长枪四面八方没顶而来,要是撑起结界我也定然受不住这般多的冲击。拉直的弓调转方向瞄向飞射而来的长枪,蓄力加持仙力松手。 只破开几个瞄准致命之处的长枪,又以仙泽护体抵挡削弱长枪气劲,待其临近再接着右手挥剑将之击飞。三层的防御下来,虽仍有漏网之鱼挨着我的臂膀或是腿边扫过,割开几道血痕。 我手上不停,弃剑,挑出三只箭矢,扬弓射箭。 那魔骑头手上长枪已经投出,启开挂在马鞍上的剑,对着我身下树枝凌厉一斩。 我想,我再不济,好歹也是经由墨玥指点过的,就算慢慢消磨一个人也能对付得下这一群的魔骑。可惜我对冥界的了解不多,不想若仅仅是一群比红衣鬼魅高上一个等级的魔骑为何能肆无忌惮的冲散押送的游魂队伍。遂而我随着倒塌的枝干跃下地面的时候,一枚神识所凝之刺毫不犹豫的投向魔骑头。 适时,阴风忽起,向来未叫我吃过苦头的神识刺这一技能让我吃了个大亏。临近魔骑头的那一瞬,耳边传来苍老阴寒之语,“仙界来的小仙,也敢放肆?”神识刺撞入一道硬如磐石的屏障,我脑中狠狠一震,弥漫着一种尖锐到近乎割裂的痛楚,来回的磨着我的神识,就像下一刻立马要被彻底碾碎。 几乎是立刻便自喉间涌出一股鲜血,我捂唇发出一声闷哼,脑中空茫一片失去了所有的感官知觉。 颤着呼吸稍稍清醒过来些的时候,喉咙正被一只干枯黑瘦的手扼着,举起,脚触不到地面。 我茫然启眼瞅着扼住我的人,那一双闪着金色火焰的眼窝死死的凝着我,我方才就想这个人的声音有些耳熟。待得瞧见他全貌,才想起来他便是那日围攻镜山之时首先出声讨伐夜蝶,却被夜沉几语安抚下去的人。 仅次于鬼皇之人。 我垂头,原来我的运气才算是真真不济。 那干枯黑瘦手掌的主人却静静的将我看了许久,眸中金色的火焰几乎有凝滞的征兆,忽而眸中一颤,指尖用力深深嵌入我的颈脖,笑得狂乱,“烬天!竟然是烬天神物!!” 我听不清他口中胡乱的在说什么,我只知道他指上有尸毒,随着他嵌入的力道没入我的血液之中,一点一点的渗透,叫我浑身都开始僵硬麻木,神识也一点点的涣散。 这世间悲催的事就在于你明明强于同阶许多,碰见的却是越了许多阶的无法撼动分毫的存在。而最悲催的事就是,等了寻了几百年的人他就在层层雾海之后,而我却无法在回望一眼,陨落,葬在咫尺天涯之处。 眼前光明缓缓愈合,我明明记着我并没有闭上眼的。 身前干涩阴冷的声音还在纷乱的呼唤着什么,指上还用着力,扼得我气都喘不过来。 我掌上还有仙力在缓缓汇聚,可还未成形,那狂乱的声音一止,像是同我一般被人生生扼住了喉咙。我眯眼想要瞧清情形,却没有瞧见扼住那金眸鬼魅的一双手,而瞧见了他震惊的面庞,只剩干尸一样的皮面紧紧绷着。 稍稍移目,渲染了阴霾的云山,有一束清明的光束,破开污秽阴沉的气泽缓缓而来。 他的雪袍遮住了半轮的血阳,涣散的妖异阳光映着那双无悲无喜的眸无端显出份深沉的寂静,薄唇轻轻抿起,似是诡异的笑着,又似平静,一丝意味都无。他步步走来,衣袂飘飘,清雅绝尘,每一举都是我喜欢的样子。 那清冷淡然的声音在所有呆滞的目光中缓缓响起,细细琢磨有份难言的轻柔,“我来救你了,小茶。” 一念成灰,我眼前涣散。可惜,太迟了。 为什么前一次不来呢?为何现下又来救我呢? 墨玥,墨玥,你可知我多伤心?伤得就算蜷缩一团也止不了那一轮轮抽紧似细刀嵌入心头的感觉,伤得想干脆将你忘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将我好好的从金眸鬼魅手上夺来的,我只知他一手将我揽进怀里,叫我无力依附着他的肩。他的身上不是以往淡淡冰雪的气息,而是一股消之不散的茶花香。没有瞧我一眼的将我紧紧扣在怀中,不至于压迫却也不能叫我动弹半分。 墨玥扶住我的身子,发丝垂下来时贴在我的脸庞,有种难言的缠绵之感。他另一手执着碧落,沉沉一句陈述,“冥华,你伤我小茶,一劫还一劫,你同这冥界三千鬼魅便来殉葬罢。” 起剑时,他微微低下头,脸颊轻轻碰着我的,像是捧着一枚珍宝,要好好瞧个仔细。唇角含笑,难得温柔,“好好睡上一觉吧,待得睡醒了,你便能回商珞身边了,我不阻你。”顿了顿,“再不阻你。” “莫要生我气了,恩?” 他低低似轻哄的声音消散在耳际,我止不住涣散的神识,终于无法在将我拉回清醒,混混沌沌的昏睡过去。 正文 第一百八十二章墨玥番外上 第一百八十二章墨玥番外上 九月二十九,天族帝君承得一女颜画。乃因其母为东宫之主的帝后,子凭母贵,百日宴办得格外隆重。 可再隆重那也不过是小一辈的事,架不住有辈分,往来难得一见的尊神们闲游的闲游,闭关的闭关,没将天族那掌中明珠搁在心上。请帖发出去百来封能屈尊来个一两位那也是天大的荣幸了。 百日宴的两日,帝后听闻墨玥尊神移驾到了九重天上的夜雪南宫,心下雀跃。想上回西妃诞子仅来了几位神君,西妃脸上无光,消沉了许些日子。帝后瞧在眼里开怀,躲在心中嗤笑,原一介侧妃能有这般的殊荣已经不错,谁叫她不晓自个斤两呢? 有了个前车之鉴,帝后吩咐娘家族人费了些气力寻着云游的闲散帝君们,图个日后荣光。 如今听闻墨玥尊神似有莅临之意,九州四海最是仙迹飘渺的尊神应邀而至,如此,多么大的一份荣耀! 帝后风光满面的等至百日宴会那日,淡定沉稳的自晨光初现等到暮色将起,然墨玥尊神没有等到,却是等到不期而至的水息帝君。 手下传来消息,夜雪南宫殿门紧闭,像是,像是并没有要过来的意味。 帝后一口银牙咬碎,终于恍然。指不定尊神一时兴起,决定在朔月之前回夜雪南宫瞅瞅雪影幻光的景致,哪里是专为她家明珠而来,顿时失落愤愤然。 而同样一贯不问世事的水息帝君,却因自家有个将出世的幼儿,正值顾虑甚多,四下闲逛寻思提前挑个合适的女婿亦或是儿媳,莫叫那小儿日日缠着帝妃,徒生阻碍。遂而将将出世的颜画,好巧不巧的撞入他儿媳的候选范围,又正寻墨玥尊神要走趟九重天,便顺道过来瞅瞅。这一瞅便瞅见了帝后 九重天上仙乐靡靡,夜雪南宫之中却是宁静安详,水息帝君在缦回走廊绕了一阵,才在水雾袅袅环绕的玉寒池亭阁之上见着了独酌的墨玥尊神,说的第一句话便是,“烬天榜上又多了一道名,乃是可通灵为仙的茶花,你可愿去瞧瞧?” 墨玥以手撑了头,极漫不经心,“哦?你寻着它了?” “非也,我这次过来乃是跟你打个赌的。”顿了顿,水息清俊容颜上浮现一丝淡淡笑容,“且看看这烬天之物谁先寻着。” 没人会打无赌注之赌,尤其是本就对此事不大上心的墨玥。 见墨玥兴致蔫蔫,水息继而道,“若是你赢了,那陌璘山,人界入口,我帮你守着千年。”墨玥稍稍移目,听他继而道,“若是你输了,我那未出世的孩子正当少了个可推脱的地方,你不如将之收为弟子,替我将她管着如何?” 旁人只期待孩儿降临,尤其还是当爹的头一遭,可水息却硬生生想要早早将之往外送,嫁出去嫌晚了,找个师傅自小交代过去才是最好。 这两份赌注明显有些不公平,一个期限为千年,一个却是一生一世的包袱。墨玥微微低首抿了一口清茶,风轻云淡应了。 水息又道,“这天族添了个公主,帝后意欲将四海八荒有身份的仙请来喝杯酒,你离得这般近,不去瞧瞧?” 淡淡,“唔,不去。”陌璘屋中的各方请帖堆到特地辟开的一处房间,明晃晃似堆积真金白银,照亮了整座屋子,谁晓得天族的那一片请帖被置在哪了。 …… 墨玥曾时云游无数洪荒古迹,推测其间仙泽纯净可得孕育出来烬天之物的也不过那么几处,剩下未能到过的地界稍作思量排除,兜兜转转也逛了好几处凶险之地,才在北方一座遗世仙岛上寻着那所谓的烬天仙茶。 烬天仙茶的名头墨玥早有耳闻,说来同他授业恩师还有段鲜为人知的关联。墨玥习的是月衍,虽不曾被战神叶弦亲授,乃是日后循迹古地所得,可还是记着他在仙诀最后的嘱托,守住陌璘。其实有个较之寻常的想法,总归要找地方安住,陌璘或是其他的地方都无甚差别。 烬天仙茶不比旁的灵物能首先遇见占为己有那便是自个的福泽,它是能通灵成仙之物,留在身边,譬如昔时的叶弦,结局怎样真真只能看造化。 遂而适时,面对紫瑞仙气环绕的却并未全然成熟的那株烬天仙茶,浩渺烟波云海在远端迷蒙,墨玥只想打赌的结局已定,是他先寻着了仙茶。就着祥瑞紫光遥遥一瞥,便转身离去。 他说寻着了,哪怕一丝证据都无,又怎会有人不信。 只此一眼,便赢了千年的悠闲轻松。 此后万年,墨玥将沐易从无壁崖带出来,顺道又走了趟烬天所在的仙岛,可万木葱茏,灵花仙草遍地,唯再不见那株仙茶。 再见她是在陌璘。 皎皎月辉,她站在树影婆娑下本是埋头,微微局促着不语。可抬起头时却满眸浩渺烟波,恍若初见她还是株仙茶时,云海那端的光景,不同的是此刻她的眸中还光亮印着一轮清月,像是犹豫了颇久,“这位……兄台,你可在忘川之滨见过一位银发男子?” 第一句,亦是她唯一一次在他面前提及商珞,日后回想,总记得清晰。 她身上烬天的气息很淡,混杂着凡间的红尘、与冥界的阴冥之气,若非早先见过她一眼,墨玥也辨不出来她便是烬天的。 墨玥的授业恩师是叶弦,茶昕则是烬天仙茶的后代,这关系稍稍理顺一下,茶昕遂成了他恩师的遗孤。 收徒测试的阵法是墨玥亲手布下的,原是一时兴起的作为,不想步入幻境的还有一个茶昕,将将发现的,同他有丝关联之人。因着这丝关联,墨玥居于木屋前将她的幻境看了个透彻,瞧着她身处幻境时故而颦眉冷漠的面容和破开幻境后摸索缓缓走出竹林的模样,瞧见了她同商珞别离时她不舍的神色。 他想若是她这般看重凡界的生死,又为何要来仙界。凡人的执念是不该携上仙界来的,执念生心魔,即便她是烬天,也免不了一劫。 可那份执念,他只在她的幻境中才能瞧见,寻常时却看不出点滴的痕迹。她眉眼之间有对生人淡淡的疏离,却并无漠视的冷漠。未修炼时比及旁人还多了一份的散漫,只要她种一院的茶花,便足以叫她在心中来来回回,面上装作平静的腹诽几遍,最后乖巧应一句好。她这样,真真不像是心中坚守执念的模样。不比因心魔而死的九天神君,日日醉生梦死,秉满脸紧绷的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 茶昕身陷雾阎,万漠轩等人急急去寻,话里话外隐含的意思也挺明确,想叫他出手帮个忙。 那时他以为她是烬天,聚天地眷顾福泽而生,怎会死得这般的轻易?尤其也已有人替她担忧,自己插不插手都是无所谓的。言语时正值月惜传言来,道幻衍族有了动静,需待好生商讨,墨玥如此听闻便不再犹豫的走了。 万事想得过于实际只瞧结果,便是凉薄,哪怕是出于无心,也足够将人伤得树起隔阂。可彼时的墨玥又怎忌讳这一道两道的隔阂? 全然的转折在于前往月宫的路上,月惜说并不算着急,墨玥这一道也走得闲散。他曾给过茶昕一颗黯暝,那是他祭练的东西,多多少少附上了他的神识。茶昕却不晓,只当一枚无主的珠子在使。 心生绝望时,茶昕不设防的在雾阎之底对着小鬼絮絮说了许多话,声音轻慢,说得仔细,道的是人间的种种,却没能察觉听众不仅只是小鬼一个。 还有一位,远在几千万里之遥,因着那番娓娓道来的叙述顿下,面色宁和静在云海之上,沐着漫漫月华,连呼吸也稍稍轻浅了些,只听她声音如水默然沁入心间。 听她不带一丝忧伤、浅漫平常的道,商珞是她十之七八的魂魄,寻不回来便是个死。所谓伤痕,埋得越深才越是刻骨,反倒瞧不出一丝的不好来。 终于原她来仙界,图的不是与天齐寿,不老不死。而是因那一丝执念,欲去冥界救了商珞亦算自救。若是如此哪怕执念会生心魔,与她而言又有什么干系?没有是什么不该,这劫早早便设下了。 在意一事,与墨玥而言从不是一眼横亘万年、电石火光的瞬间,却需要那一瞬间的清晰了悟。 陌璘山上,见着她自发从没有商珞的幻境中挣扎出来,眼中迷蒙,只道稀松寻常的神色,那一刻,确然是心疼着的。 可她眼底心间唯有的仅是商珞,无法被撼动一分一毫,墨玥明晓得清楚。 直至夜雪南宫那夜,雪影幻光的映衬下,茶昕端着平日点滴不沾的酒水喝得豪爽,雪颊添了一丝晕红,含含糊糊,一鼓作气道,“方才的那幅图,师尊,我亲了你。”她眸中晶亮,明晃晃映出他的影,三分微醺。 此后,经由夜风吹了一夜才晓,这不是什么了悟不了悟的事,深陷后便再无法毫无牵连的脱身。 那一瞬间浅淡的蜜意,足以让他将一切都甘之如饴。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三章墨玥番外 下 第一百八十三章墨玥番外 下 烬天有一劫为生死:一世为茶仙,第二世方为烬天,犹如凤凰之涅槃,死而后生。 天罚守着烬天的秘密,是为天机,不得外传。生死劫一事,除却天罚,世间便只有墨玥一人知晓。 茶昕甘愿几百年苦修换得个中位神的修为,这事在墨玥看来却有条比夺得冥界地图,落殇剑更好的捷径。若为第二世烬天,便还有什么人是她救不回来的呢? 自镜山返往陌璘后,护山凤凰翎歆主动跑来寻于崖顶静思的墨玥,神情几分严肃道,“幻衍族夕梧盯上了你两位女弟子,那位名为茶昕的,你将万里传音符给她,许会要了她一条命的。” 言语时,有片叶从一旁的迷生树上落下,飘零停在墨玥的雪袍上,他神色淡然的瞧着那片叶,不语。 翎歆只当墨玥听进去了,继而道,“你那位弟子人缘委实不好,月惜仙子唤幻夜编了个梦境,乃是有所针对而来。你现在不理会你那小弟子,日后,哪怕是你也不能让她起死回生的。” 墨玥眸子半敛,起死回生,自然是做不到。 可这本就是劫数,她亦能在此之后得到想要的,怎么能阻。 风轻云淡,“唔,你能与我来说这个,定然是近来事少闲了,镇着灵脉的阵法便由你来破罢。” 翎歆只道墨玥凉薄本性又犯了,眯眼劝阻,“尊神!” 墨玥侧目过来,一眼清淡,不带一丝怜悯,那片深沉的墨黑似古井无波,也似寂静荒芜。除他自己,许没人能辨得透彻。“你当我不晓么?翎歆,莫要多事。“ 虽不理解,翎歆见着墨玥如此的形容,终是闭嘴放弃。临走的时候墨玥在他身后轻浅道,“彼时是我替你剜下被心魔所噬之心,那时的境况我记得清楚,剜心之后,你可轻松了?” 翎歆回头,小小的脸上,若有所思,忽而璀璨一笑,“如果空落也算是轻松的话。” …… 烬天一事,不能说,却不见得全然一丝的不得透露给当事人。 没人愿意被误会,墨玥亦是一样,或者说,唯不想让茶昕误会。 所以当小鬼应劫被陌夜来斩了一剑,茶昕跑来找他索要茶花的时候,他便直言告诉她推断出的命运,若非烬天以逆天之力破开生死规则,小鬼便在劫难逃。 前一句因天机限制不能说出口,可茶昕在救回小鬼以后亦明白了他隐晦的提醒,明晓了她身份的不同。 可惜她有所了悟的去了藏书阁,却敌不过紧凑推进,行将收网的圈套。在她将要触到那本早先摆置出来的经书前,被夕梧以秘术掌控,前尘的安置俱废。 小茶终是带着误会离开。 许来这也是天定的。万年前的起初,墨玥从未想过将她留在身边,埋下错过的开端。 陌璘山顶,墨玥依着冷硬石台,感知茶昕愈走愈远,瞧着眼底凡界红尘烟火沉浮。他想,因果报应,此刻也是应当。 当夜月色微冷,月惜昏沉之前安排了人暗自布下结界,意图拦一拦那枚早就被人决心忽略的万里传音符。时至后夜,墨玥估算时间当临近得差不多,出了屋院,望着挂着繁星的夜空似一盘散乱的布棋。 梨花小妖匆匆而来时,遥遥的夜空,有传音符的蓝光一闪,碎在了包裹的结界之内,再无踪迹。她神情急切,略显凄切的对迎上去的月惜身边的人道,“尊神连一时半会也不能离开月惜仙子身边么?” 这一句,徒然叫隐在一边的墨玥想通,即便不能救她,去瞧瞧也是好的。总好过,不晓结果的漫长等待。 遂而去了。他在凄冷的山洞中,早有预备的瞧见茶昕正扶着淋淋淌着鲜血的腹,一步一顿,偏偏一丝摇晃都无,缓缓朝洞口走去。她仙灵微弱,已经到了感知不到的境地了。 在眼前虚步几下,茶昕忽而倒地,墨玥几乎是下意识的去扶,手都将要触着了她一片的衣角,却在最后一刻收手,由她在自个面前倒下。 生死劫,墨玥记着这三字,忽觉没有哪三字比这更为冰凉,念在唇齿间漫着淡淡血腥之味,掺杂悠悠茶香。 适时,墨玥就静默站在茶昕的身后,可她并不知晓。 晕了好一会茶昕才继而的挣扎要起来,可尝试一阵终于明白站起来与她而言不是件可能的事了,改作以手着力的爬行。 墨玥则站在洞穴的阴影中,目光微微偏离的瞧着外头的清月,面上敛去漫不经心,呈出一片近乎专注的宁静,月色照进眸子,却仍是沉沉黯黑。 他只是等着茶昕彻底停滞的那一刻,或是说,他仅是在静着,像之前多次历天劫时所做的那般,等着那细密蚀骨的痛楚阵阵的过去。 可茶昕虽一路颤颤巍巍,却始终没有倒下,攀至洞口的时候,轻且缓的舒了一口气,像完成了一件事般大功告成的模样,竟是轻轻的笑了。 她尚还有力气缓缓撑身坐起,依着石壁,偏头瞧着外头纷飞的雪花,目光一点一点扫过纷繁的阵法,眸中朦胧却不曾涣散发呆似的盯着。 洞口有风灌进来,生冷。晨光已然熹微,她怔怔的模样映照在微冷的光泽中,三分柔和,神色亦有些恍惚。 墨玥知晓,她又想起了商珞,因为她不曾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这般脆弱的神情,偏偏尚还含着微笑。 渐渐疲惫,茶昕终于愿意睡去,可体内的仙力还是死死拖着,不愿放弃。日上中天的时候,阳光柔和落下,她低敛的眸轻轻一颤,仅剩一缕游丝的仙力竟有了好转的趋势。她苍白凝干了血迹的手紧紧抓住一边的石崖。 墨玥何尝不理解她久久拖着伤痛一刻不愿松懈放弃时心中所想。她想,仙逝了,是不能去冥界的。 只为这般的理由而已。 茶昕颓下来的那只手袖中掉落出一朵梨花,盈盈闪着温和光泽。再等一会,她的呼吸亦慢慢绵长了些,不复轻浅。 远远有仙的气息临近,带着梨花清香,慌慌张张连云都架得不稳。 墨玥终于从阴影中走出来,而闭眼颦眉难受着的茶昕并未有所察。 俯身伸手替她拂开了挡着眸的发丝,挽至耳后。细细将她添了几分虚弱的面容瞧着,恍若想将之印在心底,只怕这便是最后一次的相见。又轻轻拭去她嘴角的血痕,指尖在她失了血色的唇边流连一阵,犹豫许久还是给她渡了一丝仙力,好叫她不那么难受。 淡淡,苍白轻笑,“小茶,是我输了。” 低估了那份执念,输给了你,我甘愿。 转身离去,黛青色的天幕沉沉。 幻衍族逼近,她要的一方净土只存在在远离他的地界。 这样也好,她百年清修后,了无牵挂的离去。 此后幻衍族久攻陌璘不得消沉一阵,墨玥正闲下来在藏书阁中静养,明明从未想过还会相见,却真真见着犹如凡人般的茶昕缅一脸微笑的站在藏书阁的阶梯处,月惜面前。 那一刻,不是欢喜,而是寂然沉默,心恍若朝无尽之地坠下,沉得紧。 墨玥几乎是立刻的感知道,她是来同他诀别的,不再有一丝的余地。 月惜离开,茶昕一如往常般将手中经书搁好后,乖巧的束手站在一边,笑得没心没肺,想了想又将手在他面前摊开,“这是慕师兄托我送来的,说是先前忘了交给师尊。” 是两枚万里传音符。 见他默着,茶昕又笑道,“师尊若是上心的话,月惜仙上尚未走远,还是追得及的。” 墨玥心中缓缓笑了,他总想她便是他的劫数,譬如她受生死劫的那次,从未有哪次的天劫的痛楚能叫他似那次般承受不住,退而认输。她果然懂得如何才是他的软肋,自来的话语中,不会有哪句比这更为伤人了。 早便说予取予求,她要诀别,再无一丝牵连,他又还有什么是不能给的。 茶昕得了话语,微笑退了。 她不怨,墨玥知晓,从不在意又怎会怨。 就像与幻衍最后的那一战,墨玥亲手斩杀了化作茶昕模样的大殿下,剑落那一瞬的失措自来未遇过。那份惶恐叫他无法抑制的只想再见她一面,确认她是否安好。 可惜她隐去了气息,甚至与不愿显一面在让他安心,他明明知晓她看着的,却不晓躲到了何方。 退了幻衍之后,墨玥时时会独坐在山顶石台边看底下红尘漫漫,看看那个凡尘。 四百年后的一日,微雨。沐易忽而撑把伞走近,声音温和道,“梨花百灵谷一百多年未有小仙出世,小茶她,正被一群小孩闹得无法。” 墨玥敛眼不语。 沐易继而道,“她将要修成中位神了,最多不过两三年罢。” 雨纷纷,几分冰凉,墨玥轻轻浅浅一笑,印的那明丽山水俊秀几分,微凉。 故此,梨花百灵谷华光乍现,多了位眉眼清淡的茶花仙,小小珞。 此次,我不想扰你,只想在你离去前,好好守着你。 直待,你得到你想要的,仅此而已。 正文 第一百八十四章暂别 第一百八十四章暂别 旭日依旧散着苍凉血光,渲染天际一片片的深沉,周遭的风润湿且阴冷,这景致熟悉,乃是我凄凄切切盼着要来的冥界。 我瞅着天际,莫名发笑的哈哈了两声,醒来后脑海中冒出的第一想法便是,仙逝了,真能来冥界?这倒是皆大欢喜了。 扶着乱石欲站起,手上稍稍一使劲,后头便听见咔嚓一声轻微声响,我微讶转头,默然收手。只见那一堆乱石似被吸引般纷纷落入了空间破碎的皱褶中,待得乱石倒尽,余下的空间痕迹咧咧作响的回荡着风声,突兀的敞在那。 我再低头瞅瞅自个的手,对着空间虚虚一握,又是细微的破碎声,一道呈在虚空之中的裂痕随着我手的收紧慢慢扩散。捏碎空间竟变得不费吹灰之力了。 唔,有趣。 兀自玩了一会才恍然想起濒临死亡的时候,一直有个女子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的道着什么,听起来温软,絮絮说着也不会叫人觉得腻烦,她说她是我娘。 可惜那时我正中着尸毒,头疼得很,她说的那些话我只模模糊糊的听了个大概,记得她似乎说过句,我是烬天。 我静了好一会才接受这个说法。想着我娘她还活着,只是没那个时间来理会我,她正忙着救我爹,忙到径直给我说待我万岁的时候再去找她,平常的时候就免了。 我思索一下,推测我爹估计就是那战神叶弦。 自没爹没娘的状态脱离,咋来就丢给了我这么大一个身世背景,我很开怀。唔,开怀亦伤怀,伤怀在我那娘,稍稍凉薄了些。 也罢,正巧我这边还有件必须得做之事还未能完成,她即便是叫我醒来便去寻她,我一时半会也没那功夫。这样一想,我心中就略平衡了些。 心随意动,我方才想探探忘川之地处,神识脑海中便清晰的印出前方路径的模样,直至忘川。 我欢喜朝前踏出两步,不及脚下力道没有掌控好,那黑硬的土地竟是寸寸俱裂,开出可怖的痕迹。 我瞅着那痕迹,顿了顿,面上轻松神色一凝,停住不动了。 墨玥自旭日那边赶来的时候,我正坐在一方石堆上发呆,见他过来略略侧目,唤了一句,“师尊。” 醒来的时候,我正感知到周遭围拢的阴冥鬼魅似洪般涌积,却被挡在距我的千里之外,一丝一毫都接近不了。 我知道,是他护住了我。可他仙界一最为尊崇的仙,竟不惧挑起冥界恐惧反扑,独身来往冥界。不躲不避迎下冥界众怒,这份胆识,至少还是很叫我欣赏的。 墨玥翩然落下云头,站在我面前。风姿一如往昔般卓绝,眉眼如画,手上一柄碧落,萦绕了不晓多少鬼魅之魂,丝丝幽冥之气横亘。他瞅着我,微微颦眉,“这才第十天,你怎么就醒了?” 烬天历生死劫,需得的是整整三十六天。可他怎会知晓? 我干笑两声,“唔,估摸着是我一直想早些醒来,便早些醒了罢。” 墨玥伸过来想要搭上我手脉查探的指一顿,神色亦是凝滞一瞬,随即平淡,似是信了。收回手,“那为何还在这坐着?” 我抬手将虚无空间随意捏碎给他瞧瞧,默然复默然,缓缓道,“我怕……” 怕不小心,伤着了商珞,我还不晓该怎么控制这份力量。 后头半句,我顾忌着商珞的事不能给他知晓便没能说出来,墨玥却默了默,似是了解一般。“为了商珞?” 我讶异抬头,想他能看穿人的心思,此刻许来便是如此,可商珞的事他又是何时开始知道的? 他敛了一双淡然似水的眸子,声音轻浅却叫人格外安心,淡淡,“我便先封印你一部分的力量,待得你适应了,再自行慢慢解开罢。”言语中并没有要责怪,或是大义灭亲的意味。 我静了静心,喜滋滋的连连点头。由他伸出一冰凉的手指,点在我眉间,闭眸凝咒。而我则在点点月白华光中将他看着,一瞬也不曾挪眼。 我想,他知道我的生死劫。那他会不会也是因此而不来救我?而故意弃了我?不然此刻也不会来救我了罢。 我素来不是个憋不住话的人,可有些话若不问出来梗在心中却极为难受,纵然这句话叫我觉着实在丢脸。静默时我也有一刻在想,万一他说不是呢?万一他仅仅只是因为月惜而如此待我。 我真真不晓我会不会开始恨他。 这一瞬间的念头叫我怯懦,抿着唇又想将这一番话尽数吞下。可当他收手朝我淡淡一笑,深沉似渊的眸中难得倾泻缕缕柔光,我想起临死前他模模糊糊在我耳边道的那一句的话语,鬼使神差颦眉将他的手紧紧拉住,缓了许久才叫我的声音不至于哽咽。 “先前那次,师尊为何不来救我?”话说出口,我才觉语气像是冲了些,怨愤的意味略足,正想再说句什么补偿,墨玥便开口道,“自是因为烬天的生死劫,你需历劫才能成就烬天,否则你觉着我现下跑来冥界是为的谁?” 也不知是听谁曾说,原谅是世间最难做到的事,可我却觉得全然相反。我曾薄情的想将他忘记,但努力了五百年都未能做到,可说及原谅……只他这么一句话,我便毫无芥蒂的释怀了。 或者说,是我终于找着了理由来在心间替他开脱,原谅他,亦算是解脱了我自己,所以这信任来得坚定。 我愣了好一会才嘿嘿笑了两声,赫然决定不撒手了,仰头望着他,“那师尊为何同意与我诀别?” 墨玥也不挣脱,由我拉着,风轻云淡,“你去意已决,我可拦得住你?” 我不可置否的摇摇头,“当然拦得住。”想了想,眯眼笑着,半真半假道,“师尊可记得上回在陌璘时我说的话?对待女子么,若是能好好哄上两句便好解决许多了。师尊彼时若是说两句好听的,我便决然不会走的。” 墨玥唇角勾了勾,似是笑了,启唇缓缓道,“唔,我素来不晓好听的话是哪种话,你便先说个两句听听,如何?” 我张了张嘴,惆怅,这真是兜下了个了不得的差事。挂着要笑不笑的面容瞅着他,一手还握着他的手,想了良久,“呃,能不能先容我问一句,我原先住的那间屋子,可有人搬进去了?” 墨玥眸色依然,唇角的弧度却上扬了些,“没有。” 我厚着脸皮道,“那,以前说的话全都不算数,咳咳……我x后若是回仙界的话,还要住回陌璘。” 他终是笑了,只道了一字,“好。”身后本是阴沉黯淡的浮云,皆镀上层明朗,不复妖冶靡丽,真真是道难言的风景。 我自石堆上站起,面对着他,老实承认错误道,“从前是我误会了师尊,糊里糊涂说了些伤感情的混账话,特来道个歉。唔,对不住了。”顿了顿,抬首瞧他,眼中带着巴结的笑,“这话可好听?” 墨玥道,“却是前一句好听些。” 管是哪句,总归有一句话好听就算是了却任务了,我欣慰的点点头。 临近墨玥的时候,我总能闻到一股清幽的茶花香,让我觉着恍然回到梨花百灵谷时陪着那一干茶花小仙的情境。若只是种种茶花的话,哪会沾上这般多的花香。 由着这花香我想起件事,抖了抖怀中小小珞留下的字条,展在他面前,干干笑着道,“我住着的那个梨花百灵谷中有个尤为讨喜的孩子,名为小小珞,师尊若是下回收徒的话真真可以多考虑考虑他的,乃是千儿百年一难得的好苗子。瞧,这是他写的字,颇为不错罢?”我像是个自卖自夸的小贩子,满脸堆笑道,“生得也是极好的,性子也乖巧,我尤为喜欢。” 墨玥接了那张字条,眸中一闪而过的笑意,“恩,可还有要交代的?” 我缓缓松了他的手,一时想不起什么得说,便要同他道个别欲走。 走了两步觉着好不容易见着一面有些不舍又折回来,敛着眸道,“唔,还有件事。”顿了顿,稍稍抬眸瞅他一眼,“我能不能行了师徒礼再走?也算是个有礼数的弟子了。” 墨玥眉梢微扬,“恩?” 我也不待他反应,凭借进为烬天后提升了好几倍的矫健身姿,凑近了,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落下浅浅一吻。不经意间瞧着他眸中微然的怔忪,偏偏宁静,细瞧时又什么都不剩了。 一边心中阴测测笑了两声,赞了句自己英明神武。唇角这个地方选得颇好,一来不至于显得太过亲昵,二来与我而言也算是彻底的吻了他一回,甚好,甚好。 揩完油后心中暗爽,微微一笑,面上换做一本正经,朝他一点头,“师尊,就此暂别了!” 我忽而觉着当初拜入他门下实在是个再明智不过的选择,能凭借弟子的身份行旁人所不能行之事,亦能得他旁人所不能得的宽容,委实不错。 正文 第一百八十五章商珞 第一百八十五章商珞 一连走出去了百里,也未见一丝鬼魅的踪迹。我稍稍回眸,瞅见西边的水天相接之处有一道懒散伫立的人影,服饰妖异艳丽,我知道那是夜蝶的兄长,夜沉。 他并没有来拦我的意思,一双眸中带着几分探究,几分轻佻。隔着茫茫一条忘川,他轻启薄唇,邪肆笑着道了两字,“甚好。” 我犹记着他同墨玥有份不浅的旧仇,亦有过扬言对我不利,故而他这不晓寓意的两字,叫我心间微沉,添了回赌。 沿着忘川河岸向上,目所能及的景致一概不变的绵延了几千里,叫人看着眼前疲倦。神识前探所感,岸边光秃冷硬的石堆稀疏覆上曼珠沙华,愈是向上,彼岸花便开得愈是妖冶绚烂。 人皆道往生的轮回台,忘川之滨曼珠沙华开满两岸,远远瞧着便似鲜血铺成的地毯,大片明艳,绘就往生之路。 商珞他,该就在这漫漫花海之间。 渐渐可见游魂被驱逐着步入忘川,或俯身掬一捧埋头喝下,或木然面容没入忘川,一步一顿,不及彼岸,便已然屈服低首,就着流水饮一口前尘尽忘。 自那花海宁静处,一叶一花都不曾错动分毫,恍惚凝静成画,而那画卷之上亦绘着我寻了六百年之人,天下第一等的美人,我十之七八的魂魄。 我静了步伐,鼻尖一酸,却是感知有水雾在眸间蕴起,愈来愈浓。 水雾迷茫间,我见着商珞微微颔首,似是凝着那轮血色的冥阳,又似仅仅空茫瞧着水天之处,什么也没能映入他心间,神色安宁着。 我抹了抹眼角的水泽,吸了吸鼻子,打算至少在时隔多年第一次见着他的时候,给他一个宽心的微笑。 淡定的走了两步,目测离他大概不过十米之距,又接着淡定的走了两步。顿了顿,眼泪忽而答吧一下坠在彼岸花花叶上,生响。我心中一涩,抿了唇角,再也顾不着需得挂着懂事这一面具,提裙踏过灼灼花海,本欲在商珞面前停下,却还是忍不住伸手将他紧紧抱住。 抽泣两声之后,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什么也道不出来,唯切切的唤了一句,“商珞。” 他的身体冰凉,一丝温度也无,亦无一点反应。我听人道,在冥界滞留过久的魂魄便会化作岸边的忘石,永世再无法离开冥界。我害怕他亦会如此,哀哀的抬了头望着他,扯了扯他的袖子,“商珞,你别不理我。”眼角水泽汇聚成滴滑落,我哽了哽再道,“我是茶昕,你还记得我么,记得么?” 等着,像过了百年那般长,我却始终没有等到他的回应。 我心中绞痛更盛,抱着他的手臂缩紧,整个人埋入他的怀中,一边安慰着自己要冷静,一边哭得愈发凄切。 我终是来晚了么。 正哭得热闹,忽而感知到一只手轻轻抚上我的后背,像是在替我顺顺哭得凝滞的呼吸,耳边声音因为许久没有开过口,几分的暗哑低沉,“哭得可累?” 我将要深深吸的一口气滞在咽喉间,抬起头愕然瞅着他,见他眸中点点星辉,笑意如暖风般和顺,“从未见你哭得这般卖力过。” 良久,才缓缓顺气,红着眼,小心确认,“你还记得我罢?” 温和笑着,“我还记得有人逍遥逛了趟花街,被罚的经书也未抄就睡得舒畅。” 我抽噎两下,抿抿唇,“回去我就抄。”顿了顿,“我们回人界,回家,好不好?”抹了把碍着视线的眼泪,沉沉,“商珞,你的心结到底是什么呢?” 商珞目光来来回回将我扫视一遭,没理会我说的那些话,而是道,“你能来冥界,该是经了一番的波折罢?” 我松了抱着他的手,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得意笑道,“你可莫要小瞧了我,今时不同往日,我现在修为深厚,不然哪有这份胆量不是?” 商珞微笑着凝着我,“有恃无恐了么,冥界的鬼魅可见识过了?” 我嘿嘿笑了两声,“见过了,寒碜是寒碜了些,却是不济得很。” 商珞轻笑,伸手替我逝去泪痕,“挂着泪笑,瞧着奇怪的很。”细细拭尽泪后,再启唇缓缓道,“我晓得你向来是个有三分说七分的性子,胆量也没那么简单的就能随着修为增长,你这么说倒是叫我了悟了。”抬手理了理我的发丝,声声温柔,“吃了不少苦头,恩?” 张了张嘴,没说话了,我也没想能瞒过他的。毕竟自来就没哪一次在他面前说参了一丝丝虚假的话语没有被看透的,我绕着弯说些半真不假的话,皆是为了告诉他,我甘愿。 商珞见我默着,缓缓道,“我现下行动有些不便,你替我掬一捧忘川来如何?” 我颦眉,“将心结解了不好吗?你若是喝了忘川就不记得我了。” 商珞笑着,“你是来带我回家的不是么?你若在,我自然会回去。” 我兀自纠结了许久,还是听他所言的朝忘川走了几步,掬起些忘川河水。商珞本就不是会拘泥于小事的人,他不愿说出心结,必然是觉着说出来也不是能在一时半会间解决的。而正如他所说的,当我们去了凡界,我将他寻着后日日夜夜的守着,无论境地如何,他还会是我的商珞。 我将手举到他的唇边,稍稍迟疑了下,“跳下轮回台的时候我不会松手的,商珞,你也莫要将我忘得太干净了,至少,至少还需记着你今日说的会回来的话,莫叫我一个人白白的等。” 他给我一个自来都会叫我暖心的微笑,沉沉应下,“好。” 遂而,饮了忘川。 我微微抖着手扶着他,“感觉怎样?” 商珞似是觉着有些好笑,“喝过忘川得等到跳下轮回台才能洗尽前尘的。” 我捏了捏袖口,支吾一声,扶着他缓缓步入忘川,走向彼岸的轮回台。忘川水齐腰,涟漪之上粼粼耀着血色冥阳的光泽,商珞纵然行动不便也只是渡了一小部分重量依着我,我劝他道,“你尽可以依过来些的,我不觉着沉。” 商珞果真听言的依过来了些,银色发丝扫过我的面容,他恍惚笑道,“你不觉着沉,我却不想累了你,小茶,你现下算不算是背着我?”顿了顿,似是心情不错眯眼笑着,“若是如此,也不枉我在冥界滞留了几百年了。” 我心中又觉着难受,却不好再娘娘腔的再哭个没完没了了,凑近些,“那就背着好了,你明明就是想叫我背你还故意说这些。” 商珞弯了眸,“变聪明些了么。” 我拉过他的手搭在自个肩上,让他伏在我背后,闷声,“这是自然的。” 商珞枕在我肩上,一点不着力的揽着我,由我将他托着,在我耳边似喃喃低声道,“我是真的累了,不然怎么舍得……” 朝前迈了一步,腿划开水面时有轻微的声响,遮了句尾的那词,亦不晓他是说了还是没说。我本想问他,他又接着道,“在仙界可有什么见闻?” 我思绪只好跟着他走,“唔,大多的时候都在修炼,一般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见闻。梨花小妖也飞升了,嘿嘿,还嫁人了,是个相貌品质样样都好的公子。对了,我也拜了个师尊……” 商珞听我眉飞色舞的讲着,一直都安静着不语,偶尔替我挽下自耳边滑落的发丝,在将要淌到忘川中心时缓缓开口,“你那师尊,是谁?” 我愣了半晌,不晓他怎么对熟人不感兴趣倒是对个生人上心了,隐隐自得着,“师尊名为墨玥,陌璘之主,唔,论修为在仙界差不多就是个第一罢。”见商珞没什么反应,继而道,“亦是个同商珞般天下一等的美人。” 任我唾沫横飞的介绍半天,商珞也不稀得再给我一字的应和,就像巴巴将自个喜欢的事物拿出来给自个亲密的人或隐晦或直接的说道半天,人家却依旧兴致缺缺一般,叫我很是失落。但我体谅他在冥河之滨站了这般的久,难免有些苦累,懒得说话也是应当。 遂而我自说自话的又讲了一阵的墨玥,才换个话题说说小鬼,梨花百灵谷等等之类的事,也算给他解解乏。 好不容易上了岸,我一手扶着商珞,又往那一道空旷的轮回台走了两步,往下一望漆黑如墨并不见底,丝丝传来些凡世的红尘气息。我偏头瞅了瞅轮回台旁边的前尘镜,对商珞道,“你想不想去最后瞧瞧前尘往事?” 商珞道,“该记着的,这些年我一直记得深刻,又何须去看。” 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你抱紧我,我要跳了,可千万不要松手,走散了的话,这般多的人要寻着可不容易的。” 那时我没想太多,只想他明明说好了会同我回家,便不再做无谓的担忧,紧紧拥着他,倒头跃下了轮回台。 可一切,都同我简单的想象相差太远,我以为触手可得的,却就这般在我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文 第一百八十六章凡界 第一百八十六章凡界 后来我想,商珞若是能在消失前给我打个招呼,许他就不是商珞了。 我长至千又九百岁,除却年幼无知拿眼泪混吃混喝之外,拢共大哭过两次。第一次是同他久久分别,第二次是同他短暂相聚。 他若是告诉我会离去,我宁愿生生世世同他呆在冥界,又怎会跳那个轮回台? 犹记得坠下轮回的时候,耳边的风力很大,尚有不少胆小者撑一双空茫的眼,尖叫得甚有旋律。那时我脑中想的是,此后若是能见见商珞小时候的模样,由我随心所欲捏捏抱抱的,日子必当过得十分的惬意舒适。 脑中想着,面上表情便稍稍生动了些。 商珞正面对着我,自然而然就看到了眼里,道,“当你还是个小孩的时候,我是怎么待你的,你可记得?” 我心思一正,肃然,“记得。”适时我乃一块上好牛皮糖,谁也不理的只管粘着他。他那时待我虽说同样细致入微,但人家乃是一介翩翩如玉公子,从未将我当做个白面团揉捏。 如此对比,我颇惭愧。 商珞见我面露愧色,失笑片刻后缓缓道,“日后我忘却前尘,只能由你独自记着这份记忆,是我对不住你。”顿了顿,“所以往后的时光,你也无须时时守着我,譬如有个喜欢的人了,加紧寻回来才是应当。” 我只当他难得开一会玩笑,或者似我惯来拐弯抹角提要求时需得说说反话。立马讪讪,兼之讨好表决心,“守着你才会叫我安心么。” 商珞垂了眸,唇角依旧含着笑,却似有些黯然无奈,瞧眼下方刺目光亮渐进。忽而抬手捂住了我的眼,语气轻柔,在最后的最后同我道了两字,“闭眼。” 我一点没察觉异样的闭眼了,明明还双手环抱着他,却在周遭光芒大盛的时候,怀中蓦然一空,兀自合拢的双臂间什么亦不剩了。 他又是这样走得毫无预兆,而且这次,一丝一毫的余地都没留给我。 …… 在凡界的旧宅,梨花小妖留心给护持了个结界,几百年来除却那一院的茶花生得茂盛,尚有几只山里来的年幼小兔仙瞧这儿仙气飘飘,愣是在我宅子周边开了个洞,安然住下了。 我将杂乱的野草除了下,又将屋内的灰尘清扫干净,直至傍晚的时候才闲下来捧了杯热茶,倚在过往商珞住的房门处坐了一天两夜,将过往留下的未抄的经书一本不落的腾了一遍。 第三日微风将起的凌晨,我去趟临城,在尚未开门的琴行中挑了架他们镇店用的桐木古琴,同那店主商讨价钱许久之后才留下一堆儿的黄金,抱着琴走了一趟城内最繁华之地,夜市酒肆,逛得兴起了又去了趟花街柳巷。 这城池千儿年来模样辉煌奢华,亦扩大不少,布局却依旧,我走得自然也轻车熟路。 正值凌晨,便是夜夜笙歌的花街此刻也有些寂然萧条,唯有零零散散几位恩客春风满面自花楼中出来,我幻了男子装束,纸扇轻摇缓缓踱步进去了。 我唯一的希翼只寄托在商珞说的那句话上,他说,我若在,他便自然能回来,所以我等他。 等亦不能死气沉沉的窝在家中干等,我寻思修为上现在也没什么可追求的了,唯能追求陶冶些高雅的情操,找了一才情不浅的花魁娘子,同她安分学琴。 琴类的仙术中,我还会一种,觅魂引。 我想,若是商珞还在凡界,我总能找着他的。但现下他将将才来凡界,哪怕是要用觅魂引也太早了。我只将这琴音练得好听些,指不定还能增几分早些寻着的机会。 就这般,第十五个年头,那花魁娘子已然隐退,城中出了位堪称天下第一绝色的花魁,而我又自然而然的勾搭上了她,同她学着画画。 我当然也可寻个正经些的师傅教我,可禁不住我就是个不正经的人,他要一板一眼的教我,我倒真不意愿学了。 清晨的时候,我总要跑到城外郊野的那片竹林中,弹着觅魂引直至旭日东升,林边渐渐有赶进城的路人经过,我才收琴回宅中躺一会。 我照例结交了些良莠不齐的公子哥玩伴,纨绔的那一群则大多是因为我同幽雪花魁关系不错才来同我攀个交情。 一日,正是朝中第一大纨绔下京,特地来瞅瞅幽雪,为了博美人一笑安排了场万花宴。 我应幽雪小师父之邀陪她走一趟这万花宴,万分荣幸。 宴上有人赏花吟诗作对,有人醉酒寻欢作乐,乃是一雅俗共赏之地。我这一半俗不雅之人懒懒坐在树下低矮宴桌前,只瞅着人潮拥挤处那一株富贵华丽的牡丹,悠然发呆。 身边有个十三、十四岁唇红齿白的贵家小公子略略羞涩,脸红着揽着悠然阁中一位行情颇好的妞儿,半生不熟的学着风流模样给怀中美人灌一杯的佳酿。 我拿指敲着桌,兀自担忧现下时年十五的商珞会不会也被人带坏了。他那副面皮就算是自个不想坏,往大街上一晃也有一竿子人巴巴来求他坏的。这般一想,我便觉得他上世能似朵雪莲般的成年委实不易。 愁容更盛,有位平日同我有过交情的铃儿上来宽慰我,习惯性的给我敬了杯酒,而我没经由大脑思考,豪爽的一口干了。 那美人捂唇惊讶的半日,嫣然笑语,“茶公子今日可是赐下了奴家天大的荣耀呵,平日幽雪妹妹敬酒您也不见得喝过的。” 我悠悠回神,望着见底的空杯,愣了半日,道,“唔……好说好说,呃,劳烦姐姐去楼上给我开间房罢,我想小睡一会。若是我起的晚了,记着同幽雪道我有些乏了,明日再去她那。” 美人笑声更甜,“茶公子困了可要奴家陪着?” 我眼前狠狠一晃,颦眉起身,“不必了。” 一夜沉睡,早上起来的时候,还有些头疼。我支身起来,手随意的一掀被子,身边含含糊糊传来句柔媚的低呼,又带着男子特有的暗哑,听在心中酥麻一阵。 我缓缓转头,瞧着那男子哼哼两声后睁开眼,同我四目相对,正是清秀可人。他窝在杯中羞羞涩涩一笑,雪腮添着一丝红晕,柔柔道,“公子,早安。” 我听见我声音微颤,“你,你是?” 他稍稍支起了身,露出片不着寸缕的香肩,低顺道,“我是悠然阁的小倌,清歌。铃儿姐姐道公子不好女色,便叫清歌来服侍了,公子若是……” 我抬手止了他要说的话,飞快道,“唔,那就这样了,银子留在桌上,我还有事,便先走了。”说完逃也似的准备跑了。 我自诩酒量不行,酒品还是甚好的,衣服一丝未乱,他也不晓我是个女子便意味着什么都没有。只是同一个男子在花楼留宿一晚,我还略有些接受不能。 清歌又是轻轻唤了我一句公子,声音中有些哀怨,我合门时不经意间瞅着他,默了会还是保持着拉着门扉的姿势僵着脸道,“有什么事吗?” “公子不喜欢清歌么?”软软濡濡,甚是香甜亦将将好的掺着些幽怨,若非我是第一回见他,我就要相信他是真心实意了。 外头正是月上中天, 我忍住寒颤,干干,“你莫要多想了,咳咳,同你其实没什么干系的。” 清歌见我窘迫,胆子似是更大些了,丝被缓缓自香肩滑下来些,发丝垂下,柔媚姿态女子几分却不显矫揉造作,“那,公子来亲清歌下,也算是清歌没叫公子虚度一夜如何?” 我呆了半晌,我自从同花楼中人结识过密之后,多多少少,咳咳,也知晓了些男女之事。他如此勾引撩人的姿态做的足,我不好说什么,又往桌上搁了块银子,闷声不答他话的磕上了房门。 抿着唇走到顶楼幽雪的房间前,铃儿正嫣然笑着走过来,“公子昨夜……可过得好?” 朝铃儿干干扯了一抹笑,“还好。”顿了顿,又道,“幽雪姑娘可在?” “幽雪姑娘正陪同京城来的郑公子画画,劳烦公子在此等等。” 我道了句也好。下楼去挑个僻静的地方坐了,听些阁院中的小曲缓缓神。 因由今日种种,我恍惚想起些旧事,无精打采伏在桌上摆弄着纸扇。 有小厮给我添了壶茶水,我偏头瞅着窗外朵朵黑云堆积,唯偶尔露出一丝的月光,悠悠叹息一声。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百无聊赖直待外头静静飘起了如丝细雨。 等得久了,我竟趴在桌上睡着了,外头有清凉的雨丝儿从窗口飘进来,落在我的手上脸上,点点滴滴的凉。 有人替我合上了窗,一点声响都没弄出,只是那丝丝的凉意消散了,我才慢慢反应过来。 揉了揉眼睛,闷声道,“幽雪,我想回去了,近来都不会过来了。” 对面有声音清清淡淡,映衬着阁楼婉转的曲儿道不出的温润好听,“唔,晓得是犯了错了么?”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七章咫尺天涯 第一百八十七章咫尺天涯 我倦意忽散,愣愣抬头望去,墨玥扶一紫砂茶壶气定神闲的给自个斟杯茶,见我回神淡淡道,“你近来在这万花丛中,可享受?” 我提了口气,好不容易接受本该在仙界陌璘的墨玥好端端坐在我面前这一事实,后又思及他来此后开口我说的头两句话,顿时惆怅。想我在花街柳巷厮混了近十五年,从未哪次出过事端,偏偏赶上了这点,实属不易。 凡界有些个迂腐的师傅,对待这类的事那就是肃清解决的,我虽然相信墨玥不至于迂腐,还是略有些惴惴,小声,“并不怎么享受,唔,是一点都不享受。今天也只是……意外,一时不慎喝了杯酒……”抬头瞄他一眼,打算不动声色的换个话题,“师尊怎么来凡界了?” 墨玥果真不同我计较,却是悠悠的扫了我一眼,无声胜有声,我心中默默一个寒颤,听得他缓缓道,“你的觅魂引弹得不错,只是错了。” 我呆了呆,愕然,“错了?怎么?” “所谓觅魂引若招的不是凡间离魂,便毫无意义。”端起茶盏,墨玥低头瞧一眼氤氲着朦胧水汽的清茶。纸窗那头依稀透下来些暗暝的光芒,和着窸窣的雨声,偏冷,“小茶,他已经不在凡界了。” 墨玥说的那个他,我自然知道是谁。可我嚯的起身,不慎带翻了桌上早已搁凉的茶,水漫开后沿着桌边滴下,湿透了我的袖口。我瞅着袖口,失神茫茫然一阵竟还是开口问道,“师尊说,谁?” 墨玥瞧着我,好一阵才道,“商珞。他回了仙界。” 是回,而非去。 我起初不太懂这一字区别的含义,脑中随之浮现的可能情况便是商珞乃是来凡界历劫的,劫数过后他便去到了仙界,他原来是位仙。 我想得简单,也因着这简单想法缓缓松了一口气,亦敛了因墨玥起初说商珞不在凡界,害怕他永远消失的恐惧。 墨玥见我如此表情,未同我解释太多,搁了茶盏,淡淡对我道,“回仙界罢。” 我自然应了,回去的途中还很是庆幸,若非是墨玥来告知我,我该会无休止的继续等下去,指不定再也回不了仙界了。墨玥日行一善,委实难得。 他来人界该是通过的陌璘山崖的阵法,回去的时候也因是走的同一条路。往南走一阵,感知着高空某处丝丝缕缕纯净仙泽倾泻而来,心中几分激动。墨玥站在云端对我伸出一只手,姿态清雅,眸间平淡。 我讪笑两声上前握住他的手,手掌贴合时,只觉他的手上冰凉,像是冷得厉害。抿了抿唇,朝他略略靠近了些。 人仙冥三界,并非有能力便能自由穿梭其中的,而是由天地法则束缚着。 譬如一位仙若是去了冥界,短时间没甚干系,由于四面皆是于仙者为毒物的阴冥之气,徘徊不散,时间长了便似在荆棘之中前行,每一步皆是疼痛。 凡间红尘浊气,虽不及冥界阴冥之气来得有破坏性,却也胜在能滋扰仙根,亦似是摒弃排斥拥有强大仙力的仙界之人,一举一措皆是束缚,仙力受困,不易适应。毕竟凡界仙术最弱,若仙界之人降临胡作非为而无所束缚,凡界一场浩劫也就一小会便可彻底了结。 我初回凡界时亦是哆哆嗦嗦的畏了许多天的寒,仙力每艰难运转一周都要带走一份热度,没一阵全身都似要被冻僵。遂而我干脆不再动用法术只当自个是个凡人。 现下,我亦只是被云载着,一丝一毫的仙力都无须出,眼瞅着云头愈来愈高,缓缓飘入阵法通道口。 墨玥稍稍往我身前站了站,“一会会有幻境阵法和炎阵,你闭上眼就好了。” 我低眉一会,垂眸看着自个脚尖,“不想闭眼。”没有比闭上眼更叫人不安的事了。静了静,又觉得我这样不配合实在任性,解释道,“我破了当初师尊给下的封印,承有烬天灵力,不会有事的。” 墨玥回头瞅我一眼,意味明确,是懒得管我了。我干笑两声,目睹九条炎龙气势磅礴而来,墨玥却似是视若无睹般,朝前走了两步,闲庭漫步将擦身而过的炎龙忽略得彻底。这个阵法我听说过一些,退一步就是被九龙争噬的下场。当然,想要破阵还得能看出期间变化才可,我专研过一段时间的阵法,但这种阵法还是没能钻研透。 周遭炎火阵阵,空气被炙烤得有些扭曲,墨玥轻轻握住的我的那只手却依旧一丝温度都无。我忽而想阁楼上墨玥去寻我之时端着热茶,是否仅仅只是为了暖暖手? 行至炎阵的边缘,按墨玥所说前方便是幻阵。我抖擞起精神准备开始念清心咒,墨玥脚下一顿,转过身来,眸色清浅将我瞅了一眼。我尚还未能反应他是要做什么,他袖袍随意一展便将我揽进了怀里,动作姿态几分轻柔。周身冰凉同方才空气中的炙热全然不同,便像是六月伏天吹来的一阵凉风,让人觉着心中一缓。 淡淡,“不想闭眼就瞧着我。” 我瞠目结舌一阵,只觉受宠若惊又怎会挣扎,眯眼笑着答了一句,“好。” 遂而我就将他瞧着了,且而和顺的回抱住了他,心想他要是觉着我,咳咳……非礼了他,我就正义凛然的道,“师尊,我这是给你取暖呢。” 可他没来说我,我便暗自眉开眼笑的窝在他怀里,兀自缓缓我这十五年来的相思之苦。 唔,他能来寻我,我很欢喜,尤为的欢喜。 这个幻境破得委实太快了些,墨玥带着我脱离阵法踏上陌璘石崖时,我还在想着如何找个好些的借口行下师徒礼。脚下着地,我又不好死皮懒脸的继而缠着他,心中长叹一声后,面上无甚痕迹的放开了他,笑道,“谢过师尊。” 移眸,漫山的茶花布置得颇为赏心悦目,比及上回来瞧时多了几分布局上的细致,似是花了不少心思。我更高兴了,嘴下就有些无遮拦,嘿嘿笑了两声,“师尊在这陌璘种下这般多的茶花,精心料理,必当是喜欢茶花了。我本茶花,那师尊可喜欢我?” 在凡界做混世魔王的呆了一阵,说话又变得这般乱七八糟了。堪堪反应过来后颇为窘迫,未待墨玥说话就急急弥补道,“哪有师尊不喜欢自个弟子的,是我说错话了,呵呵。” 墨玥绕过石台,注了道仙力往一旁的迷生树内,并没多说什么叫我尴尬的话,或是恍若并未听进去我这自说自话的两句。 待得迷生树坠下一片金黄的叶,叶子坠地时整棵树华光一闪,叶上退下明黄换上苍绿,变作往日那一株毫不起眼的古树后他才转身过来,问我,“你现在可要去商珞那?” 我同样上前几步,想瞅瞅那片金黄的叶,应道,“恩,好。” 墨玥抬头望了眼天色,在我手将要触着地下的那片金黄迷生叶时,开口道,“今日商珞尊神归位,众仙朝拜,现下去尚还不算太晚。” 山风忽起,将要被我置入掌心的叶飘然而起,自空中打了个旋儿,落下茫茫山崖。 尊神…… 墨玥带着我赶至西海的时候,海岸两边围聚了不少仙者,仙云缭绕好不热闹,或是等人或是围观的站了不少散仙,八成是为商珞而去。只是西海海底极多修为深不可测的海兽,若非抱团他们是不敢下海的。 墨玥说,商珞在龙城,因为他便是龙城之主。 当他对我说这个话的时候,我正听见岸边一女子怯怯道,“龙城之主过两日就要隐世了,再去不可就没机会见了,阿姐求求你带我去好不好……” 我想,商珞他不喜欢热闹,既然接受众仙朝拜,必当是要隐世极长一段时间了。 而且他……必当已经将我忘了,否则又怎会将我置于凡界十五年,由我一人独独守着。 跳下轮回台时,因为身处冥界与凡界的交接,除非是魂魄,生者当需承受极大的痛楚,这便是我在坠下轮回台还唠唠叨叨同商珞说话的缘由。因着这份痛楚提醒,我脑中清明的想象着日后的光景,失了记忆的商珞会以怎样的面容出现在我面前。 只是在我的想象中,却没有那个是他忽而离去,站在我不可及的远方,不需要我照顾,不需要我陪伴,甚至于,不需要见我一面。 无法接近,画下咫尺天涯。 我低头默默看着泛着浪花的海面,竟有种无由来的感觉,商珞,他或许已经不再是我的了。 进入海中,我一直闭口没说过一句话。及至龙城之前,有人恭恭敬敬的前来引路,我目光一点一点的扫过那些摆列着的传送阵。 曾经来时精神劲十足想见见那位传说中的龙城之主,现在却有些畏缩了。 我不晓与商珞形同陌路时,会是个怎样的光景。 可还好,即便是感伤也只会是我一人。 你若安好,便好。 正文 第一百八十八章还玉 第一百八十八章还玉 呃。。大家这一章晚些订,或者订了之后明天刷新一下,就能出来真实的章节了~~谢谢。。。 …… 旭日依旧散着苍凉血光,渲染天际一片片的深沉,周遭的风润湿且阴冷,这景致熟悉,乃是我凄凄切切盼着要来的冥界。 我瞅着天际,莫名发笑的哈哈了两声,醒来后脑海中冒出的第一想法便是,仙逝了,真能来冥界?这倒是皆大欢喜了。 扶着乱石欲站起,手上稍稍一使劲,后头便听见咔嚓一声轻微声响,我微讶转头,默然收手。只见那一堆乱石似被吸引般纷纷落入了空间破碎的皱褶中,待得乱石倒尽,余下的空间痕迹咧咧作响的回荡着风声,突兀的敞在那。 我再低头瞅瞅自个的手,对着空间虚虚一握,又是细微的破碎声,一道呈在虚空之中的裂痕随着我手的收紧慢慢扩散。捏碎空间竟变得不费吹灰之力了。 唔,有趣。 兀自玩了一会才恍然想起濒临死亡的时候,一直有个女子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的道着什么,听起来温软,絮絮说着也不会叫人觉得腻烦,她说她是我娘。 可惜那时我正中着尸毒,头疼得很,她说的那些话我只模模糊糊的听了个大概,记得她似乎说过句,我是烬天。 我静了好一会才接受这个说法。想着我娘她还活着,只是没那个时间来理会我,她正忙着救我爹,忙到径直给我说待我万岁的时候再去找她,平常的时候就免了。 我思索一下,推测我爹估计就是那战神叶弦。 自没爹没娘的状态脱离,咋来就丢给了我这么大一个身世背景,我很开怀。唔,开怀亦伤怀,伤怀在我那娘,稍稍凉薄了些。 也罢,正巧我这边还有件必须得做之事还未能完成,她即便是叫我醒来便去寻她,我一时半会也没那功夫。这样一想,我心中就略平衡了些。 心随意动,我方才想探探忘川之地处,神识脑海中便清晰的印出前方路径的模样,直至忘川。 我欢喜朝前踏出两步,不及脚下力道没有掌控好,那黑硬的土地竟是寸寸俱裂,开出可怖的痕迹。 我瞅着那痕迹,顿了顿,面上轻松神色一凝,停住不动了。 墨玥自旭日那边赶来的时候,我正坐在一方石堆上发呆,见他过来略略侧目,唤了一句,“师尊。” 醒来的时候,我正感知到周遭围拢的阴冥鬼魅似洪般涌积,却被挡在距我的千里之外,一丝一毫都接近不了。 我知道,是他护住了我。可他仙界一最为尊崇的仙,竟不惧挑起冥界恐惧反扑,独身来往冥界。不躲不避迎下冥界众怒,这份胆识,至少还是很叫我欣赏的。 墨玥翩然落下云头,站在我面前。风姿一如往昔般卓绝,眉眼如画,手上一柄碧落,萦绕了不晓多少鬼魅之魂,丝丝幽冥之气横亘。他瞅着我,微微颦眉,“这才第十天,你怎么就醒了?” 烬天历生死劫,需得的是整整三十六天。可他怎会知晓? 我干笑两声,“唔,估摸着是我一直想早些醒来,便早些醒了罢。” 墨玥伸过来想要搭上我手脉查探的指一顿,神色亦是凝滞一瞬,随即平淡,似是信了。收回手,“那为何还在这坐着?” 我抬手将虚无空间随意捏碎给他瞧瞧,默然复默然,缓缓道,“我怕……” 怕不小心,伤着了商珞,我还不晓该怎么控制这份力量。 后头半句,我顾忌着商珞的事不能给他知晓便没能说出来,墨玥却默了默,似是了解一般。“为了商珞?” 我讶异抬头,想他能看穿人的心思,此刻许来便是如此,可商珞的事他又是何时开始知道的? 他敛了一双淡然似水的眸子,声音轻浅却叫人格外安心,淡淡,“我便先封印你一部分的力量,待得你适应了,再自行慢慢解开罢。”言语中并没有要责怪,或是大义灭亲的意味。 我静了静心,喜滋滋的连连点头。由他伸出一冰凉的手指,点在我眉间,闭眸凝咒。而我则在点点月白华光中将他看着,一瞬也不曾挪眼。 我想,他知道我的生死劫。那他会不会也是因此而不来救我?而故意弃了我?不然此刻也不会来救我了罢。 我素来不是个憋不住话的人,可有些话若不问出来梗在心中却极为难受,纵然这句话叫我觉着实在丢脸。静默时我也有一刻在想,万一他说不是呢?万一他仅仅只是因为月惜而如此待我。 我真真不晓我会不会开始恨他。 这一瞬间的念头叫我怯懦,抿着唇又想将这一番话尽数吞下。可当他收手朝我淡淡一笑,深沉似渊的眸中难得倾泻缕缕柔光,我想起临死前他模模糊糊在我耳边道的那一句的话语,鬼使神差颦眉将他的手紧紧拉住,缓了许久才叫我的声音不至于哽咽。 “先前那次,师尊为何不来救我?”话说出口,我才觉语气像是冲了些,怨愤的意味略足,正想再说句什么补偿,墨玥便开口道,“自是因为烬天的生死劫,你需历劫才能成就烬天,否则你觉着我现下跑来冥界是为的谁?” 也不知是听谁曾说,原谅是世间最难做到的事,可我却觉得全然相反。我曾薄情的想将他忘记,但努力了五百年都未能做到,可说及原谅……只他这么一句话,我便毫无芥蒂的释怀了。 或者说,是我终于找着了理由来在心间替他开脱,原谅他,亦算是解脱了我自己,所以这信任来得坚定。 我愣了好一会才嘿嘿笑了两声,赫然决定不撒手了,仰头望着他,“那师尊为何同意与我诀别?” 墨玥也不挣脱,由我拉着,风轻云淡,“你去意已决,我可拦得住你?” 我不可置否的摇摇头,“当然拦得住。”想了想,眯眼笑着,半真半假道,“师尊可记得上回在陌璘时我说的话?对待女子么,若是能好好哄上两句便好解决许多了。师尊彼时若是说两句好听的,我便决然不会走的。” 墨玥唇角勾了勾,似是笑了,启唇缓缓道,“唔,我素来不晓好听的话是哪种话,你便先说个两句听听,如何?” 我张了张嘴,惆怅,这真是兜下了个了不得的差事。挂着要笑不笑的面容瞅着他,一手还握着他的手,想了良久,“呃,能不能先容我问一句,我原先住的那间屋子,可有人搬进去了?” 墨玥眸色依然,唇角的弧度却上扬了些,“没有。” 我厚着脸皮道,“那,以前说的话全都不算数,咳咳……我x后若是回仙界的话,还要住回陌璘。” 他终是笑了,只道了一字,“好。”身后本是阴沉黯淡的浮云,皆镀上层明朗,不复妖冶靡丽,真真是道难言的风景。 我自石堆上站起,面对着他,老实承认错误道,“从前是我误会了师尊,糊里糊涂说了些伤感情的混账话,特来道个歉。唔,对不住了。”顿了顿,抬首瞧他,眼中带着巴结的笑,“这话可好听?” 墨玥道,“却是前一句好听些。” 管是哪句,总归有一句话好听就算是了却任务了,我欣慰的点点头。 临近墨玥的时候,我总能闻到一股清幽的茶花香,让我觉着恍然回到梨花百灵谷时陪着那一干茶花小仙的情境。若只是种种茶花的话,哪会沾上这般多的花香。 由着这花香我想起件事,抖了抖怀中小小珞留下的字条,展在他面前,干干笑着道,“我住着的那个梨花百灵谷中有个尤为讨喜的孩子,名为小小珞,师尊若是下回收徒的话真真可以多考虑考虑他的,乃是千儿百年一难得的好苗子。瞧,这是他写的字,颇为不错罢?”我像是个自卖自夸的小贩子,满脸堆笑道,“生得也是极好的,性子也乖巧,我尤为喜欢。” 墨玥接了那张字条,眸中一闪而过的笑意,“恩,可还有要交代的?” 我缓缓松了他的手,一时想不起什么得说,便要同他道个别欲走。 走了两步觉着好不容易见着一面有些不舍又折回来,敛着眸道,“唔,还有件事。”顿了顿,稍稍抬眸瞅他一眼,“我能不能行了师徒礼再走?也算是个有礼数的弟子了。” 墨玥眉梢微扬,“恩?” 我也不待他反应,凭借进为烬天后提升了好几倍的矫健身姿,凑近了,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落下浅浅一吻。不经意间瞧着他眸中微然的怔忪,偏偏宁静,细瞧时又什么都不剩了。 一边心中阴测测笑了两声,赞了句自己英明神武。唇角这个地方选得颇好,一来不至于显得太过亲昵,二来与我而言也算是彻底的吻了他一回,甚好,甚好。 揩完油后心中暗爽,微微一笑,面上换做一本正经,朝他一点头,“师尊,就此暂别了!” 我忽而觉着当初拜入他门下实在是个再明智不过的选择,能凭借弟子的身份行旁人所不能行之事,亦能得他旁人所不能得的宽容,委实不错。 正文 第一百八十九章情愫 第一百八十九章情愫 商珞应声好,我转身离开,而他站在原处,像是默默目送我走远。 纷飞桃花瓣如雪飘落,有片被我握在空落落的手心,取代原先玉簪所在。 我第一动用空间法术,不过一刻的时间便赶回了陌璘,好在没有出差错,只是身子有些疲惫。依在陌璘山巅的石台,几乎是停下来的一瞬间,眼泪便漫了下了。 我歪头瞧着山崖下的仙雾缭绕,觉着毕竟没人看着,哭也便哭了,反正这眼泪我怎样也忍不回去。 这水泽越抹越是汹涌,故而我也懒得再去抹它了,只是觉得有些好笑,以前总以为自个不大擅长哭一类的情绪,就是挂了个不重不轻的伤,也学不来梨花小妖在他家师傅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诚然我昔时也以为眼泪是用来博得同情的上佳武器,可学不会就是学不会,勉强不来的。而依现在境况而言,我这无师自通,通得很是透彻,有没有哭出梨花带雨我不晓,晓得的就是哭得愈发的顺畅,好像有点停不下来了。 我也终于知晓,哭这种事,只要情绪到了那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就好比心中空落了,凉得发紧,指不定以眼泪填了会感觉好些。 背后有石台挡着,前头又是无尽的悬崖,我哭来并无什么声音,就是眼泪滴个不停,想来倒是挺好掩饰的,故而放心的任由自个哭着。 哭得头昏脑胀,暮色将起的时候,我吸吸鼻子打算回去自个院子哭去,免得一会赶着墨玥回来了,撞见了难堪。扶着石台凄凄切切的起身回眸,愣了愣。 西方的斜阳将天边云彩笼上层火红的色泽,印得一旁迷生树叶边缘也似镀上了浅浅殷红,墨玥便站在那层簇的光晕中,三千墨丝在山间清风中微微浮动。许是阳光柔和的狠了,我竟觉着墨玥眸中缓缓倾泻着的却是一种称为怜惜心疼的神情。 我呆了半晌,心中委屈更盛,本就流的欢畅的眼泪再度失控了。这就好比小孩受了委屈,你若是同他道句理所应当的道理,他指不定就忍了,你若是同他说句可怜的宽慰,他必当也就一发不可收拾了。我现下差不多就属于后者,抛开面皮暂且不谈,抽噎两声,“师尊,我能不能占着这山崖用一会,吹吹山风。” 适时正值迷生树开启阵法后灵力退减后落叶纷飞,周遭皆稀疏散了层落叶,唯有墨玥脚下寥寥几片叶,像是在此已然站了一会。 墨玥走近了些,我泪眼婆娑的瞅着他,“我不哭出声音来,不会扰了你的。” 墨玥叹息一声,伸手将我抱着,怀中微凉,似是同我一般吹了颇久的山风,“恩,哭一会吧。”尾音缓缓拖长,分明平淡又似携着一丝宽慰。 我伏在他肩上,无法遏制在脑海一遍遍过着商珞的模样,想起我曾种下的那棵老铁树居然真的开花了,想着他说他还会回来。 好不容易哭得累了,墨玥肩上的衣料都已经湿了大块,我昏昏沉沉头疼,偶尔抽抽搭搭几下。眼泪似是流干了一般,再流不出来了,而后便是眼眶一阵阵发热发涩似的疼,可还是赖在墨玥怀中不愿离开。 墨玥伸手轻轻抚了抚我的发,一直都沉默着,等我没完没了的哭。 我迷迷糊糊的闭了眼,倚在他怀中就这么睡了。脑中蒙蒙疼着的时候,我感知道墨玥略略着力叫我歪头倒在他臂弯中,轻轻将我抱起,避开山风似是想将我搁回院中。 我恍惚半沉睡的将手缩回来些,手心还拢着自商珞那携来的桃花瓣,只是因为拢得久了,原本饱满的花瓣变得有些蔫蔫。我晓得我留不住它。 院中拂来一阵清风,带着清幽的茶花香,叫我脑中稍稍清明一些,但因着难得被墨玥抱着,便将错就错的窝在他怀中只当睡熟。我万没想道的是,在这暗香浮动之际,我竟听见墨玥声音低沉,缓缓似是在对我道,“便只有商珞能叫你哭得这般伤心了罢。幻衍叛乱的那次,明明被人生生挖了仙灵,那般的剧痛你也没哭的。小茶,你该有多在乎他呢?” 他这话我听着深以为然,不由心中瑟然,奈何再挤不出一滴泪来了,故而闭着眼一点没有破功。 墨玥动作轻柔的将我搁回了院中的床上,像是将要抽身离去之际,又俯身下来轻轻将我抱了抱,就像是往常的一个拥抱,唯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轻柔,像是怕碰坏了我。 他的发散下落在我的肩上,轻轻贴着我的脸颊,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仿佛随时都能被一阵风掩住,可我还是屏息听得真切。 他道,“小茶,我嫉妒。” 仅仅一瞬的呆滞,待我缓缓顺通忘了好久的呼吸时,墨玥已然离开了。 我嚯的坐起身来,摸了摸侧脸,睁眼瞅着窗外,沉默。 沉默好了一阵,又倒头睡下。梨花小妖至理名言,有事情想不通时,睡一觉便自然而然想通了。我本以为我这样纠结复纠结的情绪至少得干瞪眼熬个小半夜才能睡去,不想睡觉想事一途对我甚为有效,我挨着枕头没过多久便沉沉入睡了。 睡着后做了些梦,这梦邪门的很。我在凡界十五年,甚为思念墨玥的时候,唯梦闲人不梦君,从未能梦见过他一回。今日刚刚别了墨玥,却叫我又在梦中见了他一面。 景致是我将将从凡界回来陌璘之时,那时我笑着问他,“师尊在这陌璘种下这般多的茶花,精心料理,必当是喜欢茶花了。我本茶花,那师尊可喜欢我?” 真实之事,他那时并没有回答我,是我后来讪笑的圆了这句话。可在梦中,他却回我了,扬一抹浅浅轻笑,应了一声恩。 虽然没有明明确确的告诉我是喜欢,我凝着他的笑容,便从心底觉着满足,下意识的归为喜欢一类了。 我就是在梦境圆满之时醒的,晨起的光芒落进屋内,蕴着丝缕萦绕的仙力,是茶花凝聚所成的,淡淡的色泽在空中游荡着,颇为漂亮。 依托烬天恢复能力的强悍,眼睛也一点不疼了,我出了门打算吹吹晨风。 在院中来来回回走了几遭,心中叨叨念念想着的唯有嫉妒一词。 昨夜做的那个梦虽是叫我觉得开心,可欢喜得狠了便剩下担忧,担忧只是我的空想。若说嫉妒,适用的范围是在广,譬如见着梨花小妖家师父对她宠溺有加,什么事都在外头给她揽下来,我也会嫉妒羡慕她有个不顾一切只宠她的偏心师父。 我见识的墨玥,凉薄一面居多,唯不凉薄的便是对月惜之时。 我以为他该是喜欢着月惜的。我纵然想,也不能将自己看高了,攀得越高,摔得越狠么。 往来这么一思索,我便能将心底那份不安分得将要溢出的情绪严密压住。难得瞻前顾后一次,自然要做得完美。我想,我同墨玥还有千千万万的年头可过,不能因着一丝臆想推测便毁了难得建立起来的一丝师徒情分,届时连他也不理我了,我再往哪哭去? 他若不愿,我只做他弟子一辈子在他身边也好。 唔,做弟子,不就得安分着些么。 主意打定,我掸了掸衣袖,重回笑容的悠然踱步准备去打探一下梨花小妖那厮是否已经生了几个娃,又去哪里过着神仙般的日子去了。当然,最要紧的还是想朝他问问,可有什么好法子叫一个历劫的人想起过往。毕竟沐易就是历劫而回的。 正出了内院,外院大殿那方出来个小仙,寻着我朝我略略一低头,“茶师姐,师尊道你若是出了内院便叫我将这个给你,要你仔细看看。”四四方方一个古朴雕花的木盒。 我微讶,咦?莫非是情书? 好吧,我多想了。 我眯眼笑了两声对那小仙道了声谢,待得他满脸绯红的走远,就着一旁一颗苍劲的树木依着,启开盒子瞧瞧。 瞧完了,嗒的一声合上木盒,收进空间戒指,直奔内院小七住所而去。 小七很是干脆的告诉了我梨花小妖的去处,梨花百灵谷,我早先住了几百年的地方。 说起这个地名,小七在一旁捂嘴笑了许久,“梨花小妖说是咱们名字的合称,怎么唯有你的名字嵌在里头跟没嵌一样,你当初没意见么?” 我真心实意道,“我想能有个花,她已经算是对的起我,便不再多做要求了。” 小七继而打趣道,“你倒是大度。” 我干笑,离去之前同她问了问山上茶花一事,又隐晦问了问墨玥前几百年间都去了哪。小七笑了一阵,如实告诉我了。 我得了消息,恍然笑了,喜滋滋的跑去梨花百灵谷,打算在沐易那听听最为真实的境况。 我想,师尊他,莫非就是小小珞?因为那笔迹的事,我在凡界想了许久,愣是没有想通,现下倒是要一齐顺顺清楚了。 一个小孩怎么会和陌璘之人的笔迹相似度这般的高呢? 正文 第一百九十章等你 第一百九十章等你 龙城中心,有座汇聚整个仙界最为珍稀灵花仙草,法宝仙诀的大殿。唯有财力最是雄厚的几个大族才在其中有一袭之地,明明是个买卖的场所,偌大的殿堂之中却无一人言语。 我随着墨玥走至殿门口,一位穿着略显庄重的引路仙者朝墨玥福身,“尊神,主上会客的时刻已过,只是若是尊神的话,主上必当也不会怪罪,可这位仙子……” 我忙道,“我不会打扰到商珞……尊神的。” 引路小仙抬头再扫扫墨玥的面容,见他似是没有想将我留下的意思,便顺带卖个人情同意我进去了。 我连连道谢,引路小仙微笑问我名讳。待我和和气气报了名号,她笑意璀璨的脸色顿时苍白,“仙上勿怪,我,我瞧仙上仙泽气息微薄,没能辨出实在……” 我忽而想起自冥界凡界走了一遭,头上还多了个烬天的名号,而我当久了凡人真没想过仙界实力为尊的规则。牵了牵嘴角,“呃,无碍的,仙子莫要自责了。” 引路小仙又朝我道了几句抱歉,才引我和墨玥上去大殿的顶层,商珞所在的地方。 我想,若是为烬天了,说不定还多了份机会能同商珞接触的。这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我心中便多了几分乐观,至少不需要仰望得太夸张,我便还是有余地可言的么。 顶层之上是个独立的空间,恍若世外桃源一般,山水风景皆有,同外头的奢华富足瞧着迥然不同,显出一派悠然田园风气。 同在商珞院子中的还有其他的三位尊神,我唯认识其中的一位,水息帝君。 从进门的那一刻起,我感知道商珞的目光缓缓从我面上扫过,也仅仅只是扫过,一瞬的停顿都无便移开了去。神态从容,面上带笑,瞧着我身边的墨玥,“这当是我第二次见着墨玥尊神,些许年前去凡界倒是麻烦了。” 墨玥淡淡道,“无碍。” 寒暄几句后,商珞再回眸至我身上时,我正拿捏着袖子叫自己不要失态。专心瞅着地面故而没敢去看他的神色,只是忽而听他唤了我一句,却不是熟悉的唤着我的名,而是缓缓问道,“烬天仙尊?” 我抖了抖,周身上下皆发着寒,却还是压着喉间的颤音,垂下眸,低低道,“是。”又觉得这般显得有些失态,抿了抿唇抬起头直视着他,半僵硬的扯了一抹笑,“听闻尊神归位,特来拜谒,来得稍迟了些,尊神勿怪。” 商珞面上带笑,“怎会。”虽是笑着,我却没瞧见他蔓至眼底的真心实意。我冰凉的了悟,原来现下他对我,也是敷衍了。 这便是忘了,我已然确定,然后,便是失措。 失措的茫然时还要分神微笑应酬确然是件难事,我甚至不敢再去看商珞一眼。 就好像从前所想,商珞不曾用冰冷的眼神瞧过我,亦不曾以敷衍待过我,我知晓这是他待我好,却没珍惜过这般一个浅浅的眼神蕴着的情愫。忽而他前尘尽忘,我瞧着那远远生疏般客套的微笑,真觉不止一般二般的寒冷。 坐与身旁的墨玥忽而抬手搁在我发上,轻轻抚了抚,眼中带笑几分柔和,“你若是瞧上了拍卖着的九天玄玉,便去买来便是,魂不守舍是要如何呢?”最后一句隐隐带着无奈,语调轻缓,难得温柔。 水息帝君甚给面子的笑了两声,“常听人道墨玥尊神最是宠溺这个小弟子,如今一见果真如此。”打趣完了墨玥又转而对我道,“小茶若是挂心,买来了再上来也好。” 我面上红了红,因为墨玥那一句将我当做小孩娇宠似的话语,亦明白墨玥的意图,我在这若坐针毡,失魂落魄,留着也难受倒不如先到外头缓缓。讪笑两声对在座的仙者都一一道了告辞,对待商珞的时候同样含了笑,却是全然真心的笑。 我并不是真要去买玉,九天玄玉,一听就知道是贵到离谱的东西,除非打着墨玥的名号去买,不然我哪付得起。 出了顶层的独立空间,我抬手摸了摸墨玥方才抚过的地方,微暖。师尊不愧是师尊,回来仙界还没多久,身子便恢复好了。 通往顶层的阶梯颇高,因为下一楼也甚少有人,几位默然走着的买主也有专门的侍者陪同,低声介绍着。长长的阶梯边只有下端有人背对着阶梯站着,我并未惊动他们的拂袖坐下,在这清静无人打扰之地,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发了片刻的呆后从怀中拿出一根玉簪,是商珞送我的那个。我歪在阶梯扶手边将它端在眼前瞅着,心中空落落一片,不晓是该高兴好还是该难受。 高兴是因为商珞完好无损的回到了仙界,我再不用担惊受怕的听见他消散的消息。难受是他记不得我了,同我最亲近的人变成了陌路人。 我可以劝自己想开,日后叫他再记起我也是好的。但方才听他们谈话,商珞将将历劫回来,要闭关极长的一段时间。我早便听人说过,这世间通晓龙城之主仙迹的人不过一手之数,我再去哪里寻他?他身为龙城之主,又会缺什么偏偏需得我在他身边? 我想,最可怕的事莫过于失了待在他身边的理由,我已经无所适从了。 兀自呆坐着,直到里方有位尊神走了出来,是南海的那位隐世的龄尧尊神,瞧见我,和蔼一笑,“烬天仙尊怎么不进去了?” 我本想道句担不起,但这个时候矫情也实在没意思,忙起身笑笑道,“茶昕一时还未能适应烬天这一名头,尊神就叫我小茶好了。”顿了顿道,“我方才在想些事端,一会就进去。尊神这是……” 龄尧尊神道,“岛上还有些事端急着,便先回岛了。” 我侧身让道,微笑,“恩,即是如此茶昕便不多耽搁尊神了,尊神好走。” 龄尧目光在我手中玉簪上停顿一下,却未露出半点旁的情绪,对我和蔼笑着点点头,离开了。 商珞送我的玉簪,我早先不晓得,偶尔我渡劫成却烬天后才知这玉簪,原来在那烬天榜上亦有名。名为烬天灵玉,虽不是通灵的一类,却也有他自个的灵识,它先前不受我仙力的引导乃是因为我修为实在差,它身为烬天有份自傲,自然就不会接受我了。 可它早先像是受了商珞照看我的指令,待我被大殿下所伤差点魂归有侥幸活过来之后,它才万般无奈的听从商珞的命令给我疗一疗伤。 这样的灵器本是属于商珞的,灵玉也早已认主,我不能占着,尤其以后还不晓能不能再同他相见。 我揉了揉眉心,重新走回了独立空间的范畴。特地绕了一大圈,看了看四周的风景才准备走向商珞的那间别院,蓦然回首却见灼灼桃花之下站着一位紫衣男子,眉间带笑却是淡淡疏离,那容颜姿态皆是我所熟悉的,尤其那回眸的一瞬,面色温和。只叫我瞧着心中一疼,眼前又要朦朦胧胧起层水汽。 敛下眼,微笑道,“商珞尊神。” 商珞走进了些,手上递来一枚种子,和颜道,“天下灵物,第一为烬天,玄天次之,这是枚玄天灵树的种子,我方才便是想将这个取来送给墨玥尊神算是当初的谢礼,你是她徒弟便代为他收了罢,不然依他的性子当不会受的。” 我抿着唇瞧着那灵力浓郁的种子,淡淡一笑,道,“我收下也好,只是在这之前还需将一个东西还给尊神。”缓缓拿出烬天灵玉,小心翼翼的瞅着他,“尊神对这东西可有印象?” 商珞面上似是有几分的讶异,但转瞬即逝,并不过问的和声道,“那便多谢仙尊送还了。” 历劫的仙,都不愿多提历劫时的事,换而言之,是他不愿想起。 他的手搭上烬天灵玉,我心中一紧竟是不自觉的微微颦起眉想将手缩回来。商珞拿着烬天灵玉,我却没舍得松手,抿着唇无声僵持着。 会不会一松手,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商珞,我怕,你可知? 商珞缓缓笑了,同凡界时无数次对我骄纵任性无奈时的神情一致,只是那眸中并未有我熟悉的缱绻暖意。他启了唇,我却在他说话的前一瞬松了手,亦像是有什么在心间剥离,前所未有的疼痛。 喉间发涩道出来的话语却平淡依旧,“如此,茶昕便先行回陌璘了,我才回仙界有些疲乏,却是有些失礼了。” 梨花小妖经常说我脸皮甚后,最不晓得的事就是避避锋芒,只晓傻愣愣,没心没肺的迎上。可这次我见着商珞,却接连逃离的两次,甚为狼狈。天劫,生死劫,雾阎逃生,命悬一线我都不惧。 商珞,我只是怕你不理我。 冥界忘川对仙者并无长久的作用,有作用的是仙者渡劫之前给自个设下的封印,那个印只有自己能解。 说好会回来的呢? 第一次骗人,便要将我骗得这般彻底么?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一章朝夕相处 第一百九十一章朝夕相处 呃。。。同上次。。。。这章晚点会刷新。。。 重回梨花百灵谷,我比对凡界拜访老友时的境况思索,梨花小妖现在已为人妇,当矜持端庄了些,我也不能再同她随随便便。在谷口就落下了云头,正正经经抄着小步走着,一路眸光扫去,仅瞧见躺在椅上惬意晒着阳光的一个圆滚滚的物什挣扎着从椅中抬起头来。 我步子顿了顿,瞅着椅边那张秀丽依然,眸色和煦的人儿,呆了,颦眉,“沐易给你吃什么了,竟能胖成这样?” 梨花小妖瞧见是我,先是欢喜一阵,虽是看着勉强,身手还尚且称得上利落,自椅上爬起来,带着不协调的慈爱笑意,扶了扶肚子,“这是个娃好么,小茶,没吃过猪肉也该见过猪跑吧?” 我点点头,“见过,就是没见过孕妇躺着的模样,很圆润。”嘿嘿笑了两声,“我又要当小姨了。” 寒暄几句后,沐易携着谷内那一干小大爷们游荡回来,小小梨拿手捂了唇,“小姨?”一句话还没喊透,眼泪就掉下来了,扑棱扑棱的,直直奔向我怀中。我吓了一跳,不晓得她是什么时候同我感情这般好了。 小鬼围过来道,“怎么十五年就回来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在凡界没事可做,不回来也没意思。”抬头对沐易讨好的笑笑,“师兄,我想起一件事得问问你,你看能不能借一步说话呢?” 梨花小妖悠哉的吐了片瓜子皮,靠回椅上,八字定语,“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唔,看来着十五年,梨花小妖这胳膊肘已然拐到了别处,一点余地都无了,我凄凉保持讪笑。 沐易和顺得很,缅了和煦温柔对梨花小妖浅浅一笑,转而对我道,“也好。” 我同沐易站到一边些的木屋旁,可梨花百灵谷的众位都不理解借一步说话的意味,除却懒得再动弹的梨花小妖,和稍稍懂事些的小鬼,皆睁着双好奇的明眸凑了过来。我对他们露出一口白亮的牙,起了一层隔音的结界,才转而对沐易道,“我想问的两个问题确然可能有些难为师兄,师兄若是不愿说的话也可直说。” 沐易微笑点点头。 我沉吟一会,理顺思路,“师兄是从凡界历劫而来,从未见着梨花小妖之前一直未能想起前尘往事。”默了默,“那是不是便意味着,若是渡情劫,唯有在日后见着设劫之爱人,才能想起呢?” 沐易很给面子,直言不讳,“差不多便是如此了。我下界之前,怕劫数难过特给自己设下封印,回归仙界便是凡尘记忆全消之时。寻常的仙者也皆是这般做的,我能想起往事,不过因为庭外阁楼,我见着梨沁的第一眼便觉深刻。破开封印都只在自己想与不想的一瞬间,我想这深刻不会来得毫无缘由便解了。”缓了缓,轻轻一笑,“不过小茶以后若是渡情劫万不要学我,这只算是我好运,万一略有差错,心魔反噬也是极有可能的。” 我默默思索,商珞心结是在何处我一直不晓,他也指不定渡的并非是情劫,我又怎能找到给他设下劫数之人,叫他一眼深刻?若是在未见着商珞之前,我倒也能凭借在他身边厮混千年的名头思忖下如何将这一设劫之人的角色扮得有始有终。我并非他的劫数中人,他见了我,却还是忘了。 若曾给他伤害的人不是我,唔,我也绝不可能做这事,那要寻着那人,或者说该不该寻着那人都是件值得好好思量的事了。 我不该为了一己之私让商珞陷入二次滋生心魔的困境之中。 心中权衡一下,暂且将这事放放,继而问道,“唔,谢过师兄。还有一事,是有关,有关师尊的。”装似不经意的捏了捏衣袖,“我听闻我出走陌璘的第四百多个年头的时候,并不在陌璘,师兄可知师尊去哪了?” 沐易淡淡一笑,高深莫测,似是故意,“你像是有个猜想?” 毕竟是我跑这一趟就是来问人的,扭扭捏捏放不开委实没必要,干笑两声,“师尊是来了梨花百灵谷?” 沐易笑意更浓,“你发觉了?” 我抖了抖,不确信,“师兄的意思是?” 点点头,“正是,师尊确然来了梨花百灵谷,小小珞便是师尊。说来你同他相处了一段也不算短的时间,平时也挺敏锐的一个人,怎么就没能发现?” 我牵了牵嘴角,我怎敢往那方面想,那时我一心以为墨玥绝情到了一个境地,弃我于不顾也就罢了,坐拥美人怀待我巴巴跑回去的时候一句挽留都没,还先给我说了句近似诀别的话。这样的人,他怎么可能会以小小珞那个身份到我这来。 干干笑了一声,“我那时醉心修炼,自是心无旁骛丝毫没想旁的事的。” 沐易师兄他不是个喜欢说哪怕善意谎言的人,墨玥这事,若搁在我身上,我定然比较期望他能帮我瞒着。所以我备好的可能论证一二的证据便没了要出场的必要,可略思索还是将墨玥留给我的那个四方雕花木盒拿出来,从中拿出来几片的纸页,“今日师尊将这些阵法图给我,说是要我好好参透下,可这些玄妙的阵法大多因为太过深奥而失传,这世间怕是没几人还会精通这些阵法了。他让我学这个,我身为他弟子本是无话可说。”抚了抚额,“可是这上头注解并不多,我许来资质愚钝,瞧了半天一点进展都无,师兄可也看过这些阵法了?能否也指点茶昕两下?” 我说话的时候,沐易的目光一直都停在阵法图上,我希翼渐起以为他该是懂得这类阵法的,不想他神色微微怔忪一下,却轻轻笑了,“你若是不晓,问师尊来得不会更快些么?我只在一场拍卖会上见过其中一幅阵法图一面,对此倒确然帮不上你的忙。” 问墨玥方是方便,主要在于他现在并不在陌璘,一身招呼没打不晓几时才会回来。我不想拖下他给我的任务,亦不想耽误了商珞的事,匆忙下便只好找沐易看看,看能不能早些专研透了这些阵法。 纵然觉得遗憾,我还是朝沐易道了句谢。转身时,沐易走出隔音结界的边缘,微微回眸一如既往的带着和煦的笑容,只是眸中平添了一丝沉重,“你问我两事,商珞尊神在前,师尊在后。前后轻重一目了然,我想师尊定然也是知晓的。” 我止了步,回首瞧他。 沐易将阵法图交还给我,微笑,“你安心学着阵法吧。”顿了顿,神色宁静,“你若想,便能回去商珞尊神身边的。” 我几不可查的皱了皱眉,隐隐觉着他话中有话,梨花小妖适时在那段朝我们招了招手,难得贤惠的斟了几杯热气腾腾的茶搁在茶几上。我默然将话忍下,不住多看了那些阵法图几眼。 晚上时分,我打着学业紧张的旗号,在梨花小妖的冷眼下默默走了。小鬼是个没良心的孩子,一句话的挽留都没说,在我走时还正同小小易玩着棋子,扫也懒得扫我一眼。 赶到陌璘的时候,天色已全黑,我心情还算不错便一路摸着黑,悠哉赏着月下茶花晃回院落。 没想院中依稀有个人影,坐在我时常喜欢依着的那株树下,仰头望着皎洁月光,眸色清浅。我眼中瞧着他,心中却觉得像是千千万万的风景中,唯有这一副早已似烙印般留在了心底,连月光也幽静得妥帖。 墨玥缓缓回眸,眼中清清楚楚倒映着我的影,和天际之上的那一轮清月。 静了一会,墨玥似是疲惫般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我瞧见他手袖阴影下嘴角微微勾起的那一丝蓄着冷清月色的弧度,我想那并不是笑,亦不会有人笑得这般淡漠寂寥。 和着微冷山风,我听见他道,“去哪了呢?” 我咳嗽一声,消去心底的那抹异样,端起微笑,“今日去了一趟梨花百灵谷,瞧了瞧梨花小妖他们,所以回来了晚些。” 墨玉轻轻应了一声,并未多说什么。 我上前些,低首瞧着他,“师尊是在等我么?”被这个想法自个感动了一会,心中一热,不经由思考便许了诺,“那以后我会早点回来的。” 墨玥依旧是那风轻云淡的模样,只是那半敛着眼再叫我瞧不见他的情绪,“能回来就够了,我不在意要等多久。” 起了身,站在我身侧,“阵法图若是有不懂便来问我罢,这些日我都会在院中。” 我点了点头,老老实实的答了句好,只觉墨玥比及平常稍稍有些奇怪。若是平常,他额外给我加上课的时间,怎会不顺道换些好处去。唔,虽说我这也没什么可值得他稀罕的好处。 目送着墨玥走远,我轻轻吐出难得压下的那声叹息。方才墨玥待在我院子的时候,我听着他道每一句话,心中有个念头便愈发的萌生。 我知道我喜欢他毫无疑问,也正因这毫无疑问开始变得畏手畏脚。 我也知道我这样窝囊,可是我赌不起。 正文 第一百九十二章破阵 第一百九十二章破阵 近来几日我往墨玥那跑得比较勤,大致也摸清了他的习惯,晓得他不在院中的时候该去哪里寻他,不需得到处问人了。 偶尔还斗胆和他下过几局棋,墨玥若是个慈爱的师尊,就该适时不漏声色的给我放水一二,可我端着棋子愣是没看出来一丝一毫情分所在,半月之后便对自个的棋技绝望了。 我惆怅面对满局的七零八落,勉强扯着嘴角,“下次我定然会输的漂亮些的。” 墨玥敛袖收拾棋子,见我笑得牵强,捻了棋子在棋盘上闲闲敲了敲,像是心情不错,“唔,那可还要再下一局?” 我默然,做好就义准备的迎上他目光,一句应答的话还未说出口便听得他道,“当初慕止,万漠轩他们日日过来陪我下棋,最多不过坚持十日,便不再来了。你能至今还来,委实算的上难得。” 我便姑且将他这一句当做是称赞罢,微笑点头道,“谬赞了。” 天下能凑做棋友的人本当是棋艺半斤八两,有个你来我往的输赢。只是偏偏能和墨玥棋逢对手的人屈手可数,他便有了我这第二类的棋友,乃属心理素质过硬,经得住虐的。 诚然我醉翁之意不在酒,有个他能面对面坐着陪我这般的安慰,两相抵消,我稍稍能心中好过些。 结果下一局,如果干净利落也算是漂亮的话,我的确做到了承诺。 下棋只是个学习枯燥烦闷阵法图之余的消遣,虽然我一点都没能消遣到。有墨玥细致的讲解,那五张阵法图中我已然大致学会了三个,这都源于我早先就对阵法有份爱好,基本功还算不错,拔高起来较之常人轻松了不少。 近黄昏时,我收拾好了棋局,坐回书桌前将第四张阵法哪出来瞧瞧,墨玥按着往常的端着盏由我替他斟好的茶坐在一边闲闲看着日落。 我瞧了一会,晃了晃纸张眉开眼笑的跑过去同墨玥道,“师尊,这阵法我从前学过,名为九鬼冥天阵是么?” 墨玥搁了茶盏偏头过来些,“哦?哪儿学的?” “商珞,呃,商珞尊神在凡界的时候教我的。”言罢铺开一张白纸,蘸墨比对着阵法图在白纸上画了几道,或有重叠或有回转,画毕得意一笑,“这阵法是商珞尊神创出来的,我背得熟。” 墨玥以手支了头,目光淡淡落在我笔下破解阵法的线路,“不走实阵便能画出线路,委实背得熟。” 我嘿嘿一笑,颇为受用,兴致勃勃便继而道,“不过这阵法按着我画的线路走,虽能走出来,却得消耗大量的精力。”就着墨在旁边一张白纸上随意勾画几笔,“这个是捷径,绕是绕了些却不必费力对抗阵中九鬼,恰好避开能其眼线。乃是商珞特地给我留的后门,我回家时走的那条路。” 说起这个阵法,皆起源于我曾有段时间好巧不巧的得罪了凡界的皇帝。 那时本是繁华夜市欢腾,人群之外传来一声尖细的呼喊,一时间欢笑尽失,众人惶恐伏拜。唯我一人挑一盏应付着送给梨花小妖做生辰礼物的花灯,闲闲看着他懒坐与步辇之上,眉宇间散不尽阴冷,敛眼秉着似是蔑视天地万物的神情,以目光一一扫视众人,而后凝在我身上。 有侍从挑剑对着我,“大胆刁民,你怎敢直视天子容颜而不跪拜!”剑柄回转就要打中我的腿,我迫不得已单手抓了他执剑的手,顺带拧了下,哀嚎声顿起。 我微笑道,“因为这天下我只听一人的话,他叫我不对任何人俯首跪拜,我便不会跪的。”彼时我正狂妄至不知天高地厚的境界,以为不过一句大实话,他就算闲道全然不管天下国事,也不至于因为一句话来找我的麻烦。但我方在外闲逛回来没多久,见着的却是军队里外三层将我那院落围得密不透风。 那厮心眼忒小,不死不休似的找我麻烦,甚至于差些烧了我同商珞住着的那间院落。修仙者不得随意伤人,怕日后天劫更难过些,我也实在没有要杀出一条血路来的想法。商珞意味深长的扫我一眼,在我瑟瑟的目光下在周遭布了九鬼冥天阵,告诉我若是不能学会这个阵法,我就不能再出去晃悠了。 他这话都说了,我只好卯足了劲学,耗了不短的时间好不容易学会了,商珞提笔在阵法上改了几笔,我无言又学了月余才看透那点变通的阵法移位。我嘴上虽不敢说,心中还是在想,这分明就是被关禁闭了,变相的禁闭啊。 正当我被关了近三个月,得得瑟瑟要扬步走出阵法时,商珞正打理着盛开的茶花,回眸对我淡淡一笑,“你这么出去进来一回少则得小半日,我屋内有张捷径的图,你照着走不出一刻就能出去了。” 我那时愤恨得牙痒痒,因他坑蒙我当了那般久的好学生,现下却感激他得很。良师便是城府深者为先,无论哪位师傅能要将我摆上几道,我私以为这该是定论了。而且他改动的那几笔,我瞧得出来,乃是为了捷径路线而特地移的位。我将这阵法学透都耗了极多的心思,他为特意给我留条后路该是花了更多精力的。 不自觉回想起往事,望着手中那些纸张便微微出了下神。尤其说及那回家二字,自个都被自个兀自忧伤的情绪带动得一震,止不住小小伤怀一会。 在旁人面前提及商珞向来都是我所忌讳之事,但自从墨玥将我从凡界寻回来,陪着我去寻商珞,亦见过了我的眼泪,我在他面前便再无什么拘束了。 毕竟在我身边的人亲近的唯有那么几位,墨玥有时会随意的问及我的过往,我能说的也便只有那些了。对于商珞之事他听的时刻颇多,真正能发表一下评论的却没有几次。而今天,就是他难得给过一两句回应的时日。 第四张阵法学过,我很是激动的想瞧瞧第五张是不是亦是过往学过,然敛起眉心看了许久还是找不着一处切入口,完全看不懂。 墨玥伸了一手再图纸上指了指,眼半敛,似是微微有些倦意,“破阵的点在这,今日便到这吧,明日来说说思考得怎样了。” 今日是回得最早的一次了,往日学习进展得好的时候,墨玥也会顺带携我去半山腰的竹林那间木屋中积攒着的些许稀奇玩意。 就像冥地深渊之底游离的魔雪,蕴着像是能吸收世间光芒般的漆黑,在窗边墙角的一个结界中悠悠飘着,甚是漂亮。然离着它还有两步远那份彻骨的寒就叫我有些不敢上前了。还有混沌石和洪荒古旗,听说是辟天的父神留下的神器。 说是稀奇,皆是因为这都是世人能倾尽一生寻找之物。他落落大方的将这些东西都堆积在这间不起眼的小屋中,虽然按着他的话来说这些都是不能装进空间戒指之物,可若放在我身上,我怎样也不会将之处理得这般随意。可到这间木屋来,最叫我看重的却不是那些天下奇珍,而是他闲来亲手做的物什,有似木雕之类的小巧玲珑,亦有琴瑟之类的古朴细腻。 便在这屋中,我瞧见一串风铃层层落落堆得颇为好看,只是其上唯挂着十五个雕刻好的风铃,本该布好的形状却没有完成。我还问过墨玥,“这风铃瞧着好看,师尊是并未雕刻完么?” 墨玥将手边的东西安置好了,抽空应了一句是。 我想成品不大好意思开口要,一个半成品厚起脸皮讨要一句我还是做得出来的。 墨玥忽而柔和了眉眼,轻浅笑着,“我方才见你眼中一直盯着桌上的那架古琴,怎么开口要的却是风铃?” 我被他忽然的笑容晃得愣了愣神,一时怔忪,“呃,要古琴的话便是有些贪心了罢。” 墨玥勾了唇角,眸色清淡,“在我这,贪心一些也无妨的。” …… 这些日子过下来,我总是踏着晨光便去寻墨玥,回来时一般都披着星戴着月,最早的今日也是到夕阳西沉才回去,真可谓是同墨玥朝夕相处了。 而晚上回家,若是还不烦闷的话我躺在床上还要想想阵法图,或许是由墨玥亲自教我,我不想显出惫懒的一面,尤为的勤快只图他能说我一句没白费了他的心血。 这么盼着,他也果真说过我一句勤奋,只是神色蔫蔫,叫我徒然生出一种他似不大喜欢我这勤奋的错觉。 今日傍晚归来,我难得有了份闲暇的时间,坐在庭院中缓缓近来用得颇勤的脑子时忽而想起一件事。 立马起身,敛着袖子在一处种着茶花的土地前停驻,这茶花是我移走小鬼之后栽上的,若是幸运的话,昔时夕梧给我画的我同墨玥的画像还埋在了这泥土之下。 我尤为庆幸,当初没能一狠心的将之毁掉,不然现下想来该是追悔莫及了。 稍微等等,,,。。。。。。。。。。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三章定局 第一百九十三章定局 呃。。这一章会在明天才发出。。。不好意思。。。周末会加更作为补偿的。。。。 捯饬一阵终于将那幅画挖了出来,拍拍其上的灰尘,撤去保护的仙泽,喜滋滋的瞅了瞅,捧着进了屋,又算添了一件珍藏。 墨玥送我的那架古琴,我在家的时候便将它搁在桌上供着,出去的时候就将之带在空间戒指里。主要是要防着小竹和会突然到访的梨花小妖之流,她们若是将之磕着碰着了,我得怎么个心疼法啊。 夜晚诸事安置妥帖,阵法也瞧得差不多了之时,我自桌边起身,便要扑回床上睡上一阵。窗台边忽然一阵细琐的声响,降下纯白蹁跹似是蝴蝶般扑扇着翅膀的花瓣,正是两片梨花花瓣。 我松了捏在手中的被角,走进了去取了那两片花瓣搁在手心,梨花小妖熟悉的声音传来,说的极快,亦不过那么一句话,“商珞后日将要闭关。” 待得话音落下的时候,梨花花瓣失了灵性躺在我手心,我心思微沉,还是打定主意去趟龙城。 商珞闭关之后得好些年见不着了,即便他不认得我,我只当个凑热闹而去的寻常拜访者,能瞧他一眼也好。 端好了架势要出门,没走两步正好碰见自藏书阁中出来的墨玥,或是说他正往我这边走来。 我自觉的顿了脚步,开口道,“呃,师尊,我今日想去趟龙城,明日或许就回不来了。” 墨玥声音清淡,“商珞后日才闭关。” 我呆了呆,不晓得他这一句是个什么意思,往日无论我去哪他都不会过问的。思索了许久才道,“我怕明天后前去探望的人太多,挤不上。” 墨玥静了好一阵,眸中色泽更淡几分,显出一份黯然,“你若要去,我便陪你走一趟罢。” 我惊疑道,“怎么?” “商珞手下星璇,宁觉前短时间大婚,出了龙城云游去了。星曦,罗辰等人也在前两年头里相继闭关。商珞一般不再身边留人,早前也没给她们说及闭关之事,故而身边还少个能守住芥子空间之人。”轻飘飘的瞧着我,“如你所知,龙城之中愿意奉他为主的人极多,你若是要留在他身边……”顿了顿,“便去试试芥子空间周遭的阵法吧。” 我听他如此说道,一时间心中不晓得是个什么滋味。诚然我是想去见见商珞,但是我没想就这么留在那。商珞不记得我,我也不敢让他记起红尘往事,怕他顺道也记起什么不该记起之事。 墨玥言语间都似是要我去那试试阵法一般,唔,但我不想走。 抿了抿唇纠结半日,还是准备到时候再将这事同他提提,反正我也不见得一定能技压群雄的成为最后的被选中的人。且而能有他陪着,我觉得甚好。 这回到的不是龙城之内,而是靠近龙城的一方可自行游离漂浮的空间,商珞将要闭关的那个芥子空间。那空间暂时固定在了龙城之周,来来回回有不少人进出其中。 其内的空间还算宽旷,不过四周的仙者颇多,零星站着或是三五成群的围在一堆。我甚至于瞧见有些额上有印痕的曾堕魔的仙前来,我想起他们大多是被商珞从罪愆之都救出来的,自然怀了一份感恩之心想要替商珞守着空间。 这么想着也觉得高兴,至少在仙界商珞很是受人尊敬爱戴。 我本打算绕过人群去商珞那方的院落,不及正遇见了一个熟人。在我第一次来龙城时引路的上神,燕宣。 他手上还捏着一张纸张,颦着眉苦苦思索着,并没有发觉我同墨玥的接近。我咳嗽一声,微笑唤他一句,“燕宣仙上。”他才将将从纸张中抬起来,见着墨玥愣了愣,丝毫不乱的行礼,称一声尊神。待移目到我脸上时想了半日,我想起那次来龙城乃是男子装束,亦不曾报过名讳,且他领过那般多的人,记不得我也是常事。呵呵笑了两声道,“我是茶昕,曾承蒙仙上照顾,携领着逛了一趟龙城的。” 燕宣也不晓想是没想起来,唯恭谨的称我,“烬天仙尊。” 这一趟熟人找的尴尬,乃是个我晓得他他却不晓得我的。我干笑几声,带过此类话题,问道,“不晓仙上手中拿的是什么?” 燕宣从善如流的将纸递给我,“这是空间周遭的阵法图,龙城高层道唯有能破开这阵法的才能替主上守住空间,可惜我对阵法不大精通,细细专研了几天也没有点进展。”说着时面上露出几分惋惜之色。他对于商珞的尊敬我当初是有所了解的,现下有个这般好的机会自己却无能为力确然不大好受。 我目光扫过那阵法图,神色一凝,沉吟一阵,竟是九鬼冥天阵! 回眸不动声色的瞅了瞅墨玥,他的目光同样落在我手中纸上,一言不发亦没有旁的情绪。我对燕宣道了句谢,将阵图还给他。许来是在我和墨玥面前拘束的很,稍稍说了两句话,便退下了。 我瞧着燕宣低首凝着纸张,半恍惚走远的背影轻轻吐了口气,缅起微笑回首,“师尊,如此我便去试试了。” 这些日子的墨玥教我阵法,说白了就是为了今日,他是真心想叫我留在商珞这的,不然也不会听由我烦了他那般久。他知道我和商珞的过往,也知道若这个世界还有个地方留得下我,便是商珞身边。可他却不晓,我更想留的是在他身边。 若是拒绝,便会显得突兀而毫无理由了罢。师尊,有的只是仁爱照顾之心,他是为我考虑的。而我对他那份深藏的情意,若是想要继而埋下,我便只能接受。 世人常谓情感之事往往一波三折,小不忍则乱大谋,唔,我的年头还长呢,轻声安慰自己。 在他面前欢欢喜喜的走远,转了个弯便颓下来了。我曾甚为鄙视重色轻友之人,现下虽然也不能认可,却稍稍能理解他们心中所想了些。有些思念可得有噬心蚀骨之痛,对待亲人或是友人则是挂牵安好与祝福,两者不可同年而语,在凡界的那十五年的熬来真真是相当的不好受。 步及燕宣所说的花园亭阁,阁内或站或坐的有几位仙者,个个眸色如炬,看起来精炼得很,亭阁之下还围了不少仙,皆仰头瞅着空中虚虚映射出来的阵法图全貌,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我笑笑,燕宣能弄来那张阵法图想来还是花了不少功夫的。 同样在一边仰头望了一会阵法,确认那是我晓得的九鬼冥天阵无疑,才悠悠踱步及至亭阁之内。 一位面容较苍白的瘦弱仙者见我举步而来,与其他仙者对视一眼道,“仙子能看出这阵法走势?” 我难得装一回通晓的模样,高深莫测的点了点头。 便是那位瘦弱仙者起身,将我领去了商珞那。毕竟阵法路线不得随意外透,世人皆知了,阵法便再无作用了。 适时布置简约雅致的房间内,除却商珞还有不少旁的仙者。墨玥亦在,且因为身份超脱,正坐在商珞不远的位置上。我朝他递了一个信心满满的微笑,听从商珞所说提笔在白纸上画了几道。画的自然是早先便通晓的捷径,最后一笔落成的时候,一旁瞅着的商珞轻笑着道了一句,“烬天仙尊果真好悟性。” 那笑容中恍恍惚惚添了一丝明朗,我呆了呆,竟有瞬间的错觉认为他或许想起了什么。可下一瞬他神色便恢复了以往,“我闭关怕是会有极长的一段时间,仙尊既然愿意来破解这个阵法,可是意味着愿意守着芥子空间呢?” 我抿抿唇,其实守着芥子空间也不算是陪着他,他既是闭关必当也不会希望旁人去打扰。我沉吟一阵,还是准备道句好时,商珞却忽而道,“我后日才要闭关,仙尊可以多思忖一段时间,不必着急着回答我。” 说来可游离的芥子空间也是天地间一类奇物,然却能轻易造成游走经过的空间的毁损破坏,引出不必要的伤亡。游离芥子空间被商珞炼化一些之后一直都是由他来掌控,他拥有主导权,我若是帮着他守着的话,平常的活就是护着空间不让其暴动之类的。 我应了句是,正要退下的时候,商珞再笑道,“我出关之后,将要云游一番仙界的洪荒古迹,仙尊若是帮我守了这些年的芥子空间,日后我亦可以携仙尊同游,算作报答。当然,仙尊要是有什么想要的物什,只要我给的了便不会吝啬半分的。” 我呆了呆,这……报酬对我而言吸引力甚大,尤其同游仙界一事。我过往便喜欢缠着他四处游玩,虽然现下情况同当初有了略微的变化,可能稍微同他一起再如往常一般,相处同游一段时日,也足够让我高兴了。 眯眼笑着点了点头,退下。 出门后站在园中小径上缓缓权衡一下,忽而觉得这个买卖做得尤其的赚,早晓得能陪商珞游历,我也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抢到这个名额了。如此作想便打定主意要守着芥子空间了。 正文 第一百九十四章琉璃灯 第一百九十四章琉璃灯 我捂了唇,在一旁附和,“恩恩,这地图像是还比这玉贵重不少。” 摊主沉下脸道,“古墓机关阵法那般多,进去一趟可是要将脑袋提在手里走的,怎会如你说的。”摸摸下巴,“田黄多为印石,这茶花形状的我也是从皇室中得到的,说是为了一茶花小妖,皇帝故意命人雕刻的,终生携带也算一代佳话。仙子仙气之中漫着茶花香瞧也是茶花仙,即是机缘巧合,便同你换了那地图也好。” 墨玥翻手利落的显出地图递上去,我则喜滋滋的捧回茶花,道了句谢。 心情大好时再同那摊主说了说凡界的事,他仅仅比我早飞升几百年,勉强算个前辈。知晓了往后几百年凡界的事,摊主心情也颇好,告别的时候还便道了句告别。 这本是句和善的礼貌,坏就坏在他思维停在凡界之事上,唤墨玥唤的是公子,到我这就成了夫人了。 我尴尬着,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握着墨玥的手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墨玥倒是回了身,望着那摊主风轻云淡道,“洪荒大帝的古墓,进去第一个阵法是霄灵云阵,第二个是紫光玄雷阵,你若是能了悟这两个阵法,进去那古墓便不会有多大问题了。” 摊主呆了呆,忙涨红了脸连连道谢。 墨玥淡淡应了一声,拉着我走了。我边走着,好奇道,“我若是学了这两个阵法,是否也能去了呢?” 巷尾的酒家,像是店主从中走了出来,着手推了推那店小二,店小二一个机灵终于不打瞌睡了。墨玥的声音在耳边道,“进去了,要拿东西还需自个本事,你省省罢。” 我不服,“我现下是为烬天,仙力像还不算忒弱罢?” 酒家门前被风吹熄灭的灯再度亮了起来,墨玥垂下眸轻轻扫了我一眼,就着那闪烁火光,眸中流光璀璨点点温存,“你若不能保证丝毫不会受伤,便莫要想着独自去了。” …… 在黑夜之中躺着的时候,偶尔可以清晰听见店小二脚步虚浮上楼送客的声音,踏在木板上荡出一阵阵的清脆。店主模样稍显苍老,鬓间花白,乃是一介凡人。 飞升仙人的后代,或有灵根不好者修仙未有所成,便只得缓缓老去。 这么瞧着他的时候却会觉得自己幸运,幸运在还有千千万万的日头可以永恒绵延,幸运在就算等了百千年,我还是可以再重归陌璘,重新回到墨玥身边。 我等得起的,所以不需惆怅。 墨玥就睡在临屋,仙障隔着,我瞧不见他。 算来我同墨玥同床共枕也有段时间了,当初他还是小小珞模样的时候,咳咳,我还曾抱着他睡的。如今想来甚是遗憾,当初若是多长了个心眼,早早知晓了他便是师尊了该有多好。 怕是因为有些认床,我在床上辗转了大半夜才睡着。第二日清晨那店小二笨手笨脚的布置花灯,店主微微咳嗽着使唤,我听力甚好被其吵醒了,开了门透过二楼的护栏瞧着他们好不热闹的开始布置。 正值门外有人将花灯送过来布置街道,四邻八坊的小孩皆跑了出来争着要挂灯笼,大人被闹得无法只得由他们去,撒手去忙别的事之前,嘴上还不忘道了几句的嘱咐。 瞧得高兴时,朱色门扉处让出一道雪白的身影,手上提一盏玲珑精致琉璃灯,眸中亦印着那份琉璃光泽,华光溢彩。或是高兴,墨玥站在那花灯锦簇之中朝我淡淡一笑,“小茶,来瞧瞧。” 我讶了一讶,下楼去轻声道,“师尊自哪得这琉璃灯?” 店主自里厅走了过来和我们打声招呼,墨玥点头算是回应后才对我道,“昨夜凌晨店主过来同我说管辖这片飞升仙者的域主要分发花灯,一户一盏,我便去提了盏来,唔,这灯你可喜欢?” 一户一盏,我默然咽下为何我没有收到通知的疑虑,可叹,这方地界的人眼神都似不是很好,白白少了我一盏花灯。 一旁将走未走的店主绕过身子来,捋一捋他那小山羊胡须,眼睛眯起盯着墨玥手中花灯时,眼角便添了两道笑纹,和气道,“这位公子好身手,往年只得域主悬起的琉璃主灯头回落入了旁人手中,呵呵,夫人真真好福气。” 低头瞧灯的那一瞬,店主祥和的声音落在耳旁,竟叫我生出一种温存甜蜜的错觉。面上红了红,笑容收敛不止,弯眸望着墨玥脆生生的道了一句,“喜欢,很喜欢。” 满街闹腾着的小孩听说可以见见琉璃主灯,搁下了手上的活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围在周遭争相瞅着。莫约他们也晓得这等名贵重要,没哪个调皮的过来摸摸,皆是远远望着,眸中亮晶晶闪着渴望。我站在墨玥身旁,心间满当当的欢喜。 街上没人帮忙了,热心的店主便开始着急,站在架子上摆着花灯,口中呼唤道,“怎的自个揽下的活也要丢下,小灵儿,你母亲晚些又得说道你了。” 可那群不晓得谁才是名为小灵儿的小姑娘中无一不是直愣愣瞅着墨玥眸中放光彩,像是一句话没听进去。墨玥偏首淡淡,“灯你且先提着,我去帮衬着挂灯好了。” 我点头欲接下琉璃灯,墨玥复而开口嘱咐,“小心着点,有点沉。”待得墨玥松手时,我掂量两下琉璃灯,委实不止一般二般的沉。墨玥道,“这灯原本的体型较大,为了提着便利遂将之暂时幻小了些,重量却是不变的。” 墨玥走远些后,那群围着的小孩至少有一大半的跟着散了,主要那些眼中毫不掩饰仰慕的小姑娘们皆跟着墨玥挂灯去了,这便就走了大半。 我将琉璃盏提着细细打量,只见灯盏下方还垂着一块的木片,手感滑润细腻,纹路自然而漂亮。 有一青衣小孩给我解释说是刻上名字祈福所用,我了然道了声谢,仔仔细细,小心翼翼在木片上刻上了墨玥的名字。 刻好后喜滋滋的瞅着,那青衣小孩蹲在灯前端着脸又道,“你怎的只刻一个名字?这牌子上正面刻着一个名,反面还需刻上一个名的。” 我奇道,“怎的还限制了必然得刻上两个名字?” 青衣小孩抓抓头,望了望身边的几个小伙伴,见他们面面相觑的摇头,思索了许久才道,“我也不大清楚,可是这花灯都是大人们挂的,一个是男子的名字,一个是女子的名字,这样祈福才会有作用罢?”问道,又心虚了些那手肘戳了戳身旁人,“是不是?”那被戳的小孩继而撑着一双无辜茫然的大眼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青衣小孩讪讪收了手,“反正我爹领了灯之后,刻的就是他和娘的名字,我问为什么没有我的名字的时候,他说得等我长大了有了娘子才行。” 我支吾一声,将木牌翻过面来,低头凝着光滑无刻字的那面。心中挣扎了许久,面上却是平淡的咳嗽一声提点那些看灯的小孩们,“你们家大人像是过来了几个,确定没事么?” 小孩们仓皇回头,终是散了个干净。 我想墨玥的名字已经刻上去了,若是背面不再写上个名字不是盼着他一生孤独么。至于月惜,我若是要祈福还写上她的名字,我估摸着我就是那凡人所说的菩萨心肠,端的不是我常态。所以我干脆心一横,刻上了自个的名字。 木牌正面反面,墨玥茶昕,两两对称着瞧着甚好。我开始盼着黄昏临近,集会开始时将这灯挂上。 凡界灯会是想神仙祈福,可我本就是个神仙,便不晓得这形式上的祈福能送达到哪位神仙的耳中。我自来就不信这类事物,只是喜欢在人多热闹的时候随着人潮看看灯火烟火。但现下我却对此抱有了希翼,唔,这便是证明我也是个有信仰的人了。 墨玥见灯装点得差不多了,走过来些在一边看见了我的刻字,我本是想他应该不晓得这典故便不想说什么,打算扯开话题说说别的,但他凝着那木牌的时间颇久,我心中七上八下,忍不住略有些欲盖弥彰的讪笑解释道,“今日是跟师尊一齐来的,反正是祈福所用,便刻上我俩的名字了,呵呵……” 墨玥一双眸中诡异的黯了黯,淡淡应道,“原来如此。” 将琉璃灯收入空间戒指,我同着墨玥打算先行到街上些店铺晃晃,打发下时间。街上的人皆在忙碌着布置一事,摆摊之人也都回了家,路上干干净净,不时有小孩追赶跑过。 地域边角的花海之地,天幕之上施以结界固定,牵扯了无数根分散而开的红绳,其上有结头,乃是用作集会开始时众仙家同时挂灯笼所用。 正对着花海有座幽静茶阁,楼层有三。阁主是个标准的生意人,一层二层三层的价格白纸黑字写在门口,最后还添了一句,闲人勿扰。生生拉低了茶阁的格调。 正文 第一百九十五章花灯会 第一百九十五章花灯会 透过敞开的气派大门,我瞅见茶楼老板站在柜台前优哉游哉的打着玉骨镀金镶宝石华光闪闪的扇,俊逸面容因为那宝石光辉映衬得亮堂。我觉这老板是个人才,若非仙力还算不错那就是招摇求打劫之流了。若是个真真贵气十足的人即便是招摇拿个玉骨扇,我也顶多只会觉得此人高调,可茶楼老板生的秀气,乃是属于文质彬彬的瘦弱公子,拿玉骨扇这么一衬托,就显得不如玉骨扇有存在感了。 那“玉骨扇”歪着身子倒是认认真真的瞅见过往的行人,却连一个招呼都不稀得打,几分自持。倒是墨玥临近的时候他神色一变自厅内走了出来,慈眉善目的唤了一句公子。 我起初以为他这神色一变乃是瞧出了墨玥的身份,没想道他唤着的却是句公子。难怪方才那店主说这飞升仙人的交易场所,除却偶有些外人来游玩,基本就算个半封闭的场所了。而这玉骨扇想是将墨玥当做贵家公子,想要来拉拉客了。 正因那老板从阴影的厅中走至了阳光下,我扫目过去时,被那熠熠生辉的宝石晃得眼前一阵一阵的刺眼,当他毫无顾忌打着扇说道着,“今夜儿的花灯会,我这小茶楼绝对是最为合适的观赏处,公子何不进来坐坐?”时便下意识的别开了头。就是这相较于无动于衷的墨玥轻微的动静,本是将我忽略得彻底的玉骨扇侧目过来瞧我,眼前一亮,信心更足几分,“公子身边有佳人相伴,外头人潮拥挤,怠慢了佳人可不好。” 我听见佳人二字,默然无语的寒了寒,往一旁退两步,显然是甚为不想去那茶楼了。玉骨扇看人脸色有一手,瞧出我不耐了,却不晓他换个人来拉客可能效果会好些,转而对我道,“三楼雅座能将那琉璃主灯瞧得一清二楚,姑娘既然来了不如就来看看这儿最好的景致?” 说道时,手上一摇那扇骨处也不晓是哪颗宝石亮闪得惊人,我眯起眼略感不适,墨玥稍稍侧过身些替我拦了那光,淡淡留下句,“不必了。”同我招呼一声便闲步离开了。 玉骨扇纤手一摆,“喂喂,那位姑娘,我可是算好了你会回来求我的,赶紧将灵石备好了,在我这没灵石可不行……” 这话我听了个一半,回眸瞅他一眼,不予理会的小跑几步跟上墨玥。 墨玥垂下头瞅着我,“唔,既然不去茶楼坐着,一会就要跟紧些了,走丢了可不好寻的。” 我原是想上前去拉着他的手,想了想还是作罢,笑着点点头道,“好。”周遭都是些牵牵扯扯的有情人,我一个徒弟在这花间幽会圣地再来拉拉我家师尊的手,委实尴尬了。 这方花海景致还算不错,簇拥着各色的花卉,远远望去热闹鲜艳得很,就是人过多了些,放目过去唯有能在人与人的间隙见瞅见些丛簇的花朵,花间小径上基本就挤满了人。不过大家好歹都是花前月下来的,怎样也不会随意踩踏下花株,倒是偶尔一个两风流公子弯腰摘下开得极好的花,斜斜插入美人发髻之上,再按着惯例赞一句人比花娇,差不过美人就该醉了。 我一路赏着花,亦赏着人,手上随意捻了一朵小白花儿,陪着墨玥慢慢走到人群最是喧哗之处。自从同墨玥学了有几个月的阵法,便觉着同他闲聊不似我所想的那般艰难。他除了偶尔摆我几道之外其他时刻皆是同沐易一般,一件事只说三分他便通晓了十分,自己也觉含混表达不清的话语他听着却能理解我的意思。故而他说起话来,我便愈发觉得舒心。 差不多走至花海中央地段,远方夕阳渐沉,西方际天那边只显出一丝丝的余光。大多女子手中皆提着花灯,男子则就灯看美人,甚是惬意。 抬头便是满天遍布的红绳,纠缠成网,方来这花海站在远处看的时候却更想是红线拉出来的山头,中心高,而后一路低下来。上头还有隐隐的禁制,像是禁空的阵法,愈是往上,禁忌就越强。为了照顾那些凡人,围着边缘周遭还有垂下来的红绳,挂在那上面亦是一样的。 琉璃主灯所属的位置自然是最高的那个,不过听说历来有些修为不凡的公子哥想在心上人面前挣个面子,即便是没能夺得琉璃主灯,抢个琉璃主灯的位置也是好的。遂而这看似和平的花灯会,过一会之后就将变作一个小型混战的场所,甚为有看头。 茶阁那方,忽而绽开一朵璀璨的烟花,我受了指引回望,只见无数银光缓缓升上天际,再耀出满天彩光。这并非真正的烟火,而是大规模的仙术群,甚有规律瞧着也别有一番的滋味。 正赏着烟花时,墨玥低声提醒我道,“该点灯了。” 我恍然反应过来,讪笑几声自空间戒指中拿出琉璃主灯,可以预见的受了些注视,亦有些身边的人远远避开了些。 墨玥将灯接过去,我则小心翼翼的将灯点了,再退开一步将之瞧着,连灯带人越瞅越是喜欢。“一会女子都得退出去些,我便站在先前说好的地方等着你,唔,师尊小心点。” 墨玥应了声,我再恋恋不舍将他看了几道才转身走了,势要抢个好位置好好瞅瞅。 有份不错的修为委实是件好事,譬如那些远远观看着的女仙们纷纷不顾禁空的阵法,在花灯未挂之前势要争个出人头地,颤巍巍悬浮于半空之中,好能一览自家心上人的风姿。人多了便挡着了茶楼的窗户,茶楼中有仙抱怨,玉骨扇却优哉游哉依旧扇着他的扇,我猜他想的是反正钱都收了,瞧不瞧得到那就是他家人的事了。 唔,具体的状况就是,真正有看头的事还没开始,这边差不过就打起来了。 我足尖点地跃起,凌然悬于茶阁之上,玉骨扇抬起头尖着嗓子喊,“那位姑娘,你可不能将我这屋顶踩了,踩一回可得一块上品灵石。” 我悠悠回他一眼,“知晓了。” 正文 第一百九十六章离别将近 第一百九十六章离别将近 阵法效力,肩上像是有极重的胆子压着,稍稍叫我有些吃力。底下开始便逞能腾高的姑娘们歪歪扭扭的跌下去几个,我想这高度能来的人也没几个,便遂了轻松的观光去了。 背后的天幕忽而红光一闪,像是烟火又起,我回头正见两只拖着长长尾翎的红火比翼鸟缠绵涌上天际,一追一逐间尾翎散下的点点余火似是坠下的星光,华丽唯美。我瞅见一点火星渐近,而附近大多的星光都在坠落中灭了,唯有那点始终耀眼闪烁。心中一动,眼瞅无数女仙,飞得或高或低的皆拢过来要接,小小作弊的施了个空间法术,瞬移过去伸手去接了。 搁在手中瞧了瞧,眯眼笑了,竟是三生石。 看来这域主委实家底深厚,此等珍奇也能拿出来挑个彩头。 我晓得无论是谁夺得了那星光都会略受人恨,故而留了个心眼在夺得三生石后的一瞬便再次瞬移回了原处,却像是一丝未动的模样。众女仙哗然,不晓方才是眼花了还是如何,奇珍便不见了。 比翼鸟继而腾飞,及至最高那的处红绳节点的正上方蓦然化作万千火红的荧光,绽开在整片天空,也便是此时,一直按捺不发的男仙们得了信号,争先恐后的腾空,那一瞬便像是地面灯光盈盈迎上漫天烟火,相映交辉,蔚为壮观。 便在这万千斑斓的色泽中,我瞧见那一抹雪白,稳稳端着奢华琉璃主灯,超脱于众家灯火之上,清雅绝尘,画就一道绝美风景。 只轻轻抬手,便顺当将灯盏挂上,天际之上的残余烟火消散,只余这一盏华灯璀璨,渲染那一举世无双的容颜。轻浅眸光透过茫茫人海,似尘埃落定静静凝视着我,淡淡微笑。 我心中微微一漾,面上发烫,捧着一颗三生石亦对他回以盈盈一笑。即便只是一瞬,我也愿意沉浸在这缓缓流动的灯火辉煌中,沉浸他难得施与的温柔之中。因为琉璃璀璨的一刻,我竟以为那便是默然无言的守望,以为他回眸的微笑只为我一人。 哪怕知晓是错觉,我也愿意信的。 忽而在想,便是千年,有了这一刻的画卷印在心头,我也会安然的过下去了。 下方原本要争琉璃主灯之节点处的人也在这瞬间之中失了资格,愤愤然去找下一处的地点。 茶阁的屋檐上人挤人,玉骨扇满面春风的收着灵石,一双眼还不住的往我这边扫,似是要瞧瞧我有没有触着他那宝贝屋瓦。 我因为自家心上人博得了头筹正洋洋得意的开怀着,一时豪气万丈,证明清白似的走出屋檐覆盖的地方,虚虚的腾空着。这本不会有什么关系,有关系的就在于三楼的竞争比屋顶还要激烈,想想那整片整片的灯火便是一个个男仙举起来的,而又多少男仙就有多少女仙,但男仙可广阔的散在平原之上,而女仙的悲哀就在于非得立足于这么小小的一片地界儿,叠罗汉似的层层摞上去,才能瞧一瞧俊逸的风姿。自来男女不平等,今日算是有了大见识。 因着这份不公正的待遇,窗口处有位仙子忽而尖叫一声,自三楼坠了下去,我回眸将她淡淡一瞧,眼见着她脚下生一股绵软无力的气劲,稍稍将她举高了些,双臂一展就……拖住了我的脚。 我面色不改,承了仙力就要受住她了,没想三楼那护栏忒不结实,愣是没能止住那一干春意萌动,暗自动手脚彪悍的女仙们,在抛出一个女仙之后彻底决堤,哗啦啦掉出来一大群的美人。 我抖了抖,默然无语的瞅见她们修为高些的往我身上揽,修为低些的往哪拽着我腿的美人身上挂,偏偏都不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手上力道委实够劲,掐得我胳膊生疼。 我使出吃奶的力也承不住这般多的人了,唯能稍稍缓些速度降下去。在此起彼伏的哎哟娇哼中,我没好意思往美人身上压,侧了身子倒在一边,跌了个满身灰。我甚佩服那些个本是悬在我之下的仙子们,怎的我们摔下来的时候个个身手都如此敏捷散的一干二净了呢? 我当初是想,人家好歹是陪着情郎来的,挂了彩回去多煞风景。有情人难得,也便随她们在我身上挂着。没想坠下来后,我在那云纱彩带环绕中晕乎一阵,缓过神来时那些坠楼的女子一个个皆不见了踪影。我抬头一瞧,天上熙熙攘攘或有几个抓过我的熟人。 唔,原来恋爱中的女子恢复能力竟比烬天还好么。 我家师尊早已挂完了琉璃主灯,也就是说最精彩的地方我已经看过了,而她们家的心上人却还没有几个挂上灯盏的,如此焦心也是应当。只是我微微仰头瞅着那一双双紧凑在一堆绣花的秀鞋,有点找不着地方腾空了。 掸掸衣服,我站在这周遭严密不透风的地域目测,要挤开人群去到空旷之处腾空,貌似是件大工程。就算要使得空间之术,也怕撕裂空间时伤着旁人。 费力的往一个方向挪着,彩衣飘飘间挤进来只白色的信鸽,我在人群中挣扎,不忘啧啧称叹那真是只敬业的好信鸽。 稍稍往茶阁的方向走了两步,那信鸽却收了翅膀落在我的肩头,同我两两对视,爪下携着个乳白色的光晕。我酝酿一下情绪,想着此时此刻能给我传信的会是些谁。 脑中慢一拍的想着,手上不停的启开光晕,留下一张虚幻的纸条,“通过阵法者有三,还望仙尊早些下决定。”笔迹陌生,并不是商珞的,想来便是他手下的几位了。 信鸽展翅,又自密不透风的空间中开辟出一条道路飞走了。我回首,人海茫茫,瞧不见墨玥的身影。 轻吐了一口气,商珞的事情容不得半点马虎,既然决定要去了,还需靠谱一些早点给些答复才是。月已上中天,距离商珞要闭关的时间并不久了,我先前却有些玩得忘了时间,真真有些对不住他。 现下寻不着墨玥,人潮拥挤我又不好使出仙力伤了人,只奋力挤到茶阁之内寻着玉骨扇,捧上一堆的灵石急急道,“今日同我一齐的公子,你可还记得?” 玉骨扇得意洋洋的模样叫人甚为牙痒,“记得。” “我急着有事要处理,一时半会又寻不着他,你能不能替我给他留个口信,就说我去……” 玉骨扇摇了摇扇子,止了我想说的话,“懂了懂了,我早便料到会有此刻,你无须多言,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罢。哦,灵石得再加两块,今个价位略有上涨的。” 我忍了,给他再添两块灵石,转身急急没入人群,再做挣扎。 好不容易走出了人群密集之处,我待在原处顺了顺气,正要腾云离去。身后茶阁,一个声音震天,洪亮如钟鸣分外清晰的传到甚至与在百丈之远的我的耳边,道的是,“墨公子,你那茶小娘子寻不着你,负气走了!!” 虽然这声音大了些,我也明显辨得出是那玉骨扇的,自原地呆了呆,饶是我经千锤百炼的脸皮也不由一路红到了耳根。 随手一划拉空间,就要闪进去,我得说我确然害羞了。一边也愤愤着,那一堆的灵石给得冤枉,那玉骨扇到底自作聪明的理会成了什么,我的清誉啊清誉…… 身子都进了划开的空间之内一大半,臂上忽然被人抓住。我一怔就要回头,却感知那段的人略略顿了顿,竟是同我一齐迈进了空间虚无之中,趁着我回头的一瞬,拉着我的手一松便揽住了我的腰身。 唔,这是在揩油罢? 我缓缓想着,抬头瞧清楚那人的容颜,虚无空间之中的靡靡幻光自眼前飘过,不甚真切。 墨玥唇角含笑,声音低低道,“你寻不着我,便由我来寻你也好。” 我听得他这样说,又由于我本就对他抱有着旁的心思,便将这事稍稍想歪了些,自己在心里高兴着。这若是句承诺,该多好。 想起玉骨扇那不靠谱的言论,思索片刻,抬头认真解释,“唔,师尊,我没有负气,真的。” 老藤每惩戒梨花小妖一回后,梨花小妖都要扯着我出去晃荡一圈散散心,按着她的话来说就是要缓缓自个受伤的心灵。初初几次老藤还来找过我们,梨花小妖心中伤痕立马痊愈,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迎上前。老藤则冷着面语气不善,“若非我只你这么一个徒弟,你这般爱生气,我才不会来寻你。” 这话我总记着,就怕自个生气了,墨玥他又不只我这一个徒弟,便就冷落我了。再者,我怎舍得同他置气。 多数叫人惊奇的事件都是发生在恍惚的那一瞬,就譬如昔时看流星雨,仰着脖子僵硬得将要睡着时,天空忽而划过那么一道银辉,待得那银辉早已消失不见一点痕迹都无时,我等得恍惚的脑中才缓缓浮现一个念头,哦,流星。更譬如墨玥适才蓦然低首,在我唇上落下轻轻一吻,浅慢温柔,似小泉流水般温润缓和,细密呵护。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七章三生石 第一百九十七章三生石 我瞠目愣愣瞅着墨玥低敛的睫,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呆在原处,就像是蝴蝶停在手指尖,怕轻微的风吹草动都会惊走了它。一边呆呆的缓过念头来,这是……怎么? 呆愣时,墨玥止了轻吻,自我耳边低低的笑了声,略有几分促狭之意,“唔,屏息的功夫不错。” 我低头不自然的咳嗽几声,只觉他呼吸扫及的耳根估计已经红了,叹息……这叫我如何把持得住? 一颗心欢腾的跳个没完,我稍稍侧开些身子,不想叫他听见我紊乱的心跳,懦懦,“师尊,师徒礼不是亲的嘴巴,是亲的脸颊。”这解释是完全有必要的,万一他日后又收了个女弟子,那可如何得了。 唔,但他亲人家脸颊我也是打心底不愿意的。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我只觉灵台上像是劈过一道亮堂的闪电,完了完了,这样霸道占有的念头可不好,心胸如此狭窄了我只怕日后的日子会十分的难过,偶尔还得自个往醋坛子里钻一钻,满腹酸气,弄不好就成了一怨妇。 哎……委实不好。 淡淡的忧伤着,脸颊上忽而贴上温暖且柔和的唇,墨玥偏首过来些淡淡道,“错了就改过罢。” 我捏捏衣角,“这凡界的礼数,仙界的众仙们该是不会太适应。哦,对了。凡界的礼数一会一个模子,隔了些时段就全变了个模样,所以有些凡界来的仙也不能理解的。”那眼角扫他一眼,语重心长道,“保险起见,师尊还是莫要对旁人行这个礼得好。” 等了许久,才等来一句好,我低着头偷着眉开眼笑,终于不再吃莫名的飞醋了。 环着我往破开的空间间隙之中走了两步,墨玥道,“是商珞尊神那方来消息了么?”声音稍显轻和。 我顺当的在他身边走着,“恩,商珞尊神闭关时日快到,守着芥子空间的人选早些定下来方为稳妥。” 往空间戒指中掏了掏,寻出来那颗顺风顺水抢到的三生石。其实当初我一抢着这三生石就后悔了,那是定情所用之物,我弄不好一辈子都送不出去,白白浪费了这般好的一个牵红绳寄情思的灵物。 后来转念一想,这就好比感情,付出了,给予了却不见得有百分百的回报,我将这三生石送给墨玥是意味我感情的落定,他对我是喜欢也好,亦或是寻常师徒之情也罢,我都可以不做多想。 我满心满眼中都只有他一人,这事几百年前就已然定下。嘿嘿,这便意味着我的三生石够资格送出去了。 同墨玥一齐走出空间间隙,眼前光晕一展便是茫茫深海,大约十来丈的地方凭空显出一道洞开的门,里头青山绿水瞧得真切。 深海底下不晓是谁召唤来一只巨兽,伏在龙城之前,一呼一吸间,气泡推搡争先恐后的冒上来,似是珠玉串联挡住了视野,亦似蹁跹的蝴蝶一群一簇的飞舞着。 我转头瞧着墨玥,心中忍不住泛起几分的不舍,话就多了几分。又因为分别将近,时间紧迫时忽而发觉还有好多话没有说完,稍微有些语无伦次,“我听闻师尊在同月惜仙子置气,我没觉着自己是个多大度的人能够原谅她,但是师尊若是觉着同她置气郁烦,也不妨将这恩怨划得清楚些,呃,月惜仙子虽然不待见我,对师尊却是极好的。 墨玥不动声色看我一眼,没说话。 我又接着道,“我这一去虽然不知道多久,可终究还是要回去陌璘的,师尊以后若收了旁的徒弟,可莫忘了给我个信,好让我知晓自个有了个师弟师妹。” 墨玥风轻云淡,应一声好,眼底眉间皆是恍若往常的平淡从容。 我想了想,其实还有好多话要说,可磨磨蹭蹭,磨磨唧唧也只怕墨玥没那个意愿听,倒觉得繁冗。都是要走了,潇洒大度些却是更像徒弟与师尊之间的分别的。 层层落落的气泡簇拥中,我默然咽下过多的不舍,扬一抹微笑,拉过墨玥的手将三生石搁在他掌心,心中惴惴甚至于到了忐忑的境地,“师尊抢到了琉璃主灯,我却抢到了三生石。听闻三生石是定情三生之意,此番便送与师尊了。” 言罢,也不待他多说什么,急急转身没入芥子空间最后留下的通道,长长舒了一口气。 门洞行将闭合之时,我堪堪回眸望了一回墨玥,不过下意识不经意所为,却看见在那弥漫雪白晶亮空气珠儿的环绕下,墨玥安安静静还似我方才同他告别时的姿态,手中轻拢着那颗三生石,莹莹散着光芒,在黯黑的海底之中,漫漫显出神祗一般的高洁。茫茫而无边际的黑暗之中,唯剩他一人像是挑着孤灯守望。他的眸色还是深渊般的古井无波,淡淡凝着这边,瞧得深刻了才发觉原来那古井无波也可能是彻底的寂静。 从神色到姿态,原是同平常无异。我也不晓自个是如何从那一般无二的形容中瞧出宁静得狠了,显出的那份浅淡寂寥之感。待感知到我最后回眸望去时,墨玥稍稍怔忪一下,回以一绝代风华的笑容。 我见过他微笑,大多勾下唇角,虽然浅得很,眼眸却是会粲然几分的。可这终于完完整整的一笑,他眸间光泽却一点一点黯淡下去了,我心口紧缩时闷闷一疼。 商珞的声音在我身后,淡淡唤道,“烬天仙尊。” 我吸了口气,下定决心的转头过来,望着哪熟悉的容颜,微笑道,“尊神,我想好了,留在这守着芥子空间。” 芥子空间第二日就如商珞所言的关闭了,闲杂人等一个个退出去,空间之内只剩我和他两人。即便是商珞失忆了,我心中微微有些梗但待得四下无人,在他面前还是觉着自由无拘束得很,千年来养成的习惯哪是一时半刻能该掉的。 商珞许是觉着我会无聊,闭关之前特地告诉我空间的北角镇着一颗灵树,以众灵花仙草收集晨露或是灵泉浇灌,等它心情好了就会同我说上两句话。 我当时想,这倒真是颗有架子的树,我还得瞧着它的心情说话。商珞像是看出我的心思一般,莞尔一笑,“它是这芥子空间中唯一能主动同外界联系的灵物,你问他外界的事情,他会答你也说不定的。” 我嚯的对那树起了珍惜之意,商珞递过来块晶石再道,“这是传音用的晶石,你若是觉着无聊,也可以来找我的。”我早先没想到还有这待遇,双手迎上的捧了过来,满是微笑道,“恩,好。” 在芥子空间之内,我只需早晚的当两回班,以神识毫不费力的将整个空间都来回扫上一遍。这方因为是特殊空间,偶尔会有极小的空间漩涡游走在寻常的空间之中,积小成大形成空间塌方或是因为吸纳外头的空间而膨胀。我要做的就是消除这些空间漩涡,叫整个空间都安稳下来就可。 每每拿神识打探周遭,我都寻不着商珞的踪迹。他算是这个世界的半个主人,犹如神一般的存在,我发觉不了也是正常。闲下来的时候,我就会采集一些灵花上的露水拿去浇灌北角的灵树。因为那灵泉对商珞有用,他过一段时间就会取一些去。我同他商量过几次,后来送灵泉的差事就落到了我的头上,多同他说过几次话后,我发觉他不似以前做凡人那般的难以和外人接触,至少对我还算是和气的了,我很是高兴。 有次送灵泉出来,他忽而唤了我一句,“小茶。”我提着细颈玉壶在洞口回过头来呆住了,他却恍若平常继而道,“我这边有颗刚练好的丹药,甚为适合烬天的体质服用,仙尊可要试试?” 我想定然是我太过于思念以往的商珞,才会出现幻听的。讪讪的应了一句好,接下仙丹便走了。 北角的灵树知道的东西果真很多,就是脾气不大好,总是容易不耐烦。我提了满满一壶的露水过去给它浇灌了,它回我三个问题便已经算是天大的恩惠了。 有时候我闲这周遭太过于安静的时候也会一个人坐在灵树脚下自言自语,它开始时懒得搭理我,久了会开口叫我闭嘴,最后才开始搭腔。我现在最多的就是时间,而撬开灵树的嘴让他能不开条件的同我说几句话,耗费了我整整一百五十年的光阴。 起初我总是问商珞的劫数渡过去没有,伤势如何,现在是为何要闭关,身体可要紧。灵树答我,劫渡了,不会有事。四个问题,它两句话答完了。 后来我不但心商珞了,因为我每隔两三个月就能见他一次,他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好。我而后再问梨花小妖,问她肚中的孩子,问她和沐易处得可好。灵树道,孩子没生,甚好。 我原是不想问墨玥的,怕一问便似上瘾一般,天天追问着这个那个,亦怕听见什么不想听的事,好比他同月惜和好之类的。 正文 第一百九十八章挂牵 第一百九十八章挂牵 我晓得他没有我过得也会很好,不会同我这般的日日思念着他。他那样淡薄的人,总还是会一如既往或是下棋,或是去山腰的竹林走一趟,风清云谈,依然是那清雅出尘的墨玥尊神。 他不会思念我,我不晓得是该高兴好还是该不高兴好。其实思念的滋味挺不好受的,就像晚间躺在草地上看星星,也会突然想起他与我一起看雪影幻光时的模样,那神情稍显疏离,却依旧是我喜欢的样子。我不愿他同我一样的难受。 我想,他是我的师尊,依着这层关系,我们之间不可能会有浪漫唯美的时光。可我记得花灯会上,他那盈盈一笑,胜似千言万语以及浮世所有风景。 那是我一个人珍藏的唯美风景,就像桥上看流水的人和岸边看人的人留下心底的画面总是不一样的,虽然明明是一处的风景。 我有时候也会琢磨,墨玥他怎样才会喜欢上一个人,月惜她到底好在哪里。然后沮丧的发觉,月惜她好的地方挺多,且和我性子差别挺大。譬如温婉可人,我就做不到的。我不如她,自然就得不了墨玥的喜欢了。 有时候散步,我都会学着温婉女子似的轻摇漫步,时时提醒着自己的时候尚还能守着这一份的矜持,若是有事着急,便会彻底的忘了这回事,变回原样了。这让我挺惆怅的,忽而就明白强扭的瓜不甜这么一个道理,月惜是月惜,我取代不来她。 第一百五十六个年头,芥子空间中冬季的雪下得尤其的大,慢慢飞舞着往雪地中站一会肩上便会积上一层白雪。 我按着惯例去替商珞取灵泉,雪花蹁跹迷了眼,没注意看路脚下不甚滑了一下,摔坐到了雪地之间,玉瓶也跌进雪里,因为已经载满了泉水,所以深深的陷进了雪里。 那雪没及我膝盖那般高,灵花仙草却很精神的冒出与积雪之外,露出些草尖,星星点点冒着灵光。我忽然想起那年沫凉大婚,我同弦月闯下个祸端,得罪了西妃。本当是一个顶大的篓子,却有墨玥站在我面前,并未过问缘由,就那般偏袒庇护了我。 只是因为态度冷清了些,我当时并未觉得他好,反倒是后来见他不动声色丢弃了弦月,啧啧腹诽他冷情。可是后来我想,凡事哪有那般的凑巧,我从天宫中出来的时候,明明还有宫娥远远跟着的,待我闯过祸后,她却不见了,这事亦没有传到天帝耳朵中去,这哪是一句幸运能解释的。 我猜那日他许是觉着我因为沫凉的事心情不好,遂遣了不甘愿的弦月陪我出来走走。 他该是特地来给我解围的,只是不像我想的那般,会说上两句好话哄哄人。 后来弦月与我看不顺眼,故意激着墨蛟将玉寒池水溅到我身上。我被吓得有一阵的恍惚,镇定下来后想同来救我的墨玥说两句好话,他却语气生冷说了些气人的话。 万漠轩,沐易一旁暖声的嘘寒问暖,我想作为师尊,他怎么能这样凉薄待人呢,太伤感情了。 恍然发觉我像是从未见过墨玥紧张或是生气的模样,从来都是平淡从容,风轻云淡。但他救下我后却一点好脸色都没给,可是因为担心了呢? 这般缓缓的想着,心口又开始细密的疼起来,我觉得心口疼是不该的,那个时候我明明已经将自个的心同三生石一齐给了墨玥。 我不疼,就是想他了而已。 我近来常常想起墨玥,想起他和我在一起的每一份的时光,恍然发觉他并不似我想象的那般凉薄,他待我原是很好的。 慢慢爬起来去将泉水送给商珞,商珞自第一百二十多个年头起就不再在我进去他闭关之所的时候睁眼同我说道两句话了。我愈发的无聊,灵树说商珞到了修炼的关键时刻,安然渡过之后修为便会回复到往日顶峰的状态,闭关也就完成了。 我很欣慰,凡世间走得那一遭,他给我的是欢乐的记忆,我不想他却因此而留下不好的症结。 晚上的时候,我撑了结界倚在灵树边睡觉,想多和它说说话。不然我脑中总是不听使唤的想起墨玥,这般真真是没出息到了一个境界,唔,我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没出息的一天。 今夜无雪,天上清明悬着月牙儿。我枕着灵树的树根,说着说着话忽而失了那份挣扎,强颜欢笑的兴致。鞠了一捧白雪,覆在脸上,冷得我一阵一阵的哆嗦,感觉好了不少。 灵树道,“你不是最怕冷了么?” 我埋脸在雪中哈哈几声,“这叫童趣,不懂了罢……”顿了顿,语气更为欢欣道,“小的时候,凡界的小孩都要打雪仗堆雪人的,我以前也玩过,冻得手通红通红的……”声音渐渐小了,因为我也听出了喉间的颤音。 灵树道,“你怎么了?” 憋了一口气,我再也忍不住低低道,“你知道我的师尊现在怎样了么?他……他过得可好?” 灵树沉寂了许久,我以为他老毛病又犯了,打算同我提条件。松手弃下积雪,打算起身给他去弄些灵泉水来。他却终于开口,“尊神同以前一般无二,自是甚好。” 我抹了抹脸上融化的雪水,重新坐回来,吸了吸被冻得通红的鼻子,“他同月惜仙子和好了没?” “月惜仙子偶尔回到陌璘走两趟的。” 我呆了一会,“那就是和好了罢。”下了这个定论的时候,心中空落落一片。 灵树道,“未必,尊神亦闭关了,谁也没见。” 我得说,我甚不厚道的心情回转,幸灾乐祸了一把。抹着酸涩的眼角,咧着嘴笑,“师尊怎么也闭关了?可是有什么事端?” “尊神一未受伤,二未进阶,三不是劫数将近,只是寻常的闭关。” “闭关多久了呢?” “从你来这那天起,到今日都尚未出关。” 我点点头,稍疑惑,“他先前似是没说过他也要闭关的事。” …… 将情绪发泄出来,心情便晴朗了许多,我待灵树亲近许多,灵树却还是那棵时而冷冰不搭理人,时而和顺同我聊聊天的灵树。 它偶尔会主动同我提起墨玥,一两句的轻描淡写,我也听得欢乐。灵树会主动说话本是难得遑论说的还是墨玥,我好奇问它,它道每次我郁郁的时候,说及墨玥了眼中都会亮堂几分。它还愿意照顾到我的情绪,真是出奇了。 转瞬又是百年,往后的秋时我为了报答,日日都早起替它收集晨露。可灵树近两日都不同我说话,我不晓得它心情又是为那般的郁烦了,坐在树下拨琴,算是对它的安抚。 正是意兴阑珊时,它忽而开口,“陌璘的阵法开启,尊神似是下凡去渡劫了。” 我拨弦的手指一顿,“渡劫?什么劫?” “情劫。” 再往后,提及墨玥的次数就少了些。即是劫数,那他在凡界必然过得不算好。 查探完空间漩涡,我坐在灵泉边,掰着手指算墨玥该已经满了六岁了,是不是长做当初小小珞时的模样呢?如此想着,晚上去灵树那的时候趁着他心情好便问了,灵树没答我,反倒问,“小小珞是谁?” 我眉眼得意,总算有个它不晓得的人了,“我原以为他是梨花百灵谷茶园中通灵的一个小仙,呵呵,却没想他竟是师尊。” 顿了顿,想起过去小小珞乖巧的模样,鬼使神差道,“那位给师尊设劫的女子可出现了?生做什么样子?” 灵树静默了许久,“他才六岁。” 我哽了哽,恍然,“原来不是青梅竹马么。” 灵树道,“你若是想去见见墨玥,现下自个去也行的。” 我呆了呆,“啊?” “主上出关了。” 我以手掸掸衣摆就要起身去找商珞,整个芥子空间忽而一震,不远的小径尽头开出了一道拱门,外头隔着蓝盈盈的海水。我晓得这是商珞将芥子空间启开了。 商珞自闭关的洞口出来,面上神色甚好,瞅见我温和一笑,一句感谢,“这些年却是多谢仙尊了。” 我忙摆手,“哪里哪里,本是我自愿的。”再小心的打量他几眼,“尊神的伤都好了么?” “是,并没有留下什么痼疾。”走近些,“前些日练好的丹药,你可都吃了?”语气神态皆同凡界时的商珞一般无二,让人很是留念。我曾也觉得在他面前别扭,因为我都记得的,他却不记得。 我得学会和自个最亲近的人做陌生人,这的确是件难办的事。因为他语气稍稍柔和的时候,我便会忘了他现在是不记得我的,颦了眉,半是任性,“去年蜜饯都吃完了,那丹药苦,我不大想吃。” 说完这话我也呆了,想起彼此之间的记忆隔阂,不自在的咳嗽两声,干笑道,“呃,让尊神见笑了。” 商珞笑容更暖几分,“无碍,往后寻着蜜饯了再吃就好。你前前后后算是历过两次的生死劫,有些不完全的症结还需早些去掉才好,不然天劫会难熬的。” 正文 第一百九十九章凡界情劫 第一百九十九章凡界情劫 我点头称好,商珞温柔待我的时候,我总觉得无法拒绝,尤其他是为了我好。 “你在这守了近三百年,离开陌璘长久了些。若是想回去看看的话,游历之事也可以暂搁搁,先行炼化这游离芥子空间,待你回来了,我再同你一齐去罢。” 我面上的喜色收不住,笑容满满,“多谢尊神体恤。”想了想又道,“我去陌璘之后还想去趟凡界,尊神可有什么喜欢的凡间玩意么?” 商珞神色略略一怔,过了一阵才移目瞧我,缓缓淡笑,“没有了。” 没有了……什么都不记得,凡界也就是个陌生的地方。 我有些失望,本是想送给他些喜欢的东西的,可他却对凡界再无留念了。 终究还是扬了丝笑容,“既然如此,我便先行回去陌璘了,告辞。” 我能宽慰自己,商珞还是好好的,什么都不缺,我就不用再悲伤什么。他的遗忘,是他自己选择的。他现在是商珞尊神,所以知道哪样才是为自己好,而我只要他安好就好。 …… 回去陌璘时,沐易和梨花小妖住回了陌离内院,院中还有闲散人万漠轩。慕止百年前同水卿成婚了,有了家室之后,天帝开始将天族的事端移交给慕止处理,忙起来的时候甚至连水卿都不怎么见面,回来陌璘的次数就更少了。 梨花小妖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样子,姿态窈窕,举手投足间却多了一份的**风韵。我见着她这个模样甚为激动,也没顾忌道沐易和万漠轩正对弈,梨花小妖坐在一边兴致勃勃的瞅着,一进门就道,“小妖,我那侄儿呢?” 梨花小妖撑着头呆了一会,抬头看是我,先是一喜继而哼一声道,“你来仙界这般久,仙是怎么生孩子都不知道么?” 我愣怔,“什么?”缓缓想起还有沐易,万漠轩在,微笑招呼道,“沐师兄,万师兄好。” 梨花小妖站起身来,“仙腹中的胎儿头三年是生长骨肉,后头却是凝养仙灵,母体不再显孕型,胎儿生下来便是个仙。我肚中的孩子凝了三百年的仙灵,听人说时间长了才稳妥,资质根骨才好。我也好奇他打算什么时候才出来。” 我捂唇讶了讶,“这……这还是要怀着他渡千年小天劫么?” 沐易落下一子和煦笑道,“若是孩子不肯出生,沁儿也没办法。实在不行,渡劫之事我会安置妥当的。” 听得他这样道,我安心许多,瞅着沐易的笑容又亲切了几分。万漠轩一手挑把点了字画的折扇摇了摇,语句轻慢,“说来也有三百个年头了,难得小茶你还记得回来陌璘。” 他这话中火药味颇浓,我前思后想不晓得自己哪个地方曾经得罪过他。拿眼撇梨花小妖,梨花小妖面上亦愤愤**,给我传音道,“你去商珞那,先前也不给吱一声。我不晓得你往哪去了,起初不想惊动墨玥尊神在仙界四处寻找,后来实在无法是沐易到尊神闭关之所去说你消失之事,这才知道你没有碰上个洪水猛兽无端的逝了。” 我无奈同样传音,“我这不是也走得急么。”想了想,“师尊……师尊之前没说什么吗?” 梨花小妖道,“尊神一回陌璘便闭关了,沐易去闭关之所寻他的时候见着他面色并不很好。后来尊神去了凡界,才明白过来师尊是劫数至了。” 我了悟点点头,面上干笑两声,对万漠轩道,“事况变得快,我也没想是这么个走法,忘了招呼,却是对不住了。” 万漠轩收了摇晃着的扇,扫我一眼,垂眸落子,“还有些良心就好。山巅的阵法还为你留了道通路,你且说说,去是不去?” 我一呆,“去哪儿?” 沐易意味深长,“自然是凡界。” 我被沐易瞅得心底发虚,“咳咳,我,我去凡界做什么?” “哦?原来你还没那个打算要去凡界的么,人家月惜仙子可是来来回回的走了好几趟,你不去却是正好了这个名额。”万漠轩老神在在,语调轻浮。 我抹了一把汗,梨花小妖显然也有点被惊着了。这……这,我觊觎我家师尊的事明明只对梨花小妖说过的……怎么现在却像是路人皆知的形容。 眼角轻飘飘还没落到呆愣的梨花小妖身上,她就急急传音过来了,“我可没做这类没义气的事!” 我继而心虚,不吱声。 沐易淡淡道,“唔,再耽搁指不定陪着师尊的就是凡界寻常女子了。” 我心中因为这句话缓缓一抽,吸了吸气,一垂首,“唔,茶昕谢过师兄了!”言罢,也不待他们回答,提起裙摆急急就往山巅上跑去,沐易那句话确确然然的激起了我的忧患意识。 大逆不道就大逆不道罢,谁也没自诩乖巧不是。 反倒是我那些师兄知晓此事了没个出来阻止的,还帮了把手,实在叫我欣慰。 我本想凡尘中人海茫茫,要寻一个下来历劫气息全变的仙至少需得几年的寻找的。 下凡来的第二个月月头,城中正淅淅沥沥下着冷雨,我撑一把伞驱使仙力缓缓在城中游走,通体发寒,踱步在偏僻巷道沉睡已久的石板路上。 微翘的屋檐青瓦上不住坠下珠帘,落在石板因长久承雨而凹陷的小小水坑中,湿漉漉的地面偶有积水,一滩透亮印着灰蒙蒙的天际。 这一条无人来走的小巷,远远的却传来或重或轻踏着积水的声音,声音有两个,一前一后,一重一轻。 我撑高些伞,暂时止了手边的灵光,偏头朝那巷头瞧出。自那端显出来的是一把簇新的青伞,街上可见平民用着的伞皆为青色,可做工这般精细讲究的百姓用的伞还算是难得一见的。 这巷子只可容得两人通过,她们本是两人过来,只得撑一把伞。又加上雨伞展开的阻挡,就更为不方便了。我朝前走了两步,正好是一家的后门,站在屋檐下,收了伞等着那两人过去。 惊雷乍起,我眼前晃了晃,见着一位衣着鲜丽的女子面色不佳的撑伞而去,唇角稍扬起些显出一份刻薄的凉意。 我瞧着她走过,全当做瞧见了一位富家小姐闹脾气,从屋檐下走出来,便要撑伞离去。 青蒙蒙的伞挡住了雨丝,我只往前走了一步,便彻底呆住无法在行动一步了。伞檐之外,有一六七岁模样小孩静静的站在我面前,那身华贵的锦衣全然湿透,发尖还滴滴的坠着水滴。即便是这般狼狈的模样,他抬头望着我的眼中却没有一丝的尴尬,反倒宁静。说话时自然含了笑,世俗客套的笑,“抱歉,能让让路吗?” 那眉眼似画,同墨玥像是一个模子中印出来的,我怎可能认不出。我俯身将雨伞递过去些,却没让开路,反倒柔声道,“方才的那位小姐是谁呢?” 墨玥颦了颦眉,像是有些讶异我会问他这个,抿着唇并不答我。 对待一个陌生人有戒备也是应当的,我笑着道了一句,“也罢。”回头瞅瞅那女子毫不在意墨玥的走出了巷子,心中一闪而过的不悦,回眸瞅着墨玥时已然含了微笑,道,“你要去哪,我送你去罢。” 墨玥起初并不愿让我送,我一摊手脆生生道,“不送就把伞拿去,反正你不能再淋雨了。” 他见我真的将伞往他手中一放就往雨里走,外衣几乎是立马就湿了,他神色一动,才终于答应。 我本想将他抱着,好过在冷风冷雨中浸着,可他神色稍稍疏离,似是不愿旁人亲近。遂只好将空间戒指中的披肩偷偷拿出来,给他裹住。 墨玥并不好哄骗,在我心疼的将他裹得严实的时候,瞅着我许久才疑惑道,“方才还没有披肩的。” 我认真道,“有的,你没注意到罢。” 墨玥那神色像是明显不信,可这方我忍不住以丝巾替他拭了拭湿透的发,他望着我正忙不可开交,眸中色泽淡雅靡丽似是松动了些疏远,好歹是将话咽了回去,安顺的低垂着眼由我在他身上手忙脚乱的擦拭着。 我见他听话了些,干脆伸手拢着他,拧着他袖口的水,而后将拧干时留下的皱褶拉直些,偶尔抬头望他一眼,嘴上无意识问道,“冷么?冷么?” 墨玥,我的师尊。他从来都是庇佑我的那一方,不曾显出过什么不好,需得旁人搭手帮衬的。而现下他却是一普普通通的凡人,我方来的时候想,这么挺好我难得能照顾着他。可仅仅见着他在雨中淋一淋,浑身透湿被人置于不顾,我便心疼得无法了。还是以前好的,我默默想着。 安平城建于东方大陆最为富饶的鱼米之地,虽不及京城繁华,时常可见王室贵胄乘朱轮华毂四下出游,却是一富商巨贾的聚集之地,精致奢华之物但凡京城有的,这里大致也有。 安平城以东有一相对宁静之处,可容八匹马并行的宽阔路口稍显空荡,偶尔有几辆卷帘宝顶的华贵车马徐徐前行,或而停靠在哪家门前,立刻便有仆人装扮的男子上前迎接,那些男子背总是微微弯起的,或有意或无意的显出一份卑微。 我随着墨玥,就在这样一条街道的尽头停下,侧目望去,院落之中有山有水,布置得极为精巧,廊腰缦回,隐没与秀丽花草之间。 宽敞台阶之下镇着两大石狮子,玄色大门庄重而深沉,很是气派。这边脚步刚停,门内就有人出来,是位年龄偏大的侍从。见着墨玥立马从后门出摸出来把伞撑起,嘴上虽不说,稍显浑浊的眼中却流露出了一丝怜爱,“小公子,您回来了。”见着我,身子稍稍放低了些,“这位小姐?” 我微笑道,“我同你家公子是在路上偶遇见的,见天正下着大雨,便顺道将他带了回来。” 侍从对我连连道谢,撑开伞上前来接墨玥。我点了点头,由侍从将墨玥从我身边带走,朝后退了两步,回眸在打量一会门上高悬的匾牌,苏府,抿了抿唇就要离去。 身后有声音轻缓,带着小孩特有的稚嫩,“你方才说顺道,可是也住在这附近?” 侍从如此听着,头垂得更低。我没想到墨玥居然会在意我那句随意的话,忽而觉得有趣便顺着他话的话道,“是,小公子若是不介意的话,我往后还会来看你的。” …… 往后是往后,可先得打探好他家的境况再去。 安平城的茶馆颇多,我这几日时常都茶馆里泡着,直接同人询问苏府之事难免让人觉着心怀鬼胎,我寻着墨玥后又并不着急,悠哉喝着茶一齐听听上京或是周遭的奇闻异事。 半月下来的探听也算有个一两分的成果,我晓得墨玥现在名为苏叶尘,苏家唯一的一位小公子,原该是集万千宠爱与一身,半年前父母却双双病殁了。现下接下苏家的是苏叶尘的叔父苏彦,一个游手好闲的闲散之人。 苏家家底丰厚,苏彦无能了些,却并非一个败家子。可商场之争从来都是弱肉强食,风欲静而树不止,早有几家大贾趁着苏家出事盯上了苏家,却仍有些忌惮原来的苏家之主待人平和,商场之内尚有几位真心朋友在后支持着苏家,再加上苏家旗下精明管事颇多,半年以来也能维持一片相对平和的局面。 这些听听也就罢,我在意的是那日弃下苏叶尘不管的女子,他那刻薄的婶婶。 形势打探得差不多,再将苏叶尘身边的女性一个个皆分析了一遍,没发现哪个有成为他日后情劫的征兆的,原来还是时机未到么。 我来凡界并没有什么旁的念想,就是想让墨玥这趟情劫历得能少受些苦。我也的确嫉妒日后会给墨玥设劫的女子,毕竟得墨玥喜欢着她,她才能成为他的劫数。冥冥中自有天意,我晓得这个是强求不来的。我只在暗处,护他安乐祥和。 深秋过去,空气愈发的湿冷。昨夜下了一场雨,屋外台阶上生脆的奏了一晚的曲儿,被雨水洗得鲜亮。我撑头坐在窗台前发呆,前两日苏家远方的几位亲戚前来拜访,其中有个同苏叶尘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名为苏雨,同他似是挺合拍的模样。我捻着窗台前搁着的花叶,郁郁推测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了。 而苏彦那位游手好闲之徒终于明悟了一些, 天空终于放晴,我懒得窝在屋中钻牛角尖,打算上街去走走。将将抬头,天际一片颜色缤纷的风筝越过我家墙头,坠了进来。我以神识往那方一扫,有一娇滴滴的小女娃拽着风筝线,面露焦急。 我认出那就是苏家的小女外,苏雨。 苏雨拉了一阵的线,见一点效果都没,焦急更盛,嘴上轻喊着,“叶尘哥哥!怎么办,我的风筝掉进去啦!” 方要入冬的时候,这妮子出来放风筝,真真超脱世俗。这么喊着后,上前来帮她取风筝的却不是苏叶尘,而是一路相随的侍从。 苏叶尘便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走上前来,眸光清淡并没有寻常小孩的玩兴,亦并未有一丝的焦急,只是低声宽慰着苏雨。 我这院落的墙高,侍从们试着爬了一会,在女娃的哭闹下还是准本进屋来打扰一下我这个主人。我走至墙根捡起风筝,用仙术将损坏的地方给她补好了。 启门走出去时他们一行人正站在我门口正欲敲门,见我开门皆微微一愣。 我低头凝着苏叶尘缓缓一笑,“这风筝可是你的?” 苏叶尘静着没言语,只仰头看着我,像是认出我来了。他身边的女娃立刻喜笑颜开,“是我的,谢谢你了。” 我将风筝递给苏雨,顺带摸了摸她的头,“唔,可要进来坐坐?我刚好从九玉阁买了些糕点回来,一个人吃有些冷清。” 女孩面上有些犹豫,显然是放风筝的劲头还未过去。苏叶尘却干脆的一点头,“好。” 自从上回面对面见他已经过去了一年一月又二十天,他现下已然虚岁八岁了。 桌上侍女摆上来糕点,他却没尝几口,倒是那苏雨吃的津津有味。 本着她怕是苏叶尘日后情劫的念想,决定还是要同她打好感情基础,日后好歹还能说上两句话。我伸手替苏雨抹去唇角的糕点,“喜欢的话,下回去九玉阁我再给你捎带些过去好了。” 苏雨瞅着我眼睛放光,包着糕点含含糊糊的欢呼一声,模样甚为可爱。 转而对苏叶尘笑道,“苏小公子不爱吃糕点么?” 苏叶尘道,“苏雨喜欢吃,便让她多吃些罢。” 我低头抿了口茶,更加确定那日后的人选了。 我同苏雨约好,吃完糕点后陪她出去放一会风筝,不想苏府却派人前来,说要寻他们回去。苏雨很是不忿,我淡淡一笑宽慰道,“即是如此的话,往后我再同你一齐去放风筝罢。” 苏叶尘走至门口,听我这样一句话后转过身来,面色宁静,平铺直叙,“若是小姐方便的话,我们明天就过来。” 我讶了讶,听得他继而道,“上回在苏府,你便说过往后来看我,可过了两年你却都没来过,而你明明就住在距苏府不过百丈之远。所以不要往后,就明日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分明带着一丝浅淡的埋怨,亦有份赌气的意味。 苏雨不明所以,过去站在苏叶尘身边,我没想到他还记着我说的话。其实我确然总去看他的,只是他没有瞧见我而已。勾了唇角,无奈笑道,“好啊,那明天罢。” 苏叶尘抿着的唇微翘,忽而笑意和暖,像是我应下了什么叫他欢喜的事端,“恩。” 第二天时,我才想起来他今天是在学院中有课的,苏雨则没有溜出来,被他姑母关在家上些大家闺秀的必修课。 我站在门口候着他,见着他走近,无奈道,“不上课被你家叔父知道了,不得说你么?” “夫子不会告诉叔父的。”苏叶尘笃定道。 他都这般说了,我便不会再强求他了。 苏雨没来,当然就放不成风筝,我备着的糕点他也并不爱吃。我思前想后不能辜负了人家翘课来我这的一片好心,毅然决定带他去茶楼听听书。 去茶楼要经过一方集市,正有一卖糖人的,我瞧着颇有意思,同那摊主说了两句好话,他便让我自个动手做糖人了。 我一本正经的对苏叶尘道,“乖乖站着别动,不然画丑了可不怪我。”苏叶尘果真安安静静站着了,只不过唇角一直含着笑,引得不少良家女子驻足探头。 第一回画糖人,模样勉勉强强能够入眼,但因为先前将话说的颇满,我甚不好意思的将糖人搁在他手里,“唔,快吃快吃罢。” 吃完了就看不见了,我学过作画,却没想画出来的糖人甚为不如人意啊。 可他不听我的,听书的时候一直将糖人攥在手里,一口没吃,我瞅在眼里,不晓是个什么滋味。 今日说的些异怪的故事,楼下不住有胆小的女客丢下茶钱跑了,我就着这气氛,嘿嘿笑两声凑近他,“吃人心的女鬼晚上会挑漂亮的公子哥儿下手,嘿嘿,你可害怕?” 他那轻浅平淡的眸扫过来,黑白分明印着我的笑脸,像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我面上笑容僵了僵,讪讪缩了回去。 他分明就一点都不害怕,呃,不害怕听得那般专注做什么…… 我算好了学堂散学的时刻将他送回去,看着他从树下将包好的几本书掏出来,又去唤了醉酒的书童,缓缓进了家门。我在一旁透着笑,他偷溜出来,一切都安置得挺好的么。 唯一不好的是他手中还拿着我送给他的糖人,他婶婶问他糖人哪来的,他不答。问书童,书童支支吾吾半天才道多喝了两杯,醉了酒全忘了。 他那美艳的婶婶嘴上顿时勃然大怒,书童认错了,苏叶尘却什么也没说。 正文 第二百章离去 第二百章离去 苏叶尘那婶婶林惜本就不大待见他,气急之后,随手折了根枝条便往他手臂上招呼过去。 我以神识感知着,眼中冷芒一闪,便要瞬移过去。但破开空间之后,我隐身站在苏叶尘身边,眼睁睁的瞧着那枝条一次次的抽下,落在他稍显单薄的身子上,瞧着他眉尖微颦,抿唇一声不吭攥着糖人的模样,终是没能显出身形。 这一世他是凡人,不晓世间还有仙这么一说,我只怕乱了他的劫数。历劫之人不能修仙,否则如商珞那般,极有可能便是灰飞烟灭的下场。 林惜不喜欢苏叶尘乃是因为她膝下得有一子,将将两岁。苏家的财产都是苏叶尘的父亲盘下来的,她家苏彦一份活没干光享了清福。 苏彦虽然能力差了些,心地还是不错的,也曾当众说过,待得苏叶尘十五便将苏家财务账簿给他过目,冠礼之后苏家所有主权仍会归于苏叶尘手中。这样一来,林惜的儿子便一个子儿都捞不着了,顶多依附着苏叶尘过日子。 偏偏林惜是个不甘现状的主,我曾不止一次的听她在苏彦面前说过苏家靠着他们撑下来,理所应当是该由他们掌管下去,可苏彦并不同意。原当林惜多加爱护苏叶尘才是一条最好的后路,但苏叶尘父母离世之后,她没想到他丈夫会来这样迂腐,对待苏叶尘极为刻薄的落井下石,以至于后来彻底无法挽回。 现下的林惜看在苏彦的面子上,在苏彦面前装装端庄,对待苏叶尘温声细语,心底却是巴不得苏叶尘死了的。即是如此,找着借口教训一同苏叶尘,她必当是极为乐意的了,晚些待苏彦回来,还要去告上一桩才心头舒畅。 打得累了,林惜懒得再问缘由,冷声道,“你叔父栽培你,你却这样不争气,看来日后将苏家交给你还是不妥的。” 书童颤着身子跪下,磕着头直说是他的错,无关公子的事。 苏叶尘微微昂着头,眼中没有失落悲愤,亦没有受辱后的负气,缓缓开口,“婶婶若是训完了,叶尘还有功课要做,便不奉陪了。”言罢,扶起一旁的书童走了。耳门之外恰好的传来一声咳嗽,稍显苍老,是苏家的老管家。 林惜被苏叶尘一句话气得不轻,但顾忌还有旁人在不好毁了雍容的形象,愤愤作罢。 走远了书童还啜泣着,因为他方才护着苏叶尘的时候也挨了几下的打,抽在手臂上一条条的红印。 苏叶尘伴着一旁比他高出一头的书童,淡声道,“莫哭了,下次见着这境况你便避远着些。” 书童抖了抖,“怎还会有下次?公子还要逃课?” 苏叶尘没回,因为回眸时正瞧见了站在树边的我。 书童瞅见我一呆,也不哭了,望一眼苏叶尘,讷讷道,“这,这位小姐,公子这边院落是不待客的,您可是走错庭院了?” 我微笑道,“没错,我是来找你家小公子的。” 苏叶尘眼中灰暗稍稍褪去了些,偏首对书童道,“你去药房领些伤药抹着,晚上不用过来了,好生歇着吧。” 书童应了声是,又拿眼偷偷瞄了我几眼,我朝他温和一笑,上前去接过他手中苏叶尘的书本。 见着书童走远了,才对苏叶尘道,“我想起忘了提醒你糖人不吃的话也会坏掉,所以过来看看。” 苏叶尘道,“你怎么进来的?” 我一抬手指了指墙边的大树,“爬树进来的。” 苏叶尘点点头,不晓是信了还是没信,他这一个八岁大的小孩实在难骗。 他往屋里走,我也跟着他走,“我听你将才说你书童受伤了,可你今夜还有功课要做,不如就我来替你挑灯磨墨罢。” 他脚步顿了顿,微讶,“你晚上不用回家么?” 我道,“你也瞅见了,我家就我一个人,回不回去都无所谓的。” 苏叶尘抿了抿唇,我晓得他不是这个意思,但凡一个大家闺秀哪有随意留宿他人家的。 我再同他不着边际的解释几句,说太晚了从这方过去还得经过一小片的丛林,可怕且危险,他见我神色认真终于松了口。 夕阳落得差不多,我替他点上灯,站与一旁给他磨墨。他的手该是疼得厉害的,贵家的小孩本就没怎么受过打,林惜下手又毫不含糊,枝条上有被掰去的枝节,剩下一点点的梗,挥在身上尤为的疼。 我这么想着,瞧他翻书执笔的手却一丝异样都无,心中委实不是个滋味。 我从苏家仆人闲聊时听说,苏叶尘六岁时父母染病,他虽年幼也时时侍候在双亲床前,那一阵他的眼泪便流干了。 自他父母双亡之后,林惜一直待他不好,他一没向苏彦告过状,二没怎么哭闹过,总是如同彼时守在双亲面前时那般的安静。 他渡的情劫还未开始,便已然叫我心疼了不少回了,要还墨玥一个人情确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拢在袖中的手腕上本就有伤,方才只是起了红印,有袖口的遮挡并不多显眼。执笔的时候苏叶尘显然也瞧见了,故而特别小心的注意袖口不叫那伤痕显露出来。可那伤口划破了皮肤,细细密密有血珠儿凝着渗出来,他执笔的手又总是稍稍向下垂着的,雪白的袖口边缘便印了星点的鲜红。血流得不多,也足以叫我无法忽视了。 我心中悲叹一声,面上却佯装讶异的挑灯过来些,“怎么流血了?” 知道他也不会说什么,便隐在袖中幻出来瓶膏药,往里头注了些再生之力,拿出来笑着解释道,“我时常不晓怎么身上便莫名的添了些口子,所以身上常备着伤药,唔,这药我用着倒是挺有效的,你要不要也抹一点?” 估摸是周身皆是伤口,他也忍得挺难受的,便随和的点点头应了句好。 我想将他袖子挽上去了点,他伸手阻了我,只露出了手腕那一处的伤痕。我想我同他毕竟是外人,他并不愿意让我过多的掺入他们家之间的事端,身上的伤痕若是多了的话,便不是一两句的莫名能够解释的了。 我垂着头给他抹药,昏黄的灯光之中,他也乖巧的顺着我,安宁之中那份生疏的距离横亘存在,让我觉得微微的不舒服。 “从前答应来看你却没有真的过来,是我的不对。”冰凉的药膏蕴着盈盈绿色的木之气息,抹在伤口之上表面上虽然看不出什么,却能替他消除了痛楚只留下冰凉之感。我小心涂抹着,继而道,“我家中并无旁的人,也无别的事牵挂,随意毁约实在不该,所以往后只要你愿意的话,我常常都会来看你的。” 苏叶尘留了个心眼,垂眸凝着自个的伤口,“你说的常常是指……” 咳嗽两声,“呃,每隔几天都会过来次的。呵呵,不是还答应要去陪苏雨放风筝的么。” 苏叶尘终于笑了,“都是冬天了,放风筝似是不大合适的,集市的糖人她应该也没见过,不如我们下次再去罢?”他说这话时,眼中有微微的光芒,晶亮晶亮的,好似流露出了一丝少年的玩兴。 我最大的安慰便是能见着他明媚的笑容,在仙界可没这个福气。 我笑着道好。 伤药我给他留着了,心中想若能同他再亲近一些,往后便能名正言顺的替他挡了林惜的责打。我一贯讨厌同精打细算图利益的人群打交道,如今看来却是很有必要的。晚上睡在偏阁的时候,我一直这么想着,盘算着。 我以为自己只远远站着就能庇佑墨玥,便能护他过得稍好些,可凡事哪有我想得这般简单。 月余后的一天,林惜的两岁小儿苏时因为带着的奶娘端水去了,一个不留神落进池塘里。苏叶尘巧合经过,唤了几下也不见有人过来,便跳下刚好齐颈的水池将之捞了上来。本是一桩的好事,苏时受了惊又受了寒连着发了几天的烧,嘴边一直说着胡话,林惜一颗心被他家孩子这幅的模样碾得七零八落,也不晓得是怎样的机缘巧合这事就牵怪到了苏叶尘的头上。当然,整个苏府会这么想的只有林惜一个人。 林惜要闹,要找苏叶尘的麻烦,却被苏彦一个巴掌扇凉了心,苏彦冷然道,“你莫要再惦记着尘儿,他是我兄长的遗孤,品性如何不消你多半句的嘴,你要是再想借题发挥,便别怪我不顾这些年的情分!” 苏彦难得发一会的火,我在一边看时尚且讶异,更遑论当事人的林惜。林惜当时是忍了不再出声,待得苏彦走后,也不顾自家小孩哭闹刚刚睡着,桌上器皿花瓶一个个被她碎得干净。 过了两日,林惜娘家的人来看望她,她连哭带骂的控诉了苏叶尘,或许只是几句的抱怨,听在她自家人的耳朵里就多了几分旁的意思。 林惜的父亲手上把玩着一枚林惜送上的翡翠扳指,精明的小眼睛中闪过一丝不悦,几分严厉道,“他是苏家未来的当家人,你却同他处不好,我当初是怎么教你的?” 林惜的娘亲抹了抹眼角,“苏时以后是要靠着他活的,你怎的这般的不懂事,同一个小孩子计较!” 林惜并不惭愧反而愤愤,“谁晓得苏彦是个扶不上墙的,接了苏家之后居然要将之拱手相让,他若是当了正主,我们娘两的日子不会好过上千倍万倍!” 林父起身些,一口饮尽了杯中的凉茶,眼中阴冷,“你道有人瞧见那苏小公子推时儿下池塘可是当真?” 林惜面上闪过一丝心虚,一咬牙换上心疼委屈之色,“这话怎会有人乱说。” 林父捏着翡翠扳指在屋内烦躁的踱步,林母则又抱着睡熟的苏时哭得伤心,好似全天下的人就她家女儿孙儿过得最是艰辛。 正是一室的寂静,我隐身在房梁之上坐着,静静等着他们的下话。 屋子那端忽而有些动静,庭院墙头跃上来只雪白的小猫。那是前几日我偷偷带苏叶尘和苏雨出去集市的时候买下来的,说是西域来的猫,苏雨尤为的喜欢,给它取名叫小花,日日抱在手上不撒手。今日却见它落单了,实在奇怪。 那动静甚小,屋内之人不同我一般是个仙,自然感知不到。我神识一展,感应到小花轻巧跃下了屋檐,走到台阶上。 与此同时门外闪过一片雪白的衣角,苏叶尘脚步停在门口,目光落在卧在台阶上伸懒腰的小花身上。眸光扫了扫四周,林惜同他家人说的话别有深意,自然早就闭门屏退了众人。如此,苏叶尘便轻手轻脚的走进了林惜的庭院。 我从房梁上跃下,隐身走至台阶,苏叶尘的身边。本是要拉他离开,却还是晚了一步,屋内静了许久之人终是缓缓开口,“我将你嫁到苏家来就是要你过上好日子的,你母亲俩好好的前程怎么能让一个小子毁了。苏叶尘他如此待我时儿,一报还一报,苏家主人之位他怕是无福消受了。” 苏叶尘抱着小花的手一僵,面上本是安宁柔和的神色亦是瞬间淡了些,显然是听到了这句话。 林惜抖着声音道,“父亲的意思是?” “选个好日子,送他去了罢。” 苏叶尘手中的小花被他勒得喵呜了一声,我心尖一颤,一把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唇,再急急丢开了小花,环着苏叶尘连连后退,绕过偏门按着他坐在了草丛假山之后。 这方本就是林惜的地盘,苏叶尘许是以为拖住他的是林惜之人,下意识的反抗很是厉害,一口便咬在了我的虎口上,疼得我牙根都是麻的。可事关他性命,我愣是没敢缩手,另一手紧紧将他按在怀里,一直将他带到了假山之后才压低声音道,“轻点轻点,是我是我啊!” 因为疼得厉害了,说话都有些变调,苏叶尘好歹听出我的声音,牙齿上不着力了,我才敢将他松开些。他低头瞅着我鲜血直流的手,愣了愣,神色同平时一般无异,这一刻看起来却像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你怎么在这。”轻轻淡淡,几分墨玥尊神的影子。 我动弹了下手,不敢让自己恢复得太快吓着他,干笑道,“我来找苏雨,没寻着便四处逛了逛。” 苏叶尘道,“你捂着我,是因为听见屋里头的对话了吗?” 我得说我在他面前说话总得注意些,他变作凡人性子变了不少,明明是个孩童却难揣摩得很。他这么问我,我实在不晓那样回答才是他想听的。静思良久,把握不准就打算说实话了,“是,听见了。” 苏叶尘微微拢起眉尖,像是有些为难,垂下来的目光一直停在我鲜血直溢的手上,没接着那个话题,反而道,“咬着虎口是会很疼的。” 我咧了咧嘴,“你莫不是被人咬过?” 苏叶尘点头道,“恩,苏雨咬过,很疼。”我不做声了,他又仰头瞧着我,“所以你方才是因为顾虑到我才忍着的么?” 我抖了抖才捏着袖口道,“恩。”怎么感觉有些事问出来,唔,有些略不对劲呢?稍稍肉麻,稍稍腻歪,呃,但若是墨玥的话,我勉强能够接受。 或许是难得听他说一句亲近的话,我心下一紧,便不经大脑思考的说道出一句叫我追悔莫及的话,我道,“我想带你离开苏府,你可愿意?” 我早先就确认,苏叶尘命中一劫就是苏雨了,若是他同意跟我走,他便和苏雨两厢隔离,是不是就是意味着劫将至了?这般我岂不是成了促就他大劫的一根引线?我额上冒着冷汗,这,这,若是往后墨玥想起这一出,我定然没什么好日子可过了。 正要寻思着改口,那方苏叶尘却清脆的开口,“愿意。”他像是……没经过什么犹豫思考似的,莫不是同我一般一时头脑发热,厌恶林惜到了一个境界竟能不管苏雨了? 不可置信的再问了一遍,“你,你真愿意?” 苏叶尘拿出片丝巾替我包手,甚为利落顺手的模样,垂头低低道,“恩。” 我不晓得该说什么好了,干笑几声的配合将手指分开些,好容他绕上丝巾。我本想笑他一个小男孩随身还带着丝巾,定睛细细一瞧却发觉那丝巾有些眼熟,我再笑不出来了。那像是,像是两年前我替他拭雨水的帕子来着。 唔,我那薄情的师尊总算是做了回重感情的人了,我甚欣慰,甚欣慰啊。 要带他走自然还有许多事要安排,譬如他苏叶尘这个身份的事。我也曾问他,待你行了冠礼之后,还要不要回来? 苏叶尘道,“不了。” 他如此决绝,我想还有一部分是因为苏彦同林惜吵过架后,苏彦便跟着商队去了北方。林惜在家哭过几次,又将苏叶尘身边从小厮到书童全部换了遍,他身边除了苏雨再无一个亲近之人了。 我再问,“那苏雨呢,你还要不要回来看她?” 他道,“她讨得婶婶的喜欢,在这也会过得很好的。”我不晓得他这句话,是要回来还是不回来的意思,我拿捏不太准他的心思。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苏叶尘这个身份,他不想要了。 得了他的同意,我一连几日宿在苏府。林惜那边终于有了动静,我知晓时间差不多,就着黑摸到了苏叶尘的居室。 手往床上探了探,月芒中剑刃一闪,一把明晃晃的刀便架在了我的脖子上,我没吭声,苏叶尘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了,只待就着月光将我面容看清,才面色一白,几分慌张的松了剑刃,“你怎的过来了,万一伤着了怎么办?” 我想,他从未杀过人,就算是为了自卫也不至于做得这般的干脆。而我不喊则是因为近几日一直施着仙术,周身发冷,僵硬得木了一下,喉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缓了缓才道,“唔,有点担心,所以过来看看了。”打了个寒颤,瞅着他软和的被子,低声道,“我有点冷,能不能借我一点地儿暖暖手?” 苏叶尘闻言伸手摸了摸我的手,那份的温暖拢在手心实在舒服,可我手上不比冰暖和到哪里去,怕冻着他便抽了手道,“借些被子给我就好了。外头正下着雪,你躺到被子里去,别生病了,离开的时候我们要赶上几天的路呢。” 苏叶尘听话的往被子里缩了缩,掀开被子的一角,“你要不要躺躺?被子里很暖和的。” 我愣了。 苏叶尘见我没点反应,又出声唤了我一声,“茶昕,你怎么了?” 我含糊道,“唔,没什么。”而后顺从的褪了外衣,躺进他的被子里了。 一躺下我就琢磨,按理说八岁的孩子该是知道一些男女之别的,可苏叶尘显然就对诸如的此事很是懵懂,想了又想觉得该是跟他早早逝了娘有关,一般人,譬如正人君子的夫子说的嘴上挂的都是道德lun理,风花雪月自是没有的。嘿嘿……这就给我占了个大便宜了。 林惜今夜的安排,便是给苏叶尘的院子中点上一把火。给苏叶尘新派的那个守门小厮是个性子迷糊之人,给林惜逮到站在门口挑着灯睡着的有上几次。但我却没见着林惜怎么惩罚那小厮,倒是当着众人的面说道了好几回,说得还颇为苏叶尘着想,“若是睡着了灯火不小心燃了那可怎么得了!” 有了份疑惑就留心了些,具体的安排我也没调察太清楚,只晓得今夜之事过后,那小厮便是个替罪的羔羊了。 半夜时,大火果然烧了起来,苏叶尘侧着身子睡在里头,并没有被惊动,我启了结界暂且护住他。庭院的树边正晕倒着那守门的小厮,我讲他抬着丢到了城西,再抹了他的记忆,这才回转过来去寻苏叶尘。 摸着床沿,外头的火焰窜高燃得很是炙热,我却依旧冷得发颤,轻轻吐了几口气,拍拍苏叶尘的被子,挂着一丝笑容唤道,“叶尘,我们该走了。” 正文 第二百零一章定居颐城 第二百零一章定居颐城 苏叶尘坐起身时,炎炎大火已经烧到窗边,他眸中映着那血红的火光静了一会,并未说什么的起身穿衣。 林惜策划之事我早跟他说了,只是没道具体的时间,故而会有火灾他一点都不吃惊。今夜苏叶尘房中燃的是宁息香,这香挺难弄到,黑市上有市无价,寻常的迷香哪有这般清新宜人的气味,故而说林惜待苏叶尘还是颇为看重的。 适才回来的时候我特地在漫漫火光和堆积的干木中以雪划开了条道路,正通向苏叶尘院中的那棵大树下,又将门口的火灭了才进来唤苏叶尘。 我唤他时不显得焦急,故而他起身也并不慌张。我手脚冰凉的拢过他,又多替他加了件麾衣,俯身牵着他便要离去。 踏出屋院后,门窗的火便在我仙力驱使下燃得更旺,直蔓上了房顶。 远方庭院,林惜站在雪地之间一直瞭望着这方,只待瞧见层层高墙之后伸出鲜红的火舌才满意一笑,抖了抖身上的雪,转身回屋了。 几个受雇来的纵火者亦在一边等着瞧消息,林父说的是要见结果。可惜我就算是大摇大摆的带着苏叶尘走出去,也不会有人瞧见,我只是为了不想让苏叶尘发觉我为仙而已。 走至树前,树边有我堆砌好的积雪,只是在远些地方的烈火烘烤下化了不少,踏上去甚滑。我将苏叶尘抱上雪堆,笑着,“你可会爬树?” 他仰望一回伸手不可及的树干,直接道,“不会。” 这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挺新鲜的。 他将到闹腾的年纪,却没人能让他喘一口气似个寻常家的小孩般的过下去。苏彦给他布下的功课,差不多填满他所有的空当时间。所有的人都盼着他早日有所建树,却没哪个会在意他少了本该有的童年。 我沉思一会道,“唔,我习过武,带上你应该也能跃过去的,不过摔跤的几率甚大,你做好些准备。” 我的确手脚都有些僵硬,那寒一阵盖过一阵的,刺骨的冷。我抱上苏叶尘,自个稍稍敛了敛神,跃起,踩在树干上有些不稳,树梢的枝叶都摇晃了几下。我稳下身形,欢喜笑道,“我们运气不错,没摔着呵。” 苏叶尘环着我,黑白分明的眼中还缀着院内烧的哔哔啵啵的烈火,嘴上说的却是,“茶昕,你身上好冷。” 我干干咳了两声道,“我畏寒。”想了想又觉得程度不够,一旁明明还燃着炙热的大火,我这冷似冰霜的形容确是显得诡异,又添了句,“极其的畏寒。” 身后传来坍塌的声音,我再跃下树枝,稳稳着地没出现什么状况。对外控制的仙力全然撤回来,我顿时好受不少。 街道之上开始有吵闹声,若非是早有人提前的打点,这条街的护卫巡逻甚为频繁,苏叶尘院中的火势早该被发现的。我拉起苏叶尘麾衣上的帽子,将他遮了个严实,按回怀里,“这次过了,我们便自由了,你想去哪?” 苏叶尘面容皆掩在衣帽之中,缓缓道,“去哪都好。茶昕,你不会丢下我的罢?” 我从未想过他会对我说这样的话,无论是墨玥还是苏叶尘,皆从未在旁人面前显现过自个脆弱的一面。即便是那日他答应同我一齐走,也不过干脆的道了两字的愿意,没有要求亦没有过多的疑问。我那时是很感激他份全然的信任的,可后来想来却觉得少了什么,自己对他少说了什么。 我没曾想,他离开他过去世界的所有,将未来交托给我,自己对自己将要走的路一无所知,凭借的唯有对我的信赖,而我却忘了给他安心。 这个时候,无论是谁都会有担忧的罢,更遑论他才这般大。 我心下歉然,抱着他的手紧了紧,认真道下承诺,“恩,不会的。我早便想好,既然要带你走,便是一辈子的事,不离不弃。” 苏叶尘枕在我的肩头,并未做声了。 街上人头攒动,有自临街跑来看热闹的寻常平民,亦有站在自家庭院远远望着的临近富商。巡卫的人敲开了苏府大门,有心善之人冲进去帮着扑火。 妇人则站在灯火熹微的街角,仰头道,“那院子可住着人了?” “明儿曾在苏府当过差,他好像说过,北院是苏家苏叶尘公子的住所,火势这样大,也不晓人有没有出事。”一旁依着的老妪翘首看了一会又低低喃念了一声,“佛祖保佑。” “那个如谪仙般的小公子么?”挑着灯的妇人语气低郁几分,“真真可怜,两年前将逝了双亲的,怎的一个如玉的小人儿要遭这样的罪呢。” 我从那两位妇人身边走过,就着她们挑的那盏昏黄的纸灯,看清她们的容颜。平凡朴实,却比那些个美艳女子更叫人瞧着更为舒心。 经过时,我稍稍朝她们两低了头,由衷感激。就算是在仙界我也不曾如此真心实意的对几个人低过首。 我感激是因为就在苏叶尘最是心寒与人间亲情之时,情缘巧合碰见了些陌生的关怀,让他心中好受些。我不太会安慰他人,尤其苏叶尘这样性子的人,只怕说错了话,所以她们算是帮了我的大忙。 走过那一条漫长且宽敞的街道,他一直伏在我身上,由麾衣遮得严严实实,安静得就像睡着了一般。环着我,直到我冰冷的身子渐渐回暖,周遭灯火黯淡,我将他抱进早已安置好的马车,他才拉开麾衣的帽子,呈现给我的是淡淡的笑颜,一丝旁的情绪也无,仿佛那一瞬间的脆弱低喃并非他所说出一般,“我们今晚就要出城了吗?” 我笑道,“恩,早些离开我才觉得安心些的。”嘱咐了车夫,进到车厢放下车帘,“你若是倦了便再睡一会,明日中午的时候会到益州,我们可以去那住上一阵试试,喜欢的话就定居。” 苏叶尘先是应了一句好,又瞅了瞅外头的月光道,“我并不想睡。” 我便顺道说了些日后的行程,尽量的具体些,好让他觉得心中有底。他神色宁静的听着,直到月上中天午夜了,他仍没有要睡的意思,声音低低的同我说着话。 我透过车窗见着将要到城门了,四下安静只有城墙之上几点的灯火,止了行程的话题,道,“现下有些晚了,明日到了益州该会很累的,你还是休息一会吧。” 苏叶尘同样瞅见了城门,似是明白什么似的凑过来些依着我睡了,一手还探了探握住了我的手。 我有些讶异,他怎么忽然就待我这般亲昵了,但这话我决计不会说的,唔,对待此类福泽我唯有享受的。 我倒是真有些累了,马车徐徐前行,我早先就想着顾忌苏叶尘,便在车厢内多垫了几层软垫,故而只是摇晃而不觉得多颠簸。 城门晚时会闭合城门,但有钱能使鬼推磨,遑论我还能施仙术。如此,我们自然是顺当的出城了。 当城门在背后闭合的时候,苏叶尘闭上的眼睁开了下,但茫茫的望了一回车顶又倚在我身边磕眼睡去。 就在他睁眼的那一瞬,我总算明白我似是背后有人催着般想要快些离开安平城的缘由。 不过是我怕他后悔要回去,而想将他留在身边。 只为自私而已。 一路的车身摇晃,我睡得并不沉,马蹄的声音在耳边规律的作想。身侧的苏叶尘略略动了动我便醒了,却没睁开眼,仅以神识感知着他解开身上披好的麾衣,轻轻合在我身上,才又躺下睡了。 替我盖麾衣的时候还顺带的触了触我没被他拉着的另一只手,我才恍然明白,他对我的亲昵举措原是在担心我畏寒。 待他重新睡下后,我睁眼瞅着车窗外的皎皎清月,忽而觉着便是以后得亲眼见着他身边伴着一个女子的残酷,这趟也算走得值了。 益州颐城,比及安平城少了一份金钱物质的奢华,交易的暗涌,却是显得朴实些了。而我之所以先前就选着来这个方向,便是因为颐城书香世家,文人雅士甚多,是个有几分情致的城镇。 这倒不是我要去附庸风雅,乃是因为我肩负着培养苏叶尘的使命。世间的女子都不会嫌自个的夫君太优秀,适时苏叶尘同苏雨,或是旁的女子在一起的时候,也能多一分的竞争力不是。 带着苏叶尘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将颐城逛了个遍,旁敲侧击下发觉他像是还比较喜欢这个城镇,我们便就在这盘了个院子,定居了。 几日来他一直很叫我省心,半点没有寻常八岁孩子的折腾人,在街上见着些稀奇的东西也不曾玩得忘乎所以。譬如看皮影戏,倒是我赖在那不肯走了,他颇为无奈坐在我身边喝茶吃糕点,等着我。 这点让我极是欢喜。然最是让我偷着欢喜的是,自打住进南城的院子,本该是苏叶尘的房间一直空置着,因为他……咳咳,夜夜都睡在我这。 正文 第二百零二章报恩 第二百零二章报恩 这事真不怪我。 入住第一天晚上的时候,我在屋内布置家居摆设,这事脱手给他人总不如自个做得适心。侍女端了汤婆进来,朝我盈盈行了一礼便向我的床走去,我忙止了她,“呃,有什么事么?” 侍女道,“小公子安排了奴婢呈汤婆上来。” 我本想瞧在是苏叶尘安排的面子上受了,转过身去移走矮桌上的花草,却听得身后几声嘈杂的响,回头却见那侍女摔在地上,头上染了磕碰着的血痕,不住往外冒着血,脸色煞白的立马爬起来去捡脱手的汤婆,见我回头又急急道歉,眼眶泛红不晓是因为疼还是害怕,低下的头都似要磕到地上去。 我低头瞅见地上躺着支笔,是我移动书桌的时候掉下来的,当时一时疏忽忘了捡,而灯火幽暗侍女并没有看见踩着便摔了。这样说来却是我的过错了。 凡人将尊卑的礼节看得重,我不好显得过于热切,只是朝她和顺的笑笑,“你不必太过自责,没事的。” 侍女仍是抖着,我继而道,“昨日请的薛大夫不晓今日没有到药房住下,你不如替我去看看,顺道将额上的伤处理下,女子的面容上留下疤痕就不好了。” 侍女爬起身,像是方才怕得厉害了,端着汤婆的手都有些不稳,小声道,“这汤婆弄脏了些,奴婢一会给小姐换一个。” 我将地上的笔拾起来,“先去大夫那吧。” 结果晚上我直待睡着也没等到她给我送来,反正这几日我过得似个凡人,一点仙力都未用,故而睡着并不冷。第二日清晨推开门的时候,只见那侍女在门前杵着,身上还是昨日的装束,额上的伤口也经过处理了,手上仍端着个汤婆。 门口还有一人,是早晨前来寻我一齐出去的苏叶尘,像是刚刚过来,凝着我没说话。 侍女怯怯的解释,“昨夜,小姐的门关上了,我……” 我讪笑几声,“唔,没事,其实我也用不大惯汤婆的。” 说完,我就晓得我说错话了。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苏叶尘晚上时也不去我特地给他布置的书房念书了,只在我房中搁在窗前的书桌上写了一会字,瞅一眼躺在躺椅上看话本的我,便往我床上爬。 我心中道他不晓男女授受不亲这事委实十分的要命,要知道他这一爬那就是长久的事了。 他不提防着我,我确然是把持不住的。 所以……一声不吭的由他去了。半夜醒来见他睡得熟,还能偷个香不是。唔,老实说这不厚道的事我还真没少干。 我将苏叶尘安置在个颇有名气的学院,离南城的住所也不远,有书童陪着他并不用我x日去接送他,但雨天的时候我却总撑一把伞,起的早些随着他慢慢的走。 许是初见苏叶尘的那日他被遗留在雨中的光景,印象留得太深了罢。 我作为一个无业游民,只待在屋中还能拿出可供一切开支的银子,这在旁人眼中该是不合常理的。故而在苏叶尘上学院的那些时间,我去闹市区盘下了几家酒楼,茶铺。当然我只是去走个过场,当个甩手掌柜。待得苏叶尘问起的时候,我便带他去街上我买下的店铺瞅瞅,我们在颐城才算真正的落根了。 一回他们学院不必上课,正值严冬过去,天气回暖,那日日光亦不错,我想带他去颐城的郊野走走。 几个月的相处下来,苏叶尘沉静如水的性子终于有所回转,笑容多了许多,至少在我面前是这样。我们绕过城中心,牵了两匹马,正要出城,后头有人赶上来,上气不接下气,“茶,茶小姐。” 我没想到在这还能碰着熟人,茫茫然回过头来,苏叶尘同样侧目过来。 “王二公子今日来酒楼,说是非要见着茶小姐,不然就……就……”那小厮跑的满脸通红,不住拿袖子抹汗,后头的话不说我也晓得,不就是掀桌子砸店,或是掀桌子砸人么。 我扫他一眼,利落的翻身上马。王二公子是颐城城主的第二的公子,平日甚得宠爱,不免行为骄纵了些。可他骄纵他的,莫非还得我去宠着他不成?我没那个空闲的。且我见着他,也不过是在酒楼柜台前站一会的时机,他过来同我说了两句话,我甚至记不得他是不是长了两个眼睛了。 悠哉道,“你且回去罢,管他是王二公子还是王八公子,我今日不巧得很正没空,陪着我家的小公子。他若要怎样就由着他去。”那小厮一呆,我拉过马缰,清清淡淡,“唔,再替我给他捎带句话,万事三思而后行。” 策马行远后,苏叶尘才撇眼我,轻轻笑了几声,不晓是在笑我骂王二公子的那一句,还是故作深沉时的模样。 我道,“你难得有一日不用上学院,可别想将我唤回去。” 苏叶尘的笑容更是清雅卓绝,“我也不想你回去的。” 我宽了心,“那便好。” 苏叶尘是在前几日我告诉他要出来时他跑去学的骑马,那时我并不知晓,是快要吃晚膳的时候他还没有出现,我去他的院子中寻他,只见到书童在收拾着桌上的书籍,告诉我苏叶尘在院子边上的草坪骑马去了。 我当时还吓了一跳,万一摔着了,马上那般高可怎么得了,他居然连书童都没有带着去。 可过去的时候,我在草尖初冒的空地边上寻着苏叶尘,他策马走得平稳。微醺夕阳下他清俊的面容上添了一份安宁,一遍遍不知疲倦般绕着草坪的边缘驱马走着。那抹剪影之中,我才发觉他比及初见的时候又长高了不少,眉宇间的淡泊又聚敛了些,眼中沉静时隐隐有了彼时墨玥的风姿,让我一时看得呆了。 他雪色麾衣上并没有一丝的暗灰,像是并没有受伤。 我唤着他的名字,他才似恍然想起天色已晚,在我面前下马,伴着我一同回去。 我并没有说道他,就像他不会说叫我不必在雨天去接送他一般。只是笑着道,“温月桥哪方的岸边颇为宽敞,却是个甚好的骑马之所。” 唔,主要好的是大家闺秀,清丽美人多。当然,现下的他是体会不到我这一层的良苦用心的。 …… 初春的郊野,拂柳的清风中还携着丝凉意。我见前方草丘间镶着一块明玉似的湖泊,水清草肥,正是个野餐的好地点。 下了马后,同苏叶尘一边说着话,牵着马缰朝湖泊走去。 我家的厨娘是个十八般武艺样样皆能的好厨娘,给我们备的糕点吃食皆是按着我们的喜好来的,我打开食篮后啧啧赞赏,往后又加了一句慨叹,“若是我也能做糕点就好了。” 梨花小妖是个在烹饪上甚有爱好的人,商珞则厨艺甚好,以至于我直接受益,不必费神也能吃到各色的美味。今日却有些遗憾,若是以往学了厨艺,也能在苏叶尘尚且还伴着我的时候,亲手做些他爱吃的东西。 遗憾间,我便打定主意要去学了,正是闲着无事可做么。 吃过东西后,拿块备好的垫子往草地上一铺,仰面躺在上头看绵如絮的白云。 苏叶尘则自然而然的躺在我的身边,我扯一根草尖儿捻在手中,突发奇想似的道,“我们离开苏家有上几个月了,你可想苏雨了?” 苏叶尘懒懒倚在我的手臂,有些犯困似的,“我不在她才过的更好。” 我面上专注的瞅着草尖儿,像是不经意,“怎么说。” 他难得在我面前多说了几句有关苏雨的话,语气神态皆温柔了几分,却是轻描淡写,“苏家之内,唯有她愿意同我亲近。婶婶为此罚过她不少次,她却总也学不乖。” 我晓得苏雨天真烂漫,心地也不错,在苏家的时候我亦挺喜欢她的。苏叶尘三言两语,我听着却觉得有些累了,不晓得何故的累。 几不可查的往苏叶尘身边靠了靠,清风徐来时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青草香,我问,“你想不想回去看她呢?我可以陪你去的。” 苏叶尘似是有些讶异,因为我等了许久也没等来他的回答。他或许想见苏雨,却不想见林惜罢。 草地的远端有马蹄声渐进,正是朝着我们这个方向。可能是瞧见了一旁自由吃着草的马,那人一拉马缰在草坡的上端停下,因为正挡着阳光,我一时没瞧清来者的容颜,倒是他的声音颇为惊喜,“茶小姐?” 这个声音陌生得很,显然是个不熟的人,唔,反正我瞅见他是没有多少惊喜的。 我手下盘下的那些店铺,早先都是一家人所有,不过家道中落,只一对年轻的兄弟在支撑着。我从头到尾也就出了银子,直言店铺的事端皆是他们安排,待得他们有能力偿还了,再将店铺赎回去也好。那时我只见过那个哥哥,是个儒商,笑起来很温暖。 而这个人,却是从上京赶回来的弟弟,他说他要来报恩。 正文 第二百零三章十四生辰 第二百零三章十四生辰 当他说报恩的时候,我笑了笑。他莫不是要以身相许?咳咳,近来我看了不少乱七八糟的话本,思维一时混乱了也是有可能的。 可最最混乱的是,他的确这么说了,要以身相许。 我被他的直接骇到了,扬眉细细将他打量一番,体格修长,相貌俊逸,面上笑容隐隐含着一份飞扬的色泽,像是不羁洒脱的阳光。我思索一阵,缓缓道,“你说的以身相许,是个怎样的许法呢?” 他明显呆了呆,支吾道,“今日是恰好碰见茶小姐的,所以,所以还未能想好。” 我从垫子上起身,苏叶尘亦坐起来了,我笑着,“公子名讳?” “司凡。” 我缓声道,“司公子身手似是不错,是曾习过武么?”话音落下时,苏叶尘这才抬头认真的看了一眼司凡。方才他翻身下马的时候,身姿矫健,脚步亦比常人多了一份轻盈,稳且从容。 司凡态度一直明朗,衬着那飞扬的笑容就更显亲切近人,“小姐好眼力。” 我道,“如此甚好,我家尘儿尚缺个教武的师父,公子若愿意屈尊的话,酒楼茶楼的房契可任选一个拿去,作为酬谢之礼。” 我唤他尘儿,唔,其实我是不敢唤这个的。但我对外的宣称苏叶尘是我远房的亲戚,他年纪比我小,按理该唤我姐姐,而我见着不少阁内的小姐唤自家亲近的弟弟都是唤得诸如此类的昵称。原是试着唤着瞧瞧,苏叶尘却没什么反感的意味,一来二去我喊得习惯了,便就这么着了。 司凡眼中闪了闪,最终还是回归以往的面色,应道,“既然小姐开口了,司凡定当尽力辅导小公子便是。” 回去时,只我和苏叶尘两人同行,司凡在我这听闻了酒楼王二公子之事,急急走了,我觉着我挺能给人添麻烦的。 胡思乱想着,苏叶尘策马过来些,问我,“司公子道要以身相许的时候,为什么会脸红?” 我想他忍这句话一定忍很久了,因为从司凡跟我说话之后他就一直没有开过口。 这男女之事,我不晓该不该跟他讲。而后转念他乃是渡情劫而来的,日后定得融会贯通才好,故而给他铺下个基础,“寻常的以身相许,那就是准备要成亲了,唔,简单来说就是一辈子陪伴的意思。”顿了顿,瞅着他的脸色,第一回教学忐忑着这听众有没有好好理解了。“司公子说道以身相许,我私以为他则是想全心待恩人好,所以……” 苏叶尘淡淡道,“所以你问哪种许法,是打算嫁给他吗?” 我牵了牵嘴,他领悟得实在有些快,“我也不好意思轻易的就将自己嫁了不是,才第一回见面。” 此后回城,王二公子果真没闹出什么大事,也不晓是我那句话起了作用还是司辰,司凡他哥哥将事端给处理了。 我给司凡在南城院中安置了个房间,方便他过来给苏叶尘教些剑术身法,苏叶尘以前就曾说想要练剑法,我寻了许久也没有寻到个好些的武者,机缘巧合碰见司凡,却是皆大欢喜。 往后的日子过得平淡,春暖花开时,我一度在想苏叶尘他会不会抱着铺盖回去他自个的卧房,因为冬天过了他也不需要一直给我暖被窝了。可他却没有提及过此事,我过了一个惴惴的春季。 司凡教苏叶尘练剑之后,我才晓得司凡的剑术实在是凡界少有的好,唯一不好的是总归太过年轻,招式有却使不出四两拨千斤的效果。诚然他现下的底子在凡界也够看了。 司凡的族氏正是灭与江湖仇杀,且那个时候他正在上京,回来时也晚了。 这话是他亲口对我说的,我不怕江湖仇杀,所以一直就这么听着,也没有想因此叫他离苏叶尘远些的意思。 直到苏叶尘散学回来来寻我吃饭,我呵呵笑着举起手边的烤鱼,对他道,“唔,我已经吃过了,你要不要也吃些司公子弄的烤鱼?味道甚好的。” 他听话的过来坐了,一边听着我们聊天,一边吃了些鱼。他那日没显出什么不好,却从此以后再不在我面前提及司凡之事。 我记得起初的时候他明明同司凡很是亲近,晚上睡觉也要说司凡的好给我听,后来突然不说了,以至于睡觉前我都觉得有些太过于安静。 不知觉般过了五年,苏叶尘十四岁生辰那日,我绞尽脑汁实在想不出要给他以什么庆祝好,傻愣的跑去茗香阁问问那些经验丰富的女子该送什么才显得妥帖,去了之后才发觉这里的女子乃是伸手找人要东西的,送人东西尤其是男子却是少之又少。 因为临着不远就是我盘下的茶楼,我时不时会到这边走上几遭。渐渐就认识了,那老鸨对我风骚一笑,摇晃着身子走过来,身上首饰玲玲作响,见我为难开口建议道,“叶公子年方十四,虽然是早了些,也能提前定下个亲事,别叫旁的公子将那些个有才情的闺中小姐抢了去不是,你个做姐姐的,这方面也许操些心的。” 她这话说得我心中一黯,我其实是巴不得苏叶尘不要长大的,一直陪着我多好。他长大了就要去别的女子那了。 亲事我还真不消担心的,苏叶尘随我出苏府之后,对外的名字一直是叶尘。我去年带他去逛了一回元宵灯会,也是想起龙城的那次影响深刻,便对元宵灯会一直抱有极大的好感。尤其是在岸边放许愿灯,我是兴致勃勃的去了,好不容易挤到岸边,拿眼虚虚往河中飘着的单薄灯火时,面上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已经数不清自己看见了多少个叶尘的名字,以各种的字体描画在灯船之上,颤巍巍的飘向河的中心。我忧虑了,忽而有种护着人人垂涎的宝贝的错觉,想着不知不觉就多了这般多觊觎我家苏叶尘的女子,我压力甚大。 …… 最终的最终,他十四岁的生辰,我极其庸俗的只给他安排了个烟花宴。那夜我们坐在湖心亭上,等着时辰将将好,那边的侍从开始点燃烟花。 这事也不晓得怎的就传遍了整个颐城,烟花宴还没开始湖的两岸就围满了人,一个个或是仰头瞧着天际等着,或是踮脚瞅着湖心亭的……苏叶尘。 唔,我家苏叶尘出落得愈发的清俊,我怕是看守不住了啊…… 我撑着头同他说话,偶尔吃一两颗葡萄。苏叶尘笑着,“你像是不开心了?” 我咳嗽两声,忙道,“怎会不开心,我很开心的。” 几年的相处,他同我在一起的时间甚多,不晓得是什么时候摸清了我的性子,经常来拆一拆我的面具,每次猜中了便笑得欢欣道,“这敷衍对我不好使了,你下回换个别的吧。” 可我就那几个套路,都换了就没什么可使的了。 这段时间我便像是在经历彼时从凡界到仙界的逆过程,慢慢褪去面具又变回重前那个喜怒随心的茶昕,因为苏叶尘他喜欢摘去我的面具,瞧瞧我真实的模样。而我则喜欢他最后得逞的褪下我面具后微笑时眉眼中淡淡的温存。 这般,所以变了。 苏叶尘道,“你咳嗽了。” 我道,“好吧,我是不开心了。”凑拢一些,“你瞧瞧周遭,有没有觉着甚多人在盯着你?” 苏叶尘弯眸笑着,道,“我只瞧见了许多人在凝着你。” 是以,鸡同鸭讲,他无法领会我的担忧。 …… 苏叶尘的生辰过后,我一直觉得心头有什么闷着,隐隐的担忧。担忧的是什么自个也说不清楚,甚至于晚上睡觉的时候自个怕起来喝杯的凉茶,躺在床上就着月光细细瞅着苏叶尘,再也睡不着了。 我睡不着,当苏叶尘睡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就很难把持得住了。 人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今夜,我悲催的被逮住了偷香。 苏叶尘印着恒静清月的眸子凝着脸颊发热的我,一本正经问,“你在做什么?” 我哽了一阵,坦然的告诉他,“喜欢你,所以就亲了。” 或许是我坦然得太彻底,苏叶尘安静得瞅了我半晌才回过神来,雪白的脸颊居然一点点的红了,眸色清亮隐隐含着笑意。 他那一张要命的脸再露出这样的神色,委实是极为引人犯罪的…… 这样的光景,天上地下估摸着也仅此一回了,我忽感甚幸,甚幸。 我瞅着他干干笑了两声,拉着被子躺下了,缩在被中喃喃,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苏叶尘的生辰是在秋季,故而盖的被子都有些厚了。我将将躺下没多久,身后苏叶尘就贴了上来,隔着被子伸手将我揽着,很是温暖。大多的夜晚,他都会这样抱着我睡,有时还会凑近些,依在我的枕边,淡淡的亲昵。 可惜我的发丝没有触觉,不然也能感知到我身后的苏叶尘低头含着浅浅的微笑,在我的发尾落下满载欢喜的一吻。 正文 第二百零四章落定 第二百零四章落定 苏叶尘生辰前的几日,我整理空间戒指时将夕梧曾给我和墨玥画的那副图画拿出来瞧了瞧。一边瞧,一边默默然叨念对不住,趁他渡情劫时占便宜同睡了几年云云。 老实说,我还真怕他日后因此而不睬我了。 苏叶尘见我拿着一幅画默然了许久,也是觉得好奇,便搁了笔过来瞅瞅了。 他写功课时一贯认真,所以我在一旁无论是小憩一会还是看话本吃零食他都不会扫我一眼。现下却忽然过来了,我始料未及,收是欲盖弥彰,不收……那就被看到了。 他那时的表情倒是和缓,我却惴惴,往后他若记起来了,这不就是我垂涎他的一大证据么,前前后后的行为加总起来,我决计是洗脱不掉了。尤其画中,他是抱着我的。 像是沉吟一阵,苏叶尘问我,“抱着你的男子,是我?” 两难题,我的习惯往往是选择真实的那一个,遂而我抖擞起胆子道,“是……吧。” 含着笑,“你画得么?” 夕梧画的,可夕梧是仙,我不能告诉他。这个定然要说假话,清清嗓子,“恩。” 那个时候,我心中顾虑甚多,直瞅着灯光发愣,没能看清他面上的表情,那便是我犯下的过错之一。 我想冥冥天意,许是早就注定好了的。 第二日的夜晚,苏叶尘的书童没有将书册送到我这边的书桌来,我觉得好生奇怪却也没想太多躺回躺椅上看话本。 近来的话本有意思的很,譬如它说我们仙,像是都穿得挺少的形容,可我在仙界并没有见过如此大胆只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纱衣,唔,那不是 茗香阁女子晚时的装束么?我不解。 日头沉下已经有一段的时间,侍女进来给我添了茶,退出去时在门口低低唤了一句,“公子。” 我晓得是苏叶尘过来了,稍稍坐起身些,凝着门口。 晚上的这个时候,苏叶尘偶尔会去司凡那学武,沐过浴后才会来我这。 头发因为是刚洗过,只是梳理好了散下来,三千墨丝如绸缎般和顺,着雪衣这般静静站着之时,如画的姿容间竟会显出一份安宁的温柔之感。天人之姿,便也不过如此了。 我瞧见他的发丝还有些湿,起身在柜子中拿出帕子给他擦擦。他却忽而伸手环住我的腰,像是试着拢了拢,我一呆,他又将手缩了回去,道,“今夜我们出去走走可好?” “你不是还有功课?” “今日的写完了,明日也没课。”难怪书童并未过来。 既然如此,他作要求,我便应了。 今夜月光亮堂得很,我甚至没有提灯,便从后门同苏叶尘偷偷的溜了出去,自然,是爬墙出去的。凡界的规矩多,我院中又不乏好心且中规中矩的侍女,趁我闲时便在我耳边碎碎念着不合礼数。 遂而这不合礼数之行为,我还是小心为上得好。 今次是苏叶尘要求出来的,我自是跟着他走,不知不觉从南城走到了东城也没见他有回去的意思,瞄着周遭忽而一路的灯火通明,街道两边行人不多,茶馆酒肆之中声音却有些喧嚣。东城这边最是有名的便是夜市与花街了。 我隐隐瞧见前头有女子在楼上挥舞着帕子娇声唤着,绚烂的灯光似是镀上去的华丽,轻轻扫过着那艳丽的人,那花哨的楼,趁着墨黑深沉的天际,显出一份靡靡之色。沉默良久,我终是开口道,“咳咳……现下似是有些晚了,再不回去到家就该天明了。” 花街一类的地方,我纵然会自己去走走,却从未的带苏叶尘去过,我……哪敢教坏了他不是。 正担忧他涉足花街,远远似是已经有女子看见这方,嗲着嗓子喊,“公子~~~” 我平时觉着这声喊不过寻常,今日同着苏叶尘一齐听来,真叫我从头到脚都不自在了一回,面上有些发热。 我抬起头拿眼狠狠一扫那娇笑着的女子,端起没甚表情的面容,冷声道,“唤谁呢,没瞧见本小姐么?!” 那女子一呆,惶恐怕事似的忙从二楼窗边缩了回去。 唔,这一招乃是我过去同梨花小妖一齐出去逛柳巷的时候学着的,没想到万试万灵,委实好用,我欢喜了。 一旁苏叶尘忽而轻笑出声,好似瞧见我脸上的莫名又抿唇忍了笑,瞅一眼我,眸中水光潋滟。 我不知道他是何以突然这般高兴了,只咧咧嘴道,“下次可不许来这种地方了。” 苏叶尘一边笑着一边连连点头,应道,“好。” 是以在踏足花街之前,他拉着我进了一旁的小巷,灯火一下暗了下来,我抬头看了下月色,问,“你是要带我去哪吗?” 苏叶尘道,“恩,我想去文宁塔,听闻这方有条小路,近了不少。”我恍然,而后安心了。 顺道一问,“那,这小路是谁指给你的?” “司凡师父。” 我哽了哽,呃…… 文宁塔是颐城最高的建筑,依风水理论而建,同具观赏性与标致性意义。文人雅士学有所就前去上京时都会来此地走一趟,一作辞别故乡,二作沾些灵气,望日后仕途平坦。我私下猜想,苏叶尘他莫不是打算要上京去了? 恩,老实说上京也挺好,那儿美人多。 文宁塔建于东湖之滨,晚上的时候还是有些凉的,难怪出门前苏叶尘叫我添了件外衣。 东湖两岸皆是墨黑的寂静,我沿着堤岸走,低头可见细小的涟漪轻慢的没过堤边的石台,短暂停留又退了下去。 往常的时候我也会同苏叶尘出来散步,但走得这样远却是头一回。正同苏叶尘闲闲探讨着明天去吃哪家的茶汤时,他答了一句,“东城的。”而后道,“去塔顶瞧瞧吧。” 我还在想茶汤的事,忽而听到他道塔顶,有点不明白东城什么时候开了一家名为塔顶的茶汤铺。直至身处文宁塔下,我才将将反应过来,瞅着文宁塔紧闭的大门,低声道,“晚时文宁塔都会锁塔的,你想去的话不如明天清早我们再过来。” 苏叶尘面上丝毫没有沮丧,淡淡道,“都到这了却不上去太可惜了。”靠近我了些,“我近来轻功小有所成,唔,登上塔顶该不会有问题的。” 我曾对他道过我是习过武的,但后来一直惫懒从未练习过,自知不配一个高人的称号,遂而在司凡的打趣中讪笑道,我就是个三脚猫的功夫,平常用来翻翻墙刚好。所以这个塔,我不能就这么明目张胆的上去了。 笑了两声,“也好,那你可当心点。”如此说道,就准备退两步坐在草坪上观望他上去,却不想他本就离我离得近,稍一伸手便将我拉回怀里,“我只是轻功小成,摔跤的几率颇大,你做好些准备。” 这话听着耳熟,不正是我将他带出苏府时所说的么。 是以,顾虑到我还扮着一介武功三流的小女子,又顾虑到有豆腐不吃是何必,便顺理成章的将他抱紧了。 这么面对面的拥抱,自来未曾有过。他的身量已然与我差不多高,我才恍觉这日子过得委实快了些。 苏叶尘抱着我,落脚点着塔檐时平稳且轻松,身姿轻盈,并不如他所说的是为小成。他低头凝着我,那笑容却好似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恍若有些游离,他道,“茶昕,我也能抱起你了。” 我隐隐觉得不对,怎会是也能呢? 可彼时的心思并不细腻的我,并没能听出这一个字差别的含义。 不费什么气力的到了塔顶,我被他放下扶着塔尖站稳,吹着迎面而来的清爽夜风,不由心情大好。正想称赞他一句时,他却首先开口问我,“茶昕,你的故乡是在上京么?” 我一呆,他过去问我出身的时候,我的确是这么说过。不过故乡一词,都是几千年前的事了,我同商珞住的那个地方几经变迁最终还是被选作了当代的帝都。应道,“恩,是。” 身世之事自然是我编了个故事半真半假的讲给他听了,大抵是我出身在商贾家庭,后来因为嫁娶婚姻的事情同父母闹翻了,离家出走了云云。这种大逆不道的事,苏叶尘始终是相信我能做出来的。而我也不好给自己安上个悲惨的家族事端,因为我过得实在有些没心没肺且不上进,同那种设定不搭。 苏叶尘又道,“你几年没有回去了,不曾想家么?” 我诚恳的说着瞎话,“想,可回去了再逃出来可就难了。” 苏叶尘坐在塔檐上,雪色的衣袍在风中翻飞,身后便是一轮皎洁的明月,“你父亲要你嫁一品的官员,可我所知一品的官员似是没有年方小于四十的。” 我干笑两声,“不然我怎么会逃。” 苏叶尘偏过头来,纤尘未染的眸中清明印着我的模样,像是下定决心般道,“茶昕,我想去上京,你愿不愿意同我一齐去?” 我当然愿意。我未想过限制他的自由,从商也好,从仕也罢,他想要去追求什么,我都愿意陪着他去。可面上还需沉吟一下,因‘故家’中之事小小为难的。 苏叶尘并不催我,只是低首凝着东湖水上轻轻晃动着的星河,唇角微微抿起,目光却淡然。 我撑头瞅着他,这些年的相处我也了然,他这个模样,就是内心并不安稳的形容了。 估摸应当犹豫的时间差不多,我才伸手拉着他,展了微笑道,“去,当然去。早便说要照顾你一辈子的不是么。”我晓得他在不安了,却不晓得是为的什么,所以下意识便又重复了一遍昔时的承诺。 那夜月光清亮得正好,我的胸口却有一种闷闷的情绪在升起,恍若看着苏叶尘的笑容也觉得并不真切。可我思前想后,总还是察觉不到究竟是哪里不好。 莫非苏叶尘的情劫就在上京?我也曾这么想过,所以着手整理行囊的时候便就故意迟缓了些。 去上京一趟也不是那般简单的事,至少这边的事端皆要安置妥当,我对苏叶尘道,七日之后,我们就动身。而苏叶尘则似乎一直盼着这个日子,面上的笑容也多了些。 第五日时,秋雨连绵,我心情尚可的起床陪着苏叶尘一齐去吃早餐,因为起的比平时早了些,我们特地在城中绕了一大圈散步,才将他送到学院中去。 他一离开,我心口闷闷的感觉便又上来了。这种不晓缘由的慌乱闷烦,尤其得让人在意。 苏叶尘去了学院,我则懒得往回走,走到自家茶楼中小坐一会,正碰见司辰在柜台同管账的伙计说着什么。 见着我从外面进来,司辰礼貌性的笑笑,和我打了声招呼,我示意他不必理会我,自个上了二楼雅间。 他忙过之后,又走到我面前同我闲聊了几句,起初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后来提及司凡才终于像是回归了正题一般。 司辰问我,“近来司凡有没有对小姐说什么奇怪的话?” 我撑着头,随意道,“什么叫奇怪的话?” 司辰先是给我斟了杯茶,像是有些犹豫该怎样开口,我并不催促的安静品茗,他才终于开口道,“司凡胸怀抱负,可终究年少,急功了些。” 他会同我说这样的话,我委实没有想到,提起兴致再听得他道,“小姐本是我司家的恩人,可司凡在上京待久了,性子变化了些,将人情看得淡薄。他……他若是什么地方冒犯了小姐,还望小姐……” 司辰眼神闪烁,支支吾吾,似是说道这些话叫他十分的为难。我想他是个安于本心的人,商场上难得还固守一份的淳朴,所以对他便多了一份的好感,淡笑直言道,“司辰公子若是来同我道司凡公子之事的,我想没那个必要,我心中有数。” 司辰脸色微微不自在,“小姐早就知道,那为何……” 我并不很在意的笑着,“尘儿喜欢跟他习武。” 司辰瞅一眼我脸上莫不在乎的神色,似是恍然了悟般,无奈笑着点点头,起身打算离去。却又在桌前停驻一会,朝我深深鞠了一礼,低声说句,“抱歉,给小姐添麻烦了。”才转身走了。 司凡,他同夕梧有些相像。怀着另一份的心思,接近他人,偏偏天生擅长伪装,叫人极其容易被起眸间的风华迷惑,他那飞扬的洒脱。 可我有了夕梧这个更为高深的前车之鉴,怎还会再上一次当。 他要我手中司家的所有。 初见时,他所说的以身相许,我便不曾相信过。这个世上或许真的有一见钟情,也得是建立在彼此并无利益的联系上。 我不信他,所以清楚提点他,若他好好的对待苏叶尘,我茶昕决计不会亏待他半分,并不用他将目光停在我身上。且让出一张房契由他自个衡量。 我想他听懂了我的意思,却并未觉得我是认真的,因为自那起我并没有再对他说过什么,所以他并未死心的停驻在我身边。 他不收手又有什么干系呢,他尽管去谋划,我没觉得能碍着我什么。 将人心当运筹帷幄棋子之人,除却夕梧,我想没人会让我原谅接受。 …… 茶楼唤了个说书的先生,说的都是些我从前没有听过的新鲜段子。我坐在这,有几位儒生过来同我说话,言辞有度,侃侃而谈。最后的目的不外乎想叫我助他们平步青云,举荐给某某人认识云云。 可他们实在找错人了,我名下虽挂着颐城几条的街道,但认识商务皆有司辰在掌管着。他摆不平的才归我管,我也懒得多想,只一个仙术便了结了,故而平日的司辰待我却是很敬畏的。 晓得我不喜欢这些,司辰命人坐在我临近的桌前,拦下前来找我聊天的儒生。 挨到暮时,我终于在街道之上盼到零星走出的学院中的学生,由身边书童撑着伞或是郁郁或是连蹦带跳的前行。 我下了楼,在绵绵雨幕下撑起一把雨伞,举步走进雨中,铺面而来的湿冷气息贯彻周身的时候才忽而恍然:我自苏叶尘离开之后,足足发了一日的呆。 雨中有人唤我,是司凡,他说他来接叶尘。 我微笑道,“接尘儿这类的事,只消我一个人来做就好。” 他愣了许久才低声道一句是,不晓是真实还是伪装,他飞扬的神采竟是缓缓黯淡下来。 我转身走了,远远可见古朴书香的书院门前立着一道雪白的身影,我拉低伞,提起裙摆小跑几步到他面前,因为不想叫他多等。 伸手拉过他时,却发觉他周身都湿透了。 我心中闷闷的感觉似是被积压到了一个极致,笑容便不自觉的淡了些,“怎么,淋着雨了吗?” 适时书院还有不少年纪小些的学童从里头出来,见着我甜甜唤着,“茶姐姐。” 便在这明媚笑容的簇拥下,苏叶尘凝着我,缓缓道,“今日苏雨过来了,她要我回去,我不能去上京了。” 我近来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咣当一声,碎得尽然。 情劫将应,竟是以这般突然的方式。 我似捧着天地间最易碎的珍宝一般,怯怯守了八年,愈到后来便愈是害怕得厉害,怕他被人抢走了,亦怕坏了他的情劫。 可这一天还是来了,苏雨抢走他,只用了一句话。 而那自心底传来的破碎声,叫我诡异的觉着积压的闷气消失得一干二净。我明了,没有了,就不再害怕失去了。而在那一份彻悟之中,我甚至清晰感知道天道的运转,以烬天的神力预测,情劫已至。 他不再是属于我的了。 我也知晓自个呆了许久,回神时尽量显得语气平淡,“她怎么认出你了?” 他回我,“我十四的生辰,湖心亭看烟花的时候,她就在人群之中。” 我连着无意义的道了两句,“是么。” 雨声淅沥中,苏叶尘道,“茶昕,你怎么了?” 我茫然不晓他说的什么,只待他抬手,轻轻抹去我脸上的水泽,恍似有些不敢相信般道,“你哭了么?” 我没能挤出笑容,却昂了脸,干巴巴道,“是雨。” 这是我道过的最虚假的谎言,但他却信了,笑容回暖,淡淡道,“我们回去吧。” 苏雨来了之后,我便不消再整理上京的行囊了,也不晓急着将所有的房契交给司辰,因为指不定过不久我就得给苏家送去一大批的聘礼。 苏雨她家不晓得是在此有个什么事端要处理,总归是还要停留几天才能走的。 昨夜下了场大雨,苏叶尘那书院正巧有几间年方久远的学堂坏了些,屋顶一直漏水。第二日我送苏叶尘去上课的时候,便这么被打发了回来,所以一连几日有雨,学堂都没有开课。 正巧第二日时苏雨来我家作客,见着我显得很是亲切,虽只是十二岁的模样,却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不胜娇羞了。 我给她备了糕点,全是昔时她喜欢吃的,我亲手做的。 我学会做糕点没几日,甚至还没好意思拿去给苏叶尘吃,这日子就差不多到头了,我心中不胜唏嘘。 苏叶尘也吃了些,我想问他可不可口,可一张长桌,他和我之间隔了一个苏雨,我几番开口却始终没那个机会将这话说出来。 后来想想也罢,我来此本就是护着墨玥渡情劫的,早该做好这类的准备,现在才想起来吃味、被冷落的滋味不好受,实在是晚了些。 再陪苏雨聊了聊,依着司辰来寻我的借口,撤了。 司辰也就是月底的时候将账目都一一对给我看而已,而后道颐城的那些富商都再为苏叶尘的学院重新修葺集资,我道那便顺应大流罢。 颐城之人崇文,会有这样的事,我并不意外。 晚上的时候我留司辰吃饭,他道家中还有事,急急走了。我察觉得到,自那日他同我提司凡之事后,他对待我便更加拘谨了几分。 对账的时候,侍女曾来给我知会过,道苏雨走了。 我听了司辰许久账目上的事情,有些疲惫。作为仙我也不必非得吃晚饭,嘱咐侍女小眉一声,便倚在躺椅上眯了一会。 我是有人进屋来的脚步声弄醒的,虽然那步子很轻,也架不住我听力实在敏锐,又加之天气阴湿,我睡得浅便就睁开了眼。 是小眉,她轻声对我道了句抱歉,道,“小姐若是要睡的话,还是去床上睡罢,现在已经挺晚的了。” 我就着窗口看了看月色,迷糊一阵,“今日尘儿还在同司公子习武么?” 小眉道,“不是,公子在书房看书。” 书房?我抬眼一扫空荡荡的窗前的那张书桌,稍敛眼,不语。 小眉又走至我的床边,替我铺了床,又将苏叶尘的那床被子整了整,抱起。回首时见我一直莫名的瞧着她,遂而解释道,“公子道让我将被子移到他的寝房去。” 我怔忪,不确信方才是不是听见了那么一句话,再问时,小眉仍是这么回我的。 我呆了半晌才躺回躺椅,淡淡的应了一声,“好。” 小眉推开门时驻足了一瞬,小声问道,“公子可是同小姐置气了?” 我抬手捏了捏眉心,微笑道,“唔,不是。”顿了顿,“你不用担心,没事的。” 我在躺椅中窝了一会才起身躺回床上,手搁在身边空冷的位置上,闭着眼好歹还是睡着了。我想他身边的那个位置,我总是要让出来的,是早是晚并未什么差别,抱着他睡的第一个惴惴的春天,我便晓得会有这样一个的结局。 晨起时,外头还下着瓢泼似的大雨,我走至门口时,小眉对我道,昨夜苏叶尘来过。这个我是晓得的,我还晓得他在我床前站了一阵,却一句话都没说的走了。我猜他是来同我解释的,可解不解释全然没关系,因为无论过程如何,结果都是我会原谅他。而无论我怎么做,情劫就是情劫,我只能做旁观。 在凡界历的劫,便只能同凡界的事物有关,我是仙,能守护他一世安好,便足够。 既然都起了,自然要去吃些早饭。厅堂之内苏叶尘安静的独坐着喝粥,阴沉的天幕下屋内光线并不很好,我瞧着他面上神色也便失了往日的明朗。 我微笑同他打了个招呼,他瞧见了我却似怔忪一会。 厨娘亲自端了些我爱吃的糕点给我,拿手在自个围裙上擦了擦,像是有些紧张局促似的,“小姐,吃些爱吃的了,心情就会好些了。” 我捻起一块酥饼搁近嘴里,笑道,“九娘做的东西我全都爱吃,故而心情一直都很好的。”九娘是个淳朴且温柔的女子,比对我那嘱咐我万年后才去找她的娘,我倒觉着九娘更有娘亲的感觉,故而对她一直很好,也乐得说些话来哄她开心。 我说奇怪,方才走到厅堂的一路上,皆是侍女侍从过来跟我打招呼,原是我同苏叶尘分开住的消息“家”人皆知了么。我却有些想不通了,起初她们在苏叶尘一天天长大的时候总规劝我说这么同住着不合礼数,现在真的分开了,却好似发生了什么大事一般,一个个忧虑得紧。我同苏叶尘又没有成婚,分开住不是才正常么? 九娘欲言又止几回,还是打起精神道,“那好,那好,我去将小姐爱喝的莲子羹端来。” 九娘转身走了,我低头专心的吃酥饼,还递了一块给苏叶尘,叫他也吃点。 苏叶尘接过酥饼,听话的放进嘴里,我甚满意的朝他笑了笑。 九娘的脚步声从走廊的那端渐渐临近,我准备起身去接羹汤,身后苏叶尘却蓦然开口,“茶昕,你昨晚睡得好不好?” 我回眸瞅他一眼,神色平淡如水,并不似他方才话语中含着淡淡的控诉意味。我思索一阵,道,“尚可。” 他不语了。我去九娘那接了莲子羹,因为九娘在一旁看着,便老老实实将那一大碗的羹全都喝了下去。我也同苏叶尘说话,语气态度与平时一般无二,九娘坐在一边瞅了一会才终于安心,收拾了碗筷下去了。 她走了,我便唤小眉,我东西总是丢三落四,一般都是小眉帮我收着的。昨日送苏叶尘出去之后,我不记得将伞搁在哪了。 小眉拿来的是两把伞,我道,“尘儿今日不用上课,我一个人出去就好了。” 苏叶尘只是刚刚起了身,听得我如此道,上前来些,“你去哪?” 我道,“生意上的事端。” 苏叶尘抿着唇再道,“不能带我去么?” 带着你去了,我还要出去做什么……可我僵在那里想了许久都没想出一个好的撇下他的理由,平时都是有他陪着的。 天上猛然响起一个炸雷,我沉闷的声音震在我的胸口,空茫的脑中终于想起了件事,我缓缓笑道,“今日苏雨会过来的,你得留在家中要好生待客。” 昨天苏雨是这么说了的,在我因为司辰之事离去之时,她说再来看我。我秉着一副歉然的模样,“她来了你便多留她坐一会,说不定我回来得早还能同她见上一面。” 遂而,我独自撑了把伞走了。小眉唤着追来说外头雨大,让文昌去套马车好了。 我不肯,凡界的雨与我而言不至于会是阻碍的。 沉浸有沉浸之苦,游离有游离之悲。我看得透人间的生死荣华,不求不念,因为我本就在凡界之外。可正因这份的游离,我的思绪对谁也不能倾诉。 唔,故而独处才是我缓和情绪的最佳良药了。 剩下的就等顺其自然,而我则要学会平淡作壁上观,或者干脆站远些。 说来自从苏叶尘六岁我初见他,之后便甚少在外头游玩,不是在陪着他便是在学着厨艺之类或是在打理府内和府外的事物。 诚然陪着他是占了我最多的时间的,现下突然少了这一项的事物,我突然清闲下来,多出去晃晃也好。彼时在凡界有商珞管着我,现在却是随我了,我自然要将以前的遗憾补回来才是。 及至暮时,我在外头吃过晚饭后才回去自个院子。 见我进屋,小眉对我道,苏雨是吃过晚饭的时候才走的。我点了头,道一句甚好,沐浴过后倒头便睡了。 翌日起来,早餐也没吃,便出去了,因为我突然想喝茶汤。 东城是个热闹的地方,可离我的住所挺远,我一直来得少。不用苏叶尘跟着的时候,便可以趁着没人小小使个仙法瞬移过去,方便而简单。 听戏一事以前一直都不是我所喜欢的,因为依依呀呀稍一走神我就没能听懂他唱的什么了。我倒是喜欢去听书,可是说书的只有那么些说得好的,他们又总爱说些别人喜欢听的经典老桥段,我无聊得没法又转而去听戏了。 听戏的时候最有趣的是有些公子哥儿会拿把折扇,跟着曲子调儿摇头晃脑,兼敲着扇子,似是一副沉浸在其中的模样。我看戏看得惫了就看他们,也颇有意思。 一个月下来,几家的戏台我都去逛过了,没戏台子可去了,我便往温月桥去骑马。 骑马着女子的装束束缚了些,故而我便是换着男子的装束出去的。小眉呼天抢地,不合规矩,不合规矩啊小姐。 我系好腰带,自镜前若无其事的转过身,“唔,尘儿今天是该去学院的罢?我听闻他们学院屋顶都修葺好了,是换的新课堂。” 小眉低声道,“是。”声音更低,像是自言自语般,“公子的事,小姐还是从外头听说来的吗?” 她这话中,不可否认的带了责备的意思。我梳着头发的手一顿,小眉胆小的毛病又上来了,头一低便不声张了。 我只当没听见,笑道,“我的那匹枣红马可还好?今天想带他出去溜溜了。” 小眉道,“我去唤文昌将马牵来。” 我牵着马走出院门时,苏叶尘正随着书童自里屋走出来,我朝他一笑之后翻身上马,便要走。 本是一派平静,他却忽而出声唤了我一句,“茶昕。” 我紧了紧马缰,停下,问道,“有什么事么?” 苏叶尘静静看了我一阵,眸中的色泽有些暗淡,道,“没事。” 我哦了一声,腿夹马肚,那枣红马低低一声嘶鸣,载着我慢慢踱步似的走了。 骑着马当然不好在闹市中招摇,遂而我挑了条小道绕到温月桥,正与苏叶尘上学院是相反的方向。 坐与马背上缓缓徐行着,我也不晓为何在将要拐过街角的那一瞬回了头。一个月来,似唯有今天匆匆瞧了苏叶尘一眼。 铺陈的石阶被前几日以来的整夜整夜下的雨水冲刷得干净,地面偶尔可见浅浅的积水,黛蓝的天幕之下,苏叶尘雪白的身影似有些清冷。 书童则背了书走在前头,回过身来唤的是,“公子你可别看了,小姐都走远了,今日是孙夫子的课,可不能迟。” 我只觉脑中因为这句带着少年稚嫩嗓音的话音而隐隐有轻微的蜂鸣,隐在树后静了半晌,一拉马缰调转马头便朝苏叶尘那方赶去了。 许是听见身后的马蹄声,苏叶尘往一旁走了些,回过头来,见着是我,面上神情是明显的意外。 我在他面前停下,朝他递出一只手,清淡一笑,“孙夫子不是会打手心的么,你居然还这般不急不缓,唔,小米把书给我。” 苏叶尘利落的上马,不消我嘱咐手便顺当的环上了我的腰际,唔,这个模样还是得绕开人群走的。 小米留在原地,像是遇见什么高兴时般蹦跶了几下,才小跑着离开了。 苏叶尘挨我挨得近,近乎是伏在我肩上,我拿神识虚虚扫着周遭,好在没人。 “你这一个月做什么去了?”背后传来苏叶尘淡淡的声音。 我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谈生意。” “忙到早出晚归吗?” 我哽了哽,“那倒也不至于,呵呵,前天我不就是下午回来的吗?” 苏叶尘不说话了,我便寻了个话题,“你不是道要回苏家吗?苏雨说几时走?” “苏雨的爹近来同颐城城主走得近,他爹应下要将苏雨的姐姐苏铃儿嫁给了城主王家的三公子,前日才大婚,故而晚点才会回去。” 我道前日东城城街上哪来那般多的花瓣,原是风风光光办了一会婚宴么。我也不晓得自个是哪根筋搭错了,像是嫉妒起那苏铃儿一般,缓声道,“日后尘儿娶亲,我当要替你办得比他们有格调才是,满街的撒花瓣可不好。” 苏叶尘环着我的手一僵,连呼吸都浅淡许多。 我以为他是害羞了,有心上人的时候,正是对婚姻的事情最为敏感。唔,此事慢慢来才符合常理,他现下还不及谈婚论嫁的年龄的。一勒马缰,将挂在马鞍上的书袋给他,嘱咐道,“到学院了,你可要快些进去啊。” 送他走后,我又悠悠策马到了温月桥,自从苏叶尘学会骑马之后,我们时常都会到这方来骑马,久而久之,我只要想骑马都会来这了。 行至桥头的时候,正见司凡从一方临水酒肆中同一位精瘦的男子微笑交谈着走出来。待得那精瘦男子走远后,他似是疲倦一般的揉了揉眉心,再抬头时正见我牵着马微笑同他打了声招呼,“司凡师父,早。” 我一般都唤他司公子,偶尔也会随着叶尘喊司凡师父。尤其我今日穿的男装,司凡师父喊起来就更为上口了些。 我马驱得慢,原来也就是想同他打个招呼完事,却没想到他追上来些,问的是和苏叶尘类似的话,“近一个月不曾在南城的院中看见你,你是有什么事在忙么?” 我还是回的那三个字,“谈生意。” 司凡并不上心,“你若是在颐城谈生意的话,我想我不至于以为你消失了的。” 我一呆,随即轻笑出声,我倒是忘了司凡亦是混商场的。“司公子何必一定要听实话,一个月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一件件数来的话,却是有些繁琐的。倒是今日,公子若是有空的话,不妨随我走走如何?” 司凡显然没想着我会邀他同游,像是有些欣喜般,“小姐相邀,自当乐意的。” 正文 第二百零五章负心人 第二百零五章负心人 温月桥边牵马走了一阵,时有些小姑娘上来同我打招呼,并不会因我着男装而没能认出我。因为同苏叶尘以前来得多,住在桥边的女子在注目苏叶尘的时候,顺带也就将我瞧了瞧,这么便算是个脸熟了。 我同司凡所说的话大多是跟生意有关,我问,他答,就像是老板的巡查一般。我细细听着,听进去多少自个心中却没什么数,谈过生意便东南西北的聊,他幼年便是一个人在上京,性子独立且坚韧,眼界也甚为开阔。言谈风趣,进退有度,还是很招人喜欢的。 到了用午膳的时间,我同司凡一齐去了颐城富家子弟最爱造访的酒楼,翎雪楼。 我同他确然是有事情要谈,只是平铺直叙显得突兀,便同他在桥边晃了一个上午做铺垫。 我想同他成婚。 短期来看,苏叶尘回苏府之后,他年未满二十,苏家主权便还在苏彦手中。苏府现在是个什么境况我并未去了解,只是商业上沉沉浮浮,苏彦不是个从商的好料,苏府必当不如从前的荣光。我作为未嫁且同他苏府一点瓜葛都无的女子,不便入住苏家,苏叶尘肯,苏彦也不会肯。 长期来看,苏叶尘日后若是娶了苏雨,而我作为一在凡尘之中捏造了身份的‘茶昕’,年龄到了却迟迟不出嫁,实在有悖凡人的常伦。而我似是听说本朝女子年方三十还未出嫁的,唔,会被官府抓去,强行安排桩婚事。而我现在,对外的年龄是二十四。早嫁晚嫁都是嫁,只要苏叶尘还在凡界,我都得留在他身边,合理合法的。司凡作为苏叶尘的师父,我便能跟着他住进苏府。 一个月来,我都盘算着这件事。有时候也想施个仙术便能轻易了结了,可现下我偏偏不敢是命运的轮盘偏离一丝一毫,因为我挣得开,墨玥却不能去挣。故而沉溺与其中,是我自个的选择。 嫁给司凡,我原想就是个名义上的事。可今日浅淡,我却发觉他是个志存高远之人,不然也不会在幼时离家独身上京。故而以婚姻名义和司家财产做交易之事,他如此骄傲,也不晓会不会同意。 经由小厮带领着上楼,翎雪楼中布置雅致,楼下厅堂还有一半掩面的女子抱着琵琶弹唱,声调婉转,却不显悲戚。 满楼琴音静静流转之时,二楼一雅间突兀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楼下的店老板自账簿中抬头望了一眼,瞅见那雅间的位置,脸色微微一变亲自上楼来了。 我正站在二楼的楼梯口,这一声破碎响起后,便下意识拿神识扫过那雅间,那方有一位公子哥儿正生着气,一挥袖将桌上摆置的菜肴扫了个干净,地下顿时狼藉,“你们这翎雪楼愈来愈没个意思了,让你去唤玉茗间的柔儿姑娘来还噜噜嗦嗦的,本公子没给你银子么?!也不瞧瞧你们这儿的姑娘,一个个寒碜至此,若是能及个芷水阁的茶昕小姐十之一二,本公子也就忍了。这样的货色你也敢带过来!都滚,都滚!柔儿姑娘今日不来,你们这店就别开了!” 芷水阁是我名下最好的酒楼。是以,没想随意上酒楼吃个饭,我也能听见别人点一会我的名,缘分,缘分。 我打扇摇了摇,笑着问正赶去的店老板,“不晓这雅间中砸东西的,是哪家的公子?” 店老板像是认出了我,不敢怠慢,“是城主家的王二公子,茶,茶公子还是避避吧。” 这王二公子唬人原来都是那么一套,封店云云的,实在没意思。 都是开酒楼的,我虽然出面得少,还是同这翎雪楼的店主有打过照面。这店主亦是同司辰一样,不过替人做事的,模样谦和,给人以忠厚老实之感。 我听从他的劝告,进了自个被安置的那间雅间。 司凡也听见了王二公子说的那句话,面色有些不好看。按他的话来说就是王二公子冒犯了我,不该拿我和玉茗间,翎雪楼的女子相提并论。翎雪楼是少有的雅俗共赏之地,因为这儿不少名伶,皆是卖艺不卖身的。 即使名伶,自然就生得挺好看的了,王二公子会发火,不是喝高了就是本就有气了。 司凡又道,“今晨王二公子去芷水阁寻过小姐。”我淡淡一笑,原是后者。 小厮端着酒菜上来,我却要了一壶清茶,对司凡歉意道,“我不会喝酒,怠慢公子了。” 他这么坐在我对面安静的时候,我才恍觉他眼底眉梢那抹飞扬的神采不知何时悄然消褪了些,变得比以往沉稳不少。而自我对司辰说过那些有关他的话后,他便不再来同以前般热切的待我了,对手边店铺的事和苏叶尘习武之事却上心不少。 餐桌上又聊了一会,我替他斟一杯酒,微笑道,“司公子似也到了嫁娶的年龄了,不晓的是否已经有了意中人?” 司凡顿了顿,瞧着我半晌,还是明朗笑着道,“未有。” 我勾了勾唇角,这可是好兆头,不由笑意更盛,“娶妻终归是大事,司公子虽说事务繁忙,还需早些考虑这类的事的。” 司凡道,“此事可遇而不可求,我并不着急。” 我没想到他会来这样一句,劝说一时有些继续不下去了。司凡却又开口几分玩笑似的道,“小姐莫不是打算与我做媒?” 我点头,“差不多算是,做媒也是做生意。” 司凡眸中似是闪过一丝的阴霾,我正要开口同他细细谈论此事,门却砰的一声从外头被撞开,一大汉破门进来见着我一呆,“少爷,这没有女子,是两个男人。” 我眉一颦,难得将话题带到这上头来,旁人再来坏事可就煞风景了。 门外有踱进来一个人,正是那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王二公子,我瞅见我一呆,拿着折扇往那大汉头上一敲,“你眼瞎了么,快些过来给茶小姐道歉!”转过头来时,面上已含了笑,若非见过他发火时暴躁狠戾的模样,我便要想信他真是这般文弱儒雅的形容。 我心中不悦,却没显什么出来,仍是淡笑道,“公子何事寻我?” 王二扫一眼我对面坐着的司凡,笑容浅了些,“并未有旁的事,就是想同小姐一齐吃个饭之类的,生意上的事也能多交流交流。” 我干脆道,“那好,三个月之后,翎雪楼,这个雅间。我们约好了。” 王二自然听得出我的敷衍,可我也确实答应了他,他不好多说什么,只是道,“小姐今日还有别的事吗?” 我道,“我既然是约得公子三月后,便是这三月间都有事端要处理,商场上该走什么流程,这个告诉公子似是不大合适。”微微一笑,“池掌柜,楼下柳儿的琵琶我可听不清了,这倒会是挺扫人雅兴的。” 这种委婉言他的表述方法,乃是我从话本中学来的,头一回用,生疏得很,也不晓效果如何,扬眉朝外看着。 一直站在外头的店老板闻言,立刻会意道,“王公子,您的客人到了。”见王二不为所动,接着又低声道,“大公子今日在此定了座,看时间像是快到了。” 王二手上公子哥象征的折扇咔嚓发出一声悲鸣,转身欲走。却又在门口回过头来,眼中几分阴冷狠戾,不怀好意的笑着,“不晓得这位俊俏的小生,是哪家的?” 我觉着不悦,他这话倒是颇让人容易想歪,贬低司凡的。 司凡面上依旧是那飞扬洒脱的神采,像是全然未察觉王二的恶意一般,态度明朗,和煦含笑,“在下司凡。” 这世间没人不喜欢气度不凡,长相甚佳,文才武略之人。可说及谋略,在赞赏一个陌生人时是真心实意,但当那人将谋略用在自个身上又是另一番的光景,我对司凡便是如此。 我不愿意同谋划二字沾上关系,所以当雅间门合上时,便决定不再拐弯抹角的道,“一心人和荣华,公子耐心等待的是哪一个?” 司凡停箸,认真的瞅着我,面色却有些微微发白,“一心人和荣华,怎解?” “你若要的是荣华,我茶昕虽称不上有多大的能耐,上京的本家也可助你无论商途仕途一段顺当。”上京的本家自是没有,我也不好说是要以仙力护他吧。 出这话后,见着司凡彻底寂静下来的面容,我一时有些口干,不自在的拾杯饮了一杯茶水,继而道,“你若要等一心人,这我却无能为力了。只是我若成为你的妻,日后无论你是要纳妾还是如何,我都不插手,这般,你还是能和你的一心人长长久久。” 司凡想了一会,沉静道,“小姐开出这样的好处,条件是什么?” “尘儿年方十四,我要你辅佐他直至他二十。唔,第二便是你我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司凡忽而一声轻笑,“为的果然又是尘儿。”窗台上答吧几点轻响,紧接着又下起雨来。颐城实在是个容易下雨的地方,我想这也是我愿意停留在此的原因。落雨时,我能多陪陪他。 “小姐道荣华与一心人两种的等待,试问小姐,若我等的荣华和一心人是同一个,我又该……怎么办才好呢?”那声淡笑转瞬即逝,他沉静的眸中终是流露出一丝茫然。 转灰的天际,敛去空气中大多的光泽,偶尔闪动的刺目电光中,我似是有些明了他飞扬神采消逝的缘由。 他突然这样说,我还是有些无措的,想了半晌才答,“公子要我怎么做?” “不知道。”他如是道,“但我不能娶你。” “荣华天下各处皆有,一心人,茶小姐,我若被你困住,那便是生生世世逃不开,挣不脱,我不愿的。” 司凡是个洒脱之人,亦有追求之事。我曾以为这是矛盾的,如今却能理解,求这繁华美满,是为执着,而不因求不得所困,是为洒脱。一前一后,并不冲突。 我心中轻叹一声,仍是微笑,“既如此,便不能为难公子了。” 事端没谈妥,甚至没个回旋的余地。 司凡吃过午饭后便离开了,我则留在翎雪楼,趴在窗台上听楼下换了的古琴音。隔一阵后池掌柜过来同我赔礼,我笑着,“池掌柜若是诚心的话,不妨让柳儿过来陪我说说话。” 柳儿是带着琵琶来的,仍以纱巾遮面,气质清幽。 我问她,“柳儿可认识我?” 她抬首将我瞧了瞧,直言道,“并不认识。” 我笑道,“那好,我想同你喝酒谈心,你可愿意?” 柳儿显得有些讶异,低眉点点头。 侍从端了几壶酒上来,午时的酒菜早就撤下,便又备了些下酒菜。 我半撑着头,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端着杯子缓缓笑道,“我不会喝酒,估摸喝两杯就醉。我若醉了,姑娘便唤池掌柜就是。” 柳儿应了句好,水汪汪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我喝下杯中酒,喉间尚有涩意,低声道,“柳儿,你同我一位亲人很像。”我掰出两根手指,“而我一共有两位亲人,一位他不认得我了,我仍是喜欢着。另一位……”顿了顿,“我现在很想念她。” “我称她小妖,因为她行事太淘气,我不理她的时候她居然跑过来将我的窗户砸了,这么我就非得和她说话。”笑着,“因为我得去教训她。” 那时商珞离去,我拖着沉睡方醒的身子咽下阴冥草。她脸色阴沉的将我关在山洞里,在外替我镇守着受阴气吸引来袭的鬼魅。 鬼魅来时,她眸色如刃,坚决而冰冷。鬼魅撤后,只我一人疼得将自己行动封印,在洞内颤抖喘着气,偏偏不得失去神识,早便有先例,服用阴冥草之仙,十有八九是生生疼死的。 她进来看我,说的是,“你还没疼死么?” 出去之后,却蜷在山洞之后,手指掐得隐隐发白,双肩颤抖着无声哭泣。 除了虚假的伪装所需之外,她从未在我面前哭过,即便流泪也会避开我。她说她说我姐姐,所以该照顾我。 我们心灵相通,所以骗人最为合拍,从未露馅过。 无论什么时候,她都尊重我的选择,且理解着。 我现在很想她。 我喝了不少酒,因为想着喝一杯是醉,喝两杯也是醉,那就一次性喝个痛快就好了。我酒量不行,酒品却很好,醉了之后还是清楚的知道什么改讲,什么不该讲。 司凡他不能应我,我曾想过会有这样的结局,可也以为他若只是因为要再添筹码,我可以允他。但他要我的真心,它早就不在我这了,我允不了。 这便意味着苏叶尘去苏府,我就要同他彻底分开了。 我想,得到之后再放手决然是比得不到而放手难的。因为以前,我离开墨玥千年,胸口也不会似现在般疼得如此剧烈,当他在我身边停留八年,再离开时,我几乎想象得到我自个扯着他衣袖僵硬的手,它由不得我放开。 洒脱是学不来的,我这一个月就在学这么件事,没能成功。可我却学会了另一种的伪装,只当风光霁月。 辞别柳儿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她是个耐心的女子,这点同梨花小妖很不一样,若我絮絮叨叨同她说这么久的话,她一定会扭头就走的。虽然我也不会当她的面说这种矫情话。 文昌还在门口等我,挑着一盏灯遥遥亮在屋门口。说来丢人,我醉酒之后,唔,行动有些不便,池掌柜也不晓是怎么的,居然唤来了司凡来接我回去。我别的没有,就是腿有些发软,脑中混混沌沌不知道再想什么。他将我安置在马上,问我能不能坐稳。 我想,连坐都坐不稳岂不太丢脸了。故而点头,认真回道,“当然能!” 他听我如此道,却是笑了。 所以便是他牵着我的马,带我回家的。文昌从院口出来,挑灯将我一招,便唤了一声,“小眉。” 我皱眉道,“你别唤她,她过来又该说道我了。”打算翻身下马,“我能自个走回去。” 司凡立刻过来扶我,他这一下接得好,因为眼前一阵阵的晕眩正好袭来,我身子一歪差点要摔到地上。 文昌吓了一跳,赶紧又喊,“薛大夫,薛大夫!” 我缓过来后立马道,“你别一个个将府内的人都喊起来啊,我就是喝了点酒,喝了点酒。” 司凡扶着我,“文昌你将马牵到马厩那去就可了。” 这个时候能有个沉稳些的人委实不错,文昌领命的牵马走了,司凡则扶着我,慢慢往里走。 远远的走廊上原本微弱的一点光芒忽而消散了,今夜又无月,路上什么都看不清,我问司凡,“唔,那前面站着的是谁?你让他先别熄灯。” 司凡遂唤了一声,“叶公子。”回荡在深秋庭院中,道不尽的幽冷。 我一呆,听得他继而低头对我道,“那灯不是熄了,是坏了。” 我哦了一声,“那让他早些歇着罢。” 天旋地转的随着司凡走,小眉终还是知道了,行至我院子的门口时,她便上前来将我从司凡那接下,面色不大好看。 我沐浴之后倒头便抱着被子睡下,小眉则轻轻帮我擦拭着头发,一肚子的数落只得憋到明日。 也不晓睡了多久,醒来时小眉也不再身边了,我觉得喉间干涩,便想起来喝些水,可身子有些发软无力,头也疼得厉害,爬不起来。 四周依旧是黑的,我闭着眼自我催眠说不渴的忍了半天,翻一个身还是忍不住要起身。 一侧身便觉得不对,迷糊的脑中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手茫然的伸到被下探了探。一只手蓦然抓住了我乱探的手,随即便凑过来些将我抱住了,“茶昕,你醒了么?” 我静了阵,呆呆的瞅着月光下苏叶尘晶亮的眸,“我口渴。” 他便下床去给我端水,我揉揉额角撑身坐起来,接过他给我端来的水,问道,“尘儿怎么过来了?” 他站在床边,声音清淡,“你今天同司凡师父出去喝酒了么?” 我将喝干水的杯子递给他道,“我没同他喝酒,是一个人喝的,回来的时候是他来接的我。” 苏叶尘又掀开被子躺了进来,我的头又开始疼,他伸手过来揽着我,力道刚好的替我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近来天气冷得很,小眉说你睡下的时候头发是湿的,便过来看看了。” 我支吾一声,感觉头中的疼痛随着他手上的力道消缓不少。 不适一点点消减之后,我便开始犯困。我醉酒后向来会如此,晕乎过后就是嗜睡。枕着他的手臂,就要沉沉睡去时,耳边却传来苏叶尘的声音,“我同你睡在一起,会坏了你的名声的。” 我稍稍将眼睛睁开了些,他又道,“家中的人不会说出去,苏雨来了之后却会知道。” 我现在听见苏雨这个名字就头痛,翻过身就要去睡。 “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个,可没人会愿意娶一个名声不好的女子。”他在我背后闷闷道。我得说,我喝过酒之后行为往往不受自个的控制,这个时候若是以前,我必当就一语不发的睡了。 借着酒意洗刷的那份无畏,想起今日被司凡所拒之事,我心下冒火的转回身一把将他拉进怀中,淡声道,“没人愿意娶便算,我名声是被你坏的,所以打算跟着你一辈子,你可有意见?” 是以我这狠狠一拉,因为借着酒力,没个轻重。苏叶尘的脸颊近到就在我唇边只隔薄薄一层纸的距离,想是这一下勒得疼,唇角微微抿了抿。 我半眯着眼细细打量一会苏叶尘,手肘撑起身些,垂首抱着他便亲,他起初还稍稍挣扎了两下,在我吻上他的唇的时候,满脸绯红想将我推开。 他要推我,我就更来气了,我自小陪着他这么久,人家一勾手指头他就走了,何其凉薄,简直就和那些个负心汉有得一比了。 正文 第二百零六章回仙界 第二百零六章回仙界 我这一愤恨,便张嘴利落的一口咬在了他的唇上,他吃痛闷闷的哼了一声,证明我这一口咬得不轻,心中诡异的畅快了一阵。待得我舌尖尝到血腥味,却又忽而不舍了。我哼一声松了牙齿,又见他唇角含着殷红的血,衬着那双清润动人的眸显出一份奇异的妖冶,凝着我的眸底但见月色清幽。 我抿了抿唇,又低头细密的或舔或吻的拭去他唇上的血,他身子一僵,又想推开我了。 可架不住本小姐力气比凡人大上不少,脑中魔怔的时候哪还管的上这些,只是抱着他胡乱的亲着,一边亲着一边恐吓,“你若不想这么下次就不要来了,下次再来便不是亲个两下能解决的了。” 亲完之后,我大义凌然的往被中一缩,倒头就睡。 静了好长一阵,背后缓缓传来三个字,“没意见。”我一呆,没反应过来。 苏叶尘轻轻唤着我,“茶昕,你要是嫁不出去,就嫁给我好么?” …… 他最后那一句冒出来,我混乱的灵台瞬间清明。说实话我被吓得不轻,且摸不清状况。我家尘儿,好似,好似从不说假话哄骗人的。 莫非往后是因为苏叶尘没能辨清自个感情,娶了我之后才追悔莫及,又伤了苏雨?唔,我觉得我没必要把自个想得这般悲催的。再者,这情感的纠纷我应该连插手的资格都无才是。 第二日目送他去了学院,我便蔫蔫窝在屋中养神,因为昨夜我愣是一夜没能睡着。 小眉来屋中整理的时候见我还在,略有些讶异道,“小姐,茶都洒了。” 我讪讪笑了两声,搁了水壶。小眉要过来收拾,伸出的手一顿,整个人就僵住不动了。我了然往窗边看去,之间窗外纷纷的落叶皆叶停滞在半空之中,有一朵梨花承载着浩渺的仙力自窗外飞来,似一雪白的蝴蝶。 我伸手去接,显出来的是沐易的声音,简短道了几个字,“沁儿要生了,想见你。” 我精神一震,勾唇笑了,如今这个当头能叫我听见一个好消息委实犹如旱后的甘露,一扫我几日来低沉的情绪。 我那正统小侄儿要出生,我自然要去走一趟,而且梨花小妖素来怕疼,这回,呃,估计是害怕了想叫我陪着她。 师尊情劫之时我正要找他们问问清楚,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昨个儿我那般如狼似虎的啃过他,他今晨一起来还是原来淡然的形容,像是浑然没察觉出我垂涎他很久这一类的事情一般。且而吃早饭的时候九娘发觉他唇上有伤,问他怎么弄的,他一张脸染上浅浅的绯红,也未曾瞅我一眼,语气清淡道,“不小心磕着了。” 到了上学院的点,天上又未下雨,他却开了尊口让我陪他走一阵。我心中啧啧,他似是对我一丝防备都无啊。 凡界道仙界除却要过阵法麻烦了些,一来一回不过需要几日,算上陪着梨花小妖的时间,应该不会超过大半月的光景。正巧我近来很是思念她,此番便是决定要去了。 我撤了周遭的仙术,心情甚好的对收拾桌上水渍的小眉道,“我有事得外出一趟,这段时间屋中事端便麻烦你了。” 小眉一呆,我道,“大约一月左右就回来。” 不需要收拾行囊,我只是去了趟司辰他做了些交代,再转去苏叶尘那时,他们学院的规矩甚严,守门童子无论如何也不愿让我进去,道夫子还在上课。 我百般无奈下问他讨要了纸和笔,留下书信:回上京一趟,时为一月,勿念。 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莫要淋雪。 苏叶尘十岁那年的冬天生了一场大病,责任在我,是我将他带出去在湖心亭看了一夜的雪。那时他的手一直是暖的,我便没太担心,回家之后他却说病就病了。 身边的小眉哆哆嗦嗦去换薛大夫,辗转的忙乎一阵后熬来又苦又难闻的汤药,让我喂他喝下。我瞧着他承着苍白的脸色配合一口口喝下汤药,悔得肠子都青了。 苏叶尘年幼时就身子不好,是从娘胎中带出来的孱弱体质。六岁到八岁,我不在他身边照顾着的那段时间,他拢共生了两场大病,五次小病。故而将将定居颐城我便请了大夫住进府中,又让苏叶尘跟着司凡学武,为的便是怕他生病。 我没怎么生过病,亦没怎么见人家生过病,不知所措下只仰望着床帐,听着他的呼吸一夜未眠。 他身上设有禁制,我不能用仙术治疗他,这也是我当时担心的理由之一,需得想沐易他们好好问问。 自那以后,我就从不敢再带他冬天在外面乱晃了,尤其是雪天。 在凡界赶了一日的路才到仙界与凡界的交接点,周身凉的透彻,过关斩将似的破开层层阵法到了仙界之时,仙界正是一派极为热闹的局面。 花开馥郁的茶朵朵清雅,相对映照着的却是低沉灰暗的天空,偶尔闷雷声滚过,震得人胸口烦闷。电石火光见有沐易的声音入耳,“来了么,我们在内阁。”他的声音稍显仓促,我不敢怠慢急急赶了过去。 出了内院结界,外头的人似是瞬间涌出来了一般,万漠轩,沐易都在,我赶忙跑过去问清了状况,原是梨花小妖生孩子,引得天劫早来了几年。 这意味着梨花小妖肚中的孩子都已进阶成仙了,当然是好事,毕竟她同沐易皆是凡界的仙。 天劫一事我并不担心,有沐易和万漠轩其中任何一人的镇守都并无问题,但关键……为什么我被推进了梨花小妖的房间?!我也没生过孩子的啊,,这是要我帮哪门子的忙…… 小七将我带进去之后便吩咐道,“以仙力护住小孩。” 我听见梨花小妖在咬牙的百忙之中唤了我一声,抖着手磨了半天不晓得仙力该往哪施,小七道,“你冷静点啊。” 我冒着冷汗,“怎么会这么疼?怎……怎……” 梨花小妖虚弱的哼了一句,“你这出息……” 好不容易摸到梨花小妖的手,乃是打算安慰她去的,没想道她抓上来,指甲就嵌入了我的皮肉里,我一阵龇牙咧嘴的疼。心头却觉得好受些,冷静了点运转仙力护着她亦护着那孩子。 沐易被拦在了外面,像是也慌了神,天雷一道道的落下来,他皆一丝不避的受了,不叫半点雷光泄露下来。目光沉沉的瞅着房子这边,唔,我自来还没见过他这般焦急担忧的模样。 这段时间尤其的难熬,好在我烬天的木生力甚为有用,梨花小妖明显不如起初时的痛楚了。日沉的时候,我终于等来了我那正统的小侄子,从小七那接过,吃了一惊,“怎么是两个?” 小七噗嗤一声笑出来,瞅着我脸上呆愣的神情,好笑道,“龙凤胎,你不晓得么?” 梨花小妖也笑了,我将孩子抱给她瞧,她一贯灵动生机盎然的眸中也不晓是不是因为那一份的虚弱,像是多了些柔和的慈爱。 天劫褪去之后,沐易稍作调养就过来了,被万漠轩拦在门口,“你进去也帮不来忙,师兄还是多疗疗伤才是,不然是会落下根结的。” 我一把将门拉开了,同小七一人手抱了一个小奶娃,他当时就怔住了,虽然我觉着这实在没什么好怔的。我捏着调过来的淡定微笑道,“龙凤胎,母子皆安,小妖睡下了,你轻声点。”他果然就瞧了几眼我们手中的娃儿,匆匆进门去了。 我立马变脸讨好怀中的娃儿,“嘿嘿,还是你小姨疼你哈。” 遂而趁着沐易关怀梨花小妖去了,我左右手皆抱了个小奶娃,四下乱逛,逢人就笑,“这我小侄儿,生得和我有些像吧?”将四处得瑟的活前前后后做得尽然。 小奶娃是仙,在她娘肚子了呆了三百年也不是白呆的,起初被他们娘安抚得不哭了之后,就道了,“娘,这美人儿是谁?” 我不可置信的指了指自个,欢欣道,“你说我?”牵唇笑了,那小女娃却道,“什么美人儿,你还没到说这话的年纪,该唤美人姐姐。” 我更欢喜了,嘿嘿笑着,“我是你们小姨,乖,叫声小姨来听听。” 梨花小妖怀着他们的三百年,我皆在商珞那,见得少他们自然不认识我。他们同小七也甚为熟稔,像是平日小七也对梨花小妖关照得多。 是以,我从未对小孩抱有过好感的一个人,愣是对这两个小奶娃尤为的喜欢,在陌璘得瑟完一圈,他们都犯困了的时候才不舍的送回梨花小妖那。 梨花小妖抱回孩子,见我一脸垂涎的笑,实在无语。我想起过来得匆忙,和侄子初次见面一点讨好的礼物都没给过意不去,凝出两滴精血一人喂了一滴,那两个小娃在梦中咂咂嘴,甚是可爱。我笑着,“晚些给他们梳理一下精血灵力,可免千年苦修的。” 梨花小妖微微一笑,“这礼可甚大。” 正文 第二百零七章决定 第二百零七章决定 几日清闲的日子过下来,我发觉梨花小妖做起娘亲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比我想象的要靠谱许多,至少几日内的活动范围还仅限于陌璘内殿,不过第七日我去瞧他们的时候,只见木木手中抓着一根鲜丽,仙泽深厚的羽,叶子瞅见我进门,将之夺了递给我道,“小姨赠给我们烬天精血,礼尚往来,小姨可喜欢这凤凰翎?” 侄儿的小名男娃叫木木,女娃叫叶子。我沉沉一扫那翎羽,已然肯定大概是从凤凰翎歆那弄来的,牵着嘴角接下了。“喜欢,甚为喜欢。” 不觉半月过去,木木和叶子同翎歆走得近,被带出去骑青鸾玩去了。梨花小妖近来很是嗜睡,我从她屋中退出来,正遇着不放心跟去瞅木木他们一眼的沐易和万漠轩,微笑同他们打了声招呼。 差不多该回凡界,有些事情还需趁早了解的,但行至路上,先开口提及师尊情劫之事的却是万漠轩,稍稍收敛起不羁轻浮的面容问我,“师尊的劫数可是将应了?” 适时他同沐易皆凝着我,面上神情皆是一致的认真在意,像是早已将这话忍了许久。 我想起苏雨,牵了牵唇角答了句是,“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并不久了。”顿了顿又道,“那女子还是很讨人喜的。” 苏雨虽是年方十二,模样却已经出落得不错,苏铃儿大婚的那日,苏雨在人群之中掩唇轻笑的模样不晓被哪位有心的画师画下,名动一时。美人难寻,便来寻美人胚子,我估摸着为此而去的贵公子该不在少数。 我将苏雨的境况同沐易,万漠轩简洁的说道了两句。沐易又问我苏雨耳后是否有一点朱砂痣,当我回及是时他微微侧了目,神情似是有些低郁,眉心都有轻微的敛起,转而却又恢复常态的微笑,“原来师尊的情劫当真是个凡人。” 他这话说得甚有意思,情劫本就只能是凡人。唔,原来那点朱砂就是墨玥命中劫数的印记么?我正奇怪,一双手便搁到了我的发上,像是安慰般的抚了抚,万漠轩的声音自耳际传来,比及平时更轻缓些,“此番叫你回来一趟,其实还有旁的事要嘱咐你的。” 心中缓缓一沉,听得他再道,“师尊若是在凡界留下子嗣,小茶,你日后便将那孩子带上仙界来。” 我茫然一呆,“那不过是凡胎,怎会……” “劫数愈到后面便愈是难熬,褪去仙身而以凡胎入世只在修为在上神或是以下境界的仙,这是冥界轮回台天道之名的限制。想来远古众神的陨落,亦跟仙界冥界多处天道法则限制有关罢。”偏头瞧我一眼,“师尊体内的禁制,你可察觉到了?那便是轮回台天道法则的禁制。” 原来凡界的苏叶尘就是师尊本尊么?这恍然的一悟,叫我心头有些泛凉。 转而开阔的草地,阳光空明的色泽中回荡着叶子银铃般的笑声。我回了神,低声道,“原来如此。”难怪那禁制,威压强至我触都不敢触一下。 远方成群的青鸾从山间盘旋回落,载着木木和叶子的翎歆还在染着暮色的云端忽低忽高的飞着,携着微笑木木兴奋的招手唤着,“小姨!” 我亦对他回以一笑,轻轻挥了挥手。 万漠轩随意的往草地上坐下,顺带也扯了扯我,“木木、叶子喜欢就让他们玩着吧,翎歆都不介意,沐师兄也不要上心了。” 木木和叶子,现下成了整个陌璘宠溺的对象。 沐易微笑着轻叹一声,“上回讨来根翎羽,可叫翎歆疼了好几日的。” 万漠轩朝后仰了些,以手支撑着仰望着天际,轻慢的目光随着天幕之上的凤凰,“若非仙界的仙到凡界身体的负荷太大,无法长时间的停留,此番下界原是轮不到你的。”清风徐来,有漫漫茶花的馨香,“可你道应劫的时间将至,当是不会很久了,你若不愿,等上一阵时间,便再由我下凡去。” 仙界之人身上一丝凡界的红尘气息都无,全然的外物受的排斥自然就不只一星两点了,对比我而言要大不少。 我道,“凡界芸芸众生寻着一个人何其困难,尤其师兄在凡界还不得用法术搜寻,误了时辰没寻着师尊或是……那可能会有的孩子,便不好了。”再笑了笑,“我没什么不愿的。” 静了一阵,万漠轩道,“早便知道你会如此说的。” 沐易低首瞧我一眼,像是宽慰,又似是嘱咐,“凡尘诸多事项,却不是你我仙力可能掌控,你既然早知这个结果便莫要动摇了仙根。”顿了顿,声音更淡几分,“我听闻商珞尊神劫数被乱,差些灰飞烟灭,后来回归仙位整整迟了千年,修为亦是大损,疗养三百年才见恢复。”移目过来,眸间温和却不容动摇,“小茶,回去凡界的时候,切记。” 我并非没有动摇过,就好像能瞧见两个自个的一边将苏叶尘拢回身边一边将他往外推。尤其前一个月过的甚为艰难,仙泽也躁动不安,可我仍是默认自己安于现状的过下去,迟迟下不了决定。 沐易暗示我不放手的后果会是怎样,我独自回去院中休息的时候,望着漫天繁星忽而想,这般永远无法介入的僵持又是何必,我自来就知道自己是被打上局外人的印记走到他身边,到头来还处心积虑的想留下,倒像是月惜的作风了。 这条路若是走偏,对谁也不好,而我走偏过一次,便不会再走第二次,还是松手来得妥帖。 第二日打算去同梨花小妖他们道个别而后离去,话毕就要离开时,坐在躺椅上的木木却忽而道,“小姨,你要去凡界了么?” 我莫名应了一声是,他便又开口道,“可是迷生睡着了,阵法亦封闭了。” 我一惊,急急赶去陌璘山巅,一挥袖荡开层层仙障,见着阵法之内环环相扣入口之处的确被封住了,一时傻了眼。 正文 第二百零八章情境 第二百零八章情境 迷生在我眼中只是一颗通灵且不会同人交流的古木,木木却能知晓它的境况,我傻眼之余又将他寻了过来问,“木木可知迷生什么时候醒来?” 叶子凑上来,笑嘻嘻道,“迷生他自己说要睡三到五年,还说这时间不长,三五年怎么会不长呢?” 我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乱子,事后万漠轩,沐易等人知晓境况,查探一番道只得耐心等着,迷生近几年灵力的消耗太大。 我扶着迷生在崖边站了一阵,回屋歇着去了。 墨玥在凡界只要不接触凡界修者和小仙小妖,萌生修仙之意,他现在无论是在苏府还是颐城都该是不会有大碍的,只是我却食言了。 我想我要是迟了三五年回去,他该还是会担心的罢。 往后的六年,我同梨花小妖他们一齐回了趟梨花百灵谷,小住了三年。商珞那方我给了封信,告诉他云游之事可能我还需缓缓,他若是将芥子空间炼化好了,不必再等我,我将事处理好之后便会跟过去的。他给了我回信,唯一个字,“恩” 我将那空白就写了一个字的字条拿在眼前看着,好似这般认真看了就能看出一朵花来。梨花小妖笑我,“你想见他便去见他好了,呆呆愣愣是个什么意思。” 我沮丧的坐回椅子上,“商珞喜静,不习惯旁人打扰,难得现在还能说上两句话,他若是烦我了怎么办,你赔给我么?” 梨花小妖悠哉磕着瓜子,“对他性子了解最是透彻之人便是你,你怎会得他厌烦。” 我又在床上躺了小半日,才一别梨花百灵谷众大爷,去了龙城。 内心荒芜的时候,大多想起的都是自家的亲人,虽然不见的一定是寻求安慰或是温柔以待,只要见着便就能安心了。 商珞于我心中一直是最为宁静的避风之所,家之所在。他不记得我,我一个人记得也好。 龙城中心,顶楼的独立空间,雪正纷乱。 我瞧得出这方已经同往时的芥子空间相融,皑皑白雪中,商珞站在灵树旁,低首在给之浇水。壶中水尽后,微笑转过身来,温暖柔和,缓缓道,“你回来了么。” 我支支吾吾应了句是,脑中确然有一瞬间在想,是否是我的商珞回来了。可他下一句话便叫我回归现实,仍是微笑,“仙尊找我可是有事?” 我答出辗转想来的借口,“尊神融合芥子空间之后灵脉镇守极为重要,唔,我对于生灵气息极为敏感,尊神若是不嫌弃的话,我倒是能助尊神将镇守灵脉的阵法安置妥当的。” 商珞静默一阵,才淡笑应道,“那便谢过仙尊了。” 这般便在他身边留了三年,借口是人想出来的,我不愿意走,天天就琢磨这些。无论高深低浅,商珞皆收了,浑似并不在意空间之内多个我出来。 最难消除是依赖之情,况且我也没打算要全盘收回我的感情,只在不造成他困扰之内,便随我自己了。因为布阵或是牵引生灵气息之事,我同商珞还算能日日说得上些话,对比从前陌生之人的距离已经叫我好受许多。 离开凡界整整六年零一个月后,沐易给我消息道,迷生醒了。顺带再问我一遍,不愿意的话可由他去。 我手边攒着的借口正好用得七七八八再凑不出来了,连告别都只是一句话的事,他不问我去哪也不问为何,只是从描绘的空间图册中抬起头来,淡淡应了一句好。 我还是很失落的。 行至凡界,浩渺天地间都飘荡着棉絮似的白雪,时间碰得正好,刚过凡界的新年。白雪雕琢的世界之中张灯结彩,偶尔炫目的烟花在黑夜中突然绽放,让人禁不住回眸侧望。 我先去了趟苏府,可府内装璜一新,人面陌生,再打听时那门口瑟瑟抱着灯笼的侍从道,“这儿现下是李府,苏家啊早就倒了,听说为了躲债去了县乡,早不晓得踪影了,这位公子若想寻着他们怕是不容易。” 心下思量,便又去了趟颐城,至少苏家还有苏铃儿在颐城。铺着白雪的街道之上因为夜深风寒,已然没有人际,我身后压下一串的脚印,在各家门前的灯光映射下略显零丁。 到颐城是使用的长距离空间法术,加之先前一路的御空飞行,我冷得举步都有些僵硬。在那熟悉的门前停下,我想小眉,九娘她们应该还是在这的。 缓了缓后抬手敲了敲门。待了许久才听见有声音应门,是文昌的声音,他开门见着是我,愣了足足一刻钟,呆滞着表情问,“你是?”甚至没用敬语。 我将麾衣上的帽子取下,半是僵硬的笑着,“我是茶昕,文昌,我好久不见了。” 文昌的大嗓门立刻就唤起来了,“小眉!九娘!小姐,小姐回来了!!” 屋内灯光一个接一个的亮起,我叹息一声,“你别唤了,别唤了,这么一个个的都起来了我……”怎么应对才好。 九娘只匆匆披了一件外衣便赶了出来,见着我眼泪就下来了,过来握住我的手,“小姐,您怎么能说走便是六年杳无音信呢。”顿了顿,见着小眉从里屋汲着鞋子出来,匆忙道,“小眉将小姐屋内的炉子都点上火,小姐都快冻僵了。” 是以,我都来不及说道上两句话,便被拖着进了屋。炉子刚刚燃起,屋内还不算太暖和,九娘干脆拿被子将我裹着,一方还轻轻搓着我的手,“可还冷?” 我轻笑,“不冷了。” 屋内的陈设还同六年前一模一样,我偏了头望一眼窗前的书桌,其上整齐摆置了几本书册。往躺椅中缩了缩,“九娘可知道尘儿他,去哪了?” 九娘搓着我的手一顿,眼神微微移开了些,“公子并不经常回来,宿在外头的日子会多一些。” 原来苏叶尘果真在颐城么。我淡然的哦了一声,移目到不远的床上,好好铺着两张被子。忽而笑着,“九娘可知道苏雨?” 小眉从外头端了暖汤进来,磕上房门的时候正听到这一句话,清脆笑道,“苏雨?小姐是说叶夫人么?夫人也很想念小姐的,只是今日夫人是陪小少爷睡的,小少爷一直拉着夫人不撒手,夫人也没办法,只好明日再来看小姐。” 说不疼是假,可这假若是半分叫人看不出来,那便就是真了。 我缓缓一笑,“是么,小少爷多大了呢?” “刚过了两岁的生辰,平日淘气得很,却很是可爱呢。”小眉捂唇笑着,往时她从未有这般开怀的笑容,总是拘谨得很的。 我想,我师尊的孩子,模样自然是好看的。 又闲闲聊了几句,我将小眉端来的暖汤喝下,九娘怕我觉着累,便不做打扰的走了。 合门前九娘嘱咐我去床上睡,我乖乖点头称好,目光扫及床边却是更深的缩进被中,不想往那再走一步了。 第二日清晨,有小孩前来敲门的声音,一声大一声小的。小眉急急过来拉着门边的小人儿,“小少爷,茶小姐还在睡觉呢,你可别去吵着她了。” “娘亲说……的。”咬字还有些含混不轻,声音却尤为可爱,奶声奶气的。 “夫人可没说让您这么早过来的罢?乖,再去睡一会,听话的话,往后会给你买糖葫芦哦。” 我半眯着眼,听着外头的动静,像是小眉牵着那小少爷走远了,一边走着,奶声奶气的道,“下次想要兔子,耳朵很长的那种。” 小眉连声应道,“好~好~买兔子。” 本是温馨,然直至他们绕过走廊,走出耳门,我听见的最后一句话竟是,“小眉,爹爹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我躺在躺椅上,抬手抚额,想来苏叶尘和苏雨之间矛盾不浅,成婚了都闹到如此僵硬的地步么。 这种事情问小眉她们,她们必当是不会说的,因为自来我也没听府上侍从对外说过一句的闲话,问她反倒是一种为难了。 我回凡界的时候着的是男装,起身后稍作收拾便披上麾衣打算出去一趟,外头庭院的白雪积了厚厚的一层,天上还纷繁飘摇着雪花,我抬头望望天色,将麾衣的帽子拉上,就要出门去。 脚下踩着白雪,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颇为有意思,我也专挑没人踩过的地方走,松软的雪,就是凉了些。 低低的听见文昌的声音在同谁说着话,北风吹来时参杂着雪花有些飘进衣领中,我昨日的冷意还未恢复过来,牙齿颤了颤,将麾衣抱紧。 文昌站在半开的门口,眼角似是瞧见了我,自然而然的打了声招呼,“茶小姐。” 我则是笑了笑,应了一句。 文昌又转而对外头道,“公子,马已经换好了。” 我一呆,那半开的门却忽而被人从外拉开,门边带起的风让飘摇的雪花打了几个旋儿飞得更高些,散在淡色的光芒中,灵巧精致,像是散落的星辰碎片。 我微微一笑,轻声道,“尘……叶公子。” 正文 第二百零九章无功而返 第二百零九章无功而返 漫漫雪花安静坠下,若非是这雪缓缓飞扬,我都将要以为这仅是一幅画卷,因为苏叶尘以手扣着门扉,近乎连眼神都凝结。 苏叶尘,分明就是墨玥一致的模样。 他瞅着我,眼底像是浮着点点的碎冰,面上神色是一丝情绪都无的静滞,平静得压抑,“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文昌在一旁垂下头,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我自然是要乖巧认个错,“唔,是我食言了,委实对不住,实在是事出有因。” 我这话道得没心没肺,可我晓得他定然会原谅我,因为我是亲人,而亲人之间不会因这等的小事而有隔阂。走出门,又顺带将门合上,扫一眼停在门边的马车,车夫并不是我认识的,见着我朝我行了一礼。 我回以微笑,转而对苏叶尘道,“将将过完年叶公子也这般繁忙么?刚到家进来看一眼都不曾就要离开了?唔,那小少爷似是挺想念你的。”顿了顿,见苏叶尘不动于衷的形容,只得无奈道,“即是如此便下次还是早些回来吧,我也出去趟。” 拉紧麾衣,就准备下台阶去,经过苏叶尘身边的时候却被他蓦然擒住了手腕,脚步生生止下。 我自诩是仙,不比那些个娇柔的小姐,力气就算是仙力最为不济的现下也不至于比普通男子小,可他这看似平淡的一握,却真真实实叫我不得前进半步,手腕亦是被攥得生疼。 我迫不得已转过身来,苏叶尘垂眸,语气一如既往的淡然,道,“你要去哪?” 虽是秉承着一副无甚异样的模样,愈发用力的手上却彰显了那份形迹全无的慌张。我稍稍颦了颦眉,感觉手腕一定被捏伤了,“去茶楼那一趟,也去瞅瞅司辰他们。” “我陪你去。”苏叶尘如是道。 我讶异,“你不是还得出去趟?” 攥着我手腕的手滑下,落入掌心,力道小了些的牵住我,“不去了。” 糊了糊涂同他一齐上了马车,我没想苏叶尘他虽承了些墨玥一致的凉薄性子,好歹也晓我将将回来,百忙之中抽出空来陪陪我。唔,不枉我守着他这般久呵。 我手上有点疼,想着反正进了马车他也不必怕地上滑而扶着我,遂而想将手抽回来揉揉,可苏叶尘似是没有要松手的意思,我只好作罢。 我觉着他现在许是生气了,毕竟被人欺骗辜负不是件好受的事,我想给他解释可不晓怎样解释才好。 平稳前行的车厢中,我偏头瞅了他半晌,他却一直瞧着窗外不理会我,神情有些空茫,真生气了?我咳嗽两声,正要说些什么,车身稍作摇晃,苏叶尘移目过来,语气淡淡并未有我所想的恼怒,“你离开六年,打算就用一句事出有因应付我么?” 我讪笑,“这,说来话长。”编谎话一事需得了解事情前后,才得密不透风。我此番正是打探消息而去,做好准备回来之时,势必能交出一份高档次的谎言来,“唔,所以回去之后再同你细说罢。” 苏叶尘并不催问我,应了一句好,我以为他这便是稍稍安心了,因为彼此紧握住手亦渐渐松开。我松了口气,打算不动声色的收回手,毕竟他现在已是二十岁已然行过成年礼之人,且有妻室孩儿,实在不妥。 车内窗边拂进来些携着寒意的冷风,我下意识的缩了缩。恍惚中似是听见一阵风铃的声音,清脆悠远,苏叶尘忽而伸手将我揽进怀里,侧身将窗子合上,“唔,怎得穿这般少就出来了?手一直是冰的。” 车间的摇晃顿下,车夫在外头轻唤道,“公子,茶楼到了。” 我笑了两声,苏叶尘漫不经心朝外头扫了一眼,抬手来解我麾衣的带子,我一怔,尚未反应过来麾衣便被他褪下了。 苏叶尘道,“站起来些。” 我瞅见一旁搁置被打开的包裹,整齐的叠了些衣服。苏叶尘随意拿了一件较厚实的给我套着,因为他身量比我高,衣服穿在我身上显得大了些。我本就弯着腰站着,自个整理衣服系衣带便尤为的不方便,苏叶尘便凑过来些帮我。 我凝着那包裹,“整理了这么多的行李,你这次是打算去很远的地方吗?” 苏叶尘风轻云淡,“原本是。” 看来苏叶尘委实是想要避开苏雨的,我缄默着,却不晓得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苏叶尘则坐在身边低头给我系着腰带,眉眼安静,并不像有阴郁的情绪。 我缓缓思索,身侧门帘蓦然被人拉开一角,车夫的声音随着入侵的冷风像是关切般道,“公子?”接下来没音了,因为我转过头去的时候,门帘已然再度好好的放下了,尚在微微颤动着。 我低头瞅着行动丝毫停滞都无的苏叶尘,觉着那位实诚的车夫大概被惊着了。 重新披上麾衣,苏叶尘才拉着我出了马车,街上白雪大多被扫做一堆,地面还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甚滑。 进去茶楼,站在柜台前的却不是司辰,而是一位我并不认识的人。时隔六年,变化自然是极大的了。 我被小厮领上了楼,苏叶尘是随后到的,告诉我司辰一会便能过来。 一个人独坐在窗边,我无端想起苏叶尘方才替我拢着过长袖口时,不甚瞧见的我被他手攥出来的红印。 那神情明明是有些惊讶的。后来拉着我下马车时,手上力度却是轻柔得多了。 他在我面前时我并没有做多想,现下却觉得有些好笑,怎的他自个做的事自个却没有意识到么? 我来茶楼为的是能同些悠闲之人攀谈,也好从中了解苏叶尘之事。可他现在陪在我身边,这一趟就是个白来了,好在见着了司辰,不过他口风甚紧,商场几年的打拼下来人也更是圆滑,面上神色叫人看不出一丝的头绪,我已然放弃在他那套话了。 吃过午膳,外头天寒地冻也没个好去处,我只好无功蔫蔫而返。 正文 第二百一十章尴尬 第二百一十章尴尬 说来阔别六年再次见面的时候,还算是平静,谁都没有提及不见的那段时日是个怎样的过法。 坦诚二字只在相互之间,我一没有说真话的打算,而没觉得那有意义。 就像彼时我问及商珞的身世,有段时间分明是极其在意的,往后也不晓他是如何做到,轻而易举便化去了我的追问。后来想起虽然觉得遗憾,仍是顾虑到商珞可能并不愿意透露,本着一颗理解的心释然了。 若是亲人,此刻身边之人的安好,那就意味着一切了,我想他是会理解我的。 我无法坦诚,所以当初还是决定出去借由他人之口了解苏叶尘之事。 回来府院,文昌见我和苏叶尘相伴而来,欢喜过来牵马,“公子今日可是不走了?” 苏叶尘答了一句是,文昌便利索的将马牵了下去。 方进门便可见院落之间的雪地边,榕树后头,两团缩得小小的人凑做一堆,笑得高兴时,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飘渺散在空中,犹有童趣。 我见那身量袖珍,便是立马想及了会是那小少爷,想开口唤他一声又想起自己好像还未问过他的名。 正要询问,那两孩童像是感应到什么般回头过来,脸上还挂着天真的笑意,经由起初的茫然,惊喜一般甜声唤道,“爹爹!” 我吓着了,不是因为小少爷,而是小少爷身边那瘦瘦弱弱的小女孩,大概四五岁的模样,他亦是唤的苏叶尘爹爹。 小少爷小跑过来,毫无芥蒂热情的抱住苏叶尘,那女孩却仅是站了起来,像是有些拘束。 苏叶尘稍稍携了一丝微笑,并没有伸手去抱他,只是道,“你母亲亲呢?怎么随你在雪地玩?”语气之中是分明的柔和,我微微怔忪。 小少爷对着冻得通红的手呼气,水润的眸子尤为漂亮,“娘亲不知道我在外头。” 苏叶尘神色平静,像是并没有追究之意,转而对我道,“这是苏雨的孩子,叶念。”苏雨的孩子? 不容我多想,苏叶尘又示意远处束手站着的小女孩,“那是茶馨,七个月前我领养了她。” “茶馨?” 苏叶尘微微一笑,“温馨的馨,不同字的。” 因着名字读着相同,我多瞧了那女孩几眼。小小的脸,下巴尖尖的,虽说衣服穿得甚多却还是给人一种空荡荡的单薄之意,感觉抱在手里都会有些硌人。不晓是不是因着那份瘦若,眼睛显得大而灵动,唇上有些苍白,一副身体很虚的模样。 我朝她一笑,抬手指了指自己,“我,茶昕,你的姑姑。” 我不是故意疏远近在咫尺的小少爷,只是下意识的行为而已。可小孩毕竟是小孩,哪看得出这份人心的隔阂。听到我的话,偏头望着我,先于茶馨一步的眯眼笑着唤,“姑姑。”茶馨亦怯怯弱弱的唤了我一声,眸中几分好奇的打量。 既然发现了,自然不能由两个这般小的小孩自个在雪地上玩闹。回去各自院内的时候,叶念和茶馨两人在前头走,苏叶尘同我落后半步瞧着他们。 一静下来,我便开始胡思乱想,譬如他说道叶颐是苏雨的孩子。会让苏叶尘心存隔阂的事,我昨日自个在被窝中想了许久都没个头绪,现在却感觉有了丝痕迹可寻。 情劫皆是悲剧收场,过去陪在苏叶尘身边的时候,我便恶补了些伤人心肺的话本桥段,作为借鉴我真能寻思出一套起因结果。大意是苏雨,咳咳,因为某种原因红杏出墙,或是,被逼出墙,诞下叶颐,这便成了苏叶尘心中的梗。但因为喜欢得紧,心生执念不愿放手,两厢拖着,不见面暗自思念,只为回来之时尤能远远看上一眼。遇着伤人伤己,未能遇见便兀自伤神。 恩,我感觉豁然开朗了。 庭院远端,忽而有女子稍带严厉的唤了一句念儿,声音温婉宁静。 我心中一抖的回头,果真见着苏雨朝这边赶过来,肤如凝脂,姿色倾城,搁在仙界也算是一个美人了。 叶念似是能看懂脸色一般,晓得苏雨有些恼怒了拔腿就躲到了我和苏叶尘之后。苏雨后知后觉的看见我俩,一时止步。 我一阵尴尬,这……这,我不大会打圆场啊。干笑两声,开口道,“苏雨,长漂亮了呵。”用得是长辈的语气,好歹能找准个说话的立场。 苏叶尘没什么异样,倒是苏雨一见苏叶尘神色瞬时黯淡下来,见着是我在场又强打起精神,捂唇笑了几声,道,“茶姐姐,苏雨一直很是想念你的。” 抬眼看了看苏叶尘,却只是轻轻唤了一句,“叶尘哥哥。”而后便偏头,有些无奈似的瞅着躲在我身后的叶念,“念儿,出来,让娘看看你衣裳湿了没有。” 我想快些结束这尴尬局面,便不厚道的往一边移了一些,露出躲在我身后的叶念。叶念许也觉得我不靠谱,转而投奔苏叶尘了。拉着他的衣摆,“爹爹,你能不能让娘一会不要生气?” 我冒着冷汗,这情况若是周遭没个第三者,应该就是感情渐渐好准的一个机会罢?孩子的无意撮合之类的。 我忽而觉得自个好生碍眼。着眼一瞅叶念,他的袖口好像确实湿了。 苏雨面色一僵,声音冷了几分,“念儿,娘亲不是告诫过你么,是叔父,不是爹爹。过来。” 我被这句话吓得颤了颤,这是要开始互伤了么?一见面就揭伤疤,仇怨好生浓烈。 冷汗涔涔打算说点什么时,苏叶尘淡淡道,“不过一个称谓,你不必介怀,待他长大自会明白的。” 唔,以冷迎热,甚狠。 苏雨咬着唇角,眼眶渐渐有些泛红,头也低下去些。我迫不得已将叶念从苏叶尘背后拖出来,只当做什么都不晓的干笑,“念儿袖子都打湿了,这般冷的天莫教孩子冻着了,先将衣服换了吧,恩?” 我是很认真的在圆场,回眸对苏叶尘道,“我陪苏雨走一阵罢,很久不见了有许多好要说的。”见他点了点头,牵着叶念的手,唤上茶馨就要同苏雨一齐回院。 我来圆场,却不是一个老好人,再者我本就不大会安慰她人,只能一脸淡笑的同她聊些别的事端。 苏叶尘直到我和苏雨拐过弯,最后一眼见着他仍是站在原处,眸色清浅看着庭院中飞扬的雪花,身影寂寥。 我想及那一眼的风景,手中苏雨斟来给我暖手的茶沿着杯壁上遍布的破碎细纹,渗过指缝缓缓滴下,我仍是淡笑着,手上灵光不着痕迹一闪,止了流水,一切如初。 事后我嘱咐小眉,替我整理一间房出来。小眉道,“小姐的房间不是一直整理得好好的吗?” 我道,“那房间不是公子在用么?” 小眉摇摇头,“公子只是偶尔会到小姐房中看会书,并不会在那过夜的。” 我安心了,踱步到九娘那看她,九娘正在备着晚膳,我便过去替她添个柴什么的。 烤着火,撑头瞧着炙热燃烧着的火焰舔着锅底,淡淡,“九娘,叶尘这些年过得可好?” 九娘手上一顿,温和笑着,“小姐不唤公子尘儿了,是因为公子成年了么?”她岔开话题,大多是因为不会说假话,但说真话却会叫我难受。 我讪笑几声,“时隔多年,难免生疏了罢。” 九娘脸上神情是真切的失落,“小姐既然回来了,生疏便会慢慢消退的。” 我再往灶内添了些柴,似是轻松的笑笑,“或许会吧。”顿了顿,“九娘的儿子现在生意做得怎么样呢?” “公子很是照顾明儿,所以糊口算是够了。我啊,只盼他能娶回来个好媳妇儿回来,不用多好,能待明儿好就行了。”九娘的笑意很暖,映着眼前火焰的温度,给人以宽慰之感,像是看清我眼底的那阵恍惚,“小姐应该不会再离开了吧?” “过一阵子会的。”我亦不想对她说谎。 “要去多久呢?” “再离开应该就不会回来了。”苏叶尘情劫发展得差不多了,只消最后一个契机便得完结,那时我们都要回仙界了。 端着冒着热气的菜肴,我单手拉开厨房的门,纷飞的大雪,冰冷的空气一拥而入,我的视线一时凝滞。 苏叶尘就站在雪中,身后雪地留有一串浅浅的脚印,唇色苍白,却含了浅浅的笑。 “我来寻你。”他如是道。 “你来多久了?”我在身后合上门,不想叫九娘看见。 “刚刚到。”他这样说,我便信了,因为没有不信的理由。淡笑道,“今日九娘备了不少菜,许久没吃过了,想念得紧啊。”偏头瞅着苏叶尘,“说来我也学会了做糕点,下次可要来捧捧场?”我这么说,只是想他多回家待些时间而已,情劫这种事定然还是要在两人处得近的时候才会发生的,再者九娘她们也很担忧苏叶尘。 苏叶尘缄默不语,似是不动于衷的模样,我又接着道,“唔,厨艺也学了些,你现下喜欢吃些什么不妨同我说,若不是极繁琐我都能做的” 正文 第二百一十一章会错意 第二百一十一章会错意 直至到了厅堂,苏叶尘才在我的言语劝诱下,开口道了一句好。 侍女随后将菜肴一个个端上来,我看向门口,“念儿,茶馨和苏……叶夫人怎么还未过来?” 苏雨她并不是苏叶尘的妻,我方才同她回房的时候,她心中哀伤甚切便对我一五一十的说了。她于三年前嫁给城主家的四公子,说来这也是她姐姐和三公子引的线,加上她那爱财如命的父亲,她便就这么嫁了。 苏雨小时候是个活泼的性子,开朗有余却不是个有主见,叛逆的孩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说她无可奈何。 两年前,上京有皇亲国戚下到颐城游玩,也是特为颐城第一名伶素烟而来,却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引得美人反感。醉酒之后的四公子,因为倾慕素妍有段时日,不合时宜的逞了一回英雄,将一整壶的酒倾洒在那位皇族头上,让其丢尽了面子。 这般,城主家就惹上了灾星,四公子一月之后被人溺死。城主官途不顺,后又因受贿之事被查,正值朝廷中微妙,被判满门抄斩。 苏雨同我说这话时,身子在轻颤着,算着时日,那正是她诞下念儿不久之后的事。满门抄斩,却惟独苏雨和叶念活下来了,这是苏叶尘花大气力将之保下来的,从此世间再无苏雨,只有叶夫人,而念儿则亦改姓为叶。 苏叶尘收留了她们,却没有再说什么,只当空气一般的将之晾着,回家的次数也愈来愈少。 苏雨是喜欢苏叶尘的,这事自小就看得出来。而苏叶尘不接受苏雨,大概是因为那日大婚,他说了要带苏雨走,苏雨却老老实实上了花轿吧。苏雨说,是她对不住苏叶尘。 她会对我说这个实在难得,当初是我主动接近的她,现在我因苏叶尘之事而心下排斥她……委实不大人道,她一直将我当做姐姐看待。 一为情劫,二为苏雨,我答应会劝阻苏叶尘多来看看她。 若是苏叶尘一直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这情劫什么时候才能到个头。 过一会,菜上齐了,有侍女过来道,“叶夫人道身体有些不舒服,小眉遣人将饭菜都送过去了,小少爷和小茶小姐则想同叶夫人一齐用餐。” 苏雨今日看上去面色的确不大好,我道,“恩,也好,让她一会多歇着罢。” 饭桌上,我对苏叶尘道过,叶夫人前几日一直病着,今日才刚刚转好些。苏叶尘态度寻常,“薛大夫已经看过了, 没有大碍。” 他能说出这番话,必然是今日见苏雨容颜憔悴,心下担忧去问过薛大夫了,唔,所谓不动声色的关切么。 傍晚时分,我散过步后打算去苏叶尘书房将差不多编好的故事给他交代一番,今晨我答应过他的。但行至书房,正见屋内座上坐了几位陌生男子,衣着华丽,谈吐文雅,许是在谈生意上的事。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就要离开,屋内一男子忽而歉然对苏叶尘道了一句什么,急急起身走了出来,在我身后唤道,“茶小姐?是你么?” 我回过身去,有丝茫然。说来我并不擅长记他人的面容,尤其觉得凡界的公子哥因为要做出温文儒雅的模样,打扮也差得不远,青衫束发,这样就更不好认了。但面前的人却叫我觉得有些熟悉,好似有回购下苏叶尘学院边上的店铺的时候见过他。 费神的想着他的名字,面上还是含笑,“恩,是。公子有何事?” 他并不问我记不记得他,而是稍稍垂下些目光有些不自然道,“小姐销声匿迹六年,我还以为……” 这形容……我干笑,“只是去了趟老家。” 这位公子年纪比苏叶尘似是大上几岁,而苏叶尘会有这样带着些许尴尬局促的青涩表情,只有在十四岁前。 其实节外生枝,虽然可能有个苗头也得自个用心栽培,我想起他的名字,缓缓一笑,“却是让林曦公子担心了。” 六年前我二十四,现下将近三十。凡界的规矩对待女子总不公平,就好比出嫁一事,原是按自个心意决定,可历朝都有明规不得女子不嫁。本朝就是最晚三十,不然就得官府强制安排婚事了。唔,也就是说我得找个人嫁了,名义上,但不会是林曦。 就像司凡所说,我不能困他一辈子,得找个无情之人才行。 浅谈几句,我心下有了思量,将态度摆得清明些,林曦毕竟不是青葱年少,即便说得委婉他也明白我的意思,黯然离开了。 我去找苏叶尘这事他也是知道的,我和林曦在庭院外说话的时候,自半开的窗我瞧见他往这方看了几眼。我以为他办完事会过来找我,但直至我躺在床上看话本就要睡去的时候也没见他过来,便吹灯睡了。 缩在被中,我想,也好,能多些空闲来完善下我编出的那故事。 因为睡得晚,苏叶尘早晨过来的时候我还埋在被子里睡觉。迷迷糊糊听见他道,要去襄城一趟,来去要半天的车程,问我要不要同他一起去。我昏昏沉沉,没搭理他。他便上来了些,拿冰凉的手扒开些我的被子,贴上我的脸,“一同去吧,恩?” 我被冷得一个激灵,茫然睁眼瞧他唇边含着浅笑,绒绒的晨光中清雅淡然,宛若诗画。 我一呆,想我不能困着别人,却被他困得死死的,这是注定的孤老命么?实在悲催。往被中更深的缩了缩,闷闷道,“今日下大雪,很冷的。” 苏叶尘想了想,缩回手,将被子重新替我拢好,“恩,今日是冷了些。”起身离开些,“那你好生休息,我会早些回来的。” 我扒下挡着目光的被子瞅着他走远,在他启门离开的时候终是开口道,“恩,等你回来。” 他说他能早些回来,我当然高兴,这般才有机会撮合他和苏雨么。苏叶尘稍稍怔忪后,微微一笑,才关上门走了。 我转了个身,看天色还早遂又磕上眼,打算睡个回笼觉。我觉着我对苏叶尘还是能避就避吧,不然他渡个情劫却轮到我在这煎熬真是不幸到了一个境界。 苏雨今日仍是病着,比及昨天还严重了几分,我前去看望了一回,又顺带将念儿哄着去睡上一觉,让苏雨安静的休息会。 吃过午饭后,我闲着无事干脆去睡觉,前两日又是破阵又是赶路的本是很累,一回府上又遇见些叫我身心俱疲的事,暂时的安静我得去养神才好。晚膳也没吃,因为小眉来喊我的时候我正睡得沉,懒得爬起来就继续睡了。 这么睡着好歹是将被子睡得舒服暖和,醒来的时候正是半夜,月上中天透过窗子印下来,清辉如水。我闭着眼想,明明拉上了床帐怎么会见着月光? 双眼启了一丝缝,偏头往一边望去,苏叶尘靠在我的床边,拢开床帐,倾身过来些依在我的枕边,就那般坐在地上睡了。 我有点没反应过来,却是下意识的起身看看他,大雪夜的睡在地上,他身子本就不好,我甚担忧。 地上铺着一层绒白的地毯,而他身上也搭了件厚厚的外衣,只是掉落下去了些。我静了一阵还是伸手推了推他,“苏叶尘?” 他睡眠向来浅,如今却稍缓了一会才醒过来,眸间捎带朦胧的睡意。我咳嗽一声,“唔,睡地下凉,回房睡去。” 他撑着头看我一眼,不作理会的又趴回去。 好吧,这是自他成为‘苏叶尘‘以来头一回藐视我说话,而我真不晓拿他怎么办。跳下床在一旁的柜子中翻出来床被子,扔给他,瑟瑟抖着缩回温暖的被子,仅是跑了小趟,浑身就凉透了,“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吧?明天说不行吗?赶路不是很累么?” “恩,有事。”他拉开被子盖着,倚在我床边,并不很正经的随意道,“我想你了,所以来看看。”转眸过来,“你呢,可曾想我?” 我蜷在被中专注的抖着,忽而闻及他这一句话,整个身子一僵,诡异的不抖了。牵了牵唇角,“昨日不是才见过。” 苏叶尘抿了抿唇,月光投射下的阴影中瞧不清他的眸色,“你道想念苏雨,想念九娘,却独独漏了我么。” 呃,我这才发觉原来我们说的不是一回事,傻了。想说两句补救,又发觉若是正式的话,我还真说不出来此类的话来,似喉咙被堵住一般,一个音都发不出。早晓得会有这样一天,我定会对甜言蜜语多加练习的。 见我半天没有反应,苏叶尘淡淡道,“手给我。” 我怕又会错了意,怯怯问了句,“怎么?” “我冷。”他如是道,我讪笑,乖乖将手递过去了。 想了想,发觉境况不对,我什么时候默认他能睡在这了?我扔被子给他也是为了怕他同我说话的时间长了些,会冻着而已。晃了晃被他握住的手,“这么睡不是挺难受的么,回房吧。” 正文 第二百一十二章枝节 第二百一十二章枝节 可以预料,苏叶尘下定决心睡下了就不会再理会我。 我侧身躺下看他,心中慨叹:自小不大听话的,譬如我,家里就有一套的规矩。以门禁防止在敏感时期在外厮混惹是生非,以紧闭直接控住一切不当之行为。可自小叫人省心的,譬如苏叶尘。自小到大我还没找出过他忌惮之所在,现如今想要言语得力的说道个两句,却苦于找不到着力点可得叫他上心的。我这所谓的监护人,当得憋屈。 白日睡得多了,晚上就睡不大着,尤其手还一直被苏叶尘拉着。仰躺望着床帐,凭借独到的眼力细细数着床帐上绣上的暗纹。 晚春之际就是我“三十岁”生辰,这实在是件叫我忧心的麻烦事。对于成婚的对象,因为上回的失败经验,我心中大概有个数,首选名满南州一带的翩翩风流公子容枫,我早下定决心去寻他一趟。 苏叶尘是个大忙人,第二日醒来,我特地让小眉将早膳备至苏雨院中,等他过来的时候却被告知他一清早就出去了。 我郁郁,苏雨更是郁郁。晨起给他熬得姜汤算是白费了。 宽慰苏雨几句,我趁着四下无人,借以散步之名出了府,直奔东城繁华之所。 这一回乃是为主动找上男子所取,唔,带着求婚的目的。从情感关系的定义上来说,我这是实打实的真心,不是耍流氓。但出门被小眉随意问及去哪时,我却有种红杏那什么被抓的窘迫,结结巴巴半天才道是出去散步。 昨日我派人给容枫递了张拜会贴,约个时间。回来的人说容公子近些日子都有约了,并没有空闲,得轮到七日之后。 七日才得见上一面,要成婚的话还得拖到什么时候去?我便直接去找他了。 东湖之畔,一把雪丝伞下并肩着一对璧人,悠扬雪下缓缓从桥的那端走来。容枫作为南州第一风流公子,其容貌自是没得说。而他身边的那位,我辨了半天才辨出,是颐城名伶素妍,苏雨家祸的导火索。 素妍以性子冷傲清高闻名,然我撑大一双眼见着的却是她面含三月暖阳似的笑意,笑靥如花,实在惊奇。 我本就没想再容枫面前做一个知书达理的好女子,棒打鸳鸯一事行起来心中丝毫负累都无,待得他们过了桥,装作看不清楚形式,不厚道的迎了上去。 桥上并无其他行人,我这一上前就略显突兀,伞下两人皆止了言谈移目过来。我微微一笑,“抱歉,素妍姑娘,我可能稍作打扰同容公子说上两句话?” 容枫可能是多次经历这样的境况,很是淡定,温柔带笑的凝着我,像是并不介意我这单刀直入的话语。素妍则稍稍收敛些笑容,同平时一般无二,“小姐是?” 我自树边走出来些,“我是茶昕,昨日给容公子府上递了贴,约好七日后相见。可我等不来七天,便冒昧前来了。姑娘若是介意的话,我约好的时日日后便让给你,今日也只占用一刻钟的时间可好?” 众女争约容枫一时早已人尽皆知,我并不用掖着藏着,开出条件大家好说话,一刻钟换一下午,多么划算。 素妍怔忪,一旁的容枫忽而笑了,将伞递给素妍,低声道一句,“我一会就回来。”便走至了雪下,我的身边。 人皆道,容公子从不拒天下任一女子的请求,无关身份容貌,乃是一彻彻底底的博爱之人,这也是他受女子欢迎的原因之一。 我对素妍道了一句谢,大大方方将容枫领走了。因为时间有限,我没走太远,大概避过人群,转过身对他正式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公子可有意中人?” 他再怎么风流,而我再怎么无所谓也不能做强拆人姻缘之事。而向人求婚莫约也必然走一遭这个流程。 容枫眯了眯眼,无论有求于他或是倾心于他的女子该都不曾这般直截了当的问此类问题。他表情有些讶异,却并没显出什么异常,眸间恢复缱绻烟波,似雾迷蒙,缠绵温柔,“不曾。” 我哦了一声,万花从中过,点滴不沾身也是个境界。笑笑道,“既然如此,容夫人的名头可能让给我呢?”扫他一眼,不忘添上最重要的一句,“我不会妨碍你做任何事的。”寻芳客云云的,我俩偶尔还能一起去不是,当然这个话我暂时还说不出口,怕吓着他。 唇角微微上扬,容枫伸手拂去我发上的雪花,“茶小姐能否给我个理由?” 我稍移开了眼,老实说并不喜欢除却墨玥,商珞之外其他男子的亲昵行为,半真半假,“我年近三十,嫁不出去,所以便来麻烦你了。” 容枫一个没忍住,轻笑出声,盈盈眸光潋滟。其实我也知道说这话挺丢人的,可难得遇上个奇葩式博爱的公子,我再拘泥就真嫁不出去了。容枫他虽是当家做主之人,也时常被其父兄催促着成亲,一年到头相亲比谈生意都忙。但博爱讲究一个不受拘束,他不能自掘坟墓。我想我能表明不管着他,那就比旁人多一份机会来着。 听闻寻常的风流公子都对婚姻抱有一丝抵触心思,我也不催促他,好说话道,“今日毕竟是你我初见,公子也可考虑一下,迟些答复的。唔,一刻钟时间也差不多,就不为难公子了。” 将别时,容枫回眸道,“我若应下,去哪同你提亲?” 我顿觉有戏,欢喜笑着,“芷水阁,府邸在南城。”其实我就是不大清楚自个府邸的具体地址,只好让他绕个路问问。 “小姐同苏叶尘苏公子熟稔么?” “是远房亲戚。”我缓缓道,心下疑惑,苏公子?苏叶尘来颐城之后不是改名为叶尘了么。 容枫点了点头,神色似是稍稍正式了些,我估计托着苏叶尘的福,我嫁出去的几率又大了几分。苏叶尘旗下的商业,已然扩张到了南州之外,接连九州之内相对富裕的南州与令州,算是一真正的大贾了。 我遵守一刻钟的约定,喜滋滋的将容枫还回去,自个则顺道去街上晃晃。路上胃口大开的吃了不少小吃,又买了兔子形状的糖人打算给叶念带回去。沿路遇上座寺庙,想起九娘说苏雨身子不好,想给她求个平安符,虽举步进去了。 求符没什么稀奇,我虽不信此类,拜得倒也虔诚,是为尊重他人的信仰。将要离开的时候,寺内忽而传来一缕微薄的仙力,往后院一闪。我心间一定,甚为讶异。 彼时将苏叶尘带来颐城,我已然将颐城的大修小修通通拜访过一遍,和颜悦色的对他们道记着莫要离苏叶尘离得过近,而后,颐城就没有仙存在了。没想我离开六年,又有小仙过来定居了么? 本着好好洽谈的心思,我趁庙中人不注意溜进了后院,伏在门边一探头,心火顿时滋啦滋啦烧的炽烈。 庭院正中一棵遒劲古树屹立,树下站着翩翩雪衣公子,正是一清早就不见人影的苏叶尘,而他身边则是一衣着清凉的女子,将将化形的兰花小妖。 那兰花小妖伸出一只芊芊玉手就要往苏叶尘身上摸去,因为是背对着,我没能瞅见苏叶尘面上的神情,只听得那小妖羞涩且怯怯道,“自上回遇见,小仙便日日将仙尊思慕着,今日仙尊好容易前来一趟,却只是为……只是为……” 我听见仙尊二字,头皮顿时有些发麻,胆战心惊上前一把截了那小仙的葱白玉手,挡在苏叶尘面前,“哦~思慕挺好,动手动脚便不大好了。这位姑娘,今个儿天气凉,还是多穿些,莫要着凉了。”言罢,觉着自个表情太过僵硬,扯了面皮对她悠然一笑。心间却是冷然同那小妖传音道,“再多言一句,我便叫你七魂六魄毁得连渣渣都不剩。” 放狠话,尤其略带痞气的一类,对待不谙世事初化形的小妖是再适合不过的了。我眼见她被我擒住的手一僵,唇抖了抖愣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眼眶泛红的一望苏叶尘,见之神情淡然,估摸是心中一恸,转身飞也似的跑了。 我缓缓舒了一口气,打算将仙尊二字之事给他糊弄过去,回身却见苏叶尘眸光淡淡的看着小妖离去的那方。牵了唇角,哼声道,“她要摸你,你也由她么?” 苏叶尘眼间莫名浮现些笑意,递来个玉佩,“是李公子听闻我要走一趟明律寺,遂托我顺道将玉佩稍带给方才那位女子,她方才不过伸手来接玉,不是你想的那样。”顿了顿,笑意渐深,“却被你吓走了。” 我默然的望了一回地,抬头时一本正经将玉佩接了过来,“呃……她估摸是害羞才走的。” 苏叶尘心情甚好似的配合点了点头,“是么。” 九娘说平安符之事的时候,苏叶尘也在旁边,我心知肚明便不再过问他来明律寺的缘由,只是道,“你现下可要回去了?” 正文 第二百一十三章自作孽 第二百一十三章自作孽 苏叶尘应一句是,我掂量掂量手中玉佩,扫一眼躲在远端的兰花小妖,“唔,那便一起走吧。” 我将玉佩和写与兰花妖的书信一齐交给寺内的僧人转交,又在寺外领回了兔子糖人,和苏叶尘一同回府去了。 路上苏叶尘道我心情似是甚好。老小姐能有个既后悔嫁出去,了却我一桩心事当然高兴。但八字还没一撇,我没好意思告诉他,干笑两声道是因为天气不错。适时一阵寒风正将湖边一女子的伞吹翻,伞面挂在树枝上嗤啦一声,听那凄厉的声响也知道划了道不小的口子。 苏叶尘但笑不语,我捧着糖人默然。 苏叶尘丝毫未提听见‘仙尊’二字的疑惑,我起初甚是忐忑,因为他同那小妖像是并非第一回见着了。后来稍作打听才晓,苏叶尘六年前回去苏 府之时,因早年的那场大火,外人皆当苏叶尘已逝,再见他回来便开始疑神疑鬼,联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流言纷飞。更有白狐报恩一说,这只白狐有名有姓,叫茶昕。 后来我销声匿迹,苏叶尘接管商务,名声鹊起,成却一方年轻有为的富贾,便又有了他本是天上某某神君一说,因为不晓是该偏向俊俏些的神君还是该偏向聪慧些的神君,遂这个说法始终没能定下来。倒是苏公子三字在这‘公子哥’泛滥的颐城变作一特殊称谓,也的确有些倾慕他的女子,暗地中唤他仙尊的。 在家吃晚膳的时候,司辰来了趟府内,苏叶尘又弃了一次去见苏雨的机会,投身工作去了。我揣着平安符悠悠踱进苏雨院中,出来的之时衣摆处牵了一个小娃,叶念,眼泪汪汪的仰望着我。 他娘亲病了怕传染给他不敢同他一起睡,奶娘则因为家中忽然有事,今夜得回家一趟。叶念害怕一个人睡遂黏上了我,诚然也是我那一个糖人将之收买了。 叶凡都摆出这幅的形容,我实在没忍心拒绝随了他。他一路跟着我走,一有机会便将脚探出走廊去踏雪,模样淘气,因为平日苏雨甚少让他玩雪,担忧他生病。叶凡见我没怎么阻止他,更加大方的走进了雪地,结果不小心踩着边缘处融化些的冰,脚下一滑哎呀的呼了一声,滚到了雪地之中,一手捏着的糖人也差些掉到雪里。我不厚道的闷笑半晌,顺手将他捞起来抱在怀里,拍拍其身上的雪,“晚上太冷,中午的时候再过来玩雪吧。” 叶凡领子中进了些雪,我赶紧将之抱回屋。 房中有灯在窗台前静静燃着,推门后便见着苏叶尘在灯下垂着眼看书,右手提起的笔偶尔在书页上勾画几下。 我回身将门合上,往躺椅那方走了几步,随意道,“是在瞧账目么?”叶凡则在我怀中甜声唤了一句,爹爹。 苏叶尘听见声响,从书册中抬起头来,淡淡,“恩,方才司辰送来的。”又扫眼被我搁在躺椅上的叶念,“念儿怎么过来了?” 我从床边拿出小眉早送过来的叶念的衣服,听说是他睡觉前忒不老实,在床上爬上爬下的,所以都会穿个厚些的睡袍,待他睡着了才将睡袍脱掉。“念儿今晚睡我这,叶夫人不是生病了么,怕传给孩子。”解着叶念的湿了些的外衣,劝道,“唔,念儿先将糖人放放,换了衣服再吃?” 苏叶尘挑眉瞧着这方一会,低头看账去了。我替叶念将衣服换好后就将之搁在躺椅上,由他吃着糖,玩着手指,自个则挑个话本在一旁看,打算待得他玩累了,再带他去睡。 叶念晚上并不闹,我也是听奶娘这么说才敢将他带过来。能安静看一会话本,我很欣慰。 正看至女子因自家夫君要去做驸马一哭二闹三上吊,嗟叹不已时,微黄的纸面前伸过来只被舔得瞧不出模样的糖人,抬头时叶念笑嘻嘻的瞧着我,“姑姑,香……” 我不大能听懂这么小小孩的话,只茫然瞅着叶念,他凑过来要下躺椅,我忙将椅子移过去些接过他,这一伸手他便攀过来在我颈间闻了闻,软软濡濡的声音再道,“香。” 唔,茶香么。我抿唇笑着,叶念又将糖人递到我面前,一脸讨好的望着我。 我瞅一眼口被舔得晶亮的糖人,艰难咽了咽口水,这……是让我吃的意思么? 叶念果然大度的又递上来些,好似给了我天大的面子一般。我从未被小孩这么巴结过,他给面子我自然要欢喜兜着。将那糖人左左右右打量一周,确然没找着个稍微干燥些的地方,又见叶凡坚持不懈的举着,吸了口气默然无语的在上舔了一口,唔,浅浅的一口。 好在除了口水,我还尝到了些甜味。 舔罢,我扯些笑,“很甜呐。” 叶念笑弯了眼,依依呀呀的说了许多,但我一句没听懂。只是督促他快些将糖人吃完,别想起来又要赏些给我吃。 起身给他收拾剩下的小木棍,顺带给他弄来些漱口水。回来时苏叶尘正抱着他坐在躺椅上,一来一去似还能交流上两句的模样。我艳羡的看了半晌,难怪我不得小孩喜欢,原是交流上出了问题么。 将漱口水放到一边的桌子上,我拿着帕子过去先给叶念围着,别打湿了衣服。适时苏叶尘正抱着叶念,而我要给叶念围上帕子,唔,我也是俯下身后才发觉这个距离近了些的。 叶念不怎么安分,一直扭来扭去咯咯笑着,虽然我没有真要挠他痒的意思,见他这幅的模样也经不住故意逗了逗他。 扬眉笑时,不经意抬眼瞧了眼苏叶尘,稍稍一凝,唯见他缱绻睫羽微启,发丝垂落,唇上瞬时袭上一丝冰凉,竟是他……他舔了我一口。 我一呆,笑容凝滞了。 叶念仰头呵呵的笑着,“爹爹,兔子糖人甜么,甜么?” 我僵硬的牵牵唇角,“我就舔了一口,那个……不甜的。” 苏叶尘轻笑,一手稍稍抬起,捂住叶念的眼睛。我其实是警觉了的,但奈何现在反应不及平常灵敏,待得被苏叶尘伸手揽进怀中才想起不妥。 唇上再度覆上清凉温润,不似方才的一触即离,一手锁住我,薄唇辗转相贴,温柔厮磨,仅是轻慢却又似道不尽的缠绵温软,一点点的啃啮叫我有些失措。睁大了眼,“你……”仅仅发出一个音,微启的唇齿间便被轻巧的侵入,我不晓这是如何,茫然闭眼,舌尖相触的一瞬,我脑中轰然一声彻底变作白茫一片,万般清明皆做了消散青烟…… 身前叶念动弹两下,疑惑,“爹爹?” …… 便在行将窒息的前一刻,苏叶尘松了手上力道,我失了支撑,身子一软差点就要栽倒在他身上。苏叶尘抬手扶了我一把,眸中笑意潋滟。热意自胸口涌出,无法遏制的溢满周身,我想他再不松手,后果会很严重。 好在苏叶尘终是缓缓松了手,轻浅问,“站好了么?”我稍松了口气,忽而自觉眼中都不晓为何的含了些雾气,瞧着外方皆是朦朦胧胧的。 哭了?我也讶异,下意识的低下头不再去瞧苏叶尘,干笑,“方才只是一时滑了……滑了。” 我退开两步静了好一阵,艰难的想起中间还夹了个小娃,一双手抖啊抖的将之抱起。苏叶尘忽而起身,我吓了一跳,连忙抱紧叶念再后退几步,全然出于本能。 苏叶尘轻笑出声,“你怕什么?” 眉眼神态俱与墨玥昔时模样一般无二,却柔和温存几分。我不甚自在,又担忧是我小时给他的价值观出了问题,低声解释,“亲吻一事还是夫妻间做得好,唔,一般就算再熟稔也不能这般……随随便便的。” “哦?”微微拖长了音调,含着笑,“可彼时你不也这般对我过么?” 我心中哀叹,果然是我自个造的孽。可我该怎么跟他提一提我那单纯的碰碰唇和他这…… 就不是一回事好么…… 欲哭无泪了……小孩果真是不能随便教坏的。 因为天色已晚,苏叶尘忙过事务,见我和叶念又要睡下,便先行离开了。 我待他走后走到桌边狠狠喝了几大杯的水,叶念漱过口后伏在桌子边上瞧我,一本正经的指着自个的唇,告诉我,“红的,好红好红。” 我一呆,默然又去喝了两杯凉水。 叶念不晓为何尤为激动的在床上爬了小半个晚上,我眼睛瞪得比他还大,只不过他是在爬来爬去,我是窝在被子里看床帐。然后他趴在我手上睡着了,我熄了灯给他将睡袍扒了继续发呆。 也没想别的,就是在忧心着回去仙界后,墨玥他会不会让我去玉寒池泡一泡…… 或是去雾阎?最不济可能会被丢去罪愆之城。 呃……反正差不多就是要去死一死了,我怎么想都觉得我那凉薄的师尊做得出来。 自作孽,不可活,都是偷香惹出的大祸,古人委实不曾欺我。 正文 第二百一十四章坦白 第二百一十四章坦白 小眉早晨过来将叶念抱回苏雨那,我翻来覆去并无睡意,起身早膳也未用就出了府。 昨日那个兰花妖,仙力纯正,乃是一个大有飞升前景的小修。我此番出门就是为她而去的。 自其窗户翩然而进的时候,她正忧愁悲伤的收拾着行李,床上大包小包搁了不少包裹,想是因为带不下了,又在包裹中犹豫迟疑的挑出些东西,满脸不舍。我好整以暇的站在窗边,忽觉她这单纯无瑕的性子同彼时的梨花小妖有些相似。 咳嗽一声示意存在,她颦着眉回头像是不满打扰,却在瞅见是我后面色顿时一白,“你……你。” 我同她道歉,“唔,给你的书信看了么?昨日是我错怪你了,今天特地上门道歉的。” 她面色僵得更是厉害,唇抖了一阵,眼眶忽而就红了,“你吓死我了!” 是以,我没想过她会对我撒娇式谴责,错愕了半晌,继而急急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她哭了有一阵,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哭,还是站在一边由她扯着我的衣袖揩眼泪,唔,顺带还揩揩鼻涕。 兰花妖名为兰汀,是两个月前方化形的小修,一直被寺院中人收留,过着鸡飞狗跳的日子。她也并未能认出苏叶尘是上界的仙,只是听人在寺中求姻缘时提及过他,便认为他是仙尊了。 我来找兰汀还有点私心,因为在凡界不能时时动用仙力,待得嫁入他人府中,估摸同苏叶尘见上两面都难,所以指望着能有兰汀帮我守着他。当日听沐易他们说苏叶尘便是墨玥本尊,我再不敢由他出一丝的差错。 等她哭好了,我问她,“你可是真心喜欢仙尊的?” 她一边抽噎着一边如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真心。”想了想又添了句,“还喜欢容公子,司公子,梁公子。”见我脸色有异,强调道,“当然,最喜欢的是仙尊。” 我扶额。 也是么,我化形千年才生出情根,她哪有这么快。不过她的喜欢是按长相来排的,这点叫我很是无奈。“你愿不愿意飞升至上界?”投其所好,“上界会有许多你喜欢的仙的。” 兰汀果然上钩,直愣愣瞧着我,飞快道,“愿意。” 我深沉一笑,“唔,既然如此,你便拜我为师吧。” 兰汀迷糊的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瞅了我许久,眼见她眸中水光渐盛,我暗道一声不好,正犹豫要不要闪开时,她便扑了上来。其凶狠程度似是一点都不忌惮我先前吓过她的事,干嚎,“师尊是要收养我么?不会弃下我了么?”寺院中皆是凡人,兰汀本是异类,掌握不好分寸遂不敢去过近的接触凡人,怕坏了那些从化形以来就深深印在脑海中的天地法则,两月的过下来必然会觉得伶仃孤苦。 她干嚎得如此厉害,师徒之礼云云的,我都没好意思同她提,只是点头道,“是。” 兰汀才化形两月,如同一张白纸,单纯至极又脆弱得紧,似小孩般不懂记仇且甚好巴结,我决心好生将她带至飞升。 而后一边宽慰她的时候一边叹息,真是苦了寺院中一干的好心僧人。 本没打算将她立刻带回府,可她缠人缠得紧,我体谅彼时我也是这么死乞白赖的拖着商珞,一个不忍就将她带回来了,但提了两个要求,不许哭,不许对苏叶尘道修仙一事。兰汀慎重的应下,而后涎笑道,“师尊占着仙尊,我怎敢。” 我干咳两声,拍拍她的肩膀,“知道就好。” 唔,机灵的孩子就是好。 兰汀入住,自是一番大费口舌的解释她的来历和我的关系,又因为她黏人的方式实在奇葩,从白天到晚上基本不离我身边,我一连几日都只有在饭桌上见上苏叶尘一面。 这般也好,我确然需要一些时间来缓缓,因为若是按着我以往性格,会一发而不可收拾的。总归就是,我不能去讨个说法,也不能去将油水揩回来,忍得很难受,要命的憋屈。 这几日的午时我都会走一趟芷水阁,兰汀不爱喝茶,嘴中含着糕点道,“师尊是想同时占着仙尊和容公子么?” 我额上抽痛,“不是。” “那就是要容公子不要仙尊咯。你近来都没怎么理会仙尊,似在避着他,然后还天天跑来等容公子的消息。” 我蔫了,兰汀再往嘴里塞了块糕点,“我若是仙尊,我倒是愿意你脚踏两条船的,至少不用被冷落了不是。” 我灌了杯茶,愿意如此的都不会是所谓独占的情思了罢,这般说来苏叶尘也的确可能如此的。淡笑,“你这观念委实适合那些王孙贵族。”又想起教育要趁早,肃然道,“脚踏两条船是不道德的,你莫要学着了。” 兰汀含糊的哦了一声。 正月十五,元宵灯会。因着天已放晴些许天,星空璀璨,一轮圆月幽定恒静。我趴在窗台边发呆,兰汀在则一边看我的话本,偶尔嘿嘿笑出声来。我心中惆怅,委实不晓如何是好了。 今日吃午膳的时候,苏叶尘忽而对我道,芷水阁有给我的书信。我心知可能是容枫的回复,不动声色的再喝两口汤,发觉我果真不是个能隐忍的人,搁下碗筷就要离开。 兰汀自然是扑上来要跟着,苏叶尘则是淡淡道,“书信我带回来了,在书房。” 吃饭是件大事,兰汀听并不需出门,便又坐了回去。我对苏叶尘道句谢,往书房赶去。 自上回见容枫,已是有十日有余,我以为一直这么渺无消息就是被拒绝了的意思,一边消沉一边思索着后路,发觉后路皆是荆棘丛生,让人却步。故此,他今日忽而留了书信,我当然激动。 书信并无拆过的痕迹,我启开一瞅,眯眼笑了,“十五灯会,香轩阁一聚。容枫。” 我细细瞅着那十一个字,黑色墨迹似是在我脑海汇聚成了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婚途璀璨。” “你今夜是要出去么?”身后忽然传来个清淡的声音,我回过身去,见着苏叶尘撑头坐在一边的座椅上,似有些无精打采的模样。 我将信纸折好,“恩,出去看灯会。” “同谁去?” “容枫容公子。”呵呵一笑,“今晚兰汀就麻烦你们了,我不能带她过去。” 苏叶尘眸色稍沉,语气仍是淡淡,“兰汀只黏你一个。” 我知道的确如此,但还是道,“你们今晚也会去看灯会的吧?兰汀早说了想去灯会的。” 静了一阵,“恩。”是我所熟悉的风轻云淡的语态,又似是喧嚣过后归于寂静的荒芜。无端冒出这样的念头,我心中一梗的细细凝视一番苏叶尘,却见他眉眼淡然,没能显出什么不好。 我暗道是自个担心过了头,再对他道了句谢,便要回房准备出去的事宜。 手触及门扉,苏叶尘声音低低的,“茶昕,我不想由你同他去。” 不带希翼,不带劝阻,只是一句淡淡的陈述。 他说这个话的时候,我蓦然想起了商珞。就似我幼时不愿旁人围着他一般,最难消除是依赖之情,吃些无伤大雅的醋,并非只有爱意才能如此。 我思索一阵,转过身瞅着他,觉着将话说明白反倒更好,“今夜其实算是我找上容公子的,所以我得去赴约。”眯着眼,半开玩笑似的,“你觉得我嫁给容公子,如何?” 我想的是,若是商珞对我说句类似的话,我心中纵然再不舍,也该知道他心中有了个特殊的女子,将来会是我家人的存在。虽依恋,亦会祝福。 路还得按着原来的计划一步步走,如我在仙界下定的决心一般。我承认近来心又乱了,总在一颗树上挂着,且锲而不舍无论被松开来多少次还是奋不顾身的再度吊上去,我确然很没出息。但自个就是这幅模样,我要是能制止那早便轻松多了,可这事也得看时间,现下只为他的情劫。 小不忍则乱大谋,我轻轻舒了一口气,并不在意没能等到他的答案,“我今日过去就是要问问他愿不愿娶我的,故而被抉择的是我这方。” 苏叶尘抬起头,墨黑的瞳孔安静无一丝波澜,静得虚幻,“你只同他见过一面。” 他是如何知道这事的我还真不清楚,淡定道,“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前一面都不需得见。” 无论他是墨玥还是苏叶尘,这第一回是我将他说得哑口无言,只无声无息,凝着我走远。 兰汀擅长装扮,可我不要穿那些透着清凉的服饰,她又在我柜中,空间戒指中一阵的捯饬才挑出件薄花色衣裙要我换上,我见那不算特别花哨就从了她了。兰汀打扮的兴致一上来便又将我按在镜前替我梳了个发髻。我从来都因不会,只将头发简简单单拿丝带束起,或是随意插个发簪之类的,见着如此心灵手巧之人不由心生敬佩。她还要替我抹粉,我颤了颤,坚决不从了。 正文 第二百一十五章浮世烟花 第二百一十五章浮世烟花 挑衣服折腾了不少时间,我辞别兰汀出门去的时候,小眉正过来说要过去用晚膳,见着我一怔,笑意满满将我来回的看了好几遭,“小姐是要同公子晚上出去么?” 我有些奇怪她为什么会说这个话,实诚道,“不是。” 她的笑意顿时僵在脸上,兰汀没心没肺笑着插嘴,“师尊等了容公子十几日了,这次自然是要去陪容公子的。唔,师尊也不是脚踏两条船,是一心,一心待容公子啦!” 小眉的身后有传出突兀的破碎声,我扫目过去,九娘正低着头收拾茶壶碎片,热腾腾的水汽漫起,走廊之上一阵雾气腾腾。 我偏头对兰汀低声道,“以后莫要再多言。”见九娘神色有些差异,转而对她,“九娘小心点瓷片。” 九娘抬头匆匆道了句无碍,手脚麻利的将东西收拾好,先行退下了。 我得嫁人这事,早晚都会给她们知道,而她们会如此反应,估摸是因为今日知晓得太突然了些罢。 故意早些出门就是为了避开蜂拥的人群,暮色还未至街上的小商贩倒是一个个精神抖擞,马车经过时不住有商贩朝我唤着,“小姐,要不要买盏花灯?送情郎啊~”我搁下帘子,在车中闭目养神。 香轩阁是夜东湖之上的一艘大船,漫行于满湖璀璨星河,远远望着如一方靡靡仙境,灯火辉煌。其间红巾翠袖轻摇漫步,云袖翻飞款款而舞,丝竹管弦之乐随着清风悠悠荡来,我站在岸边,凝着那方仙境渐渐临近。 容枫含笑站在船头,着一袭月白色长袍更显丰神俊秀,朝我递出一只手,因为船离岸边尚有些距离。我挑眉,不晓为何假意未瞧见那递来的手,轻松一跃便上了船,淡笑,“让公子久等了。”来东湖之滨时,我遥遥望着香轩阁,在一旁的茶馆中小坐了一会,像是突然萌生了种退意。 即便是名义上的夫妻,我也会觉得心中有梗结的。 容枫并不介意,从容自然的收回手,“书信上并未约时间,茶小姐能来这般早,我已经很是高兴了。” 随着容枫进去香轩阁,坐的是个依窗的厢房,自洞开的窗户可见岸上万千簇拥的灯火,明明一片似流动的日光。 我赏了一会风景,回头见厢房之内只我和容枫二人,一个舞姬都无,不由有些讶异,但自认为这些事端同我干系不大,开口温声道,“公子今日找我出来,可是上次的事有答复了?” 容枫替我和自个皆添了一杯酒,眸色温柔,从第一眼便叫人觉得亲近,似是打趣。“我在想,若是答复得早了,小姐会不会因为了却心事,转身便走了。” 这话再我听来并不算玩笑,若他没这般提及过,我还真有可能得了答复就走了。 答应,就回去快些准备嫁妆,不答应,唔,那不就没什么可谈的了么。可关键是,他自哪如此了解我的。 这般一提及,就显得我凉薄了些,为做他以后是我夫君的打算,干笑道,“公子玩笑了。” 容枫花名在外,自是有几分哄女子的本事,一言一语皆叫人觉得听得舒坦又不显痕迹。他亦有解释道前些日因急事去了趟令州,这才叫我多等了几日。我捻着酒杯,温声回句并不在意。又不晓得是哪根筋搭错了,尝了一块玫瑰酥,随意道,“公子去了令州,同素妍姑娘的七日之约如何了呢?” 这是以前当三公子时养来的坏习惯,总以为花魁名伶就该同俊俏书生凑做一对,且那日是我将约会让给素妍的,便来关心关心。可这关心得不是时候,我正处的乃是一介被拒绝或是成妻子两方的尴尬处境,言罢就默然垂了头,反省下回三思而后言。 容枫含笑随意答道,“因是急事,所以那些日子的约皆推掉了,未能去成。” 我若是同素妍换个身份,必当是嫌弃‘茶昕’了。不为那一刻钟的耽搁,而是有种被刻意戏耍之感,容枫所谓的急事时间凑得太好了些。 静一阵后,有女子半掩面怀抱琵琶而入,先是平静如水的眸子望着我,一怔,随即浮现些笑意。 竟是柳儿。我同样对她回以温和笑意,心中却甚为讶异,翎雪楼中名伶素来不外出走场的。 回眸见容枫笑意温和,顿时了悟,只做淡笑,面上感激道了句谢。 容枫该是对我稍作了打探,甚至于六年之前我在翎雪楼醉酒之事。我当初告诉他芷水阁这一地点,为的就是不需自己慢慢来介绍自己,外头盯着的眼睛多了,反倒不用我多费口舌。 而且我得说,得佳人欢心,越是显出关切,也越是得手轻松。轰轰烈烈太假,倒是平常喜欢的小玩意被人铭记在心,才容易让人感触。 唔,套人心的伎俩么。这般想着,便忽而觉着有些事不再如我过往想着的简单,仅是纸面上的婚姻。而会演变成这样,大多是因为苏叶尘。 他此番去的是令州,而苏叶尘在令州旗下已然初具规模。 琵琶声起,如水倾泻。 岸上灯火不觉浓稠许多,像是接踵而行,缓慢而拥挤。东城中心的地带,明律寺或是名气稍小一些的寒林寺周遭尤其拥堵,往往是两片灯火交织,为求姻缘而去。 我不介意带有利用性的婚姻,毕竟我的目的也不如所说的纯粹,不过日后要夹在他同苏叶尘之间周旋,却有些头疼。 但能够肯定,他的回复当是同意了。 一边同容枫闲聊着,一边等着香轩阁渐渐往岸那方靠近。可能是灯会正是热闹,也好过去近些观景。 湖畔,星星点点的灯船随着涟漪起伏,承载满满希翼。我同容枫不晓何时谈到喝酒一途上,他道他酒量也极浅,平日滴酒不沾。我难得遇上了个同道的知音,且是个并不避讳此事的主。见他坦诚,我也就毫不犹豫的揭了自个一直深藏的老底,又好奇问他,“公子醉酒后会是个怎样的模样?” “只是想睡。”他很是了解我所想问的东西,“所以即便是在酒宴上应酬也不会显出什么来。” 我想着我们有个这样的共同点,日后无事的时候还能谈谈醉酒心得,甚好,甚好。 谈过这个话题,桌上的两杯酒自然就被搁置了。 柳儿退下后,由侍女上来换上茶水。斟茶时,杯中传来轻微的水声,我不经意偏头,正见一株炫目的烟花绽放在天际,明耀了半边天际。本当是该抬首看着天际的璀璨光泽,眼光却自行在茫茫人海之中找寻,胶着。像是早有预见一般凝着那方有人白衣胜雪,杨柳岸边,稍稍垂目不晓是在看水中灯船,还是水中映射的烟花。 他身后跟着兰汀和小眉,却惟独没有苏雨。我淡淡的想,或许是又冷战一回了吧,苏雨说过想来的。 兰汀兴高采烈,眉飞色舞的比画着什么,不待小眉拉着就转身扑入了人群。 容枫毕竟是凡人,目力不如我,瞧得见那烟花却瞧不见岸边的风景,只是问,“茶小姐喜欢灯船么?” 我莫名笑了声,那些灯船上多数载着的是对苏叶尘的觊觎,我才不喜欢。嘴上道,“遥遥看着挺好。” 近了,瞧见上头的名字就不好了。 言语间,兰汀又似脱兔般从人群中艰难的窜了出来,急得不行的小眉终于松了口气。兰汀两手举了四个灯船,一人给发了个,空置一个,我晓得她道,是留给我的。 小眉小心的偷瞄了眼苏叶尘低声道,“小姐现在不在,留着灯船也没用的。” 兰汀是个没脑子的孩子,当即朝我一指,“师尊在的,瞧!” 我几乎是立刻收回了视线,假意去看烟花,神识之内还是感知着他们。兰汀傻乎乎的朝我招着手,小眉则一脸茫然,“你说小姐在那船上?” 虽说船一直在往岸边临近,凡人能看到这里还是有些勉强的罢。苏叶尘淡淡扫了一眼这方,并无半点情绪流露。 烟花开得愈发浓艳,容枫见我赏烟花似是很是入神的模样,遂不再开口说话的陪我瞧着。 兰汀招呼许久终于放弃道,“师尊看烟花,没看这边。恩,我先去放船灯了啊……” 大多人都在抬头看烟花,围在岸边放船灯的就少了。兰汀两叶灯船上什么都没写,只是闭眼碎碎念了一阵,就将灯放出去。 小眉毕竟年少,感兴趣的凑上去,“你怎的不写个只言片语,比默许有用很多的。”又转过头来,将向一边卖灯船的小商贩借来的笔递出,“公子要写上些字么?” 苏叶尘自小就对灯船不怎感兴趣,有好几次我怂恿他过来,他都只是简单的将灯船放进湖里,问他,他也说没许什么愿望。 可此番,他却出乎我意料,默然接下了笔。 船灯入水,正是烟花熄灭,恍然的喧嚣瞬时安静下来。船内的丝竹声再起,一场浮世烟花燃尽。 正文 第二百一十六章婚事 第二百一十六章婚事 香轩阁避开慢慢散开而来的灯船,往一方靠岸做短暂停留。 兰汀等人的身影早隐没与人群之中再辨认不出,他们放过灯船之后该是去街上瞧瞧那些精致华美的花灯了。 这么想着就忽而对容枫道,“街上热闹,公子可有兴致上岸去逛逛?” 下一回船靠岸是一个时辰之后,我虽然并不反感同容枫在一起,但就这么坐着聊天,我不晓得还会被他套出什么话来。恍觉自个抖出自个喝酒不行的老底时,我才心有余悸。这般虽无什么大碍,可被一个不甚亲近之人了解得如此透彻,总叫人心中难安。 容枫自然是好说话的应下。 起身离开时,推门进来一位侍女,窗边纱帘稍稍扬起,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我以为她是来寻容枫的,不想她却倾身在我面前,“茶小姐,有位兰小姐让我给您带个口信。”见我点头,继而道,“早些回来。” 我失笑,可以料想是苏叶尘,小眉打算早些回去,她一无聊,静着就想起我了。 笑意还未消退,侍女垂眸退下,却在门口顿了下,身形让开,显出一道雪白身影,低低唤了一句,“苏公子。” 我觉着今日之事委实诡异,按着他们以往的性子,会直接过来的该是兰汀,而苏叶尘基本连个口信也不会留给我的罢。 苏叶尘面上是我初见他时那生疏客套的笑容,“花灯会了了,兰汀嘱咐我接你回去。”目光越过我望着容枫,“打扰容公子了,却是对不住。” 寻常的女子在外滞留的太晚,哪怕是在元宵灯会之夜也会遭人指点,更何况我住在城南,回去一趟得大半个时辰。可我从未顾虑过这些,苏叶尘应该知道才是。 我以为我同容枫之间的事情还没谈完,且这事由他拒绝不大好,迟疑一阵就要开口。苏叶尘淡淡的目光扫来,没甚情绪,只是瞧着我。默然且而冷清,细细瞧着又觉着不过是轻慢淡然。 我直觉有些不对,凑过去了些低声问他,“是出什么事了么?” 苏叶尘风轻云淡道了句是,我颦眉想估摸是兰汀她又闯祸了。她的是非观总跟旁人不一样,闯祸之后自己都毫无所觉,任他人怎么说都不信,只待我去劝她。回眸歉意对容枫道,“既然如此,我就先行回去了,方才没注意,还以为尚早的。” 我同苏叶尘的私语容枫也瞧见了,不再多言劝阻,微笑告别道,“恩,路上小心。” 出门之后,见长廊之中并无旁人,问道,“出什么事了?” 苏叶尘看我一眼都不曾,神色蔫蔫,不似方才的笑容满面,“花灯会将将结束,容公子他应该还未回复你才是。” 我错愕,“你怎么知道?” 苏叶尘眸中闪了闪,偏头过来却是看向我身后,我呆愣的要回头,却听得他道,“不然你怎会留下。”手腕被轻轻拢住,苏叶尘推开我身后那方半开的房门,灯火黯淡并无人在内。 一个二个都将我认作薄情的性子,委实……不好。我将要解释两句,缓缓我的形象,身后传来合门的声音,灯光被隔绝在外面,房间之内唯有窗前透来岸边盈盈灯火,纱帘轻浮。 我一呆,方才不是说要回去?怎的…… 腰上徒然一紧,黑暗之中,苏叶尘回身揽着我,并不用力,却恰到好处的叫我挣脱不得,身后紧贴着冷硬的房门。 我思维上一时没能跟过来,略有些茫然。 苏叶尘轻轻叹息一声,垂首有些无力似的枕在我肩上,呼吸散在我脖颈间,有种旖旎的意味,我身子一阵僵硬。 只能说是我对他完全不设防,才能又叫他占了一回便宜。上回还记忆犹新,要命的叫我一夜未眠,有些艳福真真是我承受不起的。想起来要挣扎,手象征性的挣两下,示意他松手免得大动干戈伤人伤己,苏叶尘环在我腰间的手臂却没点要收回的意思。正要动真格,耳边苏叶尘淡淡道,“你挣了,我便吻你。”语气平缓,好似就是一句提点般的告知。 我呼吸一滞,讪讪不敢动,承认我的确被这句话吓着了。抖着心肝兀自腹诽,我那乖巧安宁的苏叶尘何时又回归了墨玥那一本正经戏弄人的性情? 僵着身子由他当抱枕似的搂了半天,船头有吆喝着要开船的声音,我恍惚的思绪才回来了些,拿手拽了拽他的衣服,“唔,船似是要开了,你看……咳咳,我们今夜还需回去的罢?” 苏叶尘过了好一阵才道,“并不用一定回去。” 我一呆,“你不是说出事了么?不是兰汀闯祸了?” 一点没愧疚,“不是。” 我起初也想,若是兰汀嘱咐他来他便来了,兰汀面子委实忒大了些,可又想苏叶尘素来不说没根据的话,他这么说我就信了。原来果真是性子转变了么。 静了一会,水波摇曳,船身微动正要离岸,“你离开六年之事,并不方便说么?”语气稍稍低沉,并不似以往的随意轻慢。我知晓他来找我必然是有事的,却不晓竟是为了这事。 是不方便说。 我以为淡下来,苏叶尘便会忘却此事,说谎话一事若非是别无选择,我都不会去做的,他不提我也装作不知的拖着。 沉吟一阵,“稍有些复杂。”语气中略带推脱之意。 月光素净,兀自清冷。苏叶尘声音平淡,恍似蓄着月华的宁静,“我同你在一间屋檐下住了八年,知晓的唯有你本家在上京,姓叶。”顿了顿,呼吸亦浅了些,“你若离开,便是痕迹全无。茶昕,你道的不弃呢?”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我想起自仙界往回,见着他后他说的第一句话。 那六年,他原以为是抛弃。 我无端没心没肺的想,难为他还愿意理我。 “对不住。”我好似只这一句的话可说。 而他轻叹的一声中好似并无责备牵怪,“容公子之事。”苏叶尘问我,“递上见第一面的拜访贴便是为谈婚事而去,你是如何打算的?” 苏叶尘他如此了解我,真不晓算不算好事。他早便知道我并非中意容公子的谈婚论嫁,而是别有所图。这番缜密的心思用到我的身上,若是知晓我身份异常又该如何是好。我想,无论是我还是兰汀,离他太近总是有风险。 未免他多想,我老实承认道,“我确然是另有目的,若非不得已,也不会如此的。” 耳边,苏叶尘似是轻笑了一声,却是几分微凉。揽在腰间的手收紧,“想是如此,我只担忧妨碍了你,由着你按心意走。”他搂着我,以一种占有的姿态,牢牢锁住,语气却轻缓,几不可闻,“可我忍受不了了。” 冷风灌进窗子,纱帘漫漫飞扬,我睁大眼瞧着水中明月,有星点灯船的亮光陪衬,怔忪。 等灯船飘得近了时,才发觉其上有浅薄仙力萦绕,船底附着一片兰花,灯上字迹熟悉,如今一瞧,同昔时墨玥的字迹似是愈发的相像。 熠熠灯火伶仃,被光芒印得明黄灯面只写了一个字。 昕 心思渐沉,我想起他岸边提笔一笔一划,专注书写的神情。 “你想从容枫那得到的,我若有,予取予求,若没有,便由我去取来给你。”偏过头凝着我,眸色沉沉唯显粼粼水波之上浅淡的月华,“茶昕,嫁给我好么?” 他说出这个话来的时候,我想我是彻底被迷了心智的,不然也不会一踮脚便在他唇上印上狠狠一吻。苏叶尘先是一愣,我正亲吻着的唇角稍稍上扬,含笑吻下。直至背后依着的房门被人轻轻推了推,我才徒然恢复理智。思及后果,心中一凉,冷汗涔涔,打算对方才之事是死不承认了。 来的是整理厢房的侍女,只当里头无人才推门,连连对我们道了几回抱歉。我只随着苏叶尘往外走,船并未离岸多远,见是苏叶尘遂又将船驶回了岸边。坐在马车上后,苏叶尘问我,方才那是否是答应了的意思。 我没敢搭话,闭眼装睡。 回屋之后,好在兰汀是个锲而不舍的主,地铺都已经铺好,躺在躺椅上正翘着腿看话本等我。 我假意疲惫,只道明日再说,苏叶尘静了一阵还是应了,回去自个房中。 待他走后,我朦胧睡眼恢复清明,一个劲在屋中走来走去,时不时灌上两杯水,兰汀将话本挪下来点道,“师尊,你怎么了?” 我一撇嘴,“要命了。” 我当然不会对他说墨玥之事,只是道劳烦了她将苏叶尘的船灯送到我这方来。她真沾沾自喜,得意洋洋道不必谢。 我想嫁给他,他愿意娶我这当然是皆大欢喜,可悲催的就在我同他还是要回仙界去的,而他是我师尊。 亲一亲就能叫我担忧整整一夜,若是成婚了……那就真的是必死无疑了么。 最最叫我忧心的是,墨玥的情劫,不是苏雨吗?我弄不清是哪出了问题。 正文 第二百一十七章占便宜一事 第二百一十七章占便宜一事 我睡不着了,这几乎是必然的。 就是坐在窗台前发呆,也算是坐了一整夜。大清早的就跑去找九娘,打算早些吃过早饭后,合情合理的去睡个回笼觉。 正在熬着粥的九娘见着我来,拿手指着一方刚刚盛出来的姜汤,对我道,“小眉昨夜睡得晚,我没将她叫起来,这姜汤是要送给公子去的,熬着粥又煮着水离不开人,能不能劳烦小姐送过去下?” 我面色一僵,这是怕什么来什么么?想是我的犹豫被九娘看在了眼里,九娘面上的笑容有些牵强,“小姐是同公子闹不和了么?” 我忙道,“没有的事。” 九娘神色黯下来,面上却还是扬着慈祥的笑容,“是么,那就好,那就好。”顿了顿,“公子昨夜回得晚,我担心他身体不好又吹了风,就先将这姜汤送过去。” 我支吾一声好,道,“那我在这看着火。” 九娘端碗走了,回来的时候我正将煮好的水从炉子上提下来,九娘忙过来接手,我没好意思给她,道,“以前不是没做过,九娘不必担忧的。” 又坐了一会,九娘将煮好的粥乘给我,和蔼笑着,“难得你同公子吃东西的口味一致,轻松了我们这些厨娘。” 我以为苏叶尘他是没什么特别喜欢吃的东西的,自小就是如此,便是端一碗黄连水给他,他也会眉都不颦一下的喝下。我笑笑道,“那是因为九娘厨艺好,自然是没得挑的了。” 九娘一阵笑,声音暖暖的,很是贴心的感觉,“小姐喜欢就好。”配了些凉菜递过来,“也算多亏小姐。自小姐回来之后,公子现下几乎日日都在家中用膳,彼时却一月见不着两面。头的东西吃得杂,也不晓吃没吃,是不是按时准点,公子身体不好,得多注意饮食的。” 自上会对她说我同苏叶尘之间生疏之后,她同我聊天几乎是三句不离苏叶尘,好似将我离开这六年之内的事都同我细细说了,那份生疏便能消散了一般。 我低首喝了口粥,闷闷的,“九娘可知叶尘过往为何不回来?” “公子的心思,我们离得远,并无法看得真切。”瞧眼我,“只是六年之前,小姐初走,公子在家生了场大病,明明只是感了风寒却总也好不起来。府内上下急做一锅粥,还是薛大夫将他恩师请来才见好。公子病后寡言许多亦少了笑颜,等接手生意上的事端,回家便愈来愈少了。” 六年前,苏叶尘得我的书信后,按着计划回了趟苏府,苏府之内整整两月的闲置。 九娘道正是大雪纷飞的时候,小眉都怕冷一直窝在屋内,暮色沉下,文昌忽而推门过来说公子回来了。大家都是一阵的忙,急急赶过去时苏叶尘正站在我屋门前,透过空敞的房门,瞧里头空无一人。 小眉唤了声公子,苏叶尘回过头来,面色苍白,像是因为赶得急,呼吸微微紊乱。 眸色沉寂望着赶来的一大群人,似怕惊动了什么,声音轻缓压抑,只是问,“茶昕呢?” 九娘心知不对,小眉却未察觉,直言道,“小姐自上回离开,至今并未回来。” 那时,小眉和九娘都以为我去了安宁城,苏府,并不晓得苏叶尘是因为没等到我才急急赶回来的。 苏叶尘也不解释,眸色之间像是破碎的浮冰,衬着一张失了血色的面容,恍似失神。 一句话都没说,独自进了我的房间。 他隔日就病下了,九娘道安宁城到颐城,途经的山道因被大雪封住,不得由马车过,苏叶尘是如何回来的,谁也不知道。 雪中行了一日,他当然是受不住的。 我也想,我不在的那六年,他是如何想我的。是否是如我当初被他抛弃时一般,决心忘了他,只当再见就是陌路人。远远的避开,甚至于不愿再瞧上一眼。 你若无情我便休,难受得厉害的时候,我也曾这么想过。 苏叶尘的心思是如何,我猜不清楚,可他还是在这院落中留了六年,并不寄托希望的等着我回来。 如此,六年间,这府邸不就成了他的囚牢么? 画地为牢,不愿意离开,也畏惧回来。 再见面时,神色寂静,对我却甚至不曾有过一句的责备。 …… 站在门边看着庭院外的积雪,我掂量着一颗因苏叶尘疼得不行的心缓缓思考。 苏叶尘他的情劫若是苏雨,那我就当个棒打鸳鸯的大棒,不偏不倚的横插在他们中间。若改作是我,那就得看日后的发挥。我虽然不耻趁着墨玥在凡界历劫占他便宜,沐易说若是有孩子就给抱上仙界去,可他没说孩子他**一定不能是我,反正有个便宜在这,谁占是谁运气。 他以后若是不理我了,我就去商珞那云游个几百年,等他气消了再死皮赖脸的道歉。实在不行,就去找我那烬天娘亲,打不赢跑路还是有地方的。 做了一番无赖式思索,我转身步伐沉沉就要进去苏叶尘的书房,刚要敲门,屋门便从里头打开。苏叶尘垂眸淡淡的瞅着我,我几乎是下意识胆怯了,往后退了两步,无赖气质顿消,听得他道,“你在门口站了这般久,是在想什么?” 我道,“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什么?” 吸了吸鼻子,“我以后若是做了什么叫你觉得生气的事,你能不能不要不理会我,唔,也不要避开我。”想着又觉得不好意思,“我晓得这要求任性了些,可是以防万一,我……” “好。”他平淡应道。 我艰难的捏了捏袖口,“你都不问问会是多生气的事么?”清白之事,无小事,师尊您可三思。 随意依着门框,“是你又要离开么?” 我决然摇头,“不是。”立马讨好,“若要离开,也会同你一起的。” 苏叶尘缓缓笑了,“既然如此,这要求也并不算苛刻。” 我得了他一句承诺,心中好受一些,无论怎么说回去仙界之后我向他道歉,还能有个话柄落在这不是。 愣愣讪笑几声,“那……我们什么时候成婚呢?” 因为是我要求从简,花瓣洒满大街,可排及一条大街的吹拉弹唱乐师之类的招摇委实不喜欢,遂而婚礼就在九日之后。 我给容枫写了封信,篇幅中最多的就是对不住三字。苏叶尘道,令州之事他可以给容枫腾出片市场,只当赔礼道歉。 婚事的操办事宜委实够快,下午时分便有人来给我量体定制嫁衣,小眉和九娘惊讶了半天,兰汀却优哉游哉,“难怪昨个那副焦躁的模样,原是要嫁了么?” 小眉抖着嗓子,“小姐是要嫁给……嫁给……” “苏叶尘。”我眯眼笑道。 凡世的身份,我比苏叶尘大近十岁,小眉和九娘却没有世俗惊骇的眼光,似是终于守得云开般红了眼眶。我默默的想,原来他们比我还早知道的么? 至于苏雨,我没什么好宽慰她的,去了倒是会刺激得更狠一些。感情之事由不得人心意,只论个恰好与幸运。 恰好两情相悦,幸运执手偕老。 恰好有没有暂且不提,她少了那份幸运,便由我后来居上了。 成婚一事似是挺麻烦的,因为是苏叶尘一手操办,又兼之外头生意上的事,我几乎没见着他几面。我倒是落得清闲,因为本也不是将礼数看得重的人,苏叶尘还免了我上“学为**”的每日一课,我真真感激不尽。 悠哉的过了几日,傍晚时分我同兰汀坐在庭院前探讨仙术之事,兰汀被我忽悠得表情妙不可言,我语调愈发深沉,体会这难得一回的成就感。 茶馨牵着叶念过来的时候,兰汀正苦苦思索着仙界鬼魅比人界好看一事,我转眸对他们笑着,叶念则自发爬到我腿上来。我以为他几日都不曾过来玩过,以后都不会再来了的。茶馨远远站着道,“叶夫人近几天心情不好,叶念是偷偷溜出来玩的,我怕一个人带着他看不好他,所以将他带过来了。” 茶馨是哪家的孩子,我并不清楚,不过她却很懂事,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性子也沉稳,可惜耳朵坏了。应该正是因这样才会遭得家中遗弃的罢。 我当然是点头,近来添了双乖巧的侄儿,我正愁同小孩们总也处不好关系,能有个机会勤加练习也好。 兰汀思索的时候忌讳旁人吵闹,走了。我则仍是坐在庭院中,撑头瞧着那一双孩子或是依依呀呀或是拿手比画,对着庭院中的榕树一阵琢磨。我不懈努力下总归是听懂了些大概在说什么。 茶馨说,“新娘子怎么和平时一样?” “……”这句没能听懂,大意是同意兼之附和。 “爹爹若是娶了她,我们不是有两个娘了?” “大娘……”若是说得缓慢,茶馨是能看清唇语的。 “哦,哦,你说叫姑姑二娘是吧?这倒也是了。” 我莫名的发觉自个成偏房了。 正文 第二百一十八章礼成 第二百一十八章礼成 待得更晚些,院外传来唤叶念的声音。茶馨看看天色道差不多该回去了,叶念却不肯,又窜回我身上,我劝了他一阵无法,正是无奈之际。身后一双手将叶念抱了过去,指尖细长我以为是小眉,不想却是苏雨。 两厢对视,她笑得尴尬,“天色晚了,念儿该睡了。” 她曾对我说过喜欢苏叶尘,现下尴尬也是必然。我本想不介意,可她一尴尬,我也就略略尴尬了,从椅上撑起身子坐正了些,“恩,你近来身子好些了吗?” 苏雨应了句是,还道多谢我给的平安符,而后便不再多言的拉着叶念走了。 我不指望女子能在感情一事上半点私心都无,她能如此平和待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起身回房,在书架边晃悠一会,抽了本近日来尤为喜欢的鬼怪灵异类的书册来看,反正晚上兰汀都会在我床边打地铺,我丝毫不用担心睡不着觉。因为躺椅总被兰汀占着,我都习惯性的坐到了临窗的书桌边,将书摊在桌上,随意的翻翻。 愈翻愈是慨叹,凡人的想象力委实惊人,我当真见着鬼魅的时候都没觉得比现在恐怖。又看了两页,抬头望窗外一瞧,黑漆漆一片的唯见树影摇晃,我心底有些发凉,伸手去关窗,面无表情的腹诽兰汀怎的还不回来。 正是要爬上床去,门口忽而传来两声轻叩,我先是吓了一跳,后有想着大概是兰汀回来了,赶紧佯装淡定道,“唔,进来吧。” 我一手还解着衣带,见着来者,呆了。苏叶尘却是自然而然的合了房门过来,手边拿着两本书,瞧着我,“你脸色怎的苍白成这样?” 我想了想,觉着有些丢人,心虚的一扫桌上未来得及收的鬼怪类书册。苏叶尘顺着我的目光看去,那表情似是见着极其平常的事般,了然,不厚道的含了笑,“今次看到第几回了?” 我僵硬且感觉微妙的将解着衣带的手松下来,干笑,“第三回。” “八年前不是就已经看到第二回了么?” “唔,又重看了遍。” 苏叶尘深以为然的哦了一声,似是要埋头处理事务去了。 不能去睡,我只好去换了本相对和气点的书来看。才翻开两页,方想起要问,“你方才瞧见兰汀了么?她怎的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苏叶尘眉梢微挑,“她没同你说么?”见我一脸愕然,解释道,“她说喜欢温月桥苏府中的兰花,念了几日,便让她先行搬过去了。”顿了顿,“所以这儿就还给我了。” “……” 苏叶尘早在温月桥边购下一座宅院,过往没有搬进去,现下正好做新房所用。 难怪近日傍晚兰汀对我呈现的笑意三分热切,三分寂寥,两分别有深意,两分浅淡不舍,多姿多味叫人回想起来牙根痒痒。 苏叶尘估摸因为自小就跟我睡一起,习惯了所以处之淡然。兰汀则早就知道自个会要从我房中卷铺盖走人,前两天就在苏府晃来晃去选房子,看上了那些兰花,顺带先挑间房间,得个便宜。 两方看来皆合情合理,只是…… 我无语凝噎,心中慨叹,“礼数云云的,都去哪了?” 这般境况,看似早睡晚睡都是那么回事,我打着呵欠躺在躺椅上翻话本,觉着无聊便将之弃了,坐起身问道,“尘儿今晚会睡很晚么?”因为他手上还有两本的书。 执着笔的手稳稳一顿,苏叶尘回眸过来悠悠瞅着我,眸色温润点缀盈盈灯火一如琉璃璀璨,忽而微笑,犹如蹁跹蝶翼轻触心尖…… 他道,“不会很晚,你先睡吧。” 我回过神来,才觉面上热意一片。这话我以前常常同他说,虽然不晓他这勾魂摄魄,要命的一笑是为哪般,还是默无声息的垂头搁了话本,乖乖去睡去了。 因为兰汀她要在我这睡地铺,晚上睡觉时又总滚来滚去,嫌碍事就将床前的屏风撤了,这又是她一大罪孽。好在苏叶尘乃是背对着我,我稍尴尬且手脚麻利的褪了衣服,赶紧爬到床里边躺好。蜷在被中时忽而想,我似是好久未曾唤过苏叶尘尘儿了,他已然成年,不晓听这个习不习惯。 睡着一事对没心没肺之人都不是个问题,就是晚上苏叶尘凑过来时,我身上盖了两层被子有些热,遂在半朦胧中自然的一脚踹了自个的被子,滚进他的被中继续睡了。 这般,每日都极早睡下的过了几日,又叫兰汀跑到北城买几次东西,小累了她**,她这才顿悟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同我诉苦,“其实我没想这般早就换房间的,都是……” 语句一顿,我回眸见苏叶尘自庭院那端走来,淡笑,“嫁衣今日送过来了,你且去试穿下。” 我点点头,转而问兰汀,“都是什么?” 她不晓何故突然颓然了,“都是我的错。” 我岿然拍了拍她的肩膀,“唔,知错就好。” 算着日子后日就该是我和苏叶尘的大婚,我有点忐忑。 嫁衣是由坊的当家织娘,名扬圣朝的雪念亲手所织,上回见量体时她只是面容娴静,稍显苍白,今日再见她面色黯淡灰白,眼底熏黑,有些可怖。 她催促我快些去换衣,苏叶尘则是转身合门出去了,有些礼当着别人的面还是要讲讲的。 我听话跟着几个侍女去换衣,待得着绯红嫁衣从屏风后走出来,雪念眸中色泽顿时熠熠生辉,整个人都似活络了许多,再不显死气沉沉,抿唇笑着,“果真是不枉费我七日苦工。” 我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着眼一扫门外依稀可见的身影,无端欣喜。 第二日晚时,兰汀在我房门口探头探脑,我撑着头拿手在桌子扣了扣,“叶尘现在不在,进来罢。” 兰汀双手捧着个东西进来,先是正儿八经的道,“师尊能原谅了我自是极好,可做徒弟的还是需有些孝心才是。”正经一收,变作讨好,“嘿嘿,这是我给师尊的赔罪礼,还望师尊笑纳。” 我咳嗽一声,接过来。是一本黑皮书,从前翻了两页,“山河图?你从哪得来的?” 这一瞧便是仙家之物,山河图绘细致,或有仙力弥漫瞧着便是真实如实物的。可我要这个有什么用?唔,倒是能给苏叶尘瞧瞧的,指不定他能用得到。 “前两天你唤我去北城买东西时无意间碰见了,就买下来了。” 我道了谢,兰汀笑容满面退下,那精光四射的眸光叫人匪夷所思。 思索之下将那山河图册多翻了几页,果真见着中间有页明显就是后来附上去的,空白的纸张蕴着灵力浮动覆盖图案,上头还写了几个字,“恭祝师尊新婚。” 这种东西以前梨花小妖经常在我生辰的时候赠与我,大概就是些回忆的点滴画面,以仙力汇聚在画册上。 我笑了笑,探入神识,见着其内的画面,笑容徒然凝固,无力扶额。 枉我以为她不过化形几月,乃是白纸一张,却不想她明目张胆递上来的赔罪之礼居然是香艳**! 我活了近两千年,除了在花楼不甚瞅见几次隔着屏风的活春宫,看图还是头一回。主要是梨花小妖她没这个嗜好,我没有对外接触的源头,自然就心思纯净至今了。 退回神识,我甚淡然的合上书册,放入书架,因为有不良内容我下意识打算将之放得高些。留下罪证是为下回好教育兰汀,不用她太懵懂,也不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太多吧,在我瞧着尚且别扭的时候,她就已经能送长辈送亲人了,我情何以堪呐! 苏叶尘便在这个时辰回来,见我踮着脚搁书,便几步过来帮我放了上去。他接过书后,我不动声色的往一边退了两步,避开他的近身,身子诡异的僵硬。 苏叶尘似是并未察觉的模样,唇角有微微笑意道,“明日得早起,你怎的还没睡?” 我干咳一声,往床边走去,“唔,就睡。”一边走,像想起什么似的偷偷往铜镜中一瞄…… 果真,脸红了…… 我坐在床边,两手撑着床沿,犹豫许久,“明日就是大婚,尘儿是不是要去其他房间先睡上一晚呢?” 苏叶尘今日是空手来的,没带任何书信,斟了杯茶,“怎么?” “……”于礼不合这种话我怎么说得出口,只是讪笑,“就一晚上。” 垂眸抿一口茶水,苏叶尘淡淡道,“不去。” 我猜没个理由不可能说动他,可理由无论哪一个说出来都不如不说。我爬上床去,悲催的想总归明日得早起,熬着熬着应该就过去了,我不是还有清心咒可念么。 苏叶尘熄了灯亦躺进被子,我侧卧着瞧着床帐,心底一遍遍念咒。 背后一阵被褥摩挲声,苏叶尘似是朝这边翻了个身,两人间的距离便近了些。我觉得他这方法有效,准备不动声色朝外滚一遭,恰好保持距离。 正要将这想法付诸行动,苏叶尘却手臂一揽,大大方方移过来从背后抱着我,温热呼吸喷洒在耳际,我毫不意外缩了缩脖子,周身僵硬。 “你是不是瞧了什么奇怪的书册?”背后声音轻慢,“谁给的?” 这也能猜到?我没好意思开口。尤其兰汀乃是我小辈,我怎么能出卖她,顶多自个惩戒她罢了。 苏叶尘等了许久见我没反应,凑过来,淡然自若的在我耳垂舔了一口。我嘶的吸了一口冷气,心尖尖都颤了颤,埋进被子赶忙道,“兰汀,兰汀给我的。”反正是要出卖,我不忘道出自己被陷害的事实,将责任推卸得更干净一些,“我也是看完才晓,谁,谁知道那会是**。” “**?”苏叶尘也似一怔,而后轻笑出声,“你还看完了?” 神识一扫,我想不看完也难好么…… 见苏叶尘这个形容,我才恍觉似乎是我会错了意。 过去我好似曾有一时喜欢看“奇怪”的书册,说的是世间流言。譬如谁家小姐被貌美蛇妖附身,晚上会吸人血云云的。可怕的不是鬼魅,而是自个的臆想,我白日并不害怕,到了晚时瞅着苏叶尘就不敢睡觉了,总觉得脖子间凉飕飕的。一回苏叶尘晚上醒来,或是说被我盯得睡不着了,淡淡道,“第三晚了,不是说了那都是假的了么?” 被一个十三岁小孩说这种话,我真是…… 讪笑着闭眼,打算转过身去,又一顿,定定望着他恳切道,“你能不能让我摸下你的牙齿?” 我至今还记得他那时似笑非笑,略带无奈的表情,最终还是遂了我的心意。 …… 自个将自个抖出来委实是件叫人扼腕之事。 不过抖出来也有抖出来的好,我转过身瞅着他,“所以么,我有劝过你去旁的房间睡一晚了。” 苏叶尘就着月光瞧了我一阵,忽而以肘支起身,倾身下来。我一呆,过一阵后发觉我身上的被子厚了一层。 我会意的缩进他方才拉开的本是叠好放在一旁的被子,顺带将他的被子还给他,欣然于他终于有点理解我的心情了。 正值手忙脚乱的往被子里缩,苏叶尘隔着中间纠结成一团的两床被子将我搂了搂,我一下静止,等着他过一阵又放开,在我唇边轻轻一吻,道一句,“晚安。” 翌日清早就被一干侍女从床上捞起来忙活。苏叶尘早便起去了,我则抖擞起精神迎接一干化妆换衣准备。平日看来的麻烦事,今日却莫名喜欢着。 随行的侍女甚为贴心,总在一旁小声提醒我该如何如何做,我心下微安,不再拘束怕做错了事。 饶是如此,按着礼数一步步走来,我心头总有丝空茫的不踏实感,像是有些不敢确信这事真真实实的发生了。 红帕覆面,我没能瞧见苏叶尘的模样,只是两人共牵一条红绸,由他带着我徐徐往厅堂之内走去。 拜堂行礼,我轻轻屏着呼吸,恍似将之当做一场奢华的梦。就像我身上着的金缕嫁衣,明明光瞧着便觉得欣喜,却被告知它是属于我的,只属于我一人。 我想,原来这一刻的幸福已然超出了我的负荷。仅是一世,我也感激。 坐在喜房中发呆,或是说仅仅等着苏叶尘过来,缓缓想,待得他掀开我盖头的那一刻我该对他说什么好? 我是这样想的,但当门边传来轻轻合门的声音时,却是一个按耐不住,掀开红帕一角,偷偷觑着苏叶尘,好似要确定真实是他一般。待得他转过身来,才赶紧将盖头放下。 苏叶尘走近了些,我私下保持微笑许久都没见他掀盖头,正又想偷瞄一下,却忽而听得他道,“怎么不说话?” “恩?”我茫然,这个时候应该我先说话的么?有固定套词么?没人告诉我啊。 苏叶尘似是轻轻笑了声,稍稍俯身,身上酒意微醺,语气难得温和。“我只是想确认是你在。” 我心上一紧,想赶紧找句话说让他安心,左思右想一阵,语气尚且还算平和,“唔,尘儿是喝些酒了么?” 隔着细腻红绸,苏叶尘在我额上浅浅一吻,分明轻淡却似纯粹无暇,深沉眷恋,耳边听得他缓缓呢喃,“恩,愿长醉不醒。” 红帕被掀开,我眼眶微红的瞅着他,笑容依旧。 红烛摇曳,苏叶尘眼底是微醺温润的暖意,一袭红衣,玄纹云袖,玉冠束发,风姿卓绝。 我想,换下雪衣,墨玥却会显得温和真实许多的,不再似高山之雪般遥不可及,我甚喜欢。 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我本想道一句将自己交托给他的话语,却又突然想起元宵灯会,宁静湖面上悠悠飘着的那些个添着苏叶尘名字的灯船,两相衡量,还是觉得后者值得强调之处多一些,遂而下定决心沉沉凝着他,微笑道,“自今往后,尘儿便只能是我的了,可好?” 那一刻,他眸中光泽潋滟,如缀着点点星辰,轻轻点头,并未犹豫应一句,“好。” 饮过合卺酒,我取下凤冠,褪去金缕嫁衣换做绯色轻罗纱衣。酒意上来,对镜取着发上余下簪子之时手都有些不稳,苏叶尘过来给我搭把手,铜镜之内他同样着着绯色纱衣,墨丝垂散肩头,低眉替我松去发髻,神情稍稍专注,扫我一眼缓缓,“一杯就醉了么?” 我偏头认真的从镜子里瞧着他,“恩,有点。” 最后一根发簪抽去,苏叶尘执梳替我梳发,“备好的醒酒汤喝了没?” 没喝,因为正好留着壮胆,当然,这话我不会说的。光讪笑了两声,苏叶尘眉梢微挑,正要说什么,我慢慢回眸转身抱着他,“唔,这么缓一缓就好。” 我也弄不清楚是什么时候亲上的,待得恢复些神识的时候,自个就已然坐在床沿,一手勾着苏叶尘的颈脖,在唇齿间缠绵。 而我之所以会恢复神识,皆是因为新房的门被人砰的一声撞开,兰汀喜滋滋的跑进来,声音嘹亮,来了一句,“闹洞房勒!” 我半晌迷蒙,兰汀也终于发现境况不对,一时间傻傻愣愣的站在原处。我确认苏叶尘是没有说一句话的,只是在我看不见的角度,不晓以怎样的眼光瞧了兰汀一眼,兰汀顿时冷汗涔涔,一句多言都无夺门退走,好在还略有良心的将门带关了。 自家的徒弟就算是没脑子了,我还是要多护着些的,主动凑过去亲着苏叶尘的耳垂,本想说句什么,脑中却有些混沌忘了要说的内容,只低低唤了一句,“尘儿。” 我不动声色以仙力封住了门窗,即便是一百个兰汀来,也不至于能闯出篓子来了,可我似乎稍稍晚了一步,没能拯救到那唯一一个兰汀。 红烛熄灭,苏叶尘的吻也一路向下延至锁骨,我本是有些失措,苏叶尘却待我极其温柔细致,轻柔辗转,似是并不心急的模样,我便渐渐能适应了些,只是周身发热,略有些难受。 拢共几件的衣,经不住这般的细磨,我觉着身上一凉,苏叶尘便贴身上来,身上体温将将温暖正好。 我只晓伸手环住他,朦朦胧胧间偶尔青涩回应。 可这个似是同书上并不怎么一样,我明明疼得不行,忍不住一口咬在苏叶尘的肩上。苏叶尘只好放慢动作,轻轻吻着我安慰,明明是晚东季节,他额上却渗出些汗来。 事实证明有些事情是先苦后甜的,我抱着苏叶尘只觉圆满欢喜,而后便是后悔咬他的那口略狠了。 有功夫想起后悔也是第二日的事了,我醒来的时候苏叶尘早便醒了,只是被我压着没能起身,垂眼眸色幽静含笑的凝着我,声音温和,“身体还好么?” 烬天的恢复力自然是极强的,今早起来基本无什么不适,就是被他瞧得有些不好意思,支吾道,“唔,还好。” 撑起身,解开些苏叶尘的亵衣,往其肩上虚虚一瞟,果真见着他肩上两排整齐的牙印,面上有点发热。大义凛然道,“我这一口咬得忒狠,你若是想,我也可以给你咬回来。” 苏叶尘淡淡笑着,手干脆按下我后脑勺,对着我的脖颈似是张口就要咬的形容。我一呆,没想他来真的,赶紧道,“记得轻点,轻……” 唔,还好……只是亲,不疼。 新婚之后自是黏乎,近几日兰汀又自知做错了事,一直没敢露面来见我。 苏叶尘亦没有太多事务处理,我听闻邻城的灯展还未结束,他便随我走了一趟,兰汀艳羡得红了眼,却愣是没敢开口说要去。 漫漫人海中,我厚脸皮的执着苏叶尘的手,手中难得摇着的是一把女子的小团扇,在灯街中边聊边走着。见前头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人,稍作打听才晓是西域运来的一盏名灯。正要凑上前去看看,后头却传来一声唤,“墨公子?” 我姓茶,苏叶尘姓苏,我当不会在意。可一老道赶上来来拦在我们身前,细细一瞧苏叶尘,欣喜万分,“墨公子逝世的消息原是假的么?这真是……真是。” 正文 第二百一十九章同逛花街 第二百一十九章同逛花街 那老道模样的人我认出来了,是一株山参所化。我干笑截断他的话,“道长莫要认错了,这位是苏叶尘苏公子。” 心底传言,“仙者还是莫多言得好,你认识的那位墨公子该是五千年前在人界的事罢?” 墨玥的确曾下凡历过一回劫,用的是本名,正是夜蝶幻境中的模样。 山参老道窥见我的修为,连花白胡须都抖了抖,赶忙道,“原是我认,认错了。”又似有些上心,将头垂低些小心问道,“小姐认识墨公子?可晓得他如今何在?” 我想起他资质委实低,连传音这等低到不行的法术他都用得勉强,大几千年积攒下来的一点仙力将将能保证长生。无奈传音道,“苏公子不能接触修仙一道,还望仙者勿提此事。墨公子去了上界,他本就是上界之人,历过劫自然就回去了。” 苏叶尘就是墨玥一事,我没那个打算细细解释给他听,毕竟他认识的墨玥早便不认识他了。 嘴上说的算是给旁人听的回应,“我并不知晓他的近况。” 老道显然不敢再多言,朝我一鞠躬,“打扰小姐了。” 说来墨玥上回历劫是为何,我至今都不很清楚,有些好奇,“你寻他是有事么?”见山参老道一脸为难不晓如何开口的模样,估摸是与修仙一事有关,淡笑道,“罢了,就当我没说。” 老道又朝我鞠一躬,道句告辞,这才走了。 苏叶尘自方才以来并未说过一句话,回眸去瞧他。他本是没甚表情的面容转而恢复一丝笑容,像是随意问了句,“墨公子是谁?” 我听他似是并不在意那老道,松一口气,斟酌一番才道,“过往的恩人。” 不过一个插曲,我后来也再未见过山参老道。只是这事给我提了个醒,虽然几率小得很,墨玥以往在凡界认识的小修,我还是得避远些得好,免得它们主动前来同苏叶尘搭话,那便麻烦了。 回去颐城没两天,忽而传出颐城之内便遍洒我的画像的消息,画上女子凤冠霞帔,笑靥如花。同当初的苏雨一般,成却那些个文人骚客争相议论的对象。即便我已是有夫之妇,且还是三十岁高龄,还是有不少公子哥徘徊在苏府之前,忙煞了赶人的文昌。 兰汀拿着画像在我面前道,“这画不过将将画出三分灵韵,有何须争抢的?害我白白花了一两纹银。” 我着眼一扫画像,打了个呵欠,打算进屋睡上个午觉,想这必当是哪位穷画师逮着获利的机会了罢。 晚上苏叶尘回屋回得甚晚,我起初一直没睡着等着他,见他回来便支起身,揉了揉眼睛,“都近午夜了,尘儿今日去哪了?” 苏叶尘朝我微微笑了笑,喝杯茶水,“有些事处理。” 我哦了一声,这才安心的要躺回去睡。 将睡未睡之际苏叶尘并未熄灯坐进被子中,拿手梳理我睡乱的发,指尖轻柔。我迷蒙睁开眼,瞅见他笑意清淡不由心神微微一颤,一点没矜持的撑起身想亲亲他,谁晓一发不可收拾。 他今夜……呃,好似比及平常稍粗暴了些。 再过两日,我听闻满城之内传递画像尽数消匿,兰汀喜滋滋道指不定还能将手头的那张稍涨些价卖出去。我想了想,笑着,“你若卖了,我觉着我应该也保不住你了。” 兰汀懵懂,“啊?怎么?” 我深沉一笑以作恐吓,没同她解释,看我的阵法图去了。 此后三年过得平淡,苏雨搬回了苏彦那,是一个相对较偏僻的小城。苏雨说,想要安静的生活,我想她这两年过得并不好受,遂选择离去。 念儿被苏雨带走,茶馨独自留下,我以为她失了玩伴之后会孤独,有一阵时常去找她,后来发觉她仍是一副寻常乐观的模样,才舒了心。 正是晚春,天色沉沉,偶有微风,我想起苏叶尘出门的时候并未带伞,兰汀睡得沉,我闲在院中也无事,便随手捎带着伞出门了。 这方是令州,我同兰汀三天前才过来住下,打算来这游玩一趟,苏叶尘则是来处理生意上的事,比我们早来了两日。 在店中稍作打探,那店主支支吾吾许久才道苏叶尘去了闲琴居,我不明白他支吾的缘由,哽了哽再问,闲琴居在哪,他却不答。 我了悟些,回院换了身男装,带够银两,见天上下起蒙蒙细雨,撑一把伞,悠悠上街去了。 街上随意找了个白面书生问闲琴居的位置,他愤而一甩袖,脸上微红骂了我一句,登徒子,跑了。 我头一回被人骂这个,尤其是被男子骂,觉着很是新鲜。下回却学了个乖,找个地道涎皮赖脸的公子哥再问,他甚义气的给我指了条道,嘿嘿笑着问,“公子是去找美人,还是去找小倌?” 我这回是顿悟了,冲他一拱手,道,“唔,小倌。” 他笑容更盛,我则没想再同他多言,转身走了,听他在我身后道,“哟,同道中人?现下天色不是还早么,公子这般心急做什么……殷寻公子这时辰不待客的。” 我倒不是在怀疑苏叶尘什么,只是听闻令州有位名倾天下的美人殷寻,唔,是位男子。其姿态容貌娇柔妩媚胜似女子千百倍,步步轻摇,自成婉转艳丽,毫无矫揉造作。肤似凝脂,面若桃花,眸间流离可勾魂摄魄。 早晓得是如此,就将兰汀那厮带出来长长见识了。 从一小巷绕近路而去,从容淡定的进了闲情居。我往内一扫,得说这地界不愧是能养出倾国倾城美人之处,装璜之奢华叫一般人家的公子小姐都该望而却步了。 有女子迎上来,我当然不会直接给她说要殷寻出来见我,头牌自是架子大,我懒得去碰这个灰。挑了个二楼,启门可见楼梯的雅间坐下,唤上一两个小倌场面上陪酒,自个则拿神识满楼的搜。咳咳……这个点一般没有旁的景致可看,揩油吃豆腐等小尺度看看也无关紧要。 苏叶尘在三楼的雅间内,对面坐着一气宇轩昂的男子。其眼角微微上挑又显稍许轻浮,手边拥着两位陪酒的美人,淡笑同苏叶尘说着什么。 殷寻则在另一间厢房,我瞧了他一眼,面容姣好却并不叫我觉得惊艳。顿时失望,那风华分明不及我家夫君十之一二的。 身边的两个唇红齿白的小倌见我神色游离,没有理会他们的意思,只怕是自个服侍不到位,一个个准备往我身上蹭,我假意将杯子碰掉,趁他们神色慌张收拾的时候,淡笑着道,“先去换身干衣服再来罢,我在这等着。” 他俩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倌垂下头,“公子若是不介意的话,我在这换可好?” 是我低估了他们的程度。 无奈,“唔,去帐子后头罢。” 我也想将他们遣退了,但之后老鸨就要过来喳喳介绍她家姑娘,更麻烦。 将要把神识从殷寻那收回来,因为那方已经打得火热了。呃,头牌就是头牌,那小姐进去似乎才一小会的时间,他这进入正题委实够快。 顿觉得不对,那女子似是双目无神,脸颊泛白,他一个凡人居然用狐媚之术?吸人精气自补,这可是大损阴德之法。 虽说殷寻挑的都是主动找上他的女子,想我总归是一介仙,还是要好意提醒他一下的,同他传音道,“这位公子,你若是不想变作半人半妖的模样,还望,咳咳,放过这位小姐啊。” 殷寻眸中红芒一闪,恢复清明,我吓了一跳,他似是果真被邪灵附体了。 在凡界,找人打架还是得靠徒弟,我端端坐着抿一口茶水,打算下回让兰汀过来收了他的邪灵。 回过神来,苏叶尘已然独身出了雅间,下楼来了。我给殷寻甩去一道兰汀随手画来灵力甚浅的符咒,暂且封住他。而后巴巴跑出房间在楼梯口遇见苏叶尘。 苏叶尘脸上本是平淡,瞅见我先是一怔,而后便越过我瞧见了我后面追出来的两位衣衫不整的小倌。那两小倌在帐子后头磨磨蹭蹭这么久都不出来,我一走倒是出来得飞快,我尴尬了,干笑,“我其实是来给你送伞的,进来等你。”话还是得跟他说清楚。 他收回目光,望着我好似是信了,“来多久了?” 我道,“三刻钟。”这等境况,只能说实话以表清白。 那两位小倌眼神在我和苏叶尘之间扫来扫去,不晓何故默然退了。我将银子搁在桌上了,他们回去定当看得见的。 上前两步牵过苏叶尘,同其一齐下楼,“事情办完了么,现下是回家还是怎么?” 苏叶尘轻笑一声,“你去见过殷寻了么?” 我讪讪,“见过了。” “唔,那就回家罢。” 对殷寻念念不忘的是兰汀,我听她说得似模似样,也就随意道了句想见见,现下听苏叶尘这般说,心中略惭愧。正欲道出见着殷寻后所想,腹中却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如根根冰针刺身。 正文 第二百二十章孩子 第二百二十章孩子 我起初以为只是方才用了仙术后遗症,没做多注意,却不想紧接而来的刺痛更盛,像是被人剜肉一般,无所防备下手上一紧,捂着腹蹲下。 苏叶尘被我手上力道拉着,身子一顿转眸过来。我艰难抬头还未来得及对他说一句话,只觉身上体温被瞬间剥夺,腹上刺痛交加疼得一阵阵发麻,呼吸微颤。 紧接着天旋地转,剧烈疼痛之下,我只看得道眼前的黑蒙,耳边亦是尖锐的嗡鸣声,好似彻底失了感官。与上回夕梧对我下咒唯一不同的是,我灵台一直维持着清明,清晰的体会着这份疼痛,像是要被人生生夺舍一般,但这不是夺舍,因为出问题的是我自个的体内。 嘈杂的黑暗之间,我无力感知拢着我的怀抱中淡淡的暖意,只是他抱得那样轻,恍似僵硬捧着行将破碎的瓷,步伐稍乱。 我无暇顾及其他,愈是叫人无法忽视的疼痛,愈是让我清晰认知这确然是事实。 醒来时身处一家客栈,苏叶尘在桌边听大夫正说着什么,微抿的唇上有些苍白,神色还算平淡。 这事……其实不算坏事,是我有了两三个月的身孕,刚刚才发觉。 凡人医师什么都看不出来,仙同人的脉路是不一样的,我早便以仙力改了脉象,他所瞧出我同健康人并未二样。 凡界本不适合仙界的仙者常驻,我腹内又添了个孩子,自然就负荷不起了,尤其前些日子我没有注意到,时不时用些仙术,算是吃了个大亏。全靠我恢复能力不赖,晓得这一事后,立马以仙力护住孩子,才没酿成什么大错。就是事后有些发愣,我貌似……是要当娘亲了? 忘了装病弱,呆呆从床上爬起来坐着,苏叶尘听到这方动静回过身来,眸色一滞,稍稍敛神,才缓缓道,“还疼么?” 他说这个话的时候,语气称不上温柔,秉承一如既往的平淡,只那双沉寂如墨的眸,便叫我心中愧疚,想他寂然敛下多少担忧。 我记着我是喊了疼的,因为先是脑海中有人低声问我,声音低柔,我觉得难受又依恋,遂不再隐忍的道出来了。 现在回想,呃,却是我孩子气了。 我捂着肚子,恳切道,“不疼了。” 那大夫似是终于松了口气,许是根本拿不出主意又不晓得如何将苏叶尘敷衍过去,留下个无关痛痒的药方,抹一把冷汗退出房间。 有孩子这事,我现下可不敢告诉苏叶尘,我什么时候显怀,和寻常孕妇是否一样皆说不清楚,且刚刚给人把了脉,人家都没说我怎么能就自个说有孩子,听着也诡异。最主要的是,有梨花小妖的前车之鉴,仙即便是怀孩子也需极长的一段时日。 我感叹,在他身边的这一世,我不能为他生个孩子。 苏叶尘走近了坐在我的床沿,“大夫道你身子并无大碍。”顿一顿,“回府之后还是请薛大夫来看看罢?” 是我害他担心,自是没多的话可说,乖乖应了一句好。 我以为他的说的回府是日后回去颐城再请薛大夫来,没想在房中窝着过了两天,薛大夫却是急急被唤来了。我呆了半晌,令州到颐城大约得要一天的车程,当个好大夫也不容易。 苏叶尘近两日出门甚少,似是并没有因为那大夫所说的无碍而宽心,遂而我也就变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 晚时我想着孩子的事兴奋得睡不着,翻身向着他的时候发觉他也没睡,或是睡眠极浅,听我翻身便醒了。 我伸出手同他十指相扣,眯眼笑着,“我有一件高兴事想同你说说。” 他见我笑颜,有些紧绷的手终于放松了些,侧过身瞧着我,“恩?” “小眉昨日给我寄来信,说有了孩子,怀了有三,四个月。呵呵,要当娘亲了。”小眉两年前出嫁,是自小的青梅竹马,感情甚好,“她还说她喜欢吃酸,且而肚子尖,她阿娘便说怀着的是个男孩。” 苏叶尘微微扬了唇角,“难为她现在就定下肚中的是个男孩了。” 我被他逗笑,“她阿娘喜欢男孩么。”或是说是她夫家喜欢生个儿子,“尘儿喜欢什么?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生得像你的。” “……”我很是紧张,因为我肚中的那位依托仙力气泽来看,貌似是个男孩,相貌尚且还感知不到。我总不能由自家孩子还在腹中的时候就遭其爹爹嫌弃,纠结许久劝说道,“男孩不也挺招人喜欢的吗?” 这话将将说完,我望着眉眼含笑的苏叶尘,脑中徒然柳暗花明,偷着闷笑,他原是……原是说的情话么。 虽晓头脑发热是一大忌,可把持不住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转瞬就忘了方才还心疼着的儿子,“恩,那就生女孩好了。”又想起木木和叶子,急急添上,“有孩子的话,还需给他取个小名,朗朗上口的那种。” …… 我记不很清昨夜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只记淋漓倾泻我所有初为人母的喜悦。 苏叶尘揽着我,语气轻缓的回应,全然耐心的梳理着我不晓如何是好的欢欣,好似安慰又好似温柔握着我的手一齐勾描往后三口之家的图绘,一点点化去我的失措,徒留欢喜。 我想世间最幸福之事莫过于此,我在最爱的人怀里,最喜欢的则在我怀里。 …… 兰汀晓得我不好,近几日都未来找我闹腾,反倒偶尔会偷偷给我渡些仙力,那点微末的仙力都不够我运转一个周期的消耗。 来凡界的时候,沐易给我准备了大量凝灵丹,是怕我在凡界遇上个什么要消耗法术的事端,好能快些恢复。我过往吃的少,现下将之当糖豆,没事就要吃上两颗。 自从发觉腹中有丝灵气萦绕不散,我便主动拿自个的仙力滋养他,他同我仙力相融相汇一点不排斥,吸收得甚好。 这么慢慢滋养也叫我默默开心着,就好像得到他的回应一般,虽然我明知他现下是没有神识的,那些从‘糖豆’里提取出来的仙力,我一点没剩的全给他,而他也大张口,来多少皆招本收了去。这么能吸收仙力,我觉着我已经可以不用担心在凡界对他的影响了。 薛大夫对苏叶尘道我是阴凉体质,体内淤积寒气突发,会伴有腹痛,慢慢调养就好。 这是我让他说的,薛大夫同我是许多年的交情,他就算奇怪,也确信我不会说对苏叶尘不好的谎言,遂而应下。 我私下问他,“那个……安胎是个什么药方?” 薛大夫洋洋洒洒写了几张纸,递给我,“夫人不是该先用受孕的药方么?最后的两张便是。” 作为一个药痴,他丝毫不懂委婉。我涨红了脸,“恩,多谢大夫。” 要调养当然就配有汤药,我半途将之换做安胎的药方,可无论哪一种都实在难喝。我虽平时并未有孕吐的迹象,但隔得老远闻见那药汤的气味就觉着自个胃开始一阵阵翻搅。 喝药似打仗,第一回是侍女端来,后来一天是兰汀,最后无奈是苏叶尘,我拼不过老实巴交喝了五六天的苦水。味觉都失了七七八八,可感觉凡界药草对胎儿一点效用都无,更不想喝了。 教兰汀绘制一张阵法图后,我估摸时间差不多,赶紧开溜道出去晃晃。兰汀脑子一向不很活络,被我画的阵法图绕得晕晕乎乎,思索破阵,随意答了一句就任我出去了。 我得意晃至昨日在院中散步时在假山上发现的一绝佳隐匿的好去处。轻松跃上石台坐下,面对院墙,靠着山石,悠哉看起月衍仙诀。 苏叶尘现在不在府中,没人寻着我自然就不必喝药了。 然这得意春风没能笼罩我多久,明澈的阳光都未能将我晒暖和,假山之下传来句淡淡的话语,“茶昕,你爬那么高做什么?” 我闻到空气中熟悉的药草味,顿时蔫了。从石台边探出头,果真见苏叶尘端着一碗汤药站在下方,无奈,“你怎么发现我的?” 风轻云淡,“唔,昨个散步的时候你不是看上这了么。”拿手一指,是假山另一方更为偏僻宽敞的隐藏点,“只是我早已为你会躲在那的。” 我这是十成十的被人看穿了啊…… 慢悠悠的爬下假山,我端着汤药,有种无端悲壮的情愫,为什么这个点他就回来了呢…… 心血来潮,扬眉坏笑着,“尘儿能不能先唤句昕儿来听听?”一扫那黑漆漆的汤药,“听人说心情好着,喝药也就不那么苦了。” 成婚之后,他仍是叫的我茶昕,我估摸那是习惯了,就想我习惯了唤他尘儿一般。 近来的几天,我一直心神不宁,隐有不好预感,遂而几日之内一直在看月衍和天策之术,望能稍微窥显点天机,好知这不宁具体是为何事。 我心中明白墨玥是为渡情劫成了苏叶尘,他命中注定会有一劫,所以现下我最怕的,便是失去他。 正文 第二百二十一章千年小天劫 第二百二十一章千年小天劫 我总是贪得无厌,当初下凡之时想的是能远远守着就好,然后是陪伴,再后来便是两厢厮守一生。 但这一生,我知晓它并不长久。 “昕儿。”他无奈开口轻唤,虽是清淡,萦绕在我心间却是悠悠婉转,携着一份只与我的宠溺。 能记住这一句便好,再奢求便过了。 是情是劫,总该有个了结。 翌日午时,府门之前落下一顶华轿。 我将看着的天策经书合上,推一推口水淌到桌面的兰汀,“门口来了位美人,去迎着罢。” 来的是殷寻,轻沙遮面,步履妖媚,兰汀见着果真欢喜,也不问何事就将人请了进来,嘘寒问暖,万般贴心。 两个人说话如鸡同鸭讲,各说各的,殷寻美目间隐现疑惑,红芒微露。 我担忧这妮子纯洁得太狠,不得已自恶补天书的百忙之中抽出空闲,去会一会那殷寻了。 进得厅堂,说出第一句便是,“兰汀,过来。” 兰汀捧着茶的手一颤,懵懵懂懂转眸瞧着我,见我不似是在看玩笑,搁下茶杯略略遗憾的走过来了。自家徒弟出息成这样,我责任重大。 殷寻起身,不晓真心还是假意恭敬的一行礼,“那日原是仙尊提点,小奴在此谢过了。” 我因最近忙得很,没空同他弯来绕去,直接道,“你若是为符咒之事而来,大可不必,那害人的妖术我不会让你再用,没得商量。若无旁的事,本仙尊今个没空,不用白费口舌,自个退了罢。” 殷寻很显然是呆住了,兰汀眼神也有些发直,过往我从未用这种语气同人说过话。 他既然不说话,我便淡然道了一句,“送客。” 转身要走。 殷寻急急开口,“仙尊且等等,我是有与仙尊切身相关之事要言的。”看一眼兰汀,传音道,“仙尊可晓千年小天劫将至?” 我心下一凛,回过身来,同样传音,“你怎知道?” 殷寻松口气,一副娓娓道来的模样,“我本是仙界玉灵溪边养成的三尾妖狐……” 我道,“劳烦言简意赅。” 殷寻有些讪讪,“我现下是一缕残魂,为做保命练就鬼族心法,对仙者之劫便能看透个两三分,毕竟只待仙者落难,我才有机会夺舍重修。” 我近来窥视天机,看得皆是有关墨玥的,经由他提醒才蓦然发觉,算来我飞升成仙大致有千年,本当在梨花小妖提前渡过天劫之后就该在心中有所顾忌,如今却彻彻底底忘了。况且我腹中还有孩子,会引得天劫早降也说不定的。 在殷寻对面坐下,对兰汀道,“你先行退下,我同殷公子有话要说。” 若是天劫,便不能让兰汀知晓。她向来不晓天高地厚,即使告诉她天劫之雷她触上一点都能灰飞烟灭,她也不会怎么上心,徒让我担忧。 待兰汀一脸茫然退出厅堂之后,我才道,“凭仙者那一缕残魂,要夺舍我怕是不易,仙者不妨直言此行是何目的?” “若是仙尊的话,随意携带一两人回去仙界该不过举手之劳。”起身朝我又是一礼,“我身负大仇,不能如此便消散了。也知仙尊不会无故携一来历不明之人上仙界,只诚心助仙尊渡过小天劫,盼仙尊能有一丝怜悯。” 我拿手敲了敲桌子,犹豫良久还是实诚道,“即便不用你,要渡千年小天劫于我也不算艰难。” 殷寻并不尴尬,笑着道,“仙尊不惧天劫,腹中孩儿却脆弱,仙尊还是莫要冒险的好。” 不得不说他这一句话正正敲中我的死穴,沉默下来。 殷寻坐在一边等了许久,好似有些按耐不住一般,低眉显露娇弱,“仙尊似是从一开始就不甚待见我。” 我随意扫他一眼,“哦,既然你都发觉了……不是不甚待见,是甚不待见。” 我推算天策,发觉墨玥劫数同眼前这人有颇大的牵连。由于看得不真切,我并不清楚他到底做了什么,可心中始终有个疙瘩,不大乐得见他。 估摸着殷寻自承了这张面皮在凡界混以来,就没被人说过这么直接且伤人的话,眉梢娇弱一滞,兀自感伤去了。 我叹息一声,站起身,“天劫之事,我推算出来时日会去寻你商量,带你回仙界之事也会考虑的,你先回去罢。” 殷寻面上神色立刻变作惊喜,想道句什么,见我没那个理会他的意思,憋了回去,低首一行礼道谢,安静的走了。 我没想我的劫竟然在墨玥之前应下,站在原地不晓是该担忧好,还是安心好。担忧是为腹中孩子,若在凡界历劫,我倒是真怕出些差错会伤了他,安心则是近来觉得不祥的预兆大约是为我自己,而非苏叶尘。 晚时端一壶茶送去苏叶尘书房,他正同几位商客谈论事宜,那几位都面熟得很,皆来过府中几次,苏叶尘道是生意上的朋友。我站在门边,迟疑一阵,不想进去打扰了他们。 将要离开,听得里头道,“通往西域的路径皆安顿得差不多,此番真是多亏了苏公子。不晓公子打算什么时候动身?若是结伴同行也好在路上有个照应。” 苏叶尘声音淡淡传来,“近来家中还有些事处理,会做稍许耽搁,多谢梁公子美意了。” 我在门口再听了一会,转身离开。 亭廊之间微微湿润的晚风轻拂,空灵柔风间,腹中灵力有轻微的动静,我心中一动,垂下头抚着腹,淡然含笑,仅是自言自语,“唔,你醒了么?” 半夜苏叶尘回房,我搁下假意瞧着的话本,微笑瞅着他,“听闻尘儿有意去一趟西域?” 苏叶尘道,“恩,但得等你身子调养好了再去。” 我赶紧下了躺椅劝说,“我身子早好了,我们早些去可好?那方异域风情的景致很是不错的。” 苏叶尘坐在桌边支颐瞧我一眼,“自第一天喝药起就听你这么说过了。”我讪讪,他又接着道,“明日去问问薛大夫再说罢。” 薛大夫自是放了通行,苏叶尘经由我一阵软磨硬泡终于松口答应。我喜滋滋给小眉写了封回信寄出,亦告诉了她我同苏叶尘去西域一事,近来不会再给她回信了,而后便不慌不忙的收拾路上的行李。 我的天劫倒是好推算,自个琢磨的天策几日,好歹是算出天劫在两月之后降临。 我同殷寻私下商量,他道庇护我渡劫要到西部人迹罕至的森林中去,因为那有可受他号令的灵狐一族,也能隐下天劫所引的天地异象。 这才是我想去西域的真正目的,苏叶尘规划的路线正好经过那森林的边缘。 运气好的话,我只需半日离开商队便能轻松渡劫,最不济两至三天,届时就道不慎在森林中迷路了。 五日过后,我随苏叶尘自令州动身,先是坐船沿河行一段路,再换由马车。 将将坐船之时,兰汀难得安静睡了大半日,之后便是俯身在船尾吐得撕心裂肺,回来船舱后秉着一副惨白的面容趴回了自个房间,自行调养去了。 说来巧合,船行一阵,在漫漫河上竟遇见了容枫的船只。我见他独自站在船舱之外,好似遥望水天交接之处,天高云远,想起上回之事并未亲口同他道歉,心中过意不去,便想今日再同他见面平和的打个招呼。 两船离得并不远,我往窗边站了站就要唤他一句,不想苏叶尘凑过来,随手合了窗。 我一呆,指着窗外,正要说是容枫在另一艘船上,他便淡声截过话道,“我冷。” 我反应了半晌才跑到柜边他挑了件相对厚些的外袍要替他换上,毕竟他身体底子一向就弱。至于容枫,我算是彼时无故摆了他一道,他愿不愿见着我还是另一说,不打招呼也罢。 我甚中意给苏叶尘着衣的活,系腰带的时候或搂或抱,多少能揩着些油。 慢腾腾的系着腰带,苏叶尘忽而道,“方才对面船上的公子你可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直言,“恩,是容枫容公子。” 他哦了一声,“小眉走之后,暂来当你贴身侍女两日的那位女子呢?” 我仔细想了想,那女子我唯记得个大概的模样轮廓,生得清清秀秀的,名字却记不很清了。 苏叶尘扫眼我,语气清清淡淡,“唔,你倒是有几分中意那容公子的么?” 这结论下得很是惊悚,我思来想去觉着我能记着见过两面的容枫而未能记住在我面前晃了两日的侍女,好似是有些不妥,憋了许久才道,“容公子彼时愿意给我一线机会,我自当将之当做恩情记着,呃,对待恩人若是忘了,未免太没良心。” 婚前苏叶尘问我想从容枫那得到什么,我实话道是因为年至三十,不得不嫁了,他无语半晌不晓信是没信。 咳嗽两声,“可情尽于此,我待容公子只有感激,所以并不算中意的。”从苏叶尘腰间收回手,我抬眸望着他,略带惊奇且不大确信,“唔……尘儿可是醋了?” 正文 第二百二十二章赴西域 第二百二十二章赴西域 苏叶尘坦坦荡荡,一点没不好意思的应了句,“恩。” 凡事难得有个头一回,他能为我吃醋,三年以来也是头一遭,我心花怒放了。 密闭的居室,一个如狼似虎的我捧一颗怒放的心,有些时辰不宜的事就兜兜转转的发生了。我勇猛的将苏叶尘扑倒在床,在他脖颈上亲了几遭,还没来的及宽衣解带,门外便传来铿锵有力的敲门声。兰汀干着嗓子嚎,“师尊!我快死了,你救救我啊……呕……” 这厮吐了小半日了,还有力气干嚎,说老实话,我很佩服她。回过神来,惊觉自个色急攻心,勇猛得过了头。苏叶尘躺在我身下,半敞衣襟似笑非笑的瞅着我。 呃…… 我赶紧捂好苏叶尘的领口,自他身上支起身,便要开口让兰汀先等等,我这衣服解起来容易,穿起来得挺复杂。 将将张嘴,唇上便覆上两片薄薄的温润,苏叶尘一手按上我的后颈,将我压回他身上,辗转吻了一阵才淡淡道,“你又不是大夫,救不了她的,由她自个想开了去寻薛大夫去。” 想开这个词用在兰汀身上委实甚好,就是让她想开得挺难的。听她在外头孜孜不倦的敲着,我一道仙力封了门口,再顺道切切提点她,“薛大夫在直走后左转尽头的厢房里,去寻他救命吧,你师尊我现在没空搭理你。” 不晓何时,我也将重色轻友这四字发挥得淋漓尽致了。 苏叶尘近来很是黏我,无论兰汀还是旁人都被他支得远远的,我起初很是受用,直至有天晚上睡觉时,我朦朦胧胧醒来有些意识,感觉他似是并未睡着,只是侧身瞧着我。本想睁眼,却感觉映照在眸前的月光一黯,他俯身垂眸在我额上落下微凉的一吻,不同于新婚那日浅浅眷恋,他握着我的手,恍似不安。 我想,他本是仙界最为接近无上之境之人,即便是被天地法则缚上封印,作为一介仙力全无的凡人,亦能隐隐感知天命,他或许心中可知那份与我一般无二不祥预感,不晓是谁的劫数将至。而我除了默默缩进他的怀中,不知该如何宽慰。 过了五日,商队行至西方森林的边缘之处,我自车窗朝外瞧着远处丛生的密林,自袖口挽一瓣茶花给殷寻送去口信,让他入夜后来见我一面。天劫之事,散去天雷的阵法结界都是他着手去办,我届时只以仙力相辅想抗就好。可现下放心不下,还是想多向他问清情况,说不定还会随他去看看。 因着苏叶尘那份担忧,我更不想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这方草原辽阔,并未有接连的城镇,我们得歇在外面。兰汀欢欢喜喜跟着扎帐篷去了,苏叶尘闲下来后同队中资历较老经验丰富的几位雇佣攀谈,学些经验,也好更顺当的引领商队走至西域。 我坐在苏叶尘身边,拔根草根在手中把玩着,听他们漫漫说道着周遭的事端,觉得略有些新奇。 其中有位壮汉嘱咐道前方不远便开始有马贼出没,一路过去分布着几个颇具规模的团队,好在皆不算心狠手辣之辈,只是要钱而不图别的。但前去两百里有窝马贼,名声是方圆之中最差的,杀人劫货,欺男霸女,得小心避开才好。 我缓缓想,他们敢来就让兰汀试试给她新教的迷魂音,反正她正手痒痒。再将之饿上个三两天,由他们自个跑去衙门自首好了。 人道官贼一窝,可听闻这方县官很是清廉,就是能文不能武,在打击马贼一方还欠了些火候。 钻进帐篷睡觉的时候,苏叶尘对我道,这几日呆在他身边,不要离得远了,言语清淡之中添了份肃然,几分认真。 我连忙点头,态度表明很是乖巧。 殷寻应邀至了,我一边感知到他的气息临近,一边屏息听着苏叶尘的呼吸,发觉他似是真的睡着了才蹑手蹑足的爬起身,钻出帐子。 殷寻离得并不远,出帐子后小跑一阵赶到他面前,月色被投下的树荫所覆,我唯瞧得见是他背对着我。喘几口气,正要唤他一句,但见他回过身来,我一瞅,竟是无语凝咽。 缓了一阵才凉凉道,“你做什么幻成这幅模样?” 殷寻眸光一瞬弱下来,“仙……仙尊不是说不待见我,我想仙尊这般喜欢苏公子,遂……遂……” 主要是你幻出来的一眼就能瞧出是个赝品,还不是高仿的那种。苍雪那样才将将能学到三四分的气质,殷雪的火候就差得更远了。 可饶是我不大喜欢这位花魁公子,有些话也不好说得太伤人。抿抿唇,故作深沉,“我又不是仅仅看皮相的浅薄之人,你无须如此。”顿一顿,“所以还是换回来罢。” 殷雪寂然垂下头像是羞愧于自个的浅薄,纠结半晌,“可已经换不回来了,我不能用法术,这只是张易容的面皮。” 我内心一直对面皮一类的甚为忌惮,总觉可怖血腥得很。麻木的哦了一声,抖着笑,避开此话题,“那便随你自个高兴了,唔,法阵之事可能同我细说一下?上回急着赶路,还得劳烦你今日再跑一遍,委实抱歉。” 我俩本是要往树林之中走几步,但想起苏叶尘所说要我莫离远了,且而这周边并无旁人,便就在树林边缘停驻。 殷寻不能用仙术,将白纸展在地面,一边解说一边拿笔在上头添画。如此画一个圈说由一个灵狐镇守,画一个点道要灵石护持,我僵着脸在一旁看了半天,忍不住道,“劳烦将阵法图直接完完整整画下来便好,会是怎样的布局我自个会想清楚的。” 殷寻顿时眼放精光,毫不掩饰崇拜,“仙尊原是精通阵法的么?” 就算再不精通,就连对兰汀对阵法一窍不通之人都不需这样手把手的教好么,他究竟是如何看待我智商的…… 我干笑,“看懂个阵法图不算精通罢。” 正文 第二百二十三章马贼 第二百二十三章马贼 其实殷寻所做也不算全无作用,他承了一张同墨玥相似的脸,我好似的确难以对他凉薄,正是软肋所在,略有些憋屈。 灵狐一族善媚惑,亦善阵法。殷寻所画下的阵图,是个早已失传的无名阵法。 以灵狐为引,导散一部分的天雷没入地面,虽可承担一部分的天劫去,但凡界灵狐修为低下,我指望不了这份的好处。倒是有一点,阵法作用更大是在护住腹中胎儿,哪怕是我一时大意,也可得孩子无忧,这就像是专为怀胎渡劫所设之阵,叫我分外受用。 殷寻替我办事来回奔波,魂力似是比以往飘散了些,我理所应当给他渡了些仙力调养和大量的灵石布阵,又封印一部分仙力在他身上,未免有什么意外发生他可用来防身。殷寻感激涕零,性子上来像是打算往我身上蹭上一遭,我想及当年苍雪言及仙兽本就喜欢同人亲近,有所提防。见此情形,丝毫未犹豫的扬手,不轻不重拍开他伸过来的手,一本正经,“嫁为人妇之后,便只能给自家夫君碰,你虽是个兽,也不能坏了我的规矩么。” 殷寻呆一会,讪讪,缩回手,“那兰花妖怎能碰得?上回我还见着她搂着你了。” 扫他一眼,“你是公的。” 殷寻了悟,不语了,在我的催促下,默默捧着承装灵石的空间戒指离开。 而我会催促殷寻,则是因为本该熟睡的苏叶尘忽而醒来了。黯黑的帐中,他静默坐起,移眸似是在看着身边空置的被褥。 我抬头望眼天色,拢好衣袍往回跑,掀开帐帘进去的时候,喘息几声静住,本准备好的借口都没有言语的必要。 苏叶尘闭眼,好似从未醒来过一般,睡得安稳。 我静静瞧了一会,松了口气,他并未担忧就好。 爬上床去躺下,抚着小腹想起无名阵法之事不由心情甚佳,侧过身抱着苏叶尘一只手臂,头依着他的肩膀,沉沉睡去。 翌日,兰汀从我这听说了马贼的事情,窝在马车中抖抖索索激动了一个上午,吃过午饭后硬是挤到了我同苏叶尘的马车之中,要我分享分享她那激动亢奋的心情。 她喜欢马贼的理由,我有些不能理解,她道,“能率领百骑呼啸而来,仅以凌冽气势便能震慑得过往商队纷纷进献,那份英姿……啧啧。” 我没能教教兰汀是非观念,是我的不对。可百骑的阵势就能叫她心生向往,此等浅薄目光,那就是她的不对了。故而她那一句话中,我能赞同的也就那一句啧啧。 傍晚之时,在这马贼聚集之处,我们终于遇上了股规模不小的马贼。 也确如兰汀所想的那般,率领百骑呼啸而来,气势凌厉,可她兴致勃勃扒开车窗往外一探,顿时颓得厉害。 我稍稍一瞟,了然,那是因为马贼们长得太过于不尽人意,超过了她所能接受的范围,崇拜也就不复存在。我漫不经心拍了拍她的头,“唔,以后到了仙界,我带你去见识下兽潮,好歹还有几个生的漂亮的小兽不是。” 兰汀听了很是高兴,想着现在又没她什么事,黏过来伏在我腿上打算补补因为心情激动而耽误的回笼觉了。 一伙的马贼在商队周遭不怀好意的绕走,几个面容最是凶恶的贼首拦在商队前。 苏叶尘本是驱马走在我们车边,见马贼围了过来,我又在安抚过兰汀之后继而朝外探头打量,一抬手就将我按了回去。 往来商旅,但凡在这混过的都晓,马贼便是这儿的地头蛇,别说只由租赁的佣兵守护着的商队,就是官兵来了也不敢与之正面相抗,平日各据一方的马贼团体在此事面前却是团结。 但雇佣佣兵有个好处,无武装的软柿子,马贼可是会直接吞了。寻常的交涉也是由佣兵的首领去做,同这些马贼交道打得多,自然懂得行情。 前方交涉的时候,我在车中静了许久,忍不住又想要掀窗帘瞧瞧。昨夜给殷寻灵力,体内难免有些亏损,晨起之后吃了两颗凝灵丹,现在正在引导仙力先行滋养腹中胎儿,仙力难得,便不想多用仙力查探。 苏叶尘还在车边,见我探头眉梢微微挑起了些,我会意拉低帘子只留出一丝缝隙,朝他讨好的笑,苏叶尘无奈勾了唇角,移目开去。 同马贼动手,苏叶尘同司凡学了那般久的剑法自是不惧,我同兰汀是仙更为不惧,可随行的却是真刀真枪拿命去搏的,损些钱财总比舍弃人命来得划算。 更远些的地方有马贼三五聚拢低声说些什么,或许是望着这边商队的眼神太过于龌龊,我心中不悦便用神识扫了过去。 “前些日从城里掠来的女子身子实在单薄,才关了几日就病得跟死狗一样,如何给狼帮的头儿送过去?” 身旁一虎背熊腰的大汉冷哼了一声,意有所指,“病的?怕是给人折腾的罢。” 方才出声的男子面上一白,“你都知道了?”一扫大汉神色并未追究,面色一松涎笑,贼眉鼠眼,叫人反感。“下回有好处,我自是忘不得三哥。只是这事还望三哥千万别告诉大哥,不然大哥可要劈了我。” 大汉没做声,倒是围着那涎笑男子的一伙人相互间交换了个眼色,其中一脸色蜡黄的男子,亮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向前堆笑道,“三哥莫急,狼帮的头儿要的是美人,这些商旅哪个不是会享乐的主,身边多多少少都带了美姬,我们再去掠两个来不就可了。” 有目光朝马车这边探来,桀桀阴笑着,“那守于车旁的白衣美人,不就……” 大汉顺势扭过头,看一眼苏叶尘,“你莫不是眼瞎了,那是男子。” “嘿嘿,听说狼帮的二当家就好这一口。” …… 我慢悠悠拍着兰汀的手稍重了些,兰汀痛哼了声,自我腿上爬起,瞅我一眼平淡,有些莫名其妙。 “没事,你继续睡。”我淡淡道。 商队出城之后,我便以凡间易容之术给苏叶尘换了副相貌,只是气质与幽定眸色是无法遮掩的。这样也能引来恶人,我不只一般二般的无奈,磨着牙,有些上火。 谈判的结果下来,佣兵的头儿过来同苏叶尘商量。 那佣兵头头也是紧张的,若是苏叶尘不答应,他免不了两头受制,甚至唤着众兄弟拼命。苏叶尘并未多言的应下了,那佣兵头头如释重负,朝他一拱手,退下了。 我瞅见苏叶尘的眼光似有若无的往那远处窃窃私语的地方飘离,神情淡漠从容,无端火气一降,微微心安。 星幕拉下,草原之上一片空旷的辽阔。我可感知到有大约十几骑跟在我们后头,低声嘱咐兰汀几句,才由她下车去找地方搭帐篷。 那佣兵头头可能是白日得见苏叶尘不似寻常商人般唯利是图,刁难他们这些从中周旋之人,态度稍放得开了些,同商队之人还能主动搭上两句话。我过去的时候,他则正同苏叶尘在说马贼的一些事端。 草原之上的人皆是豪放的性子,商队中的人又皆是苏叶尘手下,我没什么不好意思,过去便依着苏叶尘坐下。 我怀着胎儿已有四月多却并不显怀,心下不住赞叹自家孩子给我省心,有时候感知到肚中的仙力的微动便会情不自禁摸摸肚子,坐在对面的佣兵呵呵一笑,“夫人有几个月了?” 我顿时呆了,苏叶尘回头望我一眼,却并无其他惊喜的情绪。我想起上一会我摸肚子被他撞见,他静了许久,瞅着我的眸色一如琉璃璀璨,眉眼含笑隐隐期待像是等着我同他说一个好消息。 我抿了抿唇,干笑说出上回一样的话语,“呃,只是肚子有些难受罢了。” 那佣兵忙道了几句注意饮食之类的话,虽是和顺,可自他的神色可瞧,他并未相信我说的话。我想这的确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腹中疼痛和感受到胎动所有的举止行为本就是天差地别。 彼时苏叶尘也来探过我的脉搏,那神情自欢喜转淡,却没有失望,或者说是那失望隐匿得丝毫不漏。 过来扶着我道,“是又疼了么?” 我那次的腹痛,让他印象很是深刻。那个时候我想,早些告诉他不会有孩子了可能让他好受些,总好过这般一次次期待又失望。 可终归没说,因为开不了口。 在草原无事的过了几日,商队之后的十几骑一直坚持不懈的跟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我遥遥望着远端的地平线处盘踞着一座城池,思忖着那些人应该也要忍不住了。 但首先动手的却不是那些马贼,在草原的最后一夜,火堆帐前,苏叶尘淡笑对我道,他要去办些事,晚点回来。 我坐在火堆边,正捧着专门给“病人”熬的粥喝,听他如此说着,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回眸对他笑着,“恩,等你回来。” 正文 第二百二十四章突变起 第二百二十四章突变起 月黑风高,正是一适时宜的好天气。 商队离城镇并不很远,来去不过三十里路,只是这个点城门已然紧闭,再赶路也无用。倒是又碰上了两队商旅,一齐在此驻扎。 苏叶尘便是看这边无忧,才决定动手将未能了结之事了结。 他一走,我立马换至兰汀的火堆那边,弃了清粥,挑了个羊腿开啃。兰汀同情的给我挪了个地,两两默不作声的埋头啃着。 正是兴头上,跳跃的火光一滞,我会意的往一旁的密林中看去,有人白衣翩翩,眸色沉沉望着这方,对我招手。 兰汀咬一口冒着兹兹油光的羊腿,眉一凝,咦了一声,“仙尊不是去办事去了么?” 连殷寻和苏叶尘她都分不清楚,可见她眼光的确不怎么样。 我见殷寻难得肃然,觉得有些不对,也没想过要同兰汀解释,搁了吃食,“我去一下。” 兰汀一路望着我走远,嘴上又碎碎念了些什么。但她有东西吃时很能舍弃其他事物,我丝毫不担心她过来给我添乱。 殷寻赶几步上来,面容有些紧绷,“我前日经过,发现这方血气味甚足,想起仙尊说的路线要经过这遂过来看看了。”顿下,眼往西南方飘去,低低的草丘挡住他的视线,“是狼帮,他们追逐一商队一直到了这边,那商队一路抵抗,已经全军覆没了。” 我眼睛一眯,迟疑一会,对兰汀传音,“别吃了,去西南方布阵,放进来一个马贼便扣你一颗灵石。” 脑中立刻传来兰汀的哭号,我觉得奖罚分明才是正道,是时候给些鼓励了,便道,“少于五个则赏件法宝。” 兰汀欢欢喜喜的去了。 我得意于自个哄孩子的功法又上了层楼,正要回过头来对殷雪道一句宽心,却见他眸色呆滞的瞅着我,一手指着我,“仙,仙尊,你。” 空中有点点绿色荧光在闪耀,却不是所谓萤火虫,而是精纯的木灵。自叶隙和草尖脱离而出,犹如冥冥星光,越积越密集,萦绕在周遭,恍若置身银河,我也呆了。 星光浮动时触到我的身子便似白雪般消融得一干二净,我一般不敢调用的仙力急急运转,却发觉那木灵只是在我身体里过了一遭,而后便往我腹中胎儿汇集而去。 我想到什么,赶紧往密林中走了几步,更深处的草木间便开始凝结木灵,一时间星光更盛,似受到指引一般皆往我身边聚拢。 殷寻呆呆愣愣的跟在我身后,不敢打扰。我施法更快的吸收木灵,心中一半喜一半忧,这样的异象,便是我家孩儿要凝仙灵,成仙了,才四五月,居然就要凝仙灵,他能有这样好的资质,我个做娘的当然高兴。 可通灵一事,所有天书都无法推演,自此我所算出的劫数通通改变,就像当初梨花小妖一般,她腹中孩儿为她提前带来天劫。我心中默默一算,不及抬头便就瞅见了天边缓缓压来一层乌黑的浓云,隐隐雷光乍现。 他的通灵居然逆天的将我天劫提前到了今日!莫非烬天降生皆是如此,那雷分明同书中描述的小天劫有出入,不是纯粹的银色,而混杂着叫人心悸的墨紫色。 事端皆赶在一堆,我一时没能从前几日的悠闲中缓过来,转头对殷寻道,“阵法可有安排?” 生生提前了一个多月,我不指望他这么快就完成了阵法的布置,说完这话之后,才感到一阵阵的焦心。 商队那有佣兵团和兰汀护着,我并不担心。苏叶尘那只是十几人,根本就是压倒式的优势,我更不消担心。近来我又调养得甚好,体内仙力充沛,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才对,兴许还不需等得苏叶尘办完事回来,我便能将天劫渡过了。 我一边焦心,一边安慰着自己,压下那莫名而来的心悸。 殷寻一呆,涌上惊喜,“我为保险,昨日便将阵法安置好了,没想,没想真能派上用场。” 我从来没觉得他是如此靠谱之人,心中郁烦散了不少,高兴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赞了句,“好孩子。” 殷寻咧了咧嘴,笑意有些怪异,好似不怎么能接受我这句的赞扬。我弯眼咳嗽两声,“我近来喜欢这么夸人,抱歉。” 胎儿仙力动弹两下,我高兴了就这么说,兰汀也喜欢听这句,是习惯了吧。 然我这一声赞了殷寻,肚中仙力以前所未有的活力撞了我下,我隐隐能感知他微妙的情绪,是不高兴我这么说别人了。 木灵入体,他已然有了初开的神识。 依着所见雷云的形态估计,大概还能有两三个时辰的空档。毕竟在凡界要凝聚大量能将仙都劈得魂飞魄散的雷云,并不是短时间能做到的。 但我为让腹中胎儿多吸收些木灵,只是信步在密林中走着。大概估算,一颗手腕粗的树才能凝结出一点木灵,之后就不会再凝了,以我为中心,所能汇集木灵的范围也是有限的。 因为要主动吸收木灵,我的神识大张,尽量挑灵力充沛之处走,偶尔还能遇上株灵花灵草。 商队是被密林三方包合,我相当于绕了一个大圈又走到了商队的另一边,然后便是准备往阵法所在的密林深处走去。 神识所感的范围内,狼帮回转草原之时果真要经过我们商队,兰汀在西南方布下的阵法正好迷住他们,但人数规模过大,兰汀所设法阵的范围又太小,终是放了一批人浑浑噩噩的绕过了阵法,再设第二阵却是太迟了。 其实我早先的预想,兰汀是个单纯的仙,我不愿让她过早的看见厮杀与争斗,所以教她的法阵仙术皆是迷住人的。但马贼相去商队不过一里,广阔的平原之上,已经有佣兵看见马贼之所在。那佣兵的首领更是瞳孔一缩,唤人拿上了兵器挡在商队之前。 兰汀知道自个法阵出了差错,有些失神的在原地发愣,而后仙术一个个的放出,仙力不懂遮掩,让我有些忧虑会被商队的凡人看出差错来。 若说帮一帮,与我不过举手之劳,我连吞下几颗凝灵丹,走至密林边缘,抬手便要立起一层仙障挡住马贼。 殷寻赶紧道,“仙尊且慢,苏公子回来了。” 我吓了一跳,本想赶紧对兰汀道让她不要再用法术,小心被苏叶尘看出来。她却一个咬牙,自帐子中钻出来,撒开腿跑的躲进了密林,嘴中喃喃有词,是我教的萦魂印,可暂时封住受印人的思维,只是她仙力尚浅需要一阵时间的准备。 苏叶尘同她打了个照面,想是看见了前方的动静,马贼叫嚣喊杀声甚大,以为兰汀胆小要跑,并未说什么。 赶至商队,那佣兵首领立马道,“苏公子赶紧先避避吧,是狼帮!”他以为苏叶尘面容娴静,翩翩如玉,只当他是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公子。 苏叶尘止马站定,瞅着马贼逼近,淡声道,“夫人已经避开了罢?” 兰汀一般同我形影不离,又是个喜欢闹事的主,他便下意识的以为若不是我避远了,兰汀决计不会后撤的。 却不想那佣兵首领眼中茫然一阵,立马大声询问身边之人,“有人见到夫人吗?” 回荡着马蹄声响的草原之上,没人作答。 马贼转眼临近,那居首的一位,yin邪一笑,“夫人?不晓这位说的是哪位美姬,长得素净的,还是妩媚的?大爷我可不挑。” 闪着精光的小眼睛将商队一扫,“哟,这不是一个女的都没么,小六儿,莫不是你提前动手将人家夫人给截了去?” 狼帮将将吞下一大队的商旅,心情正是上佳,并不着急动手的调侃着。至于被阵迷了的那些,凡人只当他们自个在那散漫,根本瞧不出异样。这马贼头头看似嚣张,其实也是等着余下人集合了大半,才敢真正上前拿下商队。 那名为六儿的男子从马贼堆中挤出来,嬉笑道,“今日确是进手了几个美人,但是不是人家夫人确不晓了,大哥不是正在后头享乐么,这得问大哥。” 马贼哄笑起来,所含意味隐晦且污浊。 我站在远处冷哼一声,正打算让那几张聒噪的嘴闭上,那笑声最是集密之处忽而戛然而止,换做死寂。 嘭嘭坠地的声音伴随着恐惧的低呼,为首马贼身边六人捂着血流不止的咽喉,似见着鬼一般蜷起身子,惊恐往后挪着,苏叶尘并没有挑断他们的经脉,而是割断了咽喉两边的肌肉,再深一线便是要命的。然六人皆是如此,分毫不差,不得死,但若不及时救治,也就差不远了。 苏叶尘难得面无表情的居于马上,手上剑刃占了血腥,眸中虽是淡然,可那眸光却叫人望着连呼吸都冷得抖上一抖。 语气是一贯的平和,字宇间却无端充斥凛然的杀气,启唇缓缓,“她在哪?” 我从未见过苏叶尘生气,隐在密林之后,有些发愣,好似他这形容也不该仅仅只是生气了。 正文 第二百二十五章缘尽 第二百二十五章缘尽 苏叶尘方才虽然不曾真正杀人,但那形容似乎狼帮之人再说句什么,保不齐下一刻就有人毙命了。 狼帮的小首领因为震慑于现在的境况而有些呆滞,静了一小段时间,僵硬着面皮没言语。 苏叶尘驾着的马自发悠悠朝狼帮之人走去,不似是逼迫,却有自来的寒意叫人通体发寒。那小首领僵持在那,退也不是,进也不是。斜眼看看周围渐渐围拢意欲帮忙的旁人,强持着气度,冷笑,“自个娘子没看好,却来找……” 剑端端架在脖颈之处,截了那句毫无意义之言,月光坠在剑刃之上,寒光粼粼。 同皮肤贴合的地方有一线血色淌下,苏叶尘瞅着他,眉头微颦,眼眸亦微微眯起。那温存月关映入眼帘却做冷色淡漠,他不耐的模样,我亦是第一回见。 淡淡,重复,“在哪?” 映衬着黛黑的天幕,我凝着他低敛的眼睫,不晓为何心中一阵阵绞痛。 九娘道三年前我离开,苏叶尘便不再喜欢同旁人呆在一起,大多的时候都是独自寂静看书,他们做下人的渐渐不敢再去打扰。 那个时候,他不曾问过我在哪,安身于那一方院落之中时,更像是接受了事实,接受被我遗弃,而后安静的等着。 想也知道,他那时所想,过往是我救了他,他依赖于我,而我的生命却不仅仅只有他一人。遇见他之前,我还有我重要的人或是事务,自然不会在他面前长久滞留。他只是输给我们未能遇见的那段时日,因为未知,所以没有翻身的余地,所以认命。 回来之后,我给的解释敷衍居多,他自然看出我的难以启齿,遂问得少了,且而隐晦。我察觉被他套了几回话,更加提防。 我只想到他在意我过往这一层,却未细想到他为何会在意,三年以来难得小心眼且孜孜不倦同我委婉打听缘由。 那缘由参杂着几日以来隐隐的不安,随着今日之事爆发,苏叶尘执剑的手紧紧扣住,想在死死压抑着什么一般,用力得连指尖都微微发白。 我想,他是害怕了罢。 怕这一次,我再回不来了。 我来西域是别有目的的,而他,包容了我的别有目的,遂了我的心意。 马贼方才才从西南方而来,他是瞧见了的,所以心中何尝不知我不可能会被无声无息的掳走。我只能是自己走的,且而是未同一个人打招呼的离开,若说没有隐情,谁也不会相信了。 我总以为很久之前,我便能和苏叶尘心意相通,处得亲密且融洽。可今日,我站在遥遥的密林边缘,在清冷月色映衬之下,却瞧见了他执剑冷淡却落寞的神情,偏偏没有怨怼。 殷寻在我耳后道,“仙尊天劫将应,还是莫要耽搁得好,若是被旁人看见了异象,会引起大乱的。” 声音低沉,伴随着无数木灵没入体内,点点星光飘过时,稍稍遮挡住我的视线。 我收回扶着树干的手,脑中不晓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才道,“你拉我一把。” 殷寻有些吃惊,“怎么?” 我道,“因为只靠自己,走不开了。”诡异的话语,却是我的真心。 我移不开目光,更移不开腿,心中更是在一遍遍的低问着,像是不确定,师尊的情劫是将应了么?同时心中又恍然着,原是如此,原是情劫至,缘,尽了。 就像是一张不晓何时布下的网,现在已经到了收网之时,我也被困在其中。了然一切却不能去阻止是矛盾的,我也怀有一点点希望,希望此时此刻我不顾一切的奔向苏叶尘,情劫便不会这般快的降临。可我不敢赌,为孩子,亦为墨玥情劫会被我毁去的那万万之一的可能。 兀自僵持,所以走不开了。 殷寻静了一阵,果真来扶我,只是不言不语,我感激他的善解人意。 我静默随着殷寻转身离开,草原之上马贼忽而个个自马背坠落,双眸皆是半闭半睁,像是陷入可怖的梦魇。 兰汀的法术发动,所以商队该不会有事了。 只是偏偏自密林中跑跳出来的兰汀,瞅见苏叶尘与满地失去意识的马贼,眉飞色舞,口无遮拦,“哎?仙尊不是将师尊带走了么?怎么仙尊现下在这,师尊却不见了?” 我脚步顿了顿,而后如故,离去。 …… 步入法阵,颇有灵性一一就位,阵法未起,我大肆吸收着周遭木灵以孕育胎儿逐渐成形的仙根神识。 雷声轰鸣逼近,暗沉的天幕带来狂风骤雨,暴虐得似是要撕裂祥和的森林。 我瞧着雷云,转变做紫金色的闪电与滚滚闷响在心头绽开,本该是郑重以待,我却不晓为何突然生出股心灰意冷之感。这是我在近两千年的寿命之中从未出现过的情绪,以至于鬼使神差的,我拿出一瓣茶花瓣,任其飞舞到殷寻的手中,开口淡淡,“你待我尽心,我对你的承诺自然要兑现,可我如今受劫,今后也不晓会有如何的坎坷。未免言而无信,你日后可凭借我给你的仙力,将这花瓣化出,向仙界传递消息,有位梨花仙回来接你的。” 这雷劫同小天劫不一样,甚至万年大天劫都仅仅只是紫色雷云,这异变我发现得晚,唤梨花小妖她们过来也迟了,便只看我能不能熬过去。 殷寻脸色变了变,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收好茶花。 阵法启动,是由我将普通灵石全部都换做上品灵石,加强后的阵法。 无论如何孩子都不能出任何问题。 阵法启动之后的一瞬,第一道雷劫便降下了,那雷劈得我周身都麻木了一瞬,可护着胎儿的仙力丝毫未损,我尚还有心思笑一笑。 经书上说小天劫的雷只相当于中位神的一击,毕竟寻常仙在一千年时大多都到不了中位神这个阶级,加上我怀个胎儿,雷劫之力翻个几倍也过不了上位神一击的境界。可这一击分明不止如此,我若不是烬天,怕是当场就陨了。 正文 第二百二十六章遗憾 第二百二十六章遗憾 端端站在阵法中央,放眼望去是走兽吭哧吭哧跑远的模样,时不时回眸瞅见我这方的巨大动静,眼中是全然失措的惊慌。兽性本是如此。 初到仙界,途经魔兽山脉时,也曾见过仙兽历劫,密集的雷光好似隐匿在黑云中的巨兽,挣扎着伸出触角,触到哪儿,哪儿便是摧枯拉朽的毁灭,彼时的我缩在山洞中,也曾惊慌失措害怕到不知该如何是好。 事到如今,那雷直直指着我而来,我倒是不惧了。 雷经体的麻木感过了之后,便是细密如被小口啃噬的痛楚,一阵接一阵的受雷,一直麻痹着,我除却要保持清醒护住胎儿,其他还算好过。 紫金耀目的电光之中,我撑着一双眼无意识的凝着阵下的水面,所见之景是一道通天贯地的雷光撕扯开层层浓云,带着毁天灭地之势狠狠扑下。我身上早已木然无甚反应,但还是垂下头,弓起身,双手在腹前合拢,咬紧发软的牙根。 可是并未有我想象中的痛楚,我在眯眼的几秒后才回眸望了望身后,只一层薄薄的仙障覆于头顶,那仙力深沉而内敛,平淡无华却又给人以安心之感。 师尊。 我心中喃喃。 天际之上,有接踵而至的紫金雷光坠下,隔着那层撑起的仙障,好似是另一个世界的腥风冷雨,看着无端遥远。 仙障与我的身体相连,将雷电尽数吸收入体,却不再有一丝的暴虐,反而似是乖顺的在替我淬体,只有麻麻的暖意。 墨玥给我的仙力,在我意欲同他两清的那些年,早被我借故给施展了出去。而这些仙力,我细细想过之后,觉着或许是在去凡界时,他给我种下封印,顺带给的,只是他却没有告诉我。 殷寻被这异象惊呆了,本是在一边的平地上急的团团转,惊喜之下赶忙指着仙障呼喊,“仙尊!仙尊万不能昏过去,万幸能得以仙障护体,可不能在这最后的关头……” 他话还没说完,我的腿便是一软,双膝跪在阵法结界之上,一手也垂下扶着结界,喉间涌上一股恍似铁锈的腥甜气息,捂着嘴闷闷的咳嗽了几声。 我那便宜娘亲曾言,我不曾经由烬天之血淬体,还是一半仙半烬天之态,学不来她当初的枭雄气概,单人灭杀月衍整族。只因她是当时世间唯一的烬天,淬的是战场数万生灵之血,衍生的是杀戮之性,若非我父君尚有一丝精魄存于其神器止水剑中,及时阻了她,会被屠杀的就不该仅仅只是月衍一族了。 我看见我指间的鲜血,心中长叹自个实在经不起折腾。做下仙的时候,有中位神级别的灾难等着,等做了上神,却又改作逆天雷劫,可想一介仙要成长起来委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并非谁都承受得起这些跨阶级的打压,要撑,可也有个能承受的范围。 我大约是何时犯了太岁,自个却不曾察觉罢?苦笑擦着嘴角的血,忽而眼前一黑,周身灵力尽数溃散,身子一歪从阵眼结界之上翻倒下去,栽进水中。 我数了的,本该是四十九道的雷劫,我受了八十道。 这诡异多出来的雷是从何而来我不甚清楚,只是在坠入湖水之中,眼见那最后一道雷光逼近,黯沉的天幕飘摇着的狂风骤雨忽而平和,像是所有的狂暴都聚集在那团坠下的光亮之中。仙障缠绕着我的身子,护得一丝不漏,在身边殷寻的怪叫声中,却觉心中忽而镇静。 就似是当初墨玥手把手教我剑术,适时的引导确不至于完全的掌控,击退异族之事从有如登天之难变作有路可循,至少他站在我身后的时候,我从未真正害怕过什么。 此刻亦是一样,我不惧,不似是方才觉着逃不开的认命,而是发自内心的祥和宁静。 澄澈湖水漫过眼鼻,我随着仙障似有若无的指引,伸出一只手迎向最后一道恍似天星陨落般的雷光,两厢接触的轰鸣声中,仿佛天地间所有事物的存在都因这轰然爆开的雷光而被吞噬殆尽,那喧嚣漫入心底,似是更深的精神摧毁,油然而生一股无法抑制的,被动给与的绝望,像是濒临死亡惯有的恐惧。 喧嚣肆虐时,脑海的寂静传出一声低喃,虽是风轻云淡,却似是携着一份丝丝缕缕的挂牵,一时间扫开所有杂音。 只短短二字,“我在。” …… 我受的伤比自个想象的还要重一些,醒来的时候头顶星光,夜间有轻风徐徐。 殷寻抱着几只白狐在不远处打着瞌睡,我望望自个的手,又垂头瞧瞧自个的脚,轻笑,难怪这一觉睡得踏实,原来化回原形,算是回归大地了。 除却化回原型,体内仙力很是滞涩,孩子却很好,已然能自发的吸收木灵与天地灵气。殷寻摆了好些灵石在我面前,便让孩儿吸收灵气起来方便不少。 我算是托了自家孩子的福,体内仙力运转皆是被他推动的,好歹加快了我调养的速度。 一点小事,但凡是我家孩儿做出来的,我便要高兴的说道上一阵,几日以本体姿态的过下来,也不晓的对殷寻将这话说了多少遍。殷寻很是照顾我,亦体谅我刚刚历劫,心里又有事搁着,总算是忍受了下来,到了第五日却受不了,我一开口他便找着个借口说去寻两株灵芝来给我们娘俩补补。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没做声,闭嘴重新当回一株植物。其实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可一开口便成如此了。 我想晓得的是苏叶尘现下如何了,晒着阳光的时候想,沐浴着月色的时候亦想,可恢复理智之后便不想了。我渡天劫的时候,是他帮了我,他渡情劫,却是我亲手将之推入束缚,现在就更不能扰了他,也去不了了。 待得入冬,一片片的雪花坠下来,落在我的身上,我瑟瑟的一阵抖,而后想,他可有好好打伞? 我想,回去之后,若还能见他一面就好了。只消一面,因为我还没好好对他说过一句喜欢,若是不能,该多可惜。 正文 第二百二十七章决裂 第二百二十七章决裂 冬去春来,我的脚边冒出了几株青葱的小苗儿,不晓得是该开花的那类,还是杂草。 殷寻要将之拔了,我有些舍不得,便让他移植开些,一直给周遭法阵围着,除了受益的我同我家孩子,其他生灵倒是弊大于利的。 我因雷劫淬体之后,骨骼经脉皆发生了细微的改变,就连仙力之中都带着一丝一缕紫金之色。起初我很是担忧,只怕是雷劫留下的弊端,结果一段时日的过下来,那紫金色虽是丝毫未少,混在无色的仙力之中尤其显眼,却也没甚大碍,反而似寻常仙力一般可供我驱使。 现下的境况是我拿它丝毫没有办法,遂暂且由它在我体内晃悠着。 疗伤是个细致的活,我因腹中孩子的缘由恢复不了原形,只得慢慢来。 数来是第五个年头,殷寻移开的那株小苗儿都长成了手腕粗的小树,亭亭立在湖边。被雷劫毁去的木林,密密丛丛又生出多少绿意,覆去这片 我算着叶片,兰汀虽然脑子不行,资质却还不错,待我恢复仙身,便将她好生教着等她飞升,就随她一齐回去仙界。 百步远的树上栖息着一窝云雀,偶尔见着它们落在我的脚边,唧唧咋咋,孕育中的仙力便是一阵活泼的折腾。我挡回他的仙力,淳淳善诱,“你要这么欢欣鼓舞又无缘无故的扑上去定然要吓坏它们,且看娘的。” 他还不会说话,却有神识仙根,我同他本是一体,接受起他的情绪来也不算太难,他依旧是欢喜鼓舞的应了。 我拿仙力幻了只小虫,粗粗肥肥的在草尖之上扭动,一只云雀眼尖扑哧扑哧的飞过来,老不客气的吃咽下肚。躺在一边睡觉的殷寻还以为我是要多施几次类似的招数将云雀引近些,老妈子似的唠叨道,“这仙力可是被吞一些就少一些,仙尊还是省着点用,早些幻回原形罢。” 我嘴上哦了一声,云雀见周遭没有肥虫了便要往回飞,可飞了没几步远却又折返停歇在我身边,除此之外并无异象,眸间灵动,闹腾的在我面前跳着。 或许是它在呼朋引伴,一会之后那一窝的云雀皆来了,绕着我停歇嬉戏。 体内仙力澎湃着,像是崇拜又欢喜,我自然受下这份崇拜,悠然且淡淡道,“唔,不过小事一桩么。”其实,我很是春风得意。 雷劫之后,我体内的仙力就似是我可得控制的分神,莫说是一只云雀,便是仙神我也能随意控制,这样的异变我极为喜欢。 正是夏光融融,一片闲适安详,密林之中突然窜出来个满头草屑,衣衫不整之人,连滚带爬甚是狼狈,将我好不容易弄来的云雀全然惊走,殷寻亦被惊醒,瞪着眼瞧着这方。 我唏嘘一声,估摸是个遇见马贼逃窜进丛林之人了。 可他抬起头,我却呆了,那人面色泛白,眼神涣散,唇上失血分明一副灯枯油尽的模样。不似是受了外伤,倒像是病入膏肓了。 我朝殷寻递了个意思,左右我儿子还瞧着,还需偶尔为回善的。哪想殷寻面色一变,一手捂了口鼻,连连后退,“瘟疫!” 我呆了一呆,那突然闯入的男子听得这二字身子明显发颤,连带涣散的瞳孔都缩了缩,满是防备,也不等殷寻再说话,爬起身又往密林深处跑。便是手脚并用也未免难堪无力摔了几遭,苍白面容下有又添了几道血痕。 若是得了瘟疫为何还要出来乱跑? 我这个形态当然阻止不了那男子,一道仙力也远远甩去,将之敲昏了调养身子。只等得他彻底安静之后问了回殷寻。 殷寻心有余悸的仍捂着口鼻,神色晦暗,“这回瘟疫发的狠,上京派了不少人过来,也不见成效,遂而……”小心一瞄我,避开我那儿子,同我传音道,“但凡得了瘟疫者,皆被隔离在沙离城,出城一步便会被当场火化。”如此一说,面上又有些不忍,“您是不晓沙离城中尸身堆积如山,街道之上已然没一处可供人行走了,又正值炎夏……” 殷寻仍沉浸在不忍之中,我目光从那男子身上改由默默的凝视着粼粼湖水,耳边男子低低的声音却越来越低了,像是自知失言一般,忐忑的沉静半晌,怯怯唤了一句,“仙,仙尊……” “沙离城爆发瘟疫,此事,你第一回同我说。”言罢又笑笑,因为正是本体,鼻子嘴巴眼都没有,他怎么瞧得见我是在笑,所以这笑大概是对自己的罢,“若是无事,你定当不会瞒我。”远方有隐隐的人声,可能是追逐这染上瘟疫之人,人人点了个火把,也不怕这天干物燥燃了一整片木林,“所以,苏叶尘是在哪?” 许久没念及这个名字,在喉间溢出时竟会觉得梗塞。 殷寻没言语。 我晃神的那一瞬,林中炎炎火光闪耀印在目中,再抬手十指芊芊,已然恢复了人形。 殷寻过来扯住我的衣袖,慌忙道,“仙尊,仙尊可要三思!勉强化形,您就不怕落下长久病根么?” 其实我想,过往是他有求于我,近来相伴五年,他待我的确很好。所以他瞒着我这事,我怨怼不起来,只是问,“现在我去,可是晚了?” 殷寻怔怔瞧着我的眼良久,才僵硬松了手,“为了一介凡人,仙尊这又是何必。”顿了顿又道,“我未临近过沙离城,只知晓瘟疫未能爆发前,苏公子的确呆在那,而且……” 林中的火光终于晃到这里,眼见密林之中尚有三人,皆是愣住,再瞧见地上趴着个眼熟之人,一个个的目光中皆是灼灼的恨意与惧怕。 我道,“我既然救了他,便劳烦你好人做到底。” 直直往密林间走去,那些执火把冲撞而来的人竟没一个敢上前来阻我,我摸摸面皮,表情大概是可怖了些。 兰汀未来找过我,我便想,他们大概是回去了颐城。 这不适时宜的时刻,我将空间戒指之中那副墨玥与我的画像再拿出来,坐在云端默然的瞅了一阵,那一瞬火气上涌,我指上微微用力差些便碎了这幅画。 可终究还是舍不得,当初缺心眼缺得人神共愤的是我,同这画又有什么干系。恍然之后的悔恨如潮,心肝脾肺皆一阵阵油煎似的痛楚。 六年前的四月,岐磨山海棠花开,苏叶尘领着我往那走上一遭,全做遂我四下游玩的念想。或许是地灵人杰,我与他自花间漫步,花枝偏开,见有人铺开画纸,一朵朵艳丽海棠跃然与纸上,相对于层层花株,竟可以假乱真。 再抬头,那人眉眼灵秀,朝我与苏叶尘温顺一笑,“公子夫人委实一对璧人仙侣,不晓两位仙人可愿屈尊入画?” 他这话说得唐突,起先连一句基本的寒暄都无,直接相邀,可叫人听着却不觉冒犯,反觉坦率。 我见他海棠花画的漂亮,赶紧拉拉苏叶尘的袖子,缅着笑道,“画一个罢?恩?” 干干站了好一阵,才得了一张画,我跑过去看,就着未干的墨迹,我笑得很是满意。 而后便下意识的对比起夕梧给我的画与手中的这幅,画中皆是一样的两人,给人感觉却是一幅如月清冷,一幅温情脉脉。而分明夕梧画中,我同墨玥是相拥着的,这幅画中却只是相依站着。 我惊叹于他的手法,晓得他是个难得一见的画中大成者,竟于万年寿命的夕梧不相上下。自个又是个学过画的人,便假意在衣袖中一阵摸索,拿出夕梧那副话,求教道,“但凡画中人物,神韵却是最难掌握的,不晓此间神韵区别分别如何把握?” 我指的是墨玥和苏叶尘神韵稍稍有些区别,墨玥敛眸瞧我时,是不会如此含着淡淡温存,只有亘古不变的云淡风轻。 作画公子扫一眼我手中的话,整理画具之余,一言落定,“这番,本就是两个人。” 他一个凡人,眼尖至此,我委实佩服。 苏叶尘适时还站在我的身边,唇边仍是那份笑,可灼灼花枝印进他的眸间,却全然失了艳丽变作寂然黯淡。 我想起墨玥,苏叶尘早前便知道了他的存在,但不晓他可还记得,遂而作画公子这一句肯定,我只敷衍过去。 暮时,自山道回家时,因为山道狭窄不能容两人并肩走,遂而他在前,我在后慢悠悠走着。 他忽而转身,站在青石台阶之下微微仰头望着我,眸中是绯色的朝霞却显得晦暗,“这画你时时都带在身上么?” 我一呆。 “他便是墨玥?” 愣愣的应了一句,“是。”他早知墨玥存在,所以这真话说出来并不太难。 苏叶尘或许是笑着,至少唇角上扬,呈出笑容,“可我十四那年,你却对我道那是我。”顿一顿,声音更低几分,绚烂的夕阳映衬着他的面容,无端显出一份苍白,“茶昕,你是将我当做他了么?” 我心中晓得,他同墨玥本就是一人,我将他当不当做墨玥都是一回事。可苏叶尘不知道,我当然不能承认这点。 思索一会,正要开口辩解,山间一阵清雅花香拂面,苏叶尘蓦地近身,我几乎是下意识的退了一步。一支海棠低垂在脸旁,扫在颊边略显清凉,我有些讪讪的想,我躲什么,他左右不会吃了我。况且,咳咳,他吃了我我也不怕的。 这念头还没在脑中过上一遭,苏叶尘便倾下身狠狠吻住了我,头一回,我被他吻得有些疼。唇齿间肆虐,带着份难得的霸道与侵占之意。 偏偏他揽住我的腰身,我躲开不得,且而望着他近在咫尺墨黑似深渊的眼底,我也没想过要躲开。 按道理,在凡界的年龄,我比他大上不少,可苏叶尘是个沉稳的性子,连小气量的话说得都少,如今这番行为,我知道这回真有些不安了。 我紧紧回抱着他,一声不吭的受着他的吻。待他好不容易松开我,却没有下山的意思,反倒将我更紧的送进怀抱,“茶昕,左右你现在已经是我的妻子,你欠他的情便是我欠他的,我若替你还了,你再莫牵挂着他了可好?” 我的确曾对他道,墨玥是我的恩人。 我虽然不能理解他是个什么心境,还是枕着他的肩膀,模模糊糊应一句,“好。”后来又想,墨玥是怎么也不可能和苏叶尘见面的,有墨玥就不会有苏叶尘,他要还恩委实不是件容易的事,遂而添了一句,“可他不在,不在凡界了。” 我想若是苏叶尘在意墨玥的存在,他如今不在凡界,与凡人而言便是逝了的意思,他该安心的。可他的眸色却一点一点的沉寂下去,我猜不出缘由,所以不晓如何是好陪着他沉默。我总是笨拙,没有一颗七窍玲珑的心,亦不会宽慰他人,只晓握着他的手,紧紧握着。 此时此刻我俯瞰着沙离城中尸横遍野,却突然悟了。 就似梨花小妖自老藤离开后不曾再拜一个师父,人若是没了,他在生者心中所占的位置便成了永远的占据,日后无论是谁来也只能另辟蹊径,立身与旁处。 生人是抵不过死人的,他以为我喜欢的是墨玥,心中再腾不出位置给他了。 那时,当兰汀道一句,“仙尊不是将师尊带走了么?”我想,他思及墨玥,会不会觉得我背叛? 会的罢。 而我就真的不再回去了,一直至今。 所以兰汀给我仅有的一次传话中道,“师尊同墨公子处得可好?可有意欲回来一趟?” 那个呆呆愣愣的乖顺徒儿,她竟也能这么夹枪带棒的对我说话,可见苏叶尘曾经过得并不很好。 传音符我只给了兰汀一个,她便就讽了我这么一句,而后与我再无联系。 死气沉沉,腐臭满城的沙离城,唯有那么一处还显现出微微的生机,尚有人气,心中一跳便赶了过去。 我基本未拿眼看周遭的环境,这样的气味便足以叫我缓上好一阵,怎还敢细瞧,只怕吓着了孩子。 院子被结界护着,可这结界浅薄得很,我随意将之破了进院,走至门口也未见兰汀出来,不自觉颦起眉,不再犹豫的推门进屋。 尚还没来得及将屋内的东西看清,背后便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茶昕,姑姑?” 茶昕同姑姑二字搁了很长的空白,想是后来不甘愿添上去的,我回眸所见却是正值豆蔻年华的茶馨,执一把扫帚,好似正从后院打扫完毕过来。 她作为凡人却能在这一死城之中存活下来,估摸是受了兰汀的仙力。 我应了一句,想当初来西域的时候她并未跟着,现下过来大概是苏叶尘意欲在这边定居,她才跟着过来的。 走下台阶,我站在她面前,缓了一阵才道,“尘……”忽觉我现在再唤他尘儿似是不妥,改为道,“苏叶尘他,可还好?” 眼前花了一阵,但听啪的一声脆响,我眯着眼反应了半晌才随着面上的触感反应过来,我一介闲散仙,居然被个凡人扇了个耳光。烈烈阳光下,颊边火辣辣的疼。 我偏过脸,面上的笑意也收了。纵然我看她方才模样清冷,也未想过她一个唯唯诺诺,我瞧着她长大的人儿,居然真敢将我扇上一扇,这些年委实是谁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个小辈我一个一个都管不住了。 “你不是不回来了么?现下跑来惺惺作态是要如何?便是脚踏两条船也不是你这个踏法!”她言语着,神情激动,连眼眶都有些泛红。我与她之间,倒似她是被扇的那一个。 我懒得理会她的脾气,也不想同一个不晓小我多少倍的小辈计较,淡然,“你既说我是来惺惺作态的,就莫想着来同我说些抱怨。” 看她的模样也不会告诉我苏叶尘在哪了,我便要弃了她自个去寻。 茶馨在我背后终于是哭了出来,我没想她那样一个安静的孩子,哭起来却如此的惊天动地,“你不知道么,不知道么!爹爹死了!十日之前便死了!当初寻你你不来,现在,现在还来作甚?守寡么?” 身后有扫帚落地的声音,她蹲在地上捂着脸,“你才没那个资格,爹爹说,你若是回来就将写好的休书给你,爹爹才不会要你这样的女子!” 我扶着门框的手一僵,浑身上下所有骨骼内脏皆似抽搐着绞痛,可偏偏那痛不到实处,连捂都没地方捂。内心深处汹涌的灰暗卷积而来,脑海之中反反复复便是那一句话,他给我写好了休书,他死了。 可师尊只是回仙界去了,他喜欢的是月惜,死了的是喜欢着我的苏叶尘,他情劫安然渡过,我却再开心不起来了。 事到如今,我大逆不道且**的罪名已然坐实,回去仙界还得多受几道雷劈。 回转头来,茶馨身边已经站了一个兰汀,眼睛直勾勾的将我瞧着,一手抱着茶馨安慰。 我未曾见过那样沉着的兰汀,一时间没能言语。 “半月之前,我跑遍了整个西域,你人呢?”她俨然一副训诫的语气,让我觉得心中灰茫更盛,连说话的力气都无。 她最依赖之人是我,最敬重之人却是苏叶尘,我任由自己懒坐在门边,笑了声,“兰汀,你若是还认我这个师父,便随着我好生修炼。你若是不认……” 她倨傲的抬起下巴,眼神倔强。“我就是不认又如何?我的师尊至少不会是个始乱终弃之人!” 我一点都不气,就是发自内心的无力,甚至懒得去听她说了些什么,待她截过的话说完了,我再继续道,“不认也罢,你便独自在凡界修养着,你若是飞升了去仙界,我还是认你这个徒弟,你要回来我这随时都可以。”瞧着那两双通红通红的眼,还是开口解释了句,“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我茶昕心中自始自终都只有一个人,便是我的夫君苏叶尘。” 面前两人一下子静了,茶馨也止了哭,呼吸尚不匀称,一下一下的抽搭着。 我脑中有些晕,倚在门栏,抬手轻轻按着额角,“他给我的休书可在?” 兰汀迟疑了甚久,才将休书从怀中摸出来,再磨磨蹭蹭的给我递过来。 我伸手将之接过,而后看也没看,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茶馨脸色白了,该是被我气得。 我起身仍是瞧着兰汀,“你还没回话,认是不认?”早点做决定了,我好做好计划。 她神色阴郁的将我和茶馨看了几遍,正要开口,我却意志顿失,脚下一个踉跄,什么都不晓了。 原来那痛楚,乃是实打实的痛楚,我却将之以为是心痛,差些便让心魔反噬了。醒来后望着床帐子心悸,我个做娘的还劳烦自家孩子搭把手救上一命,委实不该。 兰汀面色惨淡的趴在我床前,递过来一颗珠子,“你将这个看了,我便还认你这个师尊。” 我移了下眼珠,“那是什么?” “仙尊最后的画面。” “我不看。”说得绝决。 兰汀支起身凝着我,眼中怒气翻涌,“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要弃下我们不顾?你就那一句解释便要叫我们相信么,凭什么?!我只相信自个瞧见的!” 我被她吼得耳膜发疼,颦着眉,缓缓道,“你不信我解释,还问我做什么?”撑身坐起来,“那你便自个修炼着罢,总归我给你的那些经书,丹药也够你飞升所用了。” 她扯着我的袖子,像是含了天大的委屈,因连日照顾我而苍白的脸色因愤怒而添上一分潮红,“师尊……你不是这样的,你明明不是这样的!” 我偏过头反问,“那我该是怎样的呢?细声慢语的安慰你们,而后好脾气的受了你们的怒火,温顺的解释?”冷笑了声,“兰汀,你同苏叶尘是什么关系?可算亲属?你可晓过世的是我的挚爱,我腹中孩儿的爹,你觉着我理所应当,该先好好呵护你们么?” 正文 第二百二十八章娘亲 第二百二十八章娘亲 我说话从未这么尖酸刻薄过,反噬的心魔还未能镇压下去,情绪略略有些不受控制。情绪大起大落一回心上就痛一回,仙力亦被默无声息的吞噬些去,可见心魔实在是个厉害的东西。 兰汀因忍着哭而轻微抖着的身子,茫然问我,“孩子?怎么会有孩子?” 稍稍缓了一口气,“我不想落得被心魔反噬致死的悲惨境地,所以那些境况我现下是万万不能看的。”却还是接过珠子,“不过还是应承你,日后定会看一遍。”想起她的话,笑一声,“成婚三年会有孩子很奇怪么?” 兰汀听得我话后一呆,几乎是立刻扑上来抢我的珠子,“为什么会死?你不许看,不许看!我不要你看了。” 我却已然将珠子收好。我就是再不济对付个未飞升的小仙还是抬抬手的事,将她挡开些,淡笑,“我自然不会跟自己过不去,凡界的事端纠纷待我回去仙界之后也不过云烟。等心静了,再看什么都无所谓。” 默一阵,“你觉得我对不起你,我可以对你说声抱歉。我想我也是有错的,做你长辈那般多年却未能得到你一星半点的信任,总归是我的问题。” 她曾言她半月之前来寻我,偏偏巧得很,之后便是瘟疫爆发。 彼时我得她一句夹枪带棍的传音,便回过一句让她安生等着,我抽出空闲就回来。 她不信我。 我想,若是半月前她在苏叶尘身边,苏叶尘又怎么会染上病? 可因果轮回总逃不过一个命字,半点怨不得他人,而我终于是被这命折腾得怕了。 兰汀哽咽着唤了我一句师尊。 我利落的翻身下床,一道仙力暂且封了她的行动,站在门口将她最后望了一眼,“自个好好保重。” 回仙界其实不用做什么准备,去趟密林将殷寻捎带上就好。 身形凝在岸边的时候,殷寻正低着头,蹲在湖边发呆。我老实没介意会吓着他,在他背后站定直接道,“我便是要回仙界了,你跟不跟我一趟?” 殷寻在我突然出声的时候没被吓着,倒是回过头来后,吸了口冷气,一脚后退迈进水中。 我道,“怎么?” 殷寻有些怯怯,“仙尊可是在怪我?怪我现在才告诉你瘟疫一事?” 我有些讶异,本着一颗善心与兑现承诺的诚心,我特地折转回来打算将他捎带上,怎么就是在怪他了? “你眼中有杀气。”顿了顿,“一点没收敛着的那种。” 我走近些望眼湖中倒影,眼眸本该的墨黑中隐了一丝暗红,神情同平时并无两样,却添了一份靡靡血腥之感,久久盯着便像是一双引魂的眸,充斥着危险的气息,叫人心悸。 我被自个的模样吓着了,将将渡过天劫,又染上如此重的心魔,我真是忧虑得胃疼。 “心魔而已。”退开两步不想再看水面的自己,“你走是不走?” 殷寻连连点头,“走,走。”却也记着在走之前问我一句,“仙尊,你可还好?” 我呆了呆,颔首,“没事。” 殷寻与我一向不过各取所需的交易关系,他助我渡劫,我带他去仙界。 我不得不说近来心神损得很是厉害,虽过往亦能独自这么撑下来,可在这凡界之地好歹还留了一两个掏心掏肺对待的小辈,聊以慰藉。可惜小辈觉着我乃十恶不赦之徒,莫说是宽慰,连好话都没说上两句,又是扇耳光又是哭喊的,老实说我很受挫。 如今之际,能得一句简单却实用的关切,我真真分外受用。而后便是感慨,自个瞧人眼光果真是一日不如一日,白白浪费了有着这么一大好良心的儿郎,好感大起。 吞下一颗凝灵丹,招来朵白云,携着殷寻便往仙界方向赶。 殷寻坐在云尾很是担忧,“仙尊何必这样急,左右仙界面貌万万年过下来,沧海桑田轮着变幻,人却依旧。早一时也是到,晚一时也是到,还是莫要勉强自个身子的好。”见我神色不动,稍微挪远了些,“再者,苏公子的后事你……”说及此,却不往下讲了,他也晓得了疫病之人的尸首是不能运往外城的,而沙离城那座鬼城还能谈什么处理后事。 我哦了一声,淡淡,“想来搁置在厅堂上的骨灰盒便是他的,兰汀和茶馨待他还是有几分孝道,将该做的都做了,遂也不需我来挂心。” 殷寻默然缩得更远。 我扫了他一眼,忽而有些倦怠,“你无须想的太多,我道没事便是真正的没事,苏叶尘还活的好好的,我当然不必伤心。” 他瞧我的眼神只当是我疯了,同情而悲切。 我笑笑,“你不晓么,苏叶尘便是仙界墨玥尊神,我的师尊。” 殷寻先是一怔,而后神情一缓,想了一阵之后,紧接着就哆嗦着手指着我,彻彻底底的傻了,唇齿中不受控制的冒出两字,“乱……**?!” 他这表情的种种变化,我瞧着奇妙,果真是层次分明,生趣得很。而最后的那一傻又分前后两种,前是惊呆了,后是因为口无遮拦,瞅着我,吓的。 我赞同的点点头,“确是如此,所以我此番是急着赶上去受刑的,身子要不要紧后果皆是一样了。” 殷寻快要吓晕了,我扬起一个手刀真叫他昏过去,一会的迷幻阵法他若醒着才是个麻烦。 回至陌璘,迷生树摇晃几下,明显不如从前的精神。漫山茶花颓了大半,路径之上花瓣零星散落铺陈,花香低迷,别有一番伤情滋味。 我想着殷寻是回来报仇的,我左右还能做这么一件好事,便守着他从昏睡中醒过来,随意问问他所谓的仇人是谁。 他也就老实不客气回道,“是一只化形的妖兽,潜伏在水中的。” 我哦了一声,“还有呢?” 他道,“记不清了。” 可见是一只死了很久的狐狸,我支着下巴思索了半天,沉沉道,“也就是说你弄不清仇家是谁了?” 他肃然点点头,“暂时是如此的。” 我起身理理衣裳,干脆道,“那你可以下山了,我还有刑要受,恕不远送。” 殷寻当真爬下了床,朝我一拜算是感激便就走了,颇为利落。我一个人在屋中晃悠几圈,将一些小玩物事,包括墨玥送给我的那张琴自空间戒指中拿出来有放回去,来来回回纠结了好几遭,正是难以在脸皮与情面之间抉择时,抬眼却见本该走远的殷寻又回到了我院子门口。 我想了一阵,随手还是将古琴放回空间戒指的原处,“你可是不晓如何出去?唔,倒是我大意了……” “不是。”殷寻截过我的话,眼光沉沉的瞅着我,“我只是还有一句话要说。” 是以,这个阵势我不期然的想起风流往事,顿时被自个吓得汗流浃背,抬手便要阻了他这告白气息甚强的开场,他却难得执拗,“仙尊说要受刑,乃是自个心甘情愿,可那肚中的孩子,您又打算如何处置?” 我像是被天雷劈中灵台,恍悟之后,彻骨的寒意像是跗入骨髓,冷得我牙齿都有些发颤。若说**,连我都不能容,怎能容下我腹中胎儿?!可笑我还总以为一人过错由一人来担便可。 我打算从容赴死的决心果决的散了,幸得来陌璘未能惊动一个人,墨玥在见着我之前也不一定想得起我。 心急火燎将屋内的东西通通一扫而光,在殷寻目瞪口呆的注视之下,拉着他便跳上云头。他晕头转向启唇还想再说什么,我止住他的话,“逃命要紧,你抓稳了。” 在仙界,法力施展得开了,飞着便分外的惊险刺激,偶尔伴随殷寻一两句的嚎叫,滋味很是独特。 我一路御云飞奔朝北,打算找找那便宜娘亲救下两条小命。 路上的时候殷寻就扶着云干呕了**,到得仙岛遂彻底摊了,我似拖着个尸体一般将他拖进了护岛的结界,想着四周该是安全了遂将之搁在地上任他慢慢晕去。 往岛上再走几步,远端云海烟波浩渺,周遭一副云里雾里绕的仙气腾腾,就是要查看全景都不是见易事。 我也不是来看风景的,在一空旷平野站定,运起气,朝着迷蒙虚空,中气十足唤了一句两千年来就没念过的字眼,“娘!!!”悠悠林中这一声传去老远,等一阵,没收到任何实质性的回应,觉着估计不够震撼,遂接着喊,“救命啊!!!” 直等得我心灰意冷,也没听见半分其他的声响,我心中嘀咕她是不是恰好出去了,遂又折回去寻那殷寻。 好端端放在地上摊尸的人也不见了,我迷迷瞪瞪望着周遭,按理那厮不该这么快就缓过来了才对。 才往前走了两步,要去探一探殷寻的所在,忽而从天而降一团黑色物质,不偏不倚正是朝着我砸来。 我一眯眼,正欲一鞭子将之抽离身边,却听得耳边一道略显耳熟的声音,“找了只三尾灵狐?丫头,你眼光可不怎么好。” 正文 第二百二十九章魔起魔灭 第二百二十九章魔起魔灭 突兀的这一声叫我心中警铃大作,甩出去的软鞭收回得并不很及时,那黑色物体紧接着发出的闷哼声显得很是惨痛。 我难得自责伸手将之接下,朝我未曾露面的娘亲淡淡道,“娘亲这般,可是有些过了?” 若非是我收力,殷寻怎受得起我一鞭,基本就要拦腰斩断,魂归西天的。她当殷寻是我肚中孩子的父亲,还如此随意处置戏弄,这般行为叫我有些冒火。 “嘿嘿,丫头是心疼了?那你可要抱紧自家夫君了,不然可又被我抢了去。”声音依旧在浩渺烟波之外传来,悠悠婉转甚是动听。 而我听得这句,牙齿磨得痒痒,有这么做娘的么?! 无可奈何之下双臂使力托起殷寻抱着,不然无缘无故将之害得伤了性命,我罪孽可就大了。没想我这一抱。挺尸的殷寻忽而动弹的往我怀中钻了钻,我一呆,他又将手环住我的后腰,似是比量了一下。 我嘴一牵,似踹一块沙包似的,抬腿便要将之踢个四分之三魂归。本是仙力浅薄的殷寻却躬身抬腿,甚是轻便的化了我这一招,噗嗤一笑,又将我往怀中带了带,“丫头,你怎的这般瘦?” 其身量面容瞬间变幻,比我稍稍矮了些,容貌瞧着同我却是有七八分的相似。 我僵着身子站了半天,等挂在我身上的人将我又是摸又是捏的捣腾半晌,终于想起我这人没点反应时,偏过头来瞧我,“哎?你怎得不说话?来来多说两句,娘亲爱听。” 我其他还好,就是不敢想象模糊勾描中我那端庄典雅,高贵圣洁,仅仅略带没心没肺之感的娘亲她,她,哎…… 至少初见之时也来维持一下形象可好啊…… 首次见面就耍我,什么情况啊…… 无力的咳嗽一声,“唔,殷寻在哪?” 身前之人抽空道,“我让他道浮光洞歇着去了,你方才要踢我,莫非是那男子并非你夫君?我想也是,你虽在凡界呆了一阵,好歹是被一介法力极高的仙人带走的,那仙人模样甚是不错,我以为你往后会同他一齐过来的。” 我脑中将她的话过了一遭,嘴上道,“殷寻也是很好的,你莫要这样说他。”殷寻在同我在密林的那段日子,总算是捣鼓回来了自个本身的容颜,因为本体是狐,一双妩媚的桃花眼很是勾人。 那将我带走的仙人,莫非说的是商珞?我自小就是从他身边长大的。 我那娘亲似模似样的叹息一声,“我并非不喜欢他,只是很是忌讳狐族而已。”见我不解,凑过来摸摸我的耳垂随意道,“昔时就是狐族将我骗出仙山,我怕你也受骗么,嘿嘿,你这模样分明就是一好骗到不行的。”又在我耳朵上捏了捏,绽出一朵笑容,霎时间风光迷离,恍似钟集天地所有灵秀,“你这耳朵捏起来感觉还真同你父君有些像,甚好甚好。就是眉眼鼻子都似我一些,唔,不过也挺好,就是我甚久没见你父君了,委实想念。” 我想问一句父君如何了,她话锋徒然一转,半是悠闲半是期待,“说来我便要当奶奶了,名儿可取好了?你夫君呢?” …… 她脑袋里恍似没有隔阂二字,虽是初见却一直拉着我絮絮的说了甚久的话,我被她绕得云里雾里,一时间将自个想说的话通通忘了个干净。要跟上她的节奏本就不易,遂她东一句西一句的聊,我便南一句北一句的相对作答,时光悠然而过。 我终于弄清楚我的父君叶弦尊神,他由于阻止烬天毁天灭地,魂飞魄散了。我的娘亲茶怡,数万年以来将自己困在这,便是要一点一点聚拢来昔时散得淋漓致敬的魂魄,此份耐心叫我万分敬佩且心疼。 在岛上陪了她数日,她也成功的将我从小到大大小事宜打听了过去。她听得酣畅淋漓,我讲得口干舌燥。 说及墨玥,我半分没有遮掩,主要是这事往后也瞒不住,我还指望她能将我护一护,让孩子能平安出世。 她听罢之后很是淡定,给我递来杯茶水,“你那夫君,呃,师尊,你可还打算要他?” 我定然是哪个地方表述出了问题,这事的掌控权怎可能是在我手中?只得默默然垂下头,“怎么可能不要。” 娘亲摸了摸我的耳朵,顿一阵又抬手拍了拍我的头,眼中含笑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去提亲吧?” 我牵了牵嘴角,透过腾起的水幕,瞧见自己脸色白了。 “你都有了他的孩子,他怎么可能不娶你,莫说我不答应,待你爹醒来,也决计不会答应。” 脸色有些发青。 “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天就去罢。” 黑了。 我叹息两声,只无精打采回去洞中歇下,翻来覆去瞅着晃着明明日光的窗台发呆,看来我那娘亲没心没肺的程度远远在我之上。但经由她这么一说,我心中那一丝丝盘踞不散想要去寻墨玥的念头诡异消散得彻底。 凡界的时日,我总将苏叶尘和墨玥看待成一个人,因为他们的言行举止,爱好特征往往契合得一丝不差,我分不出什么差异来。唯一不同的是,一个是我夫君,一个是我师尊。 未回来仙界时,我曾想若是好好的道个歉,有沐易他们拦着,和我父君叶弦的情面在,我至多受些皮肉苦而后去无壁崖去面壁思过个几千年。毕竟情劫是这般安排的,不是我也会是旁的女子。 待他气消了,我再回来,他若不应我,我便离开,总不能呆在他面前讨嫌。就算应了他也决计不会娶我,他喜欢的是月惜。 可后来发生变故,我怀上孩子。同苏叶尘的相处中,我一直心心念念想着的是如何让他对没有孩子一事不那么介怀,感伤与在他有生之年,无福瞧见子女承欢膝下,从未想过日后,他会不想要这个孩子。 回来仙界仍是这么想的,将苏叶尘和墨玥弄混,经由殷寻提点才恍然觉悟,心中凉得透彻。 我想,左右他现下都不会再原谅我,去了反倒就真回不来了,我娘不能出这个仙岛,我怕连肚中孩子都会被赔进去。 离得远远的不让他瞧着上火才好。 至此,才算真正打消去见墨玥道歉的念头。 我那没心肝的娘由我在洞内长吁短叹躺了半日,第二日一早便将我捞起来,丢进一汪碧盈盈的池水之中,道,“泡个七天,其间不准出来。” 我迷蒙的鞠了捧水在手中瞧,仙力精纯,蕴着极强的木灵气息,总归是好东西。我见她没头没尾丢下这一句就走了,莫名其妙却乖巧的没进池中,泡着。 因为听说要泡七天,我来来回回将周遭的草木樱花朵朵数了个遍,终于是耐不住无聊,捏了个诀让自己睡了过去。 水汽氤氲,昏昏沉沉时我做了个梦,彼时梦中的天地皆是一色的灰暗阴沉,若说情境乃是一彻头彻尾的噩梦。 梦中依稀是在陌璘,月惜扯着墨玥的衣袖,半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你怎么能和她有了孩子,她是你的徒儿啊!” “墨玥,墨玥,你竟真的要负了我么?我与她,你到底要的是哪一个?” 我隐在茶花从中,瞧不清墨玥的神色,但也并未见他挣开月惜。 月惜也不做凄厉哭诉的模样了,悠悠传来的语气好似暴风骤雨突然停歇,平静得压抑,仍旧带着哭腔,“你娶我罢,你娶了我我便从此既往不咎,没有茶昕,更没有那个孩子,我们白首偕老,可好?” 我当时也犹记得自己是在做梦,并非真实。然虽是在梦中,但朦朦胧胧记着那画面总比心中早有的预想来得真切一些,听见墨玥将月惜拢进怀中,压抑且沉痛应一句,“我娶。”时,那情那景仍似是一把尖刀鲜血淋漓插进了我的心窝。 几乎毁去一段情感,是我错。师尊师母心伤,亦是我错。 忽而回想,本是顺顺当当的情感被我强行盘横插于期间,一齐纠缠不清,纷繁复杂,了无善果。本是皆大欢喜的姻缘,因我徒参一脚,红烛摇曳时师尊师母两两相对,竟是一个默然一个无语。 是我在犯贱。 心底之处,有这样一个声音冒出,随即涌上漆黑的色泽,似痛楚蔓延,流进身体每个角落。 陌璘脚下,我被人发觉,看押上山。 一派喜庆嫣红中众仙瞅见我,似是瞅见了一只臭虫,嫌弃之意丝毫未能收敛。 月惜抽出一柄利剑,溶溶滟滟的红烛中,精致妆容的脸上恨意扭曲,挥剑狠戾刺向我的胸膛。 我颦起眉就要躲,肩头一沉却压下一只手,那一瞬再不能动弹分毫,他说,“茶昕,是你错。” 所以剑锋就这样没了进来,直直插至剑柄处,并不很疼。 血红的剑刃抽出,再度没入我的腹中,这回,是真的痛了。 是我错。 我清晰感知着有血水沿着腿淌下,死命撑着站稳,抖着身子,瞪着那一淌血迹模糊。 月惜嘴边还挂着冷笑,恍似终于除去心头大患一般,快活的凝着地上那滩血迹。 环顾四周,没有沐易,没有梨花小妖,只有一张张瞧见害虫挣扎着死去的陌生嘴脸,冷笑着好似在看着一出笑话。 她碎了我的仙灵,我成了一将死的凡人。 我抖着腿,死死咬着的唇溢出血腥,一点一点的跪下去。 我怕了。 是我错了。 忍着剧烈的疼痛,慢慢伏在那血污之中,朝着墨玥,磕头认错,“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 仙灵散了,我除了求人,再无别的法子。 我也未想过自己在梦中置于那样一个境地中时,会卑微至此,可是乞求又能换来什么?我脑中残存知晓这是梦境的理智一方,淡淡的想,这个磕着头的人,不该是我。 墨玥依旧是凉薄站在我面前,声音清冷更胜冰霜,“你可愿意拔去情根?” 我恍惚且机械的磕着头,“我……我愿意。”时至今日还有什么是不可失去的。 “我可留你一命,但孩子不能留。”这样一句,我听得清清楚楚。 剑刃还明晃晃的插在我身上,动弹一下,全身都抽搐似的疼痛,可我仍是磕着,好似好宣泄尽所有的悔恨,愈痛愈好。 另一边,尚且清明脑海在想,我悔什么? 悔明知是错,当初还步步走下去,有声音包裹着浓烈的黑泽在脑海的另一侧响起。 恨什么? 恨倾尽一切,却是个如此下场。 我忽而抬头望着眼神清明的墨玥,忘却乞求而来,仅仅拔除情根的惩戒,弯眉一笑,“我死,你便高兴了么?” 墨玥皱眉,好似并不喜欢我这如疯如狂的模样,但也并不作答。 倒是一边的月惜,面色冷然,笑着,“你若死了,我同墨玥再了无芥蒂,两情相悦之人相伴终生,自是快活。” 黑色的暗涌一涌而上,蒙蔽了我的眼,亦将我一颗行将止住的心绕得冰冷漆黑。 手边还有一颗茶怡给的天雷子,我想,那便让这满堂宾客,连带墨玥月惜一齐死了罢。人死之后,心都没了,谁还在乎心尖尖之人,况且我的心早已被那一剑碎去。 讥诮扬起的嘴角,“你高兴了,我却不高兴,不如各退一步,我们同赴离恨天吧。” 那个时候,梦中的“我”,的确是打算这样说,这样做的。 所以我知道,那个不是我。 如果一切皆按这样的情境发展,我罪孽深重,即便是绝望惧怕了,也不会让墨玥为难,所以我不磕头。 即便是凄凉赴死了,也不会让墨玥陪我,这样才算走得干净。 心没了,还有魂,便是散成一丁点的碎末,都是我欠了墨玥的,坏了他的姻缘,我怎么能怪他。 所以梦的结局,我没有扬起讥诮的嘴角,亦没有同他们同归于尽。 恢复清明的我,将袖扬起,跪直身子,恭恭敬敬的朝墨玥一拜。 唇角带着微笑,满怀眷恋看他最后一眼。 “师尊,长安。” 正文 第二百三十章再见 第二百三十章再见 掌风带起,我自行毁去神识。 终归一死,又何必苟延残喘。 …… 脑中传来真真切切的痛楚,而后我便醒了,睁眼讶异扫过满池碧绿的水变作如墨漆黑,晃在阳光下,略有些刺眼。 我有些晕眩的抬头,揉着发疼的额角,望着池边蹲着的人,本想自发爬出来,又怕耽误了什么乖巧的问,“七日的时间到了否?我可能出来了?” 娘脸上并未有笑的瞅着我,直盯得我背后发麻才缓缓一笑,“恩,可以出来了。” 我哦了一声,从池水里爬出来,忽觉着自历过天劫以来,周身的负重感统统消失,全身上下除了额角发疼,皆无比舒畅。 顿时咧了嘴,兴高采烈的活动活动筋骨,“多谢娘亲了,不晓这池水都是什么天材地宝?” 她支着头,逆光眯眼看着我,好似对我的笑容很受用,“这个啊,烬天之血咯,给你淬体用的,你现在便是烬天的完全体态了。”笑着,意味深长,“没想也将你心魔连根拔了,效果甚好。” 心魔要祛除,在仙界就似一件不可能之事。毕竟心魔一旦滋生,就像是人的一个阴暗面,与本体同生共死,只有镇压,没有拔去一说。 但我娘是这么说的,我瞅着那一汪墨黑的池水,却觉得可信。 弄不清楚状况,便兀自在心中揣测。莫不是淬体的时候心魔受了极大的威胁,打算趁我虚弱之际反扑,要自那梦境中将我吞噬,而我最后一掌击碎的神识,唔,不会就是心魔的罢?难怪头疼。 身上沾染了池水,湿湿腻腻的颇为难受,便想去后山的温泉再去泡泡。走前回顾一遍兀自发呆的娘,咳嗽一声,“娘亲,你还好罢?”放了那般多的血,多多少少有些虚弱的吧。 她坐在池边,欢喜笑着,“自然没事,这参杂了血液的池水是我早便配置好的,你不必担心。” 末了,清风拂面,樱花似是被授以指引一般,化作漫天纷飞的雪,落入池中,消融不见,那池水却一点一滴的澄澈起来,木灵之气也似缓缓恢复。 我个没见识的瞪大眼睛正欲叹一句高明,娘亲却扬起一阵儿澄澈如碧玉的池水,在我出声前道,“我想起个事。” 止下步伐,“怎么?” “当初带你出这个岛的商珞尊神,身上有块烬天灵玉。灵玉有宁魂养生之效,你父君近来凝结魂魄的速度不晓为何滞缓了些,我怕有差,便想借着玉来镇镇,也能提前个千儿年让你们父女见面了。”扫眼我,“不然当初我也不会由他带你离开的,就是盼着能有份人情在,往后他能借玉给我么,毕竟也是烬天之物不那么容易得手。” 我牵了嘴角,私以为这后头的那句话一般人是不会说出来的,那卖女的气息很是浓烈。 再叹息一声,“他现下虽然不记得你,但好歹还承了你一份情未还,不如你去向他借借?借的来借不来总归是个法子,实在不行,便去打听打听九天灵玉的消息。” 我娘不能出岛,这种事理所应当落在我头上,但我对于外头,呃,怎么说呢,我略有些畏惧。我先是应了一声好,弱弱,“不晓娘亲可有什么上佳的保命之物?嘿嘿……我这不是怀着孩子么,该谨慎些的。” 茶怡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磨磨蹭蹭递给了我件素白轻衣,“这是你父君当年给我的,也不晓是唤作什么名字,当年我就是凭借这衣裳在露水之战中活下来。你都是完全体的烬天了,按理该是不会有差的吧。” 我喜滋滋的接过,有此东西护身,又能见着商珞,简直好得没边了。 辞别娘亲,我赶往后山,泡了回温泉,将那素白轻衣穿在里头,就去洞中提殷寻。 他知趣不来打扰我和我娘叙旧,一直窝在洞中修炼,我此番便是去问问他要不要同我一齐出去,回他的那什么什么溪。 在他身边坐了一阵,也没见他从修炼的境界中缓过来,我想他可能是到了修炼的关键之处不便打扰,这方仙力又极为丰沛,便让他再此多多修炼下也好。不然修为太低,回去自己老窝,再被那不清不明的妖兽杀一回就冤枉死了。 同娘亲打过招呼后便御上一朵祥云,颤巍巍的走了。 其实我在仙界认识的人并不很多,这海阔天青的,不至于我就能走运的碰上一两个。我缩头缩脑的埋在绵软的云中,起初还绷着神经拿神识去探探四周,后来想开了,除却是墨玥本尊来,我一概不至于落于下风。要是是墨玥,我打不过还能跑,穿了保命的纱衣,我的风险大大降低。 仙岛是在北,龙城是在西,期间一大段的路程,我仰躺在云上想事情。 想我儿子的名字。 他近来很是安静,许是我前几日体质很虚的缘由,我愧疚对他道了句抱歉。 眼前白云悠悠,我又想起了墨玥。不是刻意的思念,而是给儿子取名字的时候,不得不想他,因为抉择我儿子是姓墨还是姓茶一事。 发呆了半天,唔,还是姓茶吧。我生的儿子,跟我姓,多好。 翻了个身,依稀有云从那远方一团软白的大云朵中穿过,这样的云我一概很是忌惮,遂而放慢了云的速度,掩下气息,眼神儿往那飘着。凝了半晌,从云头处跳将起来。 天苍苍野茫茫,看来我运气实在不错。朝那赶着路的人儿一挥手,“小妖,我回来了。” 是以,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西海上空,我吼这么一嗓子委实奇怪了些,怎么也谈不上“回来”二字。但见着她,这句话下意识便冒了出来。 云头打了个旋儿换个方向飘去,梨花小妖则站在原地等我,我高兴着还没来得及开口,一片梨花瓣啪的就拍到了我的额上,看似轻飘飘,实则还是有些疼的。 梨花小妖一般不动我,要动我就不能躲,躲了会出大事,所以我直挺挺的受了。 她神色肃然道,“凡界之事,对于墨玥尊师,你是瞒,还是不瞒?” 我其实没想到她一上来就对我说这个话,绽在嘴边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你好似是都知道了。” “你可晓月惜仙上守着一面浮生镜,花些代价就能知道想晓的所有事端,前些日尊神将将回来,她便来闹了。”像是咬牙切齿,“好在尊神回来便去闭关,并未能见到月惜的面,她那一张嘴却将所有事端都抖了出来。你的众师兄总是庇护你的,此事便暂且压下。然月惜迟迟不走,守在墨玥闭关洞前,这事眼看瞒不了多久。我家那木木和叶子,听我多叨念了几句,竟真的跑去月宫放了把火,烧得月惜回了月宫,可这不是火上浇油么?月惜要讨个说法,我今日便是打算赶去给她赔礼道个歉的。” 千年前,梨花小妖评论火烧月宫之事,必当会说一句烧得甚是体贴人心,然时至今日她也懂得了审时度势,叫我心中略略酸楚。若非是我,怎会叫她受这些委屈,向人低头。她也晓我害怕直面墨玥的责罚,所以辛辛苦苦帮我先行瞒下,费了这般大的周章。 我吸吸鼻子道,“你要去道歉,我便陪你去一趟吧,左右对不起人家的是我。”跳上她的云头,“师尊一事,我不瞒了,费力瞒着日后也依旧是同样的结果。你往后若是见着他,便替我给他带一句话。” 真心实意,“我自当断去情根,不再做非分之想,若师尊仍不解恨,五百年后,茶昕再去领罚。” 梨花小妖冷笑一声,“领罚是个什么意思?” 梨花小妖偏心偏得厉害,彼时最不喜欢的便是我乖巧认错的模样,她道我没出息,就知道任人欺负。 我没做声,她便接着淡淡道,“你陷入其间便觉着这是件天大的事,好似将所有人都对不住了个干净。可情劫之事本就是尊神去红尘走上一遭,尝试人间情感,喜欢上谁,或是娶了谁都是理所应当。你护他渡劫就是你的功劳,是他欠了你,你怀了他的孩子,害你天劫出现差池,差些出大问题,亦是他欠了你。我不想月惜将事情抖落出去,为的是给你留一个空间,不想将你逼急了,怕你受那滋生的心魔影响做出极端的事来。” 紧接着哼一声,“领罚?我告诉你茶昕,这世间没有那么不讲理的人,也没有那些只晓将过错往自个身上揽的人,届时你若是真回来乖乖领罚了,要生要死皆由他人做主,这般窝囊,就莫怪我不认你这个姐妹!” 我捏了捏袖子,很佩服她一番或是慷慨或是咬牙的言论就能动摇我的心境。她同我的心魔皆是能说会道之人,只是一个说皆是我的错,一个说皆是旁人的错,我在这“错”字纷扰之中凌乱,尤为纠结。 满意的扫眼我动摇的神色,梨花小妖悠悠道,“你既然不瞒了,我便懒得再去月惜那道歉,唔,回去吧回去吧。不过按着你的性子,不是该有多远躲多远么,怎么敢自个往外晃一会了?” 我自纠结中艰难的回神,“哦,我要去趟西海龙城,去找商珞。” 梨花小妖拍了拍我的肩,赞道,“这个靠山找得好,你干脆躲在他的芥子空间中算了。嘿嘿,你不知晓罢,前段日子还有流言道,商珞尊神金屋藏娇,藏的美娇娥有名有姓啊……” 我脑海中过了一遭仙界美人排行榜,大概一想可能性很多,细细一想可能性为零,讪讪,“谁啊?” “茶昕。” 我很敬畏一干众仙的八卦能力。 仔细回想,许来是我回不去凡界的那段时日,在商珞那呆久了的缘故吧。 梨花小妖给了一片花瓣传音,飞向陌璘方向,许来是给沐易说了什么。而后便道,“我也甚久没有再见商珞,今日托你的福,去瞻仰瞻仰尊神仙姿如何?” 我听出梨花小妖语气中稍稍的疏离,心中有些微恙,忍不住开口解释,“他纵然不记得我们了,也仍是介平易近人的好仙的。” 梨花小妖先是神情怔然的瞅着我,随后扑哧笑出声来,虽然掩饰得极好,我因同她这般久的交情,仍是瞧出了那份隐匿着无由来的苍白,“好好,商珞哪里都好。” “恩,本就是。”我答得一派正经。 她要瞒我,必当不会被我一两句话说服说出来的。我叹息一声,载着她驱云离去。 “哎?你貌似不怎么显怀啊?” “应该什么时候显怀?” “头两年,你这是第六年了吧?也该不显了。” “唔,我好似从未显过。” “啊?” “恩。” 龙城今日热闹,城门之处甚至停了几架蛟龙,青龙为骑的香车,甚是富丽。 梨花小妖道是正在举办一届大型的商业协会,望族云集,乃是前所未有的盛大场面,可惜我没那个心思去看看。 直奔龙城中心,顶楼独立空间处。 一入空间,梨花小妖便啧啧几声,“不愧是融合了芥子空间之所,便是这仙力都比外界浓郁了百倍不止。”我打量一番略有变幻的四周,对其言语甚为受用。 遥遥一指北方的角落,“哪儿还有颗通灵的树,神通不小,处得熟了待人也不错。”就是时冷时热,脾气有些怪异。 梨花小妖眼光晶亮的打趣道,“你这女主人的架势还是颇足的,商珞他……”话音徒然一顿,似是生生卡喉咙里,眼光飘然望向我的身后,呆滞一阵后,唇角往下一牵。 我收得这一熟悉的信号,瞬时间心脏抽动一下,感觉砸在胸腔里,甚响。 正欲毫不犹豫丢盔弃甲临阵脱逃,有声音在背后淡淡响起,“小茶,你回来了。” 是以,我没想到过他还会如此唤我,但这个他不是墨玥,而是商珞。 我目测一段从这到门口的距离,觉着逃脱无望,捧着一颗无端开始恐惧的心,勉强维持回过头来。 翠绿丛生的竹在风中微微招摇,墨玥商珞一前一后立于竹林小径,清幽竹篁霎时姿态万千。 正文 第二百三十一章拉上仇恨 第二百三十一章拉上仇恨 心中没底的先行应了一声,“恩,尊神空间熔炼大成,却是恭喜了。”又转而朝墨玥,唤一句不急不缓,“师尊。” 墨玥他,并无一丝异样,淡然颔首。 我心间一颗大石,轰然落地,很是四平八稳。 梨花小妖等人将我去凡界之事瞒下,墨玥去凡界之时又下了封印,哪怕是见了我这给他设劫之人,依他性子不会解开封印也是必然。想及此,我有些庆幸还能侥幸逃脱一回,此时此刻背后已是冷汗涔涔。 梨花小妖心中知晓我在此等高压条件下很容易把持不住,在问候过两位尊神后善解人意的开口道,“月宫的月惜仙子说是找墨玥尊神有些急事,只是前段日子尊神闭关,便没敢去打扰。适逢月宫近日又起了阵大火,正是焦灼,也不晓是出了什么事故。” 我胆子没有梨花小妖的肥,只敢缩在一旁点两下头,以表赞同。 他恰好也是同商珞将事情谈完,准备回去的间当,听得此消息,好似是打算走了。 走近时,扫了我一眼,“近来去哪晃去了,怎的不回陌璘?” 他这一临近,我又开始冒冷汗,脑中有些发虚,根本来不及编个谎言,实打实道,“去我娘亲那了一趟。” 说完就在心底扇了自个一耳光子,我就这么一处藏身处,还给我自己抖了出去。 墨玥唔了一声,道一句,“早些回来。” 在仙界,渡劫是件大事,尤其似墨玥这般大小天劫渡得差不多,只剩一个情劫也渡了的仙,劫后余生定当有个族内人安置的小宴。一为祝贺其人渡劫成功,二来让人家也来沾沾这份福气。 这小宴,据梨花小妖道,就是明天。 他还只当我是以往的茶昕,以为我会回去的。 我心中一恸,垂声道,“师尊,恭贺渡劫成功。”明日不能说,便今日来说句罢。 墨玥眼中有丝轻微的诧异,但终究没说什么,应了一声好,转身离去。 商珞道,“你今日神情略有不对,有什么事么?” 我缓上一阵,微微笑着,“无碍。” 所谓离别,尤其是我以苏夫人名义最后一次仰望他的场景,我以为本该深刻一些,并非似这般意外遇见,浅谈辄止而后各自离去。 我早说一段感情落幕总归需要一个仪式,或是埋葬,或是割舍,无论哪种都是伴随着痛楚的。 他低声嘱咐,语意轻浅,让我早些回来。这样情景让我有种不切实的错觉,恍似一切云销雨霁,又似是全然蒙上一层白雾。分明是温柔的,然等自个看清事实后,又是一番别致的痛法。 捧得越高,摔得越狠么。 凡人的生死脆弱,保不齐这一瞬静然相对,平淡如水,下一瞬转身便是天人永隔,那诀别的最后一眼竟然会费力想也想不清楚。 现实有多种的过法,哪来那些的大起大落,顺应心声?怕是多数都充斥着遗憾的罢。 我回眸看墨玥走出空间,雪色衣袍微微扬起,掌一派清雅雍容,风姿卓绝。 我想,这便是我爱的人,以后不会有了。 …… 有梨花小妖在,纵然我此刻心情跌入低谷,正奋勇挣扎着往上攀升着,一时间三人也相谈较为融洽,商珞也再未唤过我小茶。 我因借玉而打出的长长铺垫终于是在梨花小妖的配合下放了出去,稍感欣慰。 随着商珞往回走,院落之中还有三两上仙守候,端着几叠文书。无须梨花小妖告知我也知晓些,其中有一人我还曾见过面。星曦,侍奉商珞为主之人。 见着我们先是一行礼,一板一眼道,“商业协会事宜,众族长皆递交书信来报,是加急的文书,还望尊神过目。” 梨花小妖撇我一眼,像是催促,我呵呵干笑几声,却打了退场。“尊神若是忙的话,我下回再来打扰好了。” 不是我厚不起脸皮,是星曦那厮眼神甚是浓烈的胶着在我身上,恶意十足。我想着金屋藏娇那一层的关系,又觉当着他们的面朝商珞讨要烬天此等至宝,商珞他应或不应,我都会比较伤神。 我没想正赶上商珞繁忙之际,更没想刚刚布置妥帖的冗长铺垫最后将会落得个一无所获的境况。 唔,罢了。还也能去看看龙城商业协会的盛况,打探下九天灵玉的消息,挺好。 “我纵然颇为欢迎仙尊下回来,只是下一回还不晓仙尊得绕多大的弯子才将话题摆正,未免麻烦。”忽而闲闲一笑,灰沉空气仿佛徒然开朗清明,他将支发簪递过来,“当日还是仙尊将灵玉归还与我,此回借出,我自然放心。” 一旁星曦眼中火光在空气中燃得噼里啪啦,商珞不问用途和理由就借玉给我,是以,我便捧着玉簪激动得一塌糊涂,连连道谢。 商珞笑容有些无奈,“都是要做娘亲的人了,怎的还一点不稳重?” 我一呆,有些愕然。梨花小妖却是低头扫了眼我的肚子,我明明加持了好几份的隐匿,连墨玥都瞒了过去…… 商珞再道,“是烬天灵玉告知我的。” 烬天之间皆有相互的感应,我也是成却完全体之后才晓。商珞自眼光中撇一眼星曦等人,他们便领会的退了,“你母亲亲虽然将你照顾得极好,只是仅以木灵滋养,见效得稍慢。我前些日得空,开炉炼了一阵的丹药,适逢有几种是适应你现下境况的,以作调养,也算是我给你与你腹中孩儿的一份薄礼。” 顿一顿,“你天劫历得艰难,可是当初给你的丹药忘了吃了?” 我想起那极苦的丹药,因为起初没找着蜜饯,后来又一直有事分神,竟真的将之给忘了! 思及梨花小妖所道,市面之上一枚上品的丹药皆是有价无市的,也不晓需得多少天材地宝才能练就这么一颗,不由有些愧疚。而后便是奇怪,怎的商珞也晓我凡界之事? 甚为心虚的想道歉,商珞见我如此形容却平和道,“好在无事,这苦头吃下,得学个教训才算完。”零零总总好些个承装丹药的盒子搁进一空间戒指中与我递过来,这份薄礼委实分量重了些。 我捏了捏衣袖,觉着今日商珞平易近人过了头了,恍惚一阵后热切的将他望着,他……他可是想起什么来了? “尊神你……” “尊神此番却是正好,再过两日便是小茶生辰了,只是尊神送了这么大份的礼,我准备的倒有些拿不出手了。”梨花小妖站与一旁笑着接下话来,可我生辰还差个小半年,她此句话中意味,便是试探了。 若是凡界的商珞,必当是记得我生辰的,毕竟处了千年不是。 可他恍然一笑,真切道,“是么,我起初并不晓的。” 轻缓舒了口气,心中却难免失落。不过我也早想,这奇迹要落在我身上还是极为困难的,他果真是平易近人吧。 因商珞还有事情要处理,我同梨花小妖再做感谢便告退了。 梨花小妖也收获几颗丹药,按着商珞的话来说,便是为的两方公正。这事在凡界时也常有,梨花小妖虽然一直都是带着四处无事生非,干的是上方揭瓦的勾当,但总也算对我很是照顾。后来她涎皮赖脸来我家混吃混喝,商珞便是如此道的,此后她一来,我的零食糕点便要少上五成。 只是这回不是我东西少了,而是商珞亏了些。我思索往后定要回馈他一份大礼才行。 …… 梨花小妖跟着我,说要去见我娘,我道你去就去吧,可得做好些心理准备。 她不明就里,是不晓我家娘亲她应该绝非好应付之人,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然现实残酷,我与梨花小妖往仙岛上一降,那两厮便似相隔多年未见的亲子姐妹,情深似海,聊得热火朝天,我被*晾在一边,很不是个滋味。说是姐妹,乃是因为我娘亲性子活络,相较而言怕是我显得安静一些罢。 我掐一条杨柳,在一旁冷冷清清,凄凄凉凉的坐下,看她们相见恨晚,执手叙旧。 甚久之后,对我娘,“娘,烬天灵玉借来了,给您。” 她空出一手,接下。 “你家一双儿女呢?什么时候带来瞧瞧呗?” 我抹了把心酸泪,对梨花小妖,“小妖,商珞说有颗丹药不能久存,要以木灵护着,我帮你处理下。” 她空出一手,递来。 “他们前两日刚到月宫放了场火,正在面壁呢,不过干娘想瞧,我改日就将他们带出来。” 我终于发觉自个是个多余的了,默默处理完丹药,干咳一声,“唔,我去歇会去了。” “恩。”两声合为一声,甚妥帖。 我回洞之后将那些个丹药个个的解说的看了遍,因为大多是不熟知的,并不敢乱吃。而且商珞道这些丹药吃着有先后,我一本正经的将之一一理清,再抬头时我娘已经打个呵欠回来洞中了。 我一瞟外方的天色,许是已明灭过一回,梨花小妖或是走了罢。 我眼睁睁瞧着她在我身侧卧下,“她晚些参加过小宴就会过来,你莫挂念她没来同你打招呼,实在是小宴快迟了。” 我道,“唔,这个我晓。”顿一顿,望着她将我身上被子拉过去些,扶额提醒,“可这是我的房间。” 她在被窝中翻了个身,“我听说你要断去情根?” 其实众仙都没有情根,有情根的只是通灵的木生仙,伴有情根才有情感,所以初生的木生小仙往往在感情一方面很是缺心眼。 我因着她好歹是我生母的情分上小心斟酌一番,“我会谨慎只将对师尊的剔除。” 她道,“哦,我是想告诉你我有把五行之外的刀刃,用来剔除情根将将正好,就摆在……唔,在你茶几上,前日削水果皮来着。” 我嘴角牵动两下,她倒是帮了我个大忙。 近来一件事接一件事的,我脑中有些混乱,便想将手头的事一件件处理掉了,免得挂在心头心烦, 跳下床拿过刀刃就着窗口的光泽打量一下,开口道,“灵玉你给父君送去了么?” 茶怡面朝我侧躺着,好似是打算要看着我下手了,“早便送去了。”手自被中翻出来,又化出面灵光闪现的镜子,着眼一瞟,唇角弯了弯,好似极为满意的模样,我却不晓得是她在满意什么。 我没理会她,本着速战速决的原则荡进心境之中,寻着那遍生的情根,在七情六欲中扫来扫去,挑个下手的地方。 其实斩情根委实是个伤人不利己的行为,发展得不好我以后可能会丧失某一方面的感情,照这个情况,我以后大概就会孤独终老了。 作此一想我觉得自个有些悲催,我觉得自个就算没有断情根也不会轻易再喜欢上别人,但保不齐我这心一死,一想开,觉着这天涯芳草还有另一道的风景,不期然遇上个下一春,对不起我孩子,对不起墨玥该如何是好? 正犹豫着,茶怡从镜子中抬起头来,“你断完了没?断完了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我像是被赶着上架的鸭子,讪讪,“唔,就来,就来。” 左右墨玥又不喜欢我,这就不算给他气受,至于我家孩儿,有个爹不是更好么。我手起刀落,便要将牵在掌中的一根情根切断。搁在桌沿的茶壶忽而颤了颤,很是兴奋的栽倒下去,若非是错觉,我好似感觉道周遭都微妙的动弹了下。 我一手拿刀一手握情根自不会去接,但我那娘亲对这洞内一切东西都分外爱惜,等反应过来,她已然接住了茶壶,干干的望了我一眼。 我莫名其妙,“方才是地震了?” 她神色诺诺道,“没事。” 然由于她近身,我终是瞧见了镜中的影像,分明是陌璘小宴。 只是席上空无一人,主座之上连个席位都没有,我细细望里一探,发觉绒白的地毯之上铺了一层匀称的红沫,形状四四方方好似是桌子的尺寸。 梨花小妖的声音低低的从那方传来,“干娘啊,刚才可没吓死我,我头一回见尊神发这么大的脾气,你可将小茶护好了,这……” 正文 第二百三十二章绝处逢生 第二百三十二章绝处逢生 我耳中一震蜂鸣,世上恐怖的事有很多,这件尤为恐怖。 镜中映照着的我的脸蛋儿,似个极北的白雪,要白得多纯正便有多纯正。 打从梨花小妖开导我莫跟着心魔往死胡同里钻时,我就想通了很多。其中有一条便是我那师尊性格冷清得很,就算被我占便宜生气了,也决计不会来上门来找我麻烦。 可现实道,我的想象美好了些,梨花小妖那意思,怕是墨玥连小宴都弃下,正跑来找我拼命。 我面若死灰的盯着茶怡。 茶怡咳嗽道,“你别瞅我,方才那一下,都碎了三层结界了。你要知道,我为杀戮之性,乃是个重攻不重守的主动派。” 我再面若死灰的瞅像镜中的梨花小妖,“是月惜仙子说的么?” 我要是死了,好歹也能让我一直闲置的恨一栏的情绪上添一笔不是?她该将事实描述成怎样的一个境地才会变成这样! 梨花小妖一瞅见是我,浑然忘却我的言语,略略激动,“茶昕,你得赶紧跑!”让开一小部分空间,玉手芊芊一指绒白地毯上的碎末,“瞧见了么,尊神离席前还是好的,一转身就成这样了,杀人于无形啊,这该如何是好?” 我脑中有些晕,这是怎样的仇恨才能使得我那一贯风轻云淡的师尊变作这样?他果真还是将清誉看得极重得罢。 我在屋内转了几圈,看见桌上的茶盏们似我的内心又齐齐的颤抖了一回,腿都有些发软,苦闷道,“这儿可有什么密道通向外面?” 茶怡信誓旦旦道,“有娘在,没人伤得了你。” 那结界为什么不能结实一点?娘亲嗳,您的信心是自哪来的?我现在快怕死了好么? 当然,如此大不敬之语我决计不会说出来,只是望着她的神情愈发的苦闷。 人道绝处逢生,可得自己去找生路。茶怡甩下那句承诺便气势汹汹的出去了,留我一个人下来,安全感更无。 我连忙跑出洞府,一路往桃花林处赶,我记得那里有一株万年的菩提,根系很是发达,不晓有没有通向外方。反正结界将被墨玥碎了个干净,我挑个隐蔽的路开溜躲着就好。 一路念着阿弥陀佛,跑得卖力。 要说两个烬天会拿墨玥毫无办法我是不信的,可关键其中已经有一个对他没办法了,他要说上两句话刺激我蠢蠢欲动的愧疚之心,我保不齐就屈服了。 对他,屈服是相对拿剑拼命较容易的事。只有暂避锋芒,等时间将之的火气消下去一些再来有话好好说。 开始被梨花小妖说得一慌,第一感觉便是要急急跑出去,可后来想在仙岛还能有我娘护着我,出去就什么都没了。我一步止在菩提老树前,头回知道什么是方寸大乱。 我在树下唤菩提,能不能让我在她的菩提子中躲一躲,菩提子本有深厚的仙力,也能将我身上的仙泽掩去一些。 菩提半天没回我,我知道她就这么个温吞的性子,一口急火攻心的血含在嘴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围着菩提焦躁的转来转去,想让她稍微回一下神。 良久,确然是良久,她道,“唔,谁?” 我赶紧上前,“我,我,茶昕,烬天,茶怡的女儿!”我都不晓得拿什么身份去说服她了。 她悠悠道,“啊~那便进来我的须臾空间罢。” 我没想碰见这么个好事,神色有转晴的迹象。若说芥子空间是自然之力衍生出来的独立游离空间,须臾空间便是灵物自行领悟天地空间法则,自身体之内开拓出内空间,虽然比不上芥子空间的各方面的属性,但走投无路时正是一上佳的逃命之所。 我匆匆跟着她灵力指引进去了,黑漆漆的空间之内什么都没有。 菩提道,“这也是前两年将将衍生出的空间,委屈仙尊了。” 我忙道无碍,就是这么黑漆漆让我有种隐蔽得很深的感觉,好似不声不响就不会被人察觉。 在黑暗中等待外头风波过去实在是件煎熬的事,我才静了没一阵便又忍不住开口打扰,“菩提~仙岛的结界可是没了?” 她照惯例的温吞一阵,“恩,没了,这情况在几万年前我衍出神识来还是头一遭。” 我抱着膝盖,“我娘她可还好?” 她却首先问我,“那雪衣的仙上是谁?烬天仙尊自然没事。” 我心中发苦,但还是自然而然的接口,“我师尊。” 说完就悔了,这离现实有些远。但又懒得解释,那么大的一段周章来着。 手中的镜子还莹莹亮着光,出来的时候一直攥着它和割情根的刀刃,静下来后我问里头的人,“梨花小妖,师尊到底听见了什么?” 得知道他火气根源所在,说不准被揪了出来也能暂且同他合计合计。 梨花小妖那段皆是飞闪而过的云,好像正拼命赶路的模样,“这说来话长,不过干娘道这事儿啊以后甚有纪念意义,遂用茶花记录了下来,你找找是不是附在镜子上了?” 我要哭了,这是个怎样内心强大的娘啊,她打算以后还来来回回将她女儿毙命的前因后果一一看个仔细么? 唔,就这一方面而言,的确很有纪念意义了。 我往镜子上摸了摸,嵌在镜上的凹槽里有片软软的花瓣,干干道,“找着了,你专心驾着云,我看看。” 触着花瓣,将神识探入,眼前浓雾一散,显出陌璘热闹非凡,欢声笑语的一派景象。 不得不道我娘亲这个记录做得好,我自这幻境中可得随意走动,亦能一动心思便看清所有人甚至最为细微的动作,神情变化。 殿中气氛正好,都是些陌璘的弟子,亲传和记名的都有,唯独没有外人。 小辈们敬酒,一个个献贺词,墨玥却有些无精打采般随意听着。 殿下有位久未见墨玥的弟子,由于今日能上席同墨玥敬酒,激动得狠了用来壮胆的酒先行将自个灌醉了。故轮到他时,有条不紊的进程有一小阵的停歇。 墨玥便是在这空荡略偏首望一眼坐得最近的沐易与梨花小妖,仅仅看了一眼,没道什么。 然梨花小妖受这一眼,似个心中有鬼的人般,几不可查往沐易那移了移,眼光也飘远些。 我奇怪,她怕个什么? 果真,墨玥也奇怪了,因为他便有这个习惯,奇怪时瞧人,眼皮会稍微敛下来些,是一个很容易与漫不经心状弄混的表情。无论苏叶尘还是墨玥都是如此。 那醉酒的弟子终于是抖抖索索端起来酒杯,墨玥却在那人仍在迷糊之际开口,清清淡淡,“小茶呢?” 问的是梨花小妖,因为昨日她还与我一齐在龙城。 梨花小妖拿捏其一派正好的惊慌,面上水润褪去,桌下小幅度扯了扯沐易。 我更奇怪了,她慌个什么?左右墨玥问这一句又没什么。 沐易低首看梨花小妖一眼,心领神会的就要帮她挡下这一问题,然方启了唇还没来得及回答,殿外便风风火火降下一位美人儿。 月惜几步入殿有礼有度的朝墨玥一行礼,温温婉婉拜了一句,“恭贺尊神渡劫成功。” 她虽是恨我,但不至于立马就从众仙追捧的仙子变作一个能骂街的泼妇。 万漠轩老实不大厚道的弯一眼热切且自责的笑容,“前日看仙子*中有事,并未及时发出请帖,怕仙子为难。仙子今日仍是过来了,委实叫漠轩心中有愧。” 这话讽的是月惜不请自来,但人家面皮之上一丝儿尴尬都无,气定神闲站在偌大殿堂正中,无视周遭一概的眼光,将席上之人一一扫过。受安排在墨玥之旁的新添席位坐下,温和一笑,“替尊神祝贺办得小宴,作为亲传弟子的茶昕,烬天仙尊却未来么?” 她迫不及待要弹劾我的心情可见一斑。 墨玥抿一口茶水,淡淡看向梨花小妖,“她仍在龙城?” 梨花小妖是倒数几个入场的,来得也急,只是来时身边空无一人。 我感叹这个话题被掐断一回还能绕回来,真是奇妙。 梨花小妖咬着唇不语,平时的伶牙俐齿都不见了,恍似默认了一般。其实这么也好,总比说我回去我娘那了好,一来保住我的隐匿点,二来在龙城有事羁绊住总比在知晓有小宴的情况下还回去仙岛来的有良心些。 墨玥不晓怎么,面色有些颓然,在他那张风轻云淡的面容上,我能找出这个讯息实在不容易。 连话都是带着生硬的,“那便是了,龙城自是比陌璘来得生趣些。” 慕止据说是个不知情的人,因为月惜来闹的时候他正在九重天上,遂而这个不知情的人适时开口道了一句,“小茶毕竟心性好玩,许是不察耽误了时间,这会正往这赶的罢。” 慕止会我帮我说话,犹如六月飞雪,让我从心底都质疑了一声。 忽想起沫凉说他本是和善,只是面上冷得很,一度让我腹诽了甚久。可我好歹跟他做了师兄妹这些年,他冷得如此彻底,背着我才显出热的一面,藏得严实,我慨叹其面冷心热到这个境地,委实不易了,也慨叹彼时我又失了这么一个好师兄。 这句偏袒刺到了月惜心坎里,她先前就对于我两个师兄助长歪风邪道心生怨恨,此回这唯一没蹚浑水的也来参上一句,对这陌璘怕是徒生了几分失望,“烬天仙尊的确是玩兴足,便是连尊神历劫,也要去戏耍一趟么。”瞧眼梨花小妖骇得雪白的面容,心生快意,比及嫉妒的怒火交融,其神色娴静却可得察见那一丝的阴郁,声音依旧温婉,“戏耍一趟也便罢了,肚中还添了个小子,总归败坏门风。” 此话一出,下头略有私语,皆是那些外门的弟子,未曾听见此消息的。可临近墨玥一方的殿堂中却是彻底的死寂,以至于墨玥嗒的搁下茶盏,声音清脆明彻,敲得在座之人神色各异,梨花小妖尤其怯怯。 她今日如此不中用且诺诺,很是超过我想象,她平日分明不是这模样的。 墨玥倒是没什么表情的,便是眼中那翼翼淡然的光泽似被抽空般,骤然散得干净,连一如既往的风轻云淡也不复存在。那一瞬的寂然冷清,让人背后涔涔冒汗。 若说死寂,即是暴风雨的前奏了。 恍若有个百年那么久,墨玥的声音依旧四平八稳,“腹中孩子父亲是谁?” 暴风雨的前奏之后依旧是风平浪静? 我很讶异与他会有这么一问,原来我对他的觊觎之心一直藏得甚好,不曾被他发觉过么?他或是估摸着想,就算再借我几个狗胆我也不敢朝他伸出魔爪才对,可惜我狗胆还是挺大的。 我想,我在看镜像的心情愈发的平静,是在这须臾空间之中,我觉得我暂时,基本没有性命之忧。 然最是叫我平静是方才仙岛震的第一下,我手上一抖,刀刃轻轻划拉了一下。我以为是仅仅触到了,没想再看那根情根竟枯萎了半截,自我刀刃划过的地方一半生一半死,诚然,死的那一方还占了大头。 我的确轻松很多,不那么凄凄切切,可心中亦空落了一截,不晓是个什么滋味。 月惜神情晦涩,想也是因这这问题的答案心中凄苦,正迟疑,梨花小妖霍的起身,一敛衣袖便跪在殿堂之内,双眸通红,直直仰望着墨玥,“尊神,小茶,小茶她自知有过,还望尊神从宽处理。” 柔弱小花徒变性情中人,这么变来变去好似没一个是她本身的性子。我仿佛看出点眉目,就是逻辑上顺不过来,仍是疑惑的将她瞧着。 “自知有过?何过?”不似责备,反倒是真真切切的一句疑问,只是那语气却又像是并不想知晓答案,只叫人听着心中无端发冷。 梨花小妖再一磕首,“因为她心系一个不该心系之人,委身与他却没想过后果。” 乖乖,她这是在替我表白么。 正文 第二百三十三章四分之三情根 第二百三十三章四分之三情根 “小茶虽然犯了大忌,但好歹护着尊神顺利渡过情劫,便看在此份功德与她腹中还怀着尊神的孩子份上,恳请尊神……” 月惜冷哼一声,截过话头,“觊觎自家师尊,此等大忌也是能一笔带过的?!” 若是我没看错,墨玥的眸色中有一刻的怔然,或似一贯的风轻云淡破碎一瞬,浮冰点点,徒生茫然。 梨花小妖面对仙位甚高的月惜,面上却无一丝惧怕,沉静道,“小茶并未想过一笔带过,她曾嘱咐我,若是我往后见着尊神,便替她带上一句话。” “我将自行断去情根,不再做非分之想,若师尊仍不解恨,五百年后,茶昕再去领罚。” 我听了下,一字不漏,挺好。 也就是这么一句我带来求赎罪的话,却不甚引得场中酝酿已久的暴风雨亲临,恍似气温骤降,墨玥眸中集着浩渺黯黑的雾泽翻涌,隐现暗红的光泽,语言神态彻底冷淡下来,那一句生冷的言语,掷地有声好似是真的咬牙切齿,蕴着浓郁滔天的怒火,“她怎敢!” 我待在一边,震了震,苦涩的觉着我的性命其实还是甚为堪忧的。 梨花小妖跪在地下,听得这一句默默然小小的瑟缩了一下,连头不敢抬起了。不晓为何,我以为这回的瑟缩比起开始的小动作显得尤其的真实,乃是真的有些忌惮。 墨玥许来也不愿意迁怒别人,寒着一张脸起身,来找我这个正主了。月惜赶忙上前,好似是要跟着。 墨玥步伐并未停顿,甚至连头都未回,语气依旧是冰冷的,“万漠轩,送月惜仙子回月宫,自此往后,月宫之人再不准踏入陌璘一步。” …… 事情到此,便差不多算完。 至于那个桌子,我注意了很久,发觉墨玥除了有回搁了个杯盏之外,其他时刻基本没碰过它。 待得墨玥踏出殿门,喧嚣议论之声刚起,主席位之上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响,是桌子化灰坠地的声音,有人倒吸一口冷气之后,殿堂之内重新恢复死寂。 最后那个结局,我晓得我背负了很大的债,师尊和月惜仙子散了,纵然我不清楚具体的理由,但大致可得确定是因我而起。 至于墨玥那一句怎敢,大概指的是我占了人家的大便宜,还打算借着旁人之口要求将债务缓一缓,得五百年以后还。 换个角度,我也想掐人。 我缩在角落里想,梨花小妖说得在理,我心系的是不该心系之人,委身与他没想过后果,说到底是我不该喜欢墨玥。 这件事我已然发现了个很好的从根源以来的解决办法,割断情根,不疼不痒,反倒显得轻松。 我不该怀疑我的胆量,它在某些事上的即时拓展能力比我想象得要大得多,我得让我往后不再存这个心,那么再大的胆都无济于事了。 就黑摸出超脱五行之外的刀刃,我觉着这是个细致的活,遂在这漆黑的空间之中亮了一团光泽。 那一团柔白的光泽还没来的及脱手飘离,执着刀刃的手臂突然一疼,我一个没留神刀刃自手中滑出,坠入黑暗之中没个落地的声音。 我心中一凛,晓得大概是个怎么回事,心神动荡得狠了手上将凝未凝的光泽承受不住紊乱的仙力,灭了。 一片墨黑中,有人抓住了我的手,修长温软,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一只执过剑的手。 他声音略显低沉暗哑,“你这是在做什么?” 待他开口,我才彻底确信,便是墨玥找来了。 我有些害怕,僵着身子往回缩手,墨玥却未有松手的意思,我扯得更大力,仙力瞬时凝结,为了腹中孩儿我也要拼命逃出去的,一丝一毫都不能让他靠近,口中道,“你松手,松手!” 其实那时候我脑中什么都没想,仍是记着当初苏叶尘对我道,要模样像我的女儿时脸上的神情。 亏得我真挣开了,空间不能破,只能凭一双腿跑。可没跑两步正觉前头便是空间壁障,脚下一顿回身便要转弯,不及却被一双手臂接了个满怀,狠狠的禁锢着,愈是挣扎,腰间缠着的手臂便绕得愈紧。 他心跳如擂鼓响彻在我的耳边,我则因为挣扎得狠了,呼吸沉重,却没一刻的消停,直至身前那人埋首在我鬓边,轻声道,“昕儿,我们不闹了好么?” 正要砸向他胸膛的手一顿,睁大的眼睛呆住,连呼吸都忘了。 昕儿? 便是趁我思绪混乱之际,墨玥伸手拨开我推拒的手,改为环住他的腰,复而倾身低首沿着额角鼻尖一路向下寻着着我的唇,温软占据,时允时啃一阵,或似迫不及待灵窍撬开我的牙关,侵了进去。 我脑中轰然炸开,他的吻自我唇边辗转向下,轻轻啃咬着我的颈脖,凑在我耳边的嗓音低沉,“小茶,我好想你。” 我体内有热意在上升,因着之前憋气憋得狠了,忍不住喘了一口气。正慢条斯理吻着我耳廓的人动作微微一滞,再印下的吻徒然变得热切起来。 正是浑浑噩噩之间,搁在衣袖中的镜子啪嗒一声落在地上,荡在空荡的空间中响得清脆。我蓦然回神,脸颊烧的通红,“师,师尊,这是在须臾空间,菩……菩提的体内。” 墨玥唔了一声,却没点切实的反应,起初怎样现在还怎样。 我又拿手推了推他,脑中飘来荡去全是他那一句想念。他方才对我又是亲又是啃的,我再不明白什么我便是个木头了。遂而,咳咳……其实我撑不了多久的。便是在我坚持婉拒的边缘,墨玥这才将我身前衣襟拢好,满怀的把我抱着,缓声道,“别推,方才被你母亲亲甩了几鞭,正伤着。” 我手一顿,赶紧收回来,觉着我娘亲那般气势汹汹的出去,甩出来的鞭子一定也是气势汹汹的,是以,我很心疼。复而想方才我挣扎的时候,手肘拳头可是招招落实,没少在他身上添伤,便又参了愧疚,小声道,“诚然我娘亲她法力深厚,师尊也不该躲不过才是。” 墨玥默了一阵,“她道是我欺负了你,需得受三鞭才可见你。” 我吸了口凉气,浑然不觉这行径是我自家娘亲做出来的,两边拼架变作一边束手承受,不公不平,这事端委实不符我娘亲日日在嘴边挂的,拼架也需要有素养一说。 “哪有这等的规矩……” 墨玥淡淡,“她还道,我若再受三鞭不死,便可做她家的女婿。” 我扬调啊了一声,因为情绪一时间涌入得太多,分不清自个是心疼还是对我娘亲制定霸道规矩的不满还是……唔,对墨玥到底受了多少鞭的好奇。 上头墨玥顿了顿,“你该知晓彼时我还是苏叶尘时给你留的休书是作废的罢?” 我心间是有花在盛开,一朵接一朵,铺了满天满地。我得意道,“这个自然,我早便把它一把火烧了。”可苏叶尘是苏叶尘,墨玥是墨玥,彼时的我将他们两个分得清楚。 然这种事我拿个对比就很能理解接受了,就像沐易历劫之后喜欢上梨花小妖,便是永久的喜欢了,墨玥历劫的时候喜欢上我,也是一样。我想,这便是我自个争取而来的幸运,嘿嘿。 墨玥轻笑了声,“上辈子我们还差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次给你补上如何?”吻了吻我的额角,改做郑重温和,“小茶,嫁给我好么?” 我一直觉得扭捏二字不大适合我,尤其当着我好不容易抱得美人归的师尊墨玥,我心中那头色间饿兽徒然翻腾得厉害,便是一个恶扑…… 然后……没有然后,因为须臾空间靡靡黑夜之中荡出一缕儿莹白的光芒,我娘撑大眼睛自那碍眼光泽中干干的笑了两声,“我似是,似是来得时机不对呵,你,你们莫介意,我就走,立刻。” 她这大义凌然的一让,让出后头站着面目表情由目瞪口呆变作奸笑的梨花小妖,以及沐易……等等。 我伸出一手拦一拦那行将散去的莹白光芒,脸上发烫咳嗽两声,“唔,正值我给师尊疗伤,时机是不对,是不对。” 这个境况,饶是我脸皮再厚,也只得随着墨玥走出了须臾空间。 梨花小妖欢喜的和率先走远的茶怡走在一起,沐易,万漠轩,慕止则跟着后头,最后面的是我与墨玥。慢腾腾踱着,因为前头的人说疗伤一事还是耽搁不得,得快些好了才行,遂而被迫一直握着他的手给之渡木灵。 “你起初拿着刀刃,情根如何了?”墨玥虽是问着,但还算是一派轻松,因为我若是彻底断了情根方才就决然不会安安分分由人抱着了。 我没大好意思,讪讪,“断了四分之三。” 墨玥是扫了我一眼的,可我没有直面他的勇气,微妙的低了头,更不敢解释乃是因为我手一抖,不小心就…… 我其实悔不当初的。 墨玥忽而稍快一步拦在我面前,垂一双深沉似渊的眼眸,淡淡,“唔,既然如此,我们便早些定日子成婚吧。” 正文 第二百三十四章大结局 第二百三十四章大结局 成婚自然是件好事,我求之不得的好事。虽说墨玥是我的师尊,乃是在陌璘之上奉过茶,行过礼的。可就我父辈而言,我的父君叶弦是他的授业恩师,这么一来我与他便是同辈。 仙界之内便是有这么复杂的关系,譬如水息帝君的夫人花泽,本是天命的花神,论辈分,水息帝君还需喊她一声姑奶奶。这种事虽然有,但一**板的老古董的上仙们要接受还需极长的一端时间来缓缓,其实水息帝君如何如何,同他们这些嚼舌根的半分钱干系都无。回味过来时,人家女儿都出嫁了。 我以为我有张能承受风雨的脸皮,人言不至于叫我退却,但是墨玥突然这么一问,我有些不明所以,不晓他为的是哪方面的因缘。 讪笑两声瞧着他,“怎么?” 墨玥言语神态甚为认真,眸色沉沉的瞅着我,半点不似开个玩笑,缓缓道,“情根,你得还我。”默了默,再添了句,“越快越好。” 我觉着这是应该的,便沉沉一点头,“好。” 此言落定,往后的日子果真过得挺繁忙。 茶怡巴不得早些将我嫁出去,拾掇拾掇难得大发慈悲让我见了一面我爹,以前不准我看,乃是因为觉着我忒不沉稳,不敢让我进那洞穴。我瞧着那一泉涓涓流动的灵魂仙泽萦绕,一枚玉簪虚浮于空中,玉石床上躺着一面如冠玉的男子,虽是第一回见面,也会叫人觉着温暖,道不出的欢喜亲近。 我娘让我给爹磕了三个头,我毕恭毕敬照着做了。然最后一此磕下去的时候,竟然忽而觉着心中凄楚,一个忍不住,巴巴的唤了一句,“爹……” 他当然是没有能回应我的,我跪着静了许久才默默然退回洞外,见着守在外方的娘亲,缓了缓情绪,问了一直想问的问题,“天族之内有一名上将,名为叶寻,我听闻他亦是我父君的后代?” 我娘道,“叶寻的父君是你爹从战场上捡来的,因为其人乖巧伶俐,又颇有几分带兵的天赋,遂一直将之留在身边,当做义子在侧。后来遇难,旁人不晓我与你并未死,便以为叶弦无后。天帝又重用叶寻之父,遂渐渐便有了这么个名头。” 我松了口气,之前听闻但凡帝君身侧都有两三妃子,四五姬妾。我爹他是古来第一战神,威名赫赫,咳咳,我就怕他…… 唔,好在不是。 转而想及墨玥,认真思考了下,觉着他情劫就这么一次,能趁虚而入的机会也就这么一次,所以应该不会有旁人了才是。 我娘要采购东西,替我准备出嫁,跑腿的却是我和殷寻,而后便是无事的梨花小妖。 出去寻了根平安草回来的殷寻,颇为有心机的将我娘平日嘴中念叨的几中灵草的种子也携了回来,我娘甚高兴,他的任务量就大大减少了。我默默学下一招,作为贴心小棉袄的女儿,我要努力的空间尚足。 若非是我多想,给我最大任务量的采购单中没有一个是去龙城的,梨花小妖被分配至龙城,正事玩乐两不误,我很伤心,不晓哪个才是她亲生的。 忙碌时,墨玥偶尔会来寻我,我拿着采购单给他虚心求教,有些东西,譬如求子果啊什么的,委实是个听上去就奇葩的,叫我从何找起?我娘信誓旦旦说这些对婚礼很重要,而我觉着婚礼很重要,所以这求子果就很重要了。可一连两日没点头绪,我略有些焦躁。 墨玥笑着,“左右这果子并不急着要的,你腹中怀着的还需大几百年才会降生,所以还有几百年的空档能慢慢寻。” 我犹如醍醐灌顶,突然便就悟了,“求子果真是能用来求子的?不是同凡间拜送子观音一个祈愿的意思吗?”想了想,“既然乃是个实用的东西,而非象征性的,现下要不要也无所谓了。”拿手在单子上求子果前头圈了个圈,忽而好奇,“是个怎样的求法?” 墨玥唔了一声,很是淡然,“算是种天然的情药吧,你若是要寻的话,说迷魂果估摸知晓的人会多一些。” 我嘴一牵,脸黑了,僵着手在那三字上默然划了几道。 前两日我不遗余力的寻着求子果,因为一直以为这乃是一正经物事,找起来也一点没想过要低调。南陆的交易会上,自我踏进便亲自来迎接的会长和煦问我,“不晓仙尊可有什么要添置的?” 诚然当时的交易会上人不算特多,但因为我同墨玥婚事的帖子全然发出去了,四海八荒众仙对我一半忌惮一半愤恨指点,两半人都有一个特征便是好奇。好奇墨玥尊师是如何眼光突然不好使了,看上个怎样怎样的我。 这倒不是众仙对我有意见,毕竟我也没得罪人不是,他们有意见的是我本为墨玥徒弟一事。因着这层关系,我就成了勾引自家师尊的狐媚子,纵然夜蝶仙上曾道过一句其实我长得很素,半点同狐媚扯不上关系。 我这狐狸精一进门,风风火火便对会长说了,“我只要求子果,你有多少?” 我就道平白无故人家为何在一边抽冷气,会长他为何在环顾四周一边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似是被迫般压低声音道,“唯有求子果,在下这并没有。”为何在我走出会场后,厅内响起一派天下一家的热切讨论声。 我娘个为老不尊的。 墨玥暮时便要回去陌璘,我曾以为婚礼一事他会交给万漠轩或是沐易来做,可前日沐易随梨花小妖过来,言道便是连一些请帖都是墨玥亲笔书写的。 仙界反对此事之人挺多,沐易说如若是师尊亲笔邀请,这九州四海怕是没有人受邀而未至的吧。 我鬼使神差打算送他一程,站在浩渺云烟之端,我其实想道师尊你若是忙的话,可以不必来看我,成婚之后时间会很多的。 可夕阳西下,落在绵软的云端,漫着橘色的暖意,我瞧着他的侧脸,却忽然舍不得他离开,一直跟着他在大簇的云团上悠悠走着。 云团亦有尽头,我吸吸鼻子正要对前头的人道句再见,一只手忽而轻缓抚上我的发,或似安抚的摩挲,声音温和,“我晓得我自私了些,没给些时间容你缓一缓,终归受人侧目不是件让人舒心的事。只是我同苏叶尘毕竟不一样,他心中长着一根刺而能不体现分毫,与你为夫妻,却不私心霸占你的爱慕,时时提心吊胆,只怕羁绊太浅。”手滑下落在我的颊边轻抚,“我有过那段记忆,无论如何都再做不出同样由你走远的事,遂而有些心急,却是对不住。” 我仰头望着他,暮霞漫天,皆做幻景似的潋滟,满心欢喜。 墨玥瞅着我,眼眸微眯,“小茶,你可晓我心中亦长着一根刺?”面色淡然顺手的在我脸上掐了掐,“彼时你心心念念只想着商珞,委实偏心得很。如今你只有对我四分之一的情根,对他却未改。”一顿,语调沉静了些,“唔,遂而未出嫁前,你不能再去龙城。” 他这一深情,一微恼,叫我给迷得七荤八素,再丢出来的任务,我昏头昏脑便接得顺当。“若是出嫁前,我觉得还是行的。” 墨玥几不可查挑了挑眉,没道什么。 我纵然不舍,墨玥原计划回陌璘的时辰却都已经耽搁了近半个时辰,我没好意思再留他。待他走后,我跳下云端,揉了揉自个的脸颊,傻笑几声,只觉起初的一丝丝因为受人排挤而来的沮丧烟消云散。 殷寻斜我一眼,回味无穷的抖了抖,“仙尊,要矜持。” 我哈哈笑两声,“我都自一株好好的素茶花转行做了狐媚子,谁还管它矜持,你说可是?” …… 成婚当日,我娘道羞羞答答的小娘子已然是过去式了,给我灌了几杯杏花酒,叫我要勇猛一些。往来宾客若是有显出负面情绪的,记住了模样待得我爹回位,她便捎带上我爹去一个个上门讨教讨教。 我端起酒杯豪气云干的仰头喝下,眼前略有恍惚,嗤一声,“自躲得远远的说,我可不介意,自我婚宴上说,便决计不成。” 茶怡拍拍我的肩膀,为我能贯彻其匪气之风而甚为开怀,“恩,这才是我的女儿。”沉默一会,“咦?你似是有些不对?” 我挥了挥手,压下晕眩,“我甚好。”酒品甚好。 我娘她并不知道我酒量浅一事,她给我灌杏花酒时我也只道是花茶,反应过来时便有些晚了。 墨玥来接我,见我面色酡红,或似想着什么微微一笑,并未言他的伸手扶我上轿。 隔着凤冠珠帘,轻纱幔帐,十六架独角白马齐奔,青鸾引路。漫天花雨,并非孤零的花瓣,而是朵朵绽开茶花花株,悠悠浮在天际。我晓,这便是代替着我娘,前来送我。 两届花神亲临道贺,携来仲夏花海须臾之境,本是花界圣地,却特许开放九日,容众仙游玩观赏。 当然,这些我都是次日酒醒后才将将明白过来的,也才晓当日殿堂之上端端坐着的好些个面生的仙,皆是云游四方的尊神,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后悔当时没有多瞧几眼。 我那朦朦胧胧,似纱拢着梦境之中,唯清晰记着两事。 一为我执手墨玥,礼数周正,拜过天地。他在正殿厅堂,明晃晃的光晕普度,悠悠喜庆之音陪衬下,笑容微醺的唤过我一句歆儿,眸色缱绻轻轻吻了吻我的额角。 二为行将行礼之际,殿中空间忽而颤动,破开的空间之内,我娘环顾一周四下,欢喜的钻出来道,还好并未错过。她身后跟着一墨色长袍的男子,引得众仙跪拜,他同我娘一般,宠溺笑着唤了我一句丫头。 那日,是我最为圆满之日。 在场尊神多了,寻常的仙者大气都不怎敢喘一个,何况冷眼议论。 婚后六月,我娘唤我回一趟仙岛,一留便是七天。她得瑟又抱怨的说,当初是她在父君床前道,“若是再不起来,丫头就要嫁人了,一生就这么一回,你忍心缺席么?” 父君这才醒过来,我娘就吃味了,道,“哼,好在你早早就嫁出去了。” 我甚无奈。 而这七日,我娘也说了,是我爹会会我家墨玥去了。作为一醒来就将自个丫头抢走的头号大敌,我爹其实心中郁郁了好久。只怕方才新婚,打扰了我们,又听说我们去云游了一趟,遂缓了六月才将这帐算算清楚。 我继而无奈。 第八日大早,我捧着娘亲给我的烬天灵玉,叫我去还给商珞。我又在我娘那里挑拣了好些个异宝,才乘一沉甸甸的云往龙城飞去。 我成婚之时,商珞备的礼物颇丰,我粗略一算,觉着要还清礼得多逛几次龙城了。 正值悠悠白云闲缓,我潺潺对肚中孩儿施教,唱两首曲儿,说两句话。云一动,落上来个人,正是我七日不见的夫君墨玥。我稍微坐起身些,本想问我爹可为难你了,因为我娘说爹就是冲着这个去的。墨玥却率先道,“你这云头直往正西飘,是打算去哪?” 我一指前方,“西海,龙城。” 然后捧出来块黑漆漆的石头,正是那块叫我云头沉甸甸的石头,名为玄石。补充道,“你说将这块灵器榜上前三的天外玄石送给商珞做回馈的感谢礼好不好?”顿了顿,“我爹给你说什么了?” 墨玥无声的在我身边坐下,将前一句忽略了去,“唔,没说什么,打了七天七夜而已。” 我拖长音调的哦了一声,眼中放光,这果真就是男人之间解决问题的方法么? 我见他眉眼中稍有疲倦,略关切道,“你不眠不休七天,不若就先行回去休息罢?总归我只是去送个东西,见着商珞很快就会回来。” 墨玥面色平静,扫我一眼,顺手将我拉入怀中,声音淡淡,“想都别想。” (全文完) ---------------------------------------------------------------------------- 小说下载尽在 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全本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