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下载尽在 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全本校对》---------------------------------------================= 书名:天为卿春 作者:湘陌尘 ==================   ☆、天下平,将相何宁   当记忆中的京城繁华尽退,当经历过的伤痛化为灰烬,停留在一切苍白之下的艳丽,是否依旧如初见那般倾心。   她独自一人,站在早已破败的渡口木桥上,手中握着的,是她刚刚提笔写下的纸笺。一百余字,写尽情缘。她忽然一挥右臂,那薄薄的纸卷被风卷入水中,字迹渐渐模糊,素纸顺着水流缓缓逝去。她嘴角微微一扬,一丝清凉却打在她的眉间,天为谁而泣,我又为谁而笑。   “在人声鼎沸中相遇,于翰墨琴声中重逢,化风雨飘摇于剑气,融满天风雪于兰心,观残梅,泪孤月,笑良辰,无良人。相望却无言,相忘却难弃。只余杨柳依依,雨雪霏霏。   你,拍马度过玉门关,我,感叹关山月难圆。你,身陷囹圄,心系故人,我,敢问君子,何日归哉?你,成将入相登朝堂,我,驾车远行归山野。从此,你我,东西流水,天各一方。”   她忽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渡口,而那张残纸,早已不见了踪影。   文熙十年,春。   两列大臣,身着玄服,屈身下跪,恭迎圣主。   此时,坐在龙椅上的年轻皇帝,庄严地看着台下的臣子,他的目光早已没了往日的青涩,他的眼角却多了份如今的犀利。文帝玄昭,年仅二十余岁,却已十年为帝。十年前,他乳臭未干,不懂政事,先皇突然驾崩后,他与母后相依为命,所能倚仗的仅有母舅林靖忠,林靖忠出身将门,自幼以将门虎子闻名京城,幼帝登基,天下纷争,群雄并起,唯有林靖忠,受命于国家危难之间,多次救幼帝于生死关头,挺身护主。天下纷扰六年终归平静,幼帝也成长为一个有所作为的年轻皇帝,天下也渐渐归于平静。   战乱之后,皇帝敕封母舅林靖忠为护国公,位列三卿之首。而林靖忠,却在太后面前,跪地血书,一生不敢谋逆篡位。此时的他,站在东列之首,看着这个他一手扶持的皇帝。   而西列之首,则是当朝宰相欧阳恭,领天下文臣,善舞文弄墨。几年之间,由金陵地方官员,受到皇帝赏识而扶摇直上,直到官拜宰辅,虽不及护国公位高,实则权重。他与林靖忠,一文一武,兼治天下。   可历史千年,将相不合,名例甚多。护国公依仗自己军功,恃功自傲,如何将欧阳恭看在眼里。二人明争暗斗,皇帝却安于二人互相牵制,不予深究。   是日,欧阳恭上奏曰:“皇上,微臣以为,如今天下平定已久,实则当潜心治国,安抚民心。我朝定国于北,以武力打下江南岭南,虽属百年之壮举,实则民心不合。江南多富庶之地,多名家才子,若要治理天下,更需重用江南文臣,否则,江南若有动摇,更需人力物力与之抗衡。因此,臣启奏陛下,开江南科举,重用贤臣,为君所用。”   皇帝微微颔首,“关于欧阳大人的建议,诸位有何看法?”   “皇上,臣以为此举不当。”护国公道,“天下安定不过几年光景,各地势力尚有余存,若此时便重文而轻武,若地方有变故,难不成靠一群江南的文人骚客去作战不成?江南与我朝多有民心不齐,何敢重用?”   “护国公此言差矣。”欧阳恭接道,“江南科举正是要安抚江南民心,若将他们置之不理,他们岂会顺国顺君?”   “哼,那帮文人,平日只知道溜须拍马,阿谀奉承,这也是相国大人所谓的顺应君心吗?”   皇上正要犹豫,又有几位年轻臣子出列。   “皇上,微臣以为护国公之言有理,如今天下初定,若要重文轻武,恐将士心寒!”说话的正是护国公的独门公子林之颐。   这样一来,文臣武将你一言我一语,双方在朝堂上争执起来,各部尚书、侍郎纷纷进言,场面好不混乱。   年轻皇帝早已习惯了这幅局面,然心中早有定数,却也不想驳了双方的颜面,只能任由他们针锋相对。   待众人讲完,皇帝才慢慢说道,“诸位爱卿各有其理,朕斟酌之后再做定夺。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当此时,东城护国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东城护国公府,每当逢年过节,总是异常热闹。各地送礼走关系的人络绎不绝,也与西城宰相府相映成趣。而如今的护国公府,则异常安静。特别是后院的花园内,静的只剩下潺潺的流水声和树叶飘落的声响。此时渐进暮春,安静的坐在屋子里看书,别有一番风味。   护国公府前后区划分明,前面是大堂,多为议政、礼拜之所,后面则为居住区,多假山、喷泉,主要是护国公居住的乐善堂,大公子林之颐的凝居堂,和后院偏僻处靠近花园的小姐林卿婉的处所潇晖阁。   潇晖阁,是林卿婉亲自挑选的位置,位于后院惠泉旁,东临凝居堂,距离乐善堂较远,因此平时少了人拜访,多了份情境。阁内一道暗门有一条通往湖水中间的浮桥,全用汉白玉雕刻而成,阁中的各扇窗户均对应不同的假山水流,风景各异。屋内摆放整洁有序,除书桌和床榻外,一面古琴静静位于北面窗下,样式各异的茶具和新茶位于东侧窗下,墙上有各种雕花样式,以及柜子上琳琅满目的书目,俨然比父亲和兄长屋内的书更加浩繁。   今日,阳光正好,卿婉打开房内的各扇窗户,把阁内照的明亮,自己则捧着一卷书,到南侧靠近晴渊湖的一侧小桌上细读。阳光打在书上显得和煦温柔。卿婉轻轻看着,嘴角微弯,读着一首首新词,不自觉的念出了声。   “闲染露光,静雕春色。观月中柳絮偏佳。   月明风细,玉箫吹梦。刻烛下金钗如画。”   描写月色虽不应眼前风景,却丝毫不干扰她回想起府内月色下花开争艳的景象。   刚要继续往下读着,忽听外面廊内传来脚步,步伐轻健快速,卿婉便知不必起身迎接,正翻着书,兄长林之颐便出现门前,跨步走进房内,随手拉起凳子,坐在屋内。   “刚下了朝便往我这跑,别以为我挨着你的凝居堂进,便成天来我这里出气。”卿婉轻声说着,却看都不看她的哥哥。   “哼,欧阳恭那个老匹夫!今天又出了什么怪想法,明摆着跟我们护国府过不去!”林之颐没好气地说着。   “欧阳恭与爹爹本就政见不同,积怨已久,这也值得你生气不成?”   “那我们也不能任由着他呀!”   “那你先说明白,今日之事,所为何?”   “他就是想削我们林家的权!”说着,把今天朝上的事原封不动地告诉了卿婉。   谁知她听罢,却把书轻轻一卷,原封不动放在桌边,“其实欧阳大人此话不差,天下若要平稳,总不能只靠着军队武力,更何况江南不稳,自然该以江南人治之。以文治国,合乎事例,皇上定会采纳。”   “什么?”林之颐听后差点把刚喝的茶给喷出来,“我的好妹妹,你知不知道你是谁家的女儿?你怎么反倒向着他们家说话?”   林卿婉还是轻轻一笑,“我和表哥自幼相识,他的脾气秉性我最了解,”后转念一想,又接着说,“不过你的话也对,如果此事交给欧阳恭去办,难保他不会趁此机会……”卿婉停了一下,说道,“你且先回去吧,容我想想,今天夜里戌时,我自会去乐善堂向父亲禀明,你不必担心了。”   一听这话,林之颐倒像是完全没了后顾之忧,又安安稳稳的喝起茶来,“好妹妹,有你这话我就不担心了。”一低头,看到了桌前放着的一本诗集。“《清尘集》?妹妹,你怎么看起这本书了!你不知道这是欧阳恭的宝贝儿子,欧阳兰羲的词集吗!”   “呦,你这种不读书的人,居然也知道这个?”妹妹眼睛里充满了笑意,嘴上却带着嘲讽,丝毫不把哥哥的话放在心上。   “哼,现在京城里谁不知道他欧阳府出了个欧阳兰羲,一个大男人,成天舞文弄墨,写这些淫词滥调!这种人,今年居然还去考科举!要不是他父亲是宰相,谁会把他的词放在眼里!”   听完这话,卿婉不屑的说“我还以为你是转了性,真知道点什么呢,原来还是如此胡说。欧阳兰羲文武双全,武功卓越,又会填词谱诗,跟众多文人武人都有交情,怎么到你的眼里就成了淫词滥调?恐怕爹爹还巴不得家里的儿子能像他一样呢!”说着又挖苦了一下林之颐。   林之颐见妹妹挖苦自己,倒也不急,“哼,他这把戏我是学不会了,不过怕什么,欧阳府有个公子,我们家不是还有你这个女公子嘛。就算是他文武双全,遇见你我看也成没用的老鼠了!”   卿婉瞥了一眼,道“不过有一点你说的不错,欧阳兰羲今年考了科举,如果真考上做了翰林,仗着家里的权势,恐怕还会扶摇直上也难说。”   “那这朝堂岂不成了他欧阳家的天下!”   林卿婉一低头,眼光落在案上的词集,却不知如何回答,过了半晌,才说:   “这件事我再想想罢。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你就把我的话去转告父亲,今天夜里,我再过去细说。”   “那也好,那你好好想想。我看如果你能是男儿身,这头名状元肯定是你的了!好了我先走了。”说完喝干一口茶就离开了潇晖阁。   见哥哥走后,卿婉也静静看着窗外,如果我是男儿身?我才不要当什么男儿身。成天深藏功与利,我要是男儿身,也宁愿选择打马走江湖,也不去朝堂绊了我的心!想着,又捧起《清尘集》读了起来,或许我要是男儿身,也可以选择去市井做一个词人,只要远离朝堂,到哪里都是归宿。   戌时。乐善堂。   乐善堂是林靖忠的房间,林靖忠是个粗人,各方各面自然是穷尽奢华,不像卿婉的屋内摆放素雅,而是充斥着各种精美瓷器玉器,即使是到了晚上,也有不少晶莹的光散发出来,甚至盖过窗外的月光。   “爹爹”,卿婉轻声从门外走来,此时父子二人已在屋内对弈。卿婉一看,赶忙走过来观棋。此时棋局正值胶着状态,这两人上阵打仗可以,但换做这小棋子倒真不拿手,这一盘下了许久也不见胜负,一人一面半壁江山,但子数却是摇摆不定,卿婉看了也不心急,只是又悄然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悠悠喝茶。   “云儿,今天给老爷泡的是什么茶呀?”卿婉笑着问丫头。   “回小姐,本是宝顶雪芽的,但是四川进贡的茶前几日刚用完,这年头新茶将出,便等着下次进贡再泡些,于是换了君山银针。请小姐尝尝。”说着把三才杯摆在案前。   “金镶玉色尘心去,川迥洞庭好月来。洞庭湖畔君山上的茶形细如针,香气高爽,乃是黄茶中的极品,是丝毫也不比峨眉金顶的雪芽差呀。”刚拿到嘴边,旁边的父亲便高兴一呼,“哈哈,我赢了子均半子呀。”   “哼,爹爹,明明是我让着你好吧,再说了,不就半个子嘛,有什么好高兴的!不下了不下了,去喝茶!”说着,就像座下有火烧,赶忙跳下椅,跑去喝茶。   “你个臭小子,当着你妹妹的面也敢说,输就是输了,半个子也是输!”老爷子高兴地下来,也捧了一壶茶慢悠悠喝起来。   可旁边的卿婉丝毫不受二人影响,他二人的棋艺本就不精湛,刚才看了几眼已知无趣,于是又接着前面的话说道,“云儿,君山银针是好茶,但你泡的却不好。其一,你虽选用山泉水泡茶,但温度过高,压抑了茶味。且没有预先浸泡。最重要的是,君山银针为观赏茶,你却好心将茶叶用茶漏滤掉,只留茶汤却未见茶叶,实乃是让着君山银针失了一半的光彩。”说着,把三才杯又放下。   云儿还没说话,林靖忠说道,“婉儿呀,你每次过来呀,都得挑爹爹这里一堆的毛病,我看我这辈子,就只能输在我宝贝女儿的身上啦。”林靖忠嘴里如此说,心里可充满了笑意。   “爹,你可别这样口不应心的说妹妹了,你要是真生气,又怎么会连妹妹入宫都舍不得。谁家女儿都盼着入宫,可咱们家,妹妹一句不愿意,皇宫求亲您都不答应。我看到时候妹妹真找了个如意郎君,你是同意不同意了?”   卿婉一听提到了自己当年入宫的旧事,可不愿意了,差点一碗水泼到林之颐身上。“好了好了,你们可别吵了。子均呀,爹爹警告你,今后妹妹入宫这件事,绝不可再提!眼瞧着皇帝又要选秀了,这件事可就别再说了。”林之颐看爹爹严肃起来,立马连声说是。   “婉儿,今天朝上的事你听你哥都说了,你觉得,这事应该怎么办?”   每次说起朝政,卿婉便会一本正经,丝毫不再象刚才一般轻松。   “爹爹,婉儿还是以为,欧阳大人这番话,肯定深得皇上心意。历朝历代,安定之后总是要治理天下的,而治理天下必然要靠文人才子,相必皇上也早有此想法,但他也明白,眼下局面,武将肯定会不以为然。但如果此时反对欧阳大人,也就相当于在反对皇上。所以,爹爹,你的想法依然与皇上背道而驰了。”   护国公一听完,才知自己已经在反对皇上,不觉背后一凉,“那眼下可如何是好呀?”   “爹爹不必着急,爹爹武将出身,反对也自然在情理之中。不过皇上想来也在为此事烦心。我想明日早朝,如果爹爹不再反对江南科考一事,想必皇上也会认为爹爹为国谋划,不顾个人恩怨,以国为重,会对爹爹大加赞扬的。”   “这可不行!”林之颐急着说道,“妹妹,我们要是一同意,那朝廷不就成了他欧阳家的天下了!”   卿婉一笑,“哥哥急什么,就算朝堂之上以文为重,但谁敢对武将不敬?何况哥哥已是皇宫禁卫军统领,兵部重臣,还怕什么朝堂之斗呢?何况……”说到这里,卿婉一停。   “婉儿,何况什么?”   “何况,皇上十分在意的,就是朝臣各方面的平衡,皇上年纪虽轻,但也知道朝臣权力偏重会带来的影响。因此江南科考一事,皇上绝不会单令欧阳恭一人管辖,恐怕还会派其他朝臣相佐,其实也是牵制欧阳恭的权力。”   “那依你之见,谁去比较合适?”   “哥哥身居要职,管理京城安危,皇上自然不会轻易派遣。爹爹又位高权重,不会去干辅佐之事。我想,宁王一家一向与我们交好,父亲可连夜派人与宁王一家商议,让宁王的公子宇文沣领下此事。宇文沣是皇上的贴身近臣,一直以来尽心为皇上办事,是皇上身边的亲信。派他协助欧阳恭,也就相当于皇上的态度,这样,我们也好通过宇文公子,得知此事的进展。”   “恩,你这话有理。可是,就算让宇文沣协助,对我们又有什么帮助?还不是欧阳恭统领那些文人?”   卿婉一低头,眼神中透露着难懂的意味,“爹爹,我们国家起兵于北,南方各地本就对我们有所鄙夷。而江南文人更是如此,恐怕江南科举有利有弊,欧阳恭想笼络他们,他们未必会领我朝的情呀。而且我也看过他们很多名人的诗句,大多描写国仇家恨,还有对我朝廷的不满。爹爹,你可知,南朝后主李煜亡国之后,为何会让宋太宗一杯鸩酒赐死?”   林靖忠一想,才知女儿的意思,又听卿婉接着说,“历朝历代,有两个罪名牵连甚广。在宫廷之中,最容易株连的是巫蛊之罪,多少年来屡见不鲜。而在外,则是谋逆之罪,这谋逆之罪不光有拥兵自重,还有对皇上不敬,崇尚先朝等,这些罪名一旦落实,恐怕宰相也无可奈何。”   此话一落,林靖忠和林之颐都吃了一惊,卿婉一席话,带来的后果或许是多少人入狱甚至问斩。可对于他们来说,多年来打下的天下又岂能拱手让人,而这十年来的战争,死在他们手上的又有多少人?   一时,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这毕竟是大事,特别是护国公自然要细细思量。片刻之后,只听护国公忽然站起,喊道,“来人,备轿!去宁王府!”   刚走出门,只听卿婉说道,“爹爹,兹事体大,我们还在筹划之中,切勿走漏风声,特别是宇文公子善良仁善,又朋友众多,说话可要小心。”   护国公一点头,“我自然知晓。”说着,走出了乐善堂。   林之颐见父亲出门,就说,“妹妹,你这主意可真厉害呀。”   卿婉也不理会林之颐的话,“哥哥,至于那个欧阳兰羲,你也不必担心了,还是那句话,皇上重视权力平衡,如果欧阳兰羲再出仕做了翰林,欧阳恭就是多出了左膀右臂,到时候更容易功高震主,所以我认为欧阳兰羲此次科举之后,未必会有什么大的官职。”说完,就离开了乐善堂。   卿婉回到潇晖堂,也不坐下,只径直走到窗边,打发下人出去,然后看着窗外风景。她自己也明白,此方法太过艰险,一旦落实,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因此获罪,又有多少人妻离子散。不过,天下初定,皇上自然不会下手过重以动摇民心,届时如果事情难以控制,自己便去找皇上表哥,请求轻判即可。   想到这,卿婉才松了口气,看向桌案,一本《清尘集》仍在案上,可惜,欧阳府和护国公府是宿敌,否则,自己倒真有心意,和这位欧阳兰羲做个朋友。只不过,朝堂之争,岂由自己做主? 作者有话要说:     ☆、诗中自有颜如玉   西城欧阳府。   当护国公府正在紧张寻找对策的时候,欧阳府却并没有被这件事所困扰,令他们费心的是另一件事。   大堂正中,欧阳恭和夫人武氏高坐太师椅,欧阳恭面上虽无表情,可夫人却带有忧愁之色。这时丫鬟进门来,屈身说道:“老爷,夫人,公子过来了。”   话音未落,一位眉目清秀的公子从门外走来,但见他双眉透着英气,一双眼睛透着侠气,又含着一丝转瞬即逝的无奈,秀气却不文弱,豪气却不粗鲁,一头长发显得帅气有余,一袭蓝袍显得落落大方,公子轻轻作了一揖,道:“兰羲见过父母大人。”   欧阳恭微微颔首,夫人一笑,挥手让兰羲坐下。   兰羲坐后,欧阳恭说道,“潜儿,最近科考刚结束,我也向考官中的几个考官问过了,他们都说你的文章卓著,位列殿试一甲应该不成问题。”   兰羲笑道,“多亏父亲大人培养。”   欧阳恭接着说,“不过此次叫你过来,是为了其他几件事。第一件事呢,是皇帝选秀一事,皇上此次选秀充盈后宫,我们准备让你的表妹武叶莺进宫伴驾,我们也问过你表妹一家的意思了,他们也很同意。而且武叶莺是你母舅家的孩子,以后进了宫,也好为我们在皇上身边多多谋划。所以,过几日,叶莺就会来京城,你们从小也相熟,到时候你要先带她到京城四处好好转转。”   兰羲和表妹小时相熟,表妹幼时便任性好玩,是个急性子的孩子,多半时候都是自己在照顾她,不过表妹也是个玩伴,听到她能来,他自是很欢喜。“是,儿子自会好好带叶莺。”   夫人接着说道,“那就好,叶莺是你的亲表妹,就是小时候性子不太好,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了,皇上是否会中意。”   欧阳恭道,“我们只需要办好选秀一事,其他的事,我们也管不了了。”   接着说道,“跟你说的第二件事也是一个重要事。兰羲呀,你比当今圣上同年,比叶莺也大了五岁,如今皇帝早立皇后,又要准备充盈后宫,你也该到了成亲之时了。”   听到这里,兰羲一愣,倒不知该说什么,过去的事情让他仍有些不知所措,曾经的伤痛让他早已不抱任何期望。过了许久,才说道,“成亲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全听父母大人做主吧。”   听到这里,欧阳恭和夫人也都很满意,夫人说,“既然你这样说,我们也帮你物色了个人选,是镇南大将军杨严令之女,听说人温柔娴静,长的模样也不错,我们也都看重。”   欧阳恭又说道,“不光如此,镇南大将军位高权重,握有兵权,且一向与护国公不合,是少有的能为我们所用的武将,所以……”   “老爷,我们这是给兰羲找夫人,你能少谈这些军国大事吗!”一旁的夫人不耐烦的说道。   但在这期间,兰羲一直坐在一旁,双目无神,仿佛事不关己,待父母大人说完,兰羲只说了一句“听凭父母大人安排”。   “唉……”夫人无由一声叹气,问道,“那兰羲,你是想先办你的婚事呢,还是等你表妹进宫之后再说?”   兰羲立马答到,“自然是先等表妹。表妹的事是皇帝的大事,我的事拖几天也无妨。”   “很好!兰羲呀,你能分得清分寸,懂得轻重,很好!”听父亲夸奖,兰羲只是一低头,与父母闲谈几句后就起身离开了。   欧阳恭官衔不及护国公,欧阳府却并未比护国府差多少,到处是亭台楼阁,花鸟鱼池,正值春天,一片欣欣向荣。欧阳兰羲从大堂出来,径直走回书房,到第二日才出来。他看起来毫无精神,只是盲目地在欧阳府中闲逛,最后到了回雪亭。回雪亭可以算的上是欧阳兰羲很私人的地方,对面的天弃楼就是兰羲的书房,闲暇之余,兰羲经常会和自己的文人好友们聚在回雪亭观雪赋诗,在天弃楼填曲作画。初建欧阳府时正值冬季,楼台上一片雪白,此时兰羲身边又有知己相伴,便想起曹子建《洛神赋》中的“飘摇兮如流风之回雪”取名回雪亭,而如今,花开时节,本应花好月圆,无奈却只落得自己形单影只。想到这里,兰羲无奈的坐在湖畔的走廊上,抬头看看天弃楼,这里到处留下的是自己幸福的影子,可却如此虚幻。天弃楼,这也是当初自己起下的名字,天弃,天之遗弃,但人却不弃,何需看天意?可如今,连自己也不得不相信,自己或许就是那个“天为之弃,人为之遗”的人了。想到这里,自己无奈一笑,事情过去许久了,但这种感觉已经再也挥之不去了。既然如此,现在,娶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朔日观月,寒九踏春,晴天鸣焰,不过徒劳。   想到这里,兰羲摇了摇头,把这些想法抛之脑后,自己心情竟如此低迷,于是一抬头,看了看天气晴好,便准备出门逛逛,昨天听下人也说,今天京城鼓楼下有个雅集盛会,虽然并无新意,但也好过在这里徒增伤感吧。   京城东市大街虽说平常就是商贾云集十分热闹,可今日却更是人流鼎盛,仿佛全京城的老老少少都跑到东市大街来了,为的也都是这次在鼓楼下举办的盛会。多年战乱之后,京城已鲜有集会,更何况是这种文学集会,这次好不容易办一次,不管是有文化的没文化的,都过来赶个彩,也是想好好热闹热闹。   “小姐,你快来呀,鼓楼就在前面了。”一个机灵活泼的丫头正领着后面的小姐卿婉。   但只见卿婉却仿佛毫无兴趣,只是一味的心思低沉,根本没把什么集会当回事。自从那日晚上献计之后,卿婉越发觉得自己的计策有违事理,可事已至此,再无更好的办法,卿婉就更加六神无主起来,要不是丫头茜儿见自己每日食不知味,硬拉自己出来透气,这会还憋在家里呢。   冥思了半天,茜儿又跑过来抓住卿婉的手腕,一个劲的往前跑,边跑还边喊着,“小姐,快别想了,快点,要不就挤不进去了。”卿婉无奈,只好把前事抛下,跟着往前跑去。   刚跑到鼓楼跟前,集会已经开始了,茜儿拉着小姐使劲往前挤,才挤到了前排的靠右一边,台上的几个人也刚把废话说完,开始正经说起规则。   只见台上一个老先生样子的人物说着,“今日集会,我们的第一环节就是一字定乾坤,我们提出一个字,希望各位能把与带有此字或与此字有关的诗句说出来,既可以是名人名家之作,也可以是自己现场作诗,但要求不得为俗语、歇后语和打油诗,自己做的诗必须有平仄韵律,由我们台上五位先生通过即可。我们不以大家说的诗歌多少计数,而是以最后一个人说出的诗为胜利者。规则大家可明白了?”   “胜利者有没有什么奖赏呀?”下面一个平民百姓问道。   台上五个先生一笑,“自然有奖,我们准备了百两礼金和我们的书法字画,送给最后的胜利者。”   台下的百姓一听更是沸腾,卿婉却是一笑,既是对那些无知却总想着奖金的人的不屑,也是对几个先生的不自量力而不屑。要知道,卿婉早已认识京城各大重要的文学名家,台上这几位她却都不认识,明显是几个滥竽充数的,你们的字画,恐怕根本不值几文钱吧。   只听台上的人又说道,“第一题,各位听清楚,是个翠字。”说完,用毛病在红色匾额上提了一个行书的翠字,可谓行云流水,着实有功夫。   刚一写完,就听到下面的人纷纷开始喊。“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十里楼台倚翠微,百花深处杜鹃啼”、“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搵英雄泪”,一时间,台下各种诗歌纷纷而起,虽说人多,但实际上答的出题的没几个人,一方面按字寻诗,不是很容易想得到,即使平常耳熟能详的,到了这里也未必想得出,再者,到场的多是百姓来凑热闹,却也没有几个有真才实学的。开始还有不少人答,到后面也就慢慢只有四五个人在思考着,不过也是念出了许多带翠的诗句。   眼看第一题就要分出胜负,只见一个站在另一侧一直未曾说话的公子突然开了口,吟出了一首大家从未听过的诗。“吴山翠影入孤魂,醉别梦中倩女纹。茕茕孑立丹青分,聚散春秋终离恨。”   此诗一出,众皆哗然,因此此诗乃是第一首自己创作的诗歌,台上几人几经确认,确是此人所作。且诗句结尾统一压人辰韵,符合韵律,于是又准备定此人为胜利者。   刚准备结束,只听卿婉说道,“山满空翠,星盈九渊,山人相呼勿负天。缁尘京国,乌衣巷落,且由他一杯弃先年。”这句诗一出,众人又是不少人模不着头脑,特别是台上五人,因为卿婉说出的是自创词牌,自然不要求特别严格的格律,一时不知如何评判。而上一轮作诗的公子则一开始先是一惊,后面又平静起来。   只听台上先生说,“这位小姐,您作的这首词……”   还没说完,卿婉说道,“老先生,这首词并非小女子所写,小女先请问,已经刊印流传的当今词集在不在范围之内?”   “如果词书已经发行为人传唱,自然算的上是范围之内。难道是我们几个老生孤陋寡闻,未曾看过这本词集?”   卿婉笑道,“先生,此书春初刚刚发行,我想先生并未读过实属平常。不过先生也该听说过,这首词乃是当今文坛新人,相国府欧阳大人的公子欧阳兰羲所作的新诗,先生可翻来查阅。”卿婉暗自想着,这几日闲来无事,经常翻看《清尘集》,竟没想到这时候竟会想到。   此话一听,几个老先生彼此一看,暗自都明白,如今朝堂纷争,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权相欧阳恭,何况欧阳兰羲却有名声在外。于是说道,“小姐既然吟的是欧阳公子的词,自然算在内。竟是我等目光短浅了。”   卿婉一笑,又看向对面的公子,老先生问到还有谁有诗后,那位公子却也默不作声,只是向卿婉一笑,仿佛心甘情愿把胜利给了卿婉小姐。   接下来一题,是“尘”字,另一位先生在匾额上用古体的篆书写了个尘字,大方圆润,古色古香,让人称绝。   尘字本意尘土、尘埃之意,佛经中较为常见,但却并不是诗人们的常用意象,因此诗句也并不多见,因此此题也较前一题增加了些许难度,回答者也比前面一题的人数略少。不过,还是有不少熟读诗书的人答了题目,“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等等,还是说的如天上的星星般繁多。大约已经有了上百种回答之后,声音也渐渐稀疏,众人又看向了上一轮中出风头的两个人,公子看了一眼卿婉,卿婉一笑,做出了个“请”的姿势,公子也是一笑,便说道。   “休迅飞凫,飘忽若神,陵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这五十六个字,出自曹子建的《洛神赋》,但这位公子念出,却仿佛有情有感,丝毫不像是生硬背出,倒像是看到洛神现场作诗一般,本来只需要前四句,但他却一连背了十四句,俨然不像是为了比赛,背完之后,眼光却还是笑盈盈的看着对面的卿婉。   卿婉羞的一笑,正要说话,且看人群后面有个人挤进来,挤到那位公子身边,喊道,“兰羲兄,你也在这里呀,刚才刚听到你的声音,就知道一定是你了!”   这话一出,台下纷乱,上面的几个老先生倒没听见,不过距离欧阳兰羲不远的卿婉可听了个正着,刚在反应,就听到茜儿说,“小姐,那不是宇文沣宇文公子吗?我们去打个招呼吧。”说完就要向前走。   卿婉赶忙拉住她,急着说,“茜儿,我突然觉得有点不舒服,这里人太多了,我们快出去透透气吧。”说着赶忙把茜儿拉出了人群,退出了集会。待兰羲与宇文沣说了两三句之后,兰羲再回头看去,发现卿婉已经不见了踪影。台上的几个人看刚才的小姐走了,又没有人接话,也只能宣布,此轮兰羲获胜。说着就要开始第三轮,还没开始,兰羲就也挤出来人群,宇文沣一看兰羲出来,也跟着跑出来。还说着,“兰羲兄你怎么了?还没完呢!”   兰羲跑出来之后,四处看也没见卿婉的踪影,心里倒有些失落。刚才第一轮卿婉吟出的一首词,在自己的词集中并不算出彩,连自己都没想起这句诗中带有翠字,没想到卿婉语出惊人,倒让自己特别注意。在第二题中,见卿婉胸有成竹,于是自己先吟出《洛神赋》,为的也是抛砖引玉,等着听卿婉的词,没想到这个时候,宇文沣半路杀出,挡了一下,再回头看,卿婉已经离去。   不过萍水相逢吧,只是刚才恍惚之间,却让他遇见了当年的自己。   “兰羲兄,兰羲兄?到底怎么了?”宇文沣还是完全不明白自己做出了什么事,让兰羲发呆了半天。   这个时候兰羲终于反应过来了,“哦,”兰羲一低头,“没什么,对了宇文兄,你怎么也过来了?”   “哦,听闻今日有集会,在府内闲来无事,就出来走走,本想着去护国公府看看,去了之后才知道护国公府没人,就自己一个人到这里来了。”   兰羲自然知道欧阳府和护国公府是政敌,不过兰羲与宇文沣是至交好友,也就不在乎朝堂之事了。“既然如此,我们就干脆找个地方好好去聊聊吧,我也好久没见宇文兄了。”   “好!请!”两人刚走出没几步,就看一个仆人打扮的人跑过来,跟宇文沣说道,“公子,您原来在这呀,可让小的给急死了,我跑到护国公府去找您您不在,我们正四处找您呢!老爷让您赶紧过去呢,有急事呀!”   宇文沣一看事情紧急,便只好向兰羲道歉,然后急忙回了宁王府。一时间,欧阳兰羲又成了一个人闲来无事了,兰羲一看时间还早,便想着去街边的几家小店逛逛,特别是那家“秋月轩”是有名的卖琴的好去处,自己也正想着去换把好琴,于是便径直朝秋月轩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曲琴歌凤求凰   秋月轩中。   “小姐,您干吗这么急着就要走呀,刚才不是正要夺魁的嘛,何况宇文公子也来了,您干嘛不去打个招呼呀?”茜儿跟在主子后面一脸不耐烦的走。   卿婉刚刚从挂钩上拿起一把刚制作出来的名家琴,跟茜儿说道,“你懂什么?刚才宇文公子说的话你没听见呀,那位公子是欧阳兰羲。我刚才还大张旗鼓的用了他的诗,我还真要如此胜之不武的说下去吗?何况,欧阳家和我们家的关系不一般,茜儿你记住,如果再碰到他,千万别说我们是林府的人知道吗!”   看卿婉有些严肃,茜儿虽不明实情,却也满口答应。卿婉又说,“走了这么久我有些渴了,去叫店家泡壶茶来。”茜儿连忙退下,卿婉一个人继续在琴轩里闲逛。忽看到拐角处挂着一把琴,古色古香,完美无瑕,便赶忙走过去一看。   走到靠前,左手一碰,忽看琴的对面也有一个人,正要碰琴。卿婉刚才走的急竟没看到拐角处有人,赶忙缩回手去,一转身,竟又是刚才的欧阳兰羲。   欧阳兰羲也明显没有看到对面的人,一瞬间,四目相对。刚才的场景又瞬间重现眼前。两个人很明显没有想到这么快就重逢,硬是呆了一瞬。还是卿婉反应快一点,看欧阳兰羲是一个人,便知宇文沣没有跟来,连忙有礼的一笑,喊道,“小女子见过欧阳公子。”   这么一说,兰羲倒是有些吃惊,“我与姑娘素未相识,姑娘怎知我姓欧阳?”   卿婉自然一笑,“刚才在集会前,欧阳公子气宇不凡,出口成章,小女子心中已生敬佩,后看到另一公子管您叫兰羲兄,天下有几人有这名讳,前后对比便知您就是欧阳兰羲公子了,倒是我无意冒犯,竟在大家面前班门弄斧,还道出了您的诗句,真是十分抱歉。”   兰羲一听,也是一笑,“小生的词本也并不出彩,竟没想到姑娘也曾读过,真是受宠若惊。不如姑娘芳名如何称呼?”   这时,茜儿也端着三才杯走过来,刚要说话,看兰羲也在,不由也有些吃惊。不过小姐吩咐过不可泄露身份,自己说话也自当注意,道,“小姐,茶来了。”   卿婉见茜儿过来,知道此地并非说话之处,于是说,“公子,我们不如坐在内室里边喝茶边说吧。”于是作了个请的动作。   兰羲一点头,“小姐盛情,兰羲冒犯了。”卿婉也礼貌一笑,便请兰羲一同进了里面的会客厅。   待两人坐好上茶,卿婉说道,“小女子单名一个婉字,欧阳公子就称呼我婉儿吧。”   兰羲赶忙说,“婉小姐这太客气了。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耀秋菊,华茂春松。真如小姐芳名。”   卿婉脸红一笑,“兰羲公子可别这么说,不过看兰羲公子,倒是颇为喜欢曹子建的《洛神赋》。”   兰羲听到这里,脸色稍有变化,不过还是笑着说;“正是,不过兰羲并非口蜜腹剑之人,兰羲将姑娘两次比作洛神,是因为姑娘并非有洛神之相貌,更有洛神之才气。”   “跟公子面前,婉儿可不敢自吹自擂了。”   兰羲正要说话,却看到后面书桌上文房四宝,说道,“姑娘,刚才一题还并未分出胜负,但姑娘早已胸有成竹,不知姑娘可否把您的诗也写出来,咱们一同比对比对?”   卿婉倒没想到兰羲有此要求,不过倒也不小气,于是起身,两人走向书桌,“其实婉儿也就是读了基本诗书,不敢比公子自已吟诗写句。我这句话,也是前人的句子了。”于是拿起笔,挥毫写下一首长词。   “问花花不语,为谁落,为谁开。算春色三分,半随流水,半入尘埃。人生能几欢笑,但相逢、尊酒莫相催。千古幕天席地,一春翠绕珠围。   彩云回首暗高台。烟树渺吟怀。拚一醉留春,留春不住,醉里春归。西楼半帘斜日,怪衔春、燕子却飞来。一枕青楼好梦,又教风雨惊回。”   兰羲自然读过,这是梁曾的《木兰花慢》。   卿婉放下笔,笑道,“我们女儿家的,只懂得一味伤春悲秋,喜欢这些伤春之词,让公子见笑了。”   兰羲道,“姑娘哪里话,诗词不高低,其各有千秋。豪放派有豪放派的大气,婉约派有婉约派的唯美,又何来见笑一说呢。”兰羲又拿起刚写好的宣纸,“婉小姐的字果然不同,其他家的富贵小姐都喜欢临楷体,仿四大家,而婉小姐的字则是行书,行书便是行云流水之书,婉小姐字迹婉转含蓄,遒美健秀,颇有东晋王右军之风。见字如见人,由字便可看出婉小姐的性格不拘礼数,优雅大方,与其他家的小姐迥然不同。”   卿婉听兰羲夸了自己一番,且夸的话都和自己的想法相同,不禁心花怒放。平时在其他达官贵人面前,有不少人夸过自己的字,却都不泛“公正严谨颇有古风”云云,而兰羲却由自及人,看出自己行事为人之风,实在令她相见恨晚。   “咦?”卿婉忽听兰羲一声惊讶,赶忙问道,“欧阳公子可发现有不妥之处?”   兰羲笑道,“婉小姐果然比我技高一筹,我答的无非只有一个尘字,而姑娘的诗中有尘字也有翠字,两个题皆符合,确实比我的答案要高明。”   卿婉扑哧一笑,“还以为公子发现了什么呢。公子有心让我,我岂能不知。这样吧,公子来到这秋月轩,可是也会鼓琴?”   兰羲道,“这是自然,刚才小姐看中了拐角处的琴,相比是对那把琴情有独钟吧。 不如我们来试试这把琴如何?”   “那是最好。庆叔,麻烦把左面拐角那把琴拿来。”   “小姐真是这里的常客,与这里的老板也相熟的很吧。”   “我喜欢琴,常来常往的也就渐渐相熟了。欧阳公子想必也不是第一次来了,小女子冒昧,敢问公子,秋月轩何以名曰‘秋月’?”   兰羲慷慨一笑,“小姐这是考我了,十大名曲中有一首名曰《平湖秋月》,是故名为秋月。”说话的功夫,庆叔已将琴搬到案上,“婉小姐,小生先抛砖引玉,献个丑吧。”于是双手一拂,便是刚才提到的一曲《平湖秋月》。原本清新明快的曲目,在古琴的声音下别有一番韵味,卿婉听着曲子,念到:   “平湖秋月逗波游,阁水岸望俱消愁。   玉寒泉冷未凝景,桂魄戏浪泛小舟。   墨云银珠同船舞,鲤越佳荷乐入楼。”   念完,卿婉顺手拿起一边的萧,和兰羲一同配了起来,古琴声音低沉,和大多数乐器不合,气质不合音质也不合,卿婉认为古琴生性孤傲,不似古筝一般可以和众多乐器同配,但也正因为古琴的这种气质,让人心生敬意。而能和琴配乐的,无外琴瑟相合、琴箫合奏、琴笛合奏。而琴箫合奏最为精妙,两个声音配合起来如痴如醉,最贴近天籁之声。   一曲终了,两人于曲中得知彼此心境,仿佛曲中知己一般。此刻,倒不需要再多说话了。   “婉小姐,我的一曲本意抛砖引玉,引您一首古琴曲呢,不成想您居然跟我来了个合奏。”   “欧阳公子琴艺精湛,送给我一个大礼,小女子懂得礼尚往来,只好献丑了。”   于是两人换了个位,卿婉触动了琴弦,兰羲拿起了一边的箫,不过这次兰羲倒是一点也没吹,不是因为他不想吹,实在是跟不上卿婉的节奏。卿婉弹的,是一曲《酒狂》。   《酒狂》一曲,和其他曲目大不相同,为“竹林七贤”阮籍所作,表现自己的愤世嫉俗,抒发心中不平之气。这首曲子变化多端,虽弹法简单,但想要弹出深意则难上加难,这也是有时考验大家风范,多不弹奏难的曲子,而选择简单却有深意的曲子,考的不是一个人的琴艺,更是一个人的琴境。而卿婉这一曲,开头婉转,后面却急行如雨,变化无常,情至深处,仿佛抒发出了阮籍的满腔怒火,如醉如狂。兰羲完全没有想到,如此大家闺秀,竟会选择一曲如此激昂的乐曲,且演奏的如此巧妙,竟是自己听过的最符合阮籍心声的一曲。   《酒狂》精简,卿婉弹得又快,很快一曲终了,但其余音却仿佛依旧浮于空中,久久不能忘怀。过了许久,兰羲才感慨的说了一句,“我终于知道,何为绕梁三日。”   卿婉只是一个低头,却不见刚才弹奏时的狂气,兰羲接着说,“《酒狂》一曲,是我平生所偏爱的一曲。我虽然贵为相国公子,却一直渴求狂生之气,向往江湖人生,可以打马四处游走,不受凡尘拘束,兴时痛饮三百杯,哀时大哭无所忌,被人称作狂人又如何?可如今,却是乌衣门第,我到宁愿去做一只燕子,毫不犹豫的飞入寻常百姓家。”说完,竟一声长叹,将茶水一饮而尽。   卿婉只是静静听着,其实自己和兰羲心有灵犀,兰羲的各种想法,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更何况,最重要的,是两个像知己一般的人,却生活在宿敌的家庭之中,此时的卿婉比毫不知情的兰羲更加伤心,她也知道,或许一旦表明身份,两人倒连朋友也难以相处了,更何谈相知的知己呢?   这一日,在琴声的伴随下,卿婉和兰羲聊了很多,两个人同为名门,经历如此相似,共同感触也颇深,只是卿婉,或许比兰羲体味的更深。   不知不觉,天色竟已至黄昏。   “欧阳公子,今日天色不早,我也该回府了。”   兰羲一看外面,却已到满城镀金之时,只好说:“今日聊的兴起,竟耽误了婉小姐。对了,我竟不知婉小姐家里是何人府上?我也好送婉小姐回去。”   卿婉一听这话,便赶忙说,“欧阳公子不用客气了。我……我是……”卿婉脑子火速转着,总不能把自己是林府的事直接说了吧,于是灵机一动,“欧阳公子,我是朝堂之上一位将军的女儿,近日跟随父亲回京述职的,暂时寄住在亲戚家,公子就不必相送了,免得回去,给公子带来麻烦。”   兰羲也知道自己父亲与武将大多不合,也不好相送。“今日与小姐相见,感触颇多,多谢小姐今日相伴。”   卿婉道:“也多谢公子了,如果有缘,我们还会再见。”   “那好,不如以后如果要联系,就到这里相见,我们还可再说说话。”   “也好,如若欧阳公子有事,尽可在这里留张便条,庆叔会代为转达的。”   “好的。”   “欧阳公子,婉儿告辞了。”   于是,三个人同时从秋月轩走出,兰羲目送两位姑娘渐行渐远。忽然,兰羲想起,婉儿曾说过,自己是某位将军的女儿,进京述职,这位将军,难道就是镇南大将军杨严令?她会不会是给自己许配的杨家小姐?   有了这种想法,兰羲简直被眼前的故事吓了一跳。自从柳亦如离开自己以后,自己几乎每时每刻都会想起那些过去的往事,一点一滴重新回放在眼前,可今天,碰到的这个姑娘却让自己暂时忘却了过去,完完全全的沉浸在现实的世界里,这种感觉是好久都没有的了。曾经,兰羲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碰到一个可以让他忘却一切的人,今天,这位单名婉字的女孩,她的一举一动都仿佛牵动着自己的神经,他甚至期盼着,如果自己的想法都是真的,他娶到了婉姑娘,他将会让自己的生活重新开始,让自己的心意再次萌发。婉儿,或许是杨婉,或许,很快,自己就会再一次见到她……   回到护国公府一时临近傍晚,刚到门前,就听门口的下人禀报说,今天宇文公子专程来看小姐,却扑了个空。宇文沣是宁王府的嫡长子,位高权重,也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公子哥,而且宇文沣很早就陪在皇上身边做贴身中郎将,但却是文武兼修,深得圣心,是皇上的亲信,大家都猜想着过不了多久宇文沣就能位列朝臣,甚至能登堂拜相,接替父亲宁王的官位,将宇文一族发扬光大。另外,宁王府本就和护国公府关系很好,而且宇文沣对婉小姐有好感,这也是两个府上的人都知道的事,只不过卿婉一直没有表示,且皇上和卿婉也有一层关系,使得宇文家一直不敢对婉小姐有什么实际行动。不过,宇文沣武艺高强,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且为人义气豁达,自然是京城小姐们崇尚的焦点。   宇文沣不当差时,经常会到林府里走动,说是增进两府上的关系,但实际,也是来看林小姐的。但有一部分情况下,卿婉会婉言拒绝与宇文沣相见,其他时候,则会带宇文沣到园中水榭上聊天解闷,这通常也是宇文沣最高兴的时候。不过今天,他就不太高兴了。好不容易不当差,兴致勃勃来到护国公府,结果被通知卿婉不在,于是耷拉着脑袋来鼓楼凑热闹,刚到没多久就被兰羲拉出来,还没聊几句话就被下人拉回府里,说是父亲有要事找他,这可真是倒霉到了极点。   卿婉想着今天宇文沣的遭遇,就不觉笑出了声,宇文沣和自己也是很早相识,且把他当做好朋友,只不过今天碍于欧阳兰羲,没有与他见面。不过,今天宇文沣被下人叫回府也十分仓促,难道……是昨天夜里跟父亲说的事有了着落?   于是,卿婉忙往乐善堂走去,不知为何,自己此时倒有些畏惧,仿佛害怕自己一语成真,牵连许多才子,也牵扯到了欧阳兰羲。刚走到乐善堂,见父亲和哥哥都在,二人看到卿婉回来,却十分高兴。   “婉儿呀,多亏了你的好建议,今天我已经向皇上表明,赞同欧阳恭的观点,宁王也从中旁敲侧击,且派宇文沣跟随办理江南科考一事。皇上今日对我是大加赞赏呀!”   卿婉一听,刚才的气性全没了,只是答道:“恭喜父亲了,婉儿今天出门时间有点长,有点累了,我先回房了。”   林靖忠一看自己女儿有点没精神,赶忙说:“那你快回房歇息吧,我叫下人一会把饭菜送到你房里去,你就不用过来吃饭了。”   兄长林之颐也赶忙说:“妹妹你个女儿家,老是乱跑,回头让人家认出来,我们护国公府就又出名了。好了,快回去休息吧!”   于是卿婉作了礼,回到了自己的潇晖阁。   潇晖阁里,一切如旧,自己坐在案前抚摸着自己的琴,他把自己的琴取名“忘机”,就是向往着在佛经中的忘却烦恼忧虑,可自己却终日舍不掉身份地位,连认识一个知己,都要碍于政治的限制,连自己的真实名字都不敢吐露,那这一切,又该如何忘却?   护国公府,相国府,我昨日里提出的建议,势必会使你的很多好友遭受牵连,如若你想到让你朋友家破人亡甚至锒铛入狱的罪魁祸首居然是今日与你琴瑟相合的故人时,你会作何想法?你会不会后悔今日和我的一切?   卿婉站在窗前,又一次看到这月光,心里滋味更是不同,忽然又想起了兰羲的那句词   “闲染露光,静雕春色。观月中柳絮偏佳。   月明风细,玉箫吹梦。刻烛下金钗如画。”   此情此景,与词中如此相似,可人和人之间的心境,却相隔甚远。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去做一个街头卖金钗的商人,也不愿去做一个打破梦境的恶人。   欧阳兰羲,下次见面,不知你我,是否会是敌人。 作者有话要说:     ☆、风雨潇潇江湖远   问花花不语,为谁落,为谁开。算春色三分,半随流水,半入尘埃。人生能几欢笑,但相逢、尊酒莫相催。千古幕天席地,一春翠绕珠围。   彩云回首暗高台。烟树渺吟怀。拚一醉留春,留春不住,醉里春归。西楼半帘斜日,怪衔春、燕子却飞来。一枕青楼好梦,又教风雨惊回。   相国府里。   天弃楼中,欧阳兰羲独坐在窗下的书桌前,从轩窗下正好对着楼下的回雪亭。桌上是那张林卿婉在秋月轩写下的诗词。那日秋月轩别后,欧阳兰羲独自折回去,向老板拿回了这阙《木兰花慢》,带回来的这几天,兰羲经常坐在天弃楼里,静静看着这页纸发呆,每天都在期待着何时能和那位婉小姐再次重逢。   自从柳亦如离去后,兰羲再也没有过这种感觉,他甚至感觉自己已经快要被红尘所抛弃、所忘却,只知道整日躲在天弃楼里,做一个被上天都遗弃的孤人。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还会碰到这样一个人,能挑起自己的过去,能让自己重新感觉到生命的美丽。初见她时,听她吟诵自己的诗句,那种语气,那种气质,恍若曾经和亦如的过去,因此采用《洛神赋》与她相和,而再见她,一曲《酒狂》,她与亦如全然不同,但自己却与她如此相似。   仆人王五进来的时候,兰羲还在发呆,竟丝毫没有察觉。“少爷?少爷?”   被王五一叫,兰羲回过神,长叹一口气,说:“有什么事吗?”   “少爷,老爷让您过去一趟,听夫人说,是镇南大将军马上要来府上了。”   一听是镇南大将军,兰羲心里立马激动起来,但此刻却是既期待又畏惧,他期待着自己心中的婉小姐就是镇南大将军府上的小姐,但又畏惧,如果自己的想法是错的,又该如何。   刚走到大堂,老爷和夫人都在,夫人倒是很高兴,马上就把兰羲拉进来,说:“潜儿呀,一会杨大将军就要来了,还带着他的女儿,听说他家的女儿知书达理,也是听说过你的,到时候你可要多注意杨小姐呀。”   兰羲一面答应,一面心却提到了嗓子眼,离上次见面已经一周有余,不知道这次会不会是重逢。想着想着,外面仆人来报:“老爷夫人,杨大将军一行人已经到门口了。”   欧阳恭道:“快点,把大将军和小姐请进来。快!”   下人们都纷纷听说这位杨大将军和相爷相交甚好,而且杨小姐很有可能会做自家府里的少夫人,赶忙都兴奋起来,想看看这位杨小姐是个什么摸样。   “老爷夫人,杨大将军和杨小姐带到。”   兰羲刚才正在饮茶,听到这句话,心怦怦直跳,立即站起来一回头,看到了一位将军打扮的中年人,和一位长相姣好的小姐走进大堂,亭亭玉立,知书达理,娴静温柔,但是,却不是自己相识的那位婉小姐。   剩下的时间里,兰羲就如坐针毡,虽然表面上仍保持礼数,但已没了刚才的期待。偶尔也会看看那位杨小姐,但却也没了感情。杨将军和相爷的谈话,前面自然是政治问题,慢慢后面也就谈到了这位杨小姐。   其实将军此次带小女入京,正是为了女儿的婚事。在谈话中得知,这位杨小姐自幼长在边关,但却是大家闺秀,每日学的是《女德》、《女训》之类的书目,家里的教育也是“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虽然温柔安静,却不太懂得技艺,更不提琴棋书画之类。   而欧阳兰羲则是如今新生的文学奇才,博闻强记,文采飞扬,他看重的绝非是女子的顺从依赖,而是喜欢女子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才华,因此他才会如此喜欢以前的柳亦如,和今日的婉小姐。显然,兰羲并没有喜欢上这位杨小姐。   “小女子杨淑蕊,见过欧阳大人,夫人和公子。”她的一举一动,都温婉有礼,兰羲也忙回礼,抬头的一瞬,两人四目相对,只见杨小姐甜美一笑,脸颊微红,而兰羲见此,也只能尴尬回礼。   这场极不轻松的谈话一直过了一个时辰才结束,待杨将军走后,兰羲才算好好舒了一口气,仿佛这次会面比科举考试还要费时费力。欧阳恭看儿子的一举一动,说道:“兰羲呀,我看你一直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没看上人家姑娘呀?”   兰羲还没回话,夫人便说道:“我看人家姑娘不错,家教好,对人也有礼,说话得体,和兰羲倒也般配。”   兰羲一听,说:“娘,儿子…儿子不太喜欢那个杨小姐。”因为是在自己家中,兰羲说话自然随便。   “是吗?兰羲呀,你是觉得人家的姑娘不合你的心意?你那日不是还说,让我们两个给你做主的吗?”   “回母亲,孩儿回去之后,只是想着,婚姻大事是儿子一生的事,儿子想自己选,如果不合适再由父母大人费心,还望父母大人成全。”   听到兰羲这番话,老爷和夫人倒不生气,反而高兴的说:“儿子,你终于想明白了!也知道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好!你既然不愿意,就让你自己做主吧,你自己多加注意,喜欢上哪家姑娘跟爹娘说,爹娘去给你准备!”   其实,夫妻二人都明白,自从以前的柳亦如走后,儿子一直闷闷不乐,整日想念那姑娘,更别提为自己娶妻了。而今天听到儿子说要自己去选妻子,重新想起了自己感情的事,两个人哪还有不高兴的份,都庆幸儿子终于有心思想想自己的事了。   但他们二人不知道的是,他们的儿子是喜欢上了另一个姑娘,而这个姑娘,或许是他们根本无法同意的人。   护国府里,一切看似平静。   “小姐,”茜儿从外面跑进来。“小姐,刚才秋月轩的庆叔送来一封信,说是上次那个欧阳兰羲送来的。”   卿婉一愣,赶紧接过来,看到信封口用火漆封号的痕迹,卿婉小心的打开,从里面看到一个纸笺。   “一张机,流光无限惹人惜。深情赋予春水尽,那堪回首,红楼言语,唯恐忘人归。   两张机,秋风已去故人栖,登楼远望佳人苑,回眸言语,琴声萦系,脉脉乱如丝。”   卿婉看了之后,掩口而笑,连眼睛里都有了笑意。本以为他是个多么正经八百的人物,没想到居然也会写这种闺怨词了。虽是仿写《九张机》,可这种相思之情却独出于他一人,一字一句,倒像是自己被什么人给扰了心意了。   “小姐,你怎么高兴成这样了?是不是……你看上了这位公子了?”   “别胡说!”茜儿的一番话忽然挑醒了自己,刚才的那种感觉还在心里,那种笑容还在脸上,难道这位仅见一面的翩翩佳公子真的已经融入了自己的生活?可毕竟……   卿婉没有再想下去,只是提笔和诗一首。   “三张机,旧时劳燕是如归,只恐被人轻裁剪,一场离恨,几番风雨,到底意难平。   四张机,鸳鸯洗水惹人惜,却怕情深情转薄,长发易绾,愁心难弃,无日奉君时。”   卿婉写完,长叹了口气,自己亲手把信封封好,吩咐茜儿送到秋月轩。茜儿刚走,就听到乐善堂的云儿让自己过去。   今天的乐善堂,除了有卿婉,还有宇文沣、林靖忠、林之颐,和一大堆书目,甚至快要把整个乐善堂堆满了。   “护国公,这是我在辅助欧阳大人抚慰江南文人时收集的一些文人的作品,里面有诗歌和著书,能拿来的我都拿来了,不能拿的孤本我也找人去刻印了一本,保证那些江南文人的作品都在这里了。不知护国公大人要这些有何贵干?”宇文沣不解地问道。   护国公刚要说话,卿婉正巧进来,怕父亲说话露馅,赶忙说:“宇文公子,我们朝廷自北方起兵,对江南的文化不太了解,家父又是武将,自然想多了解一些,于是就麻烦宇文公子为我们出了一份力了。”   宇文沣见卿婉说话,自然是百般相信。于是便开始给他们一点点讲解这些书目来历和作者,护国公可是听得心不在焉,但后面的卿婉却一五一十的记下,一面心记一面还打听着各个作者的心性脾气,可谓是细致严明。宇文沣也乐意,仔仔细细地回答着卿婉的问题。最后干脆是卿婉和宇文沣热烈讨论起来,护国公父子倒坐在一旁喝茶了。   好不容易从中午聊到了傍晚,在护国公家用过晚饭之后,宇文沣便起身告辞,回宁王府去了。只剩下自家三人,回到乐善堂后,林靖忠说:“婉儿,你看了一下午,可有成效?此事,究竟能不能成?”   卿婉沉稳地说道,“这些文人墨客虽然表面上不涉及政事,可背后,其实都有一颗关心政治的心意。他们都崇尚前朝,在文中也多次提到过前朝和暗讽前朝之句,只要把他们细细摘录出来,添油加醋仔细审查,总能发现问题。到时候,我们联合宁王就可成事。”   林之颐一听此话,忙着叫好。护国公也是一个劲的夸耀卿婉聪明才智,只是卿婉一人闷闷不乐,还是仔细的翻阅着。过了一会,抬头看着父亲,说:“父亲,婉儿可否求父亲答应一事?”   “婉儿有什么要求尽管说,为父何时不答应了?”   “父亲,惩治这些文人墨客,难免会出纰漏,肯定会有一些无辜之人饱受牵连,婉儿向这些人求个情,恳请父亲,届时治罪量刑,越轻越好。。”   护国公一听,也点点头说:“我们的本意不过是让欧阳恭不得逞罢了,至于那帮文人,我也不愿多加罪责,再说了,皇帝以仁治国,不会重罚的。”   父亲答应之后,卿婉也是一口轻松,见天色已晚,便吩咐下人把这些书目全都搬到自己的潇晖阁去,自己也向父亲兄长道安,回到了自己房内。   回去之后,卿婉专门挑出了好几个人的书籍作品,有顾延涛、吴劲辅、刘问东、苏兆卿等著名的文人,这几个人除了都是当代有名的作家以外,还有一点很值得注意,他们几个曾经多次来过京城,而且还经常在一起聚会。聚会的地点,就是西城相国府的天弃楼,这一点在他们的诗中很容易体现。《天弃楼咏梅诗会序》、《回雪雅集序言》、《赠欧阳氏兰羲》、《共寄回雪亭》等一大堆在相国府聚会时写下的诗。其实这件事在京城有不少人都知道,欧阳兰羲公子文坛新秀,但交友甚广,常被人比作孟尝信陵,与一些难以与人亲近的文人们结交好友,这在京城也算的上是一段佳话。   看着这些人的文章,卿婉私心想着:这些人中,每个人的思想都不同,如果找对了人,找到真正对朝廷不满的人,即使我们是公报私仇,也算为国除害。如果有些人并非反对我朝,如果立即下手,则会大大损我国威。特别是这几个人,在文人界里名声高远,不可随意下手,何况一旦下手,相国府必然维护,如果摸不清底细贸然上奏,更容易翻盘甚至惹祸上身。所以,我必须先弄清每个人的想法,万万不能一次打翻所有人。   如果要想真正弄清楚哪些人该抓哪些人该放,或许有方法是最方便且最有成效的。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了那个自己仅一面之缘的人,仅相见一次,可在他往来的信笺中已明心迹,她已经当他是知己。可相反,欧阳兰羲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如果自己利用了兰羲,又感觉自己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定会寝食难安。其实,这段时间以来,自己多次在朝政上替父亲出主意,也有不少特意针对相爷的话,可如今,自己真正对付的,已不是那个相爷,而是自己的朋友欧阳兰羲,是这个和自己和诗定心的欧阳兰羲,更何况还要让自己去利用这段感情。卿婉的心似乎在挣扎着找不到方向。   趴了一会,卿婉梳理了头绪,叫人把自己的丫鬟茜儿叫了来。   “茜儿,明天你去帮我一个事,明天一早父亲上朝后,你去城南伍师傅那里,让他帮我画一幅画来,就说我要挂在房内,劳烦他一次。”   “小姐,您自己丹青极佳,又何必劳烦伍师傅?”   “你不必多问,还有,我书案上有一篇刚写好的文章,是《洛神赋》,你去把他拿着,让伍师傅比这文章绘出一幅《洛神赋》,只求神似即可。画好后把这张字和画去店里分别裱起来,再运到我房里来。一定要尽快把这两件事情办好。”   茜儿知道小姐的脾气,小姐办事要求快捷利落,于是马上答应,拿了字便出去了。   卿婉一个人在屋中,只觉头昏无力,用手帕擦拭了一下眼角,便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这几天,卿婉一直躲在潇晖阁里看书,不过也不是大海捞针,护国公发动了很多手下的文人一起找,不过反诗毕竟是反诗,总不能太过明显,所以还是要耐着性子找。几天功夫,手下人们已经搜刮出来了不少,这里面也不乏有重要地位的文人,如果把这几个人送到皇上面前,想不治罪都难,另外,这里也有不少人曾与欧阳府有过交往,虽然不至于牵连欧阳府,不过也会让皇帝起了戒心。   而间歇时候,秋月轩的信笺却一封接一封的到了护国府。卿婉看了,也总是心思繁杂,不知如何是好,更觉得对他不起。   “婉小姐,   始见小姐,心中只觉清新淡雅,才情难掩。后方知诗情才气,一应俱全。多日不见,如三月兮。如小姐清闲,三日后午时愿约小姐于秋月轩一叙,再话诗文。   欧阳兰羲静候”   卿婉看着这封信,又想起最近的正事,虽觉得这次见面十分必要,却又不忍欺他骗她,辗转了半晌,才起笔回信同意。只待三日后,与他一见,大事将成。   三日后。   刚走出大门,就听茜儿说:“小姐,你可算是出来了,这两天都快把您憋坏了。您吩咐我的事我已经快办好了,大概这几天就能把画和字带来了。”   卿婉听完,只是稍微一点头,就带着茜儿继续往前走。   今日就像平常一样,两个姑娘看似只是像闲逛一样,到处走走看看,但最后定是走到了秋月轩,恍惚间走到门口,卿婉竟又有了一丝犹豫,她仿佛是不敢进去,又不得不进去。   “小姐,您怎么了?我们要进去吗?”   卿婉刚要说话,轩里的庆叔走了出来,一看是婉小姐,连忙说:“婉小姐,您可有快半个月没来这里了,快请进吧!”   于是三个人一同进了屋内,卿婉是这里的常客,进了这里倒也不生疏,“庆叔,我这些日子没来,不知您最近生意如何?”   庆叔笑着叹了口气,“小姐,您是不知道,我们这里生意倒是像以前一样,可就是有一点,相国府的欧阳公子,自从那日之后,倒是几乎天天往这里跑。跑来倒像是平常逛逛,可一待就是一个下午呀,有时候还经常问您来没来,结果每次我说没来,他便没言语的坐在那里。还有每次给您的信笺,您肯定也知道。我看这欧阳公子对您可是不一样呀。”   卿婉苦笑,“对了庆叔,您有没有说起我的家事呀?”   “小姐那日专门差人吩咐,不让说您的身份,我哪敢多嘴呀。欧阳公子倒是问过一次,我就说我只是个做生意的,不清楚小姐的身份。”   “那真是有劳庆叔了。”   卿婉喝了一口茶,店里的伙计便敲门进来,说:“老板,欧阳公子又来了。”听到这话,卿婉倒也没什么惊讶,就像是自己早就盘算好了的,“庆叔,我们一起出去见见欧阳公子吧。”   在秋月轩的太师椅上,兰羲正慢慢喝着茶,等着庆叔过来。他的位置靠窗,此刻他正静静看着窗外,像是在等什么人,但又不急躁,只是慢慢坐着,这几天,他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姿势,这样的眼神。   “欧阳公子,那日一别,公子别来无恙。”一个清婉的声音传来,一瞬间,兰羲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可一回头,就看到那个自己这几日常常浮现在眼前的婉小姐,一一时竟没接上话。   看兰羲一愣,旁边的茜儿就笑出了声,“欧阳公子,您这是怎么了,见我们姑娘怎么都不说话呀?”   兰羲这才意识过来,“兰羲失礼了。许久未见姑娘,甚是想念。”   卿婉说:“虽未见公子,但公子篇篇佳作,婉儿必然拜读,深感公子才高八斗。”   兰羲说:“那日一别,兰羲认为小姐是兰羲的知己,兰羲也有很多事想与您交流,今日正巧约姑娘出来,天色尚早,我倒有一好去处,不知小姐是否愿往?”   “其实我也当欧阳公子是知己了,兰羲公子盛情,我便不便拒绝。”   于是兰羲借得秋月轩的一把古琴,三人一同走出秋月轩,只不过他们并不是去哪里闲逛了,而是一人一匹马,跑到了京城城郊。   此时的城郊,已入夏,这里没了京城里的繁忙,到处是翠柳白鹭,姣花野骛,偶尔有下地耕作的农人在地里劳作,也是一家人一团和气,可谓天人之乐。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卿婉看到此情此景,想起了王维的《终南别业》,情不自禁地诵了出来。   “婉小姐果然与我心有灵犀,可知我第一次来到此处,看着此情此景,想到的正是这首》《终南别业》。”   “王维看透了官场险恶,政局反复,便一直想着超脱尘世,过一个无拘无束的佛家生活。如今这番情景,与王维的诗异曲同工。见诗如见人,王维身为王孙公子,却不似外表那般光鲜亮丽,身在政坛,早已看透了红尘旧事,想着早日脱离这片他心中的苦海。而欧阳公子是相国之后,虽出身乌衣却心怀江湖,有此心此情,果然与摩诘相仿。”   兰羲听后,笑了两声,“婉小姐果然厉害,就凭一首诗,就看透了我这个人,果然是不可多得的知己。我们今天也学了一次古人,在此吊古喻今,不如也省去了尘世俗称,小姐不妨就称我兰羲吧。”   卿婉倒也不惊讶,干脆说,“那好,这公子公子的叫的我也生疏,那兰羲就直接称我婉儿吧!”   “好!婉儿,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你上次说你父亲是将军,你随父亲进京述职,可如今已过去半月,怎么你还在京城?”   婉儿一顿,接道:“其实父亲早就回了边关,我自幼便经常寄养在京城里的一户亲戚家,这次我也和父亲说好,在京城多待几日再回去,而且我在京城还有一个愿望未了呢。”   “哦?你说,看看我能不能帮忙!”   “我的愿望正与兰羲有关。我早就听闻,相国府与江南很多文人墨客都有来往,特别是兰羲你和他们相交甚密,虽然我是女儿家,不能公开与他们交流,但也很想了解他们的为人处世、诗歌才情,所以想向兰羲兄打听一下如何?”   “哈!这有何难!不如这样,前面有个小亭子,我们去那里细说。”   于是,在城郊的向晚亭里,兰羲开始向卿婉讲起了在府中回雪亭和天弃楼的故事,讲起了很多文人,有的是兰羲的至交好友,有的是兰羲心怀敬意却未曾结识,有的是有过一面之缘却碍于身份未曾深交,而卿婉关注的重点,则是最后一种。   如果一个人因为身份而不愿与欧阳兰羲结识,原因只会有一个,就是他根本不愿与朝堂打交道,那他便是那种心里不愿配合朝廷的人了,否则只要是一个正常人,不管他多么有才情,也会很高兴去和兰羲这种善于相交的人打交道的,不管他是不是相国公子。就像自己,分明知道彼此是政敌,却还是愿意把他当做知己。   两人交流了快一个时辰,渐渐连卿婉也未曾发觉,他们偏离了主题,更多的去谈论彼此的心境、思想,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茶酒之道,这些二人都十分擅长,竟都没有关注到外面天色渐渐变暗,忽的一声惊雷,茜儿才说:“小姐,公子,这天好像是要下雨呀!”   两个人一看天色,果然是乌云密布,偶尔还会有闪电划过天空,“果然是夏天了,这大雨来的可真快。不过这雨来的快,去的也应该快。我们现在这里避避雨吧。”兰羲说。   说话的功夫,雨点便噼里啪啦打了下来。不过雨下的也平静,也不刮风打雷了,只是哗哗的流。卿婉看了此景,机灵的一笑,说:“兰羲,你猜现在我想干什么?”   兰羲说:“像你这种大家闺秀,我算是了解了,肯定是想跟我作个诗连个句什么的,我才不怕呢!开始吧。”   卿婉“哼”的一声,“你也太小看我了。我是在想,如果大雨倾盆,迎面走来两个江湖侠士,在雨中切磋剑术,打马匆匆,走过江湖。至少不辜负这天公大雨,也不辜负生命过客。只可惜父亲的武功尽给了我哥哥,我只是学过皮毛罢了。”   “江湖侠士?我倒忘了,你是将军之女,根本不是什么大家小姐。不过你既然想起,我便给你舞一段江湖侠士。”说着,腰间的一口长剑“嗖”的窜出亭外,兰羲一拍石凳便一个跟头冲向雨中,一手便接住长剑,在雨中硬生生劈出一道裂痕。卿婉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赶紧看过去。只见兰羲一柄青蓝色长剑,在雨中舞得变幻无穷,时而飞龙在天,时而滑地疾驰,雨中被吹落的树叶被他激起一层又一层,此刻的欧阳兰羲,哪里还是那个文质彬彬的相国公子,完全是个出身草莽的江湖浪子。看到这里,卿婉也奈不住心里的激动。忙着拿出兰羲带的那把琴,冲向雨中,根本不嫌弃,就坐在亭前的石阶上,任由雨水打在卿婉的身上,她只是一声拨弦,便弹出一曲《流水》,琴里的流水声和着雨声,为兰羲的剑打着节奏,两个人一个坐在雨中抚琴,一个站在雨中舞剑,亭中的茜儿止不住的劝小姐上来,可小姐哪里劝得住,此刻只能任由小姐胡闹。   一曲终了,又是一曲,一会的功夫,《流水》《高山》《风雷引》《楚歌》《大胡笳》等气势高昂磅礴的曲子纷纷落下,兰羲也是随着曲目不断的变换着剑法节奏,一场大雨,被两人演绎成了一琴一剑行走江湖的侠客伴侣。   夏天的雨,转瞬即逝,几首曲子弹完,雨也由大变小,卿婉一声落下,兰羲的剑也戛然而止。两人相望一笑,转眼间,乌云也渐渐散去,但天色也已近黄昏。   两人湿漉漉的进亭,一股幽香之气却缓缓飘来,不只是雨后的草香,还是被春雨滋润下的花香,看着向晚亭前流过的清流,一前一后说出一句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此刻,两个人甚至没有过多言语,茜儿站在一旁,也不再多言。   过了许久,兰羲忽然转身看着卿婉,两个人默默相望,却无言。只是卿婉的心中却莫名的心酸,她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她也从未想今日这般动过心。   兰羲却轻轻握住他的手,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凝重,只听他缓缓说道:“婉儿,我希望有一天,繁华尽退,与你远离着尘嚣,去寻一无人之处,只有山川环绕,绿树成荫,在斜阳木屋下,青色石子旁,晨钟暮鼓,静待云起云落。岁月静好,世事无尘。”   卿婉虽是一惊,但这也是她心中所念,他二人之间的默契相知,是多么难得的情缘。可是……如果卿婉只是个普通女子,甚至是个穷苦人家的女儿,她还可以不顾忌的和兰羲在一起,可如今的她,又怎么可能?更何况就算是在刚才,自己也是在算计他,利用他……   “岁月静好,世事无尘。”卿婉轻轻呢喃着,心里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色已晚,三个人又渐渐骑马回城,路上,兰羲对卿婉说,“婉儿,我们虽然只见过两面,可我却感觉,我们相识已久,心心相惜。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但我深深的知道,跟你在一起,我很开心,很放松。我甚至忘掉了我的身份,只知道跟你做一堆的傻事。”   卿婉只是淡淡的说,“或许,我跟你一样傻。”   兰羲并没有注意到她口气的改变,只是说:“你能告诉我你居住的府邸吗?我想去寻你。”   卿婉一低头,“兰羲,我府上最近有很多事,请你放心,很快,我们还会见面的。”只是,不知道下次见面,我们是否还会如此开心。   兰羲听到这话却很高兴,“那我等着你。你知道我的住所,到时候你尽管来找我,我会通知门卫,只要你来,就直接进我的院子就好。待你忙完了家事,一定要来见我。”   就这样,三个人一路从郊外回到城中,衣裳的水也渐渐干了。相国府在西城,护国公府在东城,两人在城门口,便要分别。   “婉儿,那你回去吧。记住,一定要来相国府找我!”兰羲临别之际还在说这个。   卿婉只是答应着,道别之后,便和茜儿骑马回府。兰羲看着远去的卿婉,心里还在默默等着下次见面。可卿婉回头看渐渐看不到兰羲的身影,便一踢马肚子,飞奔着跑回护国公府,只留下茜儿拼命在后面追着。   回到府中,下人们给卿婉打招呼,卿婉竟不管不顾便径直回了潇晖阁,众下人们素知小姐温润娴静,倒是头一次看到小姐如此心神不宁。   回到潇晖阁,卿婉只是像丢了魂一样,静静的坐下,默默发呆。“岁月静好,世事如尘。”“岁月静好,世事如尘。”卿婉只是默默的说着这句话,然后眼中静静留下一道泪痕。   你若知道我是卿婉,或许还会接受我。可你若知道我在利用你,我为了政治斗争在利用你,你还会接受我吗?你若知道因为我,让你的朋友们身陷囹圄,你还会接受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     ☆、祸起萧墙无人知   离那日去郊外过了几天,渐渐地,卿婉想起了近日发生的一切,她不再沉醉在“岁月静好,世事如尘”那八个字里,她开始慢慢弄清楚了兰羲给他说的好多个名字,对于那些人的特点、思想、擅长,她全都一一明了。在回忆的过程中,她强迫自己不再想起那个人,那个跟他谈笑风生、舞剑弹琴的人,因为她知道,一旦想起了他,便什么也想不出了。   那幅《洛神图》已经挂在自己的潇晖阁了,图尺寸不大,放在阁内更添仙气。而自己写的《洛神赋》则被放在书房一角,只在闲暇之时,去那里看看,里面的一字一句,刻在自己和那个人的心里。偶尔,兄长林之颐来到这里,也会嘲笑妹妹几句,“妹妹,这《洛神赋》乃是曹子建为自己心中的女子所写,你一个女儿家,怎么也挂这个?难道你还以洛神自喻?不过我看就算是洛神下凡,也难敌你的美貌才智。”每每听到这里,卿婉只是骂上哥哥几句,后来又细细想,哥哥说的也是,兰羲如此喜欢《洛神赋》,难不成他的梦中情人也如洛神一般,他曾经喜欢的那个人是谁呢?可想着想着,卿婉只是徒加悲伤,便强忍着不再去想他。只是出门少了,更多的憋在书房里,或是走在水榭前,静静发呆。   兰羲回到相国府,却是全然不同的景象。他成天笑语盈盈,就算偶尔在回雪亭与友人们闲聚,作出来的诗都是浓情蜜意,让朋友们全然不知所以。他时而弹琴,时而舞剑,时而丹青,每日都轻松快活,完全不似过去那般沉稳,而欧阳恭和夫人看在眼中,也是十分欢喜,他们都知道,兰羲可是好久没有如此了。   这天,在天弃楼上,兰羲正在窗下的案边作画,画已近尾声,忽听门外有人进来,抬头一看,竟是母亲欧阳夫人。   “娘,您怎么过来了?”   欧阳夫人走过来,“娘想着好久没跟儿子聊天了,今天无事过来看看你。”刚走进,就看到兰羲快要完成的画作,与以往不同,今日的画,竟是在风雨下,两人舞剑斗琴的画面。这让母亲颇为意外。要知道,兰羲以往最爱画仕女图,见画知心意,兰羲的每幅画都有一个样子,就是过去的柳亦如。而如今,见儿子转了画风,自是为儿子回心转意而高兴。   兰羲看母亲盯着自己的画,说“这是儿子近日闲来无事想起的一个画面,儿子随手就把它画下来了。还望母亲指点。”   母亲一笑,“兰羲,你自幼长在相国府下,母亲却知你有一颗鸿鹄之心,或许在你心中,名利只会束缚着你,而江湖之中,仗剑天涯、儿女情长才是你的归宿。咱们虽是相国府,可我和你父亲都是明白事理,我本是江南名门之后,而当初你父亲则默默无闻,我们经过千辛万苦才修成正果,而你则也继承了父母的情思心意。兰羲,如果你喜欢上了哪家的姑娘,父母也一定会顺了你们的心意,不会像上次一样再让你伤心了。”   兰羲听了,只说:“母亲,当年儿子和亦如之事,其实都是儿子的错。儿子为此消沉良久,这更是儿子的错。如今儿子幡然醒悟,也感谢母亲多年来对儿子的关心。如今,母亲更为儿子终身大事考虑,请母亲放心,儿子一定不会辜负二老的。”   母亲微笑着点头,终于又看到儿子重振精神。   盛夏,原本应休闲避暑的护国公府如今却是闲不下来,因为今日护国公专请了宁王来府上做客。宁王和护国公交好,护国公府自然热情款待,一顿饭下来,山珍海味,玉盘珍馐,琳琅满目。宴席之上,宁王也和护国公交流甚密,谈笑欢颜。仿佛今日只是与往常一样,闲话家常。   可饭后却不同了。乐善堂中,大门紧闭,只有护国公、宁王、林之颐和卿婉以及几位贴身随从在内,很明显,这场历时两个月的局今日准备收网。而今日主导的,并不是两位长辈,而是卿婉。   “父亲,宁王,这次我们可是下了不少功夫应对他们,今日这个机会,我们正好把整个事件都说清楚,就待明日上朝,父亲和宁王大人对皇上的上奏了。”   宁王说:“婉儿呀,这次的主意是你出的,你就来说说,接下来我该怎么做,我照办就是。”   卿婉急着说:“宇文叔叔客气了,其实事件前后宇文叔叔和父亲早已知晓,今日婉儿不过是提提自己的看法而已,还请宇文叔叔多多指点。”   宇文柏一笑,便让卿婉开始。   卿婉说道:“如今,皇上平定天下之后,逐渐转移重心,这是历朝历代保持朝政稳定的必经之路。而对于武将,皇上此举则极为不利。但我们不能摆明跟皇上作对,这样只会让皇上更加反感,甚至降罪,所以我们只有先赞许皇上仁义之举,再搜集证据,对付以宰相欧阳恭为首的文人派。此次江南文人一事,多亏了宁王殿下和宇文沣公子的帮助,使我们收集到了足够的证据来对文人实行第一次打击。”   “江南文人中,有不少人自视清高,对我朝出言不逊。而恰恰是这些人,被欧阳恭列为了重点对象,如果这些人进了朝堂,岂不是要颠覆我朝!例如在林州极具盛名的吴宪尊,便多次在诗中表达不满,‘远目黄沙无烟火,但见哀鸿北向南’、‘一骑铁马自北起,何来明日照轩辕”,这一系列的诗句都反映了对我朝自北方起兵的事实,并以此暗讽朝廷,像这样类似的诗句在江南文人手下数不胜数,这种谋逆之人如何能被我朝列为重臣?恐怕是欧阳恭笼络文人是假,笼络人心是真!关于这类内容,我已经将事情整理成册,包括吴宪尊、苏启彝、裴定中等人,这些人不但公开写诗反对朝廷,还曾与欧阳府来往。皇上一向重视民心所向,如若知道此事,必定严惩,更何况欧阳恭暗中与反臣勾结,更是罪加一等。”   “当下之举,便是明日父亲和宁王殿下早朝时向皇上禀报,让皇上彻查此事。想必皇上定不会轻饶。”   剩下一段时间,卿婉又一一列举了其中的重点人物和诗文,解释了文字其中奥妙,因在场的都是武将,自己解释起来要更加简单明了。   听完这一席话,宇文柏果然是佩服得不得了,“林小姐语出惊人,心思缜密,为我们都想好了对策,连前后的利害关系都分析的一干二净。好!明日我必在朝堂之上,好好参他一本!”   卿婉点头道:“不过,二位一定不要急于求成,牵连到欧阳大人,此事皇上必会派人查办,且皇上也不想过早因此事失了民心,定不会严厉惩处。何苦这些人与欧阳府虽有交往却不紧密,如若让欧阳大人反过来抓住我们的把柄,那就是白费力气了。而且此事虽搬不倒他,却也深深动摇了他根基,皇上也会对他起了戒心,我们也算是给了他一个重击。请您相信婉儿,此事表面上只对江南文人的少部分人有影响,但实际上的影响何其深远,请二位一定稍安勿躁,谨慎行事。”   宇文柏看卿婉胸有成竹,忍不住想着能早日让卿婉嫁入王府,也好让自己多出一个帮手。“婉儿不愧为京城女诸葛,只怕皇上也难猜姑娘的心思。”   护国公见宁王连着夸自己女儿,也是有些骄傲了,要不是卿婉一个劲拉着,自己恐怕要把女儿夸到天上去了。   翌日,即文熙十年七月三十日,全京城都听说了一件大事,护国公和宁王联合一众大臣上奏江南文人反叛朝廷,皇上勃然大怒,下令彻查,且暂停了江南科考一事,宣护国公处理此案。办理此事的宰相欧阳恭差点受到皇上牵连,但虽未治罪,却也得皇上一阵训斥,暂时停职。一夜之间,欧阳府地位一落千丈。   此后,护国公下令抓捕吴宪尊、苏启彝、裴定中等人,且所抓之人全部抄家,所有家眷关入大牢等候审判。一时之间,朝野沸腾,人心不定,此事在京城甚至全国闹的沸沸扬扬。但所有人都是敢怒不敢言,生怕此事会波及自己。   下令之后,欧阳府也是闭门谢客,只是外面有人传言,那日欧阳家的公子多次恳求父亲救助吴宪尊等人,却遭父亲严厉责骂,命令下人将公子关在天弃楼,连续几日都不得外出。欧阳恭也像皇上请了几天假,在家安心养病,不管外面的流言蜚语。   另一方面,护国公和宁王则受到了皇上的赞扬,皇上夸赞护国公“虽武将出身,却通晓文墨,擅察人心,赐护国公赤金锦带一条,黄金万两,宁王府黄金万两,并破格提拔宇文沣为兵部正三品参将,与父亲同朝为官”。诏书下达之后,宁王府宾客满堂,每日都有无数官员前来相贺,但护国公府却一直闭门谢客,只是让门口侍卫感谢众人,宁王府开始几日都纷纷摆宴,后来护国公派人来知会宁王,宁王才也学护国公闭门谢客。孰不知这一切都是卿婉吩咐,卿婉说:“如今朝堂欧阳恭势力下降,双方势力不均,如若让皇上发现我们私交朝臣,定会下令严惩。”   离上次事件已经过去了两周,今日是传统的中秋佳节,皇上为平息此次事件,特意在宫中举行了聚会,请各府上的大人、夫人和少爷小姐们去宫里赏月饮酒,皇上邀请了不少大臣,但众人都意识到,皇上并没有请如今告假在家的欧阳恭,众人纷纷猜测,欧阳家已失信于皇上,恐难以东山再起。另外,皇上也专门邀请了表妹卿婉,可卿婉却执意向父亲推脱,护国公拗不过女儿,只好带着儿子去了皇宫。于是月圆之夜,只留下卿婉一人在偌大的林府里游荡。   独自一人的卿婉总是和人前的她完全不同,今日更是中秋节,一人独守家门感觉则更加苦涩。但卿婉最近一直情绪低沉,如果进宫也定会被皇上看出问题,倒不如推了不去,更何况如今京城里传言甚广的事也让卿婉不想出门。   夜里闲来无事,卿婉便叫下人们去膳房拿了几道精致的小菜和几瓶美酒到潇晖阁,众人知道今日小姐一人在家,本想和小姐一起过,让小姐高兴一下,但小姐执意不肯,下人只好遂了小姐的意,拿了不少好酒好菜端到了潇晖阁前水榭的石桌上。   今夜因为中秋,府里的老爷夫人公子又都不在,卿婉便打发了不少人回去跟家里人团聚,因此府里显得格外冷清,连丫鬟茜儿也派去膳房跟一些姐妹们过节。卿婉独自一人从潇晖阁的主室走出,穿过小门走到水桥之上,天上是一轮明亮得似乎耀眼的月亮,水波映衬着月光随着风动起着波澜。卿婉走到水榭,坐在栏杆旁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壶酒,自斟自饮。众人皆认为,小姐知书达理,是深闺里的大家闺秀。孰不知其实卿婉骨子里根本不是安分的人,卿婉平日里喜欢饮酒,特别是独自一人,没有束缚,没有规矩,只是一个人以明月为伴,星光作陪。特别是在这个静的连风都听得见的夜晚,更适合一个人坐在月下独酌。她就这样,一杯接一杯。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卿婉才念起了两句,忽然就笑了,她并不是喝醉了,而是想起了自己的附庸风雅,她痛饮了一杯酒,独自对着湖水说道:“我何以跟诗仙相较。就算不谈诗歌才气,李白会为了名利勾心斗角吗?他会为了政治背叛知己吗?他会为了自己的家族而让无数人家深陷大牢吗?或许,我根本就不该想起李白的诗,这根本就是玷污了李白,玷污了酒,玷污了月色!”卿婉砰地一声把酒杯砸在地上,眼角甚至留下了一滴泪。   酒或许不会让她醉,但至少能让她的泪流的更快些。她已经憋了太久,她的泪水无数次在眼角打转,但只有在今天,在没有人的夜晚,她才能借着酒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卿婉喝着酒,脑海中又浮现起了那几个字,“岁月静好,世事如尘。”这是她和兰羲共同的约定,愿终有一天,两人共享岁月静好,看世事如尘。可如今这不过是一场梦。自己难道不是为了这尘土般的世事,欺骗了兰羲的感情,甚至欺骗了自己的感情。   到头来,除了父亲的兴盛,除了林府的繁华,自己又得到了什么?可自己又如何才能将这一切抽将出来,真正视他们如粪土,如尘埃?   “兰羲,如果你知道,是我在你手里骗到了文人的讯息,是我利用你的感情换我的计策,是我一手设计搬倒你仰慕的对象,是我一手使你们家声名狼藉。如果你知道这一切,你还会给我说那八个字吗?你还会跟我抚琴吹箫、诗词相和吗?今日的我,是那么怯懦,我不敢去见你,不敢承认我对你的感情,更不敢让你知道这一切!从我制定好一切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注定是仇敌,从我决定利用你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我永不可能琴瑟相和。”   “感情,最经不起的是彼此的利用。当你知道我把你像傻子一样玩弄之时,你又将怎样面对我?”   卿婉念着念着,泪水慢慢流着,甚至已看不清了天上的月光,只是模糊地看着世界,看着手里的酒。如果自己对所有事都模糊的,懵懂的,自己会到今天的地步吗?   卿婉无助的趴在石桌上,泪水睡着脸颊流在桌上,她只是想着,“兰羲,我不敢再祈求你的原谅,我不敢再见到你。”   卿婉就这样,一个人,静静地沉睡在孤独的月光下。   但她知道,这一切依旧没有结束,甚至连她也不知道,争斗,到底要到何时才能结束。   在中秋佳节之时,京城各府都一片欢笑,例外的便是西城相国府,欧阳恭可当真体会了一次“门前冷落车马稀”的滋味。其实这次事件,在欧阳府里最受打击的并不是宰相欧阳恭,而是欧阳兰羲。欧阳恭为官多年,自然明白盛衰常变的道理,可让兰羲亲眼目睹自己一向敬仰的文人墨客,一夜之间变成阶下囚,作为受他们影响甚大的兰羲来说,无疑是个重大打击。虽然这次受到牵连的文人们大多不喜朝堂,也与欧阳兰羲无太多交往,但他们毕竟都是些大家之人,兰羲也十分敬仰他们。为了营救他们,兰羲曾彻夜跪在父亲门前,甚至多次要冲出门去,去宁王府和护国公府理论,最终不过被欧阳恭下令,将少爷关进天弃楼,无令不得放出,一连关了两个星期,兰羲才终于不再争执。   在府里过了一个平淡苦涩的中秋节之后,欧阳府上上下下都在为今后的生活苦恼,兰羲则整日担忧着沦为阶下囚的大家们,却无奈自己人微言轻,只能在府中干着急。更让兰羲寒心的则是朋友宇文沣竟在这次活动中做了帮凶,他居然利用职务之便搜集证据,联合父亲一起整治他们,这让兰羲又悔又恨。   正坐在天弃楼里冥思苦想之时,下人来报说:“公子,门外有一人送来一封书信,要我转呈公子。”   兰羲一听,想了想,忽然想起了婉儿,婉儿曾说过会来府上找我,这封信会不会是婉儿送来的?兰羲赶忙接过信,叫下人下去了。   刚拿到信,兰羲就有点失望了,信封上写的“兰羲兄亲启”很明显不是婉儿的字迹,看样子是刚才还在怨恨的宇文沣送来的。   兰羲一边失落,一边打开信笺。   “兰羲兄,   士别多日,不知兄长近日可好?沣甚为惦念,却屡次被挡在府前,多日不得得见。沣得知兄长日夜惦念狱中朋友,十分担心,已着人在狱中打点,保证狱中生活,望兄长切勿担心。   此次事件,沣也不知会引起如此风波,牵连甚广,懊恼万分。前几日,护国公和家父命吾将众人之诗书呈送护国公府,小弟只念及护国公家人喜好诗词,便无杂念。不曾想会因小弟而起如此风波。小弟甚为遗恨。   小弟知兄长会因此事责怪于我,便几次前来拜见,想当面澄清此事,无奈府内闭门谢客,小弟无法前来负荆请罪。望兄长切勿责怪小弟。小弟之品行,兄长了然于胸,小弟切不会做此等背信弃义之事。   兄长切记保重身体,切勿忧思过多。一切事宜小弟自会打点。   宇文沣敬上”   收起信,兰羲也想着,自己与宇文沣其实是多年交情,因二人兴趣相同,又都为官宦子弟,自幼来往频繁。即使两家是政敌,却一直没阻挡两人私下里交往甚好,两人曾多次在酒楼饮酒赋诗,好不快活。此次自己竟然怀疑兄弟,实属自己的不对,且宇文沣向来思想单纯,此等细腻之事绝非他能想到,唯恐自己错怪了他,赶忙回了一封信,叫下人送去了宁王府。   “沣弟,   见信如唔。愚兄见信之后,感慨良多。吾深知良弟为人,此次妄加揣测,实属愚兄之错。良弟为愚兄考虑甚多,愚兄甚为感动。   待风平浪静之后,吾定当面致谢,与良弟一醉方休。   欧阳兰羲敬上”   派人送出信后,兰羲深舒了一口气,至少自己并没有交错朋友,宇文沣为人忠厚善良,自然不会落井下石。而宇文沣信中也提到,是护国公派人兴风作浪,便着急将此事告知父亲,急着就向欧阳恭的书房走去。   刚走到书房门口,兰羲就听见母亲和父亲正在谈话,正要进门,刚好听见了这次事件的来由,便忍不住驻足在门外偷听。   “老爷,您因为此次事件,已经在家避事半月有余,您看此事究竟何时才可平息?您又何时才能回归朝堂呢?”   “夫人切勿担心。此次事件虽出,但皇上重文之风明显,不出一月,皇上必还会重用我的。我正在写呈给皇上的奏折,里面先是写了我自己的失察之罪,后面也提到了我最近的改良举措,和最近给皇上选秀一事的安排,皇上看到这些,一定会尽早想起我的。你也要抓紧时间,赶紧让叶莺进京吧。”   夫人叹了一口气,“那就好,我马上写信,让兄长把叶莺带到京城来。我也盼着此事早日平息。不过老爷,经过此事您以后可要更加注意护国公的动向了。”   “说到这件事,最近倒有不少传闻。这次的计划,好像并不是林靖忠那匹夫想出来的,林靖忠是武将出身,对文化可谓一窍不通,怎么会懂得以文化做武器?不过我听说,京城不少人传言,说此事是林靖忠府上的女儿提出来的,这可大为蹊跷呀。”   “林靖忠的女儿?一个小小女儿家有如此本领?”   “听说林家的这个女儿可不简单,这个女儿知识渊博,文采飞扬,幼时便经常把不少大文豪问的哑口无言,当时林靖忠打仗,有不少兵法策略都是出自这个小小女儿之手,当时她不过十五六岁,就有如此智谋。她琴棋书画可谓无事不通,兵法战略皆懂,是林家一才女。只不过她鲜少在外走动,又不像潜儿一样为京城人所知,因是女儿,林靖忠也很少在外提起,不过不少人都说,她在府上地位高于兄长林之颐,不少朝廷上的事,林靖忠都要和兄妹俩讨论过再行动。就看这个女儿熟读诗书,能挑出这些文人的一字半句反叛之语,也就有所依据了。”   在门外偷听的兰羲,听到这里便想起了刚才宇文沣信中的话,“护国公和家父命吾将众人之诗书呈送护国公府,小弟只念及护国公家人喜好诗词,便无杂念。”这里提到的“护国公家人”或许就是这个护国公的女儿了。   又听母亲说道:“如此看来,林家这个女儿真可谓是厉害,没想到我们这么多人,居然败在一个小女儿的手里。”   “哎……吃一堑长一智,我们以前对林家太过于掉以轻心了,只觉得我们家有个宝贝儿子声名远扬,就没想到他林家的女儿也这么厉害。看来以后跟护国公的斗争可没这么容易了。”   听到这里,里面的谈话也尽结束,兰羲看父亲已经知道护国公的事情,便悄悄又回到了天弃楼。其实在刚才,听到父亲对林家女儿的一长串评价后,自己倒隐约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如此有才情的人,竟和婉儿不相上下。不过,婉儿定不会如此心狠手辣。在兰羲的心中,婉儿定是那个能跟自己看“岁月静好,世事如尘”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恩怨生起镜花缘   西城相国府。   “皇帝圣诏:罪臣欧阳恭,虽在启用文人一事中办事不利,监督无方,但念其为官清正,公私分明,着今日起官复原职,仍位列一品宰相。钦此”   欧阳恭和家眷跪了一地,听完圣旨,众人皆是喜不自禁,欧阳恭毕恭毕敬接过圣旨,“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读圣旨的太监小德子赶忙把欧阳恭扶起来,“欧阳大人,恭喜大人官复原职。”   欧阳恭说:“多谢德公公在皇帝面前替我美言,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说着把一叠银票偷放入太监的袖口中。   小德子一笑,“好说好说。”随即把声音压低,轻声说,“欧阳大人,皇上此次还说,希望您把这次选秀的小姐赶紧带进京来,皇上对欧阳大人家里的小姐可很是看重呢。咱家偷偷给您说上一句,就您家的地位,如果小姐进宫后再为皇上诞下一儿半女,往后您可就有福了!”   欧阳恭赶忙作了个揖,“那就借德公公吉言了。”   小德子也回了一礼,便带人离开了相国府。   小德子刚走,府上众人便沸腾了,都说老爷这次是“雨过天晴”、“逢凶化吉”、“今后必有后福”之类的奉承话,大家都等着相国府重振雄威。恐怕过不了几天,相国府门前又将是车水马龙,一片繁华之象了。   在东城护国公府,今日则一切照旧。   乐善堂中,护国公和女儿卿婉正在下棋。刚落了数十子,护国公便立马占了下风。卿婉虽点子不多,却也很快占了局势,先下手拿下半壁江山,而剩下的一半,自己也略点几子,占了先机。   “跟婉儿下棋可真是无趣的很,才刚下,为父就快输了。”   “爹爹,你要是想多下几子,下次婉儿倒不如让您几子,就看您肯不肯厚着脸皮,来求女儿让您一让了。”   “哼,你老爹我从小就让着你,现在要让你让我,我这老脸还要不要了。”   两人哈哈一笑,接着低头落子。又下几子,便听见外面急促的脚步声。   “父亲,父亲!不好了!!”   护国公一听便知是林之颐,便没怎么理会,只对卿婉说,“你哥哥不知道又是听到什么事了,激动成这样?”   卿婉说:“父亲,我跟您打个赌,我猜这次哥哥带回来的消息,定是皇上下旨,让欧阳大人官复原职。”   “什么?不会这么快吧。此事满打满算,不过一个多月,皇上就要准备复他职了?”   卿婉又落下一子,说“爹爹若是不信,等哥哥进来,一切便知了。”   刚说完,林之颐冲进来,喊道:“爹!大事不好了!皇上刚刚下旨,重新任命欧阳恭为宰相了!”   林之颐刚说完,护国公哈哈大笑起来,一旁的卿婉也笑了一会,“爹爹,如何?”   “婉儿深知皇帝心思,没想到为父不仅棋艺不如你,猜测人心的事更是大大的不如你呀!”   一旁激动的林之颐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赶忙问怎么了。   卿婉说:“你别管怎么了,说说你听到的事吧!”   林之颐说道:“我刚听人说起,今天上午,德公公来传旨,让欧阳恭官复原职。不过听别人说,这次欧阳恭复职,倒不是因为皇上宽恕欧阳恭,而是因为皇上选秀在即,准备让欧阳恭的家眷进宫选秀呢。”   听到这里,快输棋的护国公索性就不下了,问道:“选秀?欧阳恭家不是只有个独子吗?哪来的什么女儿?”   林之颐说:“这次不是欧阳恭的女儿,而是欧阳夫人娘家哥哥的女儿,也就是他们家的侄女,欧阳兰羲的亲表妹。”   “哦,这就难怪了。婉儿,你说,如果欧阳恭家的侄女进宫做了妃子,恐怕又会让欧阳恭家平步青云呀!”   卿婉刚要说话,林之颐抢过话说:“爹爹,你怕什么!咱们家跟皇帝什么关系!若是按辈分,皇帝还得称您一声舅舅,称我一声表哥呢!再说了,他欧阳恭的侄女算什么,跟皇上再好能赶得上皇上跟婉儿的关系好……”   林之颐还要接着往下说,卿婉忙插嘴道:“哥哥!这种话怎么能乱说!”   一旁的护国公也训斥起林之颐来,“为父给你说过多少次了!君是君臣是臣,我们跟皇上关系再亲近,也是臣子!第二,婉儿和皇上的事不准再提,否则,对你家法处置!”   林之颐一听家法处置,赶忙说:“儿子知错,再也不说了。”   不过,其实林之颐所说的正是护国公心中所想,就算他欧阳恭家的小姐入宫做了妃子,也难抵得上婉儿和皇上生死的交情,皇上毕竟是重情重义之人,就算是婉儿跟未来的妃子起了冲突,皇上恐怕还是会偏袒自己女儿的。   最近,相国府一改往日作风,到处喜气洋洋张灯结彩,为的是迎接进宫待选的武叶莺姑娘。如今看来,全京城的人们都知道,皇上对这位即将到来的武叶莺十分看重,专门下旨命欧阳恭好好安置,都认为皇上大有纳武叶莺为妃之意。如今的皇宫,其实只有皇后和几位妃嫔,且大多在三品之后,品位不高,因此这次选秀充盈后宫定会选出几位德才兼备的女子做高位,甚至位列正一品贵妃、妃位和正二品九嫔都很有可能。而皇上此次如此看重欧阳家的武叶莺,大家便认定这位武叶莺必能在后宫有重要的地位。   武叶莺,为三品幽州太守武洪斌之女,长期定居幽州,虽然为三品,但武洪斌做事不牢靠,并未受到皇上重用,只是被派往幽州做一方长官。而关于武叶莺更为人所知的,是她的姑父官拜当朝宰相位,表哥欧阳兰羲也小有名气。但武叶莺为人泼辣厉害,平常不懂得谦让,为得到的东西通常不择手段,也因为长期被父亲宠坏,长大后更不知收敛,依旧保持原来的性格。   今日,便是武叶莺入京暂住相国府的日子。下人来报说武小姐很快便到府前,欧阳恭和夫人、公子便跑到府门口迎接,不远处就看到一盏大赤华轿,轿子四面缀满璎珞,布置华丽,红色中透着喜庆,以金丝线绣边,一旁装饰的吊坠也都是上品,让人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千金。   轿子刚到府门口,旁边的丫头便毕恭毕敬打开帘子,里面走出一位身材婀娜长相秀丽的姑娘,且不提姑娘长相俊美,只看她的装饰打扮便可与日月争辉,头上的赤色发簪平添富贵,而一旁的一把金色步摇更增添了一份大气。   一看武叶莺下轿,一旁的人赶忙围了过去。叶莺自知不少礼数,赶忙行礼道:“叶莺见过姑父姑母,不知二老今日身体可好,叶莺和家父家母时常挂念。”   欧阳夫人赶忙扶起叶莺,“自家的女儿可不必多礼,快快起来。我们身体都好,就盼着你来呢。”   “叶莺也是一直等着和姑母早日相见呢。”叶莺向前走了几步,便看到玉树临风的欧阳兰羲,赶忙行礼道,“兰羲表哥。”   兰羲也恭敬回了一礼。   欧阳夫人道:“叶莺呀,你父母远在幽州,不便来往,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家,以后进了宫,这里便是你的娘家,你不必担心没有人帮你。这几日你现在京城好好逛逛,现在离选秀还有不少日子,这些天就让兰羲好好带着你在京城四处转转,也好熟悉一下京城的环境。”   叶莺点头称谢,一群人便走向专门为叶莺准备的“凤仪别苑”,其实就是暗指叶莺能在宫中步步高升,成为贵妃。   于是这几日,欧阳府上上下下都为了伺候未来的主子忙的不亦乐乎,这其中最忙的当要数欧阳兰羲。自从叶莺来到府上,整日缠着兰羲去京城四处闲逛,每次都要买回一大堆东西来,而兰羲碍于自己表哥的身份和叶莺未来的地位,自然不能拒绝,只能整日里与叶莺瞎逛,耽误了自己大把的时间,也闹了一肚子气,只求早日把这位宝贝妹妹送进宫去,好减轻自己的烦恼。   一日,还是天弃楼,难得的清闲,兰羲站在窗下泼墨丹青,画的是一株翠竹当空,挺拔的竹叶,苍劲的枝干,在兰羲的笔下显得如真似幻,仿佛真的有微风吹动着竹叶轻轻摇摆。全画落尽,只差最后一枝高挺的竹叶,使画面有层次高低分明之感。兰羲用笔锋沾墨,正要下笔,就听到楼下的跑步声,边跑还便喊着“表哥”,兰羲一听,便丝毫没了兴致,最后一笔也不知该如何下手。只得扔下笔,弃画而去了。   兰羲自知表妹是未来的皇妃,又是父母亲自嘱咐好生招待,才唯表妹是从。兰羲烦闷地刚走下楼,就看到表妹跑了过来,“表哥!”   兰羲也走过去,拾起微笑说:“表妹,今日怎么又过来了?又准备去哪里看看?”   叶莺说:“表哥,我想着,最近这几天我们一直都在西城区闲逛,听说东城区的闹市比西城区还要繁华,我们今天到东城去看看吧!”   兰羲知道,京城格局东武西文,东城区里定居的往往都是以护国公为主的将军武人,而西城则多为文人官员。所以叶莺最近也一直在西城活动,今日要到东城也是情理之中。“那……也好,东西两城各有不同,我们这就去回过父亲母亲,然后带你前去。”   “好呀!表哥你真是太好了!”   于是回过欧阳恭夫妇,兰羲便带着表妹出府。兰羲骑马,叶莺乘轿,两人便往东城走去。到了东街闹市,叶莺便和兰羲四处闲逛,这里也有不少的漂亮配饰和刀枪剑戟,叶莺甚至还买了一柄剑带在身边,冒充了一回武林侠女。   走着走着,叶莺便看到前面拐弯僻静处的一个店家,外面摆放着花花草草,店名叫做“镜花缘”,顾名思义,便是一处花市了。叶莺初来乍到,自然对什么都新鲜,拉着表哥就往那边走去。欧阳兰羲也很少进东城,便也随她进来。   两人刚走进花市,便如同进了仙境,各色奇花异草争奇斗艳,有常见的,也有不常见的,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四处也是香气喷喷,难以忘怀。“镜花缘”里并不大,两人一边看一边走到里面,刚走进内室,叶莺便一眼看见了对面桌子上的一株洁白如壁的兰花,在如此繁杂的花市里,这株兰花虽然颜色素雅,却丝毫不失风采,反而其他的花色更加衬托了兰花的高洁。更重要的是,京城的兰花很少开在冬天,而此时已是腊月,兰花却如梅花一样凌寒独开,更添了一份气质。坐在一旁太师椅上,有一位姑娘刚为兰花浇完水,正轻轻擦拭了兰花的叶片,因为是侧面,也看不清女子的相貌。   兰羲看到此情此景,不禁心生感慨,念道:   “古有佳人咏兰亭,今见兰芷添芳情。   家家皆叹真国色,唯剩幽兰谷自汀。”   刚念完诗,只见兰花旁的女子猛然回头,一时间,四目相对,不是卿婉还会是谁?   这一瞬间,两人都有所惊讶,毕竟距离两人上次在郊外弹琴舞剑,已过去近五个月,早就由当时的盛夏惊雷变成了如今的凉冬寒意,两人突然相见,竟不知该说什么好。特别是卿婉,虽然距离上次的事件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可毕竟是自己对不起欧阳兰羲,更不知该如何面对于他。   打破平静的倒是叶莺。叶莺好像根本没注意到身旁两个人的反应不太正常,只是快速走过去好好打量着那株兰花,注意到叶莺的动作,两个人也都自然下来。兰羲也跟上去,说道:“婉儿,好久不见。刚才只是看姑娘秀毓静婉,只觉身影相熟,却没看出是你。”   卿婉听他唤自己“婉儿”,自是表明亲密的关系,便也说道:“我与兰羲好久不见,一下子没认出来是正常,不过你虽未认出我,但刚才的赋诗一首却顿时让我认出了你,仿佛让我想起了那日鼓楼会诗一事呢。”   刚打量着兰花的叶莺一看,忙说:“表哥,原来你们认识呀?”   兰羲说:“对,这位小姐是我的一个好朋友,名唤婉儿,婉儿,这是我的表妹,武叶莺。”   “原来是武小姐,幸会。”   哪知叶莺却不吃这套,说道:“婉小姐你好,不知这株兰花是你卖的吗?”   婉儿说:“武小姐误会了,我这株兰花不是用来卖的,我也不是这里的店家。”   “原来你不是这的店家呀!那店家人呢?店家!”   刚喊了几句,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从后面走出,旁边还跟着卿婉的侍女茜儿,店家看到叶莺,便说:“小姐您好,您是要买花吗?”   “对,我要买这株兰花!”   店家一看,忙说:“小姐,抱歉,这株花是这位林小姐刚买的,既然花已随缘,您还是再找一盆吧。”店家随口说出了“林”字,吓了卿婉一大跳,不过看样子兰羲倒是没注意这个,正在关注叶莺的反应。   “什么!”叶莺从小便是要风得风,如今更是不知足,“原来是婉小姐买下的花,那便请婉小姐再把这株花卖给我!”   兰羲一看,便知叶莺的脾气要上来,正想劝劝,卿婉却说:“武小姐,这株兰花是我早向店家订好的,自买下后,一直养在这里。请叶莺小姐还是另换一株吧。”   叶莺一听这话,气马上就上来了,声音也高了,“你让本小姐换一株?你算是哪家的小姐!告诉你,本小姐是皇上亲自迎进京城,马上就要入宫封为娘娘的!你居然敢跟我抢!”   卿婉早知武叶莺就是这次准备进宫选秀的小姐,也没什么可怕的:“武小姐,恭喜您要入宫封妃,但就算是皇后,也没理由夺人所爱,请武小姐自重,免得落人话柄。”   兰羲也说:“表妹,你别闹了,既然这株兰花已有主人,我们换一株就是。”   可叶莺自小喜欢的东西,哪有松手的道理。“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是表哥的朋友我就管不了你,我告诉你,不管你是哪家的小姐,我现在是欧阳家的客人!连欧阳大人都让我三分,你们家有几个脑袋,跟我对着干!”   卿婉虽是大家闺秀,但也深有骨气,自是不愿让步,一旁的茜儿说道:“武小姐,别说是您,就是欧阳大人亲临,也没有强迫别人把东西抢走之说!”   兰羲一看卿婉也生气了,赶忙劝道:“婉儿,我表妹自幼骄纵,你别往心里去。”   叶莺却说:“你一个丫头,你主子还没说话,你插什么嘴!我告诉你,你们今日得罪了我,就等于得罪了皇上!你有几个脑袋!你们家有几个脑袋!”   卿婉听了这话倒是平静,只不过刚才兰羲的劝言倒让自己不好张口,毕竟自己是对不起欧阳家,现在也不好起了正面冲突。再说了,不过一株兰草,倒也没什么。只好轻轻一笑说:“这样吧,我与兰羲是朋友,既然你是兰羲的表妹,又是未来的皇妃,我也不好多加阻拦。这株兰花便赠与小姐,祝愿小姐在宫中早登妃位,盛宠无极。”说完便尊贵做了一个揖。   兰羲看到卿婉受了委屈,却也不能说什么。不过叶莺听到这句话,倒是很高兴。赶忙跑过去,像是故意的一样,一把推开了站在兰花旁的卿婉,叶莺用的劲不小,又十分突然,卿婉猛一下向后歪去,兰羲一看,忙冲过去扶了一把。两人相视一笑,不过笑容里尽是苦涩。   不一会,边听门外有人说,“兰羲兄?怎么在这见到你了?”   三个人一回头,原来是宇文沣。这下子卿婉可真有点慌,宇文沣一来,自会提及自己是护国公的女儿,宇文沣一看卿婉也在,忙说道:“婉儿,原来你在这呀!”   兰羲说:“原来你们两个也认识呀?”   卿婉刚接道:“是,我和宇文公子相识已久,没想到今日正巧也遇上了。”   “我哪是碰上的,我是专程来‘镜花缘’找你的,没想到你真在这里呀。不知道兰羲兄怎么也来这里了?”   兰羲说:“哦,我是陪我的表妹来逛的,”于是拉过一旁的叶莺,“宇文兄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表妹武叶莺,叶莺,这是宁王爷的公子宇文沣,和我是好朋友。”   宇文沣说:“武小姐,你就是这次来进宫选妃的姑娘吧,久仰大名了。”   叶莺一听这话,一下子更傲气了,“宇文公子你好,原来我在京城已经这么有名了,我还以为我是无名小辈,居然被丫头瞧不起!”   卿婉一听就是在暗示茜儿,说:“武小姐,刚才是我丫头无礼,我先向你替她赔罪了。”于是深作一礼,卿婉心里也想着,还是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恐怕自己的身份在宇文沣这里瞒不了多久,自己先走了再说吧。“三位,我府上还有事,我就先回府了。”   宇文沣道:“婉儿,我才刚到,你怎么就要走呀?”   兰羲也说:“要不婉小姐再多留一会儿吧。”   卿婉说:“不了,我出来的时间也不久了。就先回去了。三位告辞了。”   兰羲心里还想要约卿婉下次见面,再给她赔个不是,只是看宇文沣和表妹都在,也不好开口,只得让卿婉回府。卿婉走时,叶莺还忍不住尖声说了句“恕不远送”,卿婉也懒得争辩,就当没听见,只剩下叶莺在一旁咬牙切齿。   卿婉走后,宇文沣也和兰羲坐下聊天,宇文沣说:“兰羲兄你可是常来这‘镜花缘’?”   兰羲说:“这倒没有,我家住西城,自然不能经常来东城闲逛,居然不知此处有个如此僻静优雅之地。”   宇文说:“怪不得,那兰羲兄就不知道着‘镜花缘’的渊源了?”   “哦,我只是感觉这‘镜花缘’三字颇为文雅,与花舍相得益彰,只是想来看看是谁取得如此好的名字,才知道老板竟是那位老先生,看起来他像个花农,居然也起得如此漂亮的名字。”   听到这里,宇文兄不仅“哈哈”笑了起来,“兰羲兄此言差矣。这‘镜花缘’可不是那位中年人开的花舍,这‘镜花缘’的名字也自然不是他取的,实不相瞒,当初出资开这间花舍的就是刚走的婉儿呀!”   “什么!”这次惊讶的是兰羲和叶莺两个人。   叶莺说:“可刚才她说她并不是这里的店家呀?”   “哦,婉儿她只是这里的出钱老板,但店里的出资收纳她一向不插手的,她也自然不算是这里的店家。所以你要是想买花,问她自然是不行的。”   “原来是婉儿开的,怪不得这里布置精巧,花叶相间如此恰当,原来竟是婉儿的手笔。”   正说着话,看店的老先生便从后面的帘子里走出来,手里还抱着一摞账目,出来看到宇文沣也挺惊讶,“原来宇文大人来了,老身有礼了。”   “何师傅不必客气了,大家都熟人嘛。”   何师傅起身,环顾四周,却不见了卿婉的踪影,“宇文大人,敢问小姐去哪了?我这里的账目还想着给小姐过目呢。”   “哦,婉儿回府了,你要是事情急,就直接去护国公府找她就是。”   “护国公府?”兰羲喝茶时听到宇文沣说出这四个字,手一抖,茶水都溅到身上。   “兰羲兄你怎么了?”   兰羲也顾不得擦拭茶水,说:“婉儿居住在护国公府上?”   “当然,兰羲兄你不是和她相识吗?怎不知婉儿是护国公府上的千金小姐呀!”   护国公府上的千金小姐……听到这里,兰羲猛然想起了那日在书房外听到父母的对话:   “这次的计划,好像并不是林靖忠那匹夫想出来的,林靖忠是武将出身,对文化可谓一窍不通,怎么会懂得以文化做武器?不过我听说,京城不少人传言,说此事是林靖忠府上的女儿提出来的。这个女儿知识渊博,文采飞扬,幼时便经常把不少大文豪问的哑口无言,当时林靖忠打仗,有不少兵法策略都是出自这个小小女儿之手,当时她不过十七八岁,就有如此智谋。她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可谓无事不通,兵法战略皆懂,是林家一才女。”   又想起宇文沣信里提到的“护国公和家父命吾将众人之诗书呈送护国公府,小弟只念及护国公家人喜好诗词,便无杂念。”   难道这个女儿,就是婉儿??   “兰羲兄?兰羲兄?”欧阳兰羲猛然回过神,茫然的抬起头,才知道自己走神了,忙问:“宇文兄,护国公大人有几个女儿?”   “哦,护国公大人只有一子一女,儿子叫林之颐,女儿叫林卿婉。”   听到这里,兰羲才一下子傻了,林卿婉,林卿婉。他只觉得此时他的脑子在飞速旋转,原来自己曾经许诺过“岁月静好,世事如尘”的婉儿就是林卿婉,原来她处心积虑的跟自己相处就是为了在自己的口中套出那些文人的品行?原来那个把无数文人弄得家破人亡、让自己家失势的罪魁祸首居然就是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人?   下面发生的事,自己似乎完全不记得,只知道自己形态恍惚,就匆忙和叶莺告别了宇文沣回府,路上发生的一切自己也全然没了记忆,只是回忆着和婉儿的见面,和婉儿的言谈,和婉儿共赏烟雨,和婉儿弹琴舞剑,这一切的一切,就仿佛是昨天。   可怎会是昨天?当日盛夏炎炎,今日已近寒冬,当时的热血今日已变冰冷,怪只怪自己竟如此相信所谓的萍水相逢,所谓的一见知心,所谓的一往情深!   这一切,就仿佛自己做的一场梦,可这场梦,却真实的造成了父亲近半年的失势,和无数才子深陷囹圄?   错的,居然是自己。   护国公府。潇晖阁。   “什么?宇文公子?你居然就这么把小姐的身份给说出来了?”   宇文沣回来把兰羲的表现全说给了卿婉,一旁的茜儿刚听完就炸了锅,急得不顾自己的身份就数落起了宇文沣。宇文沣只好说:“我也不知道你们瞒着身份,我只看你们关系甚好,就顺口说出来了。没成想……”   而此时的林婉却是出奇的冷静,“宇文公子不必自责,此时也怪不得宇文公子,当日我碍于两家的身份,不好公开说自己是护国公府上的小姐,只得随便编了个称谓。公子不知者不罪,更不必为此事挂怀。我自会处理的。”   宇文沣看卿婉如此平静,也没好说什么,只是嘱咐了几句就起身离府了。就剩下茜儿和卿婉在阁内。   “小姐,这可怎么办呀,欧阳公子知道您的身份了。”   卿婉还是淡淡的说,“茜儿,传我的话,嘱咐门口的侍卫,这几日如果有人来找我,一定要以礼相待,并且速速差人来回报,千万不得耽误。”   “小姐,您认为欧阳公子会来找您?”   “你只管去传话吧,别的,就不必过问了。”   茜儿一看小姐不愿说,也不能深问。说了声“是”便悄悄退下了。   卿婉见屋里没了人,便站起身,走近悬挂的洛神图,心里倒是平静。   自相识那日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你早晚会知道我的身份,早晚会知道我是政敌,早晚会知道是我的计策害苦了无数人。只是,如果你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你还会把我比作你心中的洛神吗?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只希望,不要因为我而玷污了你心中洛神的形象。 作者有话要说:     ☆、醉雪离殇   翌日清晨,京城的大臣们都进宫上朝,闹市区的人们可开始了忙碌的新一天,而还有一个人,却早早的闲逛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他就是欧阳兰羲。   一大早,父亲还没有去上朝,兰羲就早早出了门,从西城沿街闲逛,直走到东城,这段平时很近的路却让兰羲走走停停,最终,兰羲停到了他曾路过却从未停留过的地方,东城护国府大门口。   护国府,除去气派的大门不说,单是门外的守卫和将士,就比相国府阔绰得多。兰羲停留在府门口,看着“护国府”的三个大字却迟迟不知如何进去。就在这时,府上的侍卫也看到了兰羲,忙走下来两人询问。   “这位公子,请问您贵姓?有什么事吗?”   “我……我姓欧,我想找贵府的婉……婉小姐。”   “婉小姐?哦,就是我们府上的小姐吧,您稍后,我们马上通知一声。”   昨日,小姐刚刚通知了门口的侍卫,如果有人来找小姐,一定要以礼相待,火速禀报。没想到今日就来了,而且听他竟直接称呼小姐的闺名,自知是小姐很重要的客人,赶忙先嘱咐公子坐在一旁,上了杯热茶,礼节更是十分恭敬,另外派人火速到潇晖阁通知小姐。   兰羲很明显没想到自己受到如此礼遇,忙说:“贵府真是家训森严,你们对待客人也都这么恭敬有加。”   一旁的侍卫哪知其中隐情,就说到:“公子有所不知,我们家小姐昨日曾吩咐,如果有客人来找她,必要我们以礼相待。”   兰羲这才明白,又跟门口侍卫闲聊几句。说了没一会,跑去通知的侍卫回来了,说:“公子,我们小姐有请。”   说着,带着兰羲走进了护国府,兰羲虽然很少进东城,但西城的各府他倒是很熟悉,可没想到这护国府的环境之优美,与东城文官的府邸有过之而无不及,亭台楼阁、假山泉水布置之巧妙,甚至超过自己的相国府。此时正近冬天,几株腊梅也在不远处开放,更有几株冬季独有的花束含苞待放。   “公子是第一次到我们府上吧,其实我们府上的置办,大多都是小姐一手布置命人施工的,不少来过我们府上的人都说这是巧夺天工之才呀。”   兰羲一边听着侍卫的介绍,一边想着那个即将见到的人。   走到湖畔,便看到了不远处的潇晖阁,如出水芙蓉般挺立在湖面之上。侍卫将兰羲带到门口,就请兰羲独自进去,自己便也退了出去。   兰羲独自进门,四面环顾,阁内布置清雅,琴、茶、书、画应有尽有,看了一圈后,兰羲便被墙上挂的《洛神图》和《洛神赋书》吸引了,兰羲走向前去,仔细看着这两幅书画,一时间竟想起了过去,想起了亦如,想起了婉儿,竟没有注意到身后进来的茜儿。   茜儿慢慢走上前,轻轻说:“欧阳公子,茜儿带您去见小姐吧。”   兰羲这才回过神,转头看见了茜儿,其实他多么希望自己这次来看到的人不是茜儿,门口的侍卫也根本不认识什么婉小姐,可事实正一步步的告诉自己,昨天那个女子,以前认识的那个女子,就是眼前护国府的小姐,林卿婉。   “茜儿,这两幅书画是很早就有的吗?”   “哦,不,是小姐见到您以后,命人置办的。”   “这两幅,可有小姐的真迹?”   茜儿倒是卖了个关子,“您猜猜,这两幅,可有小姐真迹?”   兰羲倒是苦笑,“这两幅风格完全不同,这幅画中洛神柔情似水,线条缓和优美,完完全全体现了女子的一面,我虽未起亲眼目睹小姐丹青,但这幅画与小姐相似。而这幅字迹则与小姐此前的书法不同,小姐以前的字温润如玉,字如其人,而这幅字却是宛若青龙,大笔挥就,豪气十足,全然不像小姐上次的行书。不过我想,如果王羲之能写下这《洛神赋》,定是这般模样。”   哪知茜儿听后,却笑了起来,笑的兰羲不知所以。“公子居然猜反了。这《洛神赋》的书法乃是小姐换了笔法亲自写成的,而这《洛神图》却是小姐托了城南著名的丹青大事伍师傅绘的。”   兰羲一听,才知自己竟完全不了解婉儿,只知她柔情似水的一面,却不知她豪气指点的一面。婉儿,是个多面人。他甚至不知道,他所了解的婉儿,究竟是真实的,还是伪装的。   “公子,小姐就在湖上水榭兰亭,我带您从暗门直接过去吧。”说着,领着兰羲从后面屏风下的暗门走到潇晖阁后面的水廊上。   水廊上,不远处的流水声和着一种模糊的声音伴在空气中,带着凄清和伤感。兰羲倒有一丝恍惚,不知是真实的声音,还是心里的声音。   随着茜儿从水廊慢慢走近,才发觉这种声音不是虚幻的,而是水榭中央传来的古琴的声音。兰羲通晓音律,自然晓得这是传说中孔子所作的《幽兰》。其中抑郁伤感的情绪,静谧悠远的意境,和这熟悉而独有的节律,让他不得不相信,水榭里弹琴的人,就是他曾朝思暮想却又狠心欺骗他的人,林卿婉。   走到一半时,茜儿示意兰羲自己走进水榭,自己则告退出来到潇晖阁门口等候。   兰羲随着音律,慢慢走进了水榭,这处水榭四面透风,中间除了几件家具外则是一处空地,而弹琴的人就坐在水榭中央,那人身穿一身白衣,身上还披着一件白色斗篷,静静抚琴,湖风伴着水汽飘摇而至,似乎吹散了空气。《幽兰》一曲短小精悍,兰羲刚到水榭,曲子也就结束了。   一曲终了,而在中央的人仍没有抬头,过了片刻,她才静静的抬起头,看见了站在水榭前的兰羲,静静的喊了一声,“欧阳公子”。   而兰羲也再没有勇气去喊出那个名字,只是疏远的说,“林小姐,你好。”   兰羲着重强调了林字,因为这个字里有着欺骗,有着爱恋。   听到这声“林小姐”,婉儿似乎并不意外,她默默的站起身,走过去:“欧阳公子,我知道你会来找我,我也知道你肚子里有一大堆的问题,我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我只能说,你心里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   你心里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却是多么沉痛的一句话。自古多少情事,都是因为一个“误会”二字而成悲剧。此时的兰羲,也多么希望婉儿能对他说,这一切都是一场误会。而她没有,她只是轻描淡写的说出了答案,把他最无法接受的一切,变成现实。   兰羲听到这里,不知该如何,最后,只是轻轻一笑,“原来,痴傻的人竟然是我。”   此时的婉儿,再无勇气面对着兰羲,只是转过身,看着远方的假山和泉涌,只留下一个白色的身影,说道:“欧阳公子,你我都出身乌衣门第,都妄想着有朝一日打马红尘,做一个过客。可有些结,早在出生之日便早已打好,恩恩怨怨,终究意难平。”   “怪不得,你每次回我的信笺,总是些劳燕分飞之类,却鲜有并蒂合欢。”   “欧阳公子是情之切者,情至深者,情之痴者,情之念者,只可惜,婉儿不配与欧阳公子岁月长流,公子也不必再为一个没必要去用心的人伤心了。公子看得见世事如尘,我却终究只是做着一个幻梦,中无杂树,芳草凄美,落英缤纷,可我肩头的红尘太重了,我摆不去,放不下,忘不掉。”   婉儿说着说着,停顿了,眼角的泪在一旁打转,背后的兰羲说:“或许有一天,我们还会像今天一样,为了斗争,为了权势,为了一切,勾心斗角。”   “不,欧阳公子你不会的,你永远都不会为了这些去争的,如果,你我身在朝堂,我们都愿意彼此退出,可这天下,可曾由你我做主?”   “对呀,连我们自己都身不由己,又何以为天下做主。”兰羲停顿了片刻,接着说,“但我还想亲口问你一句话,这次所谓的文字狱,是不是你的主意?”   兰羲终究放不下他的朋友们,先生们,问出了他最重要的话。卿婉只是重复着那一句话,“你心里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   兰羲多少次希望答案是错误的,但他无法再如此欺骗自己了。“既然如此,林小姐,我只能祝贺你,计划完美无缺了。”说着,转身就要离去。   婉儿转过身,喊道“兰羲,请等一等。”   因为害怕他就此离开,婉儿不自觉的喊出了对方的名字,这个曾多次牵动她心帘的名字。   兰羲显然也没有想到婉儿会叫住他,当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他马上回过头,眼睛一动不动注视着婉儿。   只听她说:“你可知我刚才弹的曲子?”   “名曲《幽兰》。”   “我最喜爱的花是兰花,最珍爱的一棵兰花是一朵纯白色莲瓣兰,我为她取名做‘醉雪’。那日,我忍痛割爱,不是因为我当真畏惧了武小姐,而是我知道,宫中节律森严,连带花花草草入宫都要皇上批准,何况武小姐进宫后未必会记得这株‘醉雪’,所以,待武小姐入宫后,还请兰羲能帮我照看这株‘醉雪’。”   兰羲听完,才明白那日婉儿为何会轻易放弃那棵兰花,心中感伤,你我的情意,如今只能化作一棵兰花了吗?“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照顾的。”兰羲停顿了一下,不知下一句该不该开口,但他还是问了出来。   “婉儿……那日郊外弹琴舞剑,你是当真愿意与我看世事如尘吗?”   婉儿还是淡淡的一笑,但眼角的泪痕已再难掩饰,“兰羲,问问你的心,你的心会懂得我的心。”   冰冷的水点打在兰羲的脸庞,两个人向外一看,才知此时漫天飘雪,雪花打在脸上,似乎融化了刚才的泪。兰羲抬起头,感受着雪花倾洒,然后微微转头,看着面前这个曾许下誓言的人,之后,转身离开了水榭。   原来,雪,真的会让人醉。   当再次回到潇晖阁,兰羲还是停下看了眼那两幅字画,“我本想给自己一个了解你的机会,只可惜,缘分使然,再无因果。”   慢慢的走在护国府,刚才的一切都被渲染了一层白色,就像那棵养在自己府上的“醉雪”,如果这雪能变成酒,自己情愿现在就被这雪醉倒,把一切忘记。   刚走出大门,迎头差点撞上进府的人,对面的人看了兰羲一眼,兰羲却仿佛毫无知觉,只是走出府,静静地向西走去。   “刚才那人怎么眼生的很,来找谁的?”   “回公子,他自称姓欧,是来找小姐的,小姐还提前给我们打好招呼,如果他来就迅速通报。就是不知怎么,他出来就这么失魂落魄的了。”   “来找婉儿?”林之颐一向心疼妹妹,今天一个陌生人来找婉儿,他自然挂心,也没回屋,便往潇晖阁跑。刚进潇晖阁便碰上了正要出屋的茜儿。   “茜儿呀,那个……婉儿呢?”   “哦,小姐说她一个人静一静,就在水榭坐着呢。”   “怎么?婉儿她心情不好?”   茜儿一低头,不知道该不该把话说出来。想了想,还是说:“公子,小姐最近心情不大好,您还是去看看吧。”   “心情不好……那好,我进去看看。”还没说完就冲进房,从暗门通往水榭。今日下雪,水榭被染的雪白,与后面的假山交相辉映,在远处看犹如水墨画般。之颐看路上有雪,也不敢走快,只能一步一个步子向前走。   走上前去,则看见妹妹一个人一身白衣站在栏杆前,静静呆站着,目视前方,却没有一个字。   “妹妹,妹妹?”   注意到后面有人,婉儿才回过头,脸上的泪痕还没来得及擦拭。   之颐看到妹妹梨花带雨,赶忙过来安慰说:“妹妹这是怎么了?谁惹妹妹生气了!”   婉儿快速擦了擦眼泪,“只是天气冷了,雪花飘到眼睛里,倒流出了 。”   “妹妹莫要骗我了,听门卫说,今天来了个姓欧的人来找你,可与他有关?”   婉儿只是不提,说:“古人常言,‘吴钩看了,阑干拍遍’,今日轻拍阑干,看漫天飞雪,才知李后主‘为谁和泪倚阑干’的愁情。”   “婉儿,你这是怎么了?别给哥说这些文绉绉的话,哥只是关心你高不高兴,谁敢给你气受,哥也不让他好过!”   “从小,家里娘走的早,婉儿就一直是哥哥照顾着,特别是那些年战乱,哥哥也不忘先保护妹妹,如今妹妹长大,却还是喜欢受哥哥保护。”   “婉儿你今天怎么了,以前可从不跟我这么说话呀。我还是喜欢你凶神恶煞的对我说话呢。”   婉儿笑了,“我什么时候凶神恶煞了!”   “嘿嘿,我可不管你对什么公子如何娴静,在我这里,通通是凶巴巴的。”   “好了,别开我玩笑了。你和爹爹下朝回来了?”   “是呀,爹爹和几个大臣去喝茶了,我嫌无聊便先回来了。再说,外面茶楼里的茶,哪里有妹妹你煮的茶香呢?今日红梅映雪,不如妹妹和我就在这里煮雪烹茶,也算不浪费这烂漫飞花。”   于是,北风吹雪暮萧萧,醉雪烹茶走一遭。兄妹二人,便在潇晖阁里拿来了煮茶的各种器具,搬到水榭上来。不一会,便生起火来,两个人围在一起,正准备泡茶。   “今日,天公送雪,我们就一起泡个应景的茶叶,会稽山山麓产的日铸雪芽,又名兰雪,倒真如今日之景色。”   就这样,取干净的雪水泡茶,出汤,两人风雅的坐在水榭上喝起了茶,只是之颐仍注意到,婉儿的神情如此落寞,眼神黯然无主,之颐看了也十分心疼,却也不说,只是转移话题,“雪水伴雪芽,我倒是第一次认真品尝着日铸雪芽呢?”   “那是哥哥你平日疏忽了,苏辙在会稽山品日铸雪芽时曾说:   君家日铸山前住,冬后茶芽麦粒粗。   磨转春雷飞白雪,瓯倾锡水散凝酥。   溪山去眼尘生面,簿领埋头汗匝肤。   一啜更能分幕府,定应知我俗人无。   可见日铸雪芽早已闻名。”   “婉儿,我记得你潇晖阁的这座水榭可一直没有名字,如今此情此景,你不妨为你的水榭取个名字吧?”   哥哥这话倒让婉儿有点意外,哥哥的话不错,这座水榭自建成之日便未起名,是因为婉儿拟了好几个名字都没有相中,不过今日美景,倒让这座水榭发挥了极致。   “水天之间,这水榭倒成了连接天地的桥梁。今日既然上天怜惜,不如就叫‘雪痕’吧。”   “好,这名字正好应了风景呢。”   其实,婉儿此时此刻想起的,还是那株傲雪而开的“醉雪”,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楼一亭,不过是那株“醉雪”留下的痕迹和影子罢了。此刻,自己多想变成那株兰花,才可伴在相国府天弃楼的窗前案边。   相国府回雪亭。   湖畔的走廊上,兰羲默默的坐着,手中捧着一盆兰花。最近一段时间,叶莺忙忙碌碌,一直在为了进宫选秀做准备,根本不去顾念这盆花,兰羲便把这盆花从叶莺那里要过来,自此之后,每当闲暇时候,兰羲总是默默的盯着这盆花,雪白色如莲花般的花苞从绽放到枯萎不过短短十几天,如今的兰花只不过有几片叶片在风中飘摇。   “兰羲,想什么呢?”兰羲想的过于出神,却没注意到后面站着的人。   “母亲,你什么时候过来了?”   “刚过来,看你出神,就没怎么打扰你。听下人说,你最近总是神情低落的,是怎么了?”   “哦,没什么母亲。”   “听你父亲说,这两天就要放榜了,这次科举考试的放榜总是一推再推,一转眼离科考已经过去半年多,不知道这么长时间会不会有什么变数。”   “是呀,春季科考,如今已经入冬了,皇上也是实在没有推脱的理由了。”   “还有,放榜之后,初春就是叶莺进宫选秀的日子。看来这个年后我们府上也要很忙了。”   “要是儿子能做的,儿子一定尽力去做。”   “兰羲呀,你的任务就是等着放榜,放榜之后皇上给个好官位,再把你的婚事办了,父母也就放心了。”   兰羲低头答应,眼神却一直落寞,待母亲走后,依旧那般盯着眼前的兰花。   从此之后,我的人生真的会向母亲说的那般,规规矩矩、简简单单的走到尽头吗?自己的雄心壮志,自己的诗情画意,都沿着一条简简单单的线路,走下去。甚至,除了这盆“醉雪”,不会再和她有一丝瓜葛。她有她的爱情,我有我的婚姻,我们之间,就如同兰花盛开般,短暂地开,短暂地落。 作者有话要说:     ☆、青霄有路终须到   正月初十,本是刚过完年,京城各地热热闹闹,欢天喜地,而今日的相国府人们上上下下却十分紧张,因为今日是相国公子科举放榜之日,这关乎兰羲的成绩,和相国府未来的地位。   在放榜之前,人们谈论最多的话题便是预测此次科举结果。而京城的绝大部分人,都看好宰相欧阳恭的长子欧阳兰羲,不管是论名声、论家教、论才情,全国有几个人能赶得上欧阳兰羲,有些赌坊甚至出了赌注,压欧阳兰羲为金科状元。   这件事自然也传到了东城。比如今日护国府,就有了这样的传言。   “妹妹,你前几个月的时候说过,叫我不必担心这次科举结果,可如今京城人人传言,欧阳兰羲为状元,你叫我如何不担心。”   “哥哥,明日放榜你且看着吧,如果我没有猜错,欧阳公子应该不会是一甲前三,甚至连二甲前三都未必。”   今日,欧阳府里人们又等着放榜,欧阳恭前后派出了好一拨人去看榜单,从一大早一直等到中午,派去的人回来了一拨又一拨,一直到快中午,才有几个人忙忙火火地跑回来,好远就喊着,“老爷!榜单出来了!!”   欧阳恭等人一听,赶忙就往外赶,拦住来人说:“快说!少爷是第几呀?”   “回……回老爷,少爷……少爷是……是二甲第四。”   结果一出,众皆哗然,“二甲第四?怎么只会是二甲第四??”   “回老爷,我也不知道,我是在那看了半天才确认的,少爷确实是二甲第四呀。”   “不可能呀,我问过不少的主考官,都说兰羲不是状元就是榜眼,怎么会……”   老爷回头看了一眼儿子,只见兰羲也是有些泄气,赶忙也安慰说:“二甲第四也不错,也不错,全国无数学子,吾儿排行天下第七,也是可喜可贺。”   “是呀,这也是众人都可望不可即的位置了,潜儿你一定前途无量呀。”母亲也安慰道。   兰羲见父母安慰自己,也不想让她们担心:“是,兰羲谢父母大人栽培。”   此事虽然表面上没人敢言,但全城上下大都对结果十分惊讶,更有不少跟风和巴结相爷的人花钱打赌结果输了不少。欧阳恭知道结果后,表面不说,暗地里也问了不少人,只听考官说,“当时推荐的确实是兰羲,可最后决定权在皇上,他们也无权过问。”欧阳恭也纳闷,兰羲和皇上几乎未曾经过面,皇上是哪里看不过兰羲,定不让兰羲入一甲呢?转念一想,欧阳恭似乎有明白了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决定权只有皇上,皇上却未必愿意让自家的儿子得这个状元。   翌日,护国府潇晖阁。   “哈哈哈,二甲第四,亏他欧阳恭还敢称自己儿子是才冠中原,却连一甲前三都没捞着。妹妹,你可真是神机妙算呀!”   听哥哥在这里高兴,卿婉却只是坐着不说话,眼神中也没有笑意,但也没有其他情绪,倒像只是在谈论一个陌生人。   “妹妹,全京城的人都认为他位列一甲,我也听你不止一次赞许过欧阳兰羲的才情,怎的你却还认为他进不了一甲,甚至是二甲前三呢?”   卿婉轻喝了一口茶,说:“皇上虽然年纪虽轻,但却深懂得御臣之道,特别是关于权利取舍分配,更是清楚的很。如若这次欧阳兰羲点了头名状元,欧阳家势必如虎添翼,届时朝政不稳,更不易解决。且欧阳兰羲这次引起轰动,如果真做了状元,肯定有不少人要投奔相国府,这也是皇上不愿看到的。第三点,前不久刚出了事,欧阳兰羲虽然并未治罪,但也牵连不少,如果这么快就定他当状元,岂不是把前面的罪通通否决,那皇上天威何在?皇上既要煞煞欧阳家的威风,又要保留自己的圣颜,无论欧阳兰羲多有才华,都不会钦点头名状元,更不会入朝为翰林。”   “原来如此,妹妹果然深思熟虑,全然猜中了皇上的心思。怪不得皇上一直想让你进宫,留你一颗定时炸弹在身边,才是真危险呢。”   卿婉叹了口气,“知道这么多又有什么用,自己也是什么都控制不了。”   只是自己的这句话太轻了,连林之颐都没听到。   放榜之后,皇上钦点了金科前三甲进入翰林院当值,二甲中也选了几个人安排官职,但欧阳兰羲因为情况特殊,一直没有收到皇上任命。虽然以欧阳恭的高位,给儿子安排个职位倒也简单,但以兰羲的声望,如若安排,皇上必然知晓,到时候更是有理说不清。因此兰羲就这样,暂时歇业在家。   但科举一事并没有给欧阳家带来多大的影响,因为下面一件事显得更为重要。那就是在年初二月进行的选秀大典。   最近,叶莺带着仆人几乎把全京城的店铺都买下来了,该用的不该用的全都塞进了相国府,搞的是乱七八糟,可碍于叶莺如今的地位和未来的身份,谁敢不听从吩咐。于是就由着叶莺来回逛京城。   要问相国府现在可还有一片安静之地,就要数兰羲的这片小院子了。大家都知道这次公子的成绩没理想,谁也不敢打扰公子,叶莺又忙于入宫,自然也不常来了,兰羲也乐得自在,每日便在自己的回雪亭和天弃楼之间随意徘徊,清闲安逸。   这几日兰羲的心情也并不是一落千丈,因为皇上已经下旨,对上次江南科考的涉案文人们并没有定太大的罪,更多的只是罚了些银两便放了出去。兰羲也并未料到会有如此结果,算是为他们长长舒了口气,连着对卿婉的事也看开了很多。反而是自己科举这件事他倒是没怎么太放在心上,毕竟在他心里,这些功名也不过尘土,自己虽然有一份报国之心,却无力施展,也只能做个“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的人罢了。   “兰羲,怎么又在发呆呀?”兰羲一看,还是母亲来楼上看望自己了。   害怕母亲还在担心自己因为位列三甲而萎靡失落,兰羲便表现出笑容来,说:“没什么,一是想文章想的痴了。”   “好吧,明日就是叶莺进宫选秀了,最近我们都在忙,也没顾得上你。不过皇上已经下旨,选秀之后就是花朝,百花朝拜之日,皇上准备在宫中举办宴席,邀请文武大臣带着家属进攻庆祝,到时候我们也可以进宫了。”   兰羲一惊:“文武百官?那护国公府呢?”   夫人显然没有料到儿子会这么问,不解的说:“护国公当然也要带着家眷进宫呀。”   兰羲发现有点态度模糊,赶忙说只是随便问问。母亲虽然疑惑,却也没再说什么。   母亲走后,兰羲便不再像开始一般自在了。   护国公府,林卿婉。如果我们在宫中相见,会是如何的场景?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武氏叶莺,钟灵荟萃,毓质名门,恭敬娴仪,甚合朕心。着封秀女武氏为正二品昭容。钦此。”   短短几个字,却成了本朝尚未有过的殊荣。武叶莺成了本朝第一位选秀后册封直接入九嫔之位的人,也就是第一位直接封为正二品后妃的人。后宫本就妃嫔稀缺,除皇后外,正一品三妃只有德妃和贤妃两人,九嫔中也只有昭仪一人,因此这次选秀对充盈后宫显得十分重要。但在众多秀女之中,最终进入九嫔的有三人,而武叶莺位列第一,在后宫中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武昭容住在承仪殿,这承仪殿可是先皇为了最宠爱的贵妃所建,而皇帝为武昭容也安排在承仪殿,足可见对武昭容的重视,甚至流露出将来要封为贵妃的意思。   当然这只是后话。   选秀结束,皇上得佳人无数,龙心大悦。便下旨,于二月十五花朝节晚,在皇宫中举办盛宴,文武百官携家眷出席,共赏百花齐放,齐襄太平盛况。   花朝节,是百花生日,又恰逢后宫幸事,也应了花开盛世之意。   于是今日,皇宫中也就异常热闹,虽然都不敢失了分寸,但毕竟是过节,人逢喜事精神爽,规矩束缚自然也就少了。   不过,皇宫毕竟是皇宫,即使是皇亲国戚,也不能失了分寸。欧阳恭一家人就是这样恭恭敬敬进宫的。   因为今日皇上恩典,特准许了不少新晋的妃子家人可以进出御花园赏花,于是欧阳恭带着夫人、欧阳兰羲和几个仆人在御花园闲逛。由于是皇宫后庭,鲜有人打扰,后宫的妃子们今日为了准备宴会也无心出来看花,今日的御花园便显得宁静典雅。   正往前走着,便看到前面有一颗木兰树正开满了花,一树的白玉兰虽然素净,却仍不失高贵,在这个冬末的日子里显得更加出挑。这棵木兰引得欧阳恭起了兴致,便往前走,不过远处只看得见高处的木兰花,到了近处才发现树下还有两个人。一个丫鬟打扮的人站在一旁,而一个打扮精致的女子正站在树下休息的石凳上,向上伸着脑袋,踮起脚去闻花香,因是侧对着欧阳一家,且两个人都关注着这棵木兰,谁也没看到走过来的几个人。   路上看见这两个人在深宫里面这么“没规矩”,欧阳府的下人喊道:“前面是谁家的小姐,没看到欧阳大人过来吗!”因为欧阳恭本就在朝堂地位极高,再加上如今又是皇亲,这下人说话就更蛮横了。况且连欧阳恭也觉得,前面的女子大庭广众之下行为冒失,衣着也不是后宫妃子的样子,应该是哪家大臣的小姐偷偷跑到御花园来的,便也不拦着下人,只管把前面不知礼数的女子喊下来。   听见旁边有人说话,两个人都侧头一看,露了个正脸,兰羲刚才就觉得身影面熟,如今一看,站在石凳上闻花香的,不是林卿婉又是谁,而站在下面的正是茜儿嘛。   卿婉转过来也是一愣,又想起刚才说给她们的话,“没看见欧阳大人过来吗!”   于是卿婉扶着茜儿跳下石凳,慢慢走过来,路上也不自主地看向兰羲,到几个人面前,便屈身道:“小女子林卿婉,不知欧阳大人过来,在大人面前失了身份,还望大人见谅。”   欧阳恭见前面女子相貌秀美,举止也很大方,也没了刚才的气焰,只问:“你是哪家的小姐,是不是偷偷跑进御花园的!”   卿婉一笑,起身看着欧阳恭说:“回大人,我是护国公府上的,进御花园也是皇上特许的。”其实卿婉明白,如果欧阳恭不问自己的家世,自己倒可以表现的恭敬一点,但如果欧阳恭问起,无论自己表现如何,欧阳恭都不会有好态度,便直接不再卑躬屈膝的,气场十足的回了欧阳恭。   欧 阳恭一听是护国公家的小姐,又想起前段日子自己贬官皆是因为这个护国公家的小姐,一下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原来你就是护国公的千金,真是久闻大名了。”虽这么说,可口气里却尽是酸气。   卿婉恭敬一笑,说:“欧阳大人客气了,小女子不过是京城中一小人物,怎敢入了大人的耳?听说大人的公子金榜题名,刚封的武昭容也是出自欧阳府,可见欧阳大人才真是名震京城的大人物呢。”   欧阳恭说:“小姐太客气了,犬子不过是会吟几句诗,算不得数,哪跟小姐智勇双全,才貌过人,真称得上是当朝女诸葛呀。不过,林小姐,这里是皇宫御花园,你私自在此游乐,且在本官面前失礼,可谓是有辱圣颜,不知皇上该如何发落你?”   听父亲此意是要想婉儿发难,兰羲情不自禁想为卿婉辩解。卿婉忙看了兰羲一眼,意思是不要说话,便说:“欧阳大人说的是,不过小女子……”   刚要说话,便听后面有人喊道,“欧阳爱卿好兴致,来看御花园还带着抓人?”   几个人忙向前一看,后面小路上几个人正走过来,开口说话的正是皇上。一见到皇上,欧阳恭一家赶忙下跪,“臣欧阳恭携家人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卿婉也是许久不见皇上,下跪道:“卿婉参见皇上。”   皇上也没说话,只是径直走了过来,等走到几个人面前,才说:“欧阳大人起来吧。”   欧阳恭起来后,却看见皇上亲手拉起跪下的林卿婉,“表妹这么行如此大礼,朕与你已有几个月未见,表妹当真如此心狠,不愿见表兄吗?”   卿婉起来,自然抽回手,说“皇上说哪里话,卿婉不敢。”   “婉妹,怎的数月不见,你我倒是生分了?”皇上和卿婉从小长大,皇上小时候便常称呼她为婉妹,倒也令两人不足为奇。惊讶的倒是站在一旁的欧阳恭,欧阳恭完全没想到皇上和林卿婉见面竟是如此亲密,愣在一旁也不敢插话。   “皇上,婉儿怎敢失了分寸,就不说在皇上面前,若是背后不懂礼数,让别人撞见,也是会责备婉儿的。”卿婉这话自然是在暗指欧阳恭。   只听皇上说:“谁敢责备你?你是朕的亲表妹,就连舅父大人责备了你,我都要去为你评理呢。”   卿婉一笑,低声说:“那表兄可要说话算话哦。下次我被父亲责备,可是要进宫找你撑腰的。”卿婉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好让欧阳恭听到。   皇上一听卿婉叫表兄,更是高兴,“君无戏言,更何况对婉妹呢!”停顿了一下,又说:“好了,朕还有别的事,就先走了,你们在后花园好好玩玩吧。”说完看了一眼欧阳恭。   欧阳恭赶忙作揖,皇上又微笑着看着卿婉说:“婉妹,朕还是喜欢听你叫朕‘表兄’呀!”于是带着人走了。   欧阳恭一家赶忙说:“恭送皇上。”卿婉却只是原地不动,并未说话。   待皇上走后,欧阳恭才起身,看向卿婉,眼神中却不敢再有半分不恭,他显然是低估了这个女子的能力和她跟皇上的关系,恭敬说到:“林小姐,刚才老臣说话有所失态,林小姐切莫见怪。”   卿婉也明白意思,只是说:“欧阳大人对婉儿所说,句句真切,婉儿怎敢责怪大人。大人先向赏花,婉儿告退了。”说着带着茜儿向前走去。擦肩而过之时,卿婉不忘又看了一眼兰羲,兰羲也是目不转睛,无奈只是一瞬,卿婉便向前走去。   欧阳恭败在一个小女子手里,自然不高兴,话也不说便走了。只留下兰羲一个人仍默默不肯离去,过了片刻,才走到刚才的玉兰树下,抬头看着这满数繁花,清白片片,白光耀眼,“如此高花白于雪,年年偏是斗风来。”   兰羲默默看着如莲花般纯净的玉兰,想起刚才看到的那幕情景,一树玉兰花下,婉儿静静站在树下石凳上,踮着脚嗅着花香,风卷着一旁的花瓣纷纷而至,吹起柳絮缓缓飞舞,宛若仙境。只想起前人的诗句,和这幅画面。   结庐胜境,似旧日曾游,玉莲佳处。万花织组。爱回廊宛转,楚腰束素。度密穿青,上有燕支万树。探梅去。正竹外一枝,春意如许。奇绝盘谷序。更碧皱沿堤,绮霏承宇。柳桥花坞。问何人解有,玉兰能赋。老子婆娑,长与春风作主。彩衣舞。看人间、落花飞絮。 作者有话要说:     ☆、劝君珍重好花天   百花齐放,万花庆生,每年农历二月十五花朝节,家家都祭祀花神,放灯祈福。而今年的花朝唯一不同的,就是皇上在皇宫摆宴,宴请各王公大臣共享盛世。   已入初春,夜晚的风也不再是冰冷,众人在晚风拂面中享受在皇宫中度过的圆月日,虽然花朝节的圆月不似中秋和上元佳节那般令人重视,但因为是少有的在皇宫中赏月,因此这次花朝给人们的印象恐怕是最深的。   既然是皇上摆宴,各王公大臣自然要上前庆贺,恭祝皇上万寿永康,国泰民安之类,在此不提。但这次庆贺不同的是,皇上特许武昭容的家人宰相欧阳恭一家最先觐见,这可是以前少有的,众人纷纷猜测护国公听到这个消息后的反应。但只见护国公依旧如往常,并无怒意。因为这本就是卿婉嘱咐护国公主动向皇上提起的。   “臣欧阳恭携家眷拜见皇上、皇后娘娘,恭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欧阳恭和夫人公子为皇上行大礼。   “相国不必客气,快快请起吧。”   “谢皇上。”   “相国此次为朕的江山和后宫都出力不少,武昭容深得朕的心爱,相国定出了不少心意,在此朕和皇后也感谢相国为朕和朕的国家做出的贡献。”   听到皇上夸赞,欧阳恭更是乐开了花,笑道:“皇上言重了,俗话说皇家无小事,臣为皇上家事出力也就是为国家出片薄力了。”   “欧阳大人说的好,听说欧阳府不仅有武昭容,令郎也更是博学多才,金榜题名,文武双全。朕曾见识过欧阳兰羲的文章,条理清晰,文采华章。听闻其诗书更是精通,不知可否为今日景色赋诗一首,也好让朕和后妃们开开眼界。”   皇上点名要欧阳兰羲作诗,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殊荣。欧阳恭忙鼓励儿子一鸣惊人,兰羲上前来,叩谢皇上,念道:   “火树银光鱼龙舞,花归缓缓琉璃尊。惜韶华,莫恨流年似水,但恨消残蝶粉。 清寒浅漏,烟霏乍敛,陨星如箭。只望他年月圆,晓风吹暗,再闻月华千红缘。”   “果然是好词!即应月圆又应万花。”听完兰羲的诗句,皇上和众位大臣皆拍手叫绝,欧阳恭也是暗自得意,就连护国公也只能跟着喝彩,不过林卿婉倒是诚意向赞,点头鼓掌。只听皇上又说:“兰羲果然不负当今新词圣的美名呀,不过文武双全,文我是见识了,武我还没看过,不如让兰羲也一展拳脚,看看词圣是否只是花拳绣脚吧?”   “是,兰羲遵旨。”   “且慢,朕以为要是一个人打看不出厉害,倒不如两人对打显得水平。这样吧,宇文沣何在?”   坐在第二排的宇文一家一愣,宇文沣忙从位子上站起来,走到中间,“臣在。”   “宇文沣曾是朕以前的御前中郎将,武功高强,虽然如今已经位列朝臣,不过论武功更是在行。兰羲呀,你就跟宇文沣比试一番吧。”   兰羲还没说话,欧阳恭说到:“皇上,宇文大人武功高强,犬子拙劣,恐不是宇文大人的对手。”   皇上说:“爱卿多虑了,只是比武助兴而已,不分胜负的。”   于是,在一大堆人的鼓动下,宇文沣和欧阳兰羲小试身手。宇文沣是宁王的长子,宁王是武将出身,为江山平定立下汗马功劳,宇文沣从小在家受教育就是习武强身,保家卫国,在皇上身边当将军这几年武功更是有不少进展。而欧阳兰羲则是相国府出身,自幼咬文嚼字,众人皆以为他武功平平,完全不是宇文沣的对手。可二人对打了数十招,欧阳兰羲并未落了下风,反而愈战愈勇,大有胜利之像,不过二人本就是至交,谁都未下了狠手。一招一式之间,倒让全场看的津津有味,成了助兴节目,最终二人以一双漂亮的腾空飞旋结束,双方未分胜负。   看完之后,皇上也大声叫好,称赞道:“欧阳爱卿,有子如此,夫复何求。兰羲果然文武双全呀。”   “谢皇上夸奖。”   “爱卿,你主管吏部,可为令郎安排个官职呀?”   “回禀皇上,历代科考学子皆由皇上亲自安排官职,微臣虽为吏部尚书,却也不敢逾越,因此迟迟未让兰羲进朝堂。”   “爱卿果然严谨,既然今日朕开了这个口,自然要为兰羲安排个好位置。嗯……”皇上想了想说,“这样吧,如今河清海晏,四海升平,朕身边缺个能言善道的文官,在朕身边陪朕吟诗作对,歌唱太平,也能在后宫中写几首好诗好词来让后宫嫔妃们其乐融融,我看这个官位非兰羲莫属,兰羲呀,你可愿意?”   皇上此话一说,众皆哗然。本来听皇上的意思,大有重用欧阳兰羲之意,可皇上后面的话,字里行间却透露出让兰羲在身边歌功颂德之意,完全没有实用。坐在前桌的林之颐也跟父亲和妹妹说:“我当皇上要如何重用欧阳兰羲呢,没想到竟是让他做个皇上身边的弄臣。父亲,你看欧阳恭的脸都发绿了呢,哈哈!”   过不其然,听到任命,欧阳兰羲也是愣神,欧阳恭更是没料到,完全没想出皇上此言何意。过了一会,皇上说:“兰羲,怎么不说话?你想不想做这个官呀?”   兰羲自然不想做,他一向心比天高,却让他低头做个皇帝身边的奴才,可如若不做,便是抗旨,两方权衡,兰羲也不知如何是好:“回……回皇上,兰羲,兰羲心怀报国之志,胸中有全国百姓,兰羲只愿为君所作,为民请命,兰羲……兰羲不愿做这样的臣子。”   “为君所作,难道为朕做个手下就不是为朕所作了吗!”   一听皇上言辞激烈,欧阳家一家三口急着跪下请罪。   皇上更严厉的说:“欧阳兰羲,你是要抗旨吗!”   皇上这么一说,欧阳恭赶忙跟兰羲使眼色,可兰羲却不愿接受。正在焦灼之时,下面有一声音传来,“皇上,请听我一眼。”说话的人正是卿婉。   说完,卿婉从座位上站起,走向中间行礼道:“皇上,可否听婉儿一言?”   欧阳恭知道林卿婉素日心计多,他也不止一次着了林卿婉的道,一看她要插嘴,以为她是要请皇上处置兰羲,说道:“林小姐,此事与护国府无关,小姐不必多言了。”   卿婉自然知道欧阳恭对自己的敌意,却也不理会他,只是看了一眼欧阳兰羲,然后对皇上说:“表兄,在您处置之前,请听婉儿说一句可好?”   皇上素日宠爱卿婉,既然婉妹执意要说,皇上只好说:“婉妹,有话就说吧。”   卿婉说道:“皇上,婉儿在家的时候,曾品读过欧阳公子的《清尘集》,里面有这样一句,‘愿做朝堂贺监郎,放浪江湖,岂可学汉室之东方,浮沉金马。’皇上可知,欧阳公子这句话的含义?”   这句话是《清尘集》中收录的一篇长文章,欧阳兰羲自然懂得,可除了他,就连欧阳恭也未能记得这么精确,更何况皇上,如何懂得这句话的含义。“朕不知,婉妹解释一下吧。”   “是,欧阳公子的这句诗有两个典故,贺监郎是指唐朝著名宰相贺知章,贺知章为官清正,后辞官归隐,玄宗虽一再挽留,贺知章只是不愿沉迷功名利禄,但求放浪江湖,远离纷争。而汉室东方则指西汉名臣东方朔,东方朔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是一个可用之才,可他却甘心在汉武帝身边做个弄臣,每日只知道阿谀奉承,趋炎附势,空有一身才华却无处施展,最后连史官都把他记载在《滑稽篇》里,众人取笑他是个俳优。欧阳公子的这句诗就是说,他宁肯做江湖上放浪形骸的隐士,也不愿做皇上身边只知道哗众取宠的弄臣,今日欧阳公子为了心中理想,为了不负才华,甘愿放弃官职厚禄,可见欧阳公子一不愿违背自己的心,二也不愿让皇上沉迷于旖旎风光而忘了国家要事,欧阳公子心意可表,请皇上明察。”   林卿婉说完,不少人都是摸不着头脑,连之颐也低声跟护国公说:“婉儿是怎么了,怎么向着欧阳兰羲说话?”   可皇上听完这句话明显态度就有了不少改善,笑着问:“兰羲,你心中可是如此所想?”   欧阳兰羲抬起头,说:“是。”   “好!如若你有此心志,只做个写诗做对的官实在不妥,”卿婉听皇上已有改观,悄悄回到自己座位上,看到父亲和兄长不解的眼神,她也只是一笑而过。只听皇上说,“这样吧,前段时间朕提拔宇文沣为四品参将,身边就缺了个帮朕处理朝政的人物,兰羲你能文能武,不如接替宇文沣的位置,在朕身边,一来多多进言献策,二来也维护朕的安全,如何?”   大家都知道,虽然在皇上身边不是正式官品,但却比一般官员更为重要,因为在皇上身边贴身守护,说起话来分量十足,是个吃香讨好又有权的官职。   “回皇上,兰羲愿意在皇上身边,助皇上一臂之力。”   “好!传朕旨意,欧阳兰羲金榜题名,能文能武,才华卓越,着封为御前中郎将,享正五品待遇,赐令牌可自由出入宫廷,钦此。”   皇上一下子如此重用兰羲,一家人都高兴地忙着谢恩。皇上笑着说:“爱卿切勿谢错了人,要不是婉妹说话,朕恐怕真要治了兰羲的罪呢。”   欧阳恭说:“皇上说的是,臣一会一定向林小姐一家致谢。”三人起身之后,一旁的皇后娘娘说:“欧阳大人养了这么能干的儿子真是令人欣喜,不知欧阳公子何年出生?可有婚配?”   欧阳夫人回道:“回皇后娘娘,谢皇上皇后关心,兰羲乃甲辰年暮春生,如今尚未婚配。”   皇上说道:“甲辰年,那岂不是跟朕同岁?”   皇后点头说:“是呀,兰羲年纪不小,既已过婚配年龄,不如今日就由皇上指婚,为欧阳府来个双喜临门如何?”   一听皇后这样说,卿婉差点把杯子给打碎,之颐看了一眼妹妹,却未说话。欧阳恭和夫人赶忙跪下谢恩,可欧阳兰羲却也是呆呆地不知如何是好。皇上自然愿意做个喜事,说:“皇后此话甚好,欧阳爱卿,可有为兰羲看上哪家的小姐,朕今日就为二人指婚!”   欧阳恭早已兴奋不已,毕竟能得皇上金口指婚是莫大的荣幸,虽还未得兰羲同意,却也只能先求得恩典,兰羲以后自会同意,于是说:“回皇上,我们与镇南将军府上的小姐曾有过接触,杨姑娘得体大方,又是门当户对,所以……”   还没说完,皇上就哈哈一笑,说:“镇南大将军及家眷何在?”   说完,台下靠中间的位置上,三个人从位子上站起,快速走上前,面露喜色说道:“臣杨严令携拙荆小女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爱卿,台下的就是你的女儿,抬起头让朕瞧瞧。”   杨淑蕊缓缓抬起头,说道:“小女杨淑蕊,参见皇上皇后,愿皇上恩被苍生,万寿无疆,皇后凤体康健,福寿延年。”   杨淑蕊虽然容貌一般,却端庄得体,皇上一看,说:“不错,果然是很配。皇后以为呢?”   皇后也说:“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皇上可成人之美了。”   可正要下旨,欧阳兰羲说:“皇上,兰羲以为,人应先成事,后立家,如今兰羲一未强国建功,二未进言献策,实不敢成婚。”   皇上说:“这叫什么理由,如今天下太平,你又已有官职,自然该成家了。”于是废话不多说,直接下旨:“欧阳兰羲、杨淑蕊接旨。”   看儿子仍有犹豫,欧阳恭皱着眉头低声喊了一句,“兰羲!”兰羲看木已成舟,却想着回头,总想着身后的人,可实属无奈,只能跪下接旨。   “朕闻宰相公子欧阳兰羲已进婚龄,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镇南大将军杨严令之女杨淑蕊,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待字闺中,与欧阳兰羲天造地设,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杨淑蕊许配欧阳兰羲为妻,择良辰吉日完婚。钦此。”   这圣旨一字一句,如一把把尖刀,打在了欧阳兰羲和林卿婉的心上,虽然两人早已了无瓜葛,可刚才卿婉舍身为欧阳兰羲辩白,可见难以忘情,兰羲又何曾会忘记卿婉?只可惜如今,圣旨已下,回天乏术,圣旨读完,兰羲叩首长跪,身后大臣都庆贺欧阳恭,而卿婉却只是默默,流了一滴泪。   过了一会,只听皇上让欧阳恭一家回到坐席,一旁的夏公公高呼:“护国公携家眷觐见皇上。”   卿婉轻拭了一下眼角,整理了衣服,跟随父兄走向台前。正巧,在上台时和走下台面的欧阳家碰了正着,欧阳恭和护国公只是点头致意,而卿婉和兰羲一瞬间的四目相对,更是相顾无言,卿婉停了一会,最后只是擦肩而过,留下一段空白。   “臣林靖忠携犬子林之颐、小女林卿婉参见皇上、皇后娘娘,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舅舅快平身吧,大家都一家人。”   “谢皇上。”   “舅舅,这次您主动上书要延后觐见,您真是跟朕客气了。欧阳大人的侄女做了朕的妃子,欧阳大人也就是朕的家人,可舅舅对朕、对江山做出的贡献更是无法磨灭的,不管朕娶了多少妃子,有多少皇亲国戚,舅舅永远都是本朝第一功臣。以后再觐见时舅舅仍是第一出场吧。”   林靖忠一听,便知卿婉想出的方法果然奏效,当时就是想着欲擒故纵,表现谦卑,皇上则会更加感动,更加倚重,如今皇上当众宣布自己永远是第一功臣,君无戏言,林靖忠自是对皇上感激涕零,谢主隆恩。   婉儿和皇上熟络,半开玩笑地给皇上说:“恭喜皇上又得佳人,真是可喜可贺,就等着给妹妹多填几个侄子侄女呀。”皇上一听,却是苦笑一声,意味深长地说:“好花时常有,佳人难再得。”   这句话一出,别人虽不知含义,可皇上皇后和护国府的人都明白,却也都暗暗不说。   几个人闲聊了几句,皇后娘娘和善的问道:“婉妹,你年纪也不小了,刚刚皇上给兰羲许了亲,可你也是早过了结婚年龄,也该嫁人生子了,本宫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嫁给皇上了呀。”   婉儿一想,今日皇后娘娘莫不是要做了红娘?又想到刚才兰羲接旨的那一幕,更没有了兴致,只保持微笑淡淡地说,“婉儿谢皇后娘娘关心,婉儿还不想这么早结婚呢。”   “你已经不小了。护国公,您自己的宝贝女儿,您可得用着心呀。”   护国公低头称是,皇上倒是没怎么说话,不知究竟是赞成还是反对。皇后又说:“本宫早听不少人提起,说婉妹私底下和宁王家的宇文沣交情甚好,两家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不如今天趁着好节日,把事也办了吧。”   婉儿心里其实叛逆的很,绝不同意让别人决定自己的婚姻,包括皇上皇后,加上刚才的事,让婉儿很是不悦,听到皇后如此紧逼,婉儿也不顾礼节了,抬头便说:“皇后娘娘,婉儿多谢娘娘厚爱,可婉儿还是想着一切随缘,不愿如此仓促决定自己的未来,请皇后娘娘莫要再这么逼着婉儿了。”   其实婉儿和皇上皇后相识已久,私底下这样说话倒也正常,不过如今是公开场合,皇后不追究,自有人追究。“大胆,林小姐,你怎么敢这么给皇后娘娘说话,这是不懂规矩,以下犯上!你该当何罪?”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新晋封的九嫔武叶莺武昭容。   武昭容自然不知道婉儿和皇上之间的交情,又想着婉儿曾和自己有过冲突,又是姑父的政敌之女,自然想着能治她个罪,也好煞煞护国公的锐气。   卿婉一听,却也不急着反驳什么,只是如今皇上皇后都在场,自己再失礼也用不着她一个昭容讲话。可坐在第二排的宇文沣一看武昭容要治婉儿的罪,此事又与自己有关,急着站起来,快步走到皇上前说:“皇上,既然婉儿还没想着这么快婚配,请皇上莫要责怪于她,我愿意一直等着婉儿。”   护国公也急着为婉儿辩解:“皇上,老臣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自幼贴心,婉儿现在还不愿嫁人,老臣也舍不得女儿,请皇上允许婉儿再留段时间。”   皇上本意也并不想指婚,如今看这么多人为婉儿说话,只得指责起武昭容来:“武昭容,你初入皇宫,不知道婉妹的脾气,朕与皇后却和婉妹熟得很,婉妹也没有以下犯上的意思,你以后切勿随意猜测。在宫里说话更要注意分寸!”   皇后也说:“是呀,不过婉妹既然还没这意思,那就当本宫没说,我们都尊重婉妹。”   武昭容看自己讨个没趣,气得很,却也不敢多言。   皇后又说:“不过皇上,今日是花朝佳节,皇上就没想着,给婉妹个礼物什么的?”   婉儿一听,忙推辞道:“婉儿怎敢奢求礼物,皇后娘娘真是言重了。”   皇上哈哈一笑,说:“皇后深得朕心。婉妹,你与朕情深意重,可谓青梅竹马,今日佳节,朕怎么好空手迎接你呢?本来皇后想送你门婚事来个双喜临门的,不过既然你不愿成婚,朕并不强求,不过这份礼物你可一定要接受呀。”   说着一挥手,夏公公捧出一道圣旨:“林卿婉接旨。”   “卿婉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护国公女林卿婉,名门佳媛,德才兼备,钟灵毓秀,含章秀出。封林氏女子为本朝郡主。因其有咏絮之才,林下之质,故封号“鸾絮”,册封为鸾絮郡主。待到鸾絮郡主出嫁之时,将加封为婉长公主,以公主之礼仪置办。钦此。”   郡主历朝历代多为亲王之女,卿婉本就够了资格,但自新皇登基后,本朝还未正式册封郡主,卿婉便成了本朝第一个郡主。而后面一句“将加封为婉长公主,以公主之礼仪置办”更是前所未有的殊荣。不光是护国公一家惊讶于皇上隆恩,群臣也是惊讶的不得了,待到护国公回席就坐,便涌上来一大群人贺喜。不过最稀奇的当然是欧阳恭带着儿子也过来贺喜。   “护国公,恭喜恭喜,林小姐得此殊荣,真是本朝幸事。”   “欧阳大人说哪里话,公子文武双全得皇上重用,才是可喜可贺。”   “那更是要感谢鸾絮郡主,我正是带着犬子特地来感谢林小姐的。”说着把兰羲拉到面前,说:“兰羲呀,此次多亏郡主相帮,还不快道谢。”   两个人一对面,一面要装作生疏,一面也是因刚才指婚而尴尬,只是眼神一碰,卿婉就马上转移了方向。只听兰羲恭敬地说:“兰羲多谢鸾絮郡主说情,能得郡主赏识,是兰羲一生之幸。”一生之幸,最后这句话,确实隐约到处了真情。   卿婉也懂得含义,却只是生疏地回礼:“欧阳公子博学多才,自会得天子赏识,婉儿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欧阳大人和公子不必挂怀。”   又闲聊几句,欧阳恭便带着兰羲回到座位上,接着又有不少人围过去恭喜欧阳恭,可见今晚的亮点又成了欧阳恭和护国公两家,倒是武昭容和新晋的后妃们受了冷落,并没得到多少好处。   虽被封为郡主,卿婉却如何高兴得起来,看着这些人来来往往,虚情假意,更是没了兴致,看四下没人注意,父亲又在应酬,便偷偷给哥哥告假,带着茜儿偷偷离席清净一下。   “小姐,今日月圆之夜,听说晚上看樱花最是漂亮,不如我们还是去樱花园走走吧。”   卿婉却说:“白日里不是刚走过樱花园吗,如此良宵,还是去看梅花吧。虽无白雪相衬,梅花却依然独立逍遥。”   “小姐,今年年过的晚,天暖的又格外早,以往花朝去赏梅还能看几分姿色,今年去看恐怕只是残花凋零了,小姐还是别去了吧。”   “凋零又如何,连枯萎的莲叶都能被李义山说成‘留得枯荷听雨声’,这即将败落的梅花又怎么一无是处。”说完,便径直往梅轩走去。   如今已进早春,到了梅轩,只剩下一院子不多的梅花,看到这些又想起曾经梅花盛开之时,卿婉更是伤感:“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小姐,别伤心了,我知道你为什么伤心。岂是因为这一园子梅花?不就是因为欧阳兰羲嘛!那个欧阳兰羲也真是的,小姐这么为他说话,为他谋官职,可他呢!竟然马上就让皇上指婚!早知道如此,小姐根本不该帮他,就让他被皇上治罪算了!”   听茜儿絮叨半天,婉儿不耐烦的回过头抱怨说,“茜儿……”还没说完,却是说不出话来,半天才说到:“欧阳……公子。”   茜儿也回过头,才看到欧阳兰羲不知何时也跟着来到这里,马上没好气的说:“欧阳兰羲,你跟过来干什么!”   兰羲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慢慢走过来,眼睛看着卿婉,眼神里竟是歉意和怜惜。走到跟前,才轻声说了句:“婉儿。”   卿婉听到这两个字,竟控制不住,眼角泪水又滴下来,看婉儿如此,兰羲也不忍,竟一把把卿婉抱入怀中,两个人无言以对,就这样静静拥抱。今日皇宫中的人大多都在宴席上,根本没人看败落的梅花,两个人就这样,在梅花花瓣的飞落中,抱在一起。   过了许久,卿婉才挣脱出来,平复心情,说:“欧阳公子,如今已成定局,我们也就不必如此了。只望欧阳公子与未来的夫人白头偕老。”   欧阳兰羲一听,激动的说:“婉儿,你又何苦如此对我,我心中所想,难道你不知吗?”   “我知道又如何?兰羲,那日在府里,我们彼此说开,既然我们已无可能,就不必强求了。我都已经放手了,你又何苦放不下呢?”   兰羲又怎会不知,如今两人已无反抗之力,纵然能抛开政治立场,抛开家庭矛盾,可圣旨下,天意定,已回天乏术。只是自己还私心想着,忘不掉这段似有似无的感情。回想起鼓楼初识,鼓琴吹箫,琴声剑气,兰花含情,一幕幕都像是一个太过凄美的故事,就像今日的结局,只是一院子的残梅对着一段消失的爱情。   过了许久,兰羲淡淡地说:“卿与我有三世之约,今生无缘,来生兰羲必生死相随,终不相负。”   说到这里,婉儿不忍再看对方,只是回过头,说:“我以为一切都没有错,可如今才道当时错,我以为我们只是错过了一个冬天,可今日才知,我们那一瞬间失去的一切就是永恒。欧阳公子既然已无法弥补,劝君珍重好花天,劝君惜取再来缘。今生爱已尽,还待下世缘。”   说完婉儿便静静离开了梅轩,只剩下兰羲一个人孤独地站在寒风中、孤月下。为什么已是花朝,却仍有冬日的寒风,敲打着彼此的心弦。   或许在我们两个人的生命里,从来都是对方的一个过客。 作者有话要说:     ☆、病中恹恹睡起迟   宴席过后,众人纷纷散去,卿婉与兰羲当晚也没有下次交集,只是跟着父亲和哥哥回护国公府。   独自坐在轿子里,卿婉只觉得头痛不止,不知是今天多喝了几杯酒,还是流泪太多,只觉得想马上趴在床上睡过去,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忘掉。   回到护国公府,卿婉只是低声说:“爹爹,我不太舒服,先回房了。”   刚要转身,只听到护国公冷冷的说:“婉儿,你先等等,我有话跟你说,之颐,你也过来。”说完就不管他二人,自己先走回乐善堂。看到父亲这样的态度,卿婉自然明白父亲定是对今晚自己的表现有所不满,但现在自己确实是头痛,看妹妹有点不对劲,林之颐也不明所以,只是安慰的说“没事,父亲不会怎样的”。卿婉只是点点头,然后摇摇晃晃的像乐善堂走去。   走进乐善堂,父亲已经在等他们了,见到兄妹二人进来,林靖忠先是压着脾气说,“婉儿,你做事一向有你的道理,我且问你,你今天为什么要替欧阳兰羲说话?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虽然知道父亲生气,可卿婉现在脑子根本转不起来,也不知道该如何回话,只能回:“婉儿没想这么多,就是随便说说。”   听女儿这么说,护国公一下子生气了,大声说:“随便说说!你就随便一说就让他欧阳兰羲一跃成了皇上身边的贴身近臣!你随便一说就让他欧阳家从罪人变成了功臣!你随便一说就……”   护国公说的很激动,还在屋子里来回急着走,只是卿婉听着父亲说的话,还一遍遍提着“欧阳兰羲”,只觉头越来越重,意识更是模糊。最后腿一软,一下子倒了下去。   “妹妹,你怎么了!”刚才生气的护国公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说话时候卿婉的反应,只顾自己说话,听到林之颐一喊,才赶忙回头,就看到倒在地上的卿婉和抱着她的之颐,一惊,急着跑过去抱过卿婉,喊着“婉儿?婉儿?来人!找郎中!”   站在一旁的茜儿也吓坏了,喊了半天说:“老爷,快先让小姐回房间躺下吧。”   林之颐说:“对对,我把妹妹抱回去。”   谁知护国公一把抱起婉儿,说:“我来抱。”于是小跑一样跑回潇晖阁。从小到大,因为婉儿很早没了娘亲,一直都是林靖忠把女儿带大,呵护备至,连句重话也不肯说,特别是小时候战乱,自己曾多次让女儿陷入危险,更是在心里觉得对不起女儿,战乱结束之后,只要是女儿想要的,说什么也要满足女儿。像今天这样给女儿发脾气还是第一次,一看女儿晕倒,自己更是自责难耐,生怕因为自己的闪失而害了婉儿。   一夜,护国府彻夜难眠。   翌日清晨,众人上朝,皇上也缓缓走进大殿,但今日不同的是,皇上身边除了跟着的几个公公,还有一个便是欧阳兰羲。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吧。”   像往日一样的程序,夏公公高喊,“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说完,皇上“咦”的一声,问道:“今日护国公大人怎么没来上朝?还有林之颐大人也没来。吏部,怎么回事!”   吏部一个大臣出列,说:“回皇上,护国公府一早派人来告假,说府上出了急事,今日不能来上朝。”   皇上关切的问:“可说了是什么事?”   “回皇上,并没有说清是何事。”   皇上说:“夏公公,你派人去护国府问问,看府上出了什么事,下朝回来禀报朕。”   “是。”   “好了,众位爱卿,开始上奏吧。”   下朝之后,皇上特地留了欧阳恭商议政事。于是皇上便带着欧阳恭和兰羲走在御花园,一边赏花,一边议政。   “欧阳大人,关于此次户部发放赈灾款目,地方官贪污一事,你是何看法?”   “回皇上,老臣以为,自古贪污之风屡禁不止,且这次案件牵连较广,如果严惩一切贪污官员,很有可能动摇国本,不利于国家整顿。”   “那岂不是任由他们胡作非为?这样岂不是让朕置百姓于不顾?”说完,看了欧阳恭一眼,又说:“兰羲,你也跟朕一起上朝,你认为这件事该如何处置?”   兰羲听皇上问自己,说话也不忌讳父亲,直言说:“回皇上,兰羲以为,国以民为本,人民安则天下定,如果我们为了保护几个官员而不理会百姓生死,只会让本朝失了民心,岂不是更加动摇国本。所以微臣主张严惩。”   “好!你父子二人政见不同,各抒胸臆,爱卿呀,你这个儿子可是很有主见,将来必定成为朕的股肱之臣。”   欧阳恭倒是有点尴尬,不过父子二人还是一同说:“谢皇上夸奖。”   一会,夏公公带着一个年轻公公上来说:“皇上,派去护国府问话的人回来了。”   皇上说:“哦?快说,护国府怎么了?是不是护国公大人身体不适?”   年轻公公说:“回皇上,并不是护国公大人不适,而是……而是鸾絮郡主,病倒了。”   “什么?”听到这个消息,皇上和兰羲同时一惊,皇上急着问:“什么病?昨天不是好好的吗!”   年轻的公公没怎么见过皇上,一看皇上生气,吓得差点说不出话:“回……回皇上,听说……听说郡主得了……寒疾,昨天夜里就晕倒了,至今……还在昏迷中。护国公和林之颐大人都陪在郡主身边呢。看来这次……郡主的病……挺……挺严重的。”   知道卿婉病重,兰羲的心一下子凉到极点,只听到皇上训斥道:“叫太医了吗!把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叫到护国府去!好好给朕治郡主的病!”   年轻公公吓得,只答了声“是”,就赶紧去太医院了。   皇上又对欧阳恭说:“爱卿,刚才的事明日再议,你先退下吧。”   于是欧阳恭行礼退下。皇上急着说:“摆驾凤坤宫!朕要见皇后!”兰羲倒也不明白皇上为何此时去见皇后,选秀过后,皇上几乎天天宠幸新晋的几个妃嫔,特别是武昭容。而这个时候,刚听到婉儿病了的消息,皇上却急着见皇后,真是不明所以。不过兰羲此时也担心婉儿,来不及多想,便跟了过去。   凤坤宫。   皇上大步走进,后面只跟着兰羲和几个公公。一身赤金凤袍的皇后带着几个侍女从后殿迎来。   “皇上万福,皇上今天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皇上坐在太师椅上,满脸担忧的说:“今日护国公没有来上朝呀!”   “舅舅没来上朝?可是舅舅病了?”   皇上喝了口茶,叹着气说:“哎……派去询问的人说,倒不是舅舅病了,是婉妹自昨日回去后,得了寒疾,至今昏迷不醒。”   “婉妹病了?还昏迷不醒?怎么这么严重呀”   “是呀,婉妹小时候身体不大好,陪着朕度过了很多生死关头……昨夜恐怕是被冷风吹着了。”看着皇上担忧的样子,兰羲倒觉得皇上对婉妹关怀备至,完全超出了常理。冷风吹着了……莫非是昨夜里在梅轩受了风寒?还是因为自己的事让婉儿病了。   皇后倒是很明白皇上的意思,说:“本宫和皇上一样关心婉妹,这样吧,过几日等婉妹身体好些,本宫亲自去护国府看看婉妹,也好让皇上不必如此担心。皇上以为如何?”   “那这样甚好。你再派人多多留意婉妹的病情,让太医整理了每日来报朕。”   皇后自然答应,皇上没多呆,便马上起驾回宫整理政事。   皇上走远,皇后仿佛有所感慨,淡淡的说了一句,“既无回头,何必念念不忘。流水无心,何必恋恋不放。”   过了多天,卿婉也渐渐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不过每天太医还是轮流来问诊,配药之后要去回皇上皇后,搞的太医都十分谨慎,也不让卿婉出门。今日见暖,太医才同意让卿婉出门透气,让婉儿在园子里走走,也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其实与其说卿婉身体不好,不如说她精神上萎靡不振。这几天病着,神志恍惚,就算是醒了,也是没什么笑容,只在父亲来的时候,为了不让父亲担心表现的高兴一点,其他时候总是一个人,或者盯着《洛神图》发呆,或者手懒临摹几个字帖,就算是今日出门,也是坐在亭廊上,静静盯着湖水。   “小姐,起风了,披件衣服吧。”茜儿在阁里拿了件蓝色丝绸斗篷出来,披在小姐身上。只见小姐不过是把飘带系上,还是看着湖水。“小姐,您病还没好,不能总这么心情低落呀。”   “可怜飘零无人管,任由流水葬多情。”   “小姐,您别这样,您平时这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了?”   茜儿正急着,就听外面有人喊:“皇后娘娘驾到。”   婉儿也挺惊讶,从亭廊上站起,看到皇后娘娘正在离自己不远处,向这里走来,行礼道:“林卿婉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急着过来,扶起卿婉,“你大病未愈,何必给我行如此大礼呢?婉妹,听说你病了,本宫和皇上都关心的不得了,皇上有空就叫太医来问你的病情,我也是为了皇上专门来看你。婉妹,就这么几天不见,你可是消瘦了不少。”   “婉儿让皇后娘娘费心了。”   茜儿在一旁,说:“娘娘,小姐,湖上风大,还是请娘娘进屋里说吧。”   皇后也说:“是呀,婉妹身子还没好,怎的在这里吹冷风呀,快进屋吧。”说着就挽着卿婉,亲密的走回潇晖阁。   进了屋,茜儿奉上了府上最好的龙井,皇后却拉着卿婉的手,殷切地说:“婉妹,几天不见你,怎么这般憔悴,可见这场大病真是厉害。”   “让皇后娘娘客气了,倒是婉儿不争气,受了风寒竟这般严重,还劳烦皇后亲自跑来一趟,当真是婉儿的罪过。”   “婉妹怎么这样说!你跟皇上自幼相识,我虽然贵为皇后,可在皇上心中,到底有你的一席之地。说句咱们平常不说的话,若不是五年前你执意不肯,这皇后宝座又何尝轮得到我……”   “皇后娘娘!”婉儿赶紧打断了话,“皇后娘娘可不能提这些话了,如今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受万人敬仰,与皇上琴瑟相合,这份情谊是任何人都打不破的。更何况婉儿只当皇上是兄长,又怎可入宫?”   “婉妹,你当皇上是兄长,可皇上待你如何你又何尝不知?若你入宫,皇上和本宫都会帮着你,皇上更会给你妃甚至贵妃的称谓,你又为何不愿呢?”   “皇后娘娘,婉儿不是不知道表兄的心意,可婉儿虽然不是娇贵女子,却也不愿为了荣华富贵把自己的一生留在这不大不小的宫中,每日对着一方蓝天,只知道期盼着皇上的到来,像所有历朝历代的后妃闺怨一样,甚至一不小心,还会像西汉陈皇后一样,在后宫中谱一曲《长门怨》。古语有云,‘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我林卿婉虽不是特殊女子,却也不愿自己的一生就徒劳埋没。皇上的后宫这么多人,不缺婉儿一人,请皇上皇后切勿再提及此事了。更何况皇上已有皇后这般知心人,又何必再要我呢。”   婉儿一下子说了这么多,把自己的心意说的明了,皇后又岂能再劝,只好说:“好吧,既然如此,我也会向皇上说明白的。其实后宫之中,确实无趣,后宫妃子的好坏不都在皇上宠幸?今日你得宠,便怡然自得,明日她得宠,风水就轮流转了。”   婉儿一听便知皇后不对劲,说:“皇后娘娘此话怎讲?是不是后宫中有什么风波?难道是……武昭容?”   “哎……不必多言了。”   婉儿何等聪明,自然知道自己猜测不假,便说:“皇后娘娘说得对。后宫女子命运,都在皇上一念之间,自己的命运从来都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皇后一听,更是感慨颇多,说:“是呀。不瞒你了,自从武昭容入宫,便在宫里飞扬跋扈,因她是欧阳府出来的,众人都礼让她三分。依仗皇上平日宠着,本宫也不能多言。这样一来更是无法无天,后宫竟成她的天下。哎……幸好最近几天她忙着娘家事,倒不太顾得了后宫。”   “忙娘家事?武昭容娘家怎么了?”   皇后倒是很惊讶,“咦?你竟然不知?欧阳恭家的欧阳兰羲要成亲了,就定在三月十二。”   婉儿一听,手上的手帕一下子惊落在地上,怔了好久,才说:“欧阳公子这么快就要成亲了?不是花朝才定亲吗?”   皇后倒是没怎么注意婉儿的表现,只是说:“一指了婚,两家人都说还是尽早成婚的好,也算是沾了皇上的喜气,便匆匆选了日子,就在三月十二。因为日子太紧,一切操办都很匆忙,听说欧阳府四处张贴喜字,买礼品是不亦乐乎呢。”   “三月十二?今日已经三月初二了,还有十天就要成婚了?”   “是呀,两家都怕夜长梦多,听说兰羲也不是特别热心,欧阳家怕兰羲做傻事,便要他急着把婚事办了。”婉儿听着便没了神情,倒也不说话。茜儿恍惚叫了几声“小姐”,婉儿才回过神来。皇后看婉儿如此,以为是婉儿累了,便说:“婉妹,今天也不早了,你也该休息了,本宫也准备回宫吧。”   婉儿也没心情想别的,见皇后要走,就准备去送。皇后推辞说:“你身子还没好,何必客气?快坐下休息吧。”说着带着一群人就离开了潇晖阁。   婉儿在后面只是说:“恭送皇后娘娘。”便看着皇后离开了。   夜晚,卿婉坐在窗边,伸出头看着静静的弯月。刚到初二,天上一弯弦月挂在空中,四处的星星倒是极亮。自从上次生病,婉儿已许久不见月亮,只记得上一次赏月正是二月十五花朝盛宴,而没想到再次看到月光,圆月早已不在,只剩下一弯勾月。   “长盼一昔月如环,却难掩,昔昔月成玦。明月不谙愁苦,何以月常圆。”婉儿只是默默念着诗句,在月下发呆。   “小姐,快用膳吧,您病还没好,要是再不按时吃饭,病就更难好了。”看小姐不理,茜儿还是叫着:“小姐!”   “把饭菜拿回去吧,我不想吃。”   “小姐,这怎么使得呀。一会老爷和公子肯定还会来看您的,您要是不吃饭……”   “一会你偷偷把饭菜倒掉吧,我吃不下。”   茜儿把饭菜放在桌上,叹了一口气,听到小姐说:“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茜儿自然知道小姐提的意思,说:“是。欧阳公子成婚,全京城都传遍了,听说最近几天欧阳府门庭若市,人熙熙攘攘,到处是送礼祝贺的,武昭容也经常跑去帮忙。”   听到武昭容,婉儿冷笑一声,“怪不得皇后娘娘这样说,恐怕武昭容在宫中兴风作浪,皇后娘娘倒是巴不得她回欧阳府再也不回宫。”   “小姐……”茜儿看小姐又不理自己了,气愤地说:“这个欧阳兰羲也真是的,小姐尚在病重,他却急着要结婚,真是枉费了小姐对他的心意!”   卿婉叹了口气,说:“这也不能怪他,皇后娘娘不是说了,兰羲也不情愿,想必他最后成婚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哪有什么苦衷!要我说,小姐就是对他太好了!让他这么欺负小姐!”   婉儿只是苦笑,说:“老爷有没有准备贺礼?”   “这个自然有,当然要等到婚礼那天再送去。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婉儿默默不语,过了一会,才缓缓的说:“相识一场,他既要成婚,我当然要准备一份贺礼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良辰美景奈何天   今日,西城相国府门庭若市,街道上万人空巷,贺喜官员的队伍络绎不绝,到处是各色奢华的马车马队,连百姓都挤到门口去沾沾喜气。从镇南将军的临时府邸到相国府一路上都是迎新的人群,熙熙攘攘,迎新的队伍恨不得跨过好几条大街,只抬礼品的人都是一长串,只待从将军府迎出新娘子了。   而相国府里,各个大臣不论官职大小,皆入门庆贺。府门口,欧阳恭带着新郎正在和前来的各位大臣致谢。只见相国府大门红红火火,奢华喜庆,连门口的两只石狮子都带上两条镶金边大彩带。欧阳兰羲的一身新郎服更是大气华贵,再配上他本人的气质,更是显得与众不同。   “恭喜恭喜呀!”一位年轻男子带着一大串礼品前来门前。   看到他,欧阳恭也拉着儿子迎了过来:“哎呦林大人,您也来这里贺喜了?”   “那是自然,欧阳公子大喜,全城轰动,如果子均不来,岂不是失了礼数。”   “林大人客气了,要说成就,犬子怎能跟林大人相比,犬子不过是皇上身边的中郎将,林大人位列兵部侍郎,又提督京兆十门,年轻有为才是可喜可贺。”   “哪里哪里。”   欧阳恭又往后一看,说:“咦?护国公大人怎么没来?我还想着与护国公大人一叙呢?”   “哦,欧阳大人切勿见怪,前几天小妹病倒,一直未见好,今天病得倒是更厉害了,家父自幼疼爱小妹,就只好失礼不前来贺礼了,特地让我来向大人致歉。”   听到婉儿病的更厉害,兰羲心里也是百感交集,心怀愧疚,脸上更是没了光彩。   欧阳恭也是担忧的说:“护国公大人疼爱千金,连皇上都为之动容。何况鸾絮郡主千金之体,护国公大人自是该守在身边才是。这次林大人能来已让老臣感激不尽,又何必带这么多东西。”   “欧阳大人太客气了!”   “兰羲,还不快带林大人进大堂!”刚在发呆的兰羲才反应过来,便请林之颐进门。   刚一进门,便看到了在园子里闲逛的宇文沣,宇文沣也看到了走过来的两个人,忙着跑了过来,说:“兰羲兄,子均兄也来了!子均兄,婉儿的病好些了吗?”   上次宴席,兰羲已知道宇文沣和婉儿是众人皆知的一对,看到宇文沣如此关系婉儿,更是感觉自己的无用,不过听到宇文沣的问话,自己也是挂念得紧。   林之颐说:“说来也是,前几天本来已有好转,皇后娘娘也来看过,可不知怎地,后来又严重了不少。婉儿她自己平时也不注意,经常就瞎逛,要不就一天写字画画的,要不就在园子里吹冷风,把自己搞得越来越严重!现在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怎么会这样?明日下朝后我就去看看婉儿。”   “哎……也好,宇文兄好好劝劝她吧。哦对了,欧阳公子,舍妹向来敬仰你,这次听说你大婚,婉儿还带病为你准备了贺礼,也带在后面了。”   欧阳兰羲听到婉儿还为自己准备贺礼,脑子一怔,迟迟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过了一会才说:“林……鸾絮郡主此情,兰羲……感激不尽,请林大人代为转告,兰羲虽然与……郡主不曾……不曾深交,却仍感谢小姐心意。”   正说着话,只听外面一声高呼“昭容娘娘驾到!”   一时间,一院子的人都跪下,兰羲也快步跑到门口迎接武昭容。   皇家妃子贺礼,何况是皇上如今最宠爱的妃子贺礼,这是全朝都没有的殊荣,大家激动之余,也都在纷纷感慨欧阳家承蒙皇上隆恩,福泽庇佑,必能荣极朝野,后福无穷。   欧阳府门口,武昭容的华车缓缓而来,欧阳恭和兰羲也站在门前恭候,只见华车四面鎏金,好不豪奢,车窗以骊山蓝田墨玉勾边,车窗上的窗纱则是金陵府刚刚恭迎给皇帝的浮月纱,车前高头大马,只比皇上御驾矮上一分,倒像是比皇后的华车还要金碧辉煌。待车停下,身着华服的武昭容扶着下人走下车来,却看那满头金钗步摇,雍容华贵,满面春色,微笑着迎面走来。   “臣欧阳恭参见武昭容娘娘,恭祝娘娘福泽深厚,万圣金安。”   “姑父何必如此,都是一家人。快请起吧。”说着把欧阳恭扶起。又看向穿着新郎服的兰羲,“这次我可真要恭喜表哥了,只等新娘子来,和表哥共叙佳缘了。”   兰羲勉强一笑,说:“娘娘客气了,为兄听说娘娘在宫中身沐皇恩,再次贺喜娘娘。”   武昭容高声一笑,说:“表哥何须这样说呢。”虽然嘴上不多言,但听她的笑声便知其飞扬跋扈的性子。   京城的富家子弟们常常私下里谈论皇家私事,也听说自从武昭容进宫之后深得圣宠,性子又厉害,连皇后也不放在眼里,皇后大为苦恼,皇上却也不理会。大家也纷纷猜测如果有一日武昭容有了皇子,恐怕这太子之位还不知在谁的手里。今日一看武昭容,更是印证了前面的猜测,武昭容容光焕发,颇有皇后气质。   正在众人猜测之时,迎亲的队伍也到了欧阳府,大家一边讨论着一边开始等着婚礼。由于这次婚礼是昭容娘娘亲自把关,各个地方更是穷奢极欲,礼节丰富又隆重。武叶莺虽然是晚辈,但毕竟是皇帝后妃,地位最高,坐在了高堂正中。欧阳恭夫妇和杨严令夫妇坐在高堂两侧。繁复的婚礼进程让兰羲苦不堪言,更何况娶得是自己根本没有感情的人,兰羲只晓得想像个木头人似的被人呼来喝去,最后才进了大堂。   面对着自己的表妹和自己的长辈,司仪高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待到夫妻对拜,看着眼前这个新娘,兰羲多么希望自己的思想能控制自己,让自己把她想像成自己心中的那个人,可事实却是挥之不去,他缓缓跪下,和这个没有说过几句话的女子对拜,从此过往云烟,亦如也好,婉儿也好,都挥之散之。为何自己的爱情都没有好结果?兰羲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以后漫漫长夜,再没有自己心爱的人陪在身边,过去没有,今后也不会有。   拜堂之后,武昭容也早早回宫,剩下的是各路宾客坐在一起畅饮,兰羲也一直在陪酒助兴,接受所有人的祝贺,到最后兰羲索性就坐在年轻人的几桌之间,陪着几个朋友,宇文沣和林之颐也坐在一起。只听得有人起哄说:“这次兰羲兄双喜临门可喜可贺,我想着下一个就轮到……宇文沣宇文大人了吧!”   宇文沣推辞道:“哪里哪里,还早得很。”   “还早!皇上上次差点就为大人和鸾絮郡主指婚了,虽然最后棋差一招,不过大家心里都明白,鸾絮郡主和宇文大人天作之合,林大人,你说呢?”   林之颐喝的多了,也高兴说:“若是当真能把妹妹交给宇文沣,我是一百个放心!”   一听这话众人赶紧起哄说:“哎呀林大人都同意了,宇文大人以后就得管林大人叫大舅哥了!”“不如现在就叫一声呗,也算是沾沾喜气!”“鸾絮郡主才貌双全,和宇文大人天作之合,到时候千万别忘了我们呀!”   听着这些,宇文沣心里也算乐开了花,拿起杯子就喊了声“大舅哥!”大家也都举杯祝贺宇文沣,只是坐在一旁的欧阳兰羲一直默默听着,看到如此,也只是苦笑,接着拿着酒壶只知喝酒,喝了多少,几时喝完,却是不记得了。最后只是被人架到了洞房门口,兰羲扶着门走进去,扑到桌子上趴着了。   这么一进来,完全没有注意到坐在喜床上的新娘,新娘知道兰羲已经进来,一直等着他过来揭喜帕。可过了许久,四下无声,杨淑蕊便轻轻唤着“公子……公子……”却是没有人回应,她只好把盖头一角缓缓揭开,四处看看,只见兰羲正一个人趴在桌子上睡觉呢!淑蕊倒是没料到洞房夜新郎官已经睡了,但她生性温柔,守妇道,更不会大半夜的发脾气。她只好自己把盖头揭下,走到桌前,低头看着这个正在醉酒的男子,自己现在的丈夫。他虽然身着喜袍,但面容却显憔悴,眉头紧锁,让人看着不免心疼。淑蕊看他熟睡,又不忍叫醒,只能慢慢把他扶起,就往喜床拖去,淑蕊一个小女子,要架起兰羲一个男子可是不易,又害怕一不小心磕到碰到兰羲,短短的距离就走了许久,待到把兰羲放到床上,淑蕊也是累得满头大汗,没休息一会儿便要把旁边的被子拉过来给兰羲盖上,刚碰到兰羲,就听到兰羲在断断续续的喊着,“婉儿……婉儿……”,淑蕊听到这名字,虽从未听过,却也知道兰羲不是在叫自己,只觉心里一酸,还是把被子给他盖上。兰羲喊了几句,便又睡下了,淑蕊看着自己的丈夫,想起白日里的景象,不觉落了几滴泪。在嫁过来之前,淑蕊也读过不少兰羲的词,也听说了兰羲和以前一个叫“柳亦如”的女子的一段故事,可刚才兰羲喊的名字到不像是这个名字,“婉儿……”诗人大多多愁善感,淑蕊只盼着今后能安心度日而已,也不再苛求兰羲对她能如何全心全意。不过面对花烛之夜,自己独守红烛,无人问津,还是止不住泪水空流。   过了一会,也只能默默吹灭蜡烛,睡在床榻一边,静静睡去。   翌日,按照礼数,新进门的媳妇一早就要进大堂向二老进茶。一大早,睡得很不安稳的淑蕊便起了床,早早收拾东西准备起来。待到自己都梳妆完毕了,醉酒的兰羲才缓缓睁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一睁眼就看到了坐在梳妆台上的淑蕊,恍惚间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一切,自己的婚礼,但看到自己的喜袍仍在身上,便知昨日自己未行礼数,心里倒有些不同的感情,一方面觉得有些对不起自己的妻子,另一方面倒是感到有些庆幸,有些摆脱。   听到后面的声响,淑蕊回过头,看见了兰羲,走过来说:“夫君,你醒了,我马上让下人打水过来。”   兰羲抱歉一笑,说:“哦,淑蕊,昨天……我喝多了,很抱歉。”   “没关系……我们既已是夫妻了,就不必这么客气了。快点起来准备一下吧,待会还要去大堂呢。”嘴里虽是这么说,可想起昨晚的事,想起洞房夜里自己的丈夫独自醉酒睡去,梦中仍喊着“婉儿”的名字,不觉鼻子有些酸,把头转了过去。   走进大堂,欧阳夫妇已经高坐中央,等候他们,旁边坐着兰羲的幼弟兰辉,欧阳家门丁单薄,传至这一代只有一子,后来还是家中亲戚将兰辉过继过来,勉强有了二子。兰羲和淑蕊恭敬地走进大堂,跪下说道,“父亲母亲,兰羲带淑蕊给二老请安了。”   欧阳夫妇看着眼前这一对儿女,自己的一桩心事也算放下,又见淑蕊性格温婉,礼敬有加,很是喜欢。   接下来,兰羲坐在一旁,只留淑蕊向父母敬茶。“淑蕊呀,进了我欧阳家的门,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以后兰羲要是欺负了你,别害怕,直接来找娘就行了。”   淑蕊听到这里,勉强一笑,“谢谢娘,夫君为人真善,自会好好对待淑蕊。”   兰羲听到这里,看了淑蕊一眼,只觉心中对她有些不忍。   欧阳夫人说道:“好了,今日难得你们父子两个都不用上朝,咱们也正好清点一下这次婚礼上送来的东西,看看有什么好的留给你们两个吧。正好也得让淑蕊看看如何打点家事。”说着拉着淑蕊出大堂,欧阳恭和兰羲也跟了过去。特别是兰羲想起,昨日林之颐对自己说的话,“婉儿为自己准备了贺礼”,不觉心中又有些忐忑,有些不安。   走到存放礼物的库房,只见一屋子的礼品大大小小摆在一起,每个府上送来的东西都有标签和明细,也方便于打点。几个人便按照各府的顺序,一边记录一边查看。   “这边是昭容娘娘送来的东西,既是娘娘送的,定是宫里的好东西。”欧阳夫人说道。   “这是一对羊脂白玉雕的送子观音,这是一对翡翠玉镯,这是官窑青花,这是……”   “这边是刑部刘钰大人送来的……”   欧阳恭边走边看,走到一处停下脚步,说道:“哦,这边是护国公送来的东西。” 说这话的口气倒有些鄙夷。但守在一旁的兰羲听到这话,赶忙走过来,欧阳夫人和淑蕊听到是护国公送来的,自然也很重视的走过来。   欧阳夫人说:“护国公家境殷实,定是送来了不少东西。下次见了他,也得多谢他了。”   欧阳恭哼了一声,说:“那老匹夫能送什么东西,不过是些金银珠宝,没什么新鲜的。”   淑蕊也帮忙看着,倒是兰羲,却迟迟不敢上前。只听得淑蕊说了一句,“咦?这是什么,貌似是一副字画?”   听到是字画,几个人都挺惊讶,欧阳恭说:“林靖忠居然还会送字画?什么时候也学了他鄙夷的‘文人习气’了!”   欧阳夫人却是不以为然,“护国公虽然未必有这种心思,不过我瞧着他那个女儿心思缜密,或许有这个心意也说不定。”   说着让淑蕊把字画打开,淑蕊轻轻把画轴铺开,只见里面一副画风清雅的丹青落入眼前,里面画着一片幽兰,洋洋其香,引得莺飞蝶舞。画面一侧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画在偏角一处像是在赏花,但人物画的较小,倒看不清容貌。只知两人关系亲密,满显爱意。这幅画处理精妙,看似突出兰花实则却意在画中男女,且其画锋精妙,让人称绝。   看到这里,欧阳兰羲也呆住了,他自不是因为这画多么精妙,而是因为他一看便知,这是卿婉的手笔。其实他并未看过婉儿做丹青,让他确认的是画旁那几行潇洒的行书。   “情定三世,流年似水。曾经沧海过青云,只待怜取眼前人。恭祝欧阳公子良辰美景,花好月圆,天长地久。林卿婉书。”   欧阳夫人看后,也是为之赞叹:“果然是鸾絮郡主所作,画面唯美,连字也写得如此隽秀,果然是不可多得的才女。”   欧阳恭看了,心里也是想着“此文此画,鲜有敌手。”可嘴上却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林卿婉如此能言会道,能书会画,又懂得工心计,这种女子最是可怕。”一提起过去的事,欧阳夫人也不再多说。   只不过二人谁也没有注意到,此时的欧阳兰羲,只是默默的盯着这幅画,眼中没了半分神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幅画,看着里面的每一个字,“情定三世,曾经沧海,良辰美景,花好月圆,天长地久。”这一切的文字,都是自己曾经在心中一千次一万次对卿婉说的话,可如今,却换的她,为自己恭祝婚礼,祝自己和另一个人,天长地久……   注意到兰羲表情的只有一个人,便是淑蕊。她起先看到这幅画,也是感叹用笔之深,可她回头看去,看到自己的丈夫盯着这幅画,甚至能看出他眼神中的绝望与无奈,她回头又看向这幅字画,“曾经沧海过青云,只待怜取眼前人。林卿婉书。”林卿婉,就是那个在宴席上封为鸾絮郡主的女子,林卿婉……婉……婉儿?难道她就是那个婉儿,那个夜里兰羲在轻轻唤着的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     ☆、后宫无意争芳妒   护国府。潇晖阁。   茜儿拖着一盘水晶桂圆粥进来,却看到卿婉正站在案前写字,虽在远处看,也看得出小姐大笔匆匆挥就,不假思索。于是端着盘子走上前去,“小姐,小厨房刚做好的粥,您喝点吧。”   卿婉不睬她,简单地说了句“搁那吧”。   茜儿把盘子放下,就去看卿婉写字,只见她豪情一书,字法遒劲,倒全然不似女儿家所写。“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天呀小姐,您今天怎么想起写这个啦?”   只见卿婉一个大笔终结,写完把笔一扔,说:“字能养心,有的时候写的潇洒恣意的文章,自己心情也能变的舒畅。”于是伸手拿过那碗粥,像英雄喝酒一样一饮而尽,喝完还忍不住说:“好酒!”   “哈哈小姐,您今天是中了魔了?还把粥说成是酒?”   “哎,茜儿这你就不懂了,其实不论是酒诗茶是水还是粥,如若心中当做是饮酒,饮出酒气酒情,不管喝什么都象是喝酒一样,又何故去管粥呢?”   “那…小姐今日是想通了,不理会不高兴的事了?”   卿婉叹了口气,随即又整理精神说:“过去成烟,我如今病都好了,还留烦恼做什么!”   看小姐今天心情这么好,茜儿也高兴的很,又说:“小姐,憋在家这么久了,今天天气这么好,要不咱们一起出去走走如何?”   “恩……也好,反正今日清闲。”刚走出门,就看见另一个丫头跑过来说,“小姐,宫里来人了,让您过去呢!”   卿婉和茜儿互相看了一眼,便知今天定出不了门了,只得往大堂前去。走进大堂,才知道是宫里的刘三公公来了,卿婉进门就先给刘三公公行了一礼,“刘三公公好。”   刘三公公年龄资质在宫中很老,以前卿婉小时候也经常得到他的照顾,今日一看卿婉向自己行礼,本是以前也有过的事,不过今天刘三倒是赶忙说:“郡主这是折煞我了。如今郡主深受皇上关爱,如日中天,今非昔比,怎可还像过去一般!”虽说是责备,可这语气中则是充满了关怀。   “刘公公,您对婉儿这么多年了,婉儿岂能不知,婉儿虽然得了个什么郡主,却也不能改了婉儿的性子,您说呢?”   刘三听了,哈哈一笑,接着说:“好了,今天老奴来是来传皇上皇后的话的。”一听这意思,“传皇上皇后话”,如果是夏公公来,便是直接传旨,不过看刘公公的意思,倒是随便来办私事的,婉儿便也不紧张,便问“不知皇上皇后有何事?”   “郡主,听说上个月郡主病了,一连一个月都不大好,今日听说郡主身子渐好,皇上皇后心里惦记着郡主,想接郡主进宫去小住一段时间,一来可以多让太医帮忙诊治,二来也可以让皇上皇后多陪着郡主说说话。不知郡主的意思?”   婉儿听了,犹豫地说:“那爹爹那里……”   “哦,这点郡主放心,老奴自会向护国公说明的。”   茜儿也在一旁窜磴,“小姐,自从花朝之后,咱们也一个多月没进宫向皇上请安了,您和皇上皇后情谊这么深,也该多多走动才是呀。”   婉儿想了想,说:“那也好,既然皇上心意,那我就进宫住几天。宫中可有安排我的住处?”   “郡主这更不用担心,皇上说了,让小姐和皇后娘娘住在一起,就在凤坤宫。”   婉儿皱了下眉头,说:“烦劳刘公公转告皇上,皇上心意是好,但婉儿喜清静,进了宫也不愿在凤坤宫,宫中镜梅轩旁的潇辰湖湖心岛上,有一处别院,清净幽质,但因为偏远一直空闲,还望公公通传,让婉儿暂住那里。”   刘三听婉儿这么说,其实也明白婉儿住湖心岛的原因,可还是有些为难:“湖心亭偏远无人,郡主千金之体,这……”   “哪有什么千金之体的,皇上派几个人看着点就是了,还望公公帮忙。”   刘三思考了半天,勉强说:“那老奴回去禀告皇上,过几天再来接郡主。”   四月初,春天已经快过去了,天气也渐渐热了起来,今日,卿婉带着茜儿和几个仆人辞别了父亲,走进皇宫。进了宫,刘三公公便带着婉儿和几个人先到湖心岛的别院去住,既是湖心岛,进出岛自然要乘船。进岛的画舫也是皇上特地派来的,虽然不大却很是精致,正适合几个人坐。待小船出发,婉儿实在憋不得呆在船里,几个人便到船外透透气,只见湖上景致幽美,远处山川浮现,又有琼楼玉宇,婉儿心里想着,要是再有几处烟雨,便更有几分仙气了。   看到这里风光,刘三公公也感叹的说:“当年老奴也是带着郡主和皇上到岛上,只是那时景致和现在确实千差万别了。”口气似是回到过去。   婉儿笑着说:“是呀,转眼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刘三爷还记得。”   “嘿嘿,那段日子想忘也忘不了呀,想必皇上也忘不了。”   湖心岛离陆地并不远,过了没多久便到了,一上岛,发现这里一尘不染,像是每日都有人打扫,虽已是四月,岛上风光依然很好,“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可这里的花草却不同,却像是刚刚盛开一般。   “刘三爷,明明已过了百花争艳的时候,怎么这湖心岛竟有这么多花呀?”茜儿帮着问道。   “茜儿姑娘不知道,这可是皇上专门从京城边上的金岭峰上移过来的,其他地方都没了花草,独独湖心岛上却似初春,依旧百花争艳,这都是皇上的心意呢。”   这番话倒让卿婉和茜儿都挺吃惊,没想到皇上此番竟如此上心,只从湖边到别院的一路上,桃李争芬,樱花飞舞,却似世外桃源一般,四处也幽静,徒留莺飞蝶舞,点缀一二。走到别院,只看到院门前的匾额上皇上亲书四个大字“西涯别院”,笔法飘逸,全然不似朝上作风。   看到这四个字,婉儿不知为何,清脆一笑,却不知为何。   在别院里逛了一圈,却发现里面陈设却和自己在潇晖阁中相似,各处茶具、琴箫、字画的摆放,均是平常样子,连茜儿都连连说皇上这般有心,唯卿婉闭口不言。   “郡主,您先在院里小憩片刻,过会便可去宫中四处走走,您许久不来一次,好不容易过来也是匆匆而回,孰不知宫里自花朝之后变了不少,郡主还是得多加注意才是。”   “那有劳公公了,公公事务繁杂,不必一直在婉儿身边。”   刘三爷哈哈一笑,说:“皇上吩咐,这段时间老奴专心在宫里照顾郡主,其他的事先放下了。郡主不必担心了。”   婉儿听后便不再催促,便去岛上四处熟悉了一番。之后再带着茜儿准备去岛外逛逛。   后花园。   一大群太监和宫女蜂拥而知,将本来偌大的后花园挤得变小了几倍。而前面走着的,正是皇上新宠的武昭容以及进宫来的欧阳兰羲夫妇。   “表哥,后宫这段日子闷得很,既然表哥已经娶了嫂子,不妨让嫂子闲暇的时候多进宫来陪陪本宫,也好让本宫没这么烦闷。嫂子平易近人,可以跟妹妹好好玩玩。”武昭容拉着杨淑蕊的手说着。   “娘娘,进了宫还是要懂得避嫌,我们毕竟是外戚,跟娘娘也只是表亲关系,怎么能不顾身份随意进宫?若让旁人看了去,岂不落人口舌。”   “表兄,你怕什么嘛!如今在宫里,谁敢跟我对着干,谁敢在背后乱嚼舌根?何况表哥你如今在皇上身边风生水起,还有谁胡言乱语?”   兰羲听着表妹的话,叹了口气低声说:“叶莺,你进了宫也要懂得收收锋芒,不要仗着皇上的宠爱不把旁人放在眼中呀。”   武昭容不在乎的说:“表哥太多虑了,谁不知在这后宫之中,皇上的恩宠就是一切,在这方面,连皇后娘娘都未必是本宫的对手。”这说着话,武昭容斜眼往前面一看,只见两个女子也在御花园中,像是没听到他们的言语。   “呦!这不是鸾絮郡主吗!”武昭容特地放大了声音,只听得声音尖细,直刺耳朵。   正在前面赏花的婉儿和茜儿回头一看,才见到刚才被花遮挡住的一行人从前面走过来。婉儿赶紧收拾衣服,有礼地走过去,请安道:“婉儿参见昭容娘娘,娘娘万福。”   武昭容轻声“哼”了一声,说:“郡主请起吧。”   婉儿起身后,淑蕊也恭敬地说:“妾身杨氏见过郡主。”   这是婉儿第二次见到杨淑蕊,上次在宴席上匆匆一面,当时心烦意乱根本无暇关注她,这次一见只觉得她温柔识大体,也回应说:“原来是欧阳夫人,快请起吧。欧阳公子和夫人大婚,婉儿未曾当面祝贺,今日婉儿再次恭贺了。”   杨淑蕊也客气的说:“郡主哪里话,郡主千金之体,当日躬身违和,却依旧为我们送来贺礼,夫君和妾身更是感激不尽。”   杨淑蕊无意间说出“夫君”一字,倒是不小心刺痛了婉儿,婉儿只能仍故作镇定,微笑回应。   就在此时,武昭容尖声说:“鸾絮郡主,本宫听说郡主受皇后之邀进宫小住,本来安排郡主住皇后寝宫的,没想到郡主居然独自住进了湖心岛。本宫更是听说,皇上为了郡主到来,特意在湖心岛种了数棵新树,让湖心岛宛若仙境,郡主还真是深得圣恩呀。”   当场的人全都听出了武昭容口中的酸味,无奈后宫中人,一进宫便习惯了争风吃醋,婉儿也自然清楚,“当日婉儿只是想找个僻静处,才提议到湖心岛居住,本没想到皇上如此用心,婉儿也甚为吃惊。”   “哼……郡主太客气了!湖心岛乃是皇宫风景最甚处,无论看山看水看花看树,皆是绝佳角度,前几日本宫向皇上商量,想去湖心岛小住几天,,可皇上却一口回绝。怎知鸾絮郡主竟有这么大的面子,人还没到,便先定下了皇宫最妙的地方。只恐怕要是郡主真入宫做了妃子,我看这后宫也就皇后的凤坤宝地能容得下郡主了!”   听着武昭容句句带刺,婉儿却也不心急,只说:“昭容娘娘多虑了,婉儿本就没有入宫之心,更无与娘娘为敌之意,娘娘切勿……”   “天下哪个女子不想入宫伴驾!郡主你还没入宫呢,就使了这功夫把皇上迷得神魂颠倒,你竟还说自己不愿入宫!皇宫本就是皇上的宫殿,能进宫居住的都是皇上的女人,你既然无心伴驾,进宫又是何居心?难不成……哼!”   武昭容话越说越远,婉儿听武昭容今日定要与自己为难,赶紧跪下请罪,站在一旁的欧阳兰羲也忍不住说:“昭容娘娘,郡主与皇上是兄妹,入宫来小住也有情可原,娘娘就别……”   “表兄!难道你为了那日她的说情而对她感恩戴德!”   “我……”   “欧阳公子,此时是婉儿惹怒了娘娘,婉儿甘愿受罚。”说着磕了个头。   武昭容得意地说:“好!既然你认了罪,那就好办了。来人……”   茜儿看情势不对,急着喊:“昭容娘娘,我们家小姐是皇上御封的郡主,娘娘别不顾及彼此的身份!”   武昭容尖声一笑,说:“皇上御封的郡主,郡主有何了不起!前几日在宫里,一个美人以下犯上,让本宫给打死了,皇上毫无责怪,皇后也无话可说。今日你与皇后交好,可你不过是个郡主,我今天罚你,谁也无话可说!来人,把这个臭丫头给我拉开!”     “是!”几个凶神恶煞的太监一起走过来,茜儿护在婉儿身前,几个太监一把把他拉开,先打了她一个耳光,另外的人伸手就要打卿婉。刚一抬手,便被一个有力的手拉住,婉儿一看竟是兰羲。   “表妹,看在我面子上,别动手了。”   “表兄,是她自己认罪的,你干嘛护着她!你到底向着谁呀!”兰羲看了一眼武昭容,一时无话可说。自己明明是武昭容的人,却怎么能在这种时刻任由婉儿受到欺负。兰羲又回头,看到婉儿注视的目光,四目相对,她的眼神却如此平静,丝毫不像是受到威胁的样子。   武昭容说:“你们别顾及他,再上去几个人!”   “是!”说着后面又有几个人冲过去,正要出手,只听后面一声大吼:“谁敢动手!”   众人一惊,一起回头,才看到从灌木后面,皇上皇后一群人一齐走了过来,只见皇上面带怒容,刚才也正是皇上喊的话。   大家一看情景,武昭容和宫女太监,欧阳兰羲和杨淑蕊,全部跪下,一时间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再加上本来就跪着的卿婉,都恭敬说道:“恭迎皇上皇后金安。”   以前,武昭容行礼后,皇上都亲自将她扶起,可今日别说扶起,却连一句平身都没有,只是径直让一群人跪着,武昭容一抬头,正好碰触到皇上愤怒的眼神盯着自己,赶忙吓得又低下头去,这时皇后走过来,用很小却又让所有人都听见的声音提醒皇上说:“皇上,鸾絮郡主还跪着呢。”   听到这句话,皇上也不再理会武昭容,直接走向跪在一边的卿婉,走到跟前,婉儿却一直低着头,不敢与皇上相见,皇上见婉儿不理自己,也不说话让她起身,却是不顾身份,直接蹲下,亲手把婉儿拉了起来,这个举动很明显让所有人看到了,跪在一旁的武昭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却也不敢插嘴。   卿婉起身,轻声却有礼的说:“谢皇上。”   皇上“恩”了一声,才说:“你们都起来吧。”   众太监宫女才说“是”,都准备起来,几个宫女也过来要扶起武昭容,哪知皇上说,“武叶莺先跪着!”   这么一声让武昭容吓了一跳,说:“皇上,叶莺……叶莺不知犯了何罪……”   “你不知犯了何罪?”皇上一声恐吓,更是吓得武昭容不敢说话,自从进宫,武昭容向来都是深得宠爱,皇上对自己言听计从,从来没见过皇上对着自己发脾气。   皇上接着说:“听皇后说,前几日你因为宫中琐事,竟将宫中一位美人打死,可有此事?”   武昭容听是为这事,辩解道:“皇上,皇后是记恨我得宠,故意在您面前贬低我,皇上为我做主呀!”   “为你做主!皇后是后宫之主,万民之母,你不过小小昭容,就敢仗着宠爱横行霸道,搅得后宫不得安宁。今日你居然还敢当众责打鸾絮郡主,鸾絮郡主乃朕御封,更是朕嫡亲表妹,你才几品几等,竟敢处置郡主!”   武昭容听了,还想辩解,卿婉却说:“皇上,此事与昭容娘娘无关,是婉儿无意冲撞了娘娘。况且娘娘说的对,‘皇宫本就是皇上的宫殿,能进宫居住的都是皇上的女人’,婉儿不过是个外人,怎可入宫居住?婉儿这就回府去,不敢在宫内久居。”说完就要往外走。皇上赶忙拉住她,口不择言的说:“你怎会是个外人算宫里只能住一个女人,全天下有何人能胜过你?”皇上当众这样说,所有人一愣,不知该如何说话,但无疑都明白了这位郡主的重要身份。   皇后看着情形,说:“皇宫虽是皇上的,可也并不是只有后妃可以住,连武昭容都可以大张旗鼓让家人进宫陪侍,难道皇上的家人都不许居住吗?武昭容,本宫问你,你的表哥表嫂入宫觐见可经过本宫的允许?后宫岂是你们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之地!你如此不知礼数,实在该罚。更何况你明知婉妹是皇上表妹,千金之体,竟敢如此粗鲁,幸好没出大错,否则你担待的起吗!”   武昭容虽然心里不服气,却也不敢说话。欧阳兰羲和杨淑蕊却跪下说道:“皇后娘娘,此事乃微臣和家人想念表妹,才进宫探望表妹,此事有逾礼制,不符宫规,却与昭容娘娘无关,请皇上治兰羲重罪!”   只听皇上说:“兰羲,此事与你无关,不必多加辩白。皇后此言正和朕意!武叶莺,你不识礼数,兴风作浪,嫉妒成性,实不是后宫典范,传朕旨意,武叶莺降为美人,即日起迁出灵粹宫。”   从九嫔降为美人,这简直成了天壤之别,武昭容哭着求情,皇上却只是匆匆让人把她带走,连带一帮宫女太监也退下。站在一旁的兰羲看到这样,也跪下说,“皇上……”   皇上一下子打断他说:“兰羲,你刚才懂得明辨是非,敢于帮助鸾絮郡主,也算是分得黑白,懂得轻重,你也看到武美人的脾气秉性,有何能力胜任昭容?不必再说了!”   兰羲听到这话,也不敢再求情,皇上接着说:“今日你带着新婚夫人进宫也久了,就先把夫人送回府吧,今天夜里再回来当值吧!”   兰羲和淑蕊只能说了“是”,便先退了下去。   一时间,花园只剩下皇上皇后和卿婉茜儿,以及皇上身边的几个太监。   卿婉说:“皇上,婉儿今日有些累了,想先回去休息,先告退了。”   皇上说:“婉妹,今日是朕的不是,让你受惊了。既然累了,就先回岛上吧,明日我再去看你。”   婉儿便向皇上皇后行礼,带着茜儿回去。   只留下皇后在后面看着皇上的背影和婉儿远走的身影,听着皇上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说话。只是此次若不是她及时发现此事,又叫着皇上来后花园,也未必能如此干脆地处置了武昭容。只是……虽然处置了武叶莺,可皇上……她抬起头看着皇上离开,却不知如何是好,更不知如何才能留住皇上的心。   翌日傍晚,湖心岛上,进了宫里先来无事,又没人打扰,婉儿就让刘三公公准备了几套茶具,准备泡几壶安神的茶尝尝。   “小姐,今天可真是痛快,皇上竟然这么向着小姐,竟当众斥责了那个武叶莺。”茜儿站在一旁解恨的说。   “这是在宫里,别乱说话,武美人就算被贬也是个美人,就是皇上的人,地位就比我们高,你怎可直说人家的名字,真是不要命了!”   茜儿眼睛一转,调皮的说:“小姐还怕武美人?我看皇上对小姐可是好的很,倒像古人说的……古人说的……”   婉儿笑着问:“古人说的什么?”   刚问完,就听到门外有人回话说:“就像古人说的‘见客人来,袜铲金钗溜,和羞走。 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两个人回头,竟是皇上和欧阳兰羲到访。两个人赶紧起身跪下,婉儿说:“不知皇上大驾,婉儿有失远迎。请皇上……”   还没说完,皇上便说:“婉儿,这里今日又没有外人,你何必行此大礼呢,快起来吧。茜儿,快扶着你家小姐起来。”   说着皇上便走到椅子上坐下,见婉儿起身,便说:“表妹,别多礼了,过来一起坐吧。”婉儿看这里除了茜儿便是兰羲,确实没必要太过小心,便就跟着做到椅子上。   茜儿跟着小姐时间不多,虽然知道皇上对婉儿好,却也不知实情,便问:“皇上,刚才您在门外说,说什么‘却把青梅嗅’,是什么意思?”   婉儿听到这里,不知如何回答,只是一笑,恍惚间看到站在一旁的兰羲面容僵硬,不知何意。皇上却是哈哈一笑,说:“茜儿,这首诗是讲,易安居士第一次见到丈夫赵明诚时写的一首小词,写她在草地上荡着秋千,却看到一位风度翩翩的客人进来,羞着要走,却又被这位客人的气质所吸引,随手摘一只梅子,看似闻香,却是看人。”说着,看了一眼卿婉。   茜儿听了半天,却是不明所以,但欧阳兰羲显然是懂得了意思,却也无话可说。婉儿一直都没向兰羲说过和皇上的事,皇上这么随口一首诗,倒比自己说半天更有含义。忙着劝皇上说:“表兄,你别胡说了,今日来的正好,我这里刚泡了一壶好茶,表兄请尝尝吧。”   说着从琉璃茶具里倒了两杯清茶,奉给皇上。   皇上品了一口,说:“后宫之中,再无此茶香。”   提到后宫,婉儿懂得分寸,一下子跪下说:“皇上,婉儿今日进宫,冲撞娘娘,实在是婉儿的罪过,请皇上责罚。”   皇上一笑说:“今日之事,朕已经罚过武美人了,你还要朕罚什么?何况武美人进宫后,飞扬跋扈,争风吃醋,搞得后宫鸡犬不宁,皇后给朕提过几次,朕念及她年幼初进宫,不懂事理,不予深究,可今日竟要对你动手,简直无法无天!朕要再宽松,岂不是让后宫成了她的天下?今日的责罚虽重,如若她改过自新,以后自然还会再回来,一切都看她的造化,自然与你无关。快起来吧。”   说着扶了婉儿起身,还宠溺的说:“以后别动不动就跪,都一家人干嘛这么多礼呢。”   婉儿一笑,又像是意识到什么,转身面向兰羲,恭敬行了一礼,说:“欧阳公子,今日婉儿无心,惹恼了令妹,今日特地向您赔罪。但白日里欧阳公子出手相救婉儿,婉儿感激不尽,特此表示感谢,多谢欧阳公子。”   兰羲显然没料到婉儿会当着皇上面这么郑重的向自己行礼,忙低头回礼道:“郡主客气了,郡主……郡主曾有恩于兰羲,兰羲知恩图报,何况郡主今日本无意冲撞,兰羲维护宫中安全,义不容辞。”   皇上看两人态度,笑着说:“若是你们二人的父亲也能如你们这般彬彬有礼,天下何愁大事不成?”   兰羲和婉儿相视,不知如何回答。   几个人品了一会茶,闲聊一会儿,婉儿说:“皇上,您政务繁忙,夜也渐深,皇上可不要误了正事。”   皇上也不好多待,便笑着说:“那朕就先回去批折子吧。婉儿,你早点休息。”说完带着兰羲离开别院。   待皇上走后,婉儿无奈地摇摇头,往昔之事涌上心头。 作者有话要说:     ☆、忆那年,晚湖西涯   皇宫乾元殿。   夜已渐深,皇上仍在殿中批阅奏章,看来皇上今日不准备去后妃寝宫就寝,只选择呆在乾元殿里休息。虽然夜深,可众人却依旧不敢提前退下,只能一直陪着皇上秉烛奉茶,兰羲也站在一旁护卫,时不时皇上也会问问兰羲对政事的看法,这似乎已经成了最近一段时间的家常便饭。   “皇上,夜深了,御膳房备了一点夜宵,请皇上吃点吧。”一位小太监端着几盘精致的点心走进来。   “放着吧。”皇上头也没抬地答了一句。   “是,皇上还是吃点吧,这是新做的梅香豆蔻糕,想着给皇上开开胃口的。”   “梅香豆蔻糕?”皇上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事,抬起头问了一句。   “是呀,是刘三公公吩咐的,说皇上批折子晚,皇上见了梅香豆蔻糕,肯定会吃点的。”   皇上一笑,说:“呈上来吧,朕尝尝手艺。”小太监端上来,皇上拿起一块,“梅香玉颜,刘三公公果然知道朕的喜好。”吃了一口,皇上又想起什么,问道:“御膳房还有没有?”   “回皇上,为皇上备下的糕点,都会多备,皇上还要吃点?”   “不了,让他们再准备点莲叶水晶羹,和梅香豆蔻糕一起装起来,兰羲呀,你去带到湖心岛的西涯别院,让婉妹尝尝,之后你就直接回府吧,刚结婚一个月,总不能太晚回府了。另外,明日你就在家休息一天,不必当值了。”皇上吩咐道。   兰羲听到要去西涯别院,也是先愣了一下,然后接了旨意,跟着小太监去了御膳房。   皇上又拿起一块糕点,含在嘴里,仿佛这糕点能把自己带回到那个梅香玉色的时代。   七年前的冬至。大雪纷飞,皇宫里却寂静安宁,却仿佛是一座无人的宫殿,静的让人畏惧。   突然,在寂静的雪中传来一句清脆的声音,“表哥,快看呀,下雪了!”   宫中的湖心岛上,四面结冰,外面的人已经很难接近岛屿,更难以与外界通消息,就在这个岛上,孤零零的住了两个人,互称兄妹。   “表哥,你快看呀,傲雪寒梅,瑞雪迎春,这是天下太平的好兆头呀!”年轻的姑娘拉着年长一点的男子站在屋檐下说道。   “婉妹,你我如今困在岛上,朕虽为一国之君,却无力保护国家周详,只能在这个岛上孤零零等着外面的消息。如今大雪,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何谈天下太平,瑞雪迎春?”年轻的皇上满怀失意和落寞的说。   “表哥,我们现在没有消息,或许就是好消息,如果等来了消息,却等到的是敌军进城,倒不如像这样没消息的好。”   “哎……如今大敌当前,朕身为皇帝,却只能躲在这里,等着命运的审判。如果失败了,还会牵连你,朕……”   “表哥,你我兄妹一场,何必这么见外?就算今日我陪着表哥入了黄泉,也算是不枉此生。更何况,我相信我爹爹一定会来救我们的!你才是天下名正言顺的君王,不管你到哪里,都会有王者之气的!”   皇上勉强的一笑说:“但愿如此吧!”   “不管这场战争是胜是败,以后恐难再有我们两兄妹坐在这湖心岛上,四下无人,只有我们两个赏雪话梅,我们不是应该珍惜吗?倘若父亲援兵赶来,皇上回去指挥战争,指点江山,恐怕再不会有今日我们这样的闲暇的,何不珍惜一二呢?”   皇上听了,却也不再想战争了,也感叹道:“婉妹说的对!既然如此,我们就在这岛上好好寻点风雅之事,也不枉费了这漫天飞雪!”   婉儿一听,也算舒了口气,说:“岛上无人伺候,不如婉儿去采些寒梅花草,为皇上做点花样点心尝尝?”   “好吧!朕陪你!”   皇上还没说完,只见婉妹一下子从屋檐下冒雪跑了出去,头上只披了件天青色斗篷,“婉妹,外面还下着雪呢,你等我去拿把伞挡着!”   跑到雪中的婉儿回头喊:“表哥,这浩瀚飞雪,何必阻挡呢?下来感受下雪落在头上的感觉多好!”于是又跑到路边,看着树上的寒梅,摘着一段段盛开的梅花。站在屋檐下的皇上也不再矜持,反正四下无人,索性陪着一起疯一回,便也冲到雪里,陪着婉儿一起摘梅花。   “梅花香气幽远,更添上飘雪,让香气更弥漫着高傲的苍穹之气,用这样的梅花做出来的点心,才不误了这好山好水好飞雪!”婉儿说着。   采了不少花瓣,婉儿便留皇上在雪地里等着,自己进去做点心。这时雪也慢慢停了,四面都变得一片雪白,皇宫如水墨画一般的风景。再添上四面结冰的岛屿,仿若人间仙境,与世隔绝。   过了一会,婉儿端了一盘子糕点出来,糕点做的像极了各色的梅花,“皇上,尝尝婉儿的手艺,婉儿取名叫‘梅香豆蔻糕’。皇上尝尝吧。”   皇上拿了一块在手中,却见每件都精巧细致,还未品尝就闻到梅香味散发出来,尝了一口,入口即化,香甜可口,糕点上还点着白色的细粉,真的像是傲雪寒梅。   两个人便坐在岛中的石凳上,静静品尝,时不时还会飞下一朵雪花。   “柳絮因风起,长安陌上逢,今日这雪便如飞絮一般。”婉儿看着时不时飘落的雪花,想起了古诗谢道韫的典故。   皇上听了便说:“当年才女谢道韫被人们夸赞‘林下之质、咏絮之才’,依我看,婉妹也更是当今第一的才女,天下的男子也少有及也。”   “皇上何必拿我说笑?”   “谁拿你说笑了?”皇上说到这里,突然郑重起来,说:“婉妹,朕每次陷入危境,你总在朕的身边,这次你本有机会独自离去,又为何坚持和朕在此等着救援?朕虽是一国之君,此时却让不能如你这般胸襟。今日是冬至,朕要送你几件礼物,婉妹,你一定收下。”   皇上这话让婉妹出乎意料,因为现在二人一无金银珠宝,二无玉石宝物,皇上何谈送礼物?   只见皇上轻轻握住婉儿的手,说道:“今日,朕手上无权无势,但你我又何须那些物件?”说着,看着满天的飞雪,指着远处的山峰说:“朕许你飞雪做衣,梅花为簪,苍穹化庐,日月点缀。他日若朕做了真正的一国之君,婉妹必然永世为贵,朕许你与朕共享江山!”   皇上此话,豪情冲天,特别是最后一句,意思便是他日掌了皇权,婉儿必为皇后?如若这是在太平盛世里,年轻的皇上对着女子说出这样一句话,便是绝世荣宠,可如今,天下动乱,皇上如此便是要与婉儿共存亡,共兴衰。   婉儿听到这句话,只是静静地握紧表哥的手,淡淡地说:“婉儿会等着皇上做一世明君,但婉儿不求江山,婉儿只求,在皇上以后的日子里,还能有机会,和婉儿在湖心岛的园子里,一起尝尝梅香豆蔻糕。”   皇上笑着握紧她的手,说:“一定。”   “雪舞银飞扫川杨,万里瀚海斗激昂。   待得他日江山定,再到西涯话梅芳。“   皇上随即编了这样一首诗,说道:“婉妹,婉妹住在湖心岛多日,这座别院无名,不如就取名做‘西涯别院’,等到来日我们二人在此,再来赏雪品梅!”   两日之后,元帅林靖忠治兵有方,带领少数军队迎战敌军四十万大军,最终以少胜多,成为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林靖忠也冲入皇宫,带人救出了在湖心岛避难的皇上和林卿婉。从此,战争进入了转折点,敌军节节败退,但战争仍然持续了几年,于文熙六年结束,自此天下太平,封元帅林靖忠为护国公,世袭永替,世代荣华。   文熙六年秋。太后驾崩。   太后驾崩前,有两道遗旨,其实也是两个心愿,一是将弟弟护国公叫来,让他立下重誓,永远效忠皇上,二是下旨,让皇上于年后完婚。   其实,皇上已近十八岁,也算过了皇室里结婚的年龄,可由于前些年来战乱不断,皇上的婚事一直拖延,直到战乱结束。根据孝道,太后去世,皇上当守孝三年,可如今太后下旨也是希望皇上不再拖延婚期,尽快完婚,好为皇室繁衍后嗣。   “皇上,今日把婉儿叫到湖心岛是做什么?”婉儿不解地问道。   “婉妹,朕近日心思烦闷,又恍惚想起过去你我在湖心岛上的一切,想找你谈谈。”   “皇上最近有何心事?”   “婉妹,母后临终前有言,让朕早日大婚,朕不能忤了母后的意愿。”皇上慢慢的说道,好像生怕说快了会影响到面前的人。   婉儿却像是无心,只是说:“那是喜事呀!皇上是一国之君,只有充盈了后宫,才能无后顾之忧,婉儿再次恭贺表兄了。”   “婉妹!”皇上激动的说:“婉儿,这么多年了!你难道不明白朕的心意么!”   婉儿听到皇上的口气,却是默默不说话。   “婉妹,从始至终,朕的心中就只有你一人,在朕无助的时候,只有你陪着朕,在朕危险的时候,只有你懂得让朕开心。你我共患难,共命运,在朕的心中,只有你一人配作朕的妻子!朕今日把你叫到湖心岛的西涯别院,你难道还不明白么!”   听了皇上的话,婉儿却依旧低着头,不知如何回答。而皇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也是默默不语。过了良久,婉儿才抬起头,躲过皇上的眼神,静静看着远方,说:“表兄,婉儿不愿意。”   “婉儿不愿意”,这五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了皇上的心中,“你……不愿意……为什么!”   “皇上,婉儿天生是个好自由的人,宫廷里险恶,婉儿自幼得知,更何况婉儿只当皇上是婉儿的好兄长,好君王,婉儿愿敬你,却不愿嫁你。天下的好女人多得是,能母仪天下的女人也多得是,而婉儿只愿在京城做了闲适的小姐,却不愿在宫中做了富贵的皇后。更何况,太后娘娘生前,虽未下旨,言语中却早已有意,让皇上纳齐王的女儿为后,现如今齐王为国战死,齐王的女儿无依无靠,皇上若不加理会,定会令太后和齐王寒心。请皇上三思。”   “齐王的女儿,朕自会封她做三妃,而皇后之位,朕只属意你。三千弱水,何人敌得过你?”   婉儿叹了口气,说:“表兄,自古以来,君王难得有情郎,就算有真情,又何以敌得过争斗,敌得过朝堂。婉儿的父亲是护国公,如若婉儿为后,父亲既是外戚,又是内臣,必会惹人非议。更何况婉儿入宫后,宫斗难免,婉儿不愿如此。以后更难于表兄成真心之人,言真心之话,请表兄切勿再言此。齐王之女姜氏,品行大方,有母仪天下之德,请皇上封她为后吧。”   其实皇上本来就没多少信心,他太清楚自己表妹的脾性,恐难进宫,今日见她如此决绝,只叹了口气,不再言及。   而自从那日谈及封后一事,婉儿就多日不再入宫,皇上曾多次派人去看,卿婉却始终称病不再入宫,连护国公也拿她没有丝毫办法。而就在一个月之后,西南地区发生战乱,贼寇起兵反抗朝廷,形势严峻。皇上封后一事也暂为搁置。   “皇上,臣林靖忠愿领兵出征,消灭烦乱,我朝统一大业即将完成,此时西南叛变实属强弩之末,请皇上不必挂怀,臣定能大获全胜,为国除害!”朝堂上护国公向皇上义正言辞地进言。   “那就有劳舅父大人了,此次战役需要将领兵卒多少,任由舅父挑选。”   “回皇上,臣只需精兵十万足矣。另外,微臣向皇上讨一个军师,想私下向皇上说,请皇上恩准。”   皇上听到此话,不知护国公何意,便说:“护国公留下,退朝!”   散朝后,皇上和护国公在宫里散步,看着空落落的皇宫,护国公都忍不住说:“皇上,您已成年,俗话说‘齐家治国平天下’,皇上也该到了成婚的时候了,看着这皇宫这么空闲,不利于皇上绵延后嗣呀。”   “哎……”皇上笑着叹了口气,说:“舅舅,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天下有这么多女人愿意入宫,朕却一个也看不上,可朕属意的皇后,她却是万般的不愿意。舅舅,您说怎么办?”   护国公哪里知道皇上属意的人选,只是顺着皇上说:“有皇上荣宠,那是天降鸿福,岂有不愿意的道理?当年太后在世时,也曾多次提及此事,哪会有不愿意?皇上是多虑了。”显然,连护国公都以为皇后是姜氏,何况满朝大臣?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难道我还要硬逼着她做上花轿吗?哎……算了,不提此事了,舅舅说要向朕讨一个军师,不知你要讨何人?”   “哦,回皇上,其实老臣就是讨个由头,老臣想让女儿卿婉随军出行。”   “什么?”皇上音调一高,连林靖忠也吓了一跳,意识到自己的失仪,皇上马上平静下来,但还是难以掩饰自己的激动,“婉妹一介女子,又柔弱娇小,怎么随兵出征?舅舅可是说笑话了。”   “哎……是怪老臣平日里骄纵了她,惹得她个小女子成日里胡思乱想,近日竟死活要老臣带着她去前线。不过其实婉儿也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了,她略懂武功,又熟读兵法,懂得进退,过去打仗时,只要婉儿在身边,必能大获全胜,所以婉儿此次提出随军出征,想来她也是有些怀念军中的生活了。”   “不行!”皇上坚决的说道:“战场上刀剑无眼,她想当花木兰吗?朕一个大男人,怎能需要一个柔弱的女人为朕守江山!舅舅,朕坚决不同意!”   “这……”看到皇上如此坚决,护国公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让女儿上前线,他自己心里也是不愿意的,只是女儿执意如此,他才来求见皇上,但现在皇上态度明确,可如果皇上不允,婉儿也不知会是何想法,倒是自己在这兄妹俩人中间里外不是人。   正在护国公权衡不知如何回话时,自己的下人却急急忙忙跑过来,“大人,府里出事了!”   护国公一惊,赶忙问出了何事。只听下人支支吾吾的说:“小姐……小姐……小姐不见了!”   “什么!”皇上和护国公同时喊出了口,护国公急着说:“皇上,臣先回去看看!”   “等等,朕跟你一同去府上!”还没等护国公推辞,皇上就拉着护国公往府里赶,一路上连皇上的排场都没有多少,就随便找了个快马车跑回了护国府。   此时的护国府并未建造完善,潇晖阁也只是一个婉儿的设想,而此时婉儿的住所还是护国府中心的一处小院子,皇上和护国公火速赶过去,却见屋子里空无一人,仔细一看,才见到桌子上放着一封书信,却不是留给护国公的,信封上写着“皇上亲启”,皇上抢过来赶紧打开,里面娟秀的字迹显示出来:   “表兄,   婉儿知道表兄仍犹豫不决,便自行替表兄做了决定。请皇上和家父放心,婉儿并未去前线,只是去周边小镇散心,更不用挂念婉儿的安全,婉儿身边自有他人保护。待到皇上昭告天下,与姜姊姊成龙凤之礼,婉儿自当回宫庆贺。   皇上如若难忘,只求皇上为婉儿保留湖心岛西涯别院,以后婉儿自当与表兄在湖畔忆故望今。婉儿恭祝皇上洪福齐天,婉儿在外,定时时想念表兄,待得表兄成婚之时与表兄团聚。   婉儿留。“   皇上傻傻地看着信,不知怎地,心里却好似轻松不少,至少婉儿没有性命之忧,至少,婉儿帮自己做了决定,虽然决定,有些许残忍。   过了一会,见护国公在一旁焦急等待,皇上才说:“婉儿去周边散心了,舅舅放心,婉儿信上说她身边有他人保护,不用我们担心。”   护国公听了也是松了口气,之后又咬牙切齿的说:“这个婉儿!越来越不听话了!定是糊弄着宁王家的世子又出去胡闹了!真是不懂事得紧!臣马上派人出去找!”   “不必了!”皇上说,“宁王家的世子?是宇文大人家的?”   “哦,是宁王的长子宇文沣,比婉儿大几岁,和婉儿挺合得来,最近经常到府上来逛。这位宇文公子武功不错,其他的也懂得不少,认识的朋友也多,和婉儿自然也是挺好的朋友。”说到这里,皇上察觉到护国公脸上洋溢出了些许笑容。   皇上看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说“舅舅可有心找了宇文沣做个乘龙快婿?”   “哎呦皇上说哪里话,一来婉儿年纪还小,她自己根本不着急,二来宇文家也未必有意思看得上这丫头呀!”护国公虽这样说,可皇上也就看得出护国公心中的喜悦。   皇上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却问道:“舅舅,你要十万精兵,朕给你二十万精兵,祝你扫平贼寇,如何?”   护国公大喜,跪下说:“臣谢主隆恩。”   “舅舅,你可有把握,多久能赢得战争?”   “回皇上,西南叛乱,看似人多,实则一盘散沙,根本不足为据。如若皇上给臣二十万精兵,臣有把握三个月内平定叛乱!”   皇上微微一颔首,说:“那护国公可有时间来参见朕四个月后的封后大典?”   护国公一惊,“封后大典?皇上……”   “朕话言及此处,舅舅不必急着派人寻婉儿,过不了几日,她自会回来。”还没等护国公回话,皇上便带着人离开了护国府。   回宫之后,皇上直接坐船去了湖心岛,从下午一直待到傍晚,公公已经送来了好几遍饭,皇上却一点没动,只是呆坐。   正在一群人着急的时候,皇上突然说:“来人,替朕拟旨!”   翌日,一份圣旨传遍大街小巷,举国欢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已故齐王之女姜氏,贤良淑德,品行敦厚,有贞静之德,称母仪之选。其父齐王生前为国尽心尽力,朕心甚慰。秉承皇太后遗旨,兹册其为皇后。近日适逢西南战乱,大婚之礼推后四个月,于七月共承天地宗庙。钦此。”   皇上封后,是多年来才有的盛况,顿时间,全京城的人们忘却了战争,举国欢庆皇帝大婚,虽然离婚礼还有几个月,但大家的热情丝毫没有消减。但除了这道圣旨,还有一道圣旨在第二天下达,只不过很少有人注意到这道圣旨,除了朝廷上的敏感人物。这道圣旨是这样的:   “宁王长子宇文沣,文武双全,才智过人,朕久居深宫仍有耳闻。故封宇文沣为朕身边御前中郎将,协助朕处理政务,领从四品官衔,钦此。”   三个月后,护国公大获全胜,领兵回朝,四个月后,皇上大婚,大赦天下,万民臣服,普天同庆。文熙八年,皇后诞一子,为皇长子。   “皇上,皇上?”站在一旁静候的公公看到皇上一直发呆,不忍轻声喊了几声。   “嗯?”皇上此时才发觉,自己竟回想起了过去的事情,不禁苦笑。随即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已亥时了,皇上该休息了。今天是去哪个宫里休息?”   “不必了,在宫里歇了吧。”皇上有气无力地说道。说完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前,静静看着月光下湖中央的小岛,默默沉思。   “你可知我为何把别院取名‘西涯’?”皇上笑着,自言自语道:“因为只有那里,才有你和我。有了你和我,才有天涯。” 作者有话要说:     ☆、相顾却无言   夜晚的湖心岛,湖光月影,雾气缭绕,宛若仙境。就仿佛岛上住着的人一般,未染俗气,宛若仙人。兰羲提着篮子自嘲地笑了笑,就算人家是仙人,到如今也与自己毫无瓜葛。   湖心岛面积不大,卿婉也向皇上言明,不喜人多,所以岛上除了别院有几个人守卫以外,其他地方都很安静。早就过了自己往常回府的时间,可兰羲却仍像是故意放慢了步子,如同散步一般在岛上走着,慢慢地走近别院。路上除了遇上巡查的侍卫,便没再有人出现。   进了别院,依旧是空落落的,想必是婉儿不喜热闹,将人都差使走了。兰羲便一直走到屋子门前,刚要进门,便听到旁边小轩窗上传来的言语。   “小姐,今日真是危险,差点就让那个武叶莺欺负了!还好皇上及时出现,教训了她,要不她岂不是无法无天了!”   “武美人娇生惯养,从那日在‘镜花缘’中第一次相见,便知她入宫必飞扬跋扈,前几日与皇后娘娘聊天,更知道武美人在宫里的气焰甚至高过皇后,皇上碍于面子不曾重罚,可宫里嫉妒眼红的人有多少,哪一个不是在背后说闲话,再说了,皇后又岂是一个无谋之人?皇上日理万机,又怎会恰好来后花园散步?人生在世,怎可锋芒过露,朝堂如此,为官如此,后宫亦如此。”   “小姐这话说的,就好像是在宫中呆了多年的娘娘似的!不过,听公子说,皇上当年让你入宫,你却执意不肯,如果那时入宫,如今小姐更是富贵荣华无所不及了吧。”   “富贵荣华,哪里及得上如今的自由自在,我们现在还可到宫中小住,却不受宫规束缚,可见还是如今逍遥自在了。”   站在门口的欧阳兰羲默默听着,却是听得不明白,“皇上当年让你入宫”是何意,今天当着众人的面,皇上为了婉儿责罚叶莺,皇上在花园里说的那句“就算宫里只能住一个女人,全天下也只有你配住”是何意,皇上傍晚来别院说的那些话又是何意几个疑问让兰羲不得不想到,皇上和婉儿到底只有兄妹关系这么简单?   正在想着,竟没发现茜儿察觉到外面有人,大声喊道:“什么人在外面!”   兰羲一惊,自己想的痴了竟忘了自己还在门外偷听,忙郑重地说:“郡主,在下欧阳兰羲,求见郡主。”   兰羲说完,只听屋子里毫无动静,过了一会,才听到卿婉说:“欧阳公子,夜深更重,有事明日再说吧。”   “郡主误会了,臣奉皇上之命为郡主送东西来了。”   这句话说完,门便“吱”的一声开了,茜儿从屋里走出来说:“欧阳公子,郡主有请。”   走进屋里,布置虽不变,但四处点着蜡烛灯火,也自然暗了不少。进来便看见卿婉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桌子上还放着刚才读过的书。卿婉朝茜儿一看,茜儿便出门在门外守着,此时屋里只剩下兰羲和婉儿两人。   “郡主,深夜来访,万感抱歉,刚才御膳房做了几道点心,皇上觉得味道不错,便叫微臣过来送予郡主一同尝尝。”说着打开盒子,恭敬的拿出几道小盘子,说:“这是御膳房预备的……”   “梅香豆蔻糕?”没等兰羲说出,婉儿便先说了名字。   “原来郡主知道,这正是梅香豆蔻糕,这是莲叶水晶羹,是皇上特意吩咐的。”   “劳烦公子转告,多谢皇上挂念,有劳公子专门前来。不如公子坐下喝杯茶吧。”   兰羲一愣,随即有礼地说:“多谢郡主。”随机坐在卿婉对面的座椅上,婉儿从案上拿出一个精致的茶杯,放到兰羲面前。   坐在这个位置,虽然离卿婉比较疏远,但却正好看见了卿婉扣在案前的书,“《清尘集》?你怎么还在看这个?”《清尘集》原是自己的第一本词集,却是自己一年前与卿婉初识前出版的词集。一看到这本词集,不知为何,两个人都默默不语,自然便是想起了那日鼓楼下,两个人对诗时的场景,那正是这本词集刚刚出版,婉儿便引用里面的诗句联句。往事如烟。   过了许久,婉儿才轻轻说:“今日之事,十分抱歉。”   “此事也算是叶莺咎由自取,我全程在场,自知此事与你无关,倒是你,今日受了惊吓,我替我的表妹,向你道歉。”   婉儿低头一笑,“其实今日,我一点都不害怕,不怕他们会真的伤到我。”   “这是为何?”   “因为我相信你,我知道你会过来帮助我的,即使皇上不过来。”   兰羲还是苦笑,“只可惜我远没有皇上的能力,去真正地保护你。”   “但即使皇上不来,看见你,我也不会害怕一分。”   还是相同的两个人,可此时的心境却已大不相同,甚至彼此连对方的名字都不敢轻易叫出。两个人就这样默默的坐着,彼此无话。   兰羲停顿了一时,像是无心般说道:“在皇上身边多日,我从未见他如今日一般生气,相必你在他心目中定有很高的地位,连吃点心都挂念着你。”   “你多心了,挂念倒未必,只是今日的点心,想必是刘三公公派人准备的吧。”   “咦?你怎得知?”   “多年前战乱,我和皇上曾被困湖心岛,当时我便准备了梅香豆蔻糕给皇上品尝,后来脱险后,皇上曾多次让刘三公公仿照样式来做,今日定是看到我进宫想起过去,才一时兴起,要做梅香玉寇糕的。”   “原来如此。”原来皇上和婉儿,果然感情不同旁人。   过了许久,兰羲说:“夜深了,我先回府了。你……你早点休息吧。”说完站起身要走。   婉儿愣了一会,才说:“是呀,我竟忘了,还有人在府上等你呢。”听到这句话,兰羲抬起头,正好碰到婉儿落寞的眼神。四目相对了一瞬,婉儿赶忙转过头,笑着说:“那日公子大婚,我未前去道贺,实属不该。毕竟朋友一场,我在此特向公子道喜。”   “婉……多谢郡主。郡主虽未亲临,可郡主的贺礼让兰羲迟迟未忘。多谢郡主,属下告辞。”说完转身离开,走到门口,身子停顿了一下,却还是拉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   见兰羲出去,茜儿才回来,“小姐怎么没跟他再谈谈?”   “还有什么好谈的,只恐怕今后,我们两家的仇怨要结的更深了。”   直到深夜,兰羲才回到相国府,不是因为他很晚才离开卿婉的房间,而是他很晚才离开湖心岛。从屋子里出来,兰羲便一直坐在湖畔的石头上,静静望着远处发呆,直到自己忘了时间。待得从岛上回到岸边,再出宫回府,竟早已过了父母休息的时间。兰羲也不耽搁,进了府门便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走在路上便想着,这么晚了,淑蕊怕是早睡了,为了不耽误她休息,自己便在天弃楼上歇了,明日早起就是。   于是自己路过房间,便要直接绕到后堂回天弃楼。走到房屋的中间,看到屋子里已经一片漆黑,想是淑蕊已经休息了。他抬头看着房间外的匾额,结婚以前的匾额只有两个字,是自己提笔写的“月影”二字,可结婚前皇上恩典,提了“桂馥兰馨”四个字,父亲便嘱咐挂在此处,以前的“月影”便移到了天弃楼上的轩窗上方,而自己的房间便成为兰馨居。想到这里,自己便忍不住一笑,兰馨,除了天弃楼里的那一株兰花外,院子里还有何处嗅得见馨香之气,唯有对着兰花,才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才可以随心所欲的想着一个人。   正在这里傻想着,房间里的灯却亮了起来,淑蕊竟还没有睡?难道她竟还在等着自己?   想到这里,兰羲不禁有了一点内疚,毕竟结婚之后,自己竟从来都没有主动关心过淑蕊,即使淑蕊每日都毫无怨言,可毕竟自己对她好不上心,她却依旧在为自己忙碌,甚至有时候还会像丫头一样为自己研磨奉茶,毫无一丝富贵小姐的脾气。   兰羲不忍一直忽视淑蕊,便推门进去,一推门便看到站在书桌旁的淑蕊正在整理着什么,忽然见到自己进来,她也吓了一跳,忙把一叠纸收在盒子里,看着兰羲充满疑问的眼神,不知该如何是好。   “淑蕊,这么晚了还不睡,你在收拾什么呢?”兰羲充满疑问地问道。   “我……我……”   兰羲不等她回答,只想着她半夜三更偷偷收拾东西必有猫腻,便直接走过去在她手里抢过盒子,也不管淑蕊的反抗直接打开盒子,看到里面的东西却不由得一呆。这里面的东西,竟都是自己在平时随笔写下的小诗,有很多是自己的原稿,还有很多因为自己随手写了扔掉,淑蕊又重新捡起来,并工整地再誊写一遍,里面很多诗句都是自己随手在天弃楼想着卿婉时写下的,且里面的含义明确,他人看了以为他夫妻二人感情深厚,可淑蕊看了自然知道写的不是她,却还是把它们收藏起来。   兰羲看了这些诗,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问:“干嘛把这些随手写的东西留起来,扔掉就算了。”   淑蕊嘴角轻轻一扬,丝毫不怨怪丈夫刚才的举动,说:“夫君是大词人,随手写下的东西很多都是神来之笔,这么遗弃岂不可惜。我既然是你的妻子,便有这个义务去帮你整理这些东西,何况里面的句子言辞优美婉转,乃是佳作,实在应该整理发行,才不算辜负。只是夫君平日里不许我常去天弃楼,我只能让下人帮忙整理,之后再拿给我,有些手稿损坏了,我便把他誊抄下来。”   兰羲听着妻子如此诚心对待自己,又忍不住心酸,淑蕊又接着说,“我知道夫君的心意,夫君的心里有故事,有回忆,淑蕊虽然不是夫君心中的那个人,却甘心只在夫君心里留下个小小位置。无论柳姑娘也好,鸾絮郡主也好,淑蕊都不在意。”   “鸾絮郡主?”兰羲一惊,脱口就说出来。   “夫君,我也是女人,看得出郡主看你时的眼神,也看得出今日郡主受委屈时夫君急着出手相救,夫君诗句里的字字句句都与她有关,夫君画的画像虽然多是背影,可一看便知画的是郡主。以前我不知郡主和你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今日我却明白几分。不过夫君放心,此时我定不会告诉外人,更加不会告诉爹娘的。”   兰羲远没想到淑蕊观察如此仔细,今日匆忙之间去帮助婉儿,却根本忘记了淑蕊的存在,别人想必以为自己只是还婉儿一个人情,可她却看出了自己对婉儿的感情,更重要的是她却毫无怨艾,“淑蕊,你……你既然知道了,我便不再隐瞒你了,我也很感谢你能如此对我,还帮我隐瞒此事。”   “你我既是夫妻,何必如此客气。今日的事我自不会介意的。今日天色这么晚了,你明日还要当值,还是早些休息吧。我去整理床铺。”说着转身向床边走去。   “淑蕊,”兰羲忽然叫住了她,“明日我不当值,你便随我一起去天弃楼吧。”   听到这句话,淑蕊身子一颤,背对着兰羲,轻轻“恩”了一声,便走回去收拾床铺,可兰羲没有看见的是,淑蕊眼角默默留下了两行泪水。   翌日,相国府还是像往常一样,每个人各司其职,可唯一不同的是淑蕊自从过门之后,第一次走进了兰羲别院里的天弃楼。要是在往日,别说是天弃楼,就是回雪亭,淑蕊也是极少踏足,自从进门那日起,兰羲就言及天弃楼上东西繁杂,不许淑蕊随意进入。其实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楼上珍藏着的众多与卿婉有关的东西,不管是那株“醉雪”,还是整日为她画下的丹青,甚至还有他们初次见面时卿婉临摹的诗句,都完完整整地收藏在天弃楼上,任何人不可随意翻动。可今日,淑蕊却和兰羲一起进了天弃楼,这也让在天弃楼下的仆人吃了一惊。   两个人一起走上天弃楼,淑蕊才第一次看到了自己丈夫在家时最常呆的地方的模样。天弃楼上面积很大,四面开窗,每方向各成一景,除了窗户外的墙壁上,则挂着各种丹青水墨和字帖,有的是历代名作,有的则是兰羲闲时所作,琳琅满目,但是让淑蕊停驻的却有几幅图。   看到淑蕊盯着墙壁上的画,兰羲说:“这幅画叫《剑气琴心》,画中一人舞剑一人弹琴,仿佛满天飞雨只有二人独处。”   “这幅画……画中的二人,是……你和柳姑娘吗?”   “不是,我和亦如在江南相识,倒没有这种剑气琴声的感觉,只是平淡的相识,后来变成了很好的朋友。”说到朋友二字,两个人心里都有些不适。兰羲是觉得,以前自己心仪的爱人如今却成了朋友,淑蕊却在想,或许在丈夫的心里,自己连个朋友都不算。   “那……这便是郡主了?”   兰羲停顿了一下,只说了一个字:“是。”   走到兰羲的案前,淑蕊又发现,正对书案的显眼处,正是那日婚礼时卿婉送来的那幅丹青,那日兰羲把画卷从管家那里要来,便挂在了最显眼的地方,每日写诗作文便可抬头看见这幅丹青,以解相思。   淑蕊已知其中深意,并不多言,只是看到了正中间有一块雕梁精致的石柱,上面摆放着一盆兰花,此时花早已败落,但叶子却依然生机勃勃,可见兰羲对他的重视和关心。“这株兰花很漂亮,虽然花期已过,却依然仙气十足。”   兰羲温柔地看向这株兰花,像是在看一位故人,接着又舀了一瓢水,缓缓注入,像是担心力量过大会伤害兰花的叶片。一边倒水一边说:“这是醉雪。”简单四个字,他说话时的眼神竟比看淑蕊时还要温柔细腻。   果然,在这个天弃楼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所以自己在天弃楼搜集到的每一首诗,里面都如此凄婉悲凉,却又感同身受。淑蕊静静看着这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也不知该如何安慰自己。   自从那日淑蕊进了天弃楼,她便成了平日里的常客,兰羲也不反对她过来,每次淑蕊过来,都是捧着一些精致的点心,抑或过来为兰羲研磨奉茶,任劳任怨。两人的关系也日渐缓和,平日里说的话也多了,从家里琐碎到兰羲的平时工作,都会随意谈谈。虽然两人没有爱情,但逐渐建立起了亲人的桥梁。倘若兰羲写下只言片语,淑蕊都会小心整理,仔细誊抄,让兰羲也多次赞叹淑蕊字迹清晰,细心贴心。   外人看着他二人,只道他二人是天作之合,神仙眷侣,让人好生羡慕。只有他二人懂得,相敬如宾的两个人,却难懂心意。   这样的生活却没有坚持多久,直到今年夏天,一切因为一个意外而改变,杨淑蕊有了身孕。   这个消息像是一个引线,点燃了相国府所有的气息,顿时间,全府上上下下都沸腾了,欧阳夫人每日都要送一堆补品过来,一边嘘寒问暖,一边又派各路名医前来问诊,搞的没多久,全京城的人也知道了,当日里举办如此隆重婚宴的相国府公子即将添丁,所有人奔走相告,更把他二人当成了当世神仙眷侣的典范。   “小姐,最近一段时间外面风声乱的很,我们还是别出去的好。”   婉儿在水榭上看风景,说:“不就是因为欧阳府的喜事么,他们结婚已经有四个多月了,想来这四个月他们生活的必然很好。”   “哼……才四个月就有身孕!没想到欧阳兰羲是这么个……”   “好了,”婉儿打断了他的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我们彼此早点忘了过去更好,只希望这个孩子能让我们的生活彼此都恢复正轨,切勿再相互干扰了。此事以后休得再提。”   “是,小姐。今日听公子说,今天天气暑热,晚上闲来无事,老爷和公子要来咱们水榭看看小姐,顺便凉快凉快,毕竟水榭上靠近水源,连夏日里也是清爽,而且小姐当日把水榭起名‘雪痕’,让人一看到便凉快下来。”   婉儿想着雪痕的来历,转眼间已经半年过去了,自己心里的失落也早已过去了大半,只是感慨时光易逝,过去不再了。   然而,相国府的快乐并没有持续太久,转眼到了秋天,朝廷上发生了一件大事,无故波及到了相国府。这件事牵连广泛,引起反响,这便是在这一年初重新提起并刚开始举办的江南科考,而第一届科考就出现了本朝最为严重的科考舞弊案。   护国府潇晖阁中,两个人便开始谈起这次事件。   “小姐,您说皇上竭力主张的这个江南科考有什么好处,去年的时候让欧阳恭出了事,今年好不容易举办了却又出了科考舞弊案,历朝的舞弊可都是大丑事,皇上这次恐怕又要绞尽脑汁想想对策了。好想看看现在欧阳恭是个什么表情,肯定又是哭丧着脸挨骂呢!”   婉儿倒是不理会,只是听着,茜儿确实停不下嘴,“这次皇上紧急召集了文武大臣前去,刚才老爷和公子急急忙忙就走了,这次恐怕又能好好让欧阳恭丢个脸了。”   婉儿听到这里似乎想起什么,说:“你可知道这次牵扯的文人都是些什么人?”   “这我哪里知道,不过听说有几百人呢,这下子全都押到牢里去了,恐怕有不少人要治罪呢!”   “几百人?这次科举一共也就几百人,怎的全关了?怎么可能全部都参与舞弊案?”   “这倒未必,肯定是还没查清楚人数,索性一口气全抓了,免得他们跑了。”   “竟然一口气全抓了?文人一向心高,不少有才之人好不容易参加科举,本想着建功立业,如果无故蒙冤,以后恐怕更难启用。如此一竿子打死一船人,必不是好事。”婉儿说完,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待会公子回来,你去把他叫来,我有话问他。”   等到父子两人从宫中回来,却已是傍晚。   虽是夜晚,但天气的暑热依旧没有消减,只有站在湖边的几丝微风还能让人感觉到凉爽。兄妹两个人坐在水榭上,感受着难得的晚风。   “哥,今日皇上命你们过去,谈了何事?”   “你何必明知故问呢,”林之颐拿起解暑的凉茶,抿了一口,“皇上去年极力主张江南科考,却在开科前让我们抓了把柄只能作废,这次我们不再牵涉此事,可依旧还是出了事,可想而知皇上现在的面子定是没地方搁了。”   “是呀,其实重用那些文人也是好事,可没想到此事一波三折,确实让皇上为难。不过听说这次舞弊案关了不少的人,可是真的?”   “那是自然,这次案子牵连的考生不少,根本就难以分辨,地方官当即宣布,所有考生全部关押,听候审理,结果当时几个考场的几百考生全部投放了各地大牢。”   “可这些地方官岂能胡作非为?这些考生中,一定不乏那些有真才实学的人物,可如此一口气全抓,难免让大家寒心了。”   “可如果不这样,难免有纵容之疑,到时候再抓就更难了。不过我也听说,这次抓的人中确实有几个有名气的人物。”   婉儿听到这里,急着说:“都有谁?”   “海宁府的孙凌玮、嘉兴府的康霖业、绍兴府的何双辉等,这次都被抓了。”   婉儿一听,吃惊地说:“这几人皆是江南文坛领袖,孙凌玮别号雅安闲人,擅长小令,何双辉被人称作‘诗文通达,德馨双辉’,康霖业更是写的一首好文章,经常在南方发表很多有名的见解,在诗歌上的造诣也极深,几乎可以自成一派。他三人如此名气,此番参加科考已属难得,决计不会用这等不当手段参加考试。”     “话是这么说,可皇上如今勃然大怒,下令彻查严惩,不抓起来又能如何?”   “听说这三人与欧阳兰羲关系甚好,听说是相国府的常客,欧阳兰羲经常在府上举办雅集,他更是和孙凌玮齐称‘兰凌一脉’,两个人脾气秉性相投,乃是多年好友。难道这次欧阳恭和欧阳兰羲竟一句话都没说?”   “哼……”林之颐轻蔑的说:“上次欧阳恭趟了浑水差点让自己家破人亡,这次他还敢说话?恐怕这次他只有请命让皇上严惩,才能摆脱他参与此事的嫌疑。至于那个欧阳兰羲……”   “欧阳兰羲怎样?”卿婉急着问道。   林之颐奇怪的看着妹妹,过了一会才说:“婉儿,你怎如此关心欧阳兰羲?”   哥哥这么一问,婉儿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只是掩饰说:“我……不就是因为他是欧阳恭的儿子嘛。”   “不是吧,”林之颐故意停顿了一下,“如果因为他是欧阳恭的儿子,他便是我们的对手,可是去年的花朝节盛宴,却是你的一席话让皇上封他做了御前将军,是你在帮他。你这次又问询科考舞弊案,也是为了问及他欧阳兰羲的反应,是不是……”   “怎么可能,你真的想多了。”   “婉儿,你真以为哥哥什么都不知道?欧阳兰羲文武双全,你若不是喜欢他,岂会当日去帮助一个陌生人,还是个敌人?去年有段时间你曾去宫中小住,在宫里遇上当时的武昭容,她要处罚你,欧阳兰羲却执意维护你,这是为何?你每次与他碰面,虽难有接触,可你们二人的眼神却十分相似,回来之后你便一言不发,径直回房歇息。我是你的哥哥,我自然要注意你的举动,今日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喜欢欧阳兰羲?”   听到哥哥如此关心自己,婉儿十分感动,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哥哥的问题,只能说:“不论如何,欧阳兰羲已有家眷,我们以前只是见过几面,彼此相识,互相敬仰,如今也只是点头之交而已,哥哥不必担心。”   林之颐失望的叹了口气,说:“你既不愿向我坦白,我也不强求,我只说一句,往事如烟,切勿沉沦。”说完便起身要离开。走出几步远,他突然回过头说:“现在为止欧阳兰羲并未有所举动,恐怕是他父亲不让他为他们求情吧。”说完就离开了水榭。   卿婉看着哥哥离开的背影,心中有些不安,哥哥好像是知道了什么,可如今告诉他又有何用?何况如今……欧阳兰羲得知他的至交被关,即使欧阳恭不许他求情,以他对朋友的性子,恐怕还是会冒死向皇上求情,皇上又会如何对待他? 作者有话要说:     ☆、悲失路之人 坠青云之志   乾元殿外,一切似乎如往常,但只要站在不远处就会听到,殿里发生的争吵。   “皇上,这次舞弊案虽然情节严重,但也有不少人蒙冤入狱,而地方官员未经彻查便随意定罪,于事无补。臣恳请皇上,切勿以偏概全。”   皇上轻哼了一声,“欧阳兰羲,朕听说在这次科考中,有不少人是你的朋友?”   “是,他们有秉性,有才气,和臣有知音之交、刎颈之交,朋友受难自当出手相助。”   “知音之交,刎颈之交?”皇上不以为然的说:“你当他们是知音,他们或许是当你做个前进的助手而已。欧阳兰羲,相国公子,他们不过是些平民百姓,凭着自己的本事攀龙附凤,你却如此不顾性命相助?”   “皇上,臣和他们曾将彼此比作‘忘形交’、‘车笠交’,我们不拘于身份行迹,不因彼此贵贱而改变,心意相投,相知甚深,臣知道他们的为人绝不会做此等之情,请皇上明察!”   “凡是都有个过程,一切都要有确凿证据,如今你空口无凭,而他们均涉嫌此案,难辨真假。你身为朕身边的臣子,却心心念念为你的一干所谓朋友而顶撞朕?他们若真有真才实学,关几天大牢又有什么关系?如今他们如此巴结于你,让你为他们出生入死,也难以让人信服!何况朕听说你父亲欧阳恭也与他们有私交,这种阿谀奉承之人也算什么文人?他们不过是想借你们家的权势来升官罢了。”   “皇上!”   “好了!今天你说的够多了,退下吧!”皇上气愤地说。   欧阳兰羲低下头,犹豫了一瞬,说:“皇上,地牢阴暗潮湿,他们个个体质不佳,难以适应,请皇上网开一面。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他们绝没有参与此事!”   “欧阳兰羲!”皇上声音一高,“项上人头担保!你真以为你有这么高的地位,你的人头就这么值钱!朕命令你退下,你还想抗旨吗!”   欧阳兰羲身子一震,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缓缓退下。待他走后,皇上久久不曾讲话,过了一段时间,他对身边的夏公公说:“传朕旨意,欧阳兰羲忤逆朕心,抗旨不尊,是非不辩,听信谗言,难堪大用。废除欧阳兰羲御前将军一职,贬去马槽处看守御马,钦此。”   护国府门口,一行人整齐的护送着轿子来到门前,平稳落轿后,旁边的侍从恭敬地掀开帘子,走出的是护国公林靖忠。门口的侍卫看到老爷回府,按照惯例恭敬地向老爷行礼,护国公点头示意,走到门前,问了一句:“公子和小姐在哪呢?”   门口的侍卫抱拳低头回答:“回老爷,公子和小姐都在小姐的潇晖阁避暑。”   护国公“恩”了一声,也不回屋,径直去了后院潇晖阁水榭。   “雪痕”水榭里,兄妹二人正在对弈。   “哎……怎么你让了我五个子,我还会输?”   “嘿嘿,就算我让你二十个子,恐怕结果也是如此。”   “你别激我!我们再来一把,这次你让我十个子!”   “哥哥,你还真是输棋输上瘾了?”说完两个人开始收拾桌面上的棋子,只见一旁棋盘上白子占据了大半的江山,黑子只有寥寥不多的几点,收拾起来倒也快。正准备重开一棋,便听到身后有人大声说道:“这次你们谁赢了呀!我打一千两黄金,婉儿赢!哈哈哈哈!”   两个人一回头,便看到护国公朝这边走来。   林之颐不平地说:“爹,都怪你平时护着她,如今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婉儿笑着说:“哥哥你可真没出息,刚才我让你五个子,现在我让你十个子,反倒说我欺负你。爹爹倒是评个理,看看谁欺负谁!”   兄妹二人一唱一和,护国公哈哈一下,“子均呀,你也别不平衡,我跟婉儿战上一盘!婉儿,让爹爹二十个子哦。”   听到后面这句话,兄妹二人一起喊:“爹!”护国公也不生气,还是哈哈笑。   婉儿见爹爹不理会,坐下说:“爹爹今日心情这么好,定是遇到了什么喜事!说来听听。”   “哈哈!婉儿真是深得我心呀。刚才我在刘大人家做客,正好宫里传来消息,说欧阳兰羲顶撞皇上,被罚撤去官职,贬到马槽喂马,哈哈哈这下子看那个欧阳恭还怎么横气。”   听到欧阳兰羲的消息,婉儿和之颐同时愣了一下,之颐下意识的看向卿婉,却看到卿婉只是开始有点反应,马上又恢复平静,向父亲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天早上,还是热乎的消息呢!”   林之颐依旧是很不解地说:“现在是敏感时期,欧阳恭自然懂得让儿子避嫌,怎么他还会顶撞皇上?”   只听卿婉在一旁,口气不带一丝个人感情地回答:“欧阳兰羲是一个极重义气的人,这次舞弊案中牵连不少他的朋友,就算此事要懂得避嫌,可欧阳兰羲依旧会不惜余力试上一试,竭尽全力保他的朋友周全,此时他会去求皇上,并不让人意外。”   “可是皇上的反应更不让人意外。前几日皇上早已严明,任何人不得擅自求情,欧阳兰羲仗着在皇上身边,居然不懂得身份,向他们求情,皇上不罚他才怪。”林之颐也平静地说道。   “怎么你们都不怎么激动呀!欧阳恭少了宝贝儿子在宫里,我看他怎么硬气!就算他在朝堂上和我势均力敌,可比起儿女,他是一点也比不过我。哈哈哈!”   兄妹二人听父亲这样说,要是在平常,林之颐早就高兴地接话了,可今天的他,也好像是在顾忌着谁,竟不说话,只是简单一笑。林靖忠倒是没发现什么异常,依旧是在这里喝茶。不过林之颐虽然沉默,婉儿却接话说:“自古将门出虎子,护国公的儿女,谁敢说我们不好?”   护国公哈哈大笑,说:“这话可是真的,天下谁不知道,我有个世界上最厉害的女儿啊!”   “世界上最厉害倒也不敢说,不过说起来,大家或许还在背地里笑话我是个不懂事的女子,俗话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倒是凡事爱插嘴,一点没大家闺秀的样子。”   “婉儿这话可大错特错了,你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还有谁有呀?”   “欧阳公子的新夫人,镇南将军的女儿杨夫人呀!你看她一直都表现地很大方完美,嫁做人妇也会尽心尽力,比我强得多。”   “怕什么!欧阳恭的儿媳凭什么跟我的女儿比!何况她现在才是个御马官的夫人,有个屁用!将来我的女儿结婚,如果不是出将入相的人物,我才不让他进我的门呢!”   一直不知道怎么说话的林之颐说:“我看现在的朝廷上,以后未来前景无限的除了现在的欧阳兰羲,只剩下宇文沣了,不出所料,这宇文沣定是我未来的妹夫了吧!”   “哥!”卿婉在一旁,脸色倒有些红晕。   “子均说的不错,虽然说起才华来,宇文沣不及欧阳兰羲,不过其他方面一点不差。宁王的儿子,朝中重臣,性格又好,与你也般配的很!”   “哎呀我们不是在说朝廷的事嘛!怎么你们两个老在说我的笑话!哥哥欺负我也就算了,爹你还说我!好了!这可是我的地盘,不让你们呆了,快走快走!来人,送客!”说着,卿婉就一跺脚,急着跑回房去了,只留下父子两人笑了起来。   回到阁里,婉儿的表情立马没了刚才的兴奋,悄悄关上门,一个人倚在门上。抬头看着房间里的洛神赋的书法,一个人不知为何,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回想着刚才爹爹说的话,“欧阳兰羲顶撞皇上,被罚撤去官职,贬到马槽喂马”,“欧阳恭的儿媳凭什么跟我的女儿比!何况她现在才是个御马官的夫人”,“宁王的儿子,朝中重臣,性格又好,与你也般配的很”。这一句一句的话,都牵扯着自己和兰羲,似乎如今说起他,只不过是说起一个陌生的名字,一个熟悉的路人,仿佛连接着自己和兰羲的人,只有婚姻和宇文沣?兰羲是一个有雄心抱负的人,他期盼着能在朝堂上为民做事,更期盼着能让他的朋友们少些无辜牵连,而如今他被贬,心情一定低落万分,他现在会怎么样?会有多失望?婉儿一遍遍想着,她好想去看看他,去安慰他。可如今自己又该如何去找到他?   婉儿失落地走到桌边,静静坐下,眼神空洞,忽然一个名字闯进了她的脑海。宇文沣。如今在自己和兰羲之间的桥梁,不是宇文沣吗?   几天后,事情仍然没有平息,不久之后便传来消息,欧阳兰羲被贬后,欧阳恭勃然大怒,甚至大动家法,之后欧阳兰羲一病不起,皇上特许他一个月后再去马槽任职,在此之前先养好病。尽管如此,欧阳兰羲病情依然很重,加上最近一段时间心思郁结,心情低落,更加重了病情,一直在床上躺了两周才渐渐能够下地。   这天,护国公刚刚结束了在宫里的朝谈,走出轿子回到府上,正巧却碰上了一个公子打扮的年轻人从府上走出。   护国公一看,好笑地说:“你这身打扮是要上哪呀?”口气虽然严厉,却明显是戏谑。   来人吓了一跳,急着说:“爹!这么早就回来了?   “还早!你是一点都不盼着爹早点回来,回来了就要管着你了吧!”   “哪有!对了爹,我要出去转转,你自己回去吧!”说着就要往外跑。   “站住!婉儿,你穿着男装急着去哪呀?干嘛不穿女装?”   “哎呀男装方便嘛,再说我又不是去干什么坏事,我去找宇文沣!”   “哦,那你去吧。”说完就要往里走。突然想到什么,说:“回来!”   走出好几步去的卿婉回过头,问:“爹,又怎么了?”   “去了府上要叫人家宇文公子,别宇文沣宇文沣的,成什么样子!就算你们两个熟络也要懂得礼数!”   “知道了爹,我去找宇文……公子!”说完笑着跑开了。只留下护国公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傻笑。   这几天卿婉听说兰羲病重,一心想去探望,但想来想去也不知如何前去,自己身份特殊,和欧阳家是政敌,且欧阳兰羲已经成婚有了家室,杨淑蕊也已经有孕,自己如此前去多有不便。但如果不亲眼去探望,自己又难以放心得下兰羲,思来想去,只能棋行险招,换了一身男装,去找宇文沣帮忙。宇文沣和兰羲私交甚好,随他去欧阳府更加不是难事。   护国府和宁王府相隔不远,没多久卿婉就走到了宁王府。宁王府虽然没有护国府气派,但毕竟是王府,也算是很气派的大门。门口的侍卫整齐站成两排,守卫王府。   卿婉走上前去,身边的侍卫看是个男子,并不知是郡主,拦下说:“王府重地,闲杂人等不许进入!”   卿婉也不说身份,礼貌地说:“我是来找贵府的宇文公子的,我和公子是挚交,劳烦通禀。”   侍卫还没回话,却听见府里一个年轻声音传来,“婉儿,你怎么来了!”说话的人正是宇文沣。   听到宇文沣的话,刚才门口的一众侍卫反应过来,齐刷刷跪下说:“参见郡主!不知郡主驾临,罪该万死。”   卿婉客气地说:“你们太客气了,快起来吧。我乔装而来就是希望别多礼嘛。”说完便朝宇文沣说:“你这是要去哪呀?”   “不知道你要来,我正要去相国府呢!”   听到这句话,卿婉一愣,接着反应过来说:“去相国府?”   “对呀,前几天皇上把欧阳兰羲贬成御马官,他心情一定很差,我去看看他。不过今日你来了,我就不去了,明日再去也无妨。”   卿婉说:“那怎么行!你都准备去了,怎么因为我反倒耽误了你!这样吧,反正我今天穿的男装,也没多少人认出来,我就陪你去相国府吧!就算我是护国公的女儿,这般打扮跟着宇文公子也定当无事。”   “你也去?这……”   “哎呀什么这这那那的,我跟着宇文公子当个小跟班有什么不行的!”   “小跟班?堂堂鸾絮郡主给我当小跟班,要是皇上知道了,恐怕我就人头不保了!”   “别啰嗦了,你到底带不带我去!”   “带带带!”宇文沣没好气的说,“那我们走吧。来人!给郡主备轿。再把我的马牵来。”   卿婉笑着说:“停停!跟班备轿,主子骑马,你见过这样的主仆吗?反正我是穿便装,正好陪你一起骑马过去吧。”说着便拉着宇文沣去骑马,宇文沣拗不过他,便由着她去,两个人两匹马,一起去往西城区。   西城区和东城相隔虽然不远,却要经过一段闹市区,里面纷纷扰扰,好不热闹。穿越人群,不就便来到了东城的住宅区,这里住的大多是文官大臣,有的人附庸风雅,有的人却是争风出头,因此这里的宅子建的也是各式各样,有的黑白相间如同江南园林,有的却高大华丽富丽堂皇,而这里地理位置最好的宅院便是相国府,相国府门口的装饰大多是汉白玉,门口的匾额更是皇上亲笔题字以鎏金刻字,挂在正门口显示身份,其他地方看起来虽平淡,但细看都有学问,可见欧阳恭是个很会掩饰的人,但人们却丝毫无法轻视相国府的雄威。   宇文沣和卿婉下马后,把马固定好直接走上台阶,而门口的侍卫似乎对他很是熟悉,客气地说:“参见宇文公子。”他们看了一眼身边的卿婉,只以为是宇文沣身边的随从,便也不过问。   宇文沣让他们起身,问道:“欧阳公子可在府上?”   “是,我家公子在自己的院内,宇文公子可自行前去。”   “多谢。”   说着便要往里走,跟在一旁的卿婉问道:“请问宰相大人可在府中?”   侍卫说:“我家大人不在,他今日出门议事,要到晚上方回府。”   卿婉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心想自己今天来的还真是时候,若是在府上碰到了欧阳恭,恐怕事情就没这么容易了。道谢后便跟着宇文沣进府。   护国公和宰相在朝堂上虽共为朝臣,然政见不合,私交更少,这便是卿婉第一次进宰相府第,而宇文沣却是轻车熟路,一路穿亭过道,绕过大堂和其他房屋,直接走到了一处独立的别院,院子清雅别致,一条小路曲径通幽,从门口直接穿入院中,圆形门口上方写着两个字,“宓园”,只看名字,便猜出这里便是欧阳兰羲的别院,这一宓字,暗含安宁静默之意,当然是指处于喧嚣之中却保持宓静之意,卿婉又仔细一想,不觉一笑,心里自言自语道:“兰羲呀兰羲,你是有多喜欢这个宓妃洛神?平常把《洛神赋》挂在嘴边也就罢了,怎的连自己的院子都取名宓园?”回想起当日初识时兰羲侃侃而谈的情景,自己不觉想的痴了,反应过来才发觉宇文沣奇怪的看着自己,低头一笑,说:“等什么,快进去吧。”于是两个人便从小径走进院子。   这段小路四旁全是青翠的竹子,此时虽已秋季,但这里的竹子依然苍翠欲滴,显得空灵静谧,走起来也十分清爽,穿过这段竹林,前方便豁然开朗,只见一条溪水横穿园子,溪水上修建了一道婉转的水廊,而廊子中间便是一座小亭,闲暇时坐在亭子上,定十分清雅。而溪水一侧,一座三层小楼矗立在侧,从楼上俯瞰园子,定是别有风味。   卿婉一边四处打量一边跟着宇文沣走,边走边觉得这个小院子布置精巧,却觉得有点不对,便问:“那座小楼应该是欧阳公子的书房吧,可怎不见他的寝居?”   宇文沣像是说自己家一样回答,“兰羲和夫人的卧房不在这里,是在这座园子的另一角,距离这里还有些距离。我们刚才走过来的小路本不是园子的正门,正门乃是正对着他们卧房的,但兰羲平日里多呆在这里,我便带你从近道过来,一则这条小道夏日凉爽,距离也近,二则兰羲平时也喜欢走这条小路,多半是嫌弃大门太过浮夸,他很是不喜欢。”   两人走了没多久,便走上了水廊,离着老远就看到一个男子斜倚在中间亭子的座椅上,背对着他们,面对这湖水发呆。亭子中间的石柱上放着一株兰花,正是那株“醉雪”。亭子上的人显然没有注意到后面的兰羲和卿婉,而距离那人不远处,一个少妇打扮的女子端着一个食盘缓缓走去。   “夫君,你的病才刚刚有起色,医生吩咐平生注意进补,我看你这几日都没怎么吃饭,我刚预备厨房炖了鸡汤,你趁热喝了,补补身子吧。”   兰羲神色黯然,说:“你先放在那里吧,等会就喝。”   淑蕊无奈,只能把汤放下,此时她已怀孕三个多月,身形也有了显现,兰羲看着自己的妻子依然如此任劳任怨照顾自己,不禁鼻子一酸,把头侧到一旁。   正在沉默中,远处便有声音传来,“兰羲兄,嫂子的一番美意,你怎的不领情呀。”说着宇文沣就走过来,而卿婉则跟在后面,她本来便身子娇小,跟在宇文沣后面,前面的人更是没注意,就这么一路走来。   兰羲看了一眼,眼睛里有了一丝笑意,说:“宇文兄要是好兴致,便再叫淑蕊端一碗过来,你我共饮。”   “嫂子的好意,小弟何必要抢呢?”   淑蕊站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说:“宇文公子太客气了,锅里还有不少呢。”这时宇文沣已经走近,她才看到跟在宇文沣后面竟还有一公子,细看面容,起初只觉得熟悉,过了一会儿才猛然一惊,连手绢也不小心掉落地上,惊奇地说:“郡……郡主?您……您怎么来了?”   听到这句话,刚才坐在一旁的兰羲先是呆了,然后猛地站起身,往宇文沣身后一看,果然看见了躲在身后一身男装的卿婉。这段时间以来,两人一直未曾见面,上次见面还是今年春卿婉去皇宫湖心岛小住时,两人在西涯别院相见。而回忆起上次相见,兰羲更是感觉恍若隔世,呆呆的开口说:“婉……婉……郡主。” 作者有话要说:     ☆、天弃之,自惜之   距二人上次相见,虽然相隔几个月,但这几个月以来,兰羲却从天上坠落到地上,从御前中郎将变成小小御马郎,此番突然见面,兰羲竟不知该如何面对,只是木然地说了“婉……郡主”。   此时的卿婉看着面容憔悴的兰羲,和他脱口而出的自己的名字,更是十分心酸,只能是默然注视着她,眼神中竟说不出的苦涩。而站在一旁的宇文沣却没有意识到这两个人的特殊情形,以为他二人不熟悉,相见有些尴尬,便调节气氛的说:“兰羲兄,人家的闺名是个婉字,但她的封号可是鸾絮,你却怎的称呼人家婉郡主?岂不是随意改了封号了?”   宇文沣的一句,让兰羲一笑,卿婉也微笑地说:“不过一个名头罢了,咱们几个年岁相仿,别因为一个郡主的称谓让大家彼此生疏。既然鸾絮郡主这个称谓拗口的很,不如干脆不叫了,鸾絮二字太过复杂,叫起来也麻烦了许多。”   淑蕊笑着回应:“鸾絮郡主的封号是皇上下旨恩赐,我们怎敢随意更改?”   卿婉上下打量了下眼前的这位欧阳夫人,淡然地说:“皇上恩赐,自当遵从,可不过一个称谓,皇上恐怕也不会去管我和夫人之间有个更加亲密的称呼吧。”   就这样,这四个人一起坐在回雪亭的长廊边闲聊了几句,气氛倒也融洽。只是或许是初秋的天气,让卿婉总觉得心底有些微微的凉意。   过了片刻,淑蕊突然向宇文沣说:“宇文公子,我听说令堂近日身子不适,正准备了一些补品要派人送去,今日正巧公子前来,我就拜托公子直接将东西带回府吧。”   “嫂子太客气了,母亲不过是天寒受凉,何须什么东西。”   “我的一点心意,还请公子笑纳。请公子随我去拿吧。”   刚才淑蕊挑开话题,兰羲还不知所以,听到最后,才知道她是为了让自己和卿婉有个单独相处的机会,不觉看向自己的妻子,眼神中似乎还有感激。淑蕊只是看着他微微一笑,毫无察觉。   宇文沣看到如此,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卿婉,卿婉却大方地说:“你便随夫人去拿吧,我和欧阳公子在此等候就是。”听到这样说,宇文沣便也没多少顾忌,便点头和淑蕊一同前往。一时间,这回雪亭只留下他二人。   两人一单独相处,竟不知如何开口说话,兰羲也只是呆呆地望着卿婉,仿佛上辈子的相识,这辈子却难得相见,怎么也看不够。呆了一会,卿婉不忍心再看着眼前的兰羲,转过身看着那株曾经属于她的醉雪,纤细的手指轻轻滑过叶片,淡淡地说:“这株醉雪,你照顾的可好?”   她自然是明知故问,眼前的兰花显然比过去还要葱郁,只听兰羲也平静的说:“它在我手上,还好。”   “那……你照顾的自己,可好?”说起这句话,卿婉的鼻子一酸,竟不敢回头看着兰羲。   兰羲默默盯着她的背影,勉强地笑笑,嘴里却生疏的说:“承蒙郡主记挂,现已好了。”   听到兰羲如此称呼自己,卿婉一时也不知如何回应,呆了一会,才转移话题说道:“你可知我为何不喜欢鸾絮二字?”   兰羲显然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问住,奇怪地看向卿婉。只听卿婉接着说:“当日皇上下旨,说我有‘林下之质,咏絮之才’,将我比作东晋才女谢道韫。可后来我想想,才觉得历代多少才女为人夸赞,却终难有好结果,不是薄情,便是薄命。这仿佛是一个宿命一般围绕着我,我宁愿以为我可以摆脱这个郡主的称呼,去做一个平凡的女子,去换得自己一世良缘,一生平安。可到如今才知,宿命难弃,身在京城,带着个才华盖世的名头,却是处处为难。”这最后一句却已不是在说自己,而是指兰羲。   兰羲也明白她的意思,深情说:“但如果让我重新再来一次,我想我还是会有同样的选择,即使我知道了结果。”   卿婉转过身,疑惑地问:“这又是为何?”   “一相顾,一生误。此生因误,换得相顾。我的一生中犯了一个错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认识了一个错误的人,但我的一生却因为这个错误变得如此有意义。我愿意用我的一辈子,去证明这个错误。”   兰羲说出这番话,两个人四目相对。过了许久,卿婉才说:“既然知道是个错误,你又何必坚持呢?”   兰羲无奈的笑笑,说:“如果没有这个错误,漫漫长夜,岁岁人间,我将如何度过?即使已是个错误,我也愿意用我的后半生去一遍遍的回忆这个错误。”   卿婉忍不住一滴清泪流过,违心地说:“我看欧阳夫人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与公子很是相配。”   “是,淑蕊是很好,我起初对她十分平淡,她也毫无怨言,后来她明明知道你我之情,却仍然如此为我……”   “什么?她……她知道?”   “是的,她知道,所以,她才找了一个借口,让宇文沣离开,为的是给我们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   卿婉一愣,回忆着刚才与杨淑蕊的碰面,她都表现的十分得体,即使她看到了自己丈夫心心念念的人,仍然没有丝毫醋意,表现地恭敬,而且全心全意为自己的丈夫考虑。这样一个看似平凡的女人,却有一个如此心意,更能看出她对于兰羲深切的情谊。   只听兰羲接着说:“只可惜她嫁给了我,却是将这一腔爱意付之东流。”   有情而不能深情,有意而不得相守,彼此之间,竟都是可怜人。卿婉知道这个问题再说无意,便转移话题说:“你这次被皇上惩处,以后有何打算?”   “我欧阳兰羲从来视功名利禄如粪土,我不在乎皇上如何看我,更不在乎我有多少俸禄,有多高的品位。但我堂堂七尺男儿,眼睁睁看着我的挚交好友蒙冤入狱,饱受不白之冤,我又怎能置之不理,任由他们在牢里自生自灭!这样让我如何有脸面面对他们!如果还有机会,我依旧不会犹豫,继续去帮助他们,向皇上进言。”兰羲停顿了一下,说:“这番话我从未对旁人提及,只因他们均会反对我,阻止我。父亲让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却无论如何不能违背自己的良心!”   卿婉默默的听着兰羲说的话,听到最后,她缓缓的说:“兰羲,你没有做错,你为他们所作的一切,我支持你。”   兰羲看着她,不顾周围环境,径直拉起了卿婉的手,卿婉起初下意识抽手,但后来也不再阻拦,只是任由他拉着手,两个人均没有说出一个字,只是任由秋风吹来片片黄叶,吹起点点涟漪。   此时,远处也传来淑蕊故意放大的谈话声,这时两个人赶紧收回手,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二人也知道,这是淑蕊故意让他们知道宇文沣回来,好让他们做准备。卿婉一方面坐好,一方面也很感谢淑蕊。   待得他二人回来,卿婉便看到宇文沣手上拿了不少东西,不禁笑道:“夫人真是大方,要是宇文公子带的人多点,岂不是要把夫人的宝贝给搬空了?”   宇文沣说:“其他东西倒难说,不过有一个宝贝我看嫂子是不肯给我了!”   杨淑蕊笑着说:“怎么会?公子若是看上了府里的什么好物什,尽管说,我定帮你讨了来。”   “哈哈,嫂子,别的东西你舍得,我若是说把兰羲兄拉走,你能舍得吗?”   淑蕊这才知道宇文沣是存心开玩笑,脸上一红,看向兰羲,只见兰羲也只是淡淡一笑,却转眼看向了卿婉,这一来一去几个眼神,旁人却毫无察觉。   淑蕊怕气氛尴尬,笑着说:“郡主好不容易来一趟,怎得在亭子上吹起风来了,夫君不带郡主去楼上坐坐吗?”   兰羲也觉得有理,几个人便一同从走廊往天弃楼走去。   这一路上,宇文沣也发牢骚地说:“兰羲兄文才出众,无奈却被贬成了御马官,实在是有违常理,也枉费了兄长这一身的才华呀!”   兰羲无奈的说:“以前常说起古人怀才不遇,当时还不以为然,如今我欧阳兰羲也落得如此地步,虽说是我咎由自取得罪皇上,却终究还是……”   “兰羲兄不必担心,想必过不了多久,皇上自会重新重用。”   几个人说了会话,便走到了楼下。卿婉还是第一次到府上,初次看到这座楼,看着中间的题字“天弃楼”,忍不住停了一下,想了想,问道:“欧阳公子,这‘天弃楼’的名字,可是最近才取的?”   兰羲一愣,说:“不是呀,这名字已取了多年了。”   “那公子可否为我解释一下,天弃楼名字的含义?”   兰羲想想,似乎有些明白卿婉的意思了,看着她说:“天为之弃,尚有人拾遗。即为天所弃,何必心为所系,且自惜之。”   卿婉笑着说:“欧阳公子既然明白,又何须计较怀才不遇呢?蝼蚁即使为天所弃,尚且懂得生存,何况才子?公子虽为皇上所弃,然只需自在放下,安然自得,别人不珍惜的,自己懂得珍惜便可。”   听得卿婉的话,宇文沣也笑着说:“就是就是,卿婉的话真好!”连站在一旁的淑蕊都忍不住心里称赞卿婉深得自己丈夫的心意。只见兰羲也是面露笑容,眼神中透着温馨之意,不觉自己鼻子一酸,说:“几位先上楼,我去为几位备茶。”   三人走上二楼,才进得兰羲平常的书房,一进门,卿婉便看见了在房间的一角正对书桌,挂着一幅丹青,画上内容便是在风雨天中,一男一女,男子舞剑,女子抚琴,这边是她与兰羲相识不久时的场景,不觉对着这幅画发呆,往日的一点一滴也回忆起来。   宇文沣看着卿婉发呆,也走过来细细看这幅画,其实以前他无数次出入这件书房并未在意,今日他便第一次认真看这幅画。“兰羲兄?这幅画我以前倒没注意,这一男一女难道是你和嫂子?”   兰羲有点尴尬地说:“怎会?这是我一年前画的了,那时……和淑蕊并未相识。”   宇文沣有点惊讶的“哦”了一声,随即说:“既然不是嫂子,那便是柳姑娘了!”   他这么一提柳姑娘,兰羲和卿婉同时一惊,兰羲惊得是宇文沣认错了人,让卿婉尴尬,卿婉惊得则是她竟不知这柳姑娘是何人物。   宇文沣还不知所以的接着说:“兰羲兄,柳姑娘已离去这么多年,你竟还如此念念不忘?”这话里还带着点笑意。   可眼见得卿婉却不是这么个感觉,她虽然知道这幅画里画的是自己,可听到另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女人的名字还是十分不快,并且也没听见兰羲的解释,更觉心中一气。原来兰羲当日里也有不少瞒着自己的地方!   女子吃起醋来,有时候也忘记了什么时间地点了,卿婉便不客气地说:“自古男儿皆薄幸,才子少有一心郎。我以前还不以为然,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欧阳兰羲一看卿婉,心里一面有喜悦一面有失望,喜的是她竟然如此重视自己,而失望的是如此深情的两人却终难全。不料自己还没说话,身旁的宇文沣就说:   “婉儿,你这可是误会兰羲了,反正嫂子不在,我便偷偷告诉你,在兰羲心中呀,柳姑娘的地位或许比嫂子还要高上一筹。元稹的诗说的好,‘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兰羲心中的巫山之云定是柳姑娘,不管以后他身边有谁,他的心里恐怕总有柳姑娘的身影吧。”说完戏谑般的看了兰羲一眼。   兰羲赶忙说:“宇文兄,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吧。”   “婉儿又不是外人,婉儿你看,这书房之中,最显眼的位置挂的是这幅《洛神赋》,下面的亭子叫回雪亭,你可知兰羲心中的洛神,便是那金陵柳亦如!”刚才还只是称呼柳姑娘,现在便直接点出了柳亦如。   而此时的卿婉,却有些待不住了,她自然知道兰羲喜欢洛神,她甚至为了兰羲专门备了洛神赋和洛神图,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兰羲便用《洛神赋》里的句子比喻自己,这楼下的回雪亭,这院落的名字取自洛神宓妃,她虽然早知兰羲对洛神的钟爱,可今日才知道,原来这位洛神便是一个真真切切曾经存在在兰羲身旁的女子,柳亦如。   一股莫名失落的心情油然而生,卿婉一下子在凳子上坐起,说:“今日出来的时间也久了,我也不便多呆,就先回府了,你们两人慢慢聊聊吧。”   宇文沣一看她要走,哪里知道原因,急着说:“婉儿,你既然要走,我自然陪你走。兰羲兄,我下次再来看你!”还没等说完,卿婉就要往门口走。   兰羲自然知道原因,冲过去说:“林姑娘,”他为了消除隔阂,连郡主的名号都省了,“亦如已成过往,我现在的心中,只有画中女子一人。我的心意,苍天可鉴。”   卿婉却有些孩子气地说:“除却巫山不是云,或许这画中女子,不过是洛神甄宓的替身罢了。”说完便匆匆离去了。宇文沣虽不明白道理,不过还是与他告辞,也跟着走了。只留下兰羲一个人呆在屋子里,回头看看《洛神图》,又回头看看他画的《剑气琴心》,不觉微笑,原来在她的心中,自己的地位依旧是这么重要,她可知在自己心中,也一直都有她。   走在回去的路上,卿婉一句话也没多说,宇文沣的话也是听一句出一句,直到宇文沣提到柳姑娘,她才回过头去。   “柳姑娘几年前就走了,听说是远嫁了,兰羲曾经也消沉了一段时间。不过我也是道听途说,毕竟当时我和他也并没有多熟悉,自然不像现在一般。”   “红颜知己?”   “应该算是吧。那个男人还没有个红颜知己呀!”宇文沣说道这里,傻傻的笑笑。   “你也有?”   “那是,”宇文沣一拍马背,“你不就是我的红颜知己嘛!”   卿婉也是一笑,又开玩笑地说:“我问你个问题,老实回答。你和欧阳公子是要好的兄弟,那要是你们都看中同一个红颜知己,你要怎么办?”   宇文沣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说:“同一个人?怎么可能?”   “我是说如果。”   “呃……如果……那我要问那个红颜知己,她选谁我就选谁。她要是不选我,我强拉她又有什么意思。”   卿婉笑而无语。两个人就这一样,一人一匹马,慢慢回到了护国府。   一个月后,江南科举舞弊案由皇上亲审,并于秋月重新在皇宫乾元殿举行殿试,皇上亲自出题,命考生现场对文,一时间不少真正的有才之人被提拔录用。不过也有人被下罪,其中竟然有号称绍兴文圣的何双辉。而原因是何双辉在牢狱中染病未愈,此番殿试又仓皇参加,早已没了那文思泉涌,再加上何双辉年幼时有着口吃的毛病,虽然成年后早已痊愈,可此次一番折腾,在大殿上却也口吃不清起来,惹得皇上一阵不悦。最终,何双辉和其他舞弊人员一样,被下旨流放西北。另外,鉴于此次造成了恶劣影响,江南科考严格整顿,两年内不再开科。凡是与此事有关的官员,降级惩处,严重者削去官职,贬黜回乡。而因此事受牵连的欧阳兰羲,也已在马槽做了二十天的御马官。   今日,秋高气爽,虽然是深秋,但难得天气温暖,阳光普照,蔚蓝的天色简直将天拔高了好多,少有几缕微风袭来,却也不寒冷,只觉舒服。   卿婉也换上一身纯白的衣服,外面披上一层青色薄纱似的斗篷,轻轻推开门,外面的风吹过来,吹着衣襟轻轻飘起,宛若仙人。   卿婉和茜儿走在水榭上,一把瑶琴平躺在中央,茜儿说:“小姐,今日这么好的天气,何不弹上一曲。”   卿婉一笑,说:“说的也是。”说着坐在凳子上,“今日秋风徐徐,北雁南飞,我想,《平沙落雁》最是合适。”说完一起音,便是一曲《平沙落雁》。   站在一旁的茜儿听着曲子,说:“我记得以前小姐曾经说过,小姐不喜欢平淡如水的曲子,说曲子最好要像《酒狂》《关山月》《流水》那样,能抒发出感情来才好。而这首《平沙落雁》,就像一片文章一味写景却不懂得抒情,反而无味,怎么如今,小姐竟喜欢弹这《平沙落雁》了?。”   卿婉听着她的话,只自己弹琴,半天不懂得回答,弹过第二部,才缓缓说:“你可听过辛稼轩的一首词,‘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卿婉的声音,伴着清新平淡的曲调,缓缓而出,像是说着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可这首诗,伴着如今的心事,仿佛这首词就是为她的过去和现在加了一个符号。曾经自己每日弹奏的《酒狂》,如今已经有多久没有碰过这首曲子了呢?   “小姐,茜儿不太明白。”   一个急音划过,卿婉说:“人的心境是会变的,现在我才明白,其实珍贵的不是能在有情的曲子里悟出情,而是能在寻常的曲调中弹出情。”   茜儿看小姐的心情转低,不敢再多话。正在一旁发呆,却看到门口的侍卫匆匆跑过来要说话,茜儿害怕他打扰了小姐的琴声,忙把他拦下,问道:“你这么急急忙忙的干什么!没看到小姐在抚琴吗!”   在府上,侍卫的级别很低,而能近身侍奉三位主子的人在这府上的地位自然很高,所以在平日里茜儿也常常训斥低下的人。这个侍卫显然是受了批评,结结巴巴的说:“姐姐……门外有个女子求见小姐……说是叫……叫杨蕊。”   “杨蕊?”茜儿重复着这个名字,倒是感觉十分熟悉,却不知何处得知,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杨蕊,难道是杨淑蕊?”   想到这里,茜儿气就不打一处来,直接对侍卫说:“你去跟她说,小姐忙得很,没空见客,让她请回吧!”   侍卫吓了一跳,只知道平日里茜儿很得小姐心意,却没想到还可以带为发号施令,但又不敢反驳,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姐毫无反应,便不情愿的说了声“是”就往回走。刚走出没两步,就听到一个声音在后面传来,“怎么回事!”说话的正是卿婉。   侍卫转过来,恭敬的说:“小姐,门外有个姑娘自称杨蕊,求见小姐。”   卿婉喃喃的说:“杨蕊?”   还没说完,茜儿就插嘴道:“小姐,什么杨蕊!肯定就是杨淑蕊。我们和他们家非亲非故的,她此次前来,定是有事相求,最近科考的事情才刚刚平息,我们还是少惹祸上身,找个理由,打发她走就是了。”   卿婉又问:“她前来带了多少随从?”   “回小姐,她独自前来,没带随从。”   卿婉心想:茜儿说的没错,此次杨淑蕊前来,定是为了欧阳兰羲和绍兴何双辉的事找我帮忙,可此事确实不好管,最好还是不见面。可当日在相国府,若不是她的帮助,自己和兰羲的见面,以及帮忙隐瞒宇文沣的事都难办,不管怎么说,自己是欠她一个人情。再说她作为相国府少夫人,如此低三下四来求,护国府却把她挡在门外,又是何道理?   思之再三,卿婉觉得见上一面也无妨,便说:“让她进来吧,对她有礼一些,切勿放肆。”   “是。”侍卫行礼退下。   还没走远,就听到茜儿不满的说:“小姐,您干嘛理会她,我们跟她们还是少交往的好。”   卿婉笑笑,不予解答。   过了没多久,就看到刚才的侍卫领着一个身材发福穿着宽松的女子缓缓而来,而卿婉此时正对着湖水,不知是在发呆还是在等待。   “杨淑蕊参见鸾絮郡主,郡主安好。”虽然身体已经发福,可她还是低头行礼。   卿婉回过头,平淡的说:“欧阳夫人已有身孕,不必多礼了。请坐吧。”说着请她坐下。   淑蕊看着水榭里的陈物,说:“郡主今日是在抚琴?”   “是,欧阳公子对音律颇有研究,想必夫人对琴艺也有研究吧。”   淑蕊不自然地笑笑,犹豫的说:“夫君雅擅音律,但说来惭愧,我却只能做个旁观者。”   “原来如此,”说着已坐在琴桌前,“那夫人喜欢什么曲子,或者欧阳公子喜欢弹奏什么曲子?”   “《酒狂》,”淑蕊连思考都没有,直接说出了这两个字。   听到《酒狂》,卿婉一震,回想起刚刚还和茜儿提及的《酒狂》,和自己许久不敢碰触的回忆。   “夫君每日里常弹奏的曲子便是《酒狂》,可每日里的感情通常不同,有的时候激昂,有的时候低沉,可不管何时,他总会弹这首曲子。”   卿婉苦笑,却回想起当日二人初见,卿婉以一曲酒狂结交兰羲之事。于是快音起调,尽量表现地如一年前秋月轩那日一般,可毕竟自己已经有一年没有弹过,偶然弹起,往事一桩桩一幕幕都展现在眼前,只谈了短短第一段,却已有了几个错音,无奈卿婉只能停下,说:“夫人已有几个月的身孕,不适宜听这首曲子,不如我送夫人一曲《良宵引》,恭祝夫人和公子白首同心,良宵清梦,岁岁长欢。”   说完就是一个泛音起调,静谧幽静之感缓缓而来。   一曲终了,音节和雅,气度安闻,一个天高气爽月朗星辉的安乐之夜缓缓流出,清幽绵扬。   “多谢郡主雅奏。”   “不必客气,”说着站起身坐在一旁,看了一眼淑蕊,一蹙眉,说:“怎得夫人来了这么久连杯茶都没上?茜儿你干什么呢?”接着问:“不知夫人喜欢什么茶种,我叫人准备。”   “哦,不必了郡主,随意就好。”   卿婉想了想,说:“瞧我这记性,我倒忘了,夫人有孕在身怎可饮茶?茜儿,叫人准备一杯蜂蜜暖汤来,再放些红枣和酸梅。听说有孕的女子多喜欢吃酸的,放点酸梅较好。”   “是。”茜儿不情愿地看了淑蕊一眼,便出去准备了。   此时水榭中只有她们二人,淑蕊客气的说:“郡主太费心了。”自己也想着,就算是在自己府里,平日兰羲待自己也绝没有这般用心。   卿婉一笑,说:“离我们上次见面已有一个多月了,不知夫人今日前来,莫非是向我回访来了?”   “当日夫君大病初愈,郡主前来,也算让夫君病情大为好转,在下十分感谢郡主。另外我这次来,实在是……是有事想求郡主相助。”   卿婉想,果然如自己所料,“夫人真是无事不登门呀,可是我和夫人相见不过寥寥,如此便让在下相帮,未免也太瞧得起我这小小郡主之位了。”   淑蕊自然知道,此时前来,卿婉必定不会轻易答应帮忙,可她依然如实说来:“郡主,奴家这里有一番话,请郡主听我说完,再做定论。”   “夫人但说无妨,我洗耳恭听。”   “郡主,自我进相国府第一日起,我便知道在夫君心中有一个人,一个府中皆讳莫如深的人,叫做柳亦如。但在我和夫君结婚当晚,他醉酒后不省人事,独自趴在桌子上却喊着另一个名字,‘婉儿’,那时我并不知郡主的身份,更不敢听郡主的闺名,只以为是夫君身旁一寻常女子。可第二天,我们在整理贺礼的时候,看到了郡主送来的那副《幽兰图》,我再也无法忘记夫君看到那副图时的眼神,那是一种绝望。那日我看到了郡主的名字,才知道这个单名婉字的女子便是鸾絮郡主。直到今日,这幅图一直挂在天弃楼书桌的正对面,夫君每每前去,总会静静盯着这幅图,一呆就是许久。”   卿婉默默听着,一年前的光景,那时的自己还一心一意记挂着他,原来他也如此记挂着自己。   “夫人,水来了。”茜儿端着盘子走来,一个精致的琉璃樽缓缓放下。   “茜儿,你去潇晖阁门口守着,有人来了便通报一声。我和夫人有话要说。”   “小姐,这……”茜儿正要反驳,却看到小姐坚持的眼神,便无话可说,缓缓退下。   淑蕊看了一眼卿婉,接着说:“我以为时间会磨平创伤,可直至今日,夫君每日如此,无论在天弃楼,还是在卧房,他的心中一直记挂着一个人,不管是在他身居殿前将军,还是他如今只是一小小御马郎。”   卿婉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却不知如何回应。   “其实夫君并不在乎这些,不论他是位列朝堂的年轻重臣,还是个小小郎将,他都不在乎。可是在外面流传着一句话,‘人在江湖,义气为重。’他虽然从未涉及江湖,他却深深懂得义气二字。此次舞弊案,夫君的至交好友何双辉蒙冤入狱,流放西北,西北边疆苦寒,寸草不生,他一个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还口齿不清,如何在那里存活。夫君每日为此事苦恼,却无法真正起作用,反而受到皇上责罚。可困境当头,他又怎能坐视不管?我每日看着他为此事日渐消瘦,也想为他做些什么,无奈人微言轻,所以……我这才斗胆,请郡主相帮。”   从她进门的那一刻,卿婉便知道她的来意,却迟迟不说,沉思了一会才说:“夫人,来找我,是你的意思,还是别人的意思?”   “当然是我的意思,与夫君无关!他根本不知道我今日前来贵府。”   “夫人,你我并不相熟,此事也实在棘手,今日,恐怕卿婉要让夫人失望了。”   “为什么?郡主,我只是请您去皇上面前说一句。”   “夫人!既然这么容易,你又何必不去求您的岳父大人呢?众所周知,朝堂上相国主文,护国公主武,如今连这次江南科考的主考官相国大人都讳莫如深,夫人要让我护国府出言,是不是有点,太强人所难了!”卿婉这番话说的很严厉,口气中也有着对相国的鄙夷。   淑蕊无言,毕竟此事却是自己没理,过了一会才勉强说:“郡主所言……却是事实,我的岳山大人不仅不为何先生求情,还……还责罚夫君。”   “既然连相国大人都如此,我护国府更无心参与此事。夫人,请回吧。”说完就要离开水榭。   “郡主,”淑蕊跑过几步,扑通一下跪下,说:“郡主,淑蕊绝不敢牵扯护国公大人,只是希望郡主能在不影响身份的情况下,为何先生说几句话。我知道郡主和皇上关系很好,只希望郡主能尽量帮这个忙。如果郡主可以答应……我……我可以付出一切。”说完重重向她磕一个头。   卿婉心想:她本来身形已经发胖,平时下跪就很费力,更何况是磕头,可她竟为了兰羲行如此大礼,还有那句付出一切,这是何意?此时卿婉好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扑在地上,一直不敢起身。   卿婉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轻轻地说:“付出一切?为了一个何双辉,你要付出一切?”   “郡主,我自然不是为了何先生,我和他非亲非故,甚至连面都没见,又何必为此低三下四请求郡主。可我整日里看着夫君愁眉不展,唉声叹气,甚至都要急出病来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好来求郡主”   卿婉冷笑:“你为了他,要付出一切?你懂得什么叫一切?这‘一切’在夫人的眼里,未免太过轻贱了吧。”   淑蕊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依旧跪在地上。   卿婉默默地看着她,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正如她所言,兰羲为此事愁眉不展,自己又何尝忍心?可此事究竟如何能解,自己也没个主意。过了许久,才重重叹了口气:“如果你真能如你所说,甘愿‘付出一切’,那么……我答应你,我可以试试。”   淑蕊激动的抬起身,看着卿婉,仿佛不敢相信。   “不过,我想看看你究竟是不是能为了他付出一切。你起来吧,小心动了胎气,否则我们两府就说不清楚了。”   听到这里,淑蕊才起身。   “夫人,我既然答应了你,我便会尽力去做,不过空口无凭,我希望在夫人的身上拿一件信物,不知夫人可舍得一身外之物?”   “不知郡主要什么?”   卿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人,她头上的首饰寥寥不多,且都不贵重,身上也没有多少饰品,只是她注意到,淑蕊的右手此时正缠着腰间的一块紫玉玉佩,像是在紧张什么。卿婉淡淡地说:“夫人,我看你腰间的玉佩不错,能拿来让我看看吗?”   淑蕊身上一震,却没有多少停留,直接在腰间拿下,双手送到卿婉面前。   卿婉接过这块玉佩,才看到这是一块平安玉佩,上面纹路简单,并不起眼,但她一眼便看出,这块紫玉是上好的材料,恐怕是淑蕊身上最好的一件物品了。   “请问夫人,这块玉佩是何来历?”   “回郡主,这是我出生之日,祖母送给我的玉佩,她派巧匠雕琢,打了这块平安玉佩,从小便在我身边,算得上是我的护身符。”   “你祖母可安好?”   “多年前就去世了。”   “原来如此,”卿婉的口气中仿佛没有一丝感情,“夫人,这块玉佩,你可舍得给我做个信物?”   淑蕊只是停顿了一会,便说:“郡主既然喜欢,就送与郡主了。”   “不不不,这只是个信物,如果此事我为夫人办成,我就收藏了这枚玉佩,如果我无力成事,玉佩原物奉还。”   “郡主不必客气,祖母赠我玉佩,无非是希望我万事平安,可若此护身符能护得夫君一事顺遂,于我便是恩德万千。求郡主收下。”   卿婉看着手中这枚玉佩,默默点头。   “此事,我尽力而为。夫人,除了此事,我还想向您打听一个人,不知夫人可否详细告知。”   “郡主要打听谁?”   “柳亦如。” 作者有话要说: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   满天的黄叶洒在京城上空,秋风将已经坠落的树叶打着卷重新卷起,这就是现在的天气。而在这样的天气里,就有两个人走在城东。   “小姐,您是真的不该答应这件事,您已经想了一天,何尝有办法?要不我们去跟她说,不管这事了吧。”   卿婉回想起昨天不假思索便答应了杨淑蕊的请求,也有点懊悔,不过能助兰羲于困境,能解自己之好奇,终归还是要试上一试。特别是回想起那日杨淑蕊说的话,自己更是对那个柳亦如越来越感兴趣了。   “郡主,在相国府,每个人都知道一个禁忌,就是柳亦如。即使我如今是少夫人,我也只能在下人的口中得知一点。听说她身份低微,当年夫君将她留在京郊一处别院里,后来事情为人所知,家里的长辈不允许此事发生,便拆散他二人的情缘。但具体情况,我也不得而知。只是知道当年夫君为此事生了好大一场病,后来很长时间不愿成婚,皆是因为那个柳姑娘”   卿婉回忆着此事,我自然有法子得知此事。“今日我们去酒坊看看最近的收益情况,我们身穿男装,可别露了身份。”   茜儿无奈地说:“是,公子!”   在城东闹市区的一处最繁华的地带,有一个很气派的店铺,上面的匾额书着四个大字“天禄壶觞”,即使是不懂含义的市井小民,就凭这门口弥漫的浓郁酒香,也知晓这是一家酒坊。而今天卿婉和茜儿的目的地,便是这“天禄壶觞”。   “酒者,天子之美禄,帝王所以颐养天下,享祀祈福,扶衰养疾。”一进门的黄花梨木雕上便刻着这一行字和一副王世充会臣子的雕画。隋朝末年,王世充曾对诸臣说,“酒能辅和气,宜封天禄大夫”。自那时起,天禄便成了酒的美称。而壶觞取自陶渊明《归田园居》“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本指称酒的器皿,后来也指美酒。因此这“天禄壶觞”四个字,便是“皆为酒也”。   两个公子打扮的人一前一后走进这间店铺,刚一进门便酒香四溢,惹人沉醉,接着迎面走来几个伙计样的人物,抬头便说:“这位公子,欢迎欢迎,您是想品点什么酒呀?我们这儿可是全京城最有名的酒坊,您想要什么都有!”   卿婉微笑说:“我找孔老板。”   “啊?孔老板呀……哦,您稍等,老板在里屋,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小的好去禀报。”   “我姓林,双木林。”   “你先稍坐片刻。”说着就跑去里屋,今日来的尚早,酒坊也是刚开门,还不十分忙碌,但也有不少人前来买酒。   还没过多久,就看到一个穿着华丽、身材微胖的财主打扮的人从里面走出来,看到卿婉,马上迎过来笑着说:“哎呦少公子,今天哪阵福风把您给吹来了!”   卿婉说:“孔老板,如今生意做大了,恐怕忘了我们了吧。”   “这话可不敢说呀,您是我们的东家,我怎么敢忘了您呀!您可是有日子没来了,这内室的‘曲生’屋可是日日为您打扫干净呢。这外面杂乱,东家还是里面说话吧。”说完立马主动把珠帘掀起,恭候卿婉。   她也不客气,便径直走进内室,里面分为各式各样的小屋子,乃是平时重要人物来品酒时的所在,而最里面的一清净房间,名曰‘曲生’,便是酒坊里为卿婉预留的房间,里面装置讲究,房屋中间挂着‘曲生’二字的匾额,两边有两幅楹联,题着苏轼的诗句“欲从元放觅柱杖,忽有曲生来坐隅”。   坐下之后,卿婉说:“孔老板,多日不见,看来酒坊的生意可是出奇的好!”   “那多亏了东家呀,您对我们酒坊那是多加照顾,从‘天禄壶觞’的起名题字到这‘曲生’和里面大大小小的品酒间,都是您亲手为我们着笔的,不管我们酒坊如何,那都是您的功劳。”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个名字。只因咱们是在东城,住着的都是将军将领,最讨厌别人说他们没有文化了,我们把名字起得越文艺,他们就越喜欢,第一次不懂,第二次就愿意附庸风雅,第三次便打出了名头,如今几年过去了,这酒坊生意便如日中天了。”   “是是是,东家您深谋远虑,擅长体察人心,我等自愧不如。”   卿婉听着这巴结的话,倒也没什么感想,拿起前面的杯子品了一口,却话锋一转,口中带着严厉地说:“不过听说最近生意做大,孔老板也是不甘心在这东城做个老大,听说势力也是遍布西城,连相国府都跑到这里买酒,恐怕现在这京城第一的排位,非孔老板莫属了吧。”   孔老板一听,全身一震,赶紧跪下说:“公子赎罪!小的无意僭越,实在是顺其自然。我们并没有刻意渗透西城,但是西城不少府里自愿前来,我们也不能不招待。如果公子不同意,小的马上吩咐下去,以后不接待西城人!”   卿婉本无心责罚,如今听到这话,也是嘴角一笑,说:“孔老板过激了,起来吧。您说的对,我们牌子打得好,不管东城西城,自会有人来买。如今西城也肯来这里买酒,也正说明了天禄坊生意兴隆。老板别太介意此事了,还希望酒坊的生意越做越大才是。”   “不管生意多大,酒坊永远是公子的产业。”   “不,不是我的产业,是我护国府的产业。”   “是是是,小的说错话了。”   “好了,我这次是来这里想点事情的,孔老板先忙自己的事吧。”   孔老板拿宽袖抹了头上的冷汗,说:“是,小的告退。”   看着孔老板战战兢兢的走出去,茜儿扑哧一笑,说:“公子正襟危坐,说话威严,也难怪他吓成这样。”   “他生意做的大,也怕我们追究他跟西城人的交易。”   “哎……小姐今日怎么跑到这天禄坊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去秋月轩或者镜花缘呢!要是让老爷知道了,又要责怪我不好好照看小姐了,就像去年那次小姐晚上喝酒一样,到现在老爷还在怪我呢!”   “去年?”卿婉仔细想想,是上次中秋佳节自己独自留在府上喝闷酒那次,不由得笑了,“对了,那天晚上是谁把我带回房间了?”   “还有谁!那天晚上老爷和公子回来,都说你一个人过中秋寂寞,赶忙跑去看你,结果你一个人去随便趴在桌子上,一身的酒气,要是放在别人家里,让人家怎么看嘛。当时老爷也生气了,把我们都叫来批了一大顿,这时候公子把您给弄进房里了。”   卿婉听着自己的糗事,嘴里放着笑容,仿佛丝毫想不起当时自己为什么要借酒消愁一般。   过了一会,卿婉又想起这次来的目的,不由又愁了起来,“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怎么把这件事圆了,怎么跟皇上提才合适?历朝规矩后宫不得干政,我才是个郡主,更不能随意干政,否则留了把柄,让父亲也不好过。”   茜儿在一旁说:“能留什么把柄?现在朝堂上是老爷和宰相两派,小姐你是护国府的千金,这次又是为宰相他们帮忙,这两边的人都不敢得罪你,你怕什么呀?”   “这话虽然有理,可毕竟与礼法不合,不管怎么说,还是不要太过声张了。可这些毕竟都是后话,现在连怎么办都是问题。”   正说着话,却听到有人敲门,“公子?”   卿婉敛起笑容,说:“进来!”   只见孔老板抱着一小坛子进来说:“东家,您到我们坊来,我们天禄坊也没什么迎接的,知道您爱品酒,我们便找了一坛子好酒过来,让您品品。”说完端出一个雕刻十分精细的白玉酒盏出来,恭敬地倒出一小杯酒,端在卿婉面前。   还没有品,酒香便溢了出来,满屋飘香,卿婉虽是女子,可十分懂酒,看到这么香醇的酒,也忘了什么别的,便凑过来品了一口,果然入口厚实,回味无穷,便问:“这是什么酒?”   “回公子,这是浙江绍兴的花雕酒,这几日刚从江南千里迢迢送到长安来了,这全长安城里除了咱们天禄坊,再没有别的地方有此酒了。”   “浙江花雕?久闻其名,无缘相见,今日一品,名不虚传。”   卿婉喝过一杯,茜儿就拉着她不让再喝了,卿婉无奈,只能放下杯子,刚放下却想起什么事,拉过孔老板问道:“这花雕酒全京城只有你一家有?”   “绝对仅我们一家,毕竟京城离着绍兴路途遥远,其他酒坊的商道也极少开往江南,更不会有花雕。”   “那天禄坊一共有多少坛?”   “从绍兴运到长安路途遥远,这次只有七坛。”   “可有卖出去?”   “没有,东家喝的是第一坛。”   卿婉看了一眼酒杯,说:“既然如此,你这七坛酒我全要了!”   “啊?这这……”   “怎么!我会付钱的,你该卖多少就卖多少。”   孔老板赶紧说:“这话怎么说,东家要酒,我怎么敢……敢收钱……”   卿婉看他说话犹犹豫豫,说:“孔老板是不是已经把酒许给什么人了?”   孔老板一听,结结巴巴地说:“东……东家,是前几日……西城相国府……府里要酒,我准备把这酒送去……不过也没什么,反正他们没指明要花雕酒,我换几坛就是了。”   “西城相国府?”卿婉着重重复了一下。这一重复,更让孔老板吓得不轻。   卿婉看出孔老板的心思,便口气放轻松的说:“这也没什么,不过看来这西城相国府也算是天禄坊的老主顾了。”   “因为相国府的欧阳公子以前经常在府上办雅集,因此也常要些好酒过去,特别是江南的好酒。”   “江南的好酒……”卿婉若有所思的想想,看着孔老板头上的冷汗越流越多,便说:“孔老板别想太多了,咱们天禄坊的客人多是好事,如今天禄坊已经算是京城第一大酒坊了,西城的人来这里买酒也无妨。”   孔老板听着她口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便松了口气,说:“谢东家体谅。”   “一会我就派人把银子送来,再把酒运回去。”   “东家不用麻烦,小人亲自派人送到府上去就得了,正好人手也够了。”   “那……也好吧。”   “小人这就去安排,东家稍坐片刻,只是这钱小的万万不敢收,只求东家多多照顾小的生意就是。”说完弓着腰出去了。   “哈哈,看小姐把他给吓得,真是做贼心虚,明知道护国府和相国府是对手,居然还把生意做到那里去了,不知好歹。”   “行了,如今天禄坊已经成了全京城最厉害的酒坊,名声早就传扬开来,就算他不愿意给西城做生意,也难保西城这些达官贵人不闻名而来。当年天下初定,京城经济萧条,我们府便在那时在京城下设四十八家店铺,分属全京城各行各业,意在振兴经济。当时我嫌麻烦,只领了包括秋月轩、镜花缘和天禄坊在内的八家店铺,只是为图个清闲。可几年过去,其他七家均是按照我的想法做着小买卖,可这天禄坊却鹤立鸡群,成了全京城第一酒坊,不仅在我领的八家店铺里位分第一,在府里四十八家店铺的账目也是名列第一,可见孔老板是个很会做生意的人。他在我面前表现如此谦卑,也只是为了让我不多加制约于他,不过他这是多虑了,他自己治理的好,我倒也乐得清闲。”   “原来天禄坊这么厉害,这孔老板还算是真人不露相呀。不过话说回来,小姐买这么多酒干什么?难道要运回府喝?”   卿婉拿起酒杯,端详了一会,若有所思又看似不经意的说:“皇上如今在位有多少年了?”   “小姐这是问的什么话,现在是文熙十一年呀。”   “十一年间皇上可曾下过江南?”   “天下平定后,皇上除了祭天祭神,从未出过京城。”   卿婉没有再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品酒。   过了几日,一辆马车缓缓入宫,而马车后面来拉了两辆货物,不知是何物,只觉得一阵酒香蔓延过来。门口的侍卫也都低头致意,马车一直深入后宫,停在了后殿的下马处。   下了马车,里面的小姐便差了几个人把后面的两辆货物送到其他地方,自己却不往大道走,带着丫鬟走上了偏路。   “小姐,乾元殿在那个方向,你怎么往这边走呀!”   “现在这个时候皇上应该还在议事,我们四处转转。”说着便往前走去。茜儿无奈,只能跟在身后。   走了不久,却是越来越偏,连人也稀少起来。   “小姐,到底要去哪呀?”   卿婉回过头看了一眼,“我们已经到了。”   茜儿一抬头,看见不远处便是一座独立的院子,旁边写着三个字“御马园”。   “原来小姐是来这里呀,不早说。”茜儿偷笑了一句。   却看卿婉都不理会她,径直往前走去,看着自己的小姐,茜儿摇了摇头,无奈跟着过去。   走在门口,本以为会有一股子牲口棚的味道,但一进门却毫无异味,只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小太监在驯马。   “小畜生!再不听话看我不抽死你!老实点!”说着一手牵制着缰绳,一手拿着马鞭要抽。   茜儿看到这里,喊道:“喂!那边的小师傅!”   驯马的太监停下来,朝这边看去,愣了一会,好像是在想前面这个人是谁,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急着跑过来跪下说:“小的吴二参见郡主,郡主金安。”   卿婉笑着说:“吴公公不必多礼,宫里人多面杂,看吴公公也是眼生的很。”   吴二起身说:“郡主千金之体,自然认不得咱家这贱身子。郡主,您怎么到这御马园来了?是不是走错方向了,要不我差人送您回去。”   “不用了,请问吴公公,欧阳兰羲今日可当值?”   “哦,原来郡主要找欧阳大人呀,他在里面呢,我带您去找她。”说着便领着她往前走。   “吴公公,欧阳兰羲在这里当差怎么样?”   “哦,还好吧。咱们都知道欧阳公子是文人,手是用来拿笔的,所以我们也从来不让他做这些粗活,一开始欧阳公子和我们生疏,后来看我们真心如此,便不再推辞。这段时间,他经常在凉棚下写写文章什么的,我们也不敢打扰。”   卿婉听了却觉得好笑,“我看欧阳兰羲这贬官的日子可比他以前的生活还要自在了。”   走了没多久,就远远看到一个凉亭,一个人趴在亭子下面的桌子上,像是在打盹。“郡主稍等,我去叫大人起来。”   “不用了,我过去就是。”说完向茜儿打了个手势,茜儿一点头,从袖子里拿出一包银子递给吴二,“有劳公公了。”   吴二看到银子,口上虽说“这怎么敢当呢”,但手上还是把银子接了过来,说:“郡主只管和大人谈正事,我先走了。”说完便识趣的退了下去。   两个人慢慢走过去,看到兰羲果然趴着在睡觉,卿婉便凑上去,静静注视着他,只见他双眉紧皱,像是在想着什么事。   桌子上笔墨纸砚都摆好,还有一篇刚写好的诗文,里面有四句是这样:   “君陷囹圄愁难诉,我心惆怅无处还。   他日君入瀚海天,勿忘长安留人盼。”   卿婉看着这篇诗文,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便轻轻把纸折起来,暗藏在衣袖中。没想到一个小动作却碰醒了兰羲,他眉毛一蹙,缓缓睁开眼睛,正要起身,却看到卿婉正站在一旁盯着他,兰羲下意识的揉揉眼睛,自言自语的说:“怎么没睡醒,竟看到婉儿了?”   卿婉无奈地说:“你睡醒了,我确实来看你了。”   听到这里,兰羲猛地站起身,反应了一会,发现确实是卿婉,却生疏地跪下说:“欧阳兰羲参见郡主,刚有冒犯,请郡主恕罪。”   卿婉心一沉,缓缓的说:“此刻只有我们三人,难道你只有在梦中才对我熟悉几分吗?”   兰羲一低头,站起身,“如今是在宫中,虽无旁人,也不可失了分寸,我欧阳兰羲不在乎,你却不能失了名声。”   卿婉听了,却不知该如何说话,只是仍静静站在那里。   兰羲看着她,心中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那日回雪亭前,天弃楼上,我并非有意相瞒亦如之事,只是……只是往事如烟,我本已淡忘此事,便无心谈起。如今故人已去,我也无所留恋。”   卿婉听了,心里莫名地高兴起来,往事已去,他二人初见之言,便是对自己所说。   “今日不谈此事,我也并未怪你。不过听说你在这里过的很舒服,写诗作文反而比以前清净了?”   兰羲无奈:“如今不让我亲自喂马已是万幸了。只是我现在过着悠闲的日子,可别人……”   “你还在挂念着何双辉何先生?”   兰羲无奈的坐下,“伯双兄和我是至交,他文路独具一格,思想匠心独运,一向是我所敬重的人,我欧阳兰羲自愧不如。而皇上在殿试之上,却因为他身染疾症,口齿不清就下旨流放西北,简直草菅人命。无奈我如今人微言轻,求遍了所有能求的官员,甚至我的父亲,可他们要不是婉拒,要不闭门谢客,无一人肯在这风口浪尖相助于我。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流放之期越来越近,却束手无力。”   “做人最难以承受的,就是眼睁睁看着世界朝着自己最不愿看到的方向发展,自己却只能默默接受。”   卿婉看着他面容伤感,眼神也透着难过,说:“你哪里是把能求的人都求遍了,还有人能帮你呢!”   兰羲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抬起头看着卿婉,“谁?谁能帮我?”   “你怎么忘了,堂堂皇上亲表妹,御封的鸾絮郡主呀!”   听到卿婉的俏皮话,兰羲扑哧一笑,“婉儿,你是堂堂鸾絮郡主,可皇上下旨,后宫不得干政,何况是你……”   “那是后宫不得干政,我又不是后宫嫔妃,再说了,我自有方法,虽然不知结果,但也只能试试,再过几日便是流放的期限了,再不赶紧就没机会了。”   兰羲看着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婉儿,你……你直到今日还能如此帮我……”   “先别高兴太早,我是要帮你,可也没说是白帮你呀,我要拿何双辉的命,换你欧阳兰羲一件东西。”   兰羲惊讶的看了看她,有点不知所措,过了半晌才说“如今的我还能给你些什么?”   卿婉神秘地眨眨眼,“你别担心嘛,我要的不是那天上月,不是那水中花,我只要你,一个故事。”   “一个故事?一个故事换一条命?”   “怎么,你觉得吃亏,那我不救了便是!”   “我只是奇怪,什么故事让你如此关心?”   “这个你别管,只需要答应我,他日救出何双辉,便还我一个我要的故事,到时兑现今日之诺,如何?”   兰羲犹豫地想想,最后坚定的点点头,“好,我答应你便是。”   卿婉看着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们两个人此时的对话,就像是在一年前刚相识时,忘记了周围的烦忧,只有你我二人。   卿婉也点了点头,便回头离开了凉亭。兰羲看着眼前的这个曾经的恋人,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忽然回忆起了一点一滴。   你和我可以努力去救别人的命运,可你我的命运,又有何人能救。   从御马园出来,卿婉和茜儿便走去了乾元殿,远远走到门口,却看到乾元殿门口,夏公公正拦着一个后妃打扮的人。   卿婉久不入宫,平时也不爱打听后宫的动向,此刻看到这个妃子也不知是谁,问茜儿说:“这个人是谁?”   茜儿虽不入宫走动,却常听人家说起后宫的诸多传闻,她看了看那人的衣着打扮,想了想说,“这个人应该是后宫新晋的娴昭仪,去年冬月,以前的慧昭仪难产去世,昭仪的位置空缺,而去年武叶莺也被削去昭容降为美人,如今九嫔只有修容和充容两个位置,实在可怜,于是这次又新晋了几位后妃,这位娴昭仪以前只是个美人,这次却一下子成了昭仪,位列九嫔之首,封号娴字,可见这位昭仪娘娘还是很受宠的。”   卿婉看了看前面的娴昭仪,缓缓向前走去。   其中便听到夏公公的言语,“昭仪娘娘,皇上正在殿内议政,无暇召唤娘娘,娘娘还是先行回宫吧。”   只见昭仪点点头,也没有过分吵闹,语气温和地说:“我为皇上做了些点心,皇上忙起政事常常废寝忘食,还请夏公公把这些送进去,多多顾及龙体。”说着平稳地从丫鬟手里接过提篮,恭敬地递给夏公公。   看着娴昭仪的表现,卿婉差不多已经明白这个“娴”字的由来,司马相如在《上林赋》中写到“若夫青琴、宓妃之徒,绝殊离俗,妖冶娴都”,眼前这个女子,虽没有倾国倾城之貌,但举手投足见庄重文雅,娴丽大方。   娴昭仪背对着卿婉,因此并未注意到她,而当卿婉走近,还是正对的夏公公先看到了她,惊讶的说:“郡主怎么今儿来了?”   此时娴昭仪才回过神,面对着微笑走来的卿婉,一时倒不知该怎么说,待她走近,才说:“原来是鸾絮郡主来了,臣妾见过郡主。”   卿婉说:“这怎么敢当,这位可是娴昭仪?”   “臣妾正是。”   卿婉一笑,说道:“平日里我与后宫交往不多,倒是不常见,今日初次见昭仪,理应行大礼才是。”说完就屈膝以宫规礼节相拜。   娴昭仪急着上前一步扶起卿婉:“郡主这怎么敢当,快快请起。”   “昭仪娘娘,您是后宫妃嫔,我只是个郡主,这个礼自然是该行的。”   “郡主快别跟我客气,郡主以前虽没有见过我,我却素闻郡主的声名。如今我虽忝居昭仪,但仍不敢在郡主面前有什么想法。如果郡主不嫌弃,你我今后便以姐妹相称,毕竟皇上和皇后都称郡主为妹妹,我虽不敢比皇上皇后,但也是真心想与郡主相识,还望郡主答允。”   卿婉看她说的如此诚恳,便只好说:“这有什么答不答允的,姐姐何必还跟我见外呢。”   娴昭仪一听,也高兴的不得了,两人闲聊一会才说:“妹妹此次定有要事求见皇上,我就不耽搁了,先走了。”   “那姐姐走好,我以后有时间定去拜见姐姐。”   “好!那我恭候妹妹!”说完便带着丫鬟走了。   待她的身影消失,茜儿才说:“这位娴昭仪待郡主还真是好!”   夏公公说:“茜儿姑娘不知道,娴昭仪对宫中人都很好,大家也都很尊重她。不过似乎这次她对郡主确实比对其他人还好……”他停了停说,“其实现在后宫的人都知道郡主地位不一般,去年武美人顶撞郡主被罚,直到前几日才重新晋了位分。”   卿婉听着奇怪:“武美人重新晋了位分?”   “娘娘还不知道吧,今年春天皇上为充盈后宫,将武美人重新晋升,但这九嫔昭容是做不成了,便封为婕妤,虽然是重归九嫔,可地位是大不如从前了。”   卿婉却淡淡地说:“如今地位是不同了,不过如果得皇上恩宠,将来生个一儿半女,却也富贵无极了。”说完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挑开话题说:“夏公公,皇上可还在议政?”   “回郡主,正是。要不我进去向皇上禀告,说郡主来了。”   “那就有劳夏公公了。”   说完夏公公便进了大殿,卿婉却又想起什么,问道另一个小太监,“公公,今日议政的都是哪些大臣呀?”   “回郡主,有护国公、宰相大人,还有各部的尚书和几位御史大夫。”   卿婉心想,那父亲和哥哥恐怕都在里面,此时进去通报太不妥当。   大殿里,皇上坐在龙椅上,聆听几个大臣的言论,却看到夏公公急着走进来,皱了一下眉,说:“不是说了几位娘娘谁都不见吗!又怎么了!”   夏公公跪下说:“回皇上,娘娘们已经回各宫了。是鸾絮郡主进宫来看望皇上了,如今正在殿外等候。请问皇上见是不见?”   “婉妹?”听到这里,皇上惊讶的说。当然不仅皇上惊讶,护国公和林之颐也不知她此次前来。   皇上刚想让她进来,却看到这一屋子大臣,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却又想着,婉妹好不容易来一次,也不能让她一直在殿外,便想先让大臣们回府,还没说话,另一个小公公便进门说:“皇上,郡主刚才说,皇上政务繁忙,便先去湖心岛的别院等候皇上,请皇上务必忙完政务后再去找她。”   皇上听了,自然明白婉妹识得大体,便先继续政谈,虽然如此,可心里却还是惦记着湖心岛,只等着能早些相见。   而此时的湖心岛西涯别院,四季常青的植物完全显现不出秋季的波纹,但让人沉醉的,确是弥漫在整个岛屿空气中的浓香。 作者有话要说:     ☆、杯酒解千愁   政事刚刚处理完,皇上便赶忙起驾去了湖心岛。   坐在通往湖心岛的画舫上,空气间悠然间传来一阵馨香,仿佛是哪里的花香,却又与众不同。“这是哪里来的香味,你们可有闻到?”   “回皇上,小的也闻到了,貌似是从湖心岛上传来的,想必是花神听说郡主来了,也准备迎接郡主呢!”   皇上听了也哈哈一笑,心里也轻松了不少。   等皇上上了岛,这股香味便更加浓烈,像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却又像是从岛的四面八方传来,搞了半天也不知道究竟源头在哪。   皇上仔细闻了闻,才说:“这香味,应该是酒香。只是香气如此浓郁,竟蔓延在了整个岛上。恐怕是婉妹又弄了什么好东西给朕!”说完快步往西涯别院走去。   走进别院,香味越来越浓烈,只需顺着酒香走,不久便在花园的一个偏僻角落里看到了卿婉和几个随从,只见卿婉背对着自己,纤细的手中拿着一个青花瓷的小酒杯,单只手臂斜撑在石桌上,表现松散闲适,完全没了拘谨的感觉。身后是一个酒坛,散发着浓浓酒香。   “婉妹?”皇上轻轻的叫。   前面的人一顿,回过头来,“表兄。”   “你倒是轻松,还没等我来,就自斟自饮起来了!”说着走过去坐下。   卿婉也没站起来的意思,径直说:“我带着好东西来找你,无奈你日理万机,我自己在这里等着,还不能先喝点了?”接着拿过一个一样杯子推过去,“给,自己倒一杯尝尝。”   站在一旁的太监一愣,让皇上自己倒酒?这……哪是皇上干的事呀!一个小太监为了在皇上面前做点事,便说:“皇上,小的帮您倒上。”接着又要去拿酒杯。   哪知皇上严厉地说:“住手!没听到鸾絮郡主说吗!让朕来倒酒!你还想违抗郡主的命令了!”   那接手的小太监吓了一跳,赶紧跪下说:“小的错了!皇上饶命!”   卿婉一笑:“表兄,人家是为你好,怕我欺负了你,你怎么反倒还怪罪人家了,快别吓人家了。”   这下皇上才带点笑的说:“起来吧,以后别乱插手。”   “是是!谢皇上,谢郡主。”磕了头赶紧站起来,不解地往夏公公那里一看,只见夏公公脸上带着笑意,头一歪,让他站在一旁去。看着夏公公并没有责罚自己的意思,他也就退到一旁,不过也是完全不知所以。   皇上这才接过酒杯,慢慢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仔细闻了闻,这股浓郁的酒香就扑鼻而来,入口也是可口却不纯辣,惹人心醉。“不知婉妹从哪里弄来这么好的酒,就是酒中仙圣也不为过呀!”   卿婉笑笑:“表兄可还记得,小的时候,你我一起去偷酒喝,结果被太后逮了个正着?”   皇上也笑起来:“你还说呢,当时明明是你的主意,非要拉着朕去什么御膳房偷酒,结果让母后逮住,你却是大言不惭地把责任都推给了朕!”   “那不推给你,还能推给我呀!你是太后的亲儿子,太后为了几壶酒还能怎么罚你。”   “能怎么罚我?当时母后指责朕是冥顽不灵,只知道饮酒作乐,罚朕在太庙面壁三日,亏你站在一旁笑得出来!”   卿婉扑哧一声,“那还是怪你,本来是去找好酒的,就因为你,把酒的滋味都给忘了。”   “酒的滋味倒是忘了,挨打的滋味朕还是记忆犹新。”   说着话,两个人也像是回到过去一样,想起以前的一点一滴,毕竟青梅竹马的感情,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抹去的。只是若干年后,他二人再想起这段过往,一个无动于衷,一个黯然神伤,此时皆为后话。   “表兄,说起酒来,你倒说说,我带来的这酒,与你皇宫的贡酒比如何?”   “酒的味道便与众不同,最重要的是酒香四溢,连宫中御酒也难以匹敌。”只因这一坛酒让全岛香气浓郁,甚至弥漫在湖中,可不是酒香四溢。“你这酒是什么名堂?”   “表兄你可懂得品酒?”   “这些年来,每次喝酒都是应付礼数,哪有功夫来品酒?何来婉妹整日逍遥来的自在?还请婉妹相教。”   婉儿笑了一声,倒真是大方地教起皇上来:“天下名酒,十之有六出自赤水,宫中的御酒也大多取自赤水河畔。可我今日带来的酒却是来自江南水乡,用小桥流水、诗书画意酿造而成,自然和御酒完全不同。”   “江南水乡?”   “这个酒叫做花雕,京城只此一坛,出自绍兴府,是江南鼎鼎有名的美酒。而且关于这个酒,还有一个流传甚广的故事,皇上可想知道?”   “愿闻其详。”   “花雕酒有很多别名,但当朝绍兴人最喜欢称呼其为‘状元红’。这取自会稽山阴的溪水,王羲之《兰亭集序》有云‘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以这样的风景酿出来的酒,岂非泛泛?而在如今的绍兴府,最有名的酒肆便是何氏酒肆,世代酿酒,何家的酒在整个江南都有不少拥簇。而近年来,何家除了酒有名,还出了个有名的才子,此人不仅有经商之才,更写得一手好文章,为绍兴甚至江南文人所称道。大家都认为他才高八斗,堪比建安,便都称呼他为文坛状元,他家的酒便被称为‘状元红’。人是状元,文章是状元,酒更是状元。表兄,你可知这位被人称作状元的人是谁?”   皇上被卿婉这么一问,奇怪地说:“朕怎么会认识?”   “皇上不仅认识,还见过他。他叫何双辉,被人称作会稽文圣,江南第一才子,皇上可有印象?”   “何双辉?名字倒有几分熟悉……”皇上低头想了一会,忽然拍桌子说:“朕想起来了,这次科考舞弊里就有他!他要是真有才华,怎会参与科考舞弊!”   “科考舞弊?皇上可有确凿证据证明?”   “证明?朕亲自考试,岂能有假?”   “皇上,任何考试都会有意外,皇上怎可以一试定生死?”   “此话何意?”   “皇上有所不知,何双辉年过四旬,自幼生于江南烟柳,长于水墨世家,如今不分青红皂白将他关押入狱,押送京城,颠倒多日,早已重病,加上他年幼时曾患口吃之症,如今其症复发,皇上便以其回答不畅,毫无逻辑为由下罪入狱,流芳西北,是否太过草率?若因回答不畅而疏于人才,岂非和那战国时的韩国国君一般,不识韩非这等人才,致使人才流落他方?其中详情,还望皇上明察,切勿因疏忽而弃才。”   皇上并未想到会有此事发生,听完之后,皱了皱眉,“如果真如你所言,为何大臣之中无一上奏”   “皇上,众大臣是否无一上奏?此事初现,皇上御前中郎将欧阳兰羲便曾冒死进谏,却被皇上贬为御马官,丞相之子直言进谏尚且被贬,何况众臣?如今朝堂无一人不敢仗义执言,均是担心惹祸上身。一代明君,重在虚心纳谏,若国君不能听忠言,臣子不敢进良言,何来明君贤臣?皇上,卿婉字字发自肺腑,请皇上明察。”说完起身跪在皇上面前。   皇上听完这一席话,久久不言。一时间,这岛上静得连树叶飘落都能听见。   “你今日进宫,并非为与朕品酒谈天,而是为了此人?”   卿婉一惊,低声说:“何先生之名,婉儿身居府门亦有所闻,今日听闻此事,不愿一代贤臣流落西北,只愿为皇上保留贤才,若皇上疑心于我,婉儿亦无所怨。”   过了一会儿,皇上轻轻扶起婉妹,“婉妹,你我之间,无需怀疑,更无需怨怼。今日之言,朕已知晓,朕愿不负你望,能君明臣贤。”   说完站起身,“夏言,让吏部几位官员火速进宫去往乾元殿议事!”话音未落,便起步准备离开了别院。   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看向卿婉,“来人,把郡主这坛状元红也带走,朕要细细品味。”这才转身离去。   卿婉看着皇上走远,才坐下,静静等着什么。   “郡主,皇上已经坐船回岸上了。”   卿婉这才抬起头,吩咐道:“用清水把岛上的各个地方都清洗一下,特别是刚才洒过酒的地方!”   接着又问茜儿:“屋里还有几坛酒?”   “回小姐,我们一共带来五坛,用掉两坛,给皇上一坛,还剩两坛。”   “把剩下的酒倒到湖里去!一滴不许剩!”   “是!”   回府的路上,坐在轿子里的卿婉长长舒了口气,这件事总算是办了一半,剩下的就看皇上如何处置了。不过就现在来看,吏部的官员再想隐瞒,怕也没这个胆子,何况此事就如茜儿所说,护国府和相国府两派的人都不会插手,没人管也就没了阻碍,事情就更容易成功,毕竟对双方都是件小事,无关痛痒。如果事情顺利,大概过不了几天,何双辉就会从牢里放出来。只是皇上那边,今日之言他已起疑心,若非凭着多年的情谊,真不知结果如何。   “小姐?小姐?”茜儿在轿子外面喊。   “什么事?”   “小姐,我还是不明白,今日你干嘛要让太监把剩下的酒都倒了,我们好不容易才弄来,就这样给浪费了岂不可惜?”   “你懂什么?我在皇上面前夸下海口,京城只此一坛,何况我们提前在湖心岛的花草树木上洒了酒,让整个岛酒香弥漫,才让皇上有所动容。这种事说轻了不过是搞点玩笑,说重了就是欺君大罪,岂是儿戏!伴君如伴虎,凡是需小心谨慎。”   茜儿听了一会儿,默默想想,才说:“是,小姐考虑周详。”   “另外,今日的事情,最好不要向他人提起,免得惹人话柄。”   “是。”   “回府之后,你亲自去一趟相国府,告诉欧阳兰羲四个字,‘敬候佳音’,以免他担心。”   “那他还欠我们呢?”   “这个…事成之后,我自会向他讨要。”   “是。”   卿婉说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会,说道:“茜儿,你附耳过来。”   茜儿不知何故,贴到轿子旁,只听到卿婉低声与她说了几句,外人皆无从听见。   “小姐,你这又是何意?”   “……不用多问了,照做就是。”   “是,我就去办。”   “注意,一定要隐晦,只是传言,不是绝对。”   “是,茜儿明白。”   卿婉头倚在后面,闭上眼睛,心里细细想着:如果我这次作为护国府一方干预此事,而众人皆知欧阳兰羲因为此事被皇上责罚,我这一帮忙,其实是间接帮助了欧阳兰羲,也就是帮助了相国府。欧阳恭自然会知道他欠了护国府一份人情,那这件事也就缓解了如今护国府和相国府的关系,一石二鸟。   可是如何才能向父亲解释清楚?如何向哥哥解释清楚?哥哥好像是知道自己和欧阳兰羲有关系,此事一出他有作何想法。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回去再解释也不迟。   过了几天,皇上下旨命吏部严格审理何双辉一事,原定的流放期限暂时推延。而全京城又起了一场风波:听宫里人传言,此次皇上重新审理何双辉一案,是由鸾絮郡主向皇上进言。而此事半真半假,毕竟人们都认为鸾絮郡主身为护国公千金,完全没有理由为相国府帮忙,但有不少人亲眼所见,皇上下旨当日鸾絮郡主的马车确实出入皇宫,而到底是不是因为她的缘故让皇上改变主意确是不得而知,也引起人们的纷纷猜测。   在京城的茶楼里,围着一群人喝茶,而中间的说书先生晓万事也在声情并茂的说着这段流言:   各位看官可知,何双辉是何人?绍兴府会稽第一文人,相传家中流传至宝王右军之《快雪时晴帖》,家中既是书香门第又是绍兴府第一酒坊,不论是何双辉的才气还是生意在江南都是首屈一指。   而此次他蒙冤入狱,他的好友欧阳兰羲不惜冒死进谏却毫无回应。大家都认为,此次何双辉命劫难逃,一代才子命运多舛。   可在他将要流放的前一周,皇上突然宣布重审此案,此所为何?   众所周知,皇上最疼惜表妹鸾絮郡主,而这位郡主可谓当世才女,皇上不仅爱惜,而且十分顺从。此次事件,除了鸾絮郡主为何双辉说话,任何人在皇上面前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便如同欧阳兰羲一般贬官下放。   而为何堂堂郡主会为一小小何双辉去皇上面前求情?这是否意味着护国府帮了相国府和欧阳兰羲一个大忙?那郡主到底是受谁所托?又如何求得圣恩?   台上先生连连发问,台下的人也听得急了:“是呀,快说呀!”“别卖关子了!”   “这位看官说得好,这个关子呀,请听下回分解!”   坐在茶楼二楼角落雅座里的人,听到最后这句话差点笑出声,“下回分解?这个晓万事,明明是编不出来了,还糊弄人来听下次。”   “小姐……”   “叫公子。怎么每次出来都要强调一遍!”   “哦,是公子。公子,当日你说此事不要外传,可后来你又为什么改变主意,让我私下在京城里传播呀?”   公子右手轻轻抚过手中折扇,清脆的一声,十二骨折扇打开,轻轻摇起,默默不语。   茜儿看没有回应,只好气鼓鼓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卿婉拿起茶杯刚要饮茶,却感觉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猛然回头,却看到一个穿着华服的贵公子笑盈盈的站在身后。   宇文沣。   京城熙熙攘攘,虽即将入冬,却毫无冷落的气象,各个店家叫卖四起,百姓们看到便宜货也是争相购买,生怕错过了好时机。   两个公子一高一矮走在街上,一位风流倜傥,一位秀气雅致,走在路上倒是也引起了不少轰动。   “卿婉,刚才那说书先生说的,可是真的?”   卿婉保持着惯有的微笑,孩子气地说:“你猜猜?”   “要是说的林大哥,我肯定是一万个不相信。可是你……我猜不透。”   卿婉停了停,最后简单的说:“就是我做的。”   “为何?真是为了相国府?”   卿婉并未回答,只是岔开话题说:“你觉得皇上此次有没有可能赦免何双辉?”   “八九不离十,皇上此次说要彻查,明显是认为上次审理有误,有意帮助何双辉。如果此时还有人跟何双辉过不去,那就成了跟皇上过不去,这人岂不是傻了?再说了,如今盛传此事与你郡主有关,同时牵连护国府和相国府,谁敢随便说话?要是一句话错了,两边人都要他的脑袋,皇上也要他的脑袋,他还有活路?”   卿婉一笑,两个人就这样如朋友如亲人如兄妹一般,嘻嘻闹闹走回了护国府。   七日之后,皇上下旨,撤免何双辉所有罪责,择日释放。   今日,是何双辉出狱的日子,在京城大牢门口,几个人聚集在一起,等候何双辉出狱。   “兰羲,没想到此次伯双兄竟能安然脱困,化险为夷。京城人传言,说是护国府的鸾絮郡主为苍懿兄进言,你可知是真是假?”等候的孙凌玮问道。   还没等回话,康霖业便说:“依我看此事还真有可能,京城上人人都知晓。没想到这位郡主有这么大的本事,更难得她与我们从未相识,竟也能出手相帮,简直算得上是我们的大恩人呀!”   兰羲站在一旁,“鸾絮郡主和皇上关系密切,通琴棋书画,善舞文弄墨,各方各面的造诣均在小弟之上,且郡主善于洞察人心,如果这世上仅有一人能劝得动皇上,非郡主莫属。”   “真的?这世上竟有如此人物?可惜呀可惜,我们竟无缘相识这位郡主。”   “是呀是呀,早就听闻郡主与众不同,身为护国府千金却文言通达,身为女儿身却不让须眉,如果她能是个男儿之身,倒真能和我们成为八拜之交呀!”   几个人正说着,忽看到一顶轿子徐徐而来,停在了不远处。几个人都在纳闷,难道今日还有人前来迎接何双辉?   可此时只有欧阳兰羲知道来人是谁,因为他看到了轿子旁边站着的人,是茜儿。   茜儿也看到兰羲,向他低头做了个礼,接着便轻轻掀开轿帘,里面一个人身着郡主正装,衣着庄重,缓缓从轿中走出,便是卿婉。   几个文人从没有见过她,都不知来者何人,只见欧阳兰羲走过去,跪下行大礼道:“欧阳兰羲参见鸾絮郡主,郡主金安。”   此时几个人才知道,匆匆赶过去也行了大礼。   “几位文人都是我朝的栋梁,何必对我一弱女子行如此大礼,快请起吧。”说着便要亲自扶起几个人。   “郡主,您与我们素不相识却出手相助,我们都对您感恩戴德,您受我们这个礼也是应当的。我们都自谓膝下有黄金,可见了您却不可不拜。”   卿婉无奈,受了一礼之后便拉他们起身,“其实你们也不必谢我,我也是受了启发。欧阳公子当日为救你们,不惜顶撞皇上而被贬官。而我既然知道有人蒙冤受屈,又有这个能力帮助,怎可以任由其发生而不制止呢?何况几位大人的大作,小女子都是亲自拜读过的,如果不是真心敬仰,我也不会贸然行动。而且这次我不过是在皇上面前提了几句,还是皇上圣明,即时制止了过错,才避免才子流失。”   “即便如此,郡主对我们也是有大恩呀!”   几个人正谈着话,牢里狱卒把大门打开,几个狱卒带着何双辉从牢里走出来。几个人纷纷迎过去,看到一个头发披散面容憔悴的人从牢里走出来,但即便如此,卿婉还是能一眼看出他眼中的光芒。   “何兄!”几个人赶紧凑上去,也不管他衣服上的灰尘,直接围在他身边。   碍于身份,兰羲并没有立即迎上去,还是一直陪在卿婉身边。二人对视一眼,卿婉走过去,兰羲也跟了过去。何双辉看到他们二人一同前来,还以为二人是结伴而来,便没有立即理会卿婉,走过去深深向兰羲作揖:“兰羲兄,我此番入狱,多亏帮忙周旋,愚兄感谢万分,想起上次兰羲大婚,我都没来得及参加,可兰羲兄毫不计较,仍能真心相帮,在下为知己死而不能报万一。”   “何兄,千万别这么说,这次我倒是相帮却也只是帮了倒忙,说实话一点作用也没起,何兄要是这么说,我欧阳兰羲可就无地自容了。”   “是呀,”后面的康霖业说:“这次伯双兄脱困,多亏了鸾絮郡主相帮,伯双兄还是要多谢郡主才是。”   何兄点点头,连道“是是”,接着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兰羲旁的卿婉,犹豫了一会,才说:“这位……”又看了一眼兰羲,“莫非是弟妹?”   这下子几个人面面相觑,毕竟自从大婚之后何双辉一直很少来相国府,也并没见过欧阳夫人,所以这次竟把郡主当做了兰羲的夫人。   欧阳兰羲看了一眼卿婉,眼神中也有些抱歉,“何兄,这位可不是我夫人,这位便是救你出狱的鸾絮郡主。”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心中也有些心酸,只希望身旁之人真是自己的妻子。   “鸾……鸾絮郡主?”何双辉重复了一遍,接着扑一下跪在地上,“参见鸾絮郡主。刚才冒犯郡主,请郡主恕罪。”   卿婉微笑着把何双辉扶起来,“不知者不怪嘛,何先生不必为此介怀。此番让何先生受如此惊吓,卿婉又怎能再怪罪先生。”   “郡主,此番我出狱,都是郡主的功劳,小人和郡主素不相识,郡主却……”   “先生,你我虽素昧平生,但我却久仰绍兴第一才子的大名,此次帮忙也是还我一个结交先生的心愿。”   “不敢……不敢。”   正说着话,就听到身后有声音传来,“圣旨到……”   几个人回头,看到宫中的夏公公和吏部官员一道手托圣旨前来。“圣旨到,何双辉接旨。”   待走近,才看到卿婉也在,赶忙屈膝道:“小人不知郡主在此,给郡主请安。”   “给郡主请安!”后面的人一起说道。   “夏公公不必客气,我也是正巧前来,夏公公有公事,请先行宣旨就是。”   “是。”   说完走过去喊道:“何双辉接旨!”   何双辉赶忙跪下。   “皇上有旨,何双辉学富五车,此次却蒙冤受屈,朕心不安。经与吏部官员商议,任命何双辉为翰林院史司少卿,钦此。”   “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何双辉接旨起身后,夏公公也过来说:“恭喜何大人了,此番因祸得福,未来必能平步青云。”   “多谢多谢。”   “呦,欧阳公子也在呀,咱可是好久没见了。”   站在一旁的兰羲苦笑一下,“是呀,好久不见夏公公了,公公一向可好。”   “咱家好的很,就是等皇上赶紧下旨,让欧阳公子官复原职才好。”   “哎……兰羲此次冒犯圣颜,何以求官复原职。”   “公子何出此言呀,此次公子直言进谏,皇上心知肚明,过不了几日,想必公子不仅能官复原职,甚至能晋升一级,更受皇上器重呢!”   “兰羲谢公公吉言。”   待夏言宣完旨,几个人都围过去向何双辉道喜,只剩下卿婉和兰羲陪着夏公公往回走。   “郡主,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说完看了一眼跟在旁边的欧阳兰羲。   “我和欧阳公子是朋友,夏公公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夏言吃了一惊,“原来郡主和欧阳公子是朋友,怪不得……郡主,小的前几日当值,听到皇后娘娘又向皇上提起为您指婚的事了,而且看样子皇上也准备为您下旨了。”   “指婚?”兰羲和卿婉同时重复了这两个字。脱口而出后,兰羲才感觉有些失态,便默默不语。   夏公公一点头。   “那么,皇后娘娘还是属意宇文沣大人?”   “本来是这个意思,可是最近,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因为郡主的一番话,让皇上态度完全转变,明眼人都看得出郡主在皇上心中的重要性。所以出于政治目的,恐怕有不少人都准备向郡主提亲,想必过几日,护国府的门槛就要被人踏破了。”   兰羲默默听着,心里却越来越不是滋味。如今这情景,所有人都可以向护国府提亲,只有他不行。   “那皇后娘娘的意思呢?”   “娘娘看似平静,但她也懂得,郡主的婚事牵连太多,决不能草率。实际上,自从五年前那场立后风波,郡主差一点入住中宫,虽然最后郡主还是让给了当朝皇后,可她心中的石头如何落地?只要郡主一日不嫁人,皇后之位一日不保险。所以娘娘才频繁提起此事,也是为了自己的后位,再说远点,更是为了未来的太子之位呀。”   夏言说的虽然长远,可明眼人也能看出他说的实情,如果到时候皇上真把卿婉纳入后宫,再有所出,加上护国府的地位和受宠程度,未来的后位和太子之位不知花落谁家。这一点以前兰羲一直没有细想,可经过此事,他也进一步了解了皇上和卿婉之间的关系。   可并不在意的是卿婉,“皇后娘娘未免想的太多,我既然五年前就没有争,何必现在还争?”   “就算皇后不想这么多,其他不知道实情的人也会想到这么多。”   “既然如此……”卿婉不经意的看了一眼眉头紧锁的兰羲,“那就找一块挡箭牌吧。五年前,皇上因为宇文沣而放弃立后的决定,今日,我也可以用宇文沣,来让我躲过这次风波。只要已经指婚,一切争议便烟消云散。”   兰羲一惊,不敢相信地看着此时异常平静的卿婉。   夏言也说,“郡主,您……当真要请皇上指婚?”   “此事再推无益,现在指婚也没什么,也省的大家想太多。”   “哎……郡主这么想也好,那小的也就放心了。”   “夏公公,这次真是多谢你了,让我提前也有个准备。”   “郡主对小的们都有恩,小的为郡主考虑也是自然,那小的告退了。”   “公公慢走。”几个人一起说道。   “多谢郡主。”夏言行了礼,便退下,只留下卿婉和兰羲站在一起。   “你……真的要嫁给宇文沣?”   卿婉苦笑,看着他,“如今还有什么办法?”   “或许还有……”   “好了,”卿婉打断了他的话,“这次我帮了你,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故事。三日之后,未时,我在秋月轩恭候大驾。”说完像没事人一样笑笑,然后带着茜儿也转头准备离去,谁知刚走几步,她背对着他,声音很低,却也足够他能够听到:“别忘了把今日的消息和你的夫人分享,她也很惦记你。……另外,你夫人已有身孕,在家里多弹些舒缓的曲子给她听听,像《酒狂》一类的曲子,还是自己弹弹比较好。”说完便走进了轿子。   兰羲看着轿子一点点离去,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沉默不语,连视线也不愿转移。 作者有话要说: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与往常一样,京城里保持着往昔的繁华,好似千古不变。   而与往常不同的是,秋月轩今日闭门谢客。   虽然闭门谢客,却依旧有袅袅琴音悠悠传来。   “小姐,这些日子您许久不来,秋月轩的好琴声也都没了呢。”   “怎么会?我常听说秋月轩的生意一向不错。”   “哎……生意是不错,可大多是些附庸风雅之徒,买把好琴却不懂得珍惜。 小姐,前几日我们刚刚进了一批冰蚕丝弦,都是由大师研制出来的,我给小姐留了几套,一直等着送给小姐呢。”   “难得庆叔有心,不过还是留一套给欧阳公子吧。”   “欧阳公子?他已经许久不来了呢。”   卿婉低头抚琴,“你且去门口等着,一会儿引他进来。”   庆叔虽不知所以,却已懂得七八分,识趣地到门口等候。   卿婉沉默了一会,忽然一扬手,琴音传来,手法简单,但许久不练,竟有些生疏,只是曲中情感却倾泻而出。   茜儿低头想了一会,小姐平时常弹的曲子自己都知道,这一首却不太常见,过了一会,才突然想起,这一首,竟是《湘妃怨》。   夜来雨横与风狂,断送西园满地香。   晓来峰蝶空游荡,苦难寻红锦妆。   问东君归计何忙?   尽叫得鹃声碎,却教人空断肠。   漫劳动送客垂杨。   一曲终了,琴身上竟落了几滴泪痕,“古有湘妃竹,今有曲中怨。不知道湘君和湘夫人看到我如此弹奏此曲,是否怪罪我不懂风情。”   “小姐,这首曲子您弹得如此动情,怎还会不解风情?”   “初学此曲时,我以为,我这一生不会再弹奏此曲,只因我不会有此心境,更不愿有此经历。可如今时过境迁,我再不是那个能弹出《酒狂》的人了,却只能找这《湘妃怨》。只是此曲是湘夫人怀念夫君所作,尽管天人永隔,却爱恋不朽。可与我却是天壤之别。”   而在屋外,兰羲正倚着门听着这首曲子,也听着她二人的谈话,不觉自己的眼睛也蒙了雾水。稍微平静,才用袖口抹了眼角,轻轻敲门。   “请进。”   推开门,只见屋内还是如此装饰,屋里的人也丝毫未变,让人不禁回想起初次相识时,也是在这秋月轩,两人再次吟诗奏乐,无拘无束,情动心牵。可如今,时过境迁,两人之间虽无隔阂,却平添多少屏障。   “婉儿。”兰羲试探性地一叫,生怕下一句就让卿婉生疏回话。   未曾想卿婉也微笑着看着她,“兰羲,坐吧。”仿佛除了琴上的水痕,丝毫看不出也听不出她刚才的伤情。   兰羲在对面的位置坐下,嘴角重新泛起浅笑,言道:“说吧,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到底要什么交换?”   “交换?我不是早就说过了,一个故事……而已。”   “故事?”兰羲还是不太相信,“什么故事,在你堂堂郡主眼里,如此值钱。”   “我也觉得不够,可你如今还有什么能给我的?我在你身上找了半天,才找到这么一个理由,你还嫌这个理由不够?”   兰羲苦笑,确实,自己如今能给她什么?   “那你要什么故事?”   “你我第一次相见,是在辩诗会上,你我第一次对话,是在秋月轩中,而这两次,你都说了同一篇文章,我私以为你以我为比,结果竟是我自作多情了。”   兰羲这才明白,笑着摇了摇头,“原来,你还在为此事……耿耿于怀?”   “耿耿于怀?是不是说的我太小气了,我要是真的耿耿于怀,你恐怕如今只能去送你的老朋友流放了。”   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你既然说你不计较此事,干嘛还要提起?”   “我说了,我只是要一个故事,你愿意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听吗?”   “如果……我说不愿意,你会同意吗?”   “这还不简单,大不了我再找个理由把你另一个朋友投到大牢去!”   “另一个朋友?如果你把宇文兄投进去,我倒高兴的很。”   兰羲一不小心提起宇文沣,两人又想起指婚一事,不仅默然,过了一会,兰羲淡淡说:“其实,我的这个故事再过简单不过了,如果你愿听,我便讲给你听就是了。”   五年前,天下初定,如今的丞相是当年的江宁府知府。因此,在我小时候,是在江宁长大的,日日看着秦淮河的灯红柳绿,看着夫子庙的经史子集。虽然小时候一直听着战争故事长大,可在江宁却很少有战争的影子。   “有时候才感觉,我们真的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卿婉想起自己过去经历的多年纷争,亲身走过的生死关头,和兰羲的平静生活,简直天壤之别。   一直到了十七岁,父母便争吵着要给我早早定一门亲事,我一直推脱时间还早,父母也不再多言。直到第二年春日,我在街道上闲逛,不知是否是湖畔的微风吹我过去,我便独自一人去了莫愁湖。   那日,春风吹拂着黄绿色的柳芽,虽是初春,却俨然没了冬日的料峭。湖上的石堤映衬着湖水,让天然的美增添了一丝人气。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我在柳树下,遇到了一位女子,她身着一套黄绿色衣服,站在黄绿色的柳芽前,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柳中仙。   我就这样呆呆地看着她,她也没有发现我,两个人一前一后,仿佛时间停止。   或许是我看的痴了,没注意到在湖边一个老翁划着一叶扁舟过来,“小姐,需要坐船游湖吗?”   还没等她回话,老翁看到了后面不远处的我,直接说道:“公子,你不带着少夫人一起上船看看湖水吗?”   老翁这么一问,我一下愣在那里,前面的女子转回头惊讶地看着我,我才见到她的容貌,肤如凝脂,眸如墨玉都不能形容其万分,显然她没发现我一直站在她身后,一时我竟有些无地自容了。不过她眼中的惊讶转瞬即逝,转而冲我笑了笑。   我这才反应过来,走过去说:“老伯,我和这位小姐素昧平生,碰巧一起看风景而已。”   “哦,抱歉抱歉,不过您二位站在一起真是很……哦不说了,那您二位要不要上船坐坐?”   我看了看她,犹豫地说:“小姐,要不我们一起上船坐坐,看看风景,也算是给点钱帮这位老伯补贴家用。”   她还是有些犹豫,没怎么回答。   我便随口说了一句:“愿识莫愁真面目,只需身在此湖中。”   没想到她还真的同意了,我便高兴地跳到船上,然后扶她上船。当时我害怕她说我轻浮,只敢轻轻扶着她的手臂,倒没这份胆子把他拉过来。   后来船家起船,渐渐划到湖中央。我们两人站在船头,静静看着柳岸离我们渐行渐远。   这时候,她看着岸边,开口说话,这是她第一次说话,却是一种形容不出的好听:“我常听山东历城府的朋友说,他们那里‘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春色半城湖’,却也符合此情此景。”   我愣了一下,才说道:“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春色半城湖。以后有机会,我倒真要去那里看看,比莫愁湖如何。”   “若有机会,我也想去看看。”   “如果在下有幸,定与姑娘同去。”   她眼波一横,笑容泛起。   “在下欧阳兰羲,敢问姑娘芳名。”   “柳亦如。”   柳亦如?我当时听到这个名字,简直有些飘飘然。“刚才路过湖畔,远远看到湖畔柳树下一位身着黄绿衣衫的女子,我以为是柳树仙子下凡,不由看得痴了。听到姑娘芳名才知我没猜错,姑娘果真是柳中仙。”   好似被我说得害了羞,她低头一笑,我却觉得,天地失色。   故事说道这里,兰羲转过头看看听故事的卿婉,卿婉笑着说:“看我做什么?接着讲,我都迫不及待了。”兰羲只能接着说,但眼神依旧看着卿婉。   船又行了一会,岸也渐渐远了很多,坐在船上只能感受到湖风,和周围的山川,这才明白什么叫做湖光山色。   在船尾的店家对我们说:“二位来的可真是时候,前几日春寒料峭,谁也不愿坐在船上吹冷风,可这几日天气回暖,今日又春日当头,晴空万里,可见姑娘和公子皆是和这山水有缘之人呀!”   “对了,二位,这湖中央有一小岛,岛上风景比这湖中更显奇特,二位要不要上去看看?”   “更显奇特?难道这岛上还有比这里更好的?”   “我相信二位一定不虚此行,但我一定要卖个关子,需要亲眼看到此情此景才算不留憾事呀。”   看她还没有反应,我便说:“既然这位老伯如此诚意,想必里面真有美景,不如,请柳姑娘进岛一观?”   “那……也好。”   于是,这艘小船便停在了中间一处小岛上,从湖中看,岛并不大,但树木繁多,当时又是树木长新芽的时候,所以与众不同。我们三人从船上下来,跟着这老伯走。起初我只觉得,这岛和其他没什么稀奇,不过待走过一段路,从一片林子里转过弯,却听到走在我前面的亦如惊叹了一声,我赶忙走过去,一下子也被面前的景色所吸引。那是一片紫色的天堂,一片平坦的草地上,长满了紫色的花朵,花朵上各式各样的蝴蝶翩翩起舞,宛若仙境。   我们都被眼前风景所征服,只听到那老伯笑了两声,说道:“二位真是和这里有缘的很,前几日天气冷,我来的时候还什么都没有,今日竟然……”   我问道:“老伯,这花我以前竟没有见过,不知是什么花草?”   “这叫二月兰,我们这些人都叫它诸葛菜,每到二月,这里的二月兰一起开放,我瞅着时候差不多了,便带你们来看看,没想到你们真是有缘分的人呀。”   我看向旁边的亦如,她笑着盯着面前的花田,眼睛里泛着光芒,和刚才的样子竟然不同。   “既然相遇,莫要错过。”   她淡淡地说出这句话,之后看向我,然后高兴地冲到一片花海里去,我看到沿着她跑过的路线,花丛中躲避的蝴蝶竞相飞起,仿佛围绕着她翩翩起舞。她在花丛中轻舞,两袖旋转,仿佛在拥抱着这片花海。而我,看着这个在我面前飞舞的人,渐渐沉沦。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在她面前也不过如此。   她并没有真的跳舞,只是旋转着舞动衣衫,不过那时我就期盼,希望有朝一日,可以看到她为我跳一支舞。   在那天之后,我每天都去莫愁湖,却从未再次看到她。   那几日我心灰意懒,干脆雇了一条船,闲来无事便一个人去岛上看花,鲜有人打扰。有一天夜晚,我坐着船带着一把琴去了岛上,不过那日夜晚多乌云,船夫说可能会下点小雨,劝我回去,我倒觉得下雨天看花更有意境,执意不肯,他也只好载着我去了岛上。   那日其实是我第一次晚上去看花,没想到与白日不同,花丛中竟然有一大片大片的萤火虫,更有仙境的感觉。   我看着这片绿色的荧光,简直难以置信,只恨此时没有一个人陪着我看。我坐在一棵树下,把七弦琴放在腿上,感觉这一刻,只有我手中的琴音,和眼前的世界。   正当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却看到不远处有一盏灯光缓缓走来,我原以为是船夫来了,细细看去却是一把十分精致小巧的宫灯,却看不清楚人,待到走近,我的琴声戛然而止,我才看到竟然是她,柳亦如。   我傻傻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仿佛是我的幻觉,抑或她真的是这里的神女,神一般出现在我面前。   或许她也是没有想到眼前的情景,一时间也看呆了。   我反应过来,站起身说:“柳姑娘,天色已晚,你怎么来了?”   她回过神,笑着看向我,“今夜无事,便来了,却不虚此行,没有错过这么美的风景,和这么美的琴声。”   我被她夸得一笑,说:“我的琴声只是其次,我想那日见到姑娘在花丛中的舞姿,想着今日有荧光为伍,有花海为衬,可否让小生以琴声为伴,换得姑娘一舞?”   她有些吃惊,接着重现她的笑容,“欧阳公子琴艺精湛,我若能以一舞换一曲,也算不枉此番景色。”   “那样甚好,你想听什么曲子?”   “我素来喜曹子建的《洛神赋》,就请你奏一曲《惊鸿曲》吧。”   那一夜,仿佛梦回大唐盛世,我看到了梅园里的一曲惊鸿舞。只是在我眼中,亦如的舞更加美轮美奂。我弹着琴,注视着她,享受着眼前的一切。   南国有佳人,轻盈绿腰舞。   华筵九秋暮,飞袂拂云雨。   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   越艳罢前溪,吴姬停白纻。   慢态不能穷,繁姿曲向终。   低回莲破浪,凌乱雪萦风。   坠珥时流盻,修裾欲溯空。   唯愁捉不住,飞去逐惊鸿。   她宛若一只鸿雁下凡,任意在空中翱翔,空中的萤火虫仿佛受了她的鼓舞,更加起劲地飞在她的身边,她那晚穿的一身白裙,却在绿色的荧光下显出淡青色,加上紫色的花朵在她足下铺就的平毯,如果不是还有风吹过的知觉,我甚至以为已是走入仙境。   一曲结束,她白色的裙摆飘荡在风中,我却担心她转眼间就会随风而逝,害怕一切都是我的梦境,甚至连她朝我笑一笑,我都感觉是在向我告别。我无奈地自嘲,看着她虚幻般向我走来,我像还沉浸在过去的时候。   她看着我没有反应,笑着说:“怎么发呆了,是刚才被哪里的妖怪摄取了魂?”   我也笑笑,“是被摄取了魂,却不是妖怪,而是九天玄女。”   她面上笑容奇怪地透出苦涩,声音也变得低落,“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并未你想象地那般美好,你会怎么看我?”   我不明白她的话,也不知道该怎样说。   看天色还早,我们也都不忍心离去,她便也坐在我身边听我抚琴。有时候我们也互相聊天讲故事,我甚至希望这个世界可以就此停止,让这一刻永恒。   可相聚总有分离,她起身回去,我怕此次离别又不知何日相见,赶紧拉住问她:“柳姑娘,不知姑娘家住何府,我一定前去拜会。”   谁知道她眼神一暗,“公子,小女子小户人家出身,公子还是别来了。”说完她便要走。   我急着追出去,她却浅浅说了一句,“公子,门户有别,以后我们就不再相见了吧。公子请留步。”说完没等我说话,她便匆匆离去了,只留下一个白色的背影。   我完全不明白她说的话,甚至觉得可笑,我不需要她有多高的家世地位,我只需要你认可我,愿意和我相知相伴。   我静静想着,竟没发现天空中飘下几丝雨点,落在我的面颊上。我伸手拂去脸上的冷雨,现在想想,或许是上天给我的某些征兆,我却没有发觉。   我回过头,看着她刚刚跳舞的地方,由于下雨萤火虫也躲在了树下,雨中只剩下一片紫色的花朵还在模糊中绽放,我摇摇头,头顶着雨丝,回到岸边。站在船上回去,我想着:不管你是什么人,我也要找到你。   回忆到这里,兰羲的脸上露出一丝自嘲,拿起手中的茶杯,而卿婉则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后面呢,你找到她了吗?为什么没跟她在一起?”   兰羲长长舒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其实后面很简单,我回去告诉父亲让她帮忙去寻找亦如,父亲很乐意地帮我去张罗,可最后……因为地位悬殊,我……我就没有跟她在一起。   兰羲简单的几个字便把这段历史讲完,卿婉哪里同意,“‘地位悬殊?’什么样的地位悬殊能够让爱情都不复存在?难道这些身外之物也需要如此在乎?难道堂堂欧阳府还养不了一个穷人家的姑娘?”   兰羲看着面色不解的卿婉,很无奈地低头,说了一句话:“枇杷花下教书人。”   卿婉手中刚拿起的茶杯,“砰……”的一声又落到桌上,她竟不去整理,只是有些同情地看着兰羲,口中重复着“枇杷花下教书人”。   茜儿看着眼前的两个人都不说话,自己便悄悄的问:“什么叫‘枇杷花下教书人’呀?”   卿婉这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叹了一口气,静静地说:“唐代著名才女薛涛,姿容美艳,性情机敏,通晓音律,名动一时。多少文人墨客与她相知,多少豪门公子以得到薛涛一字抛掷千金。而无奈一代佳人,却身份卑微,只是蜀中……一名歌妓。”   “歌妓?”   “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里闭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教春风总不如。后世因为她才情出众,称她为‘女校书’。如今‘枇杷花下校书人’便是歌妓。”   “不错,”欧阳兰羲闭上双眼,“柳亦如,是秦淮河畔一名雅妓。”他慢慢说出这句话,就好像说着多少年来与他不相干的一件事。   过了许久,他才说:“婉儿,你是否觉得,我是个毫无能力的人,在所谓的地位面前,我连抗争的能力都没有。”   “不,”卿婉毫不犹豫地说,“如果是十年前,我总认为没有什么是所谓的阻碍,什么身份地位,不过是身外俗物。可如今,连我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其实有时候,金钱富贵还是其次,即使是个穷人,却依然可以麻雀变凤凰,可如果是身份之间的差异,却根本无法逾越。连我自己都无力阻止,又怎会强迫你?”   “其实有时候我觉得你和我的过去很像,”,兰羲说,“我们都没有得到自己曾经的感情。只不过你是因为他的身份太高贵,而我,确实因为她的身份太低贱。”   卿婉摇了摇头,“我和你不同,至少你是爱她的,可我,一生只有一次爱情。”   兰羲抬头看着她,一次爱情,给了自己,并不是皇上。   “那,你们后来就没有再见过?”   知道真相后,我急着便去秦淮河畔找她,找了几家之后,才在一家船舫里找到她,那时的她,穿着一身桃色的服饰,各式精美的刺绣图案,头上的金钗反射着各色光芒,衬托着她的华丽。可当我看到她拿着琵琶坐在那里,看着她堆积着笑容的眼神,她似乎离我很遥远,根本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我不可思议般地看着她,而她直到注意到我,眼神中才有一瞬间的改变,那种眼神我看不懂,好像是遗憾,无奈,但那更像是……悲悯。我不知道她是在悲悯我,她自己,还是我们两个人。   我看着她,听着那些我从来不屑听的曲子,我从来不喜欢听琵琶曲,因为轻浮,因为媚艳,因为急促。可那一日的我,只是静静的看着她,静静地听着她换了一曲又一曲,看着我不认识的她。后来我留了一张便条,约她几日后的某一天,在金陵城钟山相见。   每次看到我,她总是像一个坠落凡间的天使,可我已经知道,这只是她保护自己的伪装,甚至,只是为了抹去她心底的风尘。那一日,她恢复了一身白衣,山风吹动她的衣襟,飘飘欲仙。   我没有跟她说别的,只是简单地问她,“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登山?”   她没有说别的,也只是说,“我愿意。”   于是那一日,我拉着她的手,从钟山脚下一路上山,虽然有很多荆棘,但我们没有多话,只是两个人一直往上爬,碰到难走的地方,我就拉着她走。天气很热,我们两个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却依然不愿意后退。有时候我真的希望这条路永远都没有尽头。   可钟山毕竟有顶峰,当我们两个携手爬到最高峰上时,我心中竟完全没有欢喜,反而是畏惧。我畏惧结束,就像畏惧着我们的感情在山顶接受阳光的洗礼。   “是我疏忽了,竟没有告诉你,让你穿一件轻快点的衣服,这下把你衣服都弄脏了。”我看着她沾染泥土的裙边,歉意地说。   “是我自己不小心,当时看到你说要来钟山,我竟然还穿了这么件白色的衣服,只是想着只有这样,我才能保持在你心中不变的印象。”   她说出最后一句话,我不由一怔,她是在乎我的感觉的。我一下子拉过她的手,紧紧握着她。   “亦如,我喜欢你,我要娶你为妻。”   她听到这句话,却没有我想的那般激动,甚至没有一丝表情。我看着她,或者根本不敢面对她的冷漠。   “欧阳公子,想必你府上的人已经调查过我了,所以你那日才会来到画舫,看到那时的我。你既然知道,又何苦如此?”   我想起那一日她脸上陌生而艳媚的笑容,有一瞬间的犹豫,可我还是坚持着说,“我爱的是你,是最真实的你,我相信你只有在我面前,才是最真实的你。”   她脸上有一丝苦笑,“真实?我自己都快忘记真实了。你知道什么是真实?真实就是你现在拉过的手是被无数肮脏的人碰过的。我虽然是个雅妓,可雅妓在旁人眼里也是卑下的!我一生也摆脱不掉这个事实。我对着无数肮脏的面容卖笑,我让一切美好的事物变得俗不可耐,我的人是干净的,心却是脏的。欧阳公子,这就是真实。真实是最难看的,你还要看真实的我?”说完她抽回了她的手。   我看着我空空的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过了许久,我才说:“即使你的真实是肮脏,我也要你!”   她抬起头,不敢相信地注视着我,她的眼睛里泪水渐渐打转。她又将头瞥到一边,用力地摇了摇头。   “亦如,你知道我的家世吗?”   她轻轻说:“我虽然不谙世事,却也听说过,江宁府知府复姓欧阳,不知道欧阳公子和知府是何关系?”   “你猜得不错,我就是欧阳恭的儿子。”   “我还听说,欧阳恭年近半百,如今却只有一个独子。”   “是。”   “那你还觉得,一个风尘女子,可以去一个知府家做妻?别说是妾,恐怕连个丫头也没资格。”   我不置可否,确实在我们家,亦如根本没有去做丫头的资格。   “那你还觉得……”   没听她说完,我拉起她的手,把她带到刚才上山的路前,“你看看这条路,一路上荆棘密布,可无法掩饰山顶的光芒满天。不论如何,请你相信我,我会想办法,让我们在一起。”   我的手紧紧地握着她,像是给她无尽的力量。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和信心,只以为只要想做到,就一定有办法做到。   她静静地看着我,良久,她说道:“如果可以,我愿意一生等你。”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一把抱她入怀,山顶的山风吹来,却吹不掉我心中的欣喜。   我抱着她,在她的耳畔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我永远忘不了,她嘴角的那一抹笑容。   欧阳兰羲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用一年来讲完这一段故事,他喝了一口茶,看了一眼卿婉,只见她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还盯着他看。   “怎么了?发什么呆呀!”   “还没讲完呢!”她一副不饶人的口气。   “其实后面很简单了。”   后来,我把她从画舫里赎了出来,安置在钟山下的一处小别院。那年夏天,京城传来圣旨,调我父亲去京城任太常寺少卿,我们一家人准备第一次离开江宁,前往京城。我随父亲入京,在初冬,我悄悄接她进了京城,安置在京郊小院,本来说好每隔几天就去看她,可毕竟距离不近,有时候一个月见不了几次面。每天她只是和几个丫头在一起。   平日里她很少出门,如果我去了她就更不愿出门,怕别人看到我和她在一起会说闲话。可后来还是有了言论,父亲也知道了此事,母亲也曾找上门去劝她离开,还带给她很多金银珠宝。后来听母亲说,她也认为亦如是个极好的女子,也不疯闹,却自己心中有主意,也懂得为我考虑。   一个月后,她用母亲给的钱里的一小部分打发了院子里的丫头,然后带着自己的行装一个人悄悄离开了,而母亲给她的东西,她一点也没带走。   我当时发了疯似地去找她,可茫茫人海,早已不见了踪影。那时父亲初入京城,也没有多少势力,我在京城找了一圈,京郊找了一圈,都看不见她人,只能空守着院子等她回来。   三年后,父亲破格提拔,官居一品,也有了不少人力,我才派了不少人去寻她。派去的人终于找到了她的一点消息,听说她去了山东历城,已经在那里嫁了一个普通百姓,过了日子,听说那人对她很好,虽然只是普通的家庭,却更没有多少烦恼,至少比嫁给我要幸福的多。   自此,我和她的故事完全结束了。   最后的这段日子,兰羲只用了很短的话便说完,似乎他也不愿意仔细去回忆这段过去。卿婉听到山东历城四个字时,想起他二人的初次相逢,才喃喃说道:“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春色半城湖。她独自一人去了,却没有了你。”   “你没有再去找她?”   “曾经想过,可是,何必呢。”   “是呀,她已经把过去都舍弃,这便好了。现在看来,亦如是幸福的,那个普通百姓也是幸福的,他们之间或许没有刻骨铭心,但柴米油盐酱醋茶,至少让亦如忘记了那些不愉快,从此便像一个普通妇人一样生活。”   “只可惜,幸福有些时候,代价或许太过奢侈。”   卿婉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无可奈何,不知道是对兰羲和亦如爱情的无可奈何,还是对自己的无可奈何。   “你的故事我听完了,现在我们……两不相欠了。”卿婉话语故意说得十分轻松。   “两不相欠……吗?”兰羲口中重复着她的话,“你真的要嫁给宇文沣?”   “是呀,既然大家的爱情都难以圆满,不如……就找一个……最合适的吧。”对于柳亦如来说,最合适的或许是个普通百姓,可对于自己,恐怕最合适的只有他。   兰羲不知道此时自己还能说什么,只是默默不语。   “天色不早了,我要走了。”   兰羲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原来竟说了这么久。”   “过去太美,竟忘了时间。”   两个人四目相对,再没有过多的话语,只是轻轻道别,卿婉便离开了房间。   走在回去的路上,才发现此时的天气也有些阴暗,恐怕晚上又会有雨了,只是不知道在京城的雨天,会不会有萤火虫。   路过歌坊时,里面传来了一阵悠扬的歌声,婉转动人,却又有些哀伤之情。卿婉稍一驻足,又立即离去。只留下空中迟迟不变的音调。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兰羲,别说再见,我们只是,各自为安。 作者有话要说:     ☆、此情成追忆   乾元殿的灯光一如往常,皇上每日都如孤家寡人一般,坐在一堆奏章前面,一本一本没有表情翻地阅。可与往日不同的是,皇后今日也在殿内。   “皇上,政务繁忙,切勿太过操劳,皇上还是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吧。”皇后站在一旁说。   “哎……近日来边境又起纷争,朕是不得不小心行事。”说完揉揉太阳穴,又叹了一口气。   “皇上,政事的事臣妾也不懂,不过眼下有件事……臣妾向皇上提了多次,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什么事?”   “就是……郡主的婚事。”   皇上拿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接着平静的说:“皇后做主吧,婉妹同意了就行。”   “臣妾拟了几个人选,想让皇上过目,听说近几日向护国府提亲的人络绎不绝,但都没有答复,护国公把聘礼也都退了,听婉妹的意思,还是……”   “皇后,你一向关心婉妹的婚事,当真是关心她,还是关心你自己?”   皇上平静地说出这番话,却让皇后一惊,赶紧跪下说:“皇上,臣妾当真是为了婉妹好,绝无私心。请皇上明察。”   皇上深深舒了一口气,慢慢从书桌上抽出一封信,交给皇后,示意她打开看。   皇后不解的接过来,打开之后发现竟是来自护国府的信。   “皇上表兄,   婉妹虚度十几年光阴,素日常念及妹与兄嫂相处之日,甚为欢喜。妹自从母亲去世,便有为母守孝之意,不愿婚配,身边唯父兄和皇兄皇嫂相伴。然年岁已至婚龄,因妹之事已让府上造成困扰。妹思之再三,不宜因个人扰家人,请求皇兄皇嫂为妹打算。   宁王之子宇文氏沣,与妹相识已久,人品端正,品行上佳,请兄嫂着意。   妹林氏 顿首”   这封信完全不似臣子写给君王的,倒真像是一家妹妹写给兄长的家书,里面没有歌功颂德的辞藻,没有卑微不堪的拙语,只是平淡简单,不饰点缀。   皇后看完信,心中倒有一块石头落下,“原来婉妹已有打算。其实我们本就属意宇文沣,只是一直以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婉妹一直没有表示,臣妾还以为婉妹没有这个意思。现在看,原是臣妾不理解她小女儿家的心思了,臣妾真是罪过。”   “婉妹自幼便有主张,根本不是靠别人被动接受的人,她宁愿自己选一个郡马,也不愿只是被动接受而已。”   “那皇上的意思是……”   皇上闭上眼,过了许久,才说出一句话,“准备给宁王府下旨吧。”   几日后,由主管婚配的官员和夏公公亲自到宁王府和护国府下旨,大意便是:将护国府鸾絮郡主指婚给宁王府世子宇文沣,择良日嫁娶。另外惹人注目的是,鸾絮郡主的一切婚嫁礼仪以公主之礼进行,并且将宇文沣由正三品参将擢升为从二品副将。   看到圣旨中的这两条,全京城所有的府邸都后悔莫及,有儿子的后悔没让儿子当年追求林卿婉,有女儿的后悔自己的女儿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当然最高兴的要数宁王府了,凭空来了这么好的儿媳,儿子也因此得到升迁,宁王府上下简直是张灯结彩,庆祝这一大喜事。而事不关己的百姓则是每日盼望着这次盛大的婚礼,本以为相国府当时的婚娶已经十分热闹,现在才知道,这次鸾絮郡主嫁宁王世子,才是全城沸腾的大事。   而与周围的热闹相比,护国府的反应却异常平静。护国公向来宠爱女儿,有时也舍不得女儿嫁人,而鸾絮郡主自己也闭门不出,每日只知道在府里闲坐。   小姐不出门,作为丫头自然也清闲,比如今日的茜儿就站在栏杆边喂鱼。   “汩汩清泉涌,佳人倚栏杆。闻得佳人上观,红鲤争先看。”一个声音从岸边传来。   茜儿一抬头,竟是林之颐。   “少爷,您怎么老是打趣我,什么‘佳人倚栏干’的,若是少爷遇到佳人,哪里还有功夫吟诗作对呀!”   林之颐走过水廊,“我是看你喂个鱼都发呆,特意关心你!”   “少爷少来了,府里的人都知道少奶奶有喜,都为少爷高兴呢。”   林之颐也露出一丝笑容,“多谢了。小姐呢?”   “回少爷,小姐在阁里呢。”   “恩。”点头之后,林之颐便往潇晖阁走去。   一进屋,与平日里的香薰味道不同,今日的阁里竟有酒香味,虽然隐约不刺鼻,却也能感受到。   “我说近日怎不见你出门,原来是自己偷着喝酒呢!”林之颐笑嘻嘻的喊道。   坐在书桌前练字的卿婉回过头,看到哥哥大摇大摆从外面走进来。   “好不容易有点好东西,你鼻子倒好,自己跑来了。酒在窗边的案上,自己拿来尝尝。”   林之颐也不推脱,取过酒壶自斟自饮起来,“果然好酒,竟比得上宫廷御酒!”   “你可省着点,这是绍兴花雕,全京城本只剩府上两坛了,不过这几日喝没了,眼下还剩半坛。”   “这么宝贵?原来接手天禄坊竟有这么多好处,我可真是后悔莫及了……”之颐拉了位子坐在卿婉对面,“原本府上的四十八家产业,本来是你我对半分,结果你只挑了‘书画琴棋诗酒花茶’八家商铺,剩下的四十家归我,可没想到如今,全府上下第一商铺竟然是你手下天禄坊,第二商铺,又是你手下玉露茉香居,而我手下的店铺却都不怎么景气。爹爹还常说,你要是男子,便把四十八家都给你,少的让我败家。你说爹这话……”   “哥哥你本就不善权谋,更不善经营,可要说在战场上却是无人能敌。”   林之颐拿起酒杯仰头畅饮,而后却又忽得叹了口气,“若你是个男子,不仅不用嫁到别人家,肯定还能登坛拜相,定能让护国府势力更大,恐怕到时相国府也不在话下了。”最近一段时间,一提到卿婉指婚,其实大家都心有不舍。   卿婉也默默不语。   “告诉你个好消息吧,皇上下旨,恢复欧阳兰羲殿前中郎将之位。婉儿,你从小有心事就喜欢瞒着我们,我们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惦记你。其实哥哥知道,你心里也不愿嫁人,你心里的那个人,毕竟不是他宇文沣。”   卿婉抬起头,刚要说话,却还是咽了回去。   “可是圣旨已下,不管你心中有谁,都不能太坚持。特别是欧阳兰羲,你们既然无缘,切莫强求。”   卿婉早就知道自己的心迹瞒不过哥哥,也不再含糊,只是说:“昨日之事不可留,妹妹记下了。”   之颐轻点了一下头。   卿婉看气氛有些低沉,赶紧说:“嫂子有喜了,以后府上可热闹了!这可是爹爹第一个孙子,我还等着他叫我姑姑呢!”   之颐又一杯饮尽,笑着说:“生儿生女还未知,不过若是有你这么位姑姑,我倒不愁他不懂事。”   兄妹两人刚说没几句,就听到茜儿在外面喊:“少爷,老爷那边来人让你过去呢!”   “知道了!”   “也不知道爹爹又有什么事了。”   “听说最近边境不太太平,哥哥你还是快去看看吧,免得误了事。”   “好吧。”说着就往外走,刚走几步,忽然停下,没回头的说,“卿婉,以后嫁到了宁王府,若是受了欺负,尽管找我,护国府的女儿,没人能欺负!”说完便走了。   卿婉看着哥哥离去的背影,突然鼻子一酸,眼泪便要留下来。卿婉一抬头将泪水送回,回到书桌前,看着一摞有些杂乱的书籍,便拿来整理。收着收着,便看到一本册子压在书的最下面,卿婉慢慢抽出来,看着上面被自己曾经翻过的痕迹,不由回想起过去种种。   如今已是初冬,记起去年春天,自己坐在窗边,细细翻开这本《清尘集》,看着里面一尘不染的文字,哀婉凄清的故事,想着一个温润如玉的佳公子。那年春天,莺飞草长,一切都仿佛有未来,有生机。可时光转了一个轮回,原来春天过后,却还是冬天。   第一篇 千丝乱完 作者有话要说:     ☆、天下若为将军定,何须红颜换太平   燕朝文熙十二年初春。   乾元金殿上,所有大臣身着官服,面露紧张,躬身低头,不出一言,静静等待那龙椅上年轻帝王的回话。   “近日西北突厥大举进攻我朝边境,搞得边境人民苦不堪言,简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西北几个将领联名上书请求朝廷派兵镇压,此次事关重大,朕想听听诸位爱卿的说法。”   皇上虽然一直压着胸中怒气,可大家都知道如今皇上心中怒火难平,都不愿强出头。   等了一会儿竟没人说话,众大臣都是明白人,不清楚皇上的心思,谁也不会随意开口。   皇上等得不耐烦,“护国公,你说!”   护国公站出来,语调铿锵地说道:“皇上,老臣以为,突厥无视我天朝国威,数次扰乱边境,让我朝边境百姓民不聊生,此等恶行决不可姑息。臣主张出兵镇压!”   对于护国公的言行,大家都明白,毕竟他是军戎出身,自然主张打。于是众人又把目光投向宰相。   “欧阳大人,说说你的想法吧。”   “皇上,如今天下平定不久,全国正处于休养生息的关键时期,国库自从几年前战乱到现在,也并没有多少富足。加上多年战争让百姓厌战,大家都不愿再过‘古来白骨无人收’的日子,所以请皇上谨慎出兵。”   欧阳恭老谋深算,知道皇上年轻有为,绝非退缩无能之君,定是有心出兵,便直说让皇上“谨慎出兵”,而绝口不提不出兵之意。   但欧阳恭此番言论,让不少老文臣十分赞同,他们一个个义正言辞反对出兵,从西汉说道五代,一条条理由、一句句上奏坚定反对出兵。而武臣一方自然又持有反对意见,认为应当出兵攻打,一时间,朝堂又混乱不已。   坐在九五之尊的皇帝,看着眼下两方人吵来吵去,几个理由翻来覆去说起来没完,就因为这两个意见居然争论了很久。皇上实在难以忍受,大声说道:“停!”   一瞬间声息全无。   “你们说来说去没几个正经意见,来来回回就这么几个理由,朕都听烦了!朕点几个人说说意见。”   “兵部侍郎林之颐,你主张出兵?”   “是,若要出兵,臣请战冲锋。”   皇上面露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微笑,却含着赞誉之情,随即转瞬即逝。   “副将宇文沣,你的主张?”   “回皇上,臣主张出兵,愿为国效力,为君效忠!”   “户部尚书?”   “回皇上,国库吃紧,臣主张休战。”   “工部尚书?”   “回皇上,近年来修建设施花费不少,臣主张休养生息。”   “恩……还有谁……”皇上点了几位重臣之后,扫了一眼大殿上的人,忽然注意到一个生面孔,对了,是他,“翰林院史司少卿何双辉,你的看法?”   皇上这么一问,众皆哗然,没想到一个翰林院的闲人,也管起此事。而这个文官的回答,也让众人有些不解。   “回皇上,臣主张出兵!”简单几个字,让一个文臣说起来,却无缘无故平添了几份气势。   “哦?”皇上很奇怪的问,“何大人说说出兵的理由。”   “皇上,我国疆土,岂有他人践踏!如果江山都保不住,何谈人民?臣生于江南,长于江南,虽从未经历战乱,却也绝不忍心看着我泱泱大国蒙受羞耻。若要冲锋,臣虽为文臣,也愿为国尽一份力!”   “说得好!”还没等他说完,皇上先拍桌子喊了一声。“何爱卿虽是江南文臣,却有不少气节!”   皇上这句话,不少刚才主和的文臣有点尴尬,却让护国公大吃一惊,当日为了卿婉救何双辉一事,他还十分不解,可没想到却是在文臣中有了一个亲信。   “欧阳兰羲?你的看法。”皇上一句话问了站在一旁的殿前中郎将。   “回皇上,臣虽然知道困难重重,可如今百姓深处水深火热之中,难道要让他们对我朝失望吗?臣相信只要有心意,即使其他条件不足,我朝依然可以有方法成功镇压!”欧阳兰羲竟然反对父亲观点,主张出兵。   皇上低头想了想,众人皆不敢说话,“你们的意见朕都清楚了,退朝后护国公、宰相、六部尚书侍郎,还有何双辉和欧阳兰羲,你们单独上折子把你们的主张理由说一下吧,朕权衡之后,再做决定。”   “是。”   “前几日礼部上奏,今年的花朝庆典又快到了,以前每年都有举办宫廷盛宴,但今年边情紧张,今年的庆典要不要办,如何办,朕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皇上,”宰相说到,“花朝是我朝历代崇尚的节日,不仅因为是百花庆典,我朝平定天下在花朝前后,太祖生辰也是花朝,而花朝也是春天到来、风调雨顺的前兆,所以花朝庆典在一年中尤为重要。如果此次不认真操办,若是让那些突厥人知道,岂非以为我朝无人无力?所以臣主张与旧时一样。”   皇上沉默了一会,“护国公?”   “皇上,花朝是我朝多年以来的盛事,祖宗传统废不得。臣主张照办。”   “难得看到二位心意相通,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一看护国公和宰相都同意,自己虽然心疼钱,但也不敢公然反对,只能说,“回皇上,臣……臣同意两位大人的意见。”   “朕不是问你的意见,朕是问国库有没有银子办!”   皇上口气严厉,户部尚书一惊,一下子跪倒地上,“回……回皇上,国库还是……还够充盈。”   “哼……有钱办庆典,没钱出兵?”   一句话吓得户部尚书后背冒出冷汗,却不敢回答。   “好吧,既然你们都同意此事,那就好好办吧。户部尚书,你回去把这次活动的花销预算给朕仔仔细细陈列出来,如果发现你有多报情况,小心你的脑袋。”   户部尚书赶紧回话,“臣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于是,在西北战乱不断的背景下,在军民水深火热的浪潮中,文熙十二年花朝盛宴如期举行。虽然力图节俭,可依然体现出皇家威严。皇上、皇后、嫔妃和各大臣家属都盛装出席,参加这次祭花祭祖仪式。   经过一上午的祭祀活动,夜晚依旧是一年中宫里最为热闹的花朝盛宴。今年的座位安排也照往年一样,护国府靠近宁王府,对面则是相国府家眷。像是特殊安排,卿婉和宇文沣被安排在靠近就坐,而抬头面对的正是独自前来的欧阳兰羲。   “听说欧阳家的少夫人离产期不远了,于是今日便告假,不来了。”坐在一旁的宇文沣说道。   每年盛宴,皇上和各宫嫔妃都是晚到,所以一开始都是各大臣家眷坐在一起闲聊。“既然如此,我们过去看看吧。”   “过去看看?”宇文沣重复一句,“不太好吧。”   “这有什么不好的,你没看大家都在互相敬酒闲谈嘛?父亲和宁王又没有看着我们,我们去对面也没什么。再说你和欧阳兰羲不是好朋友?还不快去和他说几句。”说着拉起宇文沣就往那边走。宇文沣拗不过她,只能走到对面去。   “过去之后你先打招呼。”   “凭什么!明明是你要来的!”   卿婉瞧瞧在背后狠狠推了一下他,把他一下子推倒自己前面。宇文沣无奈,只好说:“兰羲兄,好久不见!”   欧阳兰羲早就注意到这两个人拉拉扯扯往自己面前走,碍于身份也不好去对面,待他们走过来才撇开父母过来。   “宇文兄,郡主。”兰羲向他二人行了一个抱拳礼。   “兰羲兄,嫂子没来,这盛宴你也算是形单影只了。”   兰羲一愣,才笑着说:“我看宇文兄倒是不会寂寞。”说完看了一眼身后的卿婉。   卿婉也打量着他们三人离着护国府和相国府的座位都有一段距离了,才随意地说道:“欧阳公子,又是一年花朝时,欧阳公子想必心境也大不如常了。”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不过还好,我们几个人还都是朋友。”   “是呀!”宇文沣说,“我们三人之间的身份限制这么多,却依然能以朋友相待,真是人生幸事!”   “惟愿柳絮花朝节,岁岁常相见。”   几个人没说几句,传话太监便急着过来,“各位大臣,皇上和各宫娘娘马上就到,请各位准备迎驾。”   于是三人便都各自回席,等候皇上驾临。   一刻钟功夫,皇上便携皇后和诸位嫔妃到来,一时间所有人一起向皇上行大礼,恭祝“燕朝万世永昌。”   待皇帝入座后,各大臣才入座,然后便是由护国公为首的几位大员朝拜。待护国公回到座后,便听到不少人都在议论。   “今年坐在皇上左手边的是哪位嫔妃呀,怎么以前没见过?”   “好像是……娴昭仪吧?”   “娴昭仪?真是风水轮流转,去年风生水起的武昭容如今刚刚从美人晋为婕妤,而这位娴昭仪从美人晋为昭仪不久,竟能如此平步青云,坐于皇上身旁,想必这后宫如今又是另一番景象。”   “想必这位娘娘的手段也十分厉害呀!不过看这女子的相貌,倒像一人?”   “恩,仔细看来,竟有五分像……鸾絮郡主?”   一旁一个大臣“嘘”了一声,几个人看向护国公的坐席,不敢吱声。   听着这么多人说起,连宇文沣也耐不住性子,问卿婉:“皇后下有两个妃位,其次才是九嫔昭仪,怎么娴昭仪竟坐在两妃之上?”   卿婉思考了一下,才说,“恐怕这位娴昭仪是坐不了昭仪了。”   果然不出所料,等到诸位大员全部回到座位,皇上才像是与诸位官员闲话一般说:“近日太医诊断,娴昭仪已身怀龙裔!”   这下子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赶紧统统跪下贺喜皇上。   “朕决定加封娴昭仪为娴妃,居昭明殿。”   “恭喜娴妃娘娘。”   于是娴妃变成了当朝加封最快的宠妃,连与她仅一面之缘的卿婉也不禁暗暗佩服,竟没想到这个娴妃如此厉害。若是在平时,皇上宣布封妃,即使会引发轰动,也不会如此明显。而今日花朝盛宴,特意在百官面前如此宣布,无非是为自己做了最大也是最有利的宣传,马上接受百官朝拜,无疑是巩固自己地位的最佳办法。恐怕这为娴妃的娴字是假,慧字是真。   卿婉暗暗注意着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心中却在庆幸,自己若是与这种人每日生活在一起,岂不是折磨!恐怕从今日起,后宫暗潮汹涌,定是比从前更甚。其实在后宫中生存,重要的就是隐忍不发,等待时机,娴妃显然深谙此理,懂得蓄势待发。而如今坐在一旁的武叶莺便成了后宫们的反面典型,虽然有家室有背景,可如果平时如此不知检点,一旦冲撞皇上,却连翻身的机会也没了。   卿婉想到这里,心里笑了一下自己的闲心,与你无关的事情,何须考虑这么多。   整个宴会,一切都按照预定的节目进行。包括全场的各类歌舞表演,以及歌坊为了此次花朝盛宴特意排的几首曲目堪称经典,第一部分《诗经 鹿鸣》,化用诗经中的句子吟唱出当今曲调,悠扬婉转,而背后的舞蹈更是盛大华美,丝毫看不出任何破绽。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视民不佻,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   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第二部分则是一曲《庭燎》。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此。鸾声将将。   夜如何其?夜未艾。庭燎晣晣,君子至此。鸾声哕哕。   夜如何其?夜鄉晨。庭燎有辉,君子至此。言观其旂。”   这本是《诗经 大雅》里面的诗文,如今歌坊的人居然搞出这么多新花样,而且曲目编排合理,场面也算宏大,倒是让卿婉有了不少兴致。   然而如此惊艳动人的乐章,却被一次意外所打断。宴会中途,夏言急匆匆走到龙座前,向皇上呈上边境急报,众人看到事态紧急,歌舞也都停止,所有大臣静静等着此时的消息。只见皇上眉头紧锁,表情凝重。   过了许久,皇上才缓缓说道:“据边境军营来报,前几日突厥大举进攻我朝,此次他们的兵力比之前更胜,一直深入我朝腹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而我朝驻军难以抵挡,死伤惨重。”待皇上说完,台下众人皆跪倒在地,无言以对。   “你们都起来坐下吧。朕本不想在今日言及此事,可百姓生死关头,岂能贪图一时之欢?今日众位爱卿皆在此,朕定要拿出一个方案来,到底此事如何平息?”   皇上高声问了一句,又将时间带回到朝堂。   “皇上,老臣还是那句话,一定要出兵镇压!”护国公站出来,声音洪亮的说了这句话。   护国公说完,礼部侍郎说道:“皇上,贸然出兵绝非易事。据臣看,此类事件汉朝多有发生,在汉初之时,国家休养生息,文景二帝多是采用与匈奴和亲政策,再给以粮食、财务,一来避免兵戎相见,二来也换得天下太平。所以,臣以为,和亲乃是如今最好的方法。”   刚听到这句话,别人没说话,坐在一旁的卿婉便冷笑一声说:“汉家历史,最下者和亲。天下若为将军定,何须红颜换太平?难道我朝百姓福祉,不靠万千将士冲锋陷阵,竟要靠女子保家卫国?难道这就是所谓太平气象、礼教之邦?”   “鸾絮郡主此言差矣。”礼部侍郎接着反驳说,“郡主千金之体,自是不同她人。可若是以一寻常女子,换的天下太平盛世,此乃此女子之福,万民之福矣。”   “哦?若要以曹大人女儿出塞和亲,敢问大人舍不舍得?”   “这……这……”   “曹大人舍不得自己女儿,难道旁人就舍得自己的女儿?何况古往今来,和亲只能换得天下几年太平?贪得无厌,人性本色,谁敢保证几年之后,突厥不会卷土重来,到时候是战是和?难道还要用几名女子换得天下?那我天威何在?皇上颜面何存?百姓安危何来?”   卿婉连续几个疑问句,竟换得这位曹大人哑口无言,也让在场的嫔妃、大臣和家眷一惊。   “婉妹说的对!”未等他人发话,皇上却先肯定了此番言论。   “我朝千万将士整装待发,岂能靠红颜保家卫国?和亲绝不可行!今日是国宴,国宴不同于上朝,众人皆可畅所欲言,无需顾忌。所言合理者,定有重赏!”   “皇上,”卿婉缓缓走入中间,跪下说道,“皇上,卿婉近日读《汉书》,读到这样一句话,‘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如今突厥如此进犯我朝,怎可姑息?怎可因为中原百姓之安居乐业,而置西北民众于不顾?长此以往,西北百姓和将士如何心存我朝?如何保证他们不投降突厥?一旦投降,我朝西北边境何存?难保突厥不会长驱直入,直捣长安!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边境人民就是我朝安全的基础,若是不维护边境安全,如何保障我朝长久?皇上,若不出兵,更待何时!”   “说得好!”皇上坐在龙座上大声说道。“若不出兵,更待何时?岂非等到他们打到长安吗!”   见到此状,欧阳恭急着上来说,“皇上,切勿贸然出兵呀!”   “丞相说得对,”卿婉接过欧阳恭的话说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皇上若要出兵,切不可贸然出兵。必要了解当朝情势,有了十足把握,才可出兵。”   卿婉说完,欧阳恭不知何意,并未接话。欧阳兰羲却走上来说,“皇上,如今边境形势复杂,除突厥外,另有羌族、吐蕃等国,他们互相牵制,彼此不和,如果能充分利用此中关系,方能有足够把握,进军突厥。”   “当前形势,只需派遣使者先前往西北探看敌情,联合各族,待时机充分,一举歼灭!”卿婉义正言辞的补充道。   两个人一唱一和,在场听不懂政治的人们看着眼前这两个滔滔不绝的男女,宛若一对璧人,若不是考虑到他两家的关系,谁都觉得二人十分般配,但是也有不少人的表情十分微妙,有气愤,有不解,有微笑,有忧虑。   皇上却没有注意太多,只是听着两个人的言论,想着对策。于是一场花朝燕飨演变成另类的朝堂。直到最后,皇上并没有下旨,但众臣子皆知,皇上心中已有心意,当时反对出兵的臣子看到此种形势,也知道回天乏术,只能临阵倒戈站到请战行列中,顿时朝堂出兵再无反对之声,只是等待皇上如何调遣。   花朝燕飨结束后,除了朝堂上舆论变化外,京城又出现了门庭若市的样子,各个府里的夫人、女儿多带着一大堆贺礼前往护国府拜访,且多是拜访鸾絮郡主的。有的还曾互相说过几句话,有的却是让卿婉连印象也无,而每次卿婉还要好言相对,好不自在。连宴席上与卿婉起了冲突的礼部侍郎也带着家眷当面来府上赔罪,搞得卿婉不知如何是好。除此之外,皇后和娴妃也分别派人送礼品过来,多是夸赞卿婉识时务、懂大体。卿婉看着皇后和娴妃的礼品如出一辙,不由一笑,又想起这位心思细腻的娴妃娘娘,恐怕如今后宫看似平静,然风起云涌。   不过除了这些好处外,也有不少谣言,其中最盛者,乃是不少人认为卿婉和兰羲之间默契十足,倒像金童玉女,不过此事涉及护国府和相国府两家的名声,又涉及皇上的私事和宁王府的颜面,牵扯甚广,这种谣言传了没几天也就不攻自破。连宇文沣也从来没在卿婉面前提及此事,卿婉也就装作不懂,等着此事平息。   几天之后,皇上下旨,调重军前往西北防守。而在此之下,皇上又派一队精兵铁骑,乔装易容,深入西北。而令人惊讶的是,此次领精兵外出的,不是旁人,竟然是兵部侍郎林之颐,和殿前中郎将欧阳兰羲。   此消息一出,众皆哗然。多年来护国府和相国府从来没有真正交集,两家老爷是政敌,两家的公子自然也常拿来被人比较,而此次皇上大胆任用此二人共同出兵,简直是骑行险招,不知是好是坏。甚至有人说,此乃将相言归于好的征兆。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卿婉只是微微一愣,然后在案上慢慢写下四个字,“圣心难获”。 作者有话要说:     ☆、春风一度玉门关   烟花三月,草长莺飞。京郊原野一片黄绿。   而护国府里,虽然没有外面的生机盎然,却也不乏春色。   卿婉倚在醉雪水榭的栏杆上,呆呆望着湖中泛起的阵阵水波,和不时游来的红鲤,静静出神。   突然,一块石头砸落水中,“扑通”一声溅起阵阵水花,几点水珠还砸到卿婉的脸颊上,卿婉一惊,随即看向一侧,竟是哥哥站在岸边,捡起路边石头用力扔过来的。   “哥!”卿婉轻轻拂去脸上的水珠,没好气地叫道。   “这大好时光,你不好好珍惜,倒在这里发呆?”说着从亭廊上走来。   “大好时光,我不用来发呆,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倒是你,如今奉旨即将出塞,怎么竟如此悠闲?也该好好准备准备才是。”   “哪有什么好准备的。出征这种事,本就是提剑上马就可以出发的,哪里像那些迂腐的大臣们想的这么复杂。”   “哥哥你是没什么好准备的,可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多陪陪嫂子吗,人家可是有着身孕,你还要出兵办事,嫂子心里肯定不舒服了。”   “若要论起此事,恐怕是欧阳兰羲此时真该好好陪陪她夫人了,不是说她夫人已经即将临盆了吗?”   卿婉想了想日子,“记得是去年夏末时候,如今已经快四月了,恐怕欧阳兰羲是见不着他孩子第一面了。”   “这皇上也真是的,稀里糊涂安排欧阳兰羲跟我同行,也不考虑考虑人家家庭情况!再说这欧阳兰羲一个文臣子弟,舞文弄墨还好,这出兵打仗也行?”   卿婉转过身,倚在一旁的柱子上,“皇上安排自有合理之处,不过肯定不是为了外面传闻的什么将相和,恐怕让你们互助是假,互相牵制才是真。”   “互相牵制?”林之颐惊讶的问,“皇上莫非……对我林家真有疑心?”   卿婉一蹙眉,低声说,“皇上已经是皇上了,你以为还是当年一起玩的同伴不成?咱们府上手握兵权多年,在朝中的势力也越来越大,皇上对咱们总不能永远放心。而如今这朝上,年纪轻轻文武兼备,又与我护国府不合,深得皇上信任的人,最合适的也就是欧阳兰羲了。”   “我看自古以来,只要是和那个龙椅有了联系,再亲密的关系也变得别有用心。皇上真是太多虑了,父亲当年如此尽心辅佐,太后竟让他立誓不拥兵自立,如今我等费心为皇上平叛,皇上却还要顾忌什么掌握兵权?我林家赤胆忠心,在他眼中成了什么!”林之颐愤愤不平的说道。   卿婉听完,叹了一口气,无言以对。   过了许久,林之颐心里虽有不平,也不愿再提及,轻松的说,“其实想想,此次让欧阳兰羲做副将出行,也有不少好处。”   “好处?”   “是呀,最大的好处就是看看这个欧阳兰羲是否真有这么好,当真能和我家郡主比肩?”   卿婉听了此话,莞尔一笑,“我看是能让你看看,你和人家的差距吧!”   西城相国府的宓园里,一个穿着蓝色便服的公子正拿着花剪仔细修剪着花草,旁边坐着一个挺着肚子的妇人,静静地看着他。   待把最后一片兰花的枯叶轻轻剪下,兰羲才放下花剪,静静走到女子的身边。“淑蕊,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我要远行。实在是有点……对不起你。”   “没关系,”淑蕊笑着仿佛没有一点顾忌,“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呢。”   “恐怕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连孩子出生的第一面也看不到呢。”   “没关系,在你不在的时候,我一定会照顾好孩子和爹娘的。”   兰羲拉起她的手,“我倒是不担心你不会照顾好他们,我是担心你自己的身子。”   淑蕊看着他,轻轻倚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睛。“给咱们的孩子取个名字吧。”   “名字?这我还真没想过。”   “你就要出发了,不提前想好,莫非等他出生了还没名字叫?”   “恩……”兰羲托腮思考,“这还……真是不好办呢。”   “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若是女儿,就取名‘云乐’。若是男儿……”   “男孩怎样?”   “《九歌》有云,‘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不如就叫辛夷,希望他能洁身自好,切莫随波逐流。”   “云乐,辛夷……女自诗经,男源楚辞,夫君,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恩?”兰羲笑了笑,手轻轻抚摸着淑蕊的腹部,轻声说,“都好,都好。”   “其实我是喜欢女孩,不过,这是欧阳府的长孙,大家都很看重,所以,还是个儿子好些。”   “别老看别人的想法,如果是女儿,以后再要个儿子便是了,你只管好好养身子。”   淑蕊看着兰羲,心里不知为何的满足,想起前几日京城大街小巷的传言,自己温柔的笑笑。何必去在意兰羲和林卿婉之间的事呢?重要的是,如今,他的夫君坐在他身旁,静静的和她一起期待着这个孩子的出生,静静享受着这个世界的安静和幸福。   淑蕊直起身子,紧紧握紧兰羲的手,“夫君,一定要平安归来,我和孩子在家等你。”   兰羲看着眼前自己的妻子,她眼神中对自己的情谊从无半分虚假,这一年来,她每日以全心相待,自己对她,是否有所亏欠?只待那日归来,自己定以全心对她,以真心待她。   三月初七,原本平常的日子,但在京城的一处军营里,一对人马整装待发,听侯号令。而站在前面的,虽然没有九五之尊的皇上,但护国公和丞相大人却站在高台之上,面对着身着银鳞铠甲的林之颐和欧阳兰羲。而跟在一旁的,还有一身巾帼戎装的鸾絮郡主。   将士出征,大多时候皇帝亲临,不过这次不过是小部队暗地进军,又要尽量避免走漏风声,自然不会大动干戈。不过即便如此,因为是护国公和宰相的儿子分挂左右两将,因此两个当朝权臣竟然同时出现在这批精小部队面前。   此时出兵在即,护国公又是身经百战的老将,自然首当其冲,为将士们鼓舞士气。   “各位将士,你们都是这次在万千军队中精心挑选出来的勇士,此次的任务虽然不是让你们冲锋陷阵,但却比这要重要百倍!所以,希望你们行军途中,一定谨慎小心,严格军纪!认真完成你们每个人的任务!”   “谨遵护国公号令!”众将齐声高喊。   护国公点了点头,走到一旁,“宰相大人,你也说几句吧。”   欧阳恭向来都是文人出身,哪里见过这行军打仗的阵势,若不是送儿子出征,他肯定不会来这种地方。“老臣素无军事才能,就不说什么了吧。”   “欧阳大人,就因为机会难得,更要对将士们说些什么呀!爱国之心,人皆有之,何况相国。”   “这……”欧阳恭看实在推脱不掉,只好上台,“各位将士,在下欧阳恭。今日各位将士出行,虽然人数少,但却是深受朝廷重视。今日护国公代表武将,本人代表文臣,而鸾絮郡主则是真正受了皇上委托前来为各位送行,可见无论是皇上还是朝堂,对各位此行都极其看重。希望各位不负重期,早日凯旋!”   “谢欧阳大人!”   欧阳恭编了几句,但终究气势不够,赶紧走下来,他倒也老奸巨猾,接着把皮球踢出去,“郡主,老臣都说了您是代表皇上来的,您也该说几句的好。”   郡主一看这意思,自己也确实是受皇上特旨前来,便看了看父亲和哥哥,当然还有欧阳兰羲,然后一抬头,大大方方地走上台中央。   “各位将士,在下林卿婉!此时此刻,我不需要说什么皇帝委托,说什么郡主封号,我只想说,我们的安危是靠将士们的保卫,我们的国家是靠将士们来建设,今日各位出征,我的身份不是郡主,是所有在京城等候胜利消息的臣民,是所有在家里等候你们凯旋的妻子,是所有为你们加油助威的百姓!希望各位,多多保重,平安归来!”林卿婉字字高声,句句气势,让每个将士都看到了自己的重要性,也都甘心为朝廷出征。   “谢郡主!”   “今日,皇上命我准备薄酒一杯,为各位送行!”说着下面的人为每位将士送上一碗酒,“待得凯旋日,高歌齐还家!”   “多谢郡主!”众将士一起拿起碗,痛快喝下。卿婉也回头看向哥哥和兰羲,与他们共饮。至此,所有将士磨刀霍霍,准备出征。   待酒杯撤下,林之颐和欧阳兰羲一前一后,向护国公三人说,“出发之时已到!”   “准备出征吧!”   于是两个人先走过护国公,护国公拍了一下自己儿子,然后向欧阳兰羲一握拳,欧阳兰羲回礼。   接着走到欧阳恭面前,欧阳恭作了个礼,“犬子就拜托将军了。”林之颐虽然平日看不起欧阳恭,但也明白他爱子心切,大方地与他行了一礼。   接着走到卿婉面前,“哥哥,保重!”   “妹妹,家里的事就拜托你了,自己也保重!”   话音刚落,卿婉也看到兰羲跟着走过来,“欧阳公子,行军辛苦,困难重重,公子一定小心。”   已走在前面的林之颐笑了笑,欧阳兰羲看着卿婉,带着微笑说,“多谢!”   “妹妹,下台送哥哥一程如何?”林之颐忽然回头说道,眼神中却带着些笑意。   “好啊!”卿婉也不在乎,同他二人一起下台,空留护国公和宰相站在台上。   不过本是三个人,但林之颐却故意走在前面,让林卿婉和欧阳兰羲走在后面。卿婉看着走在前面的哥哥,会心一笑,低声对兰羲说,“你从未出征过,今日一去,不同往日。切不可强出头。”   兰羲看向卿婉,“有你这句话,我定会小心。”   卿婉点点头,“此番出征并非朝堂上,你也千万别有将相不和的负担,大哥心胸开阔,定不会与你为敌,一切不必担心。”   “你说的我记下了,林将军乃国之娇子,又是你的兄长,定非心胸狭窄之人,我更不会计较什么其他。”   三人走到战马前,林之颐回头说,“妹子,送到这吧!”于是一个翻身上马。欧阳兰羲也走到副将处上马。   卿婉看向他二人,心有不舍,却也只能说,“恭祝你们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二人一同抱拳。   林之颐一抬马鞭,高喊一句,“出发!”   于是军号鸣起,一行军队一齐出发。   看着队伍一点点前行,林卿婉猛然回觉,赶忙跑到高台上,也不看护国公和宰相奇怪的眼神,冲到台子的最前面,看着队伍的方向。也不知是不是幻觉,她看到兰羲一回头,看向她的方向,她赶紧高高地挥起手,兰羲停顿了瞬间,便继续前进。可她的手却还在不停挥动。   直到人数不多的队伍,消失在视线边缘。   离开京城几日,路上却十分畅快,林之颐手持皇上的密诏,在各路关卡都得到重视,沿途军粮供给充足,行军的速度也很快。   林之颐多年来熟悉军中规矩,军中的将士也对他十分敬佩,而欧阳兰羲由于初次出征,自然凡事都学着做着,也多少有些吃力。   这天临近夜晚,军队在某荒凉地扎营,一时间大帐竖起,火把辉煌,管理伙食的将士迅速把大锅架起来,由于这几日行军顺利,今日大家也都十分高兴,围在一起聊天起哄。但因为有些不熟悉,欧阳兰羲看着一群人闲聊,自己便躲在一处草垛上躺着看星星。   “欧阳公子,多日行军,可还习惯呀?”   欧阳兰羲听到声音,赶紧直起身子,才看到林之颐拿着小壶酒朝这边走来。   “还好,还好。林将军怎么没去陪将士们?”   “哎,这群人成天瞎扯,我也有些累了,过来陪欧阳公子坐坐。不介意吧?”   兰羲看着林之颐面带笑颜,想起临走前卿婉留下的话,自己也放松下来,腾出地方让林之颐也坐下。   林之颐坐下之后,起初不说话,喝了几口酒,才说道,“欧阳公子,今日趁着夜色正好,我想跟你聊聊。”   “林将军请讲。”   林之颐把酒壶放在一旁,说道:“欧阳公子,全天下都知道,咱们的父亲是政敌,因此我们两家一直彼此疏远,你我虽同朝为官,可一直鲜有接触。你父亲一向看不惯我们林家,我们林家也很多时候不同意你父亲的观点,彼此针锋相对,早已习惯。可通过这几日观察,我发现你和你父亲不同,你并没有那么锋芒外露,也没有那个不喜武力,其实你也是个很豁达的人物。我想……如今你我二人既然彼此共事,又是此次如此重要的人物,你我也应当冰释前嫌,彼此互帮互助才是。你觉得呢?”   兰羲没料到林之颐会如此平淡地和自己谈这些,忽然明白过来林之颐和卿婉骨肉至亲,他二人便都是识大体的人,自己也为能和林之颐关系转好而高兴,“林将军说的是。其实以前都是我们彼此了解不够,这些天看林将军带兵,井井有条又让众将信服,我才知道林将军才称得上是大将气质,欧阳兰羲甘拜下风。”   “哈哈哈……”林之颐大笑几声,“什么大将气质,不过是不懂规矩,随性一点罢了。既然咱们说开了,你我也不必如此疏远,这样吧,以后我叫你老弟,你就叫我林大哥,如何?”   “好呀!林大哥,小弟正有此意!”   “哈哈哈,怪不得!”   欧阳兰羲疑惑道:“怪不得什么?”   “没什么,其实我虽然和你一向接触不多,但却时常在家听妹妹夸赞你,恐怕老弟你也和妹妹相交吧。”   提起卿婉,兰羲有点迟疑,只能说:“只是……略有交情。”   “略有交情?”林之颐眼神闪烁的看了一眼兰羲,倒搞得兰羲有点不好意思。   “若不是你们家室有别,你二人倒是门当户对。可惜可惜呀!”   兰羲看着他,觉得林大哥好像知道了自己和卿婉的事,但却也不敢明问,只能是含糊了事。   从这以后,众将士都感到,主将和副将之间的关系好像变得很好,每次大家吃饭,主将和副将总是坐在一起,喝酒吃肉。以前副将不习惯的事,在主将的帮助下也都渐渐习惯。平时进军,主将和副将永远并肩走在军队前面,碰到棘手的问题,两个人共同协商解决,倒使前进的步伐更快了,因为是铁骑军,行军速度很快,不到一月,就已经到了关山驻扎。   经过一个月的相处,兰羲和之颐也变成了极好的朋友,两个人也彼此消除了不少的误会,兰羲很敬佩子均的军事才能和武功,子均也由以前对兰羲善文的轻视转为看重,两人一文一武,倒是在军营中真是实现了文武兼备。比起远在长安的朝廷文武割据来说,军营中的文武关系确实和谐的让人难以置信。   只不过两个人坐在一起,每每谈起卿婉,兰羲总是一面微笑一面辛酸,子均也看出他的辛苦,平时很少提及,但每每提起,都会观察到兰羲的表情,久而久之,也懂得他二人的关系。   自从驻扎到关山附近,整个队伍就一直在休养,等待时机深入腹地,派往其他国家的使臣也陆续前往,剩下的事情就是队伍停留在此处,等待使臣回来,然后决定带兵前去商讨。因此在关山的这些日子,众将士过的都算舒心。   正因为暂时没有战事,将士们也开始惦记起家人,不时与家人通信,或者收到家里的信札,每每如此,大家都会感到十分幸福。当然,欧阳兰羲也得到了一个很舒心的消息,淑蕊诞下一子,取名欧阳辛夷,小字云儿。   欧阳兰羲看到信,只是很简单的笑了笑,然后在帐中写了一封回信送回家中,其中多半是让父母照顾淑蕊云云,鲜有他意。   这天,兰羲闲来无事,转到主将帐前,想着与林大哥谈谈过段时间的安排。走到帐前,才发觉帐帘开着,人却不在。忙问道帐前的侍卫:“林将军呢?”   “回大人,将军在前面的戈壁滩上练武。每当这时候,将军总会一个人去那里。”   “多谢。”说完转身去戈壁滩看看。   戈壁滩是附近一处高地,离大帐虽然不远,却也需要骑马前去。在戈壁滩向前望去,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疆域,只是那里一向荒芜,了无人烟,所以也很少会有敌军前来,所以倒也十分平静。   欧阳兰羲骑着马,缓缓从大营出来,也不急着过去,只是一边看着周围的边塞风光,一边控制着方向。走了不久,便看到前方不远处,一匹黑马正闲散的吃着嫩草,兰羲驱马过去,才看到不远处的平地上,一个人持剑跃起,正是林之颐。   兰羲也没有靠近,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只见林之颐手持长剑,时而腾空跃起,时而挥舞清扬,周围的黄沙也被他搅起,他却全不在乎,仿佛天地间只有他和长剑。舞到高兴处,他还用长剑一把挑起放在一旁的酒壶,酒壶被掷在半空,他高高跳起在空中接住,黄沙也伴着此刻缓缓扬起,待到黄沙落下,兰羲再看清时,却只有一个潇洒公子手持酒壶仰头痛饮。   兰羲以前见过不少武功高强之人,也曾多次在军中听闻,林之颐武功算得上当世奇才,天下第一。他起初还有所怀疑,可今日看到此种情景,兰羲确实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   看着眼前这个年少将军,兰羲不禁念道:“少将提剑本疏狂,左酣饮,右持枪。漫漫黄沙,折戟向公扬。 忽见玉门春风色,西北望,为林郎。”   听到兰羲的声音,子均已痛饮下半壶,这才放下,转头朝这边走来,“早看见你过来了,却没想着理你。没想到,我反而成了你诗中人。”说着扔过酒壶。   兰羲拿着酒壶,犹豫着说:“军规说了,不让饮酒。”   “今日是休息日,可以喝酒!”   兰羲想了想,军规好像却有特例,便打开盖子,喝下几口,然后对他说道:“以前总觉得世界就这么大,无论从江宁还是长安,风景这般,人也这般。可到了关山,见了大漠,才知道自己是真无知。以前也觉得天下人武功泛泛,自己武功也很不错,可今日才知,与兄长相比,竟天地之差。”   “哈哈哈,武功是可以练的,可这心胸若是看不见广阔,变成了井底之蛙了。”   “是呀,没想到小弟活了二十年,也不过井底之蛙。”   “既然来了,走,我带你去前面坐坐。”   于是,面对着漫漫黄沙的土丘上,坐着两个风流倜傥却身着戎装的男子,一个人拿着酒壶平躺在地上,仰头看着世界,另一个人则坐在一旁,静静看着满天飞尘。   “以前,总以为你和我是不同世界的人,没想到今日,竟一块跑到这边区塞外聊天了!若是放到两年前,我是想都不敢想!”   “两年前?”   子均又喝一口酒,“是呀,两年前,我只道是欧阳府出了个才子,却没想到今日,能跟才子做朋友!哈哈!”   兰羲也笑着说:“两年前,我也不敢想象能和武功天下第一的林将军做朋友呀。”   “哈哈,你少在这里恭维我!对了,你刚才作的什么诗?再给我说一遍。”   “少将提剑本疏狂,左酣饮,右持枪。漫漫黄沙,折戟向公扬。 忽见玉门春风色,西北望,为林郎。”   “西北望,为林郎。”子均口中喃喃。“好,等我回去以后,一定好好背给妹妹听听,让她再说我一文不值!”说完又喝一口酒。   兰羲有些无奈,笑着没说什么。   过了许久,子均喝的有些晕眩,他今天带了好几壶酒来,现在已然喝了不少,他放下酒壶,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兰羲呀,今日酒喝的多了,话也多,你可愿意听大哥我陪你多说几句呀?”   “大哥请讲。”   “以前总觉得,你是欧阳恭的儿子,是我们的政敌,即使有的时候卿婉为你说话,我也总改不了我对你的看法。可后来和你同朝为官,时间长了,才发现你和你父亲不同,你父亲处事圆滑,而你却依旧保持一个善心,一颗仁心。你对人对事都好得很,这让你能和宇文沣做朋友,和卿婉做朋友。可正因为如此,朝堂争斗,凶险万分,你这样的性格入朝时间久了,只有两种结果,一是你被朝风同化,不再如今日这般,二是你与朝堂格格不入,最后难长久。而且以你的品行,恐怕也不愿每日都深陷在党羽、派别之争吧。当然,这些都是我的想法,但绝不是为了我的私心。我……”   “大哥不必解释,兰羲明白。其实以前,我总想着能在朝廷有番作为,可两年时间,太多的人,太多的事,让我感受到这里绝不是仅有心便能做到的。恐怕我欧阳兰羲根本不适合这里。可我真没想到,大哥也会想到这些。”   “卿婉也常说,我是个粗人。可其实有时候,我也喜欢多想想,就是有时候吧,总也想不明白!”说着仰头痛饮了一口。   “大哥别这么说,我今天才知道,大哥果然和我想的不同,就冲你今天给小弟说这些,小弟真的很感动。”   “其实,我说的是你,何尝不是说我自己?我从小练武,唯一的法则就是练得比别人强,进了军营只知道冲锋打仗。后来做了官才知道,处处还需要考虑再三,这简直是对我过去的否定!起初做官,处处得罪人,还是卿婉读的书多,总是告诉我怎么说,怎么做,才让我后来变了一些。不过变就意味着,总是回不到过去的自己,甚至连我自己都忘记了自己。直到现在,我重新回到军营,看着将士们每天的生活,才想起了我过去的理想,想起来戎马的日子。朝堂险恶,倒不如每日冲锋陷阵,战死疆场来得痛快!”说完一口酒喝下。   “大哥,别喝太多了。”   “没事,你既然来了,一会把我驮回去就是!今天难得,喝个痛快!”说完又喝了不少。兰羲看劝不住他,也只能由着他,心里也在想着他说的话。   “若是此番回去,我定要……要劝父亲,早日辞官归隐!京城喧嚣,我是有些够了……够了……”   兰羲无奈的叹了口气,即使如此,我以后又如何能归隐田园?   临近傍晚,守营的将士才看到天际处,两匹马结伴走来,一匹马上欧阳兰羲坐在马上,而另一匹却看不见人。几个人赶过来一看,才知道是林之颐早已趴在马上醉过去了。   回到营地,兰羲和几个人把林之颐送回大帐,并吩咐下去,让将军好好休息,切勿打扰。   离开大帐,兰羲静静走过将士的营地,看着不灭的篝火,想着土丘上的话。   京城喧嚣,何以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梦魂不到关山难   第二天日照三竿,大帐里却仍然十分安静。   躺在床上的主将大人仍然趴在床上,一个军被随便盖在身上,仿佛一动就要掉下来。   仿佛是感到有些不适,睡着的人拽了一下被子,一翻身接着睡过去。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劲,把身子一歪,仰卧在床上。想要睁开眼睛,却觉得眼皮沉沉的,手腕碰到额头上,用力敲了几下,才慢慢睁开眼睛。   即使有大帐的遮挡,阳光依旧能穿入帐中,他被阳光刺得又闭上眼,口中说道:“来人。”但他的口中干燥,竟没有出声,他轻轻嗓子,重重喊了一句,“来人!”   营长外的士兵赶忙冲进来,说道:“林将军,您醒了。”   床上的人没有起身,闭着眼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将军,已经快到巳时了。”   “快到巳时了……”林之颐缓缓重复了一边,忽然从床上坐起来,“快到巳时了?”   士兵显然没想到将军反应这么激烈,结结巴巴的说道:“是……是快巳时了。”   “怎么没提前叫我!你怎么当兵的!今天将士们去练兵了吗!”说着就从床上走下来。   “回……回将军,是副将不让我们提前叫您的,说让您好好休息会。今天一大早,副将就替您去练兵了。”   光着脚跑去拿袍子的子均听到副将之后,心一下子放下来了,“原来是副将说的。”说完把袍子一扔,竟然又回去睡觉了。   站在前面的士兵有些糊涂,却又不敢说话。   “去给我找点吃的来!一晚上没吃饭,有点饿了。”   士兵一听,连忙说是,就急着跑出去了。   林之颐看着他跑出去的样子,笑了笑,整理了下精神,准备收拾衣服起床了。   吃过早饭,穿戴整齐的林将军从军营里闲逛,一边走一边还嘲笑自己,“有史以来,自己还是第一次在军营里面喝酒喝成这样,昨天可真是……”   想着想着,竟然走到了副将的营帐,看到门前的士兵,他走上去。   “林将军!”   “恩,欧阳将军呢?”   “回将军,欧阳将军去参将那里,还没回来。您若是有事,请进帐等候。”   林之颐看没什么事干,索性就进去歇歇。   进了营帐后才发现,虽是军营,可里面仍然十分整洁,地图沙盘也摆放的井井有条。林之颐进去溜达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了书桌上。   只见书桌上一行毛笔整齐排列,砚台旁还有一个没有收拾的毛笔,而旁边压着一篇写好的诗句,林之颐好奇的拿过来,仔细读了一遍,不觉一笑,看四下无人,便把他收了起来。   等了一会见欧阳兰羲还没回来,便索性离开了。临行前还吩咐,不必让士兵报告他来过的消息。   士兵们不明所以,只是服从命令。   京城护国府。   一切都如往常一样,府里的人永远在做着自己该做的事,除了一个人。   潇晖阁后的水榭上,往日布置的琴案、茶桌都不在,整个水榭毫无摆设,空空荡荡。   而水榭正中间,一个侠客打扮的人手持一柄长剑,静静站在微风中。忽然,仿佛一片落叶惊醒了她手中的长剑,她猛然刺去,接着弹地一跳,身体转身,长剑又在后空中划过一道痕迹。她的身姿轻盈,剑气在灵不在重,时而如飞燕南归,时而如白鹤起舞,可剑法虽然轻巧,但却四两拨千斤,更能出其不意,一招制敌。   她手挥电剑,口中还振振有词:“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一声长啸,剑法仿佛直冲云霄,划破天际。最后,却轻巧一回,定格在一个瞬间。   “小姐好剑法!”茜儿在一旁喊道。   身着白色便装的卿婉一收剑,长剑直入剑鞘。   “华而不实,难堪大用。比哥哥是差得远了。”   “怎么公子在的时候,小姐老是说公子坏话,公子不在了,小姐反而知道夸公子了。”   “我那是为了防止他飘飘欲仙自说自大,不过毕竟事实就是事实,哥哥的剑法当世一绝,无人匹敌。”   “欧阳公子也比不过?”   “欧阳兰羲的剑法我虽然只见过两次,可大体还是看得出,他若是出手,绝非哥哥的对手。”   两个人正聊着,忽听到岸边有人喊道:“小姐!老爷叫您过去呢!”竟是乐善堂的下人小七。   卿婉朝她问道,“有什么事吗?”   “前线公子来信了,老爷让您过去。”   卿婉不解的说:“公子来信了,专门把我叫去干嘛?去凝居堂找少夫人呀?”   “是公子有一封单独给您的信!”   卿婉惊讶的说:“单独给我?”又不解的看了看茜儿,茜儿也是一头雾水,“你等一下,我这就随你去。”   走在去乐善堂的路上,卿婉还在想,怎的哥哥有什么事要专门给我说?一路想也没想出啥结果,就在快到乐善堂的小径上,她抬头看见了一个人刚从乐善堂出来,打扮的倒也不是个送信的,倒像是个官员,便问刚才来报信的下人:“小七,走过去的那个人是谁呀?”   小七朝她指的方向看去:“哦,那是鲍大人,最近常来府上。”   “鲍大人?还常来府上?我怎么都没怎么见过?”   “回小姐,他是这段时间才来的,来的倒挺勤,不过小姐少往这边走,自是没见过。”   卿婉觉得奇怪,便走出去。   “是鲍大人吧?”卿婉在一旁说道。   对面的鲍大人停住脚步,朝这边一看,对卿婉上下打量了一番,立刻跪倒在地,恭敬的行大礼道:“鲍苌楚参见鸾絮郡主,郡主金安!”   “鲍大人客气,请起吧。”   “谢郡主。”卿婉也朝这边走来。   “鲍大人眼生的很,何意看出我是郡主?”   “回郡主,在下官小,虽然曾与郡主同台,可相隔甚远,郡主没印象是正常。在下虽未近距离见过郡主,但如今府上只有少夫人和郡主两位女主子,而少夫人又怀有身孕。我看郡主体态轻盈,红光满面,便知不是少夫人了。”   “鲍大人果然厉害。刚才听大人名号是……”   “下官鲍苌楚,苌楚二字出自《诗经》,‘隰有苌楚,猗傩其枝。’”   卿婉听后,眼睛有点不解的神情,“原来是这二字,不知鲍大人在朝中是何等官职?”   “在下任正五品给事中。”   “果然是朝中大员。听说鲍大人最近常来府上?”   “是,学生仰慕国公大人的威望,特来请教。国公大人不辞劳苦,为学生解难,学生感激不尽。”   卿婉听到这里,不禁有些嘲笑和厌恶,“鲍大人任给事中,应该是个文官,怎么来找爹爹排忧解难?”   “回郡主,在下虽是文官,耳中却常传来大人的威望之事,早已心生敬仰。何况在下因为与宰相大人常政见不合,受到不少排挤,所以也对朝堂有些厌恶了。”   “原来如此。”   “郡主,今日时候不早,在下先行告退。”   “好的,那我就不远送了。”   “郡主请留步,下官告退。”说着作揖退下。   卿婉看着鲍苌楚缓缓走远,默不作声。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卿婉回过神来,看了小七和茜儿,“没什么,只是……觉得怪怪的。算了,我们进去吧。”接着回头向乐善堂走去。   乐善堂里,护国公坐在太师椅上,悠闲坐着喝茶。   “爹!”卿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哦,婉儿来了!你哥的信在桌子上,自己拿吧。”说完指了指一旁。   卿婉走过去,拿起信,却看到对面桌子上,一杯茶还冒着热气,想必是刚才鲍大人的。   “你哥也真有意思,给我和你嫂子也就几个字的家书,给你还专门一封信?你们兄妹俩难不成有什么秘密?”   卿婉一愣,赶紧说:“哪有什么秘密!是我说没看过塞外风光,让哥哥把看到的写信告诉我!”   “哦,是这样。”   “爹,我刚在门口看到了鲍大人。”   “哦,苌楚呀!”   “爹跟他很熟?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他。”   “爹也是最近跟他熟悉上的,这才知道他不是欧阳恭的人,在文官堆里还能刚正不阿,人还不错。”   “他最近常来?”   “是呀,来讨论些朝政,或是出去和其他大臣聊聊什么的。”   “哦。”   “怎么?你怎么这么在意他?”   “恩……没什么,只是爹,朝堂险恶,您可要小心点。如果没有把握,还是别太信任了。”   “爹知道,爹知道。”   卿婉还想说什么,但又不知该如何讲,许是自己想多了也没多说什么。   “听说你哥最近还在等命令,这几天倒是清闲得很,不过皇上使臣按日子也该到了,朝廷的命令一下,军队也就不日出发了。”   “这次出征不是没什么危险吗?”   “要说危险也不是没有,他们来回在西北穿梭,若是行走各国,考察环境倒也无事,若是碰到敌军,他们人少,恐怕就难脱身了。”   卿婉一想,他们此次一共也就几千人,若是碰到对方大军,可不是有去无回?   “子均的剑法当世可谓无人能敌,若是小股突厥军队,绝非他的对手!”   卿婉一笑,“爹爹说的是,那我先回去了。”   “恩,晚上过来陪爹一起用膳。”   婉儿一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走在路上,卿婉也有些担忧,不仅是担忧西北战局,她对那个鲍苌楚也是一心疑虑,口中仍喃喃有词:   “隰有苌楚,猗傩其枝,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   隰有苌楚,猗傩其华,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家!”   “小姐,您还在想着那个鲍大人?”   “总觉得他……有些问题。”   “我看他对答如流,没像有什么问题呀?”   “许是我的心理作用吧,隰有苌楚,猗傩其枝。苌楚本是无根之草,飘摇不定,难保他也是个不实之人,随风摇摆。”   “小姐也太多心了,不过是个名字罢了。”   卿婉想了想,“或许,确实是我多心了吧。”   回到潇晖阁,卿婉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急匆匆打开了哥哥的信,她实在想知道,哥哥远在西北,到底有有什么大事需要专门写信的。   打开信封,只见第一张上面寥寥几个字:   “卿婉吾妹,   多日不见,妹可安好?兄在西北,常有挂记。前日,吾于军营醉酒,不省人事,翌日路过副将帐中,偶得案上诗歌一首,见四下无人,藏于袖中,今寄与婉妹,共赏之。   兄子均 ”   卿婉无奈的笑笑,原是跑到兰羲的帐中偷诗去了!   换到第二页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长天,夏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卿婉看着这首誊抄的《长相思》,不觉心酸,虽然诗中并未署名,可她仍然感受的到,这是兰羲在思念她。“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这句话简直就是在写她此时的心境。原来自己在思念远方的时候,远方也有人在思念自己。   卿婉拿着这封信走到案前,看到自己随手抄录的诗文还静静躺在枕木下,便把他抽出来。   “孟东寒气至,北风何惨厉。   愁多知夜长,仰观众星列。   三五明月满,四五蟾兔缺。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   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   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   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   看着自己抄录的《古诗十九首》,想着难不成哥哥会算命,竟然要做这个“客从远方来”?不禁放下两封信,提起毛笔在空白纸上接着写道: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端绮。   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   文彩双鸳鸯,裁为合欢被。   著以长相思,缘以解不结。   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   站在一旁的茜儿看到兰羲写的诗,笑着说:“欧阳公子果然还是对小姐一往情深,听说前几日杨淑蕊生了儿子,欧阳公子只是简单回了封信,让家里人照顾她云云,竟没一句什么表达心意的句子呢!结果如今一看,原来他远在西北,心里还是只有小姐!”   卿婉听到这里,忽然生出多少无奈,刚才的欢喜也被这现实吹散:“即使如此,那又如何?他如今有妻室,有儿子,就算再怎么样,也与我无关了。”   “不过听说杨淑蕊自从生了儿子,身体一直不好,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床上躺着呢!”   卿婉这才转过身看着她,“竟有这么严重?”   “小姐您不知道,杨淑蕊本来身体就不好,虽然是将军女儿,却是体弱多病,这次生儿子又凶险得很,听说差点命就没了!幸好产婆尽力,保下了她的性命,不过即使如此,也只能一直躺在床上,不知如今养的如何了。”   卿婉一听,心中倒又对她产生不少同情,看了看这三首诗,即使两人琴瑟相和,可如今也是惘然。如今自己与兰羲虽然仍有情,却只能是对过去的一丝留恋,而再无半分奢望。卿婉把刚写好的诗一撕,在空白纸上重新写了一边: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端绮。   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   文彩双鸳鸯,裁为合欢被。   著以长相思,缘以解不结。”   至此终结,把最后一句省去,再把上一首《孟东寒气直》一起附上,装在一个小信封里。信封上写着“欧阳公子亲启”。   又找了一个大信封套上,写着:“兄长林之颐亲启”。   之后赶紧找到刚准备出发的信使,嘱咐让信使把这封信送了去。   还是西北那座土丘之上,一个人背对着黄沙,手弄羌笛,吹出阵阵曲调,回荡在满天飞沙之中。   一个男子打马走来,“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里愁。兰羲老弟,你可是在想着远方闺阁里的美人呀?”   那人放下羌笛,笑着说:“大哥千万别开小弟玩笑了。”   “哈哈哈,那你这一曲《关山月》,难道是为了抒发豪言壮志不成?”   兰羲无言。   “这块土丘本是我常来的地盘,没想到竟成了你欧阳兰羲常来的地方了?”   “大哥找的好地方,地势较高,向前可看到千里飞沙,向后可望故国疆土,简直是个风水宝地!”   “我看你是面南而坐,遥望故土,深情款款,还说不是在思念远方的家人?”   “大哥!”   “哎?我说的又不是情深意切的俏佳人,我说的可是家里挂念的亲人。明明是自己心里有鬼吧!”说完大笑了两声。   兰羲无奈看着大哥,竟不知是无从否认还是默认了。   “对了兰羲,家妹素来崇拜你,老是惦记着让我多给她那些你的好字好句,前几日我去你帐中,看你正在临摹诗句,便一时性急,拿了回去给妹妹看。妹妹看了十分欢喜,还托我转交给你一封书信。”说着把从自己信封里抽出来的那封给欧阳兰羲的信拿了出来。   兰羲开始听到卿婉,就像是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会子看到她还有信给自己,赶紧接了过来。正要撕开,才想起大哥还在,便也压起自己的心意,说:“没想到郡主居然看得上我一个小小官员,真是……”   “兰羲,有些话,其实我也懂得,倒是不必说破。”   兰羲看着他的眼神,大哥的眼神里充满了对他的同情和惋惜,又想起他为自己和卿婉做信使又怎会不知自己的心意,停顿了一会才说:“我……我之前以为大哥是个豪情万丈的将军,没想到也懂得这些个儿女情长。”   “哈哈,我哪里懂这个,只是家里养着卿婉这个活宝,不懂也懂了。”   “还有,最近皇上派来的密使就要到了,他到了就会给我们布置任务,我们也要准备准备出发了。我们前段时间只是派了少量部队去各处暗访打听,接下来要做的恐怕就是深入各国,找到同心同德的盟友,所以任务还是比较艰巨。记得以后要收收心了。”   兰羲一点头,“是!”   “恩,那我先回去了,你自己呆一会吧。”说着拍拍兰羲的肩膀,便离开了。   兰羲看着大哥远去的身影,又想起手中握着的信笺,急忙打开,一张整齐的簪花小楷便出现在面前,里面的内容,便是前后两篇《古诗十九首》中的选段,《孟东寒气至》和《客从远方来》。   这两首写的都是身在家中的妻子挂念长期远行的丈夫,每日在家中愁苦,夜夜仰望星空,当看到丈夫所来的书信,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收到丈夫寄来的端绮,又著以长相思,缘以解不结,这些都仿佛是卿婉看到自己书信后的真实写照。她收到的果然是自己那日思念她时所誊抄的诗仙的《长相思》吧。   可是看到最后,兰羲却眉头一皱,这首《客从远方来》的结尾,明明还有一句“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为何卿婉把它省去?难道是她忘了?这怎么可能。如胶似漆,如胶似妻,卿婉,你是觉得你我的感情还不足以如夫妻一般,还是你不相信你我的情分,都不能用如胶似漆来形容?不管我欧阳兰羲身处何地,能与我如胶似漆的,除了你,又有何人? 作者有话要说:     ☆、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皇上密诏:   命主将林之颐携手下将士立即起程前往西域各国,旨在与周边各国结成同盟,以求共同对敌。突厥大军气势凶猛,汝等万分小心。朕期盼诸将凯旋归来!”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之颐接过特使送来的皇上密诏,心中也是豪气冲天,想着来到边关数日,今日终于能点将出发了!转身看看周围的几人,也都是志在必得。林之颐随即看向挂在大帐中心的地图,只怕这突厥也猖狂不了几日了。   送走了密使和其他将领,林之颐单留下欧阳兰羲在帐内。   “兰羲,此番出兵,虽然不如打仗一般凶险难测,可毕竟是在突厥大军周围秘密行动,万一走漏风声,也是危险重重。你又是第一次入关,虽然领副将衔,却没有经验,做说客你是第一,可在路上你可要随时保持冷静,切勿将自己置于险境而不顾!”   “大哥放心吧!小弟自会小心。”   “最近突厥有不少新动向,而周边小国众多,未免延误战机,皇上的意思也是要我们分头行动,两路同进,这样一来可以让进程加快,二来也可以分散突厥的注意力,好让他们难以分辨真假。只是我们将士不多,若要一分为二,如遇敌军,危险加倍。所以我的意思是想让你留守军营,如果前方出现危险,你可以率兵救援。”   欧阳兰羲听到这里,扑通一声跪下说:“小弟身为副将,愿领军自成一队!”   林子均赶忙把他扶起来,“你先别急,听我说完!我知道你身为副将,也知道你侠肝义胆,可是前面我给你说的,你竟全当做了耳旁风。”   “大哥!我没有当耳旁风!但此次是小弟第一次执行任务,小弟也有信心能成事!望大哥成全小弟!派小弟出征前线!”   “这里是战场,战场不是只有信心就能行的!战场是靠真刀真枪的!我问你,你欧阳兰羲从小到大杀过几个人?见过几次血?战场上的胜者不需要信心,他们需要的是勇气!狭路相逢勇者胜!他们的胜利都是用血换的!我不是对你没有信心,可你初来乍到,如何能敌?”   欧阳兰羲低下头,想了想,“大哥,我虽然没有出过战场,可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绝不是为了躲避战火,绝不是为了珍惜我的性命!恳请大哥,派我一队人马,再派我几员老将助我,我定能完成任务,让其他国家臣服我大燕!”   林子均看着欧阳兰羲坚定的眼神,不知该用什么理由去反驳他,过了许久,才叹了口气,说道:“后日出兵,我带一千兵马前往楼兰,你带一千兵马前往羌国,届时我会派最得力的老将助你!”   欧阳兰羲听后,立马跪下,双手抱拳喊道:“谢大哥成全!”   子均又一次扶起他,“若是遇到敌军,千万避免正面冲突,只要一路跑回城关,他们便不敢轻易挑起战事。明日给你配备的是千里汗血宝马,如遇危险,记得自保!”   “是!”   “记住,战场上,逃跑不是懦夫,束手待毙,才是懦夫行径!”   “小弟谨记!”   两日后清晨,两千精兵从城关出城,分两路出发。此时天尚未大亮,将士们却整齐有素,向朝阳进发。欧阳兰羲带兵走在最前面,回头看向城关,想着临行前大哥给自己说的话。   “兰羲,这是你第一次出征执行任务,大哥等着你凯旋归来。”   护国府潇晖阁外的亭子里,整整齐齐摆着一排花花草草,恭敬站在一旁的是镜花缘的主人老何,以及低头仔细观察着几株花草的林卿婉。   “何师傅,难得你百忙之中还有功夫到我这里送花草,可真是多谢你啦!”   “小姐客气了,小姐是我们的主子,多年来一直照顾我们,花草尚且有情,我老何又怎能不懂得知恩图报!”   “恩,最近一段时间我鲜在外走动,镜花缘的生意可好?”   “回小姐,还好,不少京城里的大户都常来我们这里置办花草。”   “那就好。对了,这次你给我带来的这些花草都有些什么新鲜的种类?让我瞧瞧。”   “是,小姐请看,这株是金盏草,盛开时金黄色花瓣耀眼,甚是好看。这株呢,是新进的虞美人,绝对是花中上品。这一株是翦秋纱,别名汉宫秋,在咱们这儿也不太常见。”   “翦秋纱?汉宫秋?名字倒是如此别致。咦?这花盆里怎还有几朵正在开放的小花?”   何师傅走进一看,确有一株小花,色彩杂蓝偏紫,一个植株上长了四五多小花,虽然柔弱,却依旧盛开。“小姐,这是一株勿忘草,甚为少见,没想到会在这翦秋纱下。小姐若是不喜欢,我便叫人拔了去。”   “怎要拔了去?怪可惜的。你刚才说这花名为勿忘草?我怎么没听过?”   “这勿忘草又名补血草,有药用作用,还可以晒干入茶,有美容养颜、养血补气之用,后来又有人把这草唤为勿忘草,以示此情不渝,永不相忘。”   “此情不渝,永不相忘?”卿婉低声重复了一遍。“此花可还有?”   “镜花缘本无此花,这次发现也是偶然,恐怕是花匠不小心带来的,竟在这里落地生根,所以在镜花缘里应该没有不会有了。”   “那……何师傅,麻烦你找个好点的花盆,把这株勿忘草移出来,我想好好栽培。”   “好嘞!小姐不用担心,虽然花还弱小,但活应该没有问题,小姐放心!”   “恩。”   卿婉微笑着看着这几朵蓝紫色小花,心中不知为何也暖暖的。正在这时,却听到远处茜儿急急忙忙跑过来,还大声呼喊着“小姐!小姐!”   卿婉看着慌慌张张的茜儿,心中一想,怕是出了什么事,赶忙迎过去问,“茜儿,出了什么事?”   茜儿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小姐,不……不好了!前线……前线出事了!”   卿婉一惊,脑子里轰了一声,“前线?出什么事了!”   “欧阳……欧阳公子被俘了!”   “什么?”卿婉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办,忽然往后一倒,幸好让周围的人扶住。   “你哪里来的消息!可靠吗?我怎么没听到风声?”   “是真的!我刚去东城买绣品,路过相国府,看到里面乱成一团,一打听才知道,是欧阳公子出事了!听里面的人说,欧阳夫人差点晕过去,杨……杨淑蕊她……她……”   “她怎么了?”   “杨淑蕊一下子就不省人事了!我正好碰到了里面出来的大夫,他给我说,杨夫人自产后一直调理不顺,如今急火攻心,来势凶猛,怕是要……怕是要不行了!”   卿婉抓住茜儿的手,“不行了?什么叫不行了?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不行了?”   “小姐您忘了,上次我就给您说,她体弱多病,一直没好,如今这一个打击,连您都这样了,她是欧阳公子的夫人,怎么能受得住呀!”   茜儿扶着卿婉坐到一旁的石头上,卿婉如今是一团乱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当日前去送他的画面历历在目,他会死吗?她会永远见不到他了吗?还有杨淑蕊……她到底该怎么办?   坐了一会,心好歹是平复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快!我们去乐善堂问问父亲!他有没有消息!”   走到乐善堂门口,却被站在前面的小七给拦了下来,小七陪笑着说:“对不起小姐,老爷有客人,这会子您怕是要等会了。”   卿婉一愣,这时候以前很少有客人,“是哪位大人在里面?”   “是鲍大人。”   “鲍大人?”鲍大人,鲍苌楚,他又来府上了,这个特殊时候来府上,恐怕他和父亲谈论的事一定与欧阳兰羲有关。   想到这里,卿婉就往门前走,前面的小七急着就拦,悄声说着:“小姐快别进去了,老爷说了不让人进门的,您这样让小的也下不来台呀!”   “闭嘴!”卿婉低声一吼,眼睛一瞪,让小七吓了一跳,反倒不敢拦了。卿婉走到前面,也不进去,只弯下腰听着里面两个人的谈话。   “老师,如今全京城都传遍了,欧阳兰羲被突厥给俘虏了,您打算如何办?   ”   “如何办?还能怎么办,如今只能想着让子均把他救回来就是了。”   “救回来?哎呦我的老师呀,您怎么还想着把欧阳兰羲给救回来呀!您想想,这欧阳兰羲是什么人?”   “我知道你的意思,欧阳兰羲是欧阳恭的儿子,可你我又不在前线,这救不救人与你我何干?”   “您自己都说了,救人这事不还是得靠林公子吗?您是林公子的父亲,您要他做什么,他不就做什么!您只要给公子私信一封,叫他对救人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那欧阳兰羲来个有去无回,他不就……”   “这……毕竟是一条人命,而且欧阳兰羲毕竟是个才子……”   “我知道您顾忌什么,您就是心软,怕欧阳兰羲死在突厥,其实不用担心,汉代李陵的故事听说过吧,李陵被俘其实就是去匈奴吃香喝辣啦!不过当时的一个李陵可是换的李家全家灭门,难道您不想您的对头欧阳家也……”   听到这里,站在门外的卿婉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就把大门推开:“欧阳兰羲绝不是李陵!哥哥也不是李广利!当今皇上更不是汉武帝!”   这一下子,让护国公和鲍苌楚都一惊,待反应过来,护国公大声吼道:“卿婉!谁让你进来的!竟然敢偷听我们说话!”   “父亲!若是好事我自然不会说三道四,可你们在这里讨论这些背信弃义、欺君罔上的小人行径,我怎能不来劝阻!鲍苌楚,你身为臣子,不为国分忧,反而还总想着残杀忠良残害贤臣,算什么君子所为!”   “郡主此言差矣!我的这个提议也是为了江山社稷,若留着欧阳兰羲,只会让欧阳家做大做强,若以后欧阳恭起了反心,他会是皇上最大的敌人!若能借此机会铲除欧阳家,才是造福皇家万代基业的大事!”   “借此事铲除欧阳家?你以为当今皇上都如汉武帝一般就凭一念之心灭李家满门?当年李陵入匈奴不降,武帝却不看清事实便急于灭李家满门,让众将心寒!因李陵之事给太史公处以极刑,让后世心寒!汉武帝虽然功高千古,可他在李陵案件上的无情是他一生中的败笔。当今皇上以仁义为先,若是欧阳兰羲被俘,他只会安抚欧阳家,绝不会处置欧阳家!你这条提议,恐怕根本不是让欧阳家灭门,而是让他门楣壮大才是!你到底是何居心!”   鲍苌楚被卿婉这么一质问,一下子从反对欧阳变成了支持欧阳,更不知道如何在护国公面前辩解了,只能跪下对护国公说:“老师,您知道,我一向是为您办事,郡主不分青红皂白便辱没学生,学生实在……”   “老师?学生?哼……你算哪门子学生?韩愈《师说》中曰:‘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我当时还不明白,如今看到您这般谄媚,我才知道,为何大家以‘士大夫曰师曰弟子’为耻!”   “卿婉!”护国公实在听不下去,生气的吼道:“苌楚是我们家的客人,你怎能如此不知礼数!”   “父亲!”   “好了!你下去吧!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卿婉气得很,转头就往回走,刚走几步,回过头来说道:“古语有云,‘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就连皇上的话都可以不听,何苦要听家人的话!就算父亲想让哥哥作壁上观,恐怕哥哥这等仁义之人也不会有这等小人行径!”说着头也不回的走了。   护国公看着远去的卿婉,心里也是反复思量,才说道:“欧阳兰羲毕竟是才子,是皇上所器重的臣子,老夫也不愿做这等事,生死由他吧。”   “老师!”   “好了!你回去吧!”   鲍苌楚眼中流露出一丝恨意,可转瞬即逝,“是,那过几日,学生再来探望老师。”说完也离开了乐善堂。   回潇晖阁的路上,卿婉一言不发,而身后的茜儿却是一直在不停的说:“怪不得上次小姐见到那个鲍苌楚就说他是个小人,小姐果然有先见之明。他居然还想联合老爷和少爷陷害欧阳公子,简直就是不要脸!咱们家向来光明正大,怎么能做这些背地里的阴招!”   “小姐,您怎么不说话呀?对付这种小人,就该像刚才一样把他骂个狗血临头!”   “哎……骂人是痛快,可我刚才是冲动了,让父亲也下不来台。不过我现在倒不担心这些,就算父亲真写信让大哥不救人,大哥也决意不会做这等事。我是担心那个鲍苌楚老是在父亲面前进谗言,若是以后再有什么事,我们没拦住,恐怕父亲犯了大罪还不知道!”   “会有这么严重吗?”   卿婉摇了摇头,她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危言耸听,还是真会如此。   “小姐,那欧阳公子的事……”   “现在看,我们是没法在父亲那里打探消息了,凡事只能靠我们自己。在这林府,有几个是我们自己的人,这种时候我们就得和父亲那里划清界限。这样吧,一会儿你先去找小七,告诉他今天我和父亲起冲突这件事严禁外传,对其他人一个字也不许提。后院的小东子和小安子都是平常跟随我的,你派小东子去门口,时刻盯着门口的人,一有从前线送信的使者,二话不说就给拦下来,就说是老爷的命令,把信收下,然后立马让他把所有信件给我带来,待我全部过目之后再分交给各房。然后再派小安子马上去欧阳府一趟,看看少夫人的病到底怎么样,最好能拦下几个治病的郎中问问,如果有宫里的太医去帮忙诊治,更要仔细让他问问,好让我们知道清楚。这几件事,你抓紧时间去办。”   “是,我马上就去。”   “还有,今天晚上的晚饭就不用送来了,今日我要焚香祷告,祈求平安。”   茜儿刚想拦着,可又想了想,只回了句“是,小姐。”   到了潇晖阁,卿婉独自一个人进去,让茜儿去打点刚才的事了。   卿婉回到屋内,只是静静地跪在观音像前,她很想向观音菩萨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得清。她只是默默地朗诵经文,祈求上天。   晚上,她听到父亲曾经走到门前,她没有回应,站在门口的茜儿也懂她的心意,只是说“小姐今日早就睡下了”。才避免跟父亲见面。   独自一人呆在夜深,还是没有睡意。她走到窗前的书桌下,看着湖水中倒映的月影,泪水只能悄悄打湿了桌上的信笺。“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此时忽然想起晏几道的诗句,才突然觉得自己此时的心境竟与他如此相似。   看着桌上空白的纸页,映着月光,提笔写下一行:   殷其雷,在南山之阳。何斯违斯,莫敢或遑?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兰羲,你何时归来?   西北军营的大帐里,传来的是主将发狂一般的怒吼,在这种时候,手下各将领都不敢打扰将军骂人,因为大家都知道,主将副将情同手足,若是主将不把这口气狠狠发出来,恐怕他们谁都不会好过。   “好好一个大活人,武功这么高,怎么就会被他突厥给掳走了?你们这么多人护送,怎么就这么巧碰上了敌军,还起了正面冲突!我不是叫你们给我装成商客吗!”   “回……回将军,就因为装成商客,他们突厥本意是来劫财的,可是到后面,一看我们财物根本不多,才……才掳走了副将……”   “财物不多?蠢猪吗!这次谁负责的财物选取!我不是告诉你们要把表面工作做足吗!你们就是这么糊弄事的!来人,把这次负责准备工作的人全给我带来!我要一个个审讯!”   “是。”手下的将士战战兢兢的跑出去。   听到这里,底下一个胆大的副官上前来,说:“将军,我觉得当务之急不是查清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而是想想欧阳副将被俘之后我们应该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把他们给我抢回来!”   “将军请三思,如今我们已经把欧阳公子被俘的消息快马加鞭告诉了京城,皇上一旦知晓了此事一定会有所批示,眼下之事,就是待兵不动,等候皇上安排。我们这次毕竟是来摸敌人底细的,不应太过声张,若是我们去抢人,无非告诉突厥我们前来挑衅,到时候必定会造成两国提早开战。这恐怕是皇上不愿意看到的。”   “那你是什么意思?难道说皇上会对欧阳兰羲置之不理?”   “若是从大局考虑,理应如此。”   “放肆!欧阳兰羲是当朝第一才子,皇上的御前中郎将,宰相之子,他第一次执行任务,就被敌军给抓走了,你觉得皇上会弃之不顾?简直胡说八道!”   “将军……就算他欧阳兰羲再厉害,不过是皇上手中的一个棋子,皇上不会太在意的。若是您此番出征打草惊蛇,那皇上到时候怪罪下来……”   “你是皇上吗?谁借给你的胆子敢在这里揣摩圣意啊!”   那个副将赶忙跪下,“小将不敢。”   “我告诉你们,就算欧阳兰羲只是个棋子,但他是我兄弟!他是在我手上被俘虏的,难道让我林之颐也不管不顾?我林之颐可不管他是谁!我只要我兄弟安安稳稳的回来!”   “可是皇上的旨意……”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即使皇上不救他,我也一定要救!”   “将军三思呀!”   “来人!给我把这个危言耸听的人扒了军服,关起来!让他再在这里胡说八道!”   林之颐这么一喊,全场人都不敢再说一句违背的话,就算回去皇上要处罚,也只能处罚林将军,可要是在这里顶撞了将军,那可能连京城都回不去了,可没有人会把自己的命当儿戏。   “现在,我们来制定一下如何营救欧阳将军!”   “将军,”一名从欧阳手下逃回来的士兵说道,“将军,这次掳走副将的只是一小股突厥军队,而且他们本意也是为了劫财,根本不知道我们的来路,更不知道欧阳将军的身份,所以我想,趁他们还未摸清副将的底细,我们必须马上出击,把副将抢回来!若是时间越长,他们知道了副将的身份,回来威胁我们,到时候就麻烦了!”   “此话有理,你有什么看法?”   “将军,作战的时候我注意了一下,他们人数少,没有多少精良装备,没有后勤人员,只是一小股人单干,应该是距离大漠不远的少量分散军队或者部落自发组织的军队,我刚才看了一下地图,周围地区应该只有龙首山附近有一个小部落,非常符合刚才的特点,距离事发地点也很近,而且部落偏僻,人民贫苦,他们自然想抢些粮食和财宝,也和他们劫财的目的相同。所以我认为,应该先从这个龙首山霍岗部落找起,或许会有收获。”   这个小士兵滔滔不绝讲了他的看法,让在场的不少人甚为惊讶,难得的是他临危不惧,不仅想到了保护自己和逃离困境的方法,还能在危难中不忘细腻地观察对手,得出最后的结论,这也让林之颐大为赞赏。“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冯淇奥。”   “好!立即任命冯淇奥为副尉!”   冯淇奥可没想到自己一番话竟然让自己升了个不小的官,赶紧跪下谢恩。   “好了,众将士都回去想想办法,暂时待命。冯副尉,你留下,我有话问你。”   “是!”众将齐声回答。   待众人走后,大帐里只剩下林之颐和冯淇奥。   “冯副尉,坐吧。”子均没了刚才的气力,瘫坐在椅子上,轻声说。   “多谢,”冯副尉显然是未适应林之颐前后变化如此明显,只能小心翼翼坐下,还接着说:“将军不用叫在下冯副尉,叫我淇奥就行。”   “淇奥?取的哪两个字?”   淇奥很不明白这个时候将军留下自己讨论名字有何用意,只能说,“《诗三百》中有一篇《卫风淇奥》,就是下官的名字。”   “《卫风淇奥》?没想到你一个士兵,名字竟如此别致。待得欧阳将军回来,还可以给你好好讨论讨论这首诗吧。”林子均说这话的时候仍然没有什么气力,仿佛欧阳兰羲的回来十分飘渺。   “将军是否是在担心欧阳将军?”淇奥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是。可是如今又有何办法?你说的对,他或许是在龙首山,可这也只是猜测,我们如果大张旗鼓去抢人,却是与皇上的旨意相悖,便是欺君大罪。说不好还会兵戈四起,生灵涂炭。而如果偷偷派人前去,派几个人也很难在敌人领地把人堂而皇之的救出来,说不定弄巧成拙,让敌人知道我们是大燕人,那就更……”林之颐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将军担心的有道理,可也不能任由他们抢走副将。”   “若是妹妹在,定有办法救回欧阳兰羲。”子均自己轻轻嘟囔了一句,轻的让淇奥也没听到。   “属下有一计,不知是否可行?”   子均两眼顿时有了亮光,“你快说!”   “龙首山附近人烟稀少,兵力不强,但是部落面积不小,若是到时候群起而攻之,打下这座城池简单,要找到副将可要费不少力气。所以我认为,应该先派两个将士化装成龙首山当地的突厥人,去那里打听一下,看看他们在昨日到底有没有抓到一个商旅打扮的人,再仔细探究一下地点,最好能以探监者的身份混进牢中,看看究竟是不是副将大人。如果事情顺利,他们找到关押地点,我们就不需要派大批部队,只需要派几百将士也化妆成突厥人,不进攻城池,而是进攻大牢,到时候大牢打开,犯人一哄而散,我们趁乱救走欧阳将军。这样对方根本就不知我们的底细,也不知道我们是去救欧阳将军还是其他犯人,更不会知道我们是燕国人了。”   林之颐仔细想了想过程,说道:“你的方法不错,只是,开始去突厥探路的两个人,若要化装成突厥人,还要打听出关押地点,未免不易。你可有人选?”   “军营里不少人是边境上长大的,他们都会突厥语,也很熟悉突厥人的生活方式,让他们乔装打扮应该不难。”   “可选的人必须十分机灵,更要十分忠心才可。”   “将军,属下愿意前往。”   “你?你会突厥语?”   “是,属下自幼长在边关,对这里十分熟悉,将军只需要在派一名贴身侍卫跟随我就是。”   “为何要派一名贴身侍卫?”   “将军,防人之心不可无,在下凭空出现,将军不了解在下,若是在下是突厥派来的奸细,恐怕会害了将军和副将。”   子均听后,却笑了笑,说:“我问你,你是不是奸细?”   淇奥一愣,没想到将军会这么问,他站直身子,说:“不是!”   “既然不是,我为何要防你?”   淇奥还是一愣,不知该如何回话。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是个聪明人,你既然说你不是奸细,我便信了你,何须要防你?”   “可是……”   “这次你若能救回欧阳将军,便是大功一件,若救不回,即使是奸细又能如何?我林之颐从不怕出卖!因为今天,我信你了!”   冯淇奥听到林将军这一席话,自是感动不已,他虽然没读过兵书,却自幼聪慧,懂得不少道理,他提出派贴身侍卫跟随,也是为了让林将军能看清他的忠诚,可没想到,林将军居然如此肯定自己,一时激动地不知如何回话。   “淇奥,今日就由你选一个信得过的老乡,陪你一同前去龙首山,一切都按照你的计划进行!”   “是!”淇奥跪下,大声说道。   子均将他扶起来,“你的主意固然不错,可是若他们到时候一路追随我们回到军营,看到我们是大燕将领,一样知道我们的来历,到时候我们不就露馅了?”   “这一点我也想过了,到时候将军可以欲盖弥彰,让去的将士一分为二,一路趁夜色偷偷跑回大营,另一路主力部队则不回营地,绕着龙首山转圈!龙首山附近小道众多,骑着马来回穿梭绕上一圈只需一个时辰,到时候把他们弄得晕了,再从小道绕出龙首山,直奔返回大营。这样,待对方反应过来被戏弄了,也根本无力追捕那些骑兵,而欧阳将军早已平安返回大营。”   林之颐仔细听了他说的这番话,只说了一句话,“待你平安归来,我定封你为我的一等贴身副将!”   护国府里,卿婉已经有几天没见父亲了,这几天她一直躲在潇晖阁里,焚香、祈祷、写字,无时无刻不惦记着前线,她派去的小东子和小安子也一直没有消息,她也只能默默等着。   她轻轻把佛像前的香灰撒去,重新换上香木,每一个动作都安静地不带一丝杂质,却只是为了掩饰她每分每秒的畏惧。   “小姐,小姐!小东子来了!”茜儿和另一个人走进来。   卿婉赶紧迎过来,“小东子,是前线来信了吗”   “是的小姐,信使刚走我就过来了,这是信使给的信件。”说着拿出了三封信。   卿婉接过来,第一封是给父亲的,第二封是给嫂子的,第三封……终于是自己的了。她急急忙忙拆开信,心中却十分激动,她多么害怕,是个坏消息。她的手仿佛在轻轻抖动,一份简单的信纸,她却拆了很久。打开之后,只有一行字,   “吾定保其安好,勿念。   林子均”   卿婉长舒了一口气,至少不是坏消息。看着另外两封信,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过了几秒钟,她说:“给我拿把小刀来。”   “小姐?你要干嘛?”茜儿战战兢兢的问道。   “别管干什么,拿来!”   一把小刀在卿婉的手上,她小心翼翼的拆开了父亲的那封信,她知道她应该相信哥哥,可她还是不知道父亲到底有没有寄出那封信,她必须得到答案,她必须保证她所知道的结果是真实的结果。待她看到信中的一行字时,她才真的舒了一口气。   “安好勿念。”   哥哥完全没有提到兰羲,这就是说他没有收到父亲有关兰羲的任何信件,还好,父亲最后还是保留了意见,没有下令不救兰羲。   卿婉又拿了浆糊,完好的补上了信封,“小东子,你把这两封信送到老爷和少夫人那里去吧!”   “是。”   “门口那里还是要盯着,有信件还是先来告诉我!”   “是。”   卿婉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心里也惦记着,至少小安子那里没传来什么消息,或许在这种情况下,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西北大帐里。   冯淇奥带着一个士兵已经走了整整一天了,虽然对于正常刺探活动来说一天绝不算长,可对于林之颐来说这一天的等待却是极其漫长。他真的很担心路上出现的差错,特别是他不知道,他如此相信冯淇奥,甚至拿他兄弟的命去赌冯淇奥的忠心到底值不值得,如果他看错了人,他该怎么办。   他就这样来回的踱着步子,在帐子里徘徊了一天。   “报!将军!冯副尉回来啦!”   帐外冲进来报告的士兵一下子让林之颐来了兴趣,没等他们进来,他就急着冲了出去,正好迎上了大步回来的冯淇奥。   “淇奥,怎么样?”   “将军,放心吧,一切顺利,我们进去说。”淇奥明显没有反应过来将军会亲自迎接,急着就把将军往里请,将军也赶紧回了大帐,并让所有人在帐外等候。   此时帐中只有他二人。   淇奥走在桌前,看了一眼丝毫未动的午饭,心里也很同情这位如此担心兄弟的将军,不过此时的他,早已下定决心,誓死报答将军对他的信任。   他小心翼翼地从他衣服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绢布,将军不解的看着他,只见他一打开,平铺在桌子上,赫然是一张龙首山下城池的城区地图!   林之颐一下子惊住了,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士兵,竟然在一天之内找到了城区内的各种重要地点。   “将军请看,这张地图是我回到客栈之时,凭借记忆仓促画就,不过足以帮助我们就出副将大人!”   他只想正中间的地区说:“这里是城池中心,也是部落首领的居住地,同样这里也是守卫最严重的地方。如果欧阳将军被关在这里,我们要攻进去,并且完好出来简直难上加难。但是很荣幸的是,他们帮我们除掉了这个麻烦,他们很显然十分不重视欧阳副将,所以他把副将关在了平常的监牢里,”说着指向了地图左侧的小区域,“部落首领看来不太喜欢他们的大帐距离监牢太近,所以把监牢放在了最远的位置,也就是这里。这里驻兵不多,且十分懒散,今日我和老赵就很容易地混进去了,而且确定了副将关押的位置,虽然靠近里面,不过营救起来也不难。外面就是条街道,行人不多,而再往西便是大漠。我们从大漠直接进入牢房,火速打开大牢,救人出来,等到城中的首领发现大牢被劫,再出兵就为时已晚了。”   每次冯淇奥说话,林之颐总要认认真真地把话听完,因为他的每一句话,都完美无缺,他甚至想好了所有的退路,很显然,冯淇奥是一个非常得力的助手。   “照你这么说,这次行动基本没有太大危险了?”   “将军请放心。不过最后的逃跑路线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分两路进行。”说着冯淇奥又指向挂在帐营中间的大地图上。“将军请看,这里是龙首山,我们的帐营在龙首山东南方向,对方城池在龙首山南麓。我们救出人后,先不直接从东南方向返回大帐,而是两路人马一起往西走,目的是让他们以为我们是西域各国的人,走到龙首山西坡时,一分为二,一路人马快马加鞭绕远路返回大帐,另一路人马按照计划绕圈龙首山。在沙漠上,我方的士兵马匹都是精锐部队,对方不过是一盘散沙,恐怕绕不到一半,对方的士兵就放弃追捕,因为我们此行除了开监牢对他们没有任何损失。这时我们的将士就可以绕行一周从龙首山东麓直接返回大帐。这就是我的计划。”   林之颐满意地看了看地图,说了一句,“堪称完美。你认为这个计划何时进行?”   “越快越好。”   “好!那今晚出击!”   于是,当天晚上,三百名精锐部队从城池秘密出发,林之颐在众将劝阻之后仍然坚持亲自出兵,骑一匹枣红马冲在前方,冯淇奥也跟在队中。   他们埋伏在距离城池百里的地方,待到三更天左右,悄悄靠近城池。这里名义上是个城池,可实际上不过是沙漠上的多少房屋,也没有什么城门。因此他们几乎畅通无阻。在监牢门前,杀掉了几乎所有狱卒,因为他们几乎都在睡觉。   林之颐亲自带人冲进牢房,冯淇奥领路,进入牢房后,最先冲到了欧阳兰羲所在的一间。此时的欧阳兰羲早已听见动静,站在门口,待他看清来人是林之颐后,他激动地喊着:“大哥!”   林之颐也看到了这个披头散发的老弟,脸上还带着点疤痕,他一剑就劈断了门前的锁链,“兰羲!”兰羲也出来握住大哥的手,此时他才知道,原来战场上最重要的不是热血奋战,而是彼此之间的信任,生死与共。   冯淇奥冲上来说:“将军,时间紧迫,我们快走!”   “对!”林之颐拉上欧阳兰羲,带着人往前走,走在房里还不忘嘱咐他们,把所有牢房全部打开!于是很快,所有犯人都跑了出来,这是的城镇上才开始混乱,军营也得到消息,这才派兵镇压,可待他们临时组织人来到这里,三百将士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他们赶紧追上去,孰不知此时,最前面的一路人马已经过了龙首山,快马加鞭赶回大燕。   两个时辰之后,西域的阳光早早升起。而大燕帐营中,一份奏折快马加鞭送回京城。帐内所有将士全部回营,这场抢人行动未损一兵一卒。另一方面,龙首山下发生大规模集体越狱行为,部落首领只能不明所以地处置了一批监狱和军营的长官们,却也不知到底是何方为何人抢劫。   至此,这场瞒天过海的救人行动圆满成功。   当天下午,他们才收到前日京城皇帝的密旨:“不惜一切代价,火速营救欧阳兰羲。” 作者有话要说:     ☆、落花时候近黄昏   第二日,突厥可汗发布急令,立即调驻龙首山首领前来突厥都城,龙首山首领乌耶查不明所里,选了匹宝驹快马加鞭赶往都城。   乌耶查走进大帐,见到了突厥可汗,却见突厥可汗如往常一般,并无特殊的表情。   “臣乌耶查参见可汗,祝可汗荣耀千古,圣日凌空。”   突厥可汗轻轻冷笑一声,周围人却都没有察觉。“乌耶查,本汗让你大老远赶来,是为难你了。”   “大汗客气,臣能亲耳聆听大汗教诲,是臣之福。”   “乌耶查,最近你管辖的龙首山附近可有什么大事件发生?”   乌耶查想了想,说:“回大汗。没什么大事,只是昨天夜里,大牢发生犯人越狱事件,不少犯人逃脱,我们正在努力追捕!”   “还有呢?”   乌耶查又想了想,实在没想起什么,只能说:“没什么别的事了。”   话音未落,可汗猛的拍了一下桌子,“还有吗!”   乌耶查吓了一跳,刚才可汗的无动于衷原来是装的,可是他哪里有得罪他的时候了。   “回……回大汗,真……没有了。”   “哦?”此时的声音又恢复的平静,而在乌耶查耳中,却是可怕。“那本汗问你,前几日你可曾打劫过龙首山附近的商队?”   “哦!”被昨日的越狱事件弄得心烦气乱,乌耶查早就忘了前几日报来,打劫了一个可疑商队,可他们平日里经常打劫商队,对他们早就没什么防备,便早就忘了此事,却没想到大汗为此事。   “大汗,三日前,我们在龙首山西五百里截获一商队,他们自称是月氏人,自小来往于月氏和燕国之间。当时我们劫下了财物和他们的首领。”   “那他们的首领呢?”   “首……首领?这……昨日所有犯人逃狱,他……他可能也……也……”   “废物!”大汗的愤怒再一次爆发,乌耶查腿一软,跪倒在地。   “商队首领?连抓的是谁都不知道,真是废物!本汗来告诉你,他叫欧阳兰羲,燕朝当朝宰相之子,官居四品,是那皇帝小儿的贴身护卫!他们此次前来是来打探我军情的!你可好,把人抓了还不知道,迷迷糊糊就让他给跑了!”   “宰……宰相……之子?大汗,不可能呀大汗,是不是……是不是您听错了……”   “听错了!这是我们在京城的探子送来的加急快报,让本汗扣欧阳兰羲为人质!你……你居然让他给跑了!来人!把乌耶查拉出去喂狗!”   “是!”   “大汗!大汗!饶命呀大汗……”乌耶查大吼着被拖出了营帐。   突厥可汗看着手中攥紧的纸条:“宰相子欧阳兰羲于龙首山被擒,大汗火速扣押,必有重用。”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此时也不再平静。   “小姐小姐!”   从老远处就传来的呼声打扰了在菩萨前静心祈祷的卿婉,刚站起身,迎面跑来了高兴异常的茜儿,“小姐!欧阳公子被救出来啦!”   卿婉赶忙站起身,迎上跑来的茜儿,“真的吗?哪里来的消息?”   “是公子送来的加急快报,一个时辰前到了皇上那里,现在满城都知道啦!”   卿婉一听,多天来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她笑着狠狠地舒了一口气,接着问:“你知道多少?到底怎么救回来的?”   “还不是公子英勇!听说公子这次只带了两百多人,亲自冲到敌军那里,悄无声息就把欧阳公子给救回来了!而且不伤一兵一卒,简直是战神下凡呀!”一边说还一边手握胸前做崇拜状。   卿婉无心管这个花痴的傻丫头,但心里也是说不出的开心,自从欧阳兰羲被抓,她已经很多天没有睡过安稳觉了。她跑到菩萨前,恭敬地行礼,她以前从不信教,佛像不过是个摆设,可这次出事,她竟每天都跪在佛前,祈求如愿。   “小姐,我还听说,欧阳公子被抓前,公子和欧阳公子基本已经完成了任务,各个周边国家也特别欣赏他们,与我国结成同盟,共同对付突厥。皇上已经下令,要让他们班师回朝!”   “真的?”   “是呀,应该就在这两天了。”   卿婉想着,大概再过一周,她就能见到大哥和兰羲了。她这次真的很担心,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担心他,担心永远见不到他。   正在此时,小安子跑进潇晖阁来,卿婉一看,又觉得有几分担心,赶紧问,“欧阳府有什么动向?”   “回小姐,杨夫人怕是……怕是不行了!”   卿婉的心一下子又乱了,“不行了?怎么可能!她病得这么严重,你怎么不早来禀报?”   “小姐,这几天我一直在欧阳府门口转,本来病情已经好转了,可是从昨天晚上开始突然加重,今天我拦住了来问诊的太医,他们说已经无能为力!”   “那她知道欧阳公子要回京的消息了吗?”   “听说已经知道了,但已经没用了。太医的原话是什么‘毒入五脏,病入膏肓’,就算是神仙也难救了!”   卿婉完全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她以前一直好好的,这次竟然这么严重。”   “听那个太医说,杨夫人自怀孕后一直心情郁结,生产时又是难产,能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这次又惊闻欧阳公子被俘的消息,急火攻心,所有症状一起出现。刚刚又听说了欧阳公子回来,一时太过激动其实对病情更没什么好处。怕是就在这两天了。”   卿婉吓得坐到椅子上,就在这两天……那她岂不是连欧阳兰羲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卿婉回想起杨淑蕊为了兰羲,亲自跑到府上来求她的画面,她故意支开宇文沣只为了让她和兰羲相见的画面,她每次看他的眼神,都充满感情。她是真的很爱兰羲,却从不奢望兰羲能以一样的感情去回报她,她的付出是那样无私。如果没有自己,他们或许会是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可如今,她却要先走一步。   “来人!给我备车去欧阳府!”卿婉一下子站起身说道。   茜儿听了,犹豫的说:“小姐,咱们家一向和欧阳府不和……要是去欧阳府……”   “那又如何?如今她病成这样,难道我们就不管不顾吗!”   “可是……”   “不要说了,马上备车,另外把她当日里送来的那枚护身符拿上!我要还给她!快去!”   “是!”茜儿和小安子立马去准备。   卿婉走到正门前,无奈冤家路窄,竟然又碰到了那个鲍苌楚急急忙忙赶过来,她一想,准是又出什么馊主意给父亲,立马没了好脸色。   鲍大人看见她,一愣,然后恭恭敬敬跑过来,弯腰行礼道:“见过郡主!”   卿婉看到他这张脸就想起上次的事,气不打一出来,“鲍大人,您官居高位,竟然还不懂得规矩吗?臣子见了本郡主,就是如此行礼的?”本来,行大礼只需要在正式场合见面时才需要,平常见面只需意思一下即可,可这次卿婉非要让鲍苌楚行大礼。   鲍苌楚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下不来台,只能跪下行大礼,“下官鲍苌楚参见鸾絮郡主,郡主金安。”   “鲍大人,起来吧。”卿婉低声说,声音中却不带一丝感情。   “谢郡主。”鲍苌楚自然也是气呼呼的站起来,男儿三尺有黄金,我堂堂一方官员,居然要给你小女子下跪,可口中还得客气着,“郡主这是要出门?”   卿婉瞪了他一眼,想着自己出去也不知道怎么跟父亲说,还不如让他转达,于是大大方方地大声说:“我现在要去欧阳府!鲍大人若是无事,本郡主就先走了!”   鲍苌楚本是寒暄一句,没想到这位郡主竟然跑去欧阳府,还趾高气昂的,面子上又不能有什么表示,只能说:“那下官恭送……不过下官提醒一句,郡主身份特殊,从护国府出去……还是少去相国府为妙。”   听到这句话,卿婉忽然觉得有股冷气,一瞬间鲍苌楚给她一个神秘又畏惧的感觉,这种感觉又转瞬即逝。她正正神,看似淡定的说:“本郡主的事,不劳大人挂心。”说完拂袖而去。   鲍苌楚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嘴角多了一丝邪气的冷笑,“恭送郡主。”   车子刚靠近欧阳府,卿婉在窗子里就看到从府里陆续出来不少郎中打扮的人,一个个摇着头苦着脸,她才相信,杨淑蕊……真的不行了。手中握着那枚杨淑蕊的玉佩,走下了马车。   走近大门,便被门口的侍卫拦了下来。   “姑娘,这里是相国府,闲杂人等,切勿入内!”   茜儿说道:“通知你家主子,说鸾絮郡主来贵府探望少夫人!”   门口的人一惊,眼前这位居然是鸾絮郡主,又听说是林将军救了自家公子,赶忙恭敬地行礼说:“小的不知郡主驾到,有失远迎,快请进来稍等片刻,我们马上去通报老爷!”   卿婉微微颔首,跟着进了门,坐在府门口闲置的座椅上。   此时,屋内,杨淑蕊正侧卧在床榻上,她的父母坐在床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看着她。   “蕊儿呀,姑爷马上就要回来了,你再等几天就行了。”   “娘,”淑蕊干涩的嗓音让她自己都不忍心听,“娘,我知道自己的病,您就别……”还没说完,又咳了两声。杨夫人便赶紧拍着淑蕊的背。   “夫人,老夫人,”一个丫头掀开门帘进来,“夫人,门外侍卫说,鸾絮郡主来府上看望您了。”   淑蕊愣了一下,刚要说话,又剧烈咳嗽起来, 边咳边说:“郡主她人呢?”   “还在门口等着,听说老爷已经去迎她了。”   淑蕊摸了摸自己的脸,便能感觉到自己的憔悴,“来人,快,扶我下来!”说着便要下床。   几个人赶紧忙手忙脚的按住她,“蕊儿,你这是干什么?”   “娘,鸾絮郡主来了,看到我这个样子怎么行?郡主是我们家的恩人,我定要穿戴一下才好!”说着不顾众人阻拦,硬要下床,几个人都拗不过她,只能又粗略的帮她收拾了一番。虽然还是面带病容,但好歹还是能见人了,淑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想着。   此时,欧阳大人已经亲自到了门口。   门口的侍卫们都知道是护国府救了自家少爷,也知道鸾絮郡主以前也相助过少爷,都对她尊敬地很,不少人正在给卿婉献着殷勤,其中一个忽然看到老爷过来,赶紧大喊一声“老爷来啦!”几个围在一起的人才赶紧躲在一旁,坐着的卿婉也站起身,整理了下该有的笑容,说道:“欧阳大人!”   欧阳恭早早看到了卿婉,也三步并作一步的过来,走到跟前还没说话,径直就要跪下,“老臣欧阳恭多谢林府这次相救”,卿婉吃了一惊,话还没听全就上去扶他,“大人,您堂堂一品宰相,怎能跪我一小女子。”这态度可是和刚才与鲍苌楚交谈时截然不同。   “郡主,犬子此次安然无事,多亏了林大人这次不顾自身安全,挺身相救,这对于我们一家老小都是救命之恩呀,老臣……”说完又要跪下。   卿婉哪里想到这次来欧阳恭态度这么大转变,赶紧说:“大人快别这么说,身在前线,本就应以国家为重,大哥去救欧阳公子也是情理之中,大人要谢,也等大哥回来,我一女流,没出什么力的。”   “郡主客气,郡主过去就曾多次援手,是老臣无礼,不肯承认。今日老臣向郡主赔个不是,过去的一切,一笔勾销。”   卿婉没想到这次来竟然是和欧阳府和解来了,“那真是小女之幸!”   至此寒暄了几句,卿婉却也时时未忘记此次的来意,“大人,听闻贵府少夫人患病,小女子特来探望。”   “没想到郡主和淑蕊也有交情,好,老夫这就带郡主前去。”说完带着卿婉和茜儿进了院子。   时隔多日,再次来到这里,卿婉不禁想起上次女扮男装来到府上的那一次,如今这次,却是来见淑蕊最后一面。   在院子里转了几圈,最后来到了一处较为大气的房屋下,而最耀眼的,则是中间四字的大匾额,竟比其他房屋的匾额都要大,上面书写四个大字:“桂馥兰馨”。笔法刚劲,虽是写儿女情长之意,亦含着呼啸苍穹之势。   “这里便是兰羲和淑蕊的寝居。”   卿婉这才想起,上次她来时,宇文沣说兰羲不喜欢这里,常留在天弃楼上,所以这竟是自己第一次来到他们的寝居。   “桂馥兰馨?这是皇上所提吧。”卿婉盯着匾额说道。   “郡主果然是皇上的亲表妹,一眼便看出来了。这是当日他们结婚时,皇上御笔所写。”   卿婉点点头,皇上的字是她从小便熟悉的,自然不会看错。   这时,里面一个丫头出来,是来迎卿婉的。   欧阳恭便说:“淑蕊就在里面,郡主进去吧。老夫进去不便,在此等候。”   “有劳大人了。卿婉知道大人事务繁忙,就请回房吧,卿婉一会儿自己回去即可。”   “那……也好。那老夫就告辞了。”   “大人慢走。”说完和前来的丫头一起进了“兰馨居”。   刚一进门,卿婉就差点被扑面而来的药味逼出房门,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兰羲的房间,干净、素雅、书香、墨痕,可当她真的来到这里,才发现除了药味,她已经找不到任何与欧阳兰羲有关的痕迹,她只能提醒自己,这里是淑蕊的房间,那个重病却又如此无辜的女子。   似乎是听到门口的动静,剧烈的咳嗽从屋内响起,卿婉没有停留,跟随丫头走了进去,转弯过来才看到屋内站着几个人,还有在床上倚着、却带着不少头饰的杨淑蕊。   看到卿婉走过来,站着的一个中年男子和几个人跪下身去,“臣杨严令携拙荆参见鸾絮郡主。”   “大将军请起,我是来看少夫人的,不必行这么大的礼。”说着往床边走去。   淑蕊自然看到了卿婉,虽然在床上,仍要翻开被子行礼,被卿婉一把拦住。   “你这是做什么?快躺着吧。”   淑蕊停下动作,说:“郡主亲临,我怎么能……”   “快别说了,我是来看你的,又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说着带着微笑帮淑蕊把被子盖好。   “多日不见,你怎么这般憔悴了?”   “郡主,没想到您会来看我,让您见笑了。”   卿婉无奈于这生疏的言语,只能说:“那你就早日把身子养好,到时候我亲自帮你装扮。”   淑蕊轻笑,这是卿婉来这里看到的第一个意义上的笑容,不过接着她却又说:“只可惜,恐怕我是坚持不到那时了。”   “别胡说了,你好好养着,别胡思乱想的。”卿婉怕她又说丧气话,接着说:“听说你为欧阳公子生了个儿子,孩子在哪呢?我怎么没看到?”说着就四处望望。   果然一提起孩子,淑蕊的眼神便也有了温情,“孩子在后面呢!来人,快让奶娘把孩子抱出来!”   不一会,一个中年女子便抱着一个婴儿从后面走过来,卿婉很少见到孩子,这一会也赶紧过去瞧,只见这孩子浓眉大眼的,甚是可爱,还冲着她笑。卿婉忍不住,伸手去逗他,这孩子的眼睛也跟着她的手机灵的转。   “郡主,您要不要抱抱孩子?”奶娘看出卿婉对这孩子的喜欢,问道。   卿婉刚想着去接,后来想了想,还是说:“还是奶娘抱着吧。我可没抱过孩子,别让他不舒服。对了,这孩子叫什么?”   淑蕊道:“夫君临走前想好了名字,换做‘辛夷’,小字云儿。”   “辛夷?辛夷是木兰花花蕾的别名,屈原《九歌湘夫人》就有提及,‘桂棹兮岚皋,辛夷楣兮药房。’前朝也有不少诗句赞美其‘识人间花事’,果如欧阳公子取的名字。”一边说一边逗他。   淑蕊听了,不觉有些心酸,却又无法表明。   待把孩子抱回去,淑蕊便对父母和周围的人说:“爹娘,我想和郡主说会话,你们都出去忙吧。”   大将军自然不好推辞,只得一群人出去,此时屋内只剩下淑蕊、卿婉和茜儿。此情此景,难以不让人想起在护国公见面时的情景。   “郡主,郡主长我几岁,不知我可否唤您姐姐?”   卿婉巴不得扔了着“郡主”、“郡主”的叫法,自然说:“这样最好,你我早就该姐妹相称了。”   淑蕊笑笑,“姐姐,淑蕊自己知道命不久矣,心里却有好多话说不出,这些话不能对爹娘说,不能对夫君说,更不能对外人说,我总想着能够跟姐姐说,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在姐姐面前,我才是毫无秘密的,才是不需要掩饰的。”   卿婉看着她,“你我之间,确实无需隐瞒。你知我的意,我知你的苦。”   淑蕊苦笑,“姐姐说的是。姐姐,你知道吗,这一年多来,我每日不是活在痛苦之中,府上的每一个人,都叫我少夫人,可在他面前,我从来只是个外人。而你,从来没来过这里,可这里的一切,都有你的影子。我总是在他的身后,捡起他的每一句诗,字字句句,都是他的心、我的血。我……咳咳”还没说完,她又剧烈咳嗽起来,拿着手绢捂着。   卿婉轻拍着她的背,“你别说了,我都懂。”   “不……”淑蕊抬起头,眼角多了一丝泪痕,“姐姐,这是我憋了一辈子的话,我不说完,这辈子也就去了。”   卿婉无奈,只能由着她。   “每次看到那些诗句,我都怨你、怨他,可每次看到他的无奈,他的出神,他抱着兰花眼神迷离,他半夜独自坐在窗前六神无主,我真的怨不起来。我想怨你,可我又什么资格,我拥有了一切,拥有了他,我明明比你还要幸福,我有什么资格去远你,去怨一个原本该享有我一切的人。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没有我,我们三个人,或许会更好。”   卿婉叹了一口气,“我们三人都没错,奈何命运总无情。”   淑蕊用手绢擦过眼角,嘴角却在笑:“我这一辈子,只是一个玩笑。或许是上天终于怜悯我,让我得以离开这个无可眷恋的尘世。”   “可是你爱他,为什么无可眷恋?”   “爱……如果爱是一个错误,为什么还要去留恋?早点摆脱这一切,才公平吧。”   “你还爱他吗?”   淑蕊摇摇头,“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爱,姐姐,或许你也不知道。夫君,他是我一生唯一的男人,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我注定要为他生,为他死,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爱,静看细水流长是爱,相濡以沫是爱,相忘于江湖是爱,可到底哪一种才算是真正的爱?”   卿婉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只见淑蕊自怜的说:“或许,只有我这种什么爱都没经历过的人,才会问这种问题。”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只可惜,我有情,他无意,我不在了,没有人在意。   “姐姐,我怕是见不到他了,你再见到他时,可否替我问一个问题?”   “你说。”   “下辈子,他可愿再见到我?”淑蕊说着这句话,眼泪却止不住的流着。   卿婉也用手擦擦眼角,“、你今天说的太多了,快休息吧。”   “姐姐,你要走了吗?”   “我今天来,是来还东西的,”说着从怀里拿出那枚紫玉玉佩,“还记得吗,你说这是你祖母留给你的护身符?”   淑蕊轻轻接过来,眼睛直直盯着玉佩,满含笑意,可看了一会儿,她又摇了摇头,“姐姐,这已是我给你的,当日你答应帮我,我只是留了一个玉佩,姐姐难道连这玉佩都不肯收下了?”   “可是这枚玉佩……”   “姐姐,我已活不长了,这枚玉佩给了我,不过是埋入阴暗的地下,我不要它陪我,我要他永远在人间,就像我还在一样……咳咳”淑蕊说了太多的话,止不住的咳嗽,可还是坚持让卿婉收下玉佩。   卿婉无奈,最终还是收下。   那日,她离开的时候,淑蕊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如有来世,我真愿与你做一世姐妹。”   来世……吗?   今世的劫,总抵不过来世。   或许下一世,你我会重逢。   或许,没有来世。   卿婉看着满地落花,此时正是暮春时节,花开荼蘼,原来人的一生也如花开花落一般,不留痕迹。   三天后,欧阳府少夫人欧阳杨氏淑蕊因病去世。   五天后,林之颐、欧阳兰羲带兵抵京。   卿婉听说他们回京的消息,忽然想起那日她去探望淑蕊时,刚走进欧阳府大门时,产生的物是人非之感,不过欧阳兰羲所要面对的,才是真的“物是人非”吧。   众将士回京当日,皇帝亲自带着几位重臣去皇城门口迎接。过去只有重要战役得胜归来时,皇帝才亲下城门相迎,而为了几千人探查情况就出门迎接还是头一回。   因为人数少,虽是皇上亲临,可阵仗并没有往日那么多,毕竟这次是刺探情况之名,总不能大张旗鼓。皇上身着龙袍,周围只有护国公林靖忠、宰相欧阳恭、宁王宇文柏、宇文沣和其他几个大臣。   正午过后,军队抵达城门,林之颐和欧阳兰羲走在最前面,此时兰羲也已经得知淑蕊逝世的消息,只是此等场合,他也只能将心事埋藏。   “臣林之颐、欧阳兰羲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笑着扶起他们,“两位爱卿快快平身!”   “谢皇上。”   皇上拍着他二人的肩膀,脸上的笑容藏也藏不住,“二位爱卿此次前去,凶险万分,朕在京城也是着实挂念。今日你二人还朝,又拿回来了不少好消息,朕心甚慰!”   皇上看了看二人的脸色,特别看了看兰羲,又说:“兰羲,朕看你脸色不好,这几日多多休息,你看你初次出征,就出了危险,朕可是担心的得。”   欧阳兰羲抱拳道:“回皇上,兰羲出征时过于大意,有损天威。多亏林将军和冯副尉仗义相救,助臣于危难之中,才让臣有机会重见天颜。”   “林将军的功劳,朕记下了。冯副尉是?”   林之颐接话道:“皇上,此次营救欧阳将军,多亏了营中有位士兵冯淇奥,他不仅为臣出谋划策,还亲自打探消息,参与救援。若没有他,此次救人也没有如此容易。臣念起功,封其为副尉,望皇上恩准。”   “哈哈哈哈!”皇上笑着说:“若军中真有如此能人,副尉如何使得?宣这位冯副尉!”   站在林之颐身后不远处的冯副尉立即跑过来,“冯淇奥参见皇上!”   皇上斜眼看他,“你就是冯副尉?”   “正是。”   “听说是你出计救回欧阳将军的?”   冯淇奥想了想,说:“回皇上,在下无能,不过向林大人提了几点意见,这次救援都是林大人的功劳,小人不敢抢功。”   皇上一听,大笑:“好!知进退,明事理尚且难得,更重要的是不争权夺利,很好!你这样的人,做个副尉太委屈了,如今既已回京,朕就封你为京城里的正六品骠骑校尉!”   冯淇奥从一个小士兵,几天之内升了正六品,让所有在场士兵都眼红脖子粗,无奈皇上下旨,谁敢不从。   皇上看着他,又想起什么,对林之颐说:“子均呀,你走前好像跟朕抱怨,说手下少将才,今日朕就把冯校尉给你,你直接做他的上官!”   林之颐也早就欣赏淇奥,今日皇上做了顺水人情,他也高兴地谢恩。   欧阳兰羲站在一旁,也为他俩高兴。   皇上转过身看向兰羲,“兰羲,前几日朕才听说,你的夫人杨氏刚刚去世了。”   欧阳兰羲眼神一黯,他也不愿面对,只能说:“多谢皇上挂心。”   “传朕旨意,封欧阳兰羲夫人杨氏为诰命夫人,封赐淑人。”   “谢皇上恩典。”诰命夫人是难得的荣耀,淑人则是当朝正三品女眷才可享有的称号,而兰羲此时不过身为从三品,淑蕊却享受正三品夫人之礼下葬,也是对欧阳兰羲的恩典。   寒暄几句,时间已过了不少,最后皇上便说:“过几日,朕在宫中举行个家宴,只邀请你们几个功臣和家人,到时候朕再好好与众爱卿聊聊。”   “是!”   过了一会儿,皇上便坐龙辇回宫,只剩下在场的大臣和士兵。随即林之颐下令,所有将士回营,休息三日。   待士兵走后,几位大臣也走了不少,场上剩下的只有护国公、宰相、宇文沣和三个将军了。   宇文沣和林欧两人关系都很好,上去便一把抱住两人,“我的两个好哥哥,你们这次可是让小弟担心啦。”   林之颐笑道:“只怕你整日里玩闹,想起我们的日子少得很吧。”   “这可是没有的事,我不过是在闲暇时候,陪卿婉聊天而已。”   林之颐摇摇头,欧阳兰羲也只是站在一旁不说话,然后便走到欧阳恭那里跪下,“父亲,儿子让您担心了。”   欧阳恭看着他,长舒了一口气,“你回来就好,你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娘和淑蕊……很是挂念你。”兰羲抬起头,看到渐老的父亲,心中也有不忍,却也不多言。哪知父亲却走向林之颐那里,恭敬做礼道:“林将军,多谢你这次不顾前嫌救了犬子,老夫一家对将军感恩戴德。”   林之颐忙着扶过他,“大人客气了,兰羲是我兄弟,战场上,我怎能置我兄弟的命于不顾。”   听到这话,欧阳恭是感激得不行,可站在一旁的护国公竟有点不是滋味,好像是想起了那日曾差点写信让林之颐不管不顾的事。   林之颐也看向父亲,“爹,儿子回来了。”   护国公知道自己儿子的能力,虽然数度为他担心,不过也不会过分。此时他只说:“回来就好。这些日子,你妹妹倒是十分挂念你,回去好好跟她聊聊吧。”   听到卿婉,兰羲也看了过去,多日不见,不知她可好?   “妹妹心疼我,我自然知道。”   欧阳恭也插一嘴说:“鸾絮郡主为人热情,对旁人尚且有情,对自家兄弟自然更关心。护国公有如此一双子女,真乃福分。”   兰羲倒是很奇怪,父亲怎么此时为卿婉说上话了。   林之颐有点奇怪的笑笑,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说道:“兰羲,你家中事忙,还是快些回去吧。”兰羲想起回家之后的事,心中也有些不忍,便和父亲告辞回府了。   林之颐看着兰羲离开的背影,想着这几天和他朝夕相处,自然多了不少感情。看了看又想起淇奥来,便对淇奥说:“对了淇奥,你刚来京城,虽然皇上封你为正六品,可你毕竟还没有自己的官邸,总不能住大街上吧。”   淇奥摸摸头,自己在京城人生地不熟,虽顶着个六品官衔,却是没地方住。   “不如,去护国府上住几天吧。爹,你说呢?”   护国公自然也想揽下这个新校尉,自然也答应。   淇奥想了想,点头同意。   于是这个正六品校尉,便成了护国府的客人。   当天晚上,几个人回府,却不见卿婉前来迎接。淇奥路上也听说了这位鸾絮郡主,总听林将军和欧阳将军夸奖她,来到林府没见到人,心中也不太舒服。虽说如此,可给自己安排住处的,却不是府上的管家,而是郡主身边的贴身侍女茜儿,并且下了帖子,今天晚上邀请大公子和自己去潇晖阁赏月喝茶,搞得淇奥是摸不着头脑,不知这位郡主对自己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是个什么态度。   林之颐听到这个消息后倒是高兴,刚吃完晚饭,便拉起淇奥,说是四处带他熟悉一下,其实是一早跑到潇晖阁去见妹妹。淇奥一路上老是听他夸奖自己的妹妹,如今看来,就算他妹妹再无用,有这个哥哥罩着,鱼肉乡里横行霸道也算正常。   当然他见到之后就不这么认为了。   月圆之夜,他度过了他到京城的第一个夜晚,这也让他懂得了一个道理:原来京城的小姐也可以豪情万丈,原来大家闺秀也可以舞刀弄枪,原来富家千金也会对他一个边关来的傻小子如此重视。   “淇奥,你可读书?”   “我从小过的是穷日子,不会读书。”   “那你父母呢?你的名字出自诗经,总不会是胡诌的字吧。”   “我的父母是汉人,从前好像是从蜀地迁过去的,路上去过夜郎,后来定居天水附近。他们年轻的时候读过几年书,听我爹小时候说,我娘那时候是大家闺秀,我爹是穷小子,只是写的一手好文章。我娘遇到我爹后,硬要嫁给他,家里不同意,他们俩就私奔!结果一路从蜀地跑到了边关,这才安顿下来。”   “真的?那你娘可真是个英雄人物!我佩服她!”   “可是很多人都说我娘这样做很傻,一辈子过苦日子,哪有大家小姐的日子舒服?我也不明白,郡主,你说我娘这样做对吗?”   一旁喝高了的林之颐插嘴道:“管他对不对,喝酒!”   卿婉无奈,一把把哥哥扔到一边,说:“你娘这辈子给你怨过吗?”   “当然没有,每次我问她过去的事,她都很高兴!”   “那就是了。你娘的前半生,就像活在一个牢笼里,直到她遇见你爹,她才知道她要的是什么。她不稀罕珠宝金银,她渴望的是轰轰烈烈、刻骨铭心。只要两个相爱的人能在一起,其他一切都无所谓!”   淇奥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却还是想不明白。   卿婉无奈的看了看他,淇奥是个聪明的人,从他懂得“知己知彼”“深入虎穴”来看,他很懂得为人用兵之道。只是,“你不明白,只是你还没遇到这样的人吧。”   夜深时分,之颐和淇奥都回房休息,潇晖阁却还亮着烛光,缀着旁边的湖水上也泛着微光。   细看过去,是卿婉拿着一盏盏荷花灯,轻轻放在湖水上。   两个人若能在一起,不管生活何其困苦,终究幸福。   两个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两个相守的人天地别离。这或许才是,最大的悲哀。 作者有话要说:     ☆、清泪尽,纸灰起   几天之后,欧阳府举行大丧,祭奠御封诰命夫人淑人欧阳杨氏淑蕊。   杨氏,出身名门,贤良淑德,于文熙十一年二月指婚御前中郎将欧阳兰羲,上孝下恭,恪守妇道,二年诞下一子,同年五月因病去世。皇帝感其孝仁,诰命封为淑人。   一个人的一生,便被这几个字定格。   卿婉没有想到这么快她又来到了欧阳府,不过上次她看到的是活生生的人,这次,只有一口棺椁和一个牌位,冷冰冰地让人不忍驻足。   这次陪她来的,不只是茜儿,还有林之颐和冯淇奥,只是她感觉比上次来时还要冷。当她缓缓从软轿上下来,看到满天飘洒的白色纸片,看到白色的装饰盖住了一切,她开始相信,原来一个人的来去,都是如此赤条条。   她没有来参加他们的婚礼,却参加了她的葬礼,而且是以朋友的身份,姐姐的身份,她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   虽然是相国府的葬礼,过程却十分简单,丝毫看不出是一品大员府上的葬礼,更看不出是诰命夫人淑人享有的葬礼,她不知道这是她临终的意思,还是欧阳兰羲的意思。不过不管是谁的意思,都符合淑蕊心中所想。   只要留在爱的人心中,其他一切都不重要,葬礼更不重要。   让别人记住一场奢华隆重的葬礼,还不如只记住一个微笑、一个眼神。   他们三人走进欧阳府,里面的人很多,朝中各位大臣都来拜会,与葬礼的简朴格格不入。但里面的大多数人不是因为躺在棺木里的人,而只是以因为,这是宰相的儿媳,这是刚刚得胜归来的欧阳兰羲的夫人,这是刚刚册封的诰命夫人。   淑蕊,你若能看见,自己的葬礼来了如此多不相干的人,会不会不想这么早离去了?   卿婉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但她丝毫笑不出来,不只因为死的是那个与她互成姐妹的人,而且,她还看见了跪在棺前的他,欧阳兰羲。   她在他的身后默默地看着他,看着他如此落寞的背影,她的心仿佛被深深刺痛。   他们三人缓缓走过去,直到欧阳兰羲回过身,微微抬起头,看向他们的方向。他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悲悯。   他们的确是应该被上天悲悯的,包括自己。卿婉就这样看着他,她似乎忘记了,这是他们自战前送别后,第一次见面。如此心痛的见面。   没有任何言语,因为他们都没有想到,久别重逢后的喜悦,如此快地变成了斯人已逝的悲哀。   身旁的两个人走过去,安慰着跪在地上的兰羲,兰羲静静向他们行礼。看着他的动作,卿婉感觉她的眼睛仿佛被风沙刺痛。   卿婉缓缓地走过去,却出乎意料地,并没有理会跪着的兰羲,而是向尚在襁褓中的云儿走去。奶娘认得卿婉,屈身向她行礼,站在一旁的大将军夫妇想起她来探望自家的女儿,也像是看到了亲人一般,向她行礼。   卿婉点了点头,然后看着这个孩子,像上次一样抚摸着他的脸颊,“云儿,还记得我吗?我是你的婉娘娘。”这个孩子像上次一样,还是冲她笑,仿佛他完全不明白,大家在伤心什么。   “上次没有给你送礼物,这次婉娘娘给你带了礼物哦。”说着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紫玉做的玉佩,“云儿,你娘在时,曾把这枚玉佩送给我,这是她祖母送给他的护身符,也是她珍贵的东西。我今天把他送给你,你要永远记得你娘的好,永远惦记着他。”说着把玉佩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将军夫人眼睛直直看着这枚玉佩,不敢相信的说:“这枚玉佩怎么会在郡主这里?”   欧阳兰羲也看向这边,眼神中十分不解。   后来夫人叹了一口气:“果真蕊儿与郡主情同姐妹,这玉佩她从小带在身旁,从不离身,没想到竟送给了郡主,可见在蕊儿心中,郡主的地位之高。”   卿婉也看着这枚玉佩,轻轻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兰羲。   兰羲看着她,竟不知这几个月来的相思别离之苦,片刻之间化为灰烬。可他只能看着她,装作看一个不相熟的贵人。   还是卿婉先开了口,只听她口中颤颤巍巍:“公子,近日……可好?”   兰羲看着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离去的这些天,他被突厥人抓走的这些天,他以为他快要死的这些天,他的脑海中反反复复出现着他们再度重逢的幻影,他甚至想过,如果他能活着回来,他一定不顾一切,不顾身份地位,不顾他人眼神,冲上去,娶他心爱的女人为妻。可他没想到,一份书信会打垮她,淑蕊不在了,他一切的努力变得没有意义。他从来没有爱上淑蕊,只是这一刻他才知道,男女之间不是只有爱,一年的朝夕相处,他不可能就如此轻松淡忘。   他有好多话想对卿婉说,想告诉她他此时心里的苦,可他不能这么做,他只是跪在地上,慢慢磕了一个头:“多谢郡主记挂。臣……我一切都好。”最后时刻,他用了“我”字,这是他唯一能给她的,一个亲切的称呼。   卿婉仿佛听懂了他的言语,又仿佛完全没有在意:“听闻公子身处险境,我等十分挂念。如今公子平安归来,也算是圆了夫人的念。”说着看了一眼前面的棺木。   卿婉没等他回答,只是静静地朝着棺木跪下,行礼,说了一句话:“如胶似漆中,谁能别离此。公子节哀。”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让兰羲瞬间不知所以。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卿婉给她的书信,只缺一句“如胶似漆中,谁能别离此。”可今日她对着淑蕊说出这句话,是为了淑蕊,还是为了她自己?   待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卿婉就已经起身,而下一个跪下的,是宇文沣。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宇文沣是什么时候到欧阳府的。   宇文沣一身素袍,衣料却十分华贵,眉宇间透着英俊之气。若是走在街上,没有人会以为他是来参加葬礼的,只会以为他碰巧穿了白色的衣袍,又或者他本就喜穿素袍。   兰羲不知为何,看着宇文沣,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卿婉,他才真正仔细地看清了今天的卿婉。只见她亦身穿白色的衣着,裙摆袖口间点缀着几点墨蓝色的花纹,仿佛久置于人间的绝美青花。她头上的金钗早就换成了银饰零星点缀,平日里常带的玛瑙红濯也不见了踪影。可即使如此,她却仍如凌波仙子,超凡脱俗。   他们二人站在一起,让兰羲产生了一种遥远的距离,或许他的伴侣真的是那个等待了他一生的女人,而卿婉和宇文沣,才是天作之合。   今天,真的适合为了淑蕊而活,再见到卿婉,只觉得他这一生,对不起她二人的地方太多。   他没有留意他们几个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因为他在剩下的时间里,一心一意回忆着他的妻子,她对自己的一颦一笑,竟然如此模糊?   卿婉也没有问出淑蕊想让她帮忙问出的问题,“下辈子,你可愿再见到她?”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淑蕊,你是不是太低估你在兰羲心中的地位了呢?   欧阳兰羲在皇上面前请了整整三个月的假,在这段时间里,他一直都躲在城外的栖云寺里,因为淑蕊的棺木就停留在这里,也就是停柩。棺木停留的时间越长,表示对死者的眷念越深。不过作为朝廷命官,以停柩理由告假三个月的,在当朝十分罕见,更罕见的是皇上竟然恩准。民间唯一的理由就是,欧阳兰羲和他妻子情深意重,难舍难分,身为官员却能对妻子如此坚定,真是有情有义。   这一切都是林之颐告诉卿婉的,而卿婉只是默默听着,一言不发。   “婉儿,我知道你们之间有情,可事已至此,皇上早已下旨为你指婚,你和欧阳兰羲只能该断则断了。”   卿婉默默听着,没有说话。   “其实,这其中也有我的不是。我既早知你们的关系,却还处处做你们的信使,为你们鸿雁传书。确实是因为你是我至亲,我愿意尊重你,甚至替你去争取。可如今,他妻子这一走,让我反而明白,你们之间阻碍太多,远不是我一人可以帮得上的。皇上指婚在前,欧阳兰羲刚刚丧妻在后,加上林欧两家的关系,宇文沣和宁王的态度,你们都不可能走到一起。卿婉,我想你一直都明白,时至今日,你们只能斩断情丝,当断则断了。”   卿婉听他说了很久,可却一言不发。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怎样去面对兰羲,还有刚刚离开的杨淑蕊。   久久,她说了一句话,“兄长可否带我去见一见他?”   晚上,一辆马车滚滚从城中驶出,碾碎了寺庙前本该有的平静,可留下的却是一路落寞。   卿婉坐在斑驳的马车上,想着临走前哥哥的话:“今天夜里,我给你安排马车去栖云寺,你把该说的都说清楚。我晚上会拉着淇奥和父亲喝酒,免得父亲跑去质问你的行踪。这是我为你们俩做的最后一件事,记住,此时不断情丝,来日必为其累。”   有些话,他们很早就说开了,其实他们早就想着彼此再无交集,可狠话说得再多,碰到危机时刻谁也放不了手。   但哥哥说的更对,如今的形势,早已容不下他们了。   马车停留在了寺庙西门,而兰羲居住在西厢房,她进门一转,便看到了厢房的灯火。她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来这里,或许不来这里,一切就不必说开,她还可以像从前一样对他。   可惜,卿婉不是个自欺欺人的人,他们几个人都不是。   她缓缓走近了厢房,迟迟未推门,只是站在门口。   “淑蕊……”   她听到屋内的声响,浅浅的名字,低低的呼唤,原是他梦中所念,淑蕊,你若地下有知,看到兰羲如此惦念你,梦中仍然牵挂你,必然也会欣喜吧。   知道他在房中,卿婉也不再停留,轻轻叩门三声。她甚至把他开门时应该准备的表情都想好了,却听到里面传来声音,“请进。”   卿婉无奈,只能重新整理了情绪,准备开门,“请进!”里面的人以为她没听见,又说了一声。   她轻轻推开门,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才看到墙角边,一个人斜趴在书桌上,桌上的纸乱成一团,他抬起头,慢慢的抬起头,才看清了来人,是卿婉。   兰羲站起身,确定来人不是他的幻梦?   卿婉明白了他的意思,脑子没有经过思考便说:“你刚才梦到的人是淑蕊。”   当自己意识到她说了什么之后,她很想拍自己脑袋把那句话收回,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自己原来还在乎他梦中所想吗?   兰羲也愣住了,这一刻,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仔仔细细地盯着她,毫无顾忌地盯着她,曾几何时,自己连看她一眼都成了奢望。   这些日子以来,他的苦,他的相思,他的无助,他的落寞,他在生死之间的盘旋,一点一滴涌上心头。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冲上去,抱住了她。   卿婉也没想到,自己竟然选择了最坏的开头,她是来诀别的,不是来叙旧情的,可她自己却也很珍惜,这难得的拥抱。   可卿婉没有让这场相拥来得太长,她轻轻地推开兰羲,心中才想起她本该要开头的句子:“欧阳兰羲,好久不见。”   兰羲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这么久以来唯一的单独相处,她竟如此生疏,他放开她,淡淡地说:“确实,好久不见了,卿婉。”   两个人坐在一个破旧的木凳上,卿婉拿起茶杯,倒上水,才发现壶里的水早已变凉。原来没有别人相伴的兰羲,是这样的……吗?   “这几天,全京城的人都在说,欧阳府上的公子,重情重义,伉俪情深,结发妻子去世,自己独自一人到寺庙中守灵数月有余,算是当朝难得的一段爱情佳话。”   兰羲拿着冰冷的茶杯,冷笑了一声,“难得清静,我只是不敢去面对,所以在这里躲避。无奈,还是躲不过。”   “你是在躲我?我成了厉鬼不成?”   “我不是在躲你,我是在躲我的心。”   片刻无言。   “我在突厥人的牢里的时候,看着牢笼里透进来的月光,我才明白自由的可贵,我发誓我如果能出来,不求功成名就,但求无愧于心。我以为我能够去追求我想要的一切,可现在,我如何去面对?”   “你原本想怎样?”   兰羲放下杯子,眼神深邃地看着她:“娶你,不惜一切代价。”   一阵风吹过,窗外的风吹落了屋里书桌上的纸片,卿婉没有理会兰羲的话,只是漠然去捡那些纸片。兰羲没有管,只是看着她。   卿婉收拾完,放在书桌上,拿镇尺压住。却看到兰羲已经写就的不少诗句,其中一首《鹧鸪天》:   轻寒独背登孤楼,红尘紫陌闻经幽。一点青衫湿吾泪,万里无尽水东流。   昨日笑,今日忧。何以风铃独厌秋。卿自魂归入梦来,莫叫冷雨问君愁。   卿婉叹了一口气,魂归离恨天,换得向郎圆。淑蕊,你在天有灵,看到这字字句句,也该欣慰。   “在此之前,你从未跟你的夫人留下过只言片语吧?”卿婉举着这张纸,好像谈论着跟她毫无关联的事。   “没有。”兰羲毫无停顿的回答。   “在你心中,你的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兰羲不明白她要说什么,只能看着她。   卿婉放下诗句,坐回到兰羲对面:“或许杨淑蕊,是你从来都没有去了解过的人。”   卿婉舒了一口气,她知道,她要开始真正的谈话了,她要让兰羲知道她亏欠淑蕊的一切,她要让兰羲放弃娶她为妻的愿望,也要让自己彻底忘掉这种幻想。   “你还记得去年,你因为何双辉何大人的缘故,被皇上贬官,重病不起的事吗?”   兰羲不明白卿婉为什么突然把话题扯到这么久远的事情上来,只能说:“当然记得。全京城都知道是你去找皇上,让他重审此案。”   卿婉笑了,“当日你刚大婚不久,我虽然和宇文沣去你府上探病,可不过是想去安慰你,并未想出面帮你。再者,你难道忘了,我曾经利用你对付了不少考场上的人,哪有转眼间就来帮你的道理?”   兰羲皱了皱眉,不说话。   “是她,杨淑蕊当时有孕在身,却自己一人,独自跑到我府上,跪在地上恳求我相助,还低三下四地说只要我帮你不惜付出任何代价。她当时也没想过,她有什么值得我去换的。后来,我看她可怜,便说要她一样东西做信物,那信物便是那枚你在丧礼上看到的玉佩。”   卿婉看着兰羲一脸震惊和疑惑,“你不会从来都注意到,你夫人身上的玉佩吧?”   兰羲侧过头去,半天才说出几个字,“记不得了。”   卿婉心中划过一丝惊讶,后仔细想想,这枚玉佩几乎一年前就到了她手上,兰羲一年没见,自然不会有太大印象。   “那枚玉佩,是她祖母临终给她的遗物,自幼带在身边,是她的护身符。当她给我时,她对我说,‘祖母赠我玉佩,无非是希望我万事平安,可若此护身符能护得夫君一事顺遂,于我便是恩德万千’。其实在她心里,你比她自己还要重要。”   兰羲没有想到这件事,那些日子他只是每日想着卿婉对他的情谊,却一直忽视身边的淑蕊,竟为了他去护国府求情。一个月来,她的一颦一笑,似乎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可今晚,她的模样却又重新浮现。   “你应该知道,前几日你夫人临去前,我曾去过贵府探望,当时她与我留在房内谈了很多,却没有一个字离开你。她呆在你身边只有一年多,可她把她所有的情都放在了你身上。她临走之时,却还在愧疚,觉得她愧疚了我们,孰不知,是我们两个愧对了她。”   兰羲闭上眼,长叹了一口气,“是我愧对她,是我愧对她……”一个妻子做到温婉贤淑并不是难事,可若为了丈夫低三下四跑到旁人那里去求情,甚至求得人是卿婉,她竟愿意为自己做到如此境地。穷苦百姓尚且为糟糠之妻感动,而自己自诩情至深者,却不懂她。   “她临走时,托我问你一个问题,‘下辈子,可还愿再见到她?’我想,这个问题,留给你自己去想吧。”   兰羲没有很快做出回应,卿婉也不再说什么。言至于此,难道连下辈子,都许了旁人?   许久,卿婉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欧阳兰羲,今生今世,你我无缘。只求彼此安心度日,莫再往来。”   兰羲终于想明白了她的来意,今日,她竟“又”是来与自己诀别的,难道天下人,都要与自己诀别吗?   兰羲拉住了要离开的卿婉,“我还有一个问题,若当日,淑蕊没去找你,你可会帮我救人?”   卿婉没想到此时此刻,他还在心心念念想着自己,她没法控制,眼角流出泪痕,她回想起那段日子,自己每天担心兰羲,每天想着如何能帮他一把,可她此时不能这么说,她强迫自己背对着他,强迫自己不动声色地说出一句,“我从未想过……帮你救人。”   说完,她挣脱了兰羲的手,大步离去,打开房门。   可她在门口愣住了,看着门外站着的这个人,脚下却挪不动步子。   兰羲看着卿婉停留在门口,才发觉有人在外面。兰羲心中拂过这个念头,心中后怕,他没想到此时外面居然会有人。他最先想到,若是林之颐便好,可他看着卿婉的神情,就知道不会是他。   兰羲走过去,他只知道一点,无论如何,他要承担这件事,他不能让卿婉背负不利的名声。   当他走到门口,他也愣住了,站在门口的,是他们最不愿面对的人。   宇文沣。 作者有话要说:     ☆、浅瓯吹雪试新茶   当他走到门口,他也愣住了,站在门口的,是他们最不愿面对的人。   宇文沣。   宇文沣静静地站在门口,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相信,可丝毫掩饰不了他脸上的震惊和愤怒。他虽然听过太多故事,可他从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的未婚妻,深夜来到寺庙与人私会,而对象竟是他的朋友,一个正在经历丧妻之痛的人!   宇文沣开口了,他的声音是从来没有过的颤抖:“你们……你们……你们做的好事!”   “宇文兄,你误会了,我们只是……”   “你闭嘴欧阳兰羲!”宇文沣大声吼出来,把他刚才的愤怒全都喊了出来。“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们是朋友?是清白的?你让我相信你们两个深更半夜单独在房间里是在谈人生理想还是谈军国大事?在你妻子的棺木旁边,和我的未婚妻!你们两个不觉得可耻吗!”   “此事皆因我而起,你别牵扯卿婉。”兰羲急着说道。   “卿婉?说的这么亲切?你还说你们两个没有私情!欧阳兰羲,亏我把你当兄弟,亏我这么晚了还跑到这深山野林里来看望你,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宇文沣,”林卿婉已经收起刚刚的震惊,而是快速地冷静下来,“你既然一直在门口,不可能没听到我们之间的谈话,我和他有哪一句是在私会,是在做你想的龌龊事情?”   宇文沣一愣,他没想到这种时候卿婉居然理直气壮又言辞冷静地和自己讨论这个,宇文沣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冷笑一声,“不是我想的那样?你脸上的泪痕都没擦,你还说你二人毫无干系?这些日子是我太愚钝,你们两个关系已如此亲密,我每日呆在你们身边,竟是毫无察觉。”说完他自己忽然笑了一声,斜过头像是在嘲笑自己。   “宇文兄,事情真的不是你所想,我……”   “欧阳兰羲!”宇文沣猛然转过头来,“我相信我的眼睛,相信我的判断,若你们今时今日能给我一个答复,我立马走人!若你们今日连个解释都没有,你们别逼我捅到皇上那里!”   林卿婉摇了摇头,“宇文沣,你想想清楚,你我如今不过是一纸婚约,我一日未嫁进宁王府,一日便不是你宁王府的人!你若要告诉皇上,撤了这一纸婚约,我毫无意见。”   “你!”   “宇文兄,”兰羲怕此事越闹越大,赶紧说道,“今日之事全是兰羲的不是,与郡主无关,此事你若要责罚,我欧阳兰羲愿与你负荆请罪。”   宇文沣仿佛是听了一场最搞笑的笑话,他仰天长笑,最后眼睛却还是盯住了林卿婉,那个他日思夜想的女子,那个他喜欢了多少年的女子。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神也渐渐失了方向。最终,他拂袖而去,留下了两个人。   看着宇文沣走后,两个人舒了口气,又不知如何开口。还是欧阳兰羲说,“你不必担心,明日我去与他说明。”   “你千万别去。宇文沣虽然平日里对凡事皆不在乎,可他毕竟是有自尊的底线。若是你去,他跟你动手也是可能的,最后一定会把此事闹大。这件事你不用管了,他既然是我的未来的夫婿,我会跟他说明的。”   卿婉不知是有意无意,竟强调了“未来的夫婿”这三个字,兰羲听后,眉毛一蹙,却无可奈何。   “郡主,天色已晚,您还是快些回府吧,小心夜深危险。”兰羲恢复了郡主的尊称,也正式划开了两人的界限。   卿婉听后叹了口气,至少她今天晚上的主要任务是完成了,至于宇文沣,便是明日事了。   一辆马车自城郊启程,回到城中。卿婉看着夜晚的风景,看着回头的路,心中不知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可她知道,一段情,岂是说断便能断的?   茶香,是世间最淡雅的香。没有熏香一般刻意,没有花香一般弥漫,没有酒香一般浓郁。茶香总是淡淡地飘入空气中,如汩汩流淌的清泉,如丝丝飘洒的春雨。   此时,茶香就淡淡地倾注在小楼中,让整座楼阁都充满了诗情画意。小楼的一侧墙壁上,用漂亮的行书言:“夫茶,灵草也。种之则利薄,饮之则神清。上而王公贵人之所尚,下而小夫贱隶之所不可阙,诚生民日用之所姿,国家课利之一助也。”   这里,是京城最大的茶楼,玉露茉香居。   茉香居分四种不同规格,一楼只是普通的茶馆,供应的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中的茶,二楼是清雅的竹舍居,每间竹舍配备笔墨纸砚,供应的是“茶烟琴韵书声”的茶,三楼则是达官贵人的影居,每间相隔甚远,隔音完好,不少官员和商人谈事总是在这里,供应的是“水墨清茶试金瓯”的茶。   而第四规格,则是在茶楼后部的一个高达三层楼的单间,名为“瑞草魁”。鲜有人来过这里,因此这里也被人们传言是茶楼里最神秘而又最诱人的地方。这件屋子占了整个茶楼的一半。一道细长的水流从三层楼高的地方倾注而下,发出阵阵声响,就连水中也飘着片片茶叶,如轻舟一般自上而下。偌大的房中只有古色古香的一张低矮的木桌,其他地方则是水池、青竹、乐器点缀,显得艺术却不空旷。   而此时,一个身着青绿色衣服的女子独自一人跪坐在这里,面前摆着一套白的没有一丝杂质的茶具,似是在等人。那人便是卿婉。   没有多久,就看到一名白衣女子领着一个男子走入这里,男子一进来似是十分惊讶,但看到卿婉,心情稍微平复,径直走了过来。便是宇文沣。   自从前几日的事情后,宇文沣一直很埋怨自己,毕竟这些年来,他从来没有强求什么,知道卿婉不想与他成亲,他也没有太多急切,只是默默等待着她。可不知道为什么,他那天竟然会如此出口伤人。这几天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这件事,连上朝也是浑浑噩噩,可他却没有勇气主动来护国府找她。没想到,今日,却是卿婉约他到了全京城最大的茶楼的最高规格的茶室,这让宇文沣十分惊讶。为什么他会如此惊讶?因为他听说,茉香居的第四规格茶室,全京城不论官有多高,家有多大,都没有人能进入,甚至坊间传言:“茉香居里藏遗珠,非龙非凤莫强求。”这里俨然成了只有天子才能来的地方。   没想到,这个本该只有天子才能来的地方,如今就在自己面前。   宇文沣慢慢走到这里来,走到卿婉的面前,看到卿婉一脸笑容地跪坐在那里,让他觉得那样模糊。   “坐吧。”卿婉指了指对面的竹席,让宇文沣坐下。   宇文沣跪坐在地上,和卿婉保持同样的姿势。   “既然到了茉香居,我便给你泡壶好茶。”卿婉语气淡淡地说,似乎那天的事根本没有发生。   他似乎觉得眼前的一切十分不真实,还没有缓过神来,只见卿婉拿起面前的白瓷,一道道工序行云流水。白鹤沐浴,香茗入宫,悬壶高冲,春风拂面,凤凰点头,玉液回宫,再斟玉露,每一步都毫无瑕疵,但每一部,都让宇文沣心中有一点不可言说的感觉。   泡好之后,卿婉缓缓捧出茶杯,敬给宇文沣。宇文沣虽然很少喝茶,却也在平时懂得一点,接过来先闻后品,倒是熟练。   “你可知这是什么茶?”卿婉有意无意笑着问道。   宇文沣喝完后,放下茶杯,诚实的说:“我平日极少饮茶,就算喝了,也是觉得味道相似,只知道这是绿茶,细了就不懂了。”   卿婉慢慢地说道:“这是极有名的茶,也是家里最常饮的茶,西湖龙井。”   宇文沣似是有几分惊讶,自己平日虽知道的不多,喝的种类多了也懒得记,但这最有名的龙井,他自是知道。   两个人各自饮了一会茶,却都没言及其他,一时间,这么大的一间屋子,只能听到不断的水声。   宇文沣踌躇了半天,看卿婉不说话,便犹犹豫豫地说道:“卿婉,对不起,那日我不该如此苛责于你。”   卿婉正低头品茶,听到这句话,眉毛一弯,笑意盈盈。   他抬头看了一眼,见卿婉没有说话的意思,便接着说道:“卿婉,我不明白,在你心中,我到底是什么地位?或者你是不是觉得我……连接近你的资格都没有?”   “你为什么这么说?”   “自我们初次相见,你在我心中就如此与众不同,后来与你的渐渐接触,你与我认识的所有富贵女子皆不相同,你的身上毫无一丝一毫的小姐脾性,而是有着一份独立和坚强,这是所有女子身上都没有的。我愿意和你呆在一起,你每日都能给我全新的你。你或许觉得我的喜欢来的太简单,可我知道,你给我的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后来,我便请求父亲,去向皇上请旨,把你指婚给我。可是那天,父亲却告诉我,没有人可以娶你,因为你是皇上选定的皇后!”   卿婉微微愣住,他竟从那时起,就喜欢自己了。   “当天我便傻了,我身上有哪一点比得过皇上?从那时起,我便不敢再追求你,我只能把我的这封感情藏在心底,因为如果我说出来,不只是你我,还有我的全家或许都会受到牵连,所以我只能默默的陪着你,保护你,让你开心。”   卿婉一直没有说话,她认真地听着宇文沣述说他们过去的点点滴滴,她可以随时喊停,可她不愿意,她也很怀念那段快乐的时光,或许她也是让自己想起那时的好,认真接受现在的宇文沣。   “你记得吗?有一天,你突然跑到我府上,拉着我就要往外跑,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却还是不忍心拒绝你,因为你神色慌张,可眼神里却是在恳求我。我不能拒绝你,挑了两匹马,就跑到了城外,跑到了一个小镇子上,甚至独自陪着你在那里过了好几天。我根本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只能由着你,可过了几天,却听到了皇上下旨,娶齐王之女为后。听到这个消息我完全懵了,可慢慢地,我心里十分高兴,因为你不是皇后!或许,你可以成为我的妻子!”   “后来的几年,你一直没有进宫,可你我却成了众人眼中公认的一对,你不知道,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乐开了花,虽然没有娶你,但我知道,我离那一天不远了!即使是后来遇到了欧阳兰羲,我也一直没有放弃过这样的念想,我终有一日会娶到你!”   “我一直有这样的自信,即使你一直推脱,一直不愿接受指婚,我也一直相信,因为我自信在你身边,除了皇上,没有人能比我更出色!”   “可是我错了……”   宇文沣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拿起身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我竟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若是有人能赢我,甚至赢皇上,那个人……定是欧阳兰羲!输给皇上,我接受,输给他,我心服口服!”   “为什么?”卿婉不解。   宇文沣苦笑,“京城子弟,纨绔浮夸,我见识的多,你也见识的多。可只有欧阳兰羲与众不同,因此我能与他成为朋友。他身上对所有人的坦诚相待,甚至掩盖住他万丈的才华。初见他时的印象,竟与当日初见你的场景十分相像。可我居然忽略了你们二人,即使你们两人家境不合,可他和你的相同点却数都数不过来。你的每一点,他都懂。今日若是他在你面前,他不仅会说这是龙井,他还会给你探讨出一堆的话题!可我,却连基本都给不了。”宇文沣摇着头笑着,“或许,他是全天下,最适合你的人。”   卿婉也叹了一口气,“若是合适,何须等到今日。宇文沣,你我相交这么多年,我早已熟悉你。我若是嫌弃你不懂我,又何须等到今日?我若是看不上你,又怎么会任由皇上指婚给我?当日这么多人到我府上提亲,我为何让父亲一一回绝而只收下你的礼物?其实这么多年,我无非是习惯了自由的日子,可你一直陪伴在我身边,更是我早已习惯了的人呀!”   宇文沣看着她,仿佛从来没有听她如此正经的谈论过自己。   “我和欧阳兰羲,确有感情,我不愿再欺瞒你,可他早早结婚,我和他也早已无缘,那日,一是去了却前缘,二也不过是因为我和杨夫人之间的交情,去转达杨夫人生前对他的嘱托。但我以后绝不会对他再有非分之想,因为我知道,今生今世,我林卿婉,只会做宇文沣的妻子!”   宇文沣手中的茶杯脱落,坠落在茶盘上,一脸震惊,卿婉对他说的这一席话,竟是他做梦都不敢想到的。   林卿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跪坐下来,慢慢拉起他的手:“今天,我不能许诺说一生一世,但只要你不负我,我定不相负。”   宇文沣没有犹豫,抱起了面前这个人,许久,才说:“你放心,从今天起,我会慢慢学会,你喜欢的一切,有一天,我会与你并肩看这个世界。”为了心爱之人而改变,即使过程复杂,他也满心幸福。   当他们执手要离开这里时,宇文沣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过头奇怪的说:“听说‘瑞草魁’这间茶室金贵的很,就连皇上来了也未必肯开,你怎么能到这里来了?”   卿婉笑嘻嘻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神态,她示意让宇文沣附耳过来,自己在他耳边悄悄的说:“这座茉香居可是我手下的店铺。”   “啊?”宇文沣听到大声喊了出来。   “你喊什么呀!告诉你,这可是机密,就连我府上也没几个人知道。”卿婉有点隐秘地看了他一眼。   “那你怎么肯告诉我呀?”宇文沣现在还有点难以接受。   卿婉看着他,用右手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他,没有回答,便拉着他走了。   宇文沣也没有再问,只是任由她拉着,走出了茉香居。   他还记得他刚才说过的话,从今天起,慢慢学会卿婉喜欢的一切。让他马上学会吟诗作对有点难,但是恶补一下茶文化总没问题吧!宇文沣已经想好,今晚挑灯夜战,做个茶博士!   “所以,这件事,你就是这么解决了?”林之颐坐在一旁,悠然听着这个复杂的故事。   “要不然还能怎样?”卿婉一斜眼,看着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哥哥。   “唉……没想到,宇文沣这小子,居然对你用情这么深。不过接连碰到皇上和兰羲,也算他运气太差。”   “运气差?”   看着卿婉投来不解的眼光,子均拿起面前的紫砂杯,把玩起来:“宇文沣,是宁王府的长子,将来势必继承宁王爵位,风光无限。他自己也是朝中重臣,不少人都看重他将来的发展。而且他也算是仪表堂堂,战场上也曾杀敌立威,我也很佩服。这么一个近乎完美的男人,比他强的人在天下也没几个。可是呀……”子均终于不再观察这个紫砂杯,把他一饮而尽,“他面前的皇上和兰羲就是这天下没几个人中的一个。你说,一辈子就碰到两个情敌,还都比自己强,这心里该怎么想。”   看着哥哥幸灾乐祸地把当前的形势分析完,卿婉说道:“其实,抛去别的,皇上也未必比得过宇文沣。”   子均赶紧下意识地把食指放到唇边,眼里却带着笑意:“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啦?”   卿婉俏皮地一笑,“不过我对皇上的感情真的是兄妹之情,所以拿他跟兰羲和宇文比,我觉得对宇文沣也不公平。”   “也就是说……你对宇文沣……不是兄妹之情?”   卿婉把手放在腮边,“和宇文沣认识这么多年,我从未当他是我的兄长,而是我的朋友。和他在一起,虽然没有和兰羲一样那般知己的感觉,不过至少跟他在一起,我很舒服,很安心。我想,这就够了。”   子均看着面前这个妹妹,自己也很轻松,至少,这个破事在他面前圆满解决了。可是眼下,他更是同情兰羲,丧妻之痛,别情之苦,这些日子,他看着兰羲对卿婉的感情真挚,他也想过,如果有方法,便帮着成全他们。可回来之后,仔细想想,京中形势紧张,绝不是军中可比,每一个人身后的背景都极为复杂,两个人的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其中利害关系,想必妹妹早早明了,才迟迟不肯说出她和兰羲的感情。连她都没把握的事,自己帮忙又有何用?   “婉儿,大哥想借你茉香居的‘瑞草魁’一用。”   “嗯?你去那干嘛?”   “约个朋友。”子均避免说太多,让卿婉看出用意。   卿婉想都没想便说,“本是咱们府上的店家,客气什么。我派人去说一声,什么时候要约人,尽管去就是了。”   只不过卿婉没想到的是,前几天还是她和宇文沣坐过的地方,今日,便成了林子均和欧阳兰羲焚香品茗了。   自从那日欧阳兰羲和卿婉碰面之后,兰羲便回到了朝中,正式回归了工作,而不是成天到晚,只是呆在一个小小的寺庙里敲钟。   兰羲刚走进瑞草魁,也是和宇文沣一样的反应,面对传说中神秘的茶室,惊讶不已。不过今日瑞草魁中的摆设其实和那日完全不同。   茉香居里的瑞草魁,是个百变屋,里面的一切,包括墨竹、鱼池甚至小瀑布都是可以移动的,每当有人来到这里,便要重新布置,每次不能重样,为的是给那些罕见的可以进入瑞草魁的贵宾们不一样的感觉。   今日的瑞草魁,一进屋便是一道细小狭长的瀑布,如同一道照壁,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清凉。如今已到夏日,而进入屋中却如春日般清凉。绕过瀑布,便能看到一座精致的小亭坐落在一个小池塘后,池塘上还有不大的竹桥,而走进小亭,清凉之意更胜,因为一股水流从高处洒向小亭,正好汇聚到亭子上的小池中,水流经过小池向三面面斜坡扩散,只保留一面进人,另外三面均有如水帘一般,远看如雾气,走进便能碰触到水滴,让人如在仙境。   欧阳兰羲由人引到亭中,便看到亭内的林之颐正坐在椅子上,看到他过来,赶紧站起来,笑嘻嘻地说:“欧阳副将,别来无恙呀?”   兰羲虽知是林之颐邀请,可显然被眼前的环境有点打蒙,说:“大哥……真是好久不见。”   看兰羲还有点不自然,之颐也没客气,上来就来了个拥抱:“你小子,怎的一个多月不见,和我倒生分起来了?莫非忘了咱们在西北的时候了?”   兰羲终于缓过神来,笑着说:“大哥,您这如仙境般的地方也太难让人联想到苦寒之地了,我没叫您一声神仙就不错了。”   说完两人都笑了起来。   待二人坐下,一旁的侍女便倒上一杯清茶给兰羲。子均忽然想起那日卿婉和宇文沣的事,便如嘲弄一般说:“老弟,你尝尝这是什么茶?”   兰羲拿起面前的茶杯,先细细放在鼻前,闭上眼任由香气扑鼻,再仔细看了看茶汤的色泽,最后才是放到唇边抿了一口,然后便笑起来:“大哥,战场上赢不了你,难道上了茶桌还赢不了?这是采自黄山北麓的太平猴魁。”   子均惊讶于兰羲反应如此之快,细问道:“何以见得?”   “太平猴魁外形与其他完全不同,极容易辨认,不过此时只见茶壶不见茶叶。不过这茶汤嫩绿明亮,香气仙灵高爽,且泛着兰花香,回味甘甜,独具‘猴韵’乃是太平猴魁中的极品。”   眼见兰羲不见茶叶单凭味道便能辨别出茶的种类,子均只能摇摇头,兰羲和卿婉兴趣相投,天作之合,可奈何命运不公。   “大哥?”见子均迟迟未回答,兰羲问道。   子均意识到自己走神了,笑着说:“兰羲,我是小看你了!”   “我才是小看了大哥。素闻茉香居中的瑞草魁风雅万千,不少人争相前来,可鲜有人得见真容,就算有幸见到,回来之后和众人一说,发现每个人说的都不同,便都以为彼此作假,至今瑞草魁的真容一直是传言。没想到大哥头一次请小弟喝茶,竟然这么大手笔。”   “瑞草魁之所以无人知道真容,是因为根本就没有真容,因为每一次见人,场地都是重新布置,装扮用心但每次不同。”   兰羲惊讶,但后想想,便说:“如此精妙!先制造这里的神秘,然后让来过的人四处宣扬,却各不相同,更激起人们的向往。来过的还想来,没来过的更想来!如此这茉香居竟成了众人都向往的地方!如此高明的手法,兰羲自愧不如,而且看这里的装饰繁杂,想要改动必须从建造房屋的一刻便有了构想,所有东西都可以灵活变幻。如此奇思妙想,瑞草魁果然名不虚传!”   “你能一眼就看出这瑞草魁吸引人的手段,也很厉害!不过你可知这茉香居可是卿婉手下的店面,这瑞草魁的主意也是卿婉打出去的。”   兰羲听到这句话,不可思议的抬起头,然后又忍不住再去仔细看看这瑞草魁中的一草一木,“卿婉所思所想,非我所能及。”   子均听着兰羲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却是笑笑,“前几日你们两个和宇文沣的事,我也都知晓了。”   “大哥知道?那如今他们两个……”   “你放心,他们已经和好了。”   兰羲长舒了一口气,而眼神却透露着失落,“如此便好。”   子均看着兰羲,明明是卿婉和别人和好,他却如此挂念,只能说:“兰羲,你知道吗?与你相处了这么久,你的为人做派都是我所尊重的,其实在我心里,你才是真正和我妹妹合适的人。”   兰羲微微一怔。   “在军营的那段日子,我知道了你和卿婉的感情,一时心软,希望能成全你和妹妹,还为你们两个做起了信使。可回到京城,我才发觉,或许是我错了,我根本没这个能力去帮助你们,给了你们彼此希望,却又无法帮助,我有时候觉得,很对不起你和卿婉。”   看兰羲想说话,子均一挥手,“先听我说完。从小,我最宠爱妹妹,长大了,更是一心一意希望她有个好归宿。起初她有可能入宫,我虽然高兴,却也知道宫中不是个好去处。后来遇见宇文沣,他对妹妹甚好,可妹妹与他两个人性格相反,兴趣爱好也基本不同。而当我发觉妹妹喜欢上你,我才细细想起,你二人才是良配。我自然想着如何帮着妹妹,却是自己先乱了阵脚,搞到今天这个地步。你二人如今这个情形,你妻子刚去世,堂堂郡主不可能去给你做续弦。而卿婉已有婚约,更不能和宁王府为此事反目成仇,让护国府陷入不忠不义。权衡利弊,我也只能自私选择,让你们彼此放弃。可我心中,如何对得住你和卿婉?如今卿婉可以慢慢适应,我却觉得,你也是我兄弟,你我出生入死,我总不能如此对不起你。我……”   “大哥!”兰羲打断他的话,“大哥,你别这么想。其实在出征前,我早就和卿婉明白这样的形势,我们两个已经无可奈何,早知有今日这一天。而大哥可以给我一段在军中的美好生活,可以给我和卿婉留下一段相思回忆,我其实真的很感谢大哥。如今,淑蕊刚刚去世,留下云儿照顾,我又怎可做个小人,反过来迎娶卿婉?大哥不能为了林府成全小弟,小弟又何曾肯抛弃家庭去找卿婉?我们二人,只是今生无缘,大哥,切莫自责了。”   子均没想到,兰羲三下两下便把自己心中的结给结了,但心中也越发喜欢这个老弟,只可惜造化弄人。   “好!你说的好!我们今生成不了亲人,便做兄弟!我现在最后悔的,是今天应该带你去天禄坊,在那里喝个一醉方休!今日我只能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说着端起茶杯。   “小弟今日也敬你一杯,一来为你在战场上救我,二来为你在京城如此帮我!”   “好,你我干了此杯!”   这两个人,最终果然没有在茉香居逗留,喝完茶后,子均便拉着兰羲去了天禄坊,喝了个烂醉如泥,最终却是天禄坊的孔老板认出这个趴在桌上的两人,其中一人是护国府的公子,才赶紧派人到护国府找卿婉。   此时已经夜深,路上都没了多少人,卿婉找到冯淇奥,和茜儿三人坐着马车,一同前往天禄坊。到了那里,才看到两个醉酒的人在屋内一脚,梦起了周公。   三个人走进,才看到林之颐旁边的人有些熟悉。   “欧阳将军?”冯淇奥看清人,惊奇的喊道。   “果然是欧阳公子,原来……”卿婉想着,原来大哥说的会朋友就是找欧阳兰羲,可是他明明要去茉香居,怎又来了天禄坊?   这时候要问他们是问不出来了,却听到冯淇奥在一旁嘟囔道:“这两个人喝酒居然不带我。”卿婉一听便笑了,谁知身旁的茜儿气得说:“你怎么光想着喝酒!还不嫌这里的事不够麻烦呀!”   卿婉忽然有点奇怪,茜儿怎的和淇奥这么熟了,又想想此时却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便说:“冯将军,麻烦你把公子送到马车上,送回府里去。”   “好!可是欧阳将军怎么办?”   卿婉也觉得棘手,此时夜里的马车也都回家了,自己出来的急,竟没多备辆马车,回欧阳府和护国府,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也没法一次送走,便问一旁的孔老板:“孔老板,天禄坊可还有马车?”   “回小姐,天禄坊的车晚上都赶着去拉酒和原料,明天早上才能回来。”   卿婉思前想后,这么晚去通知欧阳府也不好解释,便说:“这样吧,冯将军,你先用马车把公子送回去,再抓紧派车来接欧阳公子吧。”   “那好吧,那郡主一起……”   “我先不回去!”卿婉脑子没思考就说出这句话,后来觉得不太合适,便说,“冯将军,你先把哥哥送走,我在这里等你便是,你来的时候带着两辆马车来,我过一会再回去。”   冯淇奥此时是摸不着头脑了,“郡主,我们一起回去便是,何必……”多此一举四个字还没说,茜儿便抢过来说,“小姐自然是有事做,你管这么多干嘛!快点回去吧!”   看到茜儿如此不知规矩,卿婉刚要说话,却看到淇奥拍拍脑袋,“也是,那我就先回去好了。那你和小姐就在这里等着我吧,我马上回来!”   卿婉完全没意识到淇奥居然一点都没有生气,忽然又想起,淇奥本是普通士兵出身,又没当过官,自然没有臭架子,和茜儿平时说话自然是放松的多,反而是自己此时多心了。   淇奥马上赶着车回去,留下卿婉和茜儿守着烂醉的兰羲,天禄坊里的人也各忙各的,谁也不敢管少东家的事。   卿婉就坐在一旁,目光柔和的看着这个人,自从他回来,每次都是匆匆见面,却没有注意到,他的面容如此憔悴,他比以前瘦了很多,想起那个跟自己谈笑风生的兰羲,心中一痛,或许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来了。   卿婉借了纸笔,提笔写下晏几道最著名的词作: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卿婉写罢折好,本想将这首诗留下,忽又想想,自己实在没必要再给他过多的回忆了,看着眼前的烛火,卿婉把本已折好的纸铺开,静静放在火中,看着这张纸慢慢燃尽,而茜儿却在卿婉的眼中看到满是冰冷。   情到断时,何苦坚持?   看着纸灰飞尽,卿婉静静离开兰羲,站在天禄坊的门口,等着马车到来。   不久后,两辆马车前后赶到,打破原有的沉静,是淇奥和小安子分别驾着马车过来。   两个人把兰羲送上车,卿婉便对要送兰羲的小安子说,“到了欧阳府,别说太多了,只需要告诉看门人,欧阳公子在天禄坊喝醉了,你帮忙把他送回来,其他一个字也别说,到了府上别耽搁,让下人把欧阳公子带走就赶快回来。”   “是,小姐。”   卿婉又对着淇奥、小安子和天禄坊的人说,“今晚的事,大家不必提起是我送林公子和欧阳公子回去的,他们二人以后问起来,就说是天禄坊派人把他们送回各府。我今日来这里的事,就不必告诉他们了。”既然大哥不愿让自己知道此事,自己就装作不知道此事好了。   坐马车回府的路上,卿婉净听到茜儿和淇奥一起驾车,欢声笑语,自己却懒得管他们,只是掀开车帘,看着路边空落落的街道。   既是当年明月在,何须再忆彩云归。 作者有话要说:     ☆、冷月挂空府(上)   偌大的宫廷正殿,让人入而生畏,而当龙椅上的那个天下主宰勃然大怒时,更是让人毫无喘息之机。此时,一排排穿着官服的臣子便是如此以头跪地,无一人敢直视天威。   忽然间“砰”的一声,一份奏折从龙椅上摔到大臣们的面前,顿时打破了一切宁静。   “突厥当真以为我朝无人吗?竟敢把边境前线向我朝压进整整三百里!一群乌合之众,竟然在我朝如入无人之境!一入城池,更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若再就此姑息,你们是想等着突厥大进长安城吗!”   皇帝此番言论,令刚才几个主和的大臣把头低的更深,仿佛这地下有个洞能把头埋进去一般。   “传朕旨意,出兵十万镇压突厥,把突厥给我赶回去!”   “皇上圣明!皇上圣明!皇上圣明!”所有大臣看皇帝心意已决,高呼万岁。   “林之颐、陈远山、冯淇奥听旨!”   站在队伍中间并不起眼的冯淇奥心里一跳,虽然自己已入朝为官,可此等架势哪里见过,赶忙跟着林之颐出列,而旁边站出来的则是他并不相熟的人。   “臣等领旨!”   “封林之颐为大将军,总领十万大军!陈远山为副将,冯淇奥为先锋!十日之后出发!”   “臣等领旨!定不辱皇命,驱逐突厥!”   朝堂上一触即发,京城里也是人心惶惶,虽然他们离着边境战乱尚且遥远,可每日军队出入频繁,各府戒备森严,令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亦深感不安,这远在千里之外的战争隐患,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又要去打仗?”一个女声带着气愤和不满从房里传来,一个女子斜倚在床上,旁边放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而侧坐在床边的男子正满眼无奈的看着他们。   “如今突厥大军来势汹汹,正是我等为国尽忠的时候,我不去,谁去?”   “可我们的孩子才刚刚出世,连名字都没取,这满朝这么多将军,皇上为何每次出了事总要派你去?”   “我林之颐本就是军旅出身,如今还挂着兵部尚书的职责,怎能不为皇上分忧?何况我与皇上也算是表兄弟,为国为家,都该身先士卒!”   “子均,你当皇上是兄弟,可皇上未必把你当兄弟!他明知你与陈远山有嫌隙,不还是派他做你的副将?那皇上分明是……”   “若雅!”林之颐打断她的话,“这皇上的话你也敢说?”   “子均,你可怜可怜我们的孩子吧,他才刚刚出生连名字都没取,你就要这么急着走吗?别人家的孩子都是早早定下名字,可你呢?这孩子都生了,你连个名字都没想出来!”   子均摇头叹了口气,“取名字是大事,何况你是早产,很多事都没有准备。名字就让卿婉取吧,论起咬文嚼字来,她比我懂。”   “卿婉?”一声尖利的音调划过,“子均,这是我们的孩子,怎么能让卿婉取?就算你不取,也是由父亲取,她卿婉不过是你的妹妹,她有什么资格做主!”   林之颐有点不明白妻子这无名火是从何处点燃的,蹙眉说道:“这有什么?卿婉读过的书多,取其名字自然有意义,总不能随便找个名字安上。”   “不行!我的儿子,决不允许别人取名字!”   林之颐实在难忍她的脾气,只能随口说道:“好好好,我取我取!那……就叫林焘tao,字寿心。行了吧!”   听到这里,若雅才算是把一直皱着的眉头暂时缓解,笑着把孩子抱起来,“焘儿,听到了吗?你爹给你取了名字了,从今天起,你就叫林焘,是咱们护国府的长房长孙!”   林之颐长舒一口气,摇了摇头,“若雅,你性子太急,我出征的这几天要记得收敛。若是你和焘儿有什么需要,就派人去找卿婉,她肯定会帮你。”   “又是卿婉卿婉,你就知道卿婉!子均,你是这护国府的长子,她不过是个次女,有什么资格事事在你面前!碰到事情,父亲永远都是听卿婉的,可你呢?护国府这么多家业,凭什么她掌管的就是最重要的八家产业,而你堂堂长子,官居二品,在府上管的却都是写粮铺铁铺这些赚钱少的东西。这府上我这个少夫人,还得事事听你这个妹妹的,天下哪有这样的事?”   林之颐看妻子这无名火越发越大,自己也急了:“卿婉手下的八家店铺都是她自己辛辛苦苦做出来的!当初的天禄坊、茉香居,不过也都是破店面,可里面上上下下卿婉都用心想法子,经过这么多年才有了今天的成就!由她管理府上的钱财,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你今天是怎么了,干嘛事事针对她!”   “我事事针对她?那不是为了你!子均,你想想,她现在已经指婚了,嫁了人她一改姓,根本不是林府的人了!而我是你们林府的长媳,我的名字现在是林氏若雅,我才是你们林家的人!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你有没有想明白,我才是林府未来的主子,所有的一切家产都应该归我支配!她凭什么管这么多!她要是嫁了人,难道还要把咱们林府的钱拐到宁王府去吗!”   “什么你是未来的主子!父亲还在你就想这些东西!就算卿婉嫁了人如何?宁王府和我们林府是世交,我们把这几家店面送给卿婉又能怎么样?要是换了你管,你懂这些吗?恐怕只会关门大吉了!”   “林之颐!我是你的妻子,你怎么事事帮着外人说话!”   “什么外人!卿婉是外人?我告诉你,你以后要是再敢说这种话,别怪我无情!”   “你想怎样?你难道敢休了我!”   子均气得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背过身去,狠狠的喘了几口气,便不回头地往门口走去,临走前,他头也不回地说:“我告诉你!我走的这几天,卿婉便是这府里上上下下管事的,你最好跟她搞好关系,要不然你吃不上饭,别怪我没提醒你!”说着毫不留情地打开门,大步流星地离开,只留下若雅一手打在枕头上。   走出房门,子均只想着找个地方消消气,没成想刚走出没多久,就碰到了茜儿和淇奥有说有笑肩并肩地走过来,茜儿手里还拿了不少东西,想必是帮淇奥准备的。   “大公子!”   “林大哥!”   两个人一起喊道,连眼睛里都是满满的笑意。   “哦?你们两个这是在准备东西了?”   “是呀,过几天我们就要出征了,茜儿姑娘好心为在下准备了些衣物。”   “好,好。”林子均一面说好,一面却心酸了一下。连淇奥都有人给准备东西,自己的妻子却只记得为小事争吵。   “对了大公子,小姐说有事找你,正在潇晖阁等你呢!”   “什么事?”   “不知道,不过这几天小姐可忙了,翻来覆去地看书,不知道在干什么。”   “好,我马上过去。”   说完,林之颐便心事重重地走到潇晖阁。   一进门,林之颐就被阁里的景象吓了一大跳,只见屋里原本的大书架上已经空了,各种书都堆在地上,卿婉一个人躲在书堆后面翻着什么,边翻还边在一旁的纸上记下来。潇晖阁里的书本就多,这下子,子均差点就看不见卿婉了。   “婉儿?你在做什么?”子均奇怪地问道。   “大哥来了!”坐在书堆后面的卿婉赶紧站起身,高兴地拿起身旁用来记录的纸,跑到子均身边,“大哥你看!你不是让我帮忙给小侄子取名字嘛!我这两天把所有的书都翻了一遍,挑了不少可以用作名字的,你看看哪个好?选一个吧!”   子均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地拿过纸,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名字,卿婉还仔仔细细地划分出来,名和字对应起来,很是认真。   看着这张纸,子均犹犹豫豫不知道怎么开口。   “大哥?怎么?你觉得不好?要不我再去找找!”   “不用了婉儿!”子均抱歉的看着卿婉,“刚才,若雅非急着要给孩子取名,我就随口取了一个,叫林焘,上寿下火,字寿心。”   “林焘?字寿心?”卿婉想了想说:“好名字呀!焘字,寿火焘,本意是长明灯,有长寿长安之意,取字寿心,与名字一脉相承。迈仁树德,焘寿无疆,这是有大意的!哥哥果然大气,取的名字比卿婉取的有意义!”说完便一脸兴奋的看着子均,丝毫没有失落之感。   “婉儿,对不起,本来说好是让你取的,可是……”   “哥!这有什么!我本来就是帮你作参考的嘛。若是你觉得对不起我,就和嫂子多生几个孩子,再用我的名字不就好了。不过下次一定要提前准备,等嫂子问起来,就说是你取的,这样嫂子也不会生气啦!”   “婉儿……”   “好了哥哥,快别说了。对了!刚才我让厨房预备了些饭菜,就想请你过来一起庆祝的。哥,陪我吃顿饭吧!”   “好!”子均干脆地答应,但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到这满地的书籍上,平常卿婉很在意她的书,摆放也很有规律。可这次急着让她取名,她竟然这么认真,把所有的书搬出来找。   卿婉也注意到这一地狼籍,便拉着大哥说:“这儿太乱了,咱们到外面的雪痕榭去吃吧!”说着便拉着大哥走了出去。   两个人刚入座,几个下人便端着几盘精致的小菜走过来,上完菜后,卿婉支走下人,只有兄妹两人坐在石桌上。   卿婉斟满两杯酒,笑着说道:“大哥,尝尝我这里的好酒?”   哪知平日里的酒腻子今天却满口回绝:“还是别喝酒了!你不知道,前几天我在你的天禄坊喝酒,结果喝多了,还是天禄坊的人派马车把我送回去的。我昨日路过那里,结果刚进去就被里面的人贬了一通,说是再不让我喝酒了,免得下次再派马车送我。你说,你手下这人怎就一点不把我这大公子放在眼里呀?”   卿婉掩面偷笑,心里却在庆幸那日跟天禄坊的人串了口供,连大哥都知道去天禄坊问清楚,兰羲肯定也去了,若是他们二人知道是自己从中帮忙,肯定又惹出段是非。   “明明是大哥丢人,居然跑到那里喝酒闹事,人家要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恐怕就把你给扔街上了!还会派车送你?”   “哦?那今天我还得好好谢谢我的好妹妹了!”   “那是!你来尝尝我的酒,看看比起天禄坊来如何?只一条,别喝多了!”   “得令!”子均端起一杯酒,放在鼻前慢慢闻闻,再小小泯下一口,最后一饮而尽,咽下去后,闭上眼睛,片刻才睁开,“好酒!果然是酒坊的老板,居然有这么好的酒!看看我那里,别说好酒了,有的喝就不错!”   “那是大嫂管得严!”卿婉一旁笑着说,一旁把子均的酒杯斟满。   “大哥,卿婉知道大哥即将出征,今日给大哥备这小小筵席,聊表心意。小妹敬大哥三杯酒!”   “婉儿敬的,我怎能不喝?”   两人同时端起酒杯,“第一杯酒,卿婉祝哥哥此番出征,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大哥多谢婉儿!”   一个清脆的触碰,两人一饮而尽。   “第二杯酒,婉儿恭贺大哥喜获麟儿!大哥这次喝不了焘儿的满月酒,待大哥出征后,小妹定帮大哥大嫂和焘儿把满月酒办的风风火火,大哥放心!”   “有你在,我一百个放心。干!”   “大哥,这第三杯酒,婉儿要谢谢大哥。”   “谢我?”   “大哥,这些日子,你为小妹做了很多。你从小就这么照顾我,为我着想,为我考虑,你疼我,护我,才让我这么没大没小过了这些年。在府里永远是你让着我,我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明白。为了我的事,你操了不少心,如今你要出征,我总该好好谢谢你才是。”   子均听了,笑着说,“你是我妹妹,我不疼着你,还疼谁?这杯酒,我干了!”说完痛饮此杯。   卿婉也跟着仰头饮下。   这一晚,两人边吃边聊,后来干脆连淇奥和茜儿也跑了过来,四个人一起坐下喝酒畅谈,淇奥长于边境,子均多年领兵,卿婉博览群书,茜儿闲话京城,这四个人在一起谈天说地,从那边境上的战乱说到京城里的家长里短,几个人有说有笑,有酒有菜,算是护国府里最热闹的一个夜晚。直到多年以后,卿婉也时常会想起那个夜晚,却不知这样的夜晚,却是拿任何东西都换不来的珍贵。   文熙十二年九月,燕朝发兵十万攻打突厥,封林之颐为大将军,统率全军。发君之日,皇帝亲携百官出城五十里送行。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天气渐冷,百姓都换上了寒服,可出城送行的臣子都穿着最正式的官服,排成几排,皇帝两侧站着护国公和宰相欧阳恭,护国公身旁站着的则是这次奉皇帝旨前来送行的鸾絮郡主林卿婉。郡主身披赤色华服,头上戴着皇帝亲赏的珠玉金冠,冠上镂空雕着青鸾花样,平添了一份贵族的华美气质。在场中也有不少人参加过上次出征的,回想起当日鸾絮郡主一袭战衣,巾帼英雄之姿,与今日之美判若两人。   林之颐身着紫金铠甲,脚跨青龙千里驹,手上拿着的并非往日佩剑,而是战场上上阵杀敌时用的长兵器——雁尾鎏金镗。据多年前经历过战乱的人们说,林将军鎏金镗在手,曾平定大燕半壁江山,虽有浮夸之意,却足以震慑人心。而众人不知的是,这雁尾鎏金镗只在战场上祭出,即便如此,林子均也通常会在腰间配有长剑,因为此长剑伴随子均多年,关键时刻,便可保将军平安。   众人看着今日林之颐此番光景,有人羡慕,有人钦佩,有人嫉恨,有人不屑。但无人否认,此时的林将军仿佛大燕战神,战神在,则保天下定。   时辰已到,军号声响,擂鼓阵阵,林之颐、陈远山、冯淇奥三人骑于马上,等候皇帝发令。   待鼓声停止,皇上大声说道:“此次出征,朕在此等候诸位将士凯旋而归!”   林之颐双手抱拳,“臣等定不辱使命,驱逐突厥,保我边疆!”   “驱逐突厥,保我边疆!”   “驱逐突厥,保我边疆!”   “驱逐突厥,保我边疆!”   所有士兵高喊三声,十万人的呼号响彻云霄。   皇帝在台上,右手抬起,向前一挥。   林之颐看了一眼台上的人,皇上、父亲、婉儿、宇文沣、欧阳兰羲,还有在家中等待他的妻儿,深深呼出一口气,大声高喊:“出发!”   一时间,擂鼓重响,军号嘹亮,十万大军从营中出发,跟随大将军,攻打突厥。   大军已经出发了十几日,护国府里又恢复了没有大公子的日子。   卿婉和茜儿从潇晖阁走到乐善堂,一路上虽然仆人众多,却总觉得冷冷清清,心里也总是空落落的,没有人可以说话聊天,哥哥不在,爹也很少来看她,偶尔去看小焘儿,却也总得忍受少夫人冷冰冰的眼神,曾几何时,这个家没有了味道。   走到乐善堂,看到大厅的大门紧闭,卿婉看了看里面没人,便绕到后面去乐善堂的卧房,父亲或许会在这里。   远远看过去,只有一个人守在房门口,四周并无他人,卿婉和茜儿走过去才看清,是护国公的贴身仆人小七。   小七也看到了小姐走过来,赶忙笑道,“见过小姐。”   卿婉没怎么多话,便说:“父亲在房中吗?”   “回小姐的话,老爷不在府内。”   “又不在?”卿婉的脸上浮现一丝不解,“昨日我来你也说老爷不在,今日还不在?这早已经过了下朝的时候,老爷平日不都在府内吗?怎么最近老是不在?”   “回小姐的话,老爷确实不在府内。这几日老爷好像在拜访不少大臣和京城里的名门望族,应该是要搞好关系吧。小的也不知老爷的意思。”   搞好关系?卿婉一皱眉,为人臣子最忌讳的便是所谓的裙带关系,很容易被扣上结党营私的帽子,怎么如今父亲……她忽然想起个人来。   “最近鲍苌楚大人常来吗?”   “回小姐,鲍大人倒是不常来府上,不过老爷出门的时候倒是常和鲍大人同路而行。”   “同路而行?”卿婉有一丝不好的念头,她本就对这个小人还有敌意,如今父亲如此频繁结交友人,莫不与他有关?   卿婉想着便下意识地往屋内望去,却没成想这个小动作却让小七急着制止:“小姐,老爷说了,他不在的时候,任何人不准私自进入房内,否则……否则便要责罚小的。”   卿婉本无心,忽然看到小七如此心急,一时又起了好奇,难道父亲在屋内,故意躲着自己?   说着便往前冲去,小七赶忙拦着。   “小姐,千万别让小的为难呀!”   “你让开!”卿婉声音一沉,吓得小七不敢多言,“我从小便自由出入府内任何地方,从不受拦。什么时候父亲的房内不让我进出了?”   小七又不敢硬拦,焦急地说:“老爷临走前特意吩咐的,不准任何人进入卧房。”   小七说话时的表情却是害怕责罚,这也是告诉卿婉,父亲确实不在屋内,可这屋里到底有什么事要瞒着自己?   “你怕什么!父亲那里有什么事,你推给我便是!”说着推开房门。   “小七,茜儿,你们在门口守着,不准进来!”说完砰一声把门关上。   小七看着茜儿,知道自己闯了祸,又实在拦不住,也不敢叫人,只能蹲在一旁等。   卿婉走进屋内,看着前厅摆设并无他样,便往屋内走,却看到离床不远处,有四五个大箱子放在地上。   卿婉疑惑地走过去,把手放在箱子上,心中想着到底是什么让父亲如此小心,她猛地一下打开,里面的金光让她一皱眉,竟是一大箱金条!   卿婉一下子愣在远处,心里也砰砰直跳,她马上打开剩下的几个箱子,看到几个箱子分别装着金条、银器、元宝和不少的各样珠宝、玉器首饰,原来这就是父亲要瞒着自己的?这几箱金银数额巨大,而这些金银珠宝有的更是稀世罕见,有的玉器甚至价值连城。   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   卿婉头中划过各种想法,父亲这几日不在府内,而却派人盯着房门。他知道这府内,只要是他的命令就无人违抗,却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跑到父亲房里来。父亲何时得到这些东西?又是如何得来?他要做什么?   卿婉不允许自己想下去,她现在想的,就是马上离开这里,去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看着这些亮闪闪的黄金首饰,她只觉得不安。   她平静了心情,把箱子恢复原样,便走了出去,关上房门。   看着门口一脸颓丧的小七,卿婉尽量用正常的声音说道,“父亲一般何时回来?”   “应该……应该是在晚饭前。他会回来用晚膳。”   “好,那等他回来你告诉他,让他用完晚膳后到大公子的房里去,我和少夫人有事要和他商量。”   “是。”   “晚膳时候我会派茜儿过来,问问父亲是否回来了。你到时候答复她就是。”   “是,小姐。”   卿婉说完,看了一眼小七,便抬步要走。   走出没几步,她头也没回地对背后的小七说:“今日我擅闯父亲卧房,你算是父亲的心腹,定不会为我隐瞒。也罢,父亲回来,你实话实说便是,不用担心别的,我不会让父亲责怪你的。”   小七扑通跪下,他一直在犹豫待会跟老爷如何交代,听小姐这么一说,自己也不用担心了,“是,小七一定听小姐的。”   卿婉听完他的答复,便和茜儿一起往潇晖阁走去。   一路上,卿婉没有再说一句话,刚才看着这件事的茜儿问道:“小姐,老爷屋里到底有什么事不让人进去呀?以前可从来没有过。”   卿婉叹了口气,淡淡的说:“别多问了。”   茜儿一看,知道自己失言,也不敢多说。   卿婉却是迟迟放不下心来。若是那些金银珠宝,数额虽然不少,但在她这个掌管府内财政多年的人眼中,其实也不是天文数字,就在她管辖的八家店铺里,拿出这么多份额的东西便不是难事。只是这些东西毕竟是真金白银,若都放在家中,时间长了或许会惹出祸事。毕竟自己的店面赚的钱都是有凭有据的,可父亲屋内的东西她一一看过,绝不是底下的店铺孝敬给父亲的。那父亲到底从何处得来?他又要如何处置?   卿婉悬着心,从乐善堂一路回到了潇晖阁。   而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一切,绝不是那么容易解释。 作者有话要说:     ☆、冷月挂空府(下)   月色渐昏,原本皎洁如日的皓月却在今日被蒙上一层淡淡的薄纱,虽依稀可见月光,却怎么也见不到那轮明月。   卿婉匆匆用过晚膳,便在这月色下,去了距离潇晖阁不远的凝居堂,也就是大哥的住处。如今大哥不在,屋内只有少夫人若雅和小少爷林焘。   卿婉抱着尚在襁褓中懵懂不知的小孩,乐得在屋里里走来走去,而焘儿似乎也懂事的很,看到这个漂亮姑姑也一个劲的笑,还轻轻抓着卿婉的头发舍不得放手。   “焘儿,焘儿,叫姑姑,姑姑!”卿婉笑着冲孩子比着口型。   坐在一旁的少夫人看着,只能笑着说,“焘儿还小,哪这么快会叫人呀!”   “慢慢学嘛,焘儿这么聪明,肯定很快就会了。来,焘儿,叫姑姑,姑——姑——”   这孩子也学着口型,只是毕竟是小,只能“哦——哦——”的,不过听到这里,卿婉也十分高兴,一低头亲了小宝宝一口。   这时候,茜儿也走进屋里,“小姐,刚去问过小七了,他说老爷已经回来用膳,用完膳后就过来。”   “好!”卿婉只顾照看焘儿,似乎丝毫没在乎老爷过来的事。   可少夫人听到这话,不解地问道:“婉儿,你让父亲过来做什么?”   卿婉看着她笑着说:“嫂子,焘儿的满月酒要筹备了,我来找你和爹商量一下,看该怎么办?”   若雅心里暗暗叫喜,面上却不怎么表现,只微微点了点头,“难得你如此想着焘儿。”   卿婉也只是平平一笑,却知道若雅心中定想着大操大办,此时也并不多言。   过了一会,便听到门外的下人喊道:“老爷来啦!”   若雅听到后站起身,卿婉抱着焘儿也走了过来,正巧看到护国公走进屋内,脸色虽然和往日差不多,不过眼神中却少了些许慈祥之气,卿婉虽察觉出一丝异样,却也只是装作无事。   “爹。”“父亲。”卿婉和若雅一起喊道。   “恩。”护国公简单答应了一句。   没等护国公说话,卿婉便抱着焘儿走过去,还一边说着,“焘儿,快看,爷爷来啦!让爷爷抱抱!”说着便让父亲抱,话语中却没有一点表现出早上曾硬闯乐善堂的事。   护国公看这里不是兴师问罪的地儿,也抱过孙子,轻轻哄了两下。毕竟是自己的亲孙子,眉眼之间也有不少相像,焘儿也认人,两个小手挥来挥去的,像是跟爷爷打招呼。   “焘儿,快叫爷爷,叫爷爷!”卿婉又在边上启发孩子说话。   边上站着的奶妈笑着说:“郡主真是认真,若是您每日陪在小少爷身边,我看小少爷定是比别家的孩子聪明的多呢!”   卿婉听了,看向若雅夫人,只见若雅的脸色微微一僵,面色也闪出一瞬的不悦,忙笑着摆手:“孩子还是得母亲来教,这样才能学得快呢!”   奶妈听了便知自己失言,哪有在孩子母亲面前,说让姑姑陪在孩子身边的道理,便也附和道:“那是自然,母亲对孩子自然是最重要的。”   护国公抱了孙子一会,便让奶妈把孩子抱到自己屋里休息。接着护国公和卿婉、若雅坐在屋内,卿婉端起茶杯倒茶,三个人看似便如一家人聊天一般。   “婉儿,你叫我来有什么事?”   “爹,哥哥临行前,我答应哥哥,要给焘儿办一场满月酒,如今日子快到了,我想着问问爹和嫂子,这满月酒准备怎么办?”   护国公眉色一皱,“府上的事一直是你在办,你的意思呢?”   “女儿的意思,如今前线正在打仗,整个大燕人心惶惶,皇上也一直为前线战事担忧,此时不宜大操大办。”   护国公还未说话,若雅抢着说道:“焘儿可是府上的长房长孙,这传宗接代的事可是大事,何况长孙,怎么能匆忙办了呢?爹,你说是吧。”   护国公也面露犹豫,“若雅说的也有理,焘儿毕竟是我护国府的长孙,这满月酒怎可随意糊弄?”   卿婉原本就想着嫂子定然不同意,父亲这关也难过,更何况早上又私闯乐善堂,惹得父亲不悦,此番他更难同意,可还是继续说:“我知道焘儿是府上的长孙,可如今正是风口浪尖,皇上虽嘴上不说,可若是听闻我们府上在战争时期仍大操大办,定会心存不悦。为人臣子,皇上的圣意最是重要。这个道理嫂子远离朝堂不甚明了,可爹爹总该知晓呀。”   护国公听了,也明白这话的道理,若雅却说:“婉儿,这朝堂大事嫂子不懂,可有一点皇上也该为我们着想,如今子均远在前线打仗,皇上不为我们考虑也就罢了,难道焘儿满月酒没有父亲,连场酒席也办不得吗?”   “嫂子放心,酒席是一定有,只是没有必要大操大办,咱们府上请一些要好的世交来也就行了。”   若雅却冷笑一声,“婉儿,自我入府,一直是你当家,我虽然是你嫂子,却也没说过什么。我知道你一向主张节俭,可若是连孩子的满月酒都如此小家子气,让京城的百姓还如何看得起咱们护国府?难道这以后京城的人,只知相国府而不知护国府吗?”   卿婉心里一沉,父亲最厌护国府和相国府之争,朝堂上也就罢了,可家里只是也要牵连此事,父亲必然不愿低人一头。   果然,护国公脸上浮出一丝怒意,“若雅,此话怎讲?”   若雅一听护国公要倒向自己,赶忙紧着说道:“父亲您想想,几年前的京城,咱们护国府是何等风光?京城百姓听了咱们护国府,哪一个不是心存敬仰?可这几年来,护国府的风光渐渐被相国府压制,单说这两年,相国府办了几件大事?家里的女子入宫选秀,欧阳兰羲被皇上指婚,再加上大婚,大丧,哪一次不是全京城都热闹的大事?可咱们呢?连婉儿被指婚都是默默无闻,如今这京城百姓,早就是只知相国府而不知护国府了!”   卿婉看了看父亲的脸色越来越差,赶紧说:“这百姓心中的名望,靠的不是这些虚礼,而是为百姓做了多少真事。哥哥前方得胜,百姓自然心怀尊敬……”   话还没说完,坐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护国公却说道,“这军功要看,这酒席也要看!护国府不能就这样压在相国府之下!这次满月酒,就依若雅所言吧。”   卿婉早已不抱什么希望,只是低声说“是”。   若雅一听大喜,忙着追问“爹,既然是焘儿的满月酒,那我……”   护国公知道若雅的意思,却充耳不闻,“以往每年府里的事都是婉儿负责,这次还是由婉儿办吧。若雅,有什么需要就找婉儿。”   若雅本是想趁着满月酒把府里的权力收到自己手上,却没想到护国公如此偏袒,只能一边答应一边不悦。   卿婉对于这些小事也是置若罔闻,只是对满月酒说起,“既然要大办,从明天开始府上就要开始筹备了,从下帖子,到府上布置,到时候的戏剧班子、酒水食物布置,满月酒的各种仪式都要准备。我今日回去就拟个写帖子的名单出来,明日叫人把单子送到爹爹和嫂子这里来,你们看看有什么要加的,办好后便马上要发出去,以免耽搁了事。”   护国公听卿婉行云流水地说了置办过程,也比较放心,毕竟护国府一直没有女主人,他也没找过任何的侧室,家里的大小事务和庆典仪式一向是卿婉负责。他想了想,添了一句,“我那里还有几个人的名单,到时候给你送过来,你也给他们发个帖子。”   卿婉想到这些人很有可能就是给父亲送礼的人,不过她没有过问,只是答应下来。   护国公又吩咐几句,便说:“时候不早了,我先回房了,若雅,你好好休息,养养身子。我先回去了。”   “多谢父亲关心。”   说完护国公便头也不回的离开,竟没有看卿婉一眼。   卿婉自知父亲定是还在为自己擅闯卧室一事而责怪她,便也不想多呆,“嫂子,我也回去想想办满月酒的事。你早点休息吧。”   “好,这次真是麻烦你了。”   “嫂子客气了。”说着起身笑着离开。   整个屋子如今只留下若雅夫一个人留在房里,看护国公和卿婉的背影消失之后,一把将桌上的白瓷三才杯生在地上。   护国府的权力,什么时候才能到自己手上?   卿婉从房里出来,果然看到不远处,爹爹和几个下人正站在门外,停驻不前。卿婉正了正心神,便走了过去。   “爹,是在等我?”卿婉走过去特意看了看,父亲这次竟然没带小七出来,难道真的责罚他了?   “我是有一些话想和你谈谈。”说完对下人们一摆手,几个人便自觉离去。   卿婉回头看了看一脸担心的茜儿,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一摇头,也让她离开。   于是现在,只有父女俩站在一起,而此时的月色,竟比先前更加昏暗。   “婉儿,陪爹走走吧。”   “是。”   两人谁都没说话,卿婉只是跟在父亲身后,漫无目的的走在府中。   走出去不少,护国公说道:“婉儿,咱们两个有多久没在一起散步聊天了?”   卿婉微微一怔,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婉儿记不得了,只记得小时候,爹爹常拉着我的手在院子里跑,后来战争一开始,也就顾不上了,再后来,爹爹做了大官,婉儿陪您的时间就更少了。”   护国公点点头,“是呀,连爹爹竟也不记得了呢。”说完竟是长叹了一口气。   “爹爹,有些事,婉儿不想知道爹爹是如何做的,是为何而做,而婉儿永远都是最爱爹爹的,婉儿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爹爹能平安,希望咱们护国府能永远这样下去。”   护国公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她,眼神中的情绪,确是卿婉不能理解的,此时的爹爹,与从前竟有些不同。到后来她才明白了这种情绪,竟是对自己的一种怀疑和不信任。   护国公看了她一会,却仍是回过头来,继续走着,“朝堂上的事,我自有主意,婉儿,你不久之后就要嫁人了,以后入了宁王府也记得常回来看看。”   婉儿一怔,闭口不言。原来爹爹已经不愿让自己再干涉他的事了,她心里一冷,竟不知爹爹从何时开始有此想法。   “爹,有些话你不愿听婉儿说,婉儿不说,婉儿只希望爹爹凡事三思而行,婉儿绝无他心,一心都是为了护国府着想。”   护国公点了点头,“你快嫁人了,这段时间你也自己准备准备嫁妆,府里的东西你自己随便挑。”护国公压低声音,不再提刚才的事,“还有,府里的大小事务,你办完这次满月酒,就把它分开,交一部分给若雅,她也该学着管理府里的事物,府里的账册之类的你也整理一下,过段时间就把他交给我吧。”   卿婉愣住,父亲还是对此事心怀芥蒂,连账册都要收回。   卿婉默默听着父亲几乎没有感情的话,像是听着对自己的宣判,父亲已经将她的半个身影逐出了护国府。   护国公说完,没有再逗留,转身离去。而他口中深深的叹息声,也掩饰在了脚步声后。   许久,卿婉还是站在原地,不远处便是惠泉。湖水映衬着凄冷暗淡的月光,显得如此寒肃。   卿婉这才抬起头,看了看今晚的满月,那薄薄的月纱已渐渐淡去,可这“月明星稀”,今日的月光凄清,却没有星光点缀,显得如此孤单。   难道自己也如月光一般,在这府上,竟没了最后乞求的温暖。 作者有话要说:     ☆、军前半死生,帐下犹歌舞   巍巍皇宫,让人一踏入便有威严震慑之感。无论是早朝议政的乾元殿,还是后廷皇帝处理政事的清政殿。   清政殿,不仅名字听来清冷,连人进去都总有一种扑面而来的含义。如今清冷的宫殿里,几个大臣便立于殿内,虽无朝上那般严肃,心中却不敢有半分轻松。年轻的君主坐在御桌前,书桌上常年摆放着厚厚的奏折,皇上却并未翻动,只是右手下单独按压着一份前线林之颐送来的密折,而左手则不停歇地玩弄着大拇指上的碧玉扳指,一副心不在焉。   “皇上,”下面一个大臣说道,“此次护国公大摆宴席一事,皇上可要处理?”   皇上抬起头,却没停止左手的动作,右肘按住奏折,手不自觉的放在腮边,“朕也是刚听说,护国公昨日在府内为林之颐的幼子大办满月酒一事,却不知详情。你把知道的说与朕听听。”   “是。昨日是护国公长孙林焘的满月之日,护国公为此房长孙办了一场满月酒,这次酒席堪称近年来京城最为豪奢的酒宴,全京城百姓人尽皆知。根据到场的人说,酒宴中的摆设十分讲究奢华,到场的宾客几乎都是金碗银碟,比宫中有过之而无不及。酒宴中的歌舞也是全国最好的梨园,惹得人们是拍手叫好,据说这梨园一人一个时辰的费用便高达一千两,而这歌舞从白天至入夜,场场不停,整夜笙箫,全过程只能用穷奢极欲四字形容了。”   “穷奢极欲?”皇上慢慢重复了这个词,却轻轻嘲笑了一声,可眼神中却毫无笑意,只淡淡讲了一句,“护国府倒真是充盈。”   “礼部曹爱卿?”   “臣在。”   “你身为礼部尚书,以前可曾听闻护国府有穷奢极欲的先例呀?”   “回皇上,臣以前曾多次与护国公交涉,也曾按旧例派人去调查护国府开支,大体了解了一些护国府近年来的财务情况。据臣调查,护国府这些年来十分节俭,别说什么宴飨,就是公开的酒席都很少办。护国府这么大的一个府邸,而一年来的开支却算得上全京城官员中最少的,这一点就连臣也为之汗颜。”   “哦?”皇上的眉毛一挑,左手停止了对碧玉扳指的玩弄,问道,“既然如此,为何此次有如此大的变化?”   “回皇上,据臣查明,护国府开支一直都是由护国公的女儿鸾絮郡主亲自打理,而郡主在府中一向提倡节俭,禁奢华风气,再加上郡主和城中的不少商户交情不菲,府内的日常开销费用也不多,因此在生活上,护国府十分合乎礼数,而在花费上,护国府的花费又很少。不过……”   “不过什么?”   曹敏一停顿,继续说道:“不过这些日子臣也听说了护国府内传出来的消息,自从鸾絮郡主指婚之后,府内的这种良好风尚也逐渐消失,可能是与鸾絮郡主有关,就是不知道是鸾絮郡主对府内的管理主动放权,还是……有什么苦衷。”   皇上听了这话,皱了皱眉,“苦衷……那这次满月酒可是郡主安排?”   “回皇上,应该是郡主最初安排的,不过郡主在安排的时候虽然场面不小,但用具也并没有那么奢华。但宴席刚开始就出现了问题,京城里的大部分名门望族、有钱商贾带了众多礼品来到护国府,还向护国公建议撤去以前的用具,用了他们带来的所谓金碗银碟。他们带来的礼品十分贵重,数量众多,让人难以想象。更有甚者,他们还在全京城发出消息,京城内百姓,有到护国府门口庆贺的,赏银二两,当天几乎全京城的百姓都跑到护国府门口,一时间简直是门庭若市。”   礼部官员一口气说了很长,而说完之后,皇上竟然没有言语,让他不知道是该继续,还是等着皇上说话。   “他说的,可是实情?”皇上的目光扫向周围的几个大臣,最终定格在为首的欧阳恭身上。。   欧阳恭一直并未说话,只因欧阳兰羲曾受过护国府的恩惠,与护国府的关系逐渐缓和,并不愿落井下石,可皇上目光已至,便是等他的回答,只好简单说道:“据老臣调查,确是实情。”   “也就是说,昨日,护国府应该收受了不少的东西?”   “是。”   皇上的眼神中出现一丝异光,转瞬即逝,可马上又恢复平静。他低下头,看了看手下的奏折,仿佛是在犹豫着什么。   “这件事……”皇上的手不自然地握了握,“毕竟是满月酒,护国府办的场面大点也是情有可原,并非大事。朕看,以后此事就不要再提了。”   “臣等遵旨。”   众大臣也都明白,即使皇上想惩治,此时也决不能惩治。更何况以皇上和护国公的血缘关系,此事也未必会惩治。   “朕刚刚收到前线林将军奏报,说这几日边境上发生了几场小规模的战斗,据他看,对方的实力并不弱,战争或许会持续一段时间。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给前线提供好丰富的补给,粮草供给一定要及时,以免给将士们带来后顾之忧。”   “臣等谨遵圣命。”   其实所有人都明白,皇上所说的“后顾之忧”其实也是指林之颐之事,护国府的事不是不办,只是怕影响前线。   “没有别的事,你们都下去吧。”   “臣等告退。”   几个大臣走下去,一个宫殿顿时空了不少,皇上合上这份前线奏报,放在一边,但眼神中却又出现了几分狠辣之气,可过后,却流露出几丝不舍与犹豫。   繁华过后,总是分外平静。   护国府的一日喧嚣,似乎与潇晖阁如此格格不入,即使三日之后,全京城的人还是在绵绵不休的讨论护国府的大宴席,可潇晖阁的一道房门,似乎把这一切吵闹关在门外。   此时卿婉就像往日一样,站在窗下,手执一杆玉质毛笔,飞快的写着什么。   敲门声轻轻响起,卿婉抬起头,看到茜儿开门走了进来。   “小姐,这是沈管家刚刚给我的这次酒席的花销账本,他托我转交给您,请您过目呢。”   卿婉没有翻开账本,依旧低下头写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卿婉才有意无意地说,“不用给我看了,直接找个人把这些账本交到父亲那里去吧。”   “交到老爷那里?”茜儿不解地问,“为什么?这些事不都是您做主吗?”   卿婉没有多说理由,只是简单一句,“照做便是。”   茜儿也不敢再多问,也就挑开话题,走过去看卿婉写的字。卿婉已经写完,把毛笔挂在一旁。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小姐,怎么想起来临这首诗了?”   卿婉轻叹了口气,“这首高适的《燕歌行》,揭露主帅骄奢淫逸,不体恤战士之事。只是看到前几日咱们府的风光,偶然想到这首诗而已。”   “小姐,现在正是咱们护国府风光的时候呢!您别想这种事了,多写点风光呀美景什么的。”   “哼……”一声冷笑,“月满则亏,盛极必衰,你以为皇帝还能让护国府如此猖狂下去吗!”茜儿被小姐如此冷酷的话吓了一跳。   卿婉也注意到茜儿的惊讶,却依旧没有别的表情,只是默然离开书桌,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账本,总归没想到一场满月酒会搞成这样, “如此下去,护国府……恐难长久。”   “小姐……”   卿婉盯着账本,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茜儿,”卿婉转头看着这个一直在自己身边的丫头,“你马上去找沈管家,让他把府上所有与手下四十几家店铺有关的账本全都整理出来,一本不许留下。再找辆马车,让小东子和小安子帮忙,把这些账本全都搬到马车上!”   茜儿此时才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小姐,好端端的这是要做什么?”   “你不需要明白这些原因,只需要照做就是。先派人把这个账本送到乐善堂给父亲,然后你马上去找沈管家按我刚才说的做,事情紧急,必须马上弄好。沈管家管账我很放心,你们快点处理,尽快把这几百本账本整理出来,安置在马车上,然后回来给我汇报。”   “小姐,这可是几百本账本呢……”   “你们四个人,搬账本能用多久!”卿婉说道,口气中带着不可置疑,“记住,此事一定不能让别人知道,包括父亲。你和小东子小安子都是我的人,沈管家也和我关系密切,你告诉沈管家,这就算是我林卿婉最后一件拜托他的事,让他务必办好不可走漏风声,我相信他会帮我的。现在府上的人都觉得我到了离开的时候,我就在放弃这些权力之前做最后一件对得起护国府的事!”   茜儿虽然不明白原因,可看到小姐如此坚定,她一点头,“小姐放心吧,我一定在傍晚之前回来复命!”   卿婉笑了笑,冲她一点头。   看着茜儿抱着账本离开,卿婉依旧站在原地,她刚才做的一切,在现在看来无非是多此一举,可这些年来,她渐渐察觉皇上对护国府并非放心,特别是此次满月酒之后,更是会将护国府的钱财、后台当做是时时选在皇权头上的一把刀。她必须要防止皇上过段时间会向护国府发难,她心里很明白,若是放在过去,皇上听说护国府如此出风头,必然会下令严查,可如今哥哥正在打仗,皇上不查是不想动摇军心,影响了哥哥。可若是过几日平静下来,皇上突然下令抽查护国府财务,发现这么多家的账本都是护国府的产业,到时候就算皇上原本不想给护国府定罪,可这么多财产摆在眼前,不定罪也要定罪了。眼下唯一出路,就是立即转移,即使皇上来查,也只能看到府上自己的账本,看不出丝毫其他产业,最多也只是几张地契而已。   当然卿婉还是更希望她做的这一切是无用功,希望皇上永远不会插手护国府,希望过一段时间,她能不动声色地把这些账本移回来,没有人调查,甚至没有人发现她做的这一切。   但现在要想清楚的,是在这些账本整理好之后,卿婉要把它们移到哪里?   几百本账本毕竟不是小数目,而这些账本又关乎所有店面,因此必须要移到一个绝对安全和可以掌控的地方。   卿婉手下的八家店面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书画二院重新成立时间不久,规模也不够大,放这些账本或许太过引人注意。玉露茉香居和天禄壶觞酒坊规模够大,只是人来人往,多有不便,何况他们店面过大,重利轻情,不能太过信任。如果是卿婉最信任的,要数琴苑秋月轩和花坊镜花缘,可秋月轩是欧阳兰羲常来往的地方,放在哪里恐生变故,而镜花缘常年潮湿,难以存放这么多账本。想来想去,卿婉只留下两个地方,就是棋院和诗社。   卿婉想到这里,便有了答案。   诗社长期存放大量的诗歌典籍,各方面条件都合适,何况在浩如烟海的诗社里,多出几百本账本恐怕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人发现。   与此相比,棋社是卿婉一直按兵不动的地方,她绝对不会冒着风险到棋社去放账本,因为那里有更重要的用处,这也是这些年来卿婉为护国府的盛衰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线。   傍晚过后,一辆青布马车从护国府后门悄悄驶出,一路没有人过问这辆丝毫不起眼的马车,这辆车就一路南行,到了城南的一处长街中,转而驶向后路,到达了一家名为“朔旦诗社”的后院。   卿婉披着大大的黑斗篷从马车上出来,她的背后是一摞摞足以掌控一半京城经济脉络的账本。   就在这京城喧嚣的千里之外,军队大营也并非日日平静。 作者有话要说:     ☆、军前半死生,帐下犹歌舞(下)   千里之外的军营,每日依旧是枯燥地训练、备战,虽然无趣,却也无忧。   大军中的将士们自然也都听说了那场名动京城的护国府酒宴,但除了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以外,大多数人没有太多闲心去关注一场跟自己毫无关联的满月酒,不仅因为此事与自己无关,更重要的是他们对自己的主帅林之颐,都是一如既往地敬重。   当然也有少数人与众不同,他们关注护国府的事仿佛比关心自己家还要多。这类人的典型代表是——副将军陈远山,军中几乎没有人知道副将和主将之间有何恩怨,只知道二人的关系,绝没有主将和其他将军那般融洽。   当京城的消息传到军营时,林之颐微微蹙眉,他并没想到自己儿子的一场酒席,会搞得众人皆知,更没有想明白一向低调的婉妹,怎么会让此事发生。最让他头疼的,就是副将听到这消息,竟正直地跑过来奚落了一番:   “林将军,如今战事频发,贵府既是这天下的榜样,居然为了公子的一场满月酒,奢华无极,这般府邸,这般豪奢,如何让众将士心服?林将军,即使本将与你有所嫌隙,但此事,本将倒要听听你的说法!   ”   林之颐听到这话,虽面上无变,心中却自知理亏。   此时冯淇奥恰好在旁,他如今早已将林之颐视为生死之交,看到此时陈远山竟故意来找茬,便接道:“陈将军果然是心怀天下,连皇上都不过问的事,陈将军远在边疆,竟还要关心此事?莫不是要一份奏章要向皇上禀报此事不成?”   “这……”皇上怎会不知道此事,只是皇上却连个责令都没有,陈远山哪里有这个本事上奏陛下,“陈某不敢。不过冯将军与林将军出生入死,莫逆之交,陈某倒是敬佩的很。”   冯淇奥道:“为人兵,当敬之;为人友,当护之,此乃淇奥为人之道。”   陈远山一惊,看向这个几天之内竟提拔至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冯淇奥,竟是自己平日小看了他。   “冯将军此言,在下佩服。军中还有事,在下先告辞了。”   陈远山走后,淇奥看了看有些心烦的林之颐,没有多话,只是在军中下了严令,全军备战,莫谈其他,以免动摇军心。这件事渐渐也在军中平息,大家全心备战,共同遇敌。   几日后,全军的几位将领聚集到主将的营帐中,商讨对战之事。   一个不大的帅旗挂在大帐中心,而帅旗前面的桌上,则摆放着巨大的沙盘,十几个人就围在这张沙盘旁,用石子、红旗之类的东西标画出己方和敌方的位置,各抒己见。   “最近一段时间,战事一直停滞不前,几场小胜仗根本不足以撼动整个突厥的真正实力,我们现在急需一场大胜仗来扭转战局!”赤龙军主将说道。   陈远山在一旁不以为然,“突厥大军虎视眈眈,咱们两军势均力敌,胜仗哪有这么容易,说来就来?”   “战争是靠打出来的!难道我们坐在这里呆上几个月,突厥就会灰溜溜撤退吗?陈将军到底是兵部坐着椅子写着兵书出来的,恐怕纸上谈兵容易,到了战场上只会缩头缩尾!”黑虎军主帅说道。   “本帅不是这个意思,你竟敢……”   “陈副将军,您如今只是副帅,还没资格自称本帅吧!”一名将军轻蔑地说道。   陈远山一听,气的脸红脖子粗,而其他几个人却憋着偷笑,连林之颐眼中都有点笑意。   “魏参将,这种时候,讨论我用的这些虚词有意义吗?”   “咳!”林之颐干咳一声,“现在说这个确实没意义,咱们说正事。刚才陈副将说的是,胜仗不容易,所以我们打仗必须要有必胜的把握!”   所有人都听着林将军说话,当然也注意到这次林将军也称陈远山为“陈副将”,也都暗暗窃喜。毕竟在场的将军大多跟随林之颐多年,而陈远山则是在朝廷上从兵部提携上来的,并不是从战场上打出来的,大都对陈远山这个副将则不屑一顾。   “这几天我一直在看地图,我想现在确实是时候反击了。此次反击,不许败,不许小胜,要得是一场大战!一场能够震慑敌军的大仗!而我们这关键的一战……就定在这!”说着把一颗红色的石子“啪”的一声打在了地图上。   众人都看过去,竟然是——龙首山!   陈远山一惊,“林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龙首山过去虽兵力不多,可如今战事已成突厥最靠前的城池,又新增不少驻兵,怎么可能轻易攻下!”   刚才说话的魏参将虽也不明所以,却哪里能让陈远山质疑主帅,不悦地反驳,“刚才林将军已经说了,我们只打有准备之战,陈副将这么急着反驳做什么?”   陈远山看他又针对自己,便不多话,只是怀疑的看了一眼林之颐。   林之颐眼睛扫过众人,右手则自然地握着,十分随意地敲着桌面,“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在突厥的众多城池中,龙首山是我非常熟悉的,而冯将军更是对龙首山了如指掌,大军中也有不少将士曾随我们参与龙首山营救欧阳少将的那场行动。这几日派出的探子已经将龙首山附近的兵力分布画了出来,并不是毫无破绽,坚不可摧的。我想,冯将军应该有信心拿下这里吧?”   众人皆看向站在身边的冯淇奥,他却不紧不慢地说,“属下有信心!”   “开什么玩笑!”陈远山急着说,“兵法切忌冒进轻敌,应该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怎可玩笑打仗?龙首山是突厥的前哨站,驻兵相当多,我们若要打赢,须派出更多兵力,可现在将士疲惫,粮草不足,我们还要贸然出兵?这算有什么把握!”   林之颐却随意一笑,显得玩世不恭起来,“若行军打仗,凡事都依那兵法兵书,多少千古名战要覆水东流呀?”林之颐并未理会要抢话的陈远山,而是随口问道,“淇奥,你这次出征要多少人马?”   “回将军,属下用不着太多,只需四千骑兵,一千弓箭手足矣。”   冯淇奥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惊住了。五千人马?攻下龙首山?要不是现在冯淇奥神情严肃,大家都以为他在说笑话!可无奈,所有人都知道,冯淇奥和林之颐关系很不错,大家也都不敢贸然反驳,想等着林将军来驳回。   可众人都没想到,林之颐听到这话,只是静静想了一小会儿,然后说:“本将军给你一万人马,四千骑兵,四千步兵,两千弓箭手。这一万人马由你全全调配,明日一早便去点兵!”   这下子换众人傻眼了,就算多了五千人,可攻打龙首山也确实太冒险了。‘   “林将军,此举太过危险!您这是置一万人性命于不顾呀!”陈远山想着要是不拦就拦不住了。   “陈副将,”林之颐不紧不慢地说,“您既然不主张出兵,那您每日里厉兵秣马的也没什么太大用处,这次出战你就不必参加了。你刚才说到将士疲惫,粮草不足,这样吧,你就暂时任粮草督军,好好监督一下粮草兵,如何?”   这下换陈远山傻眼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堂堂副将,去做个粮草兵?”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粮草兵可是大事。一方面押运粮草,一方面还担负着守营的重任,难不成陈副将还看不起粮草兵?这么多年,陈副将的偏见还真是……根深蒂固呢!”   这么多年?陈远山心里重复在着,过去的陈年旧事也映入脑海,不禁握紧了拳头,可却不知如何回应。   “属下……”陈远山深呼一口气,“领命!”说完瞪了林之颐一眼,二话不说,竟然转身离开了大帐。   看着陈远山远去的背影,林之颐也想起当年之事,莫名想笑却忍住了,对周围的人说,“今天就说到这,淇奥,你去准备准备,后日出发。”   “是!”说完几个人一起离开。   当天夜里,林之颐站在一旁,眼睛却盯着中间挂着的地图,心中暗自想着什么。   忽感到一阵凉风吹过,他往门口一看,竟是淇奥掀帘走了进来。   “后天就要出征了,你怎么还有闲心串门?”林之颐笑着说。   “没什么,只是一想到我一个小兵,转眼间做了副将,又做前锋,还指挥兵马,一时间有点难以接受。不过大哥,你真这么放心把一万人交给我?”   “当日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说过,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然信任你,你说五千人可以拿下,我再送你五千作保,又如何?再说了,你的能力我很清楚,绝不仅仅是个小兵这么简单,当初救兰羲我就对你刮目相看,何况回京之后那段日子,你在我府上又和卿婉探讨了不少兵法,我想让你单独出兵根本不成问题。”   淇奥听了心中一暖。   “不过……你昨日跑过来信誓旦旦要拿下龙首山,如此信心满满,我还真是好奇的很,你就这么有信心,能拿下龙首山?”   事发前一天晚上,淇奥专程过来请命,要求带兵攻打龙首山,还说以少胜多,不要太多兵马。林之颐当时也是一肚子不信,不过淇奥斩钉截铁的样子,林之颐还是选择相信他。   “我父母当年从巴蜀跑到边塞,我便出生在那里,我出生的时候,龙首山还是咱们大燕的,可几年前,京城动乱,皇权旁落,龙首山才让突厥给夺了去,所以我那时就立下信心,一定要夺回龙首山。更何况龙首山是当年霍去病将军与匈奴决战之地,更是意义非凡。此战一胜,我军雄心必震,这也一定成为整个战斗的转折点!”   林之颐听了这番话,也点着头,“你说的不错,可毕竟只有一万人,你如何有把握能攻下城池呢?”   “龙首山其实并没有那么难攻,之所以大家都避之不谈,是因为很多年来,在龙首山附近发生的战争大多以失败告终,大家都以惧怕龙首天险为由拒绝。其实大家的惧怕是没有任何道理的。龙首山附近的战争失败是因为突厥一直把军队驻扎在龙首山以北,我军突破需要翻过龙首山,耗费资源太大。但今日不同,龙首山下的城池将军也知道,他位于龙首山以南,其实根本就是深入我朝境内,所有没有任何屏障,其实是最容易攻下的。而北面的龙首山又阻碍了对方援军及时到达,所以龙首天险只要运用得当,我们将是最有利的一方。”   林之颐听了,微微颔首,只听他继续。   “据我所知,上次营救欧阳将军一事,让突厥可汗撤掉了原来的龙首山首领,新到的阿鲁达丝毫不熟悉龙首山的背景,且此人有勇无谋,若我们以智取胜,轻而易举。”   “首先,派两千骑兵、两千步兵和一千弓箭手绕道城池进入龙首山内,在龙首山各地燃起狼烟,让对方以为我们派大军进入龙首山,阿鲁达定会带兵前去。我们可利用龙首山地形设下埋伏,从高处取胜,而此战重点则在于剿灭对方实力,并且拖延时间。而剩下的五千人则攻入城池,届时城中人力不足,我们定能一击必中。当城中士兵跑去报告阿鲁达的时候,我们已经攻下城池。阿鲁达定会带兵返回,而此时埋伏在龙首山的士兵则可以乘胜追击,至此前后夹击,定能剿灭敌军,活捉阿鲁达,拿回龙首山!”   林之颐听了冯淇奥的战术,默默看着地图,“你怎么知道阿鲁达定会亲自带兵?”   “阿鲁达为人好大喜功,自从他来到龙首山却没有丝毫军功,这次看到机会,他定会为了邀功而贸然出兵的。”   林之颐看向冯淇奥,却久久没有说话,当冯淇奥实在不明白林之颐的意思时,林之颐说道:“淇奥,你到底是谁?”   一时间,淇奥仿佛愣在那里,眼睛盯着林之颐,却不知如何回答。   “你对龙首山熟悉我并不奇怪,但你对突厥可汗、乌耶査、阿鲁达这些人也很熟悉,我就不能理解。只是个普通平民,怎会对这些突厥首领如此相熟?”   淇奥好像是自己的秘密突然被揭穿,愣在原地。过了一会,他一下子跪倒在地,“大哥,小弟……确有欺瞒,请大哥恕罪。”   “恐怕你……不仅不是龙首山的百姓,而是突厥大都中的贵人吧?”林之颐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仿佛是在审问,可他的眼神中却十分轻松。   “我……确实曾在突厥都城呆过,和突厥的现任可汗玉保真木打相识,我的父母当年迁到边境小镇,后来被突厥抓至大都。就是在大都,我和玉保真木打相识。但是三年前,我父母却卷入突厥王庭战争,死于大都。我曾发誓,要回到大燕,帮助大燕打败突厥为父母报仇!我……”   林之颐没想到自己会牵出冯淇奥这么多话来,看冯淇奥还有要说的意思,却笑着打住了:“好了!别说了!我就多问一句,你不用想太多。”   淇奥一脸难以置信,他以为林之颐是在怀疑自己。   “你了解突厥地形,略懂兵法,擅长用兵,各方面都很不错。你擅长用弯刀,是突厥人常用的武器,虽然你现在改用直刀和剑,但本来的习惯是改不了的,我看你练武时就有怀疑。不过……”   林之颐轻松的一笑,拉起了跪在地上的淇奥,“不过我说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何况你我是兄弟,你曾经的过去我并不关心,我只关心你是否真心待我就是。所以……以后这些就不必提了。”   “大哥……”   “行了!别多说了,我可用不着!”林之颐拍了拍他的手臂,惹得他也笑了起来。   “你刚才说的很好,不过有地方要改改,后日出兵,你只需要带着你的一万人马引出阿鲁达,拖延时间,我会另外带上一万人亲自攻打城池,到时候我们二人在战场上两路夹击就可!”   “可是……”   “我知道,刚才陈远山步步紧逼,你不敢多要兵马,但我怎能让你带着一万人去冒险?我又怎能眼睁睁看你去冒险而不帮你?放心吧,后日我们二人定能大获全胜!”   “是!属下领命!”   “不过大哥,我还有一事想问。”   “还有什么事?”   “陈远山将军和大哥你是否有嫌隙?”这个问题已经困扰淇奥很久了,“你们二人虽表面上和善,私下却没有任何交集,每次见了面也是淡淡的。你府上办酒宴,他想方设法要闹出点事情来,这次出兵又是如此,你还让他去做粮草监督?可是你们之间曾有过什么恩怨?”   听到“粮草监督”四个字,林之颐大笑几声,接着说:“不错,我和他之间却有过一段恩怨,不过并不是什么大事,不必介怀。”   “不是什么大事?那你干嘛罚他去做粮草监督?”   林之颐一耸肩,“对哦,或许以前没这么严重,可这次他当了粮草监督,恐怕就有这么严重了。”说完又笑了几句。   “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事吗?”   “陈远山并非士兵出身,而是熟读兵法,被人推举入兵部任职,进了兵部之后才随军出征,因为他骑术不错,几年之后成了骑军中一个统帅。很多年前,天下大乱之时,我为皇帝征战四方。当时年轻气盛,我不愿意在父亲手下受人闲话,我宁愿选择最难走的路去走,所以我跑到了一个老将军手下做参将,恰好陈远山正是他手下骑兵统帅。当初我们打了一场大胜仗,奠定一方平定,京城便派发了一大批牛羊酒水犒劳军队,谁成想东西还没到,陈远山便跑来说要一半的犒赏留给骑兵,说骑兵在军队中攻城拔寨最为重要,可实际上当时骑兵只占全军的五分之一!听了这话,我几个手下便跑过来打抱不平,我也气不过,当众和陈远山吵了起来。”   “如此分法,却又不公,军队打仗,最重要的便是齐心合力,若是军队还要分出你我,又如何配合?”   “不错,最终老将军并未同意,而是依照我的建议,全军犒劳三天,把所有奖赏全吃了!”   “哈哈哈!将军这提议好!”   “其实现在想想,当初我们二人也都是年轻气盛,谁也不愿输给谁,陈远山也并没有真的待人不公。这些事,不过是我二人之间的小事,倒也不足挂齿。若不是今日偶尔想起,倒是早就忘了。”   冯淇奥笑道,“其实我觉得,将军为人大度,随意而为,战场上浴血杀敌,而陈将军则为人严谨,又熟读兵法,若你二人合力打仗,定是旗开得胜的。”   林之颐想了想,也并没有反驳,“只是……看我二人日后能否一笑泯恩仇吧。你也不必担心,过几日,我便让他官复原职!”   不日后,一匹快马带着八百里加急捷报送抵京城,大军主帅林之颐、前锋冯淇奥以两万人马攻破龙首山南麓突厥城池,将驻守突厥的五万大军一举歼灭,活捉敌军首领阿鲁达。二人用兵之奇、伏兵之重让人称叹,前后呼应、两面夹击,成为以少胜多的佳话。此战一举收复了龙首山以南地区,将突厥战线向北压回三百里。   此消息一出,全国振奋,人心沸腾,举国欢庆。   皇上当日下旨,加封林之颐为固山侯,加派十万人马,二十万大军旨在消灭突厥。   而京城则传出一段“一门三父子,恩宠冠京华。男子拜公侯,女儿皇室家”的豪门故事,一时间,国公、王侯、以及与公主同尊的郡主,竟皆为林家。 作者有话要说:     ☆、山雨欲来风满楼(上)   日中则移,月满则亏。   这是林卿婉这几日在府上想到的唯一话题。   自从那日哥哥的捷报传到京城,她本以为自己会长长舒一口气,也算是摆脱了这几天的提心吊胆,可当她出门后发现自己家门口门庭若市的景象时,她的心却是跳得比以前更快。   一家三荣,皇帝敕封。国公、侯爵、郡主,当朝还有哪一个家庭能赶得上护国府的荣光?   可每每想到这里,卿婉心中却忐忑不安,她宁愿选择闭门不出,不去看那些风光、那些嘉赏。可在她心中却总是沉甸甸的积着一块大石,告诉她,总会有不好的事降临在护国府。   可卿婉没有想到的是,此时的危险并不来自于自己身边,而来自千里之外的突厥。   突厥可汗看着前线奏报,双手紧握成拳,闭口不言。   龙首山一战,突厥大军损失五万人马,还让燕国抢回了龙首天险这道天然屏障,这也就以为着,龙首山以北的突厥将毫无阻碍,任由大燕军队长驱直入。   而龙首山战役之后,燕朝兵马更是几次翻阅龙首山,前前后后数十场战役下来,大燕竟未尝败绩。   “林之颐,冯淇奥。”突厥可汗的口中缓缓说出两人的名字,那咬牙切齿的表现仿佛要把他二人撕碎。   站在一旁的王妃看了一眼可汗,仿佛想起了多年前的事,说道:“没想到,我们突厥竟然养出了一只狼!”   突厥可汗的眼眯成一条线,眼神中却是杀气腾腾,“冯淇奥为人聪慧,武艺骑术都不差,若能为我们所用,何愁大事不成?只可惜……如今竟白白为他人做了嫁衣。”   “淇奥的父母卷入多年前的汗位之争,站错了队而被大汗所杀,淇奥与我们便有杀父之仇,怎么可能为我们所用?此次燕朝来势汹汹,林之颐和冯淇奥又如狼似虎,大汗,我们该怎么办?”   可汗“哼”了一声,“我们虽然不能从冯淇奥身上下手,但莫要忘了,我们手上还有一张王牌。”说着他的嘴角有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   “王牌?”   “冯淇奥不过是个前锋,那燕朝的主心骨是林之颐。只需要把林之颐扳倒,燕军不攻自破。”   “听说这个林之颐是个将门虎子,武功高强,治军严明,从小就在军营中长大。这样一个人,我们如何扳倒?”   “正是因为这一点,若是我们军中有这样一个虎将,有这样显赫的家世,本汗坐着这汗位如何心安?”   王妃皱了皱眉,“可汗之意,我不明白。”   可汗笑了笑,拉着王妃的手说道:“本汗的意思是,这世界上,除了我们,还有一人一心想要除掉林之颐,林之颐的势力越大,那人就越要除掉他。”   王妃一惊,“是那燕朝皇帝?”   可汗哈哈一笑,可眼神中的笑意却逐渐淡去,“是时候帮着那皇帝小儿收网了。”   “来人!”突厥可汗高呼一声,门外的侍卫立即走了进来。   “传本汗的黑虎王令,命前线各路大军全部溃败!与燕军的一切战争,只许败,不许胜,节节败退,将军队的最后防线向后撤整整八百里!”   “八……八百里?可汗……您……”   “听不懂本汗的将领吗?”   “是……是……”   “传左翼狼王,立即进账与本汗商讨议和大事!”   “是。”侍卫不敢再多言,看可汗并无其他吩咐,赶紧退下去传令。   只有王妃不解地问道:“大汗不是要除掉林之颐吗?为何要议和?”   可汗转过身来,慢慢说道:“你以为,战事不停,那皇帝敢处置林之颐吗?”   王妃一怔,随即想明白,屈身说道:“大汗神机妙算,一切皆在大汗掌控之中。”   一个月之中,大燕各路大军全线胜利,突厥可汗派左翼狼王亲赴大燕京都面圣议和,最终,边境线定为龙首山以北六百里处。多年来失掉的龙首山以北土地,尽归大燕。   边境战事已停了半月,天气已近寒冬。   漆黑的院子里,仿佛清冷地没有一丝温度。   整个院子只有一间屋子点着阴暗的灯光,似乎只要光芒太大,就会燃起熊熊烈火。   鲍苌楚就在这阴暗的灯光下坐着,他的面前是一堆堆纸张。   可他的眼神却一直停留在一张最不起眼的小纸片上,上面只有几个字:“尽快扳倒护国府。”   他狠狠盯着这张纸片,嘴角却扬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这么长时间的隐姓埋名,终于要爆发出无尽的威力了。   这些年来,他就像一只等候捕食的饿狼,在时刻等候机会。   没错,鲍苌楚,就是那个隐藏在京城最深的棋子。十年前,前任突厥可汗死后,当年的突厥汗幼弟通过铁血手段抢得汗位,杀掉老可汗的所有子孙,同一年,自己被派到京城,安插在京城之中。除了自己和可汗,没有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十年中,他与大燕人毫无差别,仿佛自己就要忘了,自己的身上流着突厥的血液。但突厥可汗却从没忘记过他,他也没有忘记过自己的使命。   他有意接触护国府,拿着信物得到护国公的全部信任,挑拨护国公跟众人的关系,掌握所有的罪证,为的就是有一天扳倒护国府!   甚至在上一次,突厥人完全没有意识到欧阳兰羲被抓的时候,那封让突厥可汗扣留欧阳兰羲的密信就是他发出的。   而今天,他收到了突厥可汗给他的最后一个任务——扳倒护国府。   想到这里,他不仅想要仰天长笑,如此庞大的护国府,若是想让他倒,何愁没有罪证?如今的护国府就像一只被圈住的老虎,而这根线的尽头,就握在他的手里,只要他想,他就能随时随地置这只老虎于死地。   他把这张纸片放到烛火上,看着它消失成灰烬。然后他低下头,默默收拾起明天准备呈给皇帝的罪证。一切,即将终结。   待他把所有东西放在暗盒里,他打开门,任由冷风吹过来,已近初冬,风中带着几分刺骨,可此时的他完全没有冷意。这是自然,他来自西北苦寒之地,那里的冬风呼啸,岂是这里可比的?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激动,他的手握成拳,毕竟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感受到暴风骤雨即将来临的狂欢。   这些年来,他掌握了各路信息,在京城中游刃有余,没有给任何人留下过丝毫把柄。没有人怀疑过他,只有那个女子。   没错,唯一怀疑过他的,就是那个女子,御封鸾絮郡主的人。可惜,强弩之末,她也无力去控制这护国府的命数,仿佛他面前的俎上之鱼,任由他随意宰割。   他抬头看着昏暗的夜空,明天,一切大变。   寒风刮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的天色却放晴,空中没有一丝云彩。   即使如此,却有着从未有过的寒冷。   这一切警告着世人,已近寒冬。   朝堂上的气氛一天天缓和,年关将近,战事全胜,此时的皇帝和诸臣祥和一片,一派盛世景象。   “众卿家还有何事上奏?”   “皇上!”一个身着乌黑色官服的臣子走出列,“臣有本!”   皇上看着这个平日里不太发言的人,想着他的名字和官位。   “是……鲍大人?你有何事上奏?”   “回皇上,臣要上本参一位上官!”   鲍苌楚此话一出,众皆哗然。不少人都知道这位鲍苌楚和护国公相交甚好,那他要参奏岂不是护国公授意?而护国公此时更是奇怪,这个鲍苌楚要参谁?自己怎么不知道?   “鲍大人,你要参何人?”   只见鲍苌楚丝毫不为众人的惊叹所影响,字字坚定地答道: “回皇上,臣要参——当朝阁老护国公林靖忠!”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连皇帝也怔在那里。   片刻安静之后,朝堂一下子沸腾起来,所有人都拉着身边的大臣问来问去,问的最多的问题就是:他刚才说什么?   就连皇上愣了半晌之后问出的第一个问题是:“鲍大人刚才说要参谁?”   可此时的鲍苌楚却没有一丝的撼动,仿佛刚才的嘈杂都没有发生,“回皇上,臣要参护国公林靖忠!”   “鲍苌楚?你这是什么意思?”林靖忠终于反应过来,反问道。   “皇上,臣这里列举了护国公的十条罪状,包括拥兵自重、目无王法、礼法僭越、图谋不轨等,最重要的是护国公谋害忠良、扰乱军心的大罪!”   在场的大臣都不是傻子,这挑挑拣拣,没有一个能轻罚逃罪。这鲍苌楚究竟何意?   “皇上!”护国公算是听明白了,自己是受鲍苌楚算计了,“鲍苌楚含血喷人!来人,把这个胡说八道的贼子拉下去!”   “护国公!稍安勿躁!鲍苌楚,你可有证据?你若没证据,即可送交大理寺查办!”   “回禀圣上,若无真凭实据,微臣怎敢参奏上官?微臣这里有护国公犯罪的各项证据,包括护国公结党营私,收受贿赂,礼法僭越等罪,还有护国公妄想加害欧阳兰羲大人的证据。请皇上一一过目!”   妄图加害欧阳兰羲的证据?这下连欧阳兰羲都摸不着头脑了,自己和护国公从无瓜葛,他何故加害自己?   “结党营私,收受贿赂,礼法僭越,谋害忠良?”皇上看着呈现在自己面前的一张张一件件,要么是护国公亲笔书写,要么是他人亲手画押,让人难以不为之信服。但最后一张则是林靖忠写给儿子林之颐的家书,但这封家书的内容也让人惊异,居然是上次欧阳兰羲被困突厥时,林靖忠嘱咐儿子不过问此事,任由欧阳兰羲深陷泥沼的书信。   皇上越看越惊奇,而底下的人却是越来越迷糊。过了半晌,皇上才重重地把所有东西放下,给一旁的夏公公摆摆手,“把这些东西呈给护国公过目。”   护国公接过这些东西,从一开始的平静到后面的震惊,前面是他留给很多人的墨宝书法信件,而后面……则是这些富商亲笔画押,私交臣子,结党营私的罪状!看到最后几页纸,他的手已经止不住的颤抖,因为后面几张居然是他从未见过的——他亲笔写给儿子企图加害欧阳兰羲的家书!   这几张纸是赤裸裸的诬陷!可前面几张确实铁证如山,谁都没办法否认,他确实与多人私交甚密,而私交的中介者,就是鲍苌楚!这个每日里口口声声自称学生的鲍苌楚!   “皇上,”护国公噗通一声跪下,“皇上,后面的书信绝对不是臣写的!臣绝对没有下过这样的书信给子均!请皇上明察!”   “林大人,”鲍苌楚冷静地声音悠然传来,“您的意思是除了给林之颐大人的密信,其他的都是您真实做过的了?”   “你胡说!”   “我胡说?皇上,铁证如山,护国公犯欺君大罪,罪不容诛,私交富商,意图不明,加害忠良,其心可诛!臣当日敬仰护国公为人,才愿依附护国公,可与护国公接触期间,才知道护国公其实是个阳奉阴违、是非不分的小人!臣左右为难,思虑再三,才决定以皇上为重,以国家为重,揭发护国公!臣知道臣此举必定引来家破人亡,可为皇上分忧是臣的职责,臣绝不能为一己私利而欺瞒皇上!”   “鲍苌楚!”护国公大吼一声,“你……你处心积虑设计接近陷害我,到底有何图谋!”   “护国公大人,您莫非想当庭对峙吗?我哪里陷害你了?你敢否认你没有和富商来往?你敢否认你没有动过加害欧阳兰羲之心吗?” 作者有话要说:     ☆、山雨欲来风满楼(下)   “护国公,您莫非想当庭对峙吗?我哪里陷害你了?你敢否认你没有和富商来往?你敢否认你没有动过加害欧阳兰羲之心吗?”   朝上形势一触即发,护国府却依旧静若止水。   卿婉坐在铜镜前,手中拿着宝蓝色的簪子,一不留神,簪子划破了自己的手指,惊得她手一抖,簪子落到桌上。   卿婉看到一道细长的伤口出现,还渗着点点血迹。   还没擦干,就听到门口急促的敲门声。   “小姐,我是小东!出大声了!”   卿婉一听是小东紧张的声音,也不顾伤口,急着去开门,开门后便看到小东子恐惧的表情。   “小东子,出什么事了?你不是随父亲上朝去了吗?”   “小姐,不好了!今天老爷被鲍苌楚大人给参奏了!”   “参奏?鲍苌楚?”卿婉有一瞬间的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可这种不安转瞬即逝。   “怎么回事?你快点说!”   “今天上朝,鲍苌楚突然说要参奏老爷,说是什么私交外臣、收受贿赂,还要害欧阳公子!接着他又拿出一大堆的证据来,说老爷这几天结交什么富家商人,还曾给公子的信上要他加害欧阳公子。不知怎么,这些东西全都在鲍苌楚手上!”   “什么?”卿婉心一沉,收受贿赂的罪证就在府内,而书信……竟然还有加害欧阳兰羲的书信?   她现在也不知道父亲究竟有多少把柄在鲍苌楚手上,还有哥哥……这件事必然会牵连到哥哥!如今战事已停,皇上定会在此时收了哥哥的兵权,立即处置护国府!   “皇上,臣手上不仅有护国公要害欧阳公子的物证,臣还有人证!”   人证?护国公心想着,当年此事只有他二人和卿婉知道,难道是……?   皇上低声道,“宣人证!”   “是!带上来!”   所有人往大殿门口看去,急切地想知道这个人证是谁。可所有人看到的却是一个瘦小的陌生人,但却只有一个人愣在了那里,因为护国公认出了他,自己的贴心随从,小七!   “草民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是谁?”   “回皇上,我想护国公应该对此人十分熟悉,他就是护国公过去的亲密随从小七,前段时间却被赶出了护国府,幸亏被我在街上遇到,收留起来。”   “原来如此。小七,护国公可曾要加害欧阳公子?把你听到的、看到的全都说给朕听!”   “是!”   小七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目光躲闪不敢看护国公。   却听到鲍苌楚说,“小七,你不用害怕,实话实说,把你知道的护国公所犯罪行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特别是护国公和鸾絮郡主冲突一事,全都说出来!”   鸾絮郡主?此事与他有关?皇上也忍不住想知道实情。   “皇上,当日林公子和欧阳公子去西北,欧阳公子被俘,护国公曾……曾写书信……”小七抬头看了鲍苌楚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写书信让林公子置之不理,还搬出什么……什么汉代李陵的故事,要陷害欧阳家……”   “一派胡言!鲍苌楚,明明是你让我写信给子均的!”   “林大人!”皇上低声说道,“先听他说完。”   “是,护国公准备好之后,在书房和鲍大人说话,却被小姐听到了……”   “小姐?”   “是……是鸾絮郡主!郡主听到之后,冲进房来制止,还臭骂了护国公和鲍大人!护国公这才罢手,但还是好多天没理会郡主。老爷和小姐有矛盾,全府里所有人都知道,并非我胡说!”   这下护国公听明白了,他杜撰了自己写信,而卿婉也不确定他究竟有没有写信,所以连卿婉也没有办法证明自己无罪,也没有人证明那封信不是他写的,是伪造的。可如今……谁人能证明?   “还有吗?”   “有!”小七的手颤抖着说,“后来有人送给老爷好几箱东西,自己藏在书房里,有一日小姐路过,硬要闯入书房,结果她看到了里面的东西。出来之后,老爷便十分责怪小姐,以前小姐管理全府的财政,此事之后老爷便亲自管理府上的账本,这件事府上所有人都知道,皇上一问便知……”   这件事确是千真万确,连护国公都无法否认。   “还有吗?”皇上接着问道,口气中没有一丝感情。   “没……没了。老爷因为小姐擅闯书房一事降罪与我,还把我赶出护国府,所以……我就知道这些了。”   皇上一点头,“护国公,他说的……可是真的?”   “这……”该怎么说,有真有假?可真的东西是府上人都知道的,而假的……没有人能为自己证明是假的……   “这么说……”   “皇上!”宇文沣冲出来,“皇上,此事重大,决不能仅听这个小子一面之词便做决定!”   “此言有理。舅舅,你自己说,这些事,那些是你做的,那些不是?”   “皇上,臣……臣确实私收贿赂,却只是随意结交,绝非结党营私!至于书信更是无中生有。”   卿婉现在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鲍苌楚有意接近父亲,目的就是为了今日!可鲍苌楚一个人,为何加害于护国府?他是为了私怨,还是另有阴谋?难道……他是皇上的人?还是……突厥的人?抑或是当年谋反之人?   这些年来,护国公战无不胜,要说没有仇家是不可能的。可现在,自己却回天乏术。自己不知道背后的人是谁,也不知道现在到底该怎么做。   卿婉看着偌大的护国府,这里的宁静马上就要被打破了。   卿婉摆手让小东子回去继续打探消息,而自己却呆立在那里。   许久,她静静地离开潇晖阁,走向护国府的大门。   既然已经没有办法解决,那就只有面对。   朝堂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从来没想到,一代权臣,竟然会有这么多的背后。   静静听完所有的话,站在大臣之首的欧阳恭一言不发,可心中也在感叹,自己的对手竟然会碰到这样的结局。而这一切,又是荣宠无极的护国府,最理所应当的结局。   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个字,没有在此时请皇上严惩,不是因为护国公,而是因为他的儿女——林之颐对欧阳家有恩,林卿婉对欧阳家有情,他绝不会做无情无义、恩将仇报的事。   皇上也听完了所有的话,他也默默不语,像是在思考的对策。他不是没有想过扳倒护国府,他不是没有想过护国公权倾朝野、威胁皇权,可事实摆在眼前,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护国公是自己的母舅,他究竟该如何惩治?若放了护国公,一则无法惩治护国府,二则林之颐仍握有重病,三则此事众人皆知,下朝之后消息定会走漏,全京城的百姓都会知道,若那时再要抓护国公,就是难上加难。可若不放护国公……   此时皇上静默不语,可朝上的众臣却没有如此安静。   “皇上,如今战事刚停,护国公长子林之颐手握重兵,仍未回京,若此时护国公罪证传入军中,难保林之颐不会此时拥兵谋反。如果林之颐与突厥勾结,挥军南下,打回长安,这天下就变了啊!”   此话一出,众皆哗然。   没错,护国公的儿子手下掌着十五万大军,若是此时一举攻回长安,天下……怕是要易主!   “皇上,”护国公高喊,“皇上,子均对此事毫不知情,何况他一心为主,绝无二心呀!”   欧阳兰羲也站出来,说道:“皇上,如今护国公和鸾絮郡主皆留守京城,林将军乃忠孝仁义之人,此时绝不会置父妹于不顾,贸然起兵。”   一个大臣接着说道:“欧阳将军此言差矣,林之颐此时不起兵,难道要坐以待毙,等候皇上抓他回京吗?皇上,眼下之计,是立刻查处护国公,趁消息尚未走漏,火速调林之颐回京才是!”   另一个与护国公交好的大臣说道:“皇上,此时战事刚平,若调主将回朝,恐怕边境不稳呐!”   “如今突厥兵马惨败,合约刚成,此时突厥绝不敢贸然出兵!”   自从双方争执一起,鲍苌楚便像没事人一般一言不发,因为他害怕此时一说,定会被人怀疑是突厥奸细,设计陷害。而他如今不说话,甚至主张不牵连林之颐,才不会被人怀疑。   众人都拿不准皇上的意思,都不敢随意说话。宇文沣一个劲地看着父亲,父亲却皱着眉摇头,决不让他出头。   “宰辅,你认为如何?”   欧阳恭深吸一口气,他前后思忖,皇上早有定断,此时不过让他出头,自己虽然不想得罪护国府,可现在容不得他不说,“皇上,眼下事情尚不明朗,但若是林之颐继续带兵,恐怕……确实危险。不如……暂时调他回京,待事情查清之后,自然明了。”   皇上点了点头,“宰辅所言极是,来人,给护国公撤下官服,押入天牢候审。马上包围护国府,查出护国府中的所有财产。另外,以回京述职为由,火速调林之颐回京!”   “是!”   “皇上!”林靖忠已无力辩白,只求皇上此时顾及亲人血脉之情。   皇上没有感情地说,“舅舅,清者自清,你若真无罪,朕会立即恢复你所有职位!”   “拉下去吧。”   护国公心灰意冷,无力反抗,任由侍卫带了下去。   此时,另有一大臣说道,“皇上,鸾絮郡主该如何处置?”   皇上心里一动,没有说话。   宇文沣却再也不管宁王,跑出来说,“皇上,刚才这个仆人也说了,卿婉尽力阻止此事,她何罪之有?何况她根本不知实情!”   “宇文公子,您是鸾絮郡主的未婚夫婿,自然为他说话。皇上,林靖忠所犯滔天大罪,林卿婉怎能免责?”   皇上静静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保留林卿婉郡主之位,所有礼制不变!退朝!”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皇上已经起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朝堂。   看着皇上离开,所有人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没有人想到,昨日风光无限的护国府,竟然在短短之间,没落不堪。   半个时辰之后,侍卫包围了护国府。   为首的中郎将却看到林卿婉早已乖乖地等在了门前,她已经知道了结果,但她的表情却是淡淡的。   “郡主,我们奉圣命包围护国府,查明护国府所有财产,并严格控制府内所有人员进出,请郡主见谅。”   卿婉轻轻地点了点头,“你们……进去吧。”   卿婉转过身,只给他们留下一个背影。   一切……果真如自己所想。   没有人能永远站在顶峰。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己早早转移了手下账本,让皇上少抓住一个把柄。   想到皇上,卿婉心下一冷,皇上,此时此刻,你可会顾及血脉亲情? 作者有话要说:     ☆、劳燕各自飞(上)   第十一章劳燕各自飞   后宫,昭明殿。   富丽堂皇的装饰彰显着这里主人的地位,自花朝节后,昭明殿便成了地位仅次于皇后寝宫的后宫中心,也是皇上最常来的宫殿。如今娴妃已顺利诞下一名公主,皇上欣喜万分,刚出生便赐封号为“平鸾公主”,并将娴妃晋升为娴贵妃,享尽后宫殊荣。   此时,皇上就躺在雕饰精巧的平椅上,双目轻闭,十分随意,可那眉宇间的几丝愁容却并未消退。他的右手边坐着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头上仅用一根金玉步摇随意挽起,如清水芙蓉一般,她并未多言,双手只是按着皇上的太阳穴,脸上也浮着浅浅笑意。   此时,皇上却是一声长叹。   娴贵妃减轻了手上的力度,看了看仍合着双目的皇上,轻问道:“皇上可是为了朝堂之事烦忧?”   皇上轻轻拉过她的手,“朝堂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会不知道?”   “是林大人的事……”   皇上轻微颔首。   “林大人是陛下的舅父,此番出了这样的事,是谁也无法想到的。”   皇上睁开眼,看了一眼她,淡淡说道:“其实,朕又何尝不想如此呢?”   娴贵妃一怔,随即如常,“陛下身为九五之尊,自然有许多的无可奈何。”   “你说,百年之后,朕,是否也会是个不容忠臣,毫无情感之人呢?”   “百年之后的事素儿不知道,素儿只知道,在素儿心中,皇上不是这样的人。”   皇上轻笑了一声,眉头上的愁绪却并未舒缓。   “朕曾不止一次地想过,护国公权倾朝野,朕该如何待他?自从天下太平之后,护国公便只在朕一人之下,朝堂上武将几乎全数归属护国公,他的党羽甚至曾向朕上疏,封护国公为王!你可知,如今所有的王之中,只有宇文氏一家为异姓王,其他全是皇族子弟,只因百年前宇文氏是太祖打下基业的第一功臣,而百年之间,没有任何异姓大臣,可以封为异姓王。当时朕百般无措,是太后压住了林家,才使此事告终。可即便如此,护国公在朝堂的气焰仍是一日盖过一日,朕在朝堂上下发的旨意,那些大臣若无护国公同意,竟半数不肯执行,再这么下去,朕岂不是永远只是个儿皇帝!”   娴贵妃只觉得皇上的手握得越来越紧,她只能也握住了皇上。   “后来,朕才暗暗扶持了欧阳恭,让他从小小的金陵,调入京城,扶摇直上,成为宰辅。孰不知,朝堂上欧阳恭对护国公的一切阻挠,都是朕的意思,欧阳恭说出的意见,都是朕的旨意。多年来,才形成如今这般文武中和之势。”   “陛下此番做法,方是明君所为。”   皇上轻笑了一声,思绪又想起了多年前,“你可知道,朕当年一心想立婉妹为后,可朕向母后禀明,母后却是严词反对。朕当时心里不满,与母后激烈争吵,可最终仍是无济于事。多年间朕一直为此事怨恨母后,可后来才想明白,母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朕。”   “为了陛下?这是为何?”   “母后虽是林家的人,可她嫁入皇宫之后,便一心为了皇家。她不让婉妹为后,就是为了避免林家的势力越来越大,让朕成为一个被架空的皇帝!若当年,婉妹入宫为后,则朝堂之外有护国公的势力权倾朝野,皇宫之内又有皇后的势力遍及后宫,到那时,我便只能做个傀儡皇帝了。只可惜,母后的这一番心意,朕却是一无所知……”   “陛下如今能想明白太后的苦心,太后便会欣慰的。”   皇上轻叹了一声,“是呀。这么多年,如此这般多的事,朕怎能不想让朝堂上再无护国公的势力?只是……只是……”   “只是护国公是陛下的舅父,郡主是陛下的表妹,陛下重情之人,不愿降罪于他们。”   皇上看向她,终于有了笑容,“还好,你能明白朕。”   “可是如今证据确凿,那位大人又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弹劾林大人,陛下就算有心相护也无可奈何,此事又怎能怪陛下呢?”   皇上点了点头,“素儿,你说的话,句句说在我心上。”   娴贵妃莞尔一笑,“不过陛下,素儿还有一言。”   “哦?但说无妨。”   “是。陛下您有没有想到,那位鲍大人为何会无缘无故参奏护国公呢?”   皇上一怔,“你这话何意?”   “陛下您想一想,护国公有如此势力,他的言行举止不可能毫无罪过,只要有人愿意在他身边搜集罪证,花不了多少力气,就能制住护国公。皇上之所以一直未派人行动,是为了骨肉亲情,可那个鲍大人呢?他既然并非皇上的人,他又有何动机参奏护国公呢?或者说,护国公倒台,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皇上忽然清醒过来,“你说的对,那个鲍苌楚并不是朕的人,那他有什么动机?若是说为了私仇,凭他一个人的本事,绝没有这么容易。若是与护国公有国仇……”   “若是与护国公有国仇,那必定是与皇上也有仇!”   皇上立马直起了身子,“他若是与朕有仇,要么是当年战乱时谋反的罪臣之后,要么是护国公多年来打过仗的各个国家的人!”   “会不会是突厥……”   皇上赶紧挥了下手,“如今毫无证据,先不要妄下结论。”   皇上缓缓站起身,眼神中却全是冷意,“来人!”   门外的夏言听到动静急忙推门走了进来。   “陛下有何旨意?”   “夏言,你秘密派人,去吏部调取有关鲍苌楚的一切资料,拿到之后不得走露风声,立刻回来见朕。另外,派几名内卫暗中埋伏在鲍苌楚的府邸周围,他有任何动静,见到任何人,都必须严格秘密控制,发现可疑之事,立即向朕禀报!”   “是,小的即可去办!”说完立即退了下去。   皇上转过身,看着站在一旁的娴贵妃,这才露出了轻松的笑意。他走过去,拉过她的手,“素儿,你可真是朕的一员副将呀,有你在朕身边,真是朕的幸事啊!”   娴妃莞尔一笑,“皇上谬赞了,能帮到皇上,才是素儿的福气。”   此时,门外传来声音,“皇上,派去搜查护国府的人回来了。”   “传他们进来!”皇上向娴贵妃使了个眼色,娴贵妃点头便躲在了一旁的纱幔之后。   片刻之后,一个身着戎装的侍卫首领走进殿内,“微臣参见陛下。”   “平身吧。你们去护国府查的如何?”   “回皇上,微臣带人前往护国公,查到了护国公收受的巨额贿赂,并未发现其他可疑之处。”   皇上点了点头,“那……府上的人有什么反应?”   “回皇上,说来奇怪,我们到护国府的时候,鸾絮郡主已经得到了消息,正在门口等着,见到我们也不惊讶,也没有阻拦我们进府搜查,只是一个人回房了。因皇上圣旨,命我们礼待府上众人,因此小的们也不敢多问。”   皇上点点头,“你们做的不错,以后也应如此,对护国府的所有人都要遵礼法,决不能放肆!”   “臣谨遵圣谕!”   “下去吧。”   待侍卫退下后,娴妃方从后面走出来,看着皇上正坐在椅子上,仿佛并未看到她。   娴贵妃看了一会,轻唤道,“皇上?”   只听皇上又是一声轻叹,“婉妹何其聪明,又怎会不知道此事的结局?只是她若要怪我,我也只能……由她。”   娴妃缓缓坐在皇上身边,“郡主会理解陛下的。”   皇上抬头看向娴妃,看着那张长的有五分像婉妹的脸,却又缓缓闭上双眼。   “你终究不是她。”   护国府早已没了往日的喧嚣,卿婉一个人站在水榭里,冷风吹起她鬓角的发丝,她却像个木头人一样,只是冷冷地盯着眼前毫无波澜的湖水。   眼下的护国府就如一汪湖水一般,像一潭死水。   茜儿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青色斗篷,看着小姐单薄的背影,她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老爷已经关进天牢两日了,公子也已经从边境启程回京,府上听说此事后乱成一锅粥,少奶奶更是只能添乱,家里所有的重担都只能让小姐一个人扛,而小姐却没有多说一个字。最让人心寒的,是自从出事之后,宁王府和相国府却噤若寒蝉,连声问候也没有。   茜儿暗自叹了口气,走上去,把斗篷披到小姐身上。   “小姐,天气凉了,别在外面站着了。”   卿婉转过身,扯出一丝干笑,却没有动身。   “小姐,您一天都没用膳了,我叫厨房去热热,您先吃点吧。就算出了天大的事,您也得吃饭呀。这府里的一大家子人,还要靠您呢。”   卿婉摇了摇头。   “你过来,是有事找我?”卿婉轻声问道。   “是……是少夫人那里……”   卿婉无力地笑了笑,“任由她去吧,只是别误了小少爷就行。”   “可是……”茜儿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出下面的话。   卿婉仍然站在远处,目光依旧盯着湖水。   后面又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这几天府里的大事小事,总要找她去处理,她也早就习惯府里的人事事找她。   “小姐,门口守门的侍卫抓住了一个府里的小偷,问我们如何处置呢!”   “小偷?”卿婉难得地轻蹙眉头。“人在哪呢?”   “就在府门口。”   卿婉转过身,径直向大门走了过去。   还没到门口,就远远看到门口站着七八个侍卫,心下一冷。皇上虽然没说软禁,但驻兵还是一直都在。   卿婉也明白,此时皇上定不会对护国府掉以轻心,所以从第一眼看到这些守兵也未加阻拦,左右这些士兵不会打扰自己,就当多几个看家护院的好了。   卿婉走到跟前,才看到右墙根下蹲着一个不大的女孩,应该就是那偷东西的丫头了。   门口的侍卫首领看卿婉到了,也着急迎了上去。   “郡主,这就是我们刚查住的丫头。”   卿婉点了点头,看向那个小女孩,只觉得有点面熟,却想不起来是谁。她走到那女孩跟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个房里的?抬起头来我瞧瞧。”   只见那丫头颤颤巍巍地把头请抬起来,然后又赶紧低下头,“小的是……是少夫人房里的……”   “少夫人?”卿婉忽然认出了她,“你是少夫人的陪嫁丫头,小环?”   “正是。”   卿婉心里无奈,转向那个侍卫首领,“王大哥,你们是怎么抓住她的?”   “回郡主,刚刚一个侍卫看见她鬼鬼祟祟的,便抓来询问,没想到一拉她竟露出了包袱里的东西,我们盘问之下才知道是偷东西的,便叫郡主来了。”   卿婉点点头,“把她偷的东西拿来我瞧瞧。”   一个侍卫在一旁拿出了一个包袱,里面的不少金银首饰漏了出来。   卿婉随手看了几件,问道:“你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   “是……是……。”   卿婉又把东西随手一包,扔给小东。“你最好给我说实话,我尚且能饶你,你若闭口不言,我将你交给这些侍卫,他们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到时候你收了大刑,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那丫头哪里见过什么世面,一听这话,吓的浑身哆嗦。   “我再问一遍,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   “回……回小姐,是……是少夫人的东西。”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偷少夫人的东西?来人,拉出去给我重打!”   那丫头吓的赶紧磕头,“小姐饶命呀,这些东西不是我偷的,是夫人让我拿出来的,小姐饶命呀!”   小姐一挥手叫住了上前的侍卫,问道,“夫人让你拿的?这些是她的东西,她怎么会让你偷偷拿出府?”   “回小姐,是夫人说,现在老爷已经被抓,府上也来了禁军,护国府肯定是要完了,让我趁着府上还没抄家,赶紧……赶紧把这些东西偷运出去,以后……以后还能……能有个倚靠。小姐,这真的是夫人让我做的,小姐饶命呀!”   卿婉听了这话,心下一酸,却并没言语。   一旁的茜儿骂道:“你个丫头胡说什么?什么护国府要完了!”   “好了!”卿婉低声说道,“这丫头不过是听了夫人的话,也不是她的错。小环,你既是夫人房里的,我便带你去见夫人,你说有半句虚言,我再打你不迟!来人,把她带走!”   说着小东便把她从地上提起来,几个人向凝晖堂走去。   卿婉才到门口,便被几个人拦了下来,“小姐,夫人已经歇下了,您还是……”   “这才什么时辰,夫人怎么会歇了?你们给我闪开!”   卿婉直接推开几个人,那几个小丫头哪敢拦着,只能由着卿婉推开房门,几个人也跟着走了进去。   卿婉进去后便看到少夫人坐在椅子上,哪里是在睡觉。   看到卿婉来了,少夫人也赶忙从椅子上起来,“婉儿?你怎么过来了?”   卿婉心里冷笑,道:“嫂子,小妹来陪您聊聊天,竟被底下不知礼数的下人给拦了,您说气不气人?”   若雅知道卿婉这时候来这里,恐怕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事,只能陪笑着说,“这都是些个粗使的下人,妹妹别见怪。”   “嫂子说的是!嫂子,我刚才在门口听说了一桩奇闻,说侍卫抓住了个偷东西的贼人,可那人居然口口声声说是受您的指示,您说这奇不奇怪?”   “这是什么人胡说的?我怎么会偷东西!”   卿婉说道:“妹妹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带来给嫂子瞧瞧,带上来!”   接着从门口进来了两个侍卫,一个手上拎着包袱,另一个则拉着小环。   “夫人,救救小环呀!”   若雅看着小环,惊异道:“小环,你怎么跑去偷东西了!来人,给我拉出去重打!”   那小环一看夫人赖账,赶忙说道:“夫人,是您让我把您的东西带出府去的,您怎么不认账呀!”   若雅上去急着给了小环一巴掌,“你个臭丫头,自己偷了我的东西,居然还敢诬陷我!”   小环刚要说话,只听卿婉慢慢说道:“嫂子,这小坏也不过是个丫头,您也别气,只是……”   若雅看向她,“只是如何?”   卿婉接道:“嫂子,我不愿把事情闹大,你也不必急着辩白,事情真相我自然清楚。只是如今护国府还没倒,嫂子不必急着要跑,即便有一天护国府当真倒了,这里仍是我鸾絮郡主的府邸!只要这里有一天还姓林,我自会护着林家所有人!嫂子,这次的事,我不愿追究,只希望你管管手下的人,别再让我听到什么树倒猢狲散的话!若是还有下次,”卿婉冷哼一声,“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说着转身离开,“把小环交给夫人处置吧!”   侍卫扔下小环,便跟着小姐离开了房内,只留若雅在原地,气愤地盯着离开的人们。   卿婉出了凝晖堂,命所有人各自散去,自己则渐行渐远,可心中的痛却是越来越深,刚才的话不过是气话,可若是护国府真的倒了,自己该怎么办?   卿婉鼻子一酸,眼中忽然被水雾蒙住,她闭上眼睛,长呼了一口气,待重新睁开双目,却依旧是那般坚强。   几天之后,林之颐抵达京城。   林之颐回到京城之后,立马被押到京郊一处别院,皇上派人严加看守,形同软禁,竟连回家与家人见上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没想到,自己离开短短几个月,竟有如此大的变化。   几日之后,皇上下旨,护国公贪婪无度、屡犯圣颜、结党营私、谋害忠良、礼法僭越、形同谋反,然念及多年来屡立战功,不予深究。废除护国公位,降为庶民。废除林之颐固山侯爵位,暂时扣押,以观后效。   “这就是护国府最后的结局?”   卿婉站在护国府的门口,看着皇上御书的牌匾“敕造护国府”徐徐落下,心中却早已没了伤感。   整个府里的一切都化为乌有,唯一仅剩的,是所谓皇上的仁慈之心,为护国府保留了最后一个称号——鸾絮郡主府。   新的匾额重新升了上去,可此时的卿婉,看着郡主二字,却只觉得刺眼。   不日,护国公从天牢被送回府内,但皇上的旨意却是软禁于旧府。   看着躺在床上的父亲,他的鬓角已经花白,脸上也浮现了不少的皱纹,几天时间他却仿佛老了十几岁。软禁?卿婉现在已经不会笑了,父亲在牢里染了一身的病,如今只能躺在床上重病不起。就算不是软禁,难道还能让他跑了不成?   抹去眼角的泪水,不忍心再看到如今的场景,卿婉退出房中,在所谓的郡主府里闲逛,看着四处破败才想起,已是深冬。 作者有话要说:     ☆、劳燕各分飞(下)   自这次朝堂大变之后,护国府的党羽旧臣纷纷撇清与护国府的所有关联,再也不敢再朝堂上随意发言,皇上对于朝堂众臣的掌控无一更进一步。   可对于很多人来说,危险仿佛选在头上的一柄利刃,不是自己想离开,就能安然无恙的。   此时的宁王府一片宁静,宁王一个人跪在王府的灵堂前,灵堂上摆放着宇文家列祖列宗的灵位,宁王双目紧闭,双手合紧,默默不语。   此时,灵堂的门从外面推开,一位妇人缓缓走了进来。   “老爷,您已经在灵堂待了一天了,休息一会吧。”   宁王睁开双目,微微颔首,宁王妃赶忙过去搀扶起自己的丈夫,将他扶到一旁的太师椅上。   “老爷,自从护国府倒后,您就一直托病不肯上朝,这样长此以往,不是办法呀。”   宁王长叹了一口气,“哎……如今风云大变,这荣极一时的护国府,竟然被皇上四两拨千斤,几下就弄垮了。这关键时候,我还是躲着朝堂走,免得被皇上无辜牵连。”   王妃也跟着摇了摇头,眼神却看向灵堂上的众灵位,“毕竟唇亡齿寒,此时若换是宁王府,咱们百年的基业也就全完了。”   宁王的目光也看向灵位,无力地说道:“到如今我才明白,当年的老父为何竭力散尽祖宗家业,甘心做祖宗的千古罪人,现在看来,原来老父亲是最富圣明的。”   “是呀,现在才明白,父亲的苦心。”   宁王点了点头,思绪却仿佛回到了过去,“当年,宇文家的列祖列宗,跟着太祖打下燕朝的江山,当年太祖曾说过,宇文氏为大燕第一功臣,若慕容氏为皇,则宇文氏世代为王,千百年不变,因此不顾众臣反对,将宇文氏封为宁王,意为镇守天下太平安宁,宁王也是这百年来唯一不是皇姓的异姓王。自太祖起,连续五代君王,皆娶宇文氏为后,一时间朝堂、后宫,皆是慕容和宇文的天下。可这天下传到先皇和老父时,一切皆不同,先皇第一次违背祖例,娶了林家女子为后,而老父却放弃一切军政大权,甘心只做个朝堂上的闲王。我无数次问过老父,他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只跟我说过一次,他说,‘皇权已传五代,皇帝与宇文家早已不是当年那般打江山的情感,若宁王府在如此荣盛下去,皇帝必然不准,宁王府必然败落。’当年我只当他是杞人忧天,直到今日,看到皇帝的雷霆手段,才不得不相信。”   “是呀,父亲当年的智慧,又岂是我们能明白的。”   宁王没有说话,目光也始终未离开那些灵位。   “不过老爷,你说如今这事,是否会波及我们沣儿?”   宁王听到此话,眉头一皱,“这也是我所担心的,沣儿毕竟是皇上指婚的郡马,我们也是林家未来的亲家,若说不被波及,哎……难呀。”   王妃一听这话,心一下子揪了起来,“那可怎么办?沣儿如今年纪还小,若是被牵连此事,那他以后可怎么办呀?”   “我又何尝不担心呢,这些天我反复思量此事,如今只有找个理由,向皇帝请旨退婚,方才保全沣儿。”   话音刚落,门便一下子被撞开,“爹,万万不可。”   宇文沣急着从门口跑了进来,一下子跪在父亲面前,“爹,儿子求您了,千万别退婚呀!”   宁王一看,怒道:“沣儿,谁让你在门口偷听的!”   宇文沣现在哪管这些,“爹,求求您了,儿子好不容易才和婉儿有了婚约,儿子此生绝不去旁人呀!”   “哼!婉儿婉儿,你自己都不保了,还管什么婉儿?如今护国府已经全倒了,你堂堂宁王府世子,怎么能娶一个庶民之后!”   “爹,婉儿不是庶民之后,她依然是鸾絮郡主呀!皇上和婉儿情谊深厚,皇上是绝对不会褫夺郡主封号的!”   “你还知道皇上和婉儿情谊深厚?当年为父多次警告你,她是皇上心中的皇后,让你离她远一点,你就是不听!如今你还敢提及此事!我告诉你,我宁王府绝对不允许她做我宁王府的儿媳!”   “爹,您和护国公是多年至交,,眼下他刚刚被贬,您就急着去撤婚,这让天下怎么看我们宁王府!难道您要做这等小人行径吗!”   宁王府听他这话,早已气急败坏,眼下又管不住他,只能喊道:“你个逆子!来人!把世子给我关到柴房去,没我的命令,他一步不得离开柴房!”   接着门口便进来几个侍卫,拽起跪在地上的宇文沣便往外走,宇文沣虽然有一身武功,可哪里敌得过这好几个人,边大喊边被拖出了灵堂。   待宇文沣的声音渐渐消失,才传来王妃的一声叹息,“老爷,你知道沣儿素来爱慕那婉儿,有何苦这样逼他?”   “你个妇人懂得什么?我这样是为了保沣儿的命呀!一年前,想娶鸾絮郡主的人是排了长队踏破门槛,可现在谁敢上前走。沣儿一日是郡马,我们宁王府一日不得安生。”   王妃想了想,也只能说:“老爷说的也是,只是如何才能让皇上取消婚约呢?”   宁王思考一番,说道:“前几日沣儿的叔父刚刚过世,他膝下无子,便把沣儿过继过去,只为他守孝三年,传宗接代,三年只能不许成婚,我们不远耽误郡主的终身大事,只得取消婚约。”   “这样……也说得过去,不过老爷,我有句话想问问,你是否想让沣儿继承宁王王位?”   宁王一怔,才说道:“我们如今子女不少,可沣儿无论年纪和才干,都在众儿女之上,我百年之后,自然想让沣儿来继承王位。”   “那你还让沣儿过继给小叔?”   “这都是后话,如今不过寻个借口,保护沣儿不受牵连,若沣儿被皇上迁怒,别说继承王位了,连宁王这王位还能不能继续在咱们宇文家,都是问题。”   王妃听完,也只能点头,“如今,也只能如此了,只是可怜了沣儿……”   皇帝静静看完了摆在桌面上的奏章,并没有言语,只是默默把奏章放下,看向面前跪在地上的宁王。   过了许久,才说道:“朕听闻,宁王一直把宇文沣当做宁王位未来的继承人,事事看重于他,怎么如今舍得让他过继给旁人?”   宁王行礼回道:“回皇上,老臣虽然看重沣儿,可这毕竟是我二弟唯一的遗愿,就算不舍得,也是以古人为重。”   皇上轻微颔首,“宁王如此仁孝,朕颇为敬重。既然如此,朕即日下旨,取消宇文沣与鸾絮郡主的婚约。”   宁王跪地俯身道:“谢皇上!”   “王叔不必多礼,快起来坐下。”   “老臣惶恐,不敢称陛下叔父。”   “宇文氏为太祖皇帝所封一字亲王,众礼制同诸位皇家亲王,朕唤您一声王叔,有何不可?王叔不必过谦,快快请起。”   那宁王赶忙跪曰:“谢陛下隆恩。”说完才缓缓起身,坐在了一旁的太师椅上。   皇帝看他坐下,才说道:“这几日王叔一直不曾上朝,身子可好些了?”   “谢皇上记挂,都是些老毛病,也只能慢慢养着。臣老了,不中用了。”   “王叔正值盛年,岂能如此说?过会儿朕派太医署的太医们为王叔把把脉。”   “老臣多谢陛下。”   “恩,”皇上也点点头,“朕也希望宁王早日上朝,为朕分忧呀。好了,今日朕还有其他事,就不留王叔了,王叔多加保重。”   宁王站起身来,正要行礼,只见皇上一拂袖,便只躬身行礼道:“是,老臣告退。”   待宁王走后,皇上嘴角的笑意才渐渐散去,眼神又落在桌案上的奏疏之上。   如此多的变故,不知她如何承受?   “夏言,拟旨。”   鸾絮郡主府早已没了往日护国公府的喧嚣,四处变得沉寂起来,整个府邸只有正堂卧室的乐善堂内,还有着一丝人气,混杂着浓浓的药味。   “爹,今日看起来,您的气色好多了。”卿婉接过父亲刚刚喝完的药碗,笑着说道。   林靖忠也只能苦笑,“如今也只能整日这样将养着,只是府上的重担都交到你身上了。”   卿婉轻松笑道:“什么重担呀?依我堂堂鸾絮郡主的本事,打理个府邸还是什么难事?”   林靖忠想笑笑,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爹这一时糊涂,若只害了自己还好,可平白连累了你和子均。”   “爹这是什么话,我这不是好好的?你看现在这么大一个府,都是我鸾絮郡主的府邸了,我现在可是整个天下最大的郡主府了!”   听到这话,林靖忠也是笑了笑,“难得这种时候,你还这么乐观。”   这父女俩闲谈之时,几声敲门声传来,小安子从门外走了进来,“小姐,宫里的夏公公和礼部的官员来了,说让您去接旨。”   “接旨?”父女两个同时吃了一惊。   卿婉只是一瞬,便安慰父亲道:“爹爹别担心,想必不是什么大事,我去去就来。媚儿,好好照顾老爷。”   说完便起身离开房间,往正厅走去,小安子也跟在身后。   “小安子,以后府里有什么事,你都单独把我叫出来告诉我,不准再让老爷知道!”   小安子这才反应过来,低下头去:“是,小的明白了。”   卿婉点点头,便转过回廊进了正厅后门。   刚进前厅,卿婉便看到了站在中间的夏言。   “夏公公。”   夏言也看到了此时的郡主,忙低下身子,“小的见过郡主,这么多日子不见,郡主还是憔悴了不少。”   卿婉笑道:“家中生逢如此变故,婉儿岂能一切照旧?夏公公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哦,皇帝有圣旨传来。”   卿婉立即跪下,“臣女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圣谕,鸾絮郡主林卿婉与宁王世子宇文沣素有婚约,然宁王府家逢不幸,亲人病故,特将宇文沣过继于人,为其守孝三年,三年只能不许成婚。故即日起解除林卿婉与宇文沣婚约,林卿婉今后可自由婚配。钦此。”   原来是为了此事,卿婉不知为什么,却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一则并不是太严重的事情发生,二则自己没了婚约在身,也算没了羁绊。   看到郡主迟迟未接旨,夏公公还以为郡主伤心,悄声说道,“郡主,该接旨了。”   卿婉的心思被拉回来,“卿婉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完旨,卿婉便送夏言出门。   “夏公公,此番有劳您了。”   “郡主客气了。郡主遭遇如此变故,竟仍能张弛有度,小的佩服。此番大变,宁王府那边的动向小的不知,可相国府这边,欧阳兰羲可是在皇上面前为尊府说了不少好话,还有何双辉大人,平日多不言语,可为了此事,也是费尽周章。”   此事听到这话,卿婉心中一暖。在这危难时刻,终究还有人在帮着自己。   “我哥哥那里有消息吗?”   “郡主放心,林将军暂时被安置在京郊别院,一切吃穿用度均有专人打理,绝不会有照顾不周之处。”   待夏言的马车走后,卿婉才回到房中,看到了担忧的父亲。   “婉儿,爹还是连累你了。”   “爹,不过一纸婚约,我本不在乎。只是没想到宁王府竟如此不仁不义。”   “树倒猢狲散,老父也算看清了。”   “爹,我刚才问过夏言了,他说哥哥那里也生活的不错,叫咱们不用挂念。”   “没想到皇上如此薄情,竟连我们家人相见的机会都不给。”   “对皇上来说,哥哥还有利用的价值,如今天下平定不久,若再起战火,恐怕还会有用得着哥哥的地方。”   “可皇上还能安心让他领兵吗……”   父亲一句话击中了卿婉的心,此时此刻,皇上焉能无顾忌地让他带兵?   京郊别院。   冷冷清清的院子里,没有几个旁人。一切都显得孤寂无声。   林之颐就呆坐在院子的荷花池旁,细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京城调令让他回京述职,回京后立刻被关押在这里,父亲被关入天牢,父亲和自己被削爵位,刚刚收到消息,卿婉和宇文沣婚约解除。   这一切的一切都来的太快,让他根本没有机会去反应,去适应。   到了京城,自己就只是毫无征兆地被关在这里,然后听到门口的人把一个个不幸的消息告诉自己,然后任由自己心里着急,却无力抵抗。   回想起自己临行前,风光无限,自己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离现在不过几个月光景,竟然如此物是人非。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知道反抗,还知道去找皇上评理,现在,他已经明白,任何反抗都是无用的。   此时,一个人提了一篮饭菜过来,可他依然无动于衷,这就是他每天的生活,吃饭,睡觉,发呆。   送饭的人似乎注意到他的神游太虚,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   熟悉的声音传来,他抬起头,看到眼前的人,“兰羲?”   看到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将军,兰羲的鼻子一酸,“大哥,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林之颐摇摇头,拉着他坐下,“你怎么进来了?”   “听说大哥被囚禁在这里,我费了半天劲买通了门口的侍卫,这才进来看看你。”   “兰羲,你果然是我的好兄弟!”话音刚落,林之颐忽然想起来什么,抓住兰羲的胳膊,“我家里的人都怎么样了?父亲、婉儿,还有若雅和焘儿,他们都怎么样了?”   “我也没见到他们,不过我打听了一下,现在你们府里一切事物都是婉儿在处理,没有什么大事。令尊的病现在也好的差不多了,有婉儿在照顾。至于夫人和焘儿,应该还不错。”   林之颐算是舒了口气,这是他这几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如今家里出了事,唯一起作用的,还是婉儿。只是没想到宇文沣那个混蛋,竟然是如此背信弃义之人!”   “我们可能也误会了。下旨那天我去了宁王府找宇文沣,结果被挡在了门外,我左右问了问侍卫,才知道这几天宇文沣都被关在柴房里,结果他在里面不吃也不喝,看来是跟他爹闹翻了。连取消婚约这事都是宁王向皇上提的。”   林之颐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这小子还算是有良心。”   “兰羲,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在的时候,我们府发生了多少事?我爹怎么就重罪下牢?”   “所有的证据都是鲍苌楚提供的,你父亲一直和鲍苌楚有交情,应该是着了他的道,被他所害的。”   “鲍苌楚?”   “大哥,眼下不是我们讨论这个的时候,就算你要追究此事,现在也不是时候。”   “那皇上呢?我爹可是他的亲舅舅,帮他打下江山的人,他难道就……就一点都不能宽恕吗?”   兰羲也是无奈地说:“若按法,林大人此事是依法论罪,若按情,皇上却是量刑过重了。”   听到此话,林之颐忽然想起了以前卿婉曾经说过的话,想起了当年为了牵制自己而派欧阳兰羲共同出兵,想起了此次出征为何要派与自己素有嫌隙的陈远山为副将,皇上不止一次地表现出他对护国府的不信任,这次不过借题发挥而已。   “哎……你还记得我们在西北时,我在土丘上给你喝酒聊天时说的话吗?劝父亲辞官归隐,可是没想到,话还没说,就成了这般结局。”   “大哥,我今天最后悔的就是没带酒来,跟你在这里喝个痛快!”   “不用,你能来看我我已经很开心了,毕竟你是我这些天见到的,唯一的朋友。”   “兰羲,拜托你一件事,求你出去后,帮我照顾婉儿。她会照顾到府里所有的人,可我害怕她不会照顾她自己,她就喜欢凡事都憋在心里。”   “大哥放心吧。小弟定会尽力!”   兰羲离开别院,心里的石头却还是沉甸甸放不下,他一直都没敢去郡主府。他心里其实也怕卿婉在责怪他,毕竟护国府倒台,最受益的——其实是相国府。 作者有话要说:     ☆、尘封往事已随烟   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冷的不只是温度,还有人心。   卿婉扶着父亲走在园子里,府上的花草因为无人打理已渐荒废,四处也是空落落的,全然不似那个雕梁画栋般的护国府。整个院子中,只有假山上还迎风开着几株腊梅,卿婉便拉着父亲等上假山赏梅。   “爹,慢点!”卿婉每上一层,便回过神来拉着身后的父亲。   待走到假山之上,几株黄色的腊梅开得正旺,卿婉扶着父亲坐在腊梅树下的石凳上,而自己则站在一旁。   “爹,这几日您的身子越来越好了,郎中说了,您以后别老呆在屋子里,平日里要多出来走走。”   事情已经过去了几个月,林靖忠也慢慢地适应了现在的生活,“我如今也真是老了,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在战场上打仗是几天几夜的不吃不睡,身子照常没事,可现在呢,住了一个月的天牢,竟成了这副样子,平白在家里养了几个月。”说完还自嘲地笑笑。   “那天牢里湿气重,又有阴风,就算是个健壮的小伙子也受不了呢。”   林靖忠如今早已不在乎那些烦心之事,每日在府上休息看孙子,也是清闲了不少。“说实话,这几个月,爹才是真正体会了一把百姓家里老人的生活呀!”   卿婉也是莞尔一笑,忽又想起了什么,心中又起了疑惑,便看了看父亲的神情,问道:“爹,婉儿有一事,一直想问你。”   林靖忠微微一怔,后又恢复过来,“爹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是想问我,为何会犯下如此多的罪状,让皇上和鲍苌楚抓住了这么多的把柄。”   卿婉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爹,您以前是朝堂重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多少人望尘莫及,又有多少人想要巴结于你。如今大燕正逢太平盛世,百姓富裕,官府充盈,而正是此时,那地方官员想要保住自己的官位,便要逢迎上官,那京城中的富贾商人,为了保住自己的财路,更要想方设法结交重臣。这种情况下,别说您了,这朝堂上的哪一个官员,没有私交,没有往来?这“结党营私”的罪名,本就是可大可小,若是大了,臣子、商贾沆瀣一气,可定谋反,若是小了,不过是几个熟人坐在一起吃吃喝喝。所以皇上如果想定罪,这朝上每一个人都足以罢官,若皇上不想定罪,每一个人都安然无恙。所以父亲,您不用再想着此事,实在是皇上要整治护国府,天威一降,任谁都无法阻拦。”   林靖忠没有想到婉儿会如此想,“你既然想的如此透彻,又想问我什么?”   “爹,我是想问你,鲍苌楚究竟跟您说了什么,能让你对他如此信赖,而对我却渐渐失去了信任?我是您的亲生女儿您都要疑我,他又有何特殊之处,让您万分信任呢?”   林靖忠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你是为了此事……”   片刻停顿之后,他忽然轻叹了一声,才说道:“你还记得,当日你擅闯我的卧房,看到房内那几箱珠宝吗?”   “当然记得,父亲还因为此事恼了我好一阵子。”   林靖忠微微点头,“其实,我不让人进去,并不仅仅是为了那几箱黄金珠宝,而是为了我卧房床榻的枕下,有一个东西。”   林靖忠缓缓将手伸入身前的外衣的夹层,“其实这件东西,你是再熟悉不过了。”   当林靖忠从衣服夹层中取出这件东西,林卿婉一时间怔在了原地。   那是一块半圆形白如羊脂的玉佩。   待卿婉反应过来,她才不可思议地接过这枚玉佩,她的手甚至还在微微颤抖。   “半……半月佩?”   卿婉仔细看着上面的花纹,“真的是……是另一块半月佩?”   刚说完,她有急着从自己的腰间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玉佩,竟然和这一块一模一样。当两个玉佩合二为一,竟成了一块圆形玉璧!   卿婉毫无掩饰自己的惊讶,他看向自己的父亲,“这……这枚玉佩不是在母亲去世之时,就已经失踪了吗?怎么会在爹的手中?”   林靖忠也静静看着这枚十年间从未合二为一的玉璧,思绪也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这枚玉佩是当年我和你母亲的定情之物。你母亲的家世复杂,她的祖辈曾是前朝的王公贵族,后来大燕打下天下,你母亲的先祖要么流放,要么充军,流散到全国各地。百年之后,你母亲的家里便与寻常百姓无二,家中唯一流传下来的,就是这枚前朝遗物,名叫月璧。”   “月璧?”   “是,你母亲嫁给我之后,我们二人便把这枚月璧一分为二,每个人保留一半。后来新皇登基,战事爆发,我身为皇帝的舅父,又是武将,自然应带兵剿灭叛军。为了躲避战乱,我派了一名贴身侍卫,陪着你母亲和当时刚满十岁的你离开京城,前去江州的山中避难,而我则带着刚刚在军中崭露头角的子均上了战场。”   “两年之后,战争并没有停止,而是逐渐蔓延全国,到了江州。而当时你的母亲身染重病,无力离开,她便让那名侍卫带着你离开江州,到战场上来找我。”   卿婉听了这话,也回想起自己坎坷的童年时光,“是的,当年我刚满十二岁,我母亲便急着将我送走,我当时不敢离开母亲,可她却非要让我跟叔叔离开。”   “你走之后,叛军便打到了江州,蔓延到了你母亲居住的村落,可正在此时,当时江州的一个县丞,率领府衙的府军和百姓组织起义军,将叛军赶出了江州。可你母亲,却在战乱中又受了伤,被那个县丞所救,却已然奄奄一息。”   “那个县丞救了你母亲的性命,你母亲临死前,将这枚半月佩托付给他,说有朝一日战事平定,叛军剿灭,若他能有机会到京城,便要找到林靖忠,将这枚半月佩交给他。”   话及此处,年过五旬的林靖忠眼中泛起泪花,却又轻轻拭去。   卿婉看着伤心的父亲,也想起了那段颠簸流离的岁月。   “那后来呢?难道那个县丞……”   “此事我一直不知晓,直到两年前,时任的江州刺史调来京城任职,他才找到了我。此人,便是鲍苌楚。”   林卿婉刚才已经想到,可却一直不敢相信那个救了她母亲性命的县丞,竟然是鲍苌楚?   “怎么会是他?”   林靖忠点了点头,“他当时手持这枚半月佩来找我,将当时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我,你让我怎么能怀疑他?怀疑这个你母亲的救命恩人?而起初的一年中,他在我身边本本分分,又是口口声声为我着想,我……”   卿婉拿着这枚玉佩,也不知她是否该相信鲍苌楚的话,可若是与父亲换位想想,若是自己时隔十年见到这枚玉佩,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相信鲍苌楚。   “那爹爹,你可有派人去江州查问过?”   “去过,过去的人都能查到鲍苌楚确是曾任江州刺史,也确实曾经担任县丞。可当年你母亲的事,却已无可查证。”   卿婉也说道:“十年过去了,恐怕早已物是人非了。”   林靖忠缓缓从女儿手中接过两块半月佩,呆呆着望着:“年少轻狂,总是想着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如今真的老了,却只剩了两块残璧,和我一人孤独终老。”   卿婉慢慢蹲在父亲身前,“爹爹这十年来,从未续弦纳妾,只因爹爹对娘的一片深情呀。”   林靖忠却是苦笑起来,“爹这些年总是在想,若是当年我带着你们母女俩一起去战场,不让你们跟我分开,就像这块玉璧,从未分成两半一样,是不是我们能永远在一起,是不是你母亲就不会死了。”   卿婉眼中不自觉地落下泪珠,她赶紧站起身来,转过头将泪水擦拭。却听到父亲十分满足地说道:“其实,若是能拿这些官位、虚名、钱财,换的这块玉璧重新回到林家,这也是值得的。婉儿,你说呢?”   卿婉回过头来,看着父亲的笑意,自己也笑了起来,“是啊,追究过去已然无用,最重要的就是这枚玉璧十年之后还能完璧,而爹爹十年来,心中仍然只有母亲一人。”   “这就是所谓的情之所钟吧”说到此处,林靖忠却又是想到了什么,打趣一般地说道:“说起这情来,若不是那鲍苌楚,我还真不知道,我的宝贝女儿,心中居然一直惦记着欧阳兰羲那个大才子呀!”   话锋一转,卿婉愣在了原处,可脸上却闪过一丝绯红,“爹,你这是说到哪去了?”   林靖忠却是笑道:“这个鲍苌楚为了煽风点火,让我和欧阳府的恩怨加深,曾多次在我面前说起你和欧阳兰羲之间的关系,我一开始还不信,可后来,也由不得我不信了。”   “爹,你可别胡言乱语!”   “爹胡言乱语?那爹问你,去年花朝,欧阳兰羲顶撞皇上差点降罪,你三言两语便让他平步青云,却是为何?欧阳兰羲为了何双辉的案子被皇上罢官,可你却亲自跑到宫里,一面让皇上赦免何双辉并且做了官员,另一面让皇上重新召回欧阳兰羲,却是为何?鲍苌楚想要借我的手加害欧阳兰羲,你不同意却是正常,可你当时的反应如此激烈,义正言辞将我和鲍苌楚臭骂一顿,若不是为了欧阳兰羲,却是为何?欧阳兰羲的妻子病重,你不顾及我们林家和欧阳家的恩怨,亲自跑到欧阳府去探病,不是为了你与那小子之间的情义,却是为何?子均以前对欧阳兰羲是百般地看不上,可他如今却把欧阳兰羲当兄弟一般,不是因为你,却是为何呀?”   这话多说一句,卿婉的脸上便多红一分,这一句话说完,卿婉却是说不上话了。   林靖忠此时却哈哈笑了起来,“婉儿,你这点心思,我竟然真没看出来!”   看婉儿现在躲在腊梅树后面不说话,林靖忠才站起身来,说道:“其实如今想想,欧阳兰羲那小子也不错,当时我和他爹不过是立场不同,才总是相互敌对,可欧阳兰羲在我负罪之时,却能真心为我说话,我也是十分感激他。说实话,若是我还是护国公,或许能让你们二人重归于好,只可惜呀,我现在不过是庶民,终究还是耽误了你们。”   卿婉听了这话,走过来挽住父亲的胳膊,“爹你别这么说,我和欧阳兰羲不过君子之交,我欣赏他的才华,想帮他一分而已。若论起深交,我们之间相处的时日并不多,也没有那般刻骨铭心、生死相随的感情,我们之间,便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吧。”   “君子之交淡如水。”林靖忠重复着这句话,“是啊,你们二人之间,才是真正的君子之交。”   林靖忠那双已布有皱纹的手轻轻拂过已分为两半的玉佩,“婉儿,今日,我便将这两枚玉璧都送给你,这两枚玉璧见证了百年来的王朝更迭,又见证了我和你母亲的天各一方,如今,该是你们续写故事的时候了。”   说完,他拉过女儿的手,把这两枚玉璧交到了她的手中。   婉儿紧紧地握住这两枚玉璧,父亲是希望自己可以得到幸福。而如今的父亲已经不再需要它们了,因为母亲的身影,在他的心中,从未走远。   可自己的另一半玉璧,却向来缘浅。 作者有话要说:     ☆、火树银花不夜天   大雪封城,已近年关。   京城里的大街小巷,到处张灯结彩,街道两旁扎着两个小辫的女孩,正躲在一旁看另一个男孩胆大地点着爆竹,男孩忽的一下子跑到她的面前,用冻得发红的小手捂着女孩的耳朵,一瞬间,爆竹声响,雪花四溅。   与京城的热闹迥然不同,东城的鸾絮郡主府则如此安静,花圃早已被沉寂的落叶所掩盖,成群结队的下人也已被遣散,唯一人多的地方,就是大门口几个奉旨看守府邸的侍卫。   辞旧迎新之时,皇帝才突然想起了什么,一道恩旨同时下往郡主府和京郊别院,将一直软禁于别院的林之颐带回郡主府,准其与家人团聚,共贺新年,只是林靖忠和林之颐依然是无诏不得出府。尽管如此,这对于一家人来说,已是莫大的恩惠。   圣旨下达之日,鸾絮郡主便派人请了不少短工,将府上的各处打扫干净,虽然比不上曾经,但也已有生气。重金遣散了这些人之后,郡主又亲自带人到了京城的各处街市,购置了不少的红绸华灯,烟花爆竹,拉了两车回到府上,带着几个人在府上到处挂满红幔灯笼,将府上点缀得红火起来,就连身体初愈的林靖忠和一向看她不顺眼的少夫人,心中也是莫大的慰藉。   腊月廿八巳时,一辆马车从京郊别院前往京城,除了林之颐以外,车上同行的两人以及驾车的两人,都是皇上派来的高手侍卫,将他带往城内。   林之颐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皇上若是担忧他有机会弃车逃跑,仅凭这四个人也太小瞧他了。   一路上林之颐没有和他们攀谈,只是时不时掀开车上的布帘,看着马车过了西城门,从人烟稀少的郊外逐渐到了熙熙攘攘的京城。再次看到熟悉的街市,只觉恍若隔世,从半年前自己整军待发,到三个月前自己软禁别院,到如今的布衣押解,不过半年。   马车缓缓驶过西街相国府,林之颐看着如今大门紧闭略显冷清的相国府,心下才明白,不只是护国府不在了,是那个两府并驰的时代不在了。   从西城到东城,不过跨一条中街,可林之颐的心情却逐渐激动起来,可随之而来的是一丝担忧,不知道家人们到底怎么样了,不知道见面之后,他该说什么,做什么。   马车渐渐停下,门口的侍卫被唤了过来,林之颐并没有听到驾车的人和侍卫说了什么,只是车帘被缓缓掀起,“大人,请下车。”   林之颐没有在意“大人”这两个字,他径自跳下车,眼神便紧紧盯着这座自己熟悉而陌生的府邸。   “鸾絮郡主府”五个大字掩盖了过往的一切,“敕造护国府”的日子已变成尘封的过去。   身后的马车重新开了起来,掉头离开,只有几个侍卫依然围在自己身边。   林之颐忽然没了勇气去敲开那扇大门,他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模样,他甚至不知道他该怎么面对自己的老父和尚在襁褓的儿子。   “嘣”的一声惊雷在大门的两旁响起,连看惯了沙场征战的林之颐都狠狠被吓了一跳,自己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郡主府大门从里面被缓缓打开,一个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   少夫人若雅站在了大门的正中间,怀中还抱着一个笑着的孩子。若雅已没有了凌厉的眼神,没有了精明的算计,如今剩下的,只有对丈夫半年来的思念。   林之颐默然半晌,才发觉眼下的一切不是幻梦,自己的妻子正微笑着看着自己,他倏地举步向若雅奔去。   当三个人相拥的那一刻,一切逃避、害怕、相思都变成泡影,只有当下的温暖。   或许是挤到了自己玩乐的孩子,焘儿竟一下子啼哭起来,林之颐赶紧放开他们,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又看着自己的妻子。   “子均,你终于回来了。”   “是啊,我回来了。”林之颐将焘儿抱到自己怀中,又生怕弄疼了他。   “焘儿,爹回来了,还认得爹吗?”   若雅也在一旁满足的笑笑,“别站在门口了,快进去吧。”   待一家三口一进门,站在门口的卿婉便走了出来,“哥哥,欢迎回家。”   话音刚落,四周的爆竹一下子响起,各式各样的声响回荡在府内。   经过了这最是坎坷的半年,一家人终于又得以团聚。   两天之后便是除夕年夜,过去的每一年除夕,护国府内总是忙忙碌碌,一家人匆忙吃着晚饭,还要等候皇帝在年夜里赏赐的珍馐美食,接着又是一番复杂冗长的礼节,待到这新年的钟声一响,家里的两个大臣只能睡上两个时辰,然后整理朝服,摸着黑候在宫门口,紧接着就是新年第一天接连不断的各种礼制大典。每一年的春节,竟是毫无年味。   而今年的除夕,府里竟然第一次有了家的味道,过年的味道。   除夕还未入夜,府里的膳房便是忙碌地很,因为府上佣人减少,今年的饭菜都是卿婉和夫人若雅亲自下厨,这两个人平日里锦衣玉食,哪里下过厨?这一做饭便是状况百出,一会儿碗砸了,一会儿盐放成了糖,一会儿又是糊了锅,这一下午过去,用的菜品倒是不少,可最终成型能下咽的可没有几个。   眼看着平日里什么事都难不倒的郡主竟成了这般模样,连站在一旁的茜儿都忍不住过来帮上两把,这才好不容易在夜幕降临之时把一桌子饭菜补齐。   今年的新年来得格外晚,虽然是除夕夜,可天气已经渐暖。为了图热闹有年气,一家人便支了大桌子在卿婉的雪痕榭中吃年夜饭,除了一家五口,连上茜儿、小东小安和沈管家,也都上桌和主家一起吃饭,一时间其乐融融,往日里竟从无今日这般热闹。   “噗……”林之颐将刚刚入口的一道玉粉肉吐了出来,“这菜你们是放了多少盐?”   一时间,两个罪魁祸首两眼一对,齐声说道:“你也放盐了?”   坐在主位上的林靖忠哈哈一笑,“你们两个丫头呀,是不是放了两遍的盐?”   眼瞅着一旁的若雅笑着低下头去,卿婉有些戏弄地说道:“其实不是两遍盐,我以为我忘了放,所以……又加了一次……”   “啊?”这下子换一桌子人被吓到了,只有卿婉在一旁若无其实的换了一个清淡的菜,哦对了,是这道炒青菜,自己忘了放盐……   于是,今年的除夕,除了是最有年味的,还有一点,是最有怪味的。   吃完了这一桌子光怪陆离的饭菜,一家人便聚到院子里,小东小安从库房里拉出了一堆的爆竹烟花,一看到这个,林之颐一下子来了兴致,“我小时候可是最爱玩这个的!那时候还把婉妹吓哭呢!”   说着便跑上去挑挑拣拣起来。   一旁的卿婉哪里肯示弱,“那是哥哥你老是欺负人!这次看我也放个声响大的,不吓你,也吓你儿子!”   这两兄妹便在前面又挑又抢的,惹得后面的看官们是一阵大笑。   火树银花不夜天,除夕的黑夜,在烟火的遮掩下,显得那般模糊,可人们总是忽略,除夕的第二天,总是烟雾弥漫。   一群人疯玩了一阵,卿婉又提议在除夕夜放孔明灯祈福,于是几个笨手笨脚的世族贵胄,在几个市井小民的帮助之下,才糊起了长相有些许怪异的孔明灯。   “爹,许什么愿呢?”   许愿?林靖忠如今却已别无他求,“阖家团圆便是了。”   “阖家团圆?”林之颐笑道,“这个好,这个愿望最是珍贵!”   说着卿婉拿起笔来在一侧写上这四个字,缓缓看着这孔明灯升上天空。   待大家都玩累了,便又回到水榭上,卿婉和若雅又跑去厨房端上了早已备好的饺子,这饺子可是若雅最在行的,她也一步步地指点着卿婉,和面,拌馅,擀皮,包饺子是一应俱全,这饺子的味道也是出奇地好。   这一桌子人刚才根本没怎么吃饱,又疯玩了这一阵,现在自然是饿得发疯,一顿狼吞虎咽又各种抢劫,一桌子饺子竟火速被消灭。   “叮”的一声,一颗铜钱被吐在了桌上,众人齐刷刷看向声音的方向,竟然是——茜儿?   “呦,是茜儿新年最有福气呀!哈哈!”林之颐一面捻须,一面笑着庆贺。   林之颐也打趣说道,“我看茜儿的福气呀,肯定是新年里找了个如意郎君,要嫁人啦!”   一旁的茜儿已经羞红了脸,“公子,您怎么这般说话呀?”   卿婉一面拍着茜儿,一面说道,“就是,大哥你这么欺负茜儿,我可让嫂子欺负你呀!”   一时间又是哄堂大笑,连焘儿也是被闹着“咯咯”直笑。   就在此时,京城内的钟声传来,“三声金钟”便是新年!   大家共同举起了面前的酒杯,一家人碰在了一起。   直到后来,他们重新拾起过去的记忆,才发现这段回忆……却是最难忘而又最不舍的。   热闹过后,便是归于平静。   夜色渐深,若雅和大哥抱着焘儿回房休息,林靖忠也被送回了房中,几个侍从围着圆桌收拾起来,而悠闲下来的卿婉,却是毫无睡意,自己便趁着月色,闲走在院中。   新年的夜色,与往年并无不同,依旧是没有月色,依旧是只留繁星和烟尘。   林卿婉回想着今夜的欢乐,笑容也不住地爬上嘴角。   人站在高处时,总想着更高;当回到低点,才知道更高的距离却比不过最低的满足。   在最困难的时候,这一家人却是其乐融融,没有人再去在意那些世禄虚妄,而是更加珍惜最朴实的快乐。   到头来,功名利禄不过浮名,而最遗憾的,便是让浮名遮蔽了幸福。   卿婉从衣襟的夹层里取出那两块合璧的半月佩,白璧无瑕的玉竟在夜色中也泛着点点白光。   母亲,今夜,我们一家团聚了。 作者有话要说:     ☆、风刀霜剑严相逼(上)   自从林之颐离开京郊别院,便一直居住在护国府,皇上似乎忘记了他们的存在,从不去打扰他们。而林府的每一个人也很感激皇上的忽略,让他们可以尽享天伦。   朝堂上,很多政事执行下去也是一马平川,自从护国公被免后,宰相欧阳恭也开始称病离朝,所有的大臣没有了两大权臣护佑,没有人敢对皇上又丝毫阻拦。因此皇上所推行的众多新政,朝野上下无不贯彻执行。   但有很多事情,不是他们能决定的,甚至不是皇上能决定的。   文熙十三年三月,突厥突然撕破了停战协议,再次攻打大燕。而大燕因为战略不当而节节败退,当年辛辛苦苦打下的龙首山也被抢回,防线也向南压了百里。   整个大燕一下子从平静中动荡起来。   皇上静静地合上从前线送来的塘报,并没有说话,可整个殿内的气氛却仿佛降至了冰点,所有的大臣都跪在地上,没有一丝声响。   “啪!”的一声,塘报从龙椅上猛地摔了下来,没有人看清动作,他们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皇上看着那份塘报,如今已是战争开打后的第五份,但却没有一个有利的消息。   他抑制住内心的愤懑,一字一句地将塘报的内容说了出来:“五万将士阵亡,三万兵马被俘,龙首山被夺,前线——被压回足足八百里!”   他猛地将摆在案上的所有奏折全部推倒,一下子站起身来,手狠狠地拍在案上,“陈远山到底会不会打仗!”   没有人回答。整个大殿静的可怕。   皇上心中的气愤一下子涌上顶点,“你们说话呀!朕养你们都是吃白饭的吗!”   自从掌管军事的护国公被罢免、欧阳恭离朝,朝堂上鲜有争论,众大臣名节保身,不敢多言。   此时看皇上龙颜大怒,不少跪在地上的臣子才鼓起胆子说了起来。   “皇上,微臣以为,千军易得,良将难求,一将无能,累死三军。陈远山毕竟战争经验不足,难堪大用。”   皇上此时的愤怒并未减轻半分,“难道没了林之颐,我大燕就没有人会打仗吗?”   欧阳兰羲原本也跪在众臣当中,听到这话,他直起身子,这才说道:“皇上,微臣曾有机会随林之颐共赴边境,也心眼目睹林之颐治军之严,用兵之奇,他被我朝百姓称为燕朝战神,绝非徒有虚名。微臣也曾经向不少熟悉突厥军队和突厥可汗的军士了解过,突厥军队能征善战,而突厥可汗又是一个擅长用兵而又奸诈狡猾之辈,他不仅自己武功高强,而且对兵法研究颇多,绝非等闲。若是对手泛泛,普通将军足以应对。可若是与突厥可汗为敌,我大燕除了林之颐,恐怕鲜有他的对手!”   此时皇上已缓缓坐回龙椅上,静静听完了欧阳兰羲的话,细细思量,“你的意思是,要重新启用林之颐?”   “万万不可!”刚才并未说话的一个吏部老臣说道,“皇上,林之颐乃罪臣之后,又一直被皇上软禁,此时若要任用林之颐为主将讨伐突厥,这岂不是儿戏邦国吗??”   “儿戏邦国?”   欧阳兰羲听到此话,说道:“袁大人,如今正值战乱,若不启用林将军,难道大燕要如此输下去吗?”   “皇上,林之颐已然被皇上定罪,若此事让他领兵,谁能保证他不会带兵出逃反叛?林之颐在军中威望极高,林家更是世代为将,皇上决不能将军队拱手送给林家啊!”   欧阳兰羲道:“袁大人,林将军忠诚于国,从未有过叛国之念,如今正是民族大义的危难时刻,林将军更不会走小人行径,做出舍国而为家的举动!”   “欧阳大人,林家已被皇上抄家问罪,林之颐便是罪臣,您就算是宰相之子,也没理由称罪臣为将军吧!就算林之颐以前并无二心,难保他今后不会反叛,他已被皇上问罪一次,难道有机会自称为王,他还会做忠臣吗?他若是与突厥可汗沆瀣一气,毁我燕朝神器,更当如何?”   坐在龙椅上的皇上看着朝堂上难得的争论,心中倒有些怀念过去林靖忠和欧阳恭在朝堂上辩论的场景。   “好了!”皇上打断了他二人的谈话,“今日的事,朕会好好想想。今日就先议到这,都退下吧。”   欧阳兰羲也压下了话语,与众臣叩拜后退出大殿。   皇上看着这些人一个个离开自己的视线,又在仔细考虑着如今的战事,许久,才对候在一旁的夏言说道:“去欧阳府,请宰相入宫。”   夏言屈身说道:“回皇上,听说欧阳大人身染沉疴,恐怕……来不了吧……”   皇上冷笑一声,“那老狐狸哪里是什么身染沉疴?不过是躲着朕罢了。你去请就是。”   夏言回道:“是,小的马上去办。”   待众人走后,皇上也起身漫步在御花园内,他明白,他刚才的怒气不过是发泄,而此时越是危险,为君者越是要沉着冷静。   早春三月,花朝刚过,百花齐放。燕朝的每年花朝皆是举国盛宴,可今年的花朝却办得多少有些冷清。从自己登基为帝之后,每年举办花朝宴飨均由护国公领众臣行礼,可今年的两个老臣都不在了踪迹,婉妹更是托词不愿相见。   想到此处,心中难免一痛,自己何尝愿意与他们刀剑相向?可为了自己的江山,也只能如此。   皇上轻轻摘下一朵盛放的桃花,放在手心,可不管自己如何安抚,被摘下的花朵也决不能继续盛放。   他只能随手将这花朵丢弃在一旁,不去想他。   此时,一人已缓缓走到皇帝身后,步伐已不如年轻人那般稳健。   “微臣欧阳恭参见皇上。”   皇上转过身来,亲切地扶起已显老态的欧阳恭,“相国大人托病前来,何须如此大礼,快快请起。”   欧阳恭被扶起身子,“微臣谢皇上体恤。”   “今日御花园里花开的正好,相国不妨与朕边走边说。”   于是,两人便如闲庭信步般走在御花园内,可却都是心事重重,无心赏花。   “大人,想必您已经知道了朕请你进宫的原因吧。”   “皇上可是为了与突厥的战事?”   皇上微微颔首,“若不是军情紧急,朕也不至于如此紧急地宣你进宫。”   “突厥战争的事,犬子已经告知微臣,此番突厥来势汹汹,不可小觑呀。”   “可我大燕如今却无良将可用,相国,您说朕是否要重新启用林之颐?”   欧阳恭不禁哂笑,“皇上心中已有定夺,若此时尚有其他解决之法,皇上是绝对不会有启用林之颐的念头。既然仅此一招,不管成效如何,都应该尽力一试,这才是微臣认识的皇上。”   听到这,皇上也失笑道:“几年相处,欧阳大人果然是了解朕的为人。不错,朕已决定,必须用林之颐。只是……”   “皇上心中有所顾虑?”   “相国何须明知故问。林之颐如今已成罪臣之子,难免对朕心怀芥蒂。此时放他统领三军,无疑是个险招,谁能确保他不会临阵倒戈?朕不是要怀疑林家的忠心,只是事已至此,朕不得不担忧。”   出乎意料的是,欧阳恭听到此言后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跟在一旁。   皇上说出此话就是想找他询问,怎料到他竟闭口不言。   “相国,您可有个两全其美的方法,能够保证林之颐不会叛变?”   谁知欧阳恭听到这话后,竟缓缓下跪,言道:“微臣有一事相求,望皇上恩准。”   “这?”皇上哪里明白这老狐狸心中所想,“大人但说无妨,何须行此大礼?”   “皇上,微臣有办法可解皇上后顾之忧,只是微臣如今年迈,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微臣想为陛下献上最后一策,若可让天下平定,战事结束,请皇上准臣辞官,安享天伦。”   原来是为了此事,“大人正值壮年,为何一定要辞官呢?”   “实在是老臣年老多病,难堪大用。所幸犬子欧阳兰羲已渐成气候,有他相助皇上,微臣也可放心。”   眼下之意,若皇上不恩准此事,这欧阳恭便不说那方法不成?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就是算好皇上有求于他,竟然在此时让皇上准许其辞官。   思虑再三,皇上才不得不说到:“相国大人既然如此说法,朕必然准奏。待到天下太平,战事停止,大人可随时将辞呈上奏,朕必然恩准。”   “老臣谢陛下隆恩!”   皇上这才把他扶起来,“现在相国可否教朕?”   “回皇上,想要留住林之颐,臣有两计可保无虞。第一,林之颐是个极为看重仁孝之人,在他的眼中,就算占山为王,如果无家人团聚,便毫无乐趣。因此,在林之颐带兵期间,皇上必须以林家众人为人质,严密看守鸾絮郡主府,包括郡主在内的一干人等,决不允许私自出府,整个郡主府,只许进不许出,就算是日常用度也须经门口侍卫传递入府,完全确保林之颐的家人无任何可逃之机。林之颐心有后患,绝不敢贸然反叛。”   “这……”   “只是此种方法定会让皇上与郡主府恩断义绝,不知道皇上可愿如此?”   皇上的眉头微微一蹙,眼神飘忽地落在远方的湖畔,仅仅瞬间,皇上的目光又回到原点,只是眼神中多了不少坚毅,“即使林家有怨于朕,为了这战事能早日平定,唯有如此。”   “皇上圣断。”   “那第二条该当如何?”   “第二点,是决不可让林之颐为三军主帅!”   “啊?”皇上此时才略显吃惊,“林之颐不做主帅?那如何处理战事?”   “皇帝稍安勿躁,若林之颐为主将,以他的军中威望,想要图谋不轨,则是一呼百应,因此我们要在军中设一条防线。只委任林之颐为副将,而主将则暗授皇命,一方面对林之颐的用兵之法全盘接受,但一切军队调度均由主将传递三军,而另一方面则对林之颐的一切不明调度可以严加控制,一旦林之颐想暗中起兵,则毫无兵权。若林之颐当真想弑帅夺权,则天下任一将士皆可杀之。”   “如此一来,林之颐就是相反也不能反。”   “皇上圣明。”   “那依相国所看,谁可担此任?”   “论起看人来,老臣不如皇上,否则皇上又怎会挑中陈远山做林之颐的副将呢?”   此话一出,两人却都哈哈大笑起来。   “相国大人不愧是老狐狸啊,朕的这点小手段都让你给看穿了!不错,军中将领大多与林家有旧,唯有陈远山与林之颐素有嫌隙,若令他为主将,林之颐定然反不了!”   “正是。仅此两条,林之颐绝不会反,也绝对不能反。”   皇上双手抱拳躬身道,“多谢相国。”   欧阳恭赶忙拦住皇上,“微臣还有一言,敢问陛下,对鲍苌楚调查的如何了?”   “相国大人思虑周全。这段日子朕严密监视鲍苌楚的一切行踪,并已掌握了确切证据,鲍苌楚确为突厥奸细,待一切安定,朕会选适当时间将他缉拿。”   欧阳恭点点头,“想起冬天突厥军队节节败退,看来这一切都是突厥可汗使的一次反间计,想要借陛下之首除掉林之颐和整个林家。这突厥可汗当真是不容小觑。”   皇上冷笑一声,眼神中已逐渐犀利起来,“不过事已至此,朕有信心,全歼突厥!”   “皇上天威震慑,料那蛮夷绝不敢猖狂。”说完却是忍不住咳了两声。   “大人身子不适?”   “回皇上,可能是今日说的多了,老臣有些乏了。”   皇上关心地看着这个老臣,“今日之事有劳相国了,相国放心,朕今日答应你的事定会做到。夏言,护送相国出宫。”   “是,皇上。”   欧阳恭缓缓跪地,“老臣谢皇上圣恩。”说完便起身告退,只是此时他的心中一面是长舒一口气,终究要远离朝堂恩怨,而另一面则是觉得有愧于林家的忠义和对自己儿子的救命之恩,只希望此生不再与林家为敌了。   看着欧阳恭老态龙钟的模样,皇上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又回想起刚才的两条谏言,无疑是解决此事的方法。只是……   皇上的目光看向湖中,忽见一艘船舶驶向湖心,“那艘船是开向哪里的?”   周围的太监顺着皇上的目光看去,回道,“回皇上,这是开往湖心岛的船,皇上曾经下旨,须每日清扫湖心岛西涯别院,他们不敢怠慢,每日此时都开船前往湖心岛整理。”   皇上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艘船渐行渐远,自己与那湖心岛之间的距离不也是渐行渐远?   “以后……”皇上忽然低声地说道,“吩咐他们,以后不必在打扫湖心岛了。”   太监们不明所以,低头称是。   只有皇上仍然注视着湖中心,久久没有离开。   恐怕那个岛上的人,再也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风刀霜剑严相逼(下)   京城城北的荣昌街,是一条著名的老街,这里不同于东市和西市那般达官显贵,而是京城百姓的聚集之所。这里熙熙攘攘,人群拥挤,叫卖声一片,也是京城一道别样的风景。   林卿婉就从街道中段的一处小楼走出来,匾额上赫然写着“弈海楼”三字,这里就是林卿婉所掌握的八家店铺中的棋社。除了林靖忠、林之颐二人以外,没人知道林卿婉管辖的八家店铺的全部信息,而弈海楼则是所有店铺中最隐蔽的一处。   “小姐,咱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了?”   卿婉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阴霾的天,“这天是要下雨了?”   茜儿也看了看,“是呀。咱们快驾车回去吧,这几日恰逢倒春寒,要起下起雨来就更冷了。”   卿婉点点头,赶紧进了马车。一声鞭响,马车便跑动起来,只是路上人多,速度并不快。   林卿婉安静地坐在马车上,轻闭双目,回想着刚才在弈海楼的谈话,可却时不时被马车外屡屡提到的“护国府”三个字给打断,卿婉刚开始还不怎么在意,以为是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可听得次数越来越多,她也越来越不解,掀开帘子说道,“小东子,停下马车,去一旁问问他们在说什么。”   “是。”   卿婉心里想着,自己不过出去一会儿,府上难道出了什么事?不一会,就看到小东子急匆匆跑回来,“小姐,听他们说,刚才皇上派人去咱们府上,把公子给叫走了!”   “什么?为什么?”   “这些人说的也不清楚,好像是要让公子去前线打仗呢。”   皇上怎么会突然让哥哥回去打仗?林卿婉虽然知道突厥和大燕战事重启,可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皇上疑心护国府已久,就算前线战事吃紧,也断没有重新任用哥哥的可能,除非……   “快!马上回府!”   马车刚停在门口,卿婉就跳下车大步往府里跑去,也没功夫去管行礼的侍卫,径直急匆匆从大门口跑到乐善堂找父亲。   一进门,就看到父亲坐在太师椅上,抬头看着跑进来的卿婉,而一旁坐着的则是少夫人若雅。   只见她两只眼睛红红的,泪水还没有完全拭去,一看到卿婉进来,便急拉着她哭着说,“婉儿,快救救你哥哥吧!他被皇上给带走了!”   卿婉虽然心里已有准备,可看着嫂子这情景,自己也心慌起来,“到底怎么回事?”看着这一片混乱,卿婉才知道,原来相聚来的这样短暂。   如今若雅是哭哭啼啼,卿婉问也问不出什么,便转身问父亲道:“爹,发生什么事了?皇上怎么会突然任用哥哥的?”   “你下午出去没多久,宫里就来人了,下旨派子均去前线与突厥对战,后日就动身前往西北,现在已经带他去京郊营帐了。”   “可皇上对我们家疑心如此之重,他怎么还敢任用哥哥?”   林靖忠还没说话,一旁的若雅哭着说道:“哪里是什么任用?皇上是派他去做副将的!”   “副将?”卿婉先是一惊,后紧接着一想,怪不得皇上敢重新任用,原来只是去做副将,“那谁是主将?”   “陈远山。”   “陈远山?大哥不是和陈远山有嫌隙吗?”此话一出,卿婉也忽然明白过来,正是因为陈远山与大哥有隙,皇上才敢如此放心。   “皇上的圣旨里还说了什么?”   林靖忠面露无奈,“圣旨上说,你哥哥带兵期间,皇上会派重兵软禁我们,任何人不得外出。”   听到这话,卿婉完全对皇上失望了,疑人至此,竟还要用人,凭什么一道圣旨就可以调动我们做任何事,皇上对我们如此不仁,竟还要要求我们要恪守忠诚吗?   “这些话大哥也听到了?”   林靖忠点点头,“圣旨上写的明明白白。”   “那大哥当时有什么反应?”   “你大哥多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受得了这些?只是若是要抗命拒不出征,那就是抗旨不遵,我们岂不是罪加一等。”   卿婉的眉头紧皱,“皇上如此绝情,当真是我没想到的。”   “我现在担心的,倒还不是这些。”   卿婉面露不解,“那爹爹担心什么?”   “我是担心,为将者很容易由心态而影响判断,子均这次出征,既无忠臣之名,亦是处处防范,再加上又要呆在那陈远山手下处处受人挟制,此番下去,子均很容易判断失误,甚至……”林靖忠没有说完后面的话,他只是看向一旁的儿媳若雅,可若雅此时却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眼泪如水珠般滚落出来。   听到父亲这样说,卿婉心里也是百般着急,父亲说的自然不错,再加上知子莫若父,父亲对大哥的性格更是太过于了解,若是将情绪带到战场上而贸然出兵,后果不堪设想。即使大哥一生打过的仗数不胜数,可如此窝囊的出兵,任谁都是头一次。   “眼下之际,只有我马上进宫,求皇上收回旨意,不能让哥哥如此出兵!”   “可他还能听你的吗?”   “我只能尽力一试,若是大哥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们难道要后悔莫及吗?皇上待我们家如此,我倒要问问,他到底把我们当什么!”   听到这话,若雅也过来拉住她的手,“婉儿,我求求你一定要救救他,千万别让他走啊!”   卿婉也紧紧握住,“我一定尽我全力。”   说完她回过身来,“小东,马上把马车重新拉出来,我们进宫面圣!”   “是!”   她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便装,“茜儿,快随我回去换身衣服,之后我们马上出发!”说着往潇晖阁跑。   在潇晖阁里换好郡主朝服,稍作整理,卿婉便开门急匆匆往外赶,迎面碰上了小东。   “小姐,我们刚才去赶马车,被门口的侍卫拦下了!”   “什么?为什么?”卿婉本气就不打一处来,现在皇上还没派兵软禁,居然就敢拦马车。   “他问我们去哪,我说进宫,侍卫就说我们无诏不得入宫,不许我们出去。”   “真是欺人太甚!带我过去!”说完提步便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才看见他们的马车停在门外,几个侍卫站在门前拦着出路。   卿婉看都没看他们,径直就往外走,身旁两个侍卫赶紧上来把她拦住,“郡主,没有皇上传召,不得进宫。”   “大胆!你们只不过是皇上派到我府上的护卫,我去哪里还需要你们管吗!”   几个侍卫赶紧跪下,“我们不敢管郡主,只是没有皇上传召,您也不能进宫呀。”   “哪条圣旨规定本郡主进宫须得传召?我是皇上御封的鸾絮郡主,我要进宫探望皇上,难道还需要传召吗?你们是长了几个脑袋,敢拦本郡主的马车?不怕我让你们掉了脑袋吗!”   卿婉声声高调,句句郡主,俨然不像是以前待人温和的模样。几个侍卫也是从来没见过,吓的赶紧跪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郡主已经带着人冲了出去。几个人不敢再拦,只能任由马车离去。   路过宫门时,门口的侍卫也盘查了半天,虽然都知道是郡主的马车,却还是例行检查。卿婉也没说别的话,任由他们查去。待他们过去,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   天气渐寒,乌云密布,却不是早春那般模样。   时隔近一年,卿婉又一次踏足皇宫,这一年里,她无暇去顾忌宫中事,直到今日才知道,娴妃诞下一名皇子,娴妃升为娴贵妃。皇上因照顾欧阳家,重新晋升武叶莺为婕妤,宫中又进来了一批美人,不过位分不高,如今后宫中最得宠的要数娴贵妃。而朝堂上自从护国府垮台之后,宁王府地位也受到压制,虽然位分不变,却没了依靠。欧阳家地位虽然上升,但欧阳恭却经常抱病在家,鲜有上朝。卿婉听到几个太监这样说,心里也明白是欧阳恭明哲保身,众人都知道护国府倒台利在相国府,可相国府却明白护国府没有了,一把尖刀便落到自己头上。   卿婉暗想,若是父亲能有欧阳恭的头脑,怎会落得如此地步?不过欧阳恭抱病之后,欧阳兰羲真正入住朝堂,位列正三品中书内史,欧阳家风光落在了欧阳兰羲的身上。欧阳兰羲做御前中郎将已过两年,去年又出师西北,如今升为正三品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他为人正直,不似他父亲那般圆滑多谋。   其实朝堂上的事卿婉并不是一无所知,这半年时光里,卿婉闲来无事总会四处在京城逛逛,不知是缘分还是为何,自己总会莫名偶遇到欧阳,或是秋月轩,或是镜花缘,或是其他的店铺街巷,时而久了,他们也是常常见面,倒是比以前护国府风光时见得更是随意。   卿婉想着这些事,心里缓缓平静下来,没了刚才那般焦躁紧张。她暗暗整理了心情,一路从宫门来到御书房,连雨丝坠落都毫无发觉。   门口的几人已远远看见有人过来,待来人走进,才知道是久未入宫的郡主。   “原来是郡主来了,小的们参见郡主。”   卿婉也是点头矜持一笑,举手投足早已不见当年入宫那般随意,“我有要事求见皇上,还望公公通禀。”   那些太监都是侍奉皇上多年的人,自然知道郡主的重要地位,“郡主来的正是时候,这会子皇上正批奏疏,要是过一会儿几位大臣来书房议政,想必皇上就不得空了呢。郡主在这里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禀。”   见那位公公进门,卿婉才向另一位公公问道,“不知一会儿都有哪些大臣要来议政?”   “回禀郡主,有三省重臣,六部尚书,还有宁王、忠王,内史宇文沣大人、欧阳兰羲大人,和御史何双辉大人,江同大人和其他几位大人。”   没想到这么巧,卿婉摇了摇头,看来今天,他们几人是注定要碰到了。   殿内,皇上坐在龙椅上,眼前的奏折堆积如山,他皱着眉头,一本本地看着,碰到不好决断的,便摆在一边,等着与几位重臣商议,他不时拿手按了按眉头,而后又接着看向下一本。   开门声一起,小德子从门口匆匆走来。   皇上并未抬眼,只是低声问道,“什么事?”   “回皇上,鸾絮郡主在外求见。”   “什么?”皇上差点没听清。   “鸾絮郡主来了,在外求见。”   皇上一下子从龙椅上站起来,“既然如此,何不早报?快请她进来!”话音刚落,他倏地反应过来,自己和她已不是当年交集。   小太监急匆匆走出去,看到了门口站着的郡主,“郡主,皇上让您快些进去呢。”   “有劳公公了。”   太监打开殿门,让郡主自行进殿,卿婉径直前往,走到屋内才看到许久未见的皇上正站在殿内,眼睛正注视着自己的方向。   卿婉缓缓走到跟前,连步子的快慢轻重都恪守礼法,之后屈身下跪,以从来没有过的口吻说道:“鸾絮郡主林卿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一怔,接着走上前去亲自扶起她,却没想到卿婉起身后却后退一步,与他刻意保持着距离。   皇上心中一酸,“婉妹,你何以对朕如此生疏?”   卿婉却是想笑又笑不出,但又实在学不出大臣回话时的那份恭敬之态,她双目直视着这个与她青梅竹马的表兄,“皇上,事已至此,何必再故作亲近之态呢?臣妹与皇上都不是自欺欺人之人。”   一语点醒,一声叹息若有若无,皇上心中也明白,他回到自己的龙椅前,问道:“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卿婉又跪曰:“臣妹请皇上收回圣旨,莫让兄长出征突厥。”   皇上眉心一皱,“你是为此事?林将军乃我朝大将,一声征战无数,派他出征突厥,有何不可?”   “皇上,臣妹一家乃是罪臣,不敢再握兵权,如今只想远离京城,做一家平头百姓,身在荒野,为皇祈福,不敢威慑皇权。请皇上恩准。”   看着跪地的卿婉,皇上心下一软,却如何能答应,“婉妹,你先起来,朕与你说说此事。”   “是。”   待卿婉起身,皇上才说道,“婉妹,如今的形势,你也知道,此番突厥虎视眈眈,看重我天朝无人,方才长驱直入,如今边境形势十分严峻,你为朕想一想,若不用林之颐,有何人可敌突厥军队?朕也有朕的难处。林之颐乃我大燕战神,为国尽忠,任何人都这个义务。”   “皇上,您疑心我们林家,将大哥软禁三个月,又让他以副将之职回归军营,让与他有嫌隙的陈远山将军做他的上官,你如此待他,他如何能够如往常一般打仗杀敌?为将者不能一心,作战者又为皇上所疑,此乃兵家大忌,大哥若如此窝囊出征,实在不能与当年勇猛之时一般无二,只会徒加危险,望皇上看在林家为大燕打了这么多仗的份上,不要再让大哥出征了。”   皇上并未打过仗,他哪里明白这些,“婉妹,你未免太过紧张了,林之颐虽名为副将,实为主将,朕以严命陈远山绝不可计较个人恩怨,而要与林之颐同心杀敌。更何况,这也是朕给林家的一个机会,若此次林之颐能够击退敌军,朕会立刻赦免林家所有罪责,对林之颐加官鬻爵,让林家重振过去的辉煌!”   卿婉听了这话,心里一冷,疑心已起,皇上怎会如此?看来皇上是决计不会改变主意了,可她心中压了这些日子的气愤也渐渐流出,“皇上,我们林家为大燕打了多少场战役,你不是不知道,可你呢?有战争的时候,对我们林家恩赏有加,若是战事一停,却是削官夺爵,你让我们林家如何出征?我们如今心灰意冷,只愿做个平头百姓您都不肯放过吗?”   “你还是为了朕对你父亲治罪一事而记恨朕?护国公确实有罪,这是铁证如山!”   “铁证如山?”卿婉不禁笑出了声,心中愤懑也宣泄出来,“我父亲是有罪,可就算我父亲无罪,皇上就能保我一家平安吗?就算我父亲有罪,我大哥有何罪,要让你将他软禁京郊?我们林家赤胆忠心这么多年,为皇上打天下,保天下,大大小小战役百场,我父亲和我大哥的身上有多少伤疤剑痕,你又知道多少?若我林家有二心,难道皇上还能稳坐这皇帝宝座吗?”   “住口!”皇上哪里能忍这些话,“婉妹,就凭你这些话,朕就可治你大不敬之罪!”   “大不敬?那婉妹这些年来犯过的大不敬就太多了,皇上若要治罪,就请严惩!”   “这……”皇上刚才也是一时气急,只想吓唬她一下,哪里是真要治罪。   可林卿婉此时怒火已起,早已不轻易收敛,她又不是一个畏惧皇上之人,“皇上对林家疑心至此,难道突厥人不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若皇上对我大哥毫无疑心,又怎会在此时严惩林家,软禁大哥,让突厥大军有隙可乘,长驱直入?这八万将士的性命,八百里大燕河山,难道不是皇上断送的吗?”   “好了!”皇上怒拍了一下桌案,“婉妹,你越发不知收敛!”   卿婉此时也冷静下来,心中虽有气,却仍顾念大哥出征一事,不肯再说。   此时皇上也已背过身去,背对着卿婉,许久,才长舒一口气道,“今日的事,朕不与你计较,只是林之颐出兵一事,圣旨已下,断无收回的道理。你回去吧。”   卿婉虽站在原地,可心里却冷如寒冰,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走出去,没有言语,只是打开殿门独自走了出去。门外的人早就听到里面的争吵声,现在谁也不敢说话。只是茜儿急着跑过来问是怎么回事,卿婉此时却是眼神空冷,即使见到茜儿也没有说话,就是一直默然的看着前方。   “小姐?小姐?发生什么事了?”茜儿在一旁喊着。   卿婉没有理会,心中却是错综复杂,她刚才如此顶撞皇上,是把一切都逼上绝境,若是如此离去,大哥必然出征,可若是现在不走,怎么才能再求皇上?   她径直走出大殿屋檐,走出几步后才感觉到脸颊上有一丝冰凉,抬起头,阴沉的云低低地压在这座皇城上,也压在卿婉的心上。   下雨了。   卿婉伸开手掌,感受着丝丝冷雨。早春三月倒春寒,雨点中带着的冰冷丝毫不亚于冬日的飞雪。   茜儿向太监借了一把雨伞,跑过来替卿婉遮雨。卿婉仿佛没有听到,还在往前走,走出了不远,雨声变大,雨点敲打着纸伞的声音在此时格外明显。卿婉终于有了反应,她心中已有决定。   她猛地一下推开茜儿的伞,转过身,面朝大殿跪在了雨中!   她从来没有如此求过皇上,她也知道皇上心如坚石决计不肯受人威胁,她更知道此次她能逼迫皇上改变主意的几率已是微乎其微。可她依然选择如此,只因她说过,要尽力一试,哪怕有一线机会,哪怕有一分可能。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在那里,雨渐渐变大,雨点疯一样地落在卿婉的身上,她浑然不知,只是一个人跪在雨里。   茜儿反应过来,赶紧冲上去拉她,“小姐,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啊!”   “你闪开!”卿婉冷冷地说道,没有一丝感情,声音却从里到外透着冰冷。   “小姐!”   站在不远处门口的几个太监见形势不对,也跑过来问,“郡主,您这是怎么了?”   “你们不用管,只管做自己的事就好。”   卿婉不允许人给她打伞,茜儿只能独自打着伞站在她身后,早已急得哭了出来。   一个太监赶紧跑回去告诉殿内的皇上,却看到皇上眼神单一地看着面前的毛笔,没有反应。   “皇上!郡主在雨里跪着呢!”   皇上抬起头,脑子里只觉得一团乱麻,“你说什么?雨里跪着?”   “是呀,就在外面跪着,外面雨下的大着呢,您去窗边看看吧!”   皇上站起身,三步并作一步地跑到窗前,便看到不远处的空地上,一个人孤单的跪在那里,天上大雨倾盆,只冷冰冰地砸在她的身上。   “她说了什么?”皇上此时的口气也变得冰冷起来。   “郡主什么都没说,只说不让我们管她。我们不敢拦郡主,只能过来告诉皇上。”   皇上眉头皱的更紧了,婉妹,你这是在威胁朕?可是看着那个身影,皇上的心却也痛了起来,从小到大,她说什么自己听什么,要什么自己给什么,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可现在他已经是皇上,他的心中永远都不只有儿女情长,他也不再是那个任性的小孩子,能够任人左右了。他有他的江山,有他的责任。   “且由她跪!”这四个字冷冰冰地从皇上的嘴里说出来,甚至连他自己也感到如此陌生。曾几何时,他心中最重要的人,却比不过他的江山?甚至比不过他的皇上威名?他曾经自诩与她共享天下,如今却连一个承诺都不肯给她?   小太监吓得赶紧跑出去,卿婉身边围着的人听到皇上这四个字,也都不敢再说什么,只能退回到殿下。茜儿哭的眼睛肿了起来,可这时候她什么也做不了,便也要把伞扔了和小姐一起跪。没想到卿婉听到那四个字之后,竟然也冷静下来,似乎是微笑着朝茜儿摇了摇头,“你打着伞,要不我们一会都病了,谁把我们送回去?”   卿婉的声音如此之轻,却又如此无力,“小姐,您到底要做什么呀?是皇上罚您吗?我们去求求皇上吧!”   “不是皇上的旨意,是我要跪。你不用管了。”说着头又转回去,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大殿。她知道,此时殿内的一双眼睛,也在盯着她自己。   她唯一赌的,就是皇上对她的情谊。   可她已经知道,此时的赌注,已经轻的没了重量。 作者有话要说:     ☆、落雨冷人心 谢芳悲谶语(上)   宇文府的马车缓缓驶在京城,宁王和宇文沣两个人静坐在车内,外面的雨水敲打在车顶上,却更加衬托出马车里无声的安静。   直到快要进入皇城,马车内才终于有了动静,只听宁王叹了口气,“沣儿,你能不能不要再管护国府家的事了?”   宇文沣不语,仿佛根本没有听到父亲的话。   “今日是你三个月来第一次入宫议政,切不可再强出头,为林之颐的事惹怒皇上,明白吗?”   宇文沣还是默然不语。   “我知道你是在记恨我当日让你取消婚约的事,可你也该为我们想想,为宁王府想想。我们一向与护国府交好,此番护国府出了事,我们是首当其冲受到牵连,如果我们不及时与他们断绝来往,下一个抄家免官的就是我们!”   宇文沣这才说道:“我们家与林家世代交好,如今林家受难,我们就要做背信弃义的小人吗?”   宁王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下自己的大腿,“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全当耳旁风?我为什么不让你去掺和这件事?但凡皇上有一点撤免林家的意思,我能让你做这小人?实在是你此时去说,只会被迁怒,对林家丝毫无益!”   “同样是朋友兄弟,欧阳兰羲怎么就能参与此事,我就非要置身事外?”   “我的傻儿子,你是真傻还是装不明白?那欧阳家和林家这么多年势同水火,欧阳兰羲再怎么说情,皇上当真会迁怒于他?可我们不一样,我们本就与林家交好,我们现在如果掺和,势必会被当做林家的同党啊!更何况,林家发生的这么多事,哪桩哪件欧阳兰羲没有参与说情,可哪一次皇上听了?欧阳兰羲求情尚且如此,你说又有什么用?”   “那……”宇文沣紧皱双眉,眼神中却透着无奈,“那我该怎么办……”   “沣儿,我最后给你说一点,你可以不在乎你自己,可你真的不在乎你娘,你弟妹们,和这宁王府上上下下几十口的命运吗?皇上如果要彻查宁王府,难道我们就能顶得住吗?”   这次宇文沣没有说话,他可以不顾及自己,可他不能不顾及别人。   “沣儿,这次林之颐出兵一事圣旨已下,断无更改的余地,就算你说破了天,也不过枉费唇舌。不要再掺和此事了!”   宇文沣看着自己的老父,心中五味杂陈,过了许久,才默默点了点头。   马车停下,父子两人下车,看到宫门口几个大臣已在等候,欧阳兰羲也和何双辉几人闲聊朝事。   看到宁王府的马车一停,几个大臣才都走了过来,如今护国公被废,宰相称病,宁王已成这些人中品位最高之人。   “宁王,宇文大人,好久不见。”   宁王和宇文沣也一一回礼,直到宇文沣看到欧阳兰羲,想起刚才的话,心中却不是滋味。   “宇文兄,这些日子不见,你还好吧?”   宇文沣却是心下正酸,不知如何面对,极不自然地说出,“多谢兰羲兄关心!”   欧阳兰羲没在意,点了点头,看几位大臣到齐,宫门口的小太监便引着他们去了后殿御书房。   天气下着雨,几位年迈重臣自有太监撑伞,而欧阳兰羲和宇文沣这样的年轻臣子则自己打伞走在后面。   快到书房时,走在前面的一个大臣脚步一停,看向旁边不远处的空地上,“咦?那是谁?怎的跪在那里?”   几个臣子一同向那边看去,也都奇怪,只有欧阳兰羲和宇文沣一怔,愣在那里。   “回大人,那是鸾絮郡主。”   “鸾絮郡主?”刑部尚书奇怪地说,“她是犯了什么滔天大错,居然在这里罚跪?”   “小的们也不知道呀,今日鸾絮郡主突然来找皇上,小的们呆在门外,只听见里面有些争吵声,郡主刚出门,却突然转身跪在雨里了,却不是因为皇上责罚,小的们喊也喊不起,只能任由郡主跪在那里。”   “那皇上呢?听说皇上可是很疼爱这位郡主的。”   “我们禀告皇上了,可没想到皇上也没说什么,就说了一句‘且由她跪’,我们也不敢再理了。”   “婉儿在这儿跪多久了?”宇文沣急着都没改口,直接喊了“婉儿”。   几个人也没注意,小太监说道,“差不多半个时辰了。”   “半个时辰了?”一个大臣说道,“今天这么冷,又下着大雨,郡主如此金贵,居然在这里跪了这么久。”   宇文沣听了便要冲过去,却听到父亲重咳一声,已经迈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来。   他看向父亲,想起刚才的话,脚步却像不听使唤一样,停在原地。   欧阳兰羲终于注意到宇文沣的不同,他奇怪地看着宇文沣,却见他犹犹豫豫停留在那里。   兰羲心里叹了口气,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打着伞徐徐向卿婉走去,惹得周围一群人都不明所以。   宇文沣见兰羲过去,他也想冲过去,却忽然感觉到这两个人的背影如画般停留在这雨帘中,却没有他的位置。   卿婉没有注意到远处的人,她表情木然,身上却已经没了感觉。   茜儿站在一旁,眼睛像个红肿的核桃,听到脚步声,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忙转过头去,才愣在那里,“欧阳公子?”   卿婉终于有了反应,也默然地转过头去,四目相对。   欧阳兰羲怔在了原地,他从未见过如此无助的卿婉。   他没有说话,只是打着伞站在她面前,然后蹲在地上,两个人就这样一跪一蹲,挡在同一把伞下。   卿婉努力在脸上扯出一个微笑,可说出的话却是断断续续,“我……忘了,今日……你们……要过来的。”   兰羲没有说话,只是心疼地看着她。   卿婉被她看得不知所措,余光却停留到他浸在水中的衣袍,“一会儿还要面圣呢,别把衣服弄湿了,快走吧。”   兰羲的手却轻轻附在卿婉的手上,碰触到她毫无温度的手指,他的心骤然一紧。   “可是为了林大哥的事?”   卿婉没有说话,只是在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我去找皇上!”欧阳兰羲说出这句话,便要起身。   卿婉反握住他的手,把他拉回来。   “千万别去!”卿婉看着他,“你去了也没用。我自己知道,皇上的心意已定,根本无力更改。”   “那你还跪在这里做什么?”   卿婉苦笑,“不过是为了还我一个愿望罢了。我私心想着,若是此番大哥出了事,我到时候定会后悔。但凡我今日尽了力,总不至于以后遗憾。若是放在过去,我定不会做这种毫无希望的事,可如今的我却明知无用,仍要尽力一试,真是有些痴傻。”   欧阳兰羲看着卿婉的无助,自己却不知如何是好,只听卿婉又说:“你千万别去找皇上求情,我素日最怕别人因我而受连累,更何况是你?当日你为了何大人的事受罚,我尚且能帮你,可今日你若为我受罚,又有谁能帮你?”   “那就让我在这里看着你跪着?不行,就算我不能为你求情,我也不能让你这般受苦。”   兰羲脑子一转,说道:“我这就去求了皇上,把你指婚给我,我来照顾你!”   卿婉一愣,转念心中却是一份温暖,“你说的是什么傻话?”   “怎么是傻话?如今你无婚约,我无良配,我娶了你来有什么不对?”   卿婉心中却是悲喜交加,喜的是兰羲此时尚能如此对待自己,悲的是自己如今已不是他的良配,“如今我是个烫手的山芋,人家巴不得躲着我远远的,哪有往自己家里放的道理?就算你愿意,你父母他们会愿意?若是他们愿意,你觉得我会抛下我这家人不管?兰羲,你我都不是无情之人,别冲动过了神。”   “那你说让我怎么办?”   卿婉轻笑了一声,“回去吧,别让几位大臣等着。何况皇上肯定在窗前看着呢,耽误久了就不好了。”   “那你这是要跪到何年何月去?”   “放心吧,不想跪了我自己就起了。快回去吧。”   兰羲心下不忍,可自己也明白,他不得不离开。   “宇文沣是在那边吧?替我转告他,我不怪他,让他不必自责。”   兰羲点了点头,却仍然停在原地。   “快走吧。”   兰羲握了握她的手,才缓缓站起身,慢慢往回走去。   卿婉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暖,泪水竟从眼角流了下来,瞬间和脸上的雨水融为一体。她这才想到,这竟是她碰到这些事情后第一次流泪。不是为了哀怨,竟是为了温暖   欧阳兰羲脚步沉重地回去,看到宇文沣焦急的眼神,低声说道:“卿婉托我告诉你,她没有怪你,让你不必自责。”   宇文沣听到这话,心就像被冻住了,一时没了感觉,直到小太监催促他快走,他才发现几个大臣已经往书房走了。   临走前,他一直看着不远处的卿婉,孤独地跪在那里,却还会惦记着自己,而自己却连走过去的勇气都没有。   欧阳兰羲跟着几个大臣走进殿内,才看到皇上果然站在窗前,眼睛直直地盯着窗外,刚才的一切他都看到了,可他看到又能如何呢?自己不害怕与林家有所牵连,更不怕与卿婉有所牵连。   “臣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听到声音,缓缓转过头来,“都起来吧。”   “谢皇上。”   皇上的目光缓缓落在宁王父子身上,“宁王来了,身体恢复地如何了?”   “回皇上话,老臣近日调养一番,勉强成事。”   皇上点了点头,“宁王是国之栋梁,一定要注意身体。”   “谢皇上。”   皇上看了看桌上的奏章,让夏言拿到几位大臣面前,而自己又转身看向窗外,像是在看雨中风景一般,“朕今日让众爱卿过来,是想与众位谈谈近期各道州上的几道折子,你们先看看,这些事该如何处理?”   又是半个时辰,卿婉仍跪在地上,眼前的一切只觉得迷茫,身上已没了冷的感觉,但每一滴雨打下来,自己便想向下倒一分,最后连自己都没了意识,身子往下一坠,倒在地上。   身旁的人都吓坏了,茜儿和几个太监冲上去扶起来,“小姐,别跪了,皇上不会改变心意了,咱们回去吧!”   卿婉缓缓睁开眼睛,摇了摇头,眼睛却盯着那边的轩窗,心里依然没了温度。   皇上自然看到了刚才的一幕,心中像是被拳头打了一下,脚下的步子却没有移动。   这时一个太监急着走进来,打断了几位大臣的商议。   “怎么了?”皇上毫无感情的问道。   “回皇上,郡主……郡主好像不大好。”   听到这话,宇文沣急得在椅子上站了起来,皇上也不能再无动于衷,终于离开了窗前,直接向门外走去。几个大臣看皇上往外走,自己心里其实也都想知道皇上的意思,便也跟着皇上走向门外。   大门从中间打开,仍跪在雨中的卿婉看着门缓缓从里面拉开,黄色的身影渐渐显露出来,她早已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可她却像是抓住了一个救命稻草,她的双手撑在地上,眼睛却直直看着那边的身影,双腿艰难地……在雨中向那个方向爬去。   她一步步挪着位置,可胳膊上的力气却越来越小,他的身影越来越近,却在雨帘中越来越模糊。到最后,连地面也变得模糊起来。卿婉轻轻闭上眼,再也没了力气,侧身摔在了地上。   茜儿惊呼一声,赶忙跑过去,才看到此时,小姐已经晕了过去。   众人看到卿婉昏倒在雨中,心中都是一惊。兰羲赶忙跪在地上,对皇上说道,“皇上,鸾絮郡主与林将军兄妹情深,感人肺腑。郡主自幼娇贵,今日在这里淋了一个时辰的大雨,必然重病,如今郡主府一家人老老小小没有郡主如何生活?恳请皇上开恩,准许暂缓林将军出征,好歹给他们一个分别的时间,待郡主稍有起色,再让林将军出征不迟呀!”   宇文沣也跪下,“皇上,您与郡主从小一起长大,您就看在这么多年的情谊上,暂缓林将军出征吧!”   皇上的手一直紧握着,眼睛盯着昏迷不醒却还在雨中的卿婉,“欧阳兰羲,宇文沣!”   “臣在!”   “命你二人速将鸾絮郡主送回郡主府。另外,将林之颐出征时间推迟半个月,欧阳兰羲送郡主回府后,再前往京郊柳营,带林之颐回府。”   “是!”   “夏言,你去趟太医院,让所有太医都去郡主府为郡主治病!”   “是。”   “今天的事就议到这吧。摆驾昭明殿!”   “皇上摆驾昭明殿!”   众臣一起跪下,“恭送皇上。”   看着皇上的身影埋没在雨后,欧阳兰羲和宇文沣赶紧站起身来,冲向卿婉。几个太监也打着几把伞围了上去。   兰羲扶起卿婉,看到她双目紧闭,早已没了知觉。宇文沣蹲在一边,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头,“不好,婉儿已经开始发烧了!”   “茜儿,你们的马车停哪了?”   “就在东门口。”   兰羲一下子横抱起卿婉,宇文沣为他俩打着伞,就往门外跑。   跑出去不远,就看到几个宫女太监拦住他们。   “两位大人,皇后娘娘听说郡主淋雨,特命我带了几件干衣服、帕子和棉被在此等候。郡主是女儿身,体质弱,万不能一直穿着湿衣服,一会赶紧帮她换下,否则寒毒侵体,病就难医了!”   “谢皇后娘娘。”几个人说道。   兰羲和宇文沣他们跑到林府的马车前,两个人坐在前面赶车,茜儿在马车上照顾郡主。几个人就这样在大雨滂沱中奔回郡主府。   待他们打开大门,护国公和若雅夫人早就听到了消息,一直等在门前。看到昏迷中的卿婉,护国公老泪纵横,若雅也急着掉眼泪。   兰羲没有多说,直直往潇晖阁跑。直到把卿婉送回潇晖阁的床榻上,兰羲才有时间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汗水。   看了看一旁急的不得了的护国公,兰羲说道,“林大人不必担心,皇上下令,一会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会来为郡主诊脉。另外皇上还特许林大哥推迟半个月前往西北。我现在就要去京郊接林大哥回府。林大人切勿着急伤身。”   林靖忠这才注意到欧阳兰羲和站在一旁的宇文沣,若是前几天,他定是要逐宇文沣出门的,可是如今看来,宇文沣和欧阳兰羲都对卿婉如此重情,自己也十分感动。   “老夫多谢两位公子!”   待太医到后,二人并未多待,只是急着赶去京郊柳营。 作者有话要说:     ☆、落雨冷人心 谢芳悲谶语(下)   无边的黑暗和寒冷一直围绕在身边,四处环顾,却寻不到光。   手臂似有千斤重,明明已有一丝温暖,却仍是动弹不得。   是阳光不愿意接纳?要让我堕入无边黑暗?   既如此,何不不再醒来。   可是,一人来去,怎会真的赤条条无牵挂?   我在意的人,在意我的人,他们该何去何从?   总不能让他们伤心的,总不能如此轻言放弃。   我一定要醒过来。   “婉儿,婉儿?”   熟悉的声音从耳畔响起,卿婉皱着眉,眼睛艰难地睁开,却被阳光打得又闭上了眼。   “婉儿,你醒了吗?”   这个声音好熟悉……   卿婉又一次睁开了眼睛,“哥……哥哥……”   “婉儿,你终于醒了。”林之颐看到卿婉认出了自己,才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你怎么在这里?我怎么了?”   “婉儿,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了,连太医都说,此次病情来势汹汹,而你又意识薄弱,可我却相信你一定会醒过来的,你从不会放弃的!”   “我昏迷了三天?”卿婉昏沉的头脑还不能接受这一现实。   “是。”   “那……那……”卿婉好像竭力想起问题的关键,“你怎么还在这里?”卿婉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皇上不让你出征了吗?”   林之颐心里一痛,婉儿醒来的第一件事,竟还是为了自己,“兰羲和宇文沣向皇上求情,允许我暂缓半个月出征。”   “半个月……”卿婉眼睛一闭,才半个月吗。   温暖的手抚上自己的额头,“不必担心,你现在把身体养好就是了,其他的一切都不要管,我是你哥哥,现在是我照顾你,我还用不着让妹妹担心我。”   卿婉笑了笑,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自己可以时时受到哥哥的保护。   剩下的几天里,好多人轮番到府上看望,父亲瞬间老了好几岁,嫂子也不再是以前那番模样,而是经常过来帮忙,欧阳兰羲和宇文沣也抽空来了好几次,每次都有说有笑地逗她开心,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宫里面,几个太医每日轮班前来,仔细诊断病情,皇后和娴妃也分别派人来看望,带来了不少的补品。可这些都不再是卿婉所关注的。   天气渐暖,卿婉的身体也渐渐在恢复,睡觉的时间一天比一天少,慢慢地可以下床走动,只是偶尔的头痛和畏寒让人心疼,连太医也诊断,此次寒毒侵体,来势汹汹,如今病情无碍已是幸运,可这段时间心思郁结,病入五脏,伤及心肺,甚至落下了咳疾的病。   卿婉却并没有太过在意,自从这次事件之后,她也渐渐看开一些事。   这天天气晴好,春风已经飘洒到世界的各个角落,林之颐带着卿婉走出房门,到院子里闲逛。   “这几日天暖,太医嘱咐你要经常出门走走,不能再憋在屋里。”   卿婉扶着哥哥,笑着说,“可不是,这几天一直呆在屋里,都快养胖了呢。”   “哪有?我看你像是瘦了一圈,一定得好好补补!”   两个人走到院子里的假山旁,顺着小径绕到小亭中。此亭名为谢芳亭,是全园子里的最高点,从这里可观护国府后花园全景。   卿婉四面看了看自己当时亲手勾勒出来的护国府,心中却感慨万千,“虽已是春天,可护国府的花草却因秋冬照顾不善,已近枯萎。犹记去年芳艳,落得今日同悲。”   “花草年年有,今年虽然枯了,明年还会开的。”子均安慰她说。   “年年花开复,明朝不似昨时心,群仙争艳芳菲尽,茫茫大地徒空无。”   “你这是准备顿悟空门不成?难不成睡了一觉,就收到了某位神仙点化?”   卿婉被他逗笑,心里却尝得苦。   “婉儿,过来坐一会,我有话给你说。”林之颐突然收起来刚才的嬉笑,正经地拉着卿婉坐在石凳上。   卿婉明白大哥的心意,坐在一旁,安静倾听。   “婉儿,从咱们家被查抄到现在,上上下下所有人,皆由你一人顶着,我作为兄长却不能帮助你分毫,反而还让你为我受了这些罪。”   “大哥你别这么说,我做的一切都是问心无愧。”   林之颐握住妹妹的手,“我是你的哥哥,是你身后的倚靠,你不必为我如此担心。我林之颐十二岁出入战场,大大小小经历的战争无数,身上的伤疤剑痕数都数不清,这些战争哪一次不是出生入死呢?上了战场,便只能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可是大哥,如今皇上对我们如此,你还甘心为他卖命吗?”   林之颐却是毫不在意地笑道,“我林之颐自诩是个顶天立地的人物,我打仗不是为了我自己,更不是为了他皇帝,我是为了大燕,为了天下太平!就算皇帝疑心我,不重用我,可我一旦上了战场,不管他对我如何,为了这天下,我都要上阵杀敌,将突厥人赶出边境!”   卿婉轻叹,“这就是大哥和我之间的区别吧,大哥打仗是为天下人,不是为了皇帝一人。”   “正是,不管我是主将、副将,甚至是参将,士兵,就算我是个平头百姓,国家有难,边境人民水深火热,我都要拼了性命去保护这天下!不管皇帝是否重用,我只求能为天下尽绵薄之力罢了!”   卿婉听了大哥的这番话,心中却也感动万分,“大哥才是真英雄,小妹我自愧不如。只是此事事关你的性命,我如何看得开。”   “生死有命,何况在战场上,人命轻贱如草芥,别人能死,为何我林之颐死不得?文死谏,武死战,以前我只当这句话是儿戏,可如今想想,若是身败名裂,不如战死沙场来的痛快!”   “文死谏,武死战?人都死了还做什么忠臣良将?”   子均笑了笑,“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可现在想想,对于武将来说,一生在战场上杀敌无数,战场上才是最辉煌的,若是能在那里死去,难道不是最好的归宿?”   卿婉听着听着,只觉心中越来越不是滋味,“哥哥,你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子均云淡风轻地说,“也没什么意思,不过是生死有命成败在天,我们都不必太过在意了。”   卿婉看着大哥如此轻巧地说出这番话,脑海中却划过一丝不安,她握紧大哥的手,不愿在想起这些话题。   林之颐也觉得话题多少有些伤感,便话锋一转,说道,“婉儿,如今咱们家落得如此地步,父亲一直拘禁府邸,我们全家都惶惶不可终日,终究不是办法。你可有想过解决之法?”   卿婉这才收起了刚才的情绪“看着父亲如此,我怎会没有想过?眼下之计,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是完全之法,可如今府上警卫森严,若想离开,谈何容易?不瞒你说,你被带走的当日,我刚刚去弈海楼与沈老板商议此事。”   “可有结果?”   卿婉摇了摇头,“府上层层围困,父亲如何逃脱?还有嫂子和焘儿又作何打算?嫂子是名门闺秀,离开京城未必过得惯,焘儿尚在襁褓,又如何保全?眼下之际,只有等有朝一日,皇上能下旨撤去府上警卫,方才有所转圜。”   “那我们就慢慢等待,事情总会有转机。”   十几天后,皇上降旨命林之颐前往西北大营,为表恩赐,特许林家上下相送林之颐至霸陵十里长亭。于是,林靖忠、卿婉、若雅和焘儿都坐着软轿与林之颐一同来到霸陵。   如今已是春日,霸陵柳枝迢迢,却多有送别之意。   林家一行送至长亭,才看到长亭之上,欧阳兰羲、宇文沣、何双辉和其他几位与林家平日交好的大臣正等在那里,一时有些出乎意料。   “林大哥,我们知道你今日出征,特来此相送。”   “兰羲,宇文沣,还有诸位,林之颐在此谢过!”   众人共饮上一杯薄酒,送君出征。   时辰已到,林之颐面朝父亲跪地说道,“爹,儿子走后,爹爹多多保重!”   说完翻身上马,看了一眼众人,右手扬鞭,向北飞驰而去。   只留众人或伤感,或遗憾,或不舍,或担忧,等待林之颐归来之日。   几日后,林之颐快马到达西北大营,本以为此次陈远山会对自己百般刁难,未曾想陈远山此次不但没有丝毫懈怠,反而处处以礼相加,战场诸事陈远山从不自己做主,而是聚集副将和参将一起商议,战事、粮草、行军路线等皆是井井有条,林之颐不得不心悦诚服。   军营生活也渐渐恢复了正轨,以林将军的威望,加上上将齐心,兵马协力,很快几场胜仗便传回京中,令天下百姓为之一振,林之颐大燕战神的称号也不胫而走。   鸾絮郡主府上的人听到这个消息,也算是长舒了口气,虽然不能与往日护国府相比,可毕竟一扫前日阴霾,也算大快人心。或许不日后,林将军便可大胜而归了。 作者有话要说:     ☆、英雄如红颜,何以见白头(上)   突厥汗国牙帐,是突厥王城中心,任何时候都有重兵把守,以维护突厥王室安全。   突厥王妃端着一盘大食国进贡的瓜果走向牙帐王庭,她是整个突厥地位最高的女人,也是突厥国内最貌美的女人,是突厥牙帐中唯一的王妃,所有人对她心怀敬意,就连突厥可汗面对她时,也会收起那份强硬跋扈,对她恩宠备至。   王妃曾经是突厥前废汗的侧夫人,只是废汗刚当上大汗,就被现任突厥可汗赶下汗位,没有人知道突厥可汗起兵的真正原因,只知道他当上汗位之后下的第一道汗令,竟然是纳废汗的侧夫人为王妃,只知道他这么多年来王庭中只有一位王妃,再无旁人,只知道当年与他关系颇好的汉人男子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突厥王庭。直到如今,不少曾在突厥王庭中任职的士兵才在大燕军队中发现了与那汉人男子十分相似的面孔,只是当年的一双好友,现在一个是突厥可汗,一个是大燕将军。   王妃缓缓走近牙账内,看到面色略带愁容的可汗。   “大汗,吃点东西吧。”她说的虽是十分标准的突厥语,可音调中却或有或无的夹杂了些许汉人味道。   可汗点了点头,让王妃将东西放在桌上,便让王妃到身边来,“我自诩对汉人颇为了解,我读过的汉人兵法,史书典籍并不亚于汉人百姓,可是这汉人的行事作风,倒是多少有些难以捉摸出人意料。”   “哦?发生了什么事,竟能让可汗出乎意料?”   可汗面对王妃,总能露出难得的笑意,他将桌上的密报递给王妃,“你看看。”   王妃并不推辞,将密报上的内容仔细看了一遍,面色也露出些许不解。   可汗见她已看完,说道,“不过虽然出乎意料,仔细想想,却也是在情理之中。”   王妃合上密报,静静放回桌案,“情理之中?我怎么没看出来?就单从这密报中,我就有两处不明。”   “说说看。”   王妃似闲庭信步地走在王庭内,说道,“这第一个让我不明白的,就是那大燕皇帝,他刚刚以雷霆手段处理了整个护国公府,拘押、软禁林之颐,也算是和林家人成了仇敌,可怎么战事一起,他竟敢立即调用林之颐出兵?他难道不知道,此举风险有多大吗?”   可汗不出意料地答道:“他当然知道,可这也正是他斟酌之后得出的结论。大燕皇帝,不仅有手段,有智谋,还有一份胆略,当真让我佩服!”   “胆略?”   “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胆子敢任用一个罪臣的,就算他有无数种牵制他的方法,可这人一旦离开京城,就如同脱缰的野马,难以得到控制。没有人能百分百地确定林之颐会不会立马倒戈反叛,就算皇帝手中有把柄,有制衡,也难以确保事态的发展,这无疑是一招险棋。就冲这一点,那皇帝有这个胆量,足以见得他的不凡之处。”   ‘   王妃点头道,“可汗说的有理。”   “你说的第二点呢?”   “第二点,就是这林之颐的态度。哪有人前面刚刚被皇上废除贬官,后面接着就为皇帝卖命的道理?何况还是被贬为副将出征?在我看来也算得上是个奇耻大辱了,可林之颐却仍然接旨,要我说,就算是抗旨不遵,不替那皇帝卖命,皇帝又能奈他何呢?难道这就是汉人所谓的愚忠?”   可汗听了这话,却有些玩笑,“愚忠?那林之颐可不是愚忠。”   王妃也莞尔一笑,宛若倾国,“愿闻陛下高见。”   可汗笑着把王妃拉到身边,“林之颐不是个凡人,他是大燕战神,是大燕军中的命脉!他此番出征,为的不是皇帝,忠的也不是皇帝,而是忠于大燕,忠于那天下万民!像林之颐这等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人来说,一个忠字足可表尽一生。他为的不是所谓官名利益,而是为了天下太平,这等人物,这等胸怀,当真是让我敬佩!”   王妃看着眼前的可汗,却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气势,仿佛可汗说的并不是一个对手,而是一个朋友,“可汗虽从未见过那林之颐,却仿佛是多年知己。英雄相惜,大汗是英雄,林之颐也是英雄。”   “不错!”可汗拍下桌子,一跃而起,“当日,我利用手段计谋让林之颐返京卸甲软禁府内,我的心中既有欣慰,也有遗憾,遗憾的就是我从此少了一个与大燕战神正面较量的机会!可如今林之颐又回到军营,这仿佛是神灵要让我与他一战!既然如此,大燕战神林之颐!我倒要真正与他一决雌雄!”   话音刚落,只听可汗仰天大笑,一抒胸臆,连王妃看到此时的可汗,也只觉他像个孩子。   可笑声还未长久,可汗却是突然猛地一咳,右手摁住胸部,面露痛苦之状,身体一下子向后仰去,王妃一惊,赶忙冲上去扶住可汗,可哪有这么大的力量,可汗顺着王妃倒在地上,只见他眉头紧蹙,双目紧闭。   “大汗,大汗?”王妃急着叫他,却毫无反应。   “来人,快叫巫医来!”   突厥牙帐顿时乱作一团,谁也不知道究竟如何。   大燕西北军营大帐里,多名军中要领正坐在一起召开军前会议,所有人正襟危坐,严肃不已,预示着下一场大战即将展开。   陈远山站在主将的位置上,看着眼前的地图,“如今战事局面已向我军倾倒,胜负形势逐渐清晰。最重要的是突厥和我们这场战争打了这么久,虽是打打停停,却早已是弹尽粮绝,已渐无力与我大燕抗衡。所以眼下一战,或许会成为此次大战胜负的关键,诸位各抒己见,争取此战将突厥一举歼灭。”   此时一个参将起身说道,“如今突厥几乎背水一战,根本不足为惧。我大军齐发,定能扫荡突厥牙帐!”   冯淇奥听后,不以为然地说道:“突厥毕竟在西北游荡多年,想要一举歼灭绝非易事,必当有所行动和防备。”   陈远山点了点头,“林将军,您的意见?”   林之颐眼睛看着地图,听到陈远山问道自己,便说道:“我们这场仗打了大半年,虽然中间有停战有合约,可毕竟前线运转不停,这大半年来双方看似绕了个圈,回到原点,战争胶着,实际上却是我方有利,而突厥的实力已不足与我军抗衡。但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突厥骑兵实力雄厚,特别是可汗手下亲兵的狼师和鹰军,战斗力强,又熟悉草原地形,擅长突围,若要翻盘也有希望,所以眼下之计是加强防范,同时加速进攻,早日消灭其主力部队。”   “依林将军之见,如何布军对敌?”   “依我看,突厥若要奇袭我军,必然兵马分行,兵分两路。一路由月镜湖以西绕鸣山进攻,此行山路迢迢,对兵马损耗极大,因此主力部队绝不会从此过,而是从乌梭河沿岸一路进攻,过柯林草原朝我军进攻,此路平坦,沿途水源充足,粮草充备,定是对方主力的必经之路。若是我军能拿下柯林草原一带,掌握乌梭河大片地区,无疑是截了突厥来路。因此我提议,下一站从柯林草原开战,一路深入,一举拿下突厥大军!”   “林将军说得好!”一个将军附和道。   跟着几个参将也都如此称赞,唯冯淇奥闭口不言。   陈远山也赞同道,“此方法不失为最佳选择。冯副将,你对西北一带十分熟悉,说说你的看法。”   冯淇奥皱了皱眉,说道,“林将军此行甚好。只是……只是我确有所顾虑。”   “有何话但说无妨!”   “正如诸位所言,这场大战已近尾声,但正因如此,更不可放松警惕。特别是据斥候来报,此次出征,并非突厥可汗亲征,实在有违常理。我曾与突厥可汗打过交道,以他的为人,不可能一直等在后方。他骁勇善战,下一大战定会亲自出征,一来鼓舞士气,二来他武功极高,三来精通用兵之法,与我军大大不利。所以……”   “突厥可汗当真如此厉害?”陈远山皱了皱眉,眼神落到一旁的林之颐身上,“与林将军比如何?”   冯淇奥看了一眼林之颐,想了片刻,说出四个字,“不分伯仲。”   “若真有如此强敌,我倒想会会!”林之颐豪气地说道。   “大哥,万事不可轻敌。”   正说着,传来外面将士的声音,“报将军,前线斥候来报!”   “传!”   一个牧民打扮的士兵走进来,“参见将军!”   “前线军营可有什么动向?”   “回将军,目前突厥并无太大动作,所有士兵全都驻守在军营,只有少量部队活动于乌梭河沿岸及柯林草原,但人数极少,应该只是普通设防。”   “恩,”陈远山点点头,“突厥可汗可有动向?”   “回将军,据我探查,这几日突厥王庭城外传言四起,突厥城中则戒备森严,小人多方打听得知,突厥可汗玉保真突然身患恶疾,难以医治,已与大臣商议退位之事。”   “什么?”冯淇奥拍案而起,脱口而问,“此话当真?”   “回冯副将,小人也不确定真假,只是传言,不过此传言近日在突厥传的沸沸扬扬,想来是所言不虚。”   “好!真是天佑我大燕!趁此天机,将突厥一举歼灭,拿着玉保真木打的人头献给皇帝!”   林之颐听到“献给皇帝”几个字,心里闷哼一声,没有多言。   “众将听令!”   “在!”   “命副将林之颐领六万铁骑前往柯林草原,将乌梭河一带一举拿下!”   “是!”   “吴天鸣领两万万铁骑前往鸣山设防,防止突厥偷袭!”   “是!”   “冯淇奥领剩下五万人留守军营,严整以待,谨防突厥偷袭大帐,若有突发事件,立即前往支援!”   “是!”   “此战关系重大,只许胜不许败,众将千万小心,本将会镇守军营等候诸位的好消息!”   “是!”   “今晚犒劳全军,加酒菜,三日后全军出发,一举歼灭突厥!”   西北边境的夜晚,虽已入夏,比起中原总多了一份肃杀之气。   此时的大燕军营,却一改往日的严整,而是点燃篝火,众将士一起围坐饮酒。大家大多在西北呆了近一年,如今战争已到尾声,大家都摩拳擦掌,准备迎接接下来的胜利。   所有将士开怀畅饮,只因今日的宴会,或许是胜利前大家的聚会,或许又是所有人最后一次团聚。“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没有人知道前途凶吉,也不知道自己身边的至交好友,又会在哪一天死在战场上。   战争总是如此残酷。   军营北侧,几个大将军也坐在一堆,一开始还正襟危坐地坐在一起喝酒,喝道后面,大家也都破了束缚,自由自在起来。   “话说当年我与林将军一同对付吴魏叛军,最后那一仗是连打了三天三夜啊!刚想放下刀枪休息,叛军立马就上前来!他奶奶的,那老东西集合了十万兵马,将我们是团团围住。我说淇奥啊,你可知当时我们是怎么突出重围的?”   林之颐坐在一旁,听他们说这个,只是一笑而过,那冯淇奥可不知道,问道,“怎么突围?”   那老赵一排桌子,“最后一天,我们林将军单枪匹马突出重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囊中取物啊!那……”   “好了好了,”林之颐实在听不下他们的吹嘘,“你们先聊着,我解个手。话音未落就起身离开。   那老赵喊着“哎?将军,将军?”那林之颐却并未回头,笑着跑到一边去。   “这林将军现在是怎么了,居然和个大姑娘一样,还害羞起来了!哈哈”   看着林之颐身影走远,淇奥的心中却有些明白,过去林之颐带兵剿灭大燕叛军,将如今的皇帝扶持走上龙椅,可如今却落得全家这副田地,林将军是想起了京城里的伤心事了。   林之颐走出不远,却看见了不远处角落里一人喝酒的陈远山,心里的结又一次出现,他抖抖身上的土,转身朝他走去。   “陈将军,大家都围在一起喝酒,怎么陈将军却在这里自斟自饮起来了?”   陈远山听到说话声,才转头看见徐步走来的林之颐,“原来是林将军。”   待林之颐走到跟前,径直坐在旁边。   “那边的将士都是林将军的旧部,与我多有不合,我若过去凑热闹,恐怕是搅了大家的兴致。”   林之颐笑言:“既然如此,将军自斟自饮多少有些没趣,不如……小将陪你喝上一杯?”   陈远山哈哈一笑,“战神自称小将,何人敢称将?”说完两人一碰杯,一饮而尽。   气氛逐渐轻松,林之颐心中的疑问也渐渐浮上来,“陈将军,小弟心中有一问,一直想问问你。”   陈远山自己喝了一口,说道:“你是想问我,为何对你的态度有如此大的转变?”   林之颐微怔,“确实如此。说实话,我来军营之前,一直想着你会如何对付我这个落入平阳的将军,可来到军营,陈将军却如此摒弃前嫌,令小弟真是无地自容。”   陈远山笑了一声,“你对我的看法没错,我可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君子,刚听说你要以副将身份回营,我心里简直乐开了花,正想着该如何处置你,可还没高兴多久,却等来了皇帝密诏。”   “皇上密诏?”林之颐这下真是吃了一惊。   “不错,皇上快马加鞭发来的密诏。”陈远山看了一眼林之颐,得知他并不知道事情,才不紧不慢地从胸口掏出一封黄色丝锦抱着的书信,“你拿去看看。”   林之颐半信半疑,接过来,慢慢打开,皇上御笔呈现在眼前。   “陈远山接诏:   近日战局不良,燕军屡屡受挫,尔有重责,然如今战事紧张,朕不忍重罚,尔当躬身自省。几日后,林之颐将以副将之职回营,朕数次听闻尔与其不和,甚为不悦,为将者,切忌互相猜疑,切忌互相敌对,尔必从之,友善以待。林之颐虽为副将,然其军中地位众皆知晓,万事尔不可擅作主张,皆要以副将林之颐之言为准,切记。   作战期间,不可任人唯亲,不可公报私仇,朕若听闻此言,必将重罪。战争已近关键时期,望尔等齐心协力,力破敌军。   文熙十三年三月十一日”   看着手上的密诏,林之颐心中百感交集。这份密诏的时间是三月十一日,正是婉儿大雨跪请的第二天,原来皇上也并非绝情之人,卿婉在雨天里的一个时辰,还是换来了皇上的些许仁慈。   他缓缓把密诏交还,“陈将军,以前子均多有得罪,望将军海涵。”   “林将军是大燕战神,以前咱们之间不过是些小误会,如今皇上给了我们冰释前嫌的机会,何乐不为啊?”   林之颐也面露笑容,“正是,要不等战争结束了,陈将军也将我贬到马槽喂马,也算解了当日我贬你去运粮草的仇!”   “哈哈哈!”陈远山放声一笑,“如此甚好!”   说完一声脆响,两碗酒碰在一起。   酒到酣处释前嫌,兵在战时起狼烟。   天长地久豪情远,军前帐下敢为先。   若是没有三日后的那场血战,或许他二人也可成为一生的金兰兄弟。 作者有话要说:     ☆、英雄如红颜,何以见白头(下)   燕文熙十三年六月十三日,西北军营以西鸣山附近突然有大规模突厥军队调动迹象,同时,在军营正前方的柯林草原附近兵力减弱,据斥候回报,突厥王城内突厥可汗病重,亲兵持可汗兵符印信调柯林草原的鹰军还都。   于是,大燕军队临时改变作战安排,将原本安排的林之颐的六万人马一分为二,一半仍归林之颐统帅,将柯林草原一带收复,将战线继续前压,另一半调入吴天鸣麾下,入鸣山设防,剿灭鸣山方向的突厥叛军。   六月十四日,林之颐带领三万轻骑深入柯林草原,这三万兵马是大燕军中最擅长途奔袭,战力最强的部队,也是林之颐亲手带领出来的队伍,就算遭遇人数相当的敌军,也可轻易攻破。   同时,吴天鸣带领五万人马前往鸣山,借助鸣山易守难攻的天险,设下埋伏,等候突厥主力大军,将剩余部队一举歼灭。   以防不测,陈远山坐镇军帐,冯淇奥和剩下的五万将士严阵以待,如遇危险可随时支援前方部队。   两路军队出发之后,冯淇奥回到军帐,却是坐立难安,一会儿起身来回踱步,一会儿又派人打听前线战况,一会儿又站在帐中地图前久久不愿离开。   看着将军如此反常,站在一旁的参将李达问道,“将军,您怎么了?”   冯淇奥听到说话声,才回过神来,说道,“我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大对劲。”   “不对劲?”李达不明白起来,“哪有什么不对劲的?”   冯淇奥皱起双眉,“总觉得……眼前的情景似曾相识。”淇奥摇了摇头,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这样想,“对了,前线怎么样了?有异常吗?”   “回将军,鸣山那边派出人来说一切正常,并没有突厥大军前来骚扰。”   “恩,鸣山方向易守难攻,关峡隘口更是山路崎岖,骑军不易进出,突厥大军应该不会在此处进攻。”话音刚落,心中的疑问又涌现出来,既然如此,鸣山附近为何会有突厥大军调动的迹象呢?   “林将军那边怎么样?”   “林将军那边一切正常,只遇到小股部队,现在已经继续深入草原。”   “突厥王庭那边呢?”   “哦,您不说我都忘了,”李达摸摸脑袋,“刚才斥候来报,说突厥王庭那边,整个牙帐被重重包围,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连进去看病的巫医也是从未出过牙帐,探听不到任何消息。不过大家都说,应该是突厥可汗不行了,突厥王庭准备秘而不宣呢。”   听到这些,冯淇奥忽然想起了一件多年前的旧事,他的眼睛仔细盯着地图上的突厥牙帐,心思回到了八年前,自己曾在突厥牙帐中的往事。   当年老可汗病逝,老可汗的长子纳什都继任汗位,纳什都为人和善,与当年的淇奥也是好友。可老可汗的二子玉保真则心术不正,一心想要夺取汗位,在老可汗活着的时候屡次设计陷害纳什都,纳什都却因为老可汗和一干重臣的信任幸免于难。纳什都继任后,当时的执政大人和其他重臣都向可汗上奏,要除掉玉保真以绝后患。可纳什都却因为是自己的亲弟弟,迟迟不肯动手。就在此时,突然传出玉保真得了怪病,卧床不起,众巫医都说无药可救,纳什都和执政臣子们才纷纷懈怠下来,渐渐疏忽了对玉保真的防范。可没想到,玉保真根本没病,而是暗中组织起一干精兵,在一天夜里突然发动政变,打入突厥牙帐,将当时的可汗纳什都和一些拥护可汗的大臣全部杀死!一时间突厥牙帐血流成河,当时淇奥的父母也因此死在了突厥牙帐。   想起这些陈年往事,淇奥心中一下子清晰起来,如此相似的情景,玉保真病重,柯林草原驻兵回撤,而难以进攻的鸣山方向却突然有了异像。   “坏了!”冯淇奥大叫一声,接着转身向主将大帐跑去,李达不明所以,跟着跑了出去。   大帐内,陈远山还在准备写给皇上的奏折,却听到跑步声越来越清晰,他微微蹙眉,抬起头,正看到冯淇奥掀开帐帘跑了进来。   “陈将军!”   “原来是冯将军,有什么事吗?”   “陈将军,末将请求立即带兵支援林将军!”   “什么?”陈远山有些摸不着头脑,“支援林将军?这是为何?”   “陈将军,我怀疑我们中计了!突厥可汗病重,撤出柯林草原的驻兵,给我们一个柯林草原无重兵把守的假象。此时又在鸣山留下调兵迹象,让我们以为突厥将在鸣山发起进攻,从而吸引我方兵力前往鸣山,减少前往柯林草原的兵马!此时林将军只带三万人进入柯林草原,我想此时柯林草原内必有埋伏!”   “这……”陈远山也不知说什么好,“这突厥可汗重病是事实,他撤出驻兵情有可原,怎么可能还会埋伏呢?”   “陈将军,突厥可汗肯定没病,这是一个阴谋!”   陈远山完全没想到这一方面,“阴谋?不可能吧,冯将军是不是有些太过紧张了。”   “这……”   冯淇奥刚要说话,只听外面传来急促的跑动声。   “报——”   一声急促的叫喊从远处传来,帐帘猛地打开,只见一个满身带血的士兵从门外冲来,“将军,我们中了埋伏!!”   两个将军心下一惊,“什么?在哪里?多少人马?”   “就在柯林草原西路,对方人马太多,我们无力阻挡。眼下林将军正带领军队殊死抵抗!”   淇奥心里暗呼一声“完了”,只听陈远山又问:“是什么部队,你可看清了?”   “是突厥的主力部队!我们还看到了……看到了突厥的旗幡,是……是突厥可汗亲军!!”   “什么?是狼师和鹰军?”   “我确实在旗子上看到了什么狼和鹰的图案,不知道是什么军!”   冯淇奥立即跪下,“末将请求出兵支援!”   陈远山赶紧说道,“本将命你立即带三万……五万人马赶去支援!”   “末将遵令!”   柯林战场上,乌云阴沉,大气停滞,一片血腥味弥漫在整个柯林草原上空,地上随处可见残兵骸骨。   仅三万人马的林之颐与带领八万人马的突厥可汗相遇,狼烟四起,血流成河。林之颐的三万人,是林之颐的亲兵强将,突厥可汗的八万人,是突厥最勇猛的狼师和鹰军。   狭路相逢,少不了一场血战。大燕军队殊死抵抗,如今只余下数千人,却斩下突厥五万头颅!   如此强大的战斗力是突厥可汗没有想到的,他只当这里是大燕军队的葬身之地,却没想到竟为此损失五万人马,仍没有将这三万燕军全部击溃。   战事暂停,双方分列两方,突厥一边,突厥可汗身穿金色铠甲,跨汗血宝马,傲视天下。而大燕一方,只见林之颐手持燕尾鎏金镗,胯下一匹白马已有多处伤痕却仍然屹立不倒,身披的白色披风早已被鲜血染红,可即使如此,林之颐的脸上依然不见丝毫惧色,只是死死盯着对面那个众星拱月般的突厥可汗。   “大燕战神?久仰大名!能以区区三万人马对战我狼师鹰军八万,这天下除了林将军,恐怕再无旁人。”突厥可汗缓缓开口,声音并不大,却给人威严之感。   林之颐冷笑一声,“突厥可汗才是令在下佩服,如此善用阴谋诡计之术,天下无出其右了。”   突厥可汗仿佛并不在意他话中的鄙夷之气,大度笑道:“将军过奖,汉人中能人异士不少,本汗不过粗学几招,已觉受益匪浅。”   “可汗为了我林之颐,费尽苦心,布局良久,甚至不惜传出自己重病的谣言来迷惑我军。我林之颐不过是个小人物,实在不值得可汗如此费力。”   听到这话,突厥可汗仰天大笑,“或许在尊贵的大燕皇帝陛下眼中,林将军是个小人物,可在本汗眼中,林将军方是当世豪杰,忠臣良将,是这天下唯一让本汗心悦诚服之人。”   林之颐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没想到自己的忠心,皇上看不到,竟然是突厥可汗看得清,“可汗不必如此,林某忠心只为大燕而已。”   可汗嘴角一笑,“林将军的为人在下是早有耳闻,今日既然战场相逢,林将军人数又不占优势,不妨今日就投入我突厥麾下,本汗必定让你享受十倍荣华,与本汗共谋天下!”   林之颐长挥鎏金镗,“多谢大汗心意,只是恕林某不能从命!”   可汗面上却未露丝毫不悦,劝降大燕战神,岂是几句话就能成的,可若是能得到林之颐相助,问鼎中原也就唾手可得,“不妨这样吧,听闻林将军武功天下第一,无人能及,本汗自诩突厥第一勇士,今日愿与将军打一个赌,如何?”   “打赌?这是在战场,又不是赌场!”   可汗挥挥手,“将军先别急着拒绝,还是认清形势为好。如今将军不过余下数千人,我突厥却是几万兵马,若要硬打,将军不过再白白牺牲这些人的性命而已。你我打赌,可救这千人性命,将军可否考虑考虑?”   林之颐看了看身后血战的数千勇士,“你说吧,怎么赌?”   “哈哈哈哈,”突厥可汗大笑道,“将军痛快。很简单,你我单打独斗一番,若林将军能胜得我手中剑,则林将军可带领余部回归大营,本汗绝不追杀,若本汗侥幸得胜,请林将军与众将放下手中剑,入我突厥。”   “让我们弃剑投降,绝不可能!”身后的大燕士兵听到赌注,一个个纷纷抗议。   “绝不可能!”   “我们不投降!!”   林之颐听着身后翻江倒海的声音,心里却不是滋味,他该不该接受赌注,将所有人的性命都握在自己手中。   “既然将士们不同意,”突厥可汗说道,“本汗再退一步,若是本汗赢了,只请林将军放下手中剑,本汗承诺,会放掉剩下的燕朝将士!”   话音一落,刚才争着拒绝的将士们却不知该如何回应了,若是如此,林将军无论胜负,士兵的性命都能保全,只是……若林将军战败,他岂不是要弃剑投降,做大燕的千古罪臣。   “将军,不要同意,我们愿意与突厥拼死一战!”   “是啊,将军,我们不在乎性命,我们要与他们一战!”   “将军!”   林之颐此时却平静下来,突厥可汗有如此把握,不过是因为他刚刚与突厥军队经历了一场血战,自身损耗极大,现在与可汗比武,输的可能性很大。可眼下自己若是不赌,则将士们一定会和自己死在这里,若是赌,自己一命能换这么多人的性命,也算值得。   他握紧手中鎏金镗,眼中露出的并未杀气腾腾,竟有一丝云淡风轻。   “你们就真的以为,我一定会输吗?”   林之颐轻轻说出这句话,仿佛他面对的只是小孩子的挑衅,而不是决定生死的一战。   听到这话,众将士都不说话了,是啊,若林将军赢了,他们就可以一同返回军营。   只见林之颐打马上前,毫不在意地说:“我接受。”   看到林之颐在面对如此局面时的镇定自若,突厥可汗又一次心生敬佩,若说他以前对林之颐还有一丝的怀疑,可现在,他却是百分之百的敬佩。此次诈病一事,他一是想要用最少的兵力打击林之颐的主力部队,二是想要尽一切可能,将林之颐收归自己手下。在他看来,就算是换得大燕军队十万军士投降,也不如能换得这一个英雄人物。   “林将军爽快,在下奉陪!”   说完手臂一挥,让突厥士兵集体后退,而林之颐也摆手让大燕军队后退。   一时间,草原上疾风骤起,两人同时一夹马肚,向对方奔去。   一镋一剑,觥筹交错,你来我往,屡屡争锋。   两人从马上大战数十回合却不分胜负,于是二人又同时落地,继续过招。突厥可汗用一柄削铁如泥的长剑,虽抵不过长兵器力大,却灵活多变。而林之颐长挥雁尾鎏金唐,虽不能轻巧机变,却可以靠兵器的长锋对敌。   两人招招致命却招招安稳,多少回合下来,两人却依旧难分胜负。   林之颐刚刚经过一场血战,如今又逢激战,本以为会力竭而败,却依然屹立不倒,连突厥可汗心中都自愧不如。   两个人过招了半天,双方均毫无伤害。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周围的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终于,一个可汗身边的副将实在忍不住,喊道:“大汗,不能再耽误了,万一燕国的援兵到了,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可汗知道,副将是想要全军齐上,灭掉剩下的军队,活捉林之颐,可若是如此,即使能活捉,林之颐也必定不会为自己所用,眼下只有堂堂正正地胜过林之颐,才能有机会让他投降突厥。   所以突厥可汗并没有理会,而是一味和林之颐过招。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没有遇到过如此厉害的人物,英雄之间,惺惺相惜,如何肯错过?   看着大汗毫无停止的意思,身旁的副将心急如焚,如今已经过去很久了,再耽误下去,援军一到,就不知谁胜谁负了,即使没有大汗的吩咐,他也不能看着此次大战前功尽弃,若是这次不能杀掉林之颐,突厥与大燕的这场战役,只能大败而归。   终于,他打马向后,找到士兵中隐藏在一旁的弓箭手,与他暗暗交谈几句,之后又回到阵前。   此时,一支羽箭已搭上弓弦,就像捕食的猛兽,随时等候着时机。   看准空档期,那名副将猛地一挥手!   “嗖”的一声划过天际,一支羽箭笔直朝向林之颐飞过,林之颐眼中已看见羽箭飞来,无奈鎏金镋太长,本就不善于灵活,他手腕一翻,极力挡出羽箭,可眼下却留下破绽。   背对突厥将士的可汗并没有注意到羽箭,手中的动作也没有丝毫停滞,他的全身顺势上前,长剑已朝林之颐而去。   待他反应过来,长剑已然穿透了林之颐的胸口!   看到鲜血而出,突厥可汗一愣,满脸写尽了不可思议。   仿佛时间停止,全时间只有胸口的血液在流淌,突厥可汗心里只想着点到为止,绝没想到自己此剑会伤到他,而林之颐也没有想到,自己竟会是如此结局。   可多年来战场上的嗅觉并未消失,他此时发现,他和突厥可汗的距离竟近在咫尺,而突厥可汗却一脸不敢相信,仍愣在了那里,毫无防备。   林之颐在战场上虽常用鎏金镋为远攻,但绝不是不擅长近攻,相反,近攻是他最拿手的好戏,即使……是在重伤之时。   他看着突厥可汗,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难懂的味道,只见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林之颐突然将鎏金镗抛向空中,右手却电光火石般拔出腰间软剑,自己的身子更是往前一冲,不顾胸前的伤痛,持剑猛地一下刺向突厥可汗的心脏,一时间两人的血液同时喷出!   “噔”的一声,鎏金镗从天上坠入草地,狠狠地插入大地。   所有人都怔在了原地,唯有两个人的汩汩鲜血昭示着他们还在活着。   这一刻的变化太快,所有人都没有看清林之颐的剑是如何出现,如何刺入可汗的胸膛,只知道刚才两人还在互相比剑,现在两人便各中要害!   “可汗!”   突厥的副将反应过来,带人冲了上去,大燕士兵也跑上前去。   重伤之下,突厥可汗和林之颐双目直视,眼神中却都带着一丝轻松。   “林将军,本汗……”突厥可汗一口血突出,“本汗果真不是你的对手!”   林之颐流露出一丝笑意,“大汗……也是英雄,若……若我们不是对手,定是……是真朋友。”   两人互相拔出彼此的武器,血液喷流而出,彼此都知道对方命不久矣,可面对生死,只是一笑,却无叹息。   两人身子向后倒去,被彼此的将士抱回自己的军中。   “林大哥!”“林大哥!”   此时远处传来喊声,双方大军一看,竟是冯淇奥带着援军赶来!   突厥人数不足援军,突厥可汗又重伤生死未卜,一时间他们只能抱上可汗,火速离开。   “所有人听着,给我追!把突厥一举歼灭!”冯淇奥的声音带着颤抖,因为他的目光已经注视到了倒在地上的林之颐,还有被拖上马的突厥可汗。一时间,前仇旧恨扑面而来,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冲上前去,把玉保真拉下来,为林大哥、还有自己死去的爹娘、自己的好兄弟前任可汗纳什都报仇!   千军万马朝着突厥逃窜的方向奔去,而此时,冯淇奥却跳下马来,冲到了林之颐身旁,他右手紧握着剑一直没松开。   “大哥!大哥!”他朝着奄奄一息的林之颐喊着。   子均转头看了看他,竟然轻松一笑,“突厥可汗中剑颇深,我对我的剑法很有信心,他必死无疑,不必担心了。”   “大哥!我现在不管他死不死!我只求你活下来!”   “别说傻话了,”林之颐用尽自己的力气,抬起右手,握住淇奥,“我对我的命也有自知。他也是杀人的高手,我也不过是……必死无疑了……”   “大哥……”淇奥的泪水涌了出来,“大哥,我们这里有最好的郎中,这里的军医治不好,我们回京城,我们找太医,不惜一切代价一定会治好你的!你一定要坚持住,你不能死!”   林之颐摇了摇头,“罢了,大丈夫……死……则死矣,没什么好害怕的……”   淇奥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大哥,你还有妻儿老小,你若死了,他们该怎么办啊?他们已经受了这么多的打击了,他们怎么……怎么能受得了啊……大哥!”   林之颐脸上的笑意渐渐逝去,气力也渐渐弱了下来,“你明知……明知……我始终放不下他们……我……我何尝舍得下他们……他们……”林之颐眼角的泪水缓缓留下,“父亲……年纪大了,焘儿……焘儿还不足一岁,若雅……若雅……”想起若雅,他的嘴角又浮出一丝浅笑,“她又是个……只会添乱的……”   他闭上双眼,任由泪水滑落,“家里……家里只剩下婉儿了……他们……他们……”   “大哥!”淇奥实在不忍心看着他这般,“大哥你放心吧,我会照顾他们的,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他们的!”   林之颐缓缓睁开眼,紧紧握住淇奥的手,仿佛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将自己的家人托付给他。   “还有……还有一件事,我死以后……把……把我的鎏金镗……放入我的棺中,把……把翎云剑……交……交给婉儿……”   “大哥,”淇奥擦了擦模糊的眼睛,“我记下了,我全都记下了!”   林之颐放心地点点头,手上的力气才渐渐松了下来,他的头向后仰去,天空的乌云已缓缓散尽,留下的是和京城一般的蔚蓝。   他至此才想起了自己的一生,终究还是在战场上走到了尽头。   “命该亡我,何以抗天!命该亡我,何以抗天!!”他拼尽全力,朝着天空吼出了他一生中的最后一句话。   弥留之际,他忽然想起了临走前与婉儿说过的话,“文死谏,武死战”。   当日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他不禁放声大笑,忽然气血上涌,猛地喷出一口血!   他的身躯渐渐无力,面前的一切渐渐模糊。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南方,最后看了一眼燕国的方向,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的思绪回到了年少时,婉儿在自己的耳边一遍遍念诵的《楚辞》。   曼余目以流观兮,冀一反之何时。   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   …… 作者有话要说:     ☆、伤魂飞已逝,天下共哀鸣   燕国都城长安,所有人都沉浸在或悲或喜的世界中。   所喜的,是边境大捷,突厥可汗死于战场,幼子莫丹继任可汗,其母后娜辛王妃摄政,力主边境和平,突厥向大燕递交停战书,从此突厥向大燕世代称臣。   所悲的,是大燕战神林之颐在战斗中与突厥可汗同归于尽!一代战神陨落,举国齐哀。   如今全京城中最悲伤的所在,无疑是鸾絮郡主府。京城的百姓一提到郡主府,提到一年之中翻天覆地的变化,总是既同情,又无奈。   据说,当战报的消息传到郡主府之后,老父林靖忠突然昏厥,从此一病不起,至今未愈。少夫人若雅整日抱着襁褓中的少子林焘在房中恸哭,每每听到他们的痛哭声,总是让人肝肠寸断。   整个郡主府中沉浸在莫大的悲痛中,只有鸾絮郡主,即使单手抚着墙壁,依然屹立不倒。   为了安慰郡主府,皇上派人撤下了所有侍卫,不再限制府内所有人的进出。可随即鸾絮郡主在府中下了严令,立即关闭郡主府大门,无论任何人来府,皆闭门不进。正如郡主所料,之后的几天里,上至皇后、娴贵妃和后宫诸妃,下至文武百官和亲友家眷,所有人不登门拜访,可无一人能踏入鸾絮郡主府半步,就连欧阳兰羲和宇文沣来了好多次,却连门都未曾进入。   更有甚者,皇上曾三度派人来府慰问,可得到的回答竟然是“郡主有言,除非皇上亲临,带领羽林军攻破郡主府大门!否则,闭门不见。”   此令一出,顿失郡主府门口安静下来,再无臣下前来拜访。   此时的鸾絮郡主府笼罩在一片白纱之下,完全没了生计,即使是前段时间护国府被查抄的时候,也没有现在这般了无生趣。   料理好府上的一切,卿婉便一人重新回到了谢芳亭,看着整个被白色围绕的府邸,想着那一日与大哥在这谢芳亭中的一言一行,回忆着二十年来和大哥的朝夕相处,心中的痛楚无时无刻不再增加。可她却只能埋在心底,只有在无人的时候,才能一手抚着假山,一手捂住胸口,支撑着自己不去倒下。   遥远的哭声传来,卿婉缓缓睁开眼睛,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这段时间,她就像是没有心,没有情,她条理清晰地处理府上的一切事宜,之后一遍一遍安抚着痛不欲生的父亲和少夫人。   可每当她重新走上这谢芳亭,总忍不住心下颤抖,该来的总是会来,即使如何去努力,如何去维护,竟终无力改变。   她心痛,她心冷,她心恨!   痛的是天人永隔,冷的是人间没落,恨的是帝王无情!   她曾经尽了最大努力去改变这一切,她曾经匍匐在地请求皇上收回旨意,可到头来呢?为什么依然改变不了一切!   若皇上没有处置护国府,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若是皇上没有调大哥回京软禁,早在第一次与突厥交战时便已将其全部剿灭;若皇上当时能不要派大哥出征,那大哥就不会死,他们一家就仍能团聚!   卿婉的心跳顿时加快,手攥得紧紧的,眼睛冷冷盯着前方。   亭中的石桌上放着刚刚收到的圣旨,如此华贵的黄色,此时竟如此刺眼。   她猛地冲上前去,一把抓起圣旨,狠狠地将他扔到假山之下,坠入湖中。   湖水激起点点涟漪,水波却不停地向四周荡去。   皇宫乾元殿内。   皇上看着桌案上的木箱被原原本本送了回来,心中五味杂陈。   殿中的侍卫跪在地上,“皇上,鸾絮郡主还是不肯收。”   “你们见到她了吗?”   “回皇上,没有,只是管家传话。”   “他们还说了什么没有?”   “鸾絮郡主还是那句话,除非皇上亲临,带领羽林军攻破郡主府大门,否则,”那侍卫偷偷看了一眼皇上的表情,才轻轻地说道,“闭门不见。”   皇上的面上依然没有表情,“朕知道了,下去吧。”   待到那名侍卫退出殿内,整个乾元殿只剩下了皇帝一人。皇上走到木箱前,轻轻打开,里面所有的塘报奏折被整理地整齐有序,他无力地拍打了一下这些奏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门外的太监走进殿来,“皇上,欧阳兰羲大人求见。”   皇上的眼神仍透着些许落寞,“宣。”   官居内史的欧阳兰羲着三品朝服走进乾元殿,可见到的皇帝却全无那般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豪情壮志,本来大燕与突厥的战役大获全胜,他不该有这等失落之感。   “微臣欧阳兰羲参见皇上。”   “平身吧。”   “谢皇上,”欧阳兰羲缓缓起身,“皇上看上去脸色不大好,可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皇上又是长叹一口气,并未回答,只是问道,“兰羲啊,朕听说你和鸾絮郡主的私交不错,可有此事啊?”   “回皇上,确有此事,微臣与郡主彼此视为知己。”   “知己,”皇上轻笑一声,“朕真是羡慕你啊,如今我与她别说是知己了,恐怕只能是敌人了。”   欧阳兰羲没有回答,只是默认了他的话。   “兰羲,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欧阳兰羲跪地道,“回皇上,家父年迈多病,已数月不曾临朝,家父不敢再忝居相位,因此手书一份奏折,请求皇上恩准家父辞呈,能让家父颐养天年。”   说完从袖中拿出奏疏,恭敬地举在皇上面前。   皇上看到眼前的场景,想起了数月前与欧阳恭的谈话,“朕早已答应宰相的辞呈,不必看了,准奏。”   “微臣叩谢皇上。”   皇上一挥手让兰羲起身,“当日朕还是为了林之颐的事询问你父亲,没想到短短数月,林之颐就战死疆场了。”想到这些,皇上的目光又停在了桌案上的一箱折子,情绪渐起波澜,“兰羲,你说说,林之颐的死真的怪朕吗?难道朕就像要置林之颐于死地吗?难道朕为了林之颐的事做得还不够吗?”   兰羲一愣,没想到皇上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不知该如何回答。   皇上似乎没想要等到兰羲的回答,只是想要将自己心中所想说出来罢了,“朕不是一个无情无义之人,朕从来没有想过要置他们于死地!林之颐出征前,朕听你们说陈远山可能会因为私仇旧怨抱负林之颐,朕亲自写下密旨派人送往军营大帐,警告陈远山不可任意行事。朕为了随时了解军营中的实情,让陈远山和冯淇奥每天分别写密折给朕,就是防止陈远山有任何期满朕的举动,可是几个月以来,所有的奏折都是说陈远山与林之颐化干戈为玉帛,亲如兄弟!朕这才放心。听闻林之颐战死疆场,朕下旨让所有随军的主将、副将,甚至当日跟随林之颐出征的参将、千夫长、百夫长,只要会认字会写字的,都让他们给朕上折子,将当日的一切给朕写清楚!你看看!”   皇上走到桌案前,“这一箱子奏折,是朕几个月来每天必看的奏折!就是对护国府,朕也没有听从你父亲的意见,将他们全部软禁府邸,仍然允许府中人员随意出府,只是不准他们离开京城而已。朕做了这么多,难道就为了让林之颐死吗?就为了让护国府上上下下很朕吗?”   “皇……皇上,此事实在不是皇上所能控制的,请皇上不必再自责了。”   他的拳头猛地砸向箱子,“朕派人将这箱子奏折送到郡主府,想让她看看朕做的一切,可是呢?别说看了,连门都进不去!她做的朕都可以不计较,朕只能由着她去恨朕,怪朕!”   兰羲看着眼前的皇帝,他也并非无心之人,即使贵为九五之尊,依然有情。   殿内出现了片刻的宁静,却被门外的侍卫打破,“皇上,夏公公回来了。”   皇上的眼中忽然又有了一丝希望,“快叫!”   只见夏言风尘仆仆从殿内进来,“皇上!”   “郡主接旨了吗?”   “回皇上,郡主……”夏言好像是想想该怎么回答,“郡主她收下了。”   “那就好,”皇上舒了口气,她至少还有东西可以收下,等等,“收下了,你当着她的面宣旨的?”   “这……”夏言跪到地上,“小的不看欺君,郡主她……她没出来,只派人把圣旨……拿进去了。”   皇上无奈地点点头,心中隐隐作痛,这天下恐怕只有她,可以对自己如此放肆了。   欧阳兰羲在旁边听完后问道,“圣旨?”   皇上淡淡说道,“十日之后,西北大军凯旋,扶林之颐灵柩回京。”   京城的盛夏总是炎热难耐,可今年虽一反常态,夜晚连夜阴雨,好不容易阳光普照,却也没有往年那般火气,反而有一丝清凉。   夏日的阳光通过窗前的纱幔打在妆台上,卿婉缓缓拿起桌上的最后一只素玉银簪,零星点缀着自己乌黑的长发。   急促的敲门声又一次传来,“小姐,小姐,时辰到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卿婉早已不在乎这些,没好气地说道:“我都不急,你们急什么!等着就是!”   外面的人不敢多言,只能候在外面。   今天,便是大哥灵柩回京的日子,不过对那些在京郊等待的王公大臣眼里,今天是大军凯旋而归的日子。   他们可不会在意曾经威名赫赫的林家,更不会在意一个战死疆场的忠魂,他们在意的,无非是皇上的恩典,和荣获盛宠的一干臣子罢了。   卿婉不愿意在那群人中多呆一刻,只因在他们眼里,只有对胜利的欣喜,对皇恩浩荡的感激涕零,和对自己一家的怜悯而已。   更何况,她终究会和皇上见面。她甚至不敢想象,几个月后重新见到他,自己会心中的恨意会不会宣泄而出。   闭上双眼,长舒一口气,把心中的愤懑压在心底,再缓缓睁开双目,可为何眼前的白色,如此刺眼。   此时,京郊的长亭早已戒备森严,朝堂上的所有大臣皆来到此处,等候皇上圣驾和大军凯旋。   “皇上驾到。”   龙辇缓缓抬至长亭,皇上下了龙辇走上早已备好的高台,看着跪在面前的众大臣,却独独没有见到她。   即使见到了,又能怎样呢?   “众卿平身。”   “谢皇上。”   夏言看出了皇上的心思,问道:“怎么没看到林之颐将军的家人?”   “回皇上,我等不知,想是路上耽搁了。”   皇上点点头,并没有追究,只是在龙椅上等待。   过了没多久,便听到守卫喊道:“鸾絮郡主到!”   皇上立即从龙椅上站起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两顶暗蓝色软轿并未按照礼数停在前面,而是听从轿内人的吩咐径直走了进来,一直停到离皇上的众大臣不远的地方。   “停轿。”淡淡的两个字从轿中传来。   轿夫停在了恰当的位置,轿帘缓缓掀开,身着一身素服的卿婉和少夫人若雅才从轿中走了出来。   她没有逃避所有人的不解,更没有逃避皇上的目光,她的眼神中透着失落,却不失坚韧,而这一份坚韧,则是大多数人都无法具有的。   她缓缓向皇上走来,目光也毫不躲闪,只是眼眸中的温度好似逐渐下降,冰冷地仿佛要在这暑天中降下飞雪。她忽然想起与皇上的上一次见面,她身上的温度,也是从温暖,逐渐被漫天的风雨打到冰点,可皇上却一直站在远处,只留给自己一个冰冷的背影。   走到皇上面前,才缓缓下跪,“鸾絮郡主林卿婉携家嫂叩见吾皇万岁。”   “快平身吧。”   话音未落,皇上便亲自走到卿婉面前,伸出手要扶起她,却没想到卿婉一手拂去了已经握住自己手臂的皇上,这个动作十分隐蔽,旁人根本无法注意,可皇上却是一愣,站在了原地。   “谢皇上。”卿婉冷冷地说,说着竟不顾众人眼神,站在了一旁,等候大军。   她不愿意站在原地,听着皇上说着那些逢场作戏的安慰,就像她一直关闭府门,不愿意听到所有人冠冕堂皇地吊唁一样。   皇上仍然站在原地,他能看得出她此时的憔悴,可他却再也没有资格站在她的身旁。   一个派出去迎接大军的侍卫跑进来,打破了此时的尴尬,“皇上,大军已到二十里之外。”   卿婉听到这话,抬头看向那名侍卫,不料却看到了对面的欧阳兰羲、宇文沣等人,自从消息传来,她与这二人也从未见面。此时他二人的眼神也充满了担忧,可卿婉没有理会,甚至连眼神都没有起过一丝波澜。   半个时辰之后,原处传来军号之声,大军已到。   所有人都翘首以待,连皇上也从龙椅上站起身来,脸上出现了振奋的微笑。   卿婉将这一幕看在心里,是啊,这里站着的所有人,除了自己家的人,又有谁是伤心呢?他们都是为了庆祝胜利的,为了庆祝大燕盛世太平。她没有资格让所有人都为了自己家的事而伤心,在胜利面前,每个人都太微不足道了。   号角声逐渐清晰起来,可此时所有人的表情却凝重起来,卿婉这才听明白,大军奏的,竟然是哀号。   大军凯旋,不奏胜乐,却奏哀号,此事绝非皇上授意,众大臣齐齐看向皇上,可皇上却面色镇静,仿佛没听到一般。   此时,只见前方长龙一般的大军士兵步伐整齐地走来,军队严明,整齐划一而唯一让人惊异的是,整个大军将士全部身穿黑色铁甲,在远处看去如同黑色长带。   大臣中的议论声渐渐多了起来,大军凯旋而归,这是喜事,可将士们的所作所为,却如同大败而归。   只有卿婉心中感动不已,“玄甲兵,哀乐鸣,将星陨,天下平。”   站在一旁的茜儿和若雅听到这几个字,不解地问道,“小姐,你说什么呢?”   “玄甲兵,哀乐鸣,当年西汉名将霍去病去世时,整整五万将士身着黑色铁甲,排着队从京城将灵柩送至茂陵旁的墓冢,一路上军号齐哀,天下共鸣。如今大哥也能受到将士们如此厚待,也算不枉此生。”   转眼功夫,大军已至,陈远山和冯淇奥两人骑马走在队中,这番场景与大军出发前别无二致,只是他们的中间少了一个人。   他二人缓缓下马,来到皇上面前。   “末将陈远山、冯淇奥参见皇上!”   皇上拉起他们,“两位爱卿,凯旋归来,朕心甚慰!此番我大燕与突厥一战,可称得上是我大燕历史上最了不起的一战!两位爱卿真是我大燕的栋梁!夏言,宣旨!”   夏言拿出早已拟好的圣旨,大声说道:“陈远山、冯淇奥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大燕与突厥一战,历时九月,终获大胜,此等功绩,名垂千秋,利享万年。特此加封大燕主将陈远山为镇国大将军,并兵部左侍郎。前锋冯淇奥封为京都羽林军统领,兼任内城步军统领。其余众将士,皆论功行赏。钦此。“   “谢皇上。”   圣旨尚未念完,却字字句句砸在卿婉的心里,镇国将军,步兵统领,这些都是哥哥生前的官职,如今他尸骨未寒,一切却已易主。   淇奥起身之后,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卿婉一行人,再难压抑自己心中的愧疚,不顾众人的关注,竟跑过来跪在了卿婉的面前。   “郡主,嫂子,淇奥对不起你们啊!我没有好好保护大哥……”说着竟不顾自己的形象,痛哭起来。   此时队伍中间,一个刺目的棺椁被众人抬着,缓缓前来,卿婉的心中一凉,痛的仿佛要将自己击倒,而此时若雅也只能被众人搀扶之下,痛哭地看着前方。   “大燕将军林之颐之英灵!”一声呼喊,白色的棺椁缓缓来到人群中间,所有大臣都默默看着棺椁,心中百感交集。不管自己曾经与林家是否交好,可却没有人不对这个大燕战神心生敬意。   若雅不再在乎礼制,径直向棺椁跑去。她心中的悲伤再难以掩饰,她用力地拍打着黑色的棺木,失声大哭。   “子均!子均!你不能这样对我啊!我再也不给你发脾气了!我再也不抱怨你了!我求求你,求求你回来吧!你可怜可怜我,可怜可怜我们的焘儿吧,他连话都不会说,你怎么就能让他没有父亲啊!!子均啊!我以前说什么你都答应的!为什么你不肯再回来!子均!”   若雅趴在棺木上,一直哭着说话,一句句让旁人都只觉痛彻心扉。   卿婉和淇奥站在原处,看着眼前失控的嫂子,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就在此时,夏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燕朝大将,林将之颐,忠肝义胆,护国卫家,其心可昭日月,其行荣耀千古!特追封林之颐为大燕定天王,赐称号战神,一切仪制皆与一品大员相同。   为安抚定天王在天之灵,特恢复其父林靖忠护国公爵位,护国府一切置办如旧,撤去护国府一切守卫,以国公之礼相待。   加封鸾絮郡主林卿婉为鸾絮长公主,加封林之颐遗孀林氏若雅为一品诰命夫人。   定天王王爵由林之颐独子林焘承袭。   钦此!”   旨意一下,皆出乎所有人意料,众大臣免不了议论起来。此事若放在以前,若雅听到这些一定会激动万分,可现在的她,却仿佛没有听到旨意一般,仍然趴在林之颐的棺木前,连哭声都没有丝毫下降。   林卿婉也依然站在原地,她一字一句听清了圣旨上的所有话,可她没有想到,如今护国府的重塑,竟然是建立在大哥的死上!是啊,大哥一死,父亲重病,整个护国府只剩下两个女人,和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皇上还有什么需要担忧的?就算是给护国公爵位,给燕朝第二个异姓王爵位,又有何用?   什么公爵,王侯,什么公主,诰命夫人,对他们还说,不过是一张废纸!   卿婉甚至没有一个转身,她只是冷冷地,用能够让皇上和周围几个人听到的声音说道:   “身后名不如生前一杯酒!”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顾忌身旁那些人的诧异,走到了棺材的面前,一只手轻轻碰触着这冷冰冰的木头,接触的一刹那,她的手颤抖了一下。   “哥哥,我们临行前说的话,竟是为了今日……所做的谶语吗?文死谏,武死战,你的一生,只是为了这句话吗?”   淇奥跟着走了过来,擦干了自己的泪水,拿出了那把他一直藏于身上的宝剑。   “郡主,大哥临走前,对我吩咐,让我把他的雁尾鎏金镋……放在他的身边,而把他这把随身翎云剑……交给郡主。”说着双手谨慎的捧出这把剑。   看到这把剑,卿婉的泪水忽然不自觉地流了出来,打在了剑鞘上,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还记得父亲在大哥十岁生日哪年,郑重其事地把一家人叫到一起,亲手将这把林家的传家宝剑交给大哥,只说了一句话,“手持翎云剑,杀尽天下贼!”   还记得从那以后,大哥将翎云剑视若珍宝,十余年来,每日随身携带,从未离身。   还记得她曾经无数次在庭院中看大哥挥舞着翎云宝剑,第一次让自己觉得为何要身为女儿身,不能和大哥一样上阵杀敌!   还记得她……   浮生若梦。   卿婉默默接过来,紧紧抱在怀中。   她沉浸在往事的悲痛中,却没有注意到,她的无助没有表现在旁人眼中,但却留在了关心他的人面前。   宇文沣一直被宁王紧紧拉着,但他的身子颤抖着,仿佛随时要挣脱出去,站在他们的面前。   欧阳兰羲看着卿婉的背影,想着与林之颐同生共死的那段日子,心中亦是沉痛。他平静地走出官员的队伍,径直向那个方向走去。   卿婉注意到了背后的动静,转过身,对上了一双关心的眼睛,她就这样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跪在了面前。   “少将提剑本疏狂,左酣饮,右持枪。漫漫黄沙,折戟向公扬。 忽见玉门春色起,西北望,为林郎。”   兰羲默默念出这首他曾经在大漠中脱口而出的诗句,回想起他与林之颐在西北军营中的一幕幕。   “林大哥,”兰羲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卿婉的身上, “大哥待我恩重如山,数次救我于危难,为我冒死入敌营。此番大哥出征,小弟却无法随行左右,不能与大哥同生共死!今日大哥先我一步离去,我只能在此为大哥送行。望兄走好!”   说完跪下,磕了三个头。   欧阳兰羲未得皇上恩准,自行来到棺前,众人皆赞叹欧阳兰羲对林之颐的这番情谊,连冯淇奥看在眼里,想起那时林之颐为了营救欧阳兰羲冒死进敌营,恍若隔世。   欧阳兰羲缓缓站起身,眼睛还是落在了卿婉的身上,“长公主,夫人,请节哀。”   长公主?卿婉心中闷哼一声,却没有过多言语。   看到欧阳兰羲走了过去,宇文沣也猛地挣脱了宁王的束缚,跑过来一下跪在棺材前,“林大哥,是小弟对不住你!我与大哥自幼相识,可当林家蒙难时,我却只能做个缩头乌龟!我从头至尾都是处处不敢行,处处受制约,以至于现在落得个不仁不义的骂名!大哥对我一向照顾,林家对我一直有恩,今日我宇文沣在此立誓,只要我宇文沣在世一日,就要保护林家一日,若有违背,天打雷劈!”   卿婉心中一惊,没想到一直沉默不语的宇文沣,会突然扔下宁王跑过来说这样一番话,想必他心底已经压了很久,却迟迟无法发泄。   卿婉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宇文公子,何必如此?我林家和贵府如今毫无瓜葛,公子不必如此。”   “卿婉!”宇文沣冲上一步说道,“卿婉,不管你是否能原谅我,不管你是否需要我,我都要用尽一切去补偿你!我不在乎什么功名利禄,什么世俗牵绊!”   宇文沣最后的这几句话说的声音不大,远处的皇帝和众人都未曾听见,但站在棺椁前的几个人则听得真切,包括一旁愣住的欧阳兰羲。   卿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可心里却明白,如今哥哥已死,一切已成定局,她早已不再需要任何人,如今她的心中,早已是一团死灰,不管是宇文沣还是欧阳兰羲,她都不会在意了。   卿婉回过头,左手握着长剑,右手却抚摸着冰冷的棺木,心中有些犹豫不决,她看向仍然趴在棺木上流泪的嫂子,想着刚才圣旨上的字字句句,想着焘儿的未来,她也决定了,她该怎么做。   她朝茜儿使了个眼色,让她准备好早已带来的物事,然后转过身,目光盯着前方那个黄色的身影,那个她曾经最亲近如今却最痛恨的身影。她重新把剑递给冯淇奥,然后朝着那个方向走去,留下的背影,那般绝决。   卿婉接过茜儿手中的托盘,跪在皇上面前,一字一句地说:“皇恩浩荡,不计较林家滔天大罪,实乃我林家祖宗百年之万幸。然民女不敢再承皇上大恩,自愿退还鸾絮郡主、长公主,并家父护国公之位,一并归还皇上。小女和家父只求有生之年,为兄长守孝,勿作他想。谢皇上隆恩!”   说完双手高举起印鉴,等候皇上发话。   皇上身子明显一怔,显然没想到卿婉竟会如此决绝,“婉妹……你……想好了吗?”   “皇上厚爱,民女不敢接,请皇上收回成命。唯有一点,大哥的儿子尚在襁褓,无依无靠,惟愿皇上护他二人周全。”   身后的若雅听到了这话,默默看着前面的卿婉,如今的一切,都是为了焘儿。   半晌,皇上明白过来,说道:“既然如此,也罢,朕收回公主、郡主、护国公封号,林焘世袭其父王位,封为……忠王。”   “民女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嘶鸣,响彻云霄,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卿婉回过头,却看到队伍中一匹白马迅速奔来,周围一群侍卫担心惊了圣驾匆忙去拦马,却没想到那马如此性急,一堆人竟防他不住,只由它横冲直撞起来。   看到这一幕,卿婉的眼泪却掉了下来,她赶紧起身,朝那个方向跑去。   “住手!”她喊了一声,众人皆回过头来,不敢再拦。   只见一匹马竟冷静下来,慢慢地朝着卿婉走来,最后到了卿婉面前。   “云驹,是你吗?”卿婉留着泪水,轻声问道,却看到白马的眼角也留着泪水。   “云驹,不用怕,哥哥不在了,你以后……就是我的良驹。”卿婉伸出手,抚摸着马的鬃毛,语气中却充满了悲凉。   她看了看云驹,又看了看黑色的棺木,事情都已结束,从此,林家与在场的所有人,毫无瓜葛了。   “哥哥,小妹带你回家!”   说完她一抓马绳,跳上了马背,俯视众人。将士们看着卿婉如此英姿飒爽,也只有她,配做林之颐的妹妹了。   卿婉恢复了她冷冷的眼神,“送大哥回府!”   她高声一说,众人抬起灵柩,准备回府。若雅也被人搀扶回到了自己的轿子上,林卿婉最后冷看了一眼那个黄色的身影,从此,你我恩断义绝。   “且慢!”   灵柩还没走,熟悉的声音响起,竟然是宇文沣。   他没有看卿婉,而是径直跑回到宁王面前,磕了三个头,连卿婉都不明所以,只听他说:“父亲,儿子不孝,从此只能让弟弟们侍奉父母了!林家对我有情有义,从此我愿做林家唯一的男丁,护他们一家周全!来世沣再做父母的老儿子!”   宁王显然被他弄懵了,如今反应过来,他竟是要弃宁王府不顾,而去护国府。他一时间气的身子都发抖,指着他就要大骂。   卿婉也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心中难得的一暖:宇文沣,我还是没有看错你。   “宇文公子,”卿婉缓缓说道,口气却没有过去的冷淡,“你的这番心意,我感激不尽,只是公子上有君臣之义,下有孝子之心,无需为我做到如此地步。望公子今后好自为之,不必再为婉儿如此。”   说完没有再等他,便打马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婉……”宇文沣话还没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缓缓离开。可他不知道的是,在另一场战争中,他已经战胜了先机,他赢了皇上和欧阳兰羲,因为他已经做出来选择,他敢为了卿婉抛弃一切,有失,必有得。   欧阳兰羲也愣在了原地,若是我,我可做得到为了她,弃我所有?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写到现在,基本上已经成了我的纪录频道了~~既然是写给自己看的,那就多写点废话好了~~   这篇文章修修补补到现在,没想到写到快结束了脑袋卡壳了,这么多天像卡带一样停住了,即使是在以前的基础上终于把这一章发完了,但还是觉得有些不顺,每个人的想法、行动都酝酿的很不够,这难道是传说中的节日综合征?   本来想在生日之前把这篇文结了呢,现在看来……果然是不现实的……   ☆、云开见月明(上)   满天的白色飘洒在长街上,扶灵的队伍浩浩荡荡行走在朱雀大街,卿婉打马走在最前面,而身后的队伍则越来越长,有林家的人,有随行的士兵,还有无数自愿为林家祭奠的人。   越往前走一步,越多的人加入到队伍当中,京城里所有的百姓,看到是战神归来,都自愿换上白衣,跟随着回到林府。   卿婉回头看着长队,心中感到一丝温暖,皇家无情,百姓有义,我林家世代效忠,尽管换取的是没落贵族,亲人离散,但我家的贡献,至少天下万民是知道的!   走过长街经过东市,前面就是林府了,卿婉远远便注意到府门口围着一大群人,全都身着白衣守在大门口。待队伍走进,他们自行让出一条大路。卿婉下马,牵着云驹,才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看清了所有的人,是护国府手下的这四十多家家店面老板。   卿婉略显吃惊,其实从护国府倒台的那一天,卿婉就已经和所有店面脱离了关系,怕的是自己府会牵连到他们,没想到今时今日,他们竟然不顾安危,大张旗鼓地跑来祭奠。   卿婉跟他们站在一旁,让林之颐的棺椁先进去,所有人都自愿跪倒在地上,唯有卿婉一人,看着百姓们诚心下跪,顿时鼻子一酸,泪水模糊了双眼。   待灵柩进门,卿婉才拉起跪在地上的人,天禄坊的老板,茉香居的老板,镜花缘的老板,秋月轩的老板,甚至在众人群中,还有弈海楼的沈老板。卿婉一面感激,一面担忧他们是否会惹祸上身。只是细想一番,现在也不用顾忌皇上,他永远不会顾忌我林家这个断臂之家了。   “诸位老板,今日之情,卿婉感激不尽。”   “林公子对我们情深意重,小姐更是对我们恩重如山。在场的大伙,除了我们哥几个是跟着小姐的,其他店铺老板都和林公子从事多年,林公子为人令人敬佩,林公子豪情令人敬仰。今日林公子英逝,我等若还顾念自身安危,闭门不见,如何对得起林公子英魂!”   若这番话是秋月轩、镜花缘甚至茉香居老板所说,卿婉不必惊奇,可这言论竟出自天禄坊老板。卿婉一直认为天禄坊重利不重情,可今时今日,天禄坊作为店铺统领,自愿为林家请命。   卿婉含泪说道:“各位老板,大哥在天之灵,定会感谢大家今日恩情!”   林之颐的葬礼并没有持续太久,虽然是以亲王之礼下葬,但卿婉和父亲林靖忠坚持葬礼重在节俭,不愿费时费力,且已是盛夏,不如早日入土为安。所以林之颐在归家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便草草下葬。   林府渐渐恢复了平静,门口的白纱撤去,郡主府的匾额也拆了下来,按照品阶,林府应挂上忠王府的牌匾,可若雅却出人意料地不同意,于是如今整个府门口只有“林府”两个字,与雍容气派的府门显得格格不入。   林府一侧是沈管家和其他府内人员的住处,如今府上的其他人早已被遣散,仅剩下了三十多人,竟连以前的护国府门卫都不如。   茜儿和沈管家分坐在两把交椅上,其他几个管事的坐在下面,如今府上是小姐当家,小姐身边的丫头茜儿也担起了府上的重担。   “咱们府最困难的一个月已经过去,以后的日子就剩咱们能够齐心合力了。现在府上所有的事都是小姐在管着,咱们底下的人能帮一点是一点,老爷小姐平日里待我们都很好,现在也是我们回报的时候了。”   “茜儿姑娘说的是,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齐心。”   茜儿点点头,自然流露出的稳重早已不似当年那个小丫头了,“我看了看最近府上的一切开销账目,各房的开销都算平稳,只是以后小少爷渐渐大了,咱们虽然不是往年那般大方,也决不能在各方面苦了小少爷。还有老爷房里的事,一切用度都不必在意,药物饭菜都需捡最好的用!”   “姑娘放心,少爷和老爷那边我们都会上心。但是小姐那边……”   “小姐那边不必担心,小姐的意思是一切从俭,我们照做就是。还有,过几天吏部、礼部和户部会分批播下银两,播下的银子你们要小心记下,将账目整理清楚了交给小姐过目。”   “是!”   “银子一共三批,第一批是公子走后朝廷发给府上的抚慰银两,这一批都记在府内的公账上,第二批是吏部和礼部播下的给小王爷的银两,这一批款子就直接记在少夫人和小少爷的账上。第三批是皇帝从户部直接播给老爷的,将这些单独划在老爷的账下。这是小姐新立的规矩,以后府上的银两全部汇总,但各房的账目要全部分开,大家都仔细着点!”   各房账目分开,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规矩,伙计们虽然百般不解,但仍然只能答应。   茜儿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沈管家,“管家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沈管家笑道:“茜儿姑娘头头是道,老夫没什么好说的!大家各司其职,都散了吧!”   待众人走后,只留下沈管家和茜儿一人,沈管家似是宽慰似是遗憾地说:“茜儿你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跟在小姐身后古灵精怪的小丫头了!”   茜儿露出一丝苦笑:“府上出了这么多的事,总不能都让小姐一个人去抗,我跟了小姐这么多年,了解她的脾气,凡事能帮她一点也好。”   刚说两句,负责看守大门的随从走进来,“姑娘,冯淇奥将军来了!”   “淇奥?”   看着茜儿飞跑出去的背影,沈管家摸着几根胡子哈哈笑了起来,即使这个世界能够改变人的行事做派,也改变不了一个人的本性。   自从淇奥当时住进府来,一直与茜儿交情甚好,随后淇奥一出征就是大半年,回京之后自己也从没有机会能够和淇奥好好聊聊,如今淇奥来府,茜儿早已难掩心中的激动。   茜儿从侧房一溜烟跑到了大门口,一脚跨出府门,眼神便直勾勾盯到大门一侧轻拍着马驹的淇奥身上,只见他侧身对着枣红色高头大马,眼神中流露出的竟全是温柔之意,再加上他原本就英姿帅气的样貌,茜儿看着他竟脸红了起来。此时的风景正应了他的名字: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淇奥的样貌在汉人之中本就难得,可若是放在旁人身上,难免被人说是阴柔而没有男子气概,可淇奥却自幼长在西北,从小在马背上练就一身好本领,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份粗犷,抵消了一份阴柔之气。这样挺秀清朗的男子,即使在名士云集的京城都极难得见。   “淇奥!”   茜儿清脆如铃的声音传来,淇奥回过头来,便看到茜儿如同一只灵活的兔子一般跳了过来,自己的心里也开心起来。在京城的短短时间,自己一直住在林家,而平日里相处最多,最照顾自己的,也正是这个林家小姐身边的小丫头。自己一个边塞孤儿,本以为在京城会受尽冷眼,却没想到在茜儿的身上,竟是一种久违的轻松。   自己还发着呆,茜儿已经三下五除二跑到自己面前。   “淇奥,你怎么来了?”眼神中尽是期待,竟盯得自己也有些不自然起来。   “我……我……哦,前几日郡主让我有空来一趟,说有事要问我。”   “是小姐让你来的啊,”茜儿的目光有些躲闪,仿佛是被冷落了一般,“小姐就在潇晖阁里,我带你过去吧。”   看着茜儿有些失望,淇奥拉过她关切地问道:“你呢?你最近过的好吗?听说你现在每天都忙得很,我好几次想过来找你,都怕耽误了你的事。”   “真的?”听到这话,茜儿的眼睛又放出光来,“你真的想来看我了?”   “当然了!”淇奥偷偷从身后拿出一袋点心来,“你瞧,我可从来不会骗你的!”   茜儿抢过来,一看竟是自己最爱吃的杏花糕,一下子高兴起来,“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杏花糕啊?”   淇奥笑笑,“还记得以前我们一起逛街的时候,每次路过西市那家杏花坊,你总是抬不起步子,我还以为你是喜欢那家的杏花酒呢,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你是个馋鬼,竟然盯着人家的杏花糕!”   “哈哈,”茜儿老饕本色全开,竟然连面前的秀色淇奥都不看了,对着杏花糕想入非非起来,连对淇奥的语气也平淡下来,“快进去吧,你不是要见小姐嘛!快走快走!”   淇奥无奈地摇摇头,在这个丫头面前,自己竟连一盒杏花糕都比不过了。   两个人一路说说笑笑,让林府上也有了一丝阳光。这一个月来府上每日阴沉悲伤,竟无半点笑意,直到今日淇奥前来,才让平常爱笑的茜儿开心起来,也让整个府上有了欢声。   走到潇晖阁门口,茜儿带着淇奥转暗路绕到雪痕榭里,这是小姐平日里最常呆的地方,从大公子的身后事处理完之后,小姐每日都会在这里静静地看着湖面想好久,有的时候还会叫沈管家或者一些店铺老板问问,更多时候是在这里发呆。   茜儿和淇奥一路蜿蜒而行,才到了雪痕榭里,看见卿婉果然背对着他们,面向湖水,痴痴地看着什么。   “小姐,淇奥来了。”   茜儿把声音放低,有些试探地说道。   卿婉回过头来,露出一丝淡淡地微笑,“冯将军来了,今日还麻烦你特意跑来一趟。”   听到卿婉这么客客气气,淇奥哪里见过,“郡主千万别这么说,我冯淇奥受了林家这么长时间的照顾,怎么能当了个官就成什么将军了呢?郡主千万别这么说了!”   卿婉听了笑道:“你说的也是,那我不叫你将军了,你也别叫我什么郡主了。咱们以后都随意一点,就像一家人一样,如何?”   “那好那好!”   卿婉看着这个毫无私心的将军,他从未涉足官场,如今平步升为将军,竟仍能保持这份真挚。   两人坐在雪痕榭中,卿婉摆手让茜儿退下,水榭中便只剩下他二人。   卿婉备上两杯清茶,才问道:“淇奥,今天我叫你过来,就是想问问你,当日大哥究竟是怎么死的?他的死与皇上和陈远山究竟有没有关系?”   淇奥微怔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为了这个。说起来,小姐还是有些误会了陈将军,从林大哥一到西北大营开始,我看到的是陈将军和林大哥的关系日渐缓和,冰释前嫌,这个在所有将士面前都可以看见。”   “真的?你具体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淇奥便从林将军回到西北大营开始,把当时的事情一点一滴告诉了卿婉。   听到一半,卿婉听到了什么重要内容,问道:“皇上密信?你说皇上曾经给陈远山密信?”   “正是,这是后来大哥亲口告诉我的,那日大营举行军宴,陈将军将此事告诉了大哥,还把那份皇帝密信交给大哥过目,字字句句,皆是警告陈将军不可任人唯亲,公报私仇,陈将军也就借此信的机会,完全与大哥冰释前嫌。”   卿婉听后,心中对皇上的心结也算解了一些,“你继续说,当日大哥究竟是怎么死的,也与陈远山无关吗?”   “哎……”淇奥叹了口气,“若是此事,确实是我们中了突厥的奸计,但与陈将军实在没有关系。当时军营中的军队调动,陈将军一切都是听从林大哥的,最后决定削减林大哥柯林草原的军队,增加鸣山方向的驻兵,也是林大哥提出调令的。小姐你也应该知道,当时战场上的状况风起云涌,我们需要把握一点一滴的时机,所以才落入敌人奸计。若说……若是此事该怪谁的话,那也实在应该怪我!我了解突厥可汗,知道他善用奸计绝不是好对付的人,可我还是晚了一步,等我跑去要调兵支援时,已经晚了!”说着他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腿,满是悔恨之意。   卿婉并不是没有上过战场,她明白战场上的凶险,“这怎么能怪你的?战场上的事,实难预料。”   卿婉本就是想知道在西北大营的具体情况,现在已经明白,便不愿再问下去,转而问道:“如今你已是四品大将军,只是你长在边塞,来到京城总共不过数月,在朝廷上可有什么不习惯的?这朝廷可不像军营里那么简单,你为人正直,可懂得如何在官场立足?”   说起这个,淇奥笑道:“我虽是汉人,可自幼长在突厥,对这京城的尔虞我诈实在是不明白,也不怎么掺和,反正只要自己不犯法,别人能奈我何?在朝上朝下就和欧阳兰羲算得上朋友,其他的人我也不太明白。只一点,不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我不明白,不听就是!”   卿婉点点头,“你说的也是,只要自己不出错,皇上器重,自己也就无忧了。你和欧阳兰羲曾经在西北出生入死,堪称生死之交了。如今你官居四品大将军,也算得上是皇上的左膀右臂了。我听说现在这朝上,你和陈远山主武,欧阳兰羲主文,你们相得益彰,上行下效,天下安稳。”   淇奥笑着摆摆手,“我可没这么厉害,不过兰羲现在确实是忙得很,官拜三品内史,上上下下他都要过问,这不,刚才我们还一起喝酒,喝到一半就被皇上一道圣旨叫进宫了!”   “兰羲进宫了?”   皇宫御花园里,皇上和欧阳兰羲一前一后,如闲逛般走在花园里。   “兰羲,自从你调到中书省,朕和你可是有好些日子没在一起逛逛这院子了。”   “中书省每日公务繁忙,微臣实在难以进宫一次。”   皇上身着便服,像和朋友聊天一般,“今日,咱们就不谈什么朝政,就像以前你做御前中郎将时一样,朕可以和你谈谈任何事,随心所欲,畅快淋漓!”   “微臣洗耳恭听。”   皇上轻拍了一下兰羲的肩膀,“都说了是随心所欲,你怎么还这么拘谨起来!”   皇上和兰羲一同绕道湖边,说道:“朕封你做御前中郎将,好像是两年前吧?”   “正是,是文熙十一年花朝。”   皇上点点头,“对,朕还记得是花朝盛宴,还是婉妹给朕念了一句你写的文章,‘愿做朝堂贺监郎,放浪江湖,岂可学汉室之东方,浮沉金马。’这句话时隔两年,朕依然记得。当时朕就明白,你有别人没有的东西,你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格,你有即使身在山野也能心系天下的雄心。朕封你做御前中郎将,一方面是想在身边有一个读书写字之人,另一方面也是要考验一下你的能力。没想到你做中郎将的每一件事,都处理得当,让朕心安。”   兰羲浅笑:“为人臣子,微臣只是竭尽本分。”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朕最看重你的是两年时间里你依然保持你的一份坚守,你没有因为官场而变得阿谀奉承,你也没有因为你的功劳而变得骄傲自大,在公事面前你依然慷慨陈词,在私下里你又如现在这般谦虚谨慎。这一点是我最看重的。这些年来,朕看了这么多宦海沉浮,有太多的人在官场的尔虞我诈中迷失了自己,就连朕自己,也渐渐变得陌生起来,可你却不是这样,你贵为相门公子,却丝毫没有纨绔之风,对任何事都有自己的见解。你和你的父亲行事多有不同,他在朕身边多年,懂得见风使舵,懂得顺着朕说话,可你却往往直抒胸臆,站在最好的角度看问题,即使与朕背道而驰,依然能够坚守己见,这一点实在难得。”   兰羲没有直面回话,却看似信口拈来:“魏征谏言而可得太宗尊敬,流芳百世,比干尽忠只落得剖腹去心,含恨而终。谏官常有而明君不常有。”   皇上先是仔细回味了他的话,而后却哈哈大笑起来,“原来你欧阳兰羲还有一个本事,能把拍马屁说得如此文雅,变着法的夸朕呢!”   “微臣不敢,只是天下能容许臣下各抒己见的皇上,并不多见。”   皇上笑了笑,“只要有利于朕的天下,不管什么话,真都听得!”   两人行至湖中桥上,话锋一转,“兰羲,你也明白现在的朝廷,护国公势力尽散,你父亲辞官退隐,朝堂众臣看似齐心,实则一盘散沙,朕有心培养一股新的股肱之臣,”皇上停下步子,转过身来看着兰羲,“兰羲,你可愿做股肱之臣中的顶梁柱?”   兰羲身子一怔,接着赶忙下跪,“臣……”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皇上拉起来,“不用如此。朕知道你的能力,你不用把朕当做是在命令你,而是朕在问你,你知道朕素来喜欢法家治国之道,朕最崇尚的就是如先秦时秦孝公与商鞅那般君臣之道,朕做不到像孝公那般与你共享江山,但朕愿与你共通治理好天下!”   作为一个男儿,兰羲从来想的都是建功立业之路,即使他向往田间归隐的逍遥生活,但他更看重能够以一己之力保天下苍生,“兰羲得皇上如此厚待,定当粉身碎骨以报。”   皇上轻拍一下,“朕不用你报答,你好好做事就行。朕手头上还有一事,如今突厥和大燕战事已停,现在是该好好处置那个突厥奸细鲍苌楚的时候了!朕把这件事全权交给你去办,你会同大理寺卿查察此案,将他和幕后所有有牵连的人物一并处置!朕赐你尚方宝剑,可调任何人协同查案,务必将所有罪犯绳之以法!也算是告慰林之颐在天之灵!”   兰羲跪道:“微臣遵旨!” 作者有话要说:  春节过完了,寒假快过完了,生日也要过完了……   一想到这些心情真是十分低落……   整个春节假期,因为一直没开自己的电脑,整个进度也都搁浅了。   想想我这种拖延症晚期的人也就只能写了给自己看,要是追文早就被我气跑了。   最后,祝自己生日快乐!   ☆、云开见月明(下)   盛夏的京城里,酷暑炎热丝毫没有消磨百姓们的吆喝声,穿过人声鼎沸的东市大街,拐到街口一条偏僻路上,人流才渐渐稀疏起来,不过仍然不失热闹。   卿婉和茜儿打马向前,来到镜花缘门前,只见镜花缘大门轻掩,早已闭门。   二人下马,将云驹和另一匹枣红马拴在门口,这才径直进门。   刚一推门,镜花缘中的琴声悠然传来,卿婉抬眼看去,坐在正中间低头抚琴的正是欧阳兰羲。兰羲也看向门口,朝她笑了一下,没有理会,仍然抚琴。   卿婉也没在意,关门走了进来,随意坐在一旁,静听琴声,仿佛时间回到了两年前他们的初次相遇。   刚坐下没多久,一曲终了,卿婉这才问道:“你把我专门叫到这儿来,就是为了来听你抚琴的?”   兰羲把琴放在一旁,笑道:“本是怕你心情不好,担心我去你府上惹得你不自在,便把你叫出来,也算让你舒散心情,不料看你如今,精神倒是不错啊。”   卿婉自己倒上桌前的茶水,心情有些低沉地说,“大哥也不希望我们一直低沉下去,既然如此,何不活得潇洒一些?”   卿婉将茶水一饮而尽,话锋一转,“我刚才听你的琴声,几个音调有些不准,想必是内史欧阳大人公务烦劳,对琴技疏忽了不少。”   兰羲笑着叹口气说,“你说的不假,现在做了内史,大大小小的事都要经手,别说练琴了,平常好好喝茶吃饭的功夫都快没了呢!难得今日有闲,这才专程将你约出来。”   “你的志向本就在朝堂,在经世致用,在经邦济世,如今也算各得其所了。对了,你今天把我叫出来,所为何事啊?”   只见兰羲从袖口拿出一份奏折,放到卿婉面前,“这是一份我草拟的折子,你看看吧。”   卿婉面色有些不解,如今朝堂上的事早已与自己无干,她拿过折子,静静看过,本以为她会有些气愤,可折子读罢,她却如说的事与自己毫无干系一样,面上竟没有丝毫波澜。   “是皇上让你彻查鲍苌楚一案?”   “是,皇上命我全权查察鲍苌楚一案,可任意调动大理寺和刑部官员,我已将与鲍苌楚有关的所有突厥细作和牵涉此案的官员商贾全部缉拿,这是我写给皇上的奏疏,里面是事情的原委和处理结果,大大小小涉案达百人。”   卿婉合上奏折,“如今战事已停,突厥可汗已死,听说现在的小可汗一心要与大燕交好,现在是时候处理鲍苌楚了。皇上让你负责如此大案,可见对你的器重了。”   “我要找你不是为了这个,我是想说,一旦鲍苌楚定罪,当时由鲍苌楚弹劾的你父亲护国公一案就可以直接平反昭雪,我可以在折子上马上加上这一条,想必皇上也一定会立刻恢复护国公名号和礼制。”兰羲看着无动于衷的卿婉,问道,“只是你是否愿意?”   卿婉摇摇头,将折子送还给他,“不必如此,当日皇上下旨已被我当场驳回,你也明白我的心意。你现在并没有在折子上写上此事,不正是为了我吗?既然如此,把这份折子直接呈给皇上就行了。”   兰羲颔首,将奏折收回袖中。   卿婉想起鲍苌楚,像是记起了一件事,忽然问道,“鲍苌楚可是押在刑部大牢?”   “正是,你问这个做什么?”   “兰羲,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刑部天牢之下,阴暗潮湿,整个牢狱里弥漫着刺鼻的味道,让所有从外面进入大牢的人都禁不住直往后退。   而刑部大牢中最深处的囚室里,关押着大燕通敌重案中的第一要犯鲍苌楚。   此时他浑身被铁链扣住,活动范围不过一丈之内,囚室里丝毫不见一丝阳光,囚室一关铁门,除了几只飞蚊苍蝇,连老鼠蟑螂都爬不进去。里面曾经关过的囚犯,竟然整日羡慕那些有老鼠爬过的牢房,至少还有点生气。可这里只有一片死寂和无边的黑暗。牢狱们都说,关进这里的人,没有能熬得过三天,三天之后,他们便再也不是正常人。   只是鲍苌楚是个特例。   他关进这里几个月一来,整日照常吃喝,没有说话,没有声音,没有阳光,他却并没有疯,只是一直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可今日牢房的大门却并不是在饭点打开,狱卒进来凶神恶煞地吼道:“鲍苌楚,有人来探监!”   鲍苌楚心里有些疑问,如今落得这番天地,和自己有牵连的所有人都被抓了起来,还有谁会来看自己。   “是欧阳大人吗?我鲍苌楚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大人何故为了我这等小人,专门跑到牢里一趟?”   只见门口一个身穿黑斗篷的人缓缓走了进来,之后牢门关上,守卫站成一排在门口把守。   “尊驾是谁?”   来人缓缓放下斗篷,竟然是林卿婉。   “鸾絮郡主?”鲍苌楚实在没想到是她,口中仍带着一份难以相信。   林卿婉却平静地答道:“托鲍大人所赐,我林卿婉早就不是什么鸾絮郡主了,鲍大人不必如此称呼。”   鲍苌楚看着她一身黑衣,站在自己面前,毫无感情地说出这番话,没有仇恨,没有愤怒,想起自己对林家做出的种种,又想起如今自己落得的地步,不禁自嘲地笑道,“想我鲍苌楚潜伏中原十年,一心一意为了我突厥大业,为了能让突厥不再臣服于大燕,可这十年过去,除了让你们护国公一家败落,让突厥大汗饮恨疆场,让突厥永远俯首称臣,让大燕江山永固,竟无半分功业,”想到这里,他竟大笑起来,“我这一生,真是个笑话!”   卿婉看着面前这个疯魔般大笑的人,眼神中只有冰冷,她淡淡地说,“或许你的功绩,就是帮助大燕皇帝除掉了他的两个心腹大患。恐怕百年过去,以后的野史或许会把你记载成大燕文熙朝最大的功臣,或许你在史官的笔下是皇帝心腹,所做的一切都是皇帝指使。若有朝一日你摇身一变从奸细变成功臣,我真是一点都不会奇怪了。”   鲍苌楚听到这番话,笑得更加肆无忌惮起来,“是啊,我帮着这皇帝灭突厥,灭护国府,他怎么着也得给我个护国大王做做才是啊!怎么把我关到这天牢来了?哈哈哈!”   鲍苌楚一直大笑,笑到没了力气才肯罢休,可昏暗的烛火却照出着他脸上的泪痕。   直到平静下来,鲍苌楚又看向眼前这个一直冷眼旁观的女子,“林小姐夤夜跑到刑部大牢来,就是为了看我鲍苌楚的笑话?”   “实不相瞒,我是有事要请教鲍大人。”   卿婉从自己的袖口掏出一块白若凝脂的半月佩,“我想这件东西,鲍大人应该不陌生吧?”   天牢的昏暗中,半月佩依然能映衬出雪白的荧光,鲍苌楚一眼便认出了这枚玉佩,“我当然认识,若没有这枚玉佩,我怎么可能接触你父亲,怎么可能如此受到他的赏识和信任。”   “卿婉今日前来,只是想问问大人,这枚玉佩究竟是你从何而来?你给我父亲说的那套故事究竟是真是假?”   鲍苌楚的嘴边依然挂着笑容,“姑娘一向机智过人,不妨自己去辨辨真假,我鲍苌楚说的姑娘恐怕更不相信吧。”   卿婉收起玉佩,说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相信鲍大人所说的话。如今大势已成,鲍大人就算要骗我也毫无用处了。何况我林家与鲍大人同落得此番境地,大人何必要骗我?”   鲍苌楚抖抖拷在手上的铁链,说道:“是啊,我鲍苌楚逃不脱一个死字,不妨在死前说句真话。”   “你若不疑我,今日不会来见我。正如你的猜想,那个救过你母亲的县令并不是我,我当时想要找机会潜入你父亲手下,获得他的信任,便多方打听他的弱点,后来我得到了你母亲的事,便利用我当时时任江州刺史的便利,调查当年你母亲在江州的藏身之所,也算费尽周章,我得到了这枚半月佩,才得以潜伏到你父亲身边。”   卿婉点点头,“果然如此。那那个县令真有其人吗?”   “是,那名县令原叫葛雁,也救过你的母亲,你母亲将这枚半月佩交给了他保管,后来他却在战场上中箭身亡,玉佩也流落旁人手中,我当时多方打听才得到玉佩,而后利用职务之便在县志上用我的名字替换了县令葛雁,从此葛雁再无其人,有的只是鲍苌楚了。”   “果真天衣无缝,怪不得父亲当年调查竟找不到破绽。鲍大人真是煞费苦心。”   鲍苌楚仍然叹了口气,“能让你们重新得到玉佩,也算是我做的唯一一件所谓的善事了。”   卿婉让狱卒准备了一些好酒好菜送给鲍苌楚,看着他为了几块肉狼吞虎咽的时候,卿婉心中却不知是同情他,还是同情自己。   风云际会,你来我往,京城的天地一向如此。   几日后,突厥奸细案告破,皇上下令对牵扯此案的五十余名重犯全部斩首,二百余名从犯流放岭南,鲍苌楚最终被处以极刑。   皇上曾拟制为当年护国公案平反,最终却因为欧阳兰羲的劝阻而最终未能成行。   大燕与突厥一战,最后告一尾声。   只是结果,总归过于悲伤,以至于人们早就忘了,还有鲍苌楚的存在,和当年那桩震惊朝野的护国公大案。   八月转凉,仲秋已至,长安城依旧繁华。   卿婉坐在摇篮边,看着焘儿甜美地睡着,嘴角还露着浅浅的微笑。年少不知愁,焘儿如今已开始咿呀学语,只是唯独没有人教他爹爹。   “焘儿的眉宇之间长得真像哥哥。”卿婉说道。   坐在一旁的若雅点点头,“看到他,就像是看到子均,”她温柔地注视着自己孩子,眼神中尽是宠溺。   看着这个与从前判若两人的嫂子,卿婉不禁感叹人生境遇竟能让人变化至此。   “嫂子,你……”   若雅疑惑地看着卿婉,“怎么了?”   卿婉有些犹豫,但还是说道,“封焘儿为忠王的圣旨已经下了两个月,按照礼法,焘儿应当进宫谢恩,于礼部备档,自立忠王府了。”   若雅却仿佛毫不在意,“子均不在了,什么忠王,又有何用?”   “嫂子……”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以前的我势利的很,贪图护国府的家产,贪图你在府上的地位,我费尽心思让子均去争去抢,费劲脑筋在护国府上抢的一丝地位,甚至在护国府出事的时候还在想方设法弄点钱财,可我做的一切,没了子均又有何用?现在子均不在我身边了,即使有忠王地位,有万贯家产,又有何用呢?”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孤身一人留于人世间,那些争名逐利又有何用?卿婉看着若雅的眼神中没有悲伤,只是平平淡淡地说出这番话,她的心中也感慨万千,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说出心中所想,是不是该打破眼前平静。   “嫂子,今天夜里晚饭后,去爹爹屋里一趟,我有些话想跟你们说。”   若雅有些不解,却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   夜里,皓月当空,林靖忠、若雅和卿婉三人坐在乐善堂里。   “婉儿,你把我和你嫂子叫来,所为何事?”   卿婉看着眼前的亲人,面露严肃之色,“爹爹,嫂子,下面我说的话,全是我心中打算,若是你们同意就罢,不同意就当我没说过。”   “婉儿,现在府上全由你当家,有什么话说不得?”   卿婉点点头,开口说道:“爹爹,你是否还愿意留在京城?”   此话一出,林靖忠微微一怔,“哎……京城是非之地,我在这里呆了大半辈子,如今却赔了儿子,丢了一切。我只愿早一日离开京城,只是婉儿,你有办法?”   卿婉点点头,“若要离开京城,如今我们无官无爵,无侍卫守卫,离开却也不难。只是嫂子……”   “这无情的京城,我也不想呆了!”若雅急着说道。   “嫂子,你和焘儿与我们不同,焘儿已承袭忠王王位,不管嫂子要不要入宫谢恩,要不要去礼部归制,忠王王位已不可动摇。若焘儿想要离开京城,皇上可以随时以大燕律法定罪,轻则抗旨,重则谋反,自古祖制,王爷无诏不可随意出入京城。何况嫂子家在京城,你也有父母双亲,你舍得弃他们于不顾吗?”   “这……”若雅丝毫没想到过这些,“那……那要怎么办?”   “眼下之计,”卿婉看了一眼他们二人,将犹豫了多日的话一股脑说出,“眼下之计,只有让嫂子和焘儿脱离林家,自立王府,从此林家诸事与忠王府永不想干!只有这样,才能让焘儿留在京城,享受最好的荣华富贵,嫂子既可以照顾焘儿,又可以留在父母双膝之下,而我和爹爹也可以远离京城,躲到僻静山下,只是如果这样,我们恐怕就要与嫂子和焘儿天各一方了……”   “绝对不可以!”不出意外,爹爹和若雅齐声反对。   林靖忠先说道,“焘儿是我唯一的孙子,是子均留下的孩子,我是他爷爷,我怎么可以永远都见不到他?”   卿婉叹了口气,“我又何尝舍得焘儿?可我们毕竟要为焘儿的未来考虑,爹爹你是皇上的母舅,是曾经叱咤天下的将军,是威震朝堂的护国公,有爹爹在一日,皇上就要提防焘儿一日,焘儿虽是忠王,却时刻摆脱不了皇上的疑心,何况焘儿以后长大了,那些跟在咱们府以前的旧部,很有可能会继续支持焘儿,就算他们不支持,皇上也不会掉以轻心。只有我们离开京城,让焘儿从此孤立无援,才能既然皇上放心,又让焘儿能够顺利在京城长大。”   “可是,为什么不能让我们一起走?”若雅急着问道。   “嫂子,刚才我说了,焘儿已经是忠王,没有皇上允许不得擅自离京啊!”   “可……”若雅不知道该怎么说,直看向林靖忠。   可林靖忠并没有回话, 而是仔细想着刚才卿婉说的话,皇上疑心颇重,如果留在焘儿身边,难保皇上不会疑心焘儿,他长大之后,但凡有一点光芒,势必会让皇上如临大敌。而如果焘儿的身后没有护国府,没有过去的印记,皇上便不会在看重焘儿。   良久的沉默,最终林靖忠缓缓说道,“婉儿说得对,把焘儿和我们捆在一起,对焘儿的未来绝没有好处,甚至会是他的威胁。既然如此,我们必须要走!”   “爹爹!”   “若雅,你是个好孩子,你一定能照顾好焘儿。”林靖忠看着自己这个以前不怎么成器的儿媳,现在却渐渐变得像一个好母亲。   “如果决定了如此,就要早作打算,要想让嫂子脱离林家,就要起草一份休书公布天下,让嫂子和焘儿离开林府另觅新府,位置我已经找好了,就和淇奥的新府挨着,淇奥定会好好照顾你们母子。另外我会把林家一半资产留给你们,再加上朝廷的俸禄,足够你们母子衣食无忧。”   “真的……真的一定要如此吗?现在这样不好吗?”若雅仍然不希望一家人要分开,毕竟现在他们才是真正的家人。   “嫂子,眼下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为了焘儿,我们也该多做打算。”   若雅低下头,偷偷拭过眼角的泪水,点了点头。   三天之后,林府写下一道休书,将若雅和幼子焘儿逐出林家,林焘另立忠王府。   几辆马车停靠在林府大门前,卿婉在新忠王府里雇了不少奴仆下人,今日便把他们都叫来搬运,待一切都准备妥善,几辆大马车同时向东驶去。忠王府离林家不过两条巷子,可这一走,却像是隔了千年万年。   林靖忠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好多,依旧抱着焘儿不肯撒手,这一分别,已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   卿婉看在一旁,心下不忍,把嫂子拉到一边,将手中紧握的翎云宝剑递给了她。   “嫂子,这把剑是大哥随身之物,他一生视若珍宝。焘儿长大后,把翎云剑留给他,让他勤习武功。”   若雅含泪点点头,接过了这把剑。   “还有,焘儿长大后,若愿当个游侠就当个游侠,若要当个文人就当个文人,一切随他所愿。只有一点,千万不要让他涉足朝堂,永不让他走仕途之路!”   若雅的泪水轻轻滑落,“我记住了,绝不会让他为官。”   卿婉轻轻拍打她的肩膀,两人相拥告别。   卿婉又将腰上佩戴地半月佩拿下一块,羊脂白玉上绣着栩栩龙纹,她轻轻挂在焘儿的脖颈上,从此,半月璧又将一分为二了。   马车渐行渐远,像是把过去的一切统统带走,年迈的老夫蹒跚地走回府中,只是看他的背影,那么落寞孤独。   卿婉又一次回头看了一眼无数次看过的大门,唯一挂在门楣上的林府的灯笼在秋风中显得落魄不堪。   繁华与荣耀,亲人与深情,都在小小的灯笼中烟消云散。   离京城的告别,近在咫尺。   只是那些曾经把酒言欢、谈天说地的人们,又该如何告别? 作者有话要说:  整篇文也算进入尾声了,只是要真正完结还要看我的速度……   不论如何一定会完成的,这是对自己的一个交代!   加油啦~~   ☆、秋叶梧桐雨 孤雁汉宫秋   谢芳亭下,绿树繁阴,醉雪榭中,佳人独立。   自从那日若雅和焘儿走后,府上一下子冷清了下来,卿婉又把府上得心的几个下人一齐差到了忠王府,整个府上只觉得空落落的。   卿婉就这样从一个院子走到另一个院子里,从醉雪榭走到谢芳亭,最终她竟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大哥的凝居堂。   府里的每一个角落里,仿佛都有哥哥的痕迹,他留下的笑容,留下的话语,都字字句句印刻在自己的心里,这里的每一株花,每一株草,都隐藏着过去的一点一滴。   “花开花落莫问天,缘生缘灭昔谁缘。   天若无情天相妒,人若无情枉相怜。   谁家秋雨滴长夜,六月飞雪诉何天?   泪烛摇摇知何日,孤灯挑尽未成眠。   吾家华宅空落落,何人草舍笑颜颜!   明年花开颜色改,明年芳华复谁在?   一江春水赴东去,宿雨还添泪痕干。   半卷湘帘半掩天,待得何年月团圆。   风乍起,带我何处得欢颜?   不知风雨何时已,莫教泪洒相思莲。”   站在大哥的书房里,字字句句皆由心生,皆由情定。泪水划过,坠在宣纸上,打出一滴斑驳。这首诗便名《相思落》。。   人的一生,相思太多,离愁太多,遗恨太多,到头来,终不过回忆太多。   卿婉孤坐在书房下,任由窗外的阳光打在自己的脸上。   夏天就要过了,那该如何度过令人孤单的秋天?   脚步声在外面响起,卿婉回过神来,打开窗子向外张望,才看到焦急的茜儿。   “小姐,原来你在这儿呀!叫我好找。”   “怎么了?”   “宫里的夏公公来了,说皇上有事宣您进宫。”   卿婉一愣,今时今日,进宫还有何话说?   “随我去见夏言!”   卿婉从府上宣布,以后府上的任何事情都不得影响父亲,所有人都需要到潇晖阁直接向卿婉汇报。所以夏言如今也等在潇晖阁外。   卿婉走过长长的小径,来到潇晖阁门前,便看到站在中间的正是御前总管夏言,卿婉走进房中屈身行礼道:“民女林卿婉参见夏总管。”   夏言哪见过这气势,赶忙把她扶起来,“郡主,这怎么使得?这不是折煞小的嘛!”   卿婉站起来,“夏公公是皇上御前的人,卿婉不过一介草民,怎能不行礼?”   “郡主,您别这么说,皇上冷了您两个月,也自有他的苦衷,您却别跟他耍性子呀!这不,皇上憋了这么久,不还是让小的还请郡主来了!”   “皇上找我所为何事?”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皇上的心思哪是小的们可以揣测的,不过肯定不是坏事,请郡主移驾,软轿已在外等候。”   “让我去可以,只是这郡主之名就别再叫了。“   夏言身子微怔,却又立即回道:“是,小的遵命。”   卿婉点了点头,回头拉了个下人,“去跟老爷说一声,我出去一趟,叫他不必挂心。”   说完便跟夏言离开了郡主府。   软轿缓缓走进宫门,再次回到宫中,卿婉感觉恍若隔世一般。曾经这里的快乐都烟消云散,没了幼稚,没了天真,没了情感。这里仿佛一座陌生的死城,每走进一步,便多一份寒心。   软轿没有进大殿,径直过了花园,到了湖畔,接着上船往湖心岛而去。   夏季的湖心岛,充满着清爽,可秋日的湖心岛,徒留荒凉。卿婉心下一冷,莫不是到这里,也难以跟过去的一切画上一个句号。这些恩怨的一切从这里开始,今天,就让一切从这里结束。   下了船后,沿着小路走到西涯别院旁,看到皇上一个人坐在湖心岛的石凳上,石桌上摆满了各色精致的菜肴,特别是那盘梅香豆蔻糕,放在正中间。   夏言已经在不经意间退了出去,皇上回过头,挥挥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婉妹,你尝尝这盘梅香豆蔻糕。”   皇上的言语口气与往常一模一样,仿佛过去的一切从未发生,自己还是堂堂郡主,御前的宠妹,而皇上依旧是那个对自己百依百顺的表哥。   可毕竟这一切早已不同!   卿婉没有再笑着回话,只是像服从命令一般坐在一旁,夹了一块糕点放在口中。   “味道如何?”   卿婉摇了摇头,“梅香出自寒冬,以寒气得清香,如今盛夏,何来梅香?过去已逝,何苦念念不忘?”   “你在怪朕。”   “民女不敢。”   皇上回过头,看着她,“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卿婉注意到“我”字,却没有什么表现,“那皇上以为,事情该是如何?皇上以为我当日跪在雨中是危言耸听?”她冷笑,“还是以为……我哥哥的命轻贱,哪里比得上天下!”   “你误会了!”皇上急着说,“当日我听说了你哥哥和陈远山有恩怨,便下诏让陈远山好生对待你哥哥,万事必要听他的吩咐。后来我也收到来自冯淇奥和其他几位将军的奏折,他们均说你哥哥和陈远山冰释前嫌,如同兄弟!可朕没有想到,你哥哥会碰到突厥可汗!”   这些事情卿婉早已得知,她也着实明白皇上的苦心,听到冯淇奥说出其中实情,她心中对皇上的恨意也早已消减,只是事已至此,若再与往日情分牵扯不开,又有何益?何须再彼此留情,不妨把一切斩断,再无来往。   想到此处,卿婉便狠下心来,连带说话的语气更冷峻了几分,“皇上也有没想到的事吗?难道皇上派哥哥出征,不是为了让他消灭突厥可汗吗?”   “可朕绝没有想过让他去送死!”   “皇上误会了,哥哥死于战场是他的命,卿婉不敢多言。”   “你何苦把怨憋在心里?你我从小一起长大,生死战乱我们都一起经历,有什么话不能说?你怨我恨我,你对着我说出来就是!”   怨?恨?不知怎的,卿婉心中对皇上的怨恨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漠,是不在意,是没有感情。   “皇上您说笑了,或许在皇上的心中,用哥哥的命换突厥可汗的命,用一个罪臣换天下江山,值得很呢!”   “婉妹!你真的要如此怪朕吗?朕对你这么多年的心意你看不到吗?”   “我和天下孰轻孰重?大哥和突厥可汗孰轻孰重,皇上自己心里清楚!”   一时间的停顿,皇上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眼神看着前方。卿婉看着皇上眼中的伤感,心下也多有不忍,只是说出去的话,依旧没有更改。   许久,他才慢慢吐出一句话,“婉妹,你在我心中的地位一直不变,将来也绝不会改变!我今日许你一句话,只要你进宫,我立即许你你贵妃之位,护国府上下的荣宠必将超过往日。”   卿婉微怔,完全没想到今时今日,皇上依旧能说出此番话来,随后她反应过来,却没有急着反对,她平静了自己的心情,把恩怨抛开,却说了一句文不对题的话,“表兄,你还记得小时候,宫里来了个特别棒的戏班,我们曾经偷着去看戏吗?”   皇上显然没跟上她的节奏,木然说了句,“当然记得。”   “婉妹有个请求,求皇上再带我去趟梨园,我想跟皇上再看一次戏。”   皇上心里一松,以为是卿婉原谅了自己,眼中的欣喜也一闪而过,“这有何难,我们即可就去!”   说完便带着卿婉从湖心岛前往梨园。   这些年来,梨园一点没变,各地上供的色彩斑斓的锦缎悬挂于梨园各处,随处可见的乐器、戏服摆放的有条不紊,时不时耳边还会冒出好听的乐声。卿婉当年就是憧憬这里如梦如幻、如痴如醉的歌声,偷偷拉着未登基的表兄来到了这里。   往日种种,依稀未变。   “梨园总管宋小林参见皇上。”   “起来吧。”皇上一挥手,这位总管便自觉退到一旁。   “婉妹,一回到这,就像回到小时候一样。记得那时候,我跟你偷跑进来,回去被母后发现,挨了好一顿打。”   卿婉轻轻一笑,记忆也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还亏得表哥护着我,半点没有让太后责罚我。”   皇上也笑了,“朕若是连婉妹都保护不了,又有何用?”   卿婉听到这话,却没有回应,仿佛没听到一般,只是四处闲逛。   旁边的总管笑着上来说,“难得皇上和郡主今日兴致好,不如点出戏来听听吧,姑娘们都准备着呢。”   “甚好,”皇上笑着说,“婉妹,你想点什么戏,你来点就是。”   卿婉一低头,似是而非地想了想,“我就点两出戏,一出是《唐明皇秋夜梧桐雨》,一出是《破幽梦孤雁汉宫秋》。”   站在一旁的皇上一愣,眉宇微皱,没有言语。   卿婉朝宋星一笑,“就点这两出,让姑娘们上台吧。”   宋星偷偷看了一眼一旁的皇上,见他没有质疑,便连忙点头,“是,请皇上和郡主稍后。”   宫中梨园布置精妙,舞台变化莫测,一时间各色舞姬戏子着各色衣袍上台,仿佛瞬间把人抬到了马嵬坡下,长生殿中。   “妃子呵,常记得千秋节华清宫宴乐,七夕会长生殿乞巧。誓愿学连理枝比翼鸟,谁想你乘彩凤返丹霄,命夭!”   “常记得碧梧桐阴下立,红牙箸手中敲。他笑整缕金衣,舞按霓裳乐。   到如今翠盘中荒草满,芳树下暗香消。空对井梧阴,不见倾城貌。”   “长生殿那一宵,转回廊,说誓约,不合对梧桐并肩斜靠,尽言词絮絮叨叨。沉香亭那一朝,按霓裳,舞六幺,红牙箸击成腔调,乱宫商闹闹炒炒。是兀那当时欢会栽排下,今日凄凉厮辏着,暗地量度。”   里面的字字句句卿婉早已烂熟于心,可看到如此动情的表演,连卿婉都忘记了自己的初衷。这出戏本就是唐明皇在杨贵妃死后孤身一人回到长生殿回忆故人之情,今日一看,直教人潸然泪下。一出戏罢,新戏登场,换了旦生,换了时代,便是这天各一方的《破幽梦孤雁汉宫秋》。   “草已添黄,兔早迎霜;犬褪得毛苍,人搠起缨枪;马负着行装,车运着粮,打猎起围场。他、他、他伤心辞汉主,我、我、我携手上河梁。他部从入穷荒,我銮舆返咸阳。返咸阳,过宫墙;过宫墙,绕回廊;绕回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黄;月昏黄,夜生凉;夜生凉,泣寒螀,绿纱窗;绿纱窗,不量思。”   “伤感似替昭君思汉主,哀怨似作薤露哭田横,凄怆似和半夜梦歌声,悲切似唱三叠阳关令。”   《汉宫秋》所写乃是王昭君辞别汉主孤身一人前往大漠之事,而最广为人知的便是昭君拜别汉宫皇帝一段,戏文之精巧,唱功之婉转,让人称奇,令人落泪。   两段唱罢,仅有的两个看客却是彼此若有所思。   “皇上,郡主,姑娘们唱的还好?”   卿婉点了点头,皇上看了,只说了一个字,“赏!”   宋星谢恩退下,皇上又让周围的人都下去,只留下自己与卿婉。   片刻的沉默,卿婉打破了所谓的沉寂。   “皇上可知,我为何点这两出戏?”   皇上刚才面上的欣喜已渐渐退去,他是何等英明睿智之人,岂会不知她点这两出戏的心意。   卿婉轻笑,“皇上知道不说,卿婉替你说了。自古九五之尊,若是强者登临天下,可与心爱之人携手指点江山,可若是出了事,哪个不是把女子推出去?唐明皇如此宠爱杨贵妃,杨贵妃一介女子更是倾心赋予皇帝,可若是皇上当真一心对她,又何苦为了自己的活路杀了杨贵妃?世人说她是妖妃,可她不过是可怜人,生来是皇帝手中的宝,死了不过是个牺牲品。这就是所谓帝王之爱。汉家皇帝见了王昭君,却无力挽留她,不也只是留下个千古遗憾,和一方青冢吗?皇上,你能许给我的爱情,不过也是这万千帝王之爱的一部分,我不愿要这种爱,我宁愿穷苦一辈子,也不愿困在这见不得人的地方,孤苦一生。过去我是这样想的,今时今日我依然是这样想的!”   皇上一直没有说话,默默听她说完,过了半晌,才说道:“朕不会让你孤苦一生,不会让你受委屈。”   卿婉冷笑一声,“若不是我心甘情愿嫁的,怎会不委屈?我若是不愿意,给了我天下,我也是孤苦,我若是喜欢,就算和他流落一方,我也是幸福。”   皇上愣住了,许久,他才缓缓说道:“你有喜欢的人,不是朕。”   “是,我有喜欢的人,不是皇上。”   “宇文沣?”   卿婉苦笑,“却没有正面回答,“就算我喜欢的是皇上,莫要忘了,你和我之间有杀兄之仇,即使不是你所为,我也不会再与你倾心相付。皇上又何须在意卿婉心中之人?”   皇上默默摇了摇头,口气竟带着多少失落,“是了,我竟忘了,我如今是你的仇人了。”   看着他眼神中的没落,卿婉心一紧,可她不得不这么做,她不能再给他留下一点回忆,为了父亲,为了大哥,为了将来。   卿婉一直没有说话,皇上也只是等着她。等过许久,皇上却突然没头脑地说了一句,“若是我弃了天下,你可愿跟我走?”   卿婉眼下吃了一惊,她可没想到皇上会这么问,弃了天下?心里一转,她才想到,他不过是这么一问罢了,他用了这么多心血换来的天下,岂是说弃便可弃的!   “皇上会弃天下吗?既然不会,何必多次一问。”   这次换皇上愣在了那里,“婉妹,你好狠的心,竟连个念想都不给我?”   “雨落天,寒气至,阵阵冷雨碎人心。若是皇上还以为我对你有情,那真是黄粱一梦了。”   皇上没有在意卿婉越来越严重的口气,“朕做了皇帝,才知道何为‘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子,不陪做皇上心中的神女,皇上,你是万千百姓心中的帝王。我只愿看到皇上能治理好天下,这是我对表兄最大的期望。”   皇上低头浅笑,笑中却如此苦涩,“你不会再来看我了?”   如此一来,今日竟成告别。   “皇上,皇宫内廷,非市井女子可来。”   皇上点了点头,眼神中却是迷离,“我知道,你若要弃我而去,谁都拦不住。”   之后,便是二人之间许久的沉默。   天色阴暗下来,已近傍晚,冷风吹过,卿婉抬头看了看天,缓缓起身说道,“皇上,天色已晚,婉儿该回去了。”   皇上愣了愣神,才注意到一下午竟然就这么过去了,他看了看她,许久,才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你走吧。”   这三个字,仿佛倾尽他的全部,也倾尽了他过去多年来的希冀。   他渐渐站起身来,没有让卿婉先离开,而是自己径直离开了梨园。   皇上依旧是那个睥睨天下、傲视人间的皇帝,他不愿意做那个被抛弃的人,他愿意自己先行离去,只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   卿婉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渐渐离去,眼泪悄悄滑落。   从自己出生开始,与皇家、与表兄之间的恩情,此生便徒留一个背影。   今日话尽于此,缘尽于此。   此生情尽于此,梦尽于此。   劝君珍重,劝君长安。   护国府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宫门口,卿婉坐在自家的车里,掀开车帘看着这渐行渐远的宫门,仿佛一出去,就是把一切联系断绝。   鸾絮郡主,护国府,皇上,欧阳兰羲,宇文沣,这些名词,或许在某年某月回忆起来,才牵扯出一段故事吧。   她不自觉地抬眼看去,想最后看一眼这偌大的宫廷,却见到城门之上孤独的站着一个黄色的身影,身影单薄,茕茕孑立。   还是难以割舍吧。才会在离去之后,又回到这城门,看着这辆马车渐渐离开。   最终还是我赢了,还是我选择了离开,你选择了停留。   表兄,那个指点江山的男人,那个当朝皇帝,你我之间的情谊,恩怨,一笔勾销。   从此天各一方。   马车缓缓驶离城门,卿婉却远远看到城门之上,一个瘦弱的身影走到他的身旁,她看不清那个人的模样,或许是皇后,或许是娴妃,或许是他身边随心一个女人。不过,那个人永远都不会是我。   或许你没有那么爱我,或许,你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爱我,或许,你身边的人,才是真正值得珍惜的。   城门楼上,皇后拿着一件披风站在皇上旁边,而目光也同样落在驶离城门的马车之上。   直到马车消失在城门之外,皇后才缓缓说道。   “皇上,楼上风大,还是回去歇着吧。”   皇上默然,只是摇了摇头。   此时一个太监走过来,“皇上,娴妃宫里备好了晚膳,请您过去呢!”   皇上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宫门的方向,良久才说道,“斯人已去,佳人难再。空有一副皮囊,终不是心中的模样。告诉娴妃,不必等朕了。”   皇后站在一旁,略显惊讶,却没有言语。   皇上却默默握紧了她的手,头转过来,眼神中依旧是一份痛楚,但深藏眼底的,确是一份温柔,,“今日,朕去皇后宫中。”   或许从一开始,我们每个人都是为了一份遥不可及而苦苦追寻,到头来,却忘记了握紧身边人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出去玩了一大圈,回来就想着赶紧把这里写完,就剩个尾巴拖着自己心里都觉得不是个事啊~~   不为别的,只为有头有尾吧!   ☆、我命由我,天何以定?   和皇宫的一切瓜葛就这样画一个句号,下面的一切,必将步步为营。   卿婉坐在摇晃的马车上,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如今形势难料,只有早一日离开京城为妙。若在京城一日,不知再会起什么争端,只要离开了这是非之地,无论何处皆可四海为家。   大哥,你生前所想,我定能达成。   我一向不愿把命运交给别人,我愿意做自己生命的掌控者。我人生中唯一一次放弃,换来的就是大哥的离去。这一次,我决不能再做旁人砧板上的鱼肉,我要自己掌控我的命,我林家的命!   过去这几天,卿婉所作的每一步都只为了最后一日她和父亲能够顺利离开,抛弃后顾之忧。其实她仔细想过,大哥的离世未尝不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良机,大哥生前,皇上只能派重兵看管,决不能放大哥来去自如,因为他的声望太高,可如今大哥一走,父亲年迈多病,林家就如折翼的飞鸟,再也飞不高,皇上再没有对林家的担忧。   既无外患,还有内忧。对于林家当时的情况来说,若雅和焘儿便是近忧。若雅是小姐出身,让她放弃荣华隐居山野,她嘴上不说,心中也毕竟不惯。而焘儿年幼,只有跟着母亲留在京城,才是最有助于他发展的。何况若是带着一个出生没多久的孩子走,对彼此都是难题。   如今,为了离开,她忍心舍弃了焘儿,舍弃了大哥唯一的孩子,也让彼此都有一个最好的结局。谁能知道她心中有多苦?可她只能这么做,用天各一方,换各自平安。   “小姐,我们去哪?”驾车的车夫在外面问道。   “去弈海楼。”卿婉惦记着心里的事,只想着早日离开这里算完。忽又想起天色已晚,自己竟已出门了一天,赶紧加了一句,“别去了,直接回府。”   马车走在路上,卿婉闭上双目,不想再去管太多,却感受到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卿婉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小姐,外面有个人让我把这个东西给您。”   卿婉掀开帘子,一封信递了过来。   卿婉暗暗奇怪,这个时候如此隐秘地交给自己信,是何意思?   她缓缓撕开信笺,一行笔迹苍劲的信件映入眼帘,字迹多少有些陌生,并不是字迹熟悉的人,“听闻姑娘有难,在下深感不安,姑娘曾与在下有恩,在下没齿难忘,愿助姑娘一臂之力。明日巳时,弈海楼相见。”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就这么一行字。卿婉想了想,这个人是谁?是敌是友?他知道弈海楼?   “小姐,到府了。”   卿婉赶紧心怀疑虑地把信收到怀里,才刚下车,就被等在门口的小安子叫住。   “小姐,弈海楼送来了信笺。”   卿婉眼神一扬,急忙接过信来,“明日巳时,贵客拜访东家,不必担忧,恭候大驾。”   又是短短一行字,卿婉的心却踏实了,只要是弈海楼确认过的,自己就可以完全相信。   身后的茜儿看见,打趣地说:“这个沈应默还真是应默,多写几个字不行呀,写这么简单。”   卿婉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就因为他懂得默,他才值得信任。人们都懂得什么时候该出头,却不懂得什么时候该沉默。沈应默懂,他便知进退。”   “小姐这么信他?”   “我不是信他,”卿婉自信地说,“我是信我看人的眼光。”   说着收起两封信笺,径直向父亲的卧房走去。   翌日,一架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城北弈海楼门口,里面几个小厮赶紧迎了出来。   “老板已在烂柯人恭候。”   “只有沈老板?”   “还有一位不常见的先生。”   卿婉点了点头,从侧门进去,轻车熟路地拐进了弈海楼的内庭,烂柯人是弈海楼里最隐秘的包间,与茉香居不同,烂柯人这间包间和其他包间的布置完全一样,不过是间最普通不过的房间。   三声叩门,房门从外面被轻轻打开,卿婉缓缓走进去,看到了站起来迎接她的沈应默,还有坐在他身旁的人,卿婉真吃了一惊,这个人他果然认识,却是那个曾由她说情而救出监牢、还被皇上授官入朝的江南才子——何双辉。   “郡主,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卿婉收起震惊,坦然地走过去,原来这个要帮她的人,竟是他。   “何大人客气了,这里哪有什么郡主?不过是三个烂柯人罢了。”   “哈哈,”何双辉摸了摸胡子,“守华易,舍荣难。姑娘舍得下富贵,却甘愿做个烂柯人?”   “黑白斑斑乌间鹭,木野狐醉痴又迷。围棋之雅,若用俗名沾染,岂非误了?”   何双辉拍手叫绝,“姑娘之性情,在下佩服。姑娘才貌双全,不如趁今日,你我手谈一局,了却老夫心愿。”   “既然如此,卿婉求之不得。”   沈应默一直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仿佛空气一般,他二人下棋之时,他也是默默站在一旁。而下棋的两个人仿佛也没有注意到他,只是自顾自下棋。   “棋如人生,棋若人事,人若潇洒,行棋似风,人若广博,棋风若海。姑娘身为女子,棋风却不让须眉。棋中无霸气,却有傲气。此等心气,老夫自愧不如。想来弈海楼三字,定出自姑娘之手。”   “先生有心让我,晚辈岂有不知。”   “姑娘不必过谦。不过姑娘棋风虽广,然与细微处却藕断丝连,若即若离,难以辨认。想必如今姑娘大局已定,却仍有难舍难分之处,情意绵绵之味。”   卿婉这次彻底敬佩于他,“常闻不少人,看人眼角微动,便知其心中所想,卿婉以前不信,可今日见到先生,竟能从棋中看出小女子心中所想,简直让人佩服。”   何双辉一笑,“姑娘才是一代奇女子,也让老夫佩服。”   “今日何先生约我至此,才真是让小女子吃了一惊。”   “老夫能让姑娘吃惊,也算老夫的本事。”   卿婉点了点头,转向另一个人,“沈老板,今天的事,是不是你该给我解释一下。”   沈应默其人,乃弈海楼楼主,林家之故交,林府沈管家的堂弟。多年前沈家曾遭遇灭门之灾,林家不畏牵连施以援手,就下了沈家上下一干人的性命。沈家知恩图报,两兄弟便为林家肝脑涂地。然沈家兄弟二人性格不同,办事能力皆强,林家当年深思熟虑,让堂兄沈应雄做了林府管家,而性格沉稳内敛的沈应默却作为林家的暗棋,安排在了京城内外,做了林家四十九家店铺中最关键的一家——弈海楼的老板。   弈海楼,如今除了林靖忠和林卿婉,再无旁人知道是林府的产业。弈海楼外是一家棋社,内却是林家对外的中心,卿婉这些年来很少光临弈海楼,仅有的几次也是匆匆安排一些最为隐秘的事,特别是这次的逃京活动,全权由弈海楼暗中操作。   “东家,这次计划的其他事情一应俱全,所有的盘缠、各方人员都已经打点,现在唯一缺的,就是东家和老爷准备定居在哪里。眼下最重要的是能够找到在当地有根基有能力的所在,最好是能盘下当地的好房子,而房东定是值得信任的人,能够长久居住。我多方打听,最后……”   “最后找到了何先生?”   沈应默点了点头。   “那小女子的打算,何先生都知道了?”   何双辉停顿了一会,说道:“我与沈先生也算是老相识了,姑娘又与我有恩,姑娘完全不必担忧我会泄露姑娘的秘密。”   “先生说笑了,”卿婉拿起茶杯,“我完全相信沈先生的眼光,沈先生既然能找到何大人,我当然也相信何大人。何况何大人的人品我早有耳闻,以前在朝堂上,何大人也多次出言帮助家父,卿婉心里清楚。今日卿婉落难,蒙先生不弃,卿婉何故怪罪先生。只是不知先生如何帮助婉儿?”   何双辉笑着说:“姑娘当日助臣脱险,已将老夫的家事了解清楚,老夫家在绍兴,有家传酒坊,另其他产业,家里花园、别院一应俱全,只是如今老夫离开家乡已久,家里产业式微,不少人迁居京城或其他地方,眼见着会稽何氏衰落,老夫心里不安。私下想着,若有一能人接管下会稽的产业,老夫心安矣。”   “原来何大人也算是为自己挑人呢?”   “也可以这么说,这样一来姑娘可以有个安身之所,二来,也与我家族有利。不过姑娘不必担心,会稽家中事一应俱全,姑娘只需按部就班,以姑娘才智,绝非难事。   “可是这样未免太过招摇,毕竟我们此番出行,说白了是逃亡。这……”   “会稽离京城万里之遥,何况你是接何氏产业,何人知晓你的身份?在下只是为了让姑娘的后半生舒服些,如此一来,姑娘便可无后顾之忧。”   “那……家父和我的住所……”   “何家有好几个花园,不少都空着,只需留一个出来给姑娘就是。另外何家的产业也都归了姑娘,姑娘到了会稽我便安排人来接风,到时候何氏产业就会在会稽消失。”   卿婉一惊,“这如何使得?”   “姑娘不必担心,不如此我怕姑娘难以镇得住本家人。他们惦记着他们是何家老人,欺负姑娘,若是摆脱了何家身份,姑娘就是他们的新东家,他们不敢不听。”   “可这样一来,先生家的百年产业……”   何双辉哈哈一笑,“身外之物何须多言,何况我早有意弃商从政,今日只是给了老夫一个机会罢了。”   卿婉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感恩,“难为何先生为我想这么多。”   “姑娘是个好人,老夫也自然为姑娘着想。老夫就等着姑娘的产业在绍兴顺顺利利了。”   “若能有幸如此,卿婉定不负所托。”   “我过几日就修书一封,让会稽的人准备交接产业,只是到时候姑娘不必亲自出面,最好由管家出面即可。另外为姑娘和家人准备一套空园子,供姑娘定居。姑娘随时可以动身。”   卿婉点了点头,“诸事完毕,我会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动身。不过……在此之前,大人和我就不可频繁见面,以免以后波及到大人。”   “这姑娘放心,我所有的事会转交沈老板,一有变故,立即通知你。”   “如此甚好。”   何双辉拿起茶杯,卿婉看着他却有些犹豫,“先生还有何顾忌?”   何双辉放下杯子,说道:“另有一事,本不该我插手,可以后难得见姑娘一面,只得现在说了。”   “但说无妨。”   “姑娘也知道,欧阳公子和我是挚交,姑娘和欧阳公子的交情匪浅,我当日便知。宇文公子更是对姑娘情深意重,当日甚至要退出家门跟随姑娘,此番姑娘离去,可要对他二位……做个告别?”   卿婉身子一怔,却不知该如何回话。   “刚才与姑娘对弈一局,可知姑娘棋风中略带藕断丝连之感,可是为了此事?”   卿婉叹了口气,“先生一语道破我心中所想。只是事到如今,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欧阳公子和宇文公子皆是重情重义之人,若知道姑娘要走,定会来送。姑娘与他们相交多年,难不成连告别也没有?”   “可若是去告别,唯恐节外生枝。我倒是没什么,只是怕耽误了他们。”   “他们的选择,应该由他们去定,姑娘无需顾忌。若姑娘不说,他们毫不知情,莫不是要他们抱撼终身?”   卿婉愣在远处,没有说话,过了许久,才说:“此事我再想想。”   “老夫建议而已,姑娘不必当真。”说完拿起茶杯,“今日一别,老夫与姑娘难以再见,今日以茶代酒,敬姑娘一杯,一来谢姑娘当日救命之恩,二来助姑娘寻得新生!”   卿婉笑了笑,拿起茶杯,“卿婉多谢先生,先生此番大恩,永世难忘。”   二人一饮而尽。之后何双辉便悄然离开了弈海楼。   一时间,烂柯人里只剩下了卿婉和沈应默。   “东家,应默如此安排,您可满意?”   卿婉挥手让他坐下,“去会稽确实是眼下最好的路了。若此番顺利出京,便马不停蹄前往会稽。”   “那眼下的问题,我们该讨论下如何离开京城了。”   “你有什么打算?”   “既然是跑,就必须有打算,有掩护。我想着,如今府上的守卫基本没有,里面的丫鬟下人也少,只需支走仅有的几个人,趁着夜晚离开,赶在宵禁之前出城。而最好的掩护就是天禄坊的车队。天禄坊每天都要外出运酒,并且是晚上走早上回,时间刚好卡在宵禁前的半个时辰,我们就混在天禄坊的马车里一同出城。待到城郊,再分道而行,所有的行李用品都提前出城,在城郊等候。到时候趁着夜色火速出京。只是眼下之事,皇上若知道你们离开,是否会展开追捕?若真如此,即使逃到天边,也难成事。”   卿婉摇了摇头,“皇上知道我的性子,他不会为难我的。我们此番不告而别,一来是担心皇上若知道,肯定会有所阻拦,不如悄无声息离开京城来的方便,二来我们现在不过是平头百姓,不再是皇亲国戚,我们离开京城也不必向皇上通报。只要我们离开京城,皇上就算知道也无济于事。”   “东家有信心就好。”   “还有此次离京,人数越少越好。除了我和父亲,沈管家可跟着一起去绍兴。我的意思是,你留在京城。”   “东家?”沈应默急着打断。   “听我说完,我们一走,京城里便再没有林家,你也摆脱了这些束缚,弈海楼以后也任你处理。你哥哥跟着我们,你也大可放心,我们也可以随时联系,毕竟我对你是最放心的。”   沈应默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茜儿,我也想把她留下。”   “茜儿跟随东家多年,怎么……”   卿婉摆了摆手,“她自有更好的归宿,一直跟着我东奔西跑,总归会耽误了自己。”   沈应默继续保持沉默,还是点了点头。   “应默,一直以来麻烦你了。眼见着离去之日越来越近,我们也该分别了。这些年来你为我们林家做了不少的事,我们多谢你。”   “东家别这么说,小姐对我有救命之恩,这是应默该做的。”   卿婉笑笑,在袖口拿出一枚翠玉玉牌,上面精巧地刻着一个“林”字,她随意地把玉牌送在沈应默面前,“此枚玉牌,乃是我林家与四十九家店铺之间的信物,今日我将他交付给你。我走之后,你凭借此物去朔旦诗社,提出我存放在那里的所有账目,然后一把火烧了便是。其他店面你也派人去说明,从此所有店面与我林家毫无瓜葛,让他们各自经营。”   “是。”   诸事由交代了一番,一切事毕,卿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形形□□走过的人群,“终于要走了呢。”卿婉轻声说道。   “东家有难舍之人。”   “当然,京城里的人我都舍不得,只是如今京城是个伤心地,早日离开,早日平静。皇家圣地,还是留给皇上自己做个孤家寡人吧。”   已入八月月末,早晚天气渐凉,徐徐秋风瑟瑟,寒风卷着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卿婉静静地坐在自家园子里,感受着秋天的宁静。   天冷了,心却反而没那么冷了。   “小姐,天气凉了,回屋去吧。”茜儿走过来,小声说道。   卿婉看着她笑了笑,头一歪,“茜儿,坐下跟我聊聊天。”   茜儿平日里跟小姐玩闹惯了,也不怎么在意主仆关系,便坐下来。   “茜儿,这些日子忙来忙去的,也委屈你了。”   “小姐这话怎么说,小姐心里苦,我看着也难过。”   卿婉苦笑一番,接着说道:“你可知我们以后的安排?”   “茜儿不知。”   卿婉看着她,平静地说,“我们要离开京城。”   “离开京城?”茜儿一惊,“小姐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跟了我这么久,我做的很多事你都知晓,你应该能猜得到我在想什么,只是你一直不愿去这么想罢了。”   茜儿低下头,没有说话。   卿婉拉住她的手,“我知道你的心意,你不愿意离开京城,因为这里,有你重要的人。茜儿,这些年来,我自认待你不薄,只一件事,我一直觉得对你不住。我这么多年没有嫁人,倒把你耽误了,如今我要走,也想着把你配了人家再走。”   “小姐!”茜儿站起来,跪在地上,“小姐,你们既然要走,我当然要跟着小姐走!”   “茜儿,你起来。”卿婉 把她拉起来,“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但你自己的人生不能总围着我转。”   “小姐你先听我说!”茜儿嗓子已经带着哭腔,“小姐,我从小在你身边服侍你,你却不把我当丫头,只当我是半个妹妹。我平日里在府上,除了老爷、公子、小姐和少夫人,谁都不敢得罪我,只当我是这府上的半个主子!小姐你宠着我,公子生前也对我好得很,我在这府上的日子过的比神仙还强。如今府上败落了,我岂是个贪生怕死、见利忘义的小人?我这辈子生是林家的人,死是林家的鬼!”   “好了,”卿婉轻声说,“茜儿,我不想听你说这些话,我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否则我不会留你在我身边这么久。”   话还没说完,小安子就进来禀报:“小姐,客人到了。”   “请进来。”   茜儿一看有客人,忙擦干了眼泪站到一边,卿婉只看着她不说话。   一会儿,小安子带着人过来,茜儿一看,不是旁人,却是冯淇奥。   “淇奥见过郡主。”   卿婉听完笑着说,“我早已不是什么郡主,你何苦念念不忘?何况如今我是无品的平民,你是朝廷高官,该我拜你才是。”   “是淇奥的错,平时叫惯了,竟忘了改了。”   “你若是想改,我便给你这机会。”卿婉拉过身边的茜儿,“我今日便认了茜儿做妹妹,你若愿意,便做我的妹夫,如何?”   两个人站在那里一愣,这突然的一句,倒让两个人都吃了一惊,随即茜儿的脸登时红了起来,淇奥也低下头来。   “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卿婉笑了笑,“茜儿,你跟我这么多年,你想什么我很清楚,你们两个整日在我眼皮底下,难道我不知道吗?茜儿,我当你是好姐妹,你何苦要瞒我?”   茜儿却一反常态,一下子眼泪流了出来,“小姐,是茜儿的错,可茜儿不愿意,茜儿要跟着小姐。”   卿婉拉过她的手,“别犯傻了,我可不愿做个坏人,我自己的感情没有结果,怎么能耽误了你呢?更何况我留你在京城,也不是从此不要你,以后我们在京城的一切,都要靠你来维持。还有嫂子和焘儿,他们以后在京城无依无靠,终究还是要有个人来帮着他们,而你和淇奥才是最合适的人选。茜儿,今日算是我来求你,留在京城帮助他们,行吗?”   卿婉的话说的句句重情,而又句句在理,茜儿听了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一味地哭。   卿婉明白茜儿的不舍,便转头看向淇奥,“淇奥,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今儿我问你一句话,你可愿要了茜儿?”   淇奥一下子跪在地上,“小姐对淇奥的恩情,淇奥感激不尽。”   卿婉拉起他,“淇奥,你和哥哥的关系好,你又是哥哥临终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我一直当你是我的亲人。今日我给你说句实话,过几天,我和父亲就要离开京城,从此远离这是非之地。临走前,我便把茜儿的后半辈子托付给你,希望你能好好照顾她。”   “离开京城?这……”   “淇奥,我自有我的打算,只有一点,你以后可否一心一意待茜儿,一生对她好?”   淇奥看了看站在一旁拭泪的茜儿,走过去紧紧握住她的手,两个人一同跪在卿婉的面前,“小姐,冯淇奥向你发誓,今生今世我要娶茜儿为妻,对她不离不弃!我会用我的一生去保护她!”   卿婉知道淇奥对人真诚,今日看到他如此说,心中倒生出多少感动来,“茜儿,你呢?你不想让我看到你们两个的结局吗?”   茜儿擦了擦眼泪,反握住淇奥,“小姐,我知道了,我会和淇奥在一起,我会留在京城,我会尽我的可能去帮助小王爷和少夫人,为了大少爷,为了小姐。”   卿婉笑着点点头,松了一口气,起身拉起他们两个,“今天是怎么了,你们两个轮番跪我?不过这样也好,我看不到你们的大婚,现在先受你们拜了就是。”   两个人被说得不好意思起来,互相看了彼此一眼,却又匆匆分离。   那一天,卿婉体会到了很久不见的舒心。   毕竟,她还是为一个人找到一份难得的幸福。   毕竟,有情人仍有眷属。   忽然想起了今年春节,一家人吃团圆饭时的场景,有大哥,有嫂子,有焘儿,还有那顿热腾腾的饺子。而那一天吃到幸运铜钱的,正是茜儿。 作者有话要说:     ☆、离多最是,东西流水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家家户户登高望远,遍插茱萸,而对于林家来说,却是个特殊的日子。距离他们离开京城,还有十天。   离京的所有准备皆已备好,和天禄坊的人也打通好了,只待到时候离京。   离别将近,诸事备齐,卿婉心里却空落落起来,于是和茜儿打马闲逛在京城里,看着这片从小到大的回忆。卿婉在这里生活了多年,从未想到过今时今日,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她和茜儿骑着马,从东城走到西城,走过相国府、宁王府、皇宫,她都没有走进,只是远远看过去,然后打马离开。   要告别吗?卿婉这些日子一直在想着这件事,却迟迟不知如何告别。如果知道自己要走,他们会怎么样?回想起曾经幻想过的,和心爱之人一起逍遥江湖,远离京城,神仙眷侣,生生世世,到头来竟是如此遥不可及。   欧阳兰羲,偌大的京城里,我最忘不掉的人,还是你吗?   卿婉的马不知不觉,停在了秋月轩,这个她来过无数次的地方。   卿婉看着熟悉的门面微微出神,最终还是决定把马栓到一旁,径直走了进去。这间她最钟爱的琴社,今日也要告别了。   今天的琴社大门轻掩,出奇的安静,没有琴声,亦没有人言。卿婉开门走进去,才看到里面冷冷清清,庆叔也不在房里。她缓缓掩上房门,年久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响声,在这安静的屋中竟显得响亮。此时熟悉的声音悠悠传来,“对不起,今天这里打烊了。”   卿婉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接着回过头,才看到角落里站着一个人,正在一把悬挂的伏羲氏琴下,看着门口的方向。待看到是自己,也是一愣。   两人半天没挤出一个字,终究还是卿婉的喉咙微微颤抖地说道,“欧阳……公子,你也在。”   欧阳兰羲收起眼前的震惊,话语却多少有些沙哑,“是,你也来了。”   庆叔听到动静,从后面走过来,才看到了门口站着的卿婉。   “小姐,您来了?”   “是啊,庆叔,好久不见。”   谁知庆叔看到她,一把老泪都要掉出来了,他忙拿衣服擦了擦眼角,“小姐,这么长日子不见了,小姐……小姐还好吧。”   卿婉走到他面前,“庆叔别担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我听老沈说了,你……你就要……”   卿婉示意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欧阳兰羲,说:“庆叔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小姐,还有公子,快坐,快坐,我去给你们倒茶。”   “庆叔别忙了,一起坐吧。”欧阳兰羲说道。   庆叔一听到这话,动作一滞,“这怎么行,我先倒茶,你们稍坐。”说着便退了出来。   卿婉总觉得今天的庆叔有点奇怪,却不知怎么个意思,难道真是几个月没见,生分了?   谁知这是旁边的人缓缓说道,“秋月轩曾经是你手下的产业,是不是?”   卿婉一愣,“是,公子如何得知?”   “我常来这里,庆叔与我渐渐熟络,便告诉了我。”   卿婉点了点头,“可如今,这里已经不是我的了。”   “我知道,”兰羲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因为这里,现在是我的。”   “什么?”这次换卿婉不明所以,“你的?”   这个时候,庆叔端着茶盘走了过来。   “庆叔,这怎么回事?”   “这……”   “庆叔,你下去吧,我跟婉儿解释。”   “是,是。”庆叔歉意地看了一眼卿婉,退了下去。   “秋月轩和镜花缘,我以前便知道是你的,后来大哥……大哥在世时告诉我,京城里闻名遐迩的天禄坊和茉香居,也是你的,我才知我往日还是低估了你。从那以后,我也经常去这四家店面,直到近日,我听说了这四家店面和林家脱离了关系,便主动买下了秋月轩和镜花缘。”   卿婉笑了笑,“那你如今便是这里的老板了?我可失敬了。”   兰羲也笑了,“我可是从林大小姐的手里抢过来的。”   卿婉看了看这里的各色古琴,“这样也好。我最心爱的这两家店面,在你手里,我便放心。”   兰羲一怔,卿婉才知失言,没有继续说。   “你为何要放弃这些店?这里有你的心血。”   卿婉看了看他,“还能有什么原因。护国府没了,护国公和郡主的头衔没了,我无权无势,无心无力,何以再维持他们?何况如今这些店的生意早已步入正轨,他们少了护国府的束缚,怕是比以往过得更好。”   “你又不是他们,怎知他们没了你,会过的更好?”   卿婉一时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有些人,有些事,忘了,最好。”   兰羲的身子一抖,“有些人,有些事,忘了,抱憾终生。”   卿婉听了,眼睛忽然蒙上一层薄雾,没有接话。   “还记得我们曾经说过的话吗,我希望有一天,繁华尽退,与你远离着尘嚣,去寻一无人之处,只有山川环绕,绿树成荫,在斜阳木屋下,青色石子旁,晨钟暮鼓,静待云起云落。岁月静好,世事无尘。”   卿婉的心一痛,她记得,她当然记得,京郊夏日,风雨潇潇,手挥五弦,仗剑天涯,他对她说出这番话,让她知道什么叫做惺惺相惜,什么叫做知己相交。   “我说的话,从未想过改变。”   听着兰羲的话,卿婉的眼泪悄悄划过,他知道了什么?他知道自己要走吗?   “人变了,心变了,周围的一切都变了,我们如何守着这份已经破碎不堪的回忆,和这句轻得没有重量的话过一生吗?”   “为什么不能!”兰羲拉过她的手,“你还在,我还在,为什么我们还要放弃。”   卿婉的泪水不住的留下,压在心底多年的一份激动却涌上心头,她推开他的手,站了起来,“你愿意与我繁华尽退?你舍得下京城?就算你舍得下功名,舍得下权利,你舍得下你的家人,你的儿子,你的父母高堂吗?这不过是一句空话,我们当年竟然傻傻地坚信,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还让我相信吗?曾经我拥有一切,我都不能和你在一起,今天我什么都又没有了,你觉得我们还能在一起吗?我如今不过是一张破碎的纸人,被烧过,被撕过,就差被挫骨扬灰了!你还有什么信心能让我们在一起?”   兰羲被她说的愣在了远处,卿婉才意思到自己的失态,擦了擦泪水,坐在椅子上。   “对不起。”   “对不起。”   两个人一起说了这三个字,之后,谁都没有说话。   “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卿婉轻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仓皇度日罢了。”   “你我既为知己,我便懂你,你岂是那坐以待毙的人?”   卿婉微怔,随即恢复了平静,“天下从来都不是我说了算,我想做的,不过是保住我家人平安。”   兰羲的眼神一滞,两人都想起了那个恣意疆场的男儿,气氛陡然有些伤感。   卿婉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反拉住兰羲的手,“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吗?”   兰羲一愣,“第一次?鼓楼诗会。”   “是呀,我们从诗会相识,不如我们今天再玩一次如何?”   “一字题诗?可是我们两个人坐在一起,恐怕一个字要说上半天呢!”   “《兰亭集序》中有云:‘流觞曲水,列坐其次,’我们今日虽无流水,却有琴音,不妨以琴音为号,你我题诗,琴音一停,输的人……赋诗一首,如何?”   “何来琴音?”   “这还不容易?让庆叔坐里屋抚琴,你我在屋外对诗听琴即可。”   “如此风雅,兰羲愿与婉儿一试。只是这一字题为何?”   “离。”   “离?”   “离别之离。”   兰羲的眉头皱了一下,“为何取这个字?”   “好玩罢了,哪有什么意思。庆叔?”   庆叔从房里走了过来,“小姐有何吩咐。”   “你在屋里抚琴一段,我们在屋外听琴。不必太长,一首即可。”   庆叔虽不明所以,也只是点头退出去。   卿婉笑着看了看兰羲,便听到一阵悠扬琴音传来,两个人竖起耳朵来一听,却实一首《鸥鹭忘机》。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卿婉一首王勃的名诗开题,意在颈联一句。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眼前迎送不曾休,相续轮蹄似水流。门外若无南北路,人间应免别离愁。   苏秦六印归何日,潘岳双毛去值秋。莫怪分襟衔泪语,十年耕钓忆沧洲。”   就如他二人预想的一样,他们两个人开始对诗,真是毫无止境。直到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悠扬停滞,却是轮到了卿婉。   卿婉一笑,张口作诗道,   “秋风秋雨送秋归,麦浪滚滚无人追。   半卷残红知何日,一滴残泪落尘垂。   遥记陌头杨柳色,离人相忆离人悔。   他年若是长相忆,遥寄梅花伴月偎。”   兰羲看着她眼神中一闪而过的落寞,心里却是莫名的恐惧。   还没多说几句,琴音又起,这次却是一首《梧叶舞秋风》。   “这曲子取得好,如此应景!”卿婉拍手说道。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纵芭蕉不雨也飕飕。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   “淡水三年欢意,危弦几夜离情。晓霜红叶舞归程。客情今古道,秋梦短长亭。”   一下午时间,曲子换了多首,离字却始终没有尽头。仿佛没有结束,就没有离愁。   天气渐晚,可卿婉却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下次再见,是何时何日。   对诗缓缓停了下来,二人却畅舒胸中之意,仿佛是一场江湖比试一般,痛快淋漓。   “天下有情者,鲜成眷侣。或天各一方,或情转薄情,终难长久。可你我这一段情谊,虽无轰轰烈烈,我却仍倍感珍惜。得友人易,得知己难,你我虽今世无缘,我却感激上苍,让你我在这茫茫人海中,彼此相逢。”   兰羲心中似乎意识到她的心意,却是无可奈何。   “给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要走?”   卿婉却连眼睛里都充满了笑意,“离不过远近,情莫过长久。”   兰羲叹了口气,“不论你我是在咫尺天涯,你我心归一处,便是天涯。”   卿婉缓缓地站起身,打开了轩窗,天边的云染得绯红,如一只火凤消失在上空。   “天色已晚,我要回去了。”   兰羲却冲过来,拉过她抱在自己怀中,卿婉的脸碰在他的胸口,眼泪却再也忍不住,她也环住了兰羲的腰,毕竟此次一去,不知何时何地,再能相见。   “别忘了我,”卿婉的泪水侵透了兰羲的衣襟,“我唯一的心愿,只是别忘了我。”   兰羲的眼睛也被泪水笼罩,他狠狠地点着头,说不出话来。   “过好自己的生活,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再续一房夫人,否则你家里没人相伴,太过冷清了。”   泪水滴在卿婉的头发上,他又点了点头。   “千言万语,惟愿珍重。”   卿婉离开他的怀抱,最后看了一眼兰羲,泪水迷茫中,她踮起脚尖,唇轻轻地碰触到他的脸颊,这一下,仿佛千年。   还没等兰羲反应过来,卿婉竟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秋月轩。   只留下一个消失的背影,和脸颊温热的痕迹。   卿婉翻身上马,却感到额头上一丝冰冷,下雨了。   卿婉打马飞驰,肆无忌惮地留着眼泪,因为只有在雨天里,她才分不清自己到底流了多少泪,伤了多少情。   不知走了多久,她勒住马,回头看向秋月轩的方向,却已经迷失在人群中。   茫茫人海,你我相遇,已是缘分。今日缘断,天长地久,此情无期。   九月十九日,是当今皇后生辰,宫中摆宴庆祝,皇上也留在皇后宫中为皇后庆寿。不知为何,这些日子以来,皇上皇后龙凤祥和,一片太平。   当天,卿婉为府上所有丫鬟下人放假,只留了茜儿、小东子、小安子和沈管家。   戊时,京城城门大关,而天禄坊的车马已于半个时辰前出发。   与此同时,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林府后门缓缓启程,在不经意间混入了天禄坊的车队。   马车里,卿婉和父亲扮作普通的百姓,车上并无杂物,全然不像是逃离京城的模样。   “爹,我们的东西已经提前让沈应默和冯将军送出城外了,待到了京郊,我们就和车队分离。冯将军将护送我们一段时间,夜深方回。”   林靖忠点了点头,“千万别连累了淇奥。”   “不会的,今日宫中摆宴,皇上特许明日不早朝,淇奥就算明天回去也误不了事。”   林靖忠点了点头,“这样就好。淇奥对我们家也算尽心尽力了。茜儿,你以后好好跟着淇奥。”   茜儿的泪水又止不住了,“老爷,小姐,我不想离开你们。”   卿婉笑着拍拍她的背,“刚说好了怎么又变了?若是有机会,你们来绍兴看我们就是了,又不是再也不见了。”   没过多久,车队就到了城门口,马车停下接受城门口的检查。   “侍卫大哥,我们是天禄坊的!”   “例行检查!”   卿婉的心一顿,不觉握紧了手。   “这位大哥,我们天禄坊一向是这个时候出城,今日怎么还要检查?”   “今天特殊,皇上摆宴,一切从严,我们也没有办法。”   “这……”   卿婉的心提到嗓子眼,只见侍卫正一车车的检查,自己却想不出方法。   正在这一刻,几个人从后面打马过来,“弟兄们,皇城里传来了重大消息!”   几个人一听,却放下了排查,都跑过去看热闹,卿婉的心一松,又派几个人送给他们不少银子,自己却也不知不觉听着他们在说什么。   “什么重大消息?”   “听说皇后娘娘又有大喜,皇上龙颜大悦,说是天降鸿福,准备大赦天下呢?”   “啊?这皇后又不是头一个儿子,有什么好大赦天下的?”   “这皇上的心思谁知道呢?不过我前两天听宫里的兄弟说,当年深得圣宠的娴妃居然失宠了,那皇后如今居然冲冠后宫,这可是后宫里从来没有的事呢!”   卿婉听着这几个侍卫七嘴八张地说着宫廷八卦,心下却想起了那日离开皇宫之时,皇上身边柔弱的身影,后宫,依旧如此。   “我还听到一个消息,说是中书省的欧阳兰羲大人被皇上提为吏部尚书,他可是我朝最年轻的尚书了呢!”   卿婉的心一惊。   “这有什么奇怪?那欧阳兰羲可是宰相的儿子,二品有什么奇怪?”   “你别不懂瞎说,听说那位欧阳大人可是个好官,为民做了不少事呢!”   “哎,我还听说啊,那欧阳兰羲还跟东城的那位鸾絮郡主……”   马车已缓缓启动,卿婉再也听不到他们再说什么,不过卿婉却迟迟愣在那里,兰羲,你终于可以为国施展一份抱负了,可你却再也不能笑傲江湖了。   夜幕深暗,京城渐渐模糊,卿婉拉开车帘,眼睁睁看着这个城池成为一片回忆,里面所有的人从此,只是记忆中的一个名字。   “小姐,冯将军和沈老板在前面了!”   这是第一个中转点,卿婉的马车和天禄坊的马车分离。   卿婉走下车,天禄坊的车队也全部停下,卿婉这才看清今天天禄坊车队的带领人,竟是天禄坊的孔老板。而陪他乘同一辆车的,是秋月轩的庆叔,茉香居的端老板,镜花缘的何师傅,还有几位熟悉的老板。   卿婉完全没料到他们会冒着危险来送自己,“几位老板,你们……”   孔老板站在面前说道,“咱们都知道今天老爷和小姐要走,这么多年主仆一场,我们也舍不得。我们虽是重利的商人,却也知道结草报恩之情,老爷和小姐对我们好,我们怎能让你们就这么悄悄的走呀!”   卿婉鼻子一酸,“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诸位老板今日能来送,我深感荣幸。只求今日离别之后,大家切要忘记了和卿婉、和林家的这段情谊,过好自己的生意,以免受到牵连!”   “小姐不用担心我们,我们会保住平安的。”   卿婉点了点头,“时间不早了,诸位先回吧,我们也要出发了。”   哪知所有人都跪下,齐声说道:“老爷小姐,一路顺风!”   卿婉狠狠点了点头,说完走上了马车,又掀开帘子看着依然跪在地上的他们,泪水滴落。   马车徐徐前行,淇奥和沈应默的马车跟在后面,卿婉一直看着慢慢变小的他们,心里也慢慢平静,手却一直握着茜儿。   又走了许久,已过了子时,马车停到了第一处京郊驿站,这里便是最后一处要分别的地方,淇奥、应默和茜儿将在此处分别。   “小姐,前面有个人。”坐在车外的小东子喊了一声。   有人?卿婉眉头一皱,这么晚等在驿站,莫非是在等我们?   两辆马车走过去,卿婉拉开帘子,待看到来人之后,手却停在了远处。   那人竟然是——宇文沣!   只见宇文沣面带微笑,却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婉儿,你我相交一场,你要走,连个告别也不留给我吗?”   “你……怎么在这儿?”   “一封书信就想打发我,我总该为自己……讨回个公道吧。”   卿婉感到眼睛雾蒙蒙的,“谢谢你,还送我。”   “谁说我是来送你的?”   宇文沣说话的口气,竟与往日不同,居然有一些轻松惬意,还带了一份孩子做了坏事般的狡黠。   “你不是来送我的?莫非……你是想抓我们回去不成?”   宇文沣轻松地笑了笑,“除了这个,我就没别的选择了不成?”   “别的选择?”   宇文沣拿过背上的包袱,“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在大哥灵前发下重誓,定要护你一家人周全,今日你们要走,我绝不停留!”   “你说什么傻话?”卿婉这才明白过来,“你是宁王世子,将来必定继承爵位,你却要抛弃荣华去做逃犯!你疯了吗?”   宇文沣笑了,“我这辈子,自己做的决定不多,今日我做了决定,便绝不后悔!”   此时,林靖忠也听到动静,拉开了帘子,看到在车下争执的两人。   宇文沣看到了林靖忠,二话不说,直接跪在面前:“林伯父,我宇文沣今日正式脱离宇文家,改入林家,从此正式改名为——林沣!从此我认伯父为我的父亲,今生今世愿侍奉父亲左右!”   林靖忠还没回话,卿婉冲上去拉起他,“你疯了!你上有父母,下有兄弟,你今日全舍了不成?”   “那又如何?我兄弟和我年岁相仿,他们自然会保护我父母周全,何况我早已过继给了旁家,并不打紧。我已备好请辞的奏折,明日便会出现在皇上面前!我所有的后路都已经想好,就算你今日不让我走,我现在被皇上抓住就难辞其咎!你难道宁愿看着我死,也不愿带我走吗!”   卿婉怔在那里,宇文沣竟然为了自己,心甘情愿弃了一切!   卿婉从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为他付出这么多,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站在身前的宇文沣看着眼角还挂着泪珠的她,心下不忍,轻轻拥她入怀。   “天南地北,我都随你去。”   “为什么……”宇文沣抱着卿婉,甚至能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   宇文沣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发,“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害怕,今日一旦放你走了,我一辈子都看不见你了。”   最后,卿婉终究同意带着宇文沣,现在的林沣和自己一起走,同路的还有沈管家、小东子和小安子,而一路陪同的茜儿、应默和淇奥将坐另一辆马车连夜返回京城。   临行前,茜儿拉着卿婉的手,一直不停地哭,卿婉却只能压着自己的眼泪,笑着跟她告别。   “淇奥,这封书信,求你转交给欧阳兰羲。”   淇奥郑重地接过来,“姑娘放心!”   卿婉看着他们三人,她最信任的三个人,“我们相交一场,今日也暂别,从此我们天南地北,各自为生罢。”   应默和淇奥双手握拳,“姑娘保重!”   “今日有你们相伴,卿婉三生有幸!今后,京城就交给你们了!”   “姑娘放心!”   “淇奥,求你以后多多照顾茜儿了。”   “淇奥会一生保护茜儿。”   “我相信你!诸位,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卿婉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兰羲,我们果真没有相见之日了,从此,你我便两两相忘。   卿婉和宇文沣坐上了马车,她掀起马车的帘幕,看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看着最后一点记忆越来越远,看着她和那个人最后的联系越来越远。   即使她自己选择离开,可那个城市里的人是她一生都难以忘怀的,不管是恨的人,还是爱的人,不管她以后会在哪里生存,她终究忘不了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   马车最后消失在黑夜的尽头,茜儿也被拉上马车往京城赶,可淇奥却趁着四下无人,把那封卿婉交给他的信缓缓放在了地上,之后驾着马车离开。   片刻间驿站里冷清下来。   这时谁都没有注意的黑暗处的墙壁下,一个人缓缓走了出来,一直看着卿婉的马车消失的方向。   “婉儿,你今日要走,我不能随你同去,我的心却会一生一世跟随你。”   欧阳兰羲。   他静静地低下神,拿起淇奥临走前悄悄留给自己的那封卿婉的书信,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离多最是,东西流水,终解两相逢。浅情终似,行云无定,犹恐梦魂中。   可怜人意,薄于云水,佳期更难重。细想从来,断肠多处,不与今番同。” 作者有话要说:     ☆、十年踪迹十年心   文熙十三年九月二十二日,皇上下令大理寺重审当年护国公一案。   九月三十日,护国公通敌一案查清,护国公乃受小人诬陷。   十月十日,皇上下令重封林靖忠为护国公。   十月十三日,皇上宣召林靖忠病故,加封一字王。   这一切事发突然,可京城的百姓却再也没有看见那座气势恢宏的护国府重新挂上匾额。   皇上站在窗前,心中却茫然不知所措。一切照旧,一切却早已不同。   窗前,一株翦秋纱迎风而立,在秋风下瑟瑟发抖。   这株翦秋纱是卿婉走后,皇上去府上时看到的,像是卿婉正巧留在那里的一样,正巧放在潇晖阁屋内正中间。皇上轻轻拿起来,翦秋纱,别名汉宫秋,婉妹,你要不要在走后,留下这株汉宫秋,让我如汉元帝一般后悔终生。   想当日,这株翦秋纱来到护国府,伴随着的是那株勿忘草。而如今,翦秋纱独自留在宫中,而勿忘草却由茜儿带走送给了欧阳兰羲。   如今,欧阳兰羲将所有与卿婉有关的东西全部留到了天弃楼上,从此封锁。除了自己以外,任何人不得进入天弃楼。   直到今日,欧阳兰羲才明白这座天弃楼的含义:你若我心之天,卿若离去,天便弃我,独留一座小楼空落,和一痴人望天。   文熙十七年,欧阳兰羲续娶佟氏,无所出。   文熙十八年,欧阳兰羲纳舒氏为侧室。   文熙二十年,欧阳兰羲官拜当朝宰相,一品朝臣,成为本朝最年轻的宰相。同年,舒氏诞下一女,欧阳兰羲为其取名为欧阳晴,小字艾宛。   文熙二十三年,皇上励精图治,改革维新,天下太平,史称“文熙盛世。”   欧阳府十年如一日的光景,只是花同人不同。   新夫人佟氏与当年的杨淑蕊完全不同,性格泼辣,为人冲动,与欧阳兰羲结婚多年,却常闹得府上不得安宁。反而是侧室舒氏,温婉贤淑,只是因为家世略差,才做了侧室,但府上无论是宰相欧阳兰羲,还是府里的下人管家,无一不对舒氏心怀好感,且她又诞有一女,所以她在府上地位也不低。只是她生性寡淡,不善于与人争锋。   而欧阳兰羲平日里却极少到两位夫人那里休息,无论是闲暇之日,还是公事之事,他多是在天弃楼独自度过。   天弃楼是欧阳兰羲和卿婉两个人的世界,只里面放着所有关于卿婉的回忆。第一次见面时,在秋月轩,卿婉第一次为自己写下的诗句,潇晖阁里,卿婉书房中挂着的《洛神赋书》和《洛神赋图》,曾经彼此互相通信留下的四张机,出征时卿婉写给自己的《古诗十九首》,还有兰花醉雪和勿忘草,都整齐地摆放在天弃楼的各个角落里。这里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外界的一切都无法打扰到他们,无法打扰到他肆无忌惮的想着那个人。   这日,他仍然是一人坐在窗下看折子,却听到下人急急忙忙跑上楼来禀告,“大人,大人!”   欧阳兰羲抬起头来,“怎么了?”   “皇……皇上来了!”   “什么?”兰羲赶紧站起身,“在哪?”   “已经进园子了。”   兰羲赶紧下楼往外走,才走到半路上,就看到几个人迎着往里面走,兰羲赶紧迎上去,才看到正中间的男子,虽身着便服却气宇轩昂,正是皇上。   “臣欧阳兰羲拜见皇上。”   皇上虚扶了一把,“爱卿不必多礼,朕今日穿着便装呢。”   “是。”欧阳兰羲站起身,“皇上今日怎么得空到微臣府里来了?”   “来看看你呀!”皇上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几日杂事少,朕也闲的很。何况,朕也有心,去东城看看。”   兰羲一愣神,东城林府,这些年来丝毫未变,如今已是整整十年。每隔一段时间,皇上总是会到林府去独自呆上一段。   “兰羲,你夫人呢?怎么没过来?”   “哦,臣这就让她过来,”兰羲摆手让下人去准备,自己带着皇上往正屋走去。   “令尊近日身体可好?”   “谢皇上惦记,前几日父亲捎来话,说一切都好,臣想着过几日,去别院里看看他呢。”   “恩,欧阳老大人对我朝贡献巨大,朕也是对他心怀感恩。”   不一会,佟夫人端着各色甜品走过来,“欧阳佟氏参见皇上。”   “平身吧。”   “谢皇上。”   皇上的眼神打量着佟氏,笑着说,“朕还是第一次私下里见欧阳夫人,也没带什么礼物来。这样吧,欧阳佟氏接旨!”   佟氏不明所以,赶紧跪下听旨。   “欧阳兰羲正妻佟氏,娴静淑惠,甚识大体。特封其为一品诰命夫人。”   佟氏一听,心里乐开了花,“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点了点头,“别行大礼了,兰羲是朕的重臣,朕今日敕封已是晚了。兰羲呀,朕今日过来,是想着看看民间生活,多走动走动。听说要知道些民间好玩的故事,最好的是去茶楼听说书?朕还从来没体验过呢,想带你去听听,你意下如何?”   “皇上重视百姓生活,实乃天下人之幸也。臣定前往。”   “恩,夫人,陪我们一同前去如何?”   佟氏刚受封,这次又得机会跟皇上同游,哪里有不愿意的。   于是,皇上带着欧阳夫妇离开相国府,前往了京城有名的一处说书茶楼,说来有意思,这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人称晓万事,天下之事无人不晓,每每说书都赢得满堂彩。   靠着欧阳兰羲的权势和银子,几个人顺利抢到了茶楼上一处大包间,皇上坐在中间,欧阳兰羲和夫人则坐在一侧。刚坐毕,晓万事便登台开始,皇上也端着盖碗茶,手持折扇,兴致勃勃地听了起来。   只见那晓万事一登台便赢得掌声雷动,那人手臂一挥,便全都安静下来。   “承蒙诸位看官捧场,晓某深感荣幸。今日晓某要讲的故事,诸位看官听了定不后悔,这段故事就发生在当朝当代!   诸位看官都知道刘禹锡的一句名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诸位可知,何为王谢之家?”   底下一个小伙子抢着说,“这还用说,便是魏晋时期的大家族王谢二族!这两家所出的名人名士,宰相国辅,才子佳人,皇后后妃,数不胜数。且二家世代通婚,一荣俱荣,一辱俱辱,是天下第一等的名门望族。”   “这位看官好见识!那我请问诸位,当朝当代,何家可称当时王谢?”   皇上看了一眼欧阳兰羲,没有说话。   “这还用说,只有宰相欧阳兰羲的家族!父子两代宰相,世所罕见呀!”   “不错,当今称得上王谢的,只有当朝宰相!但是相比于十年前的一个家族,确是难分伯仲!”   皇上和欧阳兰羲同时一怔,思绪同时飞回到了十年前。   “我知道!”坐在中间的一个人站起来说道,“定是当年的东城护国府林家!”   “正是!”晓万事一拍惊堂木,“护国府一家是什么家族?护国公林靖忠为太后兄弟,皇上母舅,身居一品大员,手握兵权,权倾朝野,长子林之颐官至二品,为当世战神,所有敌人对他闻风丧胆!次女林卿婉为当世才女,才貌双全,与皇帝青梅竹马,敕封当朝第一鸾絮郡主,其身份位同长公主。林之颐幼子林焘,就是如今的忠王殿下,本朝第二位异性王。一家四人,皆是身居高位,世上少有!”   “只是这天下总有个定律,胜极则衰,物极必反,护国府一家如此,当今皇上何等圣明,怎能容他?当年的林府如今只有一空壳,几年之内,这父子三人,死的死,走的走,只留下个忠王府的虚名而已呀!”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长吁短叹,感叹沧海桑田之变。   “不过今日晓某要讲的,可不是这官场险恶,而是隐藏在这王谢二家之后的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   此话一出,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而看台上的欧阳兰羲愣在了远处,皇上却越发来了兴致。   “诸位看官且静一静,听晓某说。众所周知,这林家郡主林卿婉是当世才女,她短短的几年里,却吸引了不少人。其中便包括了当今圣上和当年的宇文沣。”   下面有一个人说道,“可不是!我听说那宇文沣当年抛弃了宁王世袭的爵位,和那林卿婉再也没有在京城出现过!”   “不错,宇文沣和林卿婉,现在恐怕是躲在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过着神仙眷侣般的生活吧。不过我今日要说的,可不是这人尽皆知的事,而是林卿婉和当今宰辅欧阳兰羲之间的故事!”这么一句话,众皆哗然,“林卿婉和欧阳兰羲?”   坐在看台上的欧阳兰羲眼神一跳,坐在身边的皇上却显得惊讶起来,却没有多言,只是继续听着,只是那欧阳夫人此时却是吃了一惊,自己的丈夫居然和那十年前便消失不见的郡主有什么爱情?   “这两家可是死对头,当年那护国府和相国府势同水火啊,他们怎么可能有爱情啊!”   “是啊!”   “诸位暂且静一静,听在下说,诸位看官想一想,林卿婉之才之貌,除了当年的大才子欧阳兰羲,谁人可比?这二人若放到一起,才子佳人,天作之合也!”   底下人一听,却也是这么觉得,“若是不论家世,可不是天作之合吗!”   “可这天作之合有缘却又无缘,惺惺相惜,却如何越的过这家族矛盾的鸿沟?且听我慢慢道来。”   剩下的一段时间,晓万事便讲出了不少有关卿婉和兰羲之间的旧事,虽说有真有假,却也大体不差,连欧阳兰羲都意外这些事情的出现,不过毕竟自己当时和她在一起并未忌讳,所以今日被翻出来,也不觉得意外。   只是自己过去的旧事被这么全部翻出来,还是在皇上面前,实在有些为难。   下面一个人又说道,“可最终这林卿婉,果真跟了宇文沣,他们究竟去了哪里?”   谁知那晓万事微微一笑,折扇一开,“我今日所说,诸位只当一个故事而已,这林卿婉和宇文沣的去处,在下也不知。”   “传说中的晓万事,也不过如此!”一个声音从看台高处传来,底气中足,不怒自威,便是皇上所说。   晓万事听到此话,不过微微一笑,“这位看官说的是,晓某自号晓万事,何以通晓天下事?不过看官面有疑惑之处,不如请看官问上一问,晓某定当竭力回答。”   皇上站起身来,兰羲和夫人也赶紧站起来,“那请问晓先生,依你所言,在林卿婉的心目中,皇上还比不上欧阳大人吗?”   晓万事扇子一摇,“万两黄金容易得,知音一个也难求,这么简单的道理看官都不知?林卿婉既不是寻常家的女子,定也不行寻常人之事。天下所有女子都愿入宫,但在林姑娘心中,莫若退隐山林,来的轻巧。”   “以我所知,那林卿婉之所以不进宫为妃,并非为了旁人,而是她不愿受那宫廷宫规束缚罢了!”   听到这话,晓万事忽然哈哈一笑,“这位看官好生有意思!那林卿婉是何等人物?她若是当真喜欢一个人,难道会因为一道宫墙就放弃?她若当真喜欢皇上,别说是一道宫墙,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她也定会相随!就像宇文沣为了林卿婉甘心放弃一切,便是这一个情字啊!”   皇上听到这话,却恍惚如晴天霹雳,他确实明白了,当年不过是些搪塞自己的理由,真正的原因,只是以为她,并不爱自己。   皇上没有言语,只是转头看了一眼欧阳兰羲,坐了回去。   良久,待众位看官皆已散去,一直沉默不语的包厢里才传来一声低问。   “他说的,可是真的?”   欧阳兰羲并没有说话,只是并没有直视皇上的目光。   皇上冷哼了一声,径直站起身来,直接回宫。   看着皇上多少有些气愤的背影,兰羲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旁边的妻子却尖酸地带着嘲讽说道,“兰羲,你可真有本事呀!居然敢跟皇上抢女人?”   兰羲手按了按头,疲惫地说,“回去再说吧。”   待回到府上,兰羲也没有解释什么,撇下佟氏径直去了天弃楼。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出来。   第二天,兰羲照例坐在天弃楼里,皇上自从昨日离开后就没提起这些事,兰羲也只当没有发生过,照例做他的分内事。   正在看着一份户部报告时,门下的小厮从下面喊起来,“大人,大人!不好啦!”   兰羲一皱眉,把头伸出窗外,看到一个小厮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何事如此慌张?”   “大人,夫人和二夫人吵起来了!夫人要对二夫人动家法呢!”   兰羲一听,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这几年来,佟氏搅得府上不得安宁,他自己虽看不顺眼,却懒得管家里的闲事,可闹得如今日这般凶的,倒也少见。   兰羲从天弃楼向正房走,还没到门口,便听到里面哭喊声一片,搅得鸡飞狗跳。   一个十多岁的高个子男孩从里面跑过来,“爹,你快进去看看吧,母亲在打二娘呢!”   兰羲的脸一沉,便往里面走去,这才看到里面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里面的人还没注意到自己。   只听得佟氏大声喊道:“你个作践的娼妇!以前仗着生了这个臭丫头便跟我平起平坐,现在呢!我是皇上御封的诰命夫人!我今日就要好好管教管教你们!”   几岁的艾宛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跑过去跪在佟氏面前,“大娘,我求求你绕了我娘吧,我求求你了。”   谁承想佟氏一把踢开她,“臭丫头,你是个什么东西!我以前还奇怪呢,欧阳晴也就罢了,一个丫头片子还取个小字叫艾宛,搞的不伦不类的!我昨儿才知道,闹了半天,不就是你爹惦记着他的老情人吗!我还真不知道,这多少年过去了,他还心心念念惦记着那个林卿婉,她……”   “住口!”欧阳兰羲愤怒地一吼,生气地走进来。   艾宛看见爹爹过来,赶紧扑过来哭道,“爹,爹,不要打我娘,不要打我娘。”   欧阳兰羲心一疼,抱起她来,眼睛却蹬着佟氏,“佟慧月!我警告你,别以为你是个什么诰命就得寸进尺,我一纸休书你就什么都不是!居然还敢在家里私自动家法,你有什么资格做个诰命!”   “欧阳兰羲!你还敢说我!你有几个胆子,还敢跟皇上抢女人!你也不看看你这个宰相还能呆多久!”   兰羲上去拉起舒氏,口里却对着佟氏,“我不在乎做什么宰相,倒是你守着这个诰命过一辈子吧!我今日对全府说清楚,这府上上上下下,谁要是敢狗仗人势,欺凌旁人,立刻给我滚出相国府!”   说着抱着艾宛、带着舒氏离开了混乱的正房。   每当此时,兰羲总是会嘲笑自己的命运,曾经所谓的京城才子,曾经和三个世界上最好的女子在一起,曾经都拥有一段平静的生活,可到头来,自己竟然和一个毫无感情、毫无大家风范的女子过了这么多年,每日争吵鸡飞狗跳。这便是所谓的命运吗?这个天下,是不是对我欧阳兰羲,太薄了呢?   剩下的几天里,欧阳兰羲一步也没踏入正房,全府上上下下也不敢提醒,倒是老爷和老夫人从京郊别院里搬回来小住,才让府上又多了点生机。   “月儿呀,不是我说你,你如今虽然是诰命,可也应该注意着分寸!”欧阳老夫人把佟氏叫到面前,苦口婆心地劝:“不说别的,你和兰羲有多少天没见了?兰羲是你的丈夫,更是一国的宰相,做宰相的夫人不容易,不是让你成天耍小性子的。”   “可是娘,你知道吗?他心里成天惦记着……”   “他惦记着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对他的心意,你对他好,他自然不会惦记着别人。”   “他心里惦记着林卿婉!我就是做的再好也没辙!”   欧阳老夫人一惊,“你说什么?他惦记谁?”   “娘你不知道呀?连皇上都知道了!他和皇上抢女人,他心里心心念念惦记的,是当年的郡主林卿婉!”   老妇人怔在了原地,“林卿婉……林卿婉……”似乎是在念叨着,这个曾经熟悉的名字,如今在哪里,想了一会,才说道:“对了,是当年护国公的小女儿,我倒还记得她的模样呢!怎么,兰羲竟然喜欢她?”   说完又拉起佟氏的手,“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就算当年他们有情,如今林卿婉早就不知去向,连皇上都找不见他,何况兰羲呢?只要你真诚地去兰羲那里陪个不是,他是不会怪罪你的。凭她林卿婉再好,不过是好多年前的人了,哪里比得上眼前的人呢?”   佟氏低下头,没有说话。   “听娘的话,去道个歉,也就算了,你们年纪都不小了,别像小儿女一样就是了。”   佟氏点了点头,“是。”   踌躇了半日,佟氏终于拿着一盒点心,到了天弃楼的楼下。   正要往里面走,便被门口的小厮拦了下来,“夫人,大人有吩咐,任何人不得私自进入天弃楼!”   佟氏也知道这条规矩,但此时她只能沉下心来,“那你去告诉大人,说我来给他送点吃的。”   “那……夫人请在这里稍等。”说完打开门,进了屋仍不忘记随手把门关上。   没多久,小厮走出来,“大人说多谢夫人美意,此时公务繁忙,请夫人先回吧。”   “这……”佟氏见自己好心来道歉,竟然连门都进不去,哪里能忍得住,“这楼里到底什么名堂?我来这府上几年了,却连这楼一步也没进过!你起来!我要进去找他!”   这小厮一见她要往里闯,赶紧拦着,“夫人,夫人,这是大人一直的吩咐,您千万别进呀!”   佟氏生着气,哪里管得了他,“你滚开!”   “夫人,大人还在里面呢,您若是硬闯,岂不是又要和大人吵架了,夫人,您还是请回吧!”   佟氏脚步停在那里,心里也想着:我今日是来道歉的,此时闯进去,岂不是又与他为敌?莫不如先回去,等夜深人静时,再来这里看看名堂。   说完白了那人一眼,扔下饭盒,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日夜晚,兰羲没有留在楼里住,而是去了二夫人舒氏的房里,大夫人坐在屋里听到丫头的传话,气的把茶杯扔到了地上,“这个娼妇!贱人!”   摔完东西又想起白天的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转眼让丫头们全都下去。   待到夜深三更天时,她便悄悄起身,打着灯笼往天弃楼走去,却见天弃楼里直到晚上还有灯光。她心里好奇,门口又没有看守,便直接推门进去。   借着灯笼的微光,她走到二楼楼梯口,才看到整个楼里的模样。   乍看之下,似乎没什么不同,只是正中间,一盆兰花,一盆不知名的紫花。   再往周围细看,四面精心装裱了几张字画,有兰羲落款的那副《风雨图》,一男一女迎风舞剑抚琴,虽然看不清摸样,但已能猜得出了。   旁边精心裱着几首彩笺做的小诗,其中某些诗的下面还有“婉”字的落款,佟氏心一紧,便知这是林卿婉写的诗句。   “问花花不语,为谁落,为谁开。算□□三分,半随流水,半入尘埃。人生能几欢笑,但相逢、尊酒莫相催。千古幕天席地,一春翠绕珠围。   彩云回首暗高台。烟树渺吟怀。拚一醉留春,留春不住,醉里春归。西楼半帘斜日,怪衔春、燕子却飞来。一枕青楼好梦,又教风雨惊回。”   “一张机,流光无限惹人惜。深情赋予春水尽,那堪回首,红楼言语,唯恐忘人归。   两张机,秋风已去故人栖,登楼远望佳人苑,回眸言语,琴声萦系,脉脉乱如丝。   三张机,旧时劳燕是如归,只恐被人轻裁剪,一场离恨,几番风雨,到底意难平。   四张机,鸳鸯戏水惹人惜,却怕情深情转薄,长发易绾,愁心难弃,无日奉君时。”   “孟东寒气至,北风何惨厉。愁多知夜长,仰观众星列。   三五明月满,四五蟾兔缺。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   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   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端绮。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   文彩双鸳鸯,裁为合欢被。著以长相思,缘以解不结。   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   “秋风秋雨送秋归,稻香滚滚无人追。半卷残红知何日,一滴残泪落尘垂。   遥记陌头杨柳色,离人相忆离人悔。他年若是长相忆,遥寄梅花伴月偎。”   “离多最是,东西流水,终解两相逢。浅情终似,行云无定,犹恐梦魂中。   可怜人意,薄于云水,佳期更难重。细想从来,断肠多处,不与今番同。”   一首首诗句,从墨迹上看,已是多年旧物,可他们装裱在那里,干干净净,如同新物。   书桌上的册子被晚风吹开,佟氏走过去拿起来翻开,却是欧阳兰羲平日里写诗的小册子。   而翻到后面,竟是密密麻麻写着一个“婉”字,最后一页上,一首诗写在那里,佟氏认得,这是欧阳兰羲的字迹。   “十年踪迹无处寻,十年相思点滴觅。   心无所依伴孤雁,身无所依倚繁漪。   落玉琼瑶因天妒,坠得凡间怜我心。   无奈公子怨无缘,何以佳人无良配?   回首昨日茜纱窗,洒下一月相思地。   青梧易老花易落,神女无心惹人忆。   三千六百日长久,十五月圆人叹息。   湘弦断却箫声咽,不知故人心何依。”   欧阳兰羲的字迹尚新,竟是这几日刚做的。字字句句,以十年为限,皆在一个林卿婉!   佟慧月一咬牙,心里气的不行,他成日里恋着那个二房也就罢了,一个十年前的人,也让你如此惦记!那我的位置呢!我在这个家里还有一点尊严么!   点在一旁的烛火随风而动,她的心里却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欧阳兰羲如此待我,我留着这一楼的她和别人的回忆做什么?   不如一把火烧了,大家干净!   她抬头看了看一屋子的东西,花草、书画、琴箫、诗词,字字句句刻着林卿婉和欧阳兰羲的过去,佟慧月的眼角微微一斜,林卿婉,你我素不相识,只是今日,你挡了我的路。   她在架子上拿过几本干燥的破书,堆在桌子上,又放在了屋子里的好几个角落,然后拿起了桌上的烛台。   她的手微微颤抖,毕竟这是整个相国府的中心,可她想到这屋里的一切,想起她一个大家闺秀,自尊竟然被如此践踏!她不能再忍受,烛台像是不经意间打翻在了书桌上,然后又随意点起了其他几个地方的书。   她看了一眼四面逐渐燃起的火堆,火光迎着她微微扬起的嘴角。   她火速离开了这里,像是从没有踏入天弃楼半步。   秋天的京城,天干物燥,秋风一吹,火势蔓延。   “走水了!走水了!天弃楼走水了!”   小厮的惊呼声惊起了相国府的所有人,躺在床上的欧阳兰羲听到消息一下子坐起来,外衣都没穿好就往天弃楼跑,旁边的人拉都拉不住。   他跑到天气楼下,此时的天弃楼已是被火光所包围,整个楼在火中燃烧着。   欧阳兰羲呆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大火,一时竟傻在了那里!   天弃楼,是他这些年来坚持下来的唯一理由,为什么才几个时辰,这里竟然变成了一片火海!   忽然间,他努力挣脱着旁人,竟然不顾一切地要往里冲!   “婉儿!婉儿!”   欧阳兰羲努力往里面冲,像是要挽救楼里的一切,更像是为了挽救那段十年前就销声匿迹的感情!   他早已没了理智,没了性命之忧,他只知道,这里面藏着他和卿婉所有的回忆,失去了他们,就等于失去了一切!   一旁的人拼了命的拉着他,休息的老爷和老妇人听见风声也急急忙忙赶过来,看见发了疯一般的欧阳兰羲,顿时吓破了胆,赶忙让人死活拉着他不放。   欧阳兰羲不顾旁人,只是一味看着那漫天火光,口里却大喊着:“婉儿!婉儿!放开我!放开我!”   整个欧阳府的人都被震动了,所有人都在手忙脚乱。   火光中,一张碎纸片伴着火飞下来,兰羲看到那张碎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去接,才看到只有只言片语的几个字。   “旧时劳燕是如归,只恐被人轻裁剪,一场离恨,几番风雨”几个字,确是四张机里面的第三张。   旧时劳燕,被人裁剪,一场离恨,几番风雨。   欧阳兰羲抱着这张残片,失声痛哭起来,下人们看着宰相大人突然发疯大哭,谁也不敢上前劝,只有老爷和夫人陪在一旁,可欧阳兰羲的哭声却始终不减。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见过一个男人能哭的如此声嘶力竭,如此痛彻心扉,他们不明白当朝宰相为什么哭的如此厉害,可他们却不能不为欧阳兰羲的哭泣所震撼。   这场大火烧了一个夜晚,直到第二天,火才被灭下来,而整个天弃楼,早已没了原样。   这边是所谓“断井颓垣”吗?   事后,欧阳兰羲久久地坐在这篇破败的小楼面前,手里一直捧着那张残纸,紧紧地不愿松开。   失火的原因很快被查了出来,最终还是有起夜的下人看到了进天弃楼的夫人佟慧月。佟慧月自那日放火后心惊胆战,哪里经得住过问,便承认了。   欧阳兰羲听到消息后愤怒异常,当即便写下休书让佟慧月回家。   这件事在京城穿的沸沸扬扬,一品诰命夫人居然被宰相休了!   只是皇上只说了一句“此乃宰相家事”,便不再过问,这件事也就慢慢沉静下来。   以后每每有人提起西城欧阳家的那场大火,依然是心有余悸。   后人听说,有一位路过的算命先生曾经给欧阳兰羲算过命,说他一生会与从木的女子纠葛一生。欧阳兰羲听后,震惊不已。   从那以后,欧阳兰羲再也没有娶过正妻,他在家里自立了一块木牌,写的是“木夫人”。   府里的人皆在探讨这位木夫人是何人,有人说是欧阳兰羲的正妻杨氏,有人说是他的初恋柳氏。   而民间还有传言,说是当年的鸾絮郡主林氏。   不管是林是柳是杨,这位木夫人的灵位就一直矗立在欧阳府里,陪着欧阳兰羲度过下一个十年。 作者有话要说:     ☆、最终章:情深不寿   京城弈海楼。   “烂柯人”里,两个人各坐一方,手持黑白云子,对弈一盘。   “听说你把这里买下了?”其中一个人似是无心的问道。   “恩。”对面的人只是接了一句,没有说话。   “宰相大人最近置办了不少的产业呀,弈海楼,茉香居,天禄坊,都让你给买了。”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如今的茉香居和天禄坊,仿佛是没了主心骨,早已不似当年,买下它们并不是难事。”   对面的人一声低笑,“既然已经不是什么好产业了,你还买它做什么?”   欧阳兰羲的折扇一挥,“下棋的时候最好不要说话,何兄,你输了。”   何双辉一看,哈哈一笑,“兰羲呀,这些年来你的棋艺见长啊!”   两个人拿起身旁的盖碗茶,各自笑了起来。   这些年,这些事,兰羲早已没了当年的风采,眼角显得比过去刚毅的不少,而眼神中却是忧伤与浑浊,早没了当年的明亮。成年呆在奏折堆里,他再也没当年仗剑天涯的风采,也没了披挂上阵的雄姿,。   何双辉年纪也老了不少,但神情间,倒比当年多了几份英气。能做为天下人请命的好官,自然连精神也是好的。   放下茶杯,何双辉叹了口气,说:“以前听人说起,长期思念一个人,最后连行为举止、笔迹字迹都会慢慢像那个人。我以前还不信,可今日跟你手谈一局,你的布局走势,皆如当年和鸾絮郡主的走棋一模一样,可见你心里,着实惦记着她。”   兰羲苦笑了一声,思绪飞回了与她告别前的那一幕,她在自己怀中说的那句,“别忘了她”,兰羲不禁叹了口气,“我连她的东西都保不住,如今,只能拼了命的想着她,买下她的所有,免得我将来……忘了她。”   “你……后悔吗?”何双辉突然问了这一句,“当日我知道她要走,作为朋友,我背着她把消息告诉了你,其实是给你一个机会。可你的选择不是自己跟她走,而是告诉了宇文沣,让宇文沣跟她过一生,而你就这么一辈子思念他,你这么做,值吗?你这一辈子,值吗?”   兰羲长叹一声,“十年了,我自认为我的选择,仍然没错。”   “就算时光重来,就算我知道我这一生孤苦,再也无法与她得见,我也只能选择相同的决定。因为我知道,宇文沣能舍得下一切,去毫无保留地爱着她,他能为她舍得下天下,舍得下功名利禄,舍得下将相王侯。”   何双辉却冷笑了一声,“这些身外之物,难道你舍不得?”   “我当然舍得。”兰羲没有丝毫犹豫,“只是……我若走了,”他皱了皱眉,闭上双眼,“莫要忘了,我有儿子,有年迈的父母,有我做父亲的责任。”   何双辉微微一怔,然后释然,,“你还是如此重情重义。”   兰羲淡然一笑,“宇文沣孑然一身,他的兄弟姐妹不少,又与他年岁相仿,即使没了他,家里也不会有丝毫损失。可我不行,我有父母,有儿子,我弟弟当年不到十岁,我舍得下一切,却舍不下这些情。”   何双辉慢慢收拾起棋局,“情深不寿,兰羲,别忘了这句话。”   “我这一生,求什么长寿,多活一天,不过多回忆一天,在这世上多孤苦一天。”   文熙二十五年,四海升平,正值皇上登基二十五年,皇上决定盛世南巡。   礼部很快地定下了南巡路线和人员。首先由京城前往山东历城府,祭拜至圣先师孔子,然后前往泰山举行封禅大典。之后一路南下,前往江南水乡,驻扎于金陵。   同行的人包括,皇后和几位嫔妃,宰相欧阳兰羲和众多大臣,只有少有几位臣子留守京都。   当队伍路过山东历城府时,兰羲独自一人去了大明湖,看到了“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半城湖”的风光,他坐在湖畔的石头上,静静对着这一池□□,他想起了金陵城下他与柳姑娘的誓言,想起了长安城里他与卿婉的诉说,曾想过彼此两两相忘,到头来却只余自己割舍不得。   不知是否是自己眼花,他恍然看见大明湖上一艘朴素却不失淡雅的游船缓缓驶过,床上的一男一女,女子身着黄绿色裙衫,那背影竟说不出的熟悉。可她此时只是默默依偎在男子的身旁,诉说着绵绵爱意。   柳亦如。   这么多年,她依然是那么喜欢穿黄绿色衣衫,而她最终得到了一份幸福。   独自一人的,只有他一个。   在历城短短停留之后,皇家队伍浩浩荡荡继续南行,最终在七月到了金陵。而修葺一新的金陵别院,也是富丽堂皇,皇家典范。   天朗气清,皇上带着欧阳兰羲和何双辉在别院里闲逛。   皇上看着这江南风景,精致园林,忽然停下脚步,记忆仿佛也回到了京城里那个充满水乡诗意的地方,想起皇宫里的那片湖心岛,想起了一段往事,像是记忆被触动的弦。   他笑了笑,拂去了过去的尘埃,才说道:“何爱卿,朕记得你是会稽人?”   何双辉一愣,“正是。”   “朕还记得有人跟朕提过,你家是开酒坊的?”   “皇上日理万机,还记得臣的这些小事。臣当年在会稽开酒坊,不过后来臣一家人举家到了京城,酒坊早就卖了。”   “卖了……”皇上低声重复了一句,“那真是可惜了,朕记得以前还有人拿来你家酒坊的美酒,陪朕共饮呢……对了,朕前几日收到了会稽来的折子,说是会稽府的财政出了不少问题,让朕去处理。朕想着派兰羲去,又想起他对会稽不太熟悉,所以决定让你二人同去会稽,彻查此事!”   两人皆是怔在原地。   待皇上走后,何双辉便拉着欧阳兰羲跑到金陵的一处茶楼去。   “兰羲,自从听说要去会稽,你就一直心不在焉的,恐怕此时的心,早就飞到会稽了吧。”   兰羲苦笑了一声,“十多年来,我若想去会稽,早就去了,只是心里想着,如今天各一方,没有必要再牵起旧情,更怕误了他二人的生活。今日一去,我竟不知是喜是忧了。”   “十二年未见,就算是个普通朋友,到了会稽也不能不去见他,何况是你?”   兰羲点了点头,“也好,只是你可知他们现在会稽何处?”   何双辉摇头笑了笑,“这个问题可难倒我了,我当时是把在绍兴的所有家当给了她,可谁知他二人到了绍兴之后,并没有怎么用,而是找了个能人接手了所有的产业,他二人却乐得过起了清闲日子。后来还自己盖了别院,搬出了我家,我差人去酒坊问,他们竟说除了管事的,没人知道他们的所在。所以这多少年了,我倒一直没跟他们联系。”   “啊?那你还信誓旦旦说要去见她?”   何双辉拍了拍他,“你急什么呀?我确实不知道林卿婉和宇文沣的所在,可我却知道,这些年来,会稽出了个才女,居住在会稽山下,兰亭南畔。那里盖起了一座故人居,那里的主人人称——故人居士惜昔颜。”   “故人居士?昔昔盐?”   “可不是隋唐乐府的《昔昔盐》古题,而是珍惜昔人笑颜之意。”   “珍惜昔人笑颜……惜昔颜……”   “我这里有她的一首诗,不妨给你品评品评。”说着从袖口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了兰羲。   兰羲看了看薄薄的册子,静静翻开。   “昔人已乘青云去,徒留白驹过青州。   遥寄笑颜留京日,湘弦已断别旧楼。   醉雪幽兰醉多情,勿忘草却勿忘忧。   一曲离歌知何日,他年他乡葬微愁。”   “是她,就是她。”   何双辉挥了挥折扇,“不错,我也认为这故人居的惜昔颜就是我们的故人,而你,就是她的故人。”   会稽山,自古以来便有“流觞曲水”的美名,“兰亭会友”的风流趣事,而今日,两个人一前一后,到了会稽山下,同样是为了访旧人。   “这位老乡,你可知道这附近有个故人居怎么走?”   “故人居?”一个砍柴的年轻乡下人想了想,“是有这么个地方,前面不远了!这里平常来的人还不少呢,都是去拜访那里的主人的!”   “拜访?”   “是呀,那里的主人在咱这小地方有名气的很,不少城里的读书人去拜访呢!你们两位……也是去拜访他们的?”   “正是。久闻故人居士的大名,我们专门从金陵到会稽来拜访。”   “呦!你们是金陵来的?那可真是好地方呀!我不耽误你们了,沿着小路往前面走,尽头靠右有片竹林,转过去就是了。”   “谢谢老乡!”   问了不少乡人,走了不少弯路,兰羲和何双辉走过竹林后,才看到掩藏在竹林后的一处别院,待走近后,看清楚这别院的名字,便是“故人居”。   门口的一副十字对联为:“凝玉结旧处,□□忆故人。”   “□□忆故人……忆故人……”兰羲喃喃地重复这句话。   没等他停顿太久,何双辉已经开始敲门,兰羲此时却心里一惊,想到即将要见到她,心里莫名的紧张起来。他甚至不知道,他是希望她过的幸福,还是希望她没有幸福。   敲门声一阵阵想起,却无人来开门。两个人对视一眼,“难道今天你我缘分未到?”   话音刚落,一阵琴声从远方传来,悠扬婉兮。二人伫立原地,认真听了一听。   “这首琴曲是……《忆故人》?”何双辉问道。   “不错,正是《忆故人》。”   顺着琴声,两个人往前面走,绕过房屋,竟发现旁边便是一弯流水,水畔有一小亭,亭子修葺一新,却像是修建不久。亭子的各面垂着天青色的竹影纱,朦胧中看见一个女子坐在亭中,垂手弄琴。   二人想上前与她打个招呼,无奈琴声如此动人,却又不忍心打断。其琴声,伴着徐徐清风,和随风舞动的纱幔,平添一份诗意。二人便一直站在一旁,直到一曲终了。   “敢问亭中可是故人居士?”何双辉问道。   里面的人一怔,闻声转头,模糊间三人都看不清对方的样貌,“正是在下。二位大驾光临,昔颜有失远迎。”   听到来人的声音,欧阳兰羲身子一颤,却又不敢上前。   只听对面女子又说道:“二位听了我的琴声却不打断,想必定是两个名士。今日有缘得见,不妨请教二位,我的琴艺如何?”   何双辉看了一眼欧阳,示意让他来说。   欧阳点了点头,却是先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才慢慢说道:“姑娘琴声悠扬,非常人可与之媲美。这首《空山忆故人》本意为思念故人,别殊难会,思慕于心,又不敢言。曲中时而感时,时而怀古,时而伤今,却越发不知所情。非知心着,焉能与之知音?”   卿婉听到这一番言论,微微惊异,纱幔相隔,她并不知对面的人是谁,但这字字合心,如同自己的故人。   “公子所说,正和我心。敢问公子,我弹的这首《忆故人》,与过去的曲目有何不同?”   兰羲嘴角一扬,这种感觉已是多年未曾有过的,像是对着自己的心说话,像是对着自己在说话,因为对面那个人的心意和你完全相通,“好的曲子,不应太过哀感顽艳,而应是‘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旁人弹起这首《忆故人》,其中的悲情常被人弹得淋漓尽致,却是太过于哀毁骨立,哀痛欲绝,令人不忍细听。而姑娘一曲,却是哀中有情,忆中有惜,回忆往日,更惜今朝,才是《忆故人》的真情所在。”   卿婉听了,心里一震,细细回忆起这番话,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昔颜有幸,在这会稽山下,竟遇知己。”   兰羲苦笑,除了她,还有何人是自己的知己。   “若二位不嫌弃,请进亭中喝杯茶吧。”   何双辉听了倒是很高兴,却没想到兰羲伸手拉住他,摇了摇头,“我二人路过会稽山,偶遇佳人,实属巧合。然我二人有要事在身,不敢久留于此,望姑娘……海涵。”   他看到里面的人动作一滞,停顿片刻,才仿若自然地说:“既然二位有事,我便不强求了。只希望……望有缘再见。”   卿婉最后的几个字说的很轻,她也不知道对方听见了没有。   兰羲没有久留,拉起何双辉顺着流水向下走去,脚步毫无停留,连头也没有回一下。何双辉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着什么药,不过他知道自有他的道理,也没有多问。   卿婉在亭中,看着两个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心中却由刚才的激动渐渐平复,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她的心仿佛突然间停止,她尽量控制着自己平静的语气,才能够与他对话。待他们渐渐远离自己,她才轻轻拉起亭子中间的一根黄色细绳,四方垂下的帘子同时上升,天青色轻纱随风扬起,仿若淡蓝色烟雨。   卿婉的头发微微挽起,鬓角留着一根散发,淡黄色的发簪点缀着点点晶莹,穿着一身浅黄色衣服,只有衣角和袖口绣着几点兰草样式的花纹。而她的样貌,十二年间,仿佛毫无变化。   岁月飞逝,卿本无易,君却已老。   面前的景色一下子清晰起来,她慢慢走到前面,眼睛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你以为我认不出你吗?十二年来,你我远隔千里,相忘江湖,可你从未忘了我,我又何尝忘记了你呢?   泪水在不经意间低落,她单手扶着柱子,静静地呆在原地。   “娘!”远处稚嫩的喊叫声传来,卿婉回过头,看到一叶孤舟从远处飘来,映衬着背后的青山绿水,恍若一副名家山水。她渐渐收拾起了自己的思绪,回到了现实中来,过去已经过去,多想无益,他也是因为这个才不愿意见自己的吧。如今彼此各有家庭,何必再去干扰到对方呢。   卿婉走下亭子,朝着岸边走去,渔舟也渐渐朝着岸边驶来。   “娘,我们今天打了好多鱼呀!快看爹爹捕的鱼!”一个可爱的女孩露出小脑袋,笑眯眯地朝卿婉说道。   “是吗?快把鱼篓拿来我看看。”卿婉把女儿抱到自己身边,眼睛却看着小船上的人。宇文沣身着一身平常百姓的素服,随手摘下头上的斗笠,即使如此,依然能看出当年那份英武之气。他翻身跳下船,把船固定在岸边。   “婉儿,回去可以炖锅鱼汤给爹喝了!”说着拿过鱼篓,急着要给她看。   卿婉往里面一瞧,几只大鲤鱼正活蹦乱跳的,还有一两条鳜鱼。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今晚咱们就去做鳜鱼汤!”   “娘,这首诗我也会背!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卿婉抓了一下头上的小辫子,“昔儿真聪明!”   宇文沣把船固定好,拿起斗笠,“好!走吧,咱们回去跟父亲一起吃鱼!”   “好!”昔儿拉起卿婉的手,便要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卿婉渐渐平复了心情,她拉着宇文沣的手,看着他们一家三口,这才是幸福的一家人。宇文沣当年为自己抛弃了一切,心甘情愿跑到一个生疏的地方,随自己隐居到荒野山村,放弃了锦衣玉食富贵荣华,每天都要亲自去打渔、种菜、浇田。他为自己做了这么多,这一生,也只有他会永远陪在自己身边。   想到这里,她不禁握紧了宇文沣的手,宇文沣觉得异样,回过头来看向她,只见她正盯着自己。   “怎么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宇文沣笑着问道,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卿婉笑了笑,从衣袖里拿出一块碧色手帕,静静地擦着他的额头。十二年来,宇文沣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他的脸上渐渐也起了细纹,眼神也没了当年的刚毅,但如今的他,却依然是那么温柔。他再也不是富家公子,宁王家的小王爷,但他一直都是那个会随时随地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人。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止在一起的这十二年,而是更久。   “你瞧你这一头的汗。”卿婉细细地帮她擦拭。   宇文沣握住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眼神中的情意丝毫未变,他的眼睛是那么清澈,那么纯洁,和他们初相识一般。   卿婉朝她笑了笑,却随意地抽回了手,拉起昔儿,抛下他一个人发呆。   宇文沣无奈地摇了摇头,赶紧跑过去,“婉儿,昔儿,等等我呀!”   谁知道卿婉连头也没回的说道,“你自己落在后面,我们可不等你!”   说着竟拉起昔儿跑了起来,一面跑一面笑。   宇文沣拎着一大堆东西,那里跑得动,只能一面喊,一面慢慢追,可是他的心里却是暖暖的。十二年前,兰羲给了他一个机会,他像一个快要落水的人,拼命地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他不恳求命运能让他幸福,他只求能有一个机会,让他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帮助她。   十二年后,时光给了他一个结局,一个超出他所有预想的结局。他依然不苛求卿婉的心里只有他,他甚至允许她的心中依然有兰羲的位置,因为兰羲对他有恩,如果没有欧阳兰羲,就没有他现在的一切。   这些年来,宇文沣抛弃了荣华,却学会了一个词,知足。   知足就是满足,知足就是幸福。   他有最爱的卿婉,有可爱的女儿,有山清水秀的家,这还不够吗?   能和最爱的人相濡以沫,是天大的幸福。   他边走边想,脚步也渐渐慢了下来,却听到前面卿婉的声音,“你走这么慢做什么呢?我们在等你!”   我们在等你。   宇文沣抬起头,看着他们停留在不远处,笑盈盈地看着他,他仿佛顿时有了力气,朝着他们飞奔过去。   一家三口,并排走在田间,在落日的余晖下,拉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影子的尽头,那个小亭子里,欧阳兰羲不知何时回到了那里。   他一手摸着那个古琴,眼睛看着他们的背影。   “既然都走了,干嘛回来?”何双辉摇了摇头,眼神中却对他充满了同情。   “我只是想知道,她过的好不好。”   虽然心底早已有了答案,可他还是依然想去看一眼,即使看到这个答案时,自己的心会很痛。   “我问过了,那个孩子,叫宇宛昔。”   宛昔,惋惜,婉羲。   你我之间,只剩余一场惋惜。   昔日情愫,已付东流水。   昔日缘分,已化若烟尘。   你我情缘,尽待来生会。   你我恩怨,且由天重定。   下一世,无论黄泉路远,彼岸花开,抑或离恨天高,漫漫路遥,我都不会再错过你。   记得,记得我,等着我。   ……   八年后,一代名相欧阳兰羲病逝,终年四十三岁。   一生一代一双人,   争教两处销魂。   相思相望不相亲,   天为谁春。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终于写完了,算是把自己的一件事做完了。   没想到从云南玩了十多天,最后这几篇居然是日更的,果然是神清气爽有劲头了。   这几天连夜改一章发一章真的是想早一天把这它完成!   正文结束了,还有两篇番外,不过真的是一个字都没写……   一定要尽量写,早日彻底写完! ---------------------------------------------------------------------------- 小说下载尽在 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全本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