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下载尽在 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全本校对》---------------------------------------   ☆、1.森冷 森冷 昭庆八年,农历十月初七,立冬日。 大半个苍域国遭受了百年一遇的暴雪,已经足足下了三天三夜,还未见停歇。 北陲晖城,雪势最大,街道上没有人迹,宛若死城。 城西,青砖碧瓦深宅内,头梳福髻、身着红袄的小女孩独站在厢房门口,望着偌大的庭院怔忡发呆。 覆满积雪的院子里,四处横陈着冰冷的尸首和洇染的血迹,场面惨烈。 死的都是她最熟悉的人,——父亲,母亲,弟弟,妹妹,表叔,表婶,管家金叔,掌厨的王伯,跑腿的小蔡,浆洗衣裳的曹婶…… 怎么一场捉迷藏玩下来,程宅里除她之外的所有人都死掉了呢? 八岁的小女孩一时忘了惊慌和恐惧,只想到这个问题。 “咯吱……,咯吱……”富有节律的踩雪声由远及近,一声声,捶打在人心。 俄而,修长的身影停在女孩面前,持剑而立,剑尖上滴着鲜血。 雪势不减,少年身上却没有多少落雪。 难道雪片惧怕森冷的气场,竟也故意躲着他吗? 女孩抬头仰望,睫毛扇动,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里填满了质询,却没有开口出声。 斗笠下的俊朗面庞没有丝毫触动,敦厚的唇紧紧地闭着,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光辉。 沉默一霎,他伸出宽大的左手,掌心朝上,悬在女孩身前两尺远的地方。 女孩扭头望了一眼近处的幺弟,他胸口有个大大的血洞,浑身浸在血浆里,小脸还带着笑,眸子却渗出了惊恐,圆圆地瞪着,似乎在质问什么。 回过头来,贝齿咬着下唇,她抬起微微发抖的手臂,把小手放在宽大的掌心里。 大手反握住小手,牵着瘦小的身子,在红雪中走着。 路过父亲时,女孩脚步未停,只缓缓地眨了一下美眸。 走到母亲身边,她倔强地甩脱少年,把冰凉的小手搭在娘亲脸上,抚阖圆瞪的双眼。 少年顿了顿,弯下身子,摘了妇人头上的珠钗,别在女孩的福髻上。 二人继续牵手而行。 浓郁的血腥味在院子上空腾起,有专吃腐肉的枭鸟不顾大雪纷飞,兴.奋地盘旋着,伺机果腹一番。 出了大门,女孩被抱上了青鬃马,少年却闪身回了院子。 瘆人的鸟叫声不绝于耳,水雾渐渐盈满了女孩的眸子。 她没有回头,只定定地凝望着不知名的前方,目光好似被冰雪凝固住了。 稍后,少年走了出来,翻身上马,环抱着她,策马前行。 渐渐的,女孩眼中的雾气悉数散去,一抹深寒覆盖住黝黑的眼瞳。 马儿“踢踏”着,在过膝的积雪中稳步行进。 他们身后,偌大的程宅已然冒出轻烟,且一点点扩大了火势。 据传,绵绵的暴雪没能偃息这场大火,它整整烧了五天五夜,把晖城的天空都给烧红了。 从此,跺一跺脚就能够令大半个苍域国颤抖不已的程家彻底销声匿迹。 ——————蛐蛐分割线—————— 亲爱的们,旧文被推翻了,新书故事更精彩,请大家继续支持!求收求评,多多益善!   ☆、2.隐忧 隐忧 七年后,苍域国国都信城,穆王府。 昨夜的一场春雨润湿了院子里的草坪,晨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青草香。 桃花树下,身着雪青色长裙的娇俏女子婷婷而立,霜色罗襦上的一颗黑珍珠格外醒目。 但见她绾着再普通不过的发式,髻上没有任何饰物,白皙的面颊未施粉黛,只在唇上涂了一抹绯红,明媚的,与满树盛放的桃花交相辉映。 若是细看她的神色,却无欣赏美景时应有的沉醉和安逸,而是——怨忿、难过? 难道,是想起了昨夜所做的噩梦吗? “芷衣。”背后,朗朗的男声充斥着磁性,声线低沉。 女子脸上的表情顿时荡然无存,高冷的唇角泛起一丝涟漪,稍纵即逝,转过身去,微微福了福身子。 “王爷。”声音跟神态相得益彰,冷冷的,淡淡的,隔开了一条隐形的屏障。 男人走近,信手拈下一朵桃花,不管不顾地别在了她的鬓间。 “昨儿就听说寄傲轩的桃花开了,一直没腾出空儿来赏。”口说看桃花,目光却一直落在娇颜上。 芷衣抿嘴不语,眼帘低垂,睨着细碎的残花,似若有所思。 她不知,这看似不经意的样子更沁人心脾。 “王爷——,王爷——”小厮咋咋呼呼的声音惊扰了安静的桃林。 男人蹙起剑眉,望向很快就来到近前的小厮,声音冷冽,“何事?” “王爷……”,小厮抻着脖子咽了口唾沫,“皇、皇上来了……” 男人一愣,“皇上神色如何?” “小的眼拙,看不出什么……”挠着脖子,尴尬地回道。 确是够眼拙的,眉眼高低都看不出来的家伙。 “王爷,赶快去接驾吧!”芷衣轻声催促,随手摘了鬓间的桃花,顾自走在头里,奔儒墨斋而去。 男人望着弱柳扶风的倩影,眉头揪得愈发厉害,隐忧浮上心头。 在儒墨斋门口,两人仓促对视一眼,双双进门。 “臣弟给皇上请安……” “民女给皇上请安……” 按惯例,他拱手施礼,她屈膝万福。 “起来吧!”微服出宫的皇帝似乎心情不是太好,怏怏地挥手,示意他们起身。 稍后,遣退随从,命二人落座,各自品了一口香茗,这才言归正传。 “穆离,朕今日来见你,是要让你去做一件事……” “皇兄请吩咐。” 皇上睨了一眼女子,沉吟一霎,“按照芷衣的相貌和性子,给朕找一个差不离儿的人选。” 穆离也瞥了芷衣一眼,口吻含混,“皇兄……是想纳妃吗?” 曾几何时,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无数次半真半假地跟他提起,若是能够揽芷衣入怀,想必是人生最大的幸事。 幸而这位真龙天子还算厚道,没有霸.王硬.上弓,只若有似无地明示外加暗示。 但不知,今日说这话,是要正式提亲的意思吗? ———————————— 旧文推翻,新书重来。请妞们多多支持!求收求收,新书更精彩~   ☆、3.成全 成全 经穆离一问,皇上竟暖起了脸色,茶盏悬在嘴边,目光再度瞟向娴静的女子。 “朕若是想纳妃,何苦让你去寻?直接下旨,要芷衣进宫伴驾便是。” 又一记玩笑般的明示。 穆离扯了下唇角,不甚自然。 芷衣则一如往昔般充耳不闻,深深垂首,以丝帕细细地擦拭着罗襦上缀着的珍珠。 “好啦,朕不开玩笑了。”皇上干咳两声,放下茶盏,“北边的辛狄日渐昌盛,早晚会对我苍域国构成威胁。虽然以我们的国力,不费吹灰之力就可将其灭掉,朕却不愿惹起战事,荼毒生灵。恰逢辛狄国君莫布图派遣使节前来求亲,朕想着,和亲也是一个不错的策略,遂,着你去寻个才色双全的女子,赐予公主的封号,送去辛狄做妃子。” 穆离如释重负,“皇兄放心,臣弟一定竭尽所能,寻个绝世佳人去辛狄和亲。” “此事很急,两日内必须完成。办好了,你便是功臣一位。须知,赐个公主给辛狄国君,从此后他便是朕的妹婿,长幼有序,论地位,他终是矮朕一头的。至于和亲的女子,许以丰厚的嫁妆,再好生犒赏其家人,便是足矣。”口吻不容置喙。 未及穆离开口称是,一直静默不语的芷衣蓦然出声。 “启禀皇上,其实这件差事不必劳烦王爷,眼下就有现成的人选。”抬头,把丝帕一点点塞到衣袖里,动作迟缓得让人看着心急。 穆离拧紧了眉头,却没有看她,而是盯着手中紧握的茶盏,有一滴茶不安分地蹦了出来,溅在了提花云锦桌布上。 皇上倒是兴致浓浓,挑着眉毛,抬高音调,“哦?你倒是说说看,何人能够担纲和亲大任!难不成这穆王府里还藏着朕未曾得见的国色天香?” 只见芷衣从座位上缓缓站起,浅浅地福了福身子,“回皇上的话,这个人就是民女芷衣。” 此话一出口,在场的兄弟俩都愣了神。 “不行,你不能去!”回神之后,穆离忍住霍然站起的冲动,却把手中的细瓷杯子捏出了裂痕。 “穆离说得对。辛狄国地处苦寒,气候恶劣,朕是不会让你去受苦的!”皇上跟着附和道。 岂料,芷衣竟施施然走到地中央,屈膝跪了下来。 “皇上容禀,芷衣自数年前被王爷收留在王府,便一直想找个机会报恩。此次若是能够去和亲,不仅为王爷立下功劳,更是为苍域国百姓做点事情,终是了了芷衣的心愿。请皇上成全!”语毕,叩首不起。 “芷衣,圣上面前不可胡闹,赶紧起来……”穆离到底还是站了起来,手一松开杯子,碎瓷片散落在桌面,茶汁横流,转眼浸湿了大片云锦。 “皇上,芷衣敢断言,整个苍域国再没有比芷衣更合适的人选。何况,皇上方才不是要王爷寻一位跟芷衣相貌性子都相仿的女子吗?芷衣一心和亲,请皇上即刻下旨成全!” 说罢,直起身子,抬起手臂,拔下发髻内暗藏的一枚银簪,微微昂首,把锐利的刺尖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冷凝的眼神里,裹着决绝和坚毅。 ———————————— 妞儿们,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收文咯!   ☆、4.惶然 惶然 “芷衣,别冲动,有话好好说……”面对突如其来的一幕,皇上也按捺不住,惶然站起,双手揸开,试图安抚女子。 还没等他话音落地,玄色身影已然飞身跃起,稳步落在女子身前,紧握住盈盈细腕,轻巧地夺走了她手中的银簪。 “你疯了不成?” 质问罢,随手一甩,簪子在空中划了个弧,结结实实地落在了窗棂上,入木一寸,频频震颤,“嗡嗡”作响。 “王爷能救得了芷衣一时,难道还能看管芷衣一辈子?”声音柔得好似清风拂过,眼波流转,楚楚可人,说出来的话却斩钉截铁,“芷衣发誓,若是此次和亲不能得尝所望,必定不再存活于世。” 说完,她想撤回腕子,他偏不允,满脸怒气,眼睛瞪得通红。 “一切都好商量。芷衣,你先放弃玉碎的念头,穆离,你松开芷衣,别弄疼了她……”皇上看不过去,走到僵持不下的二人面前,耐着性子劝道。 女子望向一国之君,面色平静得好似深潭湖水,“皇上,芷衣想与您单独谈谈。” 皇上一愣,转而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哄劝着,“穆离,你先出去吧!朕答应你,定会好好劝解她。她执意如此,你留在这里也是于事无补的。” 穆离颓然看着兄长,从对方的目光里看到了一丝细微的希望,这才机械地松开纤细的手腕。 “程芷衣,我当初把你带回来,不是为了让你去该死的辛狄国和什么鬼亲!”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儒墨斋。 庭院里,草香花香袭人,却怎么都无法令他的心境有所缓和。 她是真的疯了吗? 好好的穆王府不待,反倒要去那气候干寒的辛狄国做蛮人的妃子。 难道她不知道他的心思吗? 七年前的惊鸿一瞥,他已然无法自拔地爱慕于她。 时光的流逝没能令这份爱慕有所缓减,反而愈发厚重起来。 他念着她的身世凄凉,不忍多加勉强,只愿如溪流般轻轻地润泽着,期盼有一天她能够体味到他的良苦用心。 只要能够晨昏相望,他愿意等,等她被焐热,等她对他嫣然巧笑。 但愿她只是一时冲.动吧! 他祈祷着,她不是真的疯了,绝对不是。 焦灼不安地在廊子下徘徊,没料到只半盏茶的工夫,皇上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如何?劝通了吗?”穆离一把抓住兄长的手臂,情急之下竟把礼数抛诸脑后。 皇上先是不安地皱了下鼻子,随后叹息摇头,“穆离,朕对不住你!朕已经下旨,准芷衣去辛狄国和亲……” 见弟弟呆愣着,他又继续说下去。 “穆离啊,你都二十有五了,早就该考虑成婚事宜了。今日朕把话放在这里,但凡你有了心仪的女子,只管跟朕提,不管是王公贵胄家的千金还是寻常百姓家的姑娘,朕都会为你指婚,赐你最排场的迎亲仪仗……” 穆离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忽然直愣着眼睛“扑通”跪下,“臣弟恭送皇上回宫!” ———————————— 求收。   ☆、5.冷魅 冷魅 屋子里,芷衣静静地站着,隐约听到外面的说话声。 皇上絮絮地劝了弟弟几句,似乎没有收到回应,便在随从的簇拥下离开了。 紧接着,虚掩的房门被撞开,玄色身影风一样地刮了进来。 “为什么要去和亲?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他扯住她的双臂,摇得她像风浪中颠簸的小船。 “王爷……,冷静点好吗?”她不疾不徐,努力让话语连贯一些。 冷魅的态度令穆离的坏心情雪上加霜,他绝望地松开了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你……,铁了心要去和亲,甚至不惜以命相搏,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不懂,你这是怎么了?” 她不语,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踱了两步,站下,顾自摩挲着那颗黑珍珠,细细地端详着上面散发出来的妖冶光芒。 “程芷衣,你说话!”穆离低吼着,拳头攥得紧紧的,似在克制着什么。 终于,她慢慢地把头抬起,黝黑的眼瞳里不带一丝暖意,红唇轻启,音色微寒,“王爷想让我说什么?” “你……”欲言又止,他倏然扬起手臂,一拳砸在了身侧的红木花架子上。 花架子登时坍塌碎裂,上面搁置的一株娇粉色春日海棠摔在地上,花盆碎成了好多块,花土散开,原本盛放的花朵经不住这番折腾,花瓣儿掉了三五片。 芷衣轻叹一声,款步上前,矮下身子,去捡拾碎花盆。 “你不要碰!”穆离咆哮着伸手去阻止。 就在他拉住她的手臂往回拖扯的时候,一块锋利的碎瓷片割到了她的葱指,顿时血流如注。 两人都怔了一下。 但马上,穆离便低头含上了伤指,轻轻吸着伤口,却没有吐掉污血,而是咕噜着喉咙,咽了下去。 “王爷,无碍的,只是个小口子……”芷衣往回挣着,淡淡的样子,宛若伤的不是她自己。 穆离终于从口中拿出了指头,确定伤口不深且不再像方才那样流血,这才掏出锦帕,小心翼翼地包扎好。 “疼吗?”声音闷闷的,轻握着她的手,视若珍宝般抚.摸。 “不疼。”别处的疼胜过手指千倍万倍,这点伤就算不得什么了。 他扯着她的手臂,把她拉近,死死地盯着她的眸子,“不去和亲,好吗?我去求皇兄,收回成命。” “王爷,我意已决。”她阖上眼帘,不再跟他有任何的眼神交流。 “程芷衣,你……”他怆然松开双手,不停地摇头,满脸费解,“你为何要这么做……” 她冷漠地保持缄默,睁开眼睛,径自往门口走去。 转身的那一刻,有一滴泪珠从眼角渗出,迅速落了下去,所过之处,未留下任何痕迹。 “程芷衣——”穆离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随后,一大口鲜血喷溅而出,在空中腾起了红色的血雾。   ☆、6.绝情 绝情 一向从未生过病的穆王爷彻底病倒了,在榻上恹恹地躺了两日。 每天他都眼巴巴地望着房门,期盼芷衣能够出现。 然,没有等到她,却等来了宫里的传旨太监。 大太监差遣管家去请了芷衣来,然后才开始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程女芷衣,天资清懿,性与贤明,特赐封为柔善公主,赐皇室龙姓,行九。钦此。”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柔善公主,芳资慧颖,和善性德,貌佳品雅,质善柔华。现赐婚于辛狄国君莫布图,随行嫁妆黄金万两、白银万两、锦缎千匹……” 罗哩罗嗦的嫁妆清单念叨了好一阵儿,然,穆离听得最真切的却是最后一句话——“明日巳时于昭阳门外御驾相送”。 连下两道圣旨,一切已成定局。 “恭喜您啊柔善公主……” 太监捏着嗓子道完喜,又顺道传了皇上口谕,问了问穆王爷是否安好,然后便回宫去了。 管家将主子扶到榻上躺好,遣退了下人,自己也识趣地离开,屋子里就剩下了穆离和芷衣二人。 “明天……,这么快……”穆离喃喃道。 芷衣面无表情,福了福身子,“王爷好生养病,芷衣告退。” 语毕,转身就要离去,却被穆离给喊住。 “不要走,留下,陪陪我……”这话,说得有些谦卑,实在不像是个王爷该用的口吻。 “王爷现在病着,不宜耗费心神,还是好好歇着吧……”说着,不待回应,莲步出门。 穆离盯着房门好一刻,怅然闭上眼睛,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色已晚。 犹豫再三,终是按捺不住彻骨的思念,便支撑着虚弱的身子,来到寄傲轩门外。 屋子里燃着蜡烛,窗户上隐约可见他心心念念牵挂着的倩影,好像在梳发,动作柔缓。 “笃笃笃……” 敲门的当口,穆离的心脏竟难以抑制地狂跳,脸颊也跟着烫了起来,——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天黑之后来敲她的房门。 以往即便相思磨人,他也只是在寄傲轩外信步游走,遥遥地看着她房间的烛光,并未侵扰半分。 “谁啊?”声音不大,窗户上的影子顿了顿,继续梳理长发。 或许,房门被敲响的那一刻,她已经猜到了敲门者是谁。 “我,穆离。”他润了一下唇,深深吸气之后,又长长地吐了出来。 “王爷,天黑了,不方便让您进房。”毫不迟疑地拒绝。 “我有话要跟你说。”他的心开始往下坠,脸更热了,头有些胀.痛。 “有什么话,待到明日启程前再说吧!芷衣歇息了,王爷请回吧!”话才说完,就看影子往前倾了倾,随即,蜡烛被熄灭。 黑暗中的穆离摇摇欲坠站了好一会。 “难道你真的如此绝情吗?”嘶哑着嗓音冲屋子里喊道。 芷衣好像睡着了,再没有对他的话作任何回应。 “程芷衣,你真的要这么绝情吗——”这一问,竟哽咽出声。   ☆、7.阵仗 阵仗 翌日清早,皇上的銮驾罕见地出现在信城街头,最后,停在了穆王府大门外。 既要彰显出苍域国国君龙威,又不能令人觉得苍域国对和亲一事不够尊重,遂,皇上没有现身,而是下旨让穆王爷用御驾轿辇送柔善公主出信城。 昭阳门外,辛狄国的迎亲仪仗已经连夜恭候。 ——说是迎亲仪仗,其实就是暗伏在城外的辛狄国.军队,当初随使臣一同来的。如果苍域国同意和亲,他们就是迎亲的队伍;否则,这些人便是化整为零的细作,负责渗透到苍域国各地。 前一天下午才赐封公主并下旨和亲,信城百姓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浩浩荡荡的銮驾和送亲队伍出了穆王府一路往昭阳门行进,街路两旁顿时聚集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么大的阵仗,到底里面坐的什么人啊……” “没看见明黄色的华盖吗?那可是皇上专用的。想都不用想,皇上就在里面坐着呢……” “你们懂什么?若是皇上出巡,哪里轮得着我们在路边议论纷纷?早就被强令回避了……” “不是皇上?那会是谁呢……” 众人正窃窃私语,浩大的队伍在最繁华的西市口停了下来。 有传旨官站在轿辇前,将昨日颁布的圣旨重新宣读了一遍,如此,百姓们才明白今天这么大的阵仗究竟所为何事。 銮驾内,穆离和芷衣面对面端坐,对外面的声音充耳不闻。 “芷衣……”只念出了名字,便戛然而止。 女子依旧缄默,头也不抬,只顾摆弄着手心的黑珍珠,原来它是能够从罗襦上随意取下的。 作为和亲准新娘,本应身着品红衣裙,待到正式举行大婚仪式的时候,再换上大红喜服。 然,她却仍是霜色罗襦配雪青色长裙,连妆容和发髻也是平素的装扮,丝毫未有特别之处。 外面宣完圣旨,轿辇再次行进,周遭更喧闹了。 透过轿辇四周的锦帘缝隙,无数道探究的目光射了进来,每个人都想一睹柔善公主的芳容。 穆离嫌恶地蹙起了眉头,猛地扯了扯窗畔那条垂下来的彩色珠串,原本卷起的竹帘便缓缓放下,挡住了外面的锦帘缝隙,轿辇内静了下来。 虽不再言语,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芷衣身上,哀怨的,悲戚的,失神落魄的目光。 就这样凝望了一路,融了自己的心,化了昨夜的痛,却还是没能感动铁石心肠的她。 她像一株安静的莲花,恬然坐着,全副心思都在母亲的遗物上。 当年他为她留下珠钗,使得这颗黑珍珠伴随她度过每一个痛苦的日日夜夜。 ——在这件事上,她对他心存感激。唯这一件事。 终于,銮驾停在昭阳门内,稍事休整之后,再送公主出城。 “这一去,可能是永别。你……,要照顾好自己……”想到即将天各一方,穆离便心如刀割。 就在他以为还是等不到回应的时候,芷衣抬起头,凝望着他,开口说话。   ☆、8.笑颜 笑颜 “离别之际,芷衣要感谢王爷七年来的赏饭之恩。”芷衣竟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穆离听了,愕然望着她,不由得频频摇头,“赏饭?芷衣,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对你是什么样的情意,难道你不知晓吗?” 孰料,女子竟笑了,左颊上现出一枚梨涡,浅浅的,却盛满了娇媚。 “王爷乃万金贵体,怎么会对一个惨遭灭门的可怜遗孤有情意呢?王爷不要说笑了……”末了,夸张得笑出了声儿。 “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你笑,却是这样不堪的嘲笑。”穆离满脸悲色,神情凄凉,“你可以无视我的情意,但请你不要横加讥讽,那样,不止是侮辱我,更是轻贱了你自己。” “轻贱自己?七年前的冬天,我从死人堆里跟你走出家门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轻贱自己了。”收起笑意,摩了摩黑珍珠,嵌回到罗襦上去,嗓音有些暗哑,“当初,我就应该死在那场大火里。” “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怎么可以……”穆离想要起身,一阵天旋地转袭来,感觉整个世界都要坍塌了,只得闭上眼睛仰靠着,盼望眩晕赶紧过去。 芷衣冷冷地望着他,目光如炬。 她手边,是皇上赏赐的一柄纯金如意,待会要抱着它坐上城门外的迎亲轿辇。 抬起手,缓缓地落在如意柄上,微微拎起,分量不轻,很压手腕。 他还在闭眼,神色萎顿,看上去很不舒服,似乎也没什么力气。 紧紧地握住金如意,她的眼前又出现了七年前的凄惨画面。 父亲的身首分离、母亲的容颜俱损、弟弟胸前的血洞、七十三具尸首、整个家宅的冲天大火…… 以暴制暴,将杀人者残忍诛杀吗? 若真的能这样,七年了,她有无数次机会可以结束掉他的性命,何苦要等到今天! 叹息一声,她又放下了如意。 死,不是最凶狠的报复;痛不欲生,才是最磨折身心的。 这时,轿辇又开始行进,稍后,停在昭阳门外的迎亲仪仗前。 礼官与辛狄国使臣执行了相关程序,便有服侍的宫女掀开了銮驾锦帘,请柔善公主移驾迎亲轿辇。 穆离还在眩晕中挣扎,断断续续听见了人声,费力地睁开眸子去看芷衣。 “芷衣……”声音像蚊虫哼叫,却渗透了他的所有深情。 芷衣没有看他,抱起金如意,由宫女搀扶着,缓步走下轿辇。 “芷衣……”穆离想要跟着走下去,刚起身,重心根本不受控制,踉跄着摔在辇内地毯上,再没有站起的力气,只有匍匐着往前爬行。 众人只顾着交接公主,并未有人留意到穆王爷的境况,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人趋步远去。 意识模糊之际,见芷衣又返身而回,站在他面前。 “其实芷衣早就知晓王爷的心意,”她声调徐缓,笑语嫣然,“不过,你这辈子都休想得到我。” 穆离忽觉得山崩地裂、天塌地陷,黑暗瞬间吞噬了他。 阖上眼帘之前,他将芷衣的笑颜刻进了最后的意识里。   ☆、9.铁腕 铁腕 昭庆十七年的春天,当朝皇帝得了一种怪病。 先前好端端的一个人,忽然间沾不得水,一旦沾上,马上便会晕厥过去。 最重的一次,整整昏迷了三天四夜,险些醒不过来。 御医们穷尽毕生的医术也没能查出个子丑寅卯,甚至,苍域国所有的大夫包括乡野游医都被召到宫里一试身手,结果还是丝毫没有进展。 想要让皇上不接触水,那怎么可能呢? 一个人可以不泡澡不洗漱,但总要喝水度命吧? 遂,他每日里总要晕个四五回,喝水的时候、喝汤的时候,再有就是如厕的时候,——尿也是水啊! 尿水从他身体出去的那一刻,他就开始晕眩,即使有人搀扶着,不待尿净呢,人就倒了,往往出恭一次就弄湿了一身儿衣裳。 渐渐的,为了减少晕厥的发生,更为了守住君王的尊严,皇上自己有意识地降低饮水量,这么一来,如厕的次数果然大大减少。 可是,人怎么能不喝水呢! 小半年下来,龙体迅速消瘦,以至于最后,形容枯槁,连朝政都无法处理了。 到了这年的秋天,皇上彻底卧床不起,于是下旨,将国家大事全部交给他最信任的弟弟穆王爷处理。 冬至那天,熬了多半年的国君终于坚持不下去了,弥留之际,把穆王爷传召到龙榻前。 当时,寝殿里只有他们兄弟二人,连贴身伺候的太监都被遣了出来。 遂,他们究竟说了什么,除了他二人,世上再无人知晓。 人们只知道,穆王爷铁青着脸色从寝殿出来的时候,皇上已然殡天。 随后,事先早就拟好的遗诏公诸于世,——久卧病榻的皇帝并未册立已经成年的皇子做君王,而是传位给了弟弟穆王爷。 天下哗然。 国葬后的第二天,新君登基继位,改国号天启。 天启皇帝龙穆离甫一登位,马上彰显铁腕龙威。 十天之内,陆陆续续有七百三十二个贪官的头颅被砍,且统统悬挂在所辖州郡的城门楼上。 一个月未到,苍域国内最大的叛.乱组织“虎啸帮”被彻底荡平,大当家虎三被五马分尸后抛于乱葬岗,二当家七娘被投到死囚男牢去折腾三天,据说,死的时候惨状堪比在地狱受炼。 三个月后,新君御驾亲征,率军攻打屡次在边境侵扰苍域国百姓的西池国。 只七日工夫,仅用了十万精兵,就打到了对方国都。 龙穆离亲手活捉了西池国君亚兀,令他在子国契约书上加盖了玉玺大印,从此后,西池国成了苍域国的子国,亚兀喊他为“父皇帝”。 皇上凯旋而归,令原本还心存疑惑的苍域国人安下心来,并纷纷传诵他的雷厉风行和英明决断。 包藏祸心的人,更是对其闻风丧胆。 事实上,最让人啧啧称奇的,是这位新皇上对女人的态度。   ☆、10.灭口 灭口 据传,从登基之日起,每月初七,龙穆离都会行一次房.事。 而且,每次临幸的对象都是不同的,每个女人只能沾到一次雨.露。 难道这些侍寝者都是庸脂俗粉,没一个能得缠住皇上的身和心么? 又或者,皇上喜欢雏.儿、只对“初次”情有独钟? 总之,在位已近一年,他竟连皇后都没有册立,更别说妃子了。 遂,民间传言四起。 其中一种说法是,皇上有某些不为人知的“特殊癖好”。 ——“特殊癖好”嘛,想来一定非常变.态,估摸着被临幸过的女人经历过一次之后,打死也不想再来第二回。 还有一种说法,这位皇帝根本就不能人道,弄了女人去榻上,不过是做做样子、摆摆架势,图的就是一个自我安慰。 ——血气方刚的年纪,怎么可能一个月只要一次? 传说,被临幸的女人们身份都是保密的,没人知道她们到底来自何处。 搞不好,刚爬下龙榻就被灭了口,——这也就能够充分解释,为何每个人只被临幸一次。 所有猜度,左不过都是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而且还得是在关系不错的亲朋之间闲谈此事,——带着“大不敬”以及“忤逆”的嫌疑呢,切不可像毕某人那样大意,傻兮兮地挨了“朋交”的腿绊儿。 农历十月初七这天,一大早就飘起了鹅毛大雪。 记性好的人都说,这雪势跟十年前那场暴雪差不多,且得下个几天呢! 街路上的积雪越来越深,人们懒得打扫,就由着它堆积,攒到雪晴之后再一并清除。 宫里却不敢这样懈怠,每隔一个时辰,宫人们便会顶着风雪打扫一次,以免哪位主子出行遇阻进而对他们严加责难。 再严重点,若是因为路况不好摔了跟头,那娄子可就捅大了,所有负责清雪的人都得小命不保。 谁料,还没到中午呢,竟接到了皇上的口谕,——停止扫雪,待到明日再行清理。 终于可以不用顶风冒雪地干活了,宫人们一个个兴高采烈地谢恩。 暴雪天,三三两两围坐在火炉旁,或偷摸喝点小酒,或跟知心的朋友唠唠体己话儿,岂不快哉。 及至午饭后,不止长街上没有人走动,几乎整个皇宫的人都躲在屋子里了。 大雪不疾不徐地落着,天地间白茫茫混沌沌。 黄昏时分,一个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风雪之中。 他戴着斗笠,没穿雪衣,绛紫色绣锦袍子上未沾几片雪花,玄色长靴没在积雪里,脚步稳健。 独影孤行,七拐八绕,走了好一刻,最后,在一栋独立的小院前停下脚步。 小院以木栅围拢,原木门楣上挂着一块红木金字小匾额,书曰“寄傲轩”。   ☆、11.11凄凉 11、凄凉 穆离孤身站在风雪中,深邃的目光死盯着前方。 周遭逐渐安静了下来,只有“簌簌”的落雪声。 终于,抬手敲响院门。 “叩叩叩!” 无人应答。 顿了一刻,推门进了院子,积雪很深,几乎没膝,走起来有些费力。 踽踽独步到房门口,望着雕花儿红木门板发呆,默然而立好一会。 “叩叩叩!” 依旧无人回复。 这次,他未作逗留,信手推门入内。 屋子里没有生火,温度几乎与外面没有分别,呼出去的气儿化作了白雾。 冷凝着脸色环顾四周,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不欢迎朕,是吗?”敦厚的唇吐出寒冽的句子,虽是质问的话,听起来却有些……凄凉? 得不到回应,转而无力地顿坐在太师椅上,扶着额头,神色疲惫。 “你可知,当皇兄把真相告诉朕的时候,朕真的很想马上掐死你……” 咬牙切齿说完,缓缓抬头,望向侧前方。 但见那侧墙壁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个身着青色长裙的秀美女子。 满屋只有他自己,——原来,他是在跟画儿说话。 “既然你那么恨朕,何不亲手杀了朕呢?何苦把自己当作工具,去被那不知怜惜为何物的蛮人糟践……”痛色满面,他又垂下了脑袋。 画儿上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三年前远赴辛狄国和亲的芷衣。 “别以为朕不知道,其实你过得很不好。那个莫布图,只在大婚之夜跟你同过一次房,之后,就再也没有碰过你。”冷笑一声,不屑地摇头,“你以为天下的男人都像朕当初那么傻吗?幸好,那个愚钝的男人已经死了,被你亲手杀死在辛狄国迎亲仪仗前……” 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心脏疼了一下。 怔忡着站起,往画儿前踱着步子,一步一顿,摇摇荡荡。 终于,站在了她面前。 伸出修长的手指,缓缓地触向如花笑靥,指肚在冰凉的纸上摩挲,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她的…… 然,再回望她的眸子,里面竟映出惯有的倔强和冷漠,遂,无名火便涌上了心头。 蓦地,屈指扯住画纸边缘,顺势向下一扯,把画幅撕成了两半。 “你这该死的女人,活该成为蛮人玩.弄的工具……”似乎撕画儿还不解气,口中竟没有风度地咒骂起来。 直到整幅画被撕烂揉成了团,这才用力扔掉。 困兽一样在地中央转了几圈,斜眼瞥着纸团,眉头蹙得愈发厉害。 就在这时,虚掩的房门被敲响。 “启奏皇上,人带到了。”是大太监福海的声音。 穆离不予回应,依旧盯着纸团不放,眸子里有暗色闪过。 蓦然转身,冲着门口若隐若现的身影大吼一声,“再去画一幅来。”   ☆、12.12赐药 12、赐药 天色黑了下来,风彻底息了,雪花依旧纷纷扬扬。 寝殿内灯火辉煌,暖意盎然,宛若阳春正午。 穆离身着明黄色玉缎寝衣,歪在榻上,以手撑头,脸上不见任何表情,斜睨着地中央垂首下跪的年轻姑娘。 “皇上,您看这……”福海躬着身子,欲言又止。 “叫什么名字?”良久,穆离开口问道。 福海赶忙凑近还在“筛糠”的姑娘,轻声提醒,“皇上问你话呢,快点回啊……” “民、民女悦儿……”姑娘答完,深深叩首,头抵在地毯上,不敢起身。 “抬起头来,让朕看个清楚。”穆离微微仰头,眯起眸子,脸色凝然。 “是……”悦儿颤颤巍巍直起身子,抬头,却不敢睁眼对视,几乎要闭上眼睛。 福海觉得此女可能有戏,便细碎着步子挪到龙榻边,小声嘟囔一句,“皇上,今晚是否留她侍寝……” “你,睁开眼睛看着朕!”谁知,穆离竟没来由地恼怒起来,命令悦儿正眼看他。 福海意识到事情不妙,赶紧又窜回到姑娘身边,要她即刻遵旨照办。 悦儿战战兢兢地张大双目,慌乱地望着皇上,惊恐不安。 穆离看了她几眼,随即,挪开目光,有失望的神色在脸膛划过。 “皇上……”福海沮丧地喃喃着。 “赐药。” 吐出冷冷的两个字,穆离收回目光,撤下手臂,平卧在榻上,凝视头顶的床幔。 福海吞了口唾沫,深知此事已成定局,不得不躬身领命,“奴.才遵旨。” 说完,从袖管里摸出一个白色小纸包,动作熟练地打开。 悦儿望着大太监看她的眼神儿,一下子清醒过来。 “公公,不要……”她惊恐不安地摇着头,因了用力,竟摇乱了发髻,样子看上去有些吓人。 福海不予理睬,矮下身子来捏悦儿的下颌,想来是要强灌。 悦儿不停地挣扎着,可到底是个弱女子,没几下就被制服、强行将药粉倒进了口中。 福海满意地点点头,松开姑娘,把盛药的白纸揉成团,放回衣袖。 “皇上,求您饶过民女……”悦儿满脸满嘴都是药粉,加之蓬头乱发的模样,滑稽又可怜。 “福海,带她下去。”穆离根本不与她对话,吩咐完,阖上眸子,转过身去侧卧着。 大太监再度领旨,扯着姑娘的手臂就往殿门口拉拽。 “不,求求皇上,放过悦儿……”姑娘往后坠着身子,不肯轻易离开。 然,还是被福海给强行拖走。 刚出殿门,哭喊声便戛然而止,——想必是突然晕了过去,又或者,根本就是直接死掉了罢。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榻上的男人睁开眼睛,随手在玉枕下摸着什么。 俄而,一根失了钗头的银钗柄握在掌心。 以指肚细细摩挲着,他的眼神渐渐飘渺起来。   ☆、13.13诧异 13、诧异 先帝周年祭日这天,时逢冬至,节气到了,格外寒冷。 按说越是冷天儿反倒越不会下雪,可今天这鬼天气,乌云遮天蔽日,外加北风烟儿雪,在外面多待一会,马上就冻得个“透心儿凉”。 偏偏祭祀这种日子是不能延期耽搁的,气候再恶劣,还是得遵照礼制,按部就班地进行。 因为是第一个周年祭,加之皇上下旨要好好操办,礼部对此便格外重视。 辰时起,祭祀活动正式开始。 偌大的皇陵,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加上宫人奴婢等上千人整整齐齐地站在大雪中,祭奠一年前不明不白死掉的先帝。 礼官宣读完祭文,当朝皇帝龙穆离施行祭祀礼,敬酒,献三牲,并祈祷来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整个活动大约持续了两个时辰。 主子们穿得暖和,在风雪中多站一会倒是没有什么。 可苦了那些衣衫单薄的宫人,一个个冻成了冰棍儿,却不敢随意挪动半分,只能忍着。 据说,这次祭礼之后,宫里有五十多个宫人出现冻伤,其中,有十六个被冻掉了脚趾。 祭祀接近尾声,礼官照例宣读结束语。 这时,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到福海身边,对他耳语了几句。 福海马上神色大变,想了想,赶紧躬着身子来到皇上近前。 “启奏皇上,有人在皇陵外等候宣召觐见。”一向透彻的人,忽然间说话如此含混,实属罕见。 穆离的脸色足以寒过天气,“有人?何人?” 来祭祀的人,都是经过礼部核准的。 是谁这么大胆,竟然不请自来! “这……”福海支吾着,咽了口唾沫,——一紧张就吞唾沫,似乎想以此缓解不安。 “看来,你的脑袋在肩膀上呆够了……”漠然藐视前方,一副生杀予夺的口吻。 福海吓得赶紧跪下,“奴.才不敢,请皇上息怒。” “说吧,何人在皇陵外等候召见?” 福海又狂吞了一大口唾沫,“回皇上的话,是……,是九公主……” 穆离挑起眉毛,“九公主?哪里来的……” 没有再问下去,只因想起了三年前那道圣旨,——“……赐皇族龙姓,行九……” “回皇上,九公主……,就是……三年前和亲到辛狄国的柔善公主啊……”福海垂着头,没有看到主子的脸色,顾自不知死活地解释着。 “朕当然知道!”穆离怒斥道,声音很大,惊住了还在宣读结束语的礼官。 甚至,站得稍微近一些的皇亲国戚也听见了,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礼官停了片刻,继续念下去,其他人也都收回了目光,似乎一切如常。 “皇上……”福海嗫嚅着,不知是冷还是吓得,就要哆嗦成一团儿。 穆离眼中寒色渐浓,“宣柔善公主进皇陵祭祀先帝。”   ☆、14.14被弃 14、被弃 礼官宣读完通篇祭文,近千人在祭台下眼巴巴地仰望着,只等皇上一声令下,就可以不必再站在冷风中受罪。 若是换做平时,可没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直视圣上。 想来是大风滔天外加暴雪来袭,寒冷壮了众人的胆。 然,眼尖的人却发现,皇上似乎并不打算宣布回銮,而是眼望远方,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有人顺着皇上的视线往后看去,很多人被传染,也一个跟一个看过去,最后,所有人都看向皇陵入口处。 雪花纷飞之间,但见一个白色身影赫然出现,往祭台方向走来。 众人自动让出一条路,目送女子由远及近,越过每个人,莲步而行。 她穿着一件白狐皮连帽斗篷,帽子罩在头上,只露出小小的白皙面孔。 雪片飞舞,遮挡住大家的视线,他们只知道她很美,却说不出究竟美在何处。 直到她径自走到祭台前,所有人才开始猜测女子的身份。 “芷衣向皇上请安。”驻足台下,脱了雪帽,她向高高在上的皇帝道了个万福。 穆离冷眼看着,“柔善公主,别来无恙!” 什么?柔善公主? 她不是去辛狄国和亲了吗? 也没听说公主要回来省亲啊? 怎么说出现就出现,一点征兆都没呢? 这等罕有的事情令众人纳闷,自然,这也是令穆离费解的事情。 “谢皇上挂念,芷衣还好。”说完,唇角微翘,不输冰天雪地的寒冷。 “你不是在辛狄国住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跑回来了?”疑问中带着讥诮的味道。 ——她在辛狄国住的好不好,她自己知道,他亦知道。 芷衣摇摇头,“其实芷衣也不想回来。” 穆离侧头斜睨,“那,你怎么还回来了呢?” “不回来不行了,”梨涡又露了出来,明明是笑,却寒气彻骨,“因为,芷衣被弃了!” “嗡……”众人像苍蝇炸窝一般议论起来。 被弃了? 是因为大婚三年仍无所出吗? 还是,莫布图看不上这位草根公主,故意不要她,以羞辱苍域国呢? “什么叫做你被弃了?”穆离定定地看着芷衣,声线压得极低。 “意思就是说,我,先帝御赐的苍域国九公主龙芷衣,被辛狄国国君给抛弃了。” 明明是个被夫君抛弃的女人,脸上竟丝毫不见悲戚之色,反而冷静得要命,这也太反常了吧? 难道,她早就预料到自己会被抛弃? 抑或是,她也盼着这一天呢! 毕竟辛狄国地处苦寒,再养尊处优也远远不及苍域国皇宫里来得悠闲自在。 众人暗自猜测的时候,皇上却露出了笑意。 “既如此,就住回到宫里来吧!” 被辛狄国打了脸,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这又是怎么个意思?   ☆、15.15隐衷 15、隐衷 “既如此,就住回到宫里来吧!”穆离面带微笑。 台下翻腾起来,——把这么个遭抛弃的不祥之人留在宫中,难道苍域国的脸丢得还不够厉害吗? 反正不是皇室血脉,莫不如找个安静的别院,让柔善公主自生自灭算了。 眼不见,心不烦,总不能为此引起两国干戈吧! 乱哄哄之际,女子屈膝跪下。 “谢皇上抬爱。不过,芷衣毕竟是弃妃之身,若住在宫中,实在有损皇家颜面……”抬头,目视前方,“不如,请皇上将已经弃用的穆王府赐给芷衣,——弃妃住弃处,也算相得益彰。” 穆离收回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冷峻傲视前方,微寒的磁性声线穿透纷纷扬扬的雪花,在皇陵内回荡。 “公主被弃,便是恢复了自由身,理应回到宫中来居住。待何时遇到更好的夫婿人选,朕还得为你指婚下嫁。此刻你提议住在穆王府,难不成是想坐堂招夫?又或者,九公主执意留在宫外是有难以言表的隐衷?” 不咸不淡一席话,在台下又炸开了锅。 苍域国历史上,从未有女子二嫁之先例,皇上竟然要为被弃的公主再择佳婿,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而且,听皇上的话,怎么句句带刺呢! 到底是没有血缘关系的挂名兄妹,若正牌公主有此遭遇,皇上还会毫不动容吗? 女子凝望着熟悉的清冷脸膛,“芷衣对男女之爱已然心死,再没有嫁做人妇的想法。皇上若不介意每日里重复温习辛狄国施加的耻辱,芷衣就谨遵圣意,留在宫中便是。” “有没有嫁做人妇的想法可由不得你,朕不会眼睁睁看着公主孤独终老……”话锋一转,“礼官,安排公主祭拜先帝。” 礼官怔了一下,张嘴想说话,看到皇上的脸色,便即刻改了主意,请公主上祭台。 台下所有人都仰望着被弃公主堂而皇之地祭奠亡故的先帝,说不出的别扭,却只能隐忍。 ——身份比她高贵的大有人在,可哪个也没能获得上祭台的资格。区区一个弃妃,不懂自持,竟欣然从命,且在祭台上与皇上并肩而立,这简直是冒了大不韪的。 然,众人若是听见台上两人的对话,想必会彻底崩溃。 “你终于还是回来了。” “以芷衣的本意,并不想回来。” “不回来又能去哪里?难道,你还想被送去辛狄国?” “皇上若是不在乎国体,芷衣自然乐得回去。” “老天让你回到朕身边,你觉得朕还会让你离开吗?” “皇上何苦为难芷衣……” 男人侧头,睨着丝毫没有改变的娇美容颜,“程芷衣,朕会把失去的全部找回来!同样的,任何人欠朕的,也要连本带利一并偿还!”   ☆、16.16袭香 16、袭香 从皇陵回来,芷衣被大太监福海亲自引领着去了皇上钦定的住处。 站在小院前,女子驻足抬头,睨见“寄傲轩”三个字,眼里的冷色更加浓郁。 “启禀九公主,皇上登基不久就建了这座院子,除了奴.才定期来打扫之外,其他人等是不准靠近的。现在,皇上将自己如此珍爱之物赐给公主,足见皇上对您……” “公公事务繁忙,赶紧前头带路吧!”芷衣漠然打断了福海的谄媚言辞。 福海被噎得咽了口唾沫,躬身指引,“公主请。” 院子里的积雪在一个时辰前被赶工清理干净,屋内由福海指派的两个灵巧宫婢打扫一新,就连炭炉都燃好了,一进门,便热气盈盈。 “公主,这两个宫婢,一个叫迎春,一个叫知夏,就留下伺候您吧!”福海指了指垂手而立的两个人,陪着小心说道。 “谢谢公公想得如此周全。不过,芷衣喜静,且从辛狄国带了丫鬟袭香回来,她一个人足够伺候芷衣的生活起居。请公公将二位姑娘带走吧!”说完,看了一眼始终跟在身后的贴身丫鬟。 袭香,人不如其名。 此女二十岁上下,中等身材,体型敦实,模样算不得俊俏,尚属端正,是个扔进人堆就认不出来的主儿。 原本清雅脱俗的好名字,本人看上去却透着凡俗甚至是愚钝,总有些格格不入的感觉。 最重要的,她是个哑巴。 或许,芷衣正是看中了袭香的口不能言,所以才会一直把她留在身边。 这哑女倒也识得抬举,从苍域国到辛狄国再回到苍域国,始终不离不弃。 福海上一眼下一眼打量袭香,心说这样的婢女,能伺候好主子吗? 还想再把迎春和知夏留下,却被公主下了逐客令。 “公公事务繁忙,还是请回吧!” 福海只得讪讪地带着两个宫婢离开。 袭香闲不住,打开包袱收拾归类,里里外外忙碌着,干起活来便显示出了手脚的麻利。 芷衣觉得憋闷,独自来到院子里。 雪已经晴了,天空蔚蓝,阳光耀眼,照得檐头的积雪融成了水,滴滴落下。 站在空地上,女子四顾周遭,发觉此处跟穆王府的“寄傲轩”竟是一模一样,就连墙角的断砖形状都没有差别。 叹了口气,来到干枯休眠的桃林中,凝视桃树上的斑驳积雪,怔忡发呆。 三年了,从未想过能回到苍域国来。 当莫布图派出的一百死士护送她到皇陵的时候,她的心依旧平静得像深潭水底的石头。 然,见到穆离的那一刻,潜埋多年的东西瞬间冒了出来。 她料到此行回来必定波澜迭起,却没想到,麻烦来得如此之快。   ☆、17.17阴鸷 17、阴鸷 “此处所有,包括这桃林、围栅、木门,乃至一砖一瓦,都是从穆王府‘寄傲轩’搬来的。”远远的,冰雪之间,穆离的声音传了过来。 如三年前的春天一样,女子依旧淡然转身,福了福身子。 “皇上大安。” 男人缓步来至近前,目光犀利,逼视女子,“你可否想过,龙穆离有一天会成为九五之尊?” 芷衣与他对视一眼,眸子看向旁处,“一切都有发生的可能,诚如皇上未必想到芷衣还会回到信城,都是预料不到的事情。” 男人仰头,眯起双目,脸色阴鸷,“三年前你对先帝说过的话,他在临终前如实告诉了朕。” “先帝跟皇上手足情深,自然不会隐瞒。” “你觉得那么说,朕对你的恨就会少一些吗?相反的,朕会更恨你,恨不得掐死你……”到最后,咬牙切齿,仿佛马上就要动手。 “皇上若觉得芷衣可恨,那就赐死芷衣吧!十年前就该死的人,苟活至今已是老天眷顾,再贪心不足,就该万劫不复了……” 话没说完,便被鹰隼般趋步上前的男人给掐住了雪颈,喘息顿时变得费力许多。 “程芷衣,朕提醒你,现在,你是别人不要的弃妃,公主之名都是虚假的。作为晖城程家最后一滴骨血,你最好卑微地活在朕的羽翼下,若是再敢挑衅,朕不会再饶你!” 说罢,扯近女子,两人鼻尖几乎相贴,粗重的鼻息喷在娇颜上。 “男女……授受不亲……,皇上……要罔顾……伦常吗?”她并不示弱,讥诮问道。 才问完,嘴巴就被恶狠狠地吻住。 原本被扼住脖子就很难呼吸,激烈的亲.吻加剧了窒息程度,眩晕,无力,眼前忽而明亮忽而黑暗。 有那么一瞬间,芷衣失掉了意识,瘫软着身子在黑暗中游离。 当他把尖利的牙齿磕在她唇上、恶狠狠地咬啮时,疼痛令她的意识清醒,转而强令自己,一定不可以昏迷。 终于,他像嗜血怪兽吸够了血,离开她的嘴唇,猛地松开了掌心的颈子。 她在原地打了打晃,随后摔倒在铺了薄薄一层松雪的土地上,虽有些痛,却踏实了许多。 他就那么冷眼看着,袖起手,没有上前搀扶。 女子费力地仰头望着他,脸色苍白,声音虚弱,“怎么?皇上添嗜好了?竟对弃妃妹妹心存暧意?伦理之常,可是一国之君首先要顾忌的事情。” 穆离的深邃眼瞳里不见一丝温情,“别说你不是朕的亲妹妹,即便是,朕,也不会放过你!” 语毕,伸出手,以指肚抹掉唇角的鲜血,认真地看着血迹在指尖被揉.搓干涸。 “皇上觉得这么对芷衣公平吗?”她神色凄凉,怆然问道。   ☆、18.18惋惜 18、惋惜 “皇上觉得这样对芷衣公平吗?”女子神色凄凉,怆然问道。 穆离不为所动,冷笑一声,“公平?你这等狡谲的女人,配得上公平二字吗?” 她凝着他,眸子闪烁,冷光乍现,凄色渐消,转而浮上笑意,“既如此,芷衣只能擎受着皇上的恩赐了。” “不然呢?你以为躲得过吗?”他咬着牙根,大步往前,弯腰,单手拎着她的手臂,将娇弱的身子提起,“从此后,别在朕面前作柔弱状,朕不吃这一套!” 用力搡开,不管她如何趔趄,看都不看一眼,大步往院门走去。 “芷衣恭送皇上。”她强撑着扬起声调,嘴唇颤抖不已,眼前再度漆黑一片。 院门刚刚关阖,袭香快步从屋子里跑出,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主子。 “小姐,您这般不管不顾地招惹皇上,到头来不是自讨苦吃吗?”袭香一手搀扶,一手打哑语。 芷衣苦笑着不语,往屋子里挪着步子。 静静地躺在榻上,阖了眸子假寐,听见婢女的脚步声出了房门,这才将藏在眼底的大颗泪珠洒了出来。 浑身仿佛散了架子一样疼,然,这并不是最痛的。 半晌,从贴身衣服里摸出香囊,取了里面的黑珍珠,在掌心紧紧握着。 只半盏茶的工夫,身上的疼痛竟一点点消失掉,每一块骨头都坚硬起来,连着躯壳内的心脏,渐渐地失了热度,幻化成一枚坚冷的石块。 黑瞳如墨,寒若玄冰,眼里再没有水雾,没有疼痛,没有苦衷,没有不得已,没有舍不得。 有的,只是冷。 她就那么冷冷地躺着,冷冷地睡着了。 黄昏时分,袭香轻轻摇着她的肩膀,叫醒了她。 “小姐,起来吃点东西吧!多日来连续赶路,你都没怎么吃东西,今天更是水米没打牙……”婢女指了指桌子上的食物,热气腾腾的样子,很是暖心。 芷衣勉强坐起,被袭香搀到桌边坐下。 “梅兰竹菊”四道菜,梅子肉丝,香兰豆腐,竹笋清汤,菊芽炙鱼,是穆王府大厨梁师傅闻名于世的拿手好菜。 主食是金丝香米饭。 当年,先帝赏赐给穆王府一担外邦进贡来的金丝香米,她吃了一口此米焖成的饭,觉得十分可口,眉眼间便添了一丝满足的笑。 穆离看见之后,马上着人分水陆两路去外邦购米,令她每一顿都能够吃上香软的米饭,且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四年。 食物摆在眼前,芷衣脸上的寒色愈发浓郁。 “袭香,把饭菜都倒掉。从现在起,我只吃你做的辛狄手抓馍馍和炙牛肉。” 语毕,起身,顾自穿上白狐裘皮,开门走了出去。 留下一脸茫然的袭香,望着满桌的佳肴美味摇头惋惜。   ☆、19.19连累 19、连累 芷衣在寄傲轩住了大半个月,这期间,倒也无人来扰,一切相安无事。 穆离并未禁她的足,遂,主仆俩可以随意出入住处。 尤其袭香,到内务司领取用度的时候格外受重视,这就使得她更愿意往外跑。 芷衣不喜喧闹,住进来之后几乎再没有出去过。 寄傲轩正房前后都有院落,若是觉得闷了,在院子里走走即可。 何况,时值隆冬,外面的景致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日,芷衣正在前面院子里散步,就见袭香风风火火地打院外冲了进来。 来至近前,婢女先“呼哧呼哧”喘了一阵儿,这才稳了稳心神,脸色凝重地打起手语。 “小姐,告诉您个不好的消息。辛狄国,覆灭了!”最后两个词,手势比划得力度特别大。 女子一愣,黛眉紧蹙,“辛狄国覆灭?这话是何意思?” “苍域国,灭了辛狄国。”手势简洁。 “怎么?龙穆离下旨攻打辛狄?用的是什么由头?”语速有点快,不似平素的冷静。 袭香继续比划,“据一个小太监说,小姐您回宫那天,皇上便调动了百万精兵急行进攻。从发兵之日起,只用了半个月,就攻下了辛狄都城……” “莫布图呢?他怎么样了?”芷衣抓住袭香的双臂,紧张地打断她。 袭香爱莫能助地摇头,“听说没有抓到,应该是逃走了。具体行踪不明。” 芷衣舒了口气,松开婢女,“都怪我,是我连累了他……” 袭香不明所以,正要比划追问,大太监的声音传入小院。 “皇上驾到——” 主仆二人赶紧躬身而立,准备接驾。 穆离只带了福海一人,且留他在外面,独自进院。 “袭香,你先下去吧!”福礼之后,芷衣遣退了婢女。 凛冽寒风中,男人的墨色裘皮被吹起了层层叠叠的波浪,涌动,翻滚。 “想必你的奴.才已经告诉你了……”穆离踱着步子,唇角噙着讥诮的笑,“你曾经的男人,他的家国已经被朕给灭了!” 女子平静似水,掰了一根枯树枝,矮下身子,在青砖路旁一块平整的积雪上信手画着,“皇上该不会是为了给芷衣讨公道,才如此兴师动众、涂炭生灵的吧?” 穆离冷哼一声,俊朗的脸上满是不屑,“为你讨公道?你配吗?” “那,皇上是以什么理由出的兵?”树枝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理由?没有理由!”眼望女子,脚步逼近,“朕想占了哪,下旨出兵便是,不需要任何理由。” “就为了一个人的心情喜恶便兴兵他国、挑起战争?但凡明君,都不会做出此类事情。” 才说完,余光瞥见了玄色皮质长靴,近在咫尺。   ☆、20.20费心 20、费心 瞥见玄色长靴近在咫尺,芷衣抬起头,迎上男人的目光。 对视的一霎,恍若隔世。 穆离鹰隼般的犀利眼神紧盯着她的娇颜,“你可知,以你的言辞,足可以领受五马分尸的惩罚。” “如果皇上有心,即便芷衣没有忤逆言辞,也照样得死。”冷言冷语,完全不受龙威震慑。 穆离侧头看着她,仿若初识,“程芷衣,想不到辛狄国的苦寒天气没能磨耗你的性子,反倒使你变本加厉地乖张。看来,朕得费点心思矫正你的恶习了……” “皇上何苦为难一介孤女……”收回目光,女子起身站好。 两人之间距离很近,意识到此,她往一侧挪着步子。 然,只动了一只脚,手臂就被他捞住。 “怎么,朕近不得你么?在蛮人那里受惯了粗野,却要在朕面前摆出贤淑的架势,太假了吧!”他挖苦道。 “皇上自然近得了任何女人。只是,撇开公主名号不说,单是辛狄国弃妃这一身份,就该令皇上对芷衣退避三舍……” 话音未落,身子被一阵风裹卷着,刮进了宽阔的怀抱。 “你……”想要开口指责,一个字才出口,嘴巴又被吻住。 挣扎、反抗,全都无济于事,只会令他更加霸道跋扈。 大手在她瘦削的后背上盘旋,带着隐怒,力道很重,几乎将她揉碎。 窒息,疼痛,委屈,糅合在一起的恶劣情绪将她包围,不容逃脱。 她像囚徒一般,被禁锢在他的怀抱里,承受着他的唇、他的手指、他的霸占,和说不清楚的倾泻。 终于,绵长的吻结束了。 可是,他还不打算放开她,由着她无力地伏在他的胸口,呼吸微弱。 “朕说过,属于朕的东西,朕会一样一样拿回来。”即便刚刚才缠.绵吻过,他的语气依旧不带温情。 她略微发怔,想着一件心事。 “皇上不顾兄妹的名分和弃妃的身份,强行轻薄芷衣,是不是应该对芷衣做出补偿呢?”声音很弱,“嘤嘤”的。 男人的唇角现出冰冷的涟漪,猛地推开她一些,低头凝着娇美的容貌,“看来,你到底还是个俗物。也好,就让朕看看,你这个被玩过的物件儿到底估价多少!” “谢皇上恩典。”她不理会他的贬斥,咬着下唇,理了理心神,“希望皇上能够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卖芷衣一个人情,放过莫布图,不要再追杀他!” 说罢,静静地盯着他胸口衣裳上的一处盘龙刺绣,目光有点涣散。 等了一会,没听见他有任何答复,便禁不住仰头看去。 “贱妇!竟然为一个抛弃你的男人求情……”穆离的声音很沉稳,眼中不见内容,然,双手却动作起来。   ☆、21.21胁迫 21、胁迫 穆离声音沉稳,眼神空洞,“贱妇!竟然为了一个抛弃你的人向朕求情……” 说话的当口,双手动作起来。 “放开我——”芷衣尖叫着,奋力扯开身前的大手,如脱兔般窜出他的怀抱。 男人未料到她如此敏捷,愣了一霎,沉着脸色追赶上前,在快到门口的时候,将她扯住。 “又不是没有经历过人事,何必做出如此清高的样子?当自己还是三年前待字闺中的身子吗?嗯?”捏住她的下颌,咬着牙根,眼瞳喷出灼热的火光,“朕愿意碰你,是你的造化,别给脸不要脸!” 最后一句话终于把女子给逼疯,不管不顾地冲他大吼起来。 “你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当初那个谦谦君子去了哪里?我不过是个弱女子,难道就不能放过我吗?非要赶尽杀绝你才心满意足?是不是我死了,你才肯罢休?”喊到最后,已然声嘶力竭。 “对,朕就是不能放过你!”穆离也跟着咆哮起来,“那个愚蠢的君子已经于三年前被你亲手杀死,现在的朕,不会再秉承什么该死的‘发乎情止乎礼’,朕要什么,直接攫取便是!你这残破的身子,朕是势在必得的!” “如果非要如此,芷衣只能玉碎以求瓦全!”横下心来,她沙哑着嗓音回了一句。 穆离的手指加了力气,“嗯?你以为,玉碎就能换来瓦全?别忘了,程家七十三具残骸还埋在废墟下。如果朕愿意,尽可以悉数翻出来,挫骨扬灰,令你的家人永世不得超生……” “不要——”芷衣凄厉地喊了一声,“你乃堂堂一国之君,却用卑劣的手段来胁迫一个手无寸铁的弱质女流……” 下颌被掐得更紧,没办法继续说下去,她只能哀怨地看着他。 “卑劣?朕当初倒是光明正大地宠你,可那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你视若粪土践踏于脚下?如果三年前朕就像现在这般,还会让莫布图那个该死的蛮人占尽先机、破了你的身子吗?”俯下身,凑近,似被激怒的困兽,眼瞳血红,“摇头?想为他帮腔是吧?当年,朕疼你惜你,你何曾为朕说过一句公道话?你这该死的……” 狂吻淹没了接下来的话,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着,所有怨怼都融化在吻里,攫取,霸占,用他当年不曾有过的狂野,给她颜色,也给自己一个不曾得到过的交代。 当他从她唇上离开时,原本淡粉色的唇瓣变得绯红,映着苍白的小脸,更显几分柔弱的娇媚。 他痴痴地望着,眼神里添了一份沉醉,然,语气依旧专横霸道。 “朕绝对不会饶恕莫布图!活捉之后,朕要昭告天下,他夺了朕的东西,理应千刀万剐致死。待他行刑之日,便是朕与你洞.房之时!”   ☆、22.22本事 22、本事 穆离撂下狠话,不等女子有所反应,便搡开她,大步离开寄傲轩。 芷衣站稳脚步,失魂落魄呆愣着,连袭香走到近前都没有察觉到。 “小姐,您是不是很冷?为何抖得如此厉害……”婢女比划完,裹紧了主子的裘皮斗篷。 然,此时的芷衣什么都听不到,她的耳鼓里一直回荡着穆离方才说过的那些话。 不可以,她不能在全家被他杀害之后还要沦为他的榻上奴,不可以! 可若是不允,家人的遗骸就要受到侮辱,她亦断然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要怎么办? 如何才能两全其美,既保住家人骸骨,又守得自己的身子。 想了好久,唯一的生机全都附在了莫布图身上。 如果他够幸运,如果他够机灵,隐姓埋名苟活下去,不被龙穆离找到,那么,她就暂时是安全的。 抖了个寒颤,抱紧身子,茫然往屋门口踱着。 袭香没有紧跟上前,而是定定地望着主子的背影出神。 ————————————蛐蛐分割线———————————— 穆离回到正贤殿没一会,丁胜奉旨前来,行了大礼,躬身立着,等候差遣。 “你,给朕撒下天罗地网,在辛狄国和苍域国内同步追捕莫布图,三个月之内,必须将他活捉之后送到朕面前来!”端坐,微微仰首,尽显天子之威。 “卑职遵旨。”丁胜拱手领命。 ——丁胜,三十岁,籍贯不明,当年穆王府内第一门客,其武功和谋略在整个苍域国都是数一数二的。 此人性格狂狷,不服管束,除了龙穆离,再没有人能命令他做任何事。 龙穆离登基之初,秘密成立了一个组织,名曰“钉子处”,负责人就是丁胜。 “钉子处”跟清朝的“粘杆处”有相似之处,都是皇帝的私人机构,供其个人使用。 不同的是,“钉子处”更为隐秘,每名成员都有特定的身份做掩护,他们由丁胜一人联络、分配、指挥,成员之间没有任何往来,彼此更是辨识不出各自身份。 遂,穆离口中的“天罗地网”,绝非虚妄之谈,因为“钉子处”真有这个本事。 “丁胜,再去给朕查一查,芷衣在辛狄国都受了何等屈辱。但凡慢待过她的人,都给朕押到信城来。”语毕,阖上眸子,缓缓地靠在龙椅上。 “是。” “好了,你去吧。”依旧闭目,看起来有些疲惫。 丁胜领旨退下,大殿内悄无声息。 过了一会,细碎的脚步声响起。 “启禀皇上,今日是初七,人已经提前送进宫来了。皇上是现在就见见,还是等到天黑了直接送去寝殿?”福海站在大殿中央,佝偻着身子请示道。 穆离连眼睛都没睁,唇瓣微动,“赐药。”   ☆、23.23礼物 23、礼物 最冷的日子过去了,冬雪消融,春天将近。 沉寂了一个冬天的皇宫也热闹起来,只因两件大事接踵而至。 第一件,是皇上决定正式赐封先帝的独子龙占辰为辰王爷。 穆离登基的时候,占辰已经成年。 然,他却从未置喙过叔叔的“取而代之”,相反的,还处处维护。 先帝过世没多久,穆离曾提及为侄儿在宫外建一座大宅子、正式册封为王爷,但被占辰婉言谢绝了。 他的理由是,新君才登大统,先帝久病留下的问题亟待解决,若是此时动用国库修建王府,不仅百姓们要非议,他自己也会过意不去。 于是,这件事被暂时搁置,占辰一直在宫中居住到现在。 另外一件大事,是远嫁东楚国的新阳公主将要回国省亲。 这位新阳公主,年方十八,是先帝的掌上明珠、辰王爷的亲生妹妹。 一年多以前,先帝还在世的时候,将她许配给了东楚国太子池重。 先帝过世时,她正逢有孕在身,没能到灵前尽孝。 周年祭又在冬天,考虑到长途跋涉对孩子不利,这才一直拖着,待冬去春来之时,回来省亲。 两件事都牵扯到了先帝,几乎所有人都拭目以待,看当朝皇帝如何对待他哥哥留下的两个孩子。 那个“弑兄夺位”的传言,暗地里又甚嚣尘上。 就连寄傲轩里足不出户的芷衣,都知道了这个传闻。 自然,告诉她的人是袭香。 “小姐,您千万不要再激怒皇上了。一个连亲哥哥都敢杀的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末了,婢女认真地比划道。 芷衣微笑不语。 明日便是辰王爷册封大典,听说新阳公主也于今晨到达信城,作为他们名义上的姑姑,她得准备一份贺礼和一份见面礼。 斟酌再三,她决定把从辛狄国带回来的辟邪手串送给尚未谋过面的新晋王爷。 这手串由兽骨和象牙串成,是莫布图送给她的,据说他一直贴身带着。 想来还算珍贵,送人也不算寒酸。 另外,她打算把一串琥珀项链送给新阳公主。 项链是她刚到辛狄国时从一个落魄老者手中购得,每颗琥珀都是上品。 差袭香去内务司取了两个合适的红木雕花儿锦盒,将礼物放好,只等着见面的时候送出去。 ——除了那颗黑珍珠,这些是她能够拿出来的最值钱的东西了。 没料到,袭香得知她要将手串和项链送人,竟坚决地反对起来。 “小姐,这两样东西价值连城,不可以送人!”手势有力。 芷衣报以安抚性微笑,不予解释。 袭香便缠着她,不停比划、劝说。 为了避开手舞足蹈的婢女,芷衣在夕阳照耀下,第一次走出寄傲轩。   ☆、24.24木舍 24、木舍 芷衣出了寄傲轩,举目四望,转身,迎着血红的斜阳,往西面走去。 落日余晖下,淡青色衣裙被染成了淡紫色,宛若春日里的一朵朝颜。 十年前,从晖城出来,她再也没有穿过红衣裳,包括大婚之日。 与之对应的青色调,是惯常穿着的颜色。 走了一段路,方察觉穿得少了,这乍暖还寒时候,冷风很是催人。 远远的,望见一处木舍,房门虚掩,似乎已废弃。 她知道,若是现在回去,还要受袭香的磨缠,于是,抱紧双臂,往木舍走去。 “有人吗?”站在门前,轻声问道。 无人应答。 遂,推门入内。 屋子不大,很干净,除了木桌木椅,地中央还燃着一只炭炉,周遭暖暖的。 莲步来至桌边,但见桌上摆着茶壶茶盏,另外,还有一本书。 芷衣禁不住端详封面,上面写着“凝昙手札”四个字。 翻开,通篇手写的蝇头小楷,干净利落,工整隽秀。 还没来得及仔细阅读内容,就听见了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待她抬头望去,来人已经进门,且站在门槛内与她对视。 “很抱歉……,我,实在是太冷了……”芷衣局促地解释道。 男子微微颔首,“嗯,今天,确实太冷了。” “那,不打扰了……”芷衣阖上纸页,离开桌子。 “如果姑娘不介意茶水粗淡,可以坐下喝杯热茶。”他往前踱着步子,行走间风度翩翩。 虽然越来越近,却毫无压迫感。 芷衣停下脚步,“好吧,芷衣叨扰了……” 两人来至桌边,坐好。 男子斟了两杯茶,“姑娘请。” 芷衣欣然拿起,放在鼻尖轻闻,抿了一口,点点头,“上好的灵山小种。” 男子一怔,转而微笑,眸子闪闪发亮,“姑娘竟识得小种……,很少有人喜欢品尝此种茗茶。” “家父健在时,最喜小种……”想到了往事,戛然住口。 男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随口岔开话题,“姑娘喜欢喝什么茶?” 芷衣淡笑着摇头,“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只要是清淡的茶种,都会拿来品用。” “姑娘品茶的喜好跟性子相得益彰,都是恬然淡雅的。”由衷的夸赞,才说完,似乎又觉得失言,脸色不自然起来。 女子不疾不徐站起,福了福身子,“芷衣还有事,先行告退。多谢热茶招待。” 说罢,往门口走去。 男子跟在身后,不说话,默默相送。 出了门,芷衣又回头致意,这才往来时的方向走着。 “姑娘哪日若是再冷了,欢迎随时来品茗。”他在身后轻声说道。 芷衣只当没听见,袅然离去。 回到寄傲轩,刚进院门,就看见福海弓着身子站在房门口。 芷衣心里一沉,下意识止住脚步。   ☆、25.25狐疑 25、狐疑 福海扭头看见女子,欣喜地喊了一声,“公主,您回来啦?” 芷衣无法再躲,只得缓步进房。 袭香刚为皇上斟好一杯热茶,见主子进屋,便躬身退了出去。 “皇上大安。”道了个万福,芷衣依旧站在门口,没有上前。 穆离看了她一眼,“去哪儿了?” “出去走走。” “朕问的是,你去哪儿了?”语气明显不耐烦。 芷衣垂着眼帘,“没有去哪儿,在寄傲轩外的小路上走了走……” “小路上?”他站起来,大步逼近,狐疑的口吻,“朕方才就是从小路过来的,为何没有看到你?” 她低着头向后退,强作镇静,“皇宫那么大,小路更是数不胜数,皇上走的,未必就是芷衣去的……” “怎么?你很怕朕吗?”继续上前,将她逼得靠在门板上。 “芷衣不想背上骂名。”这话说得隐喻。 穆离定定地望着乌黑的髻顶,神色沉凝,“朕说过,千刀万剐莫布图之日,才是与你洞.房之时。在此之前,朕不想强要你。不过,如果你惹恼了朕,朕可不保证在盛怒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情……” 女子抬起头,黝黑的眼瞳闪过光晕,“如果皇上一辈子都抓不到他,是不是芷衣就可以安静地待在这寄傲轩里孤独终老了?” “孤独终老?”他俯下身子,侧头,端详着无瑕的娇颜,“朕可能一辈子抓不到他吗?嗯?” 她又低下头,不再说话,免得惹恼他。 两人保持着僵持的姿势,有两股暗流在追逃。 终于,穆离缓缓地舒了口气,往后退了两步。 “福海,把人带过来!”仰头,抬高声调对外面喊道。 “奴.才遵旨。”大太监扯脖子回了一声,然后便悄无声息了。 芷衣慌乱起来。 把人带过来……,怎么,莫布图被抓到了吗? “朕今天要送你一份礼物……”穆离转身,回到桌边坐下,神情透着玩味。 芷衣的心更乱了,脑海里想象着即将出现的各种惨状。 不,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莫布图被千刀万剐。 那不仅是他的悲惨结局,更是她的浩劫开端。 她要豁出性命去保他! 如若龙穆离不顾她的生死,非要残忍地杀死莫布图,那么,她宁愿一头撞死。 还了莫布图的债,也成全了她自己。 “过来等着,很快便有惊喜。”他冲她勾勾手指,像唤小狗似的。 女子脸色煞白,拖着步子,往桌边挪着。 “怎么?朕送你礼物,你不高兴吗?”穆离忽而又反复无常地诘问起来。 芷衣怔忡着望向他,下意识追问,“皇上让福海公公带过来的是什么人?” 他却故意卖了个关子,“急什么!待会你就知道了。”   ☆、26.26忐忑 26、忐忑 芷衣惶然坐在桌边,没一会,又不安地站起,心里从未有过的忐忑。 穆离冷眼看着,眉头一点点蹙紧。 “为何如此不安?” 她被吓了一跳,惊慌地看了他一眼,“没有……” “没有?你说没有?”大手伸出,隔着桌子捉住她的小手,“手指冰凉,你还说没有?” “许是天冷的缘故……”她费力地抽出自己的手,不与他对视。 “在朕面前,你最好不要有任何隐瞒。否则,朕会让你付出应有的代价……”再次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她疼得皱起小脸,眼中隐现水雾,却倔强地往下压着。 他眯起眼睛,“朕说过,不喜欢看见你可怜兮兮的样子!” 她便紧咬下唇,扬起小脸,露出浅浅的梨涡,跟泛红的眼波有些格格不入。 “朕也不喜欢看你强颜欢笑。不过,跟装可怜相比,还算过得去。”松开手指,收回大手。 女子保持着僵硬的笑容,眼神空洞,像一尊泥塑娃娃。 终于,房门被敲响。 “启禀皇上,人带到了。”福海在门外禀报。 穆离望着芷衣,“带进来吧!” 房门打开,福海走在头里,几个听差的押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紧跟着进来。 “皇上,就是这个人……”福海躬身而立,轻声回禀。 穆离挥了一下食指,大太监便乖乖退到一边,那个看不清面目的人被强制跪倒。 从身形看,芷衣察觉到这是个女人,心底一直悬起的石头渐渐落了下去。 然,疑惑更重了,——一个大活人,怎么能是礼物呢? 穆离起身,来至被押女人身边,“你,抬起头来!” 女人没有反应,押她的人一把揪住她脑后的长发,整个头被迫仰起,大半张脸便露了出来。 这是一张脏兮兮的年轻女人脸孔,即便遍布污渍,却难掩姿色。 芷衣仔细打量几眼,忽然捂住了嘴巴,倒吸一口凉气。 “……秦妃……” 穆离转头看着她,“没错。” “为何要抓她来此?”难道苍域国侵占了辛狄国的国土,还要接收他们皇帝的女人吗? “你仔细想一想,在辛狄国的时候,你们之间发生过何事?”穆离提醒道。 芷衣一愣。 这个秦妃,是早她一步嫁给莫布图的,在辛狄后宫也算是个狠角色。 在她大婚当天,秦妃曾经大闹喜堂,放肆地掀翻了喜桌,还把酒盏给砸了,害得她和莫布图至今没有饮过合衾酒。 对于芷衣来说,这些风波都算不得什么。 莫布图要惩罚秦妃,她还出言求情,最后,秦妃只是受了禁足一个月的责罚,算是小惩大诫。 女子发愣的当口,穆离已经来到她面前。 抬手,挑起她的下颌,咬着牙根,声音冷冽。   ☆、27.27凄厉 27、凄厉 穆离挑起芷衣的下颌,咬着牙根,声音冷冽。 “你是朕的,欺辱你就等于欺辱朕。”指肚摩挲着细嫩的肌肤,身子微微靠近,面色寒凉,“给朕记住这句话。” 未及芷衣表态,蓦地,尖利的笑声在屋子里回荡。 “哈哈哈……” 穆离和芷衣一齐望去,但见秦妃双眼圆瞪,满脸狰狞。 “贱人,你竟敢背弃皇上,跟这个侵占我辛狄国土的昏君苟.且!亏皇上对你那么好……” 才说了两句,就有当差的来堵她的嘴巴。 然,穆离做了个手势,当差的便返身站好,任由她肆无忌惮地喊叫。 “鱼妃,你这个该死的臭女人!当年在辛狄的时候就心存不.轨,屡次辜负皇上的心意。如今,你又罔顾皇上对你的宠爱,不忠不贞,一女事二夫,与自己的兄长苟.合,老天一定让你不得好死——”秦妃越说声儿越高,到最后,歇斯底里地喊着。 芷衣的脸色愈发苍白,美眸里渐渐晶莹起来。 穆离回头看了她一眼,瞬间面沉似水。 松开芷衣的下颌,歪着头,步步逼近秦妃,直至膝盖离她的身子只有半尺之遥。 屈膝,提着她肩头的衣裳,拎了孱弱的身子,站起。 秦妃的裙子本来就残破不堪,这么一扯,好几处“哧哧”裂开,后背露出几块白皙的皮肉,领口更是大得遮不住什么,原本的若隐若现,变成明目张胆。 当差的侧目之后,各自迅速低头,生怕招惹杀身之祸。 “你,很讨厌她?”声音低得像说秘密。 秦妃狂笑着,“那是当然。还有你!你们这对狗.男.女,本宫看着就恶心——” 穆离竟也跟着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样子帅气,更添几分邪魅。 “那好,朕就如了你的愿,让你再也看不见她……” 秦妃不以为然地讥诮,“怎么?玩够了贱人鱼妃,又要换换口味玷污本宫吗?你这个禽.兽不如的狗皇帝……” 穆离仿佛没有听见,松手,扔开瘫软的秦妃,后退两步,转而看向一个当差的,冲他微微侧头,“你!” 芷衣忽然反应过来,不停地摇首,喃喃着,“不……,不要……,不可以……” 然,已经迟了。 转眼间,一声凄厉的惨叫传来。 再看秦妃,两只原本善睐的明眸已经成了“汩汩”冒血的窟窿,整张脸几乎满布鲜血,乱发上沾染了血污。 地上,两只黑白染红的小肉团落在她身前,看上去诡异恐怖。 “呕……”芷衣忍不住捂住嘴巴,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恶心干呕。 穆离平视前方,看都不看已成盲人的秦妃,“朕遂了你的愿,让你再也看不见她。你还可以再提一个愿望,朕来帮你实现。”   ☆、28.28暴君 28、暴君 秦妃干嚎了好一会,猛然踉跄站起,身子摇摆得好似酒醉狂舞。 “暴君,即便你盲了本宫双目,本宫也不会求你半句。你霸占自己妹妹,背信弃义、攻打辛狄,世人把你的恶行都看在眼里。总有一日,天会收你!” 张口说话牵动脸部肌肉,眼眶伤处流血更多,满脸殷红,似血面。 “看样子,你是个坚毅的女子。”穆离微微颔首,仿佛恍然大悟,“你说朕是暴君……,好吧,这也算是一个愿望,朕要实现你的愿望,做一个不折不扣的暴君。反正堵不住你的嘴,索性,哑了你的喉。” 芷衣听了,强忍住呕意,到他面前跪下。 “求皇上,放过秦妃……”不忍去看双目失明的女人,惨状终究是因她而起。 “贱人,不用你惺惺作态!”瞎眼女人侧头“望”着芷衣的方向,“你们都是一丘之貉!” 穆离矮下身子,扯起芷衣,“看看,你的善良都换来了什么。” 她用冰冷的小手捉着他的袍子袖管,轻轻摇摆,“求你,放过她……” 望着她的眼睛,他冷漠地摇头,“这种女人,死不足惜。” 随后,转头看向又一个当差的,“你。” “遵旨。”对方躬身领旨,跨步向前。 “不——”芷衣痛苦地闭上了双眸,身子打晃站不稳。 穆离见状,大手袭上她的腰肢,挽住将要倒下的娇躯。 恰在此时,惨叫声又一次传入女子耳中,更强烈的眩晕感令她不得不倚靠在他胸口。 地上又多了一条舌头。 更多的鲜血染红了秦妃的衣裳,连露在外面的皮肉也跟着变红,整个人看起来像血人。 两次重创,令秦妃昏了过去,——即便未晕,没了舌头的人也骂不出什么了。 “拖下去,弄聋双耳,打断四肢,扔出宫去!”末了,穆离依旧不肯饶恕秦妃。 “不……”芷衣的眼睛微微睁开,有气无力地哀求,“她是无辜的,求你放过她吧……” 穆离没有答允,而是递给福海一个眼色,大太监便指挥当差的将秦妃拖了出去。 “你这个恶魔……”说完这几个字,软绵绵的芷衣阖上了眸子,晕厥过去。 穆离弯腰将她抱起,大步踏过血迹,奔向门口。 刚出门,袭香紧张兮兮地冲上前来,伸出手臂,不要命地拦住了去路。 “皇上要带小姐去哪儿?”快速打着手势,也不管对方能否看清。 懒得解释,穆离抬腿就是一脚,袭香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人已经倒下去了。 穆离大步往前走,福海颠颠儿地在后面跟着,揸着手,有点不知所措。 走了几步,大太监终于等到了主子的旨意。 “一炷香之内,把寝殿旁边的禾止小筑给朕收拾出来。”   ☆、29.29叹息 29、叹息 芷衣“嘤咛”着醒来,周遭烛光摇曳。 撒目四望,陌生的环境,看不出是何处。 “这里,是你的新住所。” 穆离从暗影处走出,往榻边踱步。 女子强撑着坐起,扶额,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朕不会让你住在血腥之处。”说着,人已经到榻前。 “到底要如何才肯罢休……”没有气力,声音弱弱的,听不出其中隐含的愤怒。 穆离俯下身子,侧头看着,“朕说过,原本属于朕的东西,朕会一并拿回来。连本带利。” 芷衣抬头回望,高大的身躯遮住了烛光,暗影之中,看不清他的样子。 “皇上和芷衣之间的账,算得清吗?”黑暗中,眸子里的光芒时隐时现。 他不语,顿了顿,直起身子,转身,往地中央走了几步。 “明日,是辰王爷的册封大典。作为他的九姑姑,想必你已受邀参加典礼。这是你第一次正式以公主身份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也将是最后一次。下一次诸如此类的场合中,你的身份将变成朕的女人。”说罢,回首,瞥了一眼榻上发愣的女子。 见她不语,又返身而回,弯下腰,大手抚上她的脖子,一下紧似一下。 “不要做出心不在焉的样子,朕不喜欢!”唇瓣微启,字字寒凝。 芷衣与他对视,眼中冷光四射,“请皇上让袭香来伺候我。” “朕会尽量满足你的所有要求。前提是,你的身体,和你的心,都要回到朕这里来!”恨恨地握了一下手指,再完全松开。 雪白的颈子上现出清晰的红色指痕,女子却面色不改,依旧淡淡的。 “皇上应该知道,人心最难操控。”喉咙深处隐隐地叹息。 “朕不管!朕要的,你必须给!” 说完,恶兽一般扑倒了瘦弱的女子,敦厚的唇印在了她的唇上。 起初,她本能地挣扎。 但很快,手脚都被制服,只能眼睁睁地任他在唇上肆虐、掠夺。 待到结束绵长又猛烈的吻,他依旧压制着她,不肯起身。 “上天注定,你是朕的。别想逃,因为,你逃不掉。”带着欲念的声音,含混、模糊、沙哑。 热气洒在额头、脸颊、唇畔,令她蹙起了黛眉。 深凝的眸子里,藏着一千一万种不愿、无奈、绝望,和,恨? “朕不喜欢你这种眼神。”他眼中的热火一扫而空,愤怒涂上了脸膛,撑着手臂坐起,给她一个坚硬的脊背。 “那个女人不仅分走了他对你的宠爱,还对你百般折辱,朕为你报了仇,难道你不该感激朕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女子还是不说话,转而闭上了眸子。 “程芷衣,朕要的,没有得不到的。”他回头望着她,阴鸷取代了恼怒。   ☆、30.30非议 30、非议 辰王爷的册封典礼以及相关庆祝活动,排场浩大的程度简直可以媲美当朝皇帝龙穆离登基之时。 皇亲国戚、文武百官,悉数到场道贺,架势令人咋舌。 而新落成的辰王府,其规模比之前的穆王府还要大上一倍,气派得堪比皇宫一隅。 然,这些见闻对于心如止水的芷衣来说,根本勾不起好奇心。 一整天,她都垂着眼帘,不言不语,在袭香的搀扶下,随着人群,像一件摆设,于相应的位置上或坐或站。 所到之处,周遭不时传来窃窃私语,都是对她的议论,十有八.九是非议。 “乌鸦飞上枝头,再雕饰,也脱不了丧气……” “听说,皇上把禾止小筑赐给了她,令人不可思议啊……” “天晓得皇上为何如此眷顾一个被抛弃的假公主,还为她出兵百万灭了人家辛狄国……” “莫不是……皇上……” “嘘——” “啧啧,真的是深不可测啊……” “到底是民间女子,气度果然不同,为达目的,想必是不择手段的……” 袭香虽口哑,但耳朵灵光,听得气愤,瞪不得主子们,便用白眼去剜他们的下人。 “袭香,别人说什么不要管,做好我们自己就够了。”芷衣知道袭香的性子,开口劝道。 然,袭香却依旧愤愤的。 直到申时,文武百官和大部分皇亲国戚奉旨离去,只剩下较为亲近的几个人,各种非议声才逐渐消失。 戏台上,青衣神色端庄地唱着,听不清具体戏词,好似控诉,又像倾谈。 芷衣入了神,仿佛台上的人就是她自己,怔忡地望着,如同自视。 “九姑姑……”稳重的男声在身侧响起。 女子茫然仰望,却看见了一个似曾相识的面孔。 “占辰十分中意九姑姑的礼物,特此谢过。”他拱手施礼,手腕上赫然戴着辟邪手串。 芷衣淡笑,“王爷喜欢就好。” 终于忆起对方是木舍中施茶的人。想到热茶,心底暖了一分。 “九姑姑今日似乎并不喜乐……”紧挨着坐下,欲言又止。 “没有,还好……,”女子垂下眼帘,“听闻王爷比芷衣年长一岁,没有外人在场,就不要称呼姑姑了,直接唤芷衣名字即可。” 男子眼中荡过一丝波澜,“占辰遵命。” 一阵静默,只听得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词。 “芷衣,也请你呼唤占辰名字,可好?”忽然开口,似乎努着勇气。 女子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恬然沉静,“好。” 占辰凝眸回视,微笑浮现在脸膛,“芷衣,你是一个特别的女子。” 这般不管不顾的表达,完全忽略了不远处投来的目光。   ☆、31.31愠怒 31、愠怒 按照礼制,册封王爷只需一道圣旨,皇上是不必御驾亲临的。 然,大部分人奉旨离去之后,穆离还是微服来了辰王府。 福海事先做了安排,两人绕过热闹之处,一路畅通来至戏台附近,无人察觉。 驻足,扫视,第一眼,穆离就看见了芷衣的笑颜,那笑容里填满了友好,是在他面前从未有过的。 他的脸色瞬间阴鸷下来。 又站了片刻,转身就走。 福海不明就里,赶忙跟上前去。 “传朕的口谕,急召柔善公主立刻回宫,不得有误。”语气中带着愠怒。 “遵旨。”福海小声回罢,缓下脚步,见主子没有再吩咐的意思,便躬着身子,回戏台去。 来到方才打站儿的地方,轻易找见了公主,上前轻声宣旨。 芷衣并不意外,起身,向辰王爷点头致意,在福海的引领下,莲步往府门口走去。 占辰紧随其后,虽沉默不语,目光里却饱含许多东西,定定地望着婀娜的身影。 出得大门,福海躬身指向门外的华盖马车,“公主请。” 女子没有马上过去,转身,向辰王爷微笑,对方同样报以微笑,二人并未多言。 随后,才施施然走向马车,在袭香的搀扶下,上了车。 “别逼朕禁你的足。” 还没坐稳,身畔便传来了冷漠的男声。 芷衣吓了一跳,这才望见穆离就坐在车上。 “皇上大安。”低声问安,做了个福礼的手势。 “你这般不知廉耻,叫朕如何得安?”满脸的山雨欲来。 女子似乎已经见惯了他的喜怒无常,“芷衣不知皇上怎会有此评断,实在不敢领受。” “不敢?你这被弃的姑姑,竟然跟尚未娶亲的侄子眉来眼去,难道还是光明正大的事情吗?”语调平实,听不出任何情绪,似乎很是平静。 “皇上可以肆意践踏芷衣的自尊,但请不要侮辱自己的侄子。”她绝不容忍无辜的人跟着受牵连。 “哦?你在维护占辰吗?”眼中划过狠色,“这般明目张胆,就不怕朕下旨杀了你?” “皇上拥有生杀予夺的无上权力,自然可以主宰芷衣的性命。但,辰王爷是无辜的,他不该遭受无妄的对待。” “朕本不想处置自己的侄子。”穆离扯了扯嘴角,似乎有些遗憾,“可他不该目不转睛地盯着你看!就为这,朕不能不放在心上……” “皇上——”芷衣焦灼地喊了一声,却又不知该如何为辰王爷求情。 或者,她越是求情,辰王爷的境遇越是糟糕。 穆离歪着头,凝望她,“记住了,你是朕的。任何胆敢觊觎你美色的人,都要死。即便是朕的至亲,也不例外!” “可他并没有……” “你不是他,你怎知他有没有?”   ☆、32.32来客 32、来客 黄昏时分,禾止小筑的门被敲响。 袭香打开门板,看见三个陌生姑娘。因了无法出声询问,便回身去拉着主子到门口来。 为首的是个美貌的年轻女子,锥髻,梨花妆,一身儿鹅黄色长裙。眉眼之间,有些熟悉。 “是……新阳公主吧?”芷衣有点不敢确定,迟疑着问道。 对方会心一笑,点点头,屈膝福礼,“新阳见过九姑姑。” 芷衣赶紧伸手搀扶,将来客迎进门,口中寒暄客套着。 主子进房,两个清秀的婢女在外恭候,袭香奉茶之后,也乖乖出了屋子。 “今天在辰王府,远远地望见了九姑姑,想要亲近一些,却始终苦无机会。这不,才从王府回来,就唐突叨扰了。……其实,也算事出有因……”末了,支吾起来。 芷衣冰雪聪明,“可是为了辰王爷……?” 新阳凝重地点头。 “是不是皇上对他做了什么?”难道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吗? 新阳再度颔首,“半个时辰前,皇上下旨为哥哥赐婚。” “只是赐婚吗?”不安地追问。 “是的。皇上把刘相的掌上明珠指给了哥哥。” 芷衣暗暗舒了一口气,“还好,只是赐婚……” “不好……,其实哥哥一点都不好。”新阳略显激动,“接了圣旨后,哥哥失魂落魄地对我说,他不想与刘家千金成婚,只因这辈子,他只对一个女子动过心,也只会对一个女子动心……” 芷衣又惴惴起来,她怕,怕穆离的猜忌会变成现实。 然,新阳似乎并未感受到她的不安,顾自往下说着。 “哥哥说,自从见到九姑姑的第一眼起,就不由自主地心生爱慕。他让新阳来问一问九姑姑,如果九姑姑对他也有意,那么,他宁愿舍弃王爷的封号,冒死带着九姑姑出信城,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们的地方隐居终老……”说到最后,新阳竟哽咽起来。 “新阳公主!”芷衣出声打断,冷静一霎,再度开口,“请转告辰王爷,要他安心娶了刘相的千金,好好对待人家,踏踏实实过日子吧!” “九姑姑与哥哥并非有血缘关系的至亲,实在不必受世俗眼光的束缚。哥哥是个优秀的男子,难道九姑姑对他竟一点好感都没有吗?”新阳苦口婆心地劝道。 芷衣决绝地摇头,“被弃之日起,芷衣对男女情爱再无心思。” “可是哥哥他……” “芷衣有难言之隐,不可再多说什么。请公主务必劝解王爷,令他放弃不该有的念头。”起身,郑重地福了福身子。 “九姑姑……”新阳公主还想说服,袭香推门而入。 “小姐,又有客人来了。”婢女比划道。   ☆、33.33嗔怪 33、嗔怪 芷衣正急于脱身,袭香的进门给了她机会。 遂,想也不想,奔向门口,快步出了屋子。 站稳,抬眼望去,看到一个中等身材的年轻男人,紫色云锦袍子,藏青色长靴,腰间束着翡翠色的绣带,上面悬挂一枚黛色玉玦。 这身儿打扮,颜色搭配得不伦不类,但每一件都十分名贵。 袭香跟上来,搀扶着主子,同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来人看。 未及芷衣出言询问,新阳公主已经从屋内走出。 “池重……,你怎么来了?”说着,越过芷衣主仆,迎了过去。 “小傻瓜,从王府回来你便没了踪影,我好不容易才得知你在柔善公主这里……”走上前,挽住新阳公主的腰肢,旁若无人秀恩爱。 芷衣不着痕迹地蹙了一下眉头,转而微笑上前,“原来是驸马。” 池重望向她的方向,点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池重……”新阳轻轻推了一下丈夫的肩膀,似乎有些嗔怪他如此不礼貌。 “既然驸马赶着来接公主,芷衣就不多留了。公主,驸马,二位慢走……”芷衣微微颔首,转身,准备回屋子。 然而,没走多远,便停下了脚步。 微微侧头,似乎想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但,马上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可能的……”她摇摇头,再度迈步。 新阳试图挣脱池重的怀抱,扭头看着芷衣,“九姑姑,希望你能够再考虑考虑……,三天,三天后新阳等你答复……” 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女子已经带着婢女进门,严严实实地阖上了门板。 “你要柔善公主考虑什么?”问罢,池重冷不防松开新阳,神色倨傲,变脸好比翻书。 新阳想用微笑来缓解尴尬,怎奈反而更窘,“没有什么……,无非是女儿家的小心思……” 她不能说。 这件事一旦被第四个人知道,极有可能搞得人尽皆知。 觊觎被弃的姑母,这足以给皇室抹黑,想必皇上是绝对不会姑息的。 遂,此事必须瞒着。 可是,池重对她的回答并不满意。 大手握住她的细腕,不管不顾地用力,扯着就往院外走,“看来,我这个做夫君的已然没办法取得你的信任,以至于你连真话都不敢跟我说。那好,我们现在就回去畅谈一番,看看你会不会变得只相信我……” 新阳疼得眼泪直流,另一只手捂住嘴巴,生怕喊叫出声。 婢女们唯唯诺诺地跟在后面,垂首,眯眼,纷纷聋了耳朵。 而一直跟在池重身后的那个高大护卫,神情举止却丝毫没有惧怕之意,反而有些心不在焉。 走出小院之后,他一度驻足回首,看了好一会,才快步追了上去。 ——————蛐蛐分割线—————— 求收藏,求咖啡,多谢大家的支持~   ☆、34.34祸水 34、祸水 芷衣回到房中,眼神儿发呆,看什么都愣愣的。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袭香对着主子一通比划。 “没有,没什么。”说罢,为了躲开婢女的追问,进了内室,到榻上躺下。 怎奈袭香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一路跟随着,站在榻边,不肯离去。 芷衣躺了一会,见她还不走,便叹息一声,转过身背对着。 “袭香,我只是乏了,想好好睡会。你出去吧,好吗?”声音里填满挫败感,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婢女“吧嗒吧嗒”嘴巴,双手举起又放下,如此往复好几次,终于,垂头丧气出了门。 屋子里安静极了,有点压抑,连呼吸都成了累赘。 女子专注地盯着墙壁上挂着的青色纱幔,转眼,青色变成了紫色,然后,满目猩红,刺得人眼睛疼。 她下意识阖上了眸子,身子颤了一下,仿佛心脏也被那红色给刺痛了。 光线越来越暗,渐渐的,整个房间沉入了黑暗之中。 没一会,房门“吱扭”打开,脚步声渐行渐近。 芷衣心里正烦躁,声调儿也高了起来,“袭香,要你别打扰我,难道就这么不易做到吗?” 这是她第一次对忠心的婢女表达不满。 问完,有点后悔。 如今这世上,或许只有袭香一个人是真心对她、一心为她。 翻过身,想要出言安慰,却察觉到进门的并非婢女。 “袭香打扰你的好事了吗?”穆离的阴沉声音近在咫尺。 芷衣没有回答,赶忙坐起,想要下榻去。 然,刚坐好,双肩就被按住。 “既乏了,就躺着吧……” “这么晚,皇上有事吗?”不得不再躺好,即使百般不愿。 曾经何时,没有她的允许,他是绝对不会贸然进门的。 眼下,他连敲门都省了。 “朕过来看看你,顺便知会你一声,托你的福,占辰娶了一位贤良淑德的好妃子。”顿了顿,声线冷魅起来,“不过,朕得提醒你,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拜你所赐、有个好结果。下一个觊觎你的人,绝不可能逃出生天!” “皇上放心,芷衣不会再接近任何男子。”她不愿做祸水,却俨然已成真正的祸水。 “知道就好。朕不介意你食言,无非是多杀几个人而已……”悠然直起悬在她上方的身子,抬脚往门口走着,好似并非身处黑暗之中。 女子不语,背对他,心里冷若寒潮。 开门关门的声音接踵响起,她的心略微安稳了一些。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房门又响了。 脚步声起起落落,烛光倏然点亮。 “袭香,把蜡烛熄了……”说着,翻身看过去。 摇曳的烛光中,一个男人与她四目相对。   ☆、35.35暖意 35、暖意 屋子里忽然出现个男人,芷衣一时间愣住,忘了起身,就那么躺在榻上,与他定定地对视着。 终于,他收回目光,将火折子放在桌上,随手扯了把椅子,拎着,往榻边走了几步,摆好,安坐在地中央。 芷衣这才坐起,平静地打量对方。 他个子高大,衣着平实,只有脚上那双蟒皮靴子看起来价值不菲,不是一般人能够穿得起的。 “你……,”女子润了一下唇,“是你吗?” 男人没作声,凝望着她,似要看进她心里去。 她抿紧了嘴巴,怔怔地望着他的蟒皮靴,思绪回到了遥远的苦寒之地。 大婚夜,她一身儿淡青色华服,没有遮盖头,端坐在喜榻上。 袭香站在榻边,频频打着哈欠, “袭香,你下去歇息吧!”忍不住劝道。 婢女频频摆手,不肯离去。 “需要人伺候的时候,我会叫你的。”芷衣实在不希望婢女跟着受罪。 袭香犹豫片刻,终是抵挡不住周公的诱.惑,比划着“我只睡一小会”,然后,晃悠悠离开。 烛芯炸燃的声音偶尔划破宁静,芷衣拿起剪刀,走到烛前,剪断了烛花。 夜已深,她却毫无困意。 来了辛狄国三天,还未见过皇上莫布图。 左不过是个男人,嫁都嫁了,再不堪又能怎样! 失神地踱回榻边,坐好,盯着脚前地毯上的织花,好像是一朵石榴花,绯红的颜色,却没有给她触目惊心的感觉。 怔忡好久,蓦然发现一双蟒皮靴子映入眼帘,就踩在石榴花上。 缓缓抬头看去,绛紫色长袍,玄色腰带,阔胸膛,宽肩膀,最上面,是一张平实普通的脸。 唯一令人过目难忘的,是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很特别,里面没有君临天下的威严,没有新婚男子的喜悦,只有温暖。 对,就是温暖,踏踏实实的暖意。 他用暖融融的眼神盯着她,撞上她的目光之后,唇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下。 “朕就是莫布图。”声音不同眼神,有龙威在里面。 女子没有起身,垂下眼帘,凝望着蟒皮靴,“皇上,请将芷衣打入冷宫吧!” “仅此而已?”声音轻轻的,出人意表,——他本该愠怒的,不是吗? “或者,皇上可以用‘忤逆’的罪名做由头,杀了芷衣。”美颊上浮现微笑。 男人沉吟片刻,“听闻,你是主动请缨来的辛狄……” “皇上,”她再度抬头,看向那对温暖的眸子,“此事是芷衣私心所为,请皇上不要迁怒于苍域国。两国关系好不容易有了一个不错的开端,是该继续和睦下去的。” “如果朕不同意呢?”目光霎那间寒凉起来,身子前倾着,悬在了女子上方。   ☆、36.36血渍 36、血渍 芷衣闻到了一股药草的味道,不难闻,但也不是香味。 面对盛压,她岿然不惧,仰望着近在眼前的胸膛,沉声问道,“皇上不同意什么?” “如果,朕不同意放过你呢?”声音里填进了某种东西,听起来少了一份威严。 她眯起了美眸,露出梨涡,“皇上会跟一具尸体过不去吗?” 男人顿了顿,终于,直起身子。 俄而,缓缓地舒了一口气,“朕可以强要了你,然后,随你如何自戕……” “假若皇上不介意跟一个死人交.合,便这么做吧!”依旧浅笑,却透着决绝。 “朕终于知道,你为何而来。”莫布图盯着她的发髻,眼中的温暖又回来了,“你为了逃。” 芷衣看过去,“皇上怎知,芷衣不是为了找?” “抱着必死之心的人,会寻寻觅觅吗?”随口驳道。 她哑言。 事实的确如此。 驻足一刻,莫布图弯下腰,从靴筒里拎出一把匕首。 握在手中,寒光四射。 芷衣依然没有惧怕,看了匕首一眼,又转视龙凤喜烛。 红烛流着泪,仍义无反顾地燃烧着,无怨无悔。 蓦地,她又微笑起来,眼中带泪,打着转,但没有滴出眼眶。 或许,死在一个陌生人手中,远远好过丧命于本该恨却偏偏喜欢的男人面前。 然,没有等到男人对她手起刀落,却看见了殷红的鲜血。 是男人的指头,他割破了自己的手指。 “你……”芷衣迟疑着,没有追问下去。 只见他越过她的身子,掀开床上的喜被,把指尖的血滴染在了月黄色锦缎上。 女子这才恍然大悟。 “皇上何苦自伤其身……”除了无奈,竟无半分感激。 “朕不想勉强你,更不想让天下人耻笑朕的无能……”以锦帕抹掉匕首上的血迹,弯腰放回靴筒,却对自己的指头不管不顾。 芷衣扭头看了一眼被褥上的血渍,叹息一声。 随后,拿出随身绸帕,拉过他的手,悉心为伤口止血。 “看来,你不是无情无义的女人。”由着她处理,他眼中凝起了些微的困惑。 “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坐视不管。龙体受损,在苍域国可是天大的事情!”把绸帕缠在指头上,打了个活结儿。 “这里不是苍域国。辛狄国的皇帝,不会那么娇纵。”矮下身子,躺在地毯上,翻身背对她,“朕不会把你打入冷宫,你只管在宫里好好生活下去。放心,除非你自愿,朕不会碰你!” 那夜,他就那么睡在榻边,不曾有过半分叨扰。 而她,躺在喜榻上,毫无防备地沉睡着。 这一晚,是她离开晖城之后,第一次睡得如此香甜。 ———————————— 求收藏。   ☆、37.37识破 37、识破 烛影摇曳,芷衣还在发呆,对面坐着的男人终于开口说话。 “这就是你回来的结果。”面无表情,眼神儿里的温暖似乎犹在。 “真的是你。”她结束了回忆,神色凄伤。 他左边的眉毛微微跳了一下,口中没有直接承认,“你过得很不好。” 女子忖了一霎,下了床榻,往前走两步,屈膝,跪下。 “芷衣对不住皇上,对不住辛狄国的百姓,请皇上降罪!”语毕,叩首,等候发落。 男人依旧稳坐,凝眸看着她,语调幽幽,“起来吧!我已经不是皇帝,无权惩处任何人。何况,没能保住家国,是一国之君的无能,与人无尤。” 芷衣抬起头,与其四目相对,“皇上沦落到今天,都是芷衣害的。芷衣愿意付出应有的代价,来弥补自己犯下的罪过。” “你一介弱质女流,本就身世凄凉,任谁也不忍心加以责难……”轻叹一声,起身,上前来扶起了女子。 “皇上……” “不要再这么称呼我。我现在的名字叫厉火,是东楚国太子池重的贴身护卫。”低头,望了一眼掌心握着的纤细手腕,怔了一瞬,放开。 “皇……,厉公子,你真的不该来苍域国,这里实在是太危险了,还是早日离开吧!”蓦然想起龙穆离说过的话,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男人冷笑着摇头,眼中寒光乍现,“亡国之君,怎配苟活于世!即便粉身碎骨,也要夺回自己的国家。如此,才算得上是辛狄人。” 转而看着女子,“告诉我,你凭借什么识破了我的身份?” 芷衣会心一笑,“凭公子脚上这双靴。蟒皮靴虽然名贵,穿得起的人不多,但到底并非罕见之物。关键在于,公子的靴是有特点的,一对靴面各有一只暗藏的蟒头,上面用绿宝嵌作眼睛,且四颗绿宝品级甚高,价值连城。这样的靴,芷衣只见公子一人穿过,所以,记得清清楚楚。” “还有呢?”他似乎并不满意这样的答复。 “还有就是,公子的眼睛,是如何易容都没办法改变的。” “哦?眼睛?怎么了?”下意识抚摸眼眶。 “公子的眼睛里盛满了暖意,芷衣在任何人那里都不曾见到过这样的眼神。”她如是说道,——包括当年的他在内。 “还有吗?”继续追问。 芷衣想了想,“味道,公子身上特有一种药草味道。凭这三样,大致可以认出公子的真实身份。” “也只有你,能认得出我。”自嘲地笑笑。 “公子可否告知,为何会留在池驸马身边?”芷衣忍不住道出心中疑问。 厉火听了,脸上顿时现出不快,温暖荡然无存,只剩凌厉,“怎么?你怕我会对他不利吗?”   ☆、38.38忍辱 38、忍辱 芷衣本想告知事态的严峻性,但厉火不待她开口,腾然迈步。 两只活脱脱的绿眼蟒头在地上窜动,气势婉若游龙。 “不妨告诉你,我忍辱负重做东楚国太子的贴身护卫,为的就是苍域国之行。这次来,我要完成三件事。”厉火止住脚步,回眸看了女子一眼。 她不问,只等他继续说下去。 “第一件事,从龙穆离手中夺回辛狄,与此同时,把整个苍域国变成辛狄国的子国!” 芷衣回身,往榻边走着,脚步蹒跚。 “第二件,杀了龙穆离!” 跌坐在榻上,芷衣直勾勾地盯着将要燃尽的蜡烛,霎那间满目猩红。 “第三,带你回辛狄,做我的皇后!” 话音落地,屋子里安静下来。 昏黄的光晕下,女子的娇颜更加秀美,神态却是萎顿的,没有一点精神。 “如果你不舍得让我杀他,完全可以把我的身份揭露出来。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扔下这两句话,厉火离开了屋子。 芷衣仿佛被冻住了,雕塑一般坐着,直到蜡烛燃尽,屋子里漆黑如墨,还是没有挪动半分。 ——————蛐蛐分割线—————— 三日后,辰王爷大婚。 百姓们皆在议论,皇上对侄子的恩赐简直无微不至,不仅封了名号,还为其指了一位身家显赫的名门闺秀做妃子,成家立业一手承办,——算是补偿吗? 然,新郎本人却一丝一毫都高兴不起来。 从早上开始,他就翘首以盼。 盼的不是大红花轿,而是一个消息。 巳时许,送亲仪仗簇拥着八抬喜轿从街那边浩浩荡荡地往王府这边行进。 恰在此时,从相反方向的街道上飞快地奔过来一顶小轿。 轿子停在了府门口,一个瘦小清秀的年轻男子从轿内走出,匆匆奔向正在恭迎喜轿的管家。 “赶紧带我去见哥哥。”男子压低声音急促说道。 管家愣了愣,终于认出对方竟是女扮男装的新阳公主。 意识到态势紧急,他赶快躬身走在前头,引领公主去见王爷。 刚入大门,身着喜服的龙占辰便迎了上来,顾自拖着妹妹的手,拐过影壁墙,往一侧厢房里走去。 “如何?她应了吗?”一进门,占辰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新阳不无遗憾地摇头,“她好像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辰王爷往后打了个踉跄,“这是为何……” “哥哥,事情太急了……” 新阳还没说完,门口的鞭炮已经被点燃,唢呐吹奏着喜乐,提示整个辰王府,新妃已经到了门口。 “哥哥,事到如今,怎么也得成了这门亲事!”新阳用力扯着兄长的手臂,“你信妹妹一次,忍辱静候,早晚能够成事。来日方长,哥哥莫急!”   ☆、39.39簪花 39、簪花 辰王爷成亲已有月余,每天清晨都会按时进宫给皇帝叔叔请安,却不曾带过新妃入宫。 为这事儿,宫人们窃窃私语了无数次。 新妃可是刘相的千金,听闻姿色才艺均冠绝群芳,但不知,王爷不带她出来,是觉得拿不出手还是另有原因。 连大婚后第一次进宫请安都缺席,想必这其中定有难以调和的因由。 新阳公主一家还住在宫里,据说要待到夏末才返回东楚国。 众所周知,秋天一到,驸马池重就要正式继承东楚国皇位。 作为皇后,新阳公主再想回来省亲想必更不容易。 遂,也就能够理解,此次省亲之行为何如此漫长。 大地回暖,禾止小筑前的小草冒出了绿芽儿。 一.夜春风之后,一簇簇金梅也爆出了花苞。 有几朵性儿急的,竞相绽放,惹得院子里闹起了春意。 太阳初升没多久,穆离遣退了福海,独自一人由隔壁寝殿信步而来。 甫一推开院门,就见青衣女子站在花丛旁,对着几朵新开的金梅发怔。 待他踱步到近前,她依旧呆立,丝毫没有察觉。 “今年的金梅开得格外早。”随手掐了一朵,预备往女子的发髻上簪插。 说话声惊醒了芷衣,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躲,向后猛退两步,差点栽倒在花丛中。 “怎么?朕想给你簪朵花都这么难吗?”他厉声问道。 未及女子回答,身子向前一探,扯住她的柔荑,用力拽到了自己怀里。 然后,郑重其事地把娇嫩的小黄花别在了她的发髻上。 “青衣素净,黄花淡雅。还不错!如果人也是完璧的,就更加相得益彰了!”放开女子,冷言冷语讥讽道。 芷衣往一侧挪着步子,站稳,屈膝福礼,“皇上大安。” 穆离冷眼望着她,唇瓣微启,“朕已经决定,从今日起,废黜你的公主名号。” “既如此,芷衣是不是可以出宫去了?”明知是不可能的事情,依然心存奢望,随口问道。 “出宫?你那么渴望出宫吗?外面男人那么多,你随便接触到哪个,朕都会要了他的性命。为免祸害人间,朕觉得你还是安生留在宫中比较好。”上前一步,抬手,挑起了她的下颌,左右侧头端详,“啧啧,这副妖魅的样子,真不知道会殃及多少人呢!” 芷衣不理会刺耳的嘲辱,眯起眸子,把他的冷酷样子抛出眼帘,“既然不再是公主,芷衣自然不该留在宫中……” “朕的女人,不留在宫里还要去往何处?”问罢,低头,脸孔靠近娇颜,敦厚的唇逼近明媚的唇。 “当啷!” 一声脆响从院外传来,打断了穆离的动作。 他顿了一霎,扭头望向院门,声音寒冽,“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朕滚进来!”   ☆、40.40疯婢 40、疯婢 话音落地好一会,并未有人进院。 穆离放开芷衣,大步出了院门,撒目四周,没有人影。 低头睨了一圈,地上也没有能发出脆响的物件。 遂,脸色便阴鸷起来。 正要回院,望见福海从远处急匆匆地颠儿了过来。 “启禀皇上,丁胜奉旨觐见。” 穆离回望院门一眼,“传朕的口谕,着内卫司派几个可靠的人来盯着禾止小筑,一旦发现可疑人等,即刻拿下。” 说罢,往正贤殿的方向走去。 福海在原地愣了一下,随后碎步紧跟上前。 二人的身影刚刚消失不见,小筑围墙拐角处闪出一个婢女。 她手中拎着一块白银漆盘,因了银子质软经不得摔,已经变了形状。 踟蹰在墙角好一会,终于,战战兢兢地挪着步子离开。 然,刚刚站过的地面上已经湿了一滩,且散发出隐隐的臊味。 摔坏了昂贵的银漆盘,又得知了皇上与柔善公主之间的惊天秘密,婢女一边往前走,一边浑身筛糠,生怕自己会被灭口。 皇上的铁腕手段她不是没有听说过,太监宫女们之间添油加醋的描述更是令人觉得毛骨悚然。 自己吓自己,越吓越恐惧,脆弱的神经便彻底崩溃了。 本意是要回内务司复命的,可还没走出长街,人就魔症起来。 “你们知道吗?皇上与柔善公主有染……”她挥舞着银盘,兴.奋地对每一个路过她身边的人叫嚷着。 前几个听见的宫人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生怕跟着受牵连,纷纷仓惶避开,根本无人上前劝阻她闭嘴。 直到她在长街上晃荡呼号了小半个时辰,福海才从手下人口中得知此事,便急忙领着人来抓。 “别碰我!我是柔善公主,皇上爱慕我,要封我做皇后呢!你们谁敢碰皇后一根汗毛?”宫婢竟然煞有介事地大喊,不停用银盘拼命砸打上前抓她的太监,禁止他们靠近。 福海深知这件事情如果处理不好,自己的颈上人头必定不保,便冲一个身手不错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人会意之后,不管不顾地上前,三两下就准确地锁住了宫婢的喉咙,手指用尽全力,“咔嚓”一声,当下捏断了她的颈骨。 可怜这胆小如鼠的婢女,脑袋耷拉到一边肩膀上,脸上还挂着倨傲的神情。 福海又赶紧让人将婢女的尸首扔到宫外乱葬岗,这才抹着额头的细汗回去伺候主子。 灭了疯婢的口,却没能捂住疯长的流言。 不出十日,整个苍域国都在流传,一向对待女人冷酷无情的皇上竟与柔善公主那个不堪的女人有染,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举国上下拭目以待,看这位铁腕君王与二手弃妃之间将会发生何等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41.41雨夜 41、雨夜 入夜,外面簌簌地下起了春雨。 芷衣梳洗完毕,坐在妆台前,百无聊赖地蓖着长发。 诸多悬而未决的事情,仿佛挂在头顶的一枚砍刀,随时都有可能落下。 她不怕死去,但这种不确定的感觉很令人焦灼。 怅然将梳子放好,心里一动,扯了衣架上的罗襦,穿在中衣外面。 又换了一双布底较厚的绣鞋,走出内室。 袭香在外间的小床上熟睡着,时不时地“吧嗒”着嘴唇,仿佛在食用美味。 芷衣蹙着眉头,心生歉疚。 离开苍域国的那三年,两人从没有吃过家乡菜肴。 即便回来后,她也固执地让袭香烹调辛狄国特色食物,害得这丫头跟着亏了嘴。 蓦地,婢女翻了个身,竟然“咕哝”了一句什么。 芷衣本打算去拿纸伞的,听到声音,觉得不对头,便僵住了脚步。 再回头去看婢女,睡得十分香甜。 许是自己听错了吧! 摇摇头,否定了不切实际的猜想。 去墙角拿了蒙尘的纸伞,开门,莲步而出。 细雨霏霏,落在地上,很快便渗入了缺水的土地。 芷衣在门外犹豫了片刻,撑开雨伞,随手摘下门边挂着的提杆灯笼,袅着步子,出了小院。 春夜本就比白天寒凉,加上飘着雨,温度更低。 走了一段路,细雨就洇湿了鞋袜,双足冰凉。 然,她却不愿回去,在灯笼的微弱光线中,执拗地朝木舍走去。 木舍,是这皇宫乃至于整个信城,唯一给了她温暖的地方。 还有那个曾称呼她为“九姑姑”的年轻男子,若非在这深宫之中,若非他们之间那莫名其妙的关系,她真的很希望与其成为无关男女之情的知音人。 还没到近前,就看见木舍内掌着灯,虽光线昏暗,却透着暖意。 倏然想起了那盏热茶,脚步便快了几分。 收了伞,挂好灯笼,推门入内,但见桌上的摆设跟那日几乎一样,茶盏、书卷,只是多了一方长条锦盒。 缓缓走近桌子,倒了一杯茶,竟惊喜地发现,茶汁还是热的。 心存一丝感激,芷衣将热茶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让水的温热暖一暖冰凉的手指。 这个当口,又低头去看书卷。 不再是“凝昙手扎”,而是“慕芷”两个字。 其意不言而喻。 芷衣挪开了目光,又去看那黛色的锦盒。 这时才发现,锦盒下还压着一张纸。 露出来的部分清晰地写着:芷衣笑启。 迟疑着,腾出一只手,指尖划过锦盒盖子,终是没有打开。 坐下,喝了两口茶,潮湿鞋袜带来的不适感越来越令人难受。 遂,脱掉绣鞋,将布袜褪下,享受着片刻的舒适。 然,恰在此时,木门“吱扭”着被打开。   ☆、42.42狼狈 42、狼狈 木门一响,芷衣顾不得去看来人是谁,赶紧俯下身子,慌乱地往脚上穿戴湿透的布袜。 ——玉足被人看见,这可是一件天大的事情。 小时候,乳娘曾经跟她说过,女人的足,只能给夫君看。 若是未出嫁的姑娘被男人看了足,不管对方是否相熟、是否婚配,都要嫁给人家。 当年的乳娘,就是被她夫君看见裸足之后才与其成亲的。 遂,芷衣从小就格外注意这一点,从没让任何人看见过她的足。 眼下,突如其来的状况令她失了平素的优雅,显得有些狼狈。 “别慌,当心摔了……” 是厉火的声音。 芷衣不理,顾自穿好鞋袜,然后才抬起头。 将滑至额侧的长发抿到耳后,她局促地站了起来。 这一幕,看得厉火目不转睛。 一起生活了三年,别说是她的玉足,就连这种着中衣、散头发的样子都是第一次得见。 “你……怎么来了这里?”女子下意识问道。 厉火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身前不远处,“远远地望见你出了禾止小筑,担心雨夜不安全,便一路跟了过来。” “多谢公子。”福了福身子,侧身越过对方,往门口走去。 雨夜木舍,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若是传了出去,即便龙穆离不知厉火就是莫布图,也会把他五马分尸。 “赶紧回去吧,换下湿透的鞋袜,别着凉。”厉火并未挽留。 芷衣没有多言,出了门,撑伞,提灯笼,一路疾步往回走。 走了一段路,回头睨了一眼,确定厉火没有跟上来,这才放缓了步子。 刚刚一通疾行,身上微微出汗,不仅不冷,反倒有些热了。 想了想,索性收了伞,就淋在这细雨里,感受一丝清凉。 然而,雨丝虽细,却密实得很。 快到禾止小筑的时候,轻薄的衣衫已经半湿,贴在身上,凉意十足。 遂,低头猛走,一心想着快点回去换衣裳。 哪成想,还没到院门口,就糊里糊涂地撞上了一个人,手中的纸伞和灯笼都被甩飞了。 就在她也要摔出去的时候,一条结实的手臂揽住了她的细腰。 “啊……”芷衣随口惊呼,顺道去看对方。 落地的灯笼燃烧起来,火光耀映下,她看到了最不想看见的那张脸。 “大晚上的,你只着中衣、披头散发的去了何处?”不说话则已,一开口就是斥责。 她不想回答,竭力挣脱,“放开我……” “放?这副鬼样子,朕能放你吗?”说着,一弯腰,抱起了娇弱的身子,大步往院内走去。 “我自己能走!”她倔强地低呼,不断挣扎。 “你最好不要乱动,”他昂着头,在黑暗中稳健前行,“朕现在,很想要。”   ☆、43.43自重 43、自重 穆离的话令芷衣想到了那个警告。 遂,放弃挣扎,安稳地待在宽阔结实的臂弯里。 只要进门之后大声吵醒袭香,想必他顾及一国之君在下人跟前的颜面,也不好再做过分的事情。她如是想到。 然,事实证明,她打错了算盘。 两人甫一进门,还没等她发出声音,就察觉到穆离的手腕仿佛不经意地震了一下。 与此同时,她眼睁睁地望见袭香的脑袋搡向后方,就跟挨了一记无形的拳脚似的,闷哼一声,再无声息。 “……她怎么了?”担心袭香的安危,声音有点颤抖。 他继续抱着她往内室走,“放心,只是让她睡得再踏实点,朕还没想要她的小命。” 婢女没事,芷衣稍微好过了一些。 可一想到两人将要共处一室、且连个能来打扰的人都没有,她又心慌意乱起来。 走到榻边,他弯下腰,将她放在榻上。 “多谢皇上,您请回吧!”先下个逐客令表明态度。 奈何他根本不理,顾自上手,开始松解罗襦的带子。 “皇上!”芷衣惊恐地往后挪着身子,“皇上请回吧!” “朕说了,不要惹朕!否则,朕不保证会不会食言……”声音懒懒的,渗着危险。 她却不能放任他继续下去,情急之中,抓住了他的大手。 “皇上,请自重!”气愤、恐惧、尴尬、慌乱,各种情绪糅合在一起,呼吸急促,脸色发白。 “自重?现在普天之下都已知晓,你早就不再是什么柔善公主,且朕宠恋于你的传闻已经甚嚣尘上,你还要朕自重?怎么?要朕马上封你为妃,然后再光明正大地行周公之礼吗?嗯?”每一个字都冰冷刺骨,凌驾一切。 女子竭力镇静,言辞不敢太犀利,以免激怒了对方,“皇上金口玉言,说过的话便是圣旨,怎会朝令夕改!芷衣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怕皇上忘记,好心提醒而已。” 穆离并不理会她的话,轻轻一挡,就拨开了她的手。 “你……”声音里拖着哭腔,不知该求还是该骂。 他依旧不理,大手一挥,罗襦“刺拉”一声被撕碎,又扯了一次,淡青色的碎绸片从她身上脱落。 “不——”她歇斯底里地喊叫着,伸手去驳挡他的进袭。 不可以,不行,绝对不能让杀害她家人的凶手占了她的身子,哪怕对他的恨里还参杂着别样的东西,也不行! 穆离沉着脸色,腮帮鼓起,动作更加利落。 撕扯,拉拽,抛开,一气呵成。 转眼,芷衣身上不着片缕,连月白色的肚.兜都被扯掉。 又羞又怒又怕,她胡乱抓扯着榻上的被子,快速遮在身前,垂着眼帘,瑟瑟发抖。 穆离站在榻边,玩味地盯着她露在外面的香肩,唇角春意盎然。   ☆、44.44崩溃 44、崩溃 芷衣的精神几近崩溃,不知是因为之前被淋湿了衣衫,还是此时的状况令她惊惧,身子已然抖作一团。 穆离玩味地看着,神色悠然,唇角生笑。 “怎么?莫布图要你的时候,你也是这般表现吗?啧啧,难怪他只破了你的身子,再也没有临幸第二次。想来任何男人见了你这副样子,都会觉得扫兴。”上前,掐住她的下颌,用力向上挑起,语调凶狠,“他是不是念在你是和亲公主的身份,才勉为其难要了你呢?嗯?” 芷衣被迫昂头的一霎那,下意识眯起眸子不去看他,眼中的泪水便夺眶而出,在娇颜上肆意横流。 “朕说过,不喜欢看你装可怜的样子!”恶狠狠说完,不管不顾地俯下身子,吻住了冰冷的娇唇。 她不反抗,呆愣地任由攫取,两片唇被亲得变了形状,却依旧暖不起来。 许是连穆离自己都觉得这样毫无回应的亲吻实在索然无味,转而又咬啮了两口,这才松嘴,却并未放开她的下颌。 “朕,讨厌你这副冰冷无情的样子!很讨厌……”双唇频动,若有似无地触在她的耳畔。 女子的嘴巴微启着,有几滴鲜血沾染在上面,为苍白的唇添了一分艳色,明媚,诡异。 “朕要不得你吗?”亲了亲她的美颊,另一只手在她后脑上揉着,掌心滑腻的长发令他发出了舒服的轻叹。 她还是不语,怔怔地痴望着前方,宛若木偶。 “朕在问你话!”咬牙切齿说话的同时,手抓长发,向后扯拽。 她往上仰着头,眼仁儿动也不动,凝着。 这令他更加不满。 一把松开长发和下颌,翻身将她扑倒在了榻上,大手毫不怜惜地在娇弱的身子上游走。 冰冷的肌肤,细滑却没有生机。 怒火中烧的他放弃了这毫不奏效的惩罚,转而将手指袭上了她的脖子。 “说,为何对朕这般冷酷无情?为何——!”最后两个字,已然如怒狮般狂吼。 还是没有回应。 他恨恨地望着她,手指越来越用力。 “七年宠溺,焐不热你的心!为你灭了一个国家,换不来你的谢。你这般不愿随朕,朕还留着你做什么?嗯?留着你做什么?”侧头,咬紧牙关,眼白泛红,几乎爆裂一般。 随着骨头发出“咯吱”的响声,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却依然不反抗。 “你想死,是不是?是不是想死?嗯?”他看出了她的心思,恨意便更加汹涌,“你宁可远嫁苦寒之地、成为蛮人的玩.物,都不愿意多看朕一眼!你宁可死,也不愿意成为朕的女人……!” 窒息中的芷衣微微阖上了眸子,嘴唇轻启,露出半排贝齿,凄怜地等候咽气的那一刻。 却原来,真的是,哀莫大于心死。   ☆、45.45长街 45、长街 窒息中的芷衣阖上了眸子,嘴唇轻启,露出半排贝齿,凄怜地等候咽气的那一刻。 穆离压在他身上,恨意澎湃,面目狰狞,宛若地狱而来的恶魔,既毁灭人身,亦吞噬人心。 然,他却在她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突然松开了手指。 随即,毫不迟疑地翻身下榻,背对而立。 “朕不屑要你这个半死不活的残破身子。记住了,尽管如此,你依然是朕的女人。不止严禁你与任何男人有任何来往,即便心里想着他人,也不可以!你想谁,谁就得死!别以为朕不会知晓。这世上,还没有朕无法知道的事情!” 字字句句,跋扈寒酷,不念半点往日情分。 说罢,大步离去,任凭榻上的人儿奄奄一息,由着她自生自灭。 来至院子里,穆离的脚步缓了下来。 淫雨霏霏,一丝丝打在心头,情绪瞬间如湿透的泥土,糟糕透顶。 出了禾止小筑,他没有回寝殿,而是信步走上了长街。 长街,是宫中最宽阔的一条路,它贯穿皇宫南北,将各个宫殿串联起来,是宫人们平素往来奔走最多的道路。 为了方便奴.才们夜里为主子办事,长街上每隔不远就有一座灯龛,遂,即便不提灯笼,也不至于被黑暗困扰。 此刻,整条长街空空荡荡,昏黄的灯火照着穆离的苍凉背影,在这雨夜,更添凄清。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成想雨势越来越大,很快就湿透了浑身的衣裳。 直到头发滴水,流入眼中,令眼睛极不舒服,这才驻足擦了擦。 蓦地,耳朵一动。 反应过来之时,迅速侧身。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身子刚刚移开的瞬间,一道寒光擦着他的发际飞过。 紧接着,锐物撞墙的声音传入了耳鼓,由此,足以判断对方内力之深厚。 穆离转身,循着暗器飞来的方向望去,并无人影。 又站了一刻,低头找到了那枚小小的飞刀,握着,回寝殿。 福海正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寝殿门口打转。 “喔哟,我的爷啊,您这是去哪儿了啊?快快进殿,换上干衣裳。这要是着凉了可怎么好啊……”捏着嗓子,絮叨叨地跟着主子进门。 “把内卫司派去禾止小筑听差的人都砍了!”穆离并未急着换衣服,而是先下了一道口谕。 福海似乎没懂主子的意思,“皇上……” “在其位,不谋其事。既如此,活着也是无用的。”在大太监的伺候下脱掉了外面的袍子。 “皇上,或许他们以为雨夜不会有事发生……”福海慢吞吞地说情。 穆离瞪了他一眼,“即刻传旨,摘了他们的脑袋!如果你心存异议,就跟他们一起上路。还有,让丁胜连夜进宫见朕!”   ☆、46.46哑婢 46、哑婢 穆离走后,芷衣瘫软在榻上,眸子里不带一丝温度,目光寒彻心骨,直愣愣凝视。 不着片缕的身子只遮盖了大半,上身全露在外面,像一个被撕烂的**,软塌塌、冷冰冰。 终于,胸口微微起伏,似恢复了呼吸。 好一会,她伸出雪白的手臂,僵硬地扯着被角,把身子盖好,只剩头部在外面。 随即,渐渐阖上眼眸,昏死过去。 袭香是在第二天中午才醒过来的。 醒来之后,意识到已经日上三竿,吓得赶紧进内室找主子赔罪。 来至榻边,却见芷衣还在睡着。 犹豫了好一会,她才敢伸手去轻推芷衣的肩膀。 没有反应。 又加了点力道。 还是没醒。 袭香一时发懵,杵在榻边,揸着双手,不知所措。 末了,疑窦丛生的她打定了主意,身子往前倾着,小心翼翼地把手指伸到女子的鼻下。 探了一会,才试到了微弱的鼻息。 俄而,又用力去推女子的肩膀。 这次,因为动作幅度太大,竟掀开了被子一角,一眼便望见了皎白无瑕的身子。 愣了愣,袭香赶紧把被子给掖好。 杂乱无章的猜测接踵而至,难道……? 她骨碌着眼珠子,如热锅上的蚂蚁,在榻边转悠了好几圈。 最后,狠狠地点头,大步冲了出去。 大约一刻钟,她又急匆匆赶了回来。 只不过,不是自己,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此人竟是厉火。 进门之后,他便不管不顾地扑到榻边,用指尖轻触芷衣的脸颊。 “鱼妃,醒一醒……,你怎么了?赶紧醒过来……”焦灼不安地呼唤着。 女子依旧昏睡,脸色煞白,唇上几乎没有颜色。 百呼不应,厉火的怒气油然而生,转头瞪视袭香。 “当初我是怎么交代你的?你就是这么照顾她的吗?”威严犹在,气场逼人。 婢女垂着头,一副理亏词穷的样子。 厉火又转头回去看芷衣,想要拉着她的手,却在扯出葱指的同时,瞥见了娇嫩的柔荑。 心里一震,信手把被子轻轻往下拉了拉,白皙的香肩赫然入眼。 将柔弱的手臂放进被子,又把她的肩头盖好,然后起身,面对袭香。 “说,昨晚来过什么人?”大手搭在婢女的肩头,关节用力,几乎扣进她的骨缝。 袭香疼得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皇上饶命——”声音脆脆的,虽有点粗,但并不沙哑。 怎么? 一直待在芷衣身边无微不至伺候着的哑婢竟会说话! “饶命?你连主子是如何变成这个样子的都不知道,还要我饶了你的性命?”厉火的眼瞳宛若黑潭,深不见底,“说,昨晚谁来过?他吗?还是另有其人?”   ☆、47.47淡定 47、淡定 “启禀皇上,奴婢不知……”袭香想下跪,可肩膀被狠狠地钳制着,动弹不得。 这样“不负责任”的回复令厉火更加恼怒,“不知?作为贴身奴.才,你不知道什么人来过主子的闺房?” “皇上饶命——”袭香疼得嚎叫起来,“昨夜,奴婢睡得特别沉,日上三竿才醒……,醒来就看见……小姐这样,奴婢不知为何……,真的不知……,呜呜……” 这么一说,倒是引起了厉火的警觉。 他稍微松了手指,“你说你睡得特别沉?” 婢女拼命点头,泪水横飞,“是的,前所未有的沉……” 厉火放开了她,蹙起剑眉,心中暗生懊悔。 昨晚真该亲自送鱼妃回来,而不是对着那本书卷和锦盒内的叶状白玉簪生闷气。 没准,那样便可以阻止事情的发生,她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对方究竟是谁呢? 龙穆离? 还是,龙占辰? 然,此时的状况由不得他深究这些。 勉强振了振精神,坐在榻边,凝望奄奄一息的女子。 “你去禀报龙穆离,让他赶紧派御医过来为鱼妃诊治。”眼下,只能作此打算。 袭香脚步迟疑,“皇上,您……是不是该回避一下?如果一会别人来了看见您在这儿……” “我会不知这一点吗?”厉火咆哮着责骂,“若是鱼妃有个三长两短,你就等着陪葬吧!” 婢女听了,吓得撒丫子开跑。 上气不接下气地来至正贤殿,抓住正要进殿伺候主子的大太监,一通比划。 “袭香姑娘,你慢着点啊,咱家不太精通手语……”福海的脸抽抽到一块,一个动作也没领悟明白。 直到懂手语的小太监跟袭香沟通一番,福海的脑门儿马上渗出了汗珠子。 让袭香先回去伺候主子,他自己赶紧颠儿颠儿奔进殿内。 “皇上……,皇上……,不好了,禾止小筑那位,不省人事啦……”若是换做别的事儿,他可不敢如此张扬,眼下这件,越张扬越好。 穆离正在批阅奏折,一顿,随手将朱砂笔扔在龙案上,“不省人事就去传御医,告诉朕有什么用?” 福海嘴巴张得大大的,不知主子怎的竟如此淡定。 “还愣着做什么?传朕口谕,着御医院的院首前去诊治。若她有个三长两短,御医院全体殉葬!”语调不疾不徐,神色泰然自若。 大太监狠狠地吞了一口唾沫,“奴.才领旨。” 说罢,小跑着离去。 穆离又拿起了朱砂笔,望着奏折上喷溅的红色,腮帮子鼓了起来。 “你这该死的女人!苦寒之地待了三年都没有死,却经受不住朕的一次宣泄!如果你敢有个什么,朕就……” 没有说下去,因为找不出任何可以惩戒她的方式。   ☆、48.48寝宫 48、寝宫 两日后的清晨,云晖宫。 院内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站着几十个太监宫女。 人圈中间,两个年轻的小太监被扒.光了衣裳,分别趴伏在一张条凳上,以粗麻绳结结实实地固定在凳子上面。 两个彪悍的男人抡圆了手中的木杖,“噼里啪啦”捶打在小太监的臀bu。 原本白白嫩嫩的肉坨坨,转眼被打得皮肉剥离,血肉横飞。 见此惨状,几乎所有宫女都以手蒙面,胆小的太监们下意识掩住了嘴巴。 受到重创的两个太监却不敢叫喊,甚至连吟声都硬咽下去。 ——宫里的规矩人人都懂,受刑的时候若是“哎哟”连天,势必会多挨上几下。 五十杖打下来,其中一个直接断气,另外一个抗打能力强的,也昏了过去。 行完刑,福海从看直了眼的太监里招唤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分别把死的和昏的送到了两个不同的去处。 “你们啊,都警醒着点!最近圣上心情不爽,若是哪个小兔崽子再慌手慌脚办砸了差事,下场可能比他们两个还惨!”大太监虎着脸,压低嗓音冲围站的人群说道。 随后,让众人散了,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好好干活。 清场之后,福海驻足在原地,愁眉苦脸地仰望“云晖宫”这三个字,似乎亦为自己的安危担忧。 事实上,先帝乃至之前几位皇帝的寝宫并不在此,而是设在距正贤殿不远处的“景玉宫”。 那里方便皇上随时处理朝政,亦可以增加一些休憩时间。 然,龙穆离登基之初,却把“云晖宫”指定为自己的寝宫,这令许多人费解不明。 须知,云晖宫不仅离正贤殿较远,且位置相对偏僻。 最主要的是,它的面积有些小,再怎么装潢也上不了台面。 让一代君王住在这样的地方,实在有失皇家威仪。 奈何皇上自己喜欢,想必,定是因了某种旁人无法猜透的别样情怀。 此时此刻,寝宫内,明黄色锦幛层层围搭的龙榻上,穆离身着绛紫色绣缎中衣,披散着长发,背对门口,盘腿而坐。 他面前,芷衣安静地躺着,头发在玉枕上散开,着月白色中衣,被子盖到胸口。 她的脸色比两日前还要憔悴,双颊塌陷,唇色凄白,连满头青丝都暗淡无光。 昔日里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此刻紧紧闭阖,把美丽和生机全部深锁。 穆离凝眸望着,眼神有点空,猜不出究竟在想什么。 最后,喉咙里微微叹息一声,抬起手臂,把宽大的手掌覆在了女子的小脸上。 指肚在细嫩的肌肤上反复摩挲,感受着滑腻与冰冷。 蓦地,烦躁的情绪席卷了他的神经,大手掐着她的双颊,令瘦削的脸蛋变了形状,小嘴儿也跟着微微嘟起。   ☆、49.49弥留 49、弥留 烦躁的情绪席卷了穆离的神经,他掐着芷衣的双颊,令瘦削的脸蛋变了形状,小嘴儿也跟着微微嘟起。 “你这该死的女人,即便不省人事,仍要媚惑于人……”喘息着,俯身,悬在她的上方。 然,却没有吻下去。 就那么悬着,好一会,直起了身子。 这时,福海颠儿颠儿跑了进来。 “启禀皇上,御医院新任院首前来面圣。” “让他进来!”穆离没有转身,沉声吩咐道。 稍顷,新院首战战兢兢地随大太监走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中央。 怨不得他这么恐惧,昨天,上一任院首因为诊断不出女子的病情,且没能令其病状有所缓解,已经被暴怒的皇上连夜斩首。 关乎性命,任谁都不可能泰然处之。 “你,过来为她诊脉。若能医得好,有重赏。要是治不了……,前一任院首的下场,你是知晓的……”依旧背对,气场却震撼人心。 “微臣……、遵旨……”院首勉强支撑起身子,趔趄着双腿来至龙榻前。 屈膝跪下,将薄纱帕子搭在女子的手腕,轻触其脉搏。 为慎重起见,明明确定了脉象,又反复再搭了两次。 随后,以膝做足,向后退了几步,叩首不起。 “请皇上节哀……,姑娘已界弥留……,回天乏术……” 穆离听了,转身下榻,弯腰揪住院首胸口的衣裳,几乎将其拎起,“嗯?你说什么?已届弥留?回天乏术?朕让你来就是听你说这些的吗?你这该死的庸医……” 院首惊恐万分,抖得像打摆子,却极力将自己的诊断结果说出来,“皇上……,姑娘……本就体弱……,经年的劳心,已致心神俱焚……,适逢风寒侵体……,短时之内……转为伤寒,真的是……回天乏术了……” 穆离一怔,赫然想起了那夜对女子的所作所为,怔忡着松开了院首。 是的,她淋了雨。 抱她进房,他以戏谑的心态扯光了她的衣裳。 其实,他的本意是要让她脱下湿衣服。 然,她却激怒了他。 他掐了她的脖子,差点把她掐死…… 不敢再想下去,心存着一丝希望,追问院首,“你再想想,那些医术古籍里会不会有医治伤寒的良方?” 然,院首自打被松开之后就一头栽倒在地,瘫软着身子,悄无声息。 福海察觉有异,赶紧凑上前来查看,探了鼻息,惊出一身冷汗。 “皇……上,他……,被吓死了……”不安地支吾着。 穆离深锁眉头,愠怒爬上脸膛,“无用的东西!拖出去喂狗!” 转而快步上榻,一把抱起芷衣,紧紧搂在怀中。 “你别怕,朕不会让你死……,听见没有?别怕……”说着,已潸然成泣。   ☆、50.50巫医 50、巫医 一整天,穆离茶饭不思,盘坐在龙榻上,紧紧抱着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女子。 芷衣的身子愈发寒凉,他便不停地摩挲她露在外面的脸颊、双手、双脚,以期让她暖起来。 皇榜早就贴出去了,在整个信城乃至全国寻找名医。 然,希望却是渺茫的,——御医院的院首都无能为力,还指望有什么神医吗? “别怕啊,朕已经派人去找大夫了,很快就有人来为你医治……”这是他在她耳边念叨得最多的一句话。 主子如此消耗精力,大太监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可是,也只能干着急,根本不知道应该求助于何人。 黄昏时分,驸马池重请求觐见,这令忠心的奴.才看到了些许希望。 然,皇上却冷冷地抛出“不见”两个字。 福海深知主子脾气,不敢劝说,返身出了宫门,对在外等候的驸马摆出了苦瓜脸。 “驸马,皇上为了芷衣姑娘的病殚精竭虑,不想见任何人……” 池重低头沉吟片刻,唇角划过笑意,似嘲讽又似招摇,“你再去禀明皇上,本太子此次觐见,为的就是芷衣姑娘的病。” 福海听了,马上小跑着回去。 稍后,快步跑出来,躬着身子请驸马去面圣。 进门,施礼问安之后,池重反倒不急于说主题,而是毕恭毕敬地站着,等候问询。 “驸马,有什么话就说吧!”穆离不是个会低声下气的人,即便心急如焚,依旧彰显龙威。 池重顿了顿,满脸讳莫如深,“皇上,不知您是否听说过巫医?” “巫医?”正握着玉足在摩挲,动作稍一迟疑,“听闻只有辛狄国才有巫医。” “皇上圣明,我……说的正是辛狄国的巫医。”本来想自称“本太子”,迟疑之后终是改成了“我”,还算知道自己的分量有多重。 见穆离没搭话,池重又顾自说下去,“巫医的能耐,可远比御医院里的学究们大多了……” “怎么?驸马身边有神通的巫医吗?”穆离就是穆离,一语中的。 池重愣了一下,“……我身边确实有个能人,而且随行在省亲队伍中。只是不知,皇上是否愿意一试!” 穆离望着怀中的人儿,没有丝毫犹豫,“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能让她活下去,朕愿意试试。” 池重唇角起了波澜,里面满含得意,“既如此,事不宜迟,我这就带人过来。” “有劳驸马了。”穆离低着头,看似在注视女子,实则深邃的目光里腾起了杀机。 不明所以的驸马没有逗留,快步出了宫门。 院子里,贴身侍卫正焦急地等待。 “厉火啊厉火,你总算为本太子挣回了一点颜面!”池重一巴掌拍在侍卫的肩头,“赶紧去把人带过来吧!”   ☆、51.51换魂 51、换魂 公元二零一五年春,中国北方某省立医院,重症监护室。 监护床上,原本如花儿般美丽的年轻女孩半眯眼眸,虚弱地躺着。 她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没有这些软管,她一分钟都活不下去。 病床边,站着两个身着无菌服的人。 “孩子,爸爸今天来,是要告诉你,爸爸想让你像妈妈那样活着……”其中一个人把身子凑近病床,苍老的声音里填满慈爱。 女孩听到说话声,缓缓睁大眼睛,眨了眨。 父亲又指了指身后的人,“这位,就是当年帮过你妈妈的大师。” 女孩把目光挪向那人,再次眨了眨。 “芷衣,爸爸没用,研究了一辈子医学,到头来既保护不了你也挽救不了你……”做父亲的痛心疾首,悲怆自责。 女孩想摇头,可是头颅重似千斤,根本动弹不得。 随后,她用除眼睛之外唯一能动的食指,在平板电脑上断断续续地勾画了一些字。 “爸爸,我知道我的身体已经被打碎,唯一能活下去的,只有灵魂。把我的灵魂换到别人的躯壳内,即便我再也见不到您,至少,我还活着,就像当年的妈妈一样……” 不长的一段话,写几个字,歇一会,全部写完,已经大汗淋漓。 父亲边看边哭,到最后,泣不成声。 这时,一直站在后面的大师走上前来,低头看着女孩。 “姑娘,你相信我吗?”是女声。 “信。”女孩在平板上写道。 “换魂有可能出现一些无法预估的意外风险,你都考虑清楚了吗?” “是。” 大师又转头看着做父亲的,“最后,您还有什么话要对她说吗?” “我……,”父亲的脊背瞬间塌了下来,“芷衣,记住爸爸的话,再生之后,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任何人若是想欺负你,不要再隐忍,要学会反击。千万记住,不管环境多么恶劣,都要坚强地活下去!” 女孩眨巴着大眼睛,写下“爸爸放心,我会活到寿终正寝”一行字。 父亲点点头,泪水四溢,“好。从此后,我们一家三口真的是天各一方了。来世,但愿我们还能做家人。” 女孩用力眨眼,眼角沁出大滴的泪珠,在苍白的皮肤上滑过。 “爸爸,请您为女儿关掉呼吸机!”最后,她认真地在平板上写到。 “好,爸爸亲手送你离开……”父亲沉重地点头。 这时,大师已经拿出水晶球,口中念念有词。 父亲脚下踉跄,缓缓走到呼吸机前,颤抖着双手,伸向了开关。 再看女孩,她的脸色忽然红润起来,面色如桃花般娇美。 霎那间,病房内腾起了沁人心脾的香气,氤氲不散,宛若花海,又似仙境。   ☆、52.52肮脏 52、肮脏 苍域国,云晖宫。 穆离坐在龙榻上,凝望躺在眼前的女子。 榻边,一个模样邋遢的中年男人闭眼跪着,不停晃荡手腕的铜铃,细碎地念叨着无人能听懂的语言。 这样的情形已经持续了快一个时辰,也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龙榻周遭,围站着好几个人。 辰王爷、新阳公主、驸马池重,还有两三个贴身伺候的下人。 池重带了巫医过来时,正遇上占辰兄妹,便招呼着一起进了寝宫。 穆离全副心思都在芷衣身上,虽然对兄妹俩的擅自到来有些不快,最终还是没有发作。 巫医又念叨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结束。 抖了个激灵,他睁开了眼睛,凑近芷衣,把肮脏的大手伸向了她。 “你做什么?”穆离厉声责问。 巫医吓得顿住,手掌悬在半空,“皇上,这是最后一步……” 穆离目光寒酷,咬了咬牙根,“如果不能救活她,你就等着去阴间做巫医吧!” ——他有点懊悔,懊悔自己是不是发了什么癔症,竟然让这样猥.琐不堪的人给芷衣瞧病。 岂料,巫医竟然笑了,露出黑黢黢的牙齿,看着让人恶心。 “皇上放心,她会活的。” 穆离嫌恶地蹙眉,“行了,继续吧!” 巫医收起笑容,霎那间,眼珠红了起来,又渐渐变紫,最后,呈现出炫目的湛蓝。 就见他将脏兮兮的手掌悬在芷衣的头上,一股蓝色的光晕便笼罩了她。 随后,一袭白色雾霭从芷衣的头颅升起,直至消失在巫医的掌心。 就在新阳公主惊愕得捂住嘴巴时,一抹淡粉色的光晕从巫医的掌心飞出,在蓝色的光晕中飘舞着。 巫医又念了句类似咒语一样的话,随后,那抹粉色打了个旋儿,往下沉落,落入芷衣的发际。 接下来,巫医手中的蓝光渐渐变弱,直至消失不见。 就在这一瞬间,巫医的身体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猛地往后仰去,瘫倒在地毯上。 “皇上……,成了……”他又露出了黑牙,但这次看起来没有刚刚那么让人别扭了。 穆离定定地望着芷衣,不禁攥紧了拳头,心底的希望涌到了最高点。 周遭鸦雀无声。 终于,女子的睫毛颤了颤。 眼仁儿在里面转了半圈,闭阖了好几天的眸子慢慢地睁开。 穆离的手心已经攥出了汗,整个人似乎被定住,没动作、没表情。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女子吃力地坐了起来。 然后,望向傻傻看着她的穆离,轻启唇瓣。 “这位大哥,我饿了。能帮我弄点吃的吗?” 穆离听了,侧头,蹙眉,并未开口说话。 而其他人,仿佛集体中箭,纷纷僵住。 —————— 求收。   ☆、53.53豁出 53、豁出 芷衣苏醒之后,第一句话就是要吃的。 这倒不打紧,关键是,她竟然称呼皇上为“大哥”! 如此尊卑不分,也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若是皇上执意追究,赐她个忤逆犯上的死罪,拉出去五马分尸都不为过。 当然,在场的所有人只是意外于她的表现,并不担心她会受罚。 不出所料,穆离不仅不介意被忤逆,反而现出好整以暇的神情。 “福海,让御膳房速速送夜宵来。王爷、公主和驸马也该饿了,还有巫医,一并留下来用膳。”说话的时候,目光不离女子。 大太监领旨离去。 蓦地,新阳失声尖叫道,“啊——,快看——” 从音量判断,相当吃惊。 众人先是看了她一眼,随后,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便望见了直挺挺躺在地上的巫医。 原本邋邋遢遢的一个人,此时脸色蜡白,好似挂了一层霜,连双手都白得瘆人,样子相当诡异。 ——难道是为了医治女子,用尽浑身医术,才导致这般惨状吗? 就在众人都惊呆的时候,驸马池重的贴身护卫轻身上前,蹲下去着手检查一番。 证实巫医已经断气,厉火的脸上现出一抹凄楚神色,但马上就烟消云散,起身郑重回禀。 “来人哪!抬出去,厚葬!”即便心存谢意,一国之君依旧不形于色。 俄而,呼啦啦进来好几个太监,跟厉火一块,抬起连衣裳都开始结霜的巫医。 不知怎的,穆离的目光忽然一亮,微微歪头,眯眼,冷冷地盯着侍卫的结实脊背。 这时,榻上的芷衣倏然开口,弱声喊了一句,“等一下!” 紧接着,不管不顾跳下龙榻,赤着脚,摇摇晃晃奔到巫医身前,拦住众人去路,后退两步,屈膝跪下。 太监们不敢怠慢,也跟着下跪,顺道将巫医的尸身放下。 芷衣没有多说什么,端正地叩了三个头,站起,让出了道路。 太监们又抬起巫医往门口走。 路过芷衣的时候,厉火的脚步不曾停滞,但余光却将她结结实实收入眼中。 为了救她,他豁出了辛狄国国师的性命。 只要她安好,一切都值得。 ——国师自己也说,用他的性命换取辛狄国未来皇后的安康,足矣! 而就在二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芷衣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厉火身上。 那目光里,充满了不解、探询,还有……,一丝莫名的恐惧? 他们之间每一个细微的枝节,都毫无遗漏地落入穆离的眼中。 他懒洋洋地歪在榻上,以懒散的目光藐视着眼前的一切。 “芷衣,既然你已经无碍,朕是该考虑给你个名分了……” 只说了一半,戛然而止,目光在每个人身上逡巡,打量他们各自不同的反应和表现。   ☆、54.54拒绝 54、拒绝 “芷衣,既然你已经无碍,朕是该考虑给你个名分了……”穆离只说了一半,话音戛然而止,目光在每个人身上逡巡,打量他们各自不同的反应和表现。 新阳跟占辰迅速对视一眼,眼神中充斥着焦急和担忧。 占辰眸子里的急迫和不安浓得几乎溢出来,以至于,目光有些游离。 池重倒是没有太大反应,只微微撇嘴,以示不屑。 观察这三个人,穆离仅用了一瞥,便收入眼中。 他把更多的时间用来观望正在走向门口的侍卫。 若非他眼力超群,定是无法辨出侍卫的结实脊背稍微僵了那么一下,只是一霎那的变化。 然,就是这一下,暴露了太多东西。 一种窥见端倪的傲气令穆离的神色更加凛然,君临天下的风采彰显得淋漓尽致。 不过,他观察每个人的表现,却独独落下了当事人。 就在众人做出各自反应的时候,芷衣已经把目光从侍卫身上挪开,落在了发号施令的皇帝脸上。 “凭什么要你给我名分?” 这么一句大逆不道的话,由刚刚死而复生的人说出来,很明显,——找死呢! 连抬着尸首的太监们都止住了脚步,个个吓得白毛汗都出来了,搬运死人也没有令他们如此惊惧。 穆离转而望着芷衣,没有马上表态。 占辰兄妹的担忧更重了,另外,还有一份油然而生的欣慰,大致源于女子的大胆反诘,——那是不是意味着拒绝呢? 安静的氛围令人微感窒息,池重受不了这种感觉,却又不知该如何插嘴,便干咳了两声,即便什么也没能缓解。 “朕是皇帝,拥有生杀予夺的大权,自然也有权要你,抑或是,杀你。”穆离面色淡然,甚而至于,若仔细看,会发现他唇角还含着莫名其妙的笑意。 芷衣光着脚丫,往前踱了两步,目不转睛地盯着穆离,专注得有些执拗,“皇帝?那又怎么?不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吗?逼迫别人做不喜欢做的事情,就不怕人家背地里骂你吗?” “那,你的意思是,朕必须要经得你的同意,才可以给你名分?”这问题问得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芷衣嗤笑一声,扭头看了一眼别处,再转过来的时候,神色清傲。 “别说你是皇帝,就算你是玉皇大帝,我也不会嫁给你!”顿了顿,梨涡浅笑,“如果你非要用皇权压人,不好意思,鱼死网破的事儿我不会做,你首先得担心你自己的安危……” 一席话落地,杂乱无章的心跳声在寝宫内此起彼伏。 门口的太监们双腿打着罗圈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还是驸马的贴身侍卫做了个手势加以暗示,他们才敢哆哆嗦嗦出门去。 然,厉火本人却没有跟出去,而是转过身来,原地恭谨而立。   ☆、55.55反常 55、反常 芷衣的一席话,好似滚滚春雷,在寝宫内轰隆隆回荡。 众人纷纷垂下眼帘,等着皇上的怒气如地火般被勾起。 出乎预料的是,穆离并未发火,反而鲜有地翘起了唇角,深邃的星目绽放出熠熠的光彩。 “你要朕担心自己的安危?朕问你,以你的能力,如何能危及朕的性命?”声音亦不复平素那般寒酷,慢悠悠,反常地和蔼。 “如果你敢,就试试看!”女子虽声音虚弱,但气势针锋相对,毫不示弱。 “很好。朕拭目以待。”穆离依旧岿然不动,令众人更加疑惑不安。 这时,一直龟缩在角落里的袭香终于缓过神儿来,蹑手蹑脚蹭到主子面前,小幅度比划了一通。 无非是劝说芷衣适当服软,不要惹恼皇上。 芷衣却好似根本看不明白,随着婢女手势的起伏而晃动着小脑袋瓜,眼里一片迷茫。 “你能不能用说的?”末了,打住了袭香的手语。 众人眼中再添惑色,——怎的做主子的竟不知哑婢口不能言? 再联想她苏醒之后的一系列反常言行,不得不令人怀疑,她的病到底好没好。 这时,福海颠儿颠儿地小跑进来,禀报宵夜已经准备妥当。 “好了,都去偏厅用膳。”穆离顾自起身,往侧门走去。 其他人等互相对视之后,纷纷躬身跟上。 袭香找了主子的绣鞋,伺候着穿好,搀着她走在后头。 “你……,是不是失掉了记忆?”没走两步,厉火的声音传到了芷衣的耳畔。 扭头看了一眼,见他离得还很远,但声音却宛若耳语。 没有贸然回应,她只当没听见,加紧脚步,往偏厅而去。 厉火迟疑一霎,并未跟随,而是转身出了正门,去处理国师的后事。 当芷衣进到偏厅的时候,众人已经听从安排,纷纷坐在了相应的位置上。 “你,过来,坐到朕身边来。”穆离指了指身侧的空位,对她说道。 女子下意识想拒绝,但看到别的位置上没有摆设碗筷食物,便不得不从命。 莲步走过去,坐好,眼睛只盯着食物看,似乎对别的人和事都不感兴趣。 “大病初愈,不宜吃得太油腻。福海特意为你准备了清淡的粥菜……”穆离拿起汤羹,亲手舀起一勺清粥,轻轻吹拂,然后递向芷衣唇边。 一连串动作,跟宣告主权没有二致。 然而,被宠溺的人根本不买账。 “谢谢。我习惯自己来……”芷衣挤着笑容,从穆离手中夺过汤羹,把清粥送入口中,一边咀嚼一边点头。 满桌子的人,都在等候皇上下旨用膳。 只有她一人,不管不顾地大快朵颐。 众人不敢再看,纷纷垂首,等待隐怒的君王爆发出来。   ☆、56.56恶心 56、恶心 寝宫偏厅,灯火通明。 连主子带太监宫婢,统共得有十几个人。 却只听见芷衣美滋滋的进食声,再无别的声音。 众人纷纷垂首,不敢抬头去望,预料不到接下来将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穆离冷冷地斜睨四周低垂的脑袋,余光却始终瞥着身侧顾自咀嚼的女子。 “用膳吧!”说罢,拿起玉匙,舀了一匙开胃的清乳,送到唇边。 辰王爷、新阳公主和驸马池重这才各自提起玉箸,由身后伺候着的奴婢夹取了食物,在自己面前的盘盏内取用。 用御膳,不过是走走形式,吃不饱那是肯定的,但也不可以不吃。 然,没等他们将食物放进嘴巴,就见皇上扔掉手中的玉匙,一扭头,伸手捉住了正在擦拭嘴巴的女子。 “嗯?你要干嘛?”她惊得疾呼一声,身子下意识往后闪躲。 所有人都被惊呆了,眼睁睁观望着。 只见穆离抓住芷衣之后,一只手摁住她的肩头,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瞬间将娇小的身子固定在他的怀抱之中。 “你到底想干嘛……”女子不停挣扎、质问。 话还没说完,穆离就俯下身,把嘴巴印在了她的唇上。 “唔……”她拼命推打,不停地扭动身子,想要摆脱束缚。 哪成想,他的目的并非在强吻。 就在她用尽绵力挣扎反抗的时候,他腾出一只手,捏着她的双颊,撬开了牙关。 随后,微甜浓香且带着他体温的清乳涌入了她的口中。 意识到自己被强行口灌液体,芷衣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赶紧吐掉。 可还没等她有所行动,就感觉到喉咙那儿受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外力,旋即,“咕噜”几声,嘴里的清乳悉数咽了下去。 听见吞咽声,穆离放开了芷衣,却不见得意的神色。 “你们,赶紧用膳。”面无表情地对目瞪口呆的三人说道。 占辰脸色窘极了,就好似伤风化的是他本人。 新阳赶紧低下头,凌乱地把食物放进嘴巴,嚼之如蜡。 池重则似笑非笑地点头,吃得津津有味。 这边,芷衣侧头干呕了好一会,终于胀红着脸蛋直起身子。 “你……,你是不是变.态啊?竟然嘴对嘴喂别人东西,好恶心……” “恶心?”穆离眯起星目,扭头看着她,“朕觉得,这样甚好……” 话没说完,随手拈起酒壶,仰头,往嘴里倒了一大口。 当他把酒壶放下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偷瞄他的喉咙。 ——喉咙没有动。 “喂,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芷衣也发现了端倪,叫嚷着警告,试图离开座位。 但只说了几个字,刚起身,就被牢牢抓住。 “你这该死的……唔……”摔坐在某人怀中,嘴巴再次被结结实实地吻住。   ☆、57.57爆笑 57、爆笑 当芷衣再次被穆离放开的时候,脸蛋儿红得就像盛放的桃花。 “你……嗝儿!”指责的话尚未出口,先打了一个酒嗝儿。 穆离若无其事睨了她一眼,“病坏了脑子的人,必须得用独特的法子来医治。” 原来,他只当她的异样皆因生病所致。 “你才病坏了脑子!”芷衣“腾”地站起,竖着食指,在眼前指指点点,“我的智商……” 最后四个字出口,似乎想到了什么,马上打住,吞了下口水,伸出舌头,润了润唇。 “行为不点、胡言乱语,看来你的病还得费些时日来医治。”穆离扯着她的手臂,强令她坐下。 芷衣摇了摇开始发晕的脑袋,使劲眨巴大眼睛,“你知不知道,你的霸道,很让人讨厌……” 绯红的脸儿,微微嘟起的俏唇,娇嗔的神态,跟平素那个高冷的样子迥然不同。 穆离看得蹙起了剑眉,冷凝着神色,大手袭上了娇嫩的脸颊,以指肚轻抚。 “别摸我!”芷衣一把打掉脸上的手指,“流.氓!” 所有人又都低眉顺首,只当没听见女子的忤逆言辞。 孰料,穆离竟忽然间仰头爆笑。 “哈哈哈!”清朗的三声大笑,有些振聋发聩。 芷衣扭头,眯眼乜斜他,“啧啧啧,你这个德性,怎么治理国家啊?听我一句劝,不要将大好时光浪费在女人身上,还是好好研究研究怎么让你的子民安居乐业吧!” 穆离不予回应,顾自站起。 随后,弯腰,一把将芷衣横抱在怀中。 “你嘎嘛?又要嘎嘛?”她的舌头明显大了起来,可见已有醉意。 穆离没理她,踢开椅子,看向对面三个人,“你们,用完膳之后再离开。” 说罢,大步往门口走去。 福海躬身跟在后面,脸上满是讳莫如深的表情。 恭送皇上离开之后,桌边的人又坐了下来。 “哥哥……”新阳轻搭占辰的腕部,不安地叫道。 占辰不为所动,眼神儿直勾着,紧盯桌面。 “春.宵一刻值千金啊!”池重霍然起身,粗鲁地把新阳扯了起来,“既然皇上都去欢yu了,公主,我们也该珍惜这大好春.夜才是……” 当着大舅子和诸多奴.才的面,池重十分不持重地说了这样的话,也不管是否有损自己的颜面。 新阳想要抚慰哥哥,脚步却不得不随着丈夫往正门走去。 “哥哥,先回王府吧,好不好?”遥遥地喊了一句。 占辰没有动窝,茫然坐着,好像没听见妹妹的话。 公主终于被拉出了门,屋子里只剩下辰王爷和两个贴身服侍他的人。 过了好久,怔忡的年轻人站了起来。 烛光下,脸色阴鸷,眸子里闪烁着异样的利芒。   ☆、58.58嫌恶 58、嫌恶 穆离抱着晕头转向的芷衣,从偏厅来至寝宫龙榻旁。 大太监福海跟着进了寝宫,又识趣地带着一众伺候的小太监从正门离开。 站在榻边,他却不急着把她放下。 “我说,你抱够了没有?”使劲撑着快要阖上的眼皮,她的语气蔫蔫的,“放我回住处睡觉呗,行不行?” 问完,打了个超大的哈欠,几乎能看见嗓子眼。 “睡在朕的寝宫不好吗?”眼中的玩味有点变了味道,连口吻都不复之前那般温柔。 “睡这里?”忍着睡意,环视四周,“这里太空旷,没有安全感,睡不踏实。别闹了,赶紧把我放下来。” 他歪着头,声调尚且和缓,“你自己想想,方才醒过来的时候是不是只着中衣、躺在朕的龙榻上?” 她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做冥想状,随即点头,“嗯,没错。” “已经在朕的榻上睡过了,何必还要假装清高!”声音里透着细微的不耐烦。 “等下!”她忽然清醒了一点,侧头盯着他的脸,“你是说,我,跟你,睡过了?” 他蹙眉,有些嫌恶这种粗俗的问法,“不然呢?”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满头黑线,用力眨眼。 “什么关系?”他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抹暗色,“没有关系!朕怎么会跟你有关系?” 她的眼睛又阖上了一些,仿佛很安心,频频点头,“还好,没有关系。那你赶紧地,让我回自己的住处。” 他忽然脸色一变,双手打开,把她生生丢在了榻上,“这里只有朕和你两个人,不必再装了。” “哎呀——”摔得有点痛,她忍不住叫了出来,“你……,你精神病吧?我招你惹你了?犯得上被你这么折腾吗……” 话没说完,已经被庞大的身躯顺势压住、动弹不得。 望着近在咫尺的冷峻脸庞,她识时务地换上了看上去就很假的笑容。 “皇上,你看我才大病初愈,是经不起任何折腾的。想必皇上为了救我,着实耗了一些精力。好不容易才救活,再给弄死,这……,也太不值了,是不是?” 他依旧冷着颜色,“说吧,演戏演成这样,你究竟想做什么?” 她一怔,努力想要忆起点什么,可昏胀的脑袋很不给力,只能依稀记得换魂过程中了解到的一丁点信息。 见她发呆,他的隐怒彻底被勾了出来。 “被救活之后不止不懂得感恩,甚至还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戏弄朕,你这该死的女人……”说着,大手袭上了她的衣领,就要撕扯中衣。 “诶……,诶……,你别……,别……”她语不成句,胡乱挥舞着双臂,试图挣扎。 穆离正怒火攻心,哪里容她反抗。 然,事态正不受控制,接踵而至的一幕令他更加怒不可遏。   ☆、59.59冷冽 59、冷冽 龙榻之上,事态正不受控制,接踵而至的一幕令穆离更加怒不可遏。 还没等他扯开芷衣的衣裳,便听见一顿山呼海啸的呕声,猝不及防,迅雷不及掩耳。 待到呕声消失,他不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绛紫色绣锦中衣,一片狼藉。 再看女子,身上倒是比他干净多了,可她周遭的被褥上,秽迹斑斑。 可恨的是,始作俑者竟然安静地躺在那里,酣然入睡。 这让穆离几欲抓狂! 揸着半脏的双手,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声。 “福海,赶紧死进来!” 寝宫外随时听旨的大太监原以为暂时没自己什么事儿呢,正悠闲自得地用小太监递上来的紫砂手把壶品茗充饥,谁料主子一声怒吼,吓得他差点把茶壶扔到地上。 急匆匆跑进门去,未到龙榻旁,便闻见了难闻的气味。 站在榻边,拿眼一溜,福海细嫩的大白脸瞬间垮了下来。 “皇、皇上……,这……”嗫嚅着,不知如何是好。 “你,把她给朕弄回禾止小筑!马上,即刻!”一边将身上染了秽.物的中衣脱掉,一边高声咆哮。 大太监脸上的肉连续哆嗦了好几下,“是……,奴.才遵旨。” 随后,急匆匆出门,喊了几个小太监和袭香,一起将怎么摆弄都不醒的芷衣送回了隔壁禾止小筑。 太监们离开后,袭香找来干净的中衣,着手为主子更换。 然,才解开一枚襻扣,手腕就被结结实实地钳住。 她不知所措地看着忽然张开眼睛的主子,竟忘了以手语问询。 芷衣又微微阖上眸子,手指却并未松开婢女。 稍顷,睁大双眼,灵活坐起。 “说吧,为何要装哑?”松手,自行解着襻扣。 袭香一怔,但马上就比划起来,极力否认。 芷衣脱掉中衣,拿过榻上那件干净的,披在身上,却没有穿好,露出了里面的淡粉色净面肚.兜。 “你的脉象出卖了你!”犀利的目光瞥向还在手舞足蹈的婢女,口吻冷冽,“怎么?很想做哑巴是吗?那,我就成全了你,让你成为真正的哑巴!” 袭香狠狠地吞了一口空气,沉默片刻,“扑通”跪下。 “小姐饶命,奴婢不是故意装哑……” “承认就好。”并未让婢女起来,顾自轻身下了床榻,莲步至桌边,斟了大半杯温水,漱口,吐在痰盂里。 一连串动作,根本不似刚刚醉吐龙榻的糗状。 返身而回,芷衣停在了袭香身边。 “现在,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如果你不老实、撒谎欺骗,又或者不详不尽……”欲言又止,抿紧了双唇。 袭香后背一阵发麻,慌得几乎散了架子。 “小姐放心,奴婢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60.60放下 60、放下 第二天上午,御书房。 今日政事不忙,下了早朝,穆离便来此读书。 说是读书,手拿书卷,目光却定在一个字上,好久不曾挪动。 全副心思,都在令他无数次辗转反侧、彻夜不眠的那个人身上。 回想连日来发生的事情,眉头便拧在了一处。 蹙眉好久,终于把书卷放下,向后靠着金丝楠木椅背,微阖眸子。 俄而,窸窣的脚步声响起。 “启禀皇上,丁胜奉旨觐见。”大太监细腻的声音里陪着小心。 “让他进来。”姿势未变,声音闷闷的。 福海领旨离去,稍后,丁胜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礼数过后,躬身听旨。 “朕让你查的事情,可有眉目?”声线冷峻,透着隐隐的不满。 “回皇上,卑职办事不力,目前只查到莫布图在亡国之际逃到了东楚国,具体行踪,尚未明确。”丁胜如实回禀,并未乞求恕罪。 “东楚国?”睨了一眼墙上的列国版图,“他去那里做什么?” “许是慌不择路吧!眼下,东楚国境内的‘钉子’正竭力追查他的行踪,很快就会得到消息。”不疾不徐回道。 穆离望向丁胜,“三月之限很快就到……” “钉子处从来没有让皇上失望过,这次亦然。”胸有成竹。 “另一件事呢?” “回皇上,那枚飞刀的煅炼技法,是辛狄国所特有的,就是在淬火的时候用辛狄雪山上的千年融雪来冷却刀锋,这样煅炼出来的兵刃锋利无比、无坚不摧。” “辛狄国特有的暗器?”喃喃低语,眼前又出现了那个结实的背影。 “是的。” 若有所思片刻,穆离蓦然笑了,洞悉一切的嘲笑,“丁胜,想办法,给朕弄一副莫布图的画像来。” 丁胜一怔,“卑职遵旨。” 交代完,穆离话锋一转,语气也跟着软了一些。 “新阳回来有些时日了,你们,见过没有?” 丁胜愣了一下,苦笑摇头,“……没有。” “见一见吧!”顿了顿,“只是,不要让驸马知道。” “还是……,不见了吧!”丁胜抚平了脸上的表情,口吻有点冷,“公主很快就要成为东楚国的皇后,岂是丁胜这等卑贱之人能够得见的。……我,早已放下。” “如果你真的放下,就不会如此执拗了。”这句话,言者深有体会。 刚说完,福海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皇上,不好了,您快去禾止小筑看一眼吧!”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不知所措的样子。 穆离听到“禾止小筑”四个字,脸色倏然一变,“不是才大病初愈吗?又怎么了?” 福海都要哭出来了,嘴唇不停颤抖,“皇上,您去看了就知道了……”   ☆、61.61呼救 61、呼救 穆离从福海口中得不出答案,痛斥他两句,起身前往禾止小筑。 还未进院子,就听见了不绝于耳的哀嚎声。 不过,声音虽尖细,却不像女人。 快步进院,隔着虚掩的房门,隐约听见了女子的声音。 “刘院首,怎么了?这就把你难住了吗?” “姑娘……,不可这般……”苍老的男声。 随后,便是细微的呼救。 “院首……,救救我……” “救我……” “救命啊院首……” 三个呼声,来自不同的人。 穆离终于听不下去,推门入内。 屋内众人看见皇上,问安声此起彼伏。 放眼望去,除了女子、御医院新任院首、婢女袭香,地上还躺着三个小太监。 三人的唇角都渗着血迹,一个个捂住胃腹,表情痛不欲生。 问安之后,三人又纷纷向皇上求救。 “究竟发生了何事?”穆离没有问芷衣,而是看向老迈的院首。 “回皇上,卑职来为芷衣姑娘诊脉,但是姑娘不肯。还说,如果卑职能够解开她下的毒、证明了自身医术,她才允许卑职把脉……”说完,院首悲悯地望着痛得不停翻滚的小太监们。 穆离看了一眼芷衣,“是这么回事吗?” “没错。”她颔首,小脸上满是无辜,“如果刘院首连最普通的毒都解不了,还谈什么深谙医术?一个医术拙劣的人要给我把脉,那不是笑谈吗?” “有道理!”穆离也跟着点头,转而望向院首,“如果你解不了他们的毒,不仅要削了院首的职衔,连脑袋也要搬家!” 院首一听,顿时膝盖中箭,跪倒后老泪众横。 “皇上饶命啊!姑娘所施之毒十分复杂,若是救治一人,卑职尚有把握。三人一齐施救,难度太大……” “难度大?”芷衣高声诘问,“这有什么可难的?毒是从你的药箱里拿的,每个人只下了两种,且毒发身亡的时间都在一个时辰,现在才过去半个时辰,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解毒……” 穆离狐疑地看了芷衣一眼,“你何时通晓的医术?” “啊,这个嘛,”顿了一霎,“在辛狄国闲来无事,随便学的。” “跟何人学的?”不依不饶,继续追问。 芷衣忽闪着长睫毛,想起了昨晚袭香说过的话,“跟……巫医啊!辛狄国的巫医很厉害的呢!” 穆离便不再问,转而望着院首,“你,着手解毒吧!” 再看小太监,有个身体较弱的,已经开始翻白眼、吐血沫。 院首不敢再怠慢,慌忙跪爬到太监中间,挨个把脉,探求解毒的办法。 等待的当口儿,芷衣十指尖尖托着茶盏袅步到穆离面前。 “如果皇上不怕,就解解渴吧!”笑意浅浅,春风拂面。   ☆、62.62如鸩 62、如鸩 穆离凝眸看了眼青瓷茶盏,嗤笑一声,“怕?朕会怕什么?” 接过来,一饮而尽,连茶味都没有咂摸。 “一国之君就是有魄力!”芷衣拿回空茶盏,眼神闪烁,嘴角噙笑,“只不过,魄力再大,也未必能够掌控所有。” 转身,往桌边走去。 没两步,就被穆离的大手擒住,捞入怀中,裙裾在转身的霎那舞出了一道圆润的弧。 “朕说过,你是朕的,上天注定,不可违逆。”唇角微凉乍暖,声音却寒彻心骨。 芷衣没有挣扎,反而倩笑着,往前探头,持着茶盏的葱指轻搭在宽稳的肩头,翘脚接近他的耳畔。 “皇上听说过鸩毒吧?”语调悠然,巧笑盈盈,倏然间,眸子里有寒光闪过,“芷衣如鸩,谁敢碰一下,就会七窍流血、肠穿肚烂。劝皇上,保重龙体。” 说罢,落下脚跟。 然,还没站稳,身子被迫往前搡去,与他相贴。 “你如鸩毒,恰好,朕素爱饮鸩止渴。顺便告诉你一声,不管你是真的病丢了记忆,还是刻意装疯卖傻愚弄朕,对于你的转变,朕无不觉得兴致盎然。遂,好生演你的戏,若还有让朕欣喜不已的剧情,朕定会大加赏赐。”从始至终,他唇畔的讥诮如影随形。 说罢,猛然松手,不带半分怜惜。 芷衣站稳,似笑非笑点头致意,转身,将茶盏递给袭香。 随后,不惧被责骂“不恭不敬”,径自站在穆离身侧,一起看着刘院首手忙脚乱地为小太监们疗毒。 三个太监眼看就要毒发身亡,刘院首依旧束手无策。 最后关头,他决定豁出性命,跪求女子伸手施救。 “卑职愿意接受身首异处的责罚,只求芷衣姑娘能够救救三位无辜的公公。”语毕,叩首。 穆离以余光瞥着身侧的人儿,冷冷开口:“福海,把他拖下去,斩首示众!” 福海口中遵旨,脚步略带迟疑,焦灼地望向女子,低声嗫嚅,“芷衣姑娘,这……” 芷衣淡然观望,似乎根本不关她什么事儿。 就在福海将刘院首搀扶起身的时候,她终于出声。 “刘院首,现在离他们毒发身亡还有点时间,你这就准备放弃吗?” 老御医懵然呆视,苍老的脸膛上满是绝望。 “另外两人所中之毒加在一起,其一半的药量就是第三个人的解药。”稍事停顿,芷衣微微叹息,黛眉蹙起,“别告诉我你连他们中了什么毒都没弄清楚呢!若真的这般,那你就真的该死了……” 经她提点,刘院首如梦方醒,推开福海,趔趄着扑到药箱边,着手解毒。 穆离转头看着芷衣,目光凝了片刻。 “朕现在把他的性命交由你处置。是杀,是留,你决定。”语气冷得让人发瘆。   ☆、63.63芷衣 63、芷衣 春日黄昏,残阳似血。 芷衣站在庭院内,出神地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那片红像火焰一样,在天际流动。 曾经,在同样火红的霞光下,她被一个人发了疯似的拼命毒打,直至遍体鳞伤、昏死街头…… 打了个冷颤,她从回忆中挣扎出来,不敢再想那不堪回首的经历。 如今,她已不再是那个善良却不得善终的现代成芷衣。 既来之,则安之。 不管这个古代程芷衣以前经历过何等凄凉心酸的往事,成芷衣和程芷衣已然合为一体,她要让芷衣活出个不同来。 欺她者,欺之! 负她者,负之! 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古代皇宫,她要杀出一条血路,风生水起走下去。 “小姐,我把您要的东西都拿回来了。”袭香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 芷衣回头,看着她拎回来的大布袋子,“他们可有为难你?” 婢女的脑袋摇得好似拨浪鼓,口吻欢快,“怎么会呢!现在整个皇宫都在疯传,说您不仅难住了御医院的院首,还开恩留下了他的性命。别说您只是要几味草药,想来就算您把整个御医院的药剂都包下,也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乜斜着得意忘形的袭香,芷衣伸出葱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要不要出去四处宣扬,说我把你的哑疾也给治好了?那我在宫中是不是就更出名了?” “我……,我在外面还是个哑巴。”袭香满脸讪笑,提着药袋子进了屋。 待到太阳落山,芷衣才莲步回房。 正预备上榻打坐,袭香走了进来。 “小姐,有人要见您。”虽没有支吾,但脸色有些为难。 “是谁?”随口问道。 心想,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是那个暴君,他那种霸道跋扈的性子,是不会让婢女进来通报的。 袭香抽了一下鼻子,“是……厉侍卫。” 尽管已经把和亲前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厉火的身份都告诉了失忆的主子,但她并没有称呼厉火为“皇上”。 芷衣下意识抱紧了双臂,“告诉他,我不舒服,就要睡下了。” 婢女站着没走,“可是,他说,如果您不肯见他,他就一直在门外候着,直到您同意相见为止。” “……好吧,请他到外间落座看茶,我稍后就出去。”吩咐完,依旧坐在榻上,怔忡发呆。 袭香察觉到不对劲,可又不敢再耽搁,便匆忙赶出去。 门外,厉火定定地望着微阖的门板出神。 随后,跟着袭香进了门,坐下,将温热的茶盏握在掌心。 “……要么,奴婢再进去催催?”等了好一会,婢女小心翼翼问道。 厉火看都没看她一眼,唇畔、眼里满是暖意,“不必。既然她让我进门,总会出来的。”   ☆、64.64玄虚 64、玄虚 话虽如此,厉火的目光却落在内室房门上,不曾挪开分毫。 袭香唯唯诺诺站在一旁伺候,盼着主子快点出来。 ——这位落魄皇帝虽然看上去温暖平和,实则……,还是少开罪为妙,这可是她亲身体会过的。 终于,两盏茶过后,芷衣走了出来。 厉火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莲步到近前,坐在桌对面。 “这么晚了,有事吗?”没有加以称呼,眼帘低垂,她柔声问道。 “惦记你,过来看看。”他毫不掩饰内心感受。 女子抬起头,礼节性微笑,“多谢,我很好。不早了,请回吧!” 说罢,站起,就要往回走。 出来之前,她一遍遍对自己说,别怕,要坚强。 然,真正面对了,即便知道并非同一个人,依然心有余悸。 “等等!”厉火跟着起身,“难道你不想为程家七十三口人报仇了吗?” 话音落地,芷衣止住脚步,停顿片刻,转回身望着他,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这件事,袭香并未提及,是婢女本就不知,还是他在故弄玄虚? 厉火扭头看了一眼袭香,她马上识趣地福了福身子,悄没声儿地溜出门去。 “坐下说吧!”他指了指桌对面,为女子斟了一杯茶。 芷衣坐回到桌边,盯着被送到眼前的茶盏,并不言语。 “你,失掉了记忆,是不是?”他又问出这句话。 她抬头,与他对视,咬了咬唇瓣,“是的。” 袭香成为她的贴身婢女之前,足有十六年时间,期间都发生过什么事情,她均不知晓,也无人可问。 眼下,虽然任何人说的话都不可盲信,但总有值得采纳的地方。 比如,厉火口中的“报仇”。 “所以,你记不得程宅的灭门惨案是吗?”问完,不待她回答,又顾自点头,“也好,不记得也好。至少,会忘掉那份蚀骨的痛苦。” “你知道杀害我家人的凶手是谁吗?”她依旧按兵不动,等着寻找他的漏洞。 此刻,十九岁的身体里裹着二十五岁的灵魂,不仅心智成熟,且凡事警醒。 怎奈,厉火也不是吃素的。 他微微一笑,将阳关洒满了烛光昏黄的屋子,“当年的程家,是足可以撼动苍域国半壁江山的名门望族,就连辛狄国对程家都有所耳闻。听闻短短几个时辰就被灭门,这……,如果对方没有足够的实力,怎敢有此举动?” 这话说得已经够直白了。 芷衣微微颔首,轻舒一口气,“如此看来,这仇是报不了了……” 厉火凝望着她,眼里的温暖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逼人的寒魄。 “如果你想,我愿意为你报这血海深仇!”一字一句,从牙缝里冒出。 根本不似平素那个温暖的男人。   ☆、65.65棋子 65、棋子 芷衣并未展现出令人期待的欣喜,淡然回望,朱唇微启,“条件呢?作为报仇的条件,我要为你做什么?” 不待回复,起身,走到烛旁去剪烛花,清影在光晕下更显消瘦。 这么一问,倒是令厉火怔住了。 直到烛光倏然变亮,他才悠悠开口,“如果你没失掉记忆,定会认出为救你而陨掉性命的巫医,本是我辛狄国师……” 芷衣放下剪刀,打住了他的话,“你的意思是,我要为国师的死负责吗?” “这倒不必,他是自愿以命换命的。不过……,”举起茶盏,抿了一口,“国师之所以舍命救你,是因为他掐算出,你将会成为我辛狄国皇后。” “这,就是报仇的筹码吗?”她不觉得这是国师掐算出来的,而是他的一厢情愿。 厉火放下茶盏,眼神阴鸷,“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口吻咄咄逼人,回到桌边。 他望着她悬在左耳垂上的黑色珍珠,小圆球不安分地摇曳着,就像她苏醒之后给人的全新感觉。 “我们可以合作。”他终于说出了今晚来此的目的。 “合作?”挑起一只黛眉,有点不屑,“不太懂你的意思。” “我们合作,除掉龙穆离,你为家人报仇,我光复辛狄国。然后,你跟我回辛狄,做我的皇后。”这些打算从逃亡那日起,就在他脑子里盘桓,此时,终于得以说出口。 “这是合作吗?怎么看,你都是稳赚不赔的。末了,我还得依附于你……,”摇头,淡笑,令耳上的润珠更加跳跃,“我们做不了合作伙伴。你想复国,尽可以明刀明枪想办法,我不会为了报仇而卷入你和他之间的尔虞我诈。” “难道你真的不想报仇了吗?”他有点纳罕,为何她的举止神态都跟换了个人似的。 “当然想。只不过,我不愿意做别人的棋子。凭我自己的能力,大仇得报,才是真的对得起那几十口子枉死的冤魂。” 厉火还想再劝,却听见外面忽然传来“扑扑嗵嗵”的声音。 随后,是龙穆离暴躁的吼声。 “你这该死的哑婢!如果想留着自己的脑袋,就赶快给朕闪开!” 厉火机警地站起,脸色凝峻,抬脚就向门口走。 “等等!”芷衣轻呼,及时扯住他的手臂。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反手握住她的小手,轻轻的,带着几许深情。 她快速把手抽了出来,冲内室扬了扬小脸,又推了他一把。 厉火心领神会,睨了她一眼,并不多言,快步窜进内室房门。 这边厢门板才阖上,那边的门板就“嗵”一声被踢开。 因了力道太猛太大,受力的那扇门碎成了几片,零落在门口青砖地上。 旋即,一股浓重的酒味被夜风席卷着,涌入了房间。   ☆、66.66害惨 66、害惨 浓重的酒气在屋子里肆意铺开,芷衣不禁厌烦地蹙眉。 穆离驻足在门口,手扶门框,微微低头,眉毛紧蹙,逼视着她。 “皇上,这么晚,你怎么来了?”没有上前,原地道了个万福。 越过高大的身影,目光向外瞟去,却迟迟不见袭香的踪迹。 “怎么?朕来不得吗?”这句话问出口,他便想起了当年在穆王府的情形。 彼时,没有她的允许,他进不得她的房,只能在大门外踽步徘徊、遥遥相望。 “当然来得。”她的唇角扬起好看的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可以在任何时候到任何地方。” 他也笑了,带着酒后的邪魅,“你少说了一样,——朕可以,在任何时候,到任何地方,要任何女人!” 她收起笑意,脸色飒然,故意把声音扬高,“皇上醉了。福海公公呢?怎么也不跟着?该伺候皇上就寝的……” 他放下手臂,歪着头,倚在门框上,“你……,给朕过来!” 还好,口齿还清楚,一如既往地霸道。 她深呼吸两下,缓步上前,在碎门板边站好。 “皇上,我送你回去吧!”不用敬语“您”,想来她是唯一一个敢这般“放肆”的人。 “怎么?又想睡朕的龙榻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眯眼看着刚到他胸口高度的小脑袋瓜。 她下意识后退,想离他远点。 刚站稳,后脑勺就被大手抚住,用力一带,身子撞到了他的怀里。 “唔……,放开我……”小脸窝在他的胸口,原本愤怒的语调变得闷闷的。 他一只手抱着她的头,另一只手管束她的挣扎,咬牙切齿,“想窒息而亡,是吗?” 嗯,这句话成效不错,她放弃了挣扎。 “一场大病,倒是令你懂得识时务了。”还算满意她的表现。 旋即,弯腰,把她抱起,直奔内室。 “哎哎……,”情急之下,她慌乱地喊了两声,——可千万不能让暴君进内室。 若他发现她的闺房里竟藏着个男人,还是驸马的贴身侍卫,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有.染”。 估计“奸.夫淫.妇”的下场必将十分惨烈。 “又怎么了?”他不耐烦地站住,“再敢忤逆,朕就把你‘就地正法’!” 她当然明白他的意思,皮笑肉不笑地摇摇头,“没有。我只是在想,这里的床……,太小了!” 别管其他了,先支开他再说。 “哦?”讥诮浮上他的俊颜,“看样子,你还是喜欢朕的龙榻……” 说着,转身,大步出门。 芷衣不能反抗,身子随着穆离的步伐颠簸起伏,余光始终瞥着内室房门,心说:厉火啊厉火,你算是把我给害惨了。 大半夜被抱去寝宫,这不就是送羊入虎口吗!   ☆、67.67虎口 67、虎口 芷衣被穆离横抱在怀中,强忍反抗的冲动,心中满是对厉火的怨怼。 将要出门的时候,又把希望寄托在了袭香身上。 然,出了残破的屋门,借着庭院里微弱的灯笼光,竟看见婢女悄无声息地躺在地上。 “袭香……”大声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生死不明。 “若非你习惯了她的伺候,朕绝对不会手下留情。”言下之意,打狗已经看主人了。 芷衣没有理他,盼着赶紧走出禾止小筑,给厉火脱身的机会。 可是,出了院门,走几步便是寝宫,转眼就到龙榻边,根本没给她想辙的机会。 见鬼的是,一路上连个伺候的小太监的都没遇到,福海那该死的没根货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这个,皇上,你今天有点醉……,要么,我们改日再约?”身子悬在半空中,不肯落在龙榻上。 穆离冲她喷了一口酒气,“醉?这点酒对朕来说不过是用来怡情。你在王府住了那么多年,应该知道朕的酒量……” 还记得,先帝见她第一面便看直了眼,且兴致勃勃地赐酒于她。 那一回,他不仅为她挡酒,还自罚了一壶,总算给足了先帝颜面。 “皇上,”芷衣吞了口唾沫,有点不安,“你也知道,我才大病初愈,咳咳……,这身子骨儿,实在是经不起丁点的折腾……,咳咳,如果就这么死在龙榻上,呸呸,那不是太触霉头了?” 为了脱身,她也是蛮拼的。 即便如此,还是被安稳地放在了榻上。 “无碍的!朕是天子,阳气十足,渡给你几许,保你很快强健起来。”说着,压住了娇小的身子,大手袭上了罗襦襻扣。 “等下!”葱指抵住他的嘴巴,嫌恶地侧头,“你等一会!” 他没有再往下压,悬在她身上,手指捏着襻扣,尚未解开,“又想耍什么花样?” “不是的,没有耍花样!”堆着笑,“那个,皇上,我……来月信了!” 月信,是这么说的吧?她在心里自问,不知道暴君能不能听懂。 玩味出现在他眼中,“哦?是吗?那……,朕只看看你的身子,不碰!” 芷衣脑子里“轰”地响了一声,——不碰?只看?问题是,看一眼就会露馅儿啊! “来吧!让朕看看……”前所未有的温柔之声从他口中发出,有种迷离感。 “不是的……,皇上!”口中反驳着,却想不出贴切的理由。 眼瞅着罗襦被解掉,长裙也即将不保。 芷衣喘着粗气,运足浑身力气,准备做最后的奋起,——她又不是出来卖的,怎么能跟个没感觉的男人内个! 哪知,穆离的喘息声比她的还要粗重。 夹杂着欲念,混合着酒气,如将要溃堤的洪水。   ☆、68.68执着 68、执着 穆离喘息着,欲念浓烈,似将要溃堤的洪水。 芷衣虽未经过人事,但在未来世界是受过教育的,对男女之事除了没有实地经验,倒也略知一二,自然能够感觉到对方的强烈愿望。 想到自己将要被一个陌生男人占.有,她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不可以! 即便他是皇上,也不可以对她予取予求。 就算处在皇权时代,她也要有自己的底线,绝不能随波逐流。 忽然有点后悔,为什么没有随身携带一点毒草呢! 父亲研究了一辈子中医药学,耳濡目染,她从小就识得百草,且深谙每一味药草的药性。 ——药,可救人,亦可以杀人。 而此刻,她空有一身学识,却只能用最蠢笨的办法,豁出性命去保住清白。 佯装放弃反抗,任暴君扯掉了她的长裙,身上只剩下竹青色肚.兜和同色亵裤。 明显感觉到他愣了一下,似乎是惊艳一怔。 借此良机,她疾速扬起拳头,照着他的眼睛就打了过去。 她身材瘦弱不假,力道也极其有限,但这一拳的目的不是将对方击晕,而是要以此令他视物不清。 一旦他看不清东西,她想要逃走就容易多了。 何况,一个人眼睛受了打击,心理防线也会随之动摇,——这正是她想要的。 然,她却低估了穆离的反应力,他连飞刀都能躲过,难道还会被她的花拳绣腿所击中吗? 结果是,拳头到达之前,他微微一闪头,躲过了受力最重的部分。 许是没料到她能打中,闪得幅度不大,太阳穴还是挨了一下。 “你这该死的女人!”随之怒吼一声。 她没有多加周.旋,趁他摸头的工夫,鼠儿一般滚落龙榻,飞身往门口奔去。 跑,快跑,跑到有人的地方,让大伙看看她的惨状,暴君不可能不顾念颜面,如此,她就可以逃过一劫。 到底她还是轻视了他的执着。 推开大门,眼看就要迈出门槛的时候,却被他从后面环住了柳腰。 “怎么?朕在你心目中真的连莫布图那个蛮人都不如吗?你能把宝贵的第一次给他,却不愿意让朕沾你的残破身子……”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呢喃,有如魔咒,侵蚀人心。 芷衣打了个激灵,用力扯拽着禁锢腰.肢的大手,口中疾呼“放开我”,盼着招来几个奴.才,让众人看看,他们所谓的“天子”,竟然下三滥到强迫弱女子陪他睡觉。 “放你?朕还没碰到呢,怎么可以放你?”穆离咬牙切齿,唇瓣微触她的耳垂,酒气在雪颈间氤氲,“等朕腻了,你想留都不可以!” 话音落地,芷衣的身子瞬间飞了起来,在空中舞了一段距离,狠狠地摔在了地中央的织花红毯上。   ☆、69.69辱骂 69、辱骂 落地的那一刻,芷衣听见自己身体多处骨节被摔得“咯咯”作响。 还没缓过神儿来,穆离的庞大身躯已经从天而降,结结实实压住了她。 “你这等不识抬举的女人,不配睡朕的龙榻……”森然说着,手中就要动作起来。 明知在劫难逃,芷衣扯开嗓门肆意辱骂,绝不能让他身体、心理都舒服。 “强.暴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算什么男人!如果你妈、你妹、你女儿、你侄女、你外甥女都被男人这么强.暴,你能容忍吗?你这种只会用下.身思考的鬼东西,根本不配做一国之君!天晓得你的皇位是怎么得来的!没准儿就是弑杀先帝篡权……” “啪!”话没说完,脸上就狠狠地挨了一记耳光。 火辣辣之后,美颊迅速肿起,她都能想象到那五个指痕会是多么清晰。 “你还敢跟朕提先帝?”他嘴唇上皱,狠相毕露,手指又袭上了她的脖子。 “怎么?不能跟你提先帝吗?”她意识到自己摸着了他的命门,一种绝路逢生的感觉使得浑身的酸痛都轻了许多。 哪知,他竟咆哮起来。 “不准你跟朕提他!”双手都掐上了细嫩的雪颈,虽没有用力,但将她的头牢牢地抵在了地毯上。 “为什么……,还是,你有对不住他的地方……”明明窒息得快要憋闷过去,她却灿烂地笑着,脸色通红,宛若盛放的石榴花。 他歪着头,眼睛喷火,手劲儿未松,“朕对不住他?你错了!是他对不住朕!还有你,你们俩,一起对不住朕!” “这不是……你不准提他……的理由……”说完一句话,张大嘴巴,渴望新鲜空气进到口中。 穆离见状,忽然俯下身子,吻住了她的口唇。 换气的渠道被彻底阻塞,芷衣的四肢逐渐失掉了力气,思绪一步步迷离起来。 昏厥的边缘,脖子稍微被松开,覆在唇上的嘴巴也挪走了。 随即,耳边是略带沙哑的喃语。 “先帝驾崩前,把你对他说过的话都告诉了朕。他本不同意你去和亲,你却说你爱慕他,但也知道朕倾心于你,为了不影响我们兄弟之间的和睦,你决定远嫁他国。如果当初先帝留你在宫中,朕顾及兄弟情、加上能够经常见到你,或许还不会那般痛苦。而你,故作凛然,偏说你要牺牲自己、成就先帝的大业,让他记住你是他众多女人中最爱他的一个,使得他权衡再三之后,决意让你去和亲。你这个狡诈、狐媚的女人!” 这么一段话,似乎很耗费心神,令穆离有些气喘吁吁。 意识模糊之中,芷衣听得糊涂。 然,接下来他的话却叫她霎那间跌入了寒潭。 他说:“现在,朕就来替你最爱慕的先帝,好好地爱一爱你……”   ☆、70.70眩晕 70、眩晕 芷衣经过方才的狠摔和窒息,别说挣扎,就连动一下都难。 穆离说了一堆她听不明白的话,便把手指伸向了她的肚.兜绳结。 “你这个无耻的暴君……”气若游丝,仍然出声指责。 他充耳不闻,三两下就解开缎带,手指去挑肚.兜的时候,稍微停滞了一霎。 千钧一发之际,高大的宫门被完全打开,福海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皇上……,不好啦……” 口中胡乱喊着,跑了几步,才看见地毯上叠在一起的两个人。 马上止住脚步,半转过身子,扑通跪倒。 “奴.才该死……”吓得忘了令他慌不择路的缘由。 穆离正兴致盎然,被他这么一搅合,杀人的心都有。 “福海,朕看你的脑袋该搬家了!”冷冷地说完,坐起,遮住了女子半.裸的身子。 大太监想到这可是主子罕有地临.幸女子,自己冒冒失失冲撞了天大的好事,脑袋掉了都是轻的,搞不好会被挫骨扬灰。遂,惊惧使然,不断磕头,几下就把额头叩得肿起了老高。 穆离稍微冷静了一些,“说,到底发生了何事?” 福海如梦方醒,停止叩头。 “回皇上的话,正贤殿走水了,连带着附近的三座宫殿,无一幸免。” 穆离听了,脸色凝峻起来,霍然起身,就往门口走。 福海踉跄爬起,跟着主子往外奔,心里有些惦记地毯上躺着的人儿,却又不敢出言相助。 转眼,偌大的寝宫就剩下了奄奄一息的芷衣。 她抖着冰凉的双手,把被解开的缎带系好,心底稍微稳了下来。 幸好大太监及时闯入,否则暴君定会为所欲为。 不行,不能留在狼窝,必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试着支起身子,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好吧,爬行总可以吧! 遂,匍匐着,往门口挪蹭。 爬了一半儿,汗就往出涌,刘海都浸湿了。 正歇息的时候,脚步声渐行渐近,在周围响了几声,最后,熟悉的蟒皮靴停在了面前。 没等抬头望去,自己已经被搀扶起身,有衣裙裹住了微凉的身子。 眩晕,强烈的眩晕感令她不得不闭上双眸。 “谢谢你……”先不说别的,道谢是她能想到的第一句话。 然,他没有作声,弯腰将她横抱在怀中。 这个怀抱,较之暴君的,少了一些颠簸,多了一点安稳。 即便如此,芷衣却没能彻底踏实下来。 她知道,这个抱着她的男人,跟暴君怀着同样的心思,只是手段略有不同而已。 ——一个是最锋利的矛,一个是最坚固的盾,偏偏两个都不是她想要的男人。 如果,二者短兵相接,那么,是矛断还是盾破呢?   ☆、71.71血镯 71、血镯 曾经,朝云宫是整个皇宫最奢华的一处宫殿。 这里原本是一大片空地,上面种满了五颜六色的蔷薇花,姹紫嫣红,分外妖娆。 新阳出生后,先帝对这个粉团一样的女儿甚是喜爱,便着人将蔷薇枝全部铲平,用了足足十年时间,日夜不停工,建筑、装潢好了一座仙境般唯美曼妙的大房子。 为了跟新阳的名字相应景,先帝特赐此处为“朝云宫”。 公主在朝云宫只住了六年,就远嫁到了东楚国。 之后,这里的物品摆设乃至一草一木,都保持着她未出阁时的样子。 即便在先帝驾崩后,龙穆离依旧着人好生打理朝云宫。 这次公主回来省亲,就住回了自己曾经的闺房。 此刻,正贤殿的冲天大火丝毫没有影响到朝云宫的歌舞升平。 驸马池重歪在软榻上,醉眼斜睨不远处几个衣着暴.露的舞娘,——伴着乐师的卖力演奏,她们扭动凹凸有致的身躯,搔首弄姿以博得一丝青睐。 新阳公主垂首坐在池重身侧,对周遭的喧闹置若罔闻,所有心思都放在了手腕戴着的玉镯上。 镯子整体呈青白色,若细细打量,在贴近肌肤的某处,有一小块血滴样的红色。 不是花纹,而是真的人血。 这滴血的由来十分诡异,须由一个虔诚的人镯不离身佩戴十六年,且每日用金针刺破手腕,令桌子“吸食”鲜血,日积月累,玉镯汲取了人血中的精髓,最后,方成一滴血的形状。 十六年,多一天不可,少一天也不成。 新阳并不知晓血镯子是如何得成,她只是单纯地喜欢送镯子的人。 即便他送块最普通的石头给她,那也是天下最珍稀、最华美的宝物,远比她身上佩戴的所谓价值连城的东珠和宝石要珍贵得多。 恬然沉浸在某些无法言说的情愫之中,她并未察觉到池重突然递过来的古怪眼神。 没有受到重视,他的情绪焦躁起来。 伸出手臂,一把将新阳搂在怀里,当着舞娘和乐师的面,肆无忌惮地狂吻起来。 新阳本来下意识想挣扎,但只稍微挡了一下,便彻底放弃,任由蹂.躏。 许是这种消极的迎合令池重索然无味,很快,他就结束了这个吻。 “本太子最讨厌看见你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把她的长发绾在手上,眼上眼下端详,倏然一扯,也不管她会不会因此受伤,“所以,你最好时刻打起精神,好好伺候本太子!” 新阳满脸痛苦,“我……知道了……” 池重松开发丝,轻佻拍打她的脸颊,“这才乖!现在,本太子要你去做一件事。这件事做好了,以后你的日子就会妙不可言,否则……” 新阳心底腾起了寒意,她已经隐约猜到了他要她做什么。   ☆、72.72卖命 72、卖命 阖宫上下,整个晚上只有芷衣一人睡得最为香甜,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袭香黑着眼圈伺候主子梳洗绾发,嘴里不免抱怨几句。 “小姐啊,为了保护您,早晚有一天我得搭上这条小命……”想到屡次被龙穆离踢晕,婢女心有余悸。 芷衣懒懒地回了一句,“以后,无论谁对我做什么,你都不要管,只消保护好你自己便是。” “可是,如果眼睁睁看着小姐受辱而不加以维护,想必死得更惨……”把实话嘟囔了出来。 女子瞟了她一眼,“你是什么时候被厉火给买通的?” “买通?”这两字令袭香炸了窝,声调前所未有地高昂,“小姐,您说话得讲求公平!他可从来没有给过我好处!至今,我的家人依然杳无音讯,我只能听他的话,好生伺候您。即使辛狄亡了国、他早已不是高高在上的皇上,我还是不敢怠慢分毫。天知道他会对我的家人做出什么事情……” 大概察觉到自己说得有点多,到最后,嗫嚅着,放低了声音。 听到这些,芷衣并不意外。 厉火那种人,看上去不温不火,沉稳中透着暖意,可一旦卑鄙起来,绝非常人能及。 “去辛狄之前你就为他卖命了吧?” 袭香点头,“是的。在甄选和亲随行婢女的时候,他就派人抓了我的家人……” “难为你了。”芷衣打断婢女的话,心说,连续装了三年哑巴,可以得影后大奖了。 袭香马上红了眼圈。 没等她再发出新一轮的感慨,敲门声响起。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婢女赶紧去开门。 门外,新阳公主婷婷而立。 入得屋内,婢女们悉数退下,只留二位主子。 起初,新阳好像有一丝尴尬,大概因了忆起两个月前替哥哥来传话的情形。 “这对耳坠,由东楚国特有的东珠制作而成,请姑娘笑纳。”她把手中托着的锦盒放在桌上,打破了自己的尴尬。 芷衣不喜欢绕弯子,说话开门见山,“多谢公主赐赠。公主大驾光临,应该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新阳沉默片刻,这才开口。 “姑娘是个剔透的女子,新阳也不妨直话直说。此次拜访,是有要事相商。”虽不再称呼“九姑姑”,但敬意依旧。 “哦?什么事?公主只管说,但凡芷衣能够做到,一定尽力为之。”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新阳又盘桓一霎,与芷衣对视,“想必姑娘在辛狄国的三年时光,是吃尽了苦头的。如今留在宫中,也是无奈之举……” 芷衣不语,定定回望。 “眼下,新阳有个不错的建议,不知芷衣姑娘是否愿意考虑一下……”到底是个善良的女人,没勇气把要说的话一股脑地吐出来。   ☆、73.73死忠 73、死忠 新阳被芷衣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手指不停地绞着帕子。 “听说,姑娘家惨遭灭门的时候,当今皇上就在现场……” “那又能说明什么呢?”芷衣淡然问道。 “若非与他有关,为何他不在信城好好待着,反倒跑去冰天雪地的晖城?” 芷衣轻扯唇角,好心提醒一句,“公主,说重点吧!” 新阳似乎在积攒勇气,还有些吞吞吐吐,“我这里,有个一举多得的办法。一,能助姑娘家仇得报;二,可帮哥哥夺回皇位;三,姑娘也不必再受这圈禁般的苦罪……” “是要我伺机除掉龙穆离,对吗?”芷衣面无表情地出言打断。 新阳懵然抬头,发愣。 “我以为,你会帮助驸马,令苍域国成为东楚国的子国。没想到,你要帮的是自己哥哥,这倒是让人刮目相看了。”毫不隐讳地说道。 新阳又怔了一下,泪水夺眶而出。 “不瞒姑娘说,驸马是要我那么做的。但,我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国家成为他国的附属国?何况,皇位本就是哥哥的,当今皇上继位的时候名不正言不顺,天晓得他的皇位是如何得来的……” 芷衣没想到,看上去幽柔温婉的公主竟也有如此果决的一面。 “公主预备如何成事呢?”拿起桌上的三块羊骨,在掌心把玩。 羊骨是袭香从辛狄带回来的,在异国他乡的三年,装聋作哑的婢女每日里最大的乐趣就是玩羊骨。 新阳无心好奇芷衣手中的骨头,擦干脸上的泪水,这才娓娓道来。 “我会给姑娘准备好无色无味的盲药,姑娘只需伺机在他饮食中下毒即可。——除了福海,姑娘是唯一能令他毫无戒心的人,而福海,那个死忠的奴.才是决然不会背叛主子的。待他毒发成为无用的瞎子,哥哥便顺理成章接替皇位。姑娘放心,御医院的人会集体作证,他是患了恶疾致盲,与人无尤。宫中乃至朝堂,十之八.九都是拥护先帝的,遂,这件事万无一失。待风头过去,是杀是剐,由姑娘随意处置他。眼下,只要姑娘点头便可。” 大段的话,很像蓄谋已久。 “这些都是辰王爷策划出来的吧?”芷衣问道。 新阳毫不掩饰地点头,“是的。从他逼哥哥纳妃那一刻起,这个计划就在筹备了。” “如果,我不答应呢?”把羊骨成排摆好,抬眼,看过去。 “难道你不想为家人报仇了吗?”跟之前厉火问过的一模一样。 芷衣举起手,摸拭耳垂上的黑珍珠,沉吟片刻,“公主,让我考虑一下吧!” 新阳眼里燃起希望的火苗,“不管什么条件,只要姑娘提出来,新阳一定想尽办法做到。姑娘慢慢考虑,新阳静候佳音。”   ☆、74.74耳力 74、耳力 新阳走后,芷衣站在院子里,望着凋谢得七零八落的金梅出神。 同样的合作意向,就算她选择了那对兄妹,结果也未必好多少。 厉火要的是辛狄国、苍域国、龙穆离的性命和她这个人。 新阳虽然只说助她报仇、为其兄长夺回皇位,可一旦龙占辰成为一国之君,难保不会再生出什么幺蛾子。 魂穿苏醒之后,她曾经跟那位王爷对视过几眼,那双眸子里投射在她脸上的目光足可以腻歪死个人。 那般的不知掩饰,想必爱慕之心是有的。 她之所以有心帮他们兄妹,多少出自大义,——听袭香说,这皇位确实本该属于人家龙占辰。追本溯源,位归原主,她也能安心。 眼下,所有人都把灭程氏满门的真凶指向了龙穆离,无风不起浪啊,即便不是他亲手做的,估计也脱不了干系。 芷衣一想到暴君的凶恶嘴脸,觉得他真能做出那样的事儿来! “你啊你,就算众口铄金、冤枉了你,也只能说明你人品太差,不管什么结果,都是罪有应得……”忍不住念叨出声。 “你在碎念什么?”暴君的声音在院子里盘旋。 芷衣偷偷吐了下舌头,——真是不能背后说人啊! 转身,道了个万福,“皇上万安!” 穆离晃着高大的身子,悠然走近,停在距她两尺远的地方。 “嘟囔什么呢?什么罪有应得?”他揪着不放。 吃惊暴君耳力超群的同时,芷衣故意作出嗤笑状,侧头,伸出食指挥来挥去,“你这个人,疑心太重,竟然能把‘真有用的’听成‘罪有应得’。心理不要太阴暗好不好?” 她耳垂上跳跃的黑珍珠吸引了穆离的视线,温润的黑色衬得耳朵和雪颈更加白皙,又令他回想起两个晚上发生过的事情。 “皇上来禾止小筑有事吗?”见他发呆,她伸出手掌,在他面前摇晃。 才几下,就被牢牢捉住。 “朕非得有事才能来吗……”说着,稍一用力,将她扯入怀中。 神经大条的女子恍然想起之前的际遇,心里一惧,表情顿时不自然起来,却隐忍着不发作,怕勾起暴君更强悍的反应。 “大白天的,你好歹也是个皇帝,能不能收敛一点啊?”小幅度挣扎,悄悄挪步。 “你觉得朕会在意这些吗?嗯?”帝王气尽显,让人听着就有压.迫感。 芷衣用双手抵着他的胸口,以保持最大的距离,“怎么说我都是别人不要的弃妇,你这么做,就不怕有损国体吗?” “国体?堂堂苍域国的国体不是靠一个女人来维护的!”不屑地回道,单手拎住纤细的腰肢,往院门口走去。 “诶……,你要带我去哪儿啊?”她呜嗷叫喊。 天啊!他该不会要把之前没做完的事情给做了吧?   ☆、75.75下手 75、下手 穆离拎着芷衣,大步前行。 然,没等出木门,就松开了挽在她腰间的大手。 这一放很是突然,有些猝不及防,失手一般。 可明明应该是摔下去的,女子却在被放开之后,只稍微打了个趔趄,就稳稳地站住了。 随即,快速往一侧闪了几步,立定,睨着已经瘫软在地的暴君。 只见他安静地趴伏在青砖地上,没有声息,不复之前的暴戾和霸气。 现场僵持了足有十秒钟,她才趋步上前,到他身边,用绣鞋尖儿轻轻捅了一下他的手臂。 没有反应。 “啧啧啧……”她摇摇头,似乎有点遗憾的样子。 这时,袭香从屋子里跑出来,没走几步,吓得停在原处。 “小姐……,您……,这就下手了?厉侍卫,他知道么?”惶然问完,双手掩口。 芷衣剜了她一眼,“下什么手?赶紧地,去喊福海来,就说皇上身子不爽,让他接皇上回寝宫。” 袭香傻愣着,没有动窝。 “如果你还想活着见自己的家人,就赶紧照做。”芷衣低吼一句。 婢女惊醒,碎步跑走。 周遭寂静下来。 芷衣矮下身子,把指肚压在穆离的腕部,几秒钟之后,她轻轻舒了口气。 刚搭完脉,就听见了杂乱匆忙的脚步声。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皇上啊——”福海的哀嚎声由远及近,很快,人进到院子里,声音在院子上空回荡。 “安静点!”芷衣起身,厌烦地止住大太监赖叽叽的哭叫,“皇上没有大碍,赶紧送回寝宫去歇息,用不上半个时辰自会苏醒。” 福海将信将疑,差遣太监们小心翼翼地将主子抬回寝宫。 转眼间,御医院大大小小全部御医都被召了来,轮流为皇上把脉。 然,十几个人研究了好一会,也没能查出皇上“昏睡”的原因,——在他们看来,圣上脉象平稳,跟睡着是没有分别的。 这就急坏了福海。 就在他慌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四处乱转的时候,皇上苏醒了。 “皇上,您终于醒了,可吓死奴.才了……”福海扑到龙榻边,双腿瘫软,“您怎么会晕倒在禾止小筑呐?” “都下去吧!”穆离又闭上了眸子,“福海,传程芷衣过来见驾。” 大太监还想再关切地问两句,看见主子的神情,便不得不适时放弃,顺道遣退了一众御医和小太监。 颠儿到隔壁,见女子正站在刚刚被翻过的一小块土地旁,把手里的种子均匀地撒在上面。 “芷衣姑娘,皇上传您去寝宫觐见。”躬身传旨。 袭香吓得手指颤抖,两个膝盖哆嗦着往一块撞,“小姐……” 芷衣冷笑着,将握着的种子放到婢女掌心,“好好播种,要是出不了秧苗,唯你是问。”   ☆、76.76打赖 76、打赖 云晖宫。 芷衣站在龙榻前,低头,仔细研究手中剩下的一枚种子。 穆离歪在榻上,一只手托腮,百无聊赖地望着她。 “说说吧,怎么没一下子毒死朕?”听这口气,似乎并不在意被毒晕。 “若非皇上欺人太甚,我怎么可能出此下策?”依旧不抬头,掰开了种子,凑近眼前,反复端详。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美颊,“听你这意思,是朕咎由自取了?” 她终于抬头,扯出一丝笑容,“我跟皇上说过,我如鸩,擅近者,会暴毙身亡。这次,不过是给皇上一个警醒,以后千万不要鲁莽行事。下一次,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朕也说过,朕向来饮鸩止渴。”态度依旧淡淡的,睨着她的目光渐渐滑落,最后,落在她的青色裙摆上,“朕曾经跟你约定,待捉到莫布图千刀万剐之际,就是朕与你洞.房之时。眼下,朕改了主意,只要朕想,随时可能要你。” 她巧笑出声,讥讽意味甚浓,“这不是在打自己的嘴巴吗?还是,皇上觉得这辈子都抓不到莫布图,所以才打赖毁约?” 原以为会惹恼暴君,孰料,他竟满不在乎地坐了起来。 “打赖?嗯,朕喜欢这个词。既然你这么说,朕就成全你。以后,在你这里,朕随时打赖,说过的话和办过的事全可以不作数。” “失信于一个小女子,皇上就不怕被人耻笑?”冷起了脸色,觉得这个男人真是越来越讨人厌了。 “朕要取信的,是整个天下,而非区区女子。”微微昂首,眯起眸子,“何况,这世上还没人敢耻笑朕!除非,不让朕知道。否则,朕要让他明白,耻笑朕,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芷衣没有搭言,顾自走到一株春日海棠前,认认真真地把手里的种子埋在了海棠旁边。 “这该不会又是一剂毒药吧?”他幽幽地问道。 她扭头,笑望他,“皇上还真说对了。这粒种子专门对付出尔反尔的人,待它破土发芽,不守信的人一看见它的样子,马上就会烂掉舌头,以后连话都说不出,再不会出尔反尔了。” 他的唇角又现出讥诮,“逞口舌之快,就不怕朕拔了你的舌头?” “若是想拔早就拔了,不会等到现在。”丝毫不在意被威胁,拍打双手,抖掉上面的土屑。 他定定地看着她,越看眉头越紧,眼瞳里的疑惑愈发地沉重。 “从明日起,你便是朕的伴读侍女,每天去御书房伺候朕读书、批阅奏折。”末了,漠然说道。 芷衣却没有即刻领旨,笑眯眯地望着他,“皇上这是想随时中毒啊!” 穆离忍住了上前掐住她脖子的冲动,“朕拭目以待,看你下一次会给朕施用什么样的毒药!”   ☆、77.77狂奔 77、狂奔 当晚,芷衣正要入睡,内室房门响起了“笃笃”声。 “小姐,厉侍卫来了……”袭香在门外轻呼。 芷衣想了想,起身,披好衣裳,打开门板。 没想到,站在门前的竟是厉火,袭香被他完全遮在身后。 “袭香,你先去睡吧!”侧身让厉火进了内室,芷衣对婢女吩咐了一句。 语毕,关门。 房门阖上之前,婢女已经惺忪着睡眼往小床走去。 “鱼妃,听说你今早把他给毒晕了?”厉火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 她却对他的称呼不甚感冒,“提醒一下,我现在已经不是你的妃子。请称呼我的名字。”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当初,神情有些凄苦,“弃你,不是我想要做的,都是你逼的……” “很抱歉,我已经记不得过去发生过的事情。其实丢了记忆也挺好,这样就可以重新开始生活。”语带双关,只有她自己明白个中意思。 “记不得?难道你连家仇也忘记了吗?即便你不记得,那终是不争的事实。杀人偿命,你应该要了他的命才是。今天早上,你明明可以就地杀了他,为何没有那么做?为何?”诘问到最后,脸色凶了起来。 看见他的样子,她马上忆起了当初被恶徒暴打的情形。 就是这张一模一样的脸,同样的凶恶,在黄昏的余晖下,踢打她足足一个小时,直至打碎了她全身的所有骨骼。 “不——”想到那时,想到浑身的骨头和肌肉由剧痛逐渐变成没有知觉,芷衣忽然惊恐地嘶吼了一声,发疯般,夺门而逃。 厉火先是愣了一霎,待反应过来,赶紧追上去。 周遭一边漆黑,令芷衣慌不择路,出了禾止小筑的院子,随便选了个方向,狂奔而去。 宫里的夜晚很安静,很快,她就听见了身后尾随的脚步声。 是厉火,他追上来了。 恐惧感瞬间加剧,她又回到了那个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的时候。 彼时,为了逃命,她在空旷的街头拼命奔跑,却没能摆脱凄惨的命运。 此刻,她对自己说,这次一定不会再被抓到。 逃,拼了命地逃! 奔跑中,忽然瞥见一个房子里闪耀着微弱的烛光。 第一个反应就是赶紧过去躲藏。 不待敲门,直接推门入内,轻轻阖上门板,闭着双眼,靠在上面大口地喘气。 喘了片刻,迅速转身,把耳朵贴在门缝处,仔细倾听外面的声音。 脚步声好似越来越近,她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个时候,屋子里的烛火忽然熄灭。 芷衣惊恐地靠坐在门板上,在黑暗里扫视刚刚没来得及打量的房间。 黑黢黢的,看不见任何东西。 俄而,有风袭来。   ☆、78.78嘴贱 78、嘴贱 蜡烛忽然被熄灭,惊恐之余,芷衣背贴门板而坐,耳中听到门外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黑暗中,一股微风从对面刮过来。 未及她惊呼出声,粗糙的大手已经捂住了她的嘴巴。 “嘘——”对方在她耳畔轻声说道。 她点点头,表示绝对不会出声。 这时,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只一门之隔,芷衣紧张得僵起了脊背。 ——方才她能在情急之下看见这里的烛光,保不齐紧随其后的厉火也会看到,眼下忽然熄灭了烛火,他会不会正起疑呢? 越想越怕,额头出了细汗,呼吸也急促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听到蟒皮靴踩在了离门板最近的地上,甚至,能感觉到他抬起手准备推门。 最终,脚步在房前逡巡一刻,渐行渐远。 芷衣的精神稍微松懈,这才想到身边捂着她嘴巴的人。 没等协商沟通,对方主动把放在她嘴巴上的手掌给拿开。 “你做了什么亏心事吗?”深沉的男声,有点闷闷的,但是不难听。 “这个想法太武断了。难道每个被追赶的人都做了亏心事吗?”随手抹了一下额际的汗,“不过,还是要谢谢你的收留。” 他毫不谦虚地、欣然接受了道谢,“只一味闪躲是不行的,你应该想个办法对付那人。” 这么一提醒,芷衣才醒悟过来。 ——自己不是随身携带了几种毒药吗?干嘛遇事之后先想着逃离呢! 不过,细想一下,厉火虽然不是什么好鸟,但他刚才似乎并未威胁到她的人身安全。 唉,都是那个跟他酷似的暴徒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 为了将心底的恐惧彻底排解掉,她故意打趣起身边的陌生人。 “你这个臭太监,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他学着她的样子,把身子往门板上一靠,“五十步笑百步!你这个破宫女不也是半夜不睡觉,四处乱跑吗?而且,你还被人追杀,啧啧!” “嘴这么贱,你平时是不是经常挨揍啊?”她反唇相讥。 “挨揍?才不会!素来都是只有我打人的份儿!”没料他竟不生气,还可爱地辩解了两句。 “只有你打人的份儿?那我问你,太监里身份最高的福海,你打过么?”故意堵他两句,就不信说不过一个太监。 谁知还真的堵不住他。 “福海那个家伙吗?其实他声厉内荏,很好欺负的……,咳咳……”估计是吹嘘过头,被口水呛到,咳嗽得没能再说下去。 你来我往地耍贫,令芷衣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臭太监,我得走了。”起身,轻手开门。 黑暗中,背后传来太监的声音。 “破宫女,我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来这里。如果你心情不好,就过来跟我斗嘴吧!”   ☆、79.79反差 79、反差 连续数日,芷衣早起就在御书房候着,备好笔墨纸砚,去内务司取来茶点,约摸时辰差不多了,便着手泡茶。 ——这等小活儿,她从小到大经常帮父亲做,在满是药香的大书房里欢快地跑来跑去,是她最喜欢的。 通常穆离散朝回来的时候,茶汁刚好八分热,正是品用的最佳时间。 正贤殿被大火烧得七零八落,早朝不得不暂时挪到宣德宫去。 每天散朝后,他都会到御书房来批阅奏折,忙完政事便看看书、写写字。 说来也怪,一向不羁的男人,只要进了御书房,马上郑重其事,不仅不找茬儿,连多余的话都没有,反差大得判若两人。 这让芷衣很是满意。 她也不多言,凡事多警醒着点,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这期间,厉火先后来了两次禾止小筑,但都被她坚决地拒之门外。 新阳倒是真的做到了“静候佳音”,只让婢女送过一次东楚国特色点心,自己始终没有出现,连催促的暗示都没有。 按部就班的生活虽然略微枯燥,总算安稳。 尤其是晚上时光,对芷衣来说,多少透着点惬意。 几乎每天夜里,她都会在袭香睡着之后,摸黑出门。 循着当初逃躲厉火时的路线,在黑暗中凭感觉奔走,很快,就会来至那个在紧要关头收留过她的小房子。 她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换做白天再来,很可能没办法找到这里。 黑暗中来此,全凭那份下意识。 今天下起了小雨,芷衣出门时犹豫了片刻,握了小巧的火折子在掌心,终是没有打伞。 走了一半路,雨势倏然变大,纱衣很快就湿透,头发也开始滴水。 按说她应该返身而回的,结果却鬼使神差地加快了步子,一溜小跑到了地方。 进屋之后,一如既往地没有掌灯。 ——怕被认出真实身份,第二次来时,芷衣就跟臭太监约定好,他们不看彼此的相貌、不问彼此的姓名,就做陌生的朋友。 遂,每个晚上他们都在黑暗中畅聊,天南地北、没有约束。 或许正是这份突破了性别的熟稔和自在,令她冒雨赶来。 “臭太监,你在不在?”进门,摸索着前行。 没有回应。 芷衣有点小失望,因为每次都是臭太监先到,在她进门后,他会扯着她的手,牵她到软榻边。 她不止一次地暗赞,他真厉害啊,在漆黑的屋子里行走,毫无磕磕绊绊。 接下来的一两个时辰,二人并肩倚靠着舒服的软枕,头挨着头,或斗嘴或打趣或诉苦。 聊出了困意,芷衣会先行离开,回禾止小筑去睡觉。 几乎每晚如此。 今晚有些反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吗? 臭太监该不会不来了吧!   ☆、80.80惊变 80、惊变 臭太监不在,芷衣有点失望。 把备用照夜路的火折子吹燃,借着微光来到软榻前。 熄灭火光,拧了拧头发上的水,她长长地吁了口气。 再过两天,月光渐亮,她就暂时不能来此夜谈了,以免被臭太监看到容貌。 屋子里闷闷的,湿衣服紧贴在身上,肌肤黏腻,感觉很难受。 想了想,脱掉了罗襦和纱裙,只穿着精巧的肚.兜和亵.裤,瞬间舒服许多。 ——反正臭太监不算男人,且一直摸黑聊天呢,只要在走之前穿好衣裳就行了。 刚把湿衣服在软榻扶手上搭好,房门开了,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臭太监,你来啦?”她大咧咧地问道。 “以为雨天你不会来的……”他回了一句,往软榻走着。 芷衣向一侧挪挪,腾出块地方,“淋湿了吗?” “嗯,此刻雨有点大……”他边说边脱掉湿透的袍子,随手搭在椅背上。 来至榻边,像往常那样躺下。 两人都没说话,静静地听着“哗哗”的雨声。 “记得也是在这样的大雨天,母亲离开了我……”想起当年妈妈离去的情形,芷衣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他愣了愣,“你在宫外还有亲人吗?” 她答非所问,抽着鼻子,声音柔柔细细,“臭太监,我有点想家了……” 黑暗中,他迟疑片刻,终于,侧身,伸出手臂,将她拥入怀中。 当触摸到她的背部肌肤时,他的指头被烫了一下,快速跳开,然后,又不着痕迹地回落。 她被他的拥抱暖得破涕为笑,“好啦,我没事,偶尔发神经罢了……” 随手推开他,却触摸到了他的结实双臂。 “臭太监,你怎么能有这么强健的肌肉啊?如此结实的身材,都可以做侍卫……”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是啊,做太监的怎么会有如此结实的手臂! 以她的医学常识,被阉.割了的男人绝对不可能这么强壮。 除非…… 天哪,她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呢?当初实在是太想当然了! “臭太监”没准根本就不是太监,而是个地地道道的大内侍卫! 想到自己衣着清凉地跟个正常男人在深夜独处一室,芷衣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慌忙起身去拿搭在扶手上的湿衣裳。 “你怎么了?”他在身后轻声问道。 她不语,抓到衣裙,往身上胡乱穿着。 “别穿了,我的视力有异常人,刚刚进门的时候就什么都看到了……” 芷衣的动作僵了下来,——为何他的声音竟一下子变了,变得…… 就在她的心快要从嘴巴跳出来的时候,指尖触到了火折子。 咬了咬牙,缓缓拿起,以最快的速度吹燃、举高、转身。 微弱的火光下,半.裸的男人就躺在她身侧。 看见他的一瞬间,她的嘴巴张得老大,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今晚,在劫难逃。 亲们,在大家热情有力的支持下,我的小说正式上架了!感谢你们对我的喜欢和认可,也希望你们能一如既往的支持我、陪伴我,我一定会努力更新,写出更精彩的故事来回报给你们! 上架意味着会收取费用,也明白亲们的钱来之不易,所以我根据以往的充值经验给大家推荐几个合算的手机充值方式,让大家的每一分钱都花的值得! 我首先推荐的就是“支付宝”,它不仅1元可以兑换100乐文币,用网银充值和支付宝余额就可以直接支付,没有网银的亲也可以通过快捷支付的方式支付呦!真正是各大银行通吃,有无网银皆宜。其次推荐“手机银联快速充值”,它的兑换比例是1元兑换80乐文币,不用卡便可直接充值。如果觉得这两种都很麻烦的话,我还推荐一种最懒人充值方法“绑定手机自动充值”,只要绑定手机号,就会每个月自动为你充值700乐文币,每月只需15元,而且退订也很方便。如果手机充值让你实在头疼的话,那亲们还是回到网页充值吧,甩个链接:   ☆、81.81在劫难逃 芷衣快速吹燃火折子,举着,转过身,看向躺在她身边的半.裸男人。 看清他的样子,她惊得嘴巴张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怎么?吓到你了吗?”他淡笑着坐起,嘴角浮现惯有的嘲讽。 她终于缓过神儿来,频频摇头,“不,你怎么可能是‘臭太监’!一定是你杀了他,然后特意冒名顶替……凡” “觉得不可思议是吗?”他继续嗤笑,满目玩味。 “你一定是冒充的!所以,今晚的臭太监很沉默,因为说多了就会让我察觉你们并非同一个人……” “破宫女,难道你以为骗你不容易吗?”他打断了她,声音和语调完全复制了臭太监的,“如何?还不相信吗?要不要把之前的谈话内容再复述一次?是要昨天的?还是前天的?嗯?” 芷衣像遭了雷击似的,脑子里“轰”地一声謦。 看样子,他真的就是“臭太监”。 之前那几个夜晚,她就这么傻兮兮地把没看过相貌的男人当作难得一遇的谈心对象,说了好多有的没的。 虽然对成芷衣的故事只字未提,却把她魂穿之后在皇宫里遇见的人和事都议论个遍,这其中就包括听她说话的这个人。 “龙穆离,你不觉得这样做很过分吗?”缓了一会,芷衣忍不住大叫道。 ——原来,“臭太监”竟然是平素冷漠跋扈的当今圣上。 但见一国之君挑着眉头,若无其事地耸耸肩膀,“是你要求不要看彼此容貌、不要问彼此姓名的,朕如你所愿,难道有错吗?” 诶,他竟然倒打一耙! 芷衣一时语塞,懒得再跟不讲道理的人废话,双脚踏地,准备穿鞋离开。 可脚尖才触到绣鞋,从后面伸过来的粗壮手臂就把她拉了回去。 两人又叠在了一起。 “你干嘛——?”尖叫一声,试图震慑对方。 他却不受影响,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火折子,信手甩到地上。 阴暗的光线里,星目熠熠,有点摄人。 “龙穆离,我警告你,不要碰我!否则,别怪我心狠手辣!”用尽最后的理智,逼自己要镇定。 “不要碰你?朕不止要碰,而且还要狠狠地碰……”说着,一把撕开了她的罗襦。 本就没有穿妥的衣裙,三两下就被扔掉。 这次,他没有像之前那般循序渐进,而是直接扯光了她的全部衣裳。 地上的火折子也终于燃尽,房间里再度被黑暗笼罩。 “龙穆离,你这个混蛋王八蛋——”芷衣手脚并用拼命挣扎,喉咙嘶吼着,希望在静夜里引起宫人的注意。 然,大雨吞噬了她的骂声,加上雨夜根本无人出来行走,今夜,注定了她在劫难逃。 残暴如他,不止没有怜香惜玉,连亲吻和触摸都似猛兽般狂野。 “龙穆离,你这个禽.兽!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得下十八层地狱……,唔……” 辱骂声被堵住,她尝到了熟悉的血腥味道。 嘴唇和舌头都被他咬破了,虽流血,却感觉不到疼痛。 她身体里的所有神经都充斥着愤怒,怒火烧得她快要爆炸。 “救命啊——”她拼命扭头,从他的唇下闪开,喊出了她最不愿喊却最应该喊的三个字。 彼时,她被暴打,曾经发出上百遍求救的呼声,可是,围观的人群里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手救她。 直到奄奄一息,她还在喃喃着“救命”,在昏迷之前,依然没人施以援手。 此刻,明知呼救是无济于事的,还是下意识喊了出来,只因恐惧已经渐渐战胜了愤怒,脑子里空白一片。 他就那么任由她一遍遍地喊着、骂着,顾自在她身上完成十年前就想要成就的事情。 即便粗犷不留温情,可他的动作看上去却很像虔诚地膜拜,又或者,在做一次上天安排好的洗礼。 些微的阻挡让他稍事缓了一下,但心底和身体的热火令他很快便不顾一切,如草原勇猛直前的雄狮,驰骋前方。 十年了,他做了十年的梦,终于得以实现! 这种心愿达成的感觉是无以复加的美妙,就好像一个被饥饿控制了好久的人,终于吃到了心仪已久的热馒头,用心咀嚼着,它就是赛过任何珍馐美味的饕餮盛宴。 芷衣的痛觉在这一刻又回来了。 痛,无以复加的痛,使得她想脱口骂.娘。 饱含着耻辱的痛感令她的脑神经有了些微的知觉,懊悔便涌上了心头。 来夜谈的头几个晚上,她每天都会随身携带毒药,以备不时之需。 这两日,已经完全把臭太监当成了朋友,且之前几天一直无虞,便放松了警惕,不再带着毒药出门。 如果此刻带着毒药,她会把所有的毒都放在 他身上,要他溃烂成一滩血水,方能解她心头之恨。 事实又一次证明,她太容易相信别人。 愤怒、恐惧、懊悔,合在一起席卷了她,泪水便流了出来。 到最后,她放弃求救,在黑暗中冷冷地盯着不知名的前方,任自己的身子被掠夺、攫取。 “龙穆离,我会让你付出应有的代价!”她在心底恨恨地说道。 被凌辱的过程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身心的折磨无穷无尽地放大、再放大。 终于,他微喘着伏在她身上,停止了一切动作。 好一会,大手捏着她的下颌,咬牙切齿,“现在起,你是朕名副其实的女人。不要再想无谓的人和事,也不要再企图惹恼朕。你若安心留在朕的榻上,朕会好好待你,给你应有的荣华富贵。若存有异心,朕也会让你知道后果如何。” 语毕,翻身下去。 没有事后的温.存,没有一丝安慰,胁迫的言辞说完,临.幸便结束了。 芷衣像一块被揉成团的破布,瘫软在榻上。 不,她不要跟这个强.暴她的无耻男人待在一处,否则她的身子会变得更加肮脏。 强撑着,摸索到了尚能蔽体的纱裙,紧紧地裹在身上,下了软榻,光着脚往门外踉跄。 “回去好好洗一洗你的身子,待朕再想要了,要随传随到。”冷酷无情的声音,说完,看都没看她一眼,翻身背对。 芷衣没有回应,或许她根本就听不到任何声音,挪步到门口,打开门板,稍事停顿,攒了点体力。 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 雨水瞬间湿透了身上的纱裙,虽然已界初夏,可还是容易激着,冷颤接二连三地袭来。 在门外站了片刻,芷衣往禾止小筑的方向走去。 大雨遮挡视线,依旧靠感觉前行。 铺天盖地的雨幕笼罩了天与地,她想抬头看,却睁不开眼睛。 微冷的雨水沁入她的每一个毛孔,把深藏的痛揪了出来。 好吧,就让老天来洗涤我的身子吧!这么想着,脚步更慢了。 回到禾止小筑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瑟瑟发抖。 开门,进屋,驻足在昏暗的烛光下。 袭香正好起来找水喝,猛地听见门响,抬头望去,看见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吓得差点一口水呛死自己。 定睛一看,竟然是主子。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赶紧放下杯子,奔到门口。 近前再看,不禁疑窦丛生,“小姐,您,您怎么穿这身儿出去的啊?” 因了里面没有穿内.衣和亵裤,外面又没有加罗襦,湿透的纱裙便贴在了身上,玲珑可人的身形展.露.无.遗。 袭香一路看下去,发觉主子竟然没穿鞋子,疑惑就更大了。 “小姐,您的鞋子呢?”问出口,方意识到自己失责。 赶紧搀着主子回内室去。 芷衣依旧在颤抖,神志也有些混乱,任婢女伺候着脱掉纱裙、用温水擦身、换衣裳、擦头发,最后,窝在干净温暖的被窝里。 “小姐,您这是去哪儿了?脚底板怎么都破了呢?”袭香抱着主子的脚,为几处扎破的伤口上药。 想来是灼痛难当的,芷衣却好似感觉不到。 “小姐,您什么时候出去的啊?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呢?”即便问不出个结果,婢女还是不死心,细碎地嘟囔着。 处理完脚伤,芷衣的心神终于恢复了几成。 “如果你敢把今晚看见的事情说给厉火听,就等着死无全尸吧!”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对袭香说出这么凶狠的话来。 袭香吓得差点把手里的金创药瓶给扔了,不停摆手示意,“小姐,您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虽然我的家人还在他手里,但远近亲疏我还是懂的。您好好歇息吧,一会我给您把姜汤端过来。淋了雨,可千万不要得了风寒啊……” 说着,就要出门。 “等一下!”芷衣喊住了她,“明天一早,你去请新阳公主来一趟。” 说完,闭上了眼睛,把嘴巴藏进了被子里。 婢女“哦”了一声就离开了。 关门声响过,芷衣又睁开了眸子,一眨不眨。 外面雨声小了,却打起了雷。 炸雷一声声响彻云霄,好似在提醒作恶的人们,当心报应迟早都要来到。 “我会让你比遭天打雷劈还要痛不欲生!”喃喃了一句,她又阖上了美眸。 天上打了一个时辰的响雷,忽地又狂风大作起来。 许是大风吹散了乌云,雨渐渐小了,直至彻底停了。 芷衣就在呜咽的狂风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噩梦。 各种被追,各种逃亡,看不清追杀她的人是 什么相貌,只知道都是皇帝,每一个都自称“朕”,每一个都嚷嚷着要她侍寝。 整夜噩梦,她却并未惊醒。 就在梦中挣扎着,折腾到拂晓。 天快亮的时候,她反而睡得香甜,直到被袭香给叫醒。 “小姐,方才我去请新阳公主,让她午前来禾止小筑一趟。结果,她马上迫不及待地跟了来,现在就在外间等着您呢……”婢女自知办事不力,满脸愧疚地禀报道。 芷衣被搀扶着坐起,揉了揉“嘣嘣”乱跳的太阳穴,“走吧,扶我出去。” “啊?您不梳洗绾发了吗?”袭香有点吃惊地问道,——蓬头垢面去见客人,这也太失礼数了。 “赶紧地!”芷衣已经顾自下了床榻,往门口走去。 袭香只有紧跟上前去搀扶,主仆二人来至外间。 “芷衣姑娘……”原本坐在桌前的公主惊讶起身,很明显,被芷衣的状态给吓到了。 芷衣上前微微施礼,“昨晚出去散步淋了雨,微感风寒,让公主见笑了。” 新阳客气地回了个礼,满脸担忧,本就哀愁的面容更加凄婉,“怎么会如此不小心呢?找御医看了吗?赶快用药,别耽搁了病情……” 说着,接替袭香,搀扶着憔悴的芷衣坐下。 二人落座后,婢女们再次被遣走。 “姑娘叫我来,可是已经想清楚了?”新阳有些迫不及待。 芷衣微微颔首,“是的。我决定跟你合作。” “真的吗?太好了!”公主几乎要不顾身份地鼓掌,目光神采奕奕,不复之前的样子。 “不过,我有个条件!”芷衣扬起小脑袋瓜,眸子里有寒光闪过。 新阳频频点头,神色认真,“姑娘只管提,新阳一定竭尽所能达成姑娘所愿。” “其实,也用不着公主做什么……”稍微停顿,笑容浮面,“条件就是,这件事,我想拖后三个月再做。” “拖后三个月?”新阳的雀跃情绪马上被冷水浇头,口吻踟蹰,“可是我最多还有三个月就得回东楚国去了。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我是想着,亲眼看见哥哥坐上龙椅的……” “公主放心,我会在你回东楚国之前完成这个计划。也就是说,在你省亲结束的时候,将以御妹的身份随驸马回国去。” “我能问一问,为何要延后三个月吗?”新阳十分费解。 芷衣望着她的脸,依稀从上面看到了那个人的样子,口吻便凉了许多。 “因为,我要用这三个月时间,令整个皇宫,鸡犬不宁!” ——————蛐蛐分割线—————— 闲庭轩。 第一缕阳光照进来,刺在了穆离的眼睛上。 眼球在里面转了转,不耐烦地睁开,有些慵懒,抬起手臂,遮住了光线。 看见自己光着的身子,蓦地,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一切都好像梦境。 然,明明得到了她,为何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满足感呢! 除了身体上的短暂的欢愉,再没有心愿达成的那种美妙心情。 倏然想起昨晚她没认出他时说过的话,——她的母亲是在大雨天离开的……,她想家了…… 该死的女人!撒谎成性! 他亲眼所见,她娘明明就是在那个大雪天被残杀的,她也根本就没有家人了! 当他问她在宫外还有没有家人时,她竟装傻充愣! 那么可怜兮兮地说她想家,是为了博得陌生男人的怜悯吗? 连个“太监”都不放过,她到底淫.贱到了何等地步! “该死的……”忍不住骂出声儿来。 因了强要,原本还带着些微的愧疚,现在看来,她根本不值得怜惜。 又想到之前几个晚上,她曾不止一次地对他说,暴君如何,暴君怎样,当时他都是压着火气在听,——背地里说人家的是非,这女人的节操更值得推敲了! 有点郁闷,可是不想起床,翻个身,避开了阳光的照射。 “笃笃笃!” “皇上,奴.才能进去吗?”大太监跑来敲门。 “进来!”穆离不耐烦地咕哝道。 声音不太大,福海却听到了,小心开门,轻手轻脚来至软榻边。 “皇上,早朝时间快到了。”似乎察觉到主子的心情不太好,遂,更加毕恭毕敬。 “知道了。”穆离用力叹了一口气,起身。 福海着手为主子寻找衣裳,无意间瞥见了被撕坏的女子内.衣,又不敢问出口,小眼睛便骨碌骨碌转个不停,努力在脑子里捕捉,是什么样的女子能穿这样的衣裳。 “皇上,您的袍子好似被雨水打湿过,是不宜再穿的。奴.才这就去另取一件来。”还好,大太监再好奇,也没忘了 本分。 穆离点点头。 大太监出去后,他便下了软榻,随意活动活动身体。 就在晃动脖子的时候,他的动作僵住了。 只因目光捕捉到了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东西。 ——软榻的绣锦榻褥上,有几块不甚明显的暗红色污渍。 迟疑着,矮下身子,用指肚去触摸。 几近干涸。 “不会的……,怎么可能……”他喃喃着,频频摇首。 不可能的! 她跟莫布里的大婚夜不是睡在一起的吗? 据安插在辛狄国皇宫的探子回报,有彤史记录,明明说在他们的喜被上看见了血迹。 那,这榻褥上的东西又是什么? 月信吗? 不,不是。 他让福海去查过,她的婢女这两日并未去内务司领用女子私物。 龙穆离的心绪有点乱,他不敢相信,自己要了程芷衣的初次。 可是,脑子里忽然腾起了最初的那个“阻碍”,是的,起初不是那么顺利的。 当时他被欲念和愤怒所控制,放任自己像入侵者一般长驱直入,加之从未想过她还保有初次…… 再看那几抹傲梅一样绽放着的血渍,才烟消云散的歉疚又闯进了他的心里。 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吗? 若是的话,昨夜那般粗暴,是不是过分了? 不行,这件事必须要问个清楚。 随手拎起昨天被雨水打湿过的袍子,胡乱穿在身上就往外走。 刚出门口,遇见捧着衣服赶回来的福海。 “皇上,您这是要去哪儿啊?”扭头跟上,不知道主子今天这是怎么了。 “别跟着朕!”穆离恼火地喊道。 大太监脚步依旧紧随,“皇上,您得换上衣裳,准备早朝了……” 男子忽然止住脚步,怒视福海,“让大臣们等着朕!闲庭轩,不准打扫,任何人等包括你都不准进去!还有,你若是再跟着朕,马上赐死!” 说罢,脚步不停,匆匆离去。 福海苦着脸,端着手里的锦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依稀感觉到,主子这般的不同寻常一定跟闲庭轩里碎裂内.衣的主人有关系。 会是谁? 是哪个值夜的小宫女吗? 被兴起的皇上给强.行临.幸了? 还是,皇上终于如愿以偿,拿下了相思良久的那个人? 福海自己没了尘.根,但对男女之事还是有念头的,且尤其关注主子在这件事上的阻碍与进展。 他苦思着往宣德宫走去,——得安抚那些早起就候在宫门口的大臣们。 而他的主子,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奔到禾止小筑。 未及进院,便撞见了刚出院门的新阳公主。 公主看见他,似乎受惊不小,怔了一会,才福礼问安,“皇上吉祥。” “新阳,一大早的,你怎么会在这里?”穆离按捺住内心涌动的疑团,随口问道。 新阳又愣了一下,语调很不自然,“今儿起得早,在宫里四处转悠,不想就走到了这里,便进院来叨扰。谁料芷衣姑娘昨晚淋了雨,感染了风寒,遂,没坐一会,便告辞出来了……” “既如此,你就回朝云宫去吧!”穆离说罢,不待回应,越过侄女,大步进了院子。 袭香送了新阳公主刚回去,听见背后有声音,回头看见皇上,马上习惯性筛糠,嘴唇更是抖得不成样子。 “皇……,皇上……,您怎么来了?” 穆离看都没看她,径自进了屋子。 袭香愣了好一会,赶紧跟上去。 她走进去的时候,穆离已经冲进了内室,在地中央站着。 芷衣才背对房门躺下,觉得从未有过的疲累。 “袭香,不要喊我起来吃饭,也不要跟我说话,就让我好好睡着,听见没有?”弱声吩咐婢女。 心惊胆颤的袭香想应一声,却开不了口。 等她张嘴的时候,皇上已经先一步发声。 “为什么连饭都不吃?难道想用绝食这种方式来表达对朕的不满吗?”走近床榻,低头看着女子。 芷衣听见质问声,第一个反应是哆嗦了一下。 昨晚的遭遇瞬间历历在目。 但她告诉自己,不可以软弱,不能让他觉得她怕了。 遂,依旧躺着,缓缓翻身,并不看他,“皇上大安。芷衣身子不爽,请恕不能起身相迎。” 不待穆离开腔,她又遣退了婢女。 袭香本来也不想在屋子里待着,巴不得赶紧出去呢! 听了主子的吩咐,马上兔子一样窜出了内室。 “朕有 一事要问你,你必须老老实实回答!”每个字间都带着颐指气使的帝王式倨傲。 她不语,用脸颊轻轻刮蹭着锦缎被面,感受滑腻的滋味。 穆离无暇顾及这种消极的抵抗,脑海里全是那个困扰了他三年之久的问题。 “朕问你,你跟莫布图,到底有没有过夫妻之实?”一鼓作气问出口,喉咙里隐隐地叹出一口气来。 她听了,顿了几秒钟,抬眼看着他胸口绣锦上的小褶皱,眨巴着欠缺精神儿的大眼睛,“皇上希望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呢?有?还是没有?” 他狠狠地喘了一口粗气,“告诉朕,有,还是没有!” 她伸出翘舌,润了润干干的唇,“前阵子的大病,令我忘掉了好多事情。包括是否跟莫布图做过。” “做过”,这两个字像导火索,又把穆离的怒火给引燃了。 他弯下腰,大手掐着她的下颌,“这等事,岂是说忘就忘的?跟朕说实话,你跟他,到底有没有夫妻之实?” “哈哈!”她爆发出清脆的笑声,梨涡在脸上跳跃,“皇上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件事了?如果你实在不想穿别人穿过的鞋子,根本就不该碰我啊……” 他恨得掐紧了手指,“别再跟朕逞口舌之快!快说实话!如果你再敢愚弄朕……” 依然想不到用什么办法来惩处她,望着苍白的美颊,松开了拇指和食指。 遮藏不住的沮丧被她看在眼底,淡淡的快意令她更加振奋。 “皇上,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止跟莫布图发生过关系,甚至还跟别的男人有过一腿呢?而你,穿的不是二手鞋,连五六七八手都不算。这,是不是一件让你很懊恼的事情啊?”说罢,嬉笑着,让人看上一眼就恨得牙根痒痒。 听罢,他举起了巴掌,却在落下的那一刻,挪了方向,砸在榻沿上。 芷衣听见了床榻“咯吱”作响。 若非这床榻是用最结实的铁梨木以穿钉木铆打造而成,想必挨了这一记之后早就散架子了。 “皇上,我得告诉你一个事实,”病态的小脸上笑出一波又一波的涟漪,“那就是,以前的芷衣已经死了。现在这个芷衣,集合了所有恶劣女人的特质。至于有多恶劣,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她做不到的。强烈建议你,占过一次便宜就算了,别再来沾染。否则,后果难料……” 穆离眯眼望着她,“后果?会有什么后果?” “都说难料了。”脸颊又滑蹭被子,“既然难料,就什么可能都有。” “你以为,你那三脚猫的下毒功夫真的能要了朕的性命吗?朕陪你玩过一次已经够了,绝对不会再有第二次!” 芷衣无所谓地四处撒目,撇了一下嘴巴,“难道取了皇上的性命就是最严重的后果吗?才不!” “你的确跟过去的芷衣判若两人!好,不管你是真的转了性子,还是继续装疯卖傻混淆视听,朕决定,由着你!还是那句话,朕拭目以待,看你还能如何!”穆离板起面孔,脸色阴鸷。 女子听了,正色坐起,把被子围在肩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既如此,芷衣更可以随心所欲了。”挑衅的口吻。 穆离轻蔑地嗤笑一声,转身出了内室。 穿过外间,出了房门往院门走的时候,余光瞥见了缩在角落里的婢女。 止住脚步,扭头看了她一眼。 正巧,袭香正偷眼往这边瞧,两道目光对在了一处。 婢女吓得赶紧低下头,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穆离歪着头,走向袭香。 她已经吓得靠墙堆坐,打摆子似的筛着身体。 他蹲在她面前,以食指挑起她的下颌,审视着她的面容。 “朕知道你根本不是哑巴。当年选中的和亲随婢,都是能够说话的,朕怎么可能派个哑巴去伺候远嫁的公主!朕不管你为何要装聋作哑,也不问你是如何骗过你主子的,更不追究你的欺君之罪。现在,朕问你什么,你只管回答,听到没有?” 袭香不停点头,像鸡啄米。 “在辛狄国的时候,她都跟什么男人接触过?”咬牙切齿,只因想起了女子的“五六七八手”之说。 婢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张大嘴巴,直到穆离又重复了一次,她才不停摇头。 “小姐从未跟任何男人有过来往!” “任何男人都没有吗?”难以置信地追问。 她拼命点头,“袭香敢以性命担保,小姐很守本分,从未跟男人有过接触。” “那,莫布图呢?”这句话问得有点费力,带着苦涩。 “莫……莫布图?皇上,奴婢不懂……”袭香吞了口唾沫,心里想着,莫布图不就在这宫里吗?难道……,他的身份被发现了? “朕问的是,在辛狄国三年,她跟莫布图之间的关系,如何?”真想再踢这愚钝的婢女一 脚。 袭香终于明白了问话的意思,“小姐跟他的关系吗?应该没有关系啊……,他们只在大婚夜同宿过一次……” “嗯?”大手揪住婢女的发辫,用力向后拉扯,咬着牙根,“你在挑战朕的耐性是吗?没有关系?大婚夜同宿,你还敢说没有关系?” “皇上,他们真的没有关系……,那一晚,莫布图睡的地毯,小姐自己睡的床榻。” “你是如何知晓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手臂有点抖。 “夜里,我好像听见小姐在喊我,便进去伺候。结果,是我听错了。当我进房的时候,就见他们那么分开睡的……”回想当初悄悄进门又偷偷出去的情形,袭香记忆犹新。 话没说完,她感觉到发辫已经被松开。 穆离冷着脸子,目光有点呆滞。 “也就是说,她从辛狄回来的时候,还是完.璧之身,对吗?”平静地问道。 袭香有点难为情地点头,“是的。小姐做了三年的辛狄妃子,身子仍是完.璧,还被人给弃了……,是有些可怜吧!” “可怜?”穆离的眸子又活了,狠狠地盯着婢女,“难道被那蛮子给要了就不可怜了吗?你这该死的婢女!再敢胡言乱语,朕绝不饶你!” 说罢,站起,大步走出院子。 却没有去宣德宫,而是又返回了闲庭轩。 入得房间,站在榻边,又盯着榻褥上的血渍。 “程芷衣,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当初以命相抵去和亲远嫁,却又在三年后以完.璧之身回到我面前。如今,你性子大变,再不复曾经那般柔弱温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百思不得其解,坐下,手指再度抚上那几朵傲梅。 循着女子此番回宫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最后,把疑点落在了她大病初愈这件事上。 ——巫医医好了她,自己却丧了命,这等诡异的事情,本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听闻巫医无所不能,可医术再高,又怎么能医好连御医都束手无策的病症? 或者,他用了不为之人的诡秘手段,令她被什么东西附了体? 当时不是有数道彩色的光芒在他的掌心与她额际之间穿梭往复吗? 难道,如今的程芷衣真的不再是当初的程芷衣了吗? 她一次次用失掉记忆来搪塞,又做出、说出那些个匪夷所思的事情…… 以前那个芷衣的所有性子特点,在现在这个芷衣身上再寻不到一点痕迹,他曾经笃定地认为她在演戏,——或许,并不是那么回事。 “笃笃笃!” 正想得心焦魔乱的时候,房门又被敲响。 不用想,也知道是福海。 “进来。”没好气地吼道。 若非大太监忠心耿耿,早就被他赐死几百回了。 稍顷,福海捧着干净衣裳,恭恭敬敬立在软榻前。 “皇上……”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穆离又坐了片刻,这才不情愿被伺候着换上衣裳,前往宣德宫。 听闻,当天早朝,皇上下旨杀了二十人。 这些人虽然都是为官不正,但有几个完全可以不必砍头,只消流放至苦寒之地即可。 即便如此,无人置喙皇上的决定,——不是不敢,而是习惯了皇上对政事的处理方式。 整个宣德宫中,想必心里最明白的人便是大太监福海了。 心细如尘的他隐隐地感觉到,皇上的心乱了。 然,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从此后,乱的不止君心,还有整个宫闱、乃至偌大的苍域国。 ——————蛐蛐分割线—————— 感谢首订的菇凉们,祝大家夏日开心。 顺便求花花,求荷包,求月票。 么么大家~   ☆、82.82五位王爷 三日后,立夏节气。 夏季,因了气温较高,暑热极易侵蚀人体,轻则身体不适,重则危及性命。 遂,苍域国的先人们为了祈求平安度夏,会在立夏这天举行各种各样的祈福仪式,以期上苍保佑,整个夏天身体康泰、平安顺遂。 这种风俗绵延了几百年,几乎渗透在百姓的血液里,仿佛每个人出生就认定了,立夏这一天是要庆祝的,没有任何缘由,就该如此。 宫里自然也不例外。 不同的是,宫中参与祈福活动的都是当差的以及太监宫婢,主子们是从来不参加的,他们有自己的专属活动,——家宴謦。 按说,全大家子在一起吃顿饭,没什么难的。 问题是,这家人不是普通的百姓,而是皇室,是一个国家的主宰。 平时每个成员的一日三餐都不能随随便便,更何况所有成员聚齐,大家伙在一起和乐融融地吃饭。 立夏这天,除了个别和亲他国实在不方便回来的公主,其余不管是在宫外居住的公主、王爷,还是仍旧在宫中抚养的未成年皇室成员,都要聚到和顺殿,在皇上的住持下,参加私.密性较强的家宴仪式。 当然,若皇上愿意,会特准没有皇室血缘亦与皇室无关的人参加。 这等幸运的人自然是凤毛麟角,但也不是不可能有。 例如,程芷衣。 今日家宴,没名没分的她一早就被告知要盛装准备好,于申时到和顺殿去参加皇室晚宴。 这可忙坏了婢女袭香。 “小姐,您不能穿得太素了……”抢下了芷衣手中的淡青色罗襦。 “小姐,您不能梳这种普通式样的发髻……”发丝在手中不停捯着,半天也出不来个固定的式样。 “小姐,您得拿出点做过皇妃的架势来,不能被那些个王爷公主瞧扁了……”满脸奋奋,言辞激动。 芷衣被唠叨得很不耐烦,一把夺过婢女手中的金钗,狠狠剜了她一眼,“要么我不去了,你去?” 袭香这才不敢再说,可停下的只是嘴巴,手里照样不停地为主子打扮。 足足折腾了快两个时辰,总算大功告成。 芷衣站在打磨光滑的铜镜前,望着镜子里的脸孔,不禁抬手去抚.摸。 还好,两个芷衣的样子相差不是太多,即便照镜子的时候,她也不会有太大落差。 可眼下的造型,她是真心不敢恭维。 ——锥子髻,粉脸,浓黛眉,桃红唇,淡粉色罗襦,鹅黄色纱裙,脚蹬天蓝色绣鞋,手中还拿着一条葱绿色的绣花锦帕。 如果在唇畔点颗痣,就是一活脱脱的媒婆。 看样子,婢女把能够找见的所有颜色鲜亮的衣物和饰品都给用上了。 “袭香,你确定我这么打扮不会成为笑柄?”不满地质问道。 婢女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着主子,食指杵着腮帮子,若有所思好一会,“小姐,是有点不对劲啊!可是,到底哪儿不对呢?” 芷衣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就是这里不对劲!” 随后,拆了发髻,洗掉脸上的脂粉,坐在妆台前,自己动手化妆。 袭香在一旁不时递上她觉得能够用得上的胭脂水粉,但每次都是擎了好一会,也没有被采用。 “小姐……”她嗫嚅着,“您这妆容,太淡了,在诸位女眷里面,一定不够出彩……” “不就是吃顿饭吗?出什么彩!”芷衣斥责道。 当她是戏子么?还要浓妆艳抹才能粉墨登场。 才不! 这种场合,若想给龙穆离“好看”,她就只能打扮得得简单到几乎寒酸,毫无重视可言,让别人看到她的敷衍,也算是间接打了龙穆离的脸。 ——连发髻都懒得梳,索性将及腰长发在中间拦了一道竹青色锦帕,只兜住发丝,令它不至于凌乱。 妆容自然是最淡的,就用成芷衣最为擅长的裸妆。 至于衣裙,是她惯常穿着的青衣,颜色近白。 脚蹬深青色梅花锦缎绣鞋,上面绣着的几点红梅,是她身上最艳的颜色了。 袭香打量完主子,神色失落,似乎主子这样固执会失掉一个出人头地的好机会。 “小姐,您这么草率的装扮,想必皇上一定会不高兴的……”自打被特赦免罪,在两位君主之间,婢女的心明显偏向了龙穆离。 “我干嘛要让他高兴?”芷衣不快地回道。心说,接下来的三个月,我要让他一直不高兴。 申时,在袭香的百般催促下,芷衣迈着方步,不疾不徐地前往和顺殿。 今儿的长街格外热闹。 那些不用伺候家宴的太监宫女们,正在着手准备黄昏开始的祈福仪式,一个个兴高采烈的,很期待这种难得一遇的集体活动。 最主要的是,立夏这 天,她们可以不用穿宫女服。 爱美是女人的天性,能够被允许穿一穿不同的衣裳,足可以安抚她们寂寞的心,——即便宫中正常男人甚少,大多是身子残缺的太监。 在一个拐角处,芷衣遇见了她一直想躲的厉火。 “你……,是要去和顺殿吗?”很显然,他知道了她受邀参加家宴的事情。 她淡然点头,不去看他的眼睛,——不想被那份虚伪的温暖所打动。 “小心点。”他只说了三个字,就与她擦肩而过。 看来,他对连吃两次“闭门羹”这件事还很介怀。 到了和顺殿,只见福海领着一众太监宫婢在宫门外一字排开,躬身候旨。 看到女子身影,大太监马上颠儿颠儿上前。 “姑娘啊,就差您一位了!赶紧着吧!”说罢,躬着身子在前面引路。 芷衣把袭香留在外面,自己不紧不慢地进了宫门。 穿过厅堂,进到里面的套间。 放眼望去,龙穆离单独坐在正对的主位上。 左右两侧,一溜排开的单独桌椅处分别坐着七八个人。 除了辰王爷、新阳公主和驸马池重,其他几个年轻男子都是陌生面孔。 公主和驸马身后,奶娘抱着他们的孩子,是个白白胖胖的男娃。 芷衣很喜欢小孩,便多看了几眼。 那孩子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小池重,不过很乖,被奶娘抱着,不哭不闹,顾自玩着手中的小玩意儿,性子很安静,像他娘亲。 “你,过来坐着!”穆离似乎有些不满,声音冷冷地。 芷衣没有马上照做,正视他,福了福身子,“皇上大安。” “过来。”透着不耐烦。 扫视周遭,芷衣没看到再有空位,便不得不遵旨,垂首前行。 心说:这顿饭必定要难以下咽加上消化不.良了。 行进中,她用余光打量路过的几个年轻男子。 一个文质彬彬,一个兴高采烈,一个趾高气昂,一个沉稳练达,一个傻里傻气。 打量完,也到了穆离近前。 绕过桌椅,在他身边的偏座上坐好。 “好了,人到齐了。”穆离端起酒樽,抬眼环顾四周,“今日立夏,举行家宴,愿老天庇佑,我龙氏血脉皆身体康健,永世无虞。” 语毕,仰头,喝光美酒。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其他人等欢呼之后,纷纷饮尽杯中酒。 只有芷衣,迟疑着,只放在唇边,轻轻抿了一下。 她心想,应该没人能计较她喝多少。 然,杯子还没放下,就有个狂妄的声音开了腔。 “我说,这位前九公主、前辛狄皇妃,大家都把皇上恩赐的美酒给喝光了,为何你只沾沾唇便罢了?难道,仗着自己坐在皇上身侧,便可以行使特权了吗?” 芷衣循着声音望去,是哪个趾高气昂的男人在挑衅她。 说话的,是坐在她这一侧酒席中间位置的红衣男人,看上去就是个没教养的东西。 但她并未还嘴,只嫣然笑着,——他的话明着是针对她,实则有点向皇上发难的意思。自然,还轮不到她来出头应对。 果然,穆离看向说话的人,“耀桢,你的意思是,她杯子里的酒,必须得喝完,是吗?” “当然。否则,就是忤逆皇上!”龙耀桢态度坚决。 穆离不再言语,唇角勾起一丝冷笑,目光挪向芷衣,伸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其余人等瞄了龙耀桢一眼,又纷纷面面相觑,最后,心照不宣地看向自己的杯盏。 “芷衣,朕现在给你介绍朕的五个弟弟。”穆离收起冷笑,大手一抬,指向距女子坐得最近的人,“这是朕的四弟,敦王爷龙耀聪,为人忠厚老实,没有别的嗜好,就喜欢个美食。” 芷衣微笑着站起,福了福身子,“敦王爷。” 龙耀聪也跟着欠起身体,傻笑着点头。 一身儿淡紫色锦缎,裹着壮硕的身材,样子确实忠厚,甚至有些呆板。 穆离又指向敦王爷邻座的男子,“朕的五弟,众王爷中最能干的一个,恭王爷、惜岳将军龙震寰。别看他年纪不大,但已然战功赫赫。远的不说,辛狄国,就是他领兵拿下的。” 芷衣一边福礼,一边打量这位会打仗的皇子,——二十岁上下,相貌堂堂,神色庄重,一身儿青衣,且不带任何多余的饰物,胸口若隐若现结实的肌肉块,看上去就是个习武的人。 虽然从穆离的口吻听得出他对这个弟弟的赏识,但恭王爷人如其名号,并不居功自傲,照样跟他四哥似的,起身,回礼,只是神情不卑不亢。 穆离满意地点头,继续往下介绍。 这回,轮到刚刚找茬挑刺那个人。 “ 朕的六弟,晋王爷龙耀桢,拥有信城最大的教坊,在我们这些兄弟中,他可是最有钱的主儿。富可敌国谈不上,至少,在信城的富人圈儿里,他是头一号。”也听不出是褒是贬,寥寥数语,似乎不愿多谈。 芷衣淡然点头,微微屈膝福礼。 龙耀桢连站都懒得站,倨傲地仰着头,眨了一下眼睛,算作回应。 “芷衣,看来晋王爷对你刚刚不喝酒的事情还心存芥蒂呢,待会,你记得去敬一杯。”穆离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女子稍微发怔,旋即,小脸上挂满了笑容,声音清脆又欢快,“芷衣遵旨。” 穆离接着指向坐在这一侧最远位置的蓝衣男子,“老七,谨王爷龙耀炀。此人哪儿都好,就是嘴巴不饶人,以后你就知道了,哈哈哈……” 并不多言,竟然罕见大笑,如此随意的口吻,一看便知关系妥帖。 芷衣福礼的当口,谨王爷不着调的性格特点便显现了出来。 “皇兄只管取笑臣弟便是,反正美人在侧,什么血脉亲情全然不要放在心上啦……”面部表情是强作出来的不屑。 毫无顾忌地不羁回应,倒是很合芷衣的胃口。 递了一抹友好的笑意过去,没料,这个连皇上都敢打趣的大男人竟然红了脸膛,急匆匆端起茶盏来喝茶掩饰,却莽撞得差点呛到。 芷衣被逗得忍俊不禁,为了不笑出来,低下头,假意整理袖口,却藏不掉眼中的笑意。 穆离看在眼里,神色不快起来。 随即,指向坐在谨王爷对面的年轻男子。 “朕最小的弟弟,慎王爷龙耀琛。这孩子是所有皇子中最有才情的一个,可以说,整个苍域国也找不出比他渊博的人。唯一的缺点嘛,就是太雅致,朕真希望他不要这么不食人间烟火。”难得一见的语重心长。 芷衣望着风度翩翩的白衣少年,优雅地向他施了一礼。 对方站起,彬彬有礼地点头致意,白皙的脸庞看上去像个女孩子。 芷衣觉得,男人啊,可以干净,也必须干净,但是不能太干净。 如果干净过了头,就会给人“娘”的感觉。 这位慎王爷虽然还不至于“娘”,但如果他再这么“干净”下去,年纪稍微长一些之后,必定走入“娘”的行列。 这是芷衣给他的最直观的评价。 剩下的跟慎王爷坐在一侧的,分别是公主夫妇和辰王爷龙占辰,却没见到辰王妃的身影。 这个可怜的女人,从大婚那日起,就没有在众人视线中出现过。 芷衣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决定不忍,把心中的一大疑惑说了出来。 “皇上,据我所知,先帝行大,皇上你行二,这里又有五位王爷,那么,行三的那一位……”声音很小,收着问的,怕有禁忌,没有全说出来。 穆离的眼神儿稍微黯淡下来,“老三小时候就夭折了。” 芷衣马上捂住了嘴巴,声音“嗡嗡”的,“对不起啊皇上,我多嘴了……” 穆离没有理会,拿起一个空酒樽,亲自斟满美酒,“去,向晋王爷赔罪。” “哦……”女子乖巧起身,恭谨地端着,走到龙耀桢面前。 “晋王爷,芷衣确实毫无酒量可言,所以才没有喝光皇上所赐美酒。不过,晋王爷之前说的话是有道理的,一切都是芷衣不对。现在,皇上亲自斟酒,且用了最尊贵的金酒樽,就请晋王爷喝了这一杯,不要再计较芷衣的过错了。”声线前所未有地柔和,若细听,还带着些微的颤抖,楚楚可怜的小样儿,着实让人心动。 然,龙耀桢并不领情,目光冷冷地瞥向别处,摆明了要跟她过不去。 芷衣作出委屈状,咬了咬下唇,扭头看向穆离。 穆离微微昂首,那意思就是:如果他今天不喝这杯酒,朕绝对不会饶恕你。 收到讯号,芷衣又看向龙耀桢,“晋王爷,如果您实在难以消气,芷衣愿意接受任何责罚。可这毕竟是皇上亲自斟的酒……” 这时,坐在龙耀桢身边的龙耀炀出声相帮。 “六哥,你说你一个大男人,何苦跟个弱女子过不去?不就是一杯酒吗?你要是实在不想喝,弟弟替你!”说着,就要站起来接酒。 龙耀桢脸上挂不住,一只手臂伸出去挡住弟弟,另外一只手接过了酒樽。 “本王只是想让你知道,即便皇上再宠爱你,你也没有特权。听见了吗?”颐指气使地对女子说道。 芷衣谦卑地微笑着,“芷衣今后一定谨遵王爷教诲,好生做人。” 龙耀桢这才不情愿地把酒樽放到嘴边,慢吞吞地喝了下去。 女子双手接过空酒樽,莲步往回走。 走的时候,嘴角噙笑,那表情就好像得到了什么宝贝。 穆离微微歪头,舌尖在腮帮子里来来回回地拱动,玩味地看着由远及近的倩 影。 “满意了?”待她走到身边坐下,他轻声问了这么几个字。 她稍事一怔,有点被拆穿的轻窘,“什么……满意不满意的?不是你让我敬酒的吗,应该问你,这回你满意了吗?” 穆离不再理她,又对着众人举起酒樽。 “今天是家宴,奴.才们都在外面候着,大家不必拘泥礼数,最好像民间百姓人家那样畅聊。”每次家宴他都会这么说,但说了也是白说,没人敢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忘记自己的身份。 “谢皇上。”众人纷纷起身。 本来坐得好好的,他一句话,所有人就得放下到嘴的酒菜,急匆匆谢恩,反而更让人吃不好饭。 “除非你不在这里,否则,没人敢毫无拘束。”芷衣只动了动嘴型,没有发出声音。 然,这逃不过会唇语的人。 “不要以为朕特许你坐在身侧,你就可以胡言乱语。耀桢说得没错,是应该好好教训教训你……”夹菜的工夫,穆离压低声音说道。 “可不是我要来参加这个家宴的,是你非得逼着我来。来了又诸多要求,还要遭受各种非议。是不是非得让我难受你才能好受啊?”依旧用的唇语。 她是要对付他没错,但不能锋芒毕露,如果让别人听见她这么跟他说话,碍于面子,他一定会惩处她。 即便饶了死罪,受活罪也犯不上啊! 偷鸡不着蚀把米的蠢事,她是再也不愿意做了。 穆离读懂了她的话,放下银箸,扭头盯着她,“如果你再这么放肆,信不信会有人提请朕把你给杀了?” 其实是个善意的提醒,可从他口中说出来,跟威胁毫无二致。 芷衣闭紧了嘴巴,把已经准备好的反驳言辞都咽了下去,转而专心对付眼前的美食。 刚吃完一盅血燕,还没来得及擦嘴,就听见了一声轰然巨响。 所有人先是一惊,然后,都看向揸着双臂怒目而立的龙耀桢。 他眼前的桌子已经被掀翻,食物杯盏乱了一地,场面狼藉。   ☆、83.83疯狂灭亡 众人闻声而望,只见龙耀桢揸着手,怒目而立。 他眼前的桌子已经被掀翻,食物杯盏乱了一地,场面狼藉。 穆离微微仰头,乜斜着他,“耀桢,你这是做什么?” ——破坏家宴,这还没有先例。 龙耀桢忽然开口,一下震惊了所有人凡。 “朕要做什么?朕要做的就是,杀光你们这些不服朕管的人!”狂妄至极,语气凶残。 当着圣上的面,竟然以“朕”自称,这可是忤逆犯上的死罪謦。 然,穆离并未马上黑脸。 “你想坐朕的龙椅,是吗?”唇角含笑,眼神冷冽,看不出是喜是怒。 龙耀桢听见这话,马上竖起眉毛。 “你敢自称‘朕’?来人啊,拉出去,杖责五十!”耀武扬威地吼道。 旁边的龙耀炀再也按捺不住,起身拉他,“六哥,你现在酒量怎么这么差了啊!才喝两杯就醉得不成样子了……,来来来,赶紧坐下,喝碗汤,醒醒酒……” 本想给兄长个台阶下,谁料人家根本不买账。 “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对朕说话……”一把甩开弟弟的手,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再敢忤逆朕,就把你削爵、贬为庶民,到民间去受尽疾苦!” 这话越说越过分,简直要无法无天了。 龙耀炀气得袖手坐下,再不愿劝解。 穆离却依旧漠然望着,仿佛看戏般,等着还在后头的好戏。 没料到,发癔症般狂妄放肆的龙耀桢又把邪火放在了其他人身上。 就见他摇摇晃晃走到低头朵颐的敦王爷面前,一把夺过其端在手中的汤盅,随手扔出去老远。 闷闷的响声过后,满地碎瓷和汤汁。 敦王爷龙耀聪懵然抬头望着,“老六,你这是做什么……” 话没说完,就挨了一记耳光。 “你……”捂着脸颊,龙耀聪实在想不通,自己什么都没说,坐在这里吃东西而已,怎么会惹到别人。 “你什么你?看看你这个蠢顿如猪的样子!成天只知道吃,除了吃,你连最基本的周公之礼都不会!听闻,你那个死去的正妃,娶回去那么久,竟然还是个处.子,嗯?你说你浪不浪费啊!啊?要不是她觉得无颜见人,也不会一脖子吊死在房梁上!你这样的东西,还活在世上做什么?嗯?”恶狠狠地,一下下戳着哥哥的额头。 龙耀聪的眼泪便流了下来。 “老六,你不能这样说我……”软弱的人学不会反击,只懂妥协、求饶。 龙耀桢一把搡开他,“懒得说你!废物!” 旋即,又来到恭王爷龙震寰面前。 “你!”指着震寰,“别以为你会打仗,就能够受到赏识,朕是在利用你,知不知道?等有朝一日,你战死沙场,朕会拍手称快,哈哈!小时候你就跟朕做对,仗着父皇宠爱你娘……,可是那又有什么用?你那个倾国倾城的娘,不是照样得跟我娘一样,给父皇殉葬么?嗯?是不是?啧啧,你娘确实很美,如果她不被活埋,朕倒是很想尝尝她的味道……” “啪!”稳稳当当挨了一巴掌,被打得原地转了个圈儿。 尝到血腥味之后,他抹了抹嘴角的血,瞪视龙震寰,“朕会把你送到边境去做苦力,让你这辈子都休想回到信城来!” 都说酒醉三分醒,许是他也知道若明刀明枪,自己是敌不过震寰的,便挪着步子,来到老七龙耀炀面前。 耀炀不屑理他,顾自喝着闷酒。 “你,朕念在你跟朕一奶同胞的份上,不降罪于你。但你给朕记住了,不要再让朕不高兴,否则,朕也保不住你!”按说酒醉之人应该分不清里外,可从这话看,龙耀桢还知道远近亲疏。 说完,他又走向最小的弟弟龙耀琛。 “你这个娘娘腔!”骂了一句,忽然噙着笑意,伸手想去摸耀琛的脸,却没成功,继而有点扫兴,“若非你是朕的弟弟,朕一定把你收到房中,好生狎.玩……” 很遗憾地摇头,又继续挪步。 越过了新阳公主和驸马池重,直奔龙占辰而去。 “占辰,朕的好侄儿……”把无奈的辰王爷搂在怀中,“等朕百年之后,这皇位一定是你的!不要急哦,你千万不要急,更不要做出忤逆犯上的事情来!否则,朕一定不会顾念亲情,朕会把你五马分尸,朕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占辰闭上了眼睛,全当没听见叔叔的鬼话。 把全场都说了个遍,龙耀桢意犹未尽地看向了程芷衣。 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他直奔女子而去,隔着桌子,站在她面前。 “你这个妖魅的女人!当初朕在皇陵第一眼见你,就想上了你……”舔着嘴唇,似乎津津有味,“朕知道你是别人玩剩下的,可那又怎样?朕照单全收!别看朕现在后宫虚缺,可朕不缺女人!朕 的女人从孩童到老妇,应有尽有……” 终于,穆离忍无可忍,打断了他的话。 “耀桢,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的人都不如你?”眉头蹙着,口吻淡然。 这下,龙耀桢终于把注意力集中在了他身上。 “朕最讨厌的就是你!”乜斜着穆离,“你这种自以为是的人,就该遭受千夫所指!且不说先帝是怎么死的,就说当年的三哥,绝对是你给害死的!他明明会游水,怎么跟你一起玩个水,就稀里糊涂溺毙了呢?你就是怕他长大之后威胁到你的位置……” “如果你现在给所有人道歉,朕会饶恕你的不敬之罪。”穆离唇瓣微启,稍事停顿,“若是你一意孤行,别怪朕不客气!” “哈哈!”龙耀桢怪笑两声,“不客气?你敢对朕不客气?来啊,让朕看看,你要如何不客气……” 跳梁小丑一般,在桌案前手舞足蹈。 整个过程,芷衣都不屑正眼去看,作为这幕闹剧的导演,一切尽在她的预料之中。 对于这种狂妄得没边儿的人,最好的惩罚就是无限放大他的狂妄,让他自食其果。 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上帝要使人灭亡,必先让人疯狂。 她很清楚,只要龙耀桢无限度地疯狂起来,那,龙穆离就会毫不留情让他灭亡。 果不其然,穆离环视四周之后,下了一道旨意。 “晋王爷龙耀桢,忤逆犯上,目无尊长,欺辱手足,破坏家宴,罪责难当。朕决定,赐杖刑五十。另,削掉其王爷爵位,剥夺龙姓;没收其全部财产,充公国库;发配边疆,永世不准回信城。” 圣旨一下,在场的人震惊不已。 龙耀炀第一个站出来求情,“皇上,六哥酒后失言,请皇上只赐予杖刑,收回其他责罚。” “皇上,请您收回圣旨。”龙耀聪不计前嫌,为弟弟求情。 “皇上,请您轻罚六哥。”龙耀琛也跟着说道。 最后,连龙震寰也参与说情。 穆离却无动于衷。 “朕知道你们手足情深,但君无戏言,朕已经下旨,没有收回的可能!来人呐——” 大太监闻声入内。 “福海,差人将耀桢拖出去,杖责五十,行刑后不必送回晋王府,直接押解至边疆,交由疆吏好生看管,必使其一生辛苦劳作,永世不准回信城。”穆离不疾不徐吩咐道。 福海哪见过这等事儿,踟蹰在原地,“皇上……” “朕的话没听见吗?”穆离不满地问。 “可是……” “可是什么?你又想掉脑袋了是不是?嗯?”不怒自威。 福海不敢再说,赶忙出去,喊了四个大内侍卫。 四人奉旨抓耀桢,他根本不服,仗着自己孔武有力,把其中三人摔得躺在地上直“哎哟”。 第四个人被这情形震住,不敢上前,只保持距离对峙着。 就在事情无法进展的时候,穆离如大鹏一般从座位上跃起,天神似地降在了耀桢面前。 只用了三四招,就制服了他。 “你竟敢跟朕动手……”耀桢咬牙切齿质问。 穆离看了福海一眼,大太监赶紧又叫了两个大内侍卫来,把耀桢押了出去。 “该死的奴.才们,放开朕!就不怕朕把你们统统砍了吗?朕要灭你们的九族……”耀桢挣扎着,嘴里不停喊叫,最后,声音消失在宫门外。 室内安静了下来。 很快,大太监着人做了简单打扫,又送来了新的酒菜。 “好了,大家继续喝酒。”穆离虽面带笑意,余光却冷冷地瞥着身侧的女子。 芷衣不是傻瓜,自然感受得到,可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情,嘴角噙笑,甚至夸张地把得意挂在了脸上。 穆离的腮帮子鼓了又鼓,却没有发作。 酒过三巡,他再度开口。 “今日家宴虽有波折,但朕很高兴能够跟你们团聚在一起。以后,你们要多多进宫走动,朕希望我们兄弟、叔侄之前的情谊愈发深厚,而不是渐生龃龉。”这话看似官腔,实则带着暗示的。 暗示某些心怀叵测的人,一旦对他生出龃龉,下场只会比耀桢更为凄惨。 众人心知肚明,但照样得齐声谢恩。 “还有一事,连占辰这个做侄儿的都已经纳娶了正妃,你们几个叔父还没有成家呢!当然,这也是朕做兄长的疏忽所致。等朕稍有空闲,一定分别为你们物色门当户对的好女子,早日给你们指了婚事,成家生子。不过,如果你们心里有了属意的女子,不妨跟朕说,朕定会鼎力成全。”说这话的时候,眼中闪过一抹抹暖意。 终究是兄弟手足,虽并非同母,可身上同样流淌着龙氏的骨血,这是不争的事实。 没想到,只有龙耀聪一人傻乎乎地领旨谢恩。 “皇上,震寰一心保家卫国,且现在年纪尚浅,正是卓立战功的好时候,不想被家眷拖累,还请皇上不要为震寰考虑指婚一事。待到震寰功成之时,必定自己寻得心仪的女子,到时再呈报皇上为震寰指婚。恳请皇上成全!”龙震寰站着拱手施礼,依旧满脸的不卑不亢。 “很好,就按你说的做。”穆离做了最简单的回复。 震寰谢恩后坐好。 龙耀炀又站起来禀道,“皇上,臣弟虽不及五哥那般胸有壮志,但也想自己寻得意中人,到时再禀明皇上,请皇上赐婚,不知皇上能否也成全了臣弟。” “既如此,朕也允了你便是。” 耀炀也谢恩后落座。 最后,站起回禀的是白衣男子龙耀琛。 “皇上,五哥为了丰功伟业,七哥为了情投意合,耀琛却为了自由自在。纳了妃子,定会多了管束,这是最令人生厌的。遂,耀琛宁愿这辈子都不成家,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落得个清静自在。”声音温吞吞、慢悠悠,连“令人生厌”这四个字都说得那般没有力气。 “难道你想孤独终老吗?”穆离的语气里有责备。 “回皇上的话,若可能,耀琛愿意一个人过完这辈子。”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涟漪,却带着坚定的颜色。 芷衣望向他,心说:你这么坚持,又带着“娘炮”意味,不会……是个小.受吧? 这么想着,对白衣男子生出了些微的同情。 穆离沉吟片刻,“耀琛,你还年轻,朕不逼你纳妃。朕希望,等你再长大一点之后,自己会想明白。” “多谢皇上。”耀琛亦领旨谢恩。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池重站了起来。 “启禀皇上,您为几位王爷想着纳妃的事儿,也该考虑考虑自己啊!您登基至今,别说没有册立皇后,连个妃子都没有纳娶,这实在让天下臣民惶恐。要知道,为皇室开枝散叶,跟政事同样重要。” 说完,扫了一眼芷衣,又把目光迎上了穆离。 “驸马有心了!”穆离淡扯嘴角,眼神犀利,“苍域国的皇后和妃子一定要有独特之处,朕不会随随便便纳娶。” 三两下就把看上去怀着好心实则动机不纯的池重给堵了回去。 随后,众人又开始了一段味如嚼蜡的进食。 大约快到戌时的时候,家宴总算结束。 穆离带着芷衣先行离开,其他人等恭送后方可离席。 和顺殿外,隐约听见热闹的祈福声。 宫人们都被大太监给遣走,只有他躬着身子,在侧前方为主子提着灯笼照明。 虽然每隔一段路就会有一座灯龛,他还是尽心尽力地伺候着。 三人一路沉默,走到云晖宫门口。 “皇上早点歇息,芷衣回去了。”女子福了福身子,就要回隔壁禾止小筑去。 转身的霎那,手臂却被捞住。 不由分手地扯拽,她几乎是跌跌撞撞跟着进了宫门。 福海站在门外,探着身子关阖高门,识时务地候旨。 宫门内,没走多远,芷衣就拼命甩脱了穆离的手。 “我困了,要回去睡觉!”大声吼着,伺机往门口冲。 半路又被拦下,结结实实禁锢住。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金樽里放了什么……”带着些微的酒味,他口中的热气呼在她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暧.昧,反而填满了逼仄。 她故意假装不知,继续挣扎,“你在说什么鬼话?放什么东西了我……,你放手!” 他被这种不诚实加敷衍的态度给激怒,狠狠地扯住她,“尽管你做得隐秘,但朕还是留意到,你往金樽里放了东西。他就是喝了那东西之后,才会胡言乱语的。” 见底牌被拆穿,芷衣索性彻底摊牌。 “既然你看见我放东西了,为何不阻止他喝下去?这就证明,你让我敬酒,就是想让我往里面放东西。我没有会错意,是吧?”表情里透着阴险。 穆离不语,不承认,也不否认。 “被我说中了,是吧?”狡黠一笑,伸手,搭在他的脖子上,“其实你也很讨厌他,是不是?” 不待他出声,又把食指竖在他的唇上。 “嘘——,既然咱俩是一个战壕里的,就别再指责我啦!你看,我帮你借机清除了那个狂妄的家伙,即便不算有功,也不能算是有过,对吧?所以,不要总是做出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记住了,最有力的征服,是以德服人!”声音柔柔的,像哄孩子。 他竟然愣了神儿。 就在他还没回神的时候,她已经从他臂弯中抽身,像一只轻灵的小鼠儿,窜到了宫门口。 打开高大的宫门,还不忘回头跟他说一句话。 “下次,如果你还想再对付谁,直接告诉我哈!”这可不是合作意向说明 ,而是透着得意的。 大概,得意于他竟然需要假手于她,——原来他并不是万能的! 不待穆离上前捉人,她已经出了宫门,一溜烟跑走。 穆离恨得牙根痒痒,却又惊讶于她下毒的功夫以及对毒药的研究。 耀桢中的究竟是什么毒呢? 身体有知觉,不痛不痒,只是把心中想过的东西都说了出来,毫无掩饰。 ——像传说中的“失谎丸”? 不,不全是。 耀桢毒发的时候,不是自称“朕”吗? 可见他是带着幻想的,把自己想象成九五之尊,然后颐指气使地对每一个人出言不逊。 这种毒药真可谓恶毒,虽然毒不死人,却让人迷了心智。 穆离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低估了芷衣。 正有些郁闷的时候,宫门打开,福海走了进来。 “启禀皇上,丁胜求见。” 穆离正色以对,“让他进来。” 说罢,去桌边坐下,顾自斟了两盏茶。 稍顷,丁胜进门,施礼后,遵旨坐在了穆离对面。 “皇上,丁胜漏夜前来,只因事情有了重大发现。”罕见地神色凝重。 穆离轻哼一声,“是不是查到莫布图来了苍域国?” 丁胜颧骨上的肉轻微跳了一下,“皇上是怎么知道的?卑职要禀报的正是这件事。” “如果朕告诉你,他已经进了宫,你会不会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呢?”脸色阴鸷起来,拿着茶盏的手,关节泛白。 “皇上,您能确定吗?”丁胜蹙眉问道。 穆离微微摇头,“朕让你找莫布图的画像,找到了吗?” “唔!”丁胜打开放在桌上的包袱,“拿来了。” 从里面拿出一卷画轴,解了绢绳,在桌上摊开。 穆离站起,定睛细看,却不时摇头。 “皇上,他长得不像您怀疑的那个人吗?”丁胜急忙问道。 穆离又摇摇头,站直身子,皱眉,眯起了星目。 ——————蛐蛐分割线—————— 求花花,求荷包,求月票。   ☆、84.84看脸挑人 自从闲庭轩那一晚之后,芷衣再也没有去御书房侍奉茶点。 而穆离,也没有差遣人来喊她过去。 立夏家宴结束,他们已经有好几日没有见面。 芷衣听袭香回来说,阖宫都在传,苍域国的子国西池国在闹腾,好像前不久才册立了新君,年纪轻轻的小皇帝要摆脱附属国的地位。 当初,龙穆离御驾亲征,不仅攻陷了西池国都,还活捉了他们的皇帝亚兀,逼其在契约书上签了字。 从那之后,西池国民众开始不停地闹.事.变,企图推翻无能君主亚兀的统治躏。 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亚兀再无能,还是国家军队的掌控者。 别看他对外作战没有建树,但镇.压自己国家的民众却毫不手软且很有成效。 一年多时间,他一次次平息了叛乱,保住自己的皇帝宝座。 直到两个月前,亚兀的儿子洪托,竟趁着父亲熟睡的时候,亲手结果了他的性命。 ——老亚兀临咽气也没想到,对付得了外人,提防不了家人,且还是他最亲近的儿子。 随即,洪托对外宣布,他将接替父亲,成为西池国新一任君主。 自然,他对外宣称父亲亚兀是急病暴毙,绝不会承认自己弑父夺位这一事实。 洪托骗得了自己的国人,却骗不了苍域国安插在西池国的细作。 眼下,不仅穆离知道亚兀死于亲生儿子之手,苍域国街头巷闻也在传扬这件事。 百姓们不知道西池国在哪里,但他们知道西池国是苍域国的“儿子”,还知道西池国的新国君洪托,是个弑父夺位的畜.生。 而对于洪托闹独.立这件事,苍域国百姓普遍认为,此等禽.兽不如的东西,下场一定要够凄惨。 可是,早朝时候,众大臣却呈现出态度截然不同的两个派别。 战争赞成派认为,如果不趁现在洪托根基不稳而出兵剿灭他,一旦他翅膀硬了,将来想控制可就不容易了,到时候不仅会失去这个子国,可能还会给苍域国造成一定程度的威胁。 战争反对派则认为,苍域国现在不仅有西池国这个子国,还有北边的辛狄呢!如果贸然出击西池,后防必定空虚,这时要是辛狄国民众奋起反抗,顾此失彼,搞不好两个子国都要失掉。 两个派别的争议之声很大,以至宫中的太监和宫婢都知晓了这件事。 不过,他们只听见大臣们在嚷嚷,却不知道皇上如何决策。 袭香去内务司领用度,回来便把这件事告诉了主子。 芷衣正在研磨药草,听闻婢女的话,冷哼一声,“打来打去,受罪的还是老百姓。” 想到暴君此时一定焦头烂额,她的心情便大好起来。 随即,起身,掸掉身上的药草碎末,去铜镜前,简单做了一番整理。 “袭香,走!”大步流星往门外走去。 婢女碎步跟着,“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她有点纳闷,——主子平素不爱出门的,为何今天兴致这么好呢? “去找乐子!”冲傻呵呵的婢女神秘一笑,故弄玄虚。 “找就找呗,我陪您去!”袭香乐不得呢! 前两天,她见人就说,说她主子神医妙手,竟然医好了她的哑疾,为此,一众太监宫婢们简直把芷衣看得更加神秘。 宫里又流传起一个说法,说那个辛狄国巫医治好了前九公主芷衣姑娘的恶疾,却丢掉了自己的性命,而巫医原本懂得的那些医术,全都传授给了死而复生的芷衣姑娘。 总之,下人们对这位深得皇上宠.爱却无名无份的女子格外上心,但凡她的事儿,所有人都感兴趣。 袭香也因此而受到众人的追捧,她就更爱在宫里四处跑了。 不过,她开口说话这件事却引起了一个人的不满,那就是厉火。 他曾经厉声指责她擅自做主,可仅仅是骂了她几句,并未采取任何强硬措施,——婢女心里清楚,他再凶狠,也得顾念此时的境遇,且他还需要她的帮助呢! 眼下,主子突然说要出去找乐子,袭香一想到自己跟在主子身后行走于宫中,将要勾起好多人的羡慕之心,便忍不住想要雀跃。 然,当她意识到主子找的乐子是什么时,便再也雀跃不起来了。 芷衣领着她,没有去御花园,也没有到琼楼阁,而是直奔监栏院。 监栏院,说白了,就是那些没有主子的闲杂太监集体居住的地方。 袭香心里七上八下,担心主子嫌她手脚不利落,所以要找几个小太监到禾止小筑去做日常打理。 转而又觉得委屈,——自己什么脏活累活都做,难道还不值得信任吗? 可是,当她跟着主子在监栏院晃了一会之后,才发觉自己猜测得好像一点都不贴边儿。 因为,她主子 来这里,根本不是挑选身手麻利的太监,而是——看脸! 对,没错,看脸。 就见芷衣让小太监们十个排成一排,在她面前站好,等候挑选。 她在太监们面前走过,惯用的动作是,食指挑起太监的下颌,或者捏着太监的下颌左看看右看看,再就是,轻轻捏掐太监的脸颊,嘴里还时不时地发出“啧啧”的声音。 袭香觉得,主子来挑选太监的架势,有点像传说中的勾栏院找姑娘。 ——监栏院和勾栏院本就只有一字之差。 已经看了十二排也就是一百二十个太监,芷衣还是没有选到合适的。 最后,监栏院的院首实在没办法,苦着脸,亲自上阵。 他知道,这位芷衣姑娘大有来头,明明被弃,而且还被削了公主名号,却依然住在宫中,想来根基相当强悍。 这样的主儿,是万万不能开罪的,且要想尽一切办法贴上去。 遂,院首腆着脸,站在了最后一排小太监行列里。 令他遗憾的是,女子并未在他面前驻足,而是长久地停在了一个个子比较高的小太监面前。 “叫什么名字?”芷衣戳了戳太监的胸口,觉得还算结实。 “周禹。”声音不似一般太监那么腻人,中音意味。 “周禹?哪个禹?”脑海里闪过“大禹治水”几个字,如果不是这个“禹”,就不要他。 岂料,他解释的正是这个字。 “很好,就是你了,带上随身衣物,跟我走。”轻轻拍了拍周禹的肩头。 院首以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盯着周禹,口吻不阴不阳,“还等什么啊?小兔崽子,你算是走运了,能够去伺候芷衣姑娘……” 随即,转头笑对女子,“不知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言下之意,如果没有吩咐,我可不陪你在这儿耗了,反正是没有任何好处。 芷衣倨傲地摇头,领着袭香和周禹,出了监栏院。 “小姐啊,咱们禾止小筑就那么点地方,您住内室,我住外间,他去了,住哪儿啊?”袭香实在忍不住,轻声问主子。 难不成让这太监住在院子里? 夏天还成,冬天非得冻死不可。 哪知,女子竟然回了一句足可以让婢女被自己口水呛死的话。 她说:“当然跟我住在内室了。” 那表情,绝对理所当然。 袭香张大嘴巴,看着主子,“啊?” “啊什么啊?”芷衣简直要抑制不住爆笑,“没听说过面.首么?我现在就要包面.首!” “小姐,您疯了吗?”袭香四处瞄了几眼,压低声音,“这话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不杀头都难!求求您,消消停停过日子吧,好不好?奴婢跟您遭不起这个罪……” 她们不知道,身后的周禹耳朵灵光着呢,早就吓得双腿画圈儿了。 “姑、姑娘……”他嗫嚅着叫了一声。 芷衣回头看去,“怎么了?” “我……,我能不去伺候您吗?”面色为难。 这小子算是个有头脑的家伙。 ——得罪眼前这位,顶多被揍一顿,估计小命还能保住,最坏的结果是她跟皇上吹个风,找机会弄死他这个如蝼蚁般命贱的小太监,总不过有一半的活命机会;可若是真去做了那个什么“面.首”,想必皇上会直接弄死他,那就十成十都是死了。 女子听了他的话,板起脸,勾勾手指,“你过来,往前两步,来。” 太监瑟缩着,高大的身材快佝偻成大虾米了,好一会才晃到跟前。 “你听着,如果你按照我说的做,包你不死。可如果……”抬手在周禹肩上拍了两下。 下一秒,太监便痛苦地哀嚎起来。 “痛……,好痛……”喊叫着,倒在了地上。 这里是长街,周遭好多奴.才都看见了这一幕,一个个吓得怔在原地,不知发生了什么。 芷衣矮下身子,捏住周禹的下颌,“说,听不听我的?” 周禹的嘴角已经沁出了鲜血,“姑娘……饶命,奴.才……愿意……为您效命……” “说准了,愿意听我的?”不急于施救,指肚在太监白嫩的脸上划着,玩味不已。 “愿意……,奴.才愿意……,姑娘说什么,……奴.才就做什么……,从此后,奴.才的命,就是姑娘的……”他觉得,想必死都比现在的滋味好受,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他是再也不想尝试了。 女子终于把手从他脸上拿开,又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然后起身。 小太监感觉自己的身体瞬间不疼了,嘴里的血腥味也消失不见,身上跟之前好好的时候并无分别。 遂,一骨碌爬起,又郑重其事地跪下,磕头。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从此 后,周禹必定为姑娘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芷衣冷哼一声,“是真的才好!” 随后,转身,往禾止小筑走去。 太监爬起来,冲瞪视他的袭香讨好地笑着,“以后,还请姐姐多多提点。” 这个谦恭的态度倒是令婢女很受用,但神色依旧傲气十足,扭头追主子去了。 周禹擦了擦额头的汗珠,也紧跟上去。 长街上原本发愣的宫人们又恢复了忙碌,各自做各自的活计。 只有一双眼睛,从始至终盯着那主仆三人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长街转弯处。 ——————蛐蛐分割线—————— 宣德宫。 早朝持续到了中午,终于有了一个结果。 那就是,派兵西池,接应驻扎在西池国都的士兵,视洪托的态度,随机应变。 如此一来,就不能由皇帝御驾亲征了。 几番思谋,龙震寰请命出征。 理由有二:一,代兄出兵,彰显皇室雄风,在百姓中树立更高的威望;二,他攻打过辛狄国且大胜而归,对于类似的战争有着相对丰富的经验。 其实还有第三个原因,就是他在家宴上说过的,想趁着年轻,多立丰功。 两个派别的人终于达成了一致,都觉得派遣惜岳将军出征西池是最合适不过的。 遂,穆离就此决定,派遣五弟龙震寰率领精兵八十万前往西池国。 随后,早朝总算结束。 穆离疲惫地坐在龙椅上,好半天,没有起身。 “皇上……”福海心疼地递过来一盏温热的茶水,“喝口水,润润吧!” 穆离接过,抿了一口,“禾止小筑那边,这几日有什么动静?” 福海双手捧回茶盏,“倒也相安无事。不过……” “不过什么?”眉头蹙得比刚刚讨论国事的时候还紧。 “不过,方才有个小太监跟奴.才说,姑娘好像去监栏院挑了个太监……”迟疑着,终是说了出来。 “挑太监做什么?”穆离起身,歪着头,细想其中缘由。 福海的脸色有点难看,“据说,有人在长街上看见姑娘在管束那个小太监,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不快地睨了大太监一眼,“你这差事当得是越来越差劲儿了,朕是不是该考虑换个人来伺候?” “不是的,皇上!”福海又跪下了,“皇上,有人听见姑娘说了‘面首’两个字……” “面.首?”穆离的鼻息重了起来,“是何时的事?” “回皇上,就在上午,您上早朝的时候。” 话说完,抬头望去,见主子已经在门口了,便赶忙起身追了上去。 一路健步如飞,大太监感觉自己都快要把鞋子甩丢了。 到了禾止小筑院门口,穆离却止住脚步,没有马上进门。 院内,袭香在给新播种的小花圃浇水。 穆离进院,她听见了人声,扭头望过来,不成想,竟吓得扔掉了手中的水壶。 “皇……,皇上!”惊慌失措的样子,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未及穆离开口问话,便听见从屋子里传出一阵娇笑。 这笑声明显出自女子之口,却是从未在他面前出现过的。 “你主子在做什么?”低声质问婢女。 “没……,小姐没做什么……”袭香慌乱地看着房门,“皇上,小姐……刚刚在午睡,现下可能在……做梦,奴婢去看看啊……” 说着,就要往屋子里走。 “站住!”穆离低呼一声,随即冲福海使了个眼色。 福海心领神会,上前捉住袭香,顺道捂住了她的嘴巴。 太监身子再残破,终归是大半个男人,任凭粗壮的袭香怎么挣扎,都被控制得牢牢的。 又听见一阵娇笑之后,穆离微微垂首,走向房门。 轻轻推开门板,笑声伴随着呢喃和哝语,愈发清晰起来。 听上去,不只是一个人的声音。 把怒火往回压了压,穆离闪身进了外间,轻着步子,走到内室房门前。 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里面发出来的声音更加清晰。   ☆、85.85荒诞不羁 穆离轻轻来至内室门板前,里面的声音更加清晰。 “小禹子,你知不知道,你的皮肤啊,比我的还滑嫩……”是女子的声音,腻腻的,透着某种娇滴滴的欲念。 “主子您快别这么说,您的肌肤才是真的吹弹可破呢……”一个柔和的男声回应道。 “那你……还等什么啊?快点,给我……好好揉……”伴随着娇喘,简直语不成句。 穆离顿时怒火中烧,再也遏制不住,一脚踢开了房门。 门板四分五裂坍塌之后,榻上的一幕映入他的眼帘躏。 床榻周遭不知何时装饰了淡粉色的纱帐,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抓挠。 而床榻的主人,长发散乱、香肩半露,趴伏在锦被上。 一个露着胸膛、梳着太监发型的男人跪在榻上,两只手正搭在女子肩头,做揉压状。 破门声惊动了他们,二人一齐望向门口。 穆离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机会,以风一般的速度快步上前,咬着牙根,一脚踢翻太监。 力道很大,本就不很健壮的太监整个身子腾空飞起,摔在榻里的墙上,落下之后,便再无声息。 若换做别的女人,忽然经此一幕,即便不惊呼哭叫,也会哆嗦颤抖吧? 怎奈芷衣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侧身儿,手托香腮,支起半个身子。 “皇上这是怎么了?好大的火气哦——”不软不硬,抻着长音儿。 “你,这是在做什么?”穆离喘着粗气,“说,这是在做什么?” 本就气得要命,她还那么若无其事,这更让他怒不可遏。 “我?”扭头看了一眼昏迷的太监,“皇上刚刚不是看见了吗?小禹子在给我按身子……” 眼神儿迷离着,似沉浸在方才的惬意之中,无法自拔。 穆离看不下去,一把扯住她托腮的手臂,将娇柔的身子半拎起。 “你已经是朕的女人,竟敢跟个小太监苟.且,你知不知道这是死罪?嗯?”上唇皱起,惯有的暴戾,弥漫在整个人周围。 芷衣也收起了笑意,冷了起来,“皇上凭什么说芷衣是你的女人?再说,小禹子是个太监,没有那话儿,怎么跟我苟.且?皇上,该改一改心理阴暗的毛病了……” “让他伏在你身上,你还敢说没有苟.且之事?”拎得更高,声音好似寒潭底的石头。 “皇上如果非要认定这是苟.且,芷衣再辩驳也是无用。不必由皇上亲自咒骂,芷衣自行反省便是。”语气开始不羁,所说言辞更是夸张到有些荒诞,“是,芷衣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这是毋庸置疑的。在辛狄三年,芷衣不守妇道,四处勾.搭男人,所以才会被始乱终弃,遣回苍域国。被弃之后的芷衣对男人没了兴趣,近日发现太监是个不错的狎.乐对象,便去挑了个中意的,拉上榻来玩乐。这说不上哪一天哪,芷衣还会喜欢上女子呢,嘻嘻……” 穆离听着她的话,原本的一腔怒火竟然渐渐偃息。 ——婢女袭香已经告诉他,在辛狄三年,芷衣没有被任何男人碰过,包括那个蛮人莫布图。 他也能够断定,在闲庭轩那晚,他要了她的第一次。 眼下她这么说,他是根本不必放在心上的。 至于跟太监狎乐,是唯一能够惹他气恼的事情。 想到刚刚看见的画面,气又不打一处来,便拎着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扛在了肩头,起身往门外走去。 “喂,你要干嘛?放开我!”她不停手舞足蹈。 这男人真把自己当成全世界的主宰了。 无端端扛着她,脑袋甩来甩去的,难受死了! “啪!”他根本不言语,大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这一巴掌很重,震得她皮肉痛麻难当。 “变.态!”骂完,她也使劲儿抻着自己的手臂,在他屁.股上狠狠地打了一下。 “啪!”他又打了她。 她便再次不屈不挠地回应。 于是,几个恰巧在这附近干活的宫人便看见了特别奇特的一幕。 ——皇上扛着芷衣姑娘,两人你一下我一下,交替打着对方的屁.股;而他们的两个贴身奴.才紧跟在后头,并且,大太监福海捂着小宫婢袭香的嘴巴,一路控制着前行。 到了寝宫,穆离将折腾得筋疲力尽的芷衣扔在了龙榻上。 “你别过来啊!否则,我就毒死你!”意识到处境危险,她往后挪蹭着,想躲避他随时可能出现的恶扑。 “毒死朕?”他简直要被她的天真给打败了,“朕很想试试,来吧!看你用什么毒能够把朕毒死,来!” 一边说一边脱掉了外面的长袍,只穿着亵裤,露出结实的胸肌和大半个腹肌。 芷衣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里竟腾起了“啧啧”声,——这男人的身材 还真是“正”啊! 正慨叹的工夫,已经被他压在了身下。 “朕现在就在你眼前,来吧,毒死朕……”尾音被含在了两个人接合的唇齿之间。 “唔……”芷衣呢哝着,想要推开他。 试了试,方意识到,根本无用。 遂,放弃,再寻找机会。 只是没想到,他的亲吻竟温柔许多,与以往的每次暴戾迥然不同。 她有点恍惚,——这还是那个霸道的暴君吗? 不知为何,明明告诉自己要伺机逃走,唇舌却不做主,竟然与他互动起来。 俄而,两只柔荑也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直到他结束亲吻,悬在她上方,定定地望着她,她才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窘态浮面,她缓缓松开双手,垂下,扭头看向别处。 ——那个时空的成芷衣是个欢脱的姑娘,连正式的恋爱都没有谈过,更谈不上跟男人有过肢体上的接触。 眼下这么情不自禁,令她实在别扭万分。 “你动情了……”他不依不饶地喃喃道。 “没有!”冷色取代了窘态,她转回头,与他对视,“我没有!” “不要嘴硬!”他心里忽然没来由地暖了一下,这感觉虽然从未体味过,但,还不赖。 她蹙起了黛眉,“我说没有就没有。是你吻缺氧了,出现了幻觉。” 他便不再与她龃龉,转而有了另一个想法。 “身体是不会说谎的,如果你真的没有,就不会回应朕。为了证明你的话,朕接下来对你做什么,你都该没有反应,是不是?”神色认真,但不复之前的寒冷。 “当然!我怎么会对你有反应……”话才说完,她就后悔了。 他是什么意思?接下来对她做什么…… 刚要反悔说“不”,已经来不及了。 他再次吻了下来,这一次,吻的不是她的唇,而是——雪颈。 天晓得,这里是芷衣的致命伤,碰不得,一旦碰了,马上呈现出现在这个状态。 “咯咯咯……” “咯咯咯……” “不要啊……” 娇俏的身子笑得扭作一团儿,在榻上不停地闪躲,说出来的话都碎成了断断续续的字。 对于穆离来说,这倒是他想都没想到的惊喜。 遂,即便她再闪躲,还是躲不过他的人、他的唇。 ——他几乎把她给亲酥了。 就在亲吻中,他除掉了她的衣裳。 在亲吻中,他又一次爱了她。 在亲吻中,他温柔地拥有了她。 浑身瘫软的她只顾着笑,不停地笑,抑制不住地笑,根本没办法反抗。 哪怕心里恨得牙根痒痒,却依然笑得花枝乱颤、笑得没了分毫的力气。 她顾念不到他的温柔转变,身体上的奇痒和心理上的屈辱令她没着没落的。 直至进行到最后,恍然之间,她忽然有了一丝……幸福感? 但马上,她就否定了这种感觉。 怎么会有幸福感? 被人强.暴了,被人不止一次地强.暴,被同一个人不止一次地强.暴,怎么会有幸福感! 太扯了! 不行,她不能便宜了他! 他强要了她两次,她要回以两倍的报复。 若他再敢强要,她必定加倍报复回去。 三个月,这三个月她要拼了命地折腾他、折腾他的皇宫,乃至于,折腾他的国家。 有点懊恼,是不是不该跟新阳公主定下三月期限。 如果那晚之后就跟新阳公主合谋弄瞎他、夺了皇位,今天这一幕就不会上演了吧! 其实她也想到了他可能还会对她下手。 就是怕再遭他染.指,她才故意去找了个小太监来演戏,把自己变成一个放.荡不堪的女人。 她的理由是,你这堂堂一国之君,难道真的愿意穿用“几手”的“破.鞋”吗? ——让他生厌,对她再无兴致,是她觉得最可行的办法。 然,没想到的是,这样做不仅没能令他讨厌她,反而还触怒了他,引发了第二次侵.犯。 就在她懊悔的时候,他已经从她身上离开,躺在了她的身侧,大手搂着她半.裸的香肩。 “朕会给你个名分。”声音淡淡的,经历了那么激烈的运动,呼吸还很匀称。 她听而不闻,扯开他的手臂就要下榻去。 才起身,又被拉了回去。 “不要执拗。”他的声音又冷了下来。 她不语,继续试图挣脱。 刚被欺负完,她不要跟这个欺负她的人躺在一起。 他死死地把她拥入怀中 ,“你的身体已经背叛了你。不要拧巴,你真的动情了!” 说罢,轻叹,闭上星目,嘴巴吻上了她的头顶。 “我没有!”她依然坚持。 然,心里却并不坚定。 方才,过程中,她的脑子就没有停过,根本没仔细感受身体是如何反应的。 但有一点,这次似乎不像上次那么疼痛。 她觉得,那都是爆笑的结果。 前半程,她笑得不能自已,忘了恐惧也没了任何感受。 后半程,既定的事实令她除了大笑,就是思考、懊悔,还是没有感受到什么。 他怎么能凭他自己的感觉就说她动了情! 还以为他会攻击她的反驳,没想到,他并没有。 他就那么死死地抱着她,酣然入睡。 她一次次想要挣脱,可无论怎么努力,都不能成功。 好吧,等他彻底睡熟了再走,她这么打算着。 然,没等他彻底睡熟,她也疲累地睡着了。 这期间,福海悄悄进来过一次。 当看见主子拥着日思夜想的女子香甜入睡,大太监心中涌起无数的感慨,怆然间湿了眼眶。 悄无声息地退出寝宫,出了宫门才仔细地抹掉脸上的泪水。 “福海公公,你怎么哭了?”袭香不解地问道。 “我哪里哭了?我是为主子高兴!”福海狡辩道。 婢女更加费解,“高兴?什么事儿这么值得高兴?” 福海一时语塞,随后正色以对,“你可以回禾止小筑去了。” “我不去,我还得候在这里伺候主子呢!”好不容易站在寝宫外面伺候着,是多少奴婢都眼热的活儿呢,她可不愿意走。 “你家主子在里面睡着了,等她醒了,我差人去禾止小筑喊你。”福海有点不喜欢这个没眼力见儿的婢女。 袭香听了,马上炸窝,“你说什么?小姐睡着了?刚刚还……,不对,是不是皇上把她给打伤了?你赶紧告诉我啊!是不是?如果小姐伤了,得赶紧找御医医治啊……” 慌手慌脚地在原地逡巡着,几乎就要冲进门去。 福海厌烦地扯住了她,“告诉你吧,你家主子,要飞上枝头啦!” “什么意思?”依旧不懂,懵然愣住。 大太监索性扯着她走开几步,压低声音,“我们的主子,此刻在龙榻上一起睡着了,懂吗?”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再不懂就是装傻了。 袭香如五雷轰顶一般傻愣住,脑海里全是自己家人被残杀的惨烈画面。 ——厉火说过,一旦她护主不力,她的家人必定遭殃。 眼下,小姐成了皇上的人,她又没事人儿似的在门外守着,一旦厉火知晓,必定要责罚于她。 越想越后怕,袭香的身子就抖了起来。 “怎么?高兴成这样了?”福海笑嘻嘻地拍了拍她的肩头,“是该高兴的!你想啊,原本你主子没名没分,转眼就能封妃,你这做奴婢的也跟着抬高地位呢!如果你主子争气,诞下个龙裔,再争气点,诞下龙子,那,可就后福无穷了!搞不好,封后也不是没有可能……” 大太监碎碎念着,想象着龙榻上那位的大好前程。 他这么想无可厚非,毕竟她是唯一一位令主子牵肠挂肚的女子。 然,他眼前的婢女是真的高兴不起来。 她痴痴地往前走着,绊绊磕磕下了台阶,中间几乎差点摔倒。 福海一路望着她的背影,不停摇头,嘴里嘟囔着,“按理说,住过辛狄国皇宫,也算是见过世面了。怎的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竟然被惊喜给冲得晕晕乎乎呢?哼,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袭香顾自走着,眼神儿直勾勾地。 回到隔壁禾止小筑,进了院子,又呆坐在石凳上,脑子从未有过的快速运转。 ——主子竟然睡在了龙榻上,那么,就说明是自愿的了。 可以肯定的是,主子讨厌厉火,不然,在辛狄国的时候,就跟他在一起了,也不会再回到苍域国来。 主子能够得到幸福,她确实感到高兴,可心里也清楚,那个人一定不会放过她这个失职的细作。 为了家人,三年的哑巴都装了,难道要功亏一篑吗? 不,不行,她得做点什么。 想到此,袭香振作了一些。 起身,出门,直奔隔壁云晖宫。   ☆、86.86贴心男子 想到厉火,婢女袭香决定,为了自己的家人,必须做点什么。 遂,又从禾止小筑回到了云晖宫,神情决绝。 福海见她走过来,便鄙夷地把目光挪向别处。 心说:到底是个卑贱的奴婢,怎么能放过显耀的大好机会?这不,又巴巴儿地回来了询。 然,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令大太监几乎麻了手脚。 “嘭”一声响,从他身前不远处传来。 他赶紧循着声音望过去,四处无人,连婢女都不见了。 往前走几步,下了台阶,扫视周遭,才看见其中一只白玉瑞兽底座边躺着个人霰。 凑近看去,竟然是刚刚还往宫门口走来的袭香。 正想着她怎么会倒下,余光却瞥见了瑞兽上的殷红血迹,还有一道正在顺势往下流淌。 再低头细看,她头部挨着的地面上,有一滩刚刚渗出来的浓红。 慌忙将婢女翻过身来,只见额头上有个大血洞,正在“汩汩”地冒着鲜血。 “哎哟,你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念叨着,嫌恶地蹙眉,赶紧找人来,将婢女抬回隔壁禾止小筑。 请了专门给宫婢看病的大夫,简单包扎之后,只扔下一句“听天由命吧”,就背着药箱离开了。 福海也没有久留,——对他来说,主子才是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其他人是死是活要什么紧! 遂,失血过多、昏迷不醒的袭香独自一人躺在禾止小筑的外间,奄奄一息。 ——————蛐蛐分割线—————— 云晖宫,两个时辰后。 芷衣终于睡醒,不,或者说,她是被看醒的。 ——好多人都会有那种感觉,被人暗地里注视的时候,总会有种潜意识的不自在。 女子的不自在似乎更强烈些,竟令她从熟睡中醒了过来。 侧脸一阵发烫,睁眼后第一时间扭头看去,迎上了暴君的炙热目光。 “看什么看!”十分不悦地剜了他一眼。 旋即,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愤愤地,就要起身走掉。 一如既往般,刚起来就被扯回去,裹在了宽阔的怀抱里。 “别走,躺着。”慵懒的声音从他嘴里发出来,似乎没那么凌厉。 “大白天的,躺什么躺……”她咕哝着,没停止挣扎。 “是不是还想让朕呵你的痒……”完全行动派,说的时候,大手已经放在了她的腋下。 恐惧感令她僵住,“别,别,有话好好说……” “乖乖躺着。”他把手往下移了移,放在了柳腰上。 芷衣只得无奈地闭上了美眸,——挣扎不成,索性消极对待。 “朕在想,要封你个什么名号……”温柔得好像不是他。 她不语,心说:爱什么名号什么名号,反正,三个月后你就得变成无用的瞎子,到时候,再好的名号也不过是个历史。 “到底叫什么好呢……”他喃喃着,冥思苦想,极认真。 “我不是弃妃嘛,那就叫弃妃!或者,哭泣的泣;或者,武器的器……”她悠悠说道。 只说了两个,就被腋窝的奇痒闹得大笑起来。 “咯咯咯……”身子不停扭动。 他望着怀里的小东西,气哼哼地来了一句,“干脆,叫笑妃算了!” 她仰头,望着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咯咯……,笑妃……哈哈哈……就……笑妃……,哈哈哈,正好,像……消费,哈哈哈,多拉风的……名号……咯咯……” 他停止呵痒,抬手,抹掉她脸上的泪珠,似带着怜惜。 “难道非得让朕用这种办法来待你,你才能笑着对朕吗?”略有哀伤,但帝王气丝毫不减。 她缓了缓,收起所有笑容,脸色冷凝,与方才天地之差,“皇上应该知道,强扭的瓜不甜。眼下,要也要了,笑也笑了,我可以走了吗?” 还以为他能霸道地说;“朕不许你走!” 谁料,他竟然松开了她,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滚!” 这样,反倒令她稍微迟疑了一下。 心想:这男人是有多无情无义!欢爱之后,一个“滚”字,呵呵! 收起心神,起身,整理好衣服,光着脚丫往门口走去。 “穿着朕的鞋子,当心外面扎脚。”声音闷闷的,始终背对,不曾用目光相送。 她听了,停在原处,回头看了一眼榻边的大靴子,想到他的两次强行相要,心里一恨,终于还是光脚走了出去。 出了宫门,便迎上了在门外候旨的大太监。 “哟,主子醒啦?”声音腻滑,透着夸张的殷勤和若有似无的暧.昧。 芷衣厌烦地蹙眉,“袭香呢?” 这么一问,福海蓦然拍了拍脑门儿, “哦哟,我的主子啊!您这一问,奴.才方想起来,还不知道那丫头现在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芷衣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丫头啊,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然自己头撞瑞兽,”指向染血的兽雕,“虽然大夫给包扎过了,可能,可能凶多吉少啊……” “大夫是怎么说的?”芷衣一把揪住大太监的衣领,愤怒质问,“你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说!” 福海原本是不怕女子的,但因为她才受了圣宠,便格外忌惮。 “主子您别急,奴.才并未对她做什么。她原本已经回隔壁去等您的吩咐,谁知道没多久又回来了,然后就突如其来地撞了额头。至于大夫诊疗的结果,只说听天由命,并无他言……” “听天由命?好好的一条人命,怎么就听天由命了?”一把松开大太监,“她现在在哪儿?” “就在隔壁。” 芷衣便不再耽搁,光着脚,快速跳下了台阶,往禾止小筑狂奔。 “主子,您慢着点——”高喊了一句,福海的声音又压了下来,换做了细声念叨,“万一这就怀上了龙裔,抻坏了可怎么办……” 一回头,却看见了站在宫门内向外凝望的主子,吓得他差点一个跟头从台阶上栽下去。 “皇、皇上……”赶紧上前来。 “去,让御医院的人到隔壁看看那个婢女。”穆离淡然吩咐完,转身回去。 福海挠了挠头,百思不得解,转身前往御医院。 待他领着御医赶往禾止小筑的时候,芷衣正焦灼不安地照顾着袭香。 御医查验了伤势,对女子苦起了脸色,“芷衣姑娘,婢女的伤势实在是太重了,失血过多,以至于……” 整个御医院都知道芷衣姑娘的医术了得,尤其是下毒、解毒的功夫,堪称高于御医院所有御医,遂,不敢在她面前不老实。 “以至于什么?现在不是已经止住血了吗?还有什么可难的?”芷衣为袭香搭过脉,这丫头确实状况堪忧。 但,她认为,绝没有大夫说的那么悲观。 “姑娘,真的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御医如是说道。 芷衣盯着他,不再反驳,“药箱留下,你可以走了。” 御医稍事一愣,点点头,留下药箱后告辞。 福海却没走,他是有想法的,一来,看看能不能帮上点什么,二来,多留意芷衣姑娘的行为举止,为主子打探一下虚实。 “福海公公,你也可以走了。”怎奈,人家竟然下了逐客令。 没办法,大太监只得乖乖离开。 屋子里就剩下了主仆二人。 芷衣握着袭香略显粗糙的手,“袭香,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自打知道这个可怜的婢女为了家人而装哑三年,她既觉得可恶,又觉得其可怜。 可她知道袭香没有坏心眼儿,甚而至于,即便受制于人,还是对她很忠心。 今天,这丫头一定抱着必死之心撞的那一下。 ——她跟龙穆离睡在了一起,想必厉火一定会责罚袭香的保护不力,为了保证家人不受牵连,可怜的婢女只能以损伤自己作为代价,让厉火以为其已经尽力护主。 “呼——”芷衣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摸了摸袭香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颊,“丫头,我得为你做点什么……” 随后,沉默着,陪婢女一直坐到了天色暗下。 又把了脉搏,依旧虚弱,情况不是太好。 做好了决定,她俯下身子,伏在袭香耳畔,说了一句话。 “你给我好好活着,我去找厉火,把你的家人救出来。” 话才说完,按压着脉搏的手就有了不同的感受,——袭香虽然危在旦夕,却还是用蓬.勃的跳动回复了她。 “这才是好姑娘!”芷衣会心地笑了,又在袭香脸上轻轻拍了拍。 随后,起身,到内室榻边拿了几包东西,又返身回到袭香床边。 “在我回来之前,你不准死,听见没?好好活着,坚强点,等我的好消息。”又对婢女耳语道。 直起身,缓缓舒了一口气,出了房门。 初夏的黄昏还不太热,气温正适宜。 站在院门外,她却止住了脚步,有点发愁。 怎么去找厉火? 厉火是驸马的贴身侍卫,想必一定也是住在新阳公主的朝云宫。 可她甚少出门,连朝云宫的宫门冲哪儿开都不知道,又怎么找过去呢? 跟太监宫婢们打听路? 那样的话,整个皇宫都知道她要去哪儿了! 到时候,暴君免不了会各种质问,一旦发现她去见的并非公主,而是驸马的贴身侍卫,想必麻烦更大。 不行,知道这事儿的人越少越好,不 能再横生枝节了。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竟然看见了一个令她意外的身影——慎王爷龙耀琛。 几乎同时,他也看见了她,并未迟疑,径自走了过来。 芷衣先行施礼,道了个万福,“请慎王爷安。” 耀琛礼貌地拱手回礼,“天色渐晚,但不知芷衣姑娘这是要做什么去?” 这么一问,倒是给了芷衣一个提醒,遂,心生一计。 “哦,是这样的,芷衣想去朝云宫跟公主请教点事情,可是却不知道去朝云宫要怎么走……”心说,如果他不识趣地问她要请教什么事情,干脆就告诉他是女儿家的闺中小事。 事实上,她的担心是多余的,耀琛并未多问。 “姑娘为何只身一人?婢女呢?”语气关切。 意识到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芷衣有点小歉疚,“那丫头病了,我让她留在屋子里歇息。” “芷衣姑娘真是个善良的人。”耀琛夸赞道。 芷衣笑笑,难掩忧色,赶紧回到正题,“请问,能麻烦慎王爷为芷衣带路吗?这事儿,不能拖……” “当然可以,耀琛愿意效劳!”白衣男子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女子便一路跟随。 两人最初是一前一后行走,走了一段,耀琛放缓了脚步,两人便并肩而行。 “王爷怎么这么晚还在宫中?”芷衣略有疑问。 耀琛打开手中的折扇,在两人之间轻轻扇动,带来些微惬意的凉风。 “是这样的,宫中正在修缮正贤殿。工匠们对殿内的某些格局和雕刻花样纹饰不太了然,所以,皇上命耀琛前来相帮。”声音平实,没有半分皇家子弟的倨傲,听着很舒服。 “王爷果然博学,竟然懂得建筑方面的事情。”由衷夸赞。 耀琛谦虚了几句,便不再说话。 两人沉默着,绕过一大片牡丹园,又进了一条幽暗的小径。 芷衣不禁有些紧张。 ——难道去朝云宫就没有大路吗?他一直带着她七拐八拐走小路,究竟是何用意! 而耀琛,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姑娘去朝云宫,连宫女都不带,想必是不希望旁人知道的。耀琛带姑娘走小路,这样,看见姑娘的人就更少了。”神色泰然,声音悠远。 芷衣有点尴尬,为自己一而再的多疑,“多谢王爷。” 男子止住了脚步。 “喏,出了这条小径,再向右拐,就会看见朝云宫了。天色暗了,姑娘当心点。另外,回程的时候,最好让新阳差几个女婢送你回去,千万不要自己走小路返回,当心跑出来野猫什么的,吓到姑娘。”他抬手指向前方,细心地叮咛道。 这么贴心,让芷衣心头一热。 “多谢王爷。”屈膝福礼,告别耀琛。 然后,急急忙忙继续奔往小径的尽头。 行走之际,她觉得背上有点热,心里明白,是慎王爷在看她。 他可能会觉得,是他带她走的小路,就要负责她的安全吧! 这么想着,她便觉得这个看起来白白嫩嫩、甚至有点“娘”的男人还算不错,至少,很体贴。 她一直走着,没有回头去看。 当然,这么弱的光线,若她回头看了,也未必能发现他的目光,是那般的狂热。 此时的芷衣,心里只有答应婢女的那件事,别的,都不重要了。 她急匆匆出了小径,站在岔道口,左右看了看,然后,才向右拐去。 这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幸好,不远处朝云宫的灯笼早就燃了起来,整个那片儿,都如白昼一般。 朝云宫就在眼前,她却不能明目张胆走过去。 倒是可以直接去见新阳公主的,那样,厉火一定会知道她来了朝云宫,待她离开之前,想办法给厉火一个暗示,他一定会在她离开后偷偷跟上。 可问题是,见公主就得耽误时间,——家里那个随时都可能咽气的丫头是等不了的! 不行,她不能去见新阳,得想个别的办法,把厉火给勾出来。 想到此,她四处踅摸着,走在暗影里,往朝云宫靠近。 心里“咚咚”直跳,——一旦被巡查的侍卫给发现就糟了,那样的话,别说救袭香,可能连厉火都见不到。 好不容易溜到了朝云宫侧墙外,芷衣贴着墙皮坐下,拿出绸帕,擦拭着额头的汗珠。 试试吧,但愿能成功地把厉火勾出来。   ☆、87.87不暖不热 芷衣蹲坐在朝云宫的侧墙外,擦完汗,稳定心神,努力回想之前袭香跟她说过的话。 刚穿越过来时,她便拆穿了婢女装哑这件事,那一晚,两人秉烛夜谈。 在她的追问下,袭香说了好多她不知道的过往,甚至包括如何与厉火联系。 ——他们的联络方式,好像……是一种什么鸟的叫声询? 当时只顾着不停地问,逼着袭香不假思索地回答,以至于好多细节都没有记下来。 鸟叫,等等,那么多种类的鸟,她得怎么学啊? 何况,她听过的鸟叫声也不多。 这可难住了女子霰。 没办法了,把自己知道的鸟叫声都试一次吧! 布谷鸟? “布谷……,布谷……” 学了几声,没有回应。 知更鸟? 又学了几声,也不是! 喜鹊? 再学,还不是! 该不会是乌鸦吧? 死逼无奈地学了几声乌鸦叫,“哇……,哇……”。 又不是。 垂头丧气地靠着墙,心想,看来必须得去见新阳公主了,晚点联系到厉火,总比联系不上强。 刚打定主意,就听见有个男声在冲她轻喝。 “谁?”就一个字。 芷衣想跑,才站起,没等迈步,就“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原来是蹲得时间太长,双腿都麻了。 顾不得疼痛,她以手代脚,往阴影处爬蹭。 然,喝斥的人已经到了近前,微弱的灯笼亮光照在了她的脸上。 “鱼妃?怎么是你?”来人竟是厉火。 问罢,他赶紧蹲下,把女子搀扶起。 芷衣也愣了,——难道自己学对了暗号? “厉火,你是听见我发出的鸟鸣声才找过来的吗?”下意识问道。 厉火摇摇头,一头雾水,“什么鸟鸣声?” “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有点沮丧,原来自己并未学对。 “刚好巡逻至此,恍惚看见有个人影,没想到是你。”他如实说道。 这时,正巧有一队大内侍卫路过,看见灯笼光,还听见了说话声,便止住脚步,其中带头的呜嗷问了一句“什么人”。 “是我!”厉火回头望去,特意把灯笼提到脸膛附近。 “哟,是厉侍卫。”平素都打过交道,一眼便认出了厉火。 厉火报以微笑。 “你身后是……”职责所在,侍卫长还是问了一句。 “哦,是公主从东楚带过来的婢女,受了点委屈,要撞墙,被我拦下了……”特意强调是“东楚国带过来的”,用意明显。 侍卫长一听,人家东楚国的人,自然不是自己能管得了的。 遂,告辞离去,继续巡逻。 芷衣抚着胸口,这才敢大口喘气。 “好险……”轻声念叨。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厉火熄灭灯笼,抓住她的细腕,顺着墙根儿往她来时的相反方向走去。 芷衣不能反抗,只得一路相随。 七拐八拐,进了角门,直接奔到距离最近的屋子里。 “这是什么地方?”黑暗中,芷衣有点窒息。 “别怕……”厉火出言安抚,吹燃火折子,点着蜡烛。 有了微弱的光线,芷衣环顾周遭,看得出这里是厨房。 想到新阳公主差人送给她的东楚国特色点心就是在这里做的,心大的女子竟然抿了抿嘴唇,忍不住回味那份难得的美味。 “你怎么来了朝云宫?”厉火忍不住问道。 “来找你啊!”她随口回答。 这个答案瞬间点燃了厉火眼中的温暖光芒,“找我?真的吗?” “当然!”她把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找你帮忙,救人。” “救人?什么人?”他的神态冷了下来,“不会是让我不要杀龙穆离吧?” “当然不是!”瞟向别处,“虽然我不跟你合作,但,我也不会暴露你的身份,更不会阻止你杀他。今天冒险来找你,是想请你把袭香的家人给放了,因为那丫头已经命在旦夕,只有这样,才可能助她战胜死神……” 厉火侧头望着她,“袭香?她怎么了?” 看来,他还不知道云晖宫前发生的一幕。 “袭香她……,自杀了!”不想说得太详细,不能把袭香寻死的主要原因给说出来,对芷衣来说,那原因同样令她蒙羞。 “自杀?”厉火更糊涂了,“她活得好好的,为何要自杀?” 芷衣有些不耐烦,“别管她为何自杀,你就说,能不能放她的家人吧?如果你肯放,算我欠你个人情!” 厉火眼睛里的温暖又盛了起来,转而神情低落,“我多么希望能够让你欠我这个人情啊!可惜,她的家人早就不在人世了……” “这是什么意思?你把他们给杀了是吧?”一时激动,竟揪住了男人胸口的衣裳,“袭香那么为你卖命,你为什么要杀她的家人?为什么?” “我没有!”他握住她的手,“真的不是我杀的!是他们自己在逃跑途中跌落山崖,摔死了。三年前他们就已经死了。” 听了这话,芷衣觉得难以置信。 “不对,袭香说你曾经拿着她弟弟妹妹的东西证明他们在你手中,现在你又说他们三年前就摔死了……” “我派人找到他们的尸首,给他们入了葬,自然就顺手拿了他们身上的物件。”厉火解释道。 芷衣失望地松开了他,往后踉跄两步,“完了!这下,袭香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活下去了!” “一个婢女的性命有那么重要吗?何况她还骗了你那么久……”厉火不以为意地说道。 这句话惹恼了芷衣,她不管不顾地冲他吼了起来,“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她的家人就不会死;如果不是你,她也不会逼迫自己装哑;如果不是你,她也不会一心寻死!你特么地,就是个会笑的恶魔!” 说完,撇下愣在原地的厉火,“哐”一声踢开门板,抬脚就往外冲。 出门,才意识到自己是偷摸进来的,万一被人看见可就说不清楚了。 遂,循着原路,猫腰往回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厉火提着灯笼赶上来,随着她一路快步出了角门。 “我送你回去。”跟在她身后,他轻声说道。 她猛地转身,“不用,你滚!” “为了一个卑贱的婢女,犯得上跟我闹成这样吗?”他终于忍不住发火,但仍压低声音。 “卑贱?你觉得就你高贵是吧?你要是高贵,就不会去东楚国做人家太子的贴身护卫了!别忘了,你现在已经不是一国之君,也是被呼来唤去的奴.才!”恶狠狠地,故意强调“奴.才”两个字。 厉火怒火中烧,一把甩掉手中的灯笼,用力捏着她的手腕,“如果不是你,辛狄国怎么会被龙穆离侵占?你这个祸水,还敢来教训我!” 短短两句话,就暴露了这个人的本性。 黑暗中,芷衣笑出了声儿,嘲笑意味甚浓,“还当你是个心胸宽广的君子,却没料到,都是装出来的!想必你的温暖也是假装的吧?没准,当初让我回苍域国,并非出自好心,而是心存不轨,希望我回来把苍域国皇宫搅得个天翻地覆,是不是?结果,龙穆离却一怒之下派兵占了辛狄!你这叫什么知道吗?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哈哈哈……” 狂放的劲头一上来,根本不在乎会被人看见。 “行了!”倒是厉火,担心被发现他们二人待在一处,有所顾忌。 “如果袭香命大,熬过这一劫,你最好离她远点,再不要去***.扰她。一旦被我发现你还在威胁她为你做事,你的身份马上就会被所有人知晓。”说完,奋力甩脱腕上的手,大步往来时路上走着。 “这么对我,你会后悔的!”他在她身后低声说道。 她没搭理他,冷哼着,心说:后悔?我真是后悔没有早认清你! 脑海里又想起了对她施毒手的那个暴徒,——原来他们两个不仅相貌相似,就连行为都是同样凶残。 不,厉火比恶徒更加可怕。 恶徒只晓得用暴力,而厉火,心机更加恶毒。 气哼哼地走到来时的岔路口,望着黑洞洞的前路,芷衣犹豫起来。 刚刚在朝云宫附近,厉火不敢对她怎样,一旦他稍后越想越恼羞成怒,保不齐会追上来,——狭窄漆黑的小径,不正是他下手的好机会吗? 想想就后背发凉! 不行,走大路,坚决不能再给坏人欺负她的机会。 可是,脚步踟蹰着,又犯起了难,——她也不认识回去的路啊! 回去再问路,不是照样有可能传到暴君的耳朵里吗? 唉,烦死了! 正郁闷的时候,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芷衣姑娘,你要回禾止小筑吗?” 抬眼看去,一袭白衣,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王爷怎么会在这里?”芷衣不禁猜想,——该不会是特意等她吧? 念头一闪,又在心底随即否定,他们又不熟,对方再好心,也不可能到那个程度。 慎王爷走上前来,“我刚刚从正贤殿回来,没想到这么凑巧,又碰上了姑娘。” 芷衣当然不知道,往来正贤殿根本不会路过这里。 但,她只当他说的是真的。 “是啊?那太巧了!正好,我正发愁要怎么回去呢……”美滋滋地说道。 耀琛并 未追问为何新阳没有着人相送,睿智如他,怎么能那么唐突! “那,姑娘是想走小径还是走大路回去呢?”完全绅士作风,凡事都征求对方意见。 “小路!”芷衣不假思索地回道。 有慎王爷在,小路通行无阻,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她了。 “好,就小路。”耀琛白衣一闪,往岔道口走去。 芷衣跟上去,心里却犯嘀咕,难道他们姓龙的都有夜视的能力吗?怎么龙耀琛不点灯笼也能在黑暗中如履平地呢! 正想着,男子止住了脚步,害得心不在焉的芷衣差点撞上。 “怎么停下了?”看不清他的脸,只能从白衣上判断他近在咫尺。 “姑娘,要么,你扯住耀琛的衣襟吧!”好心提了个建议。 嗯,这想法正中女子的心思。 遂,胡乱抓住了他的衣角,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前行。 走了没几步,脚下踩到了个小石子,人就踉跄着要摔倒。 幸好他及时察觉,一转身,随手捞住了她的柳腰。 有惊无险的一霎那,芷衣并未拍着胸口给自己压惊,而是感叹看起来文文弱弱的龙耀琛,竟然拥有这么强悍的臂力,嗯,这一点,真是小瞧了他。 “姑娘,你还好吗?”探询着问道。 她站好,在黑暗里点点头,“嗯,我很好,谢王爷出手相助。” 耀琛忽然沉默不语。 芷衣正纳闷的时候,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他的手给握住了。 他的手不大,很细腻,却不暖不热,而是有些凉。 可能是怕她反抗,在抓住她的同时,他便往前迈着步子。 芷衣原本也没想挣脱,乖乖地跟在他身侧,向前行进。 小径上本来就安静,他们俩又都不说话,静谧的氛围多少让人觉得尴尬。 “王爷信奉自由是吗?”女子想让气氛轻松一点,想到了家宴时耀琛拒绝指婚的理由,便问了出来。 耀琛一怔,也想到了家宴,却干脆地否定了女子的问话。 “不是信奉自由,而是信奉自由的爱。” 这么一句话,在成芷衣的时代都可以奉为经典,此时,更是足以令芷衣赞叹不已。 “王爷是个有思想的人。”她的夸赞也是不落窠臼的。 同样的,他也惊叹于她的点评。 “整个苍域国也找不出几个像姑娘这样剔透的女子。”这是他回赠的评语。 芷衣朗声笑了,“王爷,我们就不要互相恭维了。不过,能够听懂彼此的话,倒是值得高兴的事儿。” “是的。”耀琛轻叹一声,“知音难觅。” 芷衣了解他这种曲高和寡的感受,便不再说什么,静静地被他牵着,往前走。 路过牡丹园的时候,花香在黑夜里尤为浓郁,一阵阵袭来,让人心醉。 许是想多闻一闻香味儿,耀琛的脚步放缓了许多。 女子随着他,一路慢慢踱步,终于绕过了牡丹园。 禾止小筑近在咫尺,他们在一处灯龛照不到的暗影处站了下来。 “王爷,多谢你的两次相助。”芷衣再次表示感谢。 其实,她是想提醒慎王爷,她到地方了,他该把她的手给放开了。 果然,男子如梦方醒,针扎一般松开了她的手。 芷衣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上湿漉漉的,涂满了他的手汗。 心里觉得好笑,却没有表现出来。 屈膝福了福身子,转身就往禾止小筑的院门走去。 “芷衣姑娘!”慎王爷轻声喊道。 她回头,望过去,莞尔一笑,“王爷还有事吗?” 这一问,令他有些不知所措,不安地摩挲着手中的纸扇,“没事。就是想让姑娘当心点。” “多谢王爷关心。”芷衣再次道谢,复又转身,进了院门。 龙耀琛愣愣地站在原处,望着房门打开,映出屋内的烛光,然后又静静地阖严实。 随后,窗棂上女子的身影婀娜一闪,再然后,消失不见。 他明明站在暗处,可眼中绽放出来的光芒却似一盏夜灯,仿佛可以照亮他的整个身体。 又站了一会,直至窗上再也不会出现她的倩影,他才怅然离开。 而在不远处的暗影下,两道同样如炬的目光,将方才发生过的事情尽收眼底。 俄而,此人走向了禾止小筑。   ☆、88.88温柔暴君 芷衣进了房间,到桌旁剪好烛芯,然后才坐在了小床边。 给袭香号了脉,情况跟她离开的时候没有太大差别,尚无起色。 坐了一会,把编好的故事在心里念叨了几遍,她才开始跟婢女说话。 “袭香,有个好消息,你要不要听?”故意卖了个关子。 指肚一直按压着脉搏,此时明显感觉到了跳动加强询。 心里多少有些安慰,竭力克制那份悲伤,芷衣的口吻刻意带着欢快。 “袭香,我跟你说啊,其实,你的弟弟妹妹现在是安全的!刚刚,我用毒药逼问他,把他给吓坏了,然后就说了实话。原来你的弟弟妹妹早在三年前就逃走了,也就是说,他根本就没有抓到过他们,只抢得了他们身上的东西。你这个傻丫头,白白装了三年的哑巴!”本是预先想好的说辞,默默念叨了好多遍,连她自己都信以为真了霰。 脉搏又强烈地跳了起来。 “傻丫头,快点好起来吧,咱们还得去找你的弟弟妹妹呢,是不是?这回可踏实了,你不用再做任何人的棋子儿,你就做你自己,做我的好姐妹袭香。你啊,不再是我的婢女,而是我的姐妹,行不行?嗯?”絮絮的,透着十足的耐性。 说这些话的时候,女子的眼睛渐渐湿润。 她不知道袭香和原来的芷衣是如何在辛狄国相依为命三年多的,但从袭香的叙述里可以看得出来,她很依赖这个所谓的“主子”。 在这男权当道的时代,女子活得本就不易。 何况是袭香这样身份卑微的姑娘,为了保住家人性命,只能任人摆布。 正感慨着,芷衣不得不停下思绪、止住泪水,——袭香的脉搏倏然间虚弱下来,比之前的还弱。 “袭香,你别睡啊!听话,振作起来……”轻轻拍打如白纸般没有血色的脸颊。 婢女没有反应,脉搏亦没有回应。 芷衣有点慌了,不停呼唤婢女的名字。 “袭香……,你听话,醒一醒……” 脉搏越来越弱,渐渐的,几乎摸不到了。 “袭香,你的弟弟妹妹还等着你去寻找呢,你不能一睡不醒啊……”哽咽着,抚摸婢女的面庞。 可任凭她怎么呼喊,床上的人执意撒手离去。 最后,芷衣完全摸不到袭香的脉搏。 颤抖着,把指肚压在袭香的颈部动脉,那里已然不再跳动,安安静静。 “袭香——”芷衣悲恸地喊了出来,泪如雨下。 摇着逐渐冰冷的身子,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或许,若是不跟袭香说她的弟弟妹妹早已脱险逃走,她就不会那么安心,以至于彻底放弃了活下去的念头。 “不——,袭香,你不能死……”越想越觉得对不住可怜的婢女,悲伤仿佛潮水,吞噬了女子的身心。 就在这时,房门开了。 大太监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芷衣姑娘,您请节哀啊!既然人已经不在了,奴.才得把尸身抬出去殓葬……”福海躬着身子,小声儿说道。 芷衣回头,泪眼婆娑地瞪视他。 “你是第一个发现她自杀的人,为何不马上请御医相救,而是找了那个什么专门给宫婢医病的庸医?如果及时让御医处理,她可能就不会死!” 福海听了,马上苦着脸跪在她面前,“姑娘,福海冤枉啊!福海一点也没敢耽搁,都是按照规矩办的。宫中的太监和婢女,确实是没有资格让御医给瞧病的,后来还是皇上开恩,才让御医过来给看看……” “你们都不是好人!都是草菅人命的恶徒——”芷衣嘶吼着,发泄心中的痛楚。 大太监正不知如何是好,他的主子从门外走了进来。 来到小床边,穆离弯下腰,扯起趴在尸首旁的女子。 “放开我——”她挣扎着,不肯起身。 奈何体力有限,还是被揽腰拎起。 穆离冲大太监使了个眼色,便拎着女子往门口走去。 大太监赶紧吩咐其余几人着手处理婢女的后事。 芷衣眼看着太监们想要搬动袭香,便大声嘶喊袭香的名字,使劲儿挣着。 “让我给她做最后的整理,求你……”末了,她哭着哀求,泪雨滂沱。 穆离止住脚步,沉默一瞬,放开了她。 芷衣获得自由,马上奔到衣服箱子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套崭新的粉色纱裙。 “你们,都出去等着!”到床边,对太监们说道。 大太监扭头看了一眼主子,获得批准,便带着小太监们,呼呼啦啦到院子里去恭候。 “你也出去!”芷衣头也不回地对穆离说。 他并未挪步,顾自转身,背对床边。 女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强求,开始为袭香换衣裳 。 “袭香,你曾说过,等你攒够了钱,一定要做一条一模一样的裙子。现在,我就把它送给你,你穿着她上路吧!”一边说,一边脱下婢女身上的旧衣裙,换上新的。 待换好了衣裳,她又去梳妆台那里找来胭脂水粉,为袭香化妆。 妆容化好了之后,在小抽屉里寻了几样婢女平素赞不绝口的首饰,一一戴上。 一切都做完,就拉着袭香冰凉的手,定定地望着她。 穆离等了片刻,咳嗽一声,福海就带着人进了屋子。 芷衣还是不肯离开,被穆离抱着,扛在肩头,悠荡着出了房门。 “福海,你们要是敢打首饰的主意,袭香的冤魂一定会回来找你们的!”芷衣大声威胁道。 大太监被说得哭笑不得,“姑娘您放心,奴.才们再缺钱,也不会发死人财。” “还有,桌子上那几块羊骨,记得给她带上——”嗓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姑娘放心,奴才会把袭香的后事办得妥妥当当。”福海跟出门来,点头哈腰,对半吊在空中的女子承诺道。 芷衣没有回应,脑子里狂乱地回想着袭香还喜欢什么东西。 可是,直到出了禾止小筑,来至云晖宫,她也没能再想出一两样来。 龙榻边,穆离没有像平素那般把她丢在榻上,而是动作温柔地把她的身子放好。 芷衣呆愣地看着龙榻上方的纱帐,眼珠儿在眼眶里不停地挪移着,可她的眼睛里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朕问你,你对袭香说的那个‘他’,是不是莫布图?”穆离上了龙榻,盘腿坐着,低头俯视。 “是。”出乎他的预料,她竟然回答了。 声音沙哑得像蚊虫叫,还是清楚地做了肯定。 穆离蹙起眉头,虽然早就有所猜想,可一旦被证实,到底还是有点惊讶。 惊讶于莫布图的胆量。 一个亡国之君,竟然跑到敌人的眼皮子底下,若没有一点超常的魄力,是绝对做不到的。 “他是不是易容了?”没有把自己猜测的那个身份说出来,而是问了这么一句。 如果女子再次肯定,那他就能够断定一切。 “是。”她艰难地发出声音,泪水又涌了出来。 穆离没有再问下去,顺势躺在她的身侧,结实的臂弯搂住了瘦弱的身子。 这一次,她没有反抗,由着他搂抱。 “好冷……”好像真的很冷似的,她颤抖着苍白的唇,吐出两个字。 他便放开她,脱掉自己身上的衣裳,半.裸着身子,再度拥紧她。 “她死了……”泪水又流出来,频频抽泣着,“我好没用,救不活她……” 吻了吻她的头顶,穆离把大手抚上了她的脸颊,摩挲着细嫩的肌肤,抹干肆意横流的泪水。 “是她自己不想活了,跟你没关系。” “不……”芷衣摇头,“她一定是觉得没有保护好我,怕莫布图为此迁怒于她的弟弟妹妹,所以才自戕的……” 想到最终的缘由是因为暴君要了她,心底的怨忿便一股脑地涌了出来,稍一偏头,含住了他的手掌。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落齿,用尽身上所有的力气,狠狠地咬下去。 穆离拧紧眉头,却没有反抗,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由着她像一只狂戾的小犬,咬啮着他的手掌。 她尝到了鲜血的味道,腥腥的,咸咸的,令人没来由地兴奋。 还是不肯撒口。 继续咬下去,咬到了骨头,硌住了牙齿,再也咬不动了,终于疲累地松嘴。 而他的手掌,早已鲜血淋漓。 那块肉没有被咬掉,可利齿咬透了手掌,几个小小的血窟窿不停地渗血,样子很是恐怖。 “解恨了吗?”穆离没有管流血的手,而是轻声问她。 好像这一口挥泄掉了她的大部分怨恨,原本混乱不堪的神经也开始归位。 “不解恨。”倔强地回了一句。 “那就换一只咬。”又把另外一只手递到了她的唇畔。 没有迟疑,她又张开嘴巴,含住手掌,再度咬啮。 许是没了力气,这次比方才轻了一些,但还是流了血。 终于,她把他的手掌吐了出来。 “好了,你现在有借口惩处我了!忤逆犯上、损害龙体,还有什么罪名?一并压过来吧!”嫣然笑着,血红的樱唇之间,露出染血的贝齿,看起来血腥又悲凉。 穆离不理她,随手扯碎了榻边的袍子,撕了两条,分别缠在两个手掌上。 刚包好伤口,又有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很快,两块布条几乎染透。 芷衣咬牙切齿地看着,心说:干脆破伤风死掉才好呢! “心里舒坦点了?”他没有再 摆弄受伤的双手,若无其事地问。 她不语,转过身子,背对他。 他顿了顿,起身下榻,去桌旁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回到榻边。 “喉咙哑了,起来喝点水。”明明很关心,口吻却淡淡的。 她不理他,——一国之君伺候她喝水?那又怎样! “如果你还想再痛痛快快地骂朕,就赶快好起来!”不疾不徐说道。 这个说法还算有效,她迟疑了片刻,缓缓起身,接过茶盏,先闻了闻,确定没有可疑,然后才抿了两口。 穆离自然看得出她的心思,轻扯唇角,不予点破。 望着茶盏上的斑斑血迹,芷衣的心跟着揪了起来。 内心几番挣扎,心软下来,又逼自己再硬回去。 拿着杯子想要下床,却被穆离给拦住。 “别回去了,就在这里吧!朕不会要你。”后面那句补充,说得有点苦涩。 随手接过茶盏,信步踱到桌子那儿,放好,却没有马上回到榻上。 坐在桌边,望着榻上的人儿,“如果有一天,朕死在你面前,你若是能为朕流下这么多的眼泪,朕便可以笑着瞑目了。” 芷衣愣了一下,怎么都没想到,从暴君嘴里会说出这种话。 怎么? 此时说出这样的话,是为了表达他的一片深情吗? 不待她有所回应,他站起来,去衣架上拿了一件袍子,穿好。 “今晚,你就住在这里,不要回禾止小筑。”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 芷衣顿坐在榻上,望着空空荡荡的屋子,寒凉感再度袭来。 抻起被子裹在身上,还是无法抵御由内而外的寒意。 袭香死了,一个成天在她面前活灵活现的人,就这么死掉了。 任凭她如何努力拉着,还是眼睁睁地看着袭香义无反顾地咽了那口气。 呼——,生命实在太脆弱了。 而那个该死的莫布图,竟然视人命为草芥,对婢女的安危不管不顾。 倒是暴君,态度出人意表。 他不仅没有把婢女的死看得多么微不足道,甚至还安慰了她。 ——他是安慰了她没错吧? 芷衣有点不敢确定,——这像是暴君能够做出来的事儿吗? 转而想到自己还咬了他,……有点不厚道吧! 无力感袭来,慢慢歪着身子,最后,躺在了榻上。 有困意,却睡不着,脑子里翻江倒海般闪过各种各样生离死别的画面。 一会是程芷衣的,一会是成芷衣的。 最后,她看见了奇怪的一幕。 ——漫天飞雪中,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少年策马前行,他们的身后,是冲天火光。 她不清楚他们是谁,但他们的相貌似曾相识。 芷衣并不知晓,同样想着这一幕的,还有御书房里的穆离。 他端坐在金丝楠木椅上,重复着不知上演了多少遍的深切回忆,记忆中始终挥之不去那个拥有倔强眼神的红衣女孩身影。 “呼——”大口呼气,为这棘手的缘分。 普天下的女子,都以得到他的宠爱为荣,偏偏她,不屑一顾。 这一点,她始终如一。 只不过,现在的她更加外露,喜怒形于色,但也更加狡黠。 以前的芷衣已经够他耗费心力的,改变后的她不拘礼数甚至有些离经叛道,这更让他头疼。 来硬的,根本吓唬不住她,反而能激起她的战斗欲。 就算每次都能强要了她,对他而言,却不觉得欢愉。 强扭的话确实不甜,他不想再一厢情愿地行周公之礼。 可若是来软的……,以前又不是没有那么做过,那么多年的宠.溺,她不是照样不买账么! 偌大的国家他都能够治理得好,却摆不平一个小女子,真是有够讽刺的! 这么想着,穆离苦笑出声,用还在渗血的手拿起毛笔,舔饱了墨汁,在纸上写下“禾止”两个字。 禾,取用“穆”字的左半边;止,取用“芷”字下半边。 正望着墨字出神,敲门声响起。 心知大太监在处理袭香的后事,别的奴.才是不敢来这里的,再联想到刚刚确定的事情,蓦然警觉起来。 “谁?”他沉声问道。   ☆、89.89无法无天 敲门声响起,穆离警觉起来。 “谁?”他沉声问道。 “皇上,是我,丁胜。” 穆离舒了口气,“进来吧!” 随后,丁胜闪进门来。 施礼后,躬身立在桌案前霰。 “启禀皇上,卑职得到消息,莫布图已经跟随公主的省亲队伍,进了皇宫。”有点懊丧,单膝跪下,“这么晚才查明此事,请皇上降罪。” 穆离起身,绕过桌子,将丁胜搀起,“任谁都想不到他会如此胆大,这事怪不得你。” “皇上,卑职觉得,他潜伏在宫里,一定是想对您不利。所以,请皇上允许丁胜将功补过,进宫伴驾,随时护驾。”拱手请命,口吻恳切。 穆离拍拍他的肩头,“朕正有此意。防备莫布图是一方面,再有就是,你得帮朕留意池重这个人……” “难道皇上怀疑他与莫布图……?”欲言又止。 “不,他未必知道莫布图就在他身边。朕觉得,这个人看上去不拘小节,实则野心膨胀……”眯起眸子,方才浮在面庞的儿女私.情全然不再,只剩帝王的运筹帷幄与凌驾寰宇。 丁胜“哦”了一声,忽然变得心不在焉。 穆离望着他,淡然微笑,“怎么?不希望经常看见她吗?” 用不着指名道姓,他口中的“她”自然是女字旁。 “……倒也不是……”支吾着,脸色绯然。 “你说你,平素经惯了腥风血雨,可一提到她,马上儿女情长得一塌糊涂。不过,朕很佩服你的长情,十六年的守望,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够做到的。扪心自问,朕都无法确定能否做到……”又想到了那个素影,不免惆怅叹息。 丁胜努力微笑,似乎想给自己力量,“皇上,自今夜起,丁胜住进宫中,贴身保护您。其他的事情,都不会放在心上。” “你安心等待,总有一日,朕会让你得尝所望。”穆离没来由地说了这么一句。 丁胜听了,有点慌,张了张嘴巴,想问点什么,可能知道问了也是白问,便又沉默了。 穆离回到桌边坐下,又提起笔,在纸上写下“日月”两个字。 “日”是阳字的右半边,“月”是胜字的左半边,——他想成全日与月,让他们变成“明”。 丁胜自然不知晓其中意思,他也无心看皇上写了什么,全副心思都在宫里的某个人身上。 一别两年,当初好像彻底斩断了情丝,然,只要听见她的名字,他还是会有很大的反应。 多少个无眠的夜里,他在窗前坐等天明,煎熬着,不去想她,却偏偏推不掉她的身影。 眼下,要住在宫中,免不了跟她碰面,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泰然处之。 两个大男人各怀心思,一齐缄默不语,只听见蜡烛燃烧的“哔啵”声。 “笃笃笃!”敲门声不识时务地吵醒了他们。 “滚进来吧!”穆离知道一定是福海,烦躁地吼了一句。 果然,大太监获旨后躬身进门。 “皇上,奴.才已经着人把袭香的后事给办妥当了。”擦了擦额头的汗,以示自己多么尽心尽力。 穆离微微颔首,“葬在哪儿了?” “郊外一处山丘。”他可不敢像以往那样,随便把尸首扔到乱葬岗去。 ——婢女是芷衣姑娘的人,芷衣姑娘又是皇上的心尖儿,连环反应,他若糊弄了婢女的后事,自己早晚会遭惩处。 “嗯,办的不错。”罕有地予以肯定。 福海一听,乐的嘴角都扯到耳根子了,“为主子办事,奴.才不敢怠慢。” “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做。”阴晴不定的脸,马上又山雨欲来。 “皇上只管吩咐,奴.才必定竭尽所能做好。”大太监背后冒凉气,心说,该不会又牵扯到人命吧? 果然,他猜对了。 “你,明早去监栏院,找一个叫做小禹子的太监,就是被程芷衣带走的那个。找到之后,当着所有太监的面,划花面容,打残双手,毒哑喉咙,剜瞎双目,再送到庙里去养着。”虽然没有咬牙切齿,但一想到亲眼看见的一幕,声音便格外寒凉。 福海稍事一怔,马上躬身领旨。 “皇上,时候不早了,您得歇息了。明早还得为惜岳将军送行呢!”大太监软着嗓音劝道。 穆离点点头,“给丁胜安排个住处,以后他就住在宫中了。” 大太监的眼里顿时冒出亮光,看了丁胜一眼,连声音都变得英武许多,“遵旨。” ——————蛐蛐分割线—————— 不出某些大臣的预料,恭王爷率兵出征西池国之后,辛狄果然闻风而动。 先是传出辛狄北部夏日飞雪、冻死牲畜上万、而苍域国派去的州官不体恤民情、还要强征税赋,以至于当地百姓怨声载 道,竟群起攻之,杀死了州官、洗劫了州仓,引发了整个北部的***.乱。 紧接着,辛狄西南部出现了大股的响马,在辛狄与苍域接壤处***.扰民众,抢夺财物,更有甚者,还糟.蹋当地妇女,令百姓们惶惶不可终日。 至于在其他各地引发暴.动的小股势力,更是数不胜数。 大臣们纷纷怨怼起来,虽然没有明说,但都把矛头指向了龙穆离。 ——他们没想过辛狄也是人家登基后打下来的,只考虑到可能将要失掉这个才得来不久的子国。 要知道,辛狄臣服之后,朝贡给苍域国的银币足有千万,加上各种牲畜、珠宝以及美女,好多稀罕事物都是苍域国没有的。 一旦失掉了这个“儿子”,总归是件让人沮丧的事情。 穆离却看得很开,他不在乎大臣们的嘴脸,即便他们个个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却丝毫感染不到他。 “有反抗,就去镇.压,很简单的事情。”淡然说完,指派飞虎将军和他的两个副将,分别赶赴辛狄北部以及西南部,对相应的叛.乱采取平.息手段。 为了鼓舞士气,穆离颁布旨令,若两个月之内能够平息辛狄境内所有纷乱,普通士兵军饷加倍,百夫长以上官职一律晋升一级,两位副将直接晋为将军,飞虎将军则另有赏赐。 “若是两个月内达不到朕的要求,”目光冷冽,在飞虎将军和两个副将头顶盘桓,“所有人军饷减半,军将们官职下调一级,副将贬为千夫长,飞虎将军贬为副将。另外,军情每日一报,不得有误。” 飞虎将军和副将即刻跪下领旨,并保证,誓死完成皇上交代的事情。 虽然场面看起来雄壮,但还是不能安抚住大臣们的焦虑。 他们每天上朝都愁眉苦脸,尤其是听取了每日一报之后,个个唉声叹气,更加愁云惨雾。 穆离尽管对自己的决定很有把握,却也多多少少受到大臣们的影响,心绪难免烦闷。 加之龙震寰从西池国传回来消息说,那洪托表面十分恭谨,一时间找不出他谋逆的证据,这仗也就不好无缘无故地打起来。 穆离只得让震寰暂时驻扎在西池都城,但要谨慎防备洪托的阴谋诡计。 偏偏这个时候,苍域国出现了百年不遇的旱情,四成的作物将要绝收。 天灾本是无法预料亦无可躲避的事情,可百姓们往往会把天灾和*联系起来。 遂,民间又谣言四起。 其中一个说法是,当今皇上竟染.指自己的义妹,老天看不过去,作为惩罚,一滴雨也不下。 大臣们听说之后,便在早朝上提及此事。 “皇上啊,臣等建议,把那位前九公主送到宫外寺庙里去吧!她本就是弃妃之身,现在已然不是公主身份,再留在宫中,难免令天下哗然……”刘相带头禀呈。 原本刘相并不是个偏信谣言的人,他这么做是有缘由的。 刘相的千金不是嫁给了辰王爷龙占辰嘛,可这么久过去了,刘小姐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作为父母,自然着急,刘夫人便私下里随口问了女儿。 谁料到,刘小姐哭哭啼啼地述说了自己大婚后的遭遇,——原来她竟然还是个处.子,那辰王爷自大婚夜起就没有跟她睡在一处过。 起初,刘夫人以为自家姑爷身有暗疾,便宽慰女儿,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认命吧! 哪成想,女儿继续哭诉,辰王爷不是身体不行,而是心里另有他人。 那是在一次酒后,她听见辰王爷不停念叨一个女人的名字,仔细倾听辨别,叫做“芷衣”。 若是呼喊别的名字,倒也罢了,因为世上重名的人太多,且女子之名大部分都是什么秀啊玉啊的,雷同较多。 而这个“芷衣”,可能满苍域国也寻不到第二个。 大名鼎鼎的前九公主、前辛狄皇妃、如今无名无份住在宫中的女人,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刘夫人顿时义愤填膺,便把此事告诉了刘相。 刘相听闻之后,虽也愤愤然,可这事儿毕竟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到底是女儿名声重要,难道要四处宣扬,说自己的女儿大婚这么久了还是完.璧之身吗! 想来想去,只能先隐忍着,寻找适当的机会。 如今,苍域国旱情引发了百姓们口口相授的“惩罚说”,刘相觉得,机会难得,不能再忍了。 然,穆离听完他的话,没有马上表态,却定定地看着他。 “皇上……”老迈的刘相受不了皇上的目光,支吾起来。 “刘相,朕一直觉得你是一心向善且能洞察是非的,怎的如今也听信起民间谣言了?怎么?把一个弱女子送到庙里去,就能够让老天降下甘霖吗?此等虚妄之言,你竟然肯信,还拿到朝堂上来大说特说,怎么,刘相已经老得一点判断力都没有了吗?”不软不硬 的话,有情有理。 刘相一时语塞,不免有了怨气。 还有臣子本来也想出言偏帮的,见皇上对这件事如此强硬,就不敢再说什么了。 其实他们也不相信一个女人能够令上天不下雨,——想必是百姓们实在找不出干旱的理由,便把自己看不惯的事情编排成一种说辞,彼此之间传来传去解解气罢了。 穆离虽然根本不信这种无稽之谈,但想到百姓们对芷衣竟有如此可怕的想法,便刻意忍着,不去见她。 何况最近政务实在繁累,整日忙得头昏脑胀,不见也就不见了。 只是,夜深人静入睡之前,总会沁入心骨地想上几遍,然后才能带着一天的疲累入睡。 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他不知道,这段时间,他每晚都要想的那个人,已经快要把后宫给搅成浆糊了。 这天早朝,西池国和辛狄国同时传回来好消息,连国内的旱情也因为一场及时雨而得到了缓解,穆离的心情终于轻松了许多。 散朝之后,往御书房走的路上,他随口问了福海一句“她最近好吗?” 这是两个月来,他第一次跟大太监提及女子。 以往有过两次,福海欲言又止地说起芷衣姑娘,可刚说起她的名字,就被他给打断了。 彼时,他的全部精神都在国事上,心里有意识地不想触碰儿女私.情,一是想专心于政事,二是觉得,那个让他头疼的可人儿,必须得腾出全部的精力来对付。 一旦两者同时拈起,必定一件也做不好。 眼下终于可以把国事放一放,松口气,对女子的想念就再也遏制不住了。 然而,他问罢,福海的反应却让人生疑。 “哦……,芷衣姑娘,她……,很好!”嗫嚅着,眼神闪躲,不敢看主子的脸。 穆离又不是傻瓜,自然听得出端倪,口吻不悦起来。 “说,她怎么了?”压着急迫,故意淡淡的。 那么娇小的身子,是病了吗?还是,那个险些要了性命的痼疾又出来作祟了? 他胡乱猜测着,调转方向,加紧步子。 “皇上,您只是要去哪儿啊?”大太监明知故问,紧跟身后,苦想着,如何才能阻止主子去那处。 “去哪儿?当然是玉凉轩了……”加快步伐,一刻也不能等地要见到她。 ——袭香死后的第二天,他就把玉凉轩赐给芷衣做住处,且添了数个太监宫婢,也算是为封妃预热吧! 福海抓耳挠腮也想不出辙来,索性急窜两步,伸手,挡在了主子身前。 “皇上,您不能去!”这么大的胆子,简直不要命了。 穆离止住脚步,歪头看着他,“狗.奴.才,你是不是活腻歪了?连朕都敢拦!” 福海“扑通”跪下,拖着哭腔,“主子,您真的不能去玉凉轩!” “为什么?”穆离沉下脸色,弯腰揪住大太监的衣领,“说,她到底怎么了?” 看福海的神色,她应该不是病了。 但是定有比她生病更重大的事情。 福海扁了扁嘴,似乎在赌气,又有点不服的意思,“芷衣姑娘没事,她好着呢!” 这就让穆离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既然她好着呢,为何阻止朕去见她?”语气软了许多,觉得大太监此时没那么可恶了。 孰料,福海竟然哭出声儿来,“嘤嘤”地,像个女人般委屈。 “有话就说,你哭什么!”穆离无奈地蹙眉,他最见不得这种娘们叽叽的表现,——太监虽然是半个男人,也不能如此软弱啊! 福海抹了一把眼泪,梗着脖子,“皇上,她不值得您这么在乎!” “嗯?你说什么?”随口一问,预感却不是很好。 大太监终于憋不住一吐为快。 “皇上,这段时间您夜以继日地忙碌国事,她可好,都要无法无天了!” 穆离没有追问,用脚趾头想也能够想得出那女人一定不会安分。 他甩开大太监,直奔玉凉轩。 只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她会不安分到那个地步。   ☆、90.90昔诺皇后 玉凉轩,是苍域国皇宫最好的避暑去处。 这么说又不够确切,因为这里虽然夏天凉爽,冬天却不寒冷。 而这冬暖夏凉的玉凉轩,已足有百年的历史。 百年前的先祖皇帝,登基不久就吞并了南方的一个小国。 作为子国,那个国家给苍域国进献了大量的贡品,这其中就包括美女。 但跟其他子国不同的是,这个小国没有进贡大批美女,而是只送了一个女子霰。 这女子名叫昔诺,彼时芳龄十六。 当先祖皇帝见到昔诺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傻掉了。 他没想到,竟有梦想成真的一日。 一切真的跟他做过的梦有关。 大概从记事儿起,他就经常做一个奇特的梦,且这梦境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持续发展。 梦里,他追逐着一个美丽的女子,但她总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并不肯轻易让他追到。 渐渐的,她肯让他拉她的手、拥抱她。 及至成年之后,他便开始亲吻她的手指、她的脸颊、她的嘴唇,乃至她的全身。 近些年,他已然经常梦见跟她行周公之礼。 虽然每次欢愉的时候都痛快得想要死去,可醒来之后的寂寥和空虚却越来越令他难以承受。 这么多年过去,任他想上一千遍一万遍,也不会想到梦中那个女子竟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她的名字叫昔诺,昔日的承诺,多么像历经了数年的那些个梦境。 回过神来,先祖皇帝当即决定,册立昔诺为皇后。 当时,苍域国皇宫已经初具规模,有很多宫殿可以作为皇后的寝宫,但皇上一一筛选过之后,都不满意。 最后,他决定,延后册封庆典,为昔诺建一座可心的寝宫。 从那日起,整整三年时间,上万个工匠,日夜不停地赶工,终于建成了玉凉轩。 玉凉轩,是名副其实的用玉石打造而成。 整个宫殿外部虽然是青砖结构,但内部所有墙壁和地面都贴满了玉石切片,且每一片玉石都来自遥远的外域。 据说,这些玉石触手生暖,隔离寒气,吸收暑热,能够使屋子里常年保持春暖时节的温度。 而玉凉轩内的器物摆设,更是一应遵循了非玉不用的原则,不管是桌椅床榻还是箱柜杯盏,全由玉石雕刻而成。 宫殿和器物再奢华,其实都无法完全表达先祖皇帝对昔诺的爱。 令人叹服的是,在等待构建寝宫这三年里,他竟没有舍得碰她一下。 就像民间恋爱中的男女那样,他每天都会见她,送她一些不很贵重却十分精巧的小玩意儿。 他们的一日三餐会在一起吃,偶尔还会微服出宫去走一遭。 处理政事之余的所有时间,他都会用来陪伴她。 但他就是不临.幸她,——他曾亲口对她说,要把最美的东西留到他们的大婚之夜。 即便美人在侧,他依然做着那个折磨人的相思梦,每天早上醒来,甚至会泪湿了枕头。 好不容易,三年时间荏苒而去,先祖皇帝的梦终于彻底圆了。 大婚夜,他滴酒未沾,拥着娇艳欲滴的昔诺,想到之前煎熬的日日夜夜,一时心酸,竟潸然泪下。 哭过之后,他以朝拜一般的心情,温柔地要了这个日思夜想了数年的女人。 作为帝王,他从十四岁起行房.事,断断续续拥有过无数个女人。 然,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能给他如此销.魂的感受,也从未有人能令他如此满足。 只有昔诺,总是淡淡的如冷月一般的她,给了他最美好的一个夜晚。 他怕弄疼了她,不敢疯狂攫取,只能按部就班地要着。 期间,得到了她的一丝回应,他便幸福得好像云中的雀鸟,几乎要欢叫起来。 大婚夜,他用隐忍来爱她,心里想着,自己虽然是一国之君,昔诺却是他的女皇,——他完全属于她。 可是,让他心底蒙尘的是,第二天早晨,他并没有在榻褥上看见她的落红。 是的,没有。 回想昨夜,他似乎毫无阻碍地抵达了目的地,而她,似乎也没有初次的娇羞,一切都透着坦然。 不,他不可以那么想她,或许,她之前遇到了什么意外,以至于丢了那抹红色。 这个小小的瑕疵并不能减弱他的爱,他一如既往地宠着她,除了上朝,其他任何时候,他都把她带在身边。 每一个晚上,他都卖力地在她身上耕耘着。 她的身子好像有一股魔力,吸引着他,永远不知厌烦和疲累。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到他驾崩的那一天,——若真的如此,这辈子也就值了。 然,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打破了这 一切。 而对他而言,简直与浩劫无异。 一年后的一天,就在他上早朝的时候,有个宫女冒死冲进大殿,嚷嚷着说她撞见了昔诺皇后正跟一个大内侍卫在玉凉轩旁的花园子里苟.且。 满朝文武百官都在,宫女的话一说完,大殿里乱作一团。 先祖皇帝自然不信,可架不住宫女信誓旦旦地诅咒以及大臣们质疑的目光。 遂,无奈之下,由宫女带路,连同文武百官一起,直奔那个花园子。 未到近前,屏住呼吸的众人便隐约听见了靡靡之音。 先祖皇帝的心霎那间腾到了嗓子眼,——那么熟悉的叫声,是他夜夜都能听到的。 于是,他止住了脚步。 众大臣还想前行,却被他以眼神喝止。 最后,他独自前往花海深处。 走了几十步,便看见了花枝上挂着的肚.兜,——颜色是他亲自挑选的,花样是她亲手画的,那样的物件儿,阖宫再无第二件。 勉强稳住脚步,顿了顿,又在吟叫声中走了两步。 映入眼帘的是粗壮的大内侍卫压着娇嫩的昔诺皇后在颠鸾倒凤,且两人大汗淋漓地投入着,竟未察觉到有人来到近前。 先祖皇帝望着他们不知廉耻地进行着,直到大内侍卫低哼着结束,起来整理衣衫。 侍卫是最先看见皇上的,第一反应就是“扑通”跪下,整个人好像瞬间被抽去了精气神儿,强壮的身子如烂泥一般瘫软着。 倒是昔诺,若无其事地笑着,就像每次承.恩之后的娇媚样子。 “皇上大安。”不忘问安的同时,摘下花枝上的亵裤和肚.兜儿,穿上,遮住皎白的身子。 先祖皇帝默默地看着她穿好衣裳,整理了头发和妆容。 “朕不能满足你么?”悲怆地问道。 昔诺什么都不说,伸手去拉扯筛糠的侍卫,有种被撞破后索性无所畏惧的意思。 侍卫却一把推开她,狗一般爬到皇上脚边,不停叩首,“皇上饶命,是皇后勾.引我的,我本来是拒绝的,可皇后说,如果我不从,她就下旨杀了我。小的为了保命,不得已的……” 昔诺似乎并不意外侍卫会这么说,她只是歪着头,好像不认识似的,定定地看着刚刚还在她身上寻欢作乐的男人。 先祖皇帝看了一眼他深爱的女人,然后,走了几步,缓缓弯腰,捡起被扔在地上的侍刀,回转身,眼睛不眨地砍掉了侍卫的狗头。 昔诺眼看着侍卫被砍头,只蹙了一下眉头,并未惊怵,甚至连哭叫都没有。 先祖皇帝拎着染血的砍刀,看向他的皇后。 “不管什么责罚,皇上只管下旨便是,昔诺无怨无悔。”确实毫无悔意,不止不跪,态度亦如平素般恬然。 皇上站在她面前,扔掉了手中的血刀,打了个踉跄。 “你,马上从花丛中钻出去离开。”费力地说完,闭上了凤眸。 “皇上,昔诺不走。做错事,受罚是应当的。”皇后执拗地说道。 皇上睁开眼睛,鼓了鼓腮帮,“文武百官都在不远处,难道你觉得朕的脸丢得还不够多吗?” 堂堂九五之尊,这话说得卑微至极。 昔诺一怔,“好,昔诺现在离开。皇上想怎么惩处,随时恭候。” 语毕,找了个角落,钻进花丛,往角门方向奔去。 男人呆呆地立着,连眼仁儿都凝了,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木雕。 稍后,久等的大臣们按捺不住,抱着“法不责众”的心态,一齐走了过来。 然,他们只看见发愣的皇上和侍卫的尸首,却并不见那大声吟叫的女人。 未及发问,皇上已经摇晃着身子率先往回走。 “大内侍卫违反宫规,与婢女有.染,死有余辜。那个逃走的婢女,样子与皇后大相径庭,丑陋至极,着人抓获,处以分尸极刑。另,诬陷皇后的宫女,毒哑后一并处死。” 说完,加快步子离开。 大臣们将信将疑,但苦无证据,只能背地里猜测一番。 他们想着,若真的是皇后不轨,皇上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视而不管的。 怎奈他们始终没有等到皇上对皇后的任何惩处旨意,她依旧住在玉凉轩,每天差奴使婢。 时间一久,所有人都把心中的疑虑给抛开,权当是皇上所说那般,大内侍卫与丑婢有.染,被皇上一怒之下斩杀。 然,当事人却无论如何都抛不开这件事。 事发当晚,先祖皇帝来至玉凉轩,遣退奴.才们,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为何背叛朕?”大半天的心理折磨,整个人变得憔悴了,好像大病未愈。 昔诺淡笑着,“皇上难道没有疑惑过昔诺大婚夜并无落红吗?” 不待男人回应,她又接着 说下去。 “早在来苍域国之前,昔诺已经有过不下十个男人,且还为其中一人生养过孩儿……” “啪!”蒲扇大的巴掌甩在了她的脸上。 这是他第一次打她,也是他第一次打女人。 “贱妇!”几乎咬碎的银牙间蹦出这两个字。 她却笑了,笑得很甜,声音像山间的一掬清泉。 “皇上以为,夜夜宠溺就能够让昔诺满足吗?错,大错特错!昔诺的身子可不是一两个男人能够满足得了的!皇上有所不知,这皇宫内院,从大内侍卫到御医走卒,昔诺几乎都尝了个遍……”伸出舌头,做舔.舐状,样子轻.浮极了。 他瞬间爆发,揪住她胸口的衣裳,“朕怎么会把你这种人封为皇后?母仪天下?你就是用这种淫.荡的作派来母仪天下吗?” “昔诺说过想做皇后吗?那都是皇上一厢情愿的事儿!还巴巴儿地弄了这么一座玉做的房子。”嗤笑一声,“皇上指定不知道,就在您等待这座房子竣工之后纳娶昔诺为皇后的那三年里,昔诺已经每晚与人厮混了……,没有侍卫就找太监,要知道,有些太监的活儿比侍卫都好呢……” “哐!”话没说完,已经被男人给甩飞,身子撞倒了桌子。 “为何这么对朕?”低头,看着一块玉石地板上的纹理,脑子里昏昏沉沉,嗡嗡作响。 “不为什么,……,”昔诺的声音弱弱的,“昔诺本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男人再没有出口指责,有血滴从他口中渗出,一滴滴,然后是一片片,最后,一大口,喷溅而出。 昔诺这次是真的害怕了,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去搀扶摇摇欲坠的他,奈何身子被摔得根本就起不来。 眼睁睁看着他晃荡着高大的身躯,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门口。 从这一天开始,皇上再也没有来过玉凉轩。 但皇后的名号还在,也没有被禁足,不仅如此,就连任何责罚都没有。 只是,他再也不肯与她见面。 之后的一年,他接二连三地纳娶了数十位妃子。 两年内,皇子和公主就生了一大堆。 太监宫婢们私底下经常议论,说后宫的主子们样子都差不多,几乎每一位都与皇后长得有几分相像。 大约三年后,皇后得了一场大病,药石无灵。 临终前,她派了最忠心的婢女去恳求皇上,想见最后一面。 先祖皇帝犹豫良久,终于来了玉凉轩。 榻上的人儿早已病得失掉了曾经的韶华,苍老的模样让人唏嘘。 遣退所有宫人,男人固执地站在地中央,不愿意上前半步。 “皇上,您还恨我……是吗?”虚弱的昔诺病得连声音都变了。 男人不语,不否定,也不肯定。 “皇上,昔诺是爱您的……”红肿的眼睛里闪烁着泪花,哽咽起来。 这句话,令男人再也按捺不住心中压抑了三年的怒火。 “爱朕?爱朕就让朕看见那一幕吗?爱朕就可以罔顾朕对你的宠.爱、做出伤害朕的事情吗?朕没有要你的命,已经是开恩了!你还有脸说爱朕?”冲到榻边,几乎咆哮着说道。 “皇上,昔诺有不得已的苦衷……”说了半句话,便咳出了一口鲜血。 “你这个早就该千刀万剐、挫骨扬灰的贱妇!事到如今,还敢说‘苦衷’二字!”恨得双目血红,像要吃人。 昔诺好生喘了几口气,顾不得抹掉唇边的鲜血,“皇上,昔诺将死,不会再乞求皇上的原谅。但,请皇上开恩,给昔诺一个说明的机会。不然,昔诺死不瞑目!” “做了对不起朕的事,你觉得你应该瞑目吗?”他冷冷地问道。 “皇上若是不听昔诺说明,终有一日会后悔莫及……,咳咳……”又一口鲜血。 先祖皇帝望着被子上的血迹,眉头拧成了麻花儿,终于,闭上了眼睛,“朕就给你说话的机会,看看你在临死前如何为自己辩驳。” “谢皇上隆恩。”昔诺安心地微笑,颤抖着拿起锦帕,擦拭掉唇角和下颌上挂着的血迹。 男人昂着头,背对她,“说吧!” 昔诺皇后拼尽最后的力气,把深藏多年的心里话娓娓道来。   ☆、91.91今朝昨朝 得到了先祖皇帝的允许,昔诺皇后把深藏多年的心里话娓娓道来。 “皇上,昔诺将死,有些事,是该从头至尾说出来了。昔诺来苍域国之时,是带着任务的,那就是,伺机杀死皇上,反戈一击,令苍域国成为我国的子国。” 停顿片刻,卯足力气,继续大段的述说。 “然而,第一次见到皇上,就好似在黑暗的夜空中,忽然出现了一轮圆圆的明月,昔诺的整个身心都被照亮,那,就是一见钟情吧!可是昔诺忘不掉自己背负的使命,无法不去顾念远在故乡的亲人,他们还在殷切地渴盼昔诺完成任务之后拯救他们出牢笼……,咳咳……”吐了一口鲜血。 男人依旧不为所动,——昔诺的这些话令他觉得更加恼怒,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欺骗了他。 他没有马上爆发出来,只是想听一听,她还会怎么狡辩霰。 歇了片刻,昔诺再度开口。 “皇上,等待玉凉轩竣工那三年,是昔诺最开心的三年时光。因为昔诺可以用‘尚未封后,无法实施计划’为由,暂时无忧无虑地跟您生活在一起。可那个任务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刃,逼迫昔诺对您隐藏了真实的情感,就只能淡淡地、淡淡地对您。皇上,那三年,是昔诺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又一口鲜血喷溅而出,这次,许是意识到时间不多了,她没有歇息,因了没力气,连血迹都顾不得擦拭。 “大婚前一天,昔诺想了一个晚上,既不能对不起自己的国家,也不能夺走您所拥有的权位,也许,可以寻一个折中的办法。最后,昔诺决定,辱没皇上的名声,让天下人嘲笑您的皇后是别人要过的女人,遂,我自己,狠心要了自己的初次。想着,一来是对我的家国有个交代,二来,没有令您失掉最重要的东西……” 男人的脊背僵了一下,仍然没有回身。 昔诺接着往下说。 “哪里想到,皇上并不在乎昔诺没有落红,甚至秘而不宣、刻意瞒下了这件事。直到大婚一年后,仍旧宠爱有加。昔诺很想不管不顾地跟皇上恩爱到老,可几乎每日都有暗使捎来密信,让昔诺赶紧执行计划,否则便要加以惩处。呵呵,所谓的惩处,无非是对昔诺的家人进行杀戮。实在没有办法,昔诺就彻底实施了大婚前夜自己做下的那个决定。咳咳…… “去大殿报信儿的宫女,对昔诺忠心耿耿、无所不从;那个侍卫,也确实是被昔诺逼迫的,加上昔诺以色相诱,他也就那么做了。皇上不知道,昔诺当时有多么恶心,可为了对得起所有人,昔诺只能勉强自己。幸而,皇上替昔诺斩杀了他。……至于那些荡词,若皇上仔细去查,会发现没有一句属实……”大口喘气,脸色煞白。 “然而,皇上并未惩处我,反而径自压下了天大的丑事,只是,再也不肯见我的面了。如此一来,我的计划落空了,皇上不再爱我,一年内纳娶了三十七位妃子,她们为皇上一共诞下十六个皇子,十三个公主;而我的家人,也在这三年间,因为我的失责而陆陆续续被残杀。如今的我,真的是身无可恋……,噗——”说到后来,一大口鲜血喷溅而出,这情形,跟三年前她最深爱的男人悲愤吐血十分相像。 男人终于转身,看着他曾经深爱的女子。 “朕凭什么信你这些话?嗯?凭什么?”没有怒气,满是苍凉。 昔诺颤抖着,指了指桌子上放着的樟木箱子。 “那里,有这些年,我收到的所有密信,一封,也不曾焚毁,只为有一日,向皇上证明……”话没说完,摔倒在榻上。 男人强压住到榻边的冲动,走到桌前,打开箱子,信手拿出一张张纸条,展开。 “速速行动,否则尔父性命不保。” “尔父已被诛杀,若想保尔兄性命,速速行动!” “尔已叛国,全家皆诛!” “尔乃逆贼,当心狗命!” 这几张是最上面的,至于下面的,内容大体一致,都是催促行动的。 他仔细查看信笺,其纸张确实不属于苍域国所有。 遂,心中便将信将疑了。 最后,他在最底层看见了一摞书本,封面写着“悔札”二字。 翻开,里面是工整的蝇头小楷。 第一页,记录的是七年前他们初次相见的情形,字体飘逸,看得出她的心潮澎湃。 之后,每一页都写下了他们之间的柔情蜜意,中间参杂着她的矛盾心情,以及对国家和亲人的愧疚。 这样的记叙,大约持续了四年时间。 从三年前的某一天开始,原本黑色的字迹忽然换成了暗红色,且每一句都充满了懊悔和痛楚,有的纸张上还有被水打湿的痕迹。 翻阅到最后,男人终于意识到,这暗红色不是染料,而是昔诺的血。 ——自打那件事发生之后,他再也不来玉凉轩,再也不肯见她一面,她便每日以血写字,写她的懊悔,写她对家人的思 念,写她对他的爱恋。 这手札一直写到了三天前。 最后一页,她仍在渴盼,渴盼他能够来看她一眼。 三年了,几乎每一篇手札里她都希望能够得到他的原谅,字里行间的爱意,更是浓得化不开。 先祖皇帝这才想起来,这三年间,她曾经多次派人给他送去信函。 但每一次,他都恼火地把信笺烧掉,连一个字都没有看过。 到这一刻,他才明白她确实是有苦衷的,而他,也确实从来没有放下过她,一刻都没有放下过。 迟来的悔悟令他略显狼狈。 放下“悔札”,挪着沉重的步子,他来到了床榻边。 昔诺静静地躺着,唇上殷红的血,令瘦削的脸颊看起来更加苍白。 “昔诺……”他矮下身子,蹲在榻前,颤抖着双手,抚上她的脸颊。 冰凉,就像三年前他的心脏一样。 “昔诺……”他又唤了一声儿,嘴唇也跟着哆嗦起来。 没有声息,因为,她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当意识到她就这么撒手离去,先祖皇帝的心一下子碎裂成了千片万片。 “昔诺——”抱起女子瘦得皮包骨的身子,他仰天长啸一声。 然而,她再也听不见他的呼唤。 甚至,临终前,她也没能亲耳听见他的一声“原谅”。 拥着昔诺的尸身,先祖皇帝顿坐了三天三夜。 这期间,任谁来劝,都无法令他放开她。 他的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吓坏了所有人,直到第四天,两个首领大臣再也扛不住劲儿了,着人强行拉开了皇上。 即便他拼命咒骂反抗,可到底是三天水米没进,加之悲伤过度,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挣扎了一刻,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昔诺皇后已经被下葬。 他知道大臣们是为他着想,所以并未追究他们的忤逆之罪。 而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涉足后宫半步。 他的三十七位妃子,不管有无子嗣,都被他废黜封号、遣出宫去。 十六个皇子和十三个公主则悉数留在宫中抚养。 二十九个皇室血脉中,先祖皇帝最看重的就是大皇子,且对他悉心教导。 及至大皇子成年之后,他便放权,让其监国,代替他行使皇帝的职责。 两年后,先祖皇帝正式退位,把龙椅让给了文武全能的大儿子。 退位后的老皇帝没有留在宫中享清福,而是去了皇陵,就住在那里,为他的昔诺皇后守灵。 这一伴就是十年。 十年间,他不曾出过一次皇陵,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跟他的皇后聊天。 睡在水晶棺中的昔诺样子基本没变,栩栩如生。 先祖皇帝常常会趴在水晶棺上沉沉睡去。 十年后,就在当年他们初次相遇的那个日子,先祖皇帝溘然与世长辞。 最终,他们实现了“生不同衾死要同穴”的愿望,永远安息在皇陵之内。 而玉凉轩,自打昔诺皇后离世,就再也没有人住进去过。 上百年的时间,那里始终没有过女主人。 历代皇帝都知道昔诺皇后的故事,都觉得玉凉轩不太吉利,遂,只是让人定期去擦拭打扫,却并未赐给任何后宫佳丽居住。 龙穆离偏偏不这么觉得。 他认为,只有把这个地方赐给程芷衣,才能够表达出他对她的感情。 然,今天,当他来到玉凉轩的时候,恍然有种百年前的故事重新演绎的感觉。 刚到玉凉轩的院子里,就看见所有的宫婢和太监集体毕恭毕敬地站着。 看见皇上驾到,众人赶忙跪迎,虽口中问安,声音却很小,跟嘟囔差不多。 穆离马上就觉得不对劲。 加上之前大太监的欲言又止,心里更是生疑。 大步往宫门走去,渐行渐近之际,便有不同寻常的声音传入耳中。 “你们,都在外面候着!”跟当年的先祖皇帝差不多,他把所有人都留在了是非之外。 随后,独自推门进了寝阁。 说话声就在屏风后边,那里,是一张宽阔的床榻。 穆离没有踢倒屏风,而是轻身走到屏风边。 只微微侧头,便可看见榻边发生的事情。 ——类似于在禾止小筑见过的那一幕又隆重登场,只不过,这次加了戏码,由原本的一个小太监换成了三个面色沧桑的中年太监。 此时,三个一把年纪的半男齐刷刷跪在榻前,个个只着亵裤,露出半个白皙的身子。 而玉凉轩的新主人,正背对着屏风,手拿绸布带子拧成的小鞭子,一下下抽打在他们的身上。 “说,我是谁?”颐指气使,昂首挺胸,斜视前方。 “您是后宫之主!”一个太监讨好地说道。 “什么?后宫之主?”口吻略有不悦。 又一个太监不停地扭着身子,绝像摇尾乞怜的狗,“是的主子,您是后宫之主!后宫之主,就是皇后,皇后的权力……” 还没说完,就被女子恶狠狠地抽了一鞭子,哀号声在屋子里回荡着。 “皇后很了不起么?再怎么,也比不上皇帝的权力大!”女子频频摇着长发散开的小脑袋瓜,“做什么劳什子皇后!要做就做女皇帝!” 声音虽然不是很大,但足以吓到跪在地上的太监们。 “主子,您可不能这么说啊!这可是杀头的罪过……” “是啊主子,这个说法,与‘谋逆’无异……” “主子,我们什么都没听见,您也什么都没说哈!我们接着玩‘打狗’的游戏吧!” 三个太监以诱.哄的口吻劝说女子。 然,毫不奏效,丝毫没能转移她的注意力。 “谋逆?如果有人谋逆,只能说这个君王做得还不够好!且不说他治理国家的能力如何,至少有一样,他的德行一定不够优秀!若是能够做到以德服人,想必念着他的威望,也没人愿意忤逆他了!”说起这个,头头是道,当然,大部分都是历史书中得来的知识。 太监们听得一知半解,心里却越来越发毛。 “主子,咱们接着玩游戏吧……”三个人几乎同时提议,生怕再听见什么出格的言论。 女子低头看向三人,“玩游戏?好啊!接下来,咱们就玩点刺.激的!” 听了这话,太监们面面相觑,大夏天的,个个脊背冒冷汗。 果然,女子接下来的话让他们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来来来,让我看看你们的身子!”口吻极其喜悦,“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被阉.割的男人是什么样儿的呢!让我看看,你们跟男人有什么不同,跟女人又有什么不一样的!放心,不会有半分的歧视,完全是学术探讨性质的!” “主子……” “不要啊主子……” 太监们不懂这个“学术探讨性质”是个什么东西,但他们自打做了太监,就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裸.露过自己的身体。 眼下,一个女人要看他们的身子,这简直就是在冲击他们的承受能力。 ——羞耻心人人都有,想必这个“游戏”已然触到了半男们的底线。 女子不予回应,低下头,认真地盯着他们看,似乎在想什么折磨人的法子。 终于,穆离再也看不下去,绕过屏风,冷冷地发声。 “都活得不耐烦了吧?” 太监们听闻皇上的声音,个个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滚爬着上前,不停叩首求饶。 “求皇上饶命,奴.才是不得已的……” “皇上救救奴.才们吧,姑娘给奴.才们下了毒……” “是啊皇上,如果奴.才们不允,姑娘就要我们毒发身亡……” 三人痛哭流涕,真的是眼泪鼻涕抹了一脸,样子滑稽。 穆离没有搭理他们,而是淡然直视芷衣。 “玩够了吗?”透着些微的无奈和更多的隐怒。 她回答得麻利干脆,“没有,怎么会玩够?” “那好,朕来陪你玩。”上前两步,随脚踢开一个太监。 她冷哼一声,“你?没兴趣!” 穆离不理会她的讥诮,转而又踢了一个太监,“你们,滚出去!” 三个太监虽然还想乞求得到解药,但他们也知道,如果现在不乖乖滚蛋,别说身上的毒解不了,搞不好小命即刻就得完蛋。 遂,胡乱拿了各自的衣裳,屁滚尿流地逃出去。 芷衣扫兴地扔掉了手中的小鞭子,预备绕过屏风离开,——傻瓜才会留在这里等着被收拾。 当然,他还是揽住了她,“不是没玩够吗?来,朕陪你!” “我说了,对你没兴趣……”她的脸色很不好,似乎有些疲惫。 “可是朕对你有兴趣……”说着,把她抱起,往床榻走去。   ☆、92.92节外生枝 芷衣想离开屋子,却被穆离揽住。 “我说了,对你没兴趣……”她的脸色忽然不太好,刚刚的顽劣和傲气荡然无存。 “可是朕对你有兴趣……”不由分说抱起她,走向床榻。 若换做平素,芷衣一定手抓脚踢,拼命反抗。 然,今天大不相同,她很安静,倦怠地把头倚在他手臂上。 “今儿这是怎么了?”把她放在榻上,他不无讽刺地问道霰。 潜台词是:你这女人又要耍什么花样? 芷衣看似很疲累地躺着,幽幽看着他。 “我不舒服……”皱起俏鼻,苦着小脸。 他冷笑着,压上她的身子,“果然不出朕所料!说吧,又找到什么借口了?” “不是的……”她顿了顿,“别压着我,我想吐……” 他没挪动身子,嗤笑一声,看了一眼别处,“怎么?又来呕吐这一招吗?那次你弄脏了朕的龙榻,朕还没追究你……” 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确实在干呕。 “呕……”平躺的身子一下下耸着,样子挺痛苦。 “别再跟朕演戏!”他冷起了脸子,“今天没有东西可吐了,只得作干呕状吗?” 芷衣频频挥手,言语间参杂着呕声,“求你……呕……,别压着我……,呕……” 穆离还是没动,他要看看,她到底还能演出什么样的故事来。 “求你……”她哀求着,脸色逐渐蜡黄,没有血色。 “你是不是给自己服了什么毒药?”他猜到了这一点。 这女人连太监都敢狎.乐,还有什么是她不能做的? “没有……”额头上有汗珠渗出,眼帘微微阖上,似乎将要晕厥。 穆离终于察觉到事情不对头,遂,支起手臂,离开她的身子。 “程芷衣,你怎么了?嗯?告诉朕,你怎么了?”掐着她的下颌,听不出关切,好像还带着指责意味。 她已经说不出话来,整个人处于游离状态。 “福海——”穆离怒吼一声。 大太监就跟离弦的箭似的,应声冲进门来。 “皇上有何吩咐?”罕有地麻利,躬身问道。 “去,把御医院院首叫来!” 福海一愣,心里第一个想法就是,新任院首又要遭殃了? 要说这芷衣姑娘也真是命硬啊,自打进宫以来,已经克死了多少人了,啧啧…… “还愣着做什么?是不是不想要自己的脑袋了?”穆离见大太监还在神游太虚,抬高音调问道。 福海对主子的声音那是相当地敏.感,马上意识到态势的严重性,连个声儿都没出,抬脚就往外跑。 出了门,没有吩咐小太监,顾自一溜烟地奔去御医院。 找到院首,拎着人家的胳膊就往玉凉轩赶。 其实御医在宫中的地位还是很高的,尤其是太监宫婢们,对他们另眼相看得几乎等同于对主子们的恭谨态度。 能够这么不管不顾对待他们的人,大概只有福海了。 ——在某种程度上,大太监的言行就代表了皇上的旨意。 遂,院首一点怨言都没有,背着沉重的药箱,乖乖跟着他快步前行。 进了玉凉轩,未及行礼问安,穆离便指了指榻上昏昏沉沉的女子,“赶紧给她瞧瞧。” 他心里还存着疑惑呢,心说:如果御医说你没事,朕定不会轻饶你这个装神弄鬼的女人。 院首自然不敢怠慢,赶紧上前,跪在榻边,把薄丝帕子搭在女子的腕上。 然,指尖才触上去,脸色便凝重起来。 穆离眯起眸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院首耷拉着眼角,学究气十足地剖析着脉象,生怕一个出错,丢掉了老命。 终于,他直起身子,撤掉了丝帕,跪着转向皇上。 “启奏陛下,芷衣姑娘她……”似十分为难,努力斟酌该如何说出来。 穆离不耐烦地坐在榻上,看了女子一眼,又盯着院首,“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 得了旨意的院首这才敢知无不言。 “回皇上的话,芷衣姑娘她……是喜脉……”眼睛上下瞟着,不敢看皇上。 “你说什么?嗯?”穆离仿佛没听清,追问了一遍。 院首的声音马上变小,“卑职说,芷衣姑娘,是喜脉。” 穆离霍然站起,低头看着院首的帽子,“你,再说一次!” 院首嗅到了危险气息,马上叩首,“皇上,卑职行医数十载,对脉象掌握得还算精准。姑娘就是喜脉,没错。” 不管,豁出去了,反正他是没有号错脉。 “你是说,她怀了身孕?”面色平静似水。 “回皇上的话,是的。” 穆离沉默片刻,实则努力压制着内心的涌动,“多久了?” “回皇上,两个月有余。”战战兢兢回禀。 穆离听了,闭上眼睛,“好了,你们都下去吧!” 福海本来想恭喜一番,但看主子的神色,不知是喜是忧,遂,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上前搀起了院首,两人相携着离去。 躺在榻上的芷衣虽然神思飘渺,但耳朵还灵光着呢! 听了院首确定无疑的判断之后,她才想起来,“那个”是好久没来了。 完了,这个时候怀了孩子,不是节外生枝吗? 距三月之期没几天了,难道要打掉孩子、实施原定计划? 可是,虽然孩子爹是个混账,但孩子是无辜的啊,毕竟是条鲜活的生命…… 想到此,伸手抚摸着小腹,心里涌上暖意。 这孩子,是她在这个时空里唯一的亲人呢! 难道为了得报程家的冤仇,就要结束掉她亲生孩子的性命吗? 可若是留下孩子,她又怎么能亲手弄瞎孩子亲爹的眼睛呢? 将来孩子长大了,知道了实情,必定会怨恨她的。 矛盾的思绪令芷衣的心情糟透了,穿越过来之后,她第一次如此茫然。 “你还不准备做朕的妃子吗?”穆离终于稳定了心绪,看似淡漠地问道。 芷衣克服着孕吐的难受劲儿,努力睁眼望着他,“凭什么要做你的妃子?” “凭什么?凭你怀了朕的孩子!”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然,接下来她的话却令他恨得想要杀人。 她说:“很抱歉,皇上你自作多情了。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 “你说什么?你敢说孩子不是朕的?”穆离难以置信地盯着她的眼睛,“第一次,是个雨夜,朕在闲庭轩要了你,那初.夜的血迹现在还留在榻褥上。第二次,在朕的寝宫,大白日的,你笑着给了朕。这两次都是在两个多月前!你还敢说孩子不是朕的?” 已经够有耐性的了,且把每一次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然,芷衣却梗着脖子否认。 “是,我是跟你‘那个什么’了没错,但孩子不是你的!” 穆离冷哼一声,“那你倒是说说看,孩子不是朕的,会是谁的?” 他就纳闷了,这女人怎么这么执拗?都到了这个份儿上,还死鸭子嘴硬。 “那段时间,我又不止跟你一个人做过,谁知道孩子是谁的!”痞着口吻来了这么一句。 “你说什么?”一把扯住细弱的手臂,“除了朕,你还跟过谁?嗯?说!” 芷衣声音尖刻地喊了起来,“哎呀,疼——!好歹我现在是个孕妇,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他稍微松了一点指力,“温柔?对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温柔吗?朕对你温柔,你只会变本加厉地糊弄朕!说,你到底还跟过谁?” 女子被问得一时语塞,——她压根就没有跟除他之外的任何人有过亲昵接触,让她去哪儿杜撰这个人啊! 是,这俩月倒是肆无忌惮地“欺负”了不少太监,可那都是为了把后宫给搅得乌烟瘴气,根本不是为了满足什么猎奇心理。 何况,就算她真的跟太监们有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可太监没有生育能力啊! 说孩子是太监的?那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说,到底还跟过谁?”他又急迫地追问。 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度令她更加烦躁不安。 “我不认识,是个陌生男人!”不得已,随口来了这么一句。 穆离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星目喷火,“陌生男人?你不让朕碰你,竟然愿意跟陌生男人做露.水夫妻?” “是啊!怎么了?”用力抽出自己的手臂,杏目圆瞪,理直气壮得不行,“我就是宁愿跟陌生男人做,也不想给你这个暴君!” “你!”气得扬起了巴掌,却定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自觉占了上风的女子剜了他一眼,“怎么?知道孩子不是你的,这就恼羞成怒了?是不是还想追问那个男人是谁啊?都告诉你了,我也不认识,是个陌生人!还有啊,死了那条心吧,我是不会把孩子爹的相貌特征告诉你的,免得你又派人去寻了弄死人家!” 心里却嘀咕,哪有那个人啊! 穆离攥紧拳头,关节“咯咯”作响,压住怒火,口吻平和,“很好。既然你不肯说奸.夫是谁,那,朕就只能委屈点,勉为其难地认下这个野.种。待到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朕会着进过宫的所有男子跟孩子滴血认亲。届时,一验便能见分晓。” 女子却翻过身背对他,根本不予理睬。 然,她在心底却把他好顿笑话,——滴血认亲?别老土了好不好?那方法根本就是扯淡嘛! 难 道他就不怕给孩子多验出几个爹? 这世上,有种叫做DNA的玩意儿,他听说过吗? 那东西才是唯一能够证明亲子关系的。 然而,穆离却把芷衣的缄默看作了心虚。 “怕了吧?你最好给朕稳稳保住肚子里的孩子,到时,朕若是找到了那个野.男人,定会将他大卸八块,送到兽园去喂老虎。不过,若孩子是朕的,而那个陌生男人根本就是你杜撰出来的,那么,朕会觉得,朕的孩儿不适合跟他那撒谎成性的母亲生活在一处。到时,你将再也看不到这个孩子!”说完这些,之前的暴躁情绪也得到了稳定。 没料,芷衣还是不理他。 “你好好养胎吧!”扔下这句话,穆离便离开了。 芷衣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因已经心乱如麻。 这事儿是藏不住的,若新阳公主得知她竟然怀了暴君的孩子,要怎么看她这个合作伙伴呢? 还有该死的厉火,搞不好会狗急跳墙,不止对付龙穆离,还会连她一起给灭了! 想想就烦! 蓦地,胃里一阵反酸,呕意冲了上来。 轻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跟里面那个正在孕育的小生命轻声喃喃起来。 “孩子啊,妈妈该怎么做呢?是继续跟你爸爸做对?还是承认他就是你爸爸,然后留在这足以闷死人的皇宫里,死心塌地过完这辈子?” “宝贝啊宝贝,冲你的面子,妈妈不想伤害你爸爸。可是,外公外婆的仇要怎么报呢?” 细碎的念叨,仿佛腹中尚未成形的孩子能够听到似的。 小生命听不到,然,虚言的房门外,却有一双支棱起的耳朵。 隐约听见女子的话,直到她说累了,迷迷糊糊睡过去,这耳朵的主人才闪身离去。 也许怀了孩子格外容易困倦,这一觉,芷衣睡到了快天黑。 睁开眼,屋子里灯火辉煌。 榻边,一侧站着二三十个宫婢,另外一侧站着数目差不多的太监。 一水儿的卑躬屈膝,神色恭谨。 而大太监福海,则佝偻着腰身,站在床榻正前方。 见女子醒来,福海露出了招牌式的讨好笑容。 “娘娘,您醒啦?”脸上堆起的褶子足可以夹死一只苍蝇。 芷衣没有理睬她,慢悠悠想要起身,马上就有宫婢殷勤地上前搀扶。 刚坐好,一碗温度适中的血燕便送到了眼前。 “娘娘,您睡了大半日,一定有些饿了。先用点血燕吧……”宫婢的声音温柔得像慈母,那叫一个暖和。 然,女子却“吧嗒吧嗒”嘴唇,摇摇头,“拿走,看着就想吐!” 宫婢们不敢怠慢,即刻跪下,“娘娘,您现在怀着龙裔,是绝对不可以空腹的。你想吃什么,只管吩咐奴婢。” 芷衣忍住呕意,摆摆手,“什么都不想吃。你赶紧把这东西端走,等我想到了要吃什么再说。” 宫婢为难了一刻,终于还是把血燕端下去了。 “娘娘,不是奴.才说您啊,这么不吃不喝可不成……”福海上前两步,陪着小心说道。 “你们叫我什么?娘娘?”女子扫视周遭,“来这么多人干什么?都下去,我看着心烦!” 大太监却没有遵照她的意思,而是打开了手中的绢布。 “请芷衣姑娘接旨——” 话音落地,在场除了福海之外的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女子摇摇头,又倦怠地躺回了榻上。 有奴婢想要起身搀扶,但被福海给制止了。 他来之前,皇上有话吩咐,那就是“程芷衣可以不必跪着接旨”,——看来主子还真是料事如神,明知芷衣姑娘不会老老实实跪接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程氏芷衣,天资聪颖,蕙质兰心,贤谨淑德,温良恭俭,甚得朕意。现册封为禾妃。钦此。”福海以太监特有的腔调宣读完,毕恭毕敬地把圣旨放在芷衣面前的床榻上。 旋即,后退两步,屈膝跪下,“禾妃娘娘,恭喜您成为天启皇帝的第一位妃子,这可说是后宫第一人呐!” 其他太监宫婢几乎同时叩首,“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芷衣却根本喜不起来。 她知道,接下来的麻烦可大了去了。 皱着眉头,阖上美眸。 唉,头疼!   ☆、93.93可怕药瘾 芷衣预料的一点都没错。 入夜,所有人散去才不久,房门就“吱扭”作响。 俄而,一个精壮的身影敏捷地闪进门来。 眼皮都不用撩,芷衣就知道是谁。 “没想到你这么是非不分,竟然怀了仇人的孩子。”来人出言便是责骂龊。 女子依旧不看他,“我是个弱女子,没有反抗的能力。如果你觉得怀了孩子是我的错,那么,你的想法是不是也算是非不分呢?“ “你在为自己的荒唐做狡辩!”厉火站在地中央,止步不前件。 “我荒唐?”芷衣坐起,本想还嘴,但又觉得犯不上跟这样的人龃龉,便没有再说。 厉火似乎在努力偃息怒火,站了好一会,扯了张椅子,拎到榻边,坐好。 “我们好好谈谈吧!”他的态度看上去十分诚恳,眼神依旧温暖如春。 若换做初次见面或者对他了解不深的人,一定会觉得这个男人实在不错。 然,芷衣已经看透了他的本质,从心眼里不想跟他打交道。 “谈什么?你和我现在还有什么可谈的?”这话如果说得强硬,听上去就会有倨傲的感觉,可芷衣用了温婉的口吻,效果截然不同。 厉火下意识看了一眼她的肚子,虽然有被子遮挡,可他仿佛能够一眼看穿似的。 “我知道,你是被迫的。”他把目光挪开,“不过,这孩子也可算是你的护身符了!” “怎么讲?”女子随口问道。 一个尚未成形的孩子,怎么是“护身符”呢?她不懂。 厉火抿了一下唇,“你想啊,迄今为止,他龙穆离的后宫只有你这么一个女人,也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但凡你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只要不是特别过分,他一定会念在孩子的份上,饶恕你。而一旦他有个什么不测,——那么,你腹中的孩子就是第一顺位的继承人。” “继承人?”芷衣忍不住笑了,“胎儿才两个月,你就能想到让他当皇位继承人,这也太……” 厉火打断了她,“八个月很快就会过去。到时,你生下皇子,龙穆离‘因病暴毙’,你便可以抱着他唯一的儿子坐上龙椅。而那个时候,如果我娶了你,就顺理成章地把苍域国和辛狄国,乃至于西池国都握在掌心。我会把辛狄变成主国,而你,便是我辛狄的皇后。我们会生下属于我们俩的孩子,他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继承人!” 芷衣哭笑不得地望着“幻想狂”,心说,原以为女人是这世上最幼稚的动物,却没料到,男人幼稚起来已经不是可笑那么简单了。 但她没有出言讥讽,而是说了个最现实的问题,“你的想法……是很好。可前提条件是,我生下的得是皇子,才可以继承皇位。可如果我肚子里的是个女娃呢?” 摸着肚子,还真盼望是个女娃。 虽然这是男权当道的时代,可她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卷入皇权的纷争之中,——身为皇家子弟,脱不了这种争斗,即便无心眷恋权贵,仍是摆脱不了身份的牢笼。 “女娃?”厉火冷笑着摇头,眼中的暖色尽数被驱散,“你肚子里的孩子,一定是皇子!” 如此笃定的态度,必定是心有所想了。 芷衣抖了个冷颤,心下更加觉得这个男人不是个好东西。 他这么说,想必是要拿她肚子里的孩子做文章,——不管她的孩子是男是女,只要生下来,他都会让孩子变成男孩。 她甚至怀疑,就算生下来的是男孩,他也会把孩子给换掉。 ——这种心狠手辣的冷酷之人,怎么能让自己仇敌的孩子坐上皇帝的宝座? “我想,我们合作不了!”她不会让无辜的孩子成为别人敛权的工具,绝对不行! “不跟我合作?”厉火站了起来,俯视着她,“你觉得,你说不合作就可以了吗?” 看这架势,是要来硬的了。 不过,他的算盘打错了。 对别的女人,也许可以软硬兼施。对程芷衣?休想! 就见她嫣然一笑,微微仰首,“怎么?你还能勉强我不成?” “除非,你不想要肚子里的孩子了……”他死死地盯着她的肚子,好似随时都会夺走那个幼小的生命。 厉火不知道,现下的芷衣,最讨厌的就是被威胁。 当初的成芷衣,善良,热心,在大街上偶遇恶徒偷东西,便仗义执言检举了贼人。 没想到的是,小偷不仅不收敛,还嚣张地将她暴打致死。 那小偷在她揭发他之前,曾经加以威胁,可她还是选择了站在正义这边。 即便身死,她仍不后悔自己出言止恶,——尽管心寒于围观者们的冷酷,可若是再做一次选择,她还会那么做。 有此经历,她更加痛恨有人威胁她。 “你最好收起对我的威胁。”她警告道。 彼时的成芷衣孤立无援、无力抵抗,只能凄凉地被暴打。 此刻的程芷衣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欺她者,必定加倍还之! “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厉火尽显无赖嘴脸,又把身子往下压了压。 芷衣嘴角噙笑,低下头,顺手捋了捋长发,“看来,你是非要逼我了……” “是的!”他稍稍直起身子,“我说过,这次来苍域国的目的只有三个,收复辛狄、吞并苍域,杀掉龙穆离,娶你做辛狄皇后。前两者,需要你的帮忙,只要你帮我做到了,我答应你,辛狄后宫将只有你一个女人,而且,我不会对你在苍域国经历的事情加以追究。” 听起来还是很“大度”的么! 然,女子唯一的感受就是厌恶! 这男人怎么可以自大、虚伪到这种地步! 不教训教训是不行了,若再这么下去,他会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想到此,芷衣抬起头来,面含笑意,“你,过来一点……” 厉火一愣,“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外面那么多人伺候着,万一隔墙有耳呢……”合情合理地解释道。 男人不疑有他,又往前凑了凑,弯下腰身。 然而,就在他刚刚把腰弯下的时候,眼前腾起了一抹乳白色的雾霭。 这雾霭闻起来还不错,淡淡的香,像刚刚沐浴完的女人,带着滑腻。 “这是什么?”厉火并未发觉有异,随口问道。 “现在觉得怎样?是不是轻飘飘的,感觉很好?”不答反问。 他半直起身子,眨了一下眼睛,眼神儿渐渐迷离,“嗯,是不错……” “来,你试试往后退两步,转个身……”柔着声音,好似劝解。 厉火竟照做了。 就在他后退到地中央的时候,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精壮的男人竟然在地毯上动作起来,样子并不优美,甚至有点滑稽,像热舞,更像醉酒。 芷衣冷冷地看着中了毒的男人,“舒服吗?” 男人媚眼相望,仿佛换了个人,“是的,好……舒服!” “舒服就好。”起身,下榻,来到他面前,“现在,你可以回自己住处了。” 然而,他却嘟起了嘴巴,一副撒娇状,“人家不要嘛——” 女子往上干呕了一口,强压下去,“嘘——” 厉火也跟着“嘘”了一声,东张西望着,就跟真有人在看他一样。 “喏,我问你,你还想不想这么舒服了?嗯?”循循善诱。 他用力点头,令人有些担心,这个用劲儿法,会不会把脖子弄断了。 “还想啊,当然想!”努着嘴巴,似乖巧听话的孩子。 “那就每天吃一包这个药药!”把手中的药粉包塞进他的手里,“每天一包哦,你就会像现在这样,一直爽下去了!” 男人接过来,托在掌心,举到眼前,用另外一只手扒拉着,数了数。 “五个哦……,会不会太少了?”贪婪的眼神儿,望向女子。 “放心吧!只要你喜欢,我还会给你的。眼下只有这么多,都给你了呢……”扳着他的肩膀,令他转身,轻推着,往门口走,“你现在呢,乖乖回去,等药药吃完了,我就会给你送去了,乖!” 厉火脚步迟疑,“再给一点嘛,好不好……” “嘘——”女子止住他的话,“如果你再不走,被别人发现了,就会来抢药药。到时你连这五包都没有了……” 他便马上闭嘴,加快了步子。 出了宫门,芷衣发现值夜的宫人们都睡死在了门廊里,想必是厉火的杰作。 她不动声色地把他送到院门外,看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没了踪迹,这才缓缓舒了一口气,转身回去。 ——从此后,这男人会安分下来了。 他所中的毒,跟瘾.君子吸食的毒.品有相似之处,都是利用药物对神经系统的控制,使得整个人呈现出病态的亢.奋,从而达到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满足。 但不同的是,用在厉火身上的毒药更厉害一些。 这药的药力很大,每次中毒都要缓上六个时辰也就是十二个小时,才能彻底摆脱那种迷离失控的状态。 药效过了之后,再过六个时辰,药瘾便会跑出来。 如果没能接着服用毒药,就会痛苦万分。 其痛苦程度跟毒.瘾犯了还不同,犯毒.瘾的人会觉得身上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而厉火如果明天这个时候不继续服毒,他会浑身剧痛,就好像有上万枚钢针刺入肌肤。 然,这才只是个开始。 随着药瘾的发作,无形的钢针渐渐往体内刺去。 皮肉、筋腱,骨骼,一点点扎进去,到最后,连骨髓都跟着 疼痛不已。 当然,如果他能扛过浑身的疼痛,拼命忍过十二个小时,药瘾就会消失掉。 下一次药瘾再发作,凶悍程度将是这一次药瘾的两倍。 以此类推,到第十次,是最厉害的程度。 假如他能够坚持完第十次发作而不服毒,就能够彻底清除掉药瘾。 芷衣并不担心厉火会坚持过十次不用药,——世上除了一个人,还没谁能够戒掉这个药瘾。 此药名叫“万针散”,是她跟父亲一起研究出来的。 当年,父女俩一起研制戒毒的中药方子,结果却误打误撞地研究出了“万针散”。 而习惯以身试药的父亲,就染上了这可怕的药瘾。 清醒的时候,父亲会把亲身经历的药瘾感受悉数记下来。 一旦药瘾发作,他会让妻女把他绑在床上、堵上嘴巴,独自承受剧痛。 通常这个时候,芷衣和母亲会给父亲施针,封住他的疼痛穴位,以期减少痛感。 虽然这么做稍见成效,但父亲每次都会疼得晕厥过去。 尤其是最后一次,父亲疼得脉象紊乱,母亲再也狠不下心,跑去拿了毒药,就要给父亲服下。 是芷衣,硬着心肠夺下了毒药,抱住痛苦不已的母亲,劝她一定要坚持下去,万一这次之后就再也不会犯了呢? 结果跟他们盼望的一样,经历了十次地狱般的折磨,父亲终于捱过了药瘾的控制。 并且,从那之后,再也没有犯过瘾。 父亲以药瘾发作之后的亲身经历为此药起了个“万针散”的名字。 正因为知道这毒药的危害,他们把药方给毁了,一点可循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芷衣虽然认同父亲的做法,却把方子记在了心里。 没想到,这次穿越过来,这邪恶的毒药却派上了用场。 利用“万针散”,可以说是摆平了厉火这只豺狼。 ——就算药劲儿过了,他来找后账也不怕,因为一旦中毒,他就必须源源不断地服用毒药,到时自然得来哀求她。 芷衣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卑鄙,虽然这卑鄙是被逼出来的。 回了屋子,躺在榻上,呕意又上来了。 不得已,她只能把枕头被子堆在床榻一侧,倚靠着,稍微缓解一些。 “孩子啊,妈妈不该让你看见刚刚那一幕,是不是?”抚着小腹,跟孩子说话。 “可是,如果妈妈不那么做,那个坏人就会欺负妈妈……” 想到孩子,转而又为难起要如何跟新阳公主交代。 那个姑娘也不容易,每天跟那种寡恩薄情的男人生活在一起,还要为自己的哥哥谋略求登上皇位的大计,双重的疲累,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得了的。 “孩子,妈妈好矛盾……!一方面是你外公外婆的冤仇,还有答应过人家的事情,另一方面是你这个小家伙和你那个不靠谱的无情爹,到底该作何选择呢……” 芷衣正念叨着,忽然听见宫门外传来说话声。 “你们这些该死的奴.才,值夜竟然还敢在廊子下睡觉。福海,把他们给朕拖下去,每人杖责五十!” 是穆离的声音,音量虽然不大,但夜里静,传得远。 芷衣烦躁地蹙起黛眉,赶紧趁他尚未进门,往下滑着身子,躺好,翻身背对门口。 才稳当下来,房门就轻微响动,脚步声渐行渐近,最后,停在榻边。 穆离往前探着身子,看了一眼,又屈膝坐在榻上。 女子顾自假寐,权当自己真的睡着了。 然,脚踝却一阵奇痒,——原来,他忽然伸手捉住了她的踝部。 “你这该死的女人!”一开口便是恶狠狠的,声音压得低,可掩饰不住忿忿的情绪,“平时不吃饭的吗?嗯?这么细的踝子,将来要如何撑得住母子俩的重量?” 芷衣阖着眸子,心里却反驳了一句:你管我撑不撑得住呢! 强忍着痒痒的感觉不去踢他。 就在她终于忍无可忍、马上要用力踹他一脚的时候,开门声和脚步声接踵而至。 紧接着,是个陌生男人的低沉声音。 “启禀皇上,那边有信儿了。”   ☆、94.94用心良苦 芷衣躺在榻上,听见又有人进门。 “启禀皇上,那边有信儿了。”是个陌生男人的低沉声音。 暴君没作声,指肚摩了摩掌心的细踝,有点恋恋不舍地松开。 俄而,起身。 芷衣听到两人一齐离开,房门关阖,这才放松绷紧的神经。 僵硬的身子松懈下来,方察觉到有些疲累,遂,翻过身,换了个姿势龊。 不知为何,脚踝虽然不再痒痒,却好像还被那只温暖的大手握着。 融融的暖意由那里向上蔓延,竟然直达小腹,跟那个同样温暖的小生命合在了一处。 “你们父女俩,这是要做什么啊?”女子轻声念叨,慈爱地抚摸着肚子。 浓浓的满足感令她整个身心很是舒畅,没多会,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一夜酣睡。 早上是被饿醒的。 喊了一声“有人吗”,马上便有数个宫婢接踵进门。 “娘娘有何吩咐?”一个个小心翼翼,俯首帖耳。 “我饿了……”有气无力说了一句。 还没说“想吃东西”这几个字呢,几个宫婢便走出去一半,俄而转身回来,手中竟都端着盘子。 “娘娘,这是金丝香米饭。” “娘娘,这是梅子肉丝。” “娘娘,这是香兰豆腐。” “娘娘,这是竹笋清汤。” “娘娘,这是菊芽炙鱼。” 五个宫婢鱼贯而行,端着美食,分别站在床榻两侧。 随即,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太监搬着桌子走进来,就安放在榻边。 美味上桌,香味四溢。 芷衣咽了一下口水,想着,手和脸都没洗,爬起来就吃饭,会不会不太好啊? 扭脸一看,已经有人把洗脸水端到身侧了。 虽然被人如此伺候有够别扭,但,美食当前,顾不了那么多。 胡乱洗了脸和手,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这几道菜,都是皇上特意吩咐的。”一个相貌不太好看的宫婢陪着小心说道。 芷衣瞄了她一眼,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巴,咀嚼几下,又看过去。 “有没有人说你长得很像我以前的贴身婢女?”嘴里还吃着,说话不甚清楚。 宫婢点点头,“很多人说奴婢与袭香姐姐长得有几分相像。”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袭香……”犹豫着回道。 芷衣听了,蹙起眉头,放下筷子,嚼完嘴里的食物,咽下去,盯着婢女看了好一会。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口吻不悦。 婢女识得主子脸色,赶紧跪下,“奴婢叫袭香。” “你是原本就叫这个名字,还是后改的?” “回娘娘的话,这个名字是皇上赏赐给奴婢的……”浑身哆嗦起来。 别说,发抖的样子跟袭香倒是真有一比。 “那你原来的名字叫什么?”芷衣缓缓舒气,对暴君这种乱改名字的行径十分不满。 “回娘娘,奴婢原名叫虹彩。” “虹彩?就是彩虹二字倒过来念,是不是?” “娘娘睿智!”果然是做奴.才的命,都害怕成了这样,还不忘逢迎一句。 女子又拿起了筷子,“虹彩,多好的名字!别叫袭香了,她虽然已经离开,但没人能取代她的位置。你就叫回原本的名字吧!” 婢女却没有即刻领旨,“可是娘娘,这名字是皇上赏赐的……” 芷衣听闻,作势发火,筷子拍在桌子上,“你是伺候我还是伺候皇上?如果伺候我,就得听我的。如果你非要听皇上的,滚,去伺候他去!” 心说:真是跟袭香一样倔! 虹彩听了,赶紧叩首,“娘娘息怒!奴婢改回原本的名字便是!” 女子满意地点点头,“起来吧!” 又环视周遭的宫婢太监,“我现在给大家立个规矩,以后,玉凉轩的人不要动不动就下跪,我看着烦……” 话没说完,刚刚站起的虹彩就得寸进尺地插嘴,“娘娘,……您应该自称本宫……” 嗯,这虹彩真像袭香附体了,多管闲事的劲儿几乎一模一样。 芷衣瞥了她一眼,“难道我不知道要自称本宫吗?可我不想!你要是想,你就那么自称去!” 虹彩见主子不高兴,马上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芷衣继续用餐,直到吃得抚着肚子起身,去庭院里散步。 夏天的早晨不太热,院子里鸟语花香,景致很好。 可身后跟着一众伺候的宫婢,这令女子觉得有些煞风景。 “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再挤在这里行不行?”不满又无奈地说道。 “回娘娘,皇上吩咐奴婢们寸步不离地伺候娘娘。”几乎异口同声屈膝回禀。 “怎么?都听他的,不听我的是吧?”往大门走去,“那行,我去跟他说,让他吩咐你们别跟着我……” 宫婢们慌得赶紧跟上前,拦也不是,挡也不是。 然,走了没多远,芷衣就停下了脚步。 ——她看见了一个哀怨的眼神。 是新阳公主。 她站在大门口,静静地。 “新阳公主……”芷衣叫着她的名字,迎上前去,心里愈发地忐忑起来。 该来的总会来。 即便不想面对,也得鼓足勇气去解决。 “禾妃娘娘……”新阳原地福了福身子。 芷衣站下,赶忙回礼。 随后,上前,扯着新阳的手,两人往屋子里走去。 入内之后,芷衣遣退了所有宫婢。 然,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们并不肯轻易离开。 “你们这般不听话,留在玉凉轩有什么用?稍后,我会跟皇上说,让他把你们统统打发走。自然,理由就是你们忤逆犯上,不听差遣!”口吻凌厉,拿出了做“主子”的威仪。 这下,宫婢们不敢再违命,一齐离开。 屋内剩下两个女子,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芷衣心下愧疚,静了一会,率先开口说话。 “公主,能听我解释吗?” 新阳抬眼看她,“娘娘不必愧疚,这是无法预料的事情……” 说着,望向芷衣的肚子,眼神儿更加哀怨了。 “是他强来的。你想啊,我怎么会跟仇人那样……”希望再说明一番。 新阳却微笑着止住了她的话,“为了腹中的孩儿,娘娘是不是不打算报仇了?” 芷衣踟蹰着,垂下眼帘,“仇还想报,可要是杀了孩子的父亲,将来要怎么跟孩子交代呢?” “我明白娘娘的意思。这事儿,强求不了……”新阳叹息着,垂首,凝视手中不停撕扯的帕子。 “公主,我想跟你说说我的打算,不知道你愿意听否?”芷衣觉得,有必要跟新阳说一说这些,或许,能够减轻愧疚感。 公主点点头,“新阳洗耳恭听。” “是这样的,不想杀孩子的父亲,不代表就要跟他这么过一辈子。我想,等孩子出生之后,就带着孩子离开这个吃人的皇宫。我不会跟暴君一起生活,我要独自把孩子抚养成人。所以,你的那个计划,我还有帮助实施的可能。到时我要仰仗你们帮我逃走,也会顺势助你们夺得皇位。我只有一个请求,那就是不要杀他,别让我的孩子没有父亲。哪怕他瞎了、残了,也比不在这世上强。” 大段的阐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新阳竟听得潸然泪下,“我了解做娘的苦心,若非为了孩子,我……” 因为池重交给她的任务迟迟没有进展,她几乎夜夜都要遭受虐打。 如果不是为了孩子,她也不会忍受种种非人的待遇。 她能体会到,现在的芷衣跟当初的她有几分相似之处。 遂,即便对芷衣之前延期三月实施计划的决定稍有怨怼,却也能抱着理解的态度,接受这一事实。 令她没想到的是,芷衣竟然又给了她一个希望。 同命相连的感受,令她一时间悲从中来。 “公主,别哭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件事急不得。”芷衣起身,到新阳身边,搭着她的肩膀,出言安慰。 新阳点点头,“确实如此。不过,哥哥须得多煎熬一阵了……” “对于辰王爷来说,心愿晚达成,总比无法达成要好得多,是不是?”纤指摩挲着公主的肩头,“请你们等我把孩子生下来,一切稳妥了,再帮你们得尝所望……” 大概好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温暖,新阳把头倚靠在芷衣的怀中,哽咽出声。 芷衣不再劝阻,任由她哭泣。 好一会,哭够了的新阳起身搀扶芷衣回座位上坐好。 “其实,新阳今天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娘娘,”用锦帕擦干脸颊,“这两日新阳就要回东楚国去了。” 芷衣一愣,“这么快?不是说还有些日子吗?” “老皇上的身子不好,要提前让位,驸马只得提前回去作准备。”说着,又要哭泣,“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了……” “别这么想,还是会有机会的。”明知新阳说的是事实,还是要如此劝慰,——和亲的女子,命运向来如此,这是无庸赘述的。 新阳忽然屈膝跪下,把芷衣吓了一跳。 “娘娘,新阳有事相求,恳请娘娘应允……” 芷衣慌忙起身去搀扶,“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公主只管说便是。快起来,切勿如此折煞芷衣……” “娘娘若是不允,新阳便长跪不起。”向来温婉的公主竟如此执拗,想必这事对她来说十分重要。 “起来说,好不好?”芷衣心中猜到了几分,没有盲目答应。 新阳愈发着急,满脸渴盼,“娘娘,请答应新阳!” 芷衣不得已,只得点头,“好,我答应公主。快快起来说话。” 公主这才起身,又把芷衣搀扶坐好。 “是这样的,新阳这一去,再回来就难了。如此,哥哥身边连个能帮着谋划的人都没有,而那些老臣,除了起事时能够偏帮一些,别的事情根本指望不上。新阳不求娘娘做别的,只想请娘娘在哥哥莽撞处事的时候多加提点。另外,若哥哥一旦做错了什么事,请娘娘尽可能地在皇上面前美言,不要损伤性命才好。” 望着自身难保却仍为兄长着想的新阳公主,芷衣沉重地点了点头。 “公主放心,芷衣定会竭尽所能。”原本她猜测,新阳会求她在方便的时候安抚辰王爷,没料到却是这样的托付。 “既如此,新阳在此谢过。”公主脸上的愁容终于少了一些。 大事商定,两个女人又讨论起关于怀孕和育儿的事情来。 一提到孩子,新阳马上滔滔不绝。 她虽然贵为公主,且又是一国太子妃,孩子却一直由她亲自照料,根本不要旁人代劳。 从怀孕到生产再到抚养孩子,她积攒了丰富的经验。 为了疏解公主的悲伤情绪,也为了学习一点育儿经,芷衣便不停发问,虚心向新阳学习。 两人从早上聊到黄昏,连晌午用膳,都没有停止叙谈。 直到孕期的芷衣出现疲色,新阳这才告辞离去。 夏日黄昏,大太阳落了下去,余威还在,地表的温度依旧很高。 原本芷衣想用玉凉轩的专用轿辇送新阳公主回朝云宫,却被她给拒绝了。 “让我在宫中走走吧,不知今生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了。”这是她的理由。 芷衣明白她的意思,便不再坚持。 在某种程度上,滔滔不绝地说话,也是发泄情绪的一种方式。 从玉凉轩出来,新阳的心情比来的时候好了一些。 即便之前芷衣被迫食言,但她依旧相信,芷衣是个说到做到的女子,答应下的事情,一定会尽力达成。 至于哥哥的大计,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她宁可哥哥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地做个王爷。 ——保得住性命,泰然生活,这是最根本的。 出了玉凉轩,新阳没有直奔朝云宫的方向,而是带着一个贴身婢女,往御花园而去。 想当年,未出阁的时候,她是最喜欢到御花园来的。 记得先帝在世的时候曾经说过,御花园里的花儿再美,也比不上他的长公主娇艳。 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多漂亮,只是单纯地喜欢父皇的口吻,那是对掌上明珠的宠溺和喜爱。 不过,她知道,论起对她的宠溺,有一个人,比父亲对她还要好。 只是……,呵呵,有缘无份吧! 刚刚落下的惆怅,又因为想起那个人而悄然腾起。 一路叹息,来至御花园。 夕阳下,花香四溢的院子里,蝴蝶和蜻蜓飞来飞去。 新阳呆立在园中,怅然望着眼前似曾相识的景致,一个画面便闪现在了脑海里。 事实上,类似的画面几乎每天都在她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脑子里想着,脚下无意识地迈着步子,流连在花丛中。 “哎呀,公主小心……”婢女忽然惊呼一声。 新阳的神思还在别处,懵然转头,看着大呼小叫的婢女,“……怎么了?” 待到婢女在她跟前矮下身子,她低头随着看去,才发现,自己踩在了一滩泥水里。 婢女帮她从泥水里拔出脚,又走了几步,方感觉到鞋袜都湿透了。 “公主,您在这里稍等片刻,奴婢去取了干净的鞋袜给您换上。”贴心的婢女拭了一下额头的汗珠,转身就往园门口走。 “别急,慢着点——”新阳叮咛了一句。 低头望着脚上的鞋袜,裹满了泥污,很难看。 遂,东张西望一番,确定园子里只有自己,便弯腰脱掉了鞋袜,光脚走在园中石板路上。 不知不觉就到了园子深处,那里,是一片茂密的紫竹林。   ☆、95.95竹马青梅 苍域国皇宫里的御花园,其面积大小足有上百顷。 里面不仅有各色花卉,还有园林景致,以及艺术盆栽。 新阳所到的这片竹林,地处御花园的最深处,是平素人迹罕至的地方。 说来也难怪,——主子们每天养尊处优,哪里会跑到御花园深处去玩乐?那些大把的娱乐节目已经够他们消遣的了。而每日里奔波劳碌的奴.才们,更没有闲工夫悠哉闲逛,何况御花园也不是他们可以随便进出的地方。 即便这竹林是当年斥巨资栽得,却也是无人问津。 好在世世代代管理御花园的园丁们并不懈怠,即便主子们不来,他们仍旧悉心照料这片天地龊。 大概,整个皇宫,只有这些园丁是最无功利心的,在他们心目中,花花草草往往比人来得重要。 尤其是负责侍弄竹林的人,对竹林的照顾简直无微不至。 新阳从记事儿起,就没有在紫竹林的竹子上看见过一片枯叶。 一来,是竹子生长旺盛,即便是在休眠的冬季,因了园内温度适宜,也只是缓慢生长,而没有任何枯竭;二是园丁悉心照料,一旦发现偶有枯萎的叶子,便即刻处理掉。 赤脚站在一条被踩实的泥土路口,望着眼前大片的竹子,新阳有些发怔。 十数年前开始,她就被一个男孩背着,经常出入这迷宫般的紫竹林。 他们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待上两三个时辰,晴天听风,雨天听雨。 想到此,新阳的眼睛湿润了,抬脚走上了小径。 这条小径本是园丁平素打理竹林时踩出来的,但令新阳纳闷的是,即便她经常来这里玩耍,却从来没有看到过园丁的身影。 一路走下去,一直走到竹林深处,那里有一张宽大的躺椅。 这大概是园丁为自己谋的福利,——劳作累了,可以躺在上面休憩片刻。 因了竹林内湿气重,这椅子并不是用喜好吸湿的竹子做的,而是用的一整块木头,雕刻出了躺椅的形状,在上面刷了数十道红漆,如此一来,再大的水雾也不会浸湿,且因了漆质上佳,触手如玉。 紫色的竹竿,油绿的叶子,搭配上这么一只做工看似古朴实则相当精良的躺椅,仿若一幅画儿,令人忍不住想伸手触摸。 新阳走到躺椅边,矮下身子,轻抚椅面,像在抚.摸心上人的脊背,柔情似水。 虽然吸附了阳光的热量,但因为是在竹林里,所以椅子上并不灼热,而是温温的。 翩身躺在上面之后,惬意的感觉就来了。 眼前所见,透过绿色竹尖,是一片将要逝去的蓝,接壤的是一抹余晖落日红,更像画卷。 许是怔忡所致,有那么一瞬间,新阳看见了一缕紫色。 不是紫竹的竹竿,不是它的叶脉,而是另一种炫目的紫。 她想,那应该就是蓝天和夕阳交.合在一起之后的真实样子。 想到“交.合”二字,她的脸颊马上绯红滚烫。 在奉父命去和亲之前的一天,也是个黄昏,也是在这竹林里,也是在这躺椅上,她险些就把自己交付给了那个人。 他们袒裎相见,他们紧紧偎依,他们用火热的唇去亲吻对方的身体,他们甚至想融入对方的身子,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是的,彼时的他们,觉得自己本是不完整的,是半个,只有两个人合在了一处,才是完整的一个人。 她娇喘不迭,几乎完全打开了自己,想着,这辈子,跟定了这个与她竹马青梅的男人。 然,关键时刻,他停了下来。 “你……”她有点失望,又有些嗔怪,娇红着脸色,垂头窝在他怀中。 他紧紧地拥着她的身子,仿佛抱紧一块珍宝,“我要名正言顺地拥有你,而不是现在这样。如果现在这么要了你,那不是爱,是一种玷污。” 郑重其事地表达出了他的爱,这隐忍令她吃惊又欣喜。 “那,你去跟父皇提亲吧!”搂着他的脖子,她娇羞无比地说出了女儿家最不该说的话。 他在她额头印下一吻,“好。我去求皇上,求他把你下嫁给我这个小侍卫……” 她便伸出葱指,遮住了他的嘴巴,“不要说自己是小侍卫。你就是你,是我爱的男人。而我,也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公主,只是个爱慕你的小女人……” “男人”,“女人”,这样的词汇从她的口中蹦出来,且是带着情愫和欲念的,听起来有些惑人。 他不禁又动情了,却只能紧紧地拥住她。 之后,他拿出一只玉镯子,戴在了她的细腕上。 “为什么会有一滴血?”她端详了好一会,看见了上面的血滴。 “因为爱。”他只答了这么三个字。 她便不再问,不停地摩挲着镯子,使它融入她的体温。 “答应 我,这镯子,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不要摘下来。”他轻声呢喃着,仿佛碎念咒语。 “嗯,我答应你,即便我死了,也会让它陪我躺在棺材里。”她毫不忌讳地承诺道。 这令他万分感动,更紧地拥住了她的身子。 那天,他们就那么无所顾忌地抱着,虽然没有再做过格的事情,却把彼此烙进了对方的身体里。 在东楚国的日子,新阳曾经不止一次地想,如果那时候有人去了紫竹林,看到那一幕,将此事传扬出去,公主的名节一定坏了,那么,父皇是不是就得把她许配给他了! 事实上,那天没有一个人看见他们袒裎相拥。 而就在第二天,他准备去向皇上请求、请皇上把她下嫁给他的时候,却得知了她将要和亲东楚国的噩耗。 至今,她仍不愿回忆当时的心情。 晴天霹雳? 不,不够确切。 那是漫天的绝望,是想死都死不成的无奈。 ——她是公主,是皇室成员,身上同样背负着家国的重担。 如果她宁死不从,想来父皇会顾念到她的死活而遂她的愿。 可和亲诏书已经下了,如果她不去,苍域国就是悔婚。 而东楚国,虽然不及北方的辛狄国那么幅员辽阔,却是新兴起的一个富庶国家。 若是因为和亲这等事情得罪了对方,势必会在东方树敌。 这种敌人平素看不出什么,一旦苍域国面临内忧或者外患之际,他必定会蠢蠢欲动。 这些道理新阳都懂,遂,没用父亲着人劝说,她便妥协了。 她到死都会记得那个人最后看过来的幽怨眼神。 那一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妥协,其实是一种放弃。 放弃了爱与被爱的权利,也放弃了青梅竹马的爱情。 没料到的是,在东楚国的日子加剧了她的煎熬。 大婚夜,池重毫不怜惜她的处.子之身,大肆攫取。 撕裂般的疼痛令她流出了眼泪,那不只是为痛而哭,更为了紫竹林中那个未成的欢.爱。 “哭什么哭?丧气!”当宣泄过后的池重看见她的泪痕时,竟然粗暴地吼了这么一句。 她吓坏了! 从小到大,父皇宠她如宝,而那个人,更是对她无微不至到事无巨细。 可是,眼前的陌生男人娶了她、要了她之后,却还用这种不耐烦的口吻吼了她。 遂,她的眼泪便更多了,像断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落着。 令她更加意想不到的是,池重竟然恶狠狠地甩过来一巴掌。 “丧门星!”扔下这三个字,男人提上裤子走了。 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新阳的内心仿佛经历了一场暴风雨的摧残,她觉得活着就是一种煎熬,一种生不如死的煎熬。 然而,接下来的日子更加令她痛苦不堪。 池重是个夜夜都要行.房的人,且花样繁多。 要命的是,他十分粗鲁,从不考虑她的感受。 在各种屈辱的动作下,她觉得自己就是他弄回来的工具,不要说爱,就连一分一毫的怜惜都不存在。 渐渐的,她彻底灰心了,整个身心在一点点坍塌。 可就在她将要失掉活下去的勇气时,她怀孕了。 肚子里孕育着的小生命给了她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力量。 她开始笑了,觉得活着有滋味了,也对生活充满了热情。 而这个小生命的到来,也令池重对她不再那么不管不顾。 夜里,他不再出现在她的寝宫。 她知道他闲不住,也有宫婢偷偷在传,说他夜夜宠.幸不同的女人,夸张的时候,一个晚上要好几个女人同时伺候她。 反正她是无所谓的,——他们之间本就没有感情,因此也就谈不上伤心难过。 后来他连白天都很少来见她了。 有一次,他说漏了嘴,原来他不来看她,是讨厌她那个臃肿的肚子。 难道他不知道她变成那样,都是他的杰作吗? 可新阳还是一点都不伤心,心里想着,最好他永远都不要来。 再后来,儿子出生了。 望见孩子的第一眼,新阳欣喜若狂,——这孩子竟然长了一双那个人的眼睛! 天啊! 这是多么神奇的一件事。 孩子明明是池重的,长得却不像他,除了大部分五官都继承了她的漂亮之外,那双眼睛,像极了那个人。 新阳觉得,这是上天对她的一种补偿,补偿她为了家国而牺牲掉自己的幸福。 她从老皇帝那儿争取来了贴身照料孩子的权利,每天看着孩子的眼睛,就好像看见那个人一样。 而池重,却再也没有 碰过她的身子。 这让她有些窃喜。 事实摆在那里,她对他没有分毫的喜欢,他不来找她,倒是省掉她违心曲意逢迎的麻烦,且已经有了一个孩子,她也不打算再生孩子了。 当然,各种流言不停传开。 先是在宫里,有传言说苍域国公主、尊贵的太子妃,自打生完小世子之后就再也不受太子宠.爱,全是因为她因循守旧,固守苍域国女人的“假矜持、真矫情”,在榻上作“圣女状”,不管不顾太子的感受,以至于太子最后伤透了心,再也不要她了。 后来,有一个夸张的版本传到了东楚国民间,说的是太子妃生过孩子之后,在坐月子期间竟然长成了“石.女”,是再也不能跟男人行.房.事了,遂,太子只得好生供养她,却不再宠.爱于她。 这些流言蜚语终究还是传到了新阳的耳朵里,但她不以为意。 于是,在每个公开场合,东楚国的子民都能够看见他们的太子妃满面微笑、高雅端庄地站在太子的侧后方,确有一股子能够母仪天下的风范。 久而久之,流言自破,人们对这位大国来的太子妃竟渐渐有了好感,而不是像当初那样,极尽可能地毁谤。 这些好的坏的,新阳都不在乎。 她只想把孩子好好带大,——已经失掉了那个最宠爱她的人,她得把她最宠爱的人照顾好。 也许同样因为儿子的缘故,池重乃至于整个东楚国皇室,待她都还算可以。 即便在父皇驾崩之后,他们的态度也未曾有过太大的变化。 而这次省亲,还是池重主动提出来的。 起初,新阳有点感激他,——本来没有参加成父皇的国葬就很是令她遗憾,连周年祭都没能参加,更是让她觉得自己不孝。能够借着省亲的机会回来祭拜一下父亲,实在是难能可贵的一件事。 然,回到苍域国一段时间后,她终于明白,他主动陪她回来并非出于好心,而是有天大的阴谋。 ——他想在自己登基之前,伺机夺取苍域国的皇帝宝座。 新阳得知这些之后,打心眼里更加讨厌这个贪婪的男人。 但生活的磨砺已经教会她如何阳奉阴违,遂,应下他的吩咐,暗地里依旧为哥哥筹谋。 这些都还好说,最令她无法忍受的是池重对她的凌辱。 因了身处苍域国皇宫,他不好太荒.淫,便把她当作了唯一的宣泄对象。 心情好的时候,他可能会把她搂在怀中,各种亲昵,甚至口口声声喊她作“宝贝儿”。 可一旦他想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便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她身上。 疯狂得近乎病.态的蹂.躏,令她身心俱痛。 回来这么久,每个晚上都要遭受他的摧残。 尤其最近,因了没能完成他交付的篡位计划,他在每夜要她的时候,还会夹杂进各种打骂。 她明明可以喊叫呼救,却咬紧牙关不出声,任由他像个野兽般在她身上肆虐。 是害怕别人笑她吗? 不! 她是怕那个人听到她被糟.践,怕他知道她过得不好。 无论如何,她要让他相信,她过得很好。 听闻,他都三十岁了还是没有成亲,这让她担忧不已。 难道因为她伤了他的心,他就对女人和家庭失掉了信心吗? 不行,她得让他恨她,然后,去找一个更适合他的姑娘成家立室。 想到这些,新阳不禁阖上了眸子,有一滴泪珠,从眼角沁出,滑落到鬓间。 “适逢当初年少时, 君心待我如秋池。 流年终至容颜老, 我念君心梦已迟。” 随口念出一首诗,到最后,竟哽咽难当。 她知道自己的脸颊已经泪湿,却不想去擦拭。 和亲至今,一直忍耐有加,此时终于卸掉了沉重的面具,她要娇纵一刻。 就在新阳情绪几乎崩塌的时候,有脚步声传入耳中。 她以为是宫婢拿着干净的鞋袜寻了过来,赶紧将锦帕覆在脸上,蘸干泪痕。 心里正感叹宫婢竟能找到这里,脚步声已经消失在身侧。 新阳擦完脸颊,睁开慵懒的眸子,甫一望去,就惊得以锦帕捂住了嘴巴。   ☆、96.96两小无猜 新阳擦干脸颊,睁开慵懒的眸子,向身侧望去,只一眼,就惊得以锦帕捂住了嘴巴。 任她如何想象,都没能预料到会看见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猝不及防的重逢,令她惊得呆愣躺着,忘了起来件。 他也没有说话,而是蹲下身,把她的玉足握在掌心,从怀中掏出白色的帕子,细心擦拭着足上的泥土,认真得要命。 新阳还是没动,像被魔咒定住,傻傻地看着男人帮她擦拭。 终于,擦干净沾土的双足,他微微起身,坐在了躺椅上。 她还是躺着,望着他,像当年那样。 他与她对视,深沉的目光,一如曾经。 终于,他率先开口说话龊。 “还是那么顽皮,鞋子也不穿,幸好没有扎到脚……”声音闷闷的,透着宠.溺。 新阳的眼泪顿时如大雨倾盆,“盛哥哥……” 丁胜看见她的泪水,马上慌了起来,“别,别哭……” 想用手里的帕子给她擦拭,蓦地想到刚刚弄脏了,便又局促地缩回手。 新阳只傻傻地看着他,泪水四溢,脸上满是积攒良久的委屈。 方才不是想过要让他认为她过得很好吗? 怎么一看见他,就抑制不住泪水了呢! 这样的表现,如何能让他相信她过得好! “乖,别哭了……”他依旧用这种口吻,只是,遏制住了拥她入怀的冲动。 她“嘤嘤”地哭了一会,终于止住。 “怎么没有婢女伺候着呢?嗯?”说着,拈起她的裙摆,搓着上面的一块泥土渍,“连鞋袜都不穿,不知道自己畏寒吗?再着了凉可怎么得了……” 絮絮的样子,像父兄。 新阳又扁了扁嘴,“盛哥哥……” 想说什么? 不知道! 或许,只是单纯地想喊他一声。 “嗯。”他应和着,“要走了,是不是?” 语调苦涩。 正是因为得知她要回东楚国,他才心情压抑,来御花园散心的。 没料到,竟在这里,——在他们曾经的圣地,遇见了他心爱的她。 她和亲远嫁之后的这段时间,他不止一次地对自己说,她已经是别人的了,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再去想她。 他命令自己,放开心底的她,不去打听她的消息,不去想他们的过往,就把这个人、这段情都尘封在记忆深处。 然而,当他远远地看见她躺在木椅上的时候,整个人都震得不好了。 反应过来之后,第一个想法是逃走。 走,远远地,别让她留在视线里,毕竟相见也改变不了什么,徒增伤悲。 可他的双脚定在那里,无法挪动分毫。 待到可以行走,却义无反顾地走向了木椅。 他听见她怅然朗诵的那首诗,那是在多么失望、痛楚的心绪下才能做出来的诗句! 读完诗,她在哭,他知道她在哭。 原本还矛盾挣扎的心便彻底稳定下来,他决定到她身边,他必须要跟她见这一面。 遂,上前来,强压住内心的澎湃,给她擦脚,若无其事地说话。 天知道他已经多么努力地遏制着自己的双臂,他是多么想把她紧紧抱住啊! 尤其是在这个熟悉的地方,他们曾不止一次地相拥。 “盛哥哥……”新阳又柔柔地喊了一声,足以把丁胜的心融化。 “公主……”说出这两个字,心情更加复杂。 从小到大,他从不唤她公主,而是“丫头”。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是襁褓中的婴孩。 而他,已经是个十二岁的少年。 第一眼,他就喜欢上了这个粉团一样的小东西。 当初,先帝要为自己的掌上明珠寻一个贴身侍卫,便在宫内侍卫中进行筛选。 彼时,丁胜的师父是带刀侍卫之首,自然也在应选的范围之中。 筛选那天,师父是带丁胜一起进宫的,为的是让他应试陪侍皇子这一职位,——皇子需要一个年岁相仿的玩伴。 皇上把给公主甄选侍卫安排在了前面,之后才是选用皇子陪侍,丁胜便随着师父一起等待。 谁料到,不管皇上选择哪个人作为公主的贴身侍卫,她都会大哭不止。 几乎所有侍卫都选了个遍,还是没有能够令公主破涕为笑。 直到她的大眼睛忽闪着看见了丁胜,先是一愣,随后,“咯咯儿”地笑了起来。 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丁胜,不知道这孩子身上究竟有什么魔法,竟然能够令公主如此开心。 皇上可不管那些,只要自己的女儿高兴,一切都不是问题。 遂,龙颜大 悦之下,当即便下旨,让丁胜成为新阳公主的贴身侍卫。 这在整个苍域国的历史上都是罕见的。 史实记载,最年轻的侍卫是十六岁,时间大约在百年前。 而丁胜,年仅十二岁就成为皇室成员的贴身侍卫,这着实令丁胜风光一时,他的风头甚至远远盖过了当侍卫长的师父。 除了知道他是侍卫长的徒弟,所有人对他的身世所知无几。 包括他师父本人。 三年前,侍卫长在宫门外见到了这个衣衫褴褛的孩子。 彼时,小丁胜正在跟一条狗抢食。 恶狗自然不会礼让弱小的少年,凶狠地咬住了他的手臂。 换做任何孩子,即便再饿,遭遇被恶犬撕咬的状况,想必定会吓坏了。 少年丁胜不仅没有惧怕,反而张嘴咬住了恶犬的脖子。 眼看着恶犬疼得松了口,哼唧着示弱,甚至有哀求的意思。 没想到,少年却没有松口,一直狠狠地咬下去,咬到恶犬咽气。 见惯了各种嘴脸的侍卫长略有震撼,觉得这孩子身上有一股子说不清楚的执着。 但是他不喜欢丁胜的凶残,——狗儿已经求饶,何苦跟个畜.生这般较真儿! 然,就在他准备离去的时候,却见丁胜把狗食和恶犬尸首一起拖走了。 侍卫长犹豫了一下,就跟了上去。 一直跟到了破庙前,看见四五个年纪更小的脏兮兮的孩子迎了上来,欢呼着从少年手中接过了狗尸。 随后,一众孩子笨手笨脚却干劲儿十足地扒了狗皮,架起篝火,炙烤起狗肉来。 侍卫长亲眼看到,狗肉好了之后,丁胜一口都没吃,而是把被狗吃过的冷食当作美味吃下。 ——原来这孩子如此义气! 感动之余,侍卫长现身,想要带丁胜走。 可是,小丁胜却请他把其余几个孩子也带走,否则自己是不会跟他走的。 侍卫长跟他商量一番,最后两人达成一致,把其余较小的孩子送到皇家寺庙去做俗家弟子,让他们一日三餐有着落,丁胜这才肯做侍卫长的徒弟。 之后,他去了侍卫长家,跟其他几位师兄一起研习武艺。 令侍卫长没想到的是,这孩子竟然还有武术功底,甚至其他几个年岁较大的徒弟都不及他。 遂,对丁胜的喜爱便愈发深厚,教导起来也就格外用心。 侍卫长也曾追问过丁胜的身世,奈何不管怎么问,这孩子都守口如瓶。 时间久了,也就不再问了,反正,孩子是个好孩子,就够了。 丁胜做了公主的贴身侍卫,每天早早进宫,每晚很晚离宫,竟也毫无怨言。 小小年纪,很有长劲儿,寒来暑往,整整坚持了十六年。 没人知道,他在成为公主贴身侍卫后没多久,便偷偷去青虚观向无上真人求了一枚玉镯。 真人告诉他,只要他诚心,每天带着手镯,刺破手腕,令玉镯吸食他的血液,如此往复十六年,待到玉镯上形成血滴状,玉镯便成为一只附魂的血镯。 把这枚血镯送给心仪的姑娘,两人必定能够成为神仙眷侣。 血镯的传说,丁胜在还是流浪儿的时候就从老乞丐的口中听说过。 老乞丐是个很有修为的人,他教他功夫,教他做人的道理,还给他讲了许多玄而又玄的故事。 遂,他对老乞丐的话深信不疑。 十六年,每个夜晚,他都会刺破手腕,“喂”玉镯喝血。 而在这十六年间,他的每个白天都陪伴在小公主身侧。 她的第一次走路,第一次牙牙学语,第一次看书习字,第一次做女红,甚至,她的一次来.潮,他都亲身见证。 而这个身份高贵的女孩,随着年龄的增长,对他更加依赖。 “盛哥哥,我的绣花鞋掉了,帮我穿上……” “盛哥哥,我的肉肉吃不了,你帮我吃掉……” “盛哥哥,今晚你别出宫了,陪我到屋顶看星星……” “盛哥哥,我的辫子开了,你来帮我编好……” 诸如此类,太多太多。 她从来不直呼他的名字,不管是否有旁人在场,她一律喊他“盛哥哥”。 他一直酷酷的,不反对,也不回应,只是默默地把她要他做的事情都做好。 两个人,相差超过十岁,却有种两小无猜的感觉。 他经常做梦,梦见自己成了她的男人,梦见她羞红了小脸叫他“夫君”。 直到有一次,她主动亲了他的脸颊,他才知道,她也心仪着他。 那种好梦成真的感受,是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 他们就那么毫无预兆又顺理成章地相爱了。 因为他是她的贴身侍 卫,所以,他们可以无所顾忌地出现宫中的每一个地方。 没人疑心他们的关系,他们就跟民间的恋人没有分别,无忧无虑地腻歪在一起。 而这紫竹林,便是他们经常来的地方。 他还记得送她血镯那天发生的事情。 至今,他依然后悔没能要了她,——若她并非完.璧,或许就不会和亲东楚国了。 可是现在,她毕竟已经是他人的妻子,且将要成为一国之后。 他为她能够母仪天下而感到欣慰,至少,对得住她远离亲人、背井离乡。 然而,此刻,她却在哭泣,这让他既心疼又不知所措。 “盛哥哥,我想你……”新阳竟然没来由地说了这几个字。 丁胜一愣,瞬间,感情的闸门被打开,一切汹涌而来。 “我也想你……”说着,一把将她捞起,拥入怀中。 她也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两个人用力抱着对方,就好像要把两个身子揉成一体。 抱够了,微微松开,对视。 两对熠熠的眸子,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四目相对好一会,渐渐凑近彼此,然后,四片温热的唇,轻轻贴在一起。 起初,只是贴着,让四行清泪汇集在一处。 当尝到了彼此的泪水之后,丁胜再也按捺不住累积的相思,狂吻起新阳的唇来。 新阳也抛掉了所有,发疯般回应着。 亲吻像暴风雨席卷而来,两个人的脑子都吻缺了氧。 吻着吻着,他们倒在了躺椅上。 “要我……,盛哥哥……,要我……”她的喉咙里冒出这几个字。 反反复复,像央求,像吟叫,更是邀请。 他没有一丝停顿,不做半分思考,便除去了身上的衣裳,也让她袒裎以对。 两个人又如当年那般,胶着在了一处。 如果思念压抑得太久,一旦爆发,可能连最理智的人都要变得疯狂。 丁胜便是如此。 他把对新阳的全部思念都放了出来。 被释放的思念并不温柔,像野兽,不,就是困兽,裹卷了他们二人。 此时的丁胜,明明比池重还要狂野,新阳却没有半分的嗔怪,她紧紧地抱着她,仿佛觉得这样还不够劲。 “盛哥哥……,盛哥哥……”她不停地呢喃着,倾述对他的思念。 两个人缠作一团,在宽大的躺椅上,尽情挥泄着对彼此的爱。 整个过程中,丁胜什么都没说,——他的身体已经把所有的话都说了出来。 到最后,他几乎奄奄一息地压在她身上,说了他最想说的话:“丫头,我爱你!” 即便在当年,他也没有对她说过这三个字。 而“丫头”,是他私下里对她的称呼,这称呼一直从他见到她的那天,叫到了现在。 新阳又“嘤嘤”地哭了起来,搂着他的脖子,压在自己的唇上。 两个人又热吻了好一会才分开。 “太阳快落山了,会凉,你得把衣裳穿上。”就像曾经那么体贴一样,他起身,为她穿好衣裙。 她也悉心帮他穿上了衣服。 两人又一齐躺下,她像个乖巧的兔子,窝在他的宽阔怀抱中。 “这两年,你过得好吗盛哥哥?”新阳脸上的潮红还没有褪去,娇羞不减。 “你走了之后我就去穆王府做了门客。”看似轻描淡写。 新阳抬起手,摸着他的脸颊,“门客?怎么会去穆王府做门客呢?” 丁胜挤出一丝笑,“因为,先帝要杀了我!” “什么?”新阳吃惊得想要坐起,但又被压在了躺椅上,“你说,父皇要杀你?为什么?” “很简单,因为我胆敢觊觎他的女儿!”这理由,任谁都能想到,也不会觉得奇怪。 可新阳却一副接受不了的神情,“不,父皇不会的!他亲口答应我,会给你个好的去处。” 要知道,这可是她跟父皇提出的一个重要条件。 也正是因为父皇有了这个承诺,她才能无怨无悔地远嫁东楚国。 “傻丫头!”丁胜苦笑着,抚着她的发丝,“我能活到现在,多亏了当今皇上。他亲自跪求先帝,才使他放过我,转去穆王府。” “可是,盛哥哥……”新阳还想说话,却看见丁胜变了脸色。 “嘘——”他抬起大手,捂住她的嘴巴。 耳朵微动,目光四处逡巡。   ☆、97.97神秘药剂 新阳还想说话,却看见丁胜变了脸色。 捂住她的嘴巴之后,他双耳微动,目光四处逡巡。 “公主——,您在哪儿啊——” “公主——” 是婢女的声音。 新阳跟丁胜对视一眼,微微摇头,意思是不想让他离开龊。 “不可以让人看见我……”他在她耳畔轻声说道。 大手从她唇上挪开,抚向了娇嫩的脸颊,随后,又情不自禁地在上面吻了一下。 “盛哥哥,带我走……”她不安地看着他的眸子,焦灼低呼。 她知道,如果他离开,这可能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是的,永别。 想到此,她的心仿佛被剜了似的痛。 当年和亲远嫁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痛过,——想来,久别重逢之后,是再也经不起分开了。 然,丁胜毕竟是丁胜,即便爱得再炽烈,他也会在关键时刻令自己冷静下来。 “我先走,找时机再联络。”在新阳耳畔又说了这么一句。 新阳不置可否地望着他,眼里是渴盼,也是乞求。 “我答应你,不会再离开你……”最后,他说了这么一句。 她终于点点头,小脸再次浮起红云,那是对未来的憧憬和渴望。 丁胜又亲了她一下,转而跃下躺椅,快速闪身到了一侧竹林中。 新阳茫然坐起,望着男人背影消失的方向,怔忡着。 忽然有一种感觉,仿佛刚刚的欢.爱不过是一场做了多年的梦。 然,他在她体.内留下的痕迹还很明显,丰盈又甜蜜。 下意识抬手,抚上了平坦的小腹。 她多么希望,希望他的种子已经在这里埋下,不日将会生根发芽。 好想孕育一个属于他们俩的孩子,——是真的属于他们二人,而非仅仅相貌相似。 新阳觉得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虽然回来之后夜夜都被池重要着,但她自己心里清楚,她不会再怀上池重的孩子。 因为,她早就做足了功课。 ——池重的饮食中,多多少少被加入了减少雨.露的药材;而她自己,更是每日里服用一种叫做“无忧汤”的中药剂。 那无忧汤,能够令她清除掉每日纳入体内的雨.露,且又不会伤害到身体,是宫里御医院惯用的一种妇科药剂。 怎么说呢,这味药的产生跟皇帝的自私霸道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皇上宠.幸哪个女人,并不代表他就爱哪个女人,这就跟男人去嫖但未必会爱上妓的道理是一样的,无非是一种纯粹的生理发泄。 可是,只要发生了关系,就有可能怀上龙裔。 事实上,后宫之中,可不是你想怀个龙裔就可以心安理得去怀的,——皇上会考虑到下一代的血统问题,也会权衡某些涉及到朝政的利弊关系,进而来判断允许谁怀孕或者禁止谁怀孕。 就好比《甄嬛传》中的华妃,再得宠,也因为利益原因,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当然,也有某些处心积虑的后宫女人“不小心”怀了龙种的,这种情况下,如果这孩子确实不该留,皇上会坚决地采取强硬手段令她打掉孩子。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总是在人家怀孕之后强行打胎,这既显得皇帝冷酷无情、不人道,又伤害了女人的身体、影响皇帝取乐,真是得不偿失、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于是,御医们承担起助纣为虐的伟大使命,研制出了能够临时避孕的药汤。 这“无忧汤”,就是苍域国先辈御医的杰作,且列入皇家药典,一代代传了下来。(作者按:想来“无忧汤”就是现代社会的应急避孕药,说是没有伤害,其实对女性身体还是有一定的副作用。) 后宫女人都知道这剂药,新阳为人妇这么久,自然也知晓。 在回来的当天,她就去御医院找了专管制药的御医,责令其每日制好一碗“无忧汤”,她会差人来取。 制药御医心领神会,每天按时制药,且对此守口如瓶,——想在宫中混下去,必须适当地做一做聋子和哑巴。 有了上面这些由头,新阳才会有此想法,——或许,她可以怀一个丁胜的孩子。 如果,退一万步想,如果他们真的不能在一起,那么,有丁胜的孩子在身侧相伴,也是一种安慰吧! 越是这么想,心里越迫切。 她对自己说,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令池重从今往后不再碰她。 这倒也不难。 抬头望见不远处正寻过来的宫婢,立时心生一计。 池重不是贪图淫.乐吗?今天她就成全他。 “公主,您怎么坐在这里啊?”婢女上前来,抚去额头的汗珠,口吻中透着些微的嗔怪,“不穿鞋袜走了这么远,当心脚掌受伤… …” 说着,蹲到躺椅边,为主子穿好鞋袜。 “琴儿,你今年有十六了吧?”稳了稳心思,新阳若无其事地问道。 婢女抬头,脸色因为刚刚的奔走寻找和现下的弯腰忙活而变得绯红,“回公主,是的。” “你跟在我身边,有……六年了?”在较为亲近的宫婢面前,新阳从来不以“本宫”自称,一向自称“我”。 琴儿点点头,“公主的记性儿真好。琴儿十岁进宫,没多久就被分到了公主身边做婢女,可不是有六年了么……” “想不想摆脱做宫婢的日子?”看着对方的脸,试探的口吻,“例如,换个身份,做主子……” 原本刚要起身的琴儿听了这话,吓得赶紧跪下。 “公主,您怎么会说这等话啊?琴儿什么都不想,只想安安分分地伺候主子一辈子!”这话,是实话,也不算实话。 实话是,自打跟了公主,琴儿确实安安分分地伺候,不曾有过一丁点的纰漏。 说这不是实话,是因为这世上没有人愿意做一辈子奴.才,——谁不希望飞上枝头当凤凰? “紧张什么?赶快起来!”新阳伸手拉着琴儿,把她扯到躺椅上坐下。 “公主,是不是琴儿做错了什么……”婢女不敢看主子,忐忑着胡乱猜测。 ——自己不漂亮,更没什么学识,能够留在公主身边已是万幸,怎么还能做主子呢?公主一定是故意试探她呢! 认定之后,琴儿又是一通表忠心。 待她啰哩啰唆说了一大顿,新阳才微笑着开口。 “琴儿,这两年你随我去东楚国,对我在那里的处境也是了解的。现在,太子即将成为皇上,将来势必会充盈后宫,为其诞下多到数不清的子嗣。而我,有了一个儿子也就够了,虚弱的身子是再也经不起生产的。可如此一来,苍域国在东楚国皇室的血脉就只有这一枝,实在单薄。但,如果再有一位我们苍域国的女子成为东楚国皇妃,将来诞下龙裔,那就不可同日而语了……”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看见了婢女眼中绽放出来的熠熠光芒。 琴儿竟没有劝解,甚至连意见都没表达,好像陷入了某种欢乐的遐想之中。 新阳继续循循善诱,“琴儿啊,如果对你加以些微的雕琢,想必定会令驸马爱不释手。试想,伺候好了他,回到东楚国,他一登基,第一项权力就是可以扩大后宫,你便会第一时间被册立为妃。到时,你我不再是主仆,而是以姐妹相称。在远离故乡的地方,两个人相互照应,总好过孤立无援地跟那些后宫中人争斗。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次说完,长久地等待,等着婢女缓过劲儿来。 终于,琴儿从美好的想象中拔出来,并不算大的眼睛里,有种无形的涌动。 “琴儿不敢想……”这话,说得就很直白了。 “当然不用你想!”新阳板起了脸孔,“你只要做就可以了!” “可是公主,我……,我怕公主以后会生我的气,会怨恨我分走了驸马的宠爱……”看样子,是真的动了心。 新阳在心底冷哼一声,心说:分走宠爱?他何曾宠爱过我!我巴不得让他到别的女人那里去折腾,别来折磨我才好呢! 然,嘴上却很慈蔼,“傻姑娘!和亲那天我就知道,东楚国的后宫不可能只有我一个女人!驸马做太子的时候,因为礼制所限,是不可以纳娶正妃之外的女人。可一旦登基为帝,便可拥有无数的嫔妃。如果我身边被无数个是敌非友的女人包围着,还不如安排自己人进到这些人当中去。所以,你若能成为驸马的女人,对我来说,是一件好事。” 她必须要这么说。 在最贴心的婢女面前,也不能流露出真实想法。 小时候,乳母曾经告诉新阳,宫里的下人们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忠心。他们一个个看上去忠心耿耿,实则是诱.惑还不够,又或者背叛的时机还不成熟。 挑明了她是要利用宫婢争宠来保住自己的地位,这反而听起来更加可信。 果然,琴儿只想了一瞬,便又跪在了躺椅边。 “琴儿愿听公主吩咐。”那果决的样子,就好像让她做的是上刀山、下火海的难事。 新阳缓缓地舒了一口气,“一会回宫之后,你赶紧重新梳洗打扮,然后到我房里来。” 琴儿一愣,“公主,今晚就要吗?” 她好像还没准备好成为驸马的女人,听说今晚就要,便紧张了起来。 “不用担心,他很温柔的,会好好呵护你的初次。”新阳露出鼓励的微笑。 婢女眼神迷离着点点头,“那,琴儿听公主的话。” 新阳心里忽然没来由地麻了一下,——不是伤感,更不是嫉妒,而是觉得,有些对不住眼前的婢女。 好吧,在今后的日子里,给她更多的荣华富贵做补偿吧!愧疚之下,公主如此想到。 就在此时,同样心存愧疚的,还有玉凉轩的主人。 新阳走后,她就在榻上躺着,养一养耗费了几乎一整天的精神。 本来是想睡一会的,可是,想到因为自己怀孕而不得不令辰王爷兄妹制定好的计划流产,且新阳将要怀着遗憾的心情回到东楚国,芷衣的心里便涩涩的。 那个善良的姑娘,竟没有对她作任何指责,这就让芷衣更加内疚不已。 在榻上躺了一会,正昏昏沉沉地想要睡去,却听见了宫门响动。 沉重的脚步声过去,一个高大的身影绕过屏风,出现在榻前不远处。 即便心里有所准备,芷衣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 “厉火,你怎么来了?”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一些,不能先失了气势。 男人冷冷地望着她,脚步慢慢逼近,“你这个该死的臭女人!” 虽然很清楚他为何这么骂她,女子还是故作疑惑不解,“你什么意思?为何骂我?我招惹你了吗?” 满脸无辜,一丁点破绽都看不出来。 如此,厉火的底气反而没有那么足了,“说,你给我下的什么毒?” 把手里的几包药粉扔向她,零零碎碎散乱在榻上。 今早醒来的时候,他竟半趴在朝云宫内的一处假山石上。 在此之前的记忆,停留在到玉凉轩质问鱼妃、然后被她招唤着凑近、看见了一团白色雾霭,之后就没有印象了。 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想破了脑子也想不出。 唯一贴边的解释就是,他中毒了! 是的,那个白色雾霭,一定是毒粉,——这女人不是曾经给龙穆离下过毒吗?昨天他也很有可能是中了她的毒。 愤恨包围了他,心里忿忿不平,没想到他一心想要的女人,竟给他下毒。 白天他就想来玉凉轩质问她,可朝云宫那边走不开,——这个时候,不能冲.动地得罪池重、揭破自己身份,就只能忍着、忍着,待到天色黑下来,再也无法忍耐,潜入玉凉轩,找女子问个究竟。 只见她淡淡地看着身边散落的纸包,耸了耸肩膀,“这不是我送给你的药药吗?” “药药?”厉火侧头望着她,“什么药药?” 她竟大方地承认了是她送的,这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是啊,药药。昨晚我送给你的啊,你还嫌少呢!”梨涡浅笑,满脸可爱。 然,她却在心里拼命盘算着,——昨晚是什么时候下的毒来着?现在又是什么时辰啊?可千万得拖到药瘾发作啊,否则,正常状态的厉火随时都能一指头捏死他! 厉火又往前走了两步,俯下身子,逼视她,“说,这到底是什么药?” “神药啊!你忘了吗?昨天你服用之后,整个人特别欢乐呢……”说的是事实,厉火昨晚欢乐得都有些娘炮了! 望着女子轻松的样子,厉火先是闭了一下眼睛,紧接着,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臂。 “别以为我不舍得伤害你!你最好别跟我嬉皮笑脸打哑谜!如果你乖乖说清楚,我可能会放过你……” “可能?”芷衣的脸色瞬间变凉,“什么叫可能放过我?请你记住,你现在是在苍域国的皇宫!” 被惹恼的女子竟忘了刚刚想好的打算,不管不顾地反斥道。 厉火忽然松开了手指,“你以为你现在成了龙穆离的妃子,就可以随心所欲了吗?告诉你,鱼妃,不管到什么时候,你都是我莫布图的女人!我可以不要你,自然也可以再捡起来,重新要!” 这话令芷衣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他的倨傲口吻,而是,她看见了他说话时眼睛里冒出来的寒光和欲念之火。 她的心里开始打鼓。 不行,不能让他碰她。 “厉火,你冷静点好吗?我们毕竟相识多年,有什么事都可以好好商量。”口吻柔了一些。 怎奈,男人的各种火都已经被她勾了起来,又怎么会轻易偃息! “冷静?好啊!”厉火嘴角上扬,邪魅又阴鸷地笑着,“现在,就用你的身子,来让我好好冷静冷静!”   ☆、98.98不拘小节 芷衣寒颤四起,皆因厉火的目光里满含着让人心悸的欲.念之火。 “厉火,你冷静点好吗?我们毕竟相识多年,有什么事都可以好好商量。”她柔着口吻,只求能够拖延时间。 只要他的药瘾一发作,她就可以不必如此惊慌了。 然,厉火满脸狞笑,“冷静?好啊!现在,就用你的身子让我好好冷静冷静……” 说着,饿虎一般压向了女子。 “厉火,你不可以这么对我!你一向拥有君子风度,不是吗?我知道,用强的,不是你愿做的事情。我们有什么事都可以慢慢商量,好不好?”反抗的幅度不大,竭力让自己保持镇静,以苦口婆心的语气劝说龊。 然,却根本打动不了他。 “什么叫用强的是我不愿做的事情?你可知,以前对你有君子风度,完全是为了从身心上赢得你,而并非我甘愿那般。眼下,你怀了别人的孽.种,我还要怜惜你吗?简直是笑话!” 说罢,大手捏上了她的脸颊,“啧啧,这娇嫩的肌肤……” 身子继续往下压着,嘴唇逼向她的娇唇。 “不——”芷衣奋力扭头,不让他吻到。 这闪避的动作激怒了厉火,用力掐住她的下颌,固定住小脑袋瓜,不管不顾地亲住了她的唇。 芷衣闷哼一声,觉得自己瞬间就要窒息身亡。 她的右手一直放在小腹上,保护着尚未成形的孩子。 被肆虐夺吻的同时,她在心里怨怼着,——该死的暴君,平素像鬼魅般经常出现在她眼前,现在为何偏偏不见他的踪影呢! 之所以怨,其实源于盼,盼龙穆离出现,救她于水火。 然,没有盼来孩子爹,她的身子已经将要不保。 结束了仓促的吻,如狼似虎的男人几下就撕掉了她的中衣。 身着肚.兜和亵裤的女子,看起来更加迷人。 他没有继续侵.犯,而是肆无忌惮地欣赏着她的美。 “这曼妙的身子……”摇头,神色惋惜,“本该是我辛狄国的皇后,却糊里糊涂怀了别人的野.种,这叫我如何忍得?” 旋即,双目里浮现狠色,脸膛也变了样子,狰狞四起,定定地望着女子的美眸,“来,现在,就让我就用我的身体,来除掉这个不该存在的孩子。只要这个孩子是死在我的手里,我可以保证既往不咎,你照样还会是辛狄国的皇后。” 芷衣不停摇头,散开的长发更加凌乱,“不,你不可以伤害他!求你,厉火,不要这样,求你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以往,任何人对她的任何伤害她都能够承受得起,也不屑于求饶。 但此刻,一想到自己的孩子将要受到牵连,她的精神几近崩溃。 面对女子的哀求,厉火眯着眼眸质问,“你要我别伤害他?那你就可以有恃无恐地伤害我吗?” 芷衣的眼泪便流了下来。 “我没有要伤害你。当初是你自己要放我回来的。至于给你用药,那是因为你实在咄咄逼人,否则我也不会出此下策……”越说越觉得委屈,泪雨滂沱。 “你还敢说当初?”厉火似乎不想再说到过去的事情,只问了一句,嘴巴便吻在了芷衣的雪颈上。 “不要——”她歇斯底里地爆发出来。 男人无所畏惧,任她呼救。 “救命啊——”就这么一声儿,嗓子就喊破了。 再张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眼看着男人的大手在她身上游弋,六神无主的芷衣懵然想起了自己的看家本领,——下毒。 来不及再多想,纤指努力在枕头下面摸索,那里有好几包才配制好的毒药。 可厉火毕竟是吃过亏的,怎么能不顾念到她的小动作,钳子般的大手,即刻捏住了她的指头。 “怎么?又想寻毒药来害我吗?”诡谲的神态,好似看透了天机。 芷衣疼得要命,想开口说话,奈何已经发不出声音。 “唔,怎么了?你不会说话了吗?”厉火窥见了这个端倪,病态地笑着,把嘴唇贴在她的耳畔,“啧啧啧,真扫兴!还想听听你的吟声呢!更想听你失掉孩子时的痛苦哀嚎!知道吗?现如今,你叫得越凄惨,我的兴致就越高……” 嘴唇落在芷衣的脖子上,拼命吮着,令她恶心得更加想吐。 随后,他抬起头,望着她颈上的红色草莓,十分满意地点头,“还不错!喏,今日时间仓促,只要了你孩子的性命即可。等改日,我准备好颜料,在你身上纹个刺青。想想,要什么好呢?诶?对!就刺个辛狄国的忠犬吧!你这只贱.狗!” 恶狠狠说罢,直起身子,居高临下,俯视女子,一件件脱掉了自己的衣裳。 不——!芷衣在心底痛呼。 她得保护孩子,不可以被这个该死的禽.兽给玷.污。 < p>可就在她又试图挣扎的时候,裸.着半个身子的厉火再度压了上来。 “来吧,鱼妃,就让我为你,除掉你腹中的孽障……”眼神儿已经迷离,被浓重的欲念所控制。 芷衣知道,这一劫注定逃不过去,便痛苦地阖上了唇。 舌头已经悄悄搁在了两排牙齿中间,就等她狠狠地咬下去。 ——一个母亲,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她是没有勇气再活下去的。 死,是唯一的选择。 她要跟孩子一起,去另外一个没有苦难和纷争的世界。 然而,就在芷衣的牙齿将要狠狠落在一处的时候,一个泰然自若的声音从屏风那儿传来。 “禾妃,你就是这么做朕的妃子吗?” 听见这一句诘问,芷衣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他来了,他终于来了! 压在她身上正要成其好事的男人不得不止住了动作,回头看了一眼。 待看清来人,厉火并不惊诧,反而有些败兴地从女子身上下去。 然后,就当着穆离的面,一件件穿好衣裳,又仔细地整理完毕,在榻边坐下。 “你,出来说话。”穆离淡淡地说道,听不出愠怒。 衣不蔽体的芷衣凝望着他,心想:你的女人被糟.践成这个样子,难道你竟不会愤怒吗? 谁料,厉火摆出了“滚刀肉”的架势,耸耸肩,“在这里不能说吗?” 回头看了一眼芷衣,“有什么只管在这里说,让她也听一听,不好吗?” 穆离抿紧了嘴唇,走到榻边,扯了被子,遮住女子的身体。 芷衣冷冷地盯着他,想用眼神表达自己的委屈和愤怒,然,穆离的样子却越来越模糊。 最后,他幻化做一抹光晕,把她带进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禾妃,睁开眼睛看着朕!”穆离察觉有异,低声喝道。 女子已经昏厥,哪里能听见他的声音。 “哟,看来这是昏过去了!想必,肚子里的孩子也将不保了呢!”厉火酸溜溜地说道,有种阴谋得逞的小得意。 穆离矮下身子,大手抚上芷衣的额头。 停顿一刻,挪开,坐在榻上,用被子把浑身冰冷的人儿给裹好。 “莫布图,这么对一个弱女子,你觉得自己还算是男人吗?”掌心温暖着芷衣的小脸,穆离冷冷地说道。 厉火稍微一愣,“怎么?她都告诉你了?” “没有。” “那你是如何知晓我的身份的?”并未否认,总算做了点坦荡的事儿。 穆离轻哼,“这世上,还没有什么事能瞒得了朕。” 他倏然有点后悔,不该静观其变、等着莫布图有所动作。 若在查明他身份的时候就采取行动,她也不会遭此惊吓。 “龙穆离,其实你最没有资格质问我!想一想,你在她身上做下的事儿,比我可卑鄙多了!”厉火瞥见穆离在暖芷衣的脸颊,瞬间醋意大发。 “既如此,我们也算是一路人了?”穆离挑起剑眉,“不过,她的第一次乃至于今后的每一次,只属于朕!她还怀了朕的孩子。可惜啊,你连碰都碰不到她,且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像方才那般与她亲近了。你,莫布图,不仅把自己的家国输给了朕,甚至连你喜欢的女人也是朕的……” 话没说完,有风袭来。 穆离微微向后闪身,躲过了厉火的拳锋。 “行了,是男人就出去搏一搏拳脚功夫!”坐直了身子,望向被嫉妒冲击得恼羞成怒的敌人。 “好,我们就光明正大地斗一次!”说罢,厉火径自挪步,走在头里。 穆离轻轻捏了捏芷衣的脸颊,“等着,朕给你报仇!” 说罢,紧跟上去。 转眼,两人站在玉凉轩的庭院中央,四周灯火通明。 不远处的宫门口,伺候芷衣的宫人们零散倒地,——自然是厉火所为。 遂,整个院子里没有闲杂人等,十分安静。 “赌什么?”厉火问道。 穆离轻扯唇角,“在朕的地方,你以为自己还有选择的权力吗?” 刚刚在屋子里没有展开打斗,是怕伤害了榻上昏迷的人儿。 眼下,他的怒火已然开始膨.胀。 “没有选择的权力?如果我不由分说就拿走了你的国家,那样就有权力了是吗?”明明晓得成王败寇的道理,厉火却没有争那口志气,话里话外,带着失败者的懊丧。 “那好,朕让你决定赌什么。”穆离不想再拖时间,他担心芷衣的安危。 那丫头还怀着孩子呢!他不可以让她有事! 厉火的眼睛中闪过狡黠,在烛光下并不明显。 “那好,就赌命。”微微仰首,“今晚,你我只能有一个人 走出这院子。活着出去的人,将成为辛狄国和苍域国的拥有者,自然,还有屋子里那个女人,也归胜利者所有。” 穆离嗤笑一声,“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狗急跳墙!” 厉火并不反驳,“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忍辱负重这么久,为的就是夺回我的家国和女人。随便你怎么说,只要能够达到目的,别的又有什么不可!” “既如此,朕就成全你的不拘小节。”穆离沉下脸色,微微攥拳,做好了打斗的准备。 一场两国君主之间的肉.搏厮杀即将展开。 然,接下来的一刻,却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 就见厉火忽然闭上眼睛,用力摇了摇脑袋,整个身体也跟着站不稳似的。 踉跄了几步之后,好不容易才站好,只一霎那,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穆离担心有诈,只淡然看着,静观其变。 很快,厉火发出了奇怪的吟声,转而滚倒在地上,痛苦不堪。 “你怎么了?”穆离看得出那痛苦不是能够装得出来的。 “该死的女人!”厉火痛骂一声,转而继续吟叫。 穆离蓦然想起芷衣给他下毒的事儿,心下便确定,厉火这是中了芷衣的毒了。 “龙穆离……,你若是男人……,就去寻解药……给我……,待我的毒解了……,我们再战个高下……”痛得不停翻滚的厉火提议道。 “可是她已经晕厥,朕如何知晓她给你用了什么毒、又要如何才能解毒?”如是回道。 厉火想了片刻,“就在榻上……,榻上有几个纸包……,你……只消把那纸包拿给我……,快去啊——” 万根钢针在刺他的皮肤和骨肉,简直到了痛不欲生的地步。 穆离无奈地摇摇头,进了屋子,到榻上寻见了药包。 芷衣还没醒,脸色有些苍白。 他撩起被子看了一眼她的下.身,没见到红色,心里终于稍微踏实一些。 给她盖好被子,他又回到院子里。 把药包丢给厉火,看着他毫不迟疑地吃下去。 ——因了迫切,一部分药粉撒在脸上,一块白似一块,有点滑稽。 厉火服了药粉之后,很快便不再呻.吟,随后,一骨碌站起,似乎不再疼痛。 穆离便做好了正式格斗的准备。 然,厉火却忽然冲他灿烂一笑,露出了两行洁白的牙齿。 “哥哥,我好喜欢你哦——”说着,嘟起嘴唇,作亲吻状。 穆离一怔,不知对方又要耍什么花样。 但他并没有开口质问,而是静静地站着,看对方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哥哥,带我走好不好?好不好嘛……”说话间,厉火已经往前扑来。 对,是扑,不是别的动作。 他张着双臂,好像准备翱翔的鸟儿,直奔穆离。 穆离本可以拼力一击,但他很想弄清厉火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便敏捷地闪了一下,避过了这记猛扑。 扑空后的厉火冲出去老远,差点摔倒。 站稳,回身,望着穆离,他竟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哥哥坏,哥哥坏,哥哥欺负人家……”像个小孩子似的,双手刨地,双腿乱蹬。 穆离鄙夷地看着他,“你若是觉得不是朕的对手,大可以直说,何苦作此状来贬低自己?” 厉火好似没有听见他的话,还在不依不饶地闹着。 “好了,你可以走了,朕不屑于跟装疯卖傻的对手博弈。”穆离转身,往宫门走去。 虽背对厉火,他却格外警觉。 他是故意这般,希望能够引厉火出手,如此,他便可无所顾忌地亲手灭了他。 可直至他走到宫门口,厉火也没有上前来攻击。 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那个刚刚还叫嚣不服的男人,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哥哥,你不要走——,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穆离冷笑着,想起厉火刚刚说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保住性命,这个曾经的一国之君,还真是到了“不拘小节”的地步! 看样子,这个对手算是废了。   ☆、99.99浪迹天涯 夜里,芷衣醒了过来。 烛光摇曳,四周安静。 恍然想起之前厉火的侵.犯,不免仍心有余悸。 昏迷之后的事情,她一无所知。 想来,除了那两个男人,没人知道后来都发生了什么。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在他们二人的较量中,厉火一定没有得胜,否则,她又怎么能安稳地睡到现在龊! 强撑着坐起,一阵眩晕袭来。 下意识抚摸小腹,还好,不疼。 可是还不放心,掀开被子看了一眼,确定没有血迹,心下终于踏实了一点。 想喊人来,开口却出不了声儿,这才忆起喉咙哑了。 不行,得去找点水喝,嗓子都快冒烟了。 扶着榻边站起,更加天旋地转,两条腿几乎要支持不住身体的重量。 不,你不能倒,为了腹中的孩子,得好好活着。心中默念,蹒跚着往摆着茶壶茶盏的桌子走去。 哆哆嗦嗦摸了一把茶壶,是温热的。 拎起,倒了一杯水,放下的时候“哐当”一声响,桌面的锦缎上洒了一些水渍。 管不了那么多,芷衣扶着桌子坐下,颤抖着,端起茶盏,递到唇边,大口大口喝着温热的茶汤。 许是放茶壶的声音惊动了外面的人,“吱扭”声之后,有人走了进来。 “娘娘,您怎么起来了?”是虹彩。 她连大惊小怪的样子都跟袭香十分相似。 芷衣指了指茶壶,意思是她渴了。 “御医才给您瞧过,说您受了惊吓,险些动了胎气,千万得卧床休息,切不可再有大的动作了!”婢女到近前,这就要搀扶主子去榻上躺着。 芷衣又喝了几口水,放下杯盏,被搀着躺在床榻上。 “娘娘,您有什么事,就只管吩咐奴婢,万万不可再亲力亲为了。”虹彩拿起扇子,体贴地给主子扇风。 ——她不得不这么体贴。 要知道,皇上已经下了圣旨,若禾妃再有个什么不安稳,玉凉轩所有太监宫婢一律砍头。 这些新调派至玉凉轩伺候主子的人,都是年轻力壮的,任哪个都没有活够呢,怎么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遂,不止虹彩,外面那些候着的奴.才同样怀着这样的心思。 当然,芷衣并不知晓暴君下过了圣旨,因为同圣旨一起到的还有大太监敲敲打打的提醒之词。 “在玉凉轩当差,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己心里要有数。皇上的任何话,若没有明明白白吩咐你说出去,就都把嘴巴闭严实喽,否则,脑袋什么时候保不住的都不知道。”言下之意,圣旨一事不可跟禾妃娘娘透露。 总之,玉凉轩里的奴.才们对这位后宫唯一的主子万分尽心尽力,照顾得无微不至。 一连数日的休养,芷衣的身子逐渐好了起来,嗓子能够说话了,气色也好了许多。 可她却闷得快要长毛了! 每次,还没走到院门口,虹彩都会一惊一乍地冲过来,跪求她回去歇着。 “娘娘,您要是走出去,奴婢的性命可就不保了啊……”哭音儿听起来相当真实,可眼睛里绝对是一点泪水都没有。 芷衣觉得,虹彩擅于演戏的这个特点,跟当初的袭香也有一拼。 如果女子再坚持往外走,就会跑过来更多的宫人,稀里哗啦跪下,异口同声哀求。 她便不得不放弃自己的想法,被前呼后拥着回去。 反复几次之后,对暴君的怨怼就越来越多了。 ——这是要憋死人的节奏吗? 他不来看她也就罢了,竟然还不让她出去走走,成天窝在石头做的屋子里,她真的要难受死了! 都说“一孕傻三年”,芷衣的反应能力还真是下降了。 若她能够想到自己竟然埋怨暴君不来看她,是不是会意识到她对他已经心生情愫了呢? 做了准妈妈之后,她的心中只有肚子里的宝宝,别的,想必是想不到也不会想了。 其实,她是真的错怪穆离了。 他并没有禁她的足。 不让她出门,完全是虹彩和一众宫人们的想法。 他们知道主子以前的某些个经历,担心她一出去,就会闯祸。 若出了事,皇上当然不会惩戒自己喜欢的女人,而他们这些伺候着的,往往就会跟着遭殃。 想来想去,他们决定,打死也要拦住主子,不让她出门惹事儿。 遂,芷衣就被留在了玉凉轩。 直到这天早上,新阳带着琴儿从朝云宫过来。 虹彩自然不敢阻拦公主,躬身引领到主子面前。 寒暄过后,殿内就剩芷衣和新阳。 “娘娘,新阳明日就要启程,今天特来拜辞。”从始至 终,公主跟芷衣说话一直尽可能地用敬语。 “这么快?”芷衣略有遗憾。 不知怎的,新阳不复之前的感伤,嘴角竟噙着笑,“是的。早晚要走。” 芷衣定定地看着她,“公主有什么喜事吗?” 新阳愣了一下,“将要远离故土,有何之喜?” 即便这么说,依旧难掩颊上的暖色。 芷衣想,既然人家刻意不说,自己又何苦再问,索性叉开了话题,“你这个贴身宫婢,以往看上去土里土气的,今日倒是打扮得很得体。” 孰料,新阳脸上露出了轻蔑的颜色,“她叫琴儿。现在是驸马的新宠。” 很冷静地说出来,令芷衣十分惊讶。 “公主,她是你的贴身侍婢,怎么会成为驸马的……”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若是伺候她的婢女跟了她心仪的男子,她是不会再让婢女出现在她面前的。 不过,这事儿也不可能发生,——她看中的男子绝对不会碰虹彩那样愣头愣脑的姑娘。 “不瞒娘娘说,琴儿是我亲自送到驸马榻上的。”新阳摸着头上的凤钗,总觉得今天的发髻梳得不够好。 芷衣更不理解她的心思了,“难道,你愿意跟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相公吗?” 若是池重要求的,她还能够理解。怎的新阳会主动这么做呢? “娘娘,我可不是要跟别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罕有的神秘表情浮现在娇颜上,“我是把这个男人拱手送给别的女人。是别的女人,不是她琴儿一个,还有更多的数不清的女人……” “这难道就是做皇后的风度吗?”芷衣频频摇头,“公主,芷衣不敢苟同你的做法。” 新阳苦笑一声,“我的好娘娘啊!爱一个人,会在乎他是否对你专情;若不爱,任他跟什么人、跟多少人在一起,又有什么干系!” 芷衣终于明白,禁不住把手掌搭在了新阳的手上,“难为你了。” 哪知,新阳的口吻倏然间欢脱起来,“不是的。这几天,我不必再强颜欢笑伺候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而他,有新宠在侧,也不会再来磨缠我,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还有,琴儿也乐得能够得到驸马的垂青,成天对我感恩戴德呢!如此看来,是三全其美吧!” 芷衣静静看着她,好一会,问出心中疑惑:“公主心有他属吧?” 新阳听了,眼神儿飘渺起来,似乎忆起了某个情境,脸颊红润着,微微颔首。 “不瞒娘娘说,是的。”答完,甜甜地笑了。 这美好的样子让芷衣动容,她为新阳感到高兴。 “既如此,”芷衣沉吟片刻,蓦然压低了声音,“别回东楚国。跟那个人走,哪怕浪迹天涯!” 新阳听了,眼睛更加明亮,焕发出来的神采是多年没有过的,“浪迹天涯?” “是的,浪迹天涯!”芷衣也跟着激动起来,“就算跟心爱的男人死在一起,也好过在荣华富贵中苟活于不爱的人身边。” 曾几何时,成芷衣盼着拥有一场不问结果的爱情。 可没等遇见那个能跟她走遍天涯海角的人,她就不得不魂穿到了这个时空。 最初成为程芷衣的那两个夜晚,她曾不止一次地对这个皮囊念叨,待机会成熟,她要带着她,走出这吃人的皇宫,去寻找一心人,尝一段地老天荒的爱情。 如今她怀了孩子,这个想法不得不永久地搁置了,至少,在孩子没有长大之前,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好生抚养孩子。 可是细想想,待孩子长大了,她也就老了。 女人的韶华一旦逝去,即便你再有自信,男人看你的目光也不那么专注了。 这世上,有几个男人是不在乎女人容貌的呢? 无法随心所欲追求爱情的芷衣,看到新阳被爱的滋味浸润得神采奕奕,她也跟着兴奋起来。 见新阳不语,她又继续劝说。 “公主,你不能回东楚国,一定不能。眼下在苍域国,想逃还是很容易的。一旦去了东楚国,到了池重的地盘上,你就是砧板上的小羊羔,任人宰割。”她不知道新阳心仪的男人是谁,不管是谁,只要他爱新阳,就应该带她逃离樊笼。 从看见池重的第一眼起,芷衣就很讨厌那个家伙。 那人看上去就不着调,天晓得他怎么还会是个皇位继承人呢?东楚国皇室没人了吗? 面对芷衣的急迫,新阳终于按捺不住倾述的冲动。 她拼命点头,“是的,逃走。我们会的。” “怎么?你们已经商定好了吗?”芷衣更加激动,简直就要拍手称快。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高.涨了,不免担心起腹中的孩儿,便把双手都抚在肚子上,轻轻地揉着。 “娘娘是个善良的女子,新阳不想隐瞒。是的,我们准备逃走了。就在今夜,带着我的孩子,一 起离开。”想到将要心愿达成,脸上愈发地红润。 芷衣却蹙起了黛眉。 “娘娘怎么了?”心细如丝的新阳担忧地问道。 “公主,请恕我直言。这孩子,你最好还是不要带走……” “为什么?”新阳急忙打断了芷衣的话,“孩子是我的命,我怎么可以把他丢下?不,不可以的!” 芷衣赶紧把手搭在她的手臂外侧,摩挲着,安抚她的急躁,“你听我说,听我好好把话说下去。” 新阳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娘娘请讲。” “是这样的,让你留下孩子,理由有二。一,带着孩子逃走,一路上的颠沛流离你考虑过吗?孩子能承受得了吗?况且,如果你带走孩子,池重定会恨你入骨,到时候,他会发疯般地追捕你们。你想过没有,在这个过程中,没有自保能力的孩子可能会遭受到意想不到的创伤。 “第二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一旦池重登基为帝,这孩子必定成为太子,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如果被你带走,哪怕侥幸安然一生,可你硬生生改变了他的命运。你想过将来他长大成人之后的感受吗?没错,你生了他,也想好好养大他,但你不能决定他的命运。 “我知道,做母亲的,没有愿意和孩子分别的。但作为旁观者,还是建议你把孩子留在池重身边,你也应该相信,他会好好待自己的儿子。当然,在孩子和爱情之间,你也可以重新选择。你可以回东楚国去,守着孩子长大,牺牲掉你的爱情……”说到最后,芷衣也没了底气。 将为人母的亲身体会,浇熄了她对爱情的憧憬。 新阳却提了一个令她意想不到的问题。 “若我把儿子留下,池重会不会因为我的背叛而迁怒于孩子?若那样,我的孩子还会拥有锦绣前程吗?” 芷衣已经感觉到了新阳的心理倾向。眨了眨眼睛,她想到了一种情况。 “假若,你死了,而不是背叛了他,想来他念在孩子幼年丧母的份儿上,势必会加倍疼惜的。而如果你要是死在他手上,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有些歉疚。作为补偿,想来你儿子就坐定了龙椅了。”说这话的时候,透着睿智,倒不像是“一孕傻三年”了。 新阳听了她的话,打了个冷颤,神色却更加坚定了。 “琴儿,你进来——”她忽然抬高声调,喊婢女进门。 未几,琴儿脚步匆忙走了进来。 福礼之后,婢女恭谨而立,“公主有何吩咐?” 虽然得了驸马的夜夜垂青,她却不敢在公主面前造次,毕竟人家还是主子,而她,还是奴婢身份。 “连续几日都让你伺候驸马,也该乏了。今晚就回你自己床上睡吧!”淡淡然吩咐道。 这种私事儿,竟然在旁人面前提及,令琴儿有点尴尬,但为了显示忠心,她还是竭力表白。 “奴婢不怕累……”这话是没经过大脑就说出来的,放在这个语境里,实在不堪。 芷衣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你夜夜伺候驸马,是不怕累!可你想过没有,你主子夜夜守空房,她倒是宁愿像你那么累的!” 琴儿听了这话,马上屈膝跪下,“奴婢说错了话,请公主和娘娘恕罪。” 新阳与芷衣对视,转眼脸上浮现出哀色,连口吻也悲戚哀怨,“你现在不同往日,成了驸马的新宠,是不必在我面前跪来跪去的。起来吧!你明日再服侍驸马,今晚让我去照顾他。” 琴儿慌忙叩首称“是”,随后听从吩咐,退出了殿内。 新阳又坐了一会,就告辞离开了。 芷衣本来还想探听一下厉火的消息,奈何新阳心急如焚,也就只能作罢。 当天夜里,朝云宫彻夜灯火。 所有太监宫婢都忙成了一团,御医们更是齐聚朝云宫。 池重半.裸着身子,揸着双手,惶然呆立,望着簇拥在榻边的御医,有些六神无主。 他没想到,一场尚未完成的欢.爱,竟会演变成这种状况。 公主惊厥的消息传到了云晖宫,连皇上都连夜赶来了。 穆离刚刚在榻前坐好,御医院院首“扑通”跪了下来。 “启禀皇上、驸马,公主她……,她归天了!”   ☆、100.100君心如铁 入夜,池重兴致盎然地来至自己的房间。 实际上,这里原本是新阳公主的卧房。 但数日前,他入夜来此,却看见了公主的贴身宫婢琴儿正娇滴滴地躺在榻上望着他。 到苍域国之后,一直跟木头般的公主同床共枕,夜夜耕耘,枯燥的模式早已令他意兴阑珊。 虽然平素看见琴儿的时候并无任何异样的感觉,可她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榻上,柔光之下,格外诱.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池重不是个糊涂到家的男人,即便心.猿意.马,还是问了一句謦。 毕竟是公主身边的人,若不问自取,总归难以交代,况且眼下还是在公主的娘家。 只见琴儿娇羞地垂下头,“回驸马的话,是公主……让我来的。” 池重稍有不信,“公主?她怎么会……” “公主心疼驸马,让奴婢来伺候……”琴儿照着公主教她的话,只说了一句,因为紧张,剩下的都给忘得精光。 男人的心有了些微的感动,为公主的大度和体贴。 那一晚,他重振了偃息好久的雄风,风卷残云一般,夺走了琴儿的初次。 此后的数个晚上,夜夜乐此不疲。 而今晚,还想着再跟琴儿玩玩花样呢,却发现躺在榻上的是长发飘飘、一袭轻纱的新阳公主。 “公主……”他叫了一声,却不知该说什么。 难道问她怎么在这里吗? 这房间可本来就是人家的啊! “驸马,今晚,由新阳来伺候你,可好?”新阳红着脸颊,娇媚地问道。 池重一怔。 我的天啊! 公主何时这般惑人过? 如果她早这样风情万种,他是断然不会流连在别的女人榻上。 “你今晚,有点不同……”他踱向榻边,心里“嘭嘭”跳着,有点小渴望。 新阳没有像往常那般下榻来伺候他更衣,而是歪在榻上,俏皮地嘟起嘴巴。 “那,驸马的意思是,不喜欢咯?”连声音都像抹了蜜糖,甜而不腻。 “没有没有!”池重赶紧解释。 脱掉袍子,走到榻边,却没有再往下脱。 有些男人就是这样,在那事儿上,如果对方羞涩、放不开,他便要毫无顾忌地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和主观能动性;一旦遇见放得开的、甚至是主动的伴儿,他反倒透着腼腆了。 这叫什么?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一个字,贱! 新阳见池重一反常态,娇笑着跪在榻上,伸出双臂,“过来,重,到我怀里来……” 一个“重”字,听得池重浑身酥.麻。 试问,这世上谁敢直呼他的名字? 可偏偏她娇柔地喊了一声,却令他受用到想要瘫软。 “新阳……”痴迷着唤出公主的名字,脚步拖沓,往前走了两步,双膝紧紧地靠在榻边。 “来……”她再次发出邀请,转而躺倒,双臂却依旧伸向了他。 他便上了床榻。 然,却没有像平素那般饿虎扑食,而是乖乖地躺下,躺在了她的手臂上,被她温柔地圈在了怀里。 贪婪地吸.吮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他觉得这是世上最好闻的味道,——为何以前却没有发觉呢? 有那么一瞬间,池重好像尝到了爱情的滋味。 心里的满足感,是从未有过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离开了她的怀抱,反身压住了她的身子。 “重……”她媚眼迷离地望着他,双手搭在他的脖子上,“我想你……” 望着她颤抖的唇,他缓缓低头,印了上去。 绵柔的轻吻结束后,他便开始亲她的雪肤。 自他们大婚到现在,这是他第一回如此温柔,然而带给他的冲击却不亚于平日里粗鲁肆虐时的感受。 新阳竟然有了反应,且已经开始吟叫,这令池重简直喜不自胜。 然而,就在他准备正式开始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柔声叫着的新阳突然尖叫了一声,那是拼尽浑身力气才会有的嘶吼。 就在池重发愣的一霎,她便开始急喘,像风箱在加速工作的声音。 紧接着,新阳口吐白沫,翻起了白眼。 池重吓坏了,第一个反应就是光着身子跳下床榻,远远地站在地中央,看着新阳的身体因了呕吐的惯性而此起彼伏。 “新阳……,新阳……”他轻声喊道,奈何她根本没有回应。 眼看抽.搐越来越严重,在达到一个高峰之后,忽然来了逆转,竟一点点平息下来,直至再无异动。 池重的心绪稍微缓和一些,冷静下来之后,疑心新阳是服用了媚.药,否则她怎么能展现出从未有过的妩媚呢 ? 带着细微的嗔怪,他走上前来,拿起锦帕,虽有些嫌恶,但还是着手去擦拭她脸上、颈上的秽.物。 “你说你,何苦为了迎合我而服用那种伤身的东西呢……”既是责备,心里也有种说不清的感动。 还没有哪个女人愿意为了他而主动服用媚.药呢! 问罢,还没擦干净秽.物,他便觉得不对头。 “新阳……”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没有动静。 再探鼻息,已经微弱到了几乎没有。 这下,池重是真的急了。 他赶紧穿上亵裤,大声喊人来。 然后,便有了乱作一团的局面。 当御医向穆离和池重禀报,说公主已经归天的时候,两个男人都傻掉了。 “你说什么?再给朕说一次!”回神之后,穆离暴怒着吼道。 池重则被打击得仿佛失语,只张嘴,没有声儿。 “回皇上的话,公主确实已经走了……”院首说完,全体御医跟着叩头。 “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能说走就走?”穆离完全不信。 院首抬起头,偷瞄了一眼还在打愣的驸马,“皇上,公主并非因病而亡……” 声音挺小的,可还是被穆离听得个清清楚楚。 “你说什么?并非因病而亡?你自己瞧瞧,吐了那么多的秽.物,还不是生病吗?”厉声责问。 “皇上,真的不是生病……”又偷瞄驸马。 穆离沉吟片刻,眯起眸子,“说,公主到底因何而亡?不管说了什么,朕都可以赦你无罪。” 有了“免死金牌”,御医这才敢知无不言。 “回皇上的话,公主是服用媚.药过量,导致身体受损严重,加上……,加上心旌荡漾,以至于心力交瘁,遂,在较短的时间内,……暴毙!” 这段话,声音挺大的,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 而池重,在御医说出“媚.药”二字时,知道自己的想法被证实,心中原本的感受加倍放大,一时间接受不了,竟踉跄着,差点站不稳。 “驸马,你还好吗?”问罢,穆离看了一眼福海。 大太监闻风而动,赶紧上前搀扶,小声询问驸马是否安好。 “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池重并未加以解释,整个人都沉浸在说不清的颓丧之中。 这时,一旁躬身候着的琴儿忽然哭出声儿来。 “公主啊,都是奴婢害了您……”哭诉着,跪在地上。 穆离乜斜着她,“你叫什么名字?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琴儿跪着往前爬了两步,“回皇上……,奴婢叫琴儿,是公主的贴身婢女。前几日,公主为了让驸马高兴……,安排奴婢伺候驸马……,就在今天上午……,公主说她今晚要亲自来伺候,想必是因为驸马近日夜夜与奴婢相处,冷落了公主,所以,公主才会以媚.药来取悦驸马……,是奴婢害了公主,是奴婢啊,呜呜呜……” 公主猝死,对琴儿的打击不是一般的大。 她能想象出公主在她跟驸马夜夜笙歌之后是如何的嫉妒与悲伤,为了博得驸马的青睐,公主不惜服用那种伤身的药物,进而丧掉了性命。这一切,都是她这个不知轻重、没有分寸的奴婢间接导致的。 琴儿心想,如果可以,她宁愿用自己的贱命来换回公主的性命。 回想跟着公主这六年多时间,自己从未遭受过责骂,即便在做错事的情况下,公主也只是淡然说她两句,并未加以责罚。 越想越觉得自己该死,竟然真的猛然起身,直奔床榻而去。 在她快奔到榻边的时候,惊得跪倒在地的御医们齐刷刷望向疾风般掠过的身影。 “嘭”一声,床柱挨了一记。 紧接着,婢女瘫软在了榻边。 院首看了皇上一眼,得到眼神吩咐之后,赶紧上前去查探。 “回皇上,已经咽气了。”惊惧地禀报。 穆离闭了一下眼睛,眉头拧在了一处。 “公主病逝,婢女忠心随葬。赐主仆共同葬入皇陵。”语毕,起身,走到池重身边。 池重还杵在那里,懵懵然。 “驸马,节哀顺变吧!天气还热着,尸身是不能随你回东楚国的。你晚走两日,待到出了殡之后再回去吧!也不能耽搁太久,毕竟你那边的事儿比较重要。回去之后,好好对待孩子,他可是新阳最大的牵挂了!”穆离拍着池重的肩膀,口吻是罕见的语重心长。 池重似乎听进去了一些,可能是断断续续的言辞,总之,他点点头。 穆离又去榻边看了一眼新阳,把大太监留下来帮忙安顿后事,他则独自离开。 朝云宫在一个时辰之内变成了白色,祭幛四处飘荡,白色灯笼满院子都是,宫人们纷 纷穿着素缟,一个个哭天抹泪。 这是真的悲伤,因为公主活着的时候从不苛待奴.才们。 做下人的,从不觉得自己也是个平等的人,他们认定了自己是属于主子的,主子的责罚他们理应受得。一旦主子慈蔼和气,大部分人都会对此感恩戴德,自然,没良心的奴.才除外。 很快,两具尸首被入了殓。 池重呆站在灵前,耳中不时听见孩子在隔壁房间的尖利哭声,——以往这个时候,新阳都会搂着孩子哄他入睡,想必今夜孩子是要哭上大半宿了。 果然,孩子哭了两个时辰了,声音就没有间断过。 走到棺椁前,池重把手搭在上面,绕着走了一圈。 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灵堂,去隔壁哄孩子睡觉。 之后,直到出殡,他再也没有出现在灵前。 从这一晚开始,孩子始终在他怀中抱着,不管白天还是夜里。 甚至,在回东楚国的路上,他依然将儿子抱在怀中,一如来时新阳抱着孩子一样。 这件事儿就这么过去了,随着省亲队伍的离开,整个皇宫又恢复到了公主回来之前的样子,就好像她从没有回来过。 不过,太监和宫婢们私下里免不了议论。 “还以为驸马会为公主落泪的,毕竟是为他死的,哪成想他竟然连灵都没有给公主守……” “公主为了这等铁石心肠的男人,真是死得不值!” “你们懂什么?没准公主根本不是自己服用的那种药,而是……,而是驸马逼迫她服下的。” “那咱们皇上怎么会轻易饶过驸马呢?竟然还放他走,这不是任他继续狂妄地藐视我苍域国吗?” “圣意岂是你我之辈能够揣测出来的?没准儿哪天,东楚国就成为我苍域国的子国了呢!” 诸如此类,都是宫人们闲来无事的谈资。 这些话传来传去,最终传到了芷衣的耳朵里。 自然,传递者就是跟袭香有着九分相似度的虹彩。 芷衣听了她带回来的各种议论,十分不以为意。 “池重铁石心肠?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能不从表面看问题吗?他要是铁石心肠,大可以做做样子,守个灵或者挤个眼泪什么的,这个时候,他能够接替公主,好生照顾儿子,已经是最深情的表现了!人死不能复生,好生照看活着的人,了了死人的心愿,这才是最重要的……”还有话没说完,倏然觉得就算说出来,这些头脑简单的奴婢们也未必能懂,索性不说了。 想到“铁石心肠”这个词,女子觉得,与它最相配的要属暴君这个人了。 真的是君心如铁啊! 她妊娠反应这么重,他竟然看都没来看她一眼。 甚至,连福海那个没根货也没有被指派来加以探视。 秋天很快就来了,落叶铺满了地面。 太监每每拎着扫帚想要打扫,都被芷衣给阻止了。 “让它们留在地上吧,踩上去沙沙作响,很好。”说完,她才发觉这话是带着感伤的。 在吩咐的当时,太监们会谨遵懿旨,不敢违抗。 但只要她进房去,马上便有人以极快的速度把落叶清扫干净,——枯叶一旦沾了露水,定会十分湿.滑,若主子踩上去打了滑,别说出现什么意外,就算受了惊吓,他们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孕吐逐渐减轻,芷衣的腰身儿一天天粗壮起来,日子在每天与胎儿的对话中绵延着,转眼就到了冬天。 院子里落了雪,即便及时清扫,总有不能扫净的地方,化了又冻,地面格外滑。 为了防止主子摔倒,谨小慎微的虹彩连门都不让芷衣出了。 芷衣自己也不想出什么岔子,便每天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虽然没有生养过,但她知道,孕妇要适当运动,才有利于生产。 白天做了适当的运动,晚上睡眠就好了一些。 可好睡眠只是暂时的,随着月份越来越大,孩子已经压得她没办法睡好。 常常是刚睡着就醒过来,一整晚昏昏沉沉。 虹彩看在眼里,为主子着急,于是,就私下里做主,壮着胆子做了一件事。 然,正是这件事,令芷衣陷入到了危险之中。   ☆、101.101父子连心 冬天到来,芷衣怀孕的月份也大了。 见主子被孩子压得整夜难以入睡,虹彩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为了让主子有个好的睡眠,她便去找御医询问安神的方子。 ——到底是没有生养过,对孕育常识一窍不懂,她只知道一味地帮主子调整睡眠,却不晓得那是大部分准妈妈都要经历的难关。 负责诊脉开方子的御医平素已经在安胎药里加了些微的助眠药材,为了防止出现状况,自然不会再给她安神的药方。 奈何虹彩软磨硬泡的功夫了得,加上她主子又是皇上的心尖儿,制药御医便把好多有益睡眠的食材都告诉了她龊。 对,又是制药御医,就是那个给公主调制“无忧汤”的人。 宫里往往会有这种“万金油”一样的人物,很多人都可能有求于他,而他也乐此不疲地为他人服务,诸多时候并不是为了利益,而是有那种心理需求,觉得自己是不可或缺的。 然,就是这个“万金油”加上虹彩这个“没头脑”,两人的精妙组合给芷衣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困境。 大约三天后的早上,芷衣刚刚起床,才下床榻,就吐了一口血。 是的,没错,吐血。 紧接着,整个人摇晃着,就要往地上瘫去。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虹彩吓坏了,赶紧扶住。 此时的女子,已经呈现出休克状态。 虹彩赶紧喊人来帮忙。 俄而,御医们再度全体出动,集合在玉凉轩。 穆离正在上早朝,刚刚议到是不是得把惜岳将军调回来。 众大臣竟异口同声请旨,让惜岳将军再留在西池国一段时间,待考量出洪托是真的臣服之后再行调遣。 原本穆离也是这样想的,遂,就此决定。 就在这时,他看见大太监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于宫门口原地打转。 “福海,进来。”随口喊了一声。 福海听闻,赶紧颠颠儿跑进大殿,凑上前来。 “发生了何事?”穆离压低嗓音问道。 他有一种不好的直觉,只是不愿直接问出口。 福海瞥了一眼殿内的群臣,索性豁出性命,不顾主仆尊卑,凑近主子,一通耳语。 听罢,穆离的脸上瞬间寒凉。 “散朝!”腾然站起的同时,说了这两个字。 众臣愕然不已的时候,他已经出了大殿,直奔玉凉轩。 福海抱着暖裘紧跟其后,想为主子披上,却根本追赶不上主子的脚步。 一路疾奔,穆离的脸色冷得好似此时的天气,可天空毕竟还有太阳,他脸上却不见一丝光明。 很快,奔跑得大汗淋漓的福海随主子进了玉凉轩,屋内温暖如春,自是不必再穿暖裘的,他便抱在怀中,躬身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榻上,女子昏厥着,却不时地咳出一两口血来。 穆离坐在榻边,心急如焚。 “如何?”盯着院首问道。 “回皇上,娘娘应该是食物中毒……”院首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应对能力逐步增强,不再像之前那般畏畏缩缩,只是,必要的恭谨还是有的。 “食物中毒?禾妃的膳食不是有专人制作吗?怎么,无人试食?”冷箭一般的目光环顾四周,似乎在查找凶嫌抑或是不尽职尽责的人。 全体伺候的人马上膝盖中箭,齐刷刷跪下。 “皇上饶命啊……” 所有人都在求饶,没人愿意做这场莫名其妙中毒事件的替死鬼。 这时,御医再次开口,“皇上,卑职所说的毒,并非平素理解的毒,而是对食物的一种反应。就好比有的人,不能吃鱼虾,一旦吃了,必定要产生一定的症状,或呕吐或水疹或腹泻或奇痒难耐,轻则不舒服,重则丧命,其效应完全不亚于中毒,只是另外不同的毒性罢了。” 穆离自然一听就明白,“那么,能查出来她对什么食物有反应吗?” 御医无奈地摇头,“这就得求证于伺候娘娘的人了。得先知道给娘娘吃了什么东西,然后才能从中寻找可以致毒的食材,再针对相应的食物克性,制定出药方来。不过,这个过程可能有点长,就是不知道娘娘能否熬得住啊……” 穆离听了,马上凌厉地看向虹彩。 “朕让你好生伺候她,你就是这么伺候的吗?说,近些天都给她吃了什么食物?要细说每一天每一餐每一道菜,不许遗漏一样食材,否则,你们这些负责伺候禾妃的奴.才就等着在阳泉路上相聚吧!” 虹彩早就吓得魂不附体了,她没想到,自己那么谨小慎微地伺候着,还是出了纰漏。 “皇上,奴婢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急于表达自己的忠心,然,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少废话,赶紧把她吃过的东 西一一告诉御医。”穆离已经不耐烦,扯着芷衣冰凉的手,竭力压制内心的怒火。 虹彩不敢再耽搁,赶紧跟院首沟通,虽然脑子吓得有点短路,但好在,当初跟制药御医沟通的时候,为了避免当时遗漏或者事后忘记,她请制药御医把助眠的食材名称都给记在了纸上面。 没想到,这在无形之中还起到了一点帮助作用。 穆离焦灼地等待着,这期间,芷衣又咳了一次血,因为猝不及防,喷在了他的袍子上。 鲜血渗入明黄的丝缎,变成了耀目的橘黄色,却隐隐地撕裂人心。 “你们,快着点!”实在难以忍受这种蚀骨的熬煎,他忍不住咆哮着催促。 御医们没有回应,他们不敢分神,怕耽搁了对食物属性的分析。 虹彩提供的清单上有几十种之多,须得一种一种来研讨,不能轻易排除某一种,而且还要抓紧时间加快速度。 穆离也知道这事儿急不得,只能耐着性子等。 望着芷衣苍白的脸颊,他的腮帮子鼓了又鼓,咽下了要说的话。 一到这种担忧得要命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冒出咒骂的话语,这是他们重逢之后落下的毛病。 迟疑着,穆离把大手抚上了薄丝被下隆起的肚子,一股暖流划过他的心头,满心的烦躁和不安被驱散了一些。 “程芷衣,为了孩子,你也得挺过这一关,听到没有?”声音有点软,不像平时擅于发号施令的那个他。 宫人们听见了之后,虽然低着头,不免偷偷地彼此对视,目光中传递着一种感叹,——谁能想到暴戾的皇上也能如此深情。 蓦地,穆离感觉到手指被胎儿踢了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触动令他愣住了。 随即,是更加频繁的踢动。 穆离起初有点不知所措,想了想,开始隔着芷衣圆滚滚的肚子,轻抚里面的孩子。 好一会,里面的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心意,竟渐渐地安静下来,只是偶尔动两下,回应他的触摸。 终于,御医上前两步来禀报。 “皇上,卑职已经确定了娘娘近来吃过的全部食物。经过一一的查验,最后判断,有问题的食物可能有三种,它们分别是牛乳、核桃和酸枣仁。因为这三种食物都是娘娘以前没有吃过的,所以,尚且不清楚究竟是哪种食物令娘娘晕厥不醒。” “现在要怎么做?”穆离的大手始终放在芷衣肚子上,保持跟胎儿的沟通。 “当下要做的,就是用药物来缓解此三种食物在娘娘身体里的作用,希望能够一点点除掉毒性。”御医也没有多大的把握,毕竟,虹彩给禾妃娘娘配置的食物清单实在是太庞杂了,即便已经尽力筛选,可难保仓促之中是否还会有所遗漏。 穆离的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还等什么,赶紧去做!” 院首留下了两名医术相对精湛的御医,剩余人等都跟他回御医院配制药剂。 “福海留下,其他人都出去候着。”穆离冷冷地吩咐道。 屋子里人多,空气中透着酸腐,他不想让芷衣在这样的环境里待着。 众人跪着领旨之后,杂乱着脚步离去。 福海很识趣,把暖裘搭在衣架上,悄然站到了屏风外。 他知道,此时此刻,两位主子必须单独待在一起。 ——若禾妃娘娘熬不过这一关,那可是一尸两命,这对皇上来说,打击绝非一星半点。 榻上,穆离不敢随意搬动芷衣,只能静静地躺在她身边,手掌不离她的肚子。 “小子,告诉你娘,要撑住了!如果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爹可怎么办?她可以不心疼爹,但是你不同,你是爹的骨血,你得为爹着想,是不是?”竟然跟胎儿聊了起来。 说来也怪,小家伙竟然真的回应了,踢了踢老爹的手指。 “臭小子,果然是朕的好儿子!这就叫父子连心,是不是?”轻轻以指肚碰了碰肚子。 孩子又回应了一下。 这让穆离更加激奋,便不停地跟孩子说话,希望他的反应能够激起芷衣的求生欲.望。 屏风外,福海已经堆坐在玉石地面上,哭得快成了泪人儿。 他只当主子对禾妃缱绻情深,却不知,主子竟也是个慈爱的父亲。 紧紧捂住嘴巴,生怕吵到屏风那头的一家三口。这样温馨的画面,福海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感受过了。 上一次看到这种和乐融融的场景,是他亲身经历的。 那是在十五年前,他还只有十岁大的时候。 彼时,他是个完整的男娃,还没有进宫,更不知道皇宫里有那么多尔虞我诈的故事。 十岁的福海很幸福,父亲开了个杂货铺,母亲是远近闻名的绣娘,上门来买绣品的都是大户人家的夫人和小姐。 家里经济条件还好,他也因为天资聪颖,六七 岁就去了私塾,每天跟先生读书习字。 他十岁生日那天清早,母亲为他做了红蛋和寿面,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吃了早饭。 父母亲一起送他去了私塾,然后就双双回铺子里去做生意了。 那天上午,他过得很开心,因为先生还把他的习字拿出来点评,给大家做范本。 然,快到中午下学的时候,他的毛笔竟然奇怪地折成了两截。 那是父亲给他买的湖笔,虽然不清楚那枝笔的具体价格,但他知道它很贵,因为娘亲曾经私下里轻声抱怨,说父亲对孩子有些娇惯了,一个小孩子,用得上那么贵的笔吗? 他还记得当时父亲憨笑着说:“只要儿子勤学上进,再贵的笔也要给他买!” 福海想不通,那么贵的笔,怎么会说断就断呢! 先生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看见上好的一根笔就这么断了,嘴里不停地念叨“会不会是什么预兆呢”。 没料到,一语成谶! 中午下学,福海没看到母亲来接他回去吃饭,等了一会,他便自己往家里的铺子走去。 走到铺子附近的时候,看见那里围了一大群人。 费了好大的劲儿,他终于挤了进去,却看见了令他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事情。 ——原本买卖兴隆的铺子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而他的双亲,焚烧过后的遗骸就安放在铺子外的空地上。 十岁的他哭喊着扑了过去,却被人给抱住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到现在都想不起来。 不记得父母亲是被谁给殓葬的,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的家乡,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净的身。 从看到父母那烧焦的尸体,到进宫成为小太监,这中间的大段记忆都是空白的。 进宫之后这么多年,每每想到小时候,记忆最深刻的就是那枝折断了的湖笔。 他觉得,那就是所谓的“父子连心”,因为,那个时候正是父母出事的时候。 当初年纪小,又糊里糊涂被人切了尘.根送进宫里当太监,他并不知晓父母亲是如何被烧死的。 进宫之后,一直身份卑微,自顾尚且不易,更无法回故乡去查出当年的实情。 后来,主子登基成为新君,在宫里甄选贴身大太监,竟单点了他的名字。 这事儿至今仍叫他疑惑不解,即便皇上不想选那些资历老的老油条,也没有理由选他这个默默无闻的小太监啊! 可不解归不解,主子给脸,他不能不兜着,只管尽心尽力干好差事便是。 令他感动到不能自已的是,在他当差后不久,主子竟然着人去他的老家查明了当年他父母无端被烧死的真相,——原来,是隔壁街上的小商铺老板嫉妒他家的生意好,便买通了几个外来的痞子,把他的父母打死在铺子里,之后再放火焚屋烧尸。 一个杂货铺子,能有多大的利润?那个利欲熏心的人竟然做出丧尽天良的勾当。 这还不算歹毒! 为了防止福海长大之后查明凶案对其报复,那人又托关系把福海卖给了人贩子。 没过多久,人贩子把受了打击后神思恍惚的小福海卖给了专门往宫里送太监的人,此人给他吃了昏睡药,然后残忍地把他给阉.割了,待他身子恢复之后,送进了宫里做太监。 皇上不仅查出了这些埋藏多年的真相,甚至差人把雇凶杀人和制造凶案的人一并抓到了信城来,且让福海出宫去亲手惩处真凶。 那是福海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杀人,他用锋利的匕首一一结果了恶人的性命,毫不留情。 然后,他面朝故乡的方向跪下,念叨着对父母亲的多年亏欠,也为自己终于能够手刃仇人而感慨哭泣。 自那之后,福海便把皇上当作了这世上唯一在乎的人。是主子,比主子亲;是亲人,更胜过亲人。 刚刚主子的话,一下子让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世,戳中了那根脆弱的神经,令他瞬间泪崩! 默默流泪的大太监在暗暗祈祷,求上苍眷顾自己的主子,让他心爱的女人挺过难关,让他们一家三口能够团团圆圆。   ☆、102.102雪衣女子 半天时间,御医们精研并煎制出“九味珍”送到了玉凉轩。 顾名思义,此药是由九味药材配制而成,——三种可能引发症状的食物,每一种都需用三味药剂来解调,因了这九味药放在一起并无相克,为了利于服用,便搁在一块煎制。 “这药汤,对胎儿可有影响?”穆离最先想到的是这一点。 保住大人要紧,孩子也不能忽视。 况且,他已经跟这个尚未谋面的小家伙有了感情,是绝对不允许他有任何意外的。 “回皇上,药汤中的九味药剂都不会影响到娘娘腹中的胎儿。”作为御医,自然最先想到的还是龙裔,每一味药都经过了严谨的斟酌和考量龊。 “有把握解掉她的食毒吗?”其实,这才是穆离最最关心的事情。 院首面露难色,“回皇上,这……,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 穆离蹙眉,伸手,“端过来!先喂下去,但愿有效。” 不管怎样,总得试试。 虹彩端着汤药,走到榻边,跪下,举到相应的高度。 穆离以羹匙舀了一口,吹温,放在芷衣唇边,压开唇瓣,试图灌进去。 可是,她牙关紧闭,根本没办法灌进去半滴药汤。 众人深觉一筹莫展的当口,穆离又舀了一匙,直接放进自己嘴中。 “皇上……”福海急忙喊了一声。 他主子根本没有理他,顾自低头,大手捏着女子的下颌,稍微欠开一条缝,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有几滴药从两人的唇间流了出来,但只是少许,大部分都被输入了芷衣的口中。 穆离不停地喝药、灌药,直到一整碗的药汤都被他口对口地喂给了依旧神志不清的女子。 见此状况,众人不免松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好歹是能喂进去药了,但愿会见效。 可是,皇上对禾妃也太好了吧? 嘴对嘴地喂药,这要是传到民间去,不知道要哭晕多少待嫁的姑娘呢! “你们都出去吧,留几个人在廊子下候着。”穆离又开始赶人。 福海知道主子的心思,便着手指挥众人离去。 虽然是阳光普照的下午,可外面还是很冷,他便留了几个看上去身强力壮的太监。 至于宫女,除了惹事的虹彩,其余全都回去歇息,等候随时传唤。 虹彩顾不得什么冷热,正盼着能够第一时间得到主子的相关讯息,乐得留在廊子下等候。 殿内,福海依然守在屏风外,他不是贪图温暖,而是不能离开主子,必须得好好守着。 只有他知道,此刻的主子看上去一如往常般岿然不动,实则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事实上,穆离的内心着实充满了不确定感。 他依然不停地跟孩子说话,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不停讲话,只是不想安静下来。 他不能让自己安静,否则会把真实的内心表露出来。 一旦焦虑、担忧、苦痛等负面情绪浮在外面,他就会变得脆弱不堪。 身为一国之主,他绝对不允许自己在任何事上脆弱。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怕嘴巴闲下来之后,脑子和心就开始拼命运转了。 这样一来,对她的担心和疼惜便会加倍放大,他怕自己受不了那种情绪。 不敢想最坏的结果会是什么样的,带着逃避的心里,他不停地跟孩子说话。 一路碎碎念到天色暗了下来,芷衣还是没有苏醒的意思。 但值得高兴的是,用药之后,她没有再咳血。 这是不是说明药汤起作用了呢? 穆离有点疲倦,但还是不想停止絮叨。 就在他不得不闭上嘴巴让自己歇息片刻的时候,福海小心翼翼地绕到屏风一侧,躬身禀报。 “皇上,丁胜求见。”声音挺小的,刚刚够主子听见。 穆离没出声儿,只是疲惫地点头。 同时,挣扎着,从女子身边坐起,大手却依旧放在她的肚子上。 福海没有马上出去传旨,而是手脚麻利地搀扶主子在榻上坐好。 “皇上,奴.才给您端碗热粥来吧?”十分担心,主子一整天没吃没喝,这么熬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 穆离摇摇头,“去,让丁胜进来。” 福海不敢再坚持,赶紧小跑出去传旨。 俄而,丁胜走了进来。 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个身穿连帽雪衣的人。 二人来至榻边,丁胜如惯常那般拱手施礼,穿雪衣的女子则摘掉了帽子,道了个万福。 ——天!竟然是数月前因为服用过量媚.药而惨死在驸马身下的新阳公主。 “新阳,你怎么敢 来?”穆离竟这么问,丝毫不因为看见她而感到吃惊。 想来,他是早就知道她没有死。 事实上,何止知道她还活着,甚至可以说,她的“死而复生”是他亲自参与演出的。 而导演者,就是躺在榻上昏厥不醒的程芷衣。 那天,新阳在玉凉轩将琴儿喊进门之前,蓦然起身给芷衣跪下。 “娘娘,新阳听闻您熟谙用毒,请娘娘帮帮新阳,能否让新阳假死,以躲过池重的耳目……” 芷衣上前搀扶,奈何新阳根本不愿起身。 “娘娘若是不答允,新阳只能长跪不起。”可见是铁了心的。 女人,一旦笃定了要做一件事,大部分都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若一件事没有做到底便放弃了,只能说其本来就不够坚定。 芷衣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得不妥协应允,“你先起来。我答应你,尽力而为,好吗?” 新阳这才起身。 “只要娘娘肯帮助新阳,就算新阳身死而不成,也会无怨无悔。”眸子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仿佛看到了希望。 “容我好好想一想,要用什么办法才能让你假死得合情合理又能够令池重心生内疚从而对孩子加倍疼爱……”芷衣克服“孕傻”,绞尽脑汁。 直到她看见了放在梳妆台上的蛇床子,一个想法油然而生。 “就用狐尾膏吧!”她神秘兮兮地笑言。 ——那蛇床子,就是她之前调制“狐尾膏”的时候剩下的。 “狐尾膏?是什么东西?”新阳不解地问道。 “是媚.药。”芷衣如实回答。 “媚……媚.药?”新阳问了一句,即刻摇头摆手,“不,娘娘,我再也不要跟那个男人有任何关系!让我服用媚.药去取悦他,更是万死不能!” 芷衣微微摇首,“别急,听我说。这狐尾膏,服用之后会有媚.药的表面症状,但那都是稍纵即逝的表现。只要服药者闻到男人的气味,马上就会呈现出假死状态。任大罗神仙来问诊把脉,也看不出活命的迹象。” 新阳还是有点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 “当然,你也可以不相信我的话……”芷衣淡然微笑。 “不!”新阳赶紧否认,“我信娘娘。可是娘娘,假死之后怎么复活呢?” 新阳的担忧不无道理,——万一真的死了、活不过来了,那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芷衣神秘一笑,“放心,有解药的。只要再喝一次‘狐尾膏’,马上就会死而复生,且一点后遗症状都没有。” 研制毒药怎么可能没有解药呢?那也太没有科学精神了! 新阳听了,嘴巴骇得老大。 “这样吧,你考虑考虑,然后再决定……”芷衣觉得,这事儿真不能强来。 是药三分毒,更何况本就是毒药。 一旦有个闪失,那解药忽然不灵了,或者假死后出现了什么意外情况,新阳都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当初,成芷衣配制出这种药剂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父亲得知她的研究成果,更是气得差点跟她断绝父女关系。 “研究中医药,为的是治病救人,而非用于歪门邪道。你这般顽劣,实在让为父失望。”一向堂堂正正、本本分分的父亲罕有地责骂了她。 为了让父亲消气,她当着父亲的面销毁了“狐尾膏”的配方。 然,就如她熟谙“万针散”的配方一样,同样把“狐尾膏”的方子记在了心里。 之前调配出“狐尾膏”,本来是想用它使自己假死,然后顺利逃出皇宫。 怎奈,没有贴心、可靠的人帮她“复活”,再渴望摆脱樊笼,也不敢贸然行事。 眼下,新阳如此恳求,她才决定拿出压箱底儿的法宝来帮她,但不知这姑娘是否有胆量行事。 没想到,才说完让新阳考虑一下,就得到了坚定的答复。 “娘娘,我愿意一试!”新阳郑重决定。 “既如此,咱们赶紧绸缪一番,毕竟你明天早上就要按计划回东楚国去了。”芷衣忽然体会到了强烈的使命感,觉得自己一定要帮这对苦命鸳鸯得尝所望。 接下来,两人制定了每一步的详细计划。 然后,便有了新阳喊琴儿进门训话。 随即,她便拿着毒药和解药,急不可待地离开了玉凉轩。 当天夜里,便发生了“公主猝亡”事件。 自然,新阳“死去”之后,还得有后续的发展。 ——从玉凉轩离开时,她伺机把整个计划外加“狐尾膏”的解药都传递给了丁胜。 “咽气身亡”,她被放入棺椁,而池重为了照顾孩子,没有给“为了取悦他而服药身死”的妻子守灵。 而其他守灵的宫人们,到了 后半夜就打起了瞌睡。 丁胜到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睡”得更死了。 没人看见他是如何给公主喂的解药,也没人看见他是怎么偷龙转凤、把琴儿的尸首换了外衣安置在了公主的棺椁内,更没人看见他抱着虚弱的、刚恢复意识的公主出了灵堂,在夜色中闪转腾挪,最后,到了废弃的寄傲轩。 ——当然,如果没有穆离的授意,是无人敢进到寄傲轩半步的。 寄傲轩地处偏僻,且还曾经惨死过辛狄国的妃子,这让宫里人对此十分忌惮。 再加上皇上以前就下旨,不许任何人接近那里,自然,那儿就彻底成了无人问津的去处。 自打新阳假死复活之后,就一直跟丁胜居住在那里。 丁胜白天还是要保护圣上的,遂,晚上回去之后,才把芷衣昏厥的消息告诉了新阳。 新阳当下便焦急起来。 “我要去看芷衣娘娘……”她的双手频频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如果没有她,就没有我们一家人的团聚。” 是的,没错,她真的怀上了丁胜的骨肉。 就在那一次,就在竹林中,在他们当年就该结.合在一起的地方,他真的在她身体里种下了爱的种子。 “我答应你,只要一有娘娘的消息,马上赶回来通知你,好不好?”丁胜担心爱人的安危,不想带她出去。 可是,一看见新阳泪眼婆娑的样子,他马上就没了立场。 “好好好,你别哭,我带你去,成不成?”将娇弱的女人拥入怀中,心里疼得跟什么似的。 这个大男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看见新阳的眼泪。 从小到大,只要她哭,他马上缴械投降。 不管多么难以达到的事情,就算上刀山、下油锅,他也会为她做成。 这不,天色全黑下来之后,他便带着她来了玉凉轩。 听到穆离的诘问,丁胜和新阳几乎同时跪下。 “皇上,是我带她来的,要罚就罚我吧!”丁胜护妻心切,率先开口。 新阳赶紧摇头,“不是的,皇上,是新阳以死相逼,盛哥哥才同意带我来看芷衣娘娘。” 穆离见状,叹息一声,“都起来吧!朕不过是为了你们好,若东楚国还有细作留在宫中,万一发现了新阳的踪迹,万一池重恼羞成怒,留在他身边的孩子可能就不好过了……” 若是在以前,他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考虑到一个孩童的感受。 眼下,他被芷衣腹中的小家伙给彻底萌化了。 “皇上放心,我们特意趁着夜色过来,为的就是不着痕迹。”丁胜把新阳搀扶起来,笃定地保证。 “那就好。”穆离看向新阳,“过来,坐到榻边来。” 他的本意是让新阳坐到榻上,但丁胜还是分得清尊卑的,特意搬来一张椅子,放到榻边,让妻子在上面坐好。 甫一握住芷衣冰凉的手,新阳便哭出了声儿,“我的好娘娘,我的好姐姐,你可千万要醒过来啊!孩子还需要你呢……” 她想起了之前两人在一起探讨育儿经,芷衣问得那个详细啊! 那天的畅聊,让新阳清楚地感受到了芷衣对生活、对腹中孩儿的热爱,她自己也是深受感染,觉得能够认识到这样善良美好的女子,实在是这辈子的一大收获。 那么开朗乐观、那么睿智通达的一个可人儿,此刻憔悴安静地躺在榻上,这强烈的反差让新阳有些接受不了。 丁胜担心她经不住这么强烈的刺.激,走到她身后,轻轻抱着,让她倚靠在自己身上。 “放心,她会好的。”穆离的声音有点闷,顿了一霎,语气中添进了似曾相识的霸气,“没有朕的旨意,她别想死!”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回应老爹,芷衣腹中的胎儿又动了动。 穆离微扯唇角,会心一笑。 当他收起笑意的时候,那个杀伐决断、冷酷跋扈的暴君又回来了。 “丁胜,朕让你查的事情进行得如何了?”一整天的殚精竭虑没能将他的君王气磨灭掉,看来,只要他想,就没什么不能做到的。 丁胜愣了一下,他好像没料到皇上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 “别告诉朕,你只顾着儿女私情,连最基本的职责都给忘光了。”听不出是调侃还是责备,似乎也没有隐隐的不满。   ☆、103.103反复无常 丁胜发愣,源于皇上的赫然发问。 他以为在这个令人焦虑的时刻,皇上不会关心别的。 可是他错了。 遂,有点吃惊。 “若你为了儿女私情而耽搁了朕交给你的任务,那就实在是不可饶恕了。”穆离不疾不徐地加了一句。 丁胜赶紧收拾心神,令新阳在他身上靠老实,然后拱手抱拳,“回皇上,卑职早已着手严查。奇怪的是,这么久了,依旧查不出他的行踪,就好似彻底消失一般。卑职在想,他会不会已经毒发身亡了?龊” “毒发身亡?”穆离摇摇头,“此事没有那么简单。若他真的死了,那么尸首呢?总不能凭空不见吧?就算是被野狗啃噬,也得剩下一堆骨头。当初无人知晓他如何离开的皇宫,从这一点上,就能说明此事的蹊跷程度……” 丁胜沉思片刻,“皇上,他会不会逃回辛狄了?” “未必。你倒是可以让身处西池的‘钉子’们警醒着点。当初他能够矮下身段去投奔东楚国,没准儿现今也会去西池国求助。况且,西池国新国君洪托不是异心外露吗?若两人勾结在一处,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满脸的运筹帷幄。 “卑职遵旨。”丁胜再次拱手领旨。 俄而,他弯下腰身,在新阳耳边轻语,“时辰不早了,回去歇着吧,好不好?你若实在不放心,今儿回去养好精神,明天夜里我再带你过来,行吗?” 口吻柔得几乎沁出水,这哪里还是那个心思缜密、手段独到的“钉子处”首领。 新阳恋恋不舍了好一会,这才点头同意。 遂,二人辞别皇上,相扶离去。 他们走后,穆离又躺在了芷衣身边。 期间,福海进来一次,央求主子吃点东西,不能总这么熬着。 “你能让她跟朕一起吃吗?若不能,就滚出去!”眼睛都没睁,噎了大太监一句。 福海只得放弃,又回到屏风外候着。 主仆俩几乎彻夜未眠。 天亮了,一直候在偏殿的御医院院首被皇上叫进来为禾妃娘娘诊脉。 “如何?有起色吗?”穆离迫不及待地问道。 院首如释重负地缓了口气,“回皇上,确有起色。娘娘终于度过了难关,身子正在恢复中。” 看来,那“九味珍”到底还是起了作用。 “既如此,为何她还在昏迷中?”穆离心存疑惑,觉得御医有蒙蔽的嫌疑,“你若敢乱说,当心项上人头!” 院首赶紧叩首,“卑职不敢!皇上,娘娘确有好转。至于为何仍然不醒,从脉象上倒是能够解释的。之前的状态可以被称为晕厥,现在就该是沉睡了。” “你的意思是,她现在是在睡觉?”见御医点头,又加问一句,“随时会醒,是吗?” 御医再度点头,“回皇上,是的。” “是不是还得服药?”寻着地上的靴子,在福海的伺候下穿好。 大手离开女子腹部的时候,深情地望了一眼,收回的手掌马上握作了拳状,似乎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御医恭谨回复,“回皇上,是的。” “去准备吧!”穆离的声音冷了起来。 御医没动窝,“皇上,药汤已经准备好了。” 这时,虹彩端着药碗走了过来。 在外面冻了一晚上,婢女的手脚都快僵硬了。 走得缓慢,死死地抓住碗沿儿,生怕一个不小心,打翻了这珍贵的药汤。 端到榻边,悬在半空中,婢女保持着一个很是累人的姿势。 “做什么?”穆离漠然问道,声音里有隐怒的成分。 虹彩好似大梦方醒,但依然垂首顺眉,“皇、皇上,您不是要亲自……喂……娘娘喝药吗?” 这可是鼓足了勇气说的。 然而,才说完,就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你说什么?朕何时要亲自喂她喝药的?”穆离下了床榻,站了起来。 在场的几个人可都竖着耳朵听皇上说话呢,对他们来说,这句话带着颠覆性。 ——之前明明是皇上亲口喂娘娘喝的“九味珍”,怎的只隔了一个晚上,就给全盘否定了呢! 都说伴君如伴虎,咱们这位“虎君”,也忒反复无常了! 虹彩被噎到之后,有点不知所措,端着药碗的手开始克制不住地颤抖。 院首睨见之后,真怕她把千辛万苦熬出来的药汤给浪费掉,赶紧接过来,自己着手喂禾妃娘娘服药。 然而,两汤匙下去,还是没能成功喂下一滴。 “皇上……”院首端着药碗,为难地跪在榻前,偷眼看向作势要走、却始终没有迈步的圣上。 穆离蹙眉站了好一会,又回头看了看榻上沉睡的人儿,这才极不情愿地转身回到榻边。 院首见状,赶紧将药碗举高,到皇上方便取药的位置。 穆离拿起汤匙,舀了一匙药,放入口中,捏开芷衣的下颌,然后,俯身。 好巧不巧的是,就在他将要贴上她的唇时,那双往日里顾盼生波的美眸竟然睁开了。 这一突变,令他呆住,悬在她的头部上方,没有继续俯下去,也没有及时起身。 芷衣一睁眼,就看见了暴君的面部特写。 首当其冲的感觉就是,他又要欺负她。 遂,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就去推他。 虽然她身上已经没什么力气,而穆离又是个强壮的男人,可毕竟他衣不解带、殚精竭虑地守了十二个时辰,水米没打牙,体力已然耗得差不多了,再加上猝不及防,便一屁股坐在了榻上。 茫然跌坐倒也不打紧,要紧的是,一时大意,他竟然把嘴里那口“九味珍”给喝了下去。 “皇上……”福海第一时间冲过来,小心翼翼地查看主子是否安好。 然,却被穆离伸手拨拉到了一旁。 芷衣虽然还躺着,人也虚弱憔悴,目光却犀利得很。 她不说话,只是盯着暴君看,想用最省力的办法来跟他斗狠。 “你真是只命大的老鼠!”穆离讥诮地说道。 芷衣抚着小山一样的肚子,声音软塌塌的,“肚子里的闺女会保佑我逢凶化吉!” “闺女?凭什么就认定这孩子是女孩?朕说他一定是个儿子!”穆离锱铢必较起来。 “我怀的孩子,我自己知道!她就是个姑娘家!”恶狠狠剜了一眼孩子爹。 穆离冷哼一声,“朕的种,自然是朕说了算。说他是个儿子,就是儿子!” 芷衣怔了怔,猛然想到反击的由头,便格外理直气壮。 “你的种?皇上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不是说了吗,这孩子不是你的!”根本不管床榻周遭还站着御医和奴.才们。 本来,二人计较胎儿是男是女,应该是闺房中的密语,他们竟当着人面放言争执,已经令听者恨不得钻进地缝了。 而芷衣的话,更像爆燃的炸药似的,在殿内“砰然”响起。 除了福海之外,其余几个听见这话的人马上颤抖起来。 ——无意间闻得皇上与娘娘之间的密语已属不该,随后竟然又听到了似真似假的“丑闻”,这就太危险了! 不管这事儿是否属实,皇上都可能杀了他们灭口。 没招谁没惹谁,糊里糊涂就做了刀下鬼,这也太倒霉了! 本以为皇上会暴怒,谁料他竟很泰然。 “朕说过,待这孩子生下来之后,会让他滴血验亲。到时,事实会告诉朕,你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如果你说的是假话,朕会让你领受欺君之罪;如果你说的话是真的,那么,你身为朕的妃子,却怀了别人的孩子,这罪名更大,你,和那个野.男人,还有这孩子,都得死!”声音缓缓地,像娓娓述说,可说的却都是要人命的事儿。 其他人听得清楚,知道不管禾妃有没有说谎,待到生下孩子之后,她都逃不过一劫。 可是女子却丝毫不以为意。 “那就等皇上找到那个男人再说咯!正好,我也想让孩子出生后见一见她爹呢!三口人能够一起死,也算一大幸事!”把生死看得如此淡然,想来别说是女子,就算男人也没几个吧! 只有芷衣心里清楚,她能这么凛然,一来是因为她是清白的、确实没有那么个男人;再者,等到孩子出生,不用暴君对她采取什么惩罚措施,她会想尽任何办法,带孩子离开皇宫。 她相信,以她的能力,在外面一定可以谋生,把孩子带大。 绝对不能让孩子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成长,这里养大的人,没有一个是正常的。 穆离拿出随身锦帕,擦干净嘴角的药汁,信手扔掉了帕子。 “福海,传旨下去,即日起,禾妃禁足玉凉轩。待到生产之后,滴血验亲证明孩子是否为龙裔,再行发落。”语毕,昂着头颅,大步离开。 “芷衣遵旨!”女子的声音悠悠然从榻上传来。 反正她之前也是足不出户的,跟禁足没什么分别。 这大雪滔天的,还不如待在温暖的房子里候产比较好,她可不想让闺女有一星半点的磕绊。 而其他几个人,见皇上把所有怒火都施加在了禾妃身上,而他们则侥幸逃过了“窥见秘密、须得灭口”的凄惨命运,心下各自感恩起来。 大太监紧跟着主子,绕过屏风的时候,回头瞥了一眼榻上若无其事的女子。 这回,福海可是对禾妃娘娘有看法了。 他可知道,别说是女人,皇上可是从未对任何人这般挂念过。 而这个本应感恩戴德好生伺候主子的禾妃,不仅不在乎主子的宠.溺,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忤 逆主子。 难道主子爱她,她就可以如此娇纵吗? 转念一想,又觉得主子实在太宠这个女人了! 天下好女子多的是,难道能够让主子心中欢喜的就只有她一个吗? 不行! 他福海是没有什么大能耐,但为主子寻个可心儿的榻上欢宠,还是可以做到的。 遂,脚步加紧的同时,大太监的心思也活泛了起来。 若是光动动心思,实在不是他福海的风格。 连续三四天时间,他又加紧为主子物色榻上之人。 曾几何时,每月初七,他都会帮主子弄来一个姑娘。 这姑娘须得跟主子最喜欢的那幅画上的女子有相似之处,且越像越好,——见到以弃妃之名出现在皇陵的女子,他才知道画中人就是她。 即便每个弄来的姑娘都跟禾妃很像,但只要皇上与其交谈之后,都会失望地“赐药”。 外界盛传,皇上赏赐的药是要命的毒药,只有福海知道,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要知道,那个药可是他跟制药御医(又是“万金油”制药御医)一同研制出来的。 那种药不会致命,但却可以使人丢掉记忆,且丢的记忆并不多,大致会把服药前后十二个时辰发生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 福海觉得,皇上没有杀掉那些触及隐情的姑娘,只是用药弄没了她们的记忆,实在是慈悲为怀。 遂,他给那药粉起了个“忘心散”的名字,意思是,连自己的心都给忘了,你还能记起皇上召见的事情吗? 自从女子回到宫里,他就再也没有为皇上送过姑娘。 现在,他觉得是时候再行此事了。 福海认为,皇上已经尝过禾妃的味道,想必也了了当初那份强烈的思念之情。 虽然太监算不得真正的男人,可毕竟还是拥有男人心理的。 他觉着,对于男人来说,得不到的女人才是最好的。 一旦尝过味道,且翻来覆去玩过几次,甚至让她怀了孩子,那这个女人的重量就远远不及当初那般了。 主子或许没有再纳娶他人的想法,这未必就是主子长情或者专情,没准儿主子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已经对禾妃没了那么深的情谊。 现下要做的,是让主子明白,他还可以在别的女人身上拥有更多的快乐。 苍域国那么大,想要找出几个惑人的犹.物,必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于是,仅用几天时间,福海就为皇上准备了十个备选的姑娘。 擅于察言观色的他,在一次早朝后到御书房伺读时,旁敲侧击跟主子提起了这个话茬。 因了今日朝上没什么大事儿,穆离的心情比较轻松,脸色还算不错。 福海正是瞅准了这个机会。 “皇上,奴.才觉得,咱们这宫里,实在有些人丁单薄……”好像闲谈似的,细心研墨,余光却不停地盯着主子看。 穆离没作声,顾自在泛黄的纸张上写字。 “皇上,您不觉得,咱这后宫只有禾妃娘娘一位妃子,有点影响龙裔繁衍吗?”这回,扯到了龙裔上。 果然有效,穆离停下笔。 “你是说,只有她一个人……”好像本来是要发问的,可说到后来竟成了自语。 原来他关心的不是“影响龙裔繁衍”,而是“只有禾妃一人”。 福海意识到这一点,觉得无妨,只要目的到达,比什么都强。 “是啊皇上!您说,要不要进行一次选秀呢?”循循善诱、神情讨好,“哪怕,规模不那么大、没有昭告天下也好啊!” 穆离扭头看了他一眼,“你早就有所准备了吧?” 福海被窥见了底细,有点不好意思,又为自己的忠心耿耿而心生感动。 “回皇上,奴.才瞧您日夜劳累,却连个体己的伺候人选都没有,实在忧心您的身子。所以……,就私下里给您选了几个品貌俱佳的姑娘。”神态那叫一个谄媚,绝壁奴.才相。 穆离转回头看着纸上的字,微微颔首。 “好,就选一次秀。不必昭告天下,不必兴师动众。”顿了顿,唇角现出微澜,“只要宫里的人都知道,就可以了。”   ☆、104.104不速之客 三日内,宫里出了个筱月阁。 这筱月阁,是一座两层的高台,就建在玉凉轩的旁边,距离大约在几十丈远。 要是论起房龄来,不起眼的高阁比玉凉轩完工得还要早。 相传,这原本没有名字的建筑,竟然是为了风水而建。 当年建玉凉轩的时候,风水师曾经跟先祖皇帝建议,在它旁边建一座高台,用来挟制玉石的煞气。 人都知玉石有佑人的寓意,殊不知,它还有煞气雠。 尤其是,玉凉轩里满是玉石,这就更容易生煞。 先祖皇帝虽是个不信邪的人,可为了心爱的女子,却也信了风水师的话,在玉凉轩旁建了一座样子十分寻常的高阁。 没有刻意兴建,是不想让这高阁抢了玉凉轩的风头。 甚至,高阁连个名字都没取,平素也很少差遣宫人上去打扫。 久而久之,这里年久失修,渐行破败,本就不够奢华的一个建筑,跟毗邻的玉凉轩确实天壤之别。 然而,就在这数九隆冬的三天时间里,龙穆离不仅给破败的高阁取了一个名字,而且还着人加以翻修。 甚至,连内部设施都布置得焕然一新。 这事儿自然逃不过隔壁玉凉轩的眼睛。 第一天,虹彩就在主子面前念叨。 “娘娘,咱们旁边儿的那个高台,今日竟然有工匠来翻新,这大冬天的,一个个也不怕冷哈,干劲儿十足。” 芷衣没理她,心说:少见多怪!不就是翻修个建筑么?只要暴君高兴,想修哪儿还不就去修哪儿吗? 第二天,虹彩又来嘟囔。 “娘娘啊,咱旁边的高台,皇上赐了个‘筱月阁’的名字。据说今天连房子里面都给装修了,好像还很富丽堂皇。”难得她用了一回成语,倒还很贴切。 这次,芷衣责骂了她。 “装修就装修呗,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么兴奋,难道觉得那是皇上给你修葺好纳你为妃用的吗?” 两句话,就把叫喳喳的婢女给堵了回去。 可是,第三天,虹彩又忍不住念叨了。 这回比较直接,从外面一回来,就急匆匆地跑到了主子面前。 芷衣正坐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练瑜伽,因为身子很是笨重,额头累出了细汗。 她知道适合的运动对生产是有利的,——毕竟,古代医学还不昌明,对女人们来说,生孩子真跟过鬼门关没有区别。 她得为顺利产下闺女做好身体上的准备,至于其他的,想必即便所有人都跟着怀疑孩子的亲爹是谁,也不敢怠慢分毫,毕竟,那只是怀疑。 虹彩还算贴心,开口说话之前,先给主子擦了擦汗。 “娘娘啊,奴婢方才可听说了,隔壁,就是叫做筱月阁的那个地方,要新住进来一位主子。”话说得有点没头没脑。 芷衣结束了运动,被婢女搀扶起身,并从她手中接过帕子,自行擦汗。 “谁要住进去?是哪位王爷?” “回娘娘的话,不是王爷。”虹彩倒卖起了关子。 “不是王爷?那是谁?”实在想不出还有谁。 虹彩咽了口唾沫,似乎接下来的话有点费力,“娘娘,是……,是皇上明日将要纳娶的新妃……” 不敢细看主子的表情,她觉得,一定十分难看。 谁知,芷衣竟然笑了起来。 “哟,咱们的皇上终于想开了?很好啊!那我就送他一份大礼,祝他跟新妃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最后八个字,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 虹彩听得毛骨悚然,“娘娘,您要送什么给皇上啊?” 芷衣睨了她一眼,“急什么?到时你就知道了!” 送礼,自然要送一份令人意想不到的礼物咯! 新婚夜要做什么,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儿。 可若是新郎倌儿岿然不动,任凭新娘再风姿绰约也没办法成行,那算不算是一大憾事呢? 哈哈!想想就觉得过瘾! 芷衣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说:闺女啊,你爹如此不着调,咱是不是得治一治他?那,娘给他下点药药,只当是送他的新婚贺礼。宝贝儿啊,千万别说娘歹毒哈!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么,是不是? 遂,一整天,心情怡然到看什么都顺眼,连虹彩毛手毛脚做错了事都没有被她训斥。 直到黄昏时分,一个不速之客倏然到访,破坏了芷衣的好心情。 芷衣刚用完晚膳,吃得有点撑,便在殿内来来回回溜达。 自打孕吐消除之后,她的胃口好得没话说。 虽然七八天前才被虹彩的“忠心”给折磨过一次,但体力恢复得尚可。 因了她苏醒后跟暴君的一闹,虹彩也跟着幸免,没能遭受到暴君的惩处。 但这奴婢知 道自己做错了事,待众人都离开后,跟芷衣好一顿赔礼认错,且信誓旦旦地要主子惩处她,以免日后再行差踏错。 芷衣本来是挺气的,但很想为腹中的孩子积德,便宽恕了虹彩。 经历了这么一遭,虹彩对主子的忠心程度瞬间上了一个台阶,登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七八天来赎罪似的照顾,也是令芷衣加快恢复的一个重要因素。 这不,连主子散步走动她都要搀扶着。 “娘娘,您得小心着点。临产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不能吃不饱,也不能吃太多,这个量啊,可得掌握好了……”絮絮叨叨,就好像对生孩子有好多经验似的。 芷衣不搭茬,随婢女嘟囔。 有时候她在想,有这么个人在身边碎碎念,未尝不是一种小幸福。 怎么都比一个人独自承受所有要好吧! 主仆俩正走着,一个矫揉造作外加飞扬跋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哟,禾妃,这是在散步吗?啧啧啧,被禁足了真惨,只能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溜几圈!” 芷衣和虹彩抬头看去,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不知何时已然站在门内,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表情倨傲的宫婢。 女人相貌娇媚,眉眼之间有股子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但见她穿着一身儿绯红色长裙,套着同样颜色绣满了金色花朵的罗襦,双手连同两只小臂放在白色暖手的裘筒里,迈着小方步,颤颤巍巍,走了过来。 她身后的婢女,一个抱着主子刚脱下的锦裘,另一个挑着一盏琉璃宫灯。 架势十足! “你谁啊?怎么能擅闯玉凉轩?”虹彩的犟脾气上来了,呜嗷着质问。 若不是还得搀扶主子,她恨不得冲上去把这几个不懂礼数的东西给搡出去。 “放肆!你个狗.东西,竟敢跟本宫如此嚣张!来人哪,掌嘴!”陌生女人微微昂首,颐指气使地下令。 话音落地,她身后拿锦裘的宫婢把锦裘放到另一个宫婢怀中,这就冲上前来,准备对虹彩下手。 “谁敢动她一下试试?”芷衣上前两步,抬手,“啪啪”扇了那婢女两个响亮的耳光,“给我滚出去!” 婢女受了惩处,不敢再上前,而是转回身,望着自己主子,委屈得直掉眼泪。 “禾妃,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当着本宫的面,就这么殴打本宫的婢女,是不是太过分了!”陌生女人指责道。 “哟呵!你还敢恶人先告状?”芷衣心下已经猜出此女的身份,更加不屑一顾。 “你虽然比本宫早入宫几个月,可是,阖宫上下乃至整个苍域国都知道皇上是如何对你的!一个被禁足的女人,肚子里怀了谁的孩子都不知道,也就是皇上好性儿,愿意跟你较较真儿,等孩子出生了,看看到底是谁的血脉。就为这,你就把自己当人看了?实在是自不量力!别以为等到瓜熟蒂落生下龙裔,就能够飞上枝头去!皇上在乎的是孩子,到时,你这个丢尽皇家颜面的女人,能否保住性命都难说呢!”女人恶语相向,字字句句阴狠毒辣。 芷衣扭头看了一眼别处,先安慰自己,不要被这跋扈的鼠辈给激怒,伤了胎气更划不来。 情绪安稳一点,这才开口,“你算哪根葱?是谁给你的权力来我玉凉轩大吼大叫?” 这时,女人身后抱着琉璃灯笼的宫婢梗着脖子,往前探了一步。 “我们娘娘,是皇上新册封的筱妃,明日就要正式行礼的。” 芷衣连看都不看婢女一眼,“尊卑不分的东西!真是什么主子什么奴.才!还以为皇上纳了一位多么温柔可人的妃子呢,现在看来,不过如此,啧啧……” 筱妃一听这话,更加不乐意了。 “禾妃,你在质疑皇上的眼光吗?人人都说皇上之所以选本宫为妃,是因为你与本宫有相似之处,别以为你就可以借此凌驾于本宫之上!告诉你,本宫眼中可揉不得沙子,更不许任何女人在本宫头上作威作福!今后,皇上少不得每天都到筱月阁来临.幸本宫,而你的玉凉轩又与本宫的筱月阁毗邻而居,你若识相,最好不要从中作梗!”原本标致的脸蛋,说出这一番恶言恶语之后,一点美感都没有了。 这女人可能以为用言语就能够把芷衣给恐吓住,遂,说的时候极尽凶恶。 芷衣听了,笑语嫣然地望着她,“留不留得住皇上,就得看各自的功夫了。妹妹啊,不是我说你啊,姐姐怎么也比你早来几个月,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这么急着来给姐姐个下马威。若你对姐姐俯首帖耳呢,姐姐可能还会教你两招讨好皇上的榻上之法。你既如此不顾姐妹情谊,姐姐也就不好再对你指点一二了。” 这话太噎人,却噎得人无从反击。 果然,筱妃被气得失了分寸,破口大骂起来。 “你这个被人玩够了的弃妇!全天下都知道,你被辛狄国皇帝玩了三年之后一脚踢开、送回苍 域国来。皇上顾念你当初和亲不易,把你留在宫中,怎奈你竟然勾.引圣上,令他背上‘罔顾伦常’的恶名。这么不要脸的事情都做得出来,你怎么还有颜面活在这世上?”哪像一个将要成为皇妃的人,没风度到了跟泼妇骂街无异。 她越是这么把持不住,芷衣越觉得有趣。 “哎呀,你知道我的历史啊?看来,没少在我身上下功夫哦!喏,既然你知道我是被弃的,也知道皇上宁可背上恶名也要沾染我,那,你就应该预料到我的媚人功夫到底有多好了!想必你是见过皇上的,他对你不冷不热吧?你知道他如何对我吗?来,让我的婢女告诉你!”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自己玩得开心多没意思啊,索性,叫上虹彩,让她过一过瘾。 要说真是什么主子什么奴.才,虹彩接到主子的指示之后,马上发挥了巧舌如簧的本领,预备把她曾经听说过的、见到过的,一一列举出来。 “筱妃娘娘,现在,就由奴婢来向您细数皇上对我们娘娘的宠爱。皇上为了给我们娘娘报仇,以百万大军攻陷辛狄国;皇上让我们娘娘宿在云晖宫的龙榻上,解释一下,自古还没有哪位娘娘能够获此殊荣呢;还有,皇上于众目睽睽之下抱着我们娘娘在宫里穿行;皇上被我们娘娘下了毒却毫无责备之心;皇上把阖宫最奢华的宫殿赏赐给我们娘娘安胎;皇上亲自用嘴巴喂我们娘娘吃药;皇上……” 虹彩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说得芷衣都愣住了。 她在想,暴君对她做过那么多事吗?怎么她竟然一点都没觉得呢? 平心而论,如果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做了这么多,应该就是真的爱她了吧! 可那男人不是程芷衣的杀父仇人吗? 能够仅凭他对她好,就放弃了血海深仇、投入到他的怀抱吗? 正想呢,筱妃歇斯底里的嘶吼声把芷衣给惊醒。 “够了!你这该死的贱婢!”咆哮的同时,人已经上前来,扯过虹彩,上去就是一巴掌。 虹彩被打懵了,惊得登时住口。 芷衣马上寒起了脸色,“筱妃,你是不是太过分了?跑到我的地盘,来打我的人,你把我当什么了?” “当什么?就当你是本宫爬上皇后宝座的绊脚石!”筱妃扒拉开蔫成一团儿的虹彩,往芷衣身前靠近,“本宫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以后,这后宫之中,是我洪筱筱的天下。你最好识相点,从此后,别跟皇上有任何来往。若你能够听本宫的话,本宫保你不死,而你孩子,也可以好好地在宫里活下去……” 这么放肆的言辞,芷衣只在以前看过的宫斗电视剧中听到过。 当时还想,说这话的人是不是脑子秀逗了,凭什么就能主宰别人的人生呢! 嘿,没想到自己这回真的遇见了。 “筱妃,你凭什么要我听你的话呢?说说,你有什么本事?是后台够硬,还是媚功了得?若你说出了能够令我信服的理由,我可以考虑成全你。”芷衣心想,如果对方态度好一点,求她不要接近暴君,她是愿意为之的。 可筱妃的态度不仅没有软下来,反而更加嚣张,“哈!成全本宫?你以为本宫在跟你打商量吗?告诉你,本宫的话,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凭什么?来,说说你有什么法宝,别在这里鬼吼鬼叫,有能耐就把靠山搬出来压我!”她就不信了,她连暴君都敢惹,还有谁是她不能惹的。 得意浮上筱妃的脸颊,“告诉你也无妨。刘相,是我的舅舅;飞虎将军,是我的表叔;敦王爷,是我的姐夫。而我的父亲,拥有全苍域国十分之一的田产,除了皇上,我们家是全国最大的土地拥有者。” 芷衣蹙眉听完,“就这些?” “这些还不够吗?”筱妃有点恼羞成怒,再度往前凑了凑,逼视女子,“跟我斗,你斗得过吗?” “我警告你,离我远点!别碰我的肚子!”感觉到跋扈女人的身体有意无意地触在了自己的肚子上,芷衣下意识后退一步,进而愤怒地抬高了音调。 筱妃嗤笑一声,凶相浮面,脚步向前。   ☆、105.105一面之词 芷衣感觉到跋扈女人的身体有意无意地触在了她的肚子上,便下意识后退一步,进而愤怒地抬高了音调,“警告你,离我远点!别碰我的肚子!” 筱妃嗤笑一声,凶相浮面,脚步向前。 “别碰你的肚子?嗯?不能碰吗?”一边说着,手指戳在了芷衣的肚子上,力道不轻紧。 “你干什么?……住手!”芷衣试图推开筱妃,却令自己打了个趔趄。 筱妃更加得寸进尺,“怎么?你怀的是金疙瘩吗?摸不得碰不得?本宫偏偏不信那个邪,就碰了,怎么样?你敢怎么样?” 说着,追上前来,嬉笑着,玩乐一般以指尖不停地戳着芷衣的肚子。 芷衣左右闪躲,奈何身子笨重,根本躲不开。 这时,一直满脸委屈畏缩在一旁的虹彩蓦然清醒,冲上前来保护主子。 “筱妃娘娘,请您不要这样……”一边挡在主子身前,一边哀求嚣张的女人雠。 没想到,她的护主心切激怒了筱妃,竟然命令手下两个宫婢,把虹彩拖到一边去。 “如果她敢反抗,你们两个就给本宫狠狠地打!”恶狠狠地命令道。 那两个宫婢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没费多大力气就把虹彩给拖走,控制住之后,暗暗下死手,使劲掐着她的胳膊。 虹彩疼得“哎哟”直呼,但心里惦记主子,便顾不得自己的疼,冲门外大声呼喊“来人呐——”。 两个狗仗人势的宫婢自然不会让她求救成功,其中一个拿出帕子,硬塞进她的嘴巴,不让她呼喊。 而芷衣这边,更是势单力薄地受着欺辱。 “本宫今天若是不把你给拾掇好了,日后你还会听本宫的话么?嗯?”筱妃继续追赶着戳芷衣的肚子。 “洪筱筱,你信不信,你这般毒辣,很快就会遭报应!”芷衣尽力闪躲,想不出更恶毒的字眼来斥责眼前这个登门欺负她的女人。 筱妃狂笑两声,“报应?哈哈!这个词永远不会出现在本宫身上。不怕告诉你,别说本宫现在只是碰一碰你的肚子,就算哪天本宫要了你和你孩子的性命,皇上也不会责骂半句!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大半个苍域国的经济命脉,都掌握在我父亲的手中!” 眼下,洪筱筱说的话尚算属实。 可若是放在十几年前,她所说的就完全是虚妄之言了。 彼时,洪家不过是苍域国商界中的小角色。 而当时掌握着苍域国大半个国家命脉的,则是程芷衣的父亲程广裕。 程家的崛起,是在芷衣的曾曾祖父那一辈。 而程家先祖的第一桶金,还是从辛狄国那里得来的。 最初,程家依靠与辛狄国的边境贸易,获得相应的财富。 积攒到一定份额之后,开始在苍域国内购买田产、加开商铺,一点点往内陆以及都城信城蚕食,乃至于到最后,拥有了全国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贸易产业。 不过有一点,富庶的程家有一条家规,那就是程氏子弟不可当朝为官。 遂,即便拥有跺上一脚就可令苍域国抖一抖的实力,他们却从来不与政界为伍。 想来,也正是这一点,令每一朝的皇帝都能够对程家放心,不怕他们会动摇国本。 可以说,当年程家的风光远非今日的洪家可比。 但,程家毕竟被灭门,所以,不管洪筱筱怎么说,都是不为过的。 面对洪筱筱的恶意欺凌,芷衣的容忍已经达到了一定限度。 当她被逼得躲到墙角的时候,真是觉得自己的肺都快要炸了。 忍无可忍、退无可退之际,随手操起桌子上的茶盏,朝咄咄逼上前来的筱妃砸了过去。 那女人反应挺快,灵巧地躲了过去。 然,茶盏落地后的脆响,却给了她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 “去,请皇上来!”昂首,冷冷地对她的婢女说道。 其中一个把虹彩交给另外一个婢女,便脚步匆匆地离去了。 芷衣靠在桌边,喘息着,“又想恶人先告状,是吗?自己欺负人不够,还得再搬个人来一起欺负我吗?” 一番折腾,她的身心都很疲惫。 现在,只想好好地躺一会,伸伸腿、直直腰。 就在她觉得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龙穆离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还真的来了! “怎么了?”男人走到两个女人面前,冷漠地问道。 哪知,刚刚还阴狠跋扈得好似母老虎的筱妃,霎那间换了个脸色,眼含热泪、唇瓣微抖、连说话声音都颤巍巍的。 “回皇上的话,筱筱本是来拜访姐姐的,谁知姐姐竟然拿茶盏砸人。若非筱筱闪躲及时,此刻定要血流满面了,呜呜……”说到后来,竟然哭出了声儿。 芷衣简直要被这女人的精湛演技给打败了! 当初的袭香算什么?如今的虹彩又算什么?最能演的主儿在这儿呢! “你能不能别血口喷人?要不是你非得步步紧逼来戳我的肚子,我能向你扔杯子吗?”忍不住争了两句。 “你承认向她扔杯子了,是不是?”穆离却抓住了这句话,寒着口吻问道。 芷衣蹙眉望着他,“龙穆离,公平一点好吗?我现在是孕妇,是弱势者。你没看见她气势汹汹地带着两个婢女到我这里来闹,你没看见她歹毒地用手指戳我的肚子,你没看见她恶人先告状、让婢女喊你来,这些你都没看见,不怪你!可你总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偏帮于她吧?” “朕只问你,你是不是向筱妃扔了杯子?”继续追问。 芷衣无奈地点点头,“你这个男人,没救了!是,地上的杯子是我扔的。” “皇上,您听见了,禾妃亲口承认用杯子砸筱筱……”筱妃哭得更厉害了,扭捏着身子,就要往穆离身上靠。 穆离伸出大手,一把扯住她的手臂。 “你们两个,赶紧送你们主子回去歇息。明日还要举行册封礼。”扭头吩咐那两个宫婢。 “遵旨!” 二人赶紧搡开虹彩、奔向主子,且拿好了锦裘和琉璃灯笼,搀扶主子往外走。 “皇上,您可要为筱筱做主啊……!”筱妃边走边哭诉,“现在尚且如此被欺辱,将来筱筱要怎么在这宫里住下去啊……” 穆离没理她,他一直盯着芷衣看,似乎能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重获自由的虹彩胡乱地扯出口中的帕子,绊绊磕磕跑到主子身边。 “娘娘,您还好吗?肚子疼吗?告诉奴婢,是不是被戳疼了?”她看得清楚,了解主子的委屈。 芷衣摇摇头,“扶我去榻上躺着……” 虹彩看了一眼皇上,“娘娘受了委屈,皇上可以不管不顾,但,请皇上允许娘娘去歇息,毕竟,肚子里的孩子经不起折腾。” 这个原本略微肤浅又有点糊涂的宫婢第一次表现出不卑不亢。 芷衣扯住婢女的手臂,使自己有力气站稳。 “虹彩,别跟无谓的人说这些没用的话,白白浪费细胞。”灰心加失望,竟然说出了“细胞”两个字。 虹彩遵照主子的意思,搀扶着往床榻走去,不免问出了心头疑惑。 “娘娘,什么是细……胞?”到底性格如此,这个时候,还有闲情逸致问这些。 芷衣没理她,托着肚子,艰难地往前走着。 穆离转身,目送她前行。 “你若不舒服,就让虹彩去叫御医来。”终是说出了这样的话。 然,听在女子耳中,却带着伪善。 “谢皇上隆恩!芷衣很好,芷衣的孩子也很好。我们会一直好下去,让那些不希望我们好的人失望透顶!”她连头都没回,脚步不停,绕过了屏风。 穆离漠然看着屏风上画着的傲雪寒梅图,那是他钦点的图样。 那年寒冬,大雪纷飞之中,初见一身红袄的她,小小年纪,却浑身傲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情怀,令他冒死救下她,甚至一把大火烧了整个程宅,为那些孤魂野鬼留下了最后一点尊严。 这些年,从未在她面前提及过那天,不想邀功,更不想让她回忆起那惨烈的画面。 可他实在不懂,在她心目中,他到底算什么! 想不出所以然,缓缓地舒了一口气,走向门口。 “福海,去给朕准备宵夜。多做一份,送到筱月阁,就说朕挂念筱妃,要她安心,待明日册封礼过后,朕再去看她。”还没出门,就对站在门外候着的大太监吼道。 不要说榻上的人儿,玉凉轩阖宫都能够听得清清楚楚。 芷衣躺在榻上,冷笑着,闭上了美眸。 倒是虹彩,沉不住气地嘟囔着。 “娘娘,那筱妃之所以找上门来欺负人,全因皇上庇护……” “皇上怎么能够听信筱妃的一面之词呢?那个筱妃也是够可恶的,竟然演戏骗人……” 这丫头好像忘了自己刚刚所受的屈辱,只想着为主子鸣不平。 “你要是实在想念叨,就出去找个墙角对着嘟囔!我想休息,别在这里扰我……”芷衣终于忍不住说道。 她现在很难受,除了身体的,似乎还有心理的,总之是隐隐的,说不出的那种疼。 心疼孩子是必然的,——若非担心平素摆弄毒药对孩子有影响,她身上是会常备着毒药的。如果那样的话,她敢保证,在那该死的女人对她的孩子口出恶言的时候,就已经一命呜呼了! 可是,心里的疼还有别的,是她不想面对的。 遂,只有用睡觉来逃避,不去想,不让自己再难受。 与此同时,跟她同样难受、甚至比她还要难受的穆离,正呆坐在龙榻上。 很快,大太监就送来了宵夜,摆放在桌上之后,请主子过去享用。 “朕不饿。”只回了三个字,就和衣而卧,连靴子都没脱。 福海小心翼翼地帮主子脱掉靴子,“皇上,您吩咐给筱月阁准备的宵夜,奴.才已经让人送去了。” “随便你!”依然回了简略的三个字。 福海把靴子摆放好,躬身退到一侧去,“吧嗒”着嘴唇,想说话,又不太敢。 就这样,穆离闷闷不乐地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依旧是早朝。 中午,福海伺候主子午睡之后,抽空带着内务司的人去了筱月阁。 册封礼简单得有点寒酸,——除了宣读圣旨,并无别的项目。 内务司的人到场,只是充充场面,而正常的程序中,应该由内卫司的人将皇上赏赐的珠宝物件等悉数送到。 这不是奴.才们偷工减料或者不够重视,而是皇上根本就没有封赏。 大伙心中知晓,事实明摆着呢,皇上根本就不在乎这位新进宫的主子,哪怕她的母家权势再大,也没能为她赢得更多的荣耀。 除了一座仓促翻修的破败高台,还有一个虚空的名号,再无别的。 可洪筱筱并不觉得怎样。 在她看来,只要皇上肯上她的榻,她就有把握成为后宫之中的独宠。 遂,简陋的册封礼之后,众人稀稀拉拉离去,她便开始盼着天黑。 皇上再不重视,册封礼当天都会在新妃的居所逗留一晚。 她洪筱筱要先缠住皇上的人,然后再夺得皇上的心,巩固住自己的妃位之后,再接再厉,怀上龙裔,诞下龙子,进而成为苍域国独一无二的皇后。 人啊,只要敢想,通常都能让自己快乐。 这不,新妃想到日后将要成为一国之母的那一天,整个人都焕发出神采来! 一下午时间,她在铜镜前换了不下十套衣裳,妆容和发髻更是改了又改,生怕在外形上扫了皇上的兴。 熬到了天黑,整个筱月阁,里里外外全都燃起了宫灯。 洪筱筱顾不得天寒地冻,穿着锦裘,站在露天高台上向下望着,盼皇上赶快出现。 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手脚快要冻僵的时候,终于看见皇上带着大太监出现在前往筱月阁的路上。 令筱妃心里有些不舒服的是,他们在路过玉凉轩的时候,竟然停了一会。 福海好像对主子说了几句话,皇上这才踟蹰着脚步,越过玉凉轩,往筱月阁而来。 筱妃赶紧让婢女扶她进屋子去,在暖炉前烤了一会,让自己的小脸更加红扑扑,动人得好似娇羞的红花儿。 才做完这些,就听见了大太监不阴不阳的声音。 “皇上驾到——” 洪筱筱赶紧下楼去迎接,故意把自己跑得碎发轻舞,好似无忧无虑的闺中待嫁女。 要说,这女人若是会拿风.情,实在是件了不得的事情。 试想,男人本来就属阳刚,若女人懂得情.调,以柔克刚,想必男人们是很乐于成为小女人的绕指柔的。 而这洪筱筱,便是深谙此道的女人。 她虽然年纪不大,也没有经过人事,可对男女之事却有独到的经验。 两年前,她刚满十六岁的时候,洪夫人就背着洪老爷做了一件令人咋舌的事情,——去信城生意最兴隆的花楼里请来了最当红的头牌,教授洪府独生女儿洪筱筱研习媚人招数。 这洪夫人并非淫.邪之人,她能这么做,完全是汲取了自己亲身经历过的教训。 身为大家闺秀的她,平素除了贤惠和雅致,并不精于床笫之欢,甚至,拘谨到有些刻板。 洪老爷毕竟是男人,而且还是个有钱的男人,久而久之,就顾不得所谓的夫妻情分,在外面拈花惹草起来。 洪夫人为了脸面,只能忍气吞声、打掉牙齿和血吞。 然,她对男人伤了心、绝了望,却希望女儿将来能有个好的归宿,遂,萌生出让女儿学会如何媚惑男人的想法。 而这洪筱筱,果然不负母望,将学到的榻功扬长避短,最终,令那个花楼头牌都自愧不如、暗挑拇指。   ☆、106.106心狠手辣 洪筱筱媚眼望着穆离,心想:我的机会终于来了。 “皇上……”娇滴滴喊了一声,身子往前黏着。 穆离却看似不经意地闪身躲过,“朕政务繁忙,只能待一会儿。” 差点扑空的筱妃心中有无数个不高兴,却忍住了怨怼。 花楼头牌曾经跟她说过,即便再不心甘情愿,也要作出深明大义、委曲求全的样子。 男人看见了,通常都会心生内疚、从而由歉生怜,然后,会做出补偿性的事情来雠。 长此以往,没有感情也会生出些微的爱来,——对于一国之君的女人来说,这就够了。 “皇上要注意身子啊……”筱妃柔声说道。 细看她脸上的表情,关爱、心疼,还参着丝丝的哀伤,真的是我见犹怜啊! 然,穆离却看都没看她一眼。 “你早点歇着吧!”转身就要往外走。 “皇上……”筱妃没想到见面时间这么短,一时有点不知所措,把之前准备好的那些个桥段都给忘了,只喃喃地喊了一声。 她不知道,这种下意识的呼喊,反而更动情,更打动人心。 这不,大太监福海都已经被感动了。 他慌忙站在了主子面前,挡住去路,“皇上,好歹喝了合卺酒再走……” 穆离看着他,“怎么,你现在能当朕的家了?” 福海吓得赶紧跪下,“皇上,奴.才不敢!” “朕看你是什么都敢了!”虽口中指责,却没有继续前行。 “皇上,您若是就这么离开,阖宫要怎么想筱妃娘娘啊……”福海提醒道。 心说:这位主子可不能随意忽视啊,毕竟人家是有后台的。 没想到,他的话竟然真的提醒了穆离。 只不过,他关注的是“阖宫”二字,并非“怎么想筱妃娘娘”。 阖宫,也就是说,“她”也包括在其中了。 遂,打消了即刻离开的念头。 只是,合卺酒他是不打算喝的,——除“她”之外的任何女人,都不配跟他喝合卺酒。 “朕累了,现在就要歇息。”转身,往楼上寝阁走去。 被爱情折磨着的男人,天晓得忽然间就做出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可是,看在他人眼中,却是别有深意的。 ——大太监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为自己在主子跟前的分量而喜不自胜;筱妃则认定,皇上对她是有意的,假装要走,不过是故意逗她,遂心里更加笃定了今晚要“拿下”皇上的想法。 穆离已经走上一大半红木楼梯,福海神情暧.昧地冲筱妃使了个眼色。 筱妃心领神会,媚然一笑,点点头,随后,风摆杨柳似的,追上楼去。 待到两人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福海沉下脸子,扫视站在楼下的太监和宫婢。 “你们几个,但凡主子没有喊人,就不要上去叨扰,知道吗?” 众人赶紧说“是”。 福海满意地昂首,心里喜得跟什么似的。 要知道,当洪家由小道消息得知大太监要给皇上暗地选秀,便托人送了他一笔数额不小的银子。 不止这些,福海现在在宫外已经有了一处十分气派的外宅,里面还养着一个如花似玉的美眷。 虽然他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根本没时间到外宅去住,但,在宫外有资产,这可是一个大太监的身份象征。 即便就算是能出宫去小住,身为太监,他也享受不到美眷的姿色,可他毕竟还是拥有男人心理的,能够看见一个“属于他”的女人活生生地站在眼前,也是一种无形的满足。 遂,他便卯足了力气为洪筱筱造势。 福海知道,皇上既然同意选妃,就一定会从中选出来一个。 既如此,只要别的备选女子不合心意,那就只能选洪筱筱为妃。 这么想着,福海便在最短的时间内从中作梗,——给洪筱筱提供最好的造型师傅,派小太监偷偷破坏别人的发饰和衣裙,且把洪筱筱安排在了最显眼的甄选位置上。 结果尽如人意,福海终于无愧于洪家的投资,助洪筱筱成功地登上了妃位。 可是,大太监怎么都没料到,他不只是把洪筱筱送上妃位那么简单,甚至,还把她送进了鬼门关。 楼上寝阁,穆离和衣而卧。 “皇上,筱筱伺候您更衣吧……”筱妃站在榻边,俯下身子,以哄孩子的口吻问道。 “朕乏了,不要打搅朕。”穆离闭着眼睛,冷冷地说完,转过身去。 筱妃有点束手无策了,毕竟,牛不喝水强按头,再娇媚的女人也无法跟个不动性的男人行周公之礼,何况,榻上这位是圣上,又不可以对他用强的。 在地上转悠了好一会,心想:乏了……,那就暂且休息 ,等明天早上醒来再行好事。 打定主意,她的心情又好了许多,简单卸掉脸上的妆,脱了绯红色喜服(只有皇后和正妃才能穿大红喜服,这是每个宫廷通用的礼制),在榻边转了又转,却没有睡意。 无意间瞥见桌上的合卺酒,想到新婚之夜,连这个都没能喝成,心里便有些不甘。 既然皇上不肯喝,那她自己都喝了不就成了? 反正,不能让合卺酒的杯子满满地端来、再满满地端走。 须知,花楼头牌所传授的技艺里,喝酒是必须掌握的项目。 这两小杯酒,对洪筱筱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挨个喝光之后,她故意做出微醺的醉态,摇晃着走到榻边,借着微微的酒意,爬了上去。 床榻很大,若好生上去,根本碰不到皇上分毫。 可她偏不注意,一次次“不小心”地碰上他的身子,单等着他醒来,看见她的酡红脸庞,被她的媚态迷倒。 然,令她失望的是,待她爬上床榻、卧在他身后时,他依旧没有什么反应。 事实上,穆离躺在那里,不免心生悔意,觉得真不该为了让那个人嫉妒,就留宿在这里。 身后的女人,虽然跟“她”在相貌上有神似之处,但,言谈举止包括眼神在内,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世上,就没有一个能够跟“她”媲美的女人! 他能感受到筱妃在他背后极尽可能地折腾着,甚至,还传出了轻吟声。 这女人怎么就没有一点廉耻呢! 还记得选秀时第一眼见到,她便有意无意地用足以摄人魂魄的眼神撩着他,当时就令他十分厌恶。 唉,之所以选她,皆是因了矬子里面拔大个儿,剩余那些女人还不如她呢! 无奈之下的选择,令穆离怀疑福海究竟凭什么找来的这些人。 难道男人的那话儿被切掉,连带着把对女人的评判标准也给切没了吗? 心里胡乱想着有的没的,不去管筱妃的各种诱和勾,权当自己独处在榻上。 夜里,筱妃可能是折腾累了,终于一点点放弃了勾.搭的念头,人也安静了许多。 穆离暗自叹了口气,心想,终于可以好好地睡会了。 没过多久,他就带着郁闷的情绪睡着了。 直到天亮,一直在楼下候着的福海上来敲门。 “皇上……,奴.才知道不该扰您清梦,可是,是时候起床了。等用过了早膳,还要上朝呐……”极尽讨好,生怕被责罚。 “进来吧!”穆离揉了揉酸胀的眼眶,一时间忘了自己正身处筱月阁。 福海进门后,远远地施礼,“奴.才给皇上请安!给筱妃娘娘请安!” 穆离听见大太监的声音,这才想起昨晚的事情,遂,赶紧起身。 扭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女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怎的她竟然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嘴边还挂着脏兮兮的白沫! “福海,过来看看她怎么了?”即便如此,他仍不愿意碰这个女人一下,便吩咐大太监过来查看。 福海赶到榻边,只看了一眼筱妃的脸,马上“扑通”跪下。 “皇、皇上,您觉不觉得,筱妃现在的样子,像极了新阳公主……”没等说完,便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睛“骨碌骨碌”乱转,六神无主。 穆离闭了一下眼睛,“你去找一个可靠的人,让他悄悄请御医过来。别声张,快去。” 福海踉跄起身,跌跌撞撞冲出去,很快又赶了回来,再次跪在榻前。 这一次,他哆哆嗦嗦伸出手指,贴在了筱妃的鼻尖。 霎那间,跟烫了似的,又缩回去。 “皇、皇上……,筱妃娘娘,断气了……”不得不把这个事实告知主子。 穆离蹙起剑眉,“再摸摸颈子。” 福海照做之后,神色更加哀伤,“皇上,筱妃娘娘真的走了。” 意识到这一事实后,大太监一屁股坐在了地毯上。 完了,人是他想方设法弄进宫来的,结果一个晚上就被皇上玩死了,得怎么跟洪家人交代啊! 那笔银子,那栋房子,还有那个粉嫩白皙的妞儿,都得拱手给人家送回去了! 他福海本来就命苦,眼下好不容易享受了一丁点荣华富贵,怎么这么轻易就被夺走了呢! 越想越觉得悲从中来,简直要无法自已地哭出声了。 好在,御医的到来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诊脉之后,御医不停摇头,“启禀皇上,娘娘已经归天。” 穆离闭了一下眼睛,“朕知道。能查得出她因何而亡吗?” 才弄进宫一天,别说还是洪家的独生千金,就算是平民百姓家的女儿,也得查明死因,给人家一个交代。 御医尴尬地张了 张嘴,却没有发声。 “你只管说,朕恕你无罪。”穆离意识到,洪筱筱的死因一定不简单。 果然,御医垂下了脑袋,“回皇上,娘娘是因为过度服用媚.药而亡。” 这下,穆离不得不把压制着的那个猜想给拎了出来。 “你确定,她是因为服用媚.药过度吗?”不是不相信御医的话,而是想得到一个更加肯定的答复。 “回皇上,从脉象上来看,没错。”御医笃定地说道。 穆离看了一眼脏兮兮的尸首,转头望着目瞪口呆的福海。 “你,先别声张,跟御医一起留在此处,等朕回来再说。”说完,下了床榻,打开了屋子里唯一的窗子。 一股寒风顿时刮了进来,房间里瞬间冷飕飕。 “皇上,您这是要干什么啊?”福海赶紧追上前去。 穆离一把将他搡开,“如果想保住项上人头,你就跟御医乖乖留在这里。听着,不要让任何人进门来!在朕回来之前,什么都不要做。” 说罢,从窗口跃出,轻盈得好似一只鸟。 福海赶紧俯在窗棂上向下看,只见主子已经轻飘飘落在楼下雪地上,转眼就跑开了。 当他哆哆嗦嗦想要把窗子关上的时候,却遭到了御医的阻拦。 “公公,这屋子里太暖,若不开着点窗子,娘娘的尸身很快就会腐烂的……” 福海吓得赶紧把窗户捅开,却又不敢大开,怕楼下的宫人们出来进去的看见,——大冬天的开窗户,很容易引起怀疑。到时若是有人敲门,想必很难应付。 两人只有默默地守候着,等皇上尽快回来。 他们不知道,其实跳窗离开的圣上并未走远,而是去了隔壁玉凉轩。 玉凉轩里,大腹便便的芷衣正在用早膳,看似胃口很好。 “娘娘,您今日吃得好多啊!真好!”每每见到主子食量见长,虹彩都会像夸孩子似的由衷地说上这么一句。 芷衣笑而不语,继续大快朵颐。 然,一个填满怒火的声音却打断了她津津有味的进食。 “杀了人,还能如此心安理得地吃饭,你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穆离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芷衣放下筷子,缓缓起身,“一大早的,你发什么癔症?” 心说:这男人有够过分的!昨天她放了他一马,没有给他下毒败兴,结果他大早上的跑来兴师问罪,简直莫名其妙! 穆离却大步上前,一把掀翻了桌子。 “该死的女人!明明下毒害了新妃,现在又要装成无辜的样子,是不是要朕对你使用强硬手段,你才肯认罪?”气得直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吃得好好的饭,就这么被掀了桌子,芷衣正要发怒,却被暴君的话给分散了怒火。 “你胡说什么呐?谁给新妃下毒了?新妃怎么就中毒了?” “你还嘴硬是吧?啊?洪筱筱现在已经毒发身亡了,且症状跟当初的新阳一模一样,你还敢说不是你做的?”怒视女子,双眼喷火。 芷衣愣了一下,“跟新阳的症状一样?可是新阳……” 她想说“可是新阳还活着”,但意识到虹彩在场,不能把新阳诈死一事说出来,便及时止住了话茬。 然而,穆离却把她的欲言又止看作是一种默认。 “怎么?没办法狡辩了是吧?朕以为你只是嘴巴不饶人,心地还算善良。现下看来,你就是个心狠手辣的卑鄙女人!”他咆哮着,为自己竟然爱上了一个视他人生命为草芥的女人而感到万分的懊悔。 芷衣再次失神,但很快就回过神来。 “龙穆离,你认为,是我毒害了你的新妃,从而跑过来兴师问罪,是吗?”声音弱弱的,透着无力感。 虹彩能够真切地感受到主子的疲惫,赶紧过来搀扶。 芷衣却推开了她,走了几步,凑到穆离身前。 “如果你认定筱妃是我杀的,现在就可以杀了我、为她报仇。”冷凝着神色,口吻深寒。 穆离愣了,他在她的眸子里又看到了清冷。 当年在送亲仪仗前,她就是用这种目光,笑着跟他道别。 “你承认是你做的了?”他不再看她,不想让自己回忆起那段蚀骨的时光。   ☆、107.107自作自受 “你承认是你做的了?”穆离挪开目光,不去看芷衣的眼睛。 曾经的痛隐隐浮现,他不愿再去想。 芷衣笑了,笑容凄婉苍凉,“如果你认为是我做的,就算我说不是,你也不会信。根本没有用处,何苦跟你辩解?你说是我做的,就是我做的罢!给我什么惩处,我受着便是!” 如此,穆离便认定了,筱妃就是芷衣下毒害死的。 当确定了这个事实之后,他觉得从内到外发冷。 “程芷衣,以前你再放肆、再荒唐,朕都可以容忍。可是毒死筱妃这件事非同小可,朕不会再任由你肆无忌惮地在宫中胡作非为了。从今天开始,你去冷宫吧!”侧头,脸色麻木,望着地上的一块碎瓷片,漠然说道雠。 没等芷衣有所反应,虹彩先爆发了。 她蓦然屈膝跪下,以膝做脚,爬到穆离面前。 “皇上,娘娘即将临盆,请您不要把她送到冷宫去,娘娘的身子会受不了的。皇上,奴婢求您了……”拼命叩头,以期得到皇上的恩典。 穆离却不看她,而是转视芷衣。 “难得有这么忠心的婢女跟着你,好好待她吧!” “皇上,求求您……”虹彩抬起头,脑门已经磕破,有鲜血流出。 穆离俯视着她,“尽管你跟错了主子,朕还是要褒奖你的忠心。从今日起,你就跟你的主子一块,住到冷宫里去。朕许你跟她同吃同住,享受废妃的待遇。” 说罢,又看向芷衣,“曾经,朕把你当作了唯一,但你不识好歹,把朕的真心踏在脚下。现在,你休想再玩.弄朕于鼓掌之间。别再妄想朕会回头看你,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朕不会杀你,同样的,朕也不会再爱你。” 语毕,怆然离去。 芷衣摇晃着,差一点晕倒。 虹彩眼疾手快,赶紧起身,将主子扶住。 “娘娘,我们再去求求皇上,好不好?”婢女顾不得满脸的血迹,一心为主子着想。 芷衣悲戚摇首,“没用的,他认定我毒死了他的新欢。求他,不过是让他更加憎恨我、厌恶我、鄙视我!我们就去冷宫,没什么大不了……” 才说两句,面色痛苦起来。 “娘娘,您怎么了?”虹彩察觉到不对,赶紧问道。 “肚子……好疼……”芷衣忍不住低喃。 虹彩顿时慌了手脚。 “娘娘,不是还有两个月才临盆吗?怎么会疼呢……”抹了一把额上流下的血,令整张脸看上去滑稽又骇人,可她已经顾不得这些,搀着主子,手在不停颤抖。 芷衣摇头,“我不知道。可能……,是真的要生了……” 一波又一波的疼痛袭来。 虹彩赶紧把主子搀扶到榻上去躺着。 “娘娘,您等着,我去找人来。”又抹了抹脸上的血,婢女急匆匆奔了出去。 芷衣躺在榻上,疼出了冷汗。 “孩子,你是不是受不了你爹的冷酷无情,所以急着出世来保护妈妈呢?”不停深呼吸,抚摸肚子,安抚孩子也安抚自己。 她不知道,出去求救的虹彩却遇到了困难。 原来,刚刚穆离走的时候,已经遣散了玉凉轩所有的宫人,那些太监宫婢们接旨之后未作逗留、集体离开了玉凉轩,连招呼都没敢跟主子打一声。 想来,他们知道芷衣已经被打入冷宫,生怕受牵连,所以才作鸟兽散吧! 可怜了虹彩,出去找不到一个人,便赶紧去御医院求助。 让婢女崩溃的是,没有皇上的旨意,御医们一个也不肯前来,任凭她说破了嘴皮子,还是没用。 救主心切的虹彩暗暗懊悔,一开始就应该假传圣旨,让御医去给娘娘看了诊再说。 可现在再谎称是皇上的旨意,已经无人肯信,只得想别的办法。 至于稳婆,原本倒是在宫外指定了两个。只因禾妃的产期是在两个月后,所以,稳婆尚未进宫来。 虹彩本来撞破了头,又流了那么多血,眼下一急,人就更迷糊了。 晃来晃去转了几转,知道再待在御医院也是无用的,便准备回玉凉轩去照看主子。 这个时候,又是“万金油”制药御医,悄悄地给她支了个招,让她去浣衣处找一个叫做廖婆婆的人,据说她曾经为冷宫里的一位娘娘接生过,有做稳婆的经验。 千恩万谢之后,虹彩不敢耽搁,匆忙奔赴浣衣处。 找到廖婆婆,可人家不肯让其出门。 灵机一动,虹彩拔下头上的金簪,送给了管事儿的。 那簪子本是芷衣送给她的,因了贵重,她日日戴在头上,没想到却派上了用场。 浣衣处本是没有油水的地方,管事儿的收了礼,便兴高采烈地让廖婆婆跟虹彩离开。 二人火速往玉凉轩赶。 路过筱月阁的时候,虹彩看见了正要进门的福海,便赶忙扯住了他。 “福海公公,能不能麻烦您禀报皇上一声,就说我们娘娘要生了……”讨好地哀求着。 没想到,福海竟然同意了,“那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回禀。” 并不是福海多么善良,而是因为他一直忙于筱月阁的事儿,还不知道玉凉轩的变故。 再加上虹彩满脸满身都是血,看上去真跟伺候过临盆产妇似的,不得不让人信以为真。 遂,不敢怠慢,急匆匆上楼去,向主子禀报。 然而,皇上听闻之后,并没有表现出大太监意料中的焦急。 “要生了?怎么可能?不是还有两个月才临盆吗?定是又要耍什么花样了!算了,不必去管她。”穆离断然回绝。 “皇上……”福海担心龙裔安危,还想再争取一下。 然,穆离却派给他新的任务。 “你,亲自去洪府通知筱妃的父母亲,并请他们进宫来为女儿奔丧。记住了,只说病逝,别的都不要说。如果他们追问,就说进宫一看便知。” 福海知道这件事的轻重缓急,便没有再坚持劝主子去看看禾妃,领旨后就出了筱月阁。 虹彩焦灼不安地等着回复,见大太监耷拉着脑袋走出来,便知道这事儿没指望了。 意识到不能再耽搁,她便拉着廖婆婆往隔壁玉凉轩疾奔而去。 “诶……”福海对着婢女的背影喊了一声,见她没有站下,不免心生不满。 “小蹄子,看把你给狂的……”剜了一眼虹彩离去的方向,这才急匆匆地去内卫司,拿令牌出宫。 婢女感受不到大太监的怨怼,她的全部心思都在主子身上。 当她带着廖婆婆赶到玉凉轩的时候,芷衣已经疼得小脸煞白。 六十多岁的廖婆婆虽然见惯了宫里的尔虞我诈、世态炎凉,却还能拥有一颗向善之心,一见女子痛苦的样子,即刻心生怜悯。 “娘娘,您不要怕,有老奴在呐!”到底是上了岁数的人,知道在这个时候,安抚人心是很重要的。 随后,掀开被子,为芷衣进行了检查。 “廖婆婆,怎么样了?”虹彩追问道。 “娘娘这是动了胎气、要早产了……”忧心忡忡地沉思片刻,继而眼神坚定地看着婢女,“姑娘,你去准备开水和剪刀,顺便把给孩子预备好的小衣裳也拿过来。” 虹彩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转身风一样地跑了出去。 “婆婆……,才七……个月,能生……下来吗……?”芷衣焦虑不安地问着。 廖婆婆慈爱地一笑,“娘娘放心。自古,在民间就有‘七活八不活’的说法。通常,七个月的早产孩子反而比八个月的结实健壮呢!” 话虽这么说,老妇人免不了心里没底。 可她没有怠慢,而是帮女子做起了生孩子的准备。 很快,虹彩就把东西都给拿来了,之后,一直跪在榻边,为廖婆婆打下手。 她本可以不跪的,一来是紧张所致、双腿发软;二来,她相信上苍看见她跪着祈祷,一定会保佑主子平安诞下孩子;第三点就是,她想跪着迎接小主人的降生。 然而,早产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情,岂是说生就能生下来的。 从早晨折腾到中午,芷衣痛得吟声不断,孩子还是没有露头。 “廖婆婆,你确定娘娘是真的要生了吗?为何她疼了这么久,还是没有生下来呢?”虹彩不停地为主子擦拭额头的汗水,焦急地追问老妇人。 廖婆婆强压慌乱的心情,顾自擦了一把脸,一边轻抚芷衣的肚子一边柔声安慰,“娘娘啊,生孩子就是这样的呢!老奴跟您说啊,那些平素性子绵软缓慢的女人,生孩子都可痛快了;越是平日里雷厉风行的急性子产妇,在生孩子的时候就越慢。具体是什么道理,老奴也不懂,但事实确实是这样。” 虹彩跟着不停点头,“没错没错。娘娘,我娘就是个慢性子,可是生我的时候那叫一个快啊!在田里劳作,忽然就肚子疼了。人还没走到地头儿,我就生下来了……” 芷衣惨然笑了一下,为这紧要关头身边还有两个善良的人而感到欣慰。 随后,双手用力抓着床单,继续迎接又一波的阵痛。 廖婆婆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转头望向虹彩,“姑娘,你去给娘娘准备点吃的,没有力气是不行的。” 虹彩急忙起身去准备食物。 可是,腿已经跪麻了,走了两步,就“扑通”一声摔在了地毯上。 “虹彩……”芷衣担心地叫了一声。 婢女用力砸着痛麻的双腿,冲主子挤眉弄眼笑着,“无碍的娘娘,马上就好。” 待到腿脚稍微有了点知觉,便强撑着爬起,急匆匆离开。 “娘娘,您千万要撑下去啊!”廖婆婆 语重心长地对芷衣说道。 她这么说,是因为进宫这么多年,看尽了后宫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 拈酸吃醋所带来的血雨腥风,甚至比战场上的厮杀更令人心悸。 在战场上,至少是明刀明枪的来,你若有能力,别人自然打不胜你。 可是在后宫,反倒越是独树一帜、技压群芳,就越是会成为众矢之的。 廖婆婆九岁进宫,做了七年的杂工,在十六岁那年,好命地成为新封皇后宫里的人。 在宫中,皇后虽然不得不跟所有女人平分皇上,可她的权力却是任何人都瓜分不走的。 即便再得宠的妃子,大不了多领受一些赏赐,却无论如何都无法从皇上那里要来本属于皇后的些微权力,这是礼制,任何时候都不可能动摇。 而作为皇后宫中的婢女,自然也就比其他妃嫔宫中的奴婢地位要高。 可惜的是,廖宫女的皇后主子却是个软柿子,不仅拿不出做皇后的威仪,甚至,还要备受宠妃们的欺辱。 而当时的皇上,纳娶皇后不过是一场政治婚姻,自然也不会太待见这个他并不满意的妻子。 久而久之,皇后因郁结而伤了身子,不仅怀不上龙裔,连容貌也渐渐衰败。 她娘家当权的时候,皇上尚且顾及到政事,对她还算礼遇三分。 数年后,皇后娘娘的父亲因病过世,家中的权势一下子削减成半,皇上对她就开始不闻不问了。 皇后境遇每况愈下,反过来又影响到了她兄长的政途发展,依附、帮扶他们家的诸多股小势力纷纷借机另择高枝儿。 又过了几年,皇后家的势力彻底瓦解。 没多久,早就急不可待的宠妃进了谗言,皇上一时被蒙蔽,便找了个借口,废了皇后的名号,打入到冷宫。 身为废后,没人愿意跟随伺候。 只有廖宫女一个人,忠心耿耿地追随主子,从富丽堂皇的皇后大殿,搬到了寒酸肮脏的冷宫里。 起初,那里只有他们主仆二人。 后来,又来了一个废妃。 有一天,廖宫女无意间发现废妃竟然怀了身孕。 原来,她被打入冷宫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已经怀上了龙裔。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为了保住自己的孩子不被心肠歹毒的新皇后给荼害,她故意口不择言,领受了忤逆犯上的罪责,躲到这无人问津的冷宫来。 廖宫女被废妃的母爱所感动,在尽心尽力伺候废后的同时,也好生照顾着废妃。 每日以泪洗面的废后身子越来越孱弱,最后,终于郁郁而终。 主子被廖宫女伺候走了,她本可以离开冷宫的。 可想想可怜的废妃,她又留了下来。 十月怀胎,废妃在廖宫女的帮助下,生了个美丽可爱的公主。 主仆俩都如释重负,——公主的诞生预示着她们母女不会成为公敌,尽可以放心大胆地让所有人知道了。 果不其然,皇上赦免了废妃当初的罪罚,不仅恢复了她的封号,还对小公主疼爱有加。 而廖婆婆,自然也跟着出了冷宫,伺候重新身处荣耀的主子。 直到主子辞世,她都一直伴随身侧。大半辈子,受尽主子的信任,也备受阖宫太监和婢女的尊敬。 五十岁的时候,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连带着允许宫里四十岁以上的宫婢离宫。 廖婆婆几乎没有犹豫就拒绝了。 她在宫外已经没了亲人,出去反倒孤苦伶仃,莫不如老死在宫中。 那么多年的冷眼旁观,她已经学会了如何欣赏主子们之间的勾心斗角,那,何尝不是一场场人间悲喜剧呢! 就这样,她熬到了今天。 当虹彩心急火燎地去浣衣处找她的时候,她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忠心为主的自己。 而第一眼见到躺在榻上的无助产妇,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前主子在冷宫为废妃时的凄凉境遇。 廖婆婆对自己说,一定要帮到这对主仆。 然而,事实却残忍地让她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她追随、保护、照顾别人一辈子,却未必能救得了眼前这个倔强又无助的女子。   ☆、108.108悔之晚矣 与此同时,玉凉轩隔壁的筱月阁,热闹非凡。 上午,福海出宫去了洪府,把噩耗告诉了洪老爷、洪夫人。 他们当时就愣住了! 好端端的一个人,才出去两天,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洪老爷、洪夫人,您二位要节哀啊!眼下,是该进宫去为筱妃娘娘奔丧的……”福海不敢多说什么,怕惹火上身紧。 不过,他的话倒是提醒了洪家夫妇,他们赶紧跟随大太监一起进了宫。 来至筱月阁大门口,洪老爷没有马上进门,而是抬头瞟了瞟女儿的住处雠。 似乎有点不太满意,但也没有说什么。 举步进门,再度站下,这次,蹙起了眉头。 这里就是皇上赐给皇妃的住所吗?简直寒酸得要命! 至少,跟洪家宅院的任何一处房产都是没法比的! 心下便生出一丝感慨,——是不是不该拼尽全力让女儿进宫为妃呢? 住在这么差的地方倒也罢了,竟然连小命都搭进去了,实在是凄惨…… 洪夫人也在环顾四周,也为女儿住在这种地方而心疼。 “二位,上楼去吧!皇上在楼上呢!”福海轻声催促道。 在一国之君面前,再富有的人也算不得什么。 遂,夫妇二人对视一眼,一齐随大太监往楼上走。 绕过一道长长的围廊,进门,便看见了满屋子的人。 有从洪府随嫁过来的四个丫鬟,有数位御医,他们分成两部分站在两侧。 正对着的床榻边,是个男人坐在椅子上的背影。 不用想,众人站着,他独坐,此人自是皇上无疑。 再望向榻上,隐约可见躺着一个人。 洪老爷知道那是自己已经不在人世的女儿,却克制着悲伤,没有马上冲上前去哭泣,而是拉着身边快要摔倒的夫人,一起跪下向皇上施礼。 “小人洪书承,携贱内拜见皇上!”二人叩首拜道。 听见说话声,穆离起身,转过来,上前两步,搀起已经老泪纵横的夫妇。 并未言语,而是引着他们,往榻边走。 两夫妇来到女儿面前,洪夫人早就泣不成声。 屋子里较暖,洪筱筱的脸色已经开始变灰。 洪夫人扑到榻边,指尖颤抖,去触摸女儿冰冷的面庞。 “筱筱……,娘的好女儿……”喃喃两句,再也说不出话来。 洪书承强忍悲痛,上前把妻子搀起,——身为苍域国最富有的人,不管是他自己还是他的夫人,在皇上面前是不可以如此失仪的,即便遭此劫难,也不可以。 待到两人的情绪稍微稳定,穆离才开口说话。 “御医,将筱妃的死因告知她的家人。”看似淡漠,可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眼中有一抹伤痛划过。 洪书承无意间瞥见,以为那是皇上对新妃的疼惜与不舍,心中稍感安慰。 然而,听了御医的话,他心里的这份安慰霎那间少了许多。 御医说:“洪老爷,筱妃娘娘的直接死因是服用了过量的药物。” “敢问御医大人,筱妃娘娘平素身体很好,很少吃药的。但不知,她服用了什么药呢?”洪书承心有疑问,不免问出来。 御医沉吟一霎,垂下眼帘,声音小了许多,“是……能够令男女动情的药物。” 此话一出,洪家夫妇简直要崩溃了,洪夫人尤甚。 屋子里的人,除他们二人之外,其余人等早已知道此事,可即便如此,再次听见御医说出筱妃娘娘的死因,众人依旧震撼。 “好了,御医们都去楼下候着吧!”穆离挥挥手,吩咐道。 御医们亲眼见证了宫里的诸多丑事,是时候让他们回避一下了。 他们离开之后,屋子就剩下了穆离主仆、洪家夫妇以及四个随嫁的丫鬟。 “怎么会这样?皇上,怎么会这样?”洪书承的语气里,带着些微听得出来的责备。 他不明白,皇上为何要如此对待他的女儿。 还是,皇上必须要依赖于那种伤身的药物,才能够令女子动情呢? 穆离自然听得出洪书承的诘问,他并没有解释。 正是这份缄默,令洪书承意识到了自己的冒失,转而又尴尬起来。 就在两个男人都沉默不语的时候,洪夫人似乎从懵然中醒来,挣脱了丈夫的臂弯,望向齐刷刷站在一侧的丫鬟们。 当看到其中一个时,她的目光变得几乎要出离愤怒。 “青菊……,你这个该死的贱婢!我问你,你是如何照顾小姐的?你是如何照顾的?你还我女儿,你这该死的贱婢……”不停责问,声音大得要命,在屋子里隆隆作响。 洪书承愕然望着身侧的妇人,大半辈子的夫妻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她这副模样。 “夫人,皇上面前,不可如此……”捏住妇人的胳膊,稍事用力,希望能够提醒到她。 然而,经他这么一说,洪夫人的情绪更加无法控制。 “老爷,您不知道,咱们女儿就是被这个贱婢间接害死的……”呼嚎着,贤淑和高贵荡然无存。 一旁的穆离侧头望着,觉得这事儿确有蹊跷。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叫做青菊的婢女终于从不停摇晃变成了瘫软在地。 “夫人……,您听青菊解释,昨晚,青菊奉旨不可上楼来,所以……,所以不能看着小姐……” 话没说完,洪夫人就挣脱了丈夫,扑到婢女身边,奋力厮打起来。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婢女惨叫着,却不敢闪躲,匍匐在地上,任由主子发泄。 洪书承的余光瞥见皇上的脸色越来越寒峻,知道这闹剧必须适时结束,否则,女儿的命不仅白白地没了,可能连洪家都得遭受劫难。 遂,走到妻子面前,恼火地扯起她。 “夫人,你这是怎么了?不要在皇上面前失仪好吗?”听着是商量的口吻,可责备之意尽在其中。 然而,洪夫人听了他的话,却泪如雨下。 她没有跟丈夫再解释什么,而是转身看向穆离。 “敢问皇上,昨晚的合卺酒,皇上与娘娘一起喝的吗?”尽可能地镇静,再崩溃,也知道此刻在跟什么人说话。 穆离扭头看了一眼喜桌上的杯盏,摇摇头,“朕昨日十分乏累,早早就睡了,并未跟筱妃喝合卺酒。” 妇人听了,奋力推开丈夫,踉跄着奔到桌边,挨个杯子拿起来查看。 待到看见两个杯子空空的,便一手一只捏着,蹒跚而行至丫鬟青菊的面前。 “进宫之前,我是如何跟你说的?我是如何跟你说的?”声音又大了起来,有些歇斯底里的样子,“两杯酒都没有了,都让她一个人喝了。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知不知道,就是你疏忽,害死了筱筱——” 洪夫人的头发蓬乱起来,看上去好像有点精神失常。 穆离从她跟丫鬟的对话中大致听出了端倪,便看了一眼洪书承,“我看,洪夫人似乎知道筱妃的具体死因是什么。” 洪书承似乎更加尴尬,赶紧冲到妻子身边,扶起没有任何仪态可言的她,转而怒视青菊。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事儿必须要当着皇上的面问清楚了,否则,欺君之罪责罚下来,再大的家业也白搭。 青菊浑身筛糠,哆嗦着,“回、回老爷的话……,进、进宫之前……” “给我好好说,再结结巴巴,你——”洪书承扭头看了一眼窗户,“你就从这里给我跳下去!” 丫鬟听了,不得不逼自己冷静,用力咬了几下嘴唇,用疼痛达到止颤的效果,然后,才继续往下说。 “回老爷的话,在进宫之前,夫人给了我两包药粉,让我下在小姐的合卺酒里。夫人还叮嘱我,千万不要让小姐或皇上帮对方喝酒,一滴都不可以。但是,昨晚皇上身边的福海公公吩咐所有人都不要打扰皇上和娘娘,青菊便没能上来提醒小姐……” 洪书承打断了她的话,“小姐事先不知道下药的事吗?” “回老爷,是的,小姐并不知道。夫人说,千万不可让小姐知道,一来是给小姐一个美好的初次;二来是怕小姐知道美好的初次是因为药物的缘故,会觉得伤心。夫人还说,如果这件事我做得好,就会给我……”青菊为了把自己摘出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可是洪书承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脸上,因了用力过猛,顿时鼻口窜血。 “老爷……”青菊呜咽着,眼里满是无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洪书承又转头看向身侧的妻子,摇晃着她的身子,“你告诉我,青菊说的都是真的吗?” 妇人不再狂躁,瞪着失神的眸子,凝望丈夫,“老爷,你为什么要喜欢妖冶的女人?为什么要让我觉得只有妖冶的女人才可以留住男人的心?若非如此,我不会请花楼的头牌教女儿学习媚人的手段;若非如此,我不会让人在女儿的合卺酒里加动情的药粉……”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洪夫人的脸上。 “你这个无知的贱妇!”洪书承打完妻子,一把将她搡在地上,指着她的头,破口大骂,“是你的无知害了女儿!贱妇!当年若不是你爹用田产相诱,你觉得我会娶你吗?若不是有了筱筱之后,我就没了生.育能力,你以为我会那么疼爱她这个女娃吗?你个丧门星,生不下儿子,还害死了女儿,要你有什么用?” 根本不顾多年的夫妻情分,似乎也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他可以不顾皇上就在身边,可至少应该顾念榻上的已故女儿。 这般绝情地怨怼发妻,就不怕刚刚身 亡的女儿无法瞑目吗? 穆离终于看不过去,瞥了福海一眼。 大太监的领悟能力简直高到极致,他甚至可以从主子的任何一个细微动作中辨认出具体的含义。 只见他轻着步子来至洪夫人身边,将她搀扶起,坐在一张椅子上。 洪书承这才从暴怒中醒来,意识到自己刚刚说得太多了。 遂,来至皇上面前,双膝跪下。 “小人家门不幸,为皇上带来了烦扰,请皇上恕罪!”深深叩首。 刚刚他还用怨怼的口吻跟一国之君说过话,若人家追究起来,杀他的头、抄他的家,都是不为过的。 女儿总归已经死了,且又跟皇上一点关联都没有,他还得活着,必须要识时务才是。 穆离望着洪书承的后背,眼中填满了鄙夷。 “起来吧!你们放心,朕会给筱妃一场隆重的葬礼。”顿了顿,微微叹息,“只不过,她属于横死,是无法进到皇陵里去的,只能在山上找个风水较好的地方下葬。当然,如果你们愿意让她葬入洪家祖坟,朕也会着人好生配合。” 哪知,洪书承竟然频频摆手。 “不不不,皇上,筱筱既然已经是皇上的人,一切就要听从皇上的安排,入洪家祖坟是不合情理的。况且,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洪家从来没有让已嫁女儿葬入祖坟的规矩,所以,还是葬在皇上给选定的地方吧!”这个做父亲的,竟然容忍自己的女儿死后孤零零地留在山上,也是够无情的。 穆离冷笑着点头,“既如此,福海,你去安排筱妃的后事吧!” 大太监领了旨意刚要下楼,意想不到的一幕就发生了。 只见蓬头乱发的洪夫人忽然从椅子上站起,疯了似的跑到婢女青菊面前,拎着她起身,径直掐住了她的脖子。 平时看上去文文弱弱的洪夫人,在神志不正常的时候却有着一股子蛮力。 青菊被掐得没有反抗的力气,只能节节败退。 “你这个疯女人,赶紧松开她!”洪书承反应过来之后,揸着手,冲洪夫人嚷嚷道。 谁知,洪夫人不止没有听从,反而冲他狂笑几声。 “你不是说我爹送给你的传家宝玉指环丢了吗?怎么现在戴在这贱蹄子的手指头上?你们两个,瞒得我好苦啊!”转头看着青菊,继续逼行,“亏我把你当成了最忠心的丫鬟,我那么的信任你,让你给合卺酒下药,却原来,你是打定了主意要让筱筱死掉……” 青菊想解释,可是根本说不出话来。 两人一路磕磕绊绊,来到窗口,洪夫人一把推开原本就虚掩的窗扇。 一股寒风从外面吹进来,屋里的人几乎都抖了激灵。 “夫人,不要冲动,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有话好好说!”刚刚还十分强势的洪书承态度忽然软了许多,他一边好言相劝,一边试图接近两个女人。 可是洪夫人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你给我站住!”嘶吼着,手力毫不放松,“这辈子嫁给你,是我瞎了眼睛!洪书承,你会遭报应的!现在,你唯一的女儿死了。接下来,你的发妻和你的姘.头同样会死——” 最后两个字,拖了长音儿。 一侧的穆离暗叫“不好”,这就扑过来准备拉拽。 说时迟那时快,他刚刚跃起,洪夫人已经扯着青菊从窗口坠了下去。 穆离落在窗边,探头看下去,两个女人瘫软着躺在雪地上,有两滩鲜血从她们的头部流了出来。 洪书承也来到窗口,只看了下面一眼,就吓得缩回了身子。 穆离冷冷地乜斜着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下楼。 福海却急匆匆跟了上来。 “你留下处理后事。”穆离吩咐道。 “奴.才知道,”福海大胆地扯住主子的衣袖,“皇上,您去玉凉轩看看吧!我看虹彩那个样子,似乎……” 他话没说完,主子已经甩开他的手,大步下了楼梯。 穆离本来就是打算去找程芷衣的。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看见她的那一刻,他才知道,这一切,悔之晚矣。   ☆、109.109生离死别 当穆离从洪夫人和婢女青菊的对话中得知真相之后,心中的郁结瞬间解开。 让福海处理后事,他则迫不及待地要去找芷衣。 他得跟她道歉,求得她的谅解,他并不是故意要诬赖她,而是她那不解释的态度,让心烦意乱的他不得不坐实了那个猜测。 出了筱月阁的大门,一眼便望见洪夫人和青菊的尸体。 她们一个仰卧、一个俯卧,两人离得并不远。 虽然是冬天,雪地上的血已经被冻成了红色的血冰,可穆离还是闻到了血腥味雠。 在尸首前站了一刻,他抬头望向二楼窗口,窗户已经被关严实。 早晨,他才从这里走了一个来回,刚刚,这窗户却要了两个女人的性命。 那洪书承在一天之内陆续失掉了生命中的三个女人,可他却好似并不那么哀伤,足见这人的冷酷无情。 慨叹了片刻,穆离大步走向隔壁玉凉轩。 来至宫门口,他的脚步却踟蹰起来。 回想早上兴师问罪的时候,芷衣一副冷冰冰的神情,或许,此刻她还在气头上,没那么容易原谅他。 想了想,穆离苦笑起来,——她何时给过他好脸色呢! 爱了她那么多年,怎么都得不到她的心,想想,是有够失败的! 一想到这些,挫败感就如影随形了。 在门前站了好一会,最后,转身离去,回了云晖宫。 百无聊赖地躺在软榻上,穆离的心没着没落的。 其实也不是困,就是没精神,他就那么忽忽悠悠着,一会睡了,一会醒着。 即便清醒,也不肯睁开眼睛。 大约到了黄昏时分,福海回来了。 如惯常那般点燃了烛火,大太监便站在榻边恭候。 终于,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穆离睁开了眼睛。 “都安排妥当了?”声音暗哑,好像说了很多话似的,其实一整天也没说几句。 福海见主子醒了,赶紧汇报。 “奴.才跟洪老爷商量过之后,帮他把洪夫人和青菊的尸首运回了洪府。另外,筱妃的葬礼是按照礼制办的,因为是横死,灵堂只设在今晚,明早就下葬。墓地已经寻好了,就在西山上。那里风水不错,是个极乐去处。”处理殡葬事宜,福海是熟手,基本没有忽略事项。 穆离点点头,“很好。” 大太监没有因为主子的夸赞而沾沾自喜,毕竟这事儿也不值得他欣喜。 “另外,有件事还得请皇上示下,那就是,筱妃娘娘的三个陪嫁丫鬟要怎么处置?是留在宫中为婢,还是送回到洪府去?” “这就看她们自己的意愿了。如果想留在宫中,就给他们安排个好点的去处;若是想回洪府,送回去便是。自然,若是她们只想出宫又不想回洪府,也不是不可以。这个,让她们自己做主。” “皇上心善,也是这些丫头有福了。”福海恭维道。 他的心情还算不赖,全因为洪老爷的慷慨。 白天处理后事的时候,他曾经有意无意地提起将所受银钱和房产、娇娃都送还给洪书承。 谁料到,洪书承竟然频频摇头摆手。 “赠予公公的东西,洪某怎么可能再收回呢?以后,用得着公公的地方还很多,洪某只会加倍地酬谢公公呢!”看似十分诚心诚意,不像敷衍之词。 福海不再推辞,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皇上,您觉不觉得应该给筱妃追封一个谥号?”投桃报李,大太监这就准备还洪老爷一个人情。 穆离想了想,“就追封她为德玉贵妃吧!” 福海压制住内心的激动,赶紧又不着痕迹地夸了主子两句。 为自己谋了点福利之后,做奴.才的本色又显露出来,不忘为主子着想。 “皇上,您去看望禾妃娘娘了吗?”脑子里又闪现出虹彩满脸是血的样子。 穆离微微摇首,“没有。” 福海看得出主子是想去的,但不知是何原因没有去成,遂,毛遂自荐,替主子去看看。 去玉凉轩之前,体贴的大太监着人送来了夜宵,看主子吃了大半碗鲍鱼粥,这才急匆匆离开。 福海才走,穆离就开始坐立不安地在殿内转悠。 心里盼着,大太监能用那极尽讨好的腔调说通女子,令她不再那么生气。 然而,还没等他再想下去,福海就风风火火地冲进门来。 “主子,不好啦……”许是着急外加惊惧,竟然喊出了少见的男中音。 穆离连问都没问,拔腿就往外飞奔。 福海去衣架子上扯了暖裘,紧赶慢赶地追了出去。 外面冰天雪地,穆离的心里却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大太监的一句“不好”,令 他忽然想起上午发生过的一件事,——虹彩让福海通传,说芷衣快要生了,而他没有相信,当即打发了。 会不会真的…… 不敢想! 不是,一定不是的! 这才七个月,怎么都不可能要临盆。 可如果是真的呢? 早产…… 穆离没有再想下去,加快脚步,顾不得寒冷,在黑暗中疾驰。 刚进到玉凉轩的院子里,就闻到了一股腥味。 院子里很黑,一盏灯笼都没点,有“嘤嘤”的哭声若隐若现,处处笼罩着诡异的气氛。 不待多想,穆离冲进了屋子。 昏暗的烛光之中,更加浓重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 不好的预感像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与刚刚的焦灼急迫截然相反,此时的穆离,反而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动作迟缓了。 他一步步踱着,往屏风走去。 当他绕过屏风、看见榻上的一幕时,脑子里便“嗡”地一下,登时杵在原地。 昏黄的光线下,女子瞪大眸子躺着,脸色白得好似一张纸。 她盖着淡粉色的被子,可上面却染着好多猩红的“云彩”。 最醒目的是,她那原本隆起的肚子,竟平坦了许多。 穆离强稳心神,大步上前,缓缓掀开芷衣身上的被子。 一股浓重的几乎呛人的血腥味在他的鼻子周遭腾起,更加骇人的画面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她的肚子没了,月白色的中裤几乎被鲜血浸透,连同她身下的淡粉色榻褥,也是殷红一片。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榻边的地毯,原来上面也有血迹。 一个人身上总共才有多少血液,流了这么多,她…… 穆离忽然耳鸣起来,“嗡嗡”的,响了几声,使劲摇了摇头,终于给摇走了。 这时,一直跪在榻边“嘤嘤”啜泣的虹彩抬起头来。 她的脸上还有残留的血迹,看上去却不再滑稽可笑,而是让人觉得格外凄凉。 “皇上,您终于来了……”一句话没说完,又哭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穆离说不出别的话,只能不停地追问“怎么了”。 不问还好,这么一问,虹彩“哇”地一声,边哭边喊,“娘娘——,不行了——” 穆离忽然腿一软,“咕咚”坐在了染血的地毯上,手摸到黏糊的东西,惶然举起,指肚上满是猩红。 此时,匆忙跟过来的福海把暖裘放到一边,赶紧上前搀扶主子。 穆离被扶起,坐在了榻上。 “叫御医——,快点,叫御医来——”他嘴里喃喃着,眼神儿直勾勾的。 “回皇上,方才奴.才已经派人去传御医过来了。”福海回道。 穆离忽然干呕了两口,却没吐出来什么东西。 四处都是血,都是从她身体里流出来的血。 “怎么会不行……,怎么会不行……,怎么会不行呢……”他伸出手,想要触摸芷衣的脸颊,可悬在半空中好一会,也没有落下。 福海虽然也跟着备受震撼,但还算尚存理智。 “虹彩,你赶紧把发生过的事情都告诉皇上,不许有分毫的遗漏。”他代替主子把要问的话完整地说了出来。 两只眼睛肿得跟烂桃一样的婢女拭去了再度滑落的泪水,点点头。 主子已经不在了,她必须把整个过程都详尽地说出来,让皇上知道,他的无情无义不仅害了自己的女人,他甚至因此而失掉了更多的东西。 遂,强打精神,虹彩把一整天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早上,皇上刚走没多久,娘娘的肚子就开始疼了。奴婢去御医院找大夫,御医说没有圣旨,他们不会给任何人看诊。打听到浣衣处有个老婆婆以前曾经在冷宫为一位娘娘接生过,奴婢便赶去浣衣处,用一枚金簪换取了老婆婆来玉凉轩的机会。回来的路上,奴婢到筱月阁求助皇上,可是……” 停顿片刻,看了皇上一眼,继续往下说。 “老婆婆偷偷跟我说,娘娘的身孕才七个月,这是早产,如果弄不好,大小两条命都要丢掉。可是,娘娘自己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要求老婆婆帮她保住孩子,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她说……她得对得起孩子的爹。 “老婆婆想尽了办法,到最后只能保住一个,便悄悄跟奴婢商量,是不是要按照娘娘说的,弃大保小。奴婢心想,只要娘娘好好的,孩子还会再有的,就让老婆婆放弃孩子,保住娘娘。 “孩子就这么被……,是个男孩……,本以为舍弃了孩子的性命,娘娘一定会活过来的。谁知,娘娘竟然血崩,用了什么办法都止不住……”虹彩再也说不下去,恸哭起来。 这时,御医们呼呼啦啦赶了过来。 见到榻上人儿的惨状,见惯了生死的他们几乎都吓了一跳。 “救不活她,你们都得死——”穆离面露凶光,低着头,逼视所有御医。 院首赶紧跪在榻边的血地毯上把脉,可手指刚搭上去,便收回手臂,跪向皇上。 “启禀皇上,娘娘……,娘娘她已经殡天!” 其他御医听闻,齐刷刷跟着跪下。 “不会的!她明明还睁着眼睛,怎么可能死掉?你们这些该死的庸医,赶紧给朕把她救回来,否则,朕要你们所有人满门抄斩!不,要对你们实施连坐之刑!”穆离沙哑着嗓音,像怒吼的雄狮,对御医们吼道。 院首叩首不起,“皇上,娘娘真的已经殡天了!就算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挽不回娘娘的性命。请皇上节哀!” 这院首表面看上去是恭谨的,实则心里已经腾起了波澜。 宫里接二连三死了好几个主子,他的神经已经惊惧到了麻木的境地。 自打当上御医院院首那天起,他心里就清楚,在皇上身边伺候,脑袋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只是借用在自己的肩膀上扛着。 今天这事儿,搞不好是真的过不去了。 他有点后悔,悔恨自己目光短浅。 上午,婢女虹彩去御医院求过他,说娘娘可能要早产,求他派人去给诊个脉。 他没有应允,其实并非缘于没有圣旨,而是因为早上在去给禾妃请平安脉的时候,正好撞见皇上废了她的封号、遣退玉凉轩里的所有宫人。 既然皇上能够在禾妃怀有龙裔的时候废了她,就说明皇上对这个女人已经恩断义绝了。 一旦皇上知晓他擅自给废妃瞧病,降罪下来,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的大事儿。 再者说了,天知道废妃是不是真的肚子疼。 如果她只是用这个手段来挽回皇上的心呢? 没准儿,御医去了玉凉轩,她就会跪着哀求,求御医帮她向皇上撒谎,从而令皇上动容,挽回圣心。 这可不是没有可能的事儿。 若真的那样,可就进退两难了。 如此,他是没有必要再趟这浑水的,安分守己总是没错的。 遂,坚定地回绝了婢女。 他没想到,禾妃真的早产,且还会因此而丧命。 而他更加没有想到的是,皇上竟然会伤心难过到这个程度! 院首不理解,皇上能在禾妃怀孕的时候废了她,怎么又会如此悲痛于她的离世呢! 然而,他已经没有机会再理解这事儿了。 穆离忽然伸手,抚上了芷衣的雪颈,好一会,哑着嗓子吩咐,“福海,让内卫司过来十个人。” 大太监不疑有他,赶紧出去,让小太监到内卫司传旨。 稍后,十个大内侍卫前来候旨。 穆离的大手依旧抚着女子的颈部,眼神儿怔怔的,口吻冷冽,“你们,把御医院所有御医的脑袋,都给朕砍下来。院首的脑袋,扔到郊外去喂野狗。” 这时,虹彩忽然跪下。 “皇上,御医院里的制药御医是个好人,正是他告诉奴婢去浣衣处寻那个老婆婆前来帮助的,请皇上饶恕了制药御医吧!”想到在御医院求助无门时,制药御医仗义相助,婢女便忍不住为其求情。 “好。除了制药御医外,御医院其他人等,一律处死!” 圣旨一下,当场便有三个御医吓昏过去,在拖走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忘了求饶。 “好了,你们两个都出去吧!”穆离又吩咐道。 “遵旨。”大太监轻声回应,扯着虹彩,离开了榻边。 但他们只是留在屏风之外,并没有出门去。 榻上,穆离把芷衣捞起,紧紧地搂在怀中。 她的身子越来越凉,这让他心里愈发地慌乱,扯起染血的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他就那么坐在血泊之中,拥着她发呆。 蓦地,穆离觉得胸口有股热流向上涌动,喉咙一咸,低头吐了一大口鲜血。 他的血跟她的合在一处,印染在了淡粉色的绣锦被子上。 渐渐的,他眼中的鲜血不再是红色。 黑,无尽的黑,占据了他的眼前。 然而,他却是清醒的。 自打她从辛狄回来之后,他第一次如此清醒。   ☆、110.110清城倾国 六年后的春天,苍域国,清城。 这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小城,地处苍域国南部,因为城郭周遭有许多清澈的山溪潭水,由此得名清城。 自古以来,形容一位女子相貌出众,通常会用“倾国倾城”这四个字。 而清城的美,足可以反过来说成是“清城倾国”。 首先是清城的气候和景致,用四季如春来概括是不为过的紧。 然后,是这里淳朴的民风,——夜不闭户有点夸张,但作奸犯科之事,少之又少。 因了此处风景秀丽、适宜人居,基本上来此的外地人都会留下来长住,成为永久居民雠。 久而久之,现如今的清城百姓中只有一少半是土生土长的清城人,其他大多数都是外来人口。 天南海北的异乡人给清城添了热闹,也让清城变得越来越富庶,令这个原本不是特别发达的小城在苍域国的地位愈发地重要起来。 跟苍域国其他城郭不同的是,清城最繁华的地段并不在城中心,而是在城北一条名为落凡的街道上。 相传,几百年前,有位神仙云游四方,仙目瞥见此处有霞光,便落地逗留了片刻。 据说街口那块两人多高的巨石,就是当初神仙留下的仙石。 而上面镌刻的“落凡”二字,是百年前从清城走出去的第一位状元郎在衣锦还乡时亲笔所书并着人篆刻而成。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清城开始积淀起浓厚的文化底蕴,成为苍域国文人墨客的摇篮,也成了诸多雅士最爱来的地方。 言归正传,继续说回落凡街。 落凡街长约十里,宽有六丈,街路两旁是林立的商铺。 然而,整条街上,最最门庭若市的不是米店绸缎庄也不是花楼酒坊,而是一家名为“慕雪回春”的医馆。 每天来这里看病的人络绎不绝,不管男女老幼,通常都是愁容满面地赶来,喜笑颜开地离去。 几年下来,附近几个城郭的病人都会慕名前来求医,往往不虚此行。 一大早,天刚亮,医馆的门板准时打开。 二十多岁的伙计走出门来,手脚麻利地清扫门前的地面,捎带着,给摆放在外面廊檐下的花儿浇浇水。 虽然没有什么名贵的品种,无非是杜鹃、海棠之类常见的花卉,但因了竞相绽放,却也热闹得很。 没多会,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男孩从门里走出来,蹲在一株杜鹃前,双手托腮,似乎有些怏怏不乐。 小男孩梳着瓦盖头,身着青色对襟儿短衣、藏青色粗布裤子、藏蓝色千层底布鞋,相貌俊俏,样子十分可爱。 “冬儿,是不是又挨你娘骂了?”年轻伙计看了男孩一眼,打趣道。 冬儿乜斜着他,不答反问,“唐叔儿,你说我娘的脾气这么暴躁,还能嫁得出去吗?” 伙计被这个小大人儿逗得哈哈大笑,“我的小祖宗,难道你要把你娘嫁出去吗?” 冬儿白了他一眼,“女人早晚是要嫁人的,有什么可笑的!” 这时,一个跟伙计年龄相仿的姑娘端着铜盆走出来,把盆里的水扬出去,压一压地上的尘土。 冬儿看见她,马上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 “虹姨,为什么只要有唐叔儿的地方,就会有您呐?”熊孩子罕见地用了“您”字。 “破孩子,不准乱说!”姑娘嗔怪地说了一句,一转身儿,红着脸颊回屋去了。 冬儿扭头看了一眼伙计,见他正痴痴地望着门口,便顾自摇了摇小脑袋瓜。 “喜欢就去追,这个道理连我都懂,怎么你们大人偏偏不敢去做呢?”捎带着还叹息一声,小样儿令人忍俊不禁。 “冬儿——”一个虽然不是很尖利,但带着强大气场的呼唤声从屋子里传出来。 小男孩吐了吐舌头,“哟,音波功!” 然后,蹦蹦跳跳走进门去。 宽敞的大堂内,弥漫着浓郁的药香。 进门左手边的柜台里,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婆婆在检查几乎占了整面墙壁的药柜,把一些所剩不多的药材名称记录下来,待到进药的时候好一并补齐。 进门右手边,柜台和药柜对面,是一面拉开的布帘子,里面有三张用布帘分别隔开的小木床,被冬儿称作“虹姨”的姑娘正在整理床上的卧具。 ——床单、被子、枕头,一水儿的白色,看上去格外整洁。 而大门侧前方,是一道月亮门,它连接着一条长廊,长廊尽头是一排房间,有卧房,有厨房,还有储物室,是医馆的生活区。 此时,娇俏的女子就掐腰站在月亮门那儿,“虎视眈眈”地望着刚进门便踟蹰着不肯前行的冬儿。 “你个小兔崽子!”粉嫩的唇瓣里蹦出几个粗俗的字眼,很不协调。 冬儿扭头看向别处,嗫嚅着,“我是小兔崽子,娘不就 是母兔子了?可是娘根本就不属兔……” “少废话,你给我过来!”女子又喊了一句。 这时,一直整理药柜的老妇人放下手头儿的活计,弯下腰,满脸不高兴地从柜台里钻出来,走到小男孩身边,揽住他的肩头。 “芷衣,你可不可以不要对冬儿如此严苛?不过是写错了几个字,至于大动干戈吗?”老妇人责备道。 等等,芷衣? 仔细端详掐腰的女子……,是的,那不就是芷衣吗! 可她不是在六年前就血崩身亡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清城,而且还身处医馆之中呢! “娘,您不能这么惯着冬儿!他现在太皮了!一个六岁的孩子,竟然满口大人话,不管教实在不行!”说着,芷衣走了过来。 怎么?她喊老妇人作“娘”? 她不是早就没了亲人吗? 再细看老妇人,天啊,这不是六年前虹彩从浣衣处请出来的那位廖婆婆吗? 而冬儿口中的“虹姨”,便是当年的宫婢虹彩了! 至于冬儿,正是那个早产后便“夭折”的孩子。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事情还要从芷衣临盆的那个上午说起。 虹彩听了廖婆婆的话,去给主子准备食物,好储备生产的力气。 她才走没多久,孩子就露了头。 “娘娘,您再坚持一会,马上就可以了……”廖婆婆喜出望外,鼓励着女子。 芷衣一心想要生下孩子,之前存着的杂念悉数抛开,按照廖婆婆的话去用力。 “哇……”就在她觉得浑身稍事轻松的时候,听见了孩子清脆的啼哭声。 “恭喜娘娘,是位小皇子。这孩子来得真是不容易,没想到娘娘这么瘦弱的身子,且又是早产,还能如此顺利地诞下这么健壮的胖小子……”廖婆婆由衷地感叹道。 芷衣心里清楚,这都跟她怀孕时每天做运动有关系,若一味静养,可能此刻早已母子皆损。 廖婆婆把孩子清理、包裹好之后,放在了女子身边。 小小的娃儿,一眼竟能看出来那个人的眉眼,这让芷衣感慨良多。 然,这也令她不得不清醒地从长计议。 “廖婆婆,谢谢您的仗义相助!眼下,孩子已经生出来了,芷衣不能再连累婆婆。”拔下头上的玉簪、摘掉腕上的玉镯,放在榻上,推向老妇人,“这里,是对婆婆的酬谢。今天的事儿,您只当什么都没做过,您没来过玉凉轩,也没有给芷衣接生过。” 廖婆婆愣了一下,旋即,和善地笑了。 “不瞒娘娘说,既然上天安排老奴来到娘娘身边,这就是缘分。老奴已经好久没有固定的主子了,眼下,这位才出生的小皇子,就是老奴的新主子。老奴是个执拗的人,主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老奴曾经伺候过产妇和襁褓中的孩子,所以,请娘娘安心让老奴照顾,不要嫌老奴粗手笨脚才是。” 芷衣被老妇的一席话给感动了。 眼下,她们母子的命运并不是一片光明,——阖宫有哪一个人不知道,她的孩子出生之后是要滴血验亲的,不管孩子是不是龙裔,她的下场都不会好到哪儿去。 廖婆婆在这个时候能够作这样的决定,绝对没有攀附权贵之意。 感动之余,芷衣不得不表明自己的立场,“可是婆婆,我们母子不会给您带来好运,想必……” 廖婆婆摇摇头,打断了芷衣的话,“娘娘,老奴虽然身份卑微,但也不是没有享受过荣华富贵。那些东西,不过是过眼云烟。若非看透了这些,老奴也不会安心在浣衣处做个洗衣的粗婢。眼下,老奴不想回去了,愿意追随娘娘,不管是去冷宫还是哪里,悉心为娘娘照顾好这个孩子。” 她没说,令她坚定信念留下来的,其实正是榻上躺着的小人儿。 出生之后,他只哭了两声儿,就开始骨碌着大眼睛,乖巧安静地待着。 廖婆婆觉得,冥冥之中,她跟这对母子的缘分才刚刚开始,甚至于,很可能她的余生都要跟她们一同度过。 芷衣无法拒绝这样一个善良的老人,便含泪点点头,“如果婆婆执意如此,那么,就请您收下我这个义女,可好?” 廖婆婆怔住了,回过神来,老泪纵横。 “这……,这……”没有推辞,却又觉得惊喜来得太过突然。 “娘——”芷衣脆生生地叫了一句,“女儿现在不便起身,等身子稍微壮实点了,一定给您叩头。” 廖婆婆抹了一下颊上的清泪,“哎,好孩子……,不过,咱们得说定一件事,如果将来你能够重获荣耀,我的身份便是专门伺候小皇子的奴婢,义母是万万不能再做的。” 芷衣听了,神色凄凉,“不,我的孩子不会做皇子。娘,我们不能留在宫中,必须出宫去。” 廖婆婆似乎并不 吃惊,“出宫也好,这个肮脏的地方,真的不适合孩子的成长。只是,要好生做个谋划,不可以莽撞行事。你放心,不管去哪儿,娘都会帮你把孩子照顾好。” 伸手,慈爱地为芷衣拢好鬓间的乱发。 “娘,眼下便是最好的时机,错过这一次,就不知道要等到何时了!”芷衣的目光犀利起来。 廖婆婆并没有细问下去,“如果计划万无一失,就赶快实施吧!听闻皇上新纳的妃子过世了,宫里正乱着,等这个风波过去,想必机会确实不好找了。” 芷衣扭头看着乖巧的孩子,“好。此计划成败参半,芷衣就把孩子交给娘了!” “女儿放心,只要为娘的有一口气在,定会保证孩子无虞。”说罢,廖婆婆开始着手收拾床榻。 俄而,虹彩端着清粥回来了。 去小厨房取食物,令她感受到了让人心寒的世态炎凉。 想必厨子们也知道了禾妃娘娘被废的事儿,竟不给她做食物,害得她只能自己动手。 平素她是从来没有做过饭的,遂,笨手笨脚做好清粥,花了这么久的时间。 然而,见主子已经诞下了小皇子,婢女乐坏了,忘了之前在小厨房经历过的不愉快,甚至忘了伺候主子进餐。 芷衣虽然有些饿,人也虚弱疲惫,却不容自己休息。 “虹彩,我有一件事要你去做。这件事如果做不好,我们都得死!”强忍着倦怠,她决定实施仓促之中制定的计划。 虹彩愣了一下,摇摇头,“娘娘,奴婢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您已经诞下了皇子,想来看在孩子的份儿上,皇上之前对您再误解怨怼,现在也会怒气全消的……” 芷衣打断了她,“我问你,你喜欢皇宫里的生活吗?” 想都没想,虹彩就拼命摇头,“不喜欢!宫里的太监和婢女都太势利了,主子们又不好伺候,随时脑袋不保……” 时间有限,芷衣没有让她继续唠叨下去,再次打断,“那么我问你,如果可以出宫去生活,你愿意吗?” 虹彩的眼睛马上瞪得像铜铃,“出宫?好啊?不管到哪儿,只要能够自由自在地生活就好!” “那你就赶紧照我的意思去做。我保证,会带你出宫,去一个山清水秀的美妙去处,自由自在地生活。到时候,你不再是什么伺候人的奴婢,你就是你,一个自由自在的姑娘。你可以找一个自己喜欢的男子,嫁人、生养,每天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适当地给了一点“诱.惑”,不然很难保证婢女会否动摇。 果然,虹彩听了,两眼放光,“娘娘只管说,奴婢必定尽力而为!” 从小时候进宫到现在,虹彩每天过的都是提心吊胆的日子。 她从来没有过凭自己意志去为人处事的经历,所有的行动准则都是听从主子的命令。 为了明哲保身,为了在宫里好好活下去,她得强迫自己别去做一些事情,也强迫自己去做一些事情。 这样的生存态度并不是她原来就有的,而是看过了一些可怕的事情之后,不得不为自己添加的保护色。 曾经,她最好的姐妹,就因为固执地不答允一个太监的对食要求,被残忍地掐死之后扔到了井中。 她虽然从来没有收到过那样的要求(她甚至无数次感谢父母,给她生了一张平庸的脸,从而免去了被人觊觎的麻烦),但那件事对她来说,打击太大了。 从那之后,她把性格里的所有棱角都磨平了,只为了保住小命,在宫里熬到终老。 她还憧憬过,或者等到什么时候,某位新君登基抑或宫中有了什么超大的喜事,在大赦天下的时候,也会开恩让宫中年纪不小的宫人们自行离宫呢! 离宫的想法,在虹彩脑中想了千遍万遍,没想到的是,这机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接下来的时间,虹彩和廖婆婆就担负起了帮助芷衣母子和她们自己一起出宫生活的重任。 当然,这件事仅凭她们两个身份卑微的奴婢是无法完成的,必须还要有实力雄厚的帮手。 而且,还得不止一个。 ---题外话---女人早晚是要嫁人的。   ☆、111.111生死逃亡 虹彩奉命去求助的第一个人,便是隐居在寄傲轩里的新阳公主。 自然,公主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虹彩来寄傲轩之前,芷衣教了她一句儿歌。那是交流育儿经的时候新阳唱过的,她说只要她一唱这首儿歌,孩子马上不哭不闹。 芷衣当时跟她学了两遍,并且笑言,如果有一天,她们不能明着见面,就用这首儿歌做接头暗号。 没想到,这儿歌还真的派上了用场。 别管虹彩唱得如何跑调,当她在寄傲轩外小声哼哼了几遍,便看见院门打开了雠。 随即,一只娇嫩白皙的小手伸了出来,在招唤她进门。 不疑有他,虹彩瞄了几眼周遭,确定没有人,这才快速闪进门去。 然而,当她看见抱着孕肚的公主时,不禁吓得掩住了嘴巴,——要不是这样,她一定会尖叫出声。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公主还是一眼便认出她是芷衣身边的人。 但没有当即发问,而是扯着虹彩,疾步进房。 屋内,虹彩依旧瞪眼捂嘴,担心眼前的公主不是人,是个冤死的鬼魂。 直到看见了地上的影子,这才稍微安心,即便如此,仍在心里安慰自己,大白天的,怎么会见鬼呢! “芷衣怎么了?”新阳开口追问。 “公主,您怎么知道我们娘娘出事了?”虹彩傻兮兮地问出这么句话。 “别问这么多,你只管告诉我,她怎么了?”新阳继续追问,她知道,若非事出有因,芷衣是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她藏在寄傲轩的。 虹彩不敢再耽搁,就把芷衣交代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新阳听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轻抚着,终于,抬头望着婢女。 “你回去告诉芷衣,就说新阳必定竭尽所能帮助她。”眼神儿和语气同样笃定。 虹彩感受到了新阳的沉重,遂,跪下,叩首,“奴婢替我家娘娘谢谢公主的大恩大德!” 即便她再愚钝也能够猜到公主是诈死,——要一个隐姓埋名躲躲藏藏又怀有身孕的女人做那些事,确实难度很大。 “别说了,赶紧回去。”新阳怕芷衣担心,催促道。 虹彩也惦记玉凉轩呢,赶紧起身离去。 芷衣的体力稍微恢复了一点,听了虹彩带回来的公主回复,终于舒了一口气。 她了解公主,那是个善良的姑娘,既然答应下来,就会竭尽所能去做到。 果然,一个时辰之后,两个从未见过的太监悄悄进了玉凉轩。 “辰王爷吩咐奴.才送东西来!”二人把各自提着的木桶和一个油布包安放在榻边,躬身说道。 芷衣先是一愣,随后淡然笑了,“请二位转告王爷,芷衣多谢王爷恩德。” 这就是新阳的用心所在,——她现在的力量根本做不到那些,只能求助于兄长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可她又希望芷衣知道真正帮她的人是辰王爷,遂,吩咐两个太监这么说。 太监们没有马上离开,显然,是留在这里等候差遣的。 “虹彩,赶紧把东西撒到我身上和榻上……”芷衣半坐着,虚弱地吩咐婢女。 婢女手脚麻利,揭开桶盖,皱着鼻子,拎起,把里面的东西在芷衣下半身浇了一些,剩下的都倒在了榻上和榻边的地毯上。 霎那间,满屋子浓郁的血腥味,令所有人都捂住了鼻子。 原来,太监们拎来的是两桶新鲜的动物血。 “好了,娘,您带着孩子,赶紧跟这两位离开。”芷衣恋恋不舍地抚摸着孩子的小脸,对廖婆婆说道。 刚生下来就得面临短暂的分别,那得是多么蚀骨的不舍。 廖婆婆凝重地点头,她知道这意味着芷衣对她是万分的信任。 一个初识的老婆子,既认作义母,又将新生的麟儿诚心相托,这不是一般人能够拥有的魄力。 “闺女,记得娘的话,我会拼尽老命确保孩子无虞。”说罢,廖婆婆弯腰用小棉被把孩子包好,抱在怀中。 芷衣含泪看着,无语凝咽。 廖婆婆走了两步,停下,“闺女,给孩子取个乳名儿吧!” 芷衣听着外面呜咽的风声,惨然一笑,“冬儿。就叫他冬儿吧!”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但愿这个名叫冬儿的孩子,永远拥有春天。 “好,冬儿,姥姥先带你走,咱们在外面等你娘亲。”廖婆婆低头亲了一下孩子头上的棉被,又看了芷衣一眼,便跟着两个太监离开了。 他们走后,芷衣不敢怠慢,收拾心情,反复交代虹彩一些事情。 这姑娘虽然跟她是一条心的,但架不住暴君的气场逼迫,一旦露了馅儿,整件事情就无法收拾了。 虹彩不厌其烦地重复着以后要说的话,念到最后,连她自己都相 信自己说的是真的了。 芷衣这才放心。 然后,让虹彩打开了太监们拿来的油布包。 婢女一层层打开,到最后一层,更加浓烈的腥味差点让她作呕。 当纸包里的东西最终呈现在面前时,她终于忍不住干呕起来。 芷衣由着她呕了一阵儿,直到渐渐平复,这才开始说话。 “这是什么?”平静地问道。 虹彩摇摇头,“不……不知道……” 她不敢去看纸包里的东西,觉得透着一股子诡异。 “这就是我生下来的‘死胎’。”依然平静。 油纸里包着的,是一只被活活剥皮的无尾野猫,看起来像极了胎儿的形状。 芷衣的这个想法,灵感来自“狸猫换太子”的故事。 反正这个时代没有血型检验,没有DNA检测,不会有人看得出真相。 虹彩有点发懵,直勾勾地看着芷衣,“什么?娘娘您说什么?这……” “你要是想跟我一起平安顺利地走出这皇宫,就得把它看作是我早夭的孩子。”继续用“出宫”来“诱.导”婢女。 很显然,虹彩很重视“出宫”这件事,她一点点克服住恐惧,望向油纸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过了一会,芷衣再度问道。 “回娘娘,这是您刚刚诞下的小皇子……”嘴唇颤抖着,却说得很完整。 “很好!”芷衣缓缓地舒气,“再看一会,心里默念十遍这句话。” 本来她想让婢女说上五十遍的,可转念一想,或许虹彩连五十个数都不会查,索性改成了十遍。 婢女“自我暗示”的时候,芷衣不免担心起廖婆婆和孩子来,也不知道她们能否顺利出宫去。 阵痛时,她就盘算着,如果孩子能够顺利生下来,就托公主帮忙,让虹彩抱着孩子先出宫,她自己稍后再想办法出去。 没料到善良的廖婆婆竟自告奋勇,愿意相依相随,帮她照顾孩子。 这事儿若是换做旁人,一定会觉得突兀以至于疑心老妇人的用意。 芷衣却不那么想,她相信直觉,相信第一眼看见一个人时的感觉。 她从廖婆婆的眼睛里看见了慈爱,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索性认作义母,也算危难之时的一种洒脱。 如此也好,留下虹彩帮她做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虽然以这丫头平素的表现来看,也不是十分稳妥,可眼下只能全仰仗她了。 “好了,现在有个最为重要的事儿要交代给你!”芷衣以前所未有的庄重神态看着虹彩,希望能够令对方感觉到此事的严峻性。 虹彩有些紧张,咽了一口空气,“娘娘只管吩咐。” “你先把梳妆台上的首饰盒拿过来。” 婢女赶紧过去,把首饰盒抱到了榻上。 芷衣打开盒盖,从里面的夹层内拿出两个纸包,把红色的递给了婢女,黑色的则捏在了自己掌心。 “虹彩,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千万千万要记牢了。”扯着虹彩的手,让她坐在榻边相对干净的地方。 “娘娘只管吩咐。”婢女以从未有过的凝重眼神看着主子,神圣的使命感油然而生。 芷衣晃了晃手里的黑色纸包,“一会,我会服下这毒药……” 虹彩马上打断了她,“娘娘,您不能死啊……” 芷衣扯了扯她的手,“别紧张,听我说!” “好,不紧张,不紧张……”意识到自己抢了主子的话,婢女克制住了说话的念头。 “稍后,我会服下毒药,很快就会呈现出死亡的状态。你记住了了,如果有人来,就把之前我教给你的话都说出来,还有关于这个油纸包的说法,一并说出来。接下来,宫里会安排我的出殡仪式。别的你什么都不要管,千万记住,在出殡起灵前一个时辰,把你手里的解药给我喂下去。”顿了顿,凝视婢女的眼睛,“这解药万万不能丢了,如果我没能及时服下,就是真的死了!到时候,你这辈子都出不了宫门!” 前面是硬***代,最后一句话是加深印象,希望婢女能够明白任务的重要性。 虹彩好一会才点头,“娘娘放心,只要奴婢还活着,就一定能够把这件事顺利做好。” 又一个拿命担保的。 现代血气方刚的男人们常说,自己和某某某是“过命的弟兄”,那是带有夸张意味的说法,不过是为了渲染两人之间的要好情谊。 而芷衣和虹彩、新阳甚至还有廖婆婆,才是真正的“过命之交”,不管她们各自的目的是什么,能够豁出性命相帮,自是让人心生敬意的。 芷衣信得着虹彩的话,她能够体会到,宫外的自由生活对于婢女来说是多么向往的一件事情。 “既如此,我就能安心地‘死’了!” 把 黑纸包里的粉末悉数吞下,身心疲惫的女子便安静地躺在了榻上。 虹彩过一会就来摸一下主子的脉搏,看是否还跳动。 起初,芷衣会出声表明自己还活着。 往复几遍之后,干脆不再说话,等着“死神”的降临。 假死药跟真的毒药就是不同,它只是让人一点点进到弥留状态、咽下最后一口气,而不会有翻江倒海的疼痛。 芷衣是在睡梦中“死去”的,她实在太累了。 当虹彩发现主子“死了”之后,恐惧感瞬间将她包围。 “哇”一声儿,她开始恸哭起来,毫不掺假地哭泣。 哭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身体里多余的水分几乎都要流光了,她才止住了哭泣,眼睛却已肿得几乎快睁不开。 就在这个时候,大太监来了。 还没等她把台词熟练地说出来,大太监又惶然跑掉了。 随后,皇上急匆匆赶来。 这次,她得以把主子教给她的话完完整整地复述一遍,虽然中间被皇上发问打断,可她一句话也没有说错,且毫无遗漏。 只不过,当皇上抱着女子伤心欲绝得吐了血的时候,虹彩心里腾起了内疚感。 然,一想到可以出宫去自在地生活,她便遏止住了任何可能破坏计划的想法。 之后,灵堂在宫里整整设了三天之久,这跟筱妃过世第二日就下葬截然不同。 更加明显的对比是,皇上下旨,追封禾妃为皇后,葬入皇陵。 这三天里,虹彩一步都不敢离开灵堂,她得看着主子的“尸身”,不能出半点差错。 令她意外的是,吐血之后,皇上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甚至连灵堂都没有来过。 虹彩有点不满,难道皇上的爱仅限于几道圣旨吗? 不过这样也好,她担心皇上对娘娘若真的是鹣鲽情深,动不动就开棺看一看什么的,可能还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呢! 终于熬到了第三天出殡。 在起灵之前一个时辰,眼睛通红、眼圈黢黑的虹彩趁人不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偷偷打开棺椁,把那包当性命一样保管的药粉喂到了主子的嘴巴里。 不敢多加观察,她费力地阖上了棺盖,还很细心地留了一道缝隙,给苏醒后的主子喘气用。 按照计划,她要随同去皇陵,且一直留在那里为主子守陵三年。 然而,在皇陵附近的山隘口,送葬队伍却不得不停下来。 原来,很多山上滚落下来的巨石挡住了去路。 遂,所有人都跑到前方去清理落石。 虹彩独自站在灵柩旁,心神不宁地等待着。 主子并未说怎么从棺材里逃走,她也不敢擅自做主,何况,她能打开木质的棺盖,却拿外面新套上的那层石头椁室没有办法。别说推开,想撼个分毫都不可能。 就在虹彩焦急不安的时候,蓦地,几个身形矫健的人仿若天将,出现在她周围。 其中一个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便捂住了她的嘴巴。 另外几个齐心协力掀开石质椁室的盖子,又打开里面的棺盖,扶出了竟然已经能自行行走的芷衣。 然后,那几个人把扛来的一个穿着华服的不知是死是活的女人安放进了棺椁,又齐力阖上了沉重的石椁盖子。 “带上她,自己人。”芷衣对其中一个人轻声说道。 遂,虹彩便被一起带离。 稍后,清理完落石的人回来继续护灵,送葬队伍照常行进。 而芷衣他们,已经步行到不远处的小路,坐上马车,风驰电掣地赶往另外一个方向。 半个时辰之后,马车停在了信城南郊外的小树林旁。 天还很冷,但是阳光不错,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芷衣下了马车,却被皑皑白雪反射的阳光弄得睁不开眼睛。 直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到她面前遮住了光芒,她才得以睁开眸子。 然,还没等看清对方的样子,一件暖裘已经把她裹了起来,瞬间,暖意融融。 她抬头看去,不出所料,是辰王爷。 “谢王爷搭救之恩。”福了福身子,是真心诚意的道谢。 龙占辰没有客套,而是叹息一声,“让你受苦了。跟我走吧!” ---题外话---跟我走吧!   ☆、112.112深情厚意 芷衣抬头,望见了辰王爷的脸。 久别未见,他瘦了。 “谢谢王爷搭救之恩。”她福了福身子。 没想到,他竟然亲自来接应。 龙占辰没有客套,而是叹息一声,“让你受苦了。跟我走吧!” 芷衣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提出想要见自己的孩子雠。 即便对廖婆婆放心,可那毕竟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刚出生就分别,想念之痛是无人能体会的。 占辰眼里闪过一抹痛,“孩子很好。……也,很漂亮。” 芷衣会心地笑了,“王爷谬赞了。那,就请王爷带芷衣去接孩子吧!” 是“接”,不是“看”或者别的词,皆因她心里藏着隐忧。 万一,万一辰王爷当了一次小人,用孩子做威胁,让她做一些她不想做的事情,也是未可知的。 到时候,为了跟孩子团聚,她可能不得不委曲求全。 然,辰王爷并未执拗,只是轻轻将手臂触在她的脊背,示意她去他的马车上。 芷衣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跟着前行。 “娘娘……”虹彩担心地喊了一句。 可没等她挪步上前,就被之前捂住她嘴巴的那个人给扯走,然后粗暴地塞到了来时乘坐的马车里。 芷衣被占辰搀扶上了宽大舒适的马车,其余人等纷纷上马,护送两驾马车离开。 “才生产完没几天,身子虚着呢,赶快躺下吧……”占辰眼含深情地说道。 望着宽大的软榻,芷衣心头一暖,却没有照做。 对方毕竟是个男人,她一个女人家,怎么可以放肆地躺倒。 即便是成芷衣,从小也被母亲不厌其烦地教导,除了自己的丈夫外,绝对不可以在别的任何男人面前躺着。 遂,她便笑言道,“在棺材里躺了三天,有点躺乏了,还是坐一会吧!” 占辰没有再坚持让她躺下,而是顾自猫腰从对面走过来,把榻上的两个软枕叠在一处,贴着车壁安放好,然后,扶着芷衣挪动身子靠上去,又把她的双脚抬到榻上平放着,待看她倚得还算舒服,这才回到自己位子上坐好。 “多谢王爷。”除了道谢,芷衣说不出别的话来。 当初,新阳找她帮辰王爷重获皇位,本来答应了人家的事,结果她却因为怀了暴君的孩子而食言。 眼下,人家兄妹二人不仅没有计较她的不仗义,还豁出一切出手相救,她这是欠了多大的一笔人情债啊! 马车走在丘陵上,道路不太平坦,芷衣的身子随着车子的颠簸而摇晃着,心里也起起伏伏。 坐在对面的辰王爷一直盯着她看,痴痴的,样子有点可怜。 “王爷……”喊了一声,又闭上了嘴巴,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占辰微微一笑,眸子闪烁着光彩,“我不在乎你跟什么人生了儿子还是女儿,我发誓,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我会对孩子视若己出,对你更是倍加呵护。甚至于,我会休掉正妃,让你做我的正妃。至于江山社稷,只要拥有了你,那些对我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留在我身边吧,让我好好疼惜你!” 有那么一瞬间,芷衣真的感动了。 这种看似温柔实则浓烈的深情厚意,在还是成芷衣的时候,就是她无限渴望的。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没有那种留下来的冲动呢? 按常理,她应该哭泣着,走到他面前,被他揽入怀中,告诉他:我愿意。 然后,跟他去,不管到哪儿,过那种被疼爱的日子,——她也相信,既然龙占辰能够冒死救她,自然将来也不会负她。 然而,她真的不愿那样。 “多谢王爷的厚爱,芷衣现在只想靠自己的力量带大孩子,不想再跟任何男人牵扯到感情纠葛。”脱口而出的话,完全随心而言。 “难道他伤得你还不够吗?”占辰眼中的疼是怎么都掩饰不了的。 芷衣知道他指的是谁,心里霍然痛了一下。 服下假死药之后,她虽然跟死人无异,实则听觉、嗅觉和触觉都在。 她听见穆离处死了无能为力的御医们,她感觉到他在抱她,甚至,听得见他的喘息声。 但是,在确定她“死了”之后,再没有听见他说话,连一句伤心抑或懊悔的话都没有。 是吧,即便她死了,他也没有那么伤心! “王爷,芷衣现在真的不想再谈及儿女之情,请王爷谅解。”芷衣收起思绪,淡然说道。 其实是不想再提到那个人。 既然已经从宫里逃了出来,就要跟过去的人和事都划清界限,尤其是,彻底忘记那个让她做了母亲的人。 从此以后,各自天涯,再无瓜葛。 一种莫名的悲凉在胸口涌动,她强压着低落的情绪,抬手摩挲耳垂上的黑珍珠 ,借此转移注意力。 “芷衣,我希望你能够好好考虑……”占辰不愿意就此放弃,但也没有再行逼迫。 女子咬着唇瓣,点点头。 两人不再说话,静默着,任各自的思绪随着马车的颠簸而起起伏伏。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车子停了。 占辰先行下车,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芷衣扶了下来。 女子站在车旁,打量周遭的环境,却赫然发现,这里竟是辰王府。 “王爷……”扭头看了一眼男人,支吾着,难以开口。 “安心住在这里,绝对安全。”占辰眼神里的坚毅跟彬彬有礼的外形有点不协调。 芷衣知道这里安全,可她担心的是,这么安全的地方,再想走出去,可能就难了。 他虽然并未勉强,只说让她考虑,可一旦他变卦,随时都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难得的是,他竟然看透了她的心思。 “放心,只要你想,我会随时派人送你离开。”言下之意,去留随你。 芷衣怔了一下,心里想着,如果真的这样,她欠他的,又何止一笔人情债了。 “进门吧!不是想见孩子吗?”他又柔声劝道。 “孩子”这两个字比什么样的柔情蜜语都要管用,芷衣不再犹豫,抬脚往府门走去。 占辰快步上前,走在她身侧,引领着她,进门,绕过影壁墙,往左侧拐了个弯,一个院中院出现在眼前。 再进院门,直奔正房,还没等进屋,就听见了廖婆婆絮絮的声音以及婴儿的“呀呀”软语。 芷衣心头一热,不管不顾地冲进门,直接扑向了躺在榻上的孩子。 “我的好闺女,你带着一身冷气呢,先别抱孩子……”廖婆婆及时拉开了她,挡在孩子身前。 老妇人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令女子更加认定她没有所托非人,遂,屈膝跪下,“娘,多亏有您帮我照顾冬儿……” “傻孩子,你还在月子里呢,赶紧起来,可不敢让膝盖受凉,作了病就糟了……”廖婆婆赶紧将芷衣扶起,搀着她坐在榻上,跟孩子保持一定距离。 这时候,站在地中央的占辰开口说话,“芷衣,你先好生休息,过些时候我再来看你。只管放心在这里住下去,整个院子是独立的,厨房什么的一应俱全,且日常所用都已经备好。我给你派了两个婢女过来,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跟她们提。不管你有什么想法和计划,都等出了月子再说吧!” 贴心的安排,令人没有后顾之忧。 芷衣道谢的当口,辰王爷已经推门出去了。 “闺女啊,娘看得出来,辰王爷对你……”廖婆婆欲言又止。 “是啊,娘娘,奴婢也看得出来,王爷对您很不同……”虹彩走过来,帮芷衣脱掉了暖裘。 “虹彩,现在出了皇宫,你就不再是什么宫婢了。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的妹妹,叫我姐姐就可以了,听见没有?”芷衣避重就轻,转移话题。 跟想象中的一样,虹彩乐得像个孩子,高兴得几乎蹦起来,“真的吗?姐姐?我可以管娘娘叫姐姐了?我也有亲人了?姐姐?姐姐?” 芷衣答应了一声,便不再理她,转而看向骨碌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遭的冬儿。 廖婆婆这才把孩子抱起,交到了芷衣怀中。 “孩子啊,去看看你娘吧!你们娘俩分别了好几天,是该好好亲一亲的!”老妇人念叨着,满脸慈爱。 望着孩子脸上映射出的那个人的影子,芷衣的心隐隐作痛。 然而,现实不容她过多地伤感,为了孩子,她得更加坚强。 还有身边这一老一小两个女人,她们日后的生活用度也压在了她的身上。 人是从宫里出来了,虽然眼下衣食无忧,可这不是长事儿,得为将来做打算的。 “冬儿,娘的好冬儿,从今天开始,娘要带着你,跟姥姥和虹姨一起,相依为命了!”芷衣把孩子托高,轻柔地晃悠着身子。 冬儿甜甜地笑着,无忧无虑、天真可爱。 三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在辰王府住了下来,每天深居简出,只求平安坐完月子之后便结束这样的叨扰。 然而,十天后,静谧的小院里还是来了不速之客。 院门一向是不锁的,——既然人家辰王爷都说了可以安心住下来,再锁院门,似乎有点信不着人家的话,总归是不厚道的。 没想到,这天上午,院门被“哐啷”推开,进门的不是每天必来的辰王爷,而是个素未谋面的年轻女人,身后还跟着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 当时,虹彩正在院子里晾洗冬儿的尿布,扭头看见来人,不免一怔。 还是那两个被辰王爷安排在小院的王府丫鬟眼尖,两人几乎同时福礼,且齐声喊了一句“王妃吉祥”。 虹彩再愚笨,也想得出此王妃便 是辰王妃,遂,赶紧扔下手里的湿尿布,急匆匆赶到屋子里去。 当芷衣得知辰王妃来了的时候,人已经进了房间。 四目相对,双方似乎都很诧异。 辰王妃数次听闻下人们窃窃私语,说看见王爷从外面接了个女子回来住。 而且,还有人听见了女子所在小院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 为了一探究竟,辰王妃亲自前来,想要看一看,是不是真的如下人们猜想的那样,王爷在外面有了女人,且连孩子都已经生了。 映入眼帘的一幕,着实让她吃了一惊。 榻上,头戴锦裘裹额巾的娇美女人,襁褓中酣睡的婴孩,还有个在一旁缝缝补补的老婆子,眼前的景象,一一印证了她的听闻。 “请问,你是——”没想到,辰王妃问了这么一句。 她看似礼貌地发问,实则内心已经腾起了怒火。 因了虹彩已经提前一步进门来告知,芷衣便起身,下了床榻,带着虹彩和廖婆婆,一起给辰王妃福礼。 “王妃吉祥!”三人异口同声说道。 这么一句话,令辰王妃意识到,她才是这里的女主人,遂,说起话来更加硬气。 “说吧,你是什么人?”微微昂首,眯眼望着芷衣。 芷衣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仔细打量这个不请自来的女人,——高高的锥髻,上插鎏金珠钗;粉面如云,丹凤眼娇媚,口唇红润,神情却清寡。 女人披着一件紫檀色的暖裘,下面露出了翠绿色的裙摆和同色的绣鞋,绣鞋的鞋面上若隐若现一枝艳粉色桃花。 许是根本就没想久留,虽屋子里暖意融融,却并未脱下身上的暖裘。 “问你话呢!”丹凤眼斜睨着芷衣,声音扬起,“你是什么人?为何会住在我辰王府的院子里?” 芷衣回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冬儿,“我的孩子在睡觉,请王妃稍微小声一点行吗?” 这么一句话,瞬间惹恼了辰王妃。 “小声儿?”声音又高了八度,“我在自己府里说话,怎么还得看你脸色吗?” 尖利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着,冬儿的肩膀不自然地抖了一下,随即,睁开大眼睛,扁了扁小嘴儿,“嗷嗷”哭了起来。 廖婆婆心疼地抱起孩子,在怀里轻柔晃悠着,呢喃哄着,同时不满地睨了辰王妃一眼。 芷衣也跟着心疼孩子,但她知道,辰王妃来者不善,闪躲是无用的,必须积极解决。 遂,上前几步,再度福礼,“王妃,有什么话我们出去说好吗?孩子胆子小,经不得吓!” 谁料,辰王妃竟一把将她扯开,顾自走到榻边。 她端详着廖婆婆怀里的孩子,直到看出孩子的鼻翼与辰王爷竟有几分相似之处的时候,下人们的流言蜚语又在她耳中盘旋,丹凤眼里的怒火更加熊熊燃烧。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转身,瞪视才站稳脚步的芷衣。 虹彩看出来这位辰王妃是来刁难芷衣的,便走到芷衣身边,轻扯她的袖管。 “姐姐,不能说……”声音很小,与耳语无异。 芷衣当然知道不能说出真相,若可以让辰王妃知道的话,辰王爷自己早就跟她说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辰王妃脚步逼近,歪着头,“如果你乖乖说出来,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威逼利诱,是每一个手握权力的人都会做的事。 但芷衣根本不为所动,“王妃,我们出去说,好吗?” 除了保护孩子,她没有别的想法。 然而,谁能想到之前曾经客客气气的辰王妃向带来的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她们便无所顾忌地冲上前,一边一个,把芷衣架在了中间。 “你们干什么?”虹彩赶紧上来帮芷衣,却被力大的粗使婆子给搡到了一边。 腰眼磕在了桌角上,疼得虹彩大口喘气,浑身上下冒虚汗。 就这样,势单力薄的芷衣被两个强壮的婆子控制着,丝毫动弹不得。 廖婆婆想下榻来帮忙,可又担心会吓到怀中的冬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受欺负。 “敬酒不吃吃罚酒,不来硬的不行是吗?说,你到底是什么人!”辰王妃伸出手,捏住芷衣的下颌,用力掐着。 芷衣用力扭头,在甩开女人手指的同时,脸颊竟被她的指甲给划了一道口子,殷红的鲜血流了出来。 ---题外话---你们干什么?   ☆、113.113用心良苦 辰王妃伸手捏住芷衣的下颌,使劲掐着。 芷衣用力扭头,在甩开女人手指的同时,脸颊竟被她的指甲给划了一道口子,殷红的鲜血流了出来。 “啊——”虹彩惊呼一声,顾不得自己的疼痛,赶过来查看芷衣脸上的伤。 突如其来的一幕,把两个架着芷衣的婆子也给吓到了,她们不由得惊慌地松了手。 不止她们,连辰王妃也愣住了。 就在这个当口,敞开的房门口出现了一个人雠。 “你在这里做什么?”冷冷的质问声。 辰王妃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似乎身上厚厚的暖裘也无法抵挡寒意。 所有人望向门口,就连廖婆婆怀里的冬儿也完全止住了哭声,大眼睛骨碌转着,满脸好奇。 龙占辰走进门,一眼便看见了芷衣脸上的伤。 “赶快去请大夫来——”声音前所未有地高亢。 随他而来的管家听了,赶紧像兔子一样窜走,转眼没了影踪。 “王爷……,您怎么来了?”辰王妃垂着眼帘,不敢直视。 “本王若是不来,怎么能看见你的悍妇模样!”字字冷冽。 “王爷,是我自己不小心划伤了脸,跟王妃没有干系……”芷衣上前,赶紧帮辰王妃说话。 她这么说,不止虹彩诧异,就连辰王妃本人和那两个婆子也惊讶地看向她。 只有廖婆婆,会心一笑,似乎这并不出乎她的意料。 辰王爷没有接芷衣的话茬,而是看向那两个粗使婆子,“这里不需要你们,滚回前院去!” 婆子们双双望了王妃一眼,然后,垂着头,扭动着肥硕的身躯,灰溜溜地离开了。 “王爷,真的不是我……”辰王妃试图解释,但口齿含混,明显心虚。 “你的意思是,如她所说,她的脸是自己划伤的了?”占辰挑着眉头问道。 辰王妃点点头,幅度小得几乎跟没点差不多。 “王爷,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辰王妃来追问姐姐的身份,姐姐不想说,她便用指甲划伤了姐姐的脸……”虹彩可不管那一套,如爆豆般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芷衣一个劲儿用眼神阻拦,但根本拦不住她那张擅于爆料的嘴。 占辰又望向辰王妃,“你还咬定她的脸不是你弄伤的吗?” 辰王妃这下哑口无言了。 但很快,大户人家小.姐特有的傲气浮现在脸上,破釜沉舟的心态牢牢地抓住了她。 “是,我承认,她的脸是我不小心划伤,但这也是事出有因的。我听下人们在传,说王爷弄了个女人回来,且这女人还生了个孩子。作为王爷的正妃,难道我就不可以过问一下吗?”神色看似挺冷,但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面红耳赤的意思。 “你是说,在这辰王府,你有说话的权力,对吗?”占辰淡然问道。 辰王妃一愣,点点头,“王爷可以不喜欢我,但我是皇上亲自指给王爷的正妃,除了皇上,无人能废黜我的正妃地位。作为辰王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我有权利对府里的每一个人严加盘查!” 虽然看似义正言辞,实则底气不足,以至于,目光游离,不敢跟任何人对视。 “你觉得本王废不得你,是吗?”占辰笑着问道。 这笑容是前所未见的,芷衣看得出,那里面含着阴鸷和隐隐的怒气。 芷衣拿过虹彩手中的帕子,捂在伤口上,上前两步,“王爷,王妃说的有道理,她是王府的女主人,理应帮助王爷处理府上的事务。另外,我们娘儿几个蒙王爷同情,在王府叨扰了这么久,也是时候离开了。多谢王爷连日来的照顾,我们……” 话没说完,却被辰王妃给打断。 “这……,其实也没有必要马上就走。你……好像还在坐月子吧?等出了月子再走也不迟……”神色自然了许多,似乎从芷衣的话中听出了她与王爷之间并无什么见不得人的瓜葛,遂,顺水推舟,加以适当的挽留。 占辰沉默了片刻,忽然走了出去。 辰王妃见状,轻蔑地剜了芷衣一眼,一扭脸儿,也跟着往外走。 然,却看见辰王爷站在院子里,并未出院门。 “王爷,您这是……”她走上前去,心里有点发怵。 毕竟,大婚这么久,他们两个说话的次数都能数得过来,这样近距离的接触,更是少之又少。 只见辰王爷转过身,冲她灿烂一笑,“王妃,帮我个忙。” 自称“我”,而非“本王”,这在两人的交谈历史上是十分罕见的。 辰王妃心想,一定是自己刚刚挽留那几个女人和孩子,表现出了大度,令王爷对她心生好感。 遂,用力点头,“好,王爷只管说便是。” “帮我举着这个。”辰王爷把手中一根手臂粗细的木棒递向了辰王妃 。 辰王妃不疑有他,紧紧握住,认认真真地举着。 说时迟那时快,就见占辰一只手握住辰王妃举棒子的手腕,狠狠施力往下挥去,而他的另外一只手臂则不偏不倚地迎上了棒子。 “咔嚓”一声响,棒子断了,占辰的手臂也耷拉在了身侧。 辰王妃傻眼了,半举着还在手中的棒子,愣愣地看着疼得单膝跪下的辰王爷。 恰巧,就在这个时候,管家领着大夫从外面跑进来。 两人看见眼前的一幕,顿时都惊呆了。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帮本王看看骨头是不是断了……”说着,占辰顿坐在地面。 管家和大夫赶紧上前来,搀扶王爷起身往屋子里走。 望着三人的背影,辰王妃手中的木棍“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占辰闻声止住了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想来,即便是皇上亲自指的这门婚事,可为了本王的人身安全着想,他也会亲自下旨准许你我和离。你放心,本王不会休你,自然,如你所言,也废不得你。和离,已经给足了你和你们刘家面子。如果你愿意,本王还可以昭告天下,说你与本王并无夫妻之实。哪怕,要本王承认自己不能人.道,也无所谓。” 说罢,转身,被搀扶着进了屋子。 辰王妃傻愣地站在原地,摇晃着,踉跄后退,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石板地上。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也不懂这个男人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此刻,她被委屈和耻辱包裹着,整个人都要透不过气来。 而那个让她痛不欲生的男人,进了屋子之后,却没有让大夫给他瞧伤。 “赶紧的,给她看看脸上的伤。”疼得“咝咝”抽气,却还是顾着让大夫先给女子查验。 管家张了张嘴巴,想说话,却被主子一眼给瞪了回去。 芷衣是何等冰雪聪明的人,马上从这对主仆之间的怪异表现中看出了端倪。 “王爷,您怎么了?”轻声问道。 这时,大夫按捺不住开了口,“王爷,让老夫先给您看伤吧!这位姑娘的伤口就那么大,不必急着处理,且处理得好的话是不会有疤的。倒是您的手臂,如果不及时医治,可能会影响到日后的正常活动。” 大夫毕竟是深谙“望闻问切”的,一眼看上去,就看得出辰王爷的手臂应该是断掉了。 如果不及时诊治,后果不堪设想。 芷衣听了,这才注意到辰王爷的一只手臂是耷拉着的。 “王爷……”轻呼一声,上前,扶着他完好的手臂,让他在椅子上坐好。 “我没事,让大夫先给你治伤。”占辰依旧执拗,用没受伤的手轻推芷衣。 芷衣扯住他的衣袖,转头看向大夫,“大夫,麻烦您,赶快帮王爷治伤。” 占辰还想推辞,奈何女子态度十分坚决且带着嗔怒,他也只能乖乖地让大夫治疗。 在芷衣和管家的帮助下,占辰脱掉了袍子和中衣,露出上半身。 一打眼,大夫微微摇头。 “大夫,怎么了?”芷衣轻声问道。 大夫不语,手搭在伤臂上,轻轻触摸一番。 占辰疼得额头布满汗珠,芷衣忙不迭地帮他擦拭,连着湿了两块帕子。 “王爷的手,应该能保得住,只不过,以后不能再用力了……”说得委婉,有所保留。 其实大夫的意思是,辰王爷这只手算是废了! 别人听不懂,芷衣却很是明白。 “不能接骨吗?”她跟爸爸学中医药学的时候,对接骨也略知一二。 “接骨?”大夫顿了顿,“骨在皮肉内,要如何接得上呢?眼下,只能用药,让手臂内破损的骨头和皮肉自行愈合,预防溃烂,保证手臂还在,这便是万幸了!” 听了这么“不负责任”的话,芷衣实在无法忍受。 “难道大夫你连接骨都不会吗?”下意识开口诘问。 能够被王府请来的大夫想必也是信城数得上的名医了,怎么竟然连接骨都不懂呢! 大夫听了,仿佛受了巨大的屈辱,嘴唇颤抖了好一会,“姑娘,你这话……,这话让老夫接受不了!接骨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难道是说说就可以的吗?” 芷衣摆摆手,“别说了,我来。” “你来?”大夫以看怪物的眼神望着她,“你一个姑娘家……” “如果你想学,可以看着,但是在我完成接骨之前,请你不要随便置喙,别影响我干活!”懒得再废话,轻推大夫的肩膀,让他躲开点。 这大夫活了这么大一把年纪,从未遇见过如此“狂妄自大”的女子,遂,气得简直要跳脚。 然,人家毕竟住在辰王府,且王爷对她那么重视,想必身份和地位都不低,他这个卑微的大夫怎 么有资格跟人家发飙呢! 本来他是想一走了之的,可是转念一想,自己行医数十载都不敢摆弄接骨这个活儿,这狂妄的丫头反倒说她行,他得留下来看个究竟。 当然,大夫的心胸并不宽广,——如果女子能够接上王爷的断骨,他自然也是跟着长了见识;可若是她刚刚说过的大话没有兑现,那他就可以轻描淡写地讽刺几句,如此,倒也解了心头之气。 遂,安安稳稳地退后,冷眼旁观。 其实,不止大夫心里打鼓,就连病患本身也是没底的。 但占辰并未说出口,他只是紧紧地盯着芷衣脸颊的伤处,目光中满是担忧。 “王爷,您怕疼吗?”芷衣轻声问道。 占辰摇摇头,心说:如果怕,方才我就不会一棒子挥下来了。 芷衣扭头望着管家,“劳烦去准备几样东西。纱布,轻薄结实的木板,要一尺长、两寸宽。麻烦你,快一点。” 管家看了一眼王爷,得到眼神儿命令之后,赶紧匆忙离去。 “王爷,怎么才出去就伤成了这样?”芷衣怕占辰忍不住痛,便跟他闲聊起来。 不成想,他竟然笑了,“没什么,这是个代价,但很值得。” 芷衣知道他不想细说,便不再问,转而接起了之前的话头,“王爷,我想,这两天就带着她们离开王府。” “放心吧,这回没人会让你们离开了。不管怎么,住到出了月子再说。”忍着痛,脸上挂着莫名的微笑。 “可是,我不想让王爷为难……”芷衣心说,那位王妃可不是善类,一旦挑起事端,让暴君知道住在辰王府上的人是她程芷衣,到时候可能所有人都得遭殃。 谁料,占辰的笑意更加盎然,“不用担心这个。你刚刚看见的那位王妃,很快就会离开王府。而这王府之内,将重回没有女主人的状态。” 芷衣有点发懵,傻愣愣地发呆。 就在她还想发问的时候,管家已经拿着她要的东西返身而回。 “王爷,可能会很痛,忍着点哈!”站在占辰身前,芷衣一脸凝重。 这还是她第一次以人为接骨对象,以前曾经在猫猫狗狗身上做过试验,冷不丁把治疗对象换成了人,总有点小紧张。 然,到底是中医世家出身,稍一上手,就摸到了断骨所在。 正骨,是接骨的第一项步骤,就是把断掉的骨头归位,对于患者来说也是最疼的,堪比断骨之时。 遂,当芷衣使出浑身力气、把断掉的骨茬抻正、接准的时候,占辰疼得汗如雨下,死死地咬住嘴唇,硬是一声没吭。 随后,芷衣让力气较大的管家原位扶住断臂,她自己则把木板固定在断臂上,接着以纱布缠绕,把手臂稳稳地固定在了板栅内。 缠完之后,她在纱布尾端打了一个蝴蝶结,一切做完,掐着柳腰,对自己的劳动成果十分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完了?”大夫有点不相信地问道。 芷衣润了润唇,“接下来麻烦大夫给王爷开几副断续汤,喝上半个月,断骨差不多就能接上了。只不过,后期复健可能会时间久点。不是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吗?这可是骨头断了,怎么也得三个月。” 大夫依旧不信,走到辰王爷面前,轻轻以指肚触摸伤臂,直到确定断骨确实已经接好,便满脸震惊的表情了。 “姑娘,”大夫心悦诚服地拱手,“真是妙手神医!” 芷衣笑着摇头,“大夫您过誉了,这真的不算什么。好在王爷手臂断掉的地方茬口是斜的,比较好接,若是换成整齐的茬口,想来还得横穿钢钉进去固定,那样可就麻烦了!” 大夫虽然大致听明白了芷衣的话,但对“钢钉”这个东西十分好奇,还想再问,却听见了辰王爷的命令。 “大夫,赶快给这位姑娘看伤。”他实在担心,若她的花容月貌就这么被毁了,那要如何是好。 心下又对女子心生几分爱恋,——她竟不顾自己脸上的伤,果断却又温柔地先为他医治,且她的超凡医术连名震信城的老神医都自愧弗如,这不能不叫人更加痴迷。 这么想着,龙占辰觉得,自己这一棒子没白挨,甚至,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值得! ---题外话---你来?   ☆、114.114逃出生天 龙占辰在养伤期间,仍每天往小院跑。 按理说,女人坐月子的房间,男人是不可以进的,尤其在古代,即便是自己妻子坐月子的屋子,也不可随意进出。 可是辰王爷根本不在乎这个,他依旧天天来,甚至每天都会用完好的手臂来抱一抱冬儿。 芷衣劝说了两次,但根本不奏效。 遂,她只能忍着,待到出月子的时候,正式跟他提离开的事儿。 终于,熬到了出月子的前一天,芷衣提出想要离开辰王府鱿。 “难道在这里住得不好吗?”占辰并未应允,反问道。 芷衣垂着眼帘摇首,“王爷,你别多想,不是这样的。实在是叨扰了太久,而且,这里毕竟还是信城,我不想提心吊胆地生活在天子脚下……” “你是骗他的,对吧?”占辰忽然问道,见芷衣茫然,又接着往下说,“当初,阖宫甚至是整个信城都在传扬,说你亲口表明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而是与人私.通后珠胎暗结……” 女子淡然一笑,“是的,那是在骗他。” 占辰的眼里闪过黯淡,但还是面带微笑,“我不介意冬儿是我的弟弟,……事实上,我很愿意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来抚养……” 这已经是最直接的告白了。 “王爷,我们……没有可能!况且我现在只想独自把孩子好好拉扯大,别的,不会去想……”这样的拒绝,已经说过好多次,可是每次说,都觉得难以开口。 “你觉得,以你现在的能力,可以带大孩子并养活另外两个大人吗?”担忧以至焦灼,“辰王府很快就没有女主人了,难道你就那么不愿意留下来做女主人吗?” 芷衣听得出占辰的话里没有轻视的意味,但她还是完全无法苟同他的话。 只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好直接反驳,那样也显得自己太过矫情。 辰王爷见女子缄默,还以为她有所妥协,又担心追得紧了会引起她的反感,便适时收声。 事实上,芷衣在想对策。 蓦地,一个想法出现在脑海。 “王爷,那,我就再叨扰些时日吧!”只能这么说,先安抚对方,然后再实施想到的计划。 占辰听了这话,自然高兴得要命。 他相信,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只要让她留在他身边,即使她没有马上应允也不怕,总有一天,他能感动她。 出月子当天,他又来小院看望。 没进房门,便听见三个女人在说话。 “姐姐,你成天关在这小院里,难道就不闷吗?”是虹彩的声音。 廖婆婆接过话茬,“闷又有什么法子?眼下只能窝在这里了。幸好有辰王爷收留,否则怎么可能如此安稳无忧地做完月子?” 然后,是芷衣的一声轻叹,“开春儿了,城郊一定春意盎然……” 虹彩欢快地打断了她的话,“姐姐,不如我们跟王爷说,到城外的普华寺进香吧?去给冬儿祈福,顺道抱着他闻闻花儿香、踏踏春,岂不快哉?” 这丫头一兴奋,竟然跩起了文词。 “不行!”廖婆婆断然拒绝,“若是被人发现就糟了!” 芷衣也跟着反对,“娘说的是,如果被暴君发现,咱们怎么受惩处都没行,主要是辰王爷,他已经做得太多了,不能再让他跟着受连累。” “可是姐姐,你难道真的不想去踏春吗?”虹彩依然跃跃欲试,怂恿道。 廖婆婆还是极力反对,“虹彩,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能够依附在辰王爷羽翼下已经是难能可贵了!如果……” 她正说着,见到了推门进房的辰王爷,便没有再说下去。 三人照例福礼,然后,各自毕恭毕敬地站着。 “就去普华寺进香吧,带着冬儿一起。”占辰开口说道。 芷衣吃惊地望着他,“王爷,不可以的。一旦被皇上发现我们的行踪,后果不堪设想……” “只要够小心谨慎,你们不会被任何人发现。”望着女子,含情脉脉,“在这狭窄的院落里困了近一个月,你是该出去走走的。明天,就安排在明天吧,我陪你们去。” 没等芷衣表态,廖婆婆迟疑着开口,“王爷同去,那,会不会目标更大啊?” “是啊王爷!芷衣宁可不去踏春,也不要王爷跟着去涉险。”芷衣附和着,态度决绝。 “是啊是啊……”虹彩不知道说什么好,有点捣乱地喊了两声。 廖婆婆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她便赶紧捂上嘴巴,摇头不语。 “王爷,我们不去踏春,就在王府好生待着吧!”芷衣再次说道,脸上却拂不去一抹落寞。 占辰忖了片刻,“踏春照去。我就不跟着去了,再另外派人保护你们便是。” 芷衣依旧摇头,“王爷,我真的不想去踏春……” “就这么定了!”男人微笑着,上前一步,大手搭在她的肩头,看似不经意,实则鼓了很大的勇气。 “可是……”芷衣还是踟蹰着。 “别可是了。来,帮我检查一下臂伤吧!”往椅子旁走去。 他没有看到,身后,虹彩和廖婆婆交换了一个奇怪的眼神。 芷衣上前,很仔细地把占辰的手臂轻轻捏了个遍,随后微微颔首,“很好,断掉的臂骨正在愈合中。王爷,你试试用伤手抓握东西……” 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占辰伺机抓住了她的小手。 时间似乎一下子静止了,两个人都红着脸,尤其占辰,一时忘了臂上的伤,直到疼得松开了手。 “咳咳!”他清了清嗓,打破尴尬的气氛,“那个,我的伤,如何了?” 芷衣低着头,看似娇羞,实则心里满是愧疚,为自己将要实施的那个计划而愧疚。 “王爷的伤恢复得很好,再过三五日,就可以把木板拆下去。以后,每天试着做抓握练习,不出两个月,一定可以恢复到之前的七成力量。再慢慢进行锻炼,用不上一年时间,足可以彻底痊愈。”她的话毫无夸大成分,也亏得那个大夫的断续汤管用。 占辰的脸色稍微好转,满足地笑着,“有你在,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说是这么说,他以为芷衣怎么也得等到他的伤势痊愈,才会再提离开的事儿,却没想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 第二天早上,他亲自送三个女人外加襁褓中的婴儿出门,且对四个功夫精湛的护院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们务必保护好她们。 从她们出门起,他就开始盼着她们回来。 到了中午,还是不见马车的踪影。 左等不到右等不回,直至天擦黑,四个护院外加一个车夫,才像战败的士兵那样,丢盔卸甲、垂头丧气地赶了回来。 “她们人呢?”占辰急忙问道。 带头的护院却反问一句,“难道她们没有先行回来吗?” 占辰一听这话,顿时懊丧起来,“说吧,都发生了什么!” 护院赶紧据实以告。 原来,上午他们一路顺畅地到了普华寺,几个女人抱着孩子去进香,护院们一直跟在她们身后保护着。 进完香,她们在寺里转了几圈之后,就要上后山去踏春。 护院依旧跟随,不敢远离半步。 走了没一会,女人们坐下歇息、饮水,给孩子喂奶。 自然,芷衣给冬儿喂奶,护院们是万万不敢凑近的,他们只能远远地背对而立。 这时,虹彩热情地拿着从王府带来的凉茶给他们喝,几个大男人也确实渴了,便禁不住盛情之邀,“咕咚咕咚”,轮番喝光了一大罐凉茶。 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刚喝完没多久,困意袭来,一个个便睡倒在了青石坡上。 待到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几个人去寺门外寻马车,却不见踪影。 找了一大圈,看见车夫倚着一处下马石呼呼大睡,给拍醒之后,竟懵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他们疑心几个女人和孩子发生了意外,便赶紧赶回王府。 “你,说说你睡着之前发生了什么?”占辰揪着车夫的领口质问道。 车夫还在发懵,摇了摇头,忽然拍了一下脑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来,是一张纸。 “王爷,那位姑娘给奴.才喝了水,然后奴.才就开始头昏脑胀想睡觉。不过,在闭上眼睛睡觉之前,奴.才好像影影绰绰看见她们往奴.才衣服里塞了这个东西……”恭恭敬敬,双手呈上。 占辰赶紧拿过来,用力一甩,展开纸张,却原来是一封信,芷衣写给他的信。 “王爷见谅,芷衣不得不用这种方式不告而别。多谢王爷这段时间以来的照顾,令芷衣少受了许多罪,大恩大德,没齿难忘。然,芷衣深知自己乃祸端之身,所以必须离开王府,不能再给王爷添麻烦!王爷不必惦念,天下之大,总有芷衣容身的地方。也请王爷好好养伤,珍重身体。另,王妃所作所为,皆因爱王爷心切,盼请王爷不要再责怪王妃。芷衣叩别” 寥寥数语,就这么离开了。 占辰望着纸上精致的蝇头小楷,缓缓地闭上了眸子。 “程芷衣,为何你就是不肯接受我呢?”在心里声声发问,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与此同时,驾车奔跑了一天的女人和孩子,已经到了信城南面的小城幽城。 当她们施计迷.倒了护院和车夫之后,便上了马车,由虹彩驾车,往直通南方的官道上狂奔。 要说这虹彩还真是不赖,她只是在来时的路上跟车夫套了套近乎,学了几招驾车的技巧,然后便把这驾马车操纵得有模有样。 还有一件让芷衣不得不夸赞虹彩的事儿,那就是,这丫头竟然从宫里带了细软出来。 就在出殡的那天早上,虹彩把芷衣所有的首饰都打包背着了。 自然,那点首饰就算都变卖了,也值不了几个钱。 可谁能想到,她竟然拿了玉凉轩里的两块镇殿之宝,——悬在门楣之上的拳头大小的绿宝石和梳妆台上镶嵌的红宝石。 人们只惊叹玉凉轩里全都是玉石打造,根本不知道,其实最贵重的要数这两块宝石。 门楣上那块,是用来镇宅的,因为它是世上最坚硬的石头,用来克制玉凉轩内诸多玉石勾起的内部煞气。 而梳妆台上的红宝石,则是用来庇佑女主人的花容月貌永远娇美。 这两块宝石都被安放在了不起眼的位置,芷衣无意间发现之后,曾经慨叹过玉凉轩的奢华。 虹彩始终记得芷衣说过这两块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石头实则价值连城,且它们的价钱总和足以再建两座玉凉轩。 遂,当决定离宫的那一刻起,虹彩便打起了宝石的主意。 就在出殡前两个时辰,她悄悄地拿了刀子,把两块宝石剜下来,藏在身上,顺顺利利带出宫来。 原本以为会在辰王府住下去,她也就没有必要把宝石拿出来了。 现在一切都要靠她们自己绸缪,遂,待到车子跑出信城,她便把宝石从贴身的香囊中掏出来,交到了芷衣的手上。 芷衣当时就狠狠地亲了虹彩的脸颊。 “你知道吗臭丫头?这两块石头中的任意一块,都足够我们开一家像模像样的医馆了!即便天天施药、没有进项,下半辈子我们也可以衣食无忧呢!” 虹彩从没想过自己的小小举动竟然能给大家带来这么大的帮助,成就感瞬间提升,身上那股子从小就形成的奴.性被削弱了不少。 人就是这样,一旦感觉到了自身存在的价值,马上就开始发挥主观能动性。 “咱们得快点走,离信城越远越好。”这丫头又急匆匆回到前面去驾车,似乎很有主见的样子。 终于,一直沉默不语的廖婆婆开口说话。 “芷衣,我们要去哪儿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逃到什么地方才能躲开皇上啊?”语气是担忧的,全为了怀中的孩子。 刚出生没多久就开始颠沛流离的生活,苦了这个本该成为储君的小东西。 “一路向南,去一个叫做清城的地方。”芷衣微微仰首,目光里好似出现了那个传说中的美丽小城。 那还是在御书房伺候的时候,她在闲暇之余曾经看过书库里的书。 在一本《苍域国杂记》里,就记载了苍域国三十九个州郡的地理知识,把一百五十座城郭中的每一座都进行了详细的描述。 其中,有个叫做清城的地方,芷衣只看了几眼,便被吸引了。 里面说,清城足以倾国,她便想,总有一天,待她出了宫,定要去那个地方生活。 而今,有了孩子,有了义母和义妹,她更得带着她们到书上所说的那个乐园去过日子。 她要用自己的一身医术来养活这一家子,让她们自由自在,安康喜乐。 当晚,她们在幽城找了一家干净的小客栈,四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提心吊胆地过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她们不敢再用辰王府的车马,而是变卖之后,换了一驾普通的马车,继续往南行进。 途经苍域国最大的商贩聚集地瑞城,芷衣乔装打扮成公子哥,跟书童打扮的虹彩一起进到宝石市场里,以相对合理的价格,把红宝石给卖掉了。 ——其实以这枚宝石的品相,价格再高一点也可以卖出去。她们不敢出太高的价钱,是担心引起过大的反响,一旦传到信城去,事情就不好办了。 卖了宝石收了钱,她们一刻也没有耽搁,赶紧低调地买了一套脚力更好的车马,继续赶路。 就这么紧赶慢赶的,到清城的那一天,已经是春末夏初时节。 第一眼,三个女人就看上了这个宝地。 一个月后,“慕雪回春”开张,芷衣当起了坐诊大夫。 六年里,她们踏实闲逸、生活安稳。 然而,本以为逃出生天,不料却前缘难断。 ---题外话---六年里,她们踏实闲逸、生活安稳。   ☆、115.115含笑之毒 六年后,清城,慕雪回春医馆。 芷衣想教训冬儿,却被廖婆婆给阻拦,每每到了这个时候,她都拿她们没辙。 如果再争执下去,廖婆婆就会义正言辞地跟她说,“冬儿是老婆子我给接生的,你无权打骂他!” 听这话茬,她这个做亲娘的十月怀胎、豁出性命生下孩子,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 “姐,冬儿已经很听话啦!你不要对她太严苛……”连虹彩都站出来帮冬儿说话瞬。 芷衣恨恨地盯着冬儿,“你行啊你!整日里对姥姥和虹姨甜言蜜语,到了关键时刻,她们是真护着你啊!你等着,现在我收拾不了你,将来收拾你媳妇儿!” 冬儿的小脸上满是讨好的笑,“娘放心,将来我一定娶个乖巧的媳妇回来给您虐.待着玩!鱿” 廖婆婆和虹彩对视一眼,然后一齐看向芷衣,几乎异口同声地说,“这可不是我们教的啊!” 芷衣不理她们,顾自回了后宅。 冬儿还算听话,只是偶尔太皮了。 芷衣相信,只要她尽力去教育,这孩子一定差不了。 有了廖婆婆这个姥姥、虹彩这个阿姨,她在教育孩子的时候便倾向于男性角色,在既当爹又当妈这个任务上,更多时候,她像个粗中有细的爸爸。 今天,冬儿不过是写错了几个字,她故意呜嗷带喊,树立自己的“彪悍”形象,可谓用心良苦。 其实,芷衣是很心疼这孩子的,尤其是,孩子不经意问起父亲的时候,就更让她觉得心塞。 但她知道,若她整日里做出悲悯的样子,孩子耳濡目染,势必会变得敏感脆弱,那是她最不想见到的。 现在,冬儿虽然也会渴望像同龄的孩子那样拥有一个高大强壮的父亲,但,更多时候,他都十分懂事地不去追问关于父亲的故事。 一个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心智达到这种程度,已属不易。 这让芷衣稍感安慰。 世上有哪个当娘的不疼自己的孩子呢? 这不,回到后宅她就着手给儿子做弹弓,——这是冬儿背熟上百个中药材名字应得的奖励。 芷衣不怕孩子淘气,甚至愿意让冬儿各种“惹事”,她都可以去帮忙“摆平”,顽劣总比自卑怯懦甚至是自闭无语强。 她觉得,小孩子只要教育得当,做出来的坏事也是有限的。 做弹弓叉的时候,她削得格外细致,不想留下半根毛刺,那样会刮伤孩子的小手。 然,刚绑好牛皮筋的一端,正要绑另外一端的时候,冬儿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娘,娘,不好啦,您快去前院瞅瞅吧……”孩子的小脸儿跑得通红,小肩膀耸着,大口喘气儿。 芷衣心疼地摸了摸孩子的脸蛋,“再急的事儿也不能这么跑啊!” 冬儿见娘亲坐着不动,索性扯起她的手臂,“快点吧娘,要出人命了……” 人命,对于一个大夫来说,是比天还大的事情! 遂,芷衣赶紧放下弹弓半成品,随冬儿奔往前院。 刚走过月亮门、进到大堂里,就看见布帘子那侧围了好几个人。 快步上前,见病患已经被安放在了小床上。 “什么状况?”芷衣没有丝毫的怠慢,首先询问接诊的虹彩。 虹彩正要回答,站在旁边的一个男人却抢先开口。 “叫你们医馆的大夫出来,赶快!”颐指气使的样子,让人看着就讨厌。 芷衣睨了说话的人一眼,“我就是医馆的大夫。” 那人一愣,“你?别开玩笑了!赶快让你男人出来,给我家公子看病!” 芷衣没有再理他,也没有再询问虹彩,而是着手望闻问切。 她翻开了昏厥男子的眼皮,查看瞳孔,见有放大的趋势,心想有点不妙。 这个当口,那个质疑她的男人又开始横加干涉,扯着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拉开。 “让你们医馆最好的大夫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虎着脸嚷嚷,怒火将要开始熊熊燃烧。 芷衣站稳脚步,扭头看着他,“我是这家医馆内唯一的大夫。告诉你,如果你再耽搁下去,他的命就没了!” 男人半信半疑,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但见他的身子已经开始一阵儿紧似一阵儿地哆嗦,眼看就要达到了痉.挛的程度。 “赶快让大夫给他看病吧,否则这人真的要不行了……”虹彩跟着劝道。 男人扭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脚夫,“你们这里还有医馆吗?” 带头的脚夫摇摇头,“这里是整个清城最有名的医馆了。你们相信神医娘娘吧,她若是医不好这位公子,就算大罗神仙下凡,也是没用的!” 男人听了,又望向芷衣,“我警告你,如果……如果治不好,你就等着陪葬吧!” 这话说得 蛮不讲理,治病还治出错来了?怎么治不好就得陪葬呢? 芷衣没回应,上前两步,到床边,为病患把脉。 “中毒了是吧?”转头询问不讲理的男人。 男人点点头,似乎开始合作,“是的,在山里游玩的时候,被蛇咬了。” “伤口在哪儿?”芷衣低头打量着,想寻找伤处,却在病患的腰间看见了一样儿不同寻常的东西。 没等她多想,男人已开口告知伤口位置,“在小腿上。” 芷衣看了虹彩一眼,虹彩马上去拿来剪刀,帮忙把病患的裤管剪开。 小腿露出的那一刻,芷衣倒吸一口凉气。 看到她的反应,身侧的男人马上又发作,“治不了,是不是?你治不了还敢上手治?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就等着陪葬吧!” 说着,指挥背病患来医馆的脚夫们,让他们再把病患抬走。 “如果你想让他死掉,就抬他走!”芷衣冷冷地昂首,“我敢打赌,一出医馆的门,他马上就会咽气!” 男人听了,似乎并不相信她的话。 倒是那几个脚夫,十分信服芷衣,不肯上前抬人。 “成大夫的医术精湛,你就相信她吧!她说这人要不行了,就是不行了。她要是肯收留你们,就说明她确实有把握医治。我们不挣你的钱了,来时的脚费我们不要了,就当日行一善好了。”带头的脚夫说完,转身冲芷衣鞠了一躬,然后,领着其余几人离开了。 “还不想让我给他治伤是吗?”芷衣望着傻愣呆立的男人,问道。 男人蹙眉想了想,“眼下走也走不了,就许你试试吧!如果你治不好,陪葬是免不了的。不,不止你,你们医馆的所有人,都得死——” 芷衣没空搭理这人,让虹彩去把药箱拿来。 然后,她自己着手检查病患腿上已经开始发青的伤口。 待到虹彩拿来药箱,一直在跟前站着的冬儿乖巧地从里面取出了针包,递给娘亲。 芷衣看了儿子一眼,在他的小脸上啄了一下,以示表扬。 随即,芷衣凝神静气,拿出一枚枚银针,封住了伤口周围的穴位。 九枚银针,光芒闪闪,轻轻摇颤。 观察了一会,直到确认穴位被封住,芷衣往旁边伸着手,“刀。” 俄而,一枚消过毒的柳叶刀便递到了她的掌心。 手握刀片,芷衣仔细查看伤口的切入方向,紧接着,果断地把刀锋压在了上面。 “你要干什么?”那男人又开始出来阻止。 这次,没等芷衣答复,冬儿几句话就把他给呛了回去。 “干什么?他的腿被蛇咬了,那块肉上全是毒,如果不把带毒的皮肉割了,毒素还会往全身蔓延。如此简单的道理,连我这个小孩都懂,怎么你还会不知道呢?”小嘴“叭叭”地说完,以极其鄙视的目光剜了男人一眼。 “你个小孩,懂什么?”男人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可是很没底气,声音便小了许多。 芷衣没有理他,继续给病患清理中毒的皮肉。 几刀下去,腐肉完全清除,周围再无发青的皮肤。 但是,她还不放心,几度清理完刀口渗出的血液,又观察了好一会。 “姐,是不是……”虹彩担心地问道,还没说完,就见芷衣准备低下头去。 “娘,不可以——”这时,冬儿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是虹彩的喊声,“不要啊姐——” 然,她们还是没能阻止成,芷衣已经低头把嘴巴覆在了病患的伤口上。 连续吸了三口血,芷衣顾不得擦拭掉嘴角的血迹,又仔细看了一阵儿伤口。 之后,让虹彩取了解毒的药粉来,给病患敷上。 敷好了药,把银针一枚枚取下。 “好了吗?”男人急不可待地问道。 芷衣摇摇头,“不行,得等。如果运气好,很快就会醒来。如果运气不好,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男人这回又开始发飙,“肉都给剜了,怎么还要靠运气?你这个招摇撞骗的女人!” “你说什么?你敢说我娘骗人?你这个该死的大人!”冬儿忍不住还嘴。 “小兔崽子!竟敢跟我这么说话……”男人摆出凶相,威胁道。 “你才是小兔崽子!这个世上,除了我娘,没人可以这么骂我!”冬儿叉着腰,一副好斗的样子。 “冬儿,不可以如此!”芷衣摸了摸孩子的头,把他推向虹彩,“去,跟虹姨收拾刀子去!” “姐,你还好吗?”虹彩很不放心,不肯离开。 芷衣施以安抚的眼神,“无碍的。带冬儿离开这儿,去!” 虹彩知道芷衣是怕冬儿再招惹那个不讲理的男人,天晓得这人会不会再跟孩子龃龉,让冬儿远离危险总是 好的。 遂,她便收起药箱,带着冬儿往药柜那边走去。 芷衣又为病患把了脉,确认毒性没有再蔓延扩大,这才稍微踏实了一点。 要知道,这个人中的毒可不是一般的蛇毒,而是一种叫做“含笑”的蝮蛇蛇毒。 这种蛇之所以叫“含笑”,是因为它有着玄妙的毒性。 当年,成父为了制药,研制过各种毒蛇的毒液性质,这其中就有“含笑”。 “含笑”的毒性其实并不是最强的,但它却是最奇特的,那就是,一旦中了这种毒,第一反应并不是身体麻痹,而是心情愉悦。 就好像吸食了毒.品之后,整个人都会变得亢.奋,从而产生一些幻觉,令神经得到暂时的欢愉。 这“含笑”的毒性跟毒品有相似之处,它会让人心生喜悦,然后,在快快乐乐的心情中走向死亡。 通常,中了“含笑”之毒的人,在临终前都会嘴角噙笑。 如果还没有现出笑容,那就说明这人还有救。 而刚刚,芷衣只在病患的一侧嘴角发现了若隐若现的微笑,便说明,他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如果施救得当,可能会活过来。 每次诊病,芷衣都抱着“医者父母心”的态度,不管是多么蛮横无理的病患,她都竭尽全力医治。 这次也不例外。 无理男人还在一侧不停质问,芷衣充耳不闻。 她得仔细查看病患的反应,当看见他嘴角的那抹微笑在渐渐消失,当下便肯定,这个人总算被她给救了回来。 然而,就在她仔细观察他的脸孔时,恍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在哪儿见过他吗? 她在脑海里努力搜寻这个人的踪迹,可脑子却越来越麻木,记忆被锁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你说,我家公子怎么还不醒?”男人又开始絮叨不停。 芷衣想说话,张了张嘴,没出声儿。 心里却想着,如果这个男人再像个碎嘴娘们似的喋喋不休,索性给他下个毒,让他彻底安静下来。 男人见她不回答,火气再度爆燃。 “我家公子到底能不能好起来?你快点回答我!”说着,就要来揪芷衣的手臂。 芷衣明知他要做什么,想躲,却没有动,就那么僵直地坐在床边。 说时迟那时快,还没等男人的大手袭上女子的手臂,床上躺着的人发出了责备的声音。 “鲁雄,你就不能让我好好睡一会吗?”即便是指责的话语,也说得彬彬有礼。 男人一听,马上收回手臂,“扑通”跪在床边,“哎哟,公子啊,我的好公子,您终于醒了……” 挺大个男人,竟然做出小女子状,甚至眼里还含着热泪,简直让人无法直视。 一连串的举动,跟刚刚那个颐指气使、飞扬跋扈的样子迥然不同。 只见中毒男子微微睁开双眸,看向鲁雄,“你絮絮叨叨了半天,还骂了人家大夫,我都听着呢!赶快给人家赔礼道歉吧!” 鲁雄不敢不从,站起身子,冲芷衣做了个揖,“多谢大夫的救命之恩,也请大夫原谅鲁雄救主心切。” 难得这人还知道如何道歉,看来他主子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是很高的。 芷衣想说两句,表示自己并未在意他的蛮不讲理。 可是,张了嘴还是说不出什么来。 遂,心里马上铺满了寒冰。 坏了,看来这是中了“含笑”的余毒了。 整个面部都没了知觉,不要说是出声,连个最基本的表情都做不出来。 更糟糕的是,不止口舌麻了,双臂和双腿也已经麻木。 难道就这样等死吗? 她似乎已经隐隐地感觉到自己的唇角开始往一侧微扯。 不要啊!冬儿还没有长大,她不可以死! 这时,刚刚苏醒过来的男子在鲁雄的搀扶下,虚弱地坐了起来。 当他看见女子的样貌,马上便惊得目瞪口呆。 良久,他才收起了震惊的神情,转而轻呼一声,“芷衣,是你吗?” 女子听见之后,脑海里蓦然出现了一个名字。 然,没等这名字再勾起更多的记忆,她已经阖上了美眸、结结实实地趴在了床上。 ---题外话---好了吗?   ☆、116.116故人重逢 芷衣苏醒过来,已经是三天以后的早上。 当她昏厥过去之后,中毒男子和鲁雄惊得赶紧喊人过来。 廖婆婆、虹彩、伙计余唐和小不点冬儿,听闻喊声几乎同时冲到了小床边。 一看到芷衣的样子,众人莫不感觉束手无策。 余唐只是打理杂务的伙计,对治病救人是一窍不通的。 廖婆婆平时虽然帮忙拾掇药柜,也只是按照药柜里药材的摆放进行清点,具体什么药治什么病,她是根本不知的鱿。 虹彩更糟,她只负责打扫卫生,连药材的名字都说不出几种来。 “清城还有别的医馆吗?”身中蛇毒的男子格外不安,目光在几个大人脸上扫视。 余唐挠挠头发,“原本是有的。但是医术都不是很高明,自打我们慕雪回春开张之后,不到三年时间,另外几家医馆便陆续倒闭了。” 他说的是事实。 还有没说的是,因为慕雪回春“抢”了其他几家医馆的病患,曾经为此而遭受打击报复。 那段时间,慕雪回春很惨,门板上经常被泼粪,连来医馆求医的病患也跟着遭殃,常常遭受无端的恐吓。 有几次,胆小的女病患刚进医馆的门,后背就被扔上了几条两三尺长的菜花蛇,吓得旧病未愈又添新疾。 后来,是清城的父母官亲自出头,才令那几个濒临倒闭的医馆罢手。 也是这父母官感受到了慕雪回春的能耐,——其八十岁的老母亲和四岁的小儿子,两条性命都是被成大夫给救回来的。 最主要的是,这父母官是个有远见的人,并未收受另外几家医馆的贿赂,而是做长远打算,为清城百姓谋福利,留住慕雪回春这个金字招牌。 有了官府的庇佑,倒闭的几家医馆后来也没有再来找茬,而是各自转投了别的营生。 言归正传,余唐的回答令众人意识到,没人能医得了女子,——她,危在旦夕。 “不行的话,就赶紧送到临近的城郭去。”半坐在床上的白衣男子说道。 随即,看向鲁雄,“你赶紧去找一驾脚力好的马车。” 鲁雄领命之后就要离开,却被一个稚嫩的声音给喊住了。 “等一下!” 声音来自众人的膝盖处,大家低头看去,正是满脸稚气的冬儿。 “冬儿乖,你娘会没事的。”廖婆婆拉过孩子,柔声劝道。 冬儿挣脱老妇人的手,“姥姥,让我试试吧!娘亲这是中毒了,可能等不及到别的医馆去……” 说着,孩子已经走到母亲身边,把小手搭在脉搏上,着手号脉。 几个大人面面相觑之后,被他的架势给震住了,没人想要阻止。 俄而,冬儿满脸凝重,转头看了一眼虹彩,“虹姨,把药箱给我拿来。” 虹彩打愣之后,马上很听话地照做,很快,将药箱抱了过来。 “唐叔儿,赶紧帮我把娘亲平放在病床上。”冬儿又吩咐余唐。 余唐不敢耽搁,弯腰抱起芷衣,放在隔壁床上。 倒是廖婆婆,对这个六岁的孩子不甚放心,“冬儿,这可是你娘,她的性命对我们来说很紧要,你能行吗?” 冬儿睨了姥姥一眼,“您放心!对冬儿来说,娘比什么都重要。” 言下之意,救治这么重要的人,若没有把握,我是不会做的。 廖婆婆便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时间,冬儿着手为母亲解毒。 他爬上了小床,跪在母亲身边,拿起一枚银针,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开始施针。 几个大人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个个屏住呼吸,看六岁孩童以细弱的指头在母亲身上比划、寻找穴位,然后,将一根根银针扎下去。 稍顷,女子的面部、手足,几乎布满了颤巍巍的针体。 施针之后,冬儿让虹彩拿来纸笔,在上面写了十二味药材。 “三碗水煎成一碗,赶紧去,煎好了马上拿过来。”把纸笺递给廖婆婆,吩咐道。 老妇人不敢怠慢,赶紧拿着药方离开。 这时,旁边床上半坐的男子开口发问,“孩子,情况如何?” 冬儿瞥了他一眼,口吻跟大人无异,“你还好意思问我?如果不是你闲的没事去郊外爬山玩乐被毒蛇咬伤,我娘就不会医你,自然也就不能身染残毒……” “残毒?她怎么会……”男子不解地问。 冬儿打断了他的话,“若不是我娘用嘴把你伤口处的毒液全部吸出来,此刻你早就见阎王了!” 男子马上懊丧地低下头,“真的不该救我……” “不救你?以我娘的医德,是绝对不会见死不救的!”转头看着鲁雄,“哪怕遇见那么猖狂跋扈的人,我娘依然会以人命为最大!” 鲁雄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脸膛胀得通红。 床上男子虽然没有追问,却也能够猜到七八分。 “那,你娘的毒能解掉吗?”男子继续跟冬儿说话。 到底是孩子,遇到真章儿,还是不够坚决,“这个,我也不敢保证……,试试吧……” 旋即,把所有银针一根根取下,就像他娘亲平素做的那样,再认真地插回到针袋里。 白衣男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榻上昏厥的女子,眼里填满了担忧。 稍后,廖婆婆端了药碗过来,大家伙通力合作,扶身子的、捏下颌的、喂药的,总算是把大半碗药给芷衣喂了下去。 “还要多久才能醒?”廖婆婆心急地问道。 冬儿为母亲把了一下脉,“少则一天,多则五日。” “如果五天以后还是没有醒呢?”虹彩又犯起了“乌鸦嘴”的毛病。 众人几乎同时瞪过来,她赶紧打了一下嘴巴,不再出声。 “如果五天之后娘还是没醒,可能,就永远都醒不过来了……”冬儿说不下去了,扁了扁嘴,忽然昂头,努力把眼里的泪水给憋回去。 他记得娘说过,男子汉大丈夫是不可以随便哭泣的。 何况,娘亲作为女人,也从不随意哭泣,在冬儿心目中,娘亲是世上最坚强的女人。 他要跟娘亲学,做世上最坚强的男人。 孩子的话让众人更加感伤。 “鲁雄,你现在就启程,去附近几个城郭,把所有的大夫都用重金请过来。记住,在明天这个时候之前,必须赶回来。”白衣男子给五大三粗的鲁雄下了命令。 “是!”鲁雄丝毫没有犹豫,起身就往外走。 “回来,拿着这个!”男子喊住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过去。 鲁雄一愣,“公子,这……” “少啰嗦,快点去!”白衣男子脸现愠怒。 鲁雄赶紧接过来,把令牌放在怀中,大手捂住那个位置,转身离去。 “白衣大叔儿,你在质疑我的医术吗?”冬儿看上去有点不高兴。 男子淡然一笑,摇摇头,“你小小年纪就能够有模有样地为人瞧病,一看就是从小耳濡目染的结果。但是孩子,你毕竟还小,咱们不妨让别的大夫也来诊治一番,总归多一些希望,是不是?” “那好吧!我也希望娘亲能够早日醒来。”六岁孩童做到了通情达理,这又让人对他多了几分喜爱。 然而,十几个大夫连夜被请来之后,都对芷衣的病症束手无策。 “是不是你们嫉妒我姐的医术,所以不愿意把她治好?”虹彩大声质问大夫们。 其中一个年纪较长的赶紧摇头摆手,“姑娘你可不能这么说啊!虽然你们慕雪回春抢了我们城郭的病人,但我们都是有医德的人,怎么会见死不救?何况,若谁能救得了慕雪回春的主诊大夫,想必一定会名声大震,谁会放弃这个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大夫嘴上解释着,余光却一直瞟着白衣男子,——刚进屋的时候,他看见鲁雄把令牌交回到了男子的手中,也就是说,男子便是令牌的主人了。 这番说辞,想必主要是说给男子听的。 虹彩听了大夫的话,想了想,也确实如此,便不再指责。 鲁雄又奉命连夜送大夫们回去,他们临走的时候竟然对着病床施礼作揖,举动令廖婆婆和虹彩十分费解。 白衣男子的蛇毒虽然解了,但身体依然虚弱,还需要调养,遂,便留在了医馆。 且他自己也说,成大夫是为了救他才变成这样,于情于理,他也得等她醒了之后再做打算。 因了后宅取药煎药都不及时,加上频繁移动不利于病情休养,芷衣没有被送回自己房间,依旧躺在大堂的病床上。 如此,除了晚上休息的时候两张床之间会被拉上一层隔帘,其余时间,白衣男子都能够亲眼看着芷衣。 医馆彻底歇业了,但还是有病患来砸门看病,当得知成大夫为了救治病人而中毒昏迷之后,前来看病的人顾不得自己的病情,竟然为女子祈祷起来。 第二天,整个清城都知道女子性命垂危的事情。 一想到若是她就这么走了,清城人以后再生病可就医治无望了,遂,好多人自发地去庙里许愿,求菩萨保佑成大夫,助她闯过鬼门关。 一时间,郊外的各个寺庙香火鼎盛,掀起了一波祭拜潮。 许是冬儿的医术精湛,许是芷衣的求生意志强烈,又或者是清城百姓们精诚所至,总之,在第四天早上,芷衣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第一眼便看见了坐在她身边的冬儿。 孩子明显瘦了,看着让人心疼。 她费力地抬起手臂,去触摸孩子的小脸。 而看到娘亲苏醒,冬儿竟忘了欢呼雀跃,只是傻傻地扁着嘴巴,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往下滑落。 没有人知道,这个六岁的孩童在这三天三夜里都经历了多少心理难关。 “娘……”当娘亲微温的手指触摸在他脸颊上的时候,他终于克制不住之前强压着的恐慌,喊了一声,扑到娘亲身上,委屈地抽泣着。 “好儿子,娘在呢……”芷衣虚弱地开口,抚摸着孩子的瘦小后背,“娘虽然昏迷,但什么都能听见,是冬儿救了娘的性命……” 冬儿更委屈了,小小后背哭得直颤。 廖婆婆跟虹彩俩人哭够了之后,怕芷衣身子太虚受不了对孩子的心疼,便上前来把冬儿哄到了一边。 这孩子也是太累了,被廖婆婆抱着,没一会,竟然睡着了。 虹彩接过孩子,把他送回后宅去睡。 芷衣这时候才察觉到,旁边有人在看她。 扭头望过去,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他没有出声,只是冲她微笑着,笑容清澈而又儒雅。 芷衣一下子想起了他是谁。 心里一震之后,扭头看着不知所以然的廖婆婆,“娘,我有点饿了……” “好,饿了好……”老妇人抹了一把泪,“娘去给你做清粥。” 说罢,急匆匆离去。 因了今天是一月一次的药市,天刚亮,余唐就拿着药单去进药材了,而鲁雄因了好奇,请示了主子之后也跟了去。 遂,整个大堂,此时只剩芷衣和男子。 “芷衣,是你吧?”平静了一刻,男子问道。 女子浅笑着,“慎王爷别来无恙!” 原来,这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白衣男子竟然是慎王爷龙耀琛。 “真的是你!”耀琛的眸子里有光晕闪过,“当年……,真的以为你……” “王爷会为芷衣保密的,是吧?”一如当年求助他带路,她再度开口相求。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耀琛用力点头,“当然!你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不过芷衣,你也得为我保密,我不想让人知道我的身份。我现在化名陈隆,是个游山玩水的雅士。” “好,成交!”芷衣声音柔弱,但很欢快地答应了。 耀琛跟着笑起来。 他并未追问芷衣是如何逃出来的,也没有问她这六年都是怎么过的。 这个当年弱不禁风的男人,现如今已经变得强壮了许多,不只是身体,还有经受过巨大痛楚的内心。 眼下,他只跟芷衣谈现在,谈清城,就好像两人是一见如故的新朋友似的。 直到廖婆婆端了清粥过来,他们依旧相见恨晚似的絮絮说着。 细心的廖婆婆虽然十分担忧芷衣的身子,可还是发现了蹊跷之处。 她觉得这事有点特别,又不能跟没心眼的虹彩说,只得暗自猜测。 难道这位自称姓陈的公子对舍命相救的芷衣因恩生爱? 自己闺女在宫里已经受了太多的罪,是万万不可再遇人不淑了。 三天来,她冷眼旁观,觉得姓陈公子还算不错,样子很干净,且出手也阔绰,最重要的是,他看起来温文尔雅,不是粗鲁霸道的人。 遂,老妇人准备私下里找到粗枝大叶的鲁雄,试图从他那里打听一点底细。 鲁雄晚上跟余唐住在一间屋子里,白天则时刻守在陈公子身边,几乎寸步不离。 终于,瞅见了一个好机会,趁鲁雄等着煎药的时候,老妇人跟他单独相处。 “鲁小哥啊,你们公子真是个不错的人!”廖婆婆看似不经意地说道。 鲁雄马上表示赞同,“那当然。我们公子,在整个苍域国都是数一数二的好!” 廖婆婆会心一笑,“那,他一定早早就成家了,这么好的男人,想必一定有好多女子愿意嫁给他呢!” 岂料,鲁雄的脑袋马上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我家公子没有成亲!” 老妇人不动声色继续追问,“那,你家公子可有心仪的姑娘?” 鲁雄继续摇头,倨傲地回答,“没有,可不是什么姑娘都能够入得了我家公子的眼。” 廖婆婆便不再问,慈爱地笑着,心说:我闺女可不是“什么姑娘”,你们家公子以后定是有福了! ---题外话---我家公子没有成亲。   ☆、117.117信城传说 这几年,苍域国信城流传着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而且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如果不是朝廷曾有规定,私传这类“蛊惑民心”的谣言论罪当诛,想必整个苍域国的人都会知晓这个传说了。 “信城传说”的地点在皇宫,人物自然都是皇室成员,主角则是当朝天子龙穆离。 人们说,这位铁腕治国、嗜杀成性的皇帝之所以三十几岁了还没有皇后、没有嫔妃、没有子嗣,是因为他的命数。 命数,是由一个人出生的年月日以及时辰等诸多因素推算出来的瞬。 它预示着这个人从生下来到死去的每一步,幸运还是倒霉,享福还是遭祸,都是命里带着的。 人们常说的好命,就是命数高;坏命,自然就是命数低鱿。 而当朝皇帝龙穆离,他的命数是上乘之中的上乘,属于罕见的命格,——这也就难怪,为何他能够取代自己的侄儿坐上皇帝宝座,原来皆因他命数太好。 然,这样的好命却是有硬伤的,那就是硬。 对,就是命硬。 据说,龙穆离的命,硬到亲近谁便克死谁的地步! 若仔细考量他从小到大的经历,似乎确实如此。 ——出生没多久,他的母亲就病逝了;接着是他的父亲先祖皇帝;然后是他的哥哥昭庆皇帝;之后,回宫省亲的新阳公主“莫名”死掉(宫里口风严,并未让公主死于媚.药的消息传出去,遂,民间只知公主是暴毙);最倒霉也是最蹊跷的要数那位才册封成新妃的首富之女,竟然在册封当夜就送掉了性命。 最被人们最津津乐道的,则是六年前难产而亡的禾妃娘娘。 信城百姓私底下盛传,这次,皇上不仅克死了他喜欢的女人,甚至连她腹中怀着的他的骨肉也没能幸免。 从那之后,皇上似乎知道自己命硬,再也没有选过妃子。 事实上,就算他想再纳娶新妃,也不会有适龄的姑娘去应选。 试问,明知是火坑,谁会义无反顾地往里跳啊? 这位天启皇帝刚登基那阵儿,不是每个月都要寻个姑娘进宫去伺候吗?传闻那些姑娘被宠.幸过后都给赐死了,现在看来,或许并不是赐死那么简单,根本就是受不了皇上的一夕恩宠而暴毙的。 然后,便有更夸张的怪闻在流传,说的是皇上的那话儿十分特别,只要他宠.幸过的女人,九成要被钩得肠穿肚烂而亡。 这就能够解释当年的那些姑娘和筱妃都是怎么死的了。 而唯一没有死在他身下且怀上龙裔的禾妃,想必是女子中的特别者,也就是九成之外的那一成。 奈何她再适合恩宠,也没能躲过皇上的命数相克,终究还是死于血崩。 有杞人忧天的百姓就在想,皇上年纪也不小了,没有龙裔传承血脉,将来这苍域国的玉玺要交给谁呢? 会还给早就应该接替皇位的辰王爷龙占辰吗? 还是,传位给骁勇善战的恭王爷龙震寰? 反正不会是敦厚却平庸的敦王爷龙耀聪和温文尔雅没有帝王气场的慎王爷龙耀琛。 自然,这些都是人们道听途说外加添油加醋的猜测,国运具体如何,还要日后慢慢走着瞧。 所有人都清楚一点,那就是,只要当朝天子当政,苍域国就会一如既往地强盛下去。这,就是所谓的“瑕不掩瑜”吧! 要知道,能够让百姓们得出这样的结论,可不是件轻松容易的事儿。 穆离每天扑在国事上的时间,足有七个时辰,从天蒙蒙亮开始,到天色黯淡才能休息。 福海尝试着劝主子从政事中抽身,但每次都毫无收效。 大太监担心,再这么下去,主子的身子会损耗得厉害,遂,他开始着手为主子进补。 跟御医院征询了适宜在春天补用的食材,便让御膳房每天按时做好美味。 今天准备的是人参菌汤,特意在临睡前端上来,为的是让主子喝过之后可以有个好的睡眠。 天色黑透了,寝宫内燃起了蜡烛,穆离正在榻边的地毯上打坐。 “皇上,奴.才给您准备了人参菌汤。”端着汤盅,大太监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 自从六年前开始,主子的脾气更坏了,不知道什么不经意的言行就会惹恼他,尤其是在晚上。 福海粗略地记得,主子夜间杀过的太监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 至于为什么没杀宫婢,那是因为从六年前开始,主子身边再没有用宫婢伺候过。 甚而至于,整个皇宫的婢女数量也少得要命,已经很久没有从宫外招用婢女了。 福海自认自己是个八面玲珑又忠心耿耿的奴.才,可即便如此,有好几次还是险些被主子摘了脑袋。 他记得最吓人的一次,是他给主子递汗巾,没有稳妥地放到主子的手中,令主子握了个空,为此,他被 惩罚跪了一个晚上。 当然,对于太监来说,每天跪来跪去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他毕竟是“有身份”的太监,已经有好久没有跪这么长时间了。 跪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徒弟们给架起来的。 就那样,他还得一瘸一拐地去伺候主子,——这也是命,是当太监的命数。 遂,福海在皇上面前越来越谨慎小心,生怕自己哪天稀里糊涂地被摘了脑袋。 今晚端人参菌汤过来,他也是提心吊胆的,还有一层顾虑,是因为主子之前有一次喝人参汤,不小心洒在了身上。 那次,福海挨了一顿骂,虽然没有罚跪,可被扣了半年的月钱,心疼着呢! 他担心今晚主子会忆起那回的事儿,再跟他找个茬儿什么的,指不定又要挨什么罚呢! 令他没想到的时候,皇上今儿心气很顺。 打坐结束,收势后缓缓起身,坐在了龙榻上。 福海赶紧把汤盅放在主子手上,看着主子喝下去。 “皇上,您觉得这菌汤味道如何?”接回汤盅,福海讨好地问道。 穆离点点头,“还不错,没有菌子的臊味。” 这就算是夸奖了。 福海轻轻舒气,躬身等候吩咐。 “好了,你下去吧,朕要歇息了。”穆离微微侧头,望向不远处的烛火,“把所有的蜡烛都熄灭,朕想好好睡觉。” 这个习惯已经坚持了六年之久,大太监都习惯了每天出寝宫之前为主子熄蜡烛。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主子好像不信任他似的,每晚都要吩咐一遍。 “遵旨!”领旨之后,他端着汤盅,一根根吹灭寝宫里的蜡烛,直至整个大殿变得一片漆黑。 随后,福海凭借记忆,摸出了黑咕隆咚的大殿。 殿门被关严实,黑暗中的房间更加静谧,穆离甚至能够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渐渐的,熟悉的窒息感袭上来,他不由得抓紧了榻上的被子。 本来应该躺下的,可是今晚他却不想这么早就臣服。 是的,臣服。 以往每次被窒息感侵袭,他都会躺在榻上,蜷缩成一团,瑟瑟的,等着睡着的那一刻。 今晚,他不想再那样,——谁能想到,白日里雷霆万钧的一国之君,到了夜晚竟然会变成这副惨兮兮的样子。 他苦笑着摇头。 惶然站起,逼迫自己在大殿内游走,他跟自己说,必须走,不然,就永远被这无尽的黑暗给压制了。 然而,走了没几步,他就被自己绊倒了。 摔在地毯上,身体毫无痛感,可是心却疼了起来。 那是一种失望乃至于参杂了绝望的痛,让他的心感受到了一波又一波熟悉的寒冷。 “程芷衣,我想你……”没料到,出口的却是这几个字。 说出来之后,他竟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六年了,六年时间里,他从未把这种情绪宣之于口,他认定了,只要他不说,她就会真的走出他的世界。 可是他错了! 就算他不说,她还是活在他的心里,一刻也不曾离去。 思念表达出来,即便他知道,那个香魂已去的人是不会听见的,可还是令自己有了些微的安慰。 摸着地毯上的镂花,他歪着头,想起了曾经的一幕。 那次,她被巫医换回了性命,醒来之后,光着脚丫跳下龙榻,就是踩在这地毯之上的。 尽管那是几年前的事情,尽管这地毯已经更换了数次,可他却觉得自己触摸的这块地毯,就是女子曾经踩过的地方。 遂,深情地抚摸过后,他竟然躺了下来,脸颊贴在地毯上,就好似与她肌肤相贴一样了。 心里又想起了跟她的床笫之欢,那是刻骨铭心的爱,是他记忆里的瑰宝。 即便她是那般的不愿,即便每次都是他强来,可他还是无数次沉浸在爱的回味里,感受那夺来的幸福。 在地毯上躺了好一会,把曾经的美妙滋味完整地复习了一遍,穆离这才支起了身子。 好吧,还得起来游走,不能去榻上苟延残喘。 这么想着,又站了起来,步子缓慢地前行着。 这一次,行走的路程比较长,一直走到了窗边,直到踢上了窗下的墙壁,他才停滞不前。 脚趾传来的痛感让他有了几分颓丧,转身,准备往回走。 可是,走了没几步,又撞上了桌角。 这次,碰到的是下.身,闷闷的痛让他又感受到了绝望。 再没有往别处走,而是缓缓地坐下,背靠着桌子腿,头也靠在了上面。 下面还在痛,他却不管不顾,甚至,他在心里轻声念叨,“痛吧痛吧,最好变成福海那样的人才好呢!” 可能是刚刚折腾得倦了,加上一整天都在上朝、批阅奏折,他忽然有点想睡觉。 于是,摸索着,扶着桌子站起来,往龙榻的方向走去。 本来就是由榻边走过来的,可是想要回去,却难上加难。 他在黑暗中游弋着,撞到了这里,就向别处走,撞到了那里,再向另外一个方向摸去。 大约半个时辰过去,还是没有摸到榻边。 穆离不知道,其实他已经离龙榻越来越远。 这是六年来,他第一次反抗黑暗,第一次离开榻边在大殿内游走,没想到,却再也回不到榻上去了。 许是骨子里就有一股抗争的劲头,绝望到了谷底,不服输的精神一下子窜了出来。 他不相信自己回不到榻上去! 偌大的苍域国他都可以统治得很好,辛狄和西池这两个不大不小的子国他都能完全驾驭,怎么能被眼前的漆黑给打败呢! 遂,他站稳脚步,沉静心神,竖起耳朵,听取周遭的声响。 这个时候,他忽然听见了许多未曾注意过的声音。 有窗户缝隙吹进来的风声;有墙角虫儿窸窣的爬行声;有烛泪再次凝成蜡烛之后轻微崩裂的声音。 随后,他判断出了床榻的方向。 因为那里有幔帐轻微拂动的声音,还可以闻到龙榻里散发出来的木香。 这一次,他不费力气地走到了榻边。 六年了,他终于可以跟这寝宫里的暗黑之神说一句,“我龙穆离终于战胜了你!” 是的,他终于战胜了黑暗! 这不是他心里的黑,而是切切实实眼前的黑。 因为,就在女子血崩离世的那一天,当他眼中看到的大滩鲜血由红变黑之后,他就间歇性失明了! 是的,失明! 那个曾经拥有夜视能力的人,从那之后,夜晚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换言之,黑暗之中的龙穆离,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瞎子! 只要夜晚来临,他的眼睛就失去了光感,什么烛光、星光和月光,他都感受不到。 起初,他以为那只是一时悲痛所致,所以并未放在心上,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包括福海。 可是,一个月之后,晚上依然看不见任何东西,他便意识到问题严重了。 白天还好好的,不耽误上朝,照常批阅奏折,看任何东西都跟以前一样清晰。 可是一到晚上,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这等蹊跷诡异的事情,除了“报应”二字,还有别的解释吗? 许是出于一国之君的尊严考虑,许是心甘情愿“遭报应”,许是觉得再精湛的医术也治不好这个闻所未闻的怪疾,总之,他秘而不宣,把这间歇性的眼盲变成了他一个人的秘密。 可是,这种独守秘密的孤独感是很折磨人的。 每个夜晚,当他让福海熄灭蜡烛离开之后,他便开始在黑暗中窒息。 榻上,他辗转反侧,却不敢去触碰跟她相关的每个记忆,他怕,怕蚀骨的思念和这黑暗合在一起,变着法地冲击着他的神经。 直到今天,他终于敢反抗了。 因为,今天是她过世整六年的日子,也是那个孩子早夭的日子。 想到那个未曾谋面就失去了性命的胎儿,穆离的心又难以遏制地痛了起来。 在跟胎儿交流的时候,他曾经萌发过一个想法,那就是,等这孩子出世,他会取消那场早就约定好的滴血验亲。 不管这孩子是不是他的,他都认定是龙氏血脉,且将来会让这孩子继承大统。 至于女子,他也不会计较她的言语之失,更不会去寻那个所谓的“奸.夫”,他要用余生的时间去感动她,跟她们娘俩成为和乐融融的一家人。 可是老天很残忍,连这么卑微的愿望都没有给他实现的机会。 ——一个皇帝,愿意迁就一个对他排斥甚至是厌恶的女人,愿意接受一个可能不是自己骨血的孩子,难道这还不够卑微吗? 穆离捂住胸口,竭力让自己恢复平静。 他以为,今后的日子会跟过去六年一样,继续在这种煎熬中夜夜挣扎。 然而,一个偶然的机会令他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自己过去所遭受的种种,不过是命运的捉弄。 ---题外话---可是他错了。   ☆、118.118陈年旧情 歇业六日,慕雪回春又恢复到了之前的繁忙状态。 几乎每一个登门求医的病患一开口并不是述说自己的病情,而是由衷地对芷衣说一句,“成大夫,您能死里逃生,真好!” 各种滋养补品堆在大堂一角,跟小山一样高,都是芷衣推不掉的盛情。 遂,她索性让虹彩把这些东西都转赠给需要补养的穷苦病患,倒也落得心里坦然。 经历了这么一场意外,她发现冬儿这孩子一下子长大了许多,不仅更加懂事,似乎还有了心事,偶尔会坐在角落里发呆。 芷衣不免担忧,怕这孩子的心理出了小问题鱿。 可每当她问冬儿在想什么,他马上就会笑着摇头,“没有啊,娘亲赶紧去给人瞧病吧!” 这让她倍感焚心,连看诊的时候都有点心事重重。 而芷衣的心绪不宁,同样落入了一个人的眼中,他也跟着忧心。 这个人就是慎王爷龙耀琛。 芷衣苏醒后,他曾要离开慕雪回春,想要住进隔壁客栈。 腿伤是需要慢慢调养的,总不能一直在医馆叨扰,并且,任哪个医馆也没有让病患久住的先例。 就在他跟芷衣道别的时候,她却出言挽留。 “公子如果不嫌医馆条件简陋,就暂时住在这里吧!”相认之后,不管在人前还是人后,她都称他为“公子”。 “会不会太过叨扰……”耀琛迟疑着,实则心里很想留下来。 “不会不会!”廖婆婆第一个出言相劝。 耀琛望着她,目光有点茫然。 听芷衣说,这廖婆婆是宫里的老人儿,但他以前在宫中从未见过这个老妇人。 还有那个虹彩,他也没有什么印象。 并不是因为他记忆力不够好,相反的,他之所以才学渊博,很大程度是因为记忆力超群。 其实,宫中大多数的太监和婢女他都没有见过,也很少有人见过他,只因从十岁起,他就喜欢出宫游玩,及至十六岁之后,他每年在宫中逗留的时间就更少了。 除非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否则他是不会留在宫里的。 遂,当不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廖婆婆极力挽留,耀琛很是意外。 芷衣环视周遭,收回目光,“医馆条件可能没有客栈好,但这里能住得随意一些。何况,这种千里相遇的故人情是难能可贵的,好歹芷衣也在这里住了六年之久,让公子留下来,也算尽一尽地主之谊。” “既然姑娘这么说,那,恭敬不如从命,我留下来便是。只是有一点,如果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姑娘一定要吩咐我去做。”耀琛表面看起来淡淡然,实则十分开心。 如此,慎王爷便在慕雪回春住下了。 后宅房间很多,余唐和鲁雄又收拾了两间出来,分别给耀琛主仆居住。 因为身上还有余毒未清,耀琛没有再出去游玩,而是留在医馆,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帮廖婆婆抄写药材清单,帮虹彩铺整病床什么的。 但不管他做什么,芷衣始终在他眼里打转。 所以,当芷衣为了冬儿心神不宁的时候,耀琛也跟着忧心。 而他的忧心,则被廖婆婆的犀利目光捉得个正着。 终于,老妇人寻到了跟当事人谈话的机会。 一天晚饭后,耀琛在门外欣赏刚开的一盆夜来香,她便来到了他的身边。 廊檐外下着毛毛雨,街上人不多,难得热闹非凡的落凡街上如此清静。 “陈公子,老身有件事想问您……”廖婆婆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 正在赏花的耀琛一愣,扭头看着老妇人,“婆婆请讲。” “是这样的,听公子的口音,应该是信城人士吧?但不知,公子成亲与否?”已经开门见山到了无所顾忌的地步。 耀琛礼貌地笑笑,摇头,“陈某并未成亲。” “那,可有心仪的对象?”廖婆婆觉得,这话得亲自问本人,鲁雄的回答只能做参考,是不作数的。 耀琛又毫不迟疑地摇头,“没有。” 老妇人忍住了内心的小喜悦,“请恕老身唐突,公子觉得我们成大夫如何?” 这下,耀琛没办法再故作镇静了。 他站直了身子,目光挪向外面的雨丝,心想:如何?她自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 廖婆婆见他发呆,便有点后悔,猜测是不是自己的唐突吓得温文尔雅的陈公子不敢答话了。 就在她想圆一下自己的尴尬时,男子望着她,郑重地开口。 “廖婆婆,我想娶芷衣,希望您能应允。” 这句话就跟天上的炸雷似的,轰隆隆响在了廖婆婆的头顶,颠簸起伏了大半辈子的老妇人一时间有点发懵,——她明明是来透话儿的,怎的这陈公子竟然直接提亲了呢! “婆婆 ,请您帮我这个忙!我发誓,芷衣嫁给我之后,我会好好待她们母子俩,也会跟芷衣一起好生孝敬您。”耀琛微微垂首,做出谦恭的姿态。 “这……”廖婆婆终于稍微清醒,“老身还得去问问芷衣……” 耀琛抬头,看着她的眼睛,“冬儿不能没有父亲。长此以往,这孩子的人生都是不完整的。婆婆放心,对她们母子俩,我不仅有心,而且有那个能力。” 老妇人彻底清醒,微微摇首,“以芷衣的性格,绝对不会让你来养活她们母子,这医馆是一定会开下去的。还有就是,你家远在信城,离清城千里之遥,你能留下不回去吗?即便你同意,你的父母亲也不会同意吧?” 没想到,事到临头,廖婆婆忽然意识到这个最根本的问题,试问,是不是有点晚呢? 然,男子的回答却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他说,“婆婆请放心,我在信城已经没有亲人了,且随时可以结束掉那边的产业,永远留在清城。” “当真?你真的愿意为了我们芷衣而背井离乡?”廖婆婆有点不太相信。 “是的!”耀琛没有诅咒发誓,而是以坚定的眼神回望着,希望对方能够从他的目光中读见他的心意。 “那好,芷衣那里我来说服,你就等着好消息吧!”廖婆婆拍了拍胸口,转身离开。 耀琛呆呆地站在原地,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尽管女子未必能听老妇人的话,但,这是一次机会,不是吗? 外面的雨势变大,原本就寥寥无几的行人瞬间跑没了踪影。 耀琛望着连天接地的雨幕,思绪飘回了多年以前。 在皇陵寒风中的惊鸿一瞥,她就烙进了他的脑海。 那时,她是刚刚回宫的弃妃,是辛狄国皇帝不要的女人,即便如此,他依旧觉得她圣洁无比。 之后,他在家宴上初次见她,那是他们的正式见面,近看第一眼,便惊为天人。 她不是那种貌美不可方物的女子,但她有一股子别人没有的劲儿,说不出来具体是什么,但就是吸引他的目光。 那时候,他已经知晓她是皇兄的女人,可还是按捺不住地喜欢上了她。 甚至,当皇兄立意要帮他指婚的时候,一向听话的他竟婉言相拒,而且他的理由竟是为了自由自在,这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后来,为了能够再见到她,他便经常进宫,连对远游都没有那么高的热情了。 终于,他们见了面。 那是他在宫中游走了好久的结果,见到她的那一刻,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激动心情。 她独自一人,要去新阳的朝云宫,这明明应该让人生疑的事情,他却不仅不问,反而还走小路送她过去。 送完她,他就在原处等着,——不去窥视她的秘密,就傻傻地等在原地。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等到了她往回走。 彼时,天色已黑,拥有龙氏夜视能力的他,看到她踟蹰着不敢走小路也不想走大路,便及时出现,再作一次雪中送炭的人。 果然,她很高兴。 他们走在了小路上,他甚至借机挽了她的柳腰、牵了她的小手。 她的柳腰是那么的细柔,仿佛无骨一般,在他的强劲臂弯里,荡啊荡。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绵柔感受,他不是没有经历过人事,可那些与女人交缠的过往,不过是一种不得不为之的宣泄。 只有她,给他不一般的感觉。 至今他还记得她的小手冰凉,触上去,就让他有了想要保护她的冲.动。 而她言辞之间表露出来的不凡气度,更是令他刮目相看。 苍域国的女子,大多是庸脂俗粉,不仅没有主见,在对事物的看法上更是毫无见地可言。 而她是鹤立鸡群的一个特例。 一厢情愿的惺惺相惜之感令他对她的好感一度攀升到了无与伦比的境地。 但他知道,她对他的心思是毫无所知的,或许,她只把他当作了一个“好心人”。 那次由他精心制造的“巧遇”结束后,他再也没能跟她见面。 但他一直在关注她的消息。 有时候他在想,她那么好的一个女子,这辈子能够牵一次她的手,对他来说或许已经足够。 大概,也只有皇兄那样的一国之君才能够配得上她。 果不其然,在各种纷纷繁繁的传言中,她怀孕了。 尽管她一再否认肚子里的孩子是皇上的,可皇上还是册封她为禾妃。 从这个名号里,耀琛能够感受得到皇兄对芷衣的爱,——禾字,不就是穆字的左半边吗?皇上的意思是,芷衣注定了是他的一部分。 虽然心痛如绞,耀琛还是为芷衣高兴的,因为皇兄不会随意对一个女人这般好,想来,能够得到这位九五之 尊的爱,芷衣应该会很幸福吧! 然而,后来发生的许多事证明他的想法是错误的。 因为皇上又纳娶了新妃。 这是让他难以接受的。 他曾想,等芷衣生下了孩子,如果她对皇上彻底失望、不愿留在宫中,那么,他愿意涉险带她和孩子离开,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跟她过完这辈子。 可是,巨大的噩耗传来,就在新妃暴毙的当天晚上,女子竟然早产血崩而亡。 得知这个消息时,他坚决不信,直逼得报信儿的人一遍又一遍重复了好多次,他才确定自己听见的是她已经离世的消息。 那段时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每天把自己闷在屋子里,自责和懊悔这两样情绪交织在一处,折磨着他。 他认定了,如果早就向她表白,或许可以带她离开,那么,她就不会惨死。 宫里的太监和婢女间都传开了,说御医看见被废的禾妃娘娘时,她整个人都浸在血泊之中,可以说,浑身的血液都淌光了。 他没能亲眼看见那凄惨的一幕,可越是这样,就越是会把她临终的惨状想得极尽可能地悲戚。 几乎一整年,他没有出宫游历。 差不多每个夜晚,他都会到他们走过的那条小路上逡巡行走,风雨不误。 有几次,夜行的宫人们看见了他恍惚的身影,喊了几声都得不到他的回应,宫人们便疑心他不是个实实在在的人,而是什么无脚能飞的“脏东西”,于是,被吓得屁滚尿流地逃走。 好长一段时间,那条小路被盛传“闹鬼”,再加上不远处就是新阳公主住过的朝云宫,便再没有人怀疑这个传闻的真实性。 耀琛用了几乎一年的时间,才从这种阴郁的情绪中走了出来。 他又开始四处游历,把看过的风景都记下来,为《苍域国杂记》里所记载的地理特性做矫正。 直到数天前,在清城外的山上遭毒蛇咬伤,被送到慕雪回春,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人竟是日思夜想了六年多的人,他的全副身心都被震撼了。 是惊喜吗? 不,这个词不足以概括他的感受。 他觉得,老天眷顾他平素的不争不夺,在不经意的时刻认识了芷衣,又在意想不到的时候重新见到了她。 在清城,再没有人用权势、地位乃至于手足亲情来妨碍他走近她。 这一次,他要用尽所有,让她成为他的女人。 只要能够跟她在一起,什么王爷身份,什么皇族血脉,什么荣华富贵,他都可以不管不顾。 遂,当他听出廖婆婆有意为他和芷衣牵线的时候,他便毫不犹豫地把胸中所想给说了出来。 他知道廖婆婆会去劝芷衣,也猜得到芷衣可能会拒绝。 不管,就算她拒绝,他依然不会退缩。 陈年旧情终于有了可以梦想成真的机会,他是绝对不会错过的! 大雨中,耀琛还在发呆,想着过去,想着现在,想着将来。 积水越来越多,鞋袜都被淹湿了,他却丝毫没有感觉到。 这时,在屋子里苦寻不到主子的鲁雄走出来,看见一向喜爱整洁的主子竟然站在污水里,表情还是浑然不知的样子,就赶紧过来提醒。 “公子,您这是怎么了?什么事令您失魂落魄的?”粗人就是粗人,关心别人都不会,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受听。 耀琛不得不从回忆中走出来,不满地看了鲁雄一眼,“以后没有我的吩咐,你只管做哑巴便是。” 鲁雄再傻也听出主子的口气十分不悦,遂,耸了耸肩膀,傻乎乎地往后退了两步。 这时候,一个响雷扫过天空,耀琛的身体跟着抖了一下。 转身准备回去,却在挪步的同时察觉到脚上的鞋袜已然湿透。 若是搁在以前,他马上就得换上干净的鞋袜,否则会浑身难受得要命。 然而,现在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个上。 大雨中的龙耀琛现在只考虑两个问题:一,如果芷衣同意了他的求亲,他要怎么更好地爱她;二,如果芷衣不同意嫁给他,他得用什么样的办法才能让她动心,从而答应做他的妻子。 ---题外话---您这是怎么了?   ☆、119.119爱与被爱 一整天的看诊,除了吃饭,几乎没有闲暇时刻。 芷衣疲累地靠在椅背上,身体不想动,脑子却不得不思考一件事。 刚刚,廖婆婆坐在她对面的病患座椅上,拉着她的手,小声儿嘀咕了一通。 她说,“孩子啊,你有过那么一段经历,可能对男人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并且现在又自食其力,不靠任何人养活,是可以不必考虑再嫁的。但是冬儿不能没有爹啊!孩子没有个父亲在身边,你这个做娘的再强悍,也是不够的。 “娘觉得,陈公子是个不错的男人。虽然咱们跟他接触得并不多,但他的为人一眼就能够看出来,是正人君子,足可以托付终身。就在刚才,他向娘提亲了,说想要娶你,且会对冬儿视如己出。娘不是逼你做决定,而是希望你能够认真考虑一下这个难得一见的好男人瞬。 “娘心里想着,为冬儿找个好爹爹,远比给他足够安逸的生活要好得多。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如果对男人没有憎恶到底,就试着跟陈公子再稍微近一些,娘可是好多次都看见你们相谈甚欢呢!又不是逼你马上嫁给他,试一试总是没错的。” 说罢,廖婆婆起身忙别的事情去了鱿。 毕竟是在宫中服侍过主子多年的老奴,在劝解这件事上,还是很有分寸的。 点到即止,是她用多年伺候人的经验换来的一门功夫。 这些话,还真的说到了芷衣的心坎儿里。 只是,她没想到,慎王爷竟然向廖婆婆提亲。 他喜欢她吗? 为何她竟然不知道呢! 仔细回想,他们在宫中只见过两次吧,而这次重逢才不过几天时间。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儒雅的慎王爷真的成为冬儿的爹,应该会对这孩子很好,——这个知性的男人,想必不会做出虐.待孩子的事情。 正想着,她又望见了冬儿,小家伙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雨幕发呆。 芷衣打起精神,起身,走到孩子身后,轻轻地把他环在怀中。 “娘……”孩子仰头看见她,轻呼一声。 “走,跟娘去后宅。”扳着孩子的小肩膀,挪动脚步。 冬儿先是一脸喜悦,然后又有点颓唐地摇头,“一会又要来病患的。娘回后宅歇不了多久,马上又得回来。” 孩子这么说,是因为以前每次都是,当他想跟娘亲多腻歪一会的时候,虹姨便会大呼小叫地跑到后宅,嚷嚷着又有病患上门了。 芷衣摸了摸孩子的脸蛋,“放心吧,今天不会了。现在天快黑了,而且外面还下着大雨,不会有病患上门来的。走吧,我们回后宅去洗漱,今晚娘搂着你睡。” 冬儿一听,马上欢天喜地起来,搂着娘亲的腰,娘俩往后宅走去。 按说,孩子晚上跟自己娘亲一起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是因为芷衣常常在夜里被危急病患扰醒,连带着也会惊醒孩子,几次下来,就不得不让冬儿跟姥姥一起睡了。 遂,难怪孩子一听说可以跟娘亲一起睡,便乐得跟什么似的。 娘俩洗漱之后早早就躺下了,窝在被窝里聊天。 “儿子,娘想跟你研究个事儿……”芷衣故意做出为难的样子。 冬儿“腾”一下坐起,“娘,什么事儿?” 芷衣把儿子抱在怀里,拧着眉头,“娘想问问冬儿,愿不愿意让娘给你找个爹……” 这话她有点难于启齿,怕孩子以为其实是她想找夫君。 没料到,冬儿又坐了起来,大眼睛瞪得溜圆,“娘,您终于想通啦?” 芷衣一愣,“什么想通了?” 孩子一扫这几日的满脸阴霾,口吻十分兴奋,“就是说,娘您终于想嫁人了吗?” “你……”芷衣面露不快,“娘的意思是,你想不想有个爹!” “那不是一个意思吗?娘问冬儿想不想有个爹,意思就是娘问冬儿,可不可以让娘嫁人……” “这怎么能是一个意思呢?”芷衣头大起来,扶额望着异常兴奋的孩子,“娘是想给你找个爹,而不是娘自己找个丈夫。” 冬儿抚着娘亲的脸颊,小手柔柔的,“娘啊,其实就是一个道理嘛!您看啊,如果您不嫁人,冬儿又怎么能有爹呢?只有您嫁了人,冬儿才会有爹,是不是?” 跟个小大人儿似的,说罢,嘟着小嘴儿,意思是“我说的对吧?” 芷衣只得妥协,就差哀嚎着捂住面孔,“是,少爷说得是。” 冬儿满脸得意,“这么说吧,冬儿希望娘亲嫁人。” “冬儿想要个爹,是不是?”芷衣耐着性子纠正问道。 “好啦,无所谓啦,都是一个意思。是的,我想要个爹。”冬儿躺好身子,拱到娘亲怀里,闻着娘亲身上特有的香味,渐渐有点昏昏欲睡。 “那,娘再问你个事儿……”芷衣把孩子往外 拉了一下,娘俩相对而视。 “嗯,问吧。”打了个哈欠,似乎有点意兴阑珊。 芷衣顿了顿,终于费力地问出口,“你觉得,那个,陈叔叔如何?” 心里想着,是的,他确实应该管耀琛叫叔叔,因为他们可是嫡亲的叔侄。 谁知,原本有了睡意的冬儿忽然清醒了许多,“陈叔叔?就是那个白衣翩翩的陈叔叔?不错嘛,娘的眼光很高哦!” 芷衣被打败了,闭上眼睛,不看这人小鬼大的孩子,“那你的意思是,让他当你爹,你没意见,是吗?” 她有点后悔跟冬儿讨论这个话题,怎么会有种强烈的挫败感呢! 刚问出口,就听见冬儿欢快的呼声,伴随着鼓掌的声音,“没意见!娘,您就嫁给陈叔叔吧!据我观察,他对娘可是不错哦!” “那,你告诉娘,他平时对你怎么样?”芷衣睁开眼睛,想知道孩子的最直观感受是什么。 这么一问,冬儿有点犹豫,想了又想,“陈叔叔有点怪哦!他对冬儿是很好的,会教冬儿习字,还会给冬儿讲好多好多有趣的故事。可是,他常常会盯着冬儿看,也不说话,就是一直看着冬儿,不知道是为什么……” 芷衣微笑着,抚摸着孩子的小脸,“傻孩子!陈叔叔那是喜欢你呢!” 她知道,耀琛一定是在冬儿脸上寻到了那个人的影子。 自打两人重逢,他并未问及冬儿的父亲究竟是谁,想必也是猜到了孩子就是那个人的。 谁知,冬儿听她这么一说,马上点头赞同,“嗯,应该是这样的。陈叔叔还经常偷偷地盯着娘亲看,所以,他也喜欢娘亲呢!” 芷衣无奈地揉了揉孩子的头,“那,你的意思是,同意陈叔叔做你爹了?” 冬儿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芷衣不解地问道。 “娘,您得跟陈叔叔相处着看看。万一娘不是真的喜欢他呢?如果不是真喜欢,就别嫁给他。娘得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没想到,六岁的孩子竟然有这么深的想法。 “好,娘答应你,先试试再说。”芷衣会心地笑了,把孩子搂入怀中,幸福感满满的,就快要溢出来。 娘俩很快相继进到了梦乡。 这一晚,外面电闪雷鸣,强大的雨势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早上。 吃早饭的时候,耀琛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向芷衣。 “这是我跟鲁雄的食宿费用。我知道你会说不用,但如果你不收,我们就去住客栈。”他坚持道。 芷衣摇摇头,推开银票,“就算你去住客栈,我也不会收。” 耀琛又推回去,“这几天我都见到了,医馆看着是生意不错,实则诊费很低,而且你还经常接济穷苦的病患,根本赚不了多少钱。你把这钱拿着,可以做更多的善事……” “那也用不着你的钱。”芷衣又把银票推向耀琛。 其余几个人,包括小不点冬儿,目光都随着银票的挪动而转来转去。 终于,虹彩按捺不住开口。 “姐,既然陈公子诚意如此,你就收下嘛……”看了耀琛一眼,声音忽然小了许多,“再说,都快要成一家人了……” 原来,廖婆婆昨晚已经把耀琛求亲的事儿都告诉了她,遂,这个大嘴巴一早上就忍不住提了起来。 芷衣马上脸色绯红,没有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饭桌。 “哎,你还没吃饱呢——”耀琛对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句。 没有得到回应,却招来了众人的目光。 “陈叔叔,追上去啊——”冬儿童言无忌,怂恿道。 其他人也跟着往芷衣的方向努嘴。 耀琛定了定,终于还是没能坐住,用瓷盘端了两个热包子,起身跟了出去。 来至前院,见芷衣正坐在问诊牌后面,双手托腮,看向门口。 外面还在下雨,虽然没有像昨晚那样电闪雷鸣,但是雨势依然不减。 “你还没吃饱呢,待会要是来了病患,忙起来会饿坏的……”耀琛把包子放在桌上,坐在了病患常坐的位子。 芷衣的脸色还有点不自然,索性趴下,摇头,“我不想吃了。” “吃点吧,听话……”耀琛微红着脸,声音软软的,一如当年他们在家宴初见时的弱不禁风。 芷衣不置可否地伸出指头,戳着包子皮,有一下没一下的,心不在焉。 “再戳就破了!”他忽然伸手,捉住了她的指头。 然后,她下意识抬头望着他,两人便四目相对了。 “不能饿着自己,听见没?”他依然柔声相劝。 她不语,定定地看着,仿佛着了巫蛊,没了思想。 见她这般表现,他干脆豁出去,破釜沉舟似的冒出来一句话。 他说:“我爱你。嫁给我吧 !” 这话太突然,以至于悄悄跟上来、躲在月亮门后偷听的几个人都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尤其是鲁雄,惊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跟随主子这么久,别说是没有看见主子对哪个女人心动过,就是多看谁一眼都是没有的。 眼下,主子竟然直截了当地对一个有了孩子的女人说这样露.骨的话,这震惊程度跟他被主子捅了一刀是没有分别的。 还是虹彩和余唐两人心有灵犀,他们对了一个眼神之后,余唐伸手擒住鲁雄,虹彩用帕子捂住了他的嘴巴,以免他弄出异响,扰了那对人儿的清静。 然而,芷衣接下来的话多少让他们有点失望。 “公子,你知道我都经历过什么。虽然你可以不在乎,但是我不能。所以……”这是她下意识的言辞,是要拒绝的。 可是,没等她把话说完,耀琛就打断了她。 “别急着说‘不’。”握紧了她的手,“答应我,考虑一个月。如果这一个月里,你对我有感觉,不,如果一个月之内,你觉得我适合做你的夫君、做冬儿的爹,就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照顾你们母子。我答应你,即便是成了亲,你也是个自由的人。只要是你不愿意的事情,我都不会勉强你去做……” 芷衣好像没听懂似的,呆愣看着他。 其实她心里在想,这个男人怎么可以这么傻啊! 另外还有一种感慨,那就是,为什么在遇见那个冤家之前没能认识这个傻傻的男人呢! 她这个呆呆的样子,令耀琛以为她没能听懂他的话,遂,又加以解释。 “我的意思是,如果,一个月后,你愿意跟我成亲,那么,即便在成亲之后,你若不允我碰你,我都不会有任何勉强。除非你愿意,否则,我宁可跟你没有夫.妻之实。” 这席话,没有惊到来自民.主自由社会的成芷衣,却把偷听的几个人给震得结结实实。 廖婆婆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捂住冬儿的嘴巴,强行抱他回了后宅。 而鲁雄,则被余唐和虹彩俩硬生生拖着离开。 ——他们不敢再听下去,真怕为爱疯狂的陈公子再说出什么耸人听闻的情话来。 果然,在芷衣依旧沉默以对的时候,他又说了一段缠绵悱恻的言辞。 “芷衣,我知道,你心里可能还爱着别人,但是我不介意。只要你给我一个爱你的机会,迟早我会让你爱上我。如果爱与被爱暂时只能选择一个,那么,我宁愿选择爱你。至于被爱,我想,如果我们的缘分足够,我会尝到被爱的滋味。你懂我的话,对不对?这世上,也只有你才能懂得我的话……” 面对在古代帝王社会十分罕见的情感告白,芷衣的内心是震撼的。 感慨之余,她还记得昨晚跟冬儿商定好的事情。 “那,就给我一个月时间,试试吧!”垂下眼帘,望着覆在自己手上的大手,感觉有点陌生。 耀琛笑了,又捏了一下掌心的纤指,然后,恋恋不舍地放开。 “好,让你用一个月时间考验我。如果你觉得我可以胜任夫君和父亲这两个角色,就嫁给我,好不好?我发誓,会对冬儿视如己出。” 芷衣没有看他,抿着嘴唇,点点头。 这个看似娇羞的表现让耀琛欣喜若狂,“知道吗,我现在好想用力抱抱你……” “你说过不会勉强我的……”芷衣提醒完,趴在了桌子上。 “放心,我说到做到。”耀琛也跟着趴下,凝望着日思夜想了好多年的娇颜,“就这么看着你,行吗?” 芷衣把脸埋进了臂弯,声音闷闷的,“有什么可看的?感觉好怪……” “你自己不知道你多么好看,”耀琛贴着桌面往前蹭了蹭,离芷衣更近一点,“反正现在没有病患,咱们聊聊天好吗?” 芷衣沉吟片刻,轻轻点头,然后,抬起脑袋,露出两只美眸,望着男子,“聊什么?” “就聊一聊我这么多年在外游历所见到奇闻异事,可好?”耀琛提议道。 这个倒是很合芷衣的胃口,她又把头往上抬起一点,让嘴巴也露出来,“那,就说说吧!” ---题外话---他喜欢她吗?   ☆、120.120安心是福 绵绵不绝的暴雨没有停歇的意思,以至于平素忙得不可开交的医馆拥有了难得的闲暇。 芷衣和耀琛在大堂聊天,其余几个人都很识趣地留在后宅。 虹彩甚至连午饭都直接送到了两人面前,而没有让他们回去用餐。 问诊的桌子成了临时的饭桌,上面摆了三菜一汤,青菜、豆腐、咸鱼,是医馆的家常菜。 不过有一点,余唐的厨艺不是一般的好,那些最寻常不过的食材,到了他的手里,随便烹烹煮煮,便会成为让人垂涎三尺的美味。 要知道,吃他做的饭菜的人,可都是在宫中生活过的鱿。 既然他们都能够吃得津津有味,这就足以说明余唐的手艺几乎可以媲美宫里的御厨。 其实,御厨做出来的食物之所以感觉不错,大都是源于宫里食材不仅种类丰富且样样名贵。 但,“美味在民间”,却是不争的事实。 耀琛试过了咸鱼焖豆,觉得味道不错,便拿了一大块鱼肉,仔细地剔掉上面的刺,再放到了芷衣的碗里。 “想必是余唐新开辟出来的做法,你尝尝,很好吃。”轻声说完,自己又夹了一筷子炒韭黄,放进嘴巴细细咀嚼。 芷衣望着碗里的无刺鱼肉,有点小感慨。 一上午,耀琛给她讲了好多奇闻异事,什么无头怪尸大闹小城,待嫁绣娘把自己绣在了绣布上,文昌苑的书阁每晚子时都会现出莹绿色的流光,等等等等。 好多故事,其实都能够用科学来解释,但她不愿意拆穿,而是饶有兴趣地听着。 因为她的“好奇”,他便更加卖力地讲述,以至于一上午说下来,他的喉咙都有些沙哑了。 此时,他又贴心地送来挑了刺的鱼肉,即便她再铁石心肠,也不会无动于衷。 她拿起空碗,舀了半碗清淡润喉的羹汤,放在他面前,“喝点汤润润喉吧……” 目光没有落在他脸上,而是盯着他那只举箸的右手看。 他手上的肌肤很细腻,却不同于女人的娇嫩,而是给人干净的感觉。 芷衣的观察落入了耀琛的视线,他没有马上喝汤,而是放下筷子,把手往前举着,“是不是有点不像男人的手?” 说话的同时,脸上带着自嘲。 “不……,”芷衣没料到他会这样,有点慌乱地摇头,“不是的,很干净。” “我受不了身体的任何一部分不干净,包括衣裳鞋袜,也不可以。”他解释道。 芷衣垂下眼帘,心里却想:你这个不是简单的爱干净,应该是有洁癖了。可是,一个有洁癖的男人,怎么会接受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做妻子呢?不会觉得她“脏”吗? 见她沉思,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在我心里,你是最干净的女人。”他有点着急,说了这么句话做注解。 芷衣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很清澈,没有一丝犹豫。 “嗯。”她只说了一个字。 他便懊恼起来,暗暗责备自己不该说那么多,难道不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吗? 努力了一个上午,中午便亲口把刚刚取得的一点进展给泯灭了,真是该死。 然而,她的一句话,又把他的心从谷底拉了回来。 “你真的不介意我的过去吗?”她这么问,似乎是有深意的。 他拼命摇头,“我不介意,一点都不介意。我只是后悔,为什么不早一些向你表白。如果家宴之后就跟你说明,或许,你会给我一个机会也说不定。如果那时候我们一起逃了出来,你就可以不必遭受那些经历了。当然,这些‘如果’都是不存在的,现在,我只有更好地呵护你和冬儿,让你再也不要受到任何的欺辱和伤害,如此,才是真的爱你。我知道你对情爱和男人可能都有些失望乃至于绝望,但是请你试着打开心扉,不要一下子拒绝我。眼下,你只要安安心心地接受我的关爱,别的,以后再说。” 耀琛有点激动,加上外面大雨倾盆,为了让她听清楚,他说话的声音很大。 语毕,他就定定地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她的态度。 然而,她只是呆呆地回望着,什么都没说。 就在耀琛拿她的缄默没辙的时候,门板“叩叩”作响。 芷衣想要起身开门,被耀琛伸手挡住,然后,他脚步匆忙地赶去门口。 打开门板,一个浑身是水的人冲了进来。 抬眼看向耀琛,没理他,又扫视屋子,待到看见芷衣,便急匆匆奔了过来。 “成大夫,求求您,去看看我老婆吧,她好像快要生了……”来至桌边,“扑通”跪下,不停叩头。 芷衣赶紧起身将男人扶起,“怎么不去请稳婆呢?我只为人看病,没有给人接生过啊……” “我去请稳婆,可是走了两家,一个也没请到。不是推脱自己身子不舒服就是 不想顶风冒雨出门,我知道,她们是嫌我没能给得起更高的诊费,可我确实没有更多的钱了。想来想去,成大夫,我就只能来找您了……”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有点哽咽。 芷衣听了,愤愤地点点头,“不说了,我跟你去。” 说罢,就去药柜那里取药箱。 然后,到门口拿了雨伞就跟男人往外走。 “等一下,我陪你去。”耀琛拎起一把雨伞,伸手来接药箱。 “不行,你的毒伤才好,淋雨可能会出问题。”芷衣一口回绝道。 耀琛不管那些,强行把药箱从她肩头卸下,回头看向男人,“赶紧带路吧,产妇耽搁不得。” 男人便急忙出门。 芷衣知道拗不过耀琛,只能由着他。 两人一起跟出门去,因为事情太急,没有来得及跟后宅的人说一声。 芷衣想,反正她是跟耀琛一起出来的,想必家人不会着急,待接生完赶紧回来就行了。 因为下了一晚上外加大半天的暴雨,街上积水很深。 才出门,芷衣和耀琛便湿了鞋袜。 眼下是春天,雨水还有些凉,走了没多远,芷衣就有点瑟瑟发抖了。 耀琛追上男人,让他拎着药箱,并且把自己手里的雨伞收了之后塞给男人。 然后,他跑到了芷衣的伞下。 “你……”芷衣想问他这是要做什么,可还没问出口,他已经背对着站在了她的前面。 “赶紧上来。”大雨中,他高声喊道。 “不用……”她下意识选择拒绝。 谁知,他竟不再跟她言语争执,而是身体稍微蹲屈前倾,反手一拉她,令她贴上他的宽阔后背,然后轻轻一颠身子,她便稳稳地伏在了他的背上。 随后,他脚步轻快地趟着没膝深的雨水,跟着前方的男人,疾步而行。 芷衣趴在男子结实的后背上,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心,——原来,被男人真心呵护是如此的安心。 难怪人都说安心是福,果然如此。 这么想着,双手不免紧紧地搂住了耀琛的脖子。 耀琛自然感受到了这一点,唇角噙着笑,在脏兮兮的污水里穿行,竟也一点不觉得别扭。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出了清城北门,继续往城外的农户村落疾行。 又过了半柱香,男人终于把他们带到了一个小院落前,雨声里,隐约能够听见女人的吟声。 直到进了屋子,耀琛才把芷衣放下。 “公子,你先在外间等着。产妇的相公,你去准备热水和剪刀,要快一点。”来不及跟耀琛道谢,芷衣便出声吩咐。 两个男人赶紧按照她说的去做。 狭小昏暗的房间里,芷衣开始为产妇做检查。 羊水破了,胎儿已经入盆,眼看着孩子就要出生。 “大姐,你别怕啊,是正常的生产,一点问题都没有的。现在,你只要安心配合我,孩子一定会顺利出生的。”芷衣轻声安慰道。 她不禁想起了当初自己生冬儿时的场景,心里便划过了一抹感伤。 就在这时,产妇的相公把她要的东西都准备好送了进来。 “你别走,就留在这里,看看你媳妇儿是怎么给你生娃的。”芷衣叫住了放下东西就要扭头离去的男人。 男人咧着嘴巴,有点为难的样子,但却没有离开。 产妇见自己男人那副表情,便虚弱着声音,让他出去等。 “你要是出去,我就不管她们母子了。”芷衣淡然说道。 男人赶紧摇头摆手,“不不不,成大夫,我不出去,求求您了,帮我老婆接生……” 其实产妇也并不是很想让男人离开,加上又一波阵痛袭来,便没有再表态,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吟叫。 “尽量忍着点,要是把力气都喊没了,一会需要用劲儿的时候,还哪有力气了?”芷衣提醒道。 产妇听了,赶紧闭嘴,脸憋得通红,但就是不出声儿。 芷衣忍住笑,觉得这个农妇淳朴得十分可爱。 两个时辰之后,一个健康的女孩生了下来。 当芷衣把清理干净的孩子抱向男人的时候,他竟然没有接,而是扑到床边,跪下来,轻轻为她擦拭额上的汗珠。 “老婆,辛苦你了……,原来生孩子是这么遭罪的事情。你放心,以后我会对你更好的……”说了两句,便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只把女人的手捂在他的嘴巴上,肩膀耸着,似乎感慨万千。 芷衣笑着点头,心说:这男人还算有良知,总归没有白费我的用心。 “你这个大哥,只顾着自己媳妇吗?不要孩子了?你看看,你闺女长得多好看,真是个美人坯子,将来你们家的门槛一定会被媒人给踏破的……”女子扬起声音 ,半是揶揄半是夸赞地说道。 男人这才想起自己还没看过孩子呢,赶紧松开老婆的手,胡乱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起身,接过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孩子像爹,将来会很有福气。”芷衣说道。 男人跟着附和,脸上盈满了幸福,“是像我,很像我……” 产妇终究是女人,心细一些,提醒丈夫别忘了给大夫诊费。 男人便笨拙地把孩子放在老婆的怀中,转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钱,双手捧着,呈给芷衣。 “成大夫,这是我所有的钱,您别嫌少,收下吧!”看得出他的由衷,只是,庄户人不懂得如何措辞,无法用华丽的辞藻来表达谢意。 芷衣伸手,作阻挡状,“诊费就不收了,留着给大姐补身子吧!如果实在想表示感谢,那就等孩子满月的时候,给我送两个红鸡蛋。”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谢谢大夫……”产妇声音弱弱的,因了感激,还有点颤抖。 男人跟着芷衣走到外间,想要送她和耀琛回医馆。 “你留下好生照顾妻女吧,我们俩自己回去就可以了。”芷衣谢绝了农夫。 随后,耀琛背着药箱,跟芷衣离开了产妇家。 雨势跟来时没有分别,巨大的雨幕,令人看不清眼前的路。 走在前面的耀琛不禁纳闷,之前农夫带他们来的时候竟然一点也没有走冤枉路,真的很厉害。 “是不是迷路了?”走在后面的芷衣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耀琛回头望着她,“没事,放心吧,很快就会到医馆了。” 这不过是安慰人的话,——本就阴沉沉的天色因为傍晚的临近更加昏暗,如果再不及时寻到回去的路,他们很可能得在大雨里摸上一个晚上。 到时候,又困又冷又累,那境况是想都不敢想的。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耀琛影影绰绰看见了一座房子。 从形状看,像极了土庙。 “要么我们先到庙里去避一避吧?”他跟芷衣建议道。 芷衣想了想,眼下也只能这么做了,遂,点头同意。 两人便进了土庙。 还好,虽然稍微有点破败,可总算能够躲避风雨。 更让他们高兴的是,供桌上不仅有香烛,还有一个落满灰尘的火折子。 耀琛试了试,竟然把它吹亮了。 随后,他把一处掉了扇儿的破窗户拆开,用窗棂架起一堆火,土庙内一下子亮了许多。 芷衣从好多电视剧和电影里看到过这样的场景,知道接下来,两人是要脱掉湿衣服烤干的。 湿衣服都脱了,自然就袒裎相见了,想必好多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可她是打心眼里讨厌这种艳俗的情节。 遂,忍着身上衣服的潮气,往火堆靠近,想着,就穿在身上烤吧! 然,现实情况跟故事情节却并不雷同。 就见耀琛脱掉了外面的袍子,身穿湿透了的中衣中裤,顾自把袍子悬在火上,不停抖动、烘烤。 他并没有劝芷衣脱掉衣裳烤干,甚至连话都不说。 气氛有点怪,除了外面“哗啦啦”的雨声,就是木头燃烧的“哔啵”响动。 芷衣坐在火边,双腿蜷起,膝盖顶着下颌,呆呆地看着火苗,寒意却越来越浓。 就在她冷得几乎颤抖的时候,一直站在她对面烤衣服的耀琛走了过来。 “我出去给你守着,你把身上的湿衣服全都脱下来,把这件干袍子换上。”递来手中已经烤干的袍子。 见芷衣踟蹰,他便把袍子塞在了她怀里,“赶快换上,当心着凉。” 说完,转身走了出去,把破庙门给关得严严实实。 芷衣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抱着袍子去了供桌后面,蹲下来,除去身上的湿衣裳,穿上了宽大的男式袍子。 “换好了,进来吧——”回到火边,她冲门外喊道。 耀琛推门走了进来,拿过她手中的湿裙子,坐到火堆对面,举在火苗上方烘烤着。 透过火光,她那裹在宽大袍子下的玲珑身材便若隐若现地呈现在了他的目光里。 ---题外话---谢谢大夫……   ☆、121.121实心实意 土庙外大雨倾盆,这让芷衣有些着急。 “别担心,没准儿夜里就会晴的。他们看见你我同时不在,定会放心很多。我们不能冒雨走夜路,那样很危险。”耀琛劝道。 芷衣点点头,无精打采地烘烤着手中的衣裳。 “连累你了……”她喃喃着,向耀琛表示歉意。 “别这么说。知道吗,能够拥有与你一起受困的机会,对我来说,宛若天赐。”耀琛由衷地说道。 芷衣便不再说话,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鱿。 耀琛凝望着她,张了几次嘴,欲言又止。 若她细看他的样子,定会察觉有异。 然,她的全副心思都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没有多看他一眼。 稍后,她的衣裳都烘干了。 他便再次出门去,让她换回了自己的衣裙。 待他回来时,神色有点萎顿,动作也稍嫌迟缓。 可芷衣还是没有放在心上,到了夜里,竟然抱着双膝,歪在火堆边睡着了。 耀琛看见之后,走到她身边坐下,脱下长袍,把她的身子裹好,然后轻轻地把她的头揽到自己的肩上。 望着她酣睡的样子,他无力地笑了。 当目光再度睨见她的玲珑身材,他的心忽然狂跳不止,脸膛也红得好像眼前的火苗。 他强令自己收回目光,心里渴盼着,有朝一日能够全身心地拥有这个可人儿,到那时候,他要身体力行,给她最丰厚的爱。 想到这些,身体的异动就缓解了许多,欲念一点点偃息下去。 然而,脸还是很红,热热的,烫灭了隐隐的躁动。 后来,耀琛也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两人相偎依着,靠在一起,像一对落难的恩爱情侣。 大雨下了一整夜。 天亮之后,雨势依旧狂暴。 芷衣醒了过来,侧头看了耀琛一眼,他正在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醒了?”他的声音很沙哑。 身为大夫,芷衣顿时察觉到不对劲,“你嗓子哑了。” “无碍的。”耀琛起身,走到门口,推开破门板,“天终于亮了,我们可以回医馆了。” 芷衣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身上裹着的袍子,赶紧起来,抱到门口,抖开,披在耀琛身上。 “谢谢。”他竟然道谢,顾自把袍子整理好。 随后,两人背着药箱打着雨伞出了庙门。 虽然天亮了,可雨幕仍旧不依不饶,他们摸了差不多一个半时辰,才回到医馆。 众人正站在门外的廊子下翘首期盼呢,见他们终于回来,赶紧欣喜地一同进了门。 没等廖婆婆和虹彩不停追问,芷衣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个清清楚楚。 “还以为你们两个出去幽.会了呢……”虹彩有点遗憾地说道。 芷衣剜了她一眼,让鲁雄赶紧伺候他家公子回去换衣裳。 耀琛跟众人点头致意之后,便和鲁雄一起先回了后宅。 “闺女啊,昨天真的是在破土庙过的夜吗?”廖婆婆略带质疑地问道。 “当然!能有座土庙让我们容身就已经很不错了……”芷衣不以为意地回复,然后也跟着往后宅走去。 老妇人走在她身后,嘴巴不停,“那,你们俩在土庙,有没有发生点什么啊?” 向来为人处事从不八卦的一个人,此时竟然问起这样的问题,让芷衣有点招架不住。 “娘……”嗫嚅着,“能发生什么啊?” “能发生什么?”虹彩也跟着起哄,“连我这个未出阁的大姑娘都知道一定会发生点什么,怎么姐姐你还会问出这样的问题?难道,是真的发生了什么?” 芷衣的鼻子都要气歪了! “虹彩,你也知道自己是未出阁的姑娘?这种话题你都敢参与,是不是急着想出嫁了?”发问的同时,目光在余唐和虹彩之间瞟来瞟去。 “姐,你说什么呐……”虹彩也有羞赧的时候,一扭头儿,跑了。 芷衣唇角扯出一抹笑,轻轻推了一下不知所措的余唐,“还傻愣着做什么?再不追,她就成别人的媳妇儿了!” 余唐尴尬地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仿佛下了决心似的,紧随虹彩而去。 这个小插曲没有让廖婆婆放弃追问,“闺女,跟娘说说嘛……” 芷衣低头把冬儿揽在身前,口吻无奈,“娘啊,当着小孩子的面,能不能别说这类话题?” “娘啊,你和姥姥可以当我不存在啊!”没想到,冬儿竟然这么说。 芷衣刚想假装愠怒,却见鲁雄跌跌撞撞地从月亮门跑了出来。 “芷衣姑娘,赶紧去看看我家公子吧!他、他好像昏过去了……”因了着急,有点词不达意。 廖婆婆推了推 芷衣的后背,“快去看看,没准儿是淋雨着了风寒。” 芷衣便拎起药箱塞给鲁雄,自己先跑去后宅。 到了耀琛榻边,却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他确实是晕厥了,而且还在发烧。 但这一切的源头并不仅仅是因为着凉,最主要的是,他腿上刚刚愈合的创口被脏水浸泡后发了炎,且已经有了开始溃烂的迹象。 “芷衣姑娘,刚刚,我帮公子找了干净衣服就出去了。后来我一想,得让他出来吃早饭,就又敲门,可是没有回应。推开门一看,公子的衣裳只换了一半就躺在了地上。把他扶到榻上,我就去找你了……”鲁雄絮絮叨叨地讲述刚刚发生的事情。 芷衣没有理他,着手为耀琛的小腿施针。 稍后,虹彩和廖婆婆他们都赶了来,芷衣便写了方子,让她们分别帮忙煎药、熬制敷伤口的药膏。 然,药汤灌了下去、药膏敷好,到天黑的时候,耀琛还是没有醒过来。 这下子,鲁雄又按捺不住了。 “芷衣姑娘,不是我说你,怎么公子跟你出去一天一.夜,回来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作为大夫,难道你不知道他的毒伤才好吗?我可跟你说,如果公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是负不起这个责任的……” 他还想说下去,但被虹彩给堵了回来。 “你以为我姐愿意让你家公子这样么?别忘了,当初你们公子的命可是我姐给救回来的!要怪,也只能怪他身娇肉贵,淋了一场雨就开始高烧不退!”论起吵架,现在的虹彩可是不输任何人。 有理能吵赢,就算没理,硬抓出几分理,也照样输不了。 鲁雄倒不是吵不过她,而是碍于余唐的面子,只能闭嘴。 两人在一个房间住过且相交甚笃,他知道余唐惦记着虹彩呢,——跟兄弟的女人吵架,那不就是对不住兄弟了么? 虹彩见自己占了上风,便见好就收,也没有再说下去。 “你们都下去吧,今晚我来照顾陈公子。”屋子里人多,芷衣有点烦躁,就开口让众人回去休息。 廖婆婆不想让孩子跟着熬,便带着冬儿回房去睡了。 虹彩心疼芷衣,想要留下来帮忙照顾;而鲁雄更是不愿意离开主子。 “你们先去休息,明天再来替换我。”芷衣耐着性子说道。 余唐看出了芷衣的情绪,便分别小声劝了虹彩和鲁雄几句,他们还算听劝,终于各自回去。 屋子里静了下来,芷衣坐在榻边,扶额望着榻上昏睡的人。 “慎王爷,你可要快点醒过来啊……”语气里满是担忧。 施了针,服了药,又在伤口上敷了药膏,三管齐下,也未必有把握医好他。 伤口化脓感染,极有可能引起肌肉坏死,随着血液循环,把病菌带到全身去。 如果身体里其他脏器跟着感染,引起器官衰竭,那么,就算医术再高明,也是回天乏术。 眼下,只盼着他退烧、醒来。 高烧退下,说明炎症正在消除;醒过来,便代表着身体的脏器已然正常运转。 忧心如焚的芷衣不禁想起昨晚,懊悔自己为何那么粗心,在土庙的时候就该查看他的伤口是否发炎。 随身携带的药箱里是有应对药粉的,如果及时发现、及时上药,创口一定不会恶化到现在这个程度。 事实上,彼时,她正心猿意马地回忆在宫中的那个春日雨夜。 就在那个晚上,在闲庭轩,她被龙穆离夺走了初次。 那并不是她想象中的初次,她曾憧憬着自己爱上的是个温柔的男人,而那男人,会像呵护珍宝一样要她。 可是他,却像个入侵者,无情地攫取、疯狂地占领,根本没有把她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她还记得,事后,他冷冷地让她“滚”。 那个字,像一枚带毒的钉子,狠狠地楔进了她的心里,至今仍没有拔出去。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会想起那个晚上。 总觉得他的强要之中是带着些微爱意的,不然为何第二天他要找上门,问她是否跟莫布图发生过那样的关系,——是不是他发现了她的初红,然后为自己的粗暴而感觉到了内疚呢? 这些年,类似的猜测总会在春日雨夜发生,她努力克制,却总会想起。 此时,望着因为被她忽略而导致伤口恶化的耀琛,芷衣自责得要命,便愈发地痛恨自己去回忆跟暴君相关的往事。 他毕竟是杀害程家七十三口人的真凶,是强要了他的恶劣男人,她不该再想他的,不是吗? 而眼前榻上的男人,为了她,可以不要荣华富贵,可以豁出性命,哪一点不比那个暴君强? 她知道这样的对比是不公平的,慎王爷也一定不希望跟自己的兄长作比较。 可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 这么做了。 平素宅得连个追求者都没有的成芷衣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灵魂会穿越到古代女子身体里。 可是,更令她没想到的是,穿越之后会遇见这么多的桃花劫。 冷言冷面的暴君,把她当作了他的禁.脔,不仅不许任何人染.指,甚至,连她正常接触异性都不可以; 自私自利的厉火,一心想利用她复国,甚而至于,就算她用自己的身体帮他得尝所望,他也可以既往不咎、让她坐上皇后的位子,其龌龊程度,比暴君更甚; 至于辰王爷,他倒是没有大的毛病,可就是这样一个娶了正妃的人,心中却惦记她,以至于精心施计、不惜自损以达到与正妃和离的目的,这样的心机,让人想想都不寒而栗。 或许,第一眼看上去有些“娘”的慎王爷,反倒是个最踏实的人。 如果必须要找个人给冬儿当爹,可能,耀琛真的是最好的人选。 何况,他对她确实不错,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好。 他虽然是有地位的,却从未以权位相诱或者相压,所用的追求方式,跟平常百姓没什么两样,是那种实心实意的在乎。 “慎王爷,你千万要挺过去!只要你醒来,我可以什么都答应你……”把手覆在他的白皙手指上,芷衣细声念叨着。 他的手还在发烫,跟曾经的不暖不热甚至有些微凉完全不同。 随手又给他号了脉,还是不稳定。 芷衣的心在一点点往下沉,她怕这个人真的一睡不起,再也不会醒过来。 可是,面对这样的棘手状况,她却无计可施,只能眼巴巴地傻等。 等待。 终于,在天明时分,熬红了眼睛的女子,等到了耀琛的一声呼唤。 “芷衣……”他闭着眼睛,轻声唤道。 她正握着他的手,听见之后马上高兴得把他的手背贴在自己脸上,“耀琛,你醒了是吗?” 男人费力地睁开眸子,露出惯有的儒雅微笑,眨了眨眼睛,“是的。” 然,当他看见自己的手被女子抱着贴在美颊上的时候,竟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我……”他想问“我是不是在做梦”,却没有问出口,只因看见了女子的眼泪。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唇瓣上,以唇肉轻轻摩挲,眼泪却如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着掉下来。 “芷衣,怎么了?嗯?怎么哭了……”他心疼得要命,沙哑着嗓音询问,挣扎着想起身。 女子赶紧放开他的手,胡乱地抹了一把泪水,起身摁着他的肩头,让他再躺好。 “你的腿伤发炎了,赶快躺着,好好休息。”哽咽着,对他说道。 “傻瓜,我没事,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吗?别哭了,听话,好不好?”他絮絮地劝着,抬手,用指肚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她点点头,随后,又给他把脉,确定状况已经彻底好转,这才安下心来。 他的指头一直在她脸颊上轻抚,目光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爱,声音也柔得沁人心脾,“芷衣,你记住一句话,我会陪你一辈子。” “如果,我不在了呢?”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话。 “我会跟你一起死。”他毫不迟疑、斩钉截铁地回答。 “不!”她拼命摇头,“你得好好活着。答应我,不管将来我怎么样,你都要好好活着。”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十分冷峻,表情凝重,把手指从她面颊上拿开,转而握住了她的小手,“好,我答应你,不管将来如何,我都会好好活着。” 芷衣低头看着他的手,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遂,拿起他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地咬了一口。 “疼吗?”抬头问他。 他摇摇头,“不疼。” 又咬了一口,“现在呢?” “还是不疼,你可以再使点劲儿。”他鼓励道。 “那你等着,我去拿柴刀!”她板起脸孔,煞有介事地说。 然后,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哑然失笑。 蓦地,耀琛倏然用力一扯,把芷衣拉到他的面前。 “芷衣,嫁给我吧!”身子虽虚弱,爱火却越烧越旺。 女子凝眸对视,俄而,露出了梨花般的笑靥。 ---题外话---怎么哭了?   ☆、122.122好事多磨 芷衣答应了耀琛的求婚,这不止令耀琛激动得简直要疯狂,就连门外站着的一众人等都觉得意外。 廖婆婆和虹彩一早赶过来,担心芷衣熬得不成样子。 谁知,还没等敲门,就听见屋内的两人在说话,且第一句入耳的便是“疼吗”。 廖婆婆虽然没有真正经历过男人,但也知道男女之间这么问是有缘由的。 遂,扯住虹彩,不让她出声瞬。 虹彩便凑上前,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想要一听究竟。 廖婆婆想拉她走,却怎么都拽不动鱿。 就在这时,鲁雄和余唐也走了过来。 见她们这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他俩对视一眼之后,也跟着凑近,贴在门缝上听里面的动静。 廖婆婆见状,放弃离开的想法,跟几个年轻人一道听了起来。 四只耳朵刚在门上贴牢实,就听见沙哑的男声在问:“芷衣,嫁给我吧?” 这让众人更加好奇,巴巴儿地等着女子的回复,急迫的样子就好像他们才是求婚者。 然,任凭他们把耳朵竖得跟兔子一般,也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就在众人沮丧的时候,又听见了男子的声音。 他说:“你答应了,是吗?” 声音里填满了惊喜,哦不,是狂喜。 女子仍旧没有说话,似乎用动作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接下来又传来男子的欢呼声。 “芷衣,我要让你做最漂亮的新娘,我要让你做最幸福的女子,我还要让你给冬儿再生几个弟弟妹妹,我还要……”说了一连串“我要……”,还想再说下去,但被芷衣给打断了。 “身子还没痊愈呢,别这么没轻没重的。”她嗔怪着说道。 耀琛傻笑着,“有你这个神医在,我还用担心身子不能痊愈么?” 芷衣跟着巧笑,张嘴想说话,却被突如其来的破门声给吓了一跳。 二人一齐看向门口,门外原本偷听的四个人跌跌撞撞地涌了进来,原来他们太想听清楚而紧贴门板,结果力大的鲁雄惊讶之余没有稳住脚,拥着前面的余唐,两人挤破了房门,害得廖婆婆跟虹彩也不得不失重前扑。 最囧的要数鲁雄了,膀大腰圆的,摔了个“狗吃屎”,嘴唇被牙齿和地面硌在中间,起身时满嘴流血,样子滑稽又骇人。 “你……,你还好吗?”芷衣试探着问道。 鲁雄摸了一把嘴唇,看着手指上的鲜血,傻乎乎地摇头,“无碍的。” 耀琛望着哭笑不得的几人,大方地牵起芷衣的小手,“你们来得正好,芷衣她,同意嫁给我了。” 尽管众人在门外已经听得清楚,但还是像初次听见似的,欢呼拍手。 只有鲁雄,他似乎并不高兴。 耀琛看在眼里,没有马上跟他说话。 稍后,三个女人去厨房忙活早饭,余唐也赶出去准备营业,鲁雄想帮忙,但被耀琛给留了下来。 “你有没有跟别人透露过我的身份?”男子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忠仆,想从表情来判断他的回答是否属实。 鲁雄听了,一个劲摆手,“没有没有!公子,鲁雄虽然是个粗人,但还分得清里外轻重。” “余唐跟你还算要好,你能保证在他面前没有说漏嘴过?”目光如炬,毫不放松。 “我跟他相处,从来不谈公子您。他倒是问过两次,都是关于公子家是否真的富庶之类的话,但都被我给搪塞过去了。公子放心,这里没人知道您的真实身份……” “那就好。”耀琛终于稍微放心,挪开了目光,隔着被子,看向自己的腿。 小腿有点发木,这令他稍微不安。 鲁雄站在榻边,好一会,支吾着开口。 “公子,您……确定要娶芷衣姑娘吗?她到底是生过孩子的女人,根本配不上您!难道您真的愿意为了这么一个残破的女人,去放弃在信城所拥有的荣华富贵?” 虽然他说的是实话,但也狠狠地惹恼了耀琛。 他怒目而视,望着一向没脑子的鲁雄,“我把你带在身边,不是为了让你置喙我的言行。还有,你最好收起对芷衣的成见,如果再让我听你说出这类言辞,当心你的脑袋!” 鲁雄惊得张大了嘴巴。 他想不通,原本主子对他很好的,缘何为了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竟跟他喊打喊杀呢! “出去吧!”耀琛闭上眼睛,冷冷地说道。 鲁雄领命之后,垂头丧气地离开。 屋子里剩下耀琛一个人,他缓缓坐起,猛地掀开被子,打量着敷了药膏的伤腿。 戳了小腿一下,依然木木的,没什么感觉。 随后,他试着下了床榻,然而,站是能站住的,却只能靠没受伤的腿来支撑。 当他试着迈步的时候,毫无知觉的伤腿根本无法 受力,整个身体便直通通地摔在了地上。 猜测成真,耀琛头顶的天空顿时暗了。 稍微冷静之后,他又用拳头去砸受伤的小腿,还是没有感觉。 “不会的……,不会的……”喃喃着,不停摇首,不相信这是事实。 这时,芷衣端着早餐走了进来,见他坐在地上,赶紧把饭菜放好,跑过来准备搀扶他。 “耀琛,你怎么了?嗯?”她急迫地问道。 他用力挡开她的手,做出禁止她靠近的手势,“别碰我,我可以的!” 说着,奋力撑着双臂想要蹲起,可是那条腿不听使唤,努力了好几次都失败了。 “耀琛,你的腿还没痊愈呢,不要这么折腾它了好不好?”芷衣担忧地劝道。 这么一说,耀琛仿佛瞬间找到了发泄点,冷冷地望着她,“痊愈?你觉得它还能痊愈吗?” “当然能!”芷衣不顾被阻拦,再次蹲下,想要扶他起来。 然,他用尽最大力道,把她推得坐在了地上。 “我自己可以,不要你管!”虎着脸,声音有点气急败坏的意味。 芷衣终于明白他为何忽然变得这么狂躁粗暴,便不由得闭了一下眼睛,——原来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芷衣,你告诉我,我这条腿,是不是废了?”见她这个反应,耀琛仰头质问。 女子睁开美眸,爬到他身侧,展开柔荑,环住他的宽阔肩膀,把脸颊贴在他的脸上,“如果我告诉你不是,你会不会信我的话?” 他有点犹豫,但还是点点头,“我相信你。” “那我告诉你,不是。你的腿,只是因为发炎感染、暂时失掉了感觉而已。随着后续的治疗,一点点会恢复知觉,然后就能好好走路了。”她的眼神迷离着,似乎在催眠自己,让自己相信这席话是真的。 他腿上的神经坏死到了什么程度、能否完全恢复,这对她来说也是个未知数。 但她必须这么说,让他相信,然后,才有治愈的可能。 如果病人自己没有战胜疾病的信念,那么,就算大夫医术再高明,也未必能够医得好。 耀琛终于卸掉了刚刚装出来的强硬,抬手,抚摸着她的美颊。 “芷衣,我不想变成拄拐的跛子。你刚刚答应嫁给我,我还要带着你游遍苍域国呢……”呢喃着,难掩心头的伤痛。 女子扭头亲了一下他的指头,“那就配合我,好好治疗。你放心,我可是神医哦,怎么会让自己的男人成为跛子呢?” 耀琛愣了一下,“……你的男人?” “当然!”芷衣把他的脸扳正,两人对视,“听好了,你,龙耀琛,是我,成芷衣的男人。” 说罢,毫不迟疑地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 突如其来的表白和轻吻令男子一时间呆住了,两眼直勾勾地看着。 芷衣便做出了不高兴的表情,“怎么?嫌我没打招呼就亲你吗?敢问相公,你是有多讨厌娘子的亲吻啊?” 这么亲昵的打趣之词,听在耀琛的耳中,暖得好比晴空中的阳光。 他什么都没说,紧紧地把芷衣搂在了怀里。 她看不到,就在拥上她的那一刻,他眼中便溢出了泪水。 “相公啊,……,你知……不知道……,娘子……快要断气……了……”轻抚着他的后背,她夸张地说道。 他稍微放轻力道,可是不准备松开她。 两人就这么在地上抱着,直到冬儿推门走进来。 “我的天啊!”小家伙惊呼一声。 然而,他却没有转身夺门而逃,只用小手遮住了眼睛。 可是当芷衣转头望着他的时候,透过他的手指缝隙,看见了忽闪偷瞧的大眼睛。 “臭小子,赶紧过来帮娘搀扶陈叔叔上榻去……”芷衣并未觉得难为情,招呼冬儿过来帮忙。 倒是耀琛,脸膛泛红,在娘俩的帮助下,重又躺回到榻上。 冬儿跟着爬上床榻,坐在他身侧,蹙眉看了看他的腿。 “叔儿,疼不?”小大人儿口吻,表情是喜忧参半的。 耀琛摇摇头,“不疼。” 抬起手,抚摸孩子的稚嫩脸颊。 冬儿不躲,反而用小手回摸他的面庞,“叔儿,别担心,我娘是神医,一定能把你医好的。不过,你得听话,要是把她惹毛了,你就惨了……” 芷衣剜了儿子一眼,“冬儿,你得对自己说出来的话负责!” 孩子乜斜着她,满脸不屑,“我说成大夫,家里现在有两个男人了,你这个女人难道还要那么强悍吗?” 这话把两个大人给逗笑了,刚刚房间里的阴霾气氛被一扫而光。 耀琛摸着冬儿的头,想了又想才开口,“冬儿,你真的愿意接纳陈叔叔吗?” 孩子看着他,眨巴着大眼睛,“只要你对我娘好,我愿意让你做我爹。不过,你知道的,你不是我的亲爹,所以,我不能喊你爹,只能喊你陈爹,希望你不要介意。” 耀琛欣慰地闭了一下眼睛,“你放心,这辈子,我会好好保护你们娘俩。” “这个倒不用!”冬儿把小手又放在了娘亲的美颊上,“陈爹,咱们爷俩以后一起保护娘亲吧!这个女人一直看上去凶巴巴的,其实……,那叫什么词来着?声厉内荏?外强中干?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总之,她没那么坚强啦!” “小兔崽子!”芷衣恶狠狠地吼道,扭头就去咬冬儿的手。 小家伙反应挺快,“嗖嗖”窜到耀琛身后,伏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陈爹救我,娘亲要谋杀亲子!” 耀琛赶紧说好话,“哎呀,娘亲饶命啊……” 芷衣愣了一下,“你管谁叫娘亲啊?” “当然是管你了!”冬儿“哈哈”大笑,“陈爹真有办法,一招就震住了娘亲!” 耀琛的郁闷情绪彻底不复存在,他反手兜住冬儿的小屁.股,摇晃着,让孩子在他背上舒服的晃悠。 芷衣故作恼怒地下了床榻,到桌边顾自盛粥吃饭。 “陈爹,我娘好像真生气了。我走了,你自己哄她吧!只管说好话,她吃软不吃硬。”小家伙在耀琛耳边嘀咕了几句,跳下床榻,跑到芷衣身旁,不管不问地亲了她脸颊一下,转身跑了出去。 耀琛又躺在了榻上,凝望着津津有味吃饭的芷衣,口吻有点可怜,“娘亲,我也饿了……” 芷衣扭头瞪了他一眼,“等着!等娘亲吃完了你再吃,个没大没小的熊孩子!” 说是这么说,还是把盛好了晾温的粥端到了榻上,然后又夹了一盘菜,再拿了自己的饭碗过来,跟耀琛一起吃了起来。 “三天后成亲哈!”嘴里还含着食物,芷衣的声音有点不清不楚。 耀琛皱眉看着她,“什么?” “三天后成亲!”有点尴尬地放下筷子,抹了抹唇上的粥渍,“我知道你们会笑我太急着把自己嫁出去。不管了,就这么定了……” “不行!”耀琛坚定地拒绝了,“等我的腿好了再成亲!” “成亲以后慢慢治!” “不行!我要稳稳当当地走到你面前,牵着你的手拜堂!”他的执拗劲儿上来了。 芷衣放下碗筷,狠盯了他几秒钟,“龙耀琛,如果你的腿一时半会好不了,你就不娶我了是不是?” “是!”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气得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耀琛伸出手,抹平了女子蹙起的眉头,“我只是想用最好的样子来迎娶你。你不是神医吗?会治好我的,是不是?” 芷衣无奈地点头,“可是……” “没有可是。”耀琛把大拇指竖在她的唇瓣上,轻揉两下,“既然我信你,也请你信我。我会好的。” “好吧……”芷衣只能答应,她还能说什么呢?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开始了不懈的治疗过程。 腿伤容易痊愈,可复健是个难题,必须用大强度的拉伸运动来刺激小腿的受伤神经。 在练习行走的过程中,其痛苦程度连习武出身的鲁雄都不忍心再看下去。 其他人都在质疑芷衣制定出来的古怪治疗计划,只有耀琛,无怨无悔地按计划行事。 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一个半月后,耀琛的小腿竟然有了知觉。 魔鬼训练继续进行,两个半月后,这个原本以为自己“废了”的男人,竟然真的能够脱离拐杖行走了。 当时,他就抱住了喜极而泣的女子。 “芷衣,我们成亲吧!”他流着泪说道。 这句话他等了两个多月才说出口,甚至数度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对她这么说了。 “好,我们成亲!”芷衣抚着男子颤抖的脊背,不停点头。 婚期定在半个月后,一来成亲是要做准备的,二是因为耀琛的腿力还需要时日恢复,暂时还不可以承受强度太大的站立行走。 整个医馆都沉浸在喜庆的氛围之中。 然而,就在成亲前一天,却发生了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变故。 ---题外话---我们成亲吧!   ☆、123.123千里迢迢 半个月来,医馆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喜笑盈盈,就连来看病的患者听闻成大夫喜事将近,也跟着心情愉悦。 虽说清城人十分叹服成大夫的医术,但背地里不免要议论她这个人以及她的个人生活,或褒或贬。 当年,这个外乡来的年轻女子,带着老娘、妹妹,最主要的是还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只用了一个月时间,就开了“慕雪回春”这家医馆。 人们都认为她会做不长,因为没人愿意让一个女人给诊病瞬。 遂,很长一段时间内,慕雪回春几乎没有生意可做。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女人贴出了“免费治病一个月”的告示,可即便如此,还是无人问津。 终于有一天,一个摔断了脚骨的挑夫上门来求医。 挑夫们靠力气吃饭,是生活在最底层的人,他们根本付不起昂贵的医疗费,更何况,即便花了大价钱,也未必能医好摔断的骨头,——整个清城,乃至于苍域国,还没有断骨重接的先例鱿。 大概,挑夫是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吧! 更加令人预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慕雪回春不仅接好了挑夫摔断的脚骨,且连个后遗症都没有留下,休养了小半年之后,他又开始了挑夫生涯。 如果这挑夫不是城里最诚实的人,大家势必会怀疑他是慕雪回春花钱雇来的“托儿”。 然,大部分人还是不愿意来此看病。 到慕雪回春来的病患,基本上都是穷苦挑夫,因为这里的诊费和药费是全城最低的。 也正是庞大的挑夫群体撑起了慕雪回春的问诊场面,以至于渐渐的,连普通百姓也开始相信成大夫。 但凡是别的医馆治不好的病症,到慕雪回春来碰运气,最后指定会痊愈。 慢慢的,人们不再相信其他医馆,转而一心一意地笃信慕雪回春和成大夫。 时间长了,大家相熟起来,有些碎嘴的妇人便明着暗着窥探起成大夫的私隐。 奈何她每次都只是笑吟吟地不语,这便让她的个人生活蒙上了神秘色彩。 有莽撞的妇人甚至给她介绍男人,自然都是清城相对优秀的人,——太平庸的人怎么配得上神医呢! 可是每次,成大夫都笑着婉拒,让人无可奈何。 有人便猜测,成大夫的夫君、孩子的爹,一定还活在世上,所以,她不会接受别的男人。 还有人在说,别看这成大夫在医术上十分了得,其实她是从大户人家逃出来的妾,实在受不了正室的欺凌,便裹卷钱财带着亲人逃了出来,——若非如此,她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财力?一个月就开医馆,而且还敢看病不要钱,这不是普通的“不怕赔”,而是愿意“赔本赚吆喝”。 而心理阴暗的人则编排出更离谱的传言,说这位成大夫本是哪个富庶城郭的名门闺秀,她爹更是医术出神入化的名医,她自己不检点,怀了下人的孩子,却偏要生出来,他爹一怒之下毒死了那个下人,然后被官府斩了脑袋,她不得已,只能带着母亲妹妹和孩子,背井离乡讨生活。 反正,各种猜测从来就没有断过。 即便是在六年之后,仍有不同版本的流言在清城百姓之间口口相授。 所有人都没想到,成大夫忽然间就要成亲了,且成亲对象还是个外来的陌生面孔。 好多来医病的人都看见过这个白衣翩翩的俊俏男子,觉得他确实与众不同,跟清城内的绝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遂,那些毛遂自荐当过媒人的妇女便能够理解当初成大夫为何要婉言相拒了,原来人家的眼光是这么的高呢! 不管怎样,神医终于要成亲了。 眼下,清城百姓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会在婚后带走成大夫,这可是他们万万接受不了的。 于是,半个月时间里,几乎每天都有人问芷衣这个问题。 “不会的,我不会离开清城,是准备在这里终老的。”她每天都要重复这样的回答。 人们接下来还会问,“你的夫君会同意你留下来吗?” “当然!因为他喜欢清城,也会永远待在这里。”芷衣如是说道。 耀琛确实是要永远留在清城的。 半个月来,他每天拼命练习行走,不只是为了在成亲当天能够走行自如,他还要抱起他的新娘走路。 至于两个人的感情,怎么说呢,如胶似漆谈不上,但,称得上感情甚笃了。 这段时间,慕雪回春内其他人等都很识趣,包括小不点冬儿,除了有病人在,其他时候,他们是不会在那对璧人眼前晃悠的。 廖婆婆和虹彩并没有闲着,她们不是上街去采购成亲用的东西,就是窝在后宅做喜被。 喜服是在城里一个叫做“欢天坊”的裁缝铺子订做的,因了老板娘的妇.科顽疾是芷衣给治好的,于是,老板亲自出马, 为女子特意设计了一套全新样式的新娘喜服,而且在价钱上还打了对折。 只用了五天时间,“欢天坊”老板夫妇就捧着新郎和新娘的喜服送上门来。 芷衣被大家催促着回自己房间试穿了衣裙。 当她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正在抓药的病人都惊艳得张大了嘴巴。 一个本来下巴脱臼的患者,刚刚托上去的下颌骨被这么一惊,又掉了下来,不得不遭第二遍罪。 自此,消息不胫而走,芷衣成了清城的头号美人儿。 这是后话,且说当时的耀琛,并没有像别人那么惊叹,似乎他早就知道自己的新娘是如此的美貌。 他只是抿着嘴巴、眯着眼睛微笑,满脸幸福和满足, 再说回余唐和鲁雄,半个月来,他们俩发挥了有力气的特长,把后宅最大的一个闲置房间给布置成了喜堂,也是新婚夫妇的婚房。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正日子那天,新郎新娘在众人的祝福声中,成为真正的夫妻。 芷衣和耀琛虽然有足够的时间单独相处,但他们真正在一起说悄悄话的时候并不多。 耀琛要时常练习走路,芷衣便在他身侧相伴,为他鼓劲儿,给他擦汗。 锻炼强度增加之后,他的腿部肌肉受力度确实有所加强。 可是耀琛还不满足。 眼看明天就是正日子,他决定再度加码练习。 为此,吃完早饭就出门来到廊子下。 这里,是芷衣让鲁雄特别搭建的一个训练场地,有各种木质的架子和扶手,是为了当初复健用的。 现在虽然大部分器械都用不到了,但耀琛还是习惯来这里练习,因为这里能看得见街上,而外面的人看不清这里的状况。 练了整整一个上午,他累得大汗淋漓,即便如此,依旧不肯停下。 因为病患太多,芷衣要留在大堂坐诊,——百姓们知道明天成大夫成亲,担心医馆会歇业几天,遂,便都赶在今天来看病。 午饭时,鲁雄来请主子回去用餐,耀琛这才不得不结束。 不过,他没有马上回去,而是让鲁雄先走,他消消汗再去吃饭。 夏天来了,虽然清城气候宜人,但还是比春天热了一些。 经过两个时辰的大强度训练,人确实比较倦怠。 慵懒地擦着额头和颈上的汗水,耀琛随意向街上看去。 这一看不打紧,竟发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从眼前闪过。 愣了好一会,他才想起来出去看个究竟。 然,待他走出廊子,那人早已不见踪影。 “不会的,怎么可能?一定不是……”耀琛口中呢喃着,否定了自己的猜想。 又把街道两头眺望一番,还是没有收获,这才不甘心地回了屋子。 大堂内,芷衣还在为病患看诊,望见耀琛无精打采的样子,以为他是练习累了,便没有多问。 吃饭的时候,耀琛依旧蔫蔫儿的,大家也都以为他是累的,并未多加问询。 下午,病人还是很多,芷衣连去厕所的时间都没有。 终于,送走一个长了痤疮差点把自己挠毁容的姑娘,她跟下一位病患打了个招呼,急急忙忙去后宅出恭。 从茅厕出来,途经长廊,却听见鲁雄在说话。 一向大嗓门的莽汉,忽然声音细微,这就让人很是生疑。 遂,她蹑手蹑脚走过去,贴着虚掩的门板倾听。 这里是余唐和鲁雄精心布置的新房,芷衣只进来看过一次,觉得里面的摆设简直大气得有点奢侈了。 她知道这一定是耀琛授意的,否则鲁雄怎么有财力去买那些东西。 尤其那张大床,纯梨木的,据说统共用了两棵百年树龄的黄花梨,每一根板材都刨得十分光滑,不带一点节子。 床的面积更是大得出奇,睡两个人都有些浪费了。 此刻,鲁雄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芷衣想,他是不是又要在这房间里弄什么新花样啊! 遂,好奇地听了起来。 “公子,您看错了吧?那位……,怎么会来清城呢?”鲁雄压低嗓音问道。 “但愿是我看错了。”是耀琛的声音。 “一定是您看错了!这千里迢迢的,不可能追过来的……”鲁雄似乎想否定到底。 耀琛叹息一声,“这件事,千万不能让芷衣知道。” “公子放心,鲁雄的嘴是很紧的,一定不会透漏半个字。”顿了顿,“还有啊,公子,您执意娶芷衣姑娘,这件事要是传回信城,会不会炸了窝啊?” “那是一定的。所以,我的身份就更加不可以让别人知道。等过一阵子,你回一趟信城。” “啊?回信城?做什么去啊?”鲁雄不解地问道。 耀 琛沉默了一刻,“送我的尸身回去。” 这一说,把鲁雄急得直跺脚,“我的主子诶!您不可以自尽啊!再者说了,亲都成了,您竟然寻了死,这让芷衣姑娘怎么活啊?” “能不能听我说完?”耀琛轻声斥道。 鲁雄赶紧作出恭谨的样子,“您说您说。” “是这样的,我想诈死。”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芷衣在门外听了,闭上了美眸。 她知道,若诈死,就意味着耀琛要跟整个皇室划上句号,到时,即便他活着,不过是个拥有皇室血脉的普通人。 什么荣华富贵,全都成为过眼云烟。 这份心让女子感动,可她不能让他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一切都可以再商量,他断不可如此极端。 她睁开眸子,想推门进去劝解,却不料,鲁雄的一段话把她给震住了,遂,止住了脚步。 鲁雄说:“什么?公子,您不仅要自尽,还想炸死自己?您是不是被成亲的喜悦给冲昏头脑了?亏您想得出来!就算是想死,也不能炸死啊!上吊,抹脖子,跳河,怎么死都能保个全尸,要是炸死,那就四分五裂了,上哪儿再去找尸首?更甭提送尸身回信城了……” 芷衣放弃了推门进去的想法,她扶着额头,转身往前院走。 路上,不禁想到了耀琛最开始说的话。 他说但愿是他看错了……,怎么?他看见谁了? 从鲁雄的话里分析,他看见的人应该是信城的,不然怎么会说“千里之外追过来”。 芷衣止住了脚步,心想:该不会是耀琛在信城惹了风.流债,讨债的来了吧? 可是,想想他的为人,又觉得这事儿不可能。 遂,继续抬脚往大堂走去。 一进月亮门,就看见病患还排着一条长队,似乎比去厕所前更多了。 坐回到问诊桌后,她开始继续看诊。 没一会,耀琛从后宅过来,坐在她身边,帮忙书写方子。 这倒是帮了芷衣大忙。 她虽然精通中医药学,可写毛笔字就实在是差强人意。 当初爸爸是教过她书法的,但她耐不住性子,常常偷懒,字写得就很是一般。 耀琛就不同了,他的字不仅隽秀而且写得速度很快,通常芷衣那边才念出口,他这边就已经写出来了。 由于他留意了药柜子上的药材名,所以写出来的方子是一个错字都没有的。 两人如此配合,看诊的速度便大大加快了。 不到一个时辰,长队缩短了不少。 “陈助理,你这么勤快,我得怎么发你薪酬啊?”芷衣在看诊之余,还不忘打趣耀琛。 “啊呀,还提什么薪酬啊?人都是成大夫你的,干点小活那不是应当的吗?以后,小的随你差遣!你让小的往东,小的绝不往西;你让小的打狗,小的绝不撵鸡。”耀琛正色以对,看似一本正经地回道。 芷衣扭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晚饭不想吃了是不是?” 耀琛赶紧作听话状,闷头在纸上画圈圈。 病患看了这一幕,连声夸赞成大夫两口子之间的感情真好,羞得二人顿时满脸通红。 “现在还不是,等到明天的,明天就是了……”耀琛拿出大男人的担当来,替未婚妻子解除窘状。 芷衣用余光瞥着他,嘴唇几乎没有动,但声音已经发了出来,“你等着的。” 耀琛美滋滋地憨笑着,表示“随时恭候”。 他们只顾秀恩爱,未曾注意到病患队伍里投射过来的阴鸷目光。 又是一阵忙碌,送走一个身患咳疾的老者,芷衣疲累地低头揉着颈椎,按惯例招呼新病人。 “请坐。请问您哪里不舒服?” 没有回应。 芷衣正要抬头看病患,余光却瞥见耀琛正在发愣,她便径自扭头看向他。 “耀琛,你怎么了?”随口问道。 耀琛没有回答,目光里染满了惊惧和讶异。 循着他的目光,芷衣转头望过去,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成大夫,我的心,很不舒服。”似笑非笑的唇瓣吐出冷冽的一句话。 ---题外话---心不舒服。   ☆、124.124天降魔鬼 芷衣循着耀琛的目光望去,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成大夫,我的心,很不舒服。”似笑非笑的唇瓣吐出冷冽的一句话。 女子定定地看着坐在桌子对面的男人,却不像耀琛那样惊惧。 “心,怎么个不舒服?”她的声音平静似水,就像给别的病患看病一样,不过少了几分亲切。 男人望着她,似乎要看进她的心里去,“心,疼。” “疼?多久了?”依旧不疾不徐鲎。 “让我想想啊……”,仰望天花板,作思考状,然后看向女子,“至少有……六年之久了吧!” 芷衣冷哼一声,“病因呢?知晓病因是什么吗?” “病因……”,唇角现出讥诮,“病因呢,就是某个不知羞耻、不懂感恩的女人,瞒天过海,诈死逃离,害得我一直懊悔不已……” 这时,耀琛忽然站起,走到后面排队的病患中间,低声劝了他们几句。 病患眼看着就要排到自己诊病,自然不愿轻易离去。 不过,耀琛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自己心疼未婚妻子这样劳累,且明天就是新婚之喜,是需要好好歇息的,恳请大家成全他对爱妻的这份心意。 人心都是肉长的,再说剩下的几个病患都不是重症,遂,便各自离去了。 转眼,大堂里只剩下了芷衣、耀琛和问诊桌前的男人,廖婆婆他们还在后宅准备明天的成亲事项。 耀琛去阖上了门板,又在门口站了片刻,缓缓舒气之后,回身走到问诊桌旁。 “臣弟叩见皇上。”屈膝跪下,叩首。 原来,这位患了“心疾”的病人,竟然是当今圣上龙穆离。 “起来吧,朕的好弟弟!”穆离在后面三个字上加了重音。 芷衣没有施礼,连起身都没有,缓缓地向后靠在椅背上,疲惫感更强了。 “皇上,能让耀琛先回避一下吗?”她觉得,必须面对了。 穆离嗤笑一声,“怎么?现在就开始护着他了吗?六年了,你这个凡事逞强、乐于独当一面的毛病还是没改!” “如果你不让他离开,那么,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当然,也许你来清城并不想跟我说话,只是为了见见久别的弟弟,顺道参加他的婚礼。”毫不退缩,勇敢地迎上了男人轻蔑的目光。 “芷衣……”耀琛没有起身,抬头望着她,“让我留下。” 他的目光里满是担忧,不管怎么,此时他都得留下来,跟她一起面对。 “耀琛,你听话,先回后宅去,好吗?”芷衣柔声相劝。 穆离瞬间冷起了脸子,“耀琛,你回避一下。” “皇兄……”耀琛绝望地喊了一声。 “走!”穆离微微仰首,眯起眸子,“想抗旨吗?” 芷衣起身,绕过桌子,拉起跪地不起的耀琛,双手抚在他的面颊上,“听话,去后宅。稍后我会找你去。” 耀琛抬手,想要把她鬓间的碎发掖到耳后,但余光瞟见了兄长那几乎喷火的目光,终于还是犹豫着放下手臂。 芷衣的心凉了一些,也垂下双手,“去后宅吧!” 耀琛终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 大堂内,只有两个阔别了六年多的男女。 “皇上别来无恙?”女子微微屈膝,道了个万福。 这种礼节,已经有好久好久没有做过了,自己都感觉很陌生。 男人侧头看着她,“朕小觑了你。” “皇上说笑了。在皇上眼里,任何人都不配被重看。”芷衣露出了笑容,转身,又坐到了看诊的位子上。 两人隔桌相望,他眼中渗着杀气,她美颊涂满高冷。 “说,为何要逃离皇宫?难道,是因为朕冤枉了你吗?”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缘由。 “皇上一向喜欢冤枉人,若真的为此,那芷衣早就该逃走了。”轻描淡写地否定。 穆离慵懒地眯起了眸子,“那是为何?告诉朕,别让朕不明不白。” 芷衣微微前倾身子,呵气如兰,表情是带着神秘色彩的,“不妨告诉皇上,我,当年逃走,是因为对一个男人厌恶透顶……” 却不料,他一把揽住她的后脑勺,嘴唇便肆无忌惮地印了上去。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挣脱,可是根本不敌他的力气。 他的舌像一条游龙,游走于她的唇齿之间,令她恨得牙根痒痒。 遂,一口咬下去,恶狠狠地,想把他变成无舌的哑巴。 怎奈他早有防备,在她将要落舌的时候便及时抽回自己的舌,但额头依旧抵着她,男性特有的深沉嗓音在她耳鼓上划过。 “记得朕告诉过你,你是朕的,任何人都没办法让你离开朕,包括你自己。怎么?你给忘了吗?”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缠. 绵? 然,她却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皇上,请你自重。我明天就要成为你弟弟的妻子,作为我的准大伯,你这样实在让人不知所措。”垂下眼帘,以退为进。 “哈哈哈!”他朗笑几声,将气浪冲上她的美颊,“六年时光,你倒是变得精明了。” “谢皇上夸奖。只是,能放开芷衣吗?今天病患太多,脖子有点累……”恹恹地问道。 他依旧不松手,“怎么?堂堂苍域国的禾妃,竟然成了妙手回春的女神医了?没想到你不仅熟谙下毒,而且还会治病。来吧,现在就给朕瞧瞧病,若是瞧得好,朕必有重赏。” “皇上的龙体自有御医操心,芷衣一介平民,不配为皇上诊病,还是请皇上不要折煞民女了。”虽然不得不与他贴额,但口吻依旧不卑不亢。 “你都说自己是一介平民,那么,朕要你做什么,你就该不遗余力地去做。”身子微微向后,离开她的额际,把左臂放在问诊桌上,“来吧,现在给朕诊脉。” “皇上……”芷衣有点无奈,“何苦这么做呢?” 此刻,她对这个从天而降的魔鬼有着复杂的情感,除了恨,应该还有别的,只是她无暇去分析,也没有那个心情。 “朕命令你,给朕把脉。”穆离脸上的玩味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冷峻,“如果你能够查出朕的病因,就说明你是真正的神医;否则,便是招摇撞骗的骗子!当然,如果你不想活着看到明天早上的太阳,也大可以违抗圣旨。” 不想无端被扣上“抗旨不尊”的帽子,芷衣只能遵旨照做。 把他的手腕放在软绵绵的诊包上,随后,她微微侧头,眯眼,手指搭上他的脉搏。 穆离不语,静静地看着她,在没有对视的情况下,他的目光中才流露出若隐若现的深情。 而眯眼号脉,是芷衣的习惯,她喜欢这样安静地感受脉搏的跳动,那是生命的象征。 每次为病患诊脉,她都十分认真,把每一下腾跳都分析得极尽精确。 现在为暴君号脉,刚搭上脉搏的时候,她还有点心不在焉,可一旦感受到了跳动,马上就进到了敬业的状态。 黛眉微蹙,她的心跟着颤了一下。 为何他的脉搏竟是如此的不同寻常呢! 又感受了数十下之多,她睁大了美眸,但并未挪开指头。 “皇上,你……到底哪儿不舒服?”她还不敢确定自己的猜想,因为眼前的男人看起来并非脉象所呈现的那样。 穆离讥诮着摇首,“看来,所谓的清城神医也不过如此!朕让你瞧病,你倒问起朕来了……” “望闻问切,一样都不能少。”芷衣不屑再多做解释,转而继续阖上眸子,感受脉搏的异常跳动。 穆离又换回了痴迷的眼神,他不懂,她这样辛苦疲累地生活了六年,为何比在宫中养尊处优时还要明艳动人呢? 难道,是耀琛那小子给滋润的吗? 不对! 芷衣“血崩离世”后,耀琛有一年时间没有离宫外游,且之后每次出游都是往东、西、北三个方向,南游不过是在几个月前开始的,难不成他们就是那时候搭上的吗? 再回想耀琛在宫中居留的那一年,确是成日里无精打采的。 每次问他为何那般,他总会挤出笑容来回答,说他身子不适。 可是,派去的御医都说,慎王爷的身子虽然有些虚弱,但没有大碍的。 后来,宫中“闹鬼”之说愈演愈烈,福海便胡乱猜测,说慎王爷可能是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 穆离自己是不信的,可又找不出耀琛病怏怏的缘由,就只得“宁可信其有”。 好在耀琛终于好了起来,然后又开始四处游历了。 穆离想到过往,一下子把芷衣的“死”和耀琛的颓废给联系在了一起,心里便坐实了弟弟早就觊觎皇嫂这一事实。 遂,只觉得胸口闷闷的,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皇上,劳烦你压制点怒火,否则这脉象就更乱了!”女子抬头,睨了他一眼,不满地说道。 心里却又加了一句: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爱发火呢?再这么下去,迟早是要爆血管的。 穆离缓缓地吁气,暗暗责备自己,为何在别人那里往往能佯装发怒、震慑人心,而偏偏一到她面前就乱了阵脚、失了分寸呢! 于是,暗用内力,挟制怒火,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 终于,芷衣睁开美眸,看向他。 “你的眼睛有没有不舒服?”在他眼前左右晃了两下手,仔细打量深邃的星目,口吻有些不确定。 “你觉得呢?”穆离忽然凑近,两人的鼻尖几乎挨在一处。 芷衣下意识后退,“好像没什么问题……” 转而,又回想刚刚的脉象,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 。 “好了,既然你的医术有不精准的地方,朕也就不必再让你诊病了。现在,咱们叙叙旧吧!”穆离的神情里涌进了暧.昧,“告诉我,你跟耀琛是怎么搭上的?” 他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这一问,令芷衣万分警觉。 “你要做什么?难道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想放过吗?还是,你又要像当初打发辰王爷那样,再给耀琛指一门婚事?”明知哀求无用,她干脆态度强硬一点,反正被他发现行踪,是别想再安安稳稳过太平日子了。 “指婚?”他摇摇头,起身,在地中央徘徊,“同样的手法,朕不会用第二次。” “什么意思?你想对他怎样?难道你就不能顾念兄弟情义、放过他吗?”芷衣急了,也跟着起身,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眸子,“你不能因为自己是皇帝就要为所欲为!” 他的眼睛里满是阴鸷,回视她,“为所欲为?你觉得朕在你这里做到为所欲为了吗?从始至终,一切的一切,都是按照你的意愿进行,而朕,不过是被你愚弄的傻瓜!” 声音有点大,震得大堂“嗡嗡”作响。 “皇上这话说得可笑!谁敢把九五之尊当傻瓜?”芷衣不屑地回道。 穆离伸出大手,捉住了她的下颌,指肚揉着她的娇嫩肌肤,“你敢!只有你这个不要命的小东西敢惹朕!” 明明是调.情的话,可是从棱角分明的唇蹦出,听起来就十分别扭。 芷衣用力扭头,甩开他的大手,转身往一侧走了几步,然后,再看向他。 “皇上,请你成全我跟耀琛吧!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她觉得,在这种时候,得适当地求他,若一味地火上浇油,极容易引火上身。 可是她错了! 单单这两句话,就足以把穆离心头原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给燎得更加旺盛。 不过他并没有说话,而是微微低头,逼视着她,脚步往前挪动。 芷衣潜意识躲闪着,向后慢慢退去。 最终,她被逼到了墙角,已经退无可退。 “如果,你非要追究我当年诈死潜逃这件事,我愿意接受处置。但是,请你放过耀琛,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是在三个月前才重逢的……”她不能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然而,她的话让他变得更加怒不可遏。 他又掐住了她的下颌,把娇颜给捏变了形状,“三个月?朕宠了你那么多年,你都没能正眼看过朕。那小子只跟你相处了三个月,你就要嫁给他?朕问你,朕哪里不好?嗯?” 芷衣阖上了美眸,“你是很优秀没错,在治理国家上更是拥有卓越的才能。但是你知道吗,就是你这种跋扈的强硬态度,让人十分不舒服……” 他听不下去,出声打断,“朕以前是现在这样吗?难道你不知道朕是如何改变的吗?曾经,朕对你进退有度、宠溺有加,可是你呢?你宁可去辛狄那个苦寒之地和亲,都不愿意嫁给朕,你还对先帝谎称你是心仪于他的,为了不在我们兄弟之间引起不必要的纠葛,所以才自愿远嫁……” 有点说不下去了,“呼哧”着喘息,足见十分气愤。 芷衣蹙眉看着他,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那场大病害我丢了记忆,所以你说的事情我根本就不知道。反正,自从我病好之后,你就是现在这个让人讨厌的样子……” 穆离被这种不温不火的态度折磨得快要发狂,他不再跟她争论,牢牢地捏住她的下颌,低头吻了上去。 这一吻,比方才那次猛烈得多。 这一吻里,有思念,有愤怒,有怨怼,有惩罚,更有浓得几乎足以灼伤人心的爱意。 只不过,芷衣感受不到爱和思念,她只想摆脱这个魔鬼。 她拼尽全力去反抗,可是根本躲不过他肆虐的唇。 就在两人倚墙撕斗的时候,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响起。 “淫.贼,放开我娘!” 穆离听了,脊背僵住,随后,离开了芷衣的樱唇。 看见她的眼中有不安和惶恐划过,他忽然觉得,整件事情变得有趣了。 ---题外话---放开我娘!   ☆、125.125下梁不歪 穆离将芷衣逼到了墙边,捏着她的下颌,肆意强吻。 芷衣自然不停反抗,可到底还是逃不过他的控制。 就在两人倚墙撕斗的时候,稚嫩的童声在不远处响起。 “淫.贼,放开我娘!” 穆离听了,顿了顿,离开芷衣的唇褴。 他从芷衣的眼中看见了不安和惶恐,心中便对身后的小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转过身去,望向唤他“淫.贼”的大胆孩童鲎。 冬儿忽闪着大眼睛,仰头对视,毫无惧怕之意。 芷衣被放开之后,快速跑过来,搂着冬儿,准备回后宅。 “站住!”穆离慢悠悠地在后面喊道。 女子不听他的话,继续前行。 倏然间,一阵风从身侧刮过,转眼,男人已经挡住了母子俩的去路。 “朕的话不管用了吗?”虽然是跟芷衣说话,但目光却落在小不点的头顶。 冬儿仰视着他,“朕?你叫朕吗?朕,你是什么人?竟敢这么跟我娘说话!我娘可是清城有名的神医,所有人都尊敬她,凭什么你要这么命令她?” 小嘴儿如爆豆般发问,根本不在乎眼前的强壮男人块头比他大那么多。 穆离睨着他,蹲下身子,“小家伙,你有六岁了吧?” 冬儿毕竟是孩子,回了一句“六岁怎么了”? “冬儿,跟娘回后宅。”芷衣领着孩子的小手,想要绕过男人继续奔往月亮门。 穆离却一把扯住了冬儿的纤细手臂,“朕还没问完,不准走。” 冬儿仰头看了母亲一眼,然后正视蹲在他面前的男人,“你,跟我来。” 说着,往问诊桌走去。 “冬儿,你做什么?”芷衣想要上前去拉孩子。 只见冬儿扭头看了她一眼,“男人说话,女人别插嘴。娘,你先回后宅!” 穆离一愣,转而唇角浮现笑意,瞳子里的玩味更加浓郁。 “冬儿,别理这个人,赶紧跟娘回去。”芷衣扯着冬儿往后宅走。 穆离终于看不下去,起身,将母子俩分开。 “芷衣,朕要跟冬儿好好谈一谈,你先回避一下。”顺势扯着冬儿的小手,走向问诊桌。 女子当然不可以让孩子跟危险分子待在一处,遂,急忙上前制止。 可是,还没走到桌边,就见暴君大手一挥,她便定在了原地。 “暴君,你竟敢点我的穴?赶紧给我解开,你这个……”辱骂的话没有说完,又看见穆离挥了一下手,随即,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冬儿急了,抱着娘亲的腿,怒视穆离,“你怎么能对我娘这样?赶紧让她好起来!” 孩子的话是带着哭音儿的,娘亲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看见她受困,他的幼小心灵马上承受不住。 穆离听了孩子的话,矮下身子,看着他的眼睛,把食指竖在自己的唇前,“嘘——!你不是说男人说话女人少插嘴吗?咱俩好好谈谈,谈完了朕就给她解穴,好不好?” 冬儿的泪花已经在眼眶里激荡,扁了扁嘴,“你说的是真的?” 穆离点点头,向他伸出小拇指,“来,朕跟你打勾勾。” 孩子又看了娘亲一眼,此时的她已经给不了他任何意见,不止嘴巴动不了,连眼睛也不会眨。 “好,你是男人,要说话算数。”冬儿回过头,伸出细细的小指头,勾了勾穆离的指头。 男子笑了,从未有过的欣慰的笑容。 大手卡在冬儿的肋下,轻轻一提,就把他拎起,然后放在了问诊桌上。 “来吧,我先问你几个问题。”刮了一下冬儿的鼻子。 “不行!”小家伙讨价还价,“我是这里的主人,你是客人,我娘说过‘客随主便’,所以你得听我的,让我先问你问题。” 穆离没想到这孩子的反应还挺快,点点头,“这样,我们替换着,一人问一次,答完就可以再提问。你先来,行吗?” “好吧!”冬儿抹了一把眼中的泪水,大眼睛骨碌着,想了想,“朕是你的名字吗?你姓啥?” “朕……,是我的自称。我不叫朕,我姓龙,叫龙穆离。”摸了一下孩子弹嫩的脸蛋,“好了,该朕问你了。你叫冬儿,那么,你姓什么?” 孩子摸着自己的后脑勺,“我叫成冬儿。……你是从哪儿来的?” “信城,那里离清城很远的。冬儿,你爹呢?他叫什么名字?” “我爹……,”冬儿又看了娘亲一眼,“我娘说,我爹死了。既然我姓成,那么我爹也应该姓成吧!该我问你了,你跟我娘认识吗?” 穆离也看了芷衣一眼,“是的,我们认识好多年了,在你没出生的时候就认识了。冬儿啊,朕问你,你愿意让你娘明天成亲吗?就跟那个穿白衣服的……” “陈爹是吗?”冬儿接茬问道。 “陈爹?你管他叫陈爹?为什么?”穆离的口吻有点不快。 冬儿剜了他一眼,“他要跟我娘成亲了,我当然得改口叫爹了。可是,他不是我亲爹,所以只能叫他陈爹。” “他……,跟你娘感情好吗?”两人的一问一答已经演变成了随问随答。 “当然好!不好能成亲吗?陈爹对娘亲简直……” “够了!”穆离止住孩子的话,转念又觉得太粗暴,便把口吻缓了下来,“难道你就不想找你亲爹了吗?” 冬儿摇摇头,“我娘说爹已经死了,她是不会骗冬儿的。既然爹不在了,我还怎么去找爹啊?” 穆离望向芷衣,“狠毒的女人,你竟敢咒朕死!” 孩子茫然地看着他,“什么叫我娘咒你死啊?” 穆离收回目光,大手扳着冬儿的小肩头,两人四目相对,“冬儿,你听好了,朕就是你爹。你本该姓龙,知道吗?所以,不可以让你娘嫁给别人!” 冬儿吞了一下口水,“你说是就是吗?” 很明显,孩子有点六神无主了。 一直以为自己没爹,忽然间从天而降一个爹,且陌生得让人有点害怕,这叫他一时间难以接受。 穆离意识到了这一点,抚摸着孩子的小脑袋瓜,“如果你不怕疼,咱们两个可以滴血验亲。” “什么是滴血验亲?” “就是咱们两个刺破手指头,每人往水碗里滴一滴血,如果两滴血能够融为一滴,就说明咱俩是父子;否则,就没有血缘关系。”穆离耐心地解释道。 冬儿又扭头看了娘亲一眼,“我不怕疼,愿意跟你滴血验亲。但是,得经过我娘亲的同意,因为身体发肤、授之父母,不可以随便刺伤。” 穆离愣住了,他没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竟然能说出这话来,可见,女子并未荒废对他的教育。 顿了顿,对女子一挥手,但目光仍旧落在孩子脸上。 芷衣马上便行动自如,也可以开口说话,赶紧冲过来抱冬儿。 “滴血认亲吧!”穆离冷冷地说道,“你知道的,朕若是想做什么,你拒绝也是没用的。” 芷衣把冬儿环在怀里,并未抱离桌面,她以冷魅的目光望着穆离,“不必让孩子遭罪,我可以告诉你,孩子是你的。” 她实在不忍心让小小年纪的冬儿刺破手指,即便她并不觉得滴血认亲准确度有多高,但毕竟血缘关系是瞒不住的。 “你终于承认了!”穆离抬手,在孩子的小脸上轻抚着,“当年既然明知生下的是朕的孩子,为何又要诈死潜逃?” 芷衣看了一眼孩子,“让冬儿回后宅行吗?大人之间的事,不要让孩子跟着揪心。” 穆离捏了一下冬儿的脸蛋,“冬儿,我们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结束了,现在,爹要跟你娘说说话,这是大人之间的谈话,所以,你这个小孩得回避。” 冬儿的目光在爹娘脸上逡巡了片刻,“我不走。如果我走了,你们再吵起来,连个拉架的人都没有。” 两个大人没想到孩子会这么想,心里都觉得暖意融融。 “儿子,听话,回后院跟姥姥待着去。”芷衣把孩子抱下桌子,在他的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透着无限的怜爱。 孩子还是没挪步,转头看着穆离,“我告诉你,虽然我娘承认你是我爹,但是,我不会轻易地接纳你。所以,你最好对我娘好一点!如果你敢惹她哭或者是欺负她,我不敢保证我长大之后会不会报复你!” 面对如此红果果的威胁,穆离竟一点都不觉得恼怒,反而对这孩子的性子十分喜爱。 “你放心,爹不会欺负你娘。可是如果她要肆无忌惮地反过来气爹,爹不保证会不会打她的屁.股!”真是亲父子,说话的口吻如出一辙。 冬儿看似满意地点点头,扯了一下娘亲的手,“娘,别怕,有什么事儿就喊我。” 芷衣淡然笑着,矮下身子,亲了亲孩子的小脸,“去吧,回后宅。” 孩子搂了一下她的脖子,又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穆离,这才踟蹰着脚步往后宅走去。 直到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两人的视线中,他们才开始新一轮的对话。 “这孩子,还真就出乎朕的预料。没想到,一个在乡间长大的孩子,竟然可以拥有如此无畏的性子。这,可以说是朕的血统够强大吧!”穆离很少见地夸赞一个人。 芷衣深感不屑。 她睨了他一眼,“上梁不正,下梁未必就歪!基因固然重要,可是后天的教育也是不容忽视的。” “基因?”穆离看着她,“这是何物?” 芷衣嗤笑着,“你这样的人,是不会知道那种高级东西的。言归正传吧,你来清城到底是要做什么?” 穆离把目光挪向别处,“朕出来散心,并没 有什么特别的目的。来清城几天了,今天在街上听见有人在说,慕雪回春的成大夫明日要成亲。本来是没什么想法的,可是一听到他们形容新郎,觉得样子跟耀琛很像,而朕也知道他这次远游是要往南走的,遂,到医馆来看看明天的新郎是不是耀琛。” “现在你看见了。”芷衣昂首,踱步到桌子后面,在自己惯常坐着的位子上坐下。 从方才第一眼看见暴君,她就努力克制震撼感带来的冲击。 经过了方才一连串的胶着和进退,再加上一整天的看诊下来,她简直疲惫不堪。 穆离也坐了下来,他扭头看了一眼窗棂,眉头便蹙得越来越紧。 “你觉得,朕会允许你跟耀琛成亲吗?”这句话跟宣布主权别无二致。 芷衣趴在了桌子上,“行,我不跟他成亲了。当然,也不会再跟你走。我要独自带大冬儿,让他成为快乐的人。” 说实话,之前如果耀琛抬手之后能够勇敢地为她抿一下鬓间的头发,那么,她一定义无反顾地选择他且坚持到底。 然而,正是耀琛在那一刻的瑟缩,让她明白,他的爱是有局限性的。 那就是,在苍域国的皇帝、他的兄长面前,他还是不够勇敢、不够自信。 这样的男人,在平实的生活中是个不错的伴侣,可是一旦遇见特别严峻的问题,例如现在这种状况,他就会有退缩的迹象。 芷衣忽然间对男人彻底失掉了念头。 原本耀琛为了她差点丢掉一条腿,这是让她十分感动的,她甚至一度以为爱情真的来了。 她承认,在他求婚的时候,她并不是出于真心喜欢才答应的,多少带着点抚慰的意愿吧! 那个时候,他最需要的不是灵丹妙药,而是面对病痛所要鼓足的勇气;而她的应允,则足以让他一心想要好起来。 还有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冬儿的首肯,这是促成这门婚事的最强大力量。 廖婆婆提醒了她,得给孩子找个爹,这样孩子的心智才算是真正健全。 而耀琛,确实会对孩子好,他的温文尔雅也足以成为孩子的榜样。 现在,孩子的亲生父亲从天而降,大有认回孩子的趋势,这让逃了六年以至于神经快要彻底放松的芷衣有点崩溃的感觉。 穆离好像感受到了她的颓唐,他抓住了她放在桌面的小手,“跟朕回信城吧!” “不!”她坚定地拒绝,“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在那种地方长大。” “那种地方?这是什么话?”他有点恼火。 怎么她非得攻击他才觉得舒坦吗? 芷衣抬头,抽回自己的手,“你觉得,在宫里长大的孩子会有幸福感吗?那种勾心斗角和尔虞我诈,对一个孩子来说,是最恶毒的咒诅。你们皇室中人,通常都呈现出两种状态,一种是极尽可能地强大甚至于不择手段,另外一种就是与世无争到几乎窝囊,根本没有真正的快乐可言。而剩下的那一部分,都是在明争暗斗中早夭的孩子,他们连长大的权力都没有。” 穆离没有反驳,因为她说得很对。 “即便如此,朕还是得带冬儿回宫。他是朕唯一的儿子,是苍域国的太子,将来要继承大统的……” “不——!”芷衣尖叫着打断了他的话,“我的冬儿不可以做太子、更不要做什么皇帝!他只要高高兴兴地活着就可以了。” “你这是不负责任的话!”穆离冷冷地仰首,“生在帝王家,他就有自己必须要走的路。而且,朕有信心能够把他培养成一代明君。” “你不能这么残忍,他是你的儿子……”芷衣哀伤地喊道。 穆离没有往下接话,忽然站了起来,“你的房间在哪里?” “你要做什么?”芷衣跟着起身,“为什么要找我的房间?” “朕乏了,想歇息。带朕去你的房间。”径自往月亮门走去。 芷衣跟在他身后,“你不是来清城有几天了吗?原本在哪儿住的就回哪儿去住好了,为何偏偏要住在这里……” “朕若是走了,你难道不会连夜逃跑吗?你这个女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脚步加快,直奔后宅。 ---题外话---够了!   ☆、126.126恩威并施 入夜,穆离躺在榻上,心绪难平。 两个月前的一天,福海又无端端跪在他面前。 “皇上,您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一心扑在政事上固然要紧,可身子也得好生保养啊……”大太监有点心急如焚了。 这样的念叨,几乎每天都要发生,跟一日三餐的频率差不多。 “行了行了,别说了,朕出去走走。”实在受不了言语的厮缠,干脆躲出去褴。 福海要跟着,被他一脚踢飞。 “你要是敢跟着朕,马上人头落地!”虎着脸对大太监吼了一声,吓得他即刻叩头求饶鲎。 就这样,穆离独自一人出了御书房。 漫无目的地在宫中行走,不知不觉间,就到了玉凉轩。 抬头看着那三个字,恍若隔世。 走到殿门口,伸手,想推门,却还是把手臂垂下。 他对自己说,不行,不能再沉浸在这样的凄凉情绪中,他得走出去。 人已经不在了,事实无法更改,纵使思念如潮,这潮水也该有退却的一天。 否则,他的残生将如何度过! 阳春时节,穆离忽然感觉到了寒冷,他知道,这是孤独的味道。 永失爱情的他忽然想到,或许亲情能够给他一点温暖,——尽管在过去的时光里,他对亲情一向是十分淡漠的。 耀聪和耀炀住在宫外,震寰戍守边关,耀桢已经被贬到了民间,耀琛出游在外,占辰也是住在宫外的,其实就算他在宫中居住,两人之间也不可能有什么共同语言,至于原因,大家心照不宣。 穆离把所有亲人都想了个遍,最后想到了新阳。 她还在宫里隐居,这六年里,穆离成全着她和丁胜的爱情,现如今,他们连孩子都已经生了两个。 上一次去寄傲轩是在什么时候呢……,好像是去年冬天,有一次下大雪,他百无聊赖地在雪地里走着,想着与芷衣初识的那个寒冬,又想到她被弃之后于寒风中出现在皇陵,想着想着,就去了她进宫之后最初的住所,寄傲轩。 彼时,一直足不出户的新阳借着风雪的掩护,和丁胜一起带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堆雪人。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温馨的场面,心弦被拨动了。 如果芷衣还在,如果芷衣生下了他们的孩子,想必他也会带着芷衣和孩子一起,在这样漫天的飞雪下,堆雪人、打雪仗。 那天,他醉卧在了寄傲轩,那一晚,也是芷衣过世后他睡得最好的一个夜晚。 回忆起上次的美好感受,穆离决定,再去新阳那里看看,想必那两个小娃又长高了不少。 这回,他没有空手前行,而是去内务司拿了两副纯金镶宝石的长命锁,算是给孩子的正式礼物。 走近寄傲轩的范围,就隐约听见了孩童牙牙学语的声音。 因为他在外围加了守备,遂,包括侍卫在内的任何人都是无权走到小院附近的。 他的到来,自然也在新阳和丁胜的预料之外。 径自进了院子,走到房门口,抬起手,正准备敲门,却听见了那个最触动心脏的名字。 “也不知道芷衣过得好不好……”是新阳的声音,带着惆怅。 穆离听了,微微昂首,试图将眼中骤然出现的水雾给漾回去。 然,丁胜的话如一柄重锤,砸在了他的心头。 丁胜说:“新阳,你们这么对皇上是不公平的!” 以丁胜对新阳的感情,绝对不可能这么跟她说话,既然他义无反顾地指责了她,就足见这件事是他无法忍受的。 新阳似乎有些嗔怪丈夫,“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当初根本就没打算告诉你。” “这是令我最为生气的地方!我是你的夫君,你竟然连这么大的事情都能瞒我六年,以后还叫我怎么信任你?”丁胜忍无可忍道。 新阳可能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沉默了片刻,“你知道当初的芷衣是多么可怜吗?如果我不帮她,她真的会死在宫中的!” “难道现在的皇上不可怜吗?有哪个男人会为已经过世的爱人如此守护?六年啊,你以为是一朝一夕吗?” 这么一说,马上把新阳的注意力给转移走了。 “那你的意思是,如果将来我先一步死掉,你是绝对不会像皇上那样长情地想念我,是吗?”女人的思维就是奇特,往往喜欢预想一些不太可能发生的情况,然后让男人做出判断和选择。 丁胜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一时不知该怎么应对,“不是的,……你怎么能这么想呢?别这样好不好……” 就在他百口莫辩的时候,房门打开,穆离进了屋子。 夫妻俩先是一怔,随后,双双施礼。 “都起来吧!”穆离顾自走到桌边坐下,“新阳,你的话朕都听见了。来吧,说说具体是怎么回事。” 新阳如五雷轰顶似的呆立着,嘴唇翕动,没有声音。 在她心里,这位叔叔绝对是个无情无义的冷血动物,除了偶尔对芷衣网开一面,其他时候,真可谓是六亲不认。 此刻他知晓了芷衣诈死潜逃的事情,是不是会拿她这个“帮凶”开刀呢? “别怕,只管详细说来。朕只是想知道真相,不会怪你。”穆离似乎会读心术,开口打消新阳的顾虑。 新阳又看了丁胜一眼,他鼓励地看着她,神色有点焦急。 “朕答应你,不管你做了什么,朕都既往不咎。前提是,你必须要说实话。”穆离凝望着侄女,“你想一想,这六年来,如果没有朕的照拂,你们夫妇俩怎么可能如此逍遥快活?” 穆离的话,真可谓恩威并施。 新阳咬了咬嘴唇,似乎在作很矛盾的心理斗争。 终于,她看着穆离,说出了隐藏六年的秘密,“是的,芷衣并没有死,她是诈死潜逃了。” 穆离只觉得自己的心忽然间停止了跳动,一阵急促的窒息过后才恢复。 “你说什么?芷衣诈死?她是怎么做到的?朕亲自摸了她的鼻息和脉搏,确实已经咽气,怎么会诈死呢……”眼瞳迷离着,眼前又出现了那个令他终生不忘的凄惨画面。 血,满目都是鲜血。 血腥,鼻翼周围到处都是血腥味。 新阳垂下眼帘,“当年芷衣能够助新阳假死,自然自己也可以诈死,且会‘死’得更像。” “可是她流了那么多血……”穆离忽然有点恶心,强压住干呕的感觉。 “那都是动物血。”新阳的声音更低了,眼睛只敢看自己的绣鞋鞋面,“还有那个死胎,其实,是被剥了皮之后剁去尾巴的野猫……” 这下,穆离彻底傻掉了。 但随之而来的,便是彻头彻尾的愤怒。 “你们——,这群该死的!”目视新阳,恨不得吞噬她。 丁胜赶紧跪下,“皇上息怒!您刚刚不是说过不会责怪新阳吗?况且,可能还有别的隐情,请您允许她继续说下去吧!” 他想让妻子将功补过,以免皇上大动干戈。 “隐情?还会有什么隐情?”穆离继续瞪着新阳,“你们两个女人,根本不可能把那件事做得如此天衣无缝!是不是占辰也参与其中了?嗯?” 他的上唇又开始皱起,这代表着骨子里潜藏的那只嗜血怪兽又将窜出来了。 新阳一听要连累到哥哥,急忙跟着跪在丁胜身边,惶然抬头,不停摆手,“皇上,哥哥根本不知晓此事,是我悄悄安排了宫中的亲信,助芷衣完成的潜逃。” 穆离上前,矮下身子,悬在新阳上方,“朕问你,她现在是不是跟占辰在一起了?是不是?” 新阳拼命摇头,吓得眼泪都出来了,“不,不是的,皇上,芷衣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六年前她逃出宫之后就失踪了,我哥找了她好久都没找到……” 这时,两个懵懂的孩子看爹娘纷纷跪下且娘亲正在哭天抹泪,便也跟着哭哭啼啼地走过来,抱住娘亲。 看见孩子,穆离的心又疼了一下。 “那么,那个孩子顺利生下来了,是不是?”想到跟胎儿互动时的情境,他的嘴唇有点抖。 新阳颔首,“是的。芷衣生了一个男孩。” 穆离直起身子,阖上星目,仰头,好一会,大笑起来。 丁胜被笑得浑身都是鸡皮疙瘩,两个孩子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忘了哭泣,扭头,仰着小脸打量狂笑中的男人。 “程芷衣,你骗得朕好苦啊……”声音里涂满了悲怆。 新阳偷眼看着他这个样子,忽然鼓起了勇气,“皇上,您不能怪罪芷衣,她其实也很痛苦……” 穆离收起笑容,脸色再度阴沉,“她诈死潜逃,还带走了朕的儿子,难道朕不可以怪罪她?现在,朕恨不得亲手掐死她!” 咬牙切齿的样子,没有威仪可言,只给人一种无奈的感觉。 新阳又要张嘴说话,却被丁胜暗地里拽了一把。 他觉得这几年妻子被他宠得有些不像话了,在皇上面前也敢这么不分轻重,后果可是不堪设想的。 然,这个小动作没能逃出穆离的视线。 “丁胜,这几年朕念及你要照顾新阳母子,所以并未让你像以前那样到各地去跟‘钉子们’接头,而是留在信城留在宫中。没想到,你不止不感恩,甚至开始明着忤逆朕!”脸上的线条愈发地坚硬。 向来无所畏惧的丁胜即刻叩首,“卑职不敢。皇上,卑职是怕公主口不择言,顶撞皇上。” 六年的天伦之乐,让当年天不怕地不怕的丁胜收敛了戾气,转而变得愈发儿女情长,对原本就十分尊重的皇上更是加倍地恭谨。 曾经的丁胜,有功不领赏,有过不求饶。像这种下跪求饶的情形,在以 前是根本不可能的。 穆离自然察觉到了这一变化,他没有再为难丁胜,而是看向新阳,“新阳,朕答应你不予计较就一定会做到,所以,你最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新阳低头沉思片刻,抬头时,脸色有点悲戚,“皇上,芷衣其实是最苦的人。她表面看起来乐观又坚强,实则是强颜欢笑罢了!” “她的身世是很悲惨,可朕对她极尽呵护,难道还不能抚慰她的苦痛吗?”穆离不懂,他的宠爱对芷衣来说就那么无足轻重吗? 新阳摇摇头,“正是皇上的宠爱,无形之中加重了芷衣心里的痛……” 穆离有点恼火,紧紧地攥着拳头,腮帮鼓了鼓,然后,竭力缓解了情绪,“朕的宠爱加重了她的痛?这是什么道理?难道非得让朕对她不闻不问吗?难道非得离开朕她才安乐吗?” “是的。离开皇上,对芷衣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你不是她,你怎么知道她是这么想的?”穆离的怒火又开始腾起。 新阳索性豁出去,“如果新阳是芷衣,也会这么想。” 穆离没想到侄女能这么说,眼中便有暗色拂过,“朕不好吗?” “皇上很好。整个苍域国的适龄女子都以能够得到皇上的恩宠为荣。” “那为什么偏偏她不这么想?” 新阳抿紧嘴唇,搂紧了怀中的两个孩子,似乎想从他们身上汲取更多的勇气。 终于,她抬头迎上穆离的目光,“因为,芷衣不可以跟杀害亲人的凶手在一起生活。” 穆离彻底愣住了。 他蹙着眉头,难以置信地摇头,“新阳,你在说什么鬼话?知不知道,如此大逆不道的诬赖,是要领受五马分尸之刑的!” 新阳的脸上现出冷笑,“皇上让新阳畅所欲言,然后又要惩处新阳的言辞之失……” 穆离打断了她,“朕尚未责罚你!朕问你,是不是芷衣亲口告诉你是朕杀了她的亲人?” 想了想,新阳摇摇头,“这个倒没有。可是,知情人都说皇上就是真凶!” “知情人?”穆离嗤笑着,“知情人是谁?有谁看见朕亲手杀人了?” “可是皇上如何解释案发当时出现在灭门现场呢?不是皇上从死人堆里把芷衣带出来的吗?且皇上的剑尖上还滴着血,这难道不是刚杀过人吗?”新阳有点小愤怒了,为一国之君的“没胆量、不诚实”。 “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芷衣吗?” “不是芷衣,她好像想不起小时候的事情了。皇上别管是谁说的,新阳只问,那是不是事实?” 穆离看着侄女的脸,“如果朕说不是,你会相信朕吗?” 新阳没料到会这样,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这时,丁胜开口,“卑职相信那件事跟皇上没有关系。” 穆离看了他一眼,又望回新阳,“所以,芷衣一直认为朕是她的仇人,对吗?” 新阳没出声,用力点头。 穆离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只这一个理由,足以解释这么些年她为何要那么对他了! “皇上,您还好吗?”丁胜担忧地问道。 穆离没有回答,他忽然觉得,老天太爱捉弄人。 为何这件事要等到多年后才让他知道呢! “皇上,您是后悔当年那么做了吗?后悔杀了程家满门又把芷衣带在自己身边吗?”新阳也看出了叔叔的痛苦,仍不怕死地问道。 她故意不去看身旁的丁胜,已然能猜到他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几欲崩溃?或者可以说是痛不欲生?反正不好受就是了。 听了新阳的问题,穆离慢慢地睁开星目,看着不知名的前方。 “新阳,朕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程氏灭门案,不是朕所为。” “那是谁做的?”新阳继续追问。 穆离直盯盯看着她,“是先帝,你的父亲。” 新阳惊得张大了嘴巴,连丁胜也跟着吃惊不小。 穆离没有再说话,他的思绪又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立冬日。 ---题外话---这群该死的!   ☆、127.127前嫌难释 彼时,十八岁的龙穆离是个心地单纯、相貌俊秀的少年。 他之所以在寒冬时节跑来晖城,全因了自己对皇兄说的一句戏言。 半个月前,兄弟俩在御书房欣赏才从外域弄来的紫珊瑚。 这种东西,世上罕见,据说上百年才能在海底积淀出一小块来。 就他们俩所把玩的这块,至少也得千年才能形成。 兄弟俩正在研究紫珊瑚的形状和光泽,“拂尘处”的人前来觐见,——“拂尘处”跟“钉子处”有异曲同工之用途,只不过,“拂尘处”不止为皇上窥探消息,还负责暗杀鲎。 原本穆离是要回避的,但被皇兄叫住,要他继续欣赏珊瑚。 皇上与来人的声音都不高,交谈的内容断断续续地传入了穆离的耳中。 没多久,皇上下完旨意遣退了‘拂尘处’的人,兄弟两人接着赏玩。 “皇兄,请恕臣弟多嘴,为什么要派“拂尘”去晖城呢?那里挨着辛狄国,难道是想跟辛狄开战吗?”年轻终究是稳不住架儿,疑惑在脑子里没有过完一遍就说了出来。 昭庆皇帝微微一笑,“傻小子!朕让‘拂尘处’去晖城‘清尘’,跟辛狄国一点关联都没有。” “‘清尘’?是要杀人对吧?臣弟长到这么大,还从未见过杀人呢!” “那,你敢杀人吗?”哥哥看似随意地问道。 做弟弟的也信口回答,带着谐谑的味道,“敢啊,有什么不敢的!杀人跟杀鸡没什么分别吧!一剑刺过去,命中要害,令对方身亡。” “那好,这次行动你跟着去!如果你能摘下程广裕的脑袋,朕马上赐你更加豪华的府邸。”想必初衷是为了锻炼弟弟的胆量,他一直觉得弟弟有点过于文质彬彬。 穆离打愣片刻,只得接旨。 他觉得程广裕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可是一时想不起来。 遂,翌日便出发,跟着两个专门从事暗杀活动的“拂尘”,一路向北。 虽然越走气候越冷,但他一点都不觉得难熬。 相反的,他更喜欢这种寒冷的天气,感觉呼吸着冷飕飕的空气是件很痛快的事。 抵达晖城的时候,天空已经开始飘起了雪花。 他们在客栈里待了两天,并未急着去执行任务。 穆离曾一度怀疑,“拂尘处”派了两个武功一流的高手来,,要对付的一定是十恶不赦或者大逆不道的凶残人物。 然,第三天,他们去到程宅,看见两个杀手如嗜血的魔鬼一般、连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都一一斩杀的时候,穆离震撼得差点站不稳。 视觉和嗅觉的冲击令他惶然想起,这个程广裕,就是苍域国最有财力的商人。 而皇兄所谓的“清尘行动”,其实就是灭程氏满门, 程家在苍域国的经济实力是众所周知的,只要跺一跺脚,就足以撼动大半个国本。 曾经不止一次听皇兄念叨,说这个程家若是不解决掉,早晚有一天会出大事。 他也曾一次次劝哥哥息怒,毕竟,这么一个会做生意的人,早早死了就太可惜了。 没想到,皇兄到底还是动手了,且钦定在立冬这一天。 眼看着血流成河,越来越多的人死在他面前,穆离的心仿佛被戳成了筛子。 “够了,杀死程广裕就可以了,不要再杀别人!”他大声叫喊着命令那两个杀手。 然而,他们两人都给出了同样的答复。 “穆王爷见谅,卑职奉旨灭门,连一只蚂蚁也不可放过。” 穆离听得脊背发麻,他才知道,一向对他和蔼备至的皇兄,竟然心狠手辣到了这个程度。 不,不可以,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无辜的人全部惨死在杀手的刀剑之下。 遂,当看见身着奢华锦裘的程广裕已经被杀死之后,他义无反顾地把自己的剑横在了一个杀手的颈部。 “够了,本王说够了!”声音有点抖,可能因为愤怒,或者还有别的什么。 没想到,杀手灵巧地躲过了他的挟制,“请王爷恕罪,卑职做不到。” 而另外一个杀手已然杀红了眼,一刀扎向了只有三四岁大小的男童,孩子胸口中招之后,跌跌撞撞地摔倒,最后躺在了冰凉的地上。 残忍的杀戮令穆离再也按捺不住,毫不迟疑地挥剑斩死被他挟制过的杀手,回身又把杀出了乐趣的那个杀手给结果掉。 可是,即便他杀掉了嗜血的魔鬼,却怆然发现一个现实,那就是整个宅院内除了他自己,已经没有一个活人! 一大家子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就这么糊里糊涂地一起去了阴间。 站在雪与血的世界里,他忽然觉得有些了无生趣。 本想转身离去,却听见了窸窣的声音。 扭头,便看见了一个身着红袄红 裤的小女孩,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对着满院子的尸首发呆。 至今,他仍敢说,那是他这辈子见到过的最好看的眼睛。 经过了一霎那的颤栗之后,穆离当即便决定,他要救她! 而他能想到的唯一的方式,就是带她走,且要一直把她带在身边。 不知道她是被吓坏了还是怎么的,没用他出言相劝,就把她的小手放在了他的手掌心。 他还记得在越过一具具尸体的时候,她亲手抚阖了母亲的双眸,他则拔下了她母亲头上的黑珍珠银钗,别在了她的福髻上。 之后,他们出了程家大院,把她抱上了马背,他则回院子点燃了整座府邸。 这场大火,不单单可以烧毁两个杀手的尸身、令“拂尘处”查不出他们的真实死因,而对于程宅内惨死的老老少少们来说,应该也是完满的结局。 血腥味已经引来了专食腐肉的枭鸟,它们在空中盘旋着,只等院子里没有人迹,便俯冲下来啄食尸身。 条件所限,穆离没办法让这么多人入土为安,或许,把他们化作尘泥,便是最好的归宿了吧! 而偌大的程宅付之一炬,日后也就不会再有人觊觎这处奢华的房产。 总之,出于几方面的考虑,他才点的那把火。 事后,回到信城,他跟皇兄解释,说那两个“拂尘”去执行任务的时候,他还在客栈里呼呼大睡。 他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在客栈等了好几天,也不见他们回来,便又住了几日之后,独自一人怏怏地回了信城。 “竟然连本王都能给撇下,这两个‘拂尘’实在过分!皇兄,等他们复命的时候,即便很好地完成了任务,也一定不要嘉赏太多东西!”末了,他抱怨道。 穆离笃信,在大雪纷飞的晖城,根本无人看见他也去了程宅。 事实上,皇上的确没有怀疑他。 但那两个“拂尘”的尸首还是在废墟里被找到了。 不过,他们已经执行了任务,至于是怎么死的,没有人会计较。 这些做“拂尘”的,大部分是“死士”出身,他们要么没有家人,即便有,也是常年不回去的。 入了“拂尘处”,他们每个人都会有一份专属档案。 其中有一张纸上,就清清楚楚地记载了“若意外身死、抚恤金交由某某某接收”之类的条款,这些都是“拂尘”们自己填写的。 而一旦谁真的丢掉了性命,这位被指定的人选便会收到一笔数目可观的银子。 遂,两个杀手的死因无人追究,最终,“拂尘处”分别将一大笔银子给了他们指定的人选,此事正式尘埃落定。 这么多年以后,穆离想到那天的场面,依然觉得震撼。 而他把这件事的真相说给新阳听,惊得夫妇俩不敢相信。 良久,新阳开始摇头,“不,皇上,您这是嫁祸!我父皇绝对不可能那么做!听闻当年的程家根本没有从政的心思,他们只是单纯地做生意。再者说,程家拥有整个苍域国七成以上的铺面,若是这个大东家倒了,那下属的分支不就跟着崩塌了吗?这对我们的国家有什么好处?” 难得她还能如此分析,听起来似乎不无道理。 然,没等穆离表态,丁胜已经出言否定。 “话不能这么说,”停了一霎,“如果程家人一个都不剩,那么他们的生意和铺面就属于国库所有,而那些正在经营的人想要变成真正的老板,就需要适当地出资购买。这笔巨款在流转的过程中可能会被个别贪官瓜分一些,但大多数还是进了国库的。何况,当初的程家虽然没有从政的人,但很难保证他们羽翼更加丰满之后会否跟北方的辛狄勾结,到时,若程家依附了辛狄,拥有雄厚财力的辛狄就很可能把苍域国毫不费力地吞噬掉……” 穆离在丁胜述说的过程中几次颔首,因为他说得一点都没错,当年的先帝也是这么考虑的。 然,新阳还是接受不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也就是说,我是芷衣的杀父仇人之女,对吗?”她抓住身边的丈夫,用力摇着他,“她曾经那么帮我,怎么都不会想到,是我的父皇下旨杀了她的全家……” 说不下去,伏在丁胜怀中,“嘤嘤”地哭了起来。 两个孩子看见娘亲流泪,也跟着咧嘴大哭。 屋子里瞬间充斥着女人和孩子的泣声。 穆离看了丁胜一眼,“你照顾好她们吧!” 说罢,把两副长命锁放在桌子上,然后便离开了。 出了寄傲轩,他的脚步沉重得几乎迈不动。 怎么都没想到,芷衣竟然以为他是当年的凶手。 回忆那天她看见他时的情形,倏然想起,他确实拎着滴血的宝剑,那上面的血是那两个杀手的。 可是,现在别说没了她的消息,即便她此刻就在眼前,想要把这件事 解释清楚也是很难的。 难道要告诉她真相、说先帝才是灭门的真凶吗? 他觉得,以她那个倔得要命的性格,不止不会相信,还会反唇相讥、对他大加揶揄。 之后的好多天,穆离都沉浸在喜忧参半的情绪之中。 喜的是,她还活着;忧的是,虽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相较于那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来说,她可以把任何一小块地方连带着周遭的人和物都变成“她的”,——她的强大感染力是毋庸置疑的。 换言之,即便她身边的人得知她就是诈死潜逃的被废禾妃,也不可能告发她。 她就是有这么大的力度。 所以,关于寻找她的方式,绝对不能用“公诸天下”这一招。 一旦那女人知道他在上天入地寻找她,搞不好会逃出苍域国去,尽管现在也很难说她是不是已经去了他国。 最后,穆离决定,亲自出马,到各地去碰碰运气。 当然,这也是因为政事相对来说没那么繁忙,——辛狄和西池这两个子国最近两年都很安分,东楚国在池重的统治下更是对苍域国恭谨有加,想必这其中跟新阳公主的“惨死”脱不了干系;而苍域国国内的年景尚且风调雨顺,百姓也能够安居乐业。 遂,穆离要微服出去走一遭,理由便是体察民情。 天启皇帝第一次做出如此亲民的举动,这让文武百官好生意外,但并无一人出言反对。 在选择路线的时候,考虑到芷衣带着孩子逃走,一定会选个气候怡人的去处,遂,穆离便决定向南寻去。 还有一个缘由,因为耀琛已经去过东、西、北这三个方向远游,若芷衣在三个方向之中,他们总有碰见的几率,而耀琛回来并未提起,因此,穆离觉得就算自己去了这三处,结果也不会有什么惊喜。 何况,他的直觉就是南边会有线索。 在某天清晨,他和福海乔装之后出了信城。 本来是不想带大太监出门的,他那个娘娘腔,搞不好一说话就会遭人怀疑。 可是谁能想到,一向对主子唯唯诺诺的福海竟然也会做出特“爷们儿”的举动来,——他拿着一把匕首,横在自己脖子上,嚷嚷着,如果主子不带他一起去,他就马上刺死自己。 难得“没根货”如此决绝,穆离便成全了他。 主仆俩没有坐车,而是一路骑着马,餐风露宿,辗转了十几个城郭,最后来到了风景秀丽的清城。 来此之前,穆离就已经打算好,从清城离开后,就直接回信城了。 出来这么久,虽然各地的“钉子”总会送来信城方面的各种消息,可他到底是皇帝,不可以离开朝堂太久的。 今天,是他决定留在清城的最后一天,明天一早就准备启程返回信城。 怎么都没想到,在街上独自闲逛的时候,竟然听闻百姓们提起了要跟成大夫拜堂的外来男子。 他们形容这个幸运的男人喜欢穿白衣,且温文尔雅,这很容易就让穆离联想到了几个月前往南方而来的耀琛。 他们还说这个男子姓陈,——耀琛的生母本就姓陈,而他身为皇室成员,微服出门的时候是不可以自称龙姓的,这便更让人怀疑此男子就是耀琛。 穆离当时还想呢,若真是耀琛,一定要吓唬吓唬他,假意不准他成亲,待他恳求之后再下旨赐婚。 当初在家宴上要给他赐婚,这小子嚷嚷着什么“宁可一个人自由自在地过一辈子”,若这准新郎真是他,那么,准新娘必然是个不同凡响的女子,否则怎么可能令耀琛改变当初的想法。 穆离没想到,准新娘果然是个非比寻常的“人物”! 躺在榻上,他的眼前一片漆黑,心里却如白昼般耀目。 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女子,短时间内是不可能令她转变态度的。 然而,前嫌难释并不是首先要解决的问题,如何处理明天将要举行的那场仪式,才是最棘手和最紧要的事情。 亲情和爱情之间,他要如何抉择? 若那两人确是真心相许,他还能一意孤行、横刀相夺吗? ---题外话---你照顾好她们。   ☆、128.128皇子的酒 穆离整夜未睡。 他恨,恨自己染上了怪疾,夜不能视。 眼前一片漆黑,任凭眼睛瞪得再大,视线里都是空无一物的。 一个晚上,几个时辰的工夫,就这么浪费了。 越是这样安静的夜里,他的嗅觉就越是灵敏鲎。 枕头上,被子上,都有她的味道,是刻进他生命里的味道。 辗转反侧,起初的挣扎渐渐无力起来,他开始贪婪地闻着褴。 那味道是淡淡的香,说不出具体是哪一种,总之是很特别的气味。 香气在鼻腔徘徊,与她宿在一处时的蚀骨销.魂感受又在脑海里萦绕不散。 把八岁的芷衣带回王府之前,穆离已经有过两年的经验。 他十六岁那年还在住在宫里,而宫外的穆王府已经在修建之中。 生辰那天,他喝了点酒,独自一人卧在榻上,胸中,似乎有东西在涌动。 他哪里知道,皇兄赏赐的美酒里是加了东西的。 那东西无毒,宫中每一位皇子在十六岁生辰的时候都会喝到,这似乎是不成文的规定了。 不知道为什么,轮到穆离这里,竟无人告诉他原委。 他就那么傻傻地喝了酒、晕乎乎地被人搀回了寝宫,趴在宽大的床榻上,被胸口处的一股气流折磨着。 俄而,气流开始往下流窜。 转瞬到了胃腹间。 穆离摸着***辣的胃,身子蜷缩着,有点不知所措。 在榻上辗转了一阵儿,气流已经到了小.腹那里。 随即,他觉得浑身开始发烫。 这种感觉跟发烧并不相同,是由内到外的,身体里面比外面要热很多。 混乱中,他撕扯着襻扣,掀开了衣襟,一点点褪下。 很快,身上已经不着片缕,可还是燥热得想要抓狂。 蓦然间,他感觉口渴得要命,便挣扎着起身,想要找水喝。 就在这个时候,扑面而来一股香风。 事后,他才知道那是女人香,——然而,当时闻起来十分诱.人的味道,却不及后来感受到的芷衣身上的万分之一。 闻到香风,原本闭着眼睛的穆离睁开了眸子,影影绰绰地看见了一个人。 是个女人,但是看不清具体样子。 彼时,他的目光已经迷离,自然看不清任何东西。 但他知道,看见女人的那一刻,他的身子为之一振,甚至,那股子燥热稍微退了一些。 然而,当女人往前挪着步子、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的时候,燥热来了个回头,比之前的更加汹涌。 一霎那的时间,他就完全被吞噬了。 许是不想挣扎吧,他又闭上了眼睛,且放弃了取水喝的念头。 稍顷,有热气来到了鼻尖。 然后,滑腻的肌肤贴在了他的身上。 接下来的感觉,他就再也记不清楚了。 痛快? 释放? 好像都不确切。 他像一个四处寻找巢穴的小鼠,混乱地探取着。 待终于寻到归宿,却颤抖着释然了。 然后,他在浓浓的醉意中睡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榻上只有他自己,他的衣裳被整整齐齐地挂在榻旁衣架上,连鞋子也规矩地放在榻边。 头有点疼,他抬手揉着,脑海里恍惚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努力去回忆,想了好一会,都没有进展。 最后,他放弃了,只当昨晚是个梦。 然,当天夜里,就在他躺在榻上难以入睡的时候,房门“吱扭”打开,有人擅自闯入。 他想呵斥,却见到了一个婀娜的身影。 来人走到榻前,窸窣着脱下了身上的衣裙。 微弱的烛光下,穆离的眼睛瞪得老大。 望见光滑的肌肤,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便历历在目了。 初食禁.果的他瞬间又来了冲.动,一把将女人抱上了床榻。 有意识的相交跟昨日懵懂的欢爱感觉截然不同,他像疯了一样,从始到终清醒而又沉醉。 然而,翻身离开女人,他忽然觉得恶心。 “滚!”这是他喘息过后唯一想说的话。 女人似乎并不觉得委屈,她很识时务地捡起地上的衣裙,仓促地披在身上,福了福身子,这才惶然离去。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每个晚上都有女人送上榻来,但那个被赶走的女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后来,穆离无意中得知,头两个晚上陪侍的女人确属同一个人,而从第三晚开始,她不再出现,是因为她死掉了。 她是自杀身亡的,被发现 的时候是在早晨,素衣素裙躺在宫人处的榻上,经查是吞金自尽。 没人知道她为何要寻短见,这等事情在宫中是习以为常的,遂,也并未有人深究此事。 听到这些,穆离心存愧疚,他猜测是那个“滚”字令心理脆弱的婢女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可能是想忘掉那个无辜的女人,又或者只想把欢爱当作单纯的发泄手段,总之,他开始要求每晚来侍寝的女人必须要蒙着面孔。 可即便如此,结束之后他仍会觉得恶心。 然而,每当夜幕降临,内务司送来女人,他又会毫无定力地接受。 这种恶性循环一直持续到了十八岁那年。 离开皇宫,去了晖城,一路上他都没有想过欢爱这档子事儿。 而见到红衣女孩、把她悄悄带回信城之后,他对女人的态度转变得令自己都觉得诧异。 因为王府尚未落成,他又不能把她带进宫中,便只得把她寄养在宫外一处农户家中。 那家人受过他的恩惠,对他交代的事情简直奉若圣旨,对她也是格外悉心呵护。 可即便是这样,他每个白天都要出宫去陪伴她,哪怕不说话,两人静静地坐在一处也是好的。 到了夜晚,他却不得不回宫去,——没有出宫居住的皇子是不许漏夜外宿的。 整个晚上,他都用来想念宫外的她。 内务司自然还是给他送女人来,但往往刚进门,就被他厉声喝退。 他是真的一点欲念都没有,看见那些女人,唯一的感受就是心烦。 如此往复几次,内务司便不再往他的住处送女人了,——不仅得不到嘉赏,反而一次次触霉头,任谁也不可能傻到一如既往地讨人嫌。 其实穆离并不是彻底丢掉了欲念,而是对别的任何女人都没有兴趣了。 除了程芷衣。 是的,天知道在等她长大的漫长日子里,他是如何一次次隐忍着度过夜晚的。 一想到她粉润的的唇、她日渐饱满的胸、她婀娜多姿的腰身儿、她若隐若现的细踝,他就按捺不住想要的心绪。 他不止一次对自己说,熬吧,等她彻底熟了,等她爱上他,这一切就都是他的了。 然而,没想到他们之间的情路是那么的多舛。 她和亲远嫁之后,他曾经见过很多与她相貌相似的女人,可她们每一个都没能让他腾起那种想要欢爱的欲.望。 他一度以为自己这辈子是真的废了,——对女人没有心思,想必绵延子嗣也是不可能的。 那么,待到他在政事上力不从心的时候,是不是就得考虑传位给哪个兄弟或者他们的儿子了? 直到七年前,她忽然如从天降,出现在了皇陵。 有那么一刻,他蓦然察觉到,自己的身子竟然有了蠢蠢欲动的意味。 那个时候,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他的欲念只为她勃发。 数次你来我往的角力之后,他如愿以偿,用强的,要了她。 自从经了人事以来,他第一次在结束后没有那种作呕的感觉。 相反的,满足感和舒畅感令他在云端飘浮了好久。 有时他会想,若不是用强的,若她跟他是两情相悦,那么,他的感觉一定会更好。 而现在,躺在她的床榻上,闻着她的味道,那种愉悦的感觉又跑出来侵扰他,令他的内心更加煎熬。 他紧紧地抓着手边的床单,倾听着缎布碎裂的声音。 等,等天亮。 当天空出现第一缕曙光的时候,穆离脸上现出了微笑。 虽然眼前的东西还不是很清晰,但他已经脱离了盲眼的状态。 遂,起床,在她的房间里转悠着。 昨天进来之后没一会,天色彻底黑了,害得他没能好好看一看她的闺房。 转了一圈,他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她的房间里,除了床榻就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简陋得连梳妆台都没有。 这个在宫里差奴使婢的女人,到外面过着如此清苦的日子,却还甘之若饴,难道她就那么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正想着的时候,听见门外有响动。 遂,靠近房门,站定,侧耳倾听。 是窸窣的脚步声,渐行渐近,最后,停在了他的房门口。 很显然,门外的人并不知晓此刻与他只隔着一张门板。 穆离看了一眼窗棂,随后,猛地拉开门板,想要把门外的人揪进来。 可是,当门板被打开,他却看见了惊得掩住嘴巴的冬儿。 “冬儿?你怎么在这里?”穆离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方才锋利的气场全部消失殆尽。 说着,矮下身子,两只大手包住了冬儿的脸蛋儿。 小家伙有点惊魂未定,张开嘴 巴,又闭上,眼神儿飘忽。 穆离索性一把拎起他,抱回了房间。 “来吧,告诉爹,你怎么起这么早呢?来找爹有事儿吗?”爷俩坐在榻上,当爹的很有耐性地问道。 冬儿平复了一会,终于开口说话。 他说:“其实我一晚上都没怎么睡。” 口吻像大人,说出来的事情也应该是大人做的。 一个小屁孩,竟会失眠?这可不合乎常理。 穆离做出焦愁的样子,蹙眉看着他,“那你告诉爹,昨晚你都做了什么?怎么没有睡觉呢?” 谁料,冬儿叹息一声,小肩膀垮了下去,“唉!我在发愁啊!原来愁的是娘亲没有人追;现在呢,是愁娘亲要跟谁一起过日子……” “当然是跟你爹我啊!”穆离打断孩子的话,“你是朕的儿子,难道要帮外人说话吗?嗯?” 冬儿剜了他一眼,“就冲你这个不成熟的样子,活该娘不要你!” 穆离张大了嘴巴,心说:那女人都是怎么教孩子的?竟然这么没大没小的! 可是,他却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带着嚣张气焰的小家伙! 作为未来的帝王,小时候就不能比别的孩子平庸,而冬儿的气质,绝非一般人家的孩子所能及。 “那个谁,你确定你还爱着我娘吗?”见穆离闭口不语,冬儿忽然问了一句。 穆离愣了一下,点点头,“当然。不然你觉得爹何以跑这么远来找她?” “既然爱她,当初怎么会让她带着我来到这里呢?”这逻辑思维,绝对比普通成年人都要强。 “是……,是她逃走的!”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冬儿耸了耸肩膀,“娘亲会想到逃走,只能说明你对她还不够好!” “朕对她不好?”穆离忍不住反驳,“锦衣玉食、差奴使婢,天下人想要的东西,朕全给了她!” “你看你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冬儿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不是我说你啊,女人要的未必是那些东西!你得关心她、爱护她。你看陈爹,他对娘亲就很好……” 穆离不屑地冷笑一声,并没有接茬。 冬儿换上了语重心长的表情,小手拍在了父亲的肩头,“我说啊,你这样气急败坏可不行!别说我没教你啊,去找陈爹好好谈谈。等你们发现谁是真的爱我娘,就明白谁该走、谁该留了。” 经他这么一说,穆离倒是豁然开朗。 “臭小子,这个主意不错!”疼爱地抚了抚儿子的小脑袋瓜。 冬儿无所谓地摊开手,“在我看来,陈爹对娘或许更好一些。但,你毕竟是我亲爹,总要多给你一些机会的……” “你放心,爹会对你娘更好的。”像是对儿子承诺,又像叮咛自己,穆离轻声说道。 冬儿站起来,跳到地上,“走吧,我送你去陈爹房间。” 穆离便跟着下了床榻,出屋,来至一扇房门前。 “笃笃笃!”冬儿抬起小手叩门。 “谁啊?”耀琛的声音有点迟疑。 冬儿抬头看了老爹一眼,声音稚嫩地回道:“陈爹,是我啊,冬儿……” 一听是他,耀琛没有再问,赶紧过来打开了房门。 当看见兄长的那一刻,他的神色顿时变得不自然。 “进去再说!”冬儿率先进门,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对两个大人中的谁说的。 兄弟俩又对视片刻,这才双双进门。 “皇兄,怎么起得这么早?”耀琛寻找话题,想摆脱尴尬的境地。 穆离坐下之后,直视着对面的弟弟,正色以对,“耀琛,我们好好谈一谈吧!” 耀琛低着头,“皇兄想说什么?” “朕要你离开芷衣。”穆离开门见山,但没有用命令的语气。 “如果……,如果臣弟不愿意呢?”耀琛带着犹豫,终于还是问出口。 穆离歪头看着他,“你觉得,你的‘不愿意’有用么?” 耀琛受伤地望着兄长,“皇兄,这不公平……” “世上没有那么多公平的事情。不过,只要你能离开芷衣,朕愿意从别处来补偿你!” “不!”耀琛打断了哥哥的话,怆然立起,“我不要任何补偿,我只要芷衣!” 穆离仰着头,眯起星目,“你想好了,就没有什么人或事比芷衣还重要吗?” 用的是诱.导的口吻,磁性的中音里有一种说服人的东西。 耀琛不敢回视,眼神闪烁,嗫嚅着,“我……,我只想要芷衣……” ---题外话---谁啊?   ☆、129.129红尘孤客 早上一醒来,芷衣就被廖婆婆堵在了虹彩的屋子里。 “闺女,正好你在这儿,我还想叫虹彩跟我一起去你房间找你呢!昨晚冬儿念叨了小半宿,说他亲爹来了……,你告诉娘,是……,是他来了吗?”廖婆婆焦灼不安地问道。 虹彩更是惊恐地扯住了芷衣的衣袖,“是啊是啊,赶快告诉我们。” 昨天芷衣直接带穆离去了她的房间,路上并未有人看见,所以除了耀琛和冬儿之外的其他人并不知晓这件事。 女子昨晚是在虹彩的房间睡的,为了清清静静想事情,她并没有告诉虹彩原委,只说自己想在成亲前一晚跟她这个妹妹住在一起。 虹彩不疑有他,高高兴兴地跟她聊了半个晚上鲎。 若她细品,会发觉女子很少搭言,看似静静地在听她说话。 事实上,芷衣的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事情。 几乎整个晚上没睡,直到早上才迷迷糊糊眯了一阵儿。 刚一醒过来,还没起床,廖婆婆就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连门都没有敲。 面对她颤抖的询问,芷衣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点了头。 纸是包不住火的,何况暴君暂时不会离开,这事儿终究要让廖婆婆和虹彩知道。 不过,她没说穆离和耀琛已经打过照面,也没说耀琛其实就是慎王爷。 单是穆离来了清城这件事就已经够震撼的了,若让她们得知在慕雪回春逗留了几个月且要娶她的陈公子其实就是慎王爷,这两个女人一定会尖叫着昏倒。 怎料,廖婆婆得到确定的答复之后,身体晃了又晃,终于还是差点倒下。 “娘——”芷衣和虹彩吓得齐声呼喊,搀扶住将要昏厥的老妇,让她在榻上倚着坐好。 “怎么办……,怎么办……,”廖婆婆碎碎地念着,“我们逃吧,逃吧……” 芷衣漠然摇头,“逃不掉的。他现在,就住在我的房间里。以他的武功,我们所有人加在一块也不是对手。” 虹彩恍然大悟,“姐,昨晚你怎么不告诉我啊?” 女子并不解释,她觉得现在的状况已经不是她能够掌控的了,遂,有点焦头烂额。 “那,他知不知道冬儿……”廖婆婆欲言又止。 芷衣阖上了美眸,颔首,“他和冬儿已经相认了。” 虹彩忽然拍了一下手,“这就好了!皇上念在姐姐为他生了皇子的份上,应该不会追究当年的潜逃之罪。” 廖婆婆抚着心口窝,“虹彩,你能不这么一惊一乍的吗?” 虹彩吐了吐舌头,转头看着芷衣。 芷衣怔忡着,好像没有听见她们的对话似的。 “你们,让我静一静好吗?”双手在脸上揉了一会,沮丧地说道。 “姐……”虹彩不太想走,张嘴还要说话,却被廖婆婆给拉走了。 出门前,老妇人止住脚步,回头叮咛芷衣,“咱们的成亲规矩是‘晨迎昏行’,你们俩都在医馆里,所以不必‘晨迎’,只需‘昏行’即可。也就是说,你可以一整天不必出门的!闺女,好好想清楚,如何顺利拜堂成亲!” 芷衣挤出一抹微笑,以作回应。 随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处在这样的静谧环境里,外面的声音便清晰地传入耳中。 不知所以然的余唐和鲁雄起床后便开始大嗓门嚷嚷着,一会管廖婆婆要喜绸,一会跟虹彩要剪刀,然后又喊虹彩一起去前院挂喜绸。 外面长廊里刚静下来,敲门声又响起,是廖婆婆来送早餐。 “好歹吃一口。”老妇并未多言,只因了解芷衣此刻的心境。 所谓了解,并不是设身处地,而是因为廖婆婆年轻时确实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当年,她跟着废妃从冷宫走出去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几岁的年纪。 因了曾经共过患难,且这样的年纪在宫婢中也算是年长的,所以,主子只让她做一些重要的事情,其他杂务则全由别的婢女来完成。 遂,她的闲暇时间便多了起来。 主子受宠,她这个“首席宫婢”自然也跟着扬眉吐气,在宫中的地位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甚至于,她可以到宫人们不可随意进出的御花园去赏玩。 当时年轻、单纯,有了这等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于是,只要有空的时候,她就偷偷溜去园子里赏花,当然,她会躲着每一位主子,免得人家因为她的放肆而攻击她主子恃宠生娇。 但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有一次,她刚进御花园没多久,就听见梁妃带着一众婢女,呼呼呵呵地从门外往园子里走。 廖宫女登时吓得不知所措。 也难怪她会害怕,因为主子跟梁妃是水火不容的,这梁妃又是宫里少有的狠角色,一旦被其握住了把柄 ,主子定会吃亏。 作为忠仆,她断然不能给主子带来麻烦。 可她正处在一个死胡同,想要不被发现地逃走,是不可能的。 就在进退两难的时候,从旁边伸出一只大手,钳住了她的手腕。 “跟我来……”对方压低声音说道。 凭直觉,她觉得这人不是坏人,便跟着他猫腰往一侧走去。 两人在花丛中钻来钻去,走了半柱香的时间,竟然从角门悄悄溜了出去。 又贴着墙根走了一通,他才松开了她的腕子。 “谢谢你。”望着他一身可体的侍卫服,她由衷地说道。 然,他并不回应,而是静静地回视着,就好似刚刚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举手之劳。 她被看得娇羞难当,道别之后就离开了。 几天后,他们再次邂逅,彼此像老朋友一样说话,她没了第一次的尴尬和不安。 从那时开始,她经常能够与他“偶遇”,那种不经意,怎么想都透着刻意。 她管不了那些,心里只想着,能够见到他,便是最好的。 两人之间的默契越来越足,只差捅破中间的那层窗户纸。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当时的太监总管找到了她。 “廖妹妹,从今天开始,我们对食。”半男霸道地说道。 廖宫女自然不答应。 可她的反对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因为大太监在宫中的地位是不可忽视的。 每个宫人见到她都会恭维她寻到了一个好靠山。 不胜其烦的她只得去找心仪的大内侍卫,谁料到,他竟然心存退意。 “我不想招惹到别人……”他没有给出应对的意见,只是嗫嚅着说道。 这令她十分懊丧。 她不喜欢的人想要她,她喜欢的人却不敢要她。 更令她受打击的,是侍卫接下来的话。 他说:“我在宫外已经定亲了,再过两个月就要成亲。所以,我不能给你幸福。” 她猜他是鼓足勇气说出来的。 若是换做别人,一定会反诘,为何你有了未婚妻子还要来招惹我? 可是她没有。 她淡笑着回了一句:“你以为我是当真的吗?大家都是玩玩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这辈子她也忘不了侍卫当时的表情,那种惊愕和愤怒综合在一起的样子,有点滑稽。 不待他再说什么,她便挺着脊背、昂着头离开了。 她没有哭,因为身后的男人根本不值得她哭泣! 一夕之间,对爱情的憧憬和渴望化作了尘埃,她决定谁都不要、谁都不跟,自己好生过日子。 大太监当然不肯轻易放过她。 他开始送她各种各样奢华昂贵的礼物,但是都被她给退了回去。 甚至,他还跑去皇上那里跪求,求主子把廖宫女赏赐给他。 真是什么奴.才什么主子,皇上竟然同意了。 然而,廖宫女却以死相逼,发誓要独守终生,为主子尽忠。 大太监知道她在宠妃心目中的地位,担心闹得太僵会惹恼主子、损及自身,便不得不放弃了与她对食的想法。 只不过,打那以后,他偶尔会给她小鞋穿,——太监之所以被称为半男,想来不只是身体有残损,还因为累及了心理,总是透着那么不够宽容和大度。 可廖宫女不怕,别说还有主子撑腰,就算没有,她也不会忌惮那种只会使阴招子的无能鼠辈。 令她稍感意外的是,还以为大太监会另觅对食宫婢,可他却并没有那么做。 她想,或许是她的拒绝令他丢了颜面,担心别的宫婢跟着效仿,想来,若他再被拒绝一次,这脸面可就丢尽了,索性放弃这件事。 多年后,主子辞世,大太监还趁机报复过她。 那次,她明知是陷阱,却义无反顾地深陷其中。 事后,她顶着满头的粪便找到了他。 “让你亲眼看见我现在的样子,足够解你心头之恨了吧?年纪也不小了,以后不要再做这样没格的事情。”没有责骂怨怼,更没有道歉乞求,她的泰然神态令他现出了窘色。 自此,她彻底过上了太平日子。 没多久,大太监患上了疫症,因为具有传染性,没人愿意伺候,便被送到冷宫附近的一个小房子里,等着自生自灭。 是廖宫女,不顾他人的劝说,毅然前往照料。 在她的悉心照顾下,本已没有生机的大太监竟然熬了过来,身子一点点痊愈。 “廖妹妹,这么多年,哥哥对不住你了!”被允许回去继续伺候主子,临别前,他愧疚地说道。 她只是微笑,并不说话。 淡雅的笑容里蕴含了太多东西,有委屈,有了然 ,有原谅,可能还有说不清的愁绪。 大太监怅然离开,然而,走了一段,又停下脚步。 “其实,我是因为放不下你。”他没有回头,因为眼中有泪水滑落。 说罢,毫不留恋地走了。 那是廖宫女最后一次见大太监。 当天,有刺客闯入皇上寝宫,大太监护主心切,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刺客的利刃,当场丧命。 听闻噩耗,廖宫女的泪水涌了出来。 她不知道当初做出的决定是否正确,若是再重新活过,她还会那么选择吗? 正因为有过这样的经历,当她看见芷衣在两个男人中间煎熬的时候,便会格外的感同身受。 把粥饭放在桌上,只说了句“好歹吃一口”,她就默然出了屋子。 这个时候,任何人都给不了意见,面对抉择,只有自己用心感受,才会做出相对正确的决定。 出了房门,廖婆婆一扭头,看见耀琛就站在不远处,满脸踌躇的样子。 轻叹一声,她走过去,停在他面前。 “去跟芷衣说说话吧,她好像心情不是太好。”她以为耀琛不知道皇上驾临,心里只想着,让准新郎给女子多一点勇气。 耀琛不置可否地冲她笑笑。 廖婆婆也跟着闹心呢,并未看出他的笑容里全是苦涩,根本没有一点喜悦。 “去吧!”廖婆婆又劝道。 耀琛粗着鼻息喷了一口气,终于笃定地点点头,去了芷衣的房间。 望着白色背影消失在房门口,廖婆婆的心跟着踏实了一点。 她希望闺女能够如约嫁给这个儒雅的男人,且不管他是否真的家境富庶,至少,他不像暴君那样喜欢强人所难。 然而,房间内的两个人却并不如她所愿那般。 耀琛进门后便杵在了门口,垂着头,满脸的落寞。 “有事吗?”芷衣终于按捺不住问道。 他摇头,但马上又点头,前后矛盾。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她隐约猜到了一点什么,但是还不确定。 耀琛便又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地中央,好一会,抬头看着她。 “芷衣,我想,我娶不了你了!”瓮声瓮气的一句话,仿佛说话的不是平时那个风度翩翩的男人。 芷衣并不意外,她的心竟然没有疼。 当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受伤害的时候,她便笑了。 “你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是他给你压力了吧?”淡然问道。 耀琛的脸色逐渐煞白,嘴唇翕动着,有点凄惨。 “我想,我比较适合做一个红尘孤客。”干枯的嘴唇,吐出一句干枯的话。 同样是拒婚理由,远没有当年在家宴上拒绝赐婚时的洒脱。 “红尘孤客?”芷衣又笑了,小脸儿红扑扑的,眼睛也跟着活了起来,“慎王爷这话就有些说笑了!” 虽然没有心痛,她却有那么一丝隐隐的愤怒。 当初追求她的时候,他说他会陪她一辈子,甚至还说愿意跟她一起死。 誓言犹在耳边,他竟然又说要做个“红尘孤客”,这是出尔反尔那么简单吗? 芷衣忽然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能够说出来的东西,未必都能做到。 又或者,真的情感是根本说不出来的。 想到此,脑子里忽然闪过暴君的样子,——他倒是从来不用嘴巴说他多喜欢她,当然,他做出来的事也没有证明他喜欢她,由此可见,这男人倒还算是表里如一。 这个想法是一闪即逝的,因为耀琛对她做了一个特别意外的举动。 他竟然给她跪下了! “芷衣,对不起,我食言了。不过请你相信,之所以悔婚,并不是因为我不够爱你,而是……” 女子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她说:“我知道,你之所以悔婚,是因为还有比爱我更重要的事情!” 耀琛愣住了,许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当意识到她言辞之中透出来的讥讽时,他的眼泪便克制不住地流了出来。 男人落泪,这对芷衣来说,是最接受不了的。 她叹息一声,上前来搀扶他起身。 耀琛在直起身子的那一刻,神色凝重地又说了一句话。 ---题外话---我知道。   ☆、130.130阴鸷面孔 芷衣叹息一声,上前来搀扶耀琛起身。 他却在直起身子的那一刻,神色凝重地说了一句话。 “芷衣,我会给你个交代!” 他要给她个交代? 试问,什么样的交代才够份量呢! 活在世上,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还是放开吧鲎! 女子不以为意地摇摇头,“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两样你今天全都打破了。以后,别轻易这般。” 刚刚的那点恼怒,在这席话出口之后,烟消云散。 可是,她的释然却叫他更加愧疚。 “芷衣……”痛苦地叫了一声,却没有再说下去。 他不知道再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弥补自己的过错。 “你,走吧!”女子向后退了一步,“我们从此后,再无瓜葛。” 耀琛忽然狠狠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揪住了自己胸口的衣裳,仿佛这样才能更好地呼吸。 旋即,踉跄着向后几步。 然,接下来他并没有转身出门,而是抬手,扯开了头顶的发髻。 望着他转眼间长发披肩,芷衣有点发懵。 “耀琛,你想干什么?”她不停摇首,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这时,耀琛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闪亮的匕首。 “芷衣,我说过,会陪你一辈子!但是这个诺言实现不了了,我只能做到答应你的另外一件事,那就是:不管怎么样,我都活着!现如今,我没有了你,尽管必须要活着,却再也不能像个正常人那样了!我会活着,活下去,在心里守着对你的爱……” 话没说完,直勾勾地看着女子,提起了匕首。 “不,耀琛,你听我说,你答应过我,不管我如何,你都会好好活下去的,是好好的,不是别的……”芷衣慢慢说着,试图上前夺下匕首。 可是,还没等她挪步,他已经把匕首横在了发间。 就在她冲上来的时候,匕首已然被肆意挥舞,三两下,青丝纷纷落地。 “耀琛,你这是做什么啊?”芷衣嘶吼着,不管不顾地来夺刀。 她知道头发对于古代男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它的地位仅次于头颅。 男人却听不进她的话,匕首不停,口中狂戾地喊叫,宛若发疯,“不能跟你结发为夫妻,我还要这头发做什么?我要去做和尚,日日为你诵经,祈求上苍佑你平安康健……” 就在他不停挥刀砍发的时候,上来夺刀的芷衣被误伤了手指,又疼又怕,她倏然尖叫一声。 可即便如此,还是没能阻止耀琛的癫狂行为。 芷衣捂着流血不止的手指,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望着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幕,目光有点发呆。 她怎么都没想到,向来十分平和的耀琛会疯狂到这个地步。 他的头发被割得参差不齐,匕首还在乱舞,发丝还在飘落,场面有些骇人。 “哐!”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 紧接着,穆离的高大身影闪进门来。 几乎在同时,耀琛手中染血的匕首被夺下,甩在了远远的墙角。 芷衣想询问耀琛的状态,可她自己也被吓到了,依然怔怔地呆立着。 “耀琛,你这是在做什么?自己去照照镜子,看你现在是一副什么鬼样子!”穆离厉声责骂道。 耀琛傻愣愣地看着哥哥,忽然呲牙笑了,“是啊,我就是鬼,是个可怜鬼!” 穆离没理他,转头看向芷衣,却发现她的双手都被鲜血染红。 “该死!”他低声咒骂着,扯住了她的手腕,查找伤指。 “别碰我!”她高声喊道,试图挣脱。 穆离加了力道,转头看向耀琛,“口口声声说爱她,这就是你对她的爱吗?” 说罢,手臂箍住芷衣的柳腰,另外一只手握着那根伤指,拎着她,扬长出门。 此时的耀琛,好像终于恢复了神志。 他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忽然痛苦得抱头蹲下。 “皇兄,你果然比我爱她!好好对她,她是个好女人……” 穆离虽然人在外面,却听见了耀琛的话。 没有止步,连半分的停滞都没有,拎着还在挣扎的女子穿过长廊,往前院走去。 廖婆婆、虹彩、余唐、鲁雄,包括冬儿,都在大堂内悬挂喜绸。 当男人半抱着女子穿过月亮门,直奔看诊桌的时候,大家都把目光落在了他们两个身上。 除了他们俩,现在所有人都停在原处,站在高处的鲁雄更是愣得差点从上面掉下来。 “愣着做什么!赶紧拿止血药粉!”穆离的声音冷得好像从地狱而来。 余唐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去药箱内取了药粉,飞快地跑到问诊桌旁,递向穆离。 想来,正是因为余唐并不认识穆离,所以才会这么无所畏惧。 “我自己来。”芷衣执拗地说道。 穆离就像当初拎冬儿那样,把她拎起,也放在了桌子上。 然后,不管不顾地为她上药。 指头上的口子很大,穆离看了一眼,便蹙起眉头,随手轻轻一拨她的头,“转过去。” “我是大夫!”芷衣反驳道,意思是,什么样的病患没见过,还会怕这个? “大夫就不怕疼了吗?”反诘的同时,从怀里掏出锦帕,往上一甩,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小脑袋瓜上,刚好遮住了整张脸,“别让冬儿看见你痛苦的样子。” 芷衣想扯下去,指头却传来剧痛,她知道那是药粉在起作用。 想到不能让孩子跟着担心,她便没有伸手扯帕子。 终于,他把她的伤指缠好,这才又信手把帕子拿下来,叠整齐,放回自己怀中。 这个过程中,其他几人似乎稍微冷静了一些。 虹彩哆嗦着上前几步,屈膝,福了福身子,“奴婢给皇上请安!” 尽管做了六年的“自由人”,可面对暴君的气场,还是不得不卑躬屈膝。 紧接着,廖婆婆和鲁雄也纷纷施礼。 余唐这才意识到害怕,吓得跟着下跪磕头。 “都起来吧!”穆离一挥手,目光扫视众人。 这时,不怕死的虹彩忽然问了一句话,“姐姐,今儿还拜堂成亲吗?” 未及芷衣开口,穆离却唇角挂笑,“当然!不过,新郎倌要换成朕了!” 没人敢反对,除了芷衣。 “不行!我不能嫁给你!”因了疼痛,声音显得很虚弱。 “娘,你的手指是怎么弄伤的?”稚嫩的声音在角落响起,冬儿关注的视角跟大人们是不同的。 穆离走到他面前,矮下身子,“是你口口声声喊他‘陈爹’的那个人不小心割伤的。” 冬儿有点不信,转头看着娘亲,“娘,他说的是真的吗?” 芷衣微微颔首,“是。” 冬儿想了想,又看回穆离,双手抚上他的脸颊,“我问你,你能好好对我娘吗?” 穆离郑重点头,“爹向你保证,从此后再也不会做出伤害你们母子俩的事情!” “我看刚刚他们都给你请安,喊你‘皇上’。虽然不知道这个‘皇上’到底有多厉害,但至少能说明你的地位很高。既如此,说话就要算数,是不是?”冬儿绷着小脸,十分郑重。 穆离继续颔首,“没错。朕说话,从来都是一言九鼎。” “那好,我信你的话。本来,我是倾向于让娘嫁给陈爹的,但他弄伤了娘,不管是不是故意的,总归是没能保护好娘。而你,又是我的亲爹,所以,干脆由你来代替他,跟我娘成亲!” “冬儿——”芷衣挫败地喊了一声。 冬儿回头看她,“男人说话,女人少插嘴!” 然后,又看回穆离,“你对我如何,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再让这个女人受苦。如果你再敢让她伤心难过,我敢保证,这辈子都不会让你好过!” 穆离笑了,摸了摸孩子的头,“你放心,朕体会过失去你母亲的痛苦,以后再也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冬儿把穆离的手从自己头上拿下来,牵着,走向芷衣。 “成芷衣,我不管你过去跟这个男人有什么仇,但至少你们生了我,就该念在我的份上,好好解开疙瘩。整个清城都知道你要成亲,总得有个新郎的,反正你都嫁过他一次了,也不差多嫁一次。有什么别的事情,等过了今天再说!”说罢,把爹娘的手叠在了一起,他的小手则分别放在最上面和最下面。 这哪里像是个六岁的孩童能说出来的话! “冬儿,大人的事你不懂!”芷衣把手从父子俩的掌心抽出来。 冬儿听了,扁嘴之后瞬间爆发,高声哭喊起来。 “我不懂?我是不懂!我不懂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有爹有娘而我只有你自己;我不懂为什么你宁愿嫁给一个你并不十分喜欢的人也不要我亲爹!你为我考虑过吗?你这是对我好吗?”一向懂事的孩子,忽然哭诉起来,样子可怜。 穆离伸出大手,抹着孩子脸上的泪水,“这不怪你娘,是爹做得不够好,让她产生了好多误会……” 冬儿扯开穆离的手,指着他,望向芷衣,“娘,你看看,他现在帮你说话呢,你这个女人,怎么就看不清楚事实呢!” 芷衣将孩子搂在怀中,眼睛也湿润了,“好了,别哭了,娘答应你,跟你爹成亲!” 冬儿这才哽咽着不再喊叫,一头扎进娘亲的怀抱,委屈地流泪。 廖婆婆担忧地望着母子俩,张了张嘴,可一看见穆离,就不再说话了。 接下来的多半天光景,冬儿一直扯着穆离和芷 衣,不让他们分开。 芷衣不想说话,穆离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今天说过的好多话对他而言都超出了承受范围。 虽然这样的话对当年的穆王爷来说算不得什么,可他已经习惯了暴君的角色,遂,眼下总有些不自在。 吃午饭的时候,耀琛和鲁雄都不见了,没人注意到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 不过,众人觉得,耀琛这样不告而别,或许是保留自尊的最好方式。 有了鲁雄相伴,芷衣多少能够放心一些。 到了下午,便有人前来道贺。 在穆离的坚持下,黄昏时分,拜堂仪式提前开始。 芷衣穿上了华美的喜服,虽然蒙着大红盖头,却掩藏不住娇媚的神采。 来贺喜的人见到了新郎倌,多少都有些诧异。 他们在想,难道喜气也能让人变得强壮起来吗? 为何以前看着有些瘦弱的男人,现在竟壮实了好多,喜服穿在他身上,虽然不至于腰身儿太紧,可胸口的肌肉还是很明显地呈现出了形状。 还有就是他的容貌,似乎……有那么一点不同? 可是又说不出不同在何处。 最后,众人总结出一个说法,那就是能够娶到成大夫为妻,这位外来客实在是艳.福不浅,以至于心理影响容貌,高兴得变了模样。 这是什么怪异理论! 然,只要是在成大夫身上乃至于她周围发生的事情,再怪异也能够被理解。 遂,热热闹闹的成亲仪式在慕雪回春的大堂内开展起来。 整条落凡街的人几乎都来看热闹了,每个人都喜笑盈盈,为成大夫能够觅得如意郎君而由衷地高兴。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在道贺的人群中,有一张阴鸷的面孔。 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新郎身上,似乎想用犀利的眼神剜掉一块肉似的。 当新人拜天地的时候,此人更是鼓起了腮帮,一副恨得牙根痒痒的模样。 待到喜娘被送入洞.房,这个面露凶相的人才讪然离去。 穆离刚刚目送芷衣被虹彩搀扶回后宅,扭头冲道贺的人点头致意时,忽然望见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 他不假思索地追上去,却被客人们给围住,不得不放弃了一探究竟的念头。 喜宴就设在慕雪回春外的廊子下,因为来人太多,街道上也摆了很多酒桌。 作为风俗,穆离不得不在余唐的陪伴下挨桌敬酒,——他大可以不必如此,但,既然答应了冬儿,他想,打今天起,努力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就从办好这场仪式开始。 何况,能够得到儿子的信任,能够重新成为芷衣的男人,这两件事中的任何一件,对他来说都是值得庆贺的。 虽然他的酒量很好,但一圈酒敬下来,到底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皇……姑爷,您还是回后宅去吧,我在这里顶着!”余唐好心地耳语道。 穆离扭头看了一眼将要落山的太阳,拍了拍余唐的肩头,“多谢。” 余唐受宠若惊般点头哈腰,把他搀回月亮门那里,又转回身去陪酒了。 越过长廊,穆离停在了新房门口。 正要推门而入,小不点冬儿从不远处的房间走了出来。 穆离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儿子,谢谢你。” 这是由衷的道谢,此刻,他不是皇帝,不是暴君,而是个温柔的父亲。 冬儿摸着他的脸颊,“她很倔强,而且吃软不吃硬,你得感动她。这个女人,值得你用一辈子去珍惜。” 穆离笑了,往前探头,亲了一下儿子的脸蛋,“臭小子,将来能够被你爱上的女人,想来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冬儿露出骄傲的神态,小鼻子皱着,“现在,我只爱我娘!” “你娘真幸福,有咱们这两个世上最优秀的男人实心实意地爱她!”穆离起身,打趣儿地说道。 冬儿仰头看着他,做了一下冥想状,“我想想,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哎呀,想不起来了。反正就是说大人成亲之后、晚上很贵的意思。赶紧地,去讨好我娘吧!” 穆离缓缓地舒了口气,走回新房门口。 进门之前,扭头看了一眼儿子,收到鼓励的眼神,这才推门入内。 ---题外话---我只爱我娘。   ☆、131.131无恶不作 穆离推门入内,见芷衣端坐在榻上,大红盖头已经被她摘了下来。 “这盖头,应该由朕来揭吧?”不复从前的颐指气使,平静地问道。 芷衣望着他,“谁来揭盖头有区别么?” “当然有!”穆离走到她面前,“朕的新娘,盖头自然要由朕来掀。” 扭头,看见榻上的大红盖头,随手拿起,重新搭在了她的头上褴。 女子按捺住反抗的冲动,由着他折腾。 然,穆离并未马上掀起盖头,而是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可人儿,面色平静鲎。 “朕从你八岁的时候便开始憧憬着这样的场面,足足七年时光,终究还是没能等来这么一天。待你从辛狄归来,这念想又在朕心里发芽,可到头来又是一场空想。如今,梦境成真,朕却不知该如何狂喜了……”没说完,以轻叹止住了声音。 芷衣听了,心里跟着一沉。 他说的这些,她从来都不知晓。 不过,想想他做过的那些事情,确可以从中见到一些端倪的。 穆离又站了片刻,醉意上来,便扭身坐在了她的身侧。 她想挪开,却被他扯住了手臂。 “别走,陪朕待着。放心,朕不会再强迫你做任何事。”语气里有恳求的成分。 她怔了怔,便又坐在原处。 透过盖头一角,能够看见身侧的他微微摇晃身子,似乎坐不稳。 “你,先休息吧?”她轻声问道。 他摇头,“朕要掀盖头。” 说罢,伸出胳膊,把旁边小方桌上的秤杆握在手中,撩起了盖头。 扔掉秤杆,将红缎的一角掀到了女子的头顶。 “芷衣,你真美……”由衷地赞叹道。 女子闻见了酒味,微微蹙眉。 这么个细微的动作,还是被穆离给看见了。 “对不起,朕……,朕今天实在高兴,就多喝了几杯……” “你,竟然也会道歉吗?”芷衣好奇地问道。 他浅笑着,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有些尴尬的缘故,脸色泛红,“朕会的东西多得很,只是你不愿了解罢了!” 她正色以对,“皇上醉了,更衣歇息吧!” 他摇头不肯,“不行,朕还没有跟你喝合卺酒呢!” “一个人,一辈子只能喝一次合卺酒吧!皇上不是跟那个什么洪筱筱喝过了吗?”提起那个女人,芷衣便想起了被冤枉的事情,心里翻江倒海般的疼。 “朕没有跟她喝合卺酒。”穆离直盯盯地看着她,“纳娶那个女人,不过是为了让你吃醋。朕没有跟她喝合卺酒,也没有碰她一根手指头!” 芷衣不说话,心想:既然是做戏给我看,为何又要冤枉我杀人呢! 她的沉默入到他的眼中,连带着也袒露了她的小心思。 “朕承认,是朕错了,不该那么误会你!主要是,她之前去玉凉轩挑衅过,且死状又跟新阳的十分相似,朕便以为是你……”,转而有些沮丧地垂下头,“朕该相信你的!自己喜欢了那么多年的女子,怎么可能有如此歹毒的心肠!是朕不该那么武断……” “皇上现在知道芷衣不是凶手了吗?”满腹的委屈,在问出口的这一刻,得到了些微的宣泄。 他用力点头,“早在你假死之际,朕就已经知道不是你的下的毒。” “那当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嗔怪地问道。 “朕去玉凉轩,见你已经咽气,那打击是无法承受的。彼时,朕除了自责和悲痛,什么事情都想不起来,甚至于……”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没说自己眼看着鲜血变黑,没说自己被打击得夜不能视。 这几年,他一直认为那是对他的惩罚,——误会自己最心爱的女人,看不见她的善良,这跟瞎眼有什么区别! 芷衣望着他,声音不像之前那么硬,“那,筱妃是怎么死的?” “跟新阳一样,过量服用媚.药而亡。只不过,你给新阳吃的是假媚.药,她吃的,是药劲最足的药,而且还误食了双份……” 她听了,义愤填膺地打断了他的话,“是你让她吃的对吧?你们男人简直……” 指责的话没有说完,同样被打断,不过,打断她的不是他的声音,而是一个热.辣缠.绵的吻。 虽然被他吻过几次,且每次都是强来,但久别重逢之后的这一次,她才真正感受到被他亲吻的滋味。 第一个最直观的感受,就是他的味道。 他身上特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淡淡的,却很有冲击力,有点像用肥皂洗过的衣裳被阳光晒干后的味道,——她竟忘了自问,怎么这个时代也有肥皂吗? 来不及想别的,他口中的酒味便把她淹没了。 刚刚闻到的有些难闻的酒味,此刻却像发酵剂,把被强.吻的 感觉给哄抬起来。 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她有点想要回应。 当她意识到自己有这个想法的时候,竟然已经付诸行动了。 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翘舌交给了他,一连串的动作,都情不自禁地做了出来。 “唔……”她想说“不”,可是唇舌被占着,发出来的声音却更像吟声。 挣扎着,想要摆脱他,心底潜藏的一份不舍却窜了出来,让她在矛盾的心情下被热烈地吻着。 “我是太久没接触男人,所以饥.渴难耐了吗?”她在心底质问自己。 回答她的,是蓬勃的欲.念,火烧火燎的感觉令她心生惧意。 就在两人厮缠着要倒在榻上的时候,一个冷冷的嘲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你们这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 这似曾相识的声音瞬间浇灭了穆离和芷衣之间的热火,他们分开了唇,但并未松开拥抱,就那么半拥着,望向门口的方向。 一个最最让人意想不到的人就站在门口。 “厉火……”芷衣失声叫了出来。 穆离没有像她那么惊诧,——他已经习惯于喜怒不形于色,天大的事情压在他身上,也不会让他惊慌失措。 “莫布图,你还活着!”他松开了女子,缓缓站起,把她遮在身后。 莫布图冷笑着,“大仇未报,我怎么能死呢?” 要说这个曾经的辛狄皇帝,其顽强的生命力还真是值得感叹。 当初,他携药包去找芷衣兴师问罪,却心生邪念想要轻薄她,结果被穆离撞见。 两人本是要打斗一番的,尚未动手,他却犯了药瘾。 为了缓解痛症,他让穆离寻了解药来,服用后却陷入狂乱状态,管穆离叫哥哥,简直糗态百出。 穆离挂念芷衣,没有跟他多周.旋,而是回身去照顾心爱的人。 这时的莫布图已经癫狂,没有半分的自我意识。 见穆离回去,他便顾自在院子里跳起了古怪的舞蹈。 这舞蹈只有一个动作,那就是不停地旋转。 转着转着,他就出了院子,转到了外面的街路上。 因为天黑,也没人注意到他,——若是有人看见,想来胆小的一定会吓跑;可要是遇上了胆大的,搞不好会痛揍他一顿。 他这个状态,不要说是宫里面还有几把子力气的太监,就算是娇弱的宫婢,也能把他打个半死。 即便被人认出他的身份、无人对他动手,可一旦送回朝云宫、让池重看见他这个鬼样子,想必一顿板子是免不了的。 当然,池重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是辛狄曾经的国君,若知道了,在平日里可不会像现在这样倚仗他、信任他,定是会整日里讥诮侮辱吧! 这是因为,在历史上,东楚国和辛狄国是有恩怨纠葛的! 当年,东楚国的先祖生了一种怪病,各路大夫会诊之后,终于确定了一个药方。 这方子上的大部分药材虽然名贵但都能够淘弄到,唯有药引子,是极其罕见的东西,那就是辛狄雪山上特有的冻顶圣花。 按说,只要肯花大价钱,应该没有什么是买不到的。 可偏偏唯有这冻顶圣花,被辛狄民众奉为神花,属于辛狄国皇室管制的花种,普通百姓是无法得到的。 遂,东楚国便派遣使臣,前往辛狄求取冻顶圣花。 奈何这位使臣傲气太足,去人家那儿求东西,还一副理所应当的态度,结果,两方言语间说掰了,辛狄方面不仅拒绝赠送神花,而且还把使臣给赶出了辛狄。 东楚国当然咽不下这口气! 可皇帝现在病着,且急于用神花入药,总不能为了一朵花就挑起一场战争吧! 何况,等到战胜辛狄再取得神花做药引子,可能皇上的病已经没得救了。 遂,几位皇子便想到了苍域国。 他们中的两位亲自出马,以卑微的姿态跟当时的苍域国皇帝相求,希望由苍域国出面,到辛狄国求取一枚神花。 苍域国皇帝当时便允诺一定竭力相帮。 不过,他没有派遣使节前往辛狄求药,而是着人快马加鞭给晖城程家送了一封密函。 芷衣的先祖接到这封信之后,从取得神花到将其送到东楚国皇宫,只用了五天时间。 东楚国对程家也是有所耳闻的,眼见着他们有如此雄厚的人脉和实力,连带着对苍域国也更加尊重。 有了冻顶圣花,皇上的病一天天好转,东楚国跟辛狄国的梁子自然也暗地里结下了。 只不过,两国实力相当,谁都没有把握吞掉对方,于是,就都绷着,不肯轻易出手。 有了这个历史渊源,因此说,如果池重知道厉火就是辛狄的亡国之君莫布图,一定会想尽办法折杀他的锐气。 遂,无人看见癫狂之中的莫布图,这也算是他的幸运吧! 他在宫内游走了大半个晚上,直到后来累得走不动了,这才委身在了一处灌木丛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清晨醒来的时候,药瘾已经消失殆尽。 莫布图躺在挂着露珠的灌木缝隙间,冷静地把现有的形势想了个透,最后决定,必须离开苍域国皇宫。 龙穆离铁定是不会放过他的,而池重,一旦知晓他的身份,势必会火上浇油。 到时,他会死得很惨。 眼下,还有一个地方可去,那就是西池国。 或许,可以借助西池的力量,对龙穆离反戈一击也说不定呢! 遂,他没有回朝云宫,而是径自去往宫门口。 赶巧,送潲水的车正要出宫,他便在半路上偷偷弄死了拉脚的,换上对方的衣服后,将尸体扔进了附近的枯井里,然后推着馊臭的潲水,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宫门。 出宫后,莫布图奔西而行。 本就出来得仓促,身上没有带银两,他只得抢了一匹马,一路风驰电掣奔跑着。 然而,到了天黑,药瘾发作的时候,不止赶不了路,连能否活下去都是未知的。 不过,也算他命不该绝。 就在他痛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摸到了随身携带的散发着药草味的香包。 香包里是用剪刀剪成丝状的冻顶圣花,是当年秦妃亲手晒制的,就连香包都是她亲手缝绣的。 他想着,这东西既然是辛狄的神花,没准儿就有解毒的功效。 遂,撕开香包,拿了一丝放到嘴里咀嚼起来。 疼痛似乎有所缓解,他便又吃了一丝。 吃到第三丝的时候,能抗住痛了,不过他却没有继续吃下去,因为不舍得。 他不知道神花能解毒还是只能单纯地止痛,若药毒再发作,还得依赖神花的帮助。 遂,必须省着点用。 事实果然如他所料,第二天晚上,药毒又发作了。 这次,比上次还要厉害,但他仍克制住了自己,只吃了三丝神花。 就这样,莫布图依靠冻顶圣花的奇特功效,撑过了最后一次毒发。 当他意识到药毒不会再发作的时候,整个人如脱胎换骨一般,除了杀气,还添了无所不用其极的狠毒。 一路上,他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终于来到了目的地西池国。 然而,顺利偷闯进西池国皇宫之后,他却发觉自己当初的想法太过幼稚,因为这西池国已经心甘情愿做苍域国的子国。 他没有提出联盟的建议,甚至连面都没有露,就离开了西池皇宫。 求助无望,莫布图反倒踏实了,彻底放弃了利用任何国家帮他复国的想法。 他要自己单干,用一个人的力量,让偌大的苍域国鸡犬不宁。 就这样,他又潜回到了苍域国,且开始四处作恶。 奸淫掳掠对曾经做过一国之君的人来说,实在是很没品的勾.当,但他不在乎这种报复令自己的身段儿无与伦比地矮下去。 只要能够伤害到苍域国的人,他就觉得快.感十足。 六年多的时间里,他流窜到各地作恶,死在他手上的人不计其数,被他强.暴的姑娘更是数不胜数。 由于他居无定所,所以各地的官府追查这些案子的时候总是没有头绪的,久而久之,就成了一桩桩悬案。 前两天,莫布图来到了清城。 到清城的第二天,他就发现了令他恨得牙根痒痒的女子。 没有多想为什么明明传闻已经血崩身亡的她又出现在了距信城千里之外的清城,他只知道,自己再也不爱她了。 他想,这女人既然不愿跟他,索性,就把她当作下一个蹂.躏目标,好好地享用一番,然后,再弄死她! 令他遗憾的是,还没等找到动手的机会,慕雪回春就举行了一场隆重的成亲仪式。 当看见新郎倌的样子,莫布图预感到,自己报仇雪恨的最好时机终于来了。 遂,于天黑后潜入慕雪回春,出现在了穆离和芷衣的新房。 看见他们如胶似漆地拥吻在一起,他的肺都要气炸了! 今天,他要新仇旧账一起算,不夺龙穆离的性命不罢休! ---题外话---对不起。   ☆、132.132生死关头 穆离将芷衣挡在身后,无畏地望着莫布图。 虽如此,心底却有些不安。 天色已经不早,很快他就会盲了双眼,别说保护芷衣,可能连自身的安全都无法保障。 遂,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要了莫布图的性命。 “莫布图,几年前我们就该一决高下,现在,就让我们完成那场决斗吧!这是男人之间的战争,跟女人无关!我们出去找个地方,不要在这里吓到胆小的女人。” 穆离想,至少把莫布图引开,让芷衣他们有时间逃走鲎。 莫布图嗤笑一声,“怎么?想让她借机逃走吗?” “哈哈!”穆离回以朗笑,“如果你能杀了朕,就算她逃了,你也可以把她捉住吧!怎么?你就那么没自信吗?是不确定能不能赢得了朕,还是不确定是否会抓到她?”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不折不扣的激将法。 莫布图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不过,男人的自尊令他的自信心无限膨大。 “好,反正你是要死在我手里的,就由你为自己选一个葬身之地吧!”狂傲地仰着头,对穆离说道。 穆离沉吟一霎,“街口的落凡石旁边,有一大块空地,我们就在那里决一死战吧!” 莫布图微微颔首,“好,就去那里。” 说着,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身,“我怎么能确定你会跟着来?” “朕是苍域国的皇帝,难道会失信吗?你先去,朕与她说几句话,马上就来。”穆离不耐烦地回道。 莫布图冷哼一声,“也罢,反正你很快就会死掉,想必是有遗言要交代的。不过你最好快一点,我要是等急了,你会死得更惨!” 语毕,大步离去。 这时,芷衣有点恢复了理智。 “龙穆离,你不能去!他是个小人,一定会用尽各种方法来打败你……”她不停摇头,双眸里是哀求的目光。 为什么心里那么痛,为什么她会那么担心他呢! 这种滋味好难受,她不要束手无策地由着他去冒险。 穆离把大手放在她肩头,轻轻晃着她的身子,“芷衣,芷衣,你别急,听我说,好吗?时间有限,你听我说……” 因为着急,他已经忘了自称“朕”,事实上,他在她面前是最不愿意那么自称的。 “不,你听我说才是!冬儿刚刚认回你这个爹,我不能让孩子失去亲爹。而且,而且,我们……”她想说,而且我们才成亲,我也不想失去你。 可是没有说完,又被他给吻住了嘴巴。 这一招成功地让她停止了说话。 恐惧和不安令她贪婪地回吻着,仿佛热吻能够安抚她的心绪。 就在她还想继续的时候,他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她,额头与她相抵,沉声述说着。 “芷衣,下面几件事,你给我听好了。第一,我没有跟筱妃喝合卺酒,也没有碰她,她服下的媚.药是她母亲着人偷放在合卺酒里的,我没有喝,她喝了双份,所以才会毙命。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所以,你不能冤枉我!”这么紧要的生死关头,他竟然还有心思解释这个。 女子听了,含泪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了……” 穆离继续往下说,“第二,你不能留在这里,赶紧带着冬儿离开。记住一点,因为我跟莫布图决斗的地方在东边,你们出门之后拐到隔壁街往东走,他怎么都不会想到你们还敢往那个方向去的。东边的城郭大致有两三个,随便选一处落脚,等待我的消息。如果我杀死了他,你再带冬儿回来;如果你听到了我的死讯,那么,你就带着孩子直奔东楚国找池重求助,他一定会保你们母子一辈子平安无虞。” “不——”芷衣痛苦地叫了一声,搂住他的脖子,“我不能让你去!我们一起走,不分开,好不好?” “如果我们一起走,可能一个都逃不掉……”抚着女子的背,还是没有告诉她关于眼盲的事情。 芷衣猛地离开了他的怀抱,“我有办法弄死他!我会下毒,我可以下毒……” 有点语无伦次,眼瞳不停地在眼眶中左右游移,想征得他的同意。 穆离心知自己将要面临的是什么,也知道,毒药对于自己或许帮不上什么忙。 但他不想让她失望。 遂,面带微笑看着她,“好,你把毒药交给我,到时我伺机行事。” “我跟你去,乘你们打斗的时候,我下毒!”芷衣忽然兴奋了起来。 穆离却坚决反对,“不行,你若去了,会分散我的精力,就不能专心致志跟他打斗了。你只管把毒药交给我便是!” 芷衣还想执拗,穆离却再度吻上了她的唇。 这一吻,对他来说,有点生离死别的意味。 而她则傻傻地以为他想从这热吻里汲取一点战胜莫布图的 力量,遂,热烈地回应着。 直到两人快要窒息,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我得去应战了,若去晚了,定会被他小瞧的!冬儿一定不希望自己的爹被人家骂成是‘懦夫’,对不对?”穆离以哄劝的口吻,对心神不宁的女子说道。 “可是……”芷衣还想跟去。 “别可是了!把毒药交给我吧,你放心,我有夜视能力,天黑之后他就不是我的对手了,所以我一定会没事!”大手又袭上了她的柳腰,把娇柔的身子扯近,在绯红的唇上蜻蜓点水亲了一下,“等我杀了他,还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然后,松开女子,轻轻推着她,“赶快找药。” 想到穆离的“夜视”优势,芷衣便不再拖沓,快步到床侧摸索着,俄而,便拿出了两个纸包。 返身,递给男子。 “白色纸包是药效最强的软骨散,指甲缝那么大一块就能让一头大象趴下;红色纸包是穿肠粉,无需服用,沾上必死。软骨散是没有解药的,穿肠粉的解药就是它自己,一旦你误中了此毒,切记别慌,抹一点毒药在唇舌上即可。”芷衣认真交代着。 穆离收下药包,抚着她的美颊,“简单收拾一下,赶紧带冬儿离开,听见没有?” 芷衣用力点头,“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有后顾之忧的!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要弄死他!到时候我带冬儿回来找你!” 穆离笑着颔首,目光里填满了留恋和不舍。 随后,他把嘴巴俯在了她的耳畔。 “芷衣,穆离爱你!” 六个字,说完,放开了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女子被深深地震撼了,竟然忘了出门相送。 待她反应过来快速追出去,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 门外的喜宴早就散了,宾客们都回家去了,只有醉得一塌糊涂的余唐趴在桌子上鼾声四起。 芷衣没有耽搁,转身回后宅去,找到了廖婆婆和虹彩,把她们拉到廊子里说话。 “长话短说吧,我又要开始逃亡了。这次,你们还要跟我一起走吗?”时间有限,芷衣没有细述原委。 虹彩自是不肯放过追问的机会,“逃亡?姐姐,你是不是把皇上给打昏了?这次要往哪儿去啊?” 廖婆婆看出芷衣的神色非常紧张,没有多问,率先表态。 “老婆子我是离不开冬儿的,而冬儿又离不开你这个娘亲,所以,我也就离不开你。不管去哪儿,只要你不嫌累赘,就带上我吧!”脸上的表情,跟当年逃亡时如出一辙。 芷衣笑着点头,“好。娘,您赶快收拾一下细软,我们马上动身。” 廖婆婆虽然上了年纪,但腿脚相当利索,女子话音落地,她就已经回房去了。 “姐姐……”虹彩忽然叫了一声,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扭捏地攥着手中的帕子。 芷衣是明眼人,自然晓得她的想法。 “虹彩,你留下来照看慕雪回春吧!如果我们一年半载不回来,你就卖了这房子,跟余唐俩做点小生意。”说罢,轻轻拍了拍虹彩的手臂。 “姐姐,你说什么呐?我跟余唐,没什么的……”看似辩解,实则早就羞红了脸颊。 “就这么定了。我现在去收拾细软,然后叫醒冬儿,跟娘一起带他离开。你记住了,若是有人问起我们去了哪儿,你只说按照我们老家的习俗,成亲之后是要归宁的,因为家乡远在千里之外的晖城,路途遥远,所以需要一些时日才能回来。这样,慕雪回春还可以招揽一些药材生意,你也可以度过这一年半载的日子。”芷衣如此叮咛虹彩,也算是尽了最后一点心意。 随后,她匆匆忙忙去收拾了细软,叫醒刚刚睡下的冬儿,三人换上不起眼的粗布衣裳,趁着将黑的天色,穿到隔壁街,雇了一辆马车,再奔东驶去。 与此同时,穆离已经到了街口的落凡石前。 莫布图袖手立在石头旁,言辞讥诮,“怎么?还要缠.绵一番才能来送死吗?” 穆离走近,神色玩味,“莫布图,你嫉妒了!朕虽然今日才跟芷衣正式成亲,但她已经为朕生了孩子。而你,跟她相处了三年,想必她的指尖都没有触到过吧?” 话音才落,恼羞成怒的莫布图就飞身扑了过来。 这正是穆离想要的结果。 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必须尽快跟莫布图展开厮杀。 用妒火令其失去理智,一来可以尽快交手,再者也可以促使其乱中出错。 两人战在一处,拳脚相接之后,便看出彼此的身手真可谓不相上下。 莫布图的力量稍微大一些,穆离的灵活度则更胜一筹,二人真是各有所长。 几十招过去,还是没有分出高下。 日头已经西沉,最后一抹光辉在地平线处渐渐要消失掉,穆离的心性也跟着急了起来。 也算是急中生智,他忽然露了个破绽,虚晃一招,往后打了个趔趄。 莫布图逮到这样的机会,怎肯轻易错过,便跨步上前,奔他扑来。 说时迟那时快,穆离以指甲刮开药包,随手一挥,把毒药扬在了两人的头顶。 粉末四散之际,幕布图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毒药,便下意识收势后退。 可就算他再快,还是没能躲过散落的药粉,刚刚站稳,就觉得浑身开始绵软。 而此时的穆离也中了毒,站了片刻,便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两人跌坐的位置不算近,大致有两丈的距离。 穆离坐下后,忽然想起芷衣交代的事情,便不着痕迹地用左手捂着嘴巴,顺道偷偷把大拇指指甲内的穿肠粉粉末抹在了舌头上。 方才他是把两包药粉分别攥在两个手心的,为的就是用指甲留住一点毒药,以用作解药。 而左手握着的,就是装了穿肠粉的红色药包。 刚刚不被察觉地为自己解了穿肠粉的毒,最后一抹阳光便被带离了天际。 随着周遭的光线大暗,穆离的眼前开始一片漆黑。 可他心里却很踏实,因为他知道,莫布图中了穿肠粉和软骨散双重剧毒,必死无疑! 果然,剧烈的咳嗽声传入了他的耳中。 “龙穆离,你这个小人——”莫布图嘶吼着,但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涌出来,呛得他不得不止住了喊声。 穆离知道,他开始吐血了。 遂,心里便开始夸赞起女子,——她在制毒上的造诣,简直可谓苍域国首屈一指。 莫布图虚喘了一会,忽然意识到穆离并未中毒。 “原来,你没中毒……”说了几个字,便捂住胃腹,里面开始绞痛着,好像有人拿着剪刀在裁剪他的肠子。 穆离竭力坐直了身子,面对莫布图的方向,“其实你也算是个拥有治国才能的人,却不谙人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当初若不是你想利用芷衣的报仇心理而放她回苍域国来,没准儿,现在你已经感动了她,你们已经成了真正的夫妻,而辛狄国,也还是会在你的统治之下……” “你闭嘴——,噗!”急火攻心,莫布图身体里的毒性发作得更快。 穆离知道危险尚未解除,继续用计。 “你可知,你丢掉国家的这几年,辛狄民众对你的爱戴已经不复从前。最初,他们期许着你能够夺回辛狄,让他们成为有尊严的子民。但渐渐的,他们开始恨你,恨你失掉国家之后竟然夹着尾巴逃得无影无踪。而现在,辛狄人已经习惯了被苍域国统领,他们觉得,做苍域国的子民没什么不好,至少,不会再有人因为觊觎他国领土而让他们面临战争以至于流离失所。你不觉得,这是你最大的悲哀吗?”不疾不徐地说话,耳朵却竖起,时刻倾听对方的动静。 大段的评论确实说到了莫布图的心里去。 这几年,他四处颠沛流离,最担心的便是这样的结果,却也深知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他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宿敌,忽然察觉穆离的神情有种微妙的异样。 穆离虽然解了穿肠粉的毒,可软骨散却是无药可解的,即便身上沾染的毒粉并不多,架不住药性猛烈,遂,直起的身子渐渐萎顿,力气一点点消失掉。 这样的变化逃不过莫布图的眼睛,他那濒死的目光中竟然腾起了一点火花。 “龙穆离……,你也……中毒了,是不是?”说话的同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扯掉了腰间悬挂的香包,从里面拿出几丝神花。 听了他的话,穆离并未否认,“只要能够保住芷衣母子,跟你一起死又何妨!” “看样子,你还真是爱她……”假意感慨,把神花丝放进嘴巴。 穆离不疑有他,心里又想起了芷衣,不禁唇角噙笑。 蓦地,他听见了蹊跷的风声。 下意识想要闪身,奈何身体不受控制,只向一侧稍微挪动一点,到底还是中了暗器。 原来,莫布图用神花丝恢复了些微力气,准确地把飞刀掷向了穆离的胸口。 ---题外话---求咖啡,求花花,求荷包,求月票。   ☆、133.133临终遗言 不能视物的穆离听见了蹊跷的风声。 下意识想要闪身,奈何身体受了软骨散的挟制,只得向一侧稍微挪动,终究没能躲过暗器。 原来,莫布图偷偷用神花丝恢复了一丁点力气,且全部用来投掷飞刀。 飞刀刺入穆离的胸口,他竟然没觉得疼,只是胸处闷了一下。 随即,嗓子眼咸热难当,一口浓腥的鲜血便吐了出来鲎。 奄奄一息的莫布图见状,大笑出声。 “龙穆离,有你在黄泉路上相伴,这下,我可以安安心心地死了……”说着,把剩下的几根神花丝都放进嘴巴咀嚼褴。 转瞬,又稍微恢复了些许力气。 “秦妃,多亏了你啊……”喃喃道,怅然躺倒。 穆离手捂扎在胸口的飞刀刀柄,再度吐了口血,冷哼一声,“秦妃?那你知道,你的秦妃现在在何处吗?” 莫布图扭头看着他,“秦妃?你竟知晓秦妃?” 当年他逃亡的时候,为了行事隐秘,不仅没带嫔妃,甚至连随从都没带。 因为一时仓促,他跟关系比较亲近的秦妃也没有打招呼。 逃亡之后第一次想起她,便是受益神花之效而摆脱药瘾之时。 这几年,每次触到香包,也都会想到她的好。 尤其是刚刚,在神花的助力下,成功击中了龙穆离,这让莫布图对秦妃的想念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经穆离一问,他有点意外,没想到对方也知道秦妃这个人。 “朕当然知道秦妃,”穆离的声音高亢起来,“因为,她来过朕的皇宫!” “什么?”莫布图的声儿都变了,“为何我不知道?为何?” “因为你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她怎么会死?是你杀的她,对不对?”声音有点嘶哑,刚刚恢复的力气又损耗了大半。 穆离也已经体力不支,吐了一口血,“是又怎么样?你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真是失败透顶!” 莫布图瞪大双眼,“你这该死的!夺了我的家国,杀了我的女人……” 没说完,一大口鲜血喷溅而出。 旋即,他张大嘴巴喘息着,双手痛苦地抓住胸口的衣裳,似乎有些窒息。 穆离看不见莫布图的样子,继续描述秦妃惨死的过程。 “朕着人剜了她的双目,割掉她的舌头,弄聋她的双耳,打断四肢,扔到了大街上。即便如此,她的身子到底还是有魅力的。听闻,她被数十个乞丐轮番糟.蹋致死,最后,尸身被扔到了荒郊野外,遭受野狗野狼的啃食,啧啧……” 听到最后,莫布图浑身的血液忽然一下子涌向了脑袋,霎那间,眼瞳血红。 借着远处商铺投过来的昏暗灯笼光,他的红色眼瞳看见的世界也是血红的,这让他无与伦比地恐惧起来。 忽然,他松开了抓着衣裳的手,转而举得高高的,在半空中拼命地抓挠着,嘴里不断地发出“呃……呃……”的怪声。 抓了十数次之后,双手停滞片刻,就好似木雕般僵硬。 蓦地,两条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 穆离听见了异样的声音,止住话音,再度凝神倾听。 四周静悄悄的。 他猜测,莫布图可能已经断了气。 心里稍微放松一些,这才有心思顾念胸口的刀伤。 看不到,只能用摸的,手中黏糊的鲜血令他意识到,自己的时间可能真的不多了。 想到再也不能跟芷衣母子相见,鼻子有些酸涩。 不过,她们能够平安,这就足够了。 刚才跟女子分别的时候,他曾经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他并不是“程氏灭门案”的真凶。 现在想来,她不知道真相可能会更好。 这样,即便她对他尚有感情,可这感情里还是参杂着恨意的。 那么,他的死就不会给她带来太大的痛苦吧! 只是,可怜了小东西冬儿。 这六年,他缺席孩子的成长,实在亏欠孩子太多。 想到曾经隔着女子的肚子跟冬儿交流,想到今天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穆离笑了。 好吧,就让他笑着离开这个世界。 做了那么久的暴君,他也累了,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反正眼前是一片漆黑的,莫不如闭上眼睛等死吧! 现在刚天黑,本来街上不至于这么冷清的。 可今天是成大夫大喜的日子,整条街的人都去喝喜酒,大部分人都喝醉了,没醉的,也已经微醺。 遂,所有人不到天黑就早早地睡下。 也因此,两个男人的决斗没能引来任何人围观。 自然,也就无人搭救。 其 实,就算有人来相救也是无用的,——作为清城唯一的大夫,芷衣已经带着孩子离开,而且穆离的伤势十分危重,根本等不到去别的城郭找大夫。 这一点,他自己也很清楚。 随他同来的福海被留在了客栈,想必此时定是在四处寻他的。 没准儿,等福海从街尾的客栈一路找过来,应该刚好可以为他收尸。 穆离不抱任何生的希望,阖上眸子,静候死神的到来。 清城的夏夜,微风习习,十分舒爽。 偶有一阵花香随风袭来,再伴随着远处妓馆内歌姬的寂寥歌声,令人倍感惬意。 穆离有些遗憾,这样美好的生活,以后却再也不能跟那个人一起感受了。 叹息一声,划破了内心的平静。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呼声。 “穆离——” 疑心是自己听错了,他没有出声,依旧闭眼躺着。 “穆离——” 这次,他听清楚了。 是芷衣! 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在他心中腾起,——能够见她最后一面,谁能说这不是老天的眷顾呢! 遂,他张口,虚弱地回应,“我在这里……” 芷衣听到之后,这才借着附近商铺的微弱灯笼光,望见“落凡石”前躺着两个人。 她疾步跑过来,先遇到了莫布图,吓得赶紧站住。 当看见他圆瞪双目一动不动,便犹豫着、壮着胆子蹲下来探他的鼻息。 一探不能令她放心,继而又伸手去摸他的颈动脉,直到最终确定他已经死掉,这才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快速来到穆离身边。 第一眼,就发现他的胸口插着一只刀柄。 “不是让你离开的吗?怎么这么不听话?”责备的话,此刻从他口中说出来,透着柔情。 芷衣竭力冷静,“先别说话,你的伤很重。” “你听我说,时间真的不多了,让我把该说的都说出来吧!”他一只手捂伤口,一只手摸索着,去扯她的手臂。 芷衣忽然侧头看着他,“穆离,你的眼睛怎么了?” 这是从医之人的一种直觉,马上便能察觉出他的眼睛不对劲。 穆离笑着,“这个,是惩罚,惩罚我当年冤枉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咳咳……” 一大口鲜血喷薄而出。 “你别说话了!”芷衣尖声喊道。 她知道,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止血,否则那枚插在胸口的钢刀定会要了他的性命。 可是穆离不肯闭嘴,他怕再不说就没有机会说了。 “芷衣……” 两个字出口,嘴巴就被芷衣给吻住。 以吻封唇,明明是他对付她的招数,现在为她所用,效果却是加倍的好。 这可是芷衣第一次主动吻他,能不叫他兴奋吗? 不过,她并没有吻太久,止住了他的话茬、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后就抬起头,——如果他再激动下去,血流的速度会加快,流血的伤口就更不好医治了。 “你,乖乖地闭嘴,我会想尽办法救你。不管有什么天大的事情,你都给我留着,等伤势稳定了,随你怎么絮叨!”说完,又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可是……,如果现在不说,可能就没有机会说了……”他难过地说道。 然而,说完才察觉到,她已经跑开了。 “芷衣……,芷衣……”前所未有的恐惧感令他格外不踏实,刚刚的将死感觉都没能让他如此这般。 喊了两声,没能喊回她的脚步。 穆离苦笑着流下了泪水,“你是不要我了吗?是吗?” 怎么都没想到,杀伐决断的暴君,这时竟然脆弱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意识渐渐模糊,他竟还在不停念叨着对芷衣的问询,“是不要我了吗?你怎么能不要我……” 俄而,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入他的耳鼓。 然后,便是芷衣的声音。 她说:“你是我相公,虽然还没喝合卺酒,但是拜了堂,就得作数!除非你死了,否则,你想不要我都难!” 听见这些话的同时,穆离感觉自己的身子瞬间悬空。 “我好像……飘起来了……,是要死了吗……”喉咙里冒出恐惧的疑问。 他又隐约听见芷衣在说什么“阎王爷才不收你这么难缠的家伙呢”,然后,温润的小手握住了他的大手。 心知那是她的手,恐惧感便一点点被驱散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觉得自己好像躺在了什么地方。 哦,是她的床榻,他闻得到枕头上只属于她的味道。 虽然好似什么都知道,可实际上,他的意识已经混乱不堪。 即便如 此,嘴巴却不肯停歇,他的下意识里有个固执的想法,那就是如果现在闭上嘴巴,那么就永远都没机会对她说什么了。 遂,他机械地述说着,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要说什么,只是不停地说。 “芷衣,你是在乎我的,是不是……” “芷衣,知道我的眼睛为什么瞎了吗?就因为我冤枉了自己最爱的女人,老天认为我瞎了心,所以,干脆让我连眼睛都瞎了……” “芷衣,你知不知道这六年多我是怎么过的?白天我疯了一样忙政务,晚上便在偌大的寝宫里跟黑暗较量,我想打败它,却不得不一次次地臣服于它……” “芷衣,我没有逼迫耀琛离开。我只是问他有没有比爱你更重要的事情,他便说,如果我肯让他的生母迁骨至皇陵,他就放弃你……” 穆离不停地絮絮述说,但因了体力不支,好多话都只是在嗓子眼打转,周围的人只能听得个一知半解。 只有芷衣,她能够听懂他的所有话。 然而,她没有闲暇去细品这些看似“临终遗言”般的念叨,她只想用尽浑身解数救他。 本来,她听了他的话,带着冬儿和廖婆婆,一路坐着马车赶往东方的城郭。 眼看就要出东城门的时候,她忽然让马车停了下来。 “闺女,怎么了?”廖婆婆急迫地问道。 “娘,他为了救我和孩子,在跟一个恶人决一死战……”她没有说恶人就是莫布图,因为廖婆婆尚不知莫布图后来在苍域国跟她发生过的诸多故事,且时间紧迫,她也不想在这上面耽搁太久。 廖婆婆听罢,把困得迷迷糊糊的冬儿从她怀中接过来,“我带着冬儿走,你回去帮他。” 芷衣一怔,没想到老妇人会这么做。 “我知道,你不愿就这么扔下他。放心,我会好生照顾孩子。如果你们胜了,过几天我就带冬儿回来跟你们会合;如果你们……,”廖婆婆顿了顿,“我用老命担保,必定把冬儿抚养成人!” 芷衣泪眼婆娑地望着老妇,当即跪下,“娘……” “快回去吧,别让他落单太久!你会医病,也懂下毒,多少能帮他一点忙。”廖婆婆慈爱地劝道,也流下了眼泪。 芷衣郑重颔首,随即给老妇人叩了两个头。 “娘,这里有我们从玉凉轩带出来的东西。”把装了宝石的包袱塞到老妇人怀里。 没有详说,是担心车夫听到会起疑。 再者说,如果他见财起意,车上这一老一小岂不是身陷险境! 廖婆婆了然点头,“去吧!” 芷衣凑上前,低头亲了亲孩子的小脸和脑门,又轻轻拥了老妇人,这才跳下马车,快步往落凡街奔跑。 此时此刻,望着躺在榻上神思游移的穆离,她暗自庆幸自己跑了回来。 方才,虹彩刚把余唐安顿在他房间睡好,看见芷衣带着一群人抬着皇上回来,吓得整个人都懵住了。 当她意识到皇上受了重伤,便强打起精神,给芷衣打下手。 虽然心里有一万个疑问,可一看见芷衣那几乎要杀人的焦灼神情,她便硬生生把问话咽了下去,不敢再提半个字,甚至连声儿都不敢出。 准备好止血药和绷带,芷衣开始着手拔掉扎入穆离胸口的那柄飞刀。 “虹彩,当我把刀子拔出来的时候,你马上把止血药粉撒在伤口上,一分一毫都不能耽搁,听见没有?”观察完刀子扎入的方向,芷衣吩咐道。 虹彩虽然战战兢兢,但也知道自己的任务是艰巨的,遂,用力点头,然后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芷衣攥了攥拳头,手指轻握在刀柄上,颤抖了片刻,她又放开了刀子。 “姐,你能不能行啊?”虹彩都已经准备撒药了,被她这么一晃,差点收不住架势。 “行,我行的!”这话好像是跟虹彩说,实则是在鼓励自己。 须知,如果刀子拔得太慢、割破了原本并未损伤的血管,又或者在拔刀的过程中伤到了别的脏器,那么,穆离都有可能性命不保。 芷衣没有医学发达时代的各种医疗器械,只能徒手完成这样艰难的任务。 “姐,如果你不敢,我来!”虹彩看不下去,坚定地说道。 芷衣惊得频频摇头,她可不能让莽撞的虹彩出手。 稳定好心神,就在她再度握住刀柄的时候,昏昏沉沉的穆离又说了一句话。 女子听了,霎那间愣在原处。 ---题外话---求咖啡,求花花,求荷包,求月票。   ☆、134.134你来我往 芷衣再度握住刀柄准备拔刀,昏昏沉沉的穆离又说了一句话。 “芷衣……,你的家人,不是我杀的……,是先帝派人灭门……,我看不下去……,杀了杀手……,带你离开……” 断断续续的话语,传入女子耳中。 握刀的手又停了下来。 怎么?凶手不是他? 可是莫布图和新阳都说凶手是他啊…鲎… 她有点发懵,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判断,毕竟,那是程芷衣八岁时发生的事情,她是没有经历过的。 正沉思的时候,虹彩忽然大喊一声。 “姐,皇上昏了——” 芷衣低头看去,男子果然陷入了昏厥之中。 不能再耽搁了,否则她更没有把握救活他,不管怎样,一切都等他好转之后再问便是。 遂,握紧刀柄,冲虹彩使了个眼色。 虹彩抿嘴点头,准备撒药。 但见芷衣分毫不差地按照飞刀扎入的角度将刀子快速拔出,一股鲜血紧接着由伤口喷溅而出。 好在虹彩做好了准备,不假思索地迎着血注将药粉扣在了伤口上。 芷衣则第一时间接替她,捂住了还在渗血的刀口。 “杀千刀的,你给我坚持住了,千万不能死——”绷紧的神经令她烦躁起来,只得用咒骂来缓解紧张情绪。 虹彩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姐,他可是皇上……,这要是被他听到了……” “我倒是希望他现在能够听得见!”说着,细心观察伤口的止血情况。 说话间,血洞虽然还在渗血,但不复之前那么狂流不止了。 待到确定伤口止住了血,芷衣在虹彩的协助下,剪开穆离上身的衣袍,为伤口进行了简单的包扎。 “姐,皇上的血,是不是都流光了?”虹彩看了穆离一会,傻乎乎地问了这么个问题。 “呸呸呸!乌鸦嘴……”芷衣瞪了她一眼。 然而,扭头看着穆离惨白的脸庞,她也意识到虹彩所说确是事实。 若是在成芷衣的时代,可以为他输血,一定会保住身体里的血液含有量。 可现在是在医学不发达的古代,别说没有输血设备,甚至连他是什么血型都检验不出,而她又不是万能的O型血,一旦输错,必定丧命。 看来,只能听天由命了。 她精心揣摩了一个方子,里面有补血和消炎的草药,但愿会有效果。 虹彩拿着方子去煎药,临走还俯下身子跟穆离说了两句话。 她说:“皇上啊,您可要坚持住了啊!虹彩去给您煎药,您可不能让虹彩白忙活啊!” 这话说得跟闹着玩似的。 芷衣搂着她肩膀,往门口推着,“赶紧去煎药,别耽搁时间了啊!” 实际上,是不想听这个口无遮拦的丫头在这儿说一些让人心里哆嗦的话。 虹彩走后,芷衣回到榻边坐下。 过了好一会,男子依旧在昏迷中,嘴唇紧闭,眉头深锁。 “你啊你,之前明明问过你是不是患了眼疾,你偏不承认。若实话告诉我,怎么会让你单枪匹马跟那个混账决斗?你这个笨蛋啊……”小手抚在棱角分明的脸膛上,呢喃着。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摸他的脸,没想到却是在他没有知觉的情形下。 “暴君,其实你长得还是挺帅的。如果你能笑一笑,像阳光那样灿烂,一定更好看。”歪头,抿嘴,指肚摩挲着挺阔的鼻梁。 俄而,怅然叹息。 “龙穆离,你一定要好起来,我还有很多事情要问你呢……”双手捧着他的脸颊,凑近,认真地看着。 就在这个时候,男子忽然睁开了眼睛,星目绽放出如利剑般的光芒。 芷衣吓了一跳,赶紧拿开放在他脸上的手指。 捂住自己脸颊好一会,才想起他的眼睛是看不见的,这才稍微安稳了心神。 “你……醒了……?”察觉到自己红了脸,说话也有些支吾了。 穆离没有马上回应,他空洞地望着前方,好像在发愣。 “龙穆离,你还好吗?”芷衣恢复了神态,把手搭在他的肩头,轻轻推了推。 他依然没说话,而是忽然伸手,扯住她的细腕,往前拉了一下。 女子怎么都没想到,之前中了软骨散的药毒、受了伤流了那么多血的人还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她几乎整个人都伏在了他身上。 “小心你的伤啊——”惊呼着,想要起来。 “别动!”他轻声说道,“让我抱着,一会就好……” 芷衣想挣脱,可是没有办法,只能由着他,自己则尽量不要碰到他的伤口。 “我问你,你现在感觉如何?”她关切地问道。 “感觉很好。 只是,想你,想得疼。”他的回答很像情话。 她知道这是安慰的话,——流了那么多血,怎么可能很好? “让我起来,好不好?等你的伤好起来了再抱行吗?”她柔声问道。 绝对不能再压在他身上了,她已经看见有鲜血从纱布里往外渗,速度很快。 若再伏在他身上,刚刚止住血的伤口必定崩开。 “我若松手,你就走了……”星目微微阖上一点,似乎很疲惫。 “不,我不走。这样好不好?我上榻来,就躺在你身边,行不行?”灵机一动,她提议道。 这下,穆离才算让她起身。 但他依然抓着她的腕子,生怕一松手她就逃走似的。 就这样,芷衣上了床榻,躺在他身侧,挽着他的手臂。 “芷衣,这样的时刻,我等了好多年……”他慢慢地说着,竭力让自己的话语连贯。 女子看似挽着他的手臂,实则指肚搭在他的脉搏上,时刻检查着他的状况。 此刻,男子的脉象还不平稳。 她想,不能让他再昏厥过去,否则,再醒来就难了。 如何能引起他的注意力呢! 就在这时,穆离忽然问了她一个问题。 “芷衣,告诉我,你在辛狄那三年,有没有想过我……”其实这是那三年里,他每天都要猜度的事情。 芷衣愣了一下,“应该……是想你的吧!那时候的记忆,我都没有了……” 就听他叹息一声,“过去的你,没有多少快乐日子,我倒是宁可你忘掉那段时光……” 经他这么一说,芷衣有了个想法。 “龙穆离,我问你,你觉得,我被巫医救活之后,是不是有所不同了?慢慢回答,别耗费太多力气。”试探着说道。 她得让他保持清醒,遂,扯着他小声说会话。 “是,变了很多。除了样子,想来只有样子是以前的芷衣,其他的,都不同了。”他如实说道。 这是他曾经的疑惑,甚至一度认为她在演戏。 “那,你现在好好听着,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她想,豁出去吧,只要他能够撑下去,撑到虹彩煎好药汤端过来。 他抬头,费力地摸了摸她的脸,“别诳我就行。” “当然不会!我发誓,接下来要说的话,都是真的!”举起三根指头,信誓旦旦地说道。 穆离抓住她的手指,落下,放在他没受伤的那侧胸口,“别动不动就发誓。你只管说,我只管听。至于是不是真的,我会分辨。” 芷衣便开始述说起来。 “龙穆离,跟你说吧,现在的程芷衣,是半个程芷衣。就像你说的,身子还是芷衣的,但也仅限于身子。”扭头看着他,等着发问。 “继续说。”他竟然没有疑问。 “好,继续。不知道你相不相信,人,一个完整的人,是由皮囊和灵魂两部分组成的。而现在的我,皮囊是芷衣的,灵魂则是另外一个姑娘。这个,你能理解吗?”不敢说得太玄,怕引起强烈的反应。 “你的意思是,芷衣自己的灵魂消亡了,而巫医,在芷衣的身子里放进了别人的灵魂,是吗?”穆离打起精神问道。 “真聪明!”芷衣没想到跟男子沟通这件事如此容易。 若是换做之前,他一定不信。 可经过了这么多事情,由不得他质疑。 “那么,告诉我,现在的灵魂,是谁的?”看似平静的问话,实则内心起了波澜。 芷衣犯难了! 要怎么跟他说呢? 说她来自另外一个时空? 说她所在的时代充斥着他想象不到的各种光怪陆离的事物? 她打赌,一旦她那么说了,他一定会推翻她之前所说的全部。 “怎么说呢?”她皱了一下俏鼻,“这个灵魂原本的主人也叫芷衣,不过是姓氏不同。这个芷衣是中医世家,所以,现在的我是懂得医术的。” “那,她的肉身呢?” “死了……”又想起了凄惨痛楚的过往,不禁打了个激灵。 他感觉到之后,忍着胸口的刀伤之痛,搂紧她,没有问死因是什么。 “你会介意我不是原来的那个芷衣吗?”她心里一暖,忽然问了这么个傻问题。 “不知道。”他说出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我是该好好考虑一下,要如何对待你才是。毕竟,你不是当初那个我一眼望见就爱慕不已的芷衣……” 面对实话,女子感觉到自己的心疼了一下。 但是,她并不后悔说出真相。 “那么,我问你,你,现在的你,倾慕于我吗?”他倏然问道。 这问题让芷衣一时语塞。 “我……”犹豫 着,不晓得如何回答,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不用急着回答,等你想好了再说。”你来我往的交谈令他有点疲惫,遂,无力地放开了她。 这个细微的动作令芷衣心里更难过,同时,疼痛也令她明白了自己的心。 “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她坐了起来,“我,喜欢你!” 说完,下了床榻,背对他,站在榻边。 “可能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或许,六年前就有了吧?若没有喜欢,在你冤枉我杀了筱妃的时候,我的心不会那么痛,也就不会因此而早产。这六年,我躲在清城,看似风平浪静地生活,实则每天都会忍不住想起在宫中时跟你发生过的事情。尤其是,当看见跟你那么相像的孩子在我眼前蹦蹦跳跳,你的身影便闪现在了我的脑海里。我知道,你喜欢的是以前的芷衣。知道真相后的你可以不选择我,但我不能欺骗我自己的心。就是这样,我要说的就这么多。” 语毕,转过身去看男子。 然,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昏了过去。 “穆离,龙穆离,你醒一醒,不能睡的……”她上前拍打着他的脸颊,一遍遍呼唤着。 可是他已经进到了深度昏迷,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 就在她有点束手无策的时候,虹彩端着煎好的药汤走了进来。 “还没醒?”把药碗放好,虹彩凑近男子问道。 芷衣摇摇头,“刚刚醒了,又昏了。” “那可怎么喝药啊?”问出口,虹彩就瞄向了芷衣,“对哦,你也可以用皇上曾经对你用过的办法……” “什么意思?”芷衣一时间没明白。 虹彩举起两只手,做出嘴对嘴的动作。 她以为这样一定会令女子娇羞不已甚至摆手婉拒。 谁料,芷衣竟顾自舀了一匙药在口中,捏开穆离的嘴巴,低头把自己的唇印在上面,将嘴里的药汤灌进了他的口中。 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的羞怯。 “姐……”虹彩“吧嗒”着嘴唇,仿佛用嘴的人是她一样,“你……,真行!” 她可能是想说“你真放得开”,但一时没能准确地说出来。 芷衣不理她,顾自喂穆离吃药。 很快,一碗药喂了下去。 “姐,他的伤口……”这时,虹彩指了指穆离的身体。 纱布已经被鲜血染透,原本已经止住的血又开始流了起来。 芷衣的心慌了一阵,攥紧拳头,指甲抠着掌心的皮肉。 “姐……”虹彩感受到了她的不安,心里也跟着没底。 “没关系,没关系的!”自我催眠般说着,芷衣又拿起一瓶止血药,“帮我,再敷药。” 遂,两人又合力敷药、包扎。 忙活完,虹彩面露疲色。 芷衣让她回房去歇息,自己则继续守在榻边,等候穆离醒来。 坐在榻边的椅子上,上半身伏在榻上,她的手指一直搭在他的腕上。 脉搏依旧不稳,起起伏伏,这种症状反而不如之前的持续低迷。 “求求你,醒过来吧……”脸颊贴着他的手臂,轻轻摩挲,“哪怕我们没有未来,你也要好好活着才是。” 她不懂,为什么人总要在面临生死离别的时候才会发觉真心所在。 若他没有跟莫布图决斗,若他没有受重伤,她跟他是不是还得在你来我往的角力中察觉不到真心? 芷衣不敢想,如果她没有回来,而是跟廖婆婆一起带着冬儿离开,再见穆离之时,必定是天人永隔的。 那时,她一定会后悔没有把内心最真实的感受告诉他。 可是眼下,即便把心里话说了出来,甚至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她也并未觉得坦然或者释然。 疼,还是疼,疼得有点要窒息。 是因为他命悬一线? 还是因为他不确定是否还喜欢她? 或许都有吧! 就在女子内心煎熬得快要死掉的时候,忽然察觉到穆离的脉搏有了瞬间的停跳。 她猛地直起身子,双手捧着他的脸,拖着哭腔喊了一声。 “龙穆离,你不能死——” 他没有回应,灰白的脸孔闪耀着淡淡的光芒,暴君颜色不复存在。 “不——”芷衣嚎啕大哭,拼命摇头,歇斯底里,“不——” ---题外话---死了……   ☆、135.135大结局 一年后,苍域国皇宫。 穆离刚下早朝,正伏案批阅奏折,福海则躬身立在一侧端茶伺候。 这时,丁胜叩门入内。 直到皇上阖上批阅好的奏折,他才躬身施礼。 “新阳在辰王府住得可好?”穆离抬头问道。 丁胜再次恭谨拱手,“多谢皇上挂念。托您的福,新阳能够与哥哥团聚,整日里心情愉悦。鲎” 穆离了然点头,“占辰跟辰王妃感情如何?” “回皇上,两人现在虽没有达到如胶似漆的地步,但已然感情甚笃。新阳说,哥哥跟王妃能够重修旧好,全靠皇上从中相助,皇上可谓是他们夫妇的恩人。” 穆离听了,淡然微笑不语。 当年,占辰为了跟芷衣在一起,不惜自伤手臂,嫁祸于辰王妃,并借此请旨和离。 刘相听闻此事,连夜进宫求见,哀求皇上不要下旨。 穆离体恤年迈的刘相爱女心切,且也要顾念老臣的颜面,当即便允诺,此事交由他来调停。 此后一段时间,占辰每天都会上一道请旨折子,要求皇上准许他与辰王妃和离。 直到一个月之后,折子不再呈递。 穆离当然不知道,占辰之所以不再递折子,是因为芷衣已经不辞而别。 他只当占辰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然后,他便下了一道圣旨。 圣旨的内容是着辰王爷夫妇合力共兴御园,要他们用五年时间把御园建成皇家避暑圣地。 要知道,穆离在御园选址的时候是做了文章的,他把园子的位置定在了信城北郊一百里远的地方。 那里四周环山,中间有一块澄净的湖泊。 环境好、气候佳是一个原因,最主要的是这个距信城一百里远的距离。 圣旨上是要求辰王爷夫妇俩共同负责建园,那么他们就得经常在一起磋商兴建事宜,且还要共同前往园址进行相关规划。 五年时间呢,久而久之,难保不会打破坚冰。 果然,这条大手笔红线终于起到了作用。 听闻,在园子建成之时,辰王爷夫妇已经圆.房。 日久生情这种事,是很容易办到的。 何况,刘相的女儿是从小受过良好家庭教育的大家闺秀,身上有很多东西能够吸引同样喜好风雅的占辰。 当初他之所以爱慕芷衣、力拒辰王妃,一来是因为先入为主,二来是不喜欢这种指婚的形式,遂,连看都不看辰王妃一眼,便从心眼里排斥她。 五年的朝夕相对,一边是芷衣从他心里渐渐走出去,一边是辰王妃一点点走进他的心里。 这个过程虽然有点漫长,好在,终于有了好的结果。 可即便占辰已经接纳了辰王妃、不再执着于芷衣,穆离对他还是耿耿于怀。 他不会跟任何觊觎过芷衣的人再有什么亲近的接触。 占辰每每想起自己曾经心系叔叔的女人,觉得尴尬,碍于面子,也不太愿意主动亲近。 遂,叔侄俩之间的关系,一如从前般微妙。 一年前,穆离从清城回来之后,便让新阳离宫,去辰王府居住。 念及池重那方面的原因,她是不能见光的。 可是孩子毕竟大了,长久地住在封闭的宫中,实在不是个法子。 莫不如就让他们一家子住到辰王府去,一来可以给两个孩子更好的教育,二来新阳能够跟兄长团聚,三嘛,辰王府总比宫中安全一些。 也算是三全其美了。 听了丁胜对辰王府里众人的现状描述,穆离心中很是宽慰。 不管先帝做过的事情曾给他带来多么久的不好影响,可那毕竟是他的兄长,他有义务照顾好哥哥的血脉。 如此,也算问心无愧了。 “辛狄和西池方面可有异动?”穆离继续照例询问。 “回皇上,这两个子国最近都还算安稳。西池的洪托原本是不太安分的,但自从数年前惜岳将军前往西池国都驻扎、二人惺惺相惜结为异姓兄弟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过不肯臣服的表现。至于辛狄,因了现在的日子比以前莫布图当政的时候要富庶得多,遂,更是万分拥护皇上您。” 穆离微微颔首,“好。没什么事你就回辰王府去吧!听说新阳又怀上了,你应该多陪陪她的。” 然,丁胜禀听到之后却并未领旨离开,而是微微晃着身子、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 “还有事?”穆离接过福海手中的茶盏,抿了一口,问道。 丁胜看似为难地点头。 “说,什么事?”穆离把杯子放在桌上,心里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皇上,卑职如果说了,您可不要动怒啊!”丁胜提醒道。 穆离的心里便更有谱了,“只管说。是不是 跟贤妃有关?” 丁胜迟疑一刻,终于点头,“是的。” “说吧,她又怎么了?”问的是“又”,可见她是总“怎么”的。 “皇上,有探子来报,说……”又吞吞吐吐起来。 “说什么?你若是再这么不着四六,朕就得考虑把新阳公主跟你分开一段时间了……”无奈,只得威逼利诱。 “别别!”丁胜赶紧摆手,“我说我说!是这样的皇上,有探子来报,说,说贤妃她密谋弑君,想要自己当女皇帝……” 声音越来越小,连头都不敢抬。 “什么?”穆离腾然而起,“她想弑君做女皇帝?有证据吗?” “当然有!否则,卑职也不敢来禀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后,恭恭敬敬地呈上来。 福海赶紧上前接过,转递给皇上。 穆离展开,一眼认出正是贤妃的笔迹。 纸上的字有点歪歪扭扭,但还可以看得出大概。 上面写的是一首打油诗,——当今皇上硬心肠,不管儿子和他娘。待到明朝毒死你,我来威武做大王! 别说,还算押韵。 可是,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辞,还是让九五之尊震怒不已。 “此事压住了,别传出去!”怒把纸张团在掌心,他径自夺门而出。 “公公,赶紧跟上去看看啊,可别出什么岔子……”丁胜提醒还在目瞪口呆的大太监。 福海这才醒过神来,急匆匆颠儿着跟上去。 丁胜擦了一下额头上的细汗,频频摇头,“娘娘啊,您可别怪卑职,职责所在,没办法……” 然后,也跟着出门去。 扭头四顾,却不见皇上和大太监的踪影。 丁胜忽然后背发凉,心里担忧,自己回去可怎么跟新阳交代呢! 就在他踟蹰着脚步出宫回辰王府的时候,穆离已经冲到了云晖宫。 这里原本是他的寝宫,但一年前赐给了新册封的贤妃。 刚一进院门,阖宫伺候着的宫婢和太监便纷纷下跪问安。 “都给朕留在外面!”他咆哮着进了殿门。 甫一进门,个子明显长高的冬儿便冲上来,嘴里嚷嚷着,“父皇来啦——” 穆离顺势抱起孩子,在他脸上狠狠地亲了一下,“想父皇没有?” 孩子猛点头,“想啊,当然想!我已经有十二个时辰没有见到父皇了!” “小坏蛋!才十二个时辰而已,就敢说很想父皇吗?”穆离腾出手,捏了一下孩子的小脸。 冬儿皱着鼻子,伏在父亲肩头,与他耳语,“其实最想父皇的不是我,而是娘亲……” 说着,小手往内室指了指。 穆离的脸色马上凉了起来。 “你先出去玩一会,父皇有事要跟你娘说。”把孩子放下,在他的小屁股上拍了拍。 孩子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眨巴着大眼睛,问了一连串问题。 “父皇的脸色不好,是要找娘亲算账吗?父皇难道不记得自己的性命是娘亲救回来的吗?父皇舍得让娘亲难过吗?父皇难道不爱娘亲了吗……” 爆豆一般,还想再说下去,但是穆离弯腰捂住了他的小嘴儿。 “冬儿,你是男人,怎么可以如此絮叨!况且你将来是要继承大统做皇帝的!作为君主,不能话太多,否则就没有威仪可言了!”有点无奈地对孩子说道。 “唔……”小家伙用力拿开了父亲的大手,“冬儿话多话少,那得看在什么事情上。别的事情,冬儿懒得搭言;但是只要牵扯到娘亲,不管大事还是小事,冬儿不可以少说半个字!” “如果你娘做错了事,朕也不可以怪罪她吗?”穆离被儿子给折磨得无可奈何。 冬儿想了想,“我娘,会做错事吗?” 穆离直起身子,低头盯着孩子,“你娘是圣人吗?圣人也会做错事,怎么她就不会呢?” “这不就结了!连圣人都会做错事,何况我娘。所以,就算她做错了什么,爹你也不可以责备她。”小家伙适可而止,翘脚,拍拍老爹的肩膀,“爹虽然是皇帝,但也是娘的相公,哪有相公不疼娘子的,是不是?” 一会叫“父皇”,一会喊“爹”,穆离拿这个小精灵没有办法。 “出去玩吧!”让他离开是最好的决定。 冬儿感觉到父亲才进门时的怒火已经被他插科打诨排遣了一些,便乖乖地离开了。 穆离站了一刻,又板起脸,进了内室。 屋子里有药香,床榻周遭垂着幔帐,里面似乎躺着一个人。 “朕来了,为何不起身接驾?”他的声音跟样子一样冷。 没有回应。 “贤妃,朕来了!”说完又觉得荒唐,哪有皇上自己给自己报号的。 可即便如此,还是没人理他。 心里不高兴,便大步上前,扯开了纱帐。 却不料,帐子刚扯开,宛若无骨绵柳一般的女子就缠了上来,搂住他的脖子,嘴唇厮缠着他的耳朵。 “暴君,你终于肯来了啊?”声音跟行为完全不搭噶,有点分裂的感觉。 穆离粗鲁地揽住她的细腰,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颌,咬牙切齿地出声,“知不知道,朕可以定你个忤逆犯上的罪过?嗯?” “那就定啊!最好,在赐死我之前,赏我几个壮男用一用……”媚眼相望,脸上尽是绯色。 他见了,便毫不克制地吻了上去。 两个身子胶着在一处,春天的味道霎那间浓郁起来。 然,热吻过后,他却并未把她压在榻上,而是逼视着她的美眸。 “告诉朕,为何做那首诗?”他得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虽然这么打算,可他也清楚,此时此刻,自己的身体已经被她给俘虏,只不过他强硬地刻意忽略而已。 经他一问,她满脸无辜地向后一仰,躺倒,慵懒地看着她,“如果不那么写,你能发火吗?如果你不发火,能急匆匆扔下政事赶来吗?要是你不过来,我要怎么给冬儿再生个小妹妹呢?” 穆离被这理由给气得简直要吹胡子瞪眼。 “就为了让朕宠.幸,你便写诗宣扬,要毒死朕、代替朕、做女皇帝?”俯下身子,在她身上,虎着脸问。 “是啊!”她耸了耸肩,伸出光滑的柔荑,来搂他的脖子,“不然你以为我是真的要做女皇帝吗?管理一个国家诶,多麻烦啊!” “可是你知不知道,那种大逆不道的言辞若是传出去,就算朕不法办你,也会有人针对你的!”原来,他最担心的是这个。 她笑嘻嘻地摸着他的挺阔鼻子,“只有傻瓜才会相信这件事!做女皇帝要想尽办法征服天下;而我,只要征服你,就已经是征服了天下了,不仅不需要殚精竭虑,而且……,还很舒坦……” 说话间,攀着他的脖子,半吊起自己的身子,又啄了一下他的唇。 “朕有点后悔了……”他喘息着,在回应热吻的间隙,嘟囔了一句。 “后悔什么……”一边解他的腰带,一边娇喘着问道。 嫌她动作太慢,他索性自己解腰带,边解边回答,“朕后悔赐封你为贤妃!贤妃,就是希望你能够贤良淑德,可是你呢?你哪点够贤良淑德了?嗯?” 说话间,两人已经袒裎相对。 “那,你可以给我改封号啊!正好,我讨厌死这个俗气的封号了。要么,哎哟,轻点……,”搂紧了他的腰,“要么……,还叫我……闲妃?只不过,是清闲的闲……,唔……” 他适时低下头,堵住了她碎碎念叨的嘴巴。 现在他终于明白冬儿上来絮叨劲儿像谁了,——跟他娘简直一模一样。 此时这个时候,她竟然还能贫嘴打哈哈,这简直就是欠收拾。 遂,口舌和身子的力道全部加大。 女子转眼便香汗淋漓、吟声娇喘。 穆离终于挪开了嘴巴,转而亲着她的耳垂,“芷衣,芷衣,你可知,朕对你,已经无法自拔了……” “你确定?无法自拔?”她忽然瞪大美眸,脸色十分认真,不复刚刚的娇媚,“那,是不是就得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了?” 他打愣好一会,才意识到她这话是多么的粗俗。 “你这该死的……”低声咒骂着,他又开始动作起来。 看见他又被惹恼,芷衣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 她越笑,他就越是想要她。 两人像孩子一般嬉闹起来,不管不顾地叫嚷着。 外面躬身候旨的宫人们纷纷垂首立着,竟没有面面相觑,可见,早就习惯了皇上大白天便冲进来宠.幸贤妃娘娘。 这等事儿,见怪不怪了。 不过,他们有点纳闷,——既然皇上如此宠爱娘娘,为何不册封她为皇后呢! 这件事,自是有缘由的。 早在他们从清城回来的时候,穆离曾提出要册立芷衣为后,但被她给拒绝了。 “我不愿意做皇后。”她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为何?”他十分不解。 这世上的所有女人,哪个不梦想着能够成为皇上的女人? 而皇后,是皇上众多女人之中地位最高的,往往用母仪天下来形容。 偏偏她,一口回绝,坚决不做。 “没有为什么,自古有哪个皇后是好命的?我才不要当什么劳什子皇后!不过,”她故作凶恶地瞪着他,“我不做皇后,你也不可以册立他人为后,否则,哼哼!” “那,朕可以多纳娶几个妃子吧?”他笑着问道。 “你觉得哩?”双手比划着,做剪刀状。 穆离一点不怕,反而笑着把身子往前迎,“来来来,舍得你就剪!这可是上品诶,你亲口夸过的!” 私下里,两人就这么没荤没素地闹着,与他们的身份相悖。 其实,他爱极了她吃醋的样子,所以才会时不常地惹一惹她。 在封后这件事情上,既然她执意如此,他便只得作罢。 反正,这后宫里注定只有她一个女主子,什么封号还不都一样! 遂,他便册封她为贤妃,本意就是想让她贤惠一点,不要动不动就发飙什么的。 愿望是美好的,可她做出来的事儿,唉! 院子里候着的宫人们此刻大概也在猜想,为何皇上当初要把他们主子册封为贤妃呢! 而大太监福海,则哄着蹲在院门口玩耍的冬儿,以分散孩子的听觉。 正巧,廖婆婆去内务司领了东西回来,一进院,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怎么能让小皇子待在这里?”一边责骂着,把手中的东西递给就近的宫人,然后,扯着冬儿的小手,出了院门。 要说这廖婆婆,还真是个为他人作嫁衣的命。 除了本身窝窝囊囊的皇后,她跟过的另外两个主子到最后都有了好的结果。 当初从清城回信城的时候,她依然义无反顾地跟了回来。 芷衣问她,好不容易从皇宫走出去,还愿意再回到那四四方方的皇墙内去禁.锢吗? 老妇人回答得很爽快,她说:“只要心是只鸟,在哪儿住都是一样的。” 她实在是离不开冬儿这孩子,不放心让任何一个人来照顾冬儿的起居饮食,哪怕是芷衣这个亲娘也一样。 领着孩子出门,她暗暗埋怨芷衣没有顾念孩子的感受,怎么可以让孩子听见他们嬉乐的声音呢! 冬儿是个聪明伶俐的小孩,看得出老妇人的脸色不好,“姥姥,娘和爹能那么要好,是冬儿一直盼望的呢!您以前也说,娘为了冬儿吃了不少苦,现在有爹疼她,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孩子这么一说,廖婆婆想到芷衣以前受的罪,跟着点点头。 娘俩直奔琼楼阁而去。 他们走后不久,云晖宫里安静了许多。 榻上,穆离紧紧地拥着芷衣,两人依旧缠在一起。 “芷衣,朕打算近日便册封冬儿为太子。”这件事他思谋好久了,只是还有点不太踏实。 “穆离,我反对这么做。”她摇头说道。 私下里,她喜欢称呼他的名字,而不是皇上。 “为何?”抚摸着她的光滑肌肤,他不解地问。 “我问过冬儿,问他将来想做什么,他说他想当大夫,跟曾经我的一样,治病救人。而且,据我观察,他绝对有学医的天赋!”见穆离不作声,她继续往下说,“何况,作为孩子的母亲,我也不希望他当太子甚至是当皇帝。你问问你自己,做皇帝对你来说,是件快乐的事情吗?有时候,我甚至想劝劝你,不要做皇帝呢……” 说到最后,声音放轻,这是她第一次提及这个话题,不想让他心理不舒服。 穆离沉默了一刻,“如果朕不是皇帝,你还会爱慕朕吗?” “当然!”她腾地坐起,“你以为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皇帝吗?太小看人了吧!皇帝有什么好的?一天累死累活地批阅奏折,还要操心各种国家大事……” 他拉着她又躺下,“其实,朕当初做这个皇帝,也是被逼无奈,是先帝临终前恳求朕答应他接替帝位。” “啊?”芷衣很吃惊,“所有人,所有人都说……” “都说朕弑兄夺位,是不是?”穆离淡然问道。 芷衣不作声,表示肯定。 “朕根本就不喜欢做皇帝,又怎么会弑兄夺位呢!”穆离叹息一声,“是皇兄觉得占辰不能担当重担,所以才要朕相帮的。当时朕不同意,他便把你请求和亲时说的一些话告诉了朕,——当然,现在的你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朕听了那些话,恼怒之下才同意帮先帝的,其实也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以国君的身份见你一面,当面问个清楚。这是朕的私心所在。” “既然你不是篡位的贼子,何不跟占辰兄妹说清楚呢?”芷衣一想到新阳曾经要她帮占辰夺位,心里就直打鼓。 穆离摇摇头,“没用的。如果那么做,会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那,你是想一直这么坐在龙椅上吗?然后,强逼着我们的孩子也过这种身不由己的负累日子?”芷衣试探问道。 穆离没作声,阖上了眸子。 又躺了一会,他便离开了,走的时候,心事重重的样子。 芷衣送他出了宫门,就被他给拥回了屋子。 “听话,回去躺着,”低头,俯在她耳畔轻语,“多躺一会,好受孕……” 她听了,为自己 之前说过的话而脸红,粉拳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头,便转身回去了。 重新躺在榻上,她又回想起一年前发生过的事情。 彼时,穆离没了脉搏,吓得她失声大喊。 喊了好多声,把虹彩都招来了,却还是没能让他醒过来。 “姐,想想办法啊!”虹彩情急之下,竟然捂住了她的嘴巴,不让她哭泣。 芷衣这才想到要为穆离做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 大约十几分钟之后,他终于轻咳一声,缓了过来。 然而,麻烦事还没有结束,因为做心肺复苏需要按压心脏位置,而他的伤口偏偏就在那,经过刚刚一番急救,刀口又裂开了。 两个姑娘家又手忙脚乱地为男子止血,折腾完,已经是深夜。 虹彩害怕再有意外发生,不敢回房去睡,便坐着椅子趴在桌子上凑合睡一会。 芷衣是一点都不敢睡的,时刻观察着穆离的状况。 直到天亮之后,他的伤情终于安稳下来。 早晨,穆离睁开眼睛,看见熬得双目血红的芷衣还在盯着她看,便轻呼一声她的名字。 她的眼泪便流了下来。 “龙穆离,你没死,你还活着,真好!”酸胀的眼睛被眼泪杀得很疼,可她还是止不住喜悦的泪水。 虹彩被哭声吵醒,揉了揉眼睛,走到榻边,看见穆离睁开了双目,赶紧安慰芷衣不要再哭。 芷衣一晚没睡,却毫无倦意,又让虹彩按照昨晚的方子去煎了药,她自己则继续守在穆离榻边。 把手指搭在他的额头上去探温度,还好,不发烧。 受伤最忌讳的就是发烧,那意味着有炎症,也就是伤口感染。 眼下穆离体温正常,这算是一个好消息。 穆离的伤势稳定下来,芷衣的心事却紧跟着来了。 她想起他说过,不确定对她是否还喜欢,更不知道该如何对她。 带着这个心理疙瘩,除了帮他换药,其余时间她都用来研究如何医治他的眼疾。 ——福海被余唐从客栈给找了过来,有他精心伺候穆离,任何人都不必操心。 几天后,廖婆婆也带着冬儿回来了,大家又团聚在了一起。 可是,眼见着穆离的刀伤越来越有起色,眼疾却一点进展都没有。 芷衣怎么着急都没有用,而在这个时候,穆离却提出要回信城。 他是在傍晚时分芷衣为他换药的时候单独跟她说的。 “刀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现在你经得起长途的车马劳顿。而且,你的眼疾也得回宫里去医治,毕竟御医们经验多,而且御医院的药材也齐全。”芷衣分析道。 “那,你就准备准备,带着冬儿跟朕一起上路吧!”穆离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说。 芷衣一愣,摇头,“不,我不能跟你回去。” “你不回去?为什么?”穆离有些意外。 “因为,因为我不是你一见钟情的那个程芷衣,所以,不能跟你生活在一起。”心里很痛,被刀子剜了一样,且在不停地剜着。 穆离闭了一下眼睛,“别说傻话了好吗?不管你是哪个芷衣,朕都要你留在朕的身边。” “是为了冬儿吗?”她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这话有点扎人。 他鼓了鼓腮帮,摇摇头,“不是。朕虽然喜欢冬儿,但那是因为他是你给朕生的孩子。朕让你跟朕走,不是为了让你带冬儿回宫,是因为朕离不开你!” 她以不确定的眼神望着他,“可是你说过,你不知道自己究竟喜不喜欢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对我……” “老实说,朕听到你不是完整的芷衣时,确实有些混沌,”他竟然还记得昏昏沉沉时两人之间的对话,“但是朕苏醒之后第一眼看见你,便知道自己的心究竟属于谁了。” “什么?”她有点懵懂。 只见他捂住自己的胸口,“朕的心,属于你,只属于你!” 芷衣摇头,表示无法相信。 穆离叹息着,拉住她的手,“这么跟你说吧,以前的芷衣,对于朕来说,就是个美妙的空中楼阁。她冷艳,她倨傲,她高高在上,朕只能远远地看着,不敢亲近。而你,现在的芷衣,是欢脱的,是个有热度的女子,你会惹朕发怒,也会让朕哑然失笑,这样的你,使朕沉迷……” 没有说完,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芷衣早就沉浸在深情的告白之中无法挪动半分,就由着他亲吻。 潜藏在两人身体里六年之久的思念之情瞬间爆发,将他们裹卷着,几乎吞噬。 排山倒海一般的爱恋在身体里炸开,两个人都忘了什么是理智。 这是一次你情我愿到有些迫不及待的欢.爱,以至于两人都忘了刀伤刚刚才痊愈。 疯狂的撕扯和纠.缠,令他的 伤口再度裂开了一个口子。 但是,这不妨碍他让欢.爱完整地进行。 事后,他搂着她的滑嫩肩膀,两人沉沉地睡了过去。 夜里,她起来想要小解,刚走到地中央,就被他大步上前来抱起。 “光着脚走路,不怕凉吗?”他的磁性嗓音在她耳边回荡。 起初,她还为他的体贴而倍感甜蜜。 可是当她反应过来之后,身体就僵住了。 “穆离,你的眼睛……”惊讶令她没能把话说全。 这时候,男子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黑暗之中看清她没有穿鞋子。 “为何?为何会这样?”半盲了六年之久,他被这不可思议的痊愈给弄得大喜过望。 芷衣没有回复他,因为惊喜刺.激着她的身体,害得她更想上厕所了。 遂,由着他自己在屋子里念叨,她则穿了鞋子去茅房。 刚解完出来,迎面却撞上了他。 “你怎么不在屋子里待着?”她被吓了一跳,随口问道。 他却不回答,猛地将她打横抱起,直奔回房。 进屋,关门,把她放在榻上,他才开口说话。 “芷衣,朕知道朕的眼睛为何能够恢复夜视能力了!”星目神采奕奕。 女子不置可否地看着他,“是为何?” 心里却说,我这个大夫都弄不清楚原因,你就能知道吗? 然而,他的回答令她觉得更扯了。 他说:“是因为欢.爱。当初朕盲眼,就是因为你的‘死’;眼下恢复视力,则是因为跟你融为了一体……” 她赶紧打断了他,“怎么可能?见过植物人因为跟爱人之间的亲密接触而恢复意识的,可就没见过……” 脱口说出这样的事例,女子忽然觉得没什么不可能的。 或许,就是两人欢.爱的时候刺.激到了他的某根神经,而这神经原本是阻碍着他的视力的。 一旦这神经通了,他自然就恢复了夜视的能力。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他的大手又袭了上来。 “你干嘛啊?”她反抗着。 “嘘——!”他轻声对她耳语,“朕的夜视能力还不够好,来来来,再精进一点……” 芷衣每次回忆起这段,都会不自觉地脸红。 而从那以后,穆离对她的迷恋简直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她以为他只是单纯地爱她,没想到,他真的为她做到了“不爱江山爱美人”。 ——————蛐蛐分割线—————— 半年后,清城。 慕雪回春在萧条了一年半之后,终于又变得门庭若市。 因为成大夫“归宁”回来了。 每个来瞧病的人都会感叹,成大夫的家乡真远啊,走这一趟要一年半之久。 他们也会当面夸赞成大夫的夫君,他竟然能够抛下家业,真的随成大夫留在了清城这种小地方,——听说他家不只是大户人家那么简单,有钱得很呢! 不过,他们有个奇怪的举动,让人很是费解。 那就是,在每个月十五这天,慕雪回春都会歇业半日。 有人说,每到这天,都会看见成大夫夫妇提着果蔬食物到清城北山上的寺庙去看一位叫做了尘的和尚。 还有人说,那了尘和尚的相貌有点像成大夫的夫君,没准他们俩还有亲戚关系呢! 与此同时,人们知道了天启皇帝禅让的故事,——传说弑兄夺位的他,竟然把皇位又让给了自己的侄子。 民间盛传,他是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了原本坐得稳稳当当的皇位。 每当慕雪回春内有人传说此事,成大夫夫妇都会相视一笑,然后继续低头忙活。 他们年迈之后,慕雪回春交给了冬儿和虹彩的女儿来经营,这小两口的感情跟他们的医术同样好。 五十年后,成大夫夫妇双双与世长辞。 按照他们的遗愿,将尸身焚化成灰,混为一体之后,由冬儿乘船出海,亲手撒入海中。 (本文完) ---题外话---本文完结,多谢亲们的支持与厚爱。新书准备中,盼请大家继续关注。 ---------------------------------------------------------------------------- 小说下载尽在 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全本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