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本校对》--------------------------------------- 嫡女很忙的 作者:雪舞冰凝 起点榜推VIP2015-05-11完结 总点击:63052 总推荐:3745 2014-01-19登上了起点女生网青云榜 她来了,她死了,她应许她,为她完成最后的心愿,好让她安心离去。 于不动声色中斗庶姐、防庶母,拉拢旧人为己效命,攀附权贵以全己身,眼看一切渐入正轨,忽有故人南来,异变旋之迭起,她又能否在这种种倾轧之中,站稳脚跟,寻觅到一方净土,从此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小说类别:古典架空 ==================   ☆、楔子 魂游 朦胧之中,风细细只觉得神清气爽、遍体通泰,甚至是——飘飘欲仙。但随即,她便自嘲的笑了起来,神清气爽?遍体通泰?这是一个久病在床,行将就木之人该有的感觉么? 至于飘飘欲仙……当这个词再一次清晰的出现在她脑海的时候,却让她不由悚然。 尚不及回过神来,耳畔却已听到有人在叫:“风细细……”一惊抬头,她应声看去。一看之下,她便又是一惊,脑子里顿时一阵发晕,腿也跟着软了。 闭上双眼,她几乎是习惯成自然的顺势而倒,准备迎接接下来的黑暗。然而没有,她发现自己的脑中依然清明,甚至连摔倒在地所应有的疼痛也并未随之而来。 耳内,有笑声肆无忌惮的响起,充满了欢快,却是先前唤她名字的那个人。不无赧然的睁开双眸,她讷讷的看向那人,心中虽仍惊惧,却也不似先前那般害怕了。 她是有理由惊惧的,只因那人……她……竟然是飘着的。准确说来,她也并不算是飘着,她……是盘膝的坐在半空,而且坐的稳稳当当、舒适无比。 “你……”她想说什么,却觉自己的嗓音干涩粗嘎,难听至极。忍不住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后,她才轻声的问道:“你是谁?你……你怎会在这里?” 听得她问,对面那人便偏了头看她。那是一个年纪比她略大些、容貌清秀的少女,发才及肩,也未梳成发髻,而是简单的以红绳扎起,看起来干净而俐落。随着她偏头的动作,那束头发便也跟着一偏,为她平添几分俏皮。不无苦恼的叹了口气,少女道:“我也姓风,我叫西西……”眼见风细细陡然睁大的双眸,她忙又补充道:“西,是东南西北的西!” 风细细这才恍然:“原来你叫风西西呵!”或许因为这两个名字太过相近,在吐出“风西西”三字的时候,她的心中却不由的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仿佛自己是在叫着自己的名字。 不自觉间,她对眼前的这个少女便萌生出了难言的好感,虽然对方实在有些诡异。 屋外,有更鼓之声传来,随之而来的,是隐隐约约的丝竹之声。 怔然片刻,她才轻声的道:“今儿,已是七月廿八日了吗?”言下不自觉的已带了几分欣羡。七月廿八,乃是她异母兄长风入槐的及冠之礼,早在十数日之前,府中人等便已忙得不可开交。只不过这些事情,说到底,都与她这个卧病已久的人全无干系。 风西西清亮的声音又已在她耳边响起:“想出去看看吗?” 出去看看?她涩涩而笑,正要拒绝的当儿,风西西却已伸出手来,一把拉住了她的。下一刻,她已随她一道穿过那顶茜色绣缠枝葡萄藤的绡帐。 她们……就这么穿了过去……仿佛……那顶绡帐压根儿就不存在一般…… 不由自主的尖叫出声,风细细骤然停步回头。透过那顶薄薄的绡帐,她可以清楚的看到帐内此刻正躺着一名苍白纤弱的少女——那是……她自己! “我……”她急促的开口,想要问什么,然而恐惧,却又让她没法说出一个字来。 “放心!你还没死!”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她的身边,风西西无所谓的耸了耸肩的道。在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的时候,风西西却又补充道:“当然,也快了!” 风细细闻声,先是一惊,旋即竟觉释然,心思也随之澄明、轻松了许多。 你们都走了,我还独自一个人守在这个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地方做甚么呢?倒不如,一并离开,直索落个眼不见为净罢了! 外屋传来的极轻的脚步声将她从失神中唤醒,随着脚步而来的,是帘栊轻动的声响。一名容貌秀丽的丫鬟轻步进来,直直的走到床前。当她从风细细身边走过的时候,几乎是下意识的,风细细张口轻呼:“嫣红……”这名丫鬟,正是她屋内两名丫鬟之一的嫣红。 对她的呼唤全无回应,嫣红直直的与她擦身而过,径自的走到那张榉木架子床跟前。 风细细才要再唤她一声,却又忽然想起自己如今的状态,不觉心中黯然。 她的母亲瞿氏在时,院内单丫鬟也有十七八个,更遑论那些个婆子。瞿氏一去,这些人或另觅高枝,或被配了小子,间中也有病故的,不过数年间,便去得七七八八了。 偏生她的继母刘氏对此又是装聋作哑,视而不见,在这种只出不进的情况下,不过几年,她的身边便只剩下了嫣红与嫣翠两个。 她的心中忽然便是一阵坠坠的疼,自己若去了,嫣红与嫣翠……怎么办?自己在时,她们过的虽也未必好,但因自己体弱,倒也无人愿担风险,来过分逼迫主仆三人。 可……自己若当真去了,这以后,她们二人该如何是好? 站在榉木架子床畔的嫣红,自然不知这些。她径自的揭开床帐,将手按在床上安稳睡着的风细细的额上,觉不甚烫,缩回手时便自然的替她掖紧了被子。想是怕惊醒了在她眼中正在熟睡的风细细,直到放下帐子后,她才放心的吁出一口气来。 这一串动作,在她做来,几乎便是熟极而流,显见得平日皆是如此。 然而看在站于一侧的风细细的眼中,却让她几乎流下泪来。下意识的上前一步,她伸了手去,想要碰触嫣红,然而那手却无声的穿过了嫣红的身体,而嫣红全无所觉。 风西西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别白费力气了,没用的!” 怔怔然的转头看她,好半晌,风细细颓然低头,心中惟觉无力。 见她如此,风西西便耸了耸肩,也自一声不吭。风细细的心思,她自然是知道的,也知道她这时候最需要的,便是旁人的安慰。只可惜,安慰人这等高难度的活计,她不会,也没打算学。更何况,她出现在这里,本也没安什么好心。 觉风细细一切如常,放下心来的嫣红又略站了片刻,毕竟转身,走了出去。 怔怔然的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风细细心下既是惶急,却又无法可想,只能呆呆站着。 一侧的风西西终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而后没好气的一把抓住风细细的手,也不管风细细愿意与否,径自朝外屋飘去。与内屋有人安睡的昏暗光线不同,外屋却是灯烛明亮,照得一室通明。静静坐于灯下,嫣红低着头,专心的绣着手中的一幅红绫兜肚。 兜肚已将完工,上头绣的,却是五福捧寿的纹样。风细细知道,这是嫣红为她绣的。 只是可惜,她怕是再穿不上身了…… 风细细想着,终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那里痴痴出神,竟连外头传来的脚步之声也未听到。直到??门处传来一声轻响,方才惊觉的应声看去。走了进来的,却是一名身着水红绫袄、青缎背心,手提食盒,作丫鬟打扮的少女。这名丫鬟容貌略显稚嫩、举止之间也少了些嫣红的稳重,却正是嫣翠。 听得声响,嫣红便抬起眼来,朝着嫣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嫣翠会意,一面轻手轻脚的放下手中的食盒,一面却压低了声音问道:“小姐仍睡着吗?” 嫣红点头:“且喜这会子烧退了,气息也稳定了不少,看情形,这几日是不碍的了!”她口中虽是说着这等宽慰人心的话,面上却仍不由的显出几分忧色来。 嫣翠闻声,先自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后,而后才恨恨道:“早些时候,小姐咳的那一口血,可将我惊得不轻。可恨那些个混账行子,我命他们去请大夫时,他们竟推三阻四的,只是不肯去。落后见委实推诿不过,才同我说了实话,道今儿乃是二爷及冠的大好日子,倘或求医问药,却怕触了二爷霉头。太太若得知这事,定不肯轻饶他们,又求着我说是这事等过了子时再说,真真气死我了!”口中说着,她便重重的顿了顿足,面上怒气勃发。 嫣红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内屋,再回头时,才道:“这些个话,莫要在小姐跟前提起。她素日心重,听了这些话,只怕病势又要加重!”说到最后,语气已转为严厉。 嫣翠闻声,不觉顿足恼道:“小姐就是太好性儿了,有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依我看,她如今这病,一半是胎里带出来的,另一半,倒是气出来的……” 她还欲再说,那边嫣红却已变了面色,匆匆丢下手中女红,起身一把握住了嫣翠的嘴,且出言斥道:“这些话儿也是你说的?你已这么大了,难道竟还不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 嫣翠被她这么一说,神色虽仍愤愤,心中却也不免发怵,到底不敢再说什么了。 失魂落魄的立在一边,风细细怔怔然看向二人,心中一时酸涩难当,珠泪不觉滚滚而下。不愿再听二婢多言,她挣开风西西的手,自行朝门外飘去。风西西紧跟在后。   ☆、第一章 游园 第一章游园 屋外夜色深沉,星月黯淡。黄昏时的一场暴雨,使得空气显得水润许多,不复前几日的懊热难耐。夜风拂在风细细面上,那一种略带湿意的微凉,让人不由精神一振,那似熟悉又似陌生的感觉让风细细忽然想到,原来病重垂危之后,她已有很久没有出过房门了。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那个诡异的风西西已跟在她后头出来了:“你是谁?”她忽然问道。有些话,她不问不是因为愚钝,就好像有些事,她不是不懂,而是无能为力。 风西西又耸了耸肩,她似乎很喜欢这个动作:“你是一个快要死的人,而我……则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一面说着,她已忍不住的长长的叹了口气,神情看去甚是惆怅。 愕然之余,风细细倒也并不觉得如何害怕,千古艰难唯一死,人之将死,尚有何惧:“你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想了一想后,她开口问道。 她的这一问题,却似乎让风西西有些为难,苦恼的皱起眉头,好半晌,风西西才叹气的道:“如果我说,我来是因为看中了你的这具身体,你会怎样?” 这话才一入耳,风细细便不由的一颤,脸色亦变得很是古怪,更以一种近乎于防贼的目光上下的审视着风西西,似乎想要将她彻底看穿,好半天,也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的这种目光让风西西很有些不自在,哼了一声后,她没好气的道:“我死后,管它洪水滔天!我若是你,只怕还宁愿这洪水来的更大些,左右这府里也没谁把你放在心上!” 风细细默然,眸底深处似有火光跃动,但最终,她也还是没有接话。 见她似有心动之意,风西西心下不觉大喜,忙再接再厉道:“我这人极好说话,你若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我也愿意助你完成!”口中说着,一双大眼更瞬也不瞬的盯着风细细。 风细细突然有些想笑:“我的心愿?你怎敢肯定,就一定能完成我的心愿?” 听她这么一说,风西西也不由的梗住了,细而长的眉头不期然的蹙在一块,她无奈的道:“这个……咳,我看你也不像是那种刁蛮之人,你的心愿,应该也不会很难吧?” 比之先前,她此刻的气势却已弱了许多。 见她如此,风细细反略略放下心来,至少眼前这人并非那种信口胡柴、不着边际之人。然而只凭这一点,却依然无法让她答应此事:“你……是孤魂野鬼?”她迟疑问道。 她记得早些年的时候,曾听人说,有那溺死之人,会变成水鬼,因无法投胎转世,便只有经年累月的徘徊于溺死之所,不能离开。为摆脱这等无尽苦楚,他们便会设法,或诱引经过水边之人,或强迫乃至拖人下水,以充当自己的替死鬼,从而得以投胎转世,重新做人。 看风西西一身干爽的模样,该不是水鬼,但也说不准乃是类似情况,因此她才有此问。 听得“孤魂野鬼”四字,风西西不禁苦笑:“差不多算是吧!牛头那老小子跟我说,因为我阳寿未了而肉身已毁,所以他们不能马上安排我投胎。让我要不再等八十年,等应有的阳寿尽了,他们再安排我投一个好人家,要不,就找一个愿意让我代她活下去的人……”一面说着,她便很是无奈的冲风西西一摊手:“不瞒你说,你已经是我找的第九个人了!” 这一番话,听在风细细耳中,当真是荒谬至极,然而与二人的现状一对应,却又由不得她不信:“你……为什么没挑上她们?”她最后疑惑问道。 长长叹息了一声,风西西道:“之前那八个,不是长的太丑,就是年纪太大,好容易遇到个勉强能看的,偏偏又嫁了个滥赌鬼。你说嫁个滥赌鬼也就算了,偏偏她还在外头勾三搭四的。这勾三搭四,我闭闭眼忍忍也就过去了,没料想她居然还勾搭了个满脸络腮胡子加狐臭的,当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说到最后,她竟忍不住手舞足蹈,愤恨不已的诉起苦来。 见她如此,风细细再忍不住,竟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早前的戒备心理也因之烟消云散。她早年丧母,同母所出的兄长也因故愤而离去,至今下落不明。偌大的一个靖安侯府从此再没有了她的倚靠,嫣红、嫣翠二人虽与她年纪相近,但毕竟主仆有别。与风西西相识时间虽短,情况也颇诡异,但一番谈笑下来,却仍让她不由的生出了一种倾盖如故之感。 听她失笑,风西西便也跟着笑了起来。她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会儿,其实应该追问风细细一句,看她可肯答应了自己。然而没什么原因的,这一刻,她竟一点也不想提起这个。 拉住风细细的手,风西西笑嘻嘻的道:“你家这么大,又很漂亮,你带我四处走走可好?” 风细细闻声,面上竟不由的浮现出为难之色来:“我自幼体弱,少有出来走动,对这府里,其实也不是很熟悉。而且,今儿是我……这府里人太多了!”她本想说“今儿是我二哥的及冠之礼”,然而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无趣,更知对方从未当自己是妹妹,自己也完全不必在风西西面前说这等勉为其难的话来,然她终究不愿口出恶言,只得折中的将那几个字省了去。 风西西却不在意,只笑道:“这有什么!反正别人也看不到我们两个!” 听她这么一说,风细细心内也不觉一动。回想自己这一生枉活了一十六年,非但不曾出过几次门,更连所置身的宅院也不曾通逛过一回,如今自己将去,却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如此一想,她便不由的重重点了点头:“好!我与你同去!” 风西西得意一笑,便拖了她的手,循着有人声处一路行去。风府虽然占地广阔,但禁不住二人均是魂身,略一举步,便飘行甚远,不过片刻工夫,二人便已行到了风府的后花园。 七月廿八,正值夏末秋初,因照管得当的缘故,风府花园内,草木未黄而秋华已繁,尚未步入,菊桂之芬已然扑鼻而来,令人只觉心旷神怡。风西西移目四顾,只觉园内各样花木交相错落,其内假山连绵,碧波如镜,间有小径曲折回环,幽深中自见雅趣。抬眼望时,却见草木繁盛之处,时有飞檐隐露,雕栏半横,方方面面,尽显百年世家风范。 风西西虽也见过好些世面,但陡然身处其中,却仍不有的心生感喟。 仿佛看出了她的震撼之情,沉默一刻后,风细细却低声的开了口:“这府里的花园其实也不算什么!早年母亲还在之时,曾带我往连国公府小住过几日,那处花园,才真是好!” 说着这话的时候,风细细面上神情一时变幻,仿佛怀念,又似伤悲。 风西西本有意多问几句,然见她面色,心内又怕触动了她的伤心事,终究闭口没有追问。 好在风细细很快醒神,抬眸朝她一笑,毕竟解释道:“连国公府,乃是我母亲的娘家!” 风西西听得一怔,下意识就想问上一句:你母亲的娘家既如此势大,怎么却对你不闻不问?只是话到嘴边,终觉不妥,少不得生生咽了下去。   ☆、第二章 交易达成 风西西这话虽是没有说出口,然风细细其人一贯心重,又最是心细如发,自然早发现了风西西的异状,微微苦笑一下,才欲详加解释之时,园内忽有风起,却将一个娇嗲甜糯的声音挟带着,传入了二人耳内:“早闻王爷雅好古琴,只不知这琴可入得王爷法眼?” 这个甜糯非常的声音其实并不算大,若非是二人如今皆是魂身,耳目比之常人更要敏锐许多,这会子又站在下风处,或者压根儿便不能听到这个声音。声音入耳,风西西便不由的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只觉自己满口钢牙已被尽数酸倒。哆嗦着回头看向风细细,她还不及开口说什么,已见风细细举步直奔那声音的来处去了。风西西一怔,少不得快步跟了上去。 往前直穿林木,再走不几步,眼前已是豁然开朗。因是宴客的日子,风府花园内,处处张灯结彩,虽是夜晚,而赛如白昼,其中更以此处为最,入目处,只见假山绵延,水波不兴。灯光与水光交相辉映之下,却将原就雅致非俗的风府花园更衬得宛如仙境一般。 一个沉静清朗的嗓音旋即响起,似是在回应先前的那句话:“大小姐客气!此琴古朴精雅,形制不俗,若是本王不曾看错,这琴,该是昔时胤朝第一斫琴师蓦然所制的‘丹凤朝阳’吧?” 声音才一入耳,风西西便不由的暗赞一声,只觉大有洗耳之妙。心中这么一想,她便也应声的看了过去。湖上,曲廊蜿蜒,湖心却有一座小亭,亭有六角,檐角高翘而精致玲珑,大有画龙点睛之妙。亭内,一男一女相对而立,二人中间,却是一张金丝楠木精雕而成的琴架。一具形制古雅的落霞式古琴静静地躺在那张楠木琴架上。 纵是不通琴技,风西西也能看出,这张古琴价值非俗。 先前那个甜糯娇嗲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伴随着清脆的拍手之声:“王爷真真好眼力!这张琴正是当年蓦然亲手所斫的‘丹凤朝阳’!”对这张琴,她显然也甚是钟爱,说着话的时候,已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轻抚那琴,娇艳赛似桃杏的面上,满是迷醉之色。 那嗓音沉静清朗的王爷便轻轻笑了起来,笑声中却无丝毫自得之意:“名琴配佳人,此琴到得大小姐之手,也真可谓得其所哉了!”言下满是褒誉。这话若换在旁人说来,怕是未免谄媚之嫌,然从他口中徐徐道来,却自显真诚无伪,令受誉者顿有如沐春风之感。 风西西在旁听着,不免撇了撇嘴,却仍忍不住仔细的打量了一回眼前二人。 那大小姐看来约莫十七八岁,正是韶颜最盛之时。为今日这番相见,她显然颇下了一番功夫,身上穿着月白潞绸小袄,外罩一件大红镂金百蝶穿花长褙子,下面却拖了一条翠蓝马面裙,愈衬得她原就娇若殊花的颜色明丽无双。飞仙髻上斜插一支赤金凤衔珠步摇,凤口处垂落的珠串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而不时轻晃,更为她平添三分娇俏。 只是风西西一旦想起她才刚那甜糯娇嗲声音,便觉心有余悸,忙转了目光去看那位王爷。 目光才一落到那人身上,她便不由暗赞一声。这位王爷看着约莫二十六七年纪,生得剑眉入鬓,目若寒星,悬胆鼻下,薄唇轻扬,笑意温淡,真真是说不尽的清俊,道不完的雍雅。 那边二人仍在说着客套话,女子抿唇轻笑,自得谦道:“殿下谬赞,小女子可不敢当呢!” 那王爷的笑容便也愈加温雅宁和:“大小姐过谦了!不知大小姐可否赏面,赐我一曲!” “王爷若不弃嫌浊音污耳,小女子自当从命!”虽是故作平和,却仍透着隐约的欣喜。很显然的,她在这里做作了这半日,为的就是想展现一下自己的琴艺。 对她的琴声全无兴趣的风西西不由的撇了撇唇,转向风细细才要说什么时,然而目光才一落到风细细的身上,她便不自觉的睁大了双眼。不知何时,风细细的脸色已是一片煞白,与之相反的,却是她的双眸,她的双眸此时泛着一种异样的红,眸子里射出的光芒,更满是恨意。风西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发现,她看的那人,正是那名红衣少女。 她恨那个少女……而且很恨……这个念头倏忽闪过风西西的脑海,让她顿生好奇。 对于风家的情形,她虽不是一清二楚,却也隐约知道一些。 大致说来,其实就是个灰姑娘的故事。她所找的风细细乃是风家之女,因生母早死的缘故,在风家备受冷落,乃至重病缠身,奄奄将死。而从才刚这名红衣少女与那王爷的说话中,她可以猜到,这名红衣少女就是风细细的姐姐。眼神忍不住的溜过那名玄衣王爷,风西西不觉胡思乱想道:这人若穿一身白衣、骑一匹白马,那岂不是…… 这个想法,让她几乎有冲动,想要喷笑出来。而等她意识到此点时候,她才赫然发现,原来她已笑出了声。她这忽然一笑,顿时便引来来风细细的目光。 此刻的风细细,已不复之前的淡然,她定定的看着风西西,眸中似有火光跃动,没来由的竟让风西西有些心中发寒。然后,她听到风细细的声音,似平静,却又隐藏滔天波澜:“你刚刚说,若是我答应你,你可以助我完成未了的心愿?” 她的这副模样,却让风西西忽然就没了才刚的底气。事实上,先前她同风细细说的那些话,也是半真半假。不错的,在风细细之前,她的确已找过了八个人。但那八个人的情况,其实并不如她所说的那般不堪。甚至可以说,那八个人里头,甚至有比风细细更合适她的。 只不过,那些人的遗愿,她实在无法接受。她是很想要复生,以至于她可以不在乎很多事,但这绝不代表,她愿意耗费大半辈子甚至一辈子的时间来替别人完成遗愿。 这样亏本亏大发了的生意,可不是她能接受的。忍不住在心中干嚎了一声,风西西抱着大不了再找第十人的想法,弱弱的干咳了一声,慢吞吞道:“是这样没错!但是……” 不等她将剩下的话说完,风细细已一抬手,直直指向亭内二人:“我要你破坏这桩婚事,并……得到宇文?之的心……”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全不似她平日的柔懦性情。 话一入耳,风西西便不由的睁大了双眸,不可置信的看向风细细。但很快的,她便也明白过来。风细细所以做出如此决定,一来是为报复之心,二来,也有扬眉吐气之意。 但是……风西西颇有些为难的看向那个名唤宇文?之的玄衣王爷,这家伙,按照自己那时代的标准,就是那传说中的高富帅,呃,貌似还得再加一个**的头衔。 这样的人,想得到他的心,只怕不那么容易。 不过呢,迎难而上,方显我辈本色,没有挑战的人生,该是多么无趣呵。 咳,咳,好吧,好吧,事实上,她得承认,所以应下这件仿佛有点难度的事,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件事似乎不用花太多的时间就能做到。这就是说,等做完了,她就自由了。 自由二字陡然出现在她脑海,她的精神也不觉为之一振。唔,这样看来……我应该不用再去找第十人了,她欣欣然的想,而后毫不犹豫的应道:“好!” 见她面色变幻难定,风细细的心便也随之起伏难定,直到这个“好”字入耳,她才骤然松了口气,于此同时,她的心也沉潜下来,浑身轻松之外又觉莫名空泛。 转过身去,她再不留恋的顺着来时的路,飘向自己的小院。不提防她忽然就要离去,风西西讶然的急追上去,叫道:“风细细,你不打算再去前面看看了?” 足下微微一顿,风细细没有回头,只淡淡答道:“他既不以我为念,不见也还罢了!”风西西一怔,旋即明白,风细细此刻口中说的,正是她的父亲,那个冷落乃至无视她的男人。 新书上传,求各种支持。   ☆、第三章 被看到了 第三章被看到了 她正犹豫着自己是与风细细一道回去小院,还是自行往前厅时,却听风细细又开了口:“还有……若是你……不觉得麻烦,就替我为嫣红、嫣翠二人择个好人家吧……”说过了这话之后,她却再不停留,匆匆去了。夜风轻拂,衣袂飘展,她的身躯纤细娇弱至几不胜衣。 怔怔然的凝视着她急急离去的身影,风西西的心中竟无由的泛起一丝悲凉感来,但她很快就甩了甩头,将那丝莫名的感觉远远抛开。 她不是慈善家,也没那个本钱去做慈善,现如今,管好她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摇了摇头,丢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怜悯,歪头想了一想后,风西西决定还是去前院看看。说到底,今日过后,她便是风细细了,多些了解风家之事,对她日后的生存总是有益无害的。 没了风细细的引路,风西西也只有到处乱走。比之虽灯火通明,却仍不失宁谧的后院,风府的前院,此刻却是人声喧哗、热闹非常。四通八达的路径,亦让风西西一时无所适从。诸多的仆役下人步履匆匆的穿梭其中,因安排得当的缘故,却显得杂而不乱,显然这风府的当家人,还是颇有些手段的。没头苍蝇般乱撞了一番后,风西西便也有了经验,眼角扫处,见一群年在十五至二十间的婢女手中各捧食盒,鱼贯而行时,心中一动之下,她忙跟了上去。 果然不出她所料,这群婢女去的方向正是风府前院的待客大厅。饶是风西西对于风府的富贵心中早有定见,此刻亲眼见着,也不由的吃惊不已。眼前这座大厅宽敞无比,容纳数十桌客人,也仍不觉拥挤。一众婢女鱼贯而入,整齐有序的奉上手中食盒。桌边自有婢女迎上前来,打开食盒,捧出盒内犹自热气腾腾的菜肴,陈列于酒桌之上。 对于这座大厅的气派、豪华,风西西只略略的扫了一眼,便也不再多看,她的目光,很快的落在了厅内那个身着石青蟒袍,头戴金丝忠靖冠的中年男子身上。 只是一眼,风西西便知道,那人正是风细细的生父——靖安侯风子扬。 风子扬已将半百,但因保养得宜,看来却不过四十许人。他少年时便是衍都出了名的美男子,年岁一长,更于俊美之中平添了几分成熟与威严之气,看着更觉气度不凡。 厅中辉煌的灯火映照在他清癯俊美的面容上,显得格外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而他也的确是有资格意气风发的。靖安侯虽是当年大熙开国定鼎之时所封的二十八侯之一,然而再煊赫的门第,也仍难抵挡得住一朝君主一朝臣的更迭。这一点,只从当年的二十八侯,如今仍能屹立不到的也不过剩了四五家上便可看得出来。 事实上,早在三代以前,靖安侯府便因在夺嫡之争中站错了位而没落,爵位也被剥夺。若不是风子扬,也根本不会有现如今如日中天一般的靖安侯府。 衍都各世家,至今都还记得当年连国公瞿镇对风子扬的赞誉——生子当如风子扬。 而这件事的最终结局便是,瞿镇将爱女下嫁风子扬。得了连国公府这等强助的风子扬从此飞黄腾达,一发不可收拾。虽然这桩曾为世人瞩目、艳羡的婚姻只维持了十余年,而其中的酸甜苦辣,更是难为外人知晓。世人知道的只是瞿氏亡故不久,风子扬迎回外室及外室所生二子一女之举,非但引得连国公府震怒,更惹来一系列暴雨狂风一般的打压。 衍都诸世家都以为靖安侯府从此再无翻身之机,然而让众人意想不到的却是,风子扬顶住连国公府的压力,断然扶正外室,更在连国公府暴风骤雨一般的打击中屹立不倒,甚至犹有进境,一系列的反击甚至逼得连国公府后力不继,沉寂了好些年。 经此一事,风子扬的手段乃至圣眷亦广为衍都众人所知,他的地位更不降反增。 两名少年亦步亦趋的跟在风子扬身后,其一年纪稍长,着玄色衣冠,身姿颀长,容貌俊秀而颇类风子扬,却正是今日举行及冠礼的风入槐。另一少年却是风子扬幼子风入柏。风入柏今年不过一十五岁,生得肤色白净,脸庞微圆,形貌稚拙,笑容羞涩,颇有腼腆之态。 早在看到风子扬时,风西西便不无好奇的飘了过去,仗着无人能见,她的胆子便也大得很。她虽对风子扬这等寡情薄义之人甚至憎恶,但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还真是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如此一想,她便不由老气横秋的摇了摇头,脚下也为之一顿。 及至回过神时,风子扬却早带了两个儿子去了下一桌敬酒。风西西目注厅内,只觉周遭笑语不绝,觥筹不断,俨然一个烈火烹油、鲜花著锦之势,然而在这喜庆欢愉之时,她的心中却忽然想起了风细细,前厅热闹若此,又有谁会去在意后院之中,那个已将垂死的少女。 一念及此,风西西不由的一阵心酸。眼前这种种热闹的景象也仿佛瞬间失去了颜色,摇头一叹之后,她正要悄然退了出去时,却忽然觉得,有人正定定的看着自己。 有人……在看她…… 怎么可能,她如今可是魂身,按说不该有人能看到她的!她一面竭力的安慰自己,一面却忍不住顺着视线的来处看了过去。而后,她定定的看入了一双黑曜石一般明亮的眸子。 眸子的主人坐在厅内最西侧角落处的一张八仙桌上,虽青衣布巾,却自清俊出尘,矫矫不群。隔着数十米的距离,二人四目相对,面面相觑,那人似乎一怔,但很快的,他便一笑。略显凉薄的水色红唇勾起一个温雅的弧度,露出一排白的眩目的整齐贝齿。 他……居然……能看到我…… 这个念头陡然浮现心中,却让风西西全没了欣赏帅哥的兴致。她并不知道,这一刻,她的眼里全是惊愕,小嘴也因吃惊过度而张的大大的,那神情,倒仿佛见了鬼的那人是她自己。 似是觉她神情有趣,那人唇畔笑意便也愈深,而后,他轻轻的冲她眨动了一下右眼,神情俏皮而自然。风西西这一惊,可真是非同小可,以至于她拔腿逃走之时,右脚甚至在左脚上绊了一下。若非她乃魂身,身轻浑若无物,只怕这一绊,她便要结结实实的摔个狗吃屎。 不敢再回头多看一眼,她急急奔逃出厅,一如丧家之犬。   ☆、第四章 重生之始 第四章重生之始 迷蒙之中,风西西听到外屋传来的低低语声。 “老爷,他可真够狠心的……”属于少女的清脆语声中带着几许愤恨、几许不平。 “嫣翠!不许胡说!”一个声音旋即喝止了先前少女接下来的言辞。许是顾着床上的病人,故而声音并不甚大,但却有些沙哑,还稍带几分哽咽,似是刚刚哭过。 “嫣红姐姐……”嫣翠带怒的声音旋即不甚服气的响起:“平日里老爷对小姐不闻不问也就罢了,但今儿这事也太过了!三少爷及冠固然是喜事、大事,但这事再大难道还能大得过小姐的命?同样都是老爷的骨肉,我就想不明白老爷怎么就偏心成这样!” 沉默片刻,嫣红方轻声道:“才刚老爷不是已命人去为小姐请大夫了……”言语却是软弱无力。很明显的,连她自己都觉自己的这句话毫无说服力。 “可那已经是子时过后了,”嫣翠愤愤道:“三少爷的及冠礼过了,老爷才令人为小姐请了大夫来。这算是什么?老爷分明就是怕为小姐延医请药会坏了三少爷的……” “够了!我说够了!”嫣红的声音倏然变得严厉起来,但却仍然压得低低的:“嫣翠,你在府中这许多年,难不成还不懂祸从口出的道理!”说到最后,语声已满是无力。 外屋一片沉寂,嫣翠再没开口言语。过了好半晌,才又传来嫣红轻而压抑的声音:“嫣翠,你还小,有些事儿知道的并不完全……”略顿了一顿后,她方才继续道:“其实……小姐她……她虽是先天不足,心肺带病,但若好生静心调养,却也不致……” 嫣翠似仍在恼恨她适才的态度,闻声后当即大声回道:“依姐姐这话,小姐的身体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却是因为我服侍不周了?”她故意说“我”而非我们,显然却是在讥刺嫣红。 嫣红沉默了一刻,方才轻轻道:“不……我想,是小姐自己不愿再继续活下去了……” 此话一出,外屋便又陷于沉寂之中,过了很久很久,也没再传来一丝的声音。 风西西这会儿虽是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脑中却是一片清明。她初来寻风细细时,风细细已将濒死。濒死之人,本该气息急促、呼吸不稳。而这,也正是魂魄将要离体的征兆之一。但为了这一场交易,先前她运用了牛头马面所授秘法,将风细细的魂魄先行扯出身体,这便造成了风细细转危为安的假象。而今风细细已彻底离体而去,取而代之的却是她的灵魂。 这一来一去之间,自然少不了一场磨折,所以这会儿在外人如嫣红等看来,风细细的情况便复又转为危急。而这两个忠心的丫鬟见状,必是又赶往前头,去求过风子扬了。而听她们这话,二人去的时辰,分明是七月廿八晚间,但风子扬心有顾忌,生恐为女延医会触了爱子的霉头,毕竟还是拖延到了子时过后,也为此引来了嫣翠的愤慨。 这丫头,倒是个忠心为主的。风西西想着,心中不觉好一阵温暖,对嫣翠二人,也是好感大增。至于风子扬,她倒并不怨恨。没有爱,哪来的恨。说到底,风子扬,于她而言,不过一介路人而已。她可没那么多闲工夫,去怨恨一个路人。 努力的翕动眼皮,风西西试图睁开眼来,好让二女能略略宽心。然而无论她如何使力,也总无法如愿。黑暗,如潮水般的涌来,瞬间将她淹没。 以后的日子,她几乎都在半梦半醒之中。 梦中的往事纷繁错杂,风细细的过往,尽数全不设防的在她眼前展开。 她看到她从一个欢快的仿若小鸟一般的幼女慢慢转变为沉默、郁静到近乎自卑的少女。看到她跪在亡母灵前,睁着一双点漆也似的眸子,直愣愣的看父兄激烈争吵,看兄长一怒拂袖而去。看父亲愤然戟指他的背影,厉声喝骂:逆子,走了你就别再回来!! 而他,当时不曾回头,其后更再无音信。 这一切,看在风西西的眼中,却让她无由的便又一种心痛如绞的感觉。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觉得,她就是风细细,风细细就是她。她甚至会有一种冲动,恨不能跳起身来,指着风子扬的鼻子狠狠的痛骂他一顿。然而她不能,她只能像一个局外人一样,静静的旁观。 梦中,虽也不乏温馨之景,然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却总各不相同。于风西西而言,风细细的不幸,无疑更让她印象深刻得多。 半梦半醒之间,她仍能时不时的听到外头传来的声音。 “小姐这病甚是古怪,老朽一生行医,却从未见过!”声音苍老而隐蕴惊诧。 “怎么说?”急急追问的是嫣翠的声音。 斟酌一番后,苍老的声音续道:“前些日子老朽为小姐诊脉,觉她积郁甚深,加之胎中带病,早已病入膏肓,无药可医。老朽是时虽也为她开了药方,但只是冀望万一而已!却不想才刚过了数日,小姐的病情竟是大有起色。如今虽在沉睡之中,但心中郁气竟已消除……”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了一停,而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道:“非但如此,她自娘胎中带来的心肺不全之症,如今竟也在缓缓恢复之中……” 他还要细说,那边嫣翠已觉不耐,急急打断他道:“那我家小姐是不是从此就好了?” “论理说是这样的……”那大夫才刚说了这几个字,那边嫣翠却早顾不得他,只欢声嚷道:“嫣红姐姐,嫣红姐姐,卜大夫说小姐从此就全好了呢!全好了呢……” 嫣红声音旋即响起:“嫣翠,小姐还躺在床上呢,你怎么却这般的大声嚷嚷,仔细惊了她……”语声初时带了几分责备之意,说到后来却已慢慢哽咽起来。 嫣翠见她如此,忙安慰道:“嫣红姐姐,小姐如今已快好了,你该高兴才是,怎么却反哭起来了?”她虽这么说着,声音里却也渐渐带了哭腔。屋内一时抽泣之声大作,敢情这两个丫鬟激动之余,竟自抱头痛哭起来,却早将那位卜大夫丢在了一边。 那卜大夫似是医痴一般的人物,对此倒也并不在意,只喃喃嘀咕着:“论理说是这样的,只是老夫那日开的方子乃是温补之方,不过聊胜于无罢了,怎么却会有此效果呢?” 床榻上的风西西闻声,不觉撇一撇嘴:这老儿,医术虽只一般,总算却还有些自知之明! 事实上,风细细的身体,之所以得以好转,乃是因为内里的魂灵已换成了她风西西的。 俗话说的好,佛渡有缘人,药医不死病。一则她还有几十年可活,二则经此一事后,她与牛头马面也颇有了几分香火缘分,二者相加之下,这身体若不好起来,那才真是怪了。 想到此,她却又不禁想起了风细细。如今心愿已了的她,也该去重新投胎了吧。只望下一世,她能够平安喜乐。你的遗愿,我定会帮你完成的,她在心中默默的祝祷着。 黑暗,再次潮涌而来,将她的意识彻底淹没。   ☆、第五章 原形 第五章原形 黑暗如潮水般褪去,原本蒙昧无觉的五感逐渐回归,身体却仍处于一种奇异的放松状态中,一种打从心底里蹿起的畅快感,使得风西西不由自主的长长叹了一口气,而后慢慢睁开眼来。双眼才一睁开,她便被眼前一张忽然放大的面孔给惊了一跳。 “小姐、小姐,你可算是醒了!”面孔的主人大声的叫着,声音清脆甜美,其中满蕴欣喜。 听这声音,该是那个名叫嫣翠的丫头,风西西强忍住想要捂住耳朵的冲动,不着痕迹的往后挪了一挪身子后,她这才看清了嫣翠的长相。嫣翠个头并不甚高,略圆的脸蛋儿上,一双黑而亮的杏眼璀璨生辉,肌肤白净,右颊一点梨涡浅浅,却为她本就甜美的面容更增了几分娇俏神气,令人一见,顿然好感倍生。才要开口时,嫣翠身后却已有人抢先开口斥道:“嫣翠,我已叮嘱过你多次,你却怎么还是这般粗声大气的!小姐身子弱,你仔细惊着了她!” 风西西闻声,少不得抬眼应声看了过去,这一看,才见嫣翠后头另有一名着湖色小袄丫鬟,妃色背心的丫鬟。那丫鬟看着年纪似比嫣翠略大了些,身量也稍高一些。白皙的鹅蛋脸上虽略有几点麻子,却无伤大雅,只觉清爽俏丽,举止之间,更比嫣翠要沉稳许多。 这个丫鬟,想来应该便是嫣红了。她暗暗想着,面上随之绽开一个笑容:“不碍事的!”从干涩的喉咙中发出的沙哑粗嘎的嗓音却将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嫣红却是细心,听出她嗓音不对,已很快转身,倒了温水过来。嫣翠见状,也忙知机的上前扶住了她的身子。一口气将半盅温水喝了下去,风西西才觉嗓子好过了些,只是身体却还是软软的,没有一丝的气力。嫣红见她面白唇青,气息不匀,只以为她又犯了病,忙又回身取了药来,送到她的嘴边。风西西的目光才一落到那黑乎乎、散发出中药气息的药汁,空荡荡的胃里便不由的一阵抽搐。忙伸手阻住,急急道:“别!我只是饿了!有什么吃的没有?” 二婢闻言,面上不觉都现出愕然之色来。她二人都是自幼在风细细身边伏侍的,素知自家这位小姐看去虽则怯懦,内里却有一股傲性,最是不愿的,就是被人比了下去。所以这些年,她虽过得苦,却也不肯稍稍低头,尤其是面对大小姐风柔儿时。而也正因如此,她对诸般礼节乃至自己的言行举止,都极仔细,不愿有丝毫落人口实的地方,被人看得低了。而像今日这样的举动,二人从前更是从未见过,心中又岂能全不愕然。 二婢互视一眼,各自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过得一刻,嫣红方轻咳了一声,道:“外屋炉上热得有碧粳粥,小姐稍待!”口中说着,便转身走了出去。片刻,已捧了粥来。 风西西已饿得狠了,见嫣红小心翼翼的捧了瓷盅过来,碧粳粥散发出的清香,传入鼻中,早引得她馋涎欲滴,眼见嫣红用一把小小瓷勺盛了少少一些,又生恐烫着了她,还送到口边,细细的吹了一回,当真是弄得风西西好一阵眼晕。及至那一小口熬得恰到好处的粥入口,更让风西西有种几乎要将舌头也跟着一口吞了下去的冲动。 也懒得去管二婢会是怎样的神色,风西西劈手抢过嫣红手中瓷盅,道了一句:“我自己来!”已自大口的吃了起来。那粥本不甚烫,又加粥内放了些雪花片糖,吃在口中愈加香甜,风西西本就饿极,况这阵子又是烟火不尽,这会儿吃起来,当真是风卷残云一般,直看得嫣红、嫣翠二人目瞪口呆,眼珠子险险没掉了下来。 一碗粥顷刻吃完,风西西想也不想的一抬手,将那碗递给嫣红:“再来一碗!” 嫣红早已看呆了眼,这会儿听了这话,竟只能茫然接过碗来,转身走了出去。及至走了数步,她才猛省的停下脚步,回头蹙眉道:“这些日子,小姐一直少进饮食,如今身子虽是好转了,但一下子进食过多过快,怕是不好吧?”话虽说的婉转,但面色甚是坚定。 见她如此,风西西不禁无奈,只是心中却仍惦记着那粥的香甜,毕竟不肯死心,面上一垮,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那就半碗,好不好?” 嫣红傻愣愣的看着风西西的表情,既是好笑,又觉无奈,半日忍了笑,摇着头出去了。床边的嫣翠可没有她的好修养,早在一边格格的笑了起来:“小姐,你真有这么饿呀?” 风西西嘿嘿一笑,她与这两个丫鬟远算不上熟悉,按说她这初来乍到的,应当小心谨慎,尽量避免露出破绽来,为人怀疑。但她却不想,在她想来,如今她大病初愈,性情便有些变化,也大可推在这场病上。毕竟是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若真全无变化,反显得古怪了。 这么一想,她便索性本色出演,毕竟这两个丫鬟,是她的贴身丫鬟,更是她所欠的债。 “这次病倒,我也算是看透彻了……”吃过了一碗碧粳粥,风西西已觉腹中好过了许多,精神也随之健旺了些,倒也有了气力与嫣翠说话:“人生在世,不过百年,从今儿起,我要好好儿的过日子,再不去想从前那些个狗屁倒灶的事儿了!” 嫣翠不意她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陡然听了,不觉拿眼怔怔看她,面上神情既惊且喜,只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嫣红恰端了粥进来,听了这话,也自怔立原地,杏眸之中,不觉已蓄满了泪水。好半日,她才走了来,一面将粥碗递给风西西,一面低声的道:“只愿小姐能说到做到!”说话之间,珠泪却早滚滚的落了下来。 风西西见她忽而流泪,一时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装作不见的接过粥碗,低头大啖起来,及至半碗粥吃尽,她才抬头笑道:“你放心!我是一定能做到的!” 她是一定能做到的,因为……她本就不是从前的那个风细细!   ☆、第六章 糕点 第六章糕点 风细细(以下统一称作风细细)再一次睁开眼,却已是三更时分。屋内一灯如豆,映得整间屋子一片昏黄,朦胧月色自半旧的碧色窗纱透入屋内,显得分外宁谧安详。她懒懒的扫了一眼屋内,屋内西侧一张黄花梨木榻之上,正有人酣眠未醒,她注目细看,却是嫣红。 眨了眨眼后,风细细才隐约想到但凡大户人家,夜里似乎都会安排丫鬟值夜。 有气无力的打了一个哈欠,风细细顺便抬手摸了摸自己空瘪的腹部。事实上,若不是腹内空空,五脏庙抗议不绝的话,或许她还不会这么快醒来。说白了,她就是被饿醒的。 七八月里,本就是一年里头最热的时节,随手将身上掖得严严实实的绫被甩到一边,风细细理所当然的坐起身来。这样的举动,于从前的她来说,本是常有,但今日做了起来时,她却只觉得脑中一阵阵的发黑,胸口也闷闷的,难受至极。下意识的抬手扶住自己的头,风细细强自忍住那股眩晕感,心中却自懊恼不已:这具身体,也实在是太虚弱了些。 “小姐,你醒了?”她的动作其实并不如何大,声音也不大,却仍将睡在一边榻上的嫣红惊醒。匆匆起身,嫣红一面趿了鞋下榻,一面问道。见已惊动了她,风细细也只得答应了一声,才要问她可还有吃食没有,嫣红却已抢先道:“小姐的药早熬好了,我这便去取来!” 风细细才一听得这个药字,肠胃便是好一阵翻江倒海,口中也自一阵发苦,当下皱了脸,抚额叹道:“嫣红,你怎么看到我时,第一便只想到药呢?难不成我这张脸真就那么苦?” 见她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神情,倒由不得嫣红不“噗哧”一笑,然而笑归笑,她也并不打算让步,只坚持道:“小姐如今精神虽好,身体却仍虚弱,这药自是不能断的!” 风细细与嫣红、嫣翠相处虽还不久,但对嫣红的固执却已有所了解,此刻见她目光坚定、神情认真,便知逃不过去。更何况,风细细的这具身子,也的确是虚弱得紧,是该要好好调养。日后种种,她还有很多的规划,而这些规划里头,无一例外都需要一个健康的身体。 长长的叹了口气,她无奈一叹,她开口道:“算了!算了!你拿过来吧!” 嫣红闻声,不觉欣然,忙笑道:“小姐稍待,我这就去取药来!”说着,已自转身去了。 风细细见状,少不得忙忙的补了一句:“还有……我饿了……”话一出口,她自己倒忍不住好笑起来,觉得自己这次重生,俨然竟已成了饿死鬼了。 嫣红听得也笑,一面答应着,一面快步去了。不多时,已先捧了药碗来递给风细细。风细细接了药,也不在意,便举头一仰而尽。一边的嫣红见着这一幕,不由得目瞪口呆。 风细细禀性素弱,何曾这般吃过药。见风细细微颦双眉的将药碗递还过来,她下意识的接过,又转身将桌上搁着的一小碟金丝蜜枣奉了上去。风细细正觉口中发苦,腹内饥饿,见她递了蜜饯来,便理所当然的接过碟子,径自拈了蜜枣送入口中,不过几口便已吃得罄尽。 嫣红在旁怔怔看她,半日也说不出一个字来。风细细禀赋甚弱,吃饭吃药不过是略用一口儿。蜜饯之类,她亦嫌腻味,不过喝过药后,吃上一粒,去去口中的苦味儿罢了。 可是眼前这个小姐……她……她怎么…… 愣愣的看着风细细,嫣红心下只觉奇怪,一时竟连风细细递来的空碟子也忘了去接。 几粒蜜枣下了肚,确是将才刚苦涩的药味给压了下去,但却让风细细更觉腹中饥饿,她也懒得去注意嫣红的神情,只追问道:“可还有什么吃的没有?我饿坏了!” 虽诧异于风细细的变化,但嫣红再怎么想,也不会想到,此小姐已非彼小姐了。神情古怪的看了一回风细细,她终是答道:“早前嫣翠从厨房取了些糕点来,小姐便将就用些吧!” 风细细听见“糕点”二字,心中不觉欢喜。她一向嗜甜,糕点之类,自然最合她的胃口不过了,当下连连点头,笑道:“糕点好,我最爱吃糕点了!” 及至发现这话又自引来嫣红古怪的视线之后,她才若有所觉的闭了嘴。她是爱吃糕点不错,不过那个风细细是不是也与她一般,她可并不知道。这么一想,她也不觉有些心虚起来。 好在嫣红到底没再多说什么,只转了身,就从卧床对面的八仙桌上,捧过一只红漆雕花九色攒盒来。攒盒里头,装了几样糕点。风细细拿眼一看,色形颇佳,倒也令人甚感垂涎。她伸出手去,随手拈向一块桂花糕模样的糕点,指尖才一碰到那桂花糕上,她便一怔。 若说起来时,那桂花糕的色泽与形状委实是不错的,然而触在上头的感觉,却活似碰到了一块砖头一般,*的。不期然的挑了下眉头,风细细索性改拈为戳,这一戳之下,却真忍不住笑了出来:“嫣红,这糕点,若拿去垫桌脚的话,可真真是合宜得紧!” 嫣红才刚见她神色,已觉不对,这会儿再听了这话,心中如何还能不明白。当下气了个粉脸泛青,偏生又怕风细细心窄,听了心中不快,只得忍下怒火,勉强的道:“这糕点许是她们弄错了,等明儿我去问问她们去!”一面说着,便要收起那攒盒。 风细细抬手一挡,笑道:“不忙!不忙!”她口中说着不忙,却伸指在那些糕点上头一一戳了个遍。事实证明,这些糕点也并非色色都像那桂花糕一般硬,从手感上说,虽都没有刚出炉的糕点那般松软细糯,但总算也还不至硬如石头。一一试过了这些糕点的风细细忍不住弯了眉,摇了摇头,暗自想到,这具身子的手气,看来着实不错。 她这会儿正饿着,也懒得去计较别的,当下挑了几块较为松软的糕点送到口中吃了。   ☆、第七章 阴差阳错(一) 那糕点毕竟是侯府厨房做的,虽说并非当天所做,吃在口中略觉硬了些,滋味却仍不差。风细细吃了起来,倒也觉得甚是香甜,不由的多吃了几块。至于那几块硬如石头的桂花糕,她却是看也没多看一眼,更遑论去计较什么。前世她最艰难的时候,比之现在更要艰苦许多,那时她犹不在乎,现下又怎会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只是她的这种表现却让立在一边的嫣红只觉阵阵心疼,眼前也因之模糊了。与初来乍到的风细细不同,几乎在才一发现那几块硬如石头的桂花糕时,她心中便已隐隐猜到了一些什么。而风细细举动,在她看来,也只以为自家小姐是为了宽她的心才会刻意如此,因此更是不敢多说,只忍了泪,转身倒了杯温水来递与风细细。 风细细哪儿想到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小小举动,却被嫣红想了那么多去。她吃着糕点正觉口干,见嫣红这般体贴的倒了水来,百忙之中抬眼朝她一笑,接过水来,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如此豪爽的举动,少不得又让嫣红目瞪口呆了半晌,几乎连茶盅也忘了接。 及至醒悟的接过那个空茶盅时,嫣红的目光却又不经意的扫了一眼风细细面前的攒盒,旋之惊得杏眼圆睁,原来那一攒盒的糕点被风细细这么风卷残云的吃了一回,竟已所剩无几了:“小姐……”嫣红忍不住叫,有心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好在这会儿风细细也已吃饱了,嘿然一笑之后,便指一指那攒盒:“撤了吧!” 无语的看她一眼,嫣红颇觉无奈的将攒盒与茶盅一并接了过来,才要转身离去,风细细却又叫住了她:“那个……桂花糕吧,别扔了,且先留着!” 她不是风细细,不会因为几块不能入口的桂花糕而心中抑郁,乃至不快,但这并不妨碍她借题发挥,敲打那些恶奴一番,毕竟她还要在风府内待上好些日子。一想起与前风细细的那桩交易,她便不禁有些头疼,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将手中的攒盒与茶盅放在桌上,嫣红回过头来,正见着她在揉太阳穴,不觉一惊,忙自上前一步,急声的问道:“小姐可是又头疼了?”满面皆是关切之色。 见她如此,风细细倒不由心中感动,忙笑着摇头道:“不必担心,我没事的,只是想着这府里的事,有些心烦而已!”嫣红哪里肯信,仍自伸出手来,以手背轻触一下风细细的额头,觉并不烫,方才略略放下心,只是忧心之态却仍溢于言表。 风细细见状,倒不由愣了,好半晌才略有些手足无措的道了一句:“夜深了,你收拾了也早些睡下吧!”上一世,她虽非孤儿,但母亲早死,父亲在她十八岁那年也因车祸过世。所留下的那笔车祸赔偿金,在办完了父亲的丧事,勉强只够她偿还父亲留下的房屋贷款。 在拿到了大学通知书之后,她很快将家中房屋出租出去,所得的微薄租金刚够她的大学学费。大学四年,她一直努力打工,以之维持自己的生活。这之中,虽说也有几个朋友,但却从没有谁会如嫣红这般关心到无微不至的地步。这样的关怀,在令她熨帖、感动的同时,也不由的有些手足无措,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 不自在的说过了那一句话后,她很快阖眼躺了下来,以免再说下去,反露出破绽来。 这些话、这些事,嫣红素日都是做惯了的,自然并不会去想得太多。听了风细细这话,便答应了一声,及见她阖目躺下,便忙为她扯过绫被,覆在她身上,又为她掖了被角,放下床帐。做完这一切后,嫣红才转过身子,轻步行到屋角,仍在那张榻上躺了。她却不知道,这个时候的风细细早没了分毫的睡意。 怔怔躺在床上,风细细愣愣的看着那顶茜色绡帐。绡帐虽已有些旧了,但观其轻薄到近乎透明的材质及帐上那精美至极、栩栩如生的缠枝葡萄纹刺绣,即便是对这些一窍不通的风细细也能猜出,这顶绡帐的价值,必定不菲。 前风细细留给她的记忆是凌乱而不完整的,但通过早前与她的那段不长的交往及那些残留下来的记忆碎片,她对自己目前的处境,仍是有了大致的了解。这具身体的生母瞿氏,乃是连国公府的嫡长女,也是连国公唯一的女儿。连国公对这个女儿无疑是疼爱无比的。 若依常理,连国公既疼爱女儿,便该爱屋及乌才是。然而古怪的是,连国公却似乎并不重视这个外孙女。这一点,只从瞿氏过世后,连国公府再未关心过风细细之事便可见端倪。 这个风细细呵,还真是爹爹不疼、姥姥不爱呢!她想着,不禁连连摇头。 许是因为前几日昏睡的太多,此刻的风细细却是全无睡意。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一通之后,她却又忍不住的想起了那个如今该已投胎转世去了的风细细。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达成她最后的心愿:再见一面她那个离家多年的兄长风入松? 若是那个风入松尚在人世,她应该是能见他最后一面的吧? 毕竟牛头最后是答应了她们的。想到牛头临去时给她的那一个“你是在自找麻烦”的眼神时,她不禁嘴角上扬笑了起来。说起来,这事倒真是苦了牛头,还得费心去找那个风入松。 其实牛头这人,不,是这鬼,还是不错的,虽然看起来总是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不过自己这一辈子,怕是再见不到他了。也不知道这一生身死之时,会不会还是他与马面来勾自己的魂。咳,就算还是,过了这么多年,他只怕也早记不得自己了。 这么一想之后,她不由自主的轻轻叹了口气。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忽然有了那么一点身份置换的真实感。如今的她,已不再是从前的那个风西西了。 而她接下来的人生,也不知会是什么样子。不过不管怎样,她都会努力的让自己过得好。忍不住的攥紧了拳头,但很快的,她便又松开了拳头。万丈高楼平地而起,现如今,她该做的,是完成前风细细的遗愿,然后——再做回自己。 ………… 汗,昨天出门了,以为能找到地方发文,结果居然没找到。汗颜一个啊,今天发两章,补上昨天的。   ☆、第八章 阴差阳错(二) 回思从前那短暂的一生,除了“阴差阳错”四字,她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正如一切穿越狗血小说的剧情一样,她也是为救一个小孩而出了车祸。 所不同的是,她并没有被撞到要害,她只是骨折,骨折而已。伤筋动骨一百天,自然不是小事,但也不过是静养一段时间也就好了。更何况她所救的那个孩子的父母又恰是之前她去面试那家公司的老板。她本以为她的人生马上就要一马平川,钱途光明,结果却遇到了因黑白无常有急事要办而临时代班、业务不熟的牛头与马面二位老兄。 这二位老兄要索的,本该是住在她隔邻重症病房内的一个风姓女子,结果却误勾了她的魂魄。本来这事倒是不难,大不了以“停尸房女尸在被医院诊断为脑死亡二十四小时后复生”为题上个晚报的奇闻轶事版,再被人议论上一段时间,慢慢的也就风平浪静了。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太骨感,因为风西西早几年一时善心泛滥,曾签过一份器官捐赠协议的缘故,等她好容易找到自己的身体时,却发现,那具遗体早已面目全非了。 这么一来,非但是牛头马面,便是她自己,也都傻了眼了。眼见复生无望,两下里也只得折中处理,由牛头马面二人将此事达于上听,并请特事特办,准以移花接木之法,补还风西西阳寿。要说起来,这样的法子,近年来也不乏先例,因此上头倒也并未留难,一口准了。 只是如此做法,也有许多规条,那就是必须双方都愿意。接下来的日子,风西西便在牛头的带领之下,四处寻找相宜之人,直到遇上风细细。其实她是应该满足的,因为风细细所提出的要求都并不苛刻,也并不太难办到,只除了那个宇文?之。 没什么理由的,想到宇文?之这个名字时,她的脑海之中却忽然现出了风家客厅内的那名青衣俊秀男子的身影。他……到底有没有发现我?按说以她当时的情况,他是不该看到她的,可是……当时他的眼神,分明就是真真切切的落在她身上的。 胡乱的想了一回,风细细毕竟仍觉不太可能,到底将这事丢在了脑后。心绪一旦纾缓了下来,风细细顿时便觉睡意重又涌了上来,张口打了个哈欠后,她很快的便又陷入了梦乡。 既来之,则安之,好歹我也是占据了无上优势的穿越党之一呢。 许是吃饱喝足,又安了心的缘故,这一觉,她睡的很香,及至第二日睁眼时,却早日上三竿。风细细翻身坐起,还未及开口叫人,外头嫣翠早听得声音,匆匆的走了进来。见她已坐起身来,忙自上前笑道:“小姐醒了!”却是笑语嫣然,欣悦之色溢于言表。 风细细与她二人相识虽还不久,却对二人深具好感,见她如此,便也自然一笑,答应一声后,便随口问了一句:“嫣红呢?” 嫣翠听她问起嫣红,不禁轻撅了一下小嘴,神色间似有不满之意,但终于什么也没说,只道:“嫣红姐姐昨儿值夜,早起我来时,见小姐正睡的香,便换了她回屋睡去了!” 觉出她神气不对,风细细便偏了头看她:“只是这样?”她笑问道。 嫣翠本就是个藏不住话的直性子,风细细若不问,她或许也就忍了下去,不说什么了,但这会儿风细细既问了,她又哪里还憋得住,当下愤愤道:“还不是小姐昨儿吃的那桂花糕!今早我一听嫣红姐姐说起,便知这桂花糕必是厨房于婆子做的好事!那老泼妇做这等事,早非第一回。前年元宵节吃汤团,阖府上下那许多人,也不曾听见谁被砂子咯了牙,偏就我们屋里,一碗汤团竟吃出二三粒砂子来。亏得那日小姐因心里发堵,见是黏食,便不曾动,否则岂不是要连小姐也一并吃了苦去!”说到此,早气得小脸紫涨,恨恨不已。 风细细听得好一阵无语,她却是到今日才知道,原来这内院之争,居然还有这种无聊的伎俩。闪了闪眸子,她开口问道:“那桂花糕可还在吗?”记得昨儿她是吩咐了嫣红要留下的。 轻哼了一声,嫣翠闷闷的道:“早间嫣红姐姐已带了那些个糕点去了一趟小厨房,回来时虽未说什么,但我看她面色,却不大好看,必是那于婆子非但不肯承认,且又说了难听话!” 风细细听得眉头直蹙。虽然相识不久,但嫣红的性子,她却已大致明白了一些。嫣红的忠心自是毋庸置疑的,因其忠心,所以遇事时,总是第一时间便要为自家小姐考虑。就如此次的桂花糕事件,她必是担心自己处置不好,反受了对方的气,因此赶在自己之前,草草了结了这事。只是她的心思固然可嘉,这种做法,却并不可取。 风细细想着,心中已决定了要找个时间与嫣红好好谈谈。只是这些话,目前似乎不必说起,免得反寒了嫣红二人的心。这么一想,她便顺着嫣翠的意思冷哼了一声,状似恼怒的道:“这个于婆子,等日后得了机会,我必要好好教训教训她!” 嫣翠虽然无甚心机,但忠心却并不输于嫣红,闻声之后,忙摇头道:“教训于婆子倒不甚难,只是她女儿红英如今却是夫人屋里颇得脸的大丫鬟,若闹起来,怕又要生出许多事来!” 风细细本是聪明人,一听这话,早知究里。但她本不是那种会打肿脸充胖子的人,又知嫣翠这话也是一片好意,当下点头道:“原来如此!你放心!” 嫣翠听她说出这话来,不觉好一阵诧异,睁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她。她伏侍风细细已有多年,对风细细的性情自是了解得很。事实上,自打瞿氏夫人过世后,风细细便极少说话,对于府内诸事,更是从不关心。平日里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闷在屋内,有时甚至一整日也说不了几句话。今儿的小姐,与从前真是大不相同了呢,她忽然想。 风细细坐在床上同她说了这一回话,早已烦了,当下随手掀开绫被,伸足趿了绣鞋,起身下床,往离床不远的那张梳妆台走去。 说起来,穿越至今,也已有了好些天,她还没认认真真的打量过现如今的自己呢。   ☆、第九章 委屈 第九章委屈 梳妆台上安放着的,是一面光可鉴人的水银镜,这样的镜子,让她稍稍松了口气。她对古代的那种铜镜可是一向敬谢不敏的。镜中的少女,不,也许称之为女童会更适合这张面孔一些。或是因为身体太过虚弱的缘故,镜中的容貌稚弱得全不像是十四五岁的少女。 事实上,在如今的风细细看来,这张面孔看着最多也只十一二岁模样。巴掌大的小脸,尖尖的下巴,肤色虽极细腻,却苍白如纸,全没有一丝的血色,却愈显得那双眼深黑不见底。 这无疑是一张秀气玲珑的脸,虽说还未完全长开,却已可想见日后会是怎样的秀雅清丽。 嫣翠没去注意她的神态,见她在梳妆台前坐下,她便忙快步的走了来,从拣妆盒子里取出嵌宝象牙梳,熟练的为她散开微微凌乱的长发,慢慢的梳理着。她的手法娴熟而轻柔,牙梳的梳齿从头皮上划过,舒服的让风细细几乎便要呻吟出声。 “吱呀”一声轻响,却是房门被人推开的声音,旋之是轻轻的脚步之声。嫣翠显然甚是熟悉这脚步之声,闻声之后,立时笑道:“是嫣红姐姐回来了!” 即便她不说,风细细也知道,是嫣红回来了,只因她面前的水银镜内,已清晰的显出了嫣红的身形。见风细细已坐在梳妆台前,嫣红便自然的走了过来,含笑的道:“小姐起了!今儿可觉得好些了没有?”不知怎么的,她的嗓音竟比昨夜带了些微的沙哑,显得有些不自然。 风细细转头看她,看的很是仔细:“你怎么了?可是受了委屈了?”她直截了当的问道。她的年纪虽也不大,但自打父亲过世之后,便一直在外半工半读,早练就了一双利眼,嫣红虽刻意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来,但她又岂能看不出来。 没料到她会问起这个,嫣红明显一怔,但很快的,她便强笑着摇了摇头:“想是才刚回屋的时候,偏有风来,扬了粒砂子在眼里的缘故!小姐又胡思乱想了不是?谁会给我委屈受呢?” 她这里虽竭力掩饰,却哪里瞒得过一直与她一起的嫣翠。下意识的咬了牙,嫣翠小脸早又涨的通红,若不是嫣红急急的丢了个眼色过来,她怕不早就要嚷了出来。 深深看她一眼,风细细慢慢的道:“嫣红,从前怎样,我也不想说了!但我希望,从今日这事开始,无论什么情况,你都莫要瞒我!” 嫣红听得愕然,目光不自觉怔怔的看向了风细细。眼前的小姐,似乎没变,但又仿佛有什么不同了。至少……这一刻,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不是阴郁与隐忍而是自信与从容。 “小姐……”她叫着,只是张了张口后,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一边的嫣翠也满是不置信的看着风细细,那模样,倒好像是今儿第一天认识她一样。 在风细细想来,嫣红嫣翠二婢,日后注定是要与她朝夕相处好一段时日的,若对着她们,她还要遮遮掩掩的,那她又何以去面对从前与她相识的那些人。与其端着从前风细细的样子来取信她们,倒不如干脆露出本来面目,让二人早些适应了也好。 见二人均各一副瞠目结舌的模样,她更索性再添上一把火:“可是于婆子说了什么了?”才刚她听嫣翠说起嫣红去了小厨房,心中便知嫣红这一去,必定只有碰钉子一途。而今嫣红回来,却是嗓音微哑,眼眶泛红,却更肯定了她心中的想法。 沉默片刻,嫣红终究轻声道:“于婆子一贯口无遮拦,小姐又何苦与她计较!”这话一出,却无疑承认了她确是在于婆子处受了委屈。 风细细颔首,也并不去安慰她什么,只认真的凝眸看她:“嫣红,你放心,今儿的事,日后我定会为你讨回公道!”初到贵境的她,现如今还不宜冒失行事,不过她虽未见过于婆子,但从嫣红、嫣翠二人的言语之中,亦可大略猜到这于婆子的性子。 这样的人,日后何愁挑不出刺来。 嫣红听得又是一呆,看向风细细的神色,更是说不出的怪异,好半日,方才如梦初醒一般的“嗯”了一声。事还未做,风细细自也无意再说下去,当下摆了摆手,道:“吃了早饭,我想洗个澡!可还方便吗?” 沐浴过后,一身清爽的风细细斜歪在临窗的榻上,身下垫着的,是轻薄凉爽芙蓉簟,炕窗在她的一再要求下,也被推开了一半,时有凉风习习,裹挟着屋外清幽花木之气,令人只觉浑身舒畅。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她不无哀怨的想道,若是这风家父慈子孝,母慈女顺,那该有多么好!但很快的,她便自嘲的笑了起来,若真如此,现如今哪还轮到她在这里。 她心中正好笑间,外头却忽然传来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嫣红姐姐!”声音却不甚大,乍一听着,倒像是怕惊着什么人一样。 不期然的眨了眨眼,她也没挪动身子,只移眸看向了正坐在炕下杌子上,做着女红的嫣翠。嫣翠显然也听到了那个声音,已自放下了手中的女红,觉风细细朝自己看来,少不得低声的解释道:“小姐没听出来吗?是熊姨娘屋里的玉芷!” 风细细细察她的口气,便知这个名唤玉芷的丫头,是常来这屋里走动的。而这个丫头既然常来走动,那熊姨娘与这边想来也是走得颇近的。只是可惜,她对这个熊姨娘却是一无所知。皱了一皱眉头,她很是自然的道:“熊姨娘……可是那个……那个……” 她一连“那个”了两次,又露出一副若有所思,却又想不起来的神情来,为的正是要套嫣翠的话。而嫣翠也果然没有辜负她的一番心意,也不疑心什么,当即答道:“小姐敢是忘记了吧?熊姨娘本是先夫人身边的丫鬟,早些年由先夫人做主,给了老爷的!”   ☆、第十章 打秋风的 风细细闻声,对于瞿氏夫人的作为,心下不觉好一阵不以为然。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好一阵无奈。只因为在她的记忆之中,竟然没有任何一点是有关这个熊姨娘的。 微颦了秀眉,风细细先自侧耳听了一听,确定外屋嫣红正与那个名唤玉芷的丫鬟说着话儿,且一时半会的并无进来的意思,这才小心措辞道:“说来也怪,我这病了几日,从前的许多事儿竟都不记得了……”口中说着,她更不无头疼的揉了揉鬓角。 嫣翠倒是不疑有它,听了这话,当即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而后才欣然道:“那些事儿小姐不记得倒好!我从前常想着,若是小姐忘了那些烦心事儿,这病没准也就除了根了呢!” 听她这么一说,风细细顿时放下心来。虽说嫣翠这话对她了解风家全无用处,但至少,她即便露出破绽来,也不怕被人怀疑了,虽然事实上,她如今是风细细这一点已无可置疑。 低头想了一想后,她还是道:“等回头得了空,从前的事儿,你还是同我说说吧!这么糊里糊涂的,总不是个事儿!”嫣翠闻言,心中也觉有理,忙自点头应是。 这当儿,外头依稀传来玉芷告辞与嫣红相送的声音,风细细听着,不觉微诧的挑了下眉头。不管在什么时代,玉芷这种过门而不问主人的行径,无疑都是极为无礼的。更不说她才在屋内与嫣翠虽是低声说话,但外头也断没有听不到丝毫动静的道理。而在这样的情况下,玉芷依旧只与嫣红说上几句就走,也实在是太藐视风细细这位风家小姐了。 偏偏不巧的是,如今这个被藐视的人已换成了她。 风细细对此心中颇为不快,正要向嫣翠问起熊姨娘与玉芷之事时,外头脚步声又已响起,却是嫣红送客回来了。风细细抬头看去,见嫣红面色颇有些不自在,不觉挑眉问道:“怎么了?” 这话才一出口,那边嫣翠已冷笑开口:“她来,还能有什么事!”言下竟多有不屑之意。 风细细闻声,不觉微怔,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忽然意识到,才刚嫣翠提到熊姨娘时,语气一直都是轻忽而不在意的。看起来,对这位熊姨娘,嫣翠是打心眼里看不起的。 “说说吧!她来是为了什么?”风细细扬眉,心中却只觉诧异,想不明白以风细细的落魄,怎么还会有人想占她的便宜。而且照这个意思,这样的事儿,已不是一次两次了。 嫣红闻声,不觉微微迟疑,一时斟酌未定。一边的嫣翠却早不耐,冷笑开口道:“我估摸着玉芷今儿来,为的必是上次熊姨娘借去的那对金钏吧!姐姐且说说,这次是丢了还是怎么着了?好在是赤金的,倒也不怕打碎!”言语刻薄,却是全不留颜面。 风细细早知嫣翠口无遮拦的性子,听了这话,也只笑笑,只问嫣红道:“你说吧!” 嫣红本不愿说,但见她坚持,也只有叹了口气,将这事略略的说了。原来当年连国公夫人在得知风子扬有了外室之后,深为女儿感到不值,然木已成舟,老夫人大怒之后,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在府中挑了四个颇有颜色的家生子,送来风府。熊姨娘正是四人之一。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总之风子扬最后只将熊姨娘收了房。及至熊姨娘怀了身子后,便又顺理成章的抬了她做姨娘。熊姨娘本是瞿家的家生子,父母兄长都在瞿家,对瞿氏自是言听计从,平日里走动的也勤。瞿氏出身连国公府,又得父母宠爱,嫁妆本极丰厚,她既有心要用熊姨娘,待她自然不薄,平日里绫罗绸缎、头面金银都多有赏赐。两下里因此也愈发亲热。 瞿氏过世后,熊姨娘也并未断了与这头的联系。早些时候,风细细还颇感念她的忠心,每常她亲自来时,便是身子不适,也会强撑着陪她说上几句。嗣后发觉熊姨娘每来,不是念叨风子扬继室刘氏贪吝乃至克扣诸姨娘的月钱,便是哭诉自家兄长又在外头赌博,闹得债主上门,合宅不宁,自己不得不变卖衣服、首饰为他清偿。 风细细初时听着还颇同情她,也很周济过她几次。如此数次后,熊姨娘便又玩出了新花样,借口出门,时时来借些首饰头面之类,不过却是有借无还,如此次数多了,饶是风细细不解世事,心中也觉不快,只是又拉不下脸来。再后熊姨娘来时,她便也懒待应酬。 熊姨娘也非是看不出眉高眼低之人,既然风细细不愿与她应酬,她便也不来了。每每有事,便差了玉芷来。风细细被缠的心烦,便索性吩咐了嫣红,由得她自行处置。 嫣红知她之意,便也并不坚拒,来的多了,便略略敷衍一回,给了的东西也不十分索要,只当是济了贫了。嫣翠却是个爆性子,有时不快,便大加嘲讽、言语刻薄。怎奈熊姨娘与玉芷二人竟是油盐不进,只是笑脸相迎,直闹得嫣翠最后都尴尬不能成言。 所以如今熊姨娘处来了人,连嫣翠都为之退避三舍,再不肯出见。 风细细听嫣红这么一说,这才明白,何以玉芷明知自己在屋里,也不曾提出要见,敢情是自家明白自家,索性也不去碰这钉子了。摇一摇头后,她看向嫣红,问道:“熊姨娘借了首饰头面去,可曾留下只字片语没有?” 嫣红点头道:“但凡是从我手中借出去的,都是留了字的!” 风细细闻声,也便明白过来。熊姨娘虽算不上正经主子,然身份毕竟比寻常丫鬟、家人要高些,又可算得是她的半个长辈,在这种情况下,风细细自是不好让她留什么字条之类。 但这事放在嫣红等人身上来做,却又不同。说到底,这借出去的东西,并非嫣红所有。借的既是主子的东西,为防经手之人私相授受,甚至贪墨,留个字据自是应该的。 “拿来我看看吧!”风细细简单吩咐道。 嫣红听得一怔,下意识的先拿眼看了看一边的嫣翠。觉察到她的视线,嫣翠忙自无辜的摇了摇头,示意这事并非自己从中挑唆。嫣红与嫣翠二人常在一处,如何不知嫣翠的性子,想想也知这事断然不是嫣翠所能做得出的。只是……神情古怪的看一眼风细细,嫣红终究没说什么,转过身去,走到一边的螺钿小柜边上,开了柜门,取出一本小册子,奉与风细细。 ^^ 最近家里有点事,不好意思了大家。我会努力的,大家也可以养肥点再来看 鞠躬致歉一个!   ☆、第十一章 遗产 风细细注目扫了一眼嫣红翻开的那一页,上头所列,倒也一目了然,因为实在并不算多,数来数去,也不过*样而已,后头却都是玉芷画的押。这*样里,另有三项却都是银子,或二十两、或五十两不等,合计是九十两白银。至若那些金银头面,风细细也不知价值究竟几何,但见非金即玉,不无嵌宝,显然价值都颇不菲。 除却这*样之外,下面另有小字标注了另一些金珠头面之类,却是并无画押。自然的伸手一点,风细细抬眸看向嫣红:“这个可是我从前借了给她的?” 嫣红点头,解释道:“夫人过世后,厚叔惟恐小姐为人所欺,特意带了人来,将夫人屋内所有的物事都造了册。所以当日熊姨娘往借这些个衣物头面时,小姐虽不曾吩咐,我仍将这些物事都记了下来,以备来日有案可查!” 风细细听她这么一说,对她的细心不觉暗自称许。至于嫣红口中的那位厚叔,她倒是依稀有些印象,此人似乎是瞿氏夫人嫁来风府时瞿家的陪房之一,却是从了主家的姓,名唤瞿厚。记忆中,也有他的影像,仿佛是个中年男子,生相忠厚,双目却甚是有神。 不过因所留记忆甚为零碎散乱,倒也难从其中彻底窥出这人的真实品性。 想了一想后,风细细便也没再问什么,只将手中册子翻到第一页上,仔细的看了起来。 这一看,她才知道,敢情这本册子乃是这屋里的收支簿子。账簿记的略显琐碎,却详尽得很,风细细一目十行的看了下来,对这屋里的一应开支便也大致有了底。也才知道,原来风细细看似落魄无地位,但手中的银钱其实却是不少的。 从账簿看来,每逢月头,瞿厚总会差人过来这屋里,查看上月的开支。无论上月开支了多少,来人总会为这屋里凑足五十两纹银,以供风细细本月用度。而在风家这边,作为风家的嫡女,风细细每月仅能从公中拿到二两纹银的月钱及一两脂粉钱,更不说这三两纹银时而还不能准时送过来。抬指轻弹了一下手中这本册子,风细细忽而抬头问道:“厚叔如今管着的,可是母亲留下的产业?”按照如今的情势,也只有这个理由能说得过去了。 嫣红微诧的看她一眼,显然没料到一向诸事不问的风细细今儿竟会忽然关心这个来。愣了一愣后,她才答道:“是!”看向风细细的眼中却写满了疑惑二字。 风细细心下其实仍有不少疑惑,但见嫣红这般模样,若是再问,却不免引人疑窦,只得笑了一笑。她却并不知道,嫣红虽是诧异于她的改变,但却并无任何怀疑她的意思,毕竟她可是每日都在风细细身边伏侍着的,风细细的一举一动,她是再清楚不过,至若借尸还魂这等玄奇之事,更非嫣红一介长于深宅大院的丫鬟的脑子所能联想得到。 稍稍迟疑了一刻,虽见风细细住口不问,嫣红仍开口道:“先夫人去世时,留下不少物事,因小姐那时悲痛逾亘,所以并没经小姐的手!但一应文书契证,却都在这屋里!” 嫣翠在旁忽然听嫣红说起这个,不觉诧异的张大了双眼。但很显然的,她对这些东西,也并不非常了解,因此也并没有插嘴说什么。嫣红也不管二人的反应,径自转过身去,行到螺钿小柜跟前,开了柜子,取出一把钥匙,而后却回身走到床畔搁着的一只箱笼跟前,弯腰开打开箱笼,在里头寻摸了好一阵子,这才捧出一只锦匣来。她也并不开视,而是转过身来,将那匣子小心的放在了风细细的面前:“这匣子里,便是先夫人所有的店铺、房产的契约!” 仅从嫣红与嫣翠面对此事时的不同反应,风细细便已可以肯定,嫣红的身份怕不仅仅只是风细细身边的一个丫鬟而已。而既然嫣红已将这锦匣取了出来,她自然也不去做那矫情之事,见嫣红将钥匙递了来,她便接了钥匙,打开了锦匣。 锦匣里头,装着的,果然都是一些文书契约。对于古代的这些个契约,风细细也不太清楚,简单的翻看了一回,其中计有数十顷田地,*家店铺,且都是绸缎、成衣、茶叶等得利甚厚的产业。由此可见,瞿氏嫁妆之丰厚。 亲见这些文契,若说风细细心中不觉欣然,那也实在太假了些。说到底,她自幼失怙,手头更从未丰裕过,陡然见了这么一大笔的遗产,自然颇有些天上掉馅饼之感。 但很快的,她便镇定下来。该是她的,终究是她的,不必太过激动,若不该属于她,那这会儿欣喜激动,也不过是空欢喜一场而已。阖上锦匣,重新上锁,将之推给嫣红,她道:“这个,你仍旧收起来吧!想不到,母亲竟然留了这么多的东西给我!” 风细细是唤瞿氏夫人做母亲的,这一点,她确信无疑。事实上,在风细细残留下来的记忆中,关于瞿氏夫人的记忆,无疑是最多的。即便是只继承了风细细一部分记忆的她,也能够在心中清晰的勾勒出瞿氏夫人的一颦一笑来。风细细对她的依恋与孺慕,更是发自于心底。 嫣红轻轻点头,过了片刻,才又低声的道:“这些个文契,虽说都存放在小姐这里,但这里头,还有一部分,是属于大爷的。所以……” 她没继续往下说,风细细却已明白过来。瞿氏夫人共生育一子一女,长子风入松在她过世之后,因风子扬执意接回外室一事,而与之决裂,到如今离家已五载有余,却无任何音信。而从嫣红的话里,风细细可以知道,依照本朝律令,眼前的这些个文书契纸,里面至少有一半,是应该属于风入松的。不过对她而言,这匣子里的东西,居然还有属于风细细的,这一点,已让她深感意外。她一直以为,古代女子除却出嫁时的一份妆奁,并无资格得到遗产呢。 点一点头,她爽然道:“既如此,就更该收好了!” ………… 回来晚了,赶了一章出来。明天开始,正常更新。   ☆、第十二章 银子银子 第十二章银子银子 没什么理由的,风细细就是觉得,嫣红在听了她这一句话后,神色明显的轻松了许多。若有所思的看了嫣红一眼,眼角余光自嫣翠茫然疑惑的面上掠过,风细细觉得,对这两个丫鬟,她似乎了解的更多了一些。重又将眼光挪回到那账册上,她问道:“今儿几号了?” 嫣红应声回道:“回小姐的话,今儿已是八月初五了!” 风细细听得一怔,她记得很清楚,自己附魂回生那日,似乎是七月廿八日,只没想到这么眨眼的工夫,居然便已过去了七八日了。这么想着,她不觉微微沉吟了。 她那里想着,这边二婢却都拿眼看她。嫣翠终究不如嫣红沉得住气,加上才刚风细细又与嫣红说了好些她全不知情的事儿,将她憋的不行,这会儿再忍不住,问道:“小姐在想什么?” 恍然回神,风细细展颜笑道:“没什么!”说着便又问道:“这个月厚叔可曾遣了人来?” 嫣红点头道:“厚婶初一已来过!小姐那时正病得昏迷不醒,因此并不知道这事!” 嫣翠在旁听着,忙插嘴道:“厚婶对小姐可真是好!那日她在小姐床头守了半日,落了好些泪,直到天黑透了,这才起身回去!第二日又亲自送了五十两银子来,道是小姐身子不好,如今生病,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还让我们必要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切莫心疼银子!” 风细细听得心中微动,再看嫣翠一脸赞佩之色,便知这厚婶对风细细必是极为疼爱,只是不知为何,风细细所留下的记忆中却并没有她的存在。懒得再去多想,转头看一眼窗外,她笑道:“说了这一会子的话,不知不觉的,竟已是中午了!” 听她这么一说,嫣红不觉“嗳”了一声:“我竟忘记了!才刚我进来,正是要来问小姐,可要用午饭的?”一面说着,她已急急转身:“我就这去厨下取饭去!” 风细细这会儿其实并不觉得饿,事实上,才刚知道的那些事情,早已大大的影响了她的胃口。才刚听到自己居然还拥有这么一份遗产时,她曾有过天上掉馅饼,又刚好砸在自己头上的欣喜感,但很快的,嫣红的言语与神情,便让她重又清醒过来,心中更因之生出一丝风雨欲来的紧迫感。一个生母早亡,不得父亲喜爱的嫡女,手中却握有生母留下的一大笔嫁妆。 倘或这份产业真真正正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她就算为之担些风险,也是心甘情愿。她是过过苦日子的人,自然知道钱的好处。然而问题在于,这笔钱如今并不在她手上,而且事实上,也并不完全属于她。然而要为这笔钱付出代价的,却是她。 像熊姨娘这样明目张胆的凭着老关系来打秋风的,倒也还罢了。而那些没有老关系,甚或存有旧怨的人,对于这一笔产业,又会存着一种怎么的心思呢?想起前世父亲车祸之后,自家那群亲戚眼热那点车祸赔偿金,而闹出种种事端的情景,她便不由的不寒而栗。 没想到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自己居然都与遗产如此的有缘分。这么一想之后,风细细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而后才抬头去看嫣翠:“嫣翠,你也不知道这些事情?”言下微带诧异。 点一点头,嫣翠坦然道:“小姐难道又忘记了吗?先夫人嫁来时,共带了四户陪房,八个陪嫁的丫鬟。嫣红姐姐的娘亲便是先夫人的陪嫁丫鬟之一!” 风细细闻声,这才恍然。当下笑着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我如今可真是糊涂了!连这个也都忘记了!”说着,却又试探的问了一句:“你是这风府的丫鬟?” 嫣翠既信了她的话,自然也就不会怀疑什么,便摇头道:“我……我算是夫人的丫鬟!早些年夫人在的时候,每年春上总会去京郊的观音山为小姐祈福!那年刚好在路上遇到卖身葬父的我,是夫人给了我银两,又帮我安葬了我爹,所以我就在这里了!” 听她这么一说,风细细倒不由的叹了口气,对嫣翠,更是打从心底里觉得又亲近了几分。她也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何况今日她知道的东西也实在太多了些,当下撇开此事不再说起,只不无惆怅的道:“也不知道大哥如今怎样了?”她原以为从自己口中说起“大哥”二字,必然很是别扭,然而等她真正说出了口,却又显得很是流畅,仿佛从前曾叫过无数回。 心底里,更因着这“大哥”二字,而泛起了层层的涟漪,仿佛思念,又满含眷恋。 这应该,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吧!看来,风细细与这风入松还真是兄妹情深。只是这两人愈是兄妹情深,只怕这风入松如今的处境便愈不好呢。不然的话,他又怎会这么久也没传回来一星半点的消息。这么想着的时候,风细细无由的竟觉自己的心狠狠的揪痛了一下。 嫣翠在旁,也是久久不曾言语,好半日,她才勉强的道:“小姐也莫要想得太多了!吉人自有天相,大爷……他一定会好好的!”却是愈说愈不吉利了。 风细细也知她是在安慰自己,笑了一笑后,才要开口说话时,却听外头房门响了一声,似乎是嫣红回来了。嫣翠显然有些害怕与她谈论风入松之事,听得外头有声音,忙自笑道:“嫣红姐姐回来了!我去帮帮她!”也不等风细细答话,早快步的走了出去。 觉出她的意思,风细细不觉失笑的摇了摇头。二婢既然都已出去,她一人在屋内待着也是无趣,心中想着,她便索性站起身来,也往外屋行去。 外屋,嫣红与嫣翠似正说着话,却都将声音压得极低。陡然听见脚步声,二人齐齐一惊,嫣红更是下意识的偏了头,仿佛是要遮掩什么。然而风细细一贯眼尖,却早觉出不对,眉梢陡然一扬,风细细双眸灼灼的盯着嫣红右边面颊上,可疑的一块红斑:“这是怎么回事?” 她沉声的问道,眉梢眼底,怒气却已隐然将发。   ☆、第十三章 打脸 第十三章 陡然见她出来时,嫣红便是一惊,再看她面色铁青、口气僵冷,心下更不由“咯噔”一下,勉强笑笑,她胡乱的答道:“才刚……我……走的急了些,不小心撞在柱子上了!”这话出口,却连她自己都觉不能取信于人,忍不住的抬眸偷觑了风细细一眼。没什么理由的,此刻的风细细令她陡然便觉压力倍生,而这种感觉,她以前从未在自家这位小姐身上感受到过。 嫣翠才刚一出来,见着嫣红面上的掌痕,便已气怒,这会儿见嫣红竟还在遮掩,早气不过的叫了起来:“嫣红姐姐,那些个仗势欺人的狗奴才,你还为她们遮掩什么?”一面说着,她已转向风细细,恨恨道:“才刚因同小姐说了几句话,耽误了些许时间,嫣红姐姐再过去厨下的时候,又被于婆子刁难了!于婆子可恶,居然说这小厨房可不是专为小姐一人的,这要是谁都跟小姐似的,想什么时候用饭就什么时候用饭,小厨房的人可不是连觉也都别睡了!” 风细细也不接嫣翠的话,只拿眼定定的看嫣红:“我要听你说!”嫣红面上的那块红色斑痕五指俨然,压根儿就是掌痕,而这记耳光,虽说打在嫣红面上,却让她只觉面上火辣辣的。 嫣红既是她的人,那打嫣红与打她又有什么差别。 眼见风细细如此,嫣红心中既觉诧异,却又隐觉温暖。若说瞿氏过世后的这些年,她心中对自家这位近乎封闭的小姐全无怨念,那自是不可能的。她也是人,在受了委屈后,心中也会气恼,也会暗暗怨怪风细细无用,也不止一次的动过想要离开的念头。然而今日,眼见风细细如此,她忽然便觉得,自己从前受的那些个委屈,都值了。 冲风细细展颜一笑,嫣红道:“该说的,不该说的,才刚嫣翠都说了!小姐也莫生气,这记耳光倒不是于婆子居心打的,她还没那个胆子!”一面说着,她已转过身去,打开桌上食盒,将盒内几样做的甚是精致的饭菜一一取了出来,又笑道:“小姐你看,她不慎碰了我一下,自己也吃了一惊,嘴上虽仍硬着,但只从今儿的饭菜上,已可看出她的害怕了!” 原本每日过去小厨房取饭菜,是由嫣翠来做的。嫣翠是个直脾气,见着于婆子就生气,偏巧于婆子又得了上头的暗示,平日有事无事,但见着嫣翠,便总要说上几句有的没的,两下里闹了几次,嫣翠性子发作起来,险些没将小厨房砸了,亏得嫣红赶去及时,这才拦了下来。打那一日后,嫣红便再不敢命嫣翠过去小厨房。 至若今日,嫣红去的确是太迟了些,小厨房内的一应人等,都已散了大半,只留下于婆子等几个管事的,口中虽各自抱怨,却也不敢真就离开。说到底,风细细虽失势,也还是风家的小姐,连国公的外孙女。虽说如今连国公府与侯府大有老死不相往来之势,但主子间的事情,谁又能说的准。而况当年瞿氏夫人在时,御下又颇宽厚,侯府内好些旧人也都念着她的好,虽说不会有谁逆着风向去帮风细细,但日常也总不愿太过欺凌了她。 于婆子等人侯了老大半日,才终于等到嫣红过来。于婆子自是首先发难,不阴不阳的说了几句。嫣红一贯性子温忍,听了这话,也只笑笑,并不与她计较。其后因小厨房备的饭菜已冷了,她便让热一热,又问起风细细的燕窝粥可熬好了没有。 风细细在风家,一应饮食皆有份例,而嫣红等人也自知自己的身份,素来不做逾制的要求。日常温补的食物,也都请瞿厚在外买了,由厚婶送进府来。这燕窝粥,也并不例外。 侯府内院的小厨房向来只问份内之事,熬燕窝粥这等事情,若是自己送的食材去,却并不属份内。故而风细细这燕窝粥,一向都是嫣红托了要好的丫头文霞来做。 这日因来的晚了些,文霞又临时有事,却并不在小厨房。 于婆子才刚借机发难,却被嫣红笑笑的带过,心中自不痛快,听问起燕窝粥,不免冷笑了一声,说是才刚小厨房忙着,一个不小心,火大了些,却熬糊了一盅燕窝粥,因焦的厉害,已倒去给狗吃了。本来她若说些其他的,也还罢了,这会儿居然说倒去给狗吃了,分明便是指桑骂槐。嫣红一个忍不住,便沉了脸,数落了她几句。 她本不是那种言语轻狂之人,所说的几句话,也无非是让于婆子说话知道些轻重,莫要不知分寸的胡言乱语,仔细传了出去,又引来主子的雷霆之怒。 于婆子嘴本不好,从前瞿氏在时,便曾在背后说过几句闲言闲语,以致惹怒了瞿氏,令褪了裤子,打了二十板子。她又偏极要面子,这事是从不许人说起的。如今听嫣红这话,似乎有直揭疮疤之嫌,不觉大是恼恨,当即跳起脚来,过来便要打嫣红。 嫣红猝不及防,被她一把扯住,她本来性子温柔,莫说动手打人,平日里,便连口角也自少有。被于婆子扑上前来一揪,先已愣住了,几乎不知如何是好。旁边几人,本来只在一边看着,并无上前的打算,及至见二人揪打起来,不觉各各吃了一惊。这小厨房诸人,本来性子各不相同,这会儿见打了起来,少不得七手八脚的上前拦住。 这一拉一扯间,个中再有个把惟恐天下不乱,看似拉架,实则下黑手的,顿时便将小厨房闹了个不可开交。纠缠之中,于婆子一个不留神,便给了嫣红一记耳光。 本来无论在哪个宅邸,下人之间互有矛盾,打架虽不常见,但也不至从来没有。但众人心中都有底,知道打架无妨,千万不可打脸。说到底,大家都是伺候人的,这打了脸,却是彼此面上都不好看。   ☆、第十三章 嘴脸 第十三章嘴脸 本来人多的地方,必有是非,更遑论风府这样的是非之地。这些个下人,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打从出生便在这府里的,对于如何在这样的世家大族中生存,自然也各有心得。 别的不说,单说于婆子,她所以有意针对风细细屋里之人,其实也是为了自己女儿红英。红英是刘氏身边颇得脸的大丫鬟,岂能不懂刘氏的心意,她既有心讨好刘氏,却又不好自己出面,回家时,便免不了明里暗里的点于婆子几句。于婆子得了女儿的话,终究壮了胆子,有意无意的克扣了风细细几次。开始做时,她心中到底害怕,并不敢太过,及后发现风细细性情柔懦,对此并无多大反应,嫣翠虽气不过,骂了她几次,但骂过也就算过,并无后续举动。如此数次之后,她便也大了胆子,也不再如前多有忌惮了。 但纵使如此,于婆子打从心底,仍不希望将这事闹大了。尤其今儿她打的,还是嫣红。 嫣红可不比嫣翠,嫣翠乃是瞿夫人从外头买回的丫头,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嫣红却是当年瞿夫人嫁来时所带陪房刘瑞的女儿。瞿夫人死后,刘瑞便顺理成章的成了风府之人,然而这也不过是个名义,如今的刘瑞,管着瞿夫人留下的田庄产业,外人见他,都须唤一声刘大爷。这样的人,又岂是她能得罪得起的。 因此于婆子一见嫣红面上的掌痕,顿时慌了神,只是她心中虽慌张,却仍抹不开面子,低声下气的上前道歉求饶。好在旁观众人,也颇有几个晓事的,眼见如此,忙自一拥而上,扶了嫣红坐下后,便将于婆子好生的数落了一顿。于婆子也不敢吱声,便老老实实的任由数落了一回。嫣红心中虽也气恼,但想着风细细的性子,仍不想将这事闹大,终究还是忍了气。 小厨房众人倒也识相,见她神色已有舒徐之意,便忙呼喝着于婆子,令重整饭菜,又忙忙的遣人去将文霞唤了来,让赶紧再熬一盅燕窝粥来。小厨房内,一应物事原是现成,整治起来,自也快的很,不多一刻,便已妥当了。惟燕窝粥熬制需时,文霞也说了,等一熬好,便亲自送来。嫣红便也不再多说什么,提了食盒径回小院。 她原想着那一巴掌打的也并不太重,又过了这么一阵子,掌痕许已看不出来了,却不料才一进了屋,便被嫣翠发觉。好在她眼疾手快,一把捂了嫣翠的嘴,这才没让她叫出声来。然而她却没料到,素常足不出外屋的风细细今儿竟会走出来。 听她详细将事情说了一回,风细细不觉微微沉吟,好半日,她才点了点头,居然也并不多问什么,只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淡淡道:“吃饭吧!你们陪我一道吃!” 嫣红、嫣翠闻声都是一怔,互视一眼后,却还是嫣红开了口:“这……怕是不合规矩……” 抬手打断她接下去的言语,风细细道:“规矩?这府里若还有规矩这东西在,这些个狗仗人势的奴才也不敢如此了!”言下满满的尽是怒意。 她与风细细相处时间有限,又一直知道,自己与风细细是不能并存的,所以对风细细,她虽心存怜惜,但也并不会太滥用同情心,直到今日,她才对风细细的尴尬地位有所了然。 而事实上,如今处于这个尴尬境地的人,已是她了。 没什么来由的,她陡然的便想起了风细细的话——我要你破坏这桩婚事,并……得到宇文?之的心……那个时候,说出这话的风细细,心中该有多少的怨恨与不平呵! 其实,有很多事情,也许她一直都是知道的,只是不愿说出,也无力更无心反抗,只能是默默承受,而她之所以病重如此,只怕也是因为心中郁结所致。 不过她可不会像她一样的忍着,别人怎样对她,她自是要如样的还回去的。 她不知道,这一刻,她的脸色铁青,眸中闪动着的,尽是滔天的怒火,以至于让立在一边的嫣红与嫣翠二人,都不敢再多说什么,默默的斜签着身子坐下了。 闹了这么一出后,本就没多少胃口的风细细愈发的没了胃口,拿了镶银的乌木箸在桌上的那些饭菜上随便拨了拨,也未吃上几口,便搁了箸。她这里全无胃口,嫣红二人又何尝不是,一顿饭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过去。 饭后,稍事盥洗的风细细依旧回了内屋,闷闷的在炕上坐下,她心中虽气恼得很,但却知道,自己对风府的了解还是太少,在这样的情况下,若然冒失行事,她自己虽可无虞,嫣红、嫣翠二人却不免要受池鱼之殃,这事说不得只有先忍一忍了。 宇文?之……她想着那个男子,眉心不由蹙得更紧,要怎么样,才能接近他呢? 要知道,她如今可不是在属于她的那个女追男,隔层纱的时代,这年代的大家小姐,无一不是居于深宅大院内,出门一次,也都困难得很。而就算她能悄悄的摸出门去,她也未必就能截住宇文?之,并与他搭上话。这么一想之后,风细细不禁又好一阵挠头。 嫣翠恰从外头捧了新沏的茶来,风细细抬眼看她,不免随口问道:“嫣红呢?” 对嫣红所挨的那记耳光犹自耿耿于心,嫣翠恨恨道:“嫣红姐姐原说要将食具送回小厨房去,被我拦了。左右一会子文霞会送燕窝粥过来,到时让她提回去便是了!”说到小厨房时,嫣翠犹且磨牙不止,连带着说出文霞这个名字时,都还带了怨怪。 “文霞?”若有所思的重复着这个颇有些清逸的名字,风细细忽而问道:“这个文霞却是个怎样的人?”从才刚嫣红的话语中听来,嫣红与文霞似乎关系不错。 撇一撇嘴,嫣翠答道:“文霞是李妈妈的外甥女,熬得一手好汤水,只是素常爱贪小便宜。小姐平日用的燕窝,原是最好的血燕,又吩咐了她,每日以燕窝一两,加上好的雪花冰糖熬制。原先嫣红姐姐都是每月月头,以小秤准准的称了足一月的分量与她,结果每到当月中旬一过,她便总要来寻嫣红姐姐,道是燕窝已将用完了。如此数次,嫣红姐姐也没了法子,只得每隔三五日便送一回去,每次更是只多不少,饶是如此,她还时常叫唤呢!”   ☆、第十四章 走不了 第十四章走不了 风细细闻言,不由扶额叹息:“嫣翠,你且说说,这府里,可还有什么人是向着我们的?” 憨憨一笑,嫣翠老实道:“府里向着我们的,自然也是有的,只不过大多不在内院!” 风细细原是精灵之人,一听这话,心下顿时明白过来。风府内院如今已换了当家之人,“一朝君主一朝臣”这话,在这内院之内,本就是再适用不过的,而况刘氏与瞿氏夫人本有旧怨。在这样的情况下,刘氏又怎会去重用瞿氏夫人的亲信。在打发走了那些人后,内院剩下的这些个奴才,各个觑出刘氏之心,又岂会向着她们,徒然为自己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风细细正自沉吟之时,却听屋内夹帘一动,回头看时,却见嫣红挑帘而入。她显然已在外头听到了风细细二人的对话,才一进屋,便忙开口问道:“小姐今儿怎么想起问这个了?”言语甚是急切,面上却多不赞同之色。 风细细如何不知她的意思,笑了一笑后,她道:“嫣红,你放心!我有分寸!”口中说着,她却忽而心中一动,想到一个一劳永逸的好法子来。不及多加思索,她径自抬头,直视着嫣红、嫣翠二人:“我想离开这里,你们觉得如何?”虽是征询口吻,神色却自坚定。 二婢陡然听了这话,都是齐齐一惊。互视一眼后,却还是嫣红开了口:“小姐怎会忽然动了此念的?”说话时候,非止面色微白,便连语声也带了几分颤抖,显是惊骇已极。 一看二人面色,风细细便知,自己怕是将这事想的太过简单了。微蹙了双眉,她也懒怠再打机锋,便干脆的说了下去:“这风家本无人在意我,我走了,岂非正称他们之心?” 嫣红听得连连苦笑,不过因风细细素少出门,与外人也少有往来,故而她虽诧异,倒也并未疑心什么,只叹气道:“小姐这么说,原也没错!只是侯爷却是万万不会答应此事的!” 风细细听得眉尖又是一蹙,正想说话之时,那边嫣翠却已接过了嫣红的话头:“我依稀听见人说,侯爷如今在京中,虽算得炙手可热,但因着夫人之事,名声可并不太好呢!” 这话一出,风细细还不曾有什么表示,嫣红已转头,白了嫣翠一眼,显然怪她不该胡乱说起这个。嫣翠并不怕她,见状只朝她吐舌一笑,但到底闭了口,没再继续说下去。 得了嫣翠这一句话,风细细心中却已明白了过来。当年瞿氏夫人刚刚亡故,风子扬便迫不及待的接回外室刘氏并三个子女,以致长子风入松怒而与之反目,离家不回。从前岳家连国公府亦因之视他如仇雠。可以想见的是,做出这种事情的风子扬,只怕也不会受这京中豪门世家的欢迎。而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再要离去,无疑更是插在风子扬身上的又一把刀子。 只是若让她就此死心,她却又觉不甘,毕竟不死心的问道:“若我不要这个身份又如何?”即便没了风细细的这个身份,她会失去瞿厚手中所掌管的一应产业也无所谓。凭她自己,哪里寻不到一口饭吃,实在没必要盯着一份掌握在别人手中、并不完全属于她的产业。 嫣红抬眸看她,眸中全是无奈:“小姐觉得这可能吗?” 风细细为之无语,半晌叹了一声,也懒得再说下去。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也知道,这事已无可能。对风子扬,她全无感情可言,但也不能不承认,自己如今这具身体内,流淌着的,还是风家的血液。单凭这一点,她便不能彻底脱离风家。 看一眼面前二婢,风细细认真道:“你们两个可有什么建议没有?” 嫣翠闻声,先自“咭”的一声笑了出来:“我倒有个法子,可以让小姐名正言顺、风风光光的离开这里。只是不知道小姐愿不愿意听呢?”眼底眉梢却隐有顽谑之意。 斜乜了她一眼,虽觉这丫头神情诡异,风细细也仍打算听听看:“说吧!”她一摆手道。 嫣红在旁已猜出了嫣翠的意思,但因此事无伤大雅,她也无意制止,只抿了嘴在旁轻笑。 嫣翠本就大胆口直,在风细细面前又无顾忌,当即笑道:“其实小姐如今年纪也不小了,不管用什么方法离开,也及不上寻一个乘龙快婿风风光光大嫁来得更好!” 风细细倒没料到她所谓的主意竟是这个,怔了片刻后,便忍不住想起早些时候,自己曾经作下的承诺。嫁给那个宇文?之,似乎是不错的,毕竟那家伙长的也挺养眼。 只是……不无烦恼的抬手揉了揉额角,她暗自想着,若是用这个方法来离开风府,算不算是才出虎穴,又进狼窝呢?亲王府?啧啧啧,一听着,就觉得麻烦一定更是层出不穷。 叹了口气后,风细细决意暂时不去想这些事情。至少在完成这具身体的前主人心愿之前,她还不能离开。宇文?之,她默念着这四个字,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 二婢在旁见她忽然沉默下来,不觉对视一眼。风细细在风府的处境,二婢长随身边,自是再清楚不过。私底下,二婢更不时讨论此事,得出的结论都是,单凭自家这位小姐,想要摆脱现如今的尴尬境地,只怕惟有出嫁一途。若能觅一个相当的人家,凭着风细细柔顺的性情、不差的长相加以丰厚的嫁妆,其实不难在夫家站稳脚跟。 只是这些话,二婢私下虽早有议论,但却一直不得机会在风细细面前提起,直到今日。 轻咳一声,嫣红才要笑着说些什么,化解一下因风细细久久不语而显得有些凝滞的氛围,外头却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随之而来的,却是一个压得低低的丫鬟声音:“嫣红,嫣红!” 嫣红闻声,少不得将已到了嘴边的话语咽了下去,转向风细细道:“是文霞!想是来送燕窝粥的!”见风细细点头,她才转身走了出去,不多一会,已带了一名丫鬟提着食盒回转。   ☆、第十五章 大棍与甜枣 风细细心知这名丫鬟必是文霞,不免仔细拿眼看了一看。文霞看来约莫十*岁年纪,面庞削瘦,肤色微黄,容貌甚是平常,不大的眼中透出精明之色,一眼看去,便觉俐落得很。眼见风细细坐在上首,文霞忙搁下手中食盒,而后带笑上前行礼。 风细细见状,少不得朝她摆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得了她这话,文霞这才直起身来,仍是满面的笑:“今儿我爹娘处有些事,我一早熬好了小姐的燕窝粥后,便问秦妈妈告了假!却不料竟闹出这一番事儿来!此事原是她们的错,她们如今也知道错了,还望小姐大人不计小人过,莫同她们计较才好!” 风细细听了这一席话,不觉在心中暗赞了一声。这文霞话里话外,听着像是替小厨房众人请罪,其实却将自己撇得清清的,上来一句熬好了粥告假走的,便将自己于婆子那句粥熬糊了,喂狗的言语中择了出去,在在显示这事尽是于婆子等人的错,其实与她无干。 深深看一眼文霞,风细细若无其事的笑笑道:“自打母亲过世,我这身子便一直不好,人也迷迷糊糊的,只是诸事不理,便连至近的亲戚也都疏远了,又怎会同你们计较什么!” 文霞一听这话,心中顿然“咯噔”一下,面上也不觉有些泛白。她心中明白,风细细口中那所谓“至近的亲戚”除了连国公府还能有谁?虽说连国公府也管不到风府的内院来,但那么一尊大佛,一旦捧了出来,谁又能不心生畏惧。更何况风细细可是这风府名正言顺、嫡出的小姐,她若当真强硬起来,只怕便是刘氏夫人,也不敢当着她的面甩脸子。 心中一凛之后,文霞忍不住的抬眼偷觑了风细细一眼。这位小姐,虽是自幼便养在府中,但府中当真见过她的人却并不多,只听说是身体虚弱,奄奄将死,而府中的许多人,也正因此愈发的不将这位小姐放在眼中。说到底,县官不如现管,更不说这位小姐也不知还能活几年。然而今日她亲眼目睹之下,却觉这位小姐虽则苍白消瘦,但却双眸有神,说起话来,亦是有条有理,暗藏棱角,分明不似外人所说的那般奄奄将死。 尴尴尬尬的陪了笑,文霞勉强的拜了下去:“多谢小姐宽宏大量!” 摆一摆手,风细细淡漠道:“起来吧!你回去后,不妨代我传一句话:风水轮流转!”说到“风水轮流转”五字的时候,她刻意的放缓了速度,一字一字,若有所指。 闻声之后,文霞的面色便也愈发的尴尬,饶她平日玲珑,这会儿也被风细细惊得心头小鹿乱撞,只是一个劲的回思自己向日的行为,口中更是诺诺连声,不敢再动心机。 风细细本也没指望自己这几句空口无凭的话便能彻底将这风家之人震慑住,事实上,她说这些话,也不过是让这些个人略微有些顾忌而已。此刻见已震慑住了文霞,语气便也为之一缓,面上笑容重又浮现:“你熬的燕窝粥,很合我的口!” 不意她会说起这个,文霞先是一怔,旋谦了说过了这话后,她已转向嫣红,吩咐道:“这些年,文霞日日为我熬燕窝粥,也辛苦了!嫣红,你将我那对赤金梅花簪取来赏了她吧!” 那对赤金梅花簪是才刚嫣翠为她梳头时候,她看到的。其时见那对簪子甚是精巧,她还特为拿过来把玩了一番。这会儿赏给文霞,从心底里说,她是有些舍不得的,但又想着若是这一对金簪能让嫣红、嫣翠平日少受些气,倒也算值得。 她这里发落文霞,却早让一边的嫣红、嫣翠两人看得傻了眼。 直到她开口说了这话,嫣红方如梦初醒一般的答应了一声,急急往一边的梳妆台走去,打开钿盒,取了那一对簪子出来。文霞也早愣在了当地,见嫣红已过去取那簪子,她才忙忙开口道:“小姐赏赐,文霞愧不敢当……”口中说着客气话,双眼却早忍不住往嫣红那边溜去。 一见她这模样,风细细哪还不知她的心思,一旁的嫣翠见状,更是颇为不屑的撇了撇嘴。 及至风细细打发了心花怒放的文霞,嫣翠在旁便忍不住抱怨道:“小姐可真是舍得,那一对簪子将将有二两重,更不说还是内造之物!给了她,真是白糟践了!” 风细细听得笑了起来,知道嫣翠这话倒不是舍不得那对簪子,而是不忿文霞的为人,更不想自己竟会以德报怨:“我们如今最不缺的便是钱,不是吗?” 嫣红行事素最稳妥,对风细细才刚的举动更是颇为赞同,当下认真道:“小姐说的正是呢!”一面说着,已白了嫣翠一眼,显然对她才刚全无规矩的言辞甚是不满。 风细细笑笑,却忽然开口问道:“那只钿盒里头,可有母亲从前用过的钗环等物吗?”她虽不在意这些金银饰物,但若是瞿氏夫人从前所用,她却不好任意取用了。 嫣红笑道:“小姐放心!因这些年小姐一直卧病在床,簪环等物用的甚少,故而较为精巧、珍贵的头面等物,早都收了起来了,这里的这些,小姐取用,却无需顾忌!” 风细细听她说较为精巧、珍贵的早都收了起来,倒不由吃了一惊。事实上,在她看来,钿盒内的那些首饰已足够让人目迷神移了。强压下想要见识一下那些被收起来的簪环的冲动,她干巴巴的笑了两声:“那就好!那就好!”口中说着,她却又忽然想起什么一般的道:“对了,我今儿连文霞都赏了,怎能少了你们两个,你们也不必客气,一人挑两支吧!” 嫣红与嫣翠二人,无疑便是初来乍到的她的最根本的班底,她又怎能全不顾及二人想法。 嫣红闻声,不觉一怔,正欲推却之时,那边嫣翠早已笑道:“好呵!好呵!我最爱小姐那对金累丝玉虫簪,今儿小姐高兴,便赏了我吧!”口中说着,早已笑嘻嘻的走了过去。 听她这么一说,嫣红倒不好再加拒绝了,苦笑一下后,也便跟着挑了一对赤金桃花顶簪。   ☆、第十六章 把人嫁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安分守己待在小院内的风细细又自嫣红、嫣翠二人口中打听到了好些事情。因她从前一直深居简出,不问外事,故而二婢倒也丝毫不起疑心,便一一详细答了。风细细由是也知道了许多衍都之事,而这些事情中,她最为关注的,莫过于宇文?之了。 宇文?之,乃当今三皇子,为莲妃所出,颇有圣眷,今年年初之时,新被加封为定亲王。令风细细甚是诧异的是,宇文?之之母莲妃,正是如今连国公府孙老太君的外甥女。在连国公府与靖安侯府势同水火的今日,此人居然公然出入靖安侯府,甚至与那风柔儿关系暧昧,委实让人不得不敬佩他这种骑墙的功力。风细细在心中不无嘲讽的想着。 然而她虽对这人颇觉不以为然,但为着风细细的心愿,却还不得不继续的问了下去。这一问之下,居然还就真打听出了不少宇文?之的事。原来最近这一阵子,风家的下人,谈的最多的便是自家的大小姐风柔儿与宇文?之之事,所以连带着嫣红两个也对宇文?之之事所知甚多。听了二婢的一番解释之后,风细细便也明白了过来。 风柔儿之事,若从根子上说起,其实还该归到瞿氏夫人头上。风子扬如今在衍都,虽是圣眷正隆,炙手可热,但因着家事,终归是伤了名声。稍差一些的人家固然是巴不得能攀上这门亲事,但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却哪里看得上她。偏偏刘氏又极疼爱风柔儿,差不多的人家尽皆看之不上,于是一来二去的,风柔儿的婚事便耽搁了下来。 而宇文?之早年便已成婚,且与王妃伉俪情深,以至于府中连个侧妃也无。不料天妒红颜,正妃余氏年前忽患重病,药石罔效,就此香消玉殒。今年年上风柔儿出外赏灯,无意结识宇文?之,顿然一见倾心。对于这门婚事,刘氏自是无可挑剔,恨不能当时便成才好。 只是这婚姻之事,若由女家出面,总是不好,所以刘氏虽说心中着急,却也只能尽量为女儿制造机会,背地里更在风子扬面前说过无数次,使他觑便能求皇上赐婚却是最好。 惜乎风子扬性子方刚,何况他在当今皇上面前又是个直臣形象,却哪里肯做这种事情。偏偏宇文?之那边似有情若无情的,任刘氏百般言语、千般试探,他却一径装聋作哑。 总而言之,这桩婚事,至今为止,也还是个未知之数。 风柔儿性情娇纵,风府下人大多畏她如虎,然背地里,却是说什么话的都有。偏巧嫣红、嫣翠两个又是在风细细跟前伺候的,与刘氏母女自来便是对头,对于这话,却听得更多。嫣红倒还罢了,嫣翠却生了一张藏不住话的利口,一时说了起来,真真将风柔儿说得一无是处。 风细细在旁听着,却是听得津津有味,大有回到大学宿舍,听同寝宿友戏说全院,详谈本系八卦之感。不过听的时候固然甚是开心,但听完之后,再回想一番,却又不禁头疼不已。 目下看来,这风柔儿能嫁给宇文?之的可能性固然不大,但也说不准就有咸鱼翻身的可能性。还是那句老话:女追男,隔层纱。何况现如今这个封建社会,只要略微逮着些许逾礼之处,这桩婚事便算是成了呢。这么一想,她倒忍不住的叹了口气。 虽说她答应的只是破坏这桩婚事,不令成事,但究竟做到什么份上,才算是完成了,这一点可不好界定。看起来,这事是要等到风柔儿嫁人,才能盖棺论定了。 若抛下这些个烦心事不说,风府的现状,却还是让她满意的。事实上,风细细在风府所遭遇的,只是冷待,衣食住行各方面,虽比风柔儿远远不如,但也算得是穿绸着锦,荣华富贵了。让她颇觉欣然的是,那日赏给文霞的一对簪子,终是没有白赏。 嫣翠就曾很是干脆的说过,这阵子小厨房的饭菜却比从前更要新鲜、丰富了些。而有些时候,也无需嫣红亲自过去,便有小厨房的人主动送了饭菜过来。不过随之而来的问题,便是她的荷包也开始迅速的干瘪下去。既要用人,自然也就不能舍不得。 风细细自己在心中暗暗的算了一笔帐,觉得这钱,自己倒也出得起。说到底,瞿厚也并不是每月送五十两银子来给她花用,而是在她一应花销的基础上补足五十两给她而已。 既然这银子她花了才是她的,那岂不是不花白不花。对于日后之事,她也早想得通透,只要来日离开风府之时,她能够带走瞿夫人留下的一半钗环首饰,也就尽够下半生的花费了。 现如今,她该做的,就是赶紧把风柔儿嫁出去。 …… 过渡章节   ☆、第十七章 心愿为何 第十七章心愿为何 轻吐一口长气,风细细放下手中的书卷,若有所思的蹙起眉头。若说她如今最为庆幸的,莫过于幼时曾练过一段时间的毛笔字,字写的虽远称不上大家,却也可算秀丽端庄,也能看得过。而她此刻拿着的这卷书册,却是有关她此刻所在的之处的山川地理图志。 在经过这些日子的博览群书之后,她已大略可以确定,这是一个与她从前所在的世界大同小异的所在,甚至连有些地名也是一般无二,只是某个历史分岔点时的某个意外,造成了历史进程的不同。便是现如今,虽也是太平年岁,但天下却非一统,而是三分。 天下三分,北熙、南垣、东鲁,她如今所在之处,正是北熙衍都。不过让她颇感欣慰的当属天下虽则三分,更时有摩擦,但却并无太大的战事,至于暗里如何,却非她所能知了。 她正想着这些的时候,耳中却听夹帘一动,嫣翠笑吟吟的提了食盒进来,随之而入的,是阵阵熟悉的、幽淡甜香。下意识的翕动了一下精致的鼻翼,风细细脱口赞道:“好香的桂花!”这话才一出了口,她才猛省一般的叫了出来:“桂花已开了吗?” 但很快的,她便不无自嘲的摇了摇头,是了,她来的那晚,已是七月廿八,如今又过了这么些日子,可不是已快中秋了,这个时节,又岂非正是桂花的花期。 她这里正想着,那边嫣翠早将食盒内的燕窝粥捧了出来,且笑道:“可不是桂花开了呢!小姐快来尝尝!文霞听说你喜欢桂花的甜香味道,特意在今儿的燕窝粥里加了些新鲜桂花!”这一阵子,文霞常与这边往来,又陆续从风细细处得了不少赏赐,伺候的更是愈发殷勤了。 那燕窝粥才一捧了出来,那股幽淡的气息更是扑鼻而来,令这阵子因吃了太多燕窝粥而已觉厌倦的风细细一时也有食指大动之感。接过燕窝粥,几口吃完,她兴致勃勃的站起身来,笑道:“嫣翠,这会儿闲着左右无事,不如你带我去看看桂花吧!” 她来此也有好些时日了,但却一直没有走出这座小院看看,这会儿游兴一动,竟是兴发如狂,站起身来,拉着嫣翠就要出门。嫣翠也没料到她这说走就走的,忙自反手拉住风细细,疾声的道:“小姐,你这样儿出门,怕是不好吧?” 风细细一怔,下意识的低头看了一看自己,她今儿穿了一件半旧的蜜合色绫袄,下着湖水青挑线绫裙,虽说都是半旧的,却也清爽雅致,在她自己而言,实在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 看她面色,嫣翠便知她的意思,忍不住的抿嘴一笑道:“小姐有所不知,那些桂花树都生在内外院中间的花园里头。小姐若这个样子去,被人瞧见了,怕是不好呢!” 大家小姐,自有大家小姐的气派,如今风细细这个模样,乍一看,倒像是个丫鬟。 满不在乎的一挥手,风细细撇嘴道:“我这模样我自己却觉得不错呢!别人怎么看,只由得他们去吧!这府里上上下下,从没人想过为我留面子,我又何必理他们的面子!” 口中说着,手上一个用力,却是硬生生的将嫣翠拖了出去。这些日子的静养,带来的一个好处就是,她的身体逐渐康健起来,面色也不再如前一般苍白如纸、全无血色。 比之嫣红,嫣翠的性子本就活泼得多,在风细细面前也不那么拘泥,这会儿被她一拉,再一想,也觉无妨,毕竟那处花园虽说在内外院之间,但却仍然更偏向内院一些,外客通常也不会走到那处去。当下也便不再勉强风细细,便笑嘻嘻的走在前头带起路来。 这一日,已是八月初十。二人自小院一路出来,沿途只见各色菊花竞相开放,好一片绚烂秋景。风府也算得是北熙的百年世家了,虽说家道中落了些年,但这座祖传的宅子,却一直都在。如今风子扬复兴风家,更将这所宅邸重新修缮到尽善尽美。 风细细带了嫣翠一路出来,触目所见,只觉情景依稀熟悉,再一思忖之下,这才想起,自己如今与嫣翠走的这一条道,可不正是当日同原风细细把臂同游风府的那条路吗。只不过那日同游,毕竟是在夜间,而二人其时又都是魂身,又是悬空而行,所以情景只觉似是而非。 一念及此,她竟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听她忽然叹气,嫣翠不觉诧异,转头看她,疑惑问道:“小姐怎么突然叹起气来了?” 风细细自不好同她说是想起她的前主人了,只得含糊道:“只是觉得才只一眨眼的工夫,居然便已秋天了!”这话一出,她的心中却不觉升起一缕淡淡的凄恻感。她还记得,自己出车祸之时,正是春末夏初,那天出门面试前,同寝的室友还追在她身后让她早些回来,说是下午安排了要拍毕业照的。没料到,这毕业照,自己终究还是没能拍成。 秋风,卷起一片黄落的枯叶,不偏不倚的正落在她的肩头,不无感慨的伸手拈起那片落叶,风细细莫名感慨的道了一句:“一叶落而知秋已残,故人诚不我欺也!” 话一出口,却连自己都觉真是够酸的,于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嫣翠不知她为何忽然失笑,见她笑了,也只得在旁陪着笑了两声。风细细听她笑,不免回头看了她一眼。想到从前的风细细,她便不由的又想起对她托付她的那两桩事,不觉脱口问道:“嫣翠,你可有什么心愿没有?” 嫣翠似乎怔了一怔,看向风细细的眼中便有了疑惑之色:“心愿?”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到底仔细的想了一想,这才答道:“我希望小姐能好好的!”之所以说出这话来,倒不是她有意要讨好风细细,亦不是违心之辞,而是嫣翠心中很是明白,只有风细细好好的,她与嫣红二人才有好日子过。失了主子的奴婢,是个什么下场,这些年,她早看多了。 说白了,从前伏侍瞿氏夫人的那些丫鬟、婆子这些年所以走得只剩下她们二人,固然有自请离去、另攀高枝的,但大多仍是受不了这个气,又看不到希望,这才走了的。 然而即使如此,她们现在过得好的,也还是屈指可数。 对于这些,初来乍到的风细细自然一知半解,诧异的看一眼嫣翠,她才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嫣翠却已兴致勃勃的追问道:“那小姐你的心愿又是什么?”   ☆、第十八章 睡觉数钱 嫣翠已兴致勃勃的追问道:“那小姐你的心愿又是什么?” 风细细这会儿心情正好,听她这么一问,也未多想,便脱口而出道:“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及至话已出口,她才猛然觉出自己的失言。 没错,这的确是她的心愿,是从前的那个她的心愿,甚至可以说,也是她现如今的心愿。她一直以为,睡觉睡到自然醒,乃是人生最大的幸运。一个人,若是满怀心思、忧心忡忡,却又怎么还能睡得着、睡得好?而她虽然绝不会去做数钱数到手抽筋的傻事,但也不得不承认,能够悠闲无事到数钱数得连手都抽筋,又何尝不是一种至高无上的人生境界。 只是这样的心愿,却绝非是前风细细所该有的,所以她才会自觉失言,不再往下说。 嫣翠也未料到风细细竟会有这样的心愿。事实上,她所以顺着风细细这话问下去,为的不过是想要试探一下,风细细日后的打算。说白了,就是问问她,可有什么中意的人没有。 事实上,大多数闺阁千金的心愿,都是能嫁一个好夫君,从此相夫教子,终老此生。怔了一怔后,嫣翠才干干笑道:“不愧是我家小姐!咳,这心愿……可真是别致!” 听她丝毫不曾疑心什么,风细细却不觉暗笑自己多心,不想再说下去,她笑着一拉嫣翠道:“走吧!快带我看桂花去!”嫣翠本也是一时兴起,并不指望真能问出什么来,说到底,风细细日日都与她和嫣红在一道儿,若她当真有了心上人,她们二人又怎会全无所知。 当下答应了一声,快步上前,引了风细细径往花园走去。因各怀心思的缘故,二人却都并未注意到,就在离着二人不远处的一丛紫藤花后头,传来了一个低到几不可闻的笑声。 又自行了盏茶工夫,终是见着了风府的花园。风府占地甚广,其内共有两座花园。位于内外院之间的这座花园乃是大花园,园内分设春夏秋冬四景,二人来的,正是代表秋景的菊桂苑。菊桂苑内的这片桂花林规模甚大,莫说是在风府,便是在整个衍都,也都算得数一数二。二人一路而行,尚未走近,鼻端便已嗅到了独属于桂花的那种清甜之气。 风细细凝眸看去,远远便见了那一大片的林子。桂树原是四季长青,此刻花开满枝,虽则花小,但却团团簇簇,束束黄花堆在青碧的枝头上,倒也别有一番景致。让人见着,不自觉的心生欢喜。再行几步,桂花的香气更是袭人而来,沁入心脾一般,无孔不入的浸染一身。 风细细忍不住惊叹道:“这花开的可真是好,我从前竟不曾见过这么好的桂花!” 嫣翠闻声,不免笑道:“听说咱府上的太祖奶奶最爱桂花,太祖爷爷便费了许多气力,为她遍搜天下名种,种在了这里!这些桂花有些听说都已有了百年了呢!” 风细细闻声,不觉愈加惊叹,足下脚步也自快了许多。待得走得更近些的时候,眼见那些桂花株株枝条挺直,形态优雅,香气更是殊绝,直令人沉醉不已。忍不住的上前一步,伸手攀住一枝开的正好的桂花,却是既想折,又颇有些舍不得这花。 她正立在树下犹疑难决,却偏有暖风乍起,一众花树顿然迎风而动,枝头碎花零香一时飘飘扬扬,如雨似雪一般盘旋飞舞,落了她满头满身皆是,直似淋了一场花瓣雨一般。 风细细心中大是欢喜,不觉樱唇微弯,浅笑微微的提起裙摆,轻盈的转了一圈。发丝飞扬,裙摆飞扬,虽则一身半旧的衣裳,却仍显出十二分的韵致来。 早将一边的嫣红嫣翠看得呆了,她们服侍风细细十多年,却觉她从未如此美过。 她这里正自沉醉不已,一个尖锐的声音却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快乐:“你是谁?怎么却在我家园子里?”风细细一惊,脚下动作顿时便停住了。再转头应声看去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名绛色衫子翠色襦裙的少女。那少女乌发高挽,眉若远山、唇如丹朱,显是刻意装扮过的。如此模样,看着其实倒也算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只是那尖锐的话语与嫉恨的眼神,却她平白的失了几分颜色。风细细认得,眼前之人,正是当日她曾在花园见过一面的风柔儿。 风细细的性子,向来都是吃软不吃硬,若是风柔儿好声好气的同她说话,她倒是未必会同她针锋相对。毕竟从前的那个风细细早已不在,她也并不是那种爱找麻烦的人。然而风柔儿此刻的声气,却着实让她无法和颜悦色。冷冷一挑双眉,她淡淡回道:“这话似乎该是我问才对!你,却是什么东西,竟敢在我家中这般与我说话?” 她语声清淡悠然,声音也远不及风柔儿来得尖锐,但却莫名的给人一种压迫之感,风柔儿本就理亏,被她这一问,竟是下意识的退了一步,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风细细本就不愿在这种地方与人冲突,平白辜负了大好秋景,当下斜睨风柔儿一样,抬手一拂衣上落花,回头吩咐身边早已惊呆了的嫣翠:“走吧!”言毕径自转身,便要离去。 风柔儿见她转身欲走,这才醒过神来,大怒上前,叫道:“你……站住!” 风细细早非昔日吴下阿蒙,又岂会吃她这一套,撇一撇嘴后,只当不曾听见,脚步更是不曾稍停。嫣翠万没料到竟会在这里遇上风柔儿,她虽与风柔儿少有交集,但这位大小姐的刁蛮娇纵,她却是早有耳闻,眼见风细细与她撞上,心中不免慌乱。这会儿见风细细已自转身走人,她便下意识的跟了上去,竟连朝风柔儿行礼也给忘记了。 风柔儿见状,不觉又羞又恼,摄于风细细气度,又不敢过分喝骂,只得退而求其次的厉声喝道:“那个丫鬟,给我站着!”风细细虽身在风府,却因体弱多病的缘故,甚少出门,风柔儿对她更是全无一丝印象。只是风细细虽不出门,嫣红嫣翠二人却常在后院行走办事,风柔儿虽不甚在意家下的丫鬟,却也觉得嫣翠有些眼熟,故而张口便喝住了她。 ………… 新的一年里,祝亲们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哈哈 元旦快乐!阖家安康!   ☆、第十九章 姊妹 第十九章姊妹 风细细可以对风柔儿不理不睬,嫣翠身为风府丫鬟,她虽甚是讨厌风柔儿,却也不敢放肆。听得这话,少不得停下脚步,回身行礼,唤了一声:“大小姐!” 眼见嫣翠如此,风柔儿心中这才舒服了一些。她自恃身份,才刚一时气极,眼见叫不住风细细,只得退而求其次的唤住嫣翠,这会儿醒过神来,却觉颇*份,当下也不搭理嫣翠,只冷了脸回头向自己的贴身丫鬟绣珑问道:“秀珑,你可认得她?” 原来瞿氏亡故后,风子扬虽接了刘氏回来扶为正室,但一个是原配夫人,一个却是外室扶正的续弦,加之刘氏出生原就比不上瞿氏,因此这些年来,他也陆陆续续的纳了几房小妾,其中也颇有一两个得了些宠爱的。风柔儿因不识风细细,又见嫣翠跟在她身边,便以为她是哪房小妾家中的亲戚,初来不久,并不识得自己,故而才有此问。 绣珑与嫣翠略有几分交情,虽有心回护于她,但在风柔儿面前却又不敢造次,悄悄给嫣翠递了个小心的眼色后仍自如实答道:“她是嫣翠,乃是二小姐屋里的丫头!” 风柔儿一怔,喃喃重复道:“二小姐?”说着这三个字时,她才猛然醒起对方的身份。 再抬头看时,却已看入一双似笑非笑、隐带嘲谑的眼。 不知何时,风细细已停下了脚步,正好整以暇的看着她。风柔儿见不得她这等表情,有心呵斥,却又自觉惭愧,一时僵立当地,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她被接回风家时,早已到了记事的年纪,对从前之事,又岂会全无所知。只是她素性要强,愈是知道,便愈不肯认。 风细细见她僵立在那里,面上颇显尴尬之色,不觉一笑。她素来吃软不吃硬,对方既软了下来,她便也抱了不为己甚之心。秀眉微微一扬,已自呵斥嫣翠道:“你这丫头,我已说了要走,你却还愣着作甚,太阳这么大,照得我头都晕了,还不快扶我回房!” 嫣翠正巴不得她解围,一听这话,忙向风柔儿行礼告退,快步上前扶了风细细便要离去。 直到二人走出了一段距离,风柔儿才猛然醒觉自己居然就这么让对方走了,这不是明摆着是被对方压了一头。这个念头陡然升上心头,却让她面上好一阵火辣辣的,眼瞅着风细细二人已行到抄手游廊之上,再要不叫住她们,二人这一拐弯,便要消失在长廊尽处漏花墙后,恼恨的重重一推秀珑,她才要吩咐秀珑去截住二人,身后,一个舒徐平缓的男声缓缓响起:“风小姐!”风柔儿一惊,这才恍然记起,自己所以过来这里的缘故。 顾不得其它,她迅速敛去面上怒容,换上一脸温柔的笑意,转身行礼:“臣女见过王爷!” 在她身后十数步远的地方,有人正无声而立。玉冠玄衣,容颜温雅,可不正是睿亲王宇文?之。 ………… 堪堪踏入小院,嫣翠便再忍不住,欣然笑道:“今儿可真是解气!” 这些年,因为风细细的不理事,府内上下也没几人瞧得起她们,日常办事更是推三阻四,难之又难,时不时还有几句冷言冷语,直气得人心疼。风柔儿屋内的绣珑与她几乎同时进府的,又都是外头买来的,故而二人之间颇有些交情,即便如此,绣珑近年来言语之中也常带几分高高在上的味道,让她心中很不是滋味。而今一朝扬眉吐气,怎由得她不心生快意。 嫣红恰走出来,忽然听了这话,不觉一怔,忙自迎上前来,行过礼后,便忙忙问道:“嫣翠,你又胡说什么了?”一面说着,已忍不住的看了一眼风细细。 嫣翠心下得意,见嫣红问起,恰是瞌睡遇了枕头,也顾不得进屋再说,便在院内扯住嫣红的衣袖,将才刚桂花林中之事一一说了,及至说完,还不忘笑道:“嫣红姐姐,你说可解气?” 嫣红听过之后,则是神色古怪的看了风细细一眼。这次病危之后,她们所服侍的这位小姐着实变了许多,与从前几乎便是判若两人,变得让她都有些不敢相信了。 若不是朝夕相处了这么些年,她真要怀疑眼前这人还是不是自家的小姐。 风细细察觉出她的疑惑,却也无意去进行那些越描越黑的解释,只朝她笑笑。她知道,纵然嫣红对她近来的举动而心存疑窦,但她如今用的确是风细细的躯体,既然本就是真的,那又何惧别人疑心。“回屋去取个花觚来将这花插上!”对嫣红古怪的目光视而不见,她径自吩咐着,并将手中的那枝桂花递了过去。临去之时,她毕竟还是折了一枝桂花下来。 嫣红听了这话,这才恍然,忙扶了她回屋。一进屋,嫣翠便忙转身去了侧屋,不多时,便取了一只绿釉双耳梅瓶来。风细细虽不甚懂瓷器,但件那瓶釉色莹润,器形优雅,心中倒也很是喜欢,当下亲手将那桂花插了,又示意嫣翠将之搁在一边的高几上。 而后方满意的一笑,便又问道:“内院如今是谁在管事?去将她叫来!” 既然如今已与风柔儿对上了,在想低调,怕已是不能,既然如此,那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她可从来都不是那种委曲求全的人。至于风子扬,她压根儿就不信他敢做的太过。 这话一出,嫣翠不觉大为惊喜,正要应话,却被嫣红一个眼色制止了。 嫣翠抿了下唇,闷闷的闭口不言。嫣红则上前一步,轻声回道:“小姐莫非忘记了,如今的内院管事乃是刘夫人自娘家带来的李妈妈!”这话说的很是巧妙,既点明了内院管事是谁,又暗示此人乃是刘氏的人,不可轻易得罪。 风细细听得微微点头,眸带赞许的看了嫣红一眼,却依旧吩咐道:“去吧!将她叫来!” 嫣红见她神情,便知她已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因点了点头,也不吩咐嫣翠,便自己出门去了。风细细见她如此,不由微微一笑,知她是担心嫣翠太过得意忘形,以致结怨于人,故而如此。一笑之后,她闲散道:“这些年下来,嫣红倒是愈发的谨小慎微了!”   ☆、第二十章 母女(一) 第二十章母女(一) 一笑之后,风细细神色闲散道:“这些年下来,嫣红倒是愈发的谨小慎微了!”对风家,她毕竟还有些拿不准,此刻所以说出这话来,却还是想要多知道一些。 嫣翠不知她的心思,闻言不觉眨了眨眼,揣摩着她的语意,半日才小心道:“是!小姐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府中的一些奴才便猖獗起来,时常为难我们。我总说该回了小姐作主,嫣红姐姐却总是不许。我知她心里也气,只是怕小姐知道,伤了身子,所以才一直忍着……” 她还欲再说,却已被风细细打断:“例如说呢?” 嫣翠初时没会过意来,茫然片刻方才醒觉,急急道:“例如说,小姐的月例银子,他们虽不敢当真克扣了去,但却时常拖延不给。如今已是八月,三月的月例却还不曾拨下来。府上的规矩,每季里,嫡出的小姐该是四套当季衣裳,各色绫罗锦缎计八匹。但自去年冬里小姐病重后,便没再见过这一项。问起她们,她们竟回说小姐病重,又从不出院门,这一项要了也无用。故而她们便回了夫人,将这一项给蠲了去了……” 她初始说的时候,犹且担心风细细气恼,一面说着,一面偷眼去觑风细细的面色。及至说到最后,想起从前种种,不由无名火起,非但愈说愈快,语声亦不自觉的加快了许多,圆圆的小脸更涨的通红:“虽说有厚叔在,小姐也不会缺什么,但她们如此,分明便是欺侮小姐!” 风细细本也只是想要多知道一些,见嫣翠如此,不觉既是心疼又是好笑,忙笑着拉过嫣翠的手:“你可算了吧,为这些人置气可不值得呢!”这些事,知道的愈多,她便愈为风细细不值,然于她本身而言,只要这些人不招惹到她头上,她也懒得在这些人身上花心思。 她很忙,忙着要早些结束在风家的日子,所以没空在这些不相干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 痴痴的望着宇文?之缓步而去英挺背影,良久,风柔儿方回过神来,却仍站在原地不曾挪步。她的贴身丫鬟秀珑见状,少不得上前一步,低低的唤了一声:“小姐!” 仿佛惊了一下,风柔儿很快回神,注目看向秀珑:“你认识那个……那个嫣翠?”才刚秀珑朝嫣翠丢的那一个眼色,她却是清清楚楚的看在了眼中,故而此刻才会有此一问。 当着她的面,秀珑自然不敢说谎,何况她与嫣翠的关系在这府中也并不是什么秘密:“回小姐的话,我与嫣翠都是外间买回来的,又几乎同时进府,因此略有几分交情!”说过这话,她想想,毕竟仍有些不放心,因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自打我来了小姐身边,与她便生疏了些!” 风柔儿自恃身份,自不会将两个丫鬟的交情放在眼中,闻声之后,点一点头,便又问道:“二小姐呢?你从前可见过她?”一想到风细细,她的心中便如吃了苍蝇一般的难受。 她的母亲刘氏,如今虽已是这风府的女主人,靖安侯的侯爷夫人,但这却并不能掩盖她的过往。这几年,因着年纪渐长的缘故,刘氏也曾带她出门应酬过几回。她虽性子娇纵,却并不是无脑之人,对于外头的种种传言与异样目光,自也不会全无所知。 依照北熙旧例,她是刘氏在身为风子扬外室时所生,所以即便刘氏如今已被扶正,她的身份也仍应属于庶出。不止是她,也包括她的一双兄弟。不过如今刘氏乃是靖安侯府的当家夫人,因此这府中并无人敢提这事。然而外人,可并不这么想。 有好几次,她甚至能够清楚的感觉到,自己与那些真正的世家嫡女之间的鸿沟。很明显的,这些真正的千金大小姐,大多并不愿意与她交往过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才刚那个面色苍白,瘦弱得仿佛一阵风过都能将她吹到的风细细。 她……才是这风府的嫡出小姐,也是她这一生都迈不过去的坎! 这个念头陡然浮现在脑海,却让她无由的便有一种冲动,想将对方撕碎的冲动。 秀珑自然不知自家主子的心思,她只是小心翼翼的答道:“二小姐素来体弱,几乎从不出闺门!便是从前我与嫣翠最要好之时,也难得能见她一面!这几年,便更见不着了!” 对秀珑这话,风柔儿倒也并不疑心,当下轻哼了一声,也不言语,便自转身径往东头去了。秀珑看着她去的方向,心中不由“咯噔”一下,但她在风柔儿身边日久,对这位大小姐的性子甚是了然,也并不敢多说什么,便忙快走几步,赶上了风柔儿。 风柔儿此刻要去的,正是她母亲刘氏所居住的正院——宁然居。 宁然居,位于风府后院的中心,乃整个风府后院最大的一座院落。瞿氏夫人未曾亡故之前,风细细正是住在宁然居的西院落中。而那时正屋之中居住着的,正是瞿氏夫人。 这里,风柔儿原是常来的,一路径直闯入,却连脚步也不曾稍停。所到之处,一应丫鬟婆子纷纷上前,赔笑行礼,一口一个的唤着大小姐。若在平日,风柔儿哪里将这个放在眼中,然而这一切看在今日在桂花林中遇到风细细的她,却不觉让她心中的抑郁疏散了好些。 刘氏正在屋内与人说话,听得外头有人笑呼大小姐,不觉一皱柳眉,停了口。下首处,与她说着话的,却是几位府中的管事妈妈,见她住口皱眉,均各识趣,也都不曾说话。 若论起来,刘氏如今也已是近四十的人了,然瞧着却不过三十许人,身段丰腴,肌肤白皙,容颜精致秀丽,有着江南水乡女子特有的温婉细腻的味道。居移气,养移体,做了这么些年的安肃伯夫人后,她的身上更多了一份内敛的贵气,瞧着只觉沉静高雅。 风柔儿一路疾行,才一进屋,抬眼瞥见刘氏那张略显不快的玉容及满屋的管事妈妈,脚步也不由的一顿,从心底里说,她其实是有些惧怕刘氏的。 诸管事妈妈在风府待了这么些年,早练就一双锐目,一张滑嘴,见她母女如此,哪敢再待,忙自笑吟吟的各寻借口告退了出去,一应丫鬟也都个个知趣,转瞬之间,这屋内,便只剩下了母女二人。偷觑一眼刘氏,风柔儿正斟酌着该如何措辞之时,刘氏却已抢先一步的开了口:“你这冒失性子,要到何时,才能改了?说罢!今儿过来,又是为何?”   ☆、第二十一章 母女(二) 见刘氏摆出这副腔调来,风柔儿反倒不似先前那般惧怕,闻言之后,只是吐舌一笑,便涎了脸挨了过去,却是紧挨着刘氏坐下,扭股糖也似的黏着刘氏,撒娇道:“瞧娘说的,好像我每次过来,总没个好事似得!”言毕满面不愿,只在刘氏身上揉搓不止。 刘氏被她闹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当下伸出一根保养得春葱也似的玉指在风柔儿额上轻轻一点,叹气道:“你这丫头,已这么大了,眼看着也要成家的人了,怎么却还是这么个小孩子脾气!快些坐好了,娘如今年纪大了,可受不得你这么揉搓着!” 因刘氏这话提到了自己个的终身大事,风柔儿毕竟是黄花闺女,闻声之后,面上不觉现了赧色,更不依的翘起小嘴:“娘又来了!女儿看您,可还是同当年一样的年轻美貌呢!” 许是风柔儿这话触动了刘氏某些隐秘的心思,刘氏闻声之后,竟有片刻的失神,好一会子,她才淡淡的笑了笑,却是岔开了这一话题:“说吧!你今儿来找娘到底是有什么事?” 见她神色,风柔儿毕竟忍不住迟疑了片刻,这才开了口:“娘!我今儿在花园遇到她了!” 觉察出她神色不对的刘氏挑了眉,见她迟迟没再说下去,当即开口:“她?” 既已说了出来,风柔儿便也不再忌讳什么,便将才刚花园内发生的事儿一一的说了。及至说到风细细对她说的那一句“你,却是什么东西,竟敢在我家中这般与我说话?”时,心下不觉好一阵无名火起。风细细说出这话的时候,她并不知道她的身份,因此虽不喜对方的态度,但还不觉得如何。及至知道对方就是风细细后,回想起那一句话来,却是只觉心中憋闷。 她年纪已不小了,从前的事,虽然无人会刻意在她面前提起,但若说她对此一无所知,却又怎么可能?只是有些事,即使心中再清楚,被人当面揭了出来,也仍是让她不能抑止的恼羞成怒,且是愈想愈是气恼。此刻噼里啪啦的说了一通,方才觉得觉心中好过了些,陡地想起母亲的感受,不免有些心虚,忍不住的抬眼觑向刘氏。 刘氏一言不发的坐在原处,面上神色一时阴晴不定,眼底却是阴霾重重。她就这么坐了许久许久,这才垂下眼睑淡淡的开了口:“我知道了!”她的语气虽极淡漠,但一字一字却吐的异常清晰,仿佛这四个字是自她的牙缝之中迸了出来一般。 风柔儿不意自己说了这许多,母亲居然只回了这四个字,一怔之下,失声叫道:“娘!” 刘氏闻声,却是陡然抬眼,目光冰冷而锐利,让坐在她身边的风柔儿几乎有种错觉,仿佛刘氏的目光如同一把匕首,扎进了她的心窝,竟让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惊惧的别开视线,风柔儿甚至不自觉的挪动了一下身体。然而刘氏很快便收敛了神情,抬起手来,轻抚一下风柔儿乌黑的发丝,她温声的道:“柔儿,娘不是不明白你的意思!只是现如今,天大的事情,也及不上你的婚事!你可明白?”说到最后,语声复又转为严厉。 这话入耳,风柔儿心中不觉又是一凛,点一点头后,她道:“女儿知道!只是……” “够了!”一口打断她接下去的言语,刘氏平和道:“这丫头的事儿,你就莫要问了!为娘的自有主张!你回去吧!”竟是在直截了当对风柔儿下逐客令了。 风柔儿深知母亲的脾性,心中虽还有许多言语不曾出口,但也已经不敢多说什么,只得闷闷的站起身来,朝着刘氏行了一礼,告退出去。目注她离去的背影,刘氏目光愈冷,却是久久不曾言语。风柔儿去后不久,便有丫鬟在外叩门,轻声的唤着:“夫人!” 镇定一下有些复杂的心绪,刘氏淡淡应道:“什么事?” 那丫鬟忙回道:“回夫人的话,是李妈妈来了!” 刘氏听得一怔,但很快的,她便开了口,命让李妈妈进屋来说话。那丫鬟答应着去了,不多一刻的工夫,便有人叩门之后,走了进来。来人看来也只三旬左右的年纪,生得五短身材,白净面皮,容貌却颇清秀,才一走了进来,便忙朝着刘氏蹲身行礼。 朝她摆一摆手,刘氏笑道:“你如今可是愈发的多礼了!快坐吧!”口中说着,已指了指炕下的一张小杌子。来的那人,正是如今风府内院主事之一的李妈妈。 她本是刘氏的贴身丫鬟,刘氏进了风府后,她便也跟着一道来了。年纪渐长之后,刘氏便将她配了给风府原先的管家之子,梳了髻后,也便进了后院做事。主仆二人本是自幼一同长大,情谊自是深厚得很。李妈妈听了刘氏这话,不免开口笑道:“主子因看重我,才不拘这些个礼节!说起来,这也算是主子的恩典,我这个做奴才的,若顺着杆子便往上爬,却是我的不是了!”一面说着,毕竟谢了坐后,这才在炕下的杌子上坐下了。 失笑的摇了摇头,刘氏也没再多说下去。事实上,这几年,主仆二人就着这个话题已说了无数次,每次也总是千篇一律的这些话,她也早觉得疲了:“我才刚想着要命人去唤你来,你竟就来了,倒是也巧!”口中说着,面上却已禁不住的现出疲态来。 李妈妈是常在她身边伺候的,但凡刘氏一抬眼、一蹙眉,她都能觉出不对来,何况今日刘氏甚至不曾稍加掩饰自己的情绪:“夫人这是怎么了?”下意识的挪动一下身子,她疾声问道。 摇一摇头,刘氏慢慢道:“这事说来话长,先说说你的事吧!”若是无事,李妈妈断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过来她这里说话,因此全无情绪的刘氏索性便先转了话题。 稍稍犹豫了一刻,李妈妈终究开口道:“我这事,夫人若是知道了,只怕心情会更不好!” 刘氏一惊,一双柳眉陡然便拧在了一处:“你来,也是为了那丫头的事?”她冷声问道。 ………… 郁闷啊,难怪人家常说祸不单行。这几天家里亲戚连着出了两个车祸。真是无语了!世界末日都过去了,怎么还有这么多的倒霉事呢! 从去年到今年,真是够不消停的。 对不起亲们了,俺是断更王!灰溜溜的爬下!   ☆、第二十二章 疑神疑鬼 第二十二章疑神疑鬼 见刘氏神情,李妈妈心下不觉一惊,只是斟酌片刻之后,她仍是决定实话实说:“不瞒夫人,我过来夫人这里之前,才刚去过二小姐处!”说到这里,她语声一顿,言语却愈加小心:“据我看来,如今这位二小姐,与从前相比,竟是判若两人呢!” 刘氏这会儿也已彻底冷静下来:“你且说说,她如今却是怎么个判若两人法?”她缓声问。 李妈妈当即答道:“今儿二小姐命她屋里的嫣红去我那边,道是二小姐有事唤我过去商量!” 她听了这话的时候,第一感觉便是吃惊。她身为风府内院管事,内院一应事宜大多在她手上,平日里自然少不得要与风细细打交道的,而因着刘氏的缘故,对风细细,她也一直颇为留心,因此上,几乎可以说,她是这风府内对风细细最为了解的人之一。因其了解,所以对风细细居然会使人来唤自己过去也便愈加吃惊。这位小姐,可是从来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的。 事实上,风细细在风府后院乃至整个风府,都是一个近乎透明、全无存在感的人。 每月的份例、每季的衣裳首饰,你送去了,她便无声无息的收下,你若寻了借口迟延,她也几乎不会多说什么。这样的主子,虽然不会有谁会去刻意讨厌,但也无人会去多看她一眼。 更不说她原本也就不愿见生人。 然而这一次,她看到的,却是一个与前截然不同的风家二小姐。依然因病弱而面色苍白、身形纤瘦得仿佛风吹就倒,然而那一双眼,却是明黠而生机勃勃的。见她进来,她便笑了笑,并不起身,只命一边的嫣翠倒茶,又令嫣红取了锦杌来,赏她坐下。 做这一切的时候,这位小姐表现的很是自然而近乎落落大方,而等她行礼谢座之后,她却也并不多说什么,便自步入正题:“李妈妈,最近这阵子,园子里的桂花开的倒好!” 这话入耳,李妈妈便是一怔,待得醒过神来,忙即皱眉道:“二小姐怎会想起这个来了?”口中说着,不免抬眼瞪了一眼一边侍立的嫣红、嫣翠二人,沉声斥道:“大夫早说了,二小姐的身子不宜吹风,今儿忽然想起这个,必是你们二人日常无事,从旁撺掇!嫣红,我平日看你,倒也甚是稳重,怎么行事却这般轻狂?二小姐若有个三长两短……” 她还待再往下说,却已被面色倏然阴沉下去的风细细截断:“李妈妈……”她厉声呵斥着,面上寒霜凛凛:“我的人,我自会教训,不劳你越俎代庖!” 李妈妈闻声,早又呆住了。她是万万没有料到,这位素来胆小怕事的二小姐,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愣了一愣后,她才勉强的笑了笑:“我这也是为小姐着想……” 冷得仿若冰棱一般的眸光在她面上剐过,她听到风细细的声音:“我这院子太寡淡了!我喜欢桂花,明儿你便带几个人来,在这院子里移上几株桂花!还有,如今菊花正好,你也一并命花房的人送些过来摆放起来!”却是直截了当的命令口吻。 到了这个时候,李妈妈已再无法维持她那一贯的镇定自若了,心念电转之下,她很快的寻出借口来:“二小姐有所不知,那园子里的桂花,乃是先太祖奶奶心爱之物,轻易却不能动……” 她还想再说,却又被风细细不耐的打断:“这府里,除了院子里的那片桂花林,难道别的所在便没有了?即或没有,难不成这衍都之大,却还买不到几株好品相的桂花树了?”见李妈妈还待辩驳,她也懒得再听,当即冷声道:“嫣红,你去把账簿取来!” 在一旁看得近乎瞠目结舌的嫣红闻声,当即答应着,转身过去,取了账簿来,奉与风细细。风细细看也不看,接了账簿,手扬处,已将那本账簿重重的掷到了李妈妈的脸上。 这几年李妈妈在风府内院可称得上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受过这样的气,一时竟呆在那里,半晌回不过神来。耳中,风细细的声音已冷冷响起:“这本簿子你不妨拿去,好好看一看!看看这里头,这几年到底短了我多少银钱、物事去!李妈妈,你可记得,我心情好时,赏你个体面,唤你一声妈妈,我若心情不好,便赏你两记耳光,你也还得给我赔着笑脸!你可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平白闹得自己没脸!” 这一番话,却是夹枪带棒,全不客气,直说得李妈妈脸上青白红三色交织,委实好看得紧。 冷冷扫她一眼,风细细淡漠道:“嫣红,送李妈妈!”竟是连个辩驳的机会也不给。嫣红在旁早听了个目瞪口呆,这会儿得了这么一句话,方才猛省过来,忙自上前一步,作势送客。 李妈妈僵了半日,终于还是默不作声的行礼退了下去。路上自己回过头来想想,却是愈想愈觉不对,自个儿斟酌了一回,毕竟还是匆匆过来刘氏这里,讨主意来了。 刘氏听她这么一说,面上也不觉现出惊诧之色:“这话当真是她说的?” 李妈妈苦笑点头:“我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夫人跟前胡言乱语!这话千真万确是二小姐亲口所说,我不曾篡改一字!” 刘氏慢慢点头,下一刻,却忽然问道:“这阵子,可有谁来看过她没有?”在她想来,风细细既敢这般丝毫不留余地的正面与她冲突,背后必定有人指使。 此事若真有人在背后指使,那会是谁?此人在沉寂了这几年后,终于发难,目的又何在? 如此仔细一想,刘氏无由的便觉身上有些微微的冷意。抬眸看一眼李妈妈,她忽而问道:“这事,你怎么看?”她心中虽已有猜测,仍想听一听李妈妈的意思。 稍稍迟疑,李妈妈终究轻声的道:“会不会是……是……那边的意思,想……针对大小姐!”   ☆、第二十三章 顾忌 第二十三章顾忌 稍稍迟疑,李妈妈终究轻声的道:“会不会是……是……那边的意思,想……针对大小姐!”她口中说着,却又觉这话有些不妥,忙又补充道:“破坏大小姐的婚事!” 刘氏默然,事实上,她的心中也正是这么想的。这几年,连国公府虽一直没有大动静,但她却依然不敢掉以轻心。连国公府乃大熙开国勋臣,到如今已历百载而荣耀未曾稍减。连国公如今虽早不问政事,但其所生三子,除长子必要袭爵而留在衍都外,其余二子,如今在外,也都是一方重臣。这样的人家,又岂是近十几年才又重现复兴之态的靖安侯府所能企及。 正因如此,如今的靖安侯府,虽可称得上如日中天,但她这个靖安侯夫人,却仍时不时的感觉到衍都世家对她的排斥与冷淡,这种排斥与冷淡,让她心中愤恨,却又无可奈何。 偏偏这些事儿,她却连个诉说的人都没有。她的娘家在江南,虽也算得是大户人家,但却是商人之家,自打她成了靖安侯府夫人后,娘家人每每提起她来,都是一脸艳羡与引以为荣。他们又哪里知道,她心中的苦楚。而风子扬更不是她可以倾吐的对象。她心中很是清楚,当年若不是为了她,风子扬的仕途,只怕比如今更要平坦、顺畅得多。 更莫说这几年,风子扬又陆续纳了几房小妾,对她早不似当年。 对儿女,这些话,她更是无法出口。长子已然及冠,婚事至今高不成低不就。爱女风柔儿亦然。这些事,她都是看在眼中,急在心里,然而面上却还得摆出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有些事情,有些路,她既选了,就只能走下去,哪怕是一条错路,也是一样。 慢慢点头,刘氏徐徐道:“这事你知我知便是了!这阵子你需时时注意她,若有什么风吹草动,可速来禀报!至于她那些无干的要求,便都满足了她也无妨!” 李妈妈闻声,忙答应着。事实上,即便刘氏对此表示反对,她也是会劝一劝她的。在她看来,如今这个时候,正是风柔儿议婚最紧要的时候,委实犯不着因小失大。 刘氏虽退了半步,但回头想想,心中何尝不窝火:“你来,只是为了这事吗?”她问。 李妈妈摇头道:“还有些事,我也正要向夫人讨个主意!”见刘氏点头朝她示意,她这才说起后院小厨房之事。她乃是后院管事,对于小厨房内某些人态度的转变,自然早有耳闻,只是想着风细细如此做法,怕是听了嫣红二人的话,花钱买个安乐,她也没有必要断了小厨房诸人的财路,徒然惹来怨怼,因此一直未对刘氏说起。然而事到如今,她却是不能不说了。 刘氏听得微微沉吟,半晌才吩咐道:“杀鸡儆猴即可!”想想觉得有些不妥,便又补了一句:“也不必做的太过了!便缓一缓也使得!”这个时候,她虽不愿与风细细冲突起来,但也不能不敲打敲打那些靠拢向风细细的人,否则日子久了,也难说这些人会不会觉出不对来。 她不介意装着糊涂,稍稍退让一些,但这种退让与顾忌,却绝不能让别人看出。 刘氏的心思,别人不知,李妈妈又岂不明白。面上不由自主的现出几分哀戚,她低声的道:“夫人,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口中说着,自己个的眼圈却不由的红了。 陡然听了这么一句窝心话,刘氏顿觉心中一酸,险些没落下泪来。但她素来要强,纵然李妈妈乃是她从前的贴身丫鬟,她也是不肯在对方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来。强压下心中酸楚,她扬起头来,略略一扬嘴角,平淡吩咐道:“你去吧!” 路是她自己选的,自然也该由她自己来走。好在……只要……只要爱女能嫁入定亲王府,这一切,都会有改变,她坚信这一点。连国公府势力再大,难不成还能压得过皇室去! ………… 眼见李妈妈的身影消失在长廊拐角,嫣红也顾不得其它,匆匆一提裙角,疾步往回奔去。今日风细细的所作所为,真真是让她有种如在梦中之感。这样的风细细,这样锋锐的言辞,固然让她深感解恨,但冷静下来后,她便又忍不住的为风细细感到担心。 一路小跑的回了小院,将将行至正屋门口,她便听到屋内传来嫣翠满是兴奋的声音:“小姐才刚的那几句话,说的可真是好!我看李妈妈脸色都变了呢!真够解恨的!” 而后,才是风细细懒懒的声音:“嫣翠,你觉得李妈妈会照做吗?” 屋内的嫣翠仿佛怔了一下,却没马上说话,显然是在想着这事。暗自叹了口气,嫣红推开房门,走了进去:“我想李妈妈该是会照做的!毕竟几株桂花,在这府里,原本也就不是什么大事!更何况,马上便是中秋节了!”衍都之人素重中秋,中秋之夜,阖家团圆,赏月吃饼,更是从来惯例。所以说,只要风细细想,至少在那一日,她是一定能够见到风子扬的。 她虽并不受风府重视,但毕竟还是风府嫡出的小姐,且又关联着连国公府。何况如今的她,竟是锋芒毕露,不复从前的懦弱与看淡。这样的她,也难说会不会在中秋之宴上闹将出来。 而她若真当着风子扬的面闹起来,只怕刘氏也难保住李妈妈。 李妈妈也是府里的老人了,又岂会想不到这一点。只是一俟中秋之宴过后,她们的日子,只怕便要难过了。嫣红可不以为,李妈妈会就此伏地做小。她的身后,站着的,可是如今风府的当家夫人刘氏。一念及此,嫣红便不觉好一阵无奈。 看她一眼,风细细忽然问道:“嫣红,你到底在担心些什么?”她所以这么做,自然有她的理由,但在说出自己的理由前,她对嫣红的顾忌却也很是好奇。 嫣红苦笑,抬眼看向风细细:“小姐,您如今年纪也不小了。换在其他人家,早该议婚了!所以延耽至今,犹不见动静,乃是因为大小姐的婚事至今虚悬未定!你也知道,这阵子,大小姐与定亲王之事,合宅上下,几乎人人知道!一俟这桩婚事定下,接下来,便是小姐的婚事!小姐固是嫡出,但先夫人早已过世,这婚事,少不得还是续夫人做主的!” 风细细了然点头:“你是怕她给我挑个五毒俱全的公子哥!是吗?”   ☆、第二十四章 喜鹊 第二十四章喜鹊 “五毒俱全”四字一出了口,嫣红、嫣翠二人均各怔愣。嫣翠口快,心中疑惑,口中随即就问了出来:“什么五毒俱全?”说时,还甚是诧异的眨了眨眼,一副疑惑模样。 眼见二婢这般神情,风细细这才恍然的发现,敢情“五毒俱全”这话,在这个年代还不是什么已普及的词语。无奈的摇了摇头,她也懒得再去设词遮掩什么,当下解释道:“这话我也忘了是从何处听说,只大略记得,这五毒是指吃、喝、嫖、赌、抽五样。” 不意她不解释也还罢了,这一解释,嫣翠的双眼却不觉睁的更大了:“吃、喝也算吗?还有抽……什么是抽呵?”竟是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 风细细被嫣翠这话生生噎的张口结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话好。好在她素来是个有急智的,一急之下,竟也想出了解释的法子来,当下笑道:“这个‘抽’,就是打人的意思!至于吃、喝嘛……咳,其实就是除了吃、喝什么也不会的意思!” 抽,本该是抽烟,但这个世界估计也还没有烟卷这东西,她也只好就事论事的胡乱解释了。 好在她这么一说后,二婢总算没再追问下去。风细细还不及松口气,那边嫣红却又蹙眉的开了口:“小姐今儿同我二人说的这些个话,万不可在外说起!尤其是……是……嫖……”她有些吃力的吐出这个“嫖”字,自己的脸倒不觉微微的泛了红。 风细细听得又是一凛,她知道,在这个年代,作为大家小姐的风细细,确是不宜吐出“嫖”这样的言辞来的。干咳一声后,她赶忙的保证道:“你放心!我再也不说了!” 神色古怪的看一眼她,嫣红到底没再多说什么。嫣翠性子活泼,也不甚拘礼,听了嫣红的说教,也只是吐了吐舌头道:“不过说起来,小姐是该小心些呢!如今府里都是夫人当家,若是夫人真有心在小姐的婚事上动什么手脚,怕真是防不胜防呢!” 见她岔开了这个话题,风细细倒是大大松了口气,忙笑道:“这个你们却不必担心!她如今正忙着大小姐的婚事,哪有时间顾着我!而且……”狡黠一下,她道:“你们难道不觉得,我在这当儿忽然一改平日的做法,很让人怀疑吗?” 这话一出,嫣翠仍是满脸疑惑,嫣红却已是眼前一亮:“小姐的意思是……”她失声叫道,神色既是欣慰又颇震惊,看意思,却已完全明白了风细细的意思。 暂时无意对嫣翠解释,朝着嫣红微微颔首,风细细笑道:“这几日得了空儿,你可出府一趟,最好能请动厚叔,我有事想与他商量!”瞿厚乃是瞿氏的陪房,手中掌管着瞿氏的田产、店铺等嫁妆。而这一点,至少说明瞿厚是极得瞿氏信任的。而他既能在瞿氏过世之后,仍旧牢牢把住瞿氏的嫁妆,若说他与连国公府全无联系,风细细是断然不会相信的。 果不其然,嫣红闻言之后,双眸却是愈亮:“小姐放心!明儿我就寻空出府去!” 点一点头,风细细抬手掩住一个哈欠,道:“今儿闹腾了这大半日,我竟又累了!”这具身体可真是够虚弱的,也不知要调养到何时,才能恢复。她暗自腹诽着,不觉又叹了一声。 次日早间,风细细照例睡到日上三竿,起身盥洗、用过了早饭,正欲唤了嫣翠陪她到外头略走几步消消食的当儿,却见嫣红疾步的从外头进来,面上神气颇有些古怪的禀道:“小姐,王妈妈来了!” “王妈妈?”疑惑的一挑眉,风细细重复着,她的印象中,好像并没有这个王妈妈的存在。 了然笑笑,嫣红很快解释道:“王妈妈也是这后院的管事之一!” 一边的嫣翠则撇嘴道:“记王妈妈该有多么难!小姐,我来同你说,这王妈妈,在这后院里头,素来有个绰号,叫王喜鹊。她这人,最是消息灵通,又一贯报喜不报忧!” 她还想再继续的往下说,却被嫣红狠狠的瞪了一眼,说不得只有怏怏的住了口。 风细细听了“王喜鹊”这么个绰号,倒忍不住笑了出来,摆一摆手,吩咐道:“请吧!”王妈妈这阵子过来,为的怕就是昨儿她对李妈妈说的要移几株桂花的事儿,想不到这李妈妈的办事效率还真是不低。她这么想着,不由的撇了撇嘴。 嫣红因见嫣翠口无遮拦,毕竟不甚放心,又自警告的盯了嫣翠一眼,这才走了出去。过不一刻,已引了王妈妈进来。风细细少不得拿了眼,仔细的打量了王妈妈一番。 这王妈妈的年纪看来却比李妈妈要大了不少,一张团团的脸儿,似乎总带三分笑意,让人一看,便有一种颇易亲近之感。一进了门,她便忙上前一步,笑吟吟的见了礼。她也并不急着入正题,而是仔仔细细的询问了这些日子风细细的饮食起居,好生的寒暄了一通,弄得风细细颇觉有些不耐。好容易方觑了空儿,问道:“王妈妈今儿怎么有空过来我这里?” 王妈妈倒也识趣,闻声之后,便也不再多扯其他,只笑道:“今儿本不该我来的!只是李妈妈她恰巧有些事儿,便委了我代她跑一腿!倒也没有旁的事,只是昨儿小姐说了,要在这院里移上几株桂花!说起来,这花树倒是现有的,只是若要移植过来,却不免有些响动!小姐素来禀赋甚弱,怕是禁不住这些个响动!不知小姐的意思如何?” 风细细听得挑一挑眉,却是不答反问道:“不知这移植花树,需要多少时间?” 王妈妈显然早已想到了这一点,也准备好了回答,听得她问,当即答道:“小姐若不觉得闹腾过甚,我可多使些人来,多不过一两个时辰,便完了!” 风细细听不过是一两个时辰的事,当即点了点头,淡淡道:“左不过是一两个时辰的事儿,不必顾忌!只命他们早些过来便是了!”   ☆、第二十五章 一石二鸟 第二十五章一石二鸟 她既这么说了,王妈妈自也不会多说什么,当下满口的应了,与风细细约了明日移树的大致时间后,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起身去了。风细细也不留她,只朝嫣红稍稍示意。 嫣红会意,忙自上前,做个手势,请了王妈妈出去,自己则含笑送客。才刚出门走不几步,王妈妈便已笑吟吟的执了嫣红的手,颇带喟叹的笑道:“你这孩子,如今总算是要熬出头了!” 这话明为嫣红高兴,暗地里,却不无打探的意思。 嫣红自然懂得王妈妈的意思,抿嘴一笑后,不着痕迹的调侃了一句:“承妈妈吉言!不过妈妈倒也不必羡慕我的!说起来,我们这院子里,如今只我与嫣翠二人,人手真是有些不足的!妈妈若舍得你家碧莹,想来小姐是断然不会拒绝的!” 碧莹却是王妈妈的小女儿。王妈妈共有三子一女,以碧莹最幼,却是宠如珍宝,绝不肯让其受了分毫的委屈。因此嫣红听了王妈妈这话,便顺势的拿了碧莹出来堵她的嘴。 此话一出,王妈妈面上神色顿时一僵,半日方才勉强的挤出一丝干笑:“碧莹那孩子,自幼儿便被我宠坏了,笨手笨脚且不说,偏又笨嘴拙舌,哪里及得你与嫣翠万一!”她本来圆滑,这会儿大大夸了嫣红一番,虽未直言拒绝嫣红提议,但那意思却也明明白白了。 嫣红说这话,本就是为了要堵她的嘴,见她如此,自也不会穷追。笑了一笑后,毕竟又叮嘱道:“明儿来移树的那些个人,妈妈可要仔细着,挑些手脚俐落,办事牢靠的!小姐如今的身子虽已好了许多,但她生来禀赋弱,倘或惊着了她,我只怕妈妈吃罪不起!”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语调虽则一如既往的平和,但提醒之意却已溢于言表。 王妈妈闻声也是一惊,忙应声道:“这个你尽可放心,明儿我会亲自过来盯着!”嫣红这话听在她的耳中,她这心中哪还不是明镜儿似得,知嫣红是在提醒她,莫要为她人背了黑锅去。 而她自己回心在想一想,也不觉出了一身的冷汗。她也是这风府的老人了,府里头的这些个事,哪还不烂透在心。事实上,风细细这事,明明是委了李妈妈做的,偏李妈妈平日无事,自风细细委了她这事,她居然就忙了起来,将这件看着压根儿无关紧要的事交到了她的手上。 说实话,这移几株桂花树到小姐院子里的事,实在也算不上是什么大事,做好了,也不过落一声夸,但要真如嫣红才刚所说的那样,出了纰漏的话,只怕她还真是吃罪不起。 这么一想之后,王妈妈再没有心思多耽搁,匆匆谢了嫣红,急急的去了。 目送她离去的背影,嫣红略略的站了片刻,也便不再稍留,快步往屋内行去。才刚走到门口,便听里头嫣翠正笑吟吟的同风细细说起王妈妈。 “小姐可不知道!这王妈妈本是衍都人,家*有七个姊妹。姊妹一多,嫁的人自然便也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其中也颇有二三个是在别府当差的!所以她的消息向来最是灵通不过的!偏她这人,遇事又最是圆滑不过!但凡在外头得了什么消息,却都是报喜不报忧,时间一长,府里人背地里便都唤她做王喜鹊!喜鹊儿,可不正是报喜不报忧的!” 嫣翠还待再往下说,那边嫣红已打了帘子进来,出言责怪道:“你这丫头,已这么大了,怎么这性子还是一点不收敛!仔细着祸从口出!”嫣翠虽不怕她,但平日被她管得多了,又知她所以说这些,也都是为了自己好,倒也甚是尊重她,当下吐一吐舌头,到底住口不再说了。 风细细甚喜嫣翠的直率,见她被责,忙笑着替她圆场道:“原是我让她说的!我这也是闲着无事,听些闲话解解闷!”一面说着,她已抬手一指外头,问道:“走了吗?” 她既出了头,嫣红自是不好再责备嫣翠什么,当即应道:“我已提点了她几句!想来明儿当不会出什么岔子!不过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小姐仍应小心才是!” 风细细笑笑,却忽然道:“这会子没什么事儿,你出府一趟,请厚婶明儿进府来!” 嫣红何等伶俐,一听这话,哪还明白不过来,不觉失声叫道:“小姐的意思……” 抬手止住她接下去的言辞,风细细微微笑道:“她们若不动,我们也不可打草惊蛇!”她们若当真动了,厚婶亲眼目睹之下,回去之后,自有话与厚叔说,倒也省了她许多的言辞。 她倒不信,连国公府若得了这样的消息,还能不动。不管如何,风细细都是连国公的外孙女,便为了连国公府的颜面,他们也断然不会坐视不理。更何况,两府之间,本就颇有嫌隙。连国公府所以一直不曾发难,只怕是因无有把柄,如今她送了一个把柄给他们,他们还能不就坡上驴?她倒不指望连国公府什么,只求这么一闹之后,能让别人晓得她的厉害。 背了这一身的人情债,才得以重生的她,可不想整日里委委屈屈,活脱脱像个小媳妇似得。 震惊的看着她,嫣红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人会是她那个自幼体弱,沉静少言、眼泪只往肚里流的小姐:“小姐……是何时觉察不对的?”她憾然的问道。 风细细扬眉,到底解释道:“今儿来回话的不是李妈妈而是王妈妈,我便想着这里头,怕是有什么问题!虽说也不敢肯定什么,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到底还是提防着些的好!” 不过是在她这院子里移植上几株桂花这样的小事,她可不信,李妈妈便当真抽不出这些些时间,亲自过来一趟。便是她没时间,随便遣个小丫头子来说一声儿也就是了,又何必让与她地位相差无几的王妈妈来跑这一腿。所以非要让王妈妈来,怕是存了一个将来好推卸的心思。明儿倘或出了什么问题,她也可以理所当然的推说,这事她已交给王妈妈全权负责,与她再无关系了。而若遣个小丫头子过来,来日追究起来,到底责任还在她的身上。 果然同行是冤家,同事胜仇雠,李妈妈这一手一石二鸟,玩的倒也漂亮。只是可惜,遇上了她。唔,这事儿要弄的好,说不准王妈妈就能为她所用了呢。   ☆、第二十六章 厚婶 次日,风细细起得甚早,却与她这些日子的散漫嗜睡大不相同,让伺候她起身的嫣翠颇感惊诧,忍不住笑问道:“小姐今儿的精神倒好?” 偏头看她,风细细抿嘴笑道:“有好戏看的时候,我的精神总是很好的!” 一边的嫣红听着,好气好笑之余,却仍不免担心:“小姐真就一点也不怕?”虽说风细细如今的改变,她是看在眼中,喜在心中,但因旧观实在根深蒂固,心下仍不免有些忐忑。 带笑看她,风细细摇头道:“你放心!厚婶那里,不会有问题吧?”她如今最是担心的,反是厚婶那里掉了链子。至于李妈妈究竟是不是别有用心,她却不在意。说到底,她所能做的,也只是把自己这一方面安排妥当了,不出纰漏,至于其他,却只能听天由命。 她虽不曾说什么安抚嫣红的话,但神情之间,却自然流露出自信之色,却也让嫣红略略的放了心下来:“小姐放心!厚婶对小姐素来极是疼爱,定然不会不来!” 这当儿,嫣翠恰已替她理好了发髻,风细细对着镜中的自己仔细看了一看,心下也觉甚是满意。镜中人的气色,比之她刚刚附魂之时,实在已好了许多,看起来,也真是顺眼多了。站起身来,她转头朝着嫣红嫣翠一笑:“走!吃早饭去!吃饱了,才有力气看戏!” 这话一出,二婢倒都忍不住笑了出来。等到风细细三人用过了早饭,略事整理一番后,厚婶却真就来了。两下里见过礼后,风细细不免仔细的打量了一回厚婶。 厚婶看来不过三十余岁的模样,身材稍稍有些丰腴,肤色白净、面上略有几点麻子,却真真是应了十个麻子九个俏的说法,令人一见,便不由的要暗暗赞她一声。 这几日,风细细已不动声色的从嫣翠处,套到了厚婶的来历,知道厚婶乃是陪着瞿氏夫人一同长大的贴身丫鬟,主婢二人,便说是情同姊妹,也是不差什么的。也正因此,她对这位厚婶也愈加的重视,不敢稍有轻忽之处。见过礼后,便忙命嫣红看座。 厚婶略谦了几句后,便也坐了下来,抬眸仔细打量了风细细一回,面上不觉现出欣然之色:“小姐的气色,可我上回来时,要好得太多了!只不知这阵子小姐可请过大夫把脉没有?” 她这话虽是在对风细细说,目光却自转到了嫣红身上,显然根本没指望风细细能答她什么。 嫣红在旁,不得风细细的眼色,自然不会主动开口说什么,虽见厚婶看着她,她也只是抿了嘴轻笑。对于厚婶的这一举动,风细细倒也并不放在心上,说实话,以从前风细细的表现,厚婶还能对她如此,除了厚道与忠心外,她也实在想不出其他的词语来形容了。 笑了一笑后,她主动开口道:“我的身子,如今已大好了!厚婶不必过于担心!” 听她主动答话,厚婶面上不觉现出微微的惊诧之色。嫣红固然曾在她面前提起风细细的性子已与从前大不相同,但她却仍难深信,便是今日过来,也不过是想着风细细刚从鬼门关走了这一遭下来,自己来探望一番,也是理所当然,却并没指望什么。一怔之后,厚婶方道:“竟已大好了吗?”她本也是个能言善道的,但这个时候,除了这一句,她竟想不到还能说什么。 风细细抿嘴一笑,道:“厚婶若是不信,可以问一问嫣红、嫣翠她们?”口中说着,已朝嫣红使了个眼色。这么多天下来,她早知道,嫣红是她身边最得厚叔厚婶信任的人。 所以如此,不光是因嫣红家生子的身份,更因嫣红那沉稳的性子。 一边的嫣红也适时的开了口:“是!小姐的身子确已大好了!大夫也说,小姐心结已解,若能好好调养,不受闲气,最多不过一年半载,便能与常人一般了!” 厚婶闻声,面上也不觉现出欢喜之色来,她似是个佛教徒,得了这个好消息后,忙自合十,先念了声“阿弥托福”而后却叹了口气道:“果然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是有道理的!”口中说着,一时却又忍不住想起瞿氏夫人来,少不得掉了几滴眼泪:“小姐若是泉下有知,想来也是欢喜得很的!”说时,便自袖内抽出汗巾子来,拭了拭眼泪。 风细细听她说这话时,却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也知她这话是出于真心,绝非故作姿态,心中却也不由一酸,对厚婶的印象顿时又更好了几分。她正要再说什么时候,外头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二小姐、二小姐!”声音甚是稚嫩,听在风细细耳中,却实在耳生得很。 厚婶一听这声音,脸色顿然一沉,似有怒色。嫣红则忙告一声罪,急急的走了出去。不多片刻,已重又走了回来,低声向风细细禀道:“是王妈妈遣来的人,问是不是这会子就过来!” 风细细等了半日,等的就是这么一场好戏,又怎能摇头,当下点头道:“让她即刻过来吧!”等嫣红出去后,她也不等厚婶出言询问,便笑道:“婶子莫要生气!上几日我来了兴致,过去桂花林里走了走,见桂花开的极好,便动了心思,想移几株过来我这院里种着!本来这事我是要着落在李妈妈身上的,便命人唤了她过来。她却在我跟前说了好些个为难的话,我一时动了气,不免说了几句重话,她当时到底没敢顶嘴,第二日,却请了王妈妈来替我办这事!才刚来的那个,便是来问这个的!” 厚婶听得眉头一拧,面上神色非但没有丝毫舒缓之意,却反更显不悦:“王妈妈如今架子也大了!小姐的事儿,她竟就遣个小丫头子来!果然这府里的人,如今是愈发出息了!” 风细细要的,正是她这一句话。如今见她主动说了,心中真是再乐意不过。但她也知道,这个时候,如果她立时迫不及待的跳了出来诉苦,只怕厚婶反要疑心于她,因此只是抿了嘴,没有接话。嫣翠在旁听着,却早忍不住,插嘴道:“可不正是呢!前些日子,嫣红姐姐过去小厨房取饭菜,因去的迟了些,还与她们颇是争执了几句,又被打了一记耳光!小姐没法子,知道喝骂无用,又不想我二人受委屈,只得拿了银子出来安抚,她们才安分了些!”   ☆、第二十七章 交易,又见交易 第二十七章交易,又见交易 这话一入耳,厚婶的神情却是愈加的阴晴不定,目光也不自觉的重又回到了风细细面上。几乎每月,她都要来这府里一趟,对于风细细的处境,又怎会全无所知。但她自己有多少分量,她自己哪还不明白。早些年,瞿氏夫人将她许配给瞿厚时,虽念着往日的情分,发还了她的卖身契,但瞿厚的卖身契,可并未一体发还。 对于这一点,她其实也能理解。而这几年下来,眼见风细细的表现,她有时甚至会想,若是当年瞿氏夫人当真将瞿厚的卖身契赏了下来,他们二人,只怕早已离开衍都、离开风府了吧。这里头的原因,说起来,其实倒也简单,只因为,她们夫妇二人,都无法从风细细身上看到希望、哪怕是一丝丝的希望。没有人愿意将自己的下半生放在一个毫无希望的人的手上。 这些年,他们虽然仍旧恪守着奴婢的本份,但私底下又何尝没有异心。他们甚至会想,有一日风细细过世,也许他们可以求风子扬开恩,发还瞿厚的卖身契。以他们对风子扬的了解,这一点,未必全无可能。虽说谁也不想此事成真,但这也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沉默的凝视风细细良久,厚婶忽然转头,向嫣翠道:“嫣翠,我有几句话,要单独同小姐说说!”嫣翠在旁听得一怔,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风细细,见她微微颔首,这才应声退了下去。 及至嫣翠去后,风细细却是一笑,自若的道:“厚婶这是想同我说什么?”她面上虽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心中却没来由的有些紧张。说到底,她毕竟不是正牌的风细细。虽说以她如今的这个情况,也绝不能算是冒名顶替,但也还是不能做到理直气壮。 因着此事着实难以出口,厚婶张了张口,却是欲言又止,如此数次之后,风细细终是受不了这样的煎熬,直截了当的开口道:“厚婶若有什么话,只管直说便是!无论何事,只要我力所能及,我总不推脱就是!”她也是在社会上混了好些年的人了,见厚婶如此神情,多少也知厚婶如此,必有难言之隐,个中具体情由,她虽难能猜出,却也并不介意说些漂亮话。 神色又自数变,厚婶方下定决心一般的立起身来,猛地拜了下去:“小姐明鉴,我与瞿厚二人,均非不识好歹、忘恩负义之人……实是……实是……衍都大,居不易!”她也是有分寸之人,知道这话只能点到为止,因此说到这里,便也不敢再继续的说下去。 风细细听得心中一震,若有所思的看她一眼,却笑了笑:“厚婶这是想要离开了?”对于瞿厚夫妇,她并无太深刻的印象,自然也并不指望对方会为她卖命。而厚婶现下的表现,非但不会让她觉得失望,却让她在意外之余,只觉惊喜。 她知道,对方既说出这话来,那就是说,自己的手中,必然握有可以控制对方的物事。 这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更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恨,与其指望对方无条件的对自己好,倒不如拿出一些东西来,对等交易。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呵! 她愈是这么不露声色,厚婶这心中却愈不落实,忍不住的抬起头来,觑向风细细,因实在看不出对方的心思,她的言语便也愈加的小心:“我自幼便在夫人身边伺候,夫人她……一直视我如姊妹,我所以有今日,也是全仗夫人!如此恩义,我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答……” 风细细闻声,只是注目看她,面上神情似笑非笑,却是并不开言。 见她如此,厚婶心中却是不由一凛。她虽是在风细细出生前,便已嫁给了瞿厚,但因与瞿氏夫人感情素好,婚后,仍时不时入府来陪瞿氏夫人叙话,因此可以说,她是看着风细细长大的。然而今时今日,眼前的风细细,却让她在陌生之外,更有一种无由的压力。 “我……我只是想求小姐……等到日后小姐用不着我夫妇之时……求小姐……放我二人离开……”好半晌,她才用尽全身气力一般的将这一句本来并不合乎她的初衷的话吐了出来。 用不到之时……什么时候,才是用不到的时候,是十年,还是二十年……她几乎不敢想。 风细细也是万万没有料到厚婶竟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微怔了一刻后,她却忽然道:“不必!”在厚婶如遭雷亟般猛然抬头看她时,她却轻飘飘的吐出这么一句话来:“三年!只要你夫妻肯全心助我三年,三年之后,你们的去留,可以自便!” 有三年的时间,应该也够她做完她所答应的所有事情了。到那时候,连她自己都不会留在这衍都风家,自然更不会在意瞿厚夫妻的去留了。 厚婶乍听此言,不觉诧然抬头,面上神色,满是遮掩不住的震惊与惊喜:“谢小姐恩!”过得一刻,她才醒过神来,忙忙的又拜了下去。 能与她达成这一协议,于风细细而言,也是意外之得。笑了一笑后,她也站起身来,亲手扶了厚婶起身,且笑道:“现如今,就让我们同心协力,先在这府中立稳脚跟吧!” 厚婶忙应了一声,才要仔细问一问她现如今的打算时,外头却已传来了阵阵有些杂乱的脚步之声,间中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气声,似乎是有什么人抬着些粗重物事过来了。 门上,也适时的传来轻叩声:“小姐!王妈妈已带了人来了!”却是嫣红声音。 风细细微微颔首,才要开口答话,却被立在一边的厚婶轻拉了一把。生生咽下了已到嘴边的一声应答,她微诧的回头以征询的目光看了一眼厚婶。厚婶面上若有责怪之色的冲她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可言语,而后方扬声道:“是嫣红吗?你请王妈妈进来说话吧!” 见她如此,风细细这才恍悟过来。知道她才刚若是应了那一声,便是平白落了自己的身价,因此厚婶才不令她开口,而是代她传了王妈妈进来。 想着这里头的种种的繁文缛节,她不觉甚感无奈的摇了摇头。   ☆、第二十八章 鼠袭 第二十八章鼠袭 厚婶这一开了口,外头嫣红立时答应了一声,很快引了王妈妈打了帘子入内。虽已在外头听到了厚婶的声音,王妈妈入内见着厚婶时,面色仍不免有些异样,对风细细也是愈加的恭谨。风细细却似全无所察,等她行过了礼,仍命嫣红搬了杌子来,让她坐下说话。 眼见厚婶立在一边,王妈妈哪敢坐下,少不得连连谦让,只是侍立一边。 风细细见此,倒是正中下怀,暗笑一会后,却也并不表现出来,只转了眼去看厚婶。厚婶会意,便开口问王妈妈道:“妈妈今儿过来,共计备了几株桂树?” 王妈妈忙答道:“这院子本来不大,若植的过密,怕反不好!因此只备了一株大些,树型也好的,预备就种在这院子里头。另还备了十余株小桂树,打算植在院子外头!此外,如今正是秋日,各色菊花开的也好!我已吩咐了花房,等这桂树移植好了,另在这院子里,摆上十数盆好菊花,仔细妆点妆点!”这桂花,她确是已准备下了,此刻就在院子里头。但这菊花,却是压根儿没有的事,只是这会儿听厚婶问起此事,她又哪敢不打叠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厚婶听得点了点头,毕竟淡淡道:“如此,那是最好不过了!” 王妈妈听得暗暗苦笑,但她却是不敢得罪了厚婶的。只因她的长子,如今正在瞿厚手底下做事。她也知道,自己这辈子,能有如今这样,也算是到了顶了,只是人这年纪愈大,儿女心便也愈重,她可还指着长子在外头混出个人样来,日后好养她的老呢。 风细细在旁看着,已适时笑着打圆场道:“多谢妈妈想的这般周全!妈妈莫要客气,快些坐下吧!”一面说着,却已转向厚婶道:“厚婶,你也坐吧!算是陪一陪王妈妈!” 听她这么说了,厚婶这才点了点头,谢过了座后,又朝着王妈妈作了个请的手势,这才在自己原先所坐的杌子上坐下了。王妈妈见状,却是不好再辞,谢过了风细细后,这才斜签着半个身子坐下。风细细忙又示意嫣红上茶,嫣红会意,忙退了下去,不多一会,已捧了茶来。 碍于厚婶在旁的缘故,王妈妈略坐了片刻,毕竟寻了借口,退了出去,盯着外头已开始移树的一应人等去了。听着外头传来的铲锹之声,风细细一手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后,方才笑向厚婶道:“过不多少日子,便是中秋了!厚婶可有什么好的建议没有?” 听她问起这个,厚婶不觉皱一皱眉:“难道小姐竟有打算参加这中秋家宴吗?”言下却是不无意外之意。如今的风府,早已不复瞿氏夫人在时的人丁单薄。且不说身为外室的刘氏被扶正后,带回了二子一女,单是这几年,风子扬所纳的姨娘,也颇有几个为风家开枝散叶的。 何况厚婶心中原就深恨风子扬的负心薄情,更是打从心底里不愿风细细参加风府的家宴。 两下里既已有了约定,风细细便也不再遮遮掩掩,而是坦然道:“我听说……我……娘……咳,我听说外祖母从来最疼我娘,如今中秋临近,她老人家想着天人永隔,该会颇有感触吧!”瞿氏夫人诚然是这具身体的生身之母,但此刻让她吐出“我娘”二字,仍让她颇觉艰涩。 厚婶不知内情,自然不会疑心她什么,但风细细这话,仍让她不由的沉思良久。好半日,她才小心翼翼的道:“小姐这是想要……” 她话才说了半截,却已被外头院子内忽然传来的一声高亢尖叫打断:“啊啊啊……老鼠……有老鼠……”这声音才刚传入屋内众人的耳中,院子里,却已此起彼伏的传来阵阵充满惊骇的尖叫声:“老鼠……老鼠……”原来这风府内外院之间的规矩是极严格的,即便是家下总角的小厮,等闲也不许进内院一步。因此今日过来风细细这院子里移树的,却都是些健妇。 但凡女子,哪怕是生得五大三粗,乍然见着老鼠,也总免不了是有些害怕的。 厚婶本来正坐在风细细下首处,与风细细说着话,这会儿听着外头众人尖叫,却也不由的一惊,脸色顿时也有些发了白。很显然的,她也是极怕老鼠的。 一个颤抖,却仍强自镇定的声音已响了起来:“快!快打死了这老……”话语还未说完,却已忍不住的尖叫了起来,看那意思,怕是老鼠忽然蹿到了她的跟前。 虽说外头早已乱成了一锅粥,然风细细在里头仍自听得甚是清楚,那颤抖到几乎连嗓子都变了的声音,分明便是王妈妈的。不易为人察觉的轻撇了一下嘴唇,她的眼中迅速闪过了一丝不屑。敢情李妈妈弄了这半日,竟就弄了一只老鼠出来? 这实在太也小儿科了些。只是她心中虽自不屑,面上却仍露出了惊恐之色,嗫嚅的看向厚婶,她微微颤抖着声音道:“厚……厚婶……” 厚婶这会儿已定下心来,她虽是害怕老鼠,但却并不以为这老鼠居然还能跑到这屋里来。见风细细那副害怕的模样,忙自站起身来,行到风细细身边,展臂抱住了她,且柔声道:“小姐莫怕,不过是一只老鼠而已,外头那许多人,断然不会有事的!” 她这么一抱,风细细正乐得将脸藏在她怀中,以免露了破绽。正要答应一声之时,却听外头尖叫之声不曾稍减,却反愈加的尖利:“怎么……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老鼠……” “来人啊……快来人啊……” “快……快去叫人啊……”这一声颤抖之中,更已带上了哭腔。 风细细乍然听得许多老鼠,心中也不由的一惊,也顾不得再装,她急急坐直了身子,才要有所动作之时,却听身后窗户之上,忽而传来一声闷响,她下意识的回头看去,却恰恰看到一只黑??的老鼠正顶开窗纸,蹿进屋来。饶是她素来胆气甚壮,这会子与这老鼠打了个照面,也仍是不由的惊叫出声:“啊……”下一刻,更索性一翻双眼,晕倒在厚婶身上。   ☆、第二十九章 摊牌 风细细再一次睁开眼时,屋内却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平静到似乎什么也没发生。懒懒的抬起手来,她掩口打了个哈欠,眉宇之间有的,尽是小睡初起的慵倦,却不见丝毫先前所受的惊吓。舒舒服服的伸了个懒腰,动静虽不算大,却也足够外屋之人听见。 下一刻,嫣红已匆匆的打了帘子进来:“小姐,你醒了!”声音里头,却带着一丝丝的哽咽。 觉出她的不对,风细细很快抬头看来,这一看,却让她心中好一阵歉疚。只因嫣红的双眼,竟是红肿得如桃子一般,很显然的,在她睡着的这一段时间里,嫣红哭的很是厉害。招手示意嫣红过来,抬手握住她的手,风细细无奈叹息道:“我又没死,你哭什么?” 嫣红听她这一张口,便是这等晦气的言语,不觉大是惊恐,忙伸出另一只手,去掩风细细的口:“小姐好容易醒了,怎么却又说起这话来了!”说时,双眼早又红了。 风细细苦笑叹息:“嫣红,你们就真没看出来,其实我是睡着了?”不过是几只老鼠而已,若换了从前的风细细,怕是真会被吓得晕倒,但她却不会。父母双双亡故后,她独自一人艰难生活了那么多年,又岂会被一只小小的老鼠给吓到?之所以故意装成被吓到的模样,不过是想顺势而为,免得三不五时便有那么几个人,闹出些不文不武的手脚来让她心烦。 至于睡着了,那却纯属是装晕的后遗症。晕倒了,自然是不能言动,又被人扶了躺在床上,眼睛闭的久了,无所事事之下,一个不小心,自然也就顺理成章的睡着了。 这话一出,嫣红却真真是目瞪口呆,半晌方苦笑道:“小姐,你可真是吓坏了我们了!” 风细细一笑,却忽然问道:“厚婶呢?” 嫣红闻声,很快应道:“厚婶亲见小姐受惊吓晕倒,心中气恨,已去寻侯爷说理去了!” 风细细嘴角轻扬,似笑非笑:“我是说,她去了这么久,竟还没有回来吗?” 嫣红细忖她的言语,却不由的猛吃了一惊,失声叫道:“小姐……你……”到了这个时候,她才总算明白,风细细装晕竟是为了要让厚婶将这事给嚷嚷出去,让有些人从此有所顾忌,不敢做的太过。而照着目前局势,自家小姐的这个计划显然是成功了。 不管风子扬有多么不重视风细细这个女儿,事情闹到这个份上,他若再坐视不理,却还算什么一家之主。更何况,此事又是厚婶亲见,厚婶本是连国公府出身,若怒而将这事捅到连国公面前,难说近些年一直冷眼旁观风府的连国公府会不会突然发难。 神情古怪的看了一眼风细细,嫣红一时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将她变幻的神情尽收眼底,风细细却只做不曾看出分毫,只轻描淡写的道:“这事只你与嫣翠知道便够了!” 这事,她本来是连嫣红等人都不打算告诉的,然见嫣红哭成那副模样,心下终不免歉疚,到底还是说了。即便是见嫣红神色有异,她也依然不后悔自己的举动。她如今是初来贵境,人生地不熟,惟二较为熟悉的,便是嫣红、嫣翠二人。而她们偏偏又是她所承诺的内容之一,这就注定了她们必将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只为这一点,她也不该遮遮掩掩,多所隐瞒。 忽然听了她这么一句近似交待的话语,嫣红不觉一怔,看向风细细的目光便也愈加的怪异。 觉出她的异样,风细细便也抬了眼与她对视,却是眸光清亮、神色宁淡:“嫣红,我知道你与嫣翠所以一直留在我身边,是因先夫人的缘故。对这一点,我固然心存感激,但并不欢喜!你们如今也不小了,也该考虑一下日后。今次事完,是去是留,你可与嫣翠好好商量!但有一点,你们尽可放心,我绝不会亏待了你们!” 若是她们选择离开,她先前的承诺,也就算完成了一半,倒也算是解脱。至于身边之人,以她如今的身份,再有厚叔厚婶的支持,想找几个信得过的丫鬟,倒也算不上是什么难事。 嫣红仿佛怔了一下,但很快的,她便摇了摇头:“嫣翠那边,我会替小姐去问,但我,是绝不会离开的!”却是言语铿锵,语意坚决。 二人在屋里说着话,外头此时却已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嫣翠焦急的催促声:“大夫,您可得再快些!千万莫要耽搁了我们小姐的病!”回应她的,却是一个略显苍老的男声,风细细仔细听来,依稀却是先前她附身之时,为她诊病的那位大夫。 敢情嫣翠这阵子不在屋内,竟是去为风细细请大夫去了。 屋内二人对视了一眼,风细细却是想也不想,便自阖目,重新的在床上躺下。嫣红则眼明手快的扯过薄绫被,覆在了她的身上,又回身放下了床帐。 及至放下了床帐,嫣红这才眼带异色的看了一眼帐中静静卧着的风细细。这些日子下来,风细细的异常表现,看在她的眼中,却是既觉欣慰又觉不解。欣慰的是,自己伏侍的小姐,终于不再如从前那般沉默寡言、逆来顺受,不解的,却是风细细前后的判若两人。 一场大病,当真会让一个人产生这么大的变化吗? 她正默默想着,那边嫣翠却已急急的引了大夫进来,见她怔怔然的站在风细细床边,面色沉肃,不觉吓了个面如土色:“嫣红姐姐……小姐……她……她……”声音却早哽咽了。 嫣红一惊回神,忙朝嫣翠摆了摆手:“小姐仍昏睡着,莫要惊了她!”说过了这话后,她便又朝着那名紧跟在嫣翠身后进来,年约五旬的老大夫行了一礼:“卜大夫,又麻烦您了!” 那卜大夫便点了点头,问道:“你们小姐如今怎样了?”一面说着,已走了上前,同时将身上所背的医箱解下,递与身边的嫣翠,摆出一副就要把脉的模样。 见他如此,嫣红心中却不免担忧。她如今已知道风细细实乃装病,而这卜大夫的医道又甚是高超,因此实在颇为担心风细细会露了破绽出来。她这里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外屋却忽然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侯爷、夫人到!” 二婢闻声,均各一惊,对视一眼后,嫣红也再顾不得正躺在床上装晕的风细细,便忙朝那卜大夫使了个眼色,三人齐齐映出屋去。 ………… 我家宝宝连着发了两天的烧了,今早去了医院,好在挂了点滴后,烧退了点,不然还得住院。耽误了更新,向亲们说声抱歉。   ☆、第三十章 大闹 三人才刚出了内屋,便见风子扬面沉似水的大步走了进来。身后,刘氏亦步亦趋的跟着,面上神色委实算不上好。再往后,却是发丝凌乱,双眸红肿,面上满是泪痕的厚婶及紧跟其后的一众丫鬟婆子。嫣红眼尖,一眼便瞧见了立在其中的李妈妈。 从面上看来,李妈妈似乎并无丝毫异状,但仔细观察之下,却仍可发现,她的眼光微微闪动,显然心下并不似她表面看去的那么平静。一股无由的畅快感忽然自嫣红心底升起,让她的身躯竟不由自主的轻轻颤抖起来,深深的吸一口气,再缓缓将之吐了出来,她压下想要大笑的冲动,迅速垂下双眸,做出悲戚之色。 风子扬大步入内,目光落在卜大夫身上时,终究顿了一顿,而后淡淡道:“卜大夫来了啊!”那卜大夫也是时常往来风府的,听他问话,倒也并不如何惶恐,只点头应了一声。及至入内坐定后,风子扬才正色问道:“不知小女病势如何?” 卜大夫听得一怔,有心说明自己来的只比风子扬略早,其实还不曾把过脉,一边的嫣红早抢先一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侯爷!求你救救小姐吧!”一言未了,早已重重磕下头去。 嫣翠对嫣红向来信服,眼见她如此动作,只以为风细细当真病势危急,大惊之后,也顾不得其他,紧跟在嫣红后头,也自跪了下来,却是还不及磕头,珠泪却早滚滚而下。 二婢这么一哭,那卜大夫已到了嘴边的话语,却再说不出来,微微一叹之后,他抬起手来,轻捻着自己颌下的长须,面上也应景的现出了伤怀之色。风子扬见此,面色不觉愈加阴沉,眼尾余光隐晦的扫了一眼刘氏,虽隐晦,却冰冷,刺得刘氏的面色愈加的难看。 屋内气氛沉凝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好半日,风子扬才又缓缓开口:“不管如何,仍请卜大夫尽一尽人事吧,至于这孩子究竟能不能熬过这一关,也只得听天由命了!” 那卜大夫原是宫中御医,因年纪渐长,精力不足,便荐了自家徒弟入宫顶了缺,自己却告了老。只是他原籍便是衍都,虽告了老,也并不曾离开。京中一应权贵世家,对他的医术大多甚为信服,又因他年老德勋,家中但有人生病,便时常往请看诊。卜大夫也颇珍惜羽翼,莫说等闲人家请他不动,便是这风家,除却风细细之外,寻常之人,他也时有推脱。 至于风细细所以能延请得动他,多数也是托了瞿氏夫人的福。 风子扬这会儿说出“尽人事,听天命”的话来,倒弄得他颇有些尴尬。他来此不过比风子扬略早了一线,甚至还不及把脉,这会儿风子扬却请他稍尽人事的开方,怎不叫他为难? 只是这会儿他若说出实话来,却显得才刚他是有意瞒骗了。天人交战了一刻,卜大夫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到底没将实情说出,只转过身去,打开随身所带医箱,取出笔墨纸砚。 那边风子扬已挥手命人上前替他研墨。不无犹豫的提起笔来,卜大夫再转头看一眼嫣红与嫣翠二人,指望二人能说些什么,为他圆个场子,然二婢各各啜泣,竟无一个多看他一眼。卜大夫无奈,一咬牙后,到底提起笔来,胡乱的在纸上一挥而就。 先前嫣翠去请他时,路上已有说明,风细细是受了惊吓而致晕倒,因此他也只好顺势开了一张药效甚为中正平和的养神压惊方子来。他行医一生,不曾有过不把脉便开方之事,谁料到老来,反做出这等事来,以致晚节不保。心中不免有些慌张,开了方子后,便忙朝风子扬一礼,却连出诊费也都不提一字,便自提了药箱匆匆走了。 他却不知道,他的这些表现,看在风子扬等人眼中,却无疑是坐实了风细细命不久矣一事。 木然的坐在炕上,良久,风子扬才立起身来,一言不发的走到床前,揭起床帐,往里看了一眼。床上,色彩明艳的薄绫被子,紧紧的裹住风细细娇小纤弱的身子,脑后,乌黑的长发散了开来,如云一般的铺洒在床上、枕上,却将那个小小的身子衬得愈发荏弱。 入目时,便让人陡生触目惊心之感。 因风细细并非仰卧,故而风子扬也并不能看清她的面容,他只是无由的觉得一阵心痛,一股全无来由的心痛,心痛之余,却另有一股无名之火从心底腾腾升起。 强压下怒火,他松手放下床帐,转过身时,眼底的阴霾已然愈重。朝着已自抬起头来,殷殷看向自己的嫣红二人略一点头,他道:“你们二人好生照顾着小姐!”说过了这句话,他却不曾稍稍停留,便自大踏步的迈出这间屋子,甚至没有多看刘氏一眼。 刘氏的面色仿佛白了一白,但却仍然力持镇定的站起身来,轻道了一句:“侯爷慢走!”及至风子扬去了,她这才看向嫣红与嫣翠,温声的道:“你们二人好好照顾二小姐!若有什么需要,只管问李妈妈支取……” 她不说这话,也还罢了,一旦说出这话来,嫣翠却哪里还忍得住,当场跳了起来,一个箭步已冲上前去,一把揪住了李妈妈的衣襟,大哭道:“老虔婆,你赔我小姐的命来!”口中说着,另一只手,已狠命的挠在了李妈妈的脸上、身上。 她这一下,来的甚是突然,满屋子的人都不及阻拦,一时竟都愣住了,只眼睁睁的看着嫣翠对着李妈妈又是抓又是挠,口中还大骂不止:“我们小姐不过是爱桂花清香,烦劳你移几株来这院子里,并不曾有哪里得罪了你!你这老虔婆、老毒妇,知她胆小,就弄了这许多老鼠来唬她!呜呜……你个丧尽天良、断子绝孙的老虔婆、老毒妇,你仔细着,人在做,天在看,你就不怕天打五雷轰……”却是且哭且说,伤心至极。 早在她扑了过去揪住李妈妈之时,嫣红便已醒过神来,她如今既已下定了主意,自然没有不帮忙的道理,一听嫣翠骂了起来,她也忙扑了上去,却是帮着嫣翠对着李妈妈又打又掐,口中也是咒骂不已。本来嫣翠一人,李妈妈还勉强能应付得,如今再加上一个嫣红,她却如何能支,不片刻间,已被二人扯得衣衫凌乱、发髻松散,狼狈至极。 ………… 明天终于可以不去医院报道了!太可怕了,妇幼医院里,无数生病的宝宝。如果宝宝明天乖,不太闹,会补两章补偿最近的更新。   ☆、第三十一章 卖身契 三人这边厮打成一团,若在平日,怕不早有人将三人拉开,然而在嫣翠哭叫着喊出才刚的那一席话后,却是绝无一人敢上前去拉。大宅门内的人,哪个不是猴精猴精的。才刚风子扬的面色众人看在眼中,早知此事怕是不能善罢甘休,这当儿又谁敢上前去帮眼前罪嫌最大的李妈妈。刘氏在旁看着,却是面色连变,正欲示意身边之人上前将之拦住时,那边李妈妈已受不住,疾声叫道:“夫人,夫人,冤枉啊夫人……” 刘氏正巴不得她说出这么一句话来,闻声之后,立时出言喝道:“够了!此事真相到底为何,尚难断言,你们竟就如此厮打起来,规矩何在?” 嫣翠想着风细细与瞿氏夫人,心中当真是恨极了刘氏,却是全然忘记了害怕,听见刘氏开口,她便恨恨转头,怒视刘氏,欲待开口大骂之时,却被一边的嫣红一把扯住。 嫣翠犹自不服的便要挣扎,却被嫣红在掌心处重重掐了一把。嫣翠本也是个极机灵之人,被这么掐了一把,一怔之后,便也明白过来。只是这大悲大喜之下,却是愈觉心中空空荡荡的,双腿一软,竟不由的跌坐于地,放声大哭了起来。 她这一哭,却愈发坐实了风细细病重将死之事。冷冷扫一眼嫣红、嫣翠,刘氏站起身来,淡淡道:“二小姐如今病重,须得好生养着,你们二人可仔细照应着,若有需要,只管开口!”说过了这一句话后,她更不开言,便自转了身,带了李妈妈等人径自出屋去了。 估摸着一行人已离了小院,嫣红才忙忙的蹲下身来,从腰间抽出帕子,递给嫣翠,低声的道:“莫哭!小姐她没事!只是才刚侯爷来得及,我还未及同你细说!” 接了帕子,在面上胡乱的抹了抹,嫣翠急急的站起身来,直往床边奔去。帷帐才一揭开,入目处,便是风细细的含笑的面庞。嫣翠大喜,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风细细却已竖指于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而后却朝跟过来的嫣红使了个眼色。 会意的一点头,嫣红很快转身,走了出去。嫣翠见状,心下也自猜出了几分,少不得咽下已到了唇边的话语,只是拿眼去看风细细。朝她笑笑,风细细低声问道:“厚婶呢?” 先前闹了那么一场,嫣翠还真是不曾注意到厚婶,这会儿仔细想了一想,才道:“厚婶……似乎是跟他们一起走了!”言下却颇犹疑,显然不能确定。 风细细闻声颔首,却忽然的问了一句:“厚婶可是有什么把柄在我们手上?” 嫣翠听的又是一怔,半日才不无茫然的问道:“把柄?小姐指的,可是厚叔的卖身契吗?” “卖身契”这三个字骤然传入风细细耳中,却是顿然拂开了她心中所有的谜团。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脑中许多观念,与这个世界的固有观念自也截然不同。譬如嫣红、嫣翠乃至厚叔厚婶,在她想来,与她虽是分属主仆,但从主观意义上,却仍是独立的人。却是一直到了此刻,她才忽然发现,原来她们真真正正是依附于她而生存的。 沉默了片刻,她又问道:“你们二人的卖身契呢?可在我手上?” 不意她会问起这个,嫣翠惘然摇头:“这个……我却是不知道呢?等嫣红姐姐回来,小姐不妨问一问她?或许她会知道吧!”风细细颔首,便不再问。 而这个时候,外头却已传来嫣红冷厉的呵斥声:“你是谁?敢这里探头探脑?” 过得一刻,才有一个声音怯怯的答道:“烟柳……烟柳姐姐让我来瞧瞧,看二位姐姐可有什么需要没有?”声音细细小小的,犹带童音,显然是个小丫头子。 院内,嫣红已冷笑了一声:“需要?不过是要了几株桂花树,已险些送了我们小姐的命,我们如今哪还敢再有什么需要?”那小丫头子显然甚是胆小,闻声忙诺诺的应着,而后却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显是已去了。在院内又站了片刻,嫣红这才重又回了屋。 这当儿风细细已懒懒的斜靠在了床头上,见她进来,便点了点头,却吩咐嫣翠道:“我这病虽是装的,我们却也要做出个十成的模样来!嫣翠,你去照单抓了药来吧!” 嫣翠去了之后,她才移眸看向嫣红,招一招手道:“嫣红,你来,我有话问你!”口中说着,已指了一指床边的小杌子。嫣红倒也并不推辞,便走了过去,在杌子上坐下了。 风细细看她:“我想知道你们的卖身契如今都在哪儿?你的、嫣翠的,还有厚叔厚婶的?” 听她问起这个,嫣红先是一怔,旋即了然,笑了一笑后,她道:“厚婶的卖身契,早些年夫人便赐还了她!厚叔的卖身契,我也不曾见过,应该不在小姐手中!”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才又接着说下去:“至于我与嫣翠的卖身契,却都在府中!” “居然都不在我手中吗?”风细细诧然的问了一句。 嫣红点头:“我只依稀知道厚叔的卖身契不在府中,但是究竟在谁手里,却非我所能知了!” 不自觉的蹙了眉头,风细细很快又问道:“这卖身契,在官府可有备案?” 嫣红点头答道:“厚叔乃连国公府的家生子,依大熙律:错非家主为之开户、脱籍,否则家奴子女须世代为奴,所以却是有案可查的。只是没有卖身契,却不免要多费些手脚了!” 说到这里,她反倒诧异起来,不免抬眼去看风细细:“小姐怎会忽然问起这个来了?” 她本是连国公府的家生子,却与瞿厚身份相若,因此对于这些东西,却也是略有所知的。 风细细倒也并不瞒她,便将厚婶先前所说的话一一说了。 嫣红听得错愕不已,面上神色更是变幻难定,其中更多有恼恨之意。 将她的神情尽数看在眼中,风细细不觉淡淡一笑,却只说了三个字:“你放心!”这句你放心,显然是在承诺嫣红,她绝不会厚此薄彼,日后也会为嫣红等人开户脱籍。 知她会错了自己的意思,嫣红轻摇了一下头,低声的道:“我只是在为小姐不平!厚婶这等做法,却怎么对得住九泉之下的夫人!” 抬手握住她的手,风细细的笑容温和而宁淡:“嫣红,没有人会希望一辈子为人奴婢!所以我并不怪厚婶!三年,有三年时间,我想也尽够了!” ………… 汗一个,又食言的我,好吧!咬着牙说,明天一定要兑现承诺。   ☆、第三十二章 生死之间 见嫣红久久不语,她却又是一笑,接着问道:“你们二人的卖身契又是怎么回事情?怎么竟会在府里的?”在她想来,瞿厚等人的卖身契既不在风府,嫣红嫣翠二人的也该一样才是。 稍事犹豫之后,嫣红终究开口道:“听我爹娘说,早先夫人嫁来风府时,她所带来的一应陪房、丫鬟的卖身契都是交了给府里的。后来夫人将厚婶许了给厚叔,便问侯爷索回了厚叔、厚婶的卖身契,但不知怎么的,最后却只给厚婶脱了籍!” 嫣红说话之时,风细细一直注意着她的神情,眼见她神色犹疑,话语吞吞吐吐,心中也便明白了瞿氏夫人所以如此的缘故。若依着时间大略推算一下,那个时候,瞿氏夫人怕是已知道了风子扬外室之事,又加身体每况愈下,故而在深思熟虑之下,终于还是没为瞿厚脱籍。 而她所以如此做,必是担忧自己倘或有个万一,所遗下的嫁妆物事为他人侵占,最终甚至便宜了那个夺走她丈夫的女人。如此一想之后,风细细却不由的暗暗的叹了口气。 见她久久沉默,嫣红略站了片刻后,终究悄然的退了下去,不多片刻,却沏了茶来,递与风细细:“小姐,先喝口茶吧!”风细细点头,接了茶盏,浅啜了一口,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外头门上,却已响起了几下轻叩。二人尚不及反应,耳中却已听到了厚婶的声音:“嫣红、嫣翠!”想是怕惊了风细细的缘故,厚婶的声音并不大,堪堪能让二人听清而已。 随手将手中茶盏搁在床头,风细细朝微微点头,示意她请厚婶进来。嫣红会意,也并不多说什么,便快步的走了出去。不多片刻,已引了厚婶进来。 厚婶显然已整理过仪容,此刻见着,虽不如初见时那般齐整,却也远不似才刚狼狈。见风细细完好无损的斜靠在床头,朝着她微笑,她也并不那么意外,只上前朝风细细行了一礼。 摆一摆手,示意厚婶免礼后,风细细也不废话,便直接问道:“侯爷可说了什么没有?”只看厚婶如今的神色,她便知道,厚婶已看穿了她的小小伎俩。 她既只字不提,厚婶自也不好多说什么,只答道:“侯爷素性刚强,又岂会明白承诺什么!不过我想,经了此事,这后院怕是要大清洗了!”说到这里,她不由的抬起头来,深深的看了风细细一眼,这才继续的道:“我想,小姐往后的日子,该会好过许多的!” 风细细轻轻点头。事实上,她的最终目的,也只是如此而已。稍稍思忖片刻,她忽然开口道:“最好能想个法子将李妈妈逐出风家去!”李妈妈乃刘氏的心腹,又是这内院的主事之一,若能将她逐出,却是既立了威,又断了刘氏一臂,可谓一举两得。 厚婶闻声,看向风细细的眼中不免更多了几分惊诧,但她到底也未推脱,只道:“若只要逐出李妈妈,倒也并非全无可能,小姐既吩咐了,我定当尽力而为!”见风细细点头,她便又环视了一番内屋,又道:“小姐身边只得嫣红两个,怕是有些不足,可要再买两个丫头?” 想也不想的摇了摇头,风细细冲口而出道:“不必了!”待见厚婶面上诧色更浓,她这才醒觉自己如此,却是有些不合世家规矩,忙又一笑,解释道:“你是知道的,人少有人少的好处!” 厚婶听了这话,这才面现恍然之色,点一点头后,毕竟道:“小姐这话却是不无道理!” 风细细笑笑,事实上,她所以拒绝厚婶好意,却是因为暂时而言,她不想再背负任何的包袱与责任:“你先回去吧!”她温声的道:“若是有事,可时时进府来!” 厚婶闻言,倒也并不多留,便答应着告退了下去。嫣红忙上前相送。及至离了小院,厚婶才迟疑的停下脚步,看一眼嫣红,低声的道:“小姐……她……”她有心想问一问嫣红,这才一个月不到,风细细怎么就浑然变了一个人似得,但话到口边,却又觉得有些不好出口。 她如今虽已脱了奴籍,但瞿厚的卖身契却仍在风细细手中,算起来,她也仍是半个奴才,这世上,哪有奴才向另一个奴才盘问主子情况的道理。 嫣红何等玲珑,一听厚婶这话,已知她的意思,略一迟疑后,毕竟低声道:“我想着,这怕就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吧!”事实上,厚婶的疑惑,她又何尝没有。但有一点,她却是确信无疑的,那就是小姐虽然性情大变,却仍是从前的那个小姐,绝非有人假冒。 若有所思的点一点头,厚婶到底没再多说什么,便辞了嫣红去了。怔怔目送厚婶离去的背影,嫣红仍自发了好一回愣,这才转身径回小院。 屋内,风细细仍旧斜靠床头,似乎仍在沉吟。听见脚步之声,她便抬头看了过来,见是嫣红,不过一点头,随口问道:“厚婶走了?” 稍事犹豫,嫣红终于还是实话实说道:“厚婶,她临去时,曾问起小姐!” 对此虽然并不觉得意外,但陡然听见这话,风细细的目光仍是不自觉的闪烁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她才忽然一笑:“嫣红,你可曾听过一句话?” 嫣红又是一怔,茫然的拿眼去看风细细,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答这一句话。 风细细本也没指着她答,问过了这一句话后,她便又接着说了下去:“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亦有大际遇。你不妨将如今的我看做是得了大际遇后,有所变化的我!” 她不解释,也还罢了,这一解释,却愈发弄得嫣红一头雾水。但她虽未能尽数听懂,风细细话里的意思却仍隐约的明白了几分,当下胡乱的点了点头。 歪头看她一眼,风细细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话于她,其实确是实话,而且再真不过,但她也知道,嫣红是永远不会真正明白她话里的真实意思的。不过对她而言,若嫣红能明白,她只怕也不会对她说出了:“日后若有人再问起你,你亦可这般回他!” 到了这个时候,她已是风细细,而风细细也是她,二者既不可分,也不必分了。 ………… 码第二章中   ☆、第三十三章 主仆 面色铁青的坐在屋内靠窗的炕上,刘氏一言不发的啜着手中的茶水。屋内,除却这会儿正跪在她脚下的李妈妈外,却并是并无他人。良久良久,刘氏才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茶盏,慢慢的道:“你可知道,此事你错在哪儿吗?” 低垂头颅,不敢抬头看她,李妈妈轻声的道:“此事,是我太心急了!”刘氏曾命她不必着急,缓一缓也无妨,她原先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后来想到了这个自觉万无一失的主意,这才决心一试,却不料这一试之下,竟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来。 冷冷看她,刘氏眼中,有着掩不去的怒意。李妈妈原是她身边的丫鬟,她的性子,她如何不明白。她很明白,李妈妈所以如此,必是抱了一石二鸟之想,既想为自己除了后患,也不无除去王妈妈,好独掌这风府后院的心思。而她所以气怒至此,又何尝不是因此。 “这个法子……是谁教你的?”她沉声的问,言语之中,已是风雨欲来。 艰难的蠕动了一下嘴唇,李妈妈终于嗫嚅道:“那天……我不小心被老鼠吓了一跳……”她虽说的含糊,但很显然的,这个法子,竟是她自己想了出来的。李妈妈说到这里,终究忍不住撩起眼皮,偷瞥了刘氏一眼:“不过……这事……我已交待了王……” 她想说,这事我已交给了王妈妈去做,即便出事,也不应牵连到我的头上,然话才说了一半,已被刘氏不耐的打断:“够了!你真当侯爷是那么好糊弄的?” 她与风子扬在一起生活了半辈子了,对风子扬的性情,如何不了解。有些事,风子扬不闻不问,是因不想问,不想管,也不以为有必要费那番心思,但这并不代表,他就当真对此一无所知。若非如此,在她掌管风家的这几年里,只要稍稍示意一番,哪还有风细细的活路。 但她不敢。风子扬本是外和内刚之人,你若真敢触了他的逆鳞,即便自己是他的枕边之人,也难保他是不是会翻脸不认人。瞿氏夫人的前车之辙犹在,她可不愿做那后车。 为今之计,说不得只能是有所取舍了。 微微一叹,她缓缓开口道:“这府里,你怕是待不得了!等回头,我求了侯爷,让你自赎其身吧!”这话一出,她的心中便不由的好一阵烦恶。 她入主风府,也不过是这几年的事。刘家在江南一带,虽也算是有头有脸,但毕竟乃是商贾之家,却哪里及得上衍都这些钟鸣鼎食的世家底蕴,更何况,她又是外室扶正,并非风风光光、八抬大轿抬进这侯府来的。娘家虽因她攀了高枝而不敢有丝毫的慢待,嫁妆等物也算得丰厚,但毕竟门第有差,她手中真正得用之人,也真是不多。 宰相门前三品官,侯府的这些个奴才,又有哪一个不生着一双富贵眼。虽因她如今掌着侯府内外的一应事宜而不敢稍有怠慢,但私底下的议论,又何曾止歇过。她辛辛苦苦、费尽心机好容易才将其中几个最为刁顽的赶了走,将李妈妈扶了上来,却不想,只是这么一下子,先前的一切努力,居然就这么付诸流水了。刘氏想着,终究还是不能甘心:“罢了!你且下去,等我的信儿吧!兴许……”她没再说下去,言下之意却已是明明白白。 兴许……兴许风子扬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那个男人,她一度觉得,她已看透了他,可以完全把握住他,然而到头来,却又忽然发现,原来她根本一点都不了解他。 不想再同李妈妈多说什么,刘氏摆一摆手,疲惫的道:“你去吧!” 李妈妈情知刘氏亦有心留下自己,心中不觉又惊又喜,忙自磕头谢过了刘氏,这才告退了出去。她前脚才刚离去,后脚便有一名丫鬟手捧茶盏、轻步的走了进来。 那丫鬟年在十七八岁间,身材窈窕,容貌出挑,玉色衫子,银红比甲,愈衬得唇红齿白、肤若凝脂。那丫鬟轻步走上前来,一面为刘氏换下才刚喝了一半的茶水,一面却低声禀道:“才刚我遣了人过去二小姐院内查探,却被嫣红给骂了回来!我忖度着嫣红那口气,却觉得二小姐纵便是受了惊吓,也未必就有多严重!” 不自觉的微眯了眼,刘氏沉声道:“说仔细些!”那丫鬟便点了头,却将才刚嫣红先前的一席话仔仔细细、一字不错的说了出来。刘氏听得柳眉颦蹙,好半日,她才淡淡的道:“这二丫头竟也学会了做作,看来是留不得了!好在她这年纪也不小了!” 那丫鬟显然乃是刘氏的心腹之人,闻声之后,却是眉目不曾稍动,只轻声的问道:“夫人的意思是……” 刘氏平静道:“明年便是大比之年!你替我传信给姑苏的三老爷,使他为七爷收拾收拾,让七爷早些进京来。只说我保他一门好亲事便成!” 那丫鬟闻声,面上顿然闪过一丝了然之色,口中却只应道:“是!” 对那丫鬟的平淡反应甚是欣赏,刘氏叹气的抬起手来,拉过那丫鬟的手,慢慢的道:“素梅枉比你多活了这么些年,却还同从前一样的沉不住气,真真是叫人生气!” 那丫鬟却似是不敢居功,忙道:“李妈妈所以如此,也是一时贪功,本也是情有可原!夫人只念在她的一片忠心,便原谅了她这一次吧!” 刘氏听得“一片忠心”四字,不自觉的冷笑了一声,但当着这名丫鬟的面,终究也还是没再说什么,过得一刻,却叹气道:“只可惜你年纪还小,我身边如今又一刻也少不得你……” 她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心思之中,却全没留意,自己这话才一出了口,那丫鬟原先自若的神情却一下子便发了白。微微失神片刻,刘氏这才勉强提起精神,吩咐道:“烟柳,你亲自去一趟小厨房,为侯爷做几个合口的江南小菜!等我今晚探探侯爷的口风再说!” 龟爬的我。   ☆、第三十四章 清算 第三十四章清算 嫣翠抓药回来时,却已是暮色四合。她进屋来时,风细细却已起了身,正坐在桌边一面喝茶,一面与嫣红说话,见她进来,不免转头看她,笑问了一句:“回来了?” 嫣翠应着,便将手中药包放在了桌上,再看向风细细时,面上神色却是颇见古怪。 觉她神色有异,风细细也不避讳什么,当即开口问道:“怎么了?” 嫣红在旁见着,也忙朝嫣翠投来征询的目光。 轻咳了一声,嫣翠道:“才刚我回来时,见着碧莹了!”一面说着,她已忍不住的摇了摇头。 “碧莹?”风细细重复着这个名字,隐约觉得似有些耳熟,但无论怎么想却总也想不起来。 嫣红在旁看着,哪还不知风细细根本早忘了碧莹这么个人。不由的一笑,她低声的提醒着:“小姐,碧莹就是王妈妈的小女儿!前次我曾跟你说过!” 恍然的“哦”了一声,风细细下意识的捏起小拳头敲了敲自己的额角,而后颇有些漫不经心的问道:“嫣翠,你与碧莹可认识吗?她找你做什么?”对于与己无干之人,她实在也懒得去关心,只是碧莹既来寻嫣翠,必有缘故,她自然是要问清楚的。 嫣翠摇头道:“我与碧莹虽见过几回,却算不上有什么交情!她来找我,为的是王妈妈!”口中说着,她不免颇为无奈的看了风细细一眼:“小姐受惊之事如今已闹到侯爷处了,这事说到底毕竟是王妈妈经办的,这会儿出了事儿,她又哪能脱得了干系!” 若有所思的蹙了眉,风细细道:“这么说来,这事闹到最后,却还是王妈妈吃亏了?” 二婢互视一眼,却还是嫣红开了口:“这事若在夫人手上,王妈妈怕是从此再翻不了身了!若在侯爷手上,她们二人,只怕都是要受罚的!” 风细细一听这话,心中已自明白过来。这事若依着侯府的规矩,原先委了李妈妈的事,李妈妈却交了给王妈妈,这会子出了事,二人自是谁也逃不过,都是要受罚的。但若主事之人有心偏袒,硬要将所有过错诿于一人,却并不难做到。 “依你们看来,侯爷会怎么做?”她很快的追问着。 对风子扬,她不过是一面之缘,自然远算不上了解。但就她如今所知的这些事情,风子扬无疑可算得是现代极品“渣男”。但她绝不会因为对方的“渣”就小看了他。说到底,想做一个像风子扬这样的极品“渣男”也是要有本钱的。 二婢又自对视一眼,好半日,嫣红才迟疑的道:“侯爷……很少过问内院之事!不过听说,侯爷处事,是极公平的!”这话却是在说,风子扬未必会将这事管到底,但只要他过问了,王妈妈与李妈妈只怕是一个也跑不了。 风细细颔首,却道:“王妈妈的事儿,就莫要管了!我想着,若是李妈妈那边出了大纰漏的话,这事也就结了!”先前她已同厚婶说过想要逐出李妈妈的事,而厚婶对此,也是全未露出为难之色,只从这一点,她便知道,李妈妈身上,只怕也有些不干净。至于王妈妈,她自己的事儿都顾不过来了,哪还有精力去管别人。这王妈妈,就让她自求多福去吧! 口中说着,她却又想起一事来,因问道:“你们二人,与侯爷身边的人可还能说上话吗?” 嫣红还不及开口,那边嫣翠已抢先道:“侯爷身边的凌青与嫣红姐姐是自幼一道长大的,素常我们有事,去找他时,他都从无二话的!”一面说着,她还转了头,朝着嫣红眨了眨眼,神态极是俏皮,又略带打趣之意。再看嫣红,却已是俏靥泛红,嗔怒的瞪了嫣翠一眼。她本就生得明秀,如今两靥晕生,面上似羞似怒,却是颜色更增。 风细细在旁看着,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本也有心打趣嫣红几句,但见嫣红脸上已红的几乎便要滴出血来,也知若是再说,嫣红怕真要恼羞成怒。她这恼羞成怒不打紧,倘或误了眼下这事,却不免要错过一个机会。左右她也还没见过那凌青,倒也不急着逗嫣红。 她心中这么一想,少不得便将已到了口边的俏皮话咽了下去,只正色的道:“既如此,那是再好不过了!嫣红,你将这些年记的那账簿送去给凌青,让他设法送到侯爷面前!” 她如今口中说的那本账簿,自然便是早些时候,她曾甩到李妈妈脸上的那一本,也即是这些年,内院帐房拖欠她们的银两、物事等等。这些东西,虽说并非都是经由李妈妈之手拖欠,但她身为内院大管事,却不能杜绝这等现象,无疑也是有过错的。若在平日,这些事情,或许挨上一顿训斥也就完了,但放在现下,却无疑是雪上加霜,足够李妈妈喝上一壶了。 嫣红见风细细绝口不提她与凌青之事,心下不觉一松,只是隐隐约约间,却又徒然的升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应了一声后,她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思量片刻,终究道:“这样……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风细细也知嫣红是个稳妥惯了的人,倒也并不怪她,当下淡淡笑道:“嫣红,你该知道,我们是不可能在这府中待上一辈子的!既如此,自然得要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赶走了李妈妈,至少能让这府里的人,仔细掂量、观望一阵子!” 嫣红听的默默点头,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行到螺钿小柜跟前,取了那本账簿出来。 风细细见着那账簿,便又吩咐道:“将这本账簿重新装订一下,有些东西,就不必拿给侯爷看了!”若是整本账簿都拿了去,闹出的风波自然也会更大,起码熊姨娘是不会有好日子过了。但法不责众,一旦人人都有过错,李妈妈身上的错,也就泯然大众,反而不那么显眼了。 至于熊姨娘等,虽说也有诸多可恶之处,但从前的烂账,烂了也就烂了吧。话说回来,她答应前风细细的两件事,至今也还一件未能办成呢! 想到这里,风细细的脑海之中不觉跳出了宇文?之那俊挺闲逸的身姿。对于这个男人,她如今可还是耗子拉龟,无从下手呢! 一念及此,风细细不觉很是无奈的又捏起了小拳头,用力的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第三十四章 初初翻身 第三十四章初初翻身 嫣红去后,风细细也懒得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便向嫣翠笑道:“嫣翠,来,同我说说那个凌青!”说话时,她还忍不住朝着嫣翠眨了眨眼,神情俏皮至极。 见她这副表情,嫣翠也禁不住笑了起来:“小姐想知道些什么?”在她看来,如今的小姐虽是变了许多,但却比以前要可亲可敬,也更值得人为她效命。 想了一想后,风细细一时还真想不出该问些什么,只得笑道:“且说说你觉得这人如何吧?” 嫣翠闻声,几乎不假思索的便脱口而出:“凌青挺好的!” 只从她如今这个神情,风细细便知道,嫣翠是极看好嫣红与凌青的。不期然的一挑眉头,她又问道:“凌青,是风家的家生子?”既在风子扬身边伺候,必是风子扬极信任的人,是家生子的可能便也极大。抱着入乡随俗之想的她,可不会有那种改变天下命运的想法,但她仍然希望,除她自己之外,身边一些关心她,也为她关心之人能过得更好。 不出意料的,嫣翠很快的点了点头,随即却甚奇怪的看向风细细:“小姐怎会问起这个?” 风细细也无意瞒她,便答道:“我若要离开风家,你与嫣红二人,我是想要带走的!”在与二婢相处了这么些日子后,她对二婢已生出感情,再不似开始时,纯粹只将二人看做是她应尽的义务。因此上,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她都希望尽可能为二人找到一个好的归宿。而就现在这种情况看来,若然嫣红果真情归凌青,要想为凌青开户脱籍,只怕又是一大难题。 这么想着的时候,风细细不免又叹了口气。这一声叹了出来后,她却忽然意识到,自打自己到了这个风家,叹气的次数似乎是愈来愈多了。这个风家啊,果真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在心中暗暗的咕哝了一声。 她此刻的心中所想,嫣翠自是不知道,她只是疑惑的看向风细细:“这个又有什么难的?小姐可以将嫣红姐姐许给凌青,等日后出嫁之时,再点名,让她们两口子做陪房啊!”她说的理所当然,只看她如今的表情,便可知道,这等事情在世家豪门并不少见。 勉强勾了勾嘴角,风细细有心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终于还是咽了下去。她也明白,嫣翠这话颇有道理,事实上,若是她能嫁一个乘龙快婿,想来问风子扬要一个凌青做陪房,绝不会是什么难事。但问题是,她并没有嫁人的打算,至少目前还没有。 只是这话,她若对嫣翠坦白道来,这小丫头恐怕会以为她是脑壳坏了吧。毕竟在这个时代,女人的一生,似乎也就是相夫教子一途,而这,可远不是她所希望的。 只是,她究竟该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却连她自己也还不能确定。 ………… 一切似乎都并不出乎她的意料,至少是在向着她所希望一面倾斜着的。 在从凌青手中得到那本账簿后,风子扬不出意料的大发雷霆,一连逐出了好几个后院主事,闹得整个后院一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第二日午时过后,后院各大主事更是纷纷遣了人过来风细细所住的小院,将这些年拖欠未给的诸样物事一一补全。风细细也懒得去看这些人的嘴脸,借着病重,将这事全权交了给嫣红处置。 嫣红倒也并不客气什么,来人送了什么来,她便尽数收下。风细细这院内的一应钱财、物事都在她手中掌着,她又是个精细之人,心中早有一本账在,甚至无需翻看账簿,她也知道,这些主事之人送来的各项银钱等物有多无少,而且还多出了不少。 取出账簿,嫣红将从前各处所欠之物一一勾画,却对多出的物事视而不见,而那些办事之人却也识相得很,并无哪个敢于多嘴。及至账目清点完了,嫣红却又取了一本空白簿子来,将所有物事仔细清点了一回,而后才将之拿了去给风细细过目。 风细细也不在意,伸手接了账簿,仔细看了一看。这一看之下,却只觉得头晕目眩。嫣红这账簿是依古法所记,看在深受现代会计学熏陶的风细细眼中,自是眉毛连着胡须,一塌糊涂得很。但这会儿,却并不是教嫣红记账的好时机,她也只得马马虎虎的扫了几眼,仍将账簿还了给嫣红。嫣红见她只是随便扫了一眼,不免开口道:“这账簿上多了好些个物事……” 摆一摆手,风细细轻描淡写的道:“我这些个东西,被她们克扣了这许久,难说不是她们拿去放了印子钱。拿了我的银子去利滚利,如今补还我些,也是应当的!” 嫣红听得一笑,事实上,她也正是这么想的,只是风细细既抢先说了这话出来,她倒是乐得不多说什么了。嫣翠在旁已笑道:“小姐这话说的可真是客气了,什么叫难说,我看着,根本就是呢!说起来,那几个妈妈在外头放印子钱,也早不是一日两日了!” 这几日,嫣翠还真是有些扬眉吐气之感,现如今,她走到哪里,人人见了她,也都客客气气的叫她一声“嫣翠姐姐”,从前那种不经意的斜睨、轻视的神情,更早看不到了。 风细细正要再说什么的时候,外屋却忽然传来了几下轻叩。这几声轻叩来的甚巧,偏生是在三人说话的间隙,声音虽不甚大,仍显得格外清晰。三人都是一怔,还未及开口,却已听得外头传来一个颇有些怯生生的声音:“嫣翠姐姐!”声音娇细甜糯,却并不显得做作。 陡然听了这一声,嫣翠倒不免怔了一下,下意识的看一眼风细细,她低声的道:“是碧莹!”见风细细朝她微微颔首,她这才扬声答应着,快步的走了出去。 这边屋内,风细细已与嫣红对视了一眼,对于碧莹的到来,却都是既感意外,然细想之下,却又觉得,碧莹此来,也在情理之中。屋外,很快响起嫣翠与碧莹嘁嘁喳喳的说话声,因二人都刻意降低了语声的缘故,风细细却并不能听得真切。 不片刻后,却是嫣翠先行回了内屋,面色颇显异样的看一眼风细细,嫣翠轻声的道:“碧莹说……她知道这放老鼠吓唬小姐是谁的主意!但她执意要见了小姐才说!”   ☆、第三十五章 真相 第三十五章真相 风细细听得秀眉一扬,倒也并不多说什么,只偏头看了一眼嫣红。嫣红会意,忙上前一步低声禀道:“碧莹倒并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呢!”嫣翠在旁,也是连连点头。 见她二人如此,风细细便点了头道:“既是这样,就让她进来吧!”她如今正在装病中,不相干的人,却是能不见就不见的好。但碧莹既说了这话,倒让她颇有些心动了。 嫣翠闻声,忙道:“那我去唤她进来!”口中说着,已急急转身出屋去了。 风细细见状,不觉一笑,回望嫣红道:“看来你们二人对碧莹都很有好感呀!” 嫣红笑道:“等小姐见过了碧莹,也会喜欢她的!她性子温和,从不仗势欺人的!” 这话于嫣红而言,只是随口道来,并无旁的意思,然听在风细细耳中,却是不由的心中一酸。有些话,嫣红二人虽从未说过,风细细的记忆之中也并未留下,但只从二婢平日的言行之中,她也能够看出,嫣红嫣翠从前所受的冷眼必然不少。 她正默默出神的当儿,那边嫣翠却已引了一名穿碧色衣裳、梳着双丫髻的少女进来,同她见礼。风细细听得声音,忙抬眼看了过去。碧莹看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微圆的脸蛋,乌黑明亮的大眼,让风细细看来,虽算不得是什么大美人,却也清秀甜美,颇引人好感。 风细细见状,忙示意嫣翠将碧莹扶了起来。碧莹起身一眼瞧见风细细,面上神色便有些古怪,只因出现在她面前的风细细虽算不上红光满面,但观其气色,却也绝不像是受惊过度的样子。觉出她的错愕,风细细不觉一笑,却也并不说话,只拿眼看着碧莹。 怔立片刻后,碧莹猛然双膝一屈,跪倒在地,却是结结实实的给风细细磕了个头:“求小姐救救我娘吧!”她所以过来风细细这里,其实却是实在没了办法,所以过来碰碰运气,然此刻眼见风细细如此状态,她顿时也便明白了过来。因此这几个头,倒是磕得真心实意。 风细细笑笑,却道:“你先说说,这放老鼠吓唬我,究竟是谁的主意?” 碧莹倒也干脆,当即抬起头来,吐字清脆的答道:“是大小姐!”风细细微微扬眉,倒也并不如何意外。然而碧莹下面所说的话,却终于还是让她微微动容了:“据我所知,夫人对此事并不知情!是小姐命人找了李妈妈,让她这么做的!”眼见风细细主仆三人面上均现出诧异之色,碧莹仍不慌张,只静静的将自己所以知道此事的缘由一一的说了出来。 风细细如今在这风府地位虽比从前有所变化,但她身边,毕竟只得嫣红、嫣翠二人。而二婢因着她的缘故,在这风府之中,也显得有些边缘化,消息远称不上灵通,因此直到此刻碧莹来此,她才算是真切的、通盘了解了这阵子风府所发生的一应事宜。 这件事情闹到了最后,李妈妈与王妈妈二人都没落到好,可算是两败俱伤。李妈妈那头,因有刘氏在的缘故,最后终究还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如今已定了要将她打发去京郊庄园。相比之下,王妈妈却不免有些求告无门。但因着李妈妈那头毕竟算是从轻发落了,若这边从重,也未免有些说不过去,因此刘氏斟酌了一回,却是打算将二人一同打发去京郊庄园。 这个决定,看着似乎是各打五十大板,但于王妈妈而言,却显然是不愿的。李妈妈有刘氏做靠山,无论去了哪儿,只要仍在风家,只要刘氏不倒,谁见着她,仍须客客气气,不敢怠慢。如此一来,二人若还在一处做事,事情无疑便对王妈妈多有不利。 因此王家一探得了消息,立刻便坐不住了。只是如今风子扬正在气头上,若再拿了内院之事去扰他,却真真是太岁头上动土了。所以王家之人合计了一番,都决定仍要从刘氏身上着手。既然做了如此决定,这事自然也只能由内眷来做。偏生王妈妈几个媳妇,平日里也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在内院的人缘均各寻常,一来二去的,这事就落到了碧莹的头上。 碧莹与风柔儿屋内的大丫头绣真平日颇说得来,风柔儿又是刘氏唯一的女儿,若能求得风柔儿为王妈妈说情,无疑事半功倍,所以碧莹想了一想后,便决意去求绣真。她知风柔儿素有午憩的习惯,便特特的赶在午后去了风柔儿所住的听月苑。 她才找到绣真,尚不及说出自己此来目的,那边风柔儿却恰命人来唤绣真。绣真一时顾不上碧莹,便将她安置在侧屋,让等她回来再说。碧莹听了这话,便安心的守在侧屋。 八月初里,虽已有了些秋凉,但正午前后,因天气极好的缘故,却仍显得暖洋洋的。她在侧屋坐着,心中细细忖度着等绣真回来,该如何同她说起此事,加上这几日,她又一心牵挂着母亲之事,晚上睡的也不甚踏实,想着想着,一时倦意上头,竟就睡着了。 她正睡得迷迷糊糊的,耳中却忽然听得有人在说:“这事可是小姐的意思!我娘依着小姐之意,该办的事儿都办到了,夫人问起时,这事她也一力担了,小姐怎么竟不肯拉她一把?” 这话陡然入耳,初时还不如何,及至细细忖度一回,却是生生将碧莹惊出了一身冷汗,早前的困倦之意,更早不翼而飞。说话这人的声音,她是极为熟悉的,此人正是李妈妈的长媳周氏。她正屏气凝神,不敢露出一丝声气的当儿,那边,却又传来了绣珑的声音:“周姐姐说这话,却真真是冤枉了我们小姐了!莫说小姐从来不曾让李妈妈做过这事,便真是小姐的意思,现如今这情势,你们也不是不知!前儿夫人为着李妈妈,特特打点了侯爷最爱的酒菜,请了侯爷过去。谁料侯爷本来好好的,一听出夫人的意思来,却是当场大怒,起身掀了桌子,拂袖便去了!你自己个儿想想,夫人尚且在侯爷处碰了钉子,小姐又能有什么法子?” 说到这里,绣珑的声音微微一缓,语气却更温和了些:“为今之计,不过是李妈妈受些委屈,忍上些日子罢了!她的委屈,小姐与夫人,总是不会忘记的!”   ☆、第三十六章 碧莹 第三十六章碧莹 藏于内室角落的碧莹听了这些话,早惊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耳边,周氏与绣珑仍在说着话。周氏所言不外是些讨价还价的言辞,绣珑显然已得了风柔儿的交待,却是全不与周氏争辩,无论周氏说什么,总是一口应下,更无一丝为难之色。 因了这个缘故,二人交谈的时间便也不长,很快的,绣珑便送了周氏出去。碧莹心中又惊又惧,又怕绣珑发现她在屋内,等绣珑二人去了,忙凑到门缝看了一看,见绣珑送走周氏后,却回了风柔儿处回话,她这才小心的从屋内溜了出来。 要说起来,风柔儿这听月苑平日丫鬟、婆子极多,但这日,也不知风柔儿有意,这院子却显得有些冷清,碧莹悄然而出,竟没被人瞧见。她又想着,先前是绣真让自己在侧屋等她,倘或绣真回来,找不见她,随口问起别人,那可大大不妙。便忙寻了个素日交好的丫鬟,命她去寻绣真,只说自己临时有事,就不等她了,改日再去同她说话。 交待好一应事宜后,碧莹也知道,这事去求风柔儿显然已是无用。而风子扬那边,更不是她一个丫鬟所能说得上话的,退一万步说,即便风子扬肯听她将这事的来龙去脉说出,奴婢在家主面前说小姐的是非,她又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这么一想之后,碧莹也真是无路可走,只得过来风细细这边碰碰运气了。 听了这么一番话,风细细也不觉沉默了。本来她请了厚婶过来,不过是抱着以防万一的想法,却不料这万一还真是让她给碰上了。然而让她更想不到的是,这事居然不是刘氏的意思,而是风柔儿主使。看起来,她这个姐姐,还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她想着,不由冷笑起来。 碧莹跪在地上,久久不见风细细答话,心中毕竟不甚踏实,忍不住的抬起头来,偷觑风细细的面色。眼见风细细唇边微噙冷笑,眸中隐有光芒闪动,心中不觉一惊。在她想来,这位嫡出的二小姐,性情懦弱,少理是非,然而此刻看来,这位二小姐,竟仿佛有些深藏不露。 很快敛了笑容,风细细注目看向碧莹:“起来吧!今日之事,多谢你了!只是我力量有限,现下只怕未必能帮得上你!”她也无意同碧莹说那些场面话,事实上,如今的她,处境虽已有所改观,但王妈妈一事,牵涉到刘氏与风柔儿,她便是有心相助,也难插得上手。 不成想风细细竟会说出这话来,一怔之后,碧莹不觉抬眸朝她看了过来。回应她的,是风细细坦然诚挚的目光。二人对视一刻,碧莹忽而垂首,又自重重的磕了一个头:“碧莹知道小姐这里如今正缺人使唤,只不知小姐可愿留下碧莹?”竟是毛遂自荐起来。 风细细听得一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答她,只得回视了一眼身侧的嫣红。嫣红面上,也有着掩不去的诧色,然接收到风细细的视线后,却很快的朝她点了点头,却是示意她应下此事。 略事迟疑后,风细细仍是没有点头同意,只笑道:“你可要想清楚了,我这里,可并不是什么好地方呢!”有嫣红、嫣翠在,她并不觉得自己身边缺人使唤,事实上,这些日子下来,风府的一应生活起居她均已逐渐习惯,也学会了自己穿衣和梳简单的发髻。 她不是不知道,碧莹若真留在她身边,对她多有便利,但她更知道,若是今日她应下碧莹,那就得揽下碧莹乃至王妈妈一家,这却正是如今已满身麻烦的她避之惟恐不及的。 显然没料到风细细竟说出这么一句颇有拒绝之意的话来,碧莹一怔,却忽然问道:“小姐可是疑心我的居心?”在她想来,风细细所以不愿留下她,似乎也只有这个理由了。 失笑摇头,风细细正要说话的当儿,一边的嫣红却已出言打断了她的话语:“碧莹,你愿意来伺候小姐,小姐又怎有不愿的道理?只是你也知道,我们这里的确非是你最好的选择呢!”她虽然听出风细细其实并不愿意留下碧莹,但为了风细细好,她仍是开口打了圆场。 眉心不期然的一蹙,风细细到底没再多说什么。说到底,对于碧莹,她也有些犹豫难决,如今嫣红既接了这话,她便也沉吟了。 听了嫣红这话,碧莹却是全无迟疑,当即答道:“嫣红姐姐这话却说错了呢!小姐乃我们府上唯一的嫡出小姐,又是连国公的嫡亲外孙女,身份何其贵重!从前所以沉潜无人问,是因小姐自己不愿争、不想争,而今小姐既一改从前做法,这府上,又有谁敢再稍加轻视!” 风细细倒真是想不到碧莹竟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深深看她一眼,她点头道:“你先回去吧!这一二日,我会问内院管事再要一个人过来我这院子!” 一听这话,碧莹便已明白过来,这是在告诉她,内院管事处,这几日会再遣一个丫鬟过来这院子,至于会不会是你,却要看你自己的了。点一点头,也并不多说什么,碧莹又磕一个头后,便站起身来,告辞出去。 及至她去了,风细细才忽然笑了笑,有感而发道:“这碧莹,倒是极会审时度势呢!”既然碧莹到她身边,是因着这个缘故,那她倒无需想的太多了。 嫣红听得无奈摇头:“碧莹愿意来,小姐你居然还把她往外推,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嫣翠在旁,却是直到这个时候才找到插嘴的机会:“可不是呢!碧莹在这府里,可是出了名的心灵手巧,小姐可是没见过,碧莹做的女红,那通府上下,就没个不说好的!” 风细细扬眉:“既如此,夫人怎么也没要了她去?” 嫣红忙解释道:“听说早几年,夫人曾想让碧莹去伏侍大小姐!只是也巧了,夫人才透了这个风出来,碧莹竟就病了!这一病,拖拖拉拉的就是三四个月,到底也没去成!” 若不是听了碧莹才刚的那一席话,风细细也许还不觉得有异,但这会儿想了起来,她却是不由的心中一动,直觉碧莹这病只怕是有意而为。不期然的摇了摇头,她懒得再去多想这些有的没的,只道:“嫣红,等碧莹来了,你可出去找一找厚婶,提一提王妈妈的事!” 碧莹若真来了,她自不能亏待了她,虽不能给她什么保证,但若能帮得上,她定会尽力。   ☆、第三十七章 新人 第三十七章补充人手 风细细本非犹豫不决之人,既同碧莹说了这话,次日上午便差了嫣翠过去内院如今掌事的邱妈妈处要人。她这院子原就人手不足,再加上这阵子风府内院隐隐又有变天的倾向,邱妈妈自是不敢稍有怠慢,很快便挑了八人出来,午时才过,便带了人过来风细细处。 因仍在称病中,风细细也并没亲自出去挑人,只让嫣红前去支应此事,嫣翠则留在屋内伺候。嫣翠显然对碧莹颇具好感,嫣红才走,她便欣喜笑道:“咱们这院子总算是要热闹些了!” 风细细闻声,不觉失笑摇头道:“可别高兴的太早,这人越多,是非也就越多!” 昨儿碧莹去后,风细细与嫣红、嫣翠二人商量了一番后,终究还是决定不让碧莹过来这院子显得太过突兀,免得引起刘氏等人的注意。她如今在这风府,地位虽有所改观,但若刘氏居心要对付她,她也仍难应付自如。好在她这院子本就缺人使唤,她这个失势的小姐,借着这事,补上几个人来,倒也不会过于引人注意。 依照风府的规矩,嫡出大小姐的屋内,该有两名二等丫鬟,四名三等丫鬟,粗使丫头与妈妈若干。而她的屋内,嫣红倒是正正经经的二等丫鬟,嫣翠却只是三等丫鬟,现下借着这个由头,将嫣翠升了二等,再要两名三等丫鬟,两名粗使丫鬟,既不让这院子的人手显得太过庞杂,又可将碧莹来此的影响消弭一些,倒是刚刚合宜。 嫣翠听她这么一说,心中其实也觉有些道理,偏头想了一想后,却认真道:“小姐若觉得烦,等中秋过了,却不妨去京郊的别院住上几日!那别院在京郊凝碧山上,本是夫人陪嫁的产业,如今由嫣红姐姐的爹娘掌管着!我虽不曾去过,却听说那里的风景极好呢!” 风细细听得双眸大亮。欣欣然道:“等嫣红回来,我们几人一道好好商量商量!”既是瞿氏夫人名下的产业,如今又由嫣红的爹娘管着,想来刘氏手再长,一时也难伸得进去,刚好过去,偷的浮生数月闲。左右憋在这府里,有些事也是不易下手,倒不如出去碰碰机会。 二人正说着,门上却已响起了几声轻叩,随之而来的是嫣红的声音:“小姐,人已挑好了!” 风细细闻声,却是更不迟疑,立时躺了下来,同时拉过薄绫被,盖在了自己身上。照风府旧例,新来伏侍主子的丫鬟、仆妇都是要来给主子叩头的,因此她先前却是斜靠在床头的,这会儿躺下来,倒也并不费什么气力。及至躺好了,她便朝着嫣翠使了个眼色。 嫣翠会意,这才扬声,唤了众人进来。竹帘轻动之下,嫣红先自移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便是碧莹。碧莹身后,却是一名年在十五六岁间、稚气未脱、容颜秀丽的丫鬟。嫣翠一眼认出,这丫鬟名唤紫玉,却是府里去年刚刚买来的。再往后,便是两个小丫头子,看去不过十一二岁,却都双眼灵动,看着甚是机灵。看得出来,邱妈妈今次选的这几名丫鬟,也颇费了一番心思。眼前这四个人,至少从表面看起来,都不是刘氏的人。 见四人行到床前,对着自己行礼,风细细不免轻咳了一声,作出一副虚弱的模样:“都起来吧!”一言未了,早咳嗽起来。嫣翠在旁,听她咳嗽,忙快步上前,又是抚胸又是拍背,却是折腾了好半日,风细细这才止了咳嗽,却仍喘息不止,似乎虚弱至极。 嫣红见状,忙道:“小姐这会儿正不好!你们行了礼,领了赏便下去各自安置吧!”一面说着,已举步行到梳妆台前,拿了早些时候已准备好的物事,赏了四人。 碧莹与紫玉二人,却是人各一对银镏金如意簪,两名粗使丫鬟,则各赏了一副银耳坠。 四人接了赏,叩谢过后,这才退了下去。 打发了四人下去,嫣红这才从桌上倒了茶水,递了给风细细:“小姐咳了这半日,且润润嗓子吧!”风细细正觉口渴,见她递了茶盅来,便坐起身来,接了茶盅,喝了一大口。 无奈的摇了摇头,嫣红很快言入正题:“这四人,碧莹不论,紫玉乃是府外买来的,原先伺候的是丁姨太。今年四月里,丁姨太忽然暴病没了,她院子里的人,便也闲了下来。那两小丫头,穿绿的叫云芝,穿粉的叫霞映,也都同紫玉一样,都是从外头新买来的!” 风府一度中落,府中旧人本来不多。这几年风子扬虽中兴了风家,但前后毕竟也才十余年的工夫,府中多数佣仆,都是新近买来。真正的家生子,却是不多。 风细细一听这话,顿时明白了嫣红的意思。嫣红所以选了这三个人,正因这三人并非风府的家生子,并无父母兄弟在这府里做事,故而行事起来少有掣肘,也不易为刘氏收买,日后若是调教得好,亦不难令这三人成为自己人。忍不住的微微一笑,她道:“还是你想的周到!” 嫣红听得抿嘴一笑,才只道了一句“多谢小姐夸奖”,那边嫣翠已兴致勃勃的道:“嫣红姐姐,你才刚出去之时,我正同小姐说,打算中秋后,过去凝碧山别院住些时日呢!” 嫣红闻声,先是一怔,旋笑道:“凝碧秋色,原是衍都一绝,小姐既有此意,过去看看也好!左右大小姐的婚事一日不定,夫人也都顾不上小姐你呢!”说着这话的时候,嫣红面上也不觉得现出几分孺慕与欣然的神色来。显然对于久在凝碧山的父母她心中也是不无挂念的。 风细细点头笑道:“今儿已是十三了!今年府上中秋可有什么说法没有?” 嫣红应声道:“才刚邱妈妈倒是说了几句,我听着倒也同往年并无两样,仍是在花园的听风揽月亭设宴赏月!依我看,小姐仍是不去的好!” 自打出了“惊鼠”一事,风细细便已打消了早前借着中秋之宴闹上一回的打算。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倘或顺手的话,她不介意推刘氏母女一把,为那个风细细出一口气,但在如今这个局势下,她却仍得小心谨慎,千万不可反被别人暗算了去。   ☆、第三十八章 欣喜 第三十八章欣喜 次日便是八月十四,厚婶一早便进了府,送了好些应节的时令水果并各色糕饼杂物。风细细见她来了,心下既觉意外,又颇惊喜。一时见过礼后,忙命嫣红取了杌子来,请厚婶坐下。 嫣红一面招呼着厚婶坐下,一面却唤了紫玉来,让她过去小厨房看着风细细的燕窝粥。风细细这屋里,如今共是六名丫鬟,然大户人家的规矩,粗使丫鬟若不经传唤,等闲是不在内屋伺候的。紫玉初来乍到,虽说不像是刘氏的人,但人心隔肚皮,到底如何,却还有待观察,因此厚婶一来,嫣红便忙寻了借口,打发了紫玉出去,好方便风细细与厚婶说话。 一面谢座坐下,厚婶一面道:“小姐这屋里如今总算是成些体统了!”言下甚是欣然。 风细细听得一笑,知她是说这屋里添了几名丫鬟,总算是有些世家小姐的体统了。她虽对这些并不在意,但也知道厚婶乃瞿氏夫人从前的身边人,又是出身连国公府,自然较为讲究这些,因此也并不多说其他,只抬手一指正捧了茶进来的碧莹,道:“这是碧莹!” 她虽交待了嫣红,让嫣红觑空出去,同厚婶说一说王妈妈之事,但因这一二日嫣红一直没得着空出府,因此这事却还不曾同厚婶说起。在风细细看来,择日不如撞日,既然厚婶今儿来了,倒不如就当着碧莹的面,直接问一问此事。 厚婶虽不明风细细之意,但从才刚嫣红支了紫玉出去,却让碧莹入内奉茶,她便知道,碧莹必然是得了风细细信任的。朝着碧莹展颜一笑,她道:“碧莹……”这两字才一出口,她便觉这个名字似有些熟悉,不期然的一挑眉头,她忽而开口问道:“碧莹?你是王妈妈的女儿?” 碧莹这个名字,她从前虽已有所耳闻,但却无缘得见,却是直到此刻,方才若有所悟。 将手中的红漆茶盘搁在一边案上,碧莹奉过茶后,这才笑着朝厚婶一礼:“碧莹问瞿妈妈安!”厚婶这两个字,却是关系较为亲近之人才能唤得,寻常之人,见着厚婶,却都称呼一声瞿妈妈。碧莹这是自忖自己与厚婶初次见面,不好上来便套近乎,故而仍唤她做瞿妈妈。 若有所思的看她一眼,厚婶笑道:“原来真是你!我还想着这名儿怎么竟这么熟呢!” 风细细一直笑吟吟的在旁看着,及至听厚婶这么一说,她这才开口道:“说起来,碧莹所以会来我这里,却是托了李妈妈的福呢!” 陡然听了这话,厚婶不觉一惊,立时抬眼看了过来。风细细本已打算好了,是要将这事拿了出来,同她商量一番的,因此更是毫不迟疑,当即将碧莹先前所言一一说了。 厚婶听得面色连变,好半日,才冷声道:“想不到大小姐竟做出这事来!真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说到最后一句,那言辞却恰似是从齿缝中迸了出来一般。 想着风柔儿,风细细心中也是好一阵厌恶。对风柔儿,她本来倒算不上多么痛恨,桂花林那次,也是因为风柔儿实在太过目中无人而致。几只老鼠,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自然算不上什么,但对本就身体虚弱,又素性怯懦的风细细而言,这一惊之下,说不准便真要了她的命去。所以说,风柔儿此计虽然对她无用,但这份恶毒的心思,却委实令人发指。 “厚婶心中有数便是,也不必吵嚷出去!”她徐徐道,面上神色却自沉凝。 会意的点点头,厚婶道:“此事确是不宜吵嚷出去!只是小姐往后却须多多小心了!”她是连国公府的家生子,自幼长在后院,对于后院内这些个阴私之事,心下自是清楚明白得很,更知道即或风细细将这事捅到了风子扬面前,为着风家的声誉,风子扬也会断然压下此事,不允外传。而风细细在风家的状况,只怕更是岌岌可危,于己却是大不利。 深深看一眼厚婶,风细细忽然问道:“这几年,厚叔与连国公府可还有什么联系没有?” 厚婶一惊,过得一刻,这才小心答道:“偶有往来!” 她口中虽说着偶有往来,但风细细一看她的面色,便也知道,两厢往来,绝非只是偶尔而已。沉吟片刻之后,她慢慢的道:“听说大舅舅膝下有一爱女,比我大了四岁!” 厚婶听得目光微动,看向风细细的眼光便也益发的惊诧,口中却笑道:“小姐难道竟忘记了,你们小时还在一道玩过!只是如今是久不往来了!” 风细细颔首,下一刻却又说道:“中秋过后,我打算过去凝碧山别院住上些时日!听说那里秋景极好,只是不知道我那表姐有没有兴致与我同赏红枫呢?” 厚婶闻声,却是全不迟疑,当即答道:“小姐既有此意,我们两口子必定尽力而为!” 风细细这话听在她的耳中,自然知道,自家小姐这是有意修复与连国公府的关系了。而这一点在厚婶看来,倒也并不是什么难事。说到底,风细细也是瞿氏夫人之女,身上流淌着一半连国公府的血,只要她肯靠过去,连国公府断不会拒她于千里之外。 这么一想,厚婶心中不觉好一阵轻松,略带嗔怪的抬眸看向风细细,她道:“小姐早该这么做了!”在她看来,若是风细细早早如此,又岂会有这几年的这些个磨难。 风细细笑笑,倒也并不解释什么。厚婶此来,原先只打算送些节下用得着的物事来,说过了这些话后,又略说了几句闲话后,便站起身来,打开自己提来的红漆螺钿食盒,却从里头取出一只不大的匣子来,双手奉与风细细,且道:“这个,是我家那口子命我带了来给小姐的!” 风细细一怔,不觉仔细的打量了一眼厚婶,见厚婶面上满是笑容,眼神之中更隐有鼓励之意,便也隐约猜到了这匣子内放的是何物事。伸手接过匣子,她正色的道:“厚婶回去,劳烦替我带一句话给厚叔,只说:这几年,辛苦他了!” 这话虽只寻常,但听在厚婶耳中,却只觉既是贴心又不过火,心下好一阵感动之余,她却连连摇头道:“小姐言重了!言重了!”说话间,眼眶却已不由红了。瞿氏夫人过世之后,她与瞿厚夫妇二人守着一个泥塑木雕一般的风细细,却是愈守愈觉全无一丝希望,真真是走亦不能,留亦无力。而如今,眼见风细细有如此改变,怎由得她夫妇不暗下欣喜。   ☆、第三十九章 老九 第三十九章老九 目视嫣红送了厚婶出去后,风细细静静出神片刻,这才伸手去取厚婶才刚亲手奉上的匣子。匣子极沉,捧在手上沉甸甸的,不期然的挑了挑眉,风细细打开匣子。匣子才刚打开,一片闪闪的金光银芒便映了她的眼帘,令她不由自主的眯了眯眼。 匣子上层,装着的,是数十只大小不一的各式金银锞子,显是让她留着赏人用的。锞子下面,却搁了十余张银票。风细细伸手翻了一翻,却是整整十张,每张百两纹银。 每张面额百两的银票,共计十张,也就是说,纹银千两。 来到这个世界已有好一段时日,对于这里的物价,她也已从二婢口中有了一定的了解。别的且不去说,单从她身为风家嫡出小姐,每月月钱也不过二两,便可看出这纹银千两的含金量。她正若有所思的想着,那边嫣红已送了厚婶回来,一眼瞥见风细细手中的匣子,却也不禁面现诧色。风细细抬眼瞧见,不觉一笑,随手将那匣子搁在了一边几上:“厚婶走了吗?” 嫣红点头,笑道:“已走了!临去时,还叮嘱了我,命我好生照顾小姐呢!” 风细细听得一笑,却伸出春葱也似的食指轻点了一下面前的匣子:“这是厚婶才刚送来的!这数额却是大出我的意料呢!”言下却是不无征询之意。 微微迟疑片刻,嫣红这才轻声的道:“夫人陪嫁的铺子产业,如今大多在厚叔厚婶手中。原先夫人在时,铺子每年挣的银子,都是照一年三节送来的!依大熙律,夫人过世后,所留下的嫁妆产业该当归大爷与小姐所有,与侯爷无涉。只是大爷早些年离了家,小姐又未出嫁,这产业便也不好分割。又加小姐不喜理事,所以这些年,厚叔厚婶都是按月送了银钱来供小姐当月开支。至于铺子的盈利,却都是到了年底,由厚叔厚婶牵线,约齐了当时夫人嫁来时的几房陪嫁并连国公府帐房一同查账,结余的利钱也都一一封存,留待以后!” 若有所思的点一点头,风细细也只道了一句:“原来如此!”说着这话的时候,她却不由的想起风细细的兄长风入松来,那个人,如今也不知是否还在人世。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忽然觉得有些遗憾,当日她若多口,问上牛头马面一句,至少能知道他如今是死是活也好呵! ………… 定亲王府花园内,丹枫如火,菊开绚烂,映衬得一派秋意盎然。宇文?之一身青色常服,静静的站于枫树之下。秋风过处,红叶片片飘飞,却有一片恰恰的落在了他的肩头。自然的抬手,拈起那片已略觉残败的枫叶,宇文?之的俊脸上,不期然的泛起了一抹浅淡的缅怀。 然而很快的,他便敛去了这一抹伤怀,伸指轻轻弹出那片枫叶,他径自举步,往花园南头走去。才只走了十数步,后头却有人匆匆的追了上来。宇文?之的耳力显然甚是灵敏,听得身后有声音传来,他便停下了脚步,似乎在等着什么。 从后头追了过来的,却是一名年在二十四五间、身着绛色侍卫服侍,容貌甚为清秀的男子,他快步的走上前来,低声禀道:“三爷,南面有飞鸽传书来!”口中说着,已奉上一只长约寸许的小小竹筒。竹筒头上,严严实实的封着封腊,封腊上,却盖着一个小小的红色印章。 听得“南面”二字,宇文?之那俊秀沉凝的眉目已是一颤,目光再一落到那个红色印章上时,他的瞳孔甚至都不为人知的轻轻一缩。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只竹筒。更不稍加停留,宇文?之一路径出花园,往书房行去。 及至在书房坐下,他这才亲手揭去了封腊,竹筒里头,盛着的,是一张轻帛,帛上,是简单的几行字。字迹刚劲而略显凌乱,寄这封飞鸽传书之人在书写这张轻帛时,似乎心绪杂乱。 简单的扫了一眼这张帛书后,宇文?之立即将这封帛书团起,凑到书案之上,常年不灭的红烛光焰上。帛书遇火,瞬间化作一团火球,被宇文?之伸指一弹,恰恰落到了宇文?之身侧的一只灰盆内,不过片刻,便已了无痕迹。随手捏碎才刚搁在书案上的竹筒,仍旧将它抛入灰盆,宇文?之微微的摇了摇头,神色之间,似有几分不以为然。 从案头早已堆积如山的文牍之中取过一本,宇文?之凝神看去,只是还不及看完,外头便已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为何我每次过来三哥这里,三哥总是在批阅文书?长此以往,可不是吓得我都不敢登门了!”随着这一声,书房外头却已走了一人进来。那人发束金冠,身着蓝衫,手中折扇轻摇,听其言语,观其行止,活脱脱便是这衍都城内随处可见的纨绔子弟。 蹙眉朝他看了过来,宇文?之斥道:“老九,你居然还敢上我的门?”言下却多无可奈何。 被他称呼为老九的青年男子也并不在意,只哈哈笑道:“三哥这话若被旁人听见,可不要以为我们兄弟二人为了争宠夺位,已然反目成仇了呢?”他虽如是说,神情却自满不在乎。 宇文?之显然拿他无可奈何,摇一摇头后,他叹气的道:“你如今可是愈发不成体统了,竟连这等话也敢乱说?仔细传了出去,引得父皇雷霆震怒!” 老九笑笑,也不待宇文?之让座,便在宇文?之下首处坐了:“若有一日,我连在三哥处说话,也畏首畏尾、吞吞吐吐,那也真不知这世上还有什么地方可让我说几句心里话了!” 这话一出,倒让原本有心训斥他几句的宇文?之再不好开口了。深深看那老九一眼,顿了一顿后,宇文?之才道:“明儿便是中秋了,你今儿怎么却有空过来我这里?” 英挺秀逸的长眉略略一挑,老九懒懒答道:“俗话说得好: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我今儿过来三哥这里,却是要问问三哥,是否有兴陪我同游流朱河?”   ☆、第四十章 月圆人未圆(一) 第四十章月圆人未圆(一) 英挺秀逸的长眉略略一挑,老九懒懒答道:“俗话说得好: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我今儿过来三哥这里,却是要问问三哥,是否有兴陪我同游流朱河?” 听得“流朱河”三字,宇文?之便已拧紧了眉:“你就非得去流朱河?”言下却多不赞同。流朱河,乃引护城河水而成的一条支流,河在衍都城西,河道不算长,也并不宽,令这条并不起眼的小河闻名衍都、乃至无人不知的,却是流朱河两岸的青楼楚馆。 那老九似乎早料到他会说出这话来,当下哈哈一笑,却也并不在意,便从善如流道:“若三哥有更好的去处,不去流朱河也使得!” 宇文?之摇头,下一刻却忽然道:“老九,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 他才只说了这么半句出来,那老九却早开口截断了他的话:“三哥的意思,我懂!三哥放心,前数日我才看上了一家小姐,正打量着这几日得了空,便上门提亲去呢!” 宇文?之听得一怔,不由问道:“这事儿母妃可知道?” 老九依旧笑得云淡风轻:“这事儿,三哥还是头一个知道的人!所以呀,你可一定要为我保密!等我探知了她家中情况,再同三哥细说不迟!” 他既这么说了,宇文?之反不好再婆婆妈妈的追问下去,只得点了点头道:“如此也好!” 兄弟二人又略叙了几句闲话,那老九便起了身,笑道:“三哥正忙着,我就不多打扰了!” 宇文?之倒也并不留他,只道了一句“我就不多留你了”,便起身送客。堪堪将老九送到门口处,那老九便停了步,笑道:“三哥请回吧!”宇文?之点头,果真停下了脚步。老九往前行了几步,却又忽然转身:“三哥这书房,无事之时,却需多开了门窗透透气儿,才刚我进去时,闻到那一股子的帛书味道,可真是刺鼻得紧!” 宇文?之神色顿然为之一滞,片刻方无奈的摇了摇头,到底没有多说什么。老九本也没指望他说什么,朝他再拱一拱手,转身扬长去了。 沉默的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宇文?之一时竟有些愣神。而他的身侧,也有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平缓的响了起来:“三爷,九爷这话,似乎是有意言之,我们要不要……” 没有回头,更没多看身侧那人一眼,宇文?之淡淡道:“他说这话,只是在提醒我,让我行事更谨慎些!他一向谨言,今日却说出这话,看来朝中又要多事了!” 沙哑声音道:“三爷就这么信任九爷?”言下却已带了几分诧异。 微微一笑,宇文?之道:“老九,是个有秘密的人!好在他从来也不是我的敌人!”无意再多说什么,他抬起手来,略略一摆,示意那人不必多说,自己却举步,径回书房去了。 ………… 中秋这日,天气并不十分好,厚实的云层,将日头层层遮掩,秋风瑟瑟吹拂,秋凉丝丝沁人,便连树上的黄叶,也似乎多了起来。一大早上,小厨房便差人送了应节的月饼来。 对于月饼,风细细一贯是没有太多好感的,然此刻见了小厨房送来的月饼,她却仍是忍不住伸手拈了一个,仔细的看了一回。不为别的,只为这月饼外面的一层花样实在极是精巧。嫣红见她拈了一个细看,只以为她是爱吃这个,忙取过搁在一边的银刀,切开了一个。 那月饼才一切开,一股子清淡的桂花清香便飘了出来,风细细抬眼看来,却见那月饼之内,五种果仁层层叠叠、清晰可见,桂花的甜香与各式果仁的清香混杂在一起,令人一闻,便不由的食欲大开。忍不住的在心底暗笑了一声,风细细伸手拈起一角月饼,送入口中。 一口咬下,顿觉满口清香,那滋味甜而不腻,清而不寡,却真真是她有史以来吃过最为合口的月饼了。挥一挥手,她笑道:“这月饼滋味倒真是好!你们也一道尝尝!” 嫣红闻声,却只是笑而不语,嫣翠却是个有话说话的,听了这话,不免笑道:“这府上的月饼,年年皆是如此,只是小姐从来身子弱,用这些个东西不克化,所以每年多是应个景儿,并不敢多用!今年可好,总算可以多用些了!” 嫣红本是不打算开口的,然听了嫣翠这话,却是一蹙眉,赶忙开口道:“小姐的身子虽比从前康健了,但这月饼却仍是少吃些的好!” 风细细也知她是一片好意,当下笑笑,将手中一角月饼吃了后,便停手不再多吃。风府的月饼诚然比她从前所吃过的都要货真价实也美味许多,但月饼毕竟仍是月饼,到底不可能彻底脱胎换骨成别样物事。拭去手上残留的饼屑,她自然的转头看了一眼窗外:“今儿这天气似乎并不太好?也不知晚上能看到圆月不能?” 嫣翠撇一撇嘴,竟是脱口而出道:“看不到最好!” 嫣红听得面色大变,忙自上前,一把掩住了她的口,低声斥道:“你呀!仔细祸从口出!” 嫣翠转动着黑水晶一般的眼珠,似是想说什么,只是苦于被嫣红捂住嘴巴,却是说不清楚,只发出了“唔唔”的声音。带笑看了二婢一眼,风细细似笑非笑的道:“嫣翠本来也未说错,左右这府上也圆不起来,这月亮便是再圆,也不过枉然!” 嫣红闻声默默,到底松开了手。嫣翠被她才刚吓了一下,又见风细细与嫣红面上均殊无喜色,有些话,便也不敢再说,屋里一时反而安静了下来。 许是明月也懂应景之说,白日里云翳甚厚,到了下晚时分,云层却散开了好些,戌时才到,一轮明月却已低低的悬在了柳梢头上。月色圆满,洒落一地银辉,四外景致如笼烟纱。 早些时候,风细细便已差了紫玉过去回了刘氏,推了中秋之宴。院内的几个丫鬟,碧莹是早早央了风细细,回家团圆去了。嫣翠与紫玉都是外头买的,并无亲眷在此,自也无处可去。嫣红虽有父母,但因放心不下风细细,也并未回家。二个粗使丫头,风细细也一并打发了去。故而此刻小院之中,却只有她与嫣红、嫣翠及紫玉三人。   ☆、第四十章 月圆人未圆(二) 立在窗前,风细细推窗往外看去。月色如水,银辉淡淡,为这个本无任何出奇之处的小院平添了几分优雅。院内,新移来的桂树随风摇曳,桂香幽幽清浅,却是愈发沁人心脾。 眼见此情此景,却由不得风细细也动了心思,回头看一眼三人,她笑道:“本以为今儿看不到月亮了,不承想这月亮竟也知道天从人愿!既是这样,我们倒也不好辜负了它呢!” 嫣翠闻声,不免笑道:“小姐也不必说这许多,有事只管吩咐我们去做便是了!” 风细细听得噗哧一笑,眼尾所及之处,见嫣红也是一脸笑意,惟紫玉初来,听她们这么说着话,面上神情却不觉有些紧张。只是她虽看出此点,却也明白,紫玉的表现是因初来乍到的缘故,因此倒也并不去说那些安慰的言辞,只吩咐道:“我们挪个小桌出去,拾掇些果子、糕点什么的,再将昨儿厚婶带来的桂花酿筛上一壶,就在这院子里赏一回月如何?” 这话一出,嫣红倒还罢了,嫣翠本是个好事的,早乐得一迭连声叫好,拉着紫玉便去拾掇。见她二人都是兴致勃勃,嫣红却也不好泼她们冷水,只得笑笑的摇摇头,却走到一旁,开了箱笼,取了一件湖水色绣花夹棉披风为风细细披了,而后道:“秋夜风冷,小姐身子又弱,却不可贪凉,仔细着了风寒!” 风细细虽并不觉得有必要加上这么件披风,然见她仔细谨慎,对己又是关怀备至,也是不由的心中温暖,一笑之后虽未拒绝这件披风,却仍是说道:“我的身子早已好了呢!” 似乎觉得她纯是嘴犟,嫣红只是笑笑,却并未多说什么。风细细也知她不信自己这话,她也无意多加解释,时日一久,嫣红自然明白了,却好过这会儿空口白牙徒费唇舌。 抬手拢一拢身上的披风,风细细也懒得在屋内多待,便移步走出房间。不知何时,风已止歇了,秋夜的空气虽是凉沁沁的,但因穿的厚实,风细细却丝毫不觉得冷,只觉脑中清明,心思畅快。离得近了,桂花的香气便也愈发的幽馥,令人不由心醉。 这当儿,嫣翠三人已抬了桌子出来,风细细见了,忙走上前去,想搭把手。只是嫣红三个哪敢让她动手,见她过来,早都连连摇头不迭,弄得她颇感无奈,只得打消了帮忙的念头。 嫣红三人都是做惯了事的,手脚均极俐落,齐心合力之下,不过片刻,便已收拾停当。嫣红细心,想着风细细体弱,又听她吩咐了要饮桂花酿,已早早将酒温下。这会儿连着温酒器一道捧了过来,银瓶里头,花香与酒香相融,却是别有一股馥郁滋味。 风细细笑着在桌边上坐下,才一坐下时,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不免蹙眉道:“怎么只备了一个绣墩,你们也一道坐呀!这中秋夜可是团圆夜,单我一人坐着多么无趣!” 嫣翠闻声,当即朝嫣红皱了皱俏挺的小鼻子,摆出一副我早知小姐会这么说的表情来。风细细见着,哪还不知道,这事必是嫣红从中拦了,当下一笑,却也抬了头去看嫣红,摆出一副“由你做主”的模样来。她若真板起脸,命嫣红等人坐下相陪,嫣红或许还有话说,但她如此,却真叫嫣红有些说不话来了:“小姐……”她叫着,面上全是无奈之色。 风细细见状,忙转头笑向嫣翠二人道:“你们二人还愣着作甚?快去搬了绣墩来!” 嫣翠欢呼一声,一把拉住立在一边发愣的紫玉转身飞快进屋去了,不多片刻,已先掇了两张绣墩来,且笑嘻嘻的将其中一张放在嫣红身后:“嫣红姐姐请坐!” 嫣红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少不得瞪她一眼,正欲开口的当儿,那边风细细却笑道:“你本就比她大,今儿便让她伺候一下又怎么了?”口中说着,已硬扯了嫣红,在那绣墩上坐了。 嫣翠则拍手笑道:“正是正是,今儿就让我好好伺候伺候嫣红姐姐!”一面说着,早又拉了紫玉笑道:“紫玉,你陪着我可好?”紫玉正不知如何是好,闻声当真是如蒙大赦,自是连连应声。风细细在旁看着,不觉微微一笑,知嫣翠这是怕紫玉初来不自在,有意带她一道。 嫣翠这丫头,虽说心直口快,时而冲动,更谈不上心机,心眼却是好的。风细细暗暗想着,不觉回头看了嫣红一眼,嫣红也自凝眸看着嫣翠的背影,眉梢眼底全是暖意。 嫣翠与紫玉再出来时,手中却捧着一只红漆托盘,托盘上,放了三套碗盏用具,紫玉手中却又掇了一张绣墩。嫣翠笑吟吟的快步过来,放好了碗盏,竟也不客气,便在风细细的右侧坐下了,又回手拉了紫玉坐下。紫玉神色局促不安,及见风细细朝她颔首,这才颤颤的坐了。 直到这当儿,风细细才有心思去看桌上放着的这些物事,只是一眼,她便不由的轻呼了一声。桌上,除却昨儿厚婶来时,带来的时令鲜果、糕点外,竟还有一份糯米糖藕、一小盆煮熟的菱角,另有十余个巴掌大小、青翠欲滴的莲蓬。风细细的母亲本是江南一带的人,从前在世时候,每年中秋,她家的桌上,总少不了这些个江南特产。 只是自打她的母亲过世,父亲很快又出了车祸,这些东西,她却有许多年都没见过了。 因此风细细乍一瞧见这些物事,一时忍不住竟叫了出来。这一阵子,她时常与嫣翠聊天,早已将衍都所在的方位打听清楚。事实上,衍都位处北地,按说是不该有这些物事的。 嫣红听她轻呼,心下却不由的打了个突,忙解释道:“今儿我奉命去回夫人,小姐不去家宴之事,夫人便点了头,赏了这些个东西给我,说是江南快马送来的土特产,让给小姐尝尝鲜。小姐若不喜欢……” 抬手止住她接下去的话,风细细轻轻笑道:“谁说我不喜欢,我看着这些,心中可不知多么喜欢……”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却早哽咽了。 爸爸、妈妈,今天是中秋呢!你们……在天上可还好吗?我很好……很好……我始终记得你们的话,若活着,就要好好的活,开开心的活。 我……会过得很好……不管身在何处……   ☆、第四十一章 夜游 四人团坐院内,喝着厚婶送来的桂花酿,吃着各色小点、时令鲜果,说说笑笑的,倒也甚是快活。风细细拈了菱角,一颗颗的吃着,却是吃的格外香甜。嫣红几个见她喜欢,自然也都有意让着她,也并不去动。风细细剥着菱角、莲蓬,喝着桂花酿,心中一时百感交集,不知不觉间,一壶桂花酿竟已喝得罄尽。这桂花酿原是米酒,入口清甜,全无一丝酒味,风细细喝了起来,却是生生的将它当作了饮料,全没在意。 等喝完了一壶,这才觉得头有些昏昏的,面上也是烧红一片。抬眸看时,却觉嫣红等人的面目都有些模糊了。痴痴一笑,她喃喃道:“嫣红,你怎么坐的离我这么远?” 嫣红三人其实早看出了风细细的感伤,因此一直沉默着没有言语,更没去阻拦她,这会儿见她忽然抬眼看来,却是醉眼迷离,双靥如火,不觉都吃了一惊。嫣红赶忙上前,一把扶住了她:“小姐,你醉了!”口中说着,忙吩咐着一边的嫣翠二人备水伏侍风细细盥洗。 风细细犹自不愿,挣扎着想要起身,但离座不过半尺,便觉浑身发软,到底又跌坐在了绣墩上,张口似想说什么,但说出的话语,却自模糊不清,无法辨识。 见她如此,三婢都是既好笑又担心,少不得上前,半扶半抱的将风细细移入屋内,草草伏侍盥洗。头才一挨到绵软的枕头,风细细便已沉沉的睡了过去。 嫣红见她喝得多了,心中还有些不放心,直到这会儿,见她睡得安稳,这才安下心来,抬眸朝嫣翠二人一笑:“说起来,我们小姐这还是头回喝醉呢!” 嫣翠点头,却认真道:“喝醉了其实也好!不是有个说法‘一醉解千愁’吗?” 这话一出,三人不觉都沉默了。好半晌,嫣红才轻轻的叹了口气,抬起手来,放下床幔,朝二人摆一摆手:“小姐睡了,我们收拾收拾,也睡吧!今儿我守夜!” ………… 风细细这一觉,睡的却极香甜,她甚至有种已睡了很久很久的感觉,然而睁开眼时,屋内却是灯光昏暗。又自静躺了片刻,却觉全无睡意,她终究还是翻身坐起,抬手揭开床幔,朝外看去。正是夜深人静,万籁俱静之时,屋内寂然无声,架子床一侧的罗汉榻上,嫣红裹着薄被,沉沉的睡着。窗外,微黯的月光透过碧色窗纱映入屋内,静谧得近乎清冷。 怔愣片刻,风细细毕竟轻手轻脚的起身穿了衣衫。许是因为今儿喝了几杯酒的缘故,嫣红睡的却比平日要沉,以致丝毫不曾察觉风细细的动作。穿好衣裳,风细细略一迟疑,到底还是披上了早些时候嫣红翻出的那件夹棉披风,而后蹑手蹑脚的出了房门。 屋外院内,明月早已偏西,月色却是愈发清冷,整个小院,静寂得连虫鸣之声也都听不到丝毫,惟有桂花,依旧散发着幽幽的甜香。不由自主的长长叹息了一声,风细细仰起头来,双手合十,想要许个什么愿望,但却又觉脑中空空,竟不知该许什么愿才好。 好半日,她才摇了摇头,到底合眼喃喃道:“月亮呵月亮,希望……你能保佑我越过越好!”很俗的愿望,却又非常之实用,最重要的是,除了这个愿望,她实在想不出该许什么愿。 希望月亮能给她一个如意郎君吗?她可一向没有将自己的命运放在别人手里的习惯。 希望风府阖府安康,一切顺利吗?那些人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至于嫣红等人,只要她过得好,自然也会力保她们过得自由自在。所以,还是许一个空泛的愿望吧!虽说空泛,却也无所不包呢!这么一想,她不由的笑了起来,风细细,你什么时候竟变得这么贪心了呢!她想着,不由的摇了摇头。 想着院子外头还有几株桂花树,一时动了游兴的她,竟忍不住的走了出去。院子外头,花影扶疏,月影朦胧,一切的一切都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近似触手可及,远如雾中花,水中月,让人几疑身在人间。脚下,是一条鹅卵石小径,仅可供二人并肩而行。漫步行走在小径上,在这微寒的秋夜之中,便连扑鼻的花香也显得分外清逸。 不知不觉间,她竟是愈走愈远。微凉的秋风卷来阵阵水汽,让她意识到,自己已走到了花园的荷池边上了。这可真是荷塘月色了,她失笑的想着,却并没停下脚步。 荷池已渐渐近了,透过层层叠叠的花叶,她甚至已看到了荷池中央那座精致的八角小亭。目光不经意的一扫,她的双眸却忽然凝定住了。八角小亭内,一道挺拔的身影赫然在目。 月色孤清,荷池冷冷,却将那道身影映衬得愈发孤寂,莫名的给人一种高处不胜寒之感。 这个人,却是她名义上的父亲,也是这风府的主人——风子扬。 ………… 亲们,新年快乐,马年新春马上有钱,万事如意! ps:明日开始,上山下乡,因为没网,可能会断更3-4天!   ☆、第四十二章 将欲行 几乎是下意识的,一眼见着风子扬,风细细便自然的缩了一下身子,有些不愿对方发现自己。但当她发觉了自己的这种自然反应后,她却又忍不住的皱了眉头。她不喜欢自己的这种反应,非常之不喜欢,虽然她其实并不想见风子扬。 注目看着八角小亭内那道已届中年,却仍挺拔如松的身影,风细细略一斟酌,到底还是往后退了一步。她倒不是惧怕风子扬,只是觉得与他无话可说,既如此,还是不见的好。想得定了,她便又往后退了一步,欲待悄然离去。然而下一脚踩落之时,她心中便是一惊。 “喀”的一声树枝折断的脆响在平日听来其实并不如何响亮,然而在这静寂的秋夜,却显得如此清晰,清晰得几乎在下一个瞬间,冰寒刺骨的眸光便已扫了过来,随之响起的是简单的一个字:“谁?”语声虽自低沉清冷,但听在风细细耳中,却仍能觉出那丝压抑不住的火气。 既已被发觉,风细细也自得耸了耸肩,定一定心神后,她迈步的走了出去,神色是一迳的平稳,言语更是中规中矩,不卑不亢:“女儿不肖,静夜闲走,不想竟扰了侯爷雅兴!” 只是这话一出,她自己都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为别的,只为女儿这个自称。 乍一眼见她,风子扬竟不由自主的怔了一下,及至听清她的言语,面上神色更是一滞,好半日,他才徐徐道:“你是……细细?”只从这话,便可知道,他初时甚至没有认出风细细来。 此细细早已非彼细细,见他如此反应,风细细自然说不上伤心,但心底深处却仍不自禁的掠过一丝淡淡的悲凉之意,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早已离去的风细细。 她并没刻意掩饰自己此时的心情,而这丝悲凉之色便也自然的被风子扬看入眼中。偏西的明月将如水的月光洒落在这座花园内,这一刻,父女二人遥遥相对,却是各自无语。 风细细不耐这种僵持,又等一刻,到底朝着风子扬远远一礼:“秋夜冷寒,恕我失陪!”说过这话后,她也并不去看风子扬的面色,径自掉头就走。却是有意没再用“女儿”二字自称,她可不想再起一身鸡皮疙瘩,至于风子扬怎么想,她可也管不着。 不承想她竟是掉头就走,风子扬面上不自觉的现出一丝愕然,薄唇略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到底还是没有出声。秋风乍起,吹动风细细身上所披的夹棉披风,愈显骨瘦支离,令人几乎担心下一刻,她便会随风而去。这一刻,风子扬的目光愈发的深沉复杂。 感觉到风子扬的目光如附骨之蛆一般牢牢的落在她的身上,风细细竟忍不住愈走愈快,到了最后,几乎便是在奔跑。直到远离花园,确定风子扬绝无可能看着自己时,风细细这才稍稍缓下脚步,她的心跳仍有些快,背后更是汗津津的湿了一大片。风子扬无疑是能给人很强压迫感的男人,尤其当他凝眸不置可否的看着一个人的时候。风细细想着,不禁摇了摇头。 说到底,她仍是有些心虚的,毕竟是她占了风子扬女儿的身躯,虽说这个女儿,风子扬并不如何看重。心绪一定,她的脑海中,却又不自觉的现出了才刚的那一幕。 荷池小亭,一人独立,满袖清冷,一身孤单。 他……这是在想谁?不会是刘氏,因为若是刘氏的话,他也实在不必作出这副姿态了。他的这副模样,倒像是在缅怀一个早已过世之人。这个念头才一浮现在风细细脑海,她便不由自主的想起了瞿氏夫人。难不成,他心中真正在意的,竟不是刘氏,而是瞿氏夫人? 她默默想着,不觉有些出神,脚下步伐也随之放慢了许多。 其实细想起来,倒也不无可能呢?人,总是在失去之后,才忽然真正明白,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只是可惜,这个世上,从来都是没有后悔药可以卖的! 一念及此,风细细一时竟是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言下颇多嗟叹之意。 不过此事于她,也不过值得这一声叹息而已。说到底,死者已矣,往日总是不可再来,更不说,她从来也没打算去过问这些个事情。这么一想之后,她的心情倒也轻松了许多,抬头看时,却见一座小院静静矗立,却原来她已折返了回来。 空中,月色渐渐黯淡,东方,一线鱼肚白已依稀可见。 许是晚间喝了几杯酒的缘故,这一晚嫣红睡得格外沉,风细细的悄然出去,再无声归来,竟丝毫不曾惊动了她,而这,也正合了风细细的心思。行若无事的进屋,复又在床上躺下。她本以为,自己出去走了这一趟,又无意撞见了风子扬,必然难以入睡,然而让她意外的是,她才刚在床上躺下,便很快睡着,而且这一睡,却是将将睡到日上三竿。 等她全身舒泰的在床上伸了个懒腰,睁开双眼时,却见嫣红正轻手轻脚的在一边收拾着绣箧。她很是自然的唤了一声:“嫣红!” 嫣红闻声,忙不迭的放下手中之物,匆匆走了来,且笑道:“小姐这一觉睡的可真是香甜!” 偏头朝她一笑,风细细问道:“怎么这么一早就在收拾了?厚婶已进府了吗?” 嫣红点头道:“厚婶一早就来了!这会儿正在侧屋帮着收拾!小姐去别院休养身体一事,夫人也已应了下来!赶巧这十数日,只今儿最宜出行,因此定了今儿便启程!” ………… 回来啦,明后天可能还要跑两家,等拜晚年会补偿这段时间的断更。 虽然过年跑来跑去,实在很辛苦,但还是要说一声:亲们新年快乐啊!   ☆、第四十三章 往事 第四十三章往事 凝碧山,位于衍都西南郊一带,素以风景秀丽而闻名。风细细所来的这所别院恰恰位于凝碧山位置最佳的南麓。事实上,这座别院原先就是连国公府的田庄,共有田数千亩,后因凝碧山附近发现温泉,连国公府才在田庄左近大兴土木,建造了这所别院。 又因瞿氏夫人生来体寒畏冷,出嫁之前,每年冬日最冷时节,总会来此住上一些时日,她出嫁时,连国公便将凝碧山这处田庄一划为二,将一半田庄连带着原先的这所别院一道作了嫁妆给了女儿。而后又在另一半田庄上,重又建了一所别院,却与先前那座仅只一墙之隔,两下里可说是鸡犬相闻,声息互通。连国公如此做法,一来是舍不得女儿,二来又有与靖安侯府永世交好之意,却不料情势如此急转而下,不过十余年的工夫,二家竟已互为仇雠。 风细细斜歪在马车上,听厚婶以一种伤感的口吻将这段往事一一道来,心下也不觉暗自喟叹了一回。微微失神了片刻,她忽然看向仍自沉浸往事,不能自拔的厚婶,言语艰涩的问道:“母亲……她……是怎么会认识……认识父亲的?”虽然从来无人对她说起过瞿氏夫人与风子扬的从前,但只从一些零星得来的片语只言,她便能够猜到,这两个人绝非父母之命。 果不其然,厚婶闻声,便叹了口气,慢慢的道:“侯爷……从前与二舅老爷交好,二舅老爷很是看好侯爷,便有意无意的引荐他与夫人见了一面。谁料只是一面,夫人便铁了心的要嫁侯爷。老公爷见拦不住,又想着侯爷虽是家道中落,但到底也是有根基的人家,而况侯爷非止才华横溢,人品又极出众,却也堪堪配得上夫人……” 说到此,厚婶不觉唏嘘不已,眸中更是泪光隐现,好半日才语带哽咽的道:“夫人过世后,二舅老爷很受了些埋怨,他自己也是又气又悔,不久便去了南边,听说已好些年没回来了!” 风细细点头,没什么来由的却又想起昨夜荷花池畔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风子扬。摇了摇头,她全没来由的叹了一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这话于她,本是脱口而出,全没存丝毫的卖弄之心。原因说来倒也简单,只因这些时日,她也看了不少诗词,知道许多在自己那个时代脍炙人口的名诗名词,在这里也早有了,更不说她本来也就不好这口。 厚婶陡然听了这话,却不觉痴了,许久,她才叹息的道:“小姐这话,说的真真对极了!侯爷对夫人,不可谓不薄情,可当年夫人临终,想着的仍是他,又恐老公爷因她之死,发了性子,必要与侯府不死不休,还特特留了遗书下来……” 风细细听得眉尖轻蹙,心中更大不以为然,只是这些事情,显然早没有她插嘴与插手的余地,她也只得将这些个情绪压了下去。她该知道、想知道的,都已从厚婶口中得知了大概,至于更为详尽的那些,她却也懒得去多费脑细胞。当下别过头去,抬手揭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正是秋高气爽时候,车窗外,蓝天白云,暖阳熙和,纵目远望之下,西南一带,一道连绵的远山,却已依稀在目,只是不知凝碧山究竟是其中的哪一座。 突如其来的,她开口问道:“我这次过去别院,能不能见到连国公府的人?” 不意她念头转的如此之快,厚婶一怔,好半日才摇头道:“这个却不好说!我们如今也是离府多年的人了,对现下府里大少爷与大小姐的性子,都不甚了然,只隐约听说,大少爷的性子颇有些倨傲,不好相与。大小姐,似乎也不是什么好性儿的!” 风细细听得微微扬眉,便也不再说话。在她而言,能与连国公府恢复关系,对她自是有百利而无一害,若是实在不能,倒也不必勉强为之。她一向信奉的是你若让我三分,我便让你四分五分也使得,但若让她一味拿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也非她所能做到。 好在如今情势之好,早已出乎了她的预料,至不济,她也还有风子扬这一条路可以走。只从昨儿风子扬的表现看来,不管是内疚还是什么,他对瞿氏夫人多少仍存了几分情意,虽说此人可算得是个不折不扣的渣男,但若是利用得当,渣滓也未必不能回收再利用。 这么一想之后,风细细的心中便也安定了许多。 虽说心中早已有了准备,但在步入这所别院之后,风细细仍是不由的暗下吃了一惊。 这处别院,显然是一座标准的江南园林式建筑。别院之内,处处小桥流水,亭台楼阁,人行其中,却是移步换景,大有目不暇给之感。比之风府那种堂皇又不失气派的北方建筑风格,虽说各有所长,不分轩轾,但细看之下,却觉其工巧之处,远非风府可比。 窥一斑而知全豹,只从这处宅院,风细细便可想见连国公府的富贵。 瞿氏夫人犹在之时,嫣红的爹娘便来了这处宅院当差,如今忽忽多年,嫣红的爹林孝先更早做了这里的大总管,一应庄园之事都在他的手中。得知风细细要带了嫣红过来这里小住些时日,嫣红的娘邓妈妈早已喜翻了心,一俟嫣红扶了风细细下车,见过礼后,她的那双眼便没一刻离开过嫣红。这些年,她也不是没想过去想风细细求个恩典,让放了嫣红出来许人,只是嫣红自己非但不肯,若说得重些,更是一言不发,转头就走,她却也无可奈何。 风细细早看出了邓妈妈的心不在焉,在步入林孝先为她收拾妥当的溅玉轩后,她便朝嫣红摆了摆手,笑道:“你们一家子也有好些时日不曾见了,今儿我便放你半日假!” 嫣红一怔,有心想说什么,风细细却压根儿也不听她的,只笑着朝她连连摆手。这阵子嫣红也早摸到了一些她的性子,见她执意,倒也不好多说,少不得与邓妈妈一道谢了她,退下去时,还不忘朝嫣翠招一招手,又低声的嘱咐了几句,这才与邓妈妈去了。 厚婶在一边看着,不觉笑道:“嫣红这孩子倒真真是个好的!小姐日后可千万莫亏待了她!” 风细细听得淡淡一笑,目光不经意的扫过自己跟前的碧莹、紫玉等人:“人若不负我,我定不负人!人若对不住我,将后来也莫要怪我无情!”虽说这几个丫头,未必就真有问题,但把丑话说在前头,预先给她们敲敲警钟,也是不无必要的。   ☆、第四十四章 一墙之隔 第四十四章一墙之隔 厚婶何等精细,一听风细细这话,心中顿然有数,目光淡淡一扫屋内因风细细这话而表情各不一样的众丫鬟,口中却笑道:“她们既来了小姐身边,便是小姐的人了。说起来,我在府里伺候人伺候了一辈子,却还真没见过哪个卖主之人最后能得好下场的!” 她虽是笑吟吟的将这话说出,但言语之中的震慑之意却已毕露无疑。 风细细跟前这几个新来的丫鬟,本是管事妈妈精挑细选出来,虽不敢说如何冰雪聪明,但个个挑眉通眼,均非愚笨之人,厚婶这话入耳,她们哪还不明其中之意。只是心中愈是明白,便愈发的不敢插嘴,生恐因多了一句嘴,而引致怀疑。一时个个噤若寒蝉。 眼见气氛沉凝到近乎窒息,风细细少不得开口笑道:“我本是说笑,怎么这会儿一个个的却都认真起来!”一面说着,已朝几人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可以下去了。 本来粗使丫头,若非主子得命,是不能随便进出主子居所的,然风细细身边如今只得四名贴身丫鬟,加之前来别院时候,随身所带物事不少,因此这会儿几名粗使丫头却都在跟前。得了风细细这话,四人哪敢再耽搁,忙忙的行礼退了下去。紫玉在旁听着厚婶这话,心下也觉颇不自在,抬眸觑了风细细一眼后,跟在一心避嫌的碧莹后头一道退了下去。 嫣翠本是没打算出去的,这会儿见众人都退了出去,却也不好独个儿留着,也只得随众。屋内,厚婶见众人都去了,这才转向风细细正色道:“小姐可是有所怀疑?” 轻轻摇头,风细细答道:“我只是想,她好歹也做了这么些年的侯府夫人,手下又怎能没有几个心腹。此次之事我们所以能占了上风,乃是因为在她眼中,我早与死人无异,她压根儿从未提防的缘故。只是这样的事,可一难再二,总该小心为上!” 厚婶闻言,心下深感戚戚,不免连连点头,然转念一想,不觉又甚诧异,忍不住问道:“小姐既知此点,怎么还在这时候让挑了丫头送来?”在她想来,既是想到了这个,便该竭力避免,即或有人提起,也当尽力规避,这位小姐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真真让人不解。 风细细笑笑,却道:“事无不可对人言,如果非要在我跟前安插一个人,她才能安心,我便让她如愿又如何?要知道……”她意味深长的拿眼看向厚婶:“人心难测呀!” 厚婶听得一惊,再抬眸看向风细细时,却连眼神都有些飘忽了。风细细这话,分明就是在说,人心难测,她能使得动人来我身边,我又为何不能反而收服了此人。怔愣许久,她才苦笑的道:“小姐果真是长大了!”除了这句话,她已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耸一耸肩,风细细开口吩咐道:“这阵子劳烦你费些心思,帮我注意着些她们,要记得做得仔细些,莫被人看出破绽来。此外,连国公府之事,你也须多多上心才是!” 厚婶闻声,自是连连点头应是,对着风细细时,形容却更恭谨了几分。 及至厚婶离去,风细细这才长长的叹了口气,心中一阵厌烦。她从来也不是什么单纯的小女生,但这种尔虞我诈的日子也绝非她喜欢的生活方式。 但很快的,她便又振作起精神来,这样的日子绝不会太久,她深信此点。 溅玉轩,其实是一座不大的朱红色阁楼。阁楼临水而立,共分三层,飞檐高翘,檐角挂有小小的银质铃铛。有风来时,银铃叮当,声声脆响,悦耳至极。而风细细如今所在的,正是二楼中间的厢房。风细细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窗而望。 目之所及,是池塘假山。池塘内,数对鸳鸯悠游戏水,假山花石嶙峋,别具野趣,下有苔藓青青,上有藤萝蔓蔓,虽已入秋,仍是青碧一片,全不见衰败之象。尤为引人喜欢的是藤蔓之上垂落的串串藤实,有青有红,更有半红半青者,乍一眼看了,竟似朵朵小花一般。 风细细虽非生就雅骨之人,这会儿看了,也仍觉好看,不免多看了几眼。等她收回视线,再看向别处时,不觉又有片刻的怔愣。原来这溅玉轩,看着虽不甚高,却正位于这座宅院的制高点上,这一眼看了下来,非但整座别院的后院依稀在目,远望之时,更隐约能够觑见相邻连国公府那座别院的某些景致,只是因相隔太远,却并不能看得太过清楚。 微微出神一刻,她忽而扬声唤道:“来人!”外头嫣翠脆生生的应着,急急匆匆的走了进来。瞧见是她,风细细不觉展颜一笑,招手道:“嫣翠,你来看!” 她对嫣翠一贯是格外优待的,这一点,嫣翠心中自然有数,与她单独在一起时,便也格外的亲近,听见她叫,便忙快步的走了过去。风细细抬手一指,笑道:“我看着那里的景致,却不像是我们家宅院呢?你也来帮我看看!” 嫣翠放眼一瞧,她也是头一回来这别院,对这里的环境不甚熟悉,虽也觉不像是风府别院,但却不敢肯定,仔细看过一回,才道:“虽看不太真切,但似乎真不是呢!”口中说着,她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得笑道:“小姐若想看得真切,其实也不难,我们可以上三楼去看啊!” 风细细“呵”了一声,抬起手来,轻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笑道:“我竟忘了这溅玉轩是有三楼的!走!”一面说着,却也毫不停留,便自举步走了出去。嫣翠忙快步跟上。 及至上了三层,风细细目光到处,却不由的暗暗赞叹了一声。原来这溅玉轩,虽有三层,但这第三层,却显然纯为赏景。立于三层之上,举目远眺,周遭景致已然尽收眼底。 她甚至发现,风府别院与连国公府后来新建造的别院仅只一墙之隔。而且,连国公府别院的大致布局,仿佛也与风府别院大略相同。不期然的眯起双眼,她转向嫣翠笑道:“嫣翠,你看,隔邻连国公府别院,似乎也有一座溅玉轩呢?” 嫣翠还不及开口说些什么,嫣红声音却已从二人身后响了起来:“不止如此!听我爹娘说,从前夫人在时,两府别院中间,相隔的是一道带漏窗的花墙。花墙侧边开了一扇门,以方便两府往来。后来……夫人过世了,瞿老公爷一怒,命人拆了那花墙,重砌了一道又高又长的围墙,从此与这边断了往来!到如今,也已有了七八年了!”   ☆、第四十五章 瞿府 第四十五章瞿府 正如嫣红所说,连国公府别院的大致格局确与风府别院相似,在与溅玉轩大致相似的方位上,甚至也有一座不大不小的精致三层楼阁,名曰漱玉阁。巧的是,此刻的漱玉阁三层,也正有人居高远望,而她所看的方向,也正是风府别院方向。 秋风拂动她身上所穿的榴红对襟牡丹纹薄缎褙子,极艳之中却自显疏离。少女无疑是绝美的,而她那冷若冰霜却又自显高贵的气质,更为她原就艳赛牡丹的绝色姿容加分不少。她就这么静静的伫立于风中,一动也不动,翦翦秋水深注远方,似在发怔又似是怀念故人。 脚步声忽然响起,恰到好处的不轻不重,甚至带了几分刻意提醒之意。 眉黛不期然的稍稍一颦,少女没有回头,只淡淡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身后,一个清朗平缓的男音徐徐响起:“我约了人今儿在此赏月,顺道也来看看你!” 眉心陡然一皱,下一刻,少女的唇角已然勾起一抹冷笑:“你真是约人来赏月的?”言语之中,却已带了毫不掩饰的讥嘲与怒意。 她身后的那名男子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激烈尖锐,生生被噎在了当场,好半日,到底冷哼了一声,怒道:“真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瞿菀儿,你日后可莫要后悔才是!”这人显然也不是什么好脾气之人,说过了这话后,却是不肯再稍加停留,一个掉头,拂袖便去了。 少女非但并不惧他,听了这话后,更冷笑一声,毫不客气的回了一句:“我若是狗,那吕洞宾却也轮不着你来做!大哥!”“大哥”二字却是拖的又长又重,其意更是不言而喻。 那男子本已掉头走了,忽然听了这话,不觉怒气上头,愤然停步,转头喝道:“你这死丫头,将后来,有你后悔的日子。到那时,希望你的嘴还能如今儿这般的硬!” 男子看来二十五六年纪,剑眉星目,挺鼻薄唇,又兼长身玉立,风采翩然,却是一位少见的美男子。而眉目之间,更与那少女瞿菀儿颇有几分相似,显是一对同胞兄妹。 瞿菀儿轻哼一声,抬了抬下巴,却是并不理他。 兄妹二人僵持了一刻,到底还是那男子让了步,叹了口气后,他放缓了语调,尽量以一种平和的态度说道:“与我约了来赏月的,乃是定亲王殿下,九爷,可能也会与他同来!我知你不喜我的安排,但我仍要提醒你一句,你可莫要胡来才是!” “定亲王?”打从鼻中冷哼了一声,瞿菀儿漠然道:“我原道他是个重情之人,与那些个乱七八糟的皇子们不同,到如今才知道,原来不过如此!”一面说着,她已满是讥诮的别了眼,扫向风府别院方向:“这阵子京中传的最为沸沸扬扬的,莫过于他与风柔儿了!怎么?我记得大哥你最恨的便是与风家走的近的人,怎么如今竟忍下来了?果然皇室之人,就是高人一等!” 这番言辞,非止尖锐,更近乎刻薄,直气得那男子面色好一阵铁青。好半日,他才怒声道:“这事儿,我曾问过三爷,他虽未否认此事,却冲我摇了摇头!这里面的意思,难道你还不明白!”他虽说着这话,但语气却明显不够坚定甚而显得有些示弱。 “摇头?摇头又能说明什么?”瞿菀儿嗤笑:“总之一句话,你们的事,与我无关!我只是个闺中弱女,无力也无心去管这些!不过你们也休想拿了我的婚事去做什么交易!仔细惹急了我,一剪子铰了这头发做姑子去!”这话却说的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男子被她气得无法,一甩袖子,怒道:“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圣人诚不我欺!” 兄妹二人正自争执,通向这处观景平台的一扇小门上,却在此时,响起了几下轻叩。二人都是一怔,不约而同的停了口。轻咳一声,稳定一下情绪,男子淡淡开口:“什么事?” 外头传来的,是一个清甜悦耳的女声:“回大少爷的话,定亲王殿下已到了!” 男子一惊,很快应道:“知道了!”言罢,转身便要离去。只是走了几步后,到底还是不能安心,停步转身看向瞿菀儿,似乎在等些什么。 瞿菀儿对他的性子甚是了然,樱唇稍稍一撇,毕竟还是开口道:“你放心!”她虽只说了这简单的三个字,却已无疑允诺了男子,绝不会做出出格之事,破坏两下里现有的和谐关系。 得了她的这一句话,男子这才放下心来,一滞之后,终究说道:“你也放心!你不愿做的事,我总不会逼你!爷爷与爹娘那边,我也会尽力说服的!”说过这话之后,他便再不停留,大踏步的去了。只是在反手阖上那扇门时,轻轻的遗下了一声叹息。 沉默的注视着他离去的身影,瞿菀儿也不觉怔怔出神起来。这一刻,所有的刻薄、尖锐,都从她身上消失的一干二净,剩下的,只是满满的茫然,寻找不到方向的茫然。 秋风,一阵冷似一阵,吹在人在身上,寒在人的心底。 又自发怔一会,瞿菀儿终于移步,离开了这处平台。门后头,两名丫鬟正巴巴的守着,见她出来,忙自迎了上去,当中一人更匆匆抖开手中披风,为她披上,同时念叨着:“大小姐,如今已是秋天了,外头冷,您稍稍站一会子也就算了,怎么一站便是这半日,若是……” 不耐的截断她的言语,瞿菀儿沉声道:“命人去隔壁问问,看是谁来了!”她在这漱玉阁的平台之上,已站了半日,两府离的又并不远,一些细致之处,虽不能看清,但风府别院今儿午后佣仆往来熙攘不绝,大异平日,却仍让她看出了些许端倪,因此这会儿才有此言。 两名丫鬟闻声都是一怔,其中之人更是出言劝阻道:“大小姐,我们与那府里是早断了联系的了,这会儿忽然遣人去问……” 蛾眉颦蹙的睨她一眼,瞿菀儿道:“早断了联系……哼,那府里的人,原先就是咱府里出去的,跟这边好些个奴才打断骨头连着筋,又是早不见晚见,哪里就真能断了。我看着,这所谓的断了联系,也不过是哄着主子装个幌子罢了!莫多嘴,只管去问便是!”   ☆、第四十六章 爱与恨 第四十六章爱与恨 听嫣红这么一说,风细细却忍不住叹了口气。在她想来,连国公所以会在风府别院旁再建一所别院,无非是出于爱女之心;而这座新建造的别院所以格局与从前那座别院相雷同,只怕却是因为连国公自己,对于这座陪嫁给瞿氏夫人的别院也有着很深的感情。 在这种情况下,他仍将这座别院作为嫁妆给了爱女,却更表明了他对瞿氏夫人的疼爱之情。 风细细如是想着,心下不自觉的一阵发酸,微微摇头之后,她道:“原来如此!”只是知道了此事后,再看眼前景致,她却忽然觉得兴致全无,懒洋洋的摆了摆手,她道:“回屋吧!”言毕也不等嫣红二人再开口说什么,却自先一步离了平台,往二楼行去。 她才刚回屋在炕上坐下不久,那边碧莹已笑吟吟的沏了茶来。抬手接过了茶,风细细心不在焉的慢慢啜着,直到嫣红在耳边轻唤了数声小姐,她才回过神来看向嫣红:“怎么了?” 稍稍迟疑,嫣红到底还是低声问道:“小姐心中,可恨刘夫人吗?”本来这话,是不当她问的,然见风细细失神至此,她却终于还是忍不住支走了旁人,将这话问了出来。 乍然听得这话,风细细不觉一怔,但很快的,她便明白嫣红这是误会了她的意思。事实上,她此刻所以失神,是因想起了从前的父母,却并不是为嫣红的一番话而自艾自怨,觉得自己命苦命薄什么的。对刘氏,她也说不上多么怨恨,该恨她的,是从前的那个风细细,而不是她。而她,细论起来,她其实该感谢刘氏才是。毕竟若非刘氏,瞿氏夫人也不会过早香消玉殒,而她若仍在人世,如今的风细细,便该是侯府嫡出的千金,公府正经八百的外孙小姐,至于她这个孤魂野鬼,八成还不知道在哪儿挣扎着,寻找适合她的身体吧。 如此一想后,她不觉失笑的摇了摇头,抬眼看向嫣红时,却已正色的道:“嫣红,不管你信与不信,我都要说,也许我从前是恨她的,但现在,却并不恨!”且不论嫣红、嫣翠二人,本是风细细临去之前郑重托付给她的这一事实,便是她自己,在经过了这一段时日的相处,也早将二人视作了朋友与可以信任的伙伴,对着嫣红,她不想说过多的谎言。 不意她的答案竟会如此,讶然的看向风细细,嫣红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坦然无讳的看向嫣红,风细细的语声平淡:“非止不恨,我有时想起她时,甚至有些同情她!”眼见嫣红满面不以为然,却又不好驳斥的神色,她到底出言解释道:“嫣红,你且想想,刘夫人,她有什么?一个侯爷夫人的名头而已!她膝下虽有二子一女,却都不算是嫡出,也就是说,只要我大哥一天还在,这靖安侯的位置,日后仍是我大哥的!到那时,她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风细细早从嫣红二人口中得知,大熙律明文规定,即便生母扶正,她在为妾之时所产下的子女,仍属庶出。而刘氏膝下二子一女,便是幼子风入柏,也比风细细年长数月,当属庶出无疑。大熙律中,又有明文规定,爵位承袭,当立嫡以长。 也就是说,只要风入松安然回来,侯府的一切,理当是他的。 嫣红听得默默,她自然知道,风细细这话确是事实,只是自家的这位大少爷已失踪近十年了,在她而言,实在并不以为,风入松真能安然归来。然而这话,她又怎敢如实道来,斟酌一回后,她委婉道:“我只怕,这事未必能真如小姐所愿!” 认真点头,风细细道:“即便不论此事,我只问你,你觉得刘夫人过的好吗?”也不待嫣红开口答话,她便继续的说了下去:“我觉得她过得其实并不好!衍都之中,真正有些身份地位的夫人,心中对她,只怕多少都有些不屑。更不说还有个对她恨之入骨的连国公府!” 嫣红听着,却是不由的叹了口气,好半日,才轻声的道:“小姐说的虽也有些道理,但我总觉得……小姐仍当多多提防刘夫人才是!” 听得这话,风细细倒忍不住笑了出来:“怎么?你以为我不恨她,就是原谅她了?”她对刘氏,虽算不上恨,但也殊无好感。她一直认为,无论爱或恨都是这世间最深刻最强烈的感情,这样的感情,她不会随便施加给一个与她甚至没有见过几次的人。 拍一拍嫣红的手,风细细正待言语,外头嫣翠却忽然走了进来:“小姐,嫣红的娘来了!” 风细细听得一怔,自然的转头看向嫣红。嫣红亦是满面错愕之色,犹豫一刻,到底同风细细告了罪,匆匆的走了出去。只是她才刚出去不多一刻,便复又走了进来,面上更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朝着风细细行礼之后,她开口禀道:“小姐,才刚连国公府那边有人过来,问我们府上哪位主子来了!我娘想着答了她们也无妨,便照实说了,又追问了一句,才知道,原来连国公府的大少爷与大小姐今儿居然都来了别院!我娘想着这事不甚寻常,便匆匆赶过来,唤了我出去,且问我可要将这事禀告给小姐。” 风细细为之愕然,好半晌,才笑道:“这可真是瞌睡碰上枕头,巧了!你去请邓妈妈进来说话吧!”嫣红闻声,赶忙答应着出去,不多片刻,已带了她娘邓妈妈一道走了进来。 邓妈妈也是个口齿伶俐的,见过礼后,便将这事一一的说了出来。正如瞿菀儿先前所说,风府与瞿府虽说早已反目,但这些事乃是主子的事,却与下面的人无涉,更不说林孝先、邓妈妈等人原就是瞿氏的陪房,又曾是瞿府的家生子。又况这两座别院比邻而居,相隔不过一墙,哪里就真能老死不相往来。本来风府来的若是其他人,或许瞿府之人打探完了消息,也不会将瞿菀儿兄妹正在别院之事说出,偏偏如今来的又是风细细,瞿府自然也就不那么提防,邓妈妈一问起来,便也老实说了,连带着瞿菀儿先前所说的话,也都未曾隐瞒。 听邓妈妈这么一说,风细细更是毫不迟疑,当即吩咐道:“既如此,邓妈妈,你可拿我的名帖过去那边,送呈我那位表姐,唔……就邀她今晚前来赏月吧!”   ☆、第四十七章 情 第四十七章情 瞿菀儿绝不会踏入如今已归属风家的这座别院,这一点,风细细知道,邓妈妈心中其实也是一清二楚。但知道归知道,这拜帖却仍是要送的,也算是投石问路了。 瞿府的反应并不出乎风细细的意料,名帖送去不多时,那边便遣人回过来一张帖子,却是反请过去赏月的。风细细自是一口应下,又命赏了来人。侯那人去了后,她才姿态慵懒的伸了一个懒腰,向身边几人笑道:“这可真是天从人愿了!” 此来别院,她主要就是冲着连国公府来的,只是没料到这事竟如此简单。这么一想之后,她却又忍不住瞪了嫣红一眼,笑骂道:“这事你早就知道,怎么却瞒着不说?”从嫣红才刚的一席话中,她可以听出,对于这座别院,嫣红非但绝不陌生,甚至可称得熟悉,毕竟她的爹娘常年都在这座别院内做事。但让她觉得诧异的是,嫣红居然从未对她提起过此事。 没想到她会问起这话,怔了一怔后,嫣红疑惑道:“小姐是指什么?” 见她神色,风细细也自愕然,想一想后,仍旧解释道:“我指的是这两座别院相邻之事!” 诧然看她,好半日,嫣红才道:“我一直以为小姐是知道的,夫人在世之时,曾不止一次的带小姐来别院小住,所以……所以我就没特意提醒!”事实上,若非风细细在三楼赏景平台之上,同嫣翠说起两府格局甚是相似的言语,她连早前的那一番话也都不会说起。 风细细是真没料到嫣红的理由会是这个,尴尬一笑之后,她转头看向嫣翠。吐一吐舌头,嫣翠会意的在旁替她解释道:“早些时候,小姐曾同我说过,说她这次大病一场,却将从前的好多事儿都给忘记了。我却忘记同嫣红姐姐说了呢!” 嫣红闻声,这才释然,倒也并未怀疑什么。事实上,知道了这个,她反而更能理解风细细何以性情大变一事了。责备的瞪了嫣翠一眼后,她很快问道:“只不知小姐到底忘了什么?” 风细细皱眉,想了一刻,却也只能摇头。事实上,除了脑海中的那些零碎记忆外,她根本就什么也不知道。叹了口气后,她道:“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忘了什么,大概的前因后果我依稀还记得一些,不过其中的许多细节,却都不记得了!” 她这么一说,嫣红倒有些茫然,不知该如何说起了。思忖片刻,她又问道:“那连国公府呢?小姐还记得多少?”为今之计,也只有先顾眼前了。 风细细蹙眉,努力的想了一想,才道:“依稀记得母亲似乎有两个哥哥,大舅舅膝下有一子一女,二舅舅却无此印象!”除此之外,她的脑海中,隐隐约约的还有三个人的影子,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与一个十余岁的少女。印象中,这三个人,应该是她的大哥风入松及她的表哥、表姐。若无意外,那少女,应当就是今晚请她前去赏月的那个瞿菀儿了。 瞿菀儿这个名字,她也是从回过来的名帖上看到的,却并非记忆中所有。 听她这么一说,嫣红点一点头后,便开始同她说起连国公府之事来。 大熙建朝至今,已有百零五年。定鼎衍都之日,大熙太祖皇帝于金銮殿上大封功臣共计九十九人。这其中,列为公爵的,不过七人,其中便有瞿家的老太爷。 老太爷以军功起家,一生戎马倥偬,早年共得了六个儿子。俗话说的好,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老太爷既然为将,这六个儿子自也陆续入了军伍。多年征战下来,六个儿子倒有五人战死沙场,余下一个,也只剩下了半条命。老太爷虽是铁血一生,但眼见此情此景,心中何尝不伤悲。老妻也因此而伤心过度,撒手人寰。 太祖皇帝有一同母胞妹,早年丧夫,身边又无子女,早有再嫁之意,只是却寻不到合意之人。瞿家老夫人这一过世,却正成全了这门婚事。公主嫁来瞿家之后,很快便怀了身孕,不久产下一子。其时瞿老太爷年将半百,公主也是三旬出外的人了,自得了这个幼子,当真是如珠如宝,一毫也不敢大意了。瞿老太爷倒也曾动过让幼子习武的心思,只是公主却是执意不肯,幼子年才满了三岁,便忙忙的请了教书先生回来教他读书写字,那些刀枪棍棒,莫说是碰,便是旁人略提了一个字儿,也都重重责罚,不肯轻饶。 自此之后,连国公府也就弃武从文,再没出过武将。只是或许骨血里头,自有一股武将的英烈之气,连着数代连国公,虽说并无一个习武之人,但那脾气,却是无一例外的刚硬暴躁。 另有一条,便是子嗣艰难。连国公之位,父死子承,到如今已有五代,这五代里头,子嗣最丰的,便是瞿氏夫人之父,如今的连国老公爷,但老公爷膝下,也不过二子一女而已。 瞿氏夫人乃是瞿家唯一的女儿,自幼便得父兄疼爱,出嫁之后,老公爷仍舍不得她,非止给了丰厚的嫁妆,更在这座陪嫁的别院旁边又建了一座,为的也不过是离女儿近些,更方便往来些。正因如此,瞿氏夫人在时,瞿家与风家走动的极勤。 风入松与瞿煜枫、瞿菀儿兄妹更是自幼一道长大,情分大不一般。瞿老公爷对自己这个唯一的外孙亦是疼爱有加,一度动念要将瞿菀儿许配与风入松,好让两家亲上加亲。只是这桩婚事尚在商酌之时,却忽然爆出了风入松在江南纳了外室,且生有一对子女之事。 瞿老公爷闻之大怒,这事也因之搁下,再未提起。 这些事情,作为后来者的风细细自是全不知情的,这会儿听嫣红这么一说,倒也听得津津有味,再听嫣红忽然住嘴不再往下说,她更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后来呢?” 神气古怪的看了她一眼,嫣红无奈叹道:“后来?夫人过世,大爷也离家出走了,哪里还有什么后来,便是这些,我从前也不知情,是后来听我爹娘说起,方才知道的!”说到这里,她稍稍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提醒道:“不过,表小姐心中似乎还挂着这事,过了今年,她便满双十了,婚事却一直未曾定下来!那府里……猜测也颇不少,都说是为了我们大爷!”   ☆、第四十八章 纯属巧合(一) 第四十八章纯属巧合(一) 因瞿、风两府中间早已竖起了高高的围墙,风细细不得不乘了软轿,带了嫣红、嫣翠及邓妈妈等人一路径往瞿府别院。诸人行至瞿府门前时,早有一名面相精干的妈妈在门前候着。见软轿过来,忙迎了上前,请安行礼之后,倒也并不多说什么,便引了一众人等入内。 软轿一路缓缓而行,直行到内院的垂花门前,那妈妈才停下脚步,回身请风细细下轿。依言下轿,风细细自然的抬眼扫了一回周遭,目之所及,果然似曾相识。 那引路妈妈见她站定脚步,巡视四周,倒也并不过分催促,,直到风细细朝她做个“请引路”的手势后,她这才道了一声:“小姐请!”上前一步,恭谨带路。 入了垂花门,一行人等径自折向抄手游廊,途中一切景致,都与风府别院大同小异。穿过抄手游廊,再折向南,前行了约有百步,前面已能看到一座三层楼阁,却正是与风府别院内的溅玉轩相似的漱玉阁。众人堪堪踏上通往漱玉阁的那条白石小径时,对面却已有一名年约十七八岁,容貌秀雅的碧衣丫鬟笑吟吟的迎了上来,朝着风细细行礼笑道:“给姑小姐请安!” 自然的展颜一笑,风细细道:“姐姐太客气了!快快请起!”这话一出,她身边的嫣红早上前一步,将那丫鬟扶了起来。那丫鬟顺势起身,便作了手势请风细细入屋。 风细细笑应着,便举步跟在她的身后。那丫鬟一路将她引到门口,抬手打起帘子,笑道:“姑小姐请!”侯风细细入屋后,她却又抬手拦住欲待跟了进去的嫣红等人:“几位且在外头坐一坐,喝杯茶,吃些点心!”嫣红、嫣翠闻声一怔,不约而同的抬眼看向了风细细。 足下微微一缓,风细细没有回头,只朝二人挥了挥手。自己却不曾少有迟疑,快步的进屋去了。身后一声轻响,却是门帘落下的声音。风细细抬头看去,却恰恰的看入一双澄澈明亮的眼。定定的注视着眼前之人,无需别人多说一个字,她也知道,眼前之人,便是她的表姐瞿菀儿了。而事实上,这间布局雅致,又不失大气雍容的屋内,除了她们再无旁人。 不期然的深吸了一口气,她开口唤了一声:“表姐!” 注目看她,许久,瞿菀儿这才微微一笑,笑容之中,却并无多少温度:“你长大了!”她很是简单的概括道,言语之中微现恍惚,其中更隐蕴感伤。 眼神平静的看着她,风细细自然答道:“表姐也与当年大不相同了!”她记忆中残存的那个瞿菀儿,梳着娇俏的双丫,有着甜美的笑容,似乎总穿着红衣,仅此而已。可以说,若是一定要说出眼前的瞿菀儿与从前瞿菀儿的相同之处,那却只有一个——红衣。 她似乎极钟爱红衣,而且是那种极致的红。纯粹鲜艳的石榴红,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够驾驭得住的,然而穿在她的身上,却显得如此的适合,如此的相得益彰。 显然没料到她居然会回这么一句,一怔之后,瞿菀儿不自觉的扬起了秀眉:“这些年,我也曾从她们口中隐约听说了你的一些事情!”这样的风细细,显然与她的想象不符。事实上,这几年里头,厚叔厚婶也曾费了不少气力,试图从瞿府得到一些帮助。然而瞿老公爷非但不愿听这些事情,甚至连听到一个“风”字,也会大发雷霆。下人既知此点,又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老公爷跟前触这个霉头。然而他们得了厚叔厚婶的好处,却又不好全无表示,便只能隐隐约约的暗示二人,不妨去大小姐跟前试试。 也正因此,这几年,瞿菀儿虽与风府全无分毫往来,却仍能时不时的从下人口中得知一些风细细的事。正如瞿府许多下人议论纷纷的那样,因一直记挂着风入松的缘故,瞿菀儿虽不会主动问起风府之事,但下人在她面前说起时,她都会耐心听着。 这些事情,早在来此之前,风细细已从嫣红口中大略知道,因此却并不意外,淡淡一笑之后,她道:“表姐有话,只管直说便是!” 看向她的那泓澄澈秋水隐约泛起丝丝涟漪,只是包涵太多,又太复杂,便连风细细也无法完全解读出来:“她们为何会频频在我面前提起你,我心中自是一清二楚……” 略略一顿之后,她才又接着说下去:“只是我一直以为,若是连你自己也都不愿去争,即便我竭力助你,也并不能改变什么……” 微诧的凝眸看她,风细细心中满是疑惑。瞿菀儿这话,在她听来,已近乎是一种解释。她这是在对她解释,解释为何这么多年,她虽知道她的景况,却一直对她不闻不问,不加援手。 “你不必对我解释这么多的!”强压下心中的不安,风细细微蹙双眉的道了这么一句。她一直知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的道理,而瞿菀儿如今的态度,也似乎印证了这一点。 果不其然的,瞿菀儿略一撇嘴,道:“今日,我大哥,也就是你表哥,约了人在这别院内赏月饮酒!你且在我这里略坐一坐,等一刻儿,可陪我同去见上一见!” 她显然也不是那种喜欢委婉迂回之人,觉风细细似有所察,便干脆的叫话挑明了说。而让风细细颇感无奈的是,她的这位大表姐即使在说着这种话的时候,也仍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全然不觉自己如今的所作所为是多么突兀甚或是强人所难。 “你这是……在给我做媒?”瞿菀儿既如此爽直,她也懒得拐弯抹角,便干脆的问道。看起来,她的这位大表姐也觉得,惟有找一个好男人才能够救她于水火。风细细暗暗冷嗤。 “做媒”二字乍然入耳,却将瞿菀儿也吓了一跳。事实上,风细细说的也确是实情,只是些话,是只宜心知肚明,却不能直言不讳的,更不说她们二人如今都还是云英未嫁的大家闺秀。愣了一愣后,她干咳一声,语带无力的道:“表妹……你可真是……咳……快人快语呵!” 没什么理由的,这句话才一出了口,她却忽然有些想笑。压下这份笑意,她又自正色道:“今儿来的这位贵客,我想表妹一定听说过他的名讳……” 不期然的扬一扬眉,既是来了,风细细也没打算就这么打道回府,虽说来此之前,她对瞿菀儿的诸多好感,如今已是大打折扣,但这并不妨碍这番对话的继续:“还请表姐有以教我!”她客客气气的道,仿佛才刚的那一句话并非从她口中说出。 瞿菀儿点头,却也并不刻意去卖关子,只道:“这个人,就是定亲王宇文?之!”   ☆、第四十九章 纯属巧合(二) 第四十九章纯属巧合(二) 话一入耳,风细细便是一怔,心中一时也真不知是该喜该怒,沉默片刻后,她直接问道:“你遣人请我过来,只是为了此事吗?”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心心念念的便是与宇文?之见上一面,然而今日在这心愿终将得偿的时候,她却莫名的便有一种一脚踩在空处的虚浮感。 注目看她,瞿菀儿淡淡道:“你若当真有心要为姑姑争一口气,这正是最好的机会!先前见你之时,我便说的很清楚了,你若不愿争,不想争,我见你又有何用?更遑论帮你!”稍稍一顿之后,她又说道:“我不讳言此事我确有私心,但你该明白,这机会外头多的是人想要!” 风细细心中所以大感不快,其实是因瞿菀儿早前的主动示好与嫣红的一番话语。无可讳言的是,瞿菀儿的表现,令她颇生好感,甚至起了与对方相交之心。然而见面之后,瞿菀儿的表现却大出她的意料,这种心理反差才是让她不悦的真正原因。、 瞿菀儿之言既给了她当头一棒,却也让她警醒过来。没错,没有谁有义务帮她,只因为,她甚至不是真正的风细细。定一定心神,她忽然问道:“你所谓的私心,是什么意思?”直觉告诉她,这所谓的私心,该与瞿菀儿自己有关,而多了解一些这个,对她无疑是有用的。 点一点头,瞿菀儿倒也并不瞒她:“我大哥,也就是你表哥,有意撮合我与宇文?之!” 风细细看她:“表姐觉得,定亲王此人如何?”对瞿菀儿之言,她并不觉得如何诧异。事实上,在听瞿菀儿说出“确有私心”四字后,她便已隐约猜出了一些。故而得到瞿菀儿的确定后,她便顺势的问了一句。说到底,她答应的,只是不让风柔儿嫁给宇文?之,而这一点,可以与她有关,也可与她无关。这一刻,她的心中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若是能从中穿针引线,撮合了瞿菀儿与宇文?之,其实也很有些意思。至少,也够风柔儿与刘氏吐口血的。 “定亲王么?”瞿菀儿秀眉微蹙,似甚犹疑,但最终,她还是实话实说道:“我与已过世的定亲王妃王妃余氏略有交情!我只能告诉你,三爷绝非风流浪荡之人!” 这话听在风细细耳中,却无疑是避重就轻之语。而所说的,更是风细细早已了解的一部分,那就是宇文?之并非风流好色之人。无奈一叹,知道这样问不出什么的风细细干脆把话挑明:“不瞒表姐,我是想尽量多了解一些定亲王的好恶!” “好恶?”明眸之中明明白白的写满了错愕,良久,瞿菀儿方才惭然道:“这个我还真是不太清楚,”风细细那略带失望的表情让她颇觉不自在,轻咳一声后,她终究继续的说了下去:“不过,我知道我爷爷对他评价极高,认为他是今上几位皇子中最冷静、也最睿智之人。” 冷静、睿智,这无疑是极高的评价,甚至可以说,瞿老公爷的这一评价,无疑已是一种认定,认定宇文?之乃当今几位皇子中最适合承继大统的一个。 若有所思的看向瞿菀儿,这一刻,风细细忽然便有一种冲动,想问一问瞿菀儿,她之所如此抗拒这门亲事,可是因为那个离家出走已有多年的风入松。然而话到嘴边,她终究是又咽了下去,只因这话一来太过交浅言深,二来与她也无太大干系,却还是不问为好。 “多谢表姐!”微微一笑的同时,风细细朝瞿菀儿浅施一礼,就算是揭过了此事。 还以一个满意的笑容,对她的表现甚为满意的瞿菀儿稍稍抬手,客气道:“请坐!”侯风细细坐下后,她才扬声唤道:“来人,上茶!”这一声话音才落,外头夹帘一响,已有人捧了茶进来。风细细抬眸看时,却见来人正是先前为自己引路的那名丫鬟。 似乎觉察到了她的视线,瞿菀儿自然的伸手一点那丫鬟:“她叫紫菱!” 笑了一笑,风细细朝紫菱点一点头,算是招呼了。紫菱忙回以一个屈膝,上过茶后,仍旧退了下去。一面端起茶盏,瞿菀儿一面笑道:“这是今年的新贡的雨前龙井,妹妹不妨尝尝!” 风细细应着,便端茶喝了一口。对茶水,她并无太多讲究,这茶入口,也只觉茶香沁人,要再说其他,却是力所不及。她这里低头喝茶,那边瞿菀儿却在浅啜一口之后,放下茶盏,目视风细细,神色微现犹疑,好半日,她才终于开口问道:“这几年,你……那里……可有他的消息没有?”她虽竭力想让自己的语声显得平淡一些,但语声终究微带颤抖。 抬眸与她对视,风细细神色安然,言语却是干净俐落:“没有!”几乎在话一出口的瞬间,她便看到了瞿菀儿面上不及掩饰的失落与伤痛。她这样的神情,却让风细细在内疚的同时,对风入松更多了几分厌恶之情。没有错,她是借了风细细的身份重新活在了这个世上,但她不是风细细,从前不是,以后也仍不是。风细细的爱与恨,她也并不打算继续下去。 正如她曾对嫣红说过的,她并不恨刘氏。不恨的原因,是因为刘氏并没有做错,相反的,她只是做了她该做的事。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同理,不想做正室的小妾也不是个合格的小妾。而她相信,若是最终胜利的是瞿氏夫人,只怕风柔儿的下场也未必能比之前的风细细好到哪儿,也许会更凄惨也不一定。 在她看来,这里头,最可恨的人,有两个,一个是风子扬,另一个却是风入松。一个是宠妾灭妻的渣男;而另一个,则抛下因慈母之死备受打击、近乎自闭,正需保护的妹妹愤然负气远去,多年无有音信。试想,若有风入松在,凭他侯府嫡长子、瞿老公爷亲外孙的身份,只要他在风府一日,谁又敢慢待风细细分毫?刘氏又何至在这短短数年内坐大至此? 总而言之,对风入松,她实在半分好感也欠奉。 屋内,一片静寂,气氛在这一刻,仿佛凝滞住了。二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各自端了茶盏,慢慢的喝着。直到外屋传来丫鬟低低的声音:“小姐,大少爷遣了人来请您过去赏月!”   ☆、第五十章 擦身而过 秀眉不自觉的轻轻一拧,瞿菀儿微微吐气,移眸看向风细细。她看的极是仔细,仔细到近乎挑剔,好半日,她才摇了摇头,面上似有无奈之意。颦眉略一思忖之后,她唤来紫菱,吩咐道:“紫菱,你去将我前些日子刚做的那身海棠红暗纹薄缎小袄并那条天水碧百褶裙取来!” 紫菱答应着,正欲转身离去之时,却被风细细出言唤住:“姐姐不必忙了!”她淡淡而笑,神色宁然:“想那定亲王生于宫中,长于宫中,所见佳丽无数,又岂是随意便能打动!依我之见,与其刻意装扮,倒不如自然些的好!”前来瞿府之前,嫣红等人也曾一力劝她好好打扮一回,却被她拒绝。而她此时身上所穿的,却是一件看着甚是寻常的丁香色交领通袖短襦,月白挑线长裙,看去清秀淡雅,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似觉她所言有理,瞿菀儿到底没有勉强,点了点头道:“也罢!那就这样吧!”口中说着,她已站起身来,自然而然的抬手牵了风细细的手,缓步行出闺房。 瞿菀儿乃是标准的北地美人,身形修长窈窕,?纤合宜,容貌端庄艳丽,又正值最好的年华,当真是牡丹含露,将放欲绽。风细细立在她的身边,第一眼看时,并不起眼,甚至是黯然失色的,然而若仔细多看几眼,却会莫名的生出一种感觉,觉得眼前二女,一个娇丽如牡丹,另一个却素雅若水墨画中初初含苞的素莲,清瘦婉约,却另有一番风味。 时近黄昏,红日已沉,西面,只余下最后的一抹浅淡红色,而东方则是圆月低垂,月华虽仍不显,但已可想见月上中天时那银辉如水的盛景。 微微仰头,风细细随意笑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儿的月色,怕是比昨儿还更要好些!” 看也没看天上明月一眼,瞿菀儿只淡淡道:“若是月圆人不圆,那么月色再好,也只枉然!”她的言语之中,并无太多的伤痛与失落,有得只是简单的陈述与坚定的信念。 陈述的是自己此刻的心情,坚信的,却是自己定会迎来月圆人圆的一日。 深深看她一眼,风细细也真是不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该说些什么。好半晌,她才叹了口气,勉强的找出一句话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话一出,瞿菀儿却忽然便笑了出来,别过脸来,看向风细细,她冷冷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至于相隔千里而共婵娟这种自欺欺人的说法,我却是不信的!”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句诗,本是情人之间最炽热的情话,然而此时听在风细细耳中,却莫名的有种生同床死同棺的感觉,竟让她不由的打了个冷颤。 这一刻,风细细毫不怀疑,若是风入松的死讯传来,只怕她身边这位近乎偏激的表姐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相随地下。这个念头,让她心中不自觉的又是好一阵发寒。 目光下意识的在身后紧紧相随的几名丫鬟身上转了一转,风细细毫不诧异的在嫣红等人面上看到了惊愕,然而紫菱等几个瞿菀儿身边的丫鬟,虽是各个神情古怪,却都不见惊色,很显然的,这些话语,瞿菀儿从前也曾不止一次的说过,甚至并不避讳身边的丫鬟。 颇有些不自在的移开了视线,眼尾却恰恰透过右侧层层叠叠的柳叶缝隙,瞧见有数人正匆匆而行,其中一条人影隐约有些眼熟,正当她凝眸打算仔细看上一看时,那几人却偏于此时折过了那条抄手游廊的拐角,转瞬不见了踪影。 她虽有心想问上一问,但因那几人已拐了过去,而看身边众人,却显然都没注意到,便是问了,怕也难有答案,这般一想之后,她终究还是将已到口边的问话给咽了下去。 中秋左近,正是桂子飘香之时,众人一路行来,只觉月色朦胧,桂香沁人,江南本是水乡,江南园林之中,自也少不了水。瞿氏别院之内,更是水石相映,花木掩映。此刻明月初升,水光映月粼粼,奇石透漏玲珑,花木疏影横斜,较之白日,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众人又行一会,瞿菀儿身为主人,终究不好让气氛太过僵凝,到底主动开口对风细细道:“妹妹可还记得这里吗?”一面说着,她已抬手一指众人身侧的一座假山。 听她这么一说,风细细心中不觉惊跳了一下,只是对方既指了,她却还不好不加理睬,一面应声看去,一面小心答道:“不知姐姐说的是什么?” 瞿菀儿原不过是没话找话,免得过于冷场,自然也不会在乎她的反应,因此倒也并未太过注意风细细:“我记得,那一年,你该是五岁,跟着姑母一道过来别院避暑。也不知怎么的,就避开了丫鬟婆子,独自一人钻进了假山的山洞里面!那次的事儿,闹的甚大,你更因此病了足有十余日,姑母气极了,将跟着你的那些个丫鬟婆子尽数发卖了出去!” 风细细听是五岁那年的事,不觉无奈摇头。五岁的事儿,莫说是记忆残缺不全的她,怕便是从前的那个风细细,也都记不起这事了吧。当下应道:“五岁时的事儿,我早都记不得了!” 瞿菀儿默然,半日才笑笑:“也许大多数人都不会记得五岁之前的事吧!” 风细细细忖她言下之意,倒仿佛她仍记得五岁之前所发生的事一样。正欲开口询问之时,那边却正有丫鬟快步的走了来,叫了一声:“大小姐!” 瞿菀儿见那丫鬟过来,只以为是自家大哥瞿煜枫遣来催促自己,心中不觉恚怒,当下把脸一沉,冷冷问道:“什么事?”言下已有发作之意。 那丫鬟本是瞿煜枫身边的大丫鬟,对这位大小姐的脾气也颇有了解,见她变了脸色,忙出言解释道:“回大小姐的话,才刚京中送来急信,道是三爷的老师许老翰林忽然病故了!三爷闻讯,再坐不住,已急急回京去了!” ………… 今天元宵节,带宝宝去东关古街玩。月亮很圆,人很多。 大运河边上东关古渡口,很多人都在放孔明灯,飞的很高,在天上一闪一闪的,像星星。渡口对面的广场上买了两根棉花糖,一根粉红,一根雪白。听旁边也在买棉花糖的一对情侣中的女孩子说,棉花糖是一种心情。 忽然很感慨,发现自己真是有很多很多年没有过这种过年的感觉了。   ☆、第五十一章 再见面(一) 不意这丫鬟前来禀报的竟是这事,瞿菀儿一时竟愣在了那里。风细细却在一怔之后很快回神,想起了先前偶见的那几个匆匆离去之人,如今想来,那几个人必然就是宇文?之一行了。 不期然的摇了摇头,她也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究竟是该松口气还是该觉得遗憾。她心中正想着,那边瞿菀儿却已朝她看了过来:“妹妹与我大哥也已有多年不见了,不妨去见一见!” 此来别院,风细细压根儿也没想过能见到宇文?之,她所想的,只是尽力修复与连国公瞿府的关系。没能借机与宇文?之相识,固然使她心有遗憾,但此时瞿菀儿的提议也无疑是正中她的下怀,毫不迟疑的点头,她道:“这是自然的!” 二人这里正说着,一边那丫鬟已咳了一声,讷讷的道:“二位小姐,三爷虽走了,但九爷还在!大少爷的意思……仍请大小姐过去一趟,方不显失礼!” 当今天下三分,大熙皇室宇文氏原非纯正汉人,入主北方后,虽也正统自诩,但于男女之防上,却仍不及其他两国来的规矩森严。瞿菀儿与宇文?之兄弟本也是见过面的,对方上门作客,她倒真是不好避而不见,而这,也正是她虽心中不愿,却不得不来的原因。 叹了口气后,瞿菀儿转向风细细:“仍请妹妹陪我同去吧!” 自打来了此处,风细细的脑中转着的一直便是那两桩交易,对于其他事儿,她还真是不太了然。这会儿听那丫鬟说及“九爷”虽也意会到这九爷指的必是当今的九皇子,也即是宇文?之的兄弟,但她还真是不知道这位九爷到底是何许人物。 许是看出了她面上的疑惑之色,淡淡一笑后,瞿菀儿道:“九爷,便是今年年初才刚封了贤亲王的九皇子。他与三爷虽非同母所生,但他的母妃却是三爷母妃的亲妹妹,故此二人关系极好,甚至比同母所生的二皇子与七皇子更要亲密得多!” 若有所思的点一点头,风细细表示自己已明白了。瞿菀儿见了,便也不再多说,只道:“走吧,前面便是心湖舫了!”言毕抬手略一示意,已自先一步往前行去。风细细则紧跟其后。 果如瞿菀儿所言,再往前行不多远,风细细便已瞧见了那座心湖舫。 所谓舫,其实便是仿照船型,在水面之上建造起来的一种船型建筑物。 这座心湖舫,船身为白石所砌,舫体分为船头、中舱、尾舱三部分。船头微翘而阔朗无顶,设有大理石圆桌与四张石质圆凳。中舱两侧则开有冰格纹长窗,以供主客饮酒赏景之用。尾舱最高,为一座二层阁楼,檐角高翘,却为这座心湖舫平添了几分轻盈舒展之感。 目视这座心湖舫,风细细的第一感觉是诧异。她虽过来这里不久,但因溅玉轩实在是个居高临下的好地方,先前她登高而望,几乎已将整座风府别院一览无遗,而在她的印象之中,风府别院内,似乎并没有这么一座舫式建筑。 那边,瞿菀儿已适时的道:“祖父虽然恋旧,却并非食古不化之人,否则他也不会将姑姑下嫁到靖安侯府,更遑论将祖传宅院给了姑姑作为陪嫁!” 了然点头,风细细知道,瞿菀儿这是在向她解释,风府别院与瞿府这座新建别院虽有诸多相似之处,但绝非是一模一样,起码,这座心湖舫就是风府别院所没有的。 她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见心湖舫上,已有二人并肩的走了出来。当先那人一身宝蓝二色金团福如意圆领长袍,眉目之间与瞿菀儿颇有几分相似,一望而知乃是连国公府的嫡长孙瞿煜枫。注意的看了他一眼后,风细细的目光自然的移向他身侧那人。 这一眼看了过去,她却是悚然一惊,面色也一下子变了。原来瞿煜枫身后那人,她竟是见过的。这个人,正是她附魂那日,在靖安侯府大厅之中所见到的那个冲她微笑的清俊男子。 似乎注意到了她古怪的面色,那男子便也移眸朝她看了过来,唇角似带笑意,眼神更是熙和温暖,一似那日大厅初见。然而他愈是如此,风细细的心中却是愈发惊疑不定。 这些日子以来,她虽极少想起眼前这人,但每每想到之时,却总会忍不住的想,这个人,那一眼,到底是不是凑巧?倘若……不是凑巧,那她又该如何应对? 只是一念及此时,她又总会暗嘲自己太过杞人忧天。要知道,如今的她,已换成了风细细的模样,而那个人所见到的,却是她原先的模样,而在她看来,这两副面容实在并无多少相似之处。也就是说,即便那人当真是看到了她,再见面时,也绝不会认出她来。 这么一想之后,她不觉稍稍放下心来。强自镇定一番,她故作轻松的朝着对方一笑。只是她自己却并不知道,她的这一笑,看起来是多么的僵硬与勉强。 一抹异色自男子深黑的眸底一闪而过,极快,快的让人甚至不及捕捉,唇边的笑意也因之更显熙和,转向瞿煜枫,他似笑非笑道:“煜枫兄,瞿小姐,不知这位小姐是……” 一边的瞿菀儿早察觉了风细细的失神,但却并未在意。皇九子宇文?之在衍都本就是出了名的美男子,风细细有此表现,实在并不出奇。装作没瞧见瞿煜枫面上明显的愕然与不悦,她自若答道:“不瞒九爷,这位便是靖安侯府嫡女,也即是舍姑母的亲生女儿,闺名唤作细细!” 这话一出,瞿煜枫顿然变了面色。他初见风细细时,只以为瞿菀儿不满自己的安排,所以寻了一个少女来做伴,好在必要之时,避过独处的可能。瞿菀儿的这般做法,他心中虽是不快,却也不好就此发作,只得罢了。然而此刻听说眼前这人竟是风家之人,却不由的二怒并发,一张脸顿时拉了下来,看向风细细的眼神更是冰寒刺骨,其中满满的都是厌恶之情。 ^………… 啊啊啊啊啊,昨天我明明发了,怎么居然没发上去,我晕死啊,这是昨天的一章,郁闷的我   ☆、第五十二章再见面(二) 第五十二章再见面(二) 风细细毫不怀疑,若不是这会儿正当着宇文?之的面,瞿煜枫怕不早已出言呵斥自己,并唤了人来,将自己逐出这所别院了。人之常情,本就是希望愈大,到得落空之时,便愈觉失望。一直以来,风细细对于连国公府,都心存希望,否则她也不会前来这所别院。 然而目下的景况,却无疑让她深感失望。在她看来,无论是瞿煜枫抑或是瞿菀儿,都根本没有将她当作表妹看待,而瞿煜枫眼中的厌恶之情,更让她心下无名火起,冷笑一声,她抬眸毫不畏惧的看向瞿煜枫:“表哥似乎并不欢迎我?”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瞿煜枫明显的怔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风细细竟会这么同他说话,但很快的,他便冷笑的回应道:“对风府之人,我实在找不到任何欢迎的理由!” 风细细点头,目光似笑非笑的扫向身侧的瞿菀儿,轻描淡写的道:“到今儿我才总算明白我大哥为何会离家出走,而且一走就是这么多年,且音信全无!”她这话,明面上全无一句对瞿府的指责,然而其中隐藏着的,分明便是对瞿府的指责。 风入松离家多年,风府固然并无他的半点音信,瞿府又何曾得了他的一星消息。而若论关系亲近,风府固然有他的父亲与同母妹妹,瞿府又何尝没有他至亲的外祖、舅舅等人。只由此点,便可知道,风入松非但恨极了风子扬,便对瞿府,也未始没有怨恨之心。 而他之所以如此痛恨瞿府,又有谁敢说其中没有一点瞿氏夫人的影响。 在场几人,并无一个愚钝之人,对于她的这番言辞,又岂能听之不出。只是瞬间,瞿菀儿的面色便已一片刷白,窈窕的娇躯也因之摇摇欲坠,却将紧跟在她身后的紫菱唬了一跳,忙不迭的上前搀扶住她。瞿煜枫万没料到风细细竟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面上神情顿时僵硬住了,也顾不得妹妹,抬手戟指风细细,厉声喝道:“好个满口胡柴的大胆丫头,你……你……” 这一刻,他几乎便有一种冲动,想唤了人来,将风细细赶出府去,但转念一想,却终于还是不敢。瞿府与风府确然交绝已久,但二府毕竟同朝为官,何况风细细既是瞿氏夫人亲生,如今又在瞿府作客,他若当真如此做了,传扬出去,衍都之大,只怕也无一人会站在他一边。 只是若不将风细细赶出,却叫他如何能够咽下才刚风细细所说的那一番话。 他正左右为难之时,一边的宇文?之已适时击掌笑道:“风小姐好利的词锋!有趣有趣!” 既然说了这话出来,风细细便没打算再在瞿府别院停留下去,这会儿听宇文?之一说,她便自淡淡一笑:“九爷过誉了!”言毕却也并不多加停留,便朝宇文?之与瞿煜枫浅施一礼,平平道:“这里既不欢迎我,我自也无意强留,告辞!” 话音未落,她已一个转身,朝着嫣红等人略一示意,径自的去了,嫣红等人忙自跟上。 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离去的纤弱身影,宇文?之唇边笑意愈深,闲闲看一眼已自气得面色铁青,呼吸急促的瞿煜枫一眼,道:“这丫头诚然无礼,但煜枫兄先前那番言辞,到底是过了!” 瞿煜枫心中气怒,有意强辩一二,然目光落在宇文?之面上时,却终究还是咽下了已到口边的言辞,深吸一口气后,他沉声道:“九爷明鉴,煜枫只是气不过那丫头辱及尊长而已!” 笑容依旧云淡风轻,宇文?之的眸光有意无意的瞥向瞿菀儿:“煜枫兄之意,本王自然理会得!”口中说着,他却已朝瞿煜枫拱了拱手:“今日叨扰之处,只等改日得闲,再相谢吧!” 瞿煜枫自然注意到了妹妹惨淡的面色,他虽厌憎风细细,但对自己这个唯一的妹妹,却向来疼爱有加,听得宇文?之出言告辞,虽也多有挽留之心,但忖度之后,却也知道,即便他此刻出言留下宇文?之,这赏月兴致也早半分无存,既如此,倒不如就此散去,再约来日。 当下勉强一笑,还礼道:“原该留在此九爷再饮数杯的,只是今日如此景况,若再强留,只怕更为失礼!且容我送九爷出去吧!” 含笑摇头,宇文?之道:“煜枫兄若执意要送,却反而显得生疏见外!不必客气,我自去即可!”这话说的口气谦和,言辞温淡,但从他口中说来,却没来由的带了几分不容置疑之意。 瞿煜枫本非不识趣之人,心中又惦念着瞿菀儿,闻言之后,也只道了几句惭愧、失礼之类的言辞,居然当真不曾相送。那边宇文?之更不停留,拱手之后,径自去了。 这当儿,风细细一行,才刚出了瞿府内院的垂花门。垂花门口上,她先前过来瞿府别院所乘坐的软轿仍自安静的停放着。风细细迈步走了过去,嫣翠眼尖,早急步上前,先一步的揭了轿帘起来。嫣红则默默的跟在风细细身后,面上神思恍恍惚惚的,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瞿府别院并非说话的好地方,因此风细细虽察觉了嫣红的不对,却也并未言语,径自过去上了轿。侯她坐得稳了,嫣翠忙自吩咐一应粗使的婆子起轿。小轿行的极慢,堪堪出了瞿府别院的大门,后面却已有人疾步的赶了上来,一抬手,已拦住了轿子。 “轿内坐的,可是靖安侯府风小姐吗?”拦轿那人沉声的开口问道。 风府一应人等都未料到竟会有人上前拦轿,一时都怔在了那里。直到那人开口问了话,嫣翠才陡然的回过神来:“你……你是什么人?怎么竟敢拦我家小姐的轿子!”从七八岁起,嫣翠便进了风府内院,可说一直都在内院长大,其实也还真不曾遇见过这样的场面。这会儿虽然强提了胆子上前说话,那声音却是颤颤的,全没有一丝威慑之力。 拦轿那人见此,却不禁笑了出来,他既得了肯定的答案,便也无心同嫣翠等人多言,只朝着小轿一礼,客客气气道:“风小姐,我家主子有几句话想问一问你!”   ☆、第五十三章 莫测用心 轿内,风细细闻声,心中便是一惊。毋庸多问,她也知道,对方的主子,应该便是才刚所见的贤亲王宇文璟之了。这个人,难道那天,他当真看到了我了? 除了这个原因外,她实在想不到其他任何理由能让宇文璟之这么注意她。 她这里久久不语,轿外嫣翠便以为她无意答应对方的要求,当下上前一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的瞪着那人:“我们小姐并不想见你家主子,你请回吧!” 那人笑笑,看一眼嫣翠道:“风小姐与姑娘想来都误会了!我家主子乃是九爷!” 这话一出,嫣翠却已怔住了。她一直以为眼前之人,乃瞿煜枫遣来,因此言语之间毫不客气,却没料到此人竟会是贤亲王宇文璟之遣来。愣了一愣后,她顿时便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身侧的轿子,然而轿帘低垂,她却无法看到轿内风细细的神色。无奈之下,嫣翠也只得转了眼,去看一直沉默的立在自己身后的嫣红,眼中颇有征询之意。 嫣红虽说有些心神不属,却也还不至于对眼前的一切都不问不见,见嫣翠回头瞧向自己,她便轻轻的摇了摇头。如今的小姐,有她自己的主张,并不需要她来指手画脚。 嫣翠正不知如何是好,轿内终于传来了风细细平静的声音:“不知九爷何在?” 那人恭敬行礼,含笑道:“请小姐在轿内稍侯。最多不过片刻,九爷便会前来与小姐一唔!” 轿内,风细细无奈的撇了撇嘴。不管宇文璟之那日是否当真看见了她,只要一想到有此可能。她都不想与他有任何的交集,然而如今看来,这个愿望,怕是不能如愿了。 忍不住的抬起手来,轻揉了一下隐约有些发胀的额角,她到底耐了性子,端坐轿内,静静候着。而她也并未等的太久,因为轿外很快便已传来了一阵嘈杂之声:“给九爷请安!” 轿帘也在此时适时的被人揭起,风细细抬眼看时。第一眼便见了宇文璟之那张清俊雅逸的面容。步下暖轿。她若无其事一般的朝着宇文璟之一礼:“见过九爷!” 目光落在风细细身上。宇文璟之的笑容愈发温熙:“本王冒昧,唐突之处,还请小姐见谅!” 微微摇头。风细细静静道:“九爷言重!小女万不敢当!九爷有话,只管说来便是了!” 宇文璟之颔首,却先朝一侧之人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一众人等互视一眼,虽觉就这么让二人单独相处,颇有不妥之处,但因挥手之人乃是宇文璟之,众人大多并不敢多说什么,便默默的退了下去。片刻之后,场中除却风细细与宇文璟之外。便只剩下了嫣红与嫣翠二人。 含笑的看了一眼一左一右立在风细细身边的嫣红二人,宇文璟之温言的道:“这两位,想来便是小姐的两位贴身丫鬟了吧?” 轻轻一笑,风细细却回头吩咐道:“你们也都下去吧!我有些话,想单独同九爷说说!” 嫣翠对风细细素来是极之信服的,闻声之后,转头便要离去,只是才刚走了一步,却发现嫣红仍自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她便也赶紧停下了脚步,犹疑的看向风细细。 风细细见状,却不由一笑:“你们若因怕我名节受损,才不肯离开,那却大可不必!要知道,这衍都之中,有多少大家闺秀想求这样一个名节受损的机会还求不来呢!” 对于男女之防,大熙虽不若其他二国那般重视,但对女子名节,仍颇注重。通常情况之下,男女之间,也都会尽量避免单独相处,免因名节受损而不得不勉强婚娶。 风细细这话一出,嫣红嫣翠二人倒还罢了,那边宇文璟之却早失笑起来:“不意小姐竟是如此的一个妙人儿,这却与京中向日的传言大不一样呢!” 这话无疑是风细细最不愿听到的,淡淡一笑之后,她又朝嫣红等人递了个眼色,侯嫣红二人离去之后,她才答道:“生死之间,有大恐怖!在死生边缘走过一遭的人,又怎能一无变化!” 宇文璟之颔首:“这个解释,倒也颇有几分道理!” 这话入耳,风细细不免抬了眼眸去看他。事实上,宇文璟之这话,完全可以解释为认同,但不知怎么的,风细细总觉得,这句话似乎是在说她的这个理由找的不错。 而这样的想法,却让她不由的有些心慌,眉头也不觉颦蹙起来。 她正忖度着该如何回宇文璟之话的时候,宇文璟之却又开了口:“小姐可否知道,你今儿所说的这一番话,已彻底得罪了连国公府?” 风细细扬眉:“我一直以为,风、瞿二府早已势成水火,这里头也并不多我今儿这一席话!”事实上,今日她的这一番话,看似唐突,实则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正如她此刻对宇文璟之所言的那样,风、瞿二府的关系,早已降至冰点,她的这一番话,并不会使之更显恶化。相反的,重疾下猛药,若是如她所料的那样,这番话应该能够起到她所想要的效果。 深深看她,良久,宇文璟之才又一笑:“小姐冰雪聪明,委实令人赞叹!”很显然的,风细细先前所说的那句话,已让他明白了她的打算。 没什么理由的,他的赞叹,却让风细细平添一种毛骨悚然之感。见面至今,宇文璟之一直都是温文含笑,眼神和煦,然而只要想到,附魂之夜,他很有可能看到了正处于魂魄状态的自己,风细细就忍不住心中阵阵发寒。她不能想像,一旦这事被公诸于众,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这件事情,自己一定要牢牢咬住,绝不能漏了口风。 好在,风细细的身份本也不一般,以她这样的身份,只要抵死不认,谁也不敢将她如何。即便是身为贤亲王的宇文璟之,也不会例外。这么一想之后,她不由暗暗的松了口气。 意识到自己已有许久不曾开口的风细细,在定下了主意后,很快又开了口:“九爷谬赞,小女愧不敢当!说起来,今日之事,小女还要多谢王爷为我解围才是!”   ☆、第五十四章 烂桃花? 风细细很快又道:“九爷谬赞,小女愧不敢当!说起来,今日之事,小女还未谢过九爷解围之恩!”言毕却又朝宇文璟之浅浅一礼,以示感激之情。这话倒也并非假意客套,才刚的局面她看在眼中,心中自也清楚明白得很,知道今儿若非有宇文璟之在,说不得瞿煜枫大她虽在说那番话之前早有了心理准备,然这等丢份之事,能不落在自己头上总是好的。 宇文璟之饶有兴味的看她,好半日,方笑道:“小姐客气了!今儿这事,本王不过是适逢其会,举手之劳,又何足挂齿!” 话至此处,也就算告一段落,风细细再谢之后,便也理所当然的与宇文璟之道别而去。 目注迤迡而去的小轿,宇文璟之久久没有挪步,眸光深沉,唇边笑意愈深。 “九爷……”先前拦轿那人这会儿早已行至他的身边,见他如此,到底忍不住叫了一声。 转头看他,宇文璟之笑道:“云飞,来,说说,你觉得这位风家小姐如何?” 名唤云飞的男子似是怔了一下,旋苦笑道:“九爷,她可是靖安侯的千金!”靖安侯千金,又岂是他这样身份的人可以随意议论。 宇文璟之素知他为人谨慎,倒也并不勉强,只换了个方式问道:“与传言相比如何?” 云飞闻言,心下只觉无奈,他也知道,今日若不能给自家这位主子一个满意的答案,他也绝不能放过自己,叹了口气后,他只得含糊道:“似乎不甚相符!” 因连国公府与靖安侯府的这段公案,京中几乎人尽皆知,对于风细细这位风家嫡出大小姐的处境,自然也多有好奇之人,连带着风细细的性情与处事在这衍都之中,也都算不上秘密。云飞虽非多事之人。却也略有耳闻,听问之后,斟酌一番,到底还是将实话说了出来。 宇文璟之颔首,重又转眸看向风府别院所在的方位:“她说: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这话来的有些莫名其妙。却让云飞为之愕然,及见宇文璟之似无逼他作答之意,他也便乐得装聋作哑。只是默不作声的侍立一旁。 宇文璟之确然没有要他作答的意思,摆一摆手后,他道:“走吧!我们回京!” …… …… 风细细乘了暖轿,一路径回溅玉轩。溅玉轩外,碧莹等人早已候着,见软轿行来,忙不迭的各自迎了上去,扶了她下轿。风细细抬头看时,却见月正中天。清光满盈。 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她淡淡笑道:“我回来的倒还真是不晚!” 自她下轿,碧莹的目光便一直不曾离开她的,待见她神色如常,全无颓然之意,却也放心不少。忙自出言安慰道:“如今已是深秋,夜寒霜重,小姐身体又弱,早些回来也好!” 在她想来,若是两位小姐相谈甚欢的话。瞿家小姐纵不留自家小姐过夜,也不该这么早就任风细细回府。只是她心中虽也深感失望,却也并不曾有丝毫流露。 移眸看她,风细细含笑一点头,却也并不言语什么,便在众丫鬟的搀扶下,回了屋。紫玉匆匆沏了茶来,风细细接过,浅啜几口,便吩咐众人打水来伏侍盥洗。一时盥洗已毕,她自出言,点了嫣红守夜,打发了其余人等各自歇息去。 及至屋内只剩下她与嫣红二人,她才蹙眉的看向嫣红,问道:“你今儿这是怎么了?” 自打听了她对瞿煜枫所说的那一番话后,嫣红便一直有些神思不属,不由得她不关心一二。 勉强一笑,好半日,嫣红才轻声的道:“我只是在想,他们……有些过分了!” 一直以来,她都是偏向连国公府的。这里头,自然也有她爹娘的缘故。说到底,她们家原就是连国公府的家奴,虽说她爹娘做了瞿氏夫人的陪房,跟着来了靖安侯府,但正如瞿菀儿所说的,打断骨头连着筋,往日的情分又岂是那么轻易就能割舍得。 因此上,在嫣红想来,只要自家小姐有心,有这层血缘关系在,并不难与瞿家恢复关系。然而现下看来,情况似乎并不如她所想,至少瞿煜枫那边是如此。风细细所说的那一番话,更让她心有所感,发现瞿氏夫人之事,也许有更多的隐情也未必。 微微一笑,风细细闲闲道:“嫣红,你记得,该争的,我们得争,若实在争不得,却也无妨!条条大道……呃……”她几乎脱口便要说出“条条大道通罗马”来,好在话到一半,猛然惊醒,忙不迭的咽下后半句:“要知道,路,从来不只是一条!” 嫣红闻声,心下却也觉得有理,忙自点了点头,下一刻,却问道:“小姐觉得九爷如何?” 风细细听得眉头一蹙,只觉得脑仁都有些发疼。若说她如今最是顾忌的人,只怕非这位贤亲王莫属。刘氏再是厉害,非到最后一步,也未必就敢动她,但身份倘或露了破绽,那可真是神仙难救了。无可奈何的看一眼嫣红,她叹气的道:“难道他还能看上我不成?” 她毕竟不是这个年代的人,虽说已竭力不让自己在言语方面露出破绽,但在有些时候,却还免不了有些惊世骇俗。至少她这会儿所说的这句话,便将嫣红骇了一跳。 “小姐……”她震惊的看着风细细:“你……”在嫣红想来,她问出这话,风细细该当粉面微晕,白她一眼,甚或斥责几句也是正常,但如此直白的说出这话来,也实在太不矜持了。 见她如此,风细细也知,自己这话有些过了,苦笑之余,只得尽力补救道:“这屋里如今只得我们二人,你也不必遮遮掩掩的,有话只管说来便是了!” 她所以说这话,原不过是想着补救才刚的话语,不料嫣红听了这话,却以为风细细这是让她畅所欲言,当下也不犹豫,当即说道:“小姐怎么说也是正正经经的靖安侯府千金,与九爷的身份也算相当,怎么就不能了?况我今儿从旁看时,却觉得九爷对小姐颇有些不同呢!”   ☆、第五十五章 不速之客 风细细听得苦笑不已,但她也知道,这事倒也不能怪得嫣红。 事实上,假使今儿她与宇文璟之是头一回见,只怕连她自己都要以为宇文璟之对她有意了。只可惜,他们应该不是第一次见面。若说以前她还能安慰自己,也许那日宇文璟之看的,只是刚巧正站在她身后的某个人,只是偏偏那么凑巧的,他看着那人微笑时,她刚好也看了过来。所以,她就以为他是看到了她,这一切,不过是阴差阳错的巧合罢了。 但现在,她很清楚的知道,事情并非如此。否则的话,宇文璟之断然不会如此待她。 她自己有多少斤两,她可明白得很。不错的,她如今所有的这具皮囊确可称得美人二字,但这世上美人何其多,至少,瞿菀儿的容貌便比她明艳许多,至于身段、韵致,二人更是差之甚远。心中如此想着,她到底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具身体,说得好听些,是楚腰纤细、弱不胜衣,说得难听些,便是太平公主飞机场。虽说她如今也不过才十五岁,还大有发展空间,但就目下看来,实在是没什么看头。 而宇文璟之呢?身为皇子的他,自幼必是在宫中长大的,而宫廷,从来都是美人云集、花团锦簇的所在,以他的年纪与身份,便不说阅人无数,身边怕也少不了美人吧。 在这样的情况下,若说宇文璟之竟会对她一见钟情,那她真得要怀疑对方的眼睛了。而若不是,那他这么关注她,便只剩下了一个解释:那一天,他的确是看到她了。 若有一天有人在一户人家看到一个鬼,而此事过后不久,这户人家的女儿又在大病之后性情突变,甚至是判若两人。凭他是谁,只怕都不免对此心生疑惑,进而追根究底的吧。 风细细暗自想着,却觉得头愈发的疼了。叹了口气后,她朝嫣红摆了摆手:“罢了!今儿也算是闹了一日了。我是累了。你也早些歇下吧!” 嫣红点头。风细细说的其实不假,这一日,实在经历了太多事了。先是自衍都赶来别院,而后是瞿菀儿的请柬,紧接着又是瞿煜枫那绝算不上和善的态度,还有宇文璟之的解围。这些事儿,换在从前,那真是几年的事儿加在一块儿,都不如今儿一天来的充实了。 躺在床上,风细细全无睡意。心中,也难得的有些紧张。而这种紧张。是重生这么些日子来,都不曾有过的。宇文璟之,他为什么能够看到她?而他现在,打的,又是什么算盘? 她胡思乱想了一会,却是愈想愈觉全无睡意。若非睡在外头的嫣红偶尔发出的些微辗转之声。让她知道其实嫣红这会儿也还没有睡着,她真有一种冲动,想要起身出去走走,好纾缓一下心情。使劲的晃了晃脑袋,似乎想把脑中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尽数甩了出去。风细细用力的闭上眼睛,抱着一种该来的就让它来吧的决然念头,又自折腾了半刻,终于进入了梦乡。 这一夜,她睡的并不踏实,迷迷糊糊的做了许多的梦,梦到了许多似乎早已被淡忘的事,这些事,有她自己亲身经历的,也有一些零星而残破,似乎是这具身体的前任主人留下的。 她的心,也随着这些或喜或悲的事起起落落、浮浮沉沉。 却是直到天光将亮,她才终于安稳睡着。这一睡,却睡得极沉,几乎便有种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感觉。正在她睡的最是香甜的时候,耳边却忽然传来了急促的叫喊声:“小姐,小姐……” 下意识的蹙紧了眉头,风细细坚执的不肯睁开眼来,这香甜沉静的黑甜乡,她实在还想再多待一会。然而耳边的声音却是愈发急促,与此同时,一只手也已伸了过来,轻轻的推着她。 暗自的叹了口气,风细细终究不甘不愿的睁开双眼,看向正自床边的嫣红:“怎么了?”她不无倦怠的问道,同时诧异的看到一贯沉稳的嫣红面上,竟有着近乎激动的欣喜。这份欣喜为她原就白皙秀丽的面容平添了一丝酡色,看去却是愈发娇艳了。 “是……是瞿大小姐……她来了,这会儿正在西花厅坐着喝茶!”嫣红急急匆匆的禀道。 “瞿大小姐……”风细细有些迷惘的重复着,刚刚醒来的她,脑子还有些迷糊,怔愣片刻后,才算是想起了嫣红口中的这位“瞿大小姐”是谁。 诧异的拥被坐起,风细细的目光自然而然的转向了外头。窗外,明媚的秋阳斜斜透入一线,这个时候不算太早,但也绝没到日上三竿的程度。定一定心神后,风细细疑惑问道:“她怎么这时候就来了?”在她看来,这个时候,便不约而来,实在是有些过早了。 微皱了眉尖,嫣红毕竟压低声音轻轻道:“才刚瞿大小姐来时,我在旁看着,却觉得她面色甚是憔悴,虽用了脂粉,却仍掩不住,仿佛昨儿一夜都不曾阖眼!” 风细细听得一怔,默然片刻后,方叹了口气。抬手接了嫣红递了过来的衣服,匆匆穿上。外头碧莹等人早备了水送来,匆匆盥洗之后,风细细也不用早饭,便急急的往西花厅赶去。 风府的西花厅乃是一座建于水上的敞轩,敞轩三面环水,却是一个极佳的赏景去处。风细细一路快步而行,堪堪行到敞轩跟前时候,便见瞿菀儿正独自一人立于通向敞轩的汉白玉九曲桥上,默默凝眸看着桥下那一群群五色斑斓的锦鲤。她的神色很是专注,专注到甚至没有发现风细细的到来。而她的面色,也正如嫣红所说的那样,脂粉难掩憔悴。 她似乎极爱红衣,此来,穿的仍是一身红。若在平日,那红必然衬得她雪肤花颜,娇艳无匹,然而今日,那娇艳的红色却只愈发凸显出了她的憔悴。这样的瞿菀儿,竟让风细细在这一刻,忽然的想起一句词来: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是了,如今可不已是深秋了!   ☆、第五十六章 落叶归根 这么一想之后,对瞿菀儿,风细细却也不由的生出了些许怜悯之心。在她看来,瞿菀儿家世既好,生的也好,又得家人百般爱护,便说完美二字,也未必便当不起。只是谁又能料到,这样的一个女子,情路竟会走的这般艰辛,而偏偏,她又是个死心眼儿的。 这样的女子,一旦动了心、牵了情,便连喜怒都似乎全随了旁人,不由自己做主了。 微微怔忡之后,风细细停下脚步,略一抬手,示意嫣红等人不必跟着,自己却轻步的踏上那座汉白玉九曲桥。瞿菀儿仍旧静静立在桥上,双眸仿佛专注的看着脚下一群群的锦鲤,看它们或浮或沉,或聚或散,炫彩变幻,五色斑斓。对于风细细的到来,似乎全无所觉。 风细细倒也并不言语什么,只行到她的身边,与她并肩而立。迎面,有秋风拂面,寒意微微,池畔桃柳随风飘摇,抖落片片黄落的树叶,池中也因之涟漪轻泛。 不知何时,瞿菀儿的目光却已落在了一片随水飘来的枯黄叶片之上:“又是秋天了……”她忽然的道。风细细不知她到底想说些什么,闻声之后,略一迟疑,也只应了一声。 又自静默了片刻,瞿菀儿才又慢慢的道:“每年秋天,树叶黄落之时,我都会想,草木有情,落叶犹知归根,那……总有一天,他也会回来吧……” 风细细默然,于她而言。倒是宁可瞿菀儿仍是那副尖锐而盛气凌人的模样,至少那样的瞿菀儿,她还能应付得了。而眼下,她真是不知该对瞿菀儿说些什么好。 安慰?对方未必需要;实话实说。让她忘却风入松,只怕瞿菀儿反会大怒;而若要她陪着她一并怀想当年的风入松,却又实在不是她能力所及。 她正犹疑不定之时,那边瞿菀儿却又缓缓道:“可是这一二年,我却愈来愈不敢肯定了!我有时候甚至会想,他若非已不在人世,便是早已把我忘了……”这最后的一句话,从她口中说出,尤显生涩,而后。她转过头来。定定的看着风细细:“每每想到这个。我总是心慌。但有时沉定下来,我又会想,若是让我在这两样里头选一个。我会选什么呢?” 见风细细久久蹙眉不语,瞿菀儿竟是轻笑了一声,问道:“若是妹妹你……你会选什么?” 风细细本也不是那种唯唯诺诺之人,只因觉得自己与瞿菀儿也算不上有多大的交情,这种事儿,总不好交浅言深,但瞿菀儿既开口问了,她倒也并不愿做那种顾左右而言他之事,移眸直视瞿菀儿那双沉邃得仿佛看不到的底的眼眸,她平静道:“我两个都不选!” 似是没料到她会这般答她。一怔之后,瞿菀儿道:“那你会怎么做?” 定定看她,风细细神色安宁、眸光淡漠:“我会选择忘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若这事若然发生在她的身上,她一定会选择忘记。或许忘记很难、很苦,甚至也许比苦守着那一份念想要更难,但在明知无望的情况下,忘记也许会是另一个开始。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瞿菀儿喃喃,良久却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这话说的多好呵,可这天下,到底又有多少人真能做得到?” 不知为何,听她说着这句话的时候,风细细却忽然的想起风子扬来。那个男人,先是逼死了妻子、随后又逼走了儿子,而他自己,却在中秋月夜,孑然一身立在荷花池畔,静静思念已然故去的旧人。这世上,只怕再没有比人心更复杂难测的东西了吧! 如此想着,风细细也不由的轻叹了一声。 秋风瑟瑟,天气明明并不那么冷,阳光也还算得不错,但这一刻,她却只觉得身上有些微微的寒意,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她自然的转向瞿菀儿,才要邀她入敞轩稍坐奉茶的当儿,瞿菀儿却已抢先一步道:“这外头冷,我们进去说话吧!”竟是一副自然而然的主人派头。 风细细自不会与她计较这些,当下一笑,应道:“好!” 二人相偕入了敞轩。说起来,这处敞轩风细细今儿也是头一回来,若说到熟悉二字,她还真是远不及瞿菀儿。才刚坐定了,早有丫鬟捧了茶来。风细细正觉身上有些寒,见奉了茶来,忙伸手接过,却是捧在手中,权且当了手炉。 主子既进了敞轩,嫣红等人自也匆匆的跟了进来,这会儿眼见风细细手捧茶盏,似有取暖之意,少不得快步上前,低声的道:“小姐今早起来的急,还未用早点,可要就摆在这里!” 被她这么一提醒,风细细这才想了起来,难怪自己穿的这般厚实,才刚在外头竟还觉得冷,敢情是这个缘故,这腹内空空,身上怎么不冷。当下一笑,便道:“我竟忘了这一层了!”一面说着,她却也朝瞿菀儿道:“姐姐来得这般早,想来也未用早饭,就陪我一道用些吧!” 瞿菀儿闻声,却点了点头道:“也好,我正觉有些饿!” 不意她忽然就这么随和起来,风细细口中虽未言语,到底还是拿眼诧异看了看她,而后才吩咐嫣红备了早点送来。这别院用的,大多都是瞿氏夫人留下的老人,加之管着这里的,又是当年瞿氏夫人的陪房,对她,自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这早点,自是早已备好了的。 二人又自闲叙了几句,那边早点已送了来,却是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子,看得风细细一阵愕然。她在风府的这些日子里,可从未有过这等待遇。 她这边犹在愣神,那边瞿菀儿却已执了银匙,浅浅的舀了一匙乳羹送入口中,慢慢的品着,面上神色似有怀念:“这乳羹,是王婶做的吧?味道却还是同以前一样呢!” 风细细自然不知道这王婶是谁,听得这话,也只能回头看了一眼嫣红。   ☆、第五十七章 承诺 会意的上前一步,嫣红低声禀道:“王婶是别院的老人,做得一手好点心,现如今这别院的厨下正是她管着!”风细细一听“老人”这两个字,心中顿有所悟。这王婶,想来也是瞿氏夫人的人,甚至有可能是从前连国公府随嫁之人,只是这话,却是不便在此时问起了。 嫣红这边回话,那边瞿菀儿却是恍若不闻,尝过了乳羹后,她却取过公箸挟了一块核桃糕放在风细细面前:“我记得从前你是最爱吃这个的!” 风细细闻之愕然,瞿菀儿竟会记得风细细的口味喜好,这委实令她无法想象。 这震惊来的太过突然,以至于她甚至掩饰不及。一边的瞿菀儿将她的惊愕看在眼中,却是淡淡一笑,面上也自然的现出了追忆之色:“若论乳羹,自是以王婶的手艺为最,但若说起核桃糕,却数我们府上的丁妈妈做的最好!从前……”说到这里,她陡然一顿,却是好半日才继续的道:“记得从前……表哥有一回过去我们府上,尝着了这个,却极喜欢,走时更带了好些回去。他说,你爱吃这个,丁妈妈做的,又比你们府上厨房做的好。” 这话入耳,风细细不免一怔,目视面前小碟内的那块核桃糕,一时也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敢情瞿菀儿所以记得自己的喜好,竟是因为这个。细想起来,风入松一怒离家,如今已五年有余。而这件事,推算起来,必然是发生在风、瞿二府交恶之前,也就是说。至少也是六七年前的事了,而瞿菀儿至今居然还记忆犹新,这份情意,实在不由得人不为之动容。 忍住心下无由的酸楚,风细细垂头,搛起那块核桃糕慢慢的吃着。核桃糕做的很好,入口细腻微甜,带着核桃的香味,略有一丝苦味,却让这核桃糕的滋味更显丰富。 瞿菀儿既挟了那块核桃糕给她。又说了那话。风细细自也不好全无表示。她不知瞿菀儿究竟爱吃何物。目光在桌上打了几个转后,却挑了个色泽金黄、看去又甚小巧玲珑的螺丝酥放在瞿菀儿面前的小碟内,笑道:“姐姐尝尝这个!” 瞿菀儿应着。倒也并不挑剔,便送到口边,咬了一口。 对着这样的瞿菀儿,风细细本就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这会儿见她默不作声的用着早点,自也乐得不再开口。一顿早点就在静默之中悄然度过。 及至吃完早点,日头却已堪堪中天。就着碧莹送来的茶水稍稍漱了口后,风细细到底站起身来,笑向瞿菀儿道:“不知不觉的,居然就这个时辰了!不知姐姐可有兴陪我走走!” 瞿菀儿摇头:“我该回去了!”她本来并不想解释什么。然而抬眸时,眼见风细细神色错愕,迟疑一刻,到底还是解释道:“这会儿我们府上该已套好了车,等我一道回京了!” 听她这么一说,风细细顿时明白过来,知道瞿菀儿所以这么匆匆离去,必是因为瞿煜枫的缘故。她既想通了此点,自然更不好出言挽留,当下点一点头道:“我送姐姐出去!” 对瞿菀儿,她本是没有多少好感的,但经了这短短一段时间的相处,她却不由自主的对瞿菀儿生出了同情之心。她甚至有些自己从前怎么就没有多嘴的问一句风入松的现状。 只是她很快便又暗下摇头自嘲,即便她知道了风入松的现状又如何,她该如何让瞿菀儿相信她所说的话是真的?难道要她坦白自己的来历吗? 出了敞轩,二人沿着水边小径一路缓缓而行。熙和的秋阳暖暖的照在人身上,却是全没了早些时候的寒意。秋天,其实正是风细细最爱的季节之一。 默默前行了一阵,瞿菀儿忽然开口道:“妹妹的事,我虽不能尽知,却也知道一个大概!” 风细细一怔,不免转头去看她。瞿菀儿却并没看她,只自顾的说了下去:“我大哥……也就是你表哥,他……性子高傲执拗,认定之事便难更改!他一直以为,若不是为了生下你,也许姑姑……还活着……所以……”她生涩的继续往下说:“他……一直都不喜欢你……” 这一番话,却无疑是在解释昨儿见面之时,瞿煜枫对风细细为何那般态度。 风细细听得愕然,瞿菀儿如今所说的这些,她从未听身边任何人说起,真真是一无所知。 瞿菀儿显然无意继续的说下去,停顿了片刻后,她才又道:“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你放心,等我回京,必会尽力说服爷爷接你回府住上一段时日!” 风、瞿二府早已交恶,这么些年,瞿府对风细细的不闻不问,更是全衍都世家豪门人尽皆知之事。瞿菀儿所以提议让连国公接风细细回瞿府住上一些时日,无非是为了表明立场。 轻轻摇头,风细细认真道:“姐姐一片好意,我都明白!但我仍要说一句,这事能成则成,若实在不成,姐姐也不可太过勉强!”她早已不是从前的风细细了,对连国公府更称不上有什么感情,她所想要的,只是借着连国公府的势力,尽可能让自己的路走得更平坦。也就是说,她对连国公府抱着的,是纯粹的利用之心。对这样的利用,她甚至丝毫不会觉得内疚。 说到底,风细细之死,连国公府也不是全无责任的。 然而对瞿菀儿性情已略有所知的风细细知道,瞿菀儿今日既说了这话出来,回京之后,势必会尽力劝说连国公。而连国公这人,既能在这几年对自己的外孙女不闻不问,只怕也不是轻易可以说服的。为了说服他,也难说瞿菀儿会不会用出什么自残的手段来。 倘或她当真这么做了,再为此落下什么后遗症来,却要风细细如何过意得去。 瞿菀儿自是不知风细细心中这许多的弯弯绕,淡淡朝她一笑:“你放心,我都省得!” 见她面上郁色重重,嘴角虽然含笑,眸中却全无半分欢喜,风细细不免在心中又叹了一声,抬手握住瞿菀儿的手,她认真的道:“这趟出门,能与姐姐重逢相知,我已知足了!”   ☆、第五十八章 人争一口气 她虽这么说了,但瞿菀儿主意已定,哪肯听她的。反手握住风细细的,她歉然的低声道:“你是姑姑的女儿,也是我的表妹,这些年,是我们瞿家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姑姑!” 这一番话,她虽说的声音极轻,但眼神坚定、语意真挚,显是出于真心。 风细细无奈,只得换了一个说法:“姐姐愈是这么说,我却愈要请姐姐三思而后行!依我看来,这事却不可操之过急。若是姐姐愿意,回京之后,不妨时常过府来看看我!” 瞿菀儿听得陡然一惊,再看向风细细时,眸中却已有了异色,良久,她毕竟点头道:“妹妹的意思我已明白了!只不知妹妹打算何时返回衍都?” 在她看来,风细细此时所说的言语,无疑比她原本所想的要更妥帖。事实上,昨晚风细细去后,她便与瞿煜枫争执起来。而争执的最终结果是不欢而散。一夜未能成眠的瞿菀儿细思风细细的言语,却是愈想愈觉得有理。她知道,风细细的这一番言辞,绝非是信口胡柴。 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倘若风入松对瞿家全无半分怨恨之心,那他与风子扬争吵离家之后,必然会来瞿府,即便当时大怒之下,失了理智,事后冷静下来,也当差人前来报信,以安长者之心。然而没有,六年了,整整六年,他都没有哪怕一丝消息传来。 在瞿菀儿来说,她是绝不愿相信风入松竟会出了意外的,而若他当真安然无恙,那他这么些年的全无音信,也只能如此解释了。而能让风入松对连国公父子等人心生怨恨的,除却瞿氏夫人之死,还能是什么呢?与风细细不同的是,瞿氏夫人死时,瞿菀儿已将一十四岁。一十四岁的少女,对于人情世故。虽还不无稚嫩。但却早有了分辨是非的能力。 只是因着亲疏有别的关系,她从来也不曾想过,瞿氏夫人之死,自己的祖父与父亲其实也是有责任的。及至昨儿听了风细细之语,自己再细细忖度一番,竟也真觉出不对来。 说到底,这年月,莫说是靖安侯府这样的人家,便是寻常的富贵之家,屋内也多有姬妾通房。靖安侯风子扬瞒着瞿氏夫人纳了刘氏为外室。确有不是之处,但刘氏怀孕之后。他到底还是将这事告知了瞿氏夫人,并请瞿氏夫人允他看在子嗣份上接回外室。 瞿氏夫人乍然听了这话,心中接受不能,原也再正常不过。回家哭诉,也不过是一时宣泄,事实上,若无连国公府的强硬插手。到了最后,她想来还是会答允风子扬接回外室。而若果真如此,兴许这事也就到此为止了。说到底,瞿氏夫人身为正室,又是连国公府嫡女,以她的身份,要想拿捏一个商户出身的妾室,当真可说是轻而易举。 而这样的事情,这些年来。在衍都世家之中,瞿菀儿见的也实在不在少数。 然而连国公府插手了,据说那日连国公瞿镇亲自带了人过来靖安侯府,甚至不及走进内室,就站在二门口上,手指风子扬,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瞿菀儿毫不怀疑,那一次风子扬的面上一定很是难堪、极下不来台。只因直到如今,瞿府中人,仍极看不起风府之人,而那一顿臭骂,至今仍被他们挂在嘴边,不时提起。 连在一旁看热闹的下人都会如此,亲身经历此事的风子扬又该是多么的羞愤难当。 官船已到了衍都码头的刘氏就这么又被送回了江南,而日后的祸根,也就由此埋下。 在瞿菀儿的记忆中,姑姑极少笑,即或笑了起来时,眼眉之间,也仍隐着淡淡的阴郁之色。她过的并不好。也许,她之所以不顾自己虚弱的身体产下风细细,也是为了要挽回风子扬。 不知不觉间,瞿菀儿的心思便又飞到了风入松的身上。 虽然已有六年不曾得到丝毫他的消息,但在她的心中,他的音容笑貌却仿佛犹在眼前。 他只比她大三岁,她十四岁生辰那日,他对她说:你放心!这一生,我只对你一个人好! 那一日,冬阳熙和,灿灿阳光落在他的面上、身上,明亮的让她不能直视。她永远无法忘记那一日的他,所以她等。那一刻、那句话,那一幕,深深的刻在她的心中,让她无一刻能够忘怀。她有时甚至会想,只为了那一句承诺,哪怕让她等他等上一生一世,她也无怨无悔。 以后的日子,她每日都在悄悄扳着指头,等着自己及笄之日的到来。连国公府子嗣从来不丰,便连女儿也显得格外金贵,从来都是及笄之后才行许嫁之事的。 然而她终究还是没能等到自己及笄的那一日,只因为瞿氏夫人过世了。 爱女的香消玉殒,让连国公瞿镇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他近乎失去理智一般的冲入靖安侯府,大闹了一场,甚至将靖安侯府刚刚布置起来的灵堂都拆了大半。 这一番大闹的结果就是,瞿氏夫人才刚过世未到三七,风子扬便接回了江南刘氏,且言明百日脱孝之后,便要将刘氏扶为正室。风入松因之大怒,父子争执之后,愤而离家出走。 从前的时候,瞿菀儿总觉这一切皆源之于风子扬的负心薄情,直到如今,她才忽然觉得,这件事情里头,也许她的祖父乃至父亲,也都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泥人尚有三分火性,更何况风子扬这等身份之人。 瞿菀儿原本是绝不会踏上风府别院一步的,然而思前想后了一夜,她却终于还是来了。对风子扬,她自然绝不会宽宥之,但心中对他的怨恨,多少却还是轻了一些。 今日承诺给风细细的,她自然也早有了打算,甚至已准备好了说辞。及至风细细请她三思后行,勿要操之过急时,她才陡然省悟。风细细如今乃是待字闺中的少女,不得父母允准,势必不能随意出门。而祖父即便为她的说辞所动,只怕也难拉下一张老脸来命人往接。 故而这事到了最后,多半也仍是不成的。 为今之计,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如风细细才刚所提议的那样。她们二人若是时常往来,行迹亲密,看在不明究底的外人眼中,必然揣测良多。而最有可能产生的揣测,便是瞿、风二府关系内里已有所缓解,只是当年闹的太大,面上一时抹不下,并未公开而已。 只要走出第一步,瞿菀儿相信,让祖父接受风细细这个外孙女儿,就再非难事。   ☆、第五十九章 偷得浮生闲(一) 送走瞿菀儿,风细细在垂花门前又站了一刻,这才转身回屋。此刻虽已中午,但刚用过早点的她,自然全无马上就用午饭的打算。疲惫的在榻上歪了,阖上双眸,她长长的吐了口气,由衷觉得累得慌。身侧,有人轻步的过来,低声道:“小姐,喝茶!” 风细细正觉口干舌燥,心情烦郁,闻声忙睁开眼来,接过嫣红递上的茶水,觉那茶水不冷不热,正适口,当即一仰头咕嘟咕嘟一口气将之喝得罄尽,而后才觉心中舒服了些。 昨儿往见瞿菀儿前,她早向嫣红打听清楚了二府关系的前因后果。嫣红与瞿菀儿同龄,又是自幼便在瞿氏夫人身边伏侍,耳闻目睹之下,瞿菀儿知道的,她大多知道,瞿菀儿不知道的,她也略有所知。而况她又是外人,所谓的旁观者清,叙述起事态发展、起落的过程时,其客观、翔实之处,比之瞿菀儿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风细细原就来自信息爆棚的年代,这种事儿于她,虽非司空见惯,但也绝不稀奇。而目前看来,她的应对之术,还是颇见成效的。只是一想到瞿菀儿那张满是憔悴之色的面容,她这心中,便觉被什么堵住了一般,梗得慌。 嫣红在旁觑着她的面色,到底忍不住轻声问道:“小姐这是在想什么?” 随手将手中空空如也的茶盅递还给嫣红,她叹气的道:“我只是在想,风……大哥……如今也不知是生是死?”若是死了,自是一了百了。再无可说的;若还活着,那他可知道,瞿菀儿仍在苦苦的等着他?这天底下,最苦的,毕竟还是痴心的女子。 嫣红闻声默默,好半晌,她才苦笑的道:“这么些年。全无大爷的一丝消息,我只怕是……”她没敢说继续下去,但言语之中那份凶多吉少之意却已显露无遗。 风细细想着她这话,倒也觉得颇有些道理,不禁又叹了口气。 只是这事说到底。毕竟与她并无太大干系,风细细感慨过后,便也放在了一边。冲着嫣红摆一摆手,她道:“我先歇一会儿,午饭你们自己先用吧!等我醒了,随便吃点就好!”口中说着。她已就势歪在了榻上,双目才一阖上,便已沉沉睡去。 嫣红见了。忙快步行到一边,取过柳绿薄绫被,轻轻覆在风细细身上。又自呆立了片刻,嫣红才叹了一声。轻步的走了出去。 风细细这一觉,直睡到落日西沉,晚霞满天。精神饱满的睁开双眸,坐起身来,她自然而然的伸了个懒腰,只觉浑身舒泰。一直侯在外屋的嫣红听得声音,忙快步的走了进来。见她已坐起身来。忙回身招呼碧莹等人备了水进来。 朝她一笑,风细细自然的看了一眼窗外:“不知不觉的竟睡了这么久!”她随口的道。 嫣红笑应道:“嫣翠才刚还在问着要不要叫醒小姐,说再要睡下去,今夜怕又睡不着了!我想着左右无事,小姐既困了,多睡一刻也无妨,便拦了!” 风细细点头,下一刻却忽然问道:“隔壁府上可有什么动静没有?” 嫣红道:“说是午时一刻左近时分,那边门上套了车,送了少爷、小姐回京去了!”见风细细神色若有所思,她到底忍不住的追问了一句:“不知小姐打算何时回京?” “我么?”风细细蹙眉稍稍思忖片刻,这才道:“不急!且等京中来了消息再说吧!”她既借了养病的由头来了这别院,自然不能太快回去。而她最近行事又颇露了些锋芒,来此避上一段时间的风头,倒也不错。至于京中之事,以瞿菀儿的性子,想来不须太久便有动作。 思绪一转之下,她却又忍不住的想起宇文璟之来。这个人,不知道会不会成为她的大麻烦?一念及此,风细细便觉头痛得很,然而无论她怎么想,也都想不出好法子来应付宇文璟之。 说不得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了,她暗暗想着,倒也无意去钻那牛角尖。 这当儿碧莹已捧了水盆进来,风细细匆匆盥洗了,便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窗往外看去。她所在的这间屋子,位于溅玉轩的二楼,正是绝好的赏景之处。风细细一面欣赏西面变幻莫测的晚霞,一面问道:“这凝碧山上,想来有不少好去处吧?” 这些年嫣红虽说都在她身边伏侍,但因父母在此,一年里头,总要回来个二三次,虽说总是来去匆匆,但对凝碧山倒也颇有了解,当下笑道:“说起来,这凝碧山最是有名的,便是温泉!小姐若有兴趣,这别院内便有两处极好的泉眼。” 风细细早前便已听嫣红说过这别院温泉之事,当下点头笑道:“好!等今儿晚些时候,你们几个便陪我一道去泡泡!” 嫣红听得一怔,她可真是没料到风细细竟会说出这话来。还不及言语之时,那边碧莹却已笑道:“才刚来的时候,我已打听清楚了!说是小姐有小姐专用的池子,我们也有自己的池子!” 风细细听得一怔,但很快也便明白过来。笑了一笑后,她道:“一个人泡着,却有什么趣味!你们只管陪着我便是,谁若有话说,只让她们来找我!”言毕也不等嫣红等人再说什么,便径自的吩咐道:“如今正是秋里,可让她们多备些水果在池子边上!” 她这句不容置疑的话一出了口,却连嫣红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头应了,匆匆下去依照风细细的吩咐预备去了。这当儿,西面红霞已渐渐散去,不知不觉间,暮色已四合。 嫣翠掌了灯进来,见风细细独立窗前,却忍不住的上前劝道:“秋后的天气,早晚甚凉,小姐身子又不大好,还是莫要站在窗前的好!” 风细细闻声,倒也并不拂逆她的意思,一面阖了窗户转身,一面却问道:“这别院里头可有藏书楼?”早前在靖安侯府时候,风细细的闺房之中,也颇有几本书,她无聊之时也曾翻看过。这会儿眼见天色渐晚却百无聊赖,她便顺理成章的想到了藏书楼。 嫣翠听得眨一眨眼,与嫣红不同的是,她却是第一回来这别院,却哪里知道这个:“这个我却不知道!不过应该是有的吧,等我问问嫣红姐姐去!”言毕匆匆出去了。   ☆、第六十章 偷得浮生闲(二) 风府别院内自然是有藏书之处的,虽然并非藏书楼,而只是一个藏了不少书籍的书房。但一个别院,能如此其实也算不错了。因瞿氏夫人未出阁前,一年里头总有数月住在这别院内,故而这书房便也设在了溅玉轩左近。风细细本是打算自己过去书房挑一些书卷来翻看的,这会儿听了嫣红这话,心下却不由的一动,当即问道:“从前夫人常看的那些书,你可还记得吗?” 嫣红应声很快答道:“夫人性子温和,尤爱诗词歌赋!先前我收拾屋子时,倒是在西屋的书架上看到几册书,却都是夫人从前看过的,小姐若有兴趣,我这就去取来!” 见风细细点了头,她便忙忙的走了出去。不多一刻,却已捧了几册书卷进来。伸手接了书册过来,风细细随手一翻,果然正如嫣红所说,这些书大多是些诗词歌赋,其中更以婉约词居多。沉吟片刻,她放下手中书卷,又问道:“夫人故去后,可有什么手稿留下?”瞿氏夫人出身既高,又如此喜欢诗词歌赋,想必腹中也是有些才学的,留下些手稿自也再平常不过。 嫣红点头又摇头:“夫人在世之时,确是有几本诗稿,只是她过世前,都已亲手焚毁了!” 一听这话,风细细不觉颤了一下,没来由的便想起红楼梦中林黛玉焚诗之事来,她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到底没有发表什么评论。这当儿,碧莹已从外头进来,问可要摆了晚饭来。 她不提,风细细却还不觉得,这一提,她还真觉腹中空空。有些饿了。 草草用过晚饭,风细细在院中略走了几步,消了食后,这才叫了嫣红等几个陪着她一道过去泡温泉。正如嫣红所说,风府别院共有两处泉眼。一处引往内院,供女眷使用,另一处。却引去了外院,供主人及外客使用。除此之外,另还建了两处较小的池子,以供府中仆役。 才一进了浴房,风细细便不由的在心中暗赞了一声。汤池子其实并不太大,呈圆形,浑体皆以白色云纹大理石砌就。四面各设紫铜凤头。凤口微启。一缕清泉便自凤口之中汩汩流出。因风细细才刚已有所吩咐,这会儿池内水上,已浮了一层各色花瓣,池子边上,各色时令鲜果更早准备就绪。瓜果花瓣的气味被温泉的热气一蒸,香甜沁人,中人欲醉。 很快的除去衣裳。风细细小心翼翼的顺着石阶一步步踏入温泉之中。令她颇感惊讶的是,这台阶之上居然还刻了防滑的纹路,使人不至于因大理石阶太过光滑而不慎滑倒。 池中水温不冷不热,恰恰合宜,才一入水,便让她不由的长吁了一口气。她是个极亲水的人,父母尚在的时候,更曾专门学过一段时间的游泳,只是其后忙于生计,渐渐生疏了些。直到今儿,这种重新入水的感觉,却让她打从心底感到畅快无比。 欢快的在并不深的池子里打了几个扑腾,她这才想起嫣红等几个还没有入池,当下带笑朝着四人招了招手:“还愣着作甚?快下来!” 嫣红微微苦笑,神色之间颇见犹豫。从前的瞿府别院,现如今的风府别院规矩虽算不上森严苛刻,但也不是没有规矩的,至少就她所知,这主子用的池子里头,可从来没有哪个奴婢能下去泡一泡的。她这里迟疑,那边嫣翠等三人都以她马首是瞻,心中虽都觉得痒痒,却也不敢越过她去,只拿了眼去看她。风细细眼见这等情景,哪还不知道众人心思,她也懒得多费唇舌,当即扬声叫道:“嫣红,你若还认我这个小姐,就先下来!” 听她这么一说,嫣红哪还敢再说什么,苦笑一声后,到底除去外裳,入了池。见她下去,嫣翠等几个,也等不及风细细招呼,各自欢欢喜喜的跟着下了池。 别院的这处温泉池子虽不算太大,但这个不大也是相对而言的,至少在风细细看来,这池子里泡个三四十人,也未见得如何拥挤,如今只得五人,自是宽绰得紧。 悠悠然然的游到池边,风细细随手自果盘内拈了几只蜜橘丢给身后的嫣红等人。嫣红等人猝不及防之下,哪里来得及接住,“噗通噗通”几声,那蜜橘掉入池水之中,溅起水花无数,惊得四婢各自惊呼不已。风细细看得大笑,手上却是不曾稍停,早将蜜橘剥了开来,一瓣瓣送入口中。她素来爱吃橘子,这会儿三口两口的,早吃完了一个。 吃完橘肉后,她便随手将橘皮丢在了池水之中。嫣红这会儿才在剥着橘皮,见状不觉大惊,忙过来要拣那橘皮起来,却被风细细伸手止住:“不必,用这橘皮泡澡,可是极有好处的呢!” 讶然的看一眼风细细,嫣红疑惑道:“是这样的吗?” 风细细笑着点一点头,道:“只是可惜这温汤池子太大,这点橘皮怕是不起什么作用呢!” 嫣翠这会儿也正吃着蜜橘,闻声之后,当即开口笑道:“我这里也有的!”一面说着,也不及将橘子吃完,便忙不迭的将橘皮丢入了池中。弄得嫣红一时哭笑不得。 风细细见状,早忍不住大笑了出来。碧莹与紫玉两个毕竟初来乍到,在风细细跟前多少还有些拘束,这会儿见嫣翠如此,心中虽也觉得好笑,但到底也不敢大声笑出来,只是各自抿了嘴儿偷笑,同时跟着将吃过的橘皮抛入了池中。 边吃着水果,边舒舒服服的泡在温汤之中,风细细只觉得浑身舒泰,随之而来的是慵懒的倦意。几乎睡了一天的她,这会儿居然又有了睡意。又自泡了一刻,想着温泉不宜泡的时间太长,她强忍住想在温泉之中眯上一会儿的冲动,起身离了池子。 大池子边上,另备了几处仅可容纳三四人的小池,小池之中并无花瓣等物,显是供人泡过温泉之后净身用的。风细细入池稍稍冲洗一番,那边嫣红等人早已过来,伏侍她穿上早已备好的宽大罗衫浴袍,打点妥当后,簇着风细细仍回溅玉轩。 被扑面而来的夜风一吹,回到溅玉轩时,风细细早没了先前的慵倦之意。留了嫣翠守夜,打发了几名面现疲色的丫鬟离去,她便径直吩咐嫣翠先睡,自己却在灯下坐了,翻开瞿氏夫人在世之时常看的那几本书卷,打算好好看上一看。 嫣翠性子原就要率真一些,也不似嫣红那般顾忌甚多,听风细细吩咐她先睡,有事再唤她,困意上头的她也不在意,便在一边的榻上歪了,不多片刻已自睡着了。   ☆、第六十一章 姻缘树 风细细也曾痴迷过一段时间的诗词,尤爱那些缠绵悱恻的花间词、婉约词。而这,也许是每个心思细腻的少女都会经历的一段历程,虽说这段时间并不会太长,但总是有过,而且痴迷过。因为这个,她在翻看起瞿氏夫人所钟爱的这些书时,并不会觉得如何烦闷。 其中某些她曾耳熟能详的诗词,更是让她凭空生出一种重温旧梦的感觉。 能够重新开始……其实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即使……错了轨道又麻烦一堆,也是一样。风细细暗暗想着,目光不自觉的落在了正在一边熟睡着的嫣翠身上,嘴角随之微微扬起。 但很快的,她便又将视线重又放回了面前的书卷上,同时抬手翻过了一页。这一页才刚翻过,她的目光顿然一凝,神色间更满是若有所思之色。。 出现在她眼前的这首词,无疑是她极为熟悉、也曾心爱过的。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纤细的手指不经意的在书页之上划过,这一刻,她的眼前忽然浮现出这么一副情景:一条纤细柔弱的身影,静静的倚在溅玉轩三楼的栏杆上,默默凝望远方。风过处,衣袂轻扬,人欲随风、直似弱不胜衣。春正阑珊,时已黄昏,西面红日将沉,一天云霞漫卷,无限寂寥。 “风细细……”她不自觉的低喃着这个名字,凄凉之意油然而生。 风细细这个名字,想必便来自于这首词吧。她想着,一时竟全没了心思。瞿氏夫人为女儿取这么一个名字,想来心中仍是盼着风子扬能回转心意的吧。只可惜时不我待。 再没心思翻看这些书。风细细随手阖上书卷,站起身来。意兴阑珊的上床睡了。这一夜,她仿佛做了很多的梦,梦中有心痛、有眼泪,也有甜蜜和欢喜,然而次晨醒来之时,却是怎么想也想不到昨夜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梦,只是心情总觉郁郁的。不甚开怀。 嫣红在旁见她如此,心中却不免诧异。在她看来,昨儿泡温泉时,这位小姐尤且兴致高昂。怎么睡了一觉起来,却变成了这副模样。她有心问上一句,又怕风细细心中不快。 直到风细细用过了早饭,懒懒的靠在一边,一副懒待动弹的模样时。她才觑机笑道:“小姐如今来了凝碧峰,难道就不想出去走走?” 风细细闻声,仍无多大兴致,淡淡的应了一声,也就罢了。嫣红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嫣翠却正捧了茶掀帘进来,显是听到了嫣红才刚的言语,才一入内,便忙不迭的开口道:“小姐可不知道,这凝碧峰可是京郊有名的胜地,如今小姐来了却不上山看看,岂不如入宝山?” 若是换了别人说这话,风细细也还罢了,这会儿听嫣翠这么一说,她却是忍不住的笑了出来:“你这丫头,如今竟也学会了婉转了!也罢,既然你们都想去,那我们便出去走走吧!” 虽是被她识穿,但熟知她脾性的嫣翠仍是不惧,一吐小舌道:“我这话可句句是真,小姐若不信的话,不妨问一问嫣红姐姐。不对,是问这府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行!” 风细细听得笑笑,白她一眼后,却转向嫣红问道:“嫣红,你来说说这凝碧峰!”离开衍都之前,她满心想着的都是如何借着此行,与瞿府中人修复关系,并无一分游山玩水之兴,自然也就不会想到要去了解凝碧峰的情况。不过这会儿被二婢这么一说,她总算是提起了几分兴致来。于她而言,忧思重重是一天,快快活活的仍是一天,又何必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 抿嘴一笑,嫣红便道:“若说凝碧峰,我倒觉得,有一处是小姐必去的!”她口中说着,唇角终忍不住的扬起了一丝顽谑的笑意,眸中也因之闪动着狡黠的光芒。 这样的神情,出现在一贯甚是守礼的嫣红身上,还真是不多见,诧异之余,风细细不免笑着反而调侃了一句道:“今儿可是奇了怪了,嫣红竟也会打趣起人来了!” 嫣翠在旁听着,早格格的笑了起来。 无奈的白了一眼风细细,嫣红到底不再打趣,只老老实实的道:“这凝碧峰上,有一处所在,却是不曾嫁娶的男女所必去的,所以我觉得,小姐也该去看看!” “不曾嫁娶的男女所必去的?”风细细扬眉:“可是求姻缘的所在吗?”除了这个,她真是想不出还有什么所在,是不曾嫁娶的男女所必去的。 果不其然的,嫣红点头解释道:“正是!凝碧峰上,有一处月老祠,虽说不大,但香火历来极为兴盛。月老祠前,更有一株姻缘树,那树双株合抱,根部相连,枝叶相交,乃是传说中的连理枝。据说男女二人在树上拴上赤绳,并诚心祷告,必能遂心如愿!” 对于这种求姻缘的事儿,风细细自是没有多大兴致的,才要开口拒绝之时,目光却忽然落到了嫣红身上,心下一动之间,她到底点头道:“既如此,那就去看看吧!”嫣红的年纪可着实不小了,而她又曾答应过前风细细,要为她与嫣翠寻一个好的归宿的。 嫣红自是想不到风细细所以答应过去月老祠,竟是因为这个原因,听了这话后,她便欣然一笑,回身匆匆准备去了。嫣翠则是满面欢喜之色,欣欣然的道了一句:“我告诉她们去!”一个转身,已快步的奔了出去。风细细见状,也只失笑的摇了摇头。 若论起真实年纪,她其实比嫣红都要大,只是嫣红平素行事稳重,个性又极沉静,对她又处处照顾,有时甚至会约束她一二,却让她完全找不到年长的感觉。而嫣翠则截然不同,她活泼随便,给风细细的感觉就像一个妹妹一般,更令她不由自主的就会包容着她。 月老祠便在凝碧峰上,离着别院并不太远,而凝碧峰本就不高,山势又颇徐缓,便步行上山,其实也并不费力,只是嫣红想着风细细身体素来虚弱,怕她走到中途体力不支,到底还是命人准备了竹舆,紧随其后,以备随时召唤。风细细本不是那种逞强之人,倒也并不反对。 带上垂了长长帷纱的帷帽,风细细偏头看一眼身后绵延的队伍,不免暗下失笑。在她看来,这许多人,不像是去游月老祠,倒像是浩浩荡荡去打狼的?只是她虽如此想着,到底还是没有出言反对。入乡随俗,她还是不要表现的太散漫了。 正如嫣翠所说,凝碧峰乃是京郊一代有名的胜地,众人一路缓缓行来,被簇在中间的风细细移目四望,心中也不觉暗暗赞叹。秋已将暮,却正是丹枫胜火,雏菊怒绽的好时节。 众人拾步而上,目之所及,既有黄叶飘零之凄美,却又有霜叶红于二月花的华美绽放,山道两侧,一丛丛黄色雏菊非止色泽明丽,更有清香幽馥袭人,委实是风景无限。 月老祠并不在凝碧峰顶,而是在凝碧峰南麓中段的一片平台之上。祠堂并不很大,掩映于一丛丛高大的长青灌木之中,却给人一种玲珑精致的感觉。几乎在第一时间里,风细细的目光已然落到了祠堂跟前的那两株连理枝上。让她意外的是,这两株连理枝并非是长青树木,而是银杏树。深秋的银杏,树叶已全转成了黄色,但这种黄却绝无一丝晦暗衰败之气。 那是一种明亮到近乎耀眼的黄色,如同黄金一般的色泽。秋风过处,落叶片片飘舞,彩蝶翻飞也似。熙和明亮的秋阳灿灿的落在树梢上,亮得刺眼。 不自觉的叹了口气,风细细真心的道:“只为这树,这一趟便没有白来!” 身边众人闻声,自是连声附和。嫣翠睁大了明眸,满是欣羡的道:“这树也不知是什么树?赶明儿我们回府了,倒可命人寻一颗来种在院子里,可比桂花树大气多了!” 风细细也未在意,闻声之后,当即开口道:“这是银杏树!又有个别名叫做公孙树,祖孙树。这种树生长极慢,往往祖父辈植下之后,要到孙子辈,才能长大结果,所以才有这么个别名。”她口中说着,手上竟也忍不住的比划了一下,旋回顾嫣红,笑问了一句:“这树生得如此粗大,怕是长了有数百年了吧!” 风细细才刚的那一番话,实在让嫣红倍感意外。然而再一想时,却想到从前瞿氏夫人在时,每来别院,总会过来这株连理枝跟前看上一看,并系上数根赤绳,而小姐也跟着来过数次,她便也将心中的疑惑放下了。这些个话,想来是从前夫人带着小姐过来祝祷之时,偶然提过,小姐却将它记在了心中吧。她暗暗想着,而后很快答道:“听人说已长了有六百年了!” “六百年了呵!”风细细不无赞叹的道了一句,目光随之落到了那树上牵牵绊绊的拴着的各色赤绳与红绸,以及树下诸多正自闭目祈愿的男女们。 而下一刻,她的目光便已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一个迎风而立、神态闲适、全无祈愿之意、却又偏偏能在第一时间让你发现他的人——宇文璟之。   ☆、第六十二章 死结 乍一眼见着宇文璟之,风细细便不由的暗暗蹙眉。,但她很快若无其事的别开了视线。她还不至于自高自大到认为宇文璟之之所以会出现这里,一定是为了她。 只是心中,总还觉得有些不安。这位九爷,他这心中,想的究竟是什么?她闹不明白,但却觉得对方便如一颗埋在自己身边的定时炸弹一般,无法轻忽之。 这当儿,嫣红等人也已瞧见了宇文璟之。忍不住的凑到风细细耳边,嫣红低声的提醒道:“小姐,是九爷!他也在!”言语之中,却于不经意间透出了惊喜之意。 风细细自然明白她这惊喜从何而来,无奈的看一眼嫣红,风细细心中颇多无奈。她有心想说些什么,然回心一想,若是前儿是她与宇文璟之第一回见面,能得宇文璟之如此照顾,只怕她自己也免不了会想差了吧。只是可惜,如今她对这位九爷只剩下了满心的敬而远之。 心中如是想着,风细细到底忍不住拿眼尾又扫了一下宇文璟之。这一眼,她已尽量小心翼翼的不使自己的这一动作看去太过明显,然而这一眼看去之时,她却不由的惊了一下,一颗心更是砰砰直跳。而这一切,都只因宇文璟之忽然抬起头来,朝着她微微一笑。 这个家伙,他……在这里,真的是为了等我…… 她想着,心下不觉微微慌乱。虽说她早已下定决心,咬紧牙关,绝不松口。不信对方能将她如何,但那种可能受到挟制的感觉,却仍让她极不自在。平息一下有些混乱的心思,她忽然直直的朝着宇文璟之走去。随行众人中,有不少都识得宇文璟之,见此情状,忙跟了上去。 风细细径直上前,朝着宇文璟之一礼。更竭力的保持着语调的平和与淡定:“给九爷请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躲不过去,倒不如主动迎上去,说不准反能化险为夷。 自然而然的微一抬手,宇文璟之笑道:“小姐客气了!”一面说着,却又扫了一眼风细细身畔跟随的众人:“小姐今儿竟有闲心过来这月老祠赏玩?” 风细细听他这话仿佛意有所指。心下不觉恚怒,当即一挑双眉道:“九爷这话,不知其意为何?”只是这话才一出了口,她却忽然想起瞿菀儿来,难道是…… 一念及此,她竟不由的失声问道:“九爷所指,可是……菀儿表姐?”以瞿菀儿的性子。一旦认定连国公府有负于她,只怕会据理力争,而不会像她一力相劝的那样徐徐图之。 帷帽之上垂落的轻纱虽遮住了她的颜容,却无法遮住她言辞之中的急切与震惊,若有所思的看她一眼,宇文璟之笑笑,却不答话,只拿眼扫了一回周遭。 风细细见此,哪还不明白,当即左右看了一看。而后指着月老祠左侧前方一座看去甚是干净的饭馆道:“上回之事,还未谢过九爷,今儿就由我做东如何?” 不无兴味的看一眼风细细,宇文璟之笑道:“小姐既这么说了,我自是乐于从命!” 风细细一笑,转头吩咐嫣红道:“嫣红,你只挑几个人跟着我就是!至于你们,难得能出来走走。也不必跟着我,便结了伴四处逛逛去吧!” 嫣红知风细细这是体贴她们,不想让她们白来这一趟,只是她又哪里放心得下风细细。闻声之后,立时言道:“这别院我每年总要来上几次,月老祠也来过,便由我陪着小姐吧!”一面说着,也不等风细细说话,便回头打发了嫣翠等人离开,只留了两个妈妈下来。 嫣翠见嫣红不去,又哪里肯去,才要开口说话,却被一边正看着她的风细细阻住:“有嫣红陪着我也够了!都不许闹了,快去吧!” 嫣翠本就年轻好玩,只是从前风细细在风府处境堪忧,她也便没有那些闲心,如今风细细地位已有所改观,她这本性便也逐渐显露出来。今儿她所以一力怂恿着风细细出来,虽说也有为风细细解闷的意思,但也不无私心,这会儿听风细细一说,不觉犹豫的看了嫣红一眼。 嫣红与她一起多年,哪还不知道她的性子,笑了一笑后,到底推了她一把:“去吧去吧!你若不去,碧莹她们怕也不敢去了!你们几个可别辜负了小姐的心意才好!” 嫣翠闻声,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果见碧莹与紫玉两个正巴巴的看着自己。犹豫一刻,嫣翠到底道:“那我们就去了!等一会儿再来找小姐!” 风细细选中的那间饭馆并不大,却收拾的极为齐整。因这会儿还没到用饭时间,里头只稀稀拉拉的坐了十来个人,正自喝着茶水,吃着早点,显是早起过来上香祈愿的善男信女。 一行人等才刚行到饭馆门口,早有小二迎了出来。见风细细头戴帷帽,身后又跟着丫鬟婆子,便知必是富贵人家小姐,又见宇文璟之容颜俊雅,气度不凡,心中早有定见,也不等二人吩咐,便引了二人直上二楼,并挑了一间眺景最好,也最精致的雅间请了二人入内。 二人此来,一不是赏景,二来也没有什么悄悄话可说,坐定之后,宇文璟之便径自吩咐那小二只挑店内最好的茶食送来,那小二闻声,自是欣喜,赶忙应着,匆匆的退了下去。 他人才刚刚离去,风细细便已站起身来,朝着宇文璟之深深一礼:“连国公府之事,还请九爷指点一二!”她虽在风细细的身上附体重生,但却一直无法将风细细的家人看做是她自己的家人,至若刘氏等人,更是她一心提防、不敢少有轻忽的对头。对于连国公府,她更是谈不上有什么亲情,所以一心想与连国公府修复关系,为的也不过是有人帮衬而已。 正因如此,倘或瞿菀儿因此受了什么责罚,她又如何能够安心。 这么一想的时候,她却忽然一怔,直到此时,她才意识到,原来不知不觉间,在自己心中,早已将瞿菀儿看成了一个可以相交的朋友。她默默想着,不自觉的竟有些出神。 含笑的抬手作个手势,宇文璟之温声道:“小姐言重了!还请坐下说话!” 苦笑坐下,风细细有些烦躁的随手取下头上所戴帷帽。帷帽这东西,那是看上去很美,戴在头上,可实在并不舒服,若不是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不想太过张扬以致引人猜疑的话,只怕无论嫣红等人如何劝说,风细细也是不愿带上这玩意的。 褪下帷帽,她直直的看向宇文璟之,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见她如此,宇文璟之反好笑起来,当下也不再卖关子,而道:“据我所知,瞿菀儿一回连国公府,便去寻了瞿老公爷!”说到这里,他语声微微一顿,似笑非笑的看了风细细一眼后,这才继续道:“说到这个,小姐可知道连国公府最有名的是什么?” 风细细听得一怔,莫说是连国公府最有名的东西,便是靖安侯府,她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她有心回头去问嫣红,又觉如此似显失礼,只得苦笑的摇了摇头。 她的这一举动,并不出乎宇文璟之所料,他自然也不会因此为难:“连国公府,最为出名的,便数他们那一家子的臭脾气……”他毫不客气的评点着:“这臭脾气,固然救了他们不少次,但也为他们树敌不少,比方说……靖安侯府……” 他面色不动的将靖安侯府四字吐了出来,却连风细细也都被惊了一跳,惊疑不定的看向宇文璟之,她一时真不知道该如何接下这句话,少不得端坐不动,默然不语。 “只是这一点,你知我知,京中明理之人,知道的也并不少,但想要说服那位老公爷,却是万万不能!这里头的缘由,以小姐的聪明,想必不须我多说,便能明白。” 风细细默然,这事她虽不曾仔细忖度过,但宇文璟之一提,她便也明白了过来。这件事情关系到瞿氏夫人的生死责任,瞿老公爷若承认了这事,岂不等若承认瞿氏夫人之死,乃是他一手造成的。或者说,即便不是他一手造成,他也依旧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因此上,这事在某一方面而言,根本就是个死结。 对如今这个时代的人,提什么一夫一妻,那真真是个笑话了。连国公府固然清贵,但大熙世家之中,能与之比肩的,也不乏其人。别人的女儿都能容得丈夫纳妾,你瞿氏为何偏偏容不得?难道只因为你是连国公府的女儿,有娘家撑腰吗? 而瞿老公爷在这之中的连番大闹,私底下怕更有不少人引为笑谈。所以说,衍都各家夫人对刘氏固然多所不屑,更不愿与之相交过密,但对瞿氏夫人,也未尝就有多少同情之意。 如此一想,风细细到底忍不住叹了口气,慢慢的道:“九爷说的不错!这的确是个死结,一时半会的绝难解开!”原来自己还是将这事想的太简单了,她暗暗的想着。 宇文璟之颔首,下一刻,却忽然问道:“然则小姐似乎一心想要尽快解开这个死结?”   ☆、第六十四章 “瞿家是驸马世家!”宇文璟之笑的云淡风轻:“大熙立国至今,不过百五十年,瞿家却已尚了五位公主!而最为有趣的是,瞿家所尚的这五位公主,除却一位公主并无同母兄弟外,其他四位公主的兄弟最后都得以承继大统、登基为帝!” 风细细听得微眯了双眼,面上亦现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来。别人或者会以为瞿家这是运气好,但她绝不如此认为。她不否认运气的存在,但却一直以为,一个人如果一辈子都走运的话,那这个人就绝不仅仅是运气好而已。运气,从来不会独钟没有实力的人。瞿家固然因驸马世家之名而得利,但谁又能说,那些皇子不是因瞿家之力,才得以最终登上皇位呢? 没有就此发表自己的意见,她只抬眼看向宇文璟之:“九爷何以忽然对我说起这个?” 宇文璟之笑:“我只是想说,瞿家所迎娶的五位公主,个个皆是是皇室明珠,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出嫁之时,更无一不是十里红妆。百五十年内,连娶了五位公主,瞿家险险没将皇室内库搬了一半回去,小姐且试想一下,他们能在乎给出去的那一份嫁妆吗?” 深深看他一眼,风细细冷静道:“九爷同我说这些,难道就只为了说明连国公府很有钱?而且他们之所以有钱,乃是因为娶了很多身份既贵重,嫁妆又极丰厚的女子?”她与宇文璟之虽只见过三次面,更谈不上什么了解,甚至她打从心底里还颇有些畏惧对方。但这些并不会让她错看了宇文璟之,这个男子绝不是那种目中无人之人。 听她这么一说,宇文璟之不禁笑了起来:“当然不!我之所以忽然说起这个,一是打算告诉你,连国公府,很快就将迎来第六位公主;第二,嫁妆丰厚的女子,往往是许多人家争娶的对象!哪怕这名女子的身份其实并不那么高贵。甚至是商家之女也是一样!” 他虽说得语焉不详。却也足够风细细悚然而惊了。事实上,宇文璟之最后的一句话,乃是确确实实的提醒之辞,他在提醒她,刘氏未必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动她,但以她的身份,为她安排一桩婚事还是大有可能的。而这桩婚事,极有可能与她娘家息息相关。 如此一来,她的那笔丰厚财产也就等如间接的落到了刘氏的手中。 面色一时阴沉不定,良久。她才感激的起身一礼,并道:“多谢九爷为我指点迷津!” 宇文璟之笑容不变:“小姐客气了!” 风细细居然又笑了笑:“我曾听人说。要做好人就须做到底,要送佛爷便须送到西!九爷既已不吝赐教,我想着,你想必也不在意再帮我一把吧!” 饶是宇文璟之一贯轻描淡写的,这会儿忽然听了风细细这打蛇随棍上的一句话,也不觉怔了一怔,好半日。他才失笑的摇了摇头道:“小姐有话,何妨说来听听!” 风细细微笑:“九爷也许不知道,其实我早已有了心上人!” 宇文璟之扬眉,倒也并未太在意,一面信手拿起桌上茶盏啜了一口,一面笑道:“却不知是哪家的儿郎有此福分?竟能得小姐如此垂青!”这话仍是一径的云淡风轻,避重就轻,话虽说了,却并无任何的承诺意味。更绝口不提他到底是否愿意帮忙的话。 风细细早知他不会干脆允诺,而事实上,这事若换了别人对她说,即便她能帮得上忙,她也断然不会干脆答应,不管那个人是谁。说到底,做媒本就是桩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努力的抽动了一下面皮,她竭力的想要做出倾慕的表情来,只是可惜她从前并没演过类似的角色,这会儿也便不知道自己做的究竟成功与否。懒得多去折腾自己的面皮,她故作羞涩道:“不瞒九爷,我……曾无意在花园之中见过三爷一面……”口中说着,已低下头去。 一口将咽未咽的茶水当场呛到了鼻孔里,近乎狼狈的猛一掉头,“噗”的一声喷出了口中的茶水,宇文璟之面皮紫涨,咳了个昏天黑地的同时,只觉鼻中又酸又涩,那种滋味,当真是难描难画,不能言说。他自知失仪,少不得举臂掩面,以遮尴尬。 见他如此,风细细到底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实在有些忍不住笑。好在她如今正装着羞涩之态,倒是正可以手掩面,偷偷的笑上几声,以免憋坏了自己。对宇文璟之的云淡风轻,她早有些看不下去,这会儿见他如此狼狈,倒是正合了她的心意。 宇文璟之的养气工夫显然颇深,虽说一下子没能控制住,但很快的,便也恢复了常态,眼神古怪的看向风细细,他慢吞吞的道:“小姐的心意,若有机会,我定会代为转告三哥的!” 他既这么说了,深吸了一口长气后,风细细垂首细声道:“只望三爷莫要觉得我唐突才好!”该说的都已说了,该知道的,她也都知道了,在说出刚才那句不无尴尬的话之后,她已不以为自己与宇文璟之还有什么可谈的,只是这告辞的话,她这会儿却真是不方便说。 这要是一说了,岂非就是明告宇文珽之,我该知道的我都已知道了,你该知道的,我也都说了,我们就此别过!不过我让你办的事儿,你可千万莫要忘记才好! 她心中正想着这话,耳中却听宇文璟之道:“小姐只管放心便是!我还有事,就此别过!” 风细细闻声,心中当真是大喜过望,口中更是想也不想,当即脱口而出:“不送!” 这话一出,莫说是宇文璟之,便是她身后的嫣红也有些听不过去,忍不住的伸手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袖。很快恢复了一贯的云淡风轻,宇文璟之唇角微扬,神色宁淡:“不劳小姐相送,我想,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言毕起身朝着风细细一拱手,也不多说什么,已自扬长而去。 他这边才刚出了雅间,那边嫣红早苦笑的看向风细细:“小姐。你今儿这说的都是什么呵!”开头的那些话。也还罢了,这最后的几句,简直就是将规矩、礼数尽数抛掷脑后。可以这么说,今日风细细与宇文璟之的这一番对话,若然传扬出去,她家小姐必定名誉扫地。 风细细也不理她,只抬起手来,端起桌上茶盏,一口气灌了下去。二人说了这么半日的话,那茶是早已冷了。入口又酸又涩,真真是苦不堪言。然而对于这个时候的风细细来说。这茶却是来的正是时候,至少已可让她完全的冷静下来。 转头扫一眼嫣红,她平淡道:“嫣红,你说说,这世上还有谁能比宇文珽之更适合我?”口中说着,她已轻轻扬起了唇角:“若我真能嫁给宇文珽之,有些人只怕是恨得吐血吧!唔。我曾听人说,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如今想来,这句话用在这里,其实也算颇为合适呢!” 嫣红听得一怔,她虽然也觉风细细这话说的不无道理,但心中不知怎么的,却总不愿见自家如此。沉默一刻。她才轻声的道:“可是我总觉得,若是夫人在天有灵……” 她想说,若是夫人在天有灵,怕是不愿见到小姐你如此的…… 然而这话才刚说到一半,却早被风细细打断:“若这世上真有在天有灵这事的话,想必她们必会赞同我的做法的!”只因为这件事,本就是风细细的临终心愿之一。 嫣红听她言语坚决,一时也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抿了唇,默默不语的看她。 见她如此,风细细也不觉在心中叹了口气,她何尝不知道嫣红这也是为了自己好,但眼下这事,却显然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不管怎么说,先走一步算一步吧! 再怎么说,算计别人,总比被别人算计了去要好得多!拍一拍嫣红的手,她笑道:“这会儿时候还早,我们便去月老祠拜上一拜,再到姻缘树下许个愿,我也不求什么天上地下,无双无对的如意郎君,只求能嫁一个可与我一生相安无事的男人便足够了!” 默然片刻,嫣红到底叹了口气,答应一声后,却从一侧取过帷帽,仍旧给风细细戴上。二人出了雅间,到柜台处付了钱,早前被嫣红遣了出来的两个妈妈也早迎了上来,几人一道出了饭馆,直往月老祠而去。风细细原先是不信这些个神鬼菩萨的,然而发生在她身上的这些事情,却令她不得不信。这会儿进了月老祠,虽然仍不以为月老真会显灵的赐她一个好夫君,但举止之中,却仍不敢有所轻渎,老老实实的磕了头,敬了香,且奉赠了丰厚的香资。 许是她香资给得丰厚,守祠的老道居然还奉赠了她一根赤绳,一只锦囊,道这二物乃是月老像前开过光的,默祷之后,将之挂在姻缘树上,灵验无比。 风细细虽是半信不信的,但既给了,她便也道谢接过,转手却又以嫣红之名,另外奉赠了一笔香资,那老道倒也并不欺人,便依样又奉赠了嫣红两样物事。 他这边才刚出了雅间,那边嫣红早苦笑的看向风细细:“小姐,你今儿这说的都是什么呵!”开头的那些话,也还罢了,这最后的几句,简直就是将规矩、礼数尽数抛掷脑后。可以这么说,今日风细细与宇文璟之的这一番对话,若然传扬出去,她家小姐必定名誉扫地。 风细细也不理她,只抬起手来,端起桌上茶盏,一口气灌了下去。二人说了这么半日的话,那茶是早已冷了,入口又酸又涩,真真是苦不堪言。然而对于这个时候的风细细来说,这茶却是来的正是时候,至少已可让她完全的冷静下来。 转头扫一眼嫣红,她平淡道:“嫣红,你说说,这世上还有谁能比宇文珽之更适合我?”口中说着,她已轻轻扬起了唇角:“若我真能嫁给宇文珽之,有些人只怕是恨得吐血吧!唔,我曾听人说,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如今想来,这句话用在这里,其实也算颇为合适呢!” 嫣红听得一怔,她虽然也觉风细细这话说的不无道理,但心中不知怎么的,却总不愿见自家如此。沉默一刻,她才轻声的道:“可是我总觉得,若是夫人在天有灵……” 她想说,若是夫人在天有灵,怕是不愿见到小姐你如此的…… 然而这话才刚说到一半,却早被风细细打断:“若这世上真有在天有灵这事的话,想必她们必会赞同我的做法的!”只因为这件事,本就是风细细的临终心愿之一。 嫣红听她言语坚决,一时也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抿了唇,默默不语的看她。 见她如此,风细细也不觉在心中叹了口气,她何尝不知道嫣红这也是为了自己好,但眼下这事,却显然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不管怎么说,先走一步算一步吧! 再怎么说,算计别人,总比被别人算计了去要好得多!拍一拍嫣红的手,她笑道:“这会儿时候还早,我们便去月老祠拜上一拜,再到姻缘树下许个愿,我也不求什么天上地下,无双无对的如意郎君,只求能嫁一个可与我一生相安无事的男人便足够了!” 默然片刻,嫣红到底叹了口气,几人一道出了饭馆,直往月老祠而去。风细细原先是不信这些个神鬼菩萨的,然而发生在她身上的这些事情,却令她不得不信。这会儿进了月老祠,虽然仍不以为月老真会显灵的赐她一个好夫君,但举止之中,却仍不敢有所轻渎,老老实实的磕了头,敬了香,且奉赠了丰厚的香资。 许是她香资给得丰厚,守祠的老道居然还奉赠了她一根赤绳,一只锦囊,道这二物乃是月老像前开过光的,默祷之后,将之挂在姻缘树上,灵验无比。 风细细虽是半信不信的,但既给了,她便也道谢接过,转手却又以嫣红之名,另外奉赠了一笔香资,那老道倒也并不欺人,便依样又奉赠了嫣红两样物事。   ☆、第六十三章 财祸 这话才一入耳,风细细心中便是一惊。沉默的久久打量着宇文璟之,她的心中一时颇有些委决不下。是实话实说,搏上一搏,还是设词搪塞,先过了这一关,再徐徐谋划之呢? 她心中想着,便不自觉咬了下唇,面上神色也自变幻难定,竟是不由自主的出神起来。 宇文璟之见状,倒也并不催逼,只闲闲的打量着她,眸中饶有兴味。 他二人忽然不言不动的相互注视,倒弄得风细细身后站着的嫣红等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好在这当儿,雅间的门上已适时的响起了几声轻叩,却是那小二端了茶水、点心进来。 风细细惊觉的收敛心神,这一霎时,她已做出了决定。若无其事的端起茶盏,她慢慢的啜着,却心不在焉到全没尝出那茶水的味道来。放下茶盏时候,她已回头朝着嫣红使了个眼色。 嫣红会意,忙示意一道跟进来的其他两个妈妈先行退下,但她自己,却仍立在风细细身后,全无一丝离开之意。风细细也知在这个时代,一个未出阁的大家闺秀是断然不能与一名男子独处于暗室的,好在嫣红本就是她可以信任之人,让她听上一听,倒也无妨。 抬头看向宇文璟之,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需要瞿家的保护!” 对于这一点,宇文璟之显然并不意外,他只是静静看着风细细,等着她进一步的解说。 她既已打定了主意,要搏上一搏,这会儿自是毫不犹豫,抬眸直视着宇文璟之,她冷静的道:“九爷自幼在宫中长大,有些事,自不必我说!”说到这里,她不觉苦笑了一声:“更不说。我身边非但没有一个可以倚靠的人。手中更掌握着一大笔财产!” 没有错!瞿氏夫人留下的那笔庞大的财产才是她真正不安的源头。女子嫁入夫家,身边所携嫁妆固然是自己的私房,但身故之后,若无亲生子女承继,那么庶出子女也是可以承继的。 靖安侯府中落多年,直到风子扬才又开始强势崛起,然而枯竭的府库,却绝不是短短时间内就能充盈起来的。风细细毫不怀疑,瞿氏夫人所带来的其中一部分嫁妆,早已充入了靖安侯府的府库之中。然而只从如今瞿氏夫人的产业尽归厚叔、厚婶二人管理这一点上。风细细也就能猜出,现在的靖安侯府。只怕是再无法从厚叔手中得到任何的银钱贴补。 她与风子扬虽只见过数面,但却有种莫名的感觉,她知道,对于这笔财产,风子扬绝不会有任何的侵占之心,只因他若真有这份心,也不必等到今日了。所以十有*的。等她出嫁之时,若是风入松仍然不能回来,他必会将这笔财产尽数予她,作为她的陪嫁之资。 但……刘氏呢?她会甘心吗?甘心看着这么一大笔的钱就此一去不回头? 虽说刘氏从未在她面前表露过这样的心思,但兴许是受了前世经历的影响,她的心中,总觉得刘氏必然不会如此轻易的放弃这笔财产,这也许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但她始终认为。防人之心不可无。能小心的,还是小心些的好。 宇文璟之扬眉:“所以小姐希望能得到瞿家的承认,以使某些人投鼠忌器,不敢有所动作?” 坦然点头,风细细也不讳言:“此事也许是我多心,但我如今全无自保之力,又怎能不防!”说到此,她不觉一顿,而后才又道:“瞿家之事,我在见过瞿家表哥之后,便知积重难返,一时怕难奏效!便是瞿家表姐,她……所以肯帮我,其实也多看在我大哥面上!” 宇文璟之听了她这话,看向她的眸中,到底是多了几分惊诧:“小姐是个识时务之人!”他忽然道:“只凭这一点,小姐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必当尽力而为!” 这话一出,风细细只觉得一颗高高提起的心终于是落了地。她固然并无求助宇文璟之之心,但宇文璟之这话,却无疑透露了一个信息,他无意与她为难。 虽然她并不知道宇文璟之是不是当真看到了她,但这事只要有一丝的可能,也足够她睡不安枕了。而如今,得了这样的承诺,她至少可以放下一多半的心了。 心一落了定,她的心思便也愈加的澄明:“母亲留下的产业,我绝无独占之心!若是兄长到底没有消息,等我独掌产业之时,我愿将所有店铺、田地尽数归还瞿家!”她虽不知道宇文璟之此来,是不是受了瞿家之托,但他无疑是能在瞿家说得上话的人,若能借着他的口,将这话传到瞿家,那是再好不过的。而这话于她,倒也并非是虚妄之辞。 她从来不是个贪得无厌之人,也并不认为钱越多越好。在了解到这个世界的物价之后,她几乎可以确定,日后离开风家之时,她只要能带走瞿氏夫人一半的钗环头面,也尽够她下半生的开销了。更何况她有手有脚,脑子又不笨,只要手中有些本钱,便压根不愁日后。 这话她不说倒也还罢了,一说了出来,宇文璟之却早忍不住的笑了出来:“看来小姐对瞿家实在并不了解呵!”他轻飘飘的道,看向风细细的双眸却让风细细的心不由的又咯噔了一下。 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身畔站着的嫣红,她并不意外的看到了嫣红眼中的错愕。不无尴尬的轻咳了一声,风细细勉强笑着解释了一句:“前阵子我生了一场大病,从前的许多事,不知怎么的就模模糊糊的了……”她口中说着,却连自己都觉得这话很有些画蛇添足之嫌。 好在宇文璟之似乎全没觉得她这话有任何不妥,只是微笑的解释道:“小姐可知为何瞿家人丁这般单薄,瞿老公爷又是个爆竹脾气,但在朝中的地位却仍旧举足轻重吗?” 微怔的摇了摇头,这一刻,风细细真是恨极了自己,早知有今日,前数日,她便该好好向嫣红打听打听瞿府情况的,只是事到如今,一切显然都已迟了。 “瞿家是驸马世家!”宇文璟之笑的云淡风轻:“大熙立国至今,不过百五十年,瞿家却已尚了五位公主!而最为有趣的是,瞿家所尚的这五位公主,除却一位公主并无同母兄弟外,其他四位公主的兄弟最后都得以承继大统、登基为帝!”   ☆、第六十五章 等 直到秋阳偏西时分,一行人等这才下了凝碧峰,往别院行去。 嫣翠三人常年守在风府,即或偶尔出上一次门,也无一不是跟在主子身边,拘束之处自不必提。这趟凝碧峰,风细细却由得她们自去赏玩,三人年纪相近,结伴同行,自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玩的极是痛快。下山路上,只听得她们三人嘁嘁喳喳的不停的说着这一天的见闻,言语之中,满是兴奋之意。风细细歪在竹舆之上听着,也不觉失笑起来。 凝碧山诚然不错,可惜她却不是嫣翠等人。这么一想起来的时候,她才陡然发现,原来自己的心境竟已苍老如斯。苦笑的摇了摇头,风细细也懒得多想,便闭上了双眼。今儿她其实并没走太多的路,但不知怎么的,却觉累得很,这会儿坐在竹舆上,一摇一晃的,睡意居然涌上心头。就在她昏昏欲睡的当儿,竹舆骤然激烈的晃动了一下,却原来已到别院了。 此后的日子,她倒也过得悠闲自得。靖安侯府方面一直无有丝毫消息送来。嫣红等人虽因了这个,心下都颇不满,但她对此,却并无不快之心。若是可以选择,她其实倒宁可就此与靖安侯府划清了界限呢。只是她也知道,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而到了第七日头上,瞿菀儿终于命人送了信来。信上只字不提她如今的处境,只让风细细安心住在别院内等着她的消息。沉默的一遍遍看着这张信笺,风细细良久也没言语。 瞿菀儿虽不曾提起,她却知道,她如今的处境,至少也是被禁足。 她这里看信,一旁侍立的嫣红等人自不好凑过来看,只得在旁觑着她的面色。眼见她面色沉凝。似有愀然之色,心下也不觉拎了起来,看向风细细的眼神更不由的带了几分焦虑。 放下手中信笺,风细细转头看一样嫣红,终究解释道:“连国公府那边,并不顺利!”也许因为她其实并不是风细细的缘故,嫣红的谨慎与细心。总会让她在心虚之余倍感压力。而这,也正是她与嫣红并不亲近的真正原因,然而即便如此,遇事之时。她仍会选择与嫣红商量。 嫣红轻轻点头,面上神色却轻松了些。事实上,自打听了宇文璟之的那一席话,她心中也便明白,连国公府那边,一时半会的,怕是难有进展,而她真正害怕的,却是瞿菀儿。 她怕瞿菀儿因无法改变瞿老公爷的态度而最终与风细细生疏。乃至再无消息。虽说如今看来。似乎不会,但这仍不能让她放下心来:“表小姐……她还说了什么没有?” 二人说着这话的时候,原先正在屋内的碧莹早见机的退了下去,紫玉见状,忙也跟了出去。嫣翠稍稍踯躅了片刻。却觉自己留着也说不上话,索性也跟着出了屋。 见她三人都知机的退下了,风细细也不答话,便随手将瞿菀儿写来的书信递了给嫣红。 嫣红不料她会有如此动作,怔了一怔后,双唇微动,似欲说些什么,但到了最后,却仍一个字也没说的出来。默默接过那纸信笺,嫣红简单的扫了一眼。 正所谓字如其人,瞿菀儿的字不似寻常女子的柔婉纤秀,却是清俊挺拔、自有风骨。 而她的书信,也与她这个人如出一辙,信上全不拐弯抹角,只干干脆脆的让风细细只管静心等待,对于连国公府之事,却是只字不曾提起。而这一点,嫣红也并不奇怪,事关尊长,纵然瞿菀儿心中气恼,也断没有同人私下抱怨的道理。 然而愈是这样的书信,便愈让人觉得放心,觉得能写出这种信的人,一定不会信口胡柴。 “那……小姐……就打算这么等下去?”她轻声的问道。 想也不想的摇头,风细细道:“就这么等着,自然不是个事!但眼下我们也只能是等着了!”这么说着的时候,她不觉想起了宇文璟之。不知道这位九爷,能不能给自己带来点惊喜呢? 只是……她头疼的抬起手来,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宇文璟之那边的事儿办不成也还罢了,若是办成了,当下之急固然是解了,可这往后如何,也实在是个问题。 忍不住的叹了口气,风细细闷闷道:“嫣红,你有没有觉得,我这根本就是在作茧自缚?”睁开眼的那一刻,她就该包袱款款,有多远走多远,想来风家的这些个人也不会去找她。说到底,风子扬连长子风入松都不闻不问,又哪里会在乎她。 疑惑看她,嫣红眼中满满的都是疑惑,显然没明白她所指何意。见她如此,风细细也只有再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却是什么话也都不想说了。 …… …… 宇文琳琅连蹦带跳的沿着游廊直奔王府内书房,身后跟着的,是一群香汗淋漓、气息不匀的宫女嬷嬷。对于这位精力过于充沛的小公主,跟着她的这些个宫女嬷嬷也实在是无可奈何。 请公主慢些走的话,她们已说了无数遍,然而这位自幼习武的小公主,却是充耳不闻。到了后来,她们也实在是喊不动了,只能竭尽全力的不让这位公主将她们拉的太远。 从来没有哪一次,她们会像今日一样,觉得这王府实在不该建造得这么大,虽说事实上,这贤亲王府,还远远不是衍都占地面积最大的王府。 再转过一道曲廊,前面便现出了一座精致的月洞门。月洞门上,是两个大字:琅環。 琅環,乃是传说中的神仙洞府,又有说法乃是天帝的藏书之所。而在大熙,它所代表的,却是一座大熙最为有名的藏书楼。这座藏书楼,原是大周开国功臣镇西侯严家所有,然而二十年前,严家因涉嫌谋逆而被抄家,这座藏书楼也被抄没入了内库。 宇文璟之出宫建府之时,向弘正帝求了恩典,在贤王府内重建了琅環书楼,又将内库之中,原属于琅環书楼的一应书籍尽数迁入。除此之外,弘正帝还另赐了不少内库所藏珍本予他,故而这处琅環书楼,如今在衍都之中,名气倒是愈盛了。   ☆、第六十六章 琳琅 然而此时,通往琅环阁的那道月洞门却是大门紧闭。只是这一点,对于宇文琳琅而言,却根本算不上什么。理所当然的走过去,她理直气壮的抬起手来,就要去推那门。 纤巧如玉的手指堪堪将要触及月洞门时,斜刺里,一只手却忽然伸了过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浑厚却又柔和的力道,宇文琳琅的纤手,就被这股力道轻轻一拂,硬生生的与那螭形门环失之交臂。大怒回头,她娇叱一声:“邵云飞,你好大的胆子!” 拦她那人,年在二十七八间,身材高大,方脸粗眉,虽说不上俊雅二字,倒也别具气度。见宇文琳琅发怒,他也并不惧怕,只平静道:“还请十七公主见谅,不过九爷此时并不在琅环阁!”只从他这一句话便可听出,他所以出手阻拦宇文琳琅,是因宇文璟之并不在琅环阁。 重重哼了一声,宇文琳琅愤愤然的叉腰叫道:“难道九哥不在,本宫就不能进去了?” 面无表情的看她,邵云飞语声平平:“属下也是奉命办事,万望公主海涵!”他虽不曾明说,但言下之意,却分明便是承认了此点,更全不将宇文琳琅的愤怒放在心上。 宇文琳琅与他早非第一日打交道,哪能不知邵云飞的古板与顽固,跳脚之余,却也无奈。她在月洞门前耽搁了会,后头随侍的诸宫女嬷嬷这会儿都已气喘吁吁的赶了上来,只是眼见宇文琳琅与邵云飞在月洞门前对峙,她们便也识趣的远远看着,不肯走上前来。 宇文琳琅何等眼尖,早看到她们过来,又见她们踯躅不前,当即大叫了一声:“来人!”诸宫女嬷嬷对视一眼。到底不敢违拗她的意思,而只能是尽量慢的走了过来。 好在宇文琳琅也不在乎她们是快是慢,等众人陆续过来后,她却忽然抬手一指邵云飞,喝令道:“拦住他!”众宫女嬷嬷先是一怔,迟疑片刻后,到底不敢不听命。当即一拥而上。将邵云飞团团围住。她们也知凭着自己那点气力,断然斗不过邵云飞,因此却也并不动手。 陡然之间被一群宫女嬷嬷团团围住,不由得邵云飞好一阵怔忡。惯来少有表情的方正面上也不觉泛起了几分尴尬之意,干咳一声,他转向宇文琳琅,言语勉强:“公主何必为难属下?” 打从鼻孔里轻哼了一声,宇文琳琅螓首微扬,神态倨傲道:“若不是你先为难于我,本宫又怎会无故为难于你?”见邵云飞面皮抽动,似有动作之意,她忙又大声叫道:“看紧了他。他要敢动一动。你们就抱住他!”说到这里,她却忽然古怪一笑:“倘或因此冲撞挨挤、而有了什么有损名节之处,本宫回头必向母后请旨,便将你们指了给他为妻!” 这话一出,众宫女眼中顿时异彩烁烁。看向邵云飞的时,更带了几分的跃跃欲试。若只是一众宫女如此也还罢了,偏生这之中,竟还有一二名鬓已微苍的嬷嬷也跟着目光灼灼的注视邵云飞。此等情景,饶是邵云飞一贯性情沉稳,七情不动,眼角肌肉仍不自觉的抽搐了一下。 他与这位十七公主早非第一日打交道,自然知道对方素来任性妄为,从前做过的荒谬之事也着实不少,今次这事,说不准她真能做得出。这么一想,他心中顿生退意,才要设法离去之时,一个清朗温雅的声音已含笑的响了起来:“十七,你又胡闹些什么呢?” 这个声音乍然入耳,不由的邵云飞不大大的松了口气,而他对面的宇文琳琅更是发出一声欢呼,一个转身,乳燕投林一般的朝着声音的来处扑去,而离她不过二十余步的男子便也含笑的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她。还不及稳住娇躯,宇文琳琅已仰起头来,满是委屈的抱怨道:“九哥,邵云飞他欺负我!”言语未落,眸中早已泪光盈然。 来人正是贤亲王宇文璟之。笑吟吟的抬手一点妹妹的鼻尖,宇文璟之笑道:“你这丫头,总是不忘恶人先告状!”口中说着,他已抬起手来,指了指仍被众宫女嬷嬷包围着的邵云飞。 香舌俏皮的轻吐了一下,宇文琳琅头也不回的吩咐道:“退下!”众宫女嬷嬷闻声,倒也不敢违拗她的意思,当即无声退下。宇文璟之见状,少不得也给了邵云飞一个眼色,邵云飞会意,当即无声闪入西侧林中,转瞬之间,已消失了踪影。 携了宇文琳琅的手,宇文璟之终究还是没有过去琅环阁,而是带了妹妹步上抄手游廊,折向南头去了。宇文琳琅虽说并非一定要进琅环阁,但见自家哥哥如此,心中也不免委屈,当下翘起樱唇,抱怨了一句:“九哥,你可真是小心眼!” 宇文璟之也不在意,只笑道:“我的好十七,你九哥我就这么点家底,你就高抬贵手,放过了它们吧!你的大恩大德,九哥自当铭记于心,没齿不忘!” 听他说的有趣,宇文琳琅便也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我才不要没齿不忘,我要结草衔环,相报大恩!”这一番话,她虽是笑着说出,但言语之中却自有一份认真。 若有所觉的看她一眼,宇文璟之眉峰微蹙的问道:“怎么了?”自家这个妹妹的性子,他很明白,更知道,若无缘故的话,宇文琳琅断然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宇文琳琅不答,只低头抿了嘴儿,闷闷的朝前走着。宇文璟之一见此景,自知此处不便说话,当下也不多问,只加快了脚步。二人行不多时,前面已见了一座花厅。 二人入内坐定,便有丫鬟沏了茶来,又因宇文琳琅时常过来王府,王府中人对她的喜好颇为了解,也不待宇文璟之吩咐,便又奉上了时令鲜果与糕点。宇文琳琅也不喝茶,只以手拈了糕点闷闷的吃着,才刚的飞扬跋扈与古灵精怪,在这一刻,竟是一扫而空。 挥手示意丫鬟退下,宇文璟之蹙眉问道:“可是宫中出了什么事儿?” 他不问也还罢了,一问起这个,宇文琳琅不觉狠狠一张口,嚓的一声,将手中的酥饼生生咬掉了半块:“我听说……父皇……要将我嫁给瞿煜枫……”她含糊而生涩的道,说话的同时,已抬眼看向宇文璟之。只是一眼,她的心便不由的一沉。 只因她并没在宇文璟之面上发现丝毫的意外之色。 “你……早知道了……”她问,平素娇甜的嗓音中不期然的带了一丝尖锐之色。 ps: 最近很多事,更新很乱,抱歉了。下周开始,会调整时间,尽量保证更新的。   ☆、第六十七章 “你……早知道了……”她问,平素娇甜的嗓音中不期然的带了一丝尖锐之色,俏脸之上更充溢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气恼之色。她是有理由气愤的,只因宇文璟之本是她的同母兄长。 了然一笑,宇文璟之道:“这事我确是早有耳闻!”抬手亲昵的一点宇文琳琅小巧微翘的琼鼻,他才又接着说下去:“但你该知道,十五年纪与你相仿,皇室惯例,断无长姊不曾婚配,却先为幼妹指婚之理……”说到这里,宇文璟之唇角笑意愈浓:“你先说说,这事你从何得知?” 宇文琳琅倒真没想到这一茬,闻声之后,不觉怔了一下,半日才恍然点头道:“对呀!十五姊至今尚不曾许人,按说不该跳过她,先为我指婚呀?”一面说着,她到底忍不住皱了皱小鼻子,胡乱的挥了挥手后,宇文琳琅道:“这事我也只是听人说起,不过是一句闲话的事儿,若真要追根究底起来,也不知最后会挖到哪个根子上去,算了,我也不计较了!” 似是放下心来,宇文琳琅很快的又露出一抹开怀的笑容。 宇文璟之哪能看不出她这话有所隐瞒,但宇文琳琅既不想再说下去,他自也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继续追问,笑了一笑后,他径入正题道:“你今儿来,不会是专为此事吧?” 理所当然的摇头,轻松了一些的宇文琳琅随手取过一只蜜橘剥着皮:“我今儿来这里,原是顺路!我才从菀儿姐姐那里来!”一面说着,已丢了一片橘瓣入口。 “瞿菀儿吗?”宇文璟之微微扬眉,眸中不期然的闪过一抹古怪的光芒:“她都同你说什么了?”微微舒展身体,他闲适的将身靠在太师椅背上,举止随意,却自显雍雅之气。 宇文琳琅撇嘴,倒也并不隐瞒,便道:“下月十二。四姐姐会在府上宴客,菀儿姐姐委了我,让我帮着说合说合,她想四姐姐给靖安侯府二小姐风细细发一张请柬!” 若有所思的笑笑,宇文璟之道:“看来这事。她还真是上了心了!”宇文琳琅口中的四姐姐。指的便是当今四公主宇文琼玉。四公主宇文琼玉乃先皇后所出,却是嫡出公主,先皇后虽说早逝。但她的身份在诸公主中,仍是最为贵重的一个。她所嫁入的曾家,乃是新贵之家,虽及不上连国公府的底蕴深厚,但这些年也可称得上是人才辈出,风光无限。 两厢相加之下,宇文琼玉所举办的宴会,便愈加一柬难求,俨然已成为身份的象征。 他这里感喟。那边宇文琳琅觉出他口气不对,不觉疑惑的抬眼看了过来:“难道九哥也识得那风细细?”宫中常日无事,其中又多是女子,天性便爱说那些是非。这些事儿,有些事过境迁,便也再无人提起。但有些,却是历久而弥新,经久却不衰。而在瞿氏夫人之事,显然是属于后者,原因说来倒也简单。只因直到如今,连国公府与靖安侯府仍是形同水火。 只是无论是谁,说起这事时,大多只是在喟叹瞿氏夫人命薄的同时,顺道鄙夷一下刘氏,虽说这鄙夷之中也不无欣羡,但这种欣羡往往都只会暗藏心中,对于风细细,还真是少有人提起。偏偏先前宇文琳琅追问之事,瞿菀儿又只是轻轻一语带过,倒弄得宇文琳琅愈发好奇。 摆一摆手,宇文璟之漫不经心道:“也曾有过数面之缘,算是相识吧!” 宇文琳琅闻声,少不得追问道:“九哥觉得她是个怎样的人?”她之所以对风细细这般好奇,根子其实还在瞿菀儿身上,说到底,若非是瞿菀儿故意卖着关子,她又何至如此? 挑眉斜睨妹妹,宇文璟之失笑摇头,但他到底还是没有卖什么关子,只道:“你们应该能成朋友的!”依风家那丫头的性子与目的,又怎会不将宇文琳琅抓的紧紧的。 只是,他这个妹妹可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尤其不喜被人利用,也不知那风家丫头会用出什么手段来?不过那丫头,虽说不无功利,却也并非真正冷酷自私之人,与她相交,倒也不虞有什么差池。这么一想,宇文璟之不自觉的竟出起神来。 见他面现若有所思之色,唇边甚至还勾起了一丝笑意,宇文琳琅心下不觉更是诧异。她与宇文璟之同母所生,自幼便极亲近,又有何时曾见过这个哥哥在说起某位小姐时,面露这样的神情来:“九哥……”她叫着,同时不无兴味的问道:“你不会是看上那个风家小姐了吧?” 她这么问着,自己却都觉得大不可能,忍不住格格的笑了出来。 无谓的耸一耸,宇文璟之悠然道:“这个么?也说不准她将来就真成了你的王嫂呢?” 笑声被硬生生的卡在喉咙里,宇文琳琅被这话惊得杏眼圆睁,小嘴也张的圆了:“九哥……你……你……你……不会……是说真的吧?” 古怪的笑笑,宇文璟之悠然的端起桌上茶盏,不急不缓的啜了口清茶,全然没有一丝回应的意思。目前而言,对风细细,他仍是好奇多过好感,更远说不上男女之情。斜乜一眼目瞪口呆的妹妹,他暗暗笑道:傻丫头,你可并不是只有我这一个哥哥呀? 不过这话,他暂时并没有挑明的打算。若是沉默能让他看上一场好戏,他又何乐而不为? 知道断难从宇文璟之口中逼问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宇文琳琅愤愤然起身,怒哼一声道:“你不说就算了!我自有方法去打听!”言毕也不管宇文璟之,一个掉头就往外走去。 堪堪走到花厅门口时,她却又忽然的停下了脚步,也不回头,便问道:“九哥,这往后之事,你到底作何打算?”言语之中,却早没有了分毫的顽谑,有的只是认真。 “往后?”她听到宇文璟之轻笑了一声:“往后能有什么事儿?天塌下来,也自有高个儿的顶着,我们……还是莫要操这个心了!” 默然静立片刻,宇文琳琅仍未回头,好半晌,才轻嗤了一声,也不言语,便径自去了。只是那脚步却已在不经意间轻快了许多。   ☆、第六十八章 公主驾到(一) 立于书房之内,风细细抬手,随意的抽出几卷书,就拿在手中翻了一翻。书房不大,但目测之下,藏书倒也不止千册,而最让她欣喜的是,这些书里头,少有经书子集,多的是游记志怪、乃至各地风俗民情,文字虽也颇为雅致,但却并不古拙,她看起来时,并不吃力。 在书架之上,拣择了一回,她最终挑了四卷书册出来。正捧了书册打算出门之时,书房门上忽然传来了几声很是急促的敲门声。不期然的微扬黛眉,风细细道:“进来!” 急急走了进来的,却是嫣翠:“小姐……”一进了门,她便喘吁吁的叫道:“十七……十七……十七公主来了!”想是着了急,一贯口齿伶俐的嫣翠,这会儿竟是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十七公主?”风细细诧异的重复着她的话,面上满是茫然之色。这十七公主之名,在今日之前,她可是连听也不曾听人说起过,更遑论说有什么了解。 见她如此模样,嫣翠这才想起自家的这位小姐一贯就是个诸事不理的,自家府中之事,她犹且一知半解,宫中之事,她又怎可能知晓。只是这个时候,却并不是解释的时候,外头公主可还在等着呢。匆匆喘了两口气,调匀了呼吸,嫣翠快步上前,一把扯住风细细的衣袖:“十七公主如今就在外头,小姐先出去迎上一迎方是正经!” 风细细无奈,只得将手中书卷先自搁在面前的书桌上,一面跟着嫣红出去,一面讶然问道:“这位十七公主怎会忽然过来我们这里?”对于大熙皇族,她只勉强识得宇文珽之与宇文璟之二人,这之中,她与宇文珽之甚至从无一语交谈。连对方知不知道她的存在也都不清楚,所以说,这位公主应该不会是奉了宇文珽之之命而来。 那么。就只剩了两种可能:瞿菀儿或者宇文璟之。 若这位公主来此,是因为瞿菀儿的缘故。那她倒是可以放下心来,但若是宇文璟之,却是不由得她不暗下猜疑难定。毕竟宇文璟之极有可能清楚她的底细。 只凭这一点,便足以让她对他退避三舍,避之惟恐不及。 她心中正想着,耳边却听嫣翠急急的道:“小姐有所不知,十七公主与九爷均是雯贵妃所出。我从前依稀听人说起。道如今中宫之位空虚,后宫诸事,尽在雯贵妃之手,贵妃虽无皇后之名。其实与皇后无异!” 风细细听得一怔,面上不觉现出若有所思之色来。原来,这位公主竟是宇文璟之的同母妹妹呢。这么一想的时候,她的脚步不自觉的慢了下来。 嫣翠所以同她说起这些,本意是打算告诉风细细。这位公主非但在宫中地位特殊,而且日后指不定还是自家小姐的小姑子,好让风细细愈发的打起精神来应对,这会儿见风细细非但没有精神一振,脚步竟似更慢了。不觉愕然的扯了扯风细细的衣袖:“小姐……” 被她这么一扯,风细细反而回过神来,收摄心思,她朝嫣翠一笑:“无妨!走吧!” 嫣翠本不是心细如发之人,听她这么一说,也便放下心来,点头之后,仍在前头带路:“听说十七公主是过来凝碧峰上香的,下山之时,忽觉疲倦,便想选了我们别院打算稍歇片刻!” 风细细听得笑笑,这样的话,她自然是不会相信的。只是她却没料到,嫣翠的想法居然与她一样:“不过我与嫣红姐姐都觉得十七公主此来,绝不是单纯想要稍歇呢!” 失笑的看她一眼,风细细正要言语之时,嫣翠却又得意洋洋道:“听说十七公主与九爷感情甚好,我们都想着,她这番过来,必是想要见一见小姐呢!” 风细细被她这话弄得哭笑不得,有心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这种事情,说得多了,往往是越抹越黑,倒不如不说也还罢了。这么一想之后,她便故作嗔色的瞪一眼嫣翠:“好个饶舌的丫头。还不快些前头带路!”嫣翠闻声,不禁抿嘴一笑,果然不再多说,便引了风细细前行。 二人堪堪走到厅前,还不及入内,便见里头正有人出来。当先一人修眉凤目,瑶鼻樱口,个头虽不甚高,却是凹凸有致,衬着一张粉馥馥、光致致的俏脸,无由的便给人一种活力飞扬之感,却与风细细心中所想的或清秀端雅,或高傲淡漠的公主形象全不相同。 二人一个进一个出,却是恰恰的打了个照面,那少女便停了脚步,仔仔细细的打量了风细细一回,而后诧异问道:“你是风细细?”面上满是意想不到之色。 只是一眼,风细细已可隐约看出这位十七公主的性情,挑眉一笑后,她便也顺势的回了一句:“你……是十七公主殿下?”言语中虽多了几分恭谨,但口气神情却都与对方相差仿佛。 那十七公主显然也已看出了她有意模仿的言辞,“噗哧”一笑后,她爽然道:“你果然有些意思,不怪菀儿姐姐非叫我劝说四姐送一张请柬给你呢!”口中说着,她已朝着身边的一名宫女挥了挥手。那宫女会意,忙紧走几步,将手中一直捧着的一只拜匣递了给风细细。 风细细虽仍一头雾水,但见对方已呈了拜匣来,少不得道了谢,接了那匣子过来。眼尾扫处,却见十七公主身后,一脸压抑不住喜色的嫣红。心中微动之下,风细细便也明白,自己手中的这张请柬,分量怕是不轻。并未将喜悦之情放在面上,反手将拜匣递与身边的嫣翠,她又行一礼,且笑向十七公主道:“多谢公主厚爱!”神色却仍是不卑不亢的。 这却不是她有意为之,实在是这所谓的皇室威严对于她这个半道空降而来的人威慑有限。 歪头看她,十七公主忽而一笑:“风细细,你与京师传言真是判若两人呢!” 眉头轻扬之下,风细细自若道:“人若是被逼得狠了,难免有所变化!公主以为呢?” 这话,本是为了掩饰她前后性情大变的一个理由,而且明显是个有些牵强的理由,然而如此拙劣的理由听在十七公主耳中,竟让她点了点头,一副心有戚戚焉的道了一句:“你这话,说得倒也很有些道理呢!”   ☆、第六十九章公主驾到(二) 微微诧异的看向十七公主,风细细最终也只是笑笑,没有多问什么。自如的摆一摆手,十七公主状若随意的道:“说起来,这别院我还是第一回来,你可愿陪我一道走走吗?” 她既说了这话,风细细又怎么答个“不”字,少不得一笑道:“是!” 十七公主闻声,便一抬手,淡淡吩咐道:“你们都不必跟着!”言毕却是看也不看身后众人一眼,便自举步,缓缓向前行去。风细细见此,少不得也给了嫣红等人一个眼色,示意不必跟着,自己则跟在了十七公主身后,对这位公主,她实在掂量不透,因此也不敢胡乱说话。 堪堪行到花园,十七公主却忽然回了头问道:“我听说,你有个哥哥?” 足下随之一顿,风细细平静应道:“我大哥离家已有好些年了,我连他的长相也都快要记不起了!”事实上,她清楚记得风入松的长相,只因风入松此人,对风细细来说实在太过重要。只是这些话,她并不觉得有必要说出来,即使眼前此人,是皇室的尊贵公主也是一样。 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她,十七公主陡然石破天惊的问了一句:“你想报仇吗?” 风细细一震,看向这位公主的眼神顿时带了几分戒慎:“公主这话的意思,我不明白!”沉默片刻,她如此答道,心中却在这一刻,转过了千百个念头。 有些俏皮的皱了皱俏挺的小鼻子,十七公主颇感无趣的摇了摇头:“对你大哥,我很感兴趣!”她也并不拐弯抹角,而就这么直截了当的说了出来:“菀儿姐姐心高气傲,连我的几位王兄都不放在她的眼中,而她居然对你大哥一往情深这许多年,实在不由得我不好奇呢!” 风细细本是打定了主意。绝不在对方面前提起风入松一个字,然而对方的这一番话,却让她不由的想起瞿菀儿的痴情来。沉默少许,她终究叹了口气:“感情之事。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尔之砒霜、吾之蜜糖,岂可以常情度之!” 眼神古怪的瞥向风细细,十七公主不再移步,而是就近便在身侧的一块大石上坐下:“尔之砒霜,吾之蜜糖,这话细想起来,倒也颇有些道理!” 这却已是二人相见的这短短一段时间内。她第二次赞同风细细的言语了。抬手一指身边一块略小的大石,她简单吩咐道:“你也坐吧!”在风细细心中,原就没有太多的尊卑之分,听她吩咐了。便也理所当然的坐了下来,甚至连谢恩也都忘记了。 好在十七公主也不是什么爱端架子,讲究礼数之人,对她的举动更没放在心上。回手指了指自己,她道:“我的闺名唤作琳琅!” 风细细一怔。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对方已知道了她的名字,她总不好再赘述一遍,而她若是全无反应,却又似乎不大尊重对方,一怔之后。她胡乱道:“琳琅,这真是个好名字!” 没料到她最后竟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宇文琳琅不觉哈哈大笑起来:“风细细,你可是第一个敢于当着我的面,评论我名字的人呢!”皇室子女的名字,通常都是帝王钦点,又岂是寻常之人可以任意评点。风细细这随口的一句话,其实却已犯了大忌讳。 苦笑摇头,风细细叹气道:“公主此行,难道只是为了告诉我你的闺名?” 她虽不知自己错在何处,但宇文琳琅的反应却已明白的告诉了她,她似乎又犯了常识性错误。为了避免再犯错下去,她也只得装作浑然不知的岔开话题。 轻歪螓首,不无俏皮的看她,宇文琳琅轻飘飘的道:“才刚我不是送了一张柬贴给你吗?” 风细细一梗,心下顿时好一阵无力。到了此时,她才终于发现了自己最大的短板——不识礼数,她并非这个环境长大,有太多的事,对她而言都太陌生。而不巧的是,风细细又是个离群索居之人,所以留给她的不多的记忆中,也并没有这方面的东西。 这些日子以来,她所以一直并没觉出有什么不对之处,却是因为在她身边,并没有什么身份比她尊贵、需要她谨守理法之人。风子扬与刘氏虽是她的长辈,但与她并不亲近,况又有旧怨在,纵便是她礼数有所缺失,对方最多也只是心中恚怒,却不会表露出来。 这么一想之后,她不觉一阵头疼,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宇文琳琅偏头看她,早将她的所有神情与动作尽数看在眼中:“唔,你说,我叫你什么好?” 风细细的心思早已飘得远了,听了这话,当即随口道:“叫我细细就是了!” 宇文琳琅居然点头道:“好!我就叫你做细细,你也不必再称呼我为公主,叫我琳琅吧!” 若不是风细细与宇文琳琅这还是头回见面,又是身份悬殊,只怕她立时便会忍不住的问上一句:公主这般客气,可有什么目的没有?而事实上是,她虽没有脱口问出,眸中的疑惑之色,却已将她的心思清清楚楚的透漏了出来。 狡黠一笑,下一刻,宇文琳琅已开口问道:“细细,你可见过瞿煜枫没有?” “瞿煜枫?”下意识的皱了眉头,风细细有些弄不明白宇文琳琅何以会说起此人来。对瞿煜枫此人,她可实在没有太多的好印象。她正这么想着的时候,脑中忽然灵光一现,陡然的就想起了宇文璟之的话来:连国公府,即将迎来第六位公主…… 那天,他似乎是这么说的…… 那么……凝眸看向宇文琳琅,这一刻,风细细忽然之间就明白了过来。 然后她笑了起来:“琳琅与我的品味在某些方面来说,还是很一致的!”她莫名的开口道。宇文琳琅那茫然的面色,让她无由的觉得心中很是痛快。 “比如说,瞿煜枫……”她笑吟吟的补充了一句。 一怔之后,宇文琳琅到底忍不住又一次的大笑了起来:“细细,我忽然觉得,你还真是挺合我胃口的!”   ☆、第七十章 宁可他死了(恢复更新啦) 风细细听得笑笑:“琳琅这话,也正是我想说的!”她与宇文琳琅虽是初次见面,也说不上一见如故,但宇文琳琅的直爽与坦然,却让她深有好感,因此这话,倒也并非违心之辞。 宇文琳琅闻声,便又格格的笑了起来。她生的原本甜美,这一笑了起来,唇角梨涡深深,便愈显光彩照人:“我四姐的请柬,可不轻易给人呢!”她忽然转开话题,略带提醒意味的道。 淡淡一笑,风细细却没应她这句话,而是问道:“琳琅你也会去吗?” 眨一眨眼,宇文琳琅想了一想后,才道:“也许会去吧!不过我想菀儿姐姐是一定会去的!” 风细细点头,但对宇文琳琅这话,却并不深信。只从瞿煜枫对她的态度,她便可以想见连国公府对她是如何的不待见。瞿菀儿的意思,她心中更是清楚明白,瞿菀儿这是担心照顾不到她,所以才费尽心思请十七公主宇文琳琅帮她求了一张四公主的请柬,并交到她的手里。 这明明白白的就是告诉她,只要她能借着这一张请柬之力,与这两位公主中的任何一位攀上些交情,那就足够她自保有余了。而这,却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了瞿菀儿目前的身不由己。 她默默想着,神思一时恍惚,便也没有注意宇文琳琅接下去的言语。 宇文琳琅正说着自家四姐所办的历届花宴,忽然发现风细细心神不属的坐在那里,仿佛没听到她的言语,不由的皱了眉头,她原是随心所欲惯了的,见风细细如此,便很是自然的伸手推了她一把:“细细……细细……” 被她这么一推,风细细这才一惊回神,回头时,见宇文琳琅满面不快之意。她忙一笑,解释道:“我只是忽然想起了菀儿表姐与我哥哥……”事实上,她想的乃是瞿菀儿与连国公府,只是碍于瞿菀儿面上,她却不好表现出对连国公府的不满,只得随口拉了风入松来做幌子。 对风入松,宇文琳琅是颇有兴趣的,这会儿听风细细主动提起,却是正中下怀,少不得追问道:“你哥哥……他这么多年。当真没有一丝消息吗?” 她年纪与风细细相仿。风入松离家之时。她不过才六七岁,对风入松自然全无一丝印象,但这并不影响她对风入松的好奇。尤其是此时她对风细细又颇产生了几分好感。 这一点,倒也没什么可隐瞒的。风细细点头应道:“至少我从没收到过他的一丝消息!” 自然而然的以手托颐,宇文琳琅若有所思的目视前方:“你说,万一……他若死了,那菀儿姐姐该有多么伤心呢?”说着这话的时候,她一敛平日的飞扬,竟无由的带出几分哀伤来。 风细细一时无语,好半日,她才慢慢的道:“琳琅,你可知道。这个问题,我曾仔细想过!” “然后呢?”宇文琳琅很快接口问道,同时转过头来,双眸灼灼的看向风细细。 “如果是我……”风细细语声愈慢,几乎是一字一字的。她缓声道:“我倒宁可他死了……” “啊……”宇文琳琅失声的叫了起来,面上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转头冲她一笑,风细细冷静的继续说下去:“因为……若他没死,却这么多年杳无音信,那也就只剩下了一个可能……”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但一边的宇文琳琅却已明白了她的意思。 八年了,整整八年杳无音信,若是没死,也就只剩下了一个可能——变心! 宇文琳琅忽然便有些失神,不是因为旁的,而是因为风细细绝决的言辞。 宁可你死了,也好过你变心了……这就是风细细的态度。而我呢,这件事情若放在我身上,我又会如何选择呢?应该也会和她一样吧!她想着,忍不住的又看了风细细一眼。 风细细的神色宁然,面上虽无多少笑意,却也不见咬牙切齿之态。 心中没来由的竟有些烦躁起来,宇文琳琅忽然起身:“细细,我有点事,先走了!” 风细细闻声,倒也并不留她,只起身道:“我送你!”送走宇文琳琅,风细细懒懒的往后院走去,她的身边,嫣红却再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的叫了一声:“小姐!” 足下微微一顿,风细细偏头看她,眼见她满面疑惑,却不觉一笑:“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这话……我并不单单是说给十七公主听的……”才刚她与宇文琳琅坐在一处说话时,嫣红就在身后不远处,这一番话,她也并没放低了声音,嫣红能听到,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忽然听了这么一句,嫣红心中不免一惊,下一刻,她竟忍不住失声叫道:“小姐,你……竟是有意请十七公主将这话带给表小姐的吗?” 对她,风细细自是不会隐瞒,微微颔首,她坦然道:“是!菀儿表姐对我若此,我又岂能全无所动!”不期然的撇了撇嘴,她冷冷道:“风入松不值得她等一辈子,八年,已太长了!” 甚至连“哥哥”也懒得叫一声,她毫不客气的直呼风入松的名字,言辞冷冽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在她看来,风入松实在不算是一个好情人、好哥哥。 只因他若是略有脑子,便该留在风府,而不是负气而走,丢下许诺一生的爱人、身体孱弱、任人鱼肉的幼妹。他走了,走得亲者痛仇者快这也还罢了,最可恨的是,八年居然毫无音信。 这样的人,死了是因为愚蠢,活着的话,则还不如死了算了。 嫣红张了张口,似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到底也还是没有说出。这段时间与风细细的相处,让她早已摸清了这位小姐的性子,也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说什么也是无用的。 忍不住的叹了口气,嫣红垂头,不再言语。 …… …… 宇文琳琅一路出了别院,默不作声的上了马车,下令返京。不能不说的是,今日风细细的这一番话,让她很是震惊。她震惊的不是风细细所说的那一番言辞,而是风细细竟敢说出这种话来。事实上,这话便是换了她,怕也不敢就这么坦然无讳的说出来。 这个风细细,还真是够胆大包天的!也不知道京中有关她懦弱无用的传闻是怎么传出的?她想着,忍不住的笑了出来。先前的烦厌心思竟忽然一扫而空了。 这个风细细,还真是很值得一交呢,她在心中暗暗道了一声。 不过现下,她却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去一趟连国公府,将风细细的话说给瞿菀儿听。只是不知道菀儿姐姐会是什么样的表情?震惊?还是愤怒? 宇文琳琅一路胡思乱想,却是愈想愈觉有趣,心中更恨不得能马上赶到连国公府才好。 她这里正自归心似箭,却觉马车忽然行的慢了下来。不期然的挑一下眉头,宇文琳琅才要开口询问时,外头却已传来了齐刷刷的请安之声:“给九爷请安!” “九哥?”她讶然的睁大了眼睛,手上更自然的轻巧一动,已推开了车窗朝外看了过去。 车外,有人正骑着马踩着悠悠闲闲的步子缓缓的行近过来。那马高大神骏,通体上下,一身雪白,竟没一根杂毛,赫然便是自家九哥最为心爱的照夜玉狮子马——小白。 一见了这匹几乎便成了标志的马,宇文琳琅便连看一眼马上的人也懒得,只朝那人挥了挥手,叫了一声:“九哥!” 马上之人,自然便是宇文璟之了。不急不缓的驱马行了过来,他的面上依旧挂着一丝闲散悠然的笑意:“十七,你这可是要回京?” 宇文琳琅点头笑道:“正是呢!我有些话,要回京去同菀儿姐姐说说!” 墨眉不期然的一挑,宇文璟之微诧的问道:“瞿菀儿?你最近对她倒是上心得很?”宇文琳琅与瞿菀儿的关系,别人不知,他却是一清二楚的。事实上,这两个人虽然还算投机,但交情却并不那么的好。原因说来倒也简单,只因这两个人的脾气实在都不怎么好。 两个脾气不好的人,即便较为投缘,也免不了会有冲突。 宇文琳琅这会儿正兴奋着,倒也乐得有个人来陪自己说说话,更何况这人又是自己素来亲近的九哥。自然而然的朝着宇文璟之招招手,她道:“九哥,你来,我有话同你说!” 宇文璟之何许人物,一见自家妹子双眼发光、两靥微红,就知她有话要说,一笑之后,倒也并不迟疑,当即翻身下马,一边早有人快步上前,接过了缰绳。 见宇文琳琅已打发了守在车内伺候的两名宫女出来,他便一躬身,钻进了马车。 宇文琳琅与宇文璟之本是一母同胞,关系自是亲密非常,这辆马车他坐了也早不止一次,这会儿宇文璟之进了马车,便很自然的随便歪靠在了铺有厚厚毛皮的车壁上,同时笑问道:“快同九哥说说,风家的那个丫头都同你说什么了?竟让你这么激动?” 宇文琳琅陡然听了这话,吃惊之余,却忍不住捏起小拳头,重重的在宇文璟之肩上捶了一下:“九哥,我说,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呵!”   ☆、第七十一章 长大 宇文璟之一笑,却没答她的话。宇文琳琅与他本是一母所生,对他自是了解得紧,见他这番表情,也只能是撇了撇嘴,怏怏的道了一句:“九哥,你可真不够意思!” 笑得愈发云淡风轻,宇文璟之抬手,替自家妹妹理了理因斜靠在车壁之上而略显散乱的云鬓,淡淡应道:“说吧!” 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宇文琳琅到底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便很是干脆的将先时风细细同她说的话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她口中说着,一双明眸更眨也不眨的盯着宇文璟之,希冀着能从宇文璟之面上看出些许的端倪来。毕竟宇文璟之对风细细的关注,实在已超乎了正常范围。 单论容貌五官,风细细完全可称得上出挑二字,便在京中诸多名门闺秀之中,也可算得出类拔萃,只是……一想到风细细那纤弱单薄到几乎风吹吹就倒的干瘪身子及稚弱面容,宇文琳琅就怎么也不愿相信自家九哥居然会对她有意。 这……这也……太……咳咳…… 这当儿,她该对宇文璟之说的话也都说完了,随着心思的转变,看向宇文璟之的眸光便也带了一丝的古怪与不置信。 觉出她的心思,宇文璟之不禁失笑摇头。抬手轻轻一捏宇文琳琅的娇俏的琼鼻,他漫不经心的道了一句:“你这丫头,又胡思乱想!”因不愿多说这些,也不等面现不悦之色的宇文琳琅反驳什么,他便又接着说了下去:“你去找瞿菀儿,就是想将这些话告诉她?” 宇文琳琅本不是什么心机深沉之人,被他一岔,少不得点了点头,道:“说起来,这风家上下,还真是没几个好东西。老的混账,小的也不是什么善茬儿。那个风入松。菀儿姐姐对他如此情深意重,结果他这一去,居然就没了一丝消息,这种人,说他狼心狗肺都轻了!” 宇文琳琅口中说着,面上已不由的现出了愤愤之色。若非她自幼长在宫中,恶毒词汇有限,这会儿也不知道要骂出什么话来了。 宇文璟之笑,眉目之间却是不以为然的神色:“早年风入松还在时,你年纪颇幼。又常在宫中。难得出门。自然也就无从得知他这人的品性……”说到这里,宇文璟之却又顿了一顿,半晌再开口的时候:“总之,他若不是死了。就必然另有缘由!” 他虽没对风入松的品性详加点评,但这样的言辞,也足以表现他对风入松的肯定了。宇文琳琅难得没有反驳什么,沉默了一会,才忽然的问了一句:“这么说,他真的死了?” 诚如宇文璟之先前所言,宇文琳琅对风入松并没有太多的印象,与她有所接触的,一直都是瞿菀儿。而事实上。瞿菀儿也极少在她面前提起风入松。她既只字不提,宇文琳琅自然也不可能主动去揭别人的疮疤,事实上,她与瞿菀儿的关系虽说不错,也还没到无话不谈。 至于风入松究竟是死了还是失踪。她其实也并不那么的关心。若不是瞿菀儿的坚持的执拗,她甚至根本不会记住风入松这个名字。至于风家在朝中的权势地位,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是公主,这一身份注定了皇位不会属于她,朝内诸多势力的争斗、拉拢、站队也与她全无干系。这么想着的时候,宇文琳琅到底没忍住,抬头偷看了宇文璟之一眼。 她是愈来愈看不透自家这位九哥了,宇文琳琅微蹙着眉儿,不无幽怨的想着。 宇文璟之依然在笑,笑的无谓又漫不经心:“也许死了……也许没有……这世上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奇怪的事儿,谁又知道风入松到底遇到了什么呢?” 他不说这话,倒也罢了,这一说起来,却弄得宇文琳琅愈发的一头雾水,下意识的捏起小拳头,敲了敲自己的额角,宇文琳琅撇嘴道:“我说九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稍稍坐直身子,宇文璟之散漫道:“你可以当我什么也没说!” 这话一入耳,不由得宇文琳琅不朝天翻了个白眼。这一番莫名的对话,弄得她很是无力又烦躁,当下也懒得追问什么,只道:“那我回京后,该不该去找菀儿姐姐呀?” 这一次,宇文璟之倒没再说那些云里雾里的话,只笑道:“今儿这些话,本就是人家想借你的口说给瞿菀儿听的,你若不去,岂不是辜负了人家的一片心意?” 宇文琳琅一怔,面上旋即现出几分不自然来:“被九哥你这么一说,倒好像我被人利用了似得!”说着这话的时候,她心里多少有些不快,神色之间便也露了出来。 “利用?”墨眉不经意的扬了扬,宇文璟之笑道:“你若真这么觉得,其实也无不可!不过在我看来,那丫头也是不得已的!” “不得已?”宇文琳琅甚是不快的轻哼了一声:“她有什么不得已的?”她这一生,最恨的便是被人利用,风细细偏生就触到了她的逆鳞上,怎由得她不心中气恼。 宇文璟之也懒得多去解释什么,只抬手拍一拍自家妹子的香肩:“琳琅,若你是她,你会怎么做?”他问道,仍是一贯的散漫语气。 几乎想也不想的,宇文琳琅脱口而出:“我……”她很想说,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了。然而话到嘴边,却终究还是没能说下去。她固然年幼,不曾吃过什么苦头,但毕竟也是宫中长大的孩子,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何至于什么也不懂。 她很明白,有些话,别人可以说,风细细却不能!只因为,她是风入松的亲妹妹! 沉默片刻后,宇文琳琅这才闷闷的道:“九哥,你真是愈来愈不讨人喜欢了!”说话总爱兜圈子,弯弯绕,什么也不肯直说,有这么个哥哥,实在让人有些气恼。 静静看她,宇文璟之眸光温淡平和:“琳琅,你已经不小了!”他温声的道,眸底深处氤氲起一丝淡淡的无奈与宠溺。 你不小了,所以该明白是非好歹,也该习惯在掩藏自己性情的同时,看穿别人。 谁又真能保护谁一辈子呢? 譬如从前的风细细,还有……那天风府中的那个魂身少女……   ☆、第七十二章 家家都有难念的经 宇文琳琅去后,风细细也没了再回书楼看书的心思,就带了嫣红等人回屋。坐定之后,风细细这才朝嫣翠招了招手,吩咐她将那张请柬拿来。 那请柬除却精美而外,倒也无甚特别之处,风细细揭开请柬,看了一眼,上面也不过寥寥数语,邀她于九月十二日往乐平公主府饮宴,落款却是一个清逸秀丽的“玉”字。 随手将请柬递与嫣红等人传阅,风细细扬眉问道:“才刚我听十七公主说这张请柬乃是她四姐所发,这么一想,应当就是当今的四公主了?”宇文琳琅将那请柬给她时,她曾亲见嫣红面上一闪而逝的喜色,想来嫣红该是会知道一些的。 果不其然的,她这么一问,嫣红很快接口道:“正是呢!据说四公主名琼玉,乃先皇后所出。早些年嫁入曾府,因曾府与我们府上有些往来,所以大小姐也曾受邀去过数次!” 风细细一听这话,哪还明白不过来,知道必是风柔儿得了这样难得的邀请,心中得意,不免多说了几句,才会被嫣红等人辗转得知:“那……曾府又是什么样的人家?” 这话一出,几个丫鬟不觉互视了一眼,嫣翠很快笑着一推碧莹:“小姐在问你话呢!” 碧莹才刚听得风细细问话,心中便不觉跳了几下,但顾念着嫣红二人,到底也还是不敢争着说话,便是这会儿被嫣翠推了一把。也仍有些犹疑,更不自觉的拿了眼偷觑了风细细一眼。 她来这院子也已有些时日,对嫣红、嫣翠二人的性子是早摸得熟了。但风细细,却总让她摸不透,也因此更不敢造次。觉出她的视线,风细细反而一笑,冲她摆一摆手道:“既来了这院子,便是这里的人了,在我面前也不必拘束。这世上事,总不过日久见人心而已!” 这话看似轻巧。又带几分安抚意味,实骨里却仍带了些敲打之意,碧莹本是人精,哪还听不出她的意思。心下为之一凛,口中却忙不迭的应着,定一定神后,这才细细的说了起来。 曾家虽非大熙的开国之臣,却也是书香世家,历代都有人在朝为官。但若真要说到发迹之始,却还是近三十年的事儿。曾家老太爷曾璠原是先帝爷幼年时候的伴读,二人情谊甚厚。先帝爷登基后,对曾璠亦更是信任有加。一再提拔。 今上仍为皇子时,先帝又为他选择了曾璠的长子曾琨入宫伴读。曾府以此大兴,至曾琨次子曾寅迎娶四公主宇文琼玉。那可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一般,堪称煊赫一时。 碧莹也知风细细对曾府之事未必十分感兴趣,对此也只是略略一提,待说到宇文琼玉与曾寅时,她才忍不住的又看了风细细一眼,犹豫着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她正迟疑着。那边风细细却已轻描淡写的问了一句:“然后呢?” 碧莹抿了抿唇,到底接着说道:“早几年的时候。京中都说公主与驸马鹣鲽情深,恩爱得很。曾家也因此得了不少的好处。去年春里,却隐约听得有人说,曾家想将长房所出的嫡幼子过继给公主……但这事后来也就没了信……” 风细细听得微拧了黛眉,半晌却忽然问了一句:“公主与驸马完婚有几年了?” 碧莹听她这么一问,也不免暗暗屈指算了一算,而后才道:“依稀听人提起是永平九年春成的婚,到如今,该是第九年了!” 风细细颔首道:“也就是说,到明年春里,也就上十年了!” 茫然抬头看一眼风细细,碧莹不解的点了点头,应道:“小姐说的极是!” 成婚十年,尚无所出,纵是公主之尊,想来日子也并不好过,更何况她还拒绝了曾家过继承祧的提议。而从另一个角度想,曾家既然提议将长房幼子过继,而不是以庶出子女养在公主膝下,也就是说,这位驸马爷房中应无她人。 看起来,这位公主也不是容人之人呀! 这么一想的时候,风细细不自觉的就又想起瞿氏夫人来,到底没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 嫣红等人闻声,自然知道她这是伤人怀己,自然也都不敢言语,只静静立在一边。 好在风细细很快便收敛了心思,抬眼看向三人,略事犹豫后,却道:“我早知这清闲日子过不久,却不想竟这么快!嫣红,我想着,这事少不得仍是你回京走一趟吧!” 嫣红轻轻点头,却问道:“小姐可打算好了怎么说吗?” 在旁疑惑的眨了眨眼,嫣翠颇显茫然的看向风细细,显然还没会过意来。 风细细倒没怎么细想,便道:“这事倒也不必刻意隐瞒,只是实话实说罢了!”这别院虽说是瞿氏夫人当年陪嫁的产业,如今也还掌在瞿家老人手中,但这么多年下来,若说刘氏全无一个眼线在此,却又怎么可能,因此上,有些事儿,是不必瞒,也根本瞒不住。 嫣红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果然不再多问,只道:“那我明日就回京走一趟!” 笑着点一点头,风细细道:“左右日子还早,你看着办就是!”一面说着,已抬手掩口打了个呵欠。许是秋困扰人的缘故,这阵子她日常总觉困顿得紧。 嫣红见状,忙命人收拾了一回,扶她就在炕上歪了,又打发了一众丫鬟退下离开,自己却取了绣箧,搬了锦杌在炕下坐了,一面做些女红,一面却守着风细细。 风细细这一觉睡得极沉,也不知睡了多久,耳中却隐隐听得有人说话。她下意识的凝神听去,才知是嫣翠在同嫣红说话。“前阵子小姐初来别院时,还说了要多住几天呢!”言下怏怏。 嫣红似是抬头看了她一眼,过得片刻才道:“我们如今这清闲日子,本是偷来的。小姐已快及笄了,若不是大小姐尚未许人,只怕夫人这会儿已在给小姐打点嫁妆了呢!” 嫣翠闻声,不自觉的轻呼了一声,似是吃了一惊。 嫣红见她如此,不禁叹了口气:“你呀,这几年亏也吃得不少,偏就不长心,遇事一贯的懵懵懂懂,只知道玩儿,却不想想,如今这个时候,是玩的时候吗?我二人,可不比碧莹她们,我们与小姐,那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好坏都脱不开,越到这个时候,越要挣一挣!倘或挣出了头……那也就好了……”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不免更低了几分。 风细细这会儿已完全清醒过来,她本来没有听这些话的意思,既醒了,当即若无其事的舒展了一下四肢,口中同时唤了一声“嫣红”。嫣红与嫣翠一直站在屋角小声说话,这会儿听得她叫,不约而同的住了口,同时转身快步的走了过来。 风细细这会儿却已坐起身来,眼见二婢过来,淡淡一笑的同时,已伸出手去,分别拉住二人的手,重重的握了一下:“我们一定能挣出头的……对吗?” 至少目前,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 刘氏微阖双眼,一言不发的歪坐在炕上,眉目之间有着不能掩尽的疲惫之色。红英送了嫣红出去,再回转时,已是轻步蹑足,不敢稍有放肆。刘氏听得脚步,也不抬眼,就那么阖目淡淡的问了一句:“人已送走了?” 红英忙应道:“是!才刚奴婢一路直将她送到垂花门口!” 刘氏点头,好半日,才吩咐道:“去翻一翻黄历,挑个好些的日子,接二小姐回来!” 红英暗下揣度刘氏的心思,到底没忍住,小声道:“其实二小姐素来体弱……” 她正想说二小姐素来体弱,不能往四公主府赴宴也属寻常,旁人也不好说什么不料话才说了一半,却被刘氏一口打断:“够了!”红英一惊,下面的话再不敢说,只诺诺应是。 深吸一口气,刘氏徐徐道:“今日这事儿,不许在外头乱说!你去,叫烟柳来!” 红英闻声,心下也不免委屈,只是才碰了钉子,也不敢多说,蔫蔫的应声退了下去。不多片刻,烟柳便匆匆的走了进来,口中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夫人!” 听见她的声音,刘氏这才抬眼看了过来,眼神里,倒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只吩咐道:“明儿你带几个人亲自去一趟别院,给二小姐量体裁几件新衣,记住,色色都要最好的,万不可落人口舌……”说到这里,她不觉语声一断,又过一刻,这才慢慢道:“大小姐若问起这事来,你只管实话实说。也替我劝劝她她,让她且忍一时之气,莫要闹出事来,平白耽误了自己!” 烟柳在她身边多年,哪还会不过意来,当即应声道:“夫人只管放心,我即刻去办!”刘氏这话虽说得不明不白,但言外之意,分明就是命她过去风柔儿处,让风柔儿莫要在这紧要关头,因风细细而失了方寸,坏了名声,平白磨折了一桩眼看已有端倪的好婚事。 说到底,现如今在刘氏心中,天大的事儿,也比不过风柔儿的婚事。L   ☆、第七十三章 惯例 嫣红从京中赶回别院时,天色已微暗,她心中有事,自是不敢稍有耽搁,一路匆匆的回了小楼。才刚上了二楼,便见碧莹迎头走了来,一眼见她,少不得带笑叫了一声“嫣红姐姐”,又道:“姐姐可算是回来了,小姐才刚还说起你呢!” 嫣红闻声,少不得笑道:“我想着小姐回府也只在这几日了,我既回了,又怎好不回院子看看,也好命她们收拾收拾,这便耽搁了些时间!” 碧莹之所以这会儿出来,是要去传饭,因此同嫣红说了几句后,也就去了。嫣红则快步进屋,屋内,风细细已听到外头的动静,正移眸看了过来,见她进门,少不得笑道:“回来了?嫣翠,快给你嫣红姐姐看座!” 嫣翠笑着答应着,便拾掇了锦杌来让嫣红坐。嫣红赶了这一路,也觉有些累了,加之这会儿这屋里除了风细细与嫣翠,也无旁人,当下更不推辞,谢过之后,便在风细细下首坐了。风细细一面示意嫣翠给她倒茶,一面问道:“你这一趟回府,她们可为难你没有?” 嫣红摇头禀道:“我一回府,便去求见了夫人。夫人倒没为难,便传了我进去……”事实上,这一趟回府,可说是处处顺利,顺利得让嫣红都意外不已。在刘氏跟前,她自是尽量去繁化简,只说瞿菀儿顾念旧情,命人相邀风细细相见。至于四公主宇文琼玉相邀一事。她也推说并不知详情,只是其中该有瞿菀儿之力。 她本以为刘氏必会追问几句,谁料刘氏闻声。也只沉默了片刻,就点了头。而后居然话题一转,关切的问起风细细可有合适的赴宴衣装没有。嫣红闻声,少不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小心翼翼的答了几句。原想着刘氏必会借此发挥一番,不想刘氏蹙眉想了一想,竟也没有再问下去。 嫣红这里如实的对风细细一一道来。直说到红英送她出门,说着说着。自己再回头想想,都觉此行实在顺利得太过,以至于让人心中更觉不踏实。 她这里说着,那边嫣翠却早忍不住。叫道:“怎么可能?夫人竟什么也没说?”看她那样儿,下一刻简直就要脱口喊出“这事肯定有问题”了。 抬手止住嫣翠的不当之辞,风细细淡淡笑道:“现如今正是关键时刻,她自然不想节外生枝。但我们也不能大意了,谁知道她是不是另有安排呢!” 嫣红这一路回来,其实想的也不少,这会儿听了这话,忙点头应道:“小姐说的是,这事目下看来。也无它法,只能是小心提防,谨慎行事!” 微微颔首。风细细却抬眸看向嫣翠,带笑提点了一句道:“可听到了没有?”这屋里人一多,日常活计自然也就轻省许多,但随之而来的麻烦却也不少。对嫣翠,风细细自然是放心的,但有些话。该提醒的,也还是不能少。 嫣翠本不是个小鸡肚肠的。加之又是一路陪着风细细患难过来的,听了这话,不但没有丝毫怒意,反而认真点头道:“小姐放心,这阵子,我必定格外留意,断不会让人钻了空子!” 风细细点头,顿了一顿后,又吩咐道:“碧莹她们几个,你们也多留心些!” 这话她私底下已向二婢提过非止一次,这会儿再说一遍,也不过是让二人多加警醒,见二婢各自点头,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又寻了些闲话说笑了一回。 ………… 次日一早,风细细仍是睡到日上三竿这才起身。她这里盥洗收拾了正用着早饭,外头邓妈妈却已匆匆的赶了来。风细细这几日胃口甚好,嫣红一面为她添了半碗碧粳粥,一面抬头笑向邓妈妈道:“妈妈怎么挑了这会子急急的过来了?” 邓妈妈听得连连苦笑,抬头时,却见风细细也正笑吟吟的朝她看来,不觉更是无奈:“小姐可不知道,刘夫人身边的烟柳已到了,这会儿正在外头求见呢!” “烟柳?”风细细诧异的重复了一边,眉心也不觉随之一蹙:“她怎么来了?”烟柳乃刘氏身边最为得脸的贴身大丫头,这一点她还是知道的,只是昨儿嫣红才刚回府,今日烟柳就来了,这刘氏的动作,也未免太快了些。 她心中这么想着,不免抬眼看向嫣红。嫣红脸上也有着明显的错愕之色,二人四目相对,却还是嫣红开口问道:“妈妈见着烟柳的时候,她可说了什么没有?” 邓妈妈很快应道:“烟柳这趟过来,颇带了几个女红房的丫鬟婆子,说是昨儿嫣红走后,刘夫人仔细想了一想,生恐小姐没有合宜的衣物,所以命女红房的人来为小姐量体,趁如今日子还早,赶着做几件,免得届时落了旁人的口实!”她口中这么说着,脸上神气却是大不以为然的,只是碍于刘氏目前身份,不好直言相讥而已。 这屋里一众人等,皆是明白之人,一听这话,哪还不明白刘氏命烟柳过来是为打探消息,嫣翠先是“嗤”了一声,若不是昨儿风细细才叮嘱了要谨言慎行,她怕不就要当场讥嘲一番了。嫣红正站在嫣翠身边,见她如此,少不得白了她一眼,示意她收敛些。 那边风细细却已慢条斯理的啜了口粥:“这么一说,她们竟是一片好意了!也罢,就劳妈妈再跑一趟,只说近来天冷,我又贪懒,这会儿正用着早饭,且让她们在外头略等一等!”说着却随手点了一点桌上的几碟点心,吩咐道:“将这几样点心撤了,赏给她们吃吧!” 嫣红闻声,少不得取过食盒,将那几碟点心放好,递了给邓妈妈。邓妈妈也无他话,便答应着接过食盒,退了下去。 邓妈妈走后,屋内众婢不免互看了一眼,却是神色各异。嫣翠到底不是耐得住性子的人,过得片刻,终究忍不住追问道:“小姐打算怎么办?” 正慢悠悠喝粥的风细细忽然听了这话,不觉大是意外,诧异的抬头看她一眼,答道:“夫人一片好意,我们又怎好拒绝!你们二人这几年也没做过几身新衣裳,如今既有机会,就一并做几身吧!反正你们也是要陪我同去赴宴的呀!” 说着,她便又扫了一眼碧莹等人:“你们几个新来乍到,想来也没几件好衣裳,这回先各自做一身穿着,其余的,等年底再说!”这些日子下来,她对风府的各项规矩,也颇有了些了解,知道风府惯例,新选到主子跟前近身伏侍的丫鬟婢子都要做上一身上好新衣,一来是主子的恩典,二来也防着贵客来时,失了府里的颜面。 但不知怎么的,她这院里选婢子时,府里却似乎忘记了这层规矩。风细细一来不愿与刘氏闹僵,二来也的确没有机会,只得将这事咽了下去,这会儿刘氏既上赶着送了机会来,她又怎肯放过了,少不得是要顺着竿子爬一回的。 众婢对这事,也早各有想法,这会儿听得风细细的话,既有心中欢喜的,也有替风细细暗存三分担忧的,但怎么说,这事都于她们有利,少不得同声谢了。 反倒是嫣红、嫣翠二人,对此都颇淡然,脸上也没有多少喜色。说到底,这几年她们虽说是吃了不少苦头,受了几多委屈,更担了无数的心思,但在银钱上,却不曾有所短缺。 她们二人犹且如此,风细细自然更不将这事放在心上。说到底,她占这么点不大不小的便宜,也不过是要膈应刘氏一番,但若说就此心存得意,却也远不至于。 当下不再多说,不急不慌的用过了早饭后,风细细这才命人唤了烟柳上来。烟柳倒也规矩守礼,一进了屋,便忙行礼,又谢了风细细赏的点心,闲叙几句后,才说起刘氏的意思。 风细细心中已打算好了,对她自是全不留难,应允之余,又说起了自己的意思。 不想风细细会说出这话来,烟柳怔了一下,神色间也颇有几分犹疑。虽说给几个婢子做衣裳的主,她还能做得,但她过来之时,刘氏并提过这事,她又怎好擅作主张。她正迟疑难决,那边风细细却已含笑的道:“这事儿姐姐若觉为难,便只当我没说。说起来,先母去时,颇留了些银钱给我,给这几个婢子做几身上得了台盘的衣裳,倒也尽够了!” 这话说得似退实进,却噎得烟柳好半日无言以对,良久方苦笑道:“二小姐言重了!这些姐妹新到二小姐屋里时日不久,按例也该做上几身衣裳的,就依小姐的意思!” 府里的惯例,她自然是知道的,但也正因为份属惯例,反而无人会特意提起。事实上,这条惯例,现如今在刘氏手中,早已是名存实亡。甚至现如今府里诸姨太太身边的丫鬟,也都是各位姨太太暗里用了自个的月钱给做的衣裳,刘氏那边,是一贯的装聋作哑,不闻不问。 风细细本来无心同她多说,听了这话,当即点头道:“既如此,便有劳姐姐了!” 烟柳在刘氏身边多年,察言观色的本领岂是易与,闻言便知风细细的不耐之意,当下识趣的不再多说,只唤了外头候着的丫鬟婆子进来,为众人一一量体。L   ☆、第七十四章 零落风中 搁下手中茶盏,刘氏抬眸看向烟柳,问道:“只是这些?”见烟柳点头应是,她才又道:“你做得很好,这些都是小事,本也不必与她计较!倒是二小姐,你怎么看?” 仔细斟酌一回,烟柳才开口道:“二小姐……与从前几乎便是判若两人!”烟柳既非风府的家生子,也不是刘氏自江南带来,事实上,她早年被父母卖入风府,曾在瞿氏夫人院里伏侍过几年。只是那时她年纪尚幼,干的也只是粗使丫鬟的活计。 瞿氏夫人过世之后,刘氏入主风家,她本是个有手段又不乏耐心的,自然不会做那种急于求成、不分主次之事。对瞿氏夫人留下的这些丫鬟婆子,她是能用则用,不能用的,或酌情赏了恩典放出府去,或配了小厮,远远的打发了。 如烟柳、红英等小丫头子,却都留在身边成了她自己的人。说到底,烟柳等人与瞿氏本也没有多少主仆情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本就是人之常情。 故此烟柳虽说少去风细细所住的小院,但对这位小姐从前的脾气、性情却还是有所了解的。虽然也有听说这位小姐自打大病初愈之后,性情大变,但也并没放在心上。在她想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性格这东西,哪里是能说变就变的。 “判若两人吗?”秀眉轻轻一挑,刘氏若有所思的重复了一句。 烟柳在她身边多年。一听这话,便知刘氏这事让她细说的意思,仔细想了一想。又道:“据我看来,二小姐这阵子气色好了许多,虽说年纪尚小,但看着……已算是个难得的美人坯子了……”说到这里,她不觉顿了顿,而后方犹疑的道:“而且……言语、气度,都颇有大家之风……”这话。其实才是她这一番言语的重中之重。 刘氏是何等心思玲珑之人,这话入耳。顿时便知其意,默然蹙眉想了一刻后,才徐徐吩咐道:“说起来,她如今也还不曾及笄。小姑娘家,若一味珠围翠绕,不免落了下乘,平白招了闲话。这事仍由你揣度着办吧!” 她既这么吩咐了,烟柳自是只有答应的份。刘氏其实也有些心烦,又与她说了几句,便挥手示意烟柳退下。 ………… 风府别院中,风细细却也正在同嫣红等人说话。原来烟柳此来,除了为风细细量体新裁几件衣裳外。还带了刘氏的口信来,说道九月初八乃是个好日子,颇宜出行。因此刘氏便定了,初八早晨命人过来别院接风细细回京。 四公主宇文琼玉的赏花宴是在九月十二,而风细细本也没打算太早回去,这个时间倒是正合她的心意,因此她全无异议,便一口应了下来。只是烟柳走后。她自己算了一算,发现已不剩几天清闲日子。也不免有些郁郁。 同嫣红几人略略说了几句回府之事后,风细细便也暂时放下了这些心思,站起身来,笑道:“我虽没去过四公主府,但总觉得,京中园林,若真比较起来,又怎及山中风光!所以趁着这会儿我们还在凝碧峰,可不要辜负美景才是!” 嫣红等人听得各自失笑,当下答应着,便陪她出了小楼。 此后,几日,风细细居然真就抛下了所有心思,每日里只是带着嫣红几人寻芳探幽,玩了个不亦乐乎。开初几日,嫣红怕她累着了身体,还有意无意的拦着,及后见她日日神采飞扬,气色渐佳,便也乐得让她高兴,再不拦着。 而风府那边,刘氏倒也守信,初八那日一早,便遣了人来接风细细回府,一路车马打点得也极是妥当。众人一路赶回京城,到了风府门前时,天色已然擦黑。垂花门前,烟柳早已侯在那里,见风细细下了软轿,忙迎上前,笑道行礼:“二小姐可算是回来了!” 风细细听得淡淡一笑,她早知道自己今儿少不得是要去给刘氏请安的,颔首之后,也不等烟柳开口,便抢先开口道:“我正想着要给夫人请安,姐姐既在,便烦劳姐姐引路了!”请安虽是免不了的,但对刘氏,不管是“娘”还是“母亲”,风细细都自忖叫不出来,好在两下里颇有宿怨,她唤一声“夫人”也还在情理之中。 烟柳来此,为的本就是这个,这会儿听风细细主动提起,心中自也欢喜,忙笑道:“既如此,就请二小姐随我来!”对于风细细不合规矩的称呼,她却只做没有听见。 风细细点了点头,随即给了嫣红一个眼色,嫣红会意,便吩咐碧莹先带了一应丫鬟婆子回去风细细所居的小院,先行收拾整理一番,只唤了嫣翠与自己随侍在旁。 烟柳身为婢子,自然不好与风细细并肩而行,因此有意无意的落了半步,一边走,一边也不忘同风细细闲叙几句:“二小姐新量的衣裳,因绣工的缘故,却还差些工夫才能完。倒是嫣红姐姐她们的衣裳,前儿已都做好了,等回头,我就命她们送过去。且让她们试试,若有不合适的地方,能改的便先改着,不能改的,便重做也无妨!” 睨她一眼,风细细平淡道:“多劳烟柳姐姐费心了!”说着,却又回头冲嫣红等人道:“你们两个还愣着作甚,快来谢过烟柳姐姐!” 嫣红几人闻声,果然上前,齐声道了谢,嫣红更笑道:“这次裁新衣,本不应有我与嫣翠的,所以我二人更是格外要谢你一谢的,这几日正忙着,姑且不说,只等过些日子闲了,便由我做东,好生谢你一回!” 她与嫣翠算是风细细身边的老人,这次按例裁制新衣,本来就与她们无关。而风府的丫鬟,每年均按季、论身份裁制一定数量的新衣,也可领了衣料自行裁制,只是嫣红嫣翠这几年一直跟在风细细身边,府中诸人对她们也是视而不见,却真有好些年没裁过新衣了。风细细也是知道此点,因此这次,才会将她二人也给带上了。 这一点,旁人或许有所不知,但烟柳常在刘氏身边,又岂有不知的道理。这会儿听了这话,少不得苦笑道:“你这话,可不是在挖苦我了,罢了罢了,这东我也不敢叫你来做,等得了闲,少不得还是由我来,算是给你们赔罪!”她从前也曾伏侍过瞿氏夫人,与嫣红二人虽谈不上有多少交情,却也算是旧日相识,只是后来跟了刘氏,为着避嫌起见,这才着意生疏。因此她这话,此时说来,倒也有些一语双关的意思在里头。 几人一路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冷清。行不多时,便到了刘氏所住的风府主院。烟柳一路引了风细细进去,早有丫鬟通报上去。风细细进屋时候,便见刘氏端端正正的坐在罗汉榻上,见她进来,也只点了点头,道了一句:“二小姐回来了!”便抬了手,示意风细细坐。风细细不欲落人口实,上前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后,这才坐下了。 二人略说了几句,也不过是问些天气,叙些风景。外头早有丫鬟送了茶来,刘氏抬手端了茶,笑向风细细道:“你大姐姐这几日身子有些不好,稍停我还要去看看她,就不多留你了!小厨房那边已为你备了合口的晚饭,你年纪小,身体又虚弱,只该早些歇息才好!” 风细细本来就觉气氛凝滞僵硬,听了这话,正是求之不得,忙起身谢过了刘氏,带了嫣红等人辞了出来。一行几人出了主院,又走出老远,嫣翠方长长的吐了口气道:“可憋闷死我了!” 这话一出,便连嫣红也都有些忍不住,笑了出来。风细细更抬手,轻弹了一下嫣翠饱满丰隆的额头,笑道:“好丫头。你这可真是于我心有戚戚焉!” 这一下其实弹得并不甚重,嫣翠却仍伸手捂住了额头,同时古怪的看了风细细一眼,语带抱怨的道:“最近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小姐你比以前老成多了,不过小姐,你其实比我还要小三岁呢!” 这话若换了早些日子,风细细怕是不免心中一惊,但对如今习惯了身份的她来说,这话也不过是让她一笑,且若无其事道了一句:“人,总是要长大的,不是吗?” 这话一出,嫣红、嫣翠却不由的都沉默下来。闷闷的叹了口气,嫣翠忍不住喃喃的道了一句:“要是……大爷在的话,就好了!” 话音未落,却早被嫣红狠狠的剜了一眼:“满口胡说!即便有大爷在,难不成大爷还能护着小姐一辈子不成!小姐总是要出嫁的,日后终归也还是得靠自己!” 嫣翠也知嫣红说得有理,扁了扁嘴后,便再没言语。 笑了一笑,风细细自如的接口道:“嫣红说得对!这天底下,本也没有谁真能护谁一辈子,所以,还是早点长大,自己保护自己来得更可靠些!” 三人这会儿正行在一条小径上,暮色已然四合,东面,弦月弯弯,微凉的秋风拂来丝丝寒意,不远处,一丛高大的常绿灌木正自瑟瑟摇曳,落叶的窸窣声中,似有一声长叹悄然兴起,又迅速零落风中。L   ☆、第七十五章 南源物产 次日,风细细仍是睡到日上三竿。从前的风细细幽居小院,从不早起给刘氏请安,她自也不会上赶着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粉饰太平的事儿,只是乐得循着旧例。 懒洋洋的起身盥洗完,风细细在妆台前坐下任嫣红为她打理一头长发。嫣红小心翼翼的执了象牙梳,一面慢慢梳理,一面却笑道:“这阵子小姐落发的毛病可好转了许多,不似从前,一梳子下去,让人好生心惊!”言下甚是欣悦。 风细细听得一笑,便随口道:“我从前听人说,发是血之余,身体好、气血旺,头发也就自然变好了!”事实上,从前的她,也拥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 笑应一声,嫣红才要再说什么时,外头碧莹却已匆匆的走了进来,禀道:“小姐,瞿家大小姐命人送了些东西来!” 微怔了一下,风细细略略回头,诧异问道:“可说了是什么东西吗?人可还在?” 碧莹忙道:“是紫菱姑娘亲自送来的,像是个食盒的模样!紫菱姑娘这会儿还在外头候着!” 风细细与瞿菀儿见面不多,对她身边的人也不甚了然,唯独紫菱,她却是见过几回的,此刻听是紫菱来了,少不得吩咐道:“既是紫菱来了,怎么却不请进来!快去请!” 碧莹答应一声,不多片刻,便引了紫菱进来。那边嫣红则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不多片刻,已为风细细绾了一个简单又不失俏皮的垂挂髻。风细细这才起身转头,朝紫菱笑道:“菀儿表姐可还好吗?”一面说着。已示意碧莹给紫菱看座。 紫菱笑着谢了座,回话道:“回表小姐的话,我们小姐一切安好!只是正和老太爷置气,暂时却出不了门!只得差我过来,一来看看表小姐,顺道也捎些鲜果点心给您尝尝!” 风细细闻言,心中也不觉一暖。一面示意嫣红上前接过食盒,一面叹道:“劳你们小姐掂挂了!只是你们小姐被关禁闭这事。说到底,也还是我的不是……” 紫菱虽尽量说得轻描淡写,风细细却仍能想象得出瞿菀儿所承受的压力。只是可惜,她现在还帮不了她。甚至也许……以后依然帮不上…… 她想着,忍不住叹了口气,心中没来由的有些难受。 她这边话说了半截,忽然顿住了,却难为了紫菱,让她接话也不好,不接话又似乎默认了风细细的话。好在嫣红在旁觉出她的为难,忙轻轻推了风细细一把。 风细细这才一惊回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表姐可还让你带了什么话给我没有?” 紫菱暗暗松了口气。忙道:“我们小姐说了,若是没有意外,九月十二。她应该也会过去四公主府。小姐还命我嘱咐表小姐,这几日谨慎些,莫要出什么纰漏,有什么话,只等见了面再慢慢分说!” 风细细自是一一点头,紫菱又略坐了片刻。便起身辞了出去。 送走紫菱,嫣红再回屋时。却见风细细正靠在椅背上,神思幽窅,看那意思,怕是这半日动也没有动一下。忍不住皱了皱眉,嫣红上前,低低的唤了一声:“小姐……” 移眸看了她一眼,风细细一挥手:“你回来了!我没什么事,来,快过来看看表小姐都送了些什么来!”一面说着,却已站起身来,也不等嫣红动手,便伸手打开了那只红漆雕花食盒。 食盒并不太大,统共也只四层,第一层四格摆了四样精致点心,风细细扫了一眼,虽觉精致非凡,但也还罢了。却不料嫣红在旁瞥见,竟忍不住轻呼了一声:“呀!难为表小姐还记着,这几样糕点都是小姐幼时最爱吃的呢!” “哦”了一声,风细细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那几碟点心,以便记住这几样“自己”素日爱吃的。抽出第一层后,下头的三层,却都是些时令鲜果,计有龙眼两串、石榴与脐橙各四只。这些物事,看在风细细眼中,却是丝毫不觉出奇,看过了也就算了。 倒是嫣红,在旁笑道:“怪道表小姐今儿忽然送了东西来,敢情是新得了宫中赏的贡品!” 黛眉轻轻一扬,风细细偏头若无其事的笑谑道:“你又知道是贡品了?” 抿嘴一笑,嫣红解释道:“毕竟是在衍都,若论起来,石榴与脐橙其实倒算不上十分稀罕,但这龙眼却不同。毕竟这东西产在南源国中,距离既远,又不耐久储,寻常商家哪里做得这等买卖。因此京中所有,几乎都是宫中赏赐,却是极难得的贡品!” 听嫣红这么一说,风细细这才恍然大悟。现如今她所在的,早不是从前那个交通发达、运输便利又科技发达的现代社会了。默然片刻,她才笑道:“既如此,你且将这些东西收好了,等回头,再酌量分一分,大家一道尝尝!” 嫣红对此倒不意外,当下点了头,便伏侍风细细用早点。风细细举箸,先尝了瞿菀儿送来的四样点心,却是样样合口,显然她如今的口味,与从前也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及至用过了早饭,她才忽然想起这一阵子,居然都没见着嫣翠,便是碧莹,也只是刚才来传了个话,便再不见人影,不免诧异问道:“嫣翠呢?怎么这半日都没见着她?” 嫣红一面俐落的收拾着碗箸,一面笑道:“小姐忘了,昨儿烟柳不是说了,让我们抽空去试一试新衣,有不妥的地儿也好现改!我想着再有几日,便要去赴宴了,因此一早就打发了嫣翠她们先去女红房试衣。转头等她回来,我再过去!” 了然点头,风细细不再多问什么,只歪在那里,蹙眉静静出神。嫣红送了碗箸出去,再回来见她如此,却不免担心起来,当下上前轻轻推了她一把,低声道:“才刚用过早饭,只是起来走几步,消消食儿才好!” 风细细应声睁眼,站起身来,她也懒怠出门,就在屋中缓缓的走了几步,而后却忽然问道:“嫣红,你说……大爷……他……还在人世吗?”风细细的性子,一贯是人敬她一尺,她敬人一丈,瞿菀儿既处处想着她,她又怎能不为瞿菀儿想。 嫣红陡然听了这话,不觉也沉默了,好半晌,她才吞吞吐吐的道:“俗话说得好:吉人自有天相……大爷……看着也不似早夭之人,应该……应该……不会有事吧……”只是她口中虽这么说着,却连自己都有些不信自己说的这话。毕竟风入松已离家将近八年了,八年而无一丝消息,实在让人再不能乐观视之。 叹了口气,风细细道:“我倒不指望他回来,只是一想到菀儿表姐,心中总觉有些难受!” 嫣红轻轻点头,正要说话之时,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个中隐约有嫣翠的声气,显然是嫣翠一行人自女红房回来了。而嫣翠也果然来的很快,不过片刻工夫,便已笑吟吟的抱了一个翠色包袱进来,且向风细细笑道:“小姐,快来看看我们新裁的衣裳!” 风细细不欲扫兴,果真过去看了一回。嫣翠欢欢喜喜的拿了新裁的衣裳,一一在身上比了一回,她人生得本就甚为出挑,肤色也极是白皙,衬着才做的颜色衣裳,却是让人眼前为之一亮。嫣红在旁看着,也不免跟着夸了几句。 嫣翠吐舌笑道:“这回的衣裳,她们倒真是不惜工本,又很费了一番心思。我一件件细细看了,还真是挑不出什么毛病来……”说着又向嫣红道:“姐姐的衣裳,我也看了,色色都是上好的,看着就让人觉得欢喜!” 嫣红笑着抬手,戳了一下她饱满丰隆的额角:“看你这小鼻小眼的,不过是几件新衣而已,哪里就让你乐成这样了!可知我们这里还有更好的东西你不曾见呢?” 嫣翠听得眼前一亮,当即追问道:“姐姐说的可是紫菱送来的好东西?不知却是什么?”她才刚在外头,已听碧莹说过几句,因此这会儿倒是一听就明白了过来。 风细细在旁忍不住调侃道:“一说到吃,眼看着你便来了精神,连新衣裳也都丢到脑后了!” 嫣翠也不生气,只冲她作了个鬼脸。这会儿屋里只她们三人,自也不必讲什么规矩,嫣翠扫了一眼屋里,瞅见那个陌生的食盒,顿时扑了上去。风细细与嫣红在旁看着也只是笑,倒也并无拦她的意思。兴致勃勃的开了食盒,嫣翠小心翼翼的拈起一粒龙眼,捏了一下。也并没着急尝一尝,便回头道:“你们可不知道,我今儿在女红房,听她们说起南源国的事儿了!” “女红房的人怎会忽然说起这个?”风细细随口的问了一句,并没太在意。 嫣翠皱了皱娇俏的小鼻子,答道:“听她们说,南源国使团前儿才入的衍都,带了好些稀奇物事来。哦,对了,据说皇上还在宫里的什么殿上设宴招待了他们呢!”L   ☆、第七十六章 长幼有序 风细细对南源国并无多大兴趣,而事实上,现如今的南源国距离她也实在太过遥远。留下一串龙眼,一枚脐橙、一个石榴,其余的她却都让给嫣红顺手拿去给院里人尝个滋味。 嫣翠拈了一粒龙眼,剥了皮,一面将浑圆晶莹的果肉送入口中,一面还不忘含糊道:“小姐待她们也太好了些!” 笑着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风细细笑骂道:“看你这意思,倒像是嫌我对你不够好了?” 蓦然被拍了一巴掌,嫣翠险些没将口中的核给咽了下去,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小姐,你想卡死我呀!”定神之后,她忍不住便嚷嚷了起来。 “嗤”的一笑,风细细白她一眼,怕真卡着了她,所以也没再说什么,也跟着拈了一粒龙眼,慢慢的剥着皮。这龙眼也不愧是贡品,非止入口滋味清甜,兼且核小肉厚,论起滋味,竟比她从前吃过的那些要好上许多。 嫣翠一口气吃了七八粒,眼看着剩下不多,又想着嫣红,到底住了手。起身自己先净了手,又倒了水来,伏侍风细细洗手。她与嫣红从前伏侍风细细惯了,如今屋里虽添了人,但有些事儿,她们也还是不习惯假手他人。 嫣翠站在一边,看风细细慢慢的洗着手,却又想起一事来,忍不住问道:“才刚我进来时,小姐正跟嫣红姐姐说什么呢?怎么看着你们脸色都不大好?” 漫不经心的拨了拨铜盆中的清水,风细细道:“正说着大爷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 若论起心思缜密,嫣翠便是拍马也及不上嫣红。但体贴的心思,却并不比嫣红稍逊。闻声怔了一怔,这才轻声道:“人都说。好人有好报。大爷那么好的人,老天也不忍心的吧?” 打从鼻孔里轻嗤了一声,风细细抬起已洗得干干净净的双手,接过嫣翠递来的巾帕,拭去手上水迹,淡漠道:“嫣翠,若让你在‘他活着,却不回来’,和‘他想回来。却死了’这两条里替他选一条,你选哪条呢?” 嫣翠听得先是一惊,再一细想时,又觉心底冰凉,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连带着甚至连风细细递回来的拭手巾帕也都忘记了接住。老半天,她才回神,接了巾帕,垂头端了铜盆出去。将至门口时。她却又忽然停了步子,闷闷的道:“我还是希望大爷能活着……大爷……他……若死了,那九泉之下的夫人该有多伤心啊……” 这话入耳,长久沉默的人却换成了风细细。良久,她也只能是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 微蹙了眉头,风细细仔细的看了一回才刚送来的新衣及钗环。衣裳其实倒真没什么可挑剔的。上好的锦缎,细密的针脚。看着光滑致密,有着锦缎独有的光润华美气息。里衣也是以极好的杭绢裁制的。领口、袖口处绣工精妙繁复,令人直有叹为观止之感。 而那两副钗环及与之相衬的一些花儿朵儿,在她看来,则又是另一番气象。那是两副钗朵,均为一式两件,其一是赤金镶红宝缠枝莲纹,造型大气又不失份量,显然所费不赀。其二却是一双银鎏金镂空花鸟钗,鸟口衔珠,却是纤薄精致,直有巧夺天工之妙。 笑了一笑,她拎起其中一件轻红云纹织锦小夹袄,在手上抖了下,道:“这衣服看着倒乖巧!”敢情刘氏这是早已打算好了,一直在这里等着她呢!风细细不无好笑的想着。 嫣红也跟着皱了眉,脸色颇不好看。 大熙的贵族少女,虽不能时时出门,但若有长辈允准、身边又有年长老成的妈妈相伴,偶尔出门访友、乃至受邀同游却也并不会惹人诟病。事实上,这种事儿在衍都常有,因此也还颇成就了几门美满姻缘,所以各家各户对此都颇有些乐观其成,寻常不会阻扰。 四公主宇文琼玉的宴席所以为诸家热捧,也正因四公主身份高贵,宴客之时,可说是往来无白丁,座上皆亲贵,不说攀附高门,只混个脸熟,也是有益无害。 偏偏大熙对于长幼之序又颇看重,高门大户,更有长女不嫁,幼女不出的规矩,因此参加这等饮宴时,却有好些不成文的规矩,比方说女子若梳了髫髻,那就表示家有长女未嫁,幼女暂无婚配打算之意,通常而言,女子梳了髫髻,就是一种委婉谢绝提亲的举动。 这事儿,风细细也是在这几日闲聊中,偶然听嫣红说起,只是几人都没太将这事放在心上,嫣红更认为刘氏应当不会作出这种事来。事实上,这样的事从前虽也有过,但一般都只是十岁左右的少女,似风细细这样年纪的,通常不管长姊是否出嫁,也都该到议婚的时候了。 刘氏这次为风细细裁制的新衣,共只两套,颜色虽不尽相同,式样却都是夹袄、褶裙,颜色又多近轻红、柳绿,再加上那两副钗朵,简直就已为她定下了饮宴时的衣饰装扮。 风细细本就心思玲珑,又加这阵子才刚恶补过,自然是一眼就看穿了刘氏的用意。 嫣翠这会儿也已会过意来,忍不住愤然叫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轻轻松手,漫不经心的看着小袄跌落炕上,风细细淡淡道:“好了!这事再怎么论,也都是她有理,所以也不必多加计较!便依她的意思吧!”刘氏这一做法,看在明白人眼中,心知肚明之余虽也会心生不屑,但正如风细细所说的那样,她们也没法从明面上挑刘氏的错处。 嫣红听得眉尖微颤:“可是……”她是盼着风细细能尽快寻到一门好亲事的,在她看来,也只有这个办法能让风细细脱离风家,从此开始新的生活。与之相对应的是她绝不以为刘氏会为风细细找一个好人家,所以在她看来,四公主的宴席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一个机会了。 可刘氏偏偏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弄得她们一时真是无法应对。 风细细的想法与嫣红却是大不相同,说到底,她并不想嫁人,至少目前还不想,就是要嫁,她也没有攀附高门大户的想法。富贵人家,固然是穿金戴银,享用不尽,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无数的拘束与烦恼。更何况人心多变,即或年轻时恩爱有加,日后年老色衰,谁又知道? 更重要的是,她曾答应过那个风细细,要破坏宇文珽之与风柔儿的婚事。这事一旦成了,风柔儿与刘氏怕是生啖她肉的意思都有,她可一点也不想留在京中等着别人报复。 这么一想的时候,她又忍不住蹙紧了眉,她好像已经有很久没想过这件事了,而更要命的是,这件事直到目前为止,她仍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她意兴索然的扯回话题:“得了,这事也不是我们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说到底,我们如今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呢!” 嫣红为之默然,她也知道风细细这话说得有理,只是心中却总有一股子火气压不下。 那边嫣翠更是恼怒道:“可她这么做,也太过分了吧!我们本也不指望她什么,她却还……” 抬手截断她的言语,风细细平静道:“这些没用的话,还是不说的好!没得让人听见,平白又生出事来!”她本也不想嫁人,所以这事对她,影响其实不大,更犯不着为此动火。 只是这种话,她可不想在嫣红二人跟前说,否则又不知要费多少唇舌来解释了。 瞄了一眼面色难看的嫣红二人,她懒懒的舒展一下四肢,悠然道:“明儿就是十二了,你们也下去整理整理,可别露了怯,让人笑话了去!”说到最后,已带了几分戏谑的口吻。 嫣红只道她心中气恼,面上却还不肯露出,也怕再说惹她难受,到底没再说话,拉了嫣翠退了出去。了然的摇了摇头,风细细也懒怠多说,只是长长的吐了口气。 ………… 次日一大清早,风细细还未起身,刘氏那边却已遣了人来。拧眉坐起身来,风细细问过来唤她起床的嫣红道:“无缘无故的怎么这会儿却差了人来?” 嫣红也是满面不快之色:“红英说了,小姐这还是头一回出门赴宴,夫人怕我们准备得不妥,所以特地命秦妈妈过来帮衬着!” 嫣翠气呼呼的走了进来:“什么怕我们准备得不妥,明明就是怕小姐不听安排!”她心中气恼,这话不但没压低了声音,甚至还格外拔高了声音,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字正腔圆,生恐外头的人听不清楚似的。 皱眉瞪她一眼,风细细轻叱道:“没规没矩的,净胡说!”对刘氏,她并不如何害怕,刘氏是个聪明人,做事自有分寸,何况外头还有连国公府在,无论如何,她也要忌惮三分。嫣翠则不然,她若当真惹恼了刘氏,便是自己,也未必就敢说一定能护得她周全。 她这时候喝止嫣翠,也正因为此。 风细细起身,换上昨儿新送来的那身轻红云纹织锦小袄与柳绿褶裙,她一面盥洗,一面吩咐道:“嫣红,你去请秦妈妈进来梳头吧!”(未完待续……)   ☆、第七十七章 公主府上(一) 秦妈妈五十左右年纪,个头不高,容貌端正,看着甚是精干,进门未语先笑,见礼时亦恭谨有加。风细细原先也就没有为难她的打算,见此也只笑笑,招了手示意她过来梳头。 秦妈妈在刘氏身边梳了十几年的头,梳头的手法与技巧自是无可挑剔,加之髫髻本是寻常发饰,也算不上复杂,不过片刻,便已梳好了。风细细自己对镜看了一回,觉得倒还顺眼,便点了头,吩咐嫣红赏了秦妈妈,便打发了她走。 秦妈妈是刘氏身边的人,自然知道分寸,更不会与她亲近,谢了赏后,便自告退出去。 风细细这才有闲情看向嫣红二人,见这二人气恼写在脸上,却是掩也掩不住,不觉好笑的摇了摇头:“怎么?我梳这头发不好看么?我自个看着,倒觉得还不错!” 这倒不是她自夸,风细细本就生了一张小巧精致的瓜子脸,饱满的额,尖尖的下颚,两侧对称的髫髻及华贵大气的赤金钗朵非但将她本就灵秀标致的五官衬托得愈发分明,还为她增添了一丝俏皮,幼女的青涩稚嫩与少女的娇俏灵动糅合一处,令人一见自难忘怀。 嫣红正待答话,那边嫣翠却已抢道:“小姐生的好,怎么打扮都是好看的,我就是气不过!”言下犹自恨恨不已。嫣红闻声,则默默点头,显然颇有同感。 风细细笑笑。道:“有什么可气的!气来气去,倘或气坏了自己的身子,没得让人家暗中偷着乐!”她口中说着。却已举步走向外屋,同时道:“时候也不早了,先去用了早饭再说!” 嫣红二人见状,也只有快步的跟了上去。 用过早饭,风细细重又净了面,对镜照了一回,自觉肌肤光洁莹润。全无瑕疵,便也懒得敷粉。抬手取过妆台上的眉黛,简单的描了一个柳叶长眉,想了一想,又略敷了些口脂。好使自己看着气色好些。嫣红在旁看着,不觉张了张口,有意劝说几句,及后再一想,毕竟也还是没有开口。说到底,风细细今日的衣饰发髻,也的确不宜过分点染。 风细细自己倒是全不在意,自如的转了头同嫣红二人说笑。才说不了几句,刘氏那边已派了人来请。三人又略事收拾。便起身往刘氏的居处走去。 刘氏与风柔儿这会儿也早收拾好了,见她进来行礼,刘氏忙示意丫鬟扶住了。同时拿眼,仔细的看了风细细一回,面上倒也没露出丝毫异状,只淡淡的嘱咐了几句,也无非是公主府不比家中,须得时时注意、处处仔细、切莫生事一类的言语。 风细细神色不动。只一一点头应是。 风柔儿一直冷了脸坐在一侧,却是看也没看风细细一眼。她今儿显然是精心打扮过。身着月白缂丝竹叶纹立领中衣,外罩榴红百蝶穿花云锦长褙子,下拖翠色马面裙,发梳朝云近香髻,髻上侧插着的鎏金蝴蝶钗垂下串串金色流苏,晃动间,流光四溢,愈衬得她人比花娇,直有满堂生辉之感。 皱眉看了女儿一眼,刘氏又道:“柔儿,你比细细年长几岁,也不是第一回出去赴宴,可记得要多关照她些!怎么说也是姊妹,不可生分了!”说到最后,言语中已带了几分严厉。 嘴角不期然的抽动了一下,好半晌,风柔儿才不甘不愿的道了一句:“是!” 目光倏然一沉,但最后,刘氏也还是没说什么,只起身道:“那就走吧!” 车马是早备好了的,三人上了车,马车缓缓驶出风府,不多片刻,外头街上喧哗的人声便已传入了风细细的耳中。风细细忍住伸手挑开车帘,往外看去的*,静静坐在车内,一动也没动。她的身边,是刘氏与风柔儿,也是默不作声。 直到一个脆生生的叫卖之声撞入耳膜,刘氏才忽然的叹了口气。 “糖炒栗子!又香又甜的糖炒栗子!热乎乎、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风细细对刘氏并无多少好感,听得叹息,也只是疑惑的抬眸看向刘氏。风柔儿乃刘氏的亲生女儿,对母亲自是关心,这会儿忽然听到母亲叹气,不由得追问道:“娘,你怎么了?” 她素知刘氏的脾气,故而并不以为刘氏是想吃糖炒栗子了,所以问的只是“怎么了”。 轻轻摇头,刘氏淡淡道:“娘只是突然有些想念姑苏了!”姑苏,正是刘氏的故乡。 风柔儿也不是蠢笨之人,这话入耳,顿时明白过来,当下笑道:“这个时候,姑苏一定也有很多卖糖炒栗子的吧?” 失笑的瞪她一眼,刘氏抬手在风柔儿额上轻轻一戳:“只是你伶俐!” 顺势的拉住她的手,风柔儿自然的撒娇道:“我是娘的女儿,伶俐些也是该当的!”她顾忌着怕弄皱今儿才上身的衣裳,到底没有就势蹭到刘氏身上去。 刘氏笑笑,怜惜的抬手拍一拍风柔儿的手,目光同时不动声色的一转,却见风细细安安稳稳的坐在另一边,却连眉头都没动上一动,更看不出有丝毫的羡慕之意。这样的发现,让她的心无由的有些焦虑,她很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但却对此无可奈何。 这一路,气氛都算不上好,刘氏与风柔儿偶尔说笑几句,也因风细细的淡然而没法进行下去,为缓和气氛,刘氏偶尔也会同风细细说上几句,风细细却只是淡淡应对,问一答一,竟是水泼不进,让刘氏也深感无奈。好在风家离着四公主府并不太远,没过多久,也就到了。 公主府宴客,门前自是车水马龙,好生热闹。风府的马车才刚停下,便有公主府的女官匆匆的迎了上来。这名女官似乎与刘氏、风柔儿甚为相熟,一见了二人,忙笑着上前盈盈施礼。刘氏哪敢受她的礼,急急伸手扶住了她。 两下里行礼寒暄了几句,风细细在旁听着,便也知道眼前这名三十左右的女官名唤沅秀,乃四公主身边的老人,素来深得四公主信任,所以即便是刘氏,对她也是客客气气,不敢怠慢。沅秀本是宫里出来的人,自然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与刘氏、风柔儿说了几句后,很快便转向风细细笑道:“这位便是你们府上的二小姐吧!也是生得好标致模样!” 风细细听她提到自己,少不了又行一礼。刘氏则笑道:“我家二小姐自幼身子娇弱,因此这一向都难得出门!今儿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沅秀你多多指点!”当下给二人介绍了。 上前一步,执了风细细的手,沅秀笑应道:“二小姐风姿端仪、气度高华,那里需要我指点!”说着已转向风细细道:“二小姐想来还不知道,昨儿晌午刚过,十七公主便来了我们府上,今儿更是一早便唤了我去,叮嘱我见了二小姐,便请过去与她同坐呢!” 风细细倒没料到宇文琳琅会如此殷勤,一怔之后,这才应道:“多谢姑姑转告!” 风柔儿在旁听着,面色不觉有些变了。刘氏觉出她的恼怒,怕她一时失态,被人看了笑话去,当即重重的咳了一声,同时不动声色的给风柔儿递了个眼色。 勉力压下心中怒意,风柔儿愣是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来。 沅秀也是个有分寸的,又怎会让局面太难看,很快放下风细细的手,又朝刘氏笑道:“看我,一时说得高兴,竟忘了迎你们入内了!”她说着,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氏心中虽也有些不快,但她却是万万不会将之表现在脸上的,当下一笑,就着沅秀这话,打趣了她几句,便举步跟了上去。 几人一路进去,侧边尽是各色各样的名品菊花,黄的明灿、紫的幽静、红的华美、白的清丽,直令人目不暇接。偶有风过,清幽暗香沁人欲醉。便连风细细,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沅秀对这些菊花甚是熟悉,一路随手指点解说,又笑道:“这些看着是好,但说到底也不过是占了个多字,后院里头,还有十几本难得一见的名菊,有宫中赏的,也有外省的官儿知道公主喜欢,特为寻来博公主一笑的,那才真叫是‘名花世无双’!” 刘氏母女闻声,自然是应声附和,风细细虽也喜欢菊花的凌霜风姿,但却远谈不上有什么深入了解,这会儿自也不会去做那出头鸟,也跟着应和了两声。 说话间,几人已行到了后园。四公主宇文琼玉的饮宴,一贯都安排在后花园里。公主府的后花园却是复廊结构,回廊连绵、复道幽深,两层串楼飞檐高翘,四面相连,正中小湖呈椭圆形,池水清幽,池畔假山嶙峋,花木茂盛,葳蕤青苍,已是秋日,却全无败像。 池中更有浮岛两座,一大一小,小者供戏子、歌妓舞乐助兴,大者便是设宴待客之处。女眷等人则在串楼的二楼回廊上落座,却是不远不近,分寸拿捏得真是恰到好处。 风细细放眼四顾,不由得心中暗赞,而前面,沅秀却已抬了手,请了众人上楼。L   ☆、第七十八章 公主府上(二) 众人依序上楼,二楼回廊上,这会儿人却还不多,满打满算,也不过坐了十七八人。回廊甚是宽阔,一溜排开十余张几桌,几桌上,各摆了一个九格大攒盒,攒盒里头,整整齐齐的攒着各色瓜子蜜饯,点心小食并一些时令鲜果,看着倒颇赏心悦目。 众人眼见刘氏到了,少不得带笑起身相迎。刘氏便也含笑的迎了上去,与众人行礼寒暄。风细细静静立在刘氏身后,跟在风柔儿后头,一一行礼,却并不言语。间中还抽空觑了一回,见瞿菀儿与宇文琳琅还未过来,便收回了目光,一径的低眉敛目。 刘氏与众家夫人说着话的当儿,各家小姐也都上前,围着风柔儿说话。当中一名年约十七八岁,着绯红花鸟纹蜀锦长褙子、容貌甚是端正、英朗的少女好奇的看一眼风细细,问了一句:“柔儿姐姐,你怎么也不为我们引荐一下这位与你同来的妹妹?” 风细细这还是头一回出席这样的宴席,因此并无人认得她。四公主宇文琼玉身份贵重,请便请了,却也懒得更不会广告天下,说自己发了请柬给风家二小姐,因此也就无人会将她的身份与风家二小姐联系起来。偏偏风子扬这几年虽纳了几名妾室,得了几个庶出儿女,但年纪都还小,因此这名绯衣少女一见着风细细,第一反应就是风家近亲之女。 风柔儿本来正言笑晏晏的与一名翠衣少女说笑。忽然听了这话,脸色顿时一沉,冷冷淡淡的扫了风细细一眼。漠然道:“说起她来,你们或者没见过,但一定听过,她就是我二妹,连国公的外孙女,名唤细细!”这一番话,从她口中说出。却莫名的带了一番说不出的味儿,看似赞誉。其实却是似讥似嘲,让人一听,心中就颇不是滋味。 与她说话的几名少女,都算是大家闺秀。虽说情性各不相同,但都不是懵懂不知事的人,一听这话,有人便已忍不住蹙了眉,但碍于风柔儿,倒也不好多说什么。 出口让风柔儿代为引荐的绯衣少女却似乎仍有些不明白,茫然的眨了眨眼,竟又追问了一句:“她是你二妹妹吗?从前我怎么没见过?”很显然的,她并不知风细细是谁。 才刚与风柔儿说话的那名翠衣少女一直就站在她身边。听她仍自追问不休,不禁无奈,少不得伸手轻轻拉了她一把。同时笑向风细细道:“原来你就是柔儿姐姐的二妹妹!听说你自幼身子不好,常年都在养病,所以我们看你才如此眼生!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她这话听着像是同风细细致歉,其实字字句句都在提点那绯衣少女,风细细听出个中意思。不免淡淡一笑,不卑不亢的答道:“姐姐说的原是实话。又何谈失礼!” 那翠衣少女见她神色宁淡,面上并无分毫愠色,同情之余,却不免生出几分好感来,当下笑道:“好教妹妹知道,我姓严,闺名曼真……”又指那绯衣少女道:“那是我表妹杜青荇,她自幼随我舅舅任职在外,才刚回京不多久,所以却不知道妹妹!” 轻轻摇头,风细细道:“原来是严姐姐与杜姐姐,小妹闺名细细!” 杜青荇嘴快,一听了她的名字,便已笑道:“风细细,这个名字倒是十分趣致呢!” 风细细还未及回话,那边掉头不顾,正同别人说话的风柔儿却已重重的哼了一声,拉了正与她说话的一名少女道:“这处风大,吹得我脸上有些发涩,我们且到那边去坐下说话!” 她心中甚是不快,脸上便也显露了出来,众女便是再愚钝,这会儿也早看出不对,正与风柔儿说话的那名少女当即应道:“我才刚坐的地儿倒吹不着风,还请姐姐过去同坐!” 风柔儿应了一声,看也没看风细细一眼,便跟了那少女过去。剩下几人相互看了一眼,到底也没同风细细说什么,便急急举步跟了上去。不过片刻工夫,风细细身边已只剩下了严曼真与杜青荇二人。微微蹙眉,风细细苦笑向严、杜二女道:“二位姐姐不必顾忌我……” 她话才说了一半,却早被杜青荇打断:“想不到她竟是这样小心眼的人,这样的人,不交也还罢了!”她口中说着,已伸手拉住风细细道:“风家妹妹,我们去那边坐下说话!” 严曼真性子温和,素来与人为善,风柔儿才一走,她便下意识的挪了一下脚步,有意跟上去,但又想着杜青荇乃自家表妹,不好就此抛下她不理,这才勉强站着没动,这会儿一听杜青荇这话,心中只是暗暗叫苦,在风细细跟前偏偏还不好表现出来,惟有苦笑而已。 风细细本是心思玲珑之人,对此自然看得清楚明白。何况不管严、杜二人是否自愿,总是因她而得罪了风柔儿,她又怎好在这个时候拒绝对方。 杜青荇却是全不在意,拉着风细细的手,就在旁边的几桌上坐了。三人一落了座,便有丫鬟沏了茶水来。杜青荇性格爽朗,伸手就在桌上盘内抓了几粒松子给风细细,同时笑道:“这松子味道极好,才刚我已尝过了,风家妹妹也来尝尝!” 风细细颇喜她性格,当下含笑谢了一声,拈了一粒,剥开捻皮,送入口中。那松子入口清香油润,果如杜青荇所言的那样味道极好。 她不紧不慢的剥着松子吃,杜青荇却歪了头看她,眼中是掩不去的好奇之色:“妹妹看着气色不错,虽瘦弱了些,却也不像久病缠身之人呢?” 抿嘴一笑,风细细徐徐应道:“我这病,早前听人说是从胎里带出来的。这些年因此一直体弱,母亲在时,也为我寻了好些方子,却总不见好!及至大家都觉得我这病是好不了了,它却忽然好了。如今想来,约莫就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的道理吧!” 她这病好的太过突然,其实不易解释,所以她干脆就息了解释的心思,只拿了模棱两可的话来搪塞,至于别人相信与否,又与她何干。 杜青荇显然是信了,认真的点一点头,道:“我娘从前常说吉人自有天相,人这一辈子,总有灾劫,过去了,前面便一马平川,若过不去,也就没有什么前面了!” 风细细笑笑,才要说话时候,却忽然听到有人叫了一声:“细细!”声气却颇熟悉。她忙应声看去时,却见宇文琳琅正笑吟吟的站在楼道转角处瞧着她。 “琳琅……”她欣然的叫了一声,平白生出一种他乡遇故知之感,同时起身迎了上去。 宇文琳琅显然并没刻意打扮,上身只着玫瑰紫二色金长褙子,下拖葱黄绫裙,倭堕髻上斜插一枝金凤步摇,凤口流珠,走动言语之时,那珠便微微晃动,将她衬得愈加娇俏玲珑。 她二人这里打个招呼倒不打紧,那边众夫人一见十七公主到了,不免齐齐起身,迎上前来躬身行礼。宇文琳琅原不喜这些礼数,又不爱应酬,见她们如此,顿觉心烦,也不等众人开口,便摆手道:“今儿是四姐姐的私宴,这些礼数就都免了吧,你们自便就是!” 言毕却拉了风细细的手,顾自笑道:“四姐姐府上,我最不喜欢的便是这座后园子,细细若不介意,我们另寻地方说话如何?” 她既说了这话,风细细又怎好拒绝,少不得答应了一声,但想着严、杜二女,又觉得若这么就走了,似乎有些不好,不免迟疑的拿眼看了一眼二女。 严曼真与宇文琳琅虽算不上熟悉,却也认得这位金娇玉贵的公主,见此忙笑道:“妹妹与十七公主多日不见,想来有话要说,我们就不打扰了!” 她既这么说了,杜青荇自也只有跟着点头的份儿。 别过二人,风细细这才随宇文琳琅一同离了二楼。宇文琳琅对四公主府显然甚是熟悉,引风细细下楼后,便自折转过去,二人顺着幽曲的长廊一路缓步而行,宇文琳琅这才开口问道:“你今儿怎会梳了髫髻?论起来,离你的及笄礼也没多少日子了吧?” 风细细并不打算对宇文琳琅诉苦,一来,她与宇文琳琅的交情还没到那地步,二来,这种所谓的委屈在她看来,也实在不算什么事儿:“琳琅忘了,我姐姐还没许人呢!” 听她说到风柔儿,宇文琳琅不觉轻嗤了一声:“她,我看她可不易嫁!”她虽说的有些不明不白的,但言下的不屑之意却是溢于言表。 风细细听得心中微动,她其实并不关心风柔儿到底嫁给谁,毕竟只要风柔儿不能嫁给宇文珽之,她就算是完成了自己的承诺,迅速斟酌一番,她到底没忍住,压低了声音问道:“我听到的可不是这样呢,”一面说着,她已抬手,对宇文琳琅悄然的比了个三的手势。 宇文琳琅何等聪明,一看便知她的意思,当即撇嘴道:“我三哥何等身份,哪里是她攀附得上的!不是我看不起你那姐姐,以她的出身,便给我三哥做个庶妃也都抬举她了!” 大熙惯例,亲王妻妾以三等论,第一等,便是正妃;第二等却称作侧妃;到了第三等时,说得好听些,称为庶妃,难听些,也不过是有名分的妾室而已。L   ☆、第七十九章 公主府上(三) 风细细听得心中微微一震,但她想要知道的,可并不只是这些。没多犹豫的,她就紧跟着又追问了一句:“那……据琳琅看来,这桩婚事究竟能不能成呢?” 宇文琳琅也不在意,当即应声答道:“这事,其实也还真不好说!说到底,还是要看我父皇与我三哥的意思。毕竟这事从前也不是没有过先例!而况又只是个续弦!” 细论起来,所谓的嫡庶之分,也只在婚前。相比较起来,庶女的选择余地自然远不及嫡女宽泛,高门庶出之女,嫁作续弦乃至妾室的也不在少数。然成亲之后,后院之争,究竟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谁又能说得准。 近在身边的,只看瞿氏夫人身为连国公爱女,自幼集万千宠爱于一声,到了最后,不也没能争过刘氏一介商户之女。略远些的,只看大熙宫中,位分高者出身微贱者也不在少数。更何况宇文珽之的原配王妃早已病逝,如今不过是续弦,论起来毕竟不比结发元妻。 风细细想得虽没有这般仔细,但话里的意思却还是明白的。一时真是哭笑不得,敢情她与宇文琳琅说了这半日,决定权还在宇文珽之手上,到底也还是不能放心。 她这里苦笑叹息,那边宇文琳琅却终于后知后觉的觉出异样来,疑惑的拿眼仔细觑了风细细一回,她忽然问道:“你问这个作甚?难不成你竟看中我三哥了?” 风细细被她这话闹了个大红脸。她可以满不在乎的在宇文璟之跟前坦承自己对宇文珽之有意,但不知怎么的,宇文琳琅说起这话时。却只让她觉得尴尬。 宇文琳琅见她满面通红,神情又颇窘迫,顿时以为自己这是一语中的了,稍稍迟疑了一会,她才开口道:“说实话,若是你娘还在,以你的身世。嫁我三哥做个续弦,自是绰绰有余的……但现在……”她没继续说下去。言下之意却早清楚明白。 面上红晕这会儿已渐次退散了不少,风细细默默颔首,没有言语。她当然明白宇文琳琅的意思,她虽是货真价实的侯府嫡出小姐。连国公瞿镇的亲外孙,怎奈爹爹不疼、外公不爱,在外人看来,这身份也就不再值钱了。与之相反的是风柔儿,风柔儿的出身尴尬,她是刘氏身为风子扬外室时所生,因此并不能算是嫡出,但刘氏如今已被扶正,她的身份自也跟着水涨船高。虽非嫡出,却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把她视作庶出之女。 她这里默默思忖,一时便没顾得上说话。一边的宇文琳琅见她默然无语。似有惘然之态,心中不觉有些过意不起,伸手轻轻扯了一下风细细的衣袖,她道:“其实……嫁给我三哥也没什么好的!真的,我三哥如今是看着风光,其实是内忧外患。步步维艰……” 这话说到后来,宇文琳琅自己倒忍不住叹了口气。 风细细真没料到她会忽然说出这么一句来。不觉怔住了。回神之后,几乎是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嫣红等人。好在嫣红等人见她二人说话,也只是远远的缀着,并不敢离得太近,也不虞被人听见。 “琳琅怎会忽然同我说起这个来?”风细细颇感不解的看向宇文琳琅,心下意外至极。 宇文琳琅才刚那句话不过是脱口而出,其实真没想得太多,这会儿被风细细一问,自己再想想,也觉才刚那话说得有些不好,只是话一出口,便如覆水难收,到底不好装作没说过。怏怏的停下脚步,发了好一会怔,宇文琳琅这才慢吞吞的道:“我不知道!也许是这阵子被我母妃念叨够了……也或许,是我昨儿与四姐姐同屋的缘故!” 风细细偏头看向难掩抑郁的宇文琳琅,心中既觉震惊,却又觉得理所当然。这天下,到底也没有谁真能无忧无虑、无畏无惧,即使身份尊贵如公主、如亲王,乃至是当今皇上。 不知不觉间,二人却已停下了脚步,默默立在回廊中。廊外,秋色正好,丹枫似火,菊蕊吐芳,偶有风来,裹挟着丝丝晚桂甜香,愈觉淡雅幽馥。 “人生不如意事十常*,便是公主,也不能例外!”好半晌,风细细才开了口。 她这话说得不无僵硬,听在宇文琳琅耳中,更让她不由的皱了眉:“公主,我可不稀罕当这个劳什子公主!若让我选,我倒宁可做个民女,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风细细没料到宇文琳琅竟会说出这等幼稚的言语来,一时忍不住,倒笑了起来。她这一笑,宇文琳琅却不乐意了,当即白她一眼,道:“有什么可笑的啊?” 笑着摇了摇头,风细细道:“我只是在想,琳琅这话,想必曾对不少人说过吧!” 见宇文琳琅坦然点头,她这才又接着说了下去:“琳琅觉得民女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却不知道她们也正羡慕你珠围翠绕、山珍海味呢!”她说着,已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远远随在后头的嫣红二人:“嫣红与嫣翠,是先母留给我的丫鬟。嫣红是家生子,且不说她;嫣翠早年父母双亡,寒冬腊月之时,跪在街上,头插草标卖身葬父。先母恰巧路过,见她年纪与我相仿,却伶仃瘦骨,衣着单薄,心中不忍,便出钱买下了她,又替她安葬了双亲……” 这些个事儿,却是早些时候,嫣翠无意提起她才知道的,今日倒正好用在了这里。 宇文琳琅不意她会说起这个,不觉怔愣住了,旋忍不住回头看了嫣红二人一眼。她这一生,长于宫闱之中,其实并不太了解外头的事儿。之所以会生出那种想法,也只是因为身边几个伏侍她的宫女,无事之时,总爱说一些幼时在家的点滴、趣事。 宇文琳琅在旁听着,只觉那些自在乐事与宫闱的森严、拘束截然不同,便不由的生了向往之心。而她身为公主,又素来任性刁蛮,说出的话,又有谁敢指正。偶尔她拿了这些话去说给她自己母妃听,她母妃也只当她是孩子话,不过带笑嗔她几句,却从未当真过。 只是她心中虽服了软,嘴上却仍不肯松气:“那也不是所有人家都这样!” 风细细歪头看她,半日噗哧一笑,道:“是啊,也有不那么艰苦的人家!不过女孩家总是要嫁人的,等年纪到了,说了亲事,成了亲,那日日不是纺纱织布,就是锅炉灶台,农忙时侯,说不准还得耕地放牛、种田锄草!”她并没经历过这样的日子,更不会种田,更不说那从没见过的织布机,但嘴上说说,吓唬吓唬身骄肉贵的十七公主在她而言却还是绰绰有余的。 宇文琳琅被她一唬一个准,一双杏眼只是骨碌碌的转,面上神气亦是愈发古怪。 见她如此,风细细作弄之心不觉愈盛:“又保不齐何时遇了天灾*,还要或往城里、或往乡下去打一打秋风,唉,那开口求人的滋味,可真是不好受!” 宇文琳琅只略略一想,便觉受不了,忍不住摇头道:“算了算了,我还是做我的公主吧!至少现如今还没人敢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至于以后……”说到这里,她不觉顿了顿,半晌撇嘴道:“以后他若敢欺负我,我就告诉九哥,九哥是一定会帮我的!” 这最后的一句话,她说得是洋洋得意,对宇文璟之竟似有着十足的信心。 风细细同她走了这半日,又说了这许多的话,却从头至尾没想到过宇文璟之,这会儿宇文琳琅一提,倒让她悚然一惊,当即问道:“你九哥今儿也来了吗?” 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宇文琳琅道:“明年春里,九哥就要行加冠礼了,偏偏亲事至今还没个着落。母妃一心想替他选个好的,但挑来挑去,总也没挑着满意的。前几日九哥进宫,母妃还唠叨了他一通,命他赶紧挑上一个,身份差些的,可以先迎进府里立做庶妃!” 她这里文不对题的说了半日,风细细那边却总算明白了宇文璟之来此敢情是选妃来了。对于皇室结亲之事,她并无兴趣,听过这几句,便忙岔开了话题:“那我菀儿表姐呢?” 宇文琳琅一时没能跟上她的思绪,只愣愣道:“你说菀儿姐姐吗?她的身世、容貌、气度自然都是极好的,但年纪却要比我九哥大出好几岁呢……” 她还想继续往下说,风细细却已彻底哭笑不得了:“琳琅,你这可真是魔怔了!我是问你菀儿表姐今儿能不能来呢?” 宇文琳琅想了一想,才道:“我也说不准!我只知道四姐专程给她发了帖子,但她能不能来,却不好说!你也知道,你外祖同风府一贯不对付,宫宴时,他还顾忌着国法仪礼;一出了宫门,那是不管谁家,但凡遇见了风府的人,他都是转身就走,全不给面子,这几年下来,也不知给多少人家添了堵!”L   ☆、第八十章 公主府上(四) 对瞿镇,风细细本是没什么好感的,但这会儿听宇文琳琅这么一说,脑海中不由的浮现出一个倔老头的形象,心中也不免好笑起来:“竟有这种事,我却一点也不知道呢!” 满不在乎的一笑,宇文琳琅道:“这事你不知道,也属正常。这事对风家而言,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好事儿,那些个婢子、嬷嬷,就是偶尔嚼嚼舌头,也不敢当着主子的面!” 说到这里,她却忽然眨了眨眼,同时目光古怪的向风细细:“但你知道的事儿,好像也挺多……要说起来,我记得你比我还要小一岁吧!” 风细细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其实我比你大的话,既无法解释,她也只有笑着点了点头。 宇文琳琅自幼长于宫闱,对于宫中的阴私手段,自然多有了解。但越是知道,她反越不屑去用。况她年纪尚幼,虽然知道得多,但有时仍会不知不觉的被人绕了进去。而这样的事经得多了,她也就习惯防人三分,也极少与人过分亲密。风细细已算是近年来难得的例外了。 她毕竟不是七情不上脸的人,心中有了猜疑,面上顿时就显了出来。 觉出她的神色不对,风细细也不好继续沉默下去:“不知道公主可听过术业有专攻的说法?”轻轻一笑,风细细道:“公主自幼尊贵,自然不会懂脱毛凤凰不如鸡的现实!” 这话入耳。宇文琳琅却忽然沉默了下去,好半日,她才撇嘴道:“你又怎知我不懂!”口中说着。她已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衣袖,自嘲道:“昨儿我与四姐同睡,不知不觉的就同她说了大半夜的话……” 风细细也不言语,只偏了头看她。 宇文琳琅与她说了这半日话,早已累了,当下也不讲究,就在回廊的木栏杆上坐下:“四姐同我说。我们生为公主,若论出身。已是绝顶,错非远嫁他国,日后也只能是水往低处流。而你们,虽说出身各有高低。日后境遇也不相同,但至少也有一人能母仪天下,至若飞上枝头者,更不在少数。这么想来,其实倒是大有盼头,不过是看个人机缘而已……” 这一番话,本是宇文琼玉所言,她自己则深有同感,但此时复述出来。仍觉颇为艰难。 这话听在风细细耳中,其实却是难得的新鲜,但却并不代表。她也赞同这话。摇一摇头,她道:“这话乍听确是有些道理,但也有些绝对了。前些日子,我闲着无事,很翻了些野史轶闻,倒觉得这皇后的位置颇不易坐!一着不慎。累及家族的也不在少数!反倒是公主,生来尊贵。即便是后日不如以往,地位总还是稳固的!” 宇文琳琅闻言,顿觉有理,不禁点了点头。下一刻,却已“呀”了一声,道:“不说这个,我们还是说说我三哥吧!不知不觉的就扯开了,真是!” 她二人说话本就是闲聊,并无目的,因此说着说着,不知不觉的就跑偏了。 听她这么一说,风细细也跟着笑了起来:“你三哥有什么可说的?你早先不是说了,他如今看似风光,其实步步危机,处境不容乐观呢!” 宇文琳琅可不会被她一句话就糊弄了去,当即笑道:“我看你不像是那种势利眼的人,所以非要跟你说说他。快说,你是不是真看上他了?” 她对风细细同宇文珽之之事其实也并不非常感兴趣,只是一心想岔开那些沉重的话题,所以就盯准了这一条,非逼着风细细说个究竟不可。 风细细看她,忽然也觉有趣得紧。这会儿的宇文琳琅,竟莫名的让她想起了从前大学同宿舍的好友们。那个时候,她们时常在熄灯之后的宿舍里,谈论班上、系里乃至学校里的男生,并兴致勃勃的八卦着一切能八卦的东西,然后开心的笑骂戏谑。 只是可惜,那段时间过得实在太快了。 望着宇文琳琅,她忽然就没了粉饰设词的心思,坦然的道:“不是!我只是不希望他娶风柔儿而已!” 疑惑的眨了眨眼,宇文琳琅先是不解的“啊”了一声,随后陡然睁大了眼睛,欢喜笑道:“我知道了!你是不希望你那个姐姐嫁了我三哥,然后趾高气扬的在你跟前炫耀吧?” 她的这个说法,虽不尽然准确,但也可以说有一定的道理。风细细脑子一转,当即点头道:“是!”她倒不是想骗宇文琳琅什么,实在是个中真正的理由,她也没法说,也说不清。 听她点头承认,宇文琳琅不觉也笑了起来:“细细,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你吗?” 她这思绪跳的实在有些过快,却让风细细一时也有些跟不上,怔了一下,她以一种玩笑的口吻道:“是一见如故?还是同情怜悯?” 皱一皱娇俏的小鼻子,宇文琳琅道:“一见如故也还罢了,这个同情怜悯就大大的不对了!按你刚才说的,这世上这么多可怜人,我就是同情,又哪里同情得了那许多!” 她也没有卖关子的意思,说过了这句后,便坦然道:“我喜欢你有一说一的直率!宫里人很多,围在我身边的也不少,但却没有谁会像你一样跟我说话!” 这话一出,倒弄得风细细脸上颇有些火辣辣的感觉。沉默了片刻,她才道:“想不到你竟喜欢直来直去的人!” 宇文琳琅撇嘴,正要说话的当儿,一边,却忽然传来了叫唤声:“公主,公主!”平白被人打断了说话,宇文琳琅颇感不快的应声抬眼看去,却见自己身边的一名女官名唤品香的正从回廊的另一头急急的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她不耐的皱眉,脸上有着明明白白的疑惑:“可是有什么事吗?” 品香一路匆匆奔过来,跑得俏脸一片酡红,听得她问,忙答道:“瞿家的菀儿小姐才刚到了,才一坐下,便问起公主与风家二小姐,我们便忙分头来找了!” 宇文琳琅听说是瞿菀儿来了,非但没有欣喜,脸上反现出了扫兴之意。她与瞿菀儿虽说自幼就认识,信任是有的,但论起交情来其实也算不上深厚。 ,L   ☆、第八十一章 宇文琼玉 “宫里人很多,围在我身边的也不少,却从来没有人会像你这样跟我说话!”” 这个理由简单直白得可以,却让风细细没来由的有些心酸,过了一刻,她才笑道:“想不到你竟喜欢直来直去的人!”言语之中,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戏谑。 宇文琳琅撇嘴,正要说话的当儿,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了一声叫唤:“公主,公主!” 平白被人打断了说话,宇文琳琅颇感不快的应声看去,却见自己身边的女官名唤品香的正从回廊的另一头急急的走了过来。“你怎么来了?”她不耐的皱眉,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 身为公主,宇文琳琅出门之时,身边总少不了随从伏侍之人,偏偏她又是个不安分的性子,最不喜的就是一群人跟在身边说教。因此但有机会,她总会尽量少带几个人在身边,比如今日。品香一路匆匆奔过来,跑得俏脸一片酡红,听得她问,忙答道:“瞿家的菀儿小姐才刚到了,才一坐下,便问起公主与风家二小姐,四公主听了,便忙命奴婢等分头来找了!” 宇文琳琅听是瞿菀儿来了,非但不觉欣喜,更甚有扫兴之色。她母妃与瞿家关系匪浅,她与瞿菀儿,也是自幼相识。但二人的年纪毕竟差着几岁,平日说话也并不那么投机,信任是有,但要说私底下的交情,其实不过泛泛而已。便是这次风细细之事。也是瞿菀儿斟酌再三,见实在找不到合宜之人,不得以之下。这才勉强找了她帮忙。 “我知道了!”她没好气的应着,却也不得不起了身,向风细细道:“还想同你再说几句的,这会儿可是不成了!走罢,我先带你去见过我四姐,菀儿姐姐这会儿想来也在。” 风细细正巴不得她这一声儿,闻言笑应一声。便朝身后远远站着的嫣红等人招了招手。宇文琳琅则瞥了一眼品香,同时不耐的挥了挥手。示意她去与嫣红等人同行。 二人并肩,缓步而行,风细细到底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会儿后园里。人也该来的差不多了,四公主竟还不打算过去吗?”她与宇文琳琅说了这半日的话,不知不觉已将正午了。 宇文琳琅撇嘴道:“有什么不合适的?以往哪次不是这样!再说了,你当我四姐愿意请这么多人啊,她办这赏花宴,原先只为自娱,不过是家下姊妹、小辈欢欢喜喜的聚一聚,说笑几句罢了。偏偏这几年,衍都有点头脸的人家都削尖了脑袋想往里头钻。曾家又是个给不得脸的,我四姐被缠的无奈,到底拉不下脸。只索由她们去,只在开席时露个脸敷衍一番!” 风细细倒没料到这事里头还有这许多内情,不觉失笑的摇了摇头。 宇文琳琅既将她视作朋友,便也不避讳什么,又道:“若依着我四姐的心思,旁人且不说。只是你那个继母,今生今世再也休想进这四公主府大门一步的!” 了然点头。风细细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含混的答应了一声。事实上,刘氏所以有此尴尬地位,倒也不足为奇。说到底,衍都各世家贵族的当家夫人,大多出身名门,这之中,夫妻恩爱者,多看不起出身商户的刘氏;家有宠妾,备受冷落的,却又难免有兔死狐悲之心,对刘氏,厌恶尚且不及,又怎会有相交之心。 至于四公主宇文琼玉,她既与宇文琳琅、瞿菀儿亲近,便也断然不会欣赏刘氏了。 宇文琳琅显然颇为熟悉四公主府,带了风细细,左弯右拐,又直直穿过一片竹林,再前行不几步,前面已到了一座小院。那小院临水而立,秋深时节,仍自花木葳蕤,郁郁葱葱,人还不曾走近,清甜幽香却已袭人而来,让人只觉心神俱醉。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宇文琳琅已抢先道:“这是我四姐的风临院,也是这座府邸里头,她最喜欢的一座院子。往常赏花宴,总在这里,这几年,因人多,便移去了花园!” 说话间,她便举步直入,风细细自然紧跟其后。宇文琳琅边走边道:“这处院子四面临水,我四姐又在屋里设了地龙,一贯冬暖夏凉,最是舒服不过的!只是地方偏了些!” 不必她说,风细细也看出这风临院绝非主院,而从宇文琳琅的言辞之中,她却可以明白的判断出,这里只怕就是宇文琼玉日常起居的所在。如此看来,这位公主已搬出主院很久了。 风临院内,显然并没刻意装扮,小院墙角处,翠竹潇潇,石笋突兀,另一侧,金桂幽蕊,簇簇生辉,风过时,阵阵带着水汽的幽香扑鼻沁人,而纵观整个小院,居然一株菊花也无。 “四公主似乎很喜欢桂花?”风细细若有所思的道了一句。 宇文琳琅闻声,早大笑起来:“你眼睛倒尖,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其实我四姐并不是那么喜欢菊花,只是因为懿德先皇后生前喜欢菊花,所以旁人就理所当然的以为她也喜欢了!” 懿德先皇后,正是四公主宇文琼玉的生母,只是多年前,便已薨逝了。 二人正说着话,那边早有宫女迎了上来见礼。风细细眼见有人来了,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二人跟在那宫女身后,一路入了正屋。里头的人,显然早已听到了外面的声音,眼见二人进来,少不得略略起身。四公主当前,风细细自是不好先与瞿菀儿叙旧,当下目不斜视,先自恭恭敬敬的朝宇文琼玉行了一礼。 见她行礼,宇文琼玉不免笑道:“内室里头,这些礼数能免只是免了吧!”说着,竟也不示意屋内诸宫女。而是亲自上前,扶住了风细细。 风细细倒没料到这位公主如此周全,一愣之后。毕竟勉力行了一礼,而后才就势站起,朝宇文琼玉看了过去。宇文琼玉看着也不过二十余岁的模样,身材高挑,面容消瘦,家常穿着蜜合色织金缎面小袄,下拖桃红百褶绫裙。通身上下全无公主锐气,反透出一股子楚楚可怜的韵味。倒让风细细大大的意外了一番。她心中诧异,面上也不免露了几分出来。 目注风细细,宇文琼玉温声又道:“风家妹妹如今可真是长成大姑娘了!若是瞿家姑姑见了你现如今的模样,可不知有多么开心。只是可惜……”她说着,却长叹了一声。 她这一番话,却说得情真意切,神情亦极真挚哀恸,却让风细细又吃了一惊。 好在一边的瞿菀儿觉出她的意外,已笑吟吟的走了上前为她解围:“这要说起来,风家表妹怕是足有十年没见过四姐姐了!” 风细细听得连连苦笑,足有十年,这也就是说。风细细上次见到宇文琼玉,才只有四岁,也难怪她对宇文琼玉竟会毫无印象了。她也不是个不懂事的。瞿菀儿既给了她台阶下,她自然也就顺坡下驴的朝宇文琼玉一笑,只是面上免不了带了几分尴尬。 宇文琼玉回她一笑,便牵了她的手,拉了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又上下打量了她一回:“从前常听人说你体弱。今日一见,才知道那些人是言过其实了!” 这个问题。风细细真是无法解释,只得笑笑道:“好教公主知道,自打前次病重,险些不治之后,我这身体莫名的就好了起来,却连自己也都有些闹不明白呢!” 宇文琼玉点头道:“原来如此!想来那病就是妹妹命中的劫难了,如今大难已了,后福将至,此后半生必能顺风顺水,平遂安然!” 风细细对此除却点头称是,倒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好在这时,外头却又走进一名宫女来:“开席的时辰已快到了,奴婢等伏侍公主更衣吧?” 宇文琼玉听得柳眉一蹙,但她毕竟也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起身道:“几位妹妹稍坐片刻,容我换身衣裳!”言毕起身,绕到一边的八幅紫檀木绣山水屏风后头,几名宫女见状,忙捧了衣裳,快步跟上。 屏风后头传来窸窣的织物摩擦之声,这边瞿菀儿却终于找到机会开口道:“稍后由琳琅陪四姐姐出去露个面就好,妹妹只则使个婢子出去,只说忽然头晕,要歇息片刻!” 风细细对此自然并无异议,谁料宇文琳琅却是不肯:“依我说,细细也与我们同去吧,不过是露个脸,略说几句话的事,又何必非省了这片刻工夫,平白让人暗里嘀咕猜疑!” 风细细一听这话,便知瞿菀儿今日是不打算出去了,若依她心思,其实也不想出去,但若只使人带话,以她的身份,又似乎太过托大了些。她心中一时委决不下,不觉蹙了眉。 不无诧异的看了宇文琳琅一眼,瞿菀儿道:“难得你与细细竟这般投契,也罢,你既让她去,那就去吧!”她是真心觉得诧异。她比宇文琳琅大了几岁,几乎可以说是看着宇文琳琅长大的,故而很清楚宇文琳琅的性子,更知道她其实并不容易亲近。 事实上,她所以一到四公主府,便命人去寻风细细,也是怕她人生地不熟,在别人有意无意的推波助澜下,吃了哑巴亏,却没料到宇文琳琅居然先一步就去找了风细细。她也是个明眼人,自然看得出宇文琳琅是真心将风细细视作朋友,也因此更加诧异不解。 至于让风细细留在风临院陪她,却是想着刘氏也在公主府,她若露了脸,却难免与她碰上。她固然不惧刘氏,却也不想违拗祖父的意思。更不说这里乃是公主府,她与刘氏若真争斗起来,宇文琼玉面上须不好看。二来她也颇有几句私房话儿想单独同风细细说,若错过了今日,却又不知何时才能再找到机会。 至于让风细细托病一事,她也早想好了,让风细细借口身子不适,留在内院,当晚留宿一夜,次日再请宇文琼玉派车送她回风府,真是既挣足了面子,又省了应酬,何乐不为。 不过依照目前的情势来看,这一切倒都可以省了。 宇文琳琅是什么人?当朝公主、今上最宠爱的女儿、其母又是执掌后宫多年的贵妃、两位哥哥,也都深得圣眷,毫不夸张的说,有她一人,足可胜过三个瞿菀儿。 三人正说着话,那边宇文琼玉已换了衣裳出来。一袭华贵大气的正红缂丝丹凤朝阳对襟长褙子,鹅黄挑线绫裙,头戴凤冠,凤口流苏熠熠生辉,生生将她原本略显消瘦的面容托出了几分雍容华贵之气。她这一走了出来,便笑道:“你们可都商量好了吗?” 瞿菀儿忙笑着起身道:“已商量好了,就听十七妹妹的吧!” 宇文琼玉笑道:“正该如此!说到底,你一人为她撑着,也太势单力孤了些!” 在她面前,瞿菀儿怎敢又托大:“细细是我姑母的女儿,我照顾她,本是分内之事!四姐姐与十七妹妹肯帮我,我已是感激不尽,又怎敢再奢望其他!” 宇文琼玉闻言,倒不禁叹了一声道:“瞿家姑姑性情温柔,于我也算是良师益友,细细是她独生女儿,你又求到了我面前,我若再坐视不理,日后又何颜见故人于泉下?” 口中如是说着的同时,宇文琼玉转而看向风细细:“日后有暇,不妨常来我府上坐坐!我虽不能帮得你太多,但偶尔为你撑一撑场面,却还是办得到的!” 风细细闻言,少不得行礼相谢。宇文琼玉也不肯受她的礼,只笑着扶住她:“好了好了,才刚说了日后要时常往来,你便行礼不迭,这般客气,哪里还有自家人的样子!” 宇文琳琅也在旁笑道:“细细你可真是厚此薄彼,四姐跟前,就乖巧有礼,在我面前,却是有一说一,偶尔还要嘲笑几句,可不令我伤心!” 风细细听得哭笑不得,然碍于宇文琼玉在侧,却也只能无奈的白她一眼。 她这里固然不好开口辩解,瞿菀儿那边却是言笑无忌:“这话若果如十七所言,伤心的该是四姐姐才对。你看看你,这般生分,又怎对得住四姐姐的一片好意!” 风细细自觉这话不好应答,也只得抿了嘴儿笑,面上隐有赧然之色。 ,L ps:昨天有事,赶稿太急,今天稍微修改了一下,虽然不妨碍阅读,但还是说一声。   ☆、第八十二章 金面侯 三人去后,瞿菀儿有些失神的又坐片刻,到底站起身来。紫菱一直在旁伏侍,见她忽然起身,忙上前相扶。宇文琼玉留在屋内的宫女见状,却不免会错了意,跟在后头急急开口道:“公主已命人备了饭菜,很快送来,还请小姐再稍待片刻!” 摆一摆手,瞿菀儿道:“不急,且缓缓吧!说起来,这风临院我也有好一阵子没来了,正想着好好赏玩赏玩,你们也不必跟着了,我独个儿去就好!” 她这次出来,为了不引人注意,却是轻车简行,身边只带了紫菱一人。紫菱在她身边多年,对于自家小姐的脾性,自然是再了解不过,嘴唇翕动两下,毕竟没有言语。 那名宫女也知瞿菀儿身份尊贵,便是四公主当面,也极少回她的面子,自也不敢为难她,只得答应了一声,道:“既如此,小姐只管请便便是了!” 瞿菀儿点头,走了几步后,却又忽然停下脚步,转向紫菱道:“四姐她们回来若问起我时,你只禀说我往后头快哉亭去了!”不解的眨了眨眼,紫菱没敢多问的答应了一声。 瞿菀儿亦不理她们,径自举步,打了帘子出去。这座公主府乃四公主宇文琼玉成婚前,今上特地命人建造而成。宇文琼玉与曾寅成婚之初,一直住在曾府,偶尔来公主府小住时,都会将从前亲厚的姊妹、好友接来聚上几日。她也受邀过不少回,因此对这里倒熟悉得很。 而后几年,公主府的赏花宴在京中声名渐起。宇文琼玉又是念旧之人,每年也总忘不了发张请柬给她。只是因着刘氏的缘故,每一次,她都婉言谢绝了,这公主府,也便来得少了。 再往后,因着子嗣的缘故。宇文琼玉与曾寅也渐次由恩爱夫妻变得相敬如宾,今年年初。宇文琼玉更索性搬出了曾府,长住公主府。这事让曾府面上颇为无光,但宇文琼玉身为公主,曾府也并不敢将她怎样。到了最后,曾老太爷还是低了头,命曾寅也一并搬来公主府居住。 只是虽然几年不曾来过,瞿菀儿漫步于风临院时,入目之景,却仍让她倍感熟悉。 风临院,位于公主府内院的西侧,算是比较偏僻的所在,与赏花宴所在的后花园更是相距遥远。一般而言,风临院左近,是不会遇到宇文琼玉所请的那些“外客”的。 瞿菀儿默默想着。脚下却走得愈发慢了。因着赏花宴的缘故,公主府的大批人手都被调去了后花园,她这一路走来,竟没遇到任何一个宫女、嬷嬷,左近一片宁谧,迎面偶有风来。虫鸣之声也带了几分寒意。又是一年深秋时节了,她怅然想道。心中无由的有些发涩。 事实上,自打那日风细细托宇文琳琅带了那句话给她后,她就一直有些神不守舍,也曾不止一次的暗暗问自己:我是希望他死了,还是希望他忘记我、放下从前的一切呢? 她一再的问着自己,却总也不能得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答案。因为无论哪个答案,都让她无法接受。她不想他死,更不想他放下…… 可是……如果他没死、也没放下,那么……为什么这么多年,他却一直杳无音信呢? 如果……二者必择其一的话,我会选哪一个呢?她默默自问,心中不是没有答案,但却一直压抑着自己,不让那个答案真真正正的浮现水面。 可是今日,故地重游,她目视着眼前这一切似熟悉又似陌生的景色,却忽然有种恍同隔世的感觉。而那个答案,也再按捺不住,鲜明生动的浮现了出来。 没错!若是让她必择其一,她宁可风入松死了。 他死,她心甘情愿的为他守一辈子;而……他若活着,那她算什么?又该如何去面对? 她恍恍惚惚的想着,心中一时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口中又苦又酸,五脏六腑都仿佛绞在了一起,说不上疼,只是难受,闷得难受、烧得难受。 压下心中翻涌而上的抑郁,她分心看了一眼面前景物。清泉细细流淌,带着淙淙的水声,假山旁边,矗立着一座小小的四角方亭。正面的牌匾上,镌着“快哉”两个龙飞凤舞的篆字。 却原来,快哉亭已到了。 只是……瞿菀儿的目光忽然凝定住了,眉心也同时蹙在了一处。只因本该无人的快哉亭内,这会儿竟有一人静静的背靠阑干坐着。虽然背对着她,身体也被粗大的红色亭阑挡去了一半,瞿菀儿仍能一眼看出,这是个男人。 犹豫了片刻,她到底没有掉头就走,而是轻轻的咳嗽了一声。快哉亭离着后花园很远,又是僻静的所在,寻常难得有人过来,其实安静得很。瞿菀儿自忖自己这一声咳嗽声音却不大,但也足够惊动对方。然而没有,那人依旧一动不动的靠在阑干上,仿若未闻。 瞿菀儿本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对方出现在这里,本就影响了她的心情,这会儿偏又装聋作哑,更让她不由的心中火气,当下又重重的咳了一声,声音里已带上了不容错辨的怒意。 这一声咳嗽似乎惊到了那人,下一刻,那人已迅速的转过脸来,直直的与瞿菀儿打了个照面。一缕阳光恰于此时穿透过来,映照在他的面颊上,明晃晃、金闪闪,直刺得瞿菀儿睁不开眼来,只得阖了双眼,同时微微偏过头去。 那人似乎察觉了这一点,很快挪动了一下身躯,避开了这线阳光。 “你是谁?怎会在这里?”很快移回目光的瞿菀儿冷冷的问着,眸底却有着淡淡的疑惑。 那人似乎滞了一滞,过了好半日,他才缓缓站身,正对着瞿菀儿。此人身着银白缂丝蜀锦长袍,腰束湖蓝织金常服带,愈衬得他身形颀长,直似玉树临风。这一切,自然不至于让瞿菀儿惊愕莫名,真正让她诧然的,是对方面上所戴的那张金面具。 那张面具也不好说是狰狞还是威严,只是这青天白日的,看着总让人觉得诡异莫名。纵使瞿菀儿胆气素壮,这会儿也不免有些心中发寒。 面具人静静站着,金色面具下,一双看不出形状,却清寒幽窅得让人心惊的眸子定定的看着瞿菀儿,许久许久,他才平平道:“在下贺清章!” “贺清章?”隐约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瞿菀儿忍不住蹙了眉头仔细的想了一回,而后恍然的看向对方:“南源庆丰侯贺清章?”这话虽说是问句,口气却是十拿九稳的。 事实上,这阵子她虽幽居连国公府,但外头的事儿,该知道的,她也并没少知道。更莫说这位庆丰侯形象特别,实在令人过目难忘。 就瞿菀儿听来的传言中,庆丰侯贺清章出身南源数一数二的侯门,其母非但是南源宗室之女、还是宗室中出了名的美人,只是可惜,这位侯爷幼时,家中不慎走水,一把火烧下来,侯府损失无算不论,还毁了这位侯府世子的面容。庆丰侯府虽重金悬赏,求医问药,到底也还是不能完全治好他的脸。贺清章无奈,只得以面具遮容,得绰号为“金面侯爷”。 好在这位侯爷虽则貌丑,却并不是无才之人。传言中,庆丰侯贺清章极擅治兵,精于谋略,多年经营下来,俨然已成南源第一将,其势力,足可与南源摄政王相抗。 更有一种说法,是南源若无贺清章这一擎天巨柱在,数年前,怕是就要改朝换代了。 微微颔首,贺清章淡淡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的声音甚是低沉,沙哑之外还带了几分粗嘎,算不上多好听,却让人印象深刻,难以忘怀。 对方既报了名姓,又是这等身份,瞿菀儿自不好太过失礼,当下淡淡一礼,语声却是冷淡而平静的:“侯爷乃南源贵客,来赴赏花宴,原是公主府的幸事。但容我提醒一句,这处乃公主府内院所在、女眷所居,侯爷身为男子,久留怕是不宜!” 注目看她,贺清章语声平淡如初:“在下一时不慎,迷了路径,才会至此,还望……恕罪!” 这一句话,他说得很慢,似在努力的压抑着什么。说到最后一句时,更不由自主的顿了一顿,那“恕罪”二字,与其说是从他嗓子里发出,倒不如说是从牙缝里迸出的。 觉出他言辞有异,瞿菀儿不免定睛仔细看了他一眼,但很快的,她便别开了视线。内院僻亭、孤男寡女、左右无人,这样的情况,若被人见着,于她的名节自然有害无益。 “侯爷言重了……”她宁淡开口,没再去看对方,只侧身做了个手势:“请!” 她这里既摆出了明明白白的逐客之意,贺清章自是不好再说,冲她一拱手,便转身去了。 瞿菀儿看也没看他一眼,举步走到快哉亭前。 她也并不进去,只默默站着亭外,注目看向那眼离她仅只数步远的清泉。事实上,宇文琼玉之所以选在这偏僻角落建风临院、快哉亭,为的也正是这一眼清泉。 ,L   ☆、第八十三章 饮宴 风细细紧随宇文琼玉之后,重又登上了串楼。前头,早有宫人高声传唱:“四公主殿下到!” 楼上众人闻声,少不得各自起身行礼,口称“见过公主”。风细细亦不敢托大,忙闪到一边,同时欠身,回了一礼。目光转动间,却见楼上此时已是人头攒动,显然该来的已都来了。 宇文琼玉也是惯见世面之人,一面徐徐而行,一面却还不忘同相熟之人打招呼。 若论辈分,楼上这许多人,倒有小半都是她的长辈,但她身份高贵,又是主人,位置自然便安排在了最中间的上座,抬眼一看,两侧坐着的,却多是诸家夫人,她也知道宇文琳琅素来不喜拘束,又最厌客套,当下足下一顿,回头低声嘱道:“琳琅,今儿我就将风家妹妹交你照应了,你可记得莫要太过胡闹,还有,好歹消磨会子时间再走!” 宇文琳琅正巴不得如此,闻声忙笑道:“四姐放心,我都省得!”言毕已顺势反手拉了风细细,笑道:“走罢!我们过去那边,一会唱戏时,也好看的清楚些!”说时更随手一指。 风细细应声看去,却见她指的原是紧靠栏杆的一排几桌。那排几桌显然是为着各家小姐准备的,此刻也已坐了有八成满,诸家小姐大多盛装繁髻、珠围翠绕,偶有垂髫少女,年纪看着,也都比风细细要小了不少。只是风细细自家知道自家事。这阵子她虽吃得好、睡得香,整个人也容光焕发了不少,但从前的亏空。毕竟不是短短数月就能补得过来的。事实上,如今的她,看起来,也只十一二岁的模样,比之那些垂髫少女也相差不多。 也难怪刘氏完全不惧旁人闲话,定要让她如此妆扮了。 她心中想着,面上却是丝毫不露。只跟在宇文琳琅身边,朝那边走了过去。宇文琳琅常年娇养于宫中。出宫的机会,其实并不太多。加上她又是个目无下尘、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物,因此几乎没有什么朋友。满座莺燕,她也全没与人招呼的心思。 反倒是诸家小姐。见她二人过来,动了攀交心思的,却不在少数,只恨这位公主竟连看也不看她们一眼,若贸然招呼,倘或碰了钉子,却又难免赧颜无地,因此各自都在犹豫。 这当儿,却偏有一人径自的举起手来。冲着风细细招呼了一声:“风家妹妹!这里!” 风细细真没料到会有人叫她,愕然抬眼看去,却望入了一双有些熟悉的带笑杏眼。那个同她招呼的人。可不正是先前才刚结识不久的杜青荇。杜青荇的身边,严曼真也自含笑的看着她。对杜青荇,风细细倒颇有几分好感,见她招呼,少不得一拉宇文琳琅,笑道:“琳琅。我们就同杜姐姐她们同坐吧!人多,也热闹些!” 宇文琳琅对此也不介意。闻声便点头应了个好。 风柔儿一直若无其事的坐在一边,同身边的人说笑,此刻听了这么一句,却陡然变了脸色,然碍于形象,却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发作出来,只得重重冷哼了一声。 她坐的位置,离着杜、严二人其实不远,风细细又正走了过来,这一声冷哼,自然也被她听在耳中。淡淡扫了风柔儿一眼,她也无意理睬,径自与宇文琳琅走了过去。 杜、严二人独坐一张几桌,左右不知怎么的,又各空了一张几桌,倒是正方便了风细细与宇文琳琅。风细细拉了宇文琳琅在紧挨着杜青荇一边的几桌上坐下,先朝楼下看了一眼,而后才笑向杜青荇道:“杜姐姐与严姐姐真是好眼光,这处的位置真是不错呢!” 这几张几桌的位置,几乎正对着湖心小岛上的那座戏台,若真看起戏来,可谓是角度极佳,然而这处偏偏就没什么人坐。风细细何等伶俐,这一看之下,自然也就觉出了异处。 杜青荇冷笑了一声,目光有意无意的扫过一侧的风柔儿:“妹妹可不知道,这里虽是看戏的好所在,又怎奈有些人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她随父调任回衍都,其实不过一月有余,京中诸家闺秀也大多不熟。她表姐严曼真虽是久居京城,怎奈是庶出身份,虽养在大太太跟前,但比之正经的嫡出小姐却仍差了一筹。 才刚杜青荇一时好奇,又不知情况,同风细细才说了几句话,便引得风柔儿不满。在座之人,都是有眼色的,自然不会因为杜、严二人而去得罪风柔儿。 杜青荇本性虽爽朗俐落,但也不是个肯任人揉圆搓扁的,觉出风柔儿的态度,心中顿时不快,对方既不理她,她自也不会拿了自己的热脸去贴人冷屁股,当下强拉了严曼真同坐,也不去理睬风柔儿。嗣后各家夫人、小姐渐次来齐,风柔儿既存了与杜青荇较劲的心思,又怎肯认输。因此但凡见了有人过去杜青荇处说话,她便故意扬声,将人叫了过去说话。 如此一来二去的,诸家小姐自然也都看出了不妥。然而一个是侯府大小姐,又在衍都住了有七八年之久;另一个却是御史大夫的女儿,才刚回衍都月余,二者择其一的话,无论是资历抑或交情,众人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风柔儿。 有那与杜青荇略熟些的小姐,也只能歉然的给了她一个笑容,到底也还是没过来。 宇文琳琅此刻正坐在圆杌子上,百无聊赖的拿银剪剪着才刚送上来的新鲜莲蓬,又取过一边的小刀,划开莲子厚实的绿色外皮,剥出粉色的莲子,正要送入口中时,却忽然听见杜青荇这话,倒忍不住格格的笑了起来:“说的好!说的妙!我喜欢!” 她这一声。却没刻意压低声音,楼上众家小姐虽在各自低声说笑,但谁不分出些心神来注意这边。此刻忽然听了她这一句,却都不约而同的转眼看了过来。 宇文琳琅也懒得去看她们,径自将手中去了芯的莲子丢入口中,不紧不慢的咀嚼着。等吃完了这颗莲子,她才笑笑的问杜青荇道:“才刚竟忘了问你是谁了!”说到这里,她不觉顿了一顿,又拿眼看了一眼一边的严曼真:“当然。还有她!” 风细细在旁,已适时的插嘴道:“这位是杜青荇杜姐姐。她身边那位姐姐姓严名曼真,乃是她的表姐!”她一面说着,却又向杜青荇一笑:“只是我与二位姐姐也是相识未久,却是只知名姓。并不知道来历、身世呢!” 这等赏花宴会,不熟之人一旦见了,第一要说的自然是自家名姓,第二,便属家世背景了。虽说也不乏娴于应酬的大家小姐,一听对方姓氏,便能约略猜出身世来历的,但很显然的,风细细绝不在其中。宇文琳琅亦然。 坦然一笑,杜青荇道:“我父名讳上世下鸣,现为都察院左都御史!我舅舅讳谆。为礼部侍郎!”说话之时,她到底没忍住,仔细的打量了宇文琳琅一眼。 俏皮的皱一皱琼鼻,宇文琳琅忽而起了促狭之心,因一本正经道:“我父皇你们想来都知道,我就不多说了。我给你们介绍些别人如何?” 杜青荇虽不知其意,却也并不在意。便点了点头。严曼真素性柔和,更不是什么骄纵性子,更不说宇文琳琅其实一直都在与杜青荇说话,其实也没有她插嘴的余地,只是跟着点头。 经了今儿的一番长谈,风细细对宇文琳琅已颇了解,见她如此,便知个中必有幺蛾子,只是这事也不是她能劝得住的,左右天塌了也有高个子顶着,她也就乐得看戏了。 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宇文琳琅一抬手,直直的指向楼下:“那个,是我三哥,讳珽之,年前刚加封了定亲王,如今在朝堪称炙手可热!” 风细细虽坐在几桌旁边,但一来她与宇文珽之并不算太熟,二来她也真没太注意楼下的景况,因此直到这会儿宇文琳琅抬手点名,她这才发现了宇文珽之。 宇文珽之似颇偏好深色,今儿穿的,仍是一身玄紫锦袍,庄重沉肃。此刻正安然的坐在上首一桌的主客位上。就他所坐的位置,与风细细等人却岔开了一个角度,也正因此,风细细这居高临下的一看,却恰能瞧见他线条明晰流畅的侧面,丰隆的额,眼眶因微陷而显得格外深邃,高挺笔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与俐落刚硬的下颚线条。 其实这人长的还真是不错,风细细莫名的想着,也难怪不但风柔儿咬定了非他不嫁,甚至连这具身体的前主人,对他也抱有一种不可明说的情感。 她心里这么想着,到底没忍住,多看了宇文珽之一眼。 那边宇文琳琅却还在说,只是这回指的,却已是曾寅:“那个,是我四姐夫……啊,险些漏了我四姐夫旁边那个穿红的,他是我七哥,名唤珛之,上个月刚封了昭王。” 听她这么一说,风细细不免移眸多看了宇文珛之一眼。 宇文珛之与宇文珽之却是截然不同,身着暗纹缂丝朱红锦缎常服,金冠熠熠,顶珠生辉,将其人衬得唇红齿白,俊秀非常。风细细看过去时,正瞧见他举起酒盅,朝着宇文珽之说话,因隔着太远,却不能听清,但看那意思,应该是在敬酒。 风细细正上下打量这兄弟二人,试图找出相似之处的当儿,耳中却忽然听宇文琳琅嘀咕了一句:“呀!是他!他怎么也来了?” 她忙顺着宇文琳琅的视线看了过去,这一看,也不由的呆了一下。只因这一刻,正有一人绕过一片假山往这边走了过来,那人身材高大挺拔,步态潇洒舒徐,风仪可称绝佳,然而让风细细看得呆了的,却并不是这些。 真正让她愕然的,是那人面上所戴着的那张金色面具。L   ☆、第八十四章 古怪 “琳琅认得那人?”风细细到底没忍住,好奇的问了一句。或许是前世的影响,眼前这个金面人才一入眼,便让她不由的记起“铁面人”的故事来,也因而浮现联翩。 不情愿的皱了下眉,宇文琳琅怏怏的道:“那是南源庆丰侯贺清章!” 风细细先是一怔,随即挑眉道:“前几日我倒是听人说南源使团来了衍都!” 无谓的撇了撇嘴,宇文琳琅道:“贺清章就是此次南源使团的正使节!”她口中说着,却转了头去看风细细:“听说此人因幼时家中走水,而毁了面容,自八岁起,便一直戴着面具!” 想着铁面人的故事,风细细忍不住又是一笑,道:“也不知他家中可还有兄弟没有?” 诧异的看她一眼,宇文琳琅道:“当然没有,贺清章是庆丰侯贺家唯一的子嗣。为了替他治伤,当年的庆丰侯府可是悬了重赏。只是可惜,这么多年了,那重赏也还是没人能拿到!” 杜青荇一直在旁听着,这会儿也到底忍不住,低声的道:“听说这位侯爷虽是奇丑无比,但却通兵法、擅谋略,更有传闻说当年若非南源女皇对摄政王一见钟情的话,非君不嫁的话,只怕迎娶女皇陛下的就是他了!” “女皇”二字才一入耳,却将风细细吓了一跳:“南源是女子掌权吗?”她吃惊问道,只觉在这种时代。能出现一个女皇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之事了。 她不说也还罢了,这一说,宇文琳琅与杜青荇反而愣了。各各回头,齐齐看她,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之色。直到这个时候,严曼真才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风家妹妹竟不知此事吗?” 有些尴尬的笑笑,风细细无奈的点了点头。她若知道这事,又怎会脱口问出,没的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宇文琳琅对此虽也有些吃惊。但也并没太在意。 说到底,这里是大熙都城。在大熙,而宣扬南源的种种好处,虽不犯禁,但若有人上告。定你个惑众之罪,却还是大有可能的。而这样的事,从前也真有过。故而有些见识的人寻常不会说起这些,而草民百姓,日日柴米油盐犹且忙不过来,这些国事其实又与他们何干。 朝风细细招了招手,宇文琳琅低声解释道:“这事说来话长,等回头我再慢慢同你说!” 风细细也觉自己这话太过冒失,此时此地说起。更是不宜,闻声之后忙笑道:“那我就先谢谢琳琅了!”一面说着,她却又看了那贺清章一眼。问道:“前次我翻看闲书,偶尔见到有种物事名唤‘人皮面具’的,这位侯爷既权倾南源,弄到一张,该不是难事,怎么却偏好这等金光闪闪的面具。看着好生扎眼!” 她之所以话题一转,闲聊到那张黄金打制的面具上。一来对那传说中的人皮面具的确存了几分好奇;二来也是要岔开话题,不再提起南源女皇之事,以免多生事端。 她这里好奇一问,却还是宇文琳琅先开口答道:“说起这人皮面具,我倒是有幸见过一次。那东西看着薄薄一片,摸在手上亦是柔软顺滑,一戴了起来,顿时就面目全非,判若两人,其实倒真趣致,弄得我也想搞一张来戴戴。但我九哥死活也不肯答应,他还说这东西只能唬唬外行,当真遇到老江湖,那是一眼就能识穿,不戴也还罢了!” 她这里堂而皇之的提起了宇文璟之,倒让风细细没来由的心中一动,不禁拿了眼往下面扫了一回。这一看之下,她虽没能找到宇文璟之,却意外的发现贺清章正微微倾身,在同宇文珽之说话:“琳琅快看……你三哥与他似乎交情匪浅啊?” 宇文琳琅显然也看到了那一幕,眨了眨眼后,她颇不置信的道:“是啊!真是怪事!” 杜青荇在旁听着,当即笑道:“古人说得好,倾盖如故,白头如新,或许他们就是呢!” 明眸不期然的转了转,宇文琳琅笑道:“也是呢!”眸底深处,却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若论起兄弟姊妹间关系的亲疏,宇文璟之是她的同母兄长,自然最是亲近不过;再往上,却就要数到宇文珽之了。宇文珽之的母妃与她的母妃本就是亲姊妹,又加去世得早,而她在过世之前,也理所当然的将自己唯一的骨血交托给了亲妹妹抚养。 以宇文琳琅对自己这位三哥的了解,她几乎可以肯定,宇文珽之与贺清章的关系绝非一句“倾盖如故”就可以解释得了。但这话显然不宜宣之于口,只能是暂且默认,留待日后探究。 对于宇文琳琅的言语,风细细倒并没在意,她只是若有所思的注目看着贺清章,在觉得对方来历诡异、身份可疑的同时,又莫名的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经见过这个人,甚至……与他很熟悉…… 她正自惊疑不定,思绪起伏,楼下的贺清章却忽然若有所觉的抬起头来,直直的朝她看了过来。四目相对,风细细竟没来由的打了个寒战,同时下意识的移开了目光。 黄金面具留下的孔洞狭长,并不足以让人看清他眼眸的形状,凹陷的空洞下透出的幽窅眸光,被衬得清寒至诡异,恰如刀刃一般,切的人遍体生寒,颤栗不已。 别开视线的同时,风细细的眼尾处,仍然注意到对方忽而的扬了扬唇角,勾出了一个看似笑意的弧度。事实上,那张黄金面具,并没将贺清章的整个面容都遮掩住,虽然露出的也仅只是嘴唇与下巴而已。 风细细注意到,这个男人生了两片略薄而弧度优美的唇、一个线条方正刚毅的下巴,而且……在他露出的那一小部分面容上,没有任何一丝的伤痕,正午的阳光投映在他微微仰起的面容上,将他的皮肤衬得光洁无暇,让本来不显的青色胡茬变得无从遮掩。 她这里胡思乱想,却没注意到自己的目光已在贺清章的身上停留了太长时间,以至于宇文珽之等人不约而同的同时抬眼看了过来。 风细细自己神不守舍的,自然全没注意到,一边的宇文琳琅却皱了眉,很快的伸手轻轻推了她一把,同时低低的叫了一声:“细细!” 被她一推一叫,风细细这才惊觉的回过神来,急急收回视线,饶她平日沉稳惯了,这会儿面上也不免有些发烧。没错,公主府的赏花宴,某种程度来说就是相亲,但不管怎样,矜持是要有的,尺寸也是要顾的,这最后的两点尤其适用于诸家小姐身上。 似风细细才刚那样,定定的瞅着一个男人,无疑就越了线。 宇文琳琅其实也是意外的,她与风细细认识时间虽还不长,但自诩还是有所了解的。如果说,她只是因为风细细在她面前的直率就愿意与她倾心相交,那十七公主这个身份也未免太不值钱了些,而她的密友也早遍布衍都,更不至连个稍好的朋友也没有。 事实上,她喜欢风细细,一则是因风细细不卑不亢、坦然直率的态度;二来,也因为风细细敢说旁人不敢说的话,而且言辞分寸拿捏得当,态度又不偏不倚,颇为中正平和。 而风细细一些小缺点,如阅历不足、常识不足等,却又在在表明了她其实涉世不深的事实。这样的性格,细想起来其实是有些矛盾的,但不巧的是,从某种意义上说,宇文琳琅也正是这样的一个人。当一个人发现一个与己颇为相似的人的时候,她是喜欢还是讨厌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莫衷一是,但对宇文琳琅来说,她无疑是喜欢风细细的。 有些尴尬的瞧了宇文琳琅一眼,风细细苦笑道:“是我失态了!不过……这个庆丰侯,可真是有些……古怪呢!”她并不想用“古怪”二字来形容贺清章,但话到嘴边时,却发现她竟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对方,最终也还是用了“古怪”二字。 对于贺清章,宇文琳琅其实也是有些心有余悸的,因而对此并不觉得诧异,只点头道:“是啊,这个人,看着委实诡异得很,尤其是那双眼,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风细细听得连连点头,大有与我心有戚戚之意。 她们都不再投去视线,下面的宇文珽之等人自也收回了视线。笑吟吟的拈了面前酒盅,一面慢条斯理的把玩,宇文珛之一面笑道:“听说贺兄来我大熙,乃有择配之心?” 幽深的眸光淡淡扫向宇文珛之,贺清章漠然道:“多谢七王爷关心!不过择配之事,乃贺某私事,既无关大源,更不关北熙,似无必要向七王爷交待什么!” 竟是全不给宇文珛之面子,硬生生的将对方挂着关心之名的言辞顶了回去。 而大源与北熙的说法,其实更并不难于理解。当今之世,北熙、南源、西澜三分天下,其国力相当,国土大小相若,又各有其长,互有其短。于北熙而言,自视正统,以国土所在为中原,自称大熙,本是理所当然。而南源、西澜又何尝不是如此。L   ☆、第八十五章 羽翼 被贺清章这般生硬的堵了一句,饶是宇文珛之心机深沉,面色也不由的为之一僵。他出身大熙皇室,母妃为宫内宠妃,连带着他也是身价百倍,活了这么多年,又何曾被人如此轻慢对待过。他也有心发作,狠狠惩治贺清章一番。然贺清章在南源不但位高权重,自身武功造诣又是极高,他还真没把握能动得了他。 倘或以比试为名翻脸动手,赢了也还罢了,若一个不慎,输了这一局,不但灭了自己的威风,连带着也会引起父皇的不悦,觉得有损国体,那才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心中这么想着,到底不敢妄动,而是拿眼扫了一回身边诸人。 宇文珽之对此视而不见,此刻正自若的端起酒盅,浅浅饮啜。其他人等见定亲王默然不语,也不好贸然插手,只是各自犹豫难决。曾寅在旁看着,却只有苦笑。按说这等烫手山芋,他也恨不能躲得远远的,然而此处乃四公主府,他身为主人,不闻不问,日后才更脱不了干系。 暗暗叹了口气,曾寅堆笑道:“原来庆丰侯此来竟有联姻之意吗?恕我孤陋寡闻了!” 他这话说得其实有些牵强,择配与联姻看着意思仿佛相仿,实则不然。择配,通常而言,只是择一良配以伴终生;而联姻,指的往往是倾两家之力,结二姓之好,更为注重的是家族、乃至国家所能得到的好处。曾寅在此刻意将二者模糊化。自是存了和稀泥的打算。 漠然看他,贺清章淡淡道:“贺某此来,并无联姻之意!至若择配之说。也不过是谣传罢了!”他显然并不打算对此多加解释,说了这两句后,便闭口不再言语。冰冷至近乎刺眼的金色面具戴在他的脸上,反射出刺眼而锋锐的光芒,令人不由生出敬而远之之感。 曾寅曾不止一次的听人说起过这位庆丰侯,说他性情冷漠,素不近人情。便在军中,也是以赏罚分明而著称。然而直到此时。他才肯定,只要一天还戴着这张金面具,这位侯爷就永远平易近人不了,呵呵干笑。曾寅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会儿恰有戏子捧了戏本过来,请众人点戏,也刚好岔开了这个话题,倒让曾寅自在了不少,心中更暗暗决定,等今日宴席终了,定要好好赏一赏今儿来的这个戏班子。 楼上这时候,也早有人送了戏本上来。捧了戏本过来的,乃是一个十四五岁。面容娇俏稚嫩的少女,宇文琼玉随手接过,略翻了翻。点了一折喜庆的,便示意她捧给旁人去点。 众家夫人来此,本也没有哪个是专为听戏来的,见戏本送上来,不免各自谦让了一回,而后商议着点了几折。那少女一一问过。正要退下的当儿,宇文琼玉却又开了口:“将戏本送去那边。请十七公主也点上一折吧!”说着,便抬手指了指宇文琳琅。 她这一句话,说的不大不小,但也够宇文琳琅听见。 那少女才刚答应着,要转头寻过来的当儿,宇文琳琅却已摇手道:“多谢四姐!好意心领,只是我素来不喜这些咿咿呀呀、软绵绵的东西,不点也还罢了!” 宇文琼玉也不勉强,便点头冲那少女吩咐道:“既如此,那你下去吧!” 那少女见状,忙行礼退了下去。不多片刻,台下曲声骤响,青衣戏子浓墨重彩,水袖如云,袅袅娜娜的走了出来。开腔处,便是好一段缠绵悱恻、轻意切切。 宇文琳琅显然是真不感兴趣,听不了几句,便不耐的起了身,问风细细道:“细细陪我去解个手吧?”说时还朝风细细眨了眨眼。 风细细自然知道宇文琳琅此去绝非为了解手,当下抿唇一笑,起身之时,却有意无意的瞧了杜青荇与严曼真二人一眼。宇文琳琅亦是七窍玲珑之人,见状顿时会过意来,当即冲杜、严二人道:“青荇,你们可也要同去吗?” 杜青荇年轻好动,从前跟在父亲身边,又自由惯了,哪里耐烦枯坐听戏,闻声当即答应着,也不去问严曼真的意思,便将她拉了起来,又回头吩咐身后的丫鬟去禀知严夫人宋氏。 事实上,四公主府所发的请柬既有她母亲杜夫人韩氏的,也有严夫人宋氏的。只是她母亲前数日不慎染了风寒,却是不克前来,因而今天在场的长辈,只有宋氏一人。 见此情景,风细细反愣了一下,心下也颇有些不明白。在她想来,宇文琳琅之所以迫不及待的要离开,自然是因为风临院内还有个瞿菀儿在,可宇文琳琅忽然起兴,邀了杜青荇与严曼真同行,却真让她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是这当儿显然不是多问之时,压下心中诧异,风细细笑向杜、严二女道:“两位姐姐先请!” 回廊毕竟不比外头宽敞,又加设了座次几案,便更显得狭窄。四人两两成排,带着随身丫鬟径自走下了串楼。宇文琳琅本也没有要解手的打算,下了串楼,便直直往风临院行去。风细细见状,心中不免更是惊疑不定,只是不便相问,只得憋在心里。 宇文琳琅带着三人左弯右绕,走了好一会子,才忽然停下脚步,抬手一指侧边,回头笑道:“那处便是解手的所在了!你们若不急的话,不妨先陪我与细细去后院坐坐。当然了,你们若急得很,便只当我没提,我们就此别过!” 这话入耳,风细细先是一怔,旋即恍然的明白过来。宇文琳琅才刚所以忽然起兴,唤了杜青荇与严曼真同行,固然有二女恰逢其会的巧合,但若没有她们,想必宇文琳琅也会另外挑出几个人来。她也不为别的,只为让她们见一见瞿菀儿。 如今京中,人人知道连国公府与靖安侯府势同水火,连带着风细细的身份,也不为瞿家所重视。然而若让人知道风细细在四公主府与连国公府的孙小姐瞿菀儿举止亲密,言笑风声,那么外头会传出些什么言辞来,几乎可想而知。 这样的传言,对风细细无疑是有利的。更重要的是,即便是连国公瞿镇当面,对此也只能默认而不能口出恶言、甚至否认。说到底,连国公府可以与靖安侯府视同水火、不共戴天,但却没法彻底抹去风细细这个两府之间的纽带。否则就难免被人在背后指点、议论。 除此之外,杜、严二人一旦帮她说了话,在这衍都之中,自然也就成了她这一派的人,这二人一个是都察院都御史之女,另一个却是礼部侍郎之女,即便是在衍都,也非是泛泛之辈。这么一想的同时,风细细倒不由的出了一身冷汗。 与宇文琳琅相识至今,宇文琳琅给她的感觉已从第一回见面时的刁蛮任性、随心所欲变成了如今的坦直率真、玲珑狡黠,但这一面的宇文琳琅,她还真是头一回发现。所以说……皇室中人,就没一个是可以小觑的,她暗暗想着,心中既觉温暖又隐有警惕之意。 眸光微微转动,却没如何犹豫,杜青荇很快笑道:“我与表姐原是受公主之邀前来,这会儿自当客随主便!何况我们对这公主府的后院也好奇得紧呢!”言毕更笑吟吟的看向严曼真,问道:“曼真表姐,你也说几句啊!” 严曼真也不是个傻的,凭她一介礼部侍郎之女,又是庶出,若能与宇文琳琅为友,对她自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当下忙忙赔笑道:“愿听公主吩咐!” 只是这一句话,却已将她的立场与想法表露无疑。 满意的一笑,宇文琳琅拍一拍杜、严二人的肩:“放心,我想,日后你们一定不会后悔的!” 风细细在旁看着,倒忍不住叹了口气,开口道:“琳琅,看你这话说的,不明究里的人听着,只怕真要以为我们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呢!你可仔细着菀儿表姐寻你的不是!” 既已会过意来,该她敲的边鼓,她自然会不遗余力的敲到。 满意的同她交换了一个眼色,宇文琳琅笑嘻嘻的赞道:“细细你真是我肚里的蛔虫!” 风细细闻言,不免故作感慨的叹了口气,道:“能做一条十七公主肚里的蛔虫,我真是倍感荣幸!”她虽说得一本正经,语气里却满是笑谑调侃之意。 杜、严二人听着,少不得也凑趣的笑了起来。只是杜青荇笑得有些茫然,而严曼真却是了然的笑。她在衍都多年,又怎会不知连国公府大小姐的闺名。她也是聪明人,既知此行目的,便也很快推衍出了宇文琳琅的用意。在她看来,这事如今虽还看不出利弊来,但若能有机会与两位公主及连国公府大小姐结交,得罪一个靖安侯府也委实算不了什么。 四人一路说说笑笑,径往风临院行去。宇文琼玉虽已去了后花园,但因瞿菀儿在的缘故,风临院中仍留了不少伏侍之人。及至宇文琳琅入院,便有人过来禀说瞿菀儿已去了快哉亭。 诧然的睁大了双眼,宇文琳琅疑惑道:“快哉亭?这个时候她怎么却去快哉亭了?” 她是有理由如此的,快哉亭建在泉眼处,又引流一条,曲曲绕亭一周,夏日里约齐十余好友,沿泉而坐,曲水流觞,固是赏心乐事。但深秋季节,独身一人,却不免令人诧异。L   ☆、第八十六章 可曾相识 若换了平日,宇文琳琅既知瞿菀儿在快哉亭,那必然是要同风细细找了过去的,但这会儿这里还有杜、严二人,却让她不由的有些迟疑。风细细在旁,早将她的迟疑看在眼中,略略思忖片刻,正要开口说话的当儿,不远处却忽然有人欣然叫道:“瞿家小姐回来了!” 四人同时应声看去,却见瞿菀儿正缓步的踏进风临院的月洞门,脸上亦看不出喜怒,只秀眉微蹙,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宇文琳琅见她回来,少不得招手叫了一声:“菀儿姐姐!” 瞿菀儿抬眸瞧见众人,却不由的怔了一下,显然意外于对杜、严二人的出现。但很快的,她就恢复了一贯的云淡风轻:“你们回来了啊!”她说着,却又仔细的看了杜、严二人一眼,而后才略有些不确定的道:“这位妹妹我看着倒有些面善,你可是礼部严大人之女?” 严曼真长居衍都,这一二年更是时常随嫡母出入各家,与瞿菀儿倒也曾有过数面之缘。只是瞿菀儿素来拒人千里,更难得与人言笑,所以严曼真竟从未与她说过一句话,也因此并不认为瞿菀儿会认识自己。这会儿听瞿菀儿一口道出自己的家世,反吃了一惊。她也是反应敏捷之人,回神之后,便忙笑吟吟的冲瞿菀儿行了一礼:“严曼真拜见瞿家姐姐!” 淡淡回礼,瞿菀儿温言道:“果真是严家妹妹!”说罢便又转向杜青荇道:“这位妹妹。我竟无一丝印象,想来从前不曾见过……” 她正要继续往下说的当儿,宇文琳琅却已笑笑的抢先开口道:“她姓杜。却是这一两个月才刚到衍都的,你自然不会见过了!” “姓杜吗?”瞿菀儿扬眉:“可是新任都御史杜大人之女吗?” 风细细在旁早已听得愣住了,她从未想过瞿菀儿竟有这等本事,要知道,衍都上下,有些品阶的官儿怕不下数千之数,便是三四品之上的。连当朝带赋闲再加各种袭爵、荫赏的怕也有几百之数,若是瞿菀儿个个都能大略说出。那也真是太过可怕了。 事实上,她之所以知道的那么多,却是因为前些日子,她特地唤了碧莹来问过。当时碧莹如数家珍一般连数了十余个衍都世家贵族的门第。直听得她头大如斗,只能苦笑叫停。 要说起来,以她不错的记忆力,死记硬背十几个家族,自然是水到渠成,然而这些家族,却因联姻而盘根错节,其中的种种关系,简直复杂如迷宫。直令人望而却步。再加上有许多事儿,碧莹也是道听途说,便更显琐碎混乱。风细细到底也没听进去多少。 她心里正自胡思乱想,那边三人却已简单了叙了几句。深秋时节,院内已颇有了几分寒意,宇文琳琅一面叫冷,一面推了三人进屋。 这几年宇文琼玉身体颇不如从前,才一入了秋。便命人烧了地龙,因此她的屋里。倒是一派的温暖如春。早有宫女沏了茶来,又重新送了各样蜜饯、时令鲜果上来。 瞿菀儿拈了一粒龙眼,却没剥,只问风细细道:“我命紫菱给你送去的东西,可曾拿到?” 笑着答应了一声,风细细道:“有劳姐姐记挂,都拿到了,我很喜欢!” 瞿菀儿点头:“你自幼便爱吃这个,只是这东西火性大,又是大补的物事,小孩子吃却不甚相宜,只是姑姑疼你,见不得你哭闹,这才见天儿的让你吃上几个。那日宫里赐下这个的时候,我便想着你身体虚弱,正该补补,因此特为命人送了些过去!” 对龙眼这种水果,风细细其实并无多少执念,但瞿菀儿既这么说了,她自也只有承认的份儿。抿嘴笑了笑,她抱着少说少错的想法,跟在瞿菀儿后头,也在果盘内拈了一粒龙眼。 宇文琳琅则眨了眨眼,道:“细细喜欢吃这个?我倒觉得寻常。前儿父皇赏了我一篓,也不知动了没有……”她说着,却拿眼睛扫了一回杜青荇与严曼真:“你们也喜欢吗?” 她这么一问,杜、严二人,便是不喜欢,也不好回绝,少不得各自点头。宇文琳琅点头,便道:“我本打算都送给细细,你们既喜欢,等回宫我命人分一分,各自送去你们府上!” 杜、严二人闻声,自是连连道谢。公主亲自使人送了贡果过府,且不论这果子的价值,只是这份荣宠,也不是轻易就能有的。风细细见她二人各自起身道谢,忙也起身谢了。 宇文琳琅也不在意,便随手拉了三人坐下:“罢了罢了,不过是几个果子,也值得站起来、坐下去?此处也无外人,只是越随便越好!” 三人各自笑着,重又坐下。宇文琳琅早取过银刀剖开一只黄澄澄的脐橙,送了一瓣到嘴里,边吃边道:“菀儿姐姐今儿没往前头去,却不知道今日前头可是来了一位贵客?” 瞿菀儿听得心中一跳,面上却仍平静无波,反问道:“琳琅说的可是庆丰侯贺清章吗?” 宇文琳琅一怔,旋讶然道:“你知道?四姐告诉你的!”最后一句却已换成了肯定的语气。 轻轻一笑,瞿菀儿道:“四姐姐倒没说什么!可能她自己也未必知道这事呢!”这一二年,宇文琼玉对赏花宴一事早已厌倦透了,因此一应客人,都是曾家拟定,她不过是最后看上一眼,偶尔增补几人。更不说贺清章乃是外客,便是要请,也该是曾寅出面了。 宇文琳琅点头道:“那贺清章戴个金面具,看着阴森森的,很有些渗人。这还是青天白日呢,若换了月黑风高时候,猛一眼见了,那可真是吓死人了!” 瞿菀儿听得一笑,却没接口。事实上,若是宇文琳琅不带杜、严二人过来风临院,她只怕已将在快哉亭撞见贺清章一事说出,但是眼前,说这样的话,显然是不合适的。 她这边若有所思的一笑,却早引来了风细细的注意。没什么理由的,才刚第一眼见到瞿菀儿,她的直觉便告诉她,瞿菀儿有心思,而且还是新添的心思,也许就在之前不久。 她们二人都不说话,那边杜青荇却已很快的接了口:“我倒是觉得那位庆丰侯风仪出众、气度不凡呢!只是他那张面具还真有些刺眼,尤其是对着阳光的时候!” 严曼真在旁抿嘴而笑,凑趣道:“那面具怕是赤金铸的呢!我今儿可算是知道,什么叫黄金白银晃人眼了!真是亮晃晃的,看得人眼都睁不开!” 杜、严二人既开了口,瞿菀儿又怎好一言不发。笑了一笑后,她问风细细道:“细细才刚也见到他了吧?你觉得这人怎样?” 苦笑摇头,风细细坦然道:“才刚在后花园串楼上,我一个不慎,竟与他打了个照面,只觉得他那双眼冷森森的,活像刀子一样,看得人浑身发冷!”更重要的是,那双看向自己的眼,似乎带着审视,仿佛是想从她身上看出什么来,她后知后觉的想着。 一缕明悟瞬间涌上心头,那个人……他似乎、应该不是第一次见到自己……或者说,他应该是认识自己的。只是可惜,她对他没有任何的一丝印象。 难道说,他居然认识从前的风细细?但……这怎么可能? 心中思潮一时翻涌,风细细不由怔忡住了,神色也随之忽明忽暗,变化多端。 见她忽然发怔,瞿菀儿不禁蹙了眉,伸手轻拍了一下她的肩,她略略提高了声音:“细细!” 惊觉回神,眼见瞿菀儿面上毫不遮掩的关切之情,风细细不免心生惭愧:“我没事!只是想着那位金面侯时,心中没来由的便有些发寒!” 宇文琳琅敏感的觉出她的不对,只是碍于杜、严二人,却是不便继续追问下去,只是心中懊恼。好在瞿菀儿已适时笑道:“你从来禀赋弱,又难得出门,如今见了生人,害怕也在情理之中,多出几次门,多见见世面,渐渐也就好了!” 宇文琳琅在旁听着,早睁大了双眼,她可不觉得风细细是那种羞怯惧怕见人的类型,只是瞿菀儿既这么说了,她自也不好否认,撇一撇嘴后,她道:“我倒觉得这都是贺清章的错,他的那张面具,也实在是让人胆战心惊!” 口中说着,她却忽然来了兴致,因笑道:“听说南源使团是为开埠而来,这么一说,想来他们还要待上一段时日。等我寻个机会揭了他的面具,倒要看看他的脸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这话一出,莫说杜、严二人,便是瞿菀儿也早愣住了,好半日,她才扑哧笑道:“难得你竟有这个兴致!是了,有件事你怕是还不知道。” 宇文琳琅也不在意,便随口问道:“什么事儿?” 瞿菀儿带笑睨她一眼,不紧不慢道:“你三哥,与那贺清章似乎交情匪浅呢!” “啊”了一声,宇文琳琅失声的道:“竟有这事?菀儿姐姐你是怎么知道的?”L   ☆、第八十七章 密谈 “啊”了一声,宇文琳琅失声问道:“竟有这事?菀儿姐姐你是怎么知道的?” 悠悠的剥着手中的龙眼,瞿菀儿似笑非笑道:“你忘了,我也有哥哥的!”瞿家与皇室可说历代联姻,现任连国公瞿镇之母,便是皇室朝华长公主。朝华长公主在皇室可说是德高望重,今上幼时,颇得过一些她的照顾,继位之后,对她亦是尊敬有加。 她在世之时,时常奉诏入宫,瞿煜枫与瞿菀儿也不时随她同往。 瞿家兄妹与皇室诸多王爷、公主也因此关系亲善,这之中宇文珽之、宇文璟之及宇文琳琅之母,本就与连国公府沾亲,两下里因而往来得愈加频繁。宇文珽之、宇文璟之兄弟成年封王后,便都出宫开府,宇文琳琅由于不曾出嫁的缘故,难得才能出宫一次,这几年与两位兄长的联系细算起来,怕是真不如瞿煜枫来得多。 明白过来的宇文琳琅撇了撇嘴,虽没立即追问下去,心中却早下定了决心,这几日必要寻个机会去找宇文珽之,好好的问一问这事。杜、严二人当面,有些话,她也并不想提。 想定之后,她便顾自岔开话题,寻了些趣事来说。宇文琳琅身为公主,虽说一贯懒得与人虚以委蛇,却不代表她不懂。这会儿她既然居心要拉拢杜、严二人,说话时,自然也就挑着二人爱听的说。杜青荇初到衍都不久。本就孤单,见宇文琳琅如此,自然乐得投桃报李。而她本身脾性亦偏于爽利干脆,与宇文琳琅也算相投,二人说不几句,已是相见恨晚。 严曼真庶女出身,却能一直养在大夫人身边,察言观色的功夫自不待说,每每适时开口。倒也颇能插上几句。风临院内,一时倒是气氛融洽。笑语欢声。 又过片刻,后花园却差了人来请宇文琳琅,道是前头这就要开宴了,请几位速速回去。 宇文琳琅心下不愿。但也知道,自己几人借口解手溜了出去,这会儿若不回去,确是不成体统。只得没好气的撇撇嘴,站起身来,冲三人道:“我们走罢!” 风细细其实也不愿过去,但她也知道,自己若不同去,宇文琳琅必定不依。暗叹一声,她到底答应一声,便要站起。才刚站了一半。边上却忽然有人伸手拉住了她:“你就不必去了!” 拉住她的人,赫然正是瞿菀儿。风细细讶然回视,正待发问,那边宇文琳琅早抢在前头道:“细细若是不去,怕是不太好吧!” 瞿菀儿扬眉一笑:“无妨!四姐姐若问起时,你只说我来了。见了细细便留她在后院说话!” 宇文琳琅心中委实不愿,皱一皱眉头。毕竟出声抗辩道:“那个刘氏还在后花园呢!姐姐这么做,未免太不给她面子,对细细怕也没什么好处吧!” 瞿菀儿不听刘氏之名也还罢了,一听了这个名字,不觉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冷笑道:“我给她面子?她不怕,我还怕她消受呢!至于细细……” 说到这里,瞿菀儿语声一顿,却直截了当的向风细细问道:“你怎么想?要去吗?” 没怎么犹豫,风细细干脆摇头:“去不去于我都无二致,还是不去了吧!”她与刘氏的关系,衍都诸家可说一清二楚,其中为瞿氏夫人抱屈的更不在少数。不过碍于这事到底只是靖安侯府的家务事,清官难断家务事,旁人自更不好强出头,说不得只能罢了。 但有一点,却是无可置疑的,那就是风细细的立场与刘氏永远也不会更不能一致起来。至少在别人看来是这样没错。所以风细细忤逆刘氏,看在别人眼中,反是理所当然的。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宇文琳琅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 闷闷点头,怏怏的丢下一句“都由你!”后,便举手招呼杜、严二人离开。她对瞿菀儿可以熟不拘礼,杜、严二人又怎好如此。当下各自行礼,同瞿菀儿道别。 瞿菀儿含笑起身,一面回礼,一面却拉了风细细道:“这会儿左右也还不饿,不如送她们几步吧!”说着,却又回了头,吩咐身边众丫鬟都不必跟着。众丫鬟如何敢逆她的意思,当下各自点头,果然没有跟上。瞿菀儿便携了风细细的手,一路将三人送出了风临院。 她这一趟出来,自然不会是专为送宇文琳琅三人,这一点,她知道,风细细心中也明白。因此在瞿菀儿回身折向而行的时候,她也并不多问,便跟了上去。 瞿菀儿也不言语,便引了风细细一路往前。风临院左近地方,她似乎都很熟悉,带了风细细走不多远,前面却见了一座高大雄奇、俊伟不凡的假山。假山下方,是一泓清澈小潭,潭水悠悠,倒映白色假山、青翠藤萝,令人倍感清幽宁谧。 瞿菀儿一路往前,直直穿入假山,风细细紧跟其后,走不数步,前面却已豁然开朗。这处假山,赫然竟是中空的。天光自上方铺洒而下,将这个小山洞照得透亮,细微的尘埃在金色的日光中飘浮飞舞,四围山石紧紧环抱,将秋风隔阻在外,使得整座山洞显得干燥温暖。 山洞正中,搁着一张棋桌,两张石凳,凳上还设了锦墩。 只是一眼,风细细便知道,这处山洞必然时时有人照拂,否则不会干净如斯。 瞿菀儿随意挑了一张石凳坐了,又举手示意风细细在对面入座。及至坐定,她也还是沉默了很久,这才开了口:“想不到琳琅与你这般投契,这也算是你的福气!” 风细细点头,坦然道:“莫说菀儿表姐想不到,便是我,也是没有想到!” 不予置评的微微颔首,瞿菀儿又道:“不过真正让我感到意外的,还是四姐姐!”说到这里,她却又忽然一笑:“宫中最受宠爱的两位公主都这般看重于你,你可高兴吗?” 风细细苦笑,半晌道:“论理我是该高兴的,但不知怎么的,如今我却只觉惶恐!” “惶恐?”瞿菀儿嗤笑出声:“你有这么硬的靠山,外头若有人知道的,该不知如何羡慕!怎么你却惶恐起来?”这话初听仿佛讥嘲,但她的面色却不知怎么的竟好转了些。 稍稍敛眉,风细细平静道:“不知姐姐可曾听过‘邹忌问美’的典故?” 齐有重臣邹忌修美俊朗,自负容颜,问美于其妻、妾、客,得到了一致的夸赞。几天后,邹忌见到了他比美的对象徐公,细细审视后,自问不如,又经深思熟虑,终于明白过来——妻子赞他,是偏爱;小妾赞他,是惧怕;客人赞他,则因有事相求。 毫无疑问的,邹忌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而风细细,也同样不是自高自大之人。她自己有多少份量,自己清楚明白得很。瞿菀儿所以肯帮她,一因她的母亲瞿氏夫人;二因她远走的兄长风入松;宇文琳琅,与她曾有数面之缘,性情相投之下,帮她一二,倒也还能接受;然而宇文琼玉呢?这位四公主与她不过是第一回见面,为何就会如此热络? 她既没理由偏爱她,也更不会惧怕她,那么,她的热忱又从何而来? “‘邹忌问美’吗?”微微一笑,瞿菀儿道:“这个典故拿来用在这里,倒还真是合宜!” 风细细也不言语,只拿了眼去看她,眸中透出明明白白的疑惑。然而瞿菀儿却只是摇头:“你不必这么看我,四姐姐对你如此亲密的理由,我也并不敢肯定!” 事实上,她托宇文琳琅问宇文琼玉讨要请柬之时,宇文琼玉表现得并不积极,甚至还问了一句:这事儿国公爷可知道吗?这话细论起来不算留难,但也绝不似今日这般热切。 若非如此,瞿菀儿又怎会巴巴的赶来四公主府,与风细细见面。 她既这么说了,风细细自也不好勉强什么,只得点头答应了一声,双眸却仍一眨不眨的看着瞿菀儿。她可不认为瞿菀儿这时候将她带到这里来,只为说这些不疼不痒的话。 沉默片刻,瞿菀儿接道:“四姐姐是懿德先皇后所出,这事儿,你该是知道的吧?”见风细细点头应是,她才又续道:“在宫中,生存其实殊为不易!不管你是妃嫔、是宫人,甚至是皇子、皇女都一样!四姐姐……虽说是嫡出的公主,但懿德先皇后薨逝后,她过的也不易。”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轻嘲的一笑:“比如……你看得出吗?她其实并不喜欢琳琅!” 忍不住“啊”了一声,风细细的面上,第一次现出了惊愕之色。她与宇文琼玉从前并没见过,但在她看来,宇文琼玉对宇文琳琅无疑是宠爱包容,甚至接近溺爱的。这一点,任何人都能从她的一举一动中清清楚楚的看出来。 “你自然是看不出来的……”瞿菀儿笑:“就是我,若不是与四姐姐相识多年,又一贯亲近,只怕也是看不出来!”她伸了手,从棋盅内拈起一粒黑子慢慢在指尖把玩着,纯黑如墨又缜密细润的黑子衬着她白如初雪、纤弱春葱的手指,显出一种别样的触目惊心的艳丽来。L   ☆、第八十八章 最苦不相识 若有所思的看她一眼,风细细直言问道:“姐姐今儿忽然同我说起这个,又是为什么?”这些话,本无需说的太白,更不必如此详细,瞿菀儿的反常,让风细细有种隐隐的不安。 抬眼看她,瞿菀儿的神色是一贯的平静:“你也知道,你我见面,殊为不易,我既不能时时在你身边提点,只能告诉你我所知道的,让你在行事之时,心中能有个底!” 风细细听得心中微动,有心想说什么,但话到口边,到底也还是问不出来。她自然明白瞿菀儿的意思,因着连国公府的态度,来自瞿菀儿的帮助,毕竟也还是有限。 “多谢姐姐!”良久,她也只能缓缓吐出了这四个字。 摆一摆手,瞿菀儿自嘲一笑:“好在你是个聪明的,琳琅又肯如此帮你,只要你自己平日谨慎小心些,倒也不惧被人算计了去!” 展颜一笑,风细细正色的道:“若非姐姐,我也不能认识琳琅,姐姐放心,我对连国公府绝无怨恨之心!”瞿菀儿虽未直言,她却仍能听出她的言下之意,当下毫不犹豫的作出了承诺。 事实上,她也并无立场去怨恨连国公府,她如今的这具身躯里也许的确流淌着连国公府的血脉,但她也并不会就此便将自己完全代入进去,凄凄恻恻的觉得天下人都有负于她。 这话入耳,瞿菀儿却不由的深深看了她一眼。神色间倒似轻松了好些。下一刻,却已不动声色的转开了话题:“宫里的事儿,你知道多少?” 微微蹙眉。风细细想了一想,这才开口道:“也曾问过别人,只是零零碎碎的,乱得很!”皇室中事,秘隐甚多,平头百姓所知,大多不过是些传言。可信度实在不高。 瞿菀儿对此自然也是明白得很,当下笑了笑。道:“今上共有十三位皇子,尚存的,不过九人,其中成年受封出宫开府的。共有六人。大爷虽受封端郡王,但性情驽钝,母妃出身也不高,如今看来是无望大统的。二皇子早夭,再往下,便是三爷了。四爷与五爷,同为丁嫔所出,可惜十年前,丁嫔卷入巫蛊之事。一夜之间,位分大降,从正二品贤妃直贬为美人。自此失宠于今上。直到三年前,四爷五爷先后受封郡王,今上才勉强下旨,抬了她一个嫔位。 七爷论性情倒是一等一的,只可惜自幼目盲,也是无望的;八爷……五年前也不慎堕马身亡了;九爷你曾见过。我也就不说了。十爷早年患了天花,也没了;再往下。最大的十一爷今年也才不过十岁,也无需太过注意……” “六爷呢?”见瞿菀儿不再往下说,风细细这才问道。 “六爷是淑妃所出,品貌俊雅,素来颇得圣意……”瞿菀儿蹙眉,神气略显古怪:“在我看来,如无意外,日后承继大统的,也就是他们三人了!” 她虽没明明白白的说出这三人是谁,风细细却早了然于心。知道这三人,指的想必就是皇三子宇文珽之、皇六子宇文珛之及皇九子宇文璟之了。 “四姐姐,与他们三人都颇亲善!”扬了扬唇角,瞿菀儿淡淡道:“身为皇子,其实不易,但做公主,也未必就能轻松多少。尤其是,没有同胞兄弟撑腰的公主!更不说今上膝下,足足有二十三位公主之多!” 细度瞿菀儿话中寓意,风细细也不由的点了点头。事实上,这一点,宇文琳琅早前才刚同她说过,而她所转述的言辞,也正是出自宇文琼玉之口。 虽说大熙强盛,最近这几十年,也从未有与别国联姻之事。然而身为公主,唯一能做的,只是在深宫长大,适龄之后,再由皇上指上一门婚事,从此嫁作他人妇。 得宠的公主,如宇文琼玉,赐婚之后,还敕建了一座公主府,驸马对她,也是不敢有所怠慢。虽因无子的缘故,闹了些事出来,但夫家终究也还是不敢过于逼迫。不得宠的,约莫也就是赔上一份嫁妆,每年得些俸禄度日,而这样的公主,世族之家,其实也并不愿意娶。原因说来倒也简单,驸马一职,虽称清贵,但却不能入朝为官,说到底,也不过闲职而已。 赔上子孙前途,娶一位公主进门,明面上虽说入门当以翁姑为大,但有这么一位金枝玉叶压在头上,谁又真敢就当儿媳使唤。更不说这位公主若在宫中没些根基、无人记挂,嫁了出去,一年里头,也不过是岁尾年末方能进宫一次,算起来,竟是弊大于利。 再说宇文琼玉,若懿德先皇后还在,只怕曾家提也不敢那无子之事。说到底,还是根基不足的缘故。而她如此落力交好宇文珽之三人,甚至忍下心中对宇文琳琅的厌恶,其中缘由,便也清楚明白了。只是,宇文琼玉如此对待自己,又是为了什么呢? 风细细想着,到底也还是有些迷糊。暂且搁下这桩疑问,她道:“才刚我在前面时,曾见六爷与庆丰侯说话,虽离着远,没能听真,但看那意思,却像是碰了钉子!” 瞿菀儿默默,半晌却忽然道:“你觉得贺清章此人如何?” 莫名听了这一句,风细细反而怔住了:“姐姐见过贺清章?”才刚听瞿菀儿的话里的意思,她该是没有见过贺清章,充其量不过是从瞿煜枫口中听过而已,怎么这会儿竟问起这个来。 瞿菀儿也不瞒她,颔首道:“才刚我独身过去快哉亭,却意外在那里撞见了他!” 诧异的看她,风细细反问道:“快哉亭是在后院吧?”大户人家,对于前后院看的很重,界限也很分明,外客又是男性,若非通家之好、稚龄幼童,寻常是不许入内的。对于这一点,旁人也许可以不知,贺清章身为庆丰侯,自幼长在富贵乡中,断不会无知至此。 同理,风细细也不认为瞿菀儿会在知晓后花园正在宴客的当儿忽然起兴跑去外院散步。 微微苦笑了一下,瞿菀儿道:“快哉亭,若真算起来,自然是属内院的,只是……”语声一顿之后,她才又接着说了下去:“快哉亭侧边有处小门,与外院却是相通的!” 隐隐听出不对,风细细也不接话,只拿了眼看她。 瞿菀儿也没立即开口,神思恍惚了片刻,她才长长的叹了口气:“我也不瞒你什么,因通着外院的缘故,那处小门平日里总是上着锁的。早些年,四姐姐的府邸才刚修好时,我曾在风临院住过一段日子。表哥……那时,与曾寅关系也不错……四姐姐又有意成全我们,私下里便让曾寅给了他钥匙……” 她虽没再说下去,却也足够风细细明白过来:“那……姐姐可有过去那小门处看看?” 瞿菀儿点头,徐徐道:“贺清章走后,我想了半日,到底还是过去看了看……那处小门……似乎已有很久没开过,虽没积灰,但锁上却生出了厚厚的锈迹!看那情形,并没人开过!” 风细细所想的,却与她不同,挑一挑眉,她很快问道:“那道墙有多高?” 骤然一惊,瞿菀儿白了一张脸儿,震惊抬眼看来:“你是说……他……翻墙过来……?” 注目看她,风细细反问道:“我想着,这位侯爷既能统领南源大军,一身武功想来非同小可,若真如此,翻一道墙,于他而言,又有何难?” “这里……可是公主府邸,他……怎敢狂悖如此?”瞿菀儿喃喃,却连声音也都颤抖了。 这一刻,于风细细而言,又何尝不是心跳加速,努力镇定一下纷乱的心绪,她勉力的让自己冷静下来:“才刚我在外头,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他却注意到了,也抬头望了我一眼。我……我总觉得,那种眼神,他从前……似乎认得我……” 没有证据,她也不敢肯定贺清章就是风入松。更不说她与风入松本就算不上相识,若非残留在脑海的那些零散记忆碎片,只怕风入松站在她面前,她也认不出他来。 而这一刻,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各样纷繁的念头,到了最后,也只剩下了一句话语:他居然回来了……他竟然还没死…… 只是在震惊莫名之外,她却也有些欢喜,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瞿菀儿。 “他……居然回来了吗?”瞿菀儿低声喃喃,脸上竟是无喜无怒,有的只是茫然,一种可称为无措的茫然:“我竟没认出他……他……也没认我……” 在她想来,若有一日,风入松当真回来了,那么即使距离再远,他变得再多,她也有自信能在茫茫人海之中第一眼就认出他来。然而如今,他回来了,乡音不再,面具覆面,与她对面而立,平静交谈,相隔不过三五七步,视线一度交融,她却没能认出他来。 这样的念头,让她一阵恍惚、一阵失神,心中也是忽冷忽热,煎焦难当。 风细细在旁见她失神如此,心中却不免担心起来,急促的倾身过去,一把抓住了瞿菀儿的玉手,她疾声的叫道:“表姐……表姐……” 勉强压下心头喉中泛起的腥甜,瞿菀儿哑声道:“我没事!”L   ☆、第八十九章 偶遇 不无担忧的看向瞿菀儿,然而有些话,风细细却还是不能不说,叹了口气,她轻声的道:“表姐也莫多想,毕竟这事儿如今也还只是推测……他……贺清章……可是南源侯爷……” 闭一闭眼,良久,瞿菀儿才慢慢道:“我懂你的意思!”也许是还不能确认的缘故,对于贺清章有可能就是风入松一事,她竟丝毫不感喜悦,心里,也是空空旷旷,仿佛有些什么纠结在一起,也似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没着没落的虚无。 可即如此,她也还是听懂了风细细的意思。 即使贺清章的的确确就是风入松,这事儿也是不宜张扬的。大熙与南源,虽称不上敌国,但南源手握重兵的庆丰侯竟是大熙靖安侯世子,倘或传扬出去,真不知要闹出多少事来。 更不说庆丰侯本是世袭爵位,若风入松当真冒名顶替,那罪名决不在小。何况南源摄政王与庆丰侯府原就矛盾颇深,如今得了机会,又岂有轻轻放过的道理。 头部传来阵阵尖锐的抽痛,口中那股腥甜也来的愈发浓烈,瞿菀儿强自忍住,却朝风细细摇头道:“这事……只你知我知……你……放心……” 张了张口,风细细有心想说些什么,然见瞿菀儿如此,却也真说不出什么来。默默起身,过去扶起瞿菀儿,她缓声的道:“姐姐累了,我扶你回去休息吧!”说话间。已不动声色的自腰间抽出月白绢帕,状似不经意的轻轻在瞿菀儿唇边一抿,拭去那一抹没能完全压下的血迹。 有些话。她不想说,瞿菀儿想必也不想听,心照不宣,也就够了。 虽然贺清章就是风入松这一结论来得太快、也太过突兀,但风细细知道,这事儿绝非只是她与瞿菀儿的臆测,个中详情她虽不能尽数了然。但贺清章此人与风入松关联甚深,却已是十拿九稳、板上钉钉之事。否则又如何解释他的某些行为。 风细细扶着瞿菀儿一路缓缓行来。二人都没再言语。瞿菀儿努力镇定下混乱的心绪,及至行到风临院时,面色虽仍苍白,但也不似才刚的惨白。风细细看着。倒也略略放了心。 紫菱听说瞿菀儿回来,早疾步的迎了出来。她在瞿菀儿身边多年,瞿菀儿的异样自瞒不过她。吃惊的看一眼风细细,紫菱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紧走几步,扶住了另一侧。 见她出来,瞿菀儿便止住了步子,却转向风细细道:“这会儿我身上有些不好,就不久待了。等四姐姐与琳琅回来,你替我同她们致个歉意吧!” 风细细也知瞿菀儿若再留下去,等宇文琳琅回来。见她如此,少不得是要追问的,到时反而不好,因此也不多加挽留,只轻声的道:“姐姐保重!容我略送姐姐几步!” 瞿菀儿也知宇文琼玉等人不在,风细细独自留在后院。反倒尴尬无趣,当下轻轻点头。却转而吩咐紫菱先去外头命人备好车轿。紫菱原本以为瞿菀儿恹恹至此,是因风细细的缘故,这会儿见二人轻声细语,虽未必亲密,却也不见隔阂,也知自己想差了,当下应声放手,匆匆传话去了。风细细也懒得招呼嫣红等人,便扶了瞿菀儿慢慢往侧门走去。 瞿菀儿身体底子本就不错,才刚所以色变晕眩,乃因震撼太过,伤了心神,走了这一阵子,也就逐渐缓了过来。只是心绪太过混乱,心下只觉烦厌,竟是一句话也不想说。 她这一趟出来,本是轻车简从而来,紫菱心中担心,几乎是连奔带跑的去传话,因此二人到了侧门口时,车马早已等在了那里。瞿菀儿停下脚步,回头看一眼风细细,慢慢道:“这几日,若有什么消息,我仍命紫菱带去给你,你也不必太过焦心,只等着就好!” 风细细颔首,她也知道,这些事儿,若由自己出面打听,只能引来不必要的注目,偏偏这事,也并不是什么能声张宣扬的:“姐姐的意思,我都懂!” 手上微微用力,瞿菀儿重重握一下她的纤手,不再言语,就在紫菱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风细细立在侧门口上,出神良久,这才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往风临院行去。瞿菀儿固然震惊至心脉受损,她又何尝不是情绪纷繁,甚至还颇有些不安。 如果……贺清章就是风入松,那……他是怎么变成贺清章的?他这次回来,又为了什么?为瞿氏夫人报仇雪恨吗?可瞿氏夫人之死,与刘氏其实并无直接关联!男人一旦变心,即便没有刘氏,也难说就不会有李氏、王氏,归根到底,这事第一错在风子扬;第二,却错在瞿氏自己,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放在这里,其实真是太妥帖也没有了。 默默想到这里,风细细到底还是没忍住,又自长长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尾音犹且未落,一个略带笑谑的声音却忽然响了起来:“这是怎么了?一见了我就叹气,真叫我好生伤怀?”风细细诧然抬头,眼见宇文璟之正自悠悠闲闲的立在离自己不到十步远的前方,面上似笑非笑,正拿了眼看她。 风细细是真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一怔之后,她才蹙眉上前见礼,心中却是不无意外:“见过九王爷!”说话时,却忍不住扫了一眼周围,对宇文璟之出现在这里,更是颇多疑惑。 看出她的疑惑,宇文璟之反笑了起来:“今儿我来的迟,因赶着过去,便抄了这条近路,却不想才走到这里,便见你远远的走了来!你怎么竟走到这里来了?” 诧异的睁大了双眼,风细细暂且将他的问题略过不提,只问道:“这里也通向后花园?” 宇文璟之颔首笑道:“当然!”他说着,却抬手一指身侧不远处的一条白石小径:“沿着那条小路直走,不多远就到了!”言毕却又一笑:“不过,这条路,只能我一人走!” 这话入耳,风细细心中,却是没来由的便有些烦躁,也未多想,便脱口而出道:“你们翻墙翻的还真是不累?”口气却是全然没好气的。 “你们?”宇文璟之敏锐的抓住了这个词:“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在公主府翻墙?”他虽说着一本正经,看似严厉的话语,面上却是笑意隐隐,听着却像是在开玩笑。 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风细细撇嘴道:“怎么,还不许我一时口误了?”事关重大,她又怎么可能对宇文璟之说起。少不得一口否认,只推说口误,搪塞过去也就罢了。 深深看她一眼,宇文璟之倒也并不追问,只问道:“你这是要去后花园吗?” 风细细摇头,略事犹豫后,到底说道:“后花园我已去过了,因菀儿表姐过来的缘故,我只略坐了片刻,就去了风临院陪她说话。后来她说闲坐无趣,我就陪她在附近走了几步。也不知怎么的,她忽然就觉得身上有些不好,不想扰了四公主的兴致,就匆匆走了。我送了她几步,回头时,却恰好碰上了你!”这些话,只要宇文璟之略一打听,便都能打听出来,她若刻意藏着掖着,反惹人猜疑,倒不如干干脆脆的说了出来,落个清白干净。 神色如常的笑笑,宇文璟之道:“原来如此!我说你怎么孤身一人走到这里来了!”一面说着,却朝风细细作了个手势:“你这孤零零的乱走,倘或遇上一二闲人,不免坏了名声,我今儿就好人做到底,送你一段吧!” 风细细听得一愣,旋皱眉道:“王爷就不怕被人看见,没得引火烧身?”遇到一二闲人纠缠,坏的是她的名节,这点不假。但与宇文璟之同行,倘或被人看见,只怕风波也是不小。 无谓笑笑,宇文璟之道:“你放心,在这公主府里,还没人敢乱传我的闲话!” 他素日说话,大多似真似假,难辨真伪,也正因此,反让人觉得和煦温雅、平易近人。然而这一句话,他却说得笃定十足,让人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并没迟疑太久,风细细便答应了下来:“既如此,我就多谢王爷拨冗了!”她倒不是想同宇文璟之套近乎,实在是忽然想起瞿菀儿命她谨慎小心的的话来。而宇文璟之也并没说错,此地僻远,少有人来,若真遇了什么不怀好意之人,闹嚷起来,还真是无法善了。 二人并肩而行,因风细细走得较慢的缘故,宇文璟之便也有意识的放缓了脚步,跟着她的步调,一路前行。又走几步,风细细到底忍不住,侧头看向宇文璟之,正色问道:“有一句话,我总想问一问王爷,却又怕言语突兀,有所得罪……” 听她这么一说,宇文璟之反笑了起来:“你若真觉得突兀,便不该问。既问了,还管这些作甚?你说吧,我总不怪罪你就是!” 他的态度太过熟稔而随意,反让风细细没来由的有些烦郁。她也懒得兜圈迂回,当即干脆问道:“我只是想不明白,王爷为何这般照顾我?”L   ☆、第九十章 大喘气 他的态度太过熟稔而随意,反让风细细没来由的有些烦郁。更不兜圈迂回,她干干脆脆的问出心中疑惑:“我只是想不明白,王爷为何这般照顾我?” 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截了当的问起这个,微诧的挑起双眉,若有所思的注视着风细细,半晌,宇文璟之不答反问道:“你真想知道?”他的语声微微上扬,神色间更带几分玩味。 抿了抿唇,风细细平静道:“既然伸头缩头迟早都是一刀,那我宁可伸头去挨!既体面,也省了好些煎熬忖度!”她对宇文璟之心存疑忌早非一日,虽然有时她也会觉得自己是想的太多了。然而宇文璟之的对她的关注甚至是照顾,却是实实在在的,不容错辨的。 而这种无来由的关注,只能让她愈加惶恐,难以安枕。 点一点头,宇文璟之道:“这个说法,倒也有些意思!不过,你难道就没想过,也许外头那人,对你根本全无敌意;甚至他手上拿着的,也根本就不是刀呢?” 风细细扬眉:“既如此,他何不干脆说个清楚明白,也好让我彻底安心呢?” 被她反问了这一句,宇文璟之却不觉哈哈大笑起来。 风细细对他虽有疑忌,但若真要说到惧怕,倒也未必。听得他笑,她便抬了头去看他。凭心而论,宇文璟之实在是她活了两辈子所见过的男子中。最为俊逸耀目的一个。时值正午,金色阳光恣肆挥洒,光芒刺眼。却仍抵不过他朗朗大笑时夺目的明灿。 她一面胡思乱想,看向宇文璟之的目光也不觉有些怔怔的,只是移不开眼。 宇文璟之见状,倒忍不住再一次大笑出来,他也不避讳,一个抬手已在风细细额上重重的弹了一下:“大家闺秀,可再没有你这样看人的!收敛着些!” 这话入耳。却让风细细在心惊之余,不由的悚然一惊。目光也顿然清明了许多,其中更带几分提防:“王爷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心跳却已不自觉的加快了许多。 宇文璟之仍不解释,只顾左右而言他道:“你其实无须顾忌我什么!你的事,只要你自己拿得稳。行得正,那也就是了!” 这话在旁人听来,或者并无出奇之处,然而听在风细细耳中,却仿佛被千斤重锤狠狠的撞在了心上,下一刻,她几乎脱口而出:“这么说……那天……你果然都看到了?” 见她面色陡变,眸中更透出一股近乎无措的慌乱来,宇文璟之也不知怎么的。竟莫名的有些心疼起来。略一迟疑,他到底叹了口气,道:“你也不必如此慌乱。这等事儿,虽不多见,但从前也是有过的。你只管安心过你的日子就是了!” 风细细本非只知惊慌之人,只是乍然验证了此事,心中多少有些不安而已。但她也知道,事已至此。早已后退不得,说不得只能是继续向前。种种事宜也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 深吸一口气,她迅速的咀嚼一下才刚宇文璟之所说的话,旋即睁大了双眼,满是不可置信的道:“从前……也是有过的……”她喃喃的复述着这一句话,声音微微颤抖,连带着整个娇躯也有些发颤,一双明眸在这一瞬间,更是辉灿明亮,堪与秋阳相媲。 见她如此,宇文璟之不觉有些汗颜起来,干干的咳了一声,他道:“的确是有!不过……那已是二百多年前的事了!”若有选择,他真是不想如此打击她,只是可惜,事实就是如此。 这话入耳,风细细也真不知道自己是该兜头啐宇文璟之一口,还是索性赏他一脚,狠狠瞪着宇文璟之,良久,她到底也还是忍住了这两种冲动:“王爷从前应该练过武吧?” 这个问题实在突兀得近乎莫名其妙,以至于宇文璟之一时也没能摸透风细细的意思,不解的看向她,他老实点头道:“我自五岁习武,如今已有一十五年了!” 风细细点头,安然的道:“听人说练武之人大多气息悠长,可是真的?” 她越是说,宇文璟之就越是云里雾里,全然不明个中缘由,只能是继续点头。 风细细不阴不阳的道:“原来真是如此,这也难怪王爷说话时,连喘口气都比旁人要悠长些!”言毕愤然一甩袖子,却是理也不理宇文璟之,就这么疾步的去了。 宇文璟之又自愣了一阵,这才意识到风细细原来是在拐着弯儿的指责他说话大喘气,该说的也不说全,平白吊得人不上不下,空欢喜了一场。 这么一想的时候,他却又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注意到前面已将到了风临院,想来也没哪个胆大的敢在这附近闹什么幺蛾子,他便也息了追上去的心思,又想着今儿耽搁了这么久,只怕一会儿过去后花园,少不了得要自罚几杯了。 不再多留,他转身,折向另一条小路,匆匆往后花园行去。 风细细看似掉头径自离去,心中其实却仍思潮翻涌。无数个念头,在这一瞬间浮现脑海,翻腾回转,一刻不得宁静。原来还有人,也与我有过相似的经历吗? 二百多年前,那如今的她或他,只怕早已尸骨成泥了吧! 一念至此,她忽然又有些后悔起来,后悔才刚为了逞一时之快,光顾着讥嘲宇文璟之,却没仔细的将这事问清楚。结果就是,她如今虽不似先前担忧,但却更多了许多疑惑。 只是机会却不等人,错过了这次,又不知要多久才能见到宇文璟之,而即使见到了,也未必就能有机会问起。毕竟这种事情,怎么说都是隐秘之事,却是万万不能公诸于世的。 不过这事……既然宇文璟之知道,那也许……竟会是个公开的秘密也未可知呢? 她默默想着,立时决定回府之后,便命嫣红嫣翠引路,带自己过去靖安侯府的藏书楼,好好翻看翻看,或者真能找到什么端倪也未可知! 这么一想,她的心里,还真是舒畅了好些。毕竟有些秘密,总是憋在心里,也确是让人烦躁,有个人能分享一二,其实也真是不错。当然了,前提是这个人的嘴得够紧。 宇文璟之……应当、也许、可能、或者还是值得她信任的吧? 这缕忧虑才一泛上心头,便被她狠狠甩开,不管宇文璟之值不值得信赖,他都已经知道了,所以,她也只能姑且当他值得相信了。 再往前头走不几步,前面却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在候着,见她过来时,便忙快步的迎了上来,可不正是嫣红、嫣翠二人。二人的身影才刚撞入眼帘,风细细便觉心中一暖,有些什么酸酸的东西正悄然的发酵开来,满满的充盈着她的胸腔,温暖而又令人倍感留恋。 前生已了,今世可期,说到底,不过是既来之,则安之吧! 一眼见了风细细,嫣翠早疾步的飞奔了过来:“小姐怎么耽误了这么久?”她匆匆的问着,忍不住拿了眼往风细细身后看了一回,到底不放心,又问道:“没遇上什么事儿吧?” 带笑握住她的手,用力的摇了摇,风细细道:“当然!这里可是四公主府!谁敢放肆?” 嫣红这会儿也走了过来,听了这话,不免松了口气,道:“屋里已摆了饭了,闹了这一上午,小姐想来也累了,进去用些饭菜,再略歇息一会吧!” 风细细点头,便跟在二人后头进了屋。屋里,果然已摆好了饭菜,因只得她一人用饭,菜式倒不算多,但一眼看去,却是色色精致、样样稀罕,显然是颇了一番心思的。 她自然不会自以为是的认为这番心思是为了自己,事实上,从种种情形看来,这饭菜该是为瞿菀儿准备的。只是可惜,贺清章的突然出现,却彻底搅乱了瞿菀儿的心思,甚至于逆血上冲,伤了心脉,不得不匆匆离去。 一想到瞿菀儿,风细细才刚轻松了些许的心情却又莫名的沉重起来,眼前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也完全不能勾起她的兴趣。恹恹举箸,风细细随意用了几口,便搁了箸。 嫣红在旁看着,不免有些担忧的凑过来,低声的道:“小姐不多用些吗?” 风细细摇头,正要说话的当儿,外头却忽然传来了宇文琳琅的声音:“呀!我来的倒巧,晴云,快,给我添副碗箸!”说话间,人却已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就在风细细对面坐下了。 抬眼见她,风细细不觉一笑:“你怎么这就回来了?” 宇文琳琅撇嘴:“前头憋气得紧,一个个的都来敬酒套近乎,可闹死我了!”她说着,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不免疑惑的环视了一眼屋内:“菀儿姐姐呢?她去哪儿了?” 风细细一梗,这才忽然想起,才刚瞿菀儿离开时,竟忘了与她对一对口风,略一犹豫,她还是选择了最不易露出破绽的借口:“你们走后,菀儿姐姐便拉了我,在左近略走了几步。也不知她是怎么了,忽然便觉胸口烦郁阻闷,歇了片刻仍无好转,只得匆匆回府去了!” 她原以为宇文琳琅必会对此藉口追问不休,毕竟连她自己,也觉这个藉口编的太过随意而破绽处处,却不料宇文琳琅听了这话,居然就点了头,道:“她这心痛之症,年年总要发作几次,每每发作,都吓人得很!这次也真是不巧,竟被你给撞上了!”L   ☆、第九十一章 似花非花 宇文琳琅说到这里,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不免诧异问道:“怎么?你竟不知道这事吗?” 风细细摇头,道:“菀儿表姐从未同我提过这事!”从宇文琳琅口中得知此事后,她很快也就醒悟过来,瞿菀儿心绞痛的毛病,定然与风入松脱不了干系,因此即使犯了病,对于前因后果,她也还是只字不提。这么一想,不由的她心中又是好一阵恻然。 宇文琳琅亦是七窍玲珑之人,见她如此表情,哪还猜不出个中的缘由。 瞿菀儿的心痛之症,这几年时常发作,连国公瞿镇本就疼她,为此也不知延请了多少衍都内外的名医,开了无数的方子,虽不致全无作用,但却始终无法根治。 这事儿传入宫中,连宇文琳琅的母妃璇贵妃也都被惊动了,特特的唤了曾去瞿家诊脉的几位太医来问,却也只得了一句“心病还须心药医”,宇文琳琅也因此清楚明白的知道此事。 一时全没了食欲,宇文琳琅没好气的搁了箸,不无愤恨的道:“这个风入松,真该……咳,真真不是个好东西!”她本想说“这个风入松,真该千刀外剐了去”,然话到一半,却忽然想起风入松正是风细细的大哥,这话顿时说不出口,临时生生换了词,纵是生硬也管不得了。 风细细却是好一阵默然,半晌勉强笑道:“前面,可有什么好玩的事儿没有?”不管怎样,风入松总是她名义上的大哥,她又怎好公然怨咒,更何况风入松极有可能就是贺清章。 宇文琳琅正觉在风细细面前评论风入松多有不便,见她主动换了话题,自是求之不得,当下答道:“这赏花宴一年总有二三次。哪得那许多趣事?不过今次你那姐姐倒是很出了些风头,想不到她弹起琴来,竟是有模有样。一曲《高山流水》却博了不少彩声!四姐姐虽不喜欢她,但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好全无表示,便命人赏了她一枝凤衔如意金钗!” 风细细听得微微挑眉。风柔儿会弹琴,她是知道的,事实上。早她魂游风府之时。便曾听过她的琴声。不过这赏花宴上还有这等保留节目,倒真是让她有些错愕。 “我竟不知道这赏花宴还有这等安排?”想了一想,她还是说了出来。心里同时生出些许庆幸来,对于弹琴之类的,她可是一窍不通,亏得离席得早,不然却难免自取其辱了。 无谓的耸了耸肩,宇文琳琅颇多不屑的道:“早前赏花宴不过是众家姐妹聚在一块玩乐,酒令一起。罚酒罚琴罚歌的,自然都只寻常,现如今却早变了质,生生成了相亲之处!四姐姐对此其实也颇有微词,只是碍于众口,不好扫兴。只得忍了!” 这话直指风柔儿。对她有意卖弄的行为更是诸多不屑,倒让风细细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你不喜欢。自有旁人喜欢,你只看看热闹便是了!”她勉强提起兴致,泛泛的安慰了几句。事实上,贺清章极有可能就是风入松这一事实,已让她心绪纷乱,根本无暇顾及风柔儿。 皱一皱俏挺的小鼻子,宇文琳琅意有所指的嗤笑道:“这是自然的!至于你那姐姐么,我只怕她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行!” 觉她这话颇有古怪,风细细忍不住疑惑道:“这话又是怎么说的?” 宇文琳琅张口欲待言语,然犹豫了片刻,却到底还是摇头道:“这事说来无趣,不说也还罢了!”口中说着,一双明眸却灵活的左顾右盼了一下。 风细细见状,便知她这是顾忌着左右,生恐这话传入宇文琼玉耳中,因此不肯明说,便也了然的笑笑,道:“些许闲话,不说也好!青荇与曼真呢,也不知她们都擅长些什么?” 宇文琳琅道:“过了年,青荇也才一十六岁,这个年纪虽不能算小,但也算不得大,何况她家初到衍都,少不得是要再看个一年半载的!” 论年纪,她其实比杜青荇还小些,然而说起这话的时候,却是老气横秋,一副阅尽千帆的模样,倒让风细细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同时调侃道:“你知道的倒多?” 宇文琳琅也笑:“你可不知道!宫里常日无事,上到我母妃,下到宫女嬷嬷,但得了闲儿,聚在一处,说来说去的,也无非就是这些,我自幼便听得多了!” 风细细自不好胡乱评判宫中之人,闻言之后,也只笑而不答。宇文琳琅也不在意,便继续道:“曼真吹的一曲《长相思》也颇为不错,看样子,她的婚事怕是*不离十了!” 风细细又是一愣,茫然道:“婚事?”难道这吹箫弹琴竟与婚事还有关联。 见她如此,却连宇文琳琅也愕然了:“你不知道?在赏花宴上表演的,虽说也有好卖弄的,但大多是适龄但婚事迟迟未定的闺秀。主要还是给串楼上坐着的那些夫人们看的,那些夫人一旦中了意,便会打点着为自家子弟上门提亲,至于楼下那些人,多不过是碰碰缘法而已!” 尴尬笑笑,风细细一时也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她从碧莹口中听来的,不过一鳞半爪,其中渲染夸张的说辞更多,而个中内情,却真是一点不知。 二人这里说着话,外头却已传来一阵响动:“公主回来了!” 风细细听是宇文琼玉回来,少不得站起身来,宇文琳琅也不迟疑,跟着起身,便拉了她手,一路迎了出去。两下里在门口恰恰的打了个照面,闹腾了这一会儿,宇文琼玉眼角眉梢的倦意,却连脂粉也都遮不住,见了二人,也不过略一示意,便携了二人复又进屋。 三人坐下,略说了几句,风细细眼见宇文琼玉面上倦色愈发浓重,神思亦恹恹的,全没有一丝精神,瞿菀儿去后,纵有宇文琳琅相陪,她也还是觉得压抑,眼见宇文琼玉疲倦,少不得站起身来,便要告辞出去。 宇文琼玉倒也并不强留她,抬眸看她一眼,温言道:“才刚我回来时,已同你继母说了,打算留你住上两日。你与十七甚是相熟,便与她同住吧!我这会儿也倦了,就不留你们了!” 风细细闻声,少不得谢了宇文琼玉的好意,这才同宇文琳琅一道告辞出来。 宇文琳琅拉了她手,出了风临院,直往南走,边走边道:“我每回来四姐姐这里,总是住在南头的毓秀阁里,那里既宽敞,又设了地龙,今晚你就与我同榻,也好陪我说说话儿!” 风细细苦笑的挣了一下,道:“琳琅,你先陪我过去后花园一趟吧!我这次过来,可并没有带换洗的衣裳,少不得要同她们说一声儿,命人回去取的!” 宇文琳琅听着也觉有理,当即点头道:“好!我陪你同去!” 二人仍从原路折返后花园,隔着老远,便听湖心传来咿咿呀呀的戏曲之声,却原来到了这一刻,戏还没散。宇文琳琅便压低了声音道:“这戏还得再唱好一会子,申时初再吃一回茶点,申时正送各家女眷回府,男客却还要留下吃了夜酒才走!” 风细细了然点头,知道公主府这是顾虑着女眷回去太晚不好,所以才会作此安排。应了一声后,却忽然问道:“不知这夜酒要吃到什么时候?” 宇文琳琅摇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四姐当年建这府邸时,给三哥他们几个都留了屋,他们今晚怕是不会走的了!” 说着话的当儿,前面却已见了楼梯。风细细也没在意,便拉了宇文琳琅步上木阶。才刚走了几步,宇文琳琅便一拍额头,“哎呀”了一声道:“我们怎么走了这个楼梯,这可好了!” 疑惑看她,风细细道:“怎么了?” 揉了揉自己的鼻尖,宇文琳琅撇嘴道:“没什么,就是比较引人注目而已!”既然走错了,她也不想再回头。好在她宇文琳琅从来也不怕人看,就露个脸,也实在没有什么。 风细细才要再问之时,前面却已看到了楼梯尽头,风细细这一看,心中顿然明白之余,也确是有些尴尬。公主府的这座串楼连绵亘长,堪堪包裹住整座后花园,偏偏她们上的这座楼梯恰在宇文琼玉宴客处的对面,这也就是说,她们必须要绕过半个后花园,才能抵达目的地。这事儿若换了平日,自是不碍的,但今日后花园内,席开多桌,坐的人,委实是不少。 有些尴尬的咳嗽一声,风细细才要建议下楼时,却被宇文琳琅一把拉住:“走吧!怕什么,有我呢!”风细细听得哭笑不得,但宇文琳琅既这么说了,她自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因着宴客的缘故,这半边的串楼,除却宫人仆役上菜,几乎无人行走。她二人带了三四名丫鬟一路缓缓并肩行来,衣袂迎风飘飘、环佩叮咚作响,远远看去,几不似凡尘中人。 下头众人都是男子,又大多年轻,哪里耐烦去听那咿咿呀呀的曲词,此刻或低声说笑、或与一二好友避在一旁,悄悄品评楼上看戏的诸家小姐,忽儿错眼见了这边,不免一阵骚动。有那晓事的,一眼认出了宇文琳琅,未免生出事端,当即移开视线,并不敢多看。L   ☆、第九十二章 说曹操 风细细也非胆怯之人,见宇文琳琅神色宁淡,举步如常,全不受影响,她又怎甘示弱。二人并肩而行,视下面投射而来的种种目光如无物,顾自前行。 串楼二层看台处,此刻也早有人注意到了她们二人,风细细目力甚好,这么远远一望,居然能清晰看到那头众人面上各不一样的表情:有嫉恨、有疑惑、有愕然、也有窃窃私语……而这种种一切,倒让她没来由的觉得有些好笑。 本是无心之举,却意外因此看到了世态人心,也真不知究竟是好是坏、是福是祸。 她心中默默想着,表面却是不为所动,与宇文琳琅保持着相近的步伐。就在此时,走在外侧的宇文琳琅却忽然凑了过来,低声的道:“细细,我觉得那个贺清章好像在看你?” 心下微微一惊,风细细下意识的偏一偏头,眸光也顺势迅捷一掠。 正如宇文琳琅说的那样,贺清章正微微抬头朝她看过来。已经过了正午,树影悄无声息的倾斜拉长,将他笼于其中。没了耀眼的阳光,金灿灿的面具,也不免有些黯淡失色,金面具上方那两个幽黯的空洞中透出的眸光仿佛若有所思,又似乎空空如也。 然而他的确是在看她,风细细可以肯定这一点。 目光再稍稍偏上一点时,风细细还看到了另一个人——宇文璟之。坐在贺清章身侧的他也正凝目看她,那眸光深邃幽邈,隐隐闪动异色,然而等风细细再要定睛细看时,宇文璟之却又若无其事的移开了视线,端起面前的茶盏不紧不慢的喝着。 风细细不愿引人注意,一眼之后。便很快的收回了视线,同时蹙眉轻声道:“贺清章这人,我总觉着有些古怪!”若是可以。她是不愿在宇文琳琅面前多提贺清章的,但也不会刻意回避。只因她清楚,一意回避只会让人愈加好奇,而坦言相告,往往反能误导旁人。 只是对朋友如此误导隐瞒,也的确让她心中陡生歉疚。 宇文琳琅也未疑心。只皱眉道:“有关贺清章此人。我倒是知道一些,等回头再与你细说!” 风细细正恨无从打听贺清章之事,听了这话。自是欣然,忙答应了一声。然而细忖宇文琳琅话中之意,她又不免有些暗自忧心,总觉得宇文琳琅所知道的,必不是什么好事。 说着话的当儿,二人也并未停下脚步,眼看着已走了一多半的路。前面堪堪就要行到平台。二人各自住口,不再多言。楼下诸人,这会儿大都知晓了二人的身份,一来不敢得罪宇文琳琅,二来也怕失了礼数,日后为他人讥嘲。看了片刻之后。也都各自收回了视线。 二人一路过来,旁人倒也还罢了。坐在外围的杜青荇却第一个起身迎了上来,问道:“你们怎么却从那边上来?”言语虽则关心,面上神情却多少有些不自在。 见她关心,风细细不禁尴尬一笑,才要解释时,宇文琳琅却已在旁抢先开口道:“青荇你可不知道,细细就是个小迷糊,她今儿本是头一回来,也不熟路,却还自信得很,结果一个不小心就带着我上错了那边的楼梯,连带着害我在这串楼上绕了半圈,才得过来!” 杜青荇心性爽快,听了这话,也就释了怀:“原来如此,我原想着细细也不是那种人!” 她这话原是无心,听在宇文琳琅耳中,却又是另一番滋味。目光淡淡的扫了一眼杜青荇身后诸人,眼见众人或垂眸下视、或移目四顾,都有退缩之意。重重的哼了一声,宇文琳琅才要开口说话,却被一旁的风细细轻轻拉了一把。宇文琳琅皱眉回头,才要开口,却听风细细笑向杜青荇道:“青荇且恕罪,容我先去同继母说句话儿!” 杜青荇才刚也隐约听到有人说四公主相邀风细细在公主府住上几日,再见风细细忽然过来,顿然猜到了她要说的话,当下应了一声,笑道:“那我们一会儿再聊!” 风细细这才转向宇文琳琅道:“有劳琳琅再等我一等吧!”说话时,却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宇文琳琅知她这是不叫自己陪着过去的意思,心中虽然不愿,倒也不好硬行反对,只得哼了一声,扫一眼那边众人,拉了杜青荇,就近坐了下去。 风细细却带了嫣红二人过来,径往刘氏那边。刘氏正不紧不慢的端着茶盅,喝着茶,整个人却与早前出门时候并无二致,宁雅安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见她过来,她便放下了手中茶盏,淡淡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柔和的笑意。风细细不欲失礼人前,照常上前行礼,虽无亲密之态,倒也依足规矩,而后便将四公主相邀暂住几日之事说了。刘氏便点了头,温声道:“才刚四公主已就这事问过我了,我也应了下来!你放心,等回头,我便命人将你日常用的衣裳物件送来公主府。” 风细细闻声,少不得谢了刘氏。她与刘氏本也无话可说,干干的说了这几句,便自辞去,仍旧去寻宇文琳琅。宇文琳琅虽没与她同去,却也时时注意着她那边的动静,见她过来,忙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坐。风细细忖度着时候也不早了,再要离开,也无必要,便笑着走了来,在宇文琳琅身边坐下,与杜青荇、严曼真等人说笑了几句。 至于一旁频频拿眼看她的风柔儿,她却是连看也懒得多看对方一眼。她与刘氏接触其实并不算多,心中对对方也实在算不上有好感,但不管怎样,她都得承认,刘氏的举止、仪容的确配得上静安侯夫人这一头衔,而风柔儿,她已不想再多说一个字。事实上,到了这个时候,她几乎可以肯定,即便宇文珽之娶了风柔儿,也不会予她王妃之位。 众人说了几句闲话,眼看着已到了申时。诸宫女鱼贯上了楼,呈上各色茶点来,又为众人重沏了茶,楼下的戏台上,却又另换了一折戏,曲声却比才刚还更显热闹些。 众家夫人用过了茶点,便都起身向才刚坐在宇文琼玉身侧的一名年约三旬、圆圆脸儿、相貌甚是甜美的少妇行礼告辞。那少妇倒也礼节周全,含笑的一一寒暄,送了众人出去。 这边风细细与宇文琳琅也同杜青荇二人道了别,又约了改日再会。因人多,她们也并没多送,眼看着众人去得远了,宇文琳琅这才不无厌烦的长长吁了口气。 侧头看她,风细细忍不住笑道:“应酬的人尚不觉着厌烦,你倒烦了!” 宇文琳琅嗤笑,碍于周围正有宫人过来,打算收拾整理,到底不好多说什么,只撇了撇嘴。二人也没多留,便也起身下楼。风细细一面走着,却又想起才刚之事,因随口问道:“才刚我竟忘了问你,我们不过是走错了楼梯,多绕了半条长廊,怎么就闹得人人瞩目了?” 神色古怪的看着她,好半日,宇文琳琅才叹气道:“我有时候就真想不通,你说你到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怎么人人都知道的事儿你居然就一点儿也不知道?” 尴尬的笑了一笑,风细细无力的遮饰着:“得了,你也不是不知道,这些年我一直病着,几乎就没出过一次门。外头闲话趣事再多,又哪里传得到我的耳中!” 宇文琳琅笑着摇头,她自幼在宫中长大,对于这类传闻所知甚多,只是她身份贵重,能与她私议这些事儿的人还真是一个巴掌数的过来,这会儿见风细细诚心请教,心下不免得意。当下不顾近旁环境,一手半掩了口,一面却凑到风细细耳边,低声的道:“我六哥的母妃是淑妃娘娘,你该知道的。但你一定不知道,淑妃娘娘是怎么进宫的吧?我跟你说,这处宅子……” 她凑在风细细耳边说话,却是吐气如兰,拂在风细细耳上,让她只觉得痒窸窸的,偏偏宇文琳琅说话声音既低、吐词偏又有些模糊,若不仔细侧耳静听,还真是不易听真。 她这里正聚精会神的听着宇文琳琅说话,一个清朗悦耳的声音却忽然的响了起来:“十七!”这个声音其实算不上大,但这边宇文琳琅正专心说,风细细则专心听,忽然听了这一声,却都不由的悚然一惊,宇文琳琅更是被惊得跳了起来,一颗心也是怦怦怦的跳个没完。 二人不约而同的同时移眸看去,这一看之下,风细细便是一愣,宇文琳琅更是吓得脸都白了。这会儿站在她们对面,正似笑非笑看着二人的,可不正是六皇子宇文珛之。 “六……六……六哥,你……你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宇文琳琅受惊过度,却连说话都结巴了。她正要说人闲话,却不防人家忽然走了过来,怎由得她不惊的心胆俱裂。 风细细在旁,也被吓得不轻,暗道一声果然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宇文珛之似乎并没听到什么,只笑吟吟的看着二人,并问宇文琳琅道:“在说什么悄悄话呢?居然就被吓成这样了,不会是在说我坏话吧!”口中说着,还似模似样的板起了一张俊脸。L   ☆、第九十三章 陈年往事 定一定神,宇文琳琅很快反应过来,嗔道:“六哥,你想吓死我呀!”说着,还故作愤然的飞了宇文珛之一眼,以掩饰自己的心虚气短。 宇文珛之其实也是正巧路过,眼见二女在此,一时来了兴致过来说上几句,确实也没听到什么,虽吃了宇文琳琅一记白眼,倒也并不生气,只笑道:“俗话说得好: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你看看你,青天白日的,平白被吓得小脸煞白,可见心中果然有鬼!” 他平日说话本就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气,再加上这么一句话,却闹得宇文琳琅一时哑口无言。事实上,宇文珛之还真是没有说错,直让宇文琳琅大有欲辩无言之感。只是她虽然暗里心虚,面上却是不肯露出分毫的,当下顿足冷哼,丢下一句:“六哥,你可好好等着!仔细我今晚就带了人去敲你的门!”言毕一抬下巴,傲然的拉了风细细就走。 风细细在旁本来也有些尴尬,见她这就要走,倒不由的松了口气。朝宇文珛之微微一福,全了礼数后,便随宇文琳琅一道走了。 宇文珛之知她素性刁蛮,自也不会同她生气,见她气呼呼的去了,却还不忘笑着调侃了一句:“秋夜天冷风大,晚间若是出门,可记得穿好大氅,仔细受寒!”他口中戏谑,双眼却若有所思的注视着风细细离去的纤细身影,面上笑意虽则如故,眼神却是澄澈无波的。 他正默默忖度,身后却忽而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之声。宇文珛之神色如常的转头,眼见宇文珽之正与贺清章并肩走来,他便又展颜一笑:“三哥,贺侯爷。你们怎么也来了?” 贺清章并未言语,只朝他一点头,算是招呼。宇文珽之则含笑道:“琳琅这是怎么了?这才多大一会工夫。居然就走了。我是想着她生辰快到了,打算来问问她今年又想要些什么!” 敢情他这会子过来,为的并不是宇文珛之,而是宇文琳琅。 宇文珛之先是一怔,旋失声叫道:“是了!琳琅可不正是十月里的生日,我这迷迷糊糊的。竟给忘了。多谢三哥提醒!”言毕感激拱手,对于“琳琅怎么了”之问却是置若罔闻。 他既不说,宇文珽之也不追问。一笑言道:“早前我曾与九弟商量过这事,都觉着这个生辰须得好好为她操办操办,你若有心,便也一起,如此也热闹些!!” 宇文珛之何等精乖,一听这话,心中顿时通透明澈。知道这个生辰。只怕就是宇文琳琅在宫里过的最后一个生辰了。璇贵妃与淑妃对头多年,矛盾甚深,连带着他们兄弟三人平日里也是面和心不合。然宇文琳琅身为公主,对他威胁本就有限,加之深得圣宠,参与进去。对他可谓是有益无害。却又何乐不为。毫不犹豫的点头,宇文珛之道:“全凭三哥吩咐!” 说话时。他却又不免觑向宇文珽之身后的贺清章,心中更暗自揣度,难不成父皇竟有意将琳琅嫁去南源?只是传说贺清章不但容貌奇丑,且有克妻之相,视宇文琳琅为掌上明珠的璇贵妃又怎会答应这门婚事?莫非……贺清章竟有登上南源皇位的可能? 只是……南源的那位摄政王,传说中也并不是个省油的灯呢? 心中虽是思绪如潮,面上却是丝毫不显,笑吟吟的转向贺清章,宇文珛之状极自然的问了一句:“贺侯爷那时应该还在衍都吧?何妨一起过来,聚上一聚?” 面具后的眸光微微闪了闪,贺清章到底开口道:“六爷既诚心相请,贺某自当奉陪!” 宇文珽之闻声,少不得笑道:“贺兄若愿意来,自是再好不过了!” 唇角轻轻扯动了一下,贺清章似乎笑了一下,却依然没有开口说话。宇文珛之注意的看他一眼,只恨他面具遮面,却是什么也看不到。 ………… 宇文琳琅引着风细细一路疾走,直到离了后花园,这才放缓了脚步。风细细体力本就不足,又追她走了这一路,早已是面色鲜妍,气息不匀。宇文琳琅回头见了,不禁失笑的伸手在她面上捏了一把,只觉指尖滑腻柔润,妙不可言,却又忍不住摸了一把,口中同时笑道:“好么,我今儿总算是见识到何谓‘面若桃花’了!” 哭笑不得的拨开她的手,风细细一面调匀呼吸,一面反唇相讥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倒建议你时常照一照镜子,说不准会有惊喜呢!” 宇文琳琅格格笑道:“你如今倒是牙尖嘴利起来,这莫非就是嬷嬷们常说的‘原形毕露’?”一面说着,却拉了风细细,就近寻了个亭子歇脚。二人说笑了几句,觉气息渐匀,心绪也平定了不少,宇文琳琅这才吐舌笑道:“才刚六哥忽然过来,可真是把我唬的不轻!” 风细细想着才刚的情景,也忍不住心中好笑,面上却仍一本正经:“你若真想报复他,今晚三更又何妨多穿件大氅去敲他房门?”说到最后,到底没忍住,笑了出来。 耸一耸肩,宇文琳琅无奈道:“你当我没试过吗?说起来,也不知我六哥怎么那么怕死,晚上睡觉时,屋外明卫加暗卫,足足倒有十来个,齐刷刷的刀剑齐出,寒冬腊月里,堪堪吓出了我一身冷汗。那时我若叫得晚些,只怕你早就没机会认得我了!” 风细细听得一怔,她原以为这兄妹二人,才刚说的那些个话也就是斗斗嘴皮子,却不曾想还有这一段往事在里头,也难怪宇文琳琅说不了两句,就被气得掉头走人。 “你六哥与你,关系到底如何?”她想了想,毕竟还是问了出来。 宇文琳琅撇嘴:“一众姐妹里,父皇最宠我,他们对此心知肚明,对我自然不会有所慢待。”她生于宫中,长于宫中,璇贵妃又是个手段圆滑,长袖善舞的,对独生爱女更是尽心教诲,生恐她日后吃了亏去。然而欲速则不达,璇贵妃愈是逼的紧,她就愈发我行我素。 只是水至清则无鱼,心中一片清明的宇文琳琅,戴着刁蛮任性、恣意妄为的面具,却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几乎不会全心信任一个人,也因此几乎连一个朋友也没有。 对于这些,风细细自然是不知道的,但只是宇文琳琅才刚的那一句话,也已足够她心中酸楚了:“不管怎样……你九哥总是真心对你好的?”半晌,她才挤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九哥吗?”宇文琳琅蹙眉,半晌摇头道:“九哥自然是疼我的,可我时常觉得,我其实一点也不明白他。”说到这里,她不觉又撇了撇嘴:“比方说……皇位……” 最后的“皇位”二字,她说的极轻,轻得连站在她身边的风细细也是愣了一下,才明白了过来。心下没来由的震颤了一下,她匆匆的转开话题:“对了,你还没说串楼的事儿呢!” 皇位之争,与她无关,她一点也不想卷进去,虽说这事儿,应该也不会搅和到她头上,但她自问在这种事上多避嫌疑,还是很有必要的。 宇文琳琅本来也是有感而发,脱口说了出来,回神时,心中正觉后悔,这会儿一听风细细主动岔开话题,心下不觉一松,当下笑道:“好,才刚我们说到哪儿了?” 风细细想了想,有些不太确定的道:“好像正说到这所宅子……” “啊,对!正说到这处宅子呢!你可不知道,这里原是户部卢尚书的宅子,早些年,卢尚书犯了事,判了抄家流放,这宅子也就被封了。后来四姐出嫁,父皇就命在这处给建了公主府。四姐喜欢那花园串楼,便命营造司一体留着,只修一修就好! 你可不知道,公主府建好那日,四姐还特意请了父皇、我母妃还有淑妃娘娘过来赏玩。当时的宴席,就设在后花园里。那日父皇甚是高兴,多喝了好几盅,回宫后,便歇在了淑妃娘娘处。说来也怪,这事过了没几日,宫里就传言四起,说得那叫一个有鼻子有眼……” 风细细凝神听着,心中真是既好笑又愕然。 宇文琳琅口中的传言,其实却是一段陈年旧事。原来淑妃娘娘娘家姓江,家中世代官宦,祖父在朝亦颇有声望。其时今上虽为太子,却尚未登基,对卢尚书颇有笼络之心。卢尚书因此便动了结亲之念。因他府上并无适龄之女,便想到了亲族。卢尚书的结发妻子,正姓江。 江家适时有二女,一嫡一庶,那庶女便是如今的淑妃娘娘。江夫人心下,自然是想嫁自个儿的亲生女儿。但江家老太爷却不答应,在他看来,二女都是江家的女儿,无论谁被挑中,都是天大的造化,何来嫡庶之说。更何况得了卢尚书帖子的,可不单单只有江家而已。 江夫人无奈,只得带了二女同去。她一心顾着自己女儿,自然处处刻薄淑妃。衣履簪环虽不致寒酸失礼,但比起嫡女,却是素净许多。她这里倒打得如意算盘,却不料淑妃暗里早下了决心,要就此挣脱樊笼,飞上枝头。L   ☆、第九十四章 孤注一掷 淑妃无疑是个极聪明的女子,否则也不能在美女如云的深宫之中屹立不倒,爬到如今的位置上。在嫡母面前,她丝毫不露声色,对于自己寒素的簪环衣饰也全无怨言。 尚书府宴客那日,她也一直安静而乖巧的待在嫡母身边,目不斜视、行不错步。饶是嫡母对她千万提防,眼见此景,也不免放心了许多。在外毕竟不比在家,应酬闲叙都是难免,淑妃人又机警,毕竟被她寻着了机会。而只是这片刻的松懈,就铸就了一飞冲天的江淑妃。 其时正值春日,莺飞草长,燕语呢喃。今上那时还年轻,长于深宫的太子一早厌倦了靡靡之音,卢尚书既知他的好恶,自然不会画蛇添足的非要加上戏班舞乐,争那一时的繁华热闹。事实上,那日尚书府上仅用了数名乐师,于湖心小岛上弹琴吹箫,乐声经由湖水传来,声借水势,入耳时便愈觉清幽淡静,洗净尘俗,韵致绝尘。 江淑妃就踩在那一曲《长相思》的调子上,走上了曲廊。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遮掩,虽然早早就在足腕之上系了银铃,但却无一人发觉,嫡母对此自然也毫无防备。 她在曲廊之上缓步而行,举手投足舒缓优雅,似漫步竹林、如雪里寻梅,衣衫清素而人淡如菊,系在手足之上的银铃发出铃铃之声,每一声都与曲相合,与乐相生,几至天衣无缝。 据说那时正在楼下与卢尚书之子清谈言笑的今上一错眼见着她,不由的便落了手中茶盏,且脱口赞曰:“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三日之后。她就进了太子府。过后年余后,太子即位,大封府中旧人,江淑妃亦被册封为贵嫔。那时她已身怀六甲,数月后,六皇子宇文珛之降生,她又得晋升为妃。封号为“云”。 又数年。晋为淑妃,为正二品宫妃,论位分。仅在皇后之下。 宇文琳琅对江淑妃自然不会有什么好感,说起这些往事时,言语之中,便也格外凸显了江淑妃卖弄风情时的一段。言下不无嘲弄之意。末后更笑道:“这事儿知者本来有限,但四姐那次家宴后。也不知怎么的,京中一时竟传得风风雨雨,外头那些乐坊青楼里的大胆狂徒甚至为《长相思》配了银铃舞,取名为《惊鸿》。据说观者如潮,赞誉颇多呢!” 风细细默默听着,身份地位的区别。使得她的想法与宇文琳琅大相径庭。深深看一眼宇文琳琅,她忽而幽幽问道:“琳琅。你说,若是那日你父皇没有看中她,那她该怎么办呢?” 她自作主张,违逆嫡母之意,又在诸家夫人、小姐面前作出那等几乎是惊世骇俗之事,若是太子果然对她无意,那也就是说,她这一生,再也无望任何一门好亲事了。 宇文琳琅自然明白风细细的意思,默思之后,也不由默然,好半日也只无言。 她这里忽然闭口不言,倒让风细细有些不自在起来。才刚那话,她只是本着实话实说的念头,其实却没想扫宇文琳琅的兴,这会儿眼见对方兴味阑珊,倒不免内疚起来。索性站起身来,朝宇文琳琅一伸手,笑道:“折腾了这大半日,我都累了,琳琅不如带我去歇息片刻吧!” 宇文琳琅也正恨不得揭过此事,听了这话,顿时起身笑道:“我也觉得有些累,走罢!我带你过去毓秀阁!”嫣红等几人本来环侍在小亭周围,见二人起身,忙迎了上来。 一行众人直奔毓秀阁而去。 宇文琼玉素来八面玲珑、长袖善舞,自不会亏待了宇文琳琅。这处毓秀阁位于公主府的主院南侧,其中花木葱茏,松柏长青,掩映二层小阁,令人倍感清幽闲适。 尚未走近,鼻端便嗅到了一股幽幽甜香,却让风细细颇感诧异的“呀”了一声:“这个时节了,竟还有桂花吗?”至少风府的桂花,是早就没有了。 宇文琳琅每每出宫,都会住在此处,却早习以为常,闻言便道:“你可不知道,四姐姐这里的桂花,是特地求来的晚桂名种,耐寒得紧,有一年雪来得早,我还见过雪里金桂呢!” 二人一面说话,一面却往毓秀阁走。宇文琳琅身为公主,出宫在外,身边的嬷嬷宫女却是怎么也少不了,她人才刚到毓秀阁外头,却早被人瞧见,不片刻,已呼啦啦迎出来一群人。 宇文琳琅也懒得管那些礼数,见众人出来,便胡乱的挥了挥手,道:“都免礼吧!我累了!”听她这么一说,早有嬷嬷答应着,退了下去。二人才刚进了屋,里头却连床榻都铺好了。 又有人来问,应将风细细安排在何处,宇文琳琅便随口吩咐道:“也不必安排了,便与我同住吧!”她是素来任性惯了的,身边这些人也并不敢多嘴,听她如此说了,也就不再多言。 二人折腾了这半日,也真是累了,当即各自睡下。风细细心中有事,又加公主府毕竟是个生地方,宇文琳琅对她虽然极好,但人在屋檐下,到底也还是做不到无思无虑。 躺下睡了小半个时辰,她也就醒了过来。睁眼看时,却见一侧躺着的宇文琳琅虽然双目微阖,眼皮却在微微颤动,长而翘的睫亦随之忽闪忽闪,显然并没当真睡着。 微微偏了头,风细细压低了声音,低低的唤了一声:“琳琅……” 她这一声才出了口,宇文琳琅便睁眼转头看了过来,见她醒了,便笑道:“你可算是醒了!” 只听这话,风细细便知道,宇文琳琅醒了怕已有好一阵子了。忍不住抿嘴一笑,她道:“我今儿睡的可真不算长了,平日在府里,我若午睡,至少也得个许时辰呢!” 因怕惊醒了风细细,宇文琳琅自醒来后,便一直没怎么动弹,此刻眼见风细细醒了,却不由的松了口气,当即舒展四肢,舒舒服服的伸了个懒腰。同时笑道:“其实我也是!” 风细细才刚睡醒,脑子还有些迷糊,一时竟没会过意,眨了眨眼茫然问道:“你也是什么?” 宇文琳琅还真没见过她这副迷糊模样,看了倒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本是任性惯了的,心想手就到,这会儿竟是想也没想的,一伸手就在风细细脸上掐了一把:“细细,我觉得你比之前可标致多了!”说着,又歪头想了想,补充道:“难道这就是我母妃说的,女大十八变吗?” 风细细还不及应声,她却又继续的说了下去:“不过你这个也变得太快了些,我记得我们相识到今儿,也不过个许月吧!你看看你,简直就判若两人了!” 听她这么一说,风细细也忍不住回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处丰润光洁,手感却还真不错。摸过了自己的,她便顺势又在宇文琳琅面上捏了一把,算是回礼,同时笑道:“这阵子我吃得下,也睡得香,想来是长了些肉,再不似从前那般瘦骨嶙峋了!” 宇文琳琅肌肤亦复润泽细腻,触手时柔若无骨,回味时香暖滑腻,她捏了一把,竟觉有些不过瘾,忍不住的又捏了一把。宇文琳琅被她捏得愣在当场,她长这么大,又何曾被人这么揉捏过。目瞪口呆的看着风细细,好半日,她到底忍不住大笑出声:“细细,你还真是敢呀!” 她这一生,大半时日都在宫中度过,她的父母长辈,大多身份尊贵,男子威严庄重,女子则讲究仪容高贵、仪态万千,至少在她的印象之中,璇贵妃就从没抱过她,哪怕一次。 至于那些身份低微之人,又有谁真嫌命长,敢在公主脸上揉捏以示亲昵。 只有风细细,她虽也知道宇文琳琅身份尊贵,在礼仪上,也想尽量做到完美,然而在她的心底深处,到底还是觉得公主其实与平头百姓也无太大区别,因此而形于外的表现就是她的很多言辞、举动自己并不觉得有异,看在别人眼中,却足可背上“冒犯”的罪名。 风细细正要说话,外头却忽而传来低低的叫唤之声:“公主!风小姐!” 宇文琳琅扬眉,随口应道:“有事?” 外头那人答应着,禀道:“回公主,靖安侯府才刚使人送来了风小姐的日常物件!” 风细细闻声,少不得坐起身来,笑道:“既醒了,就起来说话吧!我也正要看看那些物什,可莫要缺了什么才好!”刘氏办事,素来滴水不漏,如今她所在的又是公主府,刘氏又岂会亏了她,平白落下恶名。风细细所以忽然提起这个,也不过是想岔开才刚的话题而已。 对于这些,一贯顺风顺水的宇文琳琅却显得颇为迟钝,全不疑心的点了头,跟着坐了起来。外头早有人候着,听了这一声,少不得忙忙入内,捧了温水来伏侍二人盥洗。 宇文琳琅盥洗完了,便自走到窗前,推窗往外看了一眼。 西头,落日将逝,红霞黯淡,整个庭院亦已暮色四合,略显昏暗了。L   ☆、第九十五章 南源故事 二人很快收拾了一番,外头已有人将风细细的物件送了进来。嫣红忙上前接了包袱,略事查点。风细细在旁看了一眼,见只是一些换洗用的衣物及平日常用的首饰簪环,东西并不太多,却色色齐备,收拾得也颇精细,有嫣红在,风细细自也懒得亲自查点。 宇文琳琅对这些琐碎小事更是懒得理睬,只问身边人道:“四姐这会儿可醒了吗?” 便有一个身份颇高的嬷嬷应声道:“才刚倒是有人送信儿来,说四公主今儿忙累了一日,这会子身子有些不适。风小姐这里,就烦劳公主代为款待了!” 宇文琳琅正乐得如此,闻言忙道:“这个自然!秦嬷嬷,你亲自跑一趟探望探望四姐吧!” 那秦嬷嬷点头道:“公主放心!奴婢就这就过去!” 风细细在旁听着,少不得客套的问了一句:“四公主的身子平日也是这样吗?” 微微扬眉,宇文琳琅淡淡道:“从前也还罢了,这一二年我看着倒是愈发虚弱了,吃药也仿佛全不顶事!”这话她说的有些平淡,略带伤感,但显然也并不那么伤心。 忍不住抬眸看她一眼,风细细忽然便想起了先前瞿菀儿所说的话:四姐姐其实并不喜欢琳琅。而如今在她看来,只怕宇文琳琅对宇文琼玉,也并不是那么喜欢。 她这里沉默不语,宇文琳琅却早觉察出来,当下一笑问道:“你很意外?” 风细细叹气:“意外……也还好吧。我只是觉得,你其实也挺不容易的!” 宇文琳琅摇头,坦然道:“他们才真是不容易!”明明并不喜欢她,更憎厌她所得到的重视与宠爱。却还要在她面前强颜欢笑,压下心中的厌恶,竭力交好言欢,不敢有丝毫怠慢。而她,只需适时的微笑,并略作回应,偶尔假惺惺的关心一二便可。 二人对视一眼。都不由的笑了起来。这当儿外头却又有宫女来问。可要传晚饭。宇文琳琅便点了头。一时用过了晚饭,宇文琳琅推窗往外看了看,却觉冷风扑面。顿时息了出门散步消食的心思,重又坐了回去:“外头看着倒是冷得很!” 风细细笑道:“这会儿已是深秋了,自然是冷的!” 宇文琳琅道:“可不是!衍都本就冷,再过不了几天。怕就要下雪了呢!”说到这里,她却想起什么一样。不无羡慕的道:“听说南源就暖和得很,腊月里头也不见雪花的!” 听她这么一说,风细细不由的便想起贺清章来,心下微动道:“贺清章不就是南源侯爷吗?” 宇文琳琅点头:“是啊。此人在南源,可是个数一数二的人物。”说到这里,她却忽然想起什么的问了一句:“对了。你对南源朝廷只怕也不甚了然吧?” 风细细笑道:“只依稀听说现如今南源是摄政王当政!又有说法是若没有庆丰侯,只怕摄政王早能谋朝篡位了!”对南源。她的确很好奇,尤其是南源有贺清章。 宇文琳琅道:“南源僻处南方,据说物产丰富四季如春。南蛮之地,民风据说较为淳朴,虽少教化,但女子地位却很高,至今已出了三名女皇。其中最短命的便是先成宗了。哦,对了,现如今南源的摄政王就是她从前的皇夫!” 不由的“啊”了一声,风细细面上难得的现出了几分讶色。 宇文琳琅说了半日,也有些口渴,端了刚沏来的清茶啜了一口后,这才继续道:“据说这位摄政王本是她的贴身暗卫,二人自幼便在一处,因此情分甚厚。不过也有说法,是成宗对摄政王情根深种,非他不要,大婚才过,便不顾朝臣反对,封了他为宸王。她在位统共也只五年时间,怀孕产子时,更将朝政尽付宸王,这位宸王也是个厉害的,他初摄朝政之时,南源朝野一片哀声,但一年之后,他便震慑天下,南源上下无人不服!” 闪了闪眼,风细细忽然道:“宸星即北极星,平素都用以指代九五之尊,这位女皇陛下倒是果决!”敢给自己的皇夫加上这么一个封号,可见这位女皇陛下的确用情至深至切。 宇文琳琅点头,脸上多少也带了些感叹:“只是可惜她产下皇子不久,便病痛缠身,勉强熬了两年余,仍是熬不过,就此薨逝。临终留下遗命,以幼子登基,宸王统摄朝政!据说圣旨下时,朝廷上下一片寂然,惟庆丰侯贺清章当庭发作,指称摄政王狼子野心!” 南源与大熙相隔甚远,这些事在宇文琳琅口中说来,无疑是隔靴搔痒,漠不关心,因而显得极为轻描淡写,但听在风细细耳中,再细细一想,却颇有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见宇文琳琅又端了茶在喝,她到底没忍住,追问了一句:“那后来呢?” “后来?”诧异于风细细竟会追问这个,宇文琳琅疑惑的眨了眨眼道:“据说他们二人本来相交莫逆,但这事之后,二人就彻底的翻了脸。南源朝中也就此分为两派,一派拥立摄政王;另一派则倾力保皇,为首之人,就是贺清章!再然后,贺清章就莫名其妙到大熙来了!” 这话才一入耳,风细细便敏锐的自宇文琳琅的语气中发现了不对:“莫名其妙?” 本也没打算瞒她,宇文琳琅叹口气道:“据说贺清章来大熙,是想要结一门亲事!” 风细细心中又是一动,面上却作出一副讶然的表情:“以他的身份地位,在南源结任何一门亲事,都应该易如反掌吧!” 宇文琳琅没好气道:“谁知道他究竟犯了什么毛病?总之他就打着这个旗号来了!他自己怕是还洋洋得意着,却不知衍都各家未出阁的千金听了这个消息,各自都担心得紧。这次四姐姐宴客,来的多是庶女,还有几家甚至早早回了贴,道是有事,连面都没露就是因为这个!” 风细细这还是第一次出席这等宴席,对京中高门大户人家的闺秀一无所知若不是这会儿宇文琳琅快嘴说起,她怕是依然懵然无知。愣了半日,她才苦笑道:“这也不至于吧!” 宇文琳琅懒懒道:“贺清章在南源固然大权在握,但毕竟名不顺言不正,来日他若真能登上皇位也还罢了,若不能,衍都这些名门世家又能得什么好!何必非拿着自家如珠如宝的闺女去冒这个险!更不说这位庆丰侯据说奇丑无比,连个小白脸也都算不上!” 风细细正专心盘算着贺清章的来意,只略分了一丝心,去听宇文琳琅的话,饶是如此,忽然听了小白脸三字,也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小白脸,琳琅,你还真敢说?” 对这个世界,她虽仍有些陌生,但小白脸这个明显带有调笑意味的词,在哪儿也不会代表褒义,这话放在市井之人口中也还罢了,放在公主口中,可实在有些难听。 更不说宇文琳琅这话是连带着衍都诸家闺秀也一并讥嘲了进去。 俏皮的吐一吐小舌,宇文琳琅笑着反问了一句:“难不成我竟说错了吗?” 经了这一日的相处,二人说话愈发自然随意,宇文琳琅没了先前的气势凌人,风细细也早卸下了冷淡自持的面具,这会儿也只笑道:“我只是想,你今儿这话若被贵妃娘娘听见,指不定要怎么罚你呢!”在她想来,璇贵妃既能被皇上委以统摄六宫的重任,其性情必定持重安宁、细致周到,对于宇文琳琅的管束也必定甚是严格,听了这话,又怎能不怒。 果不其然,这话入耳,宇文琳琅原先嬉笑的俏脸顿时就苦了起来:“罢了罢了,这个时候就莫要提我母妃了吧!”说着还一本正经的学了男子模样抱了拳直朝风细细作揖。 直逗得风细细大笑不止,一时倒将满腹的心思抛开了好些。 二人又自说笑了片刻,风细细便又觉得累了。她这具身体只得一十四岁,正是睡不醒的时候,加上身体底子虚,平常在家,日日懒起不说,午后一个午觉动辄也有一个多时辰,饶是如此,晚间也大多早睡。而今日不但早起赶来公主府,又陪着宇文琳琅、瞿菀儿等走来走去,几乎绕了小半个公主府,午睡也只是略歇了片刻,这会儿更早困顿不已。 宇文琳琅其实谈兴正浓,但见她眼皮打架,神思困顿,却还强提精神与自己说话,心下也不免有些舍不得,当下唤了宫人入内,命伏侍盥洗歇息。 及至收拾停当,在床上躺下,风细细却又莫名的来了精神。她也知道,自己这是过了觉头,便也不想勉强,偏头看一眼宇文琳琅,见她也正睁着眼发呆,倒不禁笑了,当下拿手肘撞了撞宇文琳琅,问道:“琳琅今天玩得可还开心吗?” 宇文琳琅正巴不得有人陪她说话,闻言笑道:“我同你说句实话,你可千万别得意啊!” 故作诧然的瞪大了双眼,风细细一本正经道:“不会,难道你看不出,我一向都很自制吗!”这话却是半真半假,三分自嘲,四分戏谑,余下三分又似无奈。 听出她的语意,宇文琳琅忽然就沉默了,好半晌,她才自嘲一笑:“谁又不是呢?”说过了这话后,她才摸索着在锦被内握住了风细细的手:“跟你一起时,我真挺开心的!”L   ☆、第九十六章 私语 反握住宇文琳琅的手,风细细轻声道:“其实我也一样!”自打认识,对宇文琳琅,她就从没有过提防之心,这与宇文琳琅的身份、性情都脱不了干系。论身份,宇文琳琅是皇室最受宠爱的公主,与她可说全无利益纠纷;论性情,宇文琳琅看似刁蛮任性,其实心中自有分寸,更非不能容人之辈。而最重要的是,宇文琳琅是这个世界第一个视她为友的人。 只纯粹以她本人为友,没有过往的那些恩怨交缠、情仇牵绊,也没有利益相关、谋划算计。 正因如此,这一日,她过得很是轻松。虽然还是不能完全躲过那些麻烦,但至少心里是舒坦的。而宇文琳琅的爽朗健谈更让她意外的知道了很多,这些信息眼下虽说未必能派上用场,但至少能让她认清目下的情势,却比往常完全蒙在鼓中,一无所知要好上许多。 对视一眼,二人都不由的笑了起来。挪动一下身躯,风细细很快转移了话题道:“我头一回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与我想象中的公主不太一样呢!” 想着二人第一回见的情形,宇文琳琅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你与传言中的那个风细细又何尝不是大相径庭?”说到这里,她却忽然语声一顿,若有所思的看一眼风细细,道:“有句话,我也不知该不该同你说?”面上却是难得现出了几分犹疑之色。 眨一眨眼,风细细道:“却是什么要紧话儿,竟连你都吞吞吐吐起来?” 宇文琳琅本就不是犹豫之人,再听了她这话,便也干脆的说了出来:“细细。你有没有觉得……我九哥,好像特别关心你呀!”说话间,双眼更是一瞬不瞬的盯着风细细,满是好奇。 风细细听得一愣,但她如今已清楚明白的知道宇文璟之关注自己的原因,故而也不会多想。只是她这会儿实在很有种冲动,想问一问宇文琳琅。宇文璟之平日可有什么神神叨叨之处。然忖度之下。她却终于还是将话咽了下去。如非必要,她实在不想刻意从宇文琳琅嘴里套话。想了一想后,她决定还是矢口否认此事:“你想多了吧!” 宇文璟之的确很注意她。但她敢肯定,这种注意并无关儿女私情。 宇文琳琅本有心再多说几句,然转念一想,又觉自家九哥就算真对风细细有意。母妃只怕也难答应这事,退一万步说。就算是答应了,正妃之位,风细细也必定无望。 而据她看来,以风细细的性子怕也不会答应这种委曲求全之事。既如此。不说也还罢了。 又自对视一眼,二人几乎不约而同的绕开了这个话题。宇文琳琅抢先开口道:“今儿四姐请的这些个人里头,我看着。也就杜青荇还好些,其他的。都上不得台面!” 风细细笑笑,随口应道:“曼真比青荇大些,且是庶出,有些地方自然不及青荇爽朗!” 她不说这话也还罢了,一说了这话,宇文琳琅却忽然问道:“细细很看重出身吗?” 不意她会问起这个,风细细反愣了,片刻才皱眉道:“若说很看重倒也未必!但我总觉得,若青荇与曼真互换了出身,只怕我们今日看到的,就不是这样情性的她们了!” 宇文琳琅没答话,好半日,才轻轻的笑了一声:“你说的也有道理!但细细,你有没有想过,若认真计较起来,我其实也算是庶出呢!” 听她这么一说,风细细也不禁结舌无语。而事实上,宇文琳琅这话也并没有说错,璇贵妃如今虽说执掌六宫,上头也无皇后压着,但她毕竟不是皇后,她的子女,也因此并非嫡出。只是皇子皇女,看的终究是所得的恩宠,只要不触及皇位归属,又有谁会去认真计较嫡庶,更不说今上压根儿就没有嫡子,嫡女,也只得四公主宇文琼玉一人而已。 月色如水幽静,悄无声息的自窗纱处渗透进来,杂糅着昏暗的灯光,融成一抹温柔而细腻的清光,清透而又朦胧。宇文琳琅的声音低低的响在风细细耳边,干净明澈得如春日山泉:“从我记事起,几乎所有人都在对着我笑,于是我也对她们笑,心里很得意,觉得我真是人见人爱!可是忽然有天,我猛然回头时,却发现,有人正冷冷的看着我,眼神阴冷……像蛇……” 她声音不大,语调也不见有多少起伏,只是平平道来,然而这样的一段话,却偏偏就让风细细忽然就有一种浑身冰冷,寒毛倒竖的感觉,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无声的握紧了手中忽然变得有些冰冷的手掌,以示安慰之意。 自嘲的笑笑,宇文琳琅轻捏了一下她的手掌以作回应,而后淡淡接道:“从那时候起,我就一直在想,她为什么恨我?后来,我才慢慢发现,她恨我,是因为我的身份明明及不上她,但迫于形势,她却不得不对我低头,甚至谄媚示好,以换取她想要的东西……” 风细细听得又是一惊,比宇文琳琅身份要高,但却不得不勉强自己去刻意交好于她的人,似乎只有一个……沉默片刻,她才轻声的问道:“你会因此怨她吗?” “怨她?”宇文琳琅笑:“我怨她作甚?你也知道,她固然恨我,恨我夺走了她原本该有的千般恩宠,可她除了冷眼旁观,又能拿我怎样?现如今,她比不过我,日后,也还是一样!” 她的确有资本说出这话来,她如今是皇室最受宠爱的公主,她的生母璇贵妃又是后宫最有权势之人,这几乎就决定了,她日后要嫁的人,也定然远胜曾寅。日后今上薨逝,她也有两个身为亲王的兄长,可以作为她的依仗,更不说这两人还大有可能登基继位。 只是人这一生,当真就能顺遂如此? 因这个陡然冒出的念头而有些微微的不安,犹豫片刻,风细细还是决定坦率直言:“不管怎样,既知道了……终究还该小心些才是!” 知她也是出于关心,宇文琳琅笑着应了一声,却道:“这是自然的!”一面说着,她却忽然格格的笑出了声:“细细,你不觉得我们能做朋友实在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吗?” 风细细一时没能会过意来,茫然道:“什么?” 宇文琳琅带笑撞了一下风细细的肩,戏谑道:“我们俩,一个是最幸运的庶女,一个却是最不幸的嫡女,就这样,你怎么也不嫉恨我一下呢?” 风细细还真是没想到这个上去,被她一说,也忍不住笑了:“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的!” 一面说着,她便自然的偏了头去看宇文琳琅。目之所及处,她却诧异的对上了一双即便在幽暗清光下,也仍显得无比认真凝重的眸子。 很显然的,宇文琳琅话虽说得轻浮戏谑,但深心里头,却并不是完全不将这话当回事的。 愣神片刻,风细细才端整了面色,淡淡道:“嫡与庶,说到底不过因出身而定!王侯将相,犹且无种,更何况一个小小的嫡庶之分?”至少她自己,就从没将嫡庶之分当回事。 宇文琳琅瞪眼看她,好半晌,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二人躺在床上唧唧咕咕了半日,虽也有说有笑,但都尽量克制,一来是不想私语被人听去;二来也不想太过惊动外头守夜的宫女。然而夜半时分,宇文琳琅忽然大笑,旁人姑且不论,风细细倒真被她惊着了。 哭笑不得的伸手掩住宇文琳琅的口,风细细无奈道:“琳琅,你疯了!” 这话话音尚未落定,外头早传来守夜宫女那略带惊惧的焦灼呼声:“公主?公主?” 朝风细细眨了眨眼,示意她放手,及至风细细了然松手后,宇文琳琅这才扬声道:“没事,本宫与细细说话,说到高兴处,就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们各自退下吧!” 那宫女听了这话,这才放心下来,答应一声,便不再言语。 没好气的白了失心疯的宇文琳琅一眼,风细细不无嫌弃的推了她一把:“不说了!赶紧睡吧!我怕照这样再来一次,指不定要吓死外头伺候的人!” 宇文琳琅自己闷笑了片刻,也觉有些倦了,当下点头笑应一声,果然不再言语。风细细素日睡得早,只因才刚错过了觉头,又与宇文琳琅谈得高兴,这才拖延到此刻。宇文琳琅既不说话了,她也就很快睡意上头,双眼才一阖上,便已沉沉睡去。 因睡得太晚的缘故,第二日直到日上三竿,二人才勉强起了身。风细细本是睡惯了的,忽然少了睡眠,脸上气色便也有些恹恹的,全没一点精神。宇文琳琅身体底子远胜于她,又起得迟,觉倒是都补了回来,人看着,却还如昨日一般精神抖擞。 二人才刚起身,秦嬷嬷便过来,禀说四公主已命人来请了三次,请二人这便过去用早餐。 宇文琳琅一面打着呵欠,一面漫不经心的点头道:“知道了!”一时盥洗完了,二人略事梳妆,便起身相偕往风临院而去。L ps:呃,迟钝的俺,直到今天才发现了打赏。鞠躬感谢月瞳星眸童鞋对本文的喜欢和打赏!   ☆、第九十七章 偶遇 毕竟已是深秋,秋风带着丝丝肃杀之气,拂在人身上、面上,有种刀割一般的凛冽感。才一出了毓秀阁,风细细便忍不住抬手拢了拢身上的大红猩猩毡斗篷。 觉出她的举动,宇文琳琅不禁摇了摇头:“你这身体也太虚了些,这还没下雪呢!”她显然并不怕冷,这会儿身上也只穿了一件蜜合色缂丝宝相花纹锦缎长褙子,外头另罩了一件雪青色云锦锦上添花夹棉斗篷,愈衬得她身段窈窕娉婷,宛若青莲出水一般。 风细细笑道:“等下雪了,我只少出门也就是了!” 无奈的横她一眼,宇文琳琅道:“这一二年我连着得了三件银狐裘的斗篷,我本不怕冷,一年也穿不了几回,看你这瑟缩样儿,等我便命人送一件与你,那个倒真是暖和!” 风细细知她身为公主,这些外头千金难求的物事,于她不过尔尔,便也并不客气推辞,只笑道:“你既这么说了,那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满不在乎的挥一挥手,宇文琳琅也真没把这事当回事,只道:“不过你的身子,自己还该当心些才好!宫中一应太医,以姜太医最会温补,等哪日我见了他,命他抽空去靖安侯府为你把个脉,开几剂温补的方子。你可记得好好服用,数九寒天进补,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风细细知她也是一片好意,自然连声应诺。 二人一面走,一面说,倒是说得高兴。宇文琳琅长在宫中,平日饮食极重养生,这会儿一一的说了起来。居然说得头头是道,便连风细细也不由的频频点头。 毓秀阁离风临院本来也不算多远,走不多时,便到了。二人进屋时,却觉屋内暖气袭人,幽香沁远,宇文琼玉家常穿着大红凤穿牡丹云锦小袄。下拖秋香色马面裙。倭堕慵懒,正自歪在锦榻上朝二人微笑。她近年身体日益虚弱,整个人也清瘦不少。做这等妆扮却是意外的合适。被屋内热气蒸的微醺的面容,更为她平添了几分生动鲜妍之气。 二人忙上前行礼,她便摆手道:“自家姐妹,做这些表面工夫作甚!快坐吧!”一面回头吩咐宫女们呈上早点。一面歉然向风细细道:“昨儿招待不周,妹妹可莫见怪!” 风细细闻声。自是连道“不敢”,同时笑道:“其实该是我多有叨扰才是!”她这里说着,一边早有人上前,为二人除下身上斗篷。又请二人在下首坐了。 宇文琼玉笑道:“原是我一见了你便喜欢,才想着留你多住几日,叨扰之说从何说起?妹妹切莫同我客气。只管安心住着,等过几日。我身子好些了,再亲自送你回去侯府!” 风细细听得一愣,少不得推辞了几句,宇文琼玉笑笑,也不再多说这些,而道:“已是这个时辰了,你们想必也饿了,先去用了早饭,再来说话吧!” 风细细估摸着她已用过了早饭,当即笑应一声,便与宇文琳琅在桌边坐下,早有宫女盛了莲子粥来,她便接了过来,那粥熬得火候正好,莲子是早化了,那粥清香粘糯,令人食欲大开。二人吃了几块点心,喝了一碗粥,均觉得饱了,便都搁了箸。 一边的宫女见状,早知机的捧了银盆来,伏侍二人净面,旋撤下早点。 宇文琼玉看着仍有些萎顿,与二人说不了几句,便又现出倦容来。二人本也不想多留,见状倒是暗喜不已,忙起身告辞。宇文琼玉倒也并不多留。 二人复又穿上斗篷,出了屋。许是用过了早点、身上暖和的缘故,出门时,风细细也不觉得外头怎么冷了。出了风临院,她略略驻足,忽然问道:“琳琅,你可知道快哉亭?” “快哉亭?”宇文琳琅疑惑的看她一眼:“你怎会问起那里?” 略一犹豫,风细细很快道:“我大哥在时,似乎曾提过那里,所以我想去看看!” 她不说这话也还罢了,一说了出来,宇文琳琅反而诧异的睁大了双眼:“你大哥?风入松吗?他居然去过快哉亭?” 既是说了,风细细也就不介意多说点:“是啊!菀儿姐姐也说他去过!” 她的这个解释虽有些语焉不详,宇文琳琅却仍听了出来,嗤的一笑,她道:“我说呢?敢情是菀儿姐姐带他进去的啊!走吧,你既想去,我就带你去看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快哉亭那里,这时节去,不但没什么有趣的,还冷飕飕的!” 风细细要去快哉亭,本不为观景,自然也不在意这个,当下笑道:“无妨!我只是好奇想去看看那座亭子,你知道的,若错过了今日的机会,日后也不知何时才能再来呢!” 宇文琳琅点头道:“也是!就算你日后受邀再来,没人带路,自己也是不好乱走的!”她说着,却回头吩咐一应宫人、嬷嬷道:“你们先回去吧!”言毕也不理众人,便拉了风细细直往北边走去。风细细便也回头给了嫣红二人一个眼色,示意他们也不必跟着了。 二人一路往北走去,走不多远,身周景致便已显出了几分萧瑟之象。宇文琳琅一面走,一面道:“快哉亭近旁,种的最多的便是桃李杏柳,春日来时,自是梨白杏红,桃李春风,这时候过来,却不甚当时,所以入秋之后,这里便少有人来了!” 风细细点头笑道:“原来如此!” 宇文琳琅道:“可不是!快哉亭左近还有一处泉眼,泉水甚是甘甜,颇宜烹茶!四姐姐很是喜欢那里,便又在那附近种了好些荼蘼,搭了荼蘼架。五月荼蘼花开时候,常请了诸家小姐在那里饮酒说笑,还行酒令耍子,可惜这两年她身体不好,这些事儿也少有了!” 言语之中,不期然的竟有几分深深的怀念之意。 二人边说边走,再绕过一片梨花林,前面便已见了一座不大不小的木亭。随之入耳的,却是泉水叮咚之声。风细细抬眼才要细看时,目光到处,却忽然愣住了。 木亭之中,此刻正有二人并肩站着,秋风瑟瑟,吹得衣袂微微摆动,却是另一种挺拔疏朗的美感。而那两个人,却是宇文珽之与贺清章。 下意识的停下了脚步,风细细蹙眉转头,看向了宇文琳琅。宇文琳琅的面上也有着明显的错愕之色,很显然的,她也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上自家三哥与那个满身诡异的贺清章。但既然遇到了,就这么掉头离去却并不是她宇文琳琅会做的事。 大大方方的拉住风细细,宇文琳琅迈步上前,清清脆脆的叫了一声:“三哥!” 亭内二人同时回头,看了过来。这个照面一打,四人都有瞬间的尴尬,但很快便又各自若无其事。宇文琳琅笑嘻嘻的走上前去,问道:“三哥,你今儿怎么有闲心过来这里?” 宇文珽之神色如常的看她一眼:“贺兄来衍都前,知我素喜饮茶,特意带了些上好的南茶,我想着快哉亭泉水清甜,便特意同贺兄同来,取些泉水回去沏茶!” 这一番言语他说得平淡而笃定,看向宇文琳琅的眸光却隐带示意,却是命她不要多问。 看出他的意思,宇文琳琅自也不好过分追问不休,只得抿了小嘴,不再言语。那边风细细却忽然的开了口:“这么说来,二位是来取水的?”她的目光澄明透亮,定定的盯着贺清章,语声清清脆脆中,却带着一种坚决,一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 金色面具冰冷而漠然的挡回了她所有的视线,贺清章默不作声,然而面具下方线条刚硬的坚毅下巴却似乎有些僵硬,略薄的唇同时抿成了一条直线,呈现出一种拒绝的弧度。 收回近似审视的无礼目光,风细细不急不缓的徐徐扫过二人身边的每一个角落:“不知二位打算用什么来取水?”她问,没了先前的尖锐,却让人更难应答。 眸中迅速闪过一丝诧异,若有所思的看她一眼,宇文珽之温尔道:“早前本王已命人将泉水送回去了,怎么,二小姐也想尝尝南茶的滋味?”不动声色间,便化解了眼下僵滞的局面。 淡淡一笑,风细细道:“多谢三爷好意!只是我素来脾胃弱,却不宜饮茶!三爷与贺侯爷手中若还有多余的南茶,不妨使人送些给我菀儿表姐,她对南面来的物事倒是很有兴趣的!” 如果说她先前只是心存疑惑,那么此刻见贺清章与宇文珽之同在快哉亭赏泉,她就几乎能够肯定,贺清章就是风入松,不出意外的话,宇文珽之对此应该也是知情的。 她所保有的记忆固然有限,但宇文珽之与风入松自幼相交莫逆却是毫无疑问的。既然这两个人自信不会露馅,那她又何必为他们担忧,一意的谨言慎行,让自己不痛快。 宇文珽之再怎么想,也没料到一贯柔弱、多病的风细细竟会如此的咄咄逼人,一怔之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而贺清章也终于徐徐开口:“好一个尖牙俐齿的丫头!不过你放心,侯我前去连国公府拜望瞿老公爷时,必不会失了礼数!”L   ☆、第九十八章 墙上足印 怔了一下,风细细到底没再继续说下去。事实上,乍一眼见贺清章与宇文珽之并肩而立,若无其事的指点风光,言笑生风时,她便只觉心中怒火腾腾腾的就上来了。 这个男人,几年前一甩袖子,潇洒的走了,留下病弱的妹妹、痴心的表妹,而如今,他终于回来,却摆出一副两不相干的漠然模样,又隐姓埋名,诈做不识,怎让人不怒火上冲。 宇文琳琅在旁,眼见风细细言辞刻薄,句句诛心,且处处针对贺清章,早愣在当场。她也有心去问风细细,但这会儿又实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只得拿了眼去看自家三哥宇文珽之。 会意的咳嗽一声,宇文珽之问道:“琳琅,你们怎么也过来这里了?”言下多少带了几分诧异,宇文琳琅并不是个爱遮遮掩掩的人,而她认为快哉亭并不适合秋冬也从不是什么秘密。 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风细细,宇文琳琅道:“我们从四姐姐处用了早点出来,细细说,她想到快哉亭来看看。她说她大哥从前曾跟她提过这里,她因此对这里很是好奇,想来走走!我想着左右无事,就同她一道过来看看了!”却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们,又闹得这么僵硬。只是这最后的一句话,她却只是在心中暗自嘀咕,并没说出口来。 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风细细,宇文珽之道:“原来如此!”竟是绝口不提风入松当年之事。 只是他虽不提,风细细又怎肯这般轻易的放过他,抬眸扫一眼宇文珽之,她慢悠悠的道:“我听说从前大哥在时,与三爷相交莫逆。不知是真是假?” 面上神色不动,宇文珽之语调温雅如故:“不错!”他很是干脆的一口承认下来,看向风细细的眸光也仿佛染上了几分歉然之意:“从前之事,确是我的疏虞,从今日起,二小姐若有事,只管遣人送个信来。凡我能力所及。必不推辞!” 拿眼看他,好半日,风细细才忽然一笑:“三爷与我大哥还真是‘相交莫逆’啊!”她将“相交莫逆”四字咬的很重。言语里头,更明明白白的带了讥嘲。 到了这个时候,她总算可以肯定,宇文珽之是绝不会娶风柔儿的。靖安侯府能予他的助力再大。又怎及得上几乎手握南源太半大军的庆丰侯贺清章。相信宇文珽之也会做如是想。 听出她话里的意思,饶是宇文珽之涵养过人。脸上也不由的僵了一下。 这当儿,贺清章却忽然重重咳了一声,冷淡道:“三爷,我们该走了!”很显然的。他已不愿再与风细细纠缠下去。宇文珽之亦不愿久留,闻声一笑,便拱手与二女作别。 风细细虽然气极。但也不致完全失了理智,事实上。她才刚说的话,在明白人听来,自是清楚明白,但在不知内情的人听来,其实也真听不出什么来。大不了就是觉得她今日的表现太过古怪,与她素日的举止言行截然不同而已。 及至宇文珽之与贺清章去得远了,宇文琳琅这才不解的开口叫了一声:“细细?” 深吸一口气,风细细苦笑道:“琳琅,你别问我为什么,问了,我也不知该不该说!我不想骗你,但又……真的说不清楚!你且容我一段日子,等我再弄明白一些吧!” 若有所思的看她一眼,宇文琳琅到底还是没有追问下去。她的性子看似粗疏爽朗,其实不乏细腻之处,才刚风细细言语这种那隐隐的试探之意,她又哪能全无所觉。而风细细的这一番话,看似颇多推脱,但语气里的真诚却是不容置疑的。 “也好!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也不迟!”宇文琳琅应着,看向风细细的目光却一如之前、似乎并没生出芥蒂之心:“若有要我帮忙的地方,你也不必客气,只管开口!” 说着这话的时候,她却忽然想起什么一般的笑了起来:“是了!我说这话我听着怎么这么耳熟,敢情才刚我三哥也说过这话呀!”说着,却抬起手肘撞了一下风细细:“我三哥可是很少许诺别人什么的,日后你若真遇了什么难题,可千万莫要放过了他!” 这样的承诺,若宇文珽之早些许下,她自是感激不尽,然而此时此刻,除却厌恶,风细细却再没了其他感觉。对宇文珽之本就寥寥的好感,更因这事而荡然无存。风入松没回来前,宇文珽之出入风家,却从没为她说过任何一句话,如今风入松回来了,他便立时换了一副嘴脸,且大方承诺。如此人物,也惟有卑劣二字可堪形容了。 压下心中的憎恶之情,风细细勉强道:“这是自然的!”她可不会傻到在宇文琳琅面前数落她的兄长,即使宇文琳琅是她最好的朋友。 似是察觉了她言语中的敷衍,宇文琳琅深深看她一眼,毕竟没再多说什么,只问道:“要不要到快哉亭内坐一会?”说着抬手一指前面那座小亭。 风细细才要摇头,却又忽然想起自己此来的目的,犹豫片刻,还是问道:“琳琅可知道这附近有道小门,可以通往外院的?”事实上,这才是她今日过来快哉亭真正想看的。 意外的看她一眼,宇文琳琅道:“你怎么会知道那扇门?也是你大哥同你说的?”她其实并不想过分追问这些,但这个时候,她也真是有些忍不住了。 风细细本打算不动声色的在这附近走一圈,看一看那道小门,若能仔细观察一下门上挂着的铜锁,更是最好不过。但事已至此,再想不露痕迹已是不能,她也只能实话实说了。 略一斟酌,她叹了口气,干脆道:“琳琅,我也不瞒你……”她抬手一指前头的快哉亭:“我大哥在时,曾与菀儿表姐在此私会过几次。这事儿,你四姐姐也知道,那道小门的钥匙,还是曾驸马当年悄悄送到我大哥手里的!我今天来这里,也是因为这个!” 宇文琳琅不意她会说出这话来,反愣在了那里。过得片刻,才道:“这种事,其实你可以不用对我说的!”虽说风入松已失踪多年,但瞿菀儿还在,这等男女私会之事,无论何时,都是大忌,更何况瞿菀儿至今还待字闺中。 坦然看她,风细细道:“这事儿,我本来没打算同你说的!但我知道,才刚的事儿你虽忍着没追问我,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痛快的!我若再在这事上藏着掖着,保不准你因好奇,反而闹出其他事来!而且……琳琅,我是真的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她这话说的虽仍隐晦难明,但明白人却不难听出——她所隐瞒的事,与瞿菀儿有关。而且,事关靖安侯府世子风入松的下落。 心中没来由的一松,宇文琳琅一直有些压抑的心情忽然就放松了不少。她其实并不关心风入松的下落,甚至对瞿菀儿的痛苦,她也压根儿做不到感同身受。 说到底,感情这事,向来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爱的再深再痛,又与旁人何干。 可以说,宇文琳琅在意的只有风细细,她视风细细为最好的朋友,愿意不遗余力的帮她,而同时,她也希望风细细能相信她,而不是搪塞、敷衍甚或利用她。 风细细的解释,虽然不能完全释去她的不悦,但也让她舒服了许多:“走吧!我带你去找找!那道小门我也只是在几年前偶然发现过一次,早不记得在哪儿了!” 见她脸色好看了不少,风细细也不禁松了口气,当即一笑道:“好!”二人顺着快哉亭附近的花墙细细寻觅起来。快哉亭这一块地儿,与外院其实相邻,只是建了一道漏墙,将内外院隔开而已。宇文琳琅熟知公主府的地形地势,瞅准了与外院相隔的那道墙,带了风细细一路走了下来,没过多久,便找到了那扇藏于花木之后的小门。 这显然是一扇很普通的小门,杉木为质,没有雕花,也没有镂空。门有些脏,似乎已有好一阵子没人打理过。风细细试着伸手摇晃了一下那扇门,那门应手而动,发出哗哗的铁链之声。只从这个声音,风细细便能听得出来,这扇门的另一头,拴着一条带锁的铁链。 神情古怪的看着这扇门,宇文琳琅忍不住道:“当年你大哥就是从这扇门溜进内院的吗?” 风细细摇头又点头:“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吧!”她说着,到底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那门的上方。目光所及,她却忽然瞪大了双眼,愣在了那里,久久无言。 许是快哉亭左近水汽太盛、这处又少见阳光的缘故,小门上方的漏墙上,竟生了好些苍青色的苔藓,而在那一片片、分布得并不十分均匀的苔痕上头,此刻却偏印了一个不算太深,但却清晰可见的足痕。看那大小、形状,分明便是男子的脚印无疑。 见她突然愣住,宇文琳琅便也自然而然的顺势看了过去,旋即瞪大了双眼,失声叫道:“这是怎么回事?”L   ☆、第九十九章 夙愿? 风细细所以来此,其实却还是好奇居多,并没想到这里居然当真留有风入松来过的痕迹。这会儿忽然见了,心中不免尴尬,再被宇文琳琅这么一叫,脸色便也愈发的古怪起来。只是她既来了,也看到了,这善后的工作,少不得是要做上一做的。 轻咳一声,风细细掩饰住自己的心虚,勉强道:“这苔藓看着可真够碍眼的!” 宇文琳琅居然点了点头,道:“正是!”一面说着,却随手从身侧一株桃树上折下一根长长的树枝,就在那苔藓上用力铲了几下。那足印本来就甚浅,被她这么一铲,顿时模糊不少。 感激看她一眼,风细细笑道:“我也来试试!”一面说着,已从宇文琳琅手中抢过了那根树枝,又胡乱的铲了两下,眼见神仙得也再看不出那处原是一个足印后,这才放下心来,丢了树枝,笑向宇文琳琅道:“这里甚是阴冷,委实没什么有趣的,我们回去吧!” 一面说着,却还不忘朝宇文琳琅眨了眨眼。 白她一眼,宇文琳琅笑骂了一句:“你个睁眼说瞎话的……”说了这半句后,她到底没再说什么,矮身与风细细一道钻出那丛花木,离了快哉亭,仍回毓秀阁不提。 二人都是聪明人,也都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经此一事后,因多了一个彼此之间的小秘密的缘故,反更形亲密了。晚间宇文琼玉又使人来请二人过去用晚饭,席间无意提起宇文珽之等人午时之前就都离开了,二人也只互看了一眼,都未露出什么异色来。 公主府占地甚是宽阔,风细细有宇文琳琅领着。倒是将几个景致好的所在都看了个遍。晚间闲来无事,便对坐弈棋。宇文琳琅棋艺只是一般;风细细亦不如何精通,二人下起棋来,倒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偶尔悔几步棋,吵吵闹闹一回,却也和乐融融。 到第三日头上。宫中终于遣了人来接宇文琳琅。宇文琳琅知是自家母妃的意思。也不好违逆,只得闷闷的别过风细细,怏怏回宫去了。 没了宇文琳琅相陪。毓秀阁顿时冷清许多,风细细吩咐了嫣红二人打点行装,自己却在旁懒懒的舒展了一下四肢:“又该回去了!”她道,言语之中。倒也听不出眷恋之意。 嫣翠正收拾着行装,闻声便抬头笑道:“大前儿四公主还说了。要亲自送小姐回去呢?” 风细细扬眉,淡淡道:“那是场面话,怎么作得了真?不过四姐姐既说了这话,必不会亏了我就是!”这几日住在四公主府上。宇文琼玉待她着实不薄,因此她也改了口,唤她作“四姐姐”。宇文琼玉用心如何。她虽还看不明白,但却清楚的知道。与宇文琼玉交好,对她确是有益无害。既是如此,她自然也就顺其自然了。图穷,总有匕现日,不过平日仔细些罢了。 嫣红在旁听着,也忍不住问了一句:“不知小姐打算何时向四公主辞行?” 风细细应道:“今晚吧!琳琅一走,我便马上离开,传了出去也不好听,好歹再留一晚!” 二婢闻声,不觉各自点头。风细细的一应物件,都是后来刘氏命人送来。东西准备的甚是齐全,也因而有些零碎,好在数量不多,嫣红、嫣翠又是手脚俐落之人,不多片刻,便已收拾妥当。嫣翠歪了头去看炕边搁着的那只楠木箱笼,却忍不住笑道:“我记得刘夫人命人抬来的是一个箱笼,里头也不过半满,如今才只过了三日,怎么这箱笼竟满成这样了!” 风细细闻言,也只有苦笑。原来这毓秀阁,本就是宇文琼玉为宇文琳琅留着的屋子,宇文琳琅又是个待不住的,时不时的就想出宫走走,她身份贵重,又不是平易近人的性子,每常出来,大多住在四公主府上,时日一久,这毓秀阁里,也就放满了她的衣物簪环等。 她是个手里漫洒的,与风细细一旦交契,那真是但凡自己所有,无不肯给的。风细细虽极力推脱,但盛情难却,各样衣物零碎仍是收了不少,这会儿打点起来,竟是极为可观。 连带着嫣红、嫣翠二人,也都得了不少的赏赐。 主仆三人说笑了几句,眼看着外头红日已落,晚霞渐淡,而宇文琼玉遣来相请的人,也正在这时来了。风细细起身,仍旧披了斗篷,带了嫣红二人往风临院行去。 宇文琼玉仍如往常一般歪在锦榻上,见她入来,也只笑道:“细细来了,快坐!” 风细细在公主府住了几日,与她也是惯熟了的,知她不喜多礼,当下一面笑着除下身上斗篷,同时口中应着,便在宇文琼玉身边坐下:“四姐姐看起来心情很好呢?!”抬头看一眼宇文琼玉,她带笑道了一句,心中却不期然的有些诧异。 只因宇文琼玉这会儿的神气,便以喜上眉梢来形容,也并不为过。而在宇文琳琅才刚离去的这会儿,她表现出的这种情绪,实在让人有些错愕不解。 含笑点头,宇文琼玉道:“说起来,这件喜事与细细你还有些关系呢!” 风细细听得这一个“喜”字,心中不觉一惊,面上却还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与我有关的喜事?我可真真是想不出来呢!四姐姐快同我说说!” 宇文琼玉倒也并不为难于她,只笑道:“你姐姐的婚事,可不是桩与你有关的喜事吗?” 这话入耳,不由得风细细不暗自松了口气,然而下一刻,她却忽然倒抽了一口凉气,脸色也变得有些古怪起来。她可还没忘记,京里这些日子,一直传的都是风柔儿要嫁入定亲王府之事。难不成……这事居然已成了?她心里七上八下,颇有些不安稳,到底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不知……男方却是哪一位?我可认识他吗?” 她身后的嫣红、嫣翠也跟着睁大了眼睛,各自脸上都有异色。 唇角微微上扬,宇文琼玉露出一个有些诡秘的笑容:“男方么?你倒真是见过的!”说到这里,她却又忍不住笑了笑:“妹妹一贯聪明,今儿又何妨来猜上一猜?” 心跳愈急,风细细努力克制自己,故作沉吟了片刻,这才徐徐道:“这个……可不大好猜呢?不知姐姐可肯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呢?” 宇文琼玉笑道:“你且问来听听,我想上一想,再酌情答你如何?” 风细细正巴不得这一句,闻声当即笑道:“我只问姐姐一句,不知她可否夙愿得偿?” 宇文琼玉听得笑了起来,略显瘦削的颊边甚至也难得的现出了一个浅浅的梨涡:“唔,她的夙愿嘛……我觉得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得偿了吧!” 风细细忖度着宇文琼玉这话,总觉有些不对味,只是若再多问,却不免有耍赖之嫌,迟疑片刻,她决定还是干脆猜一猜得了:“是……三爷?”吐出这几个字时,她的心也不由紧张起来。如果宇文珽之当真决意迎娶风柔儿,那么不管是待以正妃之位,还是给予侧妃之名,对她而言,都是个麻烦事。她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彻底破坏这门婚事。 仿佛看出了她心中的紧张之意,宇文琼玉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却摇头道:“不是!” 这话入耳,风细细竟忍不住长出了口气,换来宇文琼玉愈加明显的揶揄笑容。对此,她自然不会做那试图解释之事,这种事儿,往往越描越黑,什么都不说,也还罢了。 “不是三爷?那我可真猜不出是谁了?”她故意的蹙了眉,作出一副绞尽脑汁的模样来。 失笑的白她一眼,宇文琼玉的心情似乎也很好:“傻丫头,我不单有兄长,还有弟弟的!” 倏的睁大了双眸,风细细不能自抑的失声问道:“是九爷?”这一刻,她的心里真是震惊莫名,几乎比才刚以为是宇文珽之时,还更要惊讶和不是滋味得多。 于她而言,宇文珽之,只是关乎她的承诺;而宇文璟之,他的手里,却握着她最大的秘密,关乎性命的秘密。如果风柔儿当真嫁给了宇文璟之,那……她几乎不敢想…… 她的反应显然大大出乎了宇文琼玉的意料,深思的看了一眼风细细,宇文琼玉似也失去了逗弄她的兴趣,摇一摇头,她道:“你怎会想到九弟的?我那九弟,可是贵妃娘娘的心头肉,贵妃娘娘是万万不会许他娶这样身份的女子为妃的?” 这话一出,风细细也真是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苦笑了。尴尬了片刻,她才勉强道:“那么,就只剩下六爷了呢?”那么些皇子里头,她见过的,也只有这三个。 至于与宇文璟之相关的话题,她却是刻意的避让开去,不想提起。 果不其然的,这一次,宇文琼玉终于是点了头:“前几日,六弟便在父皇面前请了旨,想求娶靖安侯府长女为侧妃,今儿午后,父皇已下旨命钦天监往风府行纳采之礼!”L   ☆、第一百章 风水不好 这门亲事来的实在毫无预兆,直令风细细瞠目结舌,良久也仍觉一头雾水。但她知道,这事既从宇文琼玉口中说出,那么必然已是板上钉钉,再无圜转余地。 她并不打算就此事详细询问宇文琼玉,愣了一愣后,道了一句:“这事还真让人意想不到!”后,便若无其事的岔开话题,与宇文琼玉闲聊起来。 二人说不几句,外屋便有人进来,禀说晚饭已摆好了。用过了晚饭,风细细到底觑了个机会,同宇文琼玉说起回府一事。宇文琼玉也不留她,只笑道:“你们府上有如此喜事,早些回去也是应当的!你也不必着急,等明儿午后我命人套了车,亲自送你回府吧!” 风细细闻声,忙笑道:“这几日天冷,四姐姐身子又不好,就不必亲送了吧!况我家中这几日想必忙乱,若有一个不到慢待了姐姐,那却是我的罪过了!” 听她这么一说,宇文琼玉到底改口道:“既如此,我便使桂嬷嬷送你吧!她是伏侍过我母后的老人,办事素极稳妥的!好在我们同在衍都,日后也多得是见面的机会!” 风细细自然称谢不迭。二人又叙了几句,眼看时候不早,风细细这才起身告辞。 宇文琼玉也不留她,只唤了人来为她掌灯送她回去毓秀阁,自己少不得起身送了几步。 她本不是个好热闹的,如非必要,屋内通常也只留一两个伏侍之人待命,因此倒也清净。她那里歪在榻上静静出神,旁边却终于有个伏侍的嬷嬷低声的开了口:“公主!公主!” 抬眼看向那名嬷嬷。宇文琼玉淡淡一笑,微微坐直身体,道:“桂嬷嬷可是觉得奇怪?” 原来这名嬷嬷,就是才刚宇文琼玉口中的桂嬷嬷。桂嬷嬷五旬左右年纪,生得甚是清瘦,五官虽不十分出色,看着却也端正:“奴婢只是想不明白。为何公主对风家二小姐这般客气?因为她是风家的嫡小姐吗?”打发走了屋内另外两名宫女。桂嬷嬷面露疑惑之色道。 扬了扬唇角,宇文琼玉伸手取过一边新沏来的茶,慢慢的喝了一口。及至搁下茶盏,这才答道:“我也不瞒你,前数日你回宫时,老三忽然来了。托我照应这丫头一二!” 桂嬷嬷愕然:“三爷?三爷于男女之事上一贯洁身自爱,怎会忽然关心起这事来?” 微微皱眉。宇文琼玉道:“这事我也觉得有些古怪!只是一时半会却还没有头绪,看看再说了!”看风细细才刚那模样,对宇文珽之似乎并不在意,对宇文憬之反而颇为上心。 不过这事一时半会的。却也不好肯定,少不得是要再看上一段时间的。 见她无意细说,桂嬷嬷自也不敢深问。只问道:“六爷的这桩婚事,不知公主怎么看?” “不过一介庶女而已。有什么可说的?”宇文琼玉淡然,语气之中,隐带不屑。 嘴唇轻轻一动,桂嬷嬷迟疑片刻,最后却只叹道:“也不知六爷是怎么想的?” 冷冷一笑,宇文琼玉道:“风子扬如今在朝也算有些声望,外头又传他甚是喜欢这个女儿,若是能借这桩婚事得到靖安侯府的支持,其实也算一桩美事!” 桂嬷嬷默默听着,及至宇文琳琅不再往下说,她才又轻声的道:“连国公府与靖安侯府早势同水火,六爷如今选了靖安侯府,只怕也未必就能得了好处呢?” 宇文琼玉道:“这一点何用你说,老六心中可比谁都清楚明白!不过他更知道,一日有老三、老九在,连国公府就一日不会倒向帮他,这么一比较,自然还是靖安侯府实在!” 说到这里,她却又忽的冷笑起来:“只是依我看来,那风子扬心机深沉冷酷,让他锦上添花可以,雪中送炭……哼……淑妃的如意算盘,只怕却未必能打得响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桂嬷嬷已是不敢再问。宇文琼玉却似乎来了兴致,她继续的说了下去:“不过仔细想想,老六也真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京中世家不少,但肯将嫡女嫁给他的不会太多,庶女吧,他又弃嫌,也只有这个风柔儿,嫡不嫡,庶不庶,正合他所想!” 桂嬷嬷眼见她面色冷峻,唇角却带一抹讥嘲的弧度,说出的话,更是极近冷嘲热讽之能事,心中却没来由的便有些害怕起来,忍不住上前一步,低低的唤了一声:“公主……”言下却已带了阻止之意。 漠然扫视了她一眼,宇文琼玉冷嗤道:“怎么?现如今我竟连话都不能说了?” 桂嬷嬷被她这么一扫,急的几乎便要落下泪来:“公主,祸从口出呀……公主……” 重重哼了一声,宇文琳琅没好气的冲她摆一摆手:“好了好了,你下去吧!天儿也不早了,这几年你身子也不好,去歇着吧!留翠珰守夜就好!” ………… 次日午后,风细细别过宇文琼玉,带了嫣红二人自公主府侧门登车,一路径回靖安侯府。桂嬷嬷奉了宇文琼玉之命,一路送她回去。马车行至靖安侯府二门,风细细下了车,抬头看时,却见侯府门前,已然张灯结彩,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儿。 桂嬷嬷是代宇文琼玉送风细细回府的,风府上下,自然不敢怠慢。侯在门口的乃是风府内院新提拔的丁妈妈,一脸笑意的迎上来,行过礼后,忙向桂嬷嬷道:“嬷嬷莫怪,这几日我们府上正忙着,若有失礼,只望妈妈海量包涵!” 桂嬷嬷此来本不欲节外生枝,何况靖安侯府马上又要与六王府结亲,虽非正妃,却也是正正经经的侧妃,客客气气的寒暄几句,便随丁妈妈一起进了侯府。 一行人才刚折向后院,刘氏却终于亲身出来相迎。桂嬷嬷虽也是宫中有品级的女官,遇着侯夫人,却还不敢怠慢,两下里见了礼,刘氏便忙让了桂嬷嬷在后院客厅坐了。 风细细也见状,也只得作陪。桂嬷嬷也知侯府忙乱,也不多留,略饮了几口茶,便起身辞了出去。刘氏仍命丁妈妈送她出去不提。 桂嬷嬷去后,刘氏这才抬了眼去看风细细,眸中似有审度之意。风细细本来问心无愧,见她看了过来,便也不避不让的与她对视。二人互看良久,刘氏这才轻轻叹了口气,道:“这阵子府里忙乱,你姐姐心情也甚烦乱,你若无事,还是少出门的好!” 风细细点头,安静道:“多谢继母提醒!”见刘氏闭口不再言语,她便站起身来,行了礼,带了嫣红二人径回自己住的小院。三人一路缓步而行,及至走到小院左近,风细细再抬头看时,不觉有些发怔。这座院子显然已被翻整过,虽说限于时日,屋宇院落并无大的改动,但院内院外,原先寥落空荡的地儿上,却都移了花木过来,角角落落整齐摆放着各色菊花,乍一眼看去,倒是秋色盎然,意趣十足。 碧莹等人早得了消息,正在院门口处等着,眼见三人回来,当即欢欢喜喜的迎了上来。风细细出门几日,如今回来,见着几人,也觉心中甚是欢喜,待得进屋坐下,却不免长吁了口气,笑道:“人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细想想,还真是有些道理!” 嫣翠闻声,少不得吐舌笑道:“小姐又胡说!咱这院子,再怎么着也比狗窝强吧!” 众人听得都笑了出来,风细细也不在意,一面伸手接过碧莹送来的茶水,一面问碧莹道:“才刚我听刘夫人说,最近这几日,大小姐的心情很不好?” 她知碧莹消息最是灵通,因此顺理成章的问了出来。 碧莹听她一问,却不由的转头朝外头看了一眼。只是这会儿门窗皆是紧闭,却是不能看到外头:“昨儿隐约听人说大小姐又是哭又是闹,还吵着要剪了头发当姑子,说宁可死了……” 碧莹嗓音很轻,语声因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又说为了这事,夫人一怒,还掴了大小姐一记耳光……”说着却又抬头看了一眼风细细:“事后还吩咐下来,道是府中若有谁敢乱嚼舌根的,被她知道,必拔了舌头,再卖到北方去!” 风细细点头,便拿眼看了一眼嫣红二人。嫣红会意,忙笑道:“放心,我们省的!” 碧莹闻声,面色这才舒展了些,对刘氏,竟是十足的惧怕。 若有所思的看她一眼,风细细忽然问道:“六王府,很可怕吗?”对宇文珛之,她所知不多,只知道宇文珛之府中,如今已有两位王妃,一正妃一侧妃,其他的,她还真是一无所知。 碧莹听她问起,脸色也不免有些古怪:“这事儿我也说不准,只听人说六王爷府上风水不好!二位王妃这几年共生了三位郡主,此外还有四位公主是侍妾所出,竟无一位世子……” 风细细听得愣住了,好半日,才愕然道:“竟有这事?” 碧莹点头:“六王爷那位最小的郡主是今年八月才得的,本来京中都在传,也该是位小世子了,谁料落了草一看,又是位小郡主。据说六王爷当场就气得掉头走了,屋也没进……”L   ☆、第二卷 第一章 三生笺 百无聊赖的站起身来,宇文琳琅行到窗边,抬手推窗朝外看去。 连着刮了几日风,气温也跟着骤降,阴云沉沉不见一丝阳光,厚重的云层压在一眼望去、绵延无尽的红色宫墙上,显得格外阴翳而沉重,看在人眼中,更是无由烦躁。 宫女安琴捧了新沏的茶来,见她神情恹恹,不禁抿嘴了然一笑,当下捧了茶上前道:“公主可是闷了?才刚奴婢在外头,倒是听到有人说,今儿一早九爷就进宫来了!” 宇文琳琅一听这话,却连茶也忘记了伸手去接,只愕然道:“九哥进宫了吗?怎么竟没人告诉我?”言毕也不管安琴,一个转身,拔腿往外跑去。 安琴见状,少不得跟在后头叫道:“公主,公主……” 宇文琳琅丢下一句:“我去母妃那里看看!”足下不停,只片刻,已走得人影不见。 安琴见状,慌忙撂下手中茶盏,快步出去,唤了几名随侍的宫女,也急急的跟了上去。 璇贵妃所住的咏春宫与宇文琳琅的萃玉殿本就离得近,宇文琳琅心下欢喜,这一路又是小跑去的,不过片刻工夫,便已到了咏春宫外。她也知自己若就这么冒冒失失的跑进去,难免引来璇贵妃的斥责,行至门口,便停下了脚步,拍一拍面庞,以使面色如常,又抬手整了整鬓发、衣裳,而后才上前一步,才要叩门时,宫门却应手而开,里头走出一人来。 那人一眼见宇文琳琅站在宫外,却不免吃了一惊,忙上前道:“今儿天冷。公主怎么独个儿站在这风口上,仔细受了风寒!”一面说着,便上前去要搀了宇文琳琅入内。 宇文琳琅认得是璇贵妃身边伺候的素秋,忙笑道:“我一贯身子好,哪那么容易受风寒!”也不等素秋再说,便忙问道:“我才刚听说九哥一早便进了宫?” 素秋笑道:“可不是!公主若早来顿饭工夫,便能碰上九爷了!” 宇文琳琅听得一怔。脚步顿时止住了:“这么说。九哥这会儿已不在咏春宫了吗?” 素秋道:“才刚皇上跟前的赵公公来了,说皇上唤九爷过去说话,九爷不敢耽搁。便匆匆的去了!也巧,九爷前脚才走,后脚丽嫔等几位娘娘就过来给娘娘请安了……” 宇文琳琅一听丽嫔二字,眉心顿时蹙在了一处。这丽嫔乃是这几年宫中甚是得宠的一名妃嫔。人前温良秀雅,人后却颇有些手腕。宇文琳琅本来与她甚是交好。后来无意撞破了她动用私刑惩治身边宫女的酷烈手段,从此对她敬而远之。本来她既到了咏春宫门口,不论宇文璟之在与不在,总是要进去的。但这会儿听说丽嫔在,顿时便名正言顺的打起了退堂鼓。 “丽嫔她们既在,我就不进去了!母妃若问起我时。你只说我回头再来!还有……萃玉殿若有人找来,你只让她们去时雨轩寻我!”宇文琳琅想了一想。吩咐道。 时雨轩,却是早年宇文璟之不曾出宫建府时候的旧居。宇文璟之成年不过数年,历来深得圣宠,母妃又是执掌后宫的璇贵妃,因此人虽不在宫中,这处居室却还一直留着。 素秋也知宇文琳琅与丽嫔不甚对付,闻声倒也并不多说,便点头应了。宇文琳琅更不犹豫,转身径奔时雨轩去了。本已过了那阵兴头,加上又有些扫兴,她的脚步便也缓了许多。 等她不紧不慢的行到时雨轩时,日头已将中天。她还不及过去,耳中早听有人叫道:“公主!”抬头看时,却见安琴等人正守在时雨轩外头。看那意思,已等了有一会。 宇文琳琅心知她们必然已去过咏春宫,得了素秋的话,便又忙过来这边,因赶得急,便抄了近路,却不想自己一路慢慢走来,她们反赶在了前面。 她也懒得言语,只冲安琴等人摆一摆手,迈步径入时雨轩。时雨轩的一众伏侍人等,仍是从前宇文璟之身边之人,见她过来,少不得上前行礼。宇文琳琅想着这一时半会的宇文璟之怕是回不来,也懒得过去正屋里等,索性折向书房去了。 宇文璟之自幼便好读书,书房里头,除却书案及下首处的几张太师椅外,尽是一排排的书架。只是建府之后,陆续搬走了不少善本孤品,如今再看这书架,却不免有些空落落的。 时雨轩众人早已得知九爷回宫一事,因此早都打点好了。紫檀木雕花书案上的种种物事,都被整理得齐齐整整。兽首博山香炉内,青烟缕缕升腾,燃的,正是宇文璟之素喜的沉香。 不期然的撇了撇嘴,宇文琳琅迈步上前,就在书案后头坐下了。 宇文璟之一贯不喜别人动他书案上的东西,这一点,时雨轩众人无一不知,因此收拾书房之时,对书案上的物事从不敢乱动,收拾过后,便仍放回原位,因此这张书案,委实算不上整齐二字。只是这一点,对宇文琳琅来说,却是形同虚设。 无聊的伸手,随手翻了一翻案上的札记书册,宇文琳琅是完全的兴趣缺缺。然而书札下面,露出的那一抹淡淡红痕却让她陡然的怔了一下。她可不记得宇文璟之有收藏这种彩笺的习惯。 按捺下心中好奇,她小心的从那本书札中,抽出了那张红色笺纸。笺纸只得巴掌大小,又似乎曾被人随手折过一道,因此留有一条浅浅的折痕,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那张颜色颇为别致的笺纸及上头潇洒隽逸的八个小字,宇文琳琅忍不住的扬了扬唇角。 安琴捧了茶轻步的进来,眼见宇文琳琅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心中不禁无奈:“公主,喝茶!”她一面说着,已将茶盏搁在了宇文琳琅面前。 宇文琳琅随手反扣了那张笺纸,端过茶盏浅啜了一口,这一口下去,她顿时便觉自己居然很渴,当下更不言语,三口两口,竟将盏中茶水喝得罄尽,而后一推茶盏:“再来一盏!” 无奈看她,安琴嗔道:“公主还知道渴呀?” 被她这么一说,宇文琳琅这才恍然想起早些时候自己就嚷过口渴,且命安琴沏茶。只是安琴沏了茶回来时,随口提到了宇文璟之,她顿时便忘了口渴,一路过去咏春宫找人了。 嘿嘿一笑,宇文琳琅软软撒娇道:“好安琴,你就再为我沏一盏茶吧!” 安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到底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不多片刻,便又端了茶送来。宇文琳琅接了茶,慢慢喝着,口中却忽然问道:“安琴,你看看这张笺纸!”说着却将夹在书札内的那张红色笺纸仍旧折起,递给了安琴。 安琴才刚端茶过来时,便见了那张笺纸,只是宇文琳琅不提,她也不好主动问起,这会儿见宇文琳琅主动问起,少不得接了那笺纸仔细的看了一回。 因宇文琳琅特意折起了有字一面,她也并不敢打开去看。 一时看过,安琴仍将那纸呈了给宇文琳琅,同时讶然道:“若是奴婢不曾看错的话,这纸该是凝碧峰月老祠的三生笺!”安琴未入宫时,家中做的,正是造纸这一行当,她人本聪明,各色纸张更是过目不忘,因此这会儿宇文琳琅才会想到将这笺与她辨析。 “你确定是月老祠的三生笺?”宇文琳琅扬眉追问了一句。 肯定的点头,安琴道:“奴婢记得两年前,九爷曾带公主出宫往凝碧峰游玩。公主还在月老祠中求了三生笺许愿,奴婢等人人手一份,奴婢爱那纸匀洁色艳,曾细细看过,绝不会错!” 好玩的抬指轻轻一弹那张红色笺纸,宇文琳琅笑道:“这么说来,这张笺纸竟是九哥偷来的了?”月老祠的三生笺据说是祠中僧尼自制,因所制有限,故而并不出售。历来只有名门闺秀入祠许愿,捐赠够了一定的香火钱,祠中僧尼这才取出相赠对方,用以许愿。 安琴一听这话,哪敢接口,只得尴尬一笑。却在此时,门口处,却偏有人开了口:“什么偷来的!”二人齐齐抬眼看去,却见宇文璟之正迈步的走了进来。 因人在宫中的缘故,他今儿却难得的穿了一身亲王常服,朱衣绣龙,腰束玉带,愈衬得面如冠玉,人如玉树,皎皎不俗。安琴乍一眼见他,不由惊了一跳,忙不迭的蹲身行礼。 冲她摆一摆手,示意她退下后,宇文璟之几步走到书案跟前,皱眉从宇文琳琅手中抽回那张笺纸:“你这东翻西找的毛病,怎么总也改不过来!” 歪头冲他一笑,宇文琳琅洋洋道:“九哥,今儿我可发现了你的大秘密,你若不赶紧许我些封口费,仔细我把这事给捅到母妃跟前去!” 失笑的抖一抖手中笺纸,宇文璟之道:“这个……也算不得什么秘密吧?不过一张纸而已!” 贼贼一笑,宇文琳琅拖长了调子,抬手指了那张笺纸慢悠悠的道:“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啊也,这话看着不文不俗的,念着却顺口,又挺别致的呢!”L   ☆、第二章 亲哥 失笑的睨她一眼,宇文璟之道:“你今儿巴巴的在书房等我,就为这事?”说着也不避讳,便随手将那张笺纸仍旧夹回了书案上的一卷书册里头。 轻快跃起,宇文琳琅嘟了小嘴,伸出一根手指,在宇文璟之眼前摇晃着,讨价还价道:“最后一个问题,好不好?九哥……”她撒娇的叫着,干脆扑过去抱住了宇文璟之的手臂。 宇文璟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屈指在她额上轻敲了一下,等她,这才开口道:“这事本也没什么可说的!前阵子瞿煜枫曾约三哥与我同去凝碧峰赏月,我闲来无事,想着秋日正是姻缘树落叶之时,便顺路去了一趟月老祠。说来也巧,我从树下走过时,树上恰落了一只锦囊下来,我随手接住,启开看时,倒觉有些意思,那日回宫,就顺手夹在书中了!” 凝碧峰月老祠素以灵验闻名,京畿附近无数痴男怨女纷往许愿,每年枝上所挂各色锦囊、布囊何止上万。只是这东西,毕竟是挂在树上,本身又极轻,清风过时,刮几个下来,也属司空见惯,更不说雨骤风狂时候。月老祠对此也是心知肚明,但一来不好得罪施主,二来也无力多管,只得装聋作哑,不闻不问。知晓内情,并借此互诉衷情的男女也不在少数。 因此宇文璟之这般做法,其实并不出奇。 听他这么一说,宇文琳琅顿觉无趣,当下斜眼去看宇文璟之,摇头叹道:“真是可惜了!” 宇文璟之哪肯去接她的话,闻声也只笑而不语。见他如此,宇文琳琅不觉更是无奈。撇嘴道:“九哥,你真是越来越无趣了?你也不问问我在可惜什么吗?” 瞪她一眼,宇文璟之抬手,将宇文琳琅拨开在一边,自己却在书案后头的太师椅上坐下:“才刚我在母妃处,母妃还同我说起你,说你最近性子沉稳了许多。倒真是长大了!” 轻哼了一声。宇文琳琅没有接话,而是转移了话题:“九哥可知道风入松其人吗?” “风入松?”眸光微微闪动,宇文璟之若有所思的看向宇文琳琅。好半日才笑道:“你若想打听风入松,可问三哥打听!他与风入松,从前走的倒真是极近的!” 这话其实确属实话,宇文璟之的年纪比风入松要小了不少。风入松离家之时,他才不过十余岁。二人之间,虽因瞿氏夫人的缘故,略沾了些亲,但的确没什么交情可言。 没好气的白了宇文璟之一眼。宇文琳琅不快道:“我若真去找了三哥,还有你什么事儿?九哥……你还是不是我亲哥?”说到最后一句,却是语音甜软。央求中又带几分撒娇。 似笑非笑的冲她眨了眨眼,宇文璟之一本正经道:“这个……我还真是不知道!要不。我们一道去问问母妃?”宇文琳琅听得愤愤顿足,伸手就要去掐他的脖子,宇文璟之失笑的拨开她的手:“好了好了!你不是我亲妹还有谁是!”他们兄妹一母同胞,感情一贯极好,从前更是打闹惯了的,只是这几年,宇文琳琅年纪渐长,行止间这才生疏了些许。 气愤愤的瞪他,宇文琳琅虽收了手不再去掐他,但面上怒容却是不曾稍减。 无奈摇头,宇文璟之到底还是退让了一步:“你怎会忽然问起这个来?”因为瞿菀儿的存在,风入松虽已离开衍都多年,却从没真正从众人心底消失。只因无论是谁,一旦见了瞿菀儿,便总不免想起风入松,心地柔软些的,零星落几点泪,感叹一回也是常事。 但宇文璟之知道,宇文琳琅绝不是那种人。事实上,对风入松,她一直都是比较漠然的。 稍一犹豫,宇文琳琅还是小心的开口道:“我听人说……风入松……回衍都了?” 这话一出,宇文璟之面上已微微的变了颜色:“你是怎么知道的?”言下甚是震惊。很显然的,才刚宇文琳琅问起风入松时,他虽觉奇怪,但也并没太放在心上,更何况最近这阵子,宇文琳琅与风细细交好一事,他也是知道的。 “他真回来了!”宇文璟之诧异,却不料宇文琳琅比他还要吃惊,竟忍不住脱口叫了出来。 事实上,自打别了风细细回宫之后,她便一直都在想着这件事。但无论怎么想,她都觉得风入松若是回来,断然不会不与连国公府联系,毕竟连国公府有瞿菀儿在。 若果真如此,那就只剩下了一个解释,这一切,源于风细细的思亲之情。风入松其实并没有回来,只是风细细太过思念兄长,因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看到谁都觉得像风入松。 这一点,其实还真是不无可能,毕竟风细细自己对于此事,也并不是那么有把握。 可是……漏墙苔痕上的那个足印呢?那个足印又该作何解释?她虽不会武,但看多了宫中这些个侍卫高来高去的能耐,自也知道,那个足印绝非一般仆役等人可以留下。 种种疑问在宇文琳琅脑中纠结成团,让她愈加疑惑不解。然而疑惑之余,她却又忍不住胡思乱想的补全了一部狗血复仇的传奇折子戏,最近更俨然有欲罢不能之势。 宇文璟之难得皱紧了眉头,他也不问宇文琳琅为何竟会知道此事,只肃容道:“这事儿你还没跟别人说过吧?”见妹妹点头,他便忙叮嘱道:“此事事关重大,万万不可宣扬!” 宇文琳琅见他面色沉肃,心中也不免有些惊惧,不由脱口问道:“他是不是在谋划着要为瞿家姑姑报仇?还有那个风柔儿……她马上就要嫁给六哥了……会不会……” 几乎目瞪口呆的听着妹妹这一串莫名的言辞,宇文璟之一时无语。叹了口气,他生生截断了宇文琳琅接下去的言语:“十七,你想的也太多了!” 宇文琳琅吐吐小舌,嘿嘿笑了两声道:“难道不是吗?那他回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宇文璟之轻描淡写道:“也许他只是想回来看看妹妹呢?” 他不说这话也还罢了,一说了这话,宇文琳琅却已不服的瞪大了双眼:“那菀儿姐姐呢?菀儿姐姐等了他这么多年,难道他竟能如此铁石心肠?” 宇文璟之看她,眼神淡淡:“琳琅,八年……很长,可以磨灭掉很多很多的东西。风入松可不是瞿菀儿,能日日不愁衣食的坐在深闺之中,只管伤春悲秋,沉湎往事!” 心中没来由的一阵冰凉,宇文琳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莫名觉得欲辩无言。 眼见妹妹如被霜打过的茄子一般萎靡不振,宇文璟之反觉心疼起来,叹了口气,他伸手轻拍了一下宇文琳琅的香肩,温声安慰道:“此事本来与你无关,你只作不知就好!” 平稳一下心绪,宇文琳琅故作轻松的笑道:“我只是在想,他这一回来,那个刘氏的好日子,只怕也过到头了?”至于风细细,熬了这么多年,她也总算是熬出来了。她默默想着,却并没将后面那句话说了出来,毕竟她曾答应过风细细,不将风入松之事告诉别人。 宇文璟之挑眉,言语之中却满是不赞同道:“风入松回来与靖安侯夫人又有什么关联?” 宇文琳琅听得一愣,下意识道:“怎么没关系?若不是她,瞿姑姑又怎会盛年香销?” 宇文璟之看她,眉头皱得愈紧:“琳琅,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早该到了明辨是非的时候,却怎么还如此幼稚?瞿姑姑已逝,死者为大,我亦不想多说,只一句,你且牢牢记住——若你我的母妃也如瞿姑姑一般的性子,只怕你我在这宫中,早死无葬身之地了!” 宇文琳琅神色一滞,好半日竟无一言以对。到了这个时候,她转念回想起来,这才恍然发现,从前自己每每与母妃说到瞿氏夫人与瞿菀儿时,母妃总蹙了眉,不发一语,如今想来,母妃那时的表情,分明便是不以为然。只是顾着亲戚情分,不好直说罢了。 怔怔的想了一刻,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丝明光,宇文琳琅骤然抬起头来,定定的看向宇文璟之:“九哥今儿忽然同我说起这个,又是为了什么?” 眸光不期然的有些闪烁,宇文璟之避开妹妹直勾勾的眼光,淡淡道:“不过是刚好说到这个,便顺口一提而已!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他不说这话也还罢了,一说了这话,宇文琳琅愈觉反常:“顺口一提?从前可也没见你顺口一提过?怎么今儿就忽然有了兴致?九哥,你可别想骗我?” 没什么理由的,宇文琳琅忽然就觉心烦气躁起来,一颗心,更是“怦怦”的跳个不停,连带着左右眼皮也开始胡乱的跳,让她莫名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的这些异征,表现在脸上,便是面色唰白,全没了一丝血色,由此也更衬得眉眼处的那一抹浅红显眼无比,看着竟是凄凄惶惶的,再不复平日的骄纵欢快。 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宇文璟之伸手轻轻抹了抹她的眉眼,一如幼时光景:“别怕!事情一日不曾落到纸上,就还有转圜的余地!你刚刚不也说了,九哥……可是你的亲哥呢!”L   ☆、第三章 忍 接过嫣红递来的八角铜鎏金手炉,感受着炉身传来的融融暖意,风细细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这才九月底,怎么天就这么冷了!” 嫣红笑道:“比起去年,今年已算好的了!至少到今儿还没下雪呢!” 风细细正要开口时,却见嫣翠正领了两个粗使婆子抬了火盆进来,搁在屋里。火盆里头,炭火烧得正旺,火光跃动间,只是在旁看着,已觉得暖意升腾。嫣红在旁接了熏笼,亲自过去,罩住了火盆,又取了碎银子,打发了两个婆子出去。 两个婆子去后,嫣翠这才开口道:“我们这院子,别的也还罢了,只是没有地龙,冬日里却少不得熏笼!”很显然的,才刚二人说的话,她已听见了。 风细细如今所住的这座小院,离着主院甚远,也因此并没地龙。往年过冬时节,二婢便多多的烧了火盆,安置在屋内,倒也并不觉得寒冷。而前些年,她们都需亲力亲为,如今院内多了不少伏侍之人,若真算起来,其实还轻省了不少,因此二人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风细细并非娇气之人,但既有条件,她也不会苦了自己。 内室本来不大,搁了火盆不多久,便觉出暖意来。轻吁了一口气,风细细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窗往外看了一眼,道:“我看这天,怕是过不了几日就要下雪了!” 嫣翠才刚出去走了一圈回来,这会儿也正觉着冷,立在熏笼边上一面烤火,一面笑道:“下雪好啊!可以堆雪人,打雪仗!算起来。我也有好些年没玩过这些了呢!” 嫣红在旁听着这话,不免白了她一眼。嫣翠自知失言,少不得吐了吐小舌。 风细细眼见这一场眉目官司,哪还不知道嫣翠这话,暗中指的是她卧病的这几年。当下笑笑,岔开话题问道:“大小姐的婚事如今怎么说了?” 嫣翠道:“听说日子已定在明年三月!不过这几日大小姐一直足不出户倒是真的!”按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女子才刚得知自己的婚事。羞个一两日并不出奇,但似风柔儿这样,一连六七日却还足不出户的。却是明明白白的在表示不满这桩婚事了。 对风柔儿,风细细是一贯不喜的,但这会儿得了这个消息,却仍不由得生出几分兔死狐悲之感来。叹了口气。她没来由的便又想起贺清章来。 算起来,这人到衍都也有好几日了。除了翻过一次公主府的墙头外,却是出奇的安份。既没踏进风家一步,也似乎至今没去拜访瞿家,那么。他这次回来,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呢? 从头到尾,她都不认为风入松会对刘氏等人下手。因为这件事的根本,在于风子扬。是风子扬负了瞿氏夫人。移情别恋于刘氏,瞿氏夫人受不了这种打击,这才抑郁致死。这之中,若说刘氏全无责任,倒也未必,但若说报仇雪恨,却也远不至于。 这么想的时候,风细细脑子忽然一转,没来由的便想到了风柔儿这桩来的有些莫名其妙的婚事。难道这桩婚事,竟然出于风入松的手笔? 应该……似乎也是不会的吧?风入松若真要害风柔儿,以他如今的身份与身手,多得是手段让风柔儿痛不欲生,实在并无必要如此设计。宇文珛之她也见过了,论容貌气度,也并不比宇文珽之稍差,只除了有妻有妾,女儿众多…… 一想到宇文珛之府中那七位郡主,饶是风细细也不由得头皮一阵发麻。 她正自胡思乱想,耳中却忽然听嫣翠轻呼了一声:“哎呀,下雪了!”风细细诧然抬头,却正见空中飘飘洒洒,点点白色如絮如棉,外头竟真下起雪来。 ………… 烟柳在廊下站定,先自拂去身上沾染的点点雪花,这才揭了帘子轻步的走了进去。这几日天冷,刘氏屋内早已搁了火盆熏笼,夹帘才一动,便有暖气幽香袭人而来。 刘氏歪坐在炕上,正慢慢翻看着手中的清单,脸上有的,是掩不去的淡淡的倦意。听见声响,她便抬了眼,见是烟柳,却开口问道:“外头下雪了?” 烟柳不意她开口便问这个,愣了一下,这才应道:“是!这会儿已下大了!” 不经意的叹了口气,刘氏慢慢道:“是吗?衍都的雪,来的总比南方要早!”言语之中,不期然的却已带了微微的喟叹与怀念。烟柳哪敢跟她讨论这些,闻声也只轻轻答应着。 好在刘氏也没打算多说,说过了那句话后,便也很快归入正题:“大小姐还是不肯吃饭吗?” 烟柳轻声道:“依我看,大小姐脸色虽有些白,但气色看着却也不难看!” 刘氏何等精明,一听烟柳这话,心中顿时明白过来。风柔儿不肯吃喝到今日已是第五日了,而她若当真水米不打牙,到今儿只怕早连坐也坐不起来了,又何谈气色二字。 搁下手中清单,刘氏冲烟柳招了招手,吩咐道:“烟柳,你陪我再去一趟!” 烟柳一听这话,心下不觉一松。事实上,自打与六王爷宇文珛之的婚事传入风柔儿耳中,她便再没给过任何人好脸色,这几日眼看婚事抵定,再无回旋余地,风柔儿更索性躲在屋里哭了一场,既不肯出门一步,送去的饭菜眼看着也是动也没动,原样进去,原样出来。 烟柳等人见了,也不由暗自担心,偏生刘氏就稳得住,这几日竟是不闻不问。直到今儿用过了午饭,这才吩咐烟柳过去探视一番。因此烟柳这会儿听刘氏说要亲自过去一趟,便忙应着,上前搀了刘氏起身,一边的红英见状,早取了斗篷过来,为刘氏披上。 三人出门时,外头的雪却下得愈发大了,地上也积了薄薄的一层。红英早取了伞在手中,此刻忙撑了起来,二婢一左一右,与刘氏缓步而行。好在风柔儿所住院落,与刘氏相隔不远,不过盏茶工夫,也就到了。风柔儿院里的丫鬟,这几日心中其实也颇不安,此刻见刘氏来了,当真比菩萨降世还要欢喜,忙忙的上前行礼,小心翼翼的搀了刘氏便要进屋。 刘氏却摆了摆手,淡淡吩咐道:“你们也不必跟了,便在外头守着吧!”言毕也不理众人,自行上了台阶,抬手推门走了进去。风柔儿屋内,自是有丫鬟守着的,眼见刘氏入内,少不过上前行礼问安,刘氏也只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内屋的风柔儿其实早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只是心中自觉委屈,非但不肯转头,甚至还背了身,只是不理刘氏。刘氏也不怒,只举步过去,在桌边坐了。 母女二人,一坐一卧,却是各自不语。僵持片刻,到底还是风柔儿耐不住性子,愤愤的坐起身来,叫道:“你还来作甚么?让我死了算了!反正你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口中说着,心下却是愈发委屈,眼里也酸酸楚楚的,一行珠泪更滚滚而下。 刘氏却坐得纹丝不动:“你说的不错!没了你,我也还有两个儿子,还真是不多你一个!” 风柔儿才刚那话,说到底不过是撒娇卖痴之言,却真没料到刘氏会这么回她,愣了一下,竟连哭都忘了,只愣愣的坐在床上发呆。看向刘氏的目光既是震惊又是伤心。 刘氏抬眼与她对视,眼神清清冷冷的:“柔儿,你要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从前为娘总想着为你寻一门好婚事,让你一生顺心遂愿、风风光光。但如今,你要嫁去的是六王府,府里早已有了当家的王妃,与你平起平坐的侧妃,下头还有一群小郡主。这还只是府里,宫里头,可还有淑妃在,你且告诉我,一旦嫁过去,你将如何立足?就凭你的小性儿吗?” 风柔儿哑然,半日也还是一声不吭。 刘氏冷笑道:“为娘的当然知道你不愿嫁给六王爷,可事到如今,还有你说不的余地吗?” 下意识的咬紧了下唇,好半晌,风柔儿才愤愤道:“一定是那个丫头!是了,这阵子,她可不是巴结上了十七公主,这桩婚事一定是她撺掇的!一定是!”说到最后,却已是语声尖锐,呼吸急促,一张俏脸血色上涌,连带着小巧的鼻翼也不住翕张,看着甚是可怖。 “住口!”刘氏陡然一声暴喝,却将风柔儿吓得惊了一下,只是怯生生的拿眼看她。忍了忍心中怒气,刘氏缓缓道:“已到了这个时候,你居然还在想这些,我……” 她有心重重呵斥一番,然话到嘴边,到底还是咽了下去:“此事与她并无干系!十七公主固然身份尊贵,但她是璇贵妃之女,淑妃娘娘如何会听她的?” “可是……” 风柔儿还待要说,却被刘氏不耐的打断:“够了!今儿为娘的过来,只说一个字给你,你若能听得下去,这辈子总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若听不下去,为娘的,也无可奈何……” 眼见风柔儿惶然失措的坐在床上,神色间既是委屈又是惊惧,刘氏又何尝不觉痛心,只是事已至此,该说的话,她却是一定要说了:“忍!柔儿,只要你比别人能忍,在这后院里头,总有你出头的日子!”L   ☆、第四章 探话 离了风柔儿的院子,刘氏一路缓缓而行。烟柳二人见她面色冷凝,哪敢多说,各自不语的紧跟其后。将将折过游廊弯角,刘氏却忽然停了脚步,问道:“今早命熬的人参汤,这会儿也该熬好了吧!”红英忙应说早熬好了。刘氏便点了头,吩咐道:“看时辰,这会儿侯爷该在书房,你去取了参汤来!”红英答应着,不敢耽搁,忙匆匆的去了。 刘氏这边带了烟柳径自折向书房方向,二人走的甚慢,将将看到前头的书房时,后头红英已捧了个红漆雕花食盒追了上来。她是侯府的当家夫人,守门之人见她过来,行礼问安之后,便忙入内通禀,不过片刻出得门来,禀说侯爷有请夫人入内。 刘氏颔首,吩咐烟柳二人在外候着,自己取过食盒,缓步走进书房。才一进了书房,便见风子扬端端正正的坐在书案后头,正翻看着卷宗,面色沉肃,双眉微皱,似有不悦之色。 刘氏也不言语,只悄然无声的走了上前,将手中食盒搁在一边几上,打了开来,从中取出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盖盅来。她捧了盖盅上前,将盖盅轻轻搁在书案上,低声道:“纵是公务繁忙,侯爷也该仔细身体才是!”说着已抬手揭了盅盖,递了银匙过去。 抬头看她一眼,风子扬微微颔首,也不言语,便接了银匙,慢慢的喝着盖盅里的参汤。一时喝完了,刘氏忙又递了帕子过去,风子扬拭了拭唇角,仍将帕子递了给她,同时开口道:“柔儿那里。你去过了?”虽是疑问句,语气却是十足肯定的。 听他这么一问,刘氏心下不觉一酸,眼圈儿也随之红了:“这才几日,人已瘦了一圈儿了,我看着,心里只是舍不得……谁曾想。这事最后竟……”嗓音已带了几分哽咽。 风子扬淡淡道:“哭什么?这亲事不是你们一直想攀的?如今总算攀上了。该高兴才是!”语气里头,却也听不出是讥嘲还是无谓。 刘氏哽咽了一下,到底轻声道:“六王爷虽好。但王府里头,毕竟还有正头王妃在,如何比得上……”她虽没说下去,但言下之意。却是昭然若揭。 风子扬抬头看她,眸光淡得看不出丝毫温度:“早些时候我就说过。三爷不合适,你们只不信!如今我就明说了,柔儿就算嫁入三王府,也成不了正妃!” 刘氏一怔。脸色便有些难看,半晌默默垂了头。 看她一眼,风子扬又道:“据我看来。六爷也未必及不上三爷!皇上如今春秋正盛,离那一步还早得很!须知君心难测。露在外头的,未必是真!” 说过了这几句话,他便挥了挥手:“你也累了!去休息吧!” 刘氏此来书房,为的正是风子扬最后的那一段话,闻声忙应着,收拾了盖盅,转身离去。刘氏一走,风子扬反放下了手中的案牍,微微失神的看向门口,面上神色一时难辨。 好半日,他才长长的叹了口气。 ………… 雪越下越大,到了申时末,眼看着地上已积了厚厚的一层。风细细午睡醒来,再推窗一看,琼楼玉宇、霜树银花,好一片冰雪世界。不由的叹了一声,她道:“好一场大雪!” 嫣红用银箸拨着手炉内的炉灰,添上新炭后,才又阖上手炉,捧了递给风细细:“瑞雪兆丰年,这可是个好兆头呢!” 一面接过手炉,风细细道:“这屋里这会儿暖和,这手炉不要也罢了!”二人正说着话,那边帘子一动,嫣翠却笑吟吟的走了进来,手上却还捧了一只粉彩丹凤朝阳梅瓶。瓶内,却插了几枝枝干苍挺、花开半绽的腊梅。不必走近,便有一股冷香扑鼻而来。 风细细见了,少不得起身笑道:“这花是在哪里折的,开的倒好!” 嫣翠笑嘻嘻的应道:“才刚小姐睡着,我便去同碧莹说话!碧莹就说今儿过去过去小厨房时,无意见着花园里头的腊梅开了,黄灿灿的压着白雪,份外的精神!我想着小姐喜欢桂花,想必也会喜欢腊梅,便拉着她去折了几枝来!”说着,举了举手中的梅瓶。 风细细一听这话,也不免动了心思,只是想着外头冷,又有些犹豫。嫣翠看出她的心思,忙笑道:“小姐可不知道,落雪的时候,看着冷,其实倒未必冷,等化雪了,那才真是冷!” 被她这么一煽动,风细细到底动了游兴,道:“既如此,就去看看吧!” 白一眼嫣翠,嫣红也没扫兴,便转身取了斗篷来,为风细细披上:“小姐既想去,那就去吧!手炉里头的碳是新换的,也带着,免得冻了手!” 嫣翠虽说了外头不冷,但比起屋内的温暖如春来,外头逼人的寒气,还是让风细细一出门,便忍不住连打了两个寒颤。只是既然出来了,自是没有再回去的道理。拢了拢身上厚重的大红猩猩毡斗篷,风细细长长呼出一口白气,笑道:“好冷!不过也真是舒服!” 屋里长时间笼着火盆,暖和是暖和了,空气却哪有外头清新。地上积雪已有寸许,脚踩在上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风细细所住的小院本就偏僻,平日难得有人过来,下雪天就更是冷清,路上少有人走,雪地也就保持得格外的好,洁净又无垢,令人几乎不忍下脚。 雪似乎小了些,虽然偶有几片扑在面上,却并不会影响视线。二人一路慢慢走着,因下雪的缘故,倒也并没说什么话。走不多时,便已到了后花园。 风府这阵子正忙着风柔儿的婚事,加上后花园这片本就偏僻,这会儿天色又渐渐晚了,竟是看不到一个人。嫣翠也不敢带风细细走的太远,眼见前头就有一株开得正好的腊梅花,忙伸手一指,叫道:“这株腊梅开的也不错呢!” 四下里一片寂静,她这一声叫了出来,便觉得格外清脆响亮,倒把风细细给吓了一跳,笑着白了一眼嫣翠,她道:“你这丫头,生得秀秀气气的,嗓子倒大!”L   ☆、第五章 景山 风细细这趟出来,原就是被嫣翠怂恿来的,只是既来了,不应应景,却也白来这一趟。因此调侃几句后,她便也走了上前,挑了一枝花朵繁密的腊梅,手上用力将之折了下来。那枝腊梅被她使力一折,花上白雪纷纷飘坠,露出其下黄色的花蕊,幽香也显得愈加馥郁。深吸了一口气,风细细道:“说来也怪,一旦下了雪,这梅花的香气也似乎更好闻了!” 嫣翠笑道:“不然怎么说‘雪压寒梅分外香’呢!” 低头想了想,风细细道:“我倒想起来以前念过的一句诗‘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放在这里,想想倒也应景!”她口里说着,看着那满树白雪,心中却忽然便有些发痒,当下将刚折下的腊梅与一直抱在手中取暖的手炉一道塞给嫣翠:“替我拿着!” 嫣翠一头雾水的接了东西,拿眼疑惑的看向风细细。风细细兴致勃勃的随手自腊梅枝干上抓了两把雪,随手团成一个较大雪团,又另抓了一个,团了个小些的,将两个雪团上下一合,又另捏了两个长条状的,安在小些的雪团上头,而后笑向嫣翠道:“你来猜猜,这是什么?” 只是一眼,嫣翠便笑了起来:“这么长的耳朵,可不是白兔吗?小姐捏的居然还真有些像!” 略带不满的白了嫣翠一眼,风细细笑骂道:“怎么?我捏的就合该不像?” 嫣翠笑道:“小姐从前可没捏过这些东西,忽然就捏的这么像模像样的,可不让人吃惊!” 带笑摇头,风细细才要说话的当儿,前面却忽然传来了阵阵咯吱、咯吱的脚步声。二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去。却见那边正有一人正缓步的过来,身穿深青色缂丝鹤氅,足蹬玄色厚底云头靴,一片茫茫雪地里,倒是格外显眼。 风细细抬眼一看,虽觉那人有些眼熟,但因男女有别。此处又是花园。她也无意多看,当下一拉嫣翠就要离去。嫣翠却僵了一下,朝对方蹲身福了一福。道:“给二爷请安!” 风细细忽然听了“二爷”二字,不免一怔,再抬头细看时,这才认得眼前人竟是风入槐。 她与风入槐通共也才见过两回。偏偏那两次,风入槐都穿着出客的秋衣。金冠束发,浑身上下齐齐整整,一派侯门公子的气派,而今日却是一身鹤氅。头戴狐皮暖帽,乍一眼看去,虽不致判若两人。但也与前颇为不同,也难怪她竟没认出来。 嫣翠既已行礼问安。她自也不好装傻充愣,只得淡淡一礼,唤了一声:“二爷!”她可没那么大脸,能对着这么一张近乎陌生的脸张口叫出二哥来。 沉默着回了一礼,好半日,风入槐道:“我有几句话想同二妹妹说,不知妹妹可肯赏脸吗?” 这话一出,风细细心下不觉好一阵不解,诧异的看一眼风入槐,她点头道:“二爷请!” 风入槐点头:“西头有个敞轩离此不过五十余步,就过去那里如何?” 他既这么说了,风细细自无异议,当下答应一声,将手中刚捏的兔子形状雪球抛在一边,取帕子擦了手后,举步与风入槐一道往敞轩而去。风入槐所言不错,从此往西,再行数十步,前头果然见了一座临水的敞轩。敞轩不大,红墙黑瓦,一顺排的长窗,因天气甚冷的缘故,窗户却都闭着,可以想见的是若到了夏日,推开长窗,入目处,红莲碧叶摇曳,阵阵凉风和着水汽渗入轩内,该是何等的风光与悠闲。 二人才刚走到敞轩跟前,便见有人抬了火盆进去。风细细转头看一眼风入槐,淡淡道:“二爷周到!”正值雪天,府里必不会有什么外客,风入槐却命人抬了火盆来,想来是为她准备的。 笑容略显僵硬,风入槐道:“二妹妹素来体弱,为兄的自该准备周全才是!” 说话间,二人却已进了敞轩,风细细拿眼一扫,这敞轩里头,何止备了火盆,连带着点心、茶水也早都备好了,她何等玲珑,见此哪还猜不出风入槐所以在花园相侯,绝非巧遇。 没多言语,她从容的在桌边坐下,端了桌上茶盏,浅浅的啜了一口。在她对面坐下,风入槐却没喝茶,而将自己面前的一碟小食推到她面前:“这核桃酥滋味不错,妹妹尝尝!” 风细细也不客气,便拈了一粒,送入口中。那核桃酥个头只得拇指大小,入口酥软,甜而不腻,回味时,犹带核桃清香,果如风入槐所言的滋味不错。风细细吃着,倒觉甚合口味,连着吃了三四粒,这才住了口。不紧不慢的又喝一口茶:“二爷有话只管直说吧!”她干脆道。 迟疑片刻,风入槐才苦笑道:“听说二妹妹与十七公主相交甚厚?” 抬眼看他,风细细笑笑:“二爷可是想问,这桩婚事是不是我一力怂恿而致?” 猝不及防的被风细细一语中的,风入槐面上神色愈加不自然,毕竟轻咳一声,这才勉强道:“还请妹妹指点迷津?”却已默认了他此来的目的。 风细细扬眉:“不是!”因懒得同对方多说,她毫不停顿的继续说了下去:“一则我与十七公主相识也不过是最近这阵子的事儿,就算她愿意帮我,也断没有这么快的道理!” 这话一出,风入槐竟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皇家办事,素来规矩森严,皇子娶妃,一应三书六礼的流程下来,正妃按规矩得要一年左右,再快也得半年,只看风柔儿嫁入六王府,不过是个侧妃,婚期也早订到明年春上就可知一二。这指婚固然不比成亲,却也不是短短时日就能定下的。 他只是默默点头,而不言语,倒是正合风细细的心愿,又喝了一口茶:“二则。琳琅与六王爷一个是璇贵妃所出,另一个却是江淑妃所出,彼此之间怕也没有那么亲密!” 事实上,以她看来,宇文琳琅虽不至于讨厌宇文珛之,但若说兄妹情深,却也远远谈不上。 风入槐仔细听着。却是愈听愈觉有理。他今儿所以约了风细细来此私谈。为的其实正是风柔儿。他与风柔儿同在姑苏长大,感情甚是深厚,知道风柔儿这几日不进饮食。心中不免担忧。便悄悄去看望了一回,风柔儿见了自家兄长,不免哭诉了许多委屈与对风细细的疑心。 风入槐想了又想,到底还是决定约了风细细出来仔细问上一问。这雪中赏梅也正是他一手安排。叹了口气。他抬眼真挚的看向风细细:“是我唐突了!失礼之处,还望妹妹包涵!” 淡淡一笑。风细细懒懒道:“有劳二爷替我带句恭喜的话给你那妹妹!告诉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三爷固然是好,可惜宫里到底无人。贵妃娘娘……那可不是他亲娘!” 抛下这么一句话后,风细细已站起身来,看也没多看风入槐一眼。举步便出了敞轩。嫣翠忙不迭的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脸上却还愣愣的,显然还没能回过神来。 风细细心中这会儿却是畅快得很,只要不嫁给宇文珽之,那风柔儿嫁谁,其实都与她无关。她虽然不敢肯定风柔儿是为了宇文珽之的身份、地位,甚至日后的前程,才一心想嫁他,但就她眼中所见,风柔儿对宇文珽之也实在不像是情根深种,非君不嫁。 若真是因为身份、地位的话,在她眼中看来,其实宇文珛之还真是比宇文珽之更有希望承继皇位。毕竟璇贵妃自有亲子,没道理会去帮宇文珽之。而宇文琳琅虽未明言,但显然也更偏向同胞兄长一些,这么看来,这三人里头,最有希望承继皇位的,无疑该是六爷与九爷。 不过这些事儿,应该都与她无干了。她想着,心下却像是搬去了一块大石,好一阵畅快。 这一夜,她也因此睡得格外沉,及至醒来,更是浑身舒畅,精力充沛。嫣红听到她叫,便忙快步的走了进来,从熏笼上取了熏暖的衣服给她。 风细细一面穿上衣裳,一面随口问道:“外头的雪可停了吗?” 嫣红应道:“一早就停了,院子里头积了厚厚一层雪。紫玉问可要扫了,我想着小姐或许有兴趣堆几个雪人玩,就命她们先留着不扫!” 笑着一拍嫣红,风细细道:“知我者,嫣红也!”说着匆匆起身,也不顾其他,便想忙着走到窗前,推窗看了一眼。粗略一估,那雪积了怕有半尺有余,堆个雪人,那真是绰绰有余了。 匆匆盥洗,用过了早点,风细细便忙招呼了嫣红等人出了房门。众人在院内忙了个热火朝天,不多时已堆了两个雪人,风细细亲手取了碳条,嵌了雪人的双眼,又拿了口脂来,涂了红唇,猛一眼看着,倒也胖胖圆圆,甚是可爱。 嫣翠在一旁叫着要堆个兔子来,因此众人又哈哈笑着,堆了一只大白兔子。偏院里头正热火朝天之时,院口处,却忽然传来了两声重重的咳嗽。 众人同时抬头看时,却都是一愣。风细细更诧异的迎前两步,吃惊的叫了一声:“琳琅?”那个身着如雪狐裘,头戴貂皮昭君套立在别院门口的,可不正是宇文琳琅。 见她看了过来,宇文琳琅不由一笑,同时朝身边努了努嘴。风细细转头看了过去时,却见那人竟是宇文璟之。而陪着二人过来的,赫然竟是昨儿才见过面的风入槐。 暗暗一皱眉,风细细也不及多说,便忙上前见了礼。宇文璟之含笑微微抬手,目光在她面上一掠而过,随后落到院内的雪人身上:“风二小姐真是好兴致!” 风细细扬眉,神色却是泰然如常:“九爷过奖了!” 宇文璟之才要再说些什么,却早被一边的宇文琳琅推了一把:“九哥,你可以走了!” 哭笑不得的白了宇文琳琅一样,宇文珽之叹道:“这算什么?过河拆桥?” 宇文琳琅噗哧一笑,只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快走快走!” 宇文璟之笑笑,朝风细细略略一拱手,算是回礼,而后回头向风入槐道:“十七任性惯了,风兄莫怪才好!请!”俨然一副反客为主的模样。 风入槐哪敢同他计较,当即答应着,陪她一道走了。 风细细笑着上前,拉了宇文琳琅的手,关切道:“雪天路滑,你怎么还来了?” 撇一撇嘴,宇文琳琅道:“我求了母妃,说宫里雪景年年看,早看得腻了,想陪太后娘娘出宫到景山上赏几日雪。母妃本是不肯答应的,亏得九哥百般的替我求情!” 她口中的这位太后娘娘,却是先帝爷的第三位皇后。这位太后虽非当今皇上生母,但性情恬淡温和,又从不理会外朝政务,今上也因而对她敬重有加,从不曾失了礼数。 风细细听得一愣,才要开口时,宇文琳琅已抢先道:“我又想着,一个人过去景山可多么无趣,便顺路过来叫你同行!对了,我还请了菀儿姐姐,青荇、曼真同去,人多,也热闹!” 风细细闻声,少不得点头笑道:“外头冷,且进去说话吧!”一面说着,已拉了她进屋。二人各自坐定后,她才又疑惑问道:“怎么是我家二爷带你们来的?” 以他们兄妹的身份,照说该是刘氏亲自引路过来才是。 宇文琳琅耸耸肩,道:“那是因为你家的长辈都不在家呀!怎么,你还不知道吗?今儿早些时候,淑妃派了车来,接了你那继母进宫去了!” 这事儿,风细细还真是不知道,在宇文琳琅跟前,她也不讳言,便道:“这事儿与我无干,自然也没谁会来同我说了!”说着却回过头去,一面吩咐嫣红等人收拾行装,一面却问宇文琳琅道:“这回去景山,你打算待多少日子?” 恹恹的叹口气,宇文琳琅道:“最多不过十天半月吧!你也无须收拾多少东西,景山行宫里,各样物事都是齐全的。对了,上回我说要送你的那件狐裘,这回也带来了,只是搁在车里的箱笼里,等到了行宫,我再拿了给你!” 风细细笑道:“难为你还记得!”L   ☆、第六章 听雪阁 二人说了一回话,眼看着时候已不早了,风细细便索性留宇文琳琅在偏院用了便饭。这一趟出去,她仍只带了嫣红二人。直到上了马车,风细细撩起车帘往外看时,才忽然想起,问道:“昨儿才下过雪,雪天路滑,怎么太后却挑在这时候出宫去景山?” 被她这么一问,宇文琳琅倒愣住了:“细细,你还真是够迷糊的!太后娘娘搬去景山行宫已有好些年了,最近几年,更是长住景山,只在祭典和节庆日子才偶尔回宫住上几日!” 风细细哪里知道这些,也不好解释,只得笑笑的道了一句:“原来如此!我竟不知道!” 宇文琳琅见她真是懵懂不知,也只得叹了口气,开口详细解释起来:“太后娘娘性子温淡,对人少有重言,虽不易亲近,但也不难相处!好在她也不爱那些规矩,也很少拘着我们!” 风细细笑笑,心中却是明净透彻。太后并非皇上生母,彼此年纪也相差不大,能有多少感情可言。这位太后娘娘所以避居景山行宫,只怕也是有意而为,不想皇上难做而已。至于拘着一应皇子皇女管束,对于无心理事之人,又是何苦来由? “景山行宫除了太后娘娘外,还有谁?”想了一想,她还是问道。 “还有我十五姐!”宇文琳琅知无不言:“我十五姐是汤嫔所出,汤嫔本是太后娘娘的侄女,她过世后,太后娘娘便接了十四姐过去颐宁宫。这之后,十五姐就一直跟在她身边了!” 见风细细还待再问,她索性一股脑的说了出来:“景山行宫的温泉。是京畿附近最好的!所以每年入冬初雪前,宗室及各世家都有折子递进宫,请往景山行宫陪伴太后!今年因南源贺清章的缘故,去的人就更多了!我们这会儿才去,已算晚了!对了,才刚在你家时,九哥出于礼节。还邀了你那个姐姐。不过风入槐说她最近身体不适。所以谢绝了!” 抿嘴一笑,风细细也懒怠多问。她与宇文憬之见的虽不多,但也知道对方是个滴水不漏之人。既然带了宇文琳琅来邀,那首尾事项想必早已处理妥当,倒也毋庸担心。 瞿菀儿从前也去过景山行宫数次,因此宇文琳琅只差人过去通知了一声。杜、严两家。她却特意派了车去接,又命杜青荇二人不必着忙。便明日过去也使得。 因雪天路滑的缘故,车队走的很慢,到得景山行宫时,已将申时了。景山行宫显然已得了消息。早派了人在外头候着,见车队过来,忙迎了上来。搀了二人下车,一路往里走去。 宇文琳琅是今上最为宠爱的女儿。景山行宫又如何敢怠慢了,将她一路引到惯住的听雪阁。听雪阁内,雪是早扫得干干净净了,院内,几株腊梅开得正好,阵阵冷香袭人而来。 不无遗憾的扫了一眼听雪阁前干干净净的空地,宇文琳琅叹道:“我还想着堆几个雪人玩,如今看来是不能了!”才刚她在风府见了风细细堆的雪人,心中便有些痒痒的,只恨来得晚了。 风细细还未及开口,那边引路的宫女已笑道:“隔邻的秋爽斋院子既大,雪也积得厚,公主若想堆雪人,奴婢便命她们暂且不扫了!” 满意的点了点头,宇文琳琅道:“那是最好了!” 二人进了听雪阁,那宫女便指挥着嫣红二人将风细细的行装送去侧屋,却被宇文琳琅止住:“这正屋也大,细细就与我同住吧!侧屋留给菀儿姐姐她们住吧!” 那宫女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头答应着,退了下去。 二人在屋里,闲聊了不多几句,便听外头禀说瞿菀儿到了。二人忙起身迎了出去,才一推门,便见瞿菀儿正迎面过来,她素喜红衣,大冷的天,一袭大红猩猩毡斗篷从头裹到脚,只一张俏脸半露在外头,衬着身后的琼楼玉宇、冰雪世界,愈觉双瞳如星、肌肤如雪。 见二人迎出,她也只是点了点头,道了一句:“外头冷,进去说话吧!”三人进屋坐下,瞿菀儿除去那袭斗篷,露出其下所着的桃红二色金长褙子,颜色亦极明艳夺目。一边宫人已沏了茶来,她就手接过,浅浅的啜了一口,面上隐隐然的显出几分疲惫之色。 风细细在旁细视她的面色,却忍不住皱眉道:“姐姐的气色看着却不大好呢!” 瞿菀儿点头:“早些时候,太后还特意遣人问我今年可要过来景山,我推说身体不好,婉拒了!谁料这才几日,你们却又找上了我!等回头见着太后娘娘,少不得是要挨几句责怪了!” 宇文琳琅笑道:“太后娘娘素来偏疼你,哪里舍得责怪,大不过说几句而已!” 风细细对太后之事知之甚少,自然不会冒昧开口,只坐在一边,听二人说话。 那边瞿菀儿已皱了眉问宇文琳琅道:“前阵子我问你,今年可打算来景山,你还说不来,怎么这会儿忽然又来了?还带了细细一道!” 怏怏的抬手托腮,宇文琳琅苦笑了一下:“你也知道,我年纪也不小了呢!” 这话一出,风细细与瞿菀儿几乎同时一愣,瞿菀儿更诧异得脱口而出道:“你是说……” 叹了口气,宇文琳琅索性不再隐瞒,挥退了屋内一应伏侍之人后,她干脆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们!七月的时候,我就隐约听宫中有人私下议论我的婚事,为了这个,我还找过九哥。九哥宽慰了我一回,说我上头还有十五姐在,我才勉强放了心!” 若有所思的抬头看她一眼,瞿菀儿道:“我倒是听说琳环的婚事如今已有了着落!” 宇文琳琅苦笑,闷闷道:“是啊!而且……你们可能还不知道,父皇……他……似乎有意把我嫁去南源!”这才是真正让她无法接受的事。 “南源?”风细细与瞿菀儿几乎同时开口惊呼出声,双双抬眸对视一眼后,二人又异口同声的问道:“贺清章吗?”因太过震惊的缘故,二人面上更满是震惊。 错愕的看向二人,宇文琳琅虽惊讶于二人的步调一致,却还是点了点头:“这事是九哥同我说的,该不会有假?”说到这里,她到底忍不住心中的焦灼,烦躁道:“早知道今儿会冒出来一个贺清章,早些时候,我还不如嫁给瞿煜枫算了!” 这话一出,不觉又将瞿菀儿惊了个目瞪口呆:“我……大哥……”对于皇室有意将宇文琳琅嫁入连国公府一事,她还真是从头到尾都一无所知。 风细细这会儿反冷静下来,开口道:“琳琅你现在可有什么打算吗?” 叹了口气,宇文琳琅道:“我当然不想嫁去南源!但有些事,也不是我说了就能算的!”她之所能得今上欢心,成为最受宠的公主,所靠的当然不仅仅是璇贵妃。事实上,宇文琳琅敏锐而聪明,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所以意外得知这事后,她甚至在自己的母妃璇贵妃面前也绝口不提。只因为她很清楚,这事一日不曾挑明,就尚未定案,若真挑明了,那离尘埃落定也就不远了。 所以现如今,她所能靠的,只有宇文璟之。她很清楚,若她父皇当真下了决定,便是她母妃也无法违逆更不敢违命。而她父皇,又绝不是几滴眼泪就能说服的人。 下意识的朝瞿菀儿看去,风细细并不意外的从表面的竭力镇定外,看到了惘然与迷乱。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她索性接过话头:“琳琅来景山,是想求太后帮你作主吗?” 宇文琳琅摇头:“这事儿若不牵涉南源,我求了太后,或者还有用,现如今……”她闷闷的没再说下去,面上的阴郁之气,却愈加沉重。 风细细看看宇文琳琅,又看看瞿菀儿,心中也只觉烦躁:“若能与贺清章谈谈,或许竟能有意外之喜呢!”好半天,她才勉强的道了这么一句。 宇文琳琅居然赞同的点了点头:“九哥也是这么说的!” 她这一句话,本是不明内情的实话,然听在风细细与瞿菀儿耳中,却又是另一番滋味。二人不约而同的互换了一个眼色,流露出的,也都是同一个意思:宇文璟之也知道了吗? 勉强压下惊涛骇浪一般翻涌的心潮,瞿菀儿笑得勉强:“你来景山,也是九爷的意思吗?” 三人里头,如今也就宇文琳琅最是懵懂,偏偏她最近心绪烦乱,对眼下的诡谲氛围竟是全无所觉,当即点头道:“是!九哥说让我来景山散散心!他会尽快与贺清章面谈,若能说服贺清章,这事自然也就到此为止了!又让我索性邀了你们同来,也免得胡思乱想!” 听她这么一说,风、瞿二人不觉又对视了一眼。如果说她们原先只是觉得贺清章极有可能就是风入松,那么经此一事,已基本可以确定无疑了。 心中一片冰凉,瞿菀儿垂了眸缓缓道:“好累,我先去歇歇,晚饭时候你们再叫我吧!”L   ☆、第七章 此来为何 直到瞿菀儿起身去了,宇文琳琅这才觉出不对来,皱眉想了一刻后,到底还是忍不住转向风细细问道:“我说什么了吗?怎么菀儿姐姐的脸色忽然就变了!” 风细细这会儿心中也是五味杂陈,那滋味难以言说,默默了片刻,她才苦笑道:“这事儿,我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言下却已承认了自己的确知道个中内情。 宇文琳琅诧异看她,莫名便觉风细细眼下这神色竟是似曾相识,脑中灵光骤然一闪,宇文琳琅猛地失声惊呼:“风入松……贺清章……”她才堪堪吐出一个“贺”字来,却早将风细细惊出了一身冷汗,慌忙扑了过去,一把捂住了宇文琳琅的口,她急声叫道:“别喊!” 二人面面相觑,好半天,宇文琳琅才眨了眨眼,示意风细细可以将她放开了。 无力的缩回手,这时候,除了无力外,风细细也真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了。 好在宇文琳琅这会儿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只是愣愣的坐在原地,呆呆出神。 无数纷乱零落的线索在这样一个事实面前,终于被完全的串连了起来——因为贺清章其实就是风入松,所以四公主府中,风细细才会忽然提起幼年往事,并请自己带她过去快哉亭;而漏墙上的那个脚印,如今想来可不正是故地重游的贺清章所留下的吗……而风细细不止一次的欲言又止、宇文憬之劝慰自己时的态度也在在证明了这一点。 可是……风入松怎会忽然变成了贺清章呢?风入松离开大熙满打满算也不过八年,贺清章那可是实打实的南源庆丰侯世子,虽然不知确切年龄,但估算一下应该也不会比风入松小多少,而且……那个人。可是千真万确是在南源长大的。 他的过往轶事、往日种种也绝不会是捏造而出。那么……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好半晌,愈想愈是迷糊的宇文琳琅这才讷讷问道。 又自叹了口气,风细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其实……我们也只是疑心而已!”迟疑的看向宇文琳琅,她还是道:“不过……我倒是觉得这事你三哥与九哥应该是早知道了!” 宇文琳琅想着公主府那日,宇文珽之与贺清章之间的默契,也不得不承认风细细这话颇有道理:“九哥……我去问问他!”却是提也没提去问宇文珽之的话。 见她起身就要出去,风细细忙伸手拦住了她:“琳琅。我倒觉得这事我去怕更合适些!” 皱眉想了一想。宇文琳琅也不得不承认,这件事,的确是风细细去问更要合适一些。一来风细细是风入松的亲妹妹。妹妹关心早年离家兄长的去向,自是顺理成章;而她与瞿菀儿,一个牵涉到婚事,另一个则是旧情人。还真是怎么想都不合适。 而最重要的还是宇文憬之,她九哥明显并不想她知道的太多。否则的话,上回说到此事时,他也不会有意无意的略过贺清章的真实身份不提。 “这事……我还真是想不明白……”宇文琳琅蹙眉:“你说……他……是怎么变成贺清章的?”是冒名顶替还是愿打愿挨?真正的贺清章如今又是死是活? 还有……如果身份曝光,那风入松的下场又会怎样?南源那边。会怎么对付他?这么一想之下,明明与风入松并无交情可言,宇文琳琅仍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风细细摇头。坦然道:“谁知道呢?他从没来找过我!”事实上,对于风入松的归来。她一直心存疑惑,更想不明白风入松为何要回来。若说他是为了报仇雪恨,刘氏那边却毫无动静,风柔儿一事虽来的突然,却也不像是他谋划;若说旧情难忘,他除了去过一次快哉亭外,也并没表现出任何异样来;对她,他也不过多看了一眼,全然看不出丝毫兄妹之情来。 那么……他这次回来,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二人对视一眼,宇文琳琅却忽然倾身过来,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说……他会不会是斗不过那位摄政王,所以才来大熙……”说到这里,她却是越想越觉得像,脸色也不觉白了三分。 风细细还真是没想到这一茬,这会儿忽然听宇文琳琅一提,面上神色不免愈加古怪起来。难道风入松此行,竟是为了结一门好亲事以巩固他在南源的地位?甚至是助他登上皇位? 二人面面相觑一刻,宇文琳琅才又道:“我三哥与他年纪相近,性情相投,早年又颇有些交情,所以他一来,就找了三哥……” 生涩的干咳了一声,风细细勉强道:“这么一说,那……”那与宇文琳琅的这门亲事,于贺清章而言,岂非就是势在必得了?她心里默默忖度,口中却是万万不敢说出。 宇文琳琅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也因之愈加阴沉。 二人一时都无心言语,屋内也因之静默下来。良久,风细细方不适的轻咳了一声,正打算岔开话题说笑几句的当儿,外头却传来了通禀的声音:“公主,杜、严二位小姐到了!” 一时杜青荇与严曼真二人进来,四人相见,不免寒暄几句,杜、严二人少不得又谢了宇文琳琅之请。宇文琳琅心中正自烦闷,其实懒得理她二人,但想着杜青荇二人乃自己下帖请来,少不得按捺性子,勉强应付了几句全了礼数后,便命宫人带二人过去侧屋安置。 被杜、严二人横插了一杠子,虽然于事无补,却气氛却多少活络了些。宇文琳琅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看,喃喃自语道:“已是这个时辰了,太后娘娘怎么还没遣人过来?” 风细细默然的跟着起身来,走过去,与她并肩站在窗边:“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事情究竟如何,现如今还不好说,你……也别太多想!” 宇文琳琅没回头,只静静看着外头的一片冰雪世界:“细细,你信不信,其实这会儿我还真没想我自己,我在想……菀儿姐姐……”她是不想嫁人,但也很清楚,不管想是不想,她迟早都是要嫁人的,了不得也就多拖一二年。至于那传说中的如意郎君,若说她从没想过,不免矫情,只是看多了身边的人和事后,原先满心的期待如今也早淡薄了。 风细细不语,事实上,这一点,她与宇文琳琅还真是想到一块去了。“也许……他并不是……我们以为的那个人呢?”她犹豫的道,却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这话。 宇文琳琅哼哼了两声,算是回应,心里也是烦躁得很。二人心中都觉厌烦,不约而同的换了个话题,随意的聊了几句,却是漫无边际,对答起来更是牛头不对马嘴,有一搭没一句,只是觉得说着话,总比一声不吭,相对无语要来的自然些。 天色将晚未晚时候,福寿宫终于来了女官,道是太后召众人过去用膳说话。 几人不敢怠慢,忙换了衣裳,重梳了头发,这才随那女官过去福寿宫。福寿宫位于行宫的西南面,宫外翠竹潇潇劲朗,在这冬日里头,覆压着皑皑白雪,却又是另一番风致。 那女官一路引了五人进去,饶是风细细素来心大,这一路走来,心中也不免有些紧张。福寿宫中的布置其实远称不上华贵,却能在雅致温淡中透出一股子优雅尊贵之气来。对于礼节规章,风细细所知实在不多,但好在杜青荇二人也是头一回经历这样的场面,她步步相随,处处模仿,倒也不虞失了礼数。几人走上前去,各自行礼问安。 上头却已传来一个温和悦耳的声音:“都免礼吧!来人,赐座!” 几人谢了座,便在下首坐了,直到这时,风细细才终于微微抬头,看向坐于软榻上的太后。这位汤太后看来不过四十许人,生得秀雅端庄,虽算不上绝色惊人,却予人一种宁淡如水的感觉,让人一见,无由便觉心神安宁。因是在行宫,她身上所着的,却只是家常衣裳,发上,更只绾了数根银钗,看着格外素朴清雅。 似是觉出风细细在看她,她便绽开一个浅淡的微笑,注目仔细的打量了风细细一回,而后却朝她招了招手,温声道:“你就是素心的女儿吧?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风细细听得她叫,反怔了一下,下意识的看了瞿菀儿一眼。见瞿菀儿点头,她这才有些迟疑的走上前去。汤太后见此,也只微笑了一下,并未言语什么。 及至风细细走了上前,她才拉了风细细的手,仔细的看了一回,旋叹息道:“虽也生得一副好模样,但与素心竟是不甚相像呢!”言下颇多喟叹之意。 风细细这会儿也已定下心来,闻声少不得道了一句谢太后夸奖。汤太后便拍了拍她手,示意她在自己脚边坐下后,这才转向杜、严二人,也仍是照例夸赞了几句。 目光再转向瞿菀儿时,她却微蹙了眉,道:“你这孩子,这才多少时日不见,怎么竟瘦成这样了?”语声略显严厉,言辞之中,却隐有关切之意。L   ☆、第八章 字画 勉力一笑,瞿菀儿慢慢道:“臣女不孝,累太后娘娘挂怀了!娘娘放心,臣女是不妨的!” 汤太后闻声,却不由的叹了一声,对瞿菀儿的心病,她显然知之甚深,因此略略一点头之后,便也没再说下去,只看向宇文琳琅:“琳琅你呢,这是又怎么了?” 怏怏的皱了俏脸,宇文琳琅不满道:“孙女想皇祖母了,特意来陪陪您,您怎么却说这话?” 汤太后听得笑了起来,她在宫中熬了几十年,酸甜苦辣都试过,若还看不透一个宇文琳琅,这辈子也真算是白活了。但宇文琳琅既说这话,也就表明了态度,她只是来躲一阵子,并不指着汤太后帮忙,在这样的情况下,汤太后自也懒得多问什么。 宇文琳琅这时已左右的看了一回:“十五姐呢?她怎么没在?”十五公主宇文琳环自幼由汤太后抚养长大,时时陪伴左右,这会儿忽然不见了她,倒让宇文琳琅颇为疑惑。 汤太后笑笑,道:“前阵子哀家一时不慎,受了些风寒。环儿这孩子也是个傻子,只为这事,便在佛前许了愿,要为哀家闭门诵经七七四十九日,这回你来,怕是见不着她的!” 宇文琳琅与宇文琳环关系其实算不得亲厚,只是既来了福寿宫,若不问起,未免失礼,这才随口一提,听汤太后这么一说,便也罢了。只是口中却少不得要赞上几句:“十五姐真是好孝心,倒叫琳琅汗颜了!”她说着,却歪头想了想,道:“这样吧,琳琅就为皇祖母抄几册经书。以尽孝心吧!”她既这么说了,瞿菀儿等人自也不好置身事外,少不得各自开口相请。 汤太后笑着应了,又与众人说了一回话,这才命传膳上来。 太后在上,宇文琳琅与瞿菀儿也还罢了,杜青荇二人哪敢自在吃喝。只胡乱动了几筷应了景。风细细见二人如此,也只得收敛几分。一时用过了膳,又再说了一回话。眼看天色不早,宇文琳琅便起身告辞,汤太后略留了几句,便命女官送了几人回听雪阁。 五人里头。瞿菀儿三人都各有心思,哪有心思说笑。回了听雪阁,便各自回屋歇息。宇文琳琅又想着才刚在汤太后跟前说的抄写经书的话,当下命宫人收拾了笔墨经书送来。 风细细难得的全无睡意,眼见宇文琳琅亲自执墨。有一下没一下的慢慢磨着,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也不禁叹了口气。毕竟起身夺过了墨。细细研着。这研墨的手法,她从前学字时。也曾认真学过,动作倒也干练娴熟,不多一刻,淡淡的墨香已在屋内蔓延开来。 宇文琳琅这会儿也回过神来,正以手托腮的看着她:“细细从前抄过经吗?”她忽然的问。 风细细摇头。事实上,抄经这种活计,她过去只在电视中看过,真是万万没料到自己竟也有亲身实践的一日。宇文琳琅接着问道:“那你的字……写的如何?” 对于这一点,风细细却还是有点自信的,当下笑道:“虽不敢说自成一派,也尚能入眼!” 宇文琳琅所以问起这个,也不过是想着风细细自幼失了母亲,又一直有病在身,怕是无暇顾及这些,这会儿听她这么一说,便也放下心来:“你可不知道,替太后抄经,不求字体秀美飘逸,只要工整端正,你可千万莫要笔走龙蛇起来,凭空闹得马屁拍在马腿上!” 听她这么一说,饶是风细细满腹心思,也忍不住的笑了起来:“你还知道拍马屁呀?” 觉出她的调侃之意,宇文琳琅不禁叹了口气道:“你可不知道,太后看着温和可亲,其实心中可清楚明白着,为她做事,可万万不能马虎了!”因身在行宫,她也无心多说,简单的提点了风细细几句,便提了笔,先在纸上胡乱的画了几笔,却是龙飞凤舞,桀骜不驯。 风细细看得也笑了起来,搁墨坐下,却提起另一枝笔来,也跟着写了几个字。她已很久没正经八百的写过楷书,加上所学的大多是简体字,这会儿忽然写起繁体,也觉吃力得很。 宇文琳琅自然的探过身去,看风细细写字。有阵子没拿笔,风细细只觉手生,况她从前从没抄过佛经类的东西,不熟内容,更不敢随便抄写,因此这会儿仍在试写小字。 这一时半会的,她也想不到有什么可写,便索性抄了一首耳熟能详的小诗: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开初两行,她写的还有些随意,心随意走,挥毫恣意洒脱,到得最后一句“为有暗香来”时,字迹却已彻底转成了端秀工整的蝇头小楷。 不期然的眨了眨眼,宇文琳琅若有所思道:“细细,你的字写的可真是不错呢!” 风细细笑笑,却没言语。事实上,前世她的父亲一直钟情于书法,自身也写得一笔好字。风细细幼时,他便开始手把手的教她写字。父母双亡后,她的生活多了不少变数,从前学过的好些东西都无力继续,惟有书法,却是始终不曾放下。多年勤学苦练,加上临遍名帖的经历,使得她的书法造诣正如她自己所说:虽还称不上大家,但也尚值一观。 宇文琳琅既赞了她,她便也搁了笔,凑了过去仔细看宇文琳琅的字。宇文琳琅却写得一笔标准的簪花小楷,其字清婉灵动,秀逸雅润,颇具簪花临水之意态神韵。 “琳琅的字也不错!想来也写秃过不少小毫吧!”风细细带笑夸赞。 宇文琳琅瞄一眼自己的字,再看一看风细细的,到底摇头道:“打小儿母妃就日日逼着我练字,我也只当自己写的不错了,谁料跟你一比,却还差了些!真是白瞎了那么些好笔!” 她本来还担心风细细自幼丧母,又一直幽居小院,无人过问,字写的也不会太好,这会儿见了这一笔字,吃惊之余,心中也不觉有些气馁。她自己有多少水平,自己怎么不明白,事实上,她写的好的,也只有这簪花小楷。饶是如此,也曾被宇文憬之戏贬为风骨欠佳,脂粉气太浓。而风细细这会儿虽只写了二十来字,但上头两行行书字体清逸潇洒,恰如行云流水一般,其风骨更是秀逸挺竣,绝无一丝脂粉气息,浑不似闺中女儿手笔。 风细细见她脸上颇有些怏怏的,却不由一笑,当下提了笔,略蘸了些墨,凝神片刻,便信笔勾勒起来,她笔下来得极快,三两下便已完成:“琳琅,你来看!” 宇文琳琅对这种事本来也并不太在意,说了几句便也丢在了脑后,听风细细叫她,便又探头看了过去。这一看,她却忍不住惊咦了一声:“呀!这个画的是我吗?还真有些像呢!” 原来那纸上,只这几笔,竟已显出了一个剪影样的侧面美人像来。 鼻梁挺秀之人,侧面线条一般都不会太差,而况宇文琳琅本就是千里挑一的美人。风细细下笔虽快,线条却意外的干净流畅,几笔下来,便将宇文琳琅如山峦起伏般清丽秀美的侧面线条勾勒了出来。看去简单又立体分明,令人不由眼前一亮。 “你还学过画?”一把抢过那纸,宇文琳琅仔仔细细的反复看着,却是越看越觉得像。 风细细笑笑,她的确学过一阵子绘画,素描、水墨乃至油画都有涉猎,只是父母去世后,便搁了画笔,再没碰过。好在尚算有些底子,拿来逗宇文琳琅一乐倒还不致太拿不出手。 宇文琳琅这会儿心情也好了不少,一面看着那画,一面笑道:“等改日闲了,你帮我画一幅行乐图,如何?唔,我觉得你这画儿,跟宫里那些画师们画的完全不同呢!” 风细细自然不好同她解释中国写意画与西方写实画之间的区别,只若无其事的摇头笑道:“你可饶了我吧!我都好些年没动过笔了呢!”又反问宇文琳琅道:“琳琅你呢?” 宇文琳琅笑,也跟着提了笔,简单的描画了几笔,风细细忙凑了上去,却原来是一枝半绽的荷花,茎干挺秀,花瓣舒徐微卷,半掩莲蓬,虽未上色渲染,蓬勃之气却已横溢而出。 “我打小儿就学画,学了这么些年,也只荷花稍稍能拿得出手!”满意的偏头看着自己笔下的荷花,宇文琳琅不无得意的道,面上又现出飞扬的神色来。 二人说说笑笑,倒也不觉时间流逝。眼见时候不早,便有宫女前来催问可要歇息,二人这才答应着,略作盥洗,上床歇息。及至在床上躺下,宇文琳琅这才困乏的揉了揉眼,道:“今儿来得迟了,也没带你们过去泡温泉,等明儿用了午饭,叫上青荇她们,我们一道去!” 风细细也有些累了,闻言也只随口应道:“凝碧山上也有温泉,琳琅知道吗?” 宇文琳琅一面打着呵欠一面道:“那里的温泉怎及得景山!景山的温泉非但温度适宜,水也清,还没有那股怪味道!”她说着说着,语声也就渐渐的低了下去,不片刻,竟已睡着了。 风细细听她忽然没了声音,不免侧头看了过去,见她阖目睡得香甜,也不由笑了起来,当下闭了眼,不多片刻,也自沉沉睡去。L   ☆、第九章 安排 风细细从沉沉的睡眠中慢慢清醒过来,不无倦怠的睁开双眸,同时打了个呵欠。目光落到全然陌生的床帐之上,停滞片刻后,她才陡然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下意识的转头看去,身边的宇文琳琅却仍睡得香甜,也不知她这会儿在做什么美梦,却连嘴角也是上扬的。 犹豫了片刻,风细细到底还是没坐起身来。冬日里头,起床也是无事,倒不如再躺片刻,也免得扰了宇文琳琅的好梦。这么一想,风细细便也没多动弹,只静静躺着,默默的想着近日发生的一应事情。风入松……贺清章……他……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一想到风入松,风细细不由自主的便想起了住在侧屋的瞿菀儿,还有……身边的宇文琳琅。这一刻,她真有种冲动,想要立即起身去找宇文璟之,好好追问一番。 她想着,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宇文琳琅。倒也巧,她转头看过去时,宇文琳琅也正动了动眼皮,缓缓睁开眼来。二人四目一对,都是一笑。宇文琳琅翻身坐起,开口唤了宫人进来伏侍。一时穿好衣裳,风细细便问道:“今儿可要去太后处请安吗?” 宇文琳琅摆手道:“那倒不必!太后若想见我们,自会派人来传我们过去的!” 听她这么一说,风细细倒不禁松了口气,汤太后对她们虽颇和善,但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她一来不想攀附;二来不想入了别人的眼,哪天就被拿去做了棋子,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觉出她的意思,宇文琳琅也不由的笑了起来。朝她眨了眨眼,神情欢快而俏皮,个中真意却在不言中。及至盥洗梳妆毕,宇文琳琅一面命人过去传了早饭,一面却让人请了瞿菀儿三人过来。五人在外屋坐下,一面喝茶,一面说笑。宇文琳琅便也顺势提点了几句抄经的注意事项。瞿菀儿从前也曾做过这事。自然不消她说,杜青荇二人却都认真的记下了。 用过早饭,宇文琳琅少不得提议出门走走。瞿菀儿心下愁郁难解,并无心思,当即推辞不去。杜青荇不好抛下严曼真不管,只得拿了殷切的眼光去看严曼真。严曼真只作不见。口称身子疲乏,想要回屋再歇一歇。杜青荇无奈。只得怏怏的陪她回屋去了。 三人去后,宇文琳琅坐了一刻后,却忽然站起身来,向风细细道:“难得今儿就有机会。我这就命人去请九哥!只是能不能从他口中问出话来,却要看细细你的本事了!” ………… 略感错愕的看向风细细,宇文璟之很快明白过来:“你们两个。这是在搞什么?”事已至此,他亦无意回避躲闪。便举步走进对弈亭,在风细细对面坐了下来。 对弈亭内,只得一张棋桌,两钵棋子。风细细就势坐下,亦懒得迂回周旋,便道:“我倒是觉得,九爷才一见到我时,就已经猜出我们想知道什么了?” 宇文璟之叹气:“你这丫头,说起话来倒是好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生似我欠了你一样!” 风细细不料他会说出这话来,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知道的越多,烦恼也就越多,如此简单的道理,九爷难道却不明白?”自打发现宇文璟之居然知道她藏得最深的那个秘密后,她反而更能坦然自若的面对他,因为对她而言,再怎么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深深看她一眼,宇文璟之干干脆脆的反问道:“你如今可有什么打算没有?” 见他没有否认,风细细的一颗心早已沉了下去,只因宇文璟之这话,等于已承认了风入松就是贺清章这一事实。沉默片刻,风细细才道:“我想知道他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抬眸看她一眼,宇文憬之微微扬眉:“如果我说我不知道,你信吗?” 不料他会给出这么一个回答,讶然抬眼与他对视一刻,风细细到底还是点了点头:“我信!”这两个字一出了口,她却忽然怔了一下,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对宇文璟之,她竟是信任的。而这种毫无缘由的信任,也的确让她的心情有些复杂。 宇文憬之显然也料不到她会如此干脆的说出“我信”这话来,怔忡过后,他才笑了起来:“难得你这么信我!也罢!我也不瞒你什么,事实上,贺清章的身份,仍有不少疑点,唯一能肯定的是,如今身在衍都的这个贺清章的确就是风入松无疑!” 敏锐的抓住他话中的重点,风细细黛眉微跳:“也就是说,他们两人……未必就真是同一个人?”这一瞬间,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与各种假设。 得了宇文憬之的话,她已经能够肯定,现如今身在衍都的贺清章的确就是风入松,那么……他是怎么成为贺清章的?是挟持还是狼狈为奸?挟持也还罢了,若是勾结,那这几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与贺清章又究竟是什么关系?她默默想着,却是愈想愈迷糊。 从棋钵内拈出一粒黑子,漫不经心的把玩着,宇文璟之的语声却是一迳的平和淡定:“这事其实与你无关,他再怎么着,也是你的亲大哥,回来对你总是有益无害的!” 横了一眼宇文珽之,风细细没好气道:“别人说这话也就罢了,你说这话,却是什么居心?”她这话脱口而出,说时全没觉得异样,及至出了口,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口吻倒像是在撒娇。 宇文憬之显然也愣住了,目光若有所思的落在风细细因尴尬而微微晕红的俏脸上,下一刻,竟忍不住笑了笑:“你想多了!”声音却没来由的愈加柔和了几分:“既来之,则安之!你如今已是风细细,他自然也就是你大哥了!” 风细细不语。直到如今她仍无法对风家生出丝毫的归属感,风子扬于她,不啻陌生人;刘氏与风柔儿,更是她要时时都要小心防备之人;即便是风入松,也无法让她放下心防。 与她关系亲近的人中,她视同心腹、姊妹的嫣红、嫣翠自不待说;对瞿菀儿,她更多感觉到了同情,虽然这种同情在大多数外人眼中,都是可笑而不合时宜的。但她是真的同情瞿菀儿,同情这个骄傲痴情、深陷情感囹圄,至今尚不能自拔的少女;而对本来与她并无交集的宇文琳琅,她却是心存感激的。宇文琳琅是她在这个世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是第一个无视她的身份、地位,一力帮她,甚至折节下交的人。 相比之下,风入松就显得格外可恨。生母尸骨尚且未寒,他便拂袖而去,抛下无依无靠的妹妹,致令亲妹早早夭逝;丢下情定终生的表妹,杳无音信,令其望穿秋水、芳心寸断,可算负心薄情:终于回来,却藏头露尾,一心攀附公主,以巩固自己在别国的地位…… 如此种种,岂不令人厌恶!这样的人,又凭什么能让她安心、放心? 见她神色冷淡,半日不语,顿了一顿后,宇文憬之还是开口道:“这事本来与我无关,但如今既牵扯到了琳琅,说不得我是要问明白的。你放心,一有消息,我必给你一个准信!” 陡然抬头,风细细直直看向他:“我有话,想亲口问一问他,不知九爷可肯帮我?” 宇文憬之听得一愣,眉头旋即皱了起来。贺清章此来究竟为何,他其实还没能弄明白,也因此暂时还不想戳破贺清章的真实身份,事实上,他原本只想拿话略略提点贺清章几句,只要此人还没彻底被权势弄昏头,想来就该知道轻重、取舍,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然而风细细眸中的坚决与执拗到底还是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言语来:“我尽力而为吧!”与其让她自己冒险去找贺清章,倒不如自己想些法子,怎么说……也安全些…… 风细细根本没想到宇文憬之会如此轻易答应,因此早准备好了说服的言辞,只等宇文憬之开口拒绝,便出言说服,故而根本也就没在意宇文憬之到底说了些什么,只顾自的接了下去:“我所以要去见他,一来是想问问他究竟把菀儿姐姐放在什么位置上;二来……也是……”说到这里,她却倏然的睁大了双眸:“你……答应了……”她失声的问了出口。 见她如此,宇文憬之倒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二来呢,接着说,我还真想听!”没什么理由的,见她如此意外,他却忽然觉得有趣得很,本就不多的几分懊恼更随之烟消云散。 风细细是真没料到这事居然这么快就顺了自己的心、遂了自己的意,惊喜之余,也自欢喜,虽知宇文憬之这话是有意逗弄,也仍无气恼之意,轻嗤一声表示不满之后,毕竟继续的说了下去:“二来,我也想知道他这次回来,打算如何安置他妹妹?又如何应对当年之事?” 她并没说如何安置自己,而是以“他妹妹”三字取代,也算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她不认为自己是风入松的妹妹,因此也不打算听从对方的安排,不管那安排是什么。L   ☆、第十章 嘴硬 她只说想知道风入松打算如何安置自己的妹妹,却不说“我”,也算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她不认为自己是风入松的妹妹,因此也不打算听从对方的安排,不管那安排是什么。而事实上,她真正想要知道的,只是风入松的打算。 听出她的意思,宇文璟之倒不由的皱了眉:“你这又何必?我与他虽算不上交情深厚,但对他从前的情性、为人,也略有所知,他既回来,对你想必会有安排,而且该不会委屈了你!” 风细细扬眉:“安排?”却是尾音上挑,讥嘲之意溢于言表:“你们所谓的安排,也不过就是嫁到一个好人家,从此穿金戴银,不愁吃穿而已!只可惜……这种安排我可不稀罕!” 这话入耳,宇文璟之莫名的竟不觉得意外,只似笑非笑的反问道:“那你还想如何?” 风细细张口愈答,然而话到口边,却忽然就梗住了。 这之前,她想的一直都是在完成自己的承诺后,就离开风府,自在的去过她所想要的生活。然而事实上,在这个世界,她到底能做什么呢?倘若离开风府,她又该去哪儿? 是撑门立户,独立生活?还是四下游历,游览各地美景? 在这种社会,想要独自撑持门户,无疑是艰难的。寡妇门前尚且是非多,何况她一个单身少女。至于第二条,且不说她餐风露宿的去丈量天下毫无兴趣,就算有,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单身上路,也无疑是不安全的。她可不想哪天一觉醒来,成了某寨主的压寨夫人。 怔了一刻。她才闷闷道:“总之……我就是不稀罕你们的安排……”语气甚至带了些许耍赖之意。不是她不努力,是这社会留给女子的选择余地实在太小,尤其是单身女子。 见她如此,宇文璟之倒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风细细心中正自羞恼,听他忽然大笑,不觉愈加不悦,沉了脸瞪他。宇文憬之见状。忙自敛了几分笑意。正色道:“到今儿,我可真算是知道为何你能与琳琅一见如故了!”他口中说着,到底还是压不住上扬的唇角。 风细细忍住想将手边的棋钵砸到他脸上去的冲动。沉了脸道:“愿闻其详?” 宇文璟之笑:“都是一样的嘴硬!” 猛然意识到话题已如脱缰野马一样一去不回,风细细冷哼一声,没好气的拉回话题:“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想问九爷?” 宇文璟之倒也甚是识相,见她俏脸拉长。神色不愉,少不得正了正神色:“你说!” “我想知道。他……如今在南源是不是举步维艰?”斟酌片刻,风细细方小心问道。 “举步维艰?”宇文璟之深思的忖度了片刻,这才答道:“倒也未必!在我看来,至少也是个四六之局!摄政王手控幼主。看着虽略占优势,当真有变起来,却也做不得准!” 风细细轻轻点头。慢慢道:“这也就是说,这事到底也还是他自己的选择!” 一时没能弄明白她的意思。宇文璟也不好擅自开口,只深思的看了她一眼。 该问该说的都说完了,风细细也无意淹留,当即站起身来“答应我的事儿,九爷可莫要忘了!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琳琅还在等我呢!”言毕草草一礼,转身径自离去。 宇文璟之也未叫住她,只以拇指轻轻一弹掌中黑色棋子,那棋子应声飞起,又翻转落下,被他稳稳的接在掌心,如此数次后,他才喃喃的道了一句:“真是……” ………… 风细细迈步走进梧桐居时,宇文琳琅正百无聊赖的歪在栏杆上,漫不经心的冲池中抛洒鱼食。池中锦鲤为鱼食所诱,成群结队的游来,乍分乍合的争抢着鱼食。一泓碧水中,众多锦鲤五彩缤纷,变幻莫定,倒是赏心悦目得很。 听得脚步,她便忙抬眼看了过来,见风细细进来,忙起身追问道:“我九哥都说了吗?” 为了安排这次会面,她也真是费了一番心思。梧桐居这里虽则地势略偏,但依山傍水,夏日浓荫翠盖,流碧池畔又有清风时时送爽,因此每多贪凉之人。到了冬日,景致虽也不错,但送爽清风一旦变了飒飒凉风,来的人自然也就少了。 更不说对弈亭僻处林中,简直是私会密议的最佳之处了。 风细细点头,便将才刚宇文璟之所言简单的说了一回,只略去了有关自己的几段。 宇文琳琅听毕,却很自然的皱了眉:“这个风入松,还真是神神秘秘的,不知在搞什么!” 偏头看她一眼,风细细却忽然问道:“琳琅,你九哥的消息确凿吗?” 若是宇文璟之的消息来源本就不确凿,那她们所做的一应结论也就无所谓正确了。 宇文琳琅想也不想的道:“虽然我也有些闹不明白九哥的这些消息来自何处,但从前我有事找他时,他可从来没出过错!” 风细细叹了口气:“希望这次也是!”二人正说着话,迎面一阵寒风扑来,激得风细细生生的打了个冷战,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怀中藏着的怀炉也早只剩下微微的余温了。 “这里冷!我们先回去吧!也快到中午了!”冲宇文琳琅伸出手去,风细细道。 宇文琳琅点头,便握了她手,微微借了一把力,站起身来。她虽不甚怕冷,但在流碧池畔坐了这半日,也早觉出寒意来:“走吧!回去用了午饭,我带你们去落月池泡一泡温泉,正好除一除身上的寒意!” 二人相偕离了梧桐居,回到听雪阁时,却已过了午膳时间。宇文琳琅忙吩咐宫女传了午饭来,一面又命人去请瞿菀儿三人。因三人都在听雪阁,来的倒也快,宫女才刚过去请,不片刻,三人便都到了。瞿菀儿的神色倒与早前并无两样,杜青荇面上却是愈显怏怏,偶尔看一眼严曼真,也都是闷闷不乐的。与之截然相反的却是严曼真,一张俏脸虽看不出什么喜色,但眉目安详宁和,看在风细细眼中,没来由的竟颇有几分宝相庄严之感。L   ☆、第十一章 温泉水滑叙往事 注意的看了一眼杜青荇二人,虽看出有些古怪,风细细也还是没多嘴的问起。听雪阁可不是她的地盘,便是有事,也轮不到她来开口。她既能看得出,宇文琳琅又岂能看不出来,当下若无其事的含笑开口问道:“青荇、曼真,这一早,你们可出去走走没有?” 杜青荇斜睨了严曼真一眼,语带怨怼的道:“没有!我抄了一早上的经书,手都快累断了!表姐在旁看着,还说我抄的不够认真仔细!”说到最后,语气却愈发愤愤不平。 严曼真闻声,少不得急急辩解道:“妹妹这是哪里话!这抄经可比不得其他,最是讲究虔心凝神的,若草草而书,心念不净,倒还不如不抄!” 杜青荇撇嘴,几乎就想冲动的回她一句:我今儿本就不想抄经,还不都是你闹的。只是碍于宇文琳琅等人在旁,却不好就这么同严曼真争吵起来,只得勉强忍住。 二人这一答一说,风细细心中早已明白过来。敢情严曼真不愿外出,为的竟是虔心抄经。她自己愿意抄经也还罢了,偏偏还要拉着不甘不愿的杜青荇,也难怪杜青荇满腹怨气了。 这么一想,她忍不住转头看向宇文琳琅,想看看宇文琳琅如何应对。。宇文琳琅却是神情不变,只若无其事的笑道:“一听曼真这话,我便知道你从前必然抄过不少经!” 严曼真不疑有他,当即点头道:“我母亲虔信佛教,每年总要亲手抄上几部佛经……” 她还待继续说下去,却早被宇文琳琅含笑打断:“原来如此!曼真可知道,自打太后来了景山行宫后。行宫便设了佛堂之事吗?” 严曼真乍然听了这话,眼前不觉一亮,面上却还故作不知的摇了摇头。 宇文琳琅也不恼,只继续的说了下去道:“从前太后就说过,抄写佛经,最好是在佛堂。想那佛堂之中,上有佛光普照。中有佛经指引、下有人心虔真。所抄的经书便也愈发不同!不瞒你说,最近这阵子,京中不少世家名门都有闺秀前来行宫陪伴太后。佛堂里头,日日前往抄经的人,也为数不少,曼真若愿意。今儿下晚时分,我便命人引你去佛堂!” 听她这么一说。严曼真眼中不觉光彩愈盛,口中却仍谦了几句,待见宇文琳琅态度坚决,这才上前行礼谢过了宇文琳琅。同时却又拿眼看向杜青荇,眸中隐有征询之意。 杜青荇抄了一早上的经书,心中正自烦厌。再见她看来,更索性别过头去。只作不见。 瞿菀儿一直在旁冷眼旁观,这会儿却终于开了口:“好了!我们既在太后面前应诺抄经,这经自然还是要抄的!在房里抄,还是去佛堂抄,本来无甚差别。太后娘娘既觉佛堂抄经甚好,那我们便定好时间,每日准时过去佛堂抄经一个时辰,你们看如何?” 宇文琳琅不料她会说出这话来,面上神色不觉一僵,有心想说什么,但见一边的风细细已点了头,也只得闷闷的应了一声。她们既都应了,杜、严二人自也无有异议,这事儿也就这么定下了。几人说了一回话,外头宫人已摆好了午饭,入内请众人用饭。 草草用了饭,宇文琳琅便照着先前与风细细的约定,带了几人往落月池泡温泉。 景山素以温泉闻名,山中温泉甚多,适合洗浴的,更不在少数。行宫中人,一早根据温泉的水质,将其划分为几等,分别供帝皇、妃嫔、皇子、公主及各世家人等洗浴。 这落月池,便是其中数得着的一等一的去处。 风细细跟在宇文琳琅身后进了落月池,才一入内,便觉有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浅淡的幽馥花香,越显清新怡人,显然是落月池早得了信,已在池中投入了各色香料、花瓣。。 宇文琳琅停下脚步,仔细解释道:“这落月池内共有四个池子,主池就是落月,呈半月形,另有三个副池,为星形……唔,你们也知道的,这主池错非得了上恩,否则你们是不能下的,小池呢,又太小,五个人虽也能洗,但未免偏狭,我的意思,青荇你与曼真一个池,细细就与菀儿姐姐一个池,如何?”却是提也没提起自己。 她既这般安排了,众人自也不好再有异议,当下一一应了。宇文琳琅便先唤了宫人来,带了杜青荇二人过去。自己却亲自引了风细细二人径自往前走去。走不多时,前面却已到了一个池子跟前。风细细在袅袅雾气中定睛看了一回,见那池子果真是个星形,只是大小却颇出乎她的意料。事实上,在她看来,莫说是五人,便是十人,这池子也未必就容不下。 她正待开口,那边瞿菀儿却早开口下了逐客令:“有劳公主引路!公主不必客气,请即回落月池吧!”说话间,却是嘴角上挑,言下更带几分笑谑之意。 宇文琳琅闻声,当即苦起了一张俏脸,可怜兮兮道:“菀儿姐姐明鉴,我虽然不能让你们进落月池,但我可以和你们一起泡啊!要不,我帮你捏捏肩?”一面说着,早凑了上去。 失笑的一指顶在她额头,将她推开,瞿菀儿笑骂道:“这一套,你仍留着对付你母妃吧!” 嘿嘿一笑,宇文琳琅道:“这可是你不要的!待会儿可别后悔!”说着,已一指面前的池子,转向风细细道:“这个池子,名叫伴月,是三个小池里头最大的一个,正合我们三人之用!而且离青荇她们所去的咏月池颇远,我们说话也不虞被她们听去!” 她一说这话,那边瞿菀儿却皱了眉:“总是你多事,无故多邀了人来,徒惹麻烦!” 听了这话,宇文琳琅却不禁叫起屈来:“我本也没想叫上她们,这都是九哥的意思!九哥坚持命我多叫几人同来。免得无端给细细引来麻烦!” 瞿菀儿想一想,点头道了一句“九爷倒是思虑周全”后,便也不再多说。 风细细对此反一头雾水,疑惑道:“不是说很多世家都送了女儿过来吗?” 宇文琳琅听得直笑,因向瞿菀儿道:“你看,细细可什么都不知道呢?” 瞿菀儿笑笑,却道:“既来了温泉。怎么却站在池边上说话。下去再说吧!” 三人各自解衣,只着亵衣小裤下水,池中早撒了各色香花花瓣。因是冬日里头,所用的却都是春夏秋三季晒干的各色花儿,被温泉泡得发了开来,虽少了清新之气。却更多了几分馥郁。一边早有宫人送了各色鲜果、茶水进来,放置在池边的矮几上。 宇文琳琅挥退宫人。随手拈了一枚芦柑,剥了开来,一面吃着,一面却解释道:“其实这景山赏雪虽然一直都有旧例。但真正被重视,还是这几年的事!细细可能不知道,我三哥的先王妃余氏。就是几年前在景山时,被我皇祖母看中。这才得以嫁给了三哥!有了她的例子在前,这四五年间,哪年冬天景山行宫里人不是大把大把的!” 风细细这才了然,点头之后,却又随口道:“这么多人,争一个位置,也太僧多粥少了吧!” 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瞪她一眼,宇文琳琅无奈道:“怎么是一个位置呢?我九哥至今可还没迎立正妃呢!因为他一直未娶的缘故,他下面的几个,虽然府中早已有了侍妾,但妃位都还空缺着,算一算,还真空了……嗯……空了不少肥缺呢!” 瞿菀儿在旁,陡然听了这“肥缺”二字,也忍不住的笑了起来:“你不说我倒还不觉得,再仔细一想,这肥缺二字用的还真是得当!” 宇文琳琅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想得太多,这会儿再仔细想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风细细想的却并不是这些:“既然如此,那你三哥他们可会过前来景山吗?”她问道。 宇文琳琅道:“三哥未必想来,但有太后在,他就算不愿意,也得来应个卯!其他人……除六哥外,应该都会来一趟的!”这么说着的时候,她却又颇带不屑的撇嘴道:“不过就算他们来了,也断没有让人一字排开,任意挑选的可能!没办法,面子还是要顾的呀!” 风细细满心里想的只是宇文珽之若来景山,贺清章不知可会与他同来,对其他事,倒并不如何关心,闻声也只漠不关心的点了点头。 瞿菀儿微抬玉臂,拈起池中一朵已被泡开的小小雏菊,放在鼻下轻嗅了一下:“若真尽情让他们挑选起来,佛堂里头,也不会每日都是济济一堂了!” 风细细疑惑的眨了眨眼,尚有些没明白过来。 宇文琳琅却已接口解释道:“太后信佛,但有了兴致,便会往佛堂抄经一篇。你已见过太后了,也该知道,虽然同在景山行宫,但太后可也不是随处就能见到的!而在佛堂里,只要你待得够久,心够虔诚,也说不准何时就入了太后的眼,得了青睐呢!” 听她这么一说,再联想起才刚严曼真的神情,风细细忽然便有一种茅塞顿开之感。叹了口气她道:“那菀儿姐姐你还建议我们一道过去佛堂抄经?” 瞿菀儿自如道:“所谓入乡随俗!别人都去,独我们不去,难免招人议论!” 宇文琳琅也道:“正是如此呢!其实太后的马屁,可不是轻易能拍得上的呢!”说到这里,她却又忽然想起什么一样的笑了起来:“不过细细你若是肯用些心,没准真能做到呢!” 错愕的看她一眼,风细细摇头道:“琳琅可别取笑我,我哪有那本事!” 宇文琳琅正色道:“怎么没有?当年余妃所以得了太后欢心,就因她写得一手好字。据说她所抄的经书,通篇上下一气呵成,绝无一笔错漏!她又擅绘佛图,那年太后生辰,她敬奉的就是一幅《南海观音图》,那画我曾见过,上头的观音眉目五官与太后竟有五六分相似,画得又极工细,太后心爱得很!她病逝后,太后还为她很叹了一回气,又私下同人说怕是菩萨爱她的字画,因此等不及召了她去那佛国相伴……”她虽这么说着,神色却颇不以为然。 风细细为之无语,半日摇头道:“还有这事……” 宇文琳琅点头笑道:“可不是!说起来,她的字我也见过,不过是工整娟秀,若真论笔力,却还及不上你。只是可惜,你对佛经全不熟悉,抄经怕是及不上她的!”说到这里,她却忽然想起什么一样的大笑起来:“等明儿得了空,我命人备了颜料、笔墨来,你先画一幅观音图我看看,若真画得好,说不准就真中了太后娘娘的意,竟把你指给我九哥呢!” 风细细正从一边的果盘内,拈了一粒鲜枣送入口中,忽然听了这最后一句,险险没将那枣囫囵吞下,更咳了个惊天动地,朵朵桃花。 瞿菀儿在旁,见她如此,倒被她唬了一跳,忙上前为她抚背。 宇文琳琅本来也吃了一惊,及见风细细缓过劲来,这才放了心,少不得继续调笑道:“细细,你若真看上我九哥,只管同我实话实说。日后我若得了机会,也好替你撮合撮合!” 脸上没来由的又一阵发热,风细细压下心中陡生的几分尴尬,白了宇文琳琅一眼道:“你可饶了我吧!皇室宗亲,亲王贵胄,莫说我高攀不上,就真攀上了,只怕也是苦多于乐!” 宇文琳琅一怔,才要再说什么之时,瞿菀儿却已横插了一杠子:“这话,倒真是实在话!” 她这么一开口,宇文琳琅倒真不好再多说了,伴月池内静寂了片刻,宇文琳琅才怏怏的叹了口气,旋即竟鬼使神差一般的问了一句:“那你……你们可有什么心愿没有?” 这话一出,风细细与瞿菀儿却都沉默了起来。好半日,风细细才先开了口:“现如今哪还有我们妄谈心愿的余地,只是有一句话,却是我一直都很喜欢的,”说到这里,她稍稍顿了一顿,这才接道:“惟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她这里话音犹未落定,那边宇文琳琅早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足下更不由自主的一滑,下一刻,已沉进了温泉池子里,只听得“咕嘟嘟”一阵水泡泛起,却早人影不见。L   ☆、第十二章 傲 风细细与瞿菀儿都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眼见宇文琳琅忽然栽进了温泉池子,早都怔愣住了,待得回神时,这才忙不迭的伸手去捞她。也亏得宇文琳琅尚且通些水性,加上池子不深,呛了两口水后,倒也稳住了身形,复又钻出了水面。只是这么一落水,她才刚高高绾起的长发却早湿的透了,更有几缕垂落下来,零散的贴在肩背上,愈衬得冰肌莹莹,欺霜胜雪。 风细细好笑的上前扶住她:“你这是怎么了,我似乎也没说什么呀?” 明眸微微转动了一下,宇文琳琅到底还是决定这事得先问过了宇文璟之,当下随口敷衍道:“没事,只是才刚不知怎么的,脚下也跟着滑了一下,倒生生呛了我几口水!” 风细细哪里想到只这片刻工夫,宇文琳琅心中早已转了好几个念头,关切的看她一眼,温声道:“我扶你上去略躺一会歇歇吧!” 宇文琳琅摆手道:“不必,我自己上去就好!”说着,果然起了身,自行走了上去,又开口唤了外头伺候的宫人来给她洗头。风细细多少有些不放心她,待见她涉水离池时脚步平稳,全无趔趄之态,这才放下心来。 再转头过来时,却见瞿菀儿正微笑的看着她。忙回了一个笑容,风细细道:“我从前也曾因腿脚抽筋……”她想说我从前也因腿脚抽筋溺过水,话到一半,却忽然想起风细细身为大家闺秀,又怎会无故下水游泳,少不得将下半截话生生的咽了下去。 好在瞿菀儿也未在意,只点头道:“我乳娘每逢冬日也有这个毛病。前年我特地寻了上好的貂皮,给她做了一副护腿,据说颇见成效,等这趟回去,我也命人为你做两副!” 她既这么说了,风细细自然也只有连声称谢的份。 二人在池中又自闲叙了片刻,期间风细细几度看向瞿菀儿。有心吐露从宇文憬之处得来的消息。但又想着事情至今尚不明朗,说了倒还不如不说,到底强自忍住没说。那边宇文琳琅已洗了头发。问二人可要一并洗了。二人应着,便也起身离了池子。 泡了温泉、洗了头,三人都觉甚是疲惫,也懒得就回听雪阁。便往落月池畔的静室内小憩。宇文琳琅又想着温泉久泡伤身,便命宫人过去唤了杜青荇二人一道过来静室休息。 五人各自休憩一刻再起身出了落月池。外头却早暮色四合。匆匆回听雪阁用过晚饭,五人又各自换了素净衣衫,褪下头上珠翠,略作收拾。这才结伴往佛堂而去。 众人口中的佛堂,本名其实却是圆光宫。因太后崇佛,常住行宫后。便命人重修了圆光宫,在正殿供奉了观世音菩萨及坐下的童男童女的金身。两侧又饰以各色佛教壁画,既金碧辉煌,又庄严肃穆,让人甫一踏入,不由的屏气凝神,不敢妄生杂念。 五人进了圆光宫,先在正殿拜过了观音,这才在迎候老尼的指引下,穿过正殿,直往后头的静室。这里,才是众家小姐们日日抄经的佛堂所在。 这佛堂,也实在是无愧“静室”二字。正面堂上悬挂了一幅极大的观音画像。观音裸足踏于莲花之上,手持净瓶,敛目下视,神情悲悯。下方,却陈设着一条紫檀供桌。桌上,供奉着四碟鲜果,一只古色古香的紫铜博山炉,炉内燃着数枝檀香,袅袅青烟升腾而起,为那画像上的菩萨平添几分超然、神秘。香气幽幽散开,令人不觉心思澄明宁静。 再往下,却是数排桌椅,风细细目光微动之下,已看清了这间静室共有一十八张桌椅。前头七八张桌椅已坐了几位衣着素淡,发饰简单的闺秀。 她们倒也颇沉得住气,明明听到身后有动静,却是头也不回,依旧安心抄经。整个佛堂之中,一片宁寂,香灰簌簌之声,仿佛可闻。 风细细早前已从宇文琳琅口中得知这圆光宫中,共有十余间这样的静室,而且安排给各家小姐的桌椅一般专人专用,心中也不由暗暗吃惊。加上自己等人,这间静室里已有了十余人,由此可见这座圆光宫中,每日有多少人在抄经了。 几人在老尼的指引下,各自除下斗篷坐了,风细细与瞿菀儿二人正巧并排坐在了最后一排。风细细本是随遇而安之人,坐下之后,便学了瞿菀儿的模样,捋了袖子,静静研墨。 一时研好了墨,风细细便提了桌上狼毫,抄写起来。她对佛经可谓一无所知,一面看经,一面抄写,不免抄的格外慢,抄错抄漏更属常事,不片刻,已抄废了好几页。 五人里头,宇文琳琅与瞿菀儿是每年抄惯了的,对经文内容甚是熟悉,抄写起来,自是得心应手。严曼真受嫡母熏陶,对此更是轻车熟路。便是杜青荇,做得也比风细细要好些。 连着错过几次,风细细心中多少有些不耐,索性搁了笔,捧了经书在手,慢慢翻看,想着先熟悉一下经文再抄或能事半功倍。她这里堪堪翻完一遍,抬眼时,却见瞿菀儿正搁了笔,起身走了出去。风细细心下一动,当即起身,也跟着走了出去。 瞿菀儿意不在此,抄完一遍后,也就懒怠再抄,却没料到风细细也跟着一道走了出来。她也不想惊动静室中的其他人,因此走了一段,确定不会惊扰到静室中人后,这才停下脚步,转身笑道:“你怎么也出来了?可是有话要与我说吗?” 佛堂里头既有地龙,又安置了熏笼,自是温暖如春,一出佛堂,被冷风这么一吹,风细细顿时便觉浑身寒意森然,竟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 瞿菀儿见此,却不由的皱了眉,当下拉过风细细,快走了几步,却又进了正殿。圆光宫本是宫室改建而成,地下皆设了地龙,一进正殿,果然便暖了许多。 风细细抬头一笑,正要说话时候,瞿菀儿却已抬手招了一名小尼来,命她过去静室将二人斗篷取来。那小尼显然也是识得她的,答应一声后,便匆匆的走了出去,不多片刻,已将二人斗篷取来。二人谢了那小尼,各自穿上了斗篷,未免宇文琳琅找不见二人焦心气恼,瞿菀儿又草草交待了那小尼几句,这才与风细细相偕并肩出了圆光宫。 初雪过后,天气晴冷,白日冬阳高照,夜晚自也明月中天、清光四溢。月色清冷,倒映着雪光,倒是分外明亮。许是各家小姐常往佛堂抄经的缘故,从圆光宫出来的这一路上,墙头树上处处悬挂有气死风灯,照得道路一片通明。 “今年的雪来的竟比往年要晚些呢!”瞿菀儿忽而轻叹的道了一句。 风细细下意识的偏头看她,明月映雪,光华莹莹,映照得瞿菀儿肤色莹洁得近乎通透,明眸却黝黑深沉一似千年寒潭,全然透不进光去。她容貌生得极好,又是那种透着雍容大气的明艳之美,不言不笑之时,更有种凌人的贵气,令人不由心生敬畏,生恐亵渎了她去。 “今儿早上,我见过九爷了……”风细细终于开口:“九爷亲口对我说,风入松虽未必就是贺清章,但如今身在衍都之人,应该是他无疑!” 瞿菀儿轻轻点头,同时停步看向空中高悬的一轮明月,神色平静而宁和,却并不显得如何伤心:“其实……那天我回府之后,仔仔细细的想了一回,也觉得是他!” “那……”风细细张了张口,有心想问她作何打算,又怕刺痛了她,到底忍了下去。 瞿菀儿却笑了笑:“其实……这样也不错!拖了这么多年,是该有个了断了!”她的音质本就偏向清冷,这两句话说来,更如寒山冷泉,清泠泠的,不带一丝烟火气息。 深吸一口气,风细细慢慢问道:“姐姐……不打算问他要个说法吗?” “说法?”似乎怔了一下,瞿菀儿很快笑起来:“还有那个必要吗!”顿了一顿后,她却忽然问风细细道:“细细爱看戏吗?” 觉她笑容涩苦,眼神冷寂,倒让风细细没来由的只觉心中歉疚得紧,犹豫片刻,才道:“我不爱看那个,总觉太过痴怨纠结……”说到这里,她却忽然住了口,下面的话也再说不出口。 轻轻点头,瞿菀儿徐徐道:“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默然良久,风细细这才长长的叹了口气,同时伸手轻轻握住了瞿菀儿的手。瞿菀儿的手很冰很凉,甚至还带了些许的颤抖,其实远不如她所表现的那般平静。 她出身世家、骨子里天然就带了十成十的傲气,宁是死了,也绝不肯服低人前,将自己的心掏出予人任意践踏,即使那个人是她心心念念,一直不能或忘的旧日恋人。 事实上,自打知道风入松回来后,她也曾不止一次的想乔装过去驿馆见他一面,向他讨个说法,问个究竟。然后到了最后,她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一意追根究底,换来的也无非是几句谎言、一番借口。若再做得痴缠些,也不过是落几点泪,说几句悔恨话儿,到底也还是弥不平这八年的苦苦等待。L   ☆、第十三章 山长水远 与瞿菀儿作别后,风细细伸手推开听雪阁正屋的房门,迈步走了进去。宇文琳琅正坐在桌前出神。桌上,横七竖八的放着几页笺纸,依稀可以看出是昨夜二人的手书。 听见门响,她便抬眸看了过来,眸中浮动着风细细不太看得懂的异芒。 “怎么了?”走上前去,风细细自然而然的开口问道。 低头想了想,宇文琳琅有意道:“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想起凝碧峰来了!” 风细细哪里猜得出她的意思,疑惑的眨了眨眼后,到底也没有多想,只笑道:“我听嫣红她们说,‘凝碧春深’是京畿十八大美景之一,等明年开春得了闲儿,我们再一道去赏景如何?” 她既这么说了,宇文琳琅自然也只能暂且按捺住心中好奇,胡乱的点了点头。 觉她神色有异,风细细在她对面坐下后,毕竟还是疑惑问道:“你怎么了?” 略带窘迫的干咳一声,宇文琳琅支吾道:“没什么呀!对了,你和菀儿姐姐都聊什么了?” 被她这么一问,风细细忍不住先叹了口气,这才将瞿菀儿的反应略略提了。 宇文琳琅听后,也只是叹了几声气。二人相对无言,过了好一刻,宇文琳琅才若无其事的岔开话题,指着面前的纸笺,道:“细细,你写几个字给我看看吧!” 虽是满心不解,风细细仍旧提起笔来,在宇文琳琅早已磨好的浓墨中蘸了蘸,才在考虑写什么时,宇文琳琅却已开了口:“就写‘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吧!” 因先前才在落月池中提过这一句诗,风细细自也不疑有他,当即提笔一挥而就。她才一提了笔,宇文琳琅早凑了过来,只是一眼,却早确定宇文璟之书中所夹的那张三生笺,正是风细细的手笔。只是。事情是否真如宇文璟之所说。她却颇为怀疑。 而在她想来,风细细应该并不知道此事,否则她就不会那么轻易的在自己与瞿菀儿面前念出这句诗不像诗。词不似词的语句来。她默默想着,一时竟有些出神。 难怪昨儿我见了细细的字,总觉得有些熟悉,仿佛在哪儿见过。原来竟是如此。 随手搁了笔,风细细抬头随口笑道:“怎么忽然会想到让我写这几个字?” 宇文琳琅自然不好告诉风细细个中原因。只得临时岔开话题道:“细细见过大海吗?” 风细细一怔,稍稍犹豫之后,终于还是摇了摇头。她自然是见过海的,而且不止一次。但想也知道,这个世界的风细细绝没有机会能见到海。 宇文琳琅对此自是毫不意外,面露向往之色的伸手轻托香腮。她道:“我也没见过!不过我知道,九哥曾见过海的!”口中说着。宇文琳琅便拿了眼注意的看向风细细。 见风细细神色如常,全无异样,她只得继续的说了下去:“九哥说,大海是一片深深浅浅的蓝色!一望无际,大得让人难以置信!多奇怪,蓝色的水呢!” 她本来只是随口岔开话题,然而说到这里,却忽然的就来了兴致:“九哥还说,海水的滋味也很古怪,又苦又涩的,特别难喝!对了,海边上还有很多漂亮的海螺和贝壳……九哥给我带回了好多,我都放在宫里了,等什么时候得了空,拿来给你看!” 风细细坐在对面,静静看她,宇文琳琅明眸闪亮,俏靥微微泛红,面上尽是兴奋之色,或许连她自己也都不清楚,这一刻的她,明亮得让人几乎无法直视。 只是可惜,若无意外,也许她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京畿千里之内的范围。 全没来由的,风细细忽然又想起了宇文憬之所说的话:“难怪你与琳琅会如此投机……” 可她们其实是不同的,她默默想着,她所看过的、所懂得的,可要比宇文琳琅多了太多太多,多到即使以后再也不能离开衍都,也不会有什么遗憾,可宇文琳琅却不是。 这么想着的同时,她却又没来由的想起了风入松,南源,似乎正是临海之国呢!只是这个念头才一升起时,风细细便忙不迭的将之掐灭了。即便风入松不是贺清章,她也不希望宇文琳琅远嫁南源,毕竟南源与大熙之间山长水远,这一去,只怕宇文琳琅终身再难回返衍都。 这么想着的时候,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忽然就觉兴味索然。宇文琳琅啰啰嗦嗦的说了一堆,却见风细细神色抑郁,不觉住了口,疑惑的看了过来。 风细细也无法解释什么,只道:“今儿还真是有些累了呢!” 她不提也还罢了,这么一提,宇文琳琅也不由的打了个哈欠,点头道:“可不是!那我们就早点休息吧!” ………… 在行宫的日子,颇有些古井不波之意。每日里不过是早间在行宫赏景游玩,下午照例往落月池泡温泉,晚间则雷打不动的往佛堂静室抄经。 瞿菀儿对景山行宫甚是熟悉,也无须宇文琳琅引领,因此却极少与她们一道。严曼真心中则是自有算计,每日早晚皆往佛堂静室抄经。杜青荇开初还勉强相伴,其后眼见她日日如此,却再也忍受不住,跑到宇文琳琅处诉了一通苦。宇文琳琅颇喜她的直率,倒也并不介意带她同游。左右如今身在行宫,有些事儿也做不成。 风细细记性本来甚好,又加好记性不如烂笔头,那经书通读几次,又抄完两遍后,便也熟悉了起来。只是她本来意不在此,便也抱着一种得过且过的心理,每日抄完一遍就搁笔。如此数次,宇文琳琅与杜青荇便也规行矩步,同她一般每日只抄一遍。 唯独严曼真,每日必定抄完一个时辰方才搁笔回屋,甚至只多不少。宇文琳琅本来不甚喜她,见她如此,心下不免愈加看她不起。好在她身为公主,倒也不是全无城府,心中虽讨厌严曼真,面上倒也没有太直白的表露出来,总算维持住了彼此的面子。 只是私下时,却仍忍不住同风细细提起,言下颇多鄙夷之意。 风细细听了,却只笑笑。凭心而论,她也并不如何喜欢严曼真,但对她的行径,却也并不如何讨厌。每个人都有权利为自己的将来搏上一把,严曼真如今也只是在这么做而已。 太后不好亲近,也没有途径亲近,抄经也许已是唯一的出路,试上一试总不会有错。 只是这些话,她却并不打算对宇文琳琅说,因为说了,宇文琳琅也未必就会对严曼真改观。喜欢一个人,即使她做了你深恶痛绝的事,你也能穷搜枯肠,找出种种理由来说服自己继续喜欢下去;而讨厌一个人,再多的解释与善言也还是苍白无力的。 大雪过后持续的晴天,使得行宫内的积雪开始缓缓消融,天气虽仍寒冷,却也压不住腊梅花清冽馥郁的香气。深吸了一口气,风细细在一株腊梅跟前站定脚步,真心道:“景山行宫的腊梅还真是多!”不但多,而且品种齐全,各色都有,让她很有点大开眼界之感。 宇文琳琅随口道:“你可不知道,太后正是腊月里的生日。听说她诞生那日,正值院内腊梅花开,所以连闺名都带了这个字……”她说着,便抬手指了指树上的腊梅花。 风细细笑笑,还未来得及开口,杜青荇已笑道:“可巧!我却是五月头里生的!娘生我时,正在荷塘边上赏荷。那时节,荷花却还没开,池中只得几片青荇开了几朵小小的黄花!娘才指着说了两句,忽然就觉肚子疼……”说到这里,她自己倒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宇文琳琅与风细细在旁听着,也早笑成了一团。 呛咳几声后,宇文琳琅到底止了笑,道:“你们不说,我倒还记不起来,这么一说,我还真就想起来了,难怪这趟出来,母妃不许我在行宫久待,敢情是我的生辰要到了呢!” 她这么一说,风细细二人少不得得要问个清楚明白。 宇文琳琅倒也并不相瞒,便道:“十月廿八就是我的生辰了!到那一日,我定当禀明母妃,求她将你们几人一起接进宫来,陪我过这个生辰!”说过了这话,她便又问起二人的生辰。 风细细笑着抚了一下身边的腊梅花,道:“说来也巧,我的生日也在腊月里!似乎是腊月十九吧!你看我这些年一直迷迷糊糊的,连生辰都有些记不清了!”对于原风细细的生辰,她也只是依稀记得一个大概,又怕说错,因此便生生的加上了最后一句。 宇文琳琅听她这么一说,果然不敢多问,只笑道:“这么说,腊月十九就是你及笄的日子了?”见风细细点头,她忙又补充道:“及笄可是个大日子,等到那日,我若一时忘了,你可记得遣人送个信给我,我那里却有几件极好的物事,送你做及笄礼是最好不过了!” 风细细知她诚心,也并不十分推拒,当下笑着应了,转头便又问起杜青荇的生日。 杜青荇笑道:“我却是五月初三,可惜我去年已行过及笄礼,与琳琅的大礼却是无缘了!” 宇文琳琅听得也笑:“你既这么说了,难道我还能亏了你!等你生辰,也送你两件就是!”L   ☆、第十四章 天意难测 三人正说笑间,忽见西头有一行人正缓缓过来。宇文琳琅眼尖,一眼看出是谁后,却是想也不想的一拉二人就缩在了侧边一块极大的假山后头。风、杜二人也是机灵之人,见她如此,忙紧随其后,更不敢探头去看。及至那一行人去得远了,三人这才重又钻了出来。 眼见那行人早走得无影无踪,杜青荇到底忍不住,好奇问道:“才刚是谁过去了?” 宇文琳琅轻吐小舌,笑道:“这会儿还在抄经的人,可算是中了彩了,太后正往那边去!” 杜青荇“呀”了一声,欣然笑道:“曼真表姐这会儿应该正在!可算叫她给等着了!” 听她这么一说,宇文琳琅反诧异起来,当即笑道:“你怎么净想着她,也不想想自己。其实你这会儿若抄了近路赶去静室,没准竟能与太后撞个对脸呢!” 杜青荇摇头笑道:“我哪里高攀得起!这次来行宫时,我娘就嘱咐了,说我虽不笨,处事也还算有条理,但自小娇宠惯了,只合寻个门当户对甚或门户略低的人家,图个随意自在、少受气,那起攀附高门的事儿,还是留着给别人做吧!” 宇文琳琅万万没料到会从杜青荇口中听到这话,愣了半日,再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你娘倒是个实在人呢!” 杜青荇俏皮一笑,颊上梨涡浅浅,看着极是可人:“因为我娘就是这样的啊!” 宇文琳琅还真是不知杜青荇的母亲出于那家,闻言不免诧异问道:“你娘是……” 杜青荇调皮答道:“好教公主知晓,我娘姓赵,出身安国公府!”这却还是她头一回在宇文琳琅二人跟前提起自己母亲的出身来历。 宇文琳琅久在衍都,人事均极熟悉。加之脑子又快,一听这话,当即“呀”了一声:“我道是谁,原来你娘就是安国公府那位嫡出的姑奶奶?” 杜青荇笑着点了点头,也未多言。她本无炫耀之意,不过是说到这事,顺口一提而已。风细细在旁听着。也只眨了眨眼。虽不明究里,到底也不好打破砂锅问到底。 三人又说了一刻话,却是全没将太后过去佛堂的事放在欣赏。嗣后眼看着时候不早,这才相偕回去听雪阁。甫一进了听雪阁,杜青荇便别了二人,径回自己屋内。才一推门进去。却已不由自主的睁大了双眼,失声的叫了起来:“表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原来严曼真这会儿竟歪在炕上。捧了赤铜雕花手炉,恹恹的阖目养神。听她惊呼,严曼真这才慢慢抬眼,不无诧异的看了过来。显然杜青荇这一问,让然很是诧异:“已回来有一阵子了!这个月也不知怎么了,月信竟早了几日。亏我走得早,才不致亵渎了佛堂!” 杜青荇张了张口。到底没忍心将太后如今正在佛堂一事说了给她听。只是她素来不善作伪,嘴上虽忍住没说,脸上那种遗憾之色,到底还是骗不得人。 直直看她,严曼真突兀问道:“是不是太后过去圆光宫了?”这一阵子,她心心念念的无非就是此事,因此一觉杜青荇神情有异,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杜青荇一噎,好半晌才尴尬道:“没……我……我其实也不清楚……”她只是从宇文琳琅口中得知太后往圆光宫去了,但太后究竟有没有过去圆光宫,她却真是不知道。 觉出她的异样,严曼真不觉抿了唇,只是心中到底存了几分侥幸,当下斟酌道:“青荇,你其实不必瞒我!我这人运气一直也算不上好,我自己也知道这点,况佛堂静室抄经之人,何其之多,便真遇上了太后,也未必就能如何?” 听她这么一说,杜青荇却再不能瞒她,只得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是真不知道!我与琳琅她们在花园赏梅……刚巧遇着太后带了一群人从旁边走过……琳琅……她怕麻烦,便拉着我们躲了起来……我……我什么也没瞧见……” 这话一出,严曼真的面容却愈加惨白了几分。杜青荇虽这么说,但她如何听不出其中的真意。宇文琳琅是何等伶俐之人,她既说太后往圆光宫去了,那就断然不会有错。可笑自己辛苦了这么几日,也不曾瞧见太后一角裙边,她们三人只是出去闲走赏玩,居然便撞见了,可见人之际遇,自来便是天差地别,可笑自己还一心想着人定胜天。 她怔怔坐在原处,心中只觉阵阵酸楚,身上更是忽冷忽热的,一忽儿像是被架在火堆上,一忽儿又像是浸在了冰水里,种种滋味,只是难以陈说。耳中似乎听到杜青荇的惊呼声:“表姐……表姐……你怎么了?”下一刻,却早没了知觉。 ………… 圆光宫内,汤太后一行却是来得静默无声。在正殿拜过菩萨,又亲手上了香,太后这才在恭敬侍立一旁的主持老尼的引领下,一路往里走去。 将将走到殿后的几间静室跟前,主持老尼停了步,低声问道:“太后可要进去看看?” 汤太后淡淡摇头:“她们过来抄经,原该出自她们的一片向佛虔心,却与哀家何干?况抄经素来讲究心手合一、专心致志,她们见了哀家,少不得要起身行礼,反坏了清净本心!” 主持老尼闻声,少不得低颂一声佛号,不再多言,引了太后径自往后头的一间静室行去。 这间静室,却是特意为汤太后准备着的,屋内布置虽极简单清爽,但目中所见的一应摆设却无一不是珍贵至极。伏侍着太后在炕上坐下,主持老尼又亲手捧了茶来奉上。汤太后接了茶盏,这才开口问道:“近日共抄了多少经文?” 主持老尼应道:“禀太后,贫尼昨儿才点了数,又已得了二百余份了!” 意甚满意的点了点头,汤太后吩咐道:“仍照从前的规矩,呈上来给哀家看看罢!” 主持老尼应着,便转了身,亲自捧了一叠经书过来,呈放在太后面前的炕桌上。汤太后取过最上头的一份,展开仔细的看了起来。主持老尼则耐心的侍立一旁,不言不动。 对于经文显然甚是熟悉,不过片刻,汤太后已看过了手中的一卷经文,点头道:“这一份,抄的倒是极认真,倒是很下了些工夫。字写得虽算不上顶尖,也还看得过眼!” 主持老尼笑道:“这位便是这回与十七公主同来的严家小姐了!别的不论,人是极勤勉的!”汤太后口中的规矩,说来其实极为简单,但知道的人却实在是屈指可数。而严曼真所抄的经卷所以能放在第一,却是因为这阵子她所抄的经卷在诸家小姐中最多的缘故。 “严家的丫头吗!”汤太后语声淡淡:“那日我也见了,生得其实不差,只是看着却有些小家子气了!”她说着,便阖了手上经卷,搁在一边。又取过另一份来,待翻完了,才又开口道:“这个……落笔倒颇有些活泼气,是杜家的丫头吧!”言下却也听不出褒贬。 主持老尼揣摩不出她的心意,只得点头笑道:“太后明鉴!” 汤太后也未多加评述,便又取了一份来看,同时赞道:“琳琅的字倒是长进了好些!”宇文琳琅与她虽不十分亲近,但有璇贵妃在,每年也总要替她抄上几卷经书还愿。因此汤太后对她的字倒也并不陌生,只一眼,便认了出来。 主持老尼哪敢胡乱评议公主,只在旁含笑侍立。认出是宇文琳琅的手笔后,汤太后随手便搁了经卷,取过下一份,展开细看。只一眼,却已叹了口气:“最可惜的却是瞿丫头,就这么生生的悬着,不知不觉的竟也这么些年了!”说着已阖上了手中了经书。 在场伏侍之人,都知汤太后的脾气,知她说也就是这么顺口一提,并不需要旁人插嘴多言,因此各自沉默,并无人应答。汤太后似也有些倦了,搁下手中经卷,端起茶盏喝了几口。 及至放下茶盏,她才又伸手取过下一册经书。才一翻开,她便轻咦了一声,脸上难得的现出几分意外之色来:“这是风家丫头抄的?想不到这丫头竟写得一手好字!” 主持老尼忙回道:“若论起来,这位风家小姐的字儿,确是极好的!这么些世家小姐,也无一个能及得上她……”听出她话中有话,汤太后便抬了眼看她。 “不过这位小姐于经文似不甚熟悉,头一日来时,只抄了几行,便搁了笔,在静室默诵了小半个时辰的经文。这几日,虽是日日过来,却也只抄一篇,再不肯多写一字!”主持老尼小心翼翼的道,这番言语虽说都是实话,但显而易见的绝非好话。 若有所思的目注手中经卷,汤太后久久不语,最终,也只是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若说起来,这丫头也是不易,这么些年,真是难为了她了!”言毕已搁下了手中经卷。 所余下的一叠经文。她却只是随手翻阅了一回,未再说过片语只言。L   ☆、第十五章 辞行(一) 圆光殿中之事,听雪阁中五人自是一无所知。 严曼真所以晕倒,受刺激固是一方面,归根结底却还是这阵子殚精竭虑、日日抄经的缘故。抄经这事,本来不比信笔涂鸦,况这经又是抄给太后看的,更是丝毫不能马虎。既要追求通篇工整端正,又要无一处错讹,这便要求抄经之人须得静心凝神,全神关注。 似严曼真这样,每日至少抄上二三个时辰,又怎能不心力交疲。她这一忽然晕倒,杜青荇惊慌起来,当即急急去寻了宇文琳琅。宇文琳琅虽不甚喜欢严曼真,但听到她晕倒,也是吃惊不小,匆匆命人去请太医来诊脉,自己则与风细细二人匆匆过来,却是忙乱了好一会。 及听太医说了病症,又开了补气养神的方子后,四人这才放下心来。这当儿严曼真也已醒了,只是心中自觉羞愧,却只阖了眼闭目装睡。宇文琳琅本来不甚喜她,又听说她并无大碍,略等了片刻,便借口让严曼真好好静养,拉了风细细与瞿菀儿告辞出去。 杜青荇与严曼真同屋,又是姑表亲戚,自是不敢稍离一步,只是守在一侧。 风细细三人径回正屋用饭,宇文琳琅却还记挂着杜青荇,当即指了几个杜青荇素日爱吃的菜肴,命送去侧屋给杜青荇,又吩咐给严曼真做些清淡可口的饭食来。 平白闹了这事出来,三人都无甚胃口,草草用了午饭,宇文琳琅便道:“曼真既生了病,我们今儿就留在听雪阁吧!抄经。也停了得了!”她本来不喜抄经,如今既有借口可以不去,自是不肯放过。对于抄经,风细细本来可有可无,自然也不反对。瞿菀儿对此也无异议。 宇文琳琅闲坐一刻,自觉无聊,少不得站起身来。推窗看了出去。 这一日太阳却有些温温淡淡的。晒在人身上,全无一分力道,只是软绵绵的。宇文琳琅发了一回怔。却忽然道:“看这天气,只怕过不得几日,又要下雪了!” 衍都地处北方,但凡冬日里。就是下雪、雪停,再下、再停。如此往返,少有例外。 风细细想了想,便也明白过来,当下道:“还有不多几日。便是你的生辰了!若真要下雪,你也该早些回宫去!雪地路滑,车马难行。能避开还是避开的好!” 皱了脸,宇文琳琅道:“我本来想着。打算这一二日就回宫!偏偏曼真又病了!”瞿菀儿且不论,风细细、杜青荇与严曼真却都是受她邀请而来,她若走了,又怎好将这三人留下。 她这里正为难,瞿菀儿却已开口道:“我们若果真要走,少不得要去太后宫中亲辞的。太后也必会召见我们说上几句。届时曼真若还不能起行,我便留在行宫陪她几日也无妨!” 宇文琳琅要的正是她这一句话,闻言忙笑道:“菀儿姐姐肯留下陪她,那是再好不过了!”说着,却又忍不住看了风细细一眼,问道:“细细你呢?要不……你也再留几日?” 风细细摇头:“不了!套句青荇今儿才说的话,这起攀附高门的活计,还是留给别人吧!” 瞿菀儿听得一怔,很快便笑了起来:“青荇竟对你们说了这话吗!莫怪人说龙生龙,凤生凤,这可真是亲母女了!” 宇文琳琅听她这么一说,不觉竟抱怨起来:“菀儿姐姐早知青荇身世,怎么也不同我说,今日她忽然说起时,倒弄得我愣了一下,好半日才会过意来!” 失笑摇头,瞿菀儿道:“你这丫头自己理亏,却来怪别人!我亦不是你肚里的蛔虫,哪里知道你竟不知道这事!这之前,你也不曾说起,我只当你知道这事,自然也不会无故多说!” 风细细在旁,早被二人给弄得一头雾水,当下叹息道:“二位姐姐且行行好,可怜可怜我这个已被搅得愈发糊涂的人吧!”言下甚是可怜。 瞿菀儿二人听得都笑了起来,宇文琳琅顺势一推瞿菀儿,装作气愤道:“菀儿姐姐来说!她知道的最清楚了!知道还不告诉我!害我丢脸!哼!”一言未了,早又大笑起来。 带笑白她一眼,瞿菀儿倒也并不推拒,便道:“这事其实也没什么!青荇的娘亲原是安国公府嫡女,在家时也是极受宠的。那年正逢大比,各地举人纷纷入京,杜御史也在其中。因同窗密友与安国公夫人沾些亲,他也跟着住进了赵公爷在京畿的别院里头……” 瞿菀儿说着,便拿眼看了一眼宇文琳琅。会意的吐吐香舌,宇文琳琅接道:“然后青荇娘就跟他看对了眼了呗!也巧,那时正有人为她说了一门好亲事,安国公也觉得好,便应了。她一怒,当晚就乔装溜出了安国公府,找了杜御史说要私奔……” 风细细还真是想不到衍都竟会发生这样的事,失声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宇文琳琅耸耸肩,无谓道:“总之这事当时闹出了不少风波,安国公到底没奈何,只得许了婚,又补偿了那一家,总算平息了这事!不过也正因为这个,杜御史及第后,并没留在京中,而是外放了知县,直到今年才得回京!” 瞿菀儿淡淡一笑,温声道:“我倒是听说杜御史与赵夫人是极恩爱的!杜御史如今也算是朝廷重员,房中却无一个姬妾,膝下也只得一儿一女,幼子今年也才四岁余!” 瞿菀儿虽说的含蓄,言下之意,风细细又怎能听不出来。幼子如今才刚四岁,也就是说,赵夫人在产下杜青荇后,一直没能怀孕,在这种情况下,杜御史仍不肯纳妾为自己延续香烟,可见这对夫妻何等恩爱情深。 她正想着这事,却忽然听见宇文琳琅不无可惜的叹了口气:“可惜今年不是大比之年呢!” 瞿菀儿听了这话,好笑之余,不免又有些好气,当下抬起手来,轻戳了一下宇文琳琅饱满的额头,嗔道:“你就别乱想了!不说别的,只说门禁,赵府的门禁再如何森严,只怕也比不得宫中吧!你要真闹出这事来,只怕那举子就先要人头落地!” 宇文琳琅听得撇了撇嘴,到底也没再说什么,只闷闷的叹了口气。风细细在旁听着,心中也不免抑郁,不由得跟在后头叹息了一声。三人面面相觑,一时皆各沉默。 当晚,三人再过去探望严曼真时,便将商量好的事儿告知了杜、严二人,且询问杜青荇可要留在行宫陪伴严曼真。杜青荇犹豫了片刻,到底在严曼真期冀的目光中点了头。 说到底,严曼真也是她表姐,于情于理,她都不能不管。至于瞿菀儿,或是因为年纪比几人都大出几岁的缘故,与她们二人都算不上亲近,独留严曼真一人在此,也确是不好。 经了这一个中午,严曼真早前的尴尬也消散了不少,只是在三人面前多少仍有些放不开。三人看出她的窘迫之意,说过正事之后,便也不再多留,告辞而去。 宇文琳琅毕竟顾忌着严曼真身体欠佳,不好立即就走,仍是拖延了两日,直到第三日头上,才约了几人同去太后宫中辞行。 这日天气愈发阴沉,云层厚厚的积压在头顶,令人心绪至为不畅。汤太后年少时,在宫中也颇受过些苦楚,如今年纪渐长,腰膝上的老毛病不免频频发作,这几日更是酸痛得厉害。 她的贴身女官纹姑姑正一面为她拿捏着腰膝肩背,一面叹道:“这旧伤这几年发作得竟愈发的勤了,总该想个法子根治一下才好!”她是当年随太后一道进宫的老人,相伴太后几十年,素来深得信任,说话之时,便也少有顾忌。 汤太后闻声,不免叹道:“原是旧年落下老伤,能治早也治好了,又何至于拖到今日!” 纹姑姑道:“奴婢想着,宫中太医既医不好,又何妨去民间寻访高人,或者竟有希望?” 汤太后正要说话时,却听外头传来宫女的通禀之声:“太后,十七公主殿下在外求见!”汤太后听得一怔,到底皱了皱眉,便看了纹姑姑一眼。纹姑姑会意,当即扬声道:“请十七公主殿下先往偏殿稍侯!”外头宫女闻声,忙答应着去了。 徐徐的吐了口气出来,汤太后缓缓坐直了身体,道:“十七丫头今儿怎么忽然来了?” 纹姑姑笑道:“奴婢倒是记得十七公主的生辰就在本月廿八日,这时候过来求见,必是来辞行的吧!”口中说着,已站起身来,取过整齐叠放在一边的松香色大氅伺候汤太后穿上。 汤太后却有些出神,待穿好了大氅,这才叹息道:“又是一年了呢!这一年年的,过的可真是快呀!明年这个时候,十七怕也要嫁出宫去了!” 纹姑姑道:“太后若舍不得她,不妨时时召她入宫陪伴,左右总是在衍都!” 汤太后摇头,淡淡道:“十七这门婚事如今还不好说!我这里冷眼看着皇上的意思,怕是真有心让她远嫁南源!”L   ☆、第十六章 辞行(二) 汤太后摇头,淡淡道:“十七这门婚事如今还不好说!我这里冷眼看着皇上的意思,怕是真有心让她远嫁南源!” 纹姑姑听得一怔,诧异道:“皇上一贯最疼琳琅,怎么……”说到这里,她却忽然想起什么一样的语声一顿,半晌也只道了一句:“贵妃怕是舍不得吧?” 汤太后神色淡漠,语气更是清淡如水:“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如今正是关键时刻,璇贵妃那么个聪明人,又怎会不懂取舍之道!” 纹姑姑闻声,也只得叹了口气,没再言语。 汤太后这会儿也早没了说话的兴致,只缓缓起身,举步朝外走去。纹姑姑忙紧跟其后。 宇文琳琅五人正侯在偏殿,听得“太后驾到”的传唱之声,忙迎前行礼。汤太后淡淡一挥手,温声道:“免礼吧!”说着,已缓步上前,在上首的凤榻上坐下,又命人给五人看座。 五人谢恩坐下。开口询问了几句汤太后的起居坐寝后,宇文琳琅这才笑嘻嘻的说起打算回宫之事。汤太后倒也并不阻拦,只点头笑道:“你的生辰将至,回宫也是应当的!” 宇文琳琅不承想太后竟记得自己的生辰,一时不禁有些受宠若惊,当即笑道:“谢皇祖母惦记!孙儿本来想着索性就在行宫过了这个生日也罢了,偏偏前几日三哥巴巴的让人送了信来,说已安排下了!让我早些回宫呢!” 汤太后点头道:“也难为了你三哥这份心了!说起来,哀家这里也为你备了几色礼物,不过今日却不给你!”言毕却已笑了起来。 宇文琳琅故意鼓了粉腮,抱怨道:“皇祖母明知孙儿最是好奇了,却总爱吊孙儿的胃口!” 汤太后笑骂道:“你这丫头。什么都好,只是不够沉稳,哀家这也是想多磨练磨练你!” 她这话虽说得滴水不漏,但听在宇文琳琅耳中,心中却是没来由的就“突”了一下,脸色也跟着微微变了,半晌才勉强笑道:“皇祖母一片苦心。孙儿自是能明白的!不过宫里现有皇祖母在。孙儿便是不够沉稳、欠些磨练,又有谁敢欺我!” 汤太后不曾想她竟这般敏感,自己言语之中不过稍露喟叹之意。她便觉了出来,心中也不免后悔。再见宇文琳琅强颜欢笑的模样,虽说素日不甚亲近,但毕竟也算是看着长大的。又怎能全不怜惜,当下冲她招了招手。宇文琳琅会意上前。乖巧的伏在太后膝上。汤太后慢慢抚着她乌黑的长发,温声道:“琳琅从小就是个招人疼的孩子呢!”到底也没说其他话。 宇文琳琅一听这话,心中更是明镜一般,又觉酸酸楚楚的。险些没落下泪来。只是她也是个倔强的,等闲绝不肯人前示弱,因此强忍着。只是默默的不说话。 汤太后其实无意太早点明此事,但宇文琳琅既察觉了。她也不想说什么空话、假话来安慰她。暗里叹息了一声,抬头看向风细细几人,温声道:“你们也都是来辞行的吗?”不等几人开口,她却又道:“说起来,严家丫头这是怎么了?脸色竟这般难看?” 严曼真万没料到太后竟会问起自己来,一时竟愣在了那里。事实上,这两日调养下来,她的身体早无大碍,只是既知宇文琳琅自己留下,是因自己身体不适,她自也刻意的隐瞒了这事。今儿整妆过来时,更刻意扑了铅粉却没打腮红,以使自己面上看着更苍白憔悴些。然而太后的忽然问起,却还是让她在欣喜之余,颇有些手足无措,以致张口结舌,应对无能。 杜青荇见她愣愣的,半日也没说出一个字来,心中不免焦急,到底没忍住,伸手轻推了她一把。汤太后在上,早将二人神态看在眼中,心中也不觉微笑了一下。 涨红了脸,严曼真匆匆开口道:“回……回太后的话,臣女……臣女……前日不甚受了些风寒……所以……”她竭力想在太后面前表现得好些,但心中既是惊喜又是惶恐,这一番话反说得愈加断断续续,结结巴巴,到最后更难以为继。 见她如此,汤太后心中没来由的竟觉一阵怜悯,温和的朝她笑笑,道:“你身子既不好,不妨在行宫多住几日,待养好了身子再走也不迟!” 严曼真心中正为自己的表现懊恼,忽然听了这一句,直是喜从天降,好半晌才急急起身,叩谢道:“臣女谢太后恩典!”话虽说得流畅了,语声却又颤抖起来。 汤太后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一边的纹姑姑扶她起身后,又道:“前几日哀家得闲,特意去佛堂看了看。你们抄的经,哀家也都看了……” 严曼真听得心中微微一动,下一刻,已忍不住拿眼尾瞥向风细细。她们几人同住听雪阁,可谓抬头不见低头见,每日下晚时分,又总同路过去佛堂抄经,虽说所抄的经文并不带回听雪阁,但日日都在一起,谁的字儿写得好,彼此之间却还是心知肚明的。 她心中正自想着,果然听到上头太后缓声问道:“因你们来此,只是暂留一段时日,并不久留,因此佛堂内并未让你们抄写长篇佛典,偏生我又许了愿,要抄几部大部头的佛典来酬佛……”说到这里,汤太后语声一顿,却没继续说下去。 五人各自沉默的交换了一个眼色,严曼真到底先行起身,低头道:“回太后,臣女愿意!” 她那边既开了头,瞿菀儿等人哪好说个“不”字,少不得各自起身,应答愿意。宇文琳琅虽是满心抑郁,也只能在旁勉强应着。那边瞿菀儿却又开了口:“不知太后所许的佛经是哪几部?臣女回京之后,即刻就为太后抄写!”这话虽说得漂亮,言下之意却更明显,她并不打算留在行宫抄经。风细细正焦心这事,听瞿菀儿开了口,正是瞌睡遇着枕头,忙也跟着问起。 神色如常的点了点头,汤太后道:“等回头哀家命秀纹整理过了,再同你们细说!” 严曼真在旁有心说话,又怕触怒了瞿菀儿等人,只得生生忍下了。 两下里又说了一回闲话,因太后主动出言留下了严曼真,瞿菀儿便也没再提起留下之事,杜青荇犹豫片刻,也是噤口不提。她们既不说,汤太后也就乐得不多问。 及至众人走前,她才又朝严曼真道:“她们四人既都走了,独你一人住在听雪阁内,却不免寂寞。哀家想着,你倒不如便搬到哀家宫中,也好与哀家作个伴!” 严曼真今儿接二连三的被天降馅饼砸中,早已喜不自胜,闻声忙一迭连声的谢过了太后。 纹姑姑奉命送走五人,再回来时,却见汤太后正静静歪在凤榻上,面上神情若有所思,只是脖颈看着似有些僵硬。纹姑姑也未言语,便轻步的过去,慢慢的替她揉捏肩颈。 汤太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没话找话一样的问道:“都走了?” 纹姑姑答应着,却道:“太后本是一片美意,偏生她们竟不领情!奴婢真有些想不明白!” 汤太后仿佛笑了一下:“不过是人各有志而已!”言语淡淡,倒也听不出丝毫怒意来。 低低的应了一声,好半晌,纹姑姑却又忽然道:“风家那个,其实也可怜,太后真就打算袖手旁观了?”对风细细,竟似极为关心。 汤太后平淡道:“我知你从前喜欢素心,对她的女儿便也格外关心些!但你可曾想过,她可是风子扬的女儿,她若果真嫁入皇家,荣光的是风府,过日子的,却是她!” 纹姑姑听得眉心轻颦,过得一刻,才又小心道:“依奴婢看,三爷倒是个长情的!” “也未必……”沉默片刻,汤太后方徐徐道:“秀纹,你在我身边多年,怎么却还不知人心隔肚皮的道理!更何况,人总是会变的,日后如何,谁又知道?” 知太后说得有理,纹姑姑也只能长叹了一声:“许是老了,这几年奴婢总不时想起从前!记得大长公主尚在的时候,每次入宫总带着素心,那时素心也还小,怯生生、粉嫩嫩的……仿佛才只一眨眼的工夫,她竟就不在了,连女儿也这般大了!” 汤太后闻言,也不觉叹息了几声,又拍一拍纹姑姑的手,缓声道:“你怎么净记着别人!说起来,我还记得那年你才被拨到我身边伏侍时候的事儿……梳着丫角小辫,脸儿圆圆的,一双眼又黑又亮,骨碌碌的转,还不时偷看我一眼……” 忍不住笑了起来,纹姑姑道:“太后竟还记得?我只道你早忘了呢!” 二人忆及往事,一时却连尊卑也都忘了。汤太后笑道:“说来也怪,这事我从前还真是不记得了,偏巧那日做梦,竟就做到了这一段,待醒了,再仔细一想,可不就是当年旧事了!” 说着,却又转头看了一眼纹姑姑,慢慢道:“我年轻时听人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作远忧。那时只是懵懵懂懂,觉得是句混帐话!到如今想想,才觉其实颇有道理!转眼这么多年,人也老了,宫里那起是是非非,还问它作甚?只在行宫图个清净也就是了!”L   ☆、第十七章 分析 听雪阁中,一应宫人丫鬟都在忙着收拾行装,宇文琳琅怏怏坐在一边,却是神采尽失。风细细到底放不下心,眼见众人所收拾的,也不过是些零碎物事,便朝众人略一示意,令她们先行退下。众宫人也知风细细与宇文琳琅甚是亲密,对她倒也恭顺,当即各自退下。 侯众人退下后,风细细这才走了上前,伸手轻拍了一下宇文琳琅的纤薄的香肩:“琳琅!” 闷闷回头,宇文琳琅抬眼看她,苦笑道:“细细,我在想,我怕是真要去南源了!” 抿嘴一笑,风细细道:“南源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你不是喜欢海吗?南源可是临海之国!” 虽说心情极之不好,但也不至于听不出风细细的打趣之意,闷闷的白她一眼,宇文琳琅道:“都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有心思说这个!好!我要真嫁去南源,就求父皇开恩,让你陪我一道去!这样一来,好歹我在南源也有个伴儿,不至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 风细细听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后却正色道:“得了!不说这些,我只是想说,其实你想多了!就算皇上真有心将你嫁去南源,这事也不是他说了就能算的!” 宇文琳琅一怔,下意识道:“我父皇……他可是金口玉言,再大的事儿,也是一言而决……” 干干脆脆的打断了宇文琳琅的话,风细细道:“在大熙,皇上自然是金口玉言,一言而决,但在南源。只怕却未必呢!” 一惊之后,宇文琳琅却也回过神来:“不错,贺清章可并不是大熙人!”贺清章不是大熙人,因此在大熙皇帝的面前,他固然需得礼节周全,但若说敬畏臣服,不敢违抗。那也未必。 风细细点头。继续说下去:“而且我觉得,只要九爷能说服他不向皇上提亲,皇上该不会主动提出公主下嫁之事。大不了就是派人旁敲侧击一番!” 宇文琳琅细想此事,竟是愈想愈觉有理。事实上,大熙与南源虽非敌对之国,但两国边境仍有相交。冲突纷争,也委实不在少数。而看目下的情势。她父皇想将她许配给贺清章,只怕另有深意,至少区区一个庆丰侯之位,还不至于让她父皇就产生这个念头。 忍不住叹了口气。宇文琳琅闷闷道:“希望一切能如你我所想了!”她早不是小孩子,对于自己的婚事自然也想过不少,但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竟会嫁去遥远的别国他乡。 风细细也知这事开解不易,自己所能做的。也只是客观的分析,简单的安慰,真正烦恼的,却还是宇文琳琅。朝宇文琳琅伸出手,她道:“马上就要走了,琳琅不陪我再出去转转吗?” 展颜一笑,暂且将这些烦心事丢在脑后,宇文琳琅握住风细细的手,起身笑道:“走!我带你再到后头走走!这一走,日后可不知道何时才能再与你并肩同游呢!” ………… 主婢三人下了车,直奔小院而去。尚未走近,便有幽幽梅香扑鼻而来。不自觉的深吸了一口气,风细细笑道:“人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如今想来,还真是有些道理!” 嫣红在旁还未及言语,嫣翠却早抢先道:“小姐说的虽是这个理儿,但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风细细听得也笑了起来。这当儿,碧莹等人早从院内急急出来,迎了上来。风细细目光一动,却见碧莹面色古怪,看向自己的目光更隐有异色,心中不觉暗暗一惊。 只是她也知道,自己身边这几个丫头中,必有刘氏的耳目,因此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自如的进了屋,同众人说笑了几句,又取出行宫中宇文琳琅送的一些宫中物事,赏了几人。 几人忙自接过,又各各谢过了风细细。风细细笑着说了几句,打发了众人出去,却给了碧莹一个眼神。碧莹会意的点头,一道退下不过片刻,便又端了茶进来。 风细细接了茶,一面慢慢啜着,一面却低声道:“府中最近可是有事?”她心思本就玲珑,一见碧莹面色,便知必有变故,因此开口就问府中之事。 一边的嫣红二人听了这么一问,也不觉面现紧张之色,纷纷的看了过来。 碧莹也顾不得其他,便匆匆道:“小姐有所不知!夫人娘家的侄儿前日进京了,说是来赶考的。夫人为就近照顾,便求了侯爷,安排他在西侧花园里住下了!” 风细细听得眉心微微一跳。风府的西侧花园,乃府中两座花园中较小的一座,名为花园,其实几乎便是一座小院。而不巧的是,这座花园非但离风细细所住的小院最近,更是偏院去往主院、正宅的必经之路。刘氏这么安排着,分明便是醉翁之意。 然而即便这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却也没法宣之于口。只因刘氏安排入京赶考的亲戚住在自家,本是常事,也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况住的又是外院。 叹了口气,风细细皱了眉,问道:“只是这事吗?” 碧莹低声道:“我还听说,这位刘公子生性风流,本来他上月就该抵达衍都,因在路上耽搁了些时日,所以直到这几日才到。又说因他在丰城结识了一位名妓,盘桓了些时日……” 风细细听得眉心频皱,半日冷冷道:“倒是难为他了!”对刘氏,她虽不至于厌恶,但也实在没有多少好感,如今听说刘氏已打算到这个地步,不免更平添三分恶感。 碧莹见她面色如霜,没来由的便觉有些心寒,默默闭嘴不再言语。 风细细抬头,却朝嫣红道:“嫣红,过一刻儿,你替我去一趟主院回个话,只说我今儿坐车时,受了些颠簸,又吹了些冷风,就不过去请安了!” 大户人家的儿女,每日按例都该早起给当家主母请安,风细细却几乎没怎么去过。好在她与刘氏的关系府中上下都是心知肚明,倒也无人会对此说些什么。 嫣红一直皱眉在旁听着,听了风细细的吩咐,倒也并不意外,当下答应了一声。 倒是碧莹,犹豫片刻后,毕竟轻声道:“小姐这样一味避着,总也不是个事!” 淡定一笑,风细细道:“这事儿你们倒不必担心!她不逼我,也还罢了,她若真敢逼上门来,我自然也有法子让她下不来台!”说过了这句话后,风细细便也不再多言,只歪靠在炕上,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她既不言语,碧莹与嫣翠二人,自也各自默然,不敢开口。 嫣红去了不多时,便自回来,禀说刘夫人听说小姐身体不适,倒是很关心了几句,又问可要延医问药,嘱咐着不可耽误了。风细细听得微微扬眉,却问道:“她身边可有旁人在?” 嫣红蹙眉道:“我去时倒是没有,回来时,却正好与那位刘公子撞了个对面!” 风细细点头道:“倒真难为他们了!”言语之中,却不免带了几分讥嘲。 她的心中早有一本账在,宇文琳琅生辰将至,以她的性子,必会邀请自己前去;而宇文璟之也答应过要助她见贺清章一面。因此上,这个见面的机会选在宇文琳琅生辰那日的可能性却是极大。而如果贺清章果然便是风入松,一切问题,想来都不难迎刃而解。再退一万步说,即便贺清章不是风入松,或者无意与自己相认的话,她也有的是办法让刘氏面上无光。 换在从前,她也许还担心刘氏会用出什么强硬的手段,但如今她既与宇文琳琅交好,又得瞿菀儿关心,只要刘氏尚有一念清醒,就断不会行强行逼迫之事,徒然坏了自己的名声。 更何况如今风柔儿婚事虽已定下,但一则是侧妃,二来也还没有正式过门,这事要真闹了出去,于她日后在王府立足更是有害无益,若在成婚之前闹了起来,只怕更只有退婚一途。 既知这些,风细细对于刘氏的安排便也只是一晒了之,心中其实并不太在意。 她才回风家的第二日,今冬的第二场雪便又来临。这一次,下得却比上回更大、更密集。托了这场雪的福,风细细乐得足不出户,日日只是窝在屋内,又命嫣红等人将太后交托的经卷取出,每日闲来无事,便净手焚香,抄经养心。 为太后抄经,本是光彩之事,风细细更暗里叮嘱嫣红二人,于这事不必隐瞒,只管大肆宣扬。如此数日,刘氏处果真命人送了一套上好的文房用具来。风细细也不客气,坦然收下。 她虽不喜抄经这门差事,但既应下了此事,却也做得尽心尽力,少有懈怠、 如此又过几日,眼看着宇文琳琅生辰将近,宫中终于送来宇文琳琅的手书,道是宫中规矩甚多,请人进宫也多有不便,故而拟定于十月廿七日在四公主府设宴相招,并留宿一夜。 风细细本来还想着,若宇文琳琅当真请她入宫,与贺清章见面怕不适合,如今眼见换在了四公主府,心中倒先松了一口气。 嫣红在旁,早看得一清二楚,犹豫一刻,她到底问道:“十七公主的生辰马上便要到了,不知小姐打算送她什么作为贺礼?”L   ☆、第十八章 伶牙俐齿 风细细听得一愣,神色也不免有些踌躇之意。宇文琳琅贵为公主,又一贯得宠,一应物事可说应有尽有,若送她衣饰簪环等物件,一则俗气;二则也全起不到体现自己心意的作用。 沉吟良久之后,风细细到底开口道:“嫣红,这事儿少不得要要劳烦你出府一趟了!你去找厚叔厚婶,请他们为我尽快备一套画具,也不必太精细,但要快,越快越好!” 嫣红微怔了一下,旋犹疑道:“可是……小姐已有多年不曾动过画笔了……”在她想来,风细细手头也算充裕,真要送宇文琳琅些珍贵物事,也不致送不起。自己作画,画的好固然大为光彩,若画的不好,拿出手时,却不免寒碜,更平白失了体面。 风细细之所以犹豫,只是在想,自己若真绘出一幅什么东西来,会不会引人疑窦,这会儿听嫣红这一句“多年不动画笔”,心中不免一松,当即笑道:“你放心!我都知道的!我从前身子不好,因此多年不曾动笔,如今身体好了,自该好好练练手。况我想着琳琅什么没有,送些珠玉给她,虽则贵重,终究少了那份心意,倒不如绘上一幅画,好不好,总是一番心意!” 嫣红想着这话,也觉颇有道理,不禁点头道:“小姐说的也是!依我看来,不若准备两份礼物,两样都有,这般一来不至失礼,二来心意也有了!” 风细细点头道:“有道理!那你先去替我备办了画具来!等回头,我们再翻检一回,可有什么适合的物事没有!” 听她这么一说,嫣红便也放下心来,当即点了点头。这才退了下去。她这一去,却是足足去了半日,直到暮色沉沉,这才赶了回来,手中更大包小包捧了无数。 风细细正喝着茶,陡然拿眼见了,不免吃惊道:“怎么却买了这么多?” 嫣红笑道:“小姐莫看这么些。其实若要置办仔细。却还更要多呢!不过我也问了,只说有这些,寻常的写意、行乐也尽够了!我想着以小姐的性子。也不会去画什么鸿篇巨制,就只拣常用的买了!来日若觉着不够,再行补全就是!” 风细细摆手笑道:“你买了这许多,已吓着我了!够了够了!这么些年不画。画的东西能不能见得人,还未可知。等回头试试再说!” 自打买了各色颜色画具后,风细细也算是有了消遣,每日里除抽空抄几页经书外,大多时间都放在了书房里。她在书房挥笔作画。初时只觉手生,但从前打下的基础到底还算扎实,几日之后。画出来的东西,便已颇具气韵。嫣红与嫣翠在旁看了,惊诧之余更是连连称赞。 风细细只是笑笑,却并不当真。她心中早有决断,并不打算以画功取胜,而想着出奇制胜之法,甚至连画什么也早决定好了,只是这些话,这会儿也还不必说。 离着宇文琳琅的生辰本也没有几日了,风细细连着几晚起早贪黑,总算将画画好。此外又从瞿氏夫人所留的簪环物事内,挑了一双精巧又价值不菲的,仔细包好备用。 到得廿六晚间,风柔儿处终于遣了丫头来,约着同去四公主府。风细细这才知道这次宇文琳琅生辰,非止邀了她与宇文琳琅,连带着风入槐、风入柏兄弟也一并请了。 风细细听了这话,倒也觉在情理之中。毕竟风柔儿与六皇子宇文珛之婚事将近,宇文琳琅若不请她,在宇文珛之面前也不好交代,风入槐兄弟所以受邀,想来也正因此。而令风细细开怀的却还是这次因非正日,只算煖寿,故此只邀了一群素日交好的友朋,为怕拘束,长辈却是一个不请。所以她倒是不必看到刘氏那张脸了。 爽快应下这事后,风细细又想着宇文琳琅早前留宿一说,少不得吩咐嫣红二人收拾妥当,只待第二日前去。次日她仍是早早起身,收拾、查点了一应物事,又用了早饭,风柔儿处便已来人相请。风细细仍旧带了嫣红二人出门,行至垂花门前,却见车马早等在那里。 嫣红忙扶了风细细上车,车内,风柔儿早端坐其中,见她进来,也只是淡淡的撩了下眼皮,俏脸上虽无笑意,却也看不出怒色来。风细细也懒得同她招呼,只胡乱的点了点头,便在一侧坐下。车中虽甚宽敞,但风柔儿既未带丫鬟,她自也不好让嫣红等人上车,只得算了。 她坐定之后,过不了片刻,外头便传来几下响鞭之声,车马启程,缓缓往外驶去。 风细细端坐车上,并不打算同风柔儿说话,但如此僵坐,气氛却又实在僵凝,静坐一刻后,风细细到底忍不住,抬手轻轻揭了车帘,往外看去。 马车此刻已驶出了风府,正在青石小径上缓缓前行。平整的街道两旁,积雪犹存,只是被草草的铲扫在了一起,每行一段,便能见到一个雪人,这些雪人或胖或瘦,或高或矮,有的精致、有的粗糙,却都能让人会心一笑。出神的看着外头,风细细一时竟忘了移开视线。 风柔儿将她的神色看在眼中,却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外头有什么好看的?” 她忽然开口说话,虽然口气极差,却还让风细细颇感诧异,漫不经心的移眸看她一眼,她冷淡道:“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亦如是!” 风柔儿听得一愣,好半日才意识到风细细这话竟是在讥嘲自己,心下不觉大怒:“你……” 无意与她争吵,风细细干脆的打断了她即将喷簿的怒气:“这马车的车壁似乎并不太厚!” 风柔儿心中一凛,顿时闭了口。风细细说得并没有错,为宽敞舒适故,这辆马车的车厢极大,而马的承重有限,车壁若太厚,驷马便难拉动,而车壁太薄,造成的直接影响就是车内动静略大,外头便都能清楚听到。自己若真吵嚷起来,风府面上确也难看。 忍住心中怒气,风柔儿压低了声音愤然道:“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 事实上,与其寂然无声,各自尴尬,风细细倒宁可与风柔儿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说到底,风柔儿这人虽不讨喜,性子也算不上好,但至少直来直去,可算是个真小人。 “姐姐过奖了!我只是觉得如今正是关键时候,姐姐虑事行事,总要多为自己着想才好!”她这话徐徐道来,看似不温不火,其实却隐带警告之意。这趟往四公主府,她有她的打算,可不想被风柔儿扰了去。因此这会儿得了机会,少不得理所当然的提点几句。 默然半晌,风柔儿方冷哼了一声:“不用你说,我自然明白!”打从接旨那日,一切便已无可挽回。初始几日,她还满腹怨气的想要最后抗争一次,然而刘氏那强硬的态度,却也让她认清了现实。在这件事上,一贯疼爱她的父母都不会帮她,所以,除了认命,她别无选择。 而在认命之后,她忽然也就想开了。她一直都希望能嫁给宇文珽之为妃,也因此曾在私底下做过近乎滴水不漏的思考,这之中,也不乏成为侧妃的可能。 事实上,她也并不是不能接受成为侧妃的这一可能?嫁入皇室,嫁给亲王,即便只是一个侧妃,其实也足够荣光了。更莫说宇文珽之还有不小的登顶可能。 既然她可以接受成为宇文珽之的侧妃,那嫁给宇文珛之,其实也并不那么糟糕。 宇文珛之府中确有不少侍妾,然而那些女子出身低微,对她其实并不构成威胁。正妃与侧妃出身虽高,但真论起来,与她也不过是伯仲之间,更不说过门多年,至今无子。只要她过门之后,能一举得男,何愁宇文珛之不将她捧在手心。 想通了这一点后,她便也开始转移了注意。而后她赫然发现,无论哪一方面,宇文珛之其实都并不比宇文珽之逊色多少。她的心思也因此慢慢的转移了宇文珛之的身上。 眼见她默默出神,闭口不语,风细细也懒得同她多说,便又朝车窗外头看了过去。这一次,她却有些错愕的发现,车窗外头,正有三人并辔而行。三匹骏马,一白、一赤、一乌,却都金鞍玉辔,全不似随从之人。 心中微微一动,风细细状似无意的问道:“除了我们,还有谁接了请柬?” 有些不耐烦的抬眼看她,风柔儿冷冰冰道:“还有我表哥!” 心中暗叹一声“果然来了”,风细细到底也没言语什么,只懒懒道:“我道外头怎么竟有三个人呢!原来竟是他!”这话说得很有些漫不经心,似全不在意一样。 嗤笑一声,风柔儿道:“表哥的请柬是四爷所发!他本来有些才气,入京没有多少日子,便结识了四爷,两人一见如故,四爷为他,特意多讨了一张请柬!”言下甚是得意。 古怪的看了一眼风柔儿,风细细几乎便能肯定,风柔儿一定不知道这位表少爷进京的真正意图。不过才刚进宫不久,便能结识四皇子,倒也可以从中一窥此人的手腕了。L   ☆、第十九章 变化 马车一路缓缓而行,随后在四公主府门前停下。早有人掇了脚凳过来,嫣红也忙忙的走上前来,搀扶风细细下车。风细细欠身下车,在仪门前站住了脚步,风柔儿随即下车。门口迎候之人,此刻也快步过来,笑吟吟的上前见礼,并引了几人入内。 风细细也不多言,便与风柔儿并肩往府内走去。目光余光到处,已看到了风入槐三人。风入槐仍是老样子,只是看着仿佛清减了些许。风细细与风入柏并没怎么打过交道,只是第一次见他时,风入柏的举止之间还颇见稚气,如今也不过数月时间,人看着却沉稳了好些,身高也似乎长了些。风入柏的身边,便是刘氏的那位内侄刘奚了。 刘奚身材不高,不胖不瘦,生得甚是白净,乍一眼见着,竟与刘氏有六七分相像。刘氏本就算得是个美人,与她有六七分相像的刘奚自也是一表人才。这几日风细细也听身边丫鬟说过些有关刘奚的事儿,个中大多是说刘奚生相俊美,行止风流浪荡的,但今儿真见到了,她却又觉得刘奚这人并不像是那种轻浮浪荡之人。 青天白日下,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总盯着男人看自是不合宜的,因此风细细简单扫过一眼后,便自收回了视线,只是她仍能感觉到,才刚刘奚认真的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平静而澄澈,没有淫邪之意,有的只是微微的好奇与隐隐的诧异。 一行人绕过公主府的影壁,走不多远,便分了男女各走一端。风细细一行沿着抄手游廊走了不过几十步远,前面游廊的拐角处便拐出一行人来,当前那个一见风细细。便已朗朗的叫了出来:“细细!”旋快步的走了来,竟是宇文琳琅欢欢喜喜的迎了出来。 二人分别其实不多几日,风细细乍然见她,心中仍觉欢喜,忙应了一声“琳琅”,还未及上前时,身边的风柔儿却已正色裣衽行礼:“臣女风柔儿见过十七公主殿下!” 她这里忽然行了这么一礼。倒让风细细不好失礼。少不得停了脚步,跟着行了一礼。宇文琳琅本来心情甚好,被这么忽然打断了一下。心下不免有些不快,只是到底记得风柔儿已是自己六哥未过门的侧妃,却也不好发作,只得微蹙双眉的挥了挥手:“免礼吧!” 说着已快步过来。拉了风细细的手笑道:“你怎么这会儿才来!菀儿姐姐已等了有一会了!” 说着也不等风细细开口便自转头向风柔儿道:“细细我先带走了!你也不必拘谨,随意就好!”言毕一拉风细细转身就走。风细细只来得及同风柔儿点了个头,却早被宇文琳琅拉走了。 嫣红、嫣翠二人见了,也不待人说,便忙赶了上去。紧随在后。 风柔儿冷了脸,一言不发的看着二人拉拉扯扯,却又亲密非常的走远了。公主府迎客之人在旁看着。也不免尴尬,僵立了片刻。才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风小姐?!” 勉强收敛心神,风柔儿神色虽仍僵硬,却努力的挤出一个笑容:“还请姐姐引路!” 绕过拐角,风细细才颇为无奈的白了宇文琳琅一眼:“你这样,也太不给她面子了!”虽说并不喜欢风柔儿,但风细细一贯没有打人打脸的习惯,这会儿想着才刚风柔儿僵在当场的尴尬模样,心中也不由自主的有些同情。毕竟宇文琳琅本来是可以挑选和缓一些的方式的。 宇文琳琅耸肩,轻飘飘的道:“不是我不给她面子,是菀儿姐姐在后头,我若带了她去,只怕菀儿姐姐当场就要给我脸色看了!” 风细细这话也不过是心生感喟,因而随口一提,倒也并不十分放在心上,听宇文琳琅提起瞿菀儿后,她便忙问道:“菀儿姐姐的气色如何?” 宇文琳琅摇头道:“我看着精神还好,只是……”略加犹豫之后,她才皱眉道:“可我总觉得,她虽是有说有笑,看着与平常仿佛无甚区别,但身上总好像少了点什么一样!” 说到这里,她却又困惑的拧眉沉思起来,好半日才道:“总之说不清,等你自己去看吧!” 心下微微一颤,风细细口中答应着,足下却不自觉的走得更快。 公主府她其实算不上熟悉,但脚下的这条路,她却还是熟悉的,众人去的地方赫然正是宇文琼玉所住的风临院。风临院内,景色一如既往。宇文琼玉似乎并不喜欢雪,院内院外,雪早扫得干干净净,甚至看不出任何一丝大雪留下的痕迹。 也不知是否看出了什么,宇文琳琅压低了声音提醒道:“先皇后就是在一个大雪天薨逝的,所以四姐打小就不喜欢雪,你见了她时,能不提起就别提起!” 风细细这才了然,点头之后,与宇文琳琅一道踏入了风临院。才刚进了院子,走不几步,二人便不无诧异的发现瞿菀儿正独自一人立在一株腊梅花下,双眸低垂,神情淡淡。 她平日素喜红装,今儿亦是如此,只是那一身红衣平日皆衬得她冷艳无双,而今日,虽仍明艳无双,但不知怎么的,却有了一种艳极而清之感。心中没来由的只觉慌张,风细细竟忍不住失声叫了起来:“菀儿姐姐!”声音里却不自觉的带了几分慌张。 瞿菀儿陡然一惊,下一刻已移眸看来,待见了风细细时,当即露出一个笑容:“细细来了!” 正面见着瞿菀儿时,风细细忽然便明白了宇文琳琅才刚说的话,瞿菀儿确是气色如常,举止之间也仍是仪态万千,乍一看之下,似乎与平日并无分别,唯一不同的,只是她的双眼。从前的瞿菀儿,眼里总是闪动着细细碎碎的光芒,而如今,那些细碎的光芒却已湮灭不可见。 忍不住疾走几步,风细细脱口问道:“菀儿姐姐,你……” 抬手作个噤声的手势,瞿菀儿若无其事道:“我没事!”似是不愿与她多提自己的事,瞿菀儿很快转向宇文琳琅,笑道:“你来迟了一步,四姐姐已往前头去了!” 知她不愿提起,风细细自也不好追问不休,少不得闭了口,默默的立在一边。关心的看一眼风细细,宇文琳琅这才笑道:“今儿来的人里,的确有几人,是要四姐姐亲自招待的!” 瞿菀儿点头,有些漠然的道:“我听说是你六嫂她们来了!” 风细细听得一愣,下意识的朝宇文琳琅看了过去。宇文琳琅的六嫂,可不就是宇文珛之的正妃了。按说以她的身份,宇文琳琅的煖寿之宴,她来是殷勤,不来是本份,可是她这一来,却让风细细不由得浮想联翩起来。 看出她的心意,宇文琳琅不禁笑了起来,轻推了风细细一把,她道:“我可别轻看了我六嫂,她这人行事一贯不动声色,旁人再看不到她的热闹的!” 带笑白她一眼,风细细嗔道:“你又知道我想看她热闹了!” 三人正说着话,迎面忽然便来了一阵冷风,倒吹得三人不约而同的都打了个冷颤。瞿菀儿见状,不免笑道:“今儿外头乍看也不觉着冷,偏这风恼人,一阵阵吹来,竟是冷得彻骨!才刚我所以站在这处,也是因为相送四姐姐,又想着你们也快到了,便索性等一等你们的!如今人既到了,不若进去坐坐吧!到底还是屋里暖和!” 三人进屋坐下,风细细还在想着该如何开口,问一问瞿菀儿最近发生的事,谁料却又被瞿菀儿抢先开了口:“你这丫头手中捧的倒像是画轴,怎么,妹妹还有这一手本事?” 她不说也还罢了,这一说之下,宇文琳琅倒先跳了起来,笑道:“细细当真为我画了一副行乐图吗?来,快展开我看看!”她虽聪明,却算不上是个精细之人,因此这一路走来,竟是压根儿就没注意到嫣红手中捧着的画轴,被瞿菀儿一提,这才兴致勃勃的朝嫣红伸出手去。 嫣红忙拿眼看向风细细,待见她点头后,这才上前一步,小心翼翼的将手中的长盒放在了桌上。宇文琳琅当即站起身来,利索的打开长盒,盒内放着的,果然是一卷画轴。 兴致勃勃的打开画轴,目光才一落到那张画上,宇文琳琅便不由自主的叹息了一声,语调中既带惊喜又不乏震撼。瞿菀儿也早起身过来,与她并肩赏看,眼中也是满满的惊讶。 毫无疑问的,出现在二人面前的这一幅画,可算是二人此生从未见过的。画卷并不出奇,生绢为质,檀木为轴,寻常行乐图的大小,然而其用笔、设色、乃至气韵,都与大熙画风迥异。那深深浅浅的蓝色,更在第一时间,吸引住了二人的目光。 深深浅浅的大海,蔚蓝到近乎通透的天空,朵朵白云或零散或层叠得涂抹在整个天空中,海天在远方相交,并成一色。近处的沙滩上,潮水轻轻上涌,带起层层白色浪花。L   ☆、第二十章 礼物 深深浅浅的大海,蔚蓝到近乎通透的天空,朵朵白云或零散或层叠得涂抹在整个天空中,海天在远方相交,并成一色。近处的沙滩上,潮水轻轻上涌,带起层层白色浪花。 再来,便是一座花园一般的宅院。宅院似乎矗立在山坡上,白色的藩篱在各种扶疏花木的掩映下,显得若有若无,花木中,另有几间造型简单、颜色清新的屋宇悄然的立在园内,周遭繁花盛开,缤纷五彩,绚烂又温暖,明艳得让人几乎移不开眼去。 而这些,都还不够让人真正觉得震撼,真正让人惊艳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却是画中的少女。少女微微侧身的立在藩篱与扶疏的花木之中,着一身浅色近似月白的春衫,春衫轻薄,被海风一吹,便紧紧贴服在了少女身上,含蓄又优美的勾勒出少女窈窕的身体曲线。 少女似乎正在远眺,她的下巴微微仰起,肩颈处的线条干净俐落又优雅,她的眸子深而黑,似乎闪动着星星点点的光芒,更透着一种欣喜,似向往,又像是夙愿终于得偿。 虽然只是侧面,在场但凡亲见这幅画的人几乎都能肯定,这个少女,正是宇文琳琅。 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下一刻,宇文琳琅已失声叫道:“这就是大海吗?” 瞿菀儿则凝神细看,微微喟叹道:“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原来就是这样的一幅景象呵!” 若纯以技巧论,这幅近似水彩的画其实远称不上精品,充其量也不过是一幅还算出色的美术作业而已。然而冷暖色调的对比,丰富的层次与立体化的人物,迥然不同于大熙画风的特点。却令人不由眼前一亮。大量的暖色,更让这幅画显得细腻而温暖,予人生机勃勃之感。 抿嘴一笑,风细细道:“从前琳琅曾问过我,可曾见过大海!其实我也说不清,我只知道,我应该是见过画上这一幕的。也许是梦。也许是别的什么吧!” 有些话,她解释不来,也只能如此胡乱的敷衍过去了。 只有一点是肯定的。她希望宇文琳琅能看到这样的一幅画面,即便她也许永远也不会离开衍都超过百里。这幅画,既有她的私心,也有她的希望。 她是真心希望。熬过这一段酷烈严冬后,她们三人都能有春暖花开的一天。此心安处即是吾乡。无需面朝大海,只要心中春暖,自然花开。 忍不住的又叹了口气,宇文琳琅真心道:“这幅画。我定要带回宫去,给宫里那些个自高自大的画师们好好看看,免得他们成日里只将尾巴翘得高高的。总觉得天下第一了!” 风细细听得一惊,正要说些什么试图挽回的时候。那边瞿菀儿却已抢先一步开了口:“琳琅,你若真这么做了,只怕细细日后就要麻烦不断了!这画如此别具一格,传入宫中,旁人且不去说,你母妃先就不会放过,然后你就等着看细细日日为各宫妃嫔公主作画吧!” 本来这事若换在旁人身上,这种名利双全之事,自是做梦也想的。但风细细身为公侯之家的小姐,本来吃穿不愁、用度不缺,也确是没有必要出这个头。 更不说宫中本非善地,暗里更波谲云诡,能不掺和,却还是不掺和的好。 被她这么一提醒,宇文琳琅也忍不住惊出了一头冷汗,当下连连点头道:“正是!我怎么就忘了这一点了?而且可不只是作画这般简单呢,细细若得了我父皇、母妃的赏识,宫里的那些个画师,只怕要生出些幺蛾子来,到时可真是惹了一身膻!” 她口中说着,却忍不住拿眼扫了一眼屋内伺候的人等。好在宇文琼玉出去会客时,身边几乎所有的亲信之人都跟了去了。而才刚众人说话时,瞿菀儿也挥退了一应不相干的人等,因此这会儿屋内,所剩下的人,也都是二人身边足堪相信的。 “今儿这事,不许外传!你们可都听见了?”宇文琳琅淡淡开口,她平素虽常嘻嘻哈哈,但真要摆了脸下来,却也颇有几分皇室公主的威仪,镇得屋内仅余的几名丫鬟各自诺诺连声,不敢有丝毫违抗。宇文琳琅满意点头,又补道:“这事若声张出去,下场你们也都知道!” 瞿菀儿也在旁适时开口道:“只要你们各自管好了嘴巴,我与十七公主总不会亏待你们!” 交待妥当后,这事儿也就算过了。宇文琳琅很快卷好画轴,重又收回盒内,又笑向风细细道:“细细作画的本事真是了得!不过这画的风格倒很有些古怪!” 宇文琳琅身为公主,琴棋书画却是打小就学的,到如今虽不敢说如何有成,眼光却还是有的。风细细的这幅画,非但与大熙画风相去甚远,而从画作上看,却连用笔、着色的方式也与传统的绘画技法大相径庭。她虽然不认为风细细会有什么问题,但好奇总是难免的。 略一沉吟之后,风细细终于答道:“琳琅知不知道,在海的那一头,还有其他国家存在?”她敢送这一幅画给宇文琳琅,个中的各种问题,自然也早考虑周全了。 若有所思的看她一眼,宇文琳琅道:“当然!听说海的那边,有番国,其人白肤蓝眼,形貌甚伟!据说南源之地,偶尔会有这种人出现,只是可惜我们大熙并不临海,我却没见过!” 风细细一指宇文琳琅手中画卷,轻描淡写道:“那幅画,其实就是番国绘画之法!” 宇文琳琅大吃一惊,不由诧异道:“番国竟有这样出类拔萃的绘画之法吗?” 抿嘴一笑,风细细道:“琳琅问我这事,其实倒还不如去问菀儿姐姐呢!” 疑惑的转向瞿菀儿,宇文琳琅笑道:“怎么?连菀儿姐姐也都知道这事吗?” 瞿菀儿没来由的被风细细祸水东引,真是既好气又好笑,无奈的摇一摇头,她道:“这事其实也没什么!我不知琳琅是否还记得,我爹爹从前曾出使过南源?” 见宇文琳琅茫然摇头,她才有接着往下说:“我爹爹那时年纪尚轻,也是个好玩的性子!公务之余,也曾便装游于市井之中,也因此颇结识了几名番国之人,并从这些人手中得到了一些有关番国的信息。他返回大熙时,便将这些带了回来。因那些番人大多学识粗鄙,所整理的文本也多浮浅鄙陋,细究起来,竟是不值一笑。我父亲在仔细考虑后,便将它封存在了凝碧峰别院书楼里,对外人也很少提及!想不到细细居然对此颇感兴趣!” 风细细只是抿了嘴笑,却不接话。事实上,她第一次在凝碧峰别院藏书房内看到这些书籍,也很吃了一惊。好奇之余,便简单的翻阅了一回。而这些东西,在她看来,也并不像瞿菀儿所说的那么浮浅鄙陋,只不过有些东西在大熙人看来,实在难能理解。 以至于瞿菀儿之父瞿修所作的评点中常有“言过其实”、“胡言乱语”、“异想天开”之语。也许正因连瞿修自己,都觉得这些话乃胡编滥造而出,所以他回衍都后,只偶尔在与好友对酌说笑时提起一二以作笑谈之资,却从没想过将这些东西公诸于众。而风细细也则是偶尔看到,觉得日后也许有用,这才多翻了几次,以为来日。不想,自己居然真有用到的一天。 宇文琳琅听了这话,眸中却不由得闪出了兴奋的光芒,当下笑嘻嘻的拉住风细细,道:“改日有空,细细你带我去凝碧峰别院看看那些书如何?” 坦然一笑,风细细道:“那些书我看着喜欢,便带回了靖安侯府,你若喜欢,等我回头得空誊抄一遍,送你一份便是了!” 宇文琳琅本来倒还高兴,一听“誊抄”二字,却又不自觉的想到一件事来,当下叹气道:“说起誊抄,太后的经书,你们已抄了多少了?” 风细细坦然道:“最近这阵子,因忙着这幅画,经书每日不过抄一二页,想来还早呢!” 瞿菀儿则淡淡一笑道:“近来我心绪时常浮躁不宁,又加天气阴寒干冷,少有出门的缘故,倒是抄了不少!”却是言辞平静,神态安然,没来由的竟给人一种超尘脱俗之感。 风细细与宇文琳琅看得都有些心惊胆战,不由自主的便互换了一个眼色。好半日,风细细才干干道:“看姐姐这模样,倒有些跳出红尘,不在五行之感呢?”言下却已带了试探之意。 移眸看她,好半日,瞿菀儿才轻轻一笑:“你放心!我自小长在公侯府邸,穿绸着锦、山珍海味惯了,粗布缁衣与青菜豆腐却是万万打发不了我的!” 她那里说得轻描淡写,却将风细细二人听得好一阵心惊胆战。瞿菀儿一张口就是这种话岂不正表明她其实早已想过出家,只是有觉得自己吃不得那苦,所以明智的放弃了。 “菀儿姐姐……”迟疑的叫了一声,宇文琳琅到底闷闷道:“你……这又是何苦?”L ps:今天三十了,这一年过得可真快啊!雪舞在这里给大家拜年了!也没什么可说的,就祝大家来年幸福美满吧!   ☆、第二十一章 绝情至此 三人这里正说着话,外头宇文琼玉却已遣了人来,道是外头客来得差不多了,请三人出去。瞿菀儿正不愿同二人多说这事,听了这一声,却正是巴不得,忙冲二人挥手道:“罢了罢了,你们二人快些出去吧!莫让外头等久了!” 宇文琳琅本来倒是想拉着风细细同去的,但这会儿听了瞿菀儿的话,反变了主意,伸手一推风细细,道:“我独个儿去吧!细细你留下陪菀儿姐姐说话!” 言毕更不等二人开口,便先起了身,往外走去。 今儿是她煖寿之宴,她不去自是不好的。但留下风细细相伴瞿菀儿却是无妨,毕竟全衍都之人都知风、瞿两家不合,这一贯都是王不见王的,风柔儿既然出现,瞿菀儿不肯入宴,也就在情理之中。留下风细细这个身份特殊之人相陪,实属情理之中。 她这一走,屋内二人反更沉默了起来,好半晌,风细细才起身道:“姐姐陪我出去走走吧!” 瞿菀儿也不言语,只站起身来,一副奉陪到底的模样。风细细又朝几名丫头一示意,命她们不必跟上,这才引了瞿菀儿一路出门。二人并肩缓缓而行,去的,正是快哉亭的方向。 一路默默,各自无语,直到远远的,已能看到快哉亭时,瞿菀儿才终于停下了脚步:“我见到他了!”她忽然的开口道,脸色平淡得不起丝毫涟漪。 风细细心中微微一惊:“他……是不是说了什么?” 瞿菀儿摇头,慢慢道:“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我一眼,回了我一礼!”她的语调极之平静,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个完全与她无关的人:“他是来拜访连国公的……礼仪很周全。应对也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可也正因为如此,才让她愈发心寒。 她看着那个似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立在连国公府客厅内,客客气气的冲她祖父行礼,与她父亲招呼,言辞客套而沉稳,滴水不漏中。却透着令人心寒的绝情。 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到这个地步?他居然可以这么淡然的对待从前最疼爱他的外祖父、与往昔最赏识他的舅父淡淡的寒暄。眼神平淡,举止从容,一派的云淡风轻。 他甚至还能面色如常的奉上一只锦匣。语调平稳的说:“听闻贵府小姐甚喜南茶,此茶虽非绝品,却也是今春贡茶中的上品,还请小姐莫要弃嫌才好!” 得知南源庆丰侯贺清章前来拜访后。就悄然潜入客厅、藏身在屏风之后的瞿菀儿骤然听了这话,心中滋味真是难以言表。若不是这些日子所得的一切消息都确定的指向贺清章就是风入松这一事实的话。她实在不愿承认此人居然会是与自己青梅竹马、自幼情意相投的表哥。 好在贺清章前来做客,又是将近午时才来,瞿镇等人少不得是要留他吃饭的,因此众人只在客厅略坐了片刻。寒暄了几句,瞿镇便命人设宴在西厅待客。 众人离去,瞿菀儿立在屏风后头发了一回怔。到底还是心有不甘的追了出去。 连国公府乃大熙立国之初,太祖皇帝赐予瞿家的府邸。原是前朝公侯府邸。因前朝暴帝性情残虐,生活奢侈的缘故,前朝末年更曾抄没了好些公侯、富庶之家,弄得当时有些家底的人个个自危,人人提防。这座府邸的主人因广有家财,更在暗里修筑了许多逃生秘道。 瞿家入主此座府邸,算到如今,已有百五十年,自然早摸清了其中的门道。瞿菀儿自幼长在连国公府,对府中环境自是烂熟于心,条条秘道也是一清二楚。事实上,她才刚之所以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客厅的屏风后头,也正是因此。 她匆匆抄了近路过去,还真就与瞿镇、贺清章等人撞了个照面。她既是有意而为,这个照面自然是撞得结结实实,让瞿镇等人在愕然之余,也不得不让她上前同贺清章见礼。 瞿菀儿走上前去,竭力克制住心中翻涌的情绪,朝着贺清章浅浅一福。她能感觉到,贺清章格外注意的看了她一眼,眼中隐有异色,然而也仅是一闪而逝,如风过水面,瞬间无痕。 这样的变化,让她的心瞬间如坠冰窟,将要出口的试探之辞倒底也还是没能说出口来。 她乃不曾出阁的大家闺秀,外客便再尊贵,了不得也只是唤出见上一礼罢了。而贺清章身份虽高,到底也不是大熙人,两下里打过照面后,瞿镇便暗暗瞪了她一眼,示意她赶紧离开,很显然的,老公爷虽意外,却也没想到瞿菀儿忽然出现,竟是刻意要与贺清章见面。 瞿菀儿也知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因此很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只是她虽走了,却也并不肯走远,而是退后几步,藏于林石之中,注目看着在瞿镇的亲自引领下,很快离去的贺清章。她第一次在快哉亭见到贺清章时,其实并不觉得对方与风入松如何相似,只是隐隐然的有种熟悉感。而这会儿,她心中已当对方是贺清章,再仔细看时,自是觉得,对方的一举一动,甚至是行路姿态,都与风入松当年颇有相类之处。 恍惚良久,瞿菀儿到底还是默默的回了自己的住处。她心绪繁难,有心约贺清章见上一面,但想着这段时日遍布衍都的流言,心下又不免犹豫难决。 别人的话,也许还会有虚妄之辞,但汤太后位高言尊,若无把握,断然不会随意出口。而她既那么说了,那贺清章有意与大熙皇室结亲一事,就断然不会有假。 纵非如此,瞿菀儿心中其实也知道,这件事情,多半属实。只因风入松倘或还记挂着从前的种种情分,那他回来衍都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寻风细细就该来找自己,毕竟自己等他八年之事,衍都贵族几乎无人不知。在这样的情况下,风入松默然缄口,纵使对面,也作不识,分明便已表明了他的态度。他无意相认,并且也不打算承认自己的身份。而他所以如此,目下看来,也似乎只有一个原因,他有意与大熙皇室结亲,以巩固他在南源的地位。 心中瞬间转过千百个念头,但最终,瞿菀儿却还是下定了决心。从前的事,她终究不能当作没有发生过,不管风入松变成什么样子,她还是想见他一面,将话说得清楚明白。 即便不为自己,只为宇文琳琅,也理当如此。 一旦想得定了,瞿菀儿便不允许自己后悔,当即唤来自己的心腹丫鬟,亲手写了一张字条,封好之后命丫鬟送到西厅,亲手交予瞿煜枫,并嘱他觑机转交贺清章。 瞿煜枫与她一母同胞,兄妹二人近年虽因她的捡执而时有矛盾,但瞿煜枫对她的关心,她心中却是一清二楚。也正因此,这种关键时候,她第一时间就想起了瞿煜枫。 然而她却没能等到来自贺清章的回音,她等来的是瞿煜枫。 将手中几乎是原封不动的字条重重拍在桌上,瞿煜枫面色铁青:“菀儿,你这是在闹什么?怎会忽然起意请我传信给贺清章?你总不会是想劝他别娶十七公主吧?” 即便是在尚算开明的大熙,未出阁的闺女私传字条给男子,也是犯了极大忌讳的。瞿煜枫乍然听到丫鬟传话之事,几乎便有一种冲动,想将手中字条一把扯碎。然而仔细思忖之后,他到底还是忍住了心中的怒气。他很了解自己的妹妹,更相信瞿菀儿这么做,必有原因。 正因如此,他到底还是觑了个机会,同贺清章提起了这事。却不料贺清章一听这话,当即抿紧了双唇,而后却淡淡道:“孤男寡女,私相授受,传扬出去,怕是多有不妥,还请瞿兄转告令妹,只说这字条,贺某万万不敢收下!” 这一番话,几乎便可称得上是义正言辞,当即臊得瞿煜枫几乎站不住脚。愤然收回字条,他连句场面话都不愿说,一个转身已然拂袖而去,甚至连宴席也都托了酒醉,不肯再回去。 只是这事,他越是想着,心中这一口气就越是咽不下去,到底气势汹汹的过来追问了。 瞿菀儿听了这话,更不言语,便伸手要从桌上取回那张字条。瞿煜枫心中正自气恼,见她如此,心中不觉更怒,当下出手如电,却抢在瞿菀儿之前,抢先夺过了那张字条,且顾自别过头去,打开字条扫了一眼。瞿菀儿也知拦不住他,索性也不拦阻。 而事实上,她的这张字条,除却时间、地点外,也并没落下任何一个可以引人遐想的词句。下头,更连自己的姓名也都没落。本来这事就是复杂之事,一言半语哪里说得清楚,瞿菀儿所想的只是私下与贺清章见上一面,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摊开说一说而已。 真正让她想不到的,却还是贺清章的态度,这个人,居然连见她一面也都吝于。这……也许反而进一步证明了他的身份,也表明了他的态度。L   ☆、第二十二章 滚出来 连见她一面也都不愿,贺清章的态度至此也已昭然若揭。此来衍都,他不想节外生枝,他想的,只是尽快与大熙皇室结亲,以巩固他在南源现有的地位与权势,甚至是更进一步。 对此,除了暗骂一句自己太蠢,总是不肯死心之外,瞿菀儿也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事实上,如今想来,贺清章的来意,在他初至衍都时,就已清楚明白的表现出来了。 他不联系风子扬或者瞿镇等人,也还罢了,然而他既回来,却一直没有联系作为他亲妹妹、始终苦盼他归来的风细细,也没有联系自己。甚至快哉亭中自己与他当面撞见时,他都故作不识,转身径去,心意如何,其实早不消说得。 心中一阵阵刀绞也似的痛,瞿菀儿虽竭力控制着不使表现出来,仍免不了面色苍白,浑身轻颤,一双玉手也早忍不住紧握成拳。 瞿煜枫忽抬眼时,见她如此,心中不免大吃一惊,少不得上前一把扶住,急急叫道:“菀儿,你这是怎么了?菀儿……菀儿……”关切之情却早溢于言表。 深吸一口气,勉力压下心中痛楚,瞿菀儿慢慢道:“我没什么事的!我……只是……为琳琅感到不值……”她口中说着为宇文琳琅不值的话儿,心中却是一片苦涩。 她为宇文琳琅不值,谁又来为她不值。八年等待,等到的竟是这样的一个结果。当真是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她心中惨笑不已,却是再站不住,当下缓缓坐下。 瞿煜枫虽非敏感多疑之人,但见她如此。哪里还能全无觉察。只是他素知瞿菀儿的执拗与骄傲,更知道瞿菀儿不想说的话,旁人便再如何追问质询,也难有用处。 “你看看你如今成了什么样子了?”顿了一顿后,瞿煜枫到底忍不住发作道:“不是我说你,你且自己想想,你最近都做了些什么?我早说过。风家那个天煞孤星。是人就该离得远些!你看看,你与她才刚相认,就被祖父关了好一阵的禁闭!这不。你介绍了她与十七公主相识,一转眼,贺清章就来衍都,眼看着十七公主就要远嫁千里。从此故土难回!更不说她克死姑母,害得入松至今影踪难觅。也让你平白虚度光阴!她如此命硬……” 他还待再说下去,不提防瞿菀儿忽然变了脸色,厉声的打断了瞿煜枫接下去的话:“大哥这话,当真可笑至极!枉费你读了大半辈子的经史子集。圣人训诫难道却喂了狗不成?” 瞿煜枫听得脸色一僵,半日冷哼道:“我只记得圣人训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瞿菀儿冷笑回敬道:“圣人有云:子不语怪力乱神,大哥一口一个天煞孤星。若让你的老师听见,可不知该如何汗颜!还有。大哥既说了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那就请吧!我这里可不敢留你,仔细也让你染上了天煞孤星的煞气,没来由的凭空又害了你!” 瞿煜枫虽是幼读诗书,在衍都也颇有才名,但在口舌上,却从来不是瞿菀儿的敌手,被她几句话一堵,一时竟是无言可对,半晌重重哼了一声,掉头拂袖而去。 将至门口时,他到底气不过的回头丢下一句:“我知你一心帮那丫头,甚至求了十七公主帮她。只可惜如今十七公主自身难保,我倒要看看下面你再去找谁?总不会是四公主吧?” 言下却已带了几分讥诮之意。在他想来,宇文琳琅生性活泼,又是个好事之人,这才肯应了瞿菀儿之请去帮风细细,然而如今看来,宇文琳琅已是出嫁在即,又加这门亲事绝非她所愿意,只怕再也无心去管风细细的闲事,因此说到最后,竟颇有些幸灾乐祸之意。 瞿菀儿本来既是心痛,又是烦躁,这才对自家大哥疾言厉色,又赶着他走,一心想静一静。却不料瞿煜枫竟说出这话来。一时直气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大哥这话却是什么意思?即便细细有再大的不是,她也总是姑母的嫡亲骨血,即便你因姑母之死对她心存芥蒂,却也不该如此幸灾乐祸!心性卑劣,真真令我这个做妹妹也都深感不齿!” 瞿煜枫不提防她反应如此过度,一时僵在原地,心中也颇有些不是滋味。 毕竟是亲生兄妹,瞿菀儿心中虽是怒极,到底也还是不好说的过重。发作了一回后,到底也只掷下一句:“细细的事儿,就不劳大哥你烦心了!我只最后再说一句,琳琅你也不是第一日认识,你且自己想想,若只因我相请,琳琅可肯做到如今这个地步吗?” 说过了这句,她果真再不想多说,便挥手命丫鬟送瞿煜枫出去。 瞿煜枫去了自己,她自己默默思忖许久,到底也还是下定了决心。“君若无情我便休”,她瞿菀儿,又岂是那等死缠烂打的女子。只是当日她对风细细说那话时,心中到底还是存了几分微弱的希望,而如今,这些微的几分希望也都完全熄灭,再无力维持了。 对风细细,她也无意隐瞒,当即将贺清章前来拜望连国公府之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只略去了自己与瞿煜枫的一番争执。毕竟血脉至亲,她并不想风细细愈加厌憎连国公府。 沉默的听着,好半日,风细细才轻轻的叹了口气:“姐姐可还记得我当年曾说过的话吗?” 瞿菀儿不答,只默默看了她一眼。风细细也并不指望她回答什么,只冷淡的又重复了一遍:“我从前就说过,若是可能,我倒希望他死了!现如今,我也还是坚持这一点……” 贺清章……不,也许她该直接称呼他为风入松,因为事实上,她们说的也正是风入松。 凭心而论,风细细并不怨怪风入松的变心。喜新厌旧是人之常情,共甘共苦的夫妻尚且有七年之痒,更何况风入松与瞿菀儿只是年少不知事时互许终身的一对少年男女。她所怨恨的,是风入松的行事方式。若你另有新欢、如你无意往昔,也该首先了却了前缘。 一纸书信,对于如今已是庆丰侯的贺清章而言,可算是易如反掌之举。然而他却不愿如此做,他耽误了瞿菀儿整整八年,一个少女人生中最为美好的八年,就这么悄然流逝,而最令人心痛的,还是这段时间,居然就如此抛掷在了这么一个人身上。 非止如此,他还坐视了亲生妹妹的死去。虽然他妹妹若是不死,也轮不到她重生,但只要一想到自己体内居然流淌着和这么个垃圾似得的人一样的血液,她就觉得好似生吃了一只死老鼠一样,恶心得紧。她心中愤慨,脸色亦是一片铁青,难看至极。 无声的叹了口气,瞿菀儿缓缓伸手,轻轻握住风细细因气愤而微微颤抖的玉手:“细细,你的事儿,我也不好多说什么!我想着……你大哥,他心里,其实也苦得很……你……” 风细细正待答话时候,目光却忽然一凝,好半晌,她才冷冷的道:“他能有什么苦的?他吃得香、睡得着,手握大权,如今还一心想着能更进一步,这样的日子若还苦比黄连,我倒宁可钻进黄连罐子里,一辈子不出来也无妨!” 因她的反应甚是古怪,倒让瞿菀儿不由的怔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好半晌,她才犹豫的道:“细细,你听我说,你娘的事儿,说到底,瞿家与风家都脱不了干系,只有你……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他……可以不认我们,却绝不会……” 风子扬固然薄情寡意,但瞿家不识局势,只是一味胡搅蛮缠,也是瞿氏夫人香消玉殒的其中一个重要原因。说到底,当年若连国公府能审时度势,忍下这口气,就容风子扬接回刘氏,也许瞿氏夫人如今还活着,也未可知。 说到底,这天下,多数富贵人家的女子,过的不都是这样的生活?尊贵如宇文琼玉,身为今上唯一的嫡公主,成婚之后,尚且受气不少。 风细细更不等她将话说完,便干干脆脆的一口打断:“姐姐你先听我说!你我相识,早非一日,我是怎样的人,姐姐想必也早知道!我如今只劝姐姐一句话,不知姐姐可能听得进去?” 瞿菀儿听得怔怔愣愣,半日,却还是点了点头,道:“你说!” 风细细点头,同时反手紧紧握住瞿菀儿的,如有深意一般,语声却是愈加的冷冽而锋锐:“我只劝姐姐一句,这世上,无论少了谁,明儿太阳也还是一样升起、落下!往事已矣,来者可追!有些人,纵然还活着,求姐姐也如我一般,只当他死了吧!” 却是干干脆脆的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这样的哥哥,她认不起,也不会认! 她这话说的其实颇有些突兀,却让瞿菀儿心中更是不解。只因不管怎么听,她都觉得风细细这话都不像是单单说给她听的:“细细……”她不无疑惑的叫着,眸中满满的都是诧异。 也不解释什么,徐徐弯下腰去,风细细捡起脚边一块拳头大小、形状圆润的鹅卵石,在手中掂了一掂,却忽然朝左侧的那一丛长青灌木重重的掷了出去:“听够了没?还不滚出来!”L ps:下乡中,网络不便,偏偏电脑还故障,没来由的吃掉我一个文档,郁闷!   ☆、第二十三章 了断 “听够了没?还不滚出来!” 这话乍一入耳,不由得瞿菀儿不面色大变,立时双目如刀一般的剐了过去,心中更是七上八下,又是紧张又是惊惧。她今儿与风细细在这快哉亭畔说的一席话,可都是不能宣之于口之语,若真被人听见,她还真是不知该如何善了此局。 在四只灼灼目光的注视下,灌木丛轻轻摇晃了几下,终于晃晃荡荡的走出一个二人万万没料到的人来。只见那人面白如纸,眼神恍惚,眸中更遍布血丝,而所以说他走路晃晃荡荡,却是因为这人几乎就是一步一趔趄,踉踉跄跄行出的,猛一眼看去,真像是喝醉了一样。 乍然一见此人,瞿菀儿已不由的失声叫了出来:“大哥……” 风细细立在一边,又何尝不是惊愕莫名。事实上,灌木丛后有人,她也是在瞿菀儿说了“只有你是无辜的”那句话后,才陡然发现。而她之所以能发现,也是因为灌木丛后那人因着那一句话而受了惊,甚至不自觉的颤了几下,露出了青色衣襟的一角。 风细细也由此猜到,此人必定与她同瞿菀儿所谈之事有着密切的关系。由于此前,瞿菀儿曾同她提起,说在快哉亭见过贺清章,她便也理所当然的以为此人乃是冒名贺清章的风入松。 她心中本来深为瞿菀儿不平,所以才会毫不犹豫的说出了那段讥嘲之语,甚至明明白白的表示了自己的立场,划清了两下里的界限。然而她万万没料到,自己这一番话,竟是作了媚眼给瞎子看。白费了一番心机。脸色不由的一沉,她冷声道:“怎么是你?” 纵是浑浑噩噩,瞿煜枫也还是不能忍受别人如此不屑的言辞,当下脱口回敬道:“不是我?你还想是谁?你那个鬼鬼祟祟、狼心狗肺、无情无意的大哥吗?”言下却已气愤至极。 风细细冷笑:“你怎么不说是你大表哥?”对瞿煜枫,她实在全无好感,言辞亦毫不客气。 这话一出,却是实实在在的踩中了瞿煜枫的痛处。让他愤然的大叫了起来:“住嘴!” 风细细又怎会怕他。当下斜眼冷冷睨他,面上更满是讥嘲之色。这番情态,却真比唇枪舌剑还更令瞿煜枫心中发堵。当真是一口气上上不来,下下不去,心中烦恶更是难以言表。 事实上,他今日过来快哉亭。也真是无意的。四公主府的宴席上,忽然出现了风家的人。可真是让他满腹怒火,却又不好当场发作,拂了宇文琼玉的面子。但若要他忍下这口气,真与风入槐等人同席。他却也万万做不到。这么一想之下,他索性避席而出。 因想着快哉亭附近甚是清净,又是从前故地。他便索性绕了过来,想散散心。快哉亭附近虽属内院。但太过僻静,且公主府中的所谓内眷也只得宇文琼玉一人,两下里惯常相熟,素少忌讳,何况宇文琼玉如今人又在前头。所以他一路过来,倒是全没顾忌内外之别。 只是他却万万没想到,瞿菀儿同风细细会忽然出现在这里,且说出了如此惊人之语。 瞿煜枫本非偷偷摸摸之人,城府也自有限,惊闻真相之后,心中震惊莫名,不免露了踪迹。 而风细细的态度,更让他气怒至极。他这一生,可算是顺风顺水,生于公府,又是唯一男丁,平日里,便是皇室中人,见了他时,也需以礼相待,丝毫不敢怠慢。 也正如此,风细细讥诮的口吻,便愈发让他气怒交加。 瞿菀儿乍见自家大哥时,心中其实还是有些惊惶的。对自己兄长的脾性,她甚是了解,更知道瞿煜枫绝不是个能忍气吞声之人。而事实上,她之所以隐瞒贺清章的身份迟迟不说,也正是担心瞿煜枫在得知贺清章的真实身份后,会闹将起来,弄到最后两败俱伤之局。 然而她心中便再担心,这会儿眼见瞿煜枫与风细细争锋相对的情景,也不免哭笑不得起来。叹了口气,她道:“好了好了!既是大哥你,我们便来好好商量商量这事!” 瞿煜枫正觉下不来台,忽然听了她这一句话,却当真是瞌睡遇着枕头,当即拂袖怒道:“还商量什么?贺清章!!我这就找他要个说法去!”竟是一个掉头,转身就要离去。 他忽然来了这么一出,莫说是对他深有了解的瞿菀儿,便是一边的风细细也早惊呆了。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位瞿家大爷,竟是这么个性子。好在她一贯心思灵敏,心念电转之间,很快便已作出了决断,当即劈手一把扯出瞿煜枫的衣袖,风细细疾声叫道:“且慢!” 瞿煜枫这一下,乃是含愤而去,步子也因此迈得又快又急。风细细年幼力弱,又是女子,这一下,非但没能扯住他,反被他拖着往前踉跄了一下,一头撞在了他背上。 她如今的这具身子本就娇弱,最近这些日子,又娇养得很,只是这么一下,额头却早撞的生疼,连带着挺直的鼻梁也颇受了些波及,鼻中一片酸酸楚楚的,眼中也不由的泛起了水光。 瞿菀儿在旁吃了一惊,少不得忙忙上前:“细细……你还好吧?” 苦笑着掩住鼻梁,风细细努力的眨了眨眼,试图适应酸痛的琼鼻,只是她才一眨眼,眼中所蓄的泪水却早如断线珍珠一般滚落下来,衬着通红的额头、鼻尖,看着却是好不可怜。 忙忙取出帕子给她拭泪,瞿菀儿一面转头,没好气的瞪了一眼呆呆站在一边的瞿煜枫。这一眼过去,她却不禁怔住了。只因这会儿的瞿煜枫哪里还有才刚的愤然与针锋相对,他只是愣愣站着,一双眼直直的看着风细细,脸上竟隐约的透出几分焦急之色来。 心下没来由的微微一惊,但又想着这会儿并非说话的时候,瞿菀儿勉力压下心中异样,先自匆匆开口道:“大哥,兹事体大,此时切勿声张,只等回家之后,同爹爹商量了再说!” 瞿煜枫愤恨道:“这还有什么可商量的?入松这小子,我是万万饶不了他的!”他口中放着狠话,但见风细细小心仔细的揉着红通通的鼻尖,到底也还是没再挪步。 瞿菀儿苦笑,自家大哥的拗脾气,这么多年下来,她也算是深有体会。至少在关于风细细这件事上,她从来也没能说服瞿煜枫,当然,瞿煜枫也说服不了她。 迟疑了一下,她干脆一推风细细,道:“细细,你先说!”以毒攻毒,也许反有奇兵之效。 忽然被她这么一推,风细细反愣住了,疑惑的看一眼瞿菀儿,她到底开口对瞿煜枫道:“既然菀儿姐姐让我先说,那我就先说一句,你若不想风入松死,就别将事儿闹大了!” 瞿煜枫听得一怔,面上旋即现出深思之色来。他虽性子执拗、无甚城府,但到底也还不是无脑之人,听得风细细这话,心下凛然之余,再仔细一想,果然也觉这事确是不宜宣扬。 风入松到底怎么成为贺清章,他们几人都不得而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庆丰侯可是南源世袭的公侯之家,贺清章此人更是确有其人,所以,风入松如今的身份极有可能是冒名顶替。 而冒名公侯,可是实实在在的欺君之罪,尤其如今还不知贺清章究竟是死是活。因此这事正如风细细所说,一旦传扬开来,风入松只怕是性命难保。 这样一想的时候,瞿煜枫不觉浑身冰凉。他与风入松年纪甚是相近,自幼便亲如兄弟,即便风入松有天大的不是,他也还是不希望他出事。沉默了片刻,他到底恨恨道:“到底还是他心狠,知道纵他不仁,我们也不会不义,这才如此有恃无恐!” 他这话本是无心之语、愤慨之辞,然而听在风细细与瞿菀儿心中,却陡然点醒了二人。不约而同的互换了一个眼色,二人都有片刻的沉默。好半日,瞿菀儿才道:“今儿四姐姐请了风家兄弟来,大哥在此也是无益,不如早早回去吧!但有一句话,却请大哥切记!” 轻哼了一声,瞿煜枫虽然面露不悦之色,但到底也没说什么。 瞿菀儿对他甚是了解,知他如此,就是答应了,当下开口道:“表……贺清章此事,能瞒着爹与爷爷,便先瞒着,若真瞒不住,也该先告诉爹,由爹来决定如何对爷爷说!” 连国公瞿镇素来性烈如火,这几年年纪渐长,性子虽平和了些,但嫉恶如仇的脾气却仍不改。相比之下,瞿菀儿之父瞿修虽也执拗,但因饱读诗书的缘故,思虑总比旁人周全些,尤其在经历了妹妹之死后。也正因此,瞿菀儿忖度此事后,才作出了这样的决定。 神色复杂的看向瞿菀儿,好半日,瞿煜枫才叹气的道:“那你呢?他这好容易回来了……” 不想听他多说这些,瞿菀儿干脆的一口打断了他:“细细说的没错,这世上谁没了谁还不能活了!这么多年,我不曾有负他风入松,如今也该是了断的时候了!”L   ☆、第二十四章 千瓣雪叶莲 瞿煜枫去后,瞿菀儿自觉心中寡淡,人也颇有些郁郁的。这几日她心绪本不甚好,人也懒怠动弹,只是一来念着宇文琳琅的煖寿之宴,二来,贺清章一事,于情于理,她也该同风细细说一声儿,这么仔细一想之后,她这才下定决心,来走这一趟。 瞿、风二人各有心思,也都懒得再在快哉亭畔逗留,瞿煜枫这一走,她们也就转了身,仍回风临院。一路之上,却都默默无语,直到将至风临院时,风细细才缓下脚步,轻声问道:“姐姐日后,可有什么打算没有?” “打算?”微微恍惚了一下,瞿菀儿才蹙眉道:“走一步算一步吧!”说着这话的时候,她的心中忽然一片茫然。她如今也实在不算小了,若是这一切变故都没有发生,那她应该早已嫁给风入松,甚至已然儿女成行。然而事实是,现今的她,什么都没有。 那么。她该有什么打算呢?在等待了长久的八年之后,难道她还能重新拾回十余岁时的生活?如这衍都中的大多数闺阁千金一般。满心想的只是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夫婿,生几个聪明乖巧的孩儿,指望他们能光宗耀祖、然后再娶妻生子,如此循环,直至寿终正寝? 不期然的苦笑了一下,她抬眼看向风细细,不出意外的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藏得极深的担忧之情:“你呢?”她突然问道:“细细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没什么理由的,她就是觉得,风细细也许会有不同于她们的想法。 侧头想了想,风细细坦然道:“我不想嫁人!”自己日后究竟如何,她虽也约略的想过。但也真没仔细考虑过。而她的那些粗略想法,一来不切实际;二来也实在没法同瞿菀儿细说,因此思忖过后,她干脆就给出了这么一个简单粗暴的回答。 深深看她一眼,瞿菀儿徐徐道:“真巧!我也是!”说着,已忍不住笑了起来。 风细细听得也笑起来,一面与瞿菀儿并肩而行。一面却转移了话题道:“靖安侯府来了客。姐姐可听说了吗?”对侯府,她已越来越不愿以“我们府上”或是“我家”来代称了。 瞿菀儿点头:“略知一二!”有很多事,只要她想知道。都不难从外头得到消息。刘氏内侄自姑苏来京赶考一事,她自然也早得了消息:“听说那人素性浪荡,甚喜流连秦楼楚馆?” 眨了眨眼,风细细道:“似乎有这么回事吧!”对刘奚。她算不上了解,甚至直到今儿也才见到第一面。不过这所谓的流连秦楼楚馆,她倒真是听人说过。 有意无意的放慢了脚步,瞿菀儿淡淡问道:“这人你可见过?” 风细细点头:“才刚在四公主府门前,倒是看了了一眼。据说他是得了四爷的邀请!” “四爷吗?”瞿菀儿仿佛沉吟了一下,这才答道:“四爷这人看着轻浮,肚里其实颇有几分才学。只是可惜。当年之事,闹的太大。他想翻身,却是千难万难!” 风细细仔细听着,知道瞿菀儿这话看似是在说四皇子,其实却是在说刘奚。四皇子既非纯粹的浪荡纨绔,那么他所看重的人,自然也就不能纯以绣花枕头视之。 叹了口气,风细细蓦地开口:“最近这阵子,似乎就没一件好事儿!” 听她这么一说,瞿菀儿也不由的轻吁了一声,好半晌,才道:“总会过去的!” 风细细点头,二人一路虽刻意放满了步子,这会儿也已走到了风临院跟前。才要进去时候,一侧却忽然传来了宇文琳琅的声音:“细细、菀儿姐姐!” 二人同时止步,移目看了过去,却见一侧宇文琳琅正神采飞扬的过来。饶是瞿菀儿这会儿心情不好,忽一眼见她春风满面的过来,也不由的绽开一个笑容:“你怎么就过来了?” 宇文琳琅笑吟吟的过来,一把拉住二人,这才答道:“我悄悄同六嫂说了,让她寻个借口把风柔儿带到一边去,这样一来,我们不就可以一起了!” 风细细在旁听着这话,倒不由得勾起另一桩心事来,因问道:“琳琅可见到贺清章了吗?” “贺清章”三字才刚入耳,宇文琳琅就皱了眉,半日才不甘不愿道:“当然,他是与三哥一道来的!好在今儿的酒宴并不在后花园串楼里,所以倒也不怕撞上他!” 瞿菀儿本来无意拂逆宇文琳琅的兴致,更何况此去也未必就能撞上贺清章,当下点头道:“既如此,我们就陪你到前头走走去!” 欢喜的答应了一声,宇文琳琅也不多说什么,便拉了二人一路往前头走去。 四公主府中,雪扫的很是干净,至少风细细从前头进来,到后院,再到风临院、快哉亭,一路也没见着哪怕一片残雪,然而这会儿与宇文琳琅同行,走不到多远,眼中却陡然映入了一片雪压寒梅之景,让她好一阵错愕:“我还以为这府里的雪都扫干净了!敢情这里还留着!” 她本来也只是简单的感慨一句,并无其他意思,却不想宇文琳琅在旁很快接口道:“四姐姐一直不喜欢雪,如非必要,下雪天她是连屋都不会出的。所以她住的地方,也不许积雪。这处设宴的园子,是她想着我喜欢,这才命人留着没动!” 若有所思的看一眼面前的这片梅林,风细细没来由的就觉有些不安,可这不安实在也有些无从出口,迟疑了片刻,她到底也只说了一句:“是这样吗?” 宇文琳琅也未在意:“可不是!我从前也问过她缘由,可她总是一言带过,不肯细说!” 听她们说起这个,瞿菀儿却不禁叹了口气:“这事我倒是听人隐约提起过,说皇后娘娘就是薨在雪后。更有传闻是因雪天路滑摔倒,腹中还有一个已成形的小皇子……” 这一句话,她说的极轻,风细细与宇文琳琅二人就在她身边,也只是勉强听见。 这话一出,气氛不觉为之一僵,半晌,宇文琳琅才干干道了一句:“难怪……”也不知是在说难怪宇文琼玉不喜下雪,还是皇后娘娘薨在雪天一事。 这一片林子里,种的都是些早梅,如今虽才十月底,梅花却已开了大半,粉白嫣红,衬着横斜梅枝,冰洁霜雪,愈显冰肌玉骨,艳冷出尘。 只是这样的景致,在才刚瞿菀儿的一句话过后,却忽然就失了颜色,让人只觉兴致全无。 三人在梅林跟前站了片刻,才要进去时,却见里头正走出一人来。宇文琳琅认出那人正是杜青荇,少不得开口叫了一声:“青荇!” 杜青荇被她一叫,当即答应一声,快步的走了过来,同三人见礼。宇文琳琅便诧异问道:“你怎么却一个人出来了?这是要去哪儿?” 杜青荇笑道:“才刚四公主在里头,说起她近日新得的一株异花,要与我们同去赏看!我想着你去了也有好半日了,便赶着出来找一找,打算与你们同去!” 宇文琳琅也不在意,便问道:“不知却是什么异花?也值得你这般上心?不过话说回来,难怪前一二日,四姐姐就总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儿,又说要给我个惊喜,敢情是等在这儿!”她口中笑谑杜青荇,神色之间,却比杜青荇还更要好奇几分,人更是上赶着走了上前,笑嘻嘻的拉了杜青荇的手,道:“青荇,你快些引我们过去看看!” 风细细与瞿菀儿在旁见她如此,早忍不住笑了起来。本来她们三人并肩而行,如今再加了一个杜青荇,少不得便分作了两拨。宇文琳琅与杜青荇在前,风细细与瞿菀儿却落了一步在后。这片园子,虽说宇文琼玉已命人留了雪来赏景,但为防雪地路滑,摔了来客,青砖小径上的雪却还是扫了去的。四人一路走来,却也稳稳当当,全不觉难行。 杜青荇一面走,一面却还在同宇文琳琅说四公主府中的这株奇花:“听说这花名叫千瓣雪叶莲,花瓣凝翠含碧,如上好碧玉雕成;叶片却如玉雪一般,纯白剔透。琳琅你听听,这花可多么稀罕,我长这么大,好东西见的也不少,但还真没见过翠绿色的花和白色叶子呢!” 被她这么一说,莫说是宇文琳琅,便是风细细与瞿菀儿,也都来了兴致。 风细细更诧异的插嘴问道:“这么稀罕的奇花,怎么从前却没听人说过?” 杜青荇听她问话,便转了头过来,答道:“才刚也有人这么问四公主。四公主便笑,说这花其实到她府中已有几年了,只是既不见枯死,也不见开花,府里的花匠对此也是束手无策,只说许是从雪山移下来时伤了根茎的缘故。四公主想着,偌大一个公主府,哪里就少这么一个池子赏景了,便干脆也不管它了,不料今年这雪一下,它还真就打了个小花苞出来!” 宇文琳琅听得心中大是畅快,忍不住笑道:“可见这花与我真真有缘!等我过去看上一看,若果然好,我便问四姐讨上一枝,种到宫里去,日日陪着我!” 她心里欢喜,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许多。L   ☆、第二十五章 落水 宇文琳琅既来了兴致,风细细与瞿菀儿说不得是要奉陪的,二人互视一眼,便忙跟了上去。穿过梅花林,又折向北,走了百十来步的样子,前头却又是一片潇潇竹林。 虽是冬日,被精心护养着的翠竹却依旧修茂繁盛,充满生机。一条被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小径横穿过竹林,两侧积雪却是分毫未动,许是有太多人经过的缘故,靠近小径的部分,偶尔能看到几个零星的小巧足印,也不知是哪家千金路过时留下的。 宇文琳琅早被那名为千瓣雪叶莲的奇花勾起了兴致,一路拉着杜青荇走得飞快。风细细与瞿菀儿在后,虽也加快了步伐,却仍被她们二人拉下了一段距离。 左右的看了一眼,风细细若有所思道:“这里看着倒僻静!” 瞿菀儿点头:“这处我看着甚是眼生,从前竟是没来过!”言下隐带几分诧异。她从前曾受邀在这公主府中住过数月,对这里几乎无一处不熟悉,忽然来了陌生之处,难免心下疑惑。 风细细想了想:“这里想必是四姐姐新建的园子,因姐姐这几年来的少,所以不曾见过!” 微蹙了眉头,瞿菀儿道:“也许吧!”虽然不觉得四公主还有必要新建园子,但这府邸毕竟不是她的,宇文琼玉要做什么,也没有置喙的余地,所以她心中虽然奇怪,到底也不好多说。 将将穿过竹林,风细细再抬头看时,却见前头竟是一座不小的荷池,荷池西侧,则是一座不大不小、浮于水上的庭院。院东建有水榭一座。西侧则有水阁数间,另有阁楼一座,飞檐高翘,斗拱参差,气派非凡。正中则填土为屿,叠以湖石假山,瘦漏空奇。高虽只数丈。而有千峰叠翠之妙。其余桃李垂柳,梅竹环绕,愈显清幽别致。 饶是风细细从前也走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古今名园,这会儿见了,也不由的暗赞一声。 一边的瞿菀儿却已赞叹道:“不愧是四姐姐,果然大手笔!” 风细细笑了笑。正要说话的当儿,前头宇文琳琅却已扬声笑道:“呀!四姐姐竟还藏着这么个好地方。不教我知道!不行,明儿我就命人收拾了行李,务必住个一年半载的!” 一面说着,却已加快脚步。快步的走了过去。 这座水上庭院,借由数十根汉白玉石柱支持,几乎整个浮于水上。从岸边至庭院,也仅有一条九曲十八弯、横卧于水面的石桥相连。宇文琳琅说着这话的时候。人却已步上了石桥。 那边宇文琼玉闻声,也已笑吟吟的看了过来。她今儿难得穿了一件正红二色金缂丝凤穿牡丹对襟袄,外罩银狐裘,薄施脂粉,描画娥眉,却显出一种异样的娇媚来,与平日的素淡温雅几乎判若两人:“你若是肯来,莫说一年半载,便是十年八载,我也只紧着你住!” 说时已笑吟吟的朝前迎了几步,亲手去搀宇文琳琅。又拿眼看向风细细二人,含笑的点了点头。风、瞿二人少不得欠身行礼,又加快步子,跟着上了曲桥。 曲桥上头,这会儿其实已站满了各家的闺秀千金,乍一眼看去,却是珠围翠绕,环肥燕瘦,俨然一副春光灿烂,风景这边独好的景象。只是两位公主一个往里,一个往外,众人自也只有让路的份儿。一时倒是拥拥挤挤,不是还可听得一两声抱怨磕着绊着了的嗔语娇声。 风细细在旁看着,心中也不免好笑。借了宇文琳琅的光,她这一路走来,倒也不觉艰难。只是才上曲桥,四面便有寒风袭来,冷意飕飕,竟让素来畏寒的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见此情景,宇文琼玉不免笑道:“这处冷,风家妹妹怎么也不多穿些来!”说着便转了身,吩咐身边的宫女道:“你去南面阁楼里,将上年我那件赤狐裘取来,给风家小姐暂用一用!” 风细细闻声,忙摇头笑道:“多谢四姐姐好意!我穿的其实也不少,只是这处风大,乍一过来,受了风,所以才觉着冷,过一会儿也就好了!” 前阵子宇文琳琅倒是送了她一袭银狐裘,说是北面进贡来的,统共才只四袭。皇上赏赐时,也只璇贵妃、江淑妃及另一位如今正受宠的妃子及宇文琳琅四人得了。偏巧那年璇贵妃回家省亲,从娘家也得了件差不多的,便索性将自己那袭也赏了给宇文琳琅。 宇文琳琅本不怕冷,更不爱穿这些厚重裘衣,一年也难得穿一回,又见风细细畏寒怕冷,便索性赠了一袭给她。这事于她,本是一片好意,对风细细而言,却是一个烫手山芋。比方今儿宇文琳琅的煖寿之宴是在四公主府,她若穿了,被有心人看见,说她招摇只怕都是轻的。 因此她今儿过来赴宴,穿的却仍是自己往日所穿的那件大红猩猩毡斗篷。 含笑推她一把,宇文琼玉道:“同我,你还客气什么!是了,你身子素来虚弱,仍是保重些的好!你就随她一道上绣阁去换了狐裘再下来赏花吧!” 她话已说到这个份上,风细细又怎好拒绝,只得苦笑应了,又谢过了宇文琼玉,这才随那宫人入内上了阁楼。楼上,正如她所想的那样,色色精致,件件精雅,布置得更是恰到好处。那宫人许是常在这里收拾,一上了二楼,很快便翻出了那件赤狐裘。 那狐裘入手极是柔软,毛色艳艳,抚触时,尤为光滑可爱。风细细接过穿上,倒是恰好合身,只是手边的这件大红猩猩毡斗篷,因嫣红、嫣翠不在,一时却是无处安放。 那宫人见了,忙笑道:“风小姐若不介意,可将这件斗篷暂时放在这里,等回头,奴婢再送去您住的地儿,也免得麻烦!”说到这里,她不觉顿了一顿,又拿欣羡的目光看了一眼风细细身上所穿赤狐裘:“奴婢在公主身边也伏侍了好些年,公主的脾性,自认还是知道一二的,这件狐裘,公主口中虽说是借您暂用一用,但十有*是要送了小姐的!” 心中暗叹一声,风细细勉强道:“若真如此,那就谢你吉言了!”一面说着,到底伸手入袖,摸出一只彩绣荷包,递与那宫人:“日后还承姐姐照应!” 那宫人口中连道不敢,却造接过了荷包。觉那荷包入手甚沉,心中不免又多了一层欢喜。又说了几句奉承话后,这才引了风细细下楼。二人出了绣阁,风细细便少不得拿眼扫了一眼外头。站在绣阁的二楼之上,往下看时,庭院周遭景色可谓尽在眼前。 风细细毫不费力的便发现了那枝所谓的千瓣雪叶莲。那莲花看着倒也并不如何引人,光秃秃的一枝花茎,打着个不甚起眼的花苞,颜色倒确是碧绿的,旁边却衬了一片荷叶,一片雪白如玉的荷叶。在风细细看来,若是这花这叶能多生个几枝,也许确是好一番景致。然而可惜,偌大一座荷池里头,只得一花一叶,花犹未开,菡萏紧闭,看去不过常人拳头大小,除却色泽深碧奇异外,实在算不得稀罕。叶也不大,径堪盈尺,又逢着雪后山淡水冷,便愈觉凄凄清清的,赏看起来,只觉寡淡得很。 她这一居高临下的看了过去,甚至能看到宇文琳琅眼中明明白白的失望之情,并听到她怏怏的声音:“四姐,你这花,大概何时才能开?” 宇文琼玉笑应道:“这花在我府中虽养了几年,却从没见开过,连这花苞,今年也还是头一遭见着。不过你放心,等它开了,我总命人去宫中接你来赏看就是!” 宇文琳琅点头正要说话时,一个尖锐的女子声音忽而响了起来:“啊……” 这一声来的既突兀又震撼,直将在场众人都惊了一跳,众人忙忙回头循声看去,却都不由自主的倒抽了一口冷气,胆气略壮些的只觉双腿发软,竟连站也都站不稳了,有那胆小的,早惊得失声尖叫,涕泪横流。风细细这会儿已行到二楼楼梯,才要拾级而下,忽然听得尖叫,不禁吃了一惊,也顾不得下楼,一个转身,重又飞奔到栏杆处,才刚拿了眼往下一扫,却早惊得面如土色:“琳琅……小心……” 她也才来得及叫出这么四个字来,却已眼睁睁的瞧着湖中水花突起,宇文琳琅却早被人撞进了荷池之中。而另一面,却正有一条似鱼非鱼、似鳄非鳄的庞大生物正沿着汉白玉制成的桥栏爬了上来。众家千金闺秀这会儿早已惊得花容失色,甚至连举步逃走也是不能,只余下尖叫声此起彼伏,直震得人耳膜生疼不已。 荷池之中,宇文琳琅正在水中挣扎不已。她自幼顽皮,景山之中,温泉池子又砌得极大,因此她倒也会些水性。只是冬日池水实在太过冰寒,所着衣裳又极厚重,足上蹬的那双绣花锦缎镶珠羊皮靴在这一刻,更是沉重无比,拉得她直往下坠,却是怎么也浮不上来。 她竭力的挣扎了几下,只觉连手足也都冰冷至僵硬,再不能动弹。耳中最后听到的声音是风细细几乎变了调子的厉喝:“快来人,十七公主落水了!快来人啊……”L   ☆、第二十六章 疑点重重 心绪烦乱的在屋内转了一圈后,风细细到底还是放心不下的站起身来,举步便要出门。嫣红见状,如何不知道她的想法,当即上前阻拦:“小姐……” 风细细坚定抬手,示意嫣红噤口:“好了!你不必说,我也知道,不过我一定要去!”嫣红此刻拦她,无非是不想她掺和进去。毕竟宇文琳琅落水一事,委实闹得不小,再加上这会儿人还未醒,虽说宫里如今还不知道这事,但宇文琳琅若真有个三长两短,追究几乎是必然的。 在这人人避之惟恐不及之时,上赶着去询问宇文琳琅的情况,放在有心人口中,也难说会翻出什么花样来。但若要她安然坐在屋内,静静等着那边的消息,风细细却是万万做不到的。 见她神色坚决,嫣红终究不好再拦,只得叹气道:“小姐想多了!十七公主身体一贯康健,此番落水,至多不过是病上一段时日,性命想必无忧!只是有些事,只怕是回天无力了!” 风细细听得心中一凛,有心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只得默然站在原地。 便在此时,屋外却响起了一连串的脚步之声,风细细下意识的抬头看去,房门恰在此时,被人推了开来,面色苍白的瞿菀儿正举步走了进来。眼见是她,风细细忙自快步上前,急声问道:“菀儿姐姐,琳琅她……她怎样了?”声音却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瞿菀儿摇头道:“这会儿正烧得迷迷糊糊!好在才刚太医已过来诊了脉,说是不妨的,只是呛水受了惊吓而已。她身体底子本来就好,等烧退了,再将养几日也就好了!” 她口中说着不妨的话。面上神情却是难看至极,樱唇亦抿得紧紧地。 抬手打发了屋内众人出去,风细细犹豫片刻,到底问道:“这件事儿,姐姐怎么看?”知道宇文琳琅无碍,她也就暂时放下了想要过去探看的打算,直入正题的问了出来。 疲惫的闭了闭眼。瞿菀儿慢慢道:“这事细想起来。疑点甚多,而且……其实不难追究……只看谁能从中得利,便知究里了!”言语之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失望与痛心。 她这会儿说的这些话。风细细其实也早想到了,所以问起来,也不过是想确认一番。事实上,亲见宇文琳琅在荷池之中挣扎的那一瞬间。她的脑中几乎是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敢想。更什么也不能想,她只能失声惊叫,且觉有生以来从未如此恐慌过。 而当那人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几个呼吸的当儿已泅到宇文琳琅身边。一把揪住她,三两下剥去宇文琳琅身上所穿的厚重斗篷,再带着她游回岸边时。她却只觉得浑身冰冷。 一道灵光瞬间闪过脑海……这一切,根本就是早已算计好的。为了让事情板上钉钉,再无回圜余地。她直愣愣的盯着那个浑身湿透的人,看他利索的将宇文琳琅放在荷池边上,动作娴熟的按压着宇文琳琅的胸腹,迫她吐出才刚呛进胸腔里的池水…… 苍白的冬日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他的乌发湿漉漉的贴在金色的面具上,嘴唇抿得极紧,下颚线条俐落而紧绷,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阳刚魅力。几乎是下意识的,风细细挪开了视线,在九曲桥上寻到了瞿菀儿,她的脸色在那一刻,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仿佛一座曝露在夏日阳光下的冰雕,静默无声而又美至绝望。 九曲桥上,那只形貌古怪、獠牙尖利的怪兽早已横尸当场,它的头被利刃切成了两截,四溅的鲜血,让桥上几乎十之*的千金闺秀都瘫软了身子,瑟瑟发抖。 而瘫软在桥栏上的宇文琼玉身前,此刻却有一名宫人执剑而立,手中利刃在阳光下闪动着锐光,剑尖微微下垂,一绺鲜血正自银白的剑身之上缓缓滴落,汪成一个小小的血洼。 很显然的,这名宫人正是贴身保护宇文琼玉的高手,也是她在千钧一发之际,出手格杀了那只异兽,保得桥上众人无有损伤。 二人各自沉默了片刻,却还是风细细慢慢的开了口:“这事……四公主……” 她才只说了这几个字,瞿菀儿便已干脆的截断了她的话,同时斩钉截铁道:“她一定知道!”宇文琼玉乃四公主府的主人,若是没有她的暗中支持,谁又能在四公主府动如此手脚。 风细细无语,下一刻,她却忽然道:“姐姐可有办法让我见一见九爷吗?” “你要见九爷?”微诧的看了她一眼,瞿菀儿蹙眉道:“九爷挂心琳琅,如今仍在芷兰汀!你要见他,倒是不难,只是我怕他无心与你多说!”芷兰汀,正是那座水上院落之名。 抿了抿唇,风细细道:“不管如何,总该试一试才是!” 瞿菀儿也并不多问什么。闻声便点了头,道:“你既要见他,我这便命人过去传话!”言毕已起了身,唤了自己身边人来,低低的吩咐了几句。那丫鬟闻声,少不得答应一声转身去了。 屋内复又寂静下来,二女对面而坐,却是谁也不想说话。良久之后,风细细才不报任何希望的问道:“这事……到了如今,可还有转圜的可能吗?” 大熙于男女之防虽不致到了女子溺水被救,便要剁手以示贞洁的地步,但似宇文琳琅这样未曾出阁的少女,如此被人救起,只怕也只有嫁给对方一途了。 瞿菀儿鄙夷的冷笑,没有言语,面上冷峻冰寒的神色却已给了风细细答案。 见她神色,风细细不觉生生咽下了许多将到嘴边的言语。她虽关心宇文琳琅的日后,但也没法故作不知的去戳瞿菀儿的疮疤。事实上,莫说是瞿菀儿,便是她自己,一想到风入松所做的龌蹉事儿,也觉恶心厌烦得紧。如此卑劣之人,真可称得上虽生犹死了。 直到瞿菀儿才刚遣去传话的丫鬟回来,这才打破了屋内的一片静寂。宇文璟之到底还是给了风细细几分面子,命请她过去说话。风细细闻讯起身,别过瞿菀儿,匆匆出了房门。 宇文璟之不欲引人注意,得了传话后,也离了芷兰汀,挑了一处僻静所在等着风细细。四公主府如今正乱着,一时也无人注意这些小事。 风细细乍一眼见着宇文璟之,却连行礼也都省了,上前一步,劈口便道:“我要见贺清章!” 收敛了惯常的笑容后,宇文璟之的眉目一时显得格外深刻,甚至有些凌厉,整个人更在不经意间散发出一种凌人的压迫感:“没有必要了!”他干脆而简洁的道。 “当然有!”风细细全不惧他,当即回道:“我要见他,不管有没有用!”不错,她要见他,无论这一面是不是有用,她都一定要见,她想知道,这个人的心,到底是不是黑的。 为她的坚定所疑惑,宇文璟之到底松了口,不无疲惫的叹了口气后,他正色问道:“风细细,他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风入松了!你确定你还要见他吗?你见他……又想做什么?” 坚执的点了点头,风细细忽然笑了起来:“如果我见他只为骂他一顿,你还会帮我吗?” 饶是宇文璟之心下正自烦躁,也因她这奇葩的回答怔愣住了:“你就为了……骂他一顿?” 风细细点头。事实上,她所以非要见风入松一面,为的也正是想要骂对方一顿。既然事已至此,不可挽回,那么,骂一顿,消消气也是好的。如果真能将对方骂得幡然醒悟,那就更是意外之喜了。虽然她总觉得,这事只怕不会那么容易。 古怪的看了风细细一眼,宇文璟之到底答道:“你既有这个想法,我又怎能不成全你!”风细细点头,才要开口说话时候,宇文璟之却又开口道:“你可知道我如今在想什么?” 没料到他会问起这个,风细细一怔,想了好半日才摇了摇头。她可不是宇文璟之肚里的蛔虫,又怎会知道宇文璟之如今在想些什么。 定定看她,宇文璟之一字一句道:“我在想,为什么事发之前,宇文琼玉会设词将你支开?”这话他本来是不想如此干脆的说出口的,但不知怎么的,他就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风细细本来还真是没想到这一点,这会儿听宇文璟之提起,她也不觉愣了一下,旋即不无疑惑的自言自语道:“不错!她为何偏偏要设词支开我呢?” 如今想来,宇文琼玉所以设词支开自己,竟像是在保护自己一样。如果说她这样是为了祸水东引,却也不对。自己何德何能,居然会被选中做这个替死鬼? 而宇文琼玉如果真是为了保护自己才有此举动,那是不是表示,其实风入松对风细细也并非那么无情,至少……他似乎并不希望风细细出事? 这个人,打的究竟是什么算盘?他的目的,又到底是什么? 愣愣了一刻,风细细到底叹了口气,抬眼认真的看向宇文璟之,她苦笑道:“我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弄成这样子!也猜不中他的打算!我的身份,你是知道的,对他,我所知实在有限!” 宇文璟之缓缓点头,深黑的瞳孔深处,隐有寒光闪过:“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见你!”L   ☆、第二十七章 背后真相 宇文璟之缓缓点头,深黑的瞳孔深处,隐有寒光闪过:“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见你!” 他这话本是实话,但听在风细细耳中,却颇有些不是滋味。她无意深究自己的心意,更不想再多留,站起身来,冲着宇文璟之淡然一礼:“那我就静候九爷的消息了!” 言毕更不等宇文璟之开口,转身径自离开。 不意她说走就走,宇文璟之神情微怔,张了张嘴,到底也没叫住她。 一路出来,风细细在一丛长青灌木跟前略站了片刻,终于还是下定决心,折转方向,竟往芷兰汀行去。她心中有事,也无暇分心他顾,一路缓缓行来,只将这日所发生的事一再细细思忖,心中隐约觉得有哪儿不对,但不管怎么细想,也总难拨开那层迷雾,看清个中真相。 风入松……贺清章……还有……宇文珽之……甚至是宇文琼玉…… 事实上,这整件事,在她看来,是有很多疑点的。没错,若能娶到宇文琳琅,对于贺清章而言,自然是大有益处。然而宇文珽之呢?他若也有意大位,那么此事于他,实在有害无益。宇文琳琅,那可是宇文璟之的同胞妹妹,她嫁去了南源,日后贺清章在南源得势,会站在谁那一面,却还难说得紧。而她再怎么想,也想不出宇文琳琅远嫁,对宇文琼玉能有什么益处。 既然如此,这二人,闹出这么大的风波来,所为的,又是什么呢?风细细百思不得其解。 右前方。忽而传来一声男子的轻咳,带了几分提醒之意。 风细细一惊抬头,在看清来人是谁后,目光顿然为之一凝,下一刻,她已浅浅一礼,平静道:“见过三爷!三爷万福金安!”她心中正想着宇文珽之。宇文珽之便忽然出现了。怎由得她不心中暗惊,只是既当头碰上了,却也不好装作不识。少不得仍是行礼见过。 只是在行礼时,她到底没忍住,偷眼觑向了宇文珽之。宇文珽之的神情是一贯的温雅和淡,事实上。在风细细与他不多的几次见面中,他的表情似乎一直也没有多少变化。 宇文珽之点头。平静道:“二小姐是来探望琳琅的吧?” 风细细点头,顺势问道:“琳琅她还好吗?”从瞿菀儿与宇文璟之口中,她其实已得知了宇文琳琅如今的情况,这会儿再问这个。其实却是试探多过询问。 深深看她一眼,宇文珽之道:“性命总是无碍的!只是以她性子,醒来怕不免要闹一场的!” 这话入耳。倒让风细细不由的怔了一下,明眸也随之微微闪烁。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若是点头,倒仿佛是赞同了宇文珽之这话;若摇头,却又显得太不了解宇文琳琅。她正迟疑着该如何说话时,宇文珽之却已坦然的继续说了下去:“琳琅自幼任性,相交好友甚少,难得二小姐与她如此投契,还望多多劝解一二才是!” 言语、神态,俨然却是一个十足关心妹妹的兄长的形象。 风细细听得眉峰微蹙,看向宇文珽之的眸光便也因此更多了几分冷意。她其实可算是个聪明人,但若论圆滑,却还差之甚远。有很多事情,她都能看得明白,也知道该如何应对,但真让她去阿谀奉承的曲线解决此事,她却是万万做不到的。 “三爷如此看重,我却万万不敢当!”她冷声开口:“三爷若真觉劝解有用,何妨自己去说!” 显然没料到她会作此回应,宇文珽之一时竟怔忡住了。好半日,他才尴尬道:“二小姐何出此言?本王……也只是想要琳琅心里好过些而已!”言语隐带无奈,甚至是歉疚的。 觉出他的言下之意,风细细不觉又抬了眼,仔细的看了他一回。 叹了口气,宇文珽之道:“今日之事,确属意外,只是事已至此,也许真是天意……” 他平日总是温文尔雅,面上更是常带笑容。风细细与他见面虽是不多,却总有种感觉,觉得这人不太能看得透,套上笑面虎、腹黑等标签,更是再合宜不过,然而此刻,眼见宇文珽之敛了笑意,语气歉然而无奈,她却莫名的便觉真实,仿佛这个人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沉默片刻,她忽然道:“我其实很厌烦‘天意’二字!我小的时候,曾经很喜欢‘天若有情天亦老’这句诗,可长大后,再回头想时,却一点也不喜欢了!天意如刀,没落在你头上时,你自然可以感叹一句‘天意’,假惺惺的落几滴泪,装出一副伤心的模样,喟叹几声。可若那一刀,真落在你头上了,你是不是也就此认了这命,从此咬牙苦忍、不发一语了呢?” 她说这话,只为图自己一快,根本也没指望能有什么用处。说到底,若不是宇文珽之表现出的淡淡的歉疚之意,她甚至连这话也都不会说。也正因此,她说过了这话之后,也再不想说什么,甚至连看也没看宇文珽之一眼,微微蹲身之后,便顾自的与宇文珽之擦身而过。 她人已走出老远,宇文珽之犹自默然立着,面上难得的带了些错愕之色。一个声音便在此时忽然的传了过来:“这个风家丫头,倒有些意思!”语调懒洋洋的,又带些无谓。 头也没回,宇文珽之冷冷道:“贺清章,你若还不想死在这里,最好闭嘴!” 自一侧的假山后头走出的那人,金色面具,石青色团花大氅,可不正是南源庆丰侯贺清章。对于宇文珽之的威胁之辞,他却是全然不惧:“大舅哥下此毒手,竟不怕你妹子守寡吗?”却是言语戏谑,形容吊儿郎当,全没半分正经之色。 缓缓转身,宇文珽之忽而敛去戾色,淡淡一笑,温尔问道:“贺兄可曾听过一句话?” 贺清章也不在意,便笑道:“大舅哥既有意指点,我当然也乐于洗耳恭听!” 宇文珽之闻声,笑容却愈发谦和温雅,一字一句却是字字清楚:“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吐出这七个字后,他却忽而敛去笑容,淡淡又道:“只要你死了,这天意,也就不存在了!” 最后的这一句话,他说得既轻又快,却令人无由得毛骨悚然。 金色面具后的双瞳骤然一缩,贺清章露在面具外头的双唇也随之扬起一个讥诮的弧度:“不过是一个妹妹而已,何况也非你同母妹妹,值得吗?” 微微闭目,似深吸了一口气,平息了一下涌动的怒气,宇文珽之冷然道:“若真算起来,自然是不值的!所以我才会在这里,同你说这些废话!” 点一点头,贺清章轻描淡写道:“这是自然的!若你真打算要做,又何必费此唇舌!” 静静看他一眼,宇文珽之蓦然问道:“你似乎并不反对这门婚事?”此事与他们的计划,几乎便是南辕北辙,贺清章却如此轻易的全盘接受,他又怎能全不疑心对方的初始用心。 撇了撇嘴,贺清章干脆道:“我迟早也是要娶亲的,娶谁不是娶!”竟是纯然的满不在乎:“你该知道,我所以答应这事,不过是欠他一个人情,不得不应罢了!弄成现如今这样,也算是阴差阳错,怎么也怪不到我头上!”言下之意,竟是这个人情也就此算还了。 “阴差阳错?”宇文珽之喃喃的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也因此愈加沉凝了几分。 贺清章却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不过这事弄到最后,本该落水的正主儿却忽然跑到绣阁二楼更衣去了,想想也真是有趣啊!” 深吸了一口气,宇文珽之没有接口,眉宇之间的阴沉之气,却更重了三分。 “有些话,你或者不爱听……”贺清章的语调仍是一迳的懒洋洋:“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有些时候,男人并不可怕,因为男人做事,大多都有迹可循,或为权势,或为亲人,也或者是为了女人……而女人……那可就不好说了!即便是对她没有一点好处,甚至还要担上干系的事,只要她觉得畅快,她就会去做!毕竟女人心,海底针嘛!” 他愈说,宇文珽之的面色便愈难看,待他说完了,他才冷道:“你对女人,倒是了解得很!” 贺清章扬了扬唇角,语声忽然也冰冷了下来:“我父亲在世时,身边姬妾无数,见得多了,自然也就知道了!手心手背都是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宇文兄还是好好斟酌斟酌吧!”他显然并不愿意多提与自己相关的事儿,简单说了一句后,便又复归于正题。 宇文珽之默然,半日方道:“你打算如何给他一个交待?” “交待?”贺清章冷笑:“这大冷的天,平白无故的让我下水救人,冻得我浑身僵冷,结果还中了别人的套,没得成了笑柄!我没问他讨要交待,已算是给他面子!他还想要什么交待!更不说我本来好端端、逍遥自在的一个人,却愣是被他要挟着娶妻,如今这事已然板上钉钉,我答应他的事,也就此完结,他若再来罗唣,却休怪我翻脸无情!”不耐之意溢于言表。L   ☆、第二十八章 嫉恨 芷兰汀上,一切早已恢复了原状。翠竹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轻微的簌簌之声。汉白玉九曲桥上,血迹也早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那株千瓣雪叶莲仍旧孤零零的立在寒风之中,萧瑟无声。不由得停下脚步,怔愣了好一刻,风细细才慢慢的步上了九曲桥。 将将行到绣阁跟前,早有宫人过来拦阻,那宫人显是认得风细细的,眼见是她,面上便有几分犹疑,但仍行礼道:“风小姐,我们公主才刚吩咐了,任何人不得入内!” 风细细听得皱一皱眉,但也无意为难这些下人,当下道:“不知你们四公主如今可在吗?” 那宫人赶忙应道:“公主已在绣阁中坐了好半日,说要等十七公主醒了再走!” 风细细点头,便道:“那就劳烦你替我通禀一声,无论结果如何,我总不为难你就是!” 那宫人等的正是她这一句话,当即应声,很快进了绣阁。过不片刻,便又笑吟吟的出来,道是宇文琼玉有请风细细进去。风细细含笑谢她一声,这才举步直入绣阁。 她人才一进去,便觉有暖意融融扑面而来,抬眼看时,却见屋内处处都安放有火盆,整个绣阁热气蒸腾,与外头几乎便是两个世界。宇文琼玉独坐桌畔,因太热的缘故,狐裘外衣早已穿不住,这会儿却只着了一件银底竹叶暗纹的云锦中衣,衬得整个人瘦骨支离,纤不胜衣。 她对面的拔步床上,银红幔帐低低垂下,隐约可见其中卧有一人,这会儿那人正不时翻覆。显然睡得不甚安宁。风细细也懒得同宇文琼玉见礼,便走上前去,抬手揭开幔帐,看了一看。 这一看之下,她却不由的惊了一下。床上躺着的那个满面通红,只着月白中衣的少女果然便是宇文琳琅,许是屋内太热的缘故。这会儿的宇文琳琅呼吸颇有些急促。鼻内更是呼呼啦啦的,连带着衣襟也被她自己扯开了好大一块,裸露在外的肌肤更艳红一片。令人触目惊心。 风细细看得大皱其眉,当下想也不想的上前,替她揭开了锦被,拂了拂凌乱的发丝。旋退开身去。自顾的叫了一声:“来人!”两位公主如今皆在绣阁,外头又怎少得了伏侍之人。她这边唤了一声。立时便有人一面应着,一面急急的打了帘子进来。 风细细也不去看宇文琼玉,便吩咐道:“把这屋里的火盆撤几个下去!太热!” 那宫人一听这话,先是一怔。旋即悄悄拿眼看向宇文琼玉。端坐没动,宇文琼玉淡淡道:“这屋里确是太热了,让你撤你就撤吧!”那宫人闻声。这才答应着,又唤了人来。将屋内的火盆撤了一多半出去。风细细也并不多言,走到窗前,开了两扇窗。 绣阁本来临池而建,窗户才一打开,顿时便有冷冽寒风吹了进来。宇文琼玉穿的本来单薄,被这阵寒风一激,不觉生生打了个冷战。见她如此,风细细终于不好再全无表示:“琳琅如今正发热,屋内不宜太热,四公主还是加上外衣的好!” 宇文琼玉微抬眉目,才要说话时候,早有宫人急急上前,为她罩上了裘衣,风细细也不去理她们,顾自的走到床边,试了一试床前铜盆内的水温,觉还算适合,便拧了一条毛巾,回身到床前,默默的为宇文琳琅擦身。发烧之人,最是喜凉恶热,宇文琳琅本来热得连气也都快喘不过来了,这会儿被她这么一折腾,呼吸也略略平缓了一些。 及至风细细小心翼翼的为她擦了两回身后,她也就闭目沉沉的睡了过去,头上虽仍带热度,但总算不再似先前那样翻覆不已,一刻不安。 屋内虽仍笼着几个火盆,但因窗户大开、绣阁又临水而建的缘故,其实已不存多少暖和气。宇文琳琅安静睡着后,风细细便又起了身,复又关上了窗户。折腾了这一阵子,她其实也累了,关好窗户之后,就走了过去,在宇文琼玉对面坐下,却是至始至终一言不发。 屋内静默了许久,却还是宇文琼玉缓缓的开了口:“妹妹竟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不料她会主动说起这个,风细细微诧偏头看她,半日淡淡道:“我其实有很多想说想问的,但……四公主会愿意回答我吗?”她从前一直都称呼宇文琼玉为四姐姐,今日却一直呼她为四公主,其中却有一种明显的生疏与戒备,这一点,宇文琼玉与她都心知肚明。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对你说的!”宇文琼玉淡淡而笑:“你是个有分寸的人,自然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更不说有些东西,根本也就不能乱说,仔细惹火烧身呐!” 听她这么一说,风细细也只能是长长的叹了口气:“还请公主指点!”虽说知道的越多,危险或许也更大,但若让她糊里糊涂的始终蒙在鼓中,也是她万万不能接受的。 宇文琼玉注目深深看她,而后竟是粲然一笑:“细细,你知不知道,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很熟悉,就像是……像是看到了第二个我……” 不意她会忽然岔开话题说起这个,风细细怔愣之余。远山也似的黛眉也随之轻蹙了起来。 宇文琼玉却是恍若未觉,只继续的说了下去:“你我身是嫡女,本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却都因生母早逝、庶母掌权的缘故,自幼不为生父所喜,更饱受冷眼,眼见身份远不如己之人在自己面前嚣张跋扈、恣意妄为,却只能强颜欢笑,甚至阿谀奉承……” 说到这里,她却忽然顿了一顿,而后深深看了风细细一眼:“所以……我本来以为你与我是一路人,但今日看来,竟不是!”事实上,才刚她虽一言不发,但风细细的所作所为,却都看在她眼中。她自幼生长在宫中,早练就了一双锐目,是真心实意还是敷衍了事,几乎一眼可知。而风细细才刚的一系列举动,都显然不是有意做给别人看的。 风细细也不答话,只是默默看她,眸色平静安然,并不见丝毫鄙夷不屑之意。 “细细,对你,我真是有些看不懂了!你……似乎并不怨恨任何人?”宇文琼玉小心道。 微微蹙了眉头,风细细没有言语。她本是一抹莫名而来的魂灵,虽说重生之后,受脑中固有的一些零散记忆影响,而对身边的人有了亲疏之别。但若说怨恨,却还远远谈不上。即便是刘氏与风柔儿,她也是不耐与厌恶——不耐对方暗中算计,厌恶对方手脚太长。 至于宇文琼玉的怨怼,于她,更可算是全然不符。 只是这些话,她却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琳琅是真心将你当成姐姐看待的!”沉默片刻,她才勉强挤出这么一句言过其实的话来。 “姐姐?”宇文琼玉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你又何必在我面前说这种虚话、假话!琳琅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自小恩宠无比。只是可惜,恩宠这东西,却是既不能多,也不能少的。少,则婢奴贱之;多,则嫉恨多矣!这么多年,琳琅因这个而吃的苦头,也真不算少了!” 下意识的蹙了黛眉,风细细沉声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宇文琼玉听得笑了起来:“枉你平日这般聪明,今儿怎么却糊涂了!我所以这么做,自然是因为我想作成这门好婚事呀!” 风细细被这话一梗,好半日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不错,宇文琼玉是有理由这么做的。她嫉恨宇文琳琅早非一日,可她能有什么办法对付宇文琳琅呢? 与她相比,宇文琳琅无疑是幸运的,生母璇贵妃视她如珠如宝、今上亦对她恩宠有加,同胞兄长宇文璟之对她几乎可说是有求必应,便是宇文珽之,对她亦是疼爱有加。在这样的重重保护下,宇文琼玉真想要对她做些什么,也确是千难万难。 然而这次南源使团的到来,与皇上有意将宇文琳琅许配给贺清章的传闻无疑给了她机会。大熙与南源相隔千里,若宇文琳琅果真嫁了过去,那从此便是山高水远,鞭长莫及。也难怪宇文琼玉不惜自伤八百,也要行此下策。 叹了口气,风细细忽然道:“这阵子,我每每想着琳琅的婚事,心中总觉有些奇怪!” 宇文琼玉不意她会说起这个,不觉讶然的抬眼看了过来。 “你说,皇上若果真这么疼爱琳琅,又怎会舍得将她远嫁去南源?固然如今宫中确无适龄的公主,但若皇上下旨,从宗室中挑一个宗室女封做公主,下嫁贺清章,想来贺清章也不会有所异议。再退一步说,十九公主明年也已一十四岁,也到了可以谈婚论嫁之时。皇上完全可以给琳琅指一门婚事,再将十九公主嫁去南源,如此一来,既全了爱女之心,也让贺清章再无挑剔的余地,岂非两全其美!可……皇上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是想不到?还是……根本就没有去想?”L   ☆、第二十九章 作何打算 “可……皇上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是想不到?还是……根本就没有去想?”风细细自语一般的喃喃道:“正如公主才刚所说的,恩宠这东西,少,则婢奴贱之;多,则嫉恨多矣!公主你能想到这个,难道皇上竟会想不到?” 事实上,她此刻说的这些话,也正是她这段时日的疑惑所在。只是之前,她一直都想不明白,而今日,在得了宇文琼玉几句不经意的言语之后,却忽然便有种幡然醒悟之感。 当她再抬眼看向宇文琼玉时,却突然愣住了。 许是身体不好的缘故,宇文琼玉的面色一贯甚是苍白,然而此刻,这张苍白而削瘦的面容却忽然涌上了阵阵潮红,红得近乎不正常,而她那双纤细精致的玉手,也正微微颤抖着。 陡然见她如此,倒不由得风细细不心中一拎,现如今她对宇文琼玉的印象虽然大打折扣,但也并不表示她就希望宇文琼玉出事,尤其是在她面前出事。想也不想的提起桌上缠枝莲花纹粉彩茶壶倒了一杯茶放在宇文琼玉面上:“你怎么了……快喝口水!” 宇文琼玉竟也不声不吭,端起桌上茶盅,一仰头,竟将盅内茶水一口饮尽。那干脆利落的架势,更让风细细愕然莫名。她与宇文琼玉虽算不上交情深厚,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也知道,宇文琼玉是个极讲究的人,饮食、茶水皆各精细,举手投足处处文章,似今日这般端起茶水牛饮一般的行为,想也知道,是不该出现在她的身上的。 风细细震惊之余。搁下茶壶时的动作便也有些毛躁,指尖不慎蹭在壶身上,传来的那种冰凉触感,更让她暗里愕然不已。原来这茶,许久没有人动,早已冷得透了。 这大冷的天,喝这样的冰凉的茶。对于任何人来说。也都不会是一件享受的事。然而宇文琼玉却仿佛全无感觉,放下手中的茶盅,她缓缓起身。莫名的道了一句:“今儿多谢你了!”言毕更不多说,一个转身,径自向外走去。 只是她看着虽然平静无波,走起路时。却连脚步也都有些踉跄,看着倒像是喝醉了一般。 若有所思的看她一眼。风细细也没有多管闲事的上前扶她,毕竟这外头就有宇文琼玉身边的宫人,只要走过这一段,自然有人搀扶。倒也无须她去献这个殷勤。 外头隐约传来宫人关切的询问之声及渐渐远去的衣袂窸窣之声,风细细默默坐在桌边发了一回怔,这才站起身来。走到床前,揭起幔帐看了一看。宇文琳琅依旧静静躺着。鸦黑的长睫静静低垂,面上略带几分薄红,睡得虽安稳了些,但高烧显然未退。 叹了口气后,风细细扬声唤了人进来,命重换一盆温水过来。这回入内的,却是宇文琳琅身边的宫人,才一进来,便已面带紧张之色的过来细细查看宇文琳琅的面色,又探手试了试额上温度,觉不那么烫手,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旋即下去重换了温水来。 宇文琳琅身边的宫人既进来了,此后的擦身、喂水等事,自也不必风细细亲自动手。略作停留后,风细细索性起了身,嘱咐众宫人好好照顾宇文琳琅后,便起身下了绣阁。 离了芷兰汀,风细细走不多远,却见前头有人正急急的过来。一眼见了她时,便忙快步的走了过来,同时叫了一声:“小姐!”竟是嫣红一路找了来。 风细细才刚便想着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事儿,却是直到见着嫣红,这才恍然想了起来。今儿只是宇文琳琅的煖寿之宴,明日才是正经生辰,因此宇文琳琅下午本是要回宫的,而宇文琳琅不在,她也就没打算留在四公主府过夜:“可是大小姐要回府了?”她问。 嫣红点头应道:“是!大小姐已命人套好了车,如今只等小姐了!” 略作迟疑,风细细道:“琳琅如今人还未醒,我怎好这样就走!走吧!我亲自去同她说!” 风柔儿岂会在意风细细是否与她同来同去,闻声之后,也只冷嗤一声,甚至连一句道别的话也没说,转身带了她的贴身丫鬟径自去了。风细细也不以为意,回到先时休息的地方后,便唤来伏侍之人,直言要留下住上一二日,待宇文琳琅痊愈再走,命她代为转达。 那宫人领命去了,不多时已回转来,禀说公主已答应了,并请风细细在芷兰汀小住。风细细听是请她住在芷兰汀,倒也正中下怀,当即取了银子来谢了那宫人,这才带了嫣红嫣翠二人往芷兰汀而去。芷兰汀内,这会儿已得了宇文琼玉的话,就近在宇文琳琅所住房间的隔邻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供风细细暂住。 风细细此来,只带了送与宇文琳琅的几件礼物,其他物事却是一件未带,好在四公主府想得甚是周到,不片刻间,已命人送来一应用具,天色将晚时分,又送了晚饭来。 经了今日这许多事,风细细再回想起来,仍有一头雾水之感。用过晚饭后,在屋内转了一圈,到底心中烦躁,想了一刻后,还是往宇文琳琅所住的屋子走了过去。 宇文琳琅素来自由惯了,身边也是能不带人就不带人,因此她身边的这些宫女、嬷嬷风细细看着也只是眼熟,其实连话说的也少。但即便如此,这些宫女、嬷嬷对她也是不敢稍有怠慢。秦嬷嬷见她过来,少不得过来笑吟吟的见礼道:“风小姐怎么来了,我家公主还未醒呢!” 风细细颇见过秦嬷嬷几次,知她甚得宇文琳琅信任,见她过来,忙还了半礼道:“嬷嬷不必客气,我只是在闲坐无聊,又放心不下琳琅,这才过来看看!” 听她这么一说,秦嬷嬷不觉红了眼圈:“这事分明便是有人设计……只是可怜了公主……”她心中虽也气愤,毕竟顾忌着身在四公主府,也并不敢尽情宣泄,说过了这一句后,便抽了帕子出来,只是拭泪,神情哀戚,却不似作伪。 风细细见此,心中也是好一阵难受。这段时日,她与宇文琳琅相交甚密,自然知道,宇文琳琅的心里,是一千一万个不愿嫁到南源去的。只是依照目下情势,只怕她不想嫁也得嫁了。 默默了一刻,她才轻声问道:“琳琅的事儿,现如今宫中也该知道了吧?” 秦嬷嬷含泪点头,道:“先时奴婢已命人传了消息入宫,贵妃娘娘这会儿该已知道的!只是……九爷严令,不许夸大其词,只准说是赏花时不慎落水,为庆丰侯所救……” 风细细一听这话,便已明白了宇文璟之的意思。照着宇文琳琅的现状,生命想来是无忧的,既如此,又何必如实报入宫中,平白让璇贵妃惊痛焦虑,趁了别人的心,如了他人的意。 沉思片刻,她忽然问道:“嬷嬷在宫中多年,想来知道不少前朝轶事。嬷嬷觉得,似琳琅这样的情况,可还有什么翻转的方法吗?” 秦嬷嬷闻声,几乎是想也不想的便摇了头:“事到如今,也只是认命一途,哪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可言!”她一面说着,泪水早又落了下来。 二人这里细声私语,却不料一侧拔步床上,却偏在此刻,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呻吟,宇文琳琅竟在此刻醒了过来。二人闻声,心中都是一喜,当下不约而同的起了身,同时快步的走了过去。床上,宇文琳琅果真已睁开了双眼,瞧见二人过来,便扯了扯有些焦枯的唇瓣,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冲风细细道了一声:“细细也在!”后,却吩咐秦嬷嬷倒水来。 及至一口气连喝了两盅温水后,她才长长的舒了口气。风细细在旁见她面色一片酡红,少不得伸手按了按她的额头,觉入手只是微烫,这才放下心来。 宇文琳琅喝了水,人舒服了些,她今儿睡的也够久了,这会儿只觉得头疼,便也不想再睡,歪在床头,靠在靠枕上,神色恹恹的,全没一丝精神。 秦嬷嬷转身搁下茶盅,很快便又出去了,再回来时,却已捧了一盏燕窝粥来。宇文琳琅本来倒还不觉得饿,这会儿闻着燕窝粥的香味,倒被勾了些食欲起来,便朝秦嬷嬷招了招手。秦嬷嬷才要上前时,风细细却陡然伸出了手:“我来吧!”她简单的道。 秦嬷嬷才一愣的工夫,她已取过了那盏燕窝粥,舀了一匙,慢慢吹得温了,这才送到宇文琳琅嘴边。不无诧异的眨了眨眼,宇文琳琅笑道:“细细你居然还会伺候人!”一面说着,已张口吃下那匙燕窝粥,同时朝秦嬷嬷挥了挥手,示意她先退下。 风细细也不答话,只慢慢的喂她吃着燕窝粥,及至吃完了,她才起身搁下碗盏,同时抽出自己的巾帕,递给宇文琳琅拭嘴:“琳琅都知道了?”她突如其来的问道。 神色自如的点了点头,宇文琳琅脸上倒也看不出什么难过之色:“你进屋时,我便醒了,只是那会儿半梦半醒的,又浑身乏力,懒怠动弹,便也没有出声!” 宇文琳琅的平静,让风细细在诧异之余,也不由得心生敬佩,顿了一顿后,她到底问道:“那你如今作何打算?”L   ☆、第三十章 趁热打铁 “作何打算?”不期然的撇了撇嘴,宇文琳琅淡淡道:“秦嬷嬷不是已说了,事到如今,除却认命,我还能有什么法子!”言下竟是无喜无怒,更看不出丝毫的哀戚之色。 只是她愈是如此,风细细心中反愈觉不安。于她而言,她倒宁可宇文琳琅大发雷霆甚至将四公主府闹得鸡犬不宁,至少也好过见她如此冷静得对待这桩婚事。只是她再回头想想,却也觉得其实大哭大闹也真不是宇文琳琅的性格。 深深看她一眼,风细细到底开口道:“琳琅,其实这件事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解决的办法!” 宇文琳琅听得一怔,旋蹙了眉看向风细细,不置可否道:“你且说说看!” 风细细又自沉思了片刻,斟酌一番言辞后,这才正色问道:“琳琅有没有想过出家?” “出嫁?啊,你说的是那个出家吗?”宇文琳琅险些没将“出家”二字给听成了“出嫁”,待得回过神时,却是不由自主的睁大了双眼,面上满是吃惊之色。 风细细颔首补充道:“我是说,你可以借出家为名,暂时避开这桩婚事!等几年后,这事儿的风头过了,你又遇上了合意之人,那时再还俗,其实也不晚!”到明年此时,宇文琳琅也才刚满一十七岁,以这个年纪来说,即便熬个几年,也仍是年轻得很。何况她身份贵重,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便是年纪大些,也只有她挑人的份儿。 宇文琳琅也是千伶百俐之人,一听风细细这话,心中便已明白过来。沉吟一刻后。到底点头道:“这法子,乍听之下有些荒诞,但仔细想着,倒也并非不可,只是这事却不是我一个人说了就能算的!”出家为僧尼,则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父母兄弟、血缘辈分等一应前尘往事从此尽数抛却。这点逾越礼教之举自然也更无从谈起。 只是出家一事,事关重大,若只是出家以避风头。仍存还俗之念,那首要的,自然是说服今上与璇贵妃,只要他们二人点头允准。一切自然迎刃而解,贺清章对此亦无可奈何。今上若再赐上一门亲事。则更可谓是两全其美,双方无话。 只是……这门亲事本是今上的意思,他会不会答应宇文琳琅的请求,其实还真难说得紧。 风细细迟疑着。不知该不该将先前同宇文琼玉说话时,发现的一些事情告知给宇文琳琅,然抬眼时。见宇文琳琅掩口打了个哈欠。却终于还是忍了下去, 以手背试了试宇文琳琅头上的温度后。她道:“头上仍有些热,我去端药来,你喝了早点歇下,等明儿好了,我再仔细与你商量!”宇文琳琅此刻也觉困意上头,脑中晕晕乎乎的,实在打不起精神来,听了这话便点了点头。 风细细忙起身出去,命宫人取了药来,待宇文琳琅服药睡下后,这才转身离开。临去之时,却还不忘冲秦嬷嬷使了个眼色,秦嬷嬷会意,侯宇文琳琅睡得熟了,便忙唤过一名宫女低声交待了几句,随后轻步出了门,走到风细细房前,轻轻的叩了两下门。 嫣红很快过来开了门,见是秦嬷嬷,忙道:“嬷嬷可算是来了,我们小姐正等着您呢!”一面说着,一面引了秦嬷嬷入内。里屋的风细细听了声音也早迎了出来,招呼着秦嬷嬷坐下。 秦嬷嬷谦了几句,这才坐了,她也无心喝茶,便单刀直入道:“风小姐可是有话要问奴婢?” 风细细点头:“嬷嬷是琳琅身边的老人,所以我才请了你来,想请教几件事儿?” 秦嬷嬷忙道:“风小姐只管问来就是!”面上却少有的现出几分小心之色来。 “嬷嬷觉得,若是琳琅不愿嫁,皇上可会收回成命?若是不会,那贵妃娘娘又会如何?” 秦嬷嬷闻声,倒是并不意外,只叹了口气,慢慢道:“皇上的想法,奴婢又怎敢臆测!至于娘娘……娘娘在宫中看似风光无限,其实如履薄冰,她虽疼爱公主,但……” 顾忌着尊卑,秦嬷嬷到底也没敢把话说明白了,但只是这两句话,却也够了。若无意外,今上是不会改变主意的,而璇贵妃,也未必敢为了女儿去做触怒龙颜之事。 这也就是说,除却宇文璟之,宇文琳琅怕是不能从亲人处得到任何支持了。 沉默片刻,风细细才又开了口:“皇上对九爷如何?” 有些意外的抬头看她一眼,秦嬷嬷道:“风小姐竟不知道吗?九爷自幼体弱,贵妃替他寻了几个替身出家也还是无济于事,只得在九爷七岁那年,将他舍入三清宫修行。九爷这一去,就是十余年,直到十八岁那年才回宫。不过这几年看下来,皇上对九爷还是倚重的!” 风细细问出这话前,还真是没料到竟会得到这样的一个回答,愣了好半日,才讶然道:“这事儿我还真是不知道!”不过知道此事后,便也不难解释为何宇文璟之竟有本事能看到自己了。 秦嬷嬷笑道:“这事儿本也不是什么光彩事儿,何况九爷回来也有几年了,提这事儿的人自然也就更少了!风小姐不知道也不足为奇!” 风细细笑笑,说到现在,她想知道的也知道的差不多了,而秦嬷嬷的小心,也让她知道,有些话,秦嬷嬷是不会对她说的。既如此,她便索性转开话题,同秦嬷嬷叙起家常来。 两下里又说了一回话,秦嬷嬷想着时候也不早了,到底起身告辞去了。送走秦嬷嬷,风细细再回头想了一回今日所发生的事儿,到底忍不住叹了口气,神色间更若有所思。 嫣翠在旁,却再憋不住,好奇问道:“小姐在想什么?” 转头看她一眼,风细细故意一本正经道:“我在想,也不知南源使团内除了贺清章外,还有没有要娶妻的人了?” 这话一出,可真将嫣红、嫣翠二人惊得亡魂直冒,更异口同声的叫了出来:“小姐!!” 见她二人如此,风细细倒忍不住笑了起来,当下挥了挥手道:“罢了,我逗你们玩呢!”一面说着,已若无其事的伸了个懒腰道:“今儿又闹了一日,还真是累了,早些歇息吧!” 二婢互视一眼,各自应着,当下取了热水来伏侍风细细盥洗睡下。 风细细其实真是觉得有些累了,然而在床上躺下后,她却又翻来覆去,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句所谓逗二婢玩的话,其实却是她的真心话。 重生至今,也颇有些时日了,风府,却始终让她觉得格格不入。经了今日的这些事,却连大熙也都令她深感厌倦。这个地方,怎么始终与我气场不合呢?她想着,忍不住暗笑了一声。 许是头天晚上睡得不安稳的缘故,第二日,风细细却又睡过了头。等她匆匆盥洗了,草草用了些点心过去隔壁时,宇文琳琅却早醒了,正歪在床上喝茶。 正如太医所说,宇文琳琅身体底子甚好,落水之后,虽呛了几口水,但因施救及时,倒也并不妨事,若不是天寒地冻,湖水冰凉,只怕一觉过来早已全好了。 见风细细入内,她便笑了一笑,小巧圆润的鼻头有些微微泛红,眼尾处,也带了些许的红,却为她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之态:“你睡得倒好!可怜我鼻塞咽疼,大半夜的气都喘不上来!” 平日娇脆的声音,今儿却带了几分沙哑与暗沉,听着让人鼻酸。 下意识的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鼻尖,风细细无奈道:“你可少说些话吧!我这人矫情,最看不得人红眼红鼻子,说话还带鼻音,看了就想陪着掉泪!” 宇文琳琅听得笑了起来:“你这毛病,竟跟我母妃有些相似呢!等来日我回了宫,一定要同母妃好好说道说道你!”风细细一笑,才要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却不料宇文琳琅见她过来,已忙忙的举起一只手掌,冲她摇了摇头:“我这风寒来势汹汹,你身子素弱,只是离我远些,仔细传了给你,没能陪我有福同享,倒跟着有难同当起来,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风细细听她这话说的颇有道理,当下点头止步,就在桌边坐下,与宇文琳琅遥遥相对。 “你今儿可觉得好些了没?”她先开口问道。 宇文琳琅弯起了双眉,面上神气甚是不满:“今早太医已来过了,只说风寒甚重,发热虽一时退了,也难说还会有反复,又开了几剂药,让先吃吃看!若是不好,再行调换药方!” 抬眼看向宇文琳琅,风细细正犹豫着是不是问一问她宫中可有消息时,宇文琳琅却已淡淡的接了下去:“今早母妃已遣了人来,命我不必忧心,今儿早朝后,父皇便会召见贺清章!” 风细细听得心下一震,不由脱口道:“这是要趁热打铁,定下婚事了吗?” 将手中茶盅递给一边侍立的宫女,宇文琳琅语调平静的继续道:“母妃还说,近日天气甚冷,着我不必回宫,就在四姐姐处静养,等痊愈了再回宫不迟!” 风细细听得半日不语,更不知该如何安慰宇文琳琅才好。璇贵妃如此交待,明摆着就是怕宇文琳琅回宫之后,死缠烂打、撒痴撒娇的不想嫁去南源,因此索性不令她回宫,连搅闹的机会也不给她。L   ☆、第三十一章 荣光背后 “琳琅……”风细细迟疑的叫了一声,心中更是好一阵酸涩,却又无能说出口来。 宇文琳琅却笑了笑,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后,道:“不必担心!其实我都知道的!”自打从风细细与秦嬷嬷的谈话中得知自己溺水之后所发生的事后,她便已猜到了璇贵妃可能会有的反应,而事实也果然不出她所料,因而她对此并不意外,也能坦然接受。 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风细细半晌也没言语。事实上,若贺清章不是风入松,对于这桩婚事,或者她也就坦然接受了,毕竟庆丰侯府乃南源数一数二的世家,贺清章又是南源第一将领,想来也不会是草包,宇文琳琅嫁他,也不算埋没。 然而如今,只要一想到金色面具后头那人竟是风入松,而目下的这一切,又都是他刻意设计而成,她就仿佛生吞了一只死老鼠一般,怎么想就怎么不得劲儿。 她那里面上神色变幻,宇文琳琅哪里看不出来:“菀儿姐姐那边,你也无须担心!她是个聪明人,只是性子执拗,一旦认定,就不留余地。不过到了这会儿,她怎么也该明白了!” 风细细听得连连苦笑,她不否认自己确是有些担心瞿菀儿,但在知道这桩婚事怕是势在必行后,她哪还有那余暇去想瞿菀儿。就算是想,她也只会为瞿菀儿感到庆幸,庆幸瞿菀儿终于脱离苦海,从此再无需自苦。而对宇文琳琅,她却是加倍的担忧。 远嫁他乡,嫁的又是这么个负心忘义、满心权势之人,只是一想。便令人不由得心中发寒。 二人对面而坐,一时却都无话可说。 好半日,风细细才苦笑的叹了口气:“昨儿我过来看你时,刚巧四公主也在!”有些话,她本不想现在就说,但又觉得那所谓的合适时机,也不知要到何时了。倒不如干脆说了也罢。 深深看她一眼。宇文琳琅开口道:“虽然不知原因,但我总觉得四姐对你并无恶意。你不必为了这事就与她交恶的。”虽然没有明说,但宇文琳琅话里的意思却已昭然若揭。与宇文琼玉交好。对现在的风细细而言,可说是有益无害,反之则大大不然。 轻轻摇头,风细细也懒得多去解释什么。便将那日与宇文琼玉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 宇文琳琅原先还不怎么在意,听她说到后来。面上这才现出了恍然之色:“原来如此!难怪我总觉得四姐不但不喜欢我,甚至有些讨厌我,敢情症结竟然在此!”早些年她也曾为受人厌恶而抑郁不乐,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看多了宫中的尔虞我诈,她也早不那么在意这些事儿了,只是有些时候。想起这些事时,她仍会觉得不解。更想不明白这个中的缘由。 好在如今,这个谜底总算是揭开了。 风细细张了张口,有心想问她几句皇上与璇贵妃之事,但话到嘴边,却终于还是不忍问出。 也不知是否看出了她的意思,宇文琳琅笑了笑,道:“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我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可却没有多少人知道,其实我一直有些惧怕父皇!” 从记事起,父皇对她就一直很温和,几乎是有求必应,甚至从未责骂过她一句。可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她总有些放不开,不敢大声说话,也不敢肆意妄为,虽然她明知道,即便她这么做了,父皇也一定不会生气,他只会温和的笑笑,用纵容的目光平静的看她。 她渐渐长大,有时也会壮着胆子靠过去,抱住他的手臂,软软的撒娇。他却依然笑着,偶尔伸手摸摸她的头,温和的说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没什么理由的,只要被他用那种温和的纵容目光一看,她就总觉得有些讪讪的,仿佛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一样。 时日久了,她也就不再试图接近,只像其他的兄弟姊妹一样,乖巧的行礼、在适当的场合说上几句符合双方身份的讨喜话,以博得一个赞许的眼光、或一个温和又不失威严的笑容。 这样父慈女孝了几年,她逐渐也习惯了,对于宫中那一道道暗藏嫉恨的目光她也只是撇撇嘴。不管怎样,有宠总是一件好事,虽然也伴随着一些不那么愉快的事,但总比无宠好。 至于璇贵妃,一直以来,她也并没抱过什么希望。璇贵妃的确是疼爱她的,这一点,她心知肚明。但比较起来,亲生女儿的份量无疑仍要稍逊于圣宠及她自己的前途一筹。 对于这点,宇文琳琅并不意外,也能接受。说到底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璇贵妃若当真失势,她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反过来说,只要有璇贵妃在一日,谁又敢薄待了十七公主。 但这并不代表,她就会闷不吭气的接受一切,尤其在宇文璟之回宫之后。虽然出宫多年,但宇文璟之每年总会回宫数次,因此兄妹二人感情仍颇深厚。宇文璟之并不是那种一味宠溺妹妹的人,但只要她软语央求,又有充足理由,他通常不会拒绝。 而这,也正是宇文琳琅每每遇事,第一个总是想到宇文璟之的缘故。 冲风细细无奈一笑,宇文琳琅叹气道:“可惜这次,九哥也没能帮上忙!说到底,也是我大意了,总觉得这么多年下来,四姐虽说讨厌我,可也没真做些什么出来……谁能想到,这次她居然会作出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儿来!” 风细细默默点头,心中也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宇文琳琅没说错,这次宇文琼玉虽狠狠坑了她一把,害得她不得不远嫁南源,但究其实,宇文琼玉自己也真没得着什么好处。 宇文琳琅的出事地点是在四公主府的芷兰汀、宇文琳琅之所以会过来芷兰汀,则因四公主养在湖上的一本奇花、而后的种种事情,都在在表明宇文琼玉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宇文琳琅落水时,人已迷糊了,自然并不知道在场的情景。而风细细立在绣阁二楼,虽没专心注意桥上情景,但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她自然也不会全无所知。事实上,桥上诸家小姐,都是金娇玉贵一般养着,掌上明珠一般捧着,哪曾遇过这样的生死危机,当场惊得尖叫晕厥、甚至失禁的更不乏其人。可以想见的是,这些小姐回府之后,对于宇文琼玉必然所所怨怼,并将芷兰汀中之事,视为终身大耻,永远不能释怀。 虽说宇文琼玉身份贵重,只要今上不发话,也无人敢拿她怎样,但怨恨,却就此埋下,谁也不敢说,这怨恨日后会不会生根发芽,最终结出让人无法承受的恶果来。 又叹了口气,风细细才要说话时,外头却忽然传来秦嬷嬷急促的声音:“公主,九爷来了!”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风细细当即起身道:“九爷既来了,我就先回去了!你好好将养着,这几日,我都在这里,你若闷得慌,便命人去临屋叫我一声!” 想了一想后,到底冲她摆了摆手,宇文琳琅道:“不用!九哥来,说的也无非是这些话,你索性留下一道听听,也免得转头我还要再复述一遍给你听!” 风细细想着这话说的也颇有理,不禁点了点头,也就没再往外走。宇文琳琅则扬声应道:“嬷嬷,快请九哥进来吧!”外头秦嬷嬷答应了一声,不片刻,宇文璟之已快步的走了进来。 入内时,一眼瞧见了风细细,他也不见意外之色,只冲风细细点了点头。风细细则客客气气朝他行了一礼。宇文琳琅半倚在床上,开口叫了一声:“九哥!”却是语调绵软,似带委屈。 宇文璟之无奈看她,半日也只皱眉道:“你这次也太不小心了!” 扁了扁嘴,宇文琳琅闷闷道:“我哪想到四姐竟会出此下策!”在宇文璟之面前,她到底是露出了委屈又无奈的一面来,不复先前的平静与认命:“九哥可是从宫里来?” 宇文璟之颔首:“我出宫时,刚巧遇着贺清章,已约了他一道喝酒……”说到这里,他却又转向了风细细:“你随我一道去吧!我已命人为你准备了男装,这样方便些!” 请他相助与贺清章见上一面本是风细细自己的请求,风细细对此自然并不意外,只是一想到马上就要与贺清章见面,她这心里仍不免有些紧张。说到底,她可不是正牌的风细细。 宇文琳琅反而诧异的睁大了双眼:“细细,你要见贺清章?” 坦然点头,风细细道:“虽说事到如今,已是无力回天,但有些话,我仍是不吐不快!” 宇文琳琅也并没追问她究竟是什么话,只皱眉道:“也是!不过有关我的话,你就不必提了。还有……他的身份,颇有些尴尬,你可得小心斟酌着,莫要闹出事来!” 风细细眼见到了此时,她竟还不忘提点自己,心中不觉又是好一阵酸楚,半日方道:“我心里都有数,你只管放心就是!”宇文琳琅闻声,果然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宇文璟之此来,其实却是探望居多,简单的同宇文琳琅说了几句后,外头早又有人来报,道是他的随身侍从送了衣裳来,二人便告辞出来,风细细取了衣裳,自回屋内换上。L ps:郁闷中,家里的网络不知道怎么了,一登起点后台就挂,1号晚上没上成,还以为是一时的,结果昨天还是不行,郁闷死。这一章还是在办公室发的!   ☆、第三十二章 同乘 风细细回屋时,那边嫣红却正惊疑不定中。原来宇文憬之使人送来的,乃是一套富贵人家长随小厮所穿的青衣小帽。衣帽崭新,质料、做工皆是上乘,配饰也是一应俱全,只是嫣红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宇文璟之送这一套衣裳过来的缘由。 风细细打眼一看,觉得尺寸也颇相符,也不多说,便招手示意嫣红二人帮自己穿上。 嫣红忍不住担心,到底问了出来。风细细不愿同她细说,只道自己心中有数,让她不必担忧。眼见嫣红忧心不止的模样,她到底多说了一句:“有九爷与我同行,你们还担心什么!” 嫣红二人虽是可信之人,但此事事关重大,却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何况真让她们二人知道,对她们也是有害无益,因此风细细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如实告诉二人。 安抚了嫣红二人,换上青衣小帽,又将一头长发掩于帽中,风细细对镜看了一看,倒觉十足是个俊秀小厮的模样,自己也不禁笑了笑。她也不多耽搁,便出了门。 宇文憬之正倚在栏杆上等着她,听见门响,便自然的看了过来。一眼瞥见一身青衣小帽的风细细时,目光不觉微微一凝,而后才笑道:“你手脚倒快!走吧!”言毕转身径自下楼。 风细细紧跟其后,同时抬手将头上小帽往下压了压,低了头下去,不欲旁人认出自己来。 二人一路出了后院,风细细年纪尚幼,穿了男装,看去却更显稚弱,加上紧随宇文憬之身后。倒也无人敢来质问她私入内院之罪。四公主府的侧门外头,早有马车等着,车夫等人显然也早得了嘱咐,见二人出来,更是一语不发,取了脚凳来,请二人上车。 对于男女之防。风细细本不甚在意。见宇文憬之上了车,她也就跟着登车坐定,并无一丝犹疑。宇文憬之不免又多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倒不怕名节受损!” 风细细挑眉:“心中无愧,何惧人言!”心中却不由得撇了撇嘴,在她本来的那个年代,同车算得了什么。当街热吻、公然开房,离婚、堕胎都比比皆是。哪有这许多迂腐讲究。 也许是她面上那种不以为然的神色太过明显,宇文憬之只笑了一声,并没接话。 外头清脆一声鞭响,马车已缓缓起步。不急不躁的往前驶去。风细细稳住因马车前行而微微前倾的身躯,抬眼看向宇文憬之,淡淡问道:“九爷可还有什么话要嘱咐我吗?” 深思的看她一眼。宇文憬之忽而开口道:“我以为我们已可算作是朋友?” 不意他会说出这话来,风细细怔了一下。这才答道:“九爷说是就是吧!”许是宇文憬之可算是唯一清楚她跟脚的人,她对宇文憬之总有种莫名的信任,然而此次宇文琳琅落水后,她约见宇文憬之时,却忽然发现,她信任宇文憬之,甚至在不经意间掺杂了些许的依赖。但宇文憬之不该也不能是她可以依赖的人,所以她要尽早切断这份依赖感,不能任其继续发展。 听出她言辞中的冷淡生疏之意,宇文憬之不觉皱了眉,心中隐隐有些不快,然转念间,到底也还是忍了下去,毕竟此时,还是该以宇文琳琅之事为重:“我知道你要见贺清章,无非是想确认他的身份……”见风细细点头,他才继续的说了下去:“琳琅的事儿,我已想好了应对之策,但首先,我必须要知道贺清章与风入松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听出他话中的意思,风细细不觉沉默了:“如果他们确是同一个人呢?” 宇文憬之平平道:“如果是,那这门婚事,我是一定不会答应的!” 听他说得如此肯定,风细细反而怔住了,迟疑片刻,她才问道:“那……如果不是呢?”宇文憬之既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去追问他的具体打算,一来并无意义,二来也显得太过亲近,倘或为对方所拒,更不免碰个钉子,平白心塞气堵,所以她索性顺着对方的话问。 “如果不是,那琳琅嫁他,也不算太糟!”宇文憬之果然干脆的说了下去:“我始终觉得,以琳琅的性子,无论嫁去哪里,总不会让自己过得太糟糕!” 听他这么一说,风细细也不由的点了点头。经了此次之事,她对宇文琳琅的了解更深了一层,知道宇文琳琅看似活泼跳脱、无甚心机,其实却坚强冷静,不失决断。有着这样性格的人,确如宇文憬之所说的那样,无论身在何方,也总能找到站稳脚跟,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活。 而宇文憬之所以坚持要确认贺清章的身份,也无非是不想自己的妹妹嫁给一个人品太过糟糕的人而已。这么一想的时候,风细细不觉愈加沉默了。 见她久久默然无语,宇文憬之到底笑道:“我以为你至少会追问一下我的打算?” 风细细摇头:“九爷自会为琳琅打算得妥妥当当的,我知不知道,本没有什么打紧!” 这话一出,宇文憬之就是想说也说不出来了。无奈的苦笑了一下,他道:“你说得是!” 风细细自家事犹且忙不过来,哪有心思去揣度宇文憬之的心思。如今她既知宇文憬之已替宇文琳琅打算好,甚至也许已开始着手布局,自然也就将这一头的心思暂且放下,而去思考见到贺清章时,该问些什么。而如果风入松就是贺清章,她又该如何掩饰自己的身份。 事实上,她几乎已能确定贺清章就是风入松,唯一存疑的,只是贺清章是否只是风入松。金色面具掩盖的,到底是一张脸,还是两张不同的脸?她真心希望会是后者。 二人都不再言语,只是沉默的对坐着。四公主府离宇文憬之的王府并不远,马车又行片刻,便已到了王府。风细细才一下车,便见一名管事打扮的男子匆匆的迎了上来,低声的同宇文憬之说了几句什么。宇文憬之一面颔首,一面回头示意风细细跟上。 及至进了王府大门,宇文憬之这才开口道:“贺清章已到了!正在偏厅喝茶!”L   ☆、第三十三章 折腾错了 才刚见到那名管事过来时,风细细其实就已猜到了一二,闻言倒不意外,只道:“九爷若是允可,我想先一步过去,与他谈谈!” 宇文憬之颔首,当即抬手招过正从侧面经过的一名小婢,吩咐她领风细细过去。那小婢也是个晓事的,心中虽对风细细的身份甚是好奇,却到底不敢问,便引了风细细往偏厅去。 九王府乃圣上敕建而成,即便是在寸金寸土的衍都内城,仍是占地甚广。风细细随了那小婢一路穿堂过厅,走了足有盏茶工夫,方才到了偏厅跟前。 偏厅外头,正有人候着,眼见风细细过来不免怔了一下,张口欲问的当儿,风细细却已先一步打断了他:“你们先退下吧!九爷让我带了几句话给贺爷!”那人也不敢深信,不免拿眼看向那小婢。及至小婢会意的冲他点头,他这才朝风细细恭谨一礼,退了下去。 风细细迈步进了偏厅,也不说话,只静静拿眼看向正自悠然啜茶的贺清章。 贺清章神色不动,直到搁下手中茶盏,他才转了眼去看风细细,金色面具下的沉瞳内似乎掠过一丝讶色,但那张面具实在太过光亮刺眼,这一些些小小的异样,也实在让人难能确认。 风细细直直看他,眼神澄澈而宁静,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坚决:“你是谁?”她干脆问道。 她并不喜欢迂回,而目下的情形在她看来,单刀直入也要比迂回婉转要有利得多。 贺清章仿佛怔了一下,薄薄的唇角旋即似笑非笑的微微挑起一个弧度:“如果我说,我并不是你想的那个人呢?”语调却是漫不经心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 “那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他在哪儿!”没做任何停顿,风细细很快的接了下去。事实上,才刚走进偏厅的那一瞬间,她就觉出了不对。而为什么会觉得不对,她却又说不出来。她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人,与她头回见到的贺清章几乎就是迥然不同的两个人。 不期然的抬起手来。贺清章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己线条坚毅方正的下颚:“他已回去了!” “回去了哪儿?”风细细步步进逼。分毫不让,言语更是毫不客气。 贺清章似乎笑了一声:“当然是大源!”他轻飘飘的道:“我们若都在北熙,大源有什么事儿发生。那岂不是鞭长莫及!”他说着鞭长莫及的话,语气却仍是无所谓的。 “那就是说,前段时间我们见到的那个人,果然是他了!”风细细冷静追问。 “当然!”贺清章显然也不是个喜欢打诳语之人。 “我想见他!”贺清章虽是直言不讳。有问必答,但风细细却无奈的发现。这个人实在太过滑不溜手,至少二人说了这一会的话,除了风入松来过又走了,而且是回了南源外。她什么也没能问出来。而这两点,无疑也是对方本来就打算告诉她的。 “我想知道为什么?”终于无法继续保持先前的咄咄逼人,风细细拧了秀眉。语气缓和。 “这是他的事,你若想知道。可以自己去问他!”贺清章的回答依然滴水不漏。 然而二人的这场拉锯,却无疑是风细细输了。她不是泼妇、也不是弃妇,对风入松也没有那么深厚的感情,所以原谅她没法扑过去揪住对方嘶吼、哭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她只能缓和了语气,用冷静的态度来面对贺清章。然而冷静面对无谓,却显然是后者赢了。 抿了唇,她最终也只能不悦道:“可他现在身在南源!”风入松人在南源,这叫她如何去问。难道让她千里迢迢追去南源,只为了问个究竟吗?再退一步说,就算她愿意走这一趟,靖安侯府也是不会答应的。她难道还能对风子扬实话实说不成。 让她意外的是,贺清章居然了然的点了点头:“那你知不知道我们来此的目的?” “目的?”微诧的看他一眼,风细细不无迟疑道:“难道……是为我?”贺清章会问出这么一句话来,那就是说,他们此来衍都,即便不是全为了她,至少也与她有些关联。 满意的扬起嘴角,贺清章轻轻击掌,表示对她的赞许:“若是不出意外,昨天落水之人,本该是你!”他悠悠闲闲的道,目光同时略带审视的上下打量了风细细一回。 心下猛然一震,下一刻,风细细已瞪大了双眸,一切种种瞬间闪过她的脑海,让她陡然明白过来。风入松所以假托贺清章之名前来大熙,确实是想要带走一个人的,但那个人却并不是宇文琳琅,而是她。悄无声息、又不留一丝隐患的带走一个侯门千金的最佳方法,无疑就是联姻。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以她与风家一贯冷淡的关系来看,她若当真嫁去南源,两下里从此想必也就是一刀两断,再无瓜葛了。 勉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她力图平静的道:“这么大的局,只为我一人,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也还好吧!”斜乜她一眼,贺清章淡然道:“毕竟你身份敏感,冒然上门提亲,即便风子扬允了,也难说瞿家那边会不会借此刁难,没得生出许多波折来!更何况我是大源庆丰侯!” 风细细还真是没想到这一点,这会儿听他这么一说,这才猛然醒悟过来。不错,她是风家的女儿,也是瞿家的外孙女,光是这两点,风子扬就不会轻易答允让她远嫁,更何况嫁去的还是南源,对方又是手握南源近半兵力、似有异心的庆丰侯府。 说到底,她是风府小姐,瞿家便再护短,也不好管到风府里头。但出嫁乃是大事,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的母亲瞿氏夫人虽是过世了,瞿氏夫人的娘家人却仍在,何况风、瞿两家不合已有多年,谁也不敢说,瞿家不会以这门婚事为由,再挑起事端来。 再进一步说,南源毕竟是异国,虽说两国近几十年一直无有兵戈之事,往来虽不频繁,但表面关系维持的总算也还不错。因此上,庆丰侯往大熙求娶也实在也不算出格。 但既然跨国求娶,那自然该是人往高处走,这么千里迢迢,奔赴大熙,弄得街传巷闻,最终却去了靖安侯府求亲,这实在也有些说不过去。尤其风子扬也曾掌过一段时间的兵,这桩婚事若真成了,私底下只怕也少不了靖安侯与庆丰侯早有勾连的传闻。 顾及到此,风子扬又岂会轻易答应这门亲事。 下意识的抿了抿唇,风细细皱眉道:“所以你们就真真假假的设了这许多套,结果还是将自己给套进去了?”话到最后,尾音不觉微微上挑,其中更带出了无限讥嘲。 “呃……”生生被她噎了一句,贺清章不自觉的勾了勾嘴角,好半日这才嗤笑道:“你这丫头,跟传闻中的真是大不相同,若依我说,像你这样的,真不必费那心思来折腾,仍旧让你自生自灭也还罢了!”言语之中,虽听不出多少怒意来,却隐隐透出不耐。 冷笑一声,风细细毫不客气的回道:“只可惜,你们不但折腾了,还折腾错了!” 被她一呛再呛,贺清章到底还是怒了,金色面具掩住了他绝大部分的面容,唯一可以的下颚与嘴唇在这一瞬间绷得极紧,语气中也多了几分冷意,同时低叱了一声:“不识抬举!” 风细细又怎会惧怕他的三言两语,闻声当即回敬道:“此事关系到我终身,你们自顾计划,可有考虑我的感受?如今计划出错,更是无由的拉了琳琅下水,毁她终身。亏你有脸!” 贺清章怒道:“毁她终身?我已应了娶她为妻,毁她终身之说从何谈起?” 风细细一听这话,便知宇文琳琅与贺清章的这桩婚事已是尘埃落定,只等礼节完备了。这一点本来不出她的意料,只是在得知真相后,她心中到底还是气不过:“琳琅对你全无感情,你对她,也是宛如路人,似你们这样,何谈琴瑟和鸣、终老白头?” 贺清章生生被她气得笑了起来:“这话说得倒有趣!我就在此拭目以待,看风小姐你如何寻一个情投意合、山盟海誓的夫君,从此两情如一,神仙眷属!” 风细细话一出口,心中其实已觉后悔,莫说是在这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就算是在她从前的那个年代,真正能琴瑟和鸣,终老白头的人也是屈指可数,自己这话,确是有些过火了。只是这个时候,她却是万万不能低头的,当下冷冷应道:“那你就等着看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后继乏力,风细细心中虽仍存不少疑惑,但赌着这口气,也不肯低头相询,只是冷了脸在贺清章对面坐下。好在二人并未僵持太久,因为宇文憬之终于出现了。 神色自若的迈步入内,宇文憬之含笑冲贺清章一拱手,客客气气的唤了一声:“贺兄!” 两下里见过了礼,少不得又寒暄几句,这才各自坐定。因宇文憬之才一进来时,便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色,风细细便也跟着坐了下去,仍是一言不发。L   ☆、第三十四章 多方交易 第三十四章多方交易 两下里坐得定了,宇文璟之也不再顾左右而言他:“此次请贺兄过来,是想问问贺兄后日的打算!还请贺兄务必据实以告才好!”他说的虽含蓄,个中意思却早清楚明白。 贺清章颔首,干脆道:“一应事宜我会尽快命人办妥,绝不亏负十七公主!” 这话入耳,宇文璟之反笑了起来:“贺兄误会了!我是想请贺兄如实说出你的想法?” 似有些发怔,好一会,贺清章索性不答反问:“憬之兄觉得,我该有什么样的想法呢?” 宇文璟之也并在意将话往白了说,当即笑道:“我知道昨儿那事你也是被人算计了,所以今儿我才特意请了你过来,想同你好好商量一下,看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 “如此说来,憬之兄心中怕是早有定见了吧!”贺清章很快反应过来,含糊的回答着。 觉出他态度有些不对,宇文璟之不觉微微蹙了眉,但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万没有就此住口不说的道理,略一思忖,宇文璟之到底还是接着说了下去:“贺兄此来大熙,打算如何,我不想知道,也无意过问,但我观贺兄情状,似乎并不想娶琳琅为妻?” 不置可否的微微抿唇,贺清章沉默不答。事实上,他的确没打算要娶宇文琳琅为妻,甚至该说,若他早些发现落水的人并不是风细细而是宇文琳琅,或者他根本不会去救人。只是可惜,他也是初到大熙,不但不认得宇文琳琅,甚至连风细细也只看过一张简陋失真的画像。 这么想着的同时。贺清章不免拿眼扫向风细细,同时心中暗道一声:真是毫无相似之处。 觉出他的心不在焉,宇文憬之眉心不觉又是一攒,同时抬高了声音:“贺兄……” 收回有些散漫的心思,漫不经心的勾起嘴角,贺清章道:“憬之兄有话只管直说便是!” 见他如此惫懒,宇文憬之心下也不免火起。当下冷声道:“既然彼此无心。何妨就此揭过。” 这话一出,贺清章到底吃了一惊:“就此揭过?”经了落水被救一事,宇文琳琅的名节可算是毁在他手里了。连他自己都觉得除却迎娶别无他法,因此这会儿听了这话才会错愕不已。 二人说了这一回话,宇文憬之对贺清章已是好感尽丧,当下平静道:“前朝旧事。我们姑且不论,便是本朝。也不乏公主再嫁之事,只要贺兄愿意配合,一切皆可迎刃而解!” 他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暗含机巧。大熙确有公主再嫁之事。但公主再嫁,多为驸马早亡所致,其实真算不得好话。因面具罩脸的缘故。也无从得知贺清章面色如何,只是声音却还是一迳的沉稳少有波澜:“愿闻其详!” 他这么爽快。宇文憬之自也乐得干脆:“李代桃僵,如何?” 在旁听着的风细细早已愣住了,她还真是没想过宇文憬之竟会想到这么一个法子。下意识的移眸看向贺清章,她的心不自觉的跟着拎了起来。只要贺清章点了头,这事也就算定了,但贺清章若是不肯,那又当如何呢?她心里正紧张着,却听那边贺清章笑了一声:“这个法子细想起来其实还真是不错!只是不知十七公主可知道否?” 宇文憬之道:“贺兄放心,琳琅之事,我自问可以替她作主。此外,若贺兄肯应下此事,我还可以承诺贺兄,在我能力所及范围内,愿尽力相助贺兄做成一事!” 这个承诺不可谓不重,说到底,宇文憬之既是大熙亲王,又深得今上器重,手中权势也是非同小可。可以说,他一旦应下此事,等于就是答应了贺清章,若有一日,他在南源失势败退,至少可以得到大熙的庇佑,也算是一条坚实的后路了。 只是在风细细想来,这个承诺虽重,其实却仍不如娶了宇文琳琅来得实在。毕竟贺清章若真娶了宇文琳琅,那就是宇文憬之的妹夫,他若当真有事,宇文憬之又怎能坐视不理。 明知看也看不出什么来,风细细仍忍不住拿眼看向贺清章。出乎她意料的,贺清章对此竟未作丝毫留难,宇文憬之那边话音才落,他已干脆接口道:“君子一言……”同时抬掌。 宇文憬之显然也未料到他如此爽快,微怔之后,这才抬手与他击掌为誓:“驷马难追!” 风细细犹自诧异的当儿,那边贺清章却已似笑非笑的开了口:“我既已答应了憬之兄,憬之兄是否也该对我实话实说呢?” 淡淡一笑,宇文憬之坦然答道:“贺兄乃明智之人,我的打算只怕早在贺兄意料之中了吧!” 风细细原先还真没多想,这会儿听他二人一问一答,再一思忖,不觉也是恍然。不错,宇文憬之既然早已想好了李代桃僵之计,自然也不会没想到贺清章有可能拒绝此事。而他既敢坦然就此事与贺清章相商,自然也早做好了准备。也就是说,不管贺清章是否愿意,宇文憬之都早打定了主意,不让宇文琳琅嫁去南源。 这么一想的话,便也不难理解贺清章如此爽快就答应了这个条件的原因了。 她心中想着,到底还是松了口气,为宇文琳琅。 就在此时,贺清章偏又开了口:“贺某也无意为难憬之兄,我的条件……”抬手一指风细细,他悠然的道:“我的条件,就是她!我要她随我回去大源!”言下干净俐落、掷地有声。 这话出口,非止风细细,便是宇文憬之也不觉愣住了。不无诧异的看了一眼风细细,他皱眉道:“贺兄这是有意为难在下了?”脸色同时难看起来。 贺清章笑笑:“为难?这事再为难,也不会比憬之兄助我篡位难吧?”明明是大逆不道的言语,从他口中说出,偏偏就带了几分的理所当然,让人只觉欲辩无言。 眉峰紧锁,宇文憬之犹豫的看向风细细,好半日才开口道:“贺兄何不问问她本人的意思?” 看也没看风细细一眼,贺清章就那么大大咧咧的道:“我知道她一定不愿,所以不问!” 这等无赖的态度,弄得宇文憬之一时也是无可奈何。若是风细细不在,他还能与对方有来有往的对上几句,然而风细细这会儿偏偏就在旁边,一旦说得太过,也难保这位风家小姐会作何反应。毕竟风细细的脾气,他如今也算略有了解,也由此更不愿触着对方的逆鳞。 宇文憬之正自思量着该如何应对此事,这半日一直置身事外的风细细却忽然展颜一笑:“我答应随你去南源,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她的忽然表态,却让在场二人都是一怔,宇文憬之的面色旋即为之一沉,却强忍着没有言语。贺清章则微微扬唇:“何妨说来听听!”却是不置可否。 对他的算计毫不在意,风细细脆声俐落的道:“我要见风入松!在衍都!” 显然没料到她会作出如此要求,贺清章抿紧了唇,好半日才不满道:“他人在大源,只要你去了,日后何愁没有见面的机会,又何必折腾不休!” 神色坚定的看他,风细细平静道:“我要见他,只为‘善始善终’四字而已!”这善始善终四字,所指的自然不是她自己,而是瞿菀儿。虽然瞿菀儿从未提过此事,但风细细知道,瞿菀儿仍是想见风入松的。这一面,风入松欠了她八年,如今也该到了结的时候了。 若有所思的看她一眼,贺清章懒懒道:“你倒是个有义气的。好!我就帮你带这句话给他!”说过了这一句,他也懒得多加逗留,便站起身来,朝宇文憬之一拱手:“告辞!” 宇文憬之身为主人,见此少不得起身还礼,又亲自送了他出去。风细细既非主人,对贺清章也谈不上有什么好印象,自是留在了偏厅。宇文憬之送客回来,打眼一看,正瞧见她默默而坐、静静敛眉的恍惚模样。心下无由的抽痛了一下,他叹了口气道:“你若不想去……” 他想说,你若不想去,我自然有法子留下你。然而话才说了一半,却早被风细细一口打断:“我想去的!”没错,她是想去的。虽说南源也不会是什么世外桃源,但总比衍都好。 在衍都,她是靖安侯府内不得宠的小姐,有视她如无物的父亲和一心算计她的继母,与其留在这里,小心提防、处处戒备,倒不如一走了之。而在南源,风入松自有化名与其他身份,对她的管束自也有限,两厢比对之下,何去何从,自然清晰明白。 抬眼看向宇文璟之,风细细莞尔笑道:“不必我多说,九爷也该明白我的意思!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事要烦劳九爷,还请九爷务必允我所请!” 沉默片刻,宇文璟之才终于开口道:“你说!” 风细细坦然道:“我曾答应身边之人,要为她们脱了奴籍。我原想着此事不急,但如今我既答应了贺清章要去南源,她们的事儿,便已迫在眉睫,少不得只有请九爷助我一臂之力了!”L   ☆、第三十五章 兄友弟恭 不曾想风细细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宇文璟之愣了一下,到底压下莫名而生的惆怅之感,应道:“此事容后再说!你当真想好了,要离开衍都?” 毫不犹豫的点点头,风细细挑眉道:“我以为九爷绝不会问我这个问题呢?” 宇文璟之为之默然,没错,旁人也许会想不明白风细细离开的缘由,他却不会,只因他是这世上唯一清楚风细细真实底细的人:“那……你想过怎么离开风家吗?” 风家虽不稀罕风细细这个女儿,但也绝不会允许她私自离去。这也就是说,风细细想要离开风家,必须有充足的、可以让风、瞿两家都闭口不言的理由。 微微仰头看他,风细细道:“若是我忽然看破红尘,想要出家以为亡母祈福超脱,你说他们会反对吗?”她的这个念头,产生于景山行宫的佛堂,大熙崇孝、重孝,她愿为生母出家祈福,乃出于大孝心,风家与瞿家本不在乎她,又岂会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制止她。 “看来,你是早已准备好退路了!”沉默片刻,宇文璟之这才徐徐开口道。面上神色更是古怪,似忧似怒,又仿佛带了几分迷惘与淡淡的不悦。 坦然点头,风细细道:“我的处境,九爷总该略有所知!菀儿表姐与琳琅虽与我交好,但也只能帮我造一造势,让人不致欺我太甚。旁的姑且不说,只说我的婚事,她们就无法插手!”而不巧的是,在这个时代里,大多数的女子几乎都是一婚定终身。 “出家以后呢?”干脆的截断她的话。宇文璟之反问道,心中没来由的只觉得不舒服。 “以后?”风细细扬眉,脸上多少现出些愕然之色来:“以贺清章的能耐,从尼庵中调换出一个人来,应该并非难事。三五月后,再报个病亡,一切也就到此为止了!” 事实上。这个念头初生之时。她想到的接应之人不过是宇文琳琅与瞿菀儿而已,现如今贺清章既自己跳了出来,这事委他去做。自然更是易如反掌了。 她只是奇怪,奇怪宇文璟之怎么居然会问出如此显而易见的问题来。 宇文璟之自己也怔了一下,面上隐隐有些异色,但终于没再多说什么:“不早了。我送你回四公主府!”说完了这句,他便转了身。径自往外走去。他将风细细从四公主府带出,这会儿回去,少不得也得亲自相送,否则公主府又岂容一个少年男子踏足内院。。 虽觉他态度颇有异样之处。风细细也还是不愿多想,当即起身,同他一道出去。 一路无话。到得公主府,风细细仍旧低了头。默默跟在宇文璟之身后。宇文璟之是惯来四公主府的,内外人等自是无人相拦。二人堪堪行到后花园内,对面却恰有人过来。 抬眼瞥见那人,宇文璟之不觉暗暗皱眉,只是这般迎头撞见,若不招呼,却不免太过失礼,若要招呼,偏偏风细细又在身后,倘或露了蛛丝马迹,却不免平生事端。他这里正自忖度,对面那人却已抢先扬声笑道:“已这个时辰了,怎么九弟竟又来了?” 对面来的那人,赫然正是六皇子宇文珛之。 宇文珛之身着莲青色锦缎圆领长袍,玉带围腰,金冠束发,行步之间,衣袂飘飘,俨然一副贵介公子模样,见着宇文璟之时,更是笑意欣然,情意拳拳。 他既已打了招呼,宇文璟之又怎好视而不见,少不得含笑应道:“原来是六哥!”说话时已朝宇文珛之身后看了一眼:“六哥这是从四姐那边过来吗?” 宇文珛之点头,却敛了笑容,皱眉道:“四姐府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连宫中也都惊动了,我怎能不过来看看!”说到这里,不免又关心问道:“琳琅那边如何了?” 宇文璟之扬眉,反问道:“六哥既来了这府上,怎么竟没去探看琳琅?” 脸色一僵,宇文珛之很快辩驳道:“我才来时,已遣了人过去琳琅那里看了,因琳琅午睡正酣,我想着她才刚遭了罪,如今正需休息,便没过去扰她!” 话虽这么说着。宇文珛之脸上到底有些讪讪的。 风细细默默垂头立在宇文璟之身后,心内暗暗冷笑,却也不敢有所流露。她女扮男装随宇文璟之外出一事,毕竟不合礼数,若被存心不良之人得知,也不知要闹出多少风言风语来。 宇文璟之所以忽然反问他一句,一则是想打压一下他的气焰,二来也存了不让他注意身后风细细之心,这会儿见他神色讪然,也就不为己甚的笑了笑,同时语带歉然的道:“原来如此,倒是我错怪了六哥!小九鲁莽,还请六哥恕罪!” 话说到这个地步,眼看着原先的打算是不能成了,宇文珛之倒也光棍,当即干笑一声,敷衍了宇文璟之几句后,借口府中还有事,拱手作别而去。 冬日日头本来甚短,这会儿却早暮色四合,暗沉了下来。宇文珛之去后,风细细却忽然开了口:“我觉得他似乎认出我来了?”虽说没什么证据,但她就是有这种感觉。 轻嗤了一声,宇文璟之冷静道:“何止!他就是来截我们的!”若非如此,他又怎会毫不客气的抬出仍在病中的宇文琳琅生生将宇文珛之一军。 今上平日颇重情谊,尤重孝悌二字,只看汤太后非他生母,仍能有此地位便可知端倪。宇文珛之一时得意忘形,却被宇文璟之拿住了要害,暗讽他不知关爱病弱幼妹,生生将原本有意揭开风细细身份,且追问笑谑宇文璟之几句的宇文珛之给惊掉了原有的打算。 说到底,宇文璟之与风细细之事即便传的沸沸扬扬,也不过是一件风流韵事,加之二人男未婚女未嫁,就有些什么,对宇文璟之而言,也是无伤大雅。至于风细细,以她如今的身份、地位,也委实没有任何值得他算计的地方。但这事若这样传到他父皇耳中,却不免成了妹妹落水病重,他却还有心去盯兄弟梢、揭兄弟短这样一个事实,于他实在有害无益。 倘或宇文琳琅再跟在里头掺和一二,那他就更是百辞莫辩了。 “他……这件事,只怕他也有份吧?”良久,风细细才道,语气却是十足肯定的。L ps:最近三次元事多,网络又老有问题,弄的人完全无心码字,会尽快调整状态的。本书预计本月结束。   ☆、第三十六章 只要能说服 “他……这件事,只怕他也有份吧?”良久,风细细才道,语气却是十足肯定的。这个时候,宇文珛之出现在这里,不像偶遇,倒更像是守株待兔。 眼底无声的掠过一丝寒芒,宇文璟之淡淡道:“还有四姐!”语调平淡而略带冷冽之意。 风细细本无意多说,才刚那一句话,也只是意存提醒,此刻见宇文璟之如此,自也乐得不再多言,点一点头后,道:“我们快些过去芷兰汀吧!琳琅只怕已等急了!” 宇文璟之知她无意介入皇家家事,自也不会勉强,当下点了头,匆匆往芷兰汀而去。 一到芷兰汀,风细细便别了宇文璟之,径回屋内换过衣裳。再回宇文琳琅屋内时,宇文璟之早已离开。宇文琳琅正歪靠在炕上,神情倦倦的,面色虽仍苍白憔悴,比之早些时候,却已好了许多。见她进来,忙冲她招了招手:“回来了!快来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身体底子甚好,这回虽折腾得不轻,到底也没伤了根本,休息了一日一夜,看着已无大碍。 听她这么一问,风细细不觉大为诧异:“九爷没同你说?”她回屋换好衣裳,应付了嫣红、嫣翠二人后,又磨蹭了一刻才过来,本以为该说的宇文璟之早该说完了,不料他竟没说。 宇文琳琅撇嘴:“你们两个倒好!他让我问你,你来了,又说这话!”说到这里,她却又忽然一笑,俏皮道:“这样,是不是也算一种心有灵犀?” 不意她忽然说出这话来。风细细一怔,面上也不觉有些发烧,没好气的白了宇文琳琅一眼:“你只是胡说吧!如今外头正有人等着捉把柄,你再这般口无遮拦的,仔细真传了出去,没得又闹出多少风波来!”心跳却在不经意间漏了几拍。 偏头看她,宇文琳琅嬉笑道:“我怎么胡说了!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呢!” 见风细细面上已抑不住的晕出浅浅酡色。脸上神气也有些着急。她才敛了打趣之色,认真道:“细细,我这话可并不是玩笑话呢!” 压下有些混乱的心绪。风细细勉强岔开话题:“别闹了!我来给你说说今儿的事吧!” 到底还是对当下的情势更关心些,且风细细与宇文憬之之事也的确并不急于一时,宇文琳琅闻声到底没再过分纠缠,便点头道:“你说!” 稍稍斟酌了一下言辞后。风细细很快将贺清章所透露的信息大略的说了一遍,及至说到宇文憬之的打算时。宇文琳琅更不可置信的轻呼了一声,面上满是错愕之色。 侯风细细说完之后,宇文琳琅才苦笑道:“九哥……他……他……”声音却已微微颤抖。 事实上,她是真没料到宇文璟之竟肯为她这么做。要知道。宇文璟之准备去做的这件事,一旦泄漏出去,那就是实实在在的欺君之罪。以宇文璟之的身份,虽说未必丧命。但重则褫夺王位、幽禁终身,再轻,只怕也得是个失宠、失势的后果。更不说璇贵妃也会因此大受牵连,地位一落千丈。而这,也正是为何宇文琳琅在落水被救后,迅速接受现实的真正原因。 深宫之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事,她早看的多了。又岂会只因自己不欲远嫁就活活拉了母亲、兄长下水,闹得大家都落入窘境,徒然让人钻了空子去。 也正因如此,宇文璟之肯如此做,才会让她愈觉心中酸涩,难以自已。 见宇文琳琅神色一时怔忡,一时又似喜似怒,风细细忍不住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的玉腕:“别想太多!我想,九爷所以这么做,自然有他自己的原因!” 勉力的挤出一个笑容,宇文琳琅轻轻摇头,下一刻,却忽然抬头,开口问道:“细细,如果你是我,这事……你可会接受?” 风细细为之一哽,面上到底忍不住现出了犹豫之色。 宇文琳琅能想到的,她自然也早想到了,所以宇文琳琅此刻的犹疑,她完全能够明白。只是宇文琳琅若真拒绝了宇文憬之的相助,那她就将嫁去南源,嫁给贺清章。 而这些,无疑是风细细所不乐见的。所以,她只能尽量往好处想,毕竟这事只要不传扬出去,对宇文璟之与璇贵妃也就全无危害了。虽说这世上绝无不透风的墙,但只要能熬到宇文璟之登基的那日,这事也就无谓了。 见她沉默不语,宇文琳琅反而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一定不接受的!”她肯定的道。 风细细不答,事实上,宇文琳琅并没说错,这事若换了她,她确实是不会接受的。她自己的人生,自然该由她自己来负责,断没有牵扯上别人前途、性命的道理,哪怕只是万一之事。 “这事贺清章已答应了!我想着就算你有心反悔,他也未必就肯答应!”斟酌片刻,风细细索性道。只从今日贺清章的态度,她就能看出,对贺清章而言,娶一个异国公主,其实真不如宇文憬之的一个承诺,或者可以说是一个挟制宇文璟之的把柄。 而在此事上,贺清章甚至可以说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宇文琳琅固然是难得一见的美人,然天下美人何其多,凭贺清章的身份、地位,什么样的美人得不到。 至于那公主身份,未出嫁时自是金枝玉叶,娇贵无比,但真要嫁去他国,天长水远,那尊贵也不过如镜中花、水中月,到底也只剩了个影子,却做不得准了。 沉默片刻,风细细忽然开口道:“回来时,我也仔细想了这事!我想着,如果……如果风……我大哥他当真回来……又与菀儿姐姐和好,我们三人一道前去南源,其实也不错!” 这事,她早前就已想过。只是到底还是没影子的事儿,若不能如她所料,不免让宇文琳琅空欢喜一场,因此她是没想现在就说的,然而这会儿终究忍不住,说了出来。 宇文琳琅听得这话,脸上也不觉现出了几分欢喜的意思。只是再细细一想,却也不免道:“你说的是!我只怕这事并不那么简单!” 风细细苦笑,事实上,贺清章虽没同她详细说起风入松的现状,但从他透露出的只字片语中,她仍能隐约感到,风入松在南源的身份只怕并不简单。而分离八年,瞿菀儿在他心中到底还有多少地位,那更是除了风入松外,再没人说得清楚之事。 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风细细冲宇文琳琅一笑,道:“这事容后再说不迟!你先调养身体吧!你毕竟是大熙公主,嫁娶之事想必繁琐又耗时久长,也足够我们应变了!” 与她说了这半日的话,宇文琳琅其实早感疲惫,闻声倒也并不挽留,便点头道:“也好!” 风细细起身作别,才刚转头走了几步,却又想起一事来,因停下脚步,回头道:“我打算明儿就向四公主辞行!” 宇文琳琅才刚歪在床上闭了眼,忽然听了这一句,不觉睁大了双眼:“怎么?你竟不多留几日陪我?”这次的事儿,与宇文琼玉自是脱不了干系,然而也不至妨碍风细细留下,因此这会儿风细细忽然说出这话来,还真是让她吃了一惊。 风细细一听这话,便知先前二人回来巧遇宇文珛之一事,宇文璟之并未对宇文琳琅提起。宇文璟之既未提起,她自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含糊道:“说来也巧,先前我与九爷回来时候,恰在花园里撞上了六爷!六爷拦住我们,与九爷很说了几句话才走!” 宇文琳琅何等玲珑,一听这话顿时明白过来,当下脸色就有些难看起来:“既如此,你早些回去也好!”她说着,却又沉吟了一刻,这才续道:“只等明儿,我同四姐姐说吧!” 风细细有心拒绝,但见宇文琳琅面上的倦色已是掩也掩不住,只得叹了口气,放弃了继续说下去的打算,点头道:“我先回屋去了!这些事明儿我再同你细细商量!” 别过宇文琳琅,风细细径回隔壁。她身体底子本来不甚好,重生之后,虽莫名的好转了不少,也仍算不上怎么康健,这两日连着生出许多事来,也让她颇有心力交疲之感。回屋漱洗之后,才一上床,头刚碰着枕头,早已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之香甜,以至于风细细醒过来时,几乎便要疑心自己已睡到了日上三竿,然而一睁眼时,才发现,外头才不过朦朦胧胧的透出些微亮,看这情形,最多也不过五更天。 外头传来嫣翠轻而细的呼吸之声,显然昨夜该着她值夜。一离了黑甜乡,多少心事便涌上心头,瞬间便将风细细残存的些许睡意冲得一丝不剩。 风入松……目下看来,一切事情的症结都在风入松的身上了。如果他肯回头,即便与瞿菀儿最终难成眷属,也至少能解开瞿菀儿的心结,让她放下从前旧事,不再抑郁寡欢;而在风细细看来,如果风入松愿意,也许他甚至能够说服贺清章,放弃宇文璟之许下的那一个诺言。 只要……她能说服风入松……L ps:愚人节更新!汗!发现我一旦如断更,就如洪水决堤,拦都拦不住!这个月,也许会保持更新吧!对不起还在追文的亲!虽然其实也没有几个人!鞠躬!我会尽快结文的!   ☆、第三十七章 同行 她这边胡思乱想,却是再睡不着,只是翻覆不已。便在此时,却听得外头门帘一响,却是有人轻步的走了进来。风细细侧耳听时,认得是嫣红的脚步声。索性起身揭了帘子,且抬手朝嫣红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莫要惊醒在一边榻上睡得正熟的嫣翠。 会意一笑,嫣红一面放轻了步子,一面却快步过来,伏侍风细细穿衣。一时盥洗过了,嫣红又取过厚重的狐裘为风细细披上,这才陪她一道出了门。 嫣翠素来好眠,她二人又刻意放轻了手脚,竟是丝毫不曾惊动她。 屋外,天光才透白,隔邻宇文琳琅屋里,仍是一片静寂,宇文琳琅显然仍未起身。 无声的下了小楼,风细细行到桥上目注一池碧水静静出神。冬日晨间,万籁俱寂,便连脚下的流水也似乎止了流动,只是悄无声息的蛰伏着。因穿得厚实,风细细倒也不觉如何寒冷。 拿眼觑她良久,嫣红到底忍不住开口道:“小姐这是在为十七公主担心吗?” 昨日风细细乔装出去,虽未言明缘由,但只看她与宇文憬之同行,嫣红也能猜出必是为了宇文琳琅的婚事。风细细回来后,她也一度想要问询一下,却总也不得机会。嗣后风细细从宇文琳琅屋里回来是,面上更是倦色难掩,嫣红见此,自也只得搁下探询的心思。 转头看她一眼,风细细沉吟了片刻,却忽然道:“嫣红,我可能很快就要离开衍都了!” 她来此时日其实还不长,对于衍都更算不上留恋。唯一让她有些放心不下的,便是嫣红嫣翠二人了。离开的话语这会儿就说也许确是早了些,但她实在不想在离去前夕才说。 这,也算是她给予嫣红二人的信任与感情。 微惊了一下,嫣红失声道:“离开衍都?小姐这是什么话?” 偏头看她一眼,风细细道:“具体缘由我不好详说,我只能告诉你。南源有我至亲之人!” “至亲之人”四字一出了口。嫣红面上震惊愈甚,然而很快的,这震惊便转变成了愕然与惊喜。只因这世上。能当得起风细细“至亲之人”四字的,也只有一个人了。 “小姐是说……”她张了张口,已到了嘴边的几个字到底也没能说出,只拿了一双眼紧紧盯住风细细。声音更在不经意间带了几分颤抖,便连脸上也不自觉的染上了几许激动的红晕。 风细细点头。表示她并没会错意,而后却又接道:“这事儿别有内情,如今还不宜宣扬!我因想着你素来口紧,又不想你太过担心我。这才同你说起……” 不等她继续说下去,嫣红很快应声道:“小姐放心,我都明白的!”说到这里。她已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以控制住狂跳的心和翻沸的情绪。及至稍稍冷静。她才又问道:“那嫣翠呢?”她爹娘都是连国公府的家生子,如今又都健在,加上她自己年纪也已不小,也实在不宜相随。嫣翠却不然,她乃瞿氏夫人买来的丫头,父母早已不在,因此可算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以她的性子,风细细若是要走,她十有*是要跟着的。 微微蹙眉,好半日,风细细才道:“嫣翠……由她自己吧!”这话却无疑是表明了她的态度,是去是留,全看嫣翠自己。 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嫣红不觉抿了抿唇,而后忽然开口:“若我也……” 很快抬手,掩住她的唇,风细细低声道:“你自有父母在此,自该恪尽孝道,怎好如此!嫣红,你素来心思玲珑,难道却还不明白世上从无不散宴席之理?”说过了这句,她也不等嫣红回话,便又接道:“向日答应你爹娘的事,我已求了九爷,想来可迎刃而解!” 这话指的却是替嫣红一家脱籍之事。 陡然听她这么一说,嫣红心中也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只默默的不言语。 风细细也没再说下去,她今儿与嫣红说这些个话,本来就有些突兀,其中更有心绪不宁的缘故,事实上,她想离开衍都是真,但会不会长留南源,却还真是有些说不准。 她毕竟不是完完整整的风细细、也不是风入松真正的妹妹,她又凭什么去理所当然的接受风入松给予亲妹妹的帮助。 二人出屋之时,天光便已透了白,再说了这一回的话,天光更已大亮,东面一时金光隐隐,云霞变幻,一轮红日随之悄然探头。风细细微微眯眼,迎着金光看了过去。 冬日朝阳,光芒甚是黯淡,又是初升,直视也不觉如何刺眼:“今天天气看着倒好!”风细细漫不经心的说了这么一句后,又吩咐道:“该回房了!” 她既这么说了,嫣红自然无甚异议。二人复又上楼,行经宇文琳琅屋外时,屋内却正有人开门出来,一眼瞧见风细细,少不得上前行礼。朝她一笑,风细细温言问道:“公主醒了吗?” 那宫人忙答道:“公主才刚醒,这会儿正盥洗着,奴婢这就为小姐通报!” 抬手止住她的举动,风细细摇头道:“不必了!过一刻我再来吧!”便带了嫣红径自回屋。嫣翠此时也早醒了,正在外屋草草盥洗,见二人进来,忙擦一把脸,快步的迎了上来。 三人说了一回闲话,风细细又饮了两盅温水,那边宇文琳琅已遣人来请。风细细起身过去,才一进了门,便见宇文琳琅身着青莲色折枝莲花纹云锦小袄,正坐在桌边喝茶,面上气色虽还不见大好,看着倒也还算精神。见她进来,她也懒得起身,便指了指对面,笑道:“坐罢!” 风细细含笑上前坐下,拿眼仔细打量她一回,这才道:“看你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冲她摆一摆手,宇文琳琅无谓道:“我跟你一起走!”她这一开口,声音里却带着十足的鼻音,嗓音也略显沙哑,显是风寒入体的征兆。 这话入耳,风细细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只茫然问道:“跟我一起走?” 宇文琳琅点头:“出了这事,明眼人都知道,我与她的关系到底是回不到从前了!既如此,我又何必再做那些表面功夫,你既回去,我便随你一道往靖安侯府住上几日也不错!” 不意她会作此决定,风细细一怔之后,倒不由的笑了:“这样其实也好!”正如宇文琳琅所说,她与宇文琼玉的关系左右也回不去从前了,强要维持着,也不过落得个相看两相厌的结果。这么一想,宇文琳琅还真不如与她一道回去靖安侯府,二人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至于那些顾忌,对于现在的她们来说,其实也真是可有可无了。 见她并无异议,宇文琳琅不觉笑了起来,当即回头吩咐身边之人收拾行装。她带在身边的宫人皆是多年的老人,自然不会违拗她的意思,当即收拾起来。宇文琳琅又唤过秦嬷嬷,命她过去宇文琼玉处招呼一声。秦嬷嬷也不多加阻拦,当即去了。 及至二人用过了早饭,那边秦嬷嬷也已回来,禀说四公主这两日身子也不甚好,到这会儿也还没起身,宫人传了话进去,她也并没多说什么,就答应了下来。 冷笑的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宇文琳琅并未评论什么,面上神色却颇有些鄙夷。 她们姊妹的关系,事涉宫廷密事,又可算是家务事,风细细自然不好胡乱介入,因此她这会儿虽然将宇文琳琅的神情看在眼中,却只装作不曾见到,只低眉敛目,静静喝茶。 宇文琳琅先天底子既好,后天又调养得当,这次溺水贺清章又施救及时,并没伤着根本,不过冬日水冷,她这一落水,顿时风寒入体,引发高烧。俗话说得好,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她身体虽好,染上了风寒,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好的。 才只陪风细细坐了片刻,早又倦意上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抬眼看向风细细道:“细细,我先睡会!你也不必回屋,就留在这里好了!我想着九哥也快到了!” 风细细听得一愣,不免诧异道:“九爷昨儿走时与你约了今日过来吗?” 宇文琳琅颔首道:“正是!我先歇一歇,等九哥来了,我们便启程过去侯府!” 眼见她频频呵欠,风细细忙起身笑着扶住了她:“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去睡吧!” 侯宇文琳琅睡下,风细细在屋内左右无事,这个时候,她也没什么心思去翻看屋内的书卷,静坐了片刻,到底起了身,出了屋。她也懒得多走,出门之后,便在二楼的栏杆上靠了,微微失神的注视着荷池中那一枝孤零零的花苞。 天气很好,冬日的阳光温暖熙和、不燥热,落在身上,出奇的舒服,令她不由自主的闭上了双眸,难得的沉醉在这片自然而又干燥的暖意中。 也正因此,她并没发现,在通往芷兰汀的九曲桥上,正有一个安步当车而来的人,正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她。L   ☆、第三十八章 穷追猛打 风细细斜倚栏杆,沐浴在阳光下静静发怔。那边嫣红却正捧了狐裘匆匆跟出来,行到风细细身边,才要抖开狐裘为风细细披上,目光一动之下,却忽然瞧见了九曲桥上那人。下意识的惊了一下,嫣红忙忙伸手,轻扯了风细细一把。 风细细一惊睁眼,还不及回头去看时,嫣红却已压低了声音道:“小姐,三爷来了!” 讶然移眸看去,风细细的目光很快落在了宇文珽之的身上。往日她见宇文珽之时,宇文珽之大多身着常服,今儿却难得的穿了一身便服,外罩石青色大氅。他身材本来颀长挺拔,这般穿着,愈衬得他人如临风玉树,加之沉稳儒雅的气度,自有一番高华风范。 风细细乍一眼见了他,不免心生错愕,及至回神,少不得隔空遥遥行了一礼。宇文珽之神色如常,只朝她点了点头,算作招呼,却仍立在九曲桥上,没有过来。稍加迟疑,风细细还是离了雕花栏杆,带了嫣红下楼朝他走了过去。 一时重又见过了礼,风细细还未及开口时,宇文珽之却已先一步开口:“琳琅可还好吗?” 风细细也不隐瞒,便答道:“琳琅并无大碍,只是受了风寒!才刚同我一道用过早饭,便又倦怠欲眠,这会儿正睡着!” 宇文珽之颔首:“我见你独自一人立在楼上,便猜她必然睡着,果然不错!” 静静看他。风细细道:“三爷如此关心琳琅,我在这里代琳琅谢过了!”这话乍听平平,其实暗藏机锋。说到底,风细细不过是宇文琳琅的好友,而宇文珽之却是宇文琳琅的兄长,以疏者而谢亲者,这本身就是对对方的一种冷嘲。 听出她的意思。宇文珽之不觉拧了眉:“琳琅落水之事。我事先确不知情!”他道,语调甚是平静,却自然的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不知情?”讥嘲的扬起嘴角。风细细冷笑道:“那贺清章的身份呢?你也不知情?” 眉心拧得愈紧,宇文珽之到底也还是没有说话,只冲嫣红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嫣红见状。少不得看向风细细,得了风细细允可后。这才远远退了开去,却仍侯在一旁。 “我与入松早年投契……”宇文珽之语声淡淡:“难得他开口相求,我又岂能不为所动!”只是他万万没料到,这事闹到最后。竟会将宇文琳琅给牵连了进去。 风细细冷眼看他,却是一句话也不说。她与宇文珽之见面甚少,更说不上有什么交集。但有一点却是无可置疑的,对眼前这个人。她的印象已愈来愈差了。 初见他时,他与风柔儿于风府花园相会,神态虽不说亲密,却也稔熟而不甚拘礼,而那是风府内外、乃至衍都上下,都风传风柔儿将会嫁他为妃。然而转眼间,情势便已骤变,风柔儿一转成了宇文珛之未过门的侧妃,而宇文珽之声名却丝毫不损。而相应的,对于这门婚事,他也是全无反应,仿佛与己并无关系。 宇文珽之这种意料之中的反应,让她没来由的便觉得,这个人其实将一切都看在眼中,看似不动如山,其实成竹在胸。如此深沉的心机,怎不令人退避三舍。 也正因此,对于他的自剖之词,风细细是一句也不敢信的。 “三爷与我大哥既称莫逆,想来是会助我离开衍都的吧?”她尽量轻描淡写的问道。 若有所思的看她一眼,宇文珽之道:“这是自然!” 风细细要的正是他这一句话,闻声之后,当即补了一句:“不知三爷可有什么妙计?” 宇文珽之面色如常,只平静道:“入松如今不在衍都,何不等他前来,再做商议!” 风细细明知他是在搪塞,但却不好过分相逼,毕竟宇文珽之可并没有义务帮她。好在她本来也没指望能得到宇文珽之的承诺,这会儿听了这话,心中也算不上失望。 “三爷就这么肯定他会再回衍都吗?”轻轻一挑眉,她反问了一句。 “他不是个会半途而废的人!”宇文珽之回得平淡。 宇文珽之的油盐不进,让风细细大为无奈,事实上,她所以下来同宇文珽之说话,为的也是想从宇文珽之口中多少打探出些关于风入松的现状。虽然她不觉得风入松会作出对她太过不利的事情,但多知道一些,就能准备得更妥善些,对她日后自然也益处多多。 如今迂回无效,她索性改了方式,单刀直入道:“最近这阵子,我心中疑惑颇多,不知三爷可愿为我解惑?” 这话一出,宇文珽之明显怔了一下:“愿闻其详!”好半日,他才回道,仍是未置可否的。 风细细本来早已做好了被他拒绝的心理准备,此刻听了这话,反有种意外之喜。没被直接拒绝,就说明,只要问询得当,她多少还是能从宇文珽之的口中得到些有用的信息。 “我大哥……他,可曾在三爷面前提到过菀儿姐姐?”有意避开与己身密切相关的问题,她先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不无错愕的看她一眼,宇文珽之照实道:“没有!”除此之外,竟无下文。 不意他答得如此干脆而潦草,风细细颇感无奈的皱起了两道淡雅秀气的柳眉,却仍不肯就此放弃:“三爷身为朋友,可曾当着他的面问起过吗?”她一不做二不休的继续追问。 仿佛沉默了一刻,宇文珽之终于答道:“也曾隐晦问过一二,见他不愿多说,便没再问!”说到最后一句时,他更有意无意的看了风细细一眼。示意她适可而止。 怎奈他愈不愿说的,却正是风细细愈想知道的,装作没看出他的示意,风细细穷追不舍道:“不知当时他有何异状?”她本来想问脸上表情如何,但一想到那张从额头遮到鼻梁下端、除了嘴唇与下巴什么也看不到的的金色面具,她就生生改了言辞。 宇文珽之被她的无赖弄得也有些没奈何,只得草草应道:“似乎沉默了片刻!” 能得到这样的回答。对风细细而言。实在已是意外之喜。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翘出一个弧度,她道:“三爷觉得,她们……还有破镜重圆的可能吗?” 饶是宇文珽之素来不动如山。这会儿也被她的不依不饶弄得哭笑不得,有心不答她话,之前偏已答应了她,若是出口呵斥。却又失了风度,说到底。风细细也并没问什么敏感话题,叹了口气,他索性一劳永逸道:“若是菀儿有心,我觉得仍是大有可为!” 为避免风细细继续歪缠烂打下去。再问出让他深为尴尬的问题出来,他索性直接说了出来。左右这些话也是些旁枝末节,并不妨碍大局。 得了这么一句话。风细细心中其实已颇感满意,抿嘴一笑。她又道:“关于此事,我仍有最后一个问题,不知三爷可肯给我一句痛快话!” 无奈的盯了她一眼,宇文珽之道:“这要看你到底要问什么了?” 对于这样的回答,风细细倒也并不意外,当下迅速问道:“我想知道,这桩婚事若真成了,南源方面,可会有阻力?”事实上,这一句,才是她问了这么一大圈后,真正想要知道的。 知道了此点,她就能大略估出风入松在南源的真正地位。说到底,风入松离家至今,也不过区区八年的时间,中间又无大的战事,没有军功,单凭文韬,想要爬到与贺清章分庭抗礼的地步,也就只剩下了一个可能——联姻。 如果风入松果然已在南源成婚,那他销声匿迹这几年,回衍都后也不肯与瞿菀儿相认也就在情理之中了。然而才刚她问起可有破镜重圆可能之时,宇文珽之却又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这不免让风细细又颇觉诧异,所以她才会问起这最后一个问题。 毕竟在这个时代里,三妻四妾实属寻常,八年时间,也足够风入松借妻家之力扶摇直上,乃至于可与妻家分庭抗礼,在这个时候,瞿菀儿若仍一心嫁他,也难说风入松不会旧情复燃,甘冒与妻家决裂之险,强行接瞿菀儿回南源。毕竟他的父亲从前就是这么做的。 但在风细细看来,这样的事情,她绝不能接受,所以,她一定要问清楚。 果不其然,被她拿话这么一问,宇文珽之面上,也不免现出了几分难得的迟疑,许久,他才淡淡应道:“阻力……自然是有的,但我敢保证,事情绝非你所想!” 风细细扬眉:“三爷又知道我的想法了?”不经意间,面上已满是冷诮之意。 宇文珽之也不多言,只淡淡吐出三个字:“风子扬!” 风细细一时无语,心中才刚浮起的不屑与愤然却已在瞬间冰消瓦解。事实上,她也并不希望把风入松想得太坏,更由衷希望他与瞿菀儿最终能有个好的结局。叹了口气,她慢慢道:“三爷怕是再不肯同我细说了吧?”见宇文珽之默然不语,她也只得见好就收的道:“既如此,我也就不再追问了!只希望,日后的一切能如三爷今日所说,也能如我此刻心中所想!”L   ☆、第三十九章 后悔药 风细细见好就收的道:“既如此,我也就不再追问了!只希望,日后的一切能如三爷今日所说,也能如我此刻心中所想!” 这话在宇文珽之听来,倒颇是入耳,微微一颔首,他道:“小姐只管放心就是!” 二人说了这一刻话,都觉有些无以为继,一时皆各沉默起来。失神一刻,风细细终于还是找到了再说下去的话题:“还有……琳琅的婚事,不知三爷怎么看?” 一说到宇文琳琅之事,宇文珽之神色不觉一变,下一刻,却反问道:“小姐一直伴在琳琅身边,对她的心情想必了解甚深,不知……不知她……” 他并没说下去,好在风细细既然说起这个,也就没打算卖什么关子:“琳琅自然是不愿嫁的,但她也知道,她若不嫁,这事想来不能善了,若闹了出来时,又不免牵连他人。”说到这里,风细细语声不觉一顿,过得片刻,才又继续道:“所以我才想着,能不能撮合了菀儿姐姐与我大哥,这样一来……她们日后也好有个照应!” 说到这里时,她忍不住抬了眼觑向宇文珽之,有心看看他的反应。 怎奈宇文珽之生于皇室,长于深宫,谙熟世故冷暖,但凡不想表露出的情绪,这世上,真没几人能试探得出。听了这话,也只是默默沉吟。许久也还是一语不发。 风细细本来也只想点他一点,见他不答,也便没有追问什么。倒是一直远远站在一边的嫣红,这当儿却忽然发出了几声咳嗽。这几声咳嗽来得既刻意又突兀,由不得风细细转眸看了过去。这一看之下,她倒是立时就明白了过来。原来这时,正有一人缓步穿过竹林。径自的朝这边走了过来。再一定睛看时。不是宇文璟之又是谁。 说实话,这同往芷兰汀的九曲桥,实在可算是个说话的好地方。此处水面空旷。立在桥上,展眼四望,可算是一览无余,若真要偷听。只怕也仅有躲在桥下水中一途。 宇文璟之既来了,先前的话。自也再说不下去。宇文珽之这会儿也见着了宇文璟之,当即冲他点了点头。朝他遥遥一揖,宇文璟之一面快步上桥,一面笑道:“三哥这么早就到了!” 淡淡一笑。宇文珽之道:“今儿下朝甚早,我想着琳琅,到底有些不放心。便过来看看!” 宇文璟之笑笑,只道:“三哥可不知道。琳琅这丫头,身体才略好了些,便折腾着不肯留在这里,非要到靖安侯府小住几日,这不是闹得我忙里偷闲的过来了!” 他也是口才便给之人,三言两语间,已将宇文琳琅的打算及自己的来因一并说了出来。 宇文珽之听得先一蹙眉,旋即展眉道:“由得她吧!” 宇文璟之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左右父皇也不会说什么,能纵她一时是一时吧!” 风细细骤闻此语,不觉轻轻一挑眉,眼角余光不经意间从宇文珽之面上滑过,精准的捕捉到那一丝一闪而逝的歉然。心中也不免暗叹,果真是亲兄弟,这句话真真可算是一箭穿心。 说过了这句话后,宇文璟之也无补刀的打算,便转向风细细道:“细细怎么竟没陪着琳琅?” 诧异于他太过亲密的称呼,迷惑的眨了眨眼后,风细细到底暂且放下此事,应声答道:“早间或是起早了,才同我一道用了早饭,便又倦了,说要小憩一刻。我闲来无事,想着今儿冬阳甚好,便出来晒晒太阳。刚巧三爷过来,我便与他闲聊了几句!” 她这一番话纯是脱口而出,及至说完,自己倒不由愣了,觉得这话,实在很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何会与宇文珽之独处这一事件。而事实上,完全没必要向宇文璟之解释此事。 这么一想,她忍不住皱眉看了宇文璟之一眼。宇文璟之面上全无异色,似乎并没察觉她这话的不妥之处,抬头看一看天色,他自如的道:“这会儿天已不早了,琳琅想来也该醒了!桥上风冷,你身子又弱,还是上楼去吧!”语气熟稔又透着隐约的亲密之意。 莫名的眨了眨眼,风细细不无惊诧的看了宇文璟之一眼。这段时日,她与宇文璟之走的虽近,但究其原因,仍因宇文琳琅,这样的嘘寒问暖之语,出自宇文璟之之口,还真让她颇不自在。当真宇文珽之的面,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应了一声:“多谢九爷!”便自转身上楼。 四人一前一后的上了楼,说来也巧,宇文琳琅的房门偏在此时开了,秦嬷嬷走了出来。乍一眼见了宇文珽之,秦嬷嬷一愣之后,忙上前见礼。 宇文珽之见状,忙伸手虚虚一扶,且温言问道:“十七公主可醒了吗?” 秦嬷嬷忙应声道:“公主才刚醒了,睁眼便问九爷到了没有!却不想三爷竟也一道来了!”一头说着,已回身推开房门,高声叫道:“三爷、九爷都到了!” 宇文琳琅正歪在榻上喝茶,忽然听了这一声,不觉吃了一惊,忙展眼看了过来。但这份惊讶在她娇俏的面上也只是一闪而逝,放下手中茶盏,她笑吟吟的起身行礼道:“三哥怎么也得暇过来了?”一面说着,便又唤人给三人沏茶。 四人各自坐下,不着边际的闲叙了几句,又喝了一回茶,宇文琳琅这才抿嘴朝宇文璟之笑道:“九哥可都准备妥当了?” 宇文璟之闻声,不觉瞪了她一眼:“你呀!有事无事的,总爱给九哥添麻烦!” 宇文琳琅笑得乖巧,神情中甚至透着几分谄媚之情:“谁让你是我九哥呢!”自打从风细细口中得知宇文璟之的打算后,她对宇文璟之的依赖与信任不自觉的比从前更甚。 笑着摇了摇头,宇文璟之道:“母妃那边,我已同她说了!母妃倒没说什么,只说让你好好调养,莫要再闹出事来!风府那边,我也差人去说了,他们自是没有异议的。” 璇贵妃自然是不会有所异议的,事实上,对于宇文琳琅的婚事,她虽不会贸然的表示反对,但这也绝不代表,对这桩婚事她就真的乐见其成。更不说宇文琳琅平白无故的在四公主府落水,吃了好大一个闷亏之余,更让这桩婚事变得板上钉钉,再无回圜余地。 璇贵妃这一生,大半辈子都耗在了宫中,其中多数的心思都放在了皇上的身上,对于今上的行事、脾性自是一清二楚。宇文琳琅出事后,开初的震惊惶恐过后,她很快选择了最佳的应对的方式。对外给足今上面子,但该表示不满的地方,她也绝不会就此隐忍下去。 而支持宇文琳琅搬出四公主府,也正是她表示不满的一种方式。说到底,宇文琳琅是在四公主府出的事,只凭这一点,宇文琼玉就脱不了干系。如果宇文琳琅就此留在四公主府养病,其实代表的就是璇贵妃的妥协,但事实上,对于此事,璇贵妃并不打算妥协。 一再的妥协,代表的就是软弱,久经世故的璇贵妃对此怎能不知。 满意的一笑,下一刻,宇文琳琅已歪头看向宇文珽之,甜甜问道:“三哥也与我们同去吗?”却是摆明了要拉宇文珽之下水。 这事的个中关窍,宇文珽之岂能不知,但宇文琳琅既这么问了,他又怎好拒绝,无奈的摇了摇头,他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既来了,又岂能不去!” 宇文琳琅嘻嘻笑道:“说起来,三哥与风府的人也的确更熟悉一些呢!” 忽然听了这一句话,风细细也忍不住侧眼看了过来。她既知道宇文琳琅这话明摆着便是暗指风柔儿,又岂能不心生好奇。 神色不动,却似有若无的瞥了一眼风细细,宇文珽之淡然道:“风家二子,虽说并无当年入松的十分才干,但入柏厚道纯挚,入槐聪明细致,也都是可造之才!”却是绝口不提风柔儿。 嘿嘿一笑,宇文琳琅调皮道:“三哥怎么竟忘了那风子扬?”她说话素来少有忌讳,即便是当着风细细的面,提到风子扬,言语中也仍无丝毫尊敬之意。 这一次,宇文珽之却并没有看风细细:“风子扬……性格太过果决,这种性情既是他的优点所在,如今却又成了他的缺点。这几年,我观他颇有些心灰意冷之心,想来隐退也快了!” 风细细在旁听得心中一动,没什么来由的便觉得宇文珽之这话像是对她说的一样。所谓的太过决断,说白了,也就是太过刚愎自用,其中暗指的,只怕便是当年瞿氏夫人一事。宇文珽之这话里头,隐隐透出的,只怕便是风子扬对当年之事,颇有悔恨之意。 只是可惜,这世上什么都有,唯独后悔药难寻。再悔、再恨,死去之人,也是不能复生。而父子之间因此而生的深深裂痕,要想真正消弭,又谈何容易。 风细细默默想着,心中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好半晌,也只能深深的叹了口气。L   ☆、第四十章 回府 宇文琳琅本是玲珑之人,见风细细如此,自然也就知机的岔开了话题。这当儿,秦嬷嬷也过来禀说各色物事都已收拾妥当,宇文琳琅便起了身,朝风细细笑道:“细细可收拾好了吗?” 风细细一笑,道:“本也没带什么,哪还需要收拾!” 宇文琳琅当即起身,道:“既然如此,我们这就走吧!”却是绝口不提向宇文琼玉辞行一事。 风细细如今已打定了主意要离开衍都,那些虚以委蛇之事,她自也乐得不去做。有意无意间,四人都未提起宇文琼玉。马车早在公主府外候着,宇文琳琅身边的众宫婢,正进进出出、不停的搬取着宇文琳琅的行礼。风细细在旁冷眼看着,心中早有定见,知道宇文琳琅这是摆明了要与宇文琼玉就此割席断交,所以才会就此将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搬走。 宇文琳琅在宇文琼玉的四公主府中,拥有属于她的一个小小院落,里头着实放了好些她的衣物、簪环,这会儿全搬了出来,看在风细细眼中,也真是颇多感喟。 也没看这些物事一眼,宇文琳琅径自拉了风细细上了前头那辆最为宽敞典雅的马车。坐定之后,却又抬手揭了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半晌,叹了口气。 顺势朝外看了一眼,风细细忽而问道:“你是打定了主意再也不来了吗?”本来她是无意插口此事的,但看宇文琳琅如此神情。她到底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怏怏的一撇嘴,宇文琳琅道:“即便我想来,日后只怕也没机会了!”一说到远嫁之事,她便有些兴味索然,默坐片刻之后,才又慢吞吞的道:“母妃宫中颇种了些杨柳,我最记得有一年。她站在宫廊上。看外头杨花飞舞,莫名的就叹了口气,说女儿命就如这杨花一般。无根无凭,只是随风东西,到底也难自己掌握……” 骤闻此语,风细细也不免有些失神。半晌才笑笑道:“这话虽也有理,但细想之下。却仍偏颇了些!”事实上,正因难能驳回这话,她也只能四两拨千斤的轻巧绕开这一话题了。 好在宇文琳琅也并不是那种就肯认命之人,听了这话。居然点了点头,道:“当时我也很有些不平,觉得拿那杨花来比女子。实在太不合适,还为此跟母妃很争执了几句!” 风细细听得笑了起来:“贵妃娘娘没说什么吗?” 宇文琳琅莞尔道:“那倒没有。她只是笑了一下,说但愿如此!” 忍不住轻吁了一声,风细细道:“世上岂有不望儿女好的母亲!”这么说的时候,她却没来由的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以及瞿氏夫人。她们若然还在,一定也会真心企盼女儿平安康乐! 她这里胡思乱想,宇文琳琅却已若有所思的朝她看了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便在此时,外头鞭声三响,马车已缓缓行驶起来。风细细醒过神来,抬手揭开窗帘朝外看了一眼,感叹道:“衍都可真是热闹,可惜我一直没有机会出门来玩!” 闪了闪明眸,宇文琳琅笑道:“这个简单!等我病好了,便求九哥带我们出来走走!说起来,九哥没回来前,母妃也不许我胡乱在外走动的。好在九哥总能寻了机会,瞒着母后带我出来玩儿!只是我人在宫中,到底也还是不得自由!” 风细细正要回话,外头马车速度却忽然缓了一缓,下一刻,车窗上已响起几下轻敲。宇文琳琅闻声,忙抬手推开车窗。车窗外头,伸进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掌来,掌中托着两封油纸袋,随之传来的却是宇文璟之带笑的声音:“刚出炉的冯记糖炒栗子!快接着!” 欢快的应了一声,宇文琳琅笑嘻嘻的取过纸袋,叫道:“多谢九哥!”一面说着,已分了一封油纸袋给风细细。那边宇文璟之旋即缩回手去。 栗子是新炒的,滚烫中透出一股子的烟火气息,接过来时,既暖了手,也暖了心,一种于风细细而言早已显得有些陌生的酸涩感在这一刻陡然涌上心头,让她没来由的便觉眼中一阵干涩。好在宇文琳琅一心顾着栗子,也并没太在意她的异状。 兴致勃勃的打开油纸袋,她捏出一粒油光锃亮、入手滚烫的深棕色栗子,笑道:“细细快尝尝!衍都炒栗子的不在少数,唯独这冯老头做得最好!又甜又香,母妃尝了都直说好!” 风细细已压抑下这份没来由的情绪,笑着拢了拢手中的油纸袋,道:“这东西,滚烫滚烫的,拿来焐手倒合适得紧!” 说话间,宇文琳琅早忍着烫手,剥了一粒栗子,一面吹起一面放入口中,俏脸上随即现出一种心满意足的神色来。等到吃完了,她才接口道:“这东西最好是趁热吃,冷了可就没这么香了呢!”说着,却又不甚满意的摇晃了一下手中的油纸袋:“九哥今儿可真小气,就买了这么些来,都不够塞牙缝的!” 风细细听得“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同时打趣的瞥了一眼她那一口整齐光洁的贝齿,调侃道:“你这牙缝还真是不小,可吓着我了!” 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宇文琳琅想着,也不由的笑了:“快吃吧!别搁冷了!” 风细细也只是一时感慨,倒还真不至于就把这栗子拿来供起来,说笑几句后,也拈了一粒栗子,慢慢剥着。那栗子炒得正到火候,皮壳开裂,露出其中黄澄澄的栗肉,一掰即开,放入口中时,又甜蜜松糯,回味甘甜,的确不负宇文琳琅的赞誉。 一口气吃了三四粒,风细细偶一抬头,见宇文琳琅身侧正摊着一张甚是精美的锦帕,帕上已堆了一层栗子壳,显见这片刻的工夫,宇文琳琅竟已吃了七八粒栗子下去。颇感无奈的摇了摇头,风细细抬手拦住她:“琳琅!你也慢些吃!这东西实在得很,吃多了堵心。你如今病还没好,仔细积了食,晚间又不舒服!” 这么说着的时候,她才忽然明白过来,敢情宇文璟之所以买的甚少,也已考虑到了这一层上。这个人,其实倒真是个细心之人呢!她暗暗想道。 宇文琳琅看似任性,其实却并不是个听不进人言的,风细细既这么说了,她手上动作便也慢了好些,口中却道:“等我好了,必要拉你出来,在冯记买上十斤栗子,到京里最著名的‘鹧鸪天’茶社,去喝上一下午的茶!” 风细细听得也是直笑。二人一路剥着栗子,一面信口说笑,不多片刻,便已到了靖安侯府门口。马车才刚停了下来,早有人快步的迎了上来,各个恭谨行礼。又道府中早已准备好了,公主病体未愈,请不必下车,直入便可。 宇文琳琅本也没打算下车,当下便在车中淡淡应了一声。那车夫闻声,当即吆喝一声,驾了车于侧门长驱直入侯府。直入中庭之后,马车方在一处较为空旷的所在停了下来。宇文琳琅与风细细二人下了马车,刘氏等人早已候着,见宇文琳琅下车,少不得上前见礼。因着风细细的缘故,宇文琳琅对刘氏实在算不得有好感,但她既有意暂住风府,自也不好失礼于风府的当家夫人,当下淡淡的同刘氏见了礼。 刘氏本是妥当之人,知宇文琳琅身体有恙,早命人备了暖轿在此。及至见宇文琳琅神情倦怠,更是不敢多说,见了礼后,便请宇文琳琅换乘暖轿,往内院而去。 宇文琳琅虽懒得与她多说,但不知她安排如何,哪肯就此上轿,只开口道:“我与细细相交甚厚,这次过来小住,也是细细力邀,这才前来!夫人不必为我操心,我与她同住即可!” 她这么说着,哪知刘氏早已想到了这一出,闻声便笑道:“公主放心!臣妾早已准备妥当。今日风大,公主又是病体,仍请上轿前去!” 听她这么一说,宇文琳琅这才应了一声,略略欠身,上了软轿。 见她上了轿,刘氏这才朝风细细微微颔首,算是招呼了。一面却又马不停蹄的跟在轿后,不敢有所怠慢。风细细已将离开,自是不会在这个当口与她起什么冲突,当下默默跟随在后。 只是她虽有意低调,旁人又怎会轻易放过她。这次随刘氏前来奉迎宇文琳琅的,都是风府之中有些身份、头脸的。才刚既见风细细与宇文琳琅同车而行,又听宇文琳琅自道与风细细相交甚厚,心中不免各自惊诧,时不时便有人拿眼偷觑风细细一二。 反倒是如今已是待嫁之身的风柔儿,对于风府的一应是非曲折,心思渐淡,对此却是淡然处之,更是看也没看风细细一眼,只轻移莲步,紧紧跟随刘氏之后。 风细细那边走不了几步,早有人含笑的走了来,低低的唤了一声:“二小姐!”风细细抬眼瞥去,眼见那人柳眉杏眼,肤色白腻,却正是刘氏身边的烟柳。 淡淡扬眉,她安然应道:“原来是烟柳姐姐!”L   ☆、第四十一章 祸胎 瞥她一眼,风细细淡淡应道:“原来是烟柳姐姐!”来的那人,正是刘氏的心腹丫鬟烟柳。风细细与她虽不十分熟识,但同在风府,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倒也不好装作不识。 笑吟吟的走上前来,扶住风细细,一面缓缓前行,烟柳一面说道:“好教二小姐知道,今儿夫人得了九爷命人来传的口信,因这事来得太过突然,可不将夫人惊出一身汗来!” 一脸茫然的看向烟柳,风细细可谓是做足了姿态,却仍不开口。 烟柳原打算诱她说上几句,这样一来,她下面的话也好说得顺畅些。然而此刻见风细细情状,心中却早明白,知道风细细全无意顺她的心、如她的意。暗暗叹了一声,她也只得转了话锋,笑道:“二小姐也知道,早些时候,侯爷就说了,让将二小姐挪到南面的大院子里!这事儿夫人其实一直放在心上,只是……” 她正要说出“只是这一阵子夫人事多又忙,难免耽搁了”之言时,那边风细细却忽然开口笑道:“原来是这事!说起来,姐姐若不提,我倒险些忘了这事了!” 烟柳闻声,心下不觉一松,正要接过话来,劝说风细细挪入新院子时,却听风细细道:“俗谚有云,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这话我仔细想想,倒觉得很有道理,就烦劳姐姐帮我谢过夫人。这院子,就不必挪了吧!”她这一番话言语堪称柔和,态度却甚坚决。 这些日子,她在西院也真是住得惯了,西院确是僻静、少有人来,但也因此显得格外安静,平日更少有事端。刘氏虽在西院安插了眼线。但可惜的是。如今的西院,贴身伏侍她的,仍是嫣红、嫣翠两个。这两个人,可不是刘氏说要收买就能收买得了的。 而若是搬到前头去,刘氏自然又有了借口,可以再安插人进来。再三不五时的派几个人在院子内外转转,她的清闲日子。只怕也就到了头了。 烟柳不意她回绝得这么快,脸色不觉僵了一僵,半日苦笑道:“如今事急,面子话我也不说了。二小姐与十七公主交厚,总该为十七公主想想才是!”眼看没法几句话说服风细细,烟柳也只得拿了宇文琳琅的病体为由。指望这位二小姐能松口了。 风细细神色不变,只淡淡应道:“爱屋尚能及乌。琳琅若真以我为友,就不会在乎这些!” 烟柳还有心再说,风细细却早懒怠说下去:“姐姐请吧!”竟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心中虽颇气恼,但也莫可奈何,烟柳叹了口气,再觑了风细细一眼,见她面上无喜无怒,神态却甚坚决,也知难有转圜。只得叹了一声道:“二小姐这又何必!” 懒得同她多说,风细细摆一摆手,径自朝前走去。烟柳见此,也不敢多加耽搁,少不得紧走几步,追上了刘氏,附在刘氏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似是僵了一下,刘氏很快吩咐了几句,烟柳闻声,忙自上前,走到抬着暖轿走在最前方的那名健妇身边,冲她使了个眼色。那健妇会意,再走不多远,已抬了轿稍稍转向,径往小院行去。 风细细在后头见着,不觉微微扬了扬唇角。知道刘氏此番必是做了两手打算,倘若自己答应挪院子,那这轿子必然就会往新换的院子去,而与此同时,她也命人收拾了小院,以防自己坚决不允,徒然在宇文琳琅跟前闹出笑话来。 这女人做事,也确是仔细得紧,风细细暗暗想着,对刘氏也不免心生敬佩之意。 暖轿走得很快,不多片刻,便到了风细细所居的偏院跟前。果如风细细所料,小小的偏院此刻已大变了一番模样,院外翠竹潇潇,院内寒梅吐香,虽因时间匆促的缘故,未及粉刷一新,但也宁静幽雅,乍一眼看去,倒还真是个养病的好去处。 刘氏虽早已作了二手准备,但当真被风细细拒绝,面上仍觉有些难堪,加之宇文琳琅身体本就不适,因此也未多留,送宇文琳琅入屋安置后,便告辞而去。风细细自也乐得不同她多说什么,倒是风柔儿临去之前,却拿了眼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刘氏一行人才去,宇文琳琅便歪在榻上懒懒的舒展了一下四肢,看向风细细:“你继母这是怎么了?脸色很有些难看啊?”长于宫中之人,通常都擅察言观色,宇文琳琅自也不例外。刘氏心中气恨,面上虽未表露得十分清楚,仍被她敏锐察觉。 轻笑了一声,风细细道:“她听说你要过来小住几日养病,不免担心我这里寒碜,怕损了体面,便命心腹人同我商量,让我挪去前头的大院子住,被我一口拒绝了!” 了然的点了点头,宇文琳琅左右的看了一眼,道:“我看着这院子还好!内外布置也算雅致,只是与我上回来时,似有些差别,看来还真是费了不少心思!” 风细细颔首笑道:“可不正是!” 见她无意多说,宇文琳琅便也懒得多问,打了个哈欠道:“你的家事,我也不好插嘴!好在偏也有偏的好处!”说时已朝风细细眨了眨眼,一副你知我知的模样。 风细细会意的笑出声来,且道:“那也得等你身体养好了!” 满不在乎的甩了甩头,宇文琳琅道:“我身体一向最好了!这点小小风寒,最多不过三五日就能好!你只管放心就是!”说话间,早有宫婢捧了红糖姜枣汤来。宇文琳琅一闻到姜味,当即皱了皱小鼻子,但见捧到跟前,却还是接了过来,慢慢的啜着。 她一贯不爱姜味。一碗姜枣汤喝得龇牙咧嘴,如丧考妣。才刚喝了小半,偶尔抬头,却见风细细正笑吟吟的在旁欣赏她愁眉苦脸的模样,不觉一挑眉,抬手一指风细细,吩咐道:“今儿天寒。这姜枣汤是暖性之物。也给风小姐来一盅,去去寒意!” 那宫婢哪敢驳宇文琳琅的意思,闻声应着。便忙退了下去。 风细细则是好一阵哭笑不得:“你这人,自己不爱喝姜枣汤,怎么还拉别人陪着!” 宇文琳琅嘻嘻笑道:“你可不知道,这叫分甘同味。又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风细细其实并不讨厌生姜的辛辣味道,与宇文琳琅互谑一回后。见那宫婢送了姜枣汤来,仍是接了过来,慢慢喝着。 ………… 才一离了偏院,刘氏便打发了身后跟着的一众管事嬷嬷并丫鬟。只留自己身边日常伏侍的几人跟着,一路回了所居的主院。才一进屋,又将其他人支了出去。只命烟柳留下。 烟柳对她,哪敢有所隐瞒。不等她问,便忙将先时风细细的一番话尽数说了。 刘氏听得微微蹙眉,脸色更显难看,好半晌,她才冷冷道:“这丫头,仗着十七公主的势,如今倒愈发得意起来了!” 烟柳在旁,犹豫片刻,却仍开口道:“奴婢有一句话,也不知当说不当说?” 压了压心头火气,刘氏抬眼看向烟柳,微微颔首,示意她有话只管说来。 烟柳这才说了下去:“奴婢知道,夫人不喜欢二小姐!只是夫人大量,这么些年来,也并没怎么留难二小姐!”她这一番话,其实也可算是实话。刘氏固然不待见风细细,更有意无意的纵容府中下人轻视慢待风细细,但若说到正面留难、刻意凌虐,那还真是没有。这之中虽然也有忌惮瞿府的意思,但她与风细细之间,总算也没有正面撕破面皮。 烟柳偷眼觑着刘氏的面色,见她神色似有缓和之意,知道这话已说中了刘氏的心思,忙又补充道:“说起来,二小姐也快及笄了。如今大小姐婚事已定,二小姐及笄后,议婚、出嫁也只是早晚的事儿!依奴婢看来,夫人倒不如实心实意的为她寻一门好亲事,远远的将她嫁出去,自此后,井水不犯河水,岂不为美!” 不意烟柳竟会说出这话来,刘氏柳眉顿然一蹙,面上也隐约现出几分不悦来。她有意将风细细嫁入姑苏娘家,这事是烟柳经手,按说她该是再清楚不过的,偏偏也是烟柳这会儿竟说出这话来,明摆着就是不赞成她的打算。 见她色变,烟柳心中不觉打了个突,说话也愈发急促起来:“夫人心中或有其他打算,但奴婢心中总觉着,为长远计,还是莫要留下这个祸胎的好!” “祸胎”二字骤然入耳,却由不得刘氏不浑身一颤,脸色亦唰的一下惨白一片。到了这个时候,她才陡然明白了烟柳的意思。烟柳不是不知道她的打算,她是太知道了,所以才劝说自己放弃这个主意。不错,风细细手中确是握有大笔瞿氏夫人所遗留的产业,然而这些产业,却并不只属她一人,其中还有一半,属于那个离家多年,杳无音信的人。 而早些时候,风入槐所说的那一段话,忽而重又现于脑海:“三爷……他对我说……他觉得……大哥还没有死……” 如果风入松真的还没有死……那…… 屋内火炉正盛,暖意融融一室,但没什么来由的,这一刻,刘氏忽然便觉如坠冰窟。L   ☆、第四十二章 自尊自卑 凭心而论,刘氏其实并不那么畏惧风入松。不错,瞿氏夫人之死,她确是脱不了干系,但若说瞿氏夫人因她而死,这笔帐,她却是绝不会认的。 她刘氏不过是姑苏一介商贾的女儿,家中也不过是略有薄产,无论是权势、金钱,与连国公瞿家相比,便说是皓月之比萤火也不为过。而当年之事,瞿氏固是千般委屈、万般痛心,于她,那一段时日,过得又何尝就轻松了。 瞿氏端坐正室之位,风光无限时,她正匿身姑苏,先后为风子扬诞下二子一女,却连一个妾室身份也得不到,只能当个不能见光的外室。好容易风子扬决定接她母子来京,结果船到衍都,却又被迫转头,甚至都没能上岸看上一看。那一刻她心中的羞愧、怨愤,又有谁知。 瞿氏心恨丈夫忘恩负义、豢养外室以致卧病在床时,又有谁知道,她刘氏那时也正承受着兄嫂鄙夷的目光,因羞愤成疾而缠绵病榻,满腹苦水却无从吐露。 当瞿氏沐浴在父母、兄长无微不至的关爱中时,她却只能听着儿女哀哀的哭泣,咬着牙,一口一口的咽下粗茶淡饭,在风子扬忙里偷闲匆匆前来探看时,描画起得体的妆容、保持着温柔谦恭的笑容,在风子扬面前咬着唇、摇着头,轻轻的说着大度体谅的言辞。 风子扬与瞿家的关系日益紧张,每次来时,面色都愈加难看三分。对此。她至始至终一言不发,只在适当时,端上一盏热茶,送上一盅补汤…… 这些温柔体贴的手段最终没有白费,瞿氏之死,让风子扬与瞿府的关系彻底破灭,瞿家人大闹风府的举动。让风子扬终于忍无可忍。她也终于以外室身份被扶正成了靖安侯府的当家夫人。然而踏进风府的她,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侯府堂皇富贵的宅邸、摆设。而是一柄擦鬓而过的雪亮宝剑和一双充满恨意、怒火的通红双眸。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风入松,也是最后一次见到风入松! 直到如今再回想时,那把宝剑带起的寒冽冷风,似乎还贴在她的靥边。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让她至今难忘。也在她心底留下了不能磨灭的痕迹。 她怕风入松,但又并不那么畏惧。因为她很清楚,风入松若要杀她,当年就杀了。根本不必等到今日。但同时,她更明白一点——只有风入松,才是这靖安侯府真正的世子。无论何时,只要他回来。靖安侯之位都是他的。 风入松不是风细细,若有一日他回来,瞿府只怕会立刻不惜一切的与风府撕破面皮,只为夺回本该属于风入松的一切。她刘氏可以不为自己着想,难道还能不为两个儿子着想。 事实上,她所以动念想将风细细嫁给自己的内侄,固然有惦记瞿氏夫人所留的产业的原因,但也有一部分,是想要淡化从前的恩怨。 在衍都生活了这么些年,又一度希望风柔儿能嫁入王府、嫁给宇文珽之的她,对于宇文珽之的性情也有一定的了解,她很明白,若无把握,宇文珽之绝不会对风入槐说出那句话来。 而他既然说了,那风入松就一定还活着。 刘氏是个谨小慎微之人,这种谨慎,一来因她这些年如履薄冰的经历;二来,却是因为风子扬。她自认,在这个世上,绝不会有谁比她更了解风子扬。 风子扬出生时,靖安侯府已然没落,没落的门第,造就了风子扬的自尊、自信、自傲的性情,然而很少有人知道,他其实也是自卑的。当他发现,自己努力二十余年,也抵不上岳家一句话的时候,他与瞿氏夫人之间的关系就已在无声无息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也许并非有意,但瞿家人一贯的顺风顺水,仍在不经意间,影响了他们的性情。当恣意无拘与自尊自卑相撞,所引发出的矛盾,任谁也无法淡然处之。 闭了闭眼,刘氏勉强提起精神,注目看向烟柳,慢慢道:“这事到底还是旁观者清,我毕竟是魔怔了!你说得对,这丫头是个祸根,能离远些还是离远些的好!” 烟柳没提这茬前,她觉得自己已将该算的、不该算的都算计到了,因而坚信,只要一切能如她所愿,如此做法,那是再好不过的了。然而今儿烟柳的一席话,却让她忽然明白过来。没错,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都不该这般想当然尔。 倘或风细细当真嫁到姑苏刘家,对于刘家来说,自是一件好事。毕竟是侯府嫡出的千金小姐,外家又是连国公府这等门第,更不说那笔丰厚的嫁妆。 然而这一切,说到底也只是锦上添花,有是最好,没有也无伤大雅。 嫁娶一事,只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将来的日子,却是实实在在摆在跟前的。风细细生来体弱,自幼多病,虽说这阵子似是好转了些,但有谁敢说,她的身体就真好起来了。偏偏自家内侄又是个风流倜傥、处处留情的人物,这样的性子,来日怕免不了是要三妻四妾的。这风细细若心宽大度,不以为意也还罢了,若因抑郁成疾而致香消玉殒,只怕又是一番闹腾。 刘家世代经商,直到这一二代,才出了一两个读书种子,家底虽称殷实,但底子薄弱,却比不得靖安侯府,到底也是开国功勋之后,世代簪缨之家。这要一闹起来,为避嫌起见,风子扬想来是不会管的,最终也只能是苦了刘家。 这么一想,原先所想的美事一桩,俨然已成了风险大过收益的冒险,不做也还罢了。 不管怎样,只要她一日还是靖安侯夫人,衍都内外、朝廷上下,看在这一层关系上,也不敢对刘家多所留难。日后风入槐若能承继靖安侯之位,一切更不必说。 听她说出这么一句话来,烟柳原先提得高高的心,总算是落了地,她也并不敢居功,只低声应道:“奴婢素不晓事,这些话,本也是不敢说的,只是见夫人气恼,不得不……” 抬手止住她的话,刘氏微微叹了一声,徐徐道:“什么也不必说了!如今离二小姐及笄之期也不远了,你且比照着大小姐的笄礼,依样替她安排一回吧!” ………… 刘氏心思如何,风细细一来不知、二来即便知道也不会理睬。如今她这院子里住了个宇文琳琅,侯府上上下下,只差没绕着她这个院子转,让她实在深感头痛。 正如宇文琳琅所说,她的身体素来康健,些些风寒,调养数日,也就很快痊愈了。宫中璇贵妃处,一直没有传话出来,她也就乐得躲在风细细处图个清闲。唯一的不便之处,就是这处偏院,到底僻处风府内院,非但男子进出不便,二人想要偷溜出去,也是困难重重。 将养几日后,宇文琳琅到底有些不耐烦了,便想了个法子出来,亲笔写了封信给瞿菀儿,拜托瞿菀儿邀她二人出游,好让她们能有个借口离开风府。 瞿菀儿那边动作也快,早间宇文琳琅才命人送了信去,下晚时分,瞿菀儿的帖子已送到了宇文琳琅及风细细的手中。 信中也无它语,只道是凝碧早梅已开,相约二人同去赏梅。 宇文琳琅得了帖子,心中自是欢喜,再一见帖上所写的“凝碧早梅”却又不由得勾起一桩旧事来,当即抬头,冲风细细晃一晃手中的柬贴,笑道:“又是凝碧峰呢!早一二月的时候,细细还曾去过凝碧峰的月老祠吧?” 听她提起这事,风细细不觉一笑,坦然道:“我还在月老祠遇见你九哥了!” 这几日,她偶尔会想起那日宇文琳琅说了半截的言语,心中也不免有些好奇,想知道宇文琳琅没有说出的那半句话究竟是什么。只是这事事关宇文璟之,个中又似带暧昧,她还真做不出主动提及,追问前情的举动来。 宇文琳琅本也不打算对她有所隐瞒,听她这么一说,也只是不无兴奋的“呀”了一声,又冲她挤了挤眉眼,这才嬉笑道:“细细可不知道,我曾在宫中九哥书房内,看到一张被夹在书中的三生笺纸,上头写着: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风细细听得一怔,失声叫道:“你说真的?”月老祠许愿之事,至今也才不过数月,她纵是健忘,也不致这么快就忘记,只是她万万没料到,这张笺纸居然被宇文璟之收了起来。心中一时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风细细僵硬的坐着,面上更是阴晴难定。 宇文琳琅则道:“这种事儿,我还能骗你不成!你可还记得那日你在行宫中忽然说起这句话时,险些没将我吓得溺水!” 微微闭了闭眼,风细细压抑一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挤出一个笑容道:“原来如此,那日我还想着我好像并没说什么,怎么你就这么大反应呢!”她口中虽说得轻描淡写,心中脑中早在这一刻,迅速的将那日月老祠之游仔细的回想了一遍。 只是再怎么想,她也没觉出宇文璟之那次曾有任何不当的反应。L   ☆、第四十三章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由于并没在锦囊中封什么紧要话儿,几乎在嫣翠系上锦囊后,风细细就将这事给抛到了脑后,这之后更是再没想起过。然而此时,忽然听宇文琳琅说起这个,怎由得她不震惊、迷惘,只是除此之外,她却也不能不承认,随着这些情绪而生的,还有一丝丝悄然的窃喜。 不管怎样,被人喜欢都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当那人是宇文璟之时,这种感觉尤甚。 笑嘻嘻的歪头打量着风细细,宇文琳琅调皮道:“怎么?是不是又惊又喜?” 忍不住白了她一眼,风细细没好气道:“你怎么不说是惊吓?” 耸一耸肩,宇文琳琅道:“惊吓?细细,这话全衍都只怕也就只你会说了!我九哥,那可是衍都众多大家闺秀的梦中人,只要他点个头,全衍都愿意嫁他的闺秀小姐,只怕能将这靖安侯府围上一转!”说着,她到底没忍住,伸手戳了风细细一把:“我可不信你真就全不动心?” 听她说得夸张,风细细也不由得笑出了声,过了一刻,才在宇文琳琅殷殷的目光中道:“九爷很好,只怕我配他不上!”说这话时,风细细并无妄自菲薄之意,她是真觉得,宇文璟之固然是好,但并不适合她,而她相信,在衍都绝大多数人眼中,她都是配不上宇文璟之的。 她更知道。这些人中,一定会有璇贵妃。她辛苦的熬了几月,好容易熬到可以离开风府、离开衍都,她又怎能放弃这样的机会。离开衍都,等着她的,将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的新生活;而留在衍都。纵然当真嫁给宇文璟之。等着她的,也会是无穷无尽的拘束与烦恼。 这样两个迥异的选择,她根本无需多想。便已作出决定。 只这一刻的工夫,风细细心中早已转过了无数的念头,也在瞬间作出了决定。而这些,宇文琳琅自然是一无所知的。满不在乎的挑一挑眉,她道:“有什么配不配的。你若也喜欢九哥,我想九哥一定会有办法说服父皇和母妃的!何况你出身本就不差!” 事实上,若不是当年风子扬私纳刘氏,致使瞿氏夫人郁郁而逝的话。以风细细的出身,便在这衍都之中,也是顶儿尖儿的。如此家世,却也足堪匹配宇文璟之了。只是如今。时移世变,血缘血统虽在,但被冷落、无视的嫡出女儿,其价值自也大大的打了折扣。 这也是宇文琳琅何以会说出宇文璟之定会设法说服今上与璇贵妃之辞的缘故。 失笑的摇了摇头,风细细道:“可你母妃仍不会满意我,不是吗?” 宇文琳琅闻声一梗,顿时有些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了。璇贵妃乃是她的亲生母亲,她又怎会不知璇贵妃的脾性。没有错,璇贵妃是不会满意风细细的。事实上,璇贵妃与瞿家的关系本就甚为密切,无论宇文璟之娶不娶风细细,都不会影响到这一点。 非常不巧的还有即将嫁入六王府的风柔儿,如果两个女儿分别嫁给两个皇子,那么风子扬也就有了转圜的余地,在这样的情势下,他最有可能选择不偏不倚的做一个纯臣,只忠于当今皇上,却不介入任何皇位之争的纯臣。 这样一来,无论日后谁最终登上了皇位,于他而言,都不算失策,甚至是稳坐国丈之位。 风子扬对此,自然是心满意足再无所求,然而这样的结果,却一定是璇贵妃所不乐见的。 愣了一下后,宇文琳琅到底撇嘴道:“细细,我跟你说,世上哪得十全事,能有个七八分也就差不离了!你可也别太挑剔了!”语气却已软了几分。 正色看她,风细细认真道:“琳琅,我才十五岁,我还不想成亲!” 不意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宇文琳琅一时竟怔愣住了,好半日,她才怏怏的道:“其实我也是!”即使她知道,衍都诸家的闺秀小姐,大多都在十三四岁议定婚事,十五六岁嫁为人妻、生儿育女,她也还是压抑不住对出嫁的恐惧,尤其是,她要嫁去的还是南源。 那个地方,没有疼她的母后与兄长,没有惯常为她撑腰的父皇,乃至遥远到需要长途跋涉月余才能抵达,更不说她要嫁的那个人早年还曾被火灼伤了面容,日常需以面具遮丑。 觉出她的抑郁之意,风细细忙伸出手去,轻轻握住她的:“别多想!先走一步算一步吧!” 勉力抬头冲她一笑,宇文琳琅生生挤出一个笑容:“也只能是如此了!” ………… 令风细细颇感诧异的是,刘氏对她出门赏梅一事竟是丝毫不曾留难,连她原以为的刘氏会命风入槐与刘奚相随之事,也并没发生,让风细细在诧异之余,几乎便要疑心刘氏转了性。 二女同车,离了风府后,风细细再回头想时,仍觉不可思议。她与宇文琳琅如今益发亲密,诸事皆不相瞒,如今心有疑惑,不免在车中脱口对宇文琳琅说了出来。 仔细想了一回,宇文琳琅认真道:“其实我一直觉得,你这个继母实在让人有些害怕!” 风细细扬眉问道:“这话又是怎么说的?” 宇文琳琅道:“我母妃从前对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不怕别人动手,就怕别人不动手!” 这话入耳,风细细不由顿生知己之感。没错,天下事最难的,莫过于防患于未然。你完全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只有拼命的去想,想来想去,说不准就误入歧途了。即便没有,也不定哪天就耐不住,决意先下手为强,结果反掉进了别人设好的套里。 比方现在的刘氏,完全就是一种无为的状态,反让她更觉棘手无比。 忍不住的叹了口气,风细细道:“好在再熬不了多久,我就可以离开衍都了!”事实上,前一二日,她忽然听说刘氏决意比照风柔儿的例子,为她举行及笄礼时,就已一头雾水,心中更是打起了十万分小心,生恐一个不慎被刘氏抓了把柄去。也正因此,她不得不承认,虽说对如今的风入松全无好感,但她的确在真心实意的盼望他早日抵达衍都。 斜乜了她一眼,宇文琳琅问道:“你就没打算做点什么手脚,让那女人多少吃点苦头?” 这样的问题,这一阵子,宇文琳琅已旁敲侧击过好几回,风细细也早麻木了。摇一摇头,她第一次认真解答道:“很小的时候,就有人对我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若种了萝卜,就别指望着能结出葡萄来!” 被她这一番话弄得云里雾里的,宇文琳琅茫然的睁大了双眸,只是看她,脸上写满不解。 不由得“扑哧”一笑,风细细到底继续道:“琳琅,有一句话,我不知道你听过没有?” “是什么话?”宇文琳琅忙不迭的追问道。 “这世上,只有一种人无法战胜……”语音稍稍一顿,风细细才又吐出两个字来:“死人!”她的声音原就偏于清冷,这会儿平平淡淡的说出这一句话来,无由的竟让人只觉冰寒彻骨。 下意识的颤了一下,宇文琳琅一时竟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言辞来。良久,她才轻声的道:“你是说……你爹……”许是太过震惊的缘故,宇文琳琅震惊得连声音都颤抖了。 微微转头,朝着风府方向看了一眼,风细细道:“这些事,本是上一辈的事,我们这些做小辈的,看看也就罢了,其实真没必要横插一杠子,去搅那浑水!” 世上事,说白了,也只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而已。从风子扬在姑苏结识刘氏,又瞒着瞿氏私纳刘氏始,就注定了这三个人必将纠缠撕扯下去。瞿氏之死,也只能是加重了这层纠葛。死人无可战胜,瞿氏死了,所以积淀在风子扬心中的,只剩下了她的美丽与柔情,那些哭泣与哀怨,甚至是嫉妒时的丑态、病重时的憔悴,都变成了情深一往的表现。 她与他,毕竟曾有过一段最美好的岁月。衍水之畔,她嫣然回首的姿态,曾是他年少岁月中,无法磨灭的印记。他记得她执拗的坚持,那样不惜生死,如扑火飞蛾一般的决绝态度,让她终于得到了父母兄长的允准,也让他得以抱得美人归。 当死去之人变成白月光的时候,那个原先温柔体贴、从无怨言、始终大度的女子,最终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他开始疑心,疑心她爱得究竟是他,还是他的身份、地位;她从前的温柔与大度,也似乎成了另一种证据,证明她其实并不那么爱他,至少不如另一个她…… 于是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从前的行为。疑心、悔恨加上枕边人日渐衰败的美貌,让他更加不能自已的怀念从前,怀念那个早已死去的女子…… 只是可惜,死人终究不能复生,往事最终也无法重来。 镇定下来的宇文琳琅长长叹息了一声,下一刻,却忽然道:“细细,现如今你觉得你配不上我九哥,也觉得我母妃不会答应这桩婚事,那你想过没有,也许将来你也会有后悔的一天?”L   ☆、第四十四章 照水亭畔 宇文琳琅忽然道:“细细,现如今你觉得你配不上我九哥,也觉得我母妃不会答应这桩婚事,那你想过没有,也许将来你也会有后悔的一天?” 风细细听得一怔,一时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事实上,她并不觉得自己配不上宇文璟之,先前所以说出那话来,指的其实是在大多数人眼中,她配不上宇文璟之而已。然而这会儿当着宇文琳琅的面,要她再去纠正这话,却难免有些自视甚高了。这么一想,她索性默然闭口,不做应答。宇文琳琅见她沉默,自也不好过分逼问,只索罢了。 马车一路辘辘前行,车内二人一时都没再开口。这一趟往凝碧峰,宇文琳琅先前也曾差人送信给宇文憬之,求他相伴同行。宇文憬之当时倒是很爽快的应了,却不料到了这一日,临时忽然有事,竟是走不开,只得差了几名亲信侍卫前来护卫。 宇文琳琅听他有事,虽也有些遗憾不能借机撮合他与风细细,但也不致就坏了兴致,仍是高高兴兴的出了门。而这事对风细细来说,却实在可算是意外之喜。从宇文琳琅口中知晓了宇文璟之的心思后,她虽不致就此不愿再与对方相见,但若能不见,仍是不见的好。 车内沉寂了片刻,风细细才岔开话题道:“不知菀儿姐姐这会儿到哪儿了?” 宇文琳琅随口应道:“本来她约我们出行,是该与我们同去的,可惜风家、瞿家如今是老死不相往来,我们也只得折中行事了!”说到这里,她却忍不住一皱鼻子。撇嘴道:“不用问,今儿陪他一道去凝碧峰的,定然是那瞿煜枫!” 风细细听得一怔,旋即笑了起来:“琳琅很讨厌他?” 摇一摇头,宇文琳琅道:“讨厌倒也未必,只是这人倨傲迂腐,活脱脱便是那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委实让人不喜!” 风细细想着她这一番话,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好一个茅坑里的石头!说起来,我与他虽无多少往来。但也觉得这人的脾气确可称得上是又臭又硬!” 朝她吐一吐小舌,宇文琳琅到底笑着又道:“早些年,我是一见他就讨厌。这些年,许是时常见面的缘故。才发现这人其实是个实心眼,说的话固然让人憋气。但却没安坏心!” 风细细与瞿煜枫至今也不过见了一二面,对瞿煜枫这人也实在说不上有什么了解,只是却能感觉到瞿煜枫对瞿菀儿的关怀确是发于内心,却做不得假。只是有些人。或许不是坏人,却往往让你喜欢不起来。她心里这么想着,口中便也说了出来。宇文琳琅便也笑着点头应是。 二人这会儿说话。都是有意无意的绕过了宇文憬之及风家家事,这般随口说笑。信口评点,倒也各自轻松。衍都冬日干寒,这阵子又大多是晴好天气,官道平坦,少有泥泞,马车一路疾驰,走得又快又稳,不过个许时辰,便到了凝碧峰下。 风、瞿两家的别院都在凝碧峰山上,车到山下时,便需换乘暖轿。宇文琳琅偕风细细下车时,外头阳光正好,暖暖的照在身上,加之今日无风,竟是丝毫不觉寒冷。 宇文琳琅见此,不觉动了念头,当即转向风细细道:“天气这般好,我们不如走上山去吧?” 风细细本也是个好玩之人,只是各方约束,一直难能自由,这会儿听宇文琳琅这么一说,自是毫无异议,当即笑道:“好!” 二人身边带的,都是心腹之人,自是谁也不会拦阻。秦嬷嬷与嫣红都是细心之人,见此忙回头招过轿夫,命抬着空轿跟在后头,以防二人体力不支。她们这边才刚交待完,那边风细细与宇文琳琅已并肩上了凝碧峰的石阶。 宇文琳琅素来好动,爬山早非一次,一面爬一面对风细细道:“这凝碧峰可说是京畿数一数一的风景佳处,早年听说太祖皇帝曾有意在凝碧峰修筑行宫,不过后来被人劝阻了……”她说着,已忍不住抬头朝山上看了一眼:“否则的话,只怕这里如今也与景山行宫类似了!” 这事风细细还真是没有听人说起过,闻言不觉大为诧异:“还有这事?”在她想来,封建社会都是倾一国之力以养一家一姓,皇帝起兴建造行宫,却被阻止的还真是不多见。 宇文琳琅耸肩,道:“说是景山已有行宫,若在凝碧再建,一则耗费帑银过甚;二则也令京畿百姓无处游玩赏景;三则两处行宫物景相类,也无意义!” 风细细想想,不觉笑道:“这话其实也颇有几分道理呢!” 宇文琳琅撇嘴道:“这算什么有道理!你可知道竭力阻止兴建行宫的是谁吗?” “是谁?” “就是当年的连国公!你想想,这老儿出身行伍,本就是个老粗,哪里就能知道这些条条框框,他所以竭力反对,其实是因为他家的别院就在凝碧山上!太祖皇帝若真在凝碧山兴建行宫,他可不就得含着泪、咬着牙献出别院了!” 风细细听得一个忍不住,不禁失声的笑了出来。宇文琳琅跟着笑了两声,又道:“不过我倒觉得,他这话说的还真有些道理。这里要真建成行宫了,也就没那么有趣了!” 她自幼生长宫中,往往多所羁绊,心中其实却更爱宫外的世界。因此一有机会,总会想方设法的往外跑。又因璇贵妃与瞿家走得近的缘故,这几年,瞿家的别院她可真是没少来。 二人一面说笑,一面爬山,数百级台阶下来,步履渐觉沉重,呼吸也急促了好些。停步喘息了几声,宇文琳琅抬起手来,比划了一下前头台阶:“我……从前可都是能爬到那儿的!” 风细细比她更要不堪,这会儿半弯了腰,双手撑膝,缓了口气后才道:“你忘了,你可是新病初愈,这身体,自然比不得从前!” 秦嬷嬷一见二人停步,便忙走了上来,等二人说罢了话,这才笑着接口道:“公主是新病初愈,风小姐却是自幼体弱,今儿这山就先爬到这里吧!”一面说着,已挥手示意轿夫。 趁着轿子还没过来的当儿,宇文琳琅先向风细细抱怨道:“我最不喜的就是这种轿子,偏偏每年冬日都要坐它!” 风细细呼吸稍匀,回头看了一眼那轿子,笑道:“上回我来凝碧峰时,坐的竹制肩舆倒是有趣,可惜今儿没准备那个!”一说到肩舆,她不禁又想起月老祠来。 宇文琳琅摆手道:“我也喜欢那个,不过那是春秋两季用的!如今天冷,可用不了!” 二人简单说了几句,后头暖轿已赶上前来,二人也真是累了,当下各自上轿。 暖轿一路缓缓上山,虽有些晃荡,倒也还能接受。二人与瞿菀儿约在凝碧峰山腰处的照水亭处见面。此时换乘了软轿,走的反比先前更要快上一些,再走不多远,前面却已到了。 凝碧风景,不在山巅而在山腰。山腰处,偌大的一块平台,酒楼饭店,乃至小摊小贩可说无一不有。只是如今正值冬日,其热闹处,到底不如春秋二季,虽有梅花称艳,人流看来,仍比早前要稀少得多。风细细坐在轿中,抬手挑起轿帘往外看去,倒觉比前清静的多。 照水亭位于凝碧峰山腰平台西侧,周围满种早梅,如今其实还不到早梅盛开时节,四周开着的,多是间杂而植的腊梅,粉白、嫣红的早梅却开得零零落落的,还不能成景。好在周围腊梅数量也不算少,色香也自别具风味,又加冷香袭人,倒也堪可一赏。 歇了这一阵,宇文琳琅已觉好多了,她本就不耐坐轿,眼看将到照水亭边,早一迭连声的命轿夫停了轿,也不等人来揭轿帘,早一挥帘子,弓腰下了轿。她这边既下了轿,风细细少不得跟着下轿,二人并肩而行,往前走不到五十余步,已见有人等在照水亭畔。 宇文琳琅眼神甚好,一眼瞄见立在人从中、身着大红猩猩毡斗笠的窈窕女子,忙高呼了一声:“菀儿姐姐……”拉了风细细加快脚步,一路跑了上前。 瞿菀儿正立在一树开得难得繁盛的红梅之下,陡然听了这一声,忙回头看了过来。她本就容色娇艳、肤光胜雪,再被红衣、红梅一衬,愈显风姿绰约,容光盖世,看得二人都不觉怔了一下。及至过去,宇文琳琅更是张口便道:“姐姐今儿可真美,连我都差点看呆了!” 风细细心思却比宇文琳琅更要细腻一些,才刚因离得远、看不真切的缘故,只觉今儿的瞿菀儿格外容光焕发,美得几似一团火焰,堪可灼伤人眼。这会儿走得近了,她才讶然发现,原来瞿菀儿今儿竟难得的描画了黛眉、薄施了脂粉,又用了口脂。 瞿菀儿往日甚少妆扮自己,这阵子风细细与她也可算是时常见面,但每次见时,她多数都只淡扫娥眉,素面朝天,似今日这般刻意妆扮自己,那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风细细心下诧异,不免仔细的打量了一回。这一看之下,顿时便看出了几分破绽来。瞿菀儿的眼下,纵然施了脂粉,也仍遮不住微微的青淤痕迹,昨夜显是没有睡好。L ps:断更已成家常便饭的我。。。。   ☆、第四十五章 牛饮 不期然的皱了眉,风细细有心想说什么,又想着这处人多,只得勉强忍住。只是她虽默默不语,但立在原地不言不动,神色一时阴郁一时沉吟,早引起了瞿菀儿的注意。冲她微微一笑,瞿菀儿主动叫了一声:“细细!”等风细细看来时,更不动声色的给了她一个眼色。 风细细知她这是不让自己多问,也只得暗暗叹了一声,同时挤出一个笑容,走上前来。 瞿菀儿已适时笑道:“你们一路赶过来,想来也累了,且过来休息一刻,再去赏梅吧!”说着已抬起玉手,遥遥的点了一下前头梅林内的一块空地。 风细细才刚只顾着看瞿菀儿的气色,还真是没注意到其他,这会儿顺着瞿菀儿所指的方向看去,却见那边早拾掇出了一块丈许方圆的空地,空地上厚厚地铺着几层五彩西番莲纹锦毡,不必坐下,只靠双眼,也能觉出锦毡的柔软与温暖。 锦毡左近,几只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炉上或搁水壶,或放着温酒起,另一边,还搁着几张几桌,桌边设了火盆,桌上则摆放着雕花红漆攒盒,里头装着的显然是一些蜜饯小食。 忍不住一笑,风细细道:“今儿倒是有劳菀儿姐姐做东了!”这种富贵人家做派的野炊、冷食,她还真是头一回见,自然更没想到还能这么做。更何况凝碧峰上本就茶馆、酒楼俱全,她自然也就更想不到还要准备这些了,偏偏宇文琳琅又对此只字不提。 瞿菀儿笑笑,便携了她手,一面缓步过去。一面道:“你从来体弱,也难得出门,自然不知道每年三月三衍水畔踏青时的盛况!等明年春来上巳,我再带你过去衍水赏柳!” 宇文琳琅不甘受冷落,闻声当即叫道:“还有我!” 她这么一叫起来,瞿菀儿反怔了一下,不无诧异的看了她一眼:“你若愿意。自然一起!” 看出她的疑惑。风细细不觉抿嘴一笑,暗里轻轻捏了一下她细腻柔软的掌心。 事实上,这阵子她与瞿菀儿虽未见面。但却托厚婶设法送了一封信给瞿菀儿。因为担心书信被拆,她也并不敢写得太明白,只简单的提了一笔,道贺清章此来。乃受人之托。其他的却是只字未提。她知道,以瞿菀儿的*。自然能够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既是受人之托,那也就是说这件事其实与贺清章本人无关,贺清章不过是受人之托而已。而受人之托,究竟是受何人所托。又是何人能有那个能耐竟能托庆丰侯贺清章千里前来?这也悄然的点名了一点,那个托贺清章前来之人,如今的身份并不一般。 至于瞿菀儿的惊讶。风细细也并不意外。四公主府一事后,衍都几乎所有的富贵人家都已知道。十七公主是注定要远嫁南源了。公主的婚事各样手续甚是繁琐,论理,至少也要准备个一年半载的,但贺清章乃南源侯爷,显然是不能留在一年衍都等着迎娶公主回南源的。 所以这也就剩下了两种可能,一种是贺清章很快离开,等婚期渐近时候,再来迎娶;另一种,就是贺清章留在衍都过完新年,索性等明年开春四月,带着宇文琳琅同返南源。 而目前看来,贺清章全无离开的打算,这就是说,贺清章极有可能选择带同公主返回南源。也正因此,瞿菀儿听宇文琳琅叫嚷明年三月三一道出游,才会觉得讶异。 毕竟按照惯例,出嫁之前数月,一般闺秀也就不该再出门,而是静候吉时了。 如今宇文琳琅作此反应,风细细又暗中提点,也更说明了这事里头必有猫腻。没再多问什么,瞿菀儿带了二人一道过去,就在锦毡上席地坐了下来。一边早有丫鬟沏了茶来。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摆放的位置也是恰到好处,使人既不觉烟熏火烤,却又能觉出暖意来。 这一趟出来,三人所带从人均各不少,这处又是一片空旷的所在,本也不宜说什么私密话儿,因此三人只是叙了几句旧,又说笑了一回。说了一回话后,宇文琳琅才终于觉出不对,左右看了一回后,到底不免好奇问道:“菀儿姐姐,瞿……你大哥呢?怎么没来?” 带笑瞥了风细细一眼,瞿菀儿神色如常道:“他说男女授受不亲,因此一到这里,便避去前头的酒楼饮酒了!”宇文琳琅与风细细都是玲珑之人,见她神态,哪还不知道瞿煜枫所以避去前头酒楼,乃是因为不想看到风细细的缘故。 打从鼻孔里轻“嗤”了一声,宇文琳琅没好气道:“搞的好像有谁稀罕他待见似得!”她本是个护短之人,又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性子里也不免带了些霸气。她喜欢的人,虽未必会强迫别人也要喜欢,但见别人如此避之唯恐不及,心中仍大感气愤。 她一时气恼,心火顿然上升,加之才刚爬山时,又颇出了点汗,顿觉口干舌燥,当下端了茶盏,三口两口将茶水喝尽犹觉不足,又示意一边的丫鬟给她添茶。 见她如此,风细细与瞿菀儿倒都忍不住笑了。瞿菀儿便道:“亏你还是金娇玉贵的公主,这一番牛饮,若被外人看了去,那可真是颜面无存了!” 不服的一扬下巴,宇文琳琅道:“牛饮又怎么了?总不能为了颜面,连水也不喝吧!”说着,早又一气喝完才添的茶水,跟着招手又命那丫鬟再续了水来。 为她续水的乃瞿菀儿屋里颇为得脸的丫鬟,性格也甚活泼,听得自家小姐这般调侃十七公主,嘴角早忍不住上翘,只是强忍着不敢当着宇文琳琅的面笑出声来。这会儿听宇文琳琅又叫着续水,忙笑吟吟的上前,又为她满满的斟了一杯。 宇文琳琅潇洒举盏,一仰脖子,竟同喝酒一般,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风细细在旁看得好笑,忙伸手阻住她:“好了,说你牛饮,你还真把自己当牛呢?” 宇文琳琅放下茶盏,一挑秀眉,才要说话时候,却忽然皱了脸,微红了双靥的匆匆起身,朝身后的秦嬷嬷招了招手,丢下一句:我去去就回,一个转身竟就走了。 风细细被她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不免诧异的拿眼看向瞿菀儿。见她满眼疑惑之色,瞿菀儿也不觉一笑,却压低了声音道:“看她那样儿,怕是水喝多了!” 风细细听得一怔,下一刻,几乎便要喷笑出来。但又想着宇文琳琅尚未走远,这会儿若大笑出来,被她听见,可不知又要怎么恼羞成怒,只得勉强压下满腹笑意。只是她虽努力压制,嘴角却终于还是不能自抑的朝上弯起。 瞿菀儿心中也自好笑,当下放下手中茶盏,起身道:“这茶还是少喝些的好!” 会意起身,风细细莞尔道:“出了这个丑,琳琅怕是不会就回,我们不如先在左近走走!” 二人并肩携手,在梅林之中缓缓穿行。凝碧早梅,乃凝碧峰著名景色,但如今实在是太早,也难怪今日的凝碧峰上倍显冷清了。不过这样的冷清,倒也正宜二人说话。 风细细便压低了声音,将那日与贺清章见面所说之事一一同瞿菀儿说了。瞿菀儿也只静静听着,面色清冷,不发一语。风细细心中到底有些担心她,一面说着,一面却还拿了眼,小心翼翼的注意着瞿菀儿的反应,这会儿眼见她如此冷静,心中不免又一阵忧虑。 因拿不准瞿菀儿的打算,她也没敢将宇文璟之同贺清章私下所做的交易说出,只含糊的一语带过。好在瞿菀儿这会儿也是外相冷静,心头烧灼,哪有余裕去想其他。 见她久久沉默,风细细到底忍不住,轻声试探道:“姐姐若是不愿见他……” 她话才说了一半,却早被瞿菀儿一口打断:“不!我要见!”许是有一阵没说话的缘故,她这句话,硬是没能压住语调,梅林空旷,这一声便远远的传了出去,且因激动而倍显尖锐。 周遭的一应丫鬟侍卫也各惊了一跳,不约而同的抬眼看了过来。待见是风细细在与瞿菀儿说话,忙又各自收回视线,低头各做各事去了。 觉出自己的失态,瞿菀儿深吸了一口气,缓和一下激动的心绪,勉力朝风细细挤出一个笑容,语声也随之放低,但态度却仍坚决如初:“我要见他!” 有些话,风细细本是不想说的,但这会儿见瞿菀儿如此,一颗心不觉提了起来,不打算说的那些话更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有些话,我也不知该不该同姐姐说?” 只这片刻工夫,瞿菀儿却已整理好了心绪,至少面上看来,已与先前无异:“你说!” 风细细苦笑,到底还是慢慢道:“姐姐有没有想过……也许……他……已经娶妻了?”只不过寥寥数字,此刻在她口中说出,却显得格外的生涩而艰难,乃至说完之后,她甚至都不敢抬眼去看瞿菀儿此刻的面色。L   ☆、第四十六章 雪貂可爱 凝碧峰乃京畿着名胜地,平日颇多富贵人家女眷前来游玩,茅厕也因之修建的甚是齐整。这趟与二人相约同游凝碧峰,瞿菀儿事先更早命人将照水亭周围的茅厕重新修整了一番,里头更收拾得干干净净,又设了全新的恭桶在内,倒也并没委屈了宇文琳琅。 从茅厕出来,宇文琳琅也并不急着回去。这一次与瞿菀儿相约凝碧赏梅,固然有气闷的一面,另一面却也是因为最近发生的某些事情,需要与瞿菀儿仔细商量。 她虽也很想知道瞿菀儿对此的反应,但更知道,有些话,两人说可以有商有量,三人说,却未必就能说到点子上。这么一想,她索性也不急着回去,打算就在左近随便走走。 在秦嬷嬷捧来的铜盆内净了手后,宇文琳琅远远的看了一眼。这个茅厕距离梅林最近,从这里看去,依稀可以看见风细细正与瞿菀儿并肩立在一株梅花下,说着话儿。 最近这阵子,风细细又长高了些,看着虽仍比瞿菀儿瘦小些,但已可见婷婷身姿,倒也颇有些豆蔻梢头二月春之意。忍不住笑了笑,宇文琳琅忽然道:“嬷嬷,你觉得细细好不好?” 秦嬷嬷听得一怔,旋笑道:“公主怎会问起这个了?风小姐自然是好的!” 歪一歪头,宇文琳琅嬉笑着半真半假的问道:“配我九哥如何?” 她这话虽说的好似全没正经,但秦嬷嬷伏侍她多年,岂不知她脾气,心下一惊之后,言辞反愈加小心了几分。但仍实话实说道:“好是好……只是……贵妃娘娘……” 宇文琳琅本无意为难她,见她说得吞吐犹豫,便挥了挥手道:“也是!再看看吧!”竟是淡淡的就此一语带过了。秦嬷嬷不料她反应如此,脸上反显出意外之色来。 宇文琳琅移开视线,不再去注意风细细二人,反而静静看着身边的一株腊梅出神,好半天。她才忽然道:“嬷嬷。你想不想回家?” 秦嬷嬷面色一僵,半日才道:“公主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奴婢自然是要跟着公主的!” 宇文琳琅转身。正色看了过来:“叶落归根,人老还乡,本是人之常情,嬷嬷可仔细考虑。早做决断!”她这会儿忽然问起秦嬷嬷这个,自然是有其原因的。 事实上。早在数年之前,她就曾偶然听到秦嬷嬷与宫人说起回乡之事,当时秦嬷嬷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叶落归根,人老还乡”。且表示宇文琳琅出嫁之时,就是她返乡之日。只是那个时候,谁也没料到。宇文琳琅居然会远嫁到南源。 这会儿听到如此熟悉的两句话,秦嬷嬷哪还不明白宇文琳琅的意思。当下叹了一声,慢慢道:“多谢公主,且容奴婢再好好想想吧!” 笑了一笑,宇文琳琅道:“嬷嬷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秦嬷嬷知她意思,也惟有点头而已。主仆二人说了一回话,宇文琳琅自觉疲惫,但见风细细二人仍在说话,也并不想过去,当下左右看了看,瞥见离自己不远处,有一块甚是平坦平坦的白石,便几步走了过去,就要坐下。秦嬷嬷在旁看见,忙上前拦住道:“如今天冷,公主病体又才好,这光石头如何坐得?若是累了,仍是回去休息吧!” 宇文琳琅抬头瞥一眼那头,皱眉道:“细细正与菀儿姐姐说事,倘或打扰了却不好!再稍等一刻吧!”若是其他事,宇文琳琅或者也就过去了,但这事却不比那些闲事。本来对宇文琳琅而言,瞿菀儿与风入松之事,与她全无关系,她对风入松也更谈不上有什么好感。 但如今她即将嫁去南源,心中自也不免存了几分私心,指望瞿菀儿与风入松能尽释前嫌、破镜重圆,这样一来,有瞿菀儿与风细细与她同在南源,总好过她孤零零一人。 秦嬷嬷不知她心意,听她这么一说,心下虽然诧异,但也不好多说什么,想了一想后,索性道:“既如此,老奴过去替公主拾掇一个软垫过来,公主再坐吧!” 宇文琳琅有心阻止,但见她神态坚决,也只得点了点头,由得她去了。秦嬷嬷一去,宇文琳琅自觉无趣,有心在白石上坐下,又怕秦嬷嬷见了在念叨,只得叹了一声,走到腊梅花树跟前,挑那开得正好的,折了一枝下来,送到鼻际,轻嗅了一下。 幽幽冷香顿然扑鼻而来,直沁脏腑,令人精神为之一振。她这里正赏看腊梅,眼尾处却忽然见一道白影闪过。宇文琳琅忙自定睛看去,却见一只毛色雪白油润、体态轻盈小巧的动物正蹿入一丛常绿灌木中。不由的“呀”了一声,宇文琳琅下意识的就追了上去。 只是才追了几步,眼前却早不见了那小东西,她犹豫的停下脚步,正想着该往那边追时,白影又是一闪,那小东西竟又掉头跑了回来。这一回,宇文琳琅总算是看清了那物。今上登基已有数十年,宫内妃嫔数量着实不少,有宠者却并不多。 女子天性,大多爱养些猫猫狗狗,何况宫中这些饱食终日又百无聊赖的嫔妃。因此这后宫中,各样玩物小宠可说是应有尽有。只需一眼,宇文琳琅就已看出,眼前的这只,正是一只小雪貂。宫中雪貂虽不甚多,但也有这么一两只,然而却全比不上眼前这只。 巴掌大的略尖小脸上,嵌着一双大而黑亮的眼,粉色的鼻头下,是小小的樱色嘴巴。好奇打量她的时候,头上那对圆耳更微微颤动,直看得宇文琳琅恨不能扑过去,好好揉一揉它。 “小貂儿……”她竭力放柔声音,摆出一副亲善的面孔:“乖……过来……”她其实并不擅于逗哄宠物,也并不知道眼前这只雪貂叫什么名,只得胡乱称呼,想让对方主动靠近。 那貂便歪了头看她,没什么理由的,宇文琳琅竟有一种感觉,这貂的目光中似乎包含着一种不屑,更有甚者,那表情竟像是在说:蠢女人。 这样的感觉,让宇文琳琅在想笑的同时,却又起了一种冲动,很想抓过这只雪貂,团在怀里,同时屈指狠狠在它额上弹几个爆栗。这么一想,她忍不住又朝那貂走了两步,脸上笑容也愈发灿烂。不料那貂甚是精灵,见她逼上前来,居然也依样画葫芦的退后了几步。堪堪与宇文琳琅前进的距离相仿佛。一人一貂间,仍旧保持着十余步的距离。 见它如此伶俐,宇文琳琅心下不觉更是欢喜,暗里更下定决心,必要将这只小貂弄到手:“小貂儿,快来!我给你肉吃!”冲那只貂伸出手去,宇文琳琅柔声的道。 那貂仍不过去,只眨巴着眼看她,好半日,却忽然打喉间发出了几声“咯咯”之音,同时举起一双小爪子灵活的划拉着,那模样活脱脱的便像是在讪笑宇文琳琅。 宇文琳琅看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到了这会儿,她也总算是知道,这只小貂怕不是那么容易骗来,索性放弃怀柔的打算,径自扑了上去,准备去抓那小貂。 那貂却是夷然不惧,见她扑来,当即一个转身,飞快的蹿了出去。宇文琳琅哪肯甘心,见它跑了,当即想也不想的拔腿追了上去。那貂跑得飞快,按说宇文琳琅是追之不上的,偏那貂似乎有意逗着她玩,每每回头看她,若不见她跟着,便立时回头引逗,直气得宇文琳琅咬牙切齿,立誓非要抓住它不可。两下里一跑一追,走了怕有盏茶工夫,宇文琳琅早追得双腿发软,香汗涔涔,再回头看时,却连梅林也都看不到了。 到了这个时候,饶是宇文琳琅胆气甚壮,也不禁开始犹豫,是不是该回梅林,招呼众人一道帮她抓貂。她这里正迟疑难决,那小貂却早又转过头来,仍旧立在离她十来步远的所在,睁着一双黑豆眼瞧她。许是见宇文琳琅双靥绯红,气息不稳再不肯上前,它更大着胆子,又朝前走了几步,眼看着离宇文琳琅不过四五步远的距离了。 宇文琳琅见状,心跳不觉又快了几拍,预备等它再近一些,便扑过去,一把抓住它。她这里正默默的计算着距离时,那貂果真又朝前行缓行几步。宇文琳琅屏息凝神,目不转睛,眼见时机已到,更是毫不犹豫,合身扑了上去。 不想那貂奸猾至极,早在上前时,便已做好了逃走的准备。见宇文琳琅扑来,更是想也不想,闪电旋身,下一刻更已蹿出老远。宇文琳琅这一扑,去势甚猛,哪里刹得住势,这一下便硬生生的扑在了地上,摔了个狗吃屎,形貌一时狼狈不堪。 她从地上抬起头时,却见那貂正在前头手舞足蹈,“咯咯”而笑,不觉心中大恨,愈加不肯放过,当即愤然起身,戟指骂道:“臭小貂,等本公主抓到了你,定要将你……”她想说扒皮抽筋拿去喂狗,但见对方玲珑可爱模样,却连狠话也说之不出,只得恨恨的又追了上去。 那貂见她追来,当即又一个转头,飞蹿而去。 一人一貂,一逃一追,堪堪行到山路拐角处,宇文琳琅正奋力追赶时,却听那貂忽而发出“咿呀”一声尖叫,迅速折向,飞奔而去。宇文琳琅想也不想的跟着飞奔而去,待觉不对,却已止不住步子,硬生生的一头撞在对面那人身上。L   ☆、第四十七章 云舒 一人一貂,一逃一追,堪堪行到山路拐角处,宇文琳琅正奋力追赶时,却听那貂忽而发出“咿呀”一声尖叫,迅速折向,飞奔而去。宇文琳琅想也不想的跟着飞奔而去,待觉不对,却已止不住步子,硬生生的一头撞在对面那人身上。 她这一下子来的突然,那人虽已却步闪了一下,却也没能完全躲开,二人就此结结实实的撞在了一处。好在那人下盘甚稳,不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撞倒在地,进而滚做一处,而是稳稳伸手,结结实实的扶了她一把。既保持了距离,也不显太过失礼。 宇文琳琅心下微定,站稳脚步后,很快后退一步,正要说话时,目光到处,却见才刚那只小貂正立在对面那人肩上顾盼自雄,且目带睥睨的斜视着自己,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 将要出口的致歉之辞瞬间烟消云散,宇文琳琅抬手一指那小貂,脱口叫道:“好你个小畜生,你故意的!”脱口说出这话的同时,她已下意识的朝与自己撞了个满怀的那人看了过去。 那人看着约莫二十四五年纪,眉长入鬓、目敛寒星,神态虽自慵淡闲散,却更衬得他气度高华,与常迥异。只需一眼,宇文琳琅便知道,眼前此人必是出身公侯世家。 只是无论她怎么想,也想不起曾在何处见过这人,这么想的时候,她忍不住又多打量了对方一眼,心中却不免思量眼前这人到底是谁家子弟。 似是觉出了她的意思,对方略微勾唇,似笑非笑的看了宇文琳琅一眼。 被他这一眼看得多少有些尴尬,宇文琳琅轻咳了一声。果断转移了话题:“这只雪貂是你养的吗?”她问着,面上隐现渴求之色,但因难得求人,语气却仍显得有些生硬。 男子反手摸了摸肩上小貂微圆的脑袋,颔首道:“是!”语声低沉悦耳如山中潺潺清泉。 那貂与他却极亲密,见他伸手来摸,非但不曾避让。更眯了一双眼。直将小脑袋往他手中送。直看得一边的宇文琳琅又妒又恨,要知道,这小东西可是一见了她就跑的。 “这只雪貂我很喜欢。不知公子可肯割爱?”斟酌了一下言辞,宇文琳琅尽量柔声问道。 微微扬眉的同时,男子转头看向肩头小貂:“你看呢?”竟是一副商量的语气。 这样的态度,却让宇文琳琅不自觉的睁大了双眼。她还真是没见过会与宠物商量这种事的人。而更让她觉得趣致的是,那貂仿佛听懂了这话。居然歪了头,摆出了一副沉吟的模样。它本来体态娇小、毛色如雪,这会儿做出这样的动作来,便愈显乖巧可人。直看得宇文琳琅恨不能冲过去,将它抱在怀里好好的揉上一揉。 那小貂倒也没有思考太久,因为下一刻。它已轻巧的一蹬后腿,一跃而起。直奔宇文琳琅而来。宇文琳琅看得心头大喜,忙伸手抱住了它,同时怜爱的揉了揉那颗雪白的小脑袋。 那貂皮毛极之光滑,油润却不腻手,小脑袋又软绵绵的,直令宇文琳琅爱不释手,还要再仔细揉搓时,那貂却已觉不耐,不满的棱眼瞅向宇文琳琅,同时顶开宇文琳琅的纤手以示拒绝之意。因那男子还未答应将貂送她,宇文琳琅也并不敢造次,只得怏怏的缩回手去。 那貂趁势一跃而起,站上了宇文琳琅的肩头,而后左右的踩了几脚,喉中“咯咯”了两声,似有不满之意。没来由的,宇文琳琅居然就明白了它的意思,知道它这是在嫌自己的肩不够宽,站着不舒服,而且矮了点。忍不住笑了起来,宇文琳琅又伸了手去摸了摸它的小脑袋,才要说什么时,那貂却已探了头,在她柔腻的香腮边上蹭了蹭,以示亲昵。 宇文琳琅尚不及欣喜,它却又重新蹿回了男子的肩上,“咳咳”了两声。 不期然的笑了一声,男子抬眸看向宇文琳琅:“它有点喜欢你,但不想离开我,所以……对不住了,十七公主!”他轻描淡写的吐出“十七公主”四字,神态更是无谓。 宇文琳琅反而怔住了:“你认得我?”她愕然问道,同时更加仔细的打量着对方。 她生性好动,宇文璟之对她又可算是百依百顺,自打回来衍都后,一旦有空,便带她四下游玩,又加与宇文琼玉这等交游广阔之人关系亲厚,因此这衍都上下,但凡是有些身份地位的公子小姐她大多见过,也几乎都能说出名姓来。 但她无论怎么仔细端详眼前之人,都觉得此人自己该是从未见过。 她这边犹自思虑,男子却已轻笑了起来:“公主也不必想了,在下并非衍都之人!” “原来你不是衍都人……”轻吁了一口气,宇文琳琅随口应和了一句,下一刻,却忽然就睁大了双眼:“你是南源人?”她猛地一下叫了出来。 身在衍都,却非衍都人,而又气质不俗,颇类世家子,那就只剩下了不多的几个答案,而这几个答案中,如今正有使团在衍都的南源自然最有可能。 俊秀面上迅速掠过一丝讶色,男子显然也没料到宇文琳琅的反应竟会这么快,而且一下子就猜到了自己的身份,不期然的扬起了唇角,他闲散道:“公主远比我想的还要聪明得多!”言语淡淡,竟是丝毫听不出褒贬来。 不悦的白他一眼,宇文琳琅道:“你却比我想的还要坦率、无礼得多!”远比他想的还要聪明得多,也就是说,对方本来是将她当成笨蛋看的。而这会儿他又在她面前说起这个,怎么不是一种无礼的表现。 朗朗一笑,男子正欲开口时,远远的忽然传来阵阵呼喊:“公主……公主……”山间空旷,这声音便远远的传了开去,甚至引得回音回旋,阵阵不绝。 宇文琳琅先时心中只想着那只貂,还真是将秦嬷嬷一事给忘在了脑后,这会儿忽然听得有人大声呼唤,这才意识到自己过来时,竟忘记了寻个人来说上一声,而身边又未带随从,秦嬷嬷回头不见了她,怎不惊得魂飞魄散,忙不迭的遣人四下寻找呼喊了。 当下也顾不得那名男子,忙扬声叫道:“我在这里!”这一声,她却是运足了气力,回音倒撞过来时,声音大得连她自己也给唬了一跳。 那小貂更早用一双小爪子捂住了自己圆圆的耳朵,看向宇文琳琅的目光愈加不屑。 那名男子已适时一笑,悠然一拱手道:“告辞!”言毕更不停留,一个转身,便要离去。他这里要走,却不意那小貂忽而吱吱叫了几声,下一刻,却又跃向了宇文琳琅。 听得那男子告辞要走,宇文琳琅正有些不舍的拿眼又看了一眼那貂,这会儿见它忽然扑来,心下不觉大喜,忙张臂将它牢牢抱在怀里,同时拿了眼去看那男子。 男子虽也有些错愕,但却并未阻止那貂,只深深的看了一眼宇文琳琅,道:“它既愿意留在你身边,我自也不会干预!记住,它叫云舒!”言毕更不回头,只飘然径去。 宇文琳琅得了小貂,心中大是欢喜,一面抬手去搔那小貂的脖颈,一面笑道:“你叫云舒吗?这个名字可真是别致,宫中也有一只雪貂,名叫雪儿,等回宫时,我带你去认识它!” 云舒一撩眼皮,瞥她一眼,幽黑眼中满是弃嫌之色,显然并不稀罕什么雪儿。 宇文琳琅被它逗得笑出了声,忍不住又伸了手,在它头上狠狠的蹂躏了一番。云舒不满的挣扎开去,仍旧跃在她肩上,又拿了不满的眼神看她。 宇文琳琅最喜它这种近乎通灵的表现,见状不由又想去揉它,但想着才刚那名南源男子所说的言语,到底也还是不敢造次,只笑着抬指点向云舒粉色的鼻头,却又被云舒不耐避过。 这当儿,那边过来寻找之人,早循声而至,眼见宇文琳琅孤零零的站在那边,肩上立一只似猫非猫之物,早急急的奔了过来,叫道:“公主怎么却在这里?” 宇文琳琅也懒得同她们解释,只道:“没事,回去吧!”几人忙折转回梅林,走不几步,得了信的秦嬷嬷已匆匆的迎了上来,她也是久经世故之人,心中虽慌乱,面上却还不怎么显,觉宇文琳琅毫发无伤,当即松了口气,也不多问,便上前扶住了自家公主。 秦嬷嬷虽是不问,风细细与瞿菀儿眼见她忽然消失了片刻,回来时,却带了一只雪白小貂,不免各自诧异,风细细更想也不想的问道:“琳琅,这小东西是哪里来的?” 在软毡上坐下,宇文琳琅笑着将云舒从肩上摘下,抱在怀里,慢慢抚摸着它油光水滑的皮毛:“可不就是它引着我走了老远出去!好在总算把它带回来了!”言下洋洋。 风细细听得笑了起来,见那小貂趴伏在宇文琳琅怀里,微眯着眼,一派尊贵的享受模样,也忍不住伸出手,轻抚了一下那貂的头。触手处只觉温软一片,厚厚皮毛下热乎乎的小身体,温暖而熨帖,当真舒服已极。L   ☆、第四十八章 他? 风细细心下欢喜,当即顺势又揉了揉那颗毛绒绒的小脑袋。云舒撩了眼皮去瞅她,似觉她也甚顺眼,居然并没躲闪。风细细看得大喜,忙笑道:“快把它给我抱抱!” 宇文琳琅与她一贯交好,自不会拒绝,当即抱了云舒送入她怀中。风细细小心接过,慢慢抚弄着云舒的头颈及颔下、耳后,她手法轻柔,又正搔到云舒的痒处,直挠得云舒“咿呀”不止,一副享受模样。 瞿菀儿到底比二人都要年长,思虑事情也更周全些,冷眼旁观了一会后,却忽然问道:“琳琅,这貂是从哪里来的?看它如此干净乖巧,该是家养的吧?” 宇文琳琅本也没打算隐瞒二人,瞿菀儿一问,她便竹筒倒豆子般一五一十的尽数说了。及至说到云舒的通灵处时,更是眉飞色舞,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风细细在旁听着,也不由的露出了笑容,手下动作也愈发轻柔。 瞿菀儿听那男子乃南源人,却不禁皱了眉,侯她说完,这才问道:“南源人?我记得南源使团来京,已有好一阵子了,琳琅,你对他可有什么印象没有?” 宇文琳琅摇头:“我确定之前并没见过这个人……”说到这里,她却又犹豫了片刻,这才迟疑的道:“但不知怎么的……我看着那人……又觉得,好像有点熟悉……” 风细细在旁扬眉笑道:“从没见过,却又觉得熟悉,难不成竟是在梦中见过吗?”她的本意是想取笑宇文琳琅一回,然而话一出口,却忽然想起宇文琳琅如今婚事已定。再开这等玩笑却是不合时宜,然而话已出口,却是覆水难收,只能徒自懊恼。 骤然被她这么一说,宇文琳琅脸上顿然飞红一片,有心辩驳,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半晌瞋目道:“总是你最快。什么都敢说!”说着愤愤过去,就要去挠风细细。 风细细笑着闪了一下,却还不忘将怀里的云舒照顾得妥妥帖帖的。不跌了撞了。宇文琳琅哪肯饶她,当即追上,眼看着就要与她扭成一团。 瞿菀儿却偏在此时不轻不重的咳了一声,同时指着云舒问道:“它是叫云舒吗?” 宇文琳琅笑着点了点头道:“是啊!姐姐是不是也觉得这名字别致得很?” 毕竟是旁观者清。风细细才刚虽抱着云舒与宇文琳琅打闹说笑,这会儿却终于回过味来:“怎么了?菀儿姐姐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瞿菀儿摇头:“我也不敢肯定!只是……总觉得这小东西的身份怕不是那么简单!” 宇文琳琅不解的看向瞿菀儿:“云舒只是一只小貂而已。能有什么不简单的身份?”说着,却又忍不住一笑道:“大不了,也就是南源女皇的爱宠罢了?不过……南源那位女皇去年年头不是刚刚过世吗?如今继位的仿佛是她的长子,听说今年也才四岁!” 关于南源摄政王一事。风细细早前就曾听人提起过,不过她却并不知道,南源的小皇帝。居然才只有四岁。心下莫名的一动,脑中似乎闪过了一丝什么。但却一闪而逝,不可捉摸。 沉吟一刻,瞿菀儿才道:“我爹爹早年曾去过南源,这……你们是知道的!”见二人同时点头,她这才接着说了下去:“据他说,南源皇室似乎豢养有一种通灵爱宠,不知究竟是何形象,只知其性情灵巧可爱,喜近善人,而远邪佞。据说从前南源皇帝选后,多有于候选女子中,放出此物,任其挑择的……” 这话一出,风细细二人都不由自主的睁大了双眼,两张俏脸上都写满了不可置信。 瞿菀儿看向二人,稍稍一摊手:“不过我爹也说,这只是传言,并无实据。他也只是因为这等传言甚是有趣,这才拿来说与我们听,聊作一笑!” 宇文琳琅听了这话,不但不怕,反而笑道:“如果云舒真有这么大的能耐,那岂不是就是说,南源天意竟在贺清章身上了?”她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与贺清章莫名定下婚约,也只是让她懊恼悔恨了几日,却还不至于从此就对贺清章缄口不言、多所回避。 听她以这种全然无谓的口吻说到贺清章,风细细却陡然的睁大了双眼,失声叫道:“贺清章?琳琅,你才刚遇到的那人,会不会竟是贺清章?” 这话一出,当真是如晴天霹雳一般,一时将宇文琳琅都震得傻了,木愣愣的看了风细细一回,她喃喃的道:“应该……不会吧!不是说,他早年遭过大火……”这么说的时候,那名男子的清俊面容却又忽然浮现在脑海。宇文琳琅后知后觉的想到,那名男子的肤色似乎很是白皙,而且……似乎是那种少见天日的苍白。 宗室嫡系、王公侯门的公子少爷,除却武将之外,大多不事劳作,肤色也因之白皙似玉,因此宇文琳琅在乍见南源那人时,压根儿也没多想,甚至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之处。然而这会儿被风细细这么一提醒,她却忽然就想起了那张常年戴在贺清章脸上的金色面具。如果对方就是贺清章,那么常年佩戴金面具的他,因少见天日而面色苍白也就不足为奇了。 三人一时面面相觑,心中均觉不可思议。瞿菀儿更诧然向风细细道:“你这脑子,似乎总比旁人要来得更快些,若那人真是贺清章,那我可真得佩服你了!” 风细细闻声,也只能尴尬而笑。在信息爆棚的世界长大最大的好处,就是这个相对保守的世界中人才想到一时,她便已想到了二三四,虽然大多荒谬而无理由,但也常有惊人之语。 索性抱起云舒,风细细与它四目相对,同时认真的叫了一声:“云舒!” 云舒便歪了头看她,黑黝黝的眸中同时透出一点疑惑,仿佛在问:“什么事?” 风细细便咳了一声,正色问道:“云舒,今儿琳琅遇到的那人,是不是叫贺清章?” 宇文琳琅与瞿菀儿本来见她正色肃容,还当她要做什么,这会儿忽然见此,不觉各自笑出声来。宇文琳琅一面笑一面道:“细细,你……你可真逗……”人已笑得东倒西歪。 风细细也不理她,自若的摸了摸云舒的头道:“我们云舒可是通灵爱宠,当然什么都知道!” 这句迷汤早将云舒灌得迷迷糊糊,不知今夕何夕,“吱吱”叫了几声后,它不无得意的冲风细细点了点小脑袋,也不知究竟是在自得,还是在回答才刚风细细的那个问题。 风细细也拿不准它的意思,只得又问道:“他真是贺清章?” 毫不迟疑的努力点着小脑袋,云舒“格格”的叫着,同时挥舞着两只粉色的小爪子,看去可爱至极。虽称通灵爱宠,但云舒到底也还只是一只貂,智力大略等同幼儿,所谓的能辨善恶,也不过是一种出于动物本能的直觉而已。 震惊过后,宇文琳琅很快平静下来,这会儿她再回想起那人的音容笑貌,比对着贺清章给她留下的不深的印象时,果然觉得其中颇多相类之处。 呆坐了一刻后,她才点了点头道:“如果他真是贺清章,其实也可算是一个如意郎君了!” 这话一出,风细细也还罢了,一边的瞿菀儿却早愣住了,好半日,方才“扑哧”一声笑了:“好个没羞没臊的丫头!这种不识羞的话你都说得出!” 风细细在一边,也只是窃笑不已。 宇文琳琅却是满不在乎:“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再说了,他如今也算是我的未婚夫婿,说说又怕什么!”竟是一副坦然无惧的模样,全然不似一般女子的羞怯闪躲。 见她如此,瞿菀儿反打趣不下去了。她是在情海中踯躅多年的苦主,怎不知情之滋味,宇文琳琅愈是说得坦率,其实却愈说明,她心中坦荡,尚无丝毫情丝牵绊。 风细细也是个未识情滋味的,闻声笑道:“琳琅倒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过被你这么一说,连我也忍不住好奇起那贺清章的长相来了!” 想一想后,宇文琳琅道:“长的是真不错!嗯,至少不比我九哥差!” 三人又说笑了一回,虽说云舒已点了头,但它毕竟是畜生,怎么也不能依着它就认定今日那人就是贺清章,三人便也很快将这事丢开。眼看时候不早,瞿菀儿便吩咐人收拾了一应物事,又说瞿府别院早备好了午饭,请二人同往别院。 这日阳光虽好,但冬日天气毕竟干冷,在山上用饭更是诸多不便,因此宇文琳琅也未留难什么,便拉了风细细,抱着云舒,与瞿菀儿同回瞿府别院。 三人到了别院,因有宇文琳琅在,瞿煜枫却不好避让,少不得来见了礼。只是目光在瞥及风细细时,仍不免露出了冷色,显然对风细细非但全无改观,甚至恶感愈甚。 风细细历来保持着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态势,见他冷眼相看,更是连看也懒得看他一眼,只将他视若空气一般,却让瞿煜枫心中又是好一阵不痛快。L   ☆、第四十九章 死心眼 二人这一趟出来,明面上是为了散心,其实也有见一见瞿菀儿,商议一下日后之事的缘由,但不管如何,当天都是要赶回风府的。因此在瞿府别院用过午饭后,也懒得再上凝碧峰赏玩风景,便在别院周遭略走了几步,眼看时候不早,风细细二人忙打点收拾,仍回衍都。 瞿菀儿却早同府中说好,要在别院略住几日,因此一路相送,将将送到山下,这才挥手而别。两下里作别之后,风细细二人这才登上马车。冬日日头甚短,申正时分,日头却已微微偏西,那车夫更不敢耽搁,当即赶了车,一路径奔衍都而去。 车内,风细细已长长的舒了口气,她今儿委实走了不少路,这会儿已觉疲惫,只是歪在车上的软枕上,动也不想动一下。宇文琳琅虽也累了,精神却好,更无睡意,才一缓过气来,便忙追问道:“菀儿姐姐都同你说什么了?” 一想到瞿菀儿,风细细便忍不住叹了口气,平淡道:“她仍坚持要见风入松!”事实上,早在询问瞿菀儿前,风细细便已想到,瞿菀儿是断然不会放弃见风入松的。 瞿菀儿本是个眼里揉不得砂子的人,风细细甚至想,到了这个时候,结局对瞿菀儿来说也许早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既有始必有终,不见了这一面,瞿菀儿到底还是不能放下。 “我有时候真不知道,见这一面,对她而言,究竟是好是坏?”轻轻喟叹了一声,风细细慢慢道:“不过我想。若我是她,我也一定会选择去讨个说法!” 侧头想了一想,宇文琳琅点头道:“嗯!我……应该也会吧!” 默然互换了一个视线,二人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又过片刻,风细细才道:“这事,我真不知道究竟得是个什么结局才最好!但我总希望。菀儿姐姐的下半生能过得好!” 下意识的皱了下眉。宇文琳琅道:“瞿家人都很死心眼的!” 风细细张了张口,有心说些什么,却真不知该怎么说。也许正如宇文琳琅所说的那样。瞿家人都是死心眼,所以瞿氏夫人会因情伤心而死,而瞿菀儿,也仍会选择风入松…… 有些事。始终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觉得她苦。也许她反乐在其中也未必。 下意识的摇了摇头,风细细一把抱过正坐在一边软垫上歪着小脑袋看着二人的云舒:“云舒……云舒……”她叫着,毫不客气的将云舒好一阵揉捏。 这辆马车虽称宽敞,但到底也还是马车。空间自也不会太大,云舒被她揉的头晕目眩,欲挣无力。只能不住的发出“吱吱”的抗议之声,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委屈的神色。更在被揉捏时,竭力伸了脑袋,拿了一双湿漉漉的眼去瞅宇文琳琅,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宇文琳琅虽知风细细手上必然不会用力,但见它这样,仍是不由心疼,忙从风细细手中将它抢了过来,同时叫道:“好了好了,别揉它了,仔细弄疼了!” 风细细轻嗤道:“这小东西很可能是个小内奸,你可仔细别被它卖了给人做媳妇儿!”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她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觉得最近的这些事儿,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被她这么一说,宇文琳琅反怔了一下,半晌犹疑道:“细细,你觉得真会那么巧吗?” 坦然抬头看她,风细细道:“我只知道,无巧不成书!” 无言的白了她一眼,宇文琳琅几乎连话都不想同她说了。低了头,宇文琳琅抬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云舒光洁油润的皮毛,半日,才幽幽的冒出一句:“如果……真有那么巧,那……也许这就是我的命了!”这话才一出口, 她本以为风细细会很快接过她的话头,说笑调谑她几句,却不料她这话出口,久久也不闻回应,宇文琳琅不无诧异的抬头看时,看到的,却是风细细半歪的身体与微阖的双眼。 原来不知何时,自己的这位好友竟已酣然的睡了过去。原来风细细本已累了,才刚也是一直强撑着精神,在同宇文琳琅说话。嗣后宇文琳琅迟迟不语,她这边便也倦意上头,不知不觉的竟阖目睡着了。心里一时也不知是气是怒,没好气的白了风细细一眼,宇文琳琅到底还是没有伸手将风细细推醒。 马车行到衍都城门时,已是申时将末,而这时也正是城门口一天之中最为热闹的两个时段之一,熙熙攘攘的人群或进或出,喧哗之声不绝于耳,到底还是将睡梦中的风细细惊醒了。 倦怠的抬手掩唇遮住一个哈欠,风细细舒展一下有些酸痛的身躯,朝正揭了车帘往外看的宇文琳琅道:“我睡着了吗?你怎么也没叫我?”声音是犹带睡意的沙哑。 斜她一眼,宇文琳琅嗤笑道:“可不提了吧!我何止叫了你,连推了也推了好些下。怎奈有人睡得活似个小猪,怎么都叫不醒,我又不忍心掐你一把,只得随你去了!” 风细细听得一笑,也不当真。事实上,她的睡眠虽说不浅,但也不至于睡死成那样。但宇文琳琅既这么说了,她自也懒得同她辩驳,左右照单全收也算不上有什么损失。 她这里正无意驳嘴,目光却忽然落到宇文琳琅怀里的云舒身上,这一看,却又忍不住失笑了起来。原来云舒这会儿正拿了小爪子在自个儿的毛脸上比划着,做着羞羞脸的动作。 二人一时都被它逗得格格而笑,宇文琳琅更笑着抓过它粉色的小爪子,用力的揉了揉,笑道:“这小东西,我如今倒是愈发相信它就是菀儿姐姐口中的通灵爱宠了!” 风细细亦颔首道:“其实若真如菀儿姐姐所想,那也并不算是件坏事!” 默然不语,片刻之后,宇文琳琅才道:“你说的也是!”事实上,早在被贺清章所救醒来后,她几乎就已认了命。其后偶尔得知宇文璟之竟决定为了这桩婚事与贺清章交易后,她更在莫名感动之余,决心不接受宇文璟之的好意。 她迟早都是要嫁人的,又怎能为了不想接受这桩婚事而害苦了疼爱自己的兄长。 因为这事至今都还处于猜测阶段,二人也并未就此多说什么,简单的一句话后,便转了话题,挑了些趣事来说。入城之后,马车速度立时放慢了许多,过了好一阵子,方到了侯府。 侯府门前,早有人候着,见马车过来,忙迎了上来。侯二女下了车,这才上前见礼,禀说宇文璟之已来了好一阵子了,这会儿正同风入槐在花厅说话。 宇文琳琅听得大喜,少不得一把拉了风细细,直奔花厅而去。风细细一听宇文璟之来了,心中其实也觉有些怪怪的。自打从宇文琳琅口中听到了那些话后,对宇文璟之,她便一直存了几分避让之心。只是在有意避让之余,心中却又不免滋生出几分忐忑来。见不着时,心中只觉空落落的,但真要去见,却又不免尴尬。如此忐忐忑忑,倒弄得一颗心不上不下的。 宇文琳琅却不管她,只拉了她一路疾走。当着这许多人的面,风细细也不好多说什么。这内宅大院,本就是是非之地,有些话,更是说是错,不说也是错,最好是当什么也没发生。 二人一路直奔花厅,早有人见着,忙不迭的过去通报了。因此二人到了花厅跟前时,宇文璟之与风入槐却早迎了出来。对宇文琳琅,风入槐却是不敢失礼,远远的见她过来,便忙欠身行礼,态度甚是恭谨,仪表风度亦无懈可击。 宇文琳琅虽不喜欢风家人,但她如今暂居风家,也不好对风家人失礼,只得胡乱的朝他点了点头,示意免礼。风细细在旁见着宇文璟之,自也是默默行礼。 两下里各自见了礼,宇文璟之这才转向自家妹妹笑道:“今儿玩的可还开心吗?”见她点头后,这才一指挂在宇文琳琅肩上的云舒:“这是雪貂?你什么时候养的?”言下微微错愕。 他可是记得很清楚,宇文琳琅从前并没养过这种小宠。 俏皮的冲他一笑,宇文琳琅道:“这是我今儿才得的!它叫云舒!” “云舒?”宇文璟之诧异的移眸看向云舒,心中既觉古怪,又有些好笑。他活了这些年,还真是很少听见有人会为自己的宠物取这种名字。这已经完全不像是一个宠物的名字了。 宇文琳琅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衣袖,笑道:“九哥,你来,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同你说!”一面说着,她已回头,略带歉意的看了风细细一眼,而后便将宇文璟之拉到了一边。 宇文兄妹去后,花厅前头便只剩了风入槐与风细细二人。二人虽名为兄妹,其实却远称不上熟悉,甚至连话也没说过几句。僵立片刻后,却还是风入槐先开了口:“这会子天冷,妹妹身体又一贯不好,十七公主那边怕还有些话说,你……不如进去花厅等候!” 不无意外的看他一眼,风细细也没有凌虐自己的当下,当下点头应道:“多谢提醒!”L   ☆、第五十章 一拍两散 花厅内,熏笼烧得正热,清幽淡雅的沉香味道缓缓氤氲开来,恰到好处的淡静幽邃,令人觉得很是舒服。一进了屋,早有丫鬟过来,为风细细除下了身上穿着的狐裘,侯她坐下后,又忙沏了茶来。风细细也不在意,便接茶在手,慢慢的吃着。 耳中却听风入槐正吩咐丫鬟,命换了糕点小食来。微抬眼皮,风细细瞥了风入槐一眼,心中却已开始揣度风入槐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可不会天真得认为,风入槐这么巴巴的把她让进花厅,就只纯粹是因外头天冷,自己身体又不好。 果不其然,她这里一盏茶才喝了小半,那边风入槐却已轻咳一声,开了口:“二妹妹今儿玩的可还开心吗?”他并不长于口舌,与风细细交往更少,这话便也因此显得格外生涩。 轻撩一下眼皮,风细细略略勾唇:“托二哥的福,凝碧山的早梅倒也值得一看!” 风入槐突如其来的示好,让她颇觉诧异,一时也掂不到风入槐究竟想干什么。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道理,她却还是明白的。因此完全不动声色,只支吾其事,以待时机。 她这里主意既然拿定,对风入槐自是客客气气,有问必答。见她如此,风入槐心中不觉也安定了些,说了几句闲话后,见丫鬟已换上了点心小食来,他便挥了挥手,将花厅内的一应丫鬟小厮尽数打发了下去。目光落在风细细身后的嫣红、嫣翠二人时,他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出口赶人。看出他的迟疑,风细细也不为难他,便冲身后二婢招了招手。低声吩咐道:“你们二人守在外头,十七公主来时,只说我有事要与二爷商量,请她先回!” 二婢闻声,当即应诺,行礼退了下去。 见她如此明理,风入槐不由得松了口气。下一刻已归入正题道:“二妹妹的及笄礼。可有什么要求没有?”神态之间,却是一片纯然的关心之意。 浅淡一笑,风细细轻描淡写道:“听说夫人有意依着大小姐的例子。让我也跟着风光一回?”事实上,前些日子烟柳特地来访,同她说过这个,只是可惜。她对这种事并不如何感兴趣,更不说她已有一走了之的打算。对于这等出风头的事儿,自然更是敬谢不敏。 当着烟柳的面,她也并不避讳什么,便干脆的提出了自己的意思。但烟柳显然并不认为她这话是由衷之辞,与她云里雾里的说了一回,便起身去了。等她走后。风细细再想起这事时,也只能是苦笑不已。但她实在不想为了这事过去与刘氏多说。只得索性不去管它。 如今风入槐主动提起这事,倒真是再中她的意不过了。 听她态度散漫,语气中全无一丝兴奋之意,倒让风入槐有些意外起来,微皱了眉头,他道:“妹妹对此可是有所不满?” 风细细点头,坦然道:“这个及笄礼,在我看来,不办也还罢了!”见风入槐面现意外之色,她更干脆的说了下去:“有些话,即便大家都忍着不说,又竭力粉饰,也还是不能改变事实!那就是……我与夫人,一直相看两厌,她不愿看到我,我其实也不太想看到她……” 万没料到她竟会如此直言不讳的说起这个,风入槐先是一怔,脸色旋即涨得通红,一时竟是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风细细却似是浑然不觉,只是淡淡的接着说了下去:“而我觉得,就我们如今的这种关系,一个及笄礼是万万弥合不了的,既然如此,那举办这个及笄礼又有什么意义呢!” 张了张口,风入槐忍住几乎便要脱口而出的训斥之辞,勉强道:“那你想如何?”不管如何,刘氏总是他的生身母亲,眼看风细细在他面前如此大放厥词,怎由得他不怒。若不是他天生性子平和,风细细又是女子,只怕他真要当场摔了手中茶盏,戟指风细细破口大骂了。 仿佛全没注意到他的怒气已将喷簿而出,风细细自若道:“既是相看两厌,又何妨各行其事?左右我在风家也待不了多久了,大家认认真真的做一场戏,而后一拍两散如何?” 风入槐所以气怒,只是以为风细细有意辱及母亲,这会儿忽然听了这话,早呆住了:“你说什么?”他失声的叫了出来,面上愤怒早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震惊。 风细细也不在意,便耐心的又说了一遍。这一回,风入槐总算是冷静下来,神情古怪的盯着风细细,好半日,他才慢慢道:“你……打算去哪儿?”愤怒过后,取而代之的已是担心。 在此之前,他与风细细一年也未必能见到一次面,所说的话更是寥寥无几,但不管如何,风细细总是他的妹妹,是他父亲的亲生女儿,只凭这一点,他也不能就此任她流落在外。 风细细扬眉,她也懒得隐瞒什么,便干脆道:“南源!我想去南源!” 这话一出,直将风入槐惊得瞠目结舌,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南源?你疯了!十七公主固然是金枝玉叶,但此去南源,天长水远,她自己日后如何,都无人敢保证得了,你与她同去,那……那……那岂不是……”他有心说“羊入虎口”但话到嘴边,又觉不妥,到底生生的咽了回去,但语气神情却已将那层意思表达得清楚明白。 忍不住笑了起来,风细细正色道:“我既想去,自有我想去的缘由,虽然我并不想听人指手画脚,干预我的决定,但二哥的好意,我仍是感念在心!” 风入槐瞪着眼前这个笑得云淡风轻的少女,心中除却无奈,也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这会儿若将宇文琳琅换成宇文珽之或宇文璟之,风细细换做是他自己,这个追随同往南源一事,他是一点也不以为异。王孙无论是出使还是出质,只要有复归的一日,如今的冒险便是来日的资本,日后他若果真登上大位,那么曾追随他同甘共苦之人,身份地位自然更是不同。 然而如今,要去南源的乃是十七公主,这桩婚事虽远称不上和亲,但这一去,只要庆丰侯府尚在一日,宇文琳琅都注定要留在南源,那风细细与之同行,图的又会是什么呢? 难道她还打算效仿娥皇女英,共事一夫?但这种事,宇文琳琅又怎会答应? 他这里胡思乱想,面上神色亦为之变幻莫定,忽青忽白,倒让猜出几分的风细细一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重重的咳了一声,风细细道:“二哥很爱看话本小说吧?” 这个问题问的太过突兀,以至于听在脑子已完全不够用的风入槐耳中,竟让他茫然的答应了一声,同时下意识的道:“丰衍茶社常有说书人说书,我偶尔……”说到这里,他却忽然又是一怔,看向风细细的眼神便也愈加迷惘,显然不太能明白风细细的意思。 风细细还真是没想到这位二哥竟还有这傻愣愣的一面,忍住满腹笑意,她道:“原来如此!丰衍茶社内的说书人,想必颇擅说一些才子佳人,夜奔*之类的话本吧?” 她这里说得语气寻常,面不改色,那边风入槐早又被她臊了个大红脸:“你、你……你一个千金小姐,怎能说出‘夜奔*’这样的话来?” 风细细几乎忍不住便要朝他翻个白眼:“我说的,似乎也并不比二哥心中所想的过分吧?” 僵了一下,风入槐才勉强道:“你……你又知道我想什么了?”脸上虽仍窘迫,说话却到底流利了些。只是眼神飘忽不定,却是不敢去看风细细。 该说的说完,风细细也懒得多留,便起身行礼道:“不早了!琳琅想必已在等我!多谢二哥肯听我说这么多,这些话,还烦劳二哥代我转达夫人!”风入槐的反应固然甚是有趣,但情势当前,她们到底也成不了一路人,仍是保持距离的好。 风细细离了花厅,径回自己的小院,宇文琳琅果然已在候着,只是神情恹恹的,看着有些郁郁,见她进来,便朝她点了点头,同时闷闷道:“细细,这几日我就要回宫去了!” 风细细一听这话,顿时明白今日宇文璟之来时,必然带了璇贵妃的话给她,少不得关心问道:“除了回宫外,九爷还说什么了?” 无精打采的叹了口气,宇文琳琅慢吞吞的道:“还有就是我的婚期,已定在了明年四月!宫中如今正紧赶慢赶的为我准备一应嫁妆,贺清章也已命人回南源,备办聘礼事宜。不过按九哥的说法,他本人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打算,看来是要在衍都过年了!” 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风细细忽然问道:“云舒呢?去哪儿了?”才刚进来时,她只顾着宇文琳琅,还真是没注意到云舒,这会儿听宇文琳琅提到贺清章,这才想起那只通灵小貂来。 “九哥带走了!”撅了撅嘴,宇文琳琅颇多郁闷的道:“九哥说它跟脚可疑、来历不明,一伸手就拎住了它的颈皮,说要带它去贺清章处,烤个貂肉尝尝!” 风细细忽然听了“烤貂肉”三字,一个忍不住,到底笑了出来。L   ☆、第五十一章 对质 风细细忽然听了“烤貂肉”三字,一个忍不住,到底笑了出来:“你倒不怕你九哥真把云舒给炖了?”她与宇文琳琅如今交情愈深,自然看得出宇文琳琅是真心喜欢云舒。 摆一摆手,宇文琳琅无谓的道:“我九哥什么没吃过,云舒那二两肉哪在他心上!”显然无意多说这个,她很快看向风细细,问道“你呢?跟风入槐都说什么了?”| 风细细也不瞒她,便一五一十的说了。宇文琳琅开初诧异,听到后来,却早大笑起来,好半晌才忍笑道:“这话你都敢说?你就不怕她们有意为难你?” 风细细笑笑,道:“事到如今,我还怕他们为难吗?”这话倒不是胡吹大气,事实上,得知了风入松消息、身边又有宇文琳琅等人扶持的她,的确也无须再去顾忌刘氏。 明了的点头,过了片刻,宇文琳琅却又补充了一句:“不管如何,总还是小心为上吧!” 知她一片好意,风细细自也不会说出什么扫兴的话来,当即笑着点了点头。 屋内沉寂了片刻,宇文琳琅忽然又道:“其实……你真不必与我同去南源的。九哥……” 抬手止住宇文琳琅接下去的话,风细细微笑道:“琳琅,我也许一辈子也不会成亲,但若成亲,纵不敢想一生一世一双人,也断然不会屈就妾位,即便那人是天下至尊!” 宇文琳琅听得心下一颤,目视风细细,良久,才叹了口气道:“一生一世一双人,说的真好!”只是可惜。这天底下能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实在是太少了。即便是宇文璟之,宇文琳琅也不敢担保什么。这么一想之下,她原先存有的撮合念头,在这一刻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如果她什么也不能保证,又凭什么去说服风细细,让她去冒这个险。也许。去了南源。有了风入松的庇护,对于风细细而言才是最好的。风入松,毕竟是她的亲哥哥。 ………… 宇文璟之悠然抬手轻弹了一下云舒毛绒绒的小脑袋。眼见云舒乖巧的缩了一下脑袋,却是丝毫不敢有所挣扎,只是可怜兮兮的拿了一双湿漉漉的眼去看他。 见它如此,宇文璟之也不禁笑了起来。揉一揉云舒的脑袋,他道:“好了!别在我跟前装可怜。我可不是琳琅,你若识相也还罢了,若不识相……”他没说下去,只挑了一下眉。 瑟缩一下。云舒很快频频点头,小身子更早蜷成一团,却是动也不敢动上一下。 宇文璟之何等身份。说话亦是点到为止,见云舒如此。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反而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着它油润的皮毛。马车一路疾驰,径奔南苑驿馆而去。 衍都乃大熙国都,单只驿馆也有好几处,这之中,南苑驿馆无疑是规格最高的一座,南源使团所住的,正是这座驿馆。这当儿早已暮色四合,衍都虽无宵禁,但到了这会儿,街上行人也已寥寥无几,那车夫驾了马车一路疾驰,不多久,便已到了南苑驿馆。 驿馆之人见有车马过来,少不得上前盘诘。那车夫也是宇文璟之身边的老人的,见人过来,只一挑眉,淡淡的道了一句:“快去禀告庆丰侯爷,九爷来访!” 乍听得“九爷”二字,上前盘诘之人便不由的颤了一下,他也并不敢过来验明正身,只是忙忙的答应着,朝着马车深深行礼之后,一个转身已飞奔进去。 不多片刻,贺清章的身影便已出现在驿馆跟前,面上仍旧罩着那张几乎已是招牌的金色面具,贺清章缓步的走了过来。见他过来,那车夫自是不好再大摇大摆的坐在车辕上,当即跃下马车,同时躬身向车内道:“九爷,庆丰侯爷来了!”待得车内传来一声轻“嗯”之后,他忙上前一步,打开了车厢,同时取过脚凳,搁在车旁。 宇文璟之微一躬身,踩着脚凳下了车,他的右手自然下垂,手中提着云舒小小的身体。抬头时候,却已冲贺清章一笑:“贺兄别来无恙否?” 目光不经意的扫过宇文璟之手中的云舒,贺清章淡然道:“托九爷的福!九爷请!” 他二人本也算不上有什么交情,这会儿见面,各自神态也只是淡淡的。宇文璟之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行,同时笑道:“本王偶然得了个南源的宝贝,特来请侯爷同赏!”一面说着,却已朝贺清章抬了抬右手。可怜云舒这当儿是动也不敢,只是乖巧的缩在那里。 无动于衷的瞥它一眼,贺清章道:“小宠顽皮,有劳九爷送来了!”说着,已向云舒做了个手势。云舒见状大喜,更不犹豫,便使力一跃,径奔贺清章而去。 宇文璟之带云舒来,本也只是为了验证它的身份,这会儿自也不会有所留难,当即松开了手,任由云舒飞蹿出去,投入贺清章的怀抱。甚是熟练的一把抱住云舒,贺清章屈起食指敲一敲云舒的脑袋,倒也并没有为难它的意思。 事实上,他早知道,云舒的身份是藏不住的。虽说猫狗也有灵性,但若与云舒一比,那无疑便是萤火虫之比皓月,而宇文琳琅身边的人,也真是没有几个是吃素的。只是即便他已猜到,却也没有想到,这才不过几个时辰,云舒就被人这么揪回来了。 二人并肩而入,也并不往后头去,就在前厅坐下了。一边早有伶俐之人,沏了茶来奉上。宇文璟之挥退厅内一干人等,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之后,这才抬眼看向贺清章。 “闲话我也不多说,我只问一句,侯爷今儿这是什么意思!”他干脆利落的问道。 贺清章神色不动,稳稳当当的坐在太师椅上,不急不缓的抚摸着怀中的云舒:“我若说只是凑巧,九爷会信吗?”他徐徐的道,烛光落在他的金色面具上,反射出近乎刺眼的光芒。 微微拧眉,宇文璟之没有言语,半日却忽然道:“那今日过后,侯爷又作何打算?” “打算?”语声微带诧异,贺清章似乎沉吟了一下,这才问道:“九爷是说十七公主吗?”待得宇文璟之给了肯定的答案后,他这才答道:“云舒确是很喜欢十七公主……”说话时候,他已低头看了一眼正乖巧的趴伏在膝上,动也不敢多动一下的云舒。 “不过我想九爷也知道,云舒……毕竟只是个畜生!”这话却无疑是表明了贺清章自己的意思,云舒虽是皇室灵物,从前南源帝皇立后选妃也由它来选择,但它到底也只是个畜生,它的决定,并不能真正左右上位者,大不了,也只是有所影响而已。 点了点头,下一刻,宇文璟之却忽然道:“我还有一事,尚请侯爷成全!” 轻吐一口气,贺清章也未多加迟疑,便抬起手来,轻巧的揭下了面上的金色面具。宇文璟之也不避讳什么,便仔细的觑了他一眼。事实上,早些时候,他已从宇文琳琅口中得知了对方的长相,但当对方当真取下面具,与他直视之时,宇文璟之仍不由得暗赞了一声。 贺清章无疑是俊美的,那本是一种近乎凌厉耀目的俊美,极富侵略性与压迫感,然而他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却又弱化了这种锐利的美,生生的为他这个人添上了一份慵懒而漫不经心的味道,低垂的眉眼,懒散的微微上扬的唇角,都愈发的加重了这种近乎优雅的慵懒。 不自觉的扬了下唇角,宇文璟之道:“侯爷就不怕我将你的真面目说出去吗?” 略带诧色的看向宇文璟之,贺清章反问道:“我的真面目很见不得人吗?”他说话时,一贯带着点南人所特有的舒徐、散漫,这样的语调平日听来,似乎带些讥嘲的意味,然而衬着他那张俊美而慵懒的面容,却又莫名的合宜,偏偏这话又是似带讥嘲,却让人无从反驳。 难得的被他问得无言以对,宇文璟之苦笑道:“侯爷脱下面具后,口才也似乎变好了!” 轻嗤了一声,贺清章也懒得理会宇文璟之这句带刺的言语,只径自的道:“九爷此来之意,我也约略猜到了一些!不过侯爷想听的话,我却是一句也不会说的!” 宇文璟之此来,为的无非是宇文琳琅。这一点,他才第一眼见到宇文璟之手中提着的云舒时就已猜到。只是他虽猜到,却也并不打算按宇文璟之的意思去做。 他并非铁齿之人,自然不会为日后之事赌咒发誓的去承诺。在他看来,世事从无绝对,什么都有可能,这之中自然也包括他与宇文琳琅的关系。 而他发现,自己似乎也并不太排斥这一点,虽说现在就下定论仍是太早了些。 宇文珽之对此倒也并不意外,事实上,这事若换了是他,只怕也会作出同样的回答:“我想知道,风入松是不是一定会带风细细走?”他忽然抛出了这个似乎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面上的愕然之色几乎是掩也掩不住,贺清章吃惊的看向宇文璟之,半日也只能含糊道:“也许吧!”他不是风入松,又怎会知道风入松的打算。L   ☆、第五十二章 结局抑或开始 “也许吧”!贺清章含糊的回道。他不是风入松,又怎会知道风入松的打算,再退一步说,即便他知道风入松的打算,他又为什么要告诉宇文璟之。 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宇文璟之轻飘飘的道:“我以为,我们已可算是同盟了?” 眸光不期然的闪动一下,贺清章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这两件事似乎并无干系!” 宇文璟之也不勉强什么,干干脆脆的站起身来:“侯爷不妨好好考虑!本王先告辞了!”言毕却忽然拿眼扫了一下云舒:“这小东西,你是留下还是我仍旧送回去?” 无须多想,贺清章起身揖道:“多谢九爷,留下它就好!” 话已至此,宇文璟之更不多言,冲他拱一拱手,转身径出。贺清章竟也驻足并不相送,待得宇文璟之的身影消失在厅口时,他才微蹙了眉,取过面具戴上的同时已扬声唤道:“来人!” 这一声话音才落,外头早有人答应着快步的走了进来。贺清章看也没看来人一眼,便即吩咐道:“笔墨纸砚伺候!”说话时,又轻拍了一下不知何时已趴伏在他肩头的云舒。 云舒会意,也不等他再有所表示,便将身一蹿,瞬间已穿窗而去,走得无影无踪。 这当儿早有婢子捧了文房四宝来,挥退了研好了墨的婢子,贺清章沉吟的提起笔来,又自细想了一回,这才一挥而就。待得墨迹干时,更亲自封了信,打了火漆后。这才命人火速送回南源去。做完了这些事,他这才重又坐了回去,端了新沏上来的茶不紧不慢的啜着。 而外头却在此时响起了一个低沉而冷肃的男子声音:“下官凌源求见侯爷!” 搁下手中茶盏,贺清章应声道:“进来!” 迈步进来的那名男子约莫三十上下,生得眉目冷肃、五官刚硬,行礼过后,便直直的立在厅中。开口问道:“侯爷仓促致信主上。不知所为何事?” 看也懒得多看对方一眼,贺清章漫不经心道:“自然是要事!” 浓眉一扬,凌源不肯稍有退让的追问道:“敢问侯爷。这桩要事是家事抑或国事?” 重又端起桌上茶盏,贺清章一面饶有兴致的欣赏着盏上繁复流丽的缠枝莲花纹样,一面悠然答道:“唔,这事事关两国联姻。怎么也可算得是国事了吧?” 凌源双眉又是一跳,下一刻却已呛声道:“恕下官愚昧。下官以为,侯爷的婚事,只可算是庆丰侯府的家事,于我大源皇室无干。更不应归于国事之畴!”他这几句话说得干脆利落,神色冷肃,竟是全不给贺清章面子。 瞥他一眼。贺清章淡淡道:“我虽一贯不喜欢你,不过你今儿总算是说对了一件事!” 骤闻此语。凌源也不觉怔了一下。他与贺清章的矛盾由来已久,也知自己的脾性与贺清章实在不甚相投,因此忽然被赞,第一个想到的居然就是圈套二字。 他这里正想着,那边贺清章却又慢悠悠的道:“你的确愚昧!” 愣了好半晌,凌源才终于明白过来,立时大怒道:“侯爷……你……欺人太甚!” 贺清章冷笑道:“凌大人为官多年,岂不知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道理!”说着径自起身,朝凌源挥了挥手:“退下吧!” 被他这一席话气得面色忽白忽青,好半晌凌源方压下心头火气,拂袖转身愤然离去。 贺清章也懒怠理他,闲闲的又喝了一口茶后,这才站起身来,不紧不慢的走出了花厅。 ………… 用过了晚饭,风细细与宇文琳琅二人闲来无事,便命人取了棋枰来,相坐对弈。她二人对棋之一道都算不上热衷,这会儿对弈,也不过是聊以解闷,因此只是随手落子,并不介意。 棋局堪堪过半时,宇文琳琅忽而停了手,有些怏怏的道:“也不知道云舒还回来不了?” 如果云舒真是贺清章所豢养,这会儿身份揭穿,只怕就会留在贺清章身边了,这还真让宇文琳琅心中颇多不舍。至于贺清章将云舒放在她身边一事,她反不甚在意。说到底,她与贺清章的婚事已是势在必行,何况她也不以为云舒一介小宠,能做得了什么。 更不说她身为公主,本来少理政事,又何惧旁人窥探。 抬头看她,风细细笑道:“你倒喜欢那小东西!” 宇文琳琅白她一眼,道:“说得你好像一点也不喜欢云舒一样!” 风细细笑道:“我当然喜欢了!大冬天的,抱着它活像抱个暖炉一样,还不怕冷掉。” 忽然听了这么一句,宇文琳琅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二人这里正说笑着,窗外忽然传来了阵阵扒挠之声。二人各自一怔,不约而同的移眸看了过去。这一看之下,宇文琳琅倒不禁先笑了出来,原来窗上这会儿趴着一团小小的黑影,浅碧色的窗纱上,更已透出了几个尖利的小爪子,看着倒是格外趣致逗笑。 宇文琳琅急急起身,快步过去开窗。那窗才开了一线,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早挤了进来,飞扑进宇文琳琅的怀里。喜不自胜的抱住云舒,宇文琳琅欣然笑道:“小云舒,你回来了!我九哥呢?可是他送你回来的?” 在她怀里钻了钻,找了个舒适的姿势,云舒摆出一副纯然的大爷模样,而后却朝宇文琳琅“吱吱”的叫了两声,又连连摇头,同时一双小爪子连比带划,先是表示了对宇文璟之的不满,后又表示自己是自己来的,没让人送,最后还不忘露出一副你不夸夸我的表情来。 二女见它如此,早忍不住各自大笑起来。宇文琳琅一面揉着它的脑袋,一面笑道:“有你这个小家伙在,日后我去了南源,总算也不愁寂寞!”云舒虽口不能言,但只从它目下的表现看来,二女也早已确定,云舒确是贺清章豢养。 抬指轻戳一下云舒的额头,宇文琳琅故意板起了脸,问道:“老实说,你那主子派你来,安的是什么心?”云舒既称通灵,自然有它的能耐,见宇文琳琅佯怒,它也并不害怕,只睁了一双黑亮大眼,极是无辜的看着它。虽是口不能言,只表情也足够旁人意会。 宇文琳琅哪会轻易信它,笑了一笑后,却向风细细道:“细细,你觉得呢?” 低头想了一想,风细细坦然道:“我倒觉得这事大约仍是凑巧吧!”虽说与贺清章相交深浅,单独说话,也不过只那一次而已,但她总觉得贺清章不会刻意做出这种事来。 说到底,如今婚事已定,贺清章若真看上了宇文琳琅,机会不可谓不多,也实在不必放云舒出来刻意引逗,弄出这么一桩事来。而让风细细最终能肯定这一点的,还是宇文璟之。在她看来,以贺清章的身份地位,若真有意而为,必然处心积虑,周详仔细,至少不会这么快就被宇文璟之戳穿了云舒的底子。 如此一想,也便几乎能够肯定,凝碧峰上,二人确是巧遇无疑。 风细细想着,毕竟笑了起来。见她忽然发笑,宇文琳琅不免诧异,忙问道:“怎么了?” 笑着摇了摇头,风细细道:“只是忽然觉得,你们两人只怕还真是有些缘分呢!” 不期然的撇一撇嘴,宇文琳琅讥嘲的道:“缘分?你说的是孽缘吧!”她可不觉得自己与贺清章能有什么缘分可言。芷兰汀落水,可以说是四公主宇文琼玉一手而为,这桩婚事也由这桩意外而起,除此之外,那就是这次凝碧峰巧遇了。 她想着,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怀里云舒的小脑袋。云舒也支棱着小脖子,主动将脑袋往她手中送,一副乖巧模样。愣愣的想了一刻,宇文琳琅忽然叹了一声:“其实……好像……是有点……”不管开初是否被人有意设计,只凝碧峰巧遇,其实也可说明他们的确是有些缘分的。 事实上,若不是说笑间,多饮了几杯茶,她也不致带了秦嬷嬷觅地解手;而若不是风细细正与瞿菀儿言说南源之事,她解过手后,也必然即刻返回;若不是风寒才愈,她又岂会让秦嬷嬷过去取软垫。而若秦嬷嬷在,也许她根本就不会追着云舒直到撞见贺清章…… 这么一想,宇文琳琅心里也不免有些怪怪的,半晌才无趣的叹了口气道:“最近可真是多事之秋啊!”仔细想来,其实不过数月,但这几个月,回想起来,还真是让人颇多感慨。 听她这么一说,风细细也不觉默然了,怅然抬袖拂乱了坪上棋子,她道:“不怕多事,就怕坏事!如今只望一切能有个好的开始吧!” “开始?”诧异抬头,宇文琳琅不解道:“我以为该是好的结果才是!” 抿嘴一笑,风细细道:“当然应该是开始!我们可还有好几十年的光景要过,如果现在就想着结果,日后还有什么盼头!” 赞同的点了点头,宇文琳琅到底有些怏怏的道:“是啊,只不过这个开始忽然跑到了南源,总让我觉得不甚踏实!”她本以为,自己的一生也会如宇文琼玉一眼,成婚下嫁,与驸马或恩爱或形同陌路,但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离开衍都,去一个千里之外的陌生地方。L   ☆、第五十三章 家事 长吁了一口气,刘氏凝眸看向风入槐,好半晌才缓缓问道:“她是这么说的?” 风入槐点头,神色间颇多犹疑。风细细什么也不说,他自然也无从得知风细细的打算,他只是觉得不解,不解风细细何以会下此决定,事实上,这样的决定对她全无好处。 留在风府,在刘氏主意已变的今日,她日后虽未必能嫁入高门世家,但凭着她的身世及丰厚嫁妆,寻一个好人家,可说是十拿九稳。甚至在风入槐看来,风细细就算嫁给刘奚,也远比随宇文琳琅前去南源要来得明智。 京中这些日子,有关刘奚的风流韵事传得虽是沸沸扬扬,但熟知刘奚的风入槐却知道,刘奚其实远非那等轻浮浪子,而他所以如此,其实也是对这桩婚事的拒绝。 自己这个表弟并不想娶风细细,这一点,风入槐心中可说是一清二楚。刘奚家境丰裕,幼读诗书,身上自也沾染了不少文人的清高、孤傲之气,虽说姑苏刘家因靖安侯府这一层裙带关系而得益甚多,但刘奚对此却一直不以为意。这样的他,又怎肯为着一笔丰厚的嫁妆及侯门之女的身份去娶风细细。即便如今看来,风细细无论才貌皆可算得上品,也是一样。 而不巧的是,风入槐也并不想两家再结亲,尤其那人还是风细细。 见刘氏久久不语,只是沉吟,他到底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这事儿,娘怎么看?” 深深看他一眼,刘氏淡淡道:“她的事,我从此是再不过问了!她既想去南源。也由得她!只是这事毕竟事关重大,也并不是我们说了就能算的!”说到这里,她却顿了一顿,而后才道:“不过及笄礼这事,府中已有不少下人知晓,若是忽然变了主意,怕是不妥!” 风入槐并不太在意及笄礼之事。说到底。刘氏所以忽然起意要依着风柔儿的例子,为风细细办一个及笄礼,为的也不过是在明面上缓和与风细细之间的关系。其实并无大用。 “娘觉得,父亲会答应她吗?”微微迟疑片刻,风入槐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淡淡扫他一眼,刘氏平静道:“那就是他们父女之间的事了!等回头。我再觑机透个口风给你父亲,看他作何打算!” 风入槐一听这话。便知母亲并不打算过问这事,而且也不愿自己再说下去。当下默默岔开话题,胡乱的问候了几句刘氏的身体,而后便告辞了出去。 风入槐去后。刘氏也并不唤人入内伺候,只静静的倚在炕上,只是默默忖度。好半日。她才长长的叹了一声,面上更说不出是喜是怒。 ………… 凝碧峰之行后不过三日。宫中果然来人,道是贵妃娘娘已择了吉日,要接十七公主回宫。风细细心中虽有不舍,却也不好多留,只与宇文琳琅约了来日再见。 宇文琳琅去后,小院一下子便清净了许多,若不是一切供给不敢丝毫怠慢的话,风细细几乎便有一种错觉,觉得又回到了从前初来乍到时倍受冷落的日子。 如此安安稳稳的又过了些日子,眼看着便是腊月了。 腊月本是一岁之末,一进腊月,农事大多结束,各大世家反忙碌起来。田庄的各项物事处处都需查点,外头的铺面也开始结算一年所得。连带着厚叔厚婶赶在腊月头上也来了好些次,捧来了好些账本,请风细细一一过目。 风细细也知他们这是在走过场,其实并不指望自己真能看得懂。这要换了早些时候,她免不了就要拿话敲打厚叔厚婶二人,但如今,她想着自己已快离开,却连多说也懒得,随意的翻看了一下那几本账目,也不挑刺,胡乱说了几句后,便打发了厚叔二人离开。 嫣红一直在旁看着,见此心中真是又气又怒,然又不便多说,只得忍着。待风细细打发二人离开,她忙上前一步,欲待请命去送厚叔二人时,却被风细细抢一步的命碧莹去了。 厚叔二人才去,嫣红便再忍不住,叫了一声:“小姐!” 抬手止住她接下去的言辞,风细细淡淡道:“好了,什么也不必说!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却有什么稀罕!你若得空,帮我把该收拾的都收拾了才是正经!” 嫣红也知风细细是在宽自己的心,也只得垂头含泪应了一声,默默退了下去。嫣翠在旁闪了闪眼,却问道:“小姐,你真不带嫣红姐姐走?”言下颇多不舍。 原来前数日嫣红早觅了机会将事同她说了。嫣翠本来无亲无故,嫣红与风细细已是她最亲近的人,得知这事后,自然毫不迟疑,当即表示要跟着风细细。只是她虽决定要跟着风细细往南源去,但想着这些年同饮共食、患难与共的嫣红,心中到底还是舍不得。 微微叹了口气,风细细平静道:“傻丫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嫣红与你不同,她有父有母,我走后,她们一家脱了籍,转眼便是殷实富户,岂不比与我同去南源要来得体面得多!况她年纪本来比你要大,便留在我身边,也留不多久,我还苦苦拖着她作甚!” 嫣翠想着,心中不免凄恻,眼眶也随之泛了红,过得片刻,这才轻声道:“那……碧莹她们呢?”她本来少有心机,性格也单纯,这些日子与碧莹等人相处,多少也生出些感情来,眼看着将要离别,到底忍不住问了出来。 冲她招一招手,等嫣翠走了过来,风细细这才轻轻握了她的手,温和道:“她们,我自有赏赐,也算是全了这段时间的相处!你也莫要多想,你若真记挂她们,来日也未始不能相见。” 眨了眨眼,嫣翠看着风细细,却忽然笑了起来:“有时候我真觉得小姐最近变的好多!”吐一吐小舌,嫣翠俏皮笑道:“不过小姐你别忘了,我可比你大,要安慰也该我安慰你呀!” 风细细听得也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她忽然又觉有些恍惚,原来才不过数月光景,她竟已习惯了现如今的这个身份,甚至是……习惯了如今的这种生活,唯一没有变的,也许只是对风家的态度。风家,到底还是不能给她任何的归属感。 她正默默想着,外头却忽然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叫声:“呀!落雪了呢!” 嫣翠闻声,少不得“嗳”了一声,道:“今儿还真落雪了啊!昨儿我还在同嫣红姐姐说,这一场雪怕是还得再熬几日,想不到今儿就落下来了!” 风细细颔首,顺势的起了身,走到窗前推窗看了一眼。腊月里的头一场雪,落得来势汹汹,才刚听得人说落雪了,这片刻的工夫,大雪却已絮絮扬扬的飘落下来,模糊了视线。 ………… 风子扬进门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外头雪下得愈发的大,不过一个多时辰,地上已积了厚厚的一层,厚厚的官靴踩在上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静夜中听得尤为清楚分明。 刘氏早得了信,这会儿已匆匆的迎了上来。见他落了满肩的雪,少不得上前亲自为他除下了外披的厚重大氅,一面命丫鬟沏上热茶来,一面却将手中的大氅交予红英,命拂了雪去。 风子扬也并不多问什么,便在一边的炕上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热茶,浅浅的啜了一口。屋内,拢着数个火盆,融融暖暖,全无一丝寒气,让他不自觉的眯了下眼。 丝丝疲乏倦怠也趁势而起,瞬间侵袭了他的全身,让他不自觉的竟有些昏昏欲睡。这当儿刘氏也正过来,见他神情疲乏,少不得轻声道:“侯爷若累了,先歇一歇也好!” 强打精神的摇一摇头,风子扬道:“只是一时犯困,过了这阵子就不妨事了!” 他既这么说了,刘氏自也并不勉强。事实上,这些年,她也早已习惯不去勉强风子扬、更不会妄图去改变风子扬的决定,哪怕只是一件极小的事情。 夫妻二人对面而坐,一时竟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气氛凝滞了一刻后,刘氏才生涩笑道:“侯爷想是饿了,晚饭妾身早已吩咐下去,只是不想侯爷回来的这般早,怕是还得再等片刻!”一面说着,便又转头去吩咐烟柳先备上几碟点心过来。 深深看她一眼,风子扬若无其事道:“晚饭不急,我今儿过来,是打算问你几件事!” 刘氏心中微觉酸涩,面上却是纹丝不动,只笑道:“今年年下诸事,妾身已安排下去了!府里都是多年的老人了,各样规矩早都烂熟于心,想来是妥当的!只是妾身心中确是记挂着一两件事,想与侯爷商量一二!” 见风子扬颔首,她这才又接着说了下去:“这头一桩,便是二小姐的及笄礼!”觑着风子扬的神色,觉对方并无不耐之色,刘氏方续道:“妾身本想着,这些年因着二小姐体弱又深居浅出的缘故,府中上下对她确是有所疏忽,妾身本想着借笄礼一事,好好补偿补偿她……” 交待了几句后,她也无心去卖那关子,便一五一十的将那日风入槐的话尽数说了出来。L   ☆、第五十四章 脑补 风子扬仔细的听着,面上亦觑不出喜怒。刘氏猜不出他的心思,也不敢去问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及至说完,这才暗里松了口气,抬了眼去看风子扬。 片刻的沉吟后,风子扬才道:“你觉得她想去南源是因为十七公主?” 刘氏点头,小心道:“妾身虽觉这事多有古怪,但却想不到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原因!” 不置可否的看她一眼,风子扬淡淡道:“也许吧!”没什么由来的,他的声音在这一刻竟有些微微的颤抖,只是极其轻微,轻微得一般人几乎不能察觉个中微小的变化。 然而刘氏又岂是寻常人,不管如何,她与风子扬总是做了这么些年的夫妻,若连这点都发觉不了,也真是枉费了过往那许多的岁月心力。一颗心没来由的“突突”跳了几下,几乎只在这一瞬间,刘氏已将自己才刚说的那一席话重又在脑中过了一遭。 一缕灵光陡然而现,竟让刘氏在这温暖如春的内室之中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一瞬间只觉手足冰冷,一颗心更是如坠冰窟,浑身上下亦僵硬得几乎不能动弹。 她从前的确从未将风细细放在眼中,但这阵子以来,风细细所做的一切几乎都看在她的眼中,她不得不承认,风细细并不是如她从前所想的那么懦弱好欺,事实上,风细细的机敏有度让她也不由得在心中暗暗赞叹。 因着机敏,所以即便瞿氏夫人已过世了那么久,她仍能设法与瞿菀儿搭上关系,甚至借此得到了与宇文琳琅相交的机会。而真正让刘氏不得不对风细细刮目相看的,正是风细细与宇文琳琅之间可谓一日千里的友情。宇文琳琅并非那种安分守己的公主。事实上,她聪明灵黠,又极爱热闹,举凡王公世家大宴宾客,几乎都能见到这位公主的身影。 也正因此,想借由这位公主飞上枝头的名门闺秀、千金小姐从来不缺。就连风柔儿也曾刻意的想要与宇文琳琅攀上关系。然而真正能得宇文琳琅青眼有加的,却只有风细细一人。 而说到有度。只看风细细在风府的表现。便可知道,她是个沉得住气又行事有度之人。 刘氏本是敏锐之人,所以她能明明白白的感觉到风细细对自己的排斥与不喜。然而即便如此。风细细也从未将此表现在脸上。刘氏有时会觉得,对于风府往事,风细细看得很开,更抱持着一种冷眼旁观。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态度。 这样的态度,若放在一个过尽千帆、阅尽人情的女子身上。刘氏也不会觉得奇怪。然而风细细今年也不过才是及笄之年,如此的老辣冷静,怎不令人心底发寒。 这样的一个人,难道竟会冲动到因闺中好友嫁去南源。就不顾一切的跟随而去? 不会!一定不会! 她去,一定还有其他原因。而这个原因…… 愈是细思,刘氏便愈觉心惊。脸色一时已惨白如纸。 她神色变化,自然逃不开风子扬的双眼。深深看她一眼,风子扬缓缓道:“这事如今虽还只是揣测,但我不希望这之中出现任何变数!你都明白吧!” 刘氏闭了闭眼,勉力克制住自己,缓缓的点了点头。 见她面上一片惨白,便以风子扬的沉敛,也不觉微微动容,手指更在不经意间轻轻动了一下,但很快的,他便控制住了自己,起身道:“我另有要事,这就走了!你……”犹豫了片刻,他到底还是缓声道:“不必多想,我会安排妥当的!” 说过了这一句近乎交待的安抚言辞,风子扬更不少留,大踏步的径自去了。 刘氏则怔怔坐在原处,心中一时冷一时热,嗓子眼里一时腥甜腥甜,一忽儿又觉酸涩欲呕,五脏六腑在这一刻都翻腾起来,脑子里更是昏昏沉沉的,外界的一切,早都不在她的感应范围,只有一句话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回来了……他……果然没死……果然没死…… 他们夫妇说话时候,本是将烟柳等丫鬟支了出去的,但原先过来用饭的风子扬这一忽然离开,里屋又半日没有动静,烟柳心中难免不安,在外头唤了几声不见回应后,终于还是大着胆子走了进来。她这一进来,便见刘氏整个人软绵绵的靠在椅背上,面色苍白如纸,浑身的精气神都似乎被人生生抽走,留下的只是一具空空荡荡的皮囊一般。 烟柳大惊的快步上前,一面使力去掐刘氏人中,一面急声的唤道:“夫人……夫人……” 刘氏被她狠掐了几下,这才悠悠的转过神来,待见烟柳满面焦急之色,眼中似有泪光,心下不觉又是好一阵酸楚,良久才叹了一声,慢慢道:“我没事,你去倒盅热茶来!” 她这一开了口,才觉自己嗓音沙哑粗嘎,两侧太阳穴更是一突一突的跳的厉害,带动得脑袋也是一抽一抽疼得厉害。深吸一口气,刘氏努力的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烟柳已急急转身,便从桌上壶内倒了一盅温茶来给她。刘氏接在手中喝时,才觉咽下的茶水中都带腥味,显见得才刚一口淤血已到了喉头,只是生生被她压了下去。 烟柳在旁,觉刘氏面色犹自惨白得全无一丝血色,心内不免担忧,但又不敢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迟疑片刻,也只能嗫嚅的道:“夫人身子不适,可要请大夫来看看?” 慢慢摇头,刘氏平静道:“不必!我只是一时忧急过甚,略养几日,想来也就无碍了!”见烟柳神情仍自忧急,她却笑了笑,道:“你也不必担忧,这事于府中而言本是喜事,我也不妨便告诉你……大爷……可能要回来了……” “大爷”二字入耳,烟柳一时竟没能会过意来,只茫然的重复道:“大爷?”及至意识到这个称呼所代表的那人后,她才不由自主的惊呼出声:“大……大爷……” 刘氏神色一片木然,闻声只道:“是啊!原来他这些年都在南源,也莫怪始终找他不到了!” 若依着她平日的性子,即便烟柳是她身边最为信任的丫鬟,她也断不至于在这个时候就对烟柳说起此事,然而此刻,她的心中实在郁结着一口气,这口气让她无法再若无其事。她需要有个人来陪她说说话,即便这些话对她根本全无用处,但能有个人说说,也总是好的。 毕竟是旁观者清,震惊过后,烟柳很快道:“大爷……他这么多年毫无消息,怎么忽然……” 事实上,几乎所有的风府下人都不以为风入松还会有回来的一天。一个人,若是消失了一年、二年,那也许还有人相信他有朝一日还会回来,可若是七年、八年,都全无一丝消息,那即便是再坚定的心,只怕也早凉了吧。更不说风入松当年离家时,身上可说是什么都没有。 刘氏忽然听了这一句,不觉愣了愣,好半晌才喃喃道:“是啊!他怎么就忽然回来了呢!”才刚那一会儿,她的脑子仿佛生锈了一般,什么都不能想,也什么都想不到。然而这会儿,被烟柳这句话提点了一下,她才陡然想起了这事的起因。 这事所以突然被翻出,是因为风细细——因为风细细突然决定要离开衍都,去南源。 而从头到尾,风细细都绝没有一个字提到风入松。这……是不是说明,风入松……并不想回来,他甚至已决定留在南源,也正因此,所以想将同母妹妹接去南源,以方便照顾。 只是,风入松如此行事,当真不是在故作姿态?抑或籍此体体面面的回来靖安侯府?毕竟灰头土脸的回来,与被人求着、捧着回来,这之中的差别可不是一星半点! 在摆脱了最初的滞涩与茫然后,刘氏脑内,只在这一瞬间已转过了千百个念头。一边的烟柳自然不知自家夫人只这片刻工夫,已从才刚的无措一转而为平日的精干。 她只是努力思忖,而后小心翼翼的道:“奴婢倒觉得,即便大爷回来,这一时半会怕也不能如何!毕竟二小姐已将嫁入王府,有这层关系在,大爷想必也不敢如何吧!” 刘氏这会儿已冷静了下来,面色也因之缓和了不少。听了烟柳这话,她却摇了摇头道:“你可别忘了,风入松身后,还有瞿府。瞿府的后头,则是璇贵妃与三爷、九爷!”更不要说,瞿府里头,还有个一直痴心不改、苦苦守候的瞿菀儿在。 刘氏默默想着,思绪一下子又飞得远了。她并非只知内院事宜的愚钝夫人,事实上,身为侯府的当家夫人,她所知道的,要远远多过其他人,在风柔儿被指婚给宇文珛之后,她更曾仔细的打听过宫内的局势。如果风入松真在这个节骨眼上归来的话,那宫内夺嫡之争的结果,只怕也会直接影响到靖安侯府内。 三爷、九爷若胜,那靖安侯府自然就是风入松的,反之则是风入槐的。 这么一想之下,其实也未必就是必败之局呢!刘氏想着,不觉眸色愈深,神情愈冷。 烟柳才刚说错了话,这会儿也不敢再说什么,只默默立在一边。耳中偏生听得刘氏缓缓道:“烟柳,你这就去唤表少爷来,只说我有话要同他说!”L   ☆、第五十五章 梅花三弄 伫立窗前,闲看窗外雪花飞舞,风细细略带感慨道:“今儿这雪下得还真是大!”这会儿天早已黑透了,然而如今的偏院早非从前,屋外廊下、院内树上几张气死风灯散发着幽幽的明光,雪花在微黄的灯光中飞舞,清晰又朦胧,仿佛一场梦幻之舞。 嫣红正在一边相陪,听了这话,心中却是没来由的酸楚了一下:“听说南方是没有雪的!”她忽然道,言下隐带眷恋之意。 因外头下雪的缘故,风细细早早的就将屋内丫头都各自打发了去,只留嫣红嫣翠陪着。 侧头看她一眼,风细细笑道:“南方只是雪少而已,也还不至于完全没有雪!”说到这里,她却又忍不住移眸看向窗外:“不过似这么大的雪,在南方只怕真是十年不遇!” 默默了片刻,嫣红才道:“不过小姐身子虚,又一贯畏寒怕冷,去了南方其实也好!” 摇一摇头,风细细到底伸手轻拍了一下嫣红的手臂,温声道:“南方又不是什么囚笼、虎穴,去了就永不能回来!你放心,等安顿好了,我会带嫣翠觑机回来看你的!” 她既这么说了,嫣红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轻轻点了下头。一直在旁插不上嘴的嫣翠,这会儿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当即笑道:“姐姐若得闲,也可以去南方找我们呀!” 无奈的白了她一眼,嫣红道:“瞧你说的这般轻松,我听人说,从我们衍都到南源去,一路快马加鞭。也需十余日方能抵达,若是车马徐行,便是一路无风无雨,也得月余光景!” 嫣翠还真不知道这个,闻声不觉咂舌道:“要这么久吗?”说着已看向风细细。 微微颔首,风细细道:“我虽没去过南源,但隐约听人说起。确是如此不错!”说到这里时。她忍不住又有些开始想念从前的飞机火车乃至高铁了,可惜这里是注定不会有那些的。 三人正说着话,外头忽而传来了一缕幽淡的丝竹之声。许是裹挟着风雪的缘故,那声音有些朦胧失真,时而若断若续,然仔细侧耳听时。仍可依稀辨出曲调来。 风细细出身也算不俗,这些音律乐器。自然也是学过的,只是并无太大兴致,学过也就丢了,但自幼耳濡目染之下。耳力却还是有的。这会儿听着乐声,手指也不自觉的和着音节在窗棂之上轻轻敲击起来。及至乐声止时,她才转向嫣红道:“我们这院子东侧。住的可是姑苏来的那位?”她耳朵甚灵,早已听出那乐声传自东面小院。 嫣红点头。眉心已在不经意间蹙成了一团:“他们这又是什么意思?” 好玩的笑笑,风细细随口道:“这位刘公子,不愧是风流人物,只可惜他虽想做司马相如,我可并不想学那卓文君呢!”言下却已带了几分戏谑之意。 嫣翠则诧异道:“可那位表少爷已住了些日子了,从前可从没在大半夜吹过笛子!” 风细细挑眉纠正道:“不是笛子,是箫!箫声低沉呜咽,最宜传情,这点却是笛声所不及!” 她这边闲闲的,尽挑些闲话说,却全没将那边吹箫之人放在心上。 嫣红在旁听得真切,忍不住抿嘴一笑,道:“时候不早了,小姐早些睡下吧!”说着,已抬手关了窗。这箫声原本就清幽渺远,时断时续,她再关了窗户,便再听不到什么声响了。 风细细笑笑,却吩咐道:“今儿廊下的灯就留着吧,不必灭了!”她并无留灯的习惯,每日睡下前,总会命人熄了廊下气死风灯,而今儿如此吩咐,无疑是存了耍弄刘奚之心。 嫣翠这会儿也明白过来,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小姐,你可真是……” 风细细微微扬唇,眼中却是殊无笑意:“我已将话说得这么明了,他却还不识趣,今晚只是不熄灯,已是给足了他面子!” 嫣红嫣翠闻声,不觉各自点头。一时打了水来,盥洗后,各自睡下。 这阵子,许是诸事顺畅的缘故,风细细的睡眠却是极好,一觉醒来时,天已大亮了。她懒懒起身穿衣盥洗,才刚在桌边坐下,那边碧莹却已过来,看向风细细的神色间颇显诧异。 嫣翠嘴快,觉出碧莹的异处,已好奇问道:“碧莹,你这是怎么了?” 尴尬一笑,碧莹毕竟禀道:“才刚夫人跟前的红英来过,知小姐还在睡着,便没进来,只说夫人请小姐过去她那边用午饭,又使我必要记得转告小姐!” 昨夜听了那一曲箫音,今儿便来传她过去用饭,刘氏之心已可想见。嫣红在旁皱了眉道:“小姐可要我过去夫人回了这顿午饭吗?” 沉吟一刻,风细细到底摇头道:“不必!怎么说也是同在一个屋檐下,躲得了今日,过不过明天,见便见吧,牛不喝水,她还能强按着头不成!” 听她语声平静,脸色安然,嫣红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答应了一声。 将至午饭时候,风细细果然起身,带了嫣红二人径往刘氏处去了。才到院子门口,早有丫鬟巴巴的迎了出来,一路引着她进去。风细细进门时候,却见风柔儿正坐在炕边同刘氏说话,见她进来,少不得起了身,面色却是一迳的冷淡,全无一丝笑意。 刘氏却已淡淡笑道:“二小姐来了!快过来坐!”说时含笑的指了指风柔儿身边的位置。 风细细虽不喜她,但既来了,面子却还是要顾得,当下行礼谢座,也并不客气,就在风柔儿旁边坐了。本来刘氏母女正说着话,其乐融融的,她这一来,气氛顿时便显僵凝。 刘氏显然不欲如此,只是可惜,风柔儿与风细细二人均无合作之念,刘氏每每说起一事,风柔儿答话时,风细细便只静静旁观,风细细说话时,风柔儿却又闭口不言。刘氏见此,也是深感无奈,说了一刻,便索性闭口不再言语。 好在这当儿,午饭也已备妥了,刘氏带了二人径往侧屋用饭。才刚坐下,那边早又有丫鬟进来,禀说表少爷有事过来了。刘氏闻声,少不得命请进来。 一时刘奚进来,两下里少不得又见了一回礼。刘奚这才命小厮捧了东西送上,原来年关将近,姑苏刘家那边记挂着自己的姑奶奶,少不得命人送了些特产物事来。刘奚这会儿过来,正为这个来的。风细细在旁冷眼看着,心知这姑侄二人是在做戏,却也只能按捺自己。 只是眼尾扫处,却见风柔儿脸上竟堂而皇之的挂着冷淡的笑容,那意思,竟是十足知情。 刘氏也未展看,便命烟柳收下了东西,旋留刘奚一道用饭。刘奚略加推拒,也便顺理成章的应了。刘氏这才含笑的命人又多摆了一副碗筷,四人各自落座用饭。 风家怎么说也是世家,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还是有的,用饭时,也只偶尔听得碗筷之声,倒也省了风细细不少心。及至用过了饭,早有丫鬟上前伏侍净手漱口,旋又送了茶来。 几人闲叙了几句,刘氏便推说累了,要午憩一刻。风细细早已不耐至极,见此倒是巴不得如此,少不得起身告辞。那边刘奚也适时的告辞出来,二人所住院落本来相邻,这会儿自也不好就这么一拍两散,偏生风柔儿又留在了刘氏屋里午憩,二人只得结伴而出。 昨夜下了足足一夜的雪,直到五更时分,雪才总算是停了。这会儿虽还不曾放晴,但也并不阴沉,只是不好不坏的吊着。府内主干道上的雪倒是早已扫尽了,也并不妨着行路。 二人一路慢慢而行,刘奚显然也有些不自在,几次欲言,却又尴尬的说不出什么话来。 风细细看在眼中,心中早有定见,眼见前头已到了自家小院时候,她却忽然停下了脚步,抬手一指小院东头:“我听说表哥如今暂住东亭苑内?” 刘奚大松了一口气,忙笑道:“正是!说起来,我与二表妹住的倒还算近!” 风细细笑笑,也并不回他什么,只问道:“昨儿风雪甚大,不知表哥可曾听到有人吹箫?” 面上略显窘迫之意,好半日,刘奚才甚是勉强的道:“昨夜闲来无事,愚兄见风雪交加,寒梅独立,一时兴起,便吹了一曲《梅花三弄》。怎么表妹这里也能听见吗?” 这一番话,他说得断断续续,神色又多窘迫,看着极不自然。 偏头看他,好半日,风细细才抿嘴一笑:“昨儿风大,其实听不真切,只是粗粗一听,却只觉满腔都是不甘不愿,三弄风花迎春来的傲然韵致,却是差着好些,表哥以为呢?” 脸色骤然一僵,刘奚再看向风细细时,眼中已多了几分震惊之色:“不想表妹竟是我的知音之人!”他徐徐的道,才刚的窘迫与不自在只在瞬间已被抛诸天外。 稍稍扬了下唇角,风细细平淡道:“知音是不敢当的!只是我总觉着,人生之贵,在于随心适意,若处处因势掣肘、为人挟制,即便是荣华富贵、山珍海味,只怕也是味同嚼蜡!”L   ☆、第五十六章 看上了 不期然的微眯了眼看她,好半晌,刘奚才忽然笑了一笑:“不怪姑母说你心思细腻灵巧,今儿我算是见识到了!”他人生得本颇俊秀,这一笑之下,更是眉目飞扬,风流尔雅。 觉他语意含糊、若有所指,风细细不免蹙了眉,她想听的,可并不是这个。 眼尾淡淡一扫风细细身后,见嫣红二人及他身边的小厮都落在后头,远远跟着,刘奚这才接着说了下去:“我此行目的,表妹早前想来已有所知!” 风细细一时琢磨不出他的心思,也只得顺着他的意思,微微颔首道:“我一直觉得你无意于此!”她不惯唤人表哥,总觉意味暧昧,这时候也懒得再做样子,索性以你相称。 刘奚坦然点头,全不遮掩道:“不错!有志男儿,岂恃裙带?” 听他这么一说,风细细愈摸不透他的意思,只得拿了一双盈盈妙目去看他。 刘奚也转了头,大大方方的与她对视。到了这会儿,他的态度反而放开了,再不见才刚的窘迫尴尬:“表妹既想知道,我也并不藏着掖着!听说表妹想往南源定居?” 风细细听得心中微动,半晌挑眉道:“你们猜出来了?”事实上,在她对风入槐提起要随宇文琳琅前往南源一事时,就已想到也许会有人猜出风入松就在南源这一事实。但她还是说了,因为在她想来,风入松的行踪其实无需隐瞒,更不该隐瞒。 风入松还活着,且身在南源,这一点。不但风家有权知道,瞿家亦然。 回不回来,在风入松自己,但苦苦隐瞒家人,刻意掩饰身份,实在并无必要。所以从一开始,风细细就没打算替他隐瞒。虽然在没得到风入松允准前。她也不会主动提起。 了然点头,刘奚道:“看来表妹并不打算否认此点?”早前他或者还有些不信,但这会儿眼见风细细面色坦然。全无震惊之色,这一缕怀疑自然也早灰飞烟灭。 平静的移眸看他,风细细淡淡道:“有必要吗?”到了这个时候,否认也只是欲盖弥彰而已。更何况她本就没打算隐瞒。 仔细端详她一刻,刘奚又是一笑:“你怕是不知道。姑母对他很是忌惮,知道他如今人在南源后,几乎是坐卧不宁,当晚就命人将我唤去说话了!” 风细细默然。刘奚虽说得含糊,但她知道这件事,只怕并非刘氏第一个想到。否则的话,也不会等到今日了。而既然如此。那也只剩下一个人最有可能想到——风子扬。 而刘氏所以这么急切的命人叫了刘奚过去叮嘱此事,必然存了借由自己,来弥合往日裂痕的打算。这么快就开始做两手打算,看来刘氏也实在是有些信心不足。 默默想着,风细细却忽然叹了口气,徐徐道:“难道你们就没想过,也许他根本无意回来,也早不稀罕这个侯府了呢?”刘氏所以坐卧不宁,为的无非就是侯府这份家业而已。 风入松若不回来,风子扬百年之后,继承侯府的理所当然的便是风入槐与风入柏,而风入松若回来,那他理所当然的该当继承靖安侯爷之位。 “不稀罕”三字入耳,饶是志存高远、不屑裙带的刘奚也不由为之动容。 靖安侯府,可是大熙的开国功臣,百年簪缨世家,如今又在风子扬手中重振,近几年更是声威煊赫,一时无两。如此底蕴深厚的世家,岂是一朝一夕可以造就。刘奚自问,若让他自己放弃这样的家世,全仗自己重起辉煌,他怕也不敢想,更做不到。 “表妹这话,未免太武断了吧!”好半晌,他才语带辛涩的道。 风细细其实不愿过多去说这些,说到底,她对风入松了解也颇有限,更不想最后落个自己打脸的下场,扬一扬唇后,便没再说下去,只干干脆脆的转移了话题:“且不说这个!仍旧说我们之间的事吧!” 她的坦然与出人意外的大方,让刘奚只觉惊诧。刘家虽是世代商贾,但数十年富贵下来,积淀也不可谓不厚。到了刘奚父辈,更成功攀上了靖安侯府这等世家侯门,连带着家门也跟着水涨船高,俨然已是姑苏数一数二的名门世家。刘奚自幼聪明,读书举一反三,更是深得长辈欢心,打小儿便可说是三千宠爱在一身。 论人品,刘奚亦可称得是一表人才,弱冠之时,家中媒婆便已络绎不绝。只是刘家长辈总想着有朝一日,他一举及地,必能在京中择一世家之女,以光门风,便一直设词推脱,直至如今。因此在得知姑母想让他娶风家二小姐时,他心中其实是不愿的。 只是碍于父母之命,又不好直言忤逆,只得一路缓缓入京,沿途更有意无意的闹出多少风流韵事来。入京之后,也是一径的寻花问柳,风流快活,只望能逃脱这门亲事。 昨晚刘氏的言语忽而又重现耳畔:“你不愿!你且说说,你为什么不愿?” “你来京已有些时日了,二小姐你也曾见过数面!我只问你,她的品貌如何?家世如何?姑母知你一心想寻个才貌双全,性情温雅又能配得上你的女子!姑母如今再问你一回,你不愿娶她,那你可有把握日后再寻到一个品貌气度堪可与她匹敌的女子来?” …… “此事无须你担忧!这么多年,我对你姑父千依百顺,处处忍让,他心中岂不知道!这桩婚事,我若当真开了口,他必不会反对,这点把握,我却还是有的……” 若不是这一席话,刘奚也许根本不为所动,然而听了这话后,他终于是心动了。一开始,他所以对这桩婚事抱持着抗拒的心态,一则是顾忌风子扬的态度,二则也因不知风细细品性。而如今他已见过风细细,又得了刘氏这话,心中可说再无顾忌,对此自是不能不心动。 见他久久不语,只拿了眼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不自觉的拧了眉。风细细索性先下手为强道:“我不知刘夫人对你说了什么,但这桩婚事,我是不会答应的!” 刘奚正自心思百转,骤然听了这话,心下也并不气怒,只闲闲笑道:“表妹这话大谬!表妹的婚事,难道不该遵父母之命,随媒妁之言?” 这话之前,风细细还有些掂不到他心中所想,及至这话出口,一切都可算是水落石出,于她而言,也就再无说下去的必要。冲刘奚微微颔首,她道:“我明白了!告辞!”言毕更不多言,自顾回身唤了嫣红二人上前,折向径往自己所居的偏院去了。 刘氏的心思,她早有揣度,当时便已决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切随机应变。其后发觉刘奚对她并无势在必得之心,甚至有心闪躲,倒让她很松了一口气。而今日,也不过是一切重回而已。当日她不害怕,如今自然更加不会害怕。 她要走,刘奚也并不相阻,他只是若有所思的立在原地,半晌却扬起嘴角,微微一笑。 刘奚之事,虽不致让风细细乱了手脚,到底也还是让她心中颇觉气恼,回屋之后,便懒洋洋的歪在炕上,面上神气也颇有些不快。才刚她与刘奚说话时,嫣红、嫣翠二人离她甚远,虽觉她神情有异,但也并没听到什么,这回儿见她不悦之色溢于言表,不免各自担忧。 支退了屋内其他伺候人等,嫣红小心问道:“小姐,刘……他都说什么了?” 冷笑一声,风细细道:“他说婚姻之事,当遵父母之命,随媒妁之言,并无自己作主之理?” 二婢对视一眼,嫣翠更脱口问道:“这么说,昨儿那箫,还真是他有意吹给小姐听的?” 微微蹙眉,风细细心中其实也颇多无奈。到了如今这个时候,她只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然而目下看来,这事只怕是要节外生枝了。叹了口气,她道:“也不知昨儿刘氏都同他说什么了,看他如今这样儿,竟是心甘情愿,惟恐不及了!” 嫣红素性冷静,又是旁观者清,听了风细细这一番话,心中早已明白了几分,当下抿嘴一笑,道:“这事其实倒也好猜!我想着这位表少爷本来不愿答应此事,是因不想卷入两家之争。如今忽然愿意,只怕刘夫人之辞还在其次,主因仍在小姐的品貌上!” “我的品貌?”不无诧异的看了嫣红一眼,风细细皱眉道:“你是说,他看上我了?”她毕竟来自现代,想法及遇事态度、处置方式都与寻常的闺阁千金迥异。事实上,无论换了哪一个深闺女儿,都绝不会这么面不改色的直白说出“看上我”这样的话来。 不无窘迫的看向风细细,嫣红甚感无奈的叹了口气,更决意忽略掉自家小姐的不知羞耻:“除了这个解释,似乎也没有别的合理解释了!” 沉默的想了一刻,风细细也不禁叹了口气。事实上,这一刻,她却忽然就想起了宇文璟之,还有那张当日她在月老祠中一挥而就的三生笺: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也不知宇文璟之是否还留着那张笺纸,她有些恍惚的想着,忽然便觉意兴索然。L   ☆、第五十七章 往事历历 神思不属的胡思乱想了一回,风细细到底还是坐了下来,提笔写了两封信。这两封信,一封给瞿菀儿,另一封自然是给宇文琳琅的。只是如何送法,却真真让她犹豫良久。 本来宇文琳琅回宫之前,曾与她说起,若有事时,可命人往九王爷府递个口信或写了信托宇文璟之送入宫去。但风细细想着宇文璟之,却也不禁犹豫这信到底是请宇文璟之转交还是索性请瞿菀儿相助。沉吟良久,她到底还是叹了口气。 给瞿菀儿的信,倒是无需思虑,只请嫣红带去给厚婶,请厚婶托人转交,因瞿菀儿早有言在先,倒是并不困难。招手唤了嫣红过来,风细细将两封信一并交予嫣红,命她亲自去走一遭,将信分别送去。给宇文琳琅的信,她到底还是选了请宇文璟之转交。 一来宇文璟之时常入宫,请他相助也容易些;二来则因她不想过度惊扰瞿菀儿。虽说瞿菀儿面上看去与平日似无甚差别,但她总觉得,瞿菀儿并不似表面那般平静。 不过也难怪,这事若换了她自己,只怕也是平静不下去的。 目送嫣红匆匆出门而去,风细细一时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嫣翠正在她身边伺候着,听她叹息,不免关切问道:“小姐又叹甚么气,可是因为表少爷?” 摇一摇头,风细细到底答道:“只是忽然想到菀儿表姐,心中有些难受!”刘奚她倒并不是太在意,她与此人虽无多少交集,但只今日一面,她却觉得。刘奚并非那种不择手段之人。 心存傲气之人,虽说有时颇令人讨厌,但你至少不必担心他会行暗箭伤人之事。 但这并不代表她就能放松警惕,要知道,刘氏可并不是个好捏的软柿子,如今狗急跳墙之下,也难说她会不会作出什么事来!风细细默默想着。眉心不觉打了个结。 对嫣红嫣翠二人。她甚少隐瞒,因此嫣翠对自家大爷快要回来之事也早知道了,这会儿一听风细细的话。心中自是明镜一般,想了一想后,才小心翼翼的道:“大爷想来是有苦衷的!” 风细细闻声,不觉挑了眉去看嫣翠:“嫣翠。你觉得大爷是个怎样的人?”嫣翠比她要大上几岁,若论对风入松的了解。自然要远比记忆散失过半的她要来得多得多。 嫣翠低头想了想,才认真道:“大爷脾气很好,我几乎就没见他同谁生过气!早些年夫人院内有个粗使丫头,名叫璀儿的。她娘生了重病,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也并不敢说。只躲在后头哭。大爷知道了这事,就命人赏了银子。又让她回去伺候她娘!璀儿在家足足待了一个多月才回来,同我们说起大爷时,感激得直哭!” 风入松在风府时,嫣翠不过是个小丫头,与他交集有限,这会儿说起风入松时,自然也说不出什么实在话,不过是将自己知道的说出来而已。风细细听得点点头,便也没再多问。 ………… 若有所思的坐在窗下,瞿菀儿漫不经心的抬手,纤细如春葱的指尖自琴身缓缓掠过。这是一架落霞式古琴,琴身线条流畅,没有太多细致的雕琢,却有一种别样的古拙与时光留下的、不可磨灭的印痕。很显然的,这是一架颇有历史的古琴。 琴上的丝弦松松的垂落着,瞿菀儿指尖抚过时,也未能发出任何的一丝声音。尾指不期然的轻轻一勾,勾起一根夹杂其中,已断裂了多年的琴弦,瞿菀儿不自觉的轻叹了一声。 她还记得这根弦…… 那天,也是一个下雪的天气,屋外飞雪如絮,飘飘扬扬,而十六岁的她,就如今日一样,坐在窗下,慢慢的抚琴。她已不记得那日她自己弹的是什么曲子了,也许是《阳春白雪》,也或者是《梅花三弄》。她只记得,那天的午后,零落断续的琴声中忽然掺杂进了阵阵急迫而焦躁的脚步声,有人在外气喘吁吁的高叫了一声:“大小姐,姑奶奶去了!” 那一声来得极其突兀而尖锐,以至于她的手指骤然一颤,因用力不当而勾断了琴弦,连带着指尖也沁出了一滴血珠。然而那时的她,却是全无所觉。 她只是慌乱的推琴而起,那一刻,却连腿也都是软的。 她几乎不能相信,姑母居然就这么去了,那个始终温柔、即便忧心忡忡也仍带笑意的忧愁女子,居然就这么去了。她甚至还记得,三天前,她去看她时的每一个细节。 她斜斜的靠在床头的靠垫上,浅浅的微笑着,同时冲她伸出手来,亲昵的唤她:“菀儿来了!这才几日不见,可不是又出挑了些!”她的眸光温和慈爱,蕴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之情。 与之相反的,却是她那只纤长洁白,美得毫无瑕疵的手掌,那只手,指尖的温度却是冰冷的,如同不化的寒冰一样,即使屋内四角都拢着火盆,也没能让她有一丝的温度。 床前,还有一个人在低低的抽泣,她的到来也没能让她止住哭泣,回头多看上一眼。那是她从来都没喜欢过的人——她的表妹风细细。 许是早产的缘故,打出生始,风细细的身体就没好过。她瘦小而羸弱,爱哭,平日总是怯生生的,十次见她,有八次都在哭。这样的人,让人怎么喜欢得起来。 然而姑母显然并不这么认为,她待这个唯一的女儿极之细心,纵然自己身体欠佳,也还是会一直抚慰她,直到她止住眼泪,露出欢颜。虽然她即使笑起来,也还是那么怯生生的。 那天,是风入松陪她一道过去的。而她们也并没在屋内待很久。因为瞿氏很快就赶了她们出去。她微微的笑着,慢慢的道:“这屋里病气重,你们略坐一坐就好!仔细沾染了病气!” 当时的她们,也并未想得太多,陪她说了几句后,便出门去了。那个时候,风家正遣媒过去瞿家议婚,但因瞿氏身体不佳的缘故,瞿家一时不肯松口,便耽搁了下来。 而因着议婚的缘故,她与风入松也足有个许月没见了。 以至于直到如今,每每想起那日的姑母,瞿菀儿心中除却痛心与悔恨外,再无其他念头。 得知瞿氏身故的消息后,瞿菀儿便匆忙收拾,准备赶去风家。然而她才刚走到垂花门前,便见到满面怒气、急匆匆返回的兄长瞿煜枫。从瞿煜枫口中,她得知,父亲与祖父早得了消息赶去了风府,而且大闹了一场。两家这么一闹,她自然也就去不成了。 那一晚,她夙夜难眠,就在桌边坐了整整一夜。屋外风声呼呼,下晚时分,雪下得愈发的大。她知道,今夜府中能睡着的人不多。 因为时不时的,她的耳中就会传来阵阵咯吱咯吱的踩雪之声。 这一夜,很长,又很短,像是一场永不结束的噩梦,却又转瞬即逝,一如晨间朝露,瞬息成空。瞿氏夫人之死,使得风、瞿两家的矛盾一时如火山爆发一般,骤然狂涌而出,再没有了缓冲的余地。瞿菀儿也因此被震怒的瞿镇锁在了院子里,不许出门一步。 这样的情况维持了足有半月,然后有一天,她终于得到了消息,风入松刀劈继母刘氏,愤而远走,再无音信。风入松的离去,让风、瞿两家的关系瞬间降至冰点。 一切的争执、指责从那一天起,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王不见王的两府。 接下来的日子,沉闷得仿如流水,一天天,一夜夜,无声无息、懵懵懂懂的流去。她只是本能的咬着牙,倔强的不肯低头,如今回想起来,甚至都不明白己究竟在坚持什么。 门,缓缓被人从外头推开,有人缓步的走了进来。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落在白壁的墙上,也映入瞿菀儿的眼中。有些疲乏的转头看去,瞿菀儿道:“大哥今儿怎么有暇过来?” 来的人,正是瞿煜枫,黑着脸的瞿煜枫闷不作声的迈步走了进来,也不等她开口,就在对面坐下,而后径自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笺来,重重拍在桌上:“风家丫头的信!” 微怔了一下,瞿菀儿很快起身,伸手就要去取那封信。倏然伸手,压住那封信,瞿煜枫干脆道:“我也要看!”诧异的看他一眼,瞿菀儿也没怎么多想,就点了点头。 风细细写给她的信,其实也真没什么不能告诉瞿煜枫的。 见她点头答应。瞿煜枫这才缩回了手。瞿菀儿也无意多说,便拈了信,拆开简单的看了一眼。下一刻,眉心已蹙在了一处。瞿煜枫在旁看着,不由皱了眉,开口问道:“都说什么了?”稍稍犹豫之后,瞿菀儿仍是依诺将信递了给他。瞿煜枫拿眼一瞥,不觉冷笑了一声。 “这女人,还真是不知死活!”他恨恨道,面色一时铁青。 瞿菀儿则淡淡道:“她也不过是想自保而已!”风细细信中只简单提了一笔,道风子扬与刘氏都已知道了,刘氏又重提旧事,有意将她嫁去姑苏刘家。除此之外,再无它语。 然而只这么一句,对于知晓内情的瞿菀儿与瞿煜枫来说,也已够了。L   ☆、第五十八章 如此父女 写了这两封信出去后,风细细很快便将这事抛诸脑后。说到底,很多人一心保护的那些东西,诸如名声、贞洁之类,于她虽不致全不在意,但也并不那么着紧,她更不会因些而做出她所不愿意的妥协来。而在她想来,刘氏能耍的手段,也无非只是这些。 次日刘氏再命人来请她过去用饭时,风细细便以头天吹了风,这会儿正头疼欲裂为由拒绝过去用饭。谁料刘氏对此倒极上头,听了这话,立时命人请了大夫来。好在风细细早留了后手,那大夫来时,她只一口咬定头疼,那大夫却也拿她无法,只得草草开方走人。 眼见那大夫灰溜溜的去了,嫣翠才忍不住笑道:“亏得小姐没说什么风寒脑热的,否则这会儿可不要被人挑出刺来了!”她虽憨直,看了半日,却也看出了个中关窍。 微微一笑,风细细闲闲道:“人这脑袋可精贵得很,旁的毛病容易看出破绽,这脑子的毛病,光凭把脉,可真是不易闹得清楚!”这个时代,可没有心脑图和开颅手术。 嫣红在旁听得也是好笑,这会儿忙插上来问道:“那这药方如何处置?” 风细细瞥一眼那药方,淡淡道:“既做了戏,自然得做足全套。这药方你便费些心思,亲自走一趟,去外头寻个好些的药堂,将方子给坐堂的大夫瞧一瞧,若无问题,便依方抓药,每日仍旧熬了就是!”刘氏请来的大夫,仍是防备些的好。 嫣红知她意思,少不得笑道:“我也正是这么想的呢!”说着上前取了药方,揣在袖中。匆匆出门而去。不多时回来时,手中却已提了药包。也不等风细细问起,便笑道:“小姐安心,我已请卜大夫看过了方子,里头多是些宁心养神的药物,吃着是无碍的!” 风细细颔首,想了一想后。索性道:“既说病了。便索性多病些日子吧!也省了那些麻烦!” 嫣红如何不知风细细这是想托病不出,当下点头道:“也是!越性病到大爷回来也罢了!” 风细细颔首,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了一回这间屋子。她记得很是清楚。她是七月来的,而如今,却已是腊月了,一转眼。她在这座院子、这间屋子已待了将有半年光景了。 半年下来,她的处境已大有改善。然而她却又要离开了。这一次,却连嫣红她也都不能带走。不由得叹了口气,风细细看向嫣红,慢慢道:“别的也还罢了。只是真不舍得你!” 不料她忽然说到这个,嫣红微怔了一下,眼圈儿也不禁红了。嘴唇不期然的翕动一下。她才要说话时,却被风细细抬手掩住:“我早说过。这天下到底没有不散的筵席,日子终归是要自己去过的,谁还能陪谁过一辈子不成!” 无语的默然点头,嫣红眨去眼中泪花,笑道:“正是如此呢!”声音却早哽咽了。 嫣翠在旁,也早蕴了满眼的泪,只是不敢哭出来而已。 ………… 风细细这一病,她自己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却万没料到,会有这般大的反应。在她想来,既是装了病,那至少也别落人口舌,好歹也得做到让人没法在明面上挑刺。 好在她本就算不上好动,窝在屋内对她而言,也绝算不上是什么难熬的事儿。一时又想着南源,少不得命嫣红过去书楼,挑拣一番,看可有关于南源的书。她对此本来没报太大的希望,不意嫣红过去书楼走了一遭后,居然还真找到了好些有关南源的书来。 风细细心中大喜,便在软榻上歪了,挑了一本有关南源风土人情的游记出来,慢慢的翻看着。那书写得倒也逸趣横生,书中更多逸事趣闻,既有民间,亦不少宫中朝廷,于她这个对南源几乎一无所知的人而言,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只是那书半文半白,到底不是大白话,风细细看了一阵,也不免犯困。便索性将书搁在一边,闭了眼小憩起来。隐约之间,觉嫣红捧了锦被过来,为她盖上,又小心的为她掖好被角。她想睁眼朝她笑一笑,却觉眼皮重如泰山,熬不过睡意,终究沉沉睡了过去。 她这一觉,却睡得极香,直到一个莽莽撞撞的声音急迫的传来:“侯爷……侯爷来了!”声音里满是慌乱与急迫,显见说话那人心中是如何的惊喜又畏惧。 “侯爷?”不舍离开黑甜乡的风细细仍未睁开双眼,只茫然的暗自在心中默念了一回这两个字:侯爷是谁?这里是哪儿?我……又是谁? 而下一刻,她便已悚然一惊,睡意也在瞬息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侯爷?风子扬? 倏然起身坐起,风细细失声叫道:“嫣红……嫣翠……”叫出声的同时,她也猛然睁了眼。 她这一忽然起身出口,倒将本已走到她跟前的嫣红给惊了一跳,下意识的退后了一步,嫣红忍住抚心按捺心跳的冲动,朝她露出一个惊疑不定的笑容:“小姐可算是醒了!才刚侯爷跟前的小厮寿儿来传话,倒是侯爷听说小姐病了,就匆匆过来,要看看小姐呢!” 急促的喘了两口气后,风细细诧异道:“真是他?这时候他来作甚?”话才出口,她已醒悟了过来。不错,也该到风子扬过来表示关心时候了。 毕竟风入松要回来了不是,他一回来,自己自然也就跟着水涨船高了。 她冷笑的想着,不但没有起身,反而重又躺了回去,淡淡道:“我正病着呢!他来就来吧!”事实上,才刚她所以忽然坐起,又失声叫唤嫣红二人,其实是将这事当成了一个梦。现如今既不是梦,难不成风子扬还指望着正在装病的她出门迎接他,并痛哭流涕的感激他前来探班? 不意她竟又躺了下去,嫣红不禁急道:“我的大小姐,这可是侯爷……”她在风家多年,受风子扬积威影响,又想着风细细到底是风子扬的亲生女儿,对间接害死生母的继母不敬也还罢了,对自己的生身之父,又岂能如此? 偏头看她一眼,风细细淡淡道:“来就来吧!他若问起时,你只说我才吃了药,怎么叫都叫不醒就好!”在她想来,风子扬既从不拿她当女儿看,她又何苦巴巴的贴上去认这个爹。 于她而言,在她重生在风细细身上的那天起,风细细就已是一个全新的人了。每一个善待她的人,她都会竭力回报,然而那些从没将她看在眼中的人,自然也不会在她眼中。 不幸的是,风子扬正是那个不在她眼中的人。 眼看风子扬随时会来,嫣红哪敢在这里同风细细多说,无奈的叹了口气后,她也不敢多耽搁,只道了一句:“小姐可仔细着些,切莫将事闹得太僵才好!” 风细细闻声,也只是胡乱的点了下头,抬手拉过锦被重又盖好,而后继续闭目小憩。只是经了这事,她早是睡意全消,即使闭了眼躺下,也只觉心绪不宁,难能入眠。 她也懒得再装,索性睁了眼,懒懒的看着房顶。这会儿她虽没了睡意,但身体里却还残留着浅淡的倦怠感,只想静静躺着。却并不想起身。她正忖度着风子扬因何过来时,外头却终于传来了一阵稳重而舒徐的脚步声,只是不知究竟是不是风子扬来了。 她正侧耳细听外头的动静,外头却已传来碧莹小心翼翼的声音:“奴婢给侯爷请安!”随后却是闻讯赶去迎候的嫣红等人行礼请安的声音。 淡淡应了一声,风子扬平静问道:“二小姐呢?她可好些了没有?” 嫣红战战兢兢的回了几句,对风子扬,她显然颇为畏惧,说到风细细因才吃了药,没能唤醒时,却连声音都紧张得有些发颤。好在风子扬并无为难她们的意思,只哼了一声,便自走了进来。听着他的脚步越来越近,风细细心中多少也不免有些紧张,她正犹豫着是该起身还是索性装睡的当儿,却听内室的夹帘响了一声,已有人走了进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风细细飞快的闭上了双眼,作出一副睡得正香的模样来。 耳中传来的脚步声缓了一缓,旋即响起的,却是风子扬低沉悦耳的声音:“你们就在外头伺候着吧!”他既开了口,一众丫鬟自然不敢违抗,少不得齐声应着。 风子扬缓步进来,就在风细细软榻边的椅子上坐了。即使双眼紧闭,风细细也能感觉到,风子扬那有若实质的眼光从她面上一掠而过,让她的心,没来由的又跳的快了些。 即便满心不甘,风细细也不得不承认,风子扬实在是个很有压迫感的男人,想要视他如无物,实在是件困难的事。这么一想之后,她的心绪反而平静了很多,同时缓缓睁开了双眼。 目光在她面上一掠而过,风子扬平淡道:“不装了?”言辞冷淡,却也听不出怒意来。 这话入耳,风细细没来由的就觉怒火上冲,当下冷笑一声,翻身坐起的同时,冷然反讥道:“你既知我并没有睡着,便该明白我根本不想见你!”L   ☆、第五十九章 真相=解脱 翻身坐起,风细细冷笑道:“你既知我并没有睡着,便该明白我根本不想见你!” 风子扬还真是没想到风细细竟敢当着自己的面说出这话来,面上诧色一时竟是掩之不去,好半晌。他才缓缓道:“你如今可真是出息了!”言辞虽则淡淡,却自威势压人。 风子扬出身侯门,又为官多年,身居高位,官威之盛岂是寻常。饶是风细细一贯大胆,此刻也不免为他所摄。深吸了一口气,风细细勉力镇静心神,直视风子扬:“多谢侯爷夸奖!” 见她面色泛白,却仍强自镇定的与自己直视,风子扬也不禁暗自喟叹,言辞也因而稍稍缓和些许:“听说你身体不适?”语气仍是淡淡的,听不出什么关切来。 风细细与风子扬见面有限,更没说过什么话,但她毕竟在风家生活了这么久,耳闻目睹之下,也知风子扬并非善与之人,因此也懒得在他面前扯谎,闻声索性实话实说道:“我身体并无大碍,装病只是想避开有些人而已!” 见她这般坦然,风子扬面色不觉愈加缓和了几分:“刘奚此人,性子虽略显轻浮,行事也不够稳当,但腹中才学还是有的,嫁他也不算辱没了你!” 嗤笑出声,风细细全无好气的道:“侯爷来此,难道竟是说合来的?”在她心中,从未将风子扬视为父亲,这会儿说话自也毫不客气,更连“父亲”二字都不愿出口。 眉心骤然攒起,眸中也隐隐的闪过一丝冷意,但风子扬到底也没发作出来,只漠然道:“他若有本事能让你点了头。我自然不会反对!” 这话其实连应诺都算不上,风细细却立时顺势应道:“侯爷一诺千金,我自是信得过的!” 懒得就她的曲解其词多说其他,风子扬径自直入正题:“听说你想去南源?” 早在听到风子扬的消息时,风细细便已猜到了他此来的目的,当下更不隐瞒:“不错!”干干脆脆的承认此事后,她到底没忍住。便拿了眼去看风子扬的反应。 冬日日头甚短。这会儿虽才申正时分,红日却早西斜,一线残阳自窗外映入房内。恰恰落在风子扬的身上,却让风细细在这一瞬间,有轻微的失神。 若细算起来,风子扬今年其实也已是将近半百的人了。然而岁月待他甚厚,虽不可避免的在他面上留下了刻痕。却并没使他显得苍老,而是更增气度。以风细细的眼光看来,只觉眼前男子,看着也不过三十五六年纪。眼角纹路浅淡,直鼻薄唇,锐目丰颐。浑身上下,自有一股身处高位的威仪气势。只是因面无表情的缘故,看着并不那么好亲近。 看着他的时候,风细细没来由的便又想起瞿氏夫人来,爱上这么一个男人,也不知是她有眼光,还是瞎了眼。她这里胡思乱想,面上神色也不免因之变幻莫定。 坐在桌边,风子扬面色平静的看着对面歪坐在软榻上的少女。她在发愣,脸上神情更是变幻,一忽儿怅然,一忽儿了然,转眼间却又成了不屑与伤怀,种种不一,难以尽述。 “你在想什么?”他突然问道。 忽然被他问了这么一句,风细细顿然被他唬了一跳,定了定心神后,才淡然答道:“我只是忽然想起母亲来了!”而事实上,她才刚想的也的确是瞿氏夫人。 嘴角不期然的抽动了一下,瞬息之间,风子扬的脸色已沉了下去,但他到底还是强忍着,没有发作出来,只冷声的问道:“为什么要去南源?” 事实上,这几年,瞿氏夫人早已成了风府谁也不敢提起的禁忌话题,尤其是在风子扬的面前。只是这一点,风细细自然是不知道的,而事实上,即便知道了,她也是不会遵守的。 “我想侯爷应该早猜出原因了吧?”撇一撇嘴,风细细神色如常的回了一句。这一点,他与她,其实都心知肚明。说白了,若是没有猜出此点,风子扬今日也根本不会过来。 这一次,她清楚的看到,风子扬面上倏忽闪过一种无法言喻的、杂糅着惭愧、心痛、无奈,又似乎带着几分欣然的表情来,虽然那表情只是瞬息闪过,却仍逃不过风细细的眼。 “他……还好吗?”良久,他才生涩的吐出这么四个字来。 “不知道!”几乎在他话音才落时,风细细便已干脆俐落的回答道。她答得实在太快,快的简直不像是回答,而像是敷衍,一种彻头彻尾的敷衍。 脸色愈加阴沉,风子扬看向风细细的眼神亦冰冷得几可冻死人:“你敢敷衍我?” 他的态度愈是强硬,却反激起了风细细的怒意与傲气,冷笑一声,她抬手掀了仍旧盖在腿上的锦被,径自下了软榻,就那么傲然而倔强的站在风子扬面前:“敷衍你又如何?他是你儿子,却不愿认你!你该做的,不是在这里威逼我一个孤女,而是好好反省自己的作为?” 她这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又尖锐冷厉,直将风子扬气得脸色泛青,一时竟无言以对。 “你……大胆!”好半晌,他才生硬的迸出这三个字来。 风细细压根儿也懒得同他多说,只冷淡道:“侯爷若没有其他话说,就请便吧!你想知道的,我的确无可奉告!”她也真没什么兴致同风子扬多说。 反倒是风子扬,在深吸一口气后,终于压下了心中怒火,沉声开口道:“这么些年,我虽没问过你什么,但总算不曾让你受饥寒之苦,你怎敢如此同我说话?”言辞到底软了几分。 他也是在朝为官多年之人,自然知道强压不成,便需怀柔的道理。 他不说这话倒还罢了,一说了这话,风细细倒真忍不住笑了出来:“承蒙侯爷恩德,多少赏了口饭我吃!不过侯爷如今也总算是得偿所愿,鱼饵终于将鱼钓上来了不是吗?” 说着这话的时候,她心中早已如沃热油,火烧火燎的,既是痛又是怒。 她虽从没将风子扬当亲人看待,但此刻听着他以这种理所当然的恩惠口吻说出这话时,她却仍是不由自主的要为风细细抱屈。这种父亲,拿着亡妻留下的财产,养着亲生的女儿,却用这种大恩不言谢的口吻来说话,岂不令人心寒。 而从风子扬这话里,她也可以明明白白的听出对方的言外之意,若不是风子扬还想用她来求得风入松的谅解,甚至以她为饵,引风入松回来,只怕他早将她扫地出门了。 眉心不期然的攒成了一个“川”字,风子扬冷淡道:“你本非我风家之女,还待如何?” 这一句话,恰如一道惊雷,直直的劈在风细细头上,又如一桶冰水般,冰得她头上脚下一片冰寒,也同时明澈透亮,从前所有的不解,所有的不平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的脑中在这一刻,更是只剩下了四个字——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原来风细细压根儿不是风入松之女,所以瞿氏过世后,风子扬才会视她如无物,从来不闻不问。而且……或者,她也根本不是瞿氏亲生之女,否则的话,连国公府又怎会如此待她?原来如此,原来真相竟是这样的! 深深吸了口气,又长长的吁了口气出去,这一刻,风细细忽然竟觉无比轻松。轻快的仿佛卸去了从前身上那些重重的枷锁,从里到外都无比的清透明澈。 展颜朝风子扬一笑,她道:“这么说来,这么多年,侯爷都从未将我视作女儿?” 她的无谓与过分的轻松,却让风子扬在意外之余,也无来由的只觉憋屈,但他仍是点了点头。风细细要的正是他的首肯,见此忙又追问道:“那我大哥呢,他知道这件事吗?” “那当然!你入府时,松儿已将十岁了!”略事迟疑,风子扬仍然如实答道。 风细细点头:“这么说来,虽然并无血缘之亲,但大哥确是将我视作亲妹的?”说这话时,她的语气也并没有太大的起伏,只是纯粹的问话而已。 见风子扬点头,她又问道:“那母亲呢?我记得……母亲是很疼爱我的?”沉默良久,风子扬到底还是点了头,阴沉的面容却在不经意间染上了几分灰败,为他平添了几分苍老憔悴。 只可惜,风细细对此压根就视而不见,她只平静的又问了下去:“依大熙律,我依然可以继承母亲所留下的财产,对吧?”早些时候,她就已仔细研读过大熙律,因此也并不等风子扬答话,便又继续道:“大哥若真回来,我必会劝他回府见你一面!作为交换,我希望侯爷能将嫣红等人的卖身契都交我处置!还有……明儿我就搬去凝碧峰别院……” 交待完了这些,她更不多言,只扬声叫道:“嫣红,送客!” 她的冷静与处事,在在都让风子扬吃惊不已,及至听得“送客”二字时,风子扬才终于会过意来:“你……”他有心呵斥几句,但话到嘴边,眼见风细细平静面容,竟又觉无话可说。L   ☆、第六十章 打算 立在窗前,风细细悠然自得的欣赏着屋外飘飞如絮的大雪。说来也巧,她搬来凝碧山别院的第二日头上,天上就飘起了大雪,这雪一连下了三日,以至于她这会儿看时,外头仍是一片琼瑶世界,静谧而安然,初晨的朝阳洒落下来,刺得人双眼都有些生疼。 懒懒的收回视线,风细细转了身,走到桌边坐下。桌上这会儿已摆上了早饭,并不十分丰盛,却也整齐精致,看着甚为赏心悦目。见她过来坐下,嫣红忙盛了粥上来。 风细细拿眼一看,眼见那粥颜色赤红,甜香扑鼻,里头隐约可见大枣、莲子、桂圆等各色食材。赫然竟是一碗腊八粥,怔了一下后,她才诧然道:“今儿已是腊八了吗?” 嫣红笑道:“可不是!小姐不知道,今儿我去小厨房时,见是腊八粥,也颇吃了一惊呢!” 了然一笑,风细细到底没再多说什么,便执了小匙,慢慢的吃起来。那粥熬得正是火候,各色食材入口即化,滋味甜糯又不过腻。阳光朗照的冬日,吃着这样的一盅甜粥,让人无由的便觉心腔满满当当的盈满了一种名为幸福的满足感。 一连吃了两碗腊八粥,风细细这才餍足的放下小匙,笑道:“这粥熬的真是不错!你们也来尝尝!”一面说着,便伸手拉了嫣红就在自己一侧坐下了。 嫣红一惊,还不及开口挣扎时,风细细已笑向嫣翠招了招手:“来,嫣翠你坐这边!” 不自觉的眨了眨眼,嫣翠自然而然的朝嫣红看了过来,神色既带惶恐又隐带征询之意。风细细在旁。早看出二人的不自在,当下笑道:“罢了,如今我可算是挣脱枷锁得自由,你们就别再给我添不自在了!让你们坐,你们就坐吧!左右这样的日子也不剩多少了!” 这话一出,嫣翠先是眼圈一红,到底也没言语什么。便在嫣红对面坐下了。嫣红也是默然无语。半晌起身,给嫣翠与自己各自盛了一碗腊八粥,慢慢的吃着。却是许久不语。 风细细并非风子扬与瞿氏夫人亲女一事,风府上下乃至别院内外,至今知者寥寥,但因风细细并无相瞒之心。故而嫣红二人却都是知道的。搬来凝碧峰后,二婢待风细细固然依旧恭顺依从。但心中到底不能完全不当回事。风细细何等敏锐,又岂能全无所察。 只是二人既是不说,她自也无意主动挑明,直到此刻。 二婢心中各自有事。再好的粥吃在口中,也觉无甚滋味。闷闷的扒了两口粥后,嫣翠到底忍不住。丢匙问道:“小姐,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呀?”忧虑之情已溢于言表。 风细细这会儿已吃饱了。正悠悠闲闲的自一边的攒盒里抓了一把瓜子,慢慢的剥了吃。忽然听了这么一句,反觉诧异,当下带笑看向嫣翠道:“打算?我在等大爷回来呀?” 嫣翠还真是没料到自家小姐竟会如此心大,得知了这样晴天霹雳般的真相后,竟还如此满不在乎,也根本没想着要为以后打算。她心下大急,忍不住叫道:“可是……可是……”她想说“可是大爷根本不是你亲哥哥呀”,然而话到嘴边,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 淡淡一笑,风细细道:“不管如何,我总是母亲的女儿!你们想想,若大爷不认我这个妹妹,他又何必平白生出这么些事来!再退一万步说,即便大爷不认我,身为母亲的义女,母亲留下的产业,也少不了我的一份,衣食总是无忧的,既如此,我又何必自寻烦恼?” 事实上,这些事儿,她早已想得通透了。她不是个一味乐观之人,但更不是杞人忧天之辈,而从现有的情况看来,一切对她,无疑仍是有利的。在她想来,瞿家应该早知她并非瞿氏夫人所出,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对她不闻不问。 但无论如何,瞿家并没将她的身份公诸天下,也没有追讨瞿氏所留下的产业,这就说明,他们虽没将她当作连国公府的外孙女,但至少仍然将她视为瞿氏的女儿。更有甚者,她并非瞿氏所出这事,连瞿煜枫与瞿菀儿,瞿镇父子也并没透露。 风子扬那边则更不必说,刘氏既然不知此事,那就说明,她风细细的名字,至少是写在风家族谱上的,只这一点,其实已坐实了她风家小姐的身份,虽然她与风家其实并无血缘。 所有的一切,她都想得很是明白,但在目下的情况下,她宁可选择借此离开风家。 至于瞿氏夫人所遗的产业,她不贪,但也没打算就此完全放弃。她可以少拿,但绝不会故作清高的一文不取。无论何时,没钱总是寸步难行的,何况她并不打算继续留在衍都。 所以,她会等着风入松。风入松若回来,那一切自是迎刃而解。风入松若久无音信,那她大可宣称无意间得知自己的身世,一时万念俱灰,决意出家,游走天下,以寻找生身父母。这样的消息,一旦放出,无疑会是一个重磅消息,也足以让衍都中人谈论个三五月了。 而个中最大的可能,也许是风家与瞿家不愿宣扬此事,放她走人了事。毕竟这事若传了出去,难说不会三人成虎,有损两家及已过世瞿氏的名声。 这些话,风细细自然不会详细同二婢解释,事实上,她在前往凝碧峰之前,已命嫣红又送了两封书信给瞿菀儿与宇文琳琅,细述了这个秘密。 到了现如今这个地步,她所能指望的,似乎也只有瞿菀儿与宇文琳琅了。如果硬要再添加旁人的话,只怕就非宇文璟之莫属了。毕竟这个天下,再没有人会比宇文璟之更了解她的底细了。这么想着的时候,风细细不免又是一阵心浮气躁。 一时用过了饭,风细细也还是懒怠动弹,只是懒懒的窝在屋里,寻了本闲书漫不经心的看着。将至中午时,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旋之而来的,却是内院管事薛嬷嬷的声音:“小姐……小姐……瞿家大爷与大小姐到了!” 陡然听了这一声,风细细不觉大吃一惊,当即起了身,带了嫣红与嫣翠二人便迎了出去。她才刚走出院门不多几步,便见远远的有一行人正过来。只是一眼,风细细便清楚明白的辨识出了瞿菀儿来。这位爱穿红衣的公府小姐,今儿仍是一身绛衣,外头却披了一件月白莲纹绣折枝梅花长斗篷,娇艳绝伦中又透着清丽冷然,却只让人更移不开眼去。 而让风细细格外的诧异的,却是瞿菀儿身边着石青团花大氅、身形颀长、风仪洒然的瞿煜枫。在她的印象中,瞿煜枫可从没步入过这座原属瞿府的风府别院哪怕一步。 含笑上前数步,风细细远远行礼笑道:“这几日雪这般大,姐姐怎么却还来了?” 瞿菀儿也早见了她,闻声便也笑道:“那日收到你的信,我便打量着要来看看你!不意天公不凑巧,连着下了几日雪,直到腊八才放了晴,我想着你,便索性过来讨碗粥喝了!” 风细细听得一笑,她自然知道瞿菀儿此来,主要还是放心不下自己,所谓的讨口粥喝,不过是个由头而已。只是这话,她又怎会说破。说话间两下里已走得近了。风细细拿眼一瞥瞿煜枫,见他仍是冷着个脸,更看也不看自己,不禁挑了挑眉。 不管如何,对方既来,她也不好失了礼数,当下胡乱行了一礼,便上前拉了瞿菀儿的手,笑道:“姐姐来得正好!这几日我正闲的无聊,只想找个人来说说话呢!” 微笑的轻捏一下她的手心,瞿菀儿温言道:“见你如此,我也就放心了!”言下甚是情真。 莞尔一笑,风细细手上微微用力,回握了她一下,示意不必担心后,这才开口道:“俗话说得好,霜前寒雪后冷,今儿天虽好,也敌不过化雪的寒气,我们进屋再说话!” 瞿菀儿闻声点头,旋向瞿煜枫笑道:“大哥先回府去吧!左右只是一墙之隔,等我与细细说过了话,就回去!”风府别院如今只住了风细细一个主子,偏偏又是个未出阁的少女,瞿煜枫名义上虽是风细细的表哥,但直入风细细的闺房却也有些不合礼数。 犹豫的看了风细细一眼,瞿煜枫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径自去了。 这边风、瞿二人则一路回屋,才刚进了屋,瞿菀儿便将跟随自己过来的一应丫鬟婆子尽数打发了出去,而后更不稍息,便忙问道:“细细如今可有什么打算没有?” 笑着走上前去,风细细亲手替瞿菀儿解了斗篷的系带,将之除下,递与早已等在一边的嫣红,按了瞿菀儿坐下后,这才悠悠的道:“自然是离开衍都!” 她打算离开衍都,前往南源一事,瞿菀儿早已知晓,这会儿闻声,却也并不诧异,只问道:“去哪儿?”知道风细细与风入松并无血缘关系后,她最为关心的也无非就是这个了。 “去南源!”不曾稍有迟疑,风细细很干脆的给出了这么一个回答,随后不待瞿菀儿再问,她已抢先开口道:“我的身世,你可帮我问了吗?”L   ☆、第六十一章 身世真相 风细细抢先开口问道:“我的身世,你可帮我问了吗?”上山之前,她在写给瞿菀儿的最后一封信中,曾求瞿菀儿帮她探一探瞿镇父子的口风,看看当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虽说事情的因果,并不难想象,但她还是想要得到一个肯定的、真实的答案。 深深看她一眼,瞿菀儿微微一叹道:“事情其实很简单,只是一直也没人说破而已!” 风细细的身份所以少有人知晓,原因确是简单得很。当年瞿氏夫人确是怀孕了,而且产下了一名女婴。那个时候,瞿氏已得知了刘氏的存在,甚至知道刘氏生有一男一女。她也因此心情抑郁不乐,怀孕期间更多次在母亲瞿老夫人哭诉埋怨。 她生来原不甚康健,产下风入松后,身体便一直虚弱,瞿家也因此一直不许她再怀孕生子。然而在得知江南刘氏产女之后,她仿佛风魔了一般,非要再生一个孩子。也正因此,怀孕的这八个多月,她几乎就没下过床,一直躺着保胎,汤药更是不曾断过。 在这样的情况下,生产发生意外自也在情理之中。事实上,生产过程中,稳婆就曾壮着胆子出来问是要大人还是小孩。瞿镇闻声,心惊之余,不免雷霆震怒,更当场吼叫了起来。直惊得那稳婆手脚都软了。再不敢多问,便忙忙的回了产房。 瞿镇的吼声实在太大,瞿氏夫人在里头虽疼得死去活来,仍是清晰听见了那一句“保大人”。那稳婆才进产房,她就颤着手,掐住了稳婆的手腕。咬着牙一字一字的道:“要保孩子!孩子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那稳婆哪里做得这个主,左右为难之下,只得又觑空悄悄溜了出来,将话说了。外头几人听了这话,都是又惊又怒,然想着瞿氏夫人的性子。也并不敢冒险。 最后却还是瞿老夫人急中生智。当即命人先去外头不拘男女秘密寻个婴孩回来,若母女均安,自然无话可说。若当真危险,仍是保大弃小,就拿了外头抱来的婴孩充数,敷衍过去。 当时做这事的。正是瞿老夫人跟前一个颇为得力的嬷嬷。说来也是巧了,那嬷嬷才出门。走不几步,便见道旁放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那嬷嬷看得欢喜,忙上前抱了,寻了个背风的地儿。解开襁褓一看,见是一个初生的女婴,更是意外之喜。忙抱了返回。 产房内的瞿氏夫人这会儿已痛了两个多时辰,婴孩抱回不多久。产房内传来一阵细微得几不可闻的哭声,瞿氏夫人终于产下了一名虚弱至极的女婴。稳婆出来报喜时,颤着声说是总算生了,待众人入内后,却又怯生生的拉住了瞿镇的长媳即瞿煜枫、瞿菀儿之母江氏,细声禀说那名新生女婴面色青白,虚弱至极,怕是不易活。 江氏听了这话,也只叹了口气,随口安慰了那稳婆几声,便进了门。 瞿氏夫人疼了这几个时辰,早累得脱力,甫一生下女婴,便已昏睡过去。江氏见状,忙快步进去,挥退了一应丫鬟,将稳婆的话如实说了。她这里还未及说完,外头却早兵荒马乱,旋有人进来,道是新生的小小姐忽然闭过气去了,直急的众人手忙脚乱。 而瞿氏夫人所生的那个女婴也果然没有熬过去。落草还不到一个时辰,那个心肺不全的女婴便停止了呼吸。风瞿两家在商议之后,决定隐瞒瞿氏夫人,便以那个抱来的女婴充当瞿氏夫人新生的女儿,这便是风细细了。 这一番旧事,瞿菀儿仔细询问了母亲江氏,这会儿说了起来时,虽不十分详细,但也可算是面面俱到,无可挑剔了。 偏头想了一想,风细细忽然问道:“那……我身上可有什么贴身物事没有?”她虽不打算行那认祖归宗之事,但总觉得,与自己紧密相关之事,还是打听清楚些的好。 瞿菀儿其实也早帮她问了,只是她先前没问,她也不好主动说起,此刻听她问了,这才答道:“这事我也特意问了我娘,我娘说捡到你时,裹你的襁褓是一床半旧的锦被改的,质料看着是好的,只是改得毛糙,除此而外,却是别无长物!” 瞿菀儿之母江氏本是细心之人,何况这事又事关与自己相交甚密的自家小姑,因此当日就颇上心,到如今她虽未必能说出那襁褓的纹饰、质料,却也记得材质是好的。 风细细听得点了点头,下一刻,却问道:“听姐姐这么一说,这事知道的人似乎不少?” 瞿菀儿颔首道:“正是!祖父担心有人嘴巴不严,不慎说漏了嘴,让姑母知道又伤心起来,因而费了不少气力,将姑母身边知情之人调走了好些……”说到这里,她也忍不住叹了口气,慢慢道:“若非如此,前些年,你的日子想必会好过不少!” 这却是在说那些在瞿氏夫人亡故后,便一心求去的丫鬟婆子们。 笑着摇了摇头,风细细无谓道:“这倒未必!知晓内情之人,若是仍在,只怕更看我不起!” 瞿菀儿想想,也觉颇有道理,不禁低低的叹了一声,过得片刻,这才继续道:“姑母……可能一直以为……你是她的亲生女儿!” 平静点头,风细细道:“但风入松一定知道这事,对吗?” 瞿煜枫兄妹所以不知此事,想必因为他们毕竟是瞿府后辈,其时年纪也还小,瞿氏夫人生孩子,江氏等人虽然极为关心,一道匆匆赶来,但也不会带着长子长女前来。而风入松身在风府,那时也已十余岁年纪了,对此自然不会全不知情。 果不其然,瞿菀儿很快道:“我也问了母亲,母亲说……他……是知道的!” 听她这么一说,风细细心中也早有了底,当下笑道:“这样的话,我也就放心了!我想……这一趟衍都,他应该是会来的!” 瞿菀儿本来还在措辞试图安慰她几句,及至听了这话,却早愣了,半日苦笑道:“细细,我很意外!”意外你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心思来关心别人。 微微一笑,风细细自嘲道:“我既想去南源,自然得弄明白未来的靠山是不是能靠得住?” 定定看她,好半日,瞿菀儿才摇头道:“细细,我从前总觉得,因为我帮了你,现如今你才能这样!但今日,我却忽然发现,其实你缺的只是一个机会。而这个机会,即便我不给你,你也未必不能从别处得到!” 不意她会忽然说起这个来,一怔之后,风细细才笑道:“姐姐太高估我了!”除此之外,再无他话。而这话,与其说是自贬,倒不如称之为自谦。 二人也都无意再继续谈下去,瞿菀儿很快转了话题道:“这事,你可曾对琳琅提起?” 风细细摇头,坦然道:“我不打算瞒她!但这事本也算不上大事,只等来日见了面,再说不迟!”所以她在给宇文琳琅的信中,只是简略的提了一句搬来凝碧峰之事。 了然点头,瞿菀儿道:“我得了你的消息,便忙赶着去问了我娘亲!我娘一听这话,当即吃了一惊,及至听说……她还很生了一回气,骂……你父亲不守承诺……” 很显然的,早些时候,风、瞿两家曾就风细细的身世做了协议,而这些年,瞿家虽对风细细不闻不问,但也从没对外多提过一句她的来历,不料这事却在此时被风子扬揭了出来。 风细细倒不在意,只笑道:“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守不守诺早无所谓了!毕竟那个人早不在了,不是吗?现如今呀,还是让那个离家多年的人回来才最重要!” 听她说起风入松,瞿菀儿不觉有片刻的沉默:“你……觉得他会回来吗?” 犹豫片刻,风细细到底开口道:“这阵子,我一直在想,他在南源究竟做到了什么位置?” 不由自主的颤了一下,瞿菀儿凝眸一眨不眨的看了过来,面色更是紧张难言。很显然的,对于这一点,平日独处时,她也曾不止一次的想过。 风细细张了张口,正想将自己的推测详细道来时,却被瞿菀儿抬手止住:“你别说!等他回来自己说吧!”她慢慢的道,微颤的声音充分泄漏了她心中的不安。 默默颔首,风细细果然闭口不再言语。又坐片刻,瞿菀儿才起身道:“我已同家中说了,打算在凝碧峰多住些时日,你若有事,只管过去找我!” 送走瞿菀儿,风细细自己发了一回怔,也觉无趣,不禁叹了口气。 凝碧峰上,日常无事,风细细来了虽不多日,却也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这一日,自也不例外。只是睡至夜半时分,她却忽然福至心灵一般的睁开了眼。 这一睁眼,她却忽然僵住了。透过薄薄的烟罗纱帐,她清晰的看到,灯火幽暗的屋内桌边,正有一人无声无息的坐着——一个男人。L   ☆、第六十二章 蝶耶我耶 这一睁眼,风细细却忽然僵住了。透过薄薄的烟罗纱帐,她能清楚看到,幽暗的屋内桌前,正无声无息的坐着一个男人,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 饶是风细细素来胆大包天,忽然见了此景,也被惊得亡魂直冒。但很快的,她便已冷静下来。正值冬日,屋内虽烧着地龙,也笼着大小火盆,但身上中衣仍是遮得严严实实,倒也不虞走光,更何况,那男人也并没面对着她。事实上,他背她而坐,身姿端正又不失挺拔。 定一定心神后,风细细也不去做那自欺欺人之事,便翻身坐了起来,伸手取过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手脚俐落的穿上,而后揭开纱帐,穿鞋下床。随意的抬手拢了拢有些零散的长发,她也懒得去细加梳妆,何况她也真没那本事能将这一头长发打理妥当。 绕过黑衣男子所坐的那一面,风细细走到对方的对面,同他面对面的坐下,饶有兴致的打量了一回对方后,才笑吟吟的问道:“大哥是何时到的?”这个时候,会出现在她屋里的陌生男子,除风入松外,她实在想不到还有别人。何况对方的这张脸,她其实也是认得的。 八年的时间,似乎并没让风入松改变多少,仍是残存在记忆中的清俊模样,只是眉眼、唇角因着岁月的关系而添了几丝浅纹,早年那开朗明亮的气质也一变而为沉郁的贵气。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令他眉目愈显深深刻,深黑色瞳眸流转,透露出一种难言的威严。 风细细本来还能镇定的带笑同他说话,这会儿被他拿眼一看。忽然便觉有些心悸,下面的话也再说不出来。事实上,风入松带给她的威慑感,尤甚于宇文珽之。 从前那个隐隐的猜测,不自觉的重又泛上心头,让她没来由的只觉不安。 “细细真是长大了!”沉默了一刻,风入松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冷静平和。没有太多的起伏,却是字正腔圆,令人不由自主的便想侧耳倾听。更不敢有丝毫造次。 很快移开视线,风细细抬手提起桌上茶壶,正欲倒茶的当儿,却被风入松抬手压住:“这茶早冷了!你天生禀赋弱。莫说是腊月,便是伏天也不可饮此冷茶!” 声音虽仍淡淡的。却透着无可置疑的关心之意。 听他这么一说,风细细也只得讪讪的缩回了手。这些日子以来,她其实不止一次的在脑海中臆想着见到风入松时,该说的该做的。但没什么理由的。当她真正面对风入松的时候,她却只觉得尴尬,尤其是在对方表现出对自己的关怀的时候。 事实上。如果风入松对她态度冷淡,又漠不关心。或者她反而能表现得自在一些。鄙视与无视,她其实都无所谓,也全不放在心上,因为那是给风细细的;然而事情一旦反过来,对方给予她的,是怜惜与爱护时,她反而觉得惭愧与汗颜,因为那些好是给风细细的。 给风细细,而不是给她,所以她受之有愧。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既是风细细,却又不完全是风细细。 又自沉默了一刻,她才自觉失态的勉强道:“多谢……大哥关心!我身体近来已好多了!” 风入松颔首,缓声道:“看得出来!”面对着多年不见的妹妹,他显然也有些不自在,更不知道该如何同已经长大、且受了不少苦楚的妹妹说话。 而这个妹妹,显然也没打算扑进他的怀里,抽泣着哭诉什么。 二人面面相觑,明明各有话说,却都不知该如何说起。僵持一刻后,风细细终究尴尴尬尬的开了口:“大哥……去看过菀儿姐姐了吗?”在这种情况下,她也只得将话题绕到瞿菀儿身上了,至少这个话题,能让她不那么别扭,而且由于事不关己的缘故,她也能畅所欲言。 显然没料到她这么快就说到了瞿菀儿,风入松神色又是一僵,眸色一时变幻,亦不知喜怒哀愁,好半日才缓缓摇头:“我既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做到!你放心就是!” 听他这么一说,风细细反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了。忍不住叹了口气,她闷闷的道:“我不想逼你,我只是觉得……觉得……无论如何,你总该给菀儿姐姐一个交待……” 没什么理由的,在度过了最初的尴尬、无措后,对眼前人的熟悉与亲近很快涌了上来,让她既感意外又莫名觉出一种水到渠成的理所当然。 风入松久久不语,面上神色更是难描难画,而后却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听他这么一说,风细细这才想起风子扬来,犹疑的看他一眼,她道:“还有……风子扬,他知道你并没有死,而且身在南源!他……也想见你……”最后一句,却是说得分外生涩。 在没真正见到风入松前,她总觉得这个人有很多事都做得并不妥当,尤其是对瞿菀儿,然而当风入松真的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却忽然就有种感觉,这个人,这些年过得并不快乐,他很累,很疲惫,他有很多苦衷,却无人可以倾诉,甚至没人帮得上他。 这样的感觉,让她没法再说什么指责的话,甚至连多问一句,都觉得不忍心。 这种不忍,简直不该出现在她的身上,因为事实上,风入松对她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她对他所有的了解,多数来自于这具身体的回忆,少数则来源于瞿菀儿等人。今晚。甚至只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按说是不会给她这样的感觉的。 除非……也许……这具身体的爱憎好恶其实一直在潜移默化的影响着她,只是因为这种影响实在非常微妙,而且与她的脾性也甚为相合,所以一直以来,她竟从没感觉到。 这样的念头,让她只觉别扭无比,但似乎除了接受,也再无它法。 她那里胡思乱想,却全没发觉风入松那不无古怪的眼神:“你……叫他……风子扬?” 直到这话传入耳中,风细细这才醒过神来,神情淡静的看向风入松,她安然道:“他告诉我,我并非他亲身之女!”对于这一点,她自始至终都没打算瞒着对方。 那双深黑的眸底陡然翻涌上无尽的情绪,风入松本就略薄的唇在那一刻,更是拉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他曾答应过外祖,绝不将这事告诉任何人?”一直以来低沉的声音也随之拔高了不少,透露出主人的震惊与狂怒。 风细细倒也无心去抹黑风子扬,便轻飘飘的道:“这么多年,他一直对我不闻不问,也总该给我个说法不是?不过我得说,他的这个说法的确说服了我!” 除了父母亲人,没有谁天生就该对别人好。风细细并非风子扬所出,所以他根本没有义务要去照顾她、爱护她。说句实在点的话,他肯收留风细细在府中,给她一口饭吃,也没对任何人提及她真正的身世,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非止风子扬,瞿家,亦如是。 她没将话完全说得明白,但毫无疑问的,风入松已听懂了。不自觉的叹了口气,他道:“娘亲虽不在了,但你一日是她的女儿,就一辈子都是我妹妹!”这一句话,他却说得斩钉截铁,全不打一丝折扣,看向风细细的眸光更在温柔着透着丝丝怀念。 心下陡的一暖,风细细张了张口,有心说上一句什么,然而话到嘴边,却还是不能出口。 “你……这一次来,有什么打算?” 并没立即答她的话,风入松只问道:“你已经决定了,要去南源吗?”见风细细点头,他才又道:“我原先的打算,是让清章名正言顺的将你带回南源去!你们若有缘,能成姻缘那自是最好,若是无缘,我也早做好了准备,却不料节外生枝,平白又将十七公主扯了进来!” 二人说了这一会的话,各自都觉亲近,风入松的话也多了些,态度也不似先前那般生硬,甚至已开始详细解释起早前他与贺清章的打算。 这些话,风细细其实已从贺清章口中约略的得知了一些,自然也不意外,只笑道:“我倒觉得这样其实也不错呢!想想我若独自去往南源,即便有大哥在,其实也孤单得很,若能有琳琅与菀儿姐姐相伴,那才真是善莫大焉呢!” 风入松本是个明白人,哪能听不出风细细这话的重点只在瞿菀儿身上,个中深意,更不消说,微微苦笑了一下,他到底开口道:“菀儿……我对不住她……也……配不上她……” 风细细听得心下一颤,再见风入松还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少不得出口打断了他:“我知道大哥必有苦衷!但我只是大哥的妹妹,有些话,我总觉得还该让菀儿姐姐头一个知道!” 对风入松这八年的遭遇,她当然不会不存好奇之心,但她却不想风入松在这时候竹筒倒豆子般的将一切都说了给自己听,等与瞿菀儿相见时,只用一句“细细已知道了,你去问她吧”来搪塞,这种引火烧身的事,她不想也不愿干。L   ☆、第六十二章 意外 错愕的看着神色倦怠,几乎便是昏昏欲睡的风细细,嫣红忍不住上前扶了一把,同时低声叫道:“小姐……小姐……” 被她一扶一叫,风细细不免一惊,及至瞧见嫣红这才舒了口气道:“是嫣红呀!”说话间,早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昨夜她与风入松几乎是彻夜长谈,直到天光将亮,风入松这才告辞而去。风细细虽也有心问一问他打算何时去见瞿菀儿,但犹豫片刻后,到底没有问出口。 风入松走后,她复又上床安睡,兄妹二人夜半私语到底也是不宜宣之于口之事,因此风细细将一切能看出不对的地方尽数收拾得滴水不漏,嫣红等人本也没想到风入松会夜半来此,自然也就不会想到这些,因此竟是全未发觉异状, 嫣红虽诧异于风细细的困倦,但也并没多想,只关心道:“小姐若累了,不妨小憩一刻!” 风细细闻声颔首,事实上,风入松走后,她虽又躺回了床上,但想着近日发生的这些事儿,终究也还是没能睡着,早间嫣红等人进屋伏侍盥洗时,她也就起了床,不意才刚用过了午饭,便觉倦意上头,昏昏欲睡,竟是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 这会儿嫣红既说了,她也就乐得应着,当下在软榻上睡了,不多片刻,已沉沉睡去。 她这一觉睡得极沉,大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及至清醒时,她才只动了一下身子,犹未及睁开眼时,早有一个清亮悦耳的声音响了起来:“细细,你可算是醒了。可闷死我了!” 脑中犹自一片空白的风细细怔了下后,才意识到这个声音,赫然竟是宇文琳琅的。忙不迭的睁眼翻身坐起,她很快笑道:“琳琅,怎么是你?何时过来的?” 有阵子没见,宇文琳琅却仍是眉目生动,笑意嫣然的模样。听她问起。当即皱一皱小鼻子道:“我已来了有阵子了,见你睡着,就坐着等你一等了!”说着。扬起手中一本书卷,笑道:“看样子,你是铁了心要去南源了?”说话时,眼神却莫名的有些游移不定。 不必多看。风细细也知道宇文琳琅手中的那本书乃是她最近一直翻看的《孟京风华录》。孟京,正是南源京城。《孟京风华录》乃大熙一名弃文从商的书生所作,细述了他去国离乡,在孟京经营时的所见所闻。其书文理甚是通畅,内里趣事轶闻也多。一度在衍都风行一时。风细细无意中在书楼见到这本书,深觉趣致,便取了出来。放置床头,偶尔翻看。 带笑白她一眼。风细细道:“这书本也有些意思,我便多看了几眼!” 听她这么一说,宇文琳琅倒忍不住叹了口气,过了一刻才道:“母妃也找了一本来,命我仔细看着,说我去国千里,人地生疏,能多了解些南源的事儿,总是好的!” 揭开身上盖着的薄薄锦被,风细细站起身来,走到宇文琳琅身边,握住宇文琳琅温腻柔软的小手,微笑道:“怕什么!你还有我和菀儿姐姐呢!” 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宇文琳琅微惊了一下,下一刻,已脱口问道:“你见到他了?” 也真是没想到宇文琳琅竟会如此敏感,怔了一下后,风细细到底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低头想了想后,宇文琳琅才道:“那……你觉得他如何?” 没多犹豫的,风细细果断答道:“比我所想要好很多!”说过这话后,她自己又想了想,这才补充道:“我相信……他是有苦衷的!” 在没见到风入松前,风入松给她的感觉其实并不好,抛弃与他盟誓相守的情人、丢下需要呵护的病弱妹妹,如此不负责任之人,任谁也不会觉得此人有理。然而在见到风入松的第一眼,风细细就知道自己错了。拥有那样疲惫又歉疚眸子的男人,绝不会是她臆想中的人。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的确有苦衷。而这苦衷的背后,应该就是他在南源真正的地位。 宇文琳琅正要追问,外头嫣红二人已听到动静,双双的走了进来。草草净面、盥洗后,风细细这才想起一事,少不到问道:“琳琅你一个人来的?” 宇文琳琅耸肩轻松道:“怎么可能?九哥陪我过来的,本来母妃还不肯,后来我说想赶在年尾来凝碧峰最后许个愿,母妃才勉强应了!”一面说着,已忍不住看了风细细一眼。 她才说“怎么可能”时,风细细便已猜到必是宇文璟之陪她同来的,这会儿听了这话,不觉了然一笑,下一刻,却忽然问道:“贺清章呢?还有云舒哪儿去了?” 她一说贺清章,宇文琳琅就皱了眉,好半晌才道:“云舒那个鬼灵精,你也是知道的,它如今虽跟着我,但时不时的就跑得无影无踪,开初几次,我还命人四处找。后来也就懒得管它了!”反正那小家伙,神出鬼没,不必你找,到了时候,它也就自己回来了。 风细细听得直笑,而后却道:“菀儿姐姐正在隔壁,要不,我们找她去?” 没怎么犹豫的点头后,宇文琳琅却又很快问道:“你确定菀儿姐姐会陪我们同去南源?” 风细细一怔,一时竟有些哑口无言。风细细自己,其实是个极理智、极拎得清的人,正因如此,所以她其实并不怎么相信海枯石烂、两情不渝的誓言。在她看来,时间是一只无所不磨的石磨,能磨去世上一切的痕迹,包括最深的爱、最痛的伤。 八年,是一道鸿沟,于瞿菀儿而言,这八年里,支持着她的执拗与任性的,是早年那一点一滴的回忆,是活在她记忆深处的那个少年……八年过后,当她真切的看到那个早已长大的少年,她是否还能重新拾回当年那份青涩的感情,这是谁也说不清的事。 见她久久不语,宇文琳琅心中哪还能不明白,皱了下眉后,她道:“好了!先不说这个,我九哥在外头偏厅坐了好半日了,我们去叫上他一道过去瞿家吧?” 二人并肩出门,还未走出几步,早有人快步的迎了上来,禀说九王爷在偏厅侯了一阵,又听说瞿家大爷这会儿正在凝碧峰,才刚已先过去瞿府别院了。 二人闻声,忙又折转了方向,一路径奔瞿府别院。将至门口时,风细细才忽然想起一事,忙不迭停了脚步,低声嘱咐宇文琳琅道:“我大哥已到衍都之事,你我知道就好,暂且不要告诉菀儿姐姐!我怕她知道了,情绪又不稳当,平白多生波折!” 了然点头,宇文琳琅叹气道:“我如今倒真是希望菀儿姐姐能与他破镜重圆!”说着,忍不住又拿眼看了一回风细细,眸中神色更颇多怪异之处。 起先在屋内时,她提到南源,言语神态便颇有些古怪,只是风细细那时才刚睡醒,脑子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因此并未觉察,如今再见她如此,毕竟心中诧异,当下试探了一句:“就算菀儿姐姐不能与你同去南源,你还有我陪着不是?” 不无别扭的转了转眼,宇文琳琅终于叹气道:“我只怕……你是去不成南源的?” “这话是怎么说的?”风细细心下一惊,当即追问道。 宇文琳琅被问不过,只得闷闷道:“是……我九哥!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母妃的,总之……母妃已经答应,只等你及笄礼后,便觑机同父皇说起此事,求他为你们指婚!” 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风细细失声叫道:“怎么会?这……”这事来的太过突然,以至于她完全措手不及。心中更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酸甜苦辣咸,色色纷杂,一时难辨滋味。 宇文琳琅自然不知她心中滋味,只是顾自的说了下去:“若不是因为我马上就要嫁去南源,听了这个消息,我可不知道多么开心!可是这会儿,我真不知道是该恭喜你,还是希望这桩婚事最终不成!”在她而言,自然是希望风细细能陪着她的。这样一来,她在南源的日子,也不会那么难过。然而再转念一想,若真如此,自家九哥岂非又要夙愿难成? 正因如此,在得知这一消息后,宇文琳琅真是左右为难,取舍不能。 呆了片刻后,风细细迅速收拾心情,勉强笑道:“先不说这事了!我们先过去找菀儿姐姐才是正理!”离她的及笄之日,还有十日左右,而年终岁尾,宫中各项祭祀事宜纷繁杂乱,这一时半会的,机会怕也不易寻觅,也就是说,她还有一段时间可以消化此事。 既如此,何不先给自己几天时间,好好的想一想,再做定见。 这趟来凝碧峰前,宇文琳琅其实就犹豫了许久,不知该不该将这事告诉风细细。这会儿被风细细看出端倪,问出实情之后,她反而轻松了不少,当下点头笑道:“正该如此!”说过了这话,她自己却又觉得这话说得不好,少不得又补充道:“其实你真嫁了我九哥也好!日后等九哥登基,你可记得时时提醒他,让他接我回来衍都长住!最好是住个三五十年的,不七八十年更好!”L   ☆、第六十三章 及笄(一) 风细细听得哭笑不得,也不好说她什么,只得白了她一眼,一把拉了她往前走去。见她窘迫,宇文琳琅反停步笑了起来:“我说的话,可是肺腑之言,你别装没听见!” 无奈的翻了个白眼,风细细叹息道:“这还没嫁,你怎么就想到在娘家终老了?这未雨绸缪也来得太早了些吧!果真你这么想,倒还不如听你九哥的,把这事敷衍过去也就算了!” 宇文琳琅闻声默然,好半晌才闷闷道:“你可不知道,这阵子,我时时睡不着只反复的想这事,一忽儿觉得害怕,一忽儿又觉得这事儿或者也不致太糟,可就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风细细讶然拿眼仔细的看了她一回,这才猛然发现,一贯淡扫蛾眉、素面朝天的宇文琳琅今儿竟是薄施粉黛,略点樱唇。因妆容极淡,她自己精神又欠佳的缘故,竟是全没看出来。 默然片刻,风细细到底缓声道:“你想不想见贺清章?”似宇文琳琅这种,应该可称是“婚前忧郁症”了,这样的情况,风细细从前也略有耳闻,因此才会给她出了这么一个主意。 果不其然,宇文琳琅陡然听了这话,不禁大吃一惊:“见贺清章?这……怕是不妥吧?”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娇俏面上,更是难得的现出了几分惊惧与错愕。 想也不想的摇了摇头,风细细道:“我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的!贺清章没来由的差了云舒跟在你身边,我看那小东西精灵得很,说不得早把你的情况透给他知道了!” 不可置信的睁大明眸,宇文琳琅失声道:“怎可能?不会的吧?云舒……”她倒是居心想要驳回风细细异想天开的猜测,然而再一回想云舒近乎通灵的表现。顿时便哑了声。 风细细也无意同她多说这些,便笑道:“且不说这个,我们先过去菀儿姐姐处吧!”说着,复又拉了宇文琳琅出门。二人并肩行到瞿氏别院跟前,尚未及命人通传进去,早有丫鬟笑吟吟的迎了上来,见过礼后。径请二人入内。 风细细见此。哪还不知道瞿菀儿猜到她们迟早过来,因此早早命人在此迎候。当下含笑谢过了那丫鬟,便跟在后头。一路进了瞿府别院。说起来,这瞿府别院她这才是第二次来,而第一次来的时候,更是患得患失。因此根本无心注意观察。却是直到今儿,一路走来。一路与风府别院相印证,只觉处处熟悉,再再明了。 她心里正想着,那边宇文琳琅已笑问道:“是不是几乎一模一样?” 不无感慨的点了点头。风细细叹息一声,却没答话。宇文琳琅见状,哪还不知道她这是想起了瞿氏夫人。当下也不免陪她叹了一回,却没再说下去。那丫鬟也是个精灵的。见二人各自神色怏怏,自然不会自讨没趣,便一路引着二人过去瞿菀儿处。 宇文璟之一来,瞿菀儿便知风细细与宇文琳琅很快就会过来,忙命人在疏影轩内备了酒食,预备二人过来一道赏梅饮酒。那丫鬟这一路引了二人过去疏影轩,沿途各色寒梅怒放,疏影横斜处,暗香隐隐,直令人目不暇接。 风细细一头走,一头笑道:“说来惭愧,我竟没发现这别院内竟还有这等绝佳所在!” 斜乜她一眼,宇文琳琅调侃道:“你还有不知道的事?我总觉得你素来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呢!”这话半真半假,所谓的真,是因宇文琳琅总觉风细细年纪比她虽小,但看事、遇事乃至行事却都老练通达,处处胸有成竹一般。所谓的半假,则因言语之中的戏谑之意。 毕竟这世上哪有真正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人! 平白被她取笑一句,风细细也不恼,只笑着抬手拨开一枝斜斜伸出的梅枝,同时笑道:“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可惜你今儿不能住下,否则我们倒可乘夜去赏一回梅!” 前次几人来凝碧峰时,寒梅才只零星,如今也不过十余日工夫,俨然已是盛放之景,令人在赞叹之余,却也不免生出惜花之心。毕竟一朝花期,也实是时间有限。 宇文琳琅听得眉儿弯弯,只笑道:“今次是不能的!等你及笄那日,我再求了母后过来吧!” 她素来任性惯了,若真留下,璇贵妃也未必能将她怎样。但这么一来,风细细及笄之时,璇贵妃只怕就不会再放她出宫了。宇文琳琅心中早是算好了这本账了。 明了她的意思,风细细不禁一笑,道:“既如此,我可就等着你了!” 二人一路说这话,前头却已到了疏影轩。这座小轩位于梅林一侧,轩体甚是精致玲珑,檐角高翘,周遭生长了不少长青乔木,衬得整座小轩半隐半露,别具一番韵味。 瞿菀儿这会儿已得了消息,含笑迎出。三人本非喜欢客套之人,简单见礼过后,宇文琳琅便笑道:“菀儿姐姐打算在这里住多久?等细细及笄吗?” 坦然点头,瞿菀儿道:“腊月一到,家中各项事宜都多,我也懒怠去问,正乐得来此偷闲!” 昨儿瞿菀儿来时,风细细对此便有猜测,只是却不好直言相询,毕竟这事事关她自己,这么一问,瞿菀儿便是无此打算,也不好缺了她的及笄礼,虽说她本也没打算要办。 三人相偕进屋坐下,风细细这才笑道:“我上山来,本打算避过这个笄礼,怎么你们却一个个的都来了,倒让我想避也避不过,只得破费招待你们一番了!” 满不在乎的一笑,宇文琳琅道:“你若真舍不得,便都交给我好了!等我来前,先命御厨房备上十个八个菜,准备个七八样糕点小食,再置办一坛好酒,如何?” 风细细闻声,也不置评,只笑向瞿菀儿道:“菀儿姐姐怎么看?” 瞿菀儿含笑道:“琳琅既这么说了,那你就都交给她吧!不过从宫里来此也远,有些菜色若冷了再热,不免失了滋味,不若就免了那十个八个菜,换上几样精致冷碟吧!” 宇文琳琅浑不在意,当即笑道:“也好!那我们就商量定了!” 风细细知她并不在意这些,因此也未推却,只笑道:“既如此,那热菜就仍由我来!” 瞿菀儿本来正想说这话,却不料被她抢了先,好在她也不以为意,只笑道:“我倒是知道京中有些别致吃食,等到那天,我明天搜罗些来,请你们尝尝!” 三人商量妥当,都是相视而笑。又因三人一起的缘故,有些话反不是那么好说,因此三人几乎是有志一同的没去提那些扫兴之事,只挑了近日的趣事说了些,倒也各自高兴。 眼看时已近午,瞿菀儿这才吩咐一边的丫鬟道:“去请我们家大爷与九爷过来用饭吧!” 那丫鬟应声退下后,风细细才不无诧异的在旁问道:“我们……同桌用饭吗?” 微诧的看她一眼,瞿菀儿很快解释道:“本来都是亲戚,那些个外头的礼数能免则免吧!” 风细细细度她这话里的意思,顿时知道宇文兄妹与瞿氏兄妹今日绝非第一次同在一桌用饭,既然对方都不在意,她自然更不好说什么,只是想着宇文璟之时,心里到底有些不自在。 宇文琳琅在一边,已有意无意的笑道:“细细只管放心!我九哥一贯食不言寝不语,吃饭时绝不会乱说什么的!” 这话一出,瞿菀儿面上不觉闪过一丝愕然之色,更下意识的拿眼看向了风细细。风细细也没料到宇文琳琅会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来,心中不觉大窘,面上也不免浮上了一层淡淡的晕色,嗣后再见瞿菀儿移眸看来,心下愈窘,一时竟颇有些手足无措。 瞿菀儿本是挑眉通目之人,见状自是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当下若无其事的岔开话题道:“细细笄礼,除我们外,可还打算请别人吗?” 稍事犹豫后,风细细才道:“在这京里,我本不认得什么人。若说有些交情的,除你们外,也就是青荇与曼真了!我想着……她们二人,还是不要请了吧!” 低头想了想后,瞿菀儿这才答道:“曼真就不必了!听说她如今仍在景山行宫伏侍太后,怕也抽不出空来!至于青荇,她若有心主动问起,便请她过来,若不然,就算了吧!” 风细细深感有理,不免点头笑道:“姐姐到底是比我想得周全些!” 三人又自商量了一回,那边宇文璟之与瞿煜枫却已到了。风细细错眼间瞧见宇文璟之,心下便是一阵狂跳,她心中别扭,面上表现自也不如平日自然随意。 反而是宇文璟之,见着她时,便含笑的瞥了她一眼,目光仍与平日一般,温和安宁,似带隐隐笑意。其时风细细正拿眼看他,二人目光巧之又巧的在空中虚虚一撞,风细细才刚恢复过来的如常面色顿时又染上了一层深深浅浅的晕色,一如二月初绽的桃。L   ☆、第六十四章 心动 疏影轩毕竟也只一室之地,五人此刻又是近在咫尺,风细细与宇文璟之间的动静,早被其他三人看在眼中。瞿煜枫先皱了眉,不无嫌恶的看了风细细一眼,随后迅速移开视线。 瞿菀儿心下虽也意外,面上倒没显出来,只悄然的拿眼扫了下一边的宇文琳琅。宇文琳琅这会儿却瘪着嘴,脸上也说不出是郁闷或欢喜或二者兼而有之。 好在这会儿风细细也早醒过神来,忙不迭的按捺浮动的心绪,同时若无其事的转了眼去看一侧桌上的精美菜肴,只是面上红晕一时半会的却没法压下去,心中更是尴尬莫名。 好在轩内几人对此虽是心态不一,但当着宇文璟之的面,却也没谁敢出口调笑什么。五人叙过礼后,各自坐定,早有丫鬟婆子送了饭菜上来。风细细因心中尴尬,加上吃饭时也无人开口,只是一门心思的低了头吃饭,吃的竟比往常还更多些。 一时用过了午饭,又略事盥洗,风细细自觉别扭,到底站起身来,拉了瞿菀儿与宇文琳琅托辞说要去赏梅。瞿菀儿与宇文琳琅对此自然并无异议,三人这边才刚说定,那边宇文璟之已神色自若的笑道:“左右这会儿也还早,不如一道?” 对此风细细自然是不愿的,只是当着宇文琳琅等人的面,她又不好出言拒绝,只得闷闷的坐着,心下却是愈发郁闷,只是在郁闷之外,似乎又有种没来由的欢喜,竟是矛盾得很。 宇文璟之既开了口,瞿菀儿等人又怎好拒绝。当下各自答应着,起身穿了斗篷、大氅,相偕出了疏影轩。雪过天放晴,化雪之时天气虽冷,阳光却也出奇明灿,笼在人身暖洋洋的。 宇文琳琅先上前一步,拉了瞿菀儿笑道:“说起来。我来你家这别院也有好几次了。但这种时候,似乎今次竟是第一回呢!姐姐快带我去梅花开得最好的所在,让我开开眼!” 瞿菀儿闻声。不免笑道:“这话若换了旁人来说也还罢了,由你来说,可真是叫我惭愧不已了!谁不知道这衍都内外,最有名的赏梅之处乃是景山行宫近百亩的梅林!” 宇文琳琅听得嘿嘿一笑。也不多说什么,一把拉了瞿菀儿就往前走。瞿菀儿也知她这是存处心积虑的想让风细细与宇文璟之独处片刻。当下也不多说什么。便由宇文琳琅拉着,疾行了十余步。那边瞿煜枫对此却好似全未察觉,依旧不紧不慢的走在后头。 风细细其实也很想快走几步,离得宇文璟之远远的。但宇文琳琅既未唤她同行,她也不好巴巴的贴上去,将不愿与宇文璟之走得太近的心思完全表露出来。好在这会儿旁边怎么说也还有个瞿煜枫在。倒让她不自觉的暗暗松了口气,难得的对瞿煜枫生出几分感激来。 她这里才刚放了半截心。便见那边宇文琳琅转了头,冲瞿煜枫招了招手:“瞿大哥!你来,我有话要问你!”这事若换了旁人,瞿煜枫或者压根儿也不会理睬,然宇文琳琅毕竟是公主之身,既叫他过去,他又怎好全不理会。皱眉看一眼风细细,瞿煜枫到底还是走了上前。 见此情状,风细细哪还不知道宇文琳琅这是铁了心要让她同宇文璟之独处了。她本不是个会逃避之人,今儿所以别扭,也只是因为骤闻消息,心中正乱,更不知该如何面对宇文璟之,所以才生出避让之心。这会儿眼见躲不过去,索性横了心,偏头看一眼宇文璟之,干脆抬手冲宇文璟之做了个“请”的手势,同时开口道:“九爷这边请!” 见她这个手势所指向的路径与宇文琳琅等人颇想殊异,宇文璟之不觉笑了笑,一颔首后,也不多说什么,便折转方向,往风细细所指的所在行去。 二人朝前,走了约莫二十余步,已能透过覆压着皑皑白雪的红梅枝叶若隐若现的瞧见前头的那座八角小亭。原来风细细与宇文琳琅过来时,早注意到了那座小亭,如今她既决定了要同宇文璟之将话说明白,便也自然而然的想到了那里。 因位于梅林左近,可算是个赏景的好所在,亭内虽未放置火盆,但石桌石椅上却早铺了锦垫,以防自家小姐忽然起兴,行经这里,却因桌椅冰寒而无法落座。 二人入亭,对面坐下,几乎不约而同的抬头,视线又一次猝不及防的撞到了一处。风细细到底还是有些不自在,只这么视线一碰,面上不觉又泛了粉色,当即别过眼去。 宇文璟之见状,倒忍不住低低的笑了出来,他嗓音原就略带磁性,这会儿压低了声音浅浅而笑,在风细细听来,却只觉得耳中发痒,明明离着一段距离,却没来由的让她觉得对方似乎正凑在自己耳边,缓声细语。面色愈加红了几分,微怒抬眼,瞪向宇文璟之,她干脆道:“九爷有话,也不必吞吞吐吐,尽管直言就是!” 淡淡一笑,宇文璟之道:“该说的,琳琅应该已同你说了吧?”否则的话,你又怎会如此别扭、不安,简直完全不像你。只是这话,他却并没说出口来。 抿一抿唇,除却无奈而外,风细细也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沉默了片刻,她才闷闷道:“我以为九爷一直都知道,我是早打定了主意要去南源的!” 她还没那么大脸,真好意思当着宇文璟之的面,问出“你是什么时候、又为什么会看上我”等诸如此类的问题来,闷了好半日,也只能是含糊其辞的问了一句。 自如一笑,宇文璟之平静道:“那好,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去南源?” “为什么?”茫然的重复着这三个字,风细细只觉得这个问题真是再简单不过了,没多考虑,也不曾犹豫,她坦然的道:“我不想留在衍都,风家并没什么值得我留恋,我知道他们也不会留恋我。既是相看两相厌,何不一拍两散!”这话若换了对旁人说,或者她还有所犹豫,但面对早知她底细的宇文璟之,她却连顾忌也不必有。 有笑了一声,宇文璟之这才平静道:“你不留恋风府,是因为你本来并不是风细细,你想离开,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及见风细细点头后,他才又继续的说了下去:“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愿承认风子扬是你的父亲,但又愿意将瞿夫人视为母亲,将风入松视为兄长,这本身就很矛盾!事实上,不管你从前是谁,如今你在这里,你——就是风细细!” 为之一滞,风细细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他。事实上,她之所以决意远离衍都,去往南源,个中有一个极重要的缘由,就是风入松。若风入松不在南源,她也许根本不会考虑南源。甚至可以这么说,若风入松不在南源,宇文琳琅也根本不会因落水而不得不嫁去南源。 “我……我本就不是风子扬的女儿!”半晌,她才讷讷道,心底没来由的又是好一阵烦躁。 “血缘并不能说明什么!”宇文璟之语声平和:“你的名字落在风家的族谱上,这就已经表明了你的身份,你是风家的女儿。大熙律上,可是写得清楚明白,养女等同亲女。” 风细细无语。事实上,有很多事情,她都不太愿意去深想、深究。严格说来,她并不是个浪漫主义者,她吃过苦,知道钱财的好处,所以从头至尾,她都没想过要净身离开风家。这个世界不比从前,她需要银钱,也需要身份,只有这些,才能让她安逸的、有自保之力的活下去。所以她试着交好瞿菀儿,企图借力瞿家,摆脱被动的局面。 这事虽然因她并非瞿夫人亲女的缘故,而未能如愿,但至少,她借由瞿菀儿结识了宇文琳琅。但她又并不是个纯粹的现实主义者,她倔强、骨子里也带些傲气,这样有些矛盾的性子,虽然让她看得更通透明白,但也注定她做不了剃头担子一头热的事。 别人给她三分,她会回报别人五分、七分甚或更多,但别人若不肯给她,她也会很快的昂起头,转身毫不留恋的离去,哪怕迎接她的,会是更加艰难的前路。 她正默默发怔,那边宇文璟之却已伸出手来,缓缓覆上她搁在桌上的冰冷玉手:“你心里也很清楚,去南源,并不能解决什么!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留下来呢!” 宇文璟之的手掌温暖而干燥,覆在她手上时,带来一阵近乎酥麻的温暖感,惊得风细细几乎立即的缩了一下。然而那只手很快握了起来,牢牢的包住她,不使退缩。 “不必担心琳琅,我自有办法解决!”他语声平缓,神色是难得的肃静沉稳。 风细细只觉心乱如麻,然而在这样的一片混杂中,她却清晰的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一下又一下,越跳越快,“噗通噗通”的,一声大似一声,一下快过一下,以至于她几乎就要怀疑,这么大的心跳声,只怕坐在对面的宇文璟之都能清晰听见了。L   ☆、第六十五章 生得好不如嫁得好 及至送走宇文兄妹,风细细仍不免心神恍惚,只是垂了头默默不语。瞿菀儿看出她的不对,也并不多说什么,便牵了她手,一路回去疏影轩。瞿煜枫在旁则是眼含讥嘲,若不是瞿菀儿频施眼色,他只怕早忍不住就要出言讥讽。 瞿菀儿与他做了这么些年的兄妹,哪还不知道他的脾性,她虽心向风细细,却也知道自己这个大哥对风家积怨甚深,并非一时半会而能化解,因此也不多说什么,只寻个借口支开瞿煜枫,将风细细按在椅上坐了,一面命丫鬟沏了茶来,一面含笑唤了一声:“细细!” 早知她会问起,风细细也无意外之色。事实上,这个时候,她的确也需要一个能与她商量一二的人:“今儿琳琅来时,就曾对我说,九爷已求了贵妃娘娘,打算侯我及笄之后,便请皇上恩准指婚!”说着这话的时候,她的脑海中却又忽然浮现出了宇文璟之暗含情意的双眸,面上不自觉的便又有些发烧,神情也多少带了些不自在。 虽已有所揣测,忽然得了证实,瞿菀儿心下也仍不免有些惊讶。她也是个聪明人,哪还不知宇文璟之如此郑重其事,所许的必是正妃之位,而这个正妃之位,在当下看来,几乎可算是重如泰山。要知道,若论子以母贵,宇文璟之无疑是如今宫中身份最为尊贵的皇子。 甚至连国公瞿镇私下说起时,也认为当今最有可能承继皇位的便是三皇子宇文珽之与九皇子宇文璟之。这也就是说,这二人无论谁能成为大熙的九五之尊,璇贵妃都必然会是太后。 心思瞬息万转,半晌。瞿菀儿才问了一句:“那你呢?你怎么想?” 下意识的抿了下唇,风细细到底慢慢道:“我……原先是想去南源的!”即便是在得知宇文璟之对她有意后,她也还是没有改变原先的决定,然而今日,与宇文璟之一席话后,她却忽然觉得,也许她该重新考虑自己的去留。 宇文璟之说得不错。选择去南源。其实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她不愿留在大熙,是觉得自己本是局外人,对风家。她也全无归属感可言。然而这一切,去了南源就能解决吗? 其实是不能的!对这一点,她心知肚明,只是她总觉得。去了南源,一切总不会比留在大熙更糟。而一个全新的、不论过往的环境。至少会让她轻松自在一点。 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她勉强道:“我再好好想想吧!”如果风入松果真是她的亲兄长,也许她根本不必想,也无需选择。然而事实上,她与风家、瞿家乃至这两家的任何一个人都毫无关系。如今的她,几乎可说是无依无靠。所以更无法放心的将自己的未来交托给别人。 靠自己来把握命运,并不容易。至少对目前的她而言,她还不能做到。 深深看她一眼,瞿菀儿徐徐道:“很早之前,我母亲曾对我说过一句话……”见风细细抬眼看她,她才继续的说了下去:“我母亲说,女子这一生,幼从父,嫁从夫,无夫再从子,所以说,生得好不如嫁得好,娘家再是煊赫,也不过保你十几二十年而已!” 她虽没明说,风细细却已明白了她的意思。在如今这个社会,女子迟早都是要嫁人的,与其远赴南源,去追寻未知的将来,倒不如索性留在大熙,把握好现下。 微微苦笑一下,她忽然道:“姐姐呢?这么多年姐姐执意不嫁,可曾想过将来?” 眸光微沉,瞿菀儿对此倒也并不讳言,只淡淡道:“不过青灯古佛,粗茶淡饭而已!”她虽执拗,但绝非糊涂之人,对于日后的归属,心中也早有了打算。事实上,在得知风入松仍然活着,只是一直滞留南源,不曾回来后,她也不止一次的自问:这么做,值得吗? 而最终,浮现在心中、千锤百炼的答案,却让她心惊不已:你想等,所以就等了!没人勉强、也无人要求,所以……这一切,都是自找,怪不得别人,也不该责备别人。 风入松从没要求她等他,他只是说,等她及笄,就上门提亲,他们二人,也要像外祖父、外祖母,像舅父、舅母一样,一心一意、共度白首。 而她的祖父母和父母甚至早在五年前,就已开始婉转的劝她,不要再等了,女儿家青春有限,韶华稍纵即逝,经不起如此耽搁。是她不愿,为了表达她的心意,她甚至放下话来,风入松若不回来,那她就一生不嫁,若再相逼,宁可就此抹了脖子。 这话一出,却将家中长辈惊得不轻,从此再不敢多说。这几年,他们心中虽愈发焦灼,也只敢指使着瞿煜枫时不时的带几个好友过来家中,再制造上几次巧遇而已。 二人默默相对,良久,风细细才叹了一声,慢慢道:“如今我只希望,我们三人都能过得称心如意!”人生在世,最难不过“称心”,真能称心,何惧其他。 瞿菀儿闻声亦是莞尔一笑,道:“琳琅之事,你也不必过分担心!虽说出嫁从夫,但她毕竟是大熙公主,贺清章便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是断然不敢慢待了她的!” 听她说起这个,风细细几乎便有一种冲动,想要告诉她一切,然而话到嘴边,她却还是咽了下去。毕竟这事事关重大,倘或隔墙有耳,那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二人心中其实都有些乱,简单的说了几句后,便说起了闲话了。眼看暮色渐浓,风细细这才起身告辞要走。瞿菀儿少不得出言相留,却被风细细婉言谢绝。她倒不是客气,也并非有意与瞿菀儿生分,只是一想到瞿煜枫那张挂着不屑的脸,她就觉得全无食欲。 瞿菀儿挽留几句,见她执意,心中也早明白了几分,当下不再多留,只笑道:“我看你甚是喜欢梅林中的梅花,只是这会儿天也晚了,且等我明儿挑几枝好的折了给你清赏吧?” 风细细闻声,少不得称了谢,这才辞了出去,竟回风府别院。L ps:预计10号前完结!最近更新可能缓慢一些!有些内容应该会放到番外里做个了结!这本书实在是多灾多难,因为断更、拖更,成绩更是惨淡无比!在此感谢所有看到这里的朋友们!对于一直追文的亲,只能说一句,抱歉!   ☆、第六十六章 阳光下的谎言 风细细去后,瞿菀儿倚门而立,一时神态怔忡。她绝非多愁善感之人,因此也并不愿意过多的怀想往事,尤其是这一二年。事实上,在风细细找上她之前,她已极少想起风入松。 夜深人静、午夜梦回之时,她甚至会恍惚的想,支持她继续等下去的,究竟是自己的那份固执,还是那个俊朗磊落、手长脚长,会在春日笑吟吟的背负双手,立在江边桃树下,朗朗吟诵“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少年…… 可不论为了什么,她毕竟等了这么多年,当等待已成习惯,她竟想不到放弃的理由! 等待的日子,虽然冷清,却也平和恬淡,如一池静水中绽放的永不凋败的莲,美丽、夺目,虽因没有波澜而显得全无生机,却也没有春去春来的愁绪,花开花谢的忧伤。 直到风细细的忽然出现。 在见到风细细的第一眼,她的心中满满的都是惘然与失落。她当然记得风细细,但她记忆中的风细细纤小而娇弱,如花,却让人觉得下一阵风来时,可能就将吹落她全部的花瓣。 然而那一天,她所见到的,却是一朵纤弱却傲然凌霜的白梅。她站在她面前,神情温顺恭谨,提到风入松时,亦是小心翼翼的,只有那一双眼,那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却始终闪动着明亮而近乎锐利的光芒,其中满满盛着的,都是不卑不亢的自信。 让你知道,她固然有求于你,也愿意放低姿态,但却有她的底线与坚持,无人能改。 事后在想起这事时。瞿菀儿甚至都说不出,那日究竟是风细细的态度打动了她,还是过往的那一段旧日往事,到底让她无法释怀。但她知道,风细细在她心中的身份,已慢慢从风入松的妹妹转变为朋友乃至可以倾诉心事的好友,虽说她们之间差着好几岁。 是夜。许是忆起许多旧事的缘故。瞿菀儿竟是无法入眠,翻覆许久,到底坐起身来。取了叠放在一边的衣衫穿上,也未惊动睡在外头的守夜丫鬟,瞿菀儿放轻脚步,推门而出。屋外明月高悬。月色如银挥泻,落在梅梢屋顶的雪上。却是格外明亮,四围景物一时清晰可见。 屋内燃着火炉,又有地暖,故而温暖如春。而这外头,却真是应了“霜前寒雪后冷”之语,饶是瞿菀儿素不怕冷。这会儿忽然出来,也仍是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 只是这个冷战非但没有坏了她的兴致。还让她陡然想起一事来。没多犹豫,瞿菀儿放眼看了一回,确认了方向后,便举步径往梅林行去。 对于瞿府的梅林,风细细曾大感惊诧。只是她来的甚少,对别院更算不上了解,所以却并不知道,风府别院内虽也有梅花林,却远远及不上瞿府的规模。 这里头的原因,其实不过是瞿氏夫人在世时独钟梨花,而瞿菀儿却更偏爱寒梅而已。 夜半时分,独自漫步梅林,于瞿菀儿而言,也可算是一件新鲜事。因担心主子们赏梅滑倒,梅林地上的雪早扫得干干净净,与之相对比的,却是那一树树压枝的琼雪。雪压寒梅,浅浅幽香被寒气一镇,愈发透出十二分的冷香来,直沁入人的骨子里去。 只是这一切,瞿菀儿却是全无感觉。她只是愣愣的站着,看着前方那一树覆满皑皑白雪的灼灼红梅下,悄然静立的那人。多年不见,那人其实已变了很多,不再是那个长手长脚、略显单薄的青葱少年,如今的他,身形颀长伟岸,玄色衣衫在夜风中猎猎飞扬,衬得他整个人如临风玉树,巍巍金山一般,虽不见面容,气度却仍凌人一等。 只是一眼而已,往昔种种却如决了堤的狂潮一般,漫涌而上,瞬间将她淹没。 眼中酸酸涩涩的,似有什么马上就要落下,她却仍不肯稍稍闭眼,生恐一闭了眼,就再见不到眼前这人。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这一句话在她的耳中、心中反复回响,声声不绝,又如春雷轰鸣,一声一声,震耳欲聋。 但她却不敢出声,甚至有意无意的屏住了呼吸,力图弱化自己的存在而不使人察觉。 然而那个人已缓缓转身,在她满满的不置信的目光中缓缓转身,默默看她。四目遥遥相交,二人远远相对,只觉对方如此熟悉又那么陌生。 熟悉得仿佛昨日他们还泛舟湖上,折一枝柳条,掐一朵桃花,在无尽春光中相视微笑。 陌生得又仿佛今日才只初见,目光一碰之后,却不约而同的想:从前好似在哪儿见过! “菀儿……”良久,他终于开口,唤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语调也不稳。 瞿菀儿看他,一时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是恍惚的点了点头,真正见他毫无遮饰的站在面前时,她才陡然明白,原来不论过去多少年,他仍是他,她也还是当年的她自己。 默默相对良久,瞿菀儿才慢慢道:“我们……这……不是第一次见了吧?” 风入松无言,好半晌,他才缓缓点头,同时抬手轻拍了一下身侧的梅树。梅树应声簌簌而颤,雪珠和着花瓣纷纷飘落下来,落了满地,连带着他肩上、发上也都沾染不少。 “我……忘了很多事……”犹豫片刻,他终于开口解释,声音沉涩而郁滞:“直到今年七月,我忽然做了一个梦……梦到有人叫我……哥哥……哥哥……” 那个梦,让他忽然发现,原来他所以为的理所当然与习以为常都只是一个假相,真相潜得很深很深,深得他让他无法想象,也让他陡然发现,原来他这么多年的坚持与执着都建立在一个严严实实的谎言之上。而谎言,到底只是谎言,当他抓住那一线端倪时,谎言就如同阳光下的积雪,缓缓融化,而他这几年所过的平静安然的生活,也随之坍塌无踪。 而他甚至说不清,这一切究竟是好是坏,直到再次与她四目相对的此刻。L   ☆、第六十七章 急死太监 踏着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宇文琳琅堪堪踏入宫室,脚步还不曾站稳,前方早如电一般的蹿来一道白影,直直的投入她的怀抱。好在这些日子以来,她早惯了云舒的来无影去无踪,见她扑来,便顺势一接,已顺理成章的环住了那个小而温软的身体。 见着她,云舒显然也甚欢喜,乖巧的蜷在她怀里,同时留恋的蹭了蹭她的手臂,摆出一副乖巧模样。宇文琳琅一路急急过来,正觉手掌冰冷,见它扑来,可不正中下怀,抱稳之后,便笑嘻嘻的伸手揉了揉它柔暖温暖的小肚子,感受到肚腹处传来的温暖,宇文琳琅也不禁笑了起来。顺势的挠了挠云舒,她道:“真是个好暖炉,既软绵还不必换碳!” 随她出宫的宫人、嬷嬷听了这话,都不禁笑了起来。云舒似是听懂了,不满的“呼噜”了两声,拿了湿漉漉的黑豆眼去瞅她,看着甚是委屈。 见它如此,宇文琳琅早又笑了起来,一时倒将云舒一早偷溜出宫一事给忘在了脑后。坐定之后,她便转头去问宫中留守的女官,璇贵妃可曾使人来问她。那女官忙应声道:“明儿是锦嫔十八岁生辰,几个素日交好的贵人们知道了,巴巴的上门逼着,锦嫔无奈,只得设了煖寿宴,下晚时分,亲自过来请了贵妃娘娘,娘娘推脱不过,只得去了!” 宇文琳琅听得“锦嫔”二字,不觉撇了撇嘴,倒也懒得多说什么。原来锦嫔是前年进的宫,如今在宫中的新人中,也算是圣眷隆重的一号人物。又因她与宇文琳琅年纪相仿。却差了一辈,偶然撞见,其实也颇尴尬,因此宇文琳琅虽不惧她,但也打从心里不想撞见她。 璇贵妃既不在,宇文璟之又早在宫门口时便与她作别径回王府,她便愈觉冷清。草草用过了饭。便抱了云舒,支退了公主殿内的宫人嬷嬷,独个儿坐在窗前发怔。 风细细与宇文璟之之事。在凝碧峰时,她并无机会追问风细细,回程途中虽也想着要问一问宇文璟之,但到底也还是压下了此事。没有问起。而事实上,即便凝碧峰上有机会。她或者也不会向风细细问起此事。她不想因自己的问题而影响风细细与自家九哥的选择。 但她自己呢?若选择权在她,她又会选什么?是选风细细陪她同行,还是劝风细细留下? 宇文琳琅很清楚,她更希望风细细能陪她同去南源。也正因如此。她才愈加的不敢去追问风细细的选择,生恐自己一个不经意,就将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流露出来。 宇文琳琅自己发了一回怔。一时也忘了去逗弄云舒,云舒在她怀里窝了片刻。渐觉无趣,在她手中蹭了几次无果,索性张了口,露出一口尖尖的小牙,“啊呜”一口咬了上去。 手上倏忽一痛,却让宇文琳琅陡然惊觉过来,“嗳呀”一声后,忙不迭的移眸去看。云舒这一口咬得颇有分寸,虽疼,却只留下了一圈小小的牙印,微微泛红,却并没出血。 蹙了眉儿,揉了揉指上那一箍齿印,觉甚疼痛的宇文琳琅一面抬手敲了一下云舒毛绒绒的脑袋,一面佯怒道:“你如今可是作死了,连我都敢咬,看我不命人将你拿去做成肉羹,再使人送出宫去赏给贺清章尝尝滋味儿!” 云舒本就通灵,知她这话意在恐吓,其实并无此心,当下也不惧怕,“格格”笑了几声,却伸出软红的小舌头,替她舔了舔指上的齿痕,摆出一副讨好的乖巧模样。 宇文琳琅最是吃它这套,见它如此,一颗心早又软了下来,忙伸手去挠它的下巴,以示抚慰。只是她这一动,手指屈伸间,却又是一阵疼痛。这一疼不打紧,却让宇文琳琅忽然又忆起凝碧峰上被云舒及贺清章哄骗的前事来,心中不觉又生出怨气来,当下一反手,却揪住了云舒绒绒的圆耳朵:“快说,你家主子把你安插在我跟前,到底是安了什么心?” 她本来喜欢云舒,这一揪,也只是存了吓唬、逗弄之心,手上其实没用几分力道。只是这等做法,在她自己想想也觉甚是好笑。因此话才出口,她自己倒先“扑哧”笑了出来。 无辜的抬了一双黑豆眼看她,似是觉得耳上有些痒,云舒很快晃了晃脑袋,挣开了宇文琳琅的手指,而后略带不满的叫了几声,仿若抗议一般。 宇文琳琅忍不住笑,正要伸手去给它揉一揉耳朵时,云舒却忽然蹿了出去。宇文琳琅吃了一惊,忙站起身来要去抱它,云舒却不理她,径自跳到桌上,伸出雪白的小爪子划拉了一下桌上的那本书。宇文琳琅目光一瞥,却见那书正是前些日子璇贵妃命人送来的、记录了许多南源孟京民俗风情的杂书——《孟京风华录》。 这阵子她时常心绪不宁,璇贵妃虽早就送来了这书,她却并没翻看多少。这会儿见云舒立在桌上,拿了小爪子划拉个没完,她也不禁失笑,当下随口打趣道:“原来你还识字吗?” 对于她的调侃,云舒的反应竟是似模似样的做了个白眼,然后竟举起了爪子,继续比划了一下。宇文琳琅见它连比带划,一副急切模样,也知它必是有话要说,只是她哪里能懂云舒的意思,看了半日,也只能胡乱问道:“你这……总不会是让我写信吧?” 她本是随口一说,不意云舒闻声,竟是老气横秋的连连点头,表情甚至还带了几分嘉许之意,宇文琳琅甚至觉得,云舒若真会说话,这会儿只怕真要说出一句“孺子可教”来了。 这么一想,宇文琳琅再忍不住“格格”的笑了出来,同时伸手抓过云舒,抱在怀里狠狠揉了一通,直到将云舒揉得不耐,拼力挣扎起来,她才歇了手,同时笑道:“我写信,你看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却忽然愣住了,好半晌,她才迟疑的问道:“你……这是让我写信给贺清章?”言语之中却已充满了不可置信之意。 云舒用力点头,表示自己的确是这个意思,看向宇文琳琅的黑豆眼,却在不经意中透出了一股鄙夷的味道,对宇文琳琅的迟钝反应表示了极端的不屑。L   ☆、尾声(一) 四月暮春,对于位处北方的衍都来说,却是春意最浓之时。四月廿四,本是一个寻常的日子,却因一桩婚事而变得颇不寻常。事实上,头天日里,御街两侧便已彩棚搭就,结彩张灯,络绎车马时时不绝,俨然便是十里红妆。 京中上下对于这门婚事更是议论纷纷,既有羡嫉之人,亦不乏妒恨之辈。 只是这些,对于如今端坐銮车之内的宇文琳琅来说,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全不在她心上。身为今上最为宠爱的公主,又是远嫁异国,今上可算是给了她所有能够给予的荣耀,赐乘凤辇,加长公主衔,各色金银器具随嫁衣装之丰厚,可说冠绝大熙一朝。 凤辇在御街之上徐徐前行,春日暖风徐徐袭来,吹动凤辇四角所挂的金铃,发出叮铃铃的脆响。御街两侧,这会儿早已挤满了围观的百姓。大熙建国至今已有百五十年,公主外嫁他国,这却还是头一回,而这样的排场,更是从来不曾有过,令人怎不好奇。 宇文琳琅本是懂分寸,知进退之人,否则也不能得此宠爱。一上御街,眼见此情此景,她坐得也便愈发端正,更是低眉敛目,目不斜视。高高绾起的髻上,因镶满各色宝石而熠熠生辉金色凤冠正面垂落的珠帘随着凤辇的移动而微微晃动,她的面容也随之若隐若现,引得御街两侧的百姓时不时的发出惊艳的赞叹之声。 凤辇缓缓前行,身后,是朱红的宫墙与在晨曦的辉映下,愈显高大雄伟的大熙宫城,那是宇文琳琅出生与成长的地方。而今日,她终于要彻底离开了。 宇文琳琅并不是个爱哭之人,何况该流的泪,早在几天前,她就在璇贵妃面前流过了。 璇贵妃甚至千万叮咛,命她此去,不可哭泣。此行南源。她有些微的不安。却心中却并不害怕。合拢在袖中放在膝上的一双玉手在不经意间动了一下,轻轻抚上戴在皓白腕上的润白羊脂玉镯。触感温润而细腻,因长久戴在腕上的缘故。那镯早与肌肤同温,却比天下最光滑莹润的肌肤还是细腻缜密。 那是贺清章在离开衍都前,亲手送予她的。 当时他笑吟吟的看着她,眸中似有星光深潜。他说:何以致契阔…… 那时,她是怎样的表情呢?似乎是怔了一下。随后红涨了脸,劈手抢了过来,头也不回的跑了。身后风中,依稀传来他的阵阵笑声。清朗而开怀。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这一双玉镯,应该就算是他们二人的定情信物了吧?宇文琳琅默默想着。面上不自觉的又有些发烧,心中却是甜的。只是可惜。因着凤辇要从御街走的缘故,她并没有带着云舒一起,否则这会儿,她少不得是要揉一揉云舒的脑袋的。 凤辇一路迤迡而行,走得虽慢,却不曾稍停,不多时便出了衍都城门,也因之彻底消失在斜倚于后宫长宁楼阑干上、年约三旬、一身端凝雍雅的宫妃的视野之中。 默默良久,那宫妃才长长叹息了一声,淡淡吩咐了一句:“回宫吧!”一语既出,早有宫人应声上前搀扶住她。那宫妃转身欲待下楼时,目光一动之下,却落在立于一侧,正掏了帕子拭泪的秦嬷嬷身上。微蹙了眉头,宫妃足下微停,平平的唤了一声:“秦嬷嬷!” 不意她会忽然唤这一声,秦嬷嬷几乎是手足无措的上前一步,低应了一声:“奴婢在!”手上的帕子也未及揣好,只是尴尴尬尬的捏在手心里。 “不要哭!”那宫妃淡淡开口,语声平静却又自信:“你要相信琳琅,她一定会过得好的!”说话时,她却又抬起手来,轻拍了一下身侧的阑干:“长宁,长宁,长乐安宁!琳琅是我大熙第一个远嫁他乡的公主,本宫相信她不会有负本宫长宁楼相送的心意!” 秦嬷嬷闻声,少不得止了泪,垂头诺诺连声。 那宫妃正是宇文琳琅之母璇贵妃。说过了这一句话后,她更不再多言,只转过头去,深深的看了一眼南方。远处,烟尘虽自迷茫,却仍晨光漫盈,无晦无暗。 凤辇出了衍都,前行不多远,眼看沿途闲人渐少,宇文琳琅再也耐不住性子,便命停了凤辇,下了凤辇,径自钻进了后头紧跟着的一辆极宽大的马车内。 车内,有人正抱了云舒懒懒的斜倚在各色锦缎软垫上,神色倦倦,若有疲乏之意。那车车厢甚是宽大,她虽半躺着,也仍是宽宽绰绰,全不觉拥挤。听见车门响了一声,她便抬头看了过来,宇文琳琅钻进车来,便忙招呼道:“细细,快来帮我收拾下,脖子好酸!” 抱着云舒那人正是风细细,扑哧一笑后,她丢下云舒坐起来,凑到宇文琳琅跟前,半跪着稳住身形,同时伸手小心翼翼的为宇文琳琅卸下满头簪环,取下沉重凤冠,搁在一边。同时手脚俐落的为宇文琳琅绾了个简单俐落又不失俏皮的倭堕髻,同时笑道:“这凤冠,少说也得有个十七八斤吧?也亏你正襟危坐的顶了这半天!” 等她替自己收拾好了,宇文琳琅才活动了一下早已僵硬了的颈肩脖颈,抱怨道:“这东西,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果然嫁人这事,一辈子一次也就够可怕了!” 她正说着,那边云舒早蹿了过来,贴在她怀里蹭了几下,同时“吱吱”叫了两声。 风细细也懒得去管那些金簪宝钗,而是挑了车帘,吩咐外头打水进来。宇文琳琅上车时,已命车队停下略歇一歇,因此风细细才刚吩咐下去,早有人端了银盆清水送来。 净过面后,宇文琳琅这才松了口气,直到这会儿,她才算是重又有了活过来的感觉。风细细已取过车内暖瓶,倒了一盅温水给她,同时笑道:“车上还有些糕点,你尝几个!” 喝了水,用过点心,宇文琳琅便觉困顿,对风细细她倒也没什么可客气拘束的,当即歪了身体,一头倒在那圈柔软的锦缎软垫上,闭了眼,不多片刻,已沉沉睡去。L   ☆、尾声(二) 宇文琳琅也真是累了,头一日晚间,她几乎就没合过眼,偏偏精神亢奋,全无倦意。及至出了衍都,身边又只得风细细一人,倒头下来时,这才觉得浑身倦痛。她本意是想阖眼略事休憩,却不料一闭了眼,便沉沉睡了过去,甚至连话也没来得及同风细细多说一句。 及至睁眼,见车内昏昏一片,宇文琳琅这才惊觉的一跃而起,失声问道:“什么时辰了?”目光同时一转,见风细细亦和衣侧卧一旁,这才松了口气。 她这一声,声音并不太大,但也足够惊醒睡眠本来甚浅的风细细,懒懒抬手,揉了揉眼角,风细细打个呵欠,坐起身来,抬手揭开车帘。一线残阳自窗外斜斜探入,落在她那双晶莹剔透如美玉雕成一般的玉手上,却早没了暮春阳光该有的温度。 宇文琳琅已看到了外头将沉未沉的夕阳,长出了一口气,慢慢道:“已是这个时辰了啊!看来也快到玉榕镇了!”玉榕镇,乃是衍都往西官道上必经的一个重镇,镇上建有驿站,也是宇文琳琅远嫁的行程表上第一晚歇宿的所在。 风细细点头,才要说话时,外头却早有人压低声音唤了两声:“公主……公主……”及至宇文琳琅应声,那人才又禀道:“禀公主,前头就是玉榕镇了!” 玉榕驿站,位于官道往西的必经之路上,历年西官迁升回京、京官外放几乎都要经过此处,如此重要的所在,占地、建筑自然并不太差,更不说此次因宇文琳琅远嫁一事,宫中还特地拨了银款将往西一路的驿站都重新修葺了一番。可谓不惜工本。 车马行至驿站门口,已有人等着迎候。因宇文琳琅身为公主,倒也无人敢上前饶舌,地方官员更是远远的磕了头后,便自散去。二女下了马车,径入驿站。 宇文琳琅一面走,一面朝风细细笑道:“没想到这处驿站竟也颇有几分风雅之意!” 风细细笑应道:“毕竟是公主驾临。地方官员又岂敢怠慢了!”口中说着。目光却随意的扫了一眼前头。这一扫之下,她却忽然愣住了。原来二门口上,正有人含笑而立。春日晚风吹得他一身青衫猎猎飞扬,愈衬得其人洒脱倜傥,身姿如松。 她犹自发怔,那边宇文琳琅早诧然大叫了起来:“九哥?你怎么来了?” 二门口上。因着公主驾临的缘故,两侧彩灯早已高高挂起。清晰得照亮了宇文璟之那张清俊的面容。微微一笑,目光却仍注在风细细面上,宇文璟之徐徐道:“妹妹远嫁,我这个做兄长的。又岂能不送上一送?” 不期然的吐了吐舌头,宇文琳琅会意笑道:“那就多谢九哥相送了!”说着,也并不去管风细细的面色。便笑吟吟的走上前去,道:“我饿了。九哥与细细陪我一道用饭吧!” 她是何等伶俐之人,哪还猜不出宇文璟之出现在此地的缘故。当下笑嘻嘻的睨了风细细一眼,同时拉住风细细的手,扯着她快步朝宇文璟之行去。 宇文璟之既抢先一步就到了,晚饭自然是早已备好了,且都是宇文琳琅与风细细合口的饭菜。只是风细细一见着宇文璟之便觉心烦意乱,哪有什么胃口,草草用了一些,便搁了箸。 宇文琳琅更好,用过饭后,很快觅了个借口,径自回屋去了。她这一走,宇文璟之这才不急不缓的跟着搁箸,含笑的看了风细细一眼:“细细可愿陪我出去走几步消消食?” 风细细本来不是一味逃避之人,何况如今这情况怎么看也不像能逃避得了。略一颔首,她也并不多说什么,便起身道:“九爷请!” 二人一前一后的走出后厅。不过一顿饭的工夫,外头却早黑得透了,幸有月色如银,星光寂寥,衬着高挂的彩灯,倒也不虞黑暗之苦。二人缓步而行,却是良久也无人言语。 最终却还是风细细耐不住这种沉寂,闷闷的停下脚步,苦笑道:“九爷想说什么?” 事实上,她并不觉得自己同宇文璟之还有什么可说的,因为在这之前,她们曾私下见过一面,该说的、不该说的,风细细自认已都说了。 宇文璟之笑笑,道:“近来游兴大动,所以想出一次远门,适逢琳琅外嫁,我想着索性便往南源游历一番也好!”说到这里,他稍稍顿了顿,才又道:“当然,还有你!” 风细细眸光微动,语带试探的道:“九爷就不担心这一趟游历完了,再回衍都时,可能已是物是人非?”这话她虽说得含蓄,但言外之意却已昭然若揭:你就不担心这一趟南源回来时,皇位归属已定? 笑了一笑,宇文璟之平淡道:“我一直以为,做一个安乐王爷要比当一个励精图治的皇上要轻省许多!”虽说这话,他从来也没对人提起过。 不无意外的看他一眼,风细细有心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好在宇文璟之本也没指望她会说什么,他只是自顾的问了一句:“风入松与风子扬见过面了吧?” 有关风入松之事,之前在衍都时,宇文璟之从未提过一言半字,却是直到如今才问了起来。默然点头,风细细坦然道:“所以父亲才会婉拒了你的提亲,因为他已答应了大哥!” 风入松的归来,到底还是让风细细与风子扬的关系转好了些,毕竟她既认了风入松这个大哥,若再对风子扬冷眼相看,这种左右矛盾之举,倒像是在离间别人父子一般。 这样的蠢事,风细细自然是不会,也不屑做。 风子扬亦是个光棍之人,在答应了风入松会送风细细往南源后,他便赶在皇室正式指婚之前,前往九王府求见了宇文璟之,抢先一步将话给挑明了。 宇文璟之对此,却是不置可否,但却再没提及指婚、求亲之事。嗣后见着风细细时,明面态度也是一如往昔,只是暗中到底觑了机会,与风细细略说了几句。L   ☆、尾声(完) 只是风细细主意已定,对此却是默不作声,只以沉默应对。对着不发一语的风细细,宇文璟之也觉无奈,碰过一回软钉子后,也便作罢,再无任何举动。 风细细见状,也只以为他已生放弃之心,却不意宇文璟之竟在这里等着自己。 深深看她一眼,宇文璟之忽而问道:“这么说来,瞿菀儿已先一步嫁去南源了?” 坦然点头,风细细也无相瞒之意。毕竟宇文璟之若当真决意要送宇文琳琅往南源孟京的话,那迟早也会在孟京见到瞿菀儿,再行隐瞒也是无用,倒不如干脆认了。更不说瞿菀儿这事,本来也就没可能永远瞒着,不过是大家做个表面工夫而已。 微微一叹,宇文璟之徐徐道:“我早知道,能让她如此死心塌地的,这世上也就只一个风入松而已!”事实上,真正让他确定风入松已回衍都一事的,也正是瞿菀儿的婚事。 瞿菀儿的远嫁事先几乎全无预兆,京中甚至无人知道南颍赵氏之名,可是瞿镇竟如此轻易的就答应了这门亲事,而瞿菀儿对此,竟也不曾流露出任何的一丝不愿。 在不熟瞿菀儿情性之人眼中,这或者还能解释为年纪渐大、心灰意冷,因而草草完婚,然而对于宇文憬之等人而言,猜出事实真相却是一点不难。 只是瞿家既是望族又是皇亲,不解内情之人不敢妄言,知晓内情之人又大多睁只眼闭只眼,因此这事直到最后竟也无人说穿。更遑论瞿、风二家都是明白人,知道这事宜快不宜慢,匆匆打点了嫁妆等物。才刚过了正月,便送了瞿菀儿离京,明面上只说是嫁去南颖赵氏。 因太过匆促的缘故,京中私下其实也不少议论,更有不少幸灾乐祸的言论,而风子扬为了此事,更在二月头里。为次子入槐而向杜家提亲。求娶杜家嫡出小姐杜青荇。 京中对此,也只以为是风家正与瞿家别苗头,倒也并没怎么多想。 杜青荇与风细细一度走得甚近。风细细及笄之时,还特为赶去凝碧峰喝了一杯贺酒。也正因此无意在别院撞见风入槐,惊鸿一瞥间,都是互有好感。因此这门婚事倒也不算盲婚哑嫁。杜家爽快的应下了这门亲事,如今已在为杜青荇置办各色嫁妆。 因婚事抵定的缘故。为避嫌,杜青荇也不好再常来常往,便是这次风细细离京,她也没能亲自前来送行。好在来日方长。有了这层关系。日后纵是山长水远,二人也不愁无缘再会。 默默了片刻,风细细才叹了一声。道:“菀儿姐姐这也算是求仁得仁了!”这么多年,纵有许多遗憾难释。到底也还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好在只要两心相许,那许多的遗憾与痛苦,日后回想起来,也许反别是一番滋味也未必。 她这话本是有感而发,其实并无他意,却不料这话一出,宇文璟之竟立时反问了一句:“那我呢?我若求仁,可能得仁?”声音是难得的低沉微喑。 风细细听得心下一惊,倏忽抬眼时,却正正的瞧进了宇文璟之的双眸。宇文璟之的眸色原较常人更要深黑一些,此时又值月上柳梢,朦胧月色,摇曳花影,更衬得他双眸深幽,认真凝视别人时,直让人心头小鹿乱撞,更有种莫名的酥麻之感,让风细细无由得想起两个字来——触电。这样的想法让她陡然红透双靥,同时迅速的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对方。 宇文璟之也未逼上前来,只是轻轻的笑了一声。因着身份的缘故,他与风细细独处不多,而风细细在感情一事上,也远称不上坦白、主动,因此从一开始,宇文璟之想的,也只是向风子扬提亲。一件事,若能借由迂回的手段来完美解决,那又何必非要直撞南墙。 只是他算来算去,却没料到,风入松会忽然出现横插了一杠子。这一杠子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让他只得另做打算。只是二人毕竟男女有别,独处机会有限,更遑论风细细在得知他的心意后,一直若有若无的避让着他,不愿与他独处私言。 别过脸去,将烧得几乎发烫的脸转到一侧,任清凉的夜风吹拂,沉默片刻后,风细细才胡乱的道:“我……以前曾对琳琅说过……一生只求一心人……”到了这个时候,她其实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适合,只能匆匆的提出一些要求来,以推却宇文璟之的汹汹之势。 淡淡一笑,宇文璟之道:“可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说着这话时,宇文璟之语调笃定而平静,似重复,又非重复,仿若誓言一般,直让风细细既心慌又无措,一时竟连手脚也不知该往哪儿放。 踏前一步,朝她稳稳伸出手来,宇文璟之低低笑道:“细细,你可想好了,错过了我,也许仍有人会承诺你这些,但我想,再不会再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了!”却是一语双关。 没料到这个时候,他会说出这样煞风景的话来,恼恨抬头,风细细愤然叫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天下之大,你怎知就没有旁人会……” 宇文璟之这话,若换了平日,也许风细细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因为宇文璟之这话本就是实话。但她如今正自心中慌乱,隐约间又惊喜参半,那滋味既无以言表,又满满洋溢,无处倾泻,忽然得了这个把柄,又岂能不借题发挥起来。 但宇文璟之显然并不打算与她辩驳争论,他只是笑吟吟的竖起一根指头,在她嫣然如粉桃初绽的唇上点了一点:“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其实你也知道,不是吗?” 风细细无语,面上晕红却是愈演愈烈,以至于她几乎怀疑,下一刻,自己会不会因如此高温而在瞬间灰飞烟灭。她知道,宇文璟之说得不错,这些,其实她都知道!她知道,这个世上,已不会再有人比宇文璟之更清楚她,也不会有人比他更适合她! 从他闲倚风府厅堂,冲她举杯一笑始。那时高朋满座、喧嚣满堂,而她身影,只映见于他眸中。 -------------------------《全本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