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下载尽在 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全本校对》--------------------------------------- ================= 《宁为将军妻,不做帝王妾》作者:青鸟飞鱼 文案: 儿女惨死,姐妹背叛,丈夫冷情,她万念俱灰,毅然远走他乡,独自走上了复仇之路! 可是,在她的身后,始终有一双温柔似水的眼眸将她望着,那个人,也一直不离不弃地站在她的身后,只要她肯回头…… 你想仗剑江湖快意恩仇,我会陪你; 你要争霸天下,我也不离不弃! 你是那弓,我便做一只箭,为你开辟江山,护你一生周全。 ================== ☆、001 韩府弃婴1   公元359年,前燕光寿二年,二月初二,燕国国都蓟城。   皇宫内,一片喜气洋洋。承恩宫内时不时传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一听就知道是有人临盆,而此时临盆的,正是淑妃。   淑妃,是当今陛下最宠爱的妃子,名杨烨,是天下第一庄桃花坞坞主杨文良的妹妹,身世显赫。入宫两年来第一次生子,却把整个皇宫闹得人心惶惶:有喜的,如当今陛下;有忧的,如皇后、丽妃、德妃等等一干妃嫔。   寅时,旭日初升,一声啼哭打破了皇宫内的喧闹,淑妃顺利产下一子,因为排行七,是最小的孩子,故名‘冲’,取名慕容冲。   任谁也想不到,这个一出生就把整个皇宫搅得不得安宁的男孩,长大后会把整个天下都搅得天翻地覆。   同年同月同日,蓟城太守韩延的府中也是一片忙碌。整座西苑内仆人进进出出,时不时有女人凄厉的叫声传出。门外,太守韩延正焦急地来回踱步,满脸紧张。说起这韩延,武将出身,战功卓著,可无奈的是,他在家中一众妻妾身上的战功可就很差强人意了。自从正室高夫人生下长女韩盈之后,接着二三四五六全是千金。眼见他已是而立之年,满堂全是千金却始终无一男丁。今日侍妾赵姬临盆,早先有术士说这胎绝对是男婴,可他还是不放心,万一不是呢……   韩延正在焦虑中,只听‘哇哇’几声啼哭声传出,赵姬终于生了!韩延又喜又急,急忙拍门问道:“高嬷嬷,生了吗?”   高嬷嬷是接生的老嬷嬷,听了韩延问话,却只是在屋内应了,却没有立即开门,等了半天才跑上前开了门,冲韩延贺喜:“恭喜大人,是个小少爷!”   韩延一听,喜得无暇顾忌其他,箭步冲入房内,把正忙碌的丫鬟们吓了一跳,高嬷嬷在后阻拦道:“大人,这里是血房,不干净。。。”韩延也懒得理会,冲她略略摆了摆手示意不妨事,随即跑到床边,赵姬虚弱地半睁着眼躺在床上,婴儿包在襁褓里,露出皱巴巴的小脸,时不时瘪瘪嘴,看得韩延笑不拢嘴。   他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起,可是那孩子却似乎并不给他爹面子,小嘴一瘪,哭了。   赵姬这时候听见哭声勉力睁开双眼,见是韩延,愣了一下,连忙挣扎着想起身,却被韩延连忙止住:“别动。。。好好躺着,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赵姬笑笑,许是产后虚弱,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韩延怀中哭闹不止的婴儿,悄悄地红了眼眶。   这时,高嬷嬷来到韩延面前,躬身行了个礼:“大人,老身这就告退了!”韩延乐滋滋地道:“你辛苦了,去账房领赏吧!”她连忙道谢,悄悄看了赵姬几眼,正要转身出门,赵姬这时却开口叫住了她:“高嬷嬷。。。您老的大恩大德,赵姬永世难忘!”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那产婆高嬷嬷哀叹一声,道:“夫人言重了!。。。您该多保重身体才是,您现在可不能哭,不小心眼睛就会落下病根的!”说完,转身拎着一个大木盒就匆匆出门而去。赵姬目送高嬷嬷出门,她的身影消失的那一刻,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 ☆、002 韩府弃婴2   韩延抱着哭闹不休的婴孩,对着梨花带雨的赵姬,手足无措道:“你这是做什么呢?咱们该高兴才是啊!”赵姬一听,连忙止住泪水道:“是啊,该高兴的,我这许是太高兴了吧!”   ***   入夜之后的蓟城,没有了白天的拥挤和喧闹,繁华褪尽,万家灯火中只有一片安详宁静。   城东的状元街是蓟城平日里最热闹的一个市集所在地,可当夜幕降临新月初升的时候,整条状元街上却是鲜有人烟,只有偶尔窜上街道觅食的野猫才会打破这一片沉沉的静谧。   忽然,‘吱呀’一声,只见街边一扇门慢慢打开,闪出两个人影,看样子是一男子和一个老妇人。这二人提着一个盒子,步履匆匆地朝城东而去。   行了约摸一个时辰,这两个人终于到了城东的护城河边。   蓟城的护城河由西引入由东而出,最后汇流到城外奔腾不息的大凌河内。时值二月,正是天寒地冻之时,但护城河内的河水终日奔流不息,却并没有结冰!   这二人来到河边,那男子将手中的木盒放下,看了看那老妇人,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那老妇人打开木盒,里面赫然是一个熟睡的婴儿!老妇伸手将孩子抱了起来,那男子见状终于忍不住叫道:“娘,您非得这么做吗?”   那老妇人原来就是在蓟城太守家中给赵姬接生的高嬷嬷,她听那男子如此一问,无奈地一叹:“你以为娘是狠心之人吗?这孩子本不该来到这个世上,咱们也不能留她啊!留下她迟早是个祸害啊!”说完径直走向河边,一弯腰,将那木盆放进了河中。她看着那怀中婴儿粉粉的、皱巴巴的小脸,忍不住落泪叹道:“孩子,你别怪你娘狠心,她也是没有法子啊!”她看了看孩子脖子上带着的那个红色的明珠,“来世,你记住一定要投生在平凡农家啊。这个珠子,是你娘亲吩咐戴在你身上随你去的,也算是她对你的一番歉意了。你不要怪嬷嬷心狠,我收了银子,不能不按吩咐办事啊!”   说完,将婴儿轻轻放入木盆,一伸手,将木盆推进了河里。   那男子见事情已无可挽回,摇摇头,不再言语!   高嬷嬷看着那越漂越远的木盆,道:“这蓟城,我们是不能再呆下去了!明天雇辆马车,我们回扬州老家吧!”   那男子听母亲如此一说,心知她是害怕被人灭口,故而打算远远逃离。好在他们在蓟城也没有多少根基,随时都能走。当下无话,蔫头耷脑地跟着高嬷嬷向西而去。   月光下,只有那个载着婴儿的木盆慢悠悠地往城外漂去,那颗明珠在月光下散发着淡红的光芒,伴着婴儿随木盆顺流而下,渐渐远离了蓟城。   *****   大凌河蜿蜒八百里,终年奔流不息,冬不结冰夏无暴洪,被誉为燕国的母亲河。河水奔至蓟城外三百里处河面渐宽水势渐渐平缓。 ☆、003 韩府弃婴3   河面上,一艘游船正在缓缓前行,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正站在船头极目远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身藏青的长袍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摆动,更显得他清瘦高挑。一张俊朗的脸上棱角分明,剑眉星目,那薄薄的嘴唇此刻正紧紧地抿在一起,眉头紧皱,许是正在想着什么令他忧心的事情。   这时,只听身后脚步声起,他转过头,只见一名妙龄少妇款款走来,一袭白衣胜似白雪把那少妇衬得娇艳无比,只是她却也如那男子一样,娥眉紧皱,似是愁肠百结。那男子见了她,问道:“天赐睡下了?”   那女子‘嗯’了一下:“吃了药就睡着了。文良,我们这次真的能找到逍遥子前辈么?”   这个男子是桃花坞坞主杨文良,他看着面前正担忧不已的女子,笑了笑,道:“夫人,放心好了,既然我们的影卫传回消息说逍遥谷内近日有人活动,那一定是逍遥子前辈,我们就一定能找到他的!天赐他不会有事的!”   那女子正是杨文良之妻殷氏,他们夫妇此次前往逍遥谷,就是要为他们的儿子杨天赐寻求名医良药,以解性命之忧!   殷氏随着杨文良的目光朝脚下那条向东奔流的大凌河望去,只见河面波光粼粼,风平浪静,偌大的江面上却再无其他船只,此时此地,江水奔腾的轰隆声也显得寂寞不堪。   远处的凤凰山越来越近,她的心情也越来激动:“文良,我们,终于要到了!”   杨文良也是激动不已:“是啊,到了!”   船只顺流而下,破开江水,全速朝那一片山岭行去。   船只拐进大凌河的一条十余丈宽的小小支流内,速度慢了下来,这条小河越往前走水面越浅,走了一段后再也不能前行了。杨氏夫妇无法可施,只好下船,带着十几个影卫徒步进谷。   下了船,只见一座青山横在面前,脚下似乎根本没有进谷的路。殷氏抱着一个襁褓跟在杨文良身后,一见这情形,愣了:“文良,这。。。”   影卫分开在四周查探一番,仍无所获。杨文良只得摇摇头道:“夫人,我们往前走走看吧。”   几人无话,往前徐徐而行。   走了约摸一个时辰的工夫,来到山脚下一处密林,林中藤蔓交错而生,远远的,有一个石碑树立在林中。他们精神一振,连忙上前,拨开树枝一看,只见石碑残旧破败,碑上可着三个大字:逍遥谷!碑后隐隐现出一条小径,径旁杂草密布,又有石碑阻挡,若不是他们急于寻找逍遥子来到这密林深处怕也不会发现这么个所在。   杨文良转身吩咐身后的影卫:“你们在四周等待,记得隐藏形迹,我和夫人进谷去!”说完连忙闪身走上那一条幽深小径。杨文良一路不停用剑拨开那纷乱的杂草,却还是时不时被坚硬的茅草割伤手臂,可他始终无视伤痛,只一心带着殷氏往前急行,恨不得立时便进了这逍遥谷。 ☆、004 求医逍遥谷1   不知道走了多久,面前那条小径仿佛无穷无尽似的,正在杨氏夫妇走得心下烦闷不堪时,眼前赫然出现一个小小的山洞,高约一丈,宽约五尺,仅容一人通过。当下二人更不迟疑,闪身进了山洞,慢慢摸索着往前走去。   山洞里一片漆黑,二人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再睁开时感觉已经好了许多,勉强能往前走去。   走了半日,前面终于出现一丝光亮。杨氏夫妇欢呼一声,急忙往那光亮处走去,三步并作两步跑出了山洞,眼前豁然开朗。只见面前是一个四面环山的山谷,时值二月,这个山谷却并没有外面的春寒料峭,因为有温泉,整个山谷温暖如春,鲜花遍地,草长莺飞,远处鸟鸣阵阵,真真的是一人间仙境!   杨氏夫妇来不及感叹谷中的风光,抬步急急往谷中那唯一一栋小木屋走去。   此处正是逍遥谷,而在这仙境般的逍遥谷中住着的人,便是神医逍遥子了!   杨氏夫妇激动难抑,快步来到木屋门前,这是三间简易的木屋,正中的一间开了一扇门,只见房门紧闭,不知可有人在内。这栋木屋悬空离地约一尺,由木架支起,防潮防虫。二人走上门前的台阶,忐忑不安地敲了敲门。只听门内有人“咦”了一声,许是对这深谷之中忽然有人来访感到意外。   ‘吱呀’一声,木门打开,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男孩探出头来,见了来人,迷惑地问:“你们是。。。。?”   杨氏夫妇表明来意,那小男孩这才将二人迎进屋内,道:“师傅正在休息,他吩咐谁也不能打扰他。还请您二位稍等片刻。”说完奉上两盏清茶,便自顾自地磨药去了。   他们夫妇二人只得耐心等待。杨文良身为天下第一坞的坞主,平日里哪会遭到这般冷遇,但却并没有丝毫的不满,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厅里等待着。   殷氏轻轻地拍着怀中的襁褓,那襁褓中的杨天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张小嘴砸吧砸吧,身子也开始乱动。忽然,他小脸一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似是正受着莫大的痛苦。   那小男孩听到哭声,跑了过来,看了看杨天赐的脸色,神色忽然变得郑重而谨慎,伸手把了把杨天赐的颈脉,略一沉吟,转身进了西边的房间,不一会儿手里拿了一个小瓷瓶,从里倒出一颗红色药丸,伸手递给了殷氏:“把这药丸给他服下吧。”   殷氏知他是神医弟子,听他的准没错,忙将那药丸送进杨天赐口中。那杨天赐正张大嘴巴嚎哭,冷不丁地一颗药丸塞进嘴里,哭声滞了一下,愣了一愣,随即吧唧几下小嘴就把一整颗药丸吞了下去。   那男孩这才笑了笑道:“这药丸入口即化,味道甘美。我看他面色青灰,哭声中气不足,是体寒虚弱之症,权且服下这‘七草丹’,等师父醒了再行救治吧。” ☆、005 求医逍遥谷2   杨文良一拱手道,客客气气地道:“谢过小兄弟了!”   那小男孩笑了笑,不再言语,仍继续磨药去了。   杨氏夫妇坐在屋内,听着‘咄咄’的磨药声,终于开始焦急起来,心里急不可耐却只得乖乖坐着继续等候,心里不免暗怪,这神医未免也太能睡了!不过转而一想,若不是性情这么懒散的人,也不会隐居在这仙境一般的深谷里了。   夕阳西下时分,东边房间的门帘终于动了一动,一名男子款款而出,甫出房门,忽然双手一举,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口中嗯嗯啊啊,神态极其满足而慵懒。他一转身,猛地看见正端坐在堂上正满脸惊奇看着他的杨氏夫妇,吓了一跳,面上顿时尴尬不已。   杨氏夫妇也被吓了一跳,他们没有想到此人会如此放浪形骸,却不知是何人。只见他是名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一身松松垮垮的白色布衣,罩在身上,头发用一根布条随随便便地扎起,面庞俊秀非常,尤其是那双透着灵气的桃花眼,只一眼就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只是那双眼睛却略带丝丝邪气,正满脸尴尬地看着他们二人。   杨文良上前一步,冲他拱手一拜道:“在下桃花坞杨文良,这是内子。来逍遥谷是向逍遥子前辈求医来的。不知阁下是?”   那人听杨文良自报家门后似是对他来了兴趣,态度也变得稍稍礼貌起来,问道:“你是桃花坞的坞主?桃花坞离我们逍遥谷何止千里,你们跋山涉水来到这里,看来是疑难杂症了!”   杨文良苦涩一笑:“实不相瞒,我夫妇二人遍寻名医,却无一人能解我儿身上的寒毒!逍遥子前辈如华佗再世,有妙手回春之能,又是家妹的师父,我这才冒然来到这里!不知逍遥子前辈可在谷中?”   那男子面上顿时有一丝黯然道:“在下是逍遥谷新主司马飞,师父他老人家年前已经过世了!”   杨文良心中一紧:“什么?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世了?你是司马飞,那就是家妹杨烨的师兄了?”   司马飞点点头道:“是!你不用担心,若是信得过我的医术,便让我来为令郎诊治吧!”他的目光被殷氏手中的襁褓所吸引,径直走上前去一把将孩子抱了过来,才看一眼,‘咦’了一声,道:“这孩子是如何成了这般模样?”   杨氏夫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良久,杨文良才道:“这孩子是掉进了结冰的深潭中,才不幸中了寒毒。”   司马飞一皱眉,不可置信地看着杨氏夫妇,许是很难接受一个小小的婴儿会有这样的遭遇。但是随即便不再理会这些,专心诊断起来。   一阵望闻问切之后,司马飞眉头打结,杨文良一见,心中咯噔一下,忐忑地问:“神医,如何?”   司马飞毫不避讳:“抱歉,令媛这病我治不了!”   杨氏夫妇一听他说‘令媛’便知道他已经看穿杨天赐的女儿身份,殷氏却心如刀割:“怎么会连你也救不了她呢。。。” ☆、006 求医逍遥谷3   司马飞一听,忍不住怪眼一翻:“我又不是神仙!这孩子寒毒入髓,虽然一直有贵重药材吊命,但是寒毒侵蚀,入了五内,我看她面色灰败,脉象紊乱,时有时无。若是我所料不差,她最多还能撑上十天。我虽然是医者,却不能左右生死。我实在是回天乏术,除非。。。。”   杨文良急忙追问:“除非什么?”   司马飞犹豫一下道:“除非你们能找到天下至阳神物血龙珠,有它就有解毒的希望。不过据闻,这血龙珠自段氏一门灭亡后便不知所踪了,已经无迹可寻了.”   殷氏一听,原本还满含希冀的脸上瞬间又被失望之色笼罩,只觉全身忽然无力,仿佛瞬间失去了支撑,瘫坐椅上,怔怔地流起泪来。   司马飞一看她的神情,眉头一皱,忽地转身将婴儿交给杨文良,走到殷氏旁边坐下,伸手拉过她的右手,号了号脉,似是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皱眉沉思不语。良久,他斟酌一番队殷氏道:“杨夫人,恕我直言,我见你面色虚白,双眼略有浮肿沉黑,依在下看来是阳气上浮,阴亏之症。像是中毒的症状。这样的病症持续了多久?”   殷氏佩服地点头道:“四年前我中了碎心掌,自那之后身体便有些虚弱,余毒残留体内难以祛除。不知我这伤可有法医治?”   司马飞自信满满地道:“这样的伤倒是难不倒我。只是这碎心掌是魔教相思门的邪功,你怎么会受伤呢。。。”   杨文良此时尴尬地咳了一声道:“内子是被我牵累,只是此事……哎,一言难尽。还请司马兄尽力加以救治才是。文良定感激不尽!”   司马飞一听,知他无意透露内情,今日这对夫妇一下子抛过来两个难题,都是常人难解。那杨天赐所中寒毒太深,已经药石惘用,令他束手无措,他自觉面上无光。殷氏的伤,他便是拼尽全力也是要救治的,否则岂不是于神医名声大大的有损?   司马飞看着这一家人,憋了一肚子的疑问,终于忍不住迟疑地说道:“在下有些疑问,不知当不当问?”   杨文良一笑,道:“司马兄但说无妨。”   司马飞看了看杨天赐,道:“以我看来,杨夫人她体质奇虚,阴阳不调,理应很难受孕产子,而且……这婴儿最多只有十日大小,但是我看夫人又不似生产后的样子……”   杨文良心知神医面前是隐瞒不过的,只得老老实实地道:“司马兄,实不相瞒,我与内子成亲至今已是五年有余。因内子的伤势,一直没有子嗣,在下又不愿娶妾室,家母催逼得急了,我夫妇二人这才远道前来逍遥谷,原本是想请逍遥子前辈救治内子的碎心掌余毒。怎料前些时日我二人在黑水潭中救起了这孩子,内子一眼就喜欢上了这孩子,欣喜之下收养了下来。怎奈她小小年纪却身中寒毒。。。”   司马飞闻言也只有摇头叹气,无可奈何。 ☆、007 血龙珠1   三人谈了不久,已经接近申时,深山中的天色却已经昏暗不堪。司马飞转身叫道:“超儿,点灯!”   那磨药少年不敢有误,快步将屋内三盏油灯点亮,低眉顺眼地向司马飞道:“师父,还有什么吩咐?”   司马飞道:“去准备饭菜,今日二位客人要留宿在这里。”   杨文良连忙称谢道:“那就打扰司马兄了。”   司马飞也不跟他瞎客套,自顾自地开起了药方,头也不抬地道:“我先给夫人配制一副药汤,夫人今日要在这药汤中沐浴浸泡一个时辰,再服用七草丹三日,一日两次,伤势自会痊愈。”   杨文良闻言大喜,心知那七草丹是司马飞秘制的灵丹妙药,为表谢意,他随即连忙从腰间拿出一个小布包递与司马飞:“这是我夫妇的一点心意,还请司马兄不要推辞的好。”   司马飞伸手接过打开,只见里面却是一颗明珠,通体莹白,却隐隐散发着幽幽蓝光,入手冰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杨文良将他的神情一览无余,心下了然,道:“司马兄救内子一命,我杨文良感激不尽。这东海夜明珠请司马兄一定收下。”   司马飞无语,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却最终将明珠收下了。   不消一会,那恒超已经将饭菜准备妥当,众人遂就座进餐。席间司马飞与杨文良相谈甚欢,自不在话下。   当夜,杨氏夫妇宿于西屋,那本是那徒弟恒超的卧房,房内陈设简单又稍显凌乱。恒超遵照司马飞的吩咐将一桶药汤准备妥当,桶内各种药材随着热水上下翻滚,原来那木桶下正有柴火焚烧,那木桶稍显焦黑却并未燃烧,杨文良见此妙招,不得不感叹那司马飞心思奇巧匠心独运。   殷氏待恒超将药汤烧开撤了柴火随着杨文良走出房间后,才试了试水温,随后宽衣解带,走下那木桶。随即将杨天赐也从那襁褓内抱出,置于怀中一同浸浴药汤,依司马飞所言,那药汤有调和阴阳之功效,对杨天赐该是有所裨益的。   杨天赐似乎并不喜欢被人置于水中,嘴巴一瘪哭将出来,殷氏连忙将小手指塞到她的嘴里,她立即下劲吮吸,不再啼哭,连吮了半天没有吸到乳汁都没有发觉。殷氏看着他那可爱的模样,不觉地心酸起来,忍不住哭了出来。   浸了半个时辰左右,那药汤已经慢慢凉了下来。虽说谷中气温不低但浸泡在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药汤中,殷氏仍是冷得有些颤抖起来。   正当她冷得打颤时,只觉桶中药汤的温度迅速升了上来,桶内有红光投射而出,殷氏一惊,细看之下才发现正是杨天赐脖子上所戴的那颗红色明珠,那平日里暗淡无光的明珠此时正大放红光,浸没在药汤之中显得诡异无比。   殷氏伸手想拿起它细细查看一番,怎料那明珠一入手,一股炙热气流迅速涌向她的丹田内,冲得她全身经脉为之一乱。她心知有异,急忙运气保住心脉,可出乎意料的是那股气息似乎并未对她有什么损害,而是迅速融入丹田,再喷发而出涌至四肢百骸,殷氏只觉全身温暖无比,仿佛置身暖炉之中,当真舒服至极。   而那杨天赐似乎也受了这明珠上炙热气息的影响,正满脸通红地手舞足蹈,殷氏拿出手指,她也不哭,反倒似乎很舒服地啊啊呀呀哼个不止。   殷氏秀眉紧蹙,盯着那正大放红光炙热无比的明珠陷入沉思,片刻之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令她振奋的事,激动地起身抱着杨天赐出了木桶……   杨文良与司马飞端坐正堂之上,正品茗畅谈,不妨殷氏风风火火地掀了门帘走出来,手里拿着一颗红色明珠递给杨文良,口中急道:“文良,你看,这颗明珠!” ☆、008 血龙珠2   杨文良看了看,只见明珠之上除了迅速暗下去的一道红芒之外并无其他异样,正迷惑不解,殷氏便将刚才的情形大致叙述一遍,杨文良还好,那司马飞一听,伸手接过那明珠,左看右看,略一思索,转身叫来恒超:“恒超,去山外的寒潭里取点潭水来。”   那恒超拿了木杯奔出房门,不多时就回来了,手里的木杯里装满了水,只见那杯中水正悠悠冒着寒气,还有未溶解的冰块。司马飞拿起那明珠放进杯中,瞬间红光大盛,杯中寒水转眼沸腾。   司马飞大惊:“这。。。这分明就是血龙珠啊!”   杨文良闻言大惊,难以置信:“什么?这就是血龙珠?”   司马飞嗯了声,道:“传言这血龙珠乃是火龙精元所化,内含至阳之气,不知你们是从何处得到这血龙珠的?”   殷氏道:“这一直挂在天赐脖子上,想来应该是他的亲生父母留下的!难怪我和文良当日看见他时,黑水潭内结冰厚达三尺,他身旁方圆一丈内却无任何冰冻!原来是这血龙珠的缘故!”   杨文良看着那血龙珠,不解地道:“可是,既然有这血龙珠护身,天赐怎么还会身中寒毒呢?!”   司马飞摇摇头道:“杨兄有所不知,这黑水潭内古怪甚多,常年阴寒至极,纵使盛夏之时,那潭内也是结有薄冰,潭内鲜有生灵,上游河水注入潭内后往往很快结冰。在这样一个深潭内,血龙珠恐怕也难护他周全的!”   杨文良此时已经无暇再想其他,只满怀希望地问道:“司马兄,现在有了这血龙珠,天赐的寒毒之症是不是可以解了?”   司马飞笑道:“这是当然!”   杨氏夫妇一听,喜出望外,不防那司马飞忽地一盆冷水浇了下来:“不过,据我所知,这血龙珠虽有奇效,但其内蕴含的火龙精元却诡异无比,一个不小心便会被它反噬,我没有把握能掌控得了!”   可是,有一丝希望总好过于绝望吧?   杨氏夫妇略一挣扎便毅然选择:解毒!   司马飞便不再多言,随杨氏夫妇进了西屋。杨天赐浸浴之后被放在了床上,此刻正沉沉而睡。司马飞上前掀开她身上的被褥,将血龙珠拿出,托于右掌,对杨氏夫妇道:“还要请你们二位为我护法!”   杨氏夫妇点头答应,随即分立床边,神情紧张不已。   司马飞右掌内力涌出,只见那血龙珠红芒闪动,似是受到了什么召唤,屋内凭空刮起阵阵轻风,将伫立在床边的杨氏夫妇的衣衫吹得微微摆动。   司马飞凝神运功,内力源源不断地涌向血龙珠,片刻之后只见那血龙珠悬浮而起,司马飞立即双手护于血龙珠两侧,继续灌注内力。   隐隐中似有龙吟响起,那血龙珠红光流动,像是一头被惊醒的猛兽正沉沉低吼,在司马飞内力催动下,血龙珠红光越来越淡,白光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团耀眼白色光球,照亮了整间屋子,照亮了他那略显苍白的脸。   他见血龙珠已经化作一团白色光球,轻喝一声,双手一引,血龙珠顺势迅速冲向杨天赐,白光闪耀间,血龙珠附上杨天赐身体,只见她全身一震,哇的一声惨哭起来,似是正受着剧痛的折磨,脸色时青时白。   司马飞起身走出房间,片刻之后拿着一把银色短刀走了回来,拿起杨天赐的左手,往胳膊上轻轻划下,杨天赐的哭声霎时又尖厉了几分,听得殷氏心痛不已,却也不敢开口阻拦。   刀片划过,只见杨天赐白嫩的小胳膊上一股黑血汩汩涌出,司马飞双手不停在杨天赐肚腹上推拿牵引,加上血龙珠在她体内渐渐起了作用,流出的血液颜色已经慢慢变作鲜红色,大概是痛楚已过,她的哭声也渐渐止住。   司马飞长呼一口气,将被褥拉过来盖在杨天赐身上,眼光在她锁骨处的一块蝴蝶形胎记上稍作停留便转身向杨文良道:“好了,她的寒毒已经清除干净了!”   杨文良闻言大喜,殷氏急忙奔上前去看了看杨天赐那变得红润的小脸蛋,热泪涌出,朝司马飞福了福,郑而重之地道:“多谢神医救命之恩!”   杨文良朝司马飞郑重一鞠躬,谢道:“他日若是司马兄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杨文良一定鞍前马后,死而后已!”   司马飞脸色苍白,拼命压下喉头的那一丝腥甜,冲他点了点头道:“杨兄言重了!”便不再言语,转身径直走向东屋,休息去了。 ☆、009 伪造身份1   这一夜,杨氏夫妇激动难眠,一夜辗转到天亮。山中的白天总是比山外的要短,辰时左右第一缕阳光才穿过重重群山照进逍遥谷。   杨文良早早起床走出门外,只见谷内繁花似锦,草木繁多。他只觉花香醉人,鸟语宜人,许是心病已除,连面前那条光秃秃的小路都觉得跟玉带似的迷人。   恒超早早地将早饭打点妥当,一些简单的白粥小菜,山中生活本就比不得山外的奢华繁复,只是清淡的饭食却正好合了杨文良的口味。   不多时候,殷氏也已穿戴梳洗完毕,抱着杨天赐来到正厅内,二人坐等了一会,司马飞才懒懒地掀开门帘走了出来,这次倒是没伸懒腰,只是看他仍是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定是昨日内力消耗过大,一时半会儿还是难以恢复。   杨文良歉疚地道:“司马兄为我妻儿劳累至此,文良心中真是愧疚难当。”   司马飞摆摆手道:“有什么好愧疚的?我司马飞一向是非疑难杂症不治,越是棘手的病症我越是喜欢!”   杨文良知他为人豁达不羁,繁文缛节反而惹他生厌,便不再废话,哈哈一笑了之。   刚用完早点,司马飞便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如今夫人和令媛的病症均无大碍,你们这就出谷去吧。我就不再多留二位了!”说完,竟然就径直走回房间去了,只剩身后那门帘兀自轻轻摆动。   杨文良看着那门帘,无可奈何,诸多千恩万谢的话生生咽进肚里,只好简单收拾一下,带着殷氏,抱着熟睡的杨天赐朝门外而去。恒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屋外等候,看来他应该早就知道自己的师父会下逐客令。   他手拿一个白色小瓷瓶,见杨文良夫妇走了出来,遂将瓷瓶交给杨文良道:“这是七草丹,夫人要连服三日,三日之后伤势自会痊愈。另外。。。”他看了看襁褓中的杨天赐道,“师父交待说,令媛寒毒已清,但血龙珠阳气太盛,时日一久会损伤全身经脉,她日后时常修炼一些阴柔内功或许可以缓解血龙珠反噬之势,切记,切记!”   杨文良心中一凛,知道这些事情马虎不得,连忙称谢。   恒超怯怯地道了声‘一路小心’便转身进了木屋,不久只听屋内又传出‘咄咄’的磨药声。   杨文良叹了口气道:“如此神医却归隐深山,不能造福万民,实在可惜。”   殷氏道:“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咱们走吧!”   二人遂无话,慢慢进了那个小小山洞,朝谷外而去。   就在他们的身影被漆黑的山洞吞没之时,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到了木屋门口,正是司马飞。此时他望着杨氏夫妇消失的方向,一反常态地一脸萧索,沉默不语。   恒超不知何时也站到了他的身旁,满脸不解地道:“师父,徒儿不明白,您不是不再给人治病了吗?为何这次会这么轻易地为他们医病,还把仅存的几十颗七草丹几乎都给了他们,更是差点耗尽内力来为那婴儿解毒?”   司马飞转过身来淡淡地看了一眼正满脸疑惑的恒超,笑了笑,道:“你可知,那杨文良是谁?” ☆、010 伪造身份2   杨氏夫妇出了山谷,登船溯流而上,到了蓟城换乘马车,先一路向西而行,而后驱车向南,走走停停,一路游山玩水,好不惬意。行了半年有余,二人才到达大别山下淮水之畔的义阳,距离桃花坞仅仅几十里路了。可他们并不急于进坞,而是在距离桃花坞四十余里的一个名为崔家堡的小镇找了家客栈住了下来。这小镇名为崔家堡却并不是一个四墙围堵的城堡,而是一个只有几条街道的小镇,镇上的居民也大多不姓崔,至于它为何取了这么一个名字,却无从考证了!   二人在客栈住了几日便在镇上找了个宅院搬了进去,杨文良速速请了奶娘、仆人,二人便在这小镇上安心住了下来。   每日夕阳西下时分,远处桃花坞那白色的城堡被夕阳染成了金黄色,绚烂辉煌,青山巍峨,城堡壮阔。   桃花坞地处义阳,在晋国境内。时值晋国水深火热时期,北有秦国、燕国、柔然、匈奴、赵国、吐谷浑、冉魏、代国等国割据一方,整个天下四分五裂,各国连年争战不休,百姓流离失所,深受战乱之苦。桃花坞于战乱之中占山建堡,为流民提供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因为战乱不停,流民数量剧增,桃花坞的规模也日渐扩大。   发展到今时今日,桃花坞已经有四堂十几万人口,四堂分别是白虎堂、金牛堂、银狐堂、黑龙堂,其中白虎堂负责桃花坞兵马,堂主马诚;金牛堂负责桃花坞制造耕种事宜,堂主王芃;银狐堂负责桃花坞商运财务事宜,堂主胡善;黑龙堂负责桃花坞一应杂事,堡内诸多流民的安排,堂主杨旭。   桃花坞自立一方,不向任何一个国家俯首称臣,不隶属任何一个国家。为防外敌入侵,白虎堂拥兵六万,由马诚统帅。这六万兵马,是晋国、秦国等国的眼中钉,也是他们的顾忌,危难之中倒也保住了桃花坞五十年来平安无事。   杨文良四年前无意间与魔教相思门结了仇,导致殷氏身中碎心掌,以致难以受孕。在杨老夫人抱孙子的迫切希望下,杨文良无奈,只得携着殷氏四处遍寻名医,在前往逍遥谷的路上经过黑水潭,意外之中遇到被人弃于水中奄奄一息的杨天赐,大喜过望,收养了下来。   九死一生之后,殷氏母子已经平安无事,但却又有另一个大难题摆到了杨氏夫妇的面前:杨天赐的名分!   杨文良权衡再三,最终想到一个办法,所以才在崔家堡买了宅院住了下来。这一住,就是一年!   这一年里,花开花落,杨天赐也已经开始牙牙学语,小小的嘴巴里长出了四颗牙齿,上下各两颗,开心而笑时一露出四颗白牙就如同小白兔般可爱。   一家三口开开心心地过了一年的幸福生活,转眼间又是一年春来到,桃花盛开时,杨文良携了妻儿,踏上了返回桃花坞的路途。   这日,杨文良雇了马车,辞退了仆人奴婢,早早携着殷氏母子,朝桃花坞迤迤而行。   马车缓缓停在桃花坞外城大门时,门口早已有大队人马立在那里翘首以盼,一见马车到来,人群中一阵骚动,一个头发灰白的老者连忙越众上前掀了马车门帘,杨文良夫妇随即抱着杨天赐走了下来。   杨文良看了看那老者,道:“陈伯,你来了!”   那老者正是桃花坞内城望月楼的管家,他躬身恭恭敬敬地道:“老夫人命我们在这里等候坞主,坞主,快些进去吧!”   杨文良看看众人,见都是望月楼的女仆男丁,便不再多言,进了大门,往望月楼而去。   桃花坞整个建筑分为内城与外城,外城分别有东白虎堂、西金牛堂、南黑龙堂、北银狐堂,内城位于正中,内城主楼是一栋三层小楼,便是望月楼了!   杨文良等人徒步行了大约一个时辰的工夫才到了望月楼,桃花坞一进了外城便不能骑马乘车。整个桃花坞占地三百余亩,从外城城门到望月楼就算乘车也要一刻钟才能到达,徒步而行自然是慢上许多。   远远的,只见望月楼门口也有一群人等候,众人簇拥着一个年约五旬的妇人见了杨文良连忙越众而出。杨文良快步走到那妇人面前,拜道:“娘!孩儿不孝,让您老操心了!”   那妇人正是杨老夫人高氏,她微笑着点点头,扶起杨文良后眼光便立即被殷氏怀中的襁褓吸引过去,她慢慢地走上前去,双手不自觉地微微前伸,仿佛面前是一个不真实的梦境,一不小心便会破碎似的。 ☆、011 邺城之危1   高氏从殷氏怀中小心翼翼地接过杨天赐,激动难抑道:“这...这真是我的孙儿么?真的是...?”   殷氏笑笑,肯定地道:“是,娘,这的的确确是您的孙儿呀!”   没错,杨文良决定给杨天赐的身份是,桃花坞少主,一个男子的身份。   众人哈哈大笑。   高氏伸手逗了逗杨天赐的小脸,杨天赐倒也给足面子,看着她咧嘴一笑,这一笑,把高氏惊了一跳:“这...他怎么长了牙齿了?”   也难怪她会惊讶,原来,杨文良自收养杨天赐之日起便立刻修书一封回报杨老夫人道:殷氏有孕,无奈身体虚弱不能赶回桃花坞,须在逍遥谷内待产,等殷氏分娩之后再赶回。   然后,为了自圆其说,他更是在他们夫妇暂住在崔家堡期间再次以殷氏母子产后身体有恙为由拖延时间,一直过了一年才回到桃花坞。   在高氏心中,这杨天赐只不过是一个五六个月大的婴孩而已,一般婴儿奶牙长出通常在七个月以后,杨天赐早早长出牙齿,怎不让她惊诧?   杨文良忙道:“娘,这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天赐只不过比一般婴孩早了几个月长牙齿罢了!”   这时只听人群中有人“哈哈”大笑了几声,循声看去,只见是个年约三十的男子,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脸正气,身长九尺有余,魁梧非常。只听他朗声道:“老夫人,定是我们这位少主慧根出众,天赋异禀,这才早早长了奶牙,可喜可贺呀!”   做祖母的哪有不喜欢别人夸赞自己的孙儿呢?   杨老夫人一听,喜上眉梢:"马堂主说笑了!"便再也不去想牙齿的事,乐呵呵地抱着杨天赐在众人簇拥下进了望月楼。   望月楼前院正厅名为聚义厅,正是杨文良平日与各堂主商议坞中大事、接待宾客的场所,只见厅内东西两侧各摆有一排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开来,正对厅门的北侧墙面上挂着一巨幅画卷,画中桃花盛开,桃花树下分明是一只白狐、一头金牛、一头白虎、一条黑龙,个个栩栩如生张牙舞爪,可不正喻示着桃花坞中的东西南北四堂么!画下一张红木方桌上果盘茶杯整齐摆放,高氏抱着杨天赐坐上了主座,其余众人纷纷在大厅两侧的桌案边落座。   不多时,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溜须拍马,齐齐夸赞着杨天赐,将个高氏哄得高兴不已,心里还真把杨天赐当成了神童降世,心中得意自不必说。   这时只听坐于东侧客席首座的白虎堂堂主马诚朗声道:“老夫人,如今坞主和少主已经回来,不如这几日就把满月酒补办了吧?”   话刚落音,只见一个清瘦矍铄的年约三十的灰衣男子站了起来,正是黑龙堂堂主杨旭,他恭恭敬敬地道:“马堂主所言甚是,少主满月酒是一定要办的,依属下之见,江湖各门各派也要发去请柬的!”   高氏笑笑,道:“好吧,就照你的意思去办,你这就去准备吧!”   杨旭随即退出,自行准备一应事务去了.   高氏忽然想起一事,朝马诚道:“马诚,你们家飞霞生产也有一个月了吧,不如就一起把满月酒办了,大家一起高兴高兴也好啊!”   马诚一听,喜不自胜,连忙赞同。   第五天,整个桃花坞张灯结彩热热闹闹地庆贺了一整天,直到戌时众人方散。席间,杨文良更是趁着众人酒兴之时将杨天赐拜在了马诚的门下,成了马诚的徒弟。   众人兴高采烈,皆大欢喜!   ……………………分割线………………   一转眼,十年已过。   义阳,桃花坞。   旭日初升时分,整座桃花坞一片宁静,只有三三两两的早起的人在街道上活动。在乱世当中,桃花坞,这座安然处于世外的城堡,对于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来说真如天堂一般。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片宁静,只见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驾着一匹乌黑的骏马,火速冲向望月楼,街上那几个本来还睡眼惺忪的人一下子被这马蹄声惊得清醒无比:怎么进了外城城门还有人骑马呢,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012 邺城之危2   聚义厅内,众人噤若寒蝉,厅内鸦雀无声。   杨文良端坐太师椅上,正全神贯注地读着一封信函,而他的面前正站着一名男子,正是那快马进城的年轻男子,只见他一身黑衣上满是细尘,面色疲惫,却正紧锁眉头紧张无比地盯着杨文良。   良久,杨文良放下信函,眉头紧皱,道:“信里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这样吧,你先歇息片刻,容我与大家商议商议,如何?”   那男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道:“那好吧,还请杨坞主速速决定才是!”   杨文良点点头,随即叫来陈伯安排那男子下去休息。   不多时候,聚义厅里又是人声鼎沸,各堂堂主和主事全部被召集前来,众人已知有人骑马冲进望月楼,却不知所为何事,正各自猜测不休。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时,杨文良徐徐进了聚义厅,身后一名年轻男子,十一二岁大小,总角之年,却已是生得面如冠玉,目若点星,仪态万方,正微笑着向众人看来,一张脸上明明稚气未脱,却故作深沉,不是杨天赐又是谁?!   一见杨文良,众人一时噤声不语,齐齐地看了过来,脸上满是不解。   杨文良坐下后,众人也各自落座,只杨天赐垂手站于杨文良身侧。   杨文良目光一扫众人,道:“诸位,我今日刚刚收到家妹的千里加急信函,信里言道燕国新都邺城被围,秦军十万大军压境。家妹无奈之下,欲向我桃花坞借兵三万以解邺城之围。不知各位怎么看?”   马诚皱眉略一思索便干脆地道:“此事不妥!”   杨文良仿佛早已知道他会这样回答似的,淡淡地一挑眉道:“哦?有何不妥?”   马诚挺了挺身子正色道:“我桃花坞向来置身世外,如果现在借兵给燕国,无论胜败,都会招致秦国的忌恨,桃花坞最终也难免会陷于战火,这样岂不是违背了老坞主定下的‘远战祸,保流民’的规矩么?况且,燕国国君软弱无能,灭国已是必然……”   杨文良笑笑,转而向马诚下首的一个年约四十的肥胖男子道:“胡堂主,依你之见呢?”   这胡堂主正是银狐堂堂主胡善,他五短身材,肥胖的身体坐在椅上仿佛一尊弥勒佛。他笑容可掬,眼中却是精光一闪,道:“一切听坞主的便是!”   话音刚落,只听坐于他下首的一个虬髯大汉粗声道:“坞主,依我王芃看来,大小姐和慕容冲那孩子都是我们的亲人,现在他们有难,我们自然要救的。”   说话的正是金牛堂堂主王芃,他话音刚落,马诚便连忙道:“坞主,您可得为桃花坞中这十万正安居乐业的百姓想想啊!”   杨文良正想说话,杨天赐忽道:“这样吧,既然各位意见不一,现在不如这么办,同意借兵的站到东侧,不同意的站到西侧,如何?”   众人一听,纷纷赞同,一时间,整个聚义厅内骚动不已。等到众人全部站定,赫然东侧只有王芃一人,其余人等全部站于西侧。气得王芃破口大骂:“你们。。。你们难道忘了以前大小姐是怎么对待你们的了吗?”   马诚‘哼’了一声,不理睬他,余下众人或面有愧色,或大义凛然,却无一人动脚走向东侧。   杨文良一看,站起身来,淡淡地道:“各位勿需争论了,你们都是好意,都是为桃花坞着想罢了!总之,我杨文良,不会让各位失望的!”   说完,起身出门而去。   杨天赐跟在他身后,经过王芃面前时忽然朝他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王芃眼一瞪,杨天赐便快步跑了出去,王芃看着他的背影,宠溺地笑了笑,摇摇头,便不去理会旁人,径直出了聚义厅。   马诚正要出门,胡善在后连忙叫道:“马兄。。。”   马诚回身见是桃花坞的大财神,连忙笑道:“胡兄,何事?”   胡善凑上前来,神秘地道:“你说,坞主他不借兵出去,难道会真的不救大小姐母子了?” ☆、013 邺城之危3   马诚知道胡善平日满面笑容和蔼可亲,实际上却是最精明机诈不过之人,否则,杨文良也不会让他掌管整个桃花坞的钱粮大权,今日他明理是闲话几句,暗里却不知琢磨着别的什么东西。马诚遂笑笑,道:“坞主的决断哪里是我们可以理解的呢?是吧,胡兄?”   胡善面上神色一晃,立即哈哈一笑道:“说的是!说的是!”   二人闲话几句,便各自分开,前往自己的堂口。   望月楼二楼,书房。   房内各种书籍字画琳琅满目,空气中飘荡着淡淡墨香,可见这书房的主人定是修身养性、为人恬淡之人。而此时,书房内的气氛却很是有些紧张。   杨文良端坐椅上,那名千里送信的男子正满脸通红地隔着一张书桌朝他激动地说道:“杨坞主,太妃娘娘和大司马是您的至亲之人,您想过没有,一旦邺城城破,娘娘和大司马必定凶多吉少。您怎么能。。。怎么能弃之不顾呢?”   杨文良阴着脸,显然心中并不痛快。面前的男子说的都是实情,可是他又怎能理解作为一个桃花坞坞主的无奈?为了十万人的安危,哪容你有半分私心?   他长舒一口气,似是极为疲累,摆摆手道:“你不用再说了!我已经决定了!”   那男子脸上怒气一闪,正要发作,却听脚步声起,循声看去,原来是杨天赐,那男子一见他,怔愣了一下,心中惊叹,口中却不自觉地轻轻嘀咕了一句:“原来世间除了大司马,还有这等美男子!”   杨天赐见他直直盯着自己,心中委实不喜欢,面上却淡淡地笑了一笑,问杨文良:“父亲,这位大哥的行装已经打点好了。”   那男子回过神来,心知借兵无望,一阵气恼,一跺脚,不客气地闪身出了书房。   杨天赐一见,乐了,咧嘴大笑,一转眼看见杨文良正愁眉不展,连忙正色道:“父亲,您这是怎么了?”   杨文良看看杨天赐,眼中神色坚决,道:“天儿,你现在即刻去办一件事!”   杨天赐不敢怠慢,毫不犹豫地道:“好!父亲,您是要想别的方法救姑母是吗?”   杨文良抬手从脖子上解下一块玉佩,只见那玉佩通体红色,方形,镂空雕着双龙戏珠图案。杨天赐伸手接过,只觉那玉佩入手温润,细看之下才见那玉佩通体红色内里却隐隐有几条细丝,如同血脉穿行其中,一看即知绝非凡品。   杨文良道:“这就是血玉令牌!你现在速速调集二十名影卫,快马前往邺城,务必将你姑母和表哥救出,安全带回桃花坞!”   杨天赐一听,浑身一震,他自小便知桃花坞内除了四堂之外还有影卫散布于坞内各处及各国各地,这些影卫的身份都是绝对保密的,只听命于血玉令牌,没想到今日这血玉令牌会交到他的手上。   杨文良将他的震惊看在眼里,心下了然,淡淡地道:“去找银狐堂的刘易,他是影卫统领,会帮你的!去吧!”说完拍拍他小小的肩膀,“孩子,万事小心,安全回来。”   杨天赐知道邺城将破,事不宜迟,便立刻前往银狐堂找到刘易。只见那刘易面容俊秀,儒雅出尘,哪人会想到他会是影卫的统领?   杨天赐之前见过这刘易无数次,每次只当他是个只会写写算算的夫子,哪里想到他居然是影卫! ☆、014 邺城之危4   刘易得到命令,迅速秘密地召集了二十名影卫,在距桃花坞十里开外的一处名为卧龙山的小土山上会集。待到二十人全部聚集,真真把杨天赐惊得无语。只见那些影卫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是四堂和望月楼的仆人,有的是桃花坞内各街上的贩夫走卒,总之,鱼龙混杂,出人意料。   杨天赐无暇再想,当即带了众人,在义阳的驿站租了马匹,立刻快马奔往邺城。   这边杨天赐等人快马加鞭,那边秦国大军也无丝毫懈怠,攻城的步伐也越来越急。秦国王猛率军六万长驱直入,先后破了燕国的壶关、晋阳、潞川,一路如入无人之境,进逼邺城。   秦王苻坚闻得捷报,亲自率兵十万前往邺城支援,七日之后,已经到了安阳。   王猛立刻前往谒见。   安阳外,秦军大营。   帅帐之内,秦王苻坚正笑眯眯地看着面前躬身站立的王猛,苻坚三十左右的年纪,虎背熊腰,双目虎虎生威,国字脸上少许络腮胡子更显得粗犷彪悍。而那王猛四十左右,身长九尺,面庞白净,双眼之中满是刚毅神色。   那苻坚见了王猛,戏谑地道:“昔日周亚夫不迎汉文帝,今日将军却临敌弃兵奔来安阳,究竟是何意啊?”   那王猛知道苻坚是在戏语,遂正色答道:“亚夫不纳汉文帝,只是贪慕虚名罢了,臣尝未敢赞同;而且臣奉陛下威灵,东讨残虏,釜底游魂,立可荡平,哪里劳烦陛下远临呢?”   苻坚道:“朕留太子监国,李威辅国,内顾无忧,所以率兵远道前来,看爱卿你怎么灭贼。”   王猛一听,叹息道:“监国年幼,未必就能守国,倘若有什么不测,追悔莫及啊!陛下难道不记得臣在灞上的进言么?”   苻坚笑笑,道:“无妨,无妨!等到邺城平定之后,我立即西归就是。”   王猛一听,知道再多劝也没有用,叹了口气,拜辞了苻坚,转身出营,快马返回了邺城,加紧攻城。   这边杨天赐带了影卫,日夜不休,奔驰了十日,终于在第十一日清晨赶到了邺城。   南城门正紧紧关闭,想是秦军攻城在即,已经全城戒严了。   杨天赐一见那紧闭的城门,眉头打结,若是进不了城,还谈什么救人!正苦思对策。刘易凑上前来:“少主,我们走密道!”   杨天赐心下一惊,来不及细问怎么会有密道,立即随着刘易往城西而去。待到一行人迅速奔至城西,刘易带了众人便往距城墙一里左右的一个小树丛而去,到了树丛里,刘易找到了一棵碗口粗细的松树,对众人道:“把这棵树搬开!”   众影卫呼的一声上前一合力便把树搬了开来,原来那树是长在一块石板之上,树根尽皆盘踞其上,故而根基不稳,一搬既开。   刘易上前用力一掀石板,石板下赫然竟是一条密道。   杨天赐惊诧地看了看刘易,那刘易赶紧道:“少主,这是我们的影卫挖掘的进城密道,坞主这些年一直在邺城安排有影卫。少主,我们快些进城吧。”   当下众人便不再多言,闪身进了密道。密道中伸手不见五指,众人打亮火折,借着那点微光摸索着向前走去,密道内潮湿不堪,空气里有着淡淡的泥土气息。杨天赐刚走一段路,忽觉胸闷头晕,险些昏厥过去。刘易见势不对,连忙对众人命道:“大家把火折熄了,快!”   众人熄了火折,片刻之后才觉得稍微好些。许是这地下密道常年密不通风,空气稀薄,众人事先没防备,差点遭了殃。   众人在黑暗中扶壁前行,走了约一刻钟到了密道尽头,出口却在一口枯井当中,井中积了厚厚一层淤泥,杨天赐一不留神踩了上去,淤泥没至膝盖,惊得众人手忙脚乱将他拉了出来。   刘易纵身一跳,落到井底当中的一个石块上,冲杨天赐道:“少主,到这石块上来!”   杨天赐也纵身跳到石块上,一提气,顺着井壁三两下爬上井去。其余影卫纷纷效仿,很快都出了枯井。   杨天赐爬上井沿,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处身之地是一座花园,园中百花竟放,鸟语花香,宛如世外桃源。突然,一声尖厉的叫声在园中响起,吓得杨天赐差点又掉下井去。他循声朝园中一看,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正满脸惊恐地看着他。那丫鬟眼睁睁看着杨天赐慢悠悠地爬上井来,又见在他之后呼啦啦又爬出几人,终于再也受不了了,尖叫一声,往园外跑去,片刻后,只剩尖叫声在园中远远回荡。   杨天赐一皱眉,正要飞身上前制住那丫鬟,刘易忙道:“少主,不妨事,这里是中山王府的后花园,我们不正愁没人去通报么?”   杨天赐一听,乐得省事,环手而立,老神在在地站在枯井边等着那丫鬟带人来。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只见从花园边的拱门涌进二三十名手拿木杖的家丁,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留着一撇山羊胡子,正满脸惊疑地看着杨天赐众人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会躲在这枯井中?”只听那些家丁中有人说了一句:“莫不是秦国的奸细?”众家丁一听,心中都是又惊又怒,呼啦啦围成一圈,将杨天赐和众影卫围在正中,局势瞬间紧张起来。   杨天赐这才朗声冲那山羊胡子男子道:“我们并非秦国细作,劳烦代为通报,桃花坞少主杨天赐求见!”   那山羊胡子一听‘桃花坞’,面色稍稍缓和下来,细细看了看杨天赐,道:“你们当真是桃花坞的人?”   杨天赐懒得与一个下人废话,点点头道:“这个自然!”拍拍衣领,领口处金色的桃花标在阳光下闪着明亮的光。   那山羊胡子信了八分,只得道:“诸位先随我到萃华阁,容我向主子通报一声。”说完躬身一引,杨天赐等人便随他出了花园,走出拱门。只见面前是一座宏伟辉煌的宅院,雕梁画栋,好不气派,不愧为皇室风范。   燕国国主慕容俊两年前病逝,太子慕容暐继位,而中山王慕容冲也被封作大司马,统领燕国三军,杨烨已经按照祖例被慕容冲接到王府赡养。   杨天赐等人随那山羊胡子进了萃华阁,那是一处会客正厅,刚进房门便听侧门处有脚步声响起,只见一名美貌妇人急急地进了萃华阁。杨天赐一看那张脸庞,几乎第一时间里就肯定了那是他的姑母杨晔,那眉眼,几乎与杨文良一模一样。只是杨烨的脸上多了温柔和婉约,少了些杨文良脸上的刚毅和深沉罢了。 ☆、015 邺城之危5   杨天赐立即奔上前去,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道:“侄儿杨天赐见过姑母!”   那妇人正是杨烨,她连忙扶住杨天赐,细细地端详着,微笑道:“好,好,天儿,你都长这么大了!快让姑母好好瞧瞧!”   杨天赐一见这位姑母,几乎是下意识地觉得欢喜亲近,正要细细与她叙旧。突然,只听一名家丁慌慌张张地奔进厅来,嘴里忙不迭地道:“不好了!不好了!娘娘,秦军到城下了!正在城下邀战呢!”   杨烨惊得身子一晃,险些昏厥过去,幸好杨天赐急忙扶住。杨天赐一皱眉,道:“姑母,此地不宜久留。您还是立刻随我们回桃花坞去吧!”   杨烨慌得六神无主,哪里还有其他办法可想?便点点头,就要转身去收拾细软。忽然,她转身朝那山羊胡子问道:“王羿,王爷呢?去哪了?”   王羿苦着脸道:“王爷一大早便赶到宫里去了!”   杨烨一听,险些晕倒:“什么?他。。。他不在府里?这。。。这可怎么是好!”   杨天赐忙道:“姑母,你先随这些影卫离开,侄儿这就去找表哥。侄儿保证定会将他毫发无伤的带回桃花坞!”   杨烨想了想,也只能这样,便只得带着丫鬟下去收拾。杨天赐转身朝刘易吩咐道:“你带十名影卫保护姑母赶回桃花坞。我和余下的十名影卫混进宫去将中山王救出来。无论如何,你要保我姑母周全。”   刘易一听,忙道:“不可!邺城这里实在太危险,少主,还是我留下,你先回桃花坞吧!”   杨天赐知他是忠心护主,可是营救杨烨母子本就是他杨家的家事,无论如何不能让刘易这个影卫统领留下来冒险,况且自己一身断水剑法已经有八成功力,量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遂坚决地道:“护送姑母的责任更加重大,危险也更多,只有你去我才放心。你放心,我会万事小心的!”   刘易见他语气坚决,知道他心意已决,便叹气不语。这个孩子,他是眼看着长大的,虽说平日里顽劣,但是能力还是有的。   午时左右,刘易带着杨烨和一众仆人由枯井密道撤出城外。杨天赐则带着十名影卫装扮成了民夫混进了燕军当中。早有影卫查明,慕容冲与左将军孟高、殿中将军艾郎、散骑常侍余蔚分别把守邺城东、西、南、北四门,以抗秦军。   杨天赐率了十名影卫混进东门守军当中,好在邺城百姓中自发守城的民夫成千上百,这十一人混在当中倒是不显眼。城门下秦军浩浩荡荡,乌压压延绵数十里,震得燕军当中胆小之辈膝盖打颤。只见那些秦军进退有据,阵脚丝毫不乱,可见平时治军之严厉。   杨天赐站在城头,看着城外黑压压的秦军,一时间竟紧张得手心出汗,口里发干。虽说桃花坞也有六万兵将,但当他面临脚下那些虎狼之师时,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害怕。这可不是练军,这是实实在在的打仗了啊!   杨天赐正在暗自害怕,却见守城的将士纷纷退让开来,一名身着戎装的男子走了过来。   那男子也是十一二岁年纪,身材却已相当高大,远比杨天赐高了许多。那张稍带疲惫的脸庞生得当真是艳冠天下,颠倒众生。杨天赐本来自负俊秀,一见那男子才不得不暗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一出现,身边的风仿佛瞬间止了,世间的一切声音也仿佛一下子全部消失了,他是那样的无以伦比,那样的独一无二,一瞬间,整个城墙上,仿佛只剩下杨天赐莫名其妙的嘭嘭心跳声。 ☆、016 邺城之危6   杨天赐心下几乎立即判定此人定是中山王慕容冲,早就听闻燕国有双绝:中山王、清河公主,都是倾国倾城的人儿。今日一见才知传言果然非虚!   慕容冲径直走到城墙边往下看去,城外的秦兵虽已到了城下,但并没有大举攻城,只是派了十几个大嗓门的士兵在城下谩骂不休。慕容冲明令紧闭城门不得迎战,而秦兵倒也不急,只在城下换了一批又一批的士兵骂城,言语均是恶俗肮脏至极。   天色越来越暗,转眼间已是月上中天,城下的秦兵骂了许久不见效果,已经退了回去。城下静悄悄一片,月光下仍可见密密麻麻的秦军如同蛰伏的恶兽潜在城外,邺城内草木皆兵人人自危,慕容冲一直站在城墙上一动不动,不知道心里在思量些什么。   杨天赐看着城墙上下紧张忙碌的燕军和民夫,嘴里要劝慕容冲随他前去桃花坞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影卫见天色黑了下来,上前催促:“少主,赶紧行事吧!事不宜迟啊!”   杨天赐心下纠结:“你看这守城的士兵和百姓!他们都需要一个将领带领他们保卫家园!这个时候,慕容冲是断然不会随我们走的!”   那影卫心头一急道:“可是万一城破,我们这几个人恐怕很难保护少主您周全的!”   杨天赐心头烦闷,皱眉道:“好了,不要再说了!我们见机行事!”   那影卫知道多说无益,轻叹一声,转身走开了。   突然,只见城中大批的士兵和百姓朝东门涌了过来,一时间,整个东门混乱不堪,隐约的,有厮杀声传来。慕容冲被闹声所惊,眉头一皱,喝问道:“怎么回事?”   一名副将模样的男子慌慌张张地跑上前去,道:“禀告大司马,北门散骑常侍余蔚率同扶余、高句丽、上党的质子五百余人开了城门,将秦军放进城来了。”   慕容冲闻言,惊怒道:“什么?”他立刻恨得咬牙切齿,“这些个该死的乱臣贼子!!”   那副将急忙劝道:“大司马,我们还是赶紧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慕容冲别无他法,看了看乱糟糟的城内,只得一跺脚道:“撤!”   当下东城守军纷纷溃逃出城,往北向龙城奔去。   杨天赐紧随慕容冲左右,出了邺城,杨天赐见燕国大势已去,忙上前截住了慕容冲:“大司马,我有话说。”   慕容冲猛地被一个十一二岁民夫模样的男子拉住,眉头一皱,心下惊疑,却还是说道:“说!”   杨天赐看了看周围纷纷奔逃的士兵和百姓,无暇细说,忙道:“我是桃花坞杨天赐,姑母已经被我接到了桃花坞,你现在速速随我去桃花坞吧,燕国已经保不住了!”   慕容冲越听越惊,却也无暇细问,只道:“如今国家有难,我作为一国司马,自当报效皇恩,马革裹尸,你的好意我心领,拜托你好好照顾我母妃就行了。”说完再也不看杨天赐一眼,拍马前行。   杨天赐心里对他这样的反应倒也不意外,只得叹气不语,随手将一名士兵拉下马来,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大队人马奔了几里路,忽见前方有人马乱行,惊的众人连忙拔刀挥剑防备起来。副将凑上前去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边人马显然也是一阵紧张慌乱,也有人上前喝问:“你们又是什么人?”   杨天赐一听那人语气慌乱不已,心知有可能也是燕国逃兵,便朗声道:“我们是大司马麾下,你们是何人?”   那边一听是大司马麾下的,一阵骚动,一个清朗的男声道:“王爷?真是王爷?”说完已有一人奔上前来,月光下只见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他上前一见慕容冲,立即下拜道:“王爷,末将孟高拜见王爷。”   慕容冲赶紧下了马,见是孟高,急忙问道:“陛下呢?”   孟高道:“陛下就在前方!”   慕容冲忙率众人上前,只见前方众人当中一匹白色高大骏马之上,一名气度不凡的男子骑在马上,面上沮丧不安。慕容冲慌忙下拜:“陛下!臣守城不力,望陛下责罚!”   原来那男子正是燕国国君慕容暐,此时却是一脸倦色,他懒懒地挥了挥手。道:“算了,起来吧,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到了龙城再说!”   当下众人不再多言,慌忙上路,往北逃窜。   杨天赐粗粗数了一遍,所有人加在一起只有千余人。而这千余人里真正能够御敌的武夫只不过区区六七百人而已。 ☆、017 身陷囹圄1   众人趁着月色急奔龙城,走了十几里路,千余人里仅剩二十几人,大半是桃花坞影卫,燕国士兵见大势已去,纷纷逃散而去,慕容暐兵败国灭已是心灰意懒,也不去追究了。仅有太傅慕容评、安乐王慕容臧、定襄王慕容渊、左卫将军孟高、殿中将军艾郎、大司马慕容冲等二十余人向北溃逃。   众人行了几日,到了福禄县城外,均是疲惫不堪,便依冢而歇。刚刚坐下,还没有喘过气来,便听身后一声大喝,十数个持剑拿弓的强盗吆喝着杀上前来。孟高大喝一声,持刀上前,与那群强盗拼杀开来。众影卫也纷纷拔刀持剑,冲上前去,将杨天赐与慕容冲众人护在垓心。一时间砍杀声大起。杨天赐拔出剑来,剑诀一引,向着其中一个面相凶恶的强盗砍杀上去。   那名强盗显然没有想到一个民夫模样的小男孩会武功,愣了一下,随即挥刀迎了上来。杨天赐挥剑一挡,将那强盗的刀锋挡了开去,内劲灌注脚尖抬脚往那强盗胸口踢去,那强盗应声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显然已是不活了。   这时只听一声惨呼:“男儿今日死了!”   杨天赐循声看去,心中大惊,原来是孟高拼杀多时,体力不支,自知难逃一死,便抱着一名强盗仆倒在地,转眼就身中数箭,口吐鲜血,已是不活了。殿中将军艾郎见孟高遇险,当下丢开乐安、定襄两位王爷,挥刀上前,杀了两名强盗,一个不妨,身中数箭,也扑地而死。   慕容冲目龇欲裂,拔剑奋战,几个回合下来,杀了两名强盗。这群强盗本来是见这群人慌张逃命又衣着华贵,谅是富人,这才上前抢劫。哪里想到会损伤这么多弟兄。当下有人一声呼号,众强盗急速撤走,刹那间消失得没了踪影。   杨天赐四顾一看,场中只剩慕容暐、慕容评、两位王爷、慕容冲和他,加上十个影卫十余人而已了。众人也不敢久留,慌忙上路。   慕容暐原本乘的那匹高大白马已经中箭死了,慕容暐只得步行,踉跄急奔。偏偏这个时候,又有大队人马追了上来。   众人回身一看,只见那大队人马均是身着戎装,队形齐整,显然并非拦路强盗,却是秦国的追兵到了。当中一名将军乘马追上前来,一看慕容暐,对收下官兵命道:“把他给我绑了!”   慕容暐大惊,怒叱道:“你是什么人,连天子也敢绑?”   那将军嗤笑一声,厉声道:“我乃郭庆郭将军部下巨武是也,今日奉诏擒贼,何方小丑,也敢自称天子?!”原来是秦兵到了!   那慕容暐见无法撑拒,只好束手就擒。秦军哗啦啦围上来,将两位王爷、杨天赐和慕容冲绑了。杨天赐心中焦急不已,心中瞬间转了千百个念头,却一一否定,最终只得轻叹一句,束手就擒,被那些秦军绑了回去。十个影卫眼见少主束手就擒,也乖乖站着被绑了!独独太傅慕容评一人因为先前那群强盗来袭时逃得远远的,故而秦军追上来时没有被擒,独自北奔龙城而去。   慕容暐、杨天赐等人被那巨武押解着回了邺城,统统做了俘虏。   苻坚早已入了邺城,占了皇宫。巨武押了慕容暐等人,一到邺城便立即前往皇宫觐见苻坚。   宸圣殿上,苻坚高高在上,满脸得色,玩味地看着殿上的慕容暐一众人等,慢悠悠地道:“慕容暐,当日秦国大军围攻邺城,你为何不学你那叔叔慕容垂,降了我大秦,岂不免了今日这些苦楚?” ☆、018 身陷囹圄2   慕容暐面色颓败,却自有一股凛然不惧的气势,正色答道:“狐死尚且知道正首邱,我燕国自祖父起至今已有八十五年,今日亡于我手,我怎能甘做亡国奴?纵是死,也要对得起我慕容氏列祖列宗。我不降,也只不过是想归死于先人墓侧罢了!”   苻坚含笑点头道:“好!念你有此等气节,我便不杀你。你速速率了文武百官来降,我定不辱你。”   慕容暐阶下之囚,自然别无他想!无可奈何出了宸圣殿,自行召集文武百官去了。   这时,殿上便只剩二位王爷、杨天赐与慕容冲四人,乐安、定襄二人紧张不安地等着苻坚的发落,高高在上的苻坚却久久的没了言语。那乐安王慕容臧胆量稍大,忍不住抬头窥去,却见苻坚正直愣愣地盯着慕容冲和那个与他们一起被俘的小民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慕容臧心下疑惑,却只得闭口不言,乖乖站直了身子继续等着。   苻坚坐在龙椅之上,看着面前的两个年轻男子,只觉得一个比一个俊朗,高的玉树临风,可说倾世之姿;矮的俊秀文雅,可使日月失色。只看得他脑中轰轰做响,眼里哪里还有乐安、定襄二王?   宸圣殿上鸦雀无声,侍于苻坚身侧的中车府令大着胆子朝那兀自目瞪口呆的苻坚轻唤一声:“陛下。。。”   “。。。。”   “陛下。。。”   苻坚这才猛然醒转,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轻咳一声,略显尴尬。心中却是震动不已,朝殿下那两位有龙阳之姿的男子慢悠悠道:“你们。。。谁才是中山王慕容冲?”   慕容冲上前一步,不亢不卑道:“我便是!”   苻坚心道:“果然名不虚传!”嘴上却客客气气地道:“早就听闻燕国中山王的名头,今日一见,才知传言不假啊!”   慕容冲苦笑一声,他自然知道自己声名远播是为何,作为男儿,他更宁愿自己是才名远播。   苻坚一转头,看了看杨天赐,道:“那么,你又是何人?”   杨天赐心下焦急,他是断然不能泄露自己真正身份的,否则定会引起秦王苻坚的诸多猜疑,对桃花坞大大的不利。可是若是随意捏造身份,倘若被拆穿,必死无疑,这也不能那也不行,急得他额头冷汗直冒。   苻坚久等之下,见杨天赐兀自低头不语,心下恼怒,正要发作。但见慕容冲情急之下忙道:“他是我的贴身书童,从没有见过大场面,一时紧张,口不能言,望陛下见谅。”   苻坚不知怎地,一听慕容冲开口说话,怒气立消,笑了笑,便不再责怪杨天赐的无礼。杨天赐暗自呼了口气,朝慕容冲的背影深深看去,忽然觉得在这个陌生又危险的地方,有这么一个亲人在身旁,是那么令人心下生慰的事!   苻坚这时才注意到殿上还有两个人,便暂时不再理会慕容冲和杨天赐,冲二位王爷道:“二位王爷。。。”   那慕容臧诚惶诚恐道:“是!”   苻坚特别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笑道:“你们先下去休息片刻,等我捉了慕容评、慕容恒,你们再听封。”   慕容臧、慕容渊只得在小黄门的带领下出了宸圣殿。   一时间,殿上只剩慕容冲和杨天赐等着秦王的发落。   秦王思索许久,似是下了很大决心,对那中车府令道:“苟尚,你带他们去流芳殿歇息!”   慕容冲一听,心头不是滋味了,那流芳宫是燕宫内最受皇帝宠爱的妃子居住的宫殿,这几乎是各国都知道的一个惯例。先后有五位妃子入主其中,慕容冲的母亲杨烨就是其中一名。苻坚将他一个七尺男儿安排在流芳殿,分明就是一种侮辱。他面色一变,杨天赐在后见他肩膀颤抖,连忙拉住他的衣角。慕容冲本来想上前一步试图挣扎,却不妨被杨天赐一把拉住,身形一滞。转念一想,心里有了计较,便不再言语。漠然与杨天赐一道随那中车府令出了宸圣殿,往流芳殿而去。   一路走来,只见这燕国皇宫内已经到处把守着秦国的士兵,整座皇宫,处处透着战败后的压抑和颓然。   慕容冲与杨天赐一前一后地进了流芳殿,宫内一片狼藉,宦官和宫女已经逃散一空。   那中车府令将他二人带至宫中便转身离开,不多时,便有两个孔武有力彪悍非常的将士将流芳殿的宫门守住。杨天赐见只有两名士兵把守,委实有些庆幸,看来苻坚并未加意防备他们逃跑,许是内心里觉得二人都还是孩童,不足为虑吧。 ☆、019 密道逃生1   慕容冲细细打量着面前这个桃花坞的少主,自己的表弟。只觉他面如冠玉,眼如桃花,一双灿灿的星目之中闪着一丝丝狡讦的光芒,当真不在自己之下。尽管自己是男子,仍是不由自主地心生倾慕。   杨天赐见慕容冲直直地打量着自己,好不自在,忙寻了个话题:“不知,你我谁是兄长?”   慕容冲这才回过神来,慌张一笑,道:“我早听母妃谈及过你。我虚长你一岁,该为兄长才是!”   杨天赐淡淡地道:“表兄,那苻坚会把我们怎么样?”说完环顾四周,念及现下处境,再一想宸圣殿上苻坚看他们那如痴如醉的眼神,心底掠过一丝不安:“我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慕容冲同样是七窍玲珑心的人,如何不知?   慕容冲心下焦灼,心中隐约猜到了几分,却又存了那么一分期望,期望是自己多想了。忐忑地道:“我也不知会怎样。总之,不会是多么好的就是了!”   杨天赐心里惊讶万分。要知道,古往今来,一国被另一国所灭,国中降臣必定会按阶分封,帝降为王,王降为侯。作为亡国之人,这样的结果可说是极好的了。可慕容冲为何有此一说。。。。   你道这苻坚是何样人物?   苻坚,乃秦国开国皇帝苻洪之孙。苻洪,原是略阳临渭氐族人。其祖先世代为西戎酋长。在赵国石虎进攻关中时,苻洪率族归服石虎,并迁徙到河北。后又投靠东晋,被任为征北大将军,不久自称秦王。苻洪死后,其子苻健入据关中,次年称帝,建都长安。苻健是苻坚的伯父。苻坚的父亲苻雄因辅佐长兄创业有功,被封为东海王。苻雄死后,苻坚袭爵。   秦王苻健死后,其子苻生继位。这苻生是天生的暴君,视杀人为儿戏。治国残暴,继位两年便把整个秦国治理得乌烟瘴气,眼见一个好好的国家便要毁在一个暴君的手中。苻坚连同一班大臣便策划除去暴君,可惜事情暴露,苻生生疑,要除去苻坚。苻坚无奈,只得仓促起兵造反,冲进皇宫杀了苻生,而后在众臣的拥戴下,在太极殿登位,自号“大秦天王”,改年号永兴。   这苻坚据说自小便天资过人,有谶语道‘草付臣又土王咸阳’,说的便是这苻坚定能称帝入主咸阳宫,哪知后来这谶语果然应验。   苻坚文治武功可与汉武帝媲美,可是却有一个致命的瑕疵,那就是:好色。   苻坚后宫掖庭之内妃嫔姬妾上百,更有娈童数十人。慕容冲和杨天赐姿容胜过万千女子,苻坚一看之下便已神魂颠倒。二人若是随秦军回了长安,恐怕是前途难测了。   慕容冲叹了叹气,道:“据闻那秦王苻坚荒淫好色,宫中蓄养了数名绝色娈童。。。”   杨天赐一听,又惊又急:“什么?娈童?你的意思是,我们。。。”   慕容冲很想安慰他,可最后只得无奈点了点头。   杨天赐万念俱灰,一想到自己有可能会沦为一件玩物,只觉得不寒而栗。慕容冲先是脑中一片混乱,此时看着沮丧的杨天赐,心里反倒冷静了下来,忽地灵光乍现:“密道!对,我们还有密道!”   杨天赐听他猛地叫了声‘密道’,奇道:“什么密道?”   慕容冲道:“这皇宫原本是赵国石虎所建,他当时为防赵国一朝有难,在这皇宫下修建了四通八达的密道可以直通城外。若是我们能找到密道入口,就可以逃出邺城了。” ☆、020 密道逃生2   杨天赐急道:“你可知密道入口在哪里?”   慕容冲这才想到一事,瞬间如坠冰窖,脸上神情绝望至极:“我所知道的唯一一个入口在西华宫内,我儿时曾住在西华宫,无意间发现了那个入口,可。。。”   可他们所在的流芳宫,距离西华宫足有十里地之遥,门口有秦兵把守,宫内到处是秦兵,如何去得了西华宫?   杨天赐却忽然福至心灵,道:“你是说,这地下密道是为了防止有变才修建的?”   “是!”   “那么……”杨天赐眼中闪着激动的光,“皇宫地下该不止一个入口,每座宫殿里至少都应该有一个入口才对吧?”   慕容冲也领悟过来,眼中精光一闪:“所以说,这流芳宫内也有入口?”   杨天赐会心一笑,当真是风华绝代,看得同为男子的慕容冲也是心神荡漾,竟然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杨天赐立即在宫中的各个角落搜寻起来,门后、桌下、地板、椅、床、柜每个角落逐一摸索。而慕容冲,则双手别于身后,在大门处从左晃到右、从右晃到左,那两名秦兵不时斜眼窥探,见慕容冲正悠哉哉地漫步中庭,心下毫不生疑,哪里会想到杨天赐正在这流芳宫内里里外外不放过一寸地方的寻找出路呢?   转眼,两个时辰过去,杨天赐无功而返,整座宫殿内可以看的他都看了,可以动的他都动了。但是忙活了两个时辰,密道仍是毫无影踪。   他身心俱疲地回到慕容冲所在的前殿,不用说话,慕容冲已知结果,心中绝望:难道,天要亡我慕容冲么?   二人相对无言。慕容冲显然不相信事实,忽地起身亲自里里外外地搜了起来。杨天赐无奈,只得如法炮制,在宫门口晃荡起来。那两名秦兵显然是疲懒之辈,并不像是纪律严明的守卫,许是苻坚临时征召的江湖人士,这才过了两个时辰便耐不住寂寞,扎堆聊起了天,注意力已经不在流芳宫内二人的身上。   慕容冲搜了半天,仍是一无所获,终于彻底死了心,拖沓着脚步回到前殿,面如死灰,连开口说话的气力也没有了。   杨天赐忽然想到,这流芳宫内除了宫房外,倒是还有个地方不曾搜过。便问道:“这流芳宫内可有茅厕?”   慕容冲如醍醐灌顶,猛然想起竟然还有疏漏的地方,连忙起身前去搜查。   杨天赐心中抱着极大的希望,却只能焦急地坐在前殿时不时在敞开的殿门出晃悠一下,以免那两个秦兵在聊天之余斜眼一看不见人影心下生疑。   他在门口晃了几步,正想坐下,却见慕容冲申请怔忪地走了回来,心下已经明白,却不知如何开口安慰,只得沉默着。   二人就这样在前殿坐着,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生怕一张口那绝望便会如风中的沙尘一般钻入身体内,挥也挥不走了似的。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中车府令去而复返,手里擎了根火折,将流芳宫内的灯笼悉数点着后,就有内侍端了晚餐来,那中车府令对慕容冲恭恭敬敬地道:“王爷,早些用餐歇息吧,明日我们就回长安了!”说完,便躬身退出。 ☆、021 密道逃生3   慕容冲二人不做多想,只得吃了餐饭就入寝殿歇息去了。寝殿内已经被杨天赐和慕容冲先后搜了一遍,已是没有什么稀奇。当下二人一头倒在床榻上,只想呼呼大睡,不再去想明天将会发生的事。   杨天赐心下烦躁,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一抬眼,正看见半开半阖的窗棂,只见窗外影影绰绰,像是有一棵树孤零零地立在窗外。杨天赐看着那树问道:“窗外那棵是什么树?”   慕容冲懒懒地道:“不晓得!很久以前就种在这里了!”说完一翻身拉着一张锦被蒙住了头,不再搭理杨天赐。   杨天赐心中隐约触到了什么,却又说不上来,只盯着那树细瞧,只觉得深宫中长着这么一棵歪歪扭扭的小树是很不正常的事情。   看了半天,疲惫不堪,不知不觉合上了眼,沉沉坠入梦乡。   梦中,是谁,搬开一棵大树露出石板?又是谁,掀开石板进了密道,踏进了纷乱不安的世界?   杨天赐豁然睁开双眼:“原来如此。”   他一挺身蹦了起来,来到窗前,近看那棵树,更觉得古怪。只见那树歪歪扭扭瘦弱不堪,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可按照慕容冲的说法,这树最起码有将近十年的树龄,早就应该长得粗壮高大才是。   杨天赐左手在窗台上一搭,一提气,人已经轻轻巧巧地跃到了窗外。来到树下,双手蕴满内力,一推,那树果然轻轻向旁边歪去,树根断开,露出一块石板,杨天赐一见,心中大喜,手上加劲,一把将那树搬了开去。只见那树下赫然是一块巨大石板。杨天赐弯腰在板上一拍,隐隐有回音传来,那石板下果然是密道!   他大喜过望,连忙从地上随手捡起一块泥团,臂上用力,朝屋内的慕容冲打去。慕容冲正在假寐,不妨一物打到右腿膝下阳陵穴上,一时间整个右腿竟僵直了,屈伸难以自如。   他“啊”的一声掀了被褥看个究竟,只见杨天赐在窗外正冲他连连挥手。   慕容冲瘸着腿来到窗户边,看见杨天赐脚下的石板,一时间也是大喜过望,连忙翻出窗户,与杨天赐二人合力掀开石板,板下果然是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慕容冲大喜:“这就是密道入口!”   二人正要跳下密道,忽听身后一声大喝:“什么人?”   原来是门口的秦兵听到石板掀动的响动发现事情不对前来查看。杨天赐心知不妙:“快,快下密道!”   慕容冲绝然道:“快!你先下去!”说完手上用力一推,杨天赐不由自主地倒向密道。慕容冲正要跳下,衣裾一紧,却是被人拉住前进不得。   慕容冲暗叫不好,回身一脚踹去。来人被一脚踹在肚子上,呼痛一声,身子倒飞出去。   慕容冲连忙往密道跳下,忽然脚上有一物似灵蛇缠上,直直将他向后拖去。   慕容冲慌乱之中回头看去,只见一名高大秦兵正使着一条长鞭将他恶狠狠地向后拖去,眼见着已经离井口越来越远。恰在这时,杨天赐由密道内跳将出来,清啸一声,抽出绑于腿上防身的短匕首,蹂身上前与那名秦兵缠斗起来。 ☆、022 慕容冲被俘   那名秦兵冷哼一声,左手擎着长鞭不放,右手随手一拔,已将腰间的佩刀擎在手里,长刀对短刃,再加上杨天赐毕竟年幼,对敌经验不足,一个不防,手上招式用老,胸前空门大开,那名秦兵冷冷笑了一声,飞起一脚踹来。   杨天赐哪里还来得及躲避,只得硬生生地接了这一脚,顿觉全身气血沸腾,喉头发甜,人在半空已经是一口鲜血喷出,心中更是惊骇莫名:看来守在门口的两名秦兵绝非俗辈,这一脚力道如此大,武功定在自己之上。   杨天赐被这一脚踹得飞出老远,不偏不倚地落到了密道内,只隐隐听到他落地时轰的一声,想来受伤不轻。   这两名秦兵侍卫的确是苻坚特意安排的武林高手以防二人逃跑的,苻坚看中二人,不能明明白白派大队人马看押,又不能让他们跑了,只能派了两个武林高手守在门口。   片刻工夫,流芳宫外已是人声杂乱,显然是另一名侍卫前去通报,已经有大批人马前来。   慕容冲脚下被那长鞭死死扣住,本来趁那人与杨天赐游斗分神时,他试图将它解开。可每每在稍有松动之时,那人手上一用力,长鞭便会如有灵性似的又缠紧几分,让他始终难以脱身。   待到苻坚在众人簇拥下来到慕容冲面前时,慕容冲已经彻底绝望,只桀骜不驯地看着苻坚,那苻坚一皱眉,倒也没有发怒,只是弯下腰沉声问道:“你想逃走,是吗?”   慕容冲豁出去了,抱着必死的决心道:“不错,我就是要逃走!”   苻坚转头看看周围道:“你那个书童呢?”话音刚落,就有一众秦兵呼啦啦围到密道入口,正要下去搜人,只听慕容冲大喝一声:“慢着!”   众人惊愕住手。   慕容冲皱眉不语,脑中挣扎一番,终于似是放弃、似是绝望地缓缓站起身,走到苻坚面前,脚上的铁制长鞭在地上拖拽着,发出刺耳的‘叮叮’声,在这个幽黑纷乱的夜里,如同丧音,传向地道中杨天赐的耳中。   慕容冲向苻坚微微一笑,笑容倾国倾城,他缓缓的道:“陛下,那只是一个没用的书童罢了。望陛下高抬贵手,饶了他一条贱命吧。我。。。”说到这里似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眼中隐隐犯上泪光,深吸一口气,接着道,“我以后定会尽心尽力侍奉陛下,还不够吗?”   苻坚见宛如天人的慕容冲在面前,笑,如桃花含风;哭,如梨花带雨。早已晕得七荤八素,哪还管得了什么书童不书童的?当下不由自主地道:“好!好!听你的便是!”说完一把拉住慕容冲的手,激动得不能言语,抬脚就往宫外走去。这个地方,乱糟糟的,哪里配得上慕容冲这样的人儿。   哪知慕容冲脚上兀自带着那长鞭,走了几步身形一滞。苻坚发觉,回头看来。慕容冲心中恼恨这条长鞭至极,脸上自然不会有好脸色,那苻坚一看之下心疼不已,对那犹扯着长鞭的秦兵怒道:“混账!还不解开!”   那秦兵吓得面如土色,赶紧解了长鞭,目送苻坚拉着慕容冲出了流芳宫,才小心翼翼地问中车府令道:“大人,那密道中的小子怎么办?”   那中车府令眼一瞪,不阴不阳地道:“把石板盖上!都撤了吧!”那秦兵不敢违令,只得不甘心地朝密道内恨恨地道:“算你小子走运!”遂封了石板,犹不解气,狠狠一跺脚,带着一众秦兵撤出流芳殿。一时间,整座宫殿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023 地下通道   杨天赐在密道内将慕容冲与苻坚的对话尽数听进耳中,心下明白慕容冲所说的‘侍奉’意味着什么,心里恨不得有通天本领,可以冲上前去杀光所有人将慕容冲救出来。可是,他伤得太重,只能无力地在密道气恼得几乎吐血。   密道里伸手不见五指,杨天赐身上没有火折,只得摸索着向前走去,刚走了几步就觉得胸口巨痛,估计肋骨已经被那侍卫踹断数根。心知自己若是不能尽快出了这密道,说不定真的会死在里面。于是脚步加快,忽然脚尖一痛,踢到一块石头,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这一摔,直摔得他眼冒金星,差点晕了过去。胸口断骨因这一摔之力,生生刺入了肺叶之中。杨天赐胸口剧痛,‘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强忍下剧痛,他手脚并用向前爬去,越往前爬,地势越低,密道内也越来越潮湿,隐隐有水滴落下的声音。   忽然,面前出现一左一右两条岔路,分别不知通向哪里。杨天赐不辨东西南北,胡乱选了右手边一条,继续勉励向前爬去。   爬着爬着,他忽然发现不对:怎么地势是越来越高,往上而去了?而且触手的泥土也越来越干燥。他心知可能是走错了,当下也不犹豫,回头就往来路爬去。   终于又来到岔路口,他全身几乎再也使不出力气了。还好丹田内时不时地涌出一股股热流游走全身,否则他在这又黑又冷的密道内不累死也会先冻死。   他径直向前爬去,顺着那条左边的密道一寸寸地爬着。   终于,真的没有任何力气了!他只有把心一横,身子一蜷,骨碌碌向前滚去。地势越向下越低,他滚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这一路上,头、背、腰、胳膊、腿无一不被地上的碎石所伤。他也只有咬牙忍耐,只想尽快“走”出这密道重见天日。   一路上又遇到若干岔道,他也没有心思去考究,只闭着眼任自己的身体在倾斜的密道内向前滚着、滚着。。。   只听扑通一声,有水声响起。   他勉强睁开双眼,原来已经到了密道的出口处,有微弱的光线泄进密道内,密道出口处的水流只向上淹没了一截便再也难以向上了。杨天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猛地扎入水中,拼尽全力往前游了一段距离。   忽然,面前光线大亮,身边的水流也湍急了不少,将他的身体直直地向前卷去。   那水,如同呼喊厮杀的敌军从四面八方包抄上来,杨天赐终于无力地昏了过去,轻飘飘的身体在水中上下飘荡。。。   ……………………分割线……………………   慕容冲坐在巨大的车辇之上,身边的软塌上,苻坚正眯眼小睡,身后的数辆巨大车辇之中,坐的均是燕国的达官贵人、妃嫔公主,庞大的队伍绵延数十里,浩浩荡荡地向长安行去。   慕容冲掀了车帘,望着车外熟悉的城池、山水正渐渐远去,心如刀割,回身看着那嘴角依然挂着满足的微笑的秦国皇帝,他那一双原本妖邪魅惑的桃花眼中,渐渐闪现着仇恨噬血的光芒。   似是感觉到了什么,苻坚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慕容冲那无邪绝艳的笑颜,心中不免觉得怪异:难道是错觉?刚刚明明有股强烈的杀气。。。   他将心头的疑虑迅速抹去,微笑着拉住慕容冲的修长的双手,道:“冲儿,等到了长安,你一定会喜欢上那里的!”慕容冲抿嘴一笑,低首怯怯地道:“是,陛下!”   苻坚看着慕容冲的羞怯模样,心中欢喜,只觉得全天下的女子加在一起也不敌面前这一男子,顿时得意非常,忘形地仰天哈哈大笑起来,豪爽的笑声传出车外,随风拂过每一个燕国子民的心,顿时燃起阵阵仇恨的火焰。   谁能看见,那一颗颗绝望泣血的心脏里,正有利刃瞧瞧埋下,只等一朝揭竿而起,血洗今日之屈辱。   附录:公元370年,秦王苻坚灭燕国慕容氏一族,燕国文武百官、王侯贵胄两万余人,一股脑地徙入长安。燕帝慕容暐降为新兴侯,封为尚书,慕容评逃至高句丽被高句丽人擒住械送至苻坚面前,苻坚免其一死,封为给事中,后又封为范阳太守。其余燕国百官均各有封赏。唯独中山王慕容冲,被苻坚充入后宫。他的姐姐,十四岁的清河公主慕容苓因为天生丽质也同时被充入掖庭之内。长安遂有谣曰:“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可见在扑通老百姓的眼里,他们的陛下这种雌雄难辨的行径的确难被苟同。 ☆、024 女儿身1   却说杨天赐,迷迷糊糊不知昏睡了多久,昏昏沉沉中终于睁开了双眼,入眼的却是一间简朴的民房,粗糙的摆设、桌椅,收拾得干净利落,不知是什么地方。   他挣扎着想坐起身来,却不小心牵动了身上的伤口,顿时痛得他龇牙咧嘴,‘啊’的一声大叫,重重地摔回床上。只听外间立即有人‘咚咚咚’地跑了进来,却是一个梳着羊角小辫的小女孩,大约五六岁光景,正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见他醒了过来,喜的大叫:“大姐姐,你醒啦?”说完即刻转身跑了出去,一路高喊:“大哥哥,大哥哥,姐姐醒了!”   杨天赐听着好笑,他自知容貌出众远胜于一般女子,别人一看之下将他认作女子也不足为奇,那小女孩叫他‘姐姐’却也稀松平常。曾经有一次,他独自在义阳游玩,不想却被一个登徒子看中,以为是女扮男装的女子,上前纠缠许久,最后被他一脚踢飞,落进河里差点淹死。   不多时,只听脚步声响起,从屋外走进来两男一女。当中一名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眉清目秀,高大清瘦,一张俊朗无匹的脸上挂着笑,笑眯眯地看着他。另一个男子与那妇人显然是夫妇,均是一身的粗布麻衣,脸上有着憨厚的笑容。那妇人笑呵呵走到床边,细细看了看杨天赐,道:“姑娘,你可醒过来了,这几天可把你哥哥急坏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杨天赐笑了笑,牵动肋骨的伤,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只得慢慢地道:“这位婶婶,我不是姑娘,我是小子!”那妇人憨憨一笑道:“什么小子啊,我帮你换的衣服,是姑娘还是小子我还能不知道么?”   说完,他们都是呵呵笑了起来,唯独杨天赐皱着眉,显然是不信。   那小女孩这时上前盯着杨天赐细细看了起来,乌溜溜的大眼睛转来转去,扑哧一笑,笑嘻嘻地道:“大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杨天赐听得差点哭出来,满脸苦色地推搪道:“大婶,我饿了!有吃的吗?”   那妇人一听,连忙和丈夫、孩子出了房间忙活去了,只剩那年轻男子笑眯眯地看着杨天赐。   杨天赐正色道:“这位兄台,是你救了我么?”   那男子干脆地道:“是啊!”脸上笑嘻嘻的神情丝毫未减。   “那。。。你是在哪儿、怎么救的我?”   “这个嘛。。。”那男子径直走到床边坐了下来,笑眯眯地看着她,眨眨眼道:“在漳河里救的啊!本来那日我是走路累了,到河边洗把脸,正好看到你漂在河里,就顺手捞了上来。。。”语气半真半假,让人很难相信!   他忽然话题一转,道:“你的命真是够大的啊,伤成这样泡在水里那么久居然没有死。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之所以能死里逃生,说到底,是因为你走运,碰见了医术盖世的我。。。” ☆、025 女儿身2   杨天赐从没有见过如此跳脱的人,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即刻牵动伤势,又是一阵剧痛的折磨。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慢慢地道:“那我该多谢兄台救命之恩了!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那男子大刺刺地道:“什么兄台不兄台的?我叫恒超,以后叫我恒大哥就行!”说完,促狭一笑,道:“你这小姑娘倒是有趣,说起话来一板一眼的,倒真的跟个小子似的!”   杨天赐这下真的急了,粗声粗气地说:“什么小姑娘!我本就是堂堂男儿!”   那男子一见杨天赐一本正经的样子,立即又哈哈大笑起来,肆无忌惮的笑声传出房间。那正在灶上忙碌的夫妇俩听了,都是呵呵一笑。   那妇人对丈夫道:“他爹,你说这对兄妹也真够可怜的,这一打仗,人怎么说没就没了……怪可怜的……”   那男人道:“我看他们不像普通老百姓,说不定啊,是咱们燕国的哪个大官家的孩子呢。”   那妇人点了点头,朝那耷拉下来的门帘上瞧了瞧,微微一笑,不再多话,手上继续忙活,转眼间,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就做好了。   屋内,恒超笑了一会,见杨天赐正眼中含怒瞪着他,便知趣地闭了嘴,正色道:“那么,你又如何称呼呢?”   杨天赐面色可说是恶狠狠地道:“杨天赐!”   恒超皱了皱眉:“杨天赐?这个名字好熟悉,我好像在哪听过……”   杨天赐正要说话,却见那妇人端着一碗面条,掀开门帘笑呵呵地来到床前,恒超连忙小心翼翼地将杨天赐扶了起来,这一折腾,杨天赐又是疼得额头直冒冷汗,但是他兀自咬牙忍耐,硬是哼都不哼一声,很有男子风范。   恒超见了,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意味渐渐地复杂了……一个女子,为何这么像一个男子?   杨天赐狼吞虎咽地吃了面,觉得舒服多了,起色也好了起来,这才有力气再一次对那三人纠正道:“恒大哥、大叔大婶,我真的不是姑娘!”   那妇人满是不解地道:“姑娘,你哥哥抱着你来到我家时,你正昏迷着,身上衣服又湿又破,是我给你换了我的衣服,我明明看见。。。怎么又。。。?”   杨天赐低头一看,身上果然穿着一见碎花粗布衫褂,稍显肥大。   隐隐中,像是有惊雷炸起,轰隆隆漫过天际。杨天赐脑中的惊雷更是比窗外的来的猛烈,惊得他像是呆了:“不可能的,怎么可能呢?不可能的啊。。。”   那妇人对恒超道:“你们先出去一会吧!”   恒超心领神会,只担忧地看了一眼杨天赐,便和那男主人快步出了房间。   那妇人朝外叫了声“环儿”,便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答道:“唉!”话音未落,那小女孩环儿便已奔进房来,天真无邪地道:“娘,什么事啊?”   那妇人对着杨天赐笑了笑,将环儿抱到床上,从柜中拿出几件干净衣服,道:“环儿,来,娘给你换换衣服。” ☆、026 女儿身3   环儿嘟嘟嘴道:“娘,环儿的衣服又不脏,干嘛要换啊?”   那妇人一板脸,佯怪道:”叫你换就换,你看你,都脏死了还说不脏呢。快,听话把衣服换了啊!”   环儿只好乖乖地脱了身上的衣服,任那妇人给她从头换到脚,换完衣服,又嘻嘻哈哈地跑了出去,很快就将刚才小小的不快忘得干干净净。   杨天赐呆坐在床上,脑中巨浪翻滚几乎将他淹没窒息,环儿换衣服时,他已经将环儿的身子看了个清清楚楚,与他自己的身体是一模一样的。虽然他不知男子的身体到底都是什么样,但环儿是女孩子,她的身体与自己一模一样,那么,自己岂不是。。。   难怪。。。   难怪,自己的个头比别的同伴矮,眉毛比他们细,皮肤比他们白,声音比他们尖,难怪。。。   可是,为什么,父亲母亲一直都告诉他:你是个男子汉!你以后要接掌桃花坞,肩负十万人的生活……   为什么。。。为什么。。。   杨天赐脑中一片混乱,终于再也支持不住,两眼一黑,再次昏了过去。   恍恍惚惚中,杨天赐似乎回到了桃花坞的白虎堂演武厅里,师父马诚正手拿一把宝剑演练着一套精妙的剑法,六岁的杨天赐正手持木剑一招一式地学着。忽然,他脚下步法一乱,两脚互拌,扑通一跤摔倒在了地,手上脸上立即擦出了血,疼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马诚眉毛一横,厉喝道:“男子汉大丈夫,只流血不流泪,你看你像什么样子,不许哭!”突然,杨文良不知何时也站到了面前,不怒自威,淡淡地道:“天儿,你是男子汉,不能哭!起来!”   “男子汉。。。不许哭。。。”   “男子汉。。。不能哭。。。”   “啊!”杨天赐从梦中猛的惊醒过来,额头上湿湿的,一抹,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出了满头满脸的冷汗。   恒超本来以肘支着脑袋坐在床边的地上,一下子被杨天赐的尖叫吓醒,连忙站起身来,紧张地道:“怎么了?做噩梦了?”   杨天赐看看外面,是白天,问道:“我昏睡多久了?”   恒超这才嬉皮笑脸地道:“杨兄,你已经睡了一整天了!”   杨天赐听“杨兄’二字忽觉刺耳无比,心中烦闷,没心思和他嬉笑,只怔怔地看着窗外,不知在和谁堵着气不说话。   恒超收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道:”你的伤还需静养一些时日。我师父去了邺城,命我在这里等他老人家。”说完,又是死性不改地嘻嘻一笑,道:“放心,有我这个医术盖世的‘哥哥’在这里,你死不了的!我保证再过半个月,你准又能生龙活虎!嘿嘿”   杨天赐才被逗得忍不住微微一笑,道:“恒大哥,谢谢你。”   恒超看着杨天赐苍白略带憔悴的笑靥,脑海里只觉得那是一种别样的娇艳,一时间愣神了。   其实这时,杨天赐的身子已经开始发育,渐渐有了少女的韵味。恒超自小与师父闷在逍遥谷里,哪里见过如此魅力独特的女子,一见之下,不知不觉已是情愫暗生,只是自己不知罢了。 ☆、027 夜探县府1   二人细细交谈半日,杨天赐才知这是漳河边一处名叫陈家庄的小村子,村里只有十几户人家,全是姓陈,均是汉人。他们借住的这一家,男主人叫陈海,女主人只知道叫做玉梅,具体姓什么恒超倒是不晓得。这对夫妇的长子前些日子在秦、燕两国的安阳大战中作为燕军战死了,目前只有一个小女儿,便是那可爱的环儿了。   原来,杨天赐那日所进的密道的确是皇宫下的地下密道,那密道本来错综复杂,七拐八岔的,没有地图是很难找到出口的。也是杨天赐命不该绝,胡乱在里面一通乱滚,居然就滚到了漳河边的出口,又恰逢恒超到河边歇息才将她捞起,顺路带来了陈家庄,救活过来,就这么捡回一条小命。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恒超的师父,逍遥神医司马飞,却仍是音讯全无。杨天赐的身体倒是迅速地恢复过来,已经可以下床走动,再调养一段时间便可完全康复了。   这半个月来,杨天赐已经彻底接受了自己的女子的身份,恒超托女主人玉梅到集市上买了些女子衣物给杨天赐换了,着了新装的杨天赐着实让恒超觉得眼前一亮,大是惊艳。那些普普通通的棉布素衣,穿在杨天赐身上,却看得恒超目瞪口呆,想不到自己无意之间竟从那漳河之中捞上一个九天仙女般的女子,那样的清新……   如果……忽略掉她脸上那些别别扭扭的神情的话……   又不知不觉过了几日,杨天赐的身体已经复原如初,可是司马飞却好像一去不复返了,再也没有音讯,一日日过去,恒超不免着急起来,生怕他是在战火中发生了什么意外。几番思量之下,决定再入邺城找寻司马飞。杨天赐心里忧及慕容冲的近况,也决定前往邺城探听一番,于是两人别了陈海夫妇上了路。   这天,天气晴朗,风和日丽,邺城内到处一派祥和太平的景象,杨天赐看着经过战乱后的百姓忙着重建家园,将前些时日对战争的憎恶和无奈抛到了脑后,全心全意过着自己卑微的生活,不由得感叹一番,其实战争这东西,完全是小部分人的胡作非为罢了,受伤最深的往往不是那些一心发动战争的人,而是最最卑微无力的百姓而已。   杨天赐与恒超一道进了城门,不约而同往中山王府而去,杨天赐奇道:“恒大哥,你师父在王府里?”   恒超道:“师父说是去王府里寻找一位故人!不知为何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杨天赐安慰道:“也许他有什么急事要办,来不及知会你一声罢!”   恒超心头忧虑稍解,对杨天赐微微笑了笑。   杨天赐此时一身男子打扮,灰衣灰靴,她本来尚未及笄,却玉带束发扮作成年男子模样。恒超看了又看,忽然裂嘴嘻嘻一笑:“杨兄,我发现你还是这身装扮看着顺眼些!”说完,看着杨天赐,促狭地眯眼直笑。 ☆、028 夜探县府2   杨天赐与他相处的这些时日,早已习惯了他的促狭和无稽,也早已知道该如何应对他的取笑,当下立即一手掐腰,轻斜秀目,对着恒超千娇百媚地笑着。恒超一看,知道杨天赐此刻并没有与他嬉闹的兴趣,也自觉无趣,只得闭嘴不言,急急赶路。   到了王府门前,二人均是一惊。   展现在二人面前的赫然只是一处断壁残垣,哪里还有当日王府的辉煌模样。   原来,当日秦军入了邺城后,没废多大的力气就追捕上了向北逃亡的一众燕国君臣,而后秦国兵将便撒欢似的在邺城内大肆烧杀抢掠,城内百姓惨遭蹂躏,各个王府官府更是首当其冲,岂有幸免的理?   中山王府经过一番抢掠,已经是破落不堪。杨天赐二人进了王府,只见府内花草已经被践踏得东倒西歪,到处不见人影。二人心中焦急,却只得耐着性子在府内四处细细查探,期待能找到什么线索。   从前院到后院,四周仍是一片寂静,别说人影,就是连只老鼠的影子也没见到。到了后花园,杨天赐眼力过人,已看见花丛内有一具尸体,忙奔上前去,一看之下,心中惊怒,原来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正是那日她从井里钻出时见到的小女孩,只见她的身上衣衫碎裂,露出有着大片青紫的白嫩肌肤,显然是惨遭侮辱后被杀。恒超自觉地背过身去,杨天赐将身上的外衣脱了盖在尸体上,心中恨极了秦国的士兵,更恨透了那秦国君主苻坚,咬牙切齿地低声道:“小姑娘,你放心,总有一天,会有人替你报了这怨仇,你泉下有知,且瞧好了!”   恒超脸色凝重,道:“这里看来是找不到什么东西了,王府既然已经毁了,师父可能已经不在邺城了。”   杨天赐道:“你平日与你师父可有什么联络暗号么?”   恒超这才想起他平时与师父一起进山采药爬走散的确会在树上刻画一些符号作为联络方式。当下喜道:“有的!”   杨天赐点了点头道:“那就好,我们现在就在邺城内各个大街小巷画上联络符号,若你师父还在邺城,看见暗符,定会找到你,若是他已经离开,我们再做打算,如何?”   恒超见她已筹划妥当,不由得刮目相看,赞赏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二人在城中找了家营业的客栈先住了下来,而后在城内外到处刻画暗符,杨天赐起先听恒超说暗符,还以为是多么高深难懂的东西,可是当恒超用匕首在王府门前刻上第一副暗符时,杨天赐差点没有笑翻。只见那所谓的暗符却是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线条粗鄙简单,粗看之下还以为是哪个小孩童玩闹之时随手刻下的玩意。   恒超自己大概也觉得委实好笑,自嘲地笑了笑,也不理会杨天赐放肆的嘲笑声,径直前往他处忙活去了。   画完暗符,二人回到客栈,精疲力竭地各自回房歇息,静候消息。 ☆、029 夜探县府3   当天夜间,月黑风高,杨天赐一身夜行衣打扮,独自潜入邺城太守夏侯因房中,这夏侯因原是秦国的一个中郎将,秦国灭了燕国后,他被任命为邺城太守,监管邺城的防治重建事宜。此人平时好色残暴,生的五短身材肥胖如猪。杨天赐潜入其府内时他正搂着新抢来的小妾呼呼大睡,浑不觉有外人闯入。   他那小妾原本是邺城一个良家女子,夏侯因带领手下秦兵在邺城城破之时四处抢掠,见她姿色出众,便一把抢了来做了小妾。她见杨天赐从天而降,大惊之下却没有开口呼喊,只是惊恐地看着她。杨天赐冲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提着匕首蹑手蹑脚来到床边,一看那夏侯因的样子,心中嫌恶不已。一把将其揪起,二话不说,先是两个嘴巴子伺候,将他打醒。   夏侯因冷不丁地被扇两巴掌,顿时醒了过来,惊怖地睁开双眼,一见杨天赐手中明晃晃的匕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吓得浑身乱颤如筛糠一般,结结巴巴地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杨天赐心中鄙夷,恶狠狠地道:“我不杀你,只需要问你些事情,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回答!若有一句假话,我便从你身上割下一块肉来!”   夏侯因哪还敢不允,忙不迭地点头。   杨天赐道:“你可知燕国的那些俘虏都怎么样处置的?”“   夏侯因想了想,道:“文武百官都有封赏,燕帝慕容暐被封作了尚书。其他闲杂人等几乎都充进各个秦国官员家中做了奴仆。”   杨天赐这才问到重点:“那,你可知道中山王慕容冲现今如何了?”   夏侯因冷汗直冒,踟躇地道:“据闻因为这慕容冲容貌冠绝天下,已经将被陛下收入掖庭之内了!”   杨天赐虽早已知晓会是这个结果,但闻言还是忍不住大怒,一翻手拍在了床沿。这一掌,几乎用了十成内力,纵然是铜铁制造,也要凹上一块,何况是一张木床?登时被杨天赐拍得散了架。夏侯因与那小妾齐齐摔下床来,狼狈不堪却不敢吱声。杨天赐一扭身就要翻窗而去,不防腰上忽地被人抱住,正要回身一掌打去,却见是那小妾。她抬头对杨天赐眼泪汪汪地道:“这位好汉,救救我吧!”   杨天赐一皱眉,道:“救你?你不是自愿嫁他的么?”   那女子擦了擦眼泪,指着夏侯因恨恨地道:“不是!他杀了我爹爹把我抢了来!可恨我一个弱女子不能手刃仇人为父亲报仇雪恨却只能委身于他。好汉,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吧!”说完,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磕头不止。   杨天赐冷冷地看了一眼夏侯因,吓得他一哆嗦,趴在地上再也不敢抬头。   杨天赐想了想,道:“好吧!我带你走。只是,若是这人以后派人再抓了你来,我也不能一直救你!”   那女子身上一抖,似是也想到以后的日子只要有夏侯因在就定是不得安宁,猛地一把夺过杨天赐手中的匕首,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夏侯因,一刀刺进他的背部。那夏侯因本来趴在地上直哆嗦,没提防,登时被一刀刺中背心,临死抬起头来,看了女子一眼,顿时睁大双眼指着她:“你……你是谁……”话未说完就双眼一翻倒地不起了。   那女子吓得几乎崩溃,跌坐地上似是傻了一般,只喃喃道:“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030 段漓1   杨天赐没想到这女子胆子忒也大了,居然会发狠杀了夏侯因,杀人后又一副痴傻模样。只能无奈叹了口气,将她拽了起来,抱在怀里。那女子身体本来比杨天赐高大一些,被杨天赐夹在怀里却如同夹着一只麻袋一般轻便如常。   杨天赐带了她,悄悄躲过巡夜的家丁,迅速翻出太守府,奔客栈而去。   回到客栈,杨天赐将那女子带进房间放下,一看之下才觉得事情不妙,只见那女子脸色青灰目光呆滞,浑身还不时地发着抖,杨天赐试着叫了几声“姑娘。。。姑娘。。。”均是没有任何反应。杨天赐猜她这是连遭大变心里承受不住濒临崩溃边缘了,一时间无法可施,只有点了她的昏睡穴,扶她躺到床上,便转身去找恒超。   此时天还未亮,恒超还在呼呼大睡,好在杨天赐做了十几年的男子汉,并不是个羞涩拘泥的女子,当下来到恒超所住房间门前,抬起手用力猛拍,‘砰砰砰’之声在夜空中回荡,格外惊心。   拍了许久,恒超才睡眼惺忪地没好气地开了门,见是杨天赐,语气微微不善地道:“杨兄,才什么时辰啊?还让不让。。。。”   “人睡觉”几个字还没有说出口,他已经被杨天赐拽出房门急急往她房内赶去。夜幕中只留下恒超一叠声的“喂喂喂,干嘛。。。”   进了房间,借着微弱的灯光,恒超一眼看见床上躺着一个陌生女子,奇道:“这是。。。”   “这是我不经意间救回来的,你快看看吧,她的情况很不好!”   恒超这才发现杨天赐是一身夜行衣装扮,便道:“唉??你出去偷东西了?”   杨天赐差点气结,怒道:“你脑子都想些什么?我是去做正事!”   恒超老神在在地道:“偷东西也是正事,我们身上的银两可没多少了!”   杨天赐没理会他,只忧心地道:“你快看看她怎么样了!别的事我回头再跟你细说就是了!”   恒超这才敛神上前,拿住那女子胳膊细细观起脉来。良久,恒超才呼了口气,道:“她是长期忧结,再加上受了刺激,一时承受不住。不过你放心,有我这个医术盖世的。。。”   杨天赐不再理他,自顾自地将他推出房门:“那你快些去开方子抓药救人……”   恒超急道:“唉,我还没有说完呢……她是谁啊?你在哪救的?”   杨天赐关了房门,笑了笑,也不回答,上了床,与那女子一道昏昏入睡。   天色很快大亮。   杨天赐睡得神完气足方才起身,见那女子仍在昏睡,也不去叫她。独自出房到了客栈前堂。恒超早已叫了早点侯着她了,见到她来,谄媚地笑着:“杨兄,来,用饭吧!”   杨天赐知道他的用意,却不点破,笑了笑,一屁股坐下,吃了起来。   恒超见她气定神闲,反而先沉不住气了,终于忍不住道:“喂。。。跟我说说吧,你昨天干嘛去了?那女子是谁啊?”   杨天赐吃饱喝足,这才慢悠悠将前因后果简略说了一遍。 ☆、031 段漓2   恒超早知她之前便是为了慕容冲母子而来,自然没有什么疑问。只是细细地打听了一番太守府内的情况方才作罢。   吃完早饭,恒超便去外面药铺买了几剂安心定神的药让小二熬好后给那女子服下,好在那女子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精神欠佳,只需静养几日便可痊愈。   剩下的日子,恒超二人要做的,只是静静的等待司马飞的消息了!   转眼,三人已经在客栈内苦等了三日,司马飞仍是杳无音讯。恒超他们身上所带银两并不多,三日下来,已经所剩无几。   这日晚上,杨天赐见天色尚早,没有睡意,信步走到恒超门前,打算找他出去喝酒,要将口袋里最后的银子花完然后上路走人。可是敲了几次门,恒超居然没有回应。她心下奇怪,毫不迟疑,一抬脚,‘嘭’的一声踹开了门,却见房内空无一人,恒超没了人影。   杨天赐心里怀疑:难道,他独自离开了?   正要转身回房,猛见恒超急奔入房内,险些与她撞了个满怀。   他一见杨天赐在房内,先是一愣,继而满脸得色献宝道:“杨兄,来看看这是什么?”   说完从腰间掏出一个鼓囔囔的布包,打开一看,里面原来是一堆金银珠宝。杨天赐大怒:“你。。。你去偷东西了?你居然还会偷东西!”   恒超大刺刺地道:“什么叫偷啊?这叫借,还是跟秦国的那个可恶的太守老爷借的!怎么样,回头咱们出去喝几杯?”   杨天赐听是偷了邺城太守的家财,这才怒色稍解,但心里还是有些鄙夷:“你不告诉那太守就是偷!这样得来的钱财我不用!”   恒超也不以为杵,耸耸肩,漫不经心道:“那太守不是死了么,我怎么告诉他我要借他的钱?那好!你不用我用,反正这些天也没见你花钱结过账。”   杨天赐心中气结,瞪了他一眼,噔噔噔扭身回房,不去理他。   恒超兀自对着她的背影叫道:“喂,我们明早离开吧,我等会叫小二去买马……”   第二日太阳甫一升起,恒超已经买了两匹马,牵了缰绳嬉皮笑脸地站在门外等候她们了。杨天赐没好气地上了马,冲身后她前几日救回的那女子道:“段姐姐,上马吧!”   那女子原来姓段,名段漓,是邺城东城一家豆腐坊的店主的女儿,母亲早早过世,只剩父亲与她相依为命。哪料到秦军破城之后会四处抢掠,她的父亲便是在夏侯因劫掠她时挺身保护她而被夏侯因杀害,而她最终却落入了夏侯因的魔爪……   杨天赐说完,却久久不见段漓上马。回头看去,只见段漓正面有难色地看着面前那匹马,杨天赐这才暗怪自己粗心,段漓只是一个普通女子,怎么会骑马?   杨天赐正要开口,却听恒超说道:“段姑娘,还是我们同乘一匹马吧!”   段漓俏脸一红,却还是羞涩地点了点头,恒超见她没有反对,上前将她一把扶上了马背,随后身子一纵,翻身上了马。   段漓的脸瞬间变得更红了…… ☆、032 段漓3   杨天赐心头郁闷,难怪明明有三个人,恒超却只买了两匹马,原来是想与段漓同乘一匹!心头有气,嘴上不善道:“恒兄,我和段姐姐是要去桃花坞的,与你可不同路,还是我与段姐姐同乘一匹马比较合适吧!”   恒超眉毛一挑,嬉皮笑脸道:“久闻桃花坞风光绝美,我正要去见识一下,这么一来,可是顺路的很!”说完也不二话,马鞭一甩,胯下骏马一声长嘶,撒开马蹄往前奔去。   杨天赐恨得牙根痒痒,却只能远远瞪上一眼,随即尾随而去。。。   三人走走停停,杨天赐与恒超一路斗嘴打闹,将近半个月时光过去,他们才远远看见了桃花坞的城堡。   这日临近黄昏,三人进了义阳城,打算在城内先凑合一夜,明日一早再出城往东前去桃花坞。   三人在城内找了一家豪华非凡的客栈,这家客栈不仅背景豪华,是义阳太守桓梁的公子桓召所开;名字也很豪华,叫做山海楼!   山海楼共有两层,全石构造,建得金碧辉煌。后面还有一个两层小楼,却是木质结构,朴实无华。   杨天赐三人进了前楼,在二楼一处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小二见了,立即满脸堆笑上前招呼:“几位客官,吃些什么?”   恒超从怀里掏出一大锭银子,豪声道:“把你们这里最好的东西全端上来!”   小二怔了怔,心里一喜,拿了银子,乐滋滋下去准备。   不一会儿,糖醋熘黄河鲤鱼焙面、牡丹燕菜、炒三不粘、桂花皮丝等被陆陆续续端了上来,杨天赐在外奔波月余,心中早已对浓油重味的北方饭食厌烦透顶,看见家乡的特色菜品,忍不住食指大动,与他二人礼让几句就立即开吃了。   恒超见了杨天赐的吃相,忍不住调侃一句:“杨兄,你今天吃起饭来倒还真像个爷们儿!”   气得杨天赐一口酒立即喷将出来,呛得满脸通红,正要开骂。却见恒超背后的楼梯处慢腾腾走上来一名白衣男子,在他身后跟着十几名家丁打手,气焰嚣张地往整个大堂四处张望。因为杨天赐还是男子打扮,那白衣男子倒是没有多注意他,只是一双贼眼直直地盯上了段漓,奸笑着走上前来。   其他正在用饭的客人一见那人上来了,不敢久留,均是慌慌张张地离开了,一时间,偌大一个厅堂内只剩杨天赐三人。   那白衣男子不请自来地坐到了恒超对面,眼睛却不看他,而是直直地盯着段漓的脸。笑眯眯道:“这位姑娘,是外地人吧?”   段漓看他的样子就猜他不是好人,却还是忍不住奇怪:“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义阳人?”   那白衣男子哈哈一笑道:“这义阳城内外的女子,哪一个有姑娘这等容颜!”   段漓立刻俏脸羞红,明知他是出言调戏,却还是忍不住心头窃喜。但凡是女子,无论是长得非常好看的,还是长得非常不好看的,没有一个不喜欢别人夸自己美的,更何况像段漓这样的美貌女子? ☆、033 高手现身   只听嘭的一声,原来是杨天赐一怒之下一掌拍在了桌上,语气不善地道:“桓召,你大庭广众之下对一个弱女子出言调戏,羞也不羞?!”   这白衣男子正是山海楼的幕后老板桓召,恒超与段漓不识得他,杨天赐在义阳地界生活了十几年,这桓召她是早已认得的,只是人家不认识她罢了!   桓召这才转过头来,见是一个毛头小子跟他叫嚣,心头火起,面上却笑眯眯道:“这位小兄弟,我这只是在说实话罢了!怎么,你难道不觉得么?”   杨天赐没来由的一阵懊恼,却只能缄口不言,不得不承认:段漓的容貌的确是相当出色!   桓召见杨天赐怒气冲冲却只得闭嘴的样子,得意洋洋地继续对段漓放肆地道:“姑娘,你看这里全是些臭得不得了的男人,没趣的很!不如,我邀请姑娘换个清雅的地方品茶交心,如何?”   段漓毕竟不傻,又气又急,道:“我与公子并不熟识,还请公子自重才是!”   那桓召岂是善辈,看中的猎物断没有轻易就放过的道理,当下眉头一皱,环伺一旁的打手家奴们得了眼色,慢慢围了上来,将四人所坐的客桌围了个结结实实。   杨天赐正要发飙,却见围站了一圈的家奴们突然一个个都鬼哭狼嚎倒了下去,真如见鬼了一般。   杨天赐往恒超看去,只见他也正满眼迷惑地看了过来。一望之下,二人均是心头透亮:定是有高人埋伏在了附近,看不过去,顺手惩戒了那些家奴。   只是,转眼之间便将十几名家奴全部制住,这等功夫,当真是骇人无比!   桓召本来胜券在握地等着享受美人,哪里会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坏了他的好事,顿时大怒地喝问道:“谁?谁敢坏老子的好事?有种站出来!”   余音在空荡荡的大厅内回荡良久,却始终无人现身。   桓召正要再次用强,只听背后厉啸破空声凭空响起,显然是一件厉害暗器杀到。   桓召暗叫不好,慌乱之中将身体硬生生向旁边让开三分,险险地躲过了那暗器。那暗器来势不止,‘哆’的一声钉入了桌面,众人定睛一看,不禁大惊失色,只见那威力骇人的暗器原来是一片核桃壳!   这时,只听一个懒洋洋的男性声音传来:“唉,吃个饭却看见你们这群腌臜泼才,坏人胃口,真是败兴!”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名年轻男子从一楼顺着楼梯悠悠踱了上来,只见那男子二十上下,一身灰色长袍,与恒超一般高矮,容貌极其普通,平平的额头,平蹋的鼻子,毫无表情的双眼,暗淡无光的脸庞,不尖不方的下巴。唯一让人刮目相看的倒是他怀里抱着的那只白色的猫。只见那猫双眼呈晶莹的红色,浑身上下亮白如雪,无一丝杂色,毛茸茸、懒洋洋地任那男子抱着,一出现,便把杨天赐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这时,那只猫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双血红的眼睛忽然往杨天赐看来。被那血色眼睛一看,杨天赐只觉浑身一颤栗,丹田内的血龙珠似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蠢蠢欲动,丝丝元气外泄,瞬间冲进全身血脉。 ☆、034 再回桃花坞   恒超与杨天赐坐得近,首先发现了她的异状,小声问道:“你怎么了?”   杨天赐痛苦地低喃一句:“没事!”趁机勉力将眼睛移开去,没了那双猫眼的注视,她这才觉得浑身轻松舒服了不少,心中却惊诧莫名,不知那只猫有什么古怪!   那男子徐徐走到众人面前,也见了杨天赐满脸通红痛苦不堪的模样,眼中神色一闪,却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看着桓召,嘴角略略勾起,似是戏谑似是鄙夷。   桓召本来心下已经明白对方是高人,可还是逞强横道:“是你。。。是你暗算老子的?”   那男子淡淡一笑:“是,是我暗算你们的。那又怎样?”   这桓召从小到大在偌大个义阳城可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里受过今天这样的窝囊气。胸一挺,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那男子继续鄙夷道:“怎么不知道?你不就是太守的公子么?你的堂叔叔,晋国大司马恒温,现在权势可大得很哪!!”   桓召一听,对方连他的家底都一清二楚,心里更是没底:“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你还敢。。。”   那男子‘呸’了一声:“本座向来讨厌你们这些狐假虎威的败类们,今日你遇了我,别说你堂叔是恒温,就算你老子是恒温,本座也是不怕的!”   说完,更不二话,衣袖轻挥,众人还没有来得及反应,那桓召已经如皮球一般被他从窗户扔了出去,‘哎哟’一声惨叫着重重落地。   众家奴一时间俱是目瞪口呆,竟无人下楼去救护他们的主子。   那男子头一转,看着众奴,冷哼一声道:“滚!”   众家奴这才回过神来,纷纷屁滚尿流跑下楼去!   那男子冷眼看着众家奴奔下楼去,才转头过来深深看了一眼杨天赐,衣襟一甩,也不与他们三人搭话,自顾自走下楼去!只留下杨天赐三人面面相觑,不明就里。   那男子出了山海楼,大踏步往东而去了。   恒超心有余悸道:“呼~~~好厉害的内力,能把一片薄薄的核桃壳生生钉进这么厚实的桌子里。不知这人是什么来路!”   杨天赐对那男子怀里的猫的兴趣远大于那男子:“你们不觉得那只猫很怪异么?”   段漓奇怪道:“没有啊,怎么奇怪啦?”   杨天赐也说不上来,只得摇摇头,不再言语。   三人速速吃了饭,离开山海楼,另寻了家僻静点的小客栈暂住一晚,也免了不必要的滋扰,一夜无事!   第二日一大清早,三人利落地洗涮完毕,简单用了早饭便出了义阳城往东直去。   黄昏时分,杨天赐三人终于到了桃花坞的外城大门口。   杨天赐站在巍峨高大紧闭的大门口,心下萧索。   短短一个月,她的生活已经是面目全非翻天覆地,离开桃花坞时她是桃花坞少主,堂堂男子汉;再回桃花坞时,她却成了女子。。。   身后的恒超与段漓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感伤似的,兀自聊得热火朝天。桃花坞名扬天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二人自然是兴奋异常。   轻叹一声,杨天赐伸手拍了拍门,‘嘭嘭嘭’几声过后,大门轰隆打开,一行十几名护卫迎了出来,见是杨天赐,纷纷躬身见礼:“少主,您回来了!” ☆、035 蛮女马淑贤   杨天赐淡淡地‘嗯’了一声,带着恒超与段漓及两名护卫匆匆往内城行去。   刚走几步,只听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娇喝:“杨天赐!”   杨天赐一听,寒毛一竖,面部表情变了又变,却不得不灿烂地笑着朝来人道:“师妹,是你啊!”   来人正是杨天赐的师妹,白虎堂堂主马诚的爱女马淑贤,只见她一身火红的紧身劲装,领口一圈白色狐狸皮毛,显得活力四射娇俏可人,手上却拿着一把碧绿宝剑,快步冲到杨天赐面前,俏生生地站着,口中恶声恶气地道:“师兄,这些天你都去哪了啊!”   杨天赐陪着笑道:“师妹啊……我最近到外边办了些事,所以没空陪你练功,你可别生气啊!”   马淑贤娇笑一声,眉毛一挑,道:“师兄,我怎么会生气呢!师妹岂是那么不懂事的人!”说着话,手已经悄悄地扶上了手边的宝剑。   杨天赐最是了解面前这位师妹,早已有了防备,见状赶紧脚底抹油撒腿就跑,马淑贤这一气可非同小可,拔了剑就紧追上去,嘴里高喊着:“杨天赐,你站住!有本事你别跑!”   杨天赐又不傻,怎么会站住?加了劲地往前跑去。而马淑贤,却也丝毫不放松的紧追其后,看那架势,大有逮住杨天赐便将他大卸八块的意思。   恒超与段漓看着嬉闹的二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站在他们身后的两名护卫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恒超回身问道:“那女子是谁啊?为什么要这般追打你们少主?”   其中一名年轻护卫笑着道:“二位有所不知,那是我们白虎堂马堂主的爱女,是我们少主的师妹,从小性格便娇纵的很,少主也怕她呢!”   恒超看着马淑贤手拿宝剑恶狠狠追打杨天赐的模样,心里信了三分,无奈地摇摇头,笑了起来。   那护卫躬身走到恒超面前,左手一伸恭敬地道:“二位请先随我们前往内城吧!”   恒超与段漓随那护卫步行进了内城,到望月楼时,杨文良与杨天赐早已静候多时,身边的马淑贤仍是不死心地时不时恶狠狠瞪上她一眼,只是忌惮杨文良的威严,不敢造次,只得乖乖站在一旁。   她平日仗着父亲宠爱,在整个桃花坞,除了杨文良与殷氏,当真是谁也不怕。平日里缠着杨天赐寸步不离,除了如厕、睡觉不在一起,其他任何事情,杨天赐别想离了她的纠缠。杨天赐要是稍稍不顺着她的意思,打、闹、哭各种招数她会一一用来,直到杨天赐屈服为止。这次杨天赐莫名其妙消失一个多月,事先一点消息也没有透露给她,担心之余,着实也让她愤怒非常。   恒超与段漓进了望月楼,见杨文良端坐在聚义厅上,淡淡地笑着看向他们俩。恒超整整衣衫,恭敬地行礼,道:“逍遥谷弟子恒超见过坞主!”   杨文良本来是漫不经心地看着他,听得‘逍遥谷’三字,却浑身一振:“你是逍遥谷的弟子,那司马飞是你师父了?” ☆、036 身世之谜   恒超恭恭敬敬地道:“是,坞主,十年前坞主前去桃花坞寻医,在下曾与坞主有过一面之缘呢!”   杨文良闻言一怔,细细看了看恒超,脑中慢慢回想着‘恒超’这个名字,猛然间,他想起了当年那个专心磨药的小男孩,哈哈一笑道:“原来是你!十几年不见,长成大人了!”   恒超也是呵呵一笑:“正是晚辈!难为前辈还记得!”   杨文良冲他含笑点点头,转过头来看着段漓,道:“那么,这位姑娘是。。。”   段漓慢慢脸色苍白起来,怕是想起了曾经那段痛苦的经历,嘴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杨天赐见状,急忙替她答道:“这位姑娘是我在邺城太守府救的,她现在无依无靠,孩儿便自作主张将她带回桃花坞了!”   杨文良点点头,嘉许地看了看杨天赐:“天儿,你做得很对!”   说完对恒超到:“我晚上在望月楼设宴为二位接风洗尘,二位先随天儿去歇息片刻吧!稍后管家会着人叫你们的!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恒超谢道:“多谢坞主!!”   杨文良温和地笑了笑,看了看起身出了聚义厅,往内院而去。   杨天赐见杨文良走了,忙拉了段漓的手笑眯眯道:“段姐姐,随我来吧!”   这一拉不要紧,可惹恼了身边一直隐忍不发的马淑贤,只听她一声娇喝:“杨天赐,放开她!男女授受不亲,你看你像什么样子啊!”   杨天赐一惊,赶紧松了段漓的手!她居然忘了目前只有段漓与恒超知晓她的女子身份,面前这位如母老虎一般的师妹可是不知道的。即使段漓比她大出许多,两人这么手拉着手仍免不了让马淑贤误会!   马淑贤气呼呼地道:“你出来,我要和你练剑,今天我们过上三百招!”   杨天赐一听,头大无比,再也忍不住,厉喝一声:“师妹,够了,别胡闹了!在客人面前如此失礼成什么样子!要练剑回头我再陪你练就是了!”   马淑贤本来只是娇纵一些,若是有人让着她,她会一直胡闹下去。可若是人们不理会她那撒娇的一套,她也只得乖乖听话。果然,杨天赐一通斥责,她悻悻地咕囔一声:“哦!”便乖乖地走了出去,回白虎堂去了!   杨天赐见她乖乖离去,苦笑一声:“我这个师妹啊,真是让我们大家给宠坏了!”   段漓怯怯道:“天赐,别这样说,那还是小孩子心性罢了!以后长大就会好的!”   恒超戏谑地道:“那倒是,毕竟,不是谁都像杨兄这样少年老成的!”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却无意间触动了杨天赐内心里最最隐秘的心事。。。她的身世。。。。   杨天赐忽然意兴阑珊地道:“我让人安排你们歇息吧,我要去见见母亲,就暂时失陪一会儿了!”   恒超知她‘母子’分离一个多月,有很多贴心话要说,杨天赐也一定要探听自己的身世,也不好意思打扰,便点点头,道:“好,你去吧!我和段姑娘先去休息了!” ☆、037 姑姑,对不起   杨天赐冲外一喊:“来人!”   一名家仆急奔进来,杨天赐吩咐道:“让陈伯安排两位客人歇息。还有,吩咐下去,今天晚上在望月楼设宴,让厨房仔细准备着!”   那家仆唱了诺,便引着恒超二人出了望月楼,径直找管家陈伯去了。   杨天赐深吸一口气,稍稍给自己鼓了鼓勇气,才抬脚往内院走去。穿过曲折的回廊,尽头便是一个圆形拱门,拱门内是一个清幽的院落,名曰静心苑,是杨文良一家平日食宿起居的地方。静心苑并不大,苑内遍值桃花,只是此时桃花早已开过,满目只有绿油油的一片桃树叶,茂盛非常。   杨天赐站在小院的拱门处,内心踟躇着,终于还是慢慢走到门前,只听房内不时传出女子低低的笑声。杨天赐轻轻叩门道:“娘!”   只听房内一人‘啊’了一声,门立即被打开来,殷氏满脸喜色上前拉过杨天赐,一叠声道:“好天儿,快让娘好好看看你。”将杨天赐从上看到下,喜道:“天儿,才一个月,你又长高了!这些天可把娘担心坏了!对了,刘易回邺城找你,怎么,你没有见到他?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杨天赐摇摇头:“没有!”   杨烨恰在房内,见到杨天赐,早已激动难抑,见隙赶紧上前拉住她:“好天儿,你平安回来,姑姑就放心了。”   殷氏道:“你姑姑这些日子以来天天担心你的安危,生怕你有什么危险。现在你平安回来,可让人心头大石落地啦!”   杨天赐愧疚难当:“姑姑,我没有救出表哥。。。他。。。”   杨烨无奈叹口气,道:“邺城的事,我们早已知道,这不怪你,这也许就是天意,你也勿需自责的!”   杨天赐想到慕容冲现今每日将要遭受的屈辱,心里更是悔恨交加,只恨当时没有听手下那些影卫的话早早将慕容冲带出邺城,就算用些非常手段将他敲昏了扛回桃花坞也行啊,哪怕招致慕容冲怨恨,也好过今日的结局!如今不但慕容冲身陷秦宫,过着屈辱的生活,她带去的影卫也全军覆没,可谓代价惨重,得不偿失!   杨天赐脱了靴子,与殷氏、杨烨一起靠坐在软塌上,将这一个月来的种种经历细细说来,只将她已知自己是女儿之身这一节省去不说。殷氏听说她在秦兵手下受了伤,被恒超救活,不免又是一阵心悸唏嘘,对恒超其人未见其人倒是先心怀三分感激了。   不多时,陈伯已经差人来报宴席已经准备妥当,请三人往望月楼赴宴去。   杨天赐便跟着二位长辈稍稍收拾一番,便径直往望月楼去了。出了静心苑,稍走几步便是望月楼,上了三楼,便是望月楼的宴客厅。宴客厅内四面俱是镂空木窗,南面墙上特意留出一扇天门,月光从门窗中照射进来,把个望月楼浸染得有如仙境一般,在这样的仙境里喝酒岂不美哉?   众人一番觥筹交错、各尽欢娱,自不在话下! ☆、038 偶尔绝望   长安,未央宫。   慕容冲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皎洁的月,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那个萧索的背影啊,让人在后看了就忍不住一阵心疼。   宫内的烛火早已亮起,可他觉得整座宫殿还是那么的冷清阴暗,几乎让人难以承受。   身后忽然有轻轻的脚步响起,慕容冲一听,知道不是那个让人生厌的皇帝,便冷冷的不予理会,兀自看着窗外发呆,丝毫不去关心到底是谁走了进来。   “冲儿。。。”   慕容冲这才浑身一振回过头来,身后一个绝色女子悄悄站立,宛如一枝正在静静绽放的百合,有着遗世独立的仙子姿态。然而一身宫装和那头上所带的凤舞九天金钗却又在提示着慕容冲她的身份---德妃!   慕容冲却并不行礼,只是淡淡地叫了声:“姐姐,你来啦!”   这德妃正是慕容冲的同父异母姐姐慕容菱,燕国清河公主,现是苻坚最宠爱的妃子,封为德妃,当真是宠冠后宫无而人能及。   除了,面前这个倾国倾城的男子!   慕容菱满面愁容道:“冲儿,我听人说你最近天天不好好进食……你……要保重身体啊!”   慕容菱现年十四,正是豆蔻年华,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级,脸上却挂满愁苦:“冲儿,你听姐姐的话,保重好身体,我们再想办法好吗?他总不能把你留在这里一辈子的,你一定出得去的。。。”   慕容冲忽然再也忍耐不住,回身几步冲到慕容菱面前,一把抱住她:“姐姐,我恨!我恨哪!为什么他不干脆杀了我……”   慕容菱怎么不知晓他的心情,可也只能无奈轻抚他的后背聊做安慰,别的法子倒是一点也没有。   慕容冲自从随苻坚到了长安,便被安排住进了未央宫,与慕容菱同住一个屋檐下,美其名曰让他们姐弟互相照应,其实也只不过是方便了苻坚对他们姐弟的“照应”罢了。慕容冲自小心高气傲,一时之间怎么也接受不了这样的侮辱,可为了保命又不得不每日强颜欢笑地伺候着苻坚,这么一来,不知怎地,他竟落下了厌食的毛病。   尤其让慕容冲难看的是,一日两日别人可能还不明白,一个月下来,苻坚的特别癖好早已是人尽皆知,闹得满城风雨。整个长安上行下效,各个达官贵人纷纷效仿他们英明的帝王养起了娈童,整个长安,民风败坏,令人叹息。未央宫内宫女太监也是议论纷纷,背地里对慕容冲也是指指点点,慕容冲心中透亮却也无可奈何,只能靠绝食来折磨自己。   慕容冲抱着慕容菱抽噎几声便很快冷静下来:“姐姐,我们燕国真的亡了,连皇兄都封了秦国的尚书,整个鲜卑已经无人了,我们还有希望么?”   慕容菱也知道燕国已然灭亡,他们作为俘虏,翻身的机会实是极其渺茫的,可也不忍心让慕容冲彻底绝望:“只要好好活着,会有出去的机会的!”   她忽然想到前几日无意间听到的传闻:“听说那个带兵灭了我们燕国的将军,就是那个叫王猛的,前几日在朝上上奏要求陛下放了你出去呢!只是。。。” ☆、039 收为义女   慕容冲自然知道现今阶段苻坚是不可能放他出宫,可是这个王猛既然极力反对苻坚将他收入后宫,那么他出宫的希望就全在这王猛身上了!   “看来,我们要拉拢一下这个王大将军才行。。。”慕容冲喃喃道,心里终于有了一丝希望,嘴角竟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分割线…………………………   杨天赐回到桃花坞的第二日,天气出奇的晴朗,他早早起了床,就去拜见师父马诚。   到了白虎堂,马诚正带着马淑贤练功,别看马淑贤小小年纪,却已经将断水剑法学了十之七八,功夫已经不在杨天赐之下。只见她今日仍是一身火红的小夹褂,虽然身量未足,却也已经是婀娜多姿的妙人一个。她见杨天赐到来立即咋呼开了:“师兄!”嗓门之洪亮让杨天赐自愧不如,被她这一声吆喝,浑身下意识地出了些许冷汗,生怕她一时心血来潮又要拿着剑跟她比划一二。   马诚见了杨天赐,大喜,上前一巴掌拍在杨天赐肩上,爽朗地道:“好小子,出去这么久事先连招呼也不跟师父打一个!”   杨天赐本就瘦弱,事先也没防备,被他这一拍,一趔趄,差些摔倒。马诚不高兴了:“天儿,你这身子骨可愈发的瘦弱了,你这出去一个多月,功夫是不是丢下不练了?!”   杨天赐没奈何,只得点头承认。这一个月来疲于奔命,哪还有那个时间去练功啊?   马诚立马变脸:“我就不懂,邺城那可是战场,坞主不派些得力的人去,反而让你一个毛头小子去冒险。还好你没事,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看我非跟坞主翻脸不可!”话里的意思好似杨天赐是他的宝贝儿子似的!   杨天赐知他是爱徒心切,没奈何,只得细细解释,把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地说了一遍,只是省去自己是女子这一节。   说到逍遥谷恒超救了她,马诚立即来了兴趣。这马诚生性豁达,爱好结交年轻俊杰,听得有这么一个医术出众武功同样不错的年轻一辈怎么会放过?早饭也不吃就拉着杨天赐,非要她介绍那恒超给他认识,马淑贤是见过恒超的,还在人家面前撒过泼,心下对他没有什么好感,当下撇撇嘴道:“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个会点医术的男子么!”   杨天赐看看马诚,马诚看看杨天赐,二人只当没有听见这话,毫无反应,仍旧嘻嘻哈哈地出了白虎堂,往望月楼而去。   马淑贤见没人搭理,面子上很是下不来,可二人说话间已经走出老远,她要发飙也找不到对象。无奈随手抱起堂内一盆兰花,正要狠狠摔到地上,猛然想起那是她爹最爱的兰花,不能摔!只得憋着气乖乖放下,转手拿了宝剑照着堂内的那张长桌一阵猛劈。。。。   恒超与段漓被陈伯安排在了望月楼二楼的两间客房内,那可不是随随便便谁都可以住得进去的,由此足见杨文良对恒超的另眼相看。   马诚与杨天赐到望月楼之时,恒超等人早已用过早饭,恒超正陪着杨文良在书房内谈话。   殷氏和杨烨拉着段漓问东问西,段漓将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自然惹得殷氏与杨烨又是一阵长吁短叹,心中同情不已。杨烨不知为何,见了段漓感觉很是亲切,怎么看都觉得顺眼,不由得便多说了会话。殷氏看出端倪,便趁势提议:“妹妹,既然你喜欢这孩子,冲儿又不在你身边,不如趁今儿个大家高兴,你就收了这孩子做了义女,也是怜她孤苦,如何?”   杨烨大喜,转而踟躇道:“可就是不知段姑娘你可愿意?” ☆、040 少女情怀   段漓直激动得眼泪汪汪,也不多话,立即走到杨烨面前扑通跪下:“娘亲,请受女儿一拜!”   杨烨高兴非常,拉起她,口中连连道:“好。。。好。。。漓儿,你以后就在桃花坞陪着娘,舅父舅母不会让坏人再欺负你了!”   殷氏忍不住笑呸了一声,道:“你倒好!认女儿拉上我们一家子做什么?”   杨烨与段漓也被逗得笑了起来。   “这都在说什么开心事呢?”杨天赐大踏步走了进来。   马诚已经进了书房,那三人在书房内自有许多话要说,她就趁机溜了回来。   她一进房间,也不多话,直直走到桌边,伸手拿了点心就吃。   殷氏见她饿狼似的,忍不住笑骂一句:“慢点!!”转身看了看杨烨二人,道:“你姑母刚刚认了段姑娘做义女呢!”   杨天赐闻言一个没忍住,‘噗’的一下将口中的点心沫喷了出来,一时被呛得咳嗽不止,险些背过气去!   殷氏溺爱地笑笑,赶紧拿了水给她,道:“以后你就叫她姐姐就是了,不要再叫段姐姐啦!”   杨天赐喝了水才平静下来,笑眯眯地对段漓叫道:“姐姐,以后我们可就真的成一家人啦!”   段漓与杨烨认作母女之后,桃花坞上下对她的态度有了极大的变化,有的仆人之前知道她只是杨天赐在路上顺手救下的一个落难女子,据说还做过他人小妾,心里难免有些瞧不起。可现在她成了桃花坞名正言顺的表小姐,身份地位较之以前不可同日而语,就连陈伯见了她也要恭恭敬敬,更何况他手底下那一帮男仆女婢!   段漓就这样开始了她全新的生活,这让她感觉非常好,心情一好,气色就跟着好了起来,兴致就大了起来。这不,这天大清早起来就求着杨天赐带着她在桃花坞四处逛逛。   杨天赐每天上午要跟着马诚练功,下午又要跟着杨文良学习诗词、兵法,时间实在少得可怜,可是段漓左一句‘妹妹’右一句‘妹妹’,她倒是实在推脱不了。   正在犹豫,马淑贤却早早上门来找杨天赐,见段漓拉着杨天赐的胳膊晃个不停,满脸祈求,甚是娇柔,她便气不打一处来,恶声恶气道:“杨天赐,爹让你早点去练功,你倒好,在这里和人家唧唧歪歪什么!”   杨天赐平日里见了她肯定是头大无比,今天见了,倒是欢喜得很,笑嘻嘻上前揽过马淑贤的肩窃窃地商量:“师妹,你看姐姐她刚来桃花坞没几天,想看看这里是什么样子,你也说了,师父他老人家等着我呢。要不。。。”   马淑贤知道她的想法,一个没忍住,咋呼道:“我不去!我要陪你练功!”   杨天赐赶紧象征性地抱抱她:“好师妹,你要是不去陪姐姐,那就是我去了。到时被师父骂。。。”她之前不知自己是女子时,对马淑贤倒是规矩的很,现在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了,对马淑贤就没有那么拘礼了。这一抱,还真有效,马淑贤俏脸微红,嗔怒地瞪了一眼杨天赐:“好吧,那我陪她去。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杨天赐听她应允,高兴之余毫不思索道:“好!”   马淑贤撅撅嘴道:“你以后不许和别的女子说话!也不许牵别的女子的手!”   杨天赐眉头一拧:“啊?”   马淑贤已经羞得满面通红,转身就拉着段漓走了,速度之快,吓得段漓娇呼一声:“哎,淑贤你慢点……” ☆、041 比试   段漓看马淑贤俏脸羞红,神态忸怩,略一思索便已经明了,无奈地笑笑,倒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紧紧跟上了她的步伐……   杨天赐自己的秘密还是交给她自己处理吧!她与恒超倒是守口如瓶,说与不说,什么时候说,是杨天赐自己的事情了!   杨天赐送走两个大小姐,才长呼一口气拿了佩剑,往白虎堂走去。   白虎堂内,马诚正拉着恒超切磋武艺。   马诚是桃花坞内人尽皆知的武痴,一身武艺在桃花坞几万人之中几乎鲜有敌手。越是找不到对手,他就越是难受,恨不得抛开白虎堂诸多事物出去游历一番,也好寻找个把对手切磋切磋!   恒超年纪轻轻,一身武艺已经小有气候,与马诚对招,刚开始时倒也可以支撑上半日。加上马诚蓄意指点,几日下来,恒超的武艺已经突飞猛进,与刚进桃花坞时已经大为不同,往往能与马诚游斗许久也不露败迹。恒超的资质在杨天赐之上,可惜时下世人对师门一事戒律甚严,一入师门便不得再拜别家,否则马诚无论如何也要让恒超背了师门拜在他的门下。   杨天赐到了白虎们,恒超正与马诚斗得不亦乐乎,进退腾挪,丝毫不乱,脚下步法隐隐含有玄理。杨天赐环手站在一边看了一会,看出端倪,心中忍不住愤怒。她毕竟还是儿童心性,忍不住怒吼一声:“师父!你偏心!”   比武的二人立即停了手,奇怪地看着她。   杨天赐不乐意地道:“师父,你老人家可偏心的很哪!”   马诚老脸一红,嘿嘿一笑:“你看出来啦?”   杨天赐‘哼’了一声,扭头佯装不理。   马诚咳了咳,自觉在恒超面前被自己的徒弟刁难是件很有些丢脸的事情,却和气地解释道:“这步法也是新近为师与恒超切磋时刚刚悟出的,多亏了恒超,要不是他,为师哪里知道《易经》里还有这么深奥绝妙的武功秘法?这可不是师父我偏心!”   杨天赐这才稍稍平息,心里对恒超却是又暗暗佩服了几分。她自己的资质只能说是中上等,加上体内的血龙珠时时作怪,内力进境很慢,武功自然被掣肘,一套断水剑法也只有七八成功力,勉强护身,要说参悟武功,那似乎与她没有什么关系的。而恒超也只不过二十岁出头,却已经可以从经书上参悟武功,可说极具慧根,资质远在她之上了。   恒超倒不好意思起来:“前辈见笑了。我也只是提了那么一次,还是前辈武功造诣深厚,才会悟出这样与断水剑法结合得天衣无缝的步法!”   马诚一听,心中很是受用,不由得对恒超的好感又加深了一分。   杨天赐倒知道恒超这人一向虽总是嬉皮笑脸却最是会说话做人,这一番话只不过是明贬暗褒,无形中在夸赞着他自己而已。于是很不服气地对恒超道:“恒大哥,我们来切磋切磋,如何?”   恒超掂了掂手中的剑,嘻嘻一笑:“求之不得!请!”   杨天赐也不跟他客气,清喝一声,右手拔剑出鞘,引了个剑诀,飞身就刺了过去。恒超一看她这架势,像是要拼命似的,眉头一皱,也不去硬接,身子轻飘飘一晃,闪了过去。   他不接招,更是惹怒了杨天赐,她杏眼一瞪,挺剑追上前去,招招都是致命的狠招,马诚见势不对,连忙喝止道:“天儿,不得放肆!”   杨天赐打得兴起,哪还理会得了他,只充耳不闻,气得马诚站在圈外猛吹胡子。 ☆、042 拓跋氏   恒超在杨天赐紧逼的剑招之下却丝毫未见紧张,只嘻嘻笑着,左跳一下右闪一下,往往在间不容发的时刻躲过了剑锋,越是如此,杨天赐越是羞恼,手下更是不留情,完全像是把恒超当作了仇人似的。   恒超手上的剑始终未出鞘,只是仗着脚下的奇妙步法在杨天赐身周游走,身形随着杨天赐剑招的加紧也越来越快,到得最后,杨天赐已经分不清哪个是恒超,哪个是他的影子了,心惊无比。   杨天赐内力不足,斗了没一会儿,气力已经接不上来,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上气不接下气的道:“你。。。你为什么不出招?老是躲着算什么英雄!”   恒超嬉皮笑脸地道:“杨兄,觉得这步法怎么样?要是再加上断水剑法,保你受益良多!想不想学??”   杨天赐不得不承认那套步法真是很厉害,心里痒痒:“这步法叫什么?”   马诚一拍头,懊恼道:“哎呀,还没有起名字呢!”   恒超想了想,道:“这步法由易经而来,所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这步法也是暗合太极八卦之理,不如,就叫做‘太极步’吧!”   马诚哈哈一笑:“好,好,妙的很,就叫太极步!”   马淑贤带了段漓先由望月楼往南一路逛去,最南面那一排相比周围建筑要宏伟上许多的便是黑龙堂了。她们二人走了半日,从望月楼到黑龙堂,一路上各家民户对新来的表小姐好奇得不得了,时不时有人拦路招呼,马淑贤平日在桃花坞内人缘奇好,这一路来,十人中有五对都与她相熟,拖拖拉拉,等到了黑龙堂已经是日近中午,黑龙堂堂主杨旭是杨文良的堂弟,杨宏的二弟杨顺的儿子,杨顺英年早逝,留下杨旭与其母拓跋氏相依为命。杨宏建立桃花坞后,杨旭小小年纪便做了这黑龙堂的堂主一直至今。   拓跋氏原本是鲜卑贵族,战乱之中被人劫掳,后来流落到了桃花坞,历经波折嫁给了杨顺,生下杨旭没几年杨顺便暴病离世。好在这拓跋氏因为年轻时历尽艰辛,心智极其坚忍,独自一人倒也将杨旭抚养长大,扶植成了一堂之主。   马淑贤从小便与拓跋氏交好,拓跋氏一生只有杨旭一子,心中对女儿渴望至极,可惜杨旭也只有两个儿子,她便将那股热爱全都加诸在了小小的马淑贤身上,对她宠爱非常。   马淑贤携了段漓快步进了黑龙堂,守门的仆人见了她立即快步通报进去。马淑贤也不等他通报回来,径直拉了段漓便往堂内闯去,一路高叫:“奶奶,奶奶!”   拓跋氏已经年过五旬,发丝虚白,身体倒是健朗,听说马淑贤来了,高兴得满面笑容,匆匆出了内苑,口中乐呵呵道:“是淑贤啊,你怎么这么久没有来看奶奶?小鬼,一定是玩得野了,忘了奶奶了!”   马淑贤快步冲到拓跋氏怀里,撒娇道:“不是嘛,是爹爹每天逼我练功呢,我都想死奶奶了,可是都不能来看奶奶!”   拓跋氏当然不会听信她这明显的谎话,可还是顺着她的意,骂道:“马诚那小混蛋,现在浑得很哪,看我哪天见了他不好好骂他!看把我的乖淑贤累的,一个女孩子家,练那么多武功做什么?!”   马淑贤嘿嘿一笑,见奸计得逞,心里乐滋滋的!   拓跋氏转身看了看段漓,道:“这位是。。。。”   段漓屈身福了一福道:“晚辈段漓,拜见杨老夫人!”   拓跋氏与杨文良母亲高氏同辈,高氏四年前已经去世,在桃花坞内,恐怕也只有这拓跋氏可以称得上“杨老夫人”了。 ☆、043 殷氏有喜1   拓跋氏细细端详着段漓,眼中精光一闪道:“你就是大小姐新收的义女段漓?”   段漓只觉她的眼光犀利无比,仿佛可以直直刺入人心,什么想法也瞒不过她似的,顿时有些紧张,怔怔地点了点头,温顺地答道:“正是!”   拓跋氏看着略略有些紧张的段漓,微微点头道:“你很了不起,这桃花坞自建立以来,五十余年,从没有外人能在望月楼内称得上主子。你到桃花坞短短几天而已,就能得到大小姐和大家的青睐,的确很不简单。”   段漓嘴角挂着温厚的笑意:“您老过奖了,是娘亲她慈爱为怀,看我可怜才收了我做女儿,至于主子不主子的,段漓还是不敢奢望的!”   拓跋氏听她说得在理,也不再为难她,微笑着上前拉住段漓的手,细细摩挲几下,嘴里和蔼地道:“淑贤比你小不了几岁,你以后就跟她一样叫我奶奶吧,以后常和淑贤一起来看看我这老太婆吧!”   段漓乖巧道:“是,奶奶!”   拓跋氏微笑着一手拉着一个,往内苑走去:“前几日,你伯父从建康带回几匹上好的锦缎,你们来一人挑上一匹,回去做几件衣服。”   马淑贤一听,高兴得直跳:“谢谢奶奶,奶奶你真好!”   拓跋氏嗔怪道:“这时候知道我好啦?”   马淑贤赖皮道:“我一直都知道奶奶最好了!”   拓跋氏伸手在她头上轻轻一拍:“鬼丫头!”心中却被她哄得很是开怀。   众人各忙各的,到了晚间才聚在了一起。马淑贤如同一只跟屁虫似的跟在杨天赐身后,杨天赐反正早已习惯,只要她不胡闹,任她跟着就是了。   只是,马淑贤似乎特别见不得杨天赐与段漓亲厚,一见段漓上前便会急忙上前撒娇弄痴地打岔,逼得段漓再也不能与杨天赐好好说上一句话,只得回身去找恒超闲聊。   待得杨文良、殷氏、杨烨等人全部上了席,陈伯才着人传菜。   恒超虽说已经知道杨天赐是女儿之身,可还是忍不住要逗弄她一下,等到向杨文良等前辈一一敬了酒之后,便一脸坏笑凑到杨天赐身旁:“杨兄,咱们干一杯?”   杨天赐一见他那贼贼的笑就知道他准没安好心,嗤之以鼻:“我从不饮酒!”   恒超大呼:“堂堂男儿,怎能连酒都不喝?”声音在厅内回荡开来,很响亮,别人想不注意都不行。   马淑贤这时极不时宜地插了一句:“是啊,师兄!”   杨天赐没理她,恨恨地横了恒超一眼,什么‘堂堂男儿’,这样的话别人说出来倒也罢了,他恒超这般说来,分明就是在刁难她嘛!   这时只听杨文良低沉的声音缓缓传了过来:“恒超,天儿他身有顽疾,自小便不能饮酒,让你见笑了!”   恒超也觉得自己的玩笑开的有些过了头了,连忙顺势下了台阶:“哪里哪里!还望前辈莫要怪我唐突无礼才是!”   众人哈哈一笑,无人计较。   恒超嘿嘿笑着,看着杨天赐道:“你不会怪我吧?”   杨天赐微微一笑:“怎么会?恒大哥多虑了!”心里却恨得牙痒痒,恨不得立时就将他捉了过来狠狠揍上几拳才好。   这时,只见原本正与杨烨谈笑的殷氏随手加了一片牛肉正要张口咬去,却忽然恶心地吐了起来,直吐得众人手忙脚乱。杨天赐几步冲上去扶住她:“娘,您怎么啦?”   殷氏难受得话也说不上来,只摆摆手,一个劲地呕吐不止。旁边的杨烨见她那个样子,倒是忽然喜上眉梢,笑呵呵道:“嫂嫂,你最近总是没胃口,还觉得特别疲累,现今这样闻不得油味,莫不是有喜了?”   殷氏自十年前碎心掌余伤被司马飞治愈之后身体便已大好,可是十年来却始终不曾受孕,自然也不知怀孕是个什么样子。杨烨毕竟是早就为人母的人,一见之下,心里已有了判断,想是不会有差。   杨文良一喜,急急地朝外叫道:“陈伯,去将庾子升叫来,快!”   这庾子升不是旁人,正是桃花坞内一个医术高明的医者。陈伯得了令,转身便要往楼下奔去。   杨天赐忽然叫道:“陈伯,不用去了!”说完看了看恒超道:“恒神医,请吧!”   杨文良这才想起神医弟子恒超就在厅内,暗怪自己当真是关心则乱,居然忘了个干净。连忙说道:“是啊,有恒超在这里,还劳烦庾子升做什么!” ☆、044 殷氏有喜2   恒超快步上前,看了看殷氏的脸色,拉住她的手腕细细听了听脉,面上一喜,道:“脉象平滑有力,是喜脉没错!恭喜前辈了!”   殷氏一听,喜的眼泪汪汪,看了看杨文良,他也正神情凝望着她,二人心里均是幸福无比:“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了!”   众人上前围住殷氏,纷纷贺喜,恒超识趣地退开。   杨天赐也高兴得不行,拉住恒超兀自不确信地问:“真的?我真的要有弟弟妹妹了?”   恒超也被喜气感染,看杨天赐笑靥如花,心里一动,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口中轻轻道:“是啊,你有弟弟啦!”   杨天赐沉浸在殷氏有孕的喜讯当中,哪里想到恒超会来这么一下子,一时愣住。反应过来后,脸蹭地红到了耳根,急忙环顾四周,还好大家都在关心殷氏,倒也无人注意到他们这边,微微松了口气,回过头来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对恒超问罪:“你做什么!”   恒超也错愕了,只能解释说:“那是无心之失!无心之失!”   杨天赐怒了:“什么无心之失!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么!我原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呢,却原来是个登徒浪子!”   恒超一听,只觉这顶帽子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戴的,急忙辩解:“我是登徒浪子?你看清楚,我怎么是登徒浪子了?”   杨天赐气得不行,她从小到大还真是没有见过这样脸皮厚的人,一时气结:“你就是!”说完胳膊肘使劲一顶,正好撞在了恒超的肚腹上,而后大摇大摆走开,随众人扶着殷氏下了楼。   恒超被这一肘撞得差些呕吐,痛苦地弯下腰去哼哼了几声,一抬头,恰见段漓正默默地看着他,目光晶亮,显然是目睹了他被打的一幕,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看见之前的一幕。。。   段漓嘴角一勾,朝他微微一笑,便转身便下楼去了。   恒超捂着肚子,也悻悻地随着众人下了楼。   众人众星拱月地拥着殷氏回到静心苑,杨文良明显失了平日的沉稳冷淡,高兴得几乎忘形,忙乱着招呼陈伯即刻准备殷氏孕期的一应用度,殷氏见他没头没脑的样子不由得微笑着嗔怪道:“交给陈伯打点就是了,你不用太操心的!”   杨烨在一旁调侃道:“是啊,大哥,你又不是第一次当爹,看你那紧张样,哪像个坞主啊!”   杨文良一听,才觉得自己的反应实在有些过头。心中忽然对杨天赐愧疚无比,一抬眼看见杨天赐正在殷氏身边嘘寒问暖,关怀之情溢于言表。   杨文良暗暗叹了一声,心里忽然觉得很是矛盾:“若是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又会如何对待这个迟来的弟弟呢?”   杨文良十几年来亲手养育调教杨天赐,纵使是亲生骨肉也不过如此吧!   可是,杨天赐毕竟不是他亲生骨肉,现在殷氏已经有孕,这孩子无论是男是女,其身份终归不是杨天赐可比。他也只是个普通人,还做不到一视同仁。   杨天赐却浑然不知杨文良心中想法,只满是好奇地偎在殷氏身边问这问那,毕竟是孩童一个,浑然没想过若是殷氏腹中的孩儿出世,她在整个桃花坞的地位当真是微妙得很了!   杨烨在殷氏耳边悄声细细地嘱托了许多需要注意的事项,仍不放心,将杨文良叫上前去也细细地交代一遍这才作罢,起身告辞。天色已经不早,段漓一直在静心苑内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观望着,这时见杨烨告退,也告了辞,转身出门,随着杨烨回了她们所居住的掬水阁。   杨天赐与殷氏聒噪了一会,见殷氏疲态已露,便连忙起身,回了自己的西厢卧房。 ☆、045 石破天惊   西厢与杨文良夫妇所居东厢也只几步之遥罢了。   杨天赐刚刚出了房门,没走几步,便隐约听见杨文良在房内轻轻说了一句:“。。。天赐。。。”   杨天赐忽然好奇心被勾起,蹑手蹑脚折回东厢,窝在墙角,窃笑着想听听杨文良到底说些什么。   只听杨文良对殷氏低低地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告诉天赐她的身世?”   殷氏急忙反对:“不行,她还小,受不了的!”   杨文良深深叹口气道:“按理说她实际上已经十二岁了,不小了!若是一直这么瞒着,等到她及笄时候再说已经迟了!”   杨天赐以为他们是要告诉她关于她是女子的事情,蹲在墙角窃笑不止:不迟不迟!我早知道!   殷氏道:“这件事情太复杂,若是她知道真相,会不会离开我们去找她的亲生父母?”   杨天赐本在窃笑,可听到这么几句,只觉脑中嗡嗡作响,似要爆炸一般,肝胆俱裂,竟全然不知他们接下来说了些什么,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亲生父母?原来,我竟不是爹和娘的亲生孩儿么?”   杨天赐自知道自己的女儿之身时,便暗自猜测父母为何将自己的真实身份隐瞒的缘由:或是情势所逼,或是出于私心。。。   曾经设想过许许多多的可能,却唯独不曾想过自己原来并不是杨文良夫妇的亲生孩儿。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自己只不过是被亲生父母丢弃的弃婴吗?   杨天赐怔怔地蹲在墙脚,一动不动,如同老僧入定一般,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想不了,只是这么坐着,坐着。。。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亮了起来,天气阴沉不堪,仿佛连老天也感受到了她的绝望,丝丝细雨缓缓飘下,微冷。   杨天赐仍是呆呆地坐着,殷氏的贴身丫鬟翠儿带着一个小侍婢前来伺候,忽见杨天赐面色灰败蹲在东厢墙脚,一动不动,惊得大叫一声:“少主,您怎么在这里?要是着了凉可怎么是好!”立即回身朝那个小侍婢吩咐道:“还不快扶少主回房休息!发什么愣啊你!”   那侍婢唯唯诺诺,赶紧上前扶起杨天赐,只觉沉重非常,差些扶她不住。轻呼一声,杨天赐这才缓缓醒转,看了看那婢女,又看了看翠儿,嘴角一勾,笑了一下。   在翠儿二人看来,这哪是笑啊?简直比哭还难看!   翠儿不知面前这位少主到底是怎么了,只知道若是不赶紧将他安置好,让陈伯见了,免不得一阵斥责。当下也不迟疑,放下手中的水盆,急急上前与那侍婢一起合力将杨天赐扶回了西厢,将她安放在床上之后,二人悄悄地离开,只余杨天赐瞪着大眼愣愣地看着床顶沉默不语。。。   翠儿与那小侍婢端了脸盆唤了唤杨文良夫妇,得了允,才进房伺候,翠儿忐忑地将刚才之事说了一下:“少主脸色很不好,怕是着了凉了!”   杨文良一听,暗道不好,杨天赐怕是听到什么东西了。   急忙奔到西厢,屋内空空如也,哪里还有杨天赐的影子?   “来人!”杨文良大吼一声,陈伯带了护卫闻声急急冲进来,知道是少主不见了,都着慌起来,急忙召集人手到处寻找。   胡善、王芃、马诚、杨旭四位堂主闻讯也急忙带了手下,将桃花坞每一个角落里里外外搜了个遍。   可不知杨天赐到底去了哪里,众人苦苦寻了一天,仍是毫无音讯。   殷氏焦急之余,身体显然是吃不消,杨文良两边兼顾,也是身心俱疲,心里悔恨无比,不该与殷氏讨论杨天赐的身世这样机密的事情,终于不小心让杨天赐听了去。。。   过了半日,胡善带了一名三十来岁的矮小男子来报说,有少主的消息了。   杨文良急忙将那人叫上前来,只见来人是一个农夫打扮的人,矮小干瘦,面相极其猥琐,见了杨文良,急忙下拜:“银狐堂辖下佃户毛辉,参见坞主!”   杨文良急忙道:“免了,你说你有少主的消息是么?” ☆、046 离家出走1   “是,今儿个小的进义阳城采买货物,回来的路上,少主见了我,便将我拦下,二话不说便将马车上的马劫了去,骑马走了!”   “她身上可带了什么行李没有?”   “没有,少主是空着手走的!”   杨文良急得怒气上涌:“这孩子,连点盘缠都不带,外面兵荒马乱的,她一个女。。。”察觉失言,立即住口,转而继续问那毛辉:“那,你可见少主是往哪个方向去的?”   “是往西北方向去的!”   “西北。。。西北。。。她去西北做什么?”杨文良不解。   毛辉战战兢兢地接口道:“少主让我带话,他说要去长安,要坞主不要担心!”   “什么?长安?”杨文良大惊,“她去秦国了?!”   胡善不无忧心道:“少主该不会是去找中山王了吧?”   杨文良怎么会没有想到这一点,眉头打结,头疼不已。从义阳到长安何止千里,她一个小小女子,武功薄弱,身上又没带行李,若是遇到什么坏人。。。   恒超与段漓听了消息,连忙随众人一起到处寻找,现在听说有人有杨天赐的消息,也连忙赶了回来。   恒超急急奔入聚义厅,听到这些,忧心忡忡道:“中山王被困在未央宫,天赐怎么进得去?”   段漓看了看恒超,也忧结不已:“是啊,此去长安路途那么遥远,天赐她孤身一人。。。”   恒超忍不住了,急急开口道:“杨伯父,让我去长安把她找回来吧!”   段漓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恒超,秀眉紧蹙,不发一言。   杨文良闻言大喜,连连点头道:“好,如此甚好!”   恒超得了允诺,也不多做停留,抱拳告退,转身就走。   杨文良不放心,向马诚吩咐道:“马堂主,你派二十名桃花坞护卫跟着恒超!一定要保护他们的安全!”   马诚唱了个诺,转身回去安排。   众人此时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有些放松下来,纷纷告辞。杨文良离了聚义厅,上了二楼书房,陈伯紧随其后,面色凝重道:“坞主,要不要动用影卫前往长安?”   杨文良思虑再三,自上次邺城一役之后,影卫损伤不小,实在不宜再动用这些中坚力量,于是狠了狠心道:“不用了,有恒超前去,天赐她应该不会有事的!”   陈伯知道杨文良心中所虑,没奈何,只得缄口不言,躬身退了出去。   恒超带了二十名护卫,星夜沿官道往西北奔去,直奔长安。   ……………………分割线………………   原来,那日杨天赐被翠儿扶入房内后,怔怔发了一会呆,心头忽然蹿出一个惊人的念头:走!走得远远的!桃花坞已经不是自己的家了!   她就是这样的极端,似乎容不得半点不如意,只是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就毅然决定离开养育自己十几年的父母了。   她毫不犹豫地一挺身坐了起来,除了佩剑什么也不拿,翻出窗户便出了静心苑,一路直奔南而去。等到杨文良等人到了她的房内时,她已经奔出老远。外城南门处把守的护卫也没有多加注意,就这样让她轻轻巧巧出了城。   出了外城之后,她在城外漫无目的地乱闯起来,桃花坞内已经乱成一团,众人纷纷在坞内各个角落寻找她,哪里想到她已经大摇大摆地出了桃花坞? ☆、047 离家出走2   也是那毛辉倒霉。   他本来是胡善的银狐堂管辖下的一个小小佃户,平日里只种田为生。他有个弟弟叫毛寿,是黑龙堂堂主杨旭手下的一个小采办,恰巧这日感染风寒不能进义阳城采买货物,毛辉就自告奋勇代替他前去了。   杨天赐遇见他时,他正赶着马车往桃花坞赶,老远见了杨天赐徒步而行,兴奋地迎了上去,翻身下车行礼:“银狐堂毛辉参见少主!”   杨天赐自然是不识得他的,见他叫她少主已知必是桃花坞的人,便也淡淡地应了一句:“你是银狐堂的?”   毛辉赶紧回道:“是!”   杨天赐看了看他身后的马车,疑惑道:“银狐堂的也做起采办的事情了么?”   毛辉便细细将兄弟如何感染风寒、他如何代替着进义阳采办货物向杨天赐解释了一遍。   杨天赐心里烦闷,也懒得与他多说,一回头看见了马车前的那匹黑色骏马,顿时双眼发亮,稍稍迟疑一下,便二话不说,上前拔剑一劈,将那马脖子上的缰绳砍了下来,一抬腿,翻上了马背,就要拍马走人。   毛辉被她一连串的动作惊得嘴巴大张,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急忙上前抱住马腿哀号道:“少主,您老人家这是要做什么啊?没了这马,小的可怎么把这一大车的货拉回去啊?”   杨天赐淡淡地道:“我要出趟远门,借你的马一用!你回去告诉坞主,叫他们不要担心我!”   毛辉心知不妙,可那马车离了马,眼看就要向前翻倒,他急忙上前扶住。这一分神的工夫,杨天赐已经拍马走远,急得毛辉站在车边哇哇大叫:“少主……少主……”   “就说我是去长安了!”杨天赐的声音远远传了回来。   毛辉急得抓耳挠腮,马车上货物颇多,没有了那匹马,看来只有凭他一人之力拉回去了!   毛辉暗叫倒霉,只得怏怏地拉了马车往前走去。好在桃花坞就在眼前,倒也不会将他累垮!只是心中难免奇怪,少主才刚回来,怎么又急着去长安了呢?   杨天赐抢了马便一股脑儿地往前奔去,只想尽快离开远远的!说是去长安也只不过是为了让杨文良等人稍稍安心罢了,到底要去哪里,她自己也不知道!   一口气奔出四五十里时,胯、下的马已经气喘吁吁地自行停了下来,慢慢往前溜达着。杨天赐看着路边的茂林,心里一紧,后悔自己的冲动了!在马背上怔怔地落下泪来,哭着哭着,再也把持不住,打马闪进道旁的树林,跳下马来,胡乱抱住其中一棵树,哇哇嚎哭了起来。   怎么能这样,为什么一夕之间自己变成了一个没人要的野孩子了……   而此时,恒超带着二十名护卫,已经急急地奔过这片树林,丝毫没有注意到林中正嚎啕大哭的杨天赐。。。。   杨天赐在林中哭得声嘶力竭肝肠寸断,只觉以后的日子什么盼头也没有了,爹娘有的新的孩儿,以后定然不会再疼爱她;师父也一直嫌弃她资质不好,现在结识了恒超,眼里也是没有她了,去长安么?可是,长安到底在哪里啊?   哭得累了,心中也渐渐平静下来,却还是忍不住赌气似的想,既然已经离开了桃花坞,断没有立即就转身回去的道理。于是揉揉肿胀的双眼,上前牵过正悠闲地吃草的骏马,一翻身上了马背,拿剑朝马臀上狠狠一拍:“驾!”   马声长嘶,一人一马,往北绝尘而去! ☆、048 灰衣神秘人   义阳地处淮水边,正是秦晋分界之处,边界有一关隘,名为娘子关。只要过了娘子关,往北就是秦国地界。   杨天赐策马奔了半日,日落时分便到了娘子关。天色已晚,关门早已关闭,看来,她今日是出不了关了。   娘子关由于常年有客商往来,客栈林立,杨天赐一直以来过的都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客栈自然是选最大的进,娘子关最大的客栈名曰‘归来客栈’,却也不见有多豪华辉煌,只是建筑要比近旁的其他客栈要宏伟高大一些,门口两个大红灯笼已经点上,正摇曳着微红的灯光,当真让人有回家的感觉。   杨天赐抬头看看那两个大红灯笼,心头一热,一低头,抬脚便进。   小二见杨天赐满脸风尘且一副又累又饿的模样,连忙满脸堆笑迎了上来:“哟,客官,是要住店?”   杨天赐肚腹空空,她只要一饿着了脾气就会很差劲,当下也没好气地道:“你觉得,这外面黑灯瞎火的我来客栈会干嘛?”   那小二被抢白得脸上笑容一敛,又立即堆笑道:“是是是,小的糊涂了,客官请进!”   杨天赐没好气地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把剑啪的往桌上一放:“好饭好菜赶紧上!”   那小二看了看杨天赐手边的佩剑,知道不是好惹的,急忙点头哈腰去准备饭食了!   不消一会儿,饭菜上齐,只有两菜一汤,却足以让杨天赐涎水狂流。她拿起筷子,立马大吃起来,模样宛若一个饿死鬼。那小二看得心头不知怎地就掠过一丝不好的感觉,却也只是多看了几眼,不敢多言,生怕杨天赐一个不高兴便拿起宝剑劈了他。   杨天赐吃饱喝足,大大打了几个饱嗝,很是粗鲁,因是男装示人,倒也没人奇怪。   小二凑上前来,谄笑着道:“客官,是不是。。。该把帐结一下?”   杨天赐打着饱嗝,伸手往怀里去取钱两,左摸右摸,不由得脸色一变,尴尬地看了看小二。那小二本来就觉得她很不对劲,明显是几顿没有吃饭的样子,再加上一上来便被她骂了一顿,这一见她是个吃霸王餐的,气便不打一处来,呼喝道:“好啊,还真是个吃白食的啊!来人。。。。”   一声令下,身后呼啦啦跑出十来个黑衣黑帽的打手,将杨天赐团团围住,个个捋袖擦掌,面上凶恶非常,直要将她撕碎一般。   杨天赐暗呼倒霉,离家出走居然连银两都忘了带,可又不能乖乖被这一群打手收拾,只得厚着脸皮道:“各位好汉,我腰间银两不知何时丢失了。不如,我写了字据,你们拿了到我家去要,保证双倍奉还,如何?”   小二哼了一声,道:“谁知道你那字据是真是假,我们只信现银!若是我们拿了字据去拿钱,而你偷偷跑了,那我们拿不到钱找谁去啊?”   杨天赐大怒:“你这厮忒也小瞧人了!好,小爷我就在这里好吃好喝的不走了,等你们把钱拿来再走如何?”   那小二只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可又被杨天赐绕进去了,一时也说不上来怎么不对劲,只不情愿地道:“那好,我会叫人看着你,等掌柜的回来再处置你不迟!来人,拿笔墨来!”   一名男子一溜烟跑了开去,不一会儿拿着笔墨纸张交给杨天赐。杨天赐头痛不已,拿了毛笔只一个劲的皱着眉头苦思,并不下笔。   那小二先是满眼狐疑地盯着她看,见她并不下笔,急了:“你怎么不写?”   杨天赐心中不愿给桃花坞找麻烦,所谓写信要钱也只是一时好强的说辞罢了,若是真的写了,行踪必定暴露。回桃花坞,她暂时是万万不愿意的!   正在踟躇,只听大厅内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了过来:“小二,那位小爷的帐记我头上便是!”   杨天赐循声看去,只见那是一个灰衣男子,面相丑陋,一张脸上皱巴巴的,但却有着一股神秘高深的气息,怀中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猫眼血红。却不是那次在山海楼内出手教训那浪荡子弟桓召的灰衣男子又是谁?? ☆、049 花大叔   那男子见了杨天赐倒是淡然,只略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显然也认出她来了。   那小二见那灰衣男子发了话,面上立刻堆满谄笑:“花大爷发话了,那自然是好说!”转身看了看杨天赐,犹自不忿,低低嘀咕了一句:“算你走运!”便领着那群凶神恶煞的打手匆匆退了下去。   杨天赐长呼一口气,慢慢凑到那男子面前:“谢谢花兄!”   那‘花兄’只举杯自酌,淡淡扫了杨天赐一眼道:“坐下一起喝几杯吧,杨少主!”   杨天赐本来正要坐下,听到这句‘杨少主’,惊得一跳而起,防备地看着他:“你。。。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那男子对杨天赐的惊疑视而不见,仍是优哉游哉地道:“我还知道,你是个小丫头呢!”   杨天赐再也忍不住,头皮发麻,背心发凉:这件事情只有恒超、段漓与那陈海一家知道,面前这男子怎么知道的?   她心下一慌,刷的一声拔了剑,指着那男子道:“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男子仍是冷冷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完全无视她手中宝剑的威胁。   这时,只听一声诡异尖厉的猫叫声响起,“喵”的一声,那只白猫拱背咧嘴冲杨天赐嘶吼起来,时不时在那男子腿上磨着利爪,大有随时攻上来的架势,一双血红色的猫眼中不时闪烁着惑人心智的光芒。   杨天赐一不小心便陷进了那丝丝红光之中,只觉浑身血脉瞬间如沸腾一般,丹田内的血龙珠躁动不安,如同受了召唤的异兽,正低吼着醒来。   杨天赐全身被乱窜的精气冲的痛苦不堪,手中宝剑再也把持不住,哐当一声掉到地上。她明知那双猫眼有古怪,却怎么也挪不开自己的眼睛,那双血红猫眼犹如漩涡,将杨天赐慢慢、慢慢的卷了进去。她终于沉沦下去,渐渐难以自拔。   那‘花兄’见杨天赐面上神色渐渐迷茫呆滞,轻笑一声:“你又胡闹了!”却是对那只猫说的,说完随手捻起一片牛肉丢到那猫的嘴边。   那只猫的注意力立即被美食吸引过去,漫不经心瞥了杨天赐一眼便专心大快朵颐去了。   没有那双眼睛的注视,杨天赐才觉得全身轻松不少,全身气血渐渐恢复。额头出满冷汗,心中已是震惊不已,只愣愣看着那只正埋头享受着美食的白猫。   那男子看着那只猫,眼中宠爱之至,对杨天赐淡淡地道:“它叫雪妖!”   杨天赐撅撅嘴,暗道:“这名字的确很合只猫!”嘴上却弱弱地道:“为什么我每次一看它的眼睛就有很怪的感觉呢?”   那男子给自己倒了杯酒,顺便招呼杨天赐坐下,这才慢悠悠道:“因为,它很喜欢你!”   杨天赐讪笑一声,咂舌道:“它喜欢我么?!说笑吧你!”说着伸手上前试图抚摸一下雪妖,它却立即低低地吼着,拱背以视敌意。杨天赐见它将头抬了起来,吓得连忙缩手转头,生怕再次被那双诡异的双眼盯上!   那男子理解地笑笑,戏谑地看着杨天赐道:“对了,不知杨少主突然离家是要往何处去?看来不是要出远门嘛!”   杨天赐知他是笑话自己身无分文,心中不郁,却也只能撇撇嘴,不去理会。   那男子不以为忤,淡淡一笑,道:“在下花蜒!”   杨天赐面上恭恭敬敬地恭维道:“花大叔!”   那男子忍不住哂笑一声:“怎么?我有那么老?”   杨天赐嘿嘿一笑,算是默认,神情很是有些微微的邪恶。   花蜒淡淡扫她一眼,倒也不以为意,只一边轻轻抚摸着雪妖,一边自斟自饮,倒似身边没有杨天赐这个人。   杨天赐尴尬地坐了一会,忍不住试探着开口:“那个。。。花大叔。。您这是要去哪啊?”   “长安!”他耷拉着眼皮看似无心地答道。   杨天赐大喜:“我也正要去长安呢,不如,花大叔就带我同行?”   花蜒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为什么要带你同行?”   杨天赐一时语塞,吱吱唔唔了半天,最后蹦出一句:“因为雪妖它喜欢我啊!”   她本以为花蜒听完一定会大大笑话她一番然后狠狠拒绝她,哪知花蜒一听,似乎觉得杨天赐说得有理,认真地想了想,便淡淡点头道:“好吧!那便带你同行吧!” ☆、050 再续前缘1   杨天赐大感意外,只怔怔地看着花蜒。良久反应过来,大喜过望,喜滋滋看着花蜒傻笑不止。   只听花蜒忽道:“不过,我们要约法三章才行!”   杨天赐一听,心中鄙夷:“就知道你没那么好心!”嘴上却不得不老老实实地道:“花大叔请说!”   花蜒细细想了想道:“第一,这一路上,你不得给我惹是生非;第二,没有我的允许,不得擅作主张,一定要听我命令;第三,到了长安,你需要把你身上一样东西给我!”   杨天赐想了想,只觉这三个条件每一条都实在很是苛刻,于是面露难色,大是不忿。花蜒却也不强求,只自顾自品着美酒,想是料定杨天赐一定会答应似的。   果然,杨天赐思虑再三,只好叹口气道:“好吧,我答应你!不过,你要我身上什么东西?我可一分钱都没有的!”   花蜒神秘一笑,脸上满是喜庆的小褶子,怪怪地道:“到了长安你便知道了!”说完站起身来,抱起雪妖,懒懒地道:“早点睡觉吧,明早一早上路。”   他抱着雪妖悠哉哉地上了二楼客房,丢下一句:“小二,给这位小爷找间客房,好生伺候了!”那小二原本远远地站着,此时见花蜒走开,便立即上前:“这位小爷,这边请吧!”   杨天赐没好气瞪他一眼,把那小二吓得脖子一缩,急忙蹬蹬在前上了楼。杨天赐在后问道:“小二,那花蜒是什么人?”   那小二一下子来了兴致:“你说花大爷啊,他可是我们店里的常客,为人很豪爽。”   看来那花蜒定是在这归来客栈里挥霍了不少银子,才赢得‘豪爽’的美誉!   杨天赐追问:“那你可知他是什么来路?”   那小二挠挠头:“这个么,还真没人知道,不过花大爷非常有钱倒是真的。不然哪能这么款待小爷您啊?”   杨天赐撇撇嘴,不以为然,只暗自奇怪:“他这么富有,那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东西呢?”   ~~~~~~~~~~~~~~~~~~~~~~~~~~~~~~~~~~~~~~~~~~~~~~~~~~~~~~~~~~~~~~~~   入夜了,桃花坞内渐渐恢复了沉寂,各家各户纷纷熄了灯,屋内只有三三两两的微弱灯光兀自摇曳。   杨烨打发随身伺候的丫鬟自行歇息去,自己却是怎么也睡不着,辗转反侧半天,起身掌了灯,借着微黄的灯光,呆呆地坐着,不由得想起了死去的慕容俊和被幽禁后宫的慕容冲,黯然泪下:上天何以这样残忍……   她的身后,一个欣长的身影正矗立在阴影中,一双深情的眼睛正将杨烨团团包围,看见一滴清泪正从她眼中瞧瞧滑落,不由得低叹一声。   杨烨猛然发现房内有人,大惊失色,正要张嘴惊呼,忽然那人欺身上前,一把紧紧捂住她的嘴,口中低低道:“凤儿,是我!”   凤儿正是杨烨的小字,此时猛然被人叫出,杨烨忍不住心头巨震:“是你!”继而幽幽地道:“你来了!”   来人轻轻放开她,低低道:“我来了!”   杨烨泪如雨下:“师兄,你心里不怪凤儿了么?”   来人沉默良久,哽咽道:“不怪,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凤儿,我找了你很久,我以为。。。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了,我去了邺城的中山王府,可是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杨烨再也忍不住,投进来人的怀抱:“别说了,我在这里,好好的!”   那男子再也说不出别的话,只紧紧抱住怀中人儿,情不自禁落下泪来,只觉得这世间只要他们二人在一起,什么礼教、什么道德,都统统见鬼去吧!   不知过了多久,杨烨缓缓抬起头来,借着房内那盏油灯的昏黄灯光细细打量起面前的男子,那眉、那眼、那唇,似乎还是昨日模样,只是那股沧桑却是岁月流逝的最好明证,提示着二人错失的那些时光。 ☆、051 再续前缘2   “你瘦了。。。师兄,这些年,我连你的一丁点消息都不知,我以为你心中必定在怪罪凤儿,我以为你不愿再见到凤儿了。现在终于见到了你,我。。。我好生欢喜。。。”   他们的师父便是逍遥谷的旧主逍遥子,这逍遥子于五旬高龄时收了两个关门弟子,那便是杨烨与司马飞了。   逍遥子生平有两项绝技无人能及:医术、音律,司马飞在医术上天赋奇高,而杨烨则擅长音律。逍遥子因材施教,倒也顺势造就了两个奇才。   杨烨与司马飞每日共处,日久生情,本应该是一对佳偶。可是,事情偏偏就在那一年转上了弯道。   那是燕国光寿元年春天的一天。   那天,阳光明媚,逍遥谷内已是繁花似锦,道旁梨花纷飞,不时有各色彩蝶落于其上,好一副春意融融的美好画面。   杨烨与司马飞得了逍遥子允诺,出谷游玩。二人出了谷便划了竹筏在大凌河上逆流而上,往最热闹的燕国国都邺城而去。   大凌河上,一艘豪华游船正顺流而下,船头,一个华服男子正极目远眺,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了江面上迎头而来的竹筏上,那上面,一个绿衣少女正凫水为乐,一双丝履被脱掉甩在了筏上,她坐在竹筏之上,晃动双脚划着水,不时与身后撑筏的男子说笑几句。那笑容,明媚如春,俏丽绝伦,山河失色。   他只觉眼前一亮,暗叹所见过的所有女子也不及面前这一个来的纯美可爱,让人一看,眼睛便再也挪不开了。   他的身后一名面色白净稍显媚态的男子上前怯怯地道:“陛下,逍遥谷快到了,我们要下船步行一段路才能进谷。”   那男子,正是燕国君主慕容俊。他刚刚登基不足一月,太后却忽然病重,无奈之下,只得屈尊亲自前往逍遥谷请出神医逍遥子前去医治。   慕容俊只轻轻点了点头,双眼怔怔地看着那绿衣女子,嘴角浮起一丝微笑,眼中向往不已。站在身后那白面宦官见了,心知肚明地笑了笑,朝身后的随从低语几句,那随从领了命,急忙下水游向那竹筏。   杨烨与司马飞本来在竹筏上随意欣赏着河边的风景,不时戏水而笑,不妨水中忽然冒出一名男子,狐假虎威地冲他们呼喝道:“喂,你们,陛下有请!”   司马飞往那豪华游船上看了看,眼中闪过不郁神色。杨烨远远地看见那游船的船头有一名气度不凡的男子正笑吟吟地看向竹筏,不由得心头一跳,紧张不安起来。此时又见有随从过来相邀,心中更是娇羞不安,只怯怯地看着司马飞。   司马飞本欲一口回绝,可一想到此地离逍遥谷极近,况且对方是皇族,得罪不得,只得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划着竹筏载着杨烨与那随从缓缓向那游船行去。   待得司马飞二人上了游船,恭恭敬敬跪拜一番,慕容俊浅笑着迎上前去,眼光时不时落在正羞涩不安的杨烨身上,只觉心口乱跳几乎难以自抑,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朝司马飞笑笑,道:“请问,二位可曾听过逍遥谷这个地方?“   司马飞知道师父逍遥子早已隐退江湖不问世事,自然不喜欢外人的打搅,于是装作茫然不知的模样,正要开口,却听杨烨怯怯地道:“前面不远就是逍遥谷了,不过,你们要下船走上一段路才能进谷!”   慕容俊早知逍遥谷所在,此番问话只不过是打破尴尬罢了,听了杨烨的回答,暗自欣喜,追问道:“你们对逍遥谷熟悉吗?” ☆、052 再续前缘3   司马飞暗怪师妹多事,却只得答道:“是!”   杨烨兴冲冲道:“我们都是逍遥谷的呢!”   慕容俊大感意外:“哦?”直直盯着杨烨细细看了一遍,只见她长发用一条丝带随意扎起,没有任何饰物,却更显纯美;上身着一件水绿小夹衫,下身着一件米白长裙,脚蹬粉红丝履,亭亭玉立,风华绝代,宛若九天仙女,让人忍不住想将她捧在手心好好呵护。   “难怪我见二位时只觉不似凡间俗人,原来是逍遥谷的高人,不知二位是逍遥子前辈的什么人?”慕容俊问。   司马飞略一施礼,神情很有些倨傲地道:“我们是师父他老人家的关门弟子!在下司马飞,这是师妹杨烨。”   慕容俊心中震惊,万万没有想到二人居然就是逍遥子的徒弟,大喜过望道:“当真?”   杨烨没想其他,只乖乖地道:“是啊!陛下这是要去逍遥谷么?”   慕容俊对她一笑,彬彬有礼道:“正是!不知可否劳烦二位带一下路?”   杨烨两难了,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出谷,正要好好到处尽情游玩一番,可面前的男子又似乎有着令人难以抗拒的气势,眉头只皱了皱便不由自主点点头:“那。。。好吧!”此言一处,司马飞心头便咯噔一下,有种很不好的感觉,可又说不清楚到底是哪里不对,只得依着杨烨的意:“陛下还是随我们下船进谷吧!”   一行人弃船登岸,朝逍遥谷迤迤而行。   离暗道口还有一段距离时,司马飞向慕容俊请求道:“陛下,请您令这些侍卫留在原地!”   慕容俊略一惊奇,旋即明白他是不想太多人知道逍遥谷的进口所在,便朝身后令道:“你们留在原地,不得随意走动!”   那宦官急急道:“陛下,让我跟着您吧!”   慕容俊点点头,不再多言,随着司马飞朝前行去,四人进了暗道,行了不久,面前豁然开朗,谷内正是百花竞放蝶舞莺飞的绝好时节,连慕容俊这样的帝王君主也不得不艳羡:“若是能一生隐居此处,当真与神仙无异了!”   司马飞不由生出一股优越感:“师父世外高人,也只有这样的所在才适合他老人家安居呢!”   慕容俊笑笑:“正是这样!”   司马飞带着三人朝谷内唯一一栋木屋走去,远远的,屋内传出丝丝药香味,沁人心脾,阵阵捣药声在谷中轻轻回荡。   慕容俊随司马飞来到房前,并不急于进去。那宦官沈阜在外尖声通报:“逍遥子神医,燕国国主求见!”   屋内捣药声应声止住,随后,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传出:“原来是陛下驾到,老夫有失远迎!”   慕容俊朗声道:“岂敢!晚辈前来实在是有事相求,还望前辈能相见才好!”话中将自己称作‘晚辈’,已是礼貌之至,果然,逍遥子闻言心情大好,哈哈一笑:“陛下请进!”话头一转道:“凤儿飞儿,准备茶品,好好招待贵客!”   司马飞领命而去,临走仍不放心地看了看杨烨,只见她一双秀目正紧紧看着慕容俊,满眼好奇。司马飞心中一紧,只能强自忍耐,拉了她走开。 ☆、053 再续前缘4   慕容俊抬脚进门,宦官沈阜正要紧跟其后,慕容俊却眉头一皱:“你就在外面!”沈阜只得低首恭敬道:“诺!”侧身站在门前,大气不敢出。   慕容俊进了房内,只见正房堂上一个鹤发鸡皮的老者正笑盈盈看着他,见了他也不下拜扣头,只略略点了点头,算是招呼过了。慕容俊也不着恼,拱手行礼后,自行坐在了下首。   逍遥子赞赏地看着他:“此前常听人说北贤王为人谦和,有雄才大略,是一代贤君,今日一见,果见传言非虚!”   慕容俊登基之前曾被其父慕容皝拜为北贤王、燕王世子,自小便有术士言:“此子骨骼惊奇,貌有神相,定有大作为。”他自小博览群书,善于结交贤良,美名早已远播。逍遥子虽然近几年幽居谷内,却也是早已听闻慕容俊的事迹,今日略略一试,果然是气度出众,有帝王气派。   慕容俊不亢不卑道:“前辈过誉了!小子才疏学浅,实在不值一哂!”   逍遥子淡淡一笑,绕过话题:“不知陛下今日造访鄙谷所为何事?”   慕容俊忽地脸色严肃,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逍遥子面前,抬手一揖道:“还请前辈救救母后!”   逍遥子一惊:“太后何病?”   慕容俊面色一恸:“前辈想必也知晓,母后出身卑微,年轻时并不讨父皇欢喜,曾被打入冷宫,身心俱疲,寒气入体,现在年老。。。。还请前辈施以援手才是!”   逍遥子此前听过一些慕容俊生身母亲韦妃的身世传闻,现下也知道年老之时病痛最是难以治愈,心下也是没有把握,只沉吟不语。   慕容俊焦急不已:“前辈,小子也知道您已经退隐多时,可。。。救人如救火,还请前辈能看在小子一点薄面,前往蓟城(慕容俊继位于蓟城,后迁都邺城)为母后诊治,小子定当竭尽全力报答前辈!”   逍遥子摇摇头:“非我不愿前往,老夫的身体也是一日不如一日,恐怕经不起长途颠簸!我那徒儿司马飞如今医术恐怕已在我之上,这样吧,若你信我,就让他代我前去。如何?”   慕容俊心头一松,呼了口气,喜道:“如此也好,多谢前辈了!”   当日,司马飞便随着慕容俊出了逍遥谷前往蓟城,同行的还一人:杨烨。   在慕容俊力邀之下,杨烨本就向往谷外的世界,便架不住劝说,得了师父允诺,随司马飞前去蓟城,一路也好游玩一番。   半个月后,司马飞回了逍遥谷,可是,仅他一人。。。。   杨烨擦干眼泪,凝视着眼前埋于心底的男子,他瘦了,脸上满是风尘之色,胡子拉碴,让人心疼不已。   “师兄,当日我选择嫁给陛下,你一定很恨我吧!”   司马飞摇摇头,再次将她拥入怀中:“不,没有,我只恨自己无能,不能带着你远走,让你嫁入深宫受尽折磨!你放心,我就是拼了性命不要,也要帮你将冲儿从那未央宫内救出来!”   杨烨一听‘冲儿’二字,心中悔恨,忍不住泪如雨下:“师兄,若是时光能回到十二年前,那该多好,我一定不会嫁给陛下,一定会随你隐居山林,做一对平凡夫妻!那冲儿也不至于有今日!”   司马飞叹了口气,心中疼痛:“凤儿,不怪你,只怪我们太渺小,他是陛下,我没办法阻止他娶你,你也逃不掉,这是我们命中的劫!今天让我见到你,从此以后,我一定不会再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杨烨满怀期待地抬头看他,心中却是愧疚不已:“我已为人母,已非完璧无暇,万万不值得你这样对我的!” ☆、054 改名   司马飞闻言,立刻激动地道:“我才不在乎那劳什子,我只知道,我司马飞今生除了杨烨再也看不上别的女子,世间女子纵有千万,我也只要你一人!”   此时还需要什么话语?什么话都是多余!   杨烨紧紧抱住司马飞,再也不肯放开,任热泪哗哗落下。   窗外,一个娇小的身影将二人的对话原原本本听在了耳中,若有所思,良久,发出一声低低的冷笑,身形一动,闪入阴影,消失不见。   ~~~~~~~~~~~~~~~~~~~~~~~~~~~~~~~~~~~~~~~~~~~~~~~~~~~~~~~~~~~~~~~~~~   荥阳城外,官道上,艳阳高照。   杨天赐骂骂咧咧地背着一堆包袱,看着面前正双手空空悠闲的不得了的花蜒,心中愤恨的不行。可一旦她有一点怨言,花蜒就会立即搬出‘约法三章’予以反驳,她也只是自讨没趣罢了。   花蜒大概感觉到杨天赐愤怒的目光,笑眯眯回头看了看杨天赐,嘴里仍是不忘冷嘲热讽:“怎么?杨少主似乎很不乐意嘛!”   杨天赐立即挤出一个甜美微笑:“花大叔你多心了!能给您拎包,天赐开心还来不及呢!”   花蜒看着杨天赐那双冒火的眼睛,忽然歪头想了想,道:“杨天赐……这名字我不喜欢,得改!”   杨天赐听后大怒,把包袱往地上一掷:“什么?!你太过分了吧!”   花蜒笑眯眯道:“怎么?不肯?”   杨天赐没有屈服,梗着脖子道:“当然是不肯!名字是我爹取的,不能改!”   花蜒恶毒地道:“是么?你爹么?”还特意把“你”字加了重音。   杨天赐泄了气,心中一痛,面色灰败起来,顿时心灰意懒,也不与花蜒计较,低头往前走去。   花蜒大概也觉得自己说话太毒,自行捡起包袱,跟上杨天赐,淡淡道:“以后,你就叫杨玲珑吧,别人问起,就说是我表妹!”   杨天赐奇怪地看了看他。   花蜒点头道:“没错,表妹,以后改换女装,别老是扮男子,丑得很!”   杨天赐被他一逗,心头阴云散去不少,转念一想,便知花蜒以后定不会再让自己当苦力,心头乐极,连杨玲珑这个名字也喜欢上了,反复念了几次,觉得还满好听,就乐得接受了,冲花蜒傻笑个不停。   花蜒见她不再难过,知道又将她哄好了,于是又立即换上凶恶脸孔:“快走!今天要是到不了荥阳城,你就等着露宿荒野吧!”   杨天赐,也就是杨玲珑心中惊奇,没想到一向面相丑恶心地更是恶毒的花蜒却也有关心别人的一天,于是只好奇地盯着花蜒看那个不停,他被看得恼羞成怒,把包袱往杨玲珑身上一扔,甩袖而去。   杨玲珑心中大乐,嘻嘻一笑,抱着沉重的包袱,紧紧跟上。   二人于日落时分进了荥阳城,此地已是秦国地界。秦国皇族、官员大多是氐族人,风气比晋国开放许多,街上不时可以看见艳妆女子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杨玲珑艳羡不已,虽然在桃花坞内女子身份比在晋国其他地方高上许多,但是女子艳妆示人却还是让人颇有微辞,马淑贤只是个例外罢了。   杨玲珑自小便是男子装扮,并不知晓自己若是精心装扮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心中雀跃,脸上神色显露无余,被花蜒看在眼里。   花蜒带着她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后,便唤来小二,扔出一大锭金子:“去,给我买几套精美的女子衣衫来!”   那小二见了金子两眼放光,可还是满脸为难:“这位爷,现在街上成衣铺都已经关门,现在去。。。”   花蜒眼皮一耷拉:“去吧,办好了,回来爷还有赏!”   那小二再无二话,抓了金子,一溜烟跑了! ☆、055 三千烦恼丝   约摸一盏茶的工夫,那小二兴冲冲地跑了回来,抱着一个大大的包袱:“爷,这是我们荥阳最好看的衣服了,我可是求了人家半天他才开门卖给我的呢!”   花蜒一抬手,又是一锭金子,足有三十两之多,那小二慌忙接住,激动得涕泪横流,千恩万谢地走了。一锭金子啊,够他买地盖房娶媳妇了。   杨玲珑上前解开包袱,只见里面花花绿绿一大堆衣服,她撅着嘴细细地挑拣一会,却拿起一件深绿色夹衫,花蜒一见,嗤之以鼻:“难看!”   那雪妖窝在花蜒怀中,此时见了那件衣服,也是懒懒‘喵’了一声,神情也大是鄙夷。   杨玲珑不知所措,皱着眉看着那一大堆衣服,实在不知该穿哪一件,头痛不已。   花蜒无奈,只得上前随手捡起一见鹅黄色的夹衫和一件洁白绣裙,扔给她:“换上试试!”   杨玲珑不敢违拗,拿着衣服怯怯地进了客房里间。   良久,花蜒在外间自斟自饮,等的很是不耐烦时,杨玲珑才扭扭捏捏地出了门来。花蜒转眼一看,只见她一身亮色,明丽非常,大有风华绝代的仪态,直看得他呆呆的,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   见花蜒愣愣看着自己,杨玲珑伸手拢了拢散乱的青丝,不放心地问道:“怎么?很难看啊?”   花蜒这才察觉自己的失态,连忙转身掩饰:“不是,还好,没有以前丑了!”   杨玲珑一听,乐了:“真的?我穿女装真好看?”   花蜒也不看她,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杨玲珑心下奇怪,只觉花蜒似乎看见自己的女装样子之后对自己更是冷漠凶恶了。却不与他计较,坐到椅上,只抓着自己的一头乱发,不知改如何打理,若是如以前那般用丝带随意扎起是肯定不行的,心下苦恼不已,恨不得抽出宝剑将那三千烦恼丝尽数削去才好。   正在苦恼,忽然,一双大手抚上了她的秀发。   她大惊失色,抬头看去,却是花蜒。   他轻轻地用手指梳理着杨玲珑的秀发,眼中晶晶发亮,平时冷漠的双眼此时却温柔至极,杨玲珑只觉太不真实,细细看去,却又的确没有看错。只惊得她大气不敢出,乖乖坐着,任花蜒摆弄她的头发。   花蜒轻轻将她的头发梳理得顺直之后,细细地扎起,因杨玲珑是未婚女子,且尚未及笄,头发不能盘起,只略略挽起一缕,将剩余发丝稍稍带起。   整个过程,花蜒都是专注而小心翼翼,杨玲珑不敢说话,雪妖也老老实实地蹲在旁边,静静看着二人。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   花蜒淡淡说了一句:“好了!”   杨玲珑摸着自己的发丝,心中别扭,但毕竟是小孩心性,不通男女情事,只觉得花蜒今晚的确很是不对劲,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花蜒却再也不看她,抱起雪妖,大摇大摆地出了房门,回自己房间去了,只留下杨玲珑傻傻地坐着,百思不得其解,不知花蜒今天为何忽然温柔了这么一回。   想了半天也不得要领,随即摇头放弃,找了面铜镜,细细打量起自己的新装束,越看越觉得好看,心中乐了起来,将刚才的一丝丝尴尬抛到了九霄云外。 ☆、056 陆华章1   第二日一大早,花蜒毫不客气将她叫醒,面色仍是凶恶至极:“我买了辆马车,吃了早饭就走!”   杨玲珑大喜,之前她跟着花蜒赶路,见花蜒财大气粗却又一直步行,心中本就很奇怪,现在终于有马车可坐,也不计较花蜒的凶恶,乐得颠颠的下楼吃饭。   花蜒见她兴高采烈的样子,不由得笑了。   二人速速用完早饭,杨玲珑早迫不及待地上了马车,窝在车内不肯出来。花蜒见她无赖起来,也不跟她较真,自己拿了马鞭,呼喝一声,驾了马车,朝长安急奔而去。。。。   恒超带了二十名护卫,一路马不停蹄,直奔长安。也无暇改装,一伙人全副武装地过娘子关时委实引起一阵骚动,好在秦晋目前关系还算友好,守城官兵也没有刻意阻拦便放他们过了关。   从义阳到长安,足有千里之遥,一路山河挡道,寻常人要走上半个月左右才能到达,而恒超带着一众护卫几乎不眠不休,日夜兼程,仅十天便赶到了长安。   此次马诚特意挑选了二十名得力之人跟随恒超,这些人俱是训练有素,进退有据,二十人里领头的是黑龙堂的黑龙使张绗,武艺高强却沉默寡言,头脑灵活,对恒超却是绝对服从,丝毫不曾有倨傲之处,这让恒超对桃花坞的叹服又加深了一层:有着这样一群护卫的桃花坞能在乱世之中岿然不动,不足为奇!   一行人到达长安时天色尚早,才将近午时,恒超不急于带众人进城,只是在城外十余里处停下,带着张绗先行进城去了。   长安,秦国国都,最繁华的所在。   城西,各个街道上人流涌动,贩夫走卒、江湖人士、富家子弟摩肩接踵,人声鼎沸,街边各色商品看得人眼花缭乱,一声声叫卖声传进耳中,听得人蠢蠢欲动,恨不得即刻便解开钱袋将整条街装进口袋。   恒超却连一点领略这份繁华的闲情逸致也没有,带着张绗在人流中急急穿梭七拐八拐,进了一条巷道,那是一条极宽大的巷子,两边均是富裕人家的豪宅。恒超无心细看,与张绗一道径直朝最深处那栋宅子走去。   那是一栋极大的宅院,门匾上两个烫金大字‘陆府’,门前两个石狮子冲路人耀武扬威张着大嘴。   张绗上前用力拍打那紧闭的大门,‘嘭嘭’几声过后,大门咯的一声打开来,一名满头白发的六旬老人看着恒超二人,淡淡地问:“二位有何贵干?”   张绗不等恒超开口便自行上前递上一张名帖,口中凌然道:“劳烦老丈通报一声,桃花坞黑龙使张绗求见!”   那老者一听‘桃花坞’三字,也不及细看那名帖,立即换上一副热情脸孔:“二位原来是桃花坞的人啊,请进,请随我来!”   恒超与张绗随那老者进了大门,来不及细看院内的风景,便被那老者径直领进一间书房。   房内摆满字画古董,处处显示着主人的品味和情趣! ☆、057 陆华章2   恒超对其中一副字画特别感兴趣,那是一副装裱精美的山水画,幅面几乎盖住整整一面墙,画面右边是一首诗,用草书写就,龙飞凤舞。恒超只略略一看前几句“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便知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恒超不懂字画,但见那字画右下角的徽章,再看它装裱精美,就知它定然不是凡品。   那老者见恒超直直盯着那幅画看,便淡淡一笑,道:“这是王右军的真迹呢,是十五年前王右军与老爷聚宴时挥笔为老爷题写的!”   恒超心中巨震,听闻王右军是当代书法大家,一字难求,可这栋豪宅的主人居然可以求的一副《兰亭集序》,当真令人羡慕。   那老者将二人请进书房后,任二人在房内等着却并不前去通报,为二人奉上了差点后就站在一边陪着二人闲话起来!时间一久,恒超不由得奇怪了,可只见张绗一脸平静,丝毫没有不耐烦的表情,便只得耐心等着。   杯中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眼见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恒超不由得着了急,看了看仍是成竹在胸的张绗,忍不住道:“老丈,还是劳烦您通报一声吧!”   那老者满脸惊奇看了看恒超,再看了看张绗。   张绗笑了笑,便解释道:“这位英雄不是桃花坞的人!”   那老者释然一笑,对恒超道:“小哥你不知道,我们老爷每天用完午饭,必定要睡到日落时分才会醒来,没人敢去打扰!”   恒超心下惊奇,猜想他不知是受了什么伤或是中了什么奇毒,否则,一个正常人怎会有此怪癖,可也不好细问,只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无奈地继续等下去。   日头终于慢慢落了下去,房内渐渐暗了下来,那老者掌了灯便自行退了下去,想是主人快醒过来了,需要人伺候。   恒超与张绗静静坐等,良久,只听一声爽朗大笑遥遥传来:“哈哈,张老弟来了,可想死为兄啦!”   话音刚落,一个白色身影便闪了进来,一把抱住张绗,口中兀自‘哈哈’笑个不停。张绗也被感染,心中喜悦,道:“陆兄仍是那么爽朗啊!近来可好?”   二人抱成一团说笑一番,张绗才回身指着恒超介绍道:“陆兄,这是我们桃花坞的贵宾,神医司马飞的大弟子恒超。恒兄弟,这是陆华章陆老板!”   恒超恭恭敬敬道:“陆老板,恒超有礼了!”   那陆华章听说是神医司马飞的徒弟,不由得另眼相看,大加赞赏:“恒兄弟年少有为,佩服,佩服!”   陆华章也只不过三十来岁年纪,生得白净儒雅貌似书生,看来像是个斯文商人。恒超听他一句‘年少有为’,心下羞愧,只觉实在当不起这一称赞,羞赧道:“陆兄谬赞了!”   陆华章貌似无心地问了句:“司马飞还在逍遥谷里吗?”   恒超一惊,忙答道:“师父早已出谷了,如今他老人家在哪,我却不知道了!” ☆、058 陆华章3   陆华章爽朗一笑:“司马飞医术与武艺当世罕见,他在江湖行走定然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只是不知他为何突然出谷了呢?”   恒超心下大奇,听陆华章这语气,该是与司马飞相熟的,只是他却一点不知。一想到师父音讯全无,心中难免担忧,无奈道:“师父他前些日去了邺城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我也不知他现在何处!”   陆华章听完,饶有兴致地道:“去邺城?是去寻人吧?”   恒超不由得惊奇道:“正是!莫非陆兄见过家师?”   陆华章微笑着摇摇头,意味深长道:“那倒不曾!只是,嘿嘿,你也不用担心,如果我所料不差,他现在应是在桃花坞中了!”   张绗忍不住插嘴道:“恒兄弟,我们这位陆老板可是远近闻名的百事通,他说你师父在桃花坞,八成是不会有差了!”   恒超半信半疑,不过也没心思详问,急急表明来意:“陆兄,我们这次来长安,是要找少主!城外还有几十名兄弟没有入城,还请陆兄能找些氐族服饰给那些弟兄改装一番,也好入城来!”   陆华章大惊:“少主?他来长安了?”   张绗‘嗯’了一声道:“这事要隐秘,不能让魔教或是秦国知道少主独自离坞的消息!以免生出什么事端才好!”   原来,这陆华章竟是桃花坞的一员,隶属银狐堂,长期安扎在长安内,无人知晓其真实身份。他也知道近来长安城防严密,大队汉人很难顺利进城,便转身向那老者吩咐:“老刘,去准备衣服吧!吩咐下去,今晚摆宴,给两位贵客接风!”   那老刘唱了个诺,从容离去。   恒超先是忧心那一众护卫群龙无首会乱套,但是见老刘从容不迫的气度之后心知再也勿需担忧。桃花坞历来对护卫训练严苛,就算他与张绗不在,众护卫也不会乱了章法。   只是,要委屈他们在城外树林内露宿一夜了。   当晚,三人把酒言欢,席间张绗一番详细介绍之后,恒超这才知道,陆华章原来大有来头。   陆华章的曾祖父便是陆机!   你道这陆机是何方神圣?   这陆机,人称‘陆平原’,原是西晋朝的平原内史,号为‘鲁公二十四友’之一。陆机少有奇才,文章冠世,是西晋不世出的文学奇才,亦是与王羲之‘王右军’齐名的大书法家。   ‘八王之乱’之时,成都王司马颖讨伐长沙王司马乂,任用陆机为后将军,河北大都督,率领二十余万人,陆机与挟持了晋惠帝的司马乂战于鹿苑,不幸大败。宦人孟玖等向司马颖进谗,陆机遂为司马颖所杀。二子陆蔚、陆夏同时被害。‘八王之乱’之后,陆家被夷三族,陆蔚之子陆仟被家奴救出,从此流落民间!   陆华章便是陆仟之子,他年幼之时,陆仟就已经撒手人寰,撇下他与弟弟陆少卿,母亲李氏身体孱弱,受不了打击,没多少时日便也随陆仟而去。好在他们兄弟二人有幸被杨宏收留养育,才有今日。 ☆、059 屈辱   陆华章不无感慨:“若不是有杨老坞主的庇护,我根本活不到现在的!”   恒超知他对桃花坞的这份感激势必会延续到杨天赐的身上,有他在长安的势力网,找到杨天赐应该不是难事,于是稍稍放心一些!   可是,杨天赐,你到底在不在长安?   ……………………分割线……………………   杨玲珑斜躺着坐在马车内,看着悠闲地赶着车的花蜒,心里仍是骂骂咧咧。   原来,自从买了这辆马车,花蜒便开始没日没夜地赶路,大有十万火急之态。杨玲珑毕竟年幼,功力又不济,长时间颠簸下来,只累得腰酸背痛,只剩暗地咒骂花蜒几句的力气了,心中只希望早日到了长安,也好早日从这非人的折磨中解脱出来!   雪妖也随杨玲珑窝在了车内,不时懒懒地抬起一双血红眼睛乜斜她一眼,杨玲珑怎么看都觉得它的猫脸上的神色也是对她的不屑。   杨玲珑心中大为光火,实在不知花蜒当时为何说雪妖喜欢她,她怎么看都不觉得雪妖对她有什么好感。   花蜒优哉游哉,倒是丝毫没有显露疲态,知道杨玲珑疲惫不堪心绪不佳,却一反常态地嬉笑不止,一会讽刺杨玲珑胆大包天,一会嘲笑她武功不济,又或是教唆雪妖冲杨玲珑龇牙咧嘴示威,弄的杨玲珑心中愤怒不已却又提不起力气与他争斗,只能黑着脸任他百般嘲弄,心中暗暗发誓等到了长安休整好了,再想法好好炮制他!   一路上,杨玲珑不止一次套问花蜒的身份来历,每次均被花蜒以‘我乃世外高人’这样的说辞搪塞过去,几次三番下来,杨玲珑也懒得再问,反正目前看来花蜒对她也没有什么危害,那就不去管他是什么来路了。   二人一路边斗边走,不知不觉,长安城墙已经遥遥在望。。。。   未央宫,清凉殿。   苻坚斜躺在软椅上,眼神迷离地看着面前的一男一女。   殿上,慕容苓翩翩起舞,乐声清扬,舞姿曼妙,苻坚下首,慕容冲轻轻抚琴,琴音叮咚,配上慕容苓绝妙的舞姿。。。。苻坚只觉今生再无他求!   一曲终了,苻坚抚掌大笑:“哈哈哈,好!”对慕容苓伸手一招:“爱妃,来!”   慕容苓怯怯地走上前去,苻坚一把拉过,将她抱在怀里,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口中宠溺道:“爱妃,你越来越让寡人怜爱了,过几日便是你的及笄之礼,我要给你一个人人艳羡的及笄礼!”   慕容苓羞红了脸:“谢陛下!只是,臣妾身份卑微,还是。。。。”   苻坚大手一挥:“什么身份卑微?我说大办就大办!”   慕容苓见他暴怒起来,不敢再言,乖乖低下头,没了言语。   慕容冲远远地冷眼看着,不发一言。   苻坚转头看那了看慕容冲,眼中宠溺更深:“冲儿,你也过来!”   慕容冲身形一滞,忸怩一下,面上娇怯怯地凑上前来。   苻坚一把将他拉过,让他与慕容苓并排坐在他面前,看着面前一双妙人,心中满足,不禁感叹:“有你们姐弟常伴左右,夫复何求啊!” ☆、060 鲜卑隐患   慕容苓低头娇笑,看了看慕容冲,只见他眼中狠厉神色一闪而过,心中不由担心,生怕被苻坚发觉。好在慕容冲瞬间便恢复常态,微微一笑道:“陛下还是要为秦国百姓谋福祉才是,万万不要为我们姐弟乱了章法,也免得王将军始终对我姐弟仇视不已!”   苻坚眉头一皱,王猛近来几乎日日在朝堂上直言进谏,试图将慕容苓姐弟两个从他身边驱逐出去,让他头疼不已。   慕容苓神色黯然:“陛下,臣妾不想离开陛下!”   苻坚心头一暖,抱了抱她,安慰道:“放心,我不会让你离开我半步的!”   慕容苓只觉心头一阵怪异感觉闪过,隐隐的有些许心痛,秀眉一拧,正见慕容冲阴森森地看着她,忙收敛心神,对苻坚道:“那,王将军。。。。”   苻坚心烦不已,将她从怀中放下,在房中来回踱步,沉吟不止,没了主意。   慕容冲暗暗冷笑一声,看着烦恼不已的苻坚,心中得意。苻坚越纠结,他便越舒坦。   苻坚想了半天,也不知如何调解王猛与慕容氏族的矛盾。   王猛,对于他苻坚来说,并非一般人可比,是良师,是父叔,是益友,他力主打压慕容氏族,自有他的考虑,也只不过是怕苻坚养虎为患,最终酿成大祸而已。   王猛近来越来越看不得慕容氏族在秦国的势力做大,内有慕容苓、慕容冲姐弟二人专宠后宫,外有慕容垂为京兆尹,慕容暐为尚书,二人均是手握重兵,若是不加以遏制,终有一日会酿成大祸。。。。   王猛自被苻坚由华山隐居地请出之后,便一直尽心尽力辅佐苻坚,助他成就霸业。先时姑臧侯樊世嫉妒王猛,公开攻击他,被苻坚一怒之下斩首;朝官仇腾、席宝利用职务之便,屡屡毁谤王猛,苻坚即将二人赶出朝堂。对飞长流短的氐族大小官员,苻坚甚至当堂鞭打脚踢。于是,那班人害怕了,再也不敢对王猛胡说八道了。   后来,王猛升至三公之位,苻坚还要加给他位居三公之上的录尚书事,荣宠之至当真无人能及。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从”,王猛自然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会允许任何人威胁到苻坚的政权。   哪怕,让苻坚讨厌上了自己!   这日,王猛正在书房内思忖如何写奏章力劝苻坚削去慕容垂兵权、将慕容氏姐弟逐出后宫,言语不能过于激烈却也要犀利到位,怎么个写法,当真让他头疼。   管家王赏轻轻拍门来报:“老爷,门外有人求见!”   “什么人?”   “来人自报名讳花蜒!”   王猛‘咦’了一声,喜道:“快快有请!”   王赏躬身退下。   王猛放下毛笔,轻轻收起奏章,急急出了书房。   会客厅内,花蜒抱着雪妖好整以暇,杨玲珑面色灰败,一脸饱经风霜的疲惫,却禁不住满脸好奇,看着空荡荡的大厅,心里觉得惊讶,不知堂堂的六州都督、清河郡侯的府邸为何寒酸至此。 ☆、061 王猛   只见偌大的会客厅内,只有几把木椅,几张破旧茶几,正堂一张暗红色长桌,除此之外,别无长物。空荡荡的客厅,灰暗得让人压抑。   脚步声缓缓响起,杨玲珑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男子缓缓走进来。虽说已略略显露老态,仍是气度超绝,绝非凡夫俗子可比。   花蜒一见那人,连忙站起身,放下雪妖,正色拜道:“王将军,久违了!”   王猛喜上眉梢,快步上前拉住花蜒,喜道:“花小兄弟,一别五年,不曾想,你还记得老匹夫我啊!”   花蜒哈哈一笑,转身看着杨玲珑介绍道:“这是表妹杨玲珑!玲珑,快来见过王将军!”   杨玲珑神色一敛,上前郑重拜道:“玲珑参见将军!”   王猛看着杨玲珑,心下好奇,没想到花蜒生得丑陋猥琐,这表妹却是国色天香,一时间竟有些失态,慌忙咳了一声掩饰过去,道:“令妹当真是天生丽质!”   杨玲珑心中高兴,示威地看了看花蜒,那意思是说:“说我是你妹妹,没人信!”   花蜒不与她计较,只哈哈一笑算是默认了王猛的夸赞。   花蜒言简意赅道:“将军,花蜒此次前来,实在是要投靠将军而来,还望将军莫要嫌弃花蜒才疏学浅才是!”   王猛大喜:“说什么投靠!你能来助我,求都求不来的!你的才学别人不知,我还能不知么?”   杨玲珑心中大奇,实在对花蜒的来历好奇到了极点,不知他与王猛为何会有交情?   王猛大声唤来王赏,吩咐道:“速去为两位贵客准备两间清幽的住所,就将凤鸣苑好生收拾收拾吧!”   王赏奇怪地看了看其貌不扬的花蜒,不知此人有何德何能,能住进凤鸣苑。那可是王猛平日修身养性的所在,旁人不得靠近,更别说住进去了。   花蜒连忙推辞道:“花蜒何德何能,这凤鸣苑,我们是万万不能住进去的!”   王猛脸一板,佯怒道:“我说住得便是住得!就这么定了!”转身看王赏:“还不快去准备?”   那王赏看这情形,也无需王猛再说,连忙动身前去准备了。   是夜,杨玲珑与花蜒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住进了凤鸣苑。凤鸣苑位于王猛侯府后院,是一个独立院落,四周有高墙团团围住,苑内遍植梧桐,微风一吹,枝叶轻扬,飒飒作响,更显幽静。古人言“凤栖梧”,难怪这里叫做凤鸣苑。   雪妖一进凤鸣苑便反常地好动起来,嗖嗖几下便爬上梧桐树,坐在高高的树枝上,一双血红的怪眼在夜色了幽幽闪耀。   杨玲珑缠住花蜒不停探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啊?为什么会和清河侯有来往呢?你现在当真是要投靠他,为秦国效力?”   花蜒冲她诡异一笑,却不回答她的问题,阴阴地岔开话题道:“当初我们约法三章最后一条是什么?”   杨玲珑心中忽然紧张起来,结结巴巴地道:“到了。。。长安后,你要我身上的一见东西。。。”   花蜒笑了笑道:“不错,你记性还好嘛!现在。。。该是你把东西给我的时候了!” ☆、062 反吸内力   杨玲珑摸了摸身上,道:“你想要什么?”   花蜒慢慢走上前来,看着她,眼中玩味神色越来越浓,杨玲珑大惊,心道:准没好事!连忙双手交叉护于胸前,恶声恶气道:“你想怎样?”   花蜒忽然正色道:“血龙珠是不是在你身上?”   杨玲珑心中一咯噔,看着花蜒,不知他为何对血龙珠感兴趣,半天不吭声。   花蜒道:“雪妖第一次见你便露异象,你的身上一定有血龙珠,她只会对身怀血龙珠的人施展惑心术!”   杨玲珑乖乖承认:“不错!血龙珠在我身上,那又怎么样?你难道是要血龙珠?”   花蜒戏谑一笑:“正是!”   杨玲珑大怒:“好哇,我还奇怪你怎么一路上照顾我呢,原来是觊觎血龙珠!”   花蜒眼中神色一闪,缓缓道:“不错!”   杨玲珑歇斯底里道:“血龙珠在我体内,已经与我的气血融为一体,你有本事就拿去!不过,我怕你没那个本事!”   花蜒怪笑一声:“是么?那可不见得吧!”话音未落,身形一闪,欺身上前,一只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迅速按上她的后背,内力涌出,直逼心脉。   杨玲珑冷不丁被紧紧抱住,又惊又怒,正要回身一掌打去,猛然一股雄浑内力涌向心脉,大惊之下急忙运攻抵挡,可那股内力却如同水银泻地般无孔不入,迅速散向七经八脉,分数路逼向心脉。   杨玲珑大惊之下冷汗直冒,正自绝望,却觉那股内力如石沉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血龙珠如张开血盆大口的猛兽,正津津有味地吸纳着花蜒传送而来的内力。   花蜒大惊,心知有异,慌乱之中急忙撤掌,却哪里还能撤得掉?杨玲珑的后背仿佛生出无穷吸力,硬生生将他的手掌钉在了那里动弹不得,只能任血龙珠将他体内内力源源不断吸入她体内。   不知过了多久,血龙珠魔力才渐渐消退下来,花蜒所受压力顿消,趁机慌忙撤回手掌,跌坐在椅上,惊骇莫名地看着杨玲珑:“你早知道会这样?”   杨玲珑虽早知血龙珠在她体内极不安分,但没想到血龙珠竟然会妖异至此。呆呆地摇了摇头,转身看着花蜒,一看之下,又是大惊。   只见花蜒一张丑脸苍白得诡异,皱皱巴巴,仿佛橘子皮一般。杨玲珑被吓得后退一步,再细看花蜒,觉得很不对劲,猛然间福至心灵,跨步上前一把揪住花蜒的面皮,用力一掀,只听‘嗤啦’一声,花蜒的面皮被整张撕了下来,露出一张苍白惊恐的俊脸来,满脸惊怒地看着杨玲珑。原来,他只是戴了一张薄薄的面具,被汗水打湿后就起皱了。   杨玲珑大惊,看着面前这张白皙俊秀的脸孔,忽然不知所措,吱吱唔唔地道:“我。。。我。。。”   花蜒摸着自己的脸,道:“很惊讶吗?!”   杨玲珑惊疑道:“你为什么要化装成那样?”   花蜒缓缓道:“行走江湖,有些事是迫不得已!”转而无奈叹道:“血龙珠先寄存在你体内,总有一天我会拿到手!”   杨玲珑见他还不死心,气急败坏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我的血龙珠?”   花蜒鄙夷道:“你身怀异宝却不知如何加以利用,真是暴殄天物!” ☆、063 美人花蜒   花蜒缓缓道:“血龙珠,传说为上古神兽火龙的全身精元所化,内含无穷神力,又岂是你一个武功低微的小小女子能降服的?江湖人士人人想得血龙珠而后快,你离开桃花坞又无武功护身,身怀血龙珠只会给你带来血光之灾!”   杨玲珑惊骇莫名:“血光之灾?为什么?这血龙珠本来就是我从小就待在身上的!”   花蜒嗤笑一声:“我知道!”转而面色一沉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还不明白吗?”   杨玲珑心中震惊,背心发凉:“为什么人人都要得到血龙珠?它”   花蜒无奈一笑道:“你可能不知,血龙珠传言是长生不老药的药引,有了它,便可炼制长生不老药。人人都想长生,就连他也不例外。。。”想起无极殿那位妄想长生不老的帝王,他不由得嗤笑出声。   花玲珑奇道:“他?”   是谁?   花蜒慌忙岔开话题:“现在,你也知道了,我是要你的血龙珠,现在我正虚脱,你现在逃走可是最好的时机!”   杨玲珑半天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乜斜着眼看着花蜒,老神在在道:“逃走?就算我不走,你又拿得到血龙珠么?”说完一扭身,大摇大摆地进了卧房。   花蜒看她那嚣张模样,并不生气,笑了笑,想起身回卧房。不曾想,双臂一软,竟然使不出一点力气,一跤跌到地上,闷哼一声,却再也爬不起来了。   正在奋力挣扎,一双玉手扶上臂弯,原来是杨玲珑回转了,她用力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口中不忘嘲讽一番:“花兄,你这是做什么呀?地上太凉,可不舒服!”   花蜒气极,怒瞪着她,却无可奈何,只得任她扶着进了卧房。   杨玲珑将他拖到床边,随手那么一扔,将他重重摔到床上,一把扯过被子盖在他身上,便大摇大摆地走了。   ~~~~~~~~~~~~~~~~~~~~~~~~~~~~~~~~~~~~~~~~~~~~~~~~~~~~~~~~~~   未央宫。   慕容冲一身亮白丝衣,长发披肩,正对月抚琴。琴声悠扬,在寂静的夜里远远传开去。   慕容苓不知何时悄悄来到慕容冲身后,却不说话,只和着琴声轻轻唱到:“嫩草绿凝烟,袅袅双飞燕。洛水一条青,陌上人称羡。愿望碧云深,是吾旧宫殿。何人仗忠义,泻我心中怨!”   一曲唱罢,慕容冲缓缓收了琴,看着满面泪痕的慕容苓,淡淡道:“姐姐,你不应该这个时候唱这首词!”   慕容苓一时窘迫,道:“我。。。我。。。冲儿,我不是故意。。。。”   慕容冲淡淡一笑:“没事!”转身朝太极殿的方向看了看,冷笑一声道:“姐姐,总有一天,我们一定可以离开这里,你放心!”   ~~~~~~~~~~~~~~~~~~~~~~~~~~~~~~~~~~~~~~~~~~~~~~~~~~~~~~~~~~~   杨玲珑一夜无梦好睡到天亮,日上三竿时刻,才懒懒爬起床来,慢慢踱步出了门,见花蜒的卧房门大开,一时好奇,悄声走了进去,只见花蜒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还在沉睡。   杨玲珑悄悄走近,细细端详起花蜒的脸,经过一夜的休息,他的脸色已经略略红润起来,细看这下,才发现,这花蜒的相貌原来相当出众!只是眼窝凹陷极深,不似汉人,应是夷族! ☆、064 寻找替代品   杨玲珑将花蜒从额头到脖子一遍一遍地看了够,正在惊叹,猛见花蜒睁开双眼,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大惊失色地跳开,怒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花蜒挺身坐起,戏谑道:“早醒了啊,怕影响你,没敢睁眼!”   杨玲珑登时闹了个大红脸,转而大怒:“什么人啊你!”甩袖离去。   花蜒心情大好,哈哈大笑。。。   ~~~~~~~~~~~~~~~~~~~~~~~~~~~~~~~~~~~~~~~~~~~~~~~~~~~~~   长安,未央宫,御花园,太液池畔。   慕容菱携了慕容冲正在悠闲地赏着花,近来园中太液池里的芙蓉花渐次开放,慕容菱最爱芙蓉花出淤泥而不染,站在池边,看着池中那洁白的芙蓉,言语之中哀伤之意尽显:“冲儿,今后,若是你我得脱囚笼,我真的能如这芙蓉花一般出淤泥而不染吗?”   慕容冲一时间心如刀割:“姐姐,你放心,你就是那朵最洁白的芙蓉花!”心里对苻坚的憎恶就在这一刻,压制不住了!   “嘻嘻!”旁边花丛中冷不丁传出一个娇滴滴的笑声,把慕容姐弟二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娇小可人的女子躲在花丛间,身着一件华美裘毡,天气已经相当温暖,那女子鼻头上挂上晶莹的汗珠,正看着慕容姐弟,巧笑嫣兮,也不害羞躲闪。   慕容菱一见这女子便没来由地觉得欢喜,不自觉地冲她微笑点头示意:“小姑娘,你是谁啊?”   那女子细细看了看慕容菱的装扮,惊吓得立刻跪拜在地,嗫嚅道:“我是。。。新进的采女。。。”   慕容菱心知苻坚灭了燕国后意气风发,在全国上下大肆遴选采女、御女、宝林等充入后宫,面前这个女子该是最近刚刚遴选入宫的。   慕容菱见她神色惊恐,心知她是忌惮自己的德妃身份,心中理解,亲昵地上前拉起那女子,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啦?”   那女子还在为刚才莽撞而后悔,只怯怯地道:“我叫张疏桐,今年十三岁了!”   慕容菱细细端详了面前的张疏桐,越看越觉得娇俏可人,日后说不定也能如自己这般宠冠三宫六院。。。。   慕容菱心中略略难过一下,便立即想通关键:若是苻坚移情他人,对他们姐弟冷淡下来,那他们姐弟被遣送出宫的事情就更加顺利!于是对张疏通更加亲热:“妹妹,你我能够相见就是有缘,不如随姐姐回未央宫好好叙话,如何?”   慕容冲猜到她的心思,于是不加阻拦,站在一边淡淡地看着。   张疏桐觉得意外至极,心中隐隐有着防备,不知慕容菱何以知道自己的身份后还对自己亲热至斯,无奈身份悬殊,违拗不得,只得乖乖点头,任慕容菱拉着自己的手朝未央宫行去。   张疏桐一路好奇地观察着这对姐弟,早在她入宫之前便已听闻苻坚与这对姐弟的情事,好奇之下,她不停地盯着慕容冲看,目光很是直接大胆。脑海中只觉得慕容冲当真如传言中的那般,容貌倾国倾城,简直不似人间男子。。。 ☆、065 采女张疏桐   慕容冲本来见慕容菱向张疏桐示好,心下明了,并不过问,现在见张疏桐盯着自己不停地看,不由得觉得尴尬,咳了几声,佯怒看了看她。那张疏桐立马回过神来,瞬间羞红了脸,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再放肆。   慕容冲反客为主,盯住张疏桐细细看了半天。张疏桐比他长一岁,个头却是矮上一截,整个人娇小玲珑惹人怜爱,若是被苻坚召幸,日后说不定便是他们姐弟最好的替代品,那么。。。   慕容冲越想越觉心中舒畅,情不自禁对张疏桐友好起来,不时搭话,将张疏桐家世背景理解了十之七八。   原来,这张疏桐是太史令张亚的爱女,张亚生有三子,却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无奈采女遴选时被选中,不得已便忍痛送进了宫里。   按例,新一届采女、御女等要经一个月的训练,各种礼仪、规矩都要经太常侍一一调教,此后才能被皇帝临幸。   只是,这样的惯例慕容菱并不打算遵守。   是夜,苻坚处理完政事,和往常一样立即回到未央宫,慕容冲仍是抚琴为乐,只是殿上翩翩起舞的,却不是慕容菱,而是一身纱衣华服的张疏桐。   苻坚悄悄进了殿,并不吱声,只是静静地看着舞姿曼妙的张疏桐,心中震动。   如果说,慕容菱是一朵百合,一朵芙蓉,那么,张疏桐便如同一朵娇小奇香的栀子。苻坚看得入迷,没注意慕容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来到他身边,看着殿上的妙人,娇笑道:“陛下,我这妹妹的舞跳得比我如何?”   苻坚不禁夸赞道:“与爱妃相比。。。。各有千秋啊!”   慕容菱心中得意,推波助澜道:“陛下有所不知,我这妹妹,可是新进的采女呢!”   苻坚先前听慕容菱叫‘妹妹’,只当这张疏桐是慕容氏族的一员,被慕容菱召进宫来看望她,哪知竟是采女!不可置信地转头看看慕容菱,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   慕容菱郑重地点了点头,眼中笑意更深。   苻坚心中奇怪,不知慕容菱如此安排用意何在。   慕容菱娇声解释道:“陛下,臣妾知道您对臣妾的心,可是您如此专宠,于国于家,并无好处。臣妾这妹妹,论样貌、论才艺皆不在臣妾之下,不如,陛下今日便。。。”   苻坚心下恻然,拉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爱妃果然不愧为德妃,处处为孤考虑,是孤考虑不周。。。”   慕容冲止住琴声,张疏桐身姿应声而止,这才发现殿上多了一人,身着华衮,原来是皇上。   张疏桐心中大惊,连忙奔上前跪拜道:“奴婢张疏桐,参见陛下!”   苻坚越看张疏桐越觉怜爱,忙上前扶起她:“平身吧!”   张疏桐没想到自己会有此殊荣,紧张得牙齿打颤,头都不敢抬,更显娇羞。   慕容菱走上前,与苻坚并肩站着,伸手拉过张疏桐,亲密道:“妹妹,陛下又不是洪水猛兽,不需要害怕的!”   苻坚也哈哈一笑:“是啊,孤就那么吓人?”   张疏桐慌忙摇头,抬起头来,正触到苻坚满含笑意的眼神,又是一惊,立即低下头,脸红到了脖子根。 ☆、066 敌对会面1   苻坚哈哈大笑,心中着实欢喜的很,即为得了新人而欢喜,更为慕容菱的大度体贴而欣慰。   氐族人向来风化开放,男女之间俗套不多,苻坚既然已知张疏桐身份,慕容苓又有意撮合,当下也没什么好顾虑的,忽地一把扛起张疏桐,径直往内室走去。   张疏桐大惊失色,心中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惊叫一声,却又觉得稍稍不妥,便只得闭口不言,乖乖任苻坚扛着她往内室走去。   苻坚扛着张疏桐径直踹门进了内室,把张疏桐一把扔上了床,解开腰带,合身扑上。。。   张疏桐娇呼一声,便再没了言语。。。   慕容苓见苻坚将张疏桐扛进内室,心中莫名其妙有些怆然,胸口隐隐作痛,如针扎般难受,眼睛酸酸的,差点就要哭了出来。   慕容冲察言观色,见慕容苓眉宇间神色黯然,冷声道:“姐姐,不高兴么?”言语之中竟已带了微微的怒意!   慕容苓茫然回顾:“冲儿,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该高兴才是啊,是不是。。。”说完,一滴清泪悄然滴下。   慕容冲大怒:“你难道忘了他是谁?我们鲜卑几万子民沦为他们氐族的奴仆,你怎么可以对他动心。。。。”   慕容苓强自否认:“我没有!”说完自觉理亏,低头不语。   慕容冲冷哼一声,不想听她狡辩,拂袖而去。   慕容苓望着他的背影,泣不成声:“不该是这样的,不是的。。。”   ~~~~~~~~~~~~~~~~~~~~~~~~~~~~~~~~~~~~~~~~~~~~~~~~~~~   次日一早,张疏桐被册封为美人,迁居合欢殿,为正三品,升迁之快一时在长安被传为奇谈,其父张亚一时间荣宠至极,朝中群臣趋炎附势,争相巴结。   五日后,刚过了辰时,初夏的太阳已高高升起,整座未央宫开始渐渐热了起来,慕容苓坐在窗前,面前的木桌上摊开一张雪白绢布。她挥笔蘸墨,想要作画,却不知从何画起,呆了半天,只得哀叹一声,放下笔,怔怔看着窗外枝繁叶茂的梧桐树,心中惆怅。。。   慕容冲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后,眼神清冷,重重冷哼一声。   慕容苓惊觉回身,见是慕容冲,心中愧疚,一声不吭低下头去,不敢面对慕容冲的目光。   慕容冲冷冷道:“我今天要出宫一趟!”   慕容苓大奇:“出宫?陛下允许了?”   慕容冲嘿嘿一笑:“看来张疏桐的魅力还真大,不仅能让苻坚连续五天不曾踏足未央宫,还能让他对你们的管制松懈这么多!说来,还是姐姐你的功劳呢!”   慕容苓扯扯面皮,勉强笑了笑。   慕容冲淡淡看了她一眼,不想多说,转身便朝宫外走去。。。   ………………分割线……………………   花蜒自被杨玲珑掀了面具,便索性不再伪装,开始以原本面目示人。王猛先是惊诧不已,但转念一想,花蜒本就是来历莫测的高人,做事自有自己的章法,便也不多问,一笑了之!   这日,花蜒与王猛在书房内正商议朝中大事,王猛刚刚递上奏折劝说皇上将慕容姐弟遣送出宫,可仍是被驳回,心下苦恼不已。 ☆、067 敌对会面2   花蜒宽慰道:“我倒觉得没有什么,陛下虽对这姐弟宠爱非常,可并未有出格举动,将军大可不必过虑,逼迫太急,反而让将军与陛下之间有了隔阂!”   王猛气恼道:“慕容氏族现在在朝中权势越来越大,如果任他们这样下去而不加以遏制的话,恐怕总有一天酿成大祸!老朽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死前一定要除去这些祸端!”   花蜒淡淡一笑道:“我听闻陛下新近极宠一个叫做张疏桐的美人,据闻此女是经由慕容苓之手献给陛下的?而这个张美人,是太史令张亚之女?”   王猛冷哼一声道:“鬼蜮伎俩罢了!想在宫中培植势力,这姐弟俩不简单啊!太史令张亚一直在朝中独立,背后也没有什么大的家族势力,倒是个好的扶植对象!”   花蜒还要劝说几句,王赏在外忽然叩门道:“老爷,门外有客求见!”   王猛道:“来者何人?”   王赏道:“来人自报名讳慕容冲!”   王猛与花蜒均是大惊:“慕容冲?”   王猛踟躇一会,传道:“请!”   王赏领着慕容冲来到书房,王猛与花蜒慌忙起身来迎,王猛虽对慕容一族愤恨至极,见了慕容冲态度还是满友好的,倒是花蜒一见慕容冲便好奇之至,将他来来回回看了遍。慕容冲只有十二岁,但稚气尽脱身量已足,俨然已是大男子模样,风流倜傥,仪态大方,直看得花蜒也赞叹不已。   慕容冲朝花蜒淡淡一笑,转而看着王猛道:“王将军,冒然来访,还请将军莫要见怪!”   王猛礼貌一笑道:“原来是中山王,难怪尽早喜鹊欢唱树梢,原来是贵客来了!”   慕容冲哈哈一笑:“将军说笑了,将军不要嫌弃我等亡国之人就是了!”   王猛哈哈一笑:“岂敢岂敢啊!王爷折煞我了!”转而立即命王赏沏茶款待。   三人在书房内坐定,王猛忍不住对慕容冲今日的到访赶到奇怪,他屡次在陛下面前痛斥慕容一族,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人尽皆知,慕容冲不可能不知道他王猛的态度,那为何还敢来府上?   慕容冲也不与他虚与委蛇,淡淡道:“今日慕容冲来此,是想求将军一事,这件事只有将军可以办到!”   王猛大奇:“哦?何事?”   慕容冲直截了当道:“我想请将军每三日进一张奏折,请求陛下将我们姐弟二人遣送出宫!”   王猛大惊:“什么?!”   慕容冲淡淡笑了笑:“将军莫要惊慌,在下绝无他意,只求将军怜悯!”   王猛半信半疑:“你为何不去求你的叔叔慕容垂、祖父慕容评,而来求我?你怎么这么确定我就会帮你?”   慕容冲直直看着王猛道:“我慕容氏一族纵有成百上千人,也无一人如将军一般为陛下着想,我想,无论出于何种考虑,将军都没有理由拒绝我的请求吧!”   王猛奇道:“听王爷言下之意,对陛下似乎有所不满?”心中却料定慕容冲不敢有微辞!   慕容冲心中对王猛的人品有所了解,也不理会他的试探,只淡淡道:“难道,我不应该有所不满?” ☆、068 表妹   王猛被噎得半天无语,不知如何作答,只得沉默不语。   就在众人尴尬至极时,只听‘嘭’的一声,一人踹门而入,口中大呼:“花蜒,你给我滚出来!我告诉你,我今天非掐死那个雪妖不可!”   三人同时转头去看,门口俏生生立着一人,明眸皓齿,唇红齿白,上着水红夹褂,下着杏白色长裙,秀发梳做两条长辫搭在身前,正瞪圆杏眼朝花蜒怒目而视,一双白玉青葱般的手上血淋淋的几道爪印,不是杨玲珑又是谁?   花蜒顿时觉得脸上老大无光,很是丢人,眉头一皱:“雪妖怎么了?”   杨玲珑忽然不言不语,一双眼睛只直直看着慕容冲,似是楞了一般。   一别数月,他瘦了,也长高了很多,眉宇间也似乎成熟了许多。她怔怔上前几步,想开口叫‘表哥’,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情绪激动之下,一双秀目蓄满泪水,眼看便要哭将出来。   花蜒大惊道:“唉唉唉,我也没怎么你,哭什么啊!”   杨玲珑被这么一说,还真的哭了出来,哇的一声扑上去,却是一把抱住了慕容冲大哭道:“表哥!表哥……”   慕容冲被她这么一抱,大窘:“姑娘,这。。。”   杨玲珑泣不成声:“表哥。。。我。。。我是天赐啊!”慕容冲闻言一把扯过她,看了又看,兀自不信:“天赐?你真是天赐?你怎么。。。”   杨玲珑好不容易止住了哭声:“此事说来话长!表哥……我可见到你了!”   慕容冲仍是半信半疑:“你当真是杨天赐表弟?”问完自觉这‘表弟’二字叫的实在不妥,连忙改口:“天赐表妹?”   杨玲珑郑重点了点头:“我真是天赐,不信。。。不信你问他!”说完手指花蜒。   慕容冲看着花蜒,眼中满是询问,花蜒本不愿杨天赐过早暴露身份,见慕容冲望来,无奈之下,只得皱眉点了点头道:“我是陪杨少主一路从桃花坞来到长安的!她是桃花坞少主杨天赐无疑!”   王猛闻言大惊:“什么?玲珑姑娘不是你的表妹么?”   花蜒无奈叹道:“将军恕罪,我也是出于无奈,这才与玲珑兄妹相称,还望将军原谅则个!”   王猛哈哈一笑道:“原来如此!原来,是桃花坞的少主,这些日子,真是怠慢了!”   杨玲珑惭愧道:“将军言重了!”   慕容冲被几人的对话弄得糊涂不已,王猛见他一脸迷惑,料他必定心焦不已,便顺势道:“王爷既然来了,今晚就留在府内,我们几人把酒言欢,现在你们兄妹好不容易团聚,还是先叙叙旧,如何?”   慕容冲感激地看了看王猛道:“如此,多谢将军了!”   王猛带着花蜒离开书房,花蜒临出门时回头冲杨玲珑意味深长地一笑,才依依不舍地走了出去。   杨玲珑见花蜒那奇怪的笑容,心下疑惑,顺着花蜒的目光看去,惊觉自己的双手自见了慕容冲起便一直紧紧抓着他,男女授受不亲,很是伤风败俗,惊得她赶紧松开双手,一时间羞红了脸,尴尬至极。 ☆、069 会宴   慕容冲也是尴尬不已,咳了几声,问道:“表妹。。你这。。。原来你是女子啊!”   杨玲珑找了最近的草席坐下,将整件事情的原委娓娓道来。   慕容冲听到杨玲珑擅自离家出走来到长安,心中焦急,责怪道:“表妹,你就这样离开桃花坞,舅舅舅母一定会急坏的!”   杨玲珑悔恨道:“是我太莽撞,我对不起他们!”说着说着,眼泪哗哗流下。   慕容冲急忙安慰道:“你在王将军府中好好呆着,我着人捎信回桃花坞,舅舅会派人来接你的!”   杨玲珑摇头道:“不,我不回去!”   慕容冲皱眉喝道:“不行,你一个女子,孤身在外,我。。。我又在宫里出不来,不能照看你。。。”   杨玲珑狡辩道:“我在侯府里很好,有花蜒和将军保护着,再说,我会武功,没人可以欺负我的!”   慕容冲气道:“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很有兄长的风范!   杨玲珑撅嘴不言,神情倔强。   慕容冲无奈,心知不能紧逼,转了话题道:“对了,我怎么听他们叫你玲珑?”   杨玲珑气恼道:“还不是那个死花蜒!”接着将改名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慕容冲听罢,哭笑不得,但一想到杨天赐来头太大,若是以真实身份独自在外,必定会招来事端,名字改就改罢!   明月当空,王猛等四人欢宴清河楼。   这清河楼可以说是侯府内唯一一座豪华一些的建筑了,整座石楼分为两层,底层悬空架高,二楼才是名副其实的阁楼,阁内四周挂有数幅字画,细看之下,原来有几幅还是苻坚亲笔所书,足可见苻坚对王猛的推崇,当真无人能及。   杨玲珑无所事是,只略略饮了几杯茶便告退出了清河楼,那三人因有一个女子在场也无法畅谈,便不加阻拦任她去了。   杨玲珑出了清河楼,顺着府内石子小路漫步而行。   侯府内一切布置极尽简约,却在清河楼附近种植了一大片青竹,微风一吹,飒飒作响,月光之下,竹影焯焯,煞是宜人。   杨玲珑站在竹林前,伸手轻抚翠竹,心中忽有所感,轻轻哼起那首母亲殷氏常常哼唱的歌谣:“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忽然,身后有人‘啪啪’击掌赞叹道:“好歌喉!”   杨玲珑惊觉回身,象牙白的月色下,那个男子长身玉立,神姿绰约,微微一笑,倾国倾城。   ‘轰’的一声,是谁的心,乱了节律?   她忽然紧张莫名:“表哥,你怎么也出来了?”   慕容冲淡淡一笑,走上前来,直视杨玲珑,微笑道:“原来,表妹也擅于音律么?”   杨玲珑羞愧道:“表哥见笑了,我也只不过是随口哼哼罢了,和姑母自然是比不了的!”   杨烨师从逍遥子,音律可谓普天之下无人能出其右,自然是杨玲珑比不了的!   慕容冲见她巧笑嫣兮,月光下宛如仙子,猛地心头一乱,尴尬地转开身子,随手捻过一片竹叶,把玩一会,忽然心头郁结,轻轻叹了口气。 ☆、070 兄长式训话   杨玲珑听他叹气,心中一紧:“表哥,有什么烦心事么?”   慕容冲轻轻将那片竹叶抛了出去,看着它飘悠悠落地,道:“你看它,只能任人摆布,落到哪里自己都做不了主!”   杨玲珑知他是将自己比作了竹叶,看了看地上那片竹叶,伸手捡起道:“它自己不能决定自己的去留命运,但若有人助它呢?”她将那片竹叶轻轻放入慕容冲手中,坚定道:“表哥,你耐心等上一段时日,会有转机的!”   慕容冲心头一震,喜道:“桃花坞在长安也有分部么?”   杨玲珑一怔:“我也不知!”   慕容冲被兜头浇上一盆冷水,刚刚升起的希望又破灭了:“现在唯一能助我的只有桃花坞,王猛不会真心助我,就算他帮我们姐弟出宫,以他的手段,我们姐弟活命机会不大,只有桃花坞的影卫暗中保护,我们才有安全离开长安的可能性!”   杨玲珑却没有想到这些关键,一听王猛要杀他们姐弟,心下紧张起来:“那你怎么还要来拉拢王将军呢?”   慕容冲无奈道:“他现在是我们姐弟出宫唯一的希望了!无论如何,我都要试试!”   杨玲珑无奈,她只身来到长安,若是有影卫在此,哪怕拼尽全力也要将慕容姐弟从那囚笼般的宫殿里救出来,可现在寄人篱下。。。   慕容冲话题一转:“你私自离家,舅舅一定会派人来长安寻你,你要设法和他们联络上才好,有他们带你会桃花坞,也省得我担心!”   杨玲珑恹恹道:“我根本不是爹娘的亲生孩儿,现在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儿,不会这么紧张我的!就算有人来,也只是几个护卫罢了,帮不上多大忙的!”   慕容冲一惊:“什么?你……”   杨玲珑耷拉着脑袋:“是真的!爹和娘以后都不会再疼爱我了,我已经快有弟弟妹妹了。”   安慰道:“你想多了,舅舅对你栽培疼爱这么多年难道还会有假?如果我所料不差,桃花坞的人应该已经到长安了,你先设法和他们联络上再说!”   杨玲珑又如何不知爹娘对自己的疼爱,心中其实早已悔恨不已,只是嘴上强横罢了。慕容冲这么一说,她只好顺势道:“好,我明日出府去看看!”   这日一早,恒超草草梳洗用饭之后仍是急急忙忙出门在长安的东西南北四处寻找蛛丝马迹,连日来他带着手下三十名护卫极力打探消息,却一无所获。   恒超与众人分头行动,独自来到城东,那里是达官贵人府邸聚集之处,恒超在各个豪宅之间穿梭,心中着实不报任何希望,连日来他们恨不得将长安掘地三尺却一无所获,到现在,他不得不怀疑:杨天赐到底来没来长安?   艳阳高照,恒超寻了半天,一点线索也没有,正累得头昏眼花,忽然,只见面前的墙壁拐角上赫然画着一朵不起眼的桃花,花瓣只有四瓣,正中花蕊上写着一个小小的‘赐’字,像是杨天赐留的暗号! ☆、071 闯侯府   恒超以为自己是累得眼花,急奔上前将那幅画细细地看了又看,不敢确定到底是不是杨天赐亲笔所画。   长安的建造历来注重规划,同一条街道上的各个府邸,外部规模几乎完全一致,寻常人若不是长期生活于此处,实在很难将两栋宅院清楚地区分开来!恒超细细记下画着那幅画的宅院的模样,便立即朝城西奔去,那副画到底是不是杨天赐所留,还需要张绗这个桃花坞的黑龙使来确认才行。   恒超奔回陆华章的府邸,陆华章已经像往常一样用过午饭便睡下了,只有张绗独自在客厅内来回踱步焦急地等待着,早有几个护卫回报称仍是一点少主的消息都没有,让张绗心急不已。   恒超一路大呼:“张兄。。。张兄。。。”   张绗听他言语欢喜,心头大喜:“恒兄弟,怎么?有消息了?”   恒超大喜:“我看见天赐留下的暗号了,你快跟我去看看!”说完不等张绗说什么,拉着他便往门外跑。   哪知老刘正端了茶进来,冷不丁被恒超撞得一跤摔到地上,啊哟一声痛呼出来,恒超却是看也不看他,径直拉着张绗跑了出去。   老刘气极:“跑这么急做什么哟!”爬起身来,骂骂咧咧拾起摔得粉碎的杯盘,心中很是怨怪,但是一想,定是有了少主的消息了,立即又转怒为喜了。   恒超拉住张绗骑了马,快速奔往城东,来到那栋宅院旁,张绗将那幅画细细看了一遍,确信是杨天赐留下的无疑,大喜道:“是少主留下的没错!她在这里!”   恒超也是喜出望外:“她在这里!她就在这里!”急忙奔向那宅院正门,门前有两个护院正守在门口,见恒超横冲直撞地奔上来,急忙拦住,喝问道:“什么人?”   恒超也觉得自己实在无礼了,收敛心神道:“小哥,敢问这是何人府邸?”   那护院趾高气昂道:“小子,连清河侯府都不知道么你!”   恒超心中一咯噔,看宅院外部构造简单朴素,他还以为是哪个土财主的府邸,原来是当今权势盖人的清河侯王猛的府邸!   可是,杨天赐怎么会在侯府内?   恒超大急,担心杨天赐是身份暴露被清河侯扣留在了府中,当下就要抬脚冲进府中,却被那两个护院死死拦住,进身不得,气得大骂:“狗奴才,放我进去,我是你们侯爷的亲戚,惹恼了我,看等会侯爷怎么治你们!小爷我脾气也很不好的!快放开我!”   那两个护院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是真是假。张绗在后见恒超胡搅蛮缠,实在看不下去了,这恒超,平日里倒也是个温文有礼的年轻人,怎么事情一旦牵扯到了少主身上他就失去了理智似的。忙走上前将他拉回,对那两个护院恭谨道:“还劳烦二位通报一声。”说完将怀中名帖递上,那却是陆华章早早准备好以备不时只需的。那两个护院看了看名帖,见上面写着‘陆府陆少卿’,原来是城西陆府,有些来头,只得急急前去通报。 ☆、072 少主是女子   恒超与张绗二人站在门口等了许久,才见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出了门来,见了恒超二人,满眼狐疑:“请问哪位是陆少卿陆少爷?”   恒超立即挺身上前道:“在下便是!”   这管家模样的男子正是王赏,他也知城西陆府向来财大气粗,在长安很有名声,只是陆家是经商大户,王猛向来不与这些商户来往,不知为何陆府二少爷会突然来访!   王赏心中怀疑,面上却恭恭敬敬道:“二位请进!今日府中有客,还请二位稍后片刻,我们侯爷很快就会来接见二位!”   恒超二人只得在会客厅内侯着,等了半天也不见清河侯前来。恒超心忧杨天赐的安危,心中焦急,实在坐不下去,起身走到门口四处乱看。   恰在这时,一声凄厉的猫叫陡然响起,吓了恒超一跳,白影一闪,一只白猫冲向他,刺溜几下扎进他的怀里,伸长利爪勾住他的衣服,瑟瑟发抖。   恒超大惊,扯过那只猫,一看之下,更觉惊奇,原来这只猫的眼睛却是血红色的,大异常‘猫’。   忽然,门外一声娇叱:“死猫,你给我出来,看你跑到哪里去!”影随声动,一个窈窕身影闪到门口,满脸怒色,看见雪妖被人拎在手里,噔噔几步走上前去,一把将它扯了过来,恶狠狠道:“死猫,以为有花蜒给你撑腰你就可以欺负我是不是,花蜒欺负我就算了,你这个畜生也来欺负我,看我今天怎么炮制你!”   恒超见面前这女子一身精致打扮,绝不是奴婢丫鬟,但是言行举止又很是粗鲁,怎么看都不像大家闺秀。心下好奇,微笑道:“姑娘。。。”   下句话还没有说出口,却听她惊叫道:“恒超,你怎么来了?”   恒超闻言惊奇,之前拘于礼仪不敢细看这女子的容貌,现在听她叫出自己姓名,惊奇地抬眼将她细细看了看,只觉眉眼之间有种熟悉的感觉,脑中一机灵,忐忑问道:“你是?天赐?”   杨玲珑,也就是杨天赐喜道:“是我,是我!”   张绗闻言急忙奔上前,见杨玲珑一副女子打扮,却自称杨天赐,忍不住怒道:“你到底是何人?敢冒充少主?”   恒超急忙解释:“她就是少主!只是……她……”左思右想,不知该怎么解释!   张绗心惊不已,原本,他对少主忽然离开桃花坞的事情就心怀疑惑,现在见恒超一口认定面前的女子是少主,心知事情有异,满脸不解看着二人。   杨玲珑上前正正站到张绗面前,满脸恳切道:“黑龙使,你仔细看看,我到底是不是杨天赐!”   张绗将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几遍,越看越像,不得不道:“你真是少主?你怎么。。。怎么是。。。女子?”   杨玲珑心头怆然,不知从何说起,恒超也不知哪些当讲哪些不当讲,愣在当地,与杨玲珑面面相觑。   杵了半天,张绗正等得心焦,忽见恒超怀中的那只红眼白猫刺溜一下窜了出去,片刻之后,便见王猛携着花蜒来到厅上。   那雪妖却已经被花蜒抱在怀里,瞪着血红的大眼,冲杨玲珑耀武扬威。 ☆、073 白银二百两   王猛虎目生威,也不看神色异常的几人,冲张、恒二人略略点头示意,便径直走向主座坐了下来,王赏赶紧吩咐下人将茶水换了,才带着众仆慢慢退出了客厅。   王猛看着恒超道:“想必这位就是陆府二少爷吧!”   恒超起身抱拳,彬彬有礼道:“在下正是陆少卿,久仰侯爷风采,今日一见,真是三生有幸!”   王猛心道:“商人就是这般油嘴滑舌!”   嘴上却呵呵一笑道:“陆少爷说笑了!不知今日光临寒舍,所为何事啊?”   恒超一时语塞,窘迫不已:总不能直接说是来找杨玲珑的吧?万一让王猛知道她是桃花坞少主,岂不是不妙?   他又哪里知道王猛早已知晓杨玲珑身份!   正不知如何作答,却见杨玲珑一脸促狭,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等着看他出丑。她当然猜到他是来干嘛的!忽然,一个刁钻的念头便闪现出来:“啊,是这样的,昨日这位姑娘在我们陆家金店买了三支价格不菲的金步摇,让我们今日来侯府拿钱,正好我闲来无事,便亲自过来收账了,望侯爷莫怪在下唐突才是!”   王猛与花蜒齐齐扭头看着杨玲珑,只见她也是一脸错愕,看看他们二人再看看恒超,俏脸通红,似是非常气愤。   良久,她无奈地冲花蜒叹气道:“我是买了三支价格不菲的金步摇,你知道的,我可是一分钱也没有。。。。”   花蜒被气得七窍生烟:“你。。。。”一时气结,实在不知该说她什么好,只得恶狠狠看她一眼,转而对恒超道:“是家妹胡闹!不知,那三支金步摇价值多少?”他并不知恒超是谁,所以在他面前仍是假装杨玲珑是他的妹妹。   恒超看看杨玲珑,她什么时候成别人的妹妹了?心中很有些异样的气恼,最后心一横咬牙道:“不多,二百两而已!”同时一副视钱财为粪土的嘴脸。。。   杨玲珑大惊失色,对着恒超怒目而视,暗暗咬牙道:“好啊你个恒超,算你狠!”   恒超见她气极的模样,觉得好笑,面上于是笑眯眯的,却不看杨玲珑,盯着花蜒瞧。不知为何,怎么看他都觉得不顺眼!   花蜒只觉被气得眼冒金星,面色不动声色,那紧握的双拳说明他心里恨不得立即将杨玲珑拉出去一掌拍死,无奈外人在场,发作不得,强自忍耐半天,才将心情平静下来,对恒超淡淡道:“不知家妹可立有字据?”   恒超早有准备:“没有,只是这位姑娘自己没有赖账,难道你还怀疑我堂堂陆家还会欺诈你不成么?”   花蜒狠狠剜了杨玲珑一眼,只得起身去拿银子,在外人面前可不能丢了脸面。   恒超二人拿了银子,没有理由再滞留下去,只得悻悻看了杨玲珑几眼,起身告辞。临走时不忘对杨玲珑别有用心道:“姑娘,朱雀大街的陆家金铺随时恭候您的再次光临!”   说完冲她眨眨眼,与张绗并肩扬长而去。 ☆、074 小气鬼花蜒   那二人刚出了厅门,王猛便道有公事要忙,起身出了会客厅,临出门担忧地看了一眼杨玲珑。   杨玲珑见王猛离开,心知不妙,脚底抹油便要开溜,刚跑出两步,只觉衣领一紧,已被花蜒拎在手里,前进不得了,只得乖乖转身看着花蜒。   花蜒此时已是怒极反笑,面上春风满面对杨玲珑轻声细语道:“妹妹,你说,这二百两银子,你打算拿什么还我呢?”二百两啊,够一户平民家庭生活好几年了。   杨玲珑心中叫苦不迭,只得满脸谄媚道:“你那么有钱,大人不计小人过,这区区二百两,我看就算了吧!”说完嘿嘿直笑。   花蜒听她说得的确是太无耻了,气得双手一卡,掐住了她的脖子,怒道:“什么‘区区’二百两!这些日子来,你吃穿住行哪样不是用我的银子?现在可好了啊,逛起金铺了!你买的金步摇呢,怎么没见你带出来啊!”   杨玲珑被掐得眼冒金星,使出吃奶的力气掰开花蜒的手掌,气喘吁吁道:“我。。。我。。。我压根没有买什么金步摇啊!”   花蜒大怒:“银子都付了,还想抵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不说你没买?!”   杨玲珑小心翼翼地道:“那两个是桃花坞的人,是来长安寻我的!”   花蜒闻言松开手,犹自不信:“真的?”   杨玲珑赌咒发誓:“真的,真的!那年长一点的是黑龙使张绗,那个自称陆少卿的是神医司马飞的徒弟恒超。”   花蜒心头怒气稍解,随即又立马变脸道:“他们既然是桃花坞的为何不说?还真的要起钱来了!”   杨玲珑正色道:“王将军毕竟不是我桃花坞的人,有些事情还是不能让他知道的!”   花蜒只觉她说的也有些道理。在侯府这些日子,王猛便时常拉拢杨玲珑,言下不时流露出想将桃花坞六万兵马收入帐下之意,杨玲珑每每便装傻充愣,不予回应。王猛无奈,只得悻悻然留杨玲珑在侯府长住,打算慢慢感化她。好在他也知道杨玲珑是离家出走,无处可去,谅她也不会轻易离开侯府,倒也对她客气得紧。   若是让他知道恒超二人是桃花坞前来接应之人,会不会将杨玲珑扣押、软禁,倒也难说!   花蜒知晓王猛为人,他虽刚直清廉,却对苻坚忠诚无比,断没有不对桃花坞这块肥肉垂涎三尺的道理。   略一思索,花蜒便想通关键,暗暗为自己先前的冲动暴躁感到羞愧。平日里,他最是沉稳恬淡不过,可一见了杨玲珑,便会不时难以自已地情绪失控。一想到这里,心中不舒服起来,面上一时阴晴不定。   杨玲珑见他皱眉不语,只当他是心疼那二百两银子,大咧咧地道:“你放心,我等会就去把银子给你拿回来,原原本本还给你便是!”   花蜒见她扑闪着一双明媚大眼,笑嘻嘻看着自己,忽然心头一紧,没来由地一阵气闷,转头不去看她,冷冷‘嗯’了一声,一甩衣袖,拎着雪妖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杨玲珑冲着他的背影咕囔一句:“小气鬼!” ☆、075 留在长安   张绗随恒超出了侯府,再也忍不住,疑惑道:“恒兄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恒超得意地笑了笑,拉着张绗快步向前走去,口中急急地道:“我们先去陆家金铺不,路上再跟你细说!”张绗无奈,只得随他上了马,直奔玄武大街陆家金铺。   路上,恒超只略略交代了几句杨玲珑的身世,再三叮嘱他,不能泄漏出去。张绗也是个聪明人,知道作为下属,有很多事情是不能问也不能说的,既然杨玲珑就是少主,那便将她安全接回桃花坞便是,其他的,与他无关。   二人到了陆家金铺,陆家二少爷陆少卿恰好在店内,见了二人,忙含笑迎进内堂,一阵寒暄后,便不多陪二人,仍到前堂招呼生意去了。   恒超与张绗在内堂枯坐干等,坐了半天,杨玲珑仍是没有来。   恒超等得心急,生怕杨玲珑没能领会他的暗示,暗暗地想:难道我暗示得不够明显?   张绗倒是气定神闲,细细品着茶,见恒超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心中透亮,安慰道:“恒兄弟,你放心,少主她的聪明你想必也是见识过的。你既然告诉她陆家金铺,她就一定会来!稍安勿躁不!”   恒超一想也对。虽说在他眼中,杨玲珑似乎总是一副冒冒失失又傻又笨的样子,可是她的脑袋倒真是机灵的很。当日二人在陈家庄时,平日斗嘴吵架,杨玲珑总能拐弯抹角地将恒超绕进去,经常到最后都变成他自己在骂自己!   一想到陈家庄的日子,恒超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一转头,却见张绗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时大窘,闹了个大红脸。正不知该如何给自己解围,却听门外一声轻叩,陆少卿在外道:“张大哥,恒大哥,有位姑娘。。。”   话还没有说完,便听哐当一声,杨玲珑已经自行推门进来了,见了恒超,大喜,上前拉住他的衣角,道:“恒大哥,你们真的在这里啊!”   张绗别别扭扭地对她拱手一拜道:“黑龙使张绗,拜见少主!”   杨玲珑惊觉自己的失礼,忙放下恒超的衣角,向旁边闪开一步,朝张绗道:“这里不是桃花坞,黑龙使不必多礼!”   张绗是看着杨玲珑长大的,原本对她尊敬忠诚得很,本以为她又将是一代英明睿智的坞主,可现下杨玲珑忽然变成了个女娃,他一时间真的接受不了,心里别扭,他觉得自己可能再也不能对她忠诚尊敬了。。。   杨玲珑、恒超二人哪里会知晓张绗心中所思所想?   恒超冲杨玲珑急急地道:“天赐,快随我们回桃花坞去!坞主和夫人都非常担心你!”   杨玲珑闻言,愧疚难当,险些落下泪来:“是我不好!害爹娘操心了!”   恒超看她泫然若泣的样子,心中不忍,闻言安慰道:“好了好了,不要自责了。随我们回去就是了,没人会怪你的!”   杨玲珑面上神色一敛,坚决道:“我,不回去,我要留在长安!” ☆、076 倔强的少主   恒超惊讶道:“为什么?”   杨玲珑神色坚决道:“当日我答应姑母要将表哥安安全全带回桃花坞,可是最后没有办到,如今既然我来到了长安,就没有独自回去的道理!”   恒超闻言,心中不快,道:“凭你一己之力,办得到么?”   杨玲珑淡淡一笑:“凭我自己,自然是办不到的,可假若不是我自己呢?”   恒超看她信心十足的神态,不高兴了,忍不住厉声道:“不行!今日你无论如何也要随我们走!其他的,回到桃花坞再说!”   杨玲珑见恒超神态郑重,知他不是开玩笑,心中打突,却梗着脖子道:“我不走!你们谁也别想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   恒超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你不走是吧?好。。。张兄,拿条绳子来!我今天就绑了你,看你走不走!”   杨玲珑大怒:“你敢!”   恒超也是气极:“你看我敢不敢!”   张绗在一旁看得头大无比,忙劝解道:“好了好了!都消消气!怎么都跟个孩子似的!有话好好说嘛!”   恒超听他这么一劝,也觉自己有些唐突。可是,他也不知为何,一听杨玲珑为了慕容冲居然连家都不回,他就愤怒!   杨玲珑气呼呼地坐到椅上,扭头不看恒超二人,暗自生着闷气。   恒超回过神来,尴尬地看看张绗,后者也无可奈何地笑笑,无语。   恒超也知道杨玲珑虽小小年纪,主意却比谁都大,她决定的事,不是轻易改变得了的。他只得无奈地上前道歉:“天赐,是我不对,不该对你发火!”   杨玲珑的确气得不行,想不到一向嬉皮笑脸的恒超回突然对她疾言厉色起来,心中委屈得不得了。可一听恒超主动服软,心中怒气算是消了大半,但嘴上仍是气呼呼道:“你不是要绑我么?还绑不绑了?”   恒超忙道:“不绑了!不绑了!”   杨玲珑一笑:“谅你也不敢!”   恒超又是嬉皮笑脸道:“不敢!不敢!”   杨玲珑笑了,呸了一声,道:“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反正,就算你把我绑回了桃花坞,我也还是会回长安来的!”神态坚决。   张绗忍不住道:“少主,您还是随我们回去,一切从长计议!坞主很担心你的!”   杨玲珑摇头道:“不!回去的话,就算父亲允许我来长安,这一去一回又要虚耗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可以发生很多事情的。你们也知道吧,王猛那帮人一直在攻击慕容氏,我害怕会出什么事!”   张绗一听,急了:“可是,坞主他。。。”   杨玲珑立即打住话头:“好了,就这么定了,你们速速回桃花坞吧,不用担心我!我回侯府去,清河侯对我礼遇有加,暂时不会对我怎么样,你们大可放心!”   张绗不知怎的,忽然觉得就算少主是个女娃,她身上的那股气势仍是那么迫人,让他不自觉的去服从她的命令,不由得说道:“是!那我们回去,那二十名护卫就留在陆府,听候您差遣!” ☆、077 进宫1   杨玲珑满意地点点头:“好!”   日落时分,杨玲珑大摇大摆回到侯府,仍是吃喝不愁潇洒无忧。花蜒见她一派闲适反倒沉不住气了,找上门来打探口风:“你不回桃花坞去?”   杨玲珑大大咧咧道:“回去干什么?”   花蜒一听,笑了笑,随即想到一事:“我的银子呢?”   原来没好气白他一眼:“就知道你小气!”随手将银子掏出,扔给了他。   他也不看,接过来放在一边,仍是不放心地问:“你真的要留在长安?”   杨玲珑‘嗯’了一声:“不过,我想进宫去!”   花蜒大惊:“什么!”转而觉得自己失态了,神色一敛,淡淡道:“你进宫做什么?”   杨玲珑茫然道:“我也不知,总之就是想进宫去!”   花蜒心中不郁,道:“你是要进未央宫去吧?”   杨玲珑没心没肺道:“是,你怎么知道?”   花蜒冷哼一声:“这有何难?难道你是要进宫做妃子不成!”   杨玲珑反倒忸怩起来:“我只是想跟表哥呆在一起,在长安,我就这么一个亲人!就算救不了他,最起码可以保护他!”   花蜒听她说‘就这么一个亲人’,没来由的一阵懊恼,那自己又算什么呢,于是冷冷道:“好吧,随你!”说完一甩衣袖,抬脚走了。   杨玲珑看着花蜒气冲冲走出去,心中奇怪,随即撇撇嘴将之抛之脑后,转身去见王猛。   王猛正在书房看书,不防杨玲珑不等王赏通报就推门进来了。王猛奇怪,杨玲珑平日里都是尽量躲着他的,不知今日主动上门求见是要做什么。   杨玲珑扭扭怩怩半天,顾左右而言他了半天,王猛不由得奇怪了:“玲珑,你今天来见我,不是想陪我这老头子闲话家常的吧?”   杨玲珑嘿笑一声道:“侯爷,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说不当说!”   王猛道:“说吧!”   杨玲珑试探着道:“侯爷,我想进未央宫去,不知侯爷能不能帮个忙?”   王猛眉毛一挑:“哦?去未央宫?为何?”   杨玲珑俏脸一红,道:“侯爷您就别问啦,帮帮忙!”   王猛立刻明白了几分,呵呵一笑道:“这有何难?”   杨玲珑大喜:“那……多谢侯爷了!”   王猛看着杨玲珑喜滋滋的笑脸,适时地道:“玲珑啊,你这要进宫,就不回桃花坞了?”   杨玲珑点头道:“是,暂时就不回去了!”   王猛道:“那杨坞主没有派人来找你?”   杨玲珑心中立即明白王猛这又是想拉拢桃花坞了,装傻道:“没有!我一个女孩子,已经做不了桃花坞的少主,对桃花坞来说,没那么重要的!”   王猛含笑看来看她,道:“玲珑啊,你也太妄自菲薄了!”   杨玲珑嘿笑不止,不说什么。   王猛看了看她,知道多说反而无益,便低头继续看书,头也不抬道:“好了,你出去吧!进宫的事,我尽快给你疏通一下!”   杨玲珑也不敢再说,生怕惹恼了王猛,乖乖出了书房,回房休息去了! ☆、078 进宫2   过了两日,慕容冲亲自上门,揪住杨玲珑一番数落:“你进什么宫?未央宫不是那么好呆的,你给我乖乖回桃花坞去!进宫?简直是胡闹嘛!”   杨玲珑不乐意了:“我不回去!我就要进宫!”   慕容冲怒道:“你。。。。”   杨玲珑仰着脸,一副打死不从的神态。   慕容冲一见她这样,也无可奈何了,什么话也说不上来了,只是瞪着杨玲珑,一个劲的生气。   杨玲珑也气得不行,与慕容冲大眼瞪小眼,就是不肯低头让步。   慕容冲瞪了半天,心软下来,毕竟是自己的表妹,还是由着她吧,于是也不瞪她了,无奈道:“你真的要进宫去?”   杨玲珑很确定地点了点头道:“一定要去!”   慕容冲叹道:“你进宫去做什么啊?”   杨玲珑故意歪解他的意思,眨眨眼道:“我去做宫女,伺候表哥你啊!”   慕容冲怒极反笑:“你啊你,可怎么说你才好!”   杨玲珑嘿嘿一笑,道:“表哥,你答应了?”   慕容冲无可奈何:“不答应行吗?”随即神色一敛:“不过,玲珑,宫里太复杂太危险了,你进去,我真的不放心!你也知道,我在宫里……可能保护不了你的。”   杨玲珑也知晓深宫大院内的勾心斗角,心中早就做好准备了,当下狠狠点了点头:“你放心吧表哥,我会小心的!再说,我可以保护自己的啊!”   慕容冲笑笑:“好吧,谁让你是我唯一的表妹!走吧,干脆今天就跟我进宫去吧!省得再派人来接你!”   杨玲珑乐不可支:“你等我,我收拾一下!”说完跑回凤鸣苑收拾行装,慕容冲与王猛闲话几句,便出门在马车上等着。闲来闭目养神时,脑海中忆起杨玲珑的一颦一笑,不自觉地,笑容浮上脸庞。   杨玲珑正乐滋滋收拾东西,不防身后一个冷冰冰的声音突然响起:“你真的要跟着他进宫去?”   杨玲珑吓了一跳,回身一看,是花蜒,正操着手站在门口,一脸阴沉。   她点点头,手上动作不停:“是!”   花蜒笑笑,只是笑容中竟有一丝勉强,道:“很好,终于不用我操心了!唉,那个,你这些天花我的银子可得记得及时还我啊!”说完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杨玲珑看着他的背影,莫名其妙,实在不知他为何会专程跑来要债,嘀咕一句:“莫名其妙!”转身继续收拾衣物。   还好东西不多,草草收拾一番,她便急急奔去书房与王猛告辞。   王猛也不挽留,只是笑呵呵说几句诸如‘侯府随时欢迎你回来’之类的话后便任她离开了。   杨玲珑出了大门,远远见了慕容冲乘的马车停靠在马路边,急忙奔上前去,赶车的是个小太监,见了杨玲珑,谄笑着:“小姐,请上车吧!”打了帘子,弯腰将杨玲珑请上了马车。   慕容冲一直在车内假寐,听得杨玲珑上了马车,也不睁眼,淡淡地道:“都收拾好了?”   杨玲珑‘嗯’了一声,随手将包袱仍在车内放好,豪声冲车外的小太监道:“走吧!”   那小太监尖着嗓子应了一声,一挥马鞭,一行人便朝那巍峨的皇宫行去。。。 ☆、079 进宫3   马车进了东阙,一路直往未央宫而去。慕容菱、慕容冲姐弟二人居于清凉殿,马车便一路不停,凭着慕容冲的令牌,直奔清凉殿而去。   慕容菱起先得了消息,早早等在宫内,听得宫女来报马车到了,就急忙迎出宫去。   马车在清凉殿偏门缓缓停下,慕容冲先下了车来,见了慕容菱,先是一愣,想不到她会亲自出宫来迎接,继而笑笑,转身将杨玲珑扶下车来。   慕容菱细细打量着在慕容冲身后走下马车来的女子,只见她身着一件黑红宫装曲裾深衣,身材窈窕,容貌秀美,一双秀目时不时地骨溜溜乱转,一看就是个聪明机灵但没有什么心机的女子,她不由得笑盈盈上前道:“玲珑妹妹,我这天天在宫里闷得很,你今儿来了,正好可以跟姐姐做伴了!”   杨玲珑心知此女定是慕容冲的姐姐慕容菱了,又见她平易近人,心下倍感亲切,于是上前轻轻拉住慕容菱是手,一点也不生疏地笑嘻嘻道:“姐姐,你比传言中还好看呢!”   慕容菱一听,神采飞扬地笑笑,有谁不喜欢听人夸自己漂亮的呢!于是笑呵呵拉住杨玲珑,一起进了清凉殿。   慕容冲见两个女子凑到一起,立即有说不完的私房话,自己一个男子实在不应该上前打扰,只得乖乖亲自将杨玲珑的衣物包袱拿进殿去,默不作声安排杨玲珑的衣食住行。这日,慕容菱与杨玲珑趣味相投,相谈甚欢,当夜,慕容菱执意将杨玲珑留在身边,二人同卧一榻,秉烛夜谈,好不畅快!   只是这样一个平常的夜晚,清凉殿从宫外来了访客的消息经由各个渠道传进各个有心人的耳中!众人在这样一件小事里看出了苻坚对慕容菱的宠爱,宫中妃子如果没有圣谕,是不准和宫外之人私自会面的,更别提留他人在宫内常住了!杨玲珑大摇大摆地住进了清凉殿,可见苻坚对慕容氏姐弟的宠爱之深!   次日,杨玲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见慕容菱仍在沉睡,就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起面前这个女子,她果然如传言中的风华绝代,而眉宇之间却总有一股散不去的轻愁,睡熟的时候眉头仍是轻轻拧起,薄薄的两片红唇紧紧地抿在一起,像是在抵触着什么,抗争着什么,又像是在留恋着什么。   杨玲珑看了半天,心头忽然替慕容菱难过起来:这样的女子,理应拥有一个全心全意疼她爱她的男子,给她衣食无忧的生活,给她一心一意的爱,而不是像现在,被闲置在深宫之中,任年华老去每日等着君王的临幸,与其他妃子争斗不休……   杨玲珑起身下了床,早有宫女眼明手快地上前伺候,替她更衣梳头。杨玲珑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心道自己原本是想进宫来假扮宫女伺候别人的,现在可好,被人伺候得跟公主似的!   慕容冲早早起了床,吩咐宫女传了膳,二人也不等慕容菱起床,先一起用了膳。   席间,杨玲珑试探着问道:“表哥,我在清凉殿内被人伺候着,也没个名目,传到他人耳朵里,可不太好吧?”   慕容冲淡淡地道:“这你不用担心!我早就吩咐下去,你是我妹妹,放心大胆地住下来,只要你不要惹是生非就是了!” ☆、080 明争暗斗   杨玲珑‘哦’了一声,不再多话,低头专心用膳,一副饕餮之徒的样子。   正吃得起劲,尚宫萧红绫前来通报:“王爷,张美人求见!”   慕容冲顿了顿,脸上神色阴鸷起来:“哦?她这么早来,做什么?”却仍是吩咐道:“让张美人在前殿稍等,红绫,去唤德妃娘娘起床吧!”   红绫得了令,躬身退下。   慕容冲转过身来,见杨玲珑仍是低头猛吃,对来访的张美人丝毫不关心似的,一时又好气又好笑:“玲珑,你很饿是不是?”   杨玲珑抬起头来:“什么?”   慕容冲无奈,摇摇头:“没什么,你吃吧,吃饱了,跟我到前殿见一个客人!”   杨玲珑‘哦’了一声,果然低下头去继续吃了起来,心中美得不行,想不到宫里的东西就是比家里的好吃上许多,馋得她恨不得将自己的舌头都吞了!   慕容冲看她吃得不亦乐乎,心疼不已:“玲珑,这些天,你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杨玲珑很快吃饱喝足,听得此言,急忙否认:“没呢!就是花蜒和他那只死猫总是欺负我!”   慕容冲看着她脸上的神情,一挑眉:“你和花蜒是怎么认识的?他是什么来路?”   杨玲珑迷惑道:“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我们是在娘子关的一家客栈里,不对,是在义阳的山海楼里认识的!”接着将二人认识的过程细细讲述了一遍。   慕容冲听后沉吟许久,道:“我总觉得,他像一个人!”那个花蜒,真的很像一个曾经刺杀过他的神秘人。   杨玲珑奇道:“像谁?”   慕容冲想了想,摇头道:“可能是我想多了!不说这个了,吃饱了么?吃饱就随我去前殿!”   杨玲珑随慕容冲到得前殿时,只见殿内已经有一盛装女子品茗坐等。见了慕容冲二人,她展颜一笑,当真是明媚非常。   杨玲珑只觉心头突的一跳,潜意识里觉得面前的女子不简单!   张疏桐加意多看了杨玲珑几眼,冲她一笑,却是朝着慕容冲问道:“王爷,这就是您的表妹吧?”   慕容冲淡淡点了点头,道:“正是!”   张疏桐闻言,上前拉住杨玲珑的手,笑眯眯道:“妹妹,我比你略微年长一些,就叫你一声妹妹了!你来这清凉殿陪德妃姐姐就好了,陛下现在天天在合欢殿,姐姐就难免寂寞,现在可好了,有你在这里,我也就放心了!”   杨玲珑越听越觉得她这些话刺耳得很,不由得眉头一皱就要发作,慕容冲见状赶紧道:“不知美人今日突然到访,所为何事啊?”   张疏桐一时略显尴尬,道:“我好久没来看姐姐了,今天得空,特地来看看她!对了,姐姐呢?”   “妹妹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清凉殿?”慕容菱软软细语适时响起,张疏桐心头一跳,面上不自禁地抽搐一下,转身看着慕容菱光彩照人地走进前殿,连忙笑呵呵道:“姐姐好兴致,睡到这时候,妹妹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啊?” ☆、081 大礼   慕容菱上前拉住张疏桐,细细看了看她,笑道:“几日没见,妹妹越发的迷人了!”   张疏桐闻言一笑,羞涩道:“姐姐说笑了,有姐姐在,还有谁能称得上迷人啊?”   慕容菱笑笑,转眼看见殿内一点茶点也没有,面色一冷,厉声道:“红绫,你这尚宫是怎么当的?来了客人连茶都不奉!”   红绫冤枉至极,明明刚才一直在服侍慕容菱起床梳洗呢,哪有空上茶招待?可也不敢叫屈,连连告罪,下去准备茶水。   张疏桐见红绫战战兢兢地出了前殿,连忙安慰慕容菱:“姐姐,下人而已,不必动怒!”   慕容菱恨恨地瞪了瞪门口,红绫正端了差点进来,见慕容菱面色不善,吓得赶紧低下头去,颤巍巍地奉了茶,站在一边不敢说话。   慕容菱瞥她一眼,心中烦闷,厉声喝到:“出去!”   红绫如蒙大赦,片刻不敢耽搁,几乎一路小跑着出了前殿。   张疏桐见慕容菱心情不好,心中没来由的一阵窃喜,道:“不知近日来姐姐过得可好,陛下日日都在合欢殿,妹妹实在是没有闲暇时间,想来看看姐姐都不行,姐姐不会怪我无礼,没来给姐姐请安吧?”   慕容菱心头厌烦,面色一沉,忍不住便要发作起来,想她张疏桐能有今日,她慕容菱可说是功劳最大,可如今她一朝得势,却时不时上门示威来了,怎么不让人生气?   慕容冲血气上涌,看见姐姐被人气得俏脸发白,忍不住语气不善道:“美人说笑了,陛下这几日一有空也会来清凉殿陪姐姐下下棋什么的,姐姐忙着伺候陛下呢,那有那心情来怪罪美人呢?”   张疏桐闻言,脸色咻地白了,这几日陛下的确不曾去过合欢殿,原来,是回到慕容菱身边了么?   “哦,是这样啊?那就好,我还怕姐姐在这深宫之中寂寞呢,原来陛下对姐姐还是眷顾的很,就不用妹妹再操心了呢!”张疏桐强笑道。   慕容菱嗔怪地看了慕容冲一眼,看着张疏桐发白的俏脸,心中忽觉不忍,上前拉住张疏桐,一起坐下,口中软语安慰道:“妹妹,在这深宫之中,陛下是属于很多人的,我们要学会的就是忍耐,你说是不是?”   张疏桐看着慕容菱真挚的眼神,忽觉自己实在有些可恶了,面前这位可是自己的恩人啊,怎么可以嫉妒她呢?忍不住泪如雨下:“姐姐,是我不好!我……我……”   慕容菱轻叹一声,拉着她,一时无语。   杨玲珑见张疏桐梨花带雨,一时也有些心软,可毕竟对她第一感觉不怎么好,仍是冷眼旁观,并不上前搭话。   张疏桐哭了片刻,自觉失态,连忙止住哭声,收拾好心情,这才想起正事:“看我这记性,我今天来啊,是听说玲珑妹妹进宫来了,来看看,来,这是姐姐送你的见面礼,你可不要推辞才好!”说着从随身侍婢手中接过一个银盘,掀开红色锦帕,只见盘内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玉如意,色泽温润,通体乳白,毫无瑕疵,绝非凡品,一看就知价值连城。   杨玲珑吓了一跳,实在不知自己与张疏桐只不过初次见面,她何以送此大礼! ☆、082 醉翁之意不在酒   张疏桐见杨玲珑一脸茫然,笑道:“怎么,妹妹不喜欢这玉如意么?”   杨玲珑忙道:“不是,不是,姐姐这份见面礼实在是太贵重了,我怎么能要呢!”心中难免惊觉起来,不知这张疏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张疏桐佯怒道:“妹妹莫不是看不起姐姐么?”   杨玲珑见她把话说到这份上,无奈,只得一边否认一边伸手接过那玉如意,口中连连道谢。   张疏桐见她收了玉如意,这才笑呵呵道:“这才对嘛,你是德妃姐姐的妹妹,自然也就是我的妹妹,自家姐妹,何必客气!”   慕容菱笑道:“妹妹你也是,一出手就送这么贵重的东西,可吓到我们玲珑了!”   杨玲珑将玉如意随手交给红绫,随手端起一盏茶,自顾自品了起来,只是一双眼睛却时不时探究着张疏桐的神色。   张疏桐一双秀目也始终没有离开杨玲珑的身影,眼神时而忧伤时而清冷,不知在思虑些什么,不知不觉的,就有些失神起来。   慕容菱见张疏桐怔怔地盯着杨玲珑不语,心下奇怪,不由得奇道:“妹妹,怎么了?”   张疏桐慌忙掩饰道:“没什么,没什么,只是见玲珑妹妹生得实在可爱,让人不由得就要多看几眼呢!”   慕容冲咳嗽一声,笑道:“美人说得夸张了些,我这表妹充其量是中上之姿,和美人是没法比的!”   杨玲珑见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打着太极,不由得犯困,很不矜持地打了个哈欠,看着那三个人,眼神迷离,就差没有当场睡着。这宫里的人啊,真是无趣的很!   慕容冲见状赶紧道:“玲珑,困啦?昨晚跟姐姐聊到那么晚,一定很困了,你还是下去休息吧!”说完跟杨玲珑一直使眼色。   杨玲珑见慕容冲朝自己直眯眼,连忙顺势道:“是啊,美人姐姐,真是对不住,本来还想陪姐姐你多聊几句来着,可是身子不争气,姐姐不要怪罪我啊!”   张疏桐见状,实在不好意思再坐下去,只得笑笑,起身告辞道:“这也是赶巧了,有空我再来看姐姐和妹妹,我这就告辞了,你们趁着天还早再睡个回笼觉吧!”   慕容冲求之不得,几乎是一下子跳了起来,笑呵呵道:“姐姐慢走啊!”   张疏桐面色一寒,却隐忍不发,仍是微笑着与慕容菱告了别,回头细细看了一眼杨玲珑,这才带着侍婢慢悠悠出了清凉殿。   见张疏桐出了清凉殿,慕容冲面上的笑容慢慢敛去,面上冰寒如水:“据闻陛下近日来很少去合欢殿,行踪不定,不知又看上什么女子了。也难怪张疏桐疑心,我看她今天这是来者不善!多半是来看看陛下是不是在我这里的。”   慕容菱闻言,黯然道:“她也是太想不开了,帝王的宠爱哪有长久的?”想到自己,一时无语。   慕容冲淡淡看她一眼:“你不觉得她似乎对玲珑特别留意吗?不知她又在打什么主意!”   杨玲珑惊道:“我刚刚进宫,她怎么就注意上我了?”   慕容冲嘴角一勾,蔑笑一声:“哼,无非是害怕有人争宠罢了!你最近小心一些!” ☆、083 身怀帝裔   杨玲珑吓一跳:“我对陛下可一点意思也没有,我进宫纯粹是想陪陪表哥和姐姐你们的!”   慕容苓闻言,玩笑道:“妹妹,以你的容貌,若是被陛下见了,难保不会被看上啊!以后飞上枝头也不是不可能的!”   杨玲珑连连摆手:“姐姐,不要开我玩笑了!我这也困得不行了,我回去睡觉了啊!”   慕容苓一听,忽然也觉得实在困得很,近来总是经常犯困,吃饭也没有什么胃口,忍不住心烦道:“红绫,我也回去休息了,无论谁来清凉殿,也不要叫我!”   红绫应了一声,问道:“娘娘,你早上还没有用膳,是不是吃点东西再睡?”   慕容苓摆摆手道:“不了,看见那些东西就没胃口,想吐,撤了吧!近来总是想吐,下次帮我叫些酸梅汤来好了!”   杨玲珑一听,无心问道:“姐姐莫不是有身孕了?我娘前些日子有了身孕,也是不想吃东西呢!”   貌似无心的一句话,却把慕容苓惊出一身冷汗。   慕容冲脸色铁青:“姐姐,是真的吗?”   慕容苓连连摇头:“不可能的,怎么会呢?”   慕容冲立时暴怒道:“红绫,宣太医!”   片刻工夫,太医院的太医就来了,隔着纱帐号了一会脉,满脸喜色:“恭喜娘娘,您这是有喜了!”   慕容冲大怒,一把揪起那太医,恶狠狠道:“你说什么?”   那太医战战兢兢重复道:“娘娘已经身怀龙胎一月有余,恭喜王爷恭喜娘娘!”   慕容冲闻言,一甩手,将那太医扔了出去,哐当一声,撞在门框上,他却不敢呼痛,连忙爬起,拾了药箱,连滚带爬地跑了!实在想不明白慕容冲这是怎么了,听说姐姐怀了龙子这么失态,哎……宫里的人啊……   慕容冲气得暴跳如雷,指着床上怔怔发呆的慕容苓,恨恨地道:“姐姐。。。你让我怎么说你。。。你说。。。现在怎么办。。。”   慕容苓怔怔地流下泪来,抚着小腹,喃喃道:“可……这是我的孩子,他是你的外甥啊。。。”   慕容冲闻言,上前定定地看着她:“你难道想生下仇人的孩子?”   她一脸茫然:“我也不知道。。。”   慕容冲‘哼’了一声:“我看你对那苻坚,恐怕是早已情根深种了,现在怀了他的孩子,姐姐,你心里……还打算跟我出宫去吗,嗯?”   慕容苓低头沉默不语。   慕容冲见她这副神态,气得一甩袖,转身走了。   杨玲珑站在门口,见慕容冲气冲冲走了,这才怯怯地走了进来,看着一脸悲戚的慕容苓,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慰,只得傻傻地站在床前唤了一声:“苓姐姐。。。”   慕容苓瞪着双眼,神思不知飘在何处,幽幽地似乎是自言自语:“我要生下这个孩子,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   杨玲珑闻言,知她心意已决,低叹一声,也不开口劝慰,只是转身轻轻走了出去,顺手将房门也带上了。   红绫满脸惶恐站在门口,见杨玲珑出来,凑上前来:“表小姐,娘娘她还好吗?”   “没什么事,让她好生歇着吧,你先下去忙,有事自会叫你!”   红绫得了话,不再多问,便躬身退下了。 ☆、084 惊为天人   慕容冲在前殿内气得来回乱窜,像一头怒火中烧的狮子,好像随时都要撕碎眼前的一切似的。宫人们见势不妙,都寻隙跑了出去,不敢呆在殿内。杨玲珑倒是一点也不怕,走上前去低声道:“表哥,不要生气了,姐姐心里也不好过,她毕竟有孕在身,身体虚弱,需要我们的照顾!”   慕容冲闻言稍稍冷静了些,仍是余怒未消:“我慕容家的女儿,怎么可以怀了秦王的孽种?玲珑,你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办?”   杨玲珑也是纠结不已,她又如何不知慕容氏族与苻坚之间的深仇大恨,慕容菱若是生下这个孩子,他日若是慕容氏族崛起,这个孩子作为秦国皇室中人必死无疑,可是,孩子毕竟是最无辜的。。。   “皇上驾到!”内常侍尖细的嗓音冷不丁响起,倒把殿上的二人惊了一跳,急忙奔至殿门,只见华辇已到了殿门。慕容冲急忙拉住杨玲珑跪下,山呼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苻坚自辇上慢悠悠走下,见殿门处跪着的两个人,略略惊讶,上前虚扶一把慕容冲,道:“冲儿,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么,不必跪拜,怎么还这么不听话!”   慕容冲笑笑:“陛下今日怎么有空到清凉殿来?”   苻坚哈哈一笑:“我听太医院来报说爱妃有孕,来看看她!对了,这个姑娘是。。。”眼睛看着杨玲珑,毫不掩饰双目中的惊艳神色!   慕容冲心中一凛,忙道:“这是我的表妹玲珑,进宫来陪陪姐姐!过几天就会出宫去的!”   苻坚见杨玲珑始终低着头,不悦了:“你叫玲珑?把头抬起来!”   杨玲珑心中暗恼,可毕竟是在秦宫,面前又是陛下,只得缓缓将头抬了起来,一双秋水翦瞳默默看着苻坚,无喜无惧,面无表情。   苻坚心头乱跳,像是被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灼伤了心口,辣辣的,痒痒的,想大声笑出来。面上神色竟渐渐变得痴迷起来。   慕容冲见状,连忙打岔:“陛下,姐姐在内殿休息,她身子不太爽利,陛下要直接去内殿么?”   苻坚这才回过神来:“哦,好,我去瞧瞧她吧!”说完被慕容冲躬身引进内殿,却还是恋恋不舍地看了杨玲珑几眼。   杨玲珑正打算跟在二人身后去前往内殿,慕容冲回身忽道:“玲珑,你不是说要帮忙给姐姐熬药去么?还在这磨蹭什么,还不快去!”   杨玲珑怔愣一下,连忙道:“我差些忘了,陛下莫怪,玲珑先行告退!”   苻坚略略失望,只得道:“那你去吧!”   杨玲珑看看慕容冲,他朝她挤了一下眼,道:“你若不知太医院怎么走,叫上红绫带路就是,去吧!”   杨玲珑憋着笑,出了殿门,才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什么熬药,分明是想让她趁机出了清凉殿四处游玩嘛!   叫上红绫,二人便在宫内乱逛起来。   杨玲珑自小到大一直觉得桃花坞是天下最大最豪华的了,在皇宫里逛了两个时辰,才迫得她不得不承认皇宫就是皇宫,奢华中有精致,辉煌中有优雅,实在不是桃花坞那样的一方小城可比的! ☆、085 失踪   逛了半天,两人都累得腿软,走到御花园,就再也走不下去了。杨玲珑倒是还好,毕竟是练过十几年武功,红绫却支撑不住了:“姑娘,我们进园子里找个地方坐一下可好?”   杨玲珑也是满头大汗,带着红绫直奔御花园内,寻了间临水的亭榭坐下。坐下后才觉得口干舌燥,忍不住哀声道:“红绫姐姐,我口好渴,你呢?”   红绫连忙站起:“那我去拿些水果来吧,姑娘你等一会!”起身就奔清凉殿而去。   她连走带跑地回了清凉殿,挑了几个雪梨,匆匆地削了,放在盘中,拿起来就往御花园赶。   匆匆赶到御花园,远远的,却见亭子内空无一人,杨玲珑不知去了哪里。   红绫暗暗奇怪,急忙奔进亭内,四周看了看,还是不见杨玲珑,急了,站在亭内喊道:“表小姐。。。玲珑姑娘。。。表小姐。。。”喊声回荡开来,却久久不见杨玲珑应声。在亭中来回走了几步,忽觉脚下有什么什物硌了一下,弯腰捡起一看,正是杨玲珑头上惯常戴着的白玉发簪,已经断做两截。   红绫顿时心中一急:莫不是玲珑在这御花园乱窜,被内务府的人抓了去么?   她想到这里,不免焦急害怕,急忙将手中的雪梨随便寻了地方放下,急慌慌地奔回清凉殿。一路大呼小叫:“娘娘,王爷,玲珑姑娘不见了!”   此时苻坚早已离去,慕容冲独自坐在前殿喝茶,等着杨玲珑,乍一听红绫的话,不以为意:“她大概是在宫中迷了路,找些人好好找找就是了!不必大惊小怪的!”   红绫喘了口气,将那两截白玉发簪呈上,道:“可是姑娘的发簪掉在御花园内,已经摔碎了!姑娘一向谨慎,奴婢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慕容冲一把接过那发簪,没错,是玲珑的,难道,玲珑真的出了什么事不成?   他心中一慌,起身大步往外走去,没走几步,回身吩咐道:“此事不许声张!你多带几名人手,在宫内仔细地找!我去内务府问问,许是他们巡视时见她面孔陌生就带走了呢!”   红绫见他面色铁青,不敢违拗,得了令,小跑着出了前殿,自行召集人手去了。   慕容冲心中烦躁不安,深吸一口气,往内务府而去!   玲珑,你可千万不要出什么事!   杨玲珑勉力睁开双眼,只觉头昏脑胀,四肢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无力,转眼望去,只见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华丽的大床上,四周俱是朦胧的纱帐丝幔,室内幽香阵阵,让她不禁头昏脑胀。   可是,她知道,她现在不能睡!   记得自己和红绫进了御花园,坐在临水亭榭内,自己口渴了,于是红绫离开,去拿些水果解渴,后来,不知为何后脑一痛,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是被人打晕么?   到底是何样的人物,如此接近,自己居然毫无所觉?   现在浑身无力动也动不了,八成是中了什么毒了。   那人到底想做什么?这个房间到底是哪里?   杨玲珑满脑子的疑问,可是房内除了自己,一个人也没有,空荡荡,静悄悄,整座房间怎么看都像一座豪华的坟墓! ☆、086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杨玲珑忍不住扯着嗓子喊:“喂!来人,你们为什么把我弄到这里来?有没有人啊?”   喊了半天,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还是无人前来,只剩她自己的声音在丝丝缕缕的纱幔只见来回飘荡。   杨玲珑干脆闭上眼,干脆继续睡觉,该来的迟早会来,没必要白费力气!   悠悠地睡了一觉,不知已经过了多久,杨玲珑浑身无力,饿得头昏眼花,不禁火气上涌,忍不住又吼了一句:“来人!”   这下倒是有人了,一个小太监急急奔了进来,跪在门边尖声道:“姑娘,您有什么吩咐?”   杨玲珑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连声道:“你。。。你是个太监?你过来。。。我问你话!”   那小太监跪在地上往前挪了几步,低声道:“姑娘,有事尽管吩咐!”   杨玲珑恨声道:“这是哪儿?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你的主人呢?”   那小太监头也不敢抬,颤巍巍道:“小的。。。小的只是个小太监,别的实在不知,您就饶了小的吧!”说着话,在地上拼命地磕头,咚咚作响。   杨玲珑白眼一翻,转眼一想,白眼翻得再大,那小太监也看不到,于是气呼呼道:“我饿了,给我弄吃的!另外……让你的主子来见我!”   那小太监闻言高兴坏了,连忙站起身来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就端了三菜一汤外加一碗米饭过来。   杨玲珑挣扎着起身,刚刚坐起,体力不支又重重摔回床上,痛呼一声,叫道:“你。。。过来喂我吃饭!”   那小太监迟疑半天,不敢上前。   杨玲珑气得大叫:“过来!”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赶紧上前,掀了纱帐,见到杨玲珑的脸,怔了一怔,慌忙低下头去,不知是怕还是羞,瞬间红了脸。   杨玲珑没好气道:“喂,还不喂我吃饭!”   小太监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拿了勺子,一口一口地喂了起来。   杨玲珑打定主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于是毫无顾忌地一口气吃了三大碗米饭,将那小太监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实在想不到一个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小姑娘居然这么能吃!   吃饱喝足,杨玲珑打了个大大的饱嗝,便开始套问小太监:“小公公,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怎么这么豪华,还有你这个小太监在这里,是宫里的哪个宫殿啊?”   小太监着实机灵,打着马虎眼:“回姑娘,这是我们主子的别苑!”   杨玲珑心中将他骂了几遍,什么别苑,唬谁呢,却仍是笑嘻嘻问道:“你们主子是不是特别厉害?”   小太监满脸得意:“可不是!我们主子现在可是厉害的紧呢。。。”还要再说,猛地见杨玲珑一脸奸笑,连忙住了嘴,也不敢久留,手忙脚乱收拾了碗碟,跑了出去。   杨玲珑气得哇哇大叫:“喂。。。喂。。。你回来。。。”   小太监早已跑远了。   一时间,整个房间又空荡了下来,杨玲珑一次又一次地强行运功试图将身上的毒解开,可也只不过是徒劳而已。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又闭上了眼,继续会见周公去也! ☆、087 利令智昏   不知又昏睡了多久,恍恍惚惚中,她只觉似乎有人在轻拍自己的脸颊,动作轻柔之极,若是再睡得沉一些,便真的发觉不了。   杨玲珑惊得一身冷汗,偷偷睁眼去瞧,才发现房内已经一片漆黑,想是天已黑了,朦胧中只见床沿上坐着一个人,从身形来看应是个女人。。。   杨玲珑大喝一声:“你是谁?”   那人不知杨玲珑已经醒来,被这冷不丁的一喝,吓得惊呼一声,声音娇媚,杨玲珑听了那声音,脑中灵光一闪:“是你?”   那人回过神来,咯咯一笑道:“妹妹醒了?姐姐还真是头一次见到妹妹这般临危不乱的女子,让人好不敬佩!”   杨玲珑嗤笑一声道:“张疏桐,你这是什么意思?把我掳了来,还下了药,是何居心?”   张疏桐巧笑一声:“妹妹莫要生气!姐姐这也是没办法,不这样,也请不来妹妹呀!”   杨玲珑很不耐烦,冷哼一声道:“有话就直说,没必要拐弯抹角的!”   张疏桐幽幽道:“妹妹,我也不跟你来那些虚伪的了,就直说了。陛下他很喜欢你,我看得出来,他自去过清凉殿之后就开始魂不守舍的。妹妹,你呢,你可喜欢陛下这般的男子?”   这样直接的问话,杨玲珑倒是毫不害羞,硬生生道:“不喜欢!”   张疏桐愣了一下,呵呵一笑:“妹妹倒也是个直爽的人呢!”   杨玲珑道:“你现在放心了?可以放我走了么?”   张疏桐闻言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我的好妹妹,你不喜欢陛下又怎么样?陛下喜欢你呀!你说你能走么?”   杨玲珑气极,咬牙切齿地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张疏桐却不答话,站起身来,缓缓拿出火折,轻轻吹燃了,转身将房内的两盏桐油灯点着。而后远远地站在微弱的灯光旁,浅笑着看着杨玲珑,幽幽地道:“妹妹,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什么地方?”杨玲珑没好气地道。   “这是含元殿,陛下今晚会在这里安歇!”   “什么?”杨玲珑隐约觉得事情哪里有些不对,陛下要在这里安歇,而床上现在躺的是她。   张疏桐忽然快步走到床边,看着杨玲珑,缓缓伸出手来,轻抚着杨玲珑的脸庞,眼中神色复杂,似艳羡,似怨怼,似绝望。。。   杨玲珑强行将头偏开,嫌恶道:“你做什么你?”   张疏桐倒也不恼,笑道:“妹妹,你有着倾城之姿,若是封了妃,必定会荣宠至极,姐姐真的不舍得将你就这么献给陛下呢。。。”   杨玲珑冷汗直冒:“献给陛下?你说……你将我献给陛下?”   张疏桐嘻嘻一笑:“别害怕!陛下一点也不凶,就是啊。。。呵呵。。。你今晚就知道了。。。”   杨玲珑心中又惊又怒:“你就不怕我不合作?我要是闹出些什么事情,陛下想必会怪罪你吧?就算我不闹,你就不怕我日后会报复你么?”   张疏桐掩口嘻嘻直笑:“妹妹以为我傻么?你想到的,姐姐也早已想到了。我相信你不会的!”   杨玲珑冷哼一声:“那可未必!”   张疏桐漫不经心道:“听说德妃姐姐有了身孕,我今儿个傍晚去看了看她,顺便亲手熬了一碗鸡汤送去,只是那汤里加了些特别的调料。。。”   杨玲珑大怒,一下子挣起身来,怒道:“你疯了么?菱姐姐哪里得罪了你?”忽地身上一软,又无力地摔回床上,恶狠狠瞪着张疏桐,犹如看着一只怪物一般! ☆、088 威胁   张疏桐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状似癫狂:“她没有得罪我?她与我争着陛下的宠爱,就是得罪我,在这深宫大院内,谁与我分享陛下的爱,谁就是我的敌人!”   杨玲珑眼神怜悯看着她:“那你不怕我将来跟你争宠?”   张疏桐呵呵一笑,冷冷道:“只要你与我站在一条线上,助我登上皇后之位,就算陛下专宠你一人,换来我张氏一族的荣宠,也很划算!”   杨玲珑怒极反笑:“你就这么确定我会与你为伍?”   张疏桐直勾勾看着她:“你不会么?”   杨玲珑没好气道:“我为什么会?慕容菱虽说是我表哥的姐姐,可毕竟与我非血亲,我为什么要为了她而去帮你?”   张疏桐笃定道:“不,你一定会的!从我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你的亲人受苦的。”   这时只听门外隐约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片刻便到了门口,内侍尖利的嗓音突兀地响起:“陛下驾到。。。”   张疏桐朝杨玲珑阴森森地一笑,立刻走出去迎驾。   杨玲珑捏着拳,急得恨不得咬舌自尽了才好,可以想到慕容菱已经中了毒,说不定只有张疏桐才有解药,瞬间便颓了,不能放任张疏桐害死慕容菱,况且还是一尸两命。只得恨恨地闭上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一片沉寂中,房间内忽然有细微的呼噜声响起,低缓的‘咕噜咕噜’声将杨玲珑惊得头皮发麻,壮了胆子睁眼去瞧,只见床头立着一只猫,血红的双眼在昏暗的背景下散发着幽幽的。。。   如此恐怖的情形却让杨玲珑兴奋不已:“雪妖,是你……花蜒在这里?”   雪妖自然回答不了,只是瞪着大眼,摇摇晃晃爬上杨玲珑的身体,站在她的胸膛上,凑上前在杨玲珑脸上嗅了嗅,忽然打了个响鼻,貌似很愤怒的‘喵’了一声,在杨玲珑身上不停地转来转去,不知在做什么。   杨玲珑看着团团乱转的雪妖,心想陛下随时都会进来,不由得急道:“你做什么呢?快离开这里找你主人去,我现在可没空陪你玩!”   雪妖好像听懂了她的话,刷的一下蹦到杨玲珑脸上,直直盯着杨玲珑的双眼。。。   杨玲珑先是气得哇哇叫,正要拼力抬手将它挥开,却猛的全身一震,血龙珠在体内又开始蠢蠢欲动。。。   红绫带着人在宫内悄悄地找了一圈,仍是一点线索也没有,沮丧地回到清凉殿,慕容冲仍没有回来,慕容菱不知何时已经起身了,焦急地坐在殿中候着,见了红绫,急忙起身,问道:“怎么样?有玲珑的消息了吗?”   红绫只得道:“回娘娘,还没!”   慕容菱颓然坐下,喃喃道:“到底去哪了啊?会不会真的出什么事了?她……她才进宫一天啊,到底得罪谁了……”   红绫怯怯的道:“我今儿个听御花园的小叶偷偷跟我说,他今儿个上午好像是看见有个灰色的身影鬼鬼祟祟的出没在园子里。。。可是他也没看清是什么人。。。”   慕容菱忙问:“小叶有没有看见那人什么样?往哪里去的?” ☆、089 虚与委蛇   “他只看见那是一个男人,扛了一个麻袋,鬼鬼祟祟的在园子里跑过去,倒是没有看见往哪去了!”   慕容苓急道:“还不快告诉王爷去啊!”   红绫一叠声地应了,赶紧跑出去,可是出了殿门忽然想起她压根不知道慕容冲在哪里,一时间束手无策了,只好苦着脸在殿外徘徊,不知该去哪,也不敢进清凉殿。   慕容冲带着一名内侍,二人一路疾行,到了内务府,没有查到杨玲珑的消息,略一思索,一个大胆的猜测冲上心头,立即急急奔往宣室殿,到了殿前,守门的内侍见了他那一副气势汹汹的架势,急忙上前道:“王爷,陛下不在殿内!”   慕容冲奇道:“哦?陛下去哪了?”   那内侍低声道:“小的也不知!”   慕容冲细细盯着他看了半晌,确信他没有撒谎,只得转身回去。   宣室殿与清凉殿中间正是合欢殿、椒房殿,慕容冲带着内侍一路急奔清凉殿,路经合欢殿,想要不动声色路过,却远远地看见一人站在殿门口笑吟吟地看着他,走近一看,原来是张疏桐。   见慕容冲脸色阴郁,她迎上前来,满脸关切道:“王爷,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么”   慕容冲淡淡看她一眼道:“没事!”说完就要走人。   张疏桐看他转身要走,倒也不拦着,只看着他的背影叫道:“王爷,等会我去瞧瞧姐姐,你告诉她一声啊!”   慕容冲略一停顿,淡淡地‘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匆忙走了。   张疏桐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知不觉地上扬,低低地冷笑一声,朝身后一个小太监低声吩咐道:“去给她送点吃的,这会儿,她也该饿了吧。”   那小太监低低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清凉殿众宫人紧张地在宫内明查暗访了一天,眼见天色暗了下来,却始终一无所获,杨玲珑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仿佛是无论如何都再也找不到了。   下午申时左右,张疏桐带了随身侍婢秋儿不请自来,到清凉殿看望慕容苓,还亲手熬了安胎药送来,慕容冲当时心中疑虑不安,接过药,趁其不备偷偷将手指上的指环浸在药汁里,片刻之后戒指毫无变化,便放心地将药递给了慕容苓。   张疏桐看着慕容苓将安胎药全部喝了下去,说了几句不冷不热的场面话,便起身告退。慕容苓姐弟实在无心招待她,巴不得她早点离开,于是也不加挽留,客客气气地将她送至殿门口。   张疏桐临出门时,回身奇道:“怪了,怎么不见玲珑妹妹?”   慕容冲眉头一皱,道:“她身子不舒服,在房内休息呢,失礼了,还望姐姐莫怪!”   张疏桐呵呵一笑,面上极其关切:“妹妹身子没事吧?这才刚到宫里,怎么身子就不舒服了呢!要好生将养着才是!我那里有陛下前些日子赏下来的上好山参,回头打发人送过来给妹妹泡茶!好了,我先走了,回头有空我再来看你们!”   慕容冲淡淡点了几下头,礼貌地道了声谢,将她送出了清凉殿。 ☆、090 灵猫雪妖   天渐渐黑了下来,红绫等人纷纷回到殿里,个个垂头丧气,慕容冲无心再多说什么,挥挥手打发他们下去各忙各的。   正在焦躁不安时,忽闻一声尖利的猫叫在殿上响起,他连忙循声看去,只见敞开的窗棂上趴着一只雪白的猫,奇特的是双眼居然不似一般的猫那般是褐色或是灰色黑色,而是诡异的红色。那只猫正瞪着血红的双眼盯着他,见慕容冲注意到它,便转身跳下窗台,不见了。   慕容冲心下略略奇怪,却无心查看,仍是继续心烦不已地在殿上来回踱步。一回身,却见那只白猫不知何时去而复返,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慕容冲这下子真的好奇了,直觉这只猫不简单。   那猫见慕容冲真正将注意力集中到它身上,这才又慢悠悠地往外走,害怕慕容冲不跟上来,刚走几步又不放心地回身看了他一眼。   慕容冲忙拿了灯笼,紧紧跟了上去。   被白猫带着一路疾行,慕容冲几乎慌不择路,等到一人一猫停下脚步时,他才看清原来这一路来到了含元殿!   杨玲珑只觉血龙珠在体内迅速涌动起来,全身气血开始四处乱窜,完全不受控制起来,可令她惊喜的是,全身的经脉渐渐变得畅通起来,身上的气力也在一点点地恢复。   原来这雪妖正是在给她解毒呢。   正在紧要关头时,雪妖却冷不丁地被人揪住颈皮拎了起来,失去了雪妖的作用,杨玲珑体内的血龙珠也渐渐安分下来,如长鲸吸水,片刻恢复了原状。   杨玲珑大怒,抬眼一看,只见来人华衮着身,神武非常,不是当今天子苻坚又是谁?   杨玲珑惊得一身冷汗,软软地躺在床上瞪着他道:“你想做什么?”   苻坚本以为躺在床上的是张疏桐,猛然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立即大惊:“大胆!你是谁?”凑近一看,惊道:“是你?杨玲珑?你怎么会在这里?”   杨玲珑借着微弱的灯光隐约看见他脸上的表情确是惊讶之极,不像是作假,便气呼呼道:“那要问张美人了!”   苻坚道:“疏桐?她怎么了?”   杨玲珑忽地念及慕容苓和她腹中的孩子,万一她真的如张疏桐所言那般中了别人解不了的毒,那可如何是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人害死。。。   于是只得将到了嘴边的怨言硬生生地吞下去,没好气道:“没什么,陛下,您还是放了我的猫吧!”   苻坚这才惊觉自己手中还拎着一只猫,赶紧放下。   雪妖得了自由,看了一眼杨玲珑,撒腿便往殿外跑,瞬间便没了踪影。   苻坚这才定定地看着杨玲珑,只见昏暗的灯光仍是掩饰不住她的丽色,她是那么的明媚,那么的靓丽,犹如一只精致的瓷娃娃,让他惧怕,让他敬畏,让他心疼。   杨玲珑被他看得怒气上涌,可顾及他是当今天子,自己胆子再大也不敢公然触怒龙颜,只得强忍着,心想若是他苻坚敢侵犯自己,那便拼劲最后一丝力气也是要抗争到底的。。。 ☆、091 苻坚   苻坚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面对一个女子,居然从心底里觉得自惭形秽了起来,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仿佛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不对的!只得怔愣地看着她,就这样一直看着她。。。   杨玲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终于忍不住道:“陛下,您打算就这样一直看着我么?”   苻坚闻言心里一喜,只觉这分明就是很明显的暗示,她是在催促着他赶紧做些什么,于是忽然像初懂人事的男孩一般不好意思起来,嗯嗯啊啊道:“那。。。做什么?”   杨玲珑见他也不像别人传言的那样凶猛可怕,于是试探着道:“您能不能。。。帮我解了身上的毒??”   苻坚这才想起她身上被人下了药,忽地不高兴了:“你刚才说是张美人给你下了药?”   杨玲珑无辜地点了点头。   苻坚只觉脸上像是被人掴了一掌似的,难堪得不得了,恨不得立时便将张疏桐拖过来狠狠惩罚一番,才能表明自己绝不是个如她那般的奸险卑鄙之人,这整件事也与他没有半点关系,他是清白的!   他遂朝外怒喝一声:“来人!”   立即有人颠颠地跑了进来,杨玲珑借着微光一看,嘿,可不正是先前那小太监么!   小太监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苻坚大手一挥:“你,去合欢殿,传朕口谕,速拿解药来!”   小太监见事态不妙,连忙一叠声地应了,片刻也不敢耽误,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杨玲珑见状,大大地松了口气,对苻坚的印象无形中好了那么一点点,言语之中不再硬邦邦的:“玲珑谢过陛下了!”   苻坚闻言,心中委实乐开了花,趁机道:“等解了毒,我便送你回清凉殿,你……尽管放心吧!我也不知张美人她为什么这么做,但是这件事我事先真的是不知情的!你放心,我定会给你个交待的!”   杨玲珑惊喜道:“当真?”   苻坚哄小孩一般,点点头,笑道:“当真!”   没过多时,那小太监又一溜烟地跑了回来,战战兢兢地将解药呈了上来,只见那是一个小小的羊脂玉小白瓷瓶。苻坚伸手接过,只听那小太监怯怯地道:“陛下,张美人交代了,解药需用酒送服才有药效!”   苻坚略略惊讶,随即怒瞪了小太监一眼:“那还不快去取酒来?!”   小太监吓得直哆嗦,赶紧跑出去拿酒,心中暗叹倒霉,很少见陛下会如今天这般大发雷霆,居然就被自己给碰见了。   小太监取了酒,苻坚小心翼翼地将解药喂杨玲珑服下,稍等不多一会儿,杨玲珑身上的药力便渐渐全部退去,正要起身离开,却听殿外一阵喧嚣。   苻坚生怕唐突了佳人,冲小太监没好气道:“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小太监片刻不敢耽误,一溜烟跑出去,片刻即回,禀报道:“回陛下,中山王在殿外求见!护卫拦着不让进,王爷的猫就把护卫抓伤了,王爷和侍卫起了冲突,您要不要出去看看!” ☆、092 以命相护   苻坚看看杨玲珑,眉头轻皱,道:“玲珑,走吧,我再不把你送出去的话,冲儿可能就要把整个含元殿拆了!”说完没奈何地笑笑,很是无奈。全没有因为慕容冲坏了他的兴致而生气。   二人到了前殿,只见慕容冲正被四五个护卫围在中间,几人拉拉扯扯,局面有些失控。见到苻坚带着杨玲珑从内室走出,慕容冲两眼发红,急急冲上前来,一把将杨玲珑拉了过来,急切道:“玲珑,有没有怎么样?怎么回事,啊?你没事是不是?”   杨玲珑看着慕容冲那双急切的眼睛,那种关切和诚挚,绝非作假。于是心中感动非常,想不到慕容冲竟会如此紧张自己,二人本来只是见过几面的表兄妹罢了啊。   在杨玲珑的观念里,本来是不存在什么亲人不亲人的,她一向只关心自己在乎的人,这与血缘无关。   有血缘又如何?自己的亲生父母按理说是自己最亲的人,可还不是将自己无情的抛弃,害得自己差点死掉?没有血缘又如何,爹娘还不是尽心地养育自己、疼爱自己吗?   在杨玲珑的心里,一直有那么一堵墙,墙外的,是自己毫不关心的人,那些人的生死与自己无关,他们活得好,自己不嫉妒;他们活得惨,自己也毫不同情。墙内的,则是一方净土,装着对自己真心相待的人,无论是否与自己有着血缘,他们对自己一分真心,自己便回报三分真心,会用尽一生的力量保护那么自己在乎的人!   她绝不在那些毫不相干的人身上浪费自己的感情。   所以,就算她之前与慕容冲相认,二人是亲人,她也从没有想过要拼尽自己一生的力量去保护他,回报他,爱护他。   可现在。。。。   慕容冲这样不顾自己的处境冒着被苻坚杀了的危险前来救她,这已经是一份难得的真心了,也就是从这一天,这一刻,她心里暗暗有了一个念头,那就是要用真心来回报面前这个男子对自己的爱护……   杨玲珑看着满脸焦急的慕容冲,微笑着摇摇头道:“表哥,我没事,不要着急!我们回去再说!”   慕容冲不放心地将她从头到脚细细审视了一遍,一双邪气的丹凤眼毫不客气地瞪了苻坚一眼,冷冷道:“陛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杨玲珑听得大惊失色,像慕容冲这般直白地质问堂堂天子岂不是在找死吗?   苻坚面上怒气一现,沉声道:“这件事情只是个误会,相信玲珑会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向你解释清楚的!我念在你们兄妹情深,今日就不怪罪于你,带上玲珑回清凉殿去吧,天色已晚了!”   慕容冲半信半疑地看了看杨玲珑,她轻轻点头道:“表哥,我们回去吧!”   慕容冲面上神色这才缓和一些,拉着杨玲珑简单行了礼,便匆匆告退。   苻坚看着二人渐渐远去,这才冷哼一声道:“叫张美人速速前来见我!”   站在他身后的小太监暗暗叫苦,只得又颠颠地奔向合欢殿。。。 ☆、093 莫名的忧心   慕容冲拉着杨玲珑急急地奔回清凉殿,刚进大门就见慕容苓既然还没有入睡,见杨玲珑毫发无伤地回来了,忙上前拉过她,急切地问道:“妹妹,你这是去哪儿了?让我们好找!”杨玲珑看着她那不知是因为焦急还是真的已经中毒而略略泛白的脸颊,忽然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得支支吾吾道:“没什么,在园中看见一只猫,觉得喜欢,就一路追着玩,追到了含元殿,恰巧陛下在含元殿,就与他闲话了几句,不知不觉天就黑了下来!让姐姐担心了!”   慕容苓显然不太相信这番说辞,还要再问,可慕容冲一听说有一只猫忽然来了兴致:“你也看见了一只猫?可是一只通体白色的红眼猫?”   杨玲珑大奇:“是啊,你也看见了?”本来她是一番胡诌,哪里想到慕容冲也见过了雪妖。   慕容冲将雪妖带他去含元殿的前前后后细细说了一遍,杨玲珑心中了然,定是雪妖被苻坚赶走后,见杨玲珑中毒可能会有危险就一路来了清凉殿搬救兵。   慕容苓惊奇万分,实在不明白一个畜生怎么就这般有灵性!   杨玲珑却知这雪妖绝非普通的畜生,它通灵的程度堪比灵兽,对于它而言,搬救兵救人实在是不足一提的小事!   慕容姐弟显然信了杨玲珑的解释,当下各自安慰一番便回房休息去了。   这天晚上,杨玲珑心情低落,不知在这深宫当中还会有什么样的勾心斗角、构陷残害在等着她,一时间只觉疲累不堪,只想着好好睡上一大觉才能将心情稍稍平复下来!   她进了房,将前来伺候的侍女统统赶了出去,正要倒头大睡,却忽觉房内有细微的气息在流动,她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远胜于常人,只是房内的那股气息实在太过怪异,丝毫感觉不出来人的准确方位,惊得杨玲珑立刻变精神百倍起来,低喝一声:“谁?”   只听床头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我!”   杨玲珑一听那声音,喜出望外:“恒大哥,你怎么进宫来了?”   来人正是恒超!   他慢悠悠地自床头的帷幄之中走了出来,昏黄的灯光下,一身月牙白的男子,冲着杨玲珑甜甜一笑,云淡风轻。   杨玲珑一看见他,心中忽觉委屈难忍,憋着嘴,带着哭腔道:“恒大哥。。。我想回家。。。”   恒超恶狠狠道:“不让你进宫你非来,现在好了,要不是雪妖叼着你的白玉簪来了侯府,我还不知道你出事。。。你这孩子。。。”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了。   她要是出了什么事,他说不定会忍不住杀人。。。   天知道他看见那一截碎裂的白玉簪时心里冒起多么可怕的念头,他以为她在宫里被人害了,她才进宫三天而已,这么快就出了事……   他是那样的恐慌,连张绗的劝阻也听不进,就闯进了宫里来,只为亲眼看看她可否安好,哪知来到宫里才知道她真的不见了……   还好……还好慕容冲将她救了回来…… ☆、094 鱼肠剑   杨玲珑委屈抽了抽鼻子道:“我怎么知道这里的人这么可怕!”   恒超倒是被她委屈的模样逗得笑了起来,道:“那我们现在就出宫!你不能再待下去了。”   杨玲珑噎了一下:“那。。。还是别了,我还不能出去呢。”   恒超头疼无比:“你以为你每次都可以像这次这样平安无事?这次是被人劫掳,那下次呢?会不会被人从背后捅几刀?”   杨玲珑想到慕容苓,想到张疏桐的话,不寒而栗,坚决摇头道:“不,我真的不能走!你是怎么进来的?”   恒超道:“我趁着护卫换班潜进来的!天亮之前还有一次换班,我们可以趁机出去!”说完期望地看着杨玲珑。   杨玲珑满脸坚决:“不,我真的不能走,你自己出去吧,如果你回桃花坞,记得帮我跟爹娘说声对不起,是我不孝!”   恒超了解她的性格,她打定主意的事情,改变不了。只得无奈道:“那好,我出宫去了,不过我会一直留在长安,有事就差人去陆府找我!”   恒超点点头,看看天色不早,算算时间也差不得了,便道:“时间不早了,我必须走了!”伸手从怀里拿出一个黑色小布包递给杨玲珑,“这是陆华章托我交给你的,说是桃花坞的东西,一定要交给你才行!”   杨玲珑心下好奇,伸手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把匕首,很小巧,泛着幽幽的蓝光,寒气四溢,杨玲珑玩心大起,将衣袖放在刀锋,轻轻一吹,上好的丝绸便悄无声息地断开了。   二人同时大惊:“好一把锋利的匕首!”   杨玲珑乐了:“这把匕首给我防身倒是再合适不过了!”   恒超看了看那匕首,稍稍放心一些,道:“我当是什么东西呢,原来是鱼肠剑!”   杨玲珑将剑拿起细细观察一番,只见匕首上刻着曲折的血槽,凸凹不平。整把剑极其轻薄,泛着幽青的光,透着森森寒气,一看就不是凡品。据传鱼肠剑是专诸刺杀吴王僚时所用武器,为铸剑师欧冶子采集天地精华筑造而成,随着专诸的刺杀而扬名天下,没想到最后居然为桃花坞所有!   杨玲珑郑重将剑收起,恒超这才将脸蒙起,冲杨玲珑点点头,一转身翻出窗口,隐身夜色之中,片刻便消失不见了!   杨玲珑目送他离去,转身便扑到床上,拉上被子就蒙头大睡起来。   刚闭上眼睛,便听慕容冲在门口叩门道:“玲珑,睡着了吗?”   杨玲珑一骨碌跳起,跑上前去开了门,只见慕容冲满脸落寞站在门口,淡淡一笑:“你还没睡呢?”   杨玲珑看着他满脸的萧瑟,忽觉心如刀割,下意识地伸出手去,轻轻抚上他的剑眉,低低道:“表哥,不要难过,再也,不要难过,好不好?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慕容冲眉头紧皱,拼命压抑自己的心绪,良久才道:“玲珑,都是我没用,我连自己在乎的人也保护不了,我真没用,你不要怪我好吗?”   杨玲珑摇摇头,坚定道:“不是你的错,只是小人难防罢了!我们真的要提防张疏桐!她可能会向菱姐姐下毒手的。”   慕容冲面上神色一闪,下一刻,猛然一把将杨玲珑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仿佛要将她揉进身体里:“玲珑,你知道吗,我真的特别害怕,我特别害怕你出什么事!我保护不了姐姐,也保护不了你,想将你送出去,可又不舍,我该怎么办?” ☆、095 进香兴善寺   杨玲珑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也反手紧紧抱住他,什么礼教什么羞涩,完全不在她的观念里:“我不走,我留在宫里,我不走了!”她只知道,他需要她,她便不会离开他,就是这样!   二人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彼此,不知过了多久,慕容冲才慢慢放开杨玲珑,忽地惊觉二人的行为实在有些伤风败俗,于是蹭地一下红了脸.   他这一害羞,杨玲珑也忸怩了起来,一时间连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合适,二人在门口杵着,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   最后还是慕容冲忍不住道:“天色不早了,你早点睡吧,明天姐姐要去兴善寺进香,我们一起去吧!”   杨玲珑郑重“嗯”了一声,怯怯道:“你也早点睡吧!你放心,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陪你!”   慕容冲深深看了她一眼,猛然将她拉进怀里,低头在她额头轻啄一下,转身逃也似地走了.   杨玲珑摸着被他偷香的额头,觉得火辣辣的,那是种什么感觉呢,额头烫烫的,心里痒痒的,想笑几声,却又涩涩的,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进宫第五日,一大清早,杨玲珑便起身了,随着慕容姐弟二人,乘了舆辇,带了大批护卫浩浩荡荡往兴善寺进发.   行了半日,一行人这才到了兴善寺,寺院内进香拜佛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可皇室中人前来上香,免不得惊得那些平民呼啦啦跪了一大片,德妃娘娘毕竟是荣宠一时的慕容世家中人,正宗的二品皇妃,到了兴善寺,自然会引得一干僧侣惶恐不安.   慕容菱本不愿弄得惊天动地,只是想为腹中的孩子好好祈福,如今惊动寺庙中一干人等,岂不是冒犯了神灵,适得其反?   杨玲珑见她面色抑郁,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她的心思,暗暗捅了慕容冲一把,拼命朝他使眼色.慕容冲本来怔怔地看着马车外,冷不丁被杨玲珑捅了一下,见她挤眉弄眼,愣了一下,随即会意,他心知慕容菱生性恬阔,断然不会喜欢太大的排场,于是轻轻嗓子,冲车外的随行内侍吩咐道:“你吩咐下去,不得张扬,低调行事!”   那内侍颠颠地跑上前去,与那方丈低声吩咐几句,方丈便立刻朗声道:“德妃娘娘宅心仁厚,各位施主无须惊慌,都请起吧!”   地上跪的平民纷纷起身,有胆大的开始偷偷抬眼偷看车辇内的皇妃,心道这德妃慕容菱据说是绝色倾城的一个妙人,不知是真是假?   待得队伍到了寺门,慕容菱三人这才悠悠然地从马车上下来,令那些偷窥者失望的是,三人均是白纱蒙面,翩若仙子神童,却看不清面容。   众人虽看不清庐山真面目,可看那身姿与面纱下的轮廓,也觉得那是惊人之姿,看来今日这兴善寺是来对了!   慕容菱静静地走进寺中,完全无视身边那些火辣辣的目光,轻轻的进了宝殿,淡淡的点香、上香、祈祷。   她又何尝不知自己正处在风口浪尖,怎会感觉不到张疏桐那阴森森的敌意,怎会没发现自己身上时不时有丝丝寒气在游走,转念一想便知那是什么原因。   可是她不想死,也不能死!   她要安安全全生下这个孩子,这是他们的孩子!   她是爱苻坚的,那种爱,不强烈,却深沉。   那是一种崇拜   一种依赖   也是一种无奈。。。 ☆、096 后山相会   杨玲珑在一边等得心焦,她一向不信什么鬼啊怪啊的,对神灵什么的一向大不敬的很,别人烧香拜佛,在她的眼里纯粹是在浪费时间,求人不如求己,何必把希望寄托在那些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神灵身上?   杨玲珑正在东张西望,猛见神殿一角有一物咻地一闪而过,她忽然福至心灵,下意识地起身悄悄跟了上去。   出了门,只见在前匆匆狂奔的正是那神出鬼没的雪妖!   听到身后的动静,雪妖回身意味深长地看了杨玲珑一眼,转身便往前狂奔而去。杨玲珑心知它必是在暗示自己跟上去,忙紧紧跟上。   走了不知道多久,一人一猫来到佛寺后面的一片树林里,时值盛夏,林中有大片不知名的花迎风怒放,连风都有着淡淡的花香味。杨玲珑近期心情一直郁闷,来到这样一个令人心旷神怡的所在,终于开心地露出了笑容。   “你还笑得出来。。。”身后冷不丁地有人冒出来,将她下了一跳,回身一看,却是花蜒。   杨玲珑开心一笑:“是你啊,早猜到是你了!”   花蜒慢悠悠走上前来,静静站在她面前,猛地伸手就在她额头狠狠弹了一下,骂道:“早说了让你回家,你偏要进宫,结果呢,还不是去给人家添麻烦了?今天既然出来了,就不要回去了,跟我回侯府也好,送你回桃花坞也好,总比呆在那里强得多!”   杨玲珑不怒反喜:他是在关心她,所以才会象征性地打她骂她,如果是毫不关心她的话,才不会专程跑到兴善寺来见她。   她很开心,是真的很开心。虽然没了亲生父母,但是有这么多人在关心着她呢!   花蜒见她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仿佛是对宫中的勾心斗角无所谓似的,更是气得七窍生烟,怒道:“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这个小孩,真是被她气疯了!   杨玲珑嘻嘻一笑道:“我干嘛回去啊?宫里好玩着呢,我才刚刚进宫两天而已,不能就这么回去了!”   花蜒见她神态甚是坚决,实在无法,只得道:“你的姑母要再嫁了,你真不回去?”   杨玲珑吓了一大跳:“什么?”   花蜒赶紧重复一遍:“你的姑母,杨烨,要再嫁了,你还是趁早回去一趟吧!”   杨玲珑高兴得几乎忘形,要知道,时下的社会风化还不是那么的开放,女子丧夫后便要一直守寡,从一而终才是一个妇道人家该做的事情。可是杨烨居然公然再嫁,勇气、运气实在不得不说是惊世骇俗了。作为亲人,杨玲珑由衷为她感到高兴!   花蜒察言观色,适时地重提意见:“回不回去,你看着办吧!”   杨玲珑心中已有计较,立即重重地点了头:“回去,为什么不回去?哈哈哈。。。”   花蜒被她那豪放大笑的模样镇得一时彻底无语,心中无奈:这样的一个迷糊、固执又无礼的小孩子,自己怎么就是忍不住关心她呢?   花蜒也不打扰她,看着她那喜滋滋的模样,自己也情不自禁地笑了。   杨玲珑笑了半天,这才想起要怀疑一番:“怪了,你是怎么知道桃花坞里的事情的?”   花蜒神色一闪,淡淡道:“今日碰见一个道上的朋友,他从桃花坞来到长安,你姑母再嫁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晋国,定在八月十五月圆之夜,来得及!”   杨玲珑这才“哦”了一声,没多想,猛然转身,便呼啦啦地跑走了,跑了两步又赶紧折回来,巴巴地道:“你。。。你今天找我就是要通知我这件事吗?”   花蜒被她的神态弄得哭笑不得,扯扯面皮道:“是啊!”   杨玲珑“哦”了一声,转身撒腿就跑了。   花蜒看着她越跑越远的身影,猛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件事没说,暗骂自己一句,怎么这么容易就失了分寸,连忙喊道:“喂。。。” ☆、097 遇刺   杨玲珑满眼迷惑地回身看来,他才一指雪妖道:“它跟你有心灵感应,已经认你为主,你以后还是带上它吧!”   杨玲珑大惊:什么。。。认她为主。。。   花蜒这才无奈道:“我本来就不是它的主人,雪妖生性好洁,从来不认男子为主,之前一直呆在我身边已经让它很憋屈了,它对你‘一见钟情’,我也没奈何啊!”说完佯装伤心,哀怨地看着杨玲珑。   杨玲珑被他那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起来,自他们在娘子关认识至今,印象中的花蜒仿佛一直都是一副淡然的样子,忽地一下子露出这般神态来,着实让杨玲珑大开眼界,忍不住咧嘴大笑。   花蜒远远地看着笑靥如花的她,心中暗暗担忧。   玲珑,若是有一日,你发现身边的人并不都是你想的那么单纯善良,会不会很失望,会不会再也不会像这样笑了?   杨玲珑冲他挥了挥手,弯腰抱起雪妖便大踏步地走人了。   花蜒暗自伤感了片刻,心中暗下决心,一定不去做伤害她的事!   杨玲珑抱着雪妖,一路回到前殿,只见慕容冲正训斥手下的护卫:“还不快去找去啊!”那护卫被呵斥得满脸晦气,急急奔出去找人去了。   慕容冲焦急万分,一转身看见杨玲珑,喜出望外,忙奔上前来一把拉住她:“你又乱跑到哪里去了?不知道会让人担心吗?”   杨玲珑嘻嘻一笑,将雪妖举起:“我看见这只猫,就捉了来,你看它,漂亮吗?”   慕容冲一看,可不就是那只通灵的白猫么!忙接过来抱在怀里把玩,口中不忘疑问:“你是在哪里见到这只猫的?”   杨玲珑笑笑,却不答话,只道:“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雪妖,以后它就跟着我了!”   慕容冲念叨几遍:“雪妖,雪妖,猫如其名,哈哈,猫如其名!”   杨玲珑冷不丁地突然道:“姑母要再嫁了!”   慕容冲笑呵呵地“哦”了一声,突然回过神来,以为自己听错了,大惊道:“什么?”   杨玲珑小心翼翼地重复一遍:“姑母她。。。要再嫁了。。。我们还是回一趟桃花坞吧。。。”   慕容冲如遭雷击:“再嫁。。。母妃要再嫁。。。这不可能。。。不可能的。。。”   杨玲珑察言观色,心中明了,没好气道:“表哥,你是不赞成姑母再嫁啦?”   慕容冲喃喃道:“我。。。我也不知。。。母妃和父皇感情很好的。。。父皇病逝后,母妃时常想起以前的事暗自落泪。。。怎么这么快就。。。就要再嫁了。。。你是如何得知的?”   杨玲珑故作神秘道:“这就是我们桃花坞的机密了,可不能告诉你!”   慕容冲听她说得煞有介事,也不好深究,只得着重问道:“母妃真的要再嫁了?嫁与何人?”   杨玲珑蒙了:“我也不知!”   慕容冲没好气道:“你是逗我玩的吧!“   杨玲珑急了:“我说的都是真的!姑母八月十五就要嫁了,我说真的,我们回桃花坞去吧!”   慕容冲眉头一皱,心里顿时想到,这也许是个离宫的契机,立即计上心来,忙道:“好,我们回桃花坞!只是这由头嘛,还得容我细细想一想才行!”   杨玲珑郑重点了点头,道:“这件事我们回宫后好好商量!”继而环顾左右,疑道:“苓姐姐呢?”   “她与方丈在禅房细谈呢!我们稍候片刻便是!”   雪妖在杨玲珑怀中安心享受着她的抚摸,忽然梗直了脖子,瞪着一双血红的大眼,直直盯着二人面前的屋顶,全身戒备。   杨玲珑觉得奇怪,雪妖这样的神态,分明是如临大敌。转而一想,暗道不好,疾呼一声:“表哥,不好,屋顶有人!”话音刚落,只见屋顶上忽然有四个蒙面之人飞身而下,各个利器在手,一落地便朝慕容冲等人带来的随行护卫砍杀而来。   那批护卫本是宫中禁卫,各个身手不弱,可遇见那四人,便如同手无缚鸡之力一般,任人刀砍斧削,如同秋后的麦子一样,片刻间便已伤亡殆尽。   那四人杀尽护卫便站成一线,步步逼近慕容冲二人。   慕容冲不由得又惊又怒,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四人中一个略显矮胖的蒙面男子尖声道:“要你命的人!” ☆、098 血龙珠复苏   其中一名男子补充道:“老大,还有一个女的,不在这里!”   那矮胖的老大直直盯着慕容冲尖声道:“先将这个解决了再说!”   四人于是不再多话,紧握手中刀剑,一步一步朝慕容冲二人靠了过来。   慕容冲一把将杨玲珑拉在身后紧紧护着,心中紧张不已,仍故作镇定地道:“你们总要让我们死个明白,是谁派你们过来杀我们的?”   那四人明显不搭理他,仍是毫不放松步伐,转眼间便到了二人面前,那名被称作老大的矮胖男子挥刀便朝二人砍来。   慕容冲一把将杨玲珑推开,低头躲过那一刀,飞起一脚攻向那人下盘,迫得那人只得闪身而退。另外三人却不给慕容冲丝毫喘息的机会,三人配合得当,分上中下三路朝他袭来。   慕容冲一时之间在脑中将可能的退路都想了一遍,才发现自己竟然是退无可退,心中绝望,想不到自己当初没有死在战场上,居然就这样被人刺杀而亡了。于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态,朝其中一人狠命扑了过去,闭眼待死,只想着就算是死也要拉上一个陪葬的!   其中一名杀手想不到会有这般不要命的打法,一时不曾注意,竟被慕容冲硬生生扑倒,手中铁剑被紧紧攥住,情急之下,挥拳便打,慕容冲也不甘示弱,拼力夺下那人手中的剑,用力一刺,噗的一声刺进了那名男子的胸膛,身上也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那男子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这么容易就折在了慕容冲手里,瞪着一双不甘心的大眼,死不瞑目。   慕容冲爬起身来,一时哑然,只见另三名杀手片刻功夫就与杨玲珑缠斗在了一处,三人杀招连连,杨玲珑左冲右突,险象环生。   慕容冲情急,急忙喝道:“玲珑,接剑!”随手便将手中夺来的铁剑扔给了杨玲珑。   杨玲珑抽身接住剑,一捏剑诀,断水剑法便立即施展开来。   那三名杀手本以为合力群攻立刻便可以将杨玲珑斩于剑下,哪知她剑法一施展开来,威力大增,竟丝毫不显败绩。   那名矮胖的头头见一时之间拿不下杨玲珑,便一挺剑转而砍向慕容冲。   慕容冲手无寸铁,勉强支撑片刻,胳膊上便被砍了一剑,顿时血流如注,惨呼一声。   杨玲珑与另两人周旋之际,猛见慕容冲受伤,心下焦急,手上攻势陡然加快,逼开那两人,快步奔到慕容冲身边,扶住他,看着他身上那喷涌而出的鲜血,心如刀割,忙挥手点了几处穴道,止住了血,回身恶狠狠瞪着那三名杀手。   那三人却不给二人多余的时间,挥剑又攻了上来。   杨玲珑目眦欲裂,双眼发红:“找死!”紧握铁剑便冲杀而上,左手此时已经将鱼肠剑握在手里。   那三人见她一副拼命的神态,本不以为意。一招过后却猛觉她的剑上传来一股股强劲的内力,心中暗自惊奇,想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之间她的内力就增加了许多,连忙收敛心神,小心应对。   杨玲珑只觉体内的血龙珠又在蠢蠢欲动了,阵阵强劲的内力由丹田内源源不断地涌出,快速奔向手中的剑,手中的招式也越来越狠辣,招招夺命。她仿佛一个从睡梦中惊醒的噬血恶魔,瞪着血红的双眼,意欲将那三名伤害了慕容冲的杀手扒皮抽筋吞吃入腹!   那三名杀手做梦也想不到事情会起这样的变化,明明是一个武功不济的小女孩,怎么忽然之间就成了一个魔头似的人,功力招式竟是三人合力都压制不住的! ☆、099 方丈   那三人暗暗叫苦的同时,杨玲珑也是痛苦不堪,血龙珠反控其主,将她全身气血冲得凌乱不堪,她几乎就快要吐血而亡了!   就在三人僵持不下时,一声响亮佛号“阿弥陀佛”将在场众人震得俱是心头突突猛跳,杨玲珑被这一声佛号惊得清醒了不少,手上攻势也缓了下来。   那三人见隙,赶紧舍了杨玲珑,转身便要逃跑。   “三位施主,在我佛门圣地造次,就这样走了么?”随着清越的话语,身着红色袈裟的方丈携着慕容菱款款而出,朝着那三名意欲逃跑的杀手逼视过来!   三人中一名男子恨声道:“今日是我们栽了,改日再来讨教方丈大师的高招!”说完便要转身再逃。   杨玲珑哪里会容他全身而退!一挺剑,趁其不备便是一剑砍下,其中一人毫无防备,当场毙于剑下。其余两个同伙见状,咬牙切齿:“小贱人,作死么?”也不逃跑了,回身便与杨玲珑缠斗在一处。   那方丈暗叹一声,飞身上前,兔起鹘落,袅袅几下便点住了杨玲珑等人的穴道,一个旋身将杨玲珑带到了十丈开外,一抬手按上了她的百会穴。   杨玲珑本来双眼血红满脸杀气,冷不丁被点住穴道,头顶百会穴随即被灌入一股温和却又霸道的真气,顿时清醒不少,暗呼幸运,若是再拖上一时半刻,她恐怕真的要被体内那邪气的血龙珠反噬而死,于是忍不住抬眼朝那方丈送去感激的一瞥。   那方丈生得慈眉善目,满面敦厚仁慈,见杨玲珑看来,便冲她和善一笑。   杨玲珑只觉如沐春风,心下稍安,只是身体被那血龙珠一闹,虚弱不堪,脸色惨白,却强撑着来到慕容冲身边,扶住他,关切道:“表哥,你怎么样?”   慕容冲已是脸色煞白,却强忍着摇摇头道:“我没事!你怎么样?”   杨玲珑见他痛苦不堪,感同身受,于是转身朝那两个被点了穴道的杀手恨恨看去,恨不得拔剑上前将他们大卸八块才好!   那方丈高声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二位施主在我兴善寺大肆杀戮,罪过罪过!还望二位给老衲个交代才是!”   那矮胖的头头倒是敢作敢当,冷声道:“我们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了!”   方丈摇摇头,和声道:“出家人自是不能造此杀孽!只是还请二位施主以后就在敝寺为今日冤死的人们诵经超度以赎今日之罪才好!”   那名头头一听,不敢相信有这样的好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怔怔地看着几人。   杨玲珑不乐意了,心中犹自愤恨不已,恶声恶气道:“是什么人派你们来刺杀贵妃娘娘的?”   那头头却是不买账:“无可奉告!”   杨玲珑气极,恨不得上前用酷刑逼供,倒是慕容冲忍着疼痛冷声道:“算了,不要逼问了,他们是不会说的!”   那方丈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转而对身后两名僧人道:“将二位施主带下去吧!”   那两名杀手得意非常,在杨玲珑愤恨的目光中被带了下去。 ☆、100 血龙珠的魔性   这时,禁卫军闻得消息,大批人马方急急奔入寺内,见了满地血腥,禁军领头不禁战战兢兢奔至慕容菱面前跪倒:“属下救驾来迟,请娘娘责罚!”   慕容菱心有余悸,却宽大为怀,和声细语道:“不是你们的错!你们好好安抚死去的守卫便是!”   那领头闻言,大声道:“遵命!”转身指挥手下收拾殉难守卫的遗体,并在附近搜寻可能的余党。   慕容菱这才可以奔至慕容冲的身边,颤声道:“冲儿,你怎么样?”   慕容冲虚弱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慕容菱便无话,与杨玲珑一起搀扶起慕容冲。慕容菱朝方丈点头轻拜,道:“今日谢过方丈大师出手相救!”   那方丈微微一笑,目光却是在杨玲珑脸上来回徘徊,道:“德妃娘娘言重了,娘娘在我兴善寺遇刺,老僧难辞其咎,还望娘娘勿怪才好!只是这位姑娘。。。”   杨玲珑闻言一惊,心知他必是发现了什么,忍不住紧紧盯着他,期待后话。   方丈看着杨玲珑道:“姑娘,不知可否单独一谈?”   杨玲珑看看有伤在身的慕容冲,欲言又止,刚想开口,只听方丈道:“王爷的伤无大碍的,请到寺内救治。”   三人只好道谢,互相扶持着进了兴善寺内堂。   早由寺内僧人准备好一切,杨玲珑见慕容冲只是受了皮外伤并无性命之忧,这才放心地跟随方丈来到一处偏僻的禅房。二人进了房内,杨玲珑环视一周,只见整间禅房内摆设简单,正对房门的墙壁上一个大大的禅字,禅字之下则是一张木制的床榻,供僧人平日打坐所用。房内有着淡淡的幽香,想是寺内常年焚香所致。   方丈在榻上坐下,朝杨玲珑礼让道:“施主,请坐!”   杨玲珑笑了笑,在左边的椅子上静静坐下,静待方丈开口。   那方丈慢悠悠道:“贫僧惠明,是鄙寺的主持!”   杨玲珑抬手取下脸上已经染了血的面纱,恭恭敬敬地道:“小女子姓杨,名玲珑,晋国人!”   方丈倒是没有多大的惊讶,现今秦晋两国交好,晋国人随意出入秦国国境已不是奇事。于是淡淡一笑,转入正题:“我见施主眉宇之间时而有青气游走,方才抗击刺客时又双目赤红有走火入魔的迹象,若老衲猜的不假,施主身上当是怀有魔物,乱了施主的心性。”   杨玲珑低叹一声,若是旁人询问,她必定是瞒骗过去了事,可面前的惠明大师是得道高僧,也许将自己的遭遇和盘托出可以找到解决之道也说不定。   心下思量已定,杨玲珑将自己自小中寒毒、血龙珠解毒之事粗略地叙述了一遍,省去自己的身世不说。   惠明方丈听完杨玲珑的叙述,久久地沉吟不语,杨玲珑心下忐忑,忍不住开口试探:“方丈大师,不知有何问题吗?”   惠明斟酌着片刻,道:“施主能将血龙珠收伏在体内十几年实属不易,不瞒施主,这血龙珠是上古神物,有着魔性,施主以内力镇压,却也不是长久之计。。。”   杨玲珑早知是这样的结果,却仍是忍不住焦急起来:“那依方丈大师之见,该当如何才好?”   惠明面色凝重,道:“如今血龙珠已经有反噬的迹象,施主自己可有解决之法?”   杨玲珑黯然地摇了摇头,问道:“血龙珠反噬,会有什么后果?”   惠明定定地看着杨玲珑,缓缓地道:“血龙珠反噬,要么是伤及心脉丢了性命,要么是堕入魔道。。。而施主方才双目赤红。。。已有入魔的征兆。。。” ☆、101 兴善寺血案   杨玲珑心中一凉,若是被血龙珠控制,堕入魔道,还不如被它伤了心脉就此死了算了。   惠明见她眉头紧锁,挣扎了一下,只得将心中的计策说了出来:“姑娘,贫僧倒是有一方法,只是用与不用,还要姑娘自己拿主意才好!”   杨玲珑两眼放光:“方丈大师请讲!”   惠明道:“血龙珠虽是上古魔物,却也受佛法的压制,若是姑娘愿意,可将血龙珠拿出,贫僧与师弟们可用八卦降魔阵化去其上的魔性,待七七四十九日之后,魔性尽消,自会物归原主。只是这四十九日之内,施主体内的寒毒便没了压制之力,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杨玲珑心中惊疑不定,挣扎许久,终于下定决心,道:“如此就要劳烦贵寺众位神僧了!只是。。。不瞒方丈大师,我并不知道如何拿出体内的血龙珠!”   惠明淡淡一笑,道:“这个施主不需要担心,贫僧对血龙珠倒是知晓一些东西,拿出血龙珠只消以内力逆经脉而行催动即可!只是血龙珠一出,施主可能会面临生死劫难,鄙寺没有精通医理的人,恐怕到时。。。”   杨玲珑心中挣扎良久,若是冒然将体内保命的血龙珠取出,寒毒发作起来不小心就会丢了命,那父母当年拼力救治的一番心血就会白白浪费;可若是任血龙珠慢慢蚕食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   杨玲珑内心天人交战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道:“方丈大师既然大义相救,玲珑铭感于心。至于寒毒之事,我倒是有个朋友,他是神医司马飞的弟子,也许,他可以帮我克制体内的寒毒!”   惠明闻言大喜:“如此甚好!不知他现在何处?”   杨玲珑一时之间又是头大无比,她才刚刚将恒超张绗二人赶回桃花坞,现在要她到哪里去找人呢?   “我也不知他现下是否还在长安。。。”   惠明见她一脸消沉,安慰道:“不知老衲能否帮得上什么忙?”   杨玲珑咬咬唇,道:“还请方丈大师速遣人前往城西陆府找一个叫恒超的男子,他便是神医的弟子,只是不知他是不是已经离开长安了?”   惠明会意,遂起身出门吩咐去了。   杨玲珑坐在禅房内,心中却忍不住惊疑不定,一种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空气中似乎有着淡淡的血腥味在飘荡!她只觉头皮发麻,见方丈迟迟未归,情不自禁起身走出禅房探个究竟。   四周静悄悄的,沙沙的风声不时传入耳中,空气中的血腥味却猛地浓烈了许多,体内的血龙珠被这血腥味一刺激,开始蠢蠢欲动。   她全身戒备,慢慢循着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往前走去。   循着寺内的鹅卵石小道,穿过道两旁浓密的松柏林,前方的血腥味却是有增无减。小道的尽头是兴善寺众僧生活起居的宿舍,是一个极大的院落,此时却静悄悄的空无一人,一靠近院子的大门,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味扑面而来。   杨玲珑脸色煞白,左右环顾,却始终不见一人在附近活动,只得壮了胆子走进院子,只一眼,吓得她尖叫出声,只见空旷的院落内堆放了几十具尸体,宛如一个修罗场,有的尸体上仍在汩汩地流着鲜血,将脚下的泥土染成了暗红色。   杨玲珑拼命掐住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手掌内,以这样尖锐的疼痛让自己不昏过去。这时,墙角一个木盆忽然咕噜噜从木案上掉了下来,咕噜噜滚到杨玲珑的脚边。   墙角有人!   杨玲珑大喝一声:“谁?!”   只见一个小和尚,约摸只有五岁左右,瑟瑟发抖地从墙角爬了出来,见杨玲珑见鬼似的瞪着他,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姐姐不要杀我!姐姐不要杀我!”   杨玲珑心中一紧,连忙上前拉过小和尚,沉声道:“姐姐不是坏人,不会伤害你的!你告诉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102 相思门段无邪   小和尚见她和颜悦色,倒不像坏人,心下稍安,抽抽噎噎地道:“我。。。我也不知道。。刚才,我还在睡觉呢。。。我还梦见师兄给我做桂花糕呢。。。可是,忽然来了好多蒙着面的人,三师兄就把我塞进床底下了,不让我出来,我害怕死了。。。可是师兄他们都死了!哇。。。”他说着说着又嚎啕大哭起来。   杨玲珑无暇劝他,只被小和尚的话惊得目瞪口呆。看来是有人蓄意将兴善寺灭了门,只是那些人这般心狠手辣又是为了什么呢?   杨玲珑忍着惊恐,细细探查那些被害的僧人,只见死者均是被麻利地一刀毙命,刀口细而深两侧有明显的乌黑印记,显然是刀口淬了剧毒.想到这些杀手的狠辣,杨玲珑忍不住咬牙切齿.再看那些被害僧人,猛然惊觉他们竟都穿着亵衣,外衣呢?外衣哪去了?   杨玲珑猛然想到事情的关键,暗呼不好,正要起身去找慕容冲姐弟,忽然后脑一痛双眼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黑,四周都是那么黑,伸手不见五指,不时有阴冷的风从四周吹来。。。   杨玲珑悠悠醒转,只觉得后脑疼痛欲裂,昏昏沉沉中略微一动,才惊觉自己居然全身僵硬不能动了,看来是被人点了穴道。心中暗骂:“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忍不住喝道:“喂,有人吗?”   “有!”旁边忽然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语气戏谑。   杨玲珑惊得一声冷汗,此人之前居然能在这么近的距离内不露一丝气息,内力之深厚,不容小觑。   那人缓缓掏出一个火折打亮,将身旁的一个油灯点亮,冲杨玲珑浅笑不止。   杨玲珑接着微光细细打量面前的男子,只见他约摸三十一二岁的年纪,面容俊朗,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灿若繁星,满含着笑意。最惹人注目的却是他那满头的银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诡异非常。   那男子见杨玲珑怔怔地盯着他的头发看,倒也不恼,略略一笑,道:“乖孩子,看够了吗?”   杨玲珑一时大窘,恨声道:“是你把我掳了来?”   那男子淡淡一笑,坦然答道:“是!”   杨玲珑哪里想到他会这么坦然,一时气结,倒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了。   那男子看着杨玲珑气得发红的小脸,笑得愈加的欢畅。   杨玲珑忽然想到一件事,忙道:“兴善寺的一众僧侣是你杀的?我表哥和菱姐姐呢?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把我弄到这里来?这是什么地方?”   那男子无可奈何地笑笑:“好孩子,你这么多问题,要我怎么回答你呢?”   杨玲珑哼了一声,倒也不怕得罪面前的男子:“一个一个回答!”   那男子收敛神色,沉声道:“那些和尚并非我所杀!至于你的表哥和那个娘娘,就在隔壁房间。。。”言语之间特意将那个“我“字加了重音,杨玲珑顿时就听明白了,那些和尚虽然不是他所杀,但也一定与他脱不了干系的。   杨玲珑这才发现自己处身的地方是一个装潢精致的房间,房间面积不大,却也五脏俱全,应有尽有。   那男子忽道:“好孩子,我。。。叫段无邪!”   杨玲珑闻言,大骇:“你是段无邪?相思门门主段无邪?”   段无邪云淡风轻地一笑,道:“正是在下!”   相思门正是当今令人闻风丧胆的魔教,盘踞在秦国境内,帮内高手无数,做着拿人钱财替人杀人的营生,只要你出得起钱,就算是皇帝他们也可以替你杀!可见这相思门的门主段无邪该是多么猖狂放肆的人!   杨玲珑颤声道:“你把我们抓来,到底想做什么?”   段无邪眼神一闪,道:“好孩子,我收人钱财,自然要把事情办好!不过……你身上有血龙珠是吗?” ☆、103 强取血龙珠   杨玲珑闻言心里反倒是放松不少,没好气道:“哦……你原来费这么大力气也是想夺血龙珠么?”   段无邪眉毛一挑:“哦?也?”   杨玲珑忽地想起花蜒那张苍白俊朗的脸庞,幽幽地道:“曾经有个人,也千方百计想夺这血龙珠,可惜。。。”   段无邪疑惑道:“可惜什么?”   杨玲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坏笑道:“可惜他的功力被血龙珠吸了个干净。。。”   段无邪哈哈一笑,道:“你这孩子,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说完站起身来,一步步地走到床前,低下头,笑眯眯地看着她,道:“如果我说,我有办法拿出血龙珠,你可信?”   杨玲珑摆明了不信,摇头道:“血龙珠已经与我融为一体,你若强行取出,血龙珠情急护主,你会吃大亏的!”   段无邪想不到她会这样说,怔了怔,笑道:“你这小丫头心肠倒是不坏!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啊,血龙珠一出,你这小丫头便命不久矣!”说完忽地伸手连点杨玲珑周身被封穴道。   杨玲珑身上穴道一解,忙活动手脚,却不敢轻举妄动,只戒备地看着段无邪。   段无邪被她那无辜的眼神看得忍不住有些心软起来,叹道:“你这孩子,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心软的人,血龙珠我是必须要拿到手的!”   因为……这本就是我的东西……   杨玲珑见诡计被识破,讪讪地道:“你要血龙珠有何用?”   段无邪嗤笑一声:“看来你还不知道血龙珠是个什么样的好东西!!”   杨玲珑冷声道:“我怎会不知?看来,想长生不老的人还真是不少!”   段无邪眼神一闪,邪邪地一笑,道:“长生不老?哈哈。。。”   杨玲珑看他狂笑不止,大怒,恨声道:“你笑什么?”   段无邪笑到肚痛,才颤声道:“好孩子,血龙珠最大的用处是在于其中的能量,若能为己所用,功力可在一夜之间登峰造极!长生不老?世间哪有什么长生不老的事情?那都是骗人的把戏罢了!”   杨玲珑听的目瞪口呆,不知在他和花蜒之间到底该信谁,可不管信谁,这血龙珠倒真真的是一个祸害,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只要血龙珠在体内一天,自己的日子一天都不会安宁。反正血龙珠又在无时无刻不在危害着自己,谁想要,就拿去吧!   她当下想通了,把心一横,道:“段门主,你想要血龙珠,不怕功力被吸,那便拿去好了!只是。。。”   段无邪乜斜着眼:“只是什么?”   杨玲珑很没骨气地嗫喏道:“那个。。。你拿出血龙珠后能不能。。。立刻将我送回桃花坞。。。我不想死在外面!”   段无邪二话不说,道:“好!”   杨玲珑闻言,大喜,却闻段无邪接下来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一口价,三千两白银,立字为据!”   杨玲珑不可置信地道:“你说什么?!你。。。你。。。”   天哪,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杨玲珑这一气非同小可,你你你了半天,就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恰当地将段无邪的无耻形容出来。   段无邪一脸坦然:“怎么?不同意?那算了!”   杨玲珑连忙道:“好!一口价,三千两,立字为据,不可反悔!”   段无邪闻言,开心无比地笑了,一双俊秀的大眼生生眯成一条缝。杨玲珑咬牙切齿之际,忍不住走神,暗忖:“这段无邪黑发时不知是什么模样,定是美男子一个吧!”   段无邪笑罢,正色道:“走吧,好孩子,你该去和你的表哥和菱姐姐叙叙话了!他们这会子可闹腾得紧呢!” ☆、104 拿人钱财   杨玲珑起身随着段无邪出门提了灯笼,顺着蜿蜒的长廊,这才隐约看出处身之地大概是一座幽静的宅院。走了约摸百步,来到旁边一个房间,正要举手敲门,却听慕容冲在房内气愤地大吼:“快放开我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杨玲珑一时情急,猛地抬脚踹开房门,只见房内慕容冲与慕容菱被双双绑住手脚扔在椅上,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全身玄色头戴斗笠的人,身形纤巧,显然是个年轻女子。听到杨玲珑踹门的动静,那女子立刻回身看来,见了段无邪,躬身道:“门主。。。”声音说不出的婉转妩媚,引得杨玲珑下意识地多看了她几眼。   段无邪淡淡道:“朱雀,怎么回事?”   那朱雀沉声道:“他们不肯吃饭。。。”   慕容冲却没心思听他们说话,见了杨玲珑,忙高兴地问道:“玲珑,你没事吧?”   杨玲珑阴沉着脸,上前就将慕容姐弟二人身上的绳索扯了开来,抚着慕容冲臂上的伤口,只见已经清洗包扎好了,方安心道:“我没事,你的手臂还疼吗?”   慕容冲淡淡地摇了摇头,只紧紧拉着杨玲珑的手不放,戒备地看着段无邪和朱雀,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抓我们过来做什么?你们这样劫掠皇室中人,就不怕被官府通缉么?”   段无邪嗤笑一声,鄙夷道:“中山王,你觉得我相思门是会惧怕官府的么?”   慕容菱这时忽然开口道:“那么……不知这位段门主可否告知,你们将我们三人抓来此地,意欲何为?”   段无邪看她一脸淡然,没有杨玲珑的一脸猜疑,也没有慕容冲的一脸愤怒,翩翩然如天外仙子,心中忍不住暗赞一声:好一个妙丽女子!面上却不动声色,微笑道:“意欲何为恐怕不是我所能回答的了,我们相思门一向不过问雇主的意图,只拿钱办事。。。你们得罪了什么人,自己难道不知?”   慕容菱听了这话,心中倒是平静下来。既然相思门将他们千辛万苦绑了来,断不会是要杀了他们,至于花钱雇佣相思门将他们劫掳来的人到底是谁,相信总有一日会水落石出的。   众人正不知该说些什么,忽然从外奔进一个男子,神色慌张,见了段无邪,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叫道:“门主。。。”却看着杨玲珑三人,硬生生将接下来的话忍住不说。   段无邪倒是极其镇定,也不管那三人,冷哼一声,问道:“怎么样?”   那男子看看杨玲珑三人,吱吱唔唔道:“来了一批人,两个武功高的逃脱了,其余全部劫杀!”   段无邪斜眼瞟了杨玲珑一下,淡淡一笑,道:“玄武,你近来办事总是这么不利索!自己下去领罚吧!”   那玄武脸色一黯,只得低头轻轻道:“是!”便转身出了房门,想必是下去领他的罚去了。   杨玲珑三人听得云里雾里,却不好开口询问,只得静静呆着,一句话不说。   段无邪看着杨玲珑,戏谑地道:“杨少主,恐怕今日我们是不走也得走了!否则等你那些桃花坞的救兵全追了来,可麻烦的紧!” ☆、105 被绑   杨玲珑心中一紧,惊怒非常,莫非那玄武刚才所说的“一批人”就是桃花坞的救援人马么?已经被相思门全部劫杀了?   段无邪看着杨玲珑惊怒的表情,似笑非笑道:“杨少主,心疼了么?”   杨玲珑目露凶光,冷哼一声,却咬紧牙关什么也没有说。   段无邪看杨玲珑如同一只炸了毛的猫却又发作不得,不由得心中喜欢,情不自禁笑出了声,更是激得杨玲珑暗自咬牙切齿,将段无邪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不多时,那玄武显然是领完了罚,面色稍显苍白来到几人所在的房间,对段无邪恭谨道:“门主,一切已准备妥当,何时出发?”   段无邪大手一挥:“现在就出发吧,将他们带上马车!”   玄武领命,挥手领着两个手下,将杨玲珑三人连拉带架地带出了门。   临出门,杨玲珑回身恨恨地看了一眼段无邪,满眼愤恨,那神情,像是恨不得将他身上的肉咬下几口来。   段无邪伸手慢悠悠地摸着自己的下巴,看着杨玲珑离去的方向,暗暗地想:“这小丫头,还挺横!真不知是像了谁!”   杨玲珑三人被那玄武粗暴地用黑布将三人的眼睛蒙上,抬手刷刷点了他们的穴道,毫不客气地将三人扔上了马车。   杨玲珑被摔一下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可慕容菱身体羸弱又有孕在身,被人这么摔了几下肯定吃不消。她一时气极,大喝一声:“喂,你就不能轻一点,没看见有女人吗?”   玄武黑着脸,看也不看杨玲珑,坐上马车,一甩马鞭,喝一声“驾!”,马车便立即颠簸着疾驰起来。   杨玲珑拼力挪动身体,摸索着贴近慕容菱,关切道:“菱姐姐,你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慕容菱悄悄握住杨玲珑的手,轻轻道:“我没事!倒是冲儿身上的伤。。。”   慕容冲闻言,只轻轻地道:“我没事,皮外伤而已!”   杨玲珑心下稍宽,便静下心来暗自运气想冲开穴道。哪知内力一经催动,浑身经脉如针扎一般刺痛起来,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慕容冲听到,忙问:“玲珑,怎么了?”   杨玲珑正要表示自己没事,忽闻马车外响起阵阵厮杀声,玄武猛然掀开马车门帘,看着杨玲珑,阴森森地道:“老老实实地呆在车里别动!”说完重重哼了一声放下门帘便下了车。   杨玲珑等人坐在车里,看不见车外的情况,听着外面的叫嚣“放开少主”,心中却知八成是桃花坞的援兵到了,只是不知是由谁带领。   过了许久,车外的打斗声才渐渐平息。玄武满身浴血,掀开门帘爬上了马车,杨玲珑趁机往车外看去,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许多尸首,血流遍地,不知哪些是相思门的随从哪些又是桃花坞的人!   玄武勉力拿起缰绳,正要催动马车继续前进!忽闻车外一个清冷的声音道:“放了他们,我可饶你不死!”   杨玲珑一听那声音,浑身一震,情不自禁惊呼出声:“恒大哥!” ☆、106 以我之命,换你平安   车外的打斗声愈演愈烈,杨玲珑在车内动也动不了,心急如焚。过了许久,车外传来一声惨哼,杨玲珑心中一紧,但听那声音倒不是恒超,心下稍安。   车帘被一把掀开,杨玲珑看着恒超沾满鲜血的脸庞出现在面前,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抽抽噎噎,无限委屈。   恒超本来有一肚子责怪的话,碰到她的泪水,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得摇摇头上前将三人身上的穴道一一解开,拉过缰绳,调转车身匆匆赶路。   杨玲珑活动活动筋骨,便走出车厢,与恒超并肩坐着,看着奋力赶车的恒超,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傻呵呵地一个劲的笑。   恒超被她笑得心里没脾气了,却还是恶狠狠地道:“杨少主,知不知道这次为了救你,桃花坞在长安埋下的影卫死伤有多惨重?”   杨玲珑心中一凛:“长安的影卫?没有血玉令牌,你是怎么调动他们的?”   恒超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道:“我从桃花坞出发时,坞主就将血玉令牌交给了张绗,这次是张绗协助我将桃花坞的影卫召集起来。对了,相思门的人为什么要抓你?”   杨玲珑想起段无邪对血龙珠的企图,恨声道:“相思门的门主想要我身上的血龙珠,至于抓表哥和菱姐姐,是受人雇佣,至于雇主,我就不知道了!”   恒超听后沉默不语,四人所乘的马车快速驶进一片浓密的山林,恒超忽然全身绷紧,直直盯着前方。杨玲珑见状,心下好奇,扭头向前看去,惊得张口大叫一声,如同见鬼一般指着前方那人,说不出话来。   只见前方一棵高大的杨树,横生的树枝上站着一个人,白衣飘飘,发丝飞舞,手中纸扇轻轻摇动,眼角含笑看着迎面而来的杨玲珑与恒超。不是那段无邪又是谁!   恒超不知来者是谁,但直觉是敌不是友,急忙勒住了缰绳。马车停下后,段无邪一个纵身从树枝上轻飘飘地落地,一步一步慢慢地靠近马车。   杨玲珑心知她身上的血龙珠现在是她保命的筹码,于是跳下马车急忙迎上段无邪,佯装镇定地道:“段门主,哈哈,别来无恙啊!”   段无邪倒也不生气,笑眯眯地道:“好孩子,你跑得倒是快啊!可累坏我这把老骨头了!”   杨玲珑看他笑得灿烂,心中更是紧张。情不自禁后退几步,这一退,在气势上便先输了一截。   段无邪见状暗笑:毕竟还是小孩子。   恒超已悄然来到杨玲珑身后,全身戒备,沉声道:“阁下是谁?为何挡在此处?”   段无邪这才转过头来,漫不经心看了恒超一眼,道:“相思门,段无邪!”   恒超一听,如临大敌,手悄悄摸上腰间的剑。   段无邪看在眼里,不屑地嗤笑一声:“你不是我对手,我要抢人,你阻止不了的!”   杨玲珑又何尝不知他们几人加在一起都不是段无邪的对手,堂堂相思门的门主,武功自然是鬼神莫测的。可若是束手就擒,桃花坞死伤的影卫岂不是牺牲得一点价值也没有!正在左思右想时,瞥见恒超腰间的剑,猛然伸手拔了过来横在脖颈上,恶狠狠道:“你不是想要血龙珠吗?如果我死了,你什么也拿不到!”   恒超吓了一跳,伸手就要将剑夺下,哪知杨玲珑急忙后退几步,坚决道:“恒大哥,你带表哥和菱姐姐快走!”   恒超想也不想:“不行!我是来救你的,不能把你丢下!”   这时慕容冲在马车上看见外面的一幕,心中焦急,怒吼一声:“玲珑,你做什么?”   杨玲珑还是直直地看着段无邪,头也不转,高声道:“表哥,你们先走,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有事的!” ☆、107 蛊毒   慕容冲急忙道:“不行!”   杨玲珑再也不理他,定定地看着段无邪道:“我跟你走,血龙珠归你,你放他们走!”   段无邪笑了笑,道:“这可不行!放了他们,我会损失一大笔钱!”   杨玲珑冷声道:“我不管这些,我知道你非常想要血龙珠!”   段无邪不说话了,冷冷看着面前众人,只是目光停留在杨玲珑手中的剑时竟有了一丝丝紧张害怕。   杨玲珑紧张得手心冒汗,握剑的手不自主地颤抖起来,却极力掩饰自己的怯意。段无邪慢慢收敛了笑容,面无表情看着杨玲珑,良久,终于冷哼一声道:“好,如你所愿,你过来,我放他们走便是!”   杨玲珑手上宝剑不放,慢吞吞走到段无邪面前三步时停下,段无邪见状,大手一挥,冲恒超几人道:“你们走吧!”   恒超哪里肯依:“不行!要走一起走!”说着便要上前拉回杨玲珑。   段无邪见状,衣袖一挥,却是一掌向他打了过去,掌风凛冽,带着丝丝寒气。   恒超不妨他突然发难,飞身退后丈余,正要拼力反击。段无邪却懒得纠缠下去,拎着杨玲珑的衣领宛如拎着一个布包,轻飘飘地飞身便走。   恒超恨得怒吼一声,急追上去。无奈轻功比起段无邪那魔头实在差了许多,才追了十几里路便已看不见他们的身影,只得恨恨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直跺脚,便快步奔回马车旁。   慕容冲眼睁睁看着杨玲珑被带走,正巴巴地等着恒超将她救回,却见他独自回转,顿时失望至极。   恒超见了满身伤病的慕容姐弟,没好气道:“我先送你们回桃花坞!玲珑暂时不会有危险,要救她出来,要从长计议才是!”   慕容冲忽道:“不,还是劳烦送我们回皇宫吧!”既然有人巴不得他死,他就大摇大摆地回去,告诉那些人,他慕容冲不会轻易屈服。   恒超心下惊诧,但毕竟与他们不熟,也不好过问太多,既然他们要回皇宫,那便送他们回去。   慕容菱原本担心今日定是要被送往别处,从此要与苻坚分别两地了,不曾想慕容冲会要求回宫,一时激动忘形,忍不住轻笑一声。慕容冲见她喜形于色,冷哼一声,却什么也没说,转过头去不看她。   恒超却留意上了她,盯着她的脸仔细瞧了半晌,轻声道:“娘娘,能否让在下为你号一下脉?”   慕容菱情知有异,忙将那一双纤细的玉手伸了过去,捋起衣袖,露出雪白的皓腕。恒超却没心思欣赏,轻轻把着慕容菱的脉息,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最后怒哼一声:“这些人也太过阴毒了些!到底是谁会下如此毒手?”   慕容菱早已察觉自己身体状况不对,却还是心惊不已:“敢问,我身体有何不妥么?”   恒超抬眼看看她,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将事情托盘而出:“你不是生病,而是中了很深的毒!”   慕容冲闻言大惊:“中毒?”转过头去看慕容菱,却见她一脸平静,奇道:“你早知自己中毒了?”   慕容菱道:“我近日只觉身子不太爽利,又见诊病的太医吞吞吐吐,便猜到一些!”   恒超拿起手上马鞭,猛的一挥,打在前方马臀上,那马吃疼,立即撒开四蹄飞奔起来。   “依我的判断,你身上中的有一寒一热两种毒,药性正好互相克制,这才没有毒发丧命!只是。。。。”   慕容菱见他欲言又止,急忙催问:“只是什么?”   “只是你腹中的胎儿却遭了殃,只怕是不能再要!”   慕容菱原本就担心孩子会有事,现在听得恒超亲口说出,承受不住,一时忍不住满目盈泪,嘤嘤的哭了出来:“没有法子保住么?”   恒超目露不屑,显然对下毒之人憎恶非常:“你中的毒中那性热的一味乃是相思门的软骨散,这不足为虑。最恶毒的是另一样,却不是毒药,而是蛊!”   慕容冲大怒:“什么?!蛊毒?”   到底是谁这么恶毒地加害她?   恒超无奈点点头,满面怜悯地看着慕容菱:“恕在下无能,对这蛊毒,我实在知之甚少,怕是无能为力。” ☆、108 回宫   慕容菱被“蛊毒”二字震惊得愣在当场,连哭都忘了。   所谓蛊毒,就是巫化的了毒物。传说中制造毒蛊的方法,一般是将多种带有剧毒的毒虫如蛇蝎、晰蝎等放进同一器物内,使其互相啮食、残杀,最后剩下的唯一存活的毒虫便是蛊。蛊的种类极多,影响较大的有蛇蛊、犬蛊、猫鬼蛊、蝎蛊、蛤蟆蛊、虫蛊、飞蛊等。造蛊者可用法术遥控蛊虫给施术对象带来各种疾病甚至将其害死。   蛊毒几乎可以说是苗疆人的特产,在神秘的苗疆,几乎到处都是擅长制造蛊毒的部族,外人若是贸然进入南疆之地,自是异常凶险。   只是,慕容菱久居深宫,蛊毒又从何而来?   慕容冲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怒气,一开口,语气听起来还是相当不善:“你是说,姐姐这蛊毒是不可解了的?”   恒超手上加紧赶车,马车一路急行,远方长安城墙正在渐渐接近。他略微斟酌一下道:“依我看,娘娘中的是附子蛊,本就是让娘娘无法孕育子嗣。但下蛊之人不知就里,动手时,娘娘已然有孕在身,蛊毒便无法伤及娘娘。只是腹中孩儿却被蛊毒所伤,怕是要胎死腹中了!”   慕容菱双手情不自禁抚上小腹,犹是不信:“真的,没有解救的办法么?”   慕容冲倒似松了一口气,脸色平静道:“姐姐,这孩子,不要也罢!不必伤心!”   慕容菱心知他不待见腹中这个胎儿,闻言却也不好反驳。   恒超坐在车厢外全力赶车,听着姐弟两个的对话,知道不便插嘴,便闭嘴不言,任车内的慕容氏姐弟各怀心思。   马车缓缓驶进长安城,城门未闭,守城的守卫并没有盘查,三人顺顺利利地进入城内。恒超一甩马鞭,马车便又加速朝皇宫驶去。   慕容菱掀开马车窗帘,眼见远处的皇宫正渐渐接近,一时心绪复杂,以手抚着心口,这才发觉自己心跳竟是急速而有力。   原来,自己是这么期待回到他的身边么?   一时间情难自禁,双手悄悄按上小腹,心中黯然:“孩儿,母妃没用,不能将你平平安安带到世上,你会怪母妃么?不过你放心,母妃不会让你白白死去的。”   段无邪拎着杨玲珑,一路疾驰,专拣偏僻的去处行走。   眼见后面没有了尾巴,段无邪也乐得悠闲,顺手将杨玲珑放下,一抬手捏上她的脖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颗丹药塞进她的嘴里。   杨玲珑毫无防备,被呛得满面通红,又气又急:“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段无邪眼皮耷拉着,优哉游哉地道:“还能有什么,一颗药而已!我得防备你在我拿出血龙珠之前死掉啊!”   杨玲珑半信半疑:“我不信你有这么好心!”可那颗药一下肚她就觉得周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   段无邪被她一句话噎得干瞪眼,一时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口没遮拦的,就不怕我恼火了杀了你么?”   杨玲珑虽不知段无邪品性到底如何,但是可以断定他绝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惹毛了他断然不会有好事。一时心中也是后怕,面上也是吞吞吐吐猥琐了起来,笑嘻嘻道:“门主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就念在我还小的份上,宽恕我这一回?” ☆、109 求亲   段无邪看着她嬉皮笑脸的模样,不为所动,瞪眼道:“别嬉皮笑脸的,今天的事情很是蹊跷!桃花坞的人这么快就赶到,杨少主。。。”又是一把将她拎了过去,迫使她正视他的眼睛“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啊?”   杨玲珑哪里知道这里的内幕,只得笑呵呵道:“是啊,这是怎么回事呢?呵呵。。。”   段无邪将她重重放下,一甩手,转过头去,也不看她,冷声道:“跟上!”说完便大踏步地朝前走去。   杨玲珑无奈,知道无论如何是逃不掉的,只得乖乖抬步跟上去。   二人沿着密林内的小道慢悠悠地走了许久,才出了密林走上宽敞的官道。却见面前路边正停着一辆崭新的马车,车前牵马而立的,却是那一身黑衣神秘莫测的朱雀。见到二人,朱雀忙躬身一拜:“门主,一切已准备妥当!”   段无邪淡淡地道:“好了,你速速回去打点一切,我这边就不用你跟着了!”   朱雀瞥了一眼满脸疑惑的杨玲珑,一语不发地屈身一拜,转身便闪入树林,很快不见了踪影。   杨玲珑见二人神态奇怪,却紧闭嘴巴不言不语,生怕说错什么招惹了段无邪。   段无邪抬脚上了马车,看看愣在面前的杨玲珑,笑道:“怎么?傻了?上来!”   杨玲珑战战兢兢地爬上马车,这才忍不住道:“我们这是去哪?”   段无邪一甩马鞭,马儿被鞭声所惊扬蹄飞奔起来。   “回相思门!”   义阳,桃花坞。   整个桃花坞张灯结彩,一派喜气,处处都是鲜艳的红。宾客如流,热闹非常。   望月楼内,中堂上高挂着一个大大的喜字。阵阵喜庆的鞭炮声中,司马飞一身大红吉服,手牵红色绸带,绸带的另一端,正是一身凤冠霞帔的杨晔。虽然大红的喜帕掩住了她面部的一切表情,但是众人仍能想象到盖头下那难掩的幸福神色。   杨文良与殷氏端坐正堂,笑吟吟看着渐渐走近的一对新人,彼此忍不住对视一眼,都是情不自禁想起那日司马飞突然来求亲的情形。   那日,天朗气清,杨文良与四堂众管事商议完桃花坞的日常运作事宜,便回到望月楼,正要得空歇息一下。   陈伯却不合时宜地前来通报:“坞主,坞外有人求见。”   杨文良见他两手空空,皱眉道:“没有名刺?来者是谁?”   陈伯恭恭敬敬道:“说是逍遥谷司马飞!”   杨文良豁地坐直身体,急忙道:“逍遥谷?快,快请!”   少时,陈伯引着司马飞来到书房便转身下去准备茶水,司马飞见他出了房间,随即一略衣摆朝着杨文良直直地跪了下去。   杨文良本想上前拉住他好好叙旧,却猛然见他下跪,惊得连忙上前搀扶:“司马兄,你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   司马飞定定地跪在地上,任杨文良怎么拉都不肯起来,只是满脸坚定地道:“杨兄,我有一事相求!”   杨文良忙道:“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你十年前救我天赐孩儿,如今说什么求不求的,只要我杨文良能办到的,一定去办。你这是做什么!”   司马飞这才一字一句道:“杨兄,我这次来桃花坞,实是为求亲而来!”   杨文良奇道:“求亲?不知那位姑娘是。。。”   “正是杨兄的妹妹,杨烨姑娘!”   杨文良大惊失色:“凤儿?你要娶凤儿?”   司马飞重重地点头,坚决道:“是!非她不娶!” ☆、110 囚禁   杨文良心情平复下来,试探问道:“不知,司马兄是否知道凤儿这些年发生的事情?”   司马飞略一沉吟,道:“凤儿如今已非燕国皇室中人,她只是一个我心爱的女子,我司马飞非她不娶!”   杨文良见他说得郑重,心下宽慰,不由得上前拍拍司马飞的肩膀:“好,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么,凤儿就交给你了!只是既然要将凤儿嫁出去,这该有的礼数一样也不能少的,你挑个日子遣了媒人来提亲吧!”   “新郎新娘一拜天地!”司仪一声高喝将杨氏夫妇的思绪拉了回来,只见面前的司马飞眼角含笑,牵着红绸,小心翼翼带着杨烨随着司仪的呼喝盈盈地弯腰拜下。   殷氏忍不住热泪盈眶,任谁也想不到断开这么些年的感情线有朝一日还可以再次连上,有情人能够终成眷属。   因为杨烨是再嫁,婚礼的繁琐程序倒是精简了不少,拜完天地后新娘便被直接送入新房,闹新房的宾客们也被杨文良委婉地留在了前厅。   这一天是司马飞十几年来最开心的一天,他的凤儿终于嫁给了他,再也不用终日忍受思念的折磨,每天早上一睁眼就可以看见她,可以时时刻刻将她护在自己身后,无论她是伤心还是开心,都有他陪在她身边。   生活,似乎一下子好了起来!   杨玲珑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发现窗外的太阳已经下了山,忍不住轻叹一声,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哗啦一声,房间的大铁门开了,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果然,一个平板冷淡的声音道:“吃饭了!”   杨玲珑恨恨地翻身坐起,看着面前一身漆黑的朱雀,道:“你们门主到底是什么意思?把我囚禁起来到底要做什么?”   朱雀根本不搭理她,甚至自始至终都不曾看她一眼,把饭菜轻轻放下便转身离去,还不忘顺手将铁门锁上。   杨玲珑灰心丧气,颓然坐下,拿过饭菜狼吞虎咽起来。   自段无邪将她带回相思门后,便将她幽禁在这间铁牢内,每日三餐丰盛无比,却让她想不透他到底是要做什么。头几天,险些将她逼得疯掉,好在杨玲珑天生神经粗大,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先放在一边暂时不去想,好吃好喝好睡,倒是无比镇静。   杨玲珑吃完饭,仍是照旧将碗碟砸碎了,刺耳的碎裂声传出,没过多久,只见朱雀仍是慢悠悠地开门进来,准备打扫满地的狼藉。   杨玲珑瞅准她背过身弯下腰背后空门大开的机会,迅速出手,一个斜刺直袭过去。   朱雀头也未抬,左臂一抬,轻飘飘夺过杨玲珑袭击的利器,借着微光细看,原来是一根木质的筷子,忍不住嗤笑一声:“杨少主,我看你还是省省力气为妙!”随手将筷子折了扔进一堆垃圾中,用木箕盛了,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又是哐当一声将门上了锁。   杨玲珑气得暴跳如雷,无奈屋内实在没有可摔可砸的物什,只得气沉丹田厚积薄发一声怒吼:“段无邪!!!” ☆、111 高调回归   恒超轻轻取出最后一根银针,面前的女子却是咬紧牙关始终没有痛呼一声,让他忍不住赞赏地朝她点点头,转身朝背后忙着赶车的男子道:“好了,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慕容冲头也不回,淡淡道:“谢谢你!”   恒超对他的冷淡倒是见怪不怪:“我是看在杨玲珑的份上,如今把你们安全送回了宫,我也算是不辱使命了。”   玲珑,默念这个名字,慕容冲心头泛起苦涩,不知那个叫自己表哥的女子现在被带去何处,若是她有什么意外,自己就算是那个害了她的人罢?   恒超看着面色苍白的慕容菱,怜惜心起,道:“放心吧,针灸过后可保你们母子半月平安,只是胎儿越大,蛊毒发作的频率越高,还是尽快把孩子拿掉才好!”   慕容菱抚着小腹,眼神清冷:“我的孩子不能白死的!我不能就这样把它拿掉!”   是的,不能白死。   恒超暗叹一声,这个女子,已经不是初见时的柔弱模样,宫闱之中的女子,怕是最终都会像她这样吧,再柔软的心,再柔弱的性情,若要自保,心肠都会坚硬起来。至于接下来她要做什么,他管不了,也没心情管。   慕容冲仍是头也不回,朗声道:“姐姐,我们回去了!”说完一甩马鞭,朝着前方的宫城驶去。   义阳,桃花坞。   众人汇聚南门,马车边,杨烨眼泪汪汪,携着丈夫,深深地拜别了家人,随着丈夫前往逍遥谷,从此之后,他们将隐居谷中,不问世事,做一对神仙眷侣。   当真是羡煞旁人。   临别之际,司马飞终于想起他还有一个徒弟在外游荡,叮嘱杨文良道:“大哥,我那徒儿恒超现下去寻玲珑,等日后他回来,告诉他,在外万事小心,累了就回逍遥谷,那里是他的家。”   杨文良一一应了,看着杨烨,后者满眼不舍,终还是眼角含泪道:“大哥,我走了,你们多多保重。还有,冲儿的事。。。”   杨文良道:“放心,我是他舅舅,会设法帮他的!”   杨烨心知要杨文良这个坞主为了一己家事牵连桃花坞是不可能的,但他既然说了会设法帮忙,定然不会食言而肥。定下了心,再次拜别亲人,在司马飞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伴着一声呼喝“驾”马车渐行渐远。   杨烨看着渐渐模糊的家,酝酿已久的眼泪终于落下。   别了,桃花坞,但愿这一次离开,前方的终点是一生的幸福。   这方伤感离别哀哀切切,那边气氛却是沉闷阴森。   王猛看着堂下躬身而立的黑衣男子,沉声道:“你有何话说?”   男子噤若寒蝉。   王猛大怒:“两百人的精卫队连一辆马车都堵截不住,你现在站在我面前是想告诉我,我养你们都是吃白饭的么?”   男子无奈,战战兢兢地跪下:“侯爷,段门主不尊约定放了他们姐弟两个,一道回长安的除了他们姐弟外还有一个不知来头的小子,武功深不可测,用毒本领更是惊人。属下轻敌,无功而返,请侯爷责罚!”   王猛冷哼一声:“沿途五道防线轻而易举地被他一人攻破,现在慕容姐弟平安回到宫中,慕容一族会更加猖狂。今后若要钳制他们,怕是更难了。你说,我要你们何用?”说完一怒之下将面前书案上的笔墨纸砚一股脑扫落到地上,怒吼一声:“滚!”   黑衣男子悄声退下,自窗口轻轻翻出,隐入夜色当中。 ☆、112 陷害   王猛目送黑衣人遁去,气呼呼坐下,压住心口的剧痛,心思混乱。   慕容一族的势力越来越大,可陛下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慕容垂手握重兵,渐渐显露了狼子野心,秦国的未来相当堪忧。   胸口的钝疼越来越猛烈,终于撑不住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喊道:“来人!来人!”   门外侍者快速奔入,见了他的情形连忙上前:“侯爷,您这是怎么了?”   王猛冷汗直冒,道:“快叫大夫!”   那侍者脚不沾地地跑了出去,一路呼喊:“来人!叫大夫!”   是夜,侯府内灯火通明,一片忙乱。   王猛卧于榻上,苻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满脸紧张,适才快马来报清河侯病重,惊得他连忙宣了太医院首座一并星夜赶往侯府为王猛诊治。   太医号脉良久方才小心翼翼地道:“回陛下,侯爷的是长期劳累,邪风入体,伤及肺腑,需要静养调息,方可保住一线生机!”   苻坚大惊:“这么严重?”   太医回道:“是,奴才……奴才……这就下去开方配药!”说完一躬身,退了下去。   苻坚看着床榻上面色苍白的王猛,不禁黯然:“行了,下去吧!”   那太医得了令,连忙退了出去。   苻坚走近榻边,轻声唤道:“爱卿。。。爱卿。。。”   王猛悠悠醒转,见了苻坚,一惊之下便要起身下拜。   苻坚赶紧按下他:“爱卿不必多礼!你为我大秦社稷操劳至斯,朕真是愧对你!”   王猛诚惶诚恐:“陛下折煞老臣了!”   苻坚道:“爱卿的病需要静养,朝廷的事以后就少操些心,保重身体才是!”   王猛觉出不妥:“老臣若是撒手不管,那朝中里里外外的事交给谁打点?万不能为老臣一人,乱了朝纲啊!”   苻坚沉吟片刻,道:“京兆伊慕容垂才智拔尖,衷心可鉴,大事可托。爱卿大可放心!”   王猛一听,大急,猛地咳嗽起来,一翻身呕出一口血来,将苻坚惊得方寸大乱。   “陛下……不可,不可啊……”说完白眼一翻又晕倒了。   一时之间,侯府又是一通大乱。   翌日清晨,王猛服药后沉沉睡去,苻坚等人这才摆驾回宫。   未央宫。   慕容菱面色苍白卧于软榻上,十步之外,张疏桐坐在桌边,浅笑着道:“姐姐得脱虎口,平安回到宫中,妹妹心里这块石头可算是放下了。听说姐姐遇险的那刻起,妹妹每时每刻不忘替姐姐祷告,天可怜见,姐姐可算是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慕容菱微微一笑,虚弱无力道:“我身子不爽利,不能起身与妹妹好好叙谈。改日精神好点,定会去合欢殿探望妹妹。”   这便是下了逐客令了。   张疏桐也不是蠢笨无知的人,见状也不好多话,连忙起身告辞:“姐姐好生休养着,这是妹妹从娘家带来的野山参,不算什么好东西。送与姐姐滋补身子。我这便告辞了!”   慕容菱挥挥手:“去吧!红绫,送送张美人!”   红绫领命送客,片刻即回,拿起张疏桐送来的礼盒,轻轻打开。只见里面是一只已然长成人形的人参。忙呈给慕容菱看。   慕容菱扫了一眼,哼道:“出手倒是大方!!”   午饭过后,红绫亲手将人参切片熬汤,喂慕容菱服下。   傍晚时分,慕容菱腹痛难忍,急宣太医,清凉殿一时大乱。   掌灯时分,中车府令上报苻坚:“陛下,德妃娘娘……小产了!” ☆、113 红花剧毒   清凉殿大殿,苻坚搀着虚弱的慕容菱,目露凶光,看着殿上跪着的一排宫女内侍,冷声道:“是谁做的?自己站出来,饶你九族无罪。若是逼朕查出你,跪在你身边的所有人连带九族统统处死。好自为之吧!”   众人战战兢兢,却无人站起认罪。   苻坚等了许久,耐心尽失,怒道:“好啊,你们这群奴才,胆识倒是不错!来人!”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苻坚遥遥一指跪在最前列的一名宫女,道:“拖出去,杖责三十,打到她招了为止!”   众侍卫呼啦一声就要上前拖人,却听那宫女凄厉一声呼喊:“陛下,不是我,不是我,奴婢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敢害娘娘的。是红绫,是红绫姐姐,是她亲手熬的人参鸡汤喂娘娘服下的……陛下明察啊陛下……”   苻坚闻言,摆摆手示意侍卫将宫女放开,眼神慢慢定格在红绫身上:“红绫。她说的是真是假?”语气森寒可怖。   红绫头也不敢抬,颤声道:“是!可……可奴婢绝对没有害娘娘啊!”   慕容菱在苻坚身旁淡淡地道:“我今天一天统共就吃了那么几样东西,都是你亲自服侍。要说嫌疑,你的确最大!”   红绫猛的抬头,满面凄惶:“娘娘,您平日视红绫如姐妹,红绫但凡还是个人,是断然不会加害娘娘和小皇子的!真的不是我,娘娘,请您相信我!”   苻坚道:“好!你现在带着这些侍卫将娘娘今天吃的所有东西全部拿来,让太医一一查验,若果真不是你,我绝不冤枉你!”   红绫带了侍卫,不多一会儿便将慕容菱从早到晚吃过喝过的一应物什找了过来。   太医接过,逐个验过。禀报道:“回陛下,经老臣查验,娘娘所食的人参汤中下有红花,但含量不多。”   苻坚怒声道:“含量不多?说明白些!”   那太医见天子发怒,连忙跪下,道:“依老臣之见,毒不是直接下在汤内。不知娘娘可否让老臣看一下那熬汤的人参?”   慕容菱满脸疑惑,命红绫将那人参找来。   红绫熬汤时只用了人参的小半截头部,大半人参仍好好的保存在礼盒内。太医结果放在鼻尖一嗅,大惊失色,慌忙道:“回陛下,回娘娘,这红花毒是下在了人参里的!”   苻坚大怒:“这人参哪来的?”   红绫看看慕容菱,支支吾吾道:“是。。。是。。。”   慕容菱弱声道:“是上午张美人来探望臣妾送来的!”   苻坚一愣,转首问那太医:“这毒是这么下在人参里的?”   太医答曰:“依老臣愚见,这只人参在红花药汤里浸泡,而后晾晒,如此往复,红花的毒性便入了人参内部。好在此法仅能保留小部分毒性。”   苻坚恨声道:“小部分毒性?这已经要了朕的皇儿的命,若是让他们把大部分毒性转入这人参之中,岂不是连爱妃的命也要夺去了?”顿时大怒。   太医噤声。   慕容菱劝道:“我和妹妹交情不浅,她不会害我的。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她呢。陛下可要明察。”   苻坚冷哼一声:“这个妒妇!你好好养着身体。其他的就不要操心了。寡人会给你一个交待。”   安慰好慕容菱,苻坚带着大队侍卫,浩浩荡荡朝合欢殿而去。   合欢殿内,张疏桐秀发披肩,素颜而立。见了怒气冲冲的苻坚,却也不慌乱,盈盈下拜道:“臣妾恭迎陛下!” ☆、114 软禁   苻坚瞪着面前的女子,朦胧的灯光下,那朵栀子花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神采,神情清冷,面容瘦削,仿佛带着利刺。可若她没有做下那些大逆不道的事,仍是一个惹他怜爱不已的妃子。   苻坚扭过头不再看她,径直走进殿内,身后侍卫分立殿外等候。   “你可知,你今日犯下何种大罪?”   “臣妾,不知!”   苻坚大怒:“不知?好,寡人来告诉你,密谋毒害皇嗣者,处腰斩,灭九族。而你,胆敢毒害德妃腹中皇子,该当何罪?”   张疏桐轻轻跪在苻坚面前:“臣妾自知愚钝,才智平庸,相貌粗陋,难当皇家命妇。而陛下百般宠爱,令臣妾难免遭人嫉恨。德妃娘娘本就于我有恩。我又怎么会害她?请陛下明察!”   苻坚并未有丝毫的心软:“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你分明是因嫉生恨,你这等妒妇,朕的后宫怎能容你?死到临头还不忘栽赃他人,真是好恶毒的心肠。来人啊!”   殿外的侍卫急急奔入。   苻坚一指跪着的张疏桐,冷声道:“押下去,关入天牢,等候发落。”   张疏桐闻言,急道:“皇上,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也有了身孕啊!”   苻坚怔住:“你说什么?”   “今天太医诊断过了,臣妾已经有了身孕了!”   苻坚这才觉得事情的棘手,总不能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孩子再失去另一个孩子吧?   沉吟半晌,他才有了决断:“你从今日起,呆在合欢殿内安心养胎,无寡人的允许,不再许踏出合欢殿一步。”说完一甩衣袖,冷哼一声,带着一干侍卫,匆匆离开了。   张疏桐看着殿内被微风吹得摇摇曳曳的帷幔,在灯光的映照下犹如鬼魅。殿内的侍女太监们早已吓得躲开远远的了,空荡荡的大殿内,只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地上。   这样也好,就没有人会看见她的眼泪了。   就哭这么一回,就这一回,以后,要为腹中的孩儿战斗了。那个想出这么一出一箭双雕妙计的幕后主谋,总有一日会付出更惨重的代价。   张疏桐将手抚上小腹,那里,一个仅仅一个月大的小生命正在成长着。   “孩子,你救了娘一命啊!”   身后一声轻咳,张疏桐转身,只见殿内赫然站着一个全身漆黑的人,隐在阴影里,默然无语。   张疏桐惊恐尖叫:“来人哪!”   “不用叫了,他们现在睡得正香,听不见娘娘的叫喊!放心,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救你的!”黑衣人慢悠悠道,声音低沉粗哑,原来是个男人。   张疏桐见他立在阴影里并没有上前的意思,将他的话信了八分,道:“你救我?如何救?话说回来了,我并不需要人来救,我好得很。”   来人低低嗤笑一声:“是么?你虽无生命之忧,可你腹中孩子生下来长大后难道也要被你连累,在这宫中低三下四,甚至性命不保么?”   张疏桐沉默不语。   良久,张疏桐忍不住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来人这才慢悠悠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灯光下,只见他全身被黑色的夜行衣包得严严实实,仅露一双眼睛在外,目光炯炯地看着张疏桐。   “很简单,秦宫内后位虚待,唯一最有可能荣登后位的只有陈夫人、德妃、戚夫人。而这次,德妃小产,你被软禁,最得益的会是谁?”张疏桐闻言,一时间陷入沉思。 ☆、115 放出密室   “要反败为胜,别人可以陷害你,你就不会陷害别人吗?你是聪明人,不需要我教你怎么做吧?不过我要提醒你的是,德妃有慕容家做后台,而戚夫人、陈夫人都是布衣出身,娘家无钱无势,这其中的轻重,你自己拿捏好了!王猛近来病情渐重,他一心铲除慕容一族的势力,该怎么做,无需我明言了吧?”   张疏桐心中有了计较,再看来人就觉得亲切了许多,心中最后一点恐惧也荡然无存。问那黑衣人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我?”   黑衣人转身离开,临行抛下一句:“各取所需而已!我们的人会随时帮你的,你只需动动你的脑子就行!”   张疏桐直觉眼前一闪,再定睛一看,已经不见了黑衣人的影子。仿佛是做了一场梦,可是手心里的冷汗却在清晰地提醒着她,刚才的一幕是真的。来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十几个宫女太监放倒,来去自如,若是要行刺,她恐怕早已身首异处了吧?   陈夫人,戚夫人,德妃娘娘,我本不想去害任何人,可若被逼入今天这样的境地,再不设法自保,又怎么对得起我的孩儿?   相思门。   段无邪将面前的油灯拨得更亮上一些,好看清手中密函上的内容。在他面前,一名灰衣男子躬身而立,整个房间安静得令人不安。   段无邪将手中的信函翻来覆去看了数遍,才将信笺在灯焰上焚烧干净。看着面前沉默的男子,道:“这次你立了大功,领赏去吧。近来就不派你出去了,好好陪陪新婚娘子吧!”   灰衣男子闻言,激动地道:“白虎谢帮主体恤!”   段无邪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   白虎应了声“是”便轻轻退了出去。   段无邪将油灯熄了,独自坐在黑暗里,将前尘往事细细地回味,忍不住自嘲地笑了:“好得很,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心还是那么的狠……还好……她还活着……”   春去秋来,枯荣交替,一转眼,两年过去了。   杨玲珑被冻得瑟瑟发抖躲在密室的床上不敢离开被窝,她被关在密室这两年,每日除了吃喝睡,闲得发慌便只得静下心来练习武功,时日一长,倒也自得其乐。这样一来,两年后的她,不但身量长出一大截,武功也是进步不少。   段无邪这两年来,只来密室看过她两回,第一次是来逼她给远在桃花坞的父母写了二十几封报平安的信,每月一封寄回桃花坞,第二次是来告诉她慕容冲已经被遣送出宫,被封为平阳太守。   却仿佛忘了要找她要血龙珠的事。   杨玲珑正被冻得龇牙咧嘴,猛听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想必是朱雀来送棉被,她头也懒得抬,哆哆嗦嗦地道:“你们就不能给我生盆炭火么?这么阴冷的密室,想活活冻死我不成?”   “那就不要呆在这里了!”是个男子的声音。   杨玲珑精神一振,抬头看向来人,仍是一身不染烟尘的似雪白衣,满头银发闪着灼人的光,面上神情淡淡的,他看着杨玲珑道:“你在这密室里也养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出去了!”   杨玲珑悄悄摸了摸身上的一圈肥肉,觉得他这个“养”字说得还是蛮有道理的。   “那我该谢谢段门主了?”   段无邪却并不理她,定定看了她几眼,便转身走了出去。那扇铁门这一次终于没有上锁,杨玲珑看着室外地面上白皑皑的积雪,一时间竟觉得有些难以置信。犹豫许久,才抬脚慢慢走出那间关了她两年之久的密室。   久居密室内,眼睛早已适应了室内的幽暗,猛然间置身于室外,面前又是刺眼的白雪,杨玲珑的双眼不出意外地刺痛难忍,一时间涕泪横流。只得捂着双眼定在原地,正一筹莫展,一双大手按上她的眼睛,一名男子轻声道:“别动,随我来!”语声轻柔,透着关怀。   杨玲珑情不自禁选择了相信他,跟上他的脚步往前走去,却仍忍不住紧张地问道:“你是谁?” ☆、116 任性胡闹   那男子轻声一笑:“总之,不是坏人就是了!”   杨玲珑举手便要将那人的双手拿开,男女授受不清,她心里难免觉得他轻薄了些。那男子却并不让她如意,紧紧捂着她的双眼,口中忙道:“别乱动,别乱动,你的眼睛这会儿受不得强光的刺激,先到前面的屋子里歇会,过一会儿就好了。”   杨玲珑乖乖地听话,随那人走上几步台阶,进了一间小屋,那人这才将手拿开,杨玲珑眼睛正难受,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是个全身黑色的年轻男子,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等眼睛终于慢慢好了,泪水止住,她这才看清面前的人是个十五六岁的男子,身量细长,皮肤黝黑,全身穿着黑色的劲装,竟似一块黑炭般,咧嘴一笑,更显得一嘴的牙齿奇白无比。杨玲珑心下觉得好笑,忍不住张嘴就说:“你真黑!”   那人本来笑眯眯地看着杨玲珑,冷不丁被她这一句噎得面色尴尬不已,也不笑了,几乎有些恶意地问她:“你就是那个被门主幽禁了两年多的小丫头?”   杨玲珑想起这事就愤怒,怒哼哼道:“是!”   那人又咧嘴笑了:“还挺不高兴?!这样幽禁人的事情,门主可是第一次做,以前抓回来的没用的人都是直接杀了扔到后山喂野狗的,哪能让你白白吃了两年的闲饭?”   杨玲珑一哆嗦,害怕了:“那他是想怎么样啊?”不会,是杀人杀够了想慢慢折磨她吧?又或者,看上她啦?   那人见她小脸煞白,忍不住哈哈大笑:“哈哈,你别怕,门主不会对你这样牙齿还没有长齐整的小丫头有什么想法的,这些年门主可是一直洁身自好,你别多想!”   杨玲珑暗骂:“你才多想了呢!”只是被他这么一打岔,心里倒没有那么害怕了。   “对了,这里是哪里啊?”   “万岁山(现名:天柱山)!”那人摇头晃脑地围着杨玲珑转圈。   “你是什么人啊?”   “相思门的人啊!”   “我知道你是相思门的人,我的意思是,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杨玲珑。”   “我叫韩慕阳。”   “这里离义阳远不远?”杨玲珑此时只想立即回到爹娘身边。   “门主说了,让我看着你,你除了万岁山,哪也不许去!”韩慕阳看她一脸希冀,猜到她的心思,忍不住警告。   “什么?”杨玲珑闻言怒不可遏,原来段无邪并不是要放她走,只是放她出那间屋子而已啊!   韩慕阳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斜挑着眉毛看着暴跳的杨玲珑,懒懒地道:“劝你听话些的好,乱跑容易出事。”   杨玲珑怒气冲冲地出了小屋,到处乱撞,逢人便问:“段无邪在哪里?”相思门内人人对段无邪奉若神明,哪有人敢这么放肆地直呼门主的名讳?她这么一闹,很快地,便被人扭送到了朱雀面前。   朱雀仍是一身黑衣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包裹着,面纱蒙面,看不见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在看见杨玲珑的刹那露出了诧异的光,随即熄灭。静静坐在椅子上,看着杨玲珑。   “段无邪呢?他为什么让那块黑炭跟着我,还说什么除了万岁山,我哪也不许去?我能不能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关了我两年多,现在放我出来了,却找块黑炭天天跟着我,干嘛不干脆一刀杀了我?”   杨玲珑劈头盖脸就是一通牢骚,朱雀静静听她说完,这才慢悠悠道:“说完了?”   杨玲珑愣愣地看着她,心头的火焰就这样迅速熄灭了,良久才闷声闷气地道:“嗯,说完了!”   朱雀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轻轻走到杨玲珑面前,轻声道:“我会给你安排一间舒适的房间,好好在这里呆着吧。至于门主想做什么,岂是我们做属下的可以揣测的?”   杨玲珑泄了气,是啊,段无邪是个邪教的魔头,他想做什么,就算让她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朱雀见她低眉顺眼的可怜样,轻声笑了笑,道:“好了,我让慕阳带你去你的住处吧。”   杨玲珑只得乖乖听话,转身走了出去。   朱雀目送她出门,这才笑吟吟朝身后的屏风轻声道:“门主,出来吧!人都走了!”   段无邪这才从巨大的雕木屏风后慢慢踱出。 ☆、117 留在相思门   朱雀温声道:“这孩子的脾气也不晓得像谁,太急躁了!”   段无邪也皱眉:“看来这两年是白关她了,性子一点也没有被磨平,这样急躁的性子,以后怕是难当大任!”   “你既然有心栽培,又何必急在这一时。我看她这两年来静下来不少,刚带回来那阵子天天闹腾,现在进步很多了!”   “希望如你所言。只是,要你费心了!”   “门主的吩咐,属下自当尽力!”   段无邪看着面前的女子,满意地笑笑,也不多话,交代一句:“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便径自走了。   朱雀看着匆匆离去的满头银发的男子,眼中的温柔和爱意怎么也掩饰不住。爱了他这么些年,终于让他对自己有了倚重依赖,这样也好,既然走不进他的心,做不了他最爱的女人,那便做他的左膀右臂,让他离不开自己吧!   杨玲珑被韩慕阳领着,七拐八拐的走了半日,才到了一处小院落,幽静雅致,院外是半人高的柳木篱笆,院内只有几间小木屋,却让杨玲珑在看见它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她这才兴高采烈起来,问韩慕阳:“这是让我住的吗?”   韩慕阳嘿嘿一笑:“还有我!”   杨玲珑大惊:“你。。。和我住一起?”   “嗯,不错!”说完大摇大摆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对杨玲珑气急败坏的脸色视而不见。   第二天一大早,杨玲珑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呼呼大睡,韩慕阳踹门而入,拎着被吓醒尚在迷迷糊糊的杨玲珑,冷声道:“起来!练功了!”   杨玲珑一激灵,醒了:“练什么功?”   “当然练武功!师父等会就来!起床!吃饭!”   “哦。。。啊?师父?”   韩慕阳没理会她的疑问,大摇大摆走了出去。杨玲珑坐在床上愣了会神,一低头,看见自己还穿着亵衣,猛然惊觉韩慕阳私闯女她的闺房,看见了她衣衫不整的样子,不禁大怒!她手忙脚乱地起了床,奔到门外,看见韩慕阳在正厅内坐着,正气定神闲地吃饭,于是走上前去,一拍桌面,道:“以后不准乱进我的房间!”   “知道了!”闻者头也未抬,淡淡应了。   “你看清楚了,我是女孩子!”   “我只看见一个脾气不怎么好的小孩子!”   杨玲珑一愣,小孩子?她好像也不小了,再过一阵子她就及笄了。及笄礼谁来为她操办呢?   忽然的,她就很想家了。   两年多没有回桃花坞,不知道爹娘怎么样,还有娘亲肚子里的孩子,是弟弟还是妹妹呢?   韩慕阳见她半天没有说话,诧异地抬头看去,忽然见她满面泪痕,惊得手忙脚乱:“你怎么哭了?我也没有说什么啊。。。别。。。别哭了,我最怕人在我面前哭。。。咱别哭了行不行?”   他不劝还好,这么一劝,杨玲珑更是放开嗓门嚎了起来:“我想回家,我不要呆在这里,我为什么要呆在这里?我现在就要回桃花坞去!”   “回桃花坞做什么?这里有什么不好?”一个男子的声音不期然地响起,将杨玲珑惊得哭声立止,看着门口的来人,借着明媚的阳光,男子头上的银发随风轻舞,宛如谪仙。   段无邪冷眼看了看韩慕阳,吓得他大气不敢出,蔫头耷脑地坐在桌边不敢动。   杨玲珑抹了抹眼泪,看着段无邪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不是要血龙珠吗,为什么反而把我关了起来,到现在也不提血龙珠的事情?”   段无邪看着杨玲珑脸,眼中神色变幻,良久才轻声道:“你放心,我绝不会害你就是了!”   杨玲珑心中疑惑,刚才,居然在段无邪的眼中看见了,温和的笑意。。。   一定是错觉! ☆、118 青龙左使   段无邪看了看呆立的韩慕阳,转身往外走去,冷冷地道:“出来练功!”   韩慕阳乖乖地哦了一声,忙不迭地拉了杨玲珑出门跟上段无邪,三人一路不疾不徐地走着,到了小院外的一片竹林里,段无邪站定,转身看着韩慕阳,道:“慕阳,你将碎心掌打给玲珑看。”   韩慕阳不敢违拗,将衣襟掖了掖,一个起手式,碎心掌第一式轻飘飘地打出。杨玲珑站在场外,看着腾挪进退的韩慕阳,他招式时而迅疾如雷,时而和缓如水,辗转之间,微微寒气扑面而来。杨玲珑心下诧异,不知为何段无邪会让她看这套掌法,却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   韩慕阳收手式打完,看了看段无邪,见他朝自己微微一笑地点了点头,知道他对自己满意认可,便乐颠颠地站在了一边。   段无邪斜觑了杨玲珑一眼,道:“玲珑,将刚才慕阳打的招式重新演示一遍。”   “啊?”杨玲珑哪里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再加上刚才也没有用心去记,一时间愣住了。   段无邪看着她,懊恼生气地道:“你没有记下么?”   杨玲珑低低地咕囔一句:“你又没有说要我记下。。。”见段无邪正瞪着她,后面的话便再也说不出来了。   段无邪低低叹了口气,看着杨玲珑,半晌无语,只得轻轻挽了衣角,一招起手式,一掌轻飘飘劈出,身移形动,口中轻轻道:“这次看清记住了!”   杨玲珑不敢大意,瞪大双眼将段无邪的招式、步法一一地记在脑中。只是,她还是忍不住走神:她为什么要记住这些?   同样一套掌法,韩慕阳打得虎虎生风,段无邪却舞得轻轻巧巧,宛若随性而舞,不似在打着一套天下人闻之色变的掌法。   一套掌法打完,杨玲珑见段无邪朝自己看来,赶紧点头:“我记住了!”   段无邪轻轻点了下头:“将招式练习熟练了,改日再传你内功心法!”   杨玲珑乖乖地点头道:“哦!”   段无邪深深地看她一眼,道:“等你将碎心掌练至四成,我便放你离开,回家也好,去平阳也罢!这下你该放心了?”   只有这样,她才会有自保的能力,江湖险恶,只有这样他才会放心让她独自出去闯荡。   杨玲珑惊得瞠目结舌:“那。。。你不要血龙珠了么?”   段无邪冷笑一声:“现在不要,不代表一直不要!我若想拿,随时都可以。”   杨玲珑在心里将他暗骂一通,段无邪见她挤眉弄眼却站在原地不动,忍不住冷哼一声:“还不练功?”   杨玲珑立即展开架势,呼呼喝喝地练了起来,段无邪看了几眼,还挺满意,转身便离开了,临走吩咐韩慕阳道:“看着她,练不好不准吃饭!”   韩慕阳连忙应了:“诺!”   这话被杨玲珑百忙之余听了个正着,免不了又是一通暗骂,连带着韩慕阳也遭了秧。   平静的日子往往过得特别快,杨玲珑在段无邪的威逼利诱下,每日吃饱了就是练武,段无邪将全身武艺几乎倾囊相授。杨玲珑倒是也争气,学习断水剑法时进步不大,如今学习着段无邪自创的武功和各种暗杀之术,倒是进步神速。   这日一大早,杨玲珑吃了饭,到了竹林正打算继续练功,却见韩慕阳急慌慌地跑来,见了她,急道:“师父找你,快随我来!”   杨玲珑任他拖拽着,一路飞奔,相思门的各个堂口之间距离并不远,占地面积也很小,若论规模,绝不能与桃花坞同日而语。杨玲珑二人来到相思门的总堂,大厅里聚集了很多人,肃穆而立,鸦雀无声。   段无邪正坐于大堂前方主案边,见了杨玲珑二人,轻轻点头示意他们走近。   韩慕阳松开杨玲珑,将她轻轻往前推了一把。众人早随着段无邪的目光注意到了她,杨玲珑的目光却直直定在段无邪身边一个灰衣男子的身上,眼里再也看不见旁人了。   那男子见了杨玲珑,面上神色变换,有那么一瞬间,杨玲珑似乎看见了他眼里的泪水。   他看着杨玲珑,轻轻道:“玲珑,你来了!”   杨玲珑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袖,忙道:“你也被相思门抓来了?你不是应该在长安清河侯府么?你怎么也得罪相思门了?”   段无邪轻咳一声,为自己在杨玲珑心目中的形象如此不堪很是有些难堪,在旁边淡淡地道:“玲珑,这是我相思门四大护法之一,青龙左使。” ☆、119 桃花坞惨变   杨玲珑看着面前男子,一时间难以置信:“花蜒,你……你是青龙左使?”她自从走出密室,在相思门来去无阻,相思门下一干人等,她也都混了个脸熟,相思门四大护法中三位她都见过,朱雀、玄武、白虎,唯独不见最最重要的青龙使,原来,竟是花蜒!   杨玲珑脸色苍白:“你是青龙使,那你是花蜒么?”   不会一直在骗她吧?   段无邪轻轻站起,将杨玲珑的双手轻轻从花蜒身上拿开,轻声道:“他是青龙使,也是花蜒,姓花名蜒,字子成,花子成。”   杨玲珑耷拉着眼皮,轻轻问段无邪:“你让韩慕阳找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么?哦,现在我已经知道了!”   段无邪沉吟良久,道:“子成刚从桃花坞归来,那里。。。出了些事。。。”   杨玲珑这才猛然发现花蜒身上带着伤,脸色苍白,胡子拉碴,整个人显得憔悴不堪。她心里忽地一紧,直觉事情不妙,忙问道:“桃花坞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花蜒看了看段无邪,轻声道:“银狐堂堂主胡善联合白虎堂堂主马诚,带着手下六万人众,造反了!夺了桃花坞的掌控权,现在归顺晋国,整个桃花坞的自卫军队全部编入晋军。马诚被封为冠军将军,胡善被封为神威将军,统领六万兵马,和秦国近来怕是要开战了!”   杨玲珑闻言,不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师父不是个那么有野心的人的!那我爹娘呢?其余两堂的堂主呢?”   花蜒叹道:“我赶到时,整个桃花坞已经乱成一团,据说坞主和夫人殷氏。。。”   杨玲珑脚下一晃,险些站立不住,浑身止不住发起了抖来。花蜒见状连忙道:“坞主和夫人没死,据说在手下影卫拼死保卫下已经逃出义阳,只是至今下落不明。”   杨玲珑这才将一颗心放回了肚子,半晌讶异道:“你身上的伤又是怎么来的?”   花蜒低头看看腰腹上的绑的厚厚的麻布,淡淡地道:“和一帮贼人遭遇,一不小心被划了一刀,皮外伤而已!”   杨玲珑心下稍安,忙看向段无邪,踟蹰道:“门主。。我要下山!请你放我下山吧!”   段无邪轻轻点头道:“好!”   这下倒轮到杨玲珑意外了,可是事情紧迫,没时间啰嗦追问缘由,她只恨不得立即长了翅膀飞出万岁山找到爹娘。   段无邪正色看着堂上一干人等,道:“各个堂口立即各处打探消息,一有桃花坞坞主和夫人的消息立即回报,不得有误。若杨氏夫妇有难,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救护。”   众人领命,齐声道:“诺!”便立即下去布置,丝毫不敢延误。   杨玲珑不管段无邪出于何种目的,还是由衷地道:“谢谢!”   段无邪看着杨玲珑面色苍白眼角含泪却又倔强昂首不哭的模样,那神色,如此的熟悉。。。情不自禁伸手抚了抚她的头道:“本来准备过几日为你办个隆重的及笄礼,你已经及笄了!这样一来。。。罢了。”   杨玲珑一听,呆了:及笄礼必须要在自己杨氏宗庙里上告祖宗才行,在相思门如何办得?   可是,哎,自己不也不是杨家血亲么?   想起身世,她不由得迷茫起来。   段无邪看她神色凄惶,当她担忧爹娘,宽慰道:“既然杨坞主逃出桃花坞,一路虽说难逃追杀,可他武功不在我之下,又有影卫护卫,想必不会有多么凶险。只是你下山后难以及时知晓各堂回报回来的消息,不如你先赶到平阳找慕容冲会合,若是找到杨坞主,我派人护送他们去平阳便是!”   杨玲珑看着段无邪,忽然觉得他也没那么讨厌和可怕,那满头的银发竟也怎么看都觉得好看了起来。略一错身,站在段无邪面前,轻轻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起身,跪下再磕了三个头,再起,再磕。三跪九叩完,才满脸感激:“玲珑谨记师父大恩,来日定当涌泉相报。”   段无邪看着她一下一下三跪九叩,这是拜师大礼,终于笑了笑。   这孩子,终于肯认自己这个师傅了! ☆、120 驰奔平阳   杨玲珑拜别了段无邪,门外韩慕阳早将马匹干粮配件准备妥帖,见杨玲珑出来,随手将缰绳交给她,纵身上了另一匹马,杨玲珑心知段无邪安排他跟着自己,实是沿途保护,心里不免对段无邪又感激一番。   韩慕阳低头整理包袱,随口问道:“我们先去哪?”   “平阳!”   韩慕阳闻言一夹马腹便要上路,杨玲珑看着他的侧脸,轻轻道:“谢谢你,师兄!”   这一下,差点将韩慕阳从马上惊得掉下去,回头见鬼似的看着杨玲珑,半天才道:“你叫我什么?”   “师兄!”   “你肯认师父啦?”   杨玲珑默然,抬手就要甩马鞭走人,身后一个声音幽幽地响起:“玲珑。。。”   杨玲珑头也未回,狠狠一甩马鞭,“啪”的一声,骏马吃痛,撒开四蹄疾奔而去。   韩慕阳看看一脸寥落的花蜒,再愣愣地看着前方越来越小的人影,猛然醒觉,忙催马跟上:“师妹,等等我啊!”   花蜒看着杨玲珑渐行渐远,怅然若失,良久转身回走才发现段无邪静静站在身后看着他,一时间窘迫起来。   段无邪淡淡一笑,道:“想跟去就去吧!”   花蜒摇摇头:“算了!”   段无邪轻轻拍了拍花蜒肩膀,道:“放心吧。玲珑不是个小气的孩子,她只是气你的隐瞒,迟早她会想通的。”   花蜒猛见段无邪这般平易近人,一时间竟不知所措起来,看着段无邪,不知该说什么了。   段无邪心下了然,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道:“随我来书房!”   到了书房,段无邪屏退左右,才问花蜒道:“子成,秦国现今局势如何?”   花蜒恭恭敬敬地坐下,道:“王猛如今病入膏肓。王猛一死,秦国危殆。”   段无邪斜觑一眼他,沉吟道:“王猛之于苻坚,如同诸葛亮之于刘备啊!一代智者难敌天命,可惜了!”   花蜒继续道:“晋国现今有谢安石和王坦之坐镇,纵算桓氏一族横行朝野,晋国目前却也安稳无虞。倒是周边的代国和匈奴最近有异动,怕是不安分了。”   段无邪手指轻敲桌面,扣扣声清脆悦耳:“宵小而已,不足为虑。王猛一直力主苻坚守成,可是苻坚是个穷兵黩武的人,王猛撒手西去的话,恐怕秦晋开战便近在眼前了。”   “那我们。。。”   “我们只安心做生意,其他的,一律不问。”   “诺!”   “好了,下去吧,密切注意各国的动向,若有风声,及时将各堂堂众撤回来。”   “诺!”   “好了,没事就先下去忙你的吧!”   花蜒轻轻敛衽退出。到了门外,转眼看着西北方,久久无语。   平阳,不知道冷不冷?   杨玲珑与韩慕阳一路马不停蹄,刚到洛阳,相思门便有消息传回,已经在建安找到杨氏夫妇,正被严密保护着送往平阳。杨玲珑大喜,更是不敢停歇拼命似的挥马狂赶,期望能快快到达平阳。韩慕阳忍不住嘀咕抱怨,被杨玲珑暴力打压之后,终于乖乖听话,跟着杨玲珑没命的赶往平阳。   正月二十七,春寒料峭,山西地处中原,平阳位于山西西南部,南通秦蜀,北达幽并,东临雷霍,西控河汾,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此时的平阳,仍被薄雪覆盖,早春的阳光虽融化了积雪,却并不能将严寒彻底驱逐。杨玲珑二人一路上顶风冒雪,风餐露宿,短短月余,两个人虽不至于衣衫褴褛,却也都是面容憔悴,以至于到了平阳太守府,被下人当做乞丐,差点将他们乱棍打了出来。 ☆、121 三位夫人   慕容冲得了通报,听说桃花坞杨玲珑来拜见,便急忙丢下满堂正觥筹交错的宾客,匆匆往门庑处赶。远远的只见一高一矮两个人站在那里,高的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矮的身材修长面色蜡黄略显瘦弱,一身绛色曲裾深衣衬托得整个人更是瘦削柔弱。   杨玲珑老远见了慕容冲,兴高采烈地奔上前来,一双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道:“表哥!”   慕容冲扶住她瘦削的双肩,打量了片刻,这才确定面前这个面露菜色的女子是他那个不让人省心的表妹杨玲珑。猛的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老天啊,原来她还活着,她还好好的站在这里!怎么能不高兴呢!   杨玲珑的脸轰的一下红到了耳根,手足无措地任他抱着,心跳快得不可思议,嘭嘭得仿佛要跳出胸膛。   慕容冲还沉浸在初见亲人的激动中,韩慕阳却早已看不过去了,上前一把将慕容冲拉开,看着面前两个满脸通红的人,闷声闷气地问慕容冲道:“长途跋涉这么久,我又累又饿,能先吃饭么?”   慕容冲这才看见身边这位黑黝黝的男子,问道:“敢问这位兄台是?”   杨玲珑忙介绍道:“这是我师兄,韩邵,字慕阳。”   慕容冲恭敬一拜道:“原来是韩兄!”   韩慕阳老神在在地受了这一拜,大刺刺地回了一拜,道:“慕容兄客气了!叫我慕阳就好!”   慕容冲闻言,微微一笑道:“慕阳倒是个爽快性子!”那笑容,明媚无敌,仿佛带着金光,晃得杨玲珑目眩神迷。她情不自禁痴痴地看着慕容冲,竟全然不知面前两个男子在说些什么了。直到慕容冲轻轻碰了碰她,这才元神归位,正碰上韩慕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更是觉得自己刚刚实在很是失态,无地自容了!   慕容冲想必是早已看惯了这些惊艳的目光,只是云淡风轻地一笑,唤来管家赵涣,吩咐着为二人安置接风,一番忙碌,自不必细诉。   杨玲珑在太守府清清静静地住了三天,杨氏夫妇尚未见到,她倒是迎来了三位如花似玉的美人贵客。   慕容冲与韩慕阳几日相处下来愈发地趣味相投,二人时常撇下杨玲珑而“如胶似漆”,偌大一个太守府,她便再也找不到相熟的人,只得一个人闷在屋子里无所事事。   这一天,她正闲得发慌,丫鬟小玉怯生生地来报:“表小姐,三位夫人来拜访您来了!”   杨玲珑奇道:“夫人?谁的夫人?”   小玉俏皮一笑:“表小姐说笑了,当然是我们太守大人的夫人啦!”   杨玲珑这一惊非同小可:“表哥?他。。。他还没有行冠礼,怎么就有夫人了?”   小玉小声道:“三位夫人都是滕妾,都不是正妻!”   杨玲珑一时之间也说不清自己是何感受了,本以为他还没有娶妻,他倒是的确没有娶妻,可是侍妾倒是有了一大堆了。她只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到底为何不舒服,却没有细想,也没有时间细想。   她尚未打理妥当,三位夫人就已经摇曳生姿争先恐后地进门来了。小玉倒是个机灵的丫头,忙出去伺候着,杨玲珑在里间慢吞吞地换了件玄色曲裾深衣,费了半天工夫将头发梳理好,插了支流光溢彩的金步摇,一步三摇地走了出去。   三个姬妾本来闹哄哄的说着闲话,听见珠帘卷动,循声看去,只见微微晃动的珠帘后,一名窈窕少女缓缓走出,眉梢斜挑,嘴角含笑,明明是个娇憨可人的刚到及笄年纪的少女,却说不出的妩媚妖娆,一脸的明媚阳光,刺得三位夫人心中一凛。   杨玲珑笑眯眯地拜了拜三位夫人,口中恭恭敬敬道:“玲珑拜见三位嫂嫂!这几日一直没有时间专程去拜访三位嫂嫂,倒是累得嫂嫂们专程来看妹妹,玲珑实在是该打呢!”   三位姬妾中有一个看上去略微年长一些的倒是有些大家气度,忙将杨玲珑扶住:“妹妹这是哪里话,我们姐妹也是听说表妹大老远来到平阳,怕妹妹人生地不熟的没个说说体己话的人,这才来看看妹妹!自家人,不必客套!”   杨玲珑不亢不卑地笑笑,问道:“妹妹还不知三位嫂嫂如何称呼呢?”   那年长的一指自己道:“贱妾娘家姓拓拔,单名一个瑶字,这两位妹妹是亲姐妹,娘家都姓傅,这位。。。”她随手一指傅氏姐妹中面容较为丰满的一个道“单名一个柳字,这位妹妹单名一个倩字。”便是那傅氏姐妹中娇小瘦弱的一个了。   杨玲珑一一拜过,着小玉奉茶伺候,与她们三个闲话起来,倒是将剩余半日时光打发了过去。 ☆、122 团圆   送走了拓跋氏和傅氏姐妹,杨玲珑这才有闲暇伤感一会儿,夫人……那是慕容冲的夫人呢,他怎么就,有了三个侍妾了呢?   小玉见她兴致不高,猜到一星半点,便打开话匣子:“表小姐,三位夫人只是大人收房的婢女,都不是正室呢,表小姐不要难过了。”小玉是个聪明的女子,怎么会看不出杨玲珑和慕容冲之间那些还没有浮出水面的情愫?   杨玲珑啼笑皆非,倒再也不好意思做那伤春悲秋的神态,嘻嘻一笑道:“小玉是不是气不过她们三个被收了房而你论样貌论人品也不必她们三个差啊。。。”   小玉一捂脸:“表小姐,你就不要拿小玉开玩笑了,让别人听见了,小玉还有什么脸面呆在这里了啊?”   杨玲珑忙安慰:“好了,好了,看把你吓得!我饿了呢,有吃的么?”   小玉忙下去给她拿点心,走到门口正碰见韩慕阳和慕容冲二人往里走,忙裣衽施礼,小跑着出去了。   韩慕阳见杨玲珑懒洋洋的神态,不高兴了:“师妹,忒懒了,又没有练功么?”   杨玲珑被人戳穿,吱吱唔唔道:“早上起得晚了。”只没将三位夫人来访的事情说出来。慕容冲倒是见怪不怪的,笑了笑道:“表妹,快随我们去前厅,看看谁来了。”   杨玲珑不明所以地任他们领着往前厅走,到了前厅,杨玲珑这才啊呀一声欢呼出声,跑上前冲进一人的怀抱,撒娇道:“娘,孩儿想死您了!”   殷氏将她的脸捧起,细细看了一看,这才确信:“天儿?真的是你么?”   杨玲珑猛点头,转身看见一边含笑而立的杨文良,忙跪下道:“爹,孩儿不孝。”   杨文良轻轻将她扶起:“好了,都过去了。天儿,以后做事万不可冲动,知道了么?”   杨玲珑含泪点头。殷氏从丫鬟翠儿手中牵过一个粉团似的孩童,指给杨玲珑看:“天儿,这是你弟弟,叫杨武。”   杨玲珑弯腰将杨武一把抱起,杨武倒是一点也不怕她,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瞅着她,忽而咧开小嘴朝她乐呵呵地笑。   一家四口自是其乐融融,这几年颠沛流离的辛酸在一家团圆的一刻便再也算不得什么了。   自此,杨氏夫妇便在平阳安顿下来,在慕容冲的关照下,杨家人在平阳东城找了处宅子住了进去。慕容冲从太守府拨了几名仆婢过去,小玉也去了杨府做了杨玲珑的贴身婢女。   杨玲珑细问之下才将桃花坞的叛乱的来龙去脉弄清楚。原来胡善早与晋国江荆都督桓冲暗中来往。桓冲是晋国大司马桓温的幼弟,此人少年有成,文武全才,为人也是狡诈阴沉心狠手辣。此次和银狐堂堂主胡善一拍即合,二人筹谋多时,终于一举将桃花坞拿下,桃花坞六万兵将全归了桓冲统领。而白虎堂堂主马诚则被监禁起来,黑龙堂堂主杨旭不幸被杀,金牛堂堂主王芃本就是空有一身蛮力的人,桃花坞一乱,便随着民众跟着胡善归了晋国。   晋国“桓、庾、殷、谢”四大家族把持着整个晋国的朝政,而四家中又数桓家稍胜一筹。而桓冲将桃花坞六万兵马收归帐下以后,桓家的势力更是远胜于其余三家了。   晋国与秦国的关系近年来随着秦国的国力日渐强盛更是剑拔弩张起来,两国交战只是迟早问题罢了。桃花坞的六万兵力也许可以帮助桓冲解了晋国灭国的危机,但是桃花坞建立的初衷本就是让因战火而流离失所的流民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这样一来,岂不是要让桓冲将桃花坞毁了么?   杨玲珑万万想不到她自小视为亲人的胡善叔叔会做这样的事情,将一直处身世外的桃花坞拉入乱世之中,还杀了她的叔叔杨旭,将她的父母逼得躲到了秦国。   当真可恶至极!   慕容冲本有意请杨文良做师爷帮助他治理好一方政务,无奈杨文良避世心态已经根深蒂固,任慕容冲好说歹说,哪怕威逼利诱,也难以将他动摇分毫。   桃花坞大乱时,杨氏夫妇走得仓皇,杨家祖宗牌位一个也没有来得及带出。在平阳安顿下来后,杨文良将杨氏祖先牌位一个个制作出来,重新在杨府中辟了一间屋子做了祠堂,将牌位仔仔细细地摆放好了,算是给了杨家祖先一个暂时安身的地方。 ☆、123 许嫁   四月初四,立夏,杨府内却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杨玲珑早已满十五,按照习俗,应举行及笄礼。既然她生辰早就过了,只能选个日子补办。方士掐算四月初四是良辰吉日,杨文良便邀了慕容冲等人前来观礼。慕容冲作为一方太守,一声令下,自然令那些地方豪绅们不敢不给面子,人多得倒让杨文良有些措手不及了。   众人齐聚在杨氏祠堂内,由殷氏亲手将杨玲珑的头发挽起,杨文良亲手将笄别入杨玲珑的发髻当中,由杨玲珑颂念祝祷词以告杨氏祖先,最后是杨文良赐字。   杨玲珑原名是杨天赐,那本是男子名字,如今杨玲珑女儿身的身份已经众所周知,杨天赐这个名字已经不能再用。杨文良遂给她正式取名杨芮,小字玲珑,随后焚香告庙。及笄礼这才完成。   及笄礼一过,杨玲珑便已成年,按照习俗,便到了可以许嫁的年纪了。   杨玲珑会许配给谁,答案似乎是显而易见的。   杨玲珑及笄礼过第二天,慕容冲救托当地豪绅王智做媒人去杨府正式上门求亲。   杨文良允婚,双方约定择日纳采议婚。   因为慕容冲尚未及冠,冠礼并未举行,还不能告庙娶妻,但若已许婚,十五便可以行冠礼。   平阳的豪绅们便又遇到一件大事,他们的太守大人要于四月十九小满这一天举行冠礼,满城名士豪绅要一个不少地上门观礼祝贺。   赵涣忙完了杨玲珑的及笄礼又开始忙着安排慕容冲的及冠礼,一把老骨头着实被折腾得不轻。   四月十九,太阳出奇得灿烂,真是风和日丽的一天。慕容冲在众人的簇拥下由王智王老先生亲手束了发髻,由在场的唯一长辈杨文良赐字凤凰,颂词告庙,礼成。   杨玲珑自许婚慕容冲后便被父母约束在家中不得任意外出。殷氏有感于之前十五年一直将杨玲珑视作男儿教养,将她养得内心豪情万丈却柔情不足,言行举止处处透着粗鲁的男儿气概,女孩子家该会的她倒是一样也不会,让殷氏这个做娘的深感惭愧和头疼。只得将她拘在家里一样一样抓紧时间强行训练着,企图在将她嫁出去之前好歹让她有点女孩子家的样子。   杨玲珑不以为然,身边有小玉伺候着,慕容冲的太守府内仆人不缺,根本用不着她嫁过去做什么家务琐事,若是想学,以后时间多得是,又何必急在这一时?   这么一想,学起来便不那么用心了。   但凡做娘的,自己的孩子再不好,看在眼里也是可爱又完美的。杨玲珑偷懒耍滑,在殷氏这个做娘的眼里,自然也是可爱的,让她舍不得责难。她不肯用心学,殷氏便也不逼着,一个多月下来,杨玲珑除了身上长出肥肉若干斤,礼仪厨艺女红倒是样样不行。   杨文良与媒人王智一番协商,将慕容冲与杨玲珑的婚期定在了七月初七。两家立即便着手准备。整个谈婚论嫁的过程,杨玲珑都仿若一个插不进手的局外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这样将她与慕容冲此后的人生牵连到了一起。   好在,她对慕容冲本就有情,这桩婚事虽说意外而仓促,倒也合意。   天气越来越热,平阳地处中原,夏日的气候倒也宜人。杨玲珑内心却越来越焦躁不安,许是婚期将近的缘故,近来她每晚必要熬到天色蒙蒙亮时才能迷迷糊糊地勉强睡上片刻,天色一亮便又立即醒转,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大圈,憔悴了不少。 ☆、124 出嫁   七月初七,天降细雨,杨玲珑躺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忽觉脸上痒痒的,张开眼一看,杨武站在床边,一双小手轻轻摸着她的脸,见她醒了,奶声奶气地喊:“姐姐,快起来,娘亲拿了好看的衣服给姐姐穿呢。”   杨玲珑抬头看去,殷氏手里拿了一件大红嫁衣,笑眯眯道:“来,快换上嫁衣,时辰快到了。”   杨玲珑看了看外面,天色昏暗,想是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她前半夜几乎没睡,这会子正困得不行!就这样被拉起来,不由得心里又叹一句:哎,成亲真麻烦!   太守府内派来为杨玲珑梳妆打扮的喜娘还没有到。杨玲珑从殷氏手中小心翼翼接过嫁衣费了半天工夫换上了,头发披散着坐在镜前等着喜娘来。   殷氏站在她的身后,拿着木梳将她的头发一丝丝地梳理着,口中轻轻嘱托道:“时间过得真快啊,十五年过去了,我们玲珑也要嫁人了。以后爹娘不在身边,切记不可任性妄为,凡事多多忍耐,不要争一时之气。无论做什么事情一定要先考虑清楚。要尽心侍奉丈夫教养孩子,做个贤妻良母,可记下了?”   杨玲珑一时无语,乖乖点了头:“孩儿记下了。”回身轻轻将殷氏环腰抱住:“娘,以后我会常常回来看你们的。”   殷氏笑笑:“又说孩子话了,嫁了人就是有家的人了,哪有动不动就回娘家的?”世俗如此,出嫁女子除非被休弃,否则不得回娘家。   杨玲珑撒娇道:“孩儿不管,想爹娘了就回来,表哥不会拦着我的。别人谁敢乱嚼舌根,我撕了他的嘴。”   殷氏任杨玲珑蛮横撒娇,想着自己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女儿以后嫁作人妇便要起早贪黑伺候相公孩子,当真辛苦操劳,忍不住心疼得落下泪来。   杨玲珑一抬头,见殷氏双眼含泪,只当她是嫁女不舍,忍不住又是自责一番:“娘,您要是舍不得女儿,那我不嫁人了。”   殷氏好气又好笑:“又说疯话。”   杨武站在殷氏脚边,看着二人满脸愁云惨雾,甚是迷惑。   少时,天色渐渐大亮,喜娘并着两个小丫鬟来到杨玲珑闺房,开始忙活起来。   一名喜娘忙着为杨玲珑梳理发髻,另一名喜娘拿了根湿了水的红线,在杨玲珑脸上来回地刮了起来,疼得杨玲珑哇哇怪叫不停。那喜娘见状忙安慰:“夫人莫怪!开脸总是会有些疼的,过一会就好。”   杨玲珑闻言,倒不好意思再叫疼,只得咬牙强忍了。   众人围着杨玲珑忙活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才收拾停当,杨玲珑顶着一头垂云髻,周身环佩叮当,脸上扑了一层厚厚的铅粉,照镜一看,只觉得宛如见鬼。   旁人倒是对她这副装扮赞不绝口,那两名喜娘更是嘴上抹蜜,恨不得将杨玲珑吹成那褒姒、飞燕,喜得殷氏一声令下:“赏!”那两名喜娘这才喜滋滋地出了闺房。   少倾,翠儿得了命,来通报:“夫人,小姐,时辰到了,姑爷已经到了门口,小姐这便出门罢。”   杨玲珑这才紧张起来心跳加速,被小玉搀着,一步一步地朝大门走去。杨府内仆人宾客全都聚在了大门处,将个大门堵得严严实实。见新娘到了,众人倒是自觉,纷纷让出一条路来,路的尽头,慕容冲一身玄色直裾深衣,玉带束发,满面含笑,立于马车旁。见了杨玲珑,咧开嘴,呵呵傻笑起来。   杨玲珑见了他,也情不自禁笑了起来,心中渐渐平静下来,朝着他,轻轻走了过去。慕容冲轻轻朝她伸出手来,她立即将手递了过去,放入他宽厚的手掌之中,随即被紧紧握住。两个人会心地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杨文良走到一对新人面前,对慕容冲郑重嘱托道:“凤凰,玲珑以后就交给你了。你们夫妻二人要相亲相爱不离不弃才是。” ☆、125 婚礼   慕容冲含笑看了看杨玲珑,轻声道:“岳父大人尽管放心,凤凰定不负玲珑。”   凤凰定不负玲珑。   杨玲珑在心中暗暗记下这个承诺,也暗暗发誓:玲珑此生,也定不负凤凰。   赵涣催促众人:“时辰差不多了,还是快些启程吧。”   慕容冲点点头,将杨玲珑扶上了马车,自己随后也登了上去。杨玲珑掀开车帘,泪眼汪汪地把杨府众人看着,殷氏见她那可怜见的模样,忍不住又是一番感伤,眼泪簌簌地就流了下来。   赵涣清喝一声:“起!”   迎亲一行众人缓缓起行,马车摇摇晃晃地朝前驶去时,杨玲珑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慕容冲见状,轻轻将她揽在怀里,却并不出言安慰,只抱着她,一路无语。   很快到了慕容冲新置的府邸,杨玲珑被慕容冲搀着下了马车,抬头看去,只见大门上一个崭新的门匾,上书“慕容府”三个大字,门口立着一群人,人人脸上洋溢着祝福的笑容,看见他们从马车上下来便骚动起来。   杨玲珑面对众人一时间羞红了脸,头也不敢抬了。小玉做为陪嫁丫鬟也跟着来了慕容府,现下赶到杨玲珑身边轻轻搀扶着她,见了她满脸通红的模样,也忍不住笑。   赵涣引着一对新人来到喜堂,证婚人王智笑眯眯地坐在正席,见了携手走进来的新郎新娘,捻须点了点头。因为慕容冲父亲慕容俊早逝,母亲杨晔远在逍遥谷,婚礼上二拜高堂这一节倒是省了。赵涣高喝着:“一拜天地……夫妻对拜……礼成!”杨玲珑与慕容冲相视而笑,不胜娇羞。   王智笑呵呵地来到他们面前,与慕容冲道:“老夫本不喜欢理会这些世俗之事,但今日见你们佳偶天成,也不枉老夫一番心意了。”   慕容冲深深拜了拜他,谢道:“先生今日当受我夫妻二人的谢媒酒才是。”   杨玲珑从赵涣手中接过酒樽,给了慕容冲一只,二人恭恭敬敬地呈给王智老先生:“先生,请!”   王智笑眯眯地接了慕容冲手中酒樽,仰头一饮而尽,再接了杨玲珑手中酒樽,却忍不住抱怨:“今日要是醉了,老夫可要丢了老脸了。”   众人嬉笑,一派喜气。   慕容冲被宾客们缠着灌酒,杨玲珑怕他酒醉伤身,少不得阻上一阻,倒被众人嘲笑新娘子护短,一来二去的,慕容冲已经喝得东倒西歪,赵涣见状,赶紧招呼着将宾客们散去了,杨玲珑和丫鬟将慕容冲扶进洞房。   慕容冲迷迷糊糊地被扶上了床,双眼半开半阖间,见一女子正低头微笑地看着自己,面容亲切又熟悉。他猛地一下扑进那女子怀中,嘤嘤地哭了出来:“母妃。。。母妃。。。!”   杨玲珑被他哭得手忙脚乱,忙将旁边目瞪口呆的两个丫鬟支了出去。轻轻拍了拍慕容冲的头:“凤凰,你怎么了?”   慕容冲幽幽道:“他们都看不起我,我知道,他们都当我是个笑话,一个苻坚狗贼的玩偶。他们都在看我的笑话。母妃,我不是断袖!你看,我娶了好几个夫人,我真的不是断袖。母妃。。。我不是。。。”   杨玲珑轻轻抚着他的脸,喃喃道:“傻瓜,慕容冲你这个傻瓜!”   他终究还是被苻坚毁了。   慕容冲想是已经醉了,呼呼地打着鼾睡着了。杨玲珑抱着他,听着他沉稳的鼾声,一夜无眠,待到鸡鸣时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她看看身边,慕容冲已经不在了,想是府衙内有公务要忙。 ☆、126 初经人事   小玉听见响动,忙进房内服侍她起床梳洗。府内没有公婆在,倒让杨玲珑活得轻松自在许多,可以睡到近中午才懒洋洋地起来也没人敢说什么。   小玉道:“夫人,三位夫人来给您敬茶,已经等了半日了。”   杨玲珑一听,头疼了。她是慕容冲明媒正娶的正妻,慕容府的主母,三个侍妾按理是要在她进门后奉茶聆训的。只是,她刚刚新婚,实在没有想好如何面对那三位与她共侍一夫的女人。只得道:“让她们回去吧。我今天有点乏,身子不太爽快,让她们改日吧。”   小玉见她面色不好,只当是洞房花烛所致,捂着嘴嘻嘻笑了一下。杨玲珑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笑什么?”   小玉哪里敢说,忽地想起一件要紧的事,再看看杨玲珑,实在拿不定主意说还是不说。   杨玲珑最见不得她那一副吱吱唔唔的模样,眉毛一竖:“有什么话就只管说。”   小玉这才道:“刚才傅氏说要禀报您的,她有孕了。今儿个早上才让大夫把了脉,已经快两个月了。”   杨玲珑听完,不知该说什么了。脑袋木木的,哭笑不得。她这才嫁进门,丈夫的姬妾就怀孕了。真是双喜临门啊!可是为什么就是笑不出来呢?   小玉见她一脸淡然,只当她并没有放在心上,道:“夫人,大人还不知道呢。您看是不是派个人过去知会一声?”   杨玲珑喃喃道:“你说的傅氏,是傅柳,还是傅倩?”   小玉道:“是傅柳。”   杨玲珑将“傅柳”二字咂摸了几遍,才想起那是一个圆圆的女子,有着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身段,她有孕了么?是凤凰的孩子?那个孩子生下来还要叫自己一声母亲呢吧?   杨玲珑忽地就笑了出来,道:“这是好事呢,得让他早些知晓,让赵涣派个人到府衙告诉大人一声便是。傅氏那边,吃的用的一样也不能短了去。”   小玉应了一声便下去忙活了。   杨玲珑坐在床前,看着外面炙热阳光下蔫头耷脑的花草树木,心情怎么也好不起来。只怔怔地发着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午饭时,慕容冲才回来,刚进家门便急匆匆地赶去偏院,进了傅柳的寝阁。   杨玲珑得了消息,便意兴阑珊地让小玉将桌上丰盛的饭菜撤去,只喝了一小碗清粥便躺到床上歇息去了。心里越来越觉得这样糊里糊涂成亲是一件极其不明智的事情。   睡得迷迷糊糊的,忽觉脸上痒痒的,睁开眼,却见慕容冲正笑眯眯地看着她,正拿着她的发丝挠她的脸,她一惊之下立刻便醒了。坐起身来轻声道:“午后怎么没去府衙?”   慕容冲拉着她的手,道:“也没什么事,索性便早早回来了,好陪陪你。”   杨玲珑看看被他拉住的手,心头忽然委屈得不行:“听说傅姐姐怀孕了,她还好吗?”   慕容冲笑呵呵道:“午间便去瞧过了,她还好。玲珑,你心里是不是很不痛快?我。。。”   玲珑忙将捂住他的嘴:“凤凰,我既然嫁了你,自然是要接受你的一切的。我没事,你放心好了。”   慕容冲轻轻将她抱在怀里,将头搁在她的肩上,对着她的耳朵哈气:“玲珑,昨天我喝多了。要不……我们现在把昨晚补回来?”   杨玲珑哄地一下红了脸,在他的怀里瑟瑟地抖了起来,不知是该抱紧他还是该推开他。抬眼去看房内,小玉早已跑得没影,房门不知何时被关的严严实实,连窗户都不知被谁关上了。   盛夏时节,外面还有知了在不停地叫嚷着,杨玲珑觉得自己浑身像火烧似的,热得快要窒息了。慕容冲顺着她的唇一路吻了下去,轻车熟路。   杨玲珑忽觉心头涌上一股叫做悲哀的情绪,心里对他在情事上的熟练还是很介意的,眼角胀胀的,像是要哭出来了。   慕容冲喘息着抬头瞥见她的泪,只以为是初经人事的惊慌,忙呢喃着安慰:“玲珑,别怕,跟着我。别怕……” ☆、127 新婚燕尔   杨玲珑闭上眼,紧紧抱、住他,像是一条快要溺水而亡的蛇,紧紧缠住救命的稻草。任他带着她,时而如同驰骋在微风中,时而像游弋在海洋中,前进着,颠簸着,喘、息声交织着汗水,让这个盛夏的午后异常旖、旎。   一切平静下来后,慕容冲沉沉睡去。杨玲珑轻轻抚着他满是汗水的额头,微皱的眉毛,坚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还有脖子上微微翕动的喉结。。。   杨玲珑越看越爱,轻轻将头搁在他的胸、膛上,闭上眼,心里是满满的幸福。这个男子,就是自己的丈夫,不管过去他遭遇了什么,不管以后会遇到什么,她和他都将不离不弃,携手一生了。   疲惫来袭,她终于无力地闭上眼,陷入香甜的梦乡。   杨玲珑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屋内一片黑暗,慕容冲还在沉睡,鼾声惊人。她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浑身酸痛,身上更是汗津津的难受。她正要开口唤小玉打热水洗澡,忽闻窗前传来“喵”的一声轻呼,只见一团阴影在窗棂上不停地扒拉着。杨玲珑急忙上前打开窗户,那阴影忽地一声蹿进她怀里,幽幽的红光一闪,杨玲珑便知那是何物。   “雪妖。。。”杨玲珑拎起雪妖的颈皮,晃了晃,“你怎么在这里?”   显然,作为一个畜牲,雪妖很难回答她的问题。   自她在兴善寺被段无邪劫走时与雪妖失散,至今将近三年,今晚雪妖却忽然出现在平阳,让她怎能不惊奇?   “莫非,花蜒也来了平阳么?”   显然,还是无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她将雪妖放在桌子上,轻轻点了灯,再将它拎起来一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只见雪妖那一身往日纤尘不染的白毛此时已经成了脏兮兮的灰色,满头满脸的污迹,像是从臭水沟里捞出来的。原本胖乎乎的,现在却是瘦巴巴的。   慕容冲被杨玲珑嘻嘻哈哈的笑声惊醒,打着哈欠问:“玲珑。。。做什么呢?”   玲珑忙道:“没什么。我叫小玉打水来洗澡。你累的话再睡一会吧。”   慕容冲翻身起床:“不了,叫小玉把晚饭送到房里吧。”   杨玲珑洗了澡,顺手将雪妖按进水里洗涮干净了。晚上二人在房里用了晚饭,入夜免不了又是一番温存缠绵。   慕容冲与杨玲珑二人新婚燕尔,整日沉浸在温柔乡中。却不妨,朝中忽有圣旨到,加封杨玲珑为二品诰命夫人,爵同三司。   杨玲珑大惊之余,只得重重谢了宣旨的特使。送走特使之后,冷静下来他们才越想越惊,杨玲珑的爵位此时已经远远超过了慕容冲,联想到之前慕容冲的处境,苻坚此番示好,目的难测。   慕容冲自杨玲珑受封之日起便再没进过她的房间,终日宿在傅柳的别院内。杨玲珑是生性直爽之人,这下子着实让她百思不得其解,不知慕容冲为何突然冷落她。有心当面问个清楚,却又碍于面子不想最先低头,两个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僵持着。   待到和好时,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这日,杨玲珑早早起了床,从赵涣手中接过慕容府内的一应收支明细账簿,埋头看了一上午才将乱七八糟的账目理出个头绪。刚要叫小玉倒茶,却见她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嚷道:“夫人,大人差了人叫您去前院客厅,说是有客人要拜会您呢。”   杨玲珑讶道:“客人?你可知是谁?”   小玉摇摇头:“也没说是谁,夫人还是快些去吧。”   杨玲珑稍稍整理了一下,便急忙朝着前院走去。还未进客厅,便听见爽朗的大笑声传出,杨玲珑听出正是好久没见的韩慕阳,难道所谓的客人就是他? ☆、128 告诫   待到进了客厅,只见慕容冲坐于上首,右面桌案边踞坐一白衣男子,听见杨玲珑进门带动的珠帘声响,转过头来,看着漫步而来的她,双眼闪出灼热的光。   杨玲珑看着花蜒,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花蜒放下手上的酒杯,微微揖了揖,淡声道:“慕容夫人,有礼!”   杨玲珑回过身来,看向慕容冲,只见他嘴角轻扬,正灼灼地看着她。   “花大哥别来无恙。”   花蜒心中忽地一揪,别来无恙么,短短几个月,伊人却已嫁做人妇了,还说什么无恙。   终究是,迟了。   再见时,明明有很多很多话想对她说,千言万语却只剩一句“慕容夫人,有礼”,不必多说,不能多说。   慕容冲起身将杨玲珑拉到自己身边坐了,扶着她的腰半搂着她,神态亲密,道:“夫人,我竟不知你和相思门还有这么深的渊源,能让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相思门青龙护法专程前来拜访。”   杨玲珑听他阴阳怪气的语调,心头暗恼,略一挣扎便要从他怀里挣脱,不曾想慕容冲手臂忽地发力将她仅仅箍住,同时五指一收,狠狠掐了她一下。   杨玲珑痛得差点叫了出来,狠狠地瞪他一眼,他却也满眼警告地瞪了她一眼。他们夫妻两个斗着气,落在外人眼里却是打情骂俏情意正浓,韩慕阳尴尬地轻咳一声,道:“师妹,花大哥这次来,是专程送递门主给你的信函的。”   杨玲珑一凛,需要堂堂青龙护法亲自送达的信函,该是多么重要。   花蜒起身,从怀中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函,递给了杨玲珑。   她郑而重之地打开,只见淡黄的纸上,只有寥寥数语:“血龙珠性烈如火,阴阳失衡,切记不可有孕,否则母子不保!切记!切记!”   杨玲珑心中扑通直跳,直直盯着纸上那句“母子不保”不敢相信。雪龙珠在她身上,初初还有诸多不适,偶尔会发作起来让她心惊胆战,可最近一两年却从未有过丝毫异动,本以为它已经与自己的气血融为一体,不曾想还有这样的禁忌。   慕容冲见她嘴唇发白,忙要抢过信笺看看,杨玲珑大惊,忙将那信纸撕了个粉碎。她心里明白,这样的事,万万不能让他知道。成亲时,慕容冲就已经遥想以后,近乎耍赖地让杨玲珑快快给他生个儿子。夫妻之事也分外不知节制,两个人的都殷切地盼望着快点有好消息。   杨玲珑额头上有冷汗一滴滴地流下来,花蜒和韩慕阳都看出不对,韩慕阳轻声道:“师妹,师父说什么了?”   杨玲珑摇摇头道:“哦……没什么。”摆明不想再说。   花蜒轻轻起身,韩慕阳见状也连忙站起。花蜒道:“信已送到,我们也该告辞了!”   杨玲珑有心挽留,无奈此时精神实在无法集中,只得点点头道:“花大哥不如先随师兄住在他那里,改日,我和夫君一起去看望你们。”   韩慕阳看看花蜒淡漠的侧脸,挠挠头皮,支支吾吾道:“师妹,花大哥这次来,一是送信,二是带我回相思门。今日我们便要启程了!碎心掌你要记得勤加练习。”   杨玲珑心下难过,她与韩慕阳相识不久,却一直蒙他照顾,自己到了平阳后一直忙着,也没有时间与他厮混。但她却早将韩慕阳视作兄长一般。   “那好吧,师兄,花大哥,你们一路平安!我以茶代酒,敬你们。”杨玲珑端起桌案上的茶盏,一饮而尽。   花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拱手一拜,转身决然而去。   杨玲珑没有起身相送,目送他们离开,一转眼,看见慕容冲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杨玲珑想起之前受的冷落,心头火起:“大人,您可以放开我了。” ☆、129 疯狂的补偿   慕容冲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不但没有松开她,反而又将她仅仅抱住,沉默良久才道:“那个花蜒是不是对你有意呢?”   杨玲珑一听,没好气道:“你瞎说什么!这种话怎好拿来浑说?”   慕容冲低低地嘟囔一句:“可我看他看着你的眼神不对劲,那分明是爱慕一个人才会有的神情。”   杨玲珑嗤笑一声:“爱慕一个人的神情?那是什么样?我没见过!”   慕容冲猛地将扳着她的肩膀迫使她直面着他:“就是这样的神情。”   杨玲珑直直看着他的双眼,那双略带邪气的桃花眼里,此刻雾气朦胧,透过那薄薄的雾气,她看见了喜悦,看见了淡淡的忧伤,还看见了一丝丝担心,更多的,是满溢出来的深情,忽地,就将她淹没在其中了。   她像是掉进一个温暖的深潭,难以自拔,也不想自拔。   这一刻,她看见自己的心,在咆哮着。   就在这一刻,她爱上了这双桃花眼,也爱上了这双眼睛的主人。   慕容冲见杨玲珑一副痴了的神态,忍不住笑笑,挑眉调笑道:“夫人,相公我是不是秀色可餐?”   杨玲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那娇嗔薄怒的女儿神态反惹得慕容冲登时心痒不已,贴在她耳边低语一句,看着杨玲珑瞬间通红的脸颊,心中快意,当下拉了她便往内院去。   杨玲珑弄明白了他的意图,一时间又是羞赧不已,沿途有侍女仆人见了,也是低下头忍不住轻笑。慕容冲自成婚以来,兴起时哪管什么白天与黑夜,府内一干众人大都习惯,一见慕容冲拉着杨玲珑满面荣光地往寝阁走,便都自觉地退避三舍了。   杨玲珑以前每每总是应付了事,只因在她心里,对这种事实在品不出什么趣味来。今日猛然知道她并不能为慕容冲生下个大胖小子,心中哀伤自怜无以复加。抱着补偿歉疚之心,这次倒是难得主动了起来。   慕容冲将她拉进房间,回身哐当一声将们关上,刚一转身便被她猛地扑到在地顺势骑到他的腰上,他先是大惊,待看见杨玲珑满眼迷离,又是忍不住大喜。   杨玲珑慢慢弯下腰来,凑近他的耳边,呢喃道:“相公,这次,让为妻服侍你,如何?”   慕容冲呼吸已经急促热烈起来:“那小生就听凭夫人处置了。”   杨玲珑妩媚一笑,拎着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拉起带到床前,一把推倒,扑上去哧啦一声将他的衣衫撕碎,一时间春光满室。   待到她疲惫稍解悠悠醒来时,已是傍晚了。慕容冲已经不在,她换来小玉问道:“大人呢?”   小玉垂首答道:“大人去了偏院,晚饭就在那里用了。夫人,您是要晚饭端到房内还是。。。”   杨玲珑懒懒地挥手:“给我弄晚清粥就行了,没什么胃口。”   小玉应了,出去忙活去了。   房内又静了下来,正好可以让她静下心来好好想想该怎么办才是。   雪龙珠的事情该不该让慕容冲知道?   他知道后会如何反应?   若是他的反应并不是自己想要的,能承受得了么?   越想越烦,干脆起身走出房间,院内月光正好。看着皎洁的月光,她才猛然想起已经快中秋节了呢。   团圆节,按例,新婚第一年,慕容冲要陪她回娘家过中秋。   想到可以回家见爹娘,她的心情不由得又慢慢好了起来,看看四下无人,便将身上的外衣脱去,随意活动活动筋骨,便在自家小院内练起了碎心掌。   练功果然是一日也懈怠不得,仅仅数日没有练习,招式和心法却已显露生疏。不得不咬着牙一遍一遍地练着,只有这样,心头的万千思绪才会被压制住。   院内,伊人埋头苦练,却不知院外那双深情的眼眸正一点点被忧伤吞噬. ☆、130 出城   韩慕阳将包袱打好,拿起佩剑去找花蜒启程上路,敲了半天的门却无人回应,正在纳闷,却见花蜒提了个酒壶摇摇晃晃地回来了,见了韩慕阳手中的包袱,才猛然醒悟般,道:“要走了么?”   韩慕阳见他显然是醉了,但又不敢多问,只得老老实实道:“要不要等明天再走?天色也不早了!恐怕出不了城了。”   花蜒将酒壶中的酒一饮而尽,道:“趁着夜色才好走。”转身便走了。   韩慕阳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迷惑地挠挠头,乖乖跟上。   二人趁着夜色,匆匆往西行去,到了城门,守城门卫见了二人,喝问道:“什么人?城门已经关闭,要想出城,明早再来吧。”   花蜒细细看了那喊话的门卫头领一眼,低头从腰间摸索出一块黑乎乎的物件,递给他,他伸手接过,借着手边火把的光亮看了一看,原来是一块暗黄的腰牌,上面粗粗地刻着一只丹凤。他抬头半信半疑地看着花蜒,不敢确信令牌的真假。花蜒见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道:“怎么?还不能放行么?”   那头领这才没奈何地一挥手:“开城门!”而后将令牌还给了花蜒,低声谄媚道:“您请!还望代卑职问候娘娘。”   花蜒“嗯”了一声,带着韩慕阳大摇大摆地出了城。   韩慕阳见花蜒虽然面色酡红脚步虚浮,但双眼精光毕露,显然并未大醉,便试探地问道:“花大哥,那腰牌是门主给你的么?”   花蜒停下脚步,看了看渐渐亮起来的天空,道:“不要问那么多,我们后面有尾巴,现在分开走,半月之后再长安会合。”   韩慕阳大惊,忙回身去看,却被花蜒拉住:“不要打草惊蛇,你只要一路朝长安而去,游山玩水吃喝玩乐都行,只要时不时将这个竹筒露出来就好。他们要的是这个竹筒里的东西,很可能会下杀手,你要小心。”   韩慕阳将竹筒从花蜒手中接过,只见竹筒上端用封泥封死,封泥上还刻了字,可见里面是极其重要的东西,倒让他紧张起来:“那。。。万一我保不住这东西怎么办?”   花蜒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不要紧的,里面是空的,真的在我手上。快走吧,估计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了。”   韩慕阳紧紧攥着竹筒,满脸紧张:“万一我有什么事,你可得让我爹娘把我的婚事退了啊。。。”   花蜒顿时头大,踢了他一脚:“赶紧走!”   韩慕阳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花蜒看看他远去的方向,转身朝相反的方向飞掠而去。   第二日,杨玲珑一早醒来神清气爽,看了看外面才发现天气很好,于是决定去偏院走走。命小玉备了厚礼,二人早饭后便往傅柳的住处而去。   傅柳的贴身丫鬟名是个胖乎乎的小丫头,见了杨玲珑,忙上前跪拜:“夫人,二夫人尚未起床,奴婢这就去催一下。”   杨玲珑不悦地皱了皱眉:“二夫人?是谁让你们这么叫的?”   小丫鬟自知说漏了嘴,吓得脸色煞白,忙磕头认罪:“夫人饶命,奴婢知错了,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杨玲珑慢悠悠地坐在桌案边,拿起桌上尚在冒热气的茶水,自己倒了一杯,品了一口,道:“嗯,是好茶,我这堂堂二品诰命也喝不上这样的好茶呢。”   小玉见状,凶神恶煞地喝问那丫鬟:“大胆狗奴才,镇日里妖言惑众,这偌大慕容府何时出了个二夫人?找打。。。”   那丫鬟自知难逃,趴在地上抽泣:“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小玉看了看杨玲珑的脸色,恶狠狠道:“自己掌嘴!” ☆、131 妻妾纷争   那丫鬟没法可想,只得乖乖忍着泪,啪啪地恶狠狠地抽着自己的脸。   杨玲珑仍是慢悠悠地品着茶,看也不看她一眼。   没一会工夫,傅柳便急慌慌地走了进来,也不说话,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满眼含泪地看着杨玲珑,神情颇为倔强地与杨玲珑对峙着。   杨玲珑这才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面前毫不掩饰怨恨的傅柳,轻声道:“妹妹,今日我来,只是想看看你,不曾想被这个劣奴坏了心情。既然是妹妹的贴身丫鬟,那姐姐就免不得要说上几句。这慕容府内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姐姐既然是主母,少不得的要管教府内不守规矩的人。妹妹有身孕,每日的请安今日起就免了,安心在府内养胎就是,这个丫头就赶出府去,姐姐会另安排人来伺候你。妹妹你看这样如何?”   傅柳紧紧咬着下唇,眼中泪花闪闪,却一句话也不说。   杨玲珑也没想让她说什么,气定神闲地起身理了理衣衫,便昂首挺胸地往外走去。到了门口,杨玲珑忽然笑眯眯地后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傅柳,道:“哦,对了,妹妹如今有孕在身,还是不要喝茶水的好,对胎儿不好。”   看着傅柳因为这番话浑身一震,她才满意地回身走人。   小玉在路上不停地嘀咕:“夫人,您还是太善良了,要我说,就应该让这些仗着宠爱目中无人的人见识见识您的威严才是!那傅柳仗着自己怀孕了,连请安都自行省去了,今日听见夫人您来访,甚至还故意躲了起来,明显是想跟您作对呢。太过分了!还好夫人您聪明,拆穿了她。”   杨玲珑心里难受,受不了这样的唠叨,抚额叹道:“算了,别说了。我乏了,想回去休息。午饭就不用给我准备了。”   小玉悻悻地住了嘴,道:“是,夫人。”   杨玲珑回房后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想着以后,竟是越想心中越是难受。也许真的是她贪心了,一直幻想着慕容冲会一心一意宠爱自己,可相处下来才发现,他不是那种会为了一个女人辜负另一个女人的人,他或许会偏爱她们四个中的某一个一点点,但绝不会专宠。他娶了谁,就一定会对谁好,所以他会对她们四个做到雨露均占。这是他可爱的地方,也是他最可恨的地方吧!   若是早点嫁给他,该多好!   突然有利器破空之声传来,杨玲珑一骨碌翻身起来,听声辨位,伸手接住飞射进来的一把匕首,忙奔出室外查看了一圈,也没有看见可疑的人,只得将手中的匕首拿起来,匕首很小巧,上面插着一张纸笺,抽下来展开一看,越看越惊心,忙回屋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奔出了门。一路没有见到仆人,倒也省了许多闲言碎语。   她到马厩牵了惯常骑的那匹白色名唤追风的骏马,那是慕容冲出宫前往平阳时苻坚赏赐的,慕容冲平日见它如蛇蝎,杨玲珑却看中了它,张口要了来,还没有骑过,今日却派上用场。   追风是匹性情温和的母马,见了杨玲珑倒没有任何抵触,任她跨上马背,撒开四蹄便奔出了慕容府,朝西而去。 ☆、132 中招   杨玲珑一路疾奔,到了城外十里地的一片小树林,下马细细找了起来,片刻之后便找到一棵被剥去一小块树皮的小树,那伤口成箭头状指向西面,伤口处还有白色的浆液流出,显然是刚剥不久,再往前走几步,又是一棵同样被剥皮的树。她顺着暗号一路追去,在树林里七拐八绕的,终于走到一口废井前,那井想必是原居住在附近的村民所挖,已经干涸,成了一口废井。杨玲珑弯腰朝井下看去,只见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只得喊道:“拓跋瑶,你在里面吗?”   话音刚落,只听井里传出“嗯嗯”的声音,像是有谁在极力挣扎。   杨玲珑一听那声音,心中焦急,看了看四周,没有绳索之类的东西,再看了看干涸的井壁,一咬牙,顺着井壁跳了下去。   井并不深,她很快就落到了实地,井底铺了一层厚厚的枯叶,像是这口井已经荒废了太久,井底已经没了湿泥,亏了那厚厚的枯叶,否则她这一跳难保不会伤到腿。   她一落地,眼睛很快适应了井底的昏暗,四周的景象便看得清清楚楚,直叫她头皮发麻。只见在她五步之外,堆了大约十几具尸首,鲜血渗进枯叶里看不见,但是扑鼻的血腥气这时直直钻进她的鼻孔,令人作呕。靠着墙壁的地方有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在轻轻蠕动。   她强打精神,从脚边捡起一把沾满血迹的铁剑,慢慢走到那人身边,用剑轻轻挑了他一下,道:“拓跋姐姐,是你么?”   那人动了一下,随即闷哼了一声,杨玲珑这才看见他肚子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还在汩汩地流着血。她忙将剑扔下,上前扶住那人,将他面前乱糟糟的头发拨开,这才看清他的面容,是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子,并不是拓跋瑶。   她忙按住那道伤口,急道:“喂,告诉我你是谁,拓跋瑶呢?”   那人看了看杨玲珑,良久才虚弱地道:“快去。。。通知教主。。。事已败露早做准备。。。”一句话说完,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眼见的是不行了。   杨玲珑又惊又急,大喝道:“喂,不要死啊,教主是谁,我怎么通知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拓跋瑶不是被抓了么?人呢?你又是谁啊?”   那人脸如金纸,撑着气道:“教主。。。是慕容。。。冲。。。”说完两眼一翻,再也没了生息。   杨玲珑忙摇了摇他:“喂。。。喂。。。醒醒。。。”   可是那人闭上的双眼再也没有睁开。   井底越来越阴冷,杨玲珑感到了丝丝的寒意,放下那人,将井底的尸首细细看了看,心中越来越惊。只见所有死者均是颈部被人一刀划断,刀口齐整泛白,显然是被高手一招取命,她在府中接到的信笺上说拓跋瑶在这座井中,可如今,井底只有几具死尸。那么,拓跋瑶是自己逃脱了,还是被人转移到别处了?   杨玲珑在井底一刻也不愿多呆,一提气,顺着凸凹不平的井壁爬了上去,到了井外,甫一踏上地面,便觉左肩一痛,低头一看,只见左肩上插着一枚竹箭。疼痛感迅速演变为麻木感向全身蔓延。她朝四周看了看,树林里不见一个人影。这竹箭是从何处而来呢?   没等她再继续想下去,竹箭上的毒已经发作,她两眼一黑,倒在井边一动不动了。   数丈之外的一棵茂密大树上跳下三个人来,其中一名面带银白面具遮住上半张脸的男子开口朝另两名男子吩咐道:“将她绑了,带回去。”那两名男子忙应了,奔到杨玲珑身边,将她扛在肩上,三人便大摇大摆地朝树林外走去。   韩慕阳与花蜒分道扬镳之后,一路故布疑阵,时而往东时而往西,又按照吩咐时不时地将竹筒显摆地挂在腰间,可是半个月过去,他这一路仍是风平浪静,丝毫没有遇到花蜒所说的危险。   这日,他游山玩水来到一处繁华城郭,只见城门上一幅石匾,刻着两个苍劲的大字“洛阳”,原来是洛水之滨的古城洛阳,他绕了一大圈,竟一路往东来到了洛阳。看来他在河南境内不宜久留,所以他打算在城内住一宿便启程西行,以便尽快赶到长安。 ☆、133 不打不相识   腰间挂着醒目的竹筒,他大摇大摆地进了一家酒庄,大堂内客人稀稀拉拉的,他选了角落的桌子坐下,着小二上了酒菜,便风卷残云地吃了起来,正吃得兴起,忽闻大堂西侧传来一声娇呼:“说了我不是没钱,我的钱袋刚才还在身上呢。”   小二满不在乎的腔调:“我不管你的钱袋在哪里,现在请姑娘您把酒菜钱结了。”   突然只听一声惨叫,小二的身体已经飞到了大堂中央,血花飞溅,原来是落地时撞破了额头。韩慕阳眉头一皱,伸手拿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抓起包袱便追着那抹飞奔出门的红影而去。那身着火红外衣的女子打了人,害怕被人抓住,一路疾奔而去,形影仓皇。韩慕阳在后见了,才意识到那竟是个身怀武艺的女子,心头更觉厌恶。他向来认为习武之人应当行侠仗义,绝不能自持武艺欺压平民百姓。他决心抓住那女子,脚下步子立即加快,在后面紧追不舍。   韩慕阳有意放慢脚步,始终保持十步左右的距离,跟着那个红衣女子一路奔进一条小巷,前方有墙堵住去路,那女子见状,只得回过头来,怒喝一声:“你是什么人?跟着我做什么?”   韩慕阳没想到她伤人在先反倒能一幅蛮横模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愣了片刻才皱眉道:“姑娘,你自恃拳脚欺负一个酒楼伙计,赖账逃跑,实在不是个江湖中人该有的作为。还望姑娘能随在下前去酒楼陪个礼,将饭钱结清,”   那女子把眼一瞪:“你是酒楼的保镖么?少管闲事!”   韩慕阳轻轻地一摇头:“在下只是路见不平,说句公道话而已。”   红衣女子一听,脸上怒意更胜,俊俏的脸庞上蒙上两团粉红,更显得粉嫩美丽。只听她气呼呼地说道:“你少管闲事,识相的快让开,不然别怪本姑娘手中的剑不长眼了。”   韩慕阳见她拔出剑来,心头火起,心想无论如何也要出手教训一下她了,便冷眼看她把剑摆开姿势,却并不打算让路。   红衣女子见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得把心一横,挥剑刺了上去,韩慕阳见了她的剑招,心中暗惊,忙左冲右突地引她来攻,将她手上剑法细细地看上几招,这才瞅准时机一把握住她的右手,挥手点了她的穴道,急忙道:“你使的是断水剑法?杨玲珑是你什么人?”   红衣女子全身不能动弹,这才知道害怕,苦着脸:“杨玲珑是谁?我不认识啊。”   韩慕阳想了想,又道:“那你和桃花坞什么关系?”   红衣女子一听“桃花坞”三个字,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我爹是桃花坞白虎堂堂主马诚。”   原来她正是马诚的爱女马淑贤,胡善与晋廷勾结内乱之后,她便流落在外,一路逃到洛阳,没想到竟因为一时冲动打伤人被韩慕阳制住。   韩慕阳对桃花坞的事情有所耳闻,当下急忙解了她的穴道,略有歉意道:“原来是马姑娘,失敬了。”言下之意,仿佛是他错了。   马淑贤见他态度谦逊,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俏脸红了红,道:“你是什么人呢?”   韩慕阳领着她朝巷外走去,边走边道:“我和你们少主有些交情,识得她那一手断水剑法,姑娘你想必是她常常提起的小师妹了吧?”   马淑贤闻言猛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一叠声地道:“你认识师兄?你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见到他的?他现在还好吗?听他们说师兄这些年在外四处游历,你能带我去找他吗?”   韩慕阳见她一脸急切,竟不知先说什么才好,猛地回过神来:“你说什么?师兄?”   马淑贤忽闪着一双大眼:“是啊!怎么了?”   他倒迷惑起来:难道,桃花坞的少主有两个人不成?只得不解地道:“你们桃花坞坞主杨文良不是有个女儿叫杨玲珑,是你们桃花坞的少主么?”   马淑贤急道:“不可能,少主,就是我的师兄,明明是个七尺男儿,名叫杨天赐,什么时候冒出个杨玲珑来?”   韩慕阳一时间竟摸不着头脑了:“你当真是马诚之女么?”   马淑贤一愣神:“你什么意思?”   韩慕阳满脸怀疑:“你若当真是马诚之女,又怎么会连少主是男是女姓甚名谁都弄不清楚呢?我半月前才从平阳启程,桃花坞坞主杨文良将女儿,也就是你们的少主杨玲珑嫁给了平阳太守慕容冲。还能有错不成?”   马淑贤难以相信:“不可能的。我和师兄在一起习武玩耍,整整十二年,他怎么可能是个女子呢?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你带我去平阳找他们吧!我要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韩慕阳冷眼看着她,见她脸色越来越差,心中已信了五分,只是他的目的地是帝都长安,只得推辞道:“我也想随你去平阳弄个究竟。可是我必须赶去长安,姑娘你武艺不错,独自一人前往平阳想必也是可以的吧。”   马淑贤摸了摸身上,才想起钱袋已经不翼而飞,嗫喏道:“我的盘缠已经不见了,恐怕。。。”   韩慕阳见状,也无暇多想,权且相信她,伸手将腰间钱袋取出,拿了几块碎银给她:“我的盘缠也不多了。这些你省着点用,应该够你到平阳了。”   她轻轻将银子接过,双眼闪着泪光看着他:“你就不怕我是骗你的么?”   他轻笑一下,黝黑的脸庞泛着淡淡的光,摇了摇头,转身便走了,只留下马淑贤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愣愣地出神。   他回到刚才吃饭的酒庄,被打伤的小儿头上包了块布,仍是挂着卑微的笑问他:“客官,您是住店还是打尖?”显然并不记得他了。   他淡淡地说道:“住店!”那小二忙领着他上楼,给他安排完客房,忙下去准备热水。他将包袱扔到桌上,放下手中的佩剑,躺倒床上开始陷入沉思,他想到父亲将他送进相思门时对他说的话:“慕阳,好好跟你师父学武功,将来韩家的一切都要靠你了。”自他六岁进了相思门,每年爹娘都会来看他两次。可他已经将近九年没有回家了。这次去长安,无论如何,要回家看看了。   正在出神,只听叩门声响起,他忙起身,道:“进来吧!” ☆、134 救命之恩   门外那人却久久没有动静。   韩慕阳暗笑那小二哥耳力不济,只得起身开门,刚将门栓打开,一柄明晃晃的刀便贴着他的额头削了下去。他忙一蹬脚倒飞出去,抓起桌上的剑,来不及拔出,便与来人斗在一起。   那人招式狠辣,刀刀致命,丝毫不给他喘气的机会,他因失了先机,应付起来便有些吃力。二人正在缠斗,那小二听见异响奔进来查看,见二人手中利器翻飞,惊得定在门口竟忘了逃跑。   那偷袭之人见一时之间讨不到便宜,心生一计,刀锋一转竟砍向正在目瞪口呆的店小二。韩慕阳见状大怒,忙挥剑求救。堪堪挡住那把刀,却不曾想那人左手竟抽出一把匕首,趁着韩慕阳胸前空门大开,狠狠扎了下去。   韩慕阳瞬间瞪圆了眼睛,满眼都是愤怒和不甘,这才看清偷袭的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精瘦汉子,脸上长满麻子。见得了手,他一把将匕首抽出,转头去看店小二,见他已经吓晕倒在地上。他鄙夷地一笑,蹲在韩慕阳面前,和他对视片刻,沉声道:“你还这么年轻,可惜了!若我走后有人来救你,你还死不了。看你的造化了!你我各为其主,若你死了,也别怪我!”说完在韩慕阳身上摸了摸,将那小竹筒取出揣在怀里,拿了自己的刀,便跳窗走了。   韩慕阳躺在地上,想到爹娘、师父,还有那个定了娃娃亲却不曾见过的媳妇,听见自己的血液汩汩地从身体里流出,却动弹不得。将死之际却忍不住自嘲起来,想不到他没有如父亲所愿建功立业,不是死在战场上,竟死在一处客栈里,当真让人心生不甘哪!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将昏未昏之时,眼中竟闪出大片血红的幻影,有人在他耳边悠悠地问:“喂,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努力动了动嘴角,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终于体力不济,昏了过去。   马淑贤看着地上彻底没了动静的韩慕阳,慌了神,以为他真的死了,忙使劲推了两推:“喂。。。喂。。。你别吓我呀。。。醒一醒。。。”地上的人却始终动也不动。   她吓得哭出声来,好在还没有彻底乱了阵脚,回身见在门口已经有不少人在观望,忙求助地吼道:“你们快帮我叫个大夫啊!求你们了!”她本打算悄悄跟着他,或许能早日找到师兄,没想到这人忒命薄。   人群忽地被一个白衣少年分开,那少年来到韩慕阳身边,先探了探他的鼻息,见还有呼吸,这才看了看伤口,见伤口还在流血。忙沿着伤口四周迅速点住了穴道,血很快便止住了。   马淑贤见他出手相救,忙道:“这位大哥,他怎么样了?”   那白衣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不妨事的,未伤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还需调养些时日。姑娘大可放心,”说完朝站在他身后的两名壮汉吩咐道:“将这位公子抬到床上。”   两名壮汉忙轻手轻脚将韩慕阳抬到了床上安放好,马淑贤趁这空挡细细地观察了一番那白衣公子,只见他白衣胜雪,眉清目秀,身材修长,竟是个十分俊秀的公子,让她忍不住俏脸一红,轻轻上前,抱拳谢道:“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那白衣公子淡淡一笑,道:“姑娘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既然无事,那在下这便告辞了!”   马淑贤忙上前一步拦住他,口中急道:“公子还没用留下名号,日后也好报答!”眼中殷切之意大盛。白衣公子看了看床上昏迷不醒的韩慕阳,眼中一闪,轻声道:“在下慕容农!”   马淑贤闻言一震,这普天下姓慕容的,只有燕国遗民才有这样的风姿吧。眼前的慕容农想必也是个不能小觑的人物。只是不晓得是慕容氏族中的哪一个?   她尚在愣神,慕容农已经带着两名健壮随从离开了。   客栈掌柜见自家店里差点出了人命,也不敢随意声张,只上门婉言地请马淑贤带着韩慕阳离开。被她一脚踹出了门,便再也不敢上门了,只得命那倒霉小二每日好酒好菜的伺候着。   韩慕阳第二日醒来后见时马淑贤救了自己,又是一番道谢,见她虽蛮横了一些,却并不在店里白吃白喝,银子一分不少地付给了掌柜,便也任由她在客栈里作威作福起来。 ☆、135 藏宝图之争   在她的悉心照料下,他的伤势复原得很快。十天之后,他便可以自由地活动了。刚一复原,他便按捺不住地要上路,想必将近一个月过去,花蜒早已到了长安,若是久等他不至,定会担忧。   马淑贤见拦不住他,只得随他,只是死活要随他一起去长安。   韩慕阳见她态度坚决,也只好应允,两人买了两匹马,不作多余停留,即刻动身,日夜不停赶往长安。   杨玲珑醒来时,立刻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又被绑架了!   她似乎与绑架特别有缘。   试图挪动一下身体,背后突然有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你醒了?”   她浑身一激灵,转头看去,才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根粗壮的木桩上,木桩的另一面还绑着另一个人。   “拓跋瑶,是你么?”   “是我。。。”拓跋瑶声音低哑虚弱,明显的中气不足。   杨玲珑想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急道:“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人把你抓住,还传言让我来救你?我在井底见到一个人,他告诉我凤凰是教主,是怎么回事?”   拓跋瑶吃力地笑了几声,声音悲痛:“怎么?慕容冲没告诉你么?他还瞒着你么?”   杨玲珑听她声音透着古怪,想尽力扭过头去看看她脸上的表情,却被木桩挡住,只得急切追问:“你什么意思?”   拓跋瑶低声道:“你想知道什么,不会亲自问你的相公吗?”   “你这是什么话?他不也是你的相公么?”   “我的相公?哈哈哈。。。相公。。。哈哈”拓跋瑶几斤癫狂地笑着,片刻之后只听有破空声响起,“扑”的一声,是利器入肉的声音,伴随拓跋瑶一声凄厉的惨叫。   杨玲珑心头一紧:“你怎么了?”   远处有人冷冰冰地应了声:“放心,她死不了!”声音沙哑如同鬼魅,从那声音传来的地方,有火把一个接一个地燃起来,片刻之后,四周便亮如白昼了。   杨玲珑这才看清,她和拓跋瑶被绑在一个极大的大堂中央,大堂四侧是九根巨大的石柱,上面雕刻着巨大的不知名的花纹,透着阴森和诡秘。而大堂的尽头,一座巨大的石椅上,端坐着一个全身黑衣的男人,他的脸上带着银白的面具,泛着幽冷的光,将鼻子以上的脸部全遮住了,只露出紧抿着的嘴巴和瘦削的下巴。在他的下首,站着数十个面无表情的武士,整个大堂内的气氛极其诡异,让她的手心不自觉地出满冷汗。   那面具男子见杨玲珑面露惊惧,相当满意地笑了笑:“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只要慕容冲交出藏宝图,我可以让你们夫妻团圆。”   杨玲珑越来越疑惑,仿佛踏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所有事情都超出了她的了解,脱离了她的掌握,她极其厌恶这样的感觉。   先是什么教主,现在又有什么藏宝图,还有多少事,是慕容冲在瞒着她的?   那人见她一言不发,忍不住说道:“如今两天过去了,如果明天你们的相公再不将藏宝图交出来,我只好将你们献给火神殿下了。”说完指了指她的脚下。   杨玲珑低头一看,吓得头皮发紧,只见在她们的脚底,堆着大片的树枝木块,占满了桐油,只要稍一引燃,她和拓跋瑶便会被活活烧死,化为灰烬。   杨玲珑急得额头虚汗冒了一层,可无奈挣扎了几下身上的绳索却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那人眼看她面色灰败,忍不住嘲笑一声:“怎么?桃花坞的少主,胆子就这么点大么?” ☆、136 救命   杨玲珑闻言,强打起精神道:“害怕是人之常情,你就不会怕死么?”   那人见她强词夺理,也不与她计较,笑了笑:“也对,谁都会有害怕的时候。”话毕,仿佛被勾起了什么心事,竟沉默起来,大堂内一时间只剩松油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静得诡异。   杨玲珑隐约听见远处有嘶吼和惨叫声传来,听不真切,让她觉得那可能是幻觉。可是那蒙面男子猛的站了起来,证明那些惨叫声声确实是从堂外传进来的,并不是她的幻觉。   厮杀声越来越近,而堂上那些面无表情的黑衣武士却仍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但是个个将刀剑悄悄窝在了手里。杨玲珑背后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像是巨大的石块在缓慢移动。   慕容冲浑身是血,月牙白的袍子上满是血污,双眼闪着寒光,从移开的石门后慢慢走进空旷的大堂内,在他身后,大批的黑衣死士涌了进来,护在他的四周。   站在蒙面男子身前的那些武士这才拔出剑来将他围在中央,与慕容冲隔着偌大的厅堂对峙着。慕容冲向前慢慢走着,待走到拓跋瑶身边,一仰头看见她肚腹上插着的羽箭,眸色深沉,上前几步才看见杨玲珑肩头也插着一支竹箭,顿时怒意翻涌:“不知我与阁下有何冤仇?阁下竟对贱内痛下杀手?”   蒙面男子见他愤怒不已,竟笑了笑:“我若痛下杀手,你还见得到她们么?”   慕容冲一听他说话的沙哑声音惊诧不已,瞪大双眼指着他:“竟然是你!”   蒙面男子愣了愣,显然没有想到会被认出来,一时间有些怔忪:“你认识我?”   慕容冲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块羊皮,举在手里:“这是你要的东西,可以放了我的两位妻妾么,婶娘?”   杨玲珑和那蒙面男子同时浑身一震。   杨玲珑难以置信地看了看慕容冲,只见他脸部神情似嘲弄似忿恨,看着那蒙面男子,缓缓道:“婶娘,您要这藏宝图来找侄儿要便是,何必掳了我家中妻妾,费这许多周章呢?”   蒙面男子怔了怔,哈哈一笑,道:“好聪明的孩子,居然还能认出我来!”   蒙面男子,应该说是蒙面女子,恰是慕容垂之妻段元妃,见身份被慕容冲识破,倒也大方承认了,爽朗一笑,挥手让武士们收了剑,自己走到慕容冲面前,伸手拿过藏宝图,慢慢展开细细地验看一遍,这才抬头笑吟吟地看着他:“好侄儿,婶娘也是被你逼得没办法了,这图本是我段氏的财物,你得了,藏得忒隐秘。婶娘只好这样拿回自己的东西了!”   慕容冲冷哼一声:“段氏被我燕国所灭,这藏宝图自然归慕容氏所有。父皇赐给了我,又怎么会是你的东西?也罢,你要,我给你便是,立刻放了她们。”   段元妃气定神闲地抬头,见杨玲珑正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们,忍不住笑了笑,转头看着慕容冲道:“你想借力,可惜时运不济,桃花坞兵力归了晋国桓冲,你娶她,怕是白费心机了!”   杨玲珑闻言,心中一紧,急忙看向慕容冲,见他也正满脸焦急地看着她,终于还是没有忍住,问他:“她说的,可是真的?”   慕容冲没有回答她,只是看了看段元妃,道:“你可以走了!回去转告叔父,他做他的大事,我报我的仇,两不相干!希望他以后不要再苦苦相逼,下次,我不会善罢甘休!”   段元妃闻言,一语不发地看了看杨玲珑,随即领着手下迅速地撤走了。   慕容冲这才飞身上了高台,将绳索砍断,杨玲珑身上一松,便要拉着慕容冲问上一问,却见他急忙闪到另一面,抱着拓跋瑶飞身落到地面上。她站在高高的台上,一时间竟有些呆滞,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慕容冲抱着拓跋瑶坐到了地上,轻轻晃了晃她的身子:“瑶儿。。。瑶儿。。。”   拓跋瑶肚子上的箭有毒,伤口流出的血呈紫黑色,气息微弱,眼见是不活了。在慕容冲的呼唤下,她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见是他,吃力地一笑:“相公,我又做梦了么?”   他闻言,才惊觉自己亏欠她良多,心中愧疚,恸声道:“你不是做梦,是我,我在这里。你放心,我们这就回家。” ☆、137 他的秘密1   拓跋瑶嘴角溢出一丝黑色的血液,浑身不自主地战栗着,缓缓伸出手来抚着慕容冲的脸,满眼的不舍和爱意:“对不起,我们失手了,你心里怪我么?”慕容冲眼中泪水终于滴落下来,落在她的唇上,滑进她的口中,那滋味又咸又涩,却是甜在了她的心头上。   他的心里还是有她的,最起码有这一滴为她而流的泪,那么死又有何惧呢?   杨玲珑眼见拓跋瑶的手轻轻滑了下去,心中一紧,忍不住就哭了出来。   慕容冲将拓跋瑶紧紧抱住,肩膀抖了又抖,极力压抑住了自己的眼泪,良久,抱着她的尸体缓缓站起身来,看了看杨玲珑,哽声道:“我们走吧!”   那群黑衣人默默地出了门自行离去了,杨玲珑跟着慕容冲往外走去,这才发现他们所处的地方是一处密室,位于一座寺庙中。密室建于山腹中,被前方的庙宇掩盖着,竟是个绝妙的所在,只是不知为何会成了段元妃用于关押他们的窝点。   到了寺内,才发现整座寺庙相当破败,已经渺无人烟,地上四处躺着死尸,显然慕容冲一行经过一番厮杀搏斗才到达密室内,慕容冲一路毫不停留,竟仿佛忘了身后的杨玲珑。寺外早有人准备好马车,他将拓跋瑶小心翼翼地放在马车上,这才回过头来,看见慢吞吞走在后面的杨玲珑,皱眉道:“怎么了?伤口还疼吗?”   她见他皱眉,以为他是在责怪自己走得慢了,心中委屈,但念在拓跋瑶新丧,也不好小家子气地闹什么,只摇摇头:“不是,只是有点头晕!”   他伸手将她扶上车,轻轻道:“好了,我们回家吧!”   马车摇摇晃晃地走了大半日才进了平阳城,从后门进了慕容府,小玉听说杨玲珑回府了,忙紧张兮兮地将她迎回房内伺候着,不敢再离左右。天知道当日知道她失踪慕容冲发了多大的火,若再有下次,府内一干人等焉还有命在?   慕容冲将拓跋瑶不动声色地葬了,毕竟只是一个侍妾,按规矩死后连个牌位都不能有,一个花一样的女子,就这样的悄无声息的香消玉殒,很快便没有人再记得,曾经有个叫拓跋瑶的女子鲜活地生存过了。这大概就是乱世当中一个凡俗女子的命运吧!   再见慕容冲时,已是两天之后。这两天杨玲珑闭门不出,傅氏姐妹前来探望均被小玉轻轻巧巧地打发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心里即盼望慕容冲不要因为拓跋瑶伤心,却又悄悄希望他是个情深义重的男子,不要那么轻而易举地忘却了那个深爱着他的女子,这样矛盾的心思,就算是对小玉,她也是不能够说出口的。   慕容冲进了房间,见她懒懒地躺在榻上,看着桌上一副丝帛出神,丝毫没有听见他的脚步声似的。   他轻手轻脚上前,从背后迅速抱住她的肩,却感受不到她的惊诧,原来她早已知道他来了。   “玲珑,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138 他的秘密2   她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在想,你还有什么事情,是至今仍在瞒着我的呢?”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瞒你!”   “我知道!事关重大,你也是为了我的安全!”她盈盈浅笑,眼神清明,“只是,凤凰,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么?我难道不应当是你最信任的人么?”   慕容冲转过身,与她对视着,道:“你能原谅我对你的隐瞒么?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晓的。只是,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知道得越多,对你越危险。“   “那。。。有什么事是现在能让我知道的?”   慕容冲坐在她身边,轻轻抱住她:“你想知道什么呢?”   “拓跋瑶不仅仅是你的侍妾吧?”   “她。。。她是我的得力助手,侍妾只是个遮掩的身份而已。”   “助手?你真的是什么教主?”   “是!”他回答得干脆,“我在长安时已经着手培植自己的势力,这几年才渐渐有些发展,只是拓跋瑶一死,我又失去一名干将!”   “你那个婶娘为什么要夺藏宝图呢?是和你叔父慕容垂有关?”   “我的婶娘,是个奇女子!”慕容冲言语间有藏不住的敬佩,“当年我叔父慕容垂被另一个叔父慕容评和母后联合起来构陷,他的原配妻子段宝妃顶罪入狱,最后惨死在狱中。这段宝妃正是段元妃的胞姐,她死后,段元妃嫁给叔父做了续弦。母后将自己的亲妹妹长安君强行嫁给了叔父。当年叔父被逼叛逃,前往长安投奔苻坚,这长安君便被弃在了蓟城。由此可见段元妃与叔父感情的深厚,一直专房专宠。”   杨玲珑忍不住问道:“你说的母后是?”应当不是姑姑吧?   慕容冲轻笑:“是父皇的皇后!”   见她满脸了然,这才继续道:“叔父这些年得苻坚重用,心中早已有所图谋。段元妃为掩人耳目,这些年乔装成男子四下奔走,收集财宝,培植势力。同时又不得不利用自身美色引诱苻坚,以图蒙蔽他的头脑,为叔父的计划谋得时机。只是,她恐怕没有为自己留下后路吧。”   杨玲珑讶道:“什么意思?”   “她现在为了叔父以色事君,若日后叔父功成名就了,到时岂能容她苟活?”   杨玲珑闻言如坠冰窖:这就是男人的思维么?为了成功,可以容忍自己的妻子向敌人投怀送抱,一旦目的达到,就会为了颜面将她抹杀掉?   慕容冲见她面色僵硬,心中迷惑,摇了摇她:“怎么了?”   “若是我,你会怎么办?”   “什么?”   “若是我为你做这些,待你成功时,你也会悄悄杀了我么?”杨玲珑紧紧咬住下唇,生怕他的答案会让自己失望。   “我不知道!”慕容冲淡淡地答道,并不认为这是个多么重要的问题,“但我不会让你为我做这些,你是我的妻子,不应当为我受委屈,只需平平静静的相夫教子便是了。”   杨玲珑闻言苦涩地一笑。   相夫教子。。。 ☆、139 他的秘密3   这是多么平凡的生活,只是她,这一生,怕是无子可教了。。。   被他言语不经意地勾起伤心事,可又不敢说给他听,只得强忍着,偎在他的怀里,不再说话。   他见她沉默,问道:“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你的叔父要反秦,你呢?也要反秦做皇帝吗?”   慕容冲身上一僵,旋即放松下来,笑了笑:“我只反秦,不做皇帝。”   “那你和叔父联手不行么?”   “这是我个人私仇,不需假借他人之手。”   “如今藏宝图没了,你拿什么反秦呢?”   “你怎知藏宝图就一定能寻到宝呢?”   杨玲珑再次被震惊,坐直了怔怔地问:“你是说?”   慕容冲笑吟吟地看着她:“所谓藏宝图,也只是一张毫无作用的废纸而已。要是真有藏宝图,先祖当年灭了段氏之后理应早将宝藏取出了。又何必留到现在?这天下,谣言往往能演变成可怕的力量,就如当今世人传言得到血龙珠便能练成绝世武功还能长生不老,苻坚不知从何处听说血龙珠能用来炼制长生不老药,这些年刺侯四处打探。近日不知从哪听说血龙珠在相思门,诏令能取得血龙珠者赏金封侯,只是,这世间当真有血龙珠这种东西吗?就算有,也不见得有这么神奇吧!”   杨玲珑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暗忖道:的确,血龙珠真的没有那么神奇。   慕容冲并不知晓自己怀中抱着的妻子身上就有天下人争相夺取的血龙珠,若是知道了,怕是睡觉都会睡不踏实,向来都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拥有一样东西,那么这样东西对于拥有它的人而言,只是个灾难。   对于杨玲珑,血龙珠又何尝不是个灾难?   自从慕容冲向杨玲珑透漏自己的反秦意图之日起,她便明白,以后的路,无论多么危险,她也必须和他一起走下去了。拓跋瑶执行任务失败后被段元妃杀死,慕容冲一时间难以再找到如她一样武功才智皆高人一等的人,整日双眉紧锁,杨玲珑试探着将自己举荐一番,皆被他反驳回来,令她一时之间一筹莫展。   慕容冲在长安时与燕国旧臣时任秦国虎威将军的韩延联手,二人密谋多时,暗地里收买江湖人士,训练大批死士,做着暗杀、盗墓、打劫的买卖,聚敛了大批财富,这些事情,他自然不愿意被自己的妻子知晓。   在他的心中,杨玲珑很聪明,但是她的心中有着有着近乎偏执的正义感,见不得那些肮脏的事情,盗墓这种有损阴德的事情,若被她知晓,难保她不会出面阻止,到时反而给他添乱。   再者,任何一个男人都希望在自己的妻子心中是个优秀光辉的人物,他也不例外。   日子貌似极其平静地过着,直到一纸圣旨打破这平静。   时近中秋,突然从长安快马奔来特使,沿途宣旨,秦王苻坚召命凡四品以上官员、命妇须进京共贺中秋佳节。 ☆、140 慕容氏族的野心   接到圣旨之日已是八月初三,只有十来天的时间用来赶路,没有充裕的时间用来打点一切。杨玲珑只得命赵涣准备沿途用品和进京后四处走动所需的礼品,即日便要启程上路。   官员出行按级别规格,随从人员车马的数目、规格都有严格的规定,杨玲珑是正二品命妇,按制可有三十六人的仪仗队,但慕容冲仅为四品命官,所以此次他们进京,仅带了十六名护卫,连同小玉,一行二十一人便浩浩荡荡地于八月初五向长安进发。   临出发时,杨文良出人意料地来到慕容府,与慕容冲简单交待几句后,便将杨玲珑叫到无人处,郑而重之地将手中的物件交给了她。   她将那东西拿起一看,惊诧不已,原来那正是血玉令牌。   “爹,这是?”   “这令牌在我这里也没什么用,黑龙使张绗还留在长安未归,刘易至今杳无音讯,兴许还留在长安内。但他当日既是去接应你,若是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他定会在长安找你。桃花坞内乱时大部分影卫为了保护我们一家已经牺牲了。但长安的影卫尚未受损,爹知道你们这一行凶险未知,这血玉令牌但愿能起点作用。去找陆华章,他会听你的安排。”   杨玲珑紧紧握住手中的令牌,重重地点了点头。   杨文良抬起手来想像以前那样拍拍她的头,猛然省起她已经长大,嫁为人妇了。只得微微不可察地叹了叹,道:“此去长安,凡事多多忍耐,万不可冲动行事,记住了么?”   “我记住了!”杨玲珑乖顺地点了点头,生怕他不放心。   也难怪他不放心,之前彗星现于天际,长十余丈,经太微,至今其光尚未熄灭,夜晚仍能看见那明亮的星光,如扫把一样挂在天空中。它的出现,引起朝廷不大不小的动荡,太史令张亚趁机进言曰:“尾箕二星,当燕分野。东井乃秦分野,今慧起尾箕,直扫东井,明是燕兴秦亡之兆。十年之后燕当灭秦,二十年后,代当灭燕。臣想慕容暐父子兄弟是我仇敌,今乃布列朝廷,遗盛无比,将来必为秦患,天变已著,不可不防。”   一番话说得言之灼灼,矛头直指慕容氏族。   但天子苻坚并没有听信这一番说辞,反而嘉赏京兆尹慕容垂为冠军将军,其子慕容宝、慕容邵、慕容农等皆有封赏,这相当于给了那些极力想除去燕国遗民的人一个响亮的耳光,但同时也将慕容氏族变成了众矢之的,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果然,阳平公苻融迎风而上,上书弹劾慕容垂,指他蓄养门客过千,暗中聚敛不法之财,包藏祸心,罪大恶极。   苻坚只是一笑了之,不予理会。   但此次突然召命官员命妇进京,有违常理,究竟是不是对慕容氏族起了疑心,还很难说。君心难测,若是真有什么蛛丝马迹泄露了出去,这次长安之行,当真凶险难测。   为今之计,只有见机行事了。   长安,流云阁。   白日的流云阁异常的宁静,秋日的空气是干燥的,但流云阁内却温润舒适,花蜒懒懒地睁开眼睛,见身边的美人已经起了床,坐在昏花的铜镜前涂脂抹粉,忍不住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那美人一听声音,手上动作顿了顿,却并不回头,只淡淡地问:“醒了?这次会呆几天?”声音清冷,却又透着股难言的妩媚,无需再有动作,光是声音,已经足以令天下男子动心。   花蜒慢条斯理地起身,收拾妥当后,来到她身后,将她的身子轻轻扳了过来,耀眼的丽色令他心神一晃,却又被她眼中的哀怨逼得只得正色道:“这次会多呆几天的。”   美人正是流云阁内的头牌名妓赵阳台,虽是风尘女子,芳心却是只寄予花蜒一人身上,无奈花蜒却常年四处漂泊游荡,每次见面只是短短几日,分别之后便是长达几年的等待,转眼她已到了二十五岁,在流云阁内已是老姑娘了,只盼花蜒能将她赎出,哪怕只是作妾,她也甘愿。 ☆、141 侍卫清宁   “子成,我的那个姐妹,就是你上次赞过她诗文佳妙的回暖姐姐,被一个廷尉赎身娶回去做了侍妾,有了圆满的归宿呢!”她眼巴巴地将花蜒望着,期待他的反应。   花蜒心思通透,怎会不知她的心思?   只是,终究还是不愿意。   “阳台,我是个江湖中人,不能给你香想要的稳定生活,我有自己的职责使命,不知什么时候我就会死去,你这样的女子,跟着我不会快乐的。”   “可我不愿意再在这里对那些臭男人强颜欢笑了,我只求在你身边伺候你,这也不行么?”不要名分,这已是一个女子所能放弃的,最沉重的筹码了!   “阳台,你的心意我明白,你这些年拒绝那些达官贵人为你赎身全是为了我,我也知道。可我连自己的命都可能保不住,不能拉你陪我冒险!”这是在夸大其词,但也不全部是瞎编。相思门近来因为血龙珠的谣言被江湖宵小滋扰不尽,这其中也不乏高手,逼得门主段无邪痛下杀手。此次他接受任务前来长安与雇主接头,任务艰险,很有可能会丢了性命。   赵阳台眼神一黯:“也罢!冤家!你说得对,我的确不希望过着漂泊不定的生活,长乐公近日找过妈妈,想将我赎过去作妾,你看我应当答应吗?”   花蜒闻言,心知他们这段长达六年的纠缠已是走到了尽头。伸手轻轻将她拉入怀中:“阳台,我希望你过得好!”这便是劝她从了长乐公苻丕了。   赵阳台偎在他怀里,眼泪终于止不住汹涌地流出眼眶,虽说平日她与恩客们曲意逢迎之时也会假意落泪以显娇柔,可她近日才发现,伤心的时候,她原来也会流出这样多的眼泪。   花蜒任她在怀中放肆地哭着,只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一时间,寂静的流云阁内竟只有女子嘤嘤的啜泣声,想必这样的哭声在这流云阁内已是司空见惯,赵阳台哭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前来探问。   抽噎声渐渐小了,显然赵阳台已经哭累了,她从他怀中抽出身来,在镜前细细地整理起自己的妆容。   花蜒心中愧疚,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突然,有龟奴来敲门,在门外低声道:“姐姐,有位客官点名要见您呢!”   赵阳台看了看花蜒,朝外高声道:“没长眼么?这才晌午,什么客也不见!”   那龟奴吓得忙道:“姑奶奶,那位爷说是您本家表哥,来瞧瞧您的!”这番话着实奇怪,哪有人来找妓女认亲的?   再说一入风尘,她的名字早已改掉,哪会有什么表哥寻来?   正要回绝,却听花蜒吩咐道:“领他到这客房来!”说完朝赵阳台微微点了点头。   赵阳台会意,知他定有要事,忙知趣地闪身出了门。   来人来到门前,也不敲门,慢悠悠地推开门,确实一个华服公子,身量矮小,漫步走动间,玲珑的曲线竟是若隐若现,见了花蜒,只是轻轻一笑,眉目间的媚态已逼人而来。   原来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子。   花蜒收敛心神,上前拱手一礼,道:“娘娘终于肯现身了!”   这女子正是张疏桐。   她看了看花蜒,漫不经心道:“宫里可不比外面,今日出来见你已是不易。长话短说吧!想必我的人已经将我的要求告知你们了!”   花蜒走到案边坐下,自行斟了杯酒,慢悠悠地喝着,思量许久才道:“这事需要我冒着极大的风险去做,四千两黄金一分不能少,希望娘娘不要再讨价还价了。”   张疏桐眉头皱起:“四千两黄金实在太贵,三千里如何?”   花蜒面色一冷:“相思门的规矩想必娘娘一定知道,若是您嫌贵,大可另请高明。”   张疏桐闻言,左思右想了许久,终于妥协:“好吧,成交!定金明日会派人送来!”   花蜒呵呵一笑,递了杯酒给她,道:“娘娘果真是个爽快人!还希望娘娘明日能派个得力些的手下将金子送来,可别再派屋顶上这位兄台,免得旁生枝节,哈哈~~”   张疏桐面色尴尬,屋顶上的是她的贴身侍卫清宁,是个武艺卓绝的女子,平日与她形影不离保护她的安危,没想到竟被花蜒发现了行踪!   屋顶上的清宁听见花蜒的笑声,再也藏不住,只得轻飘飘地跳进屋内,跪在张疏桐面前,挺直脊背,却不言语,但面色苍白,显然是为自己的技不如人而羞愤不已。   张疏桐见她如此,也不忍心责怪:“起来吧!人外有人,你有什么好自责的?” ☆、142 买卖   清宁这才站起,面无表情地看了眼花蜒,继而抱着剑站到了张疏桐身后。   张疏桐从袖中掏出一物放在案上,轻轻推到花蜒面前,低声道:“这是要你做的事,希望你能成功。”   花蜒当着她的面将推到面前的小布包打开,见锦帛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最后还有皇宫的地形图。他细细地看了一遍,拿出火折,将锦帛烧了个干净。   张疏桐这才放心地笑了:“你何时动手?”   花蜒双目一闪,森然道:“八月十五,中秋之夜!”   次日,赵阳台便应了苻融,花蜒这个恩/客不能再在她房内过夜,便只得换了个姑娘,终日眠花宿柳,怎么看都是个浪荡子弟。   流云阁的当家名唤云姐,早些年被丈夫卖进青楼,她倒也不甘落魄,硬是当上了这流云阁的主事,流云阁是相思门的财产,但凡是个江湖中人就不会不知道!花蜒在这里等了几天,有些不耐起来。这日一大早便叫住云姐,二人进了云姐在后院的住处,甫一进院子,云姐便甩手关上了门,从背后猛地抱住花蜒,柔声道:“子成。。。”   花蜒面上闪过一丝不耐,随即恢复沉静,轻轻掰开环在腰上的手,淡淡地道:“现在该谈正事,云姐!”   云姐面色一红,姣好的面庞更显得美艳,虽是年近三十,却仍是有撩人之姿,但现在不是意乱情迷的时候,花蜒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找到韩邵了么?”   云姐正色道:“找到了,不日就能到长安!”   花蜒此行任务艰巨,韩慕阳在其中所起的作用别人不可替代,故而刚到流云阁便命云姐派人去寻,生怕他路上真被人给杀了。   二人如此这般地商量一番,将该做的准备都做足了,只等韩慕阳的到来。   时光在不知不觉间如流水般走过,转眼间便到了八月十五。   这日一早,各地赶到京城的官员、命妇们就已经穿戴整齐从驿馆出发了,长安城内的官员则一大早从家中赶至宫门前等候传唤。   杨玲珑穿着隆重的朝服,头上顶着繁复的发髻,脖子已经被压得酸疼不已,站在宫门前和一大群命妇们站在一起,却不敢随意晃动,当真难受。官员与命妇是分开站立的,时辰一到,皇帝会在太极殿召见各府官员,而命妇则是被召进椒房殿面见皇后。   各人虽等得心有不耐,但面上却恭谨谦和,不敢有任何怨言。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东方已经隐隐泛红,离日出已经越来越近,这时,众人面前紧闭的宫门终于缓缓打开,一队内侍走了出来,当中一名年约四十的太监尖着嗓子朝众人道:“各位大人、夫人,请随奴才来!”   话毕,各位官员已经自觉地排成两列,随一名内侍去往太极殿,而命妇们也照样排队随内侍走向椒房殿。杨玲珑转过头看向正缓缓行去的两列男人,二十几名男子穿着相似的朝服,她却能一眼找到他的身影。而他,也在侧首注视着她。   二人目光相遇,相视一笑,在彼此眼中看见鼓励,她深吸一口气,迈着稳健的步子朝前方巍峨的宫殿走去。 ☆、143 刁难   太极殿内,龙椅上坐着的男子双目如深潭一般看着自己的臣子鱼贯而入,当看见那个如美玉一般的男子一步步走上上前来时,心里仍是不受控制地紧了紧,一股异样的情愫涌上心头,竟是那么紧张。   终于,还是再次相见了!   苻坚暗暗握紧拳头,提醒自己要冷静,不能每次见到慕容冲就头脑发热。   官员们站成两列,分于大厅两侧,躬身行礼,三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苻坚沉声道:“众爱卿平身!”   众卿平身后,恭恭敬敬地站着,等着训示。而他们的君主却久久地沉默着,空旷的大厅内一时间静谧得可怕。慕容冲心中忐忑,悄悄抬起眼角朝前看去,正撞上苻坚那双贪婪的眼睛,那如饿狼看见猎物的眼神刺激得他心中一突,随即心底蹿起熊熊怒火。他只得强压愤怒,咬着牙低下头去,脸颊却因为愤怒而变得微红。   这副模样看在苻坚眼里,却成了不胜娇羞之态,让他心中不由得又是一喜,又怔了片刻,这才缓缓开口道:“想必你们中有人已经听说了,丞相病危。今年召你们赶来长安,一是为了共贺中秋佳节,二来则是为给丞相祈福。太史令上奏,今年灾星现世,丞相病危,乃是上苍震怒。朕决定率众卿家前往太庙,上告祖先神明,以求上苍惜我秦之良相,众卿意下如何?”   臣子们各各噤若寒蝉,心怀鬼胎者不在少数,有人心中自然不满,古往今来,有哪个帝王为一个臣子亲祈宗庙的?这岂不是有失帝王体统?只是有个有点才能的臣子而已,不必这样劳师动众。   也有人心中震动,深感陛下英明,暗喜自己跟随了一代明君。   同时也有人漠不关心,不置可否。   苻坚见底下有人窃窃私语,却始终无人上前表明态度,而慕容冲站在群臣之间中如鹤立鸡群,无人理睬他,他也只是孤傲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不亢不卑,苻坚有意为难他似的,指名道姓地说道:“平阳太守可是有什么话说?”   众臣的目光霎时间变得暧昧不明起来,等着看慕容冲在老情人的刁难下如何应对。   慕容冲倒也不惊慌,只轻轻侧身出列,恭恭敬敬地回答:“臣窃以为丞相乃我大秦国之栋梁,如诸葛亮之于刘备,丞相乃是陛下的肱股大臣,陛下为其亲祈太庙,实是仁君所为。”   苻坚被这几句话夸得心头暗喜,其余臣子察言观色,忙纷纷附和,这桩事便算是定了下来。   苻坚见无人反对,当下决定立即动身,太常卿来报一切已打点妥当时,众人中便有人暗自出了一身冷汗,这才明白苻坚早已决意前去太庙祷告,若是有人出言阻拦,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皇宫,朝太庙进发。   而此时,杨玲珑则在椒房殿内如坐针毡,满屋子的命妇中数她年纪最轻,便只得时不时地被各种目光打量。皇后是个富态的中年美妇,仪态万方地与众人谈笑,却唯独对杨玲珑稍显刻意地冷落着,让众人心中惊异不定,却也不敢再与她搭讪。 ☆、144 爱屋及乌   杨玲珑先时还有些疑惑,片刻之后便猜到其中关键,她甫一和慕容冲成婚便被御封为二品诰命夫人,并不是她有多么的出众,而是苻坚对慕容冲的别样心思波及到了她的身上,换句话说,这是苻坚在爱屋及乌。皇后嫉妒慕容冲,对杨玲珑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但她贵为国母,又不能失了仪态,只能半真半假地与其他人寒暄,却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杨玲珑。   杨玲珑也是个心高气傲的性子,见皇后不理会她,她倒也不恼,只静静地坐着不动,盼着时间快些过去。   这时,忽听殿外有内侍尖声通报:“德妃娘娘到!贤妃娘娘到!”   杨玲珑忙站起,微微躬身,摆出谦卑姿态,恭候两位娘娘。   有宫女在前引着,只听纷杂的脚步声响起,杨玲珑忍不住好奇地朝殿外望去,看见走进来的两位丽人却忍不住一怔。两位皇妃,一位一身莹白宫装,不施粉黛如那清丽高雅的白兰花,绝艳的面容上不见一丝笑意,正是许久不见的慕容菱。而另一位娇小玲珑,装扮得花枝招展,正笑吟吟看着众人,却是张疏桐。   二人迈着娇柔的步子越过众位命妇走到皇后面前,恭谨一礼,齐声道:“给皇后娘娘请安!愿娘娘长乐无极!”   皇后眼中迅速闪过一丝厌恶,却立即露出温婉的笑,对二人道:“两位妹妹别多礼了!今日正好,陛下下旨召进各位夫人前来恭贺佳节,两位妹妹便随侍左右吧!”   二女齐声应了,便依礼坐于皇后身旁的偏位上。慕容菱将众女扫了一圈,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杨玲珑,便朝她一笑,这一笑,更是令人惊心动魄,直教众女自惭形秽。   众人家长里短地一直谈笑到了午时,御膳房来传膳时皇后这才命众女一同前去明光殿用膳。苻坚带领众官员前往太庙,尚未归来,整个明光殿内只有女眷,却仍是热闹非凡,其中有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子更是活跃非常,引起了杨玲珑的注意。那女子容貌美艳,和众位命妇谈笑自如,和皇后也偶尔说笑几句,仿佛一只花蝴蝶,在花丛中游曳自如。而更令杨玲珑感到惊奇的是她那时不时投向她的似笑非笑的玩味的眼神,令她很不舒服。   慕容菱饭后终于忍不住瞧瞧将杨玲珑叫进偏殿,二人摒退侍从,话起了家常。皇后知她二人是姑嫂关系,便也只得随了她们。   慕容菱还未开口,杨玲珑已经没大没小地笑呵呵道:“菱姐姐,我可算是又见着你了!”惹得慕容菱也笑了起来,柔声道:“你呀,是不是该和冲儿一样叫我姐姐了,还叫我菱姐姐?”言语中并不见外,对杨玲珑不称她为娘娘的行为很是受用。   杨玲珑嘻嘻一笑,忽而想起一事:“对了,姐姐,问你个事儿。。。”便将那引得她好奇的女子的特征说了,“姐姐可识得她是哪家夫人么?”   慕容菱听完,心中虽有疑问,却还是点点头道:“那是我叔父慕容垂的继室,二品诰命夫人段元妃。” ☆、145 粉饰太平   杨玲珑心中一震,暗道:原来如此,难怪听段元妃谈笑时那沙哑的嗓音有些熟悉,难怪段元妃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向她,眼中带着玩味,原来她就是那个段元妃。   杨玲珑情不自禁想起拓跋瑶,那个作为慕容冲的一把剑活着和死去的女子,那个深深眷恋着慕容冲却被辜负了的女子,她的死给慕容冲带来的没有伤心欲绝,只有一时的惋惜和心痛,只因着她的死带来的损失。   慕容菱见她发起呆来,奇道:“玲珑,怎么了?”   杨玲珑忙回转心神:“没什么,随口问问。对了,姐姐,夫君今年行了冠礼,取了字,叫凤凰,你知道么?”   慕容菱笑笑:“陛下已经告知我了!还听说有个侍妾,叫傅柳的,已经有两三个月的身孕了?”   杨玲珑眼神一黯,对苻坚的消息灵通程度有些胆寒,看来要提醒慕容冲万事小心,不可露了什么马脚。   慕容菱见她脸色不好,只以为她为了侍妾有孕的事而烦恼,便柔声安慰她:“玲珑,听姐姐的话,别难过。冲儿他心性飘忽,但毕竟心地善良,你若好好待那几个侍妾,在他心中你当家主母的地位不会动摇,向来是立嫡不立长,你往后有了自己的孩子,不怕旁人生多生少。”   她说得倒是在理,可杨玲珑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些事上面,只敷衍了一句:“姐姐说得是,我理会得!”   慕容菱本也不是个聒噪的人,平日里话不多,今日和杨玲珑说了几句便觉得无话,忙叫侍从将小公主抱了过来。杨玲珑这才想起原来慕容菱已经有了孩子,忙道贺几句,却见慕容菱抱着孩子脸色清冷地道:“这孩子虽是公主,却只是我身边的一个婢女所生,非我亲生。”   杨玲珑惊讶道:“可我记得两年前姐姐是有了身孕的,那个孩子。。。”   “没了!”言简意赅。   杨玲珑心中明了,定是慕容菱流产无子却地位尊崇,苻坚命那怀了龙种的婢女将孩子给了慕容菱,而那婢女,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这样的宫闱之事古往今来不知有过多少,向来是用鲜血来粉饰太平,令人心寒,却又无可奈何。   小公主周岁有余,正是粉粉嫩嫩的时候,见了陌生的杨玲珑却也不害怕,格格地傻笑起来,惹得她忍不住将她抱进怀里逗弄起来。   慕容菱对这孩子倒也疼爱,在旁笑呵呵地也逗起孩子:“长平,笑一笑给舅母看。。。真乖。。。”   几人正闹得开心,只听一个清悦妩媚的声音插了进来:“姐妹们倒是会讨趣,躲在这里逗小公主呢。。。”   杨玲珑见到张疏桐总会下意识地想躲开,虽说她总是一副巧笑嫣然的模样,但眼中时不时流露出的精光还是让人心生怯意。再加上两年前那些事,杨玲珑对她就更是躲之不及了。   张疏桐见自己的到来似乎破坏了屋内融洽的气氛,忙笑呵呵地上前拉住慕容菱,娇声道:“姐姐,皇后让你我午后陪同着去御花园赏菊呢!姐姐要不要回宫收拾一下?中山公刚才还念叨着要找长平玩呢,让妹妹带长平去我的合欢殿吧?”   慕容菱谦和地对她一笑:“正好,这丫头闹人的很,你快些带走吧!我也偷会儿闲!”   众人哈哈笑做一团,和气融融,仿佛几人之间从未有任何罅隙似的。这样的气氛让杨玲珑觉得心中别扭,脸上的笑容便是讪讪的。   张疏桐飞眼瞅了杨玲珑一眼,继而笑吟吟地抱着长平公主走了。   杨玲珑见慕容菱的神色又变得清冷,踟蹰地问:“你们说的中山公是?”   “是贤妃的儿子,中山公苻诜。” ☆、146 平原夫人   张疏桐已经育有一子,名苻诜,号中山公。苻坚后宫妃嫔虽已过百,子嗣却很少,统共不过三个皇子两名公主,张疏桐当日被禁足后就是母凭子贵,短短两年便从美人一路晋升为正一品的淑丽德贤四妃之一,一路升迁之快,除去生、育皇子的缘故,个人的手段也是不容人小觑。   杨玲珑对后宫争斗虽早有耳闻,但她也知道慕容氏族中现今有许多的国家栋梁,就冲这一点,苻坚也不会冷落了慕容菱,只是长期生活在这种人人口蜜腹剑的环境里,再软弱善良的女子若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去,只有不停滴斗争,不停滴厮杀,一刻也不能懈怠。   还好,她不必如此。   慕容菱着人回禀了皇后,便带着杨玲珑回了清凉殿,二人摒退下人,家长里短地叙起话来,待到侍女红绫来传皇后娘娘懿旨时,二人这才稍稍收拾一番带了侍女前往明光殿。   苻坚已经率领众臣祈福归来,设宴明光殿。杨玲珑二人到殿内时,已经快要开宴,二人忙道皇后面前告了声罪,皇后倒也不好意思当真责罚,只得笑了笑,让二人就座。   杨玲珑坐下后,悄悄在人群中寻找慕容冲的身影,见他正与几名年纪稍长的男子闲聊,她的目光一时间就怎么也移不开了。慕容冲似有所觉,突然回首看向她,见她正痴痴地将自己望着,轻轻地朝她眨了眨眼,便又回过头与别人谈笑了。   杨玲珑忍不住多看了那几名与慕容冲闲话的男子,只见五名男子均是二十岁上下的模样,个个生得玉树临风,虽姿容不及慕容冲,却也是美、男、子。细看之下,他们与慕容冲的容貌竟还有许多相似之处。   杨玲珑大致猜到那些人是谁,不由得对慕容氏族的容貌大加感叹一番。   她尚在出神,猛然见众人都纷纷起身,哗啦啦地跪下,口中齐声山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长乐无极!”她有模有样地跟着做了,心中却半点也不希望苻坚能够万岁。   帝后坐在正座,苻坚威严的声音响起:“众爱卿平身!”   众卿又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落了座,不复之前的轻松畅快,但紧张的气氛并未延续许久,不多时便有宫女内、侍鱼贯而入地布了菜,殿前的舞台上舞、女也尽情地表演起来,杨玲珑百无聊赖地随便吃着,不时有其他命妇来劝酒,均被她婉拒开去。   让杨玲珑尴尬的是,坐在她正对面的一位命妇。   那命妇容、色、娇、美,三十多岁的样子,始终端庄地坐在座上,惹人注目的是她的那张脸,竟与杨玲珑有八、九分的相似,众人觉得有趣,便不时拿眼、瞟、着二人,那满是探究的眼神让杨玲珑十分的不舒服。   杨玲珑也上了心,着意打探了一下,才知那命妇是从四品诰命平原夫人,夫家是虎威将军韩延。平原夫人见到对面的杨玲珑时也是一惊,倒也沉得住气,仍不动声色地坐在原地,只是在听到旁边的人品评台上的歌舞时才会说笑上几句。   杨玲珑根本不信这世上会有两个人无缘无故地长得如此相似,她的身世至今还是个迷,也许,面前的平原夫人会是个和她有着某些关联的人呢!   会不会,是她的娘亲? ☆、147 太极鬼魅   正当众人觥筹交错时,只见舞台上突起变故,众舞姬突然一个接一个地扑倒在地,只剩一名身着白衣,长发披散遮住脸庞的人孤零零站在台上,分不出是男是女。在他的脚下,慢慢升起一阵阵青烟,在舞台上弥散开来。   台下众人惊得鸦雀无声,不知这是什么新鲜戏目,只痴痴地望着那人。   只见台上那人轻飘飘地飞身下了舞台,踏着众人的头顶迅捷地冲向主座,那里坐着皇帝和皇后!这时,终于有人反应过来,疾呼一声:“护驾!”便有哗啦啦拔剑之声响起,可是等众侍卫围到苻坚身边时,已是迟了!   那白衣人如鬼魅一般凑到苻坚面前,并不动手行刺,只是水袖一摆,幽幽地唱道:“甲申乙酉,鱼羊食人,悲哉无复遗!甲申乙酉,鱼羊食人,悲哉无复遗!”   那声音如丝一般轻绵,却足以令在场的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侍卫们挥剑拥了上来,那白衣人双脚轻轻一蹬,又如羽箭一般斜飞出去,瞬间已到了殿外,而他口中仍是不停地重复着:“甲申乙酉,鱼羊食人。。。”在漆黑的夜空中久久回荡。苻坚见居然有人可以在宫内来去自如,不禁勃然大怒:“紧闭宫门,搜!”   宫内自是一番忙乱,待到众将回报查无所获之时已是黎明时分了。苻坚怒气未消,命京兆伊慕容垂并秘书侍郎赵整火速清查此事,随后便命众人出宫歇息。   回到驿馆时,杨玲珑终于支持不住,倒头大睡,心想只有睡醒了才有力气去将整件事细细思索。   慕容冲却半分睡意也没有,脑中那句“甲申乙酉,鱼羊食人”久久挥散不去,“鱼羊”和在一起便是“鲜卑”的“鲜”字,分明是有人想暗示苻坚趁早除去鲜卑慕容氏,如此一来,恐怕苻坚极可能会对慕容氏族生疑,到时他们的境遇当真凶险。   他看了看床上睡得正香的杨玲珑,不禁皱眉:“你怎么就不会为我担心呢?”   而沉睡中的杨玲珑,自然不会知道自己的相公心中此时此刻的那些不满会随着岁月的积淀越来越沉重直到难以挽回。   张疏桐回到合欢殿时,远远听见孩子在哭叫:“我要母妃!我要母妃!”,连忙奔进殿内,见苻诜正坐在地上又哭又闹,有宫女试着上前将他扶起,随即被毫不留情地扇了一巴掌,只得忍着痛站在远处不敢再靠近!   她站在殿门处,冷哼一声:“中山公还要胡闹到几时?”   苻诜见到母亲,立即笑逐颜开,爬起身来奔到张疏桐身边,撒娇道:“母妃,你去哪里了?不要诜儿了么?”   张疏桐见他脸上兀自挂着泪花,双目通红,想是哭了许久,心疼起来:“母妃去陪父皇了,诜儿这么可爱,母妃怎么会不要你呢?”   随即俏脸一板:“只是诜儿是不是又不乖了?”   苻诜毕竟只是个刚会说话的小娃娃,一见母亲不高兴,忙又挤出眼泪,哭得谁人看了都会心疼,还时不时拿眼风扫一下张疏桐。   张疏桐又好气又好笑地抱起他,亲了亲,柔声道:“我的乖儿子哟!”   宫女们忙将殿内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个个退了出去,只有一个高个宫女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不动。张疏桐将苻诜哄睡着后,才看了看那宫女,轻声道:“等会我会让人送你出宫!”   宫女这才抬起头来,只见她唇红齿白,肤色粉嫩,容颜俏丽,娇怯怯地望着张疏桐:“谢娘娘!”   张疏桐细细看了她半晌,叹道:“想不到一个男子也可以如此美艳不可方物!倒叫我惭愧得紧!”   这宫女正是花蜒! ☆、148 戏弄   他听了这样的赞美,倒是不亢不卑,只淡淡地道:“娘娘不必妄自菲薄!”   张疏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转而嫣然一笑,不再计较,沉声吩咐道:“清宁,送他出去吧!”   只见衣袂翻飞间,清宁一身普通宫女装束,从角落里闪了出来,默不作声来到花蜒身边,直直地看着他。   花蜒看了看她,轻轻一笑,转身向张疏桐告辞:“在下告退!”便跟着清宁头也不回地走了。   清宁带着花蜒沿着宫内曲折的石板路静静地走着,不时有宫女内侍见了他们,却不敢上前招呼,谁都知晓那个冷面冷心的清宁绝对不是个慈善的人,她的主人贤妃娘娘也是个厉害的主,她带着个面生的宫女去哪,去干什么自然是无人敢过问。   花蜒看着前方五步之外专心走着路的女子,忽然玩心大起,眉头一皱便计上心来。只听他惊呼一声,清宁诧异地回头查看,冷不丁被他从后扑到在地,堪堪被压在身下。等她片刻后回过神来时,不禁大怒,手脚并用,将花蜒从她身上踹开,却仍是涨红着脸一个字也没说。   花蜒笑眯眯地看着俏脸通红的清宁,一脸故作的惶恐:“清宁姑娘,在下真的不是有意的!”   不是有意的才怪!   清宁心中忍不住暗暗骂了他几句,面无表情站起身继续前行,仿佛这个小插曲对她的心情丝毫没有影响似的。   花蜒见并未激得她暴跳如雷,大觉无趣,只得悻悻地跟着她继续穿过一层层的宫门,往外走去。   因为明光殿的变故,宫门外增派了许多侍卫,进出的人员也要经过严格的盘查。清宁带着花蜒来到未央宫的北阙时,司马门边已经聚集了数十个要出宫的内侍宫女在接受盘查。   清宁回头看了看花蜒,眼中的惊慌一闪而过,随即被沉静代替,她不确定花蜒的装束能否瞒过守门的兵将,但她只按照娘娘的指示办事,既然这是娘娘的安排,想必不会有错。   她默默地将花蜒不着痕迹地掩在身后,与守门的一名将领笑了笑,那将领想必是与她相识,见了她,分外热情:“是清宁姑娘,您这是出宫给娘娘当差?”   清宁淡淡地嗯了声:“娘娘吩咐着出去采买些货品,别人去娘娘不放心!”   那将领连忙拍马屁:“姑娘是贤妃娘娘跟前的红人,您办事娘娘自然是无比放心的,我这就送您出去!”   清宁悄悄松了口气,朝那人点了点头。   那将领低头哈腰将清宁领出了宫门,这才看见她身后还有个宫女,迟疑地问道:“清宁姑娘,这是贤妃娘娘宫里的人吧?这是要跟您一道出去?”   清宁暗暗握紧拳头,淡声道:“是,总要有个打下手的!没什么不妥的吧?”   那将领嘿嘿一笑:“没有,没有,就是觉得面生的很。。。您走好。。。我就不送了。。。”   清宁轻轻道:“好!”   花蜒一直微微低着头默不作声,直到二人远离宫门才暗暗松了口气。他对着面无表情的清宁,脸上也是淡淡的:“多谢!”   清宁惜字如金:“不必,我也是奉命办事,再会!”说完转身便走。   花蜒本还想再逗逗她,不知为何,见到冷冰冰的清宁,一向淡漠的他总会忍不住想戏弄她一下,看她冷漠的面具下,是怎么样的真实。可清宁明显不想给他这样的机会,躲瘟神似的急忙逃离了。   花蜒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便朝着远方的流云阁奔去。 ☆、149 珠胎暗结   杨玲珑睡醒时已近黄昏,刚睁开眼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一骨碌爬起身来,迅速拔出床头挂着的配剑,指向屋中的另一人,神情戒备。   来人逍遥自在地品着茶,看也不看她,只是微微皱眉:“这驿馆的茶当真难喝!”随即话锋一转道,“乖孩子,怎么几个月没见你,这才一见面就用宝剑来欢迎我了?”   杨玲珑看清来人,只觉大囧:“师父,您怎么在长安了?事先也没通知徒儿一声!”   段无邪笑眯眯地看着她窘迫的神态,道:“我来自然是有事要办,既然你成了亲,我总要来看看我的乖徒儿嫁了个什么样的人!”   杨玲珑闻言,羞得脸红,忙放下手中的剑,看了看趴在桌案上昏睡着的慕容冲,怯怯地问:“师父,您把他怎么样了?”   段无邪见她满脸担忧,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我能把他怎么样,自然是点了昏睡穴,难道我还会杀了他不成?”   杨玲珑这才放心,嘿嘿讪笑着:“师父自然不会那样做的!”   段无邪看了看她,见她脸上时不时流露出的疲态,心头一阵气恼道:“我让花蜒带给你的信笺你看了没有?”   杨玲珑想起那信笺上的话,心头一阵揪疼,点了点头:“看了!”   段无邪气结:“那你怎么还。。。。”后面的话竟说不出口了。   杨玲珑闻言奇道:“师父,我怎么了?”   段无邪挣扎了许久,直到憋得老脸通红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朝屋外吼了声:“朱雀!”   窗户被轻轻推开,朱雀如幽灵一般飘进屋内,仍是黑纱蒙面看不见表情,她看了看段无邪,慢慢走到杨玲珑身旁,柔声道:“孩子,你这月葵水来了么?”   杨玲珑闻言,脸上臊得如火在烧,看了看还在气恼的段无邪,只得老老实实道:“迟了些时日,怎么了?”   朱雀轻轻将杨玲珑的手腕托起,手指迅速搭在腕处,片刻后,竟重重叹了声:“傻孩子,你连自己有孕了也不知道么?”   杨玲珑被这一番话震在当地,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只满脸惊慌愣在原地。   朱雀转首看了看满脸气恼的段无邪,心知他适才趁杨玲珑沉睡时已经偷偷号过脉,自己的判断定是不会错,只是她并不知道杨玲珑身怀血龙珠,也并不知晓有了身孕对别人是件喜事对杨玲珑就应当另当别论,见段无邪和杨玲珑二人并未惊喜,只得默然不语地站在杨玲珑身边,心头觉得疑惑不已。   段无邪沉声道:“我早知会了你,你怎么。。。”毕竟是闺阁之事,他脸皮再厚,后面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   杨玲珑也觉得最近经常觉得疲惫,还贪吃了许多,只以为是旅途劳顿,没想到是有孕了。这是她梦寐以求了许久的事情,本以为自己有血龙珠在身上,受孕是很困难的事情,没想到竟早早地珠胎暗结了。   那么,这个孩子既然有了,她就非要不可了。 ☆、150 软肋   心中打定主意,她快步本到段无邪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下:“师父,您原来跟徒儿说您能拿出血龙珠,现在徒儿想要这个孩子,您就帮帮徒儿把血龙珠取出来吧!”   段无邪闻言大怒,将手中茶杯狠狠往桌上一放,道:“不行!血龙珠一拿出来,你全身经脉一定大乱,到时连你自己的命都难保,还要什么孩子!”   杨玲珑慌了神:“可我不想失去这个孩子,师父,您要帮帮我。。。”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段无邪看着她,心如刀绞,却仍是坚决道:“玲珑,不是我不想帮你,你还有大好的年华要用来做一番大事,不能为了一个孩子就把自己的命断送了,那我之前的心血不是白费了?”   杨玲珑无暇顾及他说的“心血”是什么,只是焦急向他求助:“我知道您一定有办法的,师父。。。。“   段无邪的确是有办法救她,却没办法救那个孩子。   杨玲珑是他好不容易找到后尽心尽力栽培的人,传她武艺,磨她心志,只是想她在这乱世之中能干一番大事业,若是随了她的心愿,自己的一番心血注定是要付诸东流了。   段无邪想了想,狠下心:“不行!这个孩子你无论如何不能要!我也没办法帮你!”说完气哼哼地甩手便走。   朱雀看了看飞身跳窗而走的段无邪,无奈地对杨玲珑道:“你再好好想想吧!别任性了!”便也走了。   杨玲珑抽抽搭搭地哭着,不理会别的杂念,心中只坚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个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看着沉睡中的慕容冲,心头竟漾起阵阵欢喜:“这是我们的孩子啊!”   段无邪气闷地奔回流云阁,云姐见他面色不善,只得战战兢兢地道:“门主,青龙使回来了,在后院候着您呢!”   段无邪冷冷地嗯了声,看也不看她就直奔后院而去。   云姐看了看随后进门的朱雀,怯怯地问:“门主这是怎么了?”   朱雀冷冷地道:“不该你问的,少过问!”   云姐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只得低头压着火气轻轻走开,到别处找人发火去了。   花蜒坐在院中的梧桐树下看着竹简,见了段无邪,忙起身恭恭敬敬地道:“门主!”   段无邪在他身边坐下,将心中的怒气狠狠压下,淡淡地问他:“事情办得怎么样?”   “一切顺利,佣金已经全部收回!”   “很好!最近没事,你去帮我找一个人吧!”   花蜒道:“什么人?”   “神医司马飞!”   “诺!”花蜒轻轻将手中的竹简放下,也不问缘由,立刻起身走开,自行准备去了。   朱雀等到花蜒离去才轻轻靠近段无邪,柔声道:“你还是拗不过她,要出手帮她了!”   段无邪叹了口气:“别人不知你还不知么,这世上,只有她是我的软肋!”   朱雀轻轻一笑:“我知晓的!只是,你们刚才说血龙珠,原来血龙珠竟是在她身上,我原以为是被老门主藏起来了。看来武林中人来相思门夺血龙珠竟是找错了地方,不过也好,玲珑安全了!”   段无邪闻言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叹道:“你倒是比她亲娘要好上许多。”言语中是难掩的赞赏,“这么多年,是我耽误了你,你本该在深闺中安心等到嫁人的年龄,出阁嫁一个豪门贵胄,做个一品夫人,而不是跟着我浪迹江湖。。。。”   朱雀仿佛是被勾起了满心的委屈,浑身颤抖着,极力压抑着眼中的泪水,颤声道:“朱雀不悔!”   段无邪轻轻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轻抚了一下她的面纱,道:“你待我和玲珑如此,我又怎能再负你?” ☆、151 初相会   朱雀一惊,生怕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段无邪尴尬地轻咳一声,低声道:“等长安之事一了,回到相思门时,我们就成亲吧!”   朱雀愣住了,本以为此生无望,突然之间梦想成真了,心中惊喜之余,竟生出些许不好的预感来,倒将她自己吓了一跳。   段无邪轻轻笑着,看了看朱雀,道:“还记得九年前,第一次相见时的情形么?”   朱雀浑身微微一震:“怎么会不记得,那时我都快出嫁了呢,你本是要杀我二叔的,结果。。。”   段无邪想起当时情形,情不自禁笑了笑:“结果却把你‘掳’了来,哈哈!”   朱雀的脸红了红,好在有面纱遮住脸,并未让段无邪看见。   九年前,段无邪还只是相思门门主的大弟子,传位之前他要接受的历练林林种种,其中就包括刺杀晋国尚书仆射兼吏部加后将军谢安,谢安是晋国四大家族谢氏家族的掌门人,一直以清廉正直、为官刚正闻名,朝堂上有这样的人才,是晋国的福气,却是奸佞小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意欲拔之而后快。于是便有人出高价要谢安的项上人头,相思门向来有生意便做,从不问被杀之人是好是坏,只要价格合适,皇帝也照样杀得。   谢安本身是个文人,可不代表他的身边没有高手,段无邪刚袭进谢家大宅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谢安甚至连面也没有露过,段无邪便被谢府侍卫逼到了绝地,不得不盲目逃窜,同时暗暗后悔自己的盲动,竟以为谢安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单独夜袭谢府进行刺杀。竟忘了当今天下赫赫有名的北府兵就是谢氏掌控的。   他一路不辨东西地乱闯,渐渐深入内院,只得胡乱撞进一间黑暗的厢房,借着屋外的月光,迅速摸清屋内的情形,见自己竟是闯进一间女子闺房,床上的人还在沉睡,并未惊觉他的闯入。   段无邪轻手轻脚地上前,抬手便朝她头顶百会穴点去,意欲击昏她。就在他的手指接触到她的发丝之际,她的手突然搭上他的手指,另一只手趁其不备迅速点上他脐下关元穴。   段无邪浑身气血猛地一滞,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床边,见鬼一般眼睁睁看着床上原本动也不动的人慢悠悠坐起身来,轻轻地问他道:“你是什么人?”   段无邪正要挣扎,忽听门外熙熙攘攘地来了许多人,有人急促地敲门道:“二小姐,府里进了刺客,跑到了后院,您这里没事吧?”   女子忙道:“没事,你们快去别处找吧!”   段无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门外众人走了才问她:“你怎么不把我交出去,你应该知道了,我就是那个刺客!”   女子低低的笑了声:“你被我点了穴道,跑得了么?”   段无邪沉默半晌,颓然道:“那你想怎么处置我?”   女子咯咯一笑,真的认真想了想,道:“我啊,可不能放了你,家里没人知道我会武功,要是你说出去了,我可就惨了,不如这样,我把你的舌头割了,手剁掉,不杀你,怎么样?”   段无邪闻言气结,想不到竟碰见个比自己还要心狠手辣的女子,一时间说好也不是,说不好也不是,只得岔开话题:“你是谢府二小姐,那谢安是你父亲喽?”   女子连忙否认:“不是不是,是我二叔,我和哥哥自小就是在二叔府里长大。奇怪,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现在我要割你的舌头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赶紧说吧!”   段无邪忽然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女子忙低下头来想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却忽觉浑身麻痹,即刻动弹不得,只得惊恐地睁大双眼看着面前的男子慢悠悠站起身来,语无伦次道:“你。。。你。。。怎么可能?我明明。。。”   “对,你明明点了我的穴道,但是,谁告诉你,我自己不会解穴的呢?”段无邪慢悠悠坐在床边,右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感受她的颤抖,轻轻道,“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对心肠狠辣的女子没兴趣,算你幸运了!” ☆、152 达成所愿   女子仍在浑身微微地颤抖,不知是在害怕,还是在害羞。   段无邪戏弄够了,便起身打算走人,刚走两步,忽听身后的女子轻轻道:“我叫谢如是,记住了!我不会放过你的!”   段无邪回过头来,看了看床上的女子,事实上他什么也看不清,但是他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这个女子并不属于谢家大宅。几乎是一瞬间,他做出一个决定,他并不知道他的决定会给自己以后的生活带来什么样的变化,但是他根本没有多想,只是匆匆上前解开她身上的穴道,拉住她的手,道:“我看你还是跟我走!”   谢如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心中竟有些窃喜和兴奋,几乎是有些欢欣地下床穿上衣服,便跟在段无邪的身后悄悄溜出了门,甚至连一件多余的衣服都来不及拿,就这样抛弃了自己的叔叔、哥哥,还有那个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男子,跟着一个刺杀自己叔父的男子离开了生活了十六年的家。   很多年后,她想起当时的决定,都会觉得不可思议,不敢相信那是她自己,一个与平时完全不一样的自己。   谢如是跟着段无邪回到相思门后才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么艰难,相思门内无人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一个杀手不但没有完成任务,还将任务目标的侄女带回老巢,这让本来对段无邪抱着极大希望的老门主震怒,差一点点就一气之下杀了段无邪和谢如是。   但是谢如是并不是个逆来顺受的女子,她自幼偷偷照着偶然得到的一本武学秘籍学习武功,对大家闺秀的生活厌恶透顶,一直期盼有人能将她解救出来。终于段无邪出现了,将她带出了谢府,她很快就得到自己期盼的行走江湖的生活,不管遇到什么样的阻碍,她都不会放弃。   此后三年,她都努力在相思门找到自己的位置,武功和心智是她的武器,也是让众人对她改观的法门,段无邪有她相助,在相思门内下任门主接、班人的地位逐渐稳固。   直到段无邪当上门主,她才正式晋升为四大护法之中唯一的女性-护法--朱雀。   段无邪轻轻走到朱雀面前,隔着面纱抚上她的面颊,一如九年前,缓缓将她的面纱拆下,精致如白瓷一般的面容便暴露在阳光下,由于常年戴着面纱,她的面色有些憔悴的苍白,但是丝毫不能减少她的天姿国色,娇媚的容颜竟让人忘却了她是先前那个浑身黑衣冷冰冰的朱雀护法。   段无邪细细看着她的容颜,柔声道:“如是,以后面纱是不是就不用再戴了?”   谢如是常年戴着面纱,一是想让大家忘了她的这张脸,一个面貌出众的女子,很容易让人忘了她的能力和努力,将一切归功于那张脸;二来则是想将自己的面容留给段无邪一人欣赏,一个女子爱上一个男子,自然希望自己的一切美好都留个他,她谢如是也不例外,只是她要穿梭在纷乱的江湖中,面纱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现在段无邪终于肯接受她,面纱便再也不需要了!   谢如是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感觉像是在做梦:“门主。。。”   段无邪立即截住了她的话:“什么也不要说了。。。。以后,叫我无邪就好!”   谢如是知道现在再说什么都是多余,只鼓足勇气上前猛地抱住段无邪,就这样,此时拥抱比任何词语都有意义得多!九年的等待和努力终于有了回应,她轻轻地哭了起来,泪水很快打湿了段无邪胸前的衣衫,带着些微沁人心脾的凉意,直达心底。 ☆、153 闹别扭   慕容冲醒来时见自己躺在床上,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杨玲珑坐在灯下正在发呆,连他起身的动静都没有听见。   他上前轻轻握住她的肩膀:“在想什么呢,这么专心?”   她惊得一跳站起身来,看了看惊愕的慕容冲,忙掩饰道:“没……没什么,就是在担心昨天的事会对我们不利!”   慕容冲不疑有他,闻言也皱了眉:“是啊,昨天的事确实奇怪,但是,我想陛下目前还不至于因为几句谶语便对我们下手,放心好了!”   杨玲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道:“饿了吧?我去叫他们送吃的进来!”   慕容冲这才觉得腹中空空,觉得奇怪:“好饿!我什么时候睡着的?中午竟没有吃饭么?”   杨玲珑心虚了,搪塞道:“我怎么知道呢?我一睡醒就见你趴在桌上睡得正香,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你弄到床上的!”   慕容冲嘿嘿一笑,忽然凑到杨玲珑跟前,坏坏地趴在她耳边低声道:“夫人辛苦了!小生晚上会好好补偿你的,这样如何?”   这样暧昧的情话让她脸上刹那间布满红晕,转而想起腹中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心中咯噔一下,轻轻推开慕容冲,道:“我去叫小玉准备晚饭!”说完便逃也似的走了出去。   慕容冲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的热情迅速冷却下来,脑中不停滴猜测:她是怎么了?好像做贼心虚似的?平时可不是这个样子的!难道是瞒着他做了什么?   只是一个冷淡些的回应而已,也许有的人只会一笑了之,但如果是慕容冲,他的七窍玲珑心就会想出许许多多匪夷所思的假设。   只是这些,杨玲珑自然不会知道!   用过晚饭后,慕容冲便一声不吭地上床躺下了,闭着眼装睡,杨玲珑见他又在莫名其妙地和自己置气,心中也万分气苦,赌气似的不理他,躺在他身边故意背对着他,睁着双眼看着窗外的月亮,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天一大早,杨玲珑起身后见慕容冲已经不见了踪影,倒也乐得轻松,叫小玉拿出一套早就准备好的粗布衣衫给她,换上后便急冲冲地出了驿馆,混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却不曾留意在她身后,有人在紧紧地盯着她。   杨玲珑一路毫不耽搁地来到一处府邸前,看了看门匾上那两个大字:陆府,大大地松了口气,上前拍了拍门。   有家奴立即开了门,见一美貌女子站在门外眼巴巴地望着他,只得客客气气地问道:“这位姑娘找谁?”   杨玲珑见这家奴生得样貌普通,但是举止大方,看身形也知他有些功夫,便不再故弄玄虚,拿出腰间的血玉令牌,正色道:“请知会陆老板,桃花坞杨玲珑在此求见!”   那家奴一见令牌,双目咻地一亮,立刻将杨玲珑迎进门内,道:“少主请!”杨玲珑这才确信了杨文良之前所说的话,陆华章府上果然没有无用之人!   杨玲珑进了会客厅,只等了片刻,便听陆华章哈哈大笑着从远处走来,口中嚷道:“当真是少主么?哈哈。。。”进了厅内一见杨玲珑这才收敛了些,上前拜道:“银狐堂陆华章参见少主!”   杨玲珑忙上前将他扶住,态度谦和地道:“陆叔叔不必行此大礼!桃花坞如今名存实亡,您叫我一声少主倒叫我羞愧了!” ☆、154 暗处的手   陆华章闻言,心中沉痛,却不忘追问:“坞主和夫人都还平安吗?我们听闻消息都担心着呢,可是没有命令也不敢妄动,属下没有前去营救坞主,请少主责罚!无论桃花坞还在不在,你也一直是属下的少主!”   杨玲珑本想轻轻坐在桌案边,一路走来,她已经很累了!见陆华章要跪下请罪,忙又站起将他扶住,安抚道:“你做得很好!好在长安的根基尚在,桃花坞还有希望,你做得这么好,何罪之有?”说完也不管陆华章是坐是站,她立刻坐在案边草席上,累得再也不想站起来了。   陆华章见她疲态尽显,关切问道:“少主,您脸色很不好,要不要歇一会?恒超和少卿在商铺,我已经叫人去请了,您等一会就能见到他们了!”   杨玲珑一听,来了精神:“什么?恒大哥也在长安?我以为他会在逍遥谷呢!”   陆华章哈哈一笑:“恒超兄弟自从您失踪后边四处打听您的消息,前些日子去了趟平阳,刚回来一个多月!”   杨玲珑惊诧道:“什么?他去了平阳?”   陆华章听出不对劲的地方:“是啊!怎么。。。你们没在平阳会面吗?”他忽然觉得自己有可能说错了什么话,竟有些紧张起来!   “没有,我在平阳从未见过他!”杨玲珑有些失神,她不明白为什么恒超去了平阳却不肯见她,既然不见,又何必千里迢迢赶去平阳呢?   也许,只有恒超自己才能解释清楚!   杨玲珑将这些杂事暂时抛在一边,专心与陆华章商议起影卫的事来。此时,她在真正了解影卫的意义所在。杨文良初时建立影卫组织只是想在乱世之中保护桃花坞的周全,影卫的势力逐年扩展到晋国以外的地方,秦、代、赵、柔然、前燕等国均有影卫的分布,他们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打探各国、军情,适当的时候有所动作,让这乱世能有平衡稳定的一面,晋国与秦国对峙南北,天下大局才能稳定片刻,一如当年的三国鼎立,两强互相牵制互不侵扰才是桃花坞生存的关键,一旦有一方胜出,桃花坞必然遭殃!   杨玲珑一直以为桃花坞避世自处,没想到竟是用一直暗处的大手操纵着一切,这让她震惊,也有些微的恼怒!虽然她也明白,这是在乱世中生存的手段,但她心中高洁的父亲杨文良此时却让她有些失望了!   陆华章回屋从墙壁上的暗格里拿出一份名单,郑重地交给了杨玲珑。她打开细细一看,惊得倒抽一口冷气:“这是。。。这些人都是。。。”心中已隐隐猜到答案。   “没错!他们都是影卫!这些年属下在长安便是培养这些人!”   杨玲珑忽然觉得手中的纸张似有千斤重,忙将它塞到陆华章手中,道:“这东西你保管好!我现在不方便拿着它!”   陆华章只得听命,将名单重新收好,锁回暗格内。   杨玲珑脑中回想着那些名单,忽地灵光乍现:“陆叔叔,前日明光殿内的事,你可知晓?”   “已经有影卫昨日传回消息!”   “我如今既是慕容家的媳妇,只能设法帮上一帮,名单中有几个人能起到不小的作用!你觉得如何?”   陆华章闻言,看了看她,微笑答道:“听凭少主差遣!” ☆、155 保胎   杨玲珑沉吟半晌,将心中的计划如此这般地一一告知了陆华章,他听完后,眼中的钦佩愈来愈盛,喜道:“少主好智谋!属下会尽快着手操办!”   杨玲珑又交待了些许细节,正待去客房稍微歇息片刻,便听陈伯来报二少爷和恒超已经回府了!   杨玲珑只得又强打起精神,忙站起身来等待恒超和陆少卿的现身,在听见由远及近的谈笑声的刹那,她竟不由得握紧拳头,又是紧张又是欣喜。她想,也许自己是婚后在家里闷得太久了,猛然见到昔日闯荡江湖的朋友们,竟会这么激动!   恒超走进来的那一刻,杨玲珑竟差些没认出他来,原本酷爱白衣的他身穿一件灰不溜秋的直裾深衣,满脸的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若不是那双笑眯眯的眼睛仍有着往日神采,她几乎以为自己此时做了一个怪梦,梦里的人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   恒超看见她的刹那,眼中一亮,但却不似曾经那般随性,上前中规中矩地行了礼,道:“慕容夫人,在下有礼了!”   这样的情形若是在两年前,杨玲珑定会笑破肚皮,但现在,她看着面前恪守礼仪的恒超,却半分笑意也没有,只得也揖了一揖,道:“一别两载,恒大哥别来无恙!”   陆少卿看了看恒超,暗暗摇头,对他的沉闷显然有些失望,忙上前道:“少主,你与恒大哥许久不见,定有许多话要说,我和大哥正好要商量些商铺里的事,你看。。。”说这话时却是看着陆华章,悄悄使着眼色。   陆华章心中虽有疑问,却还是顺着他的意,道:“少主,属下先行告退!”   杨玲珑心下觉得有些不妥,但转念一想,若是刻意避嫌未免更是不妥,只得首肯。陆少卿匆匆忙忙地将陆华章拉了出去,临走还自作主张地将门关上了!   杨玲珑看着紧闭的房门,莫名地紧张起来,再看向恒超,却见他也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忙慌乱地坐到席上,不去看他!   恒超见她这般,只得轻轻叹了口气,慢慢上前坐在她身边,道:“你的脸色不好,让我给你把把脉吧!”   杨玲珑一惊,这才想起面前的男子是一贯自称神医的神医司马飞的弟子,自己满脸菜色,怎么瞒得过他?只好将手伸了过去!   恒超轻轻将手搭了上去,发现手中的皓腕轻轻一颤,装作不知,只专心地诊脉,她的脉息通过他的手指迅速汇集到了他的脑中,稍作评断,便觉心中一凉!   “你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我知道!”杨玲珑脸上一红,言语中却满是忧伤,“你是不是也要劝我保命,将这个孩子弄掉?”   恒超眉头皱起:“原来你什么都明白!”   “连你也没有办法帮我吗?”   恒超默不作声,眉头悄悄拧成了一团。   杨玲珑见他不说话,心中忽然生起无限的希望来:“你能帮我对不对?告诉我,该怎么做?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 ☆、156 打掉还是生下来   恒超见她如此,心中终时不忍,只得道:“办法是有,我可以用针灸和药物保住你们母子,但是你体内的寒毒一直没有清除,靠血龙珠压制着才能让你活到现在,你腹中的胎儿若是想平安生下来,只有一个办法。。。”   杨玲珑忙一把抓住他的手,追问道:“什么办法?”   恒超斟酌了片刻,看着她的眼睛道:“将你体内的寒毒转嫁到胎儿体内,生下孩子后,用你的血为他换血,你体内有血龙珠,你的血能保住他的命。”   杨玲珑茫然道:“是不是很危险?”   “是!寒毒一旦入体,胎儿便终生为之所害,你要终此一生为他换血。。。”   “不要说了!”杨玲珑听不下去了,忙将耳朵捂住。   恒超却并不打算罢休,一把将她的手扯下来,对着她的耳朵大声道:“他自出生便要遭受寒毒的折磨,如一个废人一样活在世上。。。”   杨玲珑听到这里终于崩溃,一把将恒超推开,怒吼道:“我叫你不要说了,这就是你的方法?你根本不想帮我!”   恒超歪倒在草席上,看着气急败坏的她,道:“这是唯一的办法!否则就只有胎死腹中母子不保的下场,你难道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慕容夫人的地位根本不需要再用一个孩子来保障!”   “不关地位的事,你懂吗?这是我跟凤凰的孩子,是我们俩盼了许久的孩子!你明白吗?”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恒超心中五味杂陈,看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她,竟不知该如何劝慰,只得自嘲地笑了笑,起身走了出去!看着外面刺眼的阳光,觉得胸闷异常。   “也许,”他想,“该去找少卿喝上两杯才好!”   杨玲珑没精打采地回到驿馆时已经天黑了,在陆府与恒超的叙旧弄得不欢而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陆少卿亲自驾了马车将她送回驿馆,一路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恒超的事。原来恒超已经二十五岁了,长安城内有不少少女对他倾心不已,时常借着到陆家的成衣铺和首饰铺内选购的机会一睹俊颜。恒超无奈之下只得将自己糟蹋成了今日的模样。   想到这里,她只得叹了叹气,恒超的心思她不是没有感觉,只是如今她已经嫁给了慕容冲,只有将这份情意原样退回。   她回了房,小玉忙伺候她梳洗更衣,唠叨着:“夫人,大人刚刚被人请了去,说是京兆伊府上的,您不在,大人就一个人去了,临走还挺生气的呢!”   杨玲珑想起昨晚的不快,只得强笑道:“别管他,总是发起脾气来毫无由头,过一会子他自己就没事了!”   小玉不满了:“夫人,您这般不上心可不行,你们才成亲一个多月,在平阳时大人就爱往傅倩那里去,您可得多留点神哪!多关心关心大人才好!”   “好啦好啦!小玉,我累了,想睡觉,你也赶紧回屋去吧啊!”小玉还想再劝,却被杨玲珑连推带攘地赶出了门,只好乖乖回屋歇着去了!   慕容冲当晚并没有回驿馆,而是喝醉后宿在了慕容垂府上,次日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便匆匆告辞,不做多余停留,回到驿馆却仍未见到杨玲珑,不由得心头火气,叫来小玉喝问:“夫人呢?”   小玉见他面色不善,心思一转,道:“夫人说是进宫见德妃娘娘,兴许午后便能回来了!”   慕容冲闻言怒气稍歇,摆手让小玉下去,自己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悠了一会,忽然想起一事,忙换了身衣服,带了顶草帽遮住脸面,悄无声息地翻窗溜了出去! ☆、157 秘密会面   他到了街道上,见来往的行人并没有注意到他,忙将帽檐往下拉了一拉,急匆匆地向前走去。走了许久,才到了一处宅院前,见大门处有四名穿着军装的士兵把守着,只得闪身走向后门,这处宅院相当宽阔,前门到后门又耗费了他些许时间。   后门紧闭,好在门前无人把守,他上前轻轻拍了拍门,拍门的动作倒有些不同,时快时慢忽轻忽重地拍了七下,只听门后有人轻声道:“外面是谁?”   慕容冲沉声道:“卖布的。”   那人迟疑了一下,像是在沉思什么,转而又道:“卖布的?我要的布长一丈宽九尺重八斤,你有吗?”   慕容冲会意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片,晃了晃,门内的人想必看得清楚,忙将门打开,只见门内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相貌极其普通,矮胖的身躯却异常灵活,将慕容冲手中的铁片拿过去细细一看,见上面粗粗地刻着辟邪图案,图案正中一个鲜字。他眼中精光一闪,看了看慕容冲,因为身高的差距,慕容冲绝世的俊颜便彻底落在了他的眼底,他却并没有流露出惊艳的神色,只将铁制令牌郑重交回慕容冲手中,道:“请随我来!”   慕容冲将令牌收好,跟在那人身后,在府内匆匆前行,虽心下难免对这庭院内的布置有些好奇,却并没有多余的时间来欣赏,稍一不留神便会跟不上前方那人的脚步。   他正在暗骂那人走得太快,却见那人忽地停了下来,站在前方,微微躬身道:“夫人!”   慕容冲一惊,心知自己的装扮有异,不宜被外人看见,只得低头躲在中年男子身后,不敢吭声。   被称作“夫人”的正是平原夫人赵蕙君,她正在院中散步,却冷不防看见他们二人,只一眼,她便看见草帽遮挡下的慕容冲,心中一惊,布置他来府中做什么!正要开口想问,却见他刻意往后躲了一下,再看他装扮得古怪,便明白了两三分,淡淡地道:“你们忙自己的吧!”   中年男子应了,带着慕容冲越过她向前走去。   经过赵蕙君身旁时,慕容冲稍一抬起眼脸,却在看清那张脸后惊得暗呼一声!那张脸,若不是多了些圆润和沧桑,几乎就是杨玲珑了!   怎么会有两个人长得这么像?   无暇深想,他一惊被那男子带到一间厅堂内,堂内的男子一见他,忙示意旁人尽数退下,这才笑呵呵上前道:“我就知道你今日定会过来,正候着你呢!”   慕容冲将草帽拿掉,看着面前丰神俊朗的中年男子,笑道:“虎威将军当真料事如神哪!”   韩延闻言,哈哈一笑道:“王爷又抬举我了!”   虽然燕国一惊灭亡,但他这位燕国旧臣仍不忘称呼慕容冲一句“王爷”聊表心意罢了!慕容冲早已习惯了这样暗地里的称呼,径自走到桌边坐下,看了看韩延,道:“近来事情进行得如何?” ☆、158 喜得贵子   “一切顺利,这是谢堂主托我呈给您的进项明细账目,您过目!”韩延将桌上的账本拿到慕容冲面前,补充道,“另外,您吩咐的事,我已经叫人办了,这是记录!”   慕容冲放下账本,从韩延手中接过一张纸笺,细细拆开后,看着上面的内容,越看越生气,不由得将纸撕得粉碎。   韩延见他发怒,却不出言安慰,只静静站在一边,看着他,等到他怒气稍稍平息时才开口道:“主公,以后还要继续盯着夫人吗?”   “继续跟着!她武功不弱,让你手底下的人要小心着些,千万不能被她发现了!”   “是!”   韩延虽答应了,但心中却万分不乐意做这样的事,自己的主公居然命令手下跟踪夫人,这样的家事让他搀和进来,令他费解,但是又不敢违抗命令,只得命人不分昼夜地盯着杨玲珑,将她的一言一行都记录下来,交给慕容冲查看,看适才的情形,似乎杨玲珑做了什么令人恼怒的事。   慕容冲想起属下的汇报,又是一阵气恼:她和恒超关上门在屋里都做了些什么?看如今的情形,她果真是红杏出墙了!   他又静下心来与韩延商议了些许朝中大事方才回驿馆,到驿馆内已经天黑了,见杨玲珑在房内静静地读着一本诗集,心中的怀疑稍稍有些消散: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呢?   杨玲珑见是他,展颜一笑,柔声道:“回来啦?怎么这样晚?晚饭吃了吗?”   “没呢!”   “那我叫小玉去准备!”   “好!”慕容冲看着忙活着的杨玲珑,心中有些懊恼,她是自己的妻子,为什么会去怀疑她呢?   可是怀疑就似一颗万恶的种子,在他的心里悄悄扎了根,正慢慢地发芽,也许终有那么一日,会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将他心中的阳光遮挡住。   他忽然害怕起来!   杨玲珑只觉身子一歪,便被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惊了一下,回过神来便觉得分外安心,在他的怀里仿佛什么烦恼也没有了。   “玲珑,给我生个孩子吧!”   杨玲珑浑身忽地一僵,靠在他的胸膛前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暗暗下定决心,便开口道:“我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了!本来打算等会跟你说的!”   “什么?”慕容冲以为自己在做梦,忙扶住她的肩,俯身定定地看着她,“你刚才说的什么?”   杨玲珑深深地吸了口气,看着他,大声道:“我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我们有孩子了!”话音刚落便又惊叫一声:“啊!你慢点!”   慕容冲已经乐疯了,将她举在手中,忘形地旋了几圈,这才放她下来,笑呵呵道:“玲珑,这是真的吗?我要当爹了?”   杨玲珑很像提醒他,他只是“又”当爹了而已,但一见他那双溢满欢喜的眼眸,其余的话便再也不忍心说出口,只陪着他傻笑。   慕容冲傻乎乎地又笑又跳地闹了一会儿,忽然将杨玲珑拉到床沿上坐着,自己乐颠颠地亲自去打了盆热水,蹲在她面前,轻柔地脱掉她的鞋袜,将她的脚放在水里轻轻地揉捏搓洗起来。   杨玲珑浑身不自在地挣扎了几下,被他强行制止:“夫人如此辛苦,今晚便让为夫伺候你这一回吧!”   她便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乖乖地任他摆弄,看着他温柔专注的侧脸,心中忍不住刺痛,胡思乱想起来。   不知,在那个同样有了身孕的傅柳面前,他可也是这般的温存细心?   这样的念头一在脑海中出现,再看向他时,目光中便不自觉地带着无奈哀伤。   慕容冲一抬头便撞见她的目光,心中一紧,忙问道:“玲珑,怎么了?” ☆、159 艰难的决定   她鼻子酸酸的,眼泪突然如绝了堤的河水般倾泻下来,止也止不住。   慕容冲从未见过她这样无声无息地流泪,一时间慌了神,手忙脚乱地给她擦干脚,扶到床上,一个劲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只是不停地流泪,那眼泪仿佛蓄积在她体内许多时日,今日才宣泄出来,大有不把眼泪流干不罢休的势头。   慕容冲见言语起不到任何作用,只得无声地拥着她,心想等到她哭够了哭累了,到时她自然会告诉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房内的油灯很快燃到了尽头,左右扑闪几下便噗嗤的一声熄灭了,她才渐渐止住了哭声,长长地呼了口气,带着浓厚的鼻音悠悠地开口道:“凤凰,我有身孕你心里可欢喜?”   “自然欢喜。。。”他心知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可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难道,派人跟踪她的事败露了?   杨玲珑暗暗咬紧下唇,挣扎了一会,良久才下定决心,终于一五一十地将所有关于血龙珠的事情和盘托出。   慕容冲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直到她说完一切,还是继续沉默着。   屋内一片寂静,静到只能听见二人的呼吸声。   她心中突突地乱跳起来,感到不安,轻轻地唤他:“凤凰。。。你怎么不说话了?”   只听他轻轻叹了叹气,道:“这个孩子,不能要了!”   “不行!”她猛地挣开他的怀抱,“我不同意!这是我们盼了许久才盼来的孩子啊!”   “玲珑!”他伸手将她拉进怀中紧紧抱住,“你可有想过,若是为了这个孩子你有了什么意外,以后,我怎么办?”   她闻言心中一痛,又流下泪来,不知是伤心还是感动!   “我要报仇,这条路很长,需要你陪着我!这条路也很凶险,我不要我们的孩子在我们身边受苦,你可明白?”   她仍是摇着头道:“不行!我们总可以试一试的。。。不能打掉他啊。。。”语气却已经软了下来,她已经动摇了!   也许慕容冲说的对,他们现在走的路前途未明,成了,便为王,败了,便是刀下亡魂。若是那样,他们的孩子来到世间只能受苦!可,那是一个孩子啊,是他们的孩子啊!   今夜,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翌日,太极殿内,群臣噤若寒蝉地低头站在殿内,秋日的早晨有些沁骨的寒冷,脱去鞋袜的群臣站在冷冰冰的地面上,心中也是一阵紧似一阵的寒冷。   苻坚看着殿内的臣子们,心中失望,丞相病重后,朝堂上众臣立刻分为两派,一派是以慕容垂为首的燕国旧臣,一派是以苻融为首的秦国旧臣,两派争斗不休,令他头疼。中秋夜的变乱至今仍令他寝食难安,那句“甲申乙酉,鱼羊食人”时时回荡在耳边,对燕国旧臣,他不是没有防备,只是慕容垂确实是个天降奇才,文韬武略样样高人一等,自他归顺秦国以来,他已经是位不能或缺的人才!   相比鲜卑族的异心,他更担心却是氐族内部的谋逆之心,太子苻宏与阳平公苻融勾结,在朝廷内外培植党羽,他早已有所察觉,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打压。   今天,机会终于来了! ☆、160 推波助澜   他看着面前跪着的两个男子,左侧一位三十来岁年纪,相貌和她有着六分相似,正是阳平公苻融,自己的王弟。右侧的人已是不惑之年,浑身显着老态却犹自散发着贵气,正是秘书监朱肜(rong)。   他将手中的奏章一用力便甩到二人面前,森然道:“二位卿家倒是说说,这是何意?”   朱肜见他隐有怒意,忙道:“陛下,臣等句句肺腑,望陛下三思!”   苻坚冷笑一声:“‘妖邪淫魅,祸乱君心’,爱卿可是指朕已经如那无道纣王,被美色所迷,快要做个亡国之君了?”   朱肜闻言,忙结结巴巴地道:“陛下,臣绝无此意,臣只是。。。”   “臣只是见有朝臣家眷yin乱后宫,近来忽有天象生变,明光殿又有鬼怪现身,冒死劝陛下亲忠臣远奸佞!”   苻坚注视着义正言辞的苻融,怒气上涌,却面无表情地悠悠起身:“传朕旨意,秘书监朱肜言辞无礼冒犯圣颜,贬为庶民,世代不得为官!”   群臣一时哗然!   苻坚又提高音量朗声道:“阳平公苻融栽赃忠臣,居心叵测,今削其爵位,在家闭门思过。”   苻融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苻坚,见他那阴冷的脸孔上有压制不住的窃喜,一时间心如死灰,哈哈大笑起来:“哈哈,有君如此,秦国定亡,哈哈!秦国离亡国不远啦!”   苻坚闻言大怒,喝道:“来人,拖出去!”   苻融癫狂的笑声渐渐远去,慕容冲斜觑着上方满脸得色的苻坚,禁不住冷笑起来。   傍晚时分,杨玲珑坐在陆府会客厅内笑眯眯地听着陆华章的汇报,听完后轻轻吁了口气,道:“你找个机会将朱肜接回来,他已经成了庶民,该回到桃花坞了!”   陆华章答应了,又道:“少主,这次我们利用了苻坚对太子一党的厌恶防备除去了苻融的威胁,但朝廷内有心除掉燕国旧臣的不止太‘子’党一方,下一步,我们是不是应该着手对付王猛?”   杨玲珑沉默不语。   她在到达长安之初便从驿馆内众臣口中将朝堂上的情形打探清楚,明光殿一事,她虽未查出是谁在捣鬼,但已猜到了大概。苻坚作为帝王,对朝堂上的势力划分一定心知肚明,杨玲珑要做的只是将他砍向太‘子’党的屠刀磨得明亮一些罢了!   至于王猛,她现在还不想动手对付,已经是个病入膏肓的人了,没必要耗费时间和精力,现在她应该做的,是找到让自己平安生下孩子的办法。   陆华章见她沉默,以为她在思考对付王猛的办法,便小声道:“少主,副统现今在丞相府上做幕僚,您看。。。”   杨玲珑惊讶道:“刘易?他一直在长安?”   “是!坞主命令副统在长安留意局势,他一直藏身在丞相府中。”   “这件事先缓一缓,我现在需要找到一个人!你帮我去办!”   “是!不知是找何人?”   “我的姑丈,神医司马飞!”   翌日,虎威将军府。   赵蕙君优雅地靠在软垫上,听儿子韩慕阳天南地北不着边际地诉说着他离家九年来的听闻,说到兴处,大有唾沫横飞之态,她柔柔一笑,津津有味地听着。   “娘,你可知我那师妹和您长得有多像,简直是一模一样。。。也不对,娘比玲珑漂亮,呵呵。。。”   赵蕙君轻轻拨拉着衣袖上的团纹,貌似漫不经心地问:“你师妹可是正二品的平阳夫人杨芮?”   “正是她!娘您应该已经在宫中见过她了吧?我倒给忘了!您也觉得她长得像您吧?”   “嗯,是很像,很像。。。”她心不在焉,似是自言自语,“说不定,是她。。。” ☆、161 相见   韩慕阳没有理会母亲的异样,话题一转提起马淑贤:“娘,淑贤和您这些日子这么投缘,您喜欢她吧?”   赵蕙君回过神来,笑眯眯地看着他,打趣道:“那孩子很直爽可人,粗中有细,心思很是细密,我很喜欢!若是讨了来做儿媳妇的话,我会更喜欢的!”   韩慕阳闹了个大红脸,好在脸黑,红上一红倒也看不出来。他支支吾吾道:“娘您说是什么呢?我才十五岁而已,再说,淑贤也不会同意的!”   说到马淑贤的心意,他这么时日仍未弄清楚,时冷时热的态度让他渐渐没了信心,但又不敢当面去问她,只好借着母亲尊口去打探!   赵蕙君如何看不出儿子的心思?   她将韩慕阳耷拉着的脑袋轻轻拍了拍,柔声道:“傻孩子,只要你有心,这件事就交给娘了!昨日淑贤不是让你带她去驿馆找师兄么?怎么还不去找她?”   韩慕阳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眼瞅着快要正午了,便忙告了声:“那我这就去叫她!”   赵蕙君笑了笑,道:“早些回来,晚上给你炖了汤!”   “知道啦!”话音落时,韩慕阳已经一阵风似的奔出老远,赵蕙君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个呱呱啼哭的婴孩身影,那是她的女儿,被她狠下心肠抛弃的女儿。   她还活着的话。。。   “杨玲珑。。。”她不自觉地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一探究竟。   韩慕阳带着马淑贤一路骑马赶到驿馆时,已经下了早朝,驿馆内正是热闹的时候,他们二人凭着将军府的腰牌畅通无阻地进入驿馆,立刻便吸引了大家的目光,俊男美女的结伴同行,很难不引人注目。   马淑贤略有怯意地缩在韩慕阳身旁,竟想要退却,她难以想象若是她的师兄,真的以一个女子的面目出现在她面前,她会作何反应。   韩慕阳问明慕容冲夫妇的位置,回身叫她:“走吧!”   “我看。。。还。。。还是不要去了吧!”她现在只想逃走。   他心知她是近乡情怯,一把拉住她的手往馆内走去:“玲珑现在正在馆内,陛下降旨命令外地官员离京,今日再不见,怕是又要等上许多天了!”   她一听,忙加快脚步跟上他,忽然惊觉自己的手正被他牵着,忙一把抽回,俏脸通红。   韩慕阳也红了脸,加快脚步走在她前方,不让自己的尴尬落在她眼中。   他二人来到一间房门挂着“寅三”木牌的房间前,叩门后便立即有人开了门,开门之人一见他,喜上眉梢:“韩公子?夫人……是韩公子!”   杨玲珑奔到外间,见小玉身旁立着的两人,喜道:“师兄!”再一看那女子,五味杂陈地愣在当地,不知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来招呼她。   马淑贤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美貌女子,那五官分明是她的师兄杨天赐,但细看又觉得有所差别,迟疑地唤了声:“师兄?你真是师兄么?”   杨玲珑这才回过神来,笑了笑:“淑贤,是我!几年不见,你倒是出落得愈发得标致了!” ☆、162 定亲   马淑贤闻言,一时间只觉心中酸苦,别人也许不知道,她自小便梦想着长大后风风光光地嫁给师兄,打小她就天天缠着她的师兄,一刻不见心里就百般的不舒服,本以为她会顺顺利利地长大,风风光光地嫁给师兄。今日看来,这一切都成了泡影,让她情何以堪!   杨玲珑哪里知晓她的这些心思,忙请他们两个坐下喝茶,问及马淑贤自桃花坞内乱后的境遇,忍不住唏嘘:“还好你平安逃了出来,现在既然我们相见了,以后便跟在我身边吧!我爹娘在平阳安顿下来了,你明日就随我去平阳吧!”   “不行!”韩慕阳闻言一声断喝,将两位女子吓得一跳,纷纷用惊奇的目光望着他,他回过神来暗暗叫苦,只得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杨玲珑一见他这般神态,立刻了然,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怎么?师兄是怕我这师妹到了平阳忘了你不成?”   马淑贤红了脸,娇嗔一句:“姐姐!”顾盼神飞,不胜娇羞,分明是一副恋爱中的小女子神态。   韩慕阳豁出去一般,壮了胆从怀中拿出随身佩戴的一块玉佩,郑重交到马淑贤手里:“马姑娘,这是我爹当年送给我娘的定情信物,我从我娘那里要了来,今日当着平阳夫人的面,你若应了我,便收下它吧!”   马淑贤窘得无地自容,被火烧似的将玉佩丢道了桌上,看着韩慕阳眼中难以掩饰的伤心失望,心中一紧,忙又道:“我。。。我父母现在被囚禁,婚姻大事,不敢擅作主张。”   杨玲珑呵呵一笑:“长姐为母,你若有心,今日师姐便替你做了这个主!我想师父若是知道了也不会怪我的。”   马淑贤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韩慕阳,思虑片刻,终于伸出手将玉佩拿起,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韩慕阳见状,乐得合不拢嘴,只挠着头呵呵傻笑起来。想不到事情这么顺利,本以为她对自己没有那个心思呢。   小玉将茶点奉上,见了这般情形,也想随着大家高高兴兴地笑着,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反而快要落下泪来,忙转身走开,刚刚道门口,正碰见慕容冲,低头唤了声:“大人,您回来啦?”强调已是带着哽咽。   慕容冲忙问:“小玉,这是怎么了?夫人骂你了?”   小玉捂着嘴,一溜烟地跑了!   杨玲珑见状,也起身观望了一下,心下猜测到一二,但笑不语。   慕容冲走到她身旁,轻轻拥着她,生怕她走路会摔倒似的,一转眼看见屋内的客人,笑着招呼:“慕阳兄来了!这位姑娘是?”   杨玲珑一笑,道:“这便是我跟你提起过的,打小便缠着我的小师妹!”   “原来是马姑娘,幸会了!”   马淑贤娇怯怯地低着头不敢看他,轻声唤了句:“姐夫!”   杨玲珑笑呵呵地坐下,慕容冲在她身边也坐下,轻轻拿起面前的糕点,自然而然地送到杨玲珑口中,丝毫不因外人在场而显得扭捏,可见二人平常已经习惯如此!   马淑贤冷眼瞧着,艳羡不已,再一看韩慕阳,他何曾这样宠爱过自己呢?只觉得他真是毫无情趣,宛如一根木头,还是根黒木!这样一想,心中百般不是滋味!暗暗后悔起自己的轻率来!   慕容冲看了看韩慕阳,见他眉开眼笑一副乐滋滋的模样,奇道:“慕阳兄今日莫不是遇到了什么喜事,这般开心?”   杨玲珑不等韩慕阳开口抢先打趣道:“她呀,得了美娇娘能不开心么?师兄,我们可等着喝你的喜酒了!”   慕容冲一听,也乐了:“哦?不知是哪家姑娘有这等福气?”   韩慕阳侧首看了看马淑贤,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慕容冲会意,哈哈一笑:“哈哈,原来如此,这杯喜酒,我夫妇二人定要喝了!慕阳兄打算何时办喜事呢?”   马淑贤忙开口道:“先缓一缓再说,我要将爹娘救出来才能考虑婚事!” ☆、163 故人心易变   韩慕阳闻言神色一黯,只得道:“是,不着急的,不着急!”   小玉这时轻轻走了进来:“大人,夫人,我叫他们多备了些酒菜,不知韩公子和马姑娘可留在这里用饭?”   杨玲珑细细打量了她的神色,见她已经恢复冷静,心中赞赏,道:“他们留在这里用饭,你去传菜吧!”   小玉忙下去准备,不多时饭菜送了进来,四人把酒言欢,一番畅谈,不必细述。   流云阁内却是另一番情景。   段无邪懒懒地坐在软榻上,看着面前神色清冷的女子,他的眼神很冷,她的眼神更冷。   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过了许久,他终于败下阵来,开口问她:“你屈尊到流云阁找我,就是来跟我比瞪眼吗?”   她直截了当地道:“我来找你,是想求你帮我找一个人!”   “哦?堂堂平原夫人居然屈尊来求我?真是我的荣幸!”   赵蕙君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道:“一句话,帮,还是不帮?”   段无邪很想说不,但是却鬼使神差地问她:“找谁?”   “十五年前,被产婆抱走的,我的女儿!”   段无邪闻言,冷冷地看着她道:“我三年前久已经告诉你,那孩子被高嬷嬷扔进了大凌河内,淹死了!”   赵蕙君断声道:“我怎知你是不是在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   “你在恨我!”赵蕙君情绪已然失控,“你恨我生下她又抛弃她,所以你骗我说她已经死了,对不对?”   段无邪沉默了,过了片刻才冷笑一声:“平原夫人的想象力不错!不过,很可惜,那个孩子的的确确已经死了!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那你去给我查平阳夫人杨芮,我要知道她是谁,她为什么长得跟我这么像!”   “相思门可以效命,但是价钱可不低!”   赵蕙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在跟她谈价钱吗?他居然会跟她开口要钱!   “你说什么?”   “平原夫人难道忘了相思门是做什么的了?帮你查一个正二品的诰命夫人,怎么能不收点工钱呢?”   赵蕙君气结:“你。。。”   段无邪优雅地起身,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道:“若是你想好了,这便签个契约吧!”   赵蕙君气得七窍生烟,愤愤地从手上拿下一个白玉扳指,塞到他手里,道:“这个够吗?”   段无邪将扳指拿起,细细看了看,淡淡地道:“够了!”   赵蕙君见他神色冷淡,一时间难以适应这样的淡漠,曾经,他对她柔声细语,对她有求必应,对她从来不敢说一个不字。。。   如今,他这是怎么了?   “门主,云姐已经将饭菜送来了,用饭吧!”一个柔柔的女声传进赵蕙君的耳朵,她转身朝门口看去,见一个二十多岁的美艳女子走了进来,一双翦水秋瞳正含情脉脉看着段无邪。   段无邪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柔声道:“嗯,知道了!如是,不是跟你说过以后不要叫我门主吗?怎么还这样叫我?”   谢如是看了看面色苍白的赵蕙君,笑了笑,道:“那好,无邪,你们既然有事要谈,那我先出去了!” ☆、164 分别   赵蕙君看着谢如是离去的背影,悠悠地道:“你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真替你高兴!”   段无邪没搭腔,只是摆明了送客似的道:“三日后我会让人将查到的东西交给你,夫人请回吧!”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但一见段无邪的冷淡,终于还是闭了嘴,急匆匆地走了!   段无邪见她失魂落魄的神态,心中有股莫名的畅快,将那白玉扳指拿起来,手上用力一握,再松开时便化作齑粉纷纷落下。   这个扳指,是他十六年前送给她的,十六年后被他亲手粉碎,正如那份感情,最后还是有个了断才行!   吃饭时,谢如是一句话也不说地坐在段无邪身边,慢悠悠地吃着,段无邪看了她几眼,心里便明白她是在生气,于是装作随意地夹了块鸡肉放在她的碗里。   她抬头看看他,正对上那双求饶的眼睛,心中立刻软了下来,对他,她始终没有办法硬起心肠,只得乖乖将肉吃下!   这便是和解了!   刚才对于他利用她来刺激赵蕙君的行为的怨气,顷刻间便被他化解了!在她面前,段无邪就是一个绝世高手,总能找到她的死穴,让让不得不服软,不得不缴械投降。   段无邪见她谅解了,朝她笑了笑,这一笑不打紧,倒将云姐惊得目瞪口呆,她可从来没有见门主笑过。原来他也会笑,笑起来还是这么的,让人着迷!   次日一早,杨玲珑忙活着打点行装,虽说只是指点着小玉等人收拾,还是累得腰酸背痛,自打有了身孕,她似乎总是很容易就会累倒。   忙活到将近正午,一行人才浩浩荡荡地出了驿馆,踏上回平阳的路,杨玲珑命陆华章拿了她的亲笔书信去逍遥谷寻找司马飞,请他前往平阳,同时悄悄命刘易携了一部分影卫走另一条路线分批前往平阳汇集。   韩慕阳本来想留下马淑贤,却不料她执意跟着杨玲珑一行前往平阳,他不敢违拗她的意愿,只好言明一个月以后他也会到平阳,让马淑贤等着他。二人在驿馆门口腻腻歪歪地告别了半晌,直到慕容冲一声大喝:“上路了!”他这才依依不舍地送他们离开。   待到一队人马终于看不见踪影时,韩慕阳这才无精打采地回身,不知该去哪里。回家吗?他不想回家。   他忽然想起流云阁中的师父,忙加快脚步,朝流云阁走去。   他自从回到长安,还没有来过流云阁,每次都是花蜒溜进将军府找他。踏进流云阁的刹那,他才明白为何别人将这里叫做销金窟英雄冢,任你英雄盖世,踏进这百花丛中,想不迷乱都不行!   流云阁在午后便开始营业,云姐懒懒地靠在围栏边看着进来的男人,一个个都是满脸淫笑,与姑娘们打情骂俏,唯有韩慕阳满脸惊奇地打量着四周,浑身上下透着稚嫩。   她便知道,这是个雏儿!   再看他一身穿戴,定是个富家子弟!   大鱼来了,要下钩了! ☆、165 关心则乱   云姐一摇三摆地上前,娇声招呼道:“哟,这位公子想必是第一次来我流云阁吧?可有指定想找的姑娘啊?”   韩慕阳哪经过这阵仗?只能乖乖摇头道:“没有想找的姑娘!我是来找花蜒的。”   云姐这才收起满脸的媚笑,眼神透着精明,问他:“子成不在流云阁,敢问你有何事?”   韩慕阳已经明白这少妇是相思门的一员,便自报家门:“我是韩慕阳!”   云姐一听“韩慕阳”三个字,吓了一跳,她早知道门主有一个徒弟叫韩慕阳,可从来不曾见过,刚才居然把他当做普通嫖客,差点就将他宰了一通,想想就有些后怕!   这可是尊大神,开罪不起啊!   她忙恭谨地道:“公子,请随我来!”   二人到了后面的私人庭院,云姐敲了门,轻声向里面通报:“门主,是韩公子来了!”   谢如是开了院门,见是韩慕阳,柔声道:“慕阳来啦?快进来吧!”韩慕阳进门后,她冷眼看了看笑眯眯的云姐,道:“你到前面忙去吧!”   云姐热脸贴到了屁股上,心头怒火蹭蹭地烧了起来,却仍是笑呵呵地:“是,朱雀护法!”转身便回前院忙活了!心头却仍念念不忘地将谢如是骂上一顿。   谢如是一直很不喜欢云姐,尤其不喜欢她看花蜒和段无邪时那种毫不掩饰的贪慕的眼神,故而每每遇见她,总是会冷言冷语的。   韩慕阳进了房内,见了段无邪,老老实实地将半个月以来的境况简简单单地汇报了,段无邪听到他与马淑贤成就良配,笑呵呵道:“等你成婚时,为师送你一份大礼,说,想要什么?”   韩慕阳挠了半天的头,想了又想,还是没有想到想要什么。   段无邪白他一眼:“那你去问你媳妇想要什么,只要这天下有的,我就有办法给你们弄了来!”   谢如是站在旁边也柔声道:“改日将马姑娘带来给我们瞧一瞧吧!不知是什么样的美人,让我们慕阳神魂颠倒了!”   韩慕阳顿时丧气了,道:“她随玲珑回平阳去了,近日你们见不到她了!”   段无邪一怔:“玲珑回平阳了?”再看向谢如是,见她也是满脸担忧。   谢如是道:“这孩子怎么说走就走?那我们。。。”   段无邪凤眸一眯,道:“飞鸽通知子成,找到司马飞后直接转道去平阳,我们午后立刻动身,去平阳!”   谢如是轻轻颔首,转身出去准备。   韩慕阳迷惑地问:“师父,怎么这么匆忙?”   段无邪面无表情道:“人命关天!你随我们一起去平阳吗?”   “我。。。”   “算了,你回家和你爹娘好好团聚吧!”   “哦,好!”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每次师父提起他的爹娘时,都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仿佛和他爹娘有着深仇大恨似的。   韩慕阳虽是段无邪的徒弟,对相思门一应事务却知之甚少,他也知趣,不该问的一律不去问,只安心学武。   他见段无邪等人神色惊慌,虽然心里疑惑,不明白为何一听说杨玲珑离开长安,他们便也急着赶往平阳,但是事不关己,他选择不去过问,免得被师父责骂。   见段无邪有事要忙,他只得告了别,百无聊赖地回将军府去了。   谢如是将行装打点好已经将近午时,云姐亲自将酒菜送来,同时还送来一只活蹦乱跳的信鸽。 ☆、166 计杀   段无邪将信鸽腿上的铜管取下,轻轻一扭,咔的一声,铜管便应声而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笺,展开一看,笑了:“是她!”转手将纸片递给了谢如是,她接过来一看,见上面寥寥数字:“女儿一切安好,现在建康,望父勿念!”   “圣姑原来是去了建康,让我们好找!”   “回信告诉她,尽快与平阳那边取得联系,想办法混进襄阳,等候下一步通知!”   谢如是将手中信鸽递给云姐:“你下去办吧!”   “是!”云姐不敢怠慢,连忙下去操办了!   一个月后,平阳,慕容府。   杨玲珑面色愠怒地坐在大堂上首,堂上跪了两个人,正是傅柳和马淑贤,傅柳哭得梨花带雨,正告着状:“夫人,近日我和妹妹正在园子里坐着,马姑娘上前和我们姐妹闲话了几句,谁知道前一刻还好好的,下一刻她就抬手给了我一巴掌,连个打人的理由都没有,夫人,您可得为我做主啊!”   杨玲珑再看马淑贤,却见她哭得比被打的的还要凄凄惨惨:“你少诬赖人,明明是你们姐妹挑衅在先,对玲珑姐姐出言不敬,我屡次反驳,你们却变本加厉,我忍不过,这才出手打你的!”   杨玲珑一听,面色一冷:“出言不敬?如何个不敬法?”   “她们居然说姐姐你腰细臀小,是个生女儿的命,还说自己这一胎一定是个儿子,以后谁是夫人还不一定呢!”   傅柳一听,怒得满脸通红,尖声骂道:“你。。。你这个小贱人,你少血口喷人!”   这下子,杨玲珑不管之前孰是孰非,怒得一拍桌案,吓得堂上众人立刻噤声。   “你好大的胆子,当着我的面就这样辱骂我的妹妹,当真以为我不敢罚你吗?这慕容府里的女主人还是我杨玲珑,我还没死呢!你今天就到佛堂里给我跪着,好好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这样的命令一下,傅柳彻底瘫坐在了地上,心里终于明白今天是着了道了,就算她再蠢,也不至于在杨玲珑的心腹面前说那些大不敬的话,无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杨玲珑是主母,她只是侍妾,在主母面前,卑微得如同草芥,既然别人有心害她,那就不用再辩解了!   傅倩这时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夫人,姐姐她有孕在身,身体一直很虚弱,这样跪着会出事的,望夫人体恤,求夫人收回成命吧!”   “求情者,同罪并罚!”杨玲珑不为所动,丢下一句狠话,气匆匆地走了出去。   管家赵涣走到傅氏姐妹面前,面有难色:“二位夫人,请随我去佛堂吧!”   傅柳一手抚在小腹上,认命似的低头不语跟着赵涣走向佛堂。她心里明白,她肚子里这个孩子是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不拔掉他,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一直以来,她谨小慎微地活着,没想到今天还是躲不过去了。   罢了,罢了。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她认命了。   两个时辰之后,小玉急急忙忙地跑到房内,向杨玲珑禀报:“夫人,傅氏面色苍白,怕是要出事了,您看是不是。。。”   杨玲珑还没开口,马淑贤在旁没好气道:“又没死,让她继续跪着。”   小玉见杨玲珑始终不说话,只得狠狠心,打消求情的念头。   又将近两个时辰过去,小玉面无血色地跑进来,结结巴巴道:“夫人,不好了,傅氏流了好多血,大人已经回来了,将傅氏带回了偏院,管家已经去找大夫了!”   杨玲珑忙站起身来:“你赶紧再去看看!”   小玉连头上的汗都来不及擦掉就又奔出门外。   杨玲珑心里万分的矛盾,这是她第一次去害一个人,要杀掉的还是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心里难免十分不忍,可是这个孩子必须除掉。。。。   她已经开始讨厌这样残忍的自己了! ☆、167 傅氏自尽   马淑贤见她脸色不好,心里明白她是不忍,今天这出戏完全是她一手造就,她也清楚这些伎俩实在很拙劣,但凡有点心思的都明白这是赤、裸、裸的栽赃。   那毕竟是一条人命!   她们都不是个残忍的人,却还是做了这般心狠手辣的事,这是一个污点,沾在她和她的手上,怎么也洗不掉了!   马淑贤开始默默祈祷,极其矛盾地希望孩子不会有事!   不多时,小玉回来了,满脸担忧地对杨玲珑说道:“夫人,傅氏小产了,大人发了好大的火!”   杨玲珑心头的石头放下又提起,是啊,慕容冲是个多情的人,对傅柳肚子里的孩子,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心心念念盼了许久,如今孩子忽然就没了,他怎么会不生气?   从中午到晚上,杨玲珑一直枯坐在房内等着慕容冲回来,等着他的质问,等着他滔天的怒火,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直到深夜,慕容冲才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房内,见杨玲珑正襟危坐地看着他,不由得皱了眉,再看她手边那把她几乎从未离身的鱼肠剑,眉头皱得更深:“你这是做什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她将手中的剑递到他的手里:“我今天杀了你的孩子,你要问罪的话,就来吧!”   他像是累极了,径直走到床边脱了鞋袜,倒头便睡下了:“我都知道!这件事不能怪你!你不出手,我也不会放过她的!”   杨玲珑一惊:“原来你早就知道了!那你……”   那你为什么还会发火?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今天一听说你处罚了她害得她小产,我就知道你也知道了,那个家仆前天无故失踪了,是你做的吧?”   “不是,我也不清楚他去了哪里,或许是见事情败露,跑了吧!”   慕容冲微微嗯了一声表示他知道了,便不再说话,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叹息:你既然知道,为何不肯出手惩治,是无暇顾及,还是心中对她有情不忍下手?这样的耻辱你都可以忍受么?你今天发火也是因为她受的伤害吧?你到底……爱着谁啊?   第二日一大早,杨玲珑梳洗整齐草草用了些早饭,而后就直接去了傅柳的偏远,俩个人屏退了下人和丫鬟关在房内足足谈了一个多时辰。   杨玲珑走后,傅柳在房内呆坐了许久许久,午时,丫鬟端了饭菜敲门叫了几声,见没人答应,奇怪地轻轻推开门,登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哗啦一声扔了手中的托盘,惊叫着跑了出去。   “快来人哪,夫人上吊自尽啦,快来人哪!”   凄厉的惊叫声在安静的慕容府内传出很远,杨玲珑等人坐在饭厅内正吃着午饭,听到嘈杂声,慕容冲不耐烦地道:“赵涣,外面怎么了?吵什么?”   赵涣忙出去查看,不一会儿跑了进来,眼角不安地瞟了杨玲珑一眼,抬手擦了把汗道:“大人,大事不好了,傅氏上吊自尽了!”   慕容冲一惊:“什么?自尽了?”   杨玲珑闻言手轻轻一抖,差点将手中的筷子抖掉。   “什么时候的事?”   “丫鬟说早上还好好的,只是。。。”他支支吾吾,眼风不时瞟着杨玲珑,不敢再说下去。   慕容冲见他支支吾吾的,不禁大怒起来:“哑巴啦?说!” ☆、168 小外甥在哪   赵涣又偷看一眼杨玲珑,咬咬牙,大声道:“只是上午夫人去偏远跟傅氏谈了许久,夫人走后,她就悬梁自尽了。”   杨玲珑暗暗握紧拳头:好个傅柳,居然用自己的死来与自己斗狠,好,很好!   厅上一时间寂静无声,只能听到慕容冲粗重的呼吸声,一众下人噤若寒蝉,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成了无辜的替罪羊。   似乎过了很长时间,杨玲珑甚至想要用多种不同的方式去解释,可到最后都放弃了。他若信她,就不需要任何解释,若是不信,解释又有什么用呢?   终于,慕容冲对赵涣吩咐道:“将她好好安葬了吧!”   赵涣一愣,显然没有料到慕容冲会这么容易就算了,他本来已经做好劝架的准备,哪知人家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自此以后,整个慕容府再也无人敢忤逆杨玲珑,残忍,加上慕容冲毫无节制的宠爱,成了她在府内作威作福的资本。   当然,这些只是外人的看法,事实的真相是,自傅柳死后,慕容冲在近半个多月的时间里对杨玲珑爱理不理,尽管在下人面前对她还是宠爱有加,但是两人独处时,他就变成了一块沉默的石头。   杨玲珑很识趣地不去在意他的愤怒,也从未试图将那天她与傅柳谈话的内容告诉他,因为她明白,那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他不信她,解释又有何用?   就在两个人别别扭扭地冷战时,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终于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尴尬。   杨玲珑听到赵涣的通报,喜得快步走向前厅,若不是顾忌腹中的孩子,她真恨不得飞奔过去。   “娘,武儿!”   正对她翘首以盼的杨武见了亲爱的姐姐,蹦蹦跳跳地往她怀里冲了过来:“姐姐!”   慕容冲正陪他的岳母大人喝着茶,见了杨武那轰轰烈烈的架势,惊呼一声,差点一把扔了茶盏:“哎,武儿慢点!”   殷氏见了,也忙唤住杨武:“武儿,别撞到了你姐姐!这孩子。。。”   杨玲珑抱了抱杨武,牵着他走到殷氏身边坐下,不忘撒娇:“娘,你怎么才来啊!我都想死你们了,爹怎么没有来?”   “他整天忙着和王老先生讲学下棋,跟着了迷似的,怎么叫都不肯来!”   杨玲珑步不乐意了:“女儿不能随随便便往娘家跑,爹爹难道就不想女儿吗?”   殷氏又忙为杨文良说好话:“怎么不想,你们去长安那会儿他还天天念叨呢,这会子知道你们都平安回来了,反倒不操心了。听说你有身孕,他也只是激动了几天,嚷嚷着要做外公了,可王老先生一派人来请他,他就把别的事全抛开了,拼着命的往王府赶!真让人没办法!”   杨玲珑只得嘟着嘴道:“娘,您回去得告诉爹爹我想他了!我又不能回去看他!他都不来看女儿!”   “好好好!我会跟他说的!最近身子怎么样?”   杨武这时仰着巴掌大的小脸跑到慕容冲身边,中气十足地突然问道:“姐夫,小外甥在哪里呀?”   慕容冲一口茶水含在嘴里差点喷了出来,憋了许久才将茶咽了下去,扭扭捏捏地指了指杨玲珑:“问你姐姐去啊!”   杨玲珑也羞得不行,指着脖子瞪他一眼:“小孩子瞎说什么,谁告诉你,你有小外甥的?”   “玉凤告诉我的!”   杨玲珑不知道玉凤是谁,转过头看了看殷氏。   殷氏正捂着嘴偷笑,见状解释道:“玉凤是武儿的贴身丫鬟,这小妮子,不学好,看我回去骂她!”自己却先笑了起来! ☆、169 拒绝离去   杨玲珑这时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娘,淑贤在我这里呢,你还没有见到她吧?”   殷氏喜道:“你让人来通知我和你爹时,我们都不敢相信。马诚就这么一个女儿,好在老天有眼让她逃了出来,当日桃花坞内乱得一团糟,本以为淑贤她也难以幸免。。。这可怜的孩子,流落在外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杨玲珑闻言也是一阵心酸:“她一个人流落在外着实过了一段忍饥挨饿朝不保夕的日子,后来遇到我的师兄,这才在长安找到了我。”   “那以后我们就照顾着她一点,可不能再叫她吃苦了!她现在在哪里呢?”   杨玲珑忙叫赵涣:“赵涣,去叫表小姐出来吧!”   不多时,就听马淑贤咋乍呼呼的声音老远地就传进了客厅:“大娘!大娘!”   殷氏刚抬头往门外望去,就见一团火红的影子迅捷地扑进了自己的怀里,脸上的表情立即变得柔和起来:“好孩子,你受苦啦!”   马淑贤像是见了亲娘一样,心里万分委屈,也万分开心:“大娘,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您了呢!能再见到大娘你们,吃再多苦都值得了!”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你看咱们不是又团聚了么?以后就跟在大娘身边吧,谁也别想欺负咱们淑贤了,好不好?”   “嗯嗯,大娘真好!”   “那今天就跟我回去吧,住在你师姐这里毕竟不方便,你杨伯伯也想着你呢!”   马淑贤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踟蹰地道:“大娘,我住在姐姐这里也挺好的,可以和姐姐做个伴,就让我留在这里好不好?”说这话时,眼睛不时瞟着的,却是正低头品茶的慕容冲。   殷氏微微错愕,随即释然:“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在一块随意一些,让你陪着我这个老婆子是无趣的很!”   “哎呀,大娘,我不是这个意思嘛,您哪里老啦?大娘是最最年轻貌美的了!”   殷氏被她夸得受不了了:“得啦,哪有这么夸张?随你了。但是得答应我一件事!”   “好啊,什么事?”   “你啊,没事及过去看看我和你杨伯伯,知道嘛?”   马淑贤高兴得一把搂住殷氏的脖子:“大娘真好,我一定天天去看你们!”   殷氏被勒得差点喘不过来气,忙将她扒拉下来:“这孩子。。。还是这么疯,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哦!”   马淑贤俏脸泛红,眼光微不可察地扫过那个风神俊秀的男子,扭捏道:“我不嫁人了,陪着大娘和姐姐!”   杨玲珑打趣她:“你要是一辈子不肯嫁人,我师兄可得上吊了!”   马淑贤急了:“姐姐,不理你了!”说完扭过头,嘟着嘴,竟是真的一副生气到极致的模样。   殷氏奇了:“你师兄?那个韩慕阳么?”   “娘,您不知道,在长安时,师兄向淑贤求亲来着,我就做主应了,淑贤自己也点了头呢,您就等着喝喜酒吧!”   殷氏再看看马淑贤那通红的小脸,心里也是欢喜,却仍是忍不住担心:“玲珑,那慕阳家世如何?人品好不好?”   “娘,您就放心吧,师兄为人很忠厚善良,家世也很显赫,是个好归宿!不好的话我怎么舍得把我唯一的妹妹允给他?”   “那就好,淑贤也快及笄了,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马诚和飞霞都不在了,我和你杨伯伯就做了这个主了!” ☆、170 病发   淑贤见她们大肆议论自己的终身大事,完全没有过问自己意愿的意思,不由得恼了:“大娘,姐姐,你们怎么都不问问我的意思啊?万一我不想嫁了呢?”   杨玲珑闻言,满脸不解:“不是你自己亲自应了师兄的么?又说什么疯话?”   马淑贤梗着脖子叫道:“我就不能反悔么?”   杨玲珑一听,这还了得,骂道:“你这是什么话,婚姻大事岂容你胡闹?以后这样的疯话最好少说!”   “我就是不想让别人左右我的生活,有什么错?你敢说你当时真的是对姐夫感情深到了非嫁他不可的地步么?还不是被杨伯伯他们逼着就嫁了人,我可不要像你这样。。。”   杨玲珑万万想不到她会这么口无遮拦地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气得指着她“你你你”了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慕容冲看着杨玲珑气得面色发白,忙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道:“好了,别生那么大的气,小心自己的身子。”语气却已冰冷,怕是听了马淑贤的话,觉得杨玲珑对他的感情真的非常薄弱,心里不是滋味吧!   马淑贤也自知近日这一番话语实在是有些离经叛道,但她自小被父亲捧在手心里宠爱,向来没有人能左右得了她,她本身对韩慕阳并没有什么不满,只是看不得自己被人摆布。她要嫁人,也要嫁一个自己非常喜欢的,才不要被动地接受别人帮她做的选择。   她看看脸色苍白的杨玲珑,再看看眉头轻锁的殷氏和慕容冲,自觉这世上没人理解自己的想法,一时间气苦难耐,轻轻一跺脚,转身就朝外跑去。   慕容冲忙给赵涣使了个眼色,赵涣悄声退了出去,忙找来府上两个得力的护院跟上马淑贤,确保她的安全。   杨玲珑被马淑贤一番话气得小腹一阵阵的刺痛,脸色愈发苍白,不一会功夫额头就出满细细密密的冷汗,情不自禁地捂紧小腹轻轻哼了一声。   慕容冲见状,心里一咯噔,忙将她抱起,朝赵涣急道:“赵涣,快去叫大夫!”   赵涣不止一次见杨玲珑犯病,一见她面色灰白的样子,吓得赶紧出府去叫大夫,丝毫不敢耽搁。   殷氏不明就里,惊得一叠声地问:“玲珑,你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玲珑满头大汗,却还是不忘安慰她:“娘,我没事,您别担心。”   慕容冲朝殷氏微微一示意,便抱着杨玲珑急忙往卧房走去,殷氏拉着杨武跟在身后,猛然回想起杨玲珑寒毒发作样子,霎时间如遭雷击:“凤凰,你说实话,玲珑是不是寒毒又发作了?”   慕容冲前行的脚步略微顿了一顿,正要开口说话,杨玲珑轻轻拽了拽他的衣领,在殷氏看不见的角度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到了嘴边的话就说不出口了,只得轻轻低安慰殷氏:“娘,没那么严重的,玲珑只是孕期身体有些虚弱,您别担心。”说完抱着杨玲珑继续匆忙地朝前走去。   殷氏想起自己怀着杨武时身体也是虚弱不堪,心下信了几分,可再想想杨玲珑刚才的样子,似乎事情没那么简单。当下也不言语,只跟在慕容冲身后,先看看情况再说。   赵涣很快将平阳最好的大夫回春堂的刘延生请了过来,照例开了些补血养气安胎的药,再三叮嘱杨玲珑不可再动气也不能着凉注意休息之类的,便拉着慕容冲出了门。   到了门外,刘延生这才肯说实话:“大人,恕在下无能,夫人的脉象实在奇怪,老朽也诊不出这是什么病症。”原来他是事先得了吩咐,将病情隐瞒下来不告诉殷氏。   慕容冲满脸挫败:“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刘先生医术精湛,求您再想想办法,救救内子和腹中胎儿吧!”   这番话说得谦恭有加可怜之极,刘延生顿时满脸难色:“大人言重了,若是我有办法定会尽我的全力治好夫人的病。可在下实在无能为力啊!不过。。。”   慕容冲双眼一亮:“不过什么?”   “据闻神医司马飞医术高明,犹如华佗再世,大人不妨着人去请他前来为夫人治病,或许还有希望。” ☆、171 神医出山   慕容冲一听说司马飞这三个字,心里就委实不是滋味,母亲杨烨嫁给了司马飞,他打心底里是极不赞同的。印象中他的父皇慕容暐虽有后宫佳丽上千却对母亲疼爱有加,二人的感情也是很好的,没想到燕国灭亡不过几个月,母亲就毅然改嫁,这让他不能接受!   让司马飞来给玲珑治病,他也不是没想过,只是,内心里总是有股下意识的抵触情绪挥之不去,这才拖到现在。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已经有两股势力悄悄地逼近着逍遥谷。谷内逍遥自在的司马飞杨烨二人并不知道,他们的生活已经渐渐地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自离开了逍遥谷那日,他们就真的无法在这个乱世中逍遥自在地生活下去了。   这日一早,司马飞将谷中蓄养的牛羊栓在屋外,而杨烨在溪边弯腰洗着衣服,谷内有大片大片的野花开得绚烂美丽,正直深秋,谷内的菊花开得最是繁盛。司马飞看了眼正忙碌着的杨烨,弯腰从脚边采了几朵不知名的野花,抬脚就朝她轻轻走了过去。   刚走几步,忽然脸色剧变,朝右方那片矮树林厉喝一声:“什么人鬼鬼祟祟的?出来!”话音刚落,手中柔弱的鲜花便化作嗜血的利器,带着破空之声,朝树林里呼啸而去。   没有想象中的惨叫,更没有意料中的喧闹,四周只是静悄悄的,杨烨听到司马飞的呼喝声,心知谷内闯进外人敌友难辨,忙扔下衣服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的身边,满眼警惕地看着那片诡异的树林。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很久。。。   只听咔嚓一声,于寂静之中显得异常突兀,杨烨的双手不由得随着那咔嚓声微微地抖了一抖。只见一只洁白无瑕的靴子自翠绿的草木之间显现出来,随后是洁白的衣裤,洁白的脸。   来人手里捻着几朵不知名的野花,花朵饱满鲜艳,赫然就是司马飞刚才不明情况之下作为暗器掷出去的那几朵野花。   司马飞凤眸一紧,浑身高度戒备。适才他用了全力将手中的花掷向来人,就算不能伤到他,那些花朵也该有损伤,而如今再看来人手中娇艳欲滴的花儿,分明就是在昭示着来人武艺的高深莫测。   “不知阁下是什么人?未经许可擅入我逍遥谷,未免也太不将我司马飞放在眼里了。”   来人面无表情神色清冷,淡淡地瞥了司马飞一眼:“哦?司马飞?神医司马飞,是么?”   “在这逍遥谷内的,还有别人么?”   “很好!既是神医,那今日就随我出谷救人吧!”言语之间,带着被江湖中人视作邪教的相思门独有的嚣张和阴冷。   司马飞心里不忿,言语中隐隐带着怒气:“我也不是什么人都肯医治的。”   来人眼神一寒,如刀的目光直直打在司马飞身上,杨烨浑身一激灵,被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浓浓的杀气吓得紧紧挨在司马飞身边。   “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白衣男子身影化作一团白色的雾,卷起一阵凛冽的风,向着司马飞二人夹面扑来。   司马飞一把将杨烨远远推开,转瞬便与白衣男子交上了手,甫一过招,司马飞便咦了一声,随即冷哼一声:“碎心掌?原来阁下是相思门的人,怪不得行事这般乖张狠辣。”   “若前辈肯乖乖跟我走,大可免去这一番不必要的争斗。”   司马飞大怒,好像他不愿意跟他走倒是大错特错了:“哼,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来人正是相思门的青龙左使花蜒,他奉命来寻找司马飞,得到的指示是不惜任何手段也要将人带到平阳,再加上他也明白杨玲珑的病有多致命,迟上一刻钟,很可能就能要了她的命。所以,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采取了暴力手段。 ☆、172 武力解决   这也不能怪他,他与杨玲珑虽然算是熟识,但是她的家世背景,他也只是知道一点点大概,却独独不知道杨烨就是杨玲珑的姑母而这个正与他打得不可开交的司马飞却正是杨玲珑的姑丈!   逍遥谷内一时间狂风四起,那两道白色的身影纠缠在一起,时而分开,时而化为一处,间歇有砰砰掌击声传出,杨烨站在远处看的眼花缭乱,已经分不清哪个是司马飞哪个是那白衣男子。   花蜒渐渐收起了最初的轻视之心,他本以为司马飞只是个岐黄之术高明了一些的医者,没想到他的武功造诣也如此之高,与自己练过百招居然丝毫不露败相。   司马飞也是暗暗心惊不已:“想不到魔教还有这等狠辣角色,难怪段无邪横行江湖这么些年夜没人能拿他怎么样,连手下的一个护法武功都如此高强,段无邪本人的功力岂不是登峰造极?”   两人各自走神,手上攻式却丝毫不见减弱,一时间你来我往打得不可开交。杨烨站在圈外心急如焚地盯着他们,无奈二人移动的速度实在太快,她不懂武功,根本看不出谁占了上风。   忽然,二人迅速分开,齐齐站定,花蜒恶狠狠地看着脸色惨白的司马飞,悄悄将抖得厉害的右手藏在了身后,极其傲慢地道:“前辈,你已经挨了我一掌,若是不能尽快解了寒毒,以后的岁月前辈你怕是要在痛苦中度过了!”   司马飞冷哼一声:“我以后怎么过,就不劳你操心了!但是你,右手太阴肺脉被创,怕是很麻烦!”   花蜒微微变了脸色:“前辈身为神医,面对求医问药之人就是这样招待的么?”   司马飞被他气得几乎吐血:“魔教中人,逞凶斗狠有所伤亡也是活该,我司马飞不是菩萨,救不救,该不该救,我还有分寸!你偷偷潜入我逍遥谷,一照面就拳脚相向,现在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花蜒心急杨玲珑身中的剧毒,脾气难免急躁了些,再加上他平日里自恃武功不弱,打一开始就没把司马飞放在眼里,心想他若是听话倒还好,若是不听,大不了打晕绑了也要将他带去平阳。哪知一时轻敌差点坏事。   他历来不是个死板的人,临场变节是他的拿手好戏,这会子见司马飞是个硬茬,也不跟他来硬的了,立刻换上一副友好团结的模样:“前辈误会了,在下误入逍遥谷实在是因为逍遥谷如天外仙境太难寻找,和前辈动手也是因为心急病人的伤势,一时惹恼了前辈,还望前辈看在晚辈求医心切的份上谅解一下吧!”   司马飞顿时愣住了,看着满脸诚恳笑容的花蜒,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了,杨烨见二人终于不打了,这才急忙奔到司马飞身边,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你受伤了是不是?”眼泪即刻流了下来。   司马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没事!”   杨烨满脸怒容地看向花蜒:“你们相思门害得我嫂嫂十几年不能生育,我大哥差一点绝后,你们现在还好意思叫我们去相思门治病?”   花蜒一怔,隐隐觉出不寻常来,小心翼翼地问:“不知夫人的大哥是哪位?”   杨烨恨恨地道:“桃花坞坞主杨文良!”   花蜒顿时又惊又喜,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到司马飞身前,满脸振奋:“前辈有所不知,我这次来请您就是要给杨坞主的女儿杨玲珑治病啊!” ☆、173 狭路相逢   昏黄的灯光随着屋内的微风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晃着,空气是难以忍受的闷热,床上的男人烦躁地翻了个身,身上的亵衣已经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他烦闷地半眯着眼坐了起来,正看见桌边忙碌着的女子,闷声问:“怎么还不睡?”   “还不想睡,太热了!”   男子起身倒了口水喝下去这才觉得清爽许多,见了女子手中的物什,立刻觉得心疼,轻轻走到她背后环住她:“玲珑,你放心,我一定不惜一切代价让我们的孩子平平安安地出生的。”   杨玲珑轻轻笑了:“嗯,我知道!我总是相信你的!”   “我已经派人去请神医司马飞了,相信他很快就能到达了!”   杨玲珑听他言语中对司马飞这三个字充满了排斥,心知让他主动去请司马飞,已经让他很为难了,不得不劝慰一番:“凤凰,娘现在过的很好,我们该高兴才是!我知道你不乐意娘她再嫁,可是活着的人不能一直为了死去的人受苦,她有再嫁的自由啊!”   慕容冲轻轻松开她,面色清冷道:“我知道了!”说完转身上床继续睡觉去了。   杨玲珑见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只好识趣地闭上嘴巴,将手中做了一半的婴儿衣裤放下,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随着慕容冲,爬上床静静睡去。   这是一个注定不寻常的夜晚,这一夜,平阳遭遇了入秋以后最反常的气温,也是这一夜,花蜒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围追堵截。   静谧的官道上,花蜒紧紧护着身后的马车,手中铁剑散发着冰冷的杀意,浑身紧绷如临大敌地盯着对面黑压压的一群人。   谁也没有说话,花蜒默默地借着月光点算着对手的人数,影影绰绰的居然有四十多人,看来是来者不善。   这时,那群黑衣人中终于有一人开了口,声音沙哑刺耳如同破锣:“留下马车里的人,饶你一命!”   司马飞这时悄声嘱咐杨烨呆在马车里不要动随即也掀开帘子走下了马车,对面的黑衣人见了他,一时有些骚动,但却很快地平静了下来。   花蜒与司马飞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打算先礼后兵,司马飞朝着对面那群人颇为礼貌地道:“不知各位要留下我与拙荆有何目的?”   对面那破锣一般的声音又响起:“我等只是奉命行事!神医大可跟我们回去当面问我们主上就是!”   司马飞暗暗摇头,这才觉得声名在外未必是件好事!   “只是我还有十分紧急的事情要做,不知各位可否等到我将这件事了了再随这位前去?”   “我等得到命令,不惜代价以最快速度将神医带回去!抱歉了!”   花蜒见与他们实在无理可讲,立刻将冰冷的剑锋指向那群人:“你们要带走他,那也要问问我同意不同意!”   对面一时间安静得几乎能听见众人绵长的呼吸声,刹那间,领头一人如暴起的狮子挥舞着长刀冲上前来,身后众人也在一瞬间抽出刀剑,纷纷朝着花蜒围了过来。   花蜒冷哼一声,世人只知他碎心掌功力了得,却不知他真正精通的却是剑术,拦截他们的虽说有四十人之多且个个看起来武功了得,他倒也不怕!   锐利的宝剑尖啸一声,带着嗜血的渴望刺向那群同样玩命似的黑衣人,瞬间在冲在最前方的大汉颈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鲜血瞬间喷涌而出。他身后的众人见了血非但没有退却,反而受了刺激一般嘶吼着急冲上来。   花蜒将手中宝剑舞得密不透风,剑气割伤众人脸颊,却无人露出怯懦的神态,训练有素的杀手们争先恐后地将手中的长刀砍向那白衣若仙的嗜杀恶魔。 ☆、174 龙凤胎1   司马飞起先还担心花蜒不能应付,站在圈外看了半晌,见他丝毫没有吃力的迹象,便悠哉地靠着马车打消了上前帮忙的打算。哪知,他正看得兴起,一个杀手见在花蜒那里一时间讨不到好处,就转头悄悄潜到马车旁,见司马飞双眼正直直盯着花蜒像是没有发现他,窃喜不已地伸手往车内抓去,打算抓住杨烨要挟花蜒住手。   就在他的手挨到车帘的一刹那,一道银光闪过,脖间一凉,他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去,只见一片银叶子正牢牢钉在自己的喉间,下一刻,壮硕的身体就轰然倒在地上再无一丝生命迹象。   司马飞收了手,再也不看地上的尸体,柔声朝车内道:“别怕,很快就没事了!”   “嗯!你小心些!”   再看花蜒,只见他仍与剩下的二十来个人缠斗得难分难解,大有愈杀愈勇之势,可是任他们这样纠缠下去,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还是由他来速战速决吧。   花蜒一个漂亮旋身,一脚踹在身后一名偷袭者的胸膛上,手上的宝剑也不闲着,顺便在另一个人的脖颈上划出细细的致命线条,正要再度暴起攻向那群明显心生怯意的黑衣人,却猛然腿下一软跪在地上,浑身瞬间失去全部力气,手中宝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心中大惊,忙看向那群杀手,却见他们一个个躺倒在地动弹不得,哪里还有先前凶神恶煞的神态。   “放心,我只是顺风放了点药,要不了命的,给,解药!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吧!”司马飞将手中一个小陶瓷瓶扔到花蜒面前,转身上了马车,放下车帘不再多话。   花蜒心中暗暗咒骂一声:“你早干嘛去了!”却还是自觉地闭起嘴巴,他可不想哪天一不小心中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毒束手无策。   他服了解药,很快恢复了力气,忙将路上横七竖八的活人和死人挪到路边,驾着马车扬长而去。   三人快马加鞭,一路分雨无阻,毒药迷药打发了一批又一批的拦截者,终于在霜降这一天赶到了平阳,花蜒只奉命将司马飞请到平阳,一进平阳城,他就算完成了任务,把马车缰绳一甩,大摇大摆地走了!   司马飞也不与他计较,自己从车厢里钻出来接过缰绳,驾着车往慕容府疾驰而去。   近二十天的奔波,杨烨已经满脸憔悴,司马飞还好,有功力傍身,这点劳累还不在话下,可是见杨烨的疲累样子心疼不已,无奈她比他们还要心急杨玲珑身上的毒,也对,那是她的媳妇和孙子啊!   终于到了慕容府大门口,司马飞将杨烨扶下车,上前拍门,门房开了门问明身份连忙进去通报,几乎是片刻功夫,就见慕容冲狂奔而来。   杨烨老远见了他的身影,顿时哭了出来,她可怜的孩子啊,她已经两年没有见过他了!   慕容冲奔到离她十步左右时忽然停下来,缓缓走上前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娘!”   杨烨忍住泪水,忙将他扶了起来:“冲儿,这几年你受苦了!娘却不在你身边!”   “娘没受苦孩儿就放心了!”   杨烨看了看司马飞:“娘过得很好,一点苦也没有受!”   慕容冲也看向司马飞,只是眼中还有些微难以掩饰的敌意。司马飞慈爱地朝他笑了笑:“冲儿,玲珑现在如何?”   慕容冲忙帮杨烨擦了擦眼泪,扶着她往园内走,边走边道:“最近总是腹痛,睡觉时也经常无缘无故惊醒,状态不太好!”   杨烨不由得又是担心又是害怕:“师兄,快去给玲珑看看吧,你可一定得治好她!” ☆、175 龙凤胎2   近来,杨玲珑的身体愈发的虚弱,每天早上起床后都会觉得心慌气短,再加上干燥的天气,身体就更加有些吃不消了,她现在每日的必修课就是不停地催促陆华章那边加紧寻找司马飞的进程,前些时日刘易带回消息说影卫赶到逍遥谷时已经人去楼空,没人知道司马飞夫妇去了哪里,各地的影卫正在加紧寻找他们的下落。   这日,她正打算到花园里坐坐晒晒太阳,却见赵涣急慌慌地跑进了内院,见了她,满脸喜色:“夫人,大人让您去前厅,说是神医夫妇,到了!”   杨玲珑愣了片刻才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看向天边那轮正徐徐升起的太阳,心情终于好了起来,悄悄抚着微隆的小腹。   孩子,你有救了!你爹爹终于没有让我们失望!   到了前厅,杨玲珑见了杨烨和司马飞,少不得一番嘘寒问暖,倒是杨烨见她眼里一圈难看的青黑之色,又惊又怕地催着司马飞:“师兄,快给玲珑把把脉吧!”   司马飞轻轻坐到杨玲珑面前,将她灰白的脸色看在眼里,心里却微微松了口气,问道:“不知你近来可觉得身体有什么异状?”   “就是觉得喘不过气来,有时候还会头晕,每每一动真气就觉得腹痛!”   “没有觉得惧寒?”   “那倒还没有!”   “落红了吗?   杨玲珑俏脸一红,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每日都会有一点……姑丈,我这孩子,还保得住吗?”   司马飞将她的手轻轻放在桌上,细细地为她把脉,渐渐的露出满脸疑惑:“奇怪!真是奇怪!”   慕容冲忙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玲珑体内倒像是没有寒毒的迹象啊!只是气血不足加之心火虚旺,并无大碍啊!只是脉象奇特……我再仔细把一把脉……“   慕容冲明显不信:“怎么会?玲珑体内有寒毒和血龙珠如今有了身孕怕是很凶险,怎么会像你说的这么轻松?”   明显是不相信他的医术。   司马飞这辈子最不能容忍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杨烨受苦,二是医术遭人怀疑。   “我确信自己不会弄错!玲珑的确没事!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司马飞突然醒悟,“除非。。。玲珑腹中怀的,是双生子,且是一男一女!”   杨玲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是说,我不但没事,还有了两个孩子,是吗?”   慕容冲也半信半疑:“真的?”   司马飞忙将杨玲珑的手腕再次握住,只是片刻就见他满脸惊喜:“果然如此!你们有所不知,血龙珠在玲珑体内,只是压制着寒毒,一阴一阳保持平衡。玲珑怀孕后,若是男孩,则阳盛阴衰,血龙珠反噬其主,若是女孩,阴盛阳衰,寒毒随即发作。可如今,就大大不同了!”   杨烨难以置信地道:“玲珑腹中是一男一女,反倒无事了是吗?”   “是这样的!看来我只需要给玲珑开一副补血养气的药就好了!只是切记不可再思虑过重,你如今身子虚弱成这样,再不好好调养着,我也救不了你了!”   她自从知道自己有孕,本以为孩子必然保不住,每天担惊受怕,哪知反倒是差点害了肚子里的孩子! ☆、176 安心待产   杨玲珑被一个又一个的喜讯冲击得几乎傻掉:真的没事了?两三个月以来她每晚都会梦见孩子死了自己也死了,几乎已经绝望,连找个普通的大夫问一问自己和孩子怎么样都不敢,因为她已经相信了段无邪的话,以为孩子和自己定然有一个非死不可。   从今天起,终于可以好好睡个觉了!   慕容冲站在她身后,轻轻扶着她瘦削的肩膀,两个人都是又哭又笑犹如劫后余生一般的百感交集。   这个喜讯很快传到了段无邪手中,他盘腿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手中握着酒樽品着谢如是亲手酿的杏花酒,将手中小小的纸片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直到谢如是都看不下去了,笑道:“好了,这下可以放心了?这孩子真是天生的福大命大呢,真叫我们虚惊一场!”   段无邪显然注意力并不在这上面:“这么说,玲珑肚子里是对龙凤胎?”   她笑着:“是啊!你要当外公了,而且,还是两个孩子的外公!”   段无邪嘴角含笑,细细品着“外公”这两个字,自嘲地笑了笑。   外公么?他怕是没那个福气啊!   这一年,杨玲珑十五岁,有着如花的年纪,有着自己深爱也深爱自己的丈夫,一家人平安健康,即将做母亲,生活美好安康,仿佛丝毫没有受到乱世的影响。一切的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的完满!   命运有时就是这么奇妙,总是让你在得到许多之后才让你骤然失去所有,像是将一个刚刚登上山顶的人一把推下山崖,让你根本来不及欣赏身边美轮美奂的风景,只有那样,才会更加绝望!   这一年,是前秦建元十年,公元374年,这一年,杨玲珑的生活正如这天下大势一样悄悄地发生着难以逆转的变化。   秋天很快就过去了,当第一场雪降落在平阳时,杨玲珑的腰身已经粗了起来,起居行走笨拙了许多,还有四个多月才生产,她的心情却早早地紧张起来。   这日一早,她听见院中有丫鬟欢呼“下雪了”,也忙披上斗篷开门出了暖烘烘的房间,想看看第一场雪美景,哪知刚刚打开房门,鼻子被门外寒气一刺激,立刻不受控制地打了几个喷嚏。   小玉听见声音,忙跑到她身边,责怪道:“夫人,外面冷,您怎么出来啦?”   杨玲珑吐了吐舌头:“是好冷啊!下雪了,今年平阳的粮食应该会丰收的吧?”   小玉嘟着嘴:“夫人,不是小玉爱唠叨,您只管养好身子就是了,怎么还操心这么多事情啊!累着了怎么办?”   杨玲珑没好气道:“我有那么娇弱吗?看把你紧张的!对了,师兄回来了吗?”   一提到韩慕阳,小玉的脸立刻红了:“没呢,说是要在义阳呆一段时间!真不知道大人怎么想的,韩公子才刚刚从外面办完事回来,就又让他去义阳了。。。”   杨玲珑满脸戏谑:“怎么?这才几天不见师兄,你就想他啦?这样吧,等师兄和淑贤成了亲,我做主把你也一并嫁过去得了!”   小玉这次倒没有如以前那般捂着脸跑掉,反倒一脸凝重若有所思的样子。这下倒轮到杨玲珑奇怪了:“怎么了?想什么呢?”   小玉忙摇头:“哦……没……没什么!”   算了,夫人身体本来就虚弱,还是不要拿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来烦扰她了吧! ☆、177 暧昧摇摆   温暖的书房内,慕容冲正专心致志地处理着府衙的公文,而在他的左侧下首矮几上,也有一个矮小的身影正在低头忙碌着将面前纷杂的公文密件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并做好记录,昏黄的灯光不时地摇晃着,将二人的身影投注在窗棂上,显得别样的迷离恍惚。   许是累了,那娇小的人儿终于抬起头来,嘿嘿笑着:“姐夫,你累了吗?我又累又饿呢!”   慕容冲抬起头来朝她温和地一笑:“累坏了吧,你姐姐这段时间身子不便,这些事就交给你来做,真是辛苦你了!我叫赵涣准备点吃的,你想吃什么?”   马淑贤笑得分外灿烂:“姐夫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吧!”   慕容冲在一张公文上郑重签下最后一个字,放下狼毫毛笔,看着烛光下显得娇俏无匹的马淑贤,笑道:“那可不行,把你累坏了还不让你吃好,回头玲珑非找我算账不可!”   马淑贤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变:“姐夫你怎么就这么怕姐姐啊!她平时对你很凶嘛?”   他觉得好笑:“怎么会这样想呢?我像是很惧内的人吗?你姐姐现在怀着身孕非常辛苦,宠爱着点没什么不好!”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的想要反驳,却还是自觉地闭上了嘴,转而笑呵呵道:“姐姐真幸福!好羡慕啊!”   慕容冲好笑道:“等你和慕阳兄成了亲,你会比你姐姐还幸福的!”   马淑贤一听这话,不乐意了:“谁说我要嫁给韩慕阳啦?”   慕容冲眼神一闪,问道:“那你想嫁给谁啊?”   她看着他,眼中的仰慕掩饰不住:“自然是嫁给我心仪的男子!像姐夫这样的人才行!”   他得了夸奖心情大好,却假意斥责道:“小丫头乱说!”   马淑贤不敢再多说,忙掩饰似的伸了伸懒腰:“哎呀真的累了,时候不早了,姐姐肯定还在等你呢,回头让赵涣把点心送到我房里就行,我先回去了啊!”说完一蹦三跳地出了书房,留下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慕容冲。   第一次,有人让他觉得自己是很优秀很优秀的一个人,第一次有人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不同于杨玲珑看着他时那理解心疼的目光,马淑贤看着他时,满眼都是憧憬和仰慕,让他男人的虚荣心和自尊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突然,他狠狠朝自己头上砸了一拳:“慕容冲,你想什么呢?那是玲珑的妹妹,也就是你的妹妹。怎么能对她有非分之想?”   像是要极力摆脱那些乱七八糟的遐想,他忙一口气吹灭了油灯,逃也似的出了书房往后院卧房奔去。   到了房内,杨玲珑一惊安静地睡着了,两只手轻轻放在隆起的腹部,面容恬静,散发着将为人母的光辉。他轻手轻脚地上了床,拉上被子,将她轻轻拥住,这才觉得安心许多。   也许,从明天起就不能再让淑贤帮着自己做事了。   这样决定之后,他的心情貌似好了一些,抱着妻子,终于安安稳稳地睡去。   这日一早,天上正飘着凄冷的秋雨,时而有微风吹过,更加重了湿寒之气,一名女子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一头秀发只用丝帛简单地系起来,一身湖绿衣衫将整个人显得清灵秀丽,再看她的眼睛,你会忽然觉得把她当做一个闺阁淑女是一件多么错误的事情。只见她一双秀目闪着清冽睿智的光芒,任冰冷的秋雨打在眼睑上却丝毫不躲闪,面色有着隐隐的着急,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178 谢玄   就在她的衣衫几乎湿透时,天空中终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有尖啸声传来,原来是只黑色的隼鸟,朝着她疾速地降落下来,待到了她面前时忽然停了下来,扑哧着湿漉漉的翅膀朝着她慢慢靠近。   她终于笑了起来,拿出巾帕将它身上的雨水轻轻擦去,隼鸟伸出尖锐的喙缓缓蹭着她如白瓷一般的手,像是极其享受。   她轻笑着拍了拍它,伸手将它脚下的一只铜管拿了下来,轻轻拧开,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笺,展开后纸笺洁白的纸片上只有两个遒劲的大字“速归襄阳”,右下角画着一幅青黑色的印记。她终于送个口气,再次将那只外表凶猛心情却很温和的隼鸟抱了起来:“黑鹰,我们可以回家了!”   这时,忽然听到院外有沙沙的脚步声,夹杂在雨声中,听得并不真切,她却微微变了脸色,悄悄握紧了双手,却忘了手中还捏着一只鹰隼,冷不丁地被它挣扎之时啄了一下,惊得连忙松开了它。   就在黑鹰冲向天际的一刹那,院门被人嘎吱一声推开,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打着油纸伞静静地站在院门处朝着她微微笑着。   “幼度,你来了?”   那男子淡淡地嗯了声,走近院子将院门轻轻关上。   “我来看看你!最近可好?”   女子轻轻一笑:“我很好!已经没事了!”   “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这么湿冷的天怎么还站在雨中,都不知道爱惜自己吗?”他虽然说着责怪的话却丝毫听不出怨怪的味道。   女子一笑:“我早就已经好了,没那么严重!”   男子正是晋国都督徐、兖、青、司、冀、幽、并七州诸军事的康乐县公谢玄,是晋国四大家族谢氏族长谢安的侄儿,在晋国的军事和政治中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   但是现在的他显然没有带着这些光环来面对面前的女子,仍是满脸温和地将女子扶进屋子,边走边道:“段姑娘,我来是想告诉你,近来秦国频频对我晋国扰边挑衅,两国怕是要开战了,你的家人都在秦国,若是你想回家,我可以派人尽快护送你回去。”   这个女子正是自从桃花坞内乱之后就消失了的段漓,她在建康身受重伤,被谢玄意外之中救了回来,就一直住在谢玄为其准备的别院中。   “既然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看近日就回襄阳吧,我的家人许久没有我的消息,怕是非常担心着急了!”   谢玄眼神一黯:“好吧,那。。。我帮你安排。”   段漓看见他略带痛苦的表情,心头一紧,却还是狠了狠心道:“这些日子多亏有你照拂着我,要不然的话,我可能早就死了。我很感激你!”   “举手之劳!我想换做是谁都会加以援手的!”   段漓轻轻挪动身子靠近他,握住他的手:“幼度,你的恩情我记在心底,日后有机会一定会报答你!”   谢玄静静看着她,手上有柔软的触感,他的心突然止不住地轻轻抽搐了几下,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是他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至于这种感觉代表着什么,他心里却是很清楚的。 ☆、179 柔弱女子   他自知早已不是弱冠之年的毛头小子,本以为这一生也不会再有动心的感觉,记得那日随着征西将军桓豁押运军粮回城,瓢泼的大雨阻隔了军队的前进步伐,不得不在距建康九十多里处的一处山坳扎营休整。那处山坳三面都是低矮的小山坡,正是遮风避雨的绝佳去处。   就在那一日,那样风雨交加的夜晚,他遇见了她。   那时的她,身上插着一只短箭,身上多处摔伤,更可怕的是还受了严重的内伤,脏腑出血,被手下士兵巡视时发现抬进了营地。   他至今还记得第一眼看见她时的情景,乱糟糟的发丝缠绕在细小白嫩的脖子上,脸色苍白地昏迷着,即便她只是虚弱地昏睡着,难掩的丽色仍然让军中那群男人个个直了眼睛。   那时的他,不知道哪里来的怒气,将别人都请出了帐篷,只留下随行的军医和自己照看着她,随后更是执意将她带回谢府,直到她醒来对他道明自己的遭遇。   原来,她家中遭了变故,她随着家人从晋国逃亡秦国,哪知路上遭到仇家的追杀,她受了伤慌乱中乱闯一通,阴差阳错地昏迷在了那片山坡被他所救。   将近半年的相处,要说他对她没有别的想法那是假的,可是每每看见她那双清澈的眼睛,他就会觉得自己那样做无疑是在玷污她的美好。   就这样让他感激着自己,记着自己,也不错吧!   谢玄喝了杯茶水,轻轻抚着眉心,样子疲累的很,段漓见了,关切道:“怎么?朝上的事很棘手吗?”   “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想的,三番四次提出和秦国讲和,晋国乃泱泱大国,为什么要做小伏低?”言语中满是不忿。其实这样的抱怨完全不是谢玄平日里的处事风格,只是今日面对的是段漓,他心仪的女子,心里的话无须掩饰就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段漓眼神清冷:“怎么?晋国不打算抵抗?”   “主战派和主和派闹得不可开交,谁知道呢?”   “那大司马是什么态度?”   “现在看来他该是主战的。”   段漓暗暗将各种信息综合起来,笑道:“有桓氏谢氏和王氏三大家族主战,这一仗看来是一定会打起来了!”   谢玄暗暗心惊:“你怎么知道王氏家族也支持和秦国开战?他们并没有大张旗鼓地表示过!”   她不慌不忙:“你告诉我的,忘了?”   他想了又想,还是不记得什么时候告诉过她这些事,但随即释然,近来朝中烦心事那么多,他总是来找她倾诉,也许是哪天一不小心说漏嘴了吧,反正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知道了也无碍的。   段漓将他面前的杯子注满茶水,淡淡地问道:“你觉得两国若是开战的话,晋国获胜的机会有多大?”   谢玄此时认定段漓只是个对天下大势有一点见解的普通女子,也不避讳地直言相告:“依我看,只有四成!”   段漓惊讶道:“这么少?”   “晋国自建国之初就一直维持外强中干的光鲜模样,国库空虚,军事力量薄弱,朝堂上几大家族争权夺利,皇权旁落,皇帝年幼,太后又柔弱。这样的朝廷,能人志士很难得到重用,想不打败仗,怕是很难!”他说完,又喝了口茶,再看段漓满脸迷惑不解似是对这些错综复杂的政治关系并不了解,心下更加放心了。 ☆、180 别样心思   段漓低下头,淡淡地笑着,将眼中精光掩盖在娇怯的笑容里。   谢玄还要说什么,刚张开口,却听大门被人哐当一声推开,段漓的随侍丫鬟烟云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大呼小叫着:“小姐,不好了不好了,谢夫人带着一大群家丁朝别院这边来了,看样子没有好事。”她话音刚落,猛然发现坐在段漓身边的面色愤怒的谢玄,吓得赶紧畏畏缩缩地站在门边小声道:“大。。。大人在这里呢。”   谢玄一张脸臭到不行,烟云吓得哆哆嗦嗦,心里暗暗祈祷:希望小姐没有犯什么大错才好啊!   谢玄将手中被子重重放在案上,一双眼狠狠地盯着门口。果然,不多时,就听见一众人咋咋呼呼地推开了院门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贵妇,打扮得倒是简朴,一张脸保养得白白嫩嫩的,岁月似乎没有在她的脸色留下残忍的痕迹。只是浑身乱颤的肥肉实在是大煞风景!   她一进院门,正好撞见满脸愤怒的谢玄,满脸的耀武扬威僵在了脸上,愣了半晌才急忙跑到谢玄身边拉住他的衣服,扯着嗓子嚎道:“老爷,您可得给我们昊儿做主啊!段姑娘前些日子做了几盘芙蓉糕,送了几盘给我们昊儿,哪知昨儿个昊儿才吃了一块就腹泻不止,找了大夫来看,说是芙蓉糕里被下了大剂量的泻药。老爷,您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他有个什么好歹,可怎么是好啊!”   段漓暗暗摇头:这样的栽赃真是拙劣!若她真的有心毒害谢昊,一剂砒霜倒是来的省事!泻药?她还不屑去用!   谢玄自始至终都是冷着脸看着那妇人,见她终于说完,这才淡淡地道:“昊儿没事吧?”   那妇人忙摇了摇头:“没事!”随即又觉得这样似乎不对,又忙道:“可是昊儿浑身无力,饭也吃不下,受了多大的罪啊!有些人实在是太恶毒了,怎么能对一个孩子下毒手呢?”   段漓面色一寒:“你什么意思?”   妇人擦了擦本来就不多的眼泪,恨声道:“自己做了什么自己清楚!”   段漓面色一寒,她实在不愿意再和这样难缠的女人纠缠下去,扭过头不看众人,暗暗期待着谢玄的反应。   谢玄见段漓气恼的模样,心疼不已,而更让他愤怒的是:他们这是做什么?当别人都是傻子吗?这么愚蠢而又明显的陷害,当他看不出来吗?   只见他一把将那妇人推开,道:“好了采兰,别再胡闹了!段姑娘明日就启程回家,你这样闹下去有什么意思?还不快回去照顾昊儿?”   那妇人是谢玄的原配妇人王采兰,是晋国四大家族王氏的一名庶出之女,教养并不是很好,谢玄少年时与她结发,至今十三四年,倒也没有和她闹过什么大的矛盾。只是近来和段漓走得很近,这位谢夫人深感地位受到威胁,百般无奈之下想出这么一招来,本以为可以顺顺利利地将段漓赶走,哪知人家根本没有勾搭谢玄的意思,这让她顿时羞愧起来,凄凄惶惶地看着谢玄冰冷的脸,后悔不迭。   今天以后,他怕是更加看不起自己了吧?   段漓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看着满屋子乱哄哄的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好了,你们若是没有别的事,都出去吧,我累了!贵公子身体不好也需要照顾!”   谢玄也满脸歉意,因为他,她这些日子以来总是被他的妻妾寻衅骚扰,虽然他每次来别院时她都只是静静地笑着乖顺地听他倾诉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可是他还是知道,她心里是怪他的。   也对,其实他也是有意无意地纵容那群女人来找她的麻烦想看看她是什么态度。几番试探下,他终于明白,她对他,真的没有那种意思。   罢了,放她离开吧,这样风华难掩的秀美女子,若是给他作妾,实在是侮辱了人家! ☆、181 撞破好事1   杨玲珑悠闲地坐在躺椅上,雪妖舒服地眯着眼耷拉着四肢躺在她的腿上,偶尔动几下尾巴表示它还活着。   杨玲珑看着它那慵懒的样子,好气又好笑地揪了揪它的耳朵:“你啊,哪有灵兽的样子?分明就是一只贪吃贪睡的懒猫嘛!”   雪妖眯了眯眼睛,把头往她的怀里拱了拱,丝毫不在乎她对自己的“污蔑”。   杨玲珑见它懒得没办法,只得笑了笑,抚着已经隆起老高的肚子,满足地闭目养神。   小玉忽然推门进来,看见一人一猫那么悠闲,忍不住笑道:“夫人,外面又下雪了呢!”   杨玲珑满脸惊喜:“真的?我要出去看看!”   小玉吓得赶紧拉住她:“哎呀夫人,上回下雪您就这么跑了出去,雪景倒是看了,可是着了凉又不能吃药,受了好几天的罪才熬过来。这会子病刚好您这么快就忘啦?”   杨玲珑嘟嘟囔囔地抱怨:“那次是忘了穿棉衣,你看我,今天穿了两件棉袄呢,不用担心,没事的!”   小玉堵着门嚷嚷道:“说什么您也不能出去了,还是呆在屋子里等小少爷和小姐出生后,您想怎么玩都没人拦你!反正今天不行!”态度之强横,让杨玲珑恨得牙痒痒。   小玉平日里被杨玲珑宠得无法无天,已经不害怕她,不管她好说歹说,就是拦着不让她走。   杨玲珑眼看磨不过她,终于还是妥协了:“好吧好吧,我不出去了,行了吧?”   小玉实在是太了解她了,压根不信她会这么容易就听话了,眼见她进了内间,还是不放心地跟了过去。   杨玲珑被她这么一闹,赏雪的兴致也没有了,意兴阑珊地问:“最近怎么没看见淑贤,那丫头跑哪去了?”   小玉面色一变,赶紧转过头拿起一块抹布擦着手边的一个瓷瓶,敷衍道:“谁知道呢?伺候她的兰儿说表小姐最近几天都早出晚归的,可能是在忙些什么吧。你就安心养胎吧,别操心别人啦!”   “哦,这样啊!对了,凤凰什么时候回来?这几个月他都三天两头宿在衙门那边,虽说年底事情会很多,他可别累坏了,回头你让赵涣把他找回来啊!”   小玉轻轻“嗯”了一声,咕囔一句:“不回来才好呢!”   杨玲珑没听清:“你嘀咕什么呢?”   小玉吓得赶紧道:“哦,没什么!快晌午了,我去叫厨房给你准备午饭。”   杨玲珑不疑有他,摸了摸肚子:“还真的饿了!去吧!记得要我最喜欢的……”   “糖醋鱼……知道啦……”   小玉逃似的奔出了房门,将门紧紧关上,这才呼了口气,暗暗攥紧拳头,心头的恼意一波接着一波:马淑贤,你怎么敢。。。。   杨玲珑见小玉没有像上次一样将房门从外面锁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连忙乐滋滋地轻声打开了门,披着斗篷几乎遮住自己的头脸,贼兮兮地跑出了门。   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慕容府,这一日是腊八节,各家各户都忙着过节,所以大街上的行人并不多。杨玲珑优哉游哉地走在街上,身后是红眼如玉的雪妖,一人一猫在雪地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182 撞破好事2   不知走了多久,她抬头看了看已经放晴的天空,脚上的软靴已经湿漉漉的,于是龇牙咧嘴地冲着五步外的雪妖道:“不如咱们去府衙看看?”   雪妖喵了一声,不知是赞同还是反对,杨玲珑也没打算顾及它的意见,迈开大步就朝前方不远处的平阳府衙走去。   刚到门口,就见一道红色的身影迅速闪了进去,杨玲珑一怔,那身影娇小玲珑,像是淑贤!   “她怎么也跑到这儿来了?”   怀着好奇心,她挺着笨拙的身子很快奔进了府衙的大门,府内的护卫见了她,满脸惊慌:“夫。。。夫。。。夫人?您怎么来了?”   杨玲珑一看他一副见了鬼似的神情,不由得奇道:“我怎么就不能来了?你这是什么表情啊?大人呢?”   那护卫吞了下口水:“在。。。在书房!”   “行,我直接去找他,不用通报了。今天是腊八节,你们就早点回家吧。我回头跟你们大人说一声就是了!”说完抬脚就要往里走。   那护卫满脸尴尬:“多谢夫人!夫人您慢点走!”   杨玲珑冲他友好地一笑,转身朝书房走去。   那护卫看着她的背影,心头忽然升起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忽然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撒腿就往府外奔去,一转眼就没了踪影。   杨玲珑一路朝书房走去,心下惊讶,偌大个府衙内居然没几个人,到了后院甚至一个人也看不到了。   算了,许是凤凰早就放了他们的假让他们回家过年了呢!   雪妖忽然尖叫一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出几分凄厉来,杨玲珑吓得差点跌倒:“干嘛你?没事瞎叫什么?小心我晚上不给你饭吃了!”   正呼呼喝喝地骂着它,就听书房的门嘎吱一声打开来,慕容冲笑呵呵地看着她:“你怎么来了?这么冷的天,也没个人跟着你?”说着将她迅速地拉进了书房。   房内燃着木炭,暖烘烘的,杨玲珑又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这才适应了室内外的温差。   “凤凰,现在忙嘛?”   慕容冲愣了愣,道:“刚刚忙完,正打算回家呢,你怎么跑过来了?”   她贼兮兮地一笑,撒娇道:“我都快闷死了,你又老是不在家,我就不能来找你吗?”   他的脸上有着微微的尴尬:“是啊,我都好几天没回去了,真是对不住你!走,咱们回家吧!”   她将脚边烦躁不安走来走去的雪妖抱进怀里,乖乖地道:“好,回家!”   二人稍稍收拾一下就出了书房,临出门时,杨玲珑一把将门关上,眼看就要落锁。就在这时,慕容冲突然一把拉过她的手:“不要锁门!”   她不解:“怎么了?府内没人了,你的那些公文还在书房呢,不锁门怎么行啊?”   他满脸通红,左想右想也想不出不锁门的理由,终于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吧,那……锁了吧!”   随着咔嚓一声,房门被紧紧锁上,房内一双凌厉的目光紧紧盯着大腹便便的杨玲珑,其中的憎恨和嫉妒几乎喷射而出。   雪妖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竖起背毛,对着紧锁的房门呜呜地叫着,仿佛强敌来袭一般。杨玲珑终于觉察出它今天的反常,拎过它的颈皮,摇了摇:“干嘛你,刚才怪叫一声吓我一跳,这会子又乱叫什么啊?”   慕容冲心中愈发的紧张,看着雪妖对着书房怒吼连连,心里终于对这只灵兽起了敬畏之心!也许,有机会的话应该将这只猫除掉才好! ☆、183 撞破好事3   晚上,在小玉的精心准备下,慕容府一干众人过了一个异常丰盛的腊八节,除了必备的腊八粥之外,还有杨玲珑平日里爱吃的各色菜式和糕点,琳琅满目地摆满了一桌子。诱人的香气飘荡在空气中,将屋内的寒气驱逐了出去。   杨玲珑笑骂道:“小玉,你是想把大家撑死么?”   傅倩坐在慕容冲身边,她自从姐姐傅柳自杀后变得孤僻暴躁了许多,听了杨玲珑的话,冷哼一声:“这些都是姐姐爱吃的,我们也是沾了光而已。”   杨玲珑哪里受得了这个,立马就要发火,但看慕容冲在场,最终没有发作,只拿了筷子夹起一块清蒸鲑鱼放倒慕容冲碗里,一边不冷不热地道:“你若是不想吃,可以先走!”   傅倩气得扭着头不看她,但转而笑眯眯道:“怎么没见表小姐?”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面色略显尴尬的慕容冲,笑的得意洋洋。   杨玲珑也觉得奇怪,尤其是傅倩那怪模怪样的笑更让她打了个冷战,转头问赵涣:“淑贤呢?怎么最近总是看不见她的影,跑哪去了?”   赵涣看了看慕容冲,低头恭恭敬敬道:“我也不知,这就派人去找!”   “去吧!”   杨玲珑看着赵涣离去,还是忍不住嘀咕:怎么大家最近都是怪怪的?   慕容冲忙给她夹菜:“吃饭吧!等菜凉了吃下去又该难受了!”   吃晚饭,慕容冲说是有些公文府衙处理便急匆匆地走了。杨玲珑回到卧房,小玉安静地呆在她身边帮着她做婴儿衣裤,杨玲珑絮絮叨叨地道:“小玉,你说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才好呢?凤凰也不上心,让他取名字,这都好几个月了,还没有取好。真是的!你帮我想几个好听的名字吧!”   小玉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那怎么行啊?夫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连自己的名字还不会写呢,哪会取名字啊?”   “你会不会写字跟你会不会取名字有是关系啊?”   “哎呀夫人,您就自己取嘛!别难为我啦!”   杨玲珑忽然放下手中的针线,捂着眼睛叫道:“今天怎么了,眼皮总是砰砰乱跳,总感觉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小玉心里咯噔一声,忙安慰道:“夫人你多想了,别自己吓自己了!”   杨玲珑笑着摇摇头:“可能是快生了,难免胡思乱想的!”   心里难免对慕容冲有些抱怨的,她都快生了,他怎么还这么忙呢?   漆黑寂静的平阳县衙内,此时只有书房内微弱的一只油灯还在亮着,本该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因为有了白雪的映照,有了几丝明亮的味道。一道黑影一闪而过,悄悄靠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如同鬼魅的身影隐没在阴影里,只余一双眼睛在白雪的反射下闪着煦煦的光辉。   只见他悄无声息地接近了窗户,竟将耳朵轻轻靠近墙壁,屏住呼吸听着屋内的动静。   只听屋内有一个娇美的声音正满含怒气地斥道:“你知道我在这里呆了将近两个时辰是什么感觉吗?又冷又饿又害怕,可你呢?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让我这样躲躲藏藏?为什么?”   “是我对不起你!可你让我怎么办?她眼看着快生了,若是这个时候让她知道这件事,她会怎么样?你再给我点时间,可好?” ☆、184 撞破好事4   “为什么不告诉她,告诉她你爱我,而且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她会成全我们的!我了解她,这样瞒着她,最后结果一定会越来越糟的!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好吗?”   “不行!”男子断然拒绝,语气生硬,“她现在快临盆了,要是现在告诉她,会出大事的!她一直拿你当亲生妹妹看待,我们在一起,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就这样让我一直做贼似的跟你在一起吗?你究竟把我当什么了?”   窗外的黑衣人冷哼一声,眼神中也充斥着不屑!   房内二人显然没人察觉到窗外的偷听者,只听房内的男子低声下气地哄了女子一会儿才将她的怨气平息,紧接着,房内就传出令人耳红脸热的呻吟声,声音渐渐大了起来,间杂着激烈的床榻晃动声。显然房内的两人正干着某些解决生理需求的正常事。   窗外的黑衣人居然没有被这些声响刺激得转身走开,只是眯着漂亮的丹凤眼默默计算着时机,不多时,只听房内安静了下来。   时候到了!   只见她悄悄从怀中拿出一只小小的竹管,将窗纸轻轻捅破,对着竹管的一端,将管内的白色气雾缓缓吹进了房内,很快听到房内二人均匀的呼吸声,确定迷药已经发挥作用了,这才急忙转身迅速地闪进了浓密的夜色中。   杨玲珑坐在房内和小玉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渐渐有些犯困,小玉见了,忙说道:“夫人,困了就早点睡吧,天色不早了!”   杨玲珑无奈地摆摆手,起身朝床边走去:“那我睡了,你也回去睡觉吧!看来今天凤凰又不会回来了!”   小玉面色恨恨的,忙低下头不让杨玲珑看见,轻声道:“别等大人了,你养好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杨玲珑显然没发现她的异样,爬上床安安稳稳地躺下,小玉帮她盖紧被子,正要离开,忽然窗户被一股风吹开,窗外凛冽的寒风呼呼地灌了进来,杨玲珑打了个寒战,哆哆嗦嗦地道:“快关上窗,冷死了,这鬼天气!”   小玉上前关上窗户,脚下忽然踩到一个硬物,好奇地捡起,原来是个纸团,借着灯光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杨玲珑见了,问道:“什么东西?”   “不知道,您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啊?不知是谁扔的!”   “拿来!”   她接过一看,只见上面是几行秀美的字:“速去府衙书房,有礼物送给你!”看得她惊疑不定,慕容冲说是回府衙处理公文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莫不是他出了什么事?   小玉见她脸色变了又变,急道:“夫人,怎么了?”   “快,拿件厚实点的斗篷,叫几个护院,跟我去府衙!”   “去府衙?做什么啊?这么黑又这么冷。。。。”   “哎呀别废话了,快去!”   小玉咕咕囔囔地出了门,不多时就准备妥当,她们二人加上四个魁梧的护院,一行六人急吼吼地朝府衙奔去。在他们身后,一个浑身漆黑的影子悄悄闪进道旁阴影里,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目送他们的远去。   到了府衙内,院内一个人影也看不到,杨玲珑心急火燎似的带着一行人直奔书房,吓得小玉紧紧扶着她,生怕她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书房的门紧紧地从内关着,但是房内的灯还亮着,房内应该有人。   杨玲珑心急地拍了拍门:“凤凰,你在里面吗?”   房内随即传出一声轻哼,声音中带着难抑的痛苦。   杨玲珑大惊,对着那四个魁梧大汉急道:“把门撞开!”   四人得了令,呼啦啦围到门边,哐哐地撞起门来,木质的门栓哪里禁得住四人合力的撞击,没几下就咔嚓一声碎裂开来。   杨玲珑急忙带着小玉奔进房内,刚走几步,正撞见床上一丝不挂满脸惊慌的两人,她顿时愣在当场,傻了一般。   马淑贤怯怯地躲在慕容冲身后,迅速地穿上衣服,缩在角落里,不敢面对杨玲珑那双伤心欲绝的眼睛…………   青鸟飞鱼 说:   写这个文文的时候,是2010年,我正被前男友背叛,他和我最好的朋友上了床,那女孩怀了孕……那是最痛苦的一段时间。写这个文文,其实想表达我的一个个人情感吧,人生在世,并不是每一份真心都能够得到同样的回报,总会遇到很多肮脏的事情!可无论曾经被背叛、被伤害、被欺骗得多惨,只要坚强向上地活着,总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可怜]希望亲们能懂。另外放心,玲珑最后会很幸福的哦! ☆、185 一夫一妻的奢望   杨玲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浑身一会冷一会热,浑身酸痛得像是要死掉了。她试着动一动身体,却怎么也动不了,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钝钝的疼,她快窒息了!   她到底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凤凰,凤凰,救我!”   慕容冲呆坐在她的身边,看她满脸痛苦地挣扎着,还喃喃地叫着自己的名字,忙抓紧她的手:“玲珑,你醒醒,不要吓我,快睁开眼睛好吗?”   那天,她撞见了他们的事,愣了很久之后才伸出颤抖的手指着他们,一句话也没说就吐了一口污血,就此昏迷不醒,到现在已经昏睡了两天,还是没有醒来。   这可如何是好?   司马飞已经带着杨烨回了逍遥谷,好在恒超一直在平阳,杨玲珑吐血昏倒之后,将慕容冲吓得魂飞九天,将恒超强行从睡梦中晃醒让他给她诊治。   恒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杨玲珑的症状,是急怒攻心,不由得心疼起来,对慕容冲的脸色自然就好不到哪里去了,吩咐着他抓药熬药不眠不休地伺候着,这才满意而去。   杨玲珑此时渐渐有了些知觉,动了动眼皮,渐渐看清面前那个满是胡渣的男子,怔了怔,忽然想起那晚看见的肮脏的画面,怒火顿起,挣扎着甩开他的手:“不要你假惺惺的在这里照顾我,你滚啊!我不想再看见你!”   慕容冲自知理亏,忙安抚她的情绪:“你日后想怎么惩罚我都行,就是现在别动气啊,你现在身体很虚弱!”   杨玲珑笑了,可是眼里泛着泪,扯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怎么?你还会在乎我的身体怎么样吗?你和她在床上寻欢作乐的时候怎么忘了我身体不好了?慕容冲,你心里真的有过我,有过孩子们吗?我现在看着你,只觉得恶心!”   慕容冲低下头不说话了,悄悄放开抓着杨玲珑的手,浑身散发着颓败的气息。   杨玲珑越看他这样就越是愤怒,忽然恶狠狠地道:“既然你这么喜欢她,那好,我成全你们,还请你将休书给我准备好吧!我是断不会和别人分享丈夫的,你休了我再娶她吧,我不会纠缠你的!”   慕容冲大惊,抬起头来紧紧盯着她,不敢相信她的话:“你在瞎说什么?”   “我是说,我们和离吧!”   他紧皱眉头,语气中却是难得一见的严厉:“不行!我知道你现在很伤心很生气,可是你现在还怀着我的孩子,怎么能说和离这种话呢?”   杨玲珑脾气也上来了,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心底:“哦?原来你看重的就是我肚子里的这两个孩子!那好,我不生了,可以吗?我现在就杀了他们,免得以后成了你和那女人之间的绊脚石,也省得他们以后受后娘的气!你觉得好不好啊?”   虽说她只是盛怒之下口不择言,慕容冲还是忍不住发了怒:“越说越离谱了!我不明白你怎么这么在意我和她在一起的事!瑶儿和傅氏姐妹不也是我的女人吗?你不是也能接受她们的存在?这次怎么就不能像以前一样接受她呢?”   “我受够了!”她一把推开他,吼道,“慕容冲,我受够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在乎的是什么?别的女人,你想要,我不拦你,因为我不在乎那些女人是谁,她们不招惹我,我就不会对她们太在意!一旦她们让我不高兴,我就可以弄死她们,可是。。。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要和她在一起?她是我的妹妹,你知道吗?是我的亲人,如今我的亲人背着我和我最爱的丈夫在一起,你们想过我的感受吗?”   慕容冲显然不觉得事情有这么严重,满脸不解:“为什么你一定要这么想?你们姐妹以后在一起生活不是更好吗?” ☆、186 策划出走   杨玲珑忽然觉得哭笑不得,顿时觉得连和他理论的力气和心情也没有了,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是那么的陌生,面目是那么的可憎!!   这个人,真的是她的丈夫,她肚子里的孩子的父亲吗?真的是那个她深深爱着的人吗?   她忽然觉得很累,只能闭上眼躺下,再也不想多看他一眼了!   慕容冲理解她的怒气,暂时也不想都说,生怕再惹得她发怒动了胎气,只得默默地替她拉好被子,转身走了出去。   马淑贤站在院外,看见他走出来,忙上前问道:“她怎么样?”   “没事,就是有点生气,很快就好了!”   “真的?”她显然更了解曾经那个要么不发火要么一发起火来就毁天灭地的师兄,“她真的没事吗?”   “放心吧!你也承受的够多了,整件事并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了!一切有我呢!”   马淑贤低下头,一滴清泪轻轻滴在了脚下:“我没想伤害她,我只是。。。只是想让你开心,那段时间你和我在一起很开心不是吗?我没想到会伤到她!”   “这都是我的错!别难过了!”他将她拥进怀里,“你连名分都没有,受的委屈已经够多了!”   她顺势偎进他的怀里,嘤嘤地哭了起来。   小玉从院子里急忙奔出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让她气到肠子打结的画面,顿时冷了脸,将院门用力关上,哐的一声。   慕容冲看着她,眼中分明含着怒意,但是念在她和杨玲珑名为主仆实为姐妹,不便发怒,只是轻轻放开马淑贤,淡淡地问:“夫人怎么样?”   小玉本想将杨玲珑对她交代的事情和盘托出,但是一看他拥着马淑贤那亲昵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横眉道:“好得很!我这就给夫人准备午饭去!”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杨玲珑交待她准备衣物和银两以及一匹快马,她虽然不知她要做什么,但是心底总是隐隐觉出不妥来。这些东西,可都是出门在外才能用得上的东西啊!   或许,应该把事情告诉恒超或是韩慕阳,至少,他们会真心对杨玲珑好!   当下做了决定,她便快步朝着府外奔去。   距离慕容府二里地的地方,有一条繁华的街道,名为锦荣街,这里都是些小商铺,货物低档廉价,来往的商旅很多,这里有一家医馆,名为逍遥医馆。   小玉直奔医馆而来,馆内病人倒是不多,恒超悠闲地分拣着药材,见了慌慌张张的小玉,奇道:“小玉?你怎么来了?”再看她面色慌张,不由得急道:“是不是玲珑出了什么事?”   小玉是一路奔过来的,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结结巴巴地道:“夫。。。夫人。。。她。。。她。。。”   恒超大惊,一把抓住她:“玲珑她怎么了?”   小玉连呼几口气才能顺顺当当地说道:“夫人今天让我准备银两和马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呢!恒大哥,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夫人是不是想离开这里啊?”   恒超略略一想,顿时大惊:“她怕是有这个打算,这个傻丫头!打算这样躲开就好了吗?”   小玉急道:“那我们该怎么帮夫人啊?她是要把自己的家让出去吗?”   恒超叹了口气:“别看你们夫人平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其实她是个很懦弱的人,真的遇到她解决不了的问题时,估计她只会逃跑!”   小玉不高兴了:“夫人还怀着小姐和少爷呢,不能就这么走了!马淑贤再得宠,也只是个妾室!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恒超忽然想起一事:“这事韩慕阳知道吗?”   “想是不知道吧!大人最近总是把他支到外地!这次要不是夫人接到别人的纸条,怕是还被蒙在鼓里呢!”   恒超暗暗皱眉: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呢?那个递纸条的人一定事先得知了慕容冲和马淑贤的奸情,这才设计让杨玲珑将他们二人抓奸在床,那么,那人这么做的目的何在呢? ☆、187 带球跑路   小玉没好气道:“管他是谁在背后呢!大人和马淑贤的事总是真的吧!夫人现在一定很伤心!”   恒超突然叫道:“不好!我知道她要做什么了!”随即拉着小玉就跑出了门,朝着慕容府飞奔而去。   小玉只觉得自己像是飞起来一般,两只脚仿佛不是自己的,身边的房屋树木疾速地倒飞而去,耳边的风呼呼地吹着,脸被刮得生疼。   这就是轻功?   她还来不及多说一句话就被恒超拉着奔到了慕容府的院墙外,不由得觉得奇怪,刚想问他为什么不走大门,忽然就觉得脑中一片眩晕,随即差点尖叫出来,傻眼地看着自己瞬间离地而起。   恒超百忙之中抽出手来紧紧捂住她的嘴,暗暗摇头:不就是翻个墙么?怎么吓成这样?   小玉捂着砰砰跳的胸口,平息一下心绪,左右看了看,惊奇地发现,落脚的地方正是后院主卧,杨玲珑的卧房。恒超怎么知道这里是后院卧室?   恒超没空理会她那探究的眼神,径直冲进了卧室,小玉直觉不妥,伸手想阻拦时,已经迟了。   恒超在屋内环视一圈,没有看见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急忙唤道:“玲珑!玲珑,你在吗?”   空旷的房间内,没人回答他!   小玉也发现了异常,忙奔到屏风后的衣柜,打开一看,惊得大叫一声:“啊!夫人的衣服不见了。。。”   恒超忙奔到衣柜前,只见衣柜内被翻得乱七八糟,奇道:“怎么了?”   “夫人的衣服我都按照春夏秋冬的顺序叠放得整整齐齐,可是。。。这里的衣服只剩下几件了!”   恒超心底一凉:“坏了!快去看看有没有金银首饰不见了?”   小玉平日里负责保管杨玲珑的私房钱,她闻言忙奔到床头,拿出脖子边的一把铜钥匙打开床头的一只暗红色木箱,顿时傻了眼。箱子里空空如也,哪里还有金银宝玉的影子?   恒超将拳头握得咯咯作响,转身就跑了出去。   小玉这才明白杨玲珑是要支开她才让她出去准备东西,忙起身去追,可是一转眼就看不见他的影子了,怎么可能追得上!只能颓然地退回屋内,看着没了人气的房间,忍不住蹲在门口哭了出来:“夫人,夫人,你就这么走了吗?不要丢下小玉啊!夫人。。。”   恒超出了门,六神无主地朝杨府跑去。杨玲珑除了娘家几乎没有什么去处,她又很孝顺,离家出走前一定会偷偷见父母一面,甚至有可能就躲在杨府内。   他怕的就是她会这样,可是还是来晚了!杨玲珑那个笨蛋,真的如他预料的那样卷着铺盖逃之夭夭了!她难道不知道自己现在挺着将近六个月的大肚子到处跑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吗?她以为这样眼不见为净真的就可以把那些伤害忘掉了吗?   他奔到了杨府,只见大门紧闭,忙上前拍门,砰砰声传出老远。   不多时,房门开了门,见是他,笑道:“恒公子,是你啊?”   恒超没时间跟他寒暄,忙问道:“你们小姐今天过府了吗?”   “小姐?”门房奇怪,“小姐怎么会回来?”嫁出去的女子,平时无事怎么会回来?   恒超恨不得抽自己嘴巴,也不与他多话了,忙朝院内奔去,边走边道:“杨伯父在吗?”   “老爷和夫人带着少爷到广胜寺上香祈愿了!要后天才能回来呢!”   “什么?!”恒超顿时一口气堵在胸口,手足无措的感觉让他很不习惯,这种慌乱的感觉他有多久没有过了?   门房被他那张臭脸吓得连连后退,不知道平日里脾气温和的恒超为什么会突然情绪失控起来。   恒超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找他,或许比找杨文良还要有用。 ☆、188 关心   平阳城南的一片繁华地带,名为芙蓉街,并不是说这里有很多的芙蓉花,事实上这里连个像样的水沟都没有,至于为什么将其命名为芙蓉街,就要从百年前说起了。据说当年有个异常贞烈的女子名为芙蓉,她的未婚夫婿被征召入伍,一去就是十二年,她硬是生生地等待了十二年。后来她的夫婿回来了,却是断肢目盲的残废了,她却并不嫌弃,毅然顶着全家人的反对嫁给了他。这件事后来被上报到了朝廷,嬴政对她大为赞赏,当年的平阳太守见风使舵地命人建造了这条街,命名为芙蓉街。   可是此时这条街却再没了当年的辉煌气势,本来是为了表彰贞洁建造的街道上却耸立着一栋极其花哨的楼宇,整栋楼阁分为四层,挂满了大红的灯笼,门前车水马龙,不时从楼内传出放肆的欢笑声。   恒超站在大门前,看着眼前奢靡的一切,不由得皱眉,暗暗道:要是那个叫芙蓉的女子地下有知,看见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街道如今成了一条花柳街,不知会不会气得从地下跳出来大骂那个始作俑者?   而此时,那个始作俑者正站在三楼的围栏处,白衣似雪,云淡风轻地冲他微微招手致意!恒超看着他脚下那个招摇的招牌“芙蓉楼”,禁不住苦笑了一下。   花蜒亲自将恒超引到内室,整座芙蓉楼内的姑娘和龟、公对他视而不见,肯定都是相思门的人!到了二楼,花蜒轻轻敲了敲位于拐角了一间房间的门,只听里面一个略显慵懒的声音道:“进来!”   恒超毫不迟疑地推门而入,只见房内一名银发男子正坐在矮榻边端着酒樽惬意地品着酒,身边一名美貌女子正端着满满一盏葡萄酒,见了他,面色倒是丝毫不觉得惊讶,只是轻轻放下酒,道:“请坐!”   恒超在另一张矮榻边坐下,急道:“段门主,我今天冒昧来找你,实在是事情紧急。我知道您是玲珑的师傅,她的事您不会不管。她现在离家出走了,希望您能派人把她找回来!”   段无邪轻轻喝掉酒樽里最后一滴酒,道:“她现在没事,她的身边有人跟着呢,由她去吧!”   恒超不由得有些气息不稳,急道:“怎么能由她去?她还有三个多月就生了,这个时候怎么能到处跑?您是她的师傅,这时应该做点什么吧?”   谢如是看他如此紧张杨玲珑,不由得笑道:“放心吧,门主对玲珑的关心绝对不会比你少!”   段无邪与她相视一笑,对恒超淡淡地道:“她现在刚从南门出了平阳,你若是快马追赶,或许可以追得上!若你能把她带回来,那是最好不过了!”   恒超又惊又喜,立马就坐不住了,谢如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要去就快去吧,只是你那些病人要难过一阵子了!”   恒超现在哪里还有心思管别人,只恨不得立刻飞到杨玲珑面前狠狠骂她一顿再将她绑回平阳!   段无邪微微高声唤道:“青龙!”   花蜒鬼魅似的闪身进来,默不作声站在三人面前,面色是难得的慎重。   “准备两匹快马,你们一起去,务必保证她和孩子的安全。”   “诺!”话音刚落,二人就一阵风似的奔了出去。   谢如是看着房门,轻轻笑道:“看来,我们以后不用担心没人照顾她们母子三人了!”   段无邪又倒了杯酒,眼中精光一闪,哼了一声:“那么,就让我来处理那些魑魅魍魉吧!敢动我的女儿,找死!” ☆、189 回头是岸   天空中飘着鹅毛大雪,凛冽的寒风刮得人脸生疼,灰蒙蒙的天空不知又在酝酿着多大的风雪企图让野外的行人们屈服于大自然的淫威。   杨玲珑低咒一句“见鬼”,拉紧斗篷的领子,将身体紧紧贴在马背上,顶着邪乎的暴风雪继续前进着。倒霉的是,附近居然连个像样的村落都没有,更让她吐血的是,出走时她只带了金银珠宝,居然忘了带干粮!弄得现在又冷又饿,几乎就想掉头回去了!   追风低着头慢慢地朝前走着,这样的天气,别说是人了,就算是马也受不了啊!杨玲珑渐渐觉得肚子有沉重的下坠感,仿佛肚子里不是两个孩子而是两个铅块。   “乖儿子乖女儿,是娘不好,让你们受苦了!可是娘绝对不能让你们在那个不负责任的爹身边长大,希望你们以后能够理解娘现在的做法!”   也不管肚子的孩子能不能听得懂,她一手捂着肚子,一手牵着马缰,用力一夹马腹,继续前进。   颠簸的马背上,花蜒面无表情地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想不到上午还好好的下午就下起了这么大的雪,连老天爷都开始跟他们作对了!   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地暗自祈愿:“玲珑,千万不要有事!”   花蜒还在心里默默加上一个愿望:“若你有事!我一定血洗慕容府!”   此时的杨玲珑已经被冻得浑身僵硬,肚子微微有些痛,头也有些晕了,追风不时地打着响鼻,显然对于这样顶风冒雪的赶路有着大大的不满。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隐隐约约的,她似乎听见了千军万马的声音,马蹄声从她的身后传来,有快马朝她迅速靠近。   这样的天气,还有谁会在外赶路呢?   她轻轻勒住马缰,调转马头朝身后看去,只见蒙蒙的大雪中,两匹黑色骏马疾速驶来,一名灰衣男子和一名白衣男子,个个俊秀无匹,正是花蜒和恒超!   杨玲珑大惊,赶紧转过头来一拍马臀:“追风快跑!”   追风通人性似的,长嘶一声,竟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亏得这一声马嘶声,原来,追风浑身毛色雪白,杨玲珑又披着白色的斗篷,漫天风雪之中,花蜒二人根本没有发现她就在不远处,这时听见马嘶声,忙朝前极目看去,正看见杨玲珑气恼无比地踹着胯下的马匹,骂骂咧咧的,丝毫没有一个孕妇该有的端庄样子。   恒超顿时觉得自己想笑,大声的笑。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杨玲珑一听恒超那带着欣喜和幸灾乐祸的笑声,气不打一处来,怒喝道:“看见我这个样子,你们觉得很开心是不是?”   花蜒倒是稳重得多,下马走到追风面前,拍了拍它,对杨玲珑道:“回家吧,别胡闹了!”   杨玲珑大怒:“我胡闹?”一甩马鞭狠狠朝他抽了过去,花蜒不闪不躲,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鞭,俊秀的脸庞上顿时出现一条鲜红的伤痕。杨玲珑见了,气势顿时弱了下去,扭过头不看他,别别扭扭地道:“你。。。你干嘛不躲?”   “玲珑,听话好吗?回去吧!你这样乱跑,为你肚子里的孩子想过啊?”   玲珑此时已经非常后悔自己的冲动了,低下头,满含沮丧地道:“回家?我还有家吗?”   恒超此时已经下马走到她脚边,仰头看着她,目光坚定:“不,你还有爹娘,还有我们!你若不想回那个家,就回娘家好了!总之一切要等孩子生下来再说行吗?”   杨玲珑乖乖点了下头,嘟着嘴道:“我饿死了!你们带吃的了吗?”   恒超哭笑不得:“饿了?那好,回去我请你吃烤山鸡行了吧?”   “好吧!”   其实刚刚一出平阳城的大门,她就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了!   二人玩笑了几句,杨玲珑心中的愤懑消解了不少,一转头却见花蜒面色阴沉地站在旁边,紧紧握着手中的剑,一副随时准备拼命的样子。杨玲珑奇道:“子成,怎么了?”   “我们有朋友来了!你的烤山鸡,怕是要等一等再吃了!” ☆、190 柔然刺客   杨玲珑此时也觉出不对来,周围的风似乎小了许多,只有纷纷扬扬飘散下来的雪花,周边一瞬间静得吓人,远处的山像是沉默的凶兽张开血盆大口随时都要将他们吞没似的。有轻轻的马蹄声传来,杂乱无章,却是四面八方无处不在,渐渐清晰起来。   恒超刷的一声抽出剑来,对杨玲珑道:“来者不善,你呆在马上不要下来!”   花蜒看清对面的人,冷哼一声,对恒超说道:“哼,看来我们今天有一场恶战了。你准备好了吗?”   “想不到我们俩还有并肩作战的一天。这些是什么人?”   “看他们的佩刀!”   恒超环视一圈,见那些浑身杀气靠近他们的人手中均拿着一柄寒光四射的弯刀,刀身比他平时所见的刀要长,而且很薄,刀面开了两道深深的血槽,顿时一惊:“这是柔然的猎刀,他们是柔然人?”   花蜒此时已经没有机会回答他了,来者奔到他们面前,一个头领似的人看了看杨玲珑,沉声命令道:“拿下女的,男的就地格杀!”众杀手无人应答,却立即朝着杨玲珑靠了过去。   花蜒见状,怒极反笑:“哈哈,恒兄弟,看来人家根本没把我们当回事啊!”   恒超抖了个剑花,道:“那要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花蜒配合地大笑两声,噌的一声,利剑出鞘,剑气如虹,朝着来者冲杀过去。恒超也收起嬉笑之态,紧紧护在杨玲珑身边,配合着花蜒的攻势,与杀手们斗做一团。   杨玲珑身上连件像样的武器也没有,眼见着一名凶悍的杀手趁着恒超分不开身挥舞着猎刀朝她砍来,急中生智地猛拉手中缰绳,追风突然扬起前蹄,轰地一声踹在那名男子胸膛上。男子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眼中透着不可置信,嘭地一声倒在了马蹄边!   杨玲珑忙调转马头,故伎重施,马蹄翻飞间,三个杀手口吐鲜血倒飞出去,显然失去了战斗力!恒超一剑刺穿一名杀手的胸膛,抬脚将其踹开,一抬头正看见这一幕,顿时乐了,百忙中还不忘笑嘻嘻说道:“好样的啊!”   杨玲珑看了看他,突然脸色剧变:“小心身后!”   他原地一个腾空,手中利剑狠狠向身后刺去,只听一声闷响,又有一名杀手殒命。   花蜒抱着速战速决的心思,手上动作又狠又快,将众杀手的攻势慢慢引了过去。纵然他有盖世武功,在三四十人的围攻下野难免有些手忙脚乱,眼见恒超还有闲情逸致和杨玲珑玩笑,不由得冷哼一声,拼杀时机又多用了几分力气。   这时,一名杀手眼见占不到便宜,恶狠狠地瞪了杨玲珑一眼,手一扬,腕上袖箭激射而出,直直朝着马臀击去。追风本是一匹战马,遇见这样刀光剑影的场面也有些兴奋,这时猛然臀上中了一箭,就更加兴奋,长嘶一声,高高扬起前蹄,差点将杨玲珑掀下马来,还没等她抓稳缰绳,突然就撒开四蹄疾奔出去。   花蜒一见,心里暗叫不好,忙一脚踢飞身旁缠斗着的四个杀手,一纵身跃出圈外想拼力拦住发了疯的追风。   可是,追风这样的千里良驹,受了刺激的情况下奔跑起来自然快如闪电,眨眼之间已经奔出老远,身后杀手们三下五除二地将恒超二人的马砍倒,纷纷骑上马追着杨玲珑而去。 ☆、191 诀别   花蜒二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急忙追了上去,花蜒的轻功明显比恒超要高明许多,远远奔在前头,眼见逼近了落在最后的一匹马,脚尖一个使力,一颗石子嗖的一声打在马上的杀手头上,顿时砸出一个血洞来。马上男子歪头倒下的瞬间,花蜒已经利落地翻身上了马,手中剑芒暴涨,又一名男子殒命落马,他高声朝后招呼一声:“快,上马!”   恒超脚下加劲,很快赶上,翻身上了马,对着花蜒微微点头致谢,再看向杨玲珑,只见追风撒开四蹄在前疯跑,紧跟其后的杀手们却似乎对她并没有杀意,只是尽力地靠近她。   杨玲珑前所未有的慌了神,追风红了眼一般梗着脖子朝前一味地疯跑,再往前就是崎岖的山区了,路况开始变得坎坷起来,她被颠得头昏脑胀,回头一看,身后还有大批杀手个个目露凶光等着要她的命。   她顿时被一股挥之不去的绝望包围了!似乎自她出生之日起就逃不过流离凄苦刀头舔血的宿命。被亲生父母抛弃,自小中了寒毒差点死去,解了寒毒却处处被体内的血龙珠限制。后来几乎死于战乱,好不容易逃过,却莫名其妙被段无邪抓回相思门关了两年,历尽艰辛嫁给慕容冲,他却在她身怀六甲之时和自己最好的姐妹混在了一起做出那种令她伤心欲绝的事情。而今,却被一群不知打哪里冒出来的杀手拼命似的追杀着。   她不由得自嘲起来:杨玲珑啊杨玲珑,你今天把命交待在这里,很难说不是件好事呢!   眼角有温热的液体落下,她看了看漫天的飞雪,心中那双温润的眼眸似乎正透过风雪透过天际深深第看着她,她情不自禁伸出手想要去触摸,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冷的雪花。   凤凰,若是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若是我死了,你一个人在复仇的路上走下去,会寒冷会害怕吗?   若是我死了,你和她会一辈子好好在一起不分开吗?   你,会找出要杀我的人,帮我和孩子报仇吗?   花蜒看着杨玲珑,几乎肝胆欲裂,眼看着她目光几近呆滞地任由追风载着她朝前狂奔,他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前面是一条河,叫做汾水,河面有数里宽。而如今天地一片银色,风寒雪舞,根本看不见河面。眼看着她就要被追风带入湖里,怎能不让他又惊又急?   杨玲珑回过头来,目光越过挥舞着猎刀的杀手门,定定地看向满脸焦急的恒超,马儿奔驰中带起阵阵的风,卷起他的额发,露出朗眉星目唇红齿白的脸庞来,白皙的脸颊因为愤怒和焦急而带着微微的红,显出别样的风采来。就是这样一个男子,一直默默守在她的身边,这些年他的身边一个女子也没有出现,她就算神经再粗大也觉出那一丝丝深沉的情愫来,只是她的一颗心都落在了慕容冲身上,眼里从来是看不见他的身影的。   恒大哥,你可会怪我?   恒超也远远地看着她,捕捉到她嘴角那一丝绝望的笑意,心底顿时一寒,一股很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急得大叫:“玲珑……”   追风陡然凄厉地嘶鸣一声,杨玲珑只觉身体突然失去支撑,疾速地下降着,追风坠入冰窟时带起冰冷的雪水向着她夹面而来。她静静地任由自己被漫天的刺骨寒冰包围,一点一点被吞没,却突然想笑。   凤凰,我好冷啊,现在的你,是不是在她温暖的怀抱里享受着疼惜和安慰?   假如有来生,我一定不会爱慕你,不会嫁给你,甚至不愿意认识你!   凤凰,永别了!我这一生几乎是一个笑话,就让它快快地结束吧! ☆、192 绝笔   岸上的众杀手怔怔地看着渐渐合拢的冰面,不知如何是好了!他们得到的命令是务必活捉杨玲珑将其带到指定的地点,如今目标却掉进冰窟生死难测,倒叫他们大大地愣了回神。还没回过神来,花蜒和恒超已经冲杀上来,他们两人二话不说就纷纷使出拼命的招数朝着众人招呼过来,转眼功夫就有五六个人毙命。一名领头大汉不得已狠狠一跺脚,怒喝一声:“点子扎手,撤!”   花蜒哪里肯放过他们,身影一闪就拦了上去,意图将他们赶尽杀绝。   恒超忙奔到河边,想也不想就从杨玲珑掉进河的地方一头扎了下去,哗的一声,花蜒顿时一怔,转过头来看着河面上那一处破碎冰面,也不理会仓惶奔逃的杀手们,面上淡淡的,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终究,他还是又迟了一步!   不多时,冰面哗的一声破开,恒超抱着已经昏迷的杨玲珑浮了上来,呼呼地喘着粗气将她用力地往上托,喊道:“子成,快,接着!”   花蜒忙奔上前,踩碎了河边的薄冰,河水迅速浸湿了他的鞋子,冰寒刺骨。他接过杨玲珑,忙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摇了一摇:“玲珑,玲珑。。。”声音里有着他自己都不曾在意过的颤抖。恒超牙齿打颤地从河里爬了上来,手脚并用爬到他们身边,正看见花蜒那小心翼翼又心碎不已的神情,顿时一怔。   杨玲珑的脸色,白中透着一丝丝青绿,恒超忙一把搭上她的手腕,果然发现她的脉象很乱,隐隐有一股劲力在极力排斥着他的刺探,轻轻将他的手指弹开了去。   花蜒见了,忙问:“怎么回事?”   “我也说不上来!兴许是血龙珠在保护她!这里太冷了,我们得赶紧回去。”   花蜒一咬牙将自己身上厚实的大裘脱下,将杨玲珑紧紧裹住,抱着她急急地奔上马,恒超也跟在他身后上了马,二人呼喝一声,马蹄翻飞,朝着平阳奔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慕容冲寒着脸坐在厅上,听着赵涣的回报,不由得怒道:“还是没找到?”   赵涣低下头不敢说话了,慕容冲平日里和颜悦色的,发起火来绝对让人害怕,他乖觉地闭嘴低头,不去捋虎须。眼角一瞥满脸惊骇的小玉,不由得为她担心起来。   慕容冲转头看着面前一名女子,该女子一身普通的青灰粗布衣衫,面貌普通,但是眼神明亮,透着精明。   “你也没找到?”   “是!”   “下去!继续找!”   女子低着头退了出去,临出门时偷偷看了一眼慕容冲手中被撕破一角的锦帕,暗暗皱了下眉。   厅内的烛光忽明忽暗,慕容冲冷冰冰地坐在那里,眉宇间都是滔天的怒气,手中的锦帕几乎就要呗他捏碎,只见上面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玲珑绝笔。”   他紧紧盯着“绝笔”两个字,紧紧握着拳,指尖坚硬的指甲刺穿了皮肉,沁出丝丝殷红,他却觉不出丝毫的痛。手上的伤比起心里的,又算得了什么?   玲珑,你若怨我,为什么一定要用离开我这么决绝的方式来惩罚我?带着孩子从此消失不见,留下我一个人自责懊悔,这是你想要的嘛?绝笔?那是什么意思?你怎么能这么自私狠心呢?   马淑贤这时悄悄走到他身边,温顺地蹲下来,仰望着他的脸。背后的烛光投射在他的脸颊上,映出一缕缕金黄的光晕,在她的心上挑起一个个漩涡。这就是他了,如论何时都是这么惊才绝艳,却又是这样的脆弱孤独,他总是需要一个人站在他的身后陪着他的。而那个人,就是她马淑贤,只有她马淑贤。   她看着那块锦帕,眼中风起云涌。   慕容冲轻轻地将头靠在她的身上,叹了口气,带着一丝无奈,却又有着那么一丝,满足! ☆、193 逃避   不知过了多久,杨玲珑幽幽地睁开眼,见自己正站在一处空旷的河滩上,周遭一团团浓密的白雾,远处有潺潺的流水声,却看不真切河流在哪。突然,眼前的景象就发生了变化,仿佛有风将浓雾吹散了,显出一栋精致的木质小楼来,楼前一人在弯着腰摆弄花草,在他的身侧,一个摇篮在咯吱咯吱地晃动着,不时有婴儿的喃喃声传来。   她看着那个男人的侧脸,顿时觉得恍惚,这是她梦中都想要的生活,真的实现了么?   这时,男子转过身来,看着她,满含爱意地笑着:“你回来啦?东西买好了?”   她也笑了,抬脚朝他走过去,呢喃道:“凤凰。。。”却突然发现面前不知何时冒出一个女子来,身姿窈窕地朝慕容冲慢慢走去,背影中有着说不出的娇俏妩媚。那女子走到慕容冲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手,就转身弯腰从摇篮里抱出两个孩子来,慕容冲贴心地接过一个来,四个人其乐融融地说着笑着,沐浴着温暖明媚的阳光,却似没有看见杨玲珑一般。   杨玲珑急了,那是她的丈夫,她的孩子,那个女人是谁,凭什么霸占他们?   她上前一把扳过女子的肩膀,看见了那张脸,顿时心脏急剧收缩,怒道:“是你?!”   女子嫣然一笑,眼神中透着浓浓的邪气,哪里还有半分纯真娇憨的神态:“姐姐,你说,以后让我一个人来照顾他们,该有多好?!”   她极力地想说些什么,可是忽然一股大力将她撕扯开去,眼前的景象突然消失不见,只剩白茫茫的一片虚空。   “玲珑,玲珑!醒醒!快醒醒!”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杨玲珑皱了皱眉,勉力睁开眼睛,顿时被耀眼的阳光刺激得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入目的却是一张秀美温婉的脸。   “朱雀?是你?”杨玲珑一开口说话,立时觉得嗓子又疼又痒的难受之极,咳了一声,“有水吗?”   谢如是如释重负:“你可算是醒了!我这就给你倒水!”   杨玲珑看着她忙碌的身影,道:“师父呢?”   谢如是手上一顿,道:“他啊,说是出去有点事,想必很快就回来了!”   杨玲珑不动声色地看着她,道:“是不是查出来什么人要杀我了?”   谢如是面色一寒:“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过也差不多了!相思门的人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给人欺负了去!你掉进冰窟里,遭了那么大的罪,其他的就不要管了,你师父自有分寸!”   杨玲珑默默地喝着水,不再言语。一手轻轻地抚着腹部,暗暗后悔着自己的冲动任性。   谢如是忽然笑道:“刚才做什么梦了,看你梦里又笑又哭的。。。”   杨玲珑心里一紧,想起梦里的场景,突然觉得难过。   “没什么!对了,我现在在哪里?子成和恒大哥呢?他们怎么样了?”   “他们都没事,你已经昏迷了一天多了,这是子成临时购置的别院,你先在这里休养。想回去的话,我就派人送你回去,不想回去就住在这里,我叫人通知杨坞主和慕容冲。”   杨玲珑忽然正色叫道:“不用知会凤凰了!”   谢如是一惊:“为什么?最应该通知的人就是他啊!” ☆、194 回到你身边   杨玲珑赌气道:“就让他以为我已经死了吧!反正对他而言,我是死是活也没什么打紧!”   谢如是明显不能赞同:“玲珑,别闹别扭了!男人嘛,三妻四妾很正常的,你这样闹下去吃亏的是自己啊!忍下去就好!马姑娘也只是个妾室,顶多是个如夫人,你也要拿出正室该有的胸怀来才是啊!”   “你不懂!他可以娶任何一个女人回来,可那个女人绝对不能是我的姐妹,我不能接受和我最好的姐妹分享自己的丈夫。”   谢如是暗暗摇头:这不是在钻牛角尖吗?到最后不能挽回时,后悔的还是她自己啊!   “听话,回去吧,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多为孩子们想想,这么任性不行的。”   杨玲珑嘟着嘴梗着脖子道:“我不回去!”说完眼泪汪汪地看着谢如是:“如是姐姐,你就劝劝师父,收留我吧!我真的不想这么快就回去!”   谢如是被这一声“如是姐姐”叫得尴尬不已,咬了咬唇,面上有着难得一见的尴尬:“那个。。。玲珑,你可能有些事还不知道,我。。。快成亲了。。。”   玲珑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瞪大眼睛嘻嘻一笑:“师父终于要娶你了?”   谢如是俏脸刷的一下红了个彻彻底底:“你。。。你怎么知道的?”   杨玲珑笑得像只狐狸:“我又不是傻子,你对师父的情谊谁看不出来呢?”   谢如是红着脸,看见杨玲珑贼兮兮的眉眼,不由得又羞又急:“你这孩子,还笑话我!”   玲珑忙拉住她的手,正色道:“外人眼里师父和你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教的魔头,可是在我看来,你们都是至情至性的好人。师父虽然偶尔会让我觉得莫名其妙的严厉,可我知道他对我是很好的,我希望师父和你能永远在一起,好好的在一起。”   谢如是眼神灼灼地看着她:“你。。。不反对?”   杨玲珑不解:“不啊!”她轻轻拍了拍谢如是的手,“你们要成亲,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谢如是笑了,慈爱地抚了抚她的头发,这个孩子,只比她小了八岁,是她最爱的人的女儿,在她心里也就是她的女儿了。如今这个孩子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而且很明显的是,她还没有妥善处理的能力和心理准备。   哎……该怎么办才好呢?   由于众人对慕容冲的所作所为多多少少有些不满,所以对于杨玲珑胡闹般的不肯回家的行为一致地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杨玲珑在别院里呆了十几天后,终于在一个无风无雪阳光明媚的早晨想通了,心中的怒火已经悄悄平息了,决定收拾行李,回家!   谢如是却反常地极力拦阻:“你现在身子重,不宜奔走,再说回去后看见马姑娘,你的心情肯定会不好,万一动了胎气怎么办?”   杨玲珑像一头犯了倔劲的水牛,听不进劝,摇摇头:“我在外呆的够久了!一直没告诉凤凰我在哪,再不回去,他可能真的会以为我死了!”   谢如是顿时俏脸一白:“事情已经这样了,你现在回去也无济于事啊。还是留在这里安心养胎,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杨玲珑满脸不解:“你前些日子不是这个态度啊,怎么这几天突然变了个态度?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怎么会?我只是害怕你回去控制不住脾气,到时伤心的是你自己啊!”   杨玲珑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慕容冲和马淑贤在一起,或许一开始有冲动的因素在里面,但是如今她已经是他的人,按照慕容冲一贯的为人,自己若是和她起了冲突,他一定会帮衬着马淑贤的,到时先不说自己会不会吃什么亏,首先伤心就是难以避免的。   可是,能怎么办呢?他是孩子的父亲,是自己心心念念爱着的人,难道真的就从此离开他不回头了么?   不,她做不到!   她要回去,回到他的身边,只要他还在意她和孩子,就算让她和自己的好姐妹一起分享他,她也认了! ☆、195 丧事   当再次站在慕容府的大门口时,杨玲珑终于明白了,为何谢如是之前会突然改变态度阻止她回家却又支支吾吾说不出原因来。   此时,有呼呼的寒风刮过喧闹的长街,慕容府门头上那惨白惨白写着大大的“奠”字的灯笼和白帆迎风摇摆着,更是显得说不尽的凄凉。整座慕容府看上去一片死气沉沉,在皑皑白雪的覆盖下,倒十足像是一座洁白的坟墓。   杨玲珑愣愣地站在马车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府上有什么人死去了么?难道是凤凰出了什么事吗?   就在这时,紧闭的大门突然嘎吱一声打开来,杨玲珑一惊,竟鬼使神差地急忙躲到了马车后面,仅仅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门口看。   只见马淑贤一身素白裙袄,在贴身丫鬟缳儿的陪同下缓缓走了出来,一张脸有些苍白,却带着一丝明显的高傲神气。缳儿紧张地搀着她的手,轻柔的话语随着寒风传进杨玲珑的耳朵:“姑娘,小心些,地上滑!”   马淑贤嗔怪地笑道:“别那么紧张,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可是小姐你现在有孕在身,这些日子忙着操办夫人的葬礼,已经够劳累的了!要是您有个好歹的。。。那缳儿就不用活了!”   马淑贤眉头皱了皱:“大人近来因为姐姐亡故的事,心情很沮丧,你们要仔细着些,别嘴上无遮无拦的!”   “诺!”缳儿嘴上答应着,面上表情却甚是不以为然,满脸鸡犬升天的志得意满。   杨玲珑眼睁睁看着她们一步一步地走远,双手狠狠握紧,细长的指甲刺进手掌,有大滴的鲜血顺着五指流了下来。恍惚间,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拍在肩头。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还是赶紧进去吧!”   杨玲珑转过头来,看着恒超,颤抖着问:“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们在操办我的葬礼?你们早知道?”   还有,缳儿那句“有孕在身”又是什么意思?   恒超剑眉轻蹙:“慕容冲派人找到了汾水河边,打捞到了追风的尸体,却没有找到你,就认定你被暗流冲走。他派了大批人手在下游找了这么些时日,一直没有你的消息,现在,已经认定了你已不在人世了!”   杨玲珑俏脸惨白:“他就这么。。。认定我已经死了?你们。。。真的没有人告诉过他吗?”   恒超满眼同情:“你态度那么坚决,段门主又下了铁令不准泄露消息,所以没人敢去偷偷知会他一声!依我看,你还是现在赶紧进去,把整件事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吧!以后不要再这么任性了,让人操心!”   “对。。。对,我要回去,我要告诉他,我还活着!我要进去!”杨玲珑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生怕自己会衣衫不整似的,随即看也不看恒超,迈开大步就朝大门走去。   “喂!”身后男子突然叫了一声。   杨玲珑生生顿住脚步,回过头来,看着恒超,满脸不解。 ☆、196 樱桃   他嘴巴张张合合几次,终于笑呵呵道:“要是哪天不高兴了,到别院来,我和子成陪你喝酒解闷。”   杨玲珑挺着圆滚滚的肚子,面色有些萧索,强笑一声:“你忘了我不能喝酒啦?”   恒超自知失言,顿时脖子一梗:“那你喝水行了吧?行了行了,赶紧走!”   杨玲珑笑着冲他挥挥手,真心实意地道:“恒大哥,这些日子谢谢你了!”说完,转身步履轻快地朝大门走去。   恒超越过她的身影,看着森然紧闭的慕容府大门,暗暗祝福:“玲珑,希望你以后的日子能够安康喜乐,不再有那么多的悲伤和愤恨!”   砰砰地拍响厚实的红木朱漆大门,她将身上的斗篷和风帽轻轻拉进,再次看了看那些灯笼,顿时觉得满心苍凉,竟然连伤心和生气的兴致也没有了!   凤凰啊凤凰,没有找到我的尸骨,你就这么轻易地认定我已经死了么?为何不再继续找下去,为何不多方打听一下,就这么。。。放弃了么?   门房嘟囔着开了门,漫不经心地看着门口的女子,巨大的风帽已经遮住了她的容颜,他客气地问:“这位姑娘,请问你找谁?”   杨玲珑拉下风帽嫣然地一笑:“赵四,是我!”   名唤赵四的大汉顿时瞪圆双眼,直愣愣看着杨玲珑说不出话来,傻了半天突然跪在她面前,哇的一声,嚎哭起来:“夫人哪,是您,您还活着啊!”   杨玲珑看着一个七尺大汉跪倒在自己脚边仰天大哭,顿时手脚无措起来:“你。。。你起来啊!”   赵四哭了半晌,许是累了,擦了擦鼻涕眼泪,有些羞赧地道:“夫人不要见怪,我也是看见夫人好好地回来了,一时太高兴了!前些日子听说夫人掉进汾水河没了踪迹,我们家小樱桃哭得死去活来,现在夫人好好地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杨玲珑有点怔忪:“樱桃是……?”   “夫人您不记得了?您刚嫁过来时,我家那丫头有一日在院子里疯跑,撞到了您,您不但没生气,还问起丫头的名字,我是个粗人,给她取了个翠丫的名字。夫人您说不好听,就给取了个新名字,就是叫樱桃啊!”   杨玲珑看着憨厚的赵四,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让她怎么告诉他,她那日只是心血来潮,刚吃了樱桃,见了小丫头,就随口给取了名字,却难为他们还感恩戴德地记着。   而她,甚至连那个叫樱桃的小丫头长什么样子都已经记不起来了!   赵四这时似乎才想起最最重要的一件事,忙站起身来,满脸激动:“我。。。我去告诉大家,告诉大家夫人回来了!”说完一溜烟地奔进院子里,一路高呼“夫人回来了,夫人还活着,夫人她回来了”。   杨玲珑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缓步朝内院走去。   不多时,一个墨色的身影狂奔而至,男子原本俊美无双的脸上长满了青黑的胡须,面庞消瘦了许多。他一把将她抱住:“玲珑,你……你回来了!”   她紧紧回抱着他硬瘦的腰,闷声道:“嗯,我回来了!我回到你身边来了!” ☆、197 遗书后的阴谋   慕容冲像个孩子一样,一把抱起身子笨重的杨玲珑,大踏步地朝后院而去。   小玉也听到了消息,此时哭哭啼啼地跑了过来,见了慕容冲怀里的杨玲珑,哽咽道:“夫人。。。”   杨玲珑眼眶一热,勉强笑了笑:“小玉。。。”   慕容冲丝毫不给二人好好一叙的机会,紧紧抱着她一路奔进卧房,直到将她放在矮榻上,也没有松开她的手,生跑她又消失不见了似的。小玉见了他那架势,知情知趣地退了开去,还乖觉地将卧房的门带上,让二人好好互诉衷肠。   慕容冲蹲在她的腿边,仰着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了许久,许久。。。   杨玲珑终于噗嗤一声笑了,捶了他一把:“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慕容冲忽然重重地呼了口气,顿时露出满脸的疲惫,将头轻轻靠在她的腿上,却并不敢用力。   “玲珑,我以为,从今后,上穷碧落下黄泉却再也见不到你了!”   杨玲珑顿时鼻子一酸,带着泪意,嘟着嘴道:“见不到不是更好?”   慕容冲顿时怒了,抬起头来直直看着她的眼睛:“玲珑,以后不要再这么对我了!好不好?”   杨玲珑万分委屈:“谁叫你。。。”   慕容冲猛地一把抱住她:“我知道,我知道错了!你生气,你伤心,我都知道!你可以打我,可以骂我,可以关上门再也不理我!可是。。。不要再从我身边消失了!答应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定要跟我好好谈谈,不要像这次似的,丢下一张遗书就走人了!你这样,比杀了我还残忍!”   她可知道,当看见汾水河上那个狰狞的冰窟和追风那僵硬的尸体时,他连死的心都有了?他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弥补自己的过错,他以为她真的决绝到了连一个认错的机会都不肯给他的地步。。。   还好,还好!   她还在!   她的眼泪扑簌地就流了下来,狠狠地捶着他宽厚结实的脊背。慕容冲一边挨着打,一边乐滋滋地笑着,她肯打他骂他,就说明她心底里已经原谅他了,若是此时她冷静客气地跟他华清界限,那他才应该哭了呢!   打够了,也哭累了,杨玲珑趴在软榻上,像一只受了主人虐待的委屈的小猫,缩成一团,安安静静地睡着了。雪妖自从杨玲珑失踪后就一直行踪飘忽,此时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乖乖地趴在她的脚边,也呼噜呼噜地睡得踏踏实实。   慕容冲轻轻捋了捋她额前的乱发,这才彻底地松了口气,心底才算真正地踏实下来。杨玲珑不在的日子里,他每天都活在自责的噩梦里,这下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个好觉了!   他为她轻轻地盖上被子,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他甫一踏出房门,杨玲珑就刷地一下睁开了眼睛,眼神一片清明。刚才在慕容冲的言语中,让她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居然有人帮她写好了遗书!!   好!!   很好!!   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让她彻底消失吗? ☆、198 撕破脸1   那些凶悍的柔然杀手是不是和写遗书的人也有些关系呢?   是谁这么歹毒?有什么目的?   一个名字顿时在脑海里,却又立即被她否决:不可能,她不会这么做的!   可是,若真的是她呢?该怎么办?   以后,两个人共事一夫的生活,她真的能忍受吗?   躺在柔软的软榻上,杨玲珑的心情,却渐渐沉重起来。   被养得浑身肥肉的雪妖慵懒地翻了个身,四脚朝上,还不时砸吧一下嘴,姿态悠闲幸福,它的主人看得羡慕不已:“还是你好,没有这么多烦心事。若是有下辈子,我也做一只猫好了!”   不知什么时候她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醒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小玉趴在灯下,听见响动,立即满脸喜色地跑到床边:“夫人,你醒啦?”   杨玲珑口渴难耐,屋内燃着两个火盆,空气干燥,她哑着嗓子道:“小玉,水!”   小玉忙倒了杯水端给她,站在床边定定地看着她,渐渐红了眼眶。   杨玲珑一抬头见了,低叹一声:“小玉,对不住,让你担心了!”   小玉又是哭又是笑:“别。。。别这么说,我只是。。。只是高兴。。。前些日子,他们说。。。说您死了!我不信!夫人。。。我就是不信您会死了!又没有找到。。找到尸体,怎么能说您死了呢?我和缳儿还打了一架。。。”   杨玲珑眉头一皱,瞪了小玉一眼。小玉心道“坏了,怎么能把这事说出来呢?”,正想着如何解释,却听杨玲珑正色道:“那你打赢了吗?”   小玉顿时一怔,随即一抹眼泪,雄赳赳气昂昂地一攥拳头:“夫人放心,你教我的拳法我都记着练呢,缳儿压根不是我的对手!”   杨玲珑哈哈大笑:“好样的啊小玉,没白疼你!真给我争气!”   小玉也乐了:“夫人你不骂我吗?”   “为什么要骂你?让那些以为我死了的人都吃屎去吧!”   ………………分割线………………   “呸,呸,这是什么东西?”慕容冲将嘴里的一团金黄吐了出来,皱着眉看着身边的女子,道,“味道这么怪?”   怎么一股子臭味,颜色也黑黄难看,怎么看都像屎……   马淑贤看他把自己废了好大劲做好的油煎地瓜饼吐了出来,立马不高兴了:“这是我做了一下午才做好的呢?你不喜欢吃嘛?”   慕容冲皱了皱眉:“不是有丫鬟厨子么?你做什么饭啊?”   马淑贤满脸娇羞:“我想为你做饭,这是为人妻子的本分。”   慕容冲笑道:“好啦,你的心意我明白,这是这种粗活你就不要做了。”   慕容冲在心里暗暗嘀咕:再说,做得还这么难吃!   马淑贤乖巧地点了点头:“好吧,以后不做了!对了,你刚才说有什么好消息告诉我?”   慕容冲不放心似的看了看她,鼓起勇气道:“玲珑回来了!”   轰~~   像是一团惊雷炸在半空!   “你说什么?”   “玲珑今天回来了!她没事,只是受了些伤,被相思门的人救了,一直在养伤,伤好了才回来。没人通知我,那群该死的柔然人又被人悄悄灭了口,我们就以为玲珑遇难了!还好,她原来没事!你也不用难过了!”   马淑贤像是傻了,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没事?是吗?姐姐真是福大命大啊!”   “是啊,没事,玲珑出事后你也瘦了一圈,这下不用再难过了!”   “哦。。。是啊,真好!太好了!怪不得回来时见门口的灯笼和白帆被撤掉了!真好!”她梦呓一般地道,言语中却是满满的焦虑和担忧,丝毫不见欣喜的味道。   慕容冲掐了掐她粉嫩的小脸:“好啦!我知道你在担心她会不同意你进门!这不有我吗?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的!你是我慕容冲的如夫人,没人抹杀得了这个事实!再说,肚子里的孩子我一定会负责的!”   马淑贤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你不信我吗?”   她轻轻偎在他的怀里:“你知道,我总是信你的!” ☆、199 撕破脸2   杨玲珑雷厉风行地将府内的一切与丧葬有关的物什统统清除干净,这才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随后不顾小玉拼死的反对将自己的居室搬到了最东面的沁荷居,同时将最西面的梅轩苑迅速收拾干净,冷冰冰地丢给慕容冲一句话“让她住在那里吧”,就不顾阻拦地搬到了沁荷居。   眼看着已经快过年了,马淑贤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此事慕容府内人尽皆知。杨玲珑就算再愤恨,也还是要拿出当家主母的风范,趁着年前还有几天时间,就为慕容冲在腊月二十三这一天,操办了一个简单却不失隆重的纳妾仪式。因为是纳妾,不宜大操大办,只是请了些私交甚好的朋友和平阳郡的一些世家豪绅,也算为马淑贤挣足了面子。   杨家再一次作为娘家,处境确实显得很尴尬,婚宴上杨文良面色微寒,自始至终都没给过慕容冲一个好脸色。犹记得当日将玲珑嫁给他时,他信誓旦旦地保证此生绝不会辜负玲珑,可是如今这又算什么?   桃花坞不比民风开化的秦国,也不比沉闷教条的东晋,桃花坞内基本都是一夫一妻,虽然这也是由于桃花坞内男女人数的限制,但是杨文良对于慕容冲的三心二意自食其言还是表示极度的不满,宴席尚未结束,他就带着殷氏和杨武草草地退了场,到沁荷居陪着杨玲珑闲话起家常来。   杨玲珑自始至终都在淡淡地笑着,但是杨文良和殷氏养了她十几年,她是喜是悲,他们一看便知。可是既然当事人都在拼命地粉饰太平,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前院人声鼎沸觥筹交错,杨玲珑歪躺在软榻上,吃着小玉刚刚做的芙蓉糕,悠闲地逗着杨武玩乐,似乎忘了今天是自己的丈夫娶如夫人的日子。   杨武对杨玲珑的肚子显示出了极大的好奇心,先是怯怯地躲在殷氏身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左看右看,杨玲珑逗着他玩闹不久,他就大着胆子凑上去,伸手轻轻地碰了碰杨玲珑那在他眼中犹如天外来物的肚子,奶声奶气地问:“姐姐,这里面是什么啊?”   殷氏哈哈笑着拉过他,掐了掐他粉嫩的小脸:“傻孩子,那是你的外甥和外甥女,你要当舅舅啦!”   杨武显然对什么是“外甥和外甥女”还不是很理解:“外甥和外甥女?好玩吗?”   杨玲珑也笑了:“好玩!武儿,以后就有人陪你玩了!”   杨武显然最在意的是这件“人生大事”,顿时乐得直拍手:“太好啦!以后武儿就不用一个人玩骑马打仗了吗?”   做为独生子,杨文良和殷氏的心头肉,杨武自小享受着全府上下十几口人无微不至的关怀,这本是一件好事,可是杨武是个男孩子,而且是一个万分顽皮的男孩子,阖府上下全是毫无趣味的大人,每日跟在他的身后,生怕他磕着绊着,玩乐的乐趣生生被那些讨厌的大人破坏了。   如今太好了,就要有外甥和外甥女陪他玩了,让他怎么能不高兴?   杨玲珑看着眉飞色舞的杨武,心底却有一股酸意漫了上来,挡也挡不住:还是做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好啊!   因为是纳妾,宾客们也很识趣地吃完喝完就散去了,杨玲珑送走了父母弟弟后,安静地倚着窗看着院子里的腊梅花,嫩黄的花朵迎风怒放,淡淡的香气随着寒风飘散在空中,沁人心脾。   小玉站在门口不知多久了,看着满面萧索的杨玲珑,心中对马淑贤的憎恶到了顶点。   马淑贤,你一个人偏偏伤害了两个我最珍视的人,让我如何不恨你? ☆、200 放手   梅轩苑内隐隐有欢声笑语,隔着偌大的庭院,遥遥地随风飘进了沁荷居,杨玲珑情不自禁抬起头,定定地看向西面,那里此时一定很热闹,丫鬟嬷嬷们紧赶着去那里讨赏,倒把沁荷居显得愈发的冷清。   她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吹着寒风,眼角一滴泪悄声低下,落在窗边桌案上,晶莹的一片,被寒风一吹,很快结成了硬邦邦的冰凌,突兀地躺在案上,别样的凄凉。   第二日,杨玲珑还在昏睡,小玉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使劲摇了摇她,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惊慌颤抖:“夫人,夫人快救救韩公子吧!”   杨玲珑顿时清醒过来,坐起身来:“师兄回来了?”   小玉已经哭了出来:“他半夜就赶回来了,一早守在门口,这会子正和大人在门口对峙着呢,吵着要见如夫人!夫人,怎么办。。。”   杨玲珑心里一紧,韩慕阳现在是府衙的官差,慕容冲是他的直属上司,他这么光天化日之下和他对着干,闹出这么大的笑话,慕容冲又是个极好面子的人,弄不好会出大事的。   “快,帮我更衣!”   小玉擦了擦眼泪,手忙脚乱地帮她穿好衣服,眼见时间紧迫,杨玲珑也来不及好好绾发,只拿一缕丝帛草草将头发扎起来,就这么慌慌张张地朝大门口走去。   到了门口,果然不出她所料,一大群百姓围在门口,对着慕容冲和怒发冲冠的韩慕阳指指点点。而韩慕阳,则被府内的护卫家丁死死地制住,只能双眼喷火地看着慕容冲,像是要将他活活撕碎吞进肚子里。   她急急奔到慕容冲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道:“凤凰,怎么回事?”   慕容冲面色森寒,冷冰冰地看了韩慕阳一眼:“你问他!”   她转过头,看着韩慕阳,却见他满眼愤怒看着她,显然对于她隐瞒马淑贤和慕容冲的事这一做法极为不满。   “哎!”心底无力地叹了口气,她走到他面前轻声道:“放开他吧!”   赵涣站在旁边,闻言踟蹰道:“可是夫人,他。。。”   “我说放开他!”杨玲珑突然怒喝一声,将心里挤压了许久的怨气和怒火撒向了无辜的护卫们。   几名护卫只得乖乖放手。   韩慕阳显然之前已经吃了亏,嘴角带着一丝血迹,身上也大片狼藉,眼神却还是那么凌厉,看着她,嗤笑着道:“师妹,你现在就这么点出息了?丈夫背着你和你的好姐妹未来嫂子搞在一起,你却帮着他们操办婚事,极力对我隐瞒?好啊,真是愈发的出息了!”   杨玲珑心中酸苦,却还是强颜欢笑:“师兄,看开些吧,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何不成全别人也成全自己呢?”   “你真的这样想嘛?若你真的这么大度,为什么满脸疲惫,我想你昨晚一定没有睡着吧?”   她一愣,是啊,她的确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床幔一直到黎明,怎么睡得着呢,自己最爱的人和别人洞房花烛,她怎么能睡着?   “那能怎么办呢?”她低声呢喃,带着万千心酸。   韩慕阳仰起头看着天,咧嘴笑了起来,是啊,那能怎么办呢?   是很愤怒,也很不甘,记忆里那抹鲜艳的红,如今化作一片惨白,和着铺天盖地的白雪,消失了,不见了。那个一身红衣娇俏善良的女子,再也不是当初的模样了!   再闹下去有什么用呢?   是啊,那能怎么办呢?   罢了!   他转过身,恶狠狠地看着慕容冲:“慕容冲,你要是敢辜负她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慕容冲冷哼一声:“那是在下的家事,不劳你费心!”   杨玲珑很想告诉她的好师兄,一个男人若是真的爱一个女人,那就必然只能爱那一个,不会再爱上第二个。若是他爱的是她,就不会有马淑贤嫁进来,那么最后辜负的肯定是马淑贤;若是,他爱的是马淑贤,那么她,就必然被辜负;若是他两个都爱,那就说明他谁也不爱只爱他自己,那么她们两个,都成了被辜负的人。   师兄啊,你可知,怎么能做到两个都不辜负呢? ☆、201 狐假虎威   可是,这番话她终究只是憋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韩慕阳一瘸一拐地走了,小玉悄悄地跟在后面,渐渐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杨玲珑转过身,拉进大裘的领子,对慕容冲淡淡地道:“回去吧!”便不再看他,当先朝府内走去。   慕容冲面色是那样冷淡,他看着她的背影,就这样说出一句让她心碎的话:“韩邵怎么会突然回来?你通知他的么?”   杨玲珑的脚步生生定在当地,寒风呼啸,阳光虽然明媚,却一点也不起作用,她浑身一阵接一阵的颤抖,说不清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什么。。。   她将眼中的泪水强行压了回去,没有回身,只是站在原地,轻轻地道:“哦,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他听出她言语中的悲伤,顿时失了底气,说不出话来。   “凤凰,我若说没有,你信我吗?”   慕容冲怔怔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慢慢走远,心里觉得一阵阵的恐慌。他明白自己伤了她的心,可是,他见到韩慕阳的第一眼,心里几乎是认定了,是杨玲珑通知了他!   他实在想不到别的可能!   她说没有,他信吗?   信吗?   杨玲珑回房后,自己动手仔仔细细地梳妆打扮起来,今天是马淑贤过门第一天,她是主母,要接受新妇敬茶跪拜。不知怎么的,她突然在意起自己的仪表,心底有一个声音在怒吼喧嚣:不能让她比下去,不能!   到了正厅,傅倩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侧位,见了她进来,有些不情愿地起身行礼。   杨玲珑在主座上坐下,看着瘦削的傅倩,顿时生出几分怜悯来,自从傅柳死后,她就一直老老实实地在偏院里呆着,平日无事绝对不出大门一步,整个人比之以前老实乖顺了不少。   她不去招惹杨玲珑,杨玲珑自然也就对她不怎么上心,只是一个妾室,只要不闹腾得太过分,她杨玲珑还是有那个容人之量的。   等了许久,马淑贤这才姗姗来迟。侧门珠帘一动,杨玲珑闻声看去,只见马淑贤今日穿了件嫩黄色的夹袄,下穿同色绣裙,头发高高挽起,代表着她已经嫁作人妇。额头佩戴一块翠绿的翡翠石,显得小脸嫩白眼睛灵秀。   傅倩看了她一眼,满眼嫌恶地转过头去。   杨玲珑对她礼貌地笑了笑:“妹妹今天倒是起得够晚的!”   马淑贤脸色顿时羞涩不已:“昨晚歇得迟了,让两位姐姐久等了!”   缳儿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水走在马淑贤身后,此时听了,笑道:“如夫人本来也想早起的,可是大人吩咐要好好休息,这才起得晚了些!”   杨玲珑闻言,面色不变,淡笑一声:“原来是这样,妹妹有孕在身你,好好休息是应该的。”   缳儿听了,面色愈发得意,端起一杯茶递给马淑贤:“如夫人,敬茶吧!”   马淑贤将茶盏接过,作势就要跪下,缳儿见了,顿时惊声道:“哎呀,如夫人,您忘了大人早上说什么了吗?您现在有孕,大人说了可以不跪的。”   就算杨玲珑教养再好,这时也上了脾气,冷冷一哼:“是吗?”   缳儿狗仗人势之余对杨玲珑还是很害怕的,顿时噤声,低着头,不敢再多嘴。 ☆、202 设计   马淑贤眼底闪过一丝恼怒,却还是乖乖举着茶盏,恭恭敬敬地跪在杨玲珑面前:“新妇马氏,向夫人敬茶,请夫人用茶。”   杨玲珑眉目森寒,轻轻接过茶盏,在嘴边象征性地啜饮一口,随即将茶盏递给缳儿,淡淡地道:“妹妹起来吧!以后我三人就一同服侍大人,姐妹之间要互相爱护帮助才是。”   马淑贤轻轻起身,躬身道:“诺!马氏谨记夫人教诲!”   杨玲珑又道:“你位份比傅倩妹妹高,年龄却小,她在大人身边的时间比你我都长,以后要多听听她的话!”   马淑贤品出这话里的味儿来,这不就是在告诉她,她的位份没她杨玲珑高,资历没她傅倩深,以后就得乖乖听她们的话么?   她低着头,冷冷一笑:走着瞧吧!我马淑贤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杨玲珑这时转身冷冷看着缳儿,道:“自己去赵涣那里把你的工钱领了,以后我不想在慕容府看见你!”   缳儿顿时大惊,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重重的磕着头:“夫人,饶了我吧!饶了我吧,夫人!”   “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吗?”   缳儿磕头如捣蒜,却并不答话。   杨玲珑见了,怒极反笑:“很好啊,原来你还不知道自己错在了什么地方!那么让我告诉你!作为一个奴才,主子还没发话就擅自插嘴就是大错。当着主母的面目无尊卑就是该死!回去收拾东西,赶紧走人!你在这就算把头磕破也没用!”   马淑贤突然跪在她面前:“姐姐,缳儿也是一心为我,你就看在我的份上,饶她这一回吧!”   杨玲珑看也不看她,起身就打算回房,皮笑肉不笑地道:“妹妹别这样说,我也只是管教下人罢了,不然他们很快就忘了这慕容府谁才是正主,妹妹就别再让我为难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傅倩见杨玲珑已经走了,幸灾乐祸地看了跪在地上的主仆一眼,也摇摆着小蜂腰走了出去。   缳儿见马淑贤为她下跪,痛苦流涕:“夫人,怎么办?奴婢不想离开你啊!”   马淑贤轻轻抱了抱她,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你放心,我不会让人把你赶出去的。”   傍晚时分,慕容冲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回到府内,进门抬脚就往梅轩苑走,进了院门,却不见马淑贤,左右看了一圈,连缳儿也没看见,不由得奇怪,高声叫道:“人呢?”   院内的嬷嬷赵妈正在小厨房忙着准备晚饭,听见他的唤声,忙奔了出来,手搓着围裙,畏畏缩缩地道:“大。。。大人,如夫人她。。。她和缳儿去了沁荷居。。。说是。。。说是等大人回来了,就过去吧。。。”   慕容冲一怔,心里立即隐隐约约有些激动,难道她们姐妹俩这么快就和好了晚上要一起吃饭么?   杨玲珑冷冷地看着院子里跪着的两人,不由得语气中带着怒气:“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想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姐姐,我求你,缳儿和我情同姐妹,她家中无人,你把她赶走,她就无处可去啊!”   杨玲珑顿时嗤笑一声:“怎么?你也知道情同姐妹这几个字?呵,真真是奇了呢!我以为姐妹在你心里就是一坨屎呢!”   马淑贤低下头来,将眼中的神色掩在了重重秀发中。   “姐姐,是我对不住你!我从没想过要去伤害你!”   “你应该了解我,我向来只问结果不看初衷!”   “是,我明白!我最终还是伤害你了!我知道你恨我!缳儿是无辜的,请你饶了她吧!”   杨玲珑恨恨地瞪她一眼,看也不看旁边磕头如捣蒜的缳儿,转身就往房内走:“你们回去吧!明天太阳升起之后,我不想再看见不该出现在府内的人!”   马淑贤突然跪着扑到杨玲珑腿边,狠狠拉着她的衣衫摇晃着,哀求道:“姐姐,姐姐,你原谅我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求求你。。。” ☆、203 自甘下贱   杨玲珑回过身来,看着马淑贤,满脸不解:“你这是干什么?”   “你这是干什么?”同时,一个带着怒气声音在院门处响起,下一刻,慕容冲的身影迅速奔了进来,卷起阵阵寒气,直奔跪着的马淑贤而来。   杨玲珑这时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马淑贤,顿时大悟,禁不住满心都是寒意,忍不住冷笑一声:“你还真是没让我失望啊!我的好师妹!”   慕容冲将马淑贤扶起来,稍稍平息心里的怒火,眼中神色风起云涌,看着一脸冷笑的杨玲珑:“你在做什么?”   她看着他,只是这样看着他,突然想哭,但是她知道就算她流下泪来,也得不到一丝怜惜,于是狠狠地将眼中的泪压了下去,冷冷一笑:“你不是看见了么?还问我做什么?”   他回过头来,看着马淑贤:“你没事吧?”   马淑贤眼中闪着泪花,梨花带雨地摇了摇头:“我没事,你别怪姐姐!是我的错!姐姐生气也是应该的!”   杨玲珑哈哈大笑一声:“好了,你看见了,你的如夫人一根头发也没少,放心了吧?抱歉的很,我这沁荷居地方小,你们没事的话就赶紧走吧,我累了。”   慕容冲不禁皱眉:“玲珑,别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缳儿跪在地上,仰起头也,也是哭哭啼啼道:“大人,是奴婢的错,奴婢冲撞了夫人,夫人要将奴婢赶出府,如夫人可怜奴婢,这才来求夫人的。”   慕容冲眉头拧紧,看着马淑贤,责怪道:“你啊,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有孕在身的人吗?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   马淑贤一吸鼻子,显得娇怯不已:“我知道了,让你担心了!可是缳儿一直很尽心伺候我,我也是心疼她!”   “你啊,只知道心疼一个丫鬟,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吗?”   杨玲珑看着面前的两人,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是那么的滑稽可笑,她抬起头来看着夜空里那轮刚刚升起的明月,一贯明亮的月亮今晚怎么那么昏暗?怎么会有那么一大片闪闪的光晕呢?   小玉见状,悄悄走到她身后,轻轻扶着她,低声道:“夫人。。。”话未说完,已经哽咽。   杨玲珑恨恨地看着慕容冲:“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吗?带着她们赶紧滚出我的沁荷居!”说完拂袖转身,朝房内走去。   凤凰,在你心里,我终究是不如她啊!   我放下一切回到你身边,在你看来,终究只是我自甘下贱罢了!   夜风之中,不知是谁的眼泪随风而飞,带着破碎的心,落在尘埃里。。。。   慕容冲看着转身而去的杨玲珑,心里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言辞或许太激烈了,本不该那么对她的。   “姐姐一定还很生气,你去哄哄她吧!”马淑贤偎在他怀里,怯怯地说,“我没事!姐姐现在已经怀孕快六个月了,不能再惹她生气了!”   慕容冲低低叹了一声,抚了一下她瘦尖的下巴:“哎!你啊,什么时候都为别人着想,什么时候能多为自己想想呢?”   她嫣然一笑:“只要你对我好就行了,受点委屈没什么的。”   “你啊。。。好了,我进去看看她,你自己回去,行吗?”   “好!我晚上做你最爱吃的酒曲荷包蛋,早点回来好吗?”   慕容冲脸色略微尴尬:“淑贤,我。。。我今晚可能就不过去了,你自己好好吃饭,早点睡觉,好不好?”   她一怔,随即温柔一笑:“好,你也该陪陪姐姐了!” ☆、204 谎言的力量   他心知多说多错,索性笑了笑,轻轻拥了她一下:“你真好!”   “你知道就好啦!”她轻笑着推开他,娇声笑着,突然看见仍旧跪在地上的缳儿,连忙道,“对了,缳儿的事。。。”   他宠溺一笑:“放心,有我呢!”   “凤凰,你对我真好!”   他笑笑:“好了,缳儿,扶夫人回去!”   送走马淑贤,慕容冲看了看卧房窗口昏黄的灯光,硬着头皮推门走了进去。杨玲珑坐在桌案边,桌上摆满吃食,她埋着头,看也不看他,一个劲地猛吃,生怕肚子里的孩子饿着了似的。   他走上前去,轻轻坐在她的身边,讪讪地一笑道:“吃饭呢?我晚饭也没吃呢!”   她头也不抬,继续大快朵颐,闷声闷气道:“那就去你的梅轩苑吃你的酒曲荷包蛋啊!”   慕容冲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好啦!别吃味啦!看你,脸都皱到一起了!”   杨玲珑抬起头来,恶狠狠瞪他一眼:“你觉得我是在吃味?”   他轻轻握住她的左手:“我知道你在怨我,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杨玲珑顿时翻起了白眼。   “淑贤她很善良,也很纯真,没有什么心机,胆子也很小,只是那个缳儿骄横了些,对你不尊敬,你打骂几句就好,不要把她赶出去了!淑贤和她感情不错,你把她赶出去,终归是不好的!”   杨玲珑嘭的一声放下筷子:“够了!”   深深地呼吸几下,她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他:“你既然打定主意了,就没必要再用商量的语气在这里跟我废话!你的淑贤既然那么好,那你还呆在我这里做什么?”   “你。。。玲珑,你一定要这样吗?”   “那你希望我怎么样呢?”   慕容冲顿时觉得自己是在对牛弹琴,满心的道理却没有了讲出口的力气,只得慢慢放开了她的手:“那。。。没事了!你慢慢吃饭,我走了!”   “不送!”   小玉站在她身边,看她头也不抬就将满脸歉意的慕容冲哄出了门,嘴巴张了张,却还是没说什么。   慕容冲慢慢站起身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杨玲珑终于停止了机械的咀嚼,缓缓抬起头来,看着那个她魂牵梦萦的身影就这样渐行渐远,再也不会回头,忽然觉得悲伤难抑。   慕容冲走到门边,忽然站住,头也不回地道:“玲珑,不管你怎么生气,不管你信不信,你是我最重要的人!这一点从没变过!”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玉立即满脸喜色地跑到杨玲珑身边,笑嘻嘻地道:“夫人,你看,大人还是很在乎你的!”   杨玲珑故作生气:“就你话多!”说完想起慕容冲的话,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心底还是隐隐有着一些期待的,期望着慕容冲对马淑贤只是寂寞中的一时新鲜,而在他的心中,她才是最重要的那个。   如今,听他亲口说出来,她这才觉得如愿以偿般的开心。。。   很多时候,一个女子要求的也许并不多,心底那人的一句谎言或许就足以让她放弃所有,卸下满身盔甲,到最后一败涂地。   “小玉,你觉得,我是不是太执拗了?”某人开始后悔自己的言行举止了。   小玉笑嘻嘻地看着她:“夫人,大人已经给你台阶了,该下就赶紧下吧!”   杨玲珑一拍她的头:“看把你精的!对了师兄怎么样?”   “他啊,应该没事了!”   “那就好!小玉。。。现在淑贤嫁进慕容府了,你和师兄。。。”   小玉红了脸:“哎呀,夫人,说什么呢。。。我。。。我要一辈子照顾你和少爷小姐呢。。。哪。。。哪能。。。”   杨玲珑笑了:“咦?哪能什么?”   小玉一扭身跑了:“不跟你说了!”   留下杨玲珑神采飞扬地哈哈大笑! ☆、205 渴望偏爱   日子很快就过去了,转眼就快到了除夕,杨玲珑是主母,这样一年一度的大节日,她偷不得闲,忙前忙后地支使着阖府上下的众人准备年货和年后慕容冲官场上走动需要的礼品,不免的累得腿脚开始浮肿起来。   慕容冲知道后,心疼起来,就将府内一干事务暂时交给了傅倩来处理,倒让这个一直不得宠的女人一时间在慕容府内地为飙升许多。   这天一早,天空又开始飘起了鹅毛大雪,杨玲珑难得地睡了个懒觉,直到小玉来叫,这才慵懒地从被子里伸出头来,咕囔着:“干什么啊?我还没睡好呢。”   “夫人,都快晌午!今天是除夕呢!”   杨玲珑一拍脑门:“是哦,我怎么给忘了!今天庄园那边的几个管家会回来一起过年,你去把傅倩叫来,我们得好好准备一下。”   慕容冲是四品命官,而杨玲珑则是正一品命妇,按照大秦律例,他们夫妇有着分封的大片土地,慕容冲命了四个管事分别监管着这些土地和庄园的运作,而这些管事的家眷则常年留在慕容府内做事,也算是一种变相的监控方式了。年关时,这些管事才有机会与家人团聚,杨玲珑觉得,慕容府内大部分的钱财都来自于这些庄园,为了让这些管事安心做事,她必须好好安抚他们才是!   起床梳洗完毕后来到小客厅,傅倩已经规规矩矩地踞坐在桌案边,见了她,倒也进退有礼地行了礼。杨玲珑见了,相当满意地笑了笑,自从傅倩接管府内事务之后,她们俩倒是意外地越来越亲近了。   傅倩沉声问道:“姐姐叫我来,可是为了庄园管事回府的事?”   杨玲珑眼神一亮:“妹妹倒是心思通透!”她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坐下,“他们一年回来一次,你吩咐下去,他们家眷那边吃的用的缺什么赶紧补齐!你让赵涣去准备四份大礼,就说是大人体恤他们的。”   “诺!”傅倩恭谨地应了,看了看杨玲珑的脸色,面露担忧,“姐姐你的脸近来像是也有些浮肿了,要小心保养才是!”   杨玲珑一怔,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强笑一声:“没办法啊!我会注意的!你下去忙吧!府里的事情就有劳你了!”   “我们姐妹还有什么好客气的?那我先下去了!”   小玉看着她退了出去,若有所思地道:“夫人,我怎么总是觉得傅氏最近变得怪怪的?”   “你也发现了?”   “嗯!傅柳夫人死后,她本来一直对你恨之入骨的,可是自打如夫人嫁进来后,她却一反常态对你亲近了许多!我总是觉得她一定有什么目的!”   “管她呢,反正目前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对我好的,我们就静静地看着吧,看她想做什么!”   小玉见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只得将多余的话吞了回去。   还好,只有不到四个月,少爷和小姐就出生了,到那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吧!   中午草草吃了饭,下午时就有杨府的几个仆人送来大包小包的吃食,全是杨玲珑爱吃的干果和腊制货品,殷氏没有厚此薄彼,同样的东西仍旧是一式两份另一份给了马淑贤。   杨玲珑心里顿时觉得不痛快,她倒希望自己的娘亲可以偏心一点自私一点,不要像凤凰那样拼命做到一碗水端平,至少能让她觉得这世上还有人偏爱着她一点。   小玉看出她的不痛快来,悄悄将那些干果花生核桃什么的收了起来,换了厨娘新送过来的油炸果子。 ☆、206 如你所愿   杨玲珑看也不看那些黄橙橙香喷喷的果子,只拿过还没有做完的婴孩衣裤,一针一线地缝制起来,略显粗陋的针脚,却带着细细密密的母爱。她的一双手十三岁之前一直是舞刀弄枪的,做起女红来,毕竟比不上小玉这些熟手。但是她就是不想借别人的手,只想自己给孩子做几套衣服。   别人做的,哪有母亲做的穿起来温暖舒适呢?   小玉将火盆里的炭加满,静静坐在她身边,看着杨玲珑浮肿的手脚和脸庞,心底也不由得担忧起来,前几天她特意去找了恒超,说明了情况,恒超也很担心,毕竟杨玲珑不比寻常孕妇,她的体内有血龙珠时时地作怪,肚子里又是两个孩子,稍微一丝差错也是要不得的。于是立即抓了保胎药,小玉紧张兮兮地熬了,杨玲珑却嫌苦,总是闹着不肯吃,就这样,她身上的浮肿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杨玲珑一抬头,就见小玉那一副皱眉沉思的模样,轻笑一声:“傻丫头,想什么呢?师兄才离开平阳几天就开始思念啦?”   小玉总是被她取笑,脸皮倒也越来越厚了,当下也不害羞落跑了,却还是稍稍红了脸:“夫人,我是在担心你啊!韩公子回长安,我自然是担心的,可我更为您担心啊!”   杨玲珑乐了:“不害臊的小蹄子,这就承认在思念师兄啦?为我担心?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小玉急了:“小玉说的是真的!夫人,你看你的手和脚。。。”说着说着,忍不住哭了,“肿成这样,大人也不上心,过完年我们还是找神医回来吧,好不好?”   杨玲珑放下针线,抬起手来,随意地往手背上一按,深深地陷下去一个小小的坑,很久也没有回复过来。。。   还有不到四个月就生了,害怕吗?怎么会不害怕呢?可是能表现出来吗?   凤凰认准了她的意志已经被锻造得如同铜墙铁壁,以为她已经足够坚强,已经不需要多余的担心和关心了,再加上她一直表现得满不在乎,就理所当然地没怎么在意她的身体状况这一点点小异常和她心里的那些细微的伤感。。。   她时常问自己,怨他吗?   是的吧,该是有怨怼的吧!   看他对淑贤那么贴心那么呵护,心里怎么能不嫉妒不伤怀呢?   可是能怎么样呢?他已经将她硬生生地摆在了那个位置上,难道要她也摆出一副娇弱不堪的神态教他怜惜吗?   她做不到!   那样,他该有多累啊!   既然他不想为她担忧分神,那她就坚强一点努力做到真的不让他分心劳神吧!   正在愣神,却听赵涣在外轻轻道:“夫人,大人在前厅了,让我来请您过去呢。”   杨玲珑一怔:“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酉时了!”   她任小玉搀扶着站起身来,朝外高声道:“你去告诉大人,我很快就到!”   “诺!”   小玉将她扶到铜镜旁,忙活着给她化起妆来,为她扑上一层薄薄的铅粉,点了绛唇,描了黛眉,绾了繁复的飞天髻,带上满头珠翠宝华,这才大功告成。   杨玲珑看着镜中的人,几乎认不出了:“小玉,你真的有一双妙手。”   “夫人就别夸我啦!是夫人本身就天生丽质!”   “死丫头,嘴上抹了蜜么?”   小玉嘻嘻笑着,从衣橱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红木盒,打开后,双眼一亮:“哇,真漂亮!”   杨玲珑也满心好奇看了看,不由得也惊呆了:“陛下倒是大手笔!”   盒内正是苻坚前些日子派使臣送来的赏赐,杨玲珑轻轻将衣服拿起,只见是一件朱红色的曲裾深衣,衣领和衣袖处绣着密密麻麻的云纹,全是用金线绣制而成,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胸口处绣的是一只展翅的白鹤,正一品命妇的礼制图案,带着难言的尊贵。   杨玲珑看得眉头一皱,想了想,眉头一皱:“放回去吧,换一件衣服,这一件留着以后穿吧!” ☆、207 产子   小玉不解:“怎么了?”   杨玲珑笑着一点她的额头:“傻丫头,凤凰是四品官员,我今晚要是穿着正一品的礼服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该怎么想呢?”   小玉恍然:“原来如此!”赶紧转身继续去翻箱倒柜了!   二人到前厅时,慕容冲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了主座上,大厅两侧分列两排桌案和软席,马淑贤和傅倩带着管事家眷坐在右侧,四位管事坐在左侧。众人见了杨玲珑,纷纷起身行礼,就连慕容冲也不例外。   杨玲珑端庄有礼地道:“众位无需多礼,这是家宴,不要拘束了!”   慕容冲每次给杨玲珑磕头行礼时心情都会很不好,他很难理解那些攀龙附凤的驸马们每日给自己的妻子磕头时心里是什么感觉,反正他觉得很憋屈。   杨玲珑挺着肚子艰难地坐下,慕容冲见了,忙伸手扶住她,这一下意识的动作看在马淑贤眼里,宛如一把钝刀割着她的心,让她心头滴血。   左侧一个年约四十的管事,瘦瘦小小的,满脸精干,见了慕容冲和杨玲珑相亲相爱的神态,乖觉地举着杯笑道:“早就听闻大人和夫人恩爱无匹,如今看来传言果然不假,真是让我等羡慕不已啊。”   慕容冲听了,笑骂一句:“你这是在怪我把你们派出去让你们不能和家人团聚吧?”   那男子连忙嘿嘿一笑:“大人真是误会我了!我们在外为大人打理田地庄园,那是我们的荣幸,哪敢抱怨?只是,若能像大人和夫人这样每日如胶似漆,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杨玲珑看了看马淑贤,顿时觉得那句“如胶似漆”是那样刺耳。   马淑贤也看着她,见她望去,轻轻地端起面前的酒盏,细细品着盏内的羊奶,眼神如刺一般看了她一眼,闪着如狼的凶光,幽幽的,让她觉得整座大厅顿时寒冷起来。   慕容冲犹自不觉,大方得体地和众位管事寒暄着,谈论着庄园的收成,夸赞着陛下的减赋新政,期盼着明年的好收成,规划着将府院再扩大一些。。。   而女人们,则是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报以微笑,都是那么的得体端庄,将心底和眼里的暗涌掩埋在如山的食物酒水中。   一时间,宾主尽欢,一派祥和。   殊不知,无论是在慕容府内还是府外的这片华夏大地上,都在潜移默化地发生着变化,无数个阴谋在黑暗里产生,无数个无辜的人即将失去他们的家园和生命。。。   只是,在这个宁静的除夕夜,一切的一切都还没有显露出该有的模样,所以杨玲珑吃饱喝足之后,只是托着笨重的身子任由慕容冲搀扶着回了沁荷居,拥着他沉沉睡去,仿佛外界再大的风雪也伤不到她。。。   她以为,又要有他,就会岁月静好!   秦建元十一年,也即公元375年,是一个纷乱的年头,这一年的春天,发生了太多让人应接不暇的事情,比如,秦相王猛旧疾复发病入膏肓,而与秦国分江而治的东晋,大司马桓温带兵回朝阴谋篡位,再比如,平阳夫人杨芮临盆,生下一子一女,平阳太守慕容冲上表朝廷,秦皇苻坚加以表彰,封其子慕容钰为临汾县公,其女慕容雪为襄陵君,慕容一门一时间又风光无限。   慕容冲的叔父堂兄弟等纷纷送来贺礼,五花八门的礼品源源不断地被送进沁荷居,很快便将本来不大的库房堆积得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208 看望外孙   小玉不时地抱怨着,语气中却带着丝丝欣喜和得意,杨玲珑见了,只得笑笑。不管别人是真心祝福,或是居心难测,她都统统不在意了,因为,她有了更需要在意的人儿!   三月的阳光温暖而明媚,透过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棂照射进来,在地面形成一幅幅美丽的画面,空气中飘散的灰尘像是调皮的精灵在灿烂的阳光中上下翻飞,杨玲珑懒懒地躺在软榻上,身边的摇篮里,躺着她的一双儿女,这周遭的一切都让她觉得很安宁,也很满足。   小玉从外间走了进来,触目的恰是杨玲珑那温和而满足的笑,于是立即也被感染了,笑道:“夫人,少爷和小姐都睡了,你要是累了也睡一会吧,我照看着他们。”   杨玲珑生怕高声说话会惊醒自己的儿女似的,压低声音道:“我不累!小玉你看,钰儿长得多像我啊!”   “男孩子长得像娘亲,很正常的。”   小玉轻轻蹲在摇篮旁,里面的两个粉雕玉琢般的小人儿正香甜地沉睡着,刚刚十几天大的孩子,眉眼都还没有长开,根本看不出来像谁多一点,杨玲珑却在看见慕容钰的第一眼时就认定了她的儿子长得像她。再看慕容雪,相比她的弟弟,她的头发要茂密浓黑一些,鼻子嘴巴也小巧许多,整张脸白嫩如玉,活脱脱就是个美人胚子。   慕容冲独独偏爱他的这个女儿,每次回来都要抱着不肯撒手,可是小家伙却非常不领情,每次只要一被他抱进怀里就要咧开嘴嚎啕大哭,仿佛抱着她的不是她爹,而是她前世的仇敌似的。   “刚才三夫人来禀报说,满月酒的事情已经筹办得差不多了,宾客名单稍后拟定好了会拿过来给你过目的。”小玉低声说道,因为傅倩与杨玲珑走得亲近,她也自觉地改口,尊称起三夫人了。   “你回头去告诉她,让她跟赵涣看着办就是,不必来问我了!”   小玉明显不乐意:“夫人,您现在已经快满月了,府内的事情还是该接过手来啊。”   “这不还没有满月么?”   小玉还要再说,哪知这时慕容雪突然小嘴一瘪,惊天地泣鬼神地一嗓子哭了出来,杨玲珑浑身一震,赶紧把她抱了出来,顿时苦着脸道:“这丫头,又拉了!快拿尿布!”   两个大人立刻忙得脚不沾地伺候这位小祖宗,慕容钰听见姐姐的号哭,也惊醒过来,却没有哭闹,只是手脚乱动瞪着黑乎乎的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母亲,时不时牵起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杨玲珑哄好慕容雪,一转身见了慕容钰这副神态,顿时百炼钢化作绕指柔,将慕容雪交给小玉,弯腰抱起了慕容钰:“我的乖儿子哎,看你姐姐,真不乖。。。”   小玉见了猛摇头:这也太厚此薄彼了吧?   芙蓉楼内,段无邪懒懒地靠在榻上,翻看着一本薄薄的纸册,不时地皱眉嘟囔:“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谢如是噗嗤一笑:“这都是我精心准备的,你若是不喜欢,大可以自己去采买,然后自己亲自送到慕容府嘛!”   他一翻白眼:“我堂堂相思门的门主,亲自去送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谢如是美眸明亮地笑他:“你不想去?”   “奇怪,我为什么会想去那儿。。。”   她但笑不语,眯着眼看他。段无邪板着脸装了一会儿,终于装不下去了,道:“或许我还真应该去看看。”   “那是你的外孙,当然要去看看了。”   是夜,杨玲珑睡得迷迷糊糊,觉得口渴难忍,摸索着爬起身来,屋内的油灯仍旧亮着,只是小玉将灯芯拧到了最后一点点,灯光昏昏暗暗的,杨玲珑睡眼惺忪地起身摸到桌边,从食盒里拿出温着的水壶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地喝着。   喝完水觉得清醒不少,转身朝摇篮看去,突然啊的一声尖叫起来,尖叫声划破夜空传出老远,屋外的护卫和慕容冲派来保护他们母子的暗卫立即暴起,瞬间围在了屋外。   “夫人,怎么了?”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在门外响起。   杨玲珑看了看摇篮边的人,硬着头皮答道:“哦,没事,我踩到猫了,吓了一跳。”   门外很快没了声音。   她这才压低嗓子极其不满地抱怨道:“师父,你怎么在这,吓着我了!” ☆、209 满月宴   段无邪银白色的头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幽幽的冷光,他淡笑着看着摇篮里沉睡的婴儿道:“我来看看孩子!”   杨玲珑暗暗腹诽,想看孩子不能等满月酒时光明正大地来么?   当然,这番话她是不敢直说的,她可不想万一哪天惹他不高兴又把她抓回万寿山关上个一年半载的!   “孩子很可爱!”段无邪突然轻轻地说了一句。   “嗯?”某人正在走神,没听清楚,“什么?”   段无邪老脸一红,有些着恼,面色却仍是淡淡的,起身走到杨玲珑面前:“没什么!听说你生产时难产,身体还没有恢复吧?”   杨玲珑顿时有些窘,这样跟一个长辈谈论生产之事,就算她脸皮再厚,也会觉得难堪,再看段无邪,面上除了些许担忧,居然丝毫异色也看不到。   她心里再次叹服: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脸皮也是老的更厚啊!   “我没事,让师傅担心了!师父和师母成亲时我未能前去祝贺,还请师父不要责怪!”   段无邪和谢如是已经在二月十七成了亲,婚事办得极其低调,江湖上人人视相思门为洪水猛兽,自然没人会去祝贺,而远在晋国建康的谢家人居然在婚事过去半个多月后才得知,谢家家主谢安一气之下将谢如是的名字逐出族谱,自此断绝一切关系,任她自生自灭了。   “你身子不便,没人会怪你!我今天来,就是来看看两个孩子,好了,我走了!”说完转身闪出了房门,在夜色的掩护下犹如一团无形的鬼魅,迅速消失不见了,院外的护卫暗卫们居然都没有发现他。   杨玲珑怔怔地站在当地,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来。   这是什么状况?   她始终不明白为何段无邪对她格外关照,甚至这些关照中还有些娇宠的味道,自从她十二岁那年遇见他,似乎一直都处在他的监控保护之中,他从不说,她却是一直都知道的。她在长安,他就恰巧也去了长安,她回平阳,他就“闲来无事”也来了平阳。。。   可是偶尔的,他又会表现得对她极度的苛刻严厉,见她学武不用心就会大加责罚,见她犯错就会暴跳如雷,十足一副严师的神态。但是对于杨玲珑来说,虽说她磕了头拜了师,在内心深处,她却是一直没有真正把他当做师父的。对于他,她总是有着一种莫名的惧怕,这就让她难以主动去亲近他,同时也让她对于来自于他的关怀表现了极大的不解和下意识的抗拒。   她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可是立即猛地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无谓的猜测:怎么可能呢?   还是赶紧睡觉吧!   于是,她就真的什么也不想,倒回床上,赶紧睡觉去了!   一转眼,到了三月二十一,这一日正是二十四节气中的谷雨,仿佛是为了响应这个节气,从前晚开始天上就飘起了濛濛细雨,让早春的湿寒又加重了几分。而这样的天气并未影响慕容府内的一派喜气,一大早,整座慕容府就热闹非凡,门前车水马龙人潮拥挤,慕容冲带着赵涣站在大门处朝着前来赴宴的宾客们友好而礼貌地寒暄说笑着,城内的名仕豪绅和周边县邑的县官短短两年被他以喜事的名目搜刮了四次,心里有苦说不出,见了他,个个笑得分外艰辛。   慕容冲又将一名亭长迎进府内,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皱了皱眉,转身跟赵涣说道:“这天眼看着又要下雨了,你去告诉夫人一声,孩子暂时不要抱出来,外面冷。”   赵涣笑眯眯地迈着大步朝沁荷居走去,刚到了书房旁的花园,就见杨玲珑施施然地在小玉的搀扶下抱着两个孩子满面荣光地缓缓走着。   “夫人,大人吩咐了,外面湿冷,像是要下雨了,小姐和少爷就不要抱出去了。”   杨玲珑怔了一下,笑道:“那好,小玉,我们把孩子送回去吧!”   刚要转身,赵涣忽道:“夫人,宾客已经到齐了,您还是赶紧去前厅,孩子交给我和小玉就好。”   “好吧,你们小心些,别吵醒雪儿。”   赵涣轻轻接过一向乖巧的慕容钰,笑得一张老脸皱皱巴巴的:“小少爷长得多漂亮啊,以后长大了,一定是和大人一样的美男子!”   杨玲珑一听别人夸赞自己儿子就极其高兴,嘴上却还是谦虚着:“是么?哪有那么夸张?”   赵涣笑呵呵道:“老奴可没有瞎说!”   杨玲珑心满意足地转身走了,赵涣逗着慕容钰:“小少爷就是乖,不吵也不闹,真是个好孩子!”   小玉抱着慕容雪,很认同地附和道:“是啊,要是小少爷也跟雪儿小姐似的这么磨人,夫人该多累啊!”   “夫人身子骨不好,你在身边多照顾着,知道吗?”   小玉历来被杨玲珑宠得几乎能上天,此时也没有一丝惶恐之态,只略略点了一下头:“我理会得!整个沁荷居有几个称心的人呢?丫鬟老妈子都被打扰调去梅轩苑了,真是偏心!”   赵涣却立时大惊:“作死么你,背后这么议论主子,小心被人听了去传到有心人耳朵里。”   “我才不怕呢!”   “你倒是不怕,别人听了这话,指不定怎么议论夫人的呢!”   小玉顿时知道自己犯了错,俏皮地一吐舌头:“我明白啦,以后不说就是了!”   赵涣这才满意,当先走在前头,却低低地嘀咕了一句:“不过大人也的确是偏心了些,委屈夫人了!” ☆、210 变故   慕容冲忙的焦头烂额之时,忽觉衣衫被人扯住,皱眉回望,见是缳儿正小脸煞白的上气不接下气地捂着胸口扯着他的一摆,他心里没来由地一突,忙问道:“怎么了?”   缳儿狠狠呼吸几次这才结结巴巴地道:“如。。。如夫人说是要来前院帮忙,哪知路过花园时。。。不小心摔了一跤。。。”   慕容冲大惊,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说什么?摔了一跤?那她现在怎么样?”   “赵嬷嬷已经去找医者了,如夫人肚子很疼,嚷嚷着要见大人,我。。。”   “好了别说了,走,快去看看。”   慕容冲带着缳儿二话不说地直奔梅轩苑,二人前脚刚出了前厅正门,杨玲珑后脚便从侧门进入,她环视一圈也没看见慕容冲的身影,不由得奇怪。   “人哪去了?”   这时已经有很多妇女家眷看见了她,慢慢围了上来,纷纷道喜祝贺,她只得专心应付。   “夫人真是好福气,一举得了龙凤胎,真让人羡慕。”   “是啊,这是常人难有的福气呢。”   “是啊,不像我们,一个一个的生。”   众人闻言,纷纷嬉笑着看向那说话的人,见那妇人三十多岁的样子,体态丰盈,手边还牵着个漂亮的小女孩,衣着朴素。杨玲珑想了又想,还是想不起这人是谁,只得轻声询问:“这位夫人是。。。”   边上有人立刻说道:“这是襄陵县县邑的夫人陈氏。”   陈氏倒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地拉着孩子上前低头叩拜:“拜见夫人。”   “免了吧,不必拘礼。这是你的女儿么?”   “回夫人,是妾的最小的女儿,四女儿。”   “四朵金花,你也好福气呢。”   陈氏稍稍宽慰,面上也露出一片喜色。   杨玲珑和众人谈笑了片刻,却迟迟不见赵涣和慕容冲现身,不由得着急起来,远远的朝一个男仆招了下手,那仆人恭顺地跑到近前,低声道:“夫人有事么?”   “大人呢?”   “不知。”   杨玲珑顿时不高兴了:“去找!顺便叫人去沁荷居催一下管家。这边忙成什么样了,怎么都不见了。”   那仆人得了令,一溜烟地走开了。   不多时,他一路小跑着回到前厅,见了杨玲珑,厉声疾呼:“夫人,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杨玲珑正忙着指挥众奴上菜上酒分发喜蛋,一听这话,没来由地心里一慌,忙问道:“怎么了?管家呢?”   “管。。。管家他。。。他死了。。。”   杨玲珑顿时惊呆了,转而突然一把掐住他的胳膊:“那小姐和少爷呢,他们在不在旁边?有没有事?”   那仆人顿时脸色煞白:“没。。。没见到。。。”   “什么?”杨玲珑顿时浑身颤抖,险些站立不住,“快,去找大人回来。。。我。。。我去找钰儿雪儿。。。”说完见那男仆仍旧愣愣地站在原地不动,顿时尖声怒吼一声:“快去。。。愣着做什么,你快去啊!”   那仆人早就慌了神,此时被杨玲珑一通大吼,立即“啊”的一声撒腿就跑,拉着别的仆人丫鬟们满院子去找慕容冲了。 ☆、211 孩子不见了   众位宾客此时也乱了起来,胆子小一些的妇人们已经吓得脸色发白,由丫鬟搀着战战兢兢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胆子大一些的,则自告奋勇地跟着杨玲珑快步朝沁荷居奔去想一探究竟。赵涣是慕容府内的老人了,平日里身体康健,今日却突然暴毙,而看杨玲珑适才的言语,他们的一双龙凤胎儿女也无故失踪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杨玲珑当先奔进沁荷居的院门,一进门,顿时闻到一股强烈的血腥味,她只觉得整颗心都揪在了一起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让她几乎当场晕厥过去,整颗心在胸腔内扭曲着,碎裂着,像是已经不会跳动了。   “小玉。。。。小玉。。。。”她看见院中地面上昏迷的小玉,急忙上前扶起,大声唤了几次,小玉却仍是牙关咬紧双眼紧闭地昏迷着。她探了探她的脉细,还好,只是昏迷而已。   “拿水来!”   身后有人闻言急忙取了水递给她,她一把泼在小玉脸色,在冷水的刺激下,小玉终于幽幽醒转,见了她,顿时哭了出来:“夫人,快救救少爷和小姐!”   “怎么回事,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玉满脸痛苦地摸了摸后颈,只见她白嫩的后颈上赫然有一道青紫的淤痕,显然是受重力所击而致。   “我和赵管家抱着少爷小姐回院子里,我走在前面,管家走在后面。。。我记得当时雪儿小姐动了几下,我低头正哄着她呢,可是管家突然尖叫了一声,我回头去看的时候,正看见管家满头是血倒在地上,一个女子夺走了少爷,可是。。。我还没来得及逃跑,就。。。被打晕了。。。”小玉艰难地回忆完,突然想起一事,急切地问道:“管家怎么样了?”   杨玲珑愣愣地没有回答,小玉朝她身后看了看,只见大批的男女或恐或惊地站在院门处,静静地观望着院内的一切,其中几人正目光惊恐地看向院中某处。   小玉顺着大家的目光看向院墙的一处角落,突然尖叫一声,痛哭出来。   只见在高大的院墙边,茂密的藤萝下,一具浑身浴血的尸体直挺挺躺在地上,正是已经死去多时的赵涣,他双目怒睁,恶狠狠地看着墙头的位置,面上表情狰狞可怖,显然临死前极度地不甘心。   杨玲珑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去,蹲下身子轻轻将他的双眼抚上,细细察看了他的伤势,原来他是头部遭到重击,头骨碎裂了一小块致死的。   她的心顿时落到了谷底!   小玉被打晕,赵涣被杀,而两个孩子。。。   她不敢多想,生怕那个可怕的念头会转眼成为现实。。。   “凤凰。。。凤凰在哪。。。。”这个时候,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丈夫了!   小玉听见她的低喃,抬起头扫视一圈,却没有看见慕容冲,忙问身边观望的众人:“大人呢?他去哪了?”   众人纷纷摇头,表示不知.   小玉六神无主地看着同样满面茫然的杨玲珑,哭道:"夫人,怎么办?少爷和小姐不见了,奴婢真是该死!”   杨玲珑颤巍巍地站起身,强作镇定地看着把小小的院子拥挤得水泄不通的众人,摸了摸脸上的泪水,道:“真是对不住大家了,今日府上有事,怕是不能好好招待大家了,众位还是请回吧.日后有机会一定好好宴请各位!”   陈氏此时站在离她不远处,道:“夫人,若是有什么可以帮忙的,请您尽管吩咐!”   “麻烦大家尽力帮我寻找我的孩子,找到一定有重谢,拜托了!”   杨玲珑对着众人深深地弯腰鞠躬,将满脸的苍茫和疲累掩饰在众人未见的角落里。   “我的孩子,你们究竟在哪里?” ☆、212 找寻   待到慕容冲得到消息赶到沁荷居时,院内围观的宾客们已经被疏散开去,只剩府内几个男仆在忙着收拾赵涣的遗体.   因为赵涣平日里对仆人们非常和善,他的去世,让大家很是伤心,偌大的沁荷居内一片愁云惨雾,每个人都在悄悄抹泪呜咽.   慕容冲找了一圈也没有看见杨玲珑,不由得大急:“夫人哪里去了?”   有奴仆连忙答道:“不知!”   他跑到卧房找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她的身影,心头的焦急更甚,眉头一皱,转身便走,将府内乱糟糟的一团就此丢给一干仆人了。   芙蓉楼内,段无邪看着相思门的四大护法,面上没了平日里清冷淡然玩世不恭的神态,表情分外严肃,沉声道:“青龙,秦国那里你比较熟悉,去那边打探一下,看看是不是秦国的人出手了;白虎,柔然那边你负责搜索,前阵子柔然的一批武士刺杀玲珑,这次说不定也和他们有关;玄武,你和圣女去晋国,寻访孩子的下落。朱雀,你去通知各处眼线,只要孩子还没有出秦国,一定要拦截下来。不惜一切代价!”   “诺!”   众人异口同声领了命,随即快步走了出去,屋内只剩谢如是和另一个女子还站在原地未动,等到屋外完全安静下来后,段无邪沉声道:“孩子,又要辛苦你了!你才刚从襄阳过来,又要你出去忙碌了!”   “义父言重了,这是做孩儿的本分。”女子轻声答道,声音甜美醇厚。   谢如是道:“你和玄武到了晋国,大可以利用一下那人,他在晋国权势过人,能帮得上忙。”忽然见女子面色闪过一丝不忍,她笑道:“当然,若是你不想,我们也不逼你,只要你们能顺利打探到消息平安回来就好!”   “孩儿谨记义母教诲!”   “好了,你下去吧!”   段无邪看着她的背影,叹道:“这孩子,心性愈发的冷淡了。”   “是啊,长大了,和你也愈发的生分了。”   “不能怪她,我终究还是待她太过严厉了!”   正说着话,忽然大门被哐当一声撞开,一个身影夹带着微凉的风忽地一声闯了进来。   “师父,帮帮我吧!”杨玲珑嘭地一下跪在段无邪面前,重重地磕了一下头道,“现在只有您能帮我了!我知道相思门不做赔本的买卖,我可以付佣金的,帮帮我,找找我的孩子。。。您也说他们很可爱对不对。。。求求您。。。求求您了。。。”   谢如是看得心疼极了,忙上前试图将她拉起来。   “你先起来,你师父已经吩咐他们出去打探消息了,你别着急,好好想想到底会是什么人做的.”   “我不知道。。。”杨玲珑满脸颓败,“要说可能的话,倒是有几人比较可能,可是。。。他们抓我的孩子做什么。。。”   段无邪此时轻轻起身,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说道:“上次那帮柔然武士失手之后,还没有等到我查出个所以然来,就被人迅速地灭了口,手段狠辣残忍,绝不是一般角色。这一次对方能趁着府内忙乱的时候把孩子劫走,时间把握得刚刚好,我看。。。府内怕是有内应的!” ☆、213 罅隙渐生   杨玲珑顿时一凛:是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对方偏巧就选在孩子身边没有一个会武功的人的时候下手,那就不可能是临时动手,定是事先埋伏下来寻找时机的!   段无邪道:“据我所知,两年来,秦国丞相王猛几次三番地派出杀手刺杀慕容氏的人,慕容冲就遭受过几次惊险的刺杀,依我看,这几次事情,说不准也是他的手笔。”   杨玲珑闻言心里一惊:“这些事我怎么不知道。。。”   谢如是柔柔地一笑,看了段无邪一眼:“傻孩子,你当你师父把你关在相思门的地牢里两年真的是要折磨你么?要不是那样,你怕是也连带着遭了秧!王猛花重金请的那些个杀手,有的连你师父应付起来都吃力啊!他摆明了是要斩草除根!慕容评的两个儿子和乐安王怎么死的,你就没有怀疑过嘛?”   杨玲珑想到三人的无故暴毙,皱了皱眉:“我不明白!王猛如今已经病入膏肓了,为什么临死也惦记着置我们于死地呢?”   段无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你真的不知道吗?王猛虽然手段毒辣了些,但是从一个为国为民的丞相的角度来看,他做的这些事也无可厚非。毕竟。。。”他忽然轻轻瞟了一眼窗外,“他要杀的可都是些自命不凡的逆臣。。。”   杨玲珑正要反驳,忽听窗外一声轻咳:“门主,平阳太守慕容冲求见。。。”   段无邪轻笑一声:“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慕容冲便心急火燎地走了进来,轻飘飘地朝段无邪抬手一礼,便急忙走到杨玲珑身边道:“玲珑,你真的在这里。。。。”   杨玲珑因为出事时找不到他心里有气,面上表露无余,闷声道:“我当然是想尽办法去找孩子,你呢,你刚才又在做什么。。。”   慕容冲吃了瘪,还是当着外人,顿时觉得没面子。忍不住暗暗猜想,若是换做淑贤,她定是不会这么无理取闹的……   杨玲珑自然不知他心里的这些想法,见他不说话,只当他是理亏无语,恨恨地说道:“孩子不见了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呢?只是到这里来找我么?”   慕容冲没好气道:“孩子不见了已经够我受得了,我自然要先确定你也没事才能安心去找孩子!再说,孩子是被抱走而不是被杀,说明来人的目的不在于伤害孩子,他们目前的安全还是有保证的。”   段无邪忍不住沉声附和道:“有道理!”   杨玲珑面色稍霁:“真是这样当然最好不过了,那我们回去安心等着吧,对方劫走孩子一定是有所图,不会就此销声匿迹的!”   谢如是柔声劝道:“你也别只是往坏的方面想,现在整个相思门已经在全力寻找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的!你们先回去吧!”   慕容冲向二人略略点头示意,便当先一人走了出去,而不是像往常一样与杨玲珑同进同出。   谢如是见状,轻轻拉了一下杨玲珑,耳语道:“傻孩子,以后在外人面前记得给他留着面子才好,男人都爱面子,你的品阶本来就比他高,他现在得了新人,你再这么骄横,以后可怎么好?”   杨玲珑无所谓地一撇嘴,漫不经心道:“我平时就是这么对他啊,他要是不喜欢尽管去找他的妾室们,我没意见!”   谢如是还要再劝,杨玲珑却一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如是哭笑不得:“这孩子,怎么这么拧。”   段无邪一笑,不无得意地说:“像我!”   她瞥他一眼:“是啊!一样的执拗蛮横,这个世上有了你们爷俩,真是……” ☆、214 易容出逃   第二日一大早,当杨玲珑和慕容冲在焦急无措的等待和漫无目的的寻找中,一辆马车正悄无声息地驶往平阳的南城门,马车陈旧,驾车的是一个形貌平平的农妇样的妇人,绑着厚重的灰黑色头巾,将满头乌发束在头顶,整张脸臃肿暗黄,显然是已经上了年纪加上常年劳作的后果。   守城的士兵因为得了上峰命令,对来往行人盘查得严紧了些,见了马车,立即冷喝一声:“下车检查!”   妇人满脸惶恐,唯唯诺诺地下了车,查两个牛高马大的士兵点头作揖道:“两位官爷行行好,我家男人前些年打仗死了,儿子也一并没了,就剩一个寡居的媳妇,现在也得了麻风病,官爷就行行好,让我们出城吧。”   那士兵原本打算掀开帘子细细查看,此时一听说有麻风病,被火烫似的一把松开帘子跳开几步,摆手道:“真晦气!得啦!赶紧走!”   妇人满脸喜色,忙不迭地爬上车,拉了缰绳便要走人。   “慢着!”突然一个清冽的声音传来,士兵回头去看,见正是平阳府的主簿张绗,忙点头哈腰道:“大人!”   张绗径直走到马车前,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妇人,不知为何,他老远地看见这名妇人心底就觉得不寻常,虽说她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农妇的样子,但是她的眼睛却时不时露出精光来,那绝不是一般农妇该有的眼神。   他突然伸手掀开马车的帘子,竟没有留意那妇人突然握紧的双手。   马车内,一名年轻女子面色蜡黄,用厚厚的面巾捂住口鼻,披头散发地斜躺着,此时突然见了光,便畏畏缩缩地往里靠了一靠,轻轻咳了几声。   张绗丝毫不惧地又凑到近前细细查看了一番,见丝毫没有什么可以的地方,只得将心头那股强烈的不安和怀疑挥去,轻轻放下车帘,挥挥手道:“放行吧!”   那妇人紧握的双手微不可查地松开了,满手心的汗水顺着指尖,轻轻地,滴落在青灰色的青石路面上。   马车慢腾腾地驶出了城门,这才渐渐加快速度,朝南急奔而去。   驶出约十里地,那妇人渐渐放慢马车的速度,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空旷的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此时正直三月,农夫们开始忙着培育秧苗,田地里不时有农夫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着。   “姑娘,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朝南,先去河东郡。”   马车随即又剧烈晃动起来,车内女子此时已经坐起身来,将脸上乱糟糟的头发拢在一起,露出蜡黄破败的一张脸,但是一双眼睛却好似天上闪亮的星子。她轻轻朝旁边挪开一些,打开车厢底部的隔板,只见隔板下那原本用来盛放木炭的暗箱内此时赫然正并排躺着两个熟睡的婴儿,正是慕容钰和慕容雪!!   其实也难怪张绗生疑,若是换做花蜒在城门处留守,定能一眼看出车上这个肮脏丑陋的麻风病女子正是那个和他有过几面之缘的小宫女,清宁!!   清宁将孩子抱了出来,从包袱里取出一个羊皮囊,囊内哗哗作响,竟是满满一囊的羊奶。她先抱起慕容雪,轻轻拍了拍。   慕容雪很不乐意地皱了眉,小嘴瘪了起来,眼看就要哭闹起来,哭声却忽然被涌进嘴里的羊奶堵了下去,小脸憋得通红,却已经完全忘了被弄醒的不快,吧唧吧唧喝着羊奶,甚是开心!   清宁看着可爱的孩子,心里忽然觉得异常疲累,这是第几次有这样的感觉了呢?   也许,是从上次血洗了慕容农的别院杀了整座别院的四十多口人之后,她就觉得是那样的疲累了!当时,慕容农的一个滕妾抱着孩子跪在她面前,可她还是毫不犹豫地挥了剑,那个孩子,也是这么幼小,这么可爱。。。长大后一定也是如他们的父亲母亲一样非常俊美,慕容家的孩子,都是异常俊秀漂亮的。。。   只是,那个孩子再也没有长大的机会了! ☆、215 心焦等待   她轻轻抱着慕容雪,看着她粉粉嫩嫩的小脸,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说道:“我要是放了你和你弟弟,他……会不会开心呢?”   再回想印象中那人的一颦一笑,她忽然觉得明朗起来:“他一定会高兴的吧?毕竟他那么关心你们的娘亲,要是你们没事,你们的娘亲就会很开心,那他就一定也很开心才对!”   说着说着,她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忽然,她轻轻皱起了眉:“但是,这样的话,主人会生气,我就会死的!”说完皱眉陷入沉思,在让别人生还是让自己活的选择中艰难地思考着。   慕容雪吃饱了,丝毫没有因为面前这人不是自己的母亲而表现出一星半点的不安,打了几个大大的哈欠,眼睛眯了眯,眼看又要睡着了!   清宁将她轻轻放回暗格内,转手将沉睡的慕容钰抱了出来,如法炮制地喂了奶,把他哄睡着之后,便又将自己的头发打散,装作病怏怏的样子斜躺下来,朝车外吩咐道:“快马加鞭,务必天黑之前赶到汾水附近!”   “诺!”妇人大声应了,将马鞭甩得脆响,马蹄滚滚,卷起漫天沙尘。   已经第三天了!   杨玲珑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朦胧的亮光,心头的紧迫感又加重了几分。   孩子失踪已经三天了!   这两天,段无邪命令整个相思门所有人停下手头的生意,全力寻找孩子的去向,桃花坞残存的力量也派上用场,只是毕竟只有三天时间过去,还是没有消息传回,她只能和慕容冲寝食难安地呆在家里等着。   她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好好闭眼睡上一觉了,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闪现出孩子满身鲜血的样子,立刻就会被吓出一身冷汗。。。。   此时,她又被惊醒,看看空荡荡的房间,心底止不住生出一丝丝绝望来,慕容冲这几天忙着两头跑,即要忙着布置人手四处找孩子,又要忙着照顾摔了一跤肚子总是动不动疼痛的马淑贤,只得每天宿在梅轩苑将杨玲珑留在冷冷清清的沁荷居。   门帘哗哗作响,小玉眼圈青紫地走了进来,看见坐在床头发呆的杨玲珑,梗声劝道:“夫人,你就睡一会儿吧,别把自己熬垮了啊!少爷和小姐。。。。他们。。。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杨玲珑摇摇头,起身穿了衣服,忍不住又问道:“小玉,你那天真的只是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吗?”   小玉忍不住叹气:“夫人,你都问了几百次了,是啊,我那天真的只是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连那人到底是男是女我都不能确定的。我只是觉得那应该是个女子!”   “哦,是吗?我都问了这么多次了?!”   小玉看她那恍恍惚惚的样子,心疼极了:“夫人,你别这样,这么多人帮着找,一定能找到的。你也说了啊!那些人绑了少爷和小姐一定是想要挟大人和你做什么事,不会伤害他们的。”   “对,对。。。是这样没错。。。大人呢?他怎么还不回来。。。有没有收到什么消息啊。。。”   “夫人。。。你别着急。。。”小玉轻轻抚着她的背,哄小孩子一般,“天还没有全亮呢,大人也需要休息的,你也再睡一会儿好不好。。。”   杨玲珑轻轻点头,转身朝床边走去,嘴里喃喃道:“他怎么还睡得着呢。。。”   小玉轻轻道:“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大人也很累了!你也睡一会儿好嘛?”   杨玲珑乖乖地上床躺下,睁着眼看着床顶的薄纱幔帐,却怎么也无法安心睡着…… ☆、216 有消息了   第二日一大早,天色还只是灰白,杨玲珑就在迷迷糊糊中被嘈杂声惊扰得睁开了眼睛,待到听清外面的声音,脑海立即清醒了过来,朝外面喊了声:“小玉……”   小玉很快奔了进来,见她醒着,面上神色还带着些微的怒气,轻声道:“夫人,你醒了?奴婢服侍你起来!”   杨玲珑顺从地坐起身,奇道:“外面是谁在叫嚷什么?”   小玉没好气道:“还不是西苑那位,大半夜又闹着肚子疼,大人紧张得连夜把恒公子找了来,恒公子一诊断,说是没事,随便开了几幅补药,大人不怎么放心,多问了几句,恒公子就发了怒,拎着药箱就走了。那个缳儿就在背后嘀咕了几句,红梅凑巧听见了,就和她争辩了几句,这不……两人差点打了起来!”说完也没注意到杨玲珑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径自说下去,“夫人,你也真是的,西苑那位越来越不把你放在眼里了,大人满门心思的留在那边,少爷和小姐不见了,他也不着急似的……”说着说着,突然抬起头就看到杨玲珑满脸是泪地坐在床头,吓得赶紧闭了嘴,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子,语无伦次地安慰着杨玲珑:“夫人……夫人……是奴婢该死,奴婢多嘴了!你别哭好不好……奴婢……奴婢……”   “小玉……”杨玲珑浑身丧失了力气一般重重靠在小玉的身上,“小玉……我好难受啊!我好难受!钰儿和雪儿到底在哪啊?你老是说菩萨慈悲,可是菩萨为什么总是把这些事情加诸在我的身上呢?小玉……是不是我做了什么孽了?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若真是我有什么罪过,那老天爷为什么不惩罚我,为什么要让我的孩子受苦……”   小玉吓得不敢动弹,听着她的话,忍不住鼻子酸酸的哭了出来,仍不忘抽噎着安慰她:“夫人你是个好人,会有好报的,少爷和小姐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杨玲珑哭着哭着,突然听到窗户上哐的一声响,立即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窗户:“窗外是什么东西?”   小玉忙轻轻将她扶回床头坐好,跑到屋外看看是什么东西砸到了窗户,哪知半晌后回来,手里却拎着脏兮兮的雪妖。   杨玲珑一看雪妖那副样子,顿时觉得愧疚。这么些日子一直忙着照顾孩子,倒是把它给忘在脑后了。   小玉晃了晃手里的猫,问道:“夫人,刚才是雪妖!”   杨玲珑失望地点点头:“你把它带下去洗洗吧,记得弄盆炭火,别冻着它了。”   小玉应了,正要转身出去,手里的雪妖却突然剧烈地挣扎了起来,喵呜喵呜地叫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直直看着杨玲珑。   杨玲珑与它的目光刚刚一接触,就福至心灵似的明白了它的意图,沉声道:“放它下来,子成来了!”   小玉半信半疑地将雪妖放下,只见它冲杨玲珑又喵喵叫了两声,转身哧溜一声就跑出门去了,杨玲珑连忙起床穿衣梳洗。   花蜒来了,他就在附近,那么,是不是孩子有消息了?   果然,不多时,红梅从院外奔进来,见了杨玲珑,满脸欣喜:“夫人,大人让你去前厅呢,少爷和小姐有消息了!”   杨玲珑只觉得浑身突然间有了无穷的力量,撒腿就往前院跑,小玉在后追着她忙不迭地喊:“夫人,你慢点……慢点……”   杨玲珑哪里还听得进别的声音,此时的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声音:“有消息了……有消息了……”   她气喘吁吁地奔到前厅,只见慕容冲和花蜒正站在厅内等着她,见她来了,慕容冲连忙上前轻轻扶住她,急急地道:“玲珑,快收拾收拾,我们这就走!孩子在河东郡!”   杨玲珑的手不禁有些发抖,她直直看着花蜒:“花大哥,确定是钰儿和雪儿吗?他们有没有事?那些人有没有伤害他们?”   花蜒满脸风霜色,显然这几天累坏了,却还是笑得温和地道:“是钰儿和雪儿没错!目前看来那人是要将孩子送到某个地方,倒是将两个孩子照顾得很好!” ☆、217 河东郡   杨玲珑哪怕一刻也不愿意再等了,急急地抓住慕容冲的手:“凤凰,我们这就走吧!”   慕容冲定定地点头:“好,我去叫赵廉备马,你先吃点东西可好?”   赵廉是赵涣的小儿子,赵涣死后,他做了慕容府的大管家。   杨玲珑乖乖地答应了,吩咐小玉道:“小玉,你去准备点干粮,要快!”   小玉适才进了厅内听到有慕容钰和慕容雪的消息就知道需要准备干粮,一早就悄悄交待了出去,不多时,一切就已打点妥当。   杨玲珑胡乱地吃了几块煎饼果子充充饥及急不可耐地催着花蜒一起出了门,慕容冲稍后追了出来,手里拿着杨玲珑的鱼肠剑,递给她:“带上吧,用得着!”说完就要扶着她上马。就在这时,缳儿急慌慌地奔了出来,满脸惊慌地叫住慕容冲:“大人……大人……如夫人流血了……您快去看看吧!”   慕容冲一听,这还了得?赶紧将手中的长剑交给旁边伺候着的赵廉,回头略略为难地看着杨玲珑:“玲珑,我去看看怎么回事,你们等一会儿可好?”   杨玲珑心中愤怒难扼,别过头去轻轻哼了一声,不搭理他。   花蜒看不过去,只得在旁解围:“慕容兄快去快回,我们在这等你!”   慕容冲从没像今日这样觉得花蜒的面目是这么的可亲,感激地朝他点点头,急忙跑进了院子。   杨玲珑看着慕容冲狂奔而去的背影,心里委实不是滋味,说不吃醋说不难过那都是假的。自己的丈夫当着自己的面对别的女人这么关怀,她不是个大度的人,心里难受时却是怎么都装不出来一副超然洒脱的样子给别人看的。   直到慕容冲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她才肯收回视线,看着花蜒,沉声道:“我们先走吧!”   他闻言皱眉劝道:“等等他吧,或许他很快就回来了呢!”   杨玲珑直直看着前方,像是对他,又像是对自己说:“我害怕……我害怕多耽搁一刻,我的钰儿和雪儿就多一分的危险……”说完也不看他,接过赵廉手里的马缰,一翻身上了马,朝赵廉斩钉截铁地吩咐道:“告诉大人,我先行一步,让他快些追上来就是了!”   赵廉不敢劝阻,只得唯唯诺诺地应了。   杨玲珑将手中马鞭狠狠一甩,一人一马如离弦箭一般冲了出去,朝着南方的河东郡疾驰而去。   花蜒知道但凡她决定的事情是没有转圜的余地的,只有赶紧上马追了上去。   赵廉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杨玲珑的身影彻底渐渐消失在街尾,这才猛然想起要赶紧通知慕容冲才是,于是赶紧撒腿就往梅轩苑跑。到了梅轩苑,只见婢女们进进出出忙碌不堪,一问才知道,马淑贤一听说孩子有消息了就急急地朝前院走,哪知一不小心踩到路上的碎石子,摔了一跤,见了红。他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忙指挥着下人们小心地照顾着。   慕容冲双眉紧锁站在软榻边,看着医者给马淑贤把脉,见其眉头不自觉地轻皱,连忙紧张地询问:“大夫,怎么样?”   医者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子,听了他的问话,沉吟片刻,这才回道:“回大人的话,夫人的身体实在太虚弱,子袋虚薄,若是仍如今日这般不小心保养着,这孩子怕是难保了。到时老夫也无力回天了!老夫先开几副安胎的药!”   马淑贤俏脸顿时煞白,紧张地捂住小腹,说道:“大夫,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吧。我以后一定会万分小心的!” ☆、218 黍葭谷追击   慕容冲忍不住沉声喝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怀着孕走路还这么大意?”   马淑贤哪里受得了这个,平日里他可是连句重一点的话也不舍得说她的,今日却这样呵斥她,让她顿时觉得委屈万分,低下头当着一干侍女和医者的面就啪啪落下泪来。   慕容冲本就心急赶往河东郡,此时一见她哭泣,心头一怒无名火烧了起来,转身看见缳儿,冷面吩咐道:“我要赶往外地,这几日,我不在府内,你们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伺候好如夫人,如果再出了什么纰漏,你们知道是什么后果!”说完看了马淑贤一眼,语气却还是忍不住放柔了:“你好好休养着,我很快就回来了,别哭了,对胎儿不好!”   马淑贤乖巧地擦了泪水,柔声道:“我知道了,你路上小心,一定要把两个孩子安全救回来啊!”   慕容冲不愿再废话,只轻轻点了点头,大踏步就出了门。   马淑贤目送着他出了门,悄悄朝缳儿使了个眼色,缳儿会意,先是紧张地朝外看了几眼,确定院子里已经没有外人,这才从袖袋里拿出一早准备好的银两,塞到了医者的手里。   医者拿了银子,忙唯唯诺诺地磕头谢恩。   “你做得很好,以后聪明点,好处少不了你的。没你的事了,下去吧。”马淑贤懒懒地挥了挥手,悠闲地躺下了身。有斑斑点点的阳光透过床头的窗棂打在她的脸上,她的神色,渐渐扑朔迷离起来。   杨玲珑重重地挥了一下马鞭,看着渐渐西斜的太阳,心里的焦急如业火在焚烧。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可是说不上来为什么,心底里总是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两个孩子会随时消失了似的。   花蜒催马与她并行着,见了她的神色,也不出声宽慰。因为他知道,此时无论什么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只有和她一起尽快赶到河东,拦截下劫匪,将孩子安然无恙地救下来,这样对她而言才是最好的安慰。   二人急急地奔到一条管道的岔路,不妨另一条小路上突然冲出一批人马拦在二人身侧。杨玲珑立即应变,将鱼肠剑悄悄窝在手里,勒住马缰。   正要发表时,花蜒停在她身侧,看了看那群人,连忙说道:“是自己人!”   那群人中一个大约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身后背着一把长剑,容貌倒是难得的清俊秀美,只是神色间带着一股难言的冷意,见了花蜒,冷冷地一抬手,漫不经心招呼道:“青龙,你们未免太慢了,这不是在浪费我的时间吗?”   原来是相思门四大护法之一的玄武,只是此人常年被段无邪安插在晋国的建康,杨玲珑此前很少见他,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来到平阳呢?   玄武对杨玲珑倒是稍稍礼貌了些,冲她略略点头示意,立刻调转马头,冷声道:“点子武功不弱,我们的人一路拦截,损失不小!我们还是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驾!”说完一甩马鞭就疾驰而去。   杨玲珑本来就心急如焚,听他这么一说,不敢再耽搁,一夹马腹,清喝一声“驾”,也追着玄武朝南奔去。   一行人一路马不停蹄,奔驰了两天三夜,终于在第三日早晨赶到了位于河东郡周阳邑的喜县的东山,沿着相思门众杀手留下的标记,一行人追到了一处名为黍葭谷的山谷中。一路上不时见到相思门门众的尸体,大多是被利剑一招致命,却没有多人混战的迹象,杨玲珑渐渐确定劫匪应该只有一到两人,算来己方的胜算大了许多。 ☆、219 对峙   山谷下是一条湍急的河流,名为清水河,轰隆隆奔流的河水并未影响整座山谷的清幽祥和,春日的阳光温暖灿烂,山谷中百花齐放鸟语花香。而此时,与这一切极为不和谐的是,河边停着一辆马车,车身还在往下滴着鲜血,顺着河边的斜坡流进了河水里,晕起一波波的暗红。   一个中年妇人吃力地蹲在河边,用手舀起河水冲洗着剑上的血迹,洗完了剑,顺便在上游捧起一捧稍显污浊的河水,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喝水的动作却让她忍不住轻哼了一声,肩头顿时被鲜血晕染了一大片,原来她的肩膀受了伤,此时伤口被牵动,裂开了!   “周安,你的伤怎么样?”马车里有女子温软的声音传出,车帘随即被掀开,一张清秀的年轻面孔露了出来。   周安捂着肩头起身走回到马车边,摇了摇头宽慰道:“姑娘放心,没什么大事,死不了!”   女子点了点头,正要放下车帘,秀丽的眉毛却突然几乎拧成一团,她凝神细细地听了听马车外的声音,面上顿时闪过一丝灰白,看了看周安:“周安,我们今日怕是走不掉了,你听……”   周安心里一紧,忙侧耳倾听,顿时变了脸色:“来的人还真是不少!”转身看了看身后,沉声道,“姑娘,我们往上走,如何?”   女子没说什么,只是将手中的一个襁褓交给了周安,自己手里抱着另一个襁褓,两个还在熟睡中的婴儿,赫然正是慕容雪与慕容钰姐弟!这女子,正是清宁!   清宁与周安抱着孩子,迅速沿着小路朝山上攀爬而去!   杨玲珑带着众人赶到河边,只见马车停在河边,车内却空空如也,转首看了看,四面都是山峰,顿时怒火上涌,朝身后众人冷声道:“贼人肯定是跑上山了,大家分头追,发现了他们立即发信号通知大家合围!”   相思门众人都是杀手中的佼佼者,轻功自然不在话下,不多时,南方最高的山崖上有尖锐的哨声传来,杨玲珑顿时如一只暴起的母狮,握住鱼肠剑毫不迟疑地朝南疾奔而去。花蜒与玄武不敢迟疑,便连忙紧紧跟上!   杨玲珑几乎用尽全身气力往山上奔去,路边不时有杂乱的树枝野草挡住视线,她便不耐地随手挥着鱼肠剑利落地将其斩下。鱼肠剑本是难得的神兵利器,此时却被她拿来砍草,不知欧冶子老前辈要是泉下有知的话会不会被气得跳出来?   奔到山顶时,山崖上已经是剑拔弩张了,清宁和周安一人抱着一个孩子,一步步地往后退去,相思门一干杀手人人拿着利剑步步紧逼,将二人紧紧围在垓心,两方人马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敢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杨玲珑和花蜒玄武三人分开众人走上前,杨玲珑压制着心里的怒火,见了清宁二人,极力维持着风度地微笑着说道:“不知二位将我的孩子带走是想怎么样呢?如今我就在这里,有什么话还是直接对我说吧,两个孩子才刚刚满月,能不能将他们放了?你们有什么要求,我统统照做便是!”   花蜒站在杨玲珑身旁,看清了抱着孩子的清宁,觉得熟悉的很,细细一想,恍然大悟:这不是张疏桐身边那个婢女清宁吗?   “我记得你!你是张疏桐的婢女!她断然不会派你做这种事,说,是谁支使你这么做的?”花蜒抽出剑来,缓缓指着清宁,冷声喝问。 ☆、220 叛变   清宁看着他手中发着森寒冷光的剑,剑尖正正指着自己的心口,奇怪的是,心里并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难过,反而有些窃喜!为什么呢,许是因了他刚刚的那句“我记得你”!清宁忍不住觉得欢喜:他记得她啊,他终究没有忘记她呢!   花蜒皱起眉,奇怪地看着清宁兀自低垂着眉眼浅笑着,心下既迷惑又愤怒,这是什么意思?赤、裸、裸的蔑视啊!   他生平自大惯了,哪里受得了别人在自己的剑尖前发呆,立时又一抖剑花,厉喝道:“清宁,你若是足够明智就知道今日你是跑不掉的了,聪明的话就把孩子放了,你还能有条活路。若是顽抗到底,我定叫你粉身碎骨!”   清宁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花蜒,心里那团刚刚生起的温暖甜蜜刹那间变得冰凉:是啊,在他眼里,自己只是个贼罢了,是他恨不得立时斩做两段的贼啊!自己这又是在做什么呢?   她的神情统统落在花蜒身后的玄武眼中,杨玲珑和花蜒也许心思全部落在孩子身上并没有注意到别的,他却看得分明。   清宁对花蜒,心思绝对不简单!看见花蜒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喜,此时眼中的伤心失落,统统逃不过玄武的法眼!确定了这一点,他悄悄上前对着花蜒耳语了几句。   只见花蜒的脸色瞬间变得古怪之极,轻轻瞥了清宁几眼,神色缓和不少,语气也没有那么冷冽地说道:“清宁,我知道你是为人卖命,今天这样的情况也是你不愿意看到的吧?我看两个孩子在你怀里睡得那么安稳,想必你也是用心照顾着他们的,你忍心将他们与父母分割开来吗?我虽然只见过你两回,但是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女子,为什么要逼着自己去做这样的恶事呢?不如这样,你现在把孩子交给我,我带你……”说到这里自己忍不住皱了眉,却还是咬牙说了下去,“我带你回相思门,保证你的安全,可好?”   清宁怔怔地听着他的这一番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带自己回相思门?是不是,以后就可以呆在离他很近很近的地方?   她尚在愣神,身边的周安却在这时尖声叫道:“姑娘,别听信他们的花言巧语,就算我们把孩子放了他们也不会让我们好过的!不如来个鱼死网破!”说着微微往崖边靠了一靠!   “不要!”杨玲珑看得肝胆欲裂,忍不住祈求,“不要伤害我的孩子!你们到底想要什么,你说,我一定办到!求求你们不要伤害孩子!”   花蜒也定定地看着清宁,暗暗咬牙:赌一把吧!   他轻轻朝清宁迈步走去,缓缓伸出左手,带着蛊、惑,声线异常温柔:“清宁,来……过来……”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她手中的襁褓,生怕有什么差池。   清宁仿佛中了魔咒,情不自禁抬脚朝他走去。信他吧,相信他是真的不忍心看着自己走向绝路,就这样放心地……弃暗投明吧……   周安眼看着清宁中邪一般朝前走去,忙一把拉住她:“姑娘,你忘了主上的吩咐了?你这是想干什么啊?”   清宁回过头来,仿佛还没有回过神来似的,轻轻笑着说:“周安,在主上眼里我们只是个工具,为什么我们不能为自己争取一下呢?”说完突然将手中的剑架在了周安的脖子上,变了脸,“把孩子给我!”   周安满脸沉痛,定定地看着她:“姑娘,你太让我失望了!主上说得没错,你果然是成不了大事的!” ☆、221 同归于尽   清宁看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狠绝,心中暗叫不好,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周安拼着脖子被剑划伤的危险猛地朝前大跨一步,将她手中的孩子一把抢了过去,旋身站在了山崖边,恶狠狠地看着众人。   这一切都只是发生在一瞬间,待清宁回过神来,看着剑上那斑斑点点的血迹,却恍然了!看着面目狰狞的周安,顿时觉得无力又绝望。只怔怔地追问:“周安,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做?”   周安紧张地瞪着悄悄靠近的杨玲珑等人,目不斜视地答道:“我不像你,姑娘,你是个孤儿,唯一能威胁你的,只有你体内的毒,可奴婢不一样,奴婢的女儿还在主上手里!主上的话还记得吗?如果不能将这两个孩子带回去,就杀了他们!”   杨玲珑闻言大惊,急忙叫道:“不要!”   可是,一切已经迟了!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周安决绝地转身,抱着两个孩子在她眼前跳下了山崖!   杨玲珑尖叫一声,就要冲上前去,身后的花蜒见势不妙,连忙一把抱住了她。玄武带着相思门众人前赴后继地随着周安跳下了山崖!   “放开我!放开我!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杨玲珑疯狂地挣扎着,尖叫着,踢打着。   花蜒死死地抱着她不放往后拖。   “玲珑你别这样!玄武会救孩子的,不会有事的!你别这样!”   “放开我……放开我……”杨玲珑气急攻心,挥舞着手里的鱼肠剑,狠狠往后刺去,成功听到花蜒闷哼一声,随即放开了她。   她一得自由,便毫不迟疑地奔到崖边跳了下去。   “玲珑!”   花蜒捂着肚子上的伤口,徒劳地伸出手朝着崖边叫道,仿佛是想抓住她,却只来得及抓住一缕清凉的山风,就如同她一样,只在他身边轻轻地绕了一圈,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他一咬牙站起身也往崖边奔去,将将到了崖边,却被人死死拉住,回头一看,却是清宁。顿时愤怒不堪,冷喝一声:“放手!”   清宁只拿清冽的双眼定定地看着他:“不放!你有伤,跳下去会死的!”   花蜒回身狠狠一掌朝她拍下,哪知她吐了一口血,却还是死死拉着他不放。他趴在崖边往下看去,只见奔流不息的河水中,杨玲珑和玄武相隔不远,浮浮沉沉地,渐渐被河水冲往下游去了!   杨玲珑跳下山崖时被河水冲击得脑子昏昏沉沉的,耳朵里不知是进了沙子还是灌了水,嗡嗡的像是有军鼓在敲。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潜进水底摸索着。   快了,就快了,一定就在附近,就快摸到了!   水底灰蒙蒙的一片,身边的水流成漩涡状朝前奔流,带着她缓缓朝下游而去。   一次……   两次……   三次……   四次……   她也记不清自己换了多少次气,一次次地潜水,一次次地浮起,她捞到了沙泥,捞到了枯枝,捞到了乱石,却独独没有捞到她的孩子……   在哪?   到底在哪啊?   四肢渐渐脱了力,脑子渐渐晕乎起来,可是她知道,不能放弃,不能就这样放弃,她的钰儿和雪儿还那么小,河水那么冷,他们一定很害怕,雪儿的脾性那么娇气,一定会哭得很可怜的!   要快!要快快找到他们才行!不能放弃! ☆、222 一无所有1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杨玲珑已经分不清哪里是水下哪里是水上,她只是机械地捞啊捞啊捞啊……冰凉的河水泡得她手脚渐渐僵硬,可是,能怎么办呢?   这条河这么长,她的孩子还在河水里等着她去救呢,怎么能轻易放弃?   意识渐渐地模糊起来,晕晕乎乎中,似乎是有谁抱住了她在她耳边叫着“玲珑玲珑”,她听不清,也不想听清,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有谁能救救她的孩子……他们命悬一线时,他们的父母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无可阻挡地发生了。那么,他们还算是什么父母……   好累啊,为什么这一切要发生在自己身上呢?到底是凭什么呢?自己做错什么了吗?就算自己真的造了孽,报应在自己身上好了,为什么要伤害那么小的孩子呢?   她抓住那个人,有气无力地问:“为什么呀?这到底是为什么呀?到底是谁要杀死我的孩子啊?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啊?”   那人只是满脸沉痛地看着她,轻轻抱着她,将她往岸上拖去。   “不,我不上去,我不能上去,你别拉我!”杨玲珑挣扎着,凄声叫着。   “乖!没事了!孩子已经找到了,我们上去吧,河水里太冷了!”   杨玲珑僵直着脑袋看着他,却还是看不清他的脸,只是可怜兮兮地问:“真的?真的找到了?”   “嗯,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好!好!我们上去,我们快上去吧!”   那人拖着她缓缓朝岸边游去。   她精神松懈下来,脑袋被浪花一打,头一歪,彻底失去意识了!   ~~~~~~~~~~~~~~~~~~~~~~~~~~分割线~~~~~~~~~~~~~~~~~~~~~~~~~~~~~~~~~~~~   花蜒缓缓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只见是一间陌生的房间,于是腰腹一用力想起身,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悄悄咧开嘴哼了一声,却还是爬起身来下了床。   开门走了出去,门口守卫见了他,躬身道:“青龙左使,您醒了?”   “这是哪?”   那守卫沉声道:“这是慕容府,我是相思门玄武使门下的,受命在这里照看您!”   花蜒一怔,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太守大人和夫人呢?”   “在……在灵堂……”   “这样……那你扶我过去吧!”   到了灵堂,老远的只见杨玲珑静静地趴在一张矮几上,双眼直愣愣地看着大厅正中央的两具小小的棺材,不动,不说话,甚至不眨眼,像一具活死人一样趴在那里,你甚至难以在她身上感到活人的气息。   他心里一痛,正要上前,却见慕容冲从另一边轻轻走了过去,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缓缓在她身边坐下,双手环住了她,将她抱在怀里。   “玲珑,来,吃点东西吧,好不好?”   杨玲珑缓缓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仍旧转过头去看着棺材一动不动。   花蜒眼见慕容冲在场,便悄悄转身走开了,哪知刚一转身就看见恒超手里同样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想要进去。   恒超见了他,怔了怔,礼貌性地冲他点了点头,便要进去。   “我劝你还是不要这时进去了,他在里面呢。”花蜒忍不住淡淡地说道,话语中不自觉地带着点幸灾乐祸。   恒超看了他一眼,很奇怪的是,明明花蜒没有说谁在里面,他却立即就知道了,于是了然地一笑,端着白粥转身走了。   花蜒看了看厅内,见慕容冲抱着杨玲珑轻声软语地安慰着她,段无邪和其他人却不在厅内,他便也悄悄地走了。   慕容冲看着傻了一般的杨玲珑,心疼不已,孩子没了,他又何尝不是痛不欲生?!   可是他是男人,不能倒下,玲珑需要他,整个家需要他,甚至整个平阳都需要着他,他没有那个资格以一种崩溃的姿态去悲伤。   “玲珑,听话好吗?吃点东西吧,钰儿和雪儿那么乖,肯定不希望你这样难过啊!”他轻轻舀了一勺白粥送到她嘴边,轻声哄着她。   “嘘,你好吵啊,雪儿睡着了,你会把她弄醒的,她那么爱哭,又不喜欢你抱她,到时还不是我受罪啊!”杨玲珑双眼发直地看着他,笑着说,“钰儿也睡着了,你看,他睡得多香啊!”   慕容冲心头一痛,放下勺子抱住了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哄道:“玲珑,你哭出来吧,别这样,孩子已经不在了,你别这样吓我好吗?” ☆、223 一无所有2   杨玲珑突然推开他,恶狠狠地看着他:“你胡说什么?我的孩子明明睡在那里,你为什么要诅咒他们?他们也是你的儿子和女儿啊!哦,我知道了,你已经不喜欢我了,所以你也不喜欢他们了!你喜欢马淑贤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才是你的心头肉是不是?慕容冲,你还是人吗?钰儿和雪儿那么可爱,你为什么要这么诅咒他们?为什么?”   慕容冲眼见她越说越离谱,忍不住皱了眉:“玲珑,你别这样说……”   “那你让我怎么样?”杨玲珑尖声叫道,“你老是让我别这样别那样,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门口把守着的守卫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悄悄伸出头去偷偷往里看了一眼,立即跑去通知段无邪等人了。   慕容冲被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吓到了,紧紧抓住她的肩晃了晃:“玲珑,你看着我,看着我!”见杨玲珑真的定定地注视着他,便放柔语气说道,“玲珑,孩子没有了,不在了,真的已经不在了!河水那么凉,又那么急,孩子掉进河里被河水卷到了下游,是我带着人亲自打捞上来的啊!你以为我不伤心不难过吗?可是你知道吗,现在看着你这样,却更让我难过,你一直是很坚强的人啊,怎么会这样,你清醒一点好吗?让钰儿和雪儿泉下……也安心……”   杨玲珑木木地听完这段话,眼神渐渐变得狠厉,直直地盯着他的双眼:“当时你在哪?”   慕容冲一怔:“什么?”   “钰儿和雪儿遇到危险时,你在哪?你在做什么?”   慕容冲微不可察地皱了眉:“我也不想耽搁……可是……”   “可是你的淑贤身体不舒服,你就丢下钰儿和雪儿不管不顾了!是你,要不是你,孩子根本不会出事,一切都是因为你!”   慕容冲彻底怒了,一把放开她,冷声道:“够了!你这么说就太过分了!你以为发生这样的事是我愿意的么?”   “你才够了!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你最清楚不过!可是你做什么了?你害死自己的孩子,反而这么心安理得地活着,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不是你?”   慕容冲脸色变了:“玲珑,你就这么恨我么?”   “对,我恨你,我恨不得你立马就死了!我恨不得死的是你,好换回我的孩子!”杨玲珑面目狰狞地吼道,“我后悔,我从没这么后悔过,我为什么嫁给了你,为什么当时出走后不干脆再也不回来了呢?”   慕容冲也气极了:“是啊,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你若是那时就那样走了,孩子就不会死了!”   杨玲珑一听,怒极反笑:“什么?你也觉得我不该回来,是吗?你觉得我和孩子就是多余的,影响你们甜蜜了,是吗?”   慕容冲话一出口就立即后悔了,讪讪地道:“我没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杨玲珑刷地一下站起身来,一脚将桌案踹翻,扑到棺材边,伸手就去抱孩子的尸体。   慕容冲看得目眦欲裂,彻底失去了该有的理智,连忙奔上前拉住她,恶狠狠地喝道:“你做什么?孩子已经死了,你还想做什么?”   杨玲珑顺手一摸,鱼肠剑还挂在腰间,于是一把抽出剑来将他逼退:“你让开!我现在就要带着孩子走,从你眼前彻底消失,好还你个清静啊!这不正是你想要的么?”   慕容冲知道鱼肠剑的厉害,花蜒被捅了那么一下就昏迷了两天,他于是只得不情愿地退后了一步,也不敢冲她发火了,好声好气地劝道:“玲珑,我那都是气话!你把剑放下好吗?”   杨玲珑仍是一只手拿着剑直直地指着他,另一只手抱起了慕容钰。孩子的小脸已经是一片青灰色,浑身冷冰冰的。   杨玲珑忽然觉得自己的胸腔里像是被剜去一块什么似的,空空的,就像是从此不会再疼了,或者说,不能再活下去了。 ☆、224 一无所有3   慕容冲眼见她不再注意自己,于是试探着上前夺下她手中的剑,哪知杨玲珑突然发难,手中短剑轻轻往前一送,他顿时只觉得自己心口一凉,继而一热,低下头看去,只见自己的鲜血正顺着短剑上的血槽吧嗒吧嗒地落在了地上。   杨玲珑转过头去看着怀里慕容钰的小脸,面无表情干脆利落地拔出剑来,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直直地盯着慕容雪灰白的小脸,轻声道:“你别吵,雪儿睡觉很轻,你会吵醒她的。”   慕容冲捂着伤口,口中一阵腥甜,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缓缓倒在她的脚边,却还是不死心地拉着她的衣角劝道:“玲珑……你怎么了?你到底是怎么了?……你想做什么?”   杨玲珑缓缓抱起慕容雪,轻声地说道:“雪儿乖!娘带你和弟弟走,去一个很美的地方好不好?雪儿最乖了……”说完缓缓转身,朝门外走去。   慕容冲一见她这样,彻底急了,连忙朝外大喝一声:“来人!给我截住她!”   片刻后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杨玲珑抱着两个孩子就被截在了门口,看着堵在外面的段无邪玄武杨文良等人,冷冰冰地说道:“今日谁敢拦我,就问问我手中的剑!”   殷氏站在杨文良身边,显然是伤心过度的神态,却还是哭着唤她:“傻孩子,你这是要做什么啊?孩子已经没了,你再这样,让我们可怎么活啊?”   杨玲珑此时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了,只是紧紧抱着孩子一步步朝外走去。   在场的别人也就罢了,段无邪和杨文良的武功却是远远高过杨玲珑的,要出手拦她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是他们谁也不敢跟她动武。   慕容冲捂着伤口吼道:“快拦住她!”   慕容府的守卫得了令,不敢怠慢,忙将杨玲珑围了起来。   杨玲珑不管不顾地拿着鱼肠剑横在自己脖子上,双眼喷火地看着众人:“你们若是再敢上前一步,我就死给你们看!”   “不要!你们别逼她了,别逼她了啊!”殷氏身体本就虚弱,被这么一刺激,更有些摇摇欲坠了,拉着杨文良的胳膊祈求着。   杨文良咬咬牙,挥手吩咐道:“你们让开!”   一干众人没办法,只得让开一条道,让她就这么走了!   段无邪悄悄朝身后招了招手,玄武立即上前。   “跟上!看她去哪!有必要时就把她带回来!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行!”   玄武沉沉地“嗯”了一声,随即悄声隐去。   杨玲珑骑着马横冲直撞地朝前奔去,不辨方向,不分日夜,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更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哪里,内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告诉她,要走,要走得远远的!   就这样不知奔驰了多久,直到胯、下的骏马口吐白沫倒地不起,她才落地回神。转头看去,只见四周都是绿油油的农田,不远处有金黄的油菜花正盛开着,微风吹过,有清甜的花香随风拂过脸颊。温暖四月,她却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彻底死了,凉透了,成了一块不会再跳动的石头。   怀里的孩子已经全身青黑,散发着淡淡的腐臭,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他们已经不在了,真的已经离开她了。   她看了看身旁,不远处,是一座小山丘,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远远看去,美极了。   好,就是这里吧!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温柔地说道:“钰儿雪儿,你们也喜欢这里吧?我们就睡在这里好吗?”   到了山头,她轻柔地将孩子放下,细细地看了看地形,最终选了一处居高临下靠山面水的地方,就拿出鱼肠剑开始缓缓地挖土。   待到将两个小坑挖好,已经是暮色降临了,落日像一个橘黄的煎饼挂在天边,杨玲珑看着落日,肚子恰巧咕噜一声响了一下,她抚了抚肚子,哦,原来是饿了……   已经多少天没有吃饭了呢?一天?两天?还是三天?   谁记得呢?!   她将两个孩子分别安置在两个小小的坑里,却怎么也下不了决心将土撒下去,只是定定地看着孩子的脸,直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再也看不清孩子的脸,她才动了动僵直了的身体,浑身无力地躺在两个土坑之间,看着满天的星光,喃喃自语道:“我的钰儿雪儿,你们看,星星多美啊!你们现在一定很害怕吧,别怕,娘来了,这就来了!”   寂静的夜空下,一把锃亮的匕首直直插在她的胸、口,鲜血顺着血槽汩汩地流了出来,浸湿了身下的泥土,血液的腥热夹杂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传出很远很远……   头脑渐渐地昏沉起来,眼前的星光叶越来越暗淡模糊,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只来得及在心里默念:凤凰,但愿今生今世,你我永不再见!   【第一卷完】 ☆、225 刺杀   安静的朱雀大街上,更夫机械地打着梆子缓缓走过街头,此时正值盛夏,远处有知了正不知疲倦地聒噪着,成了这宁静夜晚里唯一的喧嚣。   笔直的街道上,远处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驶来,车前车后跟着十几个壮年男子,个个浑身武装地护在马车边。更夫看着马车,暗暗嘀咕:不知是什么达官显贵呢,这么豪华的阵势!   突然,一声尖锐的哨声响起,街边几乎同一时间里跃起大批的黑衣武者,瞬间便将马车团团围住。马车边的护卫见了,顿时团团围在马车边,拔出刀剑来与黑衣武士对峙起来。   更夫一见这驾驶,哪里还敢继续走上去,立马扔了梆子撒腿就往回跑。   这时,黑衣武士中有一个人轻轻挥了挥手,立即有一柄飞刀激射出去,生生将那更夫钉在了当地,眼见是难活了。   看见黑衣武士这样狠辣的杀人方式,马车内的人再也坐不住了,掀了车帘看着他们,战战兢兢地问:“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有人冷哼一声:“陈大人明知故问了吧!”   陈大人一听这声音,是个女的,立即想起一个可能来:“你……你们是相思门的人?”   “哼,倒还有点见识!”   陈大人悄悄咽了口唾沫,问道:“你……你……想要什么?布……布防图已经给你们了,还……还想怎么样?”   清冽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拿一张涂改得乱七八糟的图就想糊弄过去么?既然你这么不合作,我就要你的命!杀!”   原本站立如石塑的黑衣武士瞬间就如群狼一般扑了上去,相思门的杀手实力如何,整个江湖至今无人敢怀疑半分,一群普通护卫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官员哪里是他们的对手,片刻工夫就如白菜一般被砍杀殆尽,血迹缓缓流淌到女子的脚边,她皱皱眉往后退了一步。   看着屠杀后的街道,女子淡淡地道:“清理一下,我要的是,三天之内没有发现他们!”   “诺!”众武士听令,迅捷地行动起来,只一会儿功夫,整个街道就恢复了宁静,只有暗红的血迹,留在灰黑的路面上,夜色下,一片幽黑。   万寿山的风景仍是大气的秀美,盛夏的炎热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到这里,山腰的小院落里,恒超拧着眉,轻轻落下一子,随手拿起手边的清茶浅啜一口,淡淡地道:“该你了!”   对面的花蜒看着棋局,笑得漫不经心:“你这棋招够狠的啊……”   恒超笑了:“对你,不能手软……”   二人正说笑着,院门被推开,女子一身灰色劲装,手拿长剑走了进来,见了二人,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你们倒是清闲……”   花蜒见了她,笑道:“少主回来了,一切都还顺利?”   “嗯,还好!”   恒超砰地一声放下手中的杯子,冷声道:“好了,今日这棋是下不下去了,玲珑,过来!”   杨玲珑见他面色不郁,心知他又在心里犯着别扭了,淡笑一声,坐在了他身身边,乖乖将手腕递到他面前。   恒超轻轻为她把了脉,面色稍有缓和,放开她的手,没好气道:“算你自觉,没有动武,你这浑身真气要是乱动起来可是要命的,别老是每次都跟着出去乱跑,那些打打杀杀的事,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往前凑什么啊?”   杨玲珑低着头搓着自己的衣袖,轻声道:“你也别拦我了,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了,我要做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   花蜒眼见恒超又要发飙,赶紧打着哈哈:“哎哎,少主刚刚回来,也累坏了,我们还是先走吧!”   恒超冷着脸继续训着杨玲珑:“这三年你手上沾了多少鲜血了,那些人真的都该死吗……”   杨玲珑面无表情:“你说呢?”   恒超恨声道:“你啊你……哼……”说完一甩衣袖,大踏步地走了。   花蜒恭恭敬敬地跟杨玲珑说道:“少主,属下告退。她……在屋里!”   “嗯,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告诉门主,我明日一早上山!”   “诺!” ☆、226 折磨   杨玲珑看着他出门往山上走去,这才肯完全放松下来,看了看石桌上未完的棋局,苦笑一声,轻轻闭起眼睛。   再睁开时,眼神复又清冽精明!   只有在这个时候,身边没人,窝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她才能放松自己去伤感,去后悔自己做过的一切,去怀疑自己的目标和手段……   可是,但凡出现在别的人面前,她就不能有一丝一毫的软弱和犹疑。她是谁呢?她是相思门主段无邪的亲生女儿,她是相思门的少主,她可以冷酷,可以狠辣,可以卑鄙,可以无耻,独独不可以软弱。   她拿起手中的剑,推开房门进了屋,一股花香扑鼻而来,她打了个喷嚏,皱眉寻找祸源,只见桌案上一个大大的陶瓶,瓶里正插着大团的荷花,看得她眼晕,忍不住低咒一句:“这个小玉,又找打!”   这样俗气的一大团花朵就这么摆在屋里,真的只有小玉干的出来。   她吸了吸鼻子,打开窗户,让空气稍稍流通一下,转身走到内间,却并不躺下休息,而是轻轻拉动了床边的拉环,墙边的暗格应声而开,露出黑压压的一个暗道。   她点了灯笼,随手抓着鱼肠剑,闪身进了暗道。   暗道内全然不似外面的炎热,清凉,阴暗。顺着台阶往下走去,大约二十几步,就到了底。前方有微微的亮光,她微微一矮身就钻进了一个小小的房间,房内只有一个火把在悠悠忽忽地亮着,正对门的地方,一个十字形的木架子,架子上帮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那女子见了她,笑了笑:“回来了?”   杨玲珑轻轻坐在木架前的长凳上,冷冷地点头:“嗯!”   “怎么?不顺利?”   “还好!”   “那……你又杀了无辜的人?”   杨玲珑定定地看着她:“什么叫无辜?我的钰儿和雪儿算不算无辜?他们死了,害死他们的人会内疚后悔吗?那么你觉得我应该为了杀死一个不相干的人而后悔吗?我告诉你,我一点也不后悔!你呢,清宁,你这些年后悔过吗?”   清宁微微笑着:“我若是说后悔,你会原谅我吗?”   “不会!”杨玲珑情绪瞬间激动了起来,一把拔出鱼肠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狠狠捏住她的下巴,恨声道,“我不会让你好过,更不会让苻坚好过,你看着吧,我会亲手毁掉秦国,毁掉他秦王苻坚最在乎的一切!你就好好看着吧!”   清宁也直直地看着她,温和地对她笑着,幽暗的灯光下,她眼中的悲悯却狠狠刺痛了杨玲珑的心。   “你笑什么?”杨玲珑愤怒不堪,随手将剑刺向清宁的胳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汹涌流出。她这才有了一股变态式的快、感,轻轻拿出一瓶药粉,粗蛮地撒在那伤口上,片刻之后,血就止住了。   整个过程,清宁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默默地承受着。整整三年,她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被杨玲珑这样疯狂地折磨着,早已习惯!   “你心里好受些了吗?”清宁缓缓开口问她,只是神色间疲惫虚弱了些。   杨玲珑又坐回长凳上,满目萧索,也不理会她的问话,自顾自地低喃:“我不知道这样下去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你知道吗,现在外面大街上,哪个孩子要是不听话,他们的父母只要说一句‘不要哭了,相思门的魔女会来抓你的’,他们就不敢再胡闹了!”说完自嘲地笑了笑。   清宁也笑了:“你不是早有准备的么?你既然选择了漫长的复仇方式,这样的结果,你也是早就预见了的吧?决定了,就努力做下去吧!” ☆、227 失望1   杨玲珑轻轻抬起眼来看着她:“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想将你放出去,总觉得身边的人,没有一个理解我的,反而是你,好像总是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清宁笑了笑:“这样已经很好,大家心里都会好受点!”   杨玲珑点点头:“也对!你想见花蜒吗?”   清宁这时才觉得满脸的温和再也难以维持,黯然地低下头道:“不用了,他根本不想见我,没必要勉强!”   “也好!我走了!”杨玲珑缓缓起身,大踏步地走了。   清宁动也不动地低着头,灯光下,一滴滴清亮的液体啪啪落在了木架下,隐在黑暗里,不见了。   第二日一早,杨玲珑穿戴整齐上了山。到了相思门,得知段无邪正在练武场,她便立即去了。   到了练武场,只见段无邪正和花蜒玄武二人战成一团,二人合力围攻,段无邪一人对战两人,微微有些吃力,却不落下风。场内有凛冽的气流涌动,刮得她的脸生疼。她却并没有退出去,反而定定地站在原地不动,看着几人的招式,心里默默记下。   不多时,段无邪气喘吁吁地退出场外,摆了摆手道:“不行了,不行了,年纪大了,体力不行了,我今天就到这吧!你们继续!”   花蜒二人朝杨玲珑略略点头示意,继续呼呼喝喝地练了起来。   段无邪喘着气,看了看杨玲珑,笑道:“昨儿个回来的?没受伤吧?”   “一切都很顺利,请父亲放心!”   段无邪笑了笑:“走,如是做了桂花糕,正等着你呢!”   杨玲珑这才有了笑意,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知道段无邪是她的生父之后,她反而与他越发的生分起来,与谢如是的感情却越来越好。   当年她自尽后将死之际却被玄武救下,恒超倾尽全力救活了她,却还是留下痼疾,一到阴雨天,就咳嗽不止。恒超担心她的身体,就毅然留在了相思门照顾她,只是,他一直极力反对杨玲珑参与相思门的一切暗杀事务,只是杨玲珑一向犟得像野牛,与她闹过几次没有效果,只得妥协由她去了,只是他自己是向来不过问相思门的事情罢了。   想着恒超的那股子别扭劲,她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什么事情这么高兴?”段无邪斜觑着她,问道。   “哦……没什么……”她赶紧收敛了笑容,拘谨地跟在段无邪身后,乖巧,安静,疏离。   段无邪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浓浓的失望,这个孩子,一直跟他疏离着,父女关系反倒不如以前的师徒关系,师徒时,她还偶尔撒娇弄痴蛮不讲理要求这要求那,如今相认了,反倒离他越来越远了。   忍不住叹了口气,他看见前方不远站着的谢如是,笑了。   谢如是眉眼间是难掩的温柔:“玲珑,你这孩子,又瘦了!”   玲珑笑着:“外面的饭菜没有您做的好吃啊,我就赶紧回来了!”   仿佛只有在她的面前,杨玲珑才会有了些许小女儿的姿态,偶尔还会娇憨地谈笑。   “饿坏我了,桂花糕呢,我可真饿了呢!”杨玲珑迫不及待地进了屋,吼了一嗓子,“小玉!你把雪妖带哪里去了?”   小玉急急地跑出来,见了她,红了眼眶:“姐姐,你可回来了,前些天阴雨天,我可担心死了!”   杨玲珑暗暗翻着白眼:“我的好妹妹啊,这边下雨,长安那边可全是晴天呢!”   小玉不好意思地瞪着双眼:“啊,是啊,我倒是忘了!”   杨玲珑心下感动,轻轻拍了拍小玉的背:“好啦好啦,小玉你对我最好,我知道啦!”   三年前,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小玉在睡梦中被人用麻袋绑了,悄无声息地带回了相思门,来照顾奄奄一息的杨玲珑,虽说过程很曲折,结果倒也是皆大欢喜。   小玉本来就没有亲人,能继续待在杨玲珑身边,正遂了心愿,杨玲珑呢,万念俱灰之时,身边有人在真心地照顾她,也是件好事。 ☆、228 失望2   几人一起吃了饭,杨玲珑便跟着段无邪去了书房,将整个任务的执行情况细细交待了一遍。段无邪听完,不自觉地皱了眉:“玲珑,你说,如果这件事交给白、虎或是玄武去做,他们会不会杀了那个更夫?而你为什么那么做?”   杨玲珑面无表情:“那里是朱雀大街,离京兆尹府衙很近,若是放他走,可能会影响我们的顺利撤退。”   段无邪继续咄咄逼人:“那你为什么选在那里动手?你本来可以避免伤及无辜,不是吗?”   杨玲珑继续面无表情,眼神中却已经有着倔强:“他自从交出假的布防图后就一直将自己保护得很好,几乎不单独出门,那天是我们守了半个多月能找到的最好的时机了。”   段无邪满脸失望:“玲珑,这都不是理由,相思门杀人的办法有上千种,你却独独选择了明目张胆地刺杀,而且将其全家四十余口杀得一个不留。你真以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吗?”   杨玲珑扭过头不看他,孤独又倔强地站在那里。   段无邪暗暗地叹了口气,声音稍稍缓和了一些:“孩子,你现在这个样子,和十几年前的我简直一模一样。那时,我就是太过偏执,执着与武艺,执着于名声,她那时求我别去比武,带她走,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生活下去。可我着了魔一样听不进去,义无反顾地走了。可是她那时已经有了你,不愿意再跟着我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可我却什么也不明白。我现在说这些,你可能也听不进去!但是你要记着,就算你要做一个心狠手辣的杀手,也要保持一点人性。陈光是该杀,他当年参与进了绑架孩子的事件里,可是他的家人无罪。相思门向来不杀妇孺孩童,你这样,是在往不归路上走!”   杨玲珑神情温和了许多,乖巧地点点头:“是,孩儿知道了!”   “你这次去长安,见她了吗?”   杨玲珑知道他是在问赵蕙君,摇了摇头:“没有!”   段无邪忍不住劝解:“孩子,她毕竟是你的母亲,就算她抛弃了你,依然还是你的母亲。”   “她既然已经不要我了,那就没必要让她知道我是谁了!”   段无邪心知多说无益,忙换了个话题:“秦国那边现在怎么样?”   杨玲珑迅速打点精神,答道:“苻坚现在正志得意满,灭了张天锡什翼犍之后,荡平西北威声大震,已经将王猛死前的遗言忘得一干二净了,野心在极具膨胀。”   苻坚先后灭了西凉的张天锡和代国的什翼犍,秦国目前兵强马壮威震华夏,正虎视眈眈地觊觎着晋国的肥沃土地,随时都有与晋国开战的可能。   段无邪沉吟半晌,说道:“飞鸽传书给漓儿,让她尽快回来。”   “好!”   “另外,让子成去一趟长安,将慕阳召回来。既然苻坚坐不住了,那我们也要早作打算才是。你拿到的布防图是假的,那么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秦国如果攻打晋国,按照苻坚一贯的作风,极有可能是几路大军同时压境,边境几个重要城池,我会加派人手过去,混进军中。尤其是襄阳!”   段无邪赞同地点点头:“秦军目前有了防备,布防图就算拿到了,也是没用的。你找几个得力的,趁着两国正大肆征兵,赶紧混进去。襄阳那边我就让子成亲自去,他一直很少以真面目在江湖上露面,他去,我们也放心。”   杨玲珑淡笑:“孩儿听您的!”   段无邪苦笑一声:“你要是真能听我的,就好了!”   杨玲珑也笑,只是笑意到不了眼底:“父亲说笑了!”   “是啊,我说笑呢,你先回去吧,这几天好好休息休息吧!”   “嗯,孩儿告退!”   段无邪看着她缓缓走出厅外,背影孤傲狠绝,和自己年轻时时那么的像,不由得苦笑了起来。 ☆、229 奠念   杨玲珑出了门,立即被头顶刺目的阳光晒得睁不开眼,她知道,自己在阳光下的样子一定像个鬼一样,有多久没有仰起脸在太阳底下行走了?   记不清了!   她顺着山道优哉游哉地下了山,到了半山腰,顺着岔道爬到后山,眼前的树木繁茂了许多,各式的野花开满山头,她随手采了一把,草草地扎了两个环。拿着花环,她朝山上爬去。   山头上,阳光正好,两颗小小的毛白杨正迎风摇晃着,仿佛是在雀跃地欢迎着她的到来。她将花环挂在枝头上,轻轻抚摸着树干,喃喃道:“雪儿,娘亲来看你了,你是不是也想娘亲了?”   是的,这是慕容雪慕容钰姐弟的坟冢,但是,这只是两个衣冠冢罢了。当日玄武将她匆匆带回,却并没有带回孩子的尸体,事后她自己也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地方,查访许久未果,只得作罢。她偷偷潜回慕容府将孩子的衣服玩物拿回来,埋在了这里,边上种上了两颗杨树,权作思念的寄托。   “钰儿,你想不想娘亲?”她轻轻抚着另一棵杨树,静静留下泪来。   她的孩子啊,一定是在怪她的,她连他们的尸骨都能弄丢,任他们睡在了一个陌生无依的地方,连个像样点的坟墓都没有啊……   “对不起……对不起……娘真的不是故意的……”她渐渐哭得泣不成声,胸口一阵闷闷的疼,忍不住捂嘴咳了起来,顿时有腥咸的液体顺着指缝流下。她浑身无力地软倒在树下,声嘶力竭地咳着,仿佛要将那五脏六腑统统咳了出来,反正不知从何时开始,它们已经空了,多余了。   恍惚间,有人急剧地摇晃着她的肩膀,在她的脸上方急切地叫着:“玲珑……玲珑……”   她半睁着眼:“恒大哥……我没事……”   恒超一咬牙,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将她的胳膊绕到自己脑后,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安慰她道:“我带你回去!”   杨玲珑心知自己就算是呕了血,只要有恒超在,也是不会有危险的了,于是放心地闭上了眼,昏睡过去。   恒超眼见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慌了神,几乎不敢耽搁片刻地抱着她往山上奔去。   到了相思门,将一干众人都吓了一跳,明明上午还是好好的,怎么说犯病就犯病了呢。好在恒超这些年为了防止她病发时无药可用而储备了大量的药材,此时倒是派上了大用场。   恒超将杨玲珑轻轻放在厢房的矮榻上,连忙让人将自己的药箱拿了来。一番抢救,杨玲珑终于悠悠醒转,见了一张又一张担忧的面孔,不由得苦笑:“我想必是中暑了,你们别担心!”   段无邪满脸紧张地问恒超:“怎么样?”   恒超看了看杨玲珑,没说话。   杨玲珑笑了笑:“尽管说吧,都已经这样了,还能坏到哪里呢?我受得了!”   恒超着才沉声道:“你的脉象实在太乱,旧伤,加上血龙珠的侵扰,我没有把握一定能治好,但是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尽力!”   段无邪自然知道他一定会尽力,可是,他要的不只是尽力而已:“没有什么办法吗?”   恒超皱着眉,苦恼道:“办法我已经在想了,药也已经在研制了,我需要时间!”   杨玲珑安慰着众人:“你们放心好了,我没那么容易就死的,我有的是时间!”   段无邪看着这个自己唯一的孩子,看着她苍白淡漠的脸颊,心头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若是当年,不是自己一意孤行地抛下赵蕙君不顾,她也不会嫁给韩延,那么,玲珑就不会遭遇现在的这一切厄运!   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啊?!!! ☆、230 病榻深情1   任谁也没有想到,就连杨玲珑自己也算不到,这一次会一病不起,六月的气候潮湿而又闷热。她自那日吐血昏倒后,就一直缠绵病榻,每每想要起身活动总是会头晕眼花,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恒超无法,只得搬到山腰的茅屋住在了她的家里,终日不离左右地照顾着她。   先时,杨玲珑还会退却几下,但是恒超把眼一瞪:病人就应该听话,我说怎么就怎么,哪来那么多废话?   她只得悻悻地闭嘴,任他这般殷勤。   他的心意她早早洞悉,只是,他既然不说,那她就乐得继续装糊涂。   她怔怔地看着窗外纷乱飞舞着的蜜蜂,嗡嗡声吵得她心烦不堪,恨不得亲自起身出去将它们赶得远远的。   小玉进门见到的就是杨玲珑一副嘟着嘴生闷气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姐姐,这是怎么了,满脸不高兴?”   杨玲珑白了她一眼:“我都闷死了,你倒是高兴!”   小玉笑嘻嘻地走到她身边,将手中的药丸递给她:“吃药吧!姐姐,你知道我最高兴的是什么吗?”   杨玲珑没好气地接过药扔进嘴里,随口问道:“什么?”   “我呀,是看见你又像以前一样,有什么心事不再一味的憋着,肯在脸上表现出来。你都不知道,这三年看着你每日不苟言笑,大家心里有多担心!”   杨玲珑淡淡地笑了一笑,喝了口蜂蜜水,将口中的药苦味压制下去,这才斜着眼看着小玉,笑道:“我看你平日里倒是担心师兄比较多吧,哪里还有心思来担心我?你少拿好话来哄我!”   小玉又羞又急,红了脸:“哎呀,少主,你……”一跺脚就跑了出去,不敢再跟杨玲珑继续扯皮了。   杨玲珑吃吃地笑了一会,见小玉真的一去不复返了,顿时觉得没劲,趴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嚎:“有没有人啊,我快闷死了!!”   “怎么了?不是刚睡醒么,怎么就快闷死了?”清越动听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她抬头看去,见恒超正抄着手斜靠在门边,笑嘻嘻地看着她所在的方向,隔着薄纱的屏风,他的身影愈发得清朗高大,一头黑发闲散地披散在肩上。   杨玲珑忍不住嘀咕:“也不怕热!”   “今天怎么样?觉得好些了么?”他随意地进了屋,将手中的吃食放到桌上,自己却先吃了起来。   杨玲珑懒懒地起身,却并不走出去,继续歪在床上,隔着屏风,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恒超本是个跳脱不羁的性子,如今说起话来却谨慎了许多,极力地避忌着关于慕容冲的一切,心里只是想着,只要她不知道,就不会再想起过去的事情,那么,就不会伤心难过了吧?   很快到了晌午,杨玲珑饿得饥肠辘辘,只得强撑着起身走了出去,被外间的热气一刺激,头昏脑胀起来,神色间恹恹的。   “小玉这丫头,说是去摘菜,到现在都不回来!也不怕饿死我!”   恒超笑了:“她啊,怕是暂时回不来了,你想吃什么,我来做。”   杨玲珑乜斜着眼:“你会做饭?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某人笑得露出白花花的牙:“这不是一直没机会么!”   杨玲珑也难得地笑开了:“那我要试一试你的厨艺了,你知道我现在只吃素食的,看着办吧!”   “好嘞!”恒超把面前的点心推到他面前,“先吃点,垫一垫吧,我很快就好!” ☆、231 病榻深情2   杨玲珑毕竟是不放心的,撑着虚软的身子紧紧跟着他:“你真的会做饭吗?我早上可没吃,别害我晌午饭也吃不成!”   恒超不乐意了:“我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展示一下,你就放心吧!”   杨玲珑神色微微不自在起来,她不是个笨人,怎么会想不出来,今日定是恒超央着小玉安排了这一切?小玉那丫头,甚至相思门上上下下,都早已默许了恒超的心思,反倒是她,一直装傻充愣地欺骗自己。   她倚在门边,看了他忙忙碌碌,心里顿时觉得酸酸的。   只是,他的这番深情错爱,又岂是现在的她能回报的?   恒超一回身,正撞见她那一双秋水翦瞳水汪汪地将他望着,顿时百炼钢化作绕指柔,笑道:“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做饭的男人很迷人?”   杨玲珑哭笑不得,白他一眼:“没见过这么臭美的!”转身回房歇着,不理他了。   不多时,恒超将饭菜做好,便唤她出来吃饭。   她走出来,见了桌上的饭菜,笑着夸了句:“看不出来,你还真不是胡乱夸口。”   恒超却谦虚了:“你先尝尝,合不合口味。”   杨玲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萝卜,顿时皱了眉。   恒超大惊:“怎么了?不好吃?”   杨玲珑拼了命似的将口中的萝卜咽下,眉毛拧成一团:“你这里面加了什么啊?这么怪的味道?”   恒超连忙解释:“我加了几味中药,对你的身体好,味道真的不好吗?”   杨玲珑苦着脸,勉强道:“还好,就是有点酸酸的。”   “你再尝尝这冬瓜汤,我加了些益母草,味道应该还好。来,喝一口!”他舀了一勺,递到她面前。   她想也没想,就着他的手,将勺中的汤一口喝了下去。   “嗯……好喝!”她眯起眼,像一只心满意足的猫,笑眯眯地吃了起来。   恒超看着手中空空如也的汤勺,愣了愣神,也心满意足地笑了。   他听着屋外聒噪的蝉鸣声,看着扒着饭犹如饕餮一般的她,安心不已。   吃完饭,恒超将碗筷洗刷干净,便劝着杨玲珑:“外面太阳没那么毒辣了,不如我陪你出去走走,老是在屋子里闷着,对你的病没好处的。”   杨玲珑看了看外面,也觉得自己吃得多了点,于是点头同意。   恒超随手拿了把伞,扶着她出了门。   中午的太阳很毒辣,好在山腰上树木繁茂,倒是阴凉了不少。二人沿着山间小道静静地拾级而上,他轻轻扶着她的胳臂,见她脸色渐渐发白,一手悄悄搭上她的腕脉,这才惊觉她的脉息乱了起来,不由大惊:“玲珑,我们去前面树下休息一下。”   杨玲珑苦笑:“你看我,一身武艺算是废了,这才几步路,就气喘吁吁了!”   恒超却笑不出来,急忙将她扶到树下坐在隆起的树根上,细细给她号了脉,果然如平时一样,她的气血每到将将枯竭之时都会有一股强劲的真气灌注全身经脉,维护着她的真气运转。只是,肺脉阻塞不通,旧伤难愈。   杨玲珑自己倒是早已不在乎了,看他皱着眉,劝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血龙珠纵然噬主,却会保我脉息。我休养一阵子就没事了。”   他蹲在她脚边,突然抬起头来专注地看着她的脸,郑重道:“玲珑,你放心,我的药很快就会研制成功,你安心等着,可好?”   杨玲珑不知道除了点头还能说些什么,只笑了笑,说,我等着就是。 ☆、232 病榻深情3   二人回到家时,小玉已经在院中忙活着种菜了,见了二人,笑嘻嘻的说道:“姐姐,你难得出去走走,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杨玲珑还未开口,恒超却说道:“玲珑身体不舒服,还是回来休息吧。”   小玉“呀”了一声,忙丢下手中的泥铲,奔过来扶住杨玲珑:“姐姐,又不舒服了?现在好点了吗?”   杨玲珑看着衣袖上被她抓出来的泥印,笑道:“别担心,我没事的。再说,恒大哥的药也快研制好了,看你,哭丧着脸做什么?”   小玉勉强笑笑:“好好好,姐姐你没事就好了。”   杨玲珑身体疲乏不已,被二人小心翼翼地搀着进了内间,在床上躺下,不多时就沉沉地睡着了。   小玉乖觉地出了门,将门虚掩了,给二人留下独处的时间。   恒超看着她的侧脸,黄昏时分的桔黄阳光打在她的脸上,漾起温暖的光晕。他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想要轻抚她的脸颊,却在将要触及时,堪堪地改了初衷,只是将丝被拉好便收回了手。   若是趁她无意识时就去亵渎她,那么,他还有什么颜面去继续站在她身边呢?   “有时候,我既希望你的病快快好起来,可又怕你的病好起来……哎……”他轻手轻脚地将大开的窗子缓缓阖上一半,便转身走了出去。   沉睡中的杨玲珑却缓缓地睁开了眼,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窗外那株正长得枝繁叶茂的青杨,缓缓落下泪来。   ~~~~~~~~~~~~~~~~~~~~~~~分割线~~~~~~~~~~~~~~~~~~~~~~~~~~~~~   金碧辉煌的甘露殿内,四面墙角下大筒的冰块正散发着悠悠寒气,有内侍太监把着巨大的宫扇将散发出来的寒气往殿内缓缓扇着,整座大殿便有了沁人心脾的凉意。   苻坚手里拿着一片布帛,面色渐渐变了,怒哼一声将布帛扔了出去,堪堪落在了殿下立着的人的脚边,顿时将他吓得浑身一抖。   “哼,你看看,你看看,这才多久,又有人丧命,还是查不出是谁干的!你说,我养你们这些人做什么?”   殿下站着的男子年约三十,梳着散乱不羁的发式,一开口就是别扭的外族腔调:“陛下息怒,是小的无能!”   苻坚大怒:“是你们无能!你们柔然人不是一向骁勇狡猾的么,怎么连一个人都保护不了?什么事都办不好,要你们何用?!”   男子额头有冷汗悄悄滑落,唯唯诺诺地道:“陛下,小的一定快快查出是何人所为!”   苻坚怒气稍稍平息,冷眼看着他:“不用了,我还有别的事要你去做。”随手将手边的竹简扔了下去。   男子捡起竹简,看了看,大惊失色:“这……这……”   苻坚冷哼一声:“上次派你们去截杀一个孕妇,你们都办不妥,这次你们要是再敢失手,就自己提头来见吧!”   男子不敢多话,只得硬着头皮应了,躬身闪出殿门,很快消失不见了。   苻坚狠狠呼了几口气,靠在龙椅上沉沉地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三年来,秦国的官员们,大大小小包括不起眼的百夫长死了不下二十人,每次都是被人灭门,手段残忍得令人发指,连他这个杀惯了人的一国之君都觉得胆寒。秦国国政为此大受影响,朝堂上众官员也人人自危,他震怒之余,却丝毫没有办法。   谁会和他作对?   他苦恼地揉了揉眉心:仇人那么多,实在想不出会是谁! ☆、233 独宠   苻坚勉强静下心来将奏折批阅完毕,近侍周直见他放了笔,这才走上前来说道:“陛下,张夫人派人传了话,她新研制了一种点心,邀您过去品尝!”   他立即眉开眼笑:“真是难为她了,走,摆驾合欢殿!”   他带着一众近侍宫女浩浩荡荡地到了合欢殿,老远便听到嘻嘻哈哈的欢笑声。他制止了内侍的通报,自行进了殿内,见张疏桐正和苻诜笑闹成一团,不由得哈哈大笑出声:“爱妃,什么事这么高兴?!”   张疏桐见了他,慌忙带着苻诜下跪行礼。   “爱妃快起吧,跟寡人说说,什么事这么高兴?”   张疏桐这些年出落得愈发娇俏可人,此时见了他更是笑得宛如芙蓉:“陛下莫怪,臣妾正和诜儿说起前些日子在西郊林苑打猎时的趣事呢,没什么打紧的,陛下不听也罢!”   氐族一向重武轻文,苻坚身为氐族人,自然也是不例外的,所以极其热衷于每年的春猎和秋猎,每次都会带着后宫众嫔妃皇子和文武百官大张旗鼓地前往西郊的皇家园林大肆狩猎。   张疏桐如今已经被册封为夫人,地位仅次于皇后,在后宫众人中的地位却是高于皇后,这些年苻坚对她一房专宠,大大地冷落了德妃慕容菱和其他嫔妃。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只觉得她神色间那偶尔的凄冷和倔强肖似心里的那么个人儿,于是,渐渐的,就难以自拔了。   他轻轻抱过苻诜,细细地问了课业的情况,知晓他已经学了兵法,便又耐心地询问了半晌,知道张疏桐端来热气腾腾的点心这才罢休。   他看了看盘子里的点心,只见一片紫黑,不由得奇道:“这是什么?”   张疏桐笑道:“这是臣妾用黍米等几种杂粮磨碎了揉制而成,您尝尝味道如何?”   他随手捻起一块,立即夸赞:“香!爱妃好巧妙的心思!”   她浅浅地笑着:“陛下,您是每日里吃惯了山珍海味,突然吃到这种杂粮,自然觉得新鲜。”   苻坚随手拿着点心喂苻诜,笑道:“你这话倒也在理。”   “陛下,这种粗粮您若是每日都吃,定会厌烦。而是,您知道吗?外面的黎民百姓很多都是每日里吃着这些东西度日的……”   苻坚乜着眼看她,笑着,语气中却有着薄薄的凉意:“爱妃倒是很关心国事!”   张疏桐心下一惊,连忙笑着说道:“陛下说笑了,臣妾一个目不识丁的妇人,哪里懂得国事?只是觉得陛下若是爱民如子,天下每个孩子都能和诜儿一样无忧无虑衣食无忧地长大,才不枉陛下的明君风范啊!”   苻坚也暗暗后悔自己的多疑,随即笑着将她拢入怀里:“爱妃莫怕,寡人只是随口说说,看把你吓得。”   “陛下可莫再这么吓唬臣妾了,后宫干政的罪名臣妾可万万担不起的啊。”   “好啦好啦,是我不对,爱妃莫恼!”苻坚轻轻拍着她的背哄着。   她的心又一刹那的失神了,他说“我”,而不是“寡人”,这让她如何不震动?   只是,这样的失神却仅仅只有一刹那而已,心头的意念仍是坚定无比,再也掀不起一丝别样的涟漪。再看向他的时候,眼神仍是往日的温婉,只是,眼底却是渐渐冰冷起来!   殿内的一角,一个宫女装扮的女子将这一幕收于眼底,轻轻吁了口气便转身走了出去,悄悄隐入了夜色当中。不多时,一只褐灰色的飞鸽悄无声息地飞出了皇城,往东北方向直飞而去。 ☆、234 七星教1   窗外有知了在闷闷地鸣叫着,他挣扎着睁开眼来,坐起身呼呼地喘着粗气,摸了摸额上的冷汗,这才知道自己又是魇住了,不知怎么的,心里顿时觉得轻松庆幸。   身边的人动了动,声音中带着迷迷糊糊的软糯,问他:“怎么了?做噩梦了?”   他沉沉地“嗯”了一身,翻身下了床,走到窗边将窗子打开,用木架支好,这才听见院子里的鸟叫声,循声看去,只见一只灰不溜秋的鸽子站在回廊边瞪着圆溜溜的小眼睛瞅着他。   他连忙回头看了看床上,见她又躺下了,这才轻手轻脚地穿衣出了门,抓住鸽子,将它腿上的纸卷取下,将上面的几行小字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随即将纸条撕成碎片,扔进了脚边的花圃。   “凤凰,你怎么起这么早?”   他回身去看,笑道:“天气闷热,还是外面凉快些!你怎么不多睡会?”   马淑贤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髻,瓮声瓮气的:“你一不在,我就睡不着了。”   他轻轻扶着她往回走,进了屋子,让她坐在铜镜前,轻轻拿起木梳,替她打理头发。   她心安理得地坐着不动,许是经年如此早已习惯了,只是悄悄地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心里隐隐知道,他定是又陷入了那个梦境,便乖觉地不再多话,安安静静地享受着夏日清晨这难得的清新安宁。   吃了早饭,他照常去府衙处理日常公务,一天的时间,与往常的三年没什么差别地就过去了。暮色四合时,他与众人告了别,交待了仆从回报马淑贤他要晚一点回家,就急急地独自驾了马,往西城而去。   马车缓缓驶进了一条僻静的后街,到了一张小小的偏门,他下了马车,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内是几件普通的民房,青砖灰瓦,稍显破旧,屋内有微弱的灯光,他轻轻扣了门,立即有人开了门。噶吱一声,破旧的门扉后,一张清秀的男子脸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扑朔迷离,见了他,笑了笑:“教主!”   此时的慕容冲,已经与平日的温文尔雅截然不同。面目冷峻,眼神深邃,不发一言地走进了屋子。   开门的男子嘻嘻笑着关了门跟在他身后,说道:“教主,您可来了,湘姐和勇哥快打起来了,您快去看看吧。”   慕容冲冷眼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余墨,他们吵架,你看起来很高兴嘛……”   余墨嘻嘻一笑,倒并不害怕他。   慕容冲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当先走在前面,进了屋,一屋子的喧哗突然间安静了下来,众人见了他,纷纷起身。   “教主……”   “教主……”   慕容冲沉默不语地走到主座坐下,看着面前一对男女,没好气道:“你们又怎么了?”   这对男女,正是余墨口中的湘姐谢湘和勇哥刘勇,此时二人正鼻子对鼻子眼对眼的互瞪着对方,谁也不服谁的模样。谢湘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只是长得膀大腰圆,一副粗犷男儿样,瞪着杨勇,气呼呼道:“教主,这次的任务,不能让杨勇去,他身上的毒还没有清除干净,您别让他逞能。”   杨勇怒不可遏:“什么叫逞能,我早好了。你一个女人,跟我抢什么?”   谢湘一听,不得了,这不是在歧视女人么?气得登时上前一步,正要再和他争吵,就在这时,慕容冲突然冷声道:“别争了!任务取消!我收到线报,人已经被杀了。”   “啊?怎么回事?”众人顿时嗡嗡地议论起来。   杨勇是个三十左右的高大男子,长得清秀,看上去倒是有几分孱弱,他捂着胸、口闷闷地咳了两下,才问道:“教主,查出是什么人做的嘛?这几年一直不停有人抢在我们前面动手,弄得兄弟们都很不忿,教主,让属下去查吧,我一定把这人给挖出来。”   他越说越激愤,却没留意慕容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还待要再说,慕容冲却冷喝一声:“好了,这事到此为止!” ☆、235 七星教2   杨勇被喝得一怔,悄悄地偷看了一下慕容冲的脸色,只见他眉头已经拧在一起,面色隐现怒意。他心里一惊,识趣地闭嘴不再多话。   慕容冲看了看众人,只见一干人等均是面色迷惑,只得说道:“这件事我自有计较,你们不必插手。”   “诺!”众人只得应了。   慕容冲的七星教名为七星,实是暗喻七个骨干,慕容冲是教主,加上六个堂口的堂主,共七人,故而名为七星。其中慕容冲为亢星,位居七星之首;余墨为角星,为亢星护卫,专值守卫慕容冲;氐星拓跋随,是已故拓跋瑶的亲哥哥,专司教众潜伏刺探之职;房星杨勇,专司一切行动部署准备之职;心星谢湘,负责教众钱财事务;尾星杨伯纤,是杨勇的亲弟弟,武艺高强,专司刺杀之职;箕星余尧,主争端,司刑,为七星教掌刑,专司教众惩戒赏罚,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美貌女子。   慕容冲看着满满一屋子的教众,笑了笑:“好了,说说最近的教务吧,半个月不见,你们可别偷懒就好!”   余墨笑得天真无邪,站到他身边,此时迫不及待地嚷嚷:“教主,我可没有偷懒,我天天都守着你呢。”   慕容冲白他一眼,没理他,看了看谢湘:“最近漕运状况可好?”   “回教主,一切顺利,接了几笔大买卖,这是账目。”   慕容冲从她手中接了账本,细细翻看了起来,半晌,才满意道:“辛苦你了,回头去余尧那里领赏吧。”   “谢教主!”   “拓跋,你那边呢?”   拓跋随三十几岁年纪,留着一撇浓黑的小胡子,面容苍白阴寒,像是久病未愈一般。此时他越众而出,恭恭敬敬道:“回教主,黄河春季水患后,晋国襄阳城内不断有大批难民涌进,属下怀疑,其中怕是有我国细作在内。”   慕容冲冷笑一声:“看着吧,就快了。”   众人顿时亢奋不已,仿佛开战打仗是一件多么令人兴奋的事情似的。   谢湘是个豪放性子,此时早已按捺不住激动:“教主,我们盼了这些年,终于要等到了,只要两方一开战,我们就有机会了。”   慕容冲也忍不住振奋起来,是啊,等待了这么久,部署了这么久,期待了这么久…   眼见着时机渐渐成熟起来,由不得他不振奋!   杨勇却是个心思细密处事慎重的人,此时并没有随着众人盲目乐观,而是拧起了眉,沉声说道:“教主,依属下之见,我们还是要提防那股潜在的势力,他们虽然目前像是在帮我们,可也难保将来不是我们的敌人,请教主多加防范才是!”   慕容冲笑了笑:“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众人又安排了下半个月的任务,到了将近子时才各自散开。   慕容冲独自驾车往回走,刚刚出了街尾,他悄悄放缓了车速,嗤笑道:“余墨,你的轻功最近可退步了啊。”   余墨笑嘻嘻从车顶探出头来向下看来,调皮道:“是教主你的功力进步了才对。”说完像个猴子似的跳了下来,与他并排坐了,随手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核桃,轻轻巧巧地捏碎了,将核仁扔进嘴里,这才满足而惬意地眯着眼看慕容冲。   慕容冲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忍不住拍了他一巴掌:“干嘛这么看着我?” ☆、236 宁州再见1   余墨嘎嘣嘎嘣地嚼着核桃,漫不经心地看着前方道:“你知道那些是什么人吧?”   慕容冲紧紧抓着缰绳不看他:“没有的事,你别瞎猜!”   余墨撇撇嘴,又捏了一颗核桃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就知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慕容冲没好气地笑笑,神色间泛起阵阵涟漪,却很快镇定不语,只是抓紧缰绳,喝了一声“驾!”。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飞快向前驶去……   这日一早,外面正下着大暴雨,呼呼的狂风将雨丝裹进木屋,小玉手忙脚乱地关紧门窗,嘴里没好气地咕囔着:“这是什么鬼天气啊,前阵子总是不下雨,这会子倒是恨不得将天翻过来似的。”   杨玲珑懒懒地翻着书,头也不抬地笑骂一句:“不下雨时老是听你抱怨天太热,今儿个好不容易下一场雨吧,你倒是不乐意了,老天爷也伺候不好你!”   小玉梗着脖子:“我这不是害怕下雨天姐姐你的心口疼犯病么?”   杨玲珑佯怒道:“你这丫头,这些年是不是对你太好了,动不动就对我大喊大叫的,看你将来还嫁不嫁得出去!”说完一抬眼看见小玉俏脸绯红,忍不住打趣,“听说前阵子师兄有信寄回来给你了,这些年我都没收到过他的信……哎呀,我的小玉眼看着也要嫁人啦!”   小玉果然又红了脸,羞答答地凑到她跟前,支支吾吾地:“姐姐,若是……若是……我真的嫁了人,我还是会在你身边伺候你的!”   “得啦,那样的话,师兄可不得杀了我啊!”   小玉面上仍是带着羞红,神色却异常坚定,宣誓一般地看着杨玲珑:“我说真的,姐姐你莫笑我,小玉这辈子反正跟着姐姐你,不会离开的!”   杨玲珑见她一脸认真,也上了心,拍了拍她的肩:“小玉,我有什么好呢,你看我这个做姐姐的,连你的身世都不知道,只叫你小玉小玉的,这么对你不上心,你何必如此待我!”   小玉急了:“姐姐,我本就是被爹娘卖掉的人,姓什么早已没什么意义的,你若是不嫌弃,我以后就跟着你姓杨,可好?”   杨玲珑的心里不可说不震动的,她只是略略施恩,就得她这样真心相待,原来,这世间如马淑贤那般背信弃义的人只是少数而已的啊!   “你要姓杨?”   “嗯!”小玉无比坚定。   杨玲珑忽然苦笑一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其实是该姓段的。”   “可是姐姐更喜欢姓杨,不是吗?”   杨玲珑轻轻笑了,拉着小玉的胳膊轻轻偎在一起,说道:“小玉,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固执?都已经认祖归宗了,还是不愿意改姓名!”   小玉将头偎在她的肩上,声音里带着温柔的软糯:“我知道你是感激坞主与夫人的救命和养育之恩,门主不也没说什么吗,我支持你,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小玉,有你这个妹妹,真好!”   “有你这个姐姐,才是小玉的福气!”   二人正轻声说着体己话,冷不防门外有人大声叫道:“报!少主,门主有请!”   杨玲珑一个激灵,下意识地身子前倾,问道:“何事?”   门外男子不敢进屋,只得大声答道:“属下不知!”   “行了,你去回了门主,我随后就到!”   “诺!” ☆、237 宁州再见2   杨玲珑稍稍收拾一番,急急地上了山,赶到书房时,段无邪连同四大护法都已静静地候着她了,白、虎玄武与花蜒见了她,都是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少主!”   她略略点头示意,看着段无邪:“父亲,不知急急传唤孩儿可是有什么急事?”   段无邪指了指谢如是身边的桌案:“你先坐下!”   待她坐好,他将手中的一张布帛递给她:“你看看!”   杨玲珑细细将上面的文字看完,惊道:“怎么会这样?这次派出去的可都是得力的人,怎么会再次失手?”   “折损了好几名好手,你怎么说?”   段无邪声线冰冷,已经隐隐带着怒意。这次的任务,是杨玲珑一意孤行下的令,先后派出去三批杀手,无一人能完好回来,可谓是惨败。   “孩儿决定亲自前往,定会给父亲一个交待!”   谢如是忙阻拦:“不行!你的身子刚刚好了一些!”   “这事就这么定了,我会带十个好手,不会有事的!”   “那也不行……”   段无邪却突然发话:“好了!不要争了,玲珑去一趟也好,早早将事情解决了!”   杨玲珑心头止不住觉得寒心,这就是她的父亲啊,除了每日要求她练功杀人,还在乎些什么呢,连谢如是一个外人都知道忧心她的身体……   她立刻用明媚的笑掩去了心底的荒凉,直直看着段无邪:“那孩儿告退,今日便动身前往宁州。”   段无邪只是淡淡地挥手阻止了她:“不着急,相思门的事情你也多上心一些。你们,把各自最近手头上的事情都说一说吧!”   相思门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就是收钱杀人,只是近些年渐渐不再什么生意都接,接手的几乎都是替秦国的奸佞小人刺杀正直的大臣的生意。   其中就包括秦国宰相王猛,人人都道王猛是肺疾而死相思门却几乎人人皆知,而事实上,他是被慢性毒杀死的。   杀死他的,正是杨玲珑派出了一名死士,这名死士潜进相府后,做了王猛的洒扫婢女。   王猛平日生活简朴,独独有一个嗜好,那就是喝茶。   她就趁机在茶具中做了手脚,只是将茶盏内层的紫竹换成了湘妃竹,仅仅只是这一个小小的变化,泡出来的茶水本也没什么,可偏偏王猛的心肺有隐疾,湘妃竹一遇茶水就会释放毒素,让他的病情逐日加重,毒素在王猛体内日积月累,终于要了他的命。   这一次,杨玲珑自作主张接下了刺杀秦国宁州刺史姚苌的任务。   这姚苌本是个降将,之前跟着他的哥哥姚襄起兵对抗秦国,兵败被俘后,做了秦王苻坚的部将,军功累累。性格又是黑白分明嫉恶如仇,这自然得罪了大批的奸邪小人。   杨玲珑决意毁掉秦国,自然热衷于除掉对秦国衷心的大臣。   花蜒等人将各自手头的事情简要交待了一下,照旧得了杨玲珑的命令,密切关注秦晋两国的动态,这才散了。   杨玲珑下山回了家,草草交待了小玉几句,收拾了包裹就带着人马出发了。小玉好说歹说也没拦住她,见她态度坚决,只得放弃,气鼓鼓地送她上了马,千叮咛万嘱咐,直到杨玲珑百般保证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才肯放她离去。   小玉眼看着她绝尘而去,满腔的担忧只得生生压下,轻轻掩了院门正要回屋,突然有人砰砰地捶门。她忙回身开了门,见了来人,顿时头大:“恒公子,你来啦?”   恒超微微气喘地扶着门框,想是一路疾奔下山,看见小玉的脸色心里立即一个咯噔:“玲珑呢?是不是走了?”   “是,刚刚走!”   他气极,狠狠捶了一下门,木质的门框和篱笆被他这么一捶,立即咯吱咯吱地左右乱晃起来,小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   恒超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样子有多吓人,绷着脸朝小玉别别扭扭地笑了一下,转身便走!   小玉拍拍胸、口,暗自嘀咕:“我的好姐姐啊,你这回可把他彻底激怒了啊!” ☆、238 宁州再见3   杨玲珑一行人化装成普通商旅,日夜兼程地赶往宁州,好在相思门的马匹都是自己驯养的良种西域马,脚程极快,只奔波了十来天,就到了宁州(今云南贵州一带)境内。   姚苌常年带兵驻守在垫江(今四川垫江县),杨玲珑一行等人一进入垫江城门,便明显感觉到铺面而来的紧张压力。大街上不时有全副武装的士兵排着整齐的行列在行走,百姓们见了士兵们,却也不惊慌,由此可见姚苌平日治军之严,麾下军士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之高。乱世之中,不时会有游兵散勇劫掳百姓,所以平日里但凡是个普通百姓,见了带着武器的士兵,没有不惊慌躲闪的。   可是,宁州显然没有见到这样的情形!   这个姚苌,是个人才!   杨玲珑第一次觉得棘手起来,连续几批杀手有去无回,这个姚苌绝不是等闲之辈,说不定还是个武艺超群之人。   对付这样的人,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行!   一行人分散着住进了几家客栈,暂时休整一下,十几日的奔波下来,她的身体已经吃不消了,之所以能撑下来,完全是凭着一股近乎逞强的执念罢了。   到了房间,她将包袱和长剑放下,腿上绑着的鱼肠剑却并未解下,叫小二将饭菜送进房内,简单吃了几口,盘腿坐在床上将内息调息了几周天,这才倒头睡下。   派去刺探消息的探子还没有回来,她心里有着丝丝不好的预感,兴许这次派出去的人仍旧凶多吉少了!   暗黑的夜里,她突然睁开双眼,脑海里突然想到一个可能。之前一直觉得这个姚苌的底细很清白也就没有多加留心,可是现在突然想起来,这个姚苌的背后说不定有着一股她所不知的势力在保护着他,这才让自己派出的杀手一去不回。   好,好的很!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第二日,一行人养足了精神,吃饱喝足,夜幕降临之时,杨玲珑一身玄色夜行衣,麻利地将一张帕子蒙在了脸上,顿时全身上下就只剩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露在外面。她缓缓将目光从面前的十二人身上滑过,沉声道:“你们都准备好了吗?”   “回少主!都准备好了!”   “你们也清楚,这次的任务十分凶险!儿郎们,看你们的了!”   十二人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闯进将军府将那个姚苌结果了!   杨玲珑很满意地看着他们,笑了笑,沉声喝道:“出发!”   一行人得了令,轻轻打开客房的窗户,纷纷如夜枭一般跃了出去,迅速地消失在漆黑的巷口。巷子里躺在草席下的乞丐恍惚间只觉得眼前一阵黑影闪了过去,吓的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嘀咕一句:“真是见鬼了!”翻了个身,将身上的草席又拉了拉,继续呼呼入睡了。   一行人如鬼魅一般悄悄接近了城西的将军府,大门口,两名士兵等着炯炯有神的双眼巡视着四周的一切,连偶尔跑过街角的老鼠也不放过。   杨玲珑悄悄伸出右手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即停下脚步。   她两手向两边一分,手势打出,身后杀手见了立时会意,五个奔向左边,五个奔向右边,两个留下跟在杨玲珑身后。   她蹲在一个石墩之后,双眼紧紧盯着左前方。   片刻之后,左边街角出现了一个醉醺醺的大汉,东倒西歪地靠近了将军府大门,嘴里还哼哼着小曲,居然像是没发觉自己在靠近守卫森严的将军府似的。 ☆、239 宁州再见4   将军府的侍卫此时也发现了这个醉汉,一名侍卫和另一名打了个招呼,轻轻走向了醉汉,嘴里喝问着:“喂,什么人?”   醉汉一个前扑,靠在了侍卫的身上,两人顿时没了声音。   杨玲珑的眼睛在夜色里立即浮上了笑意。   另一名侍卫见了,不耐烦地问道:“喂,怎么回事啊?”   街角的两人还是不回答,他觉得奇怪,只好也抬脚走去。哪知刚刚靠近,就发现那名侍卫此时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前的短剑,那柄短剑正插在他的心口处……   侍卫倒吸一口凉气,正要回身呼救,哪知转身的刹那,只觉得脖子上一痛,立刻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杨玲珑一摆手,两名杀手将侍卫的尸体迅速拖进街角。杨玲珑看了看将军府高大的大门,眉头不禁皱了皱,心头只觉得有那么一丝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偌大的将军府,大门处居然只有两个警惕性这么差的侍卫把守吗?   还没容她多想,右面传来清脆的夜莺声,杨玲珑心中一喜:右面得手了!   于是朝着身后轻轻一点头,一行人绕过大门,朝右面的侧门跑去。   在夜色的掩盖下,一行人迅速靠近右面的院墙,之前的五名杀手已经将这边的障碍清除干净,全部贴在墙根等着她的到来,见了她,其中一人轻轻打了个手势。杨玲珑见了,轻轻点头,一提气,轻轻跃上了墙头,缩在墙上观看院内的情形,十二名杀手也纷纷跃了上来,围在她两边。   在夜色中,整座将军府显得庄严阴森,时不时有几队侍卫来回在府内巡逻着,手中的火把排成一队火龙,在府内穿梭着。   杨玲珑眼睛着重看向那些可能会布有暗哨的地方,略略思量一下,转身朝身旁的杀手们吩咐了几句,众人立即四散开来,不一会,将军府内有几处轻轻传出闷哼声,不一会儿,有几声夜莺声轻轻响起。   杨玲珑又细细看了看府内各处,终于还是将心头的不安压了下去,轻轻一跃,进了府内。   顺着清除干净的路线,一行人悄悄接近了主楼。杨玲珑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一路上但凡遇到阻碍,一律清除了干净。   到了主楼,只见当中寝阁内灯火还在亮着,一名男子模样的人正坐在油灯前翻看着书简,一名侍女伺候在旁边。   杨玲珑轻轻一挥手,身后一名杀手轻轻上前,悄悄推开了窗户,将竹筒对准了那名侍女,迅速一吹,那名侍女应声而到。   看书的男子立即回头看来,却见一队身着夜行衣的刺客闯了进来,惊得立即大呼:“你们什么人?来人哪,有刺客!”   杨玲珑冷哼一声,手中袖箭激射出去,男子惨呼一声,捂住脖子瞪着双眼见鬼一般看着杨玲珑,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她:“你……你……”   眼见男子倒了下去,杨玲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明显,看了看四周,再看看那个死去的男子,顿时冷汗冒了出来:糟糕!中计了!   “不对,撤!”她冷喝一声,转身就走。   哪知刚一转身,头上就降下一个牢笼,哐当一声将众人罩在了里面,十二名杀手此时也明白中计了,立即自发地将杨玲珑围在了中央,一名杀手大喝一声:“兄弟们,保护好少主!”   “啪啪啪……”屏风后,有人鼓着掌走了出来。   一名男子,年约四十,身高九尺,面容粗犷大气,国字脸上美髯飘飘,他从屏风后慢慢走了出来,看着牢笼里的几人,皮笑肉不笑地道:“好!真是主仆情深!今天我倒要看看,你们是何方神圣!” ☆、240 宁州再见5   杨玲珑悄悄靠近笼子的边缘,用手一摸,还好,只是一般的铁器,她有这个自信可以打开。   姚苌一步一步靠近笼子,看着被围在正中的娇小人影,冷声道:“你是他们的少主是吗?那么,你来告诉我,是谁派你们来刺杀我的?你们是受雇于别国,还是秦王奸臣呢?”   杨玲珑貌似随意地往前走去,越过前排保护着她的杀手,直直看着姚苌道:“你既然知道我们是受雇于别人,就该明白我们收人钱财替人消灾,自然不可能告诉你雇主是谁!”   姚苌听见她的声音,一时间有些怔忪:“哦?没想到还是个女子?”   说完靠近笼子,直直看着杨玲珑,一看见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登时有些愣神了,想不到一个杀手还有这样一双清澈如湖水的眼睛,一看之下,就会让人忍不住的沉沦!   杨玲珑轻轻将挡在身前的杀手推到身后,越众与姚苌对视着,丝毫不因此时人为刀俎她为鱼肉的事实而紧张害怕。   姚苌此时已经失去了耐心,冷冷一笑,大声不知对谁说了句:“你看见了?放箭吧!”   杨玲珑听到“放箭”二字,瞳孔骤然紧缩,只见整间屋子四面的窗子霎时间被人从外推开,一把把弓箭伸了进来,上了弦的箭头直直指着笼子里的众人。   相思门众杀手见了,急忙又将杨玲珑围在了中间,有人低声对杨玲珑道:“少主,这笼子不是精钢所造,我们护着你冲出去,请少主一定要安全回到万岁山,我等死也值了!”   杨玲珑顿时觉得一阵眼热,几乎落下泪来,生死关头还拼力护着她的这些人,她甚至根本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   不知是谁在暗处轻轻下了命令,四周顿时飞来无数箭簇,如地狱飞来的催命符,朝着众人疾射而来!杨玲珑眼见来不及了,也顾不得动用真气的后果,狠狠一提丹田真气,力灌双掌朝着身侧的铁笼拍了出去。哐当一声,三根铁柱应声而断,正好容得一人钻出。   只是在这一刹那,四周有着噗噗的闷响,相思门众人紧紧咬住牙关,将口中的惨呼声狠狠咽下,几人在前钻了出去,拉着杨玲珑朝笼外逃去,几人挡在杨玲珑身后,拼力挡下来自身后的箭簇。   有人在中箭,有人在闷哼,四周有鲜血不停地喷溅在她的身上,杨玲珑紧紧咬住牙关,内息此时被血龙珠搅得四处乱撞,跑动之时,一股子腥甜冲上了喉头,她狠狠将血咽了下去,在众人的掩护下朝门口奔去。   姚苌站在远处冷眼看着他们逃命,却并不阻拦,仿佛笃定了他们已经是案板上的鱼等着他宰割了!   还没有靠近大门,四周的弓箭换成了四把乌黑蹭亮的劲弩,一时间箭支的劲力大了许多,护在杨玲珑四周的杀手们立即一个接一个地倒地不起,转瞬间就只剩她自己了。   突然之间,四周的箭雨不知为何停了下来,   四周的弩箭只是将箭头直直指着杨玲珑,门口已经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大批士兵围住,将她的最后一条生路也堵住了。   到了这个时候,杨玲珑反而不急了,直挺挺地站在一堆死去的相思门杀手中间,恶狠狠地看着姚苌,恨不得与他同归于尽。但是她明白,他们将身边的众杀手全部击毙,只留她一人不杀,一定是有着别的目的,如果她盲目行事,怕是会白白送了性命。   姚苌不知为何,对面前这个女子升起强烈的好奇心,不由得在侍卫的护卫下轻轻走近她,嘴里冷哼:“你死到临头,还有何话说?”   杨玲珑也冷哼一句,扔了手上的长剑:“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姚苌走到她面前,轻轻伸出手来,一把扯开她脸上的帕子,立刻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来,看得他立刻失了神。   想不到一个嗜血的刺客,居然还有这样的容貌。   只是这张脸,竟然和自己朝思暮想的人,是那么的相似…… ☆、241 宁州再见6   姚苌尚在发愣,却没看见杨玲珑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   很好,她等的就是这样的机会。   右手迅速挥出,青芒闪过,一把锋利短剑就这样抵在了姚苌的颈上。   四周护卫顿时大惊失色地围了上来。   “将军……”   “将军……”   屋外立即有箭矢破空之声响起,杨玲珑听见之时,已经晚了!   噗的一声,利箭穿胸而过,带着余劲居然狠狠射进了姚苌的身体里。   两人齐齐吐出一口鲜血!   杨玲珑却并未立即倒下,仍旧紧紧挟持着姚苌,无视他的疼痛和震怒,抓着他的肩膀,用短剑狠狠压着他的脖子,在原地紧张地转了一圈。   “都把手里的武器放下!不然我杀了他!”她如暗夜的妖魔,用嗜血的语调说出狠厉的话语。   一张清丽而惨白的容颜就这样落入了屋外指挥之人的眼里,立即激起一声惊呼。   杨玲珑听见这声惊呼也是一怔:这个声音……这个声音为什么这么熟悉……   却还是将这片刻的失神抛之脑后,两眼朝屋外瞄了瞄,冷笑一声:“哼,出来吧,我知道是你杀了我相思门众位儿郎!你出来,也让我看看,是何样人物,能有这样的手段!”   门口的侍卫突然朝两边分散开来,火光的照映下,一名带着银色面具一身白衣的男子越众而出,嘴角挂着奇怪的笑容,在杨玲珑看来竟像是在哭似的。   杨玲珑在看见她的一刹那,手竟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手中的鱼肠剑渐渐离开了姚苌的脖子。她完全不自知,只是直直地看着那名男子,竟似愣了一般。   姚苌见了她的失神,瞅准机会,一把拧住她的右手,手上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她的手骨应声而断,鱼肠剑脱手掉了下去。   “不要……”身旁有人疾呼一声。   姚苌不给杨玲珑反击的机会,狠狠一掌击中她的胸口,自己也借这一掌之力倒退出去。   四周的护卫见了,立刻上前将杨玲珑团团围住了,姚苌立即被身后一名男子扶住,点穴止住了血。那男子紧张地询问着:“父亲,您怎么样?”   姚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地上的杨玲珑,轻轻摇摇头:“显儿,为父没事!”   姚显这才放心,转过头去看着杨玲珑,眼中神色复杂!   她终于将口中的污血一口吐出,轻轻倒在了地上,只是那双眼睛,还是紧紧盯着门口那名男子,嘴角竟带着一丝苦笑。   男子心慌地推开众人奔到杨玲珑身边,抱起她,一手用力捂住她身上的伤口,急忙唤她:“玲珑,玲珑你怎么样?你看看我!”   杨玲珑看着他,突然笑了:“真的是你啊!”说完双眼一翻,昏了过去。   姚苌捂着身上的伤口,奇道:“教主,你这是做什么?”   慕容冲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几乎喷出火来:“混蛋!她是谁?你给我看清楚!”   姚苌借着火把的光,仔仔细细地看了看,还是不明白她到底是谁。   这也难怪,他一直驻兵在外,根本没见过杨玲珑。   慕容冲此时也是气昏了头,无暇跟他废话解释,一把将杨玲珑抱了起来,怒喝一声:“都给我让开,叫大夫,若是晚一步你们就都给她陪葬吧!”   姚苌此时算是看出点苗头来,明白慕容冲是真的在乎这个刺客,只得挥挥手:“按吩咐办事!”   侍卫得了令,急忙心甘情愿地为刺客找大夫去了。   慕容冲抱着杨玲珑一路急奔,到了卧房,他轻轻将她放在了床上,四指如飞,点了她周身大穴,伤口的血终于渐渐止住。   余墨跟在他身后,此时见了杨玲珑的脸,不由得奇道:“教主,夫人原来还活着……”   慕容冲看着昏迷的女子,心疼得无以复加,沉沉点头:“是,她还活着!余墨,大夫怎么还不来?” ☆、242 深情难却1   大夫到时,还没有开始看诊,却先被慕容冲一通暴喝:“怎么回事?没长腿么?来这么慢!”   余墨轻轻咳了声:“还是让他先给夫人看一看吧!”   慕容冲顿时脸皮一红,恼羞成怒地指了指床上的女子:“还不快去看诊!”   大夫被喝得浑身一抖,急忙奔到床前,一看杨玲珑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再一把脉,额头的冷汗很快就出来了。   慕容冲见了:“怎么说?”   大夫弓着腰,战战兢兢地说:“这……这位夫人的脉象很乱,但是脉息鼓动得很有力,依老夫看,该是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老夫需要将夫人身上的伤口缝合……你看……这……”   慕容冲一看,杨玲珑的伤口正在胸口上,顿时大怒:“你把针和线拿来,我自己来缝合,你下去开药就好!”   大夫担忧地看了看床榻上的人,很不放心。   慕容冲一见他那样子,更是恼了:“还不快去!”   居然直直盯着杨玲珑看,小心将他的眼珠挖出来!   大夫走后,慕容冲拿过针,在火上烤了烤,穿上线,走到床边,却突然停下手来,回过身来直直盯着余墨看。   余墨愣了愣,随即立刻回过神来,逃也似的:“我……我去看大夫抓药!”说完随手带上了房门。   他走到床边,不放心地摸了摸她的脉息,只觉得她的体内不时有一股强劲的内力在游走,像是在保护着她的心脉。   他这才放心,知道那是血龙珠在护主,于是转身拿过她的鱼肠剑,轻轻将她身上的衣服割开,露出被鲜血浸湿的亵衣。他咬咬牙,将亵衣也割开了,只是衣服被鲜血粘在了伤口四周,根本拿不开。他皱了皱眉,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将衣服拿开了。   杨玲珑轻轻痛呼一声,皱了皱眉,却并没有醒过来。只是这一声惨呼将慕容冲的心顿时提起,又放心,这一提一放间,竟是那样的折磨人。   他轻轻将血衣脱下,露出胸前那一个狰狞的伤口,此时止了血,伤口处泛白的肉外翻着,让慕容冲的心顿时收紧。   若是早知道,早知道那是她,他又怎么舍得射出那一箭?   他轻轻拿起针线,竟无视她那在夜色中莹白的dong体,只专心地替她缝合起伤口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额头悄悄流下一滴汗水来,将线割断,终于大功告成。看着缝合得略显丑陋的伤口,心里觉得还是很满意的。终于将她救了过来!   她还活着!   这就比什么都强了!   看着仍在昏睡,呼吸却均匀许多的她,他轻轻拉上被子盖住几乎赤裸的她,将心头的一股子轻轻抚着她苍白的脸,喃喃道:“你啊……这些年都去哪了……我好想你,你知不知道……”   他想她,也说不上是因为什么,是爱吗?   他的手悄悄抚上自己的胸膛,那里,有她当年一剑此下去留下的伤口,阴雨天气还会隐隐作痛。每次伤口痛,他都说不上来心里对她的感觉,是思念?还是怨恨?是爱恋?还是不甘?   眼神渐渐清明,他紧紧盯着沉睡的她,暗暗下定决心:你既然回来了,就再也别想逃出我的视线!你一日是我的妻子,终你一生,就永远只能是我的妻子。   哪怕……你的身边已经有了别人……   我也要将你留在这里! ☆、243 深情难却2   后半夜,杨玲珑晕晕乎乎地发起了烧来,开始轻轻地说去胡话来,慕容冲守在床边,急得不停用湿帕子替她去热,听着她嘴里的胡话,心里又是一阵阵的揪疼。   “钰儿……雪儿……”   “钰儿……”   他轻轻将变得温热的帕子换掉,轻轻抚着她因为发烧而变得通红的脸,轻声道:“我知道你放不下,我又何尝不是?你若留在我身边没有走,我们现在怕是已经再有孩子了,你又怎么会像今天这样痛苦?”   忙活了大半夜,她的病情终于渐渐好转,烧褪了下去,她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正常,呼吸均匀,竟沉沉睡了过去。   慕容冲看她暂时没事了,终于松懈了精神,顿时觉得疲惫不堪,这几日为了防备杨玲珑的偷袭,他一直守在将军府,几乎没有好好睡上一觉,此时全身心的这么一放松,就这样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第二日,杨玲珑整整昏睡一天,到了傍晚,她终于动了动睫毛,睁开了眼睛,身边立即有小丫头惊喜地叫道:“夫人,你醒啦?”   杨玲珑眯着眼看了看,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不由得奇道:“你是谁?”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被姚苌一掌打晕了,怎么会在这样一个地方呢?   “回夫人,奴婢玉燕,是将军吩咐让我来专门照顾您的!”   “玉燕?这是将军府里?那么,我还在垫江?”   “是啊,夫人,您受了这么重的伤,已经昏睡一整天啦,现在可算是醒了!您渴了吗?我去给你倒杯水!”   杨玲珑身上一动,牵动了伤口,立即疼得龇牙咧嘴,咝咝吸了两口冷气。玉燕见了,吓得一把扔了手里的水杯,上前扶起她,嘴里一叠声地道:“夫人,您慢点!您想要什么,奴婢拿给你就好!”   杨玲珑此时坐了起来,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大汉,心头反而释然,看来自己并没有摆脱被抓住的命运啊,还是被监禁起来了。   她只觉得嗓子一阵阵火辣辣的疼,轻轻咳了一声:“玉燕,我渴了,你给我倒杯水吧!”   玉燕连忙将她扶着靠在床边的墙上,跑去倒了杯水递给杨玲珑,看着她哧溜哧溜地喝了,忙又跑回桌案边倒了一杯,几次三番,杨玲珑咕咚咚地喝了四杯水,这才觉得舒服些。暗暗调息一下,明白自己的伤势没有大碍,这才放心地闭着眼假寐起来。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已经落在他们手里了,那就舒舒服服地过好每一刻吧!   这时,门口的守卫突然站直了腰背,顿时变得精神抖擞,双眼炯炯有神地看着前方的人。杨玲珑眼角扫到这一幕,立即明白,许是什么大人物来了。   她半眯着眼,透过薄纱制成的屏风,直直盯着门口,等着看看到底来者何人。   缓缓的,一名男子缓缓推了门进来,从屏风里看去,只见是一个身材高大俊逸的男子,一身墨绿袍子,脸上带着一只银色的面具,轻轻地绕过屏风,走到了床榻边。   杨玲珑恨恨地闭上眼睛不看他,只是,悄悄粗重起来的呼吸,还是泄露了她的情绪。   他轻轻在床边坐下,一时间不知道手该往哪放,所以轻轻将她身上的薄毯往她身上拉了拉。只是这样一个细小的动作,却立刻惹恼了她。   她啪地一下将毯子拉到腰际,突然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怎么,还是没勇气用真面目和我相对?慕容冲,我还是真是没有看错你!”   慕容冲一听这话,即刻怒了,一把扯掉脸色的银色面具,啪的一声塞到她手里:“给你了!以后只要在你面前,我就不会再有隐瞒遮掩!” ☆、244 深情难却3   这一番话只是情绪激动之下一口气说了出来,说完之后,慕容冲自己倒是愣了愣,再看杨玲珑,却是一脸嘲讽。   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哦?是么?太守大人,您还是把您这光说不做的毛病改一改才好!”   慕容冲被她这句话噎得不行,知道她心里还是有怨气,也不与她计较,径自坐到床边,关怀备至地问:“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杨玲珑闭上眼靠在墙上,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却懒懒地问:“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把我关在这里,想做什么呢?”   他不说话,伸出手去想拉过她的手,哪知刚一碰上她的手,她就迅速将全身缩在了毯子里,看也不看他。   “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总要把伤养好再说!我没别的目的,只是想照顾你。”   “哦?不知您的夫人知不知道您在照顾别的女人呢?我可不想到时影响你们伉俪的感情!还有,苻坚知不知道我在这里呢?万一他再因为嫉妒派些什么杀手刺客的来要我的命,我如今有伤在身可应付不来!”   慕容冲就算脾气再好,被她这么冷嘲热讽着,也有些受不了了:“玲珑,你非要对我这么刻薄吗?我们这些年没见,你非要这么对我?”   杨玲珑立即挣开双眼,瞪着他:“太守大人,您想让我怎么对你呢?温柔体贴投怀送抱?还是为我们的相见表现得激动难抑啊?那么我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你,不可能!慕容冲,你要么现在杀了我,要么,立刻放了我!你看着办吧!”   慕容冲压着脾气深呼吸了半天,这才沉声说道:“玲珑,我不会放你走的,我也不会杀你!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好好看看!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杨玲珑吗?我要把你留在身边,让你明白,什么样的生活对你来说才是最合适的!”   杨玲珑这次却出乎他的意料没有反驳他嘲讽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毯子上的花纹,静静地不说话。   他也明白自己的话许是说得重了,暗暗叹了口气,决定不逼她了,于是提气喊了句:“玉燕……”   玉燕立刻小跑着进了屋子,站在屏风外战战兢兢地问:“教……教主……有……有何吩咐……”显然在慕容冲的积威之下活得小心翼翼。   “去给夫人准备吃的,她饿了!”   “诺!”说完又小跑着出去了。   慕容冲转身伸出手来扶杨玲珑:“来……你先躺下休息一会吧!等会吃点东西,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我们再说其他的!”   杨玲珑任他扶着躺下了,轻轻闭起眼睛,不去看慕容冲。   他看她丝毫没有与自己说话的意愿,只好叹了口气,轻轻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到了门口,余墨正站在院子里焦急地等着他,见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面前,一脸激动:“教主,查清楚了!”   慕容冲轻轻点头:“边走边说吧!”   余墨看了看守卫把守的房间,立即抬脚跟在慕容冲的身后,嘴里忙不迭地汇报着:“教主,原来这次的事,是相思门干的!尸体上有相思门的独门标记!”   慕容冲顿时止住脚步,若有所思地道:“她这些年一直在相思门?”   “是!只是不知夫人在相思门哪个堂口!”   慕容冲又继续急急往前走去:“他们这次的任务失败了,相思门那边一定会有消息,你让拓拔随密切注意周边的一切情况,一旦有可疑的人靠近将军府内院,一律格杀勿论!通知杨勇,准备路线,五天后我们回平阳。” ☆、245 深情难却4   余墨一一记下,却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五天?夫人的伤势可以上路吗?”   慕容冲忽然站定,回过头来看了看后院,轻声笑道:“你放心,她不同于一般人,五天时间足够她恢复!”   万岁山,相思门。   “什么?”段无邪一把将手里的茶盏拍到了桌上,立刻化为齑粉。   堂上站着的男子心头一跳,却还是沉声重复了一遍:“门主,少主一行人,全没了!”   段无邪紧紧握住拳头,怎么也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恶狠狠地问:“你可查清楚了?他们的尸身被扔到哪里了?”   “那姚苌自己驯养了两笼的野狼,他将他们的尸身扔进了笼子里,被……被野狼分食了……”   “什么?”段无邪嚯地一下站起身来,一脚将他踹翻在地,“那少主呢?我的女儿呢?”   “少……少主……应该也是在其中的!属下赶到时少主他们已经中了圈套,没能……救出少主……”   段无邪骄躁地在堂内来回走了几步,突然恨声说道:“白虎,再去查查玲珑是不是真的没了,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找不到,我要你把那些野狼的尸首带回来!另外,弄清楚他们这次遭遇的到底是什么人,我段无邪的女儿要是没了,我就要灭了凶手的九族!下去吧!”   白虎从没见过段无邪如今天这样全身散发着寒气的样子,心里虽然也为少主的遇难感到难过,但更多的是害怕,段无邪就这么一个女儿,若是杨玲珑真的遇难了,不难知道江湖中又要有一轮血雨腥风了。   他小跑着出了房间,还没有抬起头来,冷不丁地又被人紧紧抓住肩膀,抬头一看,正是脸色铁青的花蜒,顿时心里又是一突。   “你刚刚说什么?玲珑怎么了?”   白虎一惊,一咬牙,还是说了实话:“宁州传回消息,少主一行在将军府遭了埋伏,全……全没了!”   肩上的力道顿时加大,疼得他暗暗咧嘴:“子成,还没有找到少主的尸身,说不定只是被抓住了,我要带人去垫江再查一查少主的下落!时间紧急,你……你放手……”   花蜒闻言,怔怔地放了手,转瞬又紧紧抓住白虎的肩膀,不容置疑地说道:“我和你一起去!”   白虎见他一脸坚决,只得点点头:“好吧,你去收拾一下,我们立即出发!”   一刻钟后,一行人易装成马队,快马加鞭地赶往宁州垫江。   而此时,杨玲珑呆在被七星教严密看守的房间里,歪躺在矮榻上,看着玉燕忙前忙后地收拾行囊,不动声色地问:“玉燕,慕容冲说了这是要去哪吗?”   玉燕听她直呼慕容冲的名讳,心里惊得一颤一颤的:“回……回夫人,奴婢不知!”   五天下来,杨玲珑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伤口愈合得很快,她也丝毫不觉得奇怪,血龙珠护主,她自小就一直有着超强的自愈能力,身上未中要害的剑伤恢复起来,五天足矣!   玉燕将杨玲珑这几日慕容冲着人送来的衣物首饰收拾成两个小小的包袱,轻轻拿好,朝屋外叫道:“你们进来吧,这里收拾好了!”   杨玲珑站起身来,看着门外走进来的十个穿着官服的护卫,冷笑一声:“哼,还真看得起我杨玲珑!”   十个护卫恭恭敬敬地行礼,其中一名头领道:“夫人,大人吩咐了小的们随身保护您,请您现在出门上路吧!”   杨玲珑一手轻轻抚着胸前的伤口,冷眼看了看几人,抬脚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246 深情难却5   到了大门口,只见慕容冲一手拿了把带鞘长剑,一手闲闲地搭在马车边,见了杨玲珑,立即放下手来,看着她,竟就这样轻轻地笑了起来。   此时的他,没有了银色面具的遮掩,一张绝色俊脸暴露在明媚的阳光下,如一件绝世的玉雕,散发着温润的光。她的心,居然不可察觉地,就此乱了节奏!   这五天,无论她怎么冷嘲热讽,他始终好脾气地照顾着她,亲自喂她喝药,每日陪着她,在她耳边不停地说着话,交待着这几年他的生活,几乎事无巨细地都说给她听!   她不是不心动的!哪怕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哪怕两人都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她还是爱着他!   罢了,罢了,正视自己的心吧,哪怕只有这么一刻!   到了车边,慕容冲率先跳上马车,伸出手来,朝她笑了笑:“来,上车!”   她看着那只大手,将心底一丝犹豫压下,轻轻伸出手去握住他的,任他拉上了车。进了车厢,顿时觉得全身清凉舒爽,只见宽大的车厢里摆着两盆冰块,正散发着丝丝的凉气。   真是奢侈!   “几年不见,你倒是学会享受了!”杨玲珑嘴角挂着冷笑,看着慕容冲说道,“想必慕容夫人将你照顾得不错!”   慕容冲笑了笑:“玲珑,你越是这样,我越是开心,说明你心里还在乎我!对不对?”   杨玲珑登时气结,和他斗,她似乎总是难免处于下风。   车子缓缓向前驶去,杨玲珑看着窗外缓缓后倒的景象,心里明白这必然是慕容冲早早吩咐下去的,害怕赶路速度太快车子颠簸得厉害了她的伤口受不了。她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她也会为生活的细节而感动。有时她也忍不住质问自己,到底要什么呢,他做得还不够好吗,妥协一下为什么不行呢?   每当他感动得心头震动时,脑海里总是会不期然地回想起那晚在县衙抓奸在床的情形,心头的热流瞬间便会冷却下来。   忘不了啊,怎么能忘呢?那就像是扎在心头的一根刺,太深了,拔不掉了!   慕容冲看她怔怔地看着车窗外不说话,轻咳一下正要开口,杨玲珑轻声道:“你今天大摇大摆将我带出将军府,就不怕我的手下在附近见了要来救我?”   慕容冲志得意满地一笑:“他们要来,那便来吧!”   杨玲珑心头一凉,冷哼道:“慕容冲,你若是再敢杀我相思门一人,我定会让你不得好死!”   慕容冲听得她话语中的冷意,面上一怒:“玲珑,看来无论我怎么做,你的心里还是巴不得我死了的好!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嘛?就算是石头做的,我也能捂热了吧!你还想让我怎么做呢?”   他的语气那样的无奈,那样的悲伤,竟让杨玲珑的鼻子顿时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你想把我带到哪里去呢?带回你的慕容府?我以什么身份回去呢?”杨玲珑微微摇着头,恶声恶气地问。   慕容冲耷拉着头,瓮声瓮气地道:“对,就是回慕容府!我会上表朝廷,将正妻的身份还给你!”   杨玲珑闻言哈哈一笑:“还给我?那就是说你现在已经立了正妻喽?慕容冲,你还真是薄情寡义负心薄情的典范!我走了,她就成了你的正妻,如今我回去了,她就要下堂?”   慕容冲轻声道:“她不会说什么的!你放心好了!”   杨玲珑冷笑道:“是啊,她是多么的善解人意啊!我倒是忘了这茬了!那我是不是应该欣喜万分地接受啊?”   慕容冲突然抬起头来,杨玲珑顿时闭了嘴。   因为,他的脸上,居然全是泪水!   他,居然哭了! ☆、247 深情难却6   杨玲珑想过他或许会沉默,或许会暴怒,又或许会无奈地说“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却独独没有想到他会哭!一个七尺男儿,就这样坐在她的面前,哭得满脸泪水,这样的情形,她一时之间真是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支支吾吾地说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他突然扑了过来,却轻巧地抱住了她,避免挤压到她的伤口,将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玲珑,你知不知道这两年,你不在我身边我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我每日都活在对你、对孩子的愧疚当中,几乎每天都会梦见你抱着两个孩子对我笑。我想替你们报仇,我想一刀杀了苻坚以泄我心头只恨!可是我的死士每次潜进皇宫都杀不了他!你呆在相思门也是想复仇对不对?既然我们要报仇,为什么不能一起?你留在我身边不好吗?你心里还有我……”   杨玲珑使劲推了推他,正要开口,他却又用力将她抱紧,急忙打断她的话:“别说我是自作多情,你骗不了我!玲珑,你从来都骗不了我!你的眼睛告诉我,你的心里还爱着我!”   杨玲珑彻底恼了,不知是愤怒还是害羞,一把推开他,一巴掌就朝他脸上挥了过去。   慕容冲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借力一把将她再次拉进怀里,趁她还没有骂出口之前将她所有的话语堵在了嘴里。   杨玲珑惊得瞪大双眼,更用力地推着他,无奈他的力气是那样的大,将她抱得那样的紧,无论她怎么使力都挣不开那个怀抱!只能恨恨地睁大双眼瞪着他!   他只专心地吻着,仿佛她的双唇是一块美味的桃酥,怎么也品尝不够。却不防她猛地张开嘴狠狠咬住他的舌头,像一只发了狠的小狼紧紧咬住猎物不肯放松!两人的嘴边顿时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他顿时觉得好笑: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凶狠了,倒像是一只野性未驯的猛兽,处处透着难以收服的兽性!不过,他倒是越来越喜欢了!   他趁机捉住她的香舌,狠狠地吮吸着,纠缠着,无视口中的血丝,竟像是十分享受!   杨玲珑的身子渐渐软了下来,手上的力道也渐渐小了,简直像是给他挠痒痒。慕容冲见了,心头欣喜,更是吻得缠绵悱恻起来。   突然,他只觉得脸上一凉,心里一惊,轻轻放开她,心头忽然觉得沮丧不安起来:“玲珑,真的不能原谅我吗?”   杨玲珑轻轻擦去脸上的泪水,恶狠狠看着他,心里却觉得羞愤不已,只是因为,他这样强迫她,她的心里竟还有一丝丝的欣喜。   真是可恶!   她紧紧握住秀拳,狠狠地朝他砸去:“慕容冲,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慕容冲先是惊诧莫名,继而迅速反应过来,她这是已经原谅自己了,立刻欣喜万分地轻轻抱住她,任她捶打着,却呵呵地笑出了声:“好好好,你打吧,狠狠地打,我不会跑的!打吧!”   车外的众护卫骑马跟在马车周围,听见车子里的声响,一个个面面相觑,均是忍不住偷笑起来。他们的教主啊,原来还有这样的一面呢!   杨玲珑渐渐打得累了,渐渐觉得羞涩起来,所在慕容冲的怀里不肯抬起头来,干脆连眼睛也闭上了。兴许是真的累了,她趴在他怀里,被马车颠簸得迷迷糊糊,竟真的就这样睡着了! ☆、248 选择1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了大半日,慕容冲抱着熟睡的杨玲珑,半边身子已经麻木了,却动也不敢动,好笑地看着像一只小猫似的窝在他怀里的她,忍不住伸出手来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子,哪知,她竟随即皱了皱眉,就这样醒了!   慕容冲赶紧把头转到一边,假装看往别处,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杨玲珑睡眼朦胧地看着慕容冲,问道:“我们到哪了?”   慕容冲正要回答,马车却嘎吱一声急急地停了下来,将车内的两人闪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杨玲珑身上的伤口被这么一拉扯,立刻裂开了,血丝很快渗了出来。   慕容冲见状,怒喝道:“怎么回事?”   车外有人沉声道:“教主,有人拦道,是相思门的人!”   杨玲珑浑身一震,急忙推开慕容冲,上前掀开车帘看向外面,顿时浑身紧绷起来,只见惨白的月色下,一行二十来人的马队横在管道上,每人手里擎着一个松油火把,在火光的映照下,每个人的面上都是森寒的杀意。领头的白虎见了车帘后的杨玲珑,一时间面上激动难抑:“少主!您还活着……”   杨玲珑不顾慕容冲是阻拦,推开他,急急地下了车,看着白虎身边面沉如水的花蜒,一时间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话:“是的,我还活着!”   花蜒看着随后走下车来的慕容冲,心里的千头万绪终于有了去处,原来,她是遇见了慕容冲,怪不得别人都死了只她一人还好好活着!再看向慕容冲时,眼神的意味竟是复杂万分了!   躲不掉啊,像是命中注定了一般,她还是躲不掉这一切!   哪怕当日他引着杨玲珑将慕容冲与马淑贤捉奸在床,今时今日,她还是选择回到他的身边!   罢了!   花蜒轻轻一夹马腹,迎上杨玲珑,他在马背上,她在马腹边,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他。   “你……”   “你……”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怔了怔,最后花蜒先开了口:“你没受伤吧?怎么看起来脸色这么苍白?”   杨玲珑轻轻摇摇头:“受了点轻伤,不妨事的!只是同我一起的兄弟们都……”   花蜒轻轻对她伸出手来,心里竟是万分的紧张:“先不说这些了,来,上马吧,我们回相思门!”   杨玲珑还没有回应,身后的慕容冲立时惊呼一声:“玲珑!”   她回过身去,看着一脸焦急的慕容冲,心里顿时觉得暖暖的,轻轻笑了笑,继而转过身来,低下头不敢看花蜒的脸色,咬咬牙道:“子成,你们回去吧!告诉父亲,我没事!但是……我暂时不回去了!”   胳膊一紧,疼得她立刻抬起头来,看着花蜒,只见他的双眼变得血红,像是随时要掐死她似的。看得她心里一惊,用力挣了挣,没挣开,只得怯怯地开口了:“子成,你弄疼我了!”   花蜒恍若未闻,恶狠狠地看着她,恨不得将她的那颗小脑袋掰开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慕容冲见了,冷哼一声,快步走上前,狠狠将花蜒的手掰开,面色冷峻:“子成兄,玲珑既然决定跟我走,也请你尊重她的选择!”   昏黄的火光下,花蜒的一张脸显得惨淡无光,直直看着杨玲珑:“少主,你可想好了!他还在等着你回去!你不能连一句交代也没有就这样走掉!”   慕容冲刚才听杨玲珑说了那句“父亲”,心里想当然地以为花蜒所说的“他”是指杨玲珑的父亲段无邪,于是淡淡地在旁边答道:“这一点还请你放心,我会派人前去相思门向门主解释清楚的!” ☆、249 选择2   杨玲珑心里却知道,花蜒说的“他”并不是段无邪,而是还呆在相思门里等着她回去的恒超!   夜风微凉,将一整日的闷热轻轻吹散,路边的白杨树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有知了在聒噪,一阵接着一阵的叫声像是一个棒槌,狠狠敲打着杨玲珑的心。   她在犹豫,在深思。   回去,相思门有一个爱着她许多年的男子在等着她!   留下,身后有一个自己深爱的男子也在焦急地等着她!   是往前?   还是回头?   众人有默契地全部噤声不语,站在原地看着一脸挣扎的杨玲珑。慕容冲紧紧握住双手,强忍着上前拉住她的冲动,因为他明白,只能让她自己考虑清楚了作出选择,如果他逼她,或许她会跟他走,可,但凡她心里还有一丝的犹豫,这犹豫可能就会在以后的生活中无限扩大,直到将二人彻底分开!   杨玲珑心里对恒超不是没有感情,可是,她已经把整颗心都给了慕容冲,想要再将别人装进去,却是办不到的了!   花蜒眼睁睁看着杨玲珑的面色越来越坚决,心底一片苍凉,直到她霍地抬起头来,无比坚决地说出那句:“我要跟他走!”他终于裂开嘴,呵呵一笑:“好!属下告退!”   杨玲珑看着他那比哭还不如的笑,心里觉得万分抱歉!   “麻烦你告诉他,我对不住他,让他不要找我了,这是我的选择,不会更改了!”   花蜒拉紧缰绳,座下的骏马打了个响鼻,焦躁不安地踩着步子绕着杨玲珑转圈。他冷冷地道:“有什么话,你自己跟他说吧!属下不敢越俎代庖!”说完也不看杨玲珑的脸色,一甩马鞭,当先奔了出去。   白虎见了,趋马走到杨玲珑面前,也不下马,规规矩矩地说道:“少主,既然您决定不随属下回去!那我等就先行一步了!”   杨玲珑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白虎,你是不是也对我很失望?”   “属下不敢!”他低着头,将眼中神色掩去,语气仍是毕恭毕敬。   她自嘲地笑笑,拍拍他座下的黑色骏马:“走吧!”   白虎轻轻一拉缰绳,“驾!”的一声就窜了出去。身后一行相思门教众赶紧策马跟上,片刻便没了踪影。   她定定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回过神来,走到慕容冲身边,浅笑道:“好了,我们走吧!”   慕容冲慢慢将她拉进怀里:“玲珑,我知道你心里委屈!我向你保证,你一定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的!”   “嗯,我相信你!”她轻轻回抱着他。   再毫无顾忌地相信你这一回,只是,这是最后一回。   凤凰,这一回,你千万莫要让我失望!   此后的半个月,一行人放松了戒备,速度平稳地朝平阳行进着。   在这半个月里,慕容冲对杨玲珑关怀备至,事无巨细地照顾着,自不在话下。近半个月的相处,终于将她心里的最后一丝犹疑也成功打消了!   慕容冲将这几年他的势力发展和部署对她和盘托出了。   原来,当日杨玲珑带着两个孩子的尸身出走之后,他被她一剑刺成重伤,在府内修养了一个多月才完全康复。在此期间,余墨查出了周安和清宁是受了苻坚的指使,要将两个孩子绑回长安,以此要挟慕容冲,逼迫他继续充当其私人禁脔。   慕容冲怨恨之余,只能选择假装不知情。孩子和杨玲珑的离去,终于逼得他冷静下来思考自己的前路。他要复仇,他要摆脱娈童的命运,他要慕容冲这个名字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存在于世间。   在虎威将军韩延的暗中支持下,他一手建立了七星教,手中势力迅速壮大了起来。 ☆、250 心死1   杨玲珑早就知道慕容冲的身边一直有两股势力在干扰着他的生活,一是秦王苻坚,另一个,则是他的叔父慕容垂。   慕容垂起先一心拉拢慕容冲,后来见他没有与己结盟的意愿,抱着“不是朋友就是敌人”的心思,开始频频派出刺客暗杀他和他的家人,那一次,那一批劫杀杨玲珑的柔然刺客,就是段元妃派出的。   杨玲珑心里知道,他这些年一定过得很辛苦,他不像她只是个自由的江湖中人,他是个朝廷命官,就算心里有万分的不愿,也还是要阳奉阴违地应付苻坚。自从杨玲珑离开后,苻坚每逢节日都会宣召外地官员进京,借此亲近慕容冲。   他选择了妥协……   杨玲珑明白,这个时候,她不需要说什么安慰的话语,因为那些话语就算再贴心而温暖,终究是苍白无力的!   她要做的,是站在他的身边,坚定不移的,至死不悔的,支持他!   夕阳西斜,安静的小院里,小玉正忙着将腌制好的酸梅从陶瓷罐里取出,打算等杨玲珑回来了为她熬制生津止渴的酸梅汤。   恒超坐在树下的阴凉处,优哉游哉地摇着蒲扇纳凉,好在山里的气候入了夜倒是清凉。他看着忙碌的小玉,想起平日里杨玲珑打趣她的话,不由得也笑道:“小玉,你家姐姐到底什么时候才把你嫁出去?韩邵也真是,求亲这种事都不着急,白白让咱们小玉一阵好等!”   小玉被大家调笑了这么些时日,早已习惯了,此时闻言也只是红了红脸,笑嘻嘻地打趣起恒超来:“恒大哥,你还说韩公子呢,你呢?怎么不向姐姐求亲?”   恒超看着天边渐渐爬出云头得月亮,将一把蒲扇摇得啪啪响:“你以为我不想么?那也得她点头才行啊!”   小玉将酸梅倒进干净的陶碗里,头也不抬地说道:“恒大哥,你是不了解姐姐,我跟了她这么久,她的心思可瞒不住我!她呀,就是对慕容大人还有些未灭的心思,有些不甘心。事实呢,她的心里,已经满满的都是你啦!她看你的眼神,是以前看慕容大人也没有的那种安心祥和……你就放心吧!她迟早会想开,你一定会得偿所愿的!”   恒超心情顿时好了起来,笑了:“小丫头被你姐姐调教得愈发油嘴滑舌了,难怪慕阳兄三天两头往这院子里跑!”   小玉这次是真的害羞了,一跺脚:“哎呀你这人,不和你说了!”捧着陶碗就躲进屋子里了。   他仍歪在树下,看着漫天得星子,像是看见了那张朝思暮想的脸,不由得温柔地笑了起来。这温柔的笑容,倒是让刚好抬脚走进院门的花蜒看得一怔。   “想什么呢,笑成这个样子?”花蜒将手里的酒坛远远地朝恒超砸了过去。   恒超一抄手稳稳地接住了,拍开封泥,院子里顿时酒香四溢。   他赶紧喝了一口,嗯,齿颊留香,好酒!   “还能想什么,玲珑呗!快一个月了,她怎么还没回来?”   花蜒抱着酒坛,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喝着,大半坛子酒瞬间下了肚,他狠狠擦了擦嘴,闷声道:“她不会回来了!”   哐当一声,恒超手中的酒坛掉在了地上,碎成一堆,小玉在屋里被吓了一跳,赶紧跑出来查看到底怎么了,哪知刚出门口就听见花蜒沉声说道:“她被慕容冲留在了身边,哦,或许应该说,她选择留在慕容冲的身边,不会回来了!你们不用等她了!”   恒超冷了神,喃喃道:“不可能!”   小玉也被震惊了,心里暗暗叫苦:姐姐啊,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251 心死2   恒超突然回过神来,一把抓住花蜒的肩膀:“你是不是在耍我玩?你不是一直看我不顺眼吗?想编这样的谎话来哄骗我,真是可笑的很!我不会相信你的!玲珑她心里恨慕容冲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回到他身边?”   花蜒一把推开他,径直坐到了石椅上,捧着酒坛又灌了一口酒:“是啊,我也以为她心里恨极了慕容冲!可是却没想过,所谓的恨,和爱也就是一步之遥而已!你我以前都看不透而已啊!”   恒超突然觉得想笑,前一刻,还有人跟他说杨玲珑心里满满的都是他,下一刻就有人告诉他,杨玲珑回到那个男人的身边去了!   他呵呵笑了两声,踉踉跄跄地往院门处走去,一脚踩在地上的酒坛子碎片上,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刺激得小玉心里突突乱跳,看着他,不知如何是好。   他听着碎瓷片的碎裂声,突然就发了狂,站在一堆瓷片上,恶狠狠地发力踩着,一直这样踩着,仿佛那堆瓷片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直到地上只剩一堆褐红色的粉末,他才渐渐停留下来,看了看旁边一脸淡然的花蜒和满脸担忧的小玉,一时间觉得万念俱灰,怒吼一声,拔腿就奔出了院子!   小玉见了,急忙喊道:“恒大哥……”   花蜒淡淡地说道:“由他去吧!”   小玉只得放弃了无谓的劝慰,低低叹了口气,坐在花蜒身边,满脸不可置信地问:“姐姐真的回平阳了?”   “嗯!”   小玉心里着急起来:“我要去找她!我要跟在姐姐身边!”   花蜒竟立即答道:“好!明日我派人护送你!”   小玉反倒一怔,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得到准许了,于是立即问道:“那……屋里那位,怎么办?”   花蜒皱了眉,想了又想:“放了吧,玲珑现在已经不需要发泄了!”   小玉笑了,她一直觉得屋里那位很可怜,早就想劝杨玲珑放了她,只是一直不敢罢了!   “我去看看她!你收拾收拾行囊,明早我们就出发!”花蜒放下已经空了的酒坛子,起身朝屋子里走去。   进了屋,打开暗格,密室的门缓缓开启,一股阴凉得气息扑面而来,让他爹酒意醒了三分。   屋子里的女子一抬头,见是他,眼神瞬间变得清亮,转而暗淡下去,低着头,看不出神色地轻声问他:“她还有回来?”   他缓缓上前,一边打开她身上的铁锁和铁链,一边淡淡地说道:“她恐怕不会再回来了,你走吧,从今后,你自由了!”   清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间愣了:“她……出了什么事?”   不会再回来了,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死了?   花蜒这才知道她是误会了,轻声解释道:“她回平阳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清宁闻言,如释重负地笑了笑:“那就好!”   花蜒将她身上的铁链拿下仍在脚边,深深看了她一眼,奇道:“我真是不理解你们俩的关系,她把你关在这密室里,折磨了你几年时间,你却在真心关心着她!”   清宁笑了笑,苍白的面容上一片恬静:“她没有折磨我,这都是我自愿的,只有这样,我才觉得好过一些!我有罪,这是我应得的!”   花蜒摇摇头:“好了,你的罪赎完了,可以走了!这个院子以后不会再有人住了!”说完转身出来密室,看也不看她一眼。   清宁抚着身上被铁链磨伤到地方,深深地看着花蜒的背影,终于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出了密室门,正碰见收拾行装的小玉,她不禁觉得心慌:“姑娘,你这是要去哪?”   小玉看了看她,低下头继续收拾:“我要去平阳找姐姐!你可以走了,以后天大地大,随你去哪吧!”   清宁看了看花蜒,心头一片苦涩。   心爱的人在这里,她还能去哪? ☆、252 神女有心1   花蜒看着她说道:“清宁姑娘,你可想好了以后去哪里?”   清宁看着小玉,再看看花蜒,轻轻低下头:“我也不知!”   小玉手上动作顿了顿,她早就知道清宁的一颗放心完全放在了花蜒的身上,此时有意撮合,便试探着问花蜒:“子成大哥,不如就让清宁呆在你身边做事吧?她武功这么好,相思门正是用人之际,不把她留下来,怪可惜的!反正清宁她也没地方可去了!”   清宁俏脸微红,怯怯地看着花蜒,生怕他会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花蜒也看着清宁,这些年他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看她这么多回。眉头微皱,嘴巴张了几张,拒绝的话却说不出口,小玉说得对,相思门正是用人之际,清宁的武艺高超,对自己又是情根深种,把她留在身边,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好吧,你暂且留下来,跟我上山也好,留在这个院子也好,随你!”   清宁惊喜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愣片刻才回过神来,脸红了一红:“我……我随你上山!”   花蜒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转头看着小玉:“明早会有人来送你去平阳!我们先上山了!”说完转身就走!   清宁听他说的是“我们”,心里早就甜甜的了,面色欣喜地看了看小玉,小玉也笑了:“你快些去吧,以后啊,看你自己的了!”   清宁笑了笑,面色郑重地说:“小玉姑娘,若是少主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请她一定吩咐!”   “好,我会告诉她的!”   清宁转过身,看着前方得花蜒,抬起脚小跑着跟了上去!   ……………………分割线…………………………   相思门的议事大厅里,此时却是一片死寂,段无邪看着一脸暴怒的恒超,心里觉得过意不去,想开口劝慰两句,转念一想,自己得到消息也是气得半死,还没把自己心里的怒火平息呢,还是不管他了!   恒超面色发冷,端着茶杯恶狠狠地灌篮一口,心里两个念头天人交织着,一会儿想冲下山去赶到平阳找到那个死女人好好问问她到底是怎么了,一会儿又想着还是算了吧人家根本没把自己当回事何必往前凑呢……   段无邪看着一脸挫败纠结的恒超,决定转换一下话题缓和一下气氛,于是问他:“那些人都解决好了吗?”   恒超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面色一变:“都赶回去了,我不会回去的,那个家对我来说,什么也不是!”   “可他毕竟是你的亲哥哥,他现在需要你,你可以考虑回去帮帮他!”   “不必了,我娘当年客死异乡的时候我就发誓此生再也不会回那个家!您就不必再劝了!”   段无邪轻轻笑了笑:“你难道就不想趁机建功立业?好男儿志在四方,以你的才华,屈居在我这小小的相思门,委屈你了!”   恒超轻轻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沉声说道:“我本就是无根之人,相思门给我容身之地,在下已经是感激不尽了!哪里会觉得委屈?至于建功立业,恕我目前还没有这个想法!”   “也好!人各有志!现在玲珑已经回去平阳了,你有何打算?”   恒超啪嗒一声放下茶杯:“我会在山下小院里等她,若她有心,一定会回来见我,给我一个解释的!”   段无邪正要说话,门口一阵微风吹过,飘进阵阵芷兰香气,他看了看恒超,朝门口笑道:“漓儿,进来吧!”   门口的段漓微笑着走了进来,做男子打扮,一头秀发高高束起,身着绛色直裾衣,英姿飒爽朝气蓬勃,一双美目含笑看了恒超一眼,走到厅上对着段无邪行了一礼:“孩儿见过义父!”   段无邪笑着点点头:“这么快就回来了?”   “是,情况紧急,孩儿快马加鞭回来禀报!路上盘查得紧,耽搁了些时日!”   “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没有,一切顺利!”   段无邪看了看恒超,却无意回避:“说说吧,襄阳那边怎么样?” ☆、253 神女有心2   段漓看了看恒超,终还是毕恭毕敬地答道:“秦凉一战之后,秦王苻坚一直紧锣密鼓地调配粮草兵器,襄阳内人心惶惶,已经有大批商户开始往南迁徙了!据探子回报,秦国征集了六十万的兵力!而晋国,谢安的北府兵也在征集人马,兵力扩充到了八万,加上桓冲手里的七万人马,也只有十五万的兵力!”   恒超手里的茶杯一晃,险些掉了下去!   段漓听到哐的一声,转过头去,正看见恒超面色灰白,不由得觉得奇怪:“恒大哥,你这是……”   段无邪笑吟吟看着恒超:“你还是不打算回去吗?”   恒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并未回答。   段无邪转过头来看着段漓,笑了笑:“漓儿辛苦了,下去休息休息吧,在家里呆几天,襄阳那边还需要你过去盯着以防有变!”   “孩儿告退!”段漓一双秀目又看了看恒超,俏脸微红,躬身轻轻退了下去!   段无邪将一切看在眼里,却并没有说什么,转过头来看了看恒超:“既然你决定留下不走,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你若没别的事,就下去吧。”   恒超眼见段无邪并没有将杨玲珑找回来的意思,只好起身下山了。   到了大门口,却见门口的梧桐树下阴影里正站着一个俊俏的公子哥,见了他,呵呵一笑,笑容明艳,扬了扬手里的酒坛:“恒大哥,要不要喝几杯?”   恒超浅笑一声:“好,走,下山去喝吧!”   公子哥朝大门口把守的守卫扬扬下巴:“你们回头告诉夫人,我去山下小院,不回来吃饭了!”   守卫恭恭敬敬地答了:“诺,圣姑!”   段漓转过身,朝恒超羞涩一笑:“恒大哥,我们走吧!”   恒超心灰意冷,并没有意会那抹羞涩背后的含义。当先转身朝山下走去!   段漓抱着两坛酒,步伐轻快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二人的身影刚刚消失,一个灰色身影就如一阵风似的直奔大门口,出了大门,左右看了一圈也没有看见想见的人,顿时觉得失望不已。转身急急地问门口的守卫:“看见圣姑了吗?”   “回玄武使,圣姑刚刚下山了!”   “下山?她一个人?”   “和恒公子一起!”   玄武顿时如斗败的公鸡浑身泄了气,低着头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虽然,她着人传话要他到门口陪她喝酒,但是谁让先出现在她眼前的是恒超呢?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放下一切走到他的身边!   玄武暗暗叹气:他爱她,她却爱他。   只是,她怎么就看不明白纵算神女有心,襄王却不会有梦啊!   玄武独自拎着手中的酒坛,转身回走,打算去找白虎一醉方休!   恒超带着段漓回到小院时,小玉已经将行囊收拾妥当,正在洗菜准备做饭,见了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再往后一看,见了一副男装的段漓,只是浅浅一笑:“段姐姐回来了?”   段漓也笑了笑:“今天刚刚到,玲珑呢?”   小玉看了看恒超,欲言又止。   恒超在她身后没好气道:“她回到慕容冲那里去了!”   段漓顿时惊诧莫名:“什么?”   她没听错吧?   他刚才是说,杨玲珑回到慕容冲的身边去了?   恒超从她手里拿过一罐酒,一屁股坐到树下的石椅上,摇头猛灌起来!   段漓终于知道为什么今天看见的恒超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了!她走了?真是想不到!原本以为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慕容冲了呢!原来杨玲珑将自己的心思掩藏得这样深,段漓想,自己差一点就觉得她和恒超会在一起了! ☆、254 襄王无梦1   小玉洗完了菜,便进厨房忙着做饭去了,恒超捧着酒坛子歪歪扭扭地坐在树下,抬头定定地看了看天上那轮渐渐浑圆起来的玉蟾,心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只是狠狠灌着手里的酒。   段漓坐在他身边,却并不喝酒,只是定定地看着他,良久,终于说道:“我没想到会这样!本以为你和她……”   恒超自嘲地苦笑一声:“呵……我也本以为我和她会走到一起!你说可不可笑,我一个大男人,这三年来守在这个小院,心里就是盼着,早晚能感化她的!哪知……呵……还是徒劳!我现在就是想亲口听她告诉我,她对我没那么心思,始终没有过,那我也就死心了!”   段漓心里酸酸的,可是突然竟生出无限的希望来:“若是,她真的对你始终没有动心过呢……你是不是可以……”   可以什么呢?   下面的话却再也不敢说出口!   恒超转过头来醉眼迷离地看着她:“我不知道!我从八岁时见到她,到现在,认识她已经十八年了!这十八年来,我只对她一人倾心爱慕过!都习惯了!你说,这用十八年养成的习惯,能改掉吗?”   段漓心里一突,只觉得恒超看她的眼神里带着警告,带着拒绝,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自认为这几年掩饰得很好了,内心里那一点悸动也被掩饰在淡然的外表下,按理说,他不可能会察觉得到的啊!   一定是自己多想了!   “是啊,十八年的时间太长了,怕是很难改掉这个习惯!那你就继续下去吧!她选不选你,是她的事;你爱不爱她,是你的事!本就是两码事啊!”段漓捧起手里的酒,仰头灌了一口,心里接下来的话却没有再说出口。   我爱不爱你,也是我的事呢!   恒超将一坛子烈酒灌下肚后,觉得不满意,眼看段漓捧着酒却不喝,也不跟她客气,一把夺了过来,仰头猛灌起来!   段漓被弄得一怔,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再看看恒超手里的酒坛,他正就着她刚才嘴唇过的地方喝着酒。   轰了一下,她的脸就红透了,好在是在夜里,恒超也没注意。   她的唇碰过的地方,他的唇再贴上去,那不就是……不就是……吻么……   段漓低下头,感觉有一股子火已经烧到了耳朵根了,极其不自在地拿手轻轻捂住,手上传来一阵冰凉,立即觉得舒服多了!   恒超放下空了的酒坛子,醉醺醺地看着她:“怎么了?我都没醉你就醉了?脸怎么这么红!”   段漓只觉得浑身如芒在背的一阵阵难受,坐不住了,捂着脸站起身来轻声道:“酒喝完了,那我先走了!”说完抬脚就往院门处跑。   恒超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觉得好笑,一个魔教相思门的圣姑,酒量居然这样的浅!   不一会儿,小玉走了出来。   “吃饭啦!段姐姐呢?”   “走了!”   小玉觉得奇怪,平日里段漓见了恒超总是会忍不住拖延时间和他多呆一会儿的,今儿个怎么走得这儿快!   恒超醉得东倒西歪,起身往偏厢走,那里是他的卧房!哪知,刚走两步,就大头朝下险些栽倒。小玉忙奔上前扶住他送到了房里,眼见他怕是不会吃饭了,只得将他扶到床上躺好。   此时酒气上涌,恒超渐渐醉得糊涂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胡话:“玲珑……玲珑……娘,别走!爹……爹……”   小玉眼神一闪,怔怔地看着他,心里大惊。直觉恒超一定有着什么隐秘的身世没有告知过任何人,也许他并不是她们之前了解的那样打小就是个孤儿!   “哎,都是苦命人!”她轻轻拉过薄被盖到他的肚子上,转身轻轻地出了门。 ☆、255 襄王无梦2   第二日一早,小玉跟着花蜒派来的两个青龙堂的男子早早地上了路,见恒超还没有醒,也就没有打扰他,留下字条便悄无声息地走了!   段漓到小院里时,恒超还在呼呼大睡,她叫了半天门,也没人前来应门,这让她她心下忽然一阵紧张:难道他也走了么?   心急之下连忙一把推开院门,直直往偏厢走去,一把推开了门:“恒大哥……啊!!”   “啊!!”   一男一女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在安静的半山腰上显得别样的凄厉,顿时惊飞了树林里的飞鸟无数!   段漓最先反应过来,一把关了房门,站在外面,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腔了:“你……我……我不是故意的!”   屋里传出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过了片刻,恒超也是俊脸通红地打开门,看了看同样一脸火烧云的段漓,尴尬地说道:“是我忘了把门关严了,不是你的错!额……那个……你这么早来找我,有事吗?”   段漓只觉得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一张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忙低着头将手里的纸包递给他:“喏……这是给你带的早饭!小玉走了,你还是搬到山上去吧!你一个大男人住在这里多不方便啊!”   恒超轻轻接过纸包,只见里面是两张厚厚的煎饼,抹了美味的豆酱,他一闻到香味,不知是兴之所至还是刻意为之,竟将之前二人之间的尴尬抛之脑后了,径直走到院子里的石桌边坐下,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段漓见他既没有洗脸也没有漱口,不知为何,心里竟不觉得他邋遢,反而觉得他是那样的洒脱!想起刚才看见的情景,不由得又是一阵害臊!   恒超吃完了饼,喝了几口凉茶,这才觉得舒服多了!   段漓坐在他旁边,见他像是完全不在意刚才一丝不挂地被她看见似的,随即也渐渐释怀了,心头的狂跳,也渐渐平息下来!   只是,她的脑海里还是止不住地回想,他的身材,真的很棒啊……   恒超吃完饭,喝了两口凉茶,这才精神十足地道:“你说得对,我一个人再住在这里终归是不方便!回头我和朱雀使说一声,搬到山上去吧!”   “不用啦,就是朱雀让我下来请你上山去的!”   恒超笑道:“她想得真是周到!那我收拾一下,等会就上山区吧!你这次回来要呆多久,听谁边境最近不是很太平,襄阳那边也有动荡,你一个女孩子,无非必要就不要老是往外跑了!”说道这里,竟不自觉地想起那个经常往外乱跑的某人,心里又是一阵微微的气闷。   段漓只觉得两人一旦静下来就有着令人难堪的尴尬,立即不自然地站起身来道:“我帮你收拾一下吧!”   恒超一惊,也连忙站起身来:“还是我自己来吧!”   哪知起身太急了,正撞上面前从他经过的段漓,两个人同时一个趔趄几乎摔在一起,恒超眼明手快地一把拉住段漓的手,道:“小心脚下!”   她借着他的手臂勉强站住身子,只觉得自己心跳如同擂鼓,忍不住又是一阵脸红,越想越觉得害羞,不敢再待下去,伸手捋了捋耳边乱了的鬓发,小女子姿态地道:“恒大哥,玄武说是晌午找我还有事!既然你不需要我做什么,那我就先走了啊!”   恒超也察觉到二人独处时的那种莫名的尴尬,于是笑了笑,露出雪白的牙齿,说道:“好,你有事就去忙吧!”   段漓红着脸低着头,逃也似的走了!   恒超不知为何,竟有种大松一口气的感觉,心里隐隐觉出不妥来,也许,是时候拉开和段漓之间的距离了! ☆、256 襄王无梦3   临近午时,恒超带着小小的行囊外加紧随清宁之后住进了相思门总堂里,谢如是将他安排在了青龙堂,所住的厢房紧挨着花蜒的房间。谢如是亲自带着他来到厢房,打开门,顿时有一阵清新的荷花香扑鼻而来,谢如是立即微不可察地皱了眉:“怎么回事,这是谁往屋子里放的花?”   恒超抬脚进屋,只见正厅里的矮几上正放着一只赭红的陶罐,小巧秀丽的罐子里朝着四五只荷花,并着两只翠绿的荷叶,竟于无形间将这天地间的燥热消解了不少!   他开心地笑了笑:“没事,这花很好,我很喜欢!”   谢如是笑了笑,说道:“你先收拾一下,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只管跟人说!中午到我们那里去吃饭!”   “好的,夫人慢走!”   恒超礼礼貌貌地将谢如是一行人送了出去,刚要转身回房,旁边一扇门噶吱一声打开了,青衫磊落的男子一脸漫不经心看着他,突然笑了笑:“有兴趣喝一杯吗?”   恒超这几天喝酒喝多了,嘴里犯苦,赶紧摇摇头:“没兴趣!”   花蜒斜着眼看着他,满脸鄙视,鼻腔里漫不经心地轻哼一声,转身关门进屋了!   头顶的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一路的行人,街边的树头上,知了正聒噪着,吵得被太阳晒得心烦不已的行人心头上更是烦闷。   杨玲珑轻轻抬起一只手遮住头顶的阳光,抬起眼睛看着面前大门上那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慕容府”,一瞬间竟有些恍惚,一去经年,物是,人已非了!   “玲珑,我们进去吧!”慕容冲从身后的马车走下来,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肢,轻声道,“我已经提前传回了消息,府里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杨玲珑一怔,准备好了?是谁准备好了?   身后的余墨此时上前拍了大门,门内立即有人应了:“谁啊?”   “大人回府!”   杨玲珑被慕容冲护在臂弯里,看着面前的大门缓缓打开,大门后,一名女子带着一众婢女急急地奔了过来,见到杨玲珑的一刹那,脸色终于绷不住地变了,眼光定定落在杨玲珑腰际的慕容冲的大手上,眼神闪过一丝哀伤,却还是走上前来,扯着脸皮笑了笑:“姐姐,你回来了?”   杨玲珑面无表情点点头,原谅她实在伪装不了那一副友善的神态。   “来,瑶儿,叫姨娘!”马淑贤拉着手边一个小小的人儿,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柔和起来。   小男孩抬起头看了看杨玲珑,又看了看慕容冲,竟十分乖巧地叫了句:“姨娘!”   杨玲珑淡淡地道:“姨娘?如果我没记错,我才是平阳夫人吧?妹妹,瑶儿似乎应该叫我娘亲,叫你姨娘才对吧?”   马淑贤立即变了脸色,抬起头似乎极其茫然地看着杨玲珑,竟似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似的,又抬头看了看慕容冲,见他一脸祈求,终于将心里的不甘狠狠压下,轻轻拍了拍慕容瑶的头:“瑶儿,叫娘亲!”   慕容瑶一张小脸满是不解地看着马淑贤:“娘亲,我为什么要叫她娘亲啊?”   马淑贤心里一阵凄苦,忍不住突然恶狠狠道:“你这孩子!让你叫就叫!别多问!”   慕容瑶被这么一喝,小嘴一瘪,嚎啕大哭起来!   杨玲珑翻翻白眼,抬脚越过乱七八糟的一堆人,也不理会身边的慕容冲,昂首挺胸地往内院走去。   “我还是住我的沁荷居,收拾好了吗?”   管家赵廉一脸恭敬地紧随其后跟了上去:“回夫人,早已收拾好了!” ☆、257 少爷慕容瑶   杨玲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到了沁荷居门口,静静望去,只见眼前的小院落已经隐隐显出颓败来了,虽然还是打扫得干干净净,但是墙角的杂草和花圃里枯死的花枝却无一不在显示着这个院落在缺少主人时的待遇。   她不自觉地皱了眉,身后的慕容冲见她挺直了腰背站在那里不说话,心里猜到她是在不高兴,轻轻上前环住她纤瘦的肩膀:“玲珑,这个院子你走后我一直派人打扫着,这些下人兴许是见你不在,就渐渐怠慢了!如今你回来了就好了!赵廉……”   赵廉半弓着身子轻轻上前:“大人,我会叫人好好拾掇一下这院子,保证把院子打扮得跟以前一样!”   杨玲珑将院子前前后后看了一遍,不知怎么了,越看越觉得陌生,仿佛那根本不是她曾经生活了两年的地方!可是明明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没什么变化!   她进了院子,径直走进卧房,吩咐赵廉:“赵廉,我要休息一下,吩咐厨房,晚饭送进我卧房就好!”   “诺!”   慕容冲扶着她进了卧房,将她安置好了,倒了杯水递给她:“玲珑,我看你兴致不高!回到家不高兴吗?”   杨玲珑忙笑了笑:“没,我挺高兴的!你别多想!我就是累了,身上的伤还没好呢!”   慕容冲像是突然回神般,急忙按着她躺了下去:“那你快躺下休息,什么也不要想了,一切有我呢!”   杨玲珑不说话,轻轻闭上眼,许是真的累了,竟真的就这么睡着了。   慕容冲一直坐在床边看着她,心里将这些年的事情前前后后想了许多遍,心里一时间有些不忍起来:也许,这么对她,真的是太残忍了!   头一次,他开始犹豫了!   沉睡的杨玲珑并不知道自己此时是自愿再次踏进了泥淖里,很久以后,久到一切尘埃落定了,只剩下身边那个人陪着她的时候,她才明白,自己的任性和自私竟害了这么多的人!   而此时的她,全然没有这样的觉悟!   慕容冲轻轻将帐幔拉下,踮着脚轻轻走了出去。   到了门口,余墨站在门口直着脖子往屋子里观望,见了他,立即笑嘻嘻上前,手里还是拿着一颗硕大的核桃,轻轻一捏,壳全部变得粉碎,核桃仁却保持完整。他挑了核桃仁轻轻扔给慕容冲,笑道:“教主,夫人睡下了?”   慕容冲没理他,轻轻吃了核桃仁,淡淡道:“最近功力精进不少!核桃捏得越来越好了!”   余墨一笑,眼珠骨碌一转:“教主,咱么这位夫人不是一般人啊,我从没见过受了这么重的箭伤的人五天能恢复成这样,就连你我怕是也做不到吧!”他突然凑近前来,做贼似的问,“莫不是,她身上有什么灵丹妙药?”   慕容冲面上一寒:“别瞎猜!这事以后不准再提!”   余墨却仿佛并不怕他,嘻嘻笑着,开玩笑一般:“苻坚四年前允诺江湖中人,但凡有人献上神物血龙珠,赏五万金!我们最近做的事却那么多钱,教主可是有了什么办法了?”   慕容冲冷冷地看着他,并不说话,眼里的寒意竟是余墨从未见过的,顿时让他那满脸的嬉笑维持不下去了,支吾着:“教主,我……我先下去了!”   慕容冲还是不说话,一双眼睛如刀子似的,逼得余墨落荒而逃!   院子里渐渐静得只剩下鸟语声和知了的聒噪声,他压下心头的烦躁,就这样转身看着身后紧闭的房门,似是入定了一般。   知了叫着叫着,累了,不叫了;太阳晒着晒着,累了,下山了!   他终于重重叹了口气,在渐渐暗沉的夜色中,转身离去了!   杨玲珑睁开眼睛时,看见趴在床边的那张陌生的脸,下意识地拔出腰间的鱼肠剑就要刺过去,剑将将刺出一半时,她猛然醒悟过来这是谁,立即狠狠收回了力道,这么一来就差点弄出内伤来,立即有些愤怒地喝问:“瑶儿,你怎么一个人不声不响地趴在这里!”   慕容瑶仰着小脸看着她,一双肖似慕容冲的丹凤眼眨巴眨巴的:“娘亲,你睡觉时打呼噜!”   杨玲珑居然立即就脸红了,一脸尴尬:“小孩子瞎说什么呢,你娘呢?”   小慕容瑶满脸不解:“娘亲,你是问姨母吗?”   她突然间愣住了,看着一脸不解的慕容瑶,一时间说不上来是怎么了,心里竟有些犯苦。其实她只是想和马淑贤较劲,并没有想过伤害这个孩子,毕竟他还是这么小!   他现在也许还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只知道有人告诉他要跟她叫娘亲,于是他就叫了!   可是等他再长大一些,会怎么样呢?   会不会恨她?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温柔地说道:“瑶儿,那不是你的姨娘,那才是你的娘亲,你要是喜欢,就叫我姨娘吧!”   慕容冲眨巴着大眼,满脸的迷惑,他似乎是被绕晕了,竟有些分不清到底谁才是他亲娘了!   她突然扑哧一声笑了,起身下了床,摸了摸他的小脸:“乖瑶儿,告诉姨娘,你怎么独自跑到这里来了?怎么没人陪着你啊?”   慕容瑶嘟着小嘴:“我的风筝掉到树上了,我爬树把手摔破了,娘看见会打我的……”   “所以……你就躲到这里来了?”   慕容瑶童言无忌地道:“这个院子平时没人进来的!姨娘……你怎么睡在这里呢?”   杨玲珑苦笑一声:“这个……姨娘以前就是住在这里的啊…”   慕容瑶又眨巴了几下大眼睛:“那瑶儿怎么没见过姨娘呢……”   杨玲珑笑了笑,摸着他头上的总角,眼神越过他,看向了床左侧的那扇大窗户。她一直喜欢将床摆在窗户底下,因为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窗外的风景,一天的心情就会很好。可是此时,窗外黑乎乎的一片,显然已经天黑了,院子里稀稀落落地点了四五只灯笼,散发着黑红的光,在这个闷热的夏夜,竟显出三分凄冷来。   傻孩子,你怎么会见过我呢,要不是因为有了你,我又怎么会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样子……   慕容瑶怯怯地看着她,只觉得这个姨娘看上去总是一副心情不好的样子,哎,还是自己的娘好一些,算然凶了些,但是不是这样一直不说话怪吓人的!   他扭扭捏捏地鼓起勇气说道:“姨娘,我饿了,我想回去吃饭了!”   杨玲珑猛然回过神来,笑了笑,竟打心底里喜欢上这个小家伙了,点点头道:“也好,姨娘这里也没什么吃的,我这就送你回去吧!”   说完拉着他的小手就往外走,哪知刚刚绕过屏风,就见院子的大门外远远的有一群人举着灯笼火把在呼喊:“少爷,少爷……”   杨玲珑看着小家伙,颇有些幸灾乐祸地笑道:“你看,下人们都急了,你要是再在我这里待下去,你、娘亲该急疯了!”   说完大声朝那边喊道:“瑶儿在这里!”   慕容瑶也大叫一声:“娘,娘,我在这里!”声音急切的很!   马淑贤正急得几乎哭出来了,猛地听见慕容瑶这一嗓子,顿时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在沁荷居?   他为什么会在沁荷居?   是不是,她想对瑶儿做什么……   这么一想,她急忙提起裙裾跑了过来,到了近前,看见杨玲珑正牵着小家伙,惊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过来一把将慕容瑶躲了过去,蹲在他面前将他上下前后地看了看,见他手上鲜血淋淋的,血液已经干涸凝成了黑色的血块,急忙抓住他的肩问道:“瑶儿,你的手怎么了?告诉娘发生了什么事?”   慕容瑶怯怯地看了看杨玲珑,不敢说话!   马淑贤一见之下更是生气,立即就认定了是杨玲珑干的,抬起一双水雾缭绕的大眼睛看着杨玲珑,哭诉道:“姐姐,你怎么忍心,他还是个孩子啊!你恨我,大可以来打我骂我,我不还手就是了,你怎么能伤害我的孩子?瑶儿他,他好歹叫你一声主母啊!”   杨玲珑立刻皱了眉:“你这么说什么意思?难得他手上的伤是我弄的不成?瑶儿的风筝挂在了树上,他爬树拿风筝摔下来才弄伤了手,我也是刚刚才见到他,你一上来就不问青红皂白地认定是我弄伤了他,到底是何居心?” ☆、258 回到原点   马淑贤一听,气势上立刻弱了一截,转身轻轻拉过慕容瑶问道:“瑶儿,你跟娘说实话,是这样的嘛?你真的是爬树摔的嘛?”   慕容瑶看看马淑贤,再看看一脸冷意的杨玲珑,看得出来两个人都是很愤怒的样子,以为是自己玩风筝惹得大人们不高兴了,吓得渐渐憋了小嘴,带着哭腔抓住马淑贤的衣服下摆:“娘亲,瑶儿保证以后不爬树了,您别生气了!”   马淑贤本来就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心疼,一时间误以为是杨玲珑下的毒手,此时弄明白是场误会,立即脸色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看着杨玲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杨玲珑实在懒得跟她多说废话,低下头拍了拍慕容瑶的头轻声道:“瑶儿,跟你娘亲回去吃饭吧,你不是饿了吗?”   慕容瑶乖巧地点点头:“瑶儿知道啦!”   杨玲珑看也不看面前的一群人,转身进了院子。   刚进了正厅,赵廉随后就带着一个嬷嬷和两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进了院子,他不自觉地弓着腰对杨玲珑恭敬地道:“夫人,这是拨到您院子里伺候您的老妈子和丫鬟!您看看,可还满意?”   杨玲珑冷眼看了看,嬷嬷倒是个熟人,以前在傅倩院子里伺候的李妈,为人倒是勤快本分,两个小丫头却是从未见过的生面孔,怯怯地看着杨玲珑,生怕她有什么不满意似的!   “很好,劳烦你了!”   赵廉立即松了口气地笑了:“夫人您满意就好,这几个人都是熟手,麻利着呢,您尽管使唤着!有什么需要的,您尽管吩咐!”   杨玲珑见他这样一幅卑躬屈膝的样子,心里觉得难受,面上却是淡淡的,抿嘴轻笑一下:“赵廉,你父亲是为了我的孩子被人杀死,说起来,是我对不住你们家!你不必这样!”   赵廉还是弓着腰,笑了笑:“夫人言重了!大人这些年对我和家人极其照顾,奴才心里知足的很!”   她定定地看了看他,终于还是深深地吸了口气,再急急地呼出,像是要将心里的愧疚和难受也一并呼出去似的!   “好了,你先下去吧!”   赵廉躬身后退到门边,轻轻转身走了出去!   她压下心里那股苍凉,转身看着李妈三人,放柔了语气:“李妈,你带她们下去安置吧,家里的规矩你都懂,不用我躲交待什么了!”   李妈笑道:“夫人放心吧!我这就带她们下去!”   “对了,你们叫什么?”   两个小丫鬟倒是乖觉,个子稍微高了一点点的那个口齿伶俐地答道:“回夫人,奴婢锦绣!”   个子稍微矮了点的小丫鬟看上去腼腆了许多,稍稍红了点,怯怯地答:“奴婢锦华!”   杨玲珑来了兴致:“你们是姐妹?”   “回夫人,是的。奴婢是姐姐,锦华是妹妹!”锦绣抢先答道,“奴婢今年十三,她今年十一!”   杨玲珑笑了笑,不知想起了什么:“姐妹多好啊,以后你们要互相关爱,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锦绣和锦华是赵廉近期才买进来的新人,自然不知道那些陈年往事,均是略略好奇却又乖巧地点头应了。唯独李妈闻言红了眼眶,心里暗暗觉得惋惜,这个夫人啊,真是个苦命人!   杨玲珑轻轻摆摆手:“好了,天也不早了,你们下去准备晚饭,我有些饿了!”   李妈忙不迭地应了,带着两姐妹急忙下去忙活了。   不一会儿,锦绣掌着灯走进来,将满屋子的油灯和灯笼点着了,又将院子里和院门处的灯笼点亮,整个院子在夜色里像是一座孤岛,像周遭的世人宣告着主人的归来!   杨玲珑懒懒地坐在软榻上,看着既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思绪不知不觉地又飘出很远。   她忍不住地想,这个时候,相思门的那些亲人朋友,都在做些什么呢。   段无邪是个冷心冷情的人,知道她还活着,一定会从最初的担惊受怕变成震怒非常,如果她现在站在她的面前,他一定会皱着眉,恨铁不成钢地说,玲珑,你是我段无邪的女儿,我段氏百年前是显赫一方的皇族,如今只剩下零星的几人,你肩上的担子这么重,你还在儿女情长!为父对你很失望!   杨玲珑想象着这一切,竟突然有些顽皮地觉得开心,这个时候,她似乎只是一个因为叛逆气到父亲的小孩子!   “想什么呢,笑成这样?”   杨玲珑吓得突然坐直了身体,伸手就要拔剑,却猛然间回过神来,连忙悻悻地住了手,尴尬地佯装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薄毯,将一瞬间的防备掩饰了过去,浅笑道:“你怎么过来了,吓我一跳!”   慕容冲缓缓拉住她的手将她扶起床,柔声道:“你身体还没有复原,我来陪陪你,李妈她们把晚饭准备好了,来,我们吃饭!”   杨玲珑借着他的力下床朝外走去,转过屏风,只见大厅的矮几上摆上了丰盛的晚餐,大鱼大肉的,看得杨玲珑胃里一阵阵烦腻,不自禁地皱了眉:“怎么做这么多东西?”   李妈怯怯地看了看慕容冲,答道:“是……是大人吩咐的,夫人你身子弱,应该多进补!”   杨玲珑抽了抽鼻子,可怜兮兮地看着慕容冲:“我能不吃吗?”   慕容冲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竟有些心花怒放,她是在撒娇吗?   “好,不吃也行,把参汤全喝了!”   杨玲珑看着桌上那满满的一陶罐参汤,只好认命地点点头:“好吧!”   慕容冲忽然就笑了,仿佛两人在这一刻奇迹般地跨越了三年多的时间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两人刚刚成亲时的那段时光,她娇俏刁蛮,他温柔细致,琴瑟和鸣,水ru交融!   吃完了饭,锦绣忙前忙后地为二人铺好了床,带着锦华贼贼地笑着退了出去。   房内只有两盏灯笼在亮着,昏黄的灯光,加上潮热的天气,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暧昧难堪起来。   杨玲珑只觉得身上渐渐被汗打湿了,滑腻腻的,难受死了!   慕容冲坐在灯笼下的桌案边,笑吟吟地看着她,似乎明白她的尴尬和紧张,笑道:“天不早了,你要不要洗个澡就休息?我看着你睡着了就走!”   杨玲珑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心里竟立即松了口气,笑了笑说道:“好的!我叫锦绣准备热水!”   慕容冲看着她的笑容,忍不住打趣:“要不要一起洗?”   杨玲珑瞬间红了脸,其实她心里也明白,既然已经回到他身边,有些事情是不能避免的,躲过初一,总是躲不过十五的,早晚都要面对!   她豁出去一般,挑了挑眉:“也行!”   慕容冲一怔,眉眼瞬间变得生动起来,起身走到她面前,浅浅地笑着:“你说的真的?”   杨玲珑微微红着脸,轻轻走上前,靠在了他的胸膛上,双手环住他精瘦的腰身,心里泛起阵阵的酸涩,鼻子有些堵:“凤凰,我好想你!”   慕容冲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软了下来,轻轻抱住了她:“玲珑,你这些年去哪了?为什么不回来?你可知道我找了很久很久!”   杨玲珑低低地哭了出来,当初见到他时,她没有哭;养伤的那五天时间里,她也没有哭过;回到慕容府的那一刹那,她没有哭;可是此时,她抱着他,心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稳祥和,就这样缓缓地落了泪!   绕了这么一大圈,躲不开,逃不掉,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回到了他的身边。 ☆、259 玄武之罪   到了最后,慕容冲并没有真的与杨玲珑一起洗鸳鸯浴,只是笑着将她送进厨房边上的洗浴间就走了。   杨玲珑也识趣地没有过问他去了哪里,她突然回到慕容府,很多人的情绪需要安抚,她心里又何尝不明白呢?   三年过去,她也成熟不少,很多事情再回过头去看时,已经不是当日的心境。当初满心的嫉妒愤怒不甘和怨恨,就像盛夏后的繁花,轻轻落在了水面,掀起微微的涟漪,随即沉入水底,化为一片宁静!   洗过澡,喝了药,她躺在床上却没了睡意,翻来覆去了许久,终于还是起身披了外衣,轻轻走到了院子里。   赵涣白日里已经命人轻轻地将院子打扫了干净,此时在月色下看去,整座院子干净整洁了不少。杨玲珑心情好了许多,信步走到凉亭里,坐在了石椅上。   弯弯的玄月挂在中天,夜间凉爽的风轻轻抚着衣角发梢,她调皮地将腿盘起,微微弓起身子抱着膝盖,一头长发在身侧披散着,随着阵阵的微风轻轻飞舞着,发丝上有着沁人心脾的木槿清香。李妈教她的方法,将木槿叶揉碎了泡在温水里洗头,洗得比皂角干净不说,味道也很清新。   她就这样抱着膝盖坐在月光下,看着远处影影绰绰的树木花草,内心里是这些年从未有过的平静!   她仿佛是一个戈壁滩上的旅者,看见了绿洲的时候,一直在心里暗示自己,那不是真的,那不是真的,可还是忍不住迈步走了过来,走过来才发现,那不是幻觉,那真的是绿洲,那一刻,心里反而没有了激动和紧张,短暂的欣喜之后,心里只剩下心满意足的平静!   慕容冲,就是她的绿洲!   她明白,就算他做过再多伤害她的事情,只要他心里有她,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十二岁见到他,如今已经十八岁,整整六年,她的心里从未走进别的任何一个男子!   想到这里,她的脑海里竟不自觉地浮起恒超那张永远挂着淡笑的脸,他笑的时候总喜欢把嘴角扯向一边,斜斜地笑着,以显示自己邪邪的气质。   杨玲珑一直不以为然,可是此时此刻,脑海里想起的居然就是他这样一幅吊儿郎当的样子。   真是见鬼!   怎么会想起他?   她狠狠地摇了摇头,试图将那张脸从脑海里甩去!   心里恶狠狠地对自己说,杨玲珑,别忘了你是慕容冲的女人,你的心,只属于他慕容冲一个人!怎么能想着别的男人呢?   她看了看最西边的院落,那里,是马淑贤的梅宇轩,此时还是灯火通明,显然是男主人驾临的景象。   心里微微一紧,她站起身,拉了拉身上的外袍,嘀咕一句:这天气,是夏天吗,怎么有点冷呢?   说着就转身进屋睡觉了!   ……………………分割线……………………   日子安安稳稳地过了半个月,恒超每日在相思门里焦急地等着杨玲珑的解释,哪怕只有只言片语也好,可是每日都是以失望告终,渐渐失去了耐心,脾气相应的也就不怎么好,和花蜒拌嘴无数打架若干次后,终于在花蜒和段漓的劝告下,决定启程前往平阳亲自问个明白。   这日一早,恒超简单收拾了行囊,前往议事厅与段无邪辞别。   哪知刚刚到了议事厅,及差点被里面疾飞而出的一只酒盏砸中了脑袋,好在他耳聪目明,听声辩位地接住了酒盏,心有余悸地朝议事厅一看,顿时一惊。只见玄武直直地跪在厅中,段无邪面色郁寒地坐在正座上,一双眼睛散着蚀骨的寒意看着玄武,显然刚才那只带着劲力的酒盏是他扔向玄武的。段无邪见了门口的恒超,只是略略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尽管进来。   恒超轻轻抬脚走进厅内,见白虎、花蜒、谢如是都在,段漓也在,却被谢如是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后背安抚着。   恒超一时间有些弄不懂这是什么状况了,见段无邪那个样子,却识趣地什么也没说。   段无邪打算先将玄武的事情处理了,于是皱着眉满脸不耐和凶狠,摆摆手:“你自己下去领罚吧,之后若是还有命在,你再说其他的!”   玄武梗着脖子看着段无邪,急急地道:“门主,属下知道善用禁药是大罪。可是门主,圣姑也是您的女儿,为什么少主可以嫁人生子,圣姑就不能?属下不服!”   段无邪被这几句话顶得心头立时大怒,狠狠一拍面前的矮几,恨声道:“够了!好啊,玄武,你现在是翅膀硬了,敢质疑我了!圣姑若是不想再做我相思门的圣姑,想嫁人生子,我做父亲的自然支持!”   玄武双眼一亮,心里觉出希望来,正要开口再说,段无邪却立即道:“但是!你私自在圣姑的饭菜里下了禁药,害她一身功力几乎废了,这又作何解释?你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吗?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玄武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终于低下了头:“属下只是心疼圣姑,想帮帮她罢了!没想到会害了她!属下自知罪孽深重,情愿受罚!”   段漓在谢如是的搀扶下,一张苍白不堪的脸上满是心痛:“玄武,我以为你懂我的!你这是何必!这根本不是在帮我!”说完竟轻轻看了恒超一眼,俏脸立即微微红了。   恒超见她这样,心里一惊,难道和自己有关?   玄武突然转身看着恒超,那眼神,倒像是恨不得将他撕碎了扔进粪池似的。   恒超被那种恶狠狠的眼神吓了一下,连忙问道:“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段无邪此时冷哼一声,伸出一根手指直直地指着玄武:“你问他!”   玄武却定定地看着恒超,神情缓和了不少,问他:“你要去找少主,是吗?”   恒超点头:“是!”   “你对少主如此情深,却不知道,有另一个人,对你同样用情若此!”   恒超下意识地看了段漓一眼,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知道玄武说的是谁?   这样私密的情事突然被人当着大家的面说了出来,段漓立即又羞又恼,看了看厅里的众人,见大家都是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更是觉得无地自容,激愤之下,一把推开谢如是,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   谢如是见她身体虚弱,担心她出事,连忙跟着跑了出去。   恒超看着她跑出去,却并没有追出去,无奈地看着玄武:“所以,你就在段姑娘的饭菜里下了春,药?想促成我和她?”   玄武转过头不看他,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   原来,自从段漓从襄阳回到相思门后,半个多月里,每日总是默默照顾着恒超,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的心意。无奈恒超正值伤情的时候,根本无暇顾及她的心思。   段漓于是也很伤情!   玄武自小爱慕段漓,此时见心上人伤情,紧跟着也伤情了!哪知他伤情之余却想出这么一个馊主意,觉得只要段漓得偿所愿,她高兴,他也高兴,于是就偷来了合欢散哄着段漓吃下去,打算将她趁夜色送进恒超的屋子里。一个男人,面对送上门的活色生香,有几个能抵挡得了?   哪知段漓自己靠着最后一丝清明,将自己反锁在了自己的屋子里,拼着功力被废的危险也不肯让玄武得逞!   一夜的煎熬过去后,段漓发了火,就将玄武做的好事告诉了段无邪!   恒超见识过相思门的秘制春,药,叫做合欢散,一旦服下,必须与人交,蚺才能解毒,否则血脉激流之下,整个人有可能会被活活烧死。此药一直被相思门用来对付名下的春楼里不肯屈服的女人,被列为禁药,不能随便用于本门之人。   玄武居然给段漓下了合欢散,难怪段无邪要杀他!   恒超明白,他不害段漓,段漓却因他被害,玄武有罪,却不至死。他连忙也一掀衣摆跪了下去:“门主,此事因我而起,玄武本意并不是要害段姑娘,他是您的得力部下,不能因为这样一件小事就杀了他,请您三思,网开一面吧!”   玄武冷哼一声,却并不说话,他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此时多说多错,干脆闭嘴好了!   段无邪愤愤地看了玄武一眼:“既然恒超替你求情,那我就先记下这一次!你下去领四十棍,长点记性!还有,你最好记住我说的话,相思门现在是我做主,将来是少主做主!圣姑,只是圣姑!”   玄武咬着牙,面上肌肉一鼓一鼓的,显然心里并不服气,却还是无奈地说道:“属下记住了!”   段无邪冷冷看了他一眼:“明白自己效忠的是谁,对你没坏处!下去吧!”   玄武刷地一下站直了身子,看也不看跪着的恒超,大踏步地走了!   段无邪在玄武走出去的那一刹那仿佛虚弱了许多,一手指着额,摆摆手道:“你起来吧!”   恒超站起身,踟蹰着该不该现在辞别,段无邪却忽然疲惫地说道:“你们也都下去吧,恒超你要做什么就去做吧!”   显然看见他手上的那个行囊猜到了他的目的! ☆、260 心有歉意1   恒超躬身告退,与花蜒白虎两人一起退出了议事厅,走得远了,白虎这才呼地一下长吐一口气,面上轻松了许多:“恒公子,还好你来替玄武那小子求情了,门主刚刚是动了真怒,真怕他一气之下杀了玄武!”   玄武知道四大护法里,花蜒最是稳重,白虎最敦厚,玄武却是仗着武艺高超和门主的宽待一直以来最是飞扬跋扈,在整个相思门积怨颇多,这次又做出这么出格的事情,差点毁了段漓的名节和武艺,难怪段无邪会下狠手处罚他了!   恒超对段漓的一番情谊既不好明言拒绝,也不能再装聋作哑下去了,心里正是烦闷的时候,却又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段漓发生这样的事情,他有责任,必须去确定她没事了才能安心离去!   “我先去看看段姑娘怎么样了!你们陪着玄武去吧,四十棍子打下去,他也去了半条命了,你们照顾一下他吧!我这又一瓶药,一颗内服,一颗加温水化了外敷,棍伤会好得很快!”说着就从包裹里拿出一只小小的陶瓶递给了花蜒。   花蜒皱着眉看他:“你真的要去平阳?”   恒超点点头:“我必须去亲眼看看才放心!”   花蜒也不知自己在不高兴个什么劲,拧着眉头:“也好!需要派人跟着你吗?近来路上可不太平!”   “不必!我能应付!”   “好!那我不留你了,一路走好!”说完转身就走了。   白虎挠了挠头,看看走掉的花蜒,只觉得这两人只见的气氛十分的怪异,只得撇撇嘴:“恒公子,那我就不给你送行了,日后回相思门的话咱们再一起喝酒!”   恒超拍拍他的肩:“保重!”   白虎跟在花蜒身后渐渐走得远了。   恒超看着花蜒翩翩的背影,心里一时间竟有些羡慕,他曾经也是爱慕着玲珑的吧?只是生性洒脱了许多,说放下就放下了,此时身边有了清宁的陪伴,却又比自己幸运多了!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转身朝内苑走去,到了段漓的采蝶轩,正见段漓一个人趴在正厅的矮几上呜呜地哭着,谢如是踞坐在她身边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劝慰着她。   他站在门口,隔着竹席,听着这幽幽的哭泣声,心里竟是一紧一紧的难受!   神女有心襄王无梦的戏码每天都在上演着,她对自己的心意难以控制,他又何尝不是?   心里认准了杨玲珑,要想再装下别的人,暂时怕是不可能了!   既然这样,还是就此断了段漓那点念想吧!   他突然转过身子,背着简单的行囊,就这样大踏步地走了!   安静的采蝶轩一时间只剩下段漓幽怨委屈的哭声,伴着远处山上的蝉鸣声,断断续续,催人心肝!   …………………………分割线…………………………   平阳的天气渐渐凉了下来,白日还是有些闷热,到了晚间,就会变得凉爽很多。杨玲珑夜里睡觉贪凉,将薄被踢了,早上就开始鼻塞,不停地流鼻涕,怕是得了风寒。   慕容冲得了消息,急慌慌地本来看她,皱着眉训她:“怎么这么不小心,你的伤势才刚刚好!”转身就训斥起小玉来:“你也是的,在外间睡死了么,不知道夜里起来看看?”   小玉到了已经有大半个月了,仍旧做着杨玲珑的贴身丫鬟照顾她,只是杨玲珑现在对她的感情深厚,不允许她太操劳地伺候着,根本没让她谁在外间,而是让她回了自己的屋子休息了!   小玉吓得白了脸:“奴婢……奴婢该死!”   杨玲珑一听,不高兴了:“凤凰,是我让小玉不用在这伺候的!只是微微的伤寒,没事的!”   慕容冲脸色才微微缓和一点,朝小玉低吼一句:“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去煮碗姜汤来!”   小玉自打回到慕容府,一直都没见过慕容冲给过她好脸色,心里很是害怕,此时见他发了怒,吓得不敢耽搁,一溜烟地跑出门熬姜汤去了!   杨玲珑歪在软榻上,百无聊赖地抱着雪妖逗弄,小玉赶来平阳时顺便将雪妖带了来,雪妖来到主人身边,变得能吃又能睡,短短半个月时间,已经胖了一大圈,此时挺着圆鼓鼓的肚子四仰八叉地躺在杨玲珑的腿上,惬意地享受着她的抚摸,半眯着眼,稍带戒备地看了慕容冲几眼,又眯上眼打起呼噜来了!   杨玲珑笑道:“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苻坚最近在四处征集粮草和民夫,平阳去年的收成本来就不好,今年的粮食还没有收上来,你注意不要激怒了农民们!”   “从他们嘴里抢吃的,任谁也会愤怒的!我有分寸,你就放心好了!”   杨玲珑低着头,眼里神色变了几变,终于还是开口道:“凤凰,我的身体已经好了!我想,近期回相思门一趟!”   慕容冲闻言一怔:“回去做什么?”   她轻轻抚着雪妖身上洁白的毛,轻声道:“有些事总是需要回去说明一下的!我这样一走了之,总归是不对的!”   “你不是说你只是相思门的普通门众,你们刺杀任务失败,他们一定会当你已经死了!不会找上你的!”他以为她是在担心叛逃出相思门的后果。   杨玲珑也说不上是为什么,一直不肯将自己真正的身世告诉他,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是臭名昭著的相思门段无邪的女儿,许是怕他看不起,又或许,是防他有别的念头吧。相思门的势力毕竟江湖上人人皆知,若是慕容冲打起相思门的主意,她是帮,还是不帮?   心里一时间有些酸苦,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防备着他了?   门前竹席被轻轻掀开,小玉端着热腾腾的姜汤走了进来,端到杨玲珑身前,说道:“姐姐,快些喝了吧!”   慕容冲一听她叫杨玲珑姐姐,又忍不住皱了眉,却只是皱了一下眉,并没有说什么。   杨玲珑喝了姜汤,身上渐渐冒了汗,正要叫小玉烧水洗澡,赵廉却突然来到门前,轻轻唤她:“夫人,您可起了?”   杨玲珑咦了一声:“赵廉?怎么,有事找我?”   “前面来了客人,是恒公子,想拜访您,你是不是……出去见见?”   慕容冲和杨玲珑同时一惊,互相看了一眼,均是一脸的惊奇。   慕容冲见她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顿时心里很是高兴,笑了笑:“走吧,让客人等久了可不好!”转身吩咐赵廉,“快去招呼着,吩咐厨房也准备着,中午要宴客!”   杨玲珑心里五味杂陈,面色却不露分毫,淡淡地笑了笑:“将父亲和娘请过来吧,我很久没见到他们了!”   杨玲珑在相思门的三年多里,只偷偷回平阳看望过杨文良夫妇两次,每次都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杨文良武艺高超耳力过人,每每她潜入他们的卧房时,他就醒了,父女俩深谈了两次,杨文良见她意志坚决,也就答应对她的下落保密,也不再多劝她了!   赵廉在外轻声应了,转身下去准备了!   杨玲珑抱着雪妖,跟着慕容冲缓缓朝前厅走去。   一路上,她都如芒在背,没往前走一步,心里的挣扎及多一分,小玉在旁边见她面色苍白,心里明白她的难过,悄悄搀扶住了她,与她一起缓缓往前走去。   近了,前厅越来越近了。   她的手心开始缓缓冒出冷汗来,变得一片濡湿,一双腿竟然也有些虚软起来,几乎就要迈不动步子了!   慕容冲一直走在前面,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他急急地掀了大门口挡热的草席,见了厅内正低头品茶的恒超,朗声笑道:“恒兄,别来无恙啊!”   恒超突然抬起头看向门口,只看了慕容冲一眼,随即紧紧盯着在他身后缓缓走进来的杨玲珑,两人之间明明只隔着一个人,几张矮几,二十步的距离,他却觉得,与她之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无论他如何追赶,始终离她千里之遥。   慕容冲见他失神,心里顿时不高兴了,无论是哪个男人,有另一个男人盯着你老婆死死地看着,你说你生不生气?   十八岁的慕容冲毕竟不是十二岁的慕容冲,就算心里不高兴,面上还是温文有礼,上前拍了拍恒超的肩:“几年不见,恒兄风采更胜往昔,令凤凰都心生仰慕!”   恒超也笑了:“跟大人你站在一起的人,谁还敢说自己有风采!”   慕容冲笑呵呵拉着杨玲珑在主位坐了,恒超坐在左侧客席上,有丫鬟进来奉了茶而后悄悄退了出去,厅内立即安静了下来。   似乎每人心里都有话要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慕容冲看着恒超一脸的风尘仆仆,不由得奇道:“恒兄这是从哪里来?路上奔波了很久么?怎么看起来这样疲累?”   恒超心里苦笑一声,难道要告诉别人他是从万岁山马不停蹄奔到平阳来的?   “我这些年一直在外游历,今日来到平阳,听说夫人平安归来,特地来看望!我们……”他不自觉地看着杨玲珑,“毕竟是旧时友人,看望一下还是应该的!”   杨玲珑回到慕容府的第三天,慕容冲就上表朝廷,言明平阳夫人失踪三年后平安归来,请陛下赐回原封号领地。   苻坚立即准了,赐封檄文立即传遍各地。   恒超这番解释倒是说得过去!   怎奈他一番话说得倒是圆溜,慕容冲心里却并不相信。   顺路过来的?   鬼才信! ☆、261 心有歉意2   三人坐在厅上闲话了几句,恒超终于还是大着胆子请求慕容冲:“大人,不知可否回避一下,我有些话,想对夫人说!”   慕容冲终于忍不住皱了眉,看了看杨玲珑,见她脸上神色也古怪起来,心里更是怀疑:“有什么话不能让我听见?”   恒超一本正经地道:“实不相瞒,我要和夫人商议一些相思门的事情,大人还是回避一下比较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慕容冲心里再不乐意也不能再赖在这里不走了,只好起身走了出去。   小玉看了看杨玲珑,见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心想两人最终还是要面对面好好谈一谈才是,于是也随即起身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杨玲珑顿时觉得紧张害怕起来,他会发火吗?还是会把一切挑明了说出来?   恒超突然起身走到了她的面前,杨玲珑吓了一跳,坐在矮几边,费力地抬起头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伸手在袖袋里摸了摸,将一只赭红的陶笑道瓶掏了出来递给她:“给你!”   她接过,掂了掂,感觉里面的东西分量不多,奇道:“什么东西?”   他面无表情:“我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这是我研制的药,服下后……”他突然有些尴尬地脸红了起来,抬起握成拳的右手在嘴边,轻咳了一声,“服下后,半月内不要……有房事……”   杨玲珑一惊,连忙道:“我们并没有……”   话只说了一半,却忽然觉得奇怪,为什么自己要这么着急解释呢?   虽然她和慕容冲近一个月来的确没有任何的肌肤之亲!   恒超双眼一亮,心里竟有些高兴,又怕她看出来,一转身就往刚才坐的矮几边走去,边走边说道:“那我就不用操心了!这药的药效很烈,我也不确定你吃下去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但是我用兔子试验了很多次,相信问题不大!”   杨玲珑紧紧握住陶瓶没有说话,两人之间的尴尬一瞬间又回来了。   这样难堪的安静像是系在两人脖颈上的绳索,让两人几乎都要窒息了!   “你……”   “你……”   几乎是异口同声地的开口又同时住口,恒超像以前一样,笑了笑:“你先说!”   杨玲珑低着头:“家里还好吗?”   恒超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摇摇头道:“当日听说你出事,门主和朱雀夫人都快急死了!后来知道你回来了……门主,很生气!”   杨玲珑仍旧低着头:“我知道,父亲一定会很失望很生气!”   那么你呢,你可生气,可失望?   恒超突然恨声道:“你这是到底是为什么?”   她低着头,像是犯了错的孩子,瓮声瓮气道:“是我对不住你!”   “我不想听这些!”他突然暴怒起来,一下子站起身来,膝盖撞到了面前的矮几,上面的茶盏摇摇晃晃了几下,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顿时一片呼啦啦的陶瓷碎裂声,小玉守在门外顿时一惊,抬脚就要走进来。可是到了门口却听见里面的杨玲珑轻声道:“那你要我怎么做?恒大哥,你的心,我明白,我的心,你明白吗?”她的脚,顿时生生定在原地,不敢再走进屋子。   恒超突然颓败地站在那里,碎裂的茶杯里滚烫的茶水漫了一地,顺着矮几下铺着的草席一点点浸湿了他的鞋子,脚上湿腻腻的,他却顾不得了,身形有些踉跄地问她:“你说什么?”   杨玲珑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他:“恒大哥,我原本以为,只要你一直不说,我就可以一直装傻下去,直到我对凤凰死心的那一天,我们就可以安心在一起;或是等到你想开了对我死心的那一天,我也解脱了!可是恒大哥,我也没想到会再次见到他,你也知道的,我一直不去打听他的消息不去找他,就是想逼自己忘了他,可是真的见到了,我才知道,那些都没用,真的,没用……”她竟一时间泣不成声,不知是恨自己的不争气,还是在觉得抱歉!   恒超定定地站在那里,她只是抱着雪妖嘤嘤地哭着,像是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他的心是那样的疼,像是被人揉碎了砸烂了踩在了脚下,一颗心捧在了她面前,她却将目光紧紧追随在了另一个男人的身后!   “呵呵!”他忽然笑了笑,嘴角使劲扯了扯,轻轻抬起了手,想拍拍她的头,像以前那样,如同安抚一只小动物似的安抚一下她。可是手刚刚抬起,却猛然想起,此时二人的关系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悻悻地收回手,说道:“好了,你说的话我都明白了,我走了!”   杨玲珑猛然止住哭声,抬起梨花带雨的小脸,竟是一脸恐慌:“你去哪?”   “我不知道!”说完却似突然发了狠,“你也不需要知道!”话音一落,径直地走了!   杨玲珑怔怔地坐在原地,一直看着他的背影,就这样,一直看着!看着他离去,看着他消失,突然间,竟觉得自己心里一片茫然,怕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自己不小心弄丢了,可能以后再也找不到了!   她愣愣地坐在那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被压住的双腿渐渐麻木起来,双脚已经失去了知觉,她却低着头仍旧一动不动,把玩着手里的小陶瓶,终于还是一把拔掉了软木塞,轻轻将瓶里的药丸倒在了手心里。   “这是什么东西?”慕容冲不知何时掀开了帘子进了门,站在十步之外,看着她手里的药丸,不由得觉得奇怪。   她顿时一惊,一把握紧了手,将药丸护在手心里:“哦,没什么,只是几颗药,我身上的余毒不是要清理么,他研制了多年,最近才成功,这不,带来交给了我!”   慕容冲皱了眉,心里很不是滋味:“才刚成功?这药试验过吗,会不会有毒啊?”   杨玲珑轻轻摇摇头:“不会的!”   他看着她脸上对恒超自然而然的信任,醋意陡生,冷哼一声:“那你就吃吧!”说完转身就要走。   杨玲珑此时才回过神来,急忙站起身来,却不防脚上正麻木着,一个趔趄就扑倒在地了。   慕容冲听到声响,急忙回过身来扶起她,不由得责怪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杨玲珑紧紧抓住他的手:“凤凰,你别走,我……我有事想跟你说!”   慕容冲见她神色郑重,便扶着她又坐下,问道:“你想说什么?”虽然语气还是别别扭扭的,神色却软化了许多。   她将手里的药重新装回瓶子里,放在了矮几上,轻轻将雪妖放在了一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凤凰,我离开的这三年,一直在相思门里,这你是知道的!恒大哥他……他也一直在那里!”   他皱眉怒声道:“他不是说他一直在外游历吗?”   她笑笑:“他的确时常在外游历,一是为了治病救人,二来,也是为了采集药材!”   慕容冲点点头:“好,我知道了!然后呢?”   “他……一直对我很好,相信多年前你已经看出来了!”   慕容冲冷哼一声,斜挑一下眉头:“原来这些年是他在照顾着你,你们是不是已经……”   “没有!”杨玲珑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断声否认,眼里竟已有了泪光,“凤凰,不管你信与不信,我心里,始终是只有你一个的!他一直像哥哥一样照顾我,并没有越礼的地方!我今天告诉你这些,本就是害怕你多想!”   慕容冲用一双亮晶晶的丹凤眼盯着她看着,足足看了好一会,这才笑笑:“我知道,不然你也不会跟着我回平阳的!我知道你一直放不下我过去对你的伤害!玲珑,你要知道,你永远都是我的正妻,家里的主母,我心里最重要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杨玲珑也早已放弃了要做他心中的唯一的奢望,此时只是轻轻点点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一下又一下强劲有力的心跳,轻声道:“这就够了,凤凰,你不要再负我!”   慕容冲轻轻抱着她,笑了:“说什么傻话,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杨玲珑又将双臂收紧,环着他的腰,轻声呢喃道:“凤凰,今晚,留在沁荷居吧!”   慕容冲一愣,一把抓住她的肩,满脸惊喜:“真的?你真的想让我留下来?”   “嗯,是的!”杨玲珑笑笑,“我的伤已经好了!我们……我们再生个孩子吧!”   “好!好!”他拉住她的手,“我们先去吃午饭吧,厨房那边准备好了,你回来后一直没跟大家在一起吃饭,今天就把全家聚起来吃顿饭,你还没见过笙儿呢!”   笙儿,就是慕容冲的女儿,慕容府的大小姐,侍妾傅倩刚刚生下不久的女儿,慕容笙!   她的心里竟没有一丝一毫的异样,看来是真的想开了,笑了笑:“听说笙儿长得十分像你,我真的要看看她了!”   慕容冲边拉着她出了门,边随意道:“你是笙儿的嫡母,若是你喜欢,回头将她抱来沁荷居,让你教养着!” ☆、262 姚显到来1   杨玲珑脚下几乎是立即一顿,慕容冲也立即停了下来,回头看见她脸上一团古怪的表情,不由得奇道:“怎么了?”   她立即将一时间的失神掩饰了起来,笑了笑:“没什么,脚上有些麻!”   他立即蹲下身子,轻轻握住了她的小腿揉了揉,边揉边问她:“怎么样?还麻吗?”   她看着这样的他,这样体贴,这样温柔的他,刚刚那一瞬间的失望也消弭于心底,打内心里笑了出来:“已经好了!”   他站起身继续带着她往前走:“赶紧走吧,他们已经在饭厅等着了!”   她紧紧跟上,脚步却不自觉地轻快了许多!   他心狠又如何,他不在乎傅倩那个为他生了孩子的女人又如何,只要他肯对她好,她就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了!   ……………………分割线……………………   这日上午,杨玲珑正百无聊赖地带着小玉比着鞋样子想给慕容冲做一双厚实的靴子留着这个冬天穿,赵廉突然来到沁荷居,说是有快马差役来报,中郎将姚显奉圣谕带了五百精兵前来平阳押运慕容冲前段时间征集的粮草和马匹前往益州,人马已经到了平阳城的南门外了十里处,眼看着就要进城了!   杨玲珑大惊,倒不是惊讶姚显的到来,而是惊讶姚显都到了城外她才知道消息,无论是相思门还是桃花坞影卫都没有丝毫消息传回,这很不正常!姚显是姚苌的第三子,年纪轻轻凭一身军功坐上了中郎将的位置,这样的人来到平阳,影卫不可能没有收到任何消息,而她却完全被弄了个措手不及,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玉急忙给杨玲珑梳妆打扮,等到一切收拾妥当,慕容冲已经派人来催了两回,她快步走到前厅,却没见到慕容冲,不由得一阵心慌,抓住赵廉猛问:“大人呢,怎么没等我?”   “大人怕去得晚了落人话柄,就先行一步了!夫人还是快些赶过去吧!军队进城之前您还是来得及的!”   杨玲珑双手拉起繁复的裙裾,急忙往外走去,赵廉早早将马车准备好了等在大门外,她片刻不停地登上马车,车夫一甩马鞭就往南门奔去。   马车左摇右晃地奔驰了半柱香的功夫就轻轻停了下来,车夫在外面轻声道:“夫人,军队进城了,前面被护卫封死了!”   杨玲珑掀开车帘一看,可不是么,靠近南门的两条主街被护卫封死了,人群根本过不去,她皱皱眉,起身下车:“好了,你候在附近,外面自己过去!”   前方的人群突然一阵骚动,杨玲珑立即转头朝前看去,只见赭红色的城门后,一队士兵军容整洁地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走进了平阳城,领头的,是一队百人左右的骑兵,骑兵之后,是一匹通体血红的高头大马,马上一名年轻男子,约莫二十来岁,身形高大魁梧,却生得面白如玉,一头乌发用束冠简简单单地束在了脑后,有几缕发丝被调皮的夏风吹到了他的脸上,竟显出几丝慵懒随性来!   杨玲珑看得心里一凛,这男子却是她见过的,可不正是中郎将姚显么!   小玉在前轻轻排开百姓,与守在路边的护卫说明了情况,那些守卫都是见过杨玲珑的,立即让开了道让她走了过去。   慕容冲远远地见了她,冲她笑了笑,示意她走过去。   她到了慕容冲身边,姚显正骑着马来到二人面前,翻身下了马,动作飘逸潇洒,竟没有一丝一毫长途跋涉的憔悴和低迷,浑身上下都是长期在军中历练出的干练和清爽!   姚显下了马,朝慕容冲简单地一礼:“慕容大人!”   慕容冲眼神一闪,别人也许不知,杨玲珑却知道二人之间的关系,此时看他们在大家面前装作并不熟识也装得这么自然,心里不由得憋着笑,一双大眼便不由得微微眯了起来,带了隐隐的笑意。   姚显一转眼,正看见笑眯眯的杨玲珑,她的脸上,挂着几颗晶莹的汗珠,许是赶路太急了,她还微微的喘着气,脸颊上透着粉嫩的红,看上去倒像是一颗苹果。   他几乎是立即感到自己的左腔里的那颗心猛地乱跳了一下,再看着她那双含笑的眼睛,竟有些慌乱起来。   杨玲珑见他看着自己,忙敛衽行礼:“将军万福!”   姚显这才回神,忙回礼:“平阳夫人多礼了,下官惶恐!”   二人又客气了几句,姚显才渐渐平静下来,把士兵们安顿在了城内的兵营,就随着慕容冲回到了慕容府,因为他的到来很仓促,驿馆那边并没有准备妥当,杨玲珑便建议慕容冲将姚显请回慕容府招待,姚显也是个大方的性子,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这可就忙坏了赵廉,姚显本身也许不是个很重要的大官,姚氏家族在秦国却是举足轻重的,万万不能怠慢了。赵廉将姚显安排在了沁荷居前方不远的听雨阁,那里本就一直是慕容府的客房所在,倒也归置得齐全。   姚显就这样在慕容府住了下来,因为民夫和粮草马匹的造册和运送是件反锁而庞大的事情,姚显在慕容府的居住时间倒是不会很短。自从他住进来之后,杨玲珑的沁荷居倒是前所未有的热闹了起来,倒不是她的小院真的人来人往,而是因为听雨阁离沁荷居真的很近,这就直接导致了每当听雨阁有客人拜访时,杨玲珑在院内就难得安宁了!   这日晚上,杨玲珑睡午觉一直睡到申时才幽幽醒转,起床找了一圈,见小玉和嬷嬷都不在院子里,兴许是看她睡的沉就出去了。没办法,只好自己出去找人!   刚刚出了院门,门口是一条幽静的小路,已经是夏末,各色的花朵已经渐渐开败了,路面上落满了枯叶和残花,她踩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前方冷不丁传来一声冷喝:“谁在那里?”   杨玲珑心口突然一跳,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几乎尖叫起来,抚了抚心口这才答道:“是我,杨芮!”   前方有人拂开纷杂的树叶枝条,露出一张清俊的脸庞,却是姚显。   他见了杨玲珑,立即躬身行礼:“原来是夫人,在下失礼了!”   杨玲珑刻意站在五步之外,笑道:“将军多礼了,倒是贱妾惊扰了将军!”   姚显白净的脸上带着不自然的潮红,开口说话时隐隐有酒气扑鼻而来,想必是喝了些酒,躲在了这里!   在这样幽静的树丛里,四周无人,阳光昏黄而暧昧,杨玲珑忽然浑身不自在起来,不知是因为这茂密的树林,还是因为姚显那别有意味的目光,情不自禁往前走去,低声道:“贱妾不打扰将军了!”说着就要越过他往前走。   姚显突然上前两步,面上神色刹那间变得狰狞可怖起来,杨玲珑一见他的样子,下意识地错开步子闪到了一边,右手悄悄摸上了腰间的鱼肠剑。   哪知姚显并不是冲她而来,竟直直走到杨玲珑身后的那棵杨树边,迅速地从上面捉下一只黑红狰狞的蜈蚣来,恶狠狠摔在了脚下,那蜈蚣只略略挣扎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   杨玲珑怔怔地看看他,再看看那蜈蚣,一时间哑然无语,暗道,自己这回可真是小人之心了。   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就对姚显就礼貌客气了许多,笑了笑,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还好是你先看见了这东西,要是我被它咬上一口,可有得受了。”   姚显许是酒劲上涌,有些头晕地靠在了树上,也笑了:“举手之劳罢了!只是没想到这里还有这样的毒物!今儿个也是赶巧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杨玲珑神色一凛:“你是说,这种蜈蚣在平阳不大可能有?”   姚显越来越头晕,微微地点了下头:“如果没看错,这是红龙,只在南疆才有!不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杨玲珑看着脚边那只已经死去的红龙,眸色渐渐冷暗起来。   只在南疆才会出现的毒虫出现在了慕容府,而且是在她回府之际,这可真是巧的很哪!   她正满心愤怒地冥想着,姚显却忽然啪的一声倒在了她面前,她吓了一跳,细细一看他,顿时暗呼不好,他的一张俊脸微微泛着青色,明显不是醉酒的样子。她突然想起他刚才是用手抓起那只红龙的,该不会……   她急忙上前拿起他的手,只见他那只修长的右手上,食指已经肿起,而且变成了可怖的紫黑色!! ☆、263 姚显到来2   杨玲珑心急之下也顾不得避嫌了,一把抓起他的手,鱼肠剑寒光一闪而过,他手上立即破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黑紫色的血顺着伤口缓缓流了出来。   她厉声疾呼:“来人啊,快来人!有人吗?”   二人所处的地方本就是内宅,前方不远就是人声嘈杂的前院客厅,她的声音立即传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有纷杂的脚步声传来,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有人提着白色的灯笼迅速地靠上前来。不知是谁拂开茂密的树枝,沙沙作响,慕容冲略略显得清冷的声音在前方响起:“这边的树木长成这样怎么还没人来修剪?”   “奴才明儿个就找人来修剪!”有人立即毕恭毕敬地答道,是赵廉。   杨玲珑吐出最后一口黑血,抹了抹嘴,口中那股子腥臭让她几乎就要呕出来了。   面前忽然一亮,一盏灯笼首先分开树叶照在了她的脸上,然后,是慕容冲那张白净英俊的脸,他的身后,是赵廉,府内几个奴仆婢女,马淑贤,还有几个她记不清名字的宾客……   每个人见到树丛里的两人时,脸上的表情都极其丰富,她几乎可以听见他们心里那些乌七八糟的猜测,却一点也不在乎,只是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慕容冲,想看清他的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婆娑的树影中,慕容冲就这样微微皱着眉看着地上的杨玲珑和姚显,心里是翻江倒海的猜疑和惊怒。外面这么黑,两个人在这样茂密的树林里,想做什么?   杨玲珑看着他皱眉,看着他面上的肌肉泛起条条棱棱,心里那股期望他的信任的热望也渐渐地冷却下去,轻轻低下头道:“我走小路去前院,碰见了姚将军,恰巧有蜈蚣差点咬到我,姚将军为了救我被蜈蚣咬伤了,中了毒!”   慕容冲看看昏迷的姚显,神色一松,忙冲赵廉道:“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救人!赶紧请大夫去!”   众人顿时回神,忙七手八脚地将姚显抬走了。   杨玲珑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站起身来,慕容冲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着她,伸手轻轻地抚了抚她的头发,将上面一点草屑拂开。   杨玲珑赌气似的错开身,不让他的手落在自己的身上,继续低着头不看他,生着闷气。   慕容冲眼里闪过一丝恼怒:“你又怎么了?”   杨玲珑低着头朝前走去,闷声闷气地道:“凤凰,你还是不信我!无论我做什么,你总是下意识地怀疑我!”   众人已经渐渐地去得远了,慕容冲轻轻地拉住她,将她环在了怀里:“玲珑,我相信你的,真的!”   杨玲珑心里有气,象征性地挣了两下,挣不开,就安心偎在了他的怀里:“凤凰,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你了,如果连你也不肯给我信任和支持,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别瞎想了,我哪有不信任你!好啦好啦,我们快些出去吧!先看看姚显怎么样了!”慕容冲说着就拉着她急忙出了小树林。   二人一分开面前纷乱的树叶,立即被小路尽头立着的马淑贤吓了一跳,杨玲珑甚至还惊呼了一声:“妹妹怎么站在这里一声也不吭?”   马淑贤看了看慕容冲,轻轻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终究还是满含苦楚:“我见你们久不出来,害怕有什么事,就回来看看到底怎么了。”   杨玲珑心里冷笑一声,却并不说话。   慕容冲悄悄放下拉着杨玲珑的手,轻轻上前,领先往前走去:“好了,前面还有客人,我们快些回去吧!”   杨玲珑低下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手上的汗水,只是那温度却早已冷却了下来。   她看也不看马淑贤,微微扬起下巴,随在慕容冲身后,朝喧闹的听雨阁而去!   马淑贤低下头,一副恭谨守礼的样子,落后杨玲珑两步,跟在了二人身后。   今晚本来是平阳郡的各个地方县公前来拜会姚显,在慕容府内设了晚宴,哪知姚显是个不胜酒力的,没灌几杯就寻了个由头跑了。也是他倒霉,竟遇上了杨玲珑,莫名其妙就被红龙咬了!   眼见着晚宴的正主出了事,宾客们一时间惶惶起来,慕容冲稍稍安抚了几句,便打发他们回驿馆去了。   杨玲珑守在听雨阁,眼巴巴看着大夫一个个的来,又一个个的走,却没人能满脸自信地告诉她姚显中的毒能解。   红龙的毒算是剧毒,姚显的身子已经渐渐开始震颤,杨玲珑不由得着急起来,指着一排低着头战战兢兢的大夫医者怒道:“一群饭桶,要你们何用!将军要是有什么事,你们也都统统提头来见!”   众人齐齐一个哆嗦,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头畏畏缩缩地看了看杨玲珑,鼓起勇气道:“夫人……是我等无能!只是……将……将军中的是罕见的毒,我等……我等!”   杨玲珑眼中寒光一闪,他们说得有道理,红龙本就是南疆之物,这些医者根本没有接触的机会,怎么会治疗红龙之毒呢?   她现在能想到的只有一人能救他了,可是,那个人被她狠狠伤害了,还会留在平阳吗?   慕容冲急急地进了屋子,问明了情况,烦躁地将满屋子的闲杂人等都赶了出去,悄声吩咐了余墨:“去将余尧叫来!”   余墨心知事情严重,姚显是姚苌的第三子,很得姚苌的宠信,若是他在平阳出了事,姚苌对慕容冲本就不牢固的忠诚度一定会大打折扣!余尧是七星教的掌刑,狠辣的手段下却是高超的医术,姚显的毒要考她来解了!   杨玲珑站在姚显所躺的榻边,见了慕容冲,皱着的眉头仍是没有舒展:“凤凰,他是为了救我中的毒,要是他有什么事,我真是又造孽了!”   慕容冲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玲珑,没事的,还好不是什么不能解的剧毒,我已经派人去叫人来了,很快就没事了!你别瞎想了,又不是你的错!”   杨玲珑心里一颤,立即问:“你请人来?谁啊?”   慕容冲眼眸一紧,定定地看了她一会,突然笑了笑:“余尧,我的一个属下,医术不亚于恒超,她一定有办法!”   小玉正趴在姚显身边,用棉布紧紧压住姚显手臂上的伤口,此时听着杨玲珑二人的话语,不由得抬起头看了看杨玲珑,满眼担忧!   二人之间时不时流露出的疏远,她还是看得分明的,她始终想不明白,杨玲珑为何还要回来,在万岁山的日子多么逍遥自在,为什么要回到这四方天井里过着囚徒一般的日子?慕容冲对她们的防备和限制,杨玲珑真的毫无所觉吗?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姚显毫无意识的呻,吟声,小玉只觉得浑身难受,正要找个由头起身离开,就在这时,门口突然飞进一个人影。之所以用飞这个词,因为小玉是真的没看见那人是怎么进来的,只是一阵微风,慕容冲的面前就出现了一个全身暗黑的人。   屋子里烛光明亮,杨玲珑满眼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人,只见她一身黑色夜行衣,一头青丝用棉布简单包裹住,露出一缕搭在颈侧,将整个人显得分外娇弱。   慕容冲见了那人,却是面无表情地淡淡道:“余尧,去看看姚显怎么样了!将毒解了!”   余尧低着头,毕恭毕敬地道:“诺!”说完身影一闪到了榻边,拿起姚显的手,看见那道狰狞的伤口,微微皱了眉,这样放血虽是好的,但也没必要划一道这么深的伤口吧。   杨玲珑站在她身边,见她皱眉,立时心慌了:“怎么了?有的救吗?”   余尧点点头:“不是什么不能解的毒,倒还难不倒我!夫人请放心!”   杨玲珑顿时放下心来,暗暗腹诽不已:那就不要随随便便皱眉嘛!   余尧拿出几根银针,轻轻封住姚显周身几处穴道,好一番忙活,终于舒了口气:“成了!休养两天就没事了!”   杨玲珑倒是显得比谁都高兴似的,笑得明艳无双:“多谢!”   慕容冲见了她的笑容,心里一时间竟觉得堵得慌,她居然为了别的男人笑成这样!自从她回来后,又何曾这样对他笑过呢?   这么想着,他的面色就黑了起来,要多冷有多冷,余尧一抬头,正见了他这副样子,长期积威之下,她对慕容冲本就有些惧怕,此时更是害怕,连忙低下头道:“教主,属下这便告退!”   慕容冲冷冷道:“下去吧!”   余尧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房间,几个起落,从墙头消失了。 ☆、264 姚显到来3   杨玲珑不知他为何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但是每每见他生闷气就忍不住上火,当即斜着眼看他,俏生生地问:“你又怎么啦?”竟别有一番小女儿的情态。   慕容冲看得欣喜,立即笑了起来:“在属下面前总要端些架子,不然他们不怕我,会造反的!”   杨玲珑噗嗤笑了出来,作势捶了他一下,哪知慕容冲眼明手快地立即捉住了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口,立即惹得杨玲珑脸红起来,面色更是明艳了。   二人正闹着,门突然咯吱一声被推开,因为隔着屏风,二人没看清来人,慕容冲因为被打扰心里有些恼了,喝问道:“谁?”   “凤凰,是我!”   杨玲珑一听那软绵绵娇滴滴的声音,再好的心情也没了,淡淡地道:“原来是妹妹,刚才不是回梅宇轩了么,怎么又折返了?”   马淑贤轻轻绕过屏风走进来,身后跟着端着一个盘子的缳儿。她见了杨玲珑,面上却还是娇羞温柔的笑,软声道:“姐姐原来也在这呢,我是看姚将军中了毒,忙回院子里按照之前余尧给我的排毒食补方子熬了汤,想着给姚将军喝了,总归是有些好处的!”   慕容冲笑道:“还是你有心!”   这本是一句无心的话,杨玲珑听在耳中却分外不是滋味,这句话怎么听都有些比较的意思在里头,显得她没心似的!   马淑贤示意缳儿将汤放在了榻边的案上,就作势要走了:“凤凰,姐姐,我先回去了,这天也不早了,你们也早些歇着吧!”说完有些凄楚地看了慕容冲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杨玲珑见她这番作态,只觉得有些反胃,马淑贤是什么样的人,她可比谁都了解,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柔温婉了?   慕容冲本打算晚上留宿在杨玲珑的沁荷居,可是此时见马淑贤一副明明楚楚可怜却又伪装大方的样子,立即觉得心疼了,忙叫住她:“别急,我和你一起回去吧!玲珑……”他转过身看着杨玲珑,拍了拍她的头,像是哄一只猫似的,“我去看看瑶儿,今晚不回沁荷居了,你自己早点休息!”   杨玲珑不说话,只是看着马淑贤,成功在她眼中捕捉到意思得意和窃喜,心里竟没有丝毫的愤怒和嫉妒,只是觉得累,那种累,像是一只只的蛊虫,正在啃噬着她的奇经八脉,让她提不起任何力气说话,所以,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小玉始终在旁边看着这一切,静静地看着,于是她越来越不懂杨玲珑了,为什么她总是一副什么也不在乎的样子,是真的大度,还是已经心死如灰,可若是她已经心死,干嘛回来呢?   慕容冲带着马淑贤欢天喜地的走了,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杨玲珑和小玉,榻上躺着姚显,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突然,杨玲珑轻轻叹了口气,轻声道:“我们走吧,姚将军自然有人照料的!”   小玉老老实实地起身跟在她身后,出了门,杨玲珑却定定地站在听雨阁门口,静默无声地看着前方那一群渐渐远去的人,不知马淑贤说了什么好玩的事情,慕容冲正哈哈地笑着,整个画面显得那样的和谐温馨,几乎没有别人插足的余地。   小玉终于忍不住在她身后小声问道:“姐姐,你不开心,要不然,我们走吧,这里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了,留在这里你只会越来越不开心的!”   杨玲珑并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环起双臂,像是有些冷了,轻声道:“小玉,你知道吗,一个陶罐,如果里面还有水,就很难再装得下更多的水,除非,将里面的水全部倒干净!”   小玉满脸迷惑,挠挠头,又摇摇头:“姐姐怎么说起陶罐了?我不懂!”   杨玲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笑嘻嘻地点了一下小玉的头:“你啊,真是越来越笨!师兄要是见了你这样,一定会怪我把你教得不好了!”   小玉又害羞了,轻轻跺了一下脚:“姐姐!!”   杨玲珑笑呵呵地朝沁荷居走去,这次,她却不敢走小路了!   那只红龙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小玉,发信回去,让花蜒来一趟平阳!哼,我倒要看看是谁活得不耐烦了!我正愁日子太平静了呢,那就陪他们玩玩!”   小玉如临大敌般:“姐姐,你是说今儿个那条蜈蚣咬伤人不是意外?”   “哼,当然不是!”杨玲珑冷笑了一声,忍不住回头看向西面,那里,是梅宇轩的所在,“只是,不要让我查出来是她做的,否则我这次一定不会手软!我早已不是两年前的杨玲珑了,我想很多人还没发现这一点!”   小玉每每见到她这副狠辣的样子都会从骨子里觉得害怕,此时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不敢再说话了。   杨玲珑快步回了院子,草草洗漱一番,倒头就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杨玲珑尚在沉睡,小玉心急火燎地奔进房来,手里抓着一只山鹰,心急之下几乎撞到了床前的屏风。   “姐姐,姐姐,快醒醒,出大事了!”   杨玲珑睡眼惺忪极其不满地醒了过来,咕囔一句:“怎么了?”   小玉立即将手里的一张锦布递给她:“秦晋要开战了!”   轰……   远处天边似乎有闷雷滚滚而来,像是远方的战鼓齐鸣,震人心弦。   杨玲珑有些愣神,却完全醒了过来,不敢确信地问:“什么?”   小玉指着锦布上的字,语无伦次道:“你看看……秦晋要开战啦!”   她一把扯过锦布,只见上面是花蜒的字:“谢玄升任兖州刺史,镇守广陵,总领长江下游诸军事,谢安出任都督扬州、豫州、徐州、兖州、青州五州军事,开战在即,少主速回!”   杨玲珑手忙脚乱地起身,匆忙地洗漱后,几乎是脚不沾地的飞奔到了前院,一问赵廉,才知道慕容冲见姚显已经没事了就回府衙办公去了。   她忙令赵廉备了马车,急忙赶往府衙。   秦晋要开战了,这对于他们来说,不可说不是一个机会,一个报仇雪恨的绝佳时机。一定要立即通知慕容冲才行!   只是她却忘了,慕容冲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毫无实力的慕容冲了,她能知道的消息,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到了府衙,守门的衙役见了杨玲珑,笑得憨厚无比:“夫人,您来啦?”   杨玲珑急匆匆地从他面前经过,听他这一声唤,立即停下来,仔细看了他一眼,却还是迷惑道:“你认识我?”   那衙役嘿嘿一笑:“小的在这守了六年的门了,夫人之前来过府衙,所以小的认识夫人!”   杨玲珑一时有些恍然,六年啊,那么,那个她将慕容冲与马淑贤捉奸在床的夜晚,这个衙役也是知道的吧?   她勉强笑了笑:“你倒是好记性!好好干,大人的安全靠你了!”   衙役顿时觉得无比的振奋,满脸激动地点头:“夫人放心,小的定会恪尽职守!”   杨玲珑微微点了点头,抬脚就进了府衙。   小玉跟在她身后,经过那衙役面前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叫他嘴上没个把门的又惹杨玲珑伤心……   衙役被她那要杀人的目光吓得心里一哆嗦,怔怔地看着她们扬长而去,这才挠挠头,嘀咕一句:我说错什么了吗?   杨玲珑径直进了前厅,只见慕容冲正襟危坐在正座上,面前堆着一大堆竹简,他正微微皱着眉,专心地批阅着公文,竟似连杨玲珑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杨玲珑刚刚走到门口,就急慌慌地道:“凤凰,出事了!”   慕容冲正要落笔,此时被她一嗓子吓得立即歪了方向,笔下的字变得歪曲起来,他微微地皱了眉,却还是立即缓和了脸色,看着杨玲珑问道:“怎么了?什么事让你惊慌成这样?”   “我刚刚收到消息,晋廷官员大洗牌了,兵力集中调动到了边境一带,长江一线防守严密起来,两国开战怕是就在最近了!”   慕容冲并没有惊讶,只是淡淡地看着她不说话,看着她满脸的焦急,竟觉得一阵阵地烦闷,终于还是皱眉道:“玲珑,你来就是说这些?”   杨玲珑心里一紧,不知怎地就有些心虚:“是的啊!你……你都知道啦?”   慕容冲放下手里的竹简,轻轻起身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面上神色难辨:“玲珑,你在担心什么?”   杨玲珑被自己的心虚弄得有些恼了,也变了脸:“我是怕你将粮草马匹给了秦军,怕你忘了报仇!”   慕容冲面上一冷:“你是不信我!玲珑,你怎么就不能安心呆在家里看着我去报仇,为什么非要事事冲在前面,粮草马匹的事情你以为我真的处理不好啊,还是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只知偏安一隅不思报仇雪恨的懦夫?”   她眼见他越说越离谱,气得俏脸一阵阵泛红,恶狠狠瞪着他:“我没有不信你!我只是……”   慕容冲立即打断她的话:“没有不信我?那么……”他忽然一伸手从她腰间扯下玉佩,举在她面前,“为什么你一直将血玉令牌戴在身上?为什么不交给我?还有你和相思门的关系,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告诉我?” ☆、265 秦晋之战1   杨玲珑只觉得自己的整颗心如遭重击,每跳一下都是一阵钝疼,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他原来早就调查清楚了,却还是忍着一直没问,到底是他心机深沉,还是对她真的包容到了容许她的欺骗和隐瞒的地步?   杨玲珑心里很清楚,经过这些年,他或许有变化,但是绝不会从一个心胸狭窄的人变成一个宽容的人,那么,他的隐忍就一定有着别的缘由了吧?   她怔怔地看着他,却还是不死心地问:“你全都知道?”   慕容冲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温度:“是!”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我说我是相思门的门众你装作相信了?却还是让手下调查我?”   慕容冲心里也是一阵恍然,是啊,为什么呢,为什么打心底里还是不信她呢?   “呵呵……”她笑着倒退了一步,小玉在身后低着头轻轻扶住了她,愤恨地看了看慕容冲,却不敢说话。   “好,好得很!慕容冲,你果然没让我失望啊!这些年过去,你却还是一点也没变!”   慕容冲偏过头不看她,语气也是冰样的寒冷:“玲珑,不是我没变,只是你变得太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是不是这些年你在江湖上经历得厮杀多了,心已经变得冷硬,已经分不出我对你是好是坏了?我以为给你时间,你终归会主动对我坦诚,可是你却变本加厉起来,越发没有一个女人该有的样子了!”   “够了!”杨玲珑崩溃一般,一把将他推开,他手中的血玉令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竟没有摔碎,只是滚了几圈,就停在了杨玲珑脚边。   她退开远远的,强行将眼中的泪水忍住,“总之你就是想说,你后悔让我回到你身边了,是吗?我告诉你,慕容冲,我也后悔了,后悔回到这个牢笼一样的地方,也许你说得对,我变了,变得不再甘心做你众多女人中默默无声的一个,变得不再对外界一点也不关心,变得狠辣,变得冰冷……可是,我想问问你,这一切,都是因为谁?”   慕容冲终于肯看着她了,却仍旧皱着眉看着她,眼中分明就是再也难以掩饰的疏离:“玲珑,你我大可以不必走到这一步,可是你为什么非要逼我!将你手上握着的东西交给我,让我来报仇,让我来筹谋,不好么?”   杨玲珑闻言突然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令牌,猛地一发力,将令牌踢到他的面前,冷冷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吧?你违心地将我接回来,每日装作柔情似水,就是想要它吧?还是,我身上的血龙珠你也打算要了去?”   慕容冲眼神一闪,看着她不说话。   杨玲珑见他一副不辩解,默认了的样子就更是来气,上前几步,咄咄逼人道:“你以为那日你和余墨说的话我真的没有听到?五万金呢,够一只五万人的军队三年的军饷了!你打算怎么拿血龙珠呢,是一刀宰了我,还是那天趁我睡熟了给我下点迷药什么的用内力将血龙珠催出来啊?”   慕容冲脸上终于闪现出一种叫做愤怒的神色:“你瞎说什么?我何时想要血龙珠了?你现在的疑心病真是越来越重了!”   杨玲珑满眼哀伤地静静看着他,看着发怒的他,看着面色渐渐冷淡的他,心里突然间还是承认了,他们之间,早就已经结束!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无论你再怎么努力,还是没办法回复原本的模样,就像他和她,事实终于还是摆在了面前,逼得他们去接受,哪怕再不舍,哪怕心有不甘,最终还是要承认,他们之间真的结束了!   慕容冲见了她脸上的哀伤,渐渐后悔起自己方才的狠绝来,面色稍稍缓和一些,看着她道:“好了,今天我心情不是很好,我们不要再吵了,你先回去,等我处理好手头的事情再去找你,我们好好谈一谈!”   杨玲珑垂下眼脸,一滴眼泪悄悄地留下,滴在了她脚上的木屐上。   “好,我走了!你多保重!”   说完,她果决地转身便走,像是身后有什么凶猛的野兽要追杀她似的,一路小跑着出了门。   慕容冲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她出门走掉,只觉得心里一阵没来由的慌乱,却还是悄悄见这股子心慌压下,低下头看了看脚边的血玉令牌,习惯性地皱了皱眉,还是弯腰将它捡了起来。   杨玲珑片刻不想多呆地一路奔到大门口,上了马车,又一路奔回慕容府,回到沁荷居,她的整颗心才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回想着刚刚在府衙的那一幕幕,立时只觉得浑身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说不上是伤心不甘,还是恼怒羞愤,渐渐的,仅存的理智也被这股子热血冲击得所剩无几了!   “小玉,收拾行李,我们走!”   小玉有些害怕地问:“姐姐,你真的要走吗?这次再离开就永远不可能再回来了,你可想好啊!”说着说着,她竟哭了出来。   杨玲珑哪里听得进去,果断地冲她吼道:“你哪来这么多废话?让你去收拾行李没听见吗?”   小玉被吼得一个哆嗦,深深看了她一眼,只好乖乖去收拾行装了。不知是杨玲珑无意打扮,还是早就从内心里觉得自己迟早会离开,回到慕容府后她几乎没有置办什么东西,所以她们二人的东西加在一起也只有一丁点,并不需要怎么收拾。只是过去了片刻,小玉就拎着两个半大的包袱走到了杨玲珑的面前。   杨玲珑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此时已经接近午时,各院的人应该都在各个小院里忙活,从沁荷居到大门的路上应该没什么人。   很好!   “我们走!”她从小玉手上接过一个行囊,率先走出了房门,不做丝毫的停留。   出了沁荷居的圆形拱门,小玉走在杨玲珑的身后,忍不住悄悄停下脚步,回身看了看安静的沁荷居,锦绣和锦华此时正怯怯地站在偏厢的门边,愣愣地看着她们,手足无措的样子。   她忽然朝她们笑了笑,无声地用口型说了句“保重”,转身急忙跟上了杨玲珑。   二人刚走到听雨阁,打算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哪知将将走过大门口时,听雨阁的院门突然被推开,她的脚步立即停了下来。   走出的,正是姚显。   他看见杨玲珑,先是一喜,正要行礼,却看见了二人手中拎着的行囊,不由得奇道:“夫人这是要出门?”   杨玲珑略略朝他福了下身子,淡淡地道:“将军说笑了,我不是要出门,我是要离开!”   姚显惊讶得将嘴巴张得像是吞下一整颗的鸭蛋似的,他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就这样明目张胆地说着这样离经叛道的话语,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杨玲珑斜觑了他一眼:“将军能否帮我带一句话给大人?”   姚显仍是怔怔的:“什么……什么话?”   “我,杨氏玲珑,今日与慕容氏凤凰,正式和离,此生此世,再无纠葛,两不相欠!”   姚显几乎是下意思地发出一个音节:“啊?”   杨玲珑不打算多说,转身便走!   姚显看着她的背影,心头是排山倒海般的振动,这个女人,居然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她要和她的丈夫和离?她的表情那样的横,倒像是他平常经常见到的,一个负心浪荡的男人对一个姬妾说,我不要你了你滚吧,那样的欠揍,却那样的霸气!   他不由得想,这真是个不一样的女人,像草原上的一只苍鹰,就算偶尔落在了树枝上,迟早还是要离去的,因为她最终还是属于那片天空!   就在他还看着她的背影胡思乱想时,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众人马,他顿时回了神,眨眨眼,看清那是慕容冲府上的如夫人马淑贤,忍不住担心,这两人碰在一起,不知又会上演什么样的戏码?   杨玲珑也看见了马淑贤,由不得她看不见,对方人数实在太多,堵在路上,她只得停下脚步,看着满脸笑容的马淑贤,心头那股火蹭蹭地烧了起来,冷冷地看着她:“让开!”   马淑贤终于将整日挂在脸上的虚伪和娇柔撕开了,此时看着她和她手里的行囊,笑得神采飞扬:“姐姐这是要去哪?”   杨玲珑面无表情,狠狠压制着自己的怒火:“与你无关吧?现在,你给我让开!”   马淑贤不但没让开,反倒错开步直直挡在杨玲珑面前,面色也是阴冷无比,冷笑道:“姐姐拿着包袱,莫不是外面有什么男人等着你?你终于还是忍不住要与人私奔了!”   杨玲珑立即怒了:“你有胆量,就将你方才的话再重复一遍!”   马淑贤不是头猪,自然不会去重复,反倒笑道:“姐姐,妹妹有句话要对你说,!”她忽然走上前来,靠在杨玲珑身边,因为个子矮小只到杨玲珑的肩膀旁,她轻轻拉住杨玲珑的衣服,靠近了她的耳朵,用一种能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却并不大的声音说道,“姐姐,你知道自己输在什么地方了吗?你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女人。你爱凤凰,比我更爱他,可是在他心里,最爱他的人,却是我!你有十分爱他,他却只能感受到六分,而我只有六分爱他,他却能感受到足足的十分。所以,你注定会输!” ☆、266 秦晋之战2   杨玲珑闻言,心中愤恨,突然一把推开她,手上劲力之大,直将她推得倒退十几步,一下子摔倒在了路边。那些侍从眼见二人动了手,立即大呼小叫地上前扶起了马淑贤,两个壮硕的仆妇甚至还微微捋起袖子,想要上前制住杨玲珑。   杨玲珑看着这些人,心里一阵阵地发凉,她知道自己和慕容冲在府衙吵架的事情已经不知通过何种渠道传遍了整个慕容府,这些下人们都是马淑贤在她离开的三年里陆陆续续养在身边的亲信,自然是不敬她的,此时见她失了势,就更是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可杨玲珑也不是吃素的,此时见众人一副对她虎视眈眈的样子,心里的怒火终于再也压制不了,将手里的包袱一把扔给了小玉,冷笑吩咐道:“小玉,退后点,看好包袱!”   小玉立即明白她要做什么,狠狠地点了下头:“小玉省得!”   杨玲珑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马淑贤,笑道:“妹妹,也许你说得很对,我是有很多地方不如你的!但是,你可知,我最不会输给你的,是什么?”   就是她这一身武功!   马淑贤见了她脸上的冷笑,心里顿时慌了,十几年相交,她最是了解杨玲珑脸上的冷笑代表着什么,于是急急地往丫鬟和仆妇身边躲,看上去很是害怕的样子:“你……你要做什么?”   杨玲珑见了她这副样子,心里明白附近一定有什么人在看着她们,仔细一听,才觉得那人呼吸绵长,一定是个高手,可是她已经完全不放在眼里了!   她一个旋身靠了上去,一把抓过还在伪装的马淑贤,内力迅速涌上双手,碎心掌第七式便朝着马淑贤招呼过去,夹裹着丝丝的寒气,激得马淑贤立即回了神,明白她这是动真格的了。她的眼中立即寒光一闪,内力涌动,双手齐齐送出,硬生生地接下来这一掌,立即被打得倒飞出去,砸在身后的仆妇身上,立即将两个身板粗壮的仆妇砸的差点喘不过气来。马淑贤顿时只觉得有一股磅礴的寒气顺着经脉迅捷地朝着心脉而去,带着森然的杀意和地狱般的湿腐之气,激得她喉头一阵腥甜,立即吐出一口鲜血来。   杨玲珑缓缓收了势,悄然挺立在她面前,看着她吐血,立即笑得邪魅阴狠:“怎么样,妹妹,我的碎心掌滋味还不错吧?这只是第七式,接下来……”她缓缓举起右手,“第九式!”   淡蓝色的身影一闪,化作一只蓝色利箭,朝着马淑贤恶狠狠地射了开去。   马淑贤立时心神俱碎,只恨不得身边有一条水沟,她立即跳下去,哪怕是淹死,也好过于被杨玲珑活生生打死!   她怎么也想不通,按说杨玲珑平日里就算脾气再火爆,却还是个冷静理智的人,有人对她冷嘲热讽几句,她顶多骂回去,再小小地惩戒,断不会自己动手,更别说下死手了!   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怎么事情超出她的预计了?   她不是应该恼羞成怒指着她的鼻子骂上几句,然后试图上前打骂,再然后仆妇们将她制止,她气恼之下转身离去,慕容冲回来后就会知道杨玲珑又欺负了她,还是当着满院子仆妇丫鬟的面,他对她就会更加温存……   她暗自懊恼着,迎着杨玲珑的攻势,只觉得前后左右的退路都被她堵死了,无论怎么闪躲,都躲不过这一掌!   看来杨玲珑是下了狠心要将她一举毙在掌下了!   生死关头,她只来得及看了看身后不远处被丫鬟拉着的慕容瑶,心里是万般的不舍和后悔,其实她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杨玲珑一只右手夹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马淑贤的头狠狠劈下,眼看就要将她一掌劈裂,哪知就在此时,不知什么物什带着巨大的劲力狠狠砸在了她的手上,堪堪改变了她的攻向,一掌只是拍在了马淑贤的肩头,只听咔咔几下骨头碎裂的响声。马淑贤的身子瞬间倒飞出去,飞出老远,重重落在了花圃里,闷哼一声昏死了过去。   杨玲珑收了手,恨恨地看向旁边,却见姚显冲她憨憨地笑了一下,扬了扬手里的石子,显然是大方地承认了刚才的作为。   她心里恨得牙痒痒,自然不会有好脸色,白了他一眼,转过身看了看昏死的马淑贤,和一众战战兢兢缩成一团的仆妇丫鬟们,冷笑一声:“今日,我就先放过你们,他日若是再让我看见你们这些令我生厌的脸,绝不手软!滚!”   于是,她们就抬着昏死的马淑贤迅速地滚了!   小玉这才抱着包袱乐颠颠地走上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解气轻松:“姐姐!打得好!”   杨玲珑瞥她一眼,此时心里恶气已出,心情不错,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笑:“看把你得意的,看我打架很开心吗?”   小玉立即点头:“姐姐,咱们就是要这样快意恩仇才对!相思门的少主,何曾怕过谁了!从此咱们再也不必受这群女人的气了!让慕容冲后悔去吧!”   杨玲珑笑了笑,却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再最后看了看这个困了她的身和心这么些年的慕容府,突然觉得万分的轻松愉悦,犹如终于登上了山顶,视野那么开阔,前路那么光明,以后的她,再没了牵绊,身与心都是完全自由的了!   从今以后,她就只是相思门的少主,纵马江湖,快意恩仇,无人争锋!   “我们走!”   姚显站在不远处,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不见,突然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石子,就这样没来由地觉得索然无味,一把将石子扔了,转身进了院子。   …………………………分割线…………………………   公元三七八年四月十八,天气温和,阳光普照,百花齐放。   万岁山的山腰小院里,杨玲珑正摆弄着一盆盆的野蔷薇花,任性妄为地将花枝剪作一个个怪异别扭的样子,看得院中树下坐着的段无邪几乎就要将口中的茶水尽数笑喷了出去。   谢如是闲闲地倚在他身边的石凳上坐了,看着杨玲珑搞怪,没奈何地笑道:“真是个孩子!”   段无邪静静看着杨玲珑,悄悄将眉头皱起:“都二十岁了,还是什么孩子!整日在我这山上白吃白喝,真将我当作那镇日里不劳而获的山大王了!”   谢如是眼波如飞地瞥他一眼,一手掩了唇笑道:“你可不就是么!”   段无邪作势瞪她,无奈谢如是早已不怕他,只是笑眯眯地与他对视,二人这幅样子立即落在杨玲珑的眼里,顿时惹得她大呼小叫:“哎呀呀,不知羞,这大白天的,爹,姨母,你们别当着我们的面这样腻歪好不好!”说着还冲谢如是不怀好意地眨眨眼。   谢如是被个小辈这般调笑,顿时红了脸,笑骂道:“你这孩子,年纪越大越皮实了,真是要好好休整一下才行!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这般放肆了!”   杨玲珑笑嘻嘻的:“姨母,我看您还是把力气省下来好好休整我们的段门主吧,我可就不敢劳烦您费心啦!”   段无邪闻言竟也不恼,状似悠闲地喝了口茶,并没有接下二人的话茬,只是面色渐渐沉重地看着门外,微微扬声道:“进来吧,别躲在外面了!”   杨玲珑暗呼一声:“老爷子耳力真不错!”   她都没察觉到院外来了人!   转眼看向院门,却见玄武微微气喘地推了门轻轻走进来,显然是疾奔而来的,他见了段无邪,很是恭谨地行了礼:“属下见过门主,夫人,少主!”   段无邪淡淡地道:“行了,你找到这里,可是漓儿那里有什么消息?”   玄武面色郑重非常,将手里的铜管递给段无邪。   谢如是伸手接过,见铜管已经过被拆开,便急忙将里面的布帛拿出交给了段无邪,他接过一看,眉头轻轻皱起,立即转头看了看杨玲珑,似是松了口气一般:“苻丕帅步骑七万,进攻襄阳,另有三路大军随后出发,四面合围襄阳。”   杨玲珑一惊,手里的短刀悄无声息地滑落下去,直直插进了脚下的泥土里。   秦晋之间,终于还是开战了!   也许很多年后,杨玲珑和她的良人都已经老得忘记了很多事,但是他们却和历史一起记住了这一天,公元三七八年的四月十八,因为在这一天,长达十年的秦晋之战,正式拉开了帷幕!乱世起,枭雄生,从这一天开始,无数的人在这个犹如黑夜的乱世中似流星般璀璨地划过天际,绽放了无人能及的光彩后又消失在了浩瀚的历史长河里! ☆、267 襄阳保卫战1   四月十九,阴雨,微冷。   杨玲珑一夜未眠,天刚刚蒙蒙亮,她便急急地起身上山了,到了议事厅,才见段无邪并着四大护法都早早聚在了厅内,见了她,段无邪面色难得的凝重起来,似是有些不满地问她:“这么早,你上山来做什么?”   杨玲珑径直上前,扑通一下跪在了他面前,看着面色复杂的众人,声音清丽却无比坚定地道:“父亲,孩儿有事相求!”   段无邪脸色一变,冷冰冰地道:“不必说了,我不会允你的!”   杨玲珑膝行上前,紧紧拉住他的衣摆,眼里蓄满泪水哀求着:“父亲,是孩儿不孝!但是,也请父亲谅解孩儿!孩儿自钰儿和雪儿死后,没日没夜盼着这一天,为了这一天,孩儿布置了这么久,杀了这么多人,手上早已不干净了,父亲就算现在让孩儿置身事外也没用了!父亲……求求你……”说着,竟弯腰在他面前砰砰地磕起头来。   段无邪看得又是心疼又是生气,面色越来越冷,看着杨玲珑磕头,却一句话也不说。   谢如是坐在段无邪身边,终于看得心疼不已,急忙上前拉住杨玲珑,这才看见她的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块大大的伤口,正缓缓地流着血。   杨玲珑刚刚抬起头来,段无邪便觉得心里一疼,这可是他的独苗,自打她从平阳回来后,他便再也不敢每日逼着她练武,更不逼着她研习兵法谋略,也不敢让她去执行任务,只是每日将她养在闺中,想着哪天招个上门女婿,让她安安稳稳的活着,也就好了。   哪知秦晋之间一开战,她就又动起报仇的心思了!   “玲珑,爹爹也不是不知道你心里的恨,只是,那是战场,不同于每次刺杀时,你的身边都有人能保护得了你!在战场上,光有武功是护不住你的!你是爹唯一的女儿,要是你有什么意外,你叫整个相思门以后怎么办?”   杨玲珑心知如果她一味地固执下去,段无邪最终还是拗不过她,但是要是那样的话,她是难以服众的,就算能下山去,她也只是孤身一人!   而她要的,并不只是如此!   她豁然站起身来,一手轻轻抹去额头上的血,目光炯炯地看着在场的其余三个男人,朗声道:“各位护法,你们也清楚,相思门一直以来在江湖上的地位!人人害怕,却也人人看不起!难道我们要一直做杀人收钱的行当吗?好男儿活在世上不是应该建立功业父荫子孙的嘛?”   花蜒和玄武还好,闻言只是眼神闪了闪,白虎却已经满面向往。他成亲已经多年,孩子已经三岁,他每日回去面对孩子那张单纯无辜的小脸,心里委实觉得自己的营生不怎么光彩!   杨玲珑也见了白虎脸上的神采,心中高兴,忙直直看着他到:“白虎,相信这里在座的,你是最能理解我的话的人!你告诉我,你想不想趁着乱世,建功立业名留青史?”   白虎顿时紧张起来,偷偷看了看段无邪的脸色,见他面上冷淡,忙低下头不说话了。   杨玲珑如何不知他的犹豫,回身看着段无邪道:“父亲,想我段氏当年,雄霸北方,也是一方皇族!如今的段氏又是怎么样的境遇?您虽是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相思门门主,可是您甘心吗?”她上前一步,有些咄咄逼人地继续问道,“您本是段氏的世子,一个王储,却沦落到一个杀人越货的魔头,父亲,您真的甘心吗?”   段无邪静静地看着她,面色神色渐渐冷淡下去,可是杨玲珑知道,他脸上的神情越是冷淡,说明他内心的振动越是剧烈。   她知道,他也心动了!   “父亲!!!”杨玲珑又跪在他膝边,语气不由得放柔,竟有些哄骗的味道在里面,“父亲,您就让女儿去吧!女儿保证,绝不会将自己和相思门的任何一个门众置于险地!”   这纯粹是废话,上了战场,谁能保证会出现什么情况?   段无邪却忽然低头定定地看着她:“玲珑,自打你来到这万岁山,为父无日不在想着将你培养成一个有着雄才伟略的王者,好重现段氏的风光!我每每逼你习武,你便与我对着来,我们父女的关系一直都冷淡!也就在近段日子,你我父女二人才像一对正常的父女!为父实在不愿你再去冒险了!”   杨玲珑鼻子一酸,眼里有了湿意,轻轻拉住他的手,笑道:“父亲的爱护之意孩儿自然知道!孩儿此去只是在幕后行动,不会正面对敌,父亲尽管放心!这些年,我在边防一带布下不少棋子,现在该是他们派上用场的时候了!您就让我去吧!求您啦!”说到最后,她竟拉着段无邪的手轻轻摇晃起来,颇有些小女儿撒娇的情态。   花蜒坐在下首,静静看着这一幕,不知怎地,竟突然不愿意杨玲珑再前往那些危险的地方了,她本该拥有安宁的生活,有敬爱的父母在身边,有一个怜她爱她的丈夫,几个活泼可爱的孩子……   只是他却忘了,她本是拥有这样的生活,却生生被人毁掉了,于是她变了,心里只剩下恨了,这才走上了复仇的路!   段无邪一直都是斗不过杨玲珑的,试问世间有哪个做父母的能斗得过自己的孩子的?他只有屈服了:“好了,起来吧,去把头上的伤口包扎了!下山的事情,我们再商量!”   知父莫若女,杨玲珑知道,他这便是应了!她立刻笑嘻嘻地站起身来,转身看了看花蜒和玄武几人,脸上是难掩的志得意满和跃跃欲试。   花蜒还好,他是个惯常喜欢将情绪藏起的人,此时脸上的表情自然是淡淡的。玄武就不一样了,他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一直都力争在相思门里将每件事做到无可挑剔,但是江湖上那些人对相思门的贬低,他又何尝不知道呢?   若是……趁着这个天下大乱的时候建立功勋,那么段漓会不会对自己青眼有加呢?   想到这里,他就已经下定决心跟随杨玲珑下山了,此时看着她的眼神自然是狂热而忠诚的!   白虎见段无邪也同意了,便也急不可耐地笑着朝杨玲珑点了点头。   谢如是浅笑着看着这一幕,没可奈何地和段无邪对视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无奈和担忧……   …………………………分割线……………………   位于湘水边的襄阳城,历朝历代都是军事要略,成了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因了这个缘由,襄阳的城墙修筑得要比一般城池要高大坚固得多,城墙使用坚固的山石打造而成,几乎每一块石料之间都没有插足的缝隙,将整座城池保护得固若金汤。   而此时此刻,城墙上却满布箭矢和鲜血,偶尔还能看见一两条残缺的断肢,散发着骇人的青紫,传递着一个大家不得不面对的现实,这座看似坚固的城池正在遭受着猛烈的侵袭!   秦王苻坚下了必胜的决心,派了征南大将军长乐公苻丕,都督征讨诸军事,率同武卫将军苟苌,尚书慕容暐,共步骑七万人,进攻襄阳。又命秦荆州刺史杨安,率樊邓二州兵马为先锋,与征虏将军石越,步骑万人,出鲁阳关,冠军将军京兆尹慕容垂,扬武将军姚显,率众五万,出南乡。领军将军苟池,右将军毛当,强弩将军王显,率众四万,出武当。四路大军汇兵襄阳,而此时的襄阳城,守军不足三万,晋廷驰援部队却迟迟未至,令襄阳守将朱序大是头疼。   秦军四军齐汇之日,立即发起了大规模的攻城战役,在晋军的顽强抵抗下,双方伤亡数目相当,谁也没有讨了好,入夜时分,秦军眼见战事胶着,只得立即鸣金收兵,匆匆退了开去。   朱序久久站在城头,看着秦军退去,眉头不仅没有展开,反而越皱越紧。   秦军虽然伤亡不少,攻城也没有取得胜利,但他们撤退的阵型却是丝毫不露一丝颓败慌乱来,仍旧整齐有序进退有度。   他不由得对副将朱勇叹道:“难怪苻坚南侵之心如此强烈,拥有如此劲旅,怕是连你我,都要生出雄霸天下的念头了吧?”   朱勇脸上还挂着点点的鲜血,显然经过一场恶战,此时看着远方渐渐行去的火龙,将俊秀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大人,襄阳城我们能守住吗?”   朱序心里也有些动摇了,以三万人对敌二十万人,除非有通天的本领,否则,怕是只有败走这一条路了吧? ☆、268 襄阳保卫战2   只是这番情绪,他却不能再其他任何一个守将的面前显露出来,现在他就是整座襄阳城的主心骨,他若是没有信心,让别人还怎么继续坚守下去?   他突然觉得全身都是那样的疲乏,夜风有些微凉,夹杂着些许的雨丝飘落在脸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都回去吧,抓紧时间好好歇着!”   朱勇仍是不放心道:“大人,秦军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不会!”   朱序说完就大踏步地下了城墙,上了马,往太守府驶去了。   朱勇一直紧紧跟随在他后面,不再询问任何问题,只是心里终归还是有点疑虑:为什么这么肯定秦军不会回来呢?   朱序一路疾奔,回到太守府时,却见府门大开,守门的仆人见了他,像是见了救星似的奔上前来,蹲下身子充当马蹬让朱序下了马,这才急急地禀报:“大人,您回来了!府内来了客人,说是您的朋友,小的们见他们面生,就不敢放进府去,谁知那伙人强横的紧,竟闯进府里去了!老夫人也被惊动了,正和那伙人说这话呢。您快些悄悄去吧?”   朱序立即变了脸:“两军交战之际,这伙人是怎么进来的?”突然,他惊呼出声,“莫不是秦军潜进城了?”   那些仆人听了,也是齐齐变了脸,急忙跟在朱序身后朝院内奔去。朱勇甚至将腰上的刀拔出鞘,擎在了手里,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一行人奔进客厅,却听里面传出一阵阵的笑声,居然像是一副宾主尽欢的样子。朱序急忙掀了门口的帘子走了进去,却立即被屋内的情形生生定在了门口动弹不得了!   屋内燃着数十只蜡烛和油灯,将整个屋子映照得亮如白昼,正对着大门的正座上,老夫人韩氏正闲适地踞坐着,与左方下首的一人朗声地谈笑着。   令朱序一时间失神的,正是下首那人,相思门少主,杨玲珑。   杨玲珑此时也看见了他,淡淡地一笑,也不起身,仍旧坐在案几边朝他招呼了一声:“朱大人,又见面了!”   朱序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自己身后跟着的朱勇等人,立即回神,也笑着招呼杨玲珑:“我当是闯了进来,原来是相思门的少主尊驾!”   杨玲珑会心一笑:“朱大人客气了,是我等不请自来,惊扰了府上!还请朱大人莫怪!”   朱序憨憨地一笑:“少主说笑了!”   这一句却是不自觉地降了身份,用了谦恭的姿态,话刚出口,杨玲珑脸色就是一变,却还是笑呵呵道:“朱大人,我等贸然来访,实在是事情紧急。如今战事一触即发,咱们就不拘小节了!我这次来,实是为了想为襄阳的保卫战尽一份力,还请朱大人莫要嫌弃我等都是些江湖莽夫才好!”   朱序立即满眼惊喜,上前走到杨玲珑面前,不敢确信地看着她:“少主的意思是,您要与我们一起守卫襄阳?”   杨玲珑点点头:“相思门七百死士和五千门众,听候大人差遣!”   朱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相思门的力量几乎全部出动了?   他看着杨玲珑,心头一阵恍惚:她这是要做什么?   韩氏以为朱序是高兴坏了,忙笑呵呵道:“序儿,你平日里跟我说相思门并不都是杀人如麻的魔头,大有侠义人士在,我还总是不信你!今日,我算是信了你了!杨少主真真是个女中豪杰,如此看来,传言也不可尽信的!”   杨玲珑脸上一红,竟难得地羞了起来。她自然也知道这些年江湖上那些关于相思门魔女的传言,而这一次,她却是为了摧毁秦国而来,到底有多少对襄阳城内百姓的守护之情,她自己都说不上来!   韩氏眼看见朱序一脸疲惫,身后的朱勇也是一身的狼狈,心知战斗持续了一整天,大家无论是体力上还是心理,都是万分的疲累了,忙笑呵呵道:“序儿,天色不早了,赶紧让客人们休息吧!秦军还守在城外,你们可不要早早累倒了才好!”   朱序一听,觉得有理,忙招呼一声:“朱玉,安排客人们下去歇息吧!”   朱玉正是太守府的管家,早早候在了门外,听了唤,连忙招呼众仆忙了起来,不一会功夫,就将杨玲珑等人安排妥当了,好在只有杨玲珑和三位护法,人数不算多,倒免了一番紧张忙活。   因为是特殊时期,一切繁琐的礼仪就免了,杨玲珑也不是那等迂腐的人,所以当夜深时门上想起轻微的敲门声时,她几乎没有迟疑地开了门,将门外的人让了进来。   朱序身影一闪进了屋子,立即就跪了下去,恭谨地行了礼:“属下青龙堂朱序,见过少主!”   杨玲珑忙虚扶了一把,将他扶了起来:“朱序,一年多未见,你却是越来越有太守的样子了!”   朱序已经年近三十,此时站在刚刚二十岁的杨玲珑面前,被她这三言两语弄得,竟腼腆了起来,搓着手道:“少主说笑了,您老能来襄阳,属下心里就踏实了!”   杨玲珑笑着转身将油灯拨亮了一些,转身朝外打了个响亮的呼哨,在寂静的夜里,听上去像是夜莺在鸣叫。不一会功夫,花蜒三人就悄悄进了屋子。   朱序免不得又要行礼,花蜒大手一挥:“免了!”便率先在杨玲珑身边的草席上坐下了,其余几人见状,也纷纷落座。   杨玲珑这才正色道:“朱序,现在城内的储备情况怎么样?可还撑到援军到来?”   朱序苦着脸:“不瞒少主,城内粮草充足,许能维持一年左右,但是城内的军资不足,兵力薄弱,如今秦军只是不停侵扰,尚未大规模进攻!倘若秦军二十万兵力齐齐出动围城强攻,我们怕是撑不过一个时辰!”   花蜒闻言冷声道:“襄阳作为军事重城,兵力怎么会薄弱至此?”   杨玲珑冷哼一声:“哼,还不是那些个目光短浅的祸国贼子干的好事!只知赚取一些蝇头小利,氏族之间斗得不可开交,却不知攘外必先安内的道理!”   晋廷四大家族里,桓氏家族一直在军中占据这大部分的席位,近些年谢氏家族在谢安的带领下也渐渐呈现出与桓氏分庭抗礼的势头来,而同为四大家族的王氏与庾氏则一直低调,整个晋国,变成了桓氏与谢氏的角逐场。   桓氏的上任家主桓温死后,桓冲作为新一任的家主,行事风格有了很大的变化,在晋廷内忧外患交织之际,极力平衡着与谢氏的利益纷争,与谢安一起成了晋廷的肱股大臣。而这一次,襄阳作为谢氏的防守区域,紧邻桓冲所在的荆州,形势就变得微妙起来。朱序吸纳后发出三道紧急求援的信号,至今尚未得到任何回应。   杨玲珑面无表情道:“花蜒,还劳烦你亲自去一趟荆州,广陵那边你比较熟悉,务必设法将援兵带来!”   花蜒面色一变:“少主,我还是留在这里护着你吧,这样的事情让白虎去就好!”   杨玲珑立即摇了摇头:“白虎的轻功不如你,他家里有妻子孩子,不能让他涉险,你去我才放心!此事事关重大,你务必按照名单上的人找到这些人,他们都是桃花坞旧部,见了血玉令牌,自然会听你差遣!若是遇到那些个不尊号令的,直接杀了了事!”   这一番话说完,却见朱序和白虎的面色都是变了几变。   白虎心里是阵阵的感动,心里想着,别看少主整日里嘴上说得比谁都硬,心地还是很好的!   朱序心里却刚好相反,他被那句“杀了了事”弄得心里一阵阵地恐慌起来,心道,还好自己这些年没做什么背叛相思门的事情,否则若是被这个心狠手辣的少主发现了,恐怕一家老小的命就不保了!   杨玲珑自然不知他们这些想法,见他们面色都是凝重非常,只当是因为战事紧迫的缘故,当下笑了笑,安慰道:“各位不要担心了,城内粮草充足,这已经很好了。兵器的事情,我们可以想办法解决,实在不行,就紧闭城池拒不迎战!朝廷不会丢下襄阳不闻不问的!”   朱序点点头,似是有了信心:“秦军与我们隔江而望,能过江的兵力有限,只要我们保持战斗力,倒也不怕襄阳城立时失守!”   杨玲珑立即觉出不妥来:“秦军的作战能力相信你也是见识了的!如今天气转暖,长江并不足以阻挡他们进攻的步伐!依我看,我们要趁着秦军目前士气低迷,立即建造大型战船,渡江与秦军决一生死。” ☆、269 襄阳保卫战3   朱序几乎立即没有任何犹豫地摇了摇头:“我看不必!这样做危险太大!长江水流湍急,秦军的战船近日被摧毁过半,攻过来时掉进江水里淹死的士兵也不在少数,依属下看,近期内秦军应该不会有什么动作的!”   杨玲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朱序,你莫要忘了,近日几场仗,虽说两方人马伤亡数目相当,可毕竟秦军有二十万,我方却只有三万,如果这么一直耗下去,最终还是我们耗不起!光想着躲在城里,不是最好的办法。”   朱序被她一番话堵得满脸通红起来,好在是夜里,灯光下看得不是很分明。杨玲珑见他闷声不说话,心知话说得有些急了,便立即缓和了语气道:“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趁其不备狠狠打击对方的士气,不能一味地等待,你也不是不知如今的形势,各方人马都在拼命保存自己的实力,到底援兵会不会如期赶至,我们毕竟谁也保证不了的!”   “可是,少主,就算要建造战船,也要有充足的木材和工匠才行啊,先不说军中有没有那么多的工匠,就是这木材……”朱序瞥了一眼杨玲珑,“木材也很难凑齐啊!”   杨玲珑听罢,沉默不语,只是无意识地将一只手放在面前的矮几上轻轻地扣着,这本是她下意识的一个动作,可却吓坏了一直观望她神色的朱序,他只觉得她的手指每一次扬起,他的心就跟着提起,她的手指落下,他的心便也跟着狠狠落下,只是每一次都落不到实地,还在那吊着呢!   她沉吟了片刻,终于将手轻轻拍在桌面上,沉声道:“你说得不无道理!工匠的事情,我倒是有些办法!只是这木材……”   玄武此时忍不住插嘴道:“城西就是一片密林,那里有高大的松木,若是派出一队千人小队趁夜从西城门出去,连夜砍伐,或许……木材的事情倒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杨玲珑双眼一亮:“如此甚好!西城门外尚且没有秦兵!朱序……”她转过头直直看着朱序,“你派个得力的,带着一千精兵,务必将此事办妥了!”   朱序心里是不赞同的,他还是觉得没必要冒这样的险,秦兵又不会渡江了,何必非要跑过去和他们打得你死我活?   可这样的想法,他是不敢在杨玲珑面前表露出来的,只得恭恭敬敬地点头应了:“属下这就去办!”   杨玲珑面色已经有些苍白,显然是累了,忍不住摇摇头道:“不着急,天色不早了,眼看着快天亮了!大家下去好好歇一歇!明儿个还有的忙呢!”   朱序等人也看见了她的疲累,忙点头应了,纷纷起身离去了!   屋子里很快只剩下杨玲珑一人,她简单洗漱了一下,便倒头睡下了,可是却躺在床榻上眼睁睁看着天色渐渐变亮,怎么也无法安眠!   这次出来,她只身一人并没有带上小玉,临行前还交待了谢如是,若是韩慕阳回到相思门,就由她来给小玉操办婚事吧!本来按照韩家的家世,小玉嫁过去只能做一房妾室的,哪知韩慕阳拼死求了父亲母亲,竟是要按照正妻的礼数将小玉迎娶进门。   小玉自不必说,那是万分的高兴,杨玲珑也想不到韩慕阳会如此看重小玉,心里自然也是高兴的,对小玉的将来,她便是放了心了!   她看着头顶的帷帐,不由得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自她离开慕容府后,慕容冲竟似没有动过一丝找寻她的念头,按说平阳夫人再次失去踪迹,该有一些异状才是!哪知杨玲珑着意打听一下后才知,她走后,慕容冲并没有泄露一丝消息,只是宣称平阳夫人缠绵病榻,将沁荷居严密控制了起来。外人再也难以打听到关于平阳夫人杨芮的消息了!   想到这里,她烦躁的翻了个身,脑海里又是那日二人吵架的样子,想着他满脸冷漠地问‘为什么不将一切交给我’时的样子,她又禁不住觉得愤恨起来!   慕容冲,你瞧着吧,我不仅不做你期望的那种娇弱淑女,我还要在战场上打出名头来,让你看看,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她见天色渐渐明亮,再无睡意,一个翻身起床了,伸手从袖袋里轻轻拿出一张面具来,只见,那张面具通体银白,只有半边脸那么大,只有上半张脸,鼻子下的部分却没有。这正是此前在垫江时她从慕容冲手里抢来的,却被她改得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面具被改小了许多,上面也被刻意地雕刻上了星星点点的花纹,一看就是女子佩戴之物。   她借着亮光看见了那上面的花纹,微微皱了皱眉,这个小玉,真是该打,这是要带上战场的面具,她倒好,自作主张地刻了这么些个花里胡哨的花纹!   没奈何,她还是将面具轻轻戴在了脸上!   换上早已准备好的男装,将一头青丝简单束起,加上一张骇人的面具,谁还能分辨出她是男是女?   出门到了前厅,仆人们已经开始忙碌了,见了她,立即被那一张面具吓到了,想起昨天晚上来的那批面色不善的人,立即心里一寒,纷纷撇开脸不敢再看她!   杨玲珑也无暇顾及这些人的想法,眼看着朱玉就在不远处,忙上前问道:“朱管家,朱大人可起身了?”   朱玉立即一怔,待到认清面前之人正是昨天那个女宾,这才笑呵呵道:“大人一早就起身了,刚刚出门到军营去了!您可以去那里找他!”   杨玲珑闻言,嘴角一勾,心道,这个朱玉倒是个妙人,见她做了男装打扮,竟也猜到她是打算进军营的,随即冲他一笑,转身走了。   她乘了快马赶到城西军营,见朱序正站在中军帐前在跟朱勇交待着什么事请,朱序见了她,面色顿时微不可察地一变,匆匆朝朱勇交待几句,便急忙走上前来笑呵呵道:“少主这么早就起身了,怎么不多休息一会?”   杨玲珑眼角余光看到朱勇神色怪异地走了,这才笑道:“我特地来军中看看!还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朱序顿时正色道:“那少主随我来!”当下立即带着她往帐内走。   屏退了闲杂人等,杨玲珑这才正色道:“我需要在军中谋个职务,这样才不至于落人口实,你看,可有适合的军职?”   朱序连忙笑道:“少主说得是,这事我也想好了!都护大人的参事前些日子告了老,正缺人手,您看,可愿意做个参事?”   杨玲珑心念一转,都护参事,却是个要职,这个朱序,倒还真心替她办事!于是立即笑了笑:“如此甚好!”   朱序看着她的面具,心里也是一阵阵地发紧,搓了半天手,却还是支支吾吾地说道:“只是……少……少主,你戴了这个面具……恐怕都护会……”   杨玲珑闻言,轻轻抬手抚了抚脸上的面具,笑道:“你是担心李伯护拿捏我?呵……”她笑得信心满满,“你多虑了,若只是因为一张面具就排斥别人,那么这个都护大人,还真是让我失望了!”   朱序见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不敢再说,忙笑呵呵转移了话题:“少主,属下刚才已经吩咐了朱勇,今夜若是不下雨,就由他带队出去砍伐木材,相信很快就可以将战船建造好的!”   杨玲珑笑着应了,眼见实在没事了,忙笑了笑道:“那行,晚上我会派玄武带死士护送他们出去的!你先忙你的!”   朱序也不敢问她接下来会做什么,见她要离去,只好笑呵呵将她送出帐外,便转身忙自己的了!   是夜,玄武带了五十名死士跟着朱勇悄悄潜出了西城门,一行人借着夜色的掩映,直奔西面的山脉而去!   按照事先的约定,一行人趁夜砍伐松木,白日里隐蔽在山林里稍事休整,再入夜时偷运木材悄悄进城。   杨玲珑与白虎陪着朱序在西城门口心焦地看着太阳一点点地落下地平线,四周开始变得一片漆黑,远方的山林里,隐隐有嘶吼声传来,像是什么人在痛苦地嚎叫,又像是野兽在夜色里嘶鸣,杨玲珑听得皱起了眉头,不由得奇道:“山林里野兽很多么?”   朱序也是不敢确定,心里一阵阵地发慌:“属下也不知!也许是现在天气暖了,野兽们都出来活动了!”   她紧紧盯着西面,那里,还是黑乎乎的一片,轻轻的,有微风从西面吹来,众人齐齐一个激灵,因为,那风中,分明就是浓烈的血腥味!   “糟糕!”杨玲珑大惊,“莫不是遇上了埋伏!”   朱序顿时没了主意:“这……这可如何是好……”   杨玲珑一看他这副六神无主的样子,不由得心头火气,压低声音喝道:“慌什么!”   朱序被她那凶狠的眼神吓得心里一哆嗦,吞了吞口水,这才道:“少主……该不会是真有秦军埋伏在那里吧?”   杨玲珑眼神阴狠,看着那片山林冷哼道:“白虎,带一百名死士,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270 襄阳保卫战4   白虎听令,迅速发了信号,守在周遭的死士见了,一刻不敢耽搁地集合完毕,看得朱序后背又是一阵阵地冒冷汗,对相思门和杨玲珑的敬畏又加深了不少!   白虎带着死士马不停蹄地出了城,因为害怕山林中有秦军埋伏,一行人将马蹄包了布帛,熄灭了火把,悄无声息地往西疾驰而去。杨玲珑只能听见闷雷似的马蹄声渐行渐远,直至再也听不见,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朱序见了她面上的凝重,心里焦急忧心,却再也不敢说什么,只是站在她身边,看着城西那一片漆黑,默默不语。   身后渐渐明亮起来,杨玲珑转身眯着眼看了看东面,那里,一轮红日已经渐渐破开云层升了起来!她心里渐渐冰冷,转过身看着西面,声音疲累微弱地道:“朱序,命令他们打开城门,我要出城!”   朱序如何不知她要做什么?顿时大惊失色地阻止道:“不可!”   杨玲珑眉头一皱:“你不用拦我!这件事本就是我力主的,如今就算他们回不来了……我还是要带他们的尸体回家的!”   朱序万分不赞同,甚至情急之下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少主,他们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返回,一定是遭了埋伏,你何必冒险再出城去?这是在打仗,您别感情用事!”   杨玲珑一怔,她万万想不到朱序会对着她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虽然对于一个下属来说,有些僭越了,可是字字在情在理!   她轻轻拉开他的手,看着城墙下那片密林,沉声道:“你说得都对!可是,那些是我的部下,他们因为相信我,才选择离开家乡跟随我!我不能扔下他们不管!”说完,她果决地一个转身,下了城墙。   不一会儿,相思门的门众就悄悄集结完毕,因为一行人都是穿着晋军的普通军士服装,出城时,他们的全副武装倒是没有引起什么骚乱。   一踏上城外的管道,杨玲珑的心里就恨不得自己能肋生双翅立即飞到林中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一千多人没有一个回来的,其余人也就罢了,玄武和白虎是什么样的身手,怎么会轻易中招?   奔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一行人终于接近山林边缘,因为数目茂密道路崎岖,杨玲珑果断勒住马缰,冷喝一声道:“下马,进林子!”   身后众人闻言不敢耽搁,立即翻身下马,脚步匆匆地进了树林,往密林深处缓缓行进。   就在他们前方大约两百步的地方,一只暗绿色的旗子忽然轻轻晃动了几下,转眼便被茂密的树叶遮盖住了形迹!   紧跟着,后方不时又有同样的旗子相继晃动,转眼不见。   不多时,位于密林正中的一块凸起空地上,一名传信兵急匆匆地醒来,啪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沉声道:“报告将军,又有一行约百人的队伍进了林子!”   空地上,一名年轻的将军正百无聊赖地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闻言只是抬头看了看那传信兵,眉头轻轻一皱:“再探!”   传信兵忙转身再次闪进林子里。   年轻将军又在地上画了半天,竟似是觉得无趣了,啪地一声将手里的树枝扔了,看了看身侧由重兵把守的俘虏们,笑道:“也许是有人来救你们了!”   玄武被绑在一颗碗口粗细的树上,身上缠着密密麻麻的绳子,不知是什么材料做成的,他挣扎了半天,反而越挣越紧。他听了这话,忍不住冷哼一声:“宵小,背后使这些诡计,算什么好汉!以后别落到老子手里!呸!”   年轻将军突然目光锐利地看了他一眼,显然是有些动怒了,玄武身边看守他的士兵见将军发怒,立即给了玄武一记老拳,打得他一阵闷哼,再也骂不出来了!   白虎冷眼看着,冷声道:“你要杀要剐只管来,把我们绑在这里是要怎样?”   年轻将军笑了笑,在军装衬托下本就俊朗的脸庞此时显得更是风采照人,他看着白虎,说道:“我要做什么,你等会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传信兵去而复返,气喘吁吁地报告:“将军,来人带队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带着一张银色面具,一行人看上去像是武功不弱,朝我们来了!”   “很好!布阵!”   秦兵见将军发话,个个满面激动,摩拳擦掌地忙活了起来。   杨玲珑带着一百名相思门死士,刻意放轻了脚步慢慢朝林子里走去,探路的死士不时传回消息说四周没有任何异样的情况,她心头的迷惑越来越大,嘴上什么也没有说,脚下却加快了进程。   一行人猫着腰在林子里行进,却不知自己的行藏,早已经落入了狩猎者的眼中,猎人正在空中冷眼看着他们,缓缓张开了大网,等着他们往里钻呢!   杨玲珑再一次拂开眼前纷杂的树叶,抬头的一刹那,心头突然生出一股子警觉,那时长期游走在生死线上的人的一种直觉,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选择了相信自己的直觉,冷喝一声:“小心!”同时一个闪身趴在了地上,连续滚了几圈,离开了原本所在的位置!   几乎是一刹那的功夫,四周变得一片刀光剑影,有嗖嗖的风声在耳边飞过,她听声辩位,将右手中的三尺铁剑挥舞得滴水不漏,身后的众人中已经有不少中了招,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杨玲珑几个起落滚到了圈外,这才看清击中众人的,原来是一些竹箭,箭头包了铁,虽然锋利,却不至于要命!但是箭头上分明涂了药物,中箭的人纷纷昏迷不醒。   杨玲珑看得迷惑不已:士兵们也是中了这种埋伏?敌人并不是想要他们的命,那么他们是要做什么?只是为了阻止他们采伐木材吗?   她左手轻轻拔出鱼肠剑,一左一右护在身侧,眼见部下纷纷中招,大喝一声:“撤!快撤!”   可是,敌人显然不打算如了她的意,又一轮箭雨奔袭而至!她瞅准箭头的来路,双眼微微一眯,寒光毕露!只见她一个纵身跃到了身侧的树上,几个起落就在树梢中消失了。片刻之后,有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五名弓箭手惨死在了她的剑下。   众人所受的攻击力度顿时减弱不少!   箭雨顿时停顿下来,杨玲珑反而无法再找寻下一个目标,潜伏在树梢上,瞪大双眼随时注意脚下地面的情况!   就在她全神贯注之时,一声利啸破空之声响起,一只竹箭离了弦,朝她激射而来!紧随其后,竟又是三声利啸!   她眼明手快地举剑格挡,第一支竹箭被挡开,紧随其后的第二支第三支,都被她拼力挡开,无奈那射箭之人膂力惊人,四只竹箭又是环环相扣,挡开第三支后,她的招式终于用老,一个闪神,右肩顿时一阵剧痛,第四支箭直直钉进了她的肩头,剧烈的疼痛让她失去了平衡,身子一歪,从树上掉了下来。   相思门众门徒见了这个场景,无不目眦欲裂,纷纷大呼:“少主……”有那反应快的,已经飞身往树下奔来,想要接住杨玲珑。   无奈杨玲珑此时所在的方位离众人实在太远,谁也没那个能力在她落地之前接住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从数丈高的树上重重地落下,眼看就要狠狠砸在地上了。   众人只来得及疾呼:“少主……”   杨玲珑也认命地将全身尽量缩在一起,后背朝向地面,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剧痛。 ☆、271 襄阳保卫战5   哪知,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灰色身影犹如破空的鹰隼突然间斜刺里朝她冲了过来!杨玲珑也许不觉,相思门的众人却是看得一清二楚,一时间,众人都是满心惊惧,却什么也做不了。   就在即将着地的一刹那,她却意外的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来人有着坚实的双臂和宽阔的胸膛,身上坚硬的盔甲与她脸上的面具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箭头上的药物已经开始发作,杨玲珑的头脑开始变得恍恍惚惚,她见自己并没有落在地上,不由得惊奇地抬起头来看了看来人,待到看清那人的面孔,不由得一笑:“哦,原来是你!”   姚显看着她,目光轻轻落在她手里的鱼肠剑上,只觉得心里有一块大石瞬间落了地,原来真的是她!   他于是也笑了:“嗯,是啊,原来是你!”   杨玲珑还要再说什么,可是脑子越来越昏沉,眼前的景象也越来越模糊,眼看着就要昏过去了。   姚显一看,急得立即大喝一声:“快拿解药来!”   秦兵此时全副武装地守在四周,见了自家将军的此番举动,心里都是好奇非常,却又不敢抗命不遵,忙拿了解药颠颠地送了过来!   姚显将解药放在她鼻子下晃了一圈,见她立时醒转,这才轻轻将她放了下来。   树林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尴尬微妙起来!   林地上到处都是昏迷的相思门门徒,杨玲珑眼见他们没有生命危险,这才放下心来,此时也意识到双方立场不同,竟不自觉地于姚显拉开了一点点距离,一把拔掉肩头的竹箭,冷眼看着他,似笑非笑道:“原来是扬武将军,怪不得我方前后三批人马都折在了这里!”   姚显闻言,皱眉奇道:“这些都是你的人马?你居然在晋国?”   杨玲珑冷笑一声,直直看着他问道:“没错!那么,其余的人呢?活着,还是已经被你杀了?”   姚显一怔,自行忽略了她的问题,满心都是她在晋国这件事,不由得觉得有些担心:“秦晋在打仗,你这个时候呆在晋国,怕是不好!”   杨玲珑禁不住皱了眉:“这就不劳将军费心了!今日既然我们落在了您的手里,是我们时运不济,怎么处置,还请您发个话!”   姚显看了看手拿刀枪围在四周虎视眈眈的秦兵,忽然一笑:“误会一场,原来是朋友!大家把人弄醒放了吧!都是误会!”   有秦兵明显不信这只是误会,杨玲珑一行人穿着正规的晋军军服,鬼鬼祟祟闯进了包围圈这才中了埋伏,怎么就只是误会了呢?   有人已经忍不住满脸惊讶看着姚显,那神情分明是在说:将军,您看看清楚,这是晋军啊,怎么会是您的朋友?   有个别胆大的,此时忍不住小声暗示姚显道:“将军……”   姚显把眼一瞪,面上不怒自威:“怎么,我说的话你们是没听见,还是听不懂啊?”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弄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无奈姚显是最高长官,他说的话,就算是错的,他们也只有服从的份,于是,在第一个人扔掉手里的戟之后,秦兵纷纷放下了手里的武器,忙活了半天,将好不容易擒住的晋军全部弄醒放了!   杨玲珑此时才发现,之前派出的两批人马几乎一个不少地中了迷药被秦兵横七竖八地放在了地上,身上盖上了浓厚的树叶野草做了掩盖,难怪之前他们一直没能发现踪迹!   她也不知道姚显这是要做什么,但是不管他打的是什么主意,目前看来是对他们没有坏处的,于是就一直一语不发地站在一边看着秦兵们忙活!   白虎被放了出来,看见了杨玲珑,心有余悸地摸着肚子上的箭伤急忙奔上前来,紧张地问她:“少主,您可受伤了?”   杨玲珑微微一笑:“我没事!你们都怎么样?”   晋军纷纷表示无碍,轻轻围在了她的周围,朱勇受了些轻伤,脸上也有一块块的青紫色,他轻轻附在杨玲珑耳边说道:“他们足足有三千人左右,又用了药来对付我们,形势不利,我们还是赶紧撤吧!”   杨玲珑轻轻点点头,关切地问了句:“我明白了!你可还好?”   朱勇一怔,随即满脸激动却不失沉稳地道:“属下没事!”   姚显一直操着手站在一边看着杨玲珑,看着她皱眉,看着她说话,看着她的微笑,一直等到众人都安静了,这才走到杨玲珑面前,定定地看了看她,就在杨玲珑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时,他突然一巴掌狠狠拍在了她的肩头,差点没把她拍得趴下去!   “哈哈哈,我说兄弟,这么久没见,你还是这副德行,这么喜欢捉弄人!我说你当山贼也要有个样子才行啊,打劫富户就算了,还打劫起军队来了!你看你,带着兄弟们穿着这一身皮躲到山里还被我们当成晋军给抓了起来,真是,闹了个大误会了!兄弟,对不住了啊!”说完,又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二人的兄弟情深!   杨玲珑箭头本就受了伤,这时疼得龇牙咧嘴,听了这一番话,顿时有些懵,好在她反应比较快,立即明白了姚显这是要故意放过他们,立即咧开嘴嘿嘿一笑:“呵,你也知道,最近这世道不好混,兄弟这也是没法子!”   姚显看着她脸上那别别扭扭的笑容,心里惊异于她的识趣和聪慧,哈哈笑道:“既然是误会一场,为兄就不多留你了,今日的事情就这么算了,你们走吧!现在外面不太平,万事小心!”最后一句话,却是说得真挚无比。   杨玲珑一怔,眼神飞快掠过他的脸,见了他脸上真切的关心,心里一紧,忙笑呵呵地应了:“我理会得!你也是,万事小心!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有期!”说完,大手一挥,朝着身后同样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尚在怔忪的晋军喝道,“我们走!”   玄武站在杨玲珑身后,看着杨玲珑潇洒离去的背影,竟是对姚显相当信任的样子,不禁觉得奇怪,回过头来看了看姚显,却立即被他的眼神震动了!   此时的姚显,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杨玲珑离去,也许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是他的眼神却已经将他出卖了,那样温柔那样不舍的眼神,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出现在一个男人的脸上呢?   玄武却是看得分明,他忽然想起自己每次偷偷看着段漓的背影时的样子,忍不住自嘲,哦,原来就是像这个样子的!   也许是同病相怜的感觉软化了他,竟让他暂时忘掉了心里方才对姚显的那股子憎恨,满含同情地看了看他,转身跟在杨玲珑身后,匆匆往林外走去!   朱勇跟在杨玲珑身后,愤愤地捂着脸上的伤,不甘心道:“大人,木材的事情怎么办?”   杨玲珑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一咬牙:“回去再说!”   她知道,也许姚显顾念往日情谊放了他们一条生路,但是绝对不会任由他们砍伐木材回去建造战船,既然已经无望,不如先保住性命要紧!   朱勇虽然心有不甘,却还是应了:“诺!”   姚显一直看着他们一行人消失在林子里,这时,一名副将模样的年轻将领凑到他面前:“将军……这些人放走了,那我们……我们的计划怎么办?”   姚显自从襄阳城被围之日,就悄悄带着一行人绕到了襄阳城西面的山林里,他算准了晋军会建造战船,本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将出城的晋军绑了,换了衣服趁机混进去,里应外合破了襄阳城!   哪知这次带队进山的,居然会是她! ☆、272 襄阳保卫战6   杨玲珑一行人马不停蹄地回到襄阳时,朱序正心焦地等在城墙上,他最是害怕杨玲珑有什么闪失,不然他有是个脑袋也不都段无邪砍的……   此时远远见了杨玲珑,真真比见到自家老娘还要高兴,忙招呼着守将开了城门,将一行人迎了进来。因为姚显的设伏,众人无一不挂彩,神色都是恹恹的,杨玲珑心里因为木材的事情本就不高兴,见了朱序的热情,心里更是不郁!她总是很不喜欢他脸上那三分卑微三分狡猾外加三分懦弱的笑容。   当着这么多官兵将士的面,他这般重视于她,倒叫她的身份变得可疑起来。杨玲珑皱着眉,迅速瞪了朱序一眼,奔到他面前一下子跪在地上,刻意将语气放得谦恭:“我等无能,中了秦兵的埋伏,好在对方并不赶尽杀绝,只是将我们逼退了!没有完成任务,请大人责罚!”   朱序见她如此,刚刚又被她示警地瞪了一眼,不敢再忘记二人在人前的身份,此时连忙一脸惋惜地将她扶起:“杨参事,你们也尽力了!是秦兵太狡猾!你快快起来!”说完就轻轻扶住她的手臂,将她搀了起来。   杨玲珑气定神闲地朝身后相思门众门徒道:“你们受了伤,都下去处理一下,休整一下!”   众人得了令,秩序井然地往城内而去。   杨玲珑看了看还守在旁边的朱勇,笑了笑:“朱将军也伤得不轻,还是快些去休息吧!”   朱勇本来还有话对朱序说,无奈他是知道杨玲珑的身份的,她发了话,他自是不敢违背,只得躬身退下!   杨玲珑见四下里无人在近旁了,这才正色看了看朱序:“整件事很不对劲!我们进去说!”当先转身朝军帐走去。   朱序也心头一凛,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走着走着突然想起自己才是长官,忙加快脚步抢在杨玲珑前面进了军帐。二人见了帐内,确信附近没有别人,杨玲珑这才满脸忧色地道:“这次你派朱勇出城砍伐木材,可还有其他人知情?”   朱序一愣:“我特意吩咐了朱勇这是绝密!怎么了,到底哪里不对劲?”   杨玲珑紧锁眉头说道:“秦兵倒像是早早埋伏在了那里,我怀疑……军中进了秦国细作!”   朱序也紧张起来:“您是说……”   “不错!要么,这个细作在这次出城的一千兵士中,要么,就是知情的几个长官!一定要把这个人揪出来!”   “这次出城的一千精兵,都是襄阳的子弟兵,怎么会……”   杨玲珑冷哼一声:“子弟兵?哼,怕只怕,钱字当头,子弟兵也靠不住!我就不信这件事只是个巧合!要彻查到底!”   朱序似乎极其害怕她的冷笑,此时心里一抖:“诺!我这就去查!”   杨玲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一夜没睡,白日又奔波了这么远,她早就累了。   “少主,您还是快回去休息吧!军中反正也没事!”   她立即摇了摇头:“怎么睡得着……战船怕是无法建造了!我们得赶紧想一想别的法子!”   朱序其实自己也累了,无奈杨玲珑不休息,他自是不敢偷懒。   “把沙盘抬进来,我们好好想想该怎么办!”   朱序应了,掀了帘子快步走了出去。   不多时,有人掀了帘子走了进来,杨玲珑正背着门口,此时想当然地以为是朱序回来了,轻声道:“让他们把沙盘放下就好!”   “你是谁?”   杨玲珑被这个清冷的声音吓了一跳,慌忙转身,只见门口站着两个人,领头的一个,穿着从二品的都护官服,满面威严,目光森寒地看着她。   她立时明白过来这是谁,轻轻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道:“属下杨芮,是新进的都护参事,今天来向两位大人报到的!”   李伯护闻言,皱了皱眉,他的确收到了来自谢玄的亲笔举荐信,这个参事杨芮,来头定然是不小的。只是,说是报到,为何不去都护府,而是跑来了军营?   杨玲珑也知道自己的举动定然是让他不满意的,无奈他是她的直系上司,她还是必须表现得谦恭一些。   “起来吧!”   李伯护几乎没拿正眼看她,淡淡地从她身边越过,径自走到主座上坐下。   “朱大人不在?”   “回大人的话,朱大人刚刚出去,很快就会回来!”   “那好,我在这里等他!”   杨玲珑始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不问话,她就继续沉默。   “你姓杨?可是来自义阳的杨家?”李伯护看着一副谦顺模样的杨玲珑,忍不住问道。   杨玲珑眼神一闪,却还是立即答道:“回大人,属下只是凑巧姓杨,与义阳的杨氏,墨阳什么关联!”   “哦……这样……”李伯护轻轻笑了笑,心里却是不信,谢玄亲自举荐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无名小卒。   只是,杨芮这个名字,他觉得很是耳熟。   “你叫杨芮?”   杨玲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恭恭敬敬地答道:“是!”   李伯护淡淡地一点头:“嗯。”却再也没说别的。   杨玲珑见他如此,知道是自己多虑了,悄悄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军帐的门帘被掀开,朱序显然知道李伯护的到来,此时看也不看杨玲珑,只是笑呵呵地看着李伯护:“大人怎么来了军营也不派人通知我一声……”   李伯护见他身后跟着四名士兵抬着沙盘,笑道:“军情紧急,就不来那些虚套了!你们先下去……”   杨玲珑立即低着头,跟着几个士兵,轻轻退出了军帐。   外面阳光正好,不远处,一队队的军士们,正在露天的演练场热火朝天地训练着,个个都将满心保家卫国的激情挥洒成汗水。   她站在旁边操着手看了许久,想着也许在不久的将来,这些年轻的生命也许就要消失在战场上了,心里万般的不是滋味。   身边微风一闪,她下意识地立即摸上腰间的鱼肠剑,刷地转过头看去,只见是个穿着男装的矮小男子,只一眼,她就认出了是谁,轻轻一笑:“子成倒是不心疼,还把你往军营里放!”   清宁浅浅地笑着:“是我自己要来的!你身边没个得力的人,大家都不放心!”   杨玲珑心里一暖:“子成去荆州了!你跟在我身边,怕是要和他分开一段时间!”   清宁只是笑了笑,却并不说话,看着杨玲珑瘦削的小脸,心里却微微泛着苦:他就算在我身边,目光也不会落在我身上,那么他在哪里,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呢…… ☆、273 夫人城1   杨玲珑带着女扮男装的清宁回到太守府时,韩氏正焦急地等在正厅,见到她,像是见到了救星似的,忙走上前拉过她:“姑娘……你可回来了……我有事找你商量,丫鬟们说你去了军营!”   杨玲珑闹不懂这个老夫人会有什么紧急的事情找她,却还是好脾气地笑道:“不知夫人找我何事?”   韩氏挥手打发掉一众奴婢,这才沉声道:“你跟我说实话,你们是不是不主张抵抗秦军?”   杨玲珑一怔,心下惊奇:“夫人这是什么意思呢?”   韩氏不安地绞着手里的帕子:“我……我怎么听说,听说你们要撤兵,放弃襄阳了……”   杨玲珑眼神一冷:“这是谁传的谣言?”   韩氏一看她的神情,立即放下心来,欣喜道:“外面都在传呢,城里都是人心惶惶的了!这么说,这不是真的了?”   杨玲珑摇摇头:“不是!夫人,我们会坚守下去的!您不要相信那些谣言!”   只是,这样的谣言满天飞,却是会影响军心的!   这个散播谣言的人,用心相当险恶!   韩氏此时听了准确消息,心里吊起的石头总算放下了,笑呵呵道:“姑娘啊……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杨玲珑勉强笑了笑:“夫人,这是我的一个妹妹……以后她就跟在我的身边!院子里伺候的丫鬟,您看……是不是可以撤了?”   韩氏笑呵呵道:“看姑娘自己的意思吧!”   杨玲珑简单和韩氏聊了几句,因为实在是累了,就草草告退,回到客房,竟一下子倒到床上睡了过去。   清宁守在外间,百无聊赖地趴在矮几上。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到她几乎就要睡着了。   突然,一声鹰啸自长空传来,渐行渐近,竟似是直直朝着院子而来。   她立即惊醒过来,忙一下子站起身跑出了门,仰头一看,只见蔚蓝的天空上,一只灰褐色的隼,正挥舞着巨大的翅膀在上空不停盘旋。   清宁忙两指捏住下唇,吹了一声响亮的呼哨。   那只隼听了呼哨声,立即一个滑翔朝她俯冲了过来。   她轻轻伸出手臂,那只隼倒是个懂人性的,到了近前,缓缓落在了她的手臂上,咕噜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了看她,一点也不害怕她。   清宁轻轻抚了抚它的羽毛以示安抚,这才从它腿上取下一只细细的铜管,拍开了泥封,取出了布帛,将上面的字看了几遍,确定是花蜒的字迹,这才微微皱了眉,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这才转身进了屋。   杨玲珑刚刚睡下就被这一声鹰啸惊醒,见清宁出去了,她倒也不急,仍旧躺在床上,见她面色凝重地进来,沉声问道:“是子成传信来了?”   “是他的信,你看看。”说着将那张小小的布帛递给了她。   她接过快速浏览一遍,面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清宁站在一边,见她面色阴冷,心里也是一阵阵地发紧,却不知该说什么来开解一二。   “这群乱臣贼子!!!”杨玲珑突然发狠,将手里的布帛狠狠扔在了地上,恨恨地捶了床沿骂道。   清宁被这一声怒吼吓得一个哆嗦,见她没有迁怒的意图,这才放心,连忙劝解道:“这些情况也是早在预料当中的,你也别气坏了身子!唯今之计,我们只有想尽办法死守下去!”   杨玲珑悄悄盘算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咬牙道:“如今,我们只有借助外力来解围了!”   清宁不解:“秦国那边的事,有把握吗?”   杨玲珑冷笑一声:“怎么会没把握!为了这一天,有太多人等了许久了!就算别的人可能不敢轻举妄动,那姚苌和慕容垂,却是暗暗准备了许多年的。给子成回信,让他带着血玉令牌走动一番,桃花坞不养闲人,他们也该做点什么了!”   清宁郑重地点头应了,自行下去找笔墨写信去了。   杨玲珑起身下了床,眼看是再也睡不着了,索性拿了地图,细细地研究了一下防御措施。   清宁眼见她不时拿着一块块的小木块把玩着,思索着,时而皱眉苦恼,时而轻松微笑,便乖觉地站在一边不敢打扰她。   直到日落西山,杨玲珑才如释重负地长呼一口气,一把推开面前一大堆的木头,笑道:“就这么办了!”   清宁见她神色轻松不少,忙问道:“可是想到什么法子了?”   杨玲珑刷地摊开了地图,指点着给清宁看:“你看,这里是襄阳城的西北角,是最靠近长江河岸线的地方,由这里到襄阳城的城墙,距离最短!若是秦军渡河登岸,这里,就是受到攻击最多的地方!”   清宁看着地图上那一片苍白,点了点头:“嗯,没错!”   杨玲珑两眼放光地笑道:“那么……我们就在这里再加上一堵墙,一堵不能攀爬的斜墙!”   清宁这才明白,她推演了一下午,原来就是在想怎么建造那一堵墙。   “斜墙?若是不坚固怎么办?”   “无妨!!只要能将秦军阻上一阻,就足够了!”   “都护大人和太守大人会同意吗?”   杨玲珑忽然嘿嘿一笑:“他们会同意的!因为……我要找一个他们拒绝不了的人!”   清宁见她笑得一脸奸诈,脑筋一转,也笑了:“难道……你是要找……”   “没错!就是她!”   晋太元三年的五月,似乎比往年的五月要热了许多,刚刚入了夏,天气就燥热难耐。李伯护满脸难受地坐在大堂里,身边的婢女眼见他热得一副浑身难受的样子,忙战战兢兢地加快手上的动作,将盆里的冰块散发的寒气往屋子里扇。   “大人……大人……”门外有士兵急吼吼地奔来,一路大喊大叫着。   李伯护顿时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心情顿时极其不好,一把推开身边的婢女不耐烦地摆手:“下去,都下去!”   婢女们低着头退出房门,差点被急慌慌奔进的士兵撞到。   李伯护眼见士兵冒冒失失的,怒道:“什么事急成这样?”   “大……大……大人,你快去城西看看吧!韩夫人……她……她带着两千士兵……要……要盖城墙……”年轻的士兵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将话说完。   李伯护闻言大惊:“什么?!盖城墙?”   一个妇道人家,胡闹什么!   他立时怒气冲冲地起身,一阵风似的往外走,那士兵还没缓过气,见状只得苦着脸又跟在他身后往城西奔去。 ☆、274 夫人城2   两人到了城西,老远的,只见一众士兵正个个捋着袖子干得热火朝天的,呼喝声此起彼伏,不时的,还夹杂着女子的吆喝声。   他心头火气,远远的喝道:“住手!都给我住手!”   众人立即住手,纷纷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直直看着李伯护不知该怎么办了!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李伯护怒气冲冲地问道,“简直是胡闹!胡闹!”   别人怕他李伯护,韩氏却是不怕的,闻言立即越众而出,说道:“伯护,你先别急!我们只是在建造城墙,没干别的!”   李伯护只是觉得他们对自己实在不敬,倒是不在乎他们是在干嘛,建造城墙?这样的大事居然都不用经过他的同意吗?   简直岂有此理!   杨玲珑淡淡地笑着,冷眼站在一边看着韩氏,她知道,有韩氏在,这个城墙绝对能够建成的!   李伯护在韩氏面前倒还是很谦恭,上前行了礼:“原来是夫人您下的命令!只是夫人,这样的大事,您好歹知会我一声才是啊!”   韩氏笑呵呵道:“一早遣了人去通知你,你却还没起!军情紧急,老婆子就自作主张一回了!你可莫怪我这老婆子多事啊!”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李伯护要是再纠缠此事,那就是不通情理了!只得也笑呵呵道:“夫人言重了!伯护怎敢呢!”   杨玲珑见状,忙笑呵呵冲愣神的众人道:“快别愣着了,快些干活!”   两千士兵得了令,立即又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   李伯护搀扶着韩氏道:“这里阳光这么烈,夫人还是不要再呆在这里,让伯护送您回府吧!”   韩氏也被太阳晒得头昏脑胀的,笑了笑应了:“也好!劳烦你了!杨参事,这里就交给你了!”   杨玲珑拱手一礼:“诺!”   李伯护此时要是还不明白这件事是谁在背后鼓捣那就是个十足的傻子了,不由得怒瞪她一眼,这才扶着韩氏走了!   嘴角挂着浅笑,她看着李伯护一行人的背影,笑着大声喝道:“干活!今天要把这二十丈城墙建起来!”   “好嘞!”众位兵士早就和她打成了一片,此时听她语气中带着笑意,也纷纷笑着应了,更加卖力了!   就在襄阳城内一派热火朝天之时,不远处的荆州江陵军营内却是一派肃然。正座上,一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将军面色森然,看着满屋子的人,冷声道:“已经是第五道求救信了,众位,可有什么话要说的?”   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人率先开口说话。   中年将军一看众人这般,心里就来气,语气更是森冷:“既然大家都没有异意,那就按照之前所说的,派遣一万先遣队呼应襄阳!”   “将军……不妥!”左首一个微胖的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   “属下也觉得,此事尚需斟酌!”一直默默站在一边的一名年轻男子也淡淡地开了口。   中年将军竟似很在意他的话,问道:“你也不赞成回救襄阳?”   年轻男子脸上带着银色面具,只露出瘦削的下巴上带着些许青色胡渣,薄薄的双唇此时扯出一丝淡淡的笑:“襄阳是重城,荆州又何尝不是?目前,我们的兵力也不足,如果抽调出一万兵力,城外的秦兵攻过来的话,我们也很难应对!”   中年将军皱了眉:“唇亡齿寒,若是到时襄阳城破,秦兵有了回旋的余地,荆州将要面临更大的危机!”   “大哥,若是要接应襄阳,无需一万精兵,一千足矣!”   “子野,一千精兵能做什么?你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呢?”   中年将军正是桓冲,而被他称作子野的,却是他的弟弟,桓伊。   桓伊面上带着面具,看不出表情,只见他唇角一勾,说道:“秦军兵力虽有二十万,秦王苻坚的嫡系部队却只有长乐公苻丕所率领的那一支!其余的……不足为虑!”   桓冲轻轻将手拢在嘴边咳了几下才道:“只是秦王苻坚一声令下,他们就算派系纷争,也还是要齐心协力攻打襄阳的!”   “那么……给我一千精兵,我让他们半年之内没了攻打襄阳的心力!”   桓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众人:“你们有何话说?”   “全凭将军定夺……”   “是是是,将军定夺便是……”   “我等听将军的……”   众人纷纷开口附和,均决定直接无视桓冲那难看的脸色。   桓冲眼见跟这群人说话等于是废话,不耐地摆摆手:“既然无事,这就散了吧!”   直到帐内众人走得只剩下桓伊和桓冲,桓冲这才恨恨地道:“你看看!你看看!秦兵都打上门来了,这些人……”   “行啦,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人,要是各个都像你这样了,我们早打到秦国去了!”   桓冲看着自己这个最小的弟弟,二人相差二十多岁,他是桓家的家主,可桓伊在他面前却没有丝毫的拘谨,这一点,让他很满意。   “你在军中没有根基,我知道你急于立功,但是只有一千人,你是不是太冒进了?”   桓伊笑得云淡风轻:“我敢这么说,就是有把握的!你只管把兵给我,怎么带,你就别问了!”   桓冲坐在那里不说话,直直地看着他,似乎是想把这个弟弟看透彻了。   桓伊坦然地站着,也不说话,任他看着,嘴角仍旧挂着笑。   “你这面具,真是难看!”桓冲突然面无表情说,“真不懂你总是带这玩意干嘛!”说完又捂住嘴咳嗽了一阵。   桓伊忙坐在他身边,拉过他的手,轻轻号了号脉,不自觉地紧紧抿着嘴不说话了。   “你也别老是给我号脉了,你给的那些药我也一直在吃呢,已经好多了!”桓冲轻轻抽回手,眼底的疲倦,此时已经显露无余。   “军情没有那么紧急,你还是多注意身体,能休息就休息!”   “我没事!你先出去吧,一千精兵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这军中没人会拦着你的!”   桓伊不放心地看了看他:“我今天把你的药方换一换,你是整个荆州的主心骨,一定不能倒下!”   桓冲把眼一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罗嗦了,得啦,你赶紧走吧!”   桓伊只得乖乖闭嘴,转身出门了。   很多年以后,桓伊每每想起这一天,就会暗暗骂一回老天,因为它实在太喜欢跟他开玩笑了。若是当时,他知道襄阳城内有那么一个令他魂牵梦绕的人,若是他早点知道,那一封封求助的信正是连着心上人的命,那么他一定不会反对荆州分兵回救襄阳,是的,一定不会!   可是,命运这东西,坏就坏在,它永远没有如果只有遗憾!   所以才会有后来二人的九死一生,历经磨难! ☆、275 襄阳沦陷1   公元378年六月至七月间,荆州一个小小的参军在秦晋之战中迅速地崭露了头角,成为这个乱世中的一颗璀璨新星!   他凭借一千精良骑兵,神不知鬼不觉地渡过了长江,奇袭了荆州一带秦军后方三个隐秘的大型粮草据点,一路又烧又抢之后立即隐入了山林,而每当秦军稍稍放松戒备之时,他们又如同从天而降一般杀了出来,令江陵一带秦军闻风丧胆,不胜其扰。   这个小小的参事凭借自己每战每胜的战绩,从一个小小的参事迅速升迁为建威将军,后又一路升至都督豫州诸军事,进号西中郎将,任豫州刺史,近日就走马上任了。   这个人,姓桓,名伊,字子野,现年二十六岁,为桓彝幼子,桓温与桓冲的幼弟,年幼之时因为家境贫寒养活不起,他和母亲被桓温卖给了一个羊倌,近日才认祖归宗,哪知竟在战场上开始大放异彩起来。   杨玲珑放下手里的资料,轻轻抚着自己的眉头,对清宁道:“这个桓伊,倒是不知道被他大哥卖出去后有了什么奇遇,竟成了一个奇人!”   清宁笑道:“他这么一闹,我们襄阳近日倒是不怕秦兵来攻了,可以缓口气!”   “管他是谁呢,不过……据说他也带着银色面具?这倒是巧了!”   清宁闻言笑道:“许是个美男子,怕在战场上没威慑力,学那兰陵王高长恭呢!”   杨玲珑闻言也嘚嘚地笑:“我戴面具可不是学他!”   日子似乎一下子闲适了下来,没了前些日子那朝不保夕的危机感。因为秦军内部极度不稳,鲜卑族的那一批降将在这个时候各个都心思活泛,反意越来越明显,任谁也看得出来这些人都在消极应付战事,其中尤以慕容垂为最。   这正好中了杨玲珑的下怀,她也不知道在这些事情里桃花坞旧部起了多大的作用,但是无论如何,战事缓和了下来,襄阳有了喘息的时机,这才是最重要的。   每日,她都和清宁女扮男装地在军营里厮混,众将士不知她是女人,先是觉得她们俩有些娘娘腔,经过两个月的相处,渐渐地被她们的武艺和谋略折服,此时已经彻底服了杨玲珑了。   经过四月的那几场战事,襄阳的一切都需要休整,自从韩氏领着两千兵士在外城墙之内起了一道内城墙之后,朱序索性顺着那道墙往四周加上了一圈黄泥墙,将城内的百姓都搬进了新城里,守城的士兵和民夫住在了外城,襄阳城内的百姓因为感念韩氏筑造城墙的恩德,索性将新城称作了“夫人城”。   清宁有一日上街采买,听说了这件事,回来时当做一件笑谈说给了杨玲珑,杨玲珑顿时觉得后怕起来,好在当日她害怕自己人微言轻找了韩氏,若是当日自己坚持将这件事做了,那么今日被称颂的,或许就是她了,如此功高盖主,难保李伯护不会生出什么幺蛾子来。两个多月的相处,她对李伯护是能躲就躲,那是一个心胸狭窄的草包,脑中无料,却极其自傲,不允许别人比他做得好,手底下但凡有个人立功,不是被他抢了功劳,就是被他拼命排挤了,她还是不去得罪他招惹他了。   “外面阳光不错,子成不是回来了吗,你没事就别来陪我了,多陪陪他吧!”杨玲珑翻着公文,漫不经心地说道,“不然我老是这么霸着你,子成心里该埋怨了!”   清宁轻轻苦笑一声:“他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杨玲珑一怔,她也知道花蜒一直只是将清宁收在了房里,不给她名分,平日里也不怎么上心,再想起前些年他对自己的那番心思……   她只得微微叹气,不敢再说!   二人一时间沉默起来,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在这个时候,她们才觉得处境尴尬,因为一个男人,两个默契的姐妹之间经常会这样无话可说,似乎始终有那么一道坎横在二人之间,怎么也绕不过去。   “平阳那边有信过来,你还是不看吗?”清宁替她整理着密件,看着未开封的信件,不知该如何处理。   “是谁的信?”   “没署名!”   “给我吧!”   清宁将信拆开,将里面的信笺递给她,她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就淡淡地扔在了火盆里。   清宁一怔:“为什么烧了?”   杨玲珑没好气道:“不必看了!”   清宁眼角扫了一下那火盆里燃起来的信笺,只见上面清秀的字迹写着“玲珑……保重”之类的字眼,于是也知道,一定是那个人派人送来的信件,他不知怎么得知了杨玲珑在襄阳,正想办法将她劝说回去呢!   难怪杨玲珑看了一眼就烧了!   清宁乖觉地低着头不说话,只是轻轻地将手里的信件归类,绝密的就交给杨玲珑亲自处理,不怎么重要的,就自行拆开处理了。   外面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又渐渐凉了下去,冷了起来,秦兵却一直没有攻城!   杨玲珑每每站在墙头看着河对岸那密密麻麻的秦兵军帐,心里的戒备和防御没有一丝的放松,因为朱序的朱氏家族在晋廷上所占分量一直可有可无,远远不能与谢氏和桓氏相比,故而,长江中线的荆州因为由桓氏镇守,东线的广陵有谢氏坐镇,两处地方的粮草和军备都远远多过于襄阳!   转眼间就到了年底,除夕这一天,杨玲珑带着清宁,早早进了军营,陪着手底下的将士们早早吃了年夜饭,被围困了大半年,襄阳城内的储备几乎就要告罄,军中自然没有什么好吃好喝的,将士们的状态也很不好,大半年的时间,大家的耐心早就被耗光了,几乎是个人心里就会想着宁愿秦军立即攻进来,大家拼个你死我活,也好过于被他们这样围困起来慢慢等死。   吃过了年夜饭,杨玲珑推脱身体累了,早早退出了军营,回到太守府时,韩氏和朱序一家人却已经等了她许久,免不得又拉着她们吃了一回,直将她撑得肚子圆溜溜的回了房。   哪知刚刚要洗洗睡下,有人轻轻叩门:“少主,睡了?”   是玄武!   杨玲珑顿时一个头大,忙收拾了一下开了门,却是花蜒玄武白虎三人带着清宁一起来了,见她开门,齐齐呼喝:“少主,刚抢来了竹叶佳酿,您尝尝?”   长安的名酒,就数这竹叶酒。   杨玲珑这些年每次心情郁闷时都会喝上几杯,常年下来,倒是把口味养刁了,一般的酒还真就不喝了!此时一听说有竹叶酒喝,立即两眼放光地接过来,先拍开泥封闻了闻,一脸陶醉,这才笑着骂了白虎一句:“真是猴子,这又是打哪抢的?”   白虎嘿嘿一笑:“要我说,这苻丕打仗是个熊包,享受起来还真不含糊,这不,专程让人从长安运来的酒,被我老白看上了,顺手抢来几瓶……”   杨玲珑斜着眼看他:“真是个不要命的!”   几人围在桌边笑闹着,半年的军旅生涯,几人之间早就没了当日在相思门里的拘谨,相处起来随和了不少!   不一会儿功夫,杨玲珑已经喝得头昏脑胀起来,再看玄武和白虎,早就趴下了,清宁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耷拉着脑袋,不知道是醉了还是只是那么坐着。   花蜒也是醉眼迷离,看着面色酡红的杨玲珑,面上神色变幻,见她端起酒杯还要再喝,忙一把拉住她:“别喝了!你醉了!”   杨玲珑惯常饮酒,却从来都是浅酌而已,外人几乎没见过她喝醉过,可这个除夕夜,她就这样喝醉了!   “别拉我!我没醉!你让我喝!这是好酒!”杨玲珑一把推开他,一把将酒倒进了嘴里,一副醉醺醺的娇憨模样。   花蜒看得心里一动,一时间竟失了神!他见过傻兮兮的杨玲珑,见过心狠手辣的杨玲珑,见过聪明绝顶的杨玲珑,见过仪态万方的杨玲珑,却唯独没见过如此娇憨可爱的杨玲珑!这样的杨玲珑,竟让他心头那狠狠压制了多年的倾慕之情又一瞬间复燃了!   杨玲珑喝完这一杯,竟缓缓地趴在了桌上,嘴里咕咕囔囔的,真的醉了。 ☆、276 襄阳失陷2   花蜒看了看醉得不省人事的白虎和花蜒,又看着醉得人事不知的杨玲珑,心里只是略略地挣扎了片刻,就果断地起身抱起杨玲珑,轻轻朝内间走了过去,却不曾看见,身后那双如水的眼眸瞬间布满了绝望,紧紧盯着他的背,期待着他的回眸。   只是,他却看也没看她,只是轻轻抱着杨玲珑,生怕弄醒了她似的,径直进了内间。   清宁坐在阴影中,怔怔地盯着内外间之间的那道山石屏风,终于,苦笑一声,轻飘飘地起身,闪身出了门,再也没有回头。   花蜒抱着兀自乱动不休的杨玲珑,轻轻将她放在了床榻上,哪知,她竟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袖,像是抓住什么救命的稻草似的不舍得放开。   他顿时觉得好笑,于是他真的噗嗤笑了一声。杨玲珑始终闭着眼,巴掌大的小脸上一片桃红,看上去当真是艳若桃李。   花蜒一时情动,看着她那时不时轻抿的如玉薄唇,忍了又忍,终还是没忍住,心里暗暗想着:就这一次!   竟就这样俯身下去,在这种窃玉偷香的时刻,他这个一向淡然的人,心里竟万分紧张起来!   哪知,就在这时,杨玲珑许是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极其不满地推了他一把,嘴里清晰地咕囔了一句:“凤凰,别闹,我要睡觉!”   花蜒只觉得这句话犹如一只十尺粗的木棒,一下子狠狠砸在他的头上,砸醒他了,也砸痛他了!   他苦笑一声,轻轻直起身,稍稍用力将杨玲珑手里攥着的袖子抽出来,将薄被轻轻盖在了她的身上,最后再看了她一眼,拧着眉转身走了!   清宁正躺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冷不丁身上突然犹如压上一座大山,砸得她几乎闭气,她下意识地往外推,可是下一刻,她就反应过来那是谁,立即就放弃了反抗。   花蜒见她不抗拒了,立即心急火燎地扯开了她的腰带,三下五除二地脱了她的衣物,又除了自己的,一把甩在了地上,回身压住她,铺天盖地的情欲朝着她侵袭过来。   清宁被他弄得疼了,几乎就要恨恨地问他:你把我当成谁了?   可是转念一想,他这样的欲求不得,与自己有什么区别,一瞬间又觉得心疼起来,是的,心疼!   她怔怔地看着床顶那不停摇晃着的帐幔,缓缓流下泪来,手上轻轻抱住了他的脖子,任他予取予求!   罢了罢了,这是她的命,她认了!   这个除夕夜,注定有人欢喜有人愁……   ………………分割线……………………   新年一过,秦国上下就开始坐不住了,正月二十七,朝堂上有了第一张弹劾长乐公苻丕的奏折,紧随其后,这样的奏折如雪花一般纷纷扬扬地飘进了秦国的朝堂之上。   秦王苻坚终于在秦晋开战近一年之后,对苻丕发出了第一道催战旨意,派了钦差快马加鞭往襄阳送来一把剑和一句狠话:“要么,拿下襄阳;,要么,自刎谢罪!”   钦差将苻坚这番气急败坏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了苻丕,苻丕顿时被吓破了胆,几乎就在钦差到达的第二天,一道檄文诏令三军,二十万大军迅速集结完毕,浩浩荡荡地渡江朝着襄阳而来!   晋廷那个十九岁的小皇帝司马曜终于在酒池肉林里清醒过来,干了件正经事,敕命驻守南郡的冠军将军刘波帅八千子弟兵驰援襄阳。但是,这道圣旨却并没有让刘波改变作壁上观的心态,八千兵马对敌二十万?   开什么玩笑?!   这一日,是二月初二,杨玲珑早早收到讯息,知晓了刘波拒绝出兵救援的事情,心情万分的沉重,城外的战鼓有节奏地轰鸣着,震得襄阳城内人人惊慌。这是第一波攻击,秦军趁着夜色渡过了长江,集结在了城外。前方是上千人的金盾骑兵队,其后,是两千人左右的箭队,箭队之后,却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步兵团。那乌压压的一片,犹如一块块巨石,压在了襄阳城每一位守军的心上。   杨玲珑心情沉重,悄悄握紧了手里的三尺长剑!   这把剑,名曰承影,不知段无邪从哪里搜罗来的,剑身轻薄,散着寒气,锋利到几乎吹毛断发的程度,是一把绝世宝剑。他当年特地将剑交给了杨玲珑,她却一直没有用过,故而这把剑在她的手上,却还不曾沾过人血。   她知道,也许就在今天,承影就要饮血了!   “子成,我们的东西造了多少?”   花蜒此时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握剑的姿势,知道她心里的紧张,忙安慰道:“少主放心,按照您的吩咐,工匠们加紧赶工,已经有六十架制造完毕了!”   她沉着脸看着城外渐渐靠近的秦军,咬牙道:“把它们抬上城墙……今天,就让他们见识一下这些宝贝的威力!”   花蜒犹疑了一下:“真的要动用它们?”   她看着城外飘扬的敌方旌旗,苦笑一声:“不然呢?难道让这些人打开襄阳城们闯进来抢夺我们的财产屠戮我们的百姓?”   花蜒无语,转身下了城墙,朝军备库走去!   不多时,襄阳城的城墙上迅速树立起一架架的怪模怪样的木架子。不远处的秦军阵营里,苻丕立在帅旗下见了这番情形,不由奇道:“那是什么?”   骑在马上立于他身旁的慕容垂皱眉细细瞧了瞧那些木架子,不确定道:“看上去像是擂石机!”   苻丕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我看他朱序真是急了,竟想拿这区区几十架擂石机阻挡我二十万男儿的脚步吗?”   周遭的秦将闻言,均是哈哈大笑起来。   慕容垂眼神微闪,与身侧的儿子慕容农一个对视,都是似笑非笑地沉默不语。   苻丕已经不耐烦起来,轻飘飘地一挥手:“杀!”   令旗一动,鼓声雷动。   秦军顿时如奔腾的黑色海水,汹涌澎湃地朝襄阳城冲杀而去。   秦军的第一轮箭雨密密麻麻地朝着襄阳城头飞来,杨玲珑大喝一声:“迎敌!”说完一把拔出承影剑,噌的一声犹如龙吟啸,指着那些木架子,“擂木石炮准备!”   每座木架旁边都立即有五名士兵相互配合着将石块装在了擂木石炮上,这擂木石炮外形上像极了擂石机,却又不是普通的擂石机,因为它在擂石机的基础上做了大量的改进,由原本的单次发射改成了三次连续发射模式,轴承也由木质改成了铁质,臂长也大大加长了许多。动力更加强劲,射程更远,杀伤力更大。   杨玲珑看着地方步兵团一点点地靠近城墙,眼神冷冽,默默第计算着距离。   白虎带着相思门众人护在她身周抵挡着飞箭流矢,眼见快要抵挡不住,急忙喊道:“少主,快下命令吧,兄弟们快挡不住了。”   “再等等!”   白虎一咬牙砍翻一个刚刚攀上城墙的秦兵,急道:“少主……再不下命令城墙就守不住了!”   “再等等!”杨玲珑手中承影剑一个直刺,一名秦兵被刺穿了喉咙,瞪大着双眼掉下了城墙,她又看了看城外,终于大喝一声:“放!”   六十台擂木石炮齐齐发动,轰隆隆,轰隆隆,漫天的石块像是密集的星雨,朝着秦兵阵营最后的步兵团砸了过去。   偌大的战场上,一时间静寂无声,每个人都情不自禁抬起头看着那遮天蔽日的石块,心底里只剩下止不住的胆寒恐惧。   不知是谁最先忍不住“啊”的尖叫出声,顿时,这种尖叫像是海水一般在战场上弥漫开来,秦兵纷纷掉头往回跑,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几乎是一瞬间,这种逃跑的趋势已经发展到谁也阻止不了的地步。   轰……   第一颗石块落了下来,挨得最近的七八名秦兵齐齐遭了秧,被这巨大的石块砸成了烂泥,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石块几乎齐齐落了下来,惨叫声,胆寒的惊叫声,在这战场上此起彼伏。   襄阳城下的这片土地,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277 襄阳失陷3   杨玲珑看得也是胆战心惊,只是形势却容不得她心软,纤纤素手再一次轻轻抬起:“准备……放……”   如此这般,几次反复之后,城墙下那片土地上,几乎已经没有能站立的生物了!   城墙上一片肃穆!   谁也不是生来的修罗战神生就了一副铁石心肠,他们中的一方是为了自己君王的野心跑到这里攻城略地,一方是迫不得已选择了保家卫国,他们只是一个个无辜的普通人,而如今,因为这场该死的战争,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眨眼间就消失在眼前了。虽然是敌人,也让人心痛!   苻丕已经被这神器一般的擂木石炮吓的破了胆,带着剩下的不到六成的秦兵屁滚尿流地撤退了!   看着黑色潮水汹涌地到来,又迅速地退去,襄阳城的城墙上,终于爆发出了欢呼声。年轻的士兵们纷纷抱着笑着跳着,庆祝这有些轻易的胜利,两万人的守军凭借六十台擂木石炮以很小的伤亡歼敌七万余人,这是值得任何一个襄阳人骄傲的战绩!   有晋军士兵靠近杨玲珑,满脸激动喜悦:“大人……我们胜利了!我们胜利了!”   杨玲珑有些怔忪地笑了笑:“是啊……胜利了……”   那士兵却忽然面色一变,竟似是有些不解:“大人……您怎么哭了?”   杨玲珑一惊,抬手轻轻一抹,脸上竟真的有凉凉的泪水,不知何时,她竟哭了!   “我是高兴的!”她慌忙解释。   那士兵咧嘴一笑,憨厚道:“大家都很高兴!还是大人您造的这些石炮机厉害!”   杨玲珑转身看了看城下那片狼藉的战场,心里一片苍凉,轻轻道:“我这是在作孽!”   那士兵一愣,眼见她面色不对,心里只觉得参事大人也许是太劳累了,只得嘿嘿一笑,转身跑了!   花蜒轻轻来到她身后,说道:“西城墙那边情况有些不好,破损的城墙怕是随时都有坍塌的可能。”   “今天,是我的生辰!”杨玲珑定定地看着战场,突然头也不回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花蜒立即一怔,猛然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随即说道:“想要什么贺礼?”   她突然转过身来,目光有些迷茫:“子成,人为什么要打仗?”   花蜒微微皱了眉:“有利益,就会有纷争,有纷争,就有战争!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人真的不能太贪心!”她轻轻叹道,“得不到的东西为什么还要强求呢!”   花蜒心里一惊,只觉得她话里似乎还有别的意思,一时间却是来不及细想的,因为杨玲珑已经急急地转身走下了城墙。   二月初六,秦兵又重新集结,卷土重来,被擂木石炮再次击退,秦军伤亡两万,襄阳守军伤亡数目已经达到了两千四百余人。   二月十一,秦军再次攻城,无功而返。   二月十九,秦军夜袭襄阳,襄阳西城墙被攻破,襄阳守军退守新城内,擂木石炮损坏十余台。   二月二十四,秦军攻陷外城,将襄阳守军逼退至新城,襄阳守军闭城坚守,情况危急。   ……………………分割线………………   三月初五,小雨微凉,夜色如墨。   花蜒和白虎、玄武三人都是身着利落的夜行衣,夜色中,只剩下一双双明亮的眼眸散发着精光。   “你们到了地方要见机行事,切勿暴露了行藏!”杨玲珑一身玄色战甲,清瘦的小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担忧,她看着三人,不放心地一再叮嘱。   花蜒拧着眉:“少主,您还是和我们一起走吧!襄阳……怕是守不住了!”   杨玲珑一瞪眼:“不!襄阳一定会没事的!你此去顺阳,找到林参军,他若是愿意借兵也就罢了,若是不愿,你立即赶往彭城,若是……若是襄阳守不住了!我会想办法赶往彭城与你们会合!”   花蜒一百个不放心,却还是拗不过她的固执己见,只得沉声嘱托:“若是事不可为,还请少主万万保重自己才是!”   “我明白!”她笑了笑,转身看着玄武道,“段漓在彭城,她一个人在那里,诸事不便,你速速赶去接应!”   玄武感念她的这番安排,欣喜于能很快见到段漓,面色自然轻松许多,笑了笑道:“诺!”   “都快些走吧!”杨玲珑挥挥手,将三人送进了密道,看着密道的盖子缓缓合上,这才深吸一口气,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抬脚往军营走去。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这时,一只灰色的信鸽借着夜色的掩护,扑棱棱地飞出了襄阳那堵斜斜的新城墙,越过了众位襄阳守将的头顶,顶着微凉的雨丝,朝着北方那片黑暗飞掠而去……   ……………………分割线………………   三月初九,襄阳无雨,天气晴好。   被连番的战争折磨得神经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紧绷的杨玲珑又是一夜几乎没睡,与李伯护关于襄阳接下来的迎战准备事宜产生的分歧越来越多,两人由语言争论逐步上升到差点动手争斗的地步。   一早起来,杨玲珑就拿着最新绘制的布防图,再直接找到了朱序,她已经不对李伯护抱有任何希望了,要是指望着他来保卫襄阳,十个完好的襄阳城都不够他败的,更何况,如今的襄阳城,眼看着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   到了军营,朱序正在中军帐里对着沙盘苦思冥想,见了她,像是见了主心骨,忙笑呵呵地拉着她道:“少主啊,您可来了,我一早收到线报,秦军昨天不知又得了什么补给,频频调兵,怕是大战在即啊!”   杨玲珑心里一咯噔,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心慌起来,直觉怕是要出大事了!   “新城的城墙是用黄泥建造的,坚固程度远远不比旧城墙,之所以能抵挡秦军,只是因为它是个斜墙,如果秦军集中兵力攻击某一处……我们绝对坚持不过半刻钟!依我看,先派一队后备队将伤兵和城中百姓转移到山林里去吧!”   朱序难得的没有迟疑和反对:“只有这么办了!”   杨玲珑看着沙盘,只见小小的襄阳城四周此时已经插满了红色的小旗子,将整个襄阳城围得如铁桶一般滴水不漏……   “次伦……若是……我是说若是……襄阳城失守了,你们不要抵死反抗,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吗?”她忽然幽幽地说道。   朱序顿时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满脸通红地道:“少主!我朱序虽然文弱,却不失贪生怕死之人!再说了,我们还有擂木石炮可用,谅他秦军一时半会也攻不进来!”   杨玲珑暗暗叹气,这个朱序啊,只是打了几场胜仗,就开始自满起来了,难道还看不出来形势有多不利吗?   她知道,对于一个军人来说,投降保命是一件极其耻辱的事情,很可能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但是她不一样,死过好几次的人,才知道生命有多可贵,一个人,如果连命都没了,什么理想抱负都是白搭!   似乎只是在一瞬间,轰的一声,整座襄阳城都立即颤抖了起来,地面震动了几下,杨玲珑二人脚下不稳,心头更是慌乱起来。   “怎么回事?”   “报!大人,秦兵攻城了!” ☆、278 襄阳失陷4   杨玲珑跟着朱序登上城墙时,只见黄泥造的新城墙上已经被秦军的擂石机投射的石块砸出一个巨大的缺口来,有黄泥正簌簌地往地上掉着。   她心里顿时一凉,看了看城外的秦军,心里是排山倒海的绝望:这么远的距离,秦军根本没有靠近城墙,却还是将城墙砸塌了,这样的杀伤性武器,分明就是自己的擂木石炮!   当时建造石炮时,她就严令军械营不得泄露图纸!   可是秦军还是造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擂木石炮!   看来军中这个细作的身份绝不是普通士兵那么简单!   轰隆隆,又是一轮石炮袭来,像是噩梦重演一般,只是这一次,心惊胆寒的一方,却是城墙上傻傻站立着的一万多晋军!   杨玲珑也是彻底愣了,直直地盯着那些飞速而来的石块,脚下却怎么也移不开步!   “少主!!!”清宁目眦欲裂地朝她奔来,拼命朝她挥着手。   她怔怔地回过头,看着清宁脸上那万分胆寒的表情,突然间,她回过神来,急忙抬头去看头顶,却见一块方圆好几丈的石块正夹裹着呼呼的风声朝她落了下来。   下意识地,承影剑利啸出鞘,千钧一发之际,承影剑剑气如虹,劈开了迎面而来的石块!巨大的冲力立即让她的双手撕裂开来!碎裂开的石块余势未了地擦过她的脸颊,朝身后飞去。   清宁将将奔到她身后,其中一块石块像是长了眼睛似的朝她砸了过去,杨玲珑回身见了,立即暗道不好,又飞身去拦。   清宁满心都系在杨玲珑身上,哪里想到她手里的承影剑竟如此锋利,一时间,竟躲不开这迎面而来的石块了!   杨玲珑身法已经够快,可还是快不过飞驰的石块!   好在清宁反应不慢,硬生生移了一步,石块堪堪砸在她的右半边身子,顿时砸得她闷哼一声倒飞而去。   “清宁!”杨玲珑忙奔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扶起她,“你怎么样?”   清宁面色苍白,咬紧牙关摇摇头:“不碍事!快走!”   脚下的城墙又是颤巍巍地震了几震,眼见就要塌了!朱序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想必是带着守军迎战去了。   她忙扶起清宁,眼见士兵们都急急地退下了城墙,也急忙扶着清宁往城墙下跑去。   还没到地面,只见一对百十来人的民夫打扮的人个个神情焦急地朝二人奔来,领头的男子见了杨玲珑,这才放心,上前接过清宁,急道:“少主,我们快走吧,李伯护叛变了!北城门被他偷偷打开,秦军这就杀过来了!让属下护送您从南门离开!”   杨玲珑闻言气得几乎吐了血,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犹自不信:“你说什么?谁叛变?”   “李……李伯护……”那男子被她掐得几乎透不过气来,支支吾吾答了,下一刻就被杨玲珑扔在了一边,兀自喘着粗气,不敢再站在她近前了。   杨玲珑将拳头握得咔咔响,此时,北方的喊杀声越来越盛,竟似渐渐朝着南边涌过来了。   相思门众人也听见了,急道:“少主……快走吧……”   杨玲珑将虚弱不堪的清宁交给了那领头的男子:“毛亮,清宁交给你了,你带着她先走一步,到彭城等我!”   毛亮一惊:“少主!您不和我们一起走?!!再不走就来不及啦!”   “我还要去救人!”   毛亮眼珠一转,猜道:“您是要找韩夫人?她已经被兄弟们送走了!”   杨玲珑一怔,她的确是想将韩夫人带走,但是她最放心不下的,却是那个迂腐脑袋的朱序。   “别多说了,你们快走!”她无暇多做解释,挥挥手转身就往城内走。   “少主……”   “少主……”   杨玲珑将众人的劝阻抛在脑后,径直朝北门跑去。一路上,随处可见慌张逃命的百姓,每人脸上都是浓浓的恐慌,见了她,有的人瞬间眼神一亮,像是看见了最后一棵救命的稻草。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带着小孙子忽然拦着了她:“大人,秦军真的破城了吗?”   杨玲珑带着面具,脸上的哀伤自然无人可见,只是那紧绷的下巴,泄露了她心里的愤恨。   “你们快些走吧!往南走!去彭城,或是广陵!”   老妇人还是难以接受,颤巍巍地抓着她的衣服:“这是怎么回事啊……不是说我们要胜了吗……”   杨玲珑现在哪有心思跟她解释这些,狠狠心,一把扒开她的手:“大娘,您快逃吧……记得往南走!”说完撒开大步往北跑去。   老妇人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反应过来:“大人,你怎么往回走啊?”   可是,杨玲珑已经跑出去太远了,将身后的一切都抛在了脑后。   她刚刚跑到太守府,就见朱玉携着一帮家眷,神色慌张地往南跑,见了她,张了张嘴,却还是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跑了。在他的身后,是朱序的两房妾室,个个年轻貌美,怀里抱着大包小包的细软,任朱玉拉着,竟丝毫不避讳外人的窥探,大张旗鼓地逃了。   杨玲珑看着几人的身影,只得叹口气,罢了,罢了,这个时候,谁还有心思在意这些小事?   “太守大人呢?”她猛地拉住一个军士模样的男子,面色阴沉地喝问。   这个时候,身为兵士,竟不知抵抗秦军个百姓们争取逃亡的时间,却自行逃跑,被抓住可是要军法处置的。   那兵士见了杨玲珑,吓得哆哆嗦嗦:“回……回大人!太守……太守大人带着兄弟们,在北门和……和都护大人拼杀呢!”   杨玲珑眼神一凛:“滚吧!”   那士兵一怔,想不到会被赦免,忙屁滚尿流地跑了。   杨玲珑不自觉地提气用了轻功,奔到北门,只见朱序带着剩下的一万将士死死守在街口,两方人马正混战厮杀着。   身着玄色战甲的晋军和身着墨色盔甲的秦军混在一处,战况是前所未有的惨烈,在这样的情况下,擂木石炮已经失去了用武之地,只有凭借手里的长剑和长戟展开了近身肉搏。   一声龙吟,承影剑嗜血出鞘,立时就有两名秦兵遭了殃。   杨玲珑杀人一贯是一招毙命,不给别人存活的可能,也不让刀下之人再痛苦挣扎,这两名秦兵几乎都是脖颈中剑,立时倒地絶气。   她身形化作一支玄色利箭,劈开一众秦兵,奔至朱序身边时,他已经负伤,正拼死砍杀着,见了她,一惊:“你怎么回来了?”   “我来带你走!”她身形一闪靠近他跟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快走!留得青山在!”   此时,秦军因着杨玲珑脸上那张银色面具纷纷注意到了她,于是也发现了朱序,争先恐后地举着刀冲杀过来,形势竟顿时危急了许多。   哪知朱序竟突然挣脱开来,一把推在她的后背上,将她推向圈外:“你走!我誓与襄阳共存亡!”   周遭的晋军将士见主将如此,顿时群情振奋,齐齐大吼:“誓与襄阳共存亡!”   杨玲珑额上青筋一跳,无奈机会稍纵即逝,她在秦军的追杀冲击下,渐渐离朱序远了,再想靠近,就难了。   朱序见她还在圈外试图靠近,竟面色一寒怒吼道:“快走!”   这要放在平时,他哪敢这么吼她?   她眼眶一热,清醒地意识到,此时再不走,等秦军冲破防线进了城里,就再也没有逃走的可能了!于是一咬牙,最后看了眼朱序,转身决绝而去!   朱序鏖战之余,见杨玲珑转身离去了,这才放下心来,挥舞着长枪,与十几个秦兵恶狠狠斗在了一处。   李伯护带着儿子和叛军,此时站在圈外,见杨玲珑跑了,立即咋呼一声:“快,抓住她!不能让她跑了!”   带队杀进北门的,正是扬武将军姚显,他骑在一匹黑亮的骏马背上,手里握着马鞭,漫不经心地抿抿嘴:“宵小之辈罢了,跑便跑了!”说完马鞭一指朱序,“把他给我生擒了!”   秦兵得了令,不敢再下杀手,倒让朱序带着手下渐渐突围了出去。   姚显眼神一狠,将马鞭放下,伸手朝后道:“拿我大弓来!”   副将姚林急忙拿了他的大弓递给他,只见姚显接过大弓,拿了三只羽箭,轻飘飘地拉开大弓,瞄准了朱序。 ☆、279 淮南之战   眸中冷意一闪,三支羽箭嗖嗖嗖地接连离弦而去,仿佛是长了眼睛般,直直朝着朱序的后背而去。   “大人小心!”   “保护大人!”   襄阳守军将士中有人见了那三只利箭,大呼着奔上前试图挡在朱序身后,无奈利箭飞驰速度实在太快,朱序只是转了个身,立即便中了三箭。   姚显本就不打算要他的命,三只箭所朝向的部位分别是左胳膊,左大腿和右小腿,分毫不差,力度适中!   朱序虽然浑身疼痛,心里却不由得赞一声,好!   缓缓收力,姚显微微一挑眉,俊朗的脸上是一丝冷笑:“去,把他给我绑了!”   大势已去!   罢了!   朱序搀扶着参军梁辉的手勉强站起身来,朗声道:“我晋国的好男儿们,你们尽力了,投降吧,为了你们的父母妻儿,投降吧!”   姚显不禁笑了笑:“朱大人倒是个识时务的俊杰!我跟你保证,今日襄阳城内投降的任何一个人,陛下定会放你们平安归家!”   众位襄阳守军闻言,终于放下最后一丝心防,纷纷地放下了手里的武器,任由秦军押着走了!   没了障碍,姚显大手一挥:“进城!”   秦军得了令,如潮水一般涌进了襄阳城。   姚显坐在马背上,目光顺着面前笔直的主街,直直看向南方尽头,那里,伊人背影早已不见,只有形色仓促的秦兵,和面色惊恐的襄阳百姓。   他却怎么也舍不得移开目光,生怕一个眨眼的功夫,心里的那个影子就会变得模糊了,消失了似的!   ………………分割线………………   晋太元四年,即公元379年二月,襄阳失陷,都护李伯护叛变,与儿子一起打开襄阳城城门迎进秦兵,守将朱序被俘,押送至长安,韩氏于混战中消失,在这个乱世中彻底失去了消息,无人知晓她的下落。   朱序被押至长安后,秦王苻坚欣赏其忠义风骨,不忍杀害,加封为度支尚书。李伯护的临阵倒戈并没有取得苻坚的好感,反而被苻坚看做是一个不忠不义的十足小人,竟将他一刀宰了。   同时,彭城僵持了数月的战事终于开始白热化,秦将彭超率领大军大肆围攻彭城。谢玄带领一万精兵出其不意地攻打泗口(今江苏徐州西南),有进逼留城之势,惊得彭超立即撤兵回救留城,原因无他,只因留城乃是其粮草辎重囤积之地。   彭城守将沛郡太守戴逯见彭城危机稍解,趁此机会带领军民迅速回撤到了谢玄所在的泗口。彭超立即发现上当,带着秦军杀回彭城时,得到的,是一座坚壁清野的彭城。   彭城失陷的同时,秦后军将军俱难、洛州刺史邵保率步骑数万又攻下淮阴、盱眙等城,长江战线西线基本全部失守。   秦王苻坚一时得意非常,经过不足两个月的仓促准备,便敕命秦将彭城、俱难集中步骑六万,围攻东晋幽州刺史田洛于三阿(今江苏宝应)。三阿距离东晋边边重镇广陵只有一百里地,三阿被困,建康震动,立即沿江布防。谢安遣其弟征虏将军谢石统率舟师屯兵涂中(今安徽滁县),遣兖州刺史谢玄自广陵发兵救援三阿。五月二十五日,秦将俱难等战败,退保盱眙,三阿之围遂解。六月七日,谢玄与田洛率众五万进攻盱眙,又败秦军,连克盱眙、淮阴。秦将邵保战死,俱难等退兵淮北。谢玄与田洛奋力追击,战于君川(今江苏盱眙北),大破秦军。彭超、俱难弃军而逃,仅以身免,几乎全军覆没。谢玄回到广陵,朝廷大加奖赏,进为冠军将军,加领徐州刺史一职。七月,苻坚下彭超于廷尉,彭超羞愤自杀。苻坚遂以毛当为徐州刺史,镇彭城;王盛为南兖州刺史,镇陆湖(今山东鱼台西南);王显为扬州刺史,镇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秦晋淮南之战,以晋廷的险胜而告一段落。   自此,秦晋梁国开始了为其三年多的僵持时期。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秦国开始了难以逆转的败落,因为战事的消耗,国库空虚,赋税加重,百姓渐渐表露出了不满情绪。   但是这股子战后的不满情绪却首先在王公贵族里爆发,幽州刺史、征北将军苻洛不满秦王苻坚对其职务的调动,公然自称大都督、秦王,反叛了秦廷,但因为势单力孤,很快被镇压下去,苻坚不忍杀害苻洛,将其充军发配边陲!   经此一事,秦朝内部反战情绪日益高涨起来!   ……………………分割线………………   襄阳城破之时,杨玲珑顶着银色面具,立即成了秦军的攻击目标,无奈之下,只得从一名被秦军杀死的民夫身上扒下染血的衣服,摘了面具,装作逃难的百姓,随着众人奔逃到了彭城。   刚刚奔至彭城,就得到段漓的消息,这才知道晋廷已经决定放弃西线战场,彭城也要沦陷了!   她只得马不停蹄地带着相思门众人急忙奔至广陵,那里,是谢玄的北府兵驻守之地,他们的处境一时之间万分尴尬了起来。   谢家的北府兵不比晋廷其余军队,选拔将士之时,对出身情况盘查得十分严谨,整整七万人的北府兵里,没有一个相思门的门徒混迹其中。相思门众人到了广陵,只能以段漓朋友的身份安分地住在了谢府里,军队的事情,她几乎再难插手。   日子一时间竟难得地闲适起来……   清宁在襄阳被石块击中,收了内伤,一路上又不住地奔波,到了广陵后,竟一病不起,广陵城内和周边但凡会点医术的郎中都被请了个遍,却无一人能够救得了她,确切地说,是没人救得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是的,她有了身孕!   杨玲珑知道的时候,心里着实怪异了几日,怎么也不能将她肚子里的孩子与花蜒联系在一起,但是转而释然,花蜒和清宁能有孩子,她很是替清宁高兴的!   可是要命的是,这个孩子却被她牵累,险些就要保不住了!   这日一早,又一批大夫被杨玲珑送出了门,个个摇头晃脑地劝说着:“大人,夫人腹中的胎儿要尽早拿出来才好,不然成了死胎就万分凶险了!”   杨玲珑此时仍是男装打扮,因为是打了她的招牌请的大夫,众位大夫就想当然地以为这个孩子是她的。   她也不解释,苦着脸送走众位大夫,见花蜒操着手倚在院内的槐树上看着屋子的大门,却不往里走,不由得皱眉:“怎么不进去?”   花蜒也拧着眉,忍不住问道:“她怎么样了?”   杨玲珑轻轻走到他面前,见他的担忧不似作伪,不禁叹了口气道:“看来我只有将姑父请出山了!清宁执意保住孩子,我要帮她!”   花蜒一听说清宁拼命保住孩子就来气,语气冷硬地道:“拿掉孩子吧!”   杨玲珑白眼一翻:“你不想保住这孩子,就自己跟她说去!我说不通!”   本以为花蜒必定会像前几日那样躲得远远的,哪知他竟似赌气一般,专设就往屋子里走:“我去跟她说去!”   杨玲珑看着他的背影,偷笑起来,先是一怔,良久,偷笑了起来! ☆、280 花蜒求娶   花蜒轻轻掀了门口的草席,推开门走了进去,隔着屏风,隐隐看见床榻上那个瘦弱的身影,心里竟没理由地一紧。   清宁听见推门声,以为是杨玲珑,虚弱地咳了一声,道:“少主,你尽管忙你的吧,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的!”   “是我!”   屋子里顿时没了声音,许久许久,她终于柔声道:“你怎么来了?不忙?”   “嗯!我来看看你!”他径直越过屏风,走到了床前。   内间一股子药味,他不自禁地皱了眉。   清宁见他皱眉,心里一紧张,不自在地想要起身。   花蜒见了,顿时急了,一下子上前将她按住:“别动!你现在还乱动什么!”语气虽然严厉,却是满含关切,听得清宁心里一暖,顺势躺回床上。   “你……”   “你……”   巧了,两人同时开了口,又同时一怔。   清宁惯常让着他,此时也不例外,轻轻笑了笑:“你先说!”   花蜒定定地看着他,心里想了又想,却还是心一狠,说道:“清宁,把孩子拿掉吧!”   她闻言,受惊一般,急忙双手护住腹部,轻轻朝床里缩了一缩,一脸防备地看着他,忍不住心伤:“你……你不想要他?”   花蜒一惊,明白她这是误会了,急忙解释道:“不是!我没有不想要他!只是大夫都说了,你受了伤,这个孩子也伤到了,就算生下来,也是个残的!极有可能还是个死胎,若是那样,你也会没命的!”   清宁早已哭了出来,此时听得他这番话,渐渐会意,止住了哭泣,心里忍不住觉得甜蜜:“你……是在担心我?”   他一怔,下意识地想否认,无奈对着她那满脸的希冀,竟不忍再说一句残忍的话:“是啊,我在担心你!”   清宁乍惊乍喜之下,只能愣愣地看着他,脑海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清宁……”他轻轻坐在床边,将被子拉了拉,道,“你也没有想过,嫁给我?”   清宁心里一颤:“你说什么?”   “我说……”他忽然伸出手来,轻轻按住她乱颤的肩膀,定定地看着她,“你嫁给我吧!既然有了孩子,我们就成亲吧!”   清宁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他求亲了,他愿意给她名分了,却还是因为一个本不该有的孩子……   “你真的愿意娶我?”   “你愿意嫁吗?”   “我自然是愿意的!”   花蜒忽地一笑:“那我自然也是愿意娶的!”   清宁怔怔地看着他的笑,似乎是想在他的脸上找到一丝丝的不甘愿来,却发现他竟似真的十分乐意这桩婚事,心里安定下来。   “现在在打仗,你无父无母,我也是个孤儿,成亲倒是少了许多繁琐礼数,你可介意?”花蜒随意地抚了抚她的满头青丝,难得地柔声询问着。这个女人,一直默默跟在他身边,承受了许多委屈,甚至连有了孩子也不肯告诉他,生怕成了他的负担。但凡是个男人,就必不能再委屈她了!   清宁见他神色轻柔,胆子也大了些,轻轻靠在他的腿边:“你知道的,我在意的不是那些礼数……能嫁给你,已经很好了!”   花蜒此时再一听这些卑微的话语就十分地不舒服,到显得他之前有多负心多狠毒似的,虽然事实的确如此……   “清宁,这几年,让你受委屈了!以后一定不会了……”   他不由地想,若不是她此次怀孕受伤,自己怕是要继续固执下去吧,听闻她有事的那一刹那的心慌,是那样的真实,若不是这个人儿已经在心底牢牢住下,自己怎么会那样的慌了神?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那都是我情愿的!子成,保住孩子吧,求求你了!”   “该想的办法都想了……清宁,我也想留下他!可是不能因为他让你丢了命!听大夫的话,拿掉吧!”   清宁心里一甜,心里软了:“你让我再想想,可好?”   花蜒见她神色困顿,忙起身道:“你先歇着,我去找少主商量些事,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清宁疲惫极了地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眼看是要睡着了!   他轻轻走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上,心里像是卸下一块大石,无比地轻松,迈着轻快的步子朝隔壁院子走去。   到了门口,却见段漓正怅然若失地往回走,见了他,顿时一愣,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微微皱了眉,虽然自小在一起长大,他和她却并不熟,单独呆在一起时总是无话可说,可是此时她一副即将哭出来的表情,他却不能假装未看见。   “圣姑……你怎么了?”   段漓似是满心的委屈因为这一句询问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刹那间豆大的泪珠滑出了眼眶,看着他,无声地哭泣着。   “哎……你……你这到底怎么了啊?别哭……别哭……”他手忙脚乱地想要上前安慰,却空空地举着手,不知手该往哪放……   段漓只是一直这样哭着,出了偶尔的抽噎,竟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   花蜒一直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不知怎么安慰,也不敢走开,只得拧着眉,定定地看着她。   段漓渐渐哭得累了,这才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微微红了脸:“你……你是来找少主的?”   花蜒很是无奈:“是!她不在?”   “她……”段漓哭得几乎岔了气,忍不住轻轻抽噎了一下,“她带人去北边了!说是要替清宁找大夫……”   花蜒头皮一阵发紧:“北边?那是秦国!”   段漓苦笑一下:“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说完瞥了他一眼,“子成……刚刚我……请你不要告诉别人……”   花蜒微微一皱眉:“你发生什么事了吗?”   段漓眼神一个躲闪,竟悄悄红了脸:“没什么……只是心里有些难受,没什么大事!”   花蜒见她一副小女儿的娇羞神态,再想想这些时日她与谢玄之间的暧昧纠葛,自觉地闭了嘴,不再问下去了。   “少主往北走去,必定会经过两国边界,那里现在游走着的散股兵力极多,她带了谁一起去的?”   段漓见他着急,忙出声安慰:“她带了玄武,还有三十个好手!少主身手不错,又刻意掩饰了形迹,想必不会有事的!”   花蜒闻言这才放心,又草草安慰了她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江淮地带的四月,总是细雨连绵!   杨玲珑带着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趁着夜色离开了广陵,一路向北,第二日午时便进入了豫州境内,眼见天气放晴,户外行走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她只得带着大家找了路边的山林隐藏起来,打算入夜再启程上路。   玄武始终操着手倚在众人不远处的一棵树上,将身影隐藏在茂密的树叶里,双眼却不时闪着精光扫视着周遭的一切。   也许是他的错觉,就在他们进入豫州不久,他就感觉到一股深沉的压力,那是对自己的安全没有十足保障的担忧!   杨玲珑也疲惫地靠在另一棵树边,偶尔与玄武打一个手势,询问四周的状况,确定一切安全,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休息起来! ☆、281 别考验我的耐心1   绵绵的细雨淅淅沥沥地飘落下来,在苍翠的树叶上一个盘旋,聚集成豆大的水滴,重重地砸在树下众人的脸上,激起一阵阵的寒战。   相思门众人都是武艺在身之人,抵御这样的寒冷还是不在话下的,只是浑身淋得湿答答的,总归是不舒服。   有人开始暗暗地嘀咕“真冷……鬼天气……”,杨玲珑一直闭着眼睛靠在树边,不去理会其他人此时满腹的疑窦。   玄武知道此行的目的是逍遥谷,也明白在这一路上,他们要穿越两国交战的边界线,甚至还要进入秦国境内,可说是危机四伏困难重重。杨玲珑一意孤行地带着众人上路,为的,却是拯救一个本来爱慕着自己的男人和别的女人的孩子……   他高高地坐在树杈上,看着杨玲珑疲惫苍白的脸,第一次觉得,竟看不透她在想什么了……   他转过头去,看了看林子外那条官道,只是一瞥,却忽然坐直了身子,急急地打了个呼哨,随即轻飘飘地飞身落下。   杨玲珑本来昏昏沉沉几乎真的睡着,立即被这一声呼哨惊醒,眼中迷茫只是一闪而过,立即恢复了清醒,玉手一挥,身后相思门众人立即会意,纷纷隐身在低矮的灌木丛里,紧张地盯着林子边缘看去。   此时已经是傍晚,加上阴雨,天色已经十分昏暗,从远处看去,只能看见一队大约两三百人的队伍正迤迤而行,朝着林子里行来!看来是想在林子里扎营过夜了!   杨玲珑带着众人猫着腰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去,对方人数众多,带着武器,敌我难辨,还是不与他们正面冲突为妙!   那伙人马真的如她所料地进了林子,领头的男子一声令下,众人开始动手搭建帐篷挖灶煮饭。   杨玲珑带着手下趴在远处的石块后,雨渐渐大了起来,她看着远处那个瘦高的身影,心里没来由地一跳,只觉得那个背影时那样的熟悉,像极了一个人!   玄武趴在她身边,压低了声音道:“不像是秦军!”   杨玲珑也发现了这一点,他们说话的口音,是软糯的南方口音,而不是北方那粗犷的语调!   “怎么办?”玄武紧紧握住了手里的剑,眼里的神色戒备。   “我们走!”她再看了看那个身影,压下心里的怀疑,转身猫着腰往后退去。   哪知,才走了几步,一名相思门的门众竟不小心地踩到了地上的一节枯枝,噼啪一声,极其轻微,却让杨玲珑心里一跳,急忙回身看向那群人!   果然,那名领头的男子几乎是在一瞬间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看来,口中厉喝一声:“谁在那?”   他身后的随从们立即刷刷地拔出刀剑往杨玲珑等人所在的地方冲来,玄武见状,也一把拔出手中三尺青峰,一个错步,拦在了杨玲珑身前,一副准备与对方拼命的姿态!   到了近前,玄武这才看清对方,一怔:“是你?”   男子也是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面具:“你认识我?”   玄武放松了戒备,沉声道:“自己人!我们是广陵守军!你是桓伊,我听说过你!”   来人正是桓伊,夜色中,他脸上的银色面具闪着灰色幽光,不知是不是杨玲珑的错觉,她竟听见桓伊轻轻舒了口气。   “你们怎么在这里?”桓伊的声音沙哑怪异。   玄武呵呵一笑:“紧急任务,到了豫州地界,还请桓将军行个方便才好!”   杨玲珑站在玄武身后,听着他们二人一问一答,心头却忽生警觉,桓伊的问话,怎么听都是一副与玄武认识的样子,可是,据她所知,玄武是从未见过这个桓伊的!   银色面具、沙哑的声音、熟悉的背影……   她忽地心头一跳,猛地从玄武身后错步走了出来,在昏黄的火把的映照下,桓伊脸上的面具愈发地显得诡异幽冷,她却没来由地心头乱跳起来,面具后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那眼里的迷离神色,分明就是故人!   她定定地看着他,忽然笑得有些落寞:“是你!”   桓伊也忽地一笑,双眼神采奕奕:“没错,是我!”   “原来你来了晋国?”   “是啊,你也来了,真是缘分,对不对?”   杨玲珑一时语塞,一时间竟不能应对他这般的轻松调侃,明明发生过那么多的事情,他却还是这样嬉皮笑脸,倒像是别扭的只有她一人似的!   桓伊,竟是失踪了许久的恒超!   “恒大哥!我找了你很久,你既然来了晋国,为什么不给我们来个信呢?”说完,她想起这些日子找寻他的辛苦艰难,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埋怨,“你不知道大家都很担心你吗?”   玄武闻言,惊得顿时下巴都要掉下来,他竟完全没看出面前这个名震秦晋的将军是恒超!是那个惯常自由散漫的恒超!   桓伊一把拿掉脸上的面具,笑了笑,露出白花花的牙,看得杨玲珑心里一跳,因为,每每他这么笑,必定没有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他轻轻把玩着手里的面具,斜着眼看着杨玲珑,以不容置喙的姿态说了句:“你可是有什么急事要去北边?”   她被他那自内而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霸道弄得一怔一怔的,乖乖点了点头:“嗯……是!”   他忽然朝前走了几步,定定地站在她面前,一把拉过她的手,笑得只见牙板不见眼:“正好我近来没事,不如……结伴同行?”   杨玲珑的手被他握在手掌中,一股温暖霎时传遍全身上下,直直暖到了心窝里,本要开口再说些什么,看着他笑得弯成了一道的眉眼,却什么话也说不上来了!   玄武看着二人,忽地笑了笑:“少主,有桓公子在,我们还去什么逍遥谷呢?”   杨玲珑突然回神似的,忙紧紧地回握着桓伊的大手,急急地道:“你……你救救清宁吧!”   桓伊眉头一皱:“清宁?她怎么了?”   竟让她紧张成这样,冒着生命危险去逍遥谷?   杨玲珑语调快速地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桓伊面色凝重:“好!我这就随你去广陵!”   他身后的随行护军刘坚闻言,急忙一下拦在他身侧:“将军!您走了,这次的任务怎么办?”   桓伊眼神瞬间清冽,淡淡地道:“若是没了我,你们就办不了事,那我要你们何用?”   刘坚看上去对他很是敬畏,被这一句话说得再也不敢多说,恭恭敬敬地闪在一边:“属下……只是担心到时大都督问起,难以交待!”   “就说我去广陵商讨军情了!”   他大言不惭地说完,拉着玲珑的手就往南走!   刘坚闻言,好不容易憋住了笑,远远地看着火光下那双交织在一起的手,心里终于明白为何大都督几次三番往将军身边塞女人他都不动情,原来是有人了!   不过,这个女子未免太瘦弱了些吧……   他这般想着,桓伊已经带着杨玲珑一行人走远了,他立即回神,抬脚要追上去,哪知正在这时,桓伊像是背后长了眼似的,大手一挥:“谁也别跟着!不然罚半年俸禄!”   十几双脚立即生生顿在原地,半年俸禄可不是开玩笑的,还是听话别跟着了!   一行人匆匆地趁着夜色赶路,为了安全,火把全部熄了,桓伊却一直拉着杨玲珑的手,两只手像是黏在一起了,怎么也分不开了!   相思门众人远远跟在身后,在玄武的授意下,渐渐与二人拉开了距离。   杨玲珑听不见身后的脚步声,心知大家识趣地躲开了,脸上顿时一红,手上动了动想要挣脱他的掌控!   这要是放在以前,桓伊必定是漫不经心地任她挣开,哪知这一次,他却恶狠狠地握紧了她不安分的手,语调清冷:“别动!”   她一怔,却还是开口道:“你……你这是做什么啊?”   桓伊突然停住脚步,刷地转过身子,虽然夜幕下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她却知道,他脸上一定是一副要掐死她的神情。   “杨玲珑,你在考验我的耐心是吧?”他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说道,“到了现在,你还是不肯承认自己的心意?”   她脑中轰然一下,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了脸颊:“你……你说什么呢……”   他不理她的狡辩,忽然又转身往前走,迈的步子之大,让她一个趔趄,急忙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   “之前是我太惯着你了,这一次,不能再由着你的脾气来!以后,除了我,再也别想有别的男人靠近你的身边!”   他低沉的嗓音像是带着难言的魅惑,听得杨玲珑耳根一热。   原来,温文尔雅的男人一旦把骨子里的霸道表露出来,是这样的迷人! ☆、282 别考验我的耐心2   她任他牵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广陵走着。   不知为何,这次再见他,她心里竟久久不能平静下来,看上去他们之间和以前没什么差别,但是她明白,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是她的心!   当时回到慕容府之后,她每日与慕容冲相处虽也融洽,心中却日日难以抑制地思念起他来。彼时的她并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潜意识里觉得那样是不好的,毕竟她已经嫁了人,生过孩子,若是背弃了慕容冲走到恒超身边,在世人眼中,怕是不洁不忠的吧?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洒脱不羁的人,却原来也是个俗人,会去在意别人的看法,生生被世俗羁绊住了脚步……   而他……   她忍不住看了看身侧的桓伊!   他却是个真正洒脱的人吧,可以不在意她所有的过往,自从相识的那一天起,他就不离不弃地站在她的身后,纵然被伤害了那么多回,此时再见,他却深情如故。   遇此良人,夫复何求?   还好!!还好来得及!她真的要感谢上苍的仁慈!   她忽然浅浅笑了笑,罢了,何必再固执下去,认了吧!随即将另一只手也轻柔地覆上了他的大手。   察觉到她的触碰,某人的嘴角在夜色中情不自禁地微微勾起,却强忍着不肯大笑出来,忍得当真好不辛苦!   深沉的夜色里,谁也没有开口再说一句话,她知道,他更知道,一切尽在不言中,纵然不说,那紧紧相握在一起的手,已经说明了一切!   雨,渐渐的停了,天也快要亮了……   …………………分割线……………………   天边正飘着朦朦胧胧的细雨,天地一片模糊,远远看去,却只能看得见漫漫烟雨铺天盖地,前方的河流里,偶尔会有鱼儿跳出水面透气,暂时打破水面的平静。   水边的马头上,一名女子悄然站立,手撑一把青竹为骨的雨伞,双眼痴痴地将前方水面望着。   四周都是那样的静,也不知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却在她脸上看不见一丝焦躁。   终于……   呼啦一声,前方迷蒙的雾里,有船桨划水的声音传来,女子立即浑身一震,手上加了劲力,紧紧抓住伞柄,直直地看向水声传来的地方!   不多时,一艘乌木大船缓缓自浓雾中驶出,船头一名瘦高男子也正举着伞看向码头,见了她,立即精神一震,远远地朝她招手,唤道:“漓儿……”   段漓看着他,嘴角挂上一抹浅笑,也朝他挥了挥手,却没有说话。   船很快靠了岸,刚刚抛了锚,男子便一步跳上了案,将手中青骨伞一扔,嘿嘿笑着低下头钻进她的伞下,一手抚上她的纤纤玉手,立即皱了眉:“等了很久么,怎么手这么凉?”   段漓一笑:“没有多久,一路上可还好?”   “一切顺利!有了这些兵器,广陵暂时无忧了!”   段漓闻言也高兴起来:“真是太好了!”   她举目望去,只见在领头的乌木船之后,是十几条大型的战船,此时船上立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士兵,显然船上押运着极其重要的东西!   “走,赶紧回去吧,这里雨太大了!”说完拥着她的肩就往回走去。   段漓浅笑着任他拥着,眼角扫过跟在他身后的一名身材矮小的男子,顿时一怔:“幼度,这是……”   谢玄回身看去,面色立即有些尴尬:“这是……这是我的一个妻弟,名唤逸之!”   段漓再看那男子,忽然想起,那相貌的确与谢玄的妻室王采兰有七八分相似,姐弟俩都是五短身材,只是这个男子却与他姐姐不同,生得短小精悍,他此时见段漓正满含好奇地打量着他,立即满面敌意地瞪了她一眼,颇为嫌恶地别过头去。   段漓心里邪火一冒,立即犯了小女子脾气,肩膀一扭挣脱了谢玄的怀抱,独自举着伞快步朝前走去。   谢玄怔怔地站在原地,见段漓生气,立即转头看着王逸之,冷哼一声,警告地瞪他一眼,急忙上前追上了段漓,又是免不了一番软语安慰,好不容易将她哄好了,众人也已经到了谢府。   段漓心里满满都是气闷,他的妻弟跟了过来,那他此去建康一定是见了妻儿吧,一想到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景,她就觉得自己有种五内俱焚的疼痛感。   真是奇怪,她最爱恋恒超的时候,见他与杨玲珑在一起,她只会衷心的祝福,打心眼里觉得那才是最应该的。怎么现在反而这样小气起来了呢?   明明这一切都只是她在演戏而已!   接近他,操控他……   可是,到头来,到底是谁先失了心?   谢玄自是不知她这一番自伤,见她面色抑郁,以为她是因为王逸之的无礼而愤懑,跟着她回了院子,打发了烟云等一众侍女,跟在她身后一个劲地陪着小心:“你……你别不高兴了啊,逸之他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段漓坐在矮几边不理他,他越发的急了,急忙坐在她身后,正要开口再哄,冷不防她突然回身一把抱住他的腰,带着轻微的鼻音:“幼度,我没生王逸之的气!我是难过,为我不是你的妻子而难过!”   谢玄眼中一亮:“你说什么?”   她不是一直都是一副淡然模样,像是完全不在乎的样子么,原来,她的心里竟还是在乎的?   “幼度,娶我吧!哪怕做你的妾!娶我吧,好不好?”   她将脑袋窝在他的怀里,将脸上的羞红掩饰住。   谢玄浑身僵直地任她抱着,脑中天雷阵阵,直将他惊得瞠目结舌:“你……你愿意嫁我了?”   段漓豁出去一般,咬咬牙瓮声瓮气道:“你不愿意?”   谢玄生怕他反悔似的,立马答道:“愿意!等着你呢!”   段漓这才放心,想不到自己竟会开口主动求他娶自己,一时间有害臊起来,窝在他怀里不肯抬头!   谢玄忍不住得意忘形起来,抱着她,笑得像个十几岁的小伙子似的!   院门口,烟云搓着手,心里挣了几挣,却还是不敢走进屋子打扰屋内的二人,眼见管家一副心急火燎的模样站在一边,只得畏畏缩缩道:“管家,怎么办?”   管家谢悼是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生得短小精悍,此时见烟云不敢进院子,心里着急上火,吼她一句:“能怎么办?那可是响当当的大将军,总不能让人家干等着吧!”说完一咬牙,抬步进了院子。   烟云见他这般,也装了胆子,缩着头跟在了他的身后。   谢悼掀了门上帘子,立即吓得缩回身子,站在门外高声道:“大人,外面有客人来访,说是豫州桓伊,您看……”   不多时,谢玄掀了帘子走了出来,颇为不好意思地看了谢悼一眼,轻咳一下:“嗯哼……你说谁?桓伊?他怎么到广陵来了?”   “是……是跟着杨参军一起来的!您还是去看看吧!”   谢玄眉头一皱,抬脚便往客厅走去。   到了前厅,只见厅上坐着杨玲珑,和一名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想必就是桓伊了。   “原来是桓将军,幼度不知贵客来临,有失远迎,莫怪莫怪!”他无暇想太多,径直热情地打着招呼。   桓伊一见谢玄,只觉得他虽是三十多岁了,但是生得白净斯文,看上去竟比自己还要年轻,浑身上下是难掩的优雅贵气,一看就是一个长期身处高位的人。   心下不由暗生好感,不愧是国之栋梁,一代名将!   而谢玄,此时也在暗暗打量着桓伊,同时也不自禁地生出英雄相惜的感慨。   两个一代枭雄,终于在这个乱世中,相识了! ☆、283 别考验我的耐心3   几人一番寒暄,倒也是宾主尽欢,谢玄却始终没探明白桓伊突然来到广陵到底所为何事,但是上门的贵客,总不能往外赶,只得热情高地招待了一番,就令谢悼准备客房招待他们住下。   哪知桓伊却满不在乎地大手一挥:“幼度兄不用麻烦了,我看杨参军那个院子就不错,清静,还很大,我就住那里了!”   杨玲珑立即羞红了脸,急急咳了几下,却在他恶狠狠的瞪视下,将满嘴不乐意的话生生吞了下去!   谢玄想起他是与杨玲珑一起来到广陵的,二人应该是旧识,既然他不介意与别人同住,他也不好拂了人家的意,便也乐得随他去了!   吃完晚饭,谢玄心急与段漓继续白天那个话题,就无心再与桓伊客套,好在桓伊也满心都在杨玲珑身上,自然也是无暇搭理外人,刚刚放下筷子,就草草告退,随着杨玲珑回了小院。   杨玲珑轻轻打着灯笼,迈着浅浅的步子往前走着,他悠闲地双手背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纤瘦的背,不禁皱了眉:“玲珑,你怎么瘦成了这样?”   她突然停住了脚步,怔怔地立在那里。   不知是为何,只是这样一句随意的问候,却能穿透她这些件逐渐坚硬冰冷的心,直直地温暖到了最深处。   她轻轻转过身子,浅笑着看着他的双眸,调皮道:“以后不会再这么瘦了!”   桓伊眼眸一亮,渐渐弯了眼角。   以后不会了?   为什么就不会了呢?   因为心情好了吧!   她见他会了意,心里害羞,转身蹭蹭地进了院子。   桓伊跟在后面,见她径直进了房门不肯出来,只得笑了笑,一转头,见院内东角处有一棵枝叶繁茂的槐树,此时槐花正盛开着,轻风一过,洁白的花瓣随着微风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犹如一阵花雨。   他不由自主地抬脚走了过去。   杨玲珑进了自己的卧房,好不容易将纷乱的心跳平息下来,草草洗了一把脸,稍稍收拾了一番,将身上淋得湿透又被自己焐干的衣物换了下来,挑挑拣拣地挑了一件丝质的嫩黄色袍子套在了身上,将满头湿答答的头发散在身后,穿着一双软绵绵的丝履,便急匆匆地开门走了出去。   果不其然,桓伊真的没有进屋子,而是远远地站在院内,似乎是在等着她!   她站在门边,怔怔地看着他!   轻风拂过,零落的槐花随着风轻轻落下,形成一片洁白的纷乱花幕,他站在幕中,隔着缤纷的落英,轻柔地笑着,满目深情地将他望着……   这样一幅画面,立即像是一块烙铁在她的心上打上了鲜活的烙印,此后的许多许多年,没当杨玲珑想起这一幕,总会觉得满心都是感激,没错,是感激!   桓伊一回身看见了她,冲她轻轻一个招手:“过来!”   她一嘟嘴,真是……   这是在叫小狗小猫吗?   脚下却还是情不自禁地朝他靠了过去。   到了树下,桓伊在身边的木凳上拍了拍:“坐吧……”   于是,她又乖乖地坐下了!   他似乎很是满意于她的听话,仰头喝了一口酒,言语中带着微醺,问她:“玲珑,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我必不会瞒你!”   杨玲珑有些忸怩地坐在他身边,右手不自觉地捋了捋耳边的鬓发,顺着他的意思问道:“你原来是晋国桓家的人,我竟一直不知晓你的这些身世!”   桓伊一笑:“不是你不关心,只是我一直刻意隐瞒了!那些过往……你若想听,我可以说给你听!”   杨玲珑轻轻褪了脚上丝履,将双脚放在木凳上,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时不时地动着脚丫子,眨巴着一双大眼,问道:“你真的愿意说给我听?”   据她听到的传言,他是幼时被自己的大哥卖了,母亲惨死……   “玲珑,这段往事,甚至连师傅都不曾了解!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他也学着她的样子,与她面对面坐在长凳上,抬手又轻轻灌了一口酒。   “我的娘亲,本来是建康一家青楼里的清倌,本来到了年纪就是要正式接客的,价高者得,不巧的是,我那个爹当时没多少钱,却是个好色起来什么都能舍了去的,败了几百两,就成了我娘亲的入幕之宾。后来……我娘有了我,他不得已,就给我娘亲赎了身!你能理解吧……一个本来没多少钱的男人,将家财败了个七七八八,娶回个青楼女子,初时还好,待到我在我娘肚子里七八个月时,他就开始冷落了她,渐渐的,也就不怎么管娘亲的死活了……”   杨玲珑听得心里一疼,轻轻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将他手中酒坛拿下,像是哄孩子似的拍了拍他的头。哪知就在这时,他脸上的面具因为绳子松了,被她这么一碰,哗啦一下落了下来,露出他满脸的忧伤。   “娘亲因为缺衣少食,被大房的人欺压,也不敢吭声,连我……也差点被弄得胎死腹中!娘亲九死一生地生下我,极大地伤了元气!后来……家境潦倒了,我那个大哥,就在大夫人的授意下,将我和我娘亲卖给了屠夫,还污蔑……污蔑我是野种……”   她察觉到手下的那只大手在微微颤抖着,心里一疼:“别说了……别再说了!”   桓伊果然不再继续回忆那些惨痛的过往,轻轻反手握住她的手:“玲珑,我知道你心里苦,我心里也不好过,我们都是苦命的人,不过还好你还有我,我也还有你!”   杨玲珑眼眶一热:“子野,我这么叫你可好?”   桓伊轻轻点点头:“怎么叫都行!”   “子野,我找了你很久……我……我那时以为,只要我愿意回去,就一定能把日子过好!可是……到了平阳后,我才渐渐的……渐渐的开始想你……”   她脸红了红,好在夜色下看不真切,桓伊见她说着说着将头低下趴在了自己的膝盖上,轻柔地伸出手抚了抚她的满头青丝,笑道:“玲珑,我真的很后悔……”   杨玲珑浑身一震,突然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他,生怕他下一刻会说出什么让她心碎的话来。   他后悔?   后悔什么?   “我真后悔当时没有留在平阳……我以为,我走了,你和他……会更好!”   杨玲珑苦笑一声:“起先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没法子!心不由己!”   他轻轻往她靠了靠,壮了胆子轻轻将她拉进怀里。   被他拥入怀里的一刹那,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紧紧环住他精瘦的腰,泣不成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他将她往怀里按了按,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傻子!我又没怪你!”他似是轻声呢喃,带着些许无奈,“有谁舍得怪你呢……”   青鸟飞鱼 说:   有亲可能觉得疑惑,对文中的时代背景有些不解,是这样的,文中的秦国,其实应该说是后秦,燕国也是后燕,文中的时代,是中国历史上的汉魏晋后期与唐朝之间的那一百多年的混战时期,历史书上可能提到的不多。这个时代有很多有名的大英雄,比如谢安,比如桓伊【历史上真有这个名将哦】,这是一个群雄逐鹿的时代!记得当时写个文文的时候,狂啃历史书,看得热血沸腾哇……哈哈 ☆、284 生米与熟饭1   这一夜,杨玲珑睡得极其的踏实,这些年她很害怕一个人睡,不是被噩梦惊醒就是浑身发冷地被冻醒,以前在相思门时,还有小玉陪着她,而这一夜,她仍旧是一个人睡在黑乎乎的屋子里,却不再害怕!   早上起床后,正要唤丫鬟烟雨准备早饭,却不防刚刚一出卧房转过了屏风,就被正厅里坐着的人吓得一声尖叫:“啊!你……你怎么在这里?”   桓伊摆弄着面前的锅碗,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笑道:“洗了脸就来吃咋饭吧!”   杨玲珑顿时觉得不好意思来,左顾右盼地咕囔:“这烟雨又开始偷懒了,竟然让你做起饭来了!”   桓伊一笑:“她被我赶出去了!以后,我负责你的一日三餐!”   杨玲珑脸上一红,转身出去打水洗脸了!   收拾妥当回了屋,刚刚坐下,桓伊一把将面前的粥推到她面前:“吃吧,我熬了好半天,就等你睡醒呢。我昨晚去看过清宁了,没什么大事,我开了药,让她休养休养就会没事的。”   杨玲珑急忙追问道:“孩子呢,保住了吗?”   桓伊掀起眼脸定定地看了她几眼,知晓她心里为什么这般在乎那个孩子,点了点头:“孩子没事!”说完轻轻握了握她空闲的左手,“玲珑,噩梦不会重演,这个孩子,你很在乎,那么,我便也在乎!拼尽我所学,我也会保住他的!”   杨玲珑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就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她竟又鼻子一酸差点哭了出来,低着头一个劲地喝着粥,瓮声瓮气道:“我失去过钰儿和雪儿,就不想别人再像我这样失去自己的孩子……”   桓伊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明白的……我明白……”   她呼哧呼哧喝完一碗粥,撑得肚子圆溜溜的,很没风度地打了个饱嗝道:“我想去看看清宁,你随我一起去吧!”   “好!”   吃完了饭,二人将狼藉的碗筷丢给烟雨收拾,杨玲珑进了卧房梳妆,过了好半天,桓伊等得心下开始焦躁,她终于扭扭捏捏地走了出来!   只见她今日换了女子装扮,一身淡紫色的罗裙,袖口和领口绣了银色的浅细花纹,妩媚中不失典雅,腰间系着一根宽大的银灰色腰带,打了个半大的蝴蝶结。一头乌黑的青丝被她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垂在右耳边,用两根白玉簪牢牢固定住了,耳上带着两颗小巧莹润的玉石耳坠,随着她的走动而左右摇摆,更显得一张小脸只有巴掌点大。   桓伊怔怔地坐在案几后面,看得直了眼。   杨玲珑无疑是美丽的,这一点,他很早就知道!   可是此时此刻,他才发现,原来她可以美得这样耀眼,无需过多的繁复坠饰,只要随性地站在那里,浅浅地笑上一笑,就足以令他神魂颠倒了!   “傻看什么啊,我脸上有脏东西吗?”杨玲珑很煞风景地问了句,说完还急忙往自己脸上摸了摸。   桓伊噗嗤笑了出来,暗暗想,方才自己想的还真是没错,她也就站在那里笑着不说话的时候才像个端庄美丽的闺秀,一开口说话么……   杨玲珑见他这般笑着,更是急了,上前拉住他的衣袖:“你笑什么啊?我这样……不好看么…”   桓伊一听,急忙拉住她不安分的手,双眼亮晶晶地说道:“玲珑,你这么打扮,很好看,以后就这么穿,好不好?”   她瞬间羞红了脸,为着这样的赞美而暗自窃喜,乖乖地点了点头:“好!”   桓伊咧着大嘴笑得得意洋洋!   二人到了清宁住的院子时,相思门众人几乎全部聚齐了,围在花蜒身边正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什么。杨玲珑一把推开大门,见了众人,笑道:“你们都在?在说什么呢?”   却无人回答她!   众人都是傻兮兮地看着她,个个张大了嘴巴,竟似都傻了般!   杨玲珑也怔了怔:“你们……怎么了?”   还是花蜒率先回过神来,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不自然地掩饰道:“没什么……只是,少主今日有些不同!”   杨玲珑不好意思了,笑了笑岔开话题:“老远听你们哈哈笑闹着,在说什么好事呢?”   白虎是个耿直的性子,此时急不可耐地答道:“这不子成要成亲么,我们正商量着要大办呢……”   她闻言眼中一亮,很是高兴:“子成,你真的要与清宁成亲?”   花蜒看着她脸上那振奋的笑容,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再看了看跟在她身后走进屋子的桓伊,心里更是不爽快了,只淡淡地笑着:“是!”   “太好了!相思门很久没办喜事了,这次一定要通知父亲,让他也来广陵,为你们主婚。”   花蜒显然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草草点头应了,这便将她往内室里领去:“清宁昨晚吃了药,今日精神好了许多,这会子正醒着!”   杨玲珑喜道:“真的好些了?”   含笑的眼眸有意无意地看了眼桓伊,很是感激他的医术。   花蜒走在她身后,见了二人之间情意绵绵的样子,心里一阵阵失落,待到绕过屏风见了床榻上苍白瘦弱的清宁,心里那一点点失落和别扭就立即统统消失不见了。   清宁见了杨玲珑,二人今日都是患得患失的阶段,少不得叽叽喳喳说起了私房话,将两个大男人轰了出去。   桓伊与花蜒识趣了退了出去,外间白虎与玄武几人也告退走人,偌大的一个厅内只剩下两个一直看对方不顺眼的男人。   倒是桓伊先开口:“恭喜你!”   花蜒冷哼一声:“你少得意!”   不知为何,他现在怎么看桓伊,从头顶到脚底,没有一处是顺眼的,反正没外人在,他也没必要维持好风度!   桓伊也不恼,几年的相处,早已摸清了他的脾性,此时见他嘴上不饶人,面上却没有恨意,不由得衷心说道:“子成,清宁是个好姑娘!”   “我自然是知道的!我们江湖中人讲的就是道义二字,我既然说了要娶她,自然会好好待她!倒是你,那边还没有给她休书,你们怎么办?打算就这么在一起了?”   桓伊面色一冷:“当然不会!”   “那边是不知道少主的消息,若是知晓你们已经在一起,怕是没那么容易就将休书给了她!”花蜒忍不住担忧,“毕竟那人的实力现在也不容小觑!”   “唔……”桓伊鼻子里意味不明地哼了两哼,“那我是不是应该学学你,生米先煮成熟饭呢?”   花蜒一个鄙视的眼神丢了过去:“几个月不见,你倒是越来越猥琐了!”   大厅里,两个叱咤一方的男人像是总角之年的孩童,嘿嘿地相视着奸笑成一团! ☆、285 生米与熟饭2   杨玲珑刚刚陪着清宁吃完了午饭,桓伊就兴冲冲地站在外间高声唤她:“玲珑,快些出来!”   杨玲珑不由得好奇,应了声,急忙跑出去一看,却见桓伊换了身短打装扮,脸上又戴上了面具,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你这是要做什么呢?”   桓伊扬了扬手里的鱼竿:"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杨玲珑见他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情不自禁地也笑了:“等等,我去换身衣服吧!”   桓伊上前一把拉住她:“你这样就行!”说完拉着她不由分说地往门外走去。   二人一路肆无忌惮地出了门,丝毫不在意丫鬟仆人们那惊奇窥探的目光,到了偏门外,一辆马车正静静地停在路边。   桓伊大手一挥,将马夫赶下了车,自行登上了车,朝她伸出手来:“来,上车!”   她轻轻伸出手来,放入他温暖的手掌中,借着他的力,轻轻跃上了车,这才好奇地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   他故作神秘地一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撇撇嘴,乖乖钻进车里。   马鞭啪地一响,车前那两匹毛色鲜亮的骏马齐齐长嘶一声迈开四蹄疾奔而去。   二人驾着马车一路疾奔,待到赶车的人“吁”的一声勒住了马缰,杨玲珑这才扶着被颠得酸疼的腰掀了车帘,一看见外面的景色,顿时满脸惊喜地看着桓伊:“子野,这是哪里?”   桓伊轻轻伸出手来将她扶下了马车,轻声道:“这是保扬湖(今扬州瘦西湖),是广陵最美的地方!你一定没来过!”   杨玲珑一阵羞赧,这些年一直忙着四处奔波,根本没心情来欣赏野外的美景,今时今日有了这番心境,再看身遭的景色,才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赏心悦目,立即觉得心旷神怡起来。   桓伊从马车后拿了斗篷,给杨玲珑披上,带着她往湖边走去。   湖边的风比城内大了许多,一阵风过去,她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紧紧抓住了身上的斗篷。   桓伊见了,忙回身靠近她,轻轻执起她的手,举在嘴边哈了口气,轻轻搓了搓:“怎么样?是不是还是畏寒?”转而自责道,“都怪我,竟忘了湖边风大!我们回去好吗,等天气再暖和一些再来?”   她怎么忍心拂了他的意,忙摇摇头,笑得明媚:“不碍事的,我又不是面做的,这点风怕什么呢!我还想乘船去钓鱼啊!”   他又探了探她的脉息,确定无碍,这才将斗篷领口拉进一些,转而拉着她往前方的码头走去。   码头边,一艘两层的画舫正静静地停靠在水面上,船上小厮见了他,立即抬手唤道:“大人!”   桓伊看了看那名男子,笑骂一句:“皮猴,还不速速来迎爷上船?”   那小厮应了一声,颠颠地跑下船来,搭好了登船板,这才笑嘻嘻地跑到案上,跟桓伊嬉皮笑脸地说道:“爷,您看这船可还好?贴了小的不少月钱呢!”   杨玲珑见这小厮说起话来语气轻快,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绕着自己乱转,随即笑了笑冲他点了点头。   哪知那小厮一见她这样,立即一路小跑着咋咋呼呼地跑回船上:“大嫂来了!大嫂来了!”   杨玲珑顿时愣了:大嫂?   等等……船上还有些什么人啊?   桓伊一手轻轻拉住她,带着她往船上走去:“别怕,船上都是我的亲信,我觉得应该让你见见!”   杨玲珑顿时觉得紧张起来:“你怎么不早说?”一手忍不住理了理散乱的发丝,轻轻嗔怪道,“这样会不会很失礼?”   他一回身弹了弹她的额头:“怕什么,他们都是自己人,只管拿出平日里的样子就好!”   她这才放心,任他拖着上了船,那名年轻小厮正带着一大群人呼啦啦地从舱里走出,见了她,乐呵呵朝他一指:“你们看,我没骗你们吧!”   他身后众人一看杨玲珑,先是一愣,继而群情振奋地看着她。   杨玲珑心里直打突,桓伊不等她尴尬下去,对着那群人笑骂道:“怎么,都看傻了?”   那年轻小厮被众人推在前面,此时见杨玲珑面上始终笑吟吟的,心知不是个羞怯的忸怩女子,大着胆子对她说道:“嫂子,我们都以为老大是在开玩笑呢,哪知您真的来了!”   杨玲珑红着脸暗暗掐了桓伊一把,嘴上却笑呵呵道:“你们好,很高兴见到你们!”   桓伊被掐得闷哼一下,龇牙咧嘴冲那群人道:“行啦,别拦在这了,快些进去!对了,荀勖,我要的鱼竿准备好了没?”   那个名叫荀勖的小厮笑嘻嘻领着杨玲珑就往船舱里走,欢快地应了:“爷,您吩咐的事情笑得哪敢不办的?早就准备好啦!”   桓伊牵着杨玲珑走进了船舱,在她耳边细声道:“荀勖是七哥家的家生子,父母都是桓府的老仆人了,很是激灵,这段时间一直跟在我的身边,还有这些人……”他随意一指那乱糟糟的人群,“大都是我四处行医时救下的江湖中人,跟着我去了广陵,都是十分衷心的人!”   杨玲珑放眼望去,只见那些人里,大都是些莽夫模样的大汉,只有三两个斯文白净一些的,都或大胆或悄悄地打量着她。   她不由得抬起头看了看他:“你这可是把你的家底都给我看了!这些人可都是你的心腹!”   桓伊双眼也是亮晶晶的含着笑:“以后,这些人要效忠的就不止我一个人了。玲珑,我要随时确保你是安全的才会安心!”   杨玲珑微微一皱眉:“你把他们召来广陵,是要交给我?”   他用温热了指腹摩挲着她纤细的手指,沉声道:“两国之间早晚要决战的,你身边相思门的人手虽然不少,我却是不放心!有他们跟着你,我才安心!”   她微微皱了皱鼻子,嘟着嘴哼哼道:“你……你难道没想过让我去豫州与你一起?”   他脚步一顿,瞪大双眼看着她:“我以为,你是不愿意的!”   她恼了,一把拍在他胸膛上:“你又没有问过我!我没说我不愿意!”   说完好半天不见他的反应,不禁抬头看他,却见他正笑嘻嘻地将她望着。她一瞬间也回过味来,害羞起来,一跺脚就要跑了。   他一把拉过她,直直将她裹进怀里,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玲珑……你这样……我很高兴!”   她羞得两颊通红,看见舱内众人都是笑嘻嘻地看着她们俩,更是羞得不行了,将脸埋在他怀里,闷声道:“嗯,我也是!”   “也是什么?”某人明知故问。   她气极,伸手在他腰间狠狠一掐:“你说呢?”   “我懂了!”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桓伊带着杨玲珑在众人面前晃了一圈,将十二个年龄不一长相不一的男子介绍给杨玲珑认识,无奈她一个头两个大,根本记不住那些复杂的名字,只得笑呵呵地应付了。   桓伊见天渐渐黑了,大手一挥,毫不客气地将众人赶下了船,只留那个叫荀勖的小厮在船上伺候着。   她也没问那些桓家府兵是怎么悄然来到广陵的,自然也没去追问他们下了船会去哪里,只坐在船头等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下了船,荀勖便下了底舱吩咐开船去了。   不多时,桓伊拿着两幅细长的鱼竿走上了船尾,交给杨玲珑一把:“这船上出了船夫就剩咱们俩了,晚饭得自己想办法了,你不是爱吃鱼么!今晚就钓几条新鲜的鱼给你尝尝鲜!”   杨玲珑心里一暖,自己爱吃鱼,他竟还记得呢! ☆、286 生米与熟饭3   她轻轻接过鱼竿,觉得很不好意思地说道:“子野……那个……我不会钓鱼,怎么办?”   桓伊一怔:“那你看着我钓好了!”   杨玲珑其实对钓鱼这样的雅事并没多大兴趣,但是他喜欢,她便也可以试着去喜欢。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爱屋及乌了吧!   支好了鱼竿,挂上鱼饵,待到船开到了湖心处,桓伊一声令下,船便停了下来,在湖上静静地飘着。   他一把甩下鱼钩,用木质的架子将鱼竿固定在船尾,这便乐颠颠地坐在杨玲珑身边不动了。   每当二人独处时,杨玲珑总会有些不自然。   此时见船尾就他们两个,四周除了湖面的沙沙风声和偶尔鱼儿戏水的哗啦声,只有近在咫尺的他的呼吸声。   不知为何,她顿时紧张起来!   渐渐有些后悔今日的冲动,居然不想不顾地随他来到这里!   桓伊双手枕在脑后,斜斜地靠在背后的船舷上,看着昏沉暮色中她那张朦朦胧胧的脸,心里觉得祥和宁静。   随手抽出腰间的一只竹笛,那是在逍遥谷时司马飞亲手削制的竹笛,这些年,他一直带在身边,只是,已经很久没吹奏了!   只因,实在没那个心境!   今晚,却是个适合奏乐抒情的夜晚!   他轻轻举了笛子在她面前晃了晃:“有没有想听了曲子?”   她皱眉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他不由得叹气,这女人,真是忒没情趣!不过还好,以后有他在身边……   “那我就随便吹了,若是你嫌难听,就跟我说一声,我再换一首!”   她乖乖点头,他于竹笛一道的造诣,她早已见识过,信手拈来的乐曲也定不会难听!   他轻轻深吸一口气,横笛唇边,轻轻一个吹吐,美妙的音律便袅袅而来。   空灵婉转的乐声,时而像是梅花林中的一只青碟,时而又似浩瀚大江上的那轮明月,激扬处,似那平静水面上激起的大朵浪花,低沉处,似情人在耳边的低喃,像是一个深情的小伙子在对着心仪的姑娘诉说衷肠……   她心里一动,定定地看着他,竟情不自禁地跟着乐曲的旋律无意识地轻轻哼唱起来。   乐曲突然一转,带着丝丝的欣喜欢快,像是得到了心上人的回应难掩内心的悸动。杨玲珑心里一颤,不再哼唱。   乐声渐渐恢复低沉悠扬,渐渐结束,只剩袅袅余音在湖面上轻轻地飘散振荡。   他一回身,见她脸上不知何时挂上了两行清泪,心里一紧,忙靠在她身边,伸手想轻轻将她脸上的泪水抹掉,却越抹越多,只得低低叹了口气,将她拥进怀里,低声安慰着:“这是怎么了,怎么最近变得这般爱哭起来?”   她抽泣着道:“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很不真实……总害怕这是一场美梦!!”   他不由得失笑:“你这颗小脑袋里整天都在胡思乱想什么呢,我在这儿呢,以后也会一直都在!”   她胡乱地点着头,满脸涕泪地突然一把勾过他的脖颈,将他的头往下拉着,将一双红润的唇送了过去。   他瞬间瞪大了双眼,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她见自己豁出去一般的主动献吻竟得不到回应,有些羞恼,齿上轻轻一用力,顿时听到他咝咝吸了两口冷气。   也是这一咬,让他回过神来,眼底立即盛满笑意,在她将要退却之时,及时地一把扣住她的腰身,紧紧抱住她。   时间,在这般的春江花月夜里,整条船上似乎只剩下二人剧烈的心跳声。   微凉的唇逐渐变得炙热,她听见他渐渐加重的呼吸,心里一窘,轻轻推着他就要分开,哪知他手上突然用了力,将她往回狠狠一拥,惊得她差点惊呼出声。哪知双齿一张,他那微凉的舌就像是滑而腻的蛇,趁着一刹那的罅隙就钻进了她的樱桃小口中,吸引着她的舌,共同翻舞着……   她忍不住嘤咛一声,惹得他更是将她抱得紧紧的,几乎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了!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趴在她的肩头狠狠地喘着粗气。   她红着脸,也不敢抬头,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听着他砰砰的心跳声,感受着他有力的拥抱,渐渐不好意思起来!   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的奔放了?   真是……   容不得她再害羞下去,他轻轻扳过她的肩,直直看着她,竟微微红了脸道:“玲珑,嫁给我吧?”   她一怔:“什么?”   他紧紧抓住她的双肩,生怕她跑了似的:“玲珑,嫁给我!”   幸福像是一颗石子,轻轻落进了她那本来静如湖面的心田,激起阵阵涟漪。   却还是咬着唇挣扎着说了出来:“他没有给我休书,我……我名义上还是……”   “我知道!我只问你,可愿意嫁我?”   她忙不迭地点头:“自然是愿意的!”   说完又是一阵害羞!急忙将脸埋在了他的胸膛前。   他闷闷地笑了起来,不多时,变成了畅快的大笑,突然一下子站起身来,一把拉过她,紧紧地抱着,脚下忽然旋转起来。   “啊……你…”   “哈哈,玲珑,我好高兴……”   她将一双藕臂紧紧环着他的脖子,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子野,我心里也很欢喜!”   他抱着她,脱口而出:“那咱们今天就先入了洞房吧!”   说完两人齐齐地愣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也不知是谁最先回过味来,反正两人到最后都是红了脸。杨玲珑一拳头砸在他肩上:“瞎说什么呢你!”   哪知他竟不是在开玩笑,将她放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万分认真:“我真的是这么想的!玲珑……”轻轻执起她的双手,用蛊惑的语气继续柔声道,“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年了,我等不及了!”   这样的事情,本来在意乱情迷之时说出来,她定是难以招架的,哪知他此时竟满脸认真极其冷静地与她商量着,纵算她脸皮再厚,也是难以立刻点头的。   想必桓伊也是知晓这一点的,立即采取强横手段,也不问她同不同意,弯腰一把抱起她,抬脚就往舱内走去。   “喂……你干什么,快放下!”她又羞又急,狠狠挣了几下,他却用了大力将她紧紧抱着,死活就是不松手。   这人,怎么这般不要脸!   她忍不住心里有些着恼,闷着头窝在他怀里不再挣扎,也不抬头跟他说话了。   到了舱内,荀勖正弯着腰布菜,见了他们,立即羞得低下头去,也不用桓伊吩咐,乖觉地立即退了出去,还很上道地将门带上了。   到了榻边,他将她轻轻放在了榻上,见她真是闹了,心里一紧,连忙半蹲在榻边,仰着脸正色道:“玲珑,你怎么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许是见他急迫的样子,对他的感情有了一丝丝的不确信了吧?   “子野……你是什么时候……”   他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她在问什么,皱了皱眉:“我也不知!应该……是在陈家庄的那段日子,你就已经在这里了……”他轻轻握着她的手,按在了心口。   她低着头看着他,眼里有了微微的湿意,却并不说话。   “那么你呢?又是什么时候?”   细细想了许久,她才哑声道:“我也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他笑了笑,轻轻起身坐在了她的身边,一手轻轻环着她的腰,与她耳鬓厮磨着,轻声在她耳边呢喃道:“没关系!不知道也没关系!我们现在在一起,以后也会一直在一起,这就够了!玲珑,你信我!虽然我现在不能跟你保证一生一世陪着你,但是,只要桓伊活在世上一天,他的心,就只属于杨玲珑一人!”   她一时情动,轻轻点着头:“我知道……我知道……”   不知何时,他的手悄悄滑过她的肩,到了她的脸颊边,轻轻捧起她那巴掌大一点的小脸,对着那一点樱红,吻了下去。   世俗的眼光?   边去吧!   情敌在外虎视眈眈?   他可不怕!   因为他知道,她终于完全属于他! ☆、287 生米与熟饭4   半夜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杨玲珑嗓子几乎要冒烟地渴得醒了过来,极其难受地咳了咳,身边一动,桓伊也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不舒服?”   二人都是一丝不挂的,她不好意思起来,草草拽了他的衣衫套在自己身上:“就是咳了,嗓子有些干!”   想起适才情动时,她一声接一声的唤着他的名字,这才将嗓子喊得哑了……   桓伊不知她此时心里正害羞,大敕敕地起身就要给她倒水。   “哎你别起来!”她几乎是尖叫出声地立即阻止了他的动作。   他立即一顿,奇道:“怎么了?”   杨玲珑的目光匆匆地略过他精瘦的腰身,真要命,那迷人的肌肉纹理和健康的麦色肌肤……   强行转过头去,她悄悄吞了吞口水,将心里的悸动压下,哑着嗓子道:“我自己来,你别动!”   他皱了皱眉,睡眼惺忪地又躺下去了,还真是累了!   她起身倒了杯水匆匆喝下,爬回床上,刚刚躺下,不防他突然一把环住她的腰,嗓子里咕囔了一声:“赶快睡觉吧!”   她心跳如擂鼓,没话找话地问:“你的鱼竿还在外面挂着呢……”   他轻轻笑了起来:“不管了,天亮再钓吧,保证让你吃到新鲜的鱼!”   她立即无话了,却怎么也睡不着,不安分地在他怀里动来动去,不消片刻,就忽然觉得身后的他有些异样起来。   “赶紧睡觉!”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言语中是极力压抑着的躁动不安。   她立即乖了,闭起眼睛装睡,再也不敢乱动。   暧昧的气息过了许久才散去,朦朦胧胧中,她将睡未睡之时,似乎有人在她耳边低声呢喃着她的名字,耳上一凉,似是情人的浅吻,带着如水的柔情。她微微翻了个身,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地入睡了。   第二日,她是被肚子里那震天的咕噜声吵醒的,觉得胃里饿得几乎要泛酸,皱着眉揉着肚子起身,身边却空无一人。   她心里一阵没来由的慌乱,他呢?   忽然,一阵诱人的香气飘进了船舱里,桓伊端着一个赭红大陶碗慢悠悠地走了进来,见她醒了,笑道:“醒了?饿了吧?荀勖炖了鱼汤,是我早上新钓上来的鲫鱼,快来尝尝!”   她肚子的馋虫立即被鱼汤那阵阵的香气引诱得造了反,迫不及待地起身,忽然看见一丝不挂的自己,立即红了脸把他往外赶:“你先出去,我穿衣服!”   他忍不住笑了,乖乖转过身去:“我不看,你穿吧!”   身后是簌簌的衣料摩挲声,不多时,她轻声说道:“好了!”   他转过身,一看她的衣服,竟也把老脸红了一红:“等会,我叫荀勖给你准备一套衣物!”   杨玲珑身上的衣衫昨晚被他撕裂,此时再被她穿在身上,不仅看上去破破烂烂,还很是引人遐想……   她立即又恼又羞,娇嗔地瞪了他好几眼,他却嬉皮笑脸地坦然受之。   好在这条船本就是荀勖临时找来的一条画舫,船上女子衣衫倒是不缺,不多时,荀勖便照着桓伊甸的吩咐给她找来了一套“简单的”青灰色曲裾深衣,是照着试下流行的宫装式样改装了,在领口处添加了些许绣纹和亮色绣线。   她喝着鱼汤,一见这套衣服,顿时皱了眉:“就没有式样简单些的?”这件衣服怎么看都花哨得不行,哪是良家女子能穿出去的?   桓伊双眉一挑:“我看着挺好!你就当穿给我看,可好?”   她一口鱼汤梗在嗓子眼里,剧烈地咳了起来,满脸通红地看了看他,见旁边捧着衣服的荀勖正拼命憋着笑,嗔道:“我穿,我穿还不行吗!”   这样的效果,他很是满意。   吃软不吃硬,这就是她的软肋了,他早已摸清,所以,以后的日子,她注定会被吃得死死的。   吃完饭,她抚着微酸的腰肢,陪着他走到船头,荀勖到底舱命船夫将船开动起来,顺着洁如镜泊的湖面朝湖心开去。   渐渐的,岸边的风景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茫茫的湖水看不到边,船头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她轻轻拢了衣衫,忽然身子一动,被拢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在想什么呢?”   将身子完全靠在他的怀里,她暖暖地道:“你看,风景真好!”   他不由得失笑,湖心岛分明还没有到,哪里来的好风景呢!但是她心里开心,他知道!   “玲珑,我遣人去万寿山求亲,可好?”   她又将脸红上一红,心里却明白此时绝不是含羞退却的时候,只将头轻轻低了低:“你容我先将那边的事情处理好,行吗?”   他轻轻拥着她的腰,将一双大手不安分地在她的小腹上打着圈。   “你打算怎么处理?是亲自去平阳找他要休书?还是一封告示与他除了夫妻名分?”   不知为何,他的语气还是那样的散漫,不见一丝波动,她却知道他在生气,很生气!   将毛茸茸的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她竟福至心灵地明白了他在为着什么而生气,心里有了丝丝的甜蜜,他在吃味呢!   “我不会去平阳的!我想请我爹出面来讨这份休书!”   桓伊知道被她称作爹的,是杨文良,而不是一向被她叫做父亲的段无邪。   “也好!”   他心里舒服多了,一听她要独自解决这个问题他就没来由地觉得不放心,生怕她又回到平阳触景生情……   更多的,是害怕她再次动心吧?   人就是这样,越是得来不易的东西,就越是害怕哪一天会失去!   他紧紧抱着她,看着茫茫得湖水,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小岛,忽然欢快地轻笑:“玲珑,我们到了!”   荀勖噔噔噔地跑上来,咋咋呼呼地唤道:“爷,到了!”   “准备下船!”   “好嘞!”荀勖得了令,撒欢似的跑了。   不多时,当杨玲珑被桓伊牵着手站在崭新的茅草屋前时,还是禁不住惊得张大了嘴巴:“这是……什么时候搭建的?”   荀勖拎着大包小包跟在他们身后,闻言乐颠颠地答道:“这是爷前天吩咐的!小的们可是忙得几天几夜没有合眼才将屋子建好……”   桓伊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荀勖立即像是被油烫了似的闭了嘴,一转身,急忙跑进屋子里收拾去了。   “玲珑,最近无事,我们在岛上住几日,可好?”他轻轻执起她的手,不着痕迹地捏了捏。   手心的酥麻微痒让她心神一荡,看着面前高大结实的茅屋,情不自禁点了点头。 ☆、288 风波生1   他得逞地眯着眼笑了起来,忽然拉住她往茅屋后走去:“走,带你四处看看去!”   绕过两间茅屋,屋后是大片的空地,长着低矮的灌木,再往后走,却是大棵大棵的榕树,树枝垂下,入了土,又生根发芽,竟分不清彼此地连成了一大片。   桓伊带着她轻轻走在榕树林里,时不时伸手从脚边采几朵鲜艳的野花,手上翻飞,不多时就编了一个小巧的花环,不容分说地套在了她的头上,还煞有介事地欣赏了片刻,颔首道:“嗯,好看!”   她不乐意了,嘟着嘴,却没有把花环拿下。   他忽然指着前方,双眼亮晶晶的道:“玲珑,看,我们到了!”   她一抬头,顿时被漫天的花海震撼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了,只能徒劳地瞪大眼睛,情不自禁地任他牵着手,朝着那一片姹紫嫣红轻轻走了过去。   两人的脚步已经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和美好,成片的榕树林正中,居然是一大片的空地,长着大片不知名的野草,中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色、黄色、粉色花朵,美得像是一副画!她轻轻踏足在青草上,鼻间充斥着迷人的花香,语气也不自觉地放得轻柔极了:“子野,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前些日子沿途探查军情,无意间来过这里,就想着哪天带你来看看!喜欢这里吗?”   杨玲珑乖乖点头:“喜欢!几乎可以和逍遥谷媲美了!真想永远住在这里不走了!”   他轻轻环住她的腰,在她耳垂上一吻:“玲珑,等战事一了,我们就隐居在这里吧!”   她被他吻得浑身一阵颤栗,无意识地“嗯”了一声,靠在他怀里,身子软软的,不想动了!   他就地坐在了草坪上,将宽大的衣摆铺在身侧,拉她坐在了衣摆上。阳光温暖,晒得人浑身都是懒洋洋的,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斜斜地躺在了他的小腿上,头上花环掉落下来,她轻轻拿起来在手上把玩着。   一头浓密的青丝散在了身侧,他用两只手指轻轻地抚弄着,将发丝上沾带的草屑拿掉。   这样的悠闲生活,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就这样,和心爱的人一起,晒着太阳,手牵着手,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哪怕只是这样百无聊赖地坐着,心里却是满满的幸福。   温热的阳光晒在脸上,她的脸很快变得通红起来,看上去,像是一颗熟透了的苹果,他轻轻伸出手在她脸上抚了抚,唔,摸上去也像是苹果……   他情不自禁轻轻弯下腰,在她红润的唇上浅浅一吻。   她的脸又红了一红,明亮的双眸中带着丝丝水润,像是两颗闪亮的星子,正一眨不眨地将他望着。   他不看还好,一看她这幅样子,心中顿时柔情似水,环住她的腰,将她的身子轻轻托起,攫取住她那樱桃似的唇,先是浅尝辄止,渐渐的,温柔的细流化作奔腾得洪水,他已不甘只是这样浅浅得吻着,猛地撬开她的牙关,捉住她左右躲闪的舌,抵死纠缠着,只恨不得将那满心的爱恋,和这些年追随不得的心酸,一路走来的万千艰辛和阻隔,都交织在这一个长长的吻里,直到天荒地老,日月失色……   回到茅屋时,已是日落时分,荀勖和画舫都不见了踪影,房内被荀勖布置得简洁温馨,甚至还在床边挂上了一片鹅黄色的帷幔,将整个屋子装点得很是柔美。   她看了看房间内唯一的床,脑海里闪现出在船上的那些旖旎的景象来,不由得心里嘭嘭乱跳起来,转身看桓伊,哪知他正笑吟吟地看着她,轰的一声,她俏脸顿时通红,娇嗔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去桌案边找吃的了。   荀勖是将晚饭准备好再走的,想必是桓伊早有吩咐,房内还准备着几袋吃食,够两人吃上几天的了。   桌案上摆着三盘色泽诱人的菜品,一盘清炒的青菜,一盘清炖鲶鱼,还有一盘韭菜虾仁,杨玲珑最爱吃鱼,拿了筷子就要开吃。   桓伊一把拦住她,伸手在她额上一弹:“洗手去!”   她不情不愿地放下了筷子,任他拉着到了屋外,在微凉的湖水里,将手仔仔细细地洗了,这才回屋吃饭去。   是夜,她又是被他缠着狠狠地“折磨”了几回,直到实在累得扛不住,竟在他还未结束时,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两人一直在岛上住了三天,第四日一大早,杨玲珑前夜被他渴求着抵死缠绵了数回,还在昏昏地沉睡着,桓伊早早起身,正在屋外打坐练着功,却听见哗哗划水声,举目远眺,却见前方的湖面上,一条乌木小船正急速地往岛上划来。   他眉头立即皱起,按照他的吩咐,如若城中无事,谁也不准来岛上打扰。如今有人急匆匆来了,那么,定是出了什么事!   手在地上一撑,他立即站起身来,转身进了屋。 ☆、289 风波生2   杨玲珑被他轻轻摇醒,知道岛上来了人,忙穿戴整齐,走出去一看,来人正是桓伊之前介绍给她认识的一个桓家府兵,见了她,不亢不卑地唤了声:“嫂子!”   杨玲珑脸皮早已厚了,此时竟也不脸红了,轻轻一个颔首,受了这个称呼,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那人看了看杨玲珑,却还是老实答道:“三阿被围,大都督命将军速速回城!”   桓伊眉头一皱,有些紧张地看了看杨玲珑:“玲珑,我必须回去!”   她心里不可说不失望的,可是他有责任在身,总不能把他强留在这里,只得勾唇笑了笑:“那我们走吧!”   他定定地看着她,徐思想从她脸上找到几许伤心和失落来,哪知竟是徒劳了,她虽然脾气有时倔的要命,却很是通情达理。可是今天,这个时候,他竟隐隐希望她可以别那么通情达理,稍稍任性一些跟他撒撒娇,阻着他不让他走……   他终究还是失望了,她只是浅浅地笑着,拉了他的手:“子野,我们这就走吧!”   屋子里本就没多少东西,索性不收拾了,三人当即登上小船,朝广陵城而去。   到了城内,才知秦王苻坚趁着襄阳被攻陷的时机,想一鼓作气打下健康,遣秦将俱难兵犯三阿,大军压境,谢玄得了谢安军令,即日发兵驰援三阿。   杨玲珑此时早已没了上阵杀敌的心思,桓冲知晓桓伊滞留在广陵,立时大怒,连发数道急令催他回去。   军令如山,桓伊也无法,只得匆匆告别了杨玲珑,急忙赶赴战场去了!   杨玲珑万分不舍地送走了他,却将休书的事情立即提上了日程,立即修书杨文良,将整件事情仔仔细细交待了清楚,斟酌了许久,才将信笺郑重地交给了白虎。   剩下的,就是安心的等待了!   她从江南的烟雨四月,一直等到了满城金菊盛开,这才等到了一辆来自豫州的马车,车上男子在昏黄的暮光中到来,看着马车边的她,如轻风一般笑了:“玲珑,我来接你!”   …………………………分割线……………………   火辣辣的太阳还挂在头顶,虽然已经是金秋九月,正午的太阳还是能将人全身的汗气都逼了出来,笔直的管道如一条银白的绸带,绵绵延伸出很远很远,一眼竟还看不到头!   一队身着玄色衣衫的男子们,此时正顶着热烈的阳光,笔挺地站在落上,个个满头大汗,却无人敢有一句怨言,都时不时拿眼风瞟一下领头的男子。   领头的男子却是一身银灰色长衫,一张俊美无匹的脸上此时却是阴云密布,他似乎也被这毒辣的太阳晒得有些不耐起来,沉声问身后的一名男子:“拓跋,你可探听清楚了,他们会经过这里吗?”   站在他身后的拓跋随连忙恭恭敬敬地道:“教主,属下早已探听清楚,不会有错!”   怎么还没有到呢?   慕容冲不由得皱起秀挺的眉毛,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余墨,去前头看看!”   余墨正嘎嘣嘎嘣吃着核桃,一听令,连忙将手里刚刚剥好的核桃仁一股脑扔进嘴里,一甩马鞭蹿了出去!   不多时,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余墨远远地奔回,打了个呼哨,示意人已经来了!   慕容冲忙在马背上坐正,严阵以待。   远远的,只见一队约三十来人的车马迤逦行来,最前面的,是十几个高大的大汉,人人配着刀剑,神情严肃而凶狠,再往后,是一辆华丽的高大马车,车前坐了两名精瘦男子,其中一名见了慕容冲等人,忙低下头冲车里说了句什么,只听一个清朗悦耳的男子声音自车内传出:“停下!”   三十来人竟齐齐停下,步伐整齐划一,一股压迫的气势扑面而来。   慕容冲心里一紧,却还是轻轻一夹马腹,坐下骏马迈开四蹄得得地朝前走来。   到了近前,便被那十几名壮汉拦住了去路,他眉毛微微一挑,扬声唤道:“玲珑,你可在里面?”   四周忽然变得有些安静起来,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里忽然响起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接着,一只白净瘦弱的手轻轻掀开了车帘,露出一张红润白皙的秀美脸庞。   她微微皱着眉,似是很不能理解他的作为:“凤凰?你怎么在这里?”   此处是豫州南郡地界,距离平阳足足有几百里的路程。   慕容冲冷冷地看着随在杨玲珑身后的桓伊,嘴角一勾:“恒兄……哦不,或许,我该唤你一声桓兄才是!好久不见!”   桓伊轻轻扶着杨玲珑下了马车,朝着他淡淡一笑:“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我还打算过几日就去找你谈一谈,今日遇见了正好!”   “桓兄,不知可否让我和玲珑单独说几句话?”   他说着话,一边用眼神轻轻示意桓家府兵稍安勿躁,一边轻轻携着杨玲珑到了慕容冲面前。   他骑在马上看着她,她站在地上仰视着他,谁也不肯先开口说话。   桓伊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轻声道:“我在这里等你!”   慕容冲在马上等得不耐烦,一俯身,一把捞起杨玲珑放在马背上,一抽马鞭,骏马痛嘶一声,撒开四蹄就奔了出去,只留下一片烟尘原地飘散。   桓家府兵见了,立时有些躁动,一名面色黝黑的大汉悄悄凑近桓伊,轻声道:“老大,追不追?”   桓伊轻轻摇了摇头:“无妨!候着便是!”   慕容冲紧紧抓着杨玲珑,任骏马朝前驰去。她很快被颠簸得受不了,大喝一声:“凤凰,停下!”   他恍若未闻,狠狠又抽了一下马臀。   “我让你停下!”她本就被他放在身前,见状连忙一把抓过马缰,狠狠一勒,马儿吃疼,立即停了下来,不乐意地站在原地打了几个响鼻。   她气呼呼地一下子跳了下去,暴喝道:“慕容冲,你想做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拦在这里的!我托爹跟你要休书,你为什么推脱着不给?”   他跳下马背,恶狠狠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双眼中的寒光让她顿时一个哆嗦,竟隐隐有些害怕起来。   “我做什么?你问我做什么?杨芮,我倒想问问你想做什么!你红杏出墙还有理了是吗?”   杨玲珑又羞又急,怒道:“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我当日离开时说过了,我,要和你和离!”   慕容冲也是一副气急攻心的模样,反倒咬牙切齿地笑了笑:“和离?”   “对!和离!”   啪!   脸上顿时火辣辣地疼了起来,她不可置信地捂住半边脸,眼里一时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他打她?他竟然打她!   嘴里溢出一丝血腥,她将一口鲜血生生吞进了肚子,很好,他用了十成的力啊!   啪!   这一次,换做他惊讶地捂住了脸庞!   她回过神来,恶狠狠地抽了回去,这还不够,趁慕容冲还在发愣的功夫,她又是一记老拳砸向了他的胸膛,紧跟着一个高抬腿踢了过去。   慕容冲被一连串的攻击打得有些懵了,直到她呼呼喘着粗气停了手站在十步开外,他才灰头土脸地回过味来,立即寒声怒道:“杨芮!你……你好,你对我真好!”   杨玲珑有些怔忪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伤感,有些后悔地道:“凤凰,你看,我都能对你动手了!我们之间的情分,早已尽了!你如果不愿意和离,我也是会和他在一起的!跟你要休书,是对你的尊重!你自己也应该明白,从你把淑贤娶进门的那一天,我们之间定是会走到这一步的!”   慕容冲恶狠狠地擦了擦嘴角上的血,冷哼道:“你被总是拿淑贤当借口,你只是对他动心了,关淑贤什么事呢!”   她轻轻苦笑了一声:“罢了!如今再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你来找我,不会是想和我打架的吧?休书你带来了,是吗?”   他脸色铁青地看着她,从鼻腔里蹦出一声冷哼,却转过头去不看她:“没带!我不会给你休书的!你这辈子就别想了!”   她微微皱了眉:“凤凰,你这样,我会误以为你对我有情的!”   他刷地转过头来瞪着她:“杨芮,我今日才知道,你真不是人!竟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对你无情的话,又怎么会千里迢迢来找你!”   她心里有些沉沉的,看着他,竟不知该如何劝说才好!   她很想问,如果有情,又怎么会背叛?如果有情,怎么忍心利用她?   可是她却已经不想再去问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了,爱情里,永远没有为什么。   “无论你对我如何,现在都过去了!你有了佳人陪伴稚儿绕膝,我也有了心上人。凤凰,放了我吧!”她忍不住轻轻上前拉住他的衣摆,看见他脸上肿得老高的掌印,心里一紧。   他见了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心疼,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抓得那样紧,怕她忽然消失不见了似的。   “玲珑,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你心里还是在意我的不是吗?”   她轻轻挣脱了出去,轻声道:“我在意你,你毕竟做了我几年的丈夫!可是凤凰,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青鸟飞鱼 说:   今天编辑找我,跟我说这个文文上了新书榜,成绩还算不错,问我愿不愿意倒V,我拒绝了。因为一开始就说好了这个文文不会入V,做人要言而有信是不?!能上新书榜,离不开你们的支持,所以不会对你们失信,这里郑重说一声,这个文文不会入V,给亲们免费赏阅吧。当然,如果有土豪愿意打赏本宫,那本宫的心情一定会是极好的,呜哈哈…… ☆、290 休书现1   慕容冲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脸上神色几番变幻,却终是苦笑一声:“好!我如你所愿便是!”说完,突然伸手入怀,从被杨玲珑刚刚踹过的地方拿出一块米白色的锦帛来,刷的一下,扔给了她。   她轻轻伸手接住,展开一看,正是一张她求了许久的休书。   只见莹润的锦布上,他用龙飞凤舞的大字写道:“杨氏芮,字玲珑,品行端庄无过,然成婚六年再无所出,夫慕容氏冲,字凤凰,情愿自此休书,任其改婚,永无争执。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证。建元十六年九月初十。”   她看着那刺眼的“再无所出”四个字,心里竟忍不住觉得气闷,她是无所出吗?她的一双儿女若不是因为他,又怎么会死?   可是,他又有是没错呢!   罢了!   她缓缓收起休书,看着他,心里竟生出几许不舍来,自这一天起,她和他,就真的再无一丝关联了!曾经的甜蜜,终于变作一根尖利的刺,深深刺进了肉里,拔不出来了!   慕容冲拧着眉,哑声道:“玲珑,让我再抱你一次吧!”   她紧紧咬了一下唇,心里一时有些感动,却还是立即理智下来,轻轻摇了摇头。   他心里一阵恼火,顿时觉得十分下不了台面,冷飕飕地看了她几眼,终于一甩衣袖,转身上了马,也不去管她,一甩马鞭,走了!   马蹄激起一阵尘土飞扬,她被呛得咳了一阵,等到烟尘散去,哪里还看得见她的影子?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抛下了,顿时大怒,跳脚骂道:“慕容冲你个王、八、蛋!你除了欺负我还能干什么!你混蛋……呜呜……”   她骂着骂着,想起两人这些年的纠葛,越想越觉得心酸,竟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声越来越大,最后索性仰起脸对着天空嚎啕大哭起来。这些年对他的爱与恨,心酸委屈,诸多不甘和不舍,统统在这哭泣中烟消云散了,再也寻不见一丝痕迹。   也不知她声嘶力竭地哭了多久,突然听见一声长长的马嘶声,她立即抬起头朝前看去,只见桓伊骑着马正急急地奔来,脸上一片心慌焦急,见她蹲在地上,立即一下子跳下了马背,匆匆上前扶起她:“怎么了?怎么哭了?”   他突然脸色一变:“他怎么你啦?你这脸怎么肿了?”说完一握拳头,转身就要再上马,追着慕容冲算账去。   杨玲珑见他面色阴沉,顿时明白他的意图,心里一惊,忙一把抓住他:“我没事!真没事!”   “都这样了还没事!我好心让你单独和他在一起谈谈,他倒好,还动起手来了!”   本来慕容冲明目张胆带着一队人马进入他的管辖地界,被他撞见了却不去追究,就已经很给面子了。他却动手打她?!   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你别这样……他受的伤比我重!”   他身子一顿,面色稍稍缓和一点,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她的脸,却引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哎哟……”   他眼里闪过一丝阴狠,暗暗将慕容冲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还知道疼呢,怎么了,你们怎么打起来了?”   她轻轻从袖袋里拿出休书,递给他:“没说什么!你看,他将休书给了我!”   他接过一看,奇了,本以为慕容冲会继续纠缠下去,哪知他竟这般爽快地将休书给了她!   他只得沉默起来!   她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水,嗓子哭得有些哑了,见桓伊站着不说话,轻轻蹭到他身边,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子野,你说句话啊!”   桓伊回过神来,拉住她的手,拍了拍:“玲珑,我在想,我们到了成亲的时候了!”   轰的一下,她的脸立即红了个透顶,躲闪着支支吾吾道:“成亲……我……我还没答应嫁给你呢……”   手上一紧,他忽然用力抓住她的手,将额头抵在她额头上,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颊上。   “不嫁给我,你还能嫁给谁……”   她的耳朵迅速红了起来,带着晶莹的粉红,看得他心里一荡,情不自禁地低下头,轻轻将她的耳垂含在了嘴里。   她浑身一颤,身上顿时一软,靠在他的怀里微微地挣扎着,小声地哼哼道:“子野,这是在外面呢!”   轻轻拥她入怀,他一侧脸吧唧亲了她一口:“我们走吧!”   二人上了马,一路急奔回到马车边,慕容冲一行人早已经消失了,她看了看笔直的官道,空气中似乎还飘散着马蹄激起的灰尘。她可以想象慕容冲骑在马上绝尘而去的那一副决绝的样子,那一定是带着三分孤傲七分高绝,衬得他那张绝艳天下的脸更加的倾国倾城……   “玲珑,来!”   她转身看着对着自己伸出手来的桓伊,心里万分的安定,还好,他还在!   缓缓伸出手来,放入他的大手中,轻轻上了马车。   “出发!”   马蹄翻飞,一行人朝着桓伊的驻扎地安城快速行去。   又在路上奔波了四日,一行人这才到达安城,日落时分,城门将要关闭,守城的将士见了桓伊乘坐的马车,那醒目的桓氏家辉在暮光中闪着森寒的金光,一众人立即开了城门,站得笔挺无比地迎接着主将入城。   杨玲珑微微掀开车帘,在昏黄的夕阳下,满座城墙都站着面目严肃的将士,个个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丝毫没因为桓伊等人的到来而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慌乱来。   桓伊平时治军之严,由此可见一斑。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地往城内驶去,一路上,百姓们见了马车都自动地退让到了一边,带着几分敬畏几分爱戴,有个老人见是桓伊的马车,竟热泪盈盈地喃喃道:“是大人,大人,下来喝口茶吧……”   桓伊无法,只得掀开车帘,冲那老人道:“大娘,我就不下去了,您别忙活了!”   哪只那个大娘竟就此在车帘的缝隙中看见了杨玲珑,立即惊喜道:“呀,是夫人在车里吗?夫人,您下来见见我们吧!”   马车一停,马车边已经聚集了二十几个百姓,此时听说车内有女子,还极有可能是桓伊的夫人,顿时群情激愤,纷纷嚷着要见一见她。   杨玲珑窘得不行,紧紧拉住他的手,身上都有些发抖了:“怎么办?”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安慰道:“没事,他们没有恶意的。”   他说完一掀车帘,轻轻拉着杨玲珑的手,朝百姓们笑道:“你们可见到了,还不快些散去。”   百姓们却并不怕他,嘻嘻笑着围在车边,争先恐后地看着杨玲珑,纷纷说着诸如“真美”“般配”之类的赞美之词。   桓伊心里得意,啪地一声放下了帘子,喝了声:“回府吧!”   百姓们自觉地散开了,马车缓缓启动,不多时,拐过两个街口,就停在了一栋宏伟的府邸前。   车外的桓家府兵纷纷下了马,恭敬地守在了马车边,等着桓伊二人下车。   桓伊轻轻伸出手来拉住她:“玲珑,我们到家了!”   她轻轻笑了笑,任他牵着,缓缓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桓伊也是浅浅地笑着,一掀开车帘,见了门口站着的人,立即垮下脸来:“七哥?你怎么在这里?”   高大的红木大门前,站着一个高大威武的男子,五十岁左右的样子,面庞清瘦,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长长的美髯里夹杂着几丝灰白。最让人一眼就难以忽视的是,他那一双闪着精光的明亮双眸,此时正定定地看着杨玲珑。   她被他眼里那幽深的光芒弄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在那双眼睛轻轻扫过她和桓伊紧紧相握的双手时,她竟不自觉地松开了桓伊的手。   那老人见杨玲珑胆怯,终于满意地挪开了目光,看着桓伊,说道:“真是胡闹,你身为一州太守,却在这个时候离开驻地,论军法,你可知你犯的是死罪!“   桓伊自知理亏,却并不后悔,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回道:“七哥,这件事我必须去做,您若是要拿军法处置我,我认!”   被他称作七哥的,正是桓家家主桓冲。 ☆、291 休书现2   桓冲被桓伊这幅死不悔改的模样气得够呛,灰白的胡子轻轻翘了翘,冷冷地看了杨玲珑一眼,转身对站在大门口的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道:“桓九,还不带杨姑娘下去休息?”   桓伊此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用眼神示意杨玲珑先走。   她怯怯地看了桓冲一眼,低下头就跟着桓九走了。   她的背影一消失在门后,桓冲便忍不住对桓伊喝道:“你,跟我来书房!”   桓伊暗暗抹额,只得紧紧跟在他的身后,朝书房走去。   门口的桓家府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人眼里都是隐隐的担心,却还是纷纷散去了。   二人到了书房,桓冲没好气地将房内伺候着的婢女都打发了出去,沉着脸关上房门,坐在主位上用凉飕飕的眼神将桓伊看着。   桓伊头皮一阵阵地发紧,伸手蹭了蹭鼻尖,用无比轻快的语气道:“七哥,这件事是我不对,你消消气……”   突然,桓冲啪地拍了一下面前的矮几,将桌面上的书简笔墨震得齐齐晃了晃,桓伊心里也晃了晃,心知他这是动了真怒了,只得将神态放得端正了。   “子野,你当真不知道我是为什么生气?离城是件小事,可你千里迢迢的去接一个有夫之妇回来败坏我桓家门风,成何体统?”   桓伊面色一冷:“败坏门风?七哥这话,我可不爱听!玲珑是我的心上人,她和慕容冲已经和离,和我在一起名正言顺,败坏门风的罪名她可担不起!”   “你……”桓冲气得手脚乱抖,猛地抓起面前一卷竹简,朝着桓伊就砸了过去。   他也不躲,硬挺挺地站在原地挨了这一下,额头上立即肿了起来。   桓冲见他这般,全然没有往日里嬉笑的浪荡模样,看来真是对那个杨玲珑上了心了,心里就更是恼火。   红颜祸水,当真是红颜多祸水!!   “你太让我失望了,子野,我当你这些年不肯亲近女人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也就不逼你了,哪知你竟是对别人的妻子动了心!你就这点出息……”   桓伊脸上神色倨傲:“七哥,我说过了,她现在不是谁的妻子,也不是什么有夫之妇!谁也不能阻止我们的亲事!”   桓冲闻言,气得几乎要吐出一口污血来:“亲事?好啊你,还想着把她八抬大轿抬进家门是不是?她可是秦王苻坚御笔亲封的平阳夫人,先不说我同不同意,陛下那里就过不去!你是想毁了桓家几十年的声誉吗?”说到这里,他气得将面前的桌案拍的震天响,恨不得那桌子就是桓伊,也好将他狠狠敲醒。   桓伊又何尝没想过这一点,这些天他一直在心烦这件事,此时被桓冲这么挑明了说出来,心里更是烦闷,恨恨地想,大不了,他脱了桓姓,做回他的恒超,反正做了二十年,早已习惯了!   桓冲见他面色铁青,忍不住语气稍稍缓和了些:“你要她在你身边,也不是不行,只是,悄悄从偏门抬进来,做一房滕妾便好!你那些明媒正娶的念头,趁早给我断了,若是因为她让我桓氏一门成了整个健康乃至晋国的笑柄,我绝不答应!”   桓伊急了:“七哥……”   桓冲立即大声拦断他的话:“好了!你还是快回去歇着吧,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桓伊见桓冲神色坚决,也放弃了再争执,只轻轻说道:“七哥,我回到桓家,是想帮你一把,桓家众多兄长里,我只敬你一个!可若是你容不下她,这个国家容不下她,我还有什么理由再留在这里?”   桓冲只能定定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二十年未见的八弟,忽然觉得竟似从未认识过他!战乱之前,他终于找到了桓伊,三番五次地请求他回到桓家认祖归宗,最终他回来了,与他一起保卫着这个国家。家国危难之时,桓伊在战场上大放异彩,他本以为,桓伊定是个志在四方的好男儿,会把家国大事时时放在心头。   原来,竟是他的错觉么?   家族、功名、前途,在他的眼里,竟还不如一个女人来的重要!   桓伊最后看了看他的七哥,这个老人,将一生都交付给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父母妻儿在他的眼里,也许重要,却比不上这个国家的安危来的重要!   他打心底里敬重这个七哥,可若要像他这样时时顾忌国家顾忌家族名誉地位,他却做不到!   他闲散惯了,什么家国氏族,他统统不在乎!   他很清楚,若是让杨玲珑不明不白地做一个滕妾,她定是不愿意的,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纵算再深爱,也会保留一份尊严。   再说,他也舍不得委屈了她!   桓冲此时只觉得自己满心的苍凉,本以为这个八弟是一个可以继承大业的人选,桓氏一族将来的命脉可以安心交托给他,今时今日才知道,他根本没有把桓氏一族的命运放在心上!   自己已经垂垂老矣,身体也每况愈下,真难想想,一旦自己撒手人寰,整个桓家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乱世里,会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   罢了,罢了,人各有志,强求不来!   “子野,你对桓家不上心,我不怪你,毕竟桓家对不起你和姨娘!可是你好好想想这个国家,蛮夷寇边之际,你怎能为了一个女人,说出这样的话来?”   桓伊也知道自己的一番话定是伤了桓冲的心了,不由得放低了姿态:“七哥,我本就家国之念淡薄,留在这里上阵杀敌,也只是想帮帮你!”   桓冲闻言,心里禁不住微微有些感动,气也消了一些,忍不住缓和了语气道:“我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想那杨芮能得你这般看重,也不是个品性差的人!她若是肯安安分分呆在你身边,我自然没话说!子野,你日后一定是我桓家的家主,她若是想入主桓家,桓家的列祖列宗也定不能答应啊!”   桓伊立时皱了眉:“七哥,我回来,只是想帮你度过这段战乱时期,并没答应你要做桓家的家主,桓家子孙里,不乏才能出众的,你大可放心将桓家交给他们。我一向是个闲云野鹤,朝堂上那些尔虞我诈,我可没心思应付!也请七哥收了这门心思才好!”   桓冲还要再劝,桓伊却不想在纠缠于此事,轻轻一挥手阻了他的话:“好了七哥,我先下去歇息了,你身体不好,也早些歇着!明日一早,您还是回荆州吧!”   桓冲没耐何,对这个八弟,他一向是无可奈何的,只得微微点了点头。   桓伊轻轻退出了书房,桓九正站在门口候着,见了他,恭恭敬敬地道:“八爷,杨姑娘已经在葛藤苑安顿下来了。”   葛藤苑,正是桓伊的日常居所。   他轻轻瞟了眼桓九,这个管家,真是知情知趣的很。   也不与他多说,桓伊只淡淡地笑了笑:“也好!找两个伶俐的丫头伺候着!”   桓九如何不知葛藤苑那位正是桓伊的心尖子,自然不用吩咐就会好生伺候着,忙笑道:“小的早安排好了,您这就回葛藤苑?”   桓伊俊脸顿时红了一红,禁不住轻轻瞪了桓九一眼。   桓九淡淡地笑着,丝毫不惧,轻轻弓着身子走在了前面,引着桓伊朝葛藤苑走去。   到了院子里,杨玲珑正被两个小丫鬟弄得没了脾气。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照料自己的生活,桓九指派来的两个小丫鬟得了桓九的特意吩咐,生怕伺候不好她,愣是不容分说地将她洗扒干净了才放过她。   桓伊进屋子时,她正被一个小丫鬟按在铜镜前乖乖地用帕子擦着头发,见了他,嘟了嘟嘴,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他很少见到她这般娇憨的模样,立即心都软得化掉了似的,忙转身吩咐桓九准备餐点,抬步朝她走了过去。   小丫鬟本来正专心给杨玲珑擦着头发,一抬头正见桓伊笑吟吟地走了过来,立即脸红了,心里又惊又怯,大人的眼神和笑容,真是……   迷人啊!   桓伊摆摆手朝那小丫鬟道:“下去吧,我来!”   小丫鬟立即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似的转身跑了。   “子野,我不习惯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来伺候,你叫管家换一个贴心的嬷嬷,好不好?”   他轻轻拿过棉布帕子,拢起她湿答答的秀发,轻轻地搓弄着,见她撒娇,不由得笑道:“好,我回头叫桓九换人就是了!玲珑,喜欢这里吗?”   她乖乖地低着头,轻声答道:“喜欢!只是……子野,你七哥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他手上动作不自觉地一顿,转而恢复如常:“没有的事,他是为了战事才心情不好,你别多想!”   她忽然转身抱住他的腰:“子野,无论别人怎么看待我和你,我都不会再离开你的!” ☆、292 马诚现身1   还能再说什么呢?该说的,她都已猜到,也都能懂!这样的她,怎能不让他心疼?   他弯下腰轻轻环住她愈发瘦弱的身子,将头靠在她的颈窝,闻着她身上若有似无的幽香,心神顿时无比安宁,他忍不住地想,也许只有在她的身边,他才会安下心来吧!   “玲珑,等这场仗打完了,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嗯!你已经是我的人了,自然是要陪着我的!”   桓伊仍自顾自地说着:“七哥也许会对你不是很客气,但是他是个很好的人,你莫要与他计较,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   “我理会得!他是你七哥,你是我的人,他自然也就是我的兄长,我知道礼让!”   桓伊纵算反应再迟钝,此时也咂摸出味儿来了,不由得拍了拍她的背,好笑道:“你啊,什么叫我是你的人了?这话说反了吧?”   杨玲珑吃吃地笑了起来:“这不都是一样的么!”   他紧紧抱着她,也陪着她嘿嘿笑了起来。   闹了片刻,他才想起正事:“玲珑,我明天遣桓七去相思门,你可有什么话要带给那边的?”   她一怔:“去相思门?做什么呢?”   他顿时有些生气,这女人,也太不上心了些!   “自然是去求亲的!你以为我是在跟你说笑的吗?”   她的一张小脸立即羞得红到耳根,在领会到桓冲对她的态度后,她已经决定暂时不再去想成亲的事情了,毕竟刚刚与慕容冲结束了一切关系,她还没有准备好立即与他成亲!   她轻轻从他的怀抱中挣了出来,一手抚着他的脸,半是询问半是哀求地道:“子野,能不能再等等!等战事结束了,你七哥也慢慢接受了,我们再准备亲事,可好?”   他听她说得轻松,心里如何不知她是在顾忌桓冲的感受,心里一痛,他本就打定主意不管桓冲如何,他是必定要将她光明正大娶进门的。忙抓住她的肩膀牢牢固定住她的身子,直直看着她的眼睛,郑重说道:“玲珑,这件事听我的!你现在住在我的葛藤苑,不能不给你一个名分,也许你可以不在乎,我却不能!玲珑,你若是不想弄得人尽皆知,我们可以低调着办!但是求娶该有的礼数一样也不能少!”   杨玲珑急了,还要再说,不妨他忽然一个低头,紧紧攫住了她的唇,将那满腔的话语都融化在了这个深情灼热的吻里。   第二日一早,桓七带着慢慢五大车的聘礼,招摇过市地出了安城城门,一路向东行去,引得满城百姓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   还未到午时,桓伊还在昏昏地沉睡着,杨玲珑早早起来了,在小院内练着剑法,隐隐听见院外人声嘈杂,渐渐朝着院子这边来了。   她一奇,这座院子是桓伊的主卧,他尚未起床,谁敢这个时候冒然来打扰?   她轻轻收了功,靠到院门处往外一看,皱了眉,心里忍不住一阵丧气烦闷,却还是整了整仪容,款步走了出去,朝着气势汹汹地走来的一群人柔柔地行了一礼:“杨芮拜见大都督!”   桓冲不见她还好,这时一看见她,心里更是又气又急,忍不住冷了脸:“罢了!子野呢?”   杨玲珑心里一羞,却还是恭恭敬敬地道:“他……还在睡着!”   桓冲立即冷哼一声,果然是红颜祸水,这才第一天,桓伊就将满城正事放下不管了,竟睡到现在还不起。   杨玲珑心里一颤,不知怎的,她自打看见桓冲第一眼就很是害怕他。此时见他面色冷硬,心里就更是直打突了。   正在这时,身后一个慵懒的声音传来,桓伊没好气地对着自家哥哥道:“七哥,你还没回荆州去?”   桓冲气得几乎想上前抓住他狠狠揍上一顿,忍了又忍,却只是冷哼一声道:“知道我今天要回荆州,你还能睡到午时还不起来?”   桓伊一怔:“七哥,你还想着让我送你不成?”   桓冲脸色立即显出一丝尴尬来,恨恨地瞪他一眼:“你速来书房,豫州一线的防守安排,总要跟你交待一下!”   说完还忍不住拿眼风扫了杨玲珑一眼。   她也乖觉,见状立即躬身行了一礼,悄然告退了。   桓九连忙跟了上去。   桓冲这才冷着脸转身朝书房走去,桓伊不放心地看了看杨玲珑,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他往书房走去。   杨玲珑百无聊赖地往院外走去,直到站在萧瑟的秋风里,她才回过神来,转身看了看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桓九,笑道:“你回去忙你的吧,我自己随便走走,天黑前就回来!”   桓九还是不放心,唯唯诺诺道:“姑娘,安城你不熟悉,还是找个人跟着你吧!”   她一想,也是,随即点点头:“也好!”   桓九遂招招手,将近旁一个清秀的男子叫到近前,叮嘱道:“跟好姑娘,仔细保护着!”   那男子立即闪身到了杨玲珑身边,沉默不语地跟着她往前走。   出了大门,再拐过两个街口,就是热闹繁华的朱雀大街,她不快不慢地走着,忽然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这才意识到自己是饿了。   她回身看了看像根木桩子似的男子,终于忍不住问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恭恭敬敬地站在十步开外,躬身答道:“回姑娘话,小的名唤桓十一。”   “哦,十一!”她微微颔首,转而继续问道,“附近有什么好吃的东西么?”   她皱了眉,不自觉地捂着肚子:“好饿啊!”   桓十一忽然以拔剑的姿态伸出一只手来,指着前方道:“那里有一家客栈,大人常带我们去打牙祭!”   她转身看去,只见前方街边一幢两层小木楼,门口挂着一个大大的酒幡,正随着微风飘摇着,心里就突然觉得高兴起来,他常去的地方么,她自然也是要去看看的。   进了客栈,偌大的客厅里空无一人,小二正懒洋洋地趴在台上打盹,桓十一上前往他头上啪地一拍,小二立即醒了,见了杨玲珑,满脸堆笑地道:“姑娘是要住店还是吃饭?”眼光却与桓十一一个交接。   桓十一又在小二头上一拍,没好气道:“别看了,这是我们大人的贵客,好生伺候着。”   那小二眼神顿时一亮,乐颠颠地道:“得嘞!”转身往后厨奔去了。   杨玲珑这才转身看了看桓十一,此时的他,倒没了适才那股子呆头呆脑的神态,整个人看上去灵动了不少。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见桓十一仍是恭谨地站在一边,笑了笑道:“你也坐下一起吃吧!”   桓十一眼中一亮,犹豫了片刻,却还是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大人也会让我们和他一起吃饭!”   “嗯?”杨玲珑正在走神,压根没听见他说了句什么,还要再问,却猛地被门口走过的一个人影惊得再也说不上话来。   “师父……是师父……”   她突然发狂一般跳起来,一阵风似的追了出去! ☆、293 马诚现身3   桓十一一惊,急忙起身紧跟着追了上去。   杨玲珑出了客栈,门外哪里还有那个人影,适才那个人,衣衫褴褛神情呆滞,一看就是个流浪许久的乞丐,可是那张脸,她却很肯定,千真万确是她许多年不曾见到的师父,马诚!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与胡善一起投靠了桓冲吗?   怎么会那般的潦倒?   她心急地左顾右盼,笔直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却怎么也看不见一个乞丐模样的人?   难道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不可能啊!   她发足朝前奔去,将桓十一远远抛开,在人群里左右穿梭,心里一个声音在叫嚣,那不是眼花,更不是幻觉,那是她的师父,没错!   她要找到他,问问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桓十一眼见她越走越远,只得用上了轻功,不多时便追上了她,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焦急模样,不由得奇道:“姑娘,出什么事了吗?”   “帮我找一个人……穿得很破,像一个乞丐。大概……大概这么高……”她用手比划了一下,急道,“那是我的师父,你帮我找找!”   桓十一一凛,以为是相思门的段无邪来了,郑重地一点头,转身就去找人了,过了片刻才回过味来,乞丐?师父?   段无邪会打扮成乞丐模样?   心下虽然觉得奇怪,他却还是遵照杨玲珑的话,与她分头仔细寻找着。   她心下焦急万分,既盼着是自己看错了,又害怕是自己看错了,自她五岁起正式在马诚身边学习武艺起,他一直将她当做自家孩子来看待,那份真心绝不是作假。   一定要找到他!   不知不觉拐过了一个街角,这一片,是安城最繁华的地带,人潮拥挤,今日又正逢有市集,人群熙熙攘攘的,她被挤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在路人口中打听到蛛丝马迹,忙撒腿往前奔去。   七拐八弯地奔过了几个街口,人群渐渐稀少起来,四周也变得安静,她左右看了看,才意识到,竟不知不觉间拐进一个狭窄的后巷里。   前方隐隐有训斥声传来,她听得有三四个人的声音夹杂在里面,悄悄地上了心,一手悄悄摸上腰间的鱼肠剑,放轻脚步上前走去。   “你个死东西,让你要个饭就这么难?空手出去又空手回来!你是想让我们把口粮让出来养活你啊?整天神神叨叨的,别以为装个神经病就可以白吃白喝!”前方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壮汉正凶神恶煞地指着一个同样看不清面貌的人训斥着。   杨玲珑一见,立即怒了:“你们在干什么?”   众乞丐闻言,立即住了手,纷纷回头看来。   她柳眉倒竖,蹬蹬三两步走上前,将一伙人扒拉开,将那个被围在正中心的人拉起身来,一看那张脸,立即鼻子一酸:“师父……”   马诚此时脸上满是污秽和干涸的血迹,几乎看不出原貌来,双眼无神而呆滞,直直地看着她,竟咧嘴吃吃地笑了起来。   她一看他这样,心里恨意陡生,猛地一回身,朝着方才教训马诚的那个壮汉当胸踹了过去。那壮汉没提防,被踹了个正着,身子如飘絮一般倒飞出几丈远,躺在地上哀嚎起来。   众乞丐见状,齐齐大怒,挥舞着手里的拐杖饭碗从四面围住了她,纷纷呼喝着冲了上来。   一群手无寸铁的乞丐又怎么会是她的对手,只几个回合,便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个个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恨恨地上前抓住那个领头的壮汉,鱼肠剑紧紧抵住他的脖子,寒声问道:“你们对我师父做了什么?”   那壮汉被这一顿好揍,早已心神俱裂,哆哆嗦嗦地道:“我们……我们什么也没做啊,捡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这样了啊……姑娘饶命啊,饶命!”   她一惊,直觉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只得轻轻放开壮汉,冷哼一声:“你是什么时候捡到他的,在哪捡到的?当时是怎么个情形?给我一五一十道来!”   壮汉哪里敢有一丝一毫的隐瞒,缩在地上结结巴巴地道:“是……是在安城外的溱水边上捡到他的,那时他就已经是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了,被人扔在水里还差点淹死,还是我们救了他啊!”   她半信半疑地站起身来,扶着已经辨不清她的马诚,冷喝道:“你们最好说的是实话,若是让我知道你们今天胆敢欺瞒……”   “小的不敢,小的真的没有欺瞒姑娘,句句都是真话啊!”   “那就滚!”她恶狠狠地踢了一脚,众乞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她这才忍住心下的酸意,轻轻将马诚满头乱糟糟的头发梳理了一下,柔声问道:“师父……我是玲珑啊……”说完立即想到马诚并不知她的女儿身,忙改口,“我是天赐啊,你看看我,我真的是天赐啊。”   怕他不信,她慌忙将自己额头的刘海抚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张白净的脸在马诚眼前晃来晃去。   马诚双眼发直,嘴里不时哼哼着一些奇怪的字节,她仔细听了半天,却还是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心里忽然忍不住的觉得无助极了,只能徒劳地跪在他膝边,抓着他破破烂烂的衣服,眼里有了泪意:“师父……你到底怎么了?能不能告诉徒儿,谁把你害成了这个样子?”   马诚痴痴傻傻地笑着,见她哭了,十分好奇地伸出脏兮兮的手揩去她脸上的泪,仿佛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物什,看着手指上的泪珠嘻嘻地笑着。   她无力地看着他,突然,她一下子站起身来,扶住他道:“师父,我带你回家!还记得你夸赞过的恒超吗?他就在这里,我们去见他,可好?”   马诚见她要带自己离开,竟有些萎缩地站在原地挣了挣,咕囔道:“好吃的……我饿……好吃的……”   她只得好脾气地哄着:“好好好,有好吃的,我们去吃烧鹅,香喷喷的烧鹅!”   马诚立即放下了心防,满眼的信任看着她,任她牵着,一步一步走出了小巷。   刚刚走出巷口,桓十一就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过来,见她安然,立即轻轻呼了口气,看了看马诚问道:“这是……”   “我师父!”   桓十一立即无语,偷偷看了看马诚,这才知道,原来杨玲珑是有两个师父的。   一行人回到桓府时,桓冲一队人马刚刚启程上路,桓伊见杨玲珑不在家里正准备出门找她,见了她和马诚,竟没认出马诚来,不禁有些奇怪:“这是……”   杨玲珑上前不知所措地拉着他的手道:“子野,这是我师父啊,你快看看他到底怎么了!”   桓伊心里一震,有些不敢相信地将马诚细细看了看,急忙转身带着他们进了院子,这才给马诚号了脉。   杨玲珑见他面色越来越严肃,禁不住心惊胆战地问:“怎么了?很不好?”   他轻轻放下手,任马诚好奇地把玩着他腰间的玉佩。   “玲珑,马叔的脉象很乱,膻中穴受过重创,这才导致他神志不清!”他又看了看马诚,终于还是将实话说了出来,“下手的人看来是想一招取命,马叔应该是九死一生才逃过了!”   杨玲珑心里又惊又痛,拉住马诚,鼻子一酸又红了眼眶:“师父……你到底遭遇了什么啊!有办法救过来吗?”   桓伊自信地一笑:“倒还难不倒我!只是需要行大针,有些凶险!”   “有把握吗?”   “你还信不过我吗?”   她与他的手轻轻交握,看了看一脸痴相的马诚,暗暗一咬牙,就算凶险,她也不能眼看着师父这样一直痴傻下去而什么也不做,相信师父清醒后一定会支持自己现在的决定的!   “我信你,你一定要尽力救救师父,他一直疼爱我,和爹一样悉心教导我,对我来说,他和我爹是一样的!”   “我明白的!你就放心吧!他这样病着,你打算通知马姑娘吗?” ☆、294 再见1   杨玲珑心里微凉,她不是不恨马淑贤的,曾几何时,她恨不得亲手杀了那个女人,相信马淑贤也是一样,不然就不会有姚显中毒那件事了!   “我再想想吧!”   “我觉得还是尽早通知她比较好,毕竟是马叔唯一的女儿,他这个样子,马姑娘总还是要知道才是!”   她微微有些恼了:“你容我再想想!”   桓伊碰了钉子,如何不知她心里对马淑贤的怨怪,再看看马诚,只得撇嘴不言,低下头拿了狼毫笔专心开起方子来。   杨玲珑刚刚发完脾气立即就后悔了,偷偷看了看桓伊的脸色,见他神色沉郁,怯怯地道:“生气啦?”   他立即没好气地笑:“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我只是觉得马叔现在应该有亲人陪在身边!”   “那么……就听你的吧,我会传信过去的,你放心吧!”   他伸手将她的满头青丝故意抚得乱糟糟的,笑道:“这就对了!”   也不知为何,自从和他在一起后,她就很没主见似的,总是不自主地想要听他的!   她意识到这一点,倍感苦恼地将被他弄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理理顺,俏生生地瞪了他一眼:“我带师父下去洗漱一下,换身衣服,你先忙你的,记得回小院吃晚饭啊!我自己下厨,你早些回去啊!”   桓伊点头应了,她便带着马诚出门走了。   晚间吃了饭,杨玲珑便写了简短的信笺,用相思门的传信隼鸟送了出去,只希望马淑贤对自己的父亲还能有点孝心。   又过了大半个月,这日一早,杨玲珑浑身犯懒地躺在矮榻上嗑瓜子,桓伊坐在桌边批阅公文,时不时看她一眼,见她这副懒样子,只是笑笑。   忽然门口响起桓九的声音,带着微微的焦急:“爷,有钦差来了府上,说是……陛下有封赏!宣您出去接旨呢!”   桓伊正好写完最后一个字,长呼一口气落了笔,朗声答道:“晓得了,我换了衣服就出去,你先去好生伺候着!”   “诺!”   他站起身来,上前将懒猫似的杨玲珑一把捞了起来:“玲珑,起来帮我换衣服呗!”   “去!”她一把拍开他,又往榻上滚了滚,“你自己又不是不会穿衣服!”   “那我自己换?”   “嗯,自己换去!”   “我真自己换了!”   “换吧换吧!”   他刷地一下脱了外袍,露出里面米白色的亵衣,手指一勾,麦色的精壮上身就彻底赤‘裸地暴露在她的眼前。   “啊!你进里面换去!”杨玲珑尖叫一声捂住眼睛,笑骂道。   “里面冷!”他邪邪地一笑,倾身扑在她身上与她闹着,呵着她的咯吱窝,“叫你不帮我换!”   “我错了我错了!我帮你换,我这就帮你换!”   “晚啦!”   他紧紧压着她乱动的身子,吧唧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满眼春桃色地道:“玲珑,你看,战事暂时是了了,我们成亲吧,生个大胖小子,好不好?”   她被他闹得也满脸绯红,羞不可耐地点了点头:“好!”   他又在她脸上重重地亲了一下:“帮我更衣?”   “嗯!”   二人笑着闹着换好了官服,到了前厅时,晋廷的钦差已经等得有些不耐,将茶盏的盖子弄得噼啪想,不时拿眼风凉飕飕地瞟一眼桓九。   桓九心里也是暗暗叫苦,此时见了自家大人,心头一块石头终于落了下去。   “原来是刘公公,怎么还劳您大驾跑这一趟,让您老久等,子野真是罪过罪过!”桓伊抢在刘公公开口抱怨之前朗声笑着招呼他,悄悄示意桓九退下。   刘公公白净无须的脸上立即堆上谄笑,连连讨好道:“桓将军这是折煞奴才了!”眼神却有意无意地在杨玲珑身上逡巡。   桓伊状似无意地拉过杨玲珑,笑道:“这是内子。”   刘公公立时困惑了,一不小心就将满心的难以置信表现在了脸上:“是夫人?一直听闻将军尚未婚配……”   桓伊一笑答道:“是外界误传了,内子一直深居简出,外人未见过她,就只以为我是未婚的了!让公公见笑了!”   刘公公暗暗抹了一把冷汗,心里虽然还是犯着嘀咕,却还是勉强接受了这个漏洞百出的解释,笑哈哈道:“桓将军,您这就接旨吧?”   桓伊轻轻拉着杨玲珑跪下,山呼万岁,刘公公啪地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后,随行的官差将两大箱的赏赐抬到了厅上。   刘公公仍用尖细的嗓音哈哈笑着说道:“桓将军当真是年轻有为,前程似锦,老奴这里向将军道贺了!”   桓伊笑得眉眼弯弯:“公公谬赞了,小子也是蒙圣上抬爱,以后,还望公公能在圣上面前替我等美言几句才好!这是小子的一点薄礼,公公别嫌弃!”   桓九早拿了一个锦盒站在一边,此时得了令,忙捧了盒子上前,轻轻打开盒盖,露出里面一只通体莹白无一丝杂色的羊脂玉雕刻而成的玉璧。   刘公公一看,立即笑开了,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显然对这块价值不菲的玉璧喜欢极了。   “桓将军客气了,老奴只是尽心尽力伺候主子罢了,和将军一样,都是盼着大家都好!”言下之意,这大礼,他便收了!   身后的随从立即上前从桓九手里接过锦盒。   杨玲珑暗暗撇了撇嘴,这就是官场了,好在桓伊竟也应付自如,全没有她之前担心的不知变通。   桓伊还与刘公公就朝堂内外的局势你来我往地高谈阔论着,一名男仆却悄悄来到杨玲珑跟前,低声道:“姑娘,老爷子醒了,吵着见您!”   她看了看桓伊,他也正朝这边望来,见她面上询问神色,轻轻点了点头。她轻轻起身出了客厅,被那男仆领着朝向内苑走去,刚刚走到马诚所住的山河居门口,就听见马诚在院内的大叫声:“我不吃……我要小玲珑……小玲珑吃我吃,不然不吃……”   她顿时哭笑不得,看了看那男仆,好嘛,正一副想笑不敢笑的样子,憋得真是辛苦!   她无语问苍天,翻了翻白眼,急忙进了院子,见马诚正蹲在院内的空地上与丫鬟闹着脾气,不由得笑道:“师父,你又不好好吃饭了?”   马诚自打被杨玲珑捡回府内,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每吃饭时都要杨玲珑在一边陪着,否则他绝对不吃。   杨玲珑起初觉得不可理喻,但是转而一想,他许是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会被人暗害,却因为她的保护而选择了相信她,这才表现出这样的依赖感吧。   侍女站在一边,怯怯地看了眼杨玲珑,支支吾吾地解释道:“姑娘,老爷子他……”   “行了交给我吧,你下去熬药吧,记得要用河水啊!”她顺手接过丫鬟手上的饭碗,蹲下身子扶起马诚哄道,“师父,您老人家怎么不好好吃饭啊,这是你最喜欢的烧鹅啊,你看,扔的满地都是,我来喂你吃饭好不好?”   马诚乖乖地点了点头,顺从地站起身来,任她扶着坐在了院内的石凳上,也不闹了,笑嘻嘻地张开了嘴,将一大块鹅块吃了下去。   阳光透过高大的榆树枝叶打在了地上,马诚乖乖吃着饭,时不时拿手指划拉着石桌上的凹凸纹路,玩得不亦乐乎,笑得像是一个不韵世事的孩子。   杨玲珑将一碗饭慢慢地喂他吃完,坐在旁边看着他自得其乐地玩着,心里不知该替他高兴还是该难过,平阳那边自打她传信过去后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却半点音信也没有,不知道马淑贤是没有收到消息,还是真的不打算管自己父亲的死活。   杨玲珑看了看马诚,直觉告诉自己,不会的,马淑贤不会不管他的。   事实也很快证实了,这的确不是杨玲珑单方面的臆断,马淑贤之所以不传信回来,也许只是不想跟她有所联系,而在接到杨玲珑的消息的当天,她便收拾行装上了路,就在杨玲珑陪着马诚像孩子似的玩闹时,马淑贤已经跨过了两国边境,正一点点地接近豫州! ☆、295 再见2   这日一早,桓伊早起时忍不住内心情动,又在床上将杨玲珑狠狠折腾了一番,他倒是神清气爽地起身出去处理公务了,杨玲珑却累得倒在床上再也不肯起来。婢女小蝶在外间小声唤了她一回,被她不耐烦地拿枕头砸了出去,便再也没人敢来打扰她睡觉了。   等到她晕晕乎乎地醒了来,已是午时了,小蝶端了热水进来服侍,支支吾吾地道:“姑娘,大人在前面招待客人,让奴婢知会您一声,您要是醒了就去前头一起说会子话,若是不想去就不用去了!”   杨玲珑觉得这话有些奇怪,没来由地心里一跳,问道:“外面来的是谁?”   “奴婢也不知,看样子像是些走江湖的人,领头的是一对夫妇,哦,长得都很出众呢!”   杨玲珑一怔,都很出众?   再一联想到马诚的事情,她心里忍不住一个咯噔。   难道是他们?   心里不由得着急起来,急忙催促小蝶道:“帮我束发,我去前厅看看!”   小蝶平日里最擅长摆弄一些繁复的发式,今日见杨玲珑着急,不免也急躁起来,只将她的乌黑发丝用丝带简单束成两根粗大的发辫,头顶挽起一个小小的发髻,收起杂乱的鬓发和刘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来,配上一根银光闪闪的   杨玲珑对着铜镜看了又看,很是满意,这么一打扮,看上去竟又年轻了几岁似的。   小蝶端进来的点心她也顾不上吃了,急匆匆地就往前厅赶,到了庭前的花圃边,隔着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厅内一行人的身影却直直落入她的眼底,是他们,真的是他们!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觉得自己紧张得连手心都出满了冷汗,骨子里的高傲和好胜让她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暗暗调整了呼吸,这才迈着沉稳的步子绕过花丛走了出来。   她的身影甫一出现在庭前,慕容冲就立即看见了她,只见她身着一身轻盈飘逸的锦袍,玄色的袍子更将她的身姿显得瘦弱纤细,略微宽松的领口露出白净纤细的脖子,一张小脸带着微微的红晕,一双翦水秋瞳却正将桓伊盈盈地望着。   他觉得自己的心顿时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这样的眼神,曾几何时,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此时此刻,却完全给了别人!   杨玲珑目不斜视地浅笑着进了厅内,这时,一个矮小的身影呼啦一下子从人群后冲了上来,忽地一下抱住了她的大腿,嚎了一声:“姐姐!”   吓了她一跳,忙低下头扳过那人一看,惊道:“武儿?”   来人正是杨武,此时的杨武个子已经到了杨玲珑腰间,穿着一身黑乎乎的袍子,抖着浑圆的身子仰着同样浑圆的小脸,看着杨玲珑,抽抽搭搭地道:“姐姐,他们说你这些年去了很远的地方,不让我来找你,姐姐,你想不想武儿?”   杨玲珑鼻子一酸,弯腰抱住了他,点点头:“姐姐想武儿,想死了,武儿,你怎么来了,爹娘呢?”   杨武被杨玲珑紧紧抱着,小小的男子情怀里生出些叫做害羞的心思,小脸带着扭捏道:“爹娘也来了呢,娘身子不舒服,在客栈休息呢,爹陪着娘,武儿想姐姐,就让姐夫带我来了!”   慕容冲顿觉尴尬,不自然地轻咳了一下。   杨玲珑心里也是尴尬不已,偷偷看了卡桓伊,见他面色如常,心里像是吃了定心丸,这才抬眼看了看慕容冲,还有他身边的,马淑贤。   马淑贤一副短打装扮,女扮男装也难掩丽色,坐在慕容冲身边,娇娇怯怯的模样,见杨玲珑望来,也挑了挑眉,淡淡地笑了笑。   杨玲珑没来由地觉得心里一堵,却不再冲动,也淡淡地笑了笑,说道:“师父在后院歇息,我已经叫小蝶去将他请来了。”   马淑贤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神志不清了,所在此时只是淡淡地弯了嘴角:“谢谢师姐你了!”   杨玲珑暗暗咬牙,师姐,叫的多好听,明知她最不喜欢听,却还要这样唤她,存心气她呢!   桓伊喝了一口清茶,与慕容冲暗暗对视着,厅上一时间只剩下杨武的聒噪声。   杨玲珑与他说闹了片刻,就听厅外传来小蝶的惊呼:“老爷子,您慢点!”   门口哐当一声,马诚裹挟着一阵劲风冲了进来,拉住杨玲珑:“小玲珑,你早上去哪了,我还没吃饭,我要你喂吃饭!”   杨玲珑眼见马淑贤一张脸刹那间变得惨白,以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马诚,真如见鬼了一般,无奈地解释道:“你也看见了,师父现在这个样子,你们不过来亲自接他,我是不放心的。”   马淑贤抖着惨白的唇,上前一把扶住马诚,忍不住哭了:”爹,我是淑贤啊,我是你的女儿啊,你看看我……”   马诚这才扭过头扫了她一眼,像是不认识一般将她细细地打量着,终于,皱起眉来嘀咕了一句:“淑贤?女儿?”   马淑贤涕泪横流,抓着他的胳膊使劲点着头:“是我,是我,是你的女儿啊!”   马诚还是皱着眉,看着杨玲珑,满眼询问:“女儿?女儿是什么?”   马淑贤立即发毛了,转身恶狠狠地盯着桓伊:“是你,都是你们桓家的人,害我爹成了这个样子,要不是你哥哥桓冲,桃花坞怎么会发生那么大的变故,我爹怎么会变成这样?”   桓伊喝茶的动作一顿,面色变得有几丝尴尬,想了想,随即真心道歉道:“马叔变成这样,家兄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是桓家欠了马姑娘的。”   马淑贤恨恨地瞪他一眼,转身轻轻拉住马诚,哄劝着道:“爹,我来接你回家,跟我回平阳好不好?”   马诚眼中一片混沌里顿时闪过一丝清明,看着马淑贤,有些懵懵懂懂地道:“回家?好,我要回家,我要找我女儿!”   马淑贤忍不住又落了泪,紧紧拉着马诚,生怕他一转身就走了似的:“对,家里有女儿,我们回家!”   慕容冲此时站起身走到自己妻子身边,不忘朝杨玲珑轻轻笑了笑,这才轻轻环住马淑贤瘦弱的肩:“淑贤,接了爹,我们就回客栈吧!”   杨玲珑一怔:“留下来吃一顿便饭吧,算是给你们接风洗尘!”   再说,杨武和她刚刚见面,话还没说够呢。   桓伊冲桓九喝问:“准备好了吗?”   桓九躬身答道:“爷,早就准备好了!”   杨玲珑笑了笑:“饭菜都准备好了,你们还是吃了再走吧,我跟你们回客栈,去把爹娘接来!”   慕容冲自打进了桓府就浑身不自在,尤其是看见整座桓府的人都已经接受了杨玲珑作为女主人的新身份时,心里就更是不舒服,平阳的那座慕容府如今她还是名义上的主母,而她,却已经有了新的身份,开始了新的生活,真的与过去一刀两断得干干净净了。   马淑贤见马诚对杨玲珑很是依赖,只得留下来吃了顿午饭,饭后杨玲珑带着杨武回了客栈。客栈内,殷氏因为一路奔波,身子明显吃不消了,正躺在床上歇着,见了杨玲珑,想起这些年大家的境遇,不免又是落泪唏嘘,杨文良站在一边,见桓伊始终笑着看着杨玲珑,眼中深情难掩,悄悄放下心来,也许,这才是玲珑的良人吧。   不多时,余墨在门口敲了敲门,桓伊开了门,余墨站在门口嘎嘣嘎嘣地磕着核桃,伸长脖子往屋内看了看,隔着屏风看不见杨玲珑的身影,只得朗声道:“我们爷想请杨姑娘和桓将军过去一叙,在楼下包间备了薄酒,二位可否赏光过去?”   杨玲珑正与殷氏逗着杨武说话,闻言一怔:“就我们两个?”   余墨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是!”   桓伊与杨文良悄悄对视了一眼,轻声笑了笑:“回禀你家大人,我们这就下去,稍待片刻!”   余墨得了准信,也不逗留,转身一阵风似的飞身下了楼。   杨玲珑牵着杨武的手,弯下,身子刮了一下他的鼻梁:“武儿好好陪着娘,姐姐等会就回来。”   与桓伊二人款款地下了楼,却见偌大的一楼里此时一个外客也没有,七星教除谢湘外其余六人都随着慕容冲来了安城,此时个个一身玄黑短打,守卫在楼内四周。也难怪没有外客,光他们几人脸上那冰冷肃杀的表情,就足以吓退任何一个试图进来吃饭的人了。   杨玲珑落后桓伊一步,走在楼梯上时,就接触到了马淑贤的目光,马淑贤端端正正地坐在慕容冲身侧,此时已经换上了女子衣衫,整个人娇小玲珑惹人怜爱,只有杨玲珑知道,这样一个娇弱的外表下,掩藏的是一颗怎样的心。   杨玲珑眼神微冷,嘴角微微勾起,挑衅地与她对视了一眼,转眼看了看慕容冲,却见他怔怔地喝着闷酒,竟似全然不知他们的到来。 ☆、296 陌生人1   落了座,慕容冲正与桓伊对面,两个同样风姿卓越的男子,这些年一直站在对立的位置上,此时隔着滔天国仇,却共同坐在一张桌案上把酒言欢,不可谓不奇怪。   马淑贤轻轻为几人斟了酒,慕容冲这才端起酒杯,隔着宽约三丈的桌案,朝桓伊遥遥一敬:“子野兄,小弟先干为敬。”一仰头,将满满一樽酒一下子灌了下去。   马淑贤看他喝酒的姿态,隐隐带着几丝豁出去的决绝,不由得有些担心,悄悄拉了拉他的衣摆:“你慢点喝。”   慕容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无妨。   杨玲珑坐在对面冷眼瞧着。   气氛渐渐变得有些怪异,杨玲珑和慕容冲,这对曾经的怨偶,此时各自带着新欢,面对旧爱,却还要各自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展示新生活的美好,每个人心里都在暗暗地较着劲,却还是要拼命粉饰太平。   桓伊面色如常,时不时为杨玲珑夹着菜,口中絮絮叨叨。   “这个青菜很新鲜,你多吃点……”   “这是新产的螃蟹,黄多,你吃一个,我来给你剥……”   “这不是你最喜欢吃的鲑鱼,多吃点……”   “这个鸭肉太油腻,你别吃那么多……”   纵算杨玲珑神经再粗大,反应再迟钝,此时也明白他这是故意的了,轻轻抬眼看了看对面两人的脸色,只见慕容冲面色如常,只是紧紧抿在一起的双唇泄露了他内心的情绪,而马淑贤,则是一副又羡又恨的神情。   杨玲珑心里油然生出一股暗爽来,顺着桓伊的意,娇嗔道:“我哪吃得了这么多,这个,还有这个,你帮我吃掉吧。”   桓伊俊眸一弯,瞟了杨玲珑一眼,笑嘻嘻地将她碗里的青菜和螃蟹夹进了自己碗里。   慕容冲手握成拳,紧紧攥住,正怕自己一气之下将桓伊揍一顿,这两个人,分明是想气死他吧?   桓伊一边与杨玲珑大秀恩爱,一边冷眼注意着慕容冲,他今日特地将他们两个请来,绝不会只是想一起吃一顿饭这么简单,至于慕容冲到底想做什么,他不着急知道,耐心他有的是!   慕容冲被气得吃不下,只端着酒樽,笑着与桓伊说道:“想当年本以为子野兄只是司马神医养大的弟子,不曾想,竟是桓氏子弟,倒是小弟眼拙了。”   桓伊微微一笑:“当日迫于形势对大家隐瞒了身世,实是事出无奈。”   马淑贤浅浅地笑着,状似无意地问道:“不知桓大哥何时迎娶姐姐?听说姐姐已经住进了你的葛藤苑,可是好事将近了?贱妾也好讨杯喜酒喝。”   杨玲珑面色立即变得苍白起来,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轻轻低下头,喝着杯中的酒,将眼中的愤恨生生掩藏了。   任谁都知道,桓家这样的豪门望族,怎么会那么轻易答应桓伊迎娶一个二嫁女?   她一定是故意的!   桓伊眼中神色已不复轻松,拿冷冽的眼神扫了一眼兀自笑吟吟的马淑贤,笑道:“这是自然的,家兄十分赞成这桩婚事,我已向相思门提亲,只等良辰吉日迎娶玲珑进门。到时,你们可要送上一份大礼才好!”   马淑贤面色尴尬至极,悄悄打量了一下慕容冲的神色,见他有些怨怪地瞟了自己一眼,立时觉得难堪起来,勉强地笑了笑:“哦,这样最好,恭喜姐姐了!”   杨玲珑也是神色清冷,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并不接她的话茬。马淑贤禁不住被她那冰冷的神色弄得心里一个激灵,上次在慕容府,她被杨玲珑一顿好打,竟被打断了两个肋骨,足足养了小半年才好。而慕容冲,因为杨玲珑的不告而别竟对她有些迁怒,在她养伤期间态度冷淡了许多,此时见杨玲珑眼中杀意汹涌,忍不住又开始害怕起来。   杨玲珑并不打算放过她,心知慕容冲和桓伊只见必然还有别的话要说,此时立即笑的得明媚非常冲马淑贤软声道:“妹妹,陪我出去走走可好?”   马淑贤顿时变了脸色,求救地看了看在座的两个男人,哪知慕容冲竟似看不见杨玲珑那不怀好意的笑似的,点点头道:“也好,我和桓兄还有事商议,你们姐妹出去叙叙话吧。”   马淑贤还要再说,不放杨玲珑忽然站起身冲到她身边,一把掐住她的胳膊,将她带了起来:“妹妹,走吧。”   二人款款出了大厅,马淑贤眼见躲不过,索性敛了心神,跟着杨玲珑走了出去,刚到院子里,她就一把甩开杨玲珑的手:“说吧,想说什么?”   二人之间早就已经撕破脸了,说什么都不过分。   杨玲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摇摇头道:“看来妹妹最近过得不错,越发的珠圆玉润了,叫姐姐好生羡慕呢。”   马淑贤本就身材矮小,这些年在慕容府内一人独大,日子过得相当滋润,是比以前圆润了许多,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瘦削的小女孩了。   马淑贤嗤笑一声:“我过得好?我过得好不好,你不知道么?”   杨玲珑笑吟吟地在后院的回廊中坐下,有些邪恶地装傻道:“我怎么会知道,妹妹你得了想要的人,生了白白胖胖的儿子,这些年过足了主母的瘾,真叫人羡慕呢。看妹妹这副形容,似是还不满意?”   马淑贤在她对面坐下,深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将满心的怒火平息下去,冷哼道:“主母?笑话!谁不知道慕容冲的夫人是平阳夫人,姐姐在这里倒是逍遥快活,却平白占着慕容府主母的名头……又何苦来这样笑话我呢?”   杨玲珑面上浅笑始终不变,似乎存心气她一般:“那就不是我的事了,妹妹该去怨怪那些个不肯为你正名的人,恨我可没用呢!”   马淑贤凤眸一瞪,转而带着微微的泪光将杨玲珑望着:“若是姐姐做得够绝,凤凰又怎么会这么痴缠?姐姐还是舍不得凤凰吧?”   这下子轮到杨玲珑忍不住发怒了,她看着楚楚可怜的马淑贤,心头一股滔天怒火涌上,却化作一丝讽笑:“哦?妹妹的话,我却不懂了!难道,你抢了我的丈夫,占了我的家,如今却嫌弃名声不好听,还想着让姐姐来帮你正名,好让你安安稳稳地当你的慕容府主母?妹妹,看来我们真是好多年没有交心,你竟然都快忘了姐姐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那我就明明白白告诉你吧,凤凰这样对你,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巴不得你这一辈子都是个见不得光的妾室,你做这一副我见犹怜的可怜样,对我可没用了,收起来吧,平白让我恶心!”   马淑贤却仿佛没听见,泪珠哗哗地往下掉,哽咽道:“姐姐,你非要这样对我吗,我也是爱慕凤凰,才做了那样的糊涂事,可毕竟没想过去害你啊,你如今得了这么好的归宿,就当可怜可怜妹妹吧,只要你开口,凤凰一定会听你的。”   杨玲珑眼中嫌恶神色不减,带着微微的杀意:“没想过害我?马淑贤,你是记性不好,还是失心疯了?当日那个南疆的红龙,若不是被姚显挡下,遭罪的就是我了,你真当我查不出是谁干的嘛?还是你以为姐姐真是个大度的人,不会与你记仇?”   马淑贤哭声立即一顿,满眼惊诧地看着她,竟像是傻了一般,说不出话来了。   杨玲珑缓缓站起身来,弯下腰恶狠狠地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说道:“马淑贤,此前我一次次地退让,只是因为心死如灰,懒得再去计较什么。现如今你若是再步步相逼,相思门的百余种折磨人的方法,我不介意一一在你身上试验一番。你接了师父就安心滚回平阳,下次相见,姐姐或许还会好酒好菜地招待你,若是你非要逼得我发火,我定让你连豫州的地界都出不去,你信还是不信?”   马淑贤瞪着圆圆的杏眼,无奈地点点头,下巴被捏得几乎失去了知觉,不敢再造次。   杨玲珑觉得很是满意,刷地收回手,还象征性地在衣服上擦了擦,似乎是想将手上沾到的脂粉擦个干干净净。 ☆、297 陌生人2   马淑贤心里暗恨,看着一派悠闲的杨玲珑,只恨不得自己武功再高一点,好歹也能与她酣畅淋漓地打一架,总好过于现在这样白白受了一肚子的恶气,还发作不得。   她动了动被杨玲珑捏得酸麻的下巴,恨恨地瞪了杨玲珑一眼:“你现在日子也过得不错么……”言语间竟是酸溜溜的。   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在这片刻间竟奇迹般地消失了似的,竟有了短暂的心平气和,杨玲珑笼着自己的袖子,百无聊赖地看着自己的鞋头那朵花,轻轻笑了笑道:“在他身边,自然是极好的。他呢,对你和瑶儿好不好?“   马淑贤见她语气平和,自然也放弃了斗气,微微苦笑一声:“你在时,我本以为他是顾及你,才对我们母子偶有冷淡,岂知你走后,他……”   说到这里,竟再也说不下去了。   纵算她不说,杨玲珑也猜得到,慕容府内还有傅倩在,慕容冲定是雨露均沾,不会亏待了傅倩和她的女儿,没有独宠,马淑贤自然是不满意的。   “也许是你要求得太多了,他生来就是那样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自寻烦恼呢?”   马淑贤又是苦笑连连:“也是,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像桓大哥那样,师姐,你很幸运。”   杨玲珑心里得意,笑得满面红光:“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遇见了他。”   马淑贤心里酸苦,实在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只得装作无意地往大厅方向看了看,透过洞开的门口,正看见桓伊紧绷的脸色,突然有些恶劣地笑道:“你瞧,我们刚出来一会儿,他们就要吵起来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杨玲珑见她神色凄苦,忍不住心软了:“淑贤,凤凰是一个知道感恩的人,你只要一直一心一意地待他,他总会知道你的好,傅倩只是一个不能掌控自己生活的可怜人,只要她不触犯你的底线,便饶过她吧。”   杨玲珑只是回到慕容府做回自己的主母,马淑贤便狠绝到了拿红龙暗算她的地步,那么这些年傅倩与她争宠,还不知暗地里都遭受了些什么。   马淑贤显然并不领情,冷冷地道:“那是我的家事,就不劳你挂心了。”   碰了个软钉子,杨玲珑也不恼,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当先抬脚走进了大厅。   “你们在聊什么?”   杨玲珑笑着轻轻坐在了桓伊身边,眼神不经意间瞟过慕容冲,见他脸色苍白,双唇紧抿,想必是极其生气了。   桓伊闷闷地喝了一口酒,与杨玲珑对视一眼,轻轻拉住了她的手,道:“谢谢慕容兄今日的款待,子野先在这里预祝你们一路顺风了,明日就不送你们了。告辞!”   杨玲珑惊诧地看了看慕容冲,不明白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竟将桓伊气成了这样,只得乖乖任他拉着起身离开。   二人上了楼,殷氏正搂着杨武逗趣,见两人进来,奇道:“这么快就回来了,凤凰没为难你吧?”   杨玲珑轻轻偎到她身边,伸手刺挠了一下杨武,惹得他不乐意地嘟了小嘴:“姐姐好坏。”   杨玲珑嘿嘿一笑,抬眼看了看桓伊,笑道:“娘,您白担心了,凤凰就是想几人一起坐坐,怎么会为难我们呢?”   殷氏见桓伊进门时面色带着不郁,心知几人坐在一起定会发生些许的不愉快,既然杨玲珑不愿意多说,只得笑笑道:“我们东西都收拾好了,这便走吧?”   杨文良守在一边,此时沉声道:“我去跟那两个孩子说一声。”   一行人出了客栈时,慕容冲携着马淑贤与杨文良一起站在客栈门口,见了杨玲珑,慕容冲眼神阴郁,竟不顾及身边其余人,只是直直地盯着她看,似是带着一点不舍。   杨玲珑瞪他一眼,低下头拉着杨武,踩着万分婀娜的莲步走到了马车边,将杨武送上了马车,又转身将殷氏扶上车,这才回身看了看慕容冲何马淑贤,只微微点点头笑道:“保重!”   马淑贤也淡淡地笑了一下:“保重!”   杨玲珑在店小二的搀扶下纵身跃上了马车,毫不迟疑地放下了车帘,将那道热切而胶着的目光阻隔在外。   就听桓伊与慕容冲说着场面话告别,不多时,两个男人先后上了马车,车夫一声令下,马车缓缓启动,有轻风拂过车身,身侧的车帘立即被掀起一点点,透过狭小的缝隙,杨玲珑看见慕容冲面色渐渐变得雪白,只是盯着车身,眉头皱得紧紧的,她知道,他在不舍,今日一别,日后再见,是敌非友,他们两个,被奔腾的岁月洪流卷在中央,终于一步步走到了今日这般境地。   慕容冲却似知道杨玲珑在看自己一般,轻轻与嘴型无声地说了一句:“保重!”   杨玲珑急忙将帘子拉紧,心里一酸,曾经那么爱的人,他们有过甜蜜的岁月,有过两心相知的美好,还有过一对冰雪可爱的孩子,她也舍不得,像是割肉剜心一般的不舍。可是命运还是逼着她一点点走远了,找到了新的幸福,再回头看去,曾经的她也做了那么多的错事,只是却没了改正的机会。   她怔怔地看着车帘,没了言语。   凤凰啊凤凰,如果时光能过重来,我一定不会那么粗心地将你忽略,不会让你再别人身边寻找关怀和安慰,我一定好好和你在一起,就算苻坚还是会杀了我们的孩子,我也不会像当初那般去怨怪于你,在你的伤口上又撒上一把盐。   这是你我的命……   桓伊静静坐在她身边,见她情绪低迷,理解地冲同样担忧的殷氏笑了笑,轻轻拉过她的手拍了拍:“别想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她微微点着头,将头轻轻搁在他的肩头,只有这样,她才能从溺水一般的无助里解脱出来,他就是她的浮木,她的依靠。   杨武笑嘻嘻地看着他们,将一双肥嘟嘟的小手捂在眼睛上,咋呼着:“哎呀,姐姐,羞……羞……”   几人同时被他逗得笑了起来,杨玲珑忍不住拿玉葱一般的手指点了点他的头:“臭小子!”   低迷的气氛一扫而空,一家人笑着闹着,朝前方不远处的桓府行去。   慕容冲定定地站在客栈门口,直到马车拐过街角不见了踪影,马淑贤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摇了摇:“凤凰,外面风大,我们进去吧!”   他转过头看了看她,见她神色凄楚,不由得心疼起来,暗暗自责自己方才的态度,笑了笑,将她身上的斗篷裹了裹,柔声道:“淑贤,一路上苦了你了,回去歇息吧,明天还要上路,要养足精神才是。”   她浅浅地笑着,跟在他的身后进了客栈,最后的最后,她转过身,朝着街道尽头看去,心里也有些伤感,争斗了这么久,杨玲珑却干脆利落地置身事外了,一瞬间失去了敌人,她竟有一丝失去目标的错觉,渐渐生出沉重的无力感。   原来,自己那么在乎那么用力抓住的一切,对别人而言,却还没那么难舍么啊………   就这样了吧,从此以后,他们之间再无一丝交集,真正成了,不相干的陌生人。   【第二卷 完】 ☆、298 淝水之战1   宽阔的练兵场上,炎炎烈日下,一丝风也没有,年轻的兵士们穿着整齐的军服,紧紧握着手中的戈戟,神情肃穆,定定地看着前方的高台,并没有因为天气的闷热而显出丝毫懈怠来!   天边飘过几朵灰蒙蒙的云朵,渐渐遮住了烈日,有微风轻轻地吹了过来,身上的汗湿气被风一吹,倍觉凉爽。   高台上,正中立着一名男子,高大的身形有些瘦削,面色显得微微的苍白,但是这样的病态却丝毫没有影响他浑身的气势,正是荆江大都督谢玄,他看着台下的万千儿郎,朗声道:“儿郎们,你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北国蛮夷欺我华夏占我领土辱我妻儿,今日你们带着举国百姓的期望,举起你们的战刀,与那羌胡蛮夷决一死战吧……”   “决一死战!决一死战!决一死战!”   年轻的将士们热血沸腾地举起手中的武器齐齐地呼喝起来,吼声在天地间回荡,震人肺腑。   谢玄很满意地看着他们,右手刷地一下拔出腰间宝剑,铮地一声,宝剑带起一刹龙吟虎啸,场上立刻安静下来。   手中宝剑遥遥一指,谢玄沉声喝道:“儿郎们,出发!”   十万兵士齐齐转身踏步,整齐的步伐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天边的波谲云诡,乌云渐渐爬上了中天,将整个大地逐渐笼罩在一片灰暗里,高台上的桓冲沉着脸看了看天色,转身便要下了高台。   桓伊此时正候在他的身后,见他身形微微佝偻,心里一紧,急忙跟上去就要搀扶着他。   桓冲却不动声色地甩开了他,闷闷地捂着嘴又咳了几下,咳嗽声竟像是拉风箱一般,令闻者齐齐心惊。   桓伊急了,喝道:“七哥,你要一直这样不理睬我了吗?”   桓冲身体虚弱,语气也冰冷非常:“你既然主意这样的大,我这个当哥哥的管不了你,你还是自求多福的好!”   桓伊去年硬生生顶着家族和朝堂上的压力,一意孤行地下了聘礼,换了年庚,与杨玲珑将亲事就这样定了下来,整个晋国上下闹得沸沸扬扬.桓冲一气之下竟吐了血,自此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桓伊顾忌到他,与杨玲珑商议之后只得将婚期押后,这事就这么一直悬着了。   桓伊没奈何地站在原地,看着桓冲一步一步地走远了,一边是他的亲哥哥,一边是他心尖上的女子,他现在谁也不能舍了去,整件事却叫他这般为难。   杨玲珑带着银色面具,一身男子装扮,远远地站在高台后,被巨大的高台挡住了身形,桓冲并没有发现她的存在,桓伊一转身就看见了她,脸上的无奈一时间来不及收起来,直直落入了她的眼里。这让她想起去年桓冲的夫人王氏与她说的一通话,她也许真的是在耽误他吧?   这几年,人人都在阻挠他们在一起,桓伊却始终不肯放弃,竭力将她带入桓家的生活圈子,无奈官宦之家一向不待见江湖中人,更何况杨玲珑之前还是个敌国的诰命夫人,纵算桓伊有一身几可回天的医术,却难能左右别人心中的想法。   两个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隔着渐渐狂烈的暴风和漫天被风卷起的沙尘,就这样相互定定地望着彼此。挣扎了这么久,他确实累了,就算他在她面前掩饰得再好,她还是知道,所以她一直默默地站在他背后,静静地等着,强迫自己不能给他一丝压力,可他终究还是快要被压垮了。   她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桓氏家族的人因为她的存在近年来在朝中接连着坐了冷板凳,桓冲手中军权接连着被暗暗削弱了不少,而因为两人之间的事情,受到牵连最大的,却是当事人桓伊。   自从两人定亲后,桓伊便被桓冲调职做了个无关紧要的文职官,一直到现在,桓冲还是不打算原谅他们。   桓伊轻轻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她,轻轻执起她的手,口中轻轻责怪道:“怎么不撑把伞再出来?”   她轻轻笑了笑,看着前方被万千军士踩踏而激起的尘土,不由得担心道:“子野,是不是要开战了?”   他转过身,看着前方,眼眸深沉:“嗯,要开战了!”   天边,波谲云诡……   晋太元八年,即公元382年,五月,桓冲率众十万,攻秦襄阳,使前将军刘波等,攻淝北诸城,辅国将军杨亮,攻蜀涪城,鹰扬将军郭铨,攻武当。冲攻襄阳未下,分兵拔筑阳,当有警报飞达长安,秦王坚亟遣征南将军钜鹿公睿,冠军将军慕容垂等,率步骑五万救襄阳,兖州刺史张崇救武当,后将军张蚝,步兵校尉姚苌救涪城。   秦晋战事,再次爆发。   桓冲在筑阳闻知秦军大股反扑,自知不能力敌,立即率领十万部众回撤到了淝南,秦军前驱慕容垂率众紧追其后,及至淝水,与桓冲隔岸相持不下。   两军隔岸对垒之时已是傍晚,慕容垂被众将的簇拥下到了河岸边,望着南边那乌压压的旌旗和密密麻麻的晋军,不禁皱起了眉。   桓冲顾忌的,并不是他慕容垂,而是担心深入敌区后被秦军合围,这才选择后撤。桓冲领兵十万,而慕容垂的身后,只有区区两万兵马。   如果桓冲渡江奇袭……   慕容垂站在江边,任微凉的夜风吹拂着自己的美髯,心中却陷入一阵阵的沉思中。   这些年,他隐忍了这些年,好不容易取得了苻坚的信任,在朝中培养起了自己的势力,掌握了军权,眼看就要接近成功了,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损伤一点点的兵力……   但是,又不能做得过于明显引起秦王苻坚的怀疑。   当真难办!   他看着对面渐渐燃起的火把,陷入了沉思,突然,他眼中一亮,再看向对面时,忍不住勾起唇角笑了起来,轻轻往身后招呼了一下,身后的慕容农见状立即趋身上前:“父亲?”   慕容垂指着对面星星点点的火把,如是这般地吩咐了一番,慕容农眼神逐渐变得清亮闪耀,宛若天人的俊脸上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转过身大踏步地离开了。   桓冲正襟危坐在中军帐中,听着大家七嘴八舌的汇报,眉头紧锁,胸腔里一阵阵闷疼,他却一直强忍着,不敢让手下的人看出他在病着,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军心更为重要的了。   对面的队伍是慕容垂的家族兵,他看着底下一众满面担忧的年轻将领,不由得笑着安慰了一句:“今晚先休整一番,明日天亮后再迎战秦军。”   下面的话他却没有说出口,慕容垂这个老狐狸打的什么主意他却是知道的,就算自己想与秦军一绝生死,恐怕那慕容垂也是不舍得将自己的兵力拿出来开战的……   众将闻言,只得收了声,不情不愿地纷纷告辞离开了中军帐。   桓冲眼见最后一个人也走了出去,突然再也忍不住,弯下腰趴在面前的矮几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后头一刹温热,再抬头时,唇边便带了大片猩红的血迹,他怔怔地看了看手掌上残留的血,苦笑了一下,拉起衣摆草草地将血迹处理干净,再抬头时,眼神已经清冽如故。帐外忽然间变得喧哗聒噪起来,桓冲深吸一口气,撑着矮几站起身来,头有些晕,他抬起手来扶着额头,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稍稍清醒了些!   走出了帐外,只见几十名将领和普通士兵站在前方河边朝着对面指指点点,偶尔间杂着大声的争执。   他眉头一皱,冷喝一声:“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立即噤声,纷纷回身看向帐门口,桓冲的目光这时越过众人的头顶,看向了对岸,只见,漆黑的夜幕下,对面河岸上,此时点燃了成千上万的火把,蜿蜒数十里,竟是看不到尽头似的……   按照军中十人一个火把的惯例来看,对面的秦军又何止十万?   难怪众将士在这边看得慌乱起来……   这时,亲卫桓三低着头悄悄靠近了桓冲,沉声道:“将军,怕是有诈!”   桓冲定定地看着河对岸那些将天边映照得都有些发白的火把,忽然间,他的嘴边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转身便走回帐内,经过桓三身边时,轻轻说了一句:“也许,我们该撤军了!” ☆、299 淝水之战2   据史载,晋太元八年六月初,晋江荆大都督桓冲在淝水与秦将慕容垂遭遇,慕容垂忽生一计,夜晚命将士们每人手持十炬,燃系树枝,弄得火光冲天,桓冲果然被吓退,立即撤兵回到上明.   此次一战,晋军节节败退,辅国将军杨亮随后引兵东归,只有鹰扬将军郭铨击败秦国兖州刺史张崇,略得两千户,胜利回返。   桓冲随后上表朝廷,举荐自己的从子石民为襄阳太守,自求领江州刺史,晋帝随后下诏,依其所奏。   自此,晋朝各将各领其职各辖其地,安分守着这片疆土,一时间倒也稳妥。   只有那秦王苻坚,因着晋国作为一个本该被打的弱国,竟然敢抢先发兵攻打秦国,心里着实咽不下这口恶气,震怒之后,立即发令全国,令曰,举国男子,每十丁抽一兵,良家子年在二十以下,如有材勇,皆入选为羽林郎,共得三万余骑。拜秦州主簿赵盛之为少年都统,且预先下令道:“平晋以后,可令司马昌明为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   举国上下顿死进入紧张的备战中!   朝臣闻令,心下皆嗤为太早,想晋国国主虽然声色犬马昏庸无道,朝上却有那谢氏与桓氏两家做着肱股,又岂是一朝一夕能够摧毁的,再而言之,那谢安与桓冲的忠肝义胆世人皆知,若晋国真的被灭,这两人定会身死殉国,又怎么会安心来做秦国的官员?   只是,众人这一番不认同的心思,却无人胆敢说出口。   好大喜功的秦王最讨厌什么?   那就是被人泼冷水!   少年羽林郎们本就个个热血沸腾,只等着粮草军备筹集完毕便奔赴战场与晋狗们一绝生死,还有那慕容垂与姚苌,各自抱着不可告人的心思,纷纷怂恿着秦王速速发兵,直将秦国将士形容得如同那无往不利的天兵天将似的,仿佛晋国就是一块松软的米糕,只等着秦王苻坚大发慈悲去啃咬……   张疏桐身居后宫,眼见苻坚意欲侵晋,竟也上书规谏道:“妾闻天下之生万物,圣王之驭天下,皆因其自然而顺之,故功无不成。是以黄帝服牛乘马,因其性也;禹浚九川,障九泽,因其势也;后稷播殖百谷,因其时也;汤武率天下而攻桀纣,因其心也。自来有因则成,无因则败,今朝野之人,皆言晋不可伐,陛下独决意行之,妾不知陛下何所因也?《书》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犹因民,而况人主乎?妾又闻王者出师,必上观乾象,下采众祥,天道崇远,非妾所知,以人事言之,未见其可。谚云:鸡夜鸣者,不利行军,犬群嗥者,宫室将空,兵动马惊,军败不归。自秋冬以来,众鸡夜鸣,群犬哀嗥,厩马多惊,武库兵器,自动有声。此皆非出师之祥也,愿陛下详而思之!”   苻坚看罢,只淡淡地说了句:“妇道人家有什么见识,还来管什么军国大事?”   张疏桐闻言,只得一笑,不再规劝。   阳平公苻融此时已经被召回朝廷,此时见了这般众生相,再见苻坚一副洋洋自得不知收敛的样子,不由得忧心起来,随即上书进谏曰:“鲜卑羌虏,实我仇雠,所陈计划,无非利我疲敝,彼得乘间逞志,如何可从?良家少年,类皆富饶子弟,不娴军旅,但知逢迎上意,希宠求荣,陛下误信彼言,轻举大事!臣恐功既不成,且有后患,后悔将无及了。”   无奈苻坚此时已经听不见任何反对的声音,苻融一番谏言惹得他内心相当不快,立即下旨敕令苻融督同张蚝慕容垂等,领军二十五万,作为先锋,择日攻打晋国。   苻坚又命姚苌为龙骧将军,还与他戏言道:“朕尝为龙骧将军,得建王业,今特将此职授卿,愿卿勉力!”惹得朝臣一番心惊。   至于后来姚苌叛变,自立为王,倒还真是苻坚一语成谶了!   晋孝武帝太元九年仲秋,凉风拂地,玉露横天。   正好行军。   秦王苻坚率步兵六十万,骑兵二十七万,自长安出发,旗鼓相望,前后千里,再次踏上了南侵之路。秦王苻坚左杖黄钺,右秉白旄,安坐云母辇,徐徐启行,留太子苻宏居守长安。宠妃张夫人自请从征,苻坚命令部下为其造了车马,令她随着,端的是须眉巾帼,八面威风。   到了九月初旬,行抵项城,凉州兵始达咸阳,蜀汉兵方顺流东下,幽冀兵已到彭城,东   西万里,水陆并进。苻融等前驱兵二十五万,先至颍口。江淮各地纷纷展开抵御,飞报建康,孝武帝急命尚书仆射谢石,为征虏将军,兼征讨大都督,并授徐兖二州刺史,谢玄为前锋都督,与辅国将军谢琰,西中郎将桓伊等,督众八万,出御秦军。又使龙骧将军胡彬,带领水军五千,往援寿阳。全国进入紧张的迎战状态。   桓伊在军中接了旨,立即命各部着手备战,晚间再回到府内时,杨玲珑正亲手做好了晚饭坐在屋内等着他,一见他面上的疲惫,不由得心里一突,忙上前帮他脱了沉重的盔甲,问道:“怎么了?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吗?”   身上的负重一下子解除,他忽然觉得浑身轻松起来,转身抱了抱她,重重地叹了口气:“玲珑,我要出去打仗,你留在家里等我,可好?”   杨玲珑闻言大惊,立即在他怀里扭了扭,却被他紧紧地抱着不能挣脱,只得乖乖任他抱着,嘟着嘴不乐意道:“我不想留在这里,每次你一出去,我就担惊受怕,让我跟着你不行吗?”   他也皱了眉,就知道会这样,她怎么会安心呆在家里等着他的消息,这几年战事不少,每每不带着她总是会惹她大闹一通,可是这次……   “玲珑,你听话,我只是负责配合谢将军,没有什么危险的!你在身边,我会分心的!”他还是试图劝阻她,毕竟这次要面对的,是秦国的百万雄师,不同往常。   杨玲珑立即不乐意撒娇起来:“我自己能保护自己,你不用专门照顾我,我的武功虽然不及你,但是也不差,再说还有子成和玄武跟着,求求你,就带上我吧……”   这些年被桓伊捧在手心里宠着,她的性子竟在不知不觉间被养得娇蛮起来,遇到桓伊不能如她意的时候,难免就撒娇弄痴起来,竟没了前些年一撒娇就觉得不好意思的心境。   桓伊最抵挡不了的就是这般娇蛮的她,态度立即软了下来,却还是抱着她不肯松开,只是微微放松了手臂上,带着些许的无奈,轻声道:“那你答应我,只能呆在我身边,不能单独离开,无论何时,都要确保自己是安全的。”   杨玲珑立即咧开嘴笑了起来,扭着身子从他怀里仰起头来,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笑嘻嘻道:“我都答应,你就放心吧,爷!”   桓伊见她笑颜如花,心里漫起一阵阵的柔软,这些年她没有名分地跟在自己身边,很少能满足她的愿望,此时遂了她的愿,只要她高兴,倒是比别的任何事都重要多了。   她已有些时日没有这般开心的笑过了!   两人吃了晚饭,桓伊因着战事紧急,也没有时间安歇,只是看着杨玲珑睡着,就穿上袍子出了门,临出门前还仔细地将敞开的窗户关上了,最后再看了看杨玲珑,这才转身出门去了。   杨玲珑听着他的脚步渐行渐远,瞬间睁大了眼睛,做贼似的看了看四周,这才起身悄悄避过外间伺候着的嬷嬷和丫鬟,轻巧地溜到了屋角,那里,一只精致的木笼安静地停放着。   她轻轻扣了扣笼盖,笼子里立即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多时,雪妖瞪着血红的大眼,磨磨蹭蹭地爬出了笼子,蹭了蹭她的脚,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杨玲珑弯下腰轻轻抱起它,贼兮兮地对着它的双眼,轻轻道:“去找玄武,让他来见我。”   雪妖眨巴着眼睛,瞪着她。   她轻轻拍了拍小东西的脑袋,轻手轻脚地打开窗户,将它放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溜回床上,将心绪缓缓平复了,这才眯起眼打起盹来,玄武很快就会过来,她不能睡熟了。   心里虽然这样想着,她却渐渐地沉沉进入了梦乡。梦境里,她身着甲胄,面着面具,一把三尺青峰挥舞如风,骑着高头大马,冲战在沙场上,而他,意气风发,指点江山,最终荣登大宝,九五之尊……   她忽然被自己的梦境惊醒,一身冷汗地醒了过来,睁开眼一看,还是夜里,却立即被桌子边的身影吓得一把抽出腰间匕首,转眼就下了地准备冲上去。   “少主,是我!”玄武轻轻放下手里的水杯,懒懒地道。   杨玲珑这才醒觉,急忙起身走到外间,只见嬷嬷被他点了昏睡穴,正睡得香甜,这才放心。 ☆、300 淝水之战3   杨玲珑回到内间,点着了油灯,看了看浑身轻佻的玄武,语气责怪地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醒我?”   玄武笑笑:“属下不敢!”   杨玲珑也不与他贫嘴,径直坐在了他身边,正色道:“说吧,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玄武神色也郑重了些,捡紧要的将两国之间的兵力分布说了一遍。   杨玲珑手里握着桌上的水杯,无意识地转动着,心里的惊惧却一瞬间达到了顶点,一百万对八万,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就算秦兵不用刀剑,只用脚踩,一百万人也能将八万人踩成肉泥了!   她忽然觉得浑身一阵接一阵的寒冷,奇怪了,明明才秋天,感觉倒像是冬天。   玄武说完,只是悄悄观察着她的脸色,忍不住劝道:“少主,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与他在一处!”她面上神色坚决,心里更是坚决,是的,她一定要与桓伊在一处的,之前她不知情况,还做好了桓伊不带上她的准备,此时知晓此战凶多吉少,她是万万不会自己离开,也不肯留在家里担惊受怕,她要跟着他,哪怕最后是死,也要死在一处的。   玄武闻言,顿时紧张起来,他可没忘了段无邪的密令,平安将她带回相思门,不得涉足战场。   要是她一意孤行地跟着桓伊上了战场,回去后段无邪还不扒了他的皮?   “少主,战场上刀剑无眼,属下若是不能护你周全,教主会杀了属下的。”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父亲不会无故怪罪你的,再说我又不是不会武功!”   玄武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我就知道会这样,罢了,属下遵命就是了!你叫我来,不只是想打听外面的情况吧?”   杨玲珑双眼冒光地看着他,竟然这么容易就同意了,真不枉她这些年对他这么倚重!   “自然不止!还记得朱序吗?”   “朱序?自然记得!他不是在秦国吗?”   “正因为他在秦国,我才要你去找他!”   “找他?”玄武眼神刹那间变得晶亮,问道,“你是想让他坐内应?”   “正有此意!”   只是,她隔了这么久没有与外界联系,不知秦国那边安逸的生活有没有磨灭朱序的一颗爱国赤子心……   “你是想让我去试探他一番吧?”   杨玲珑浅笑不语,赞赏地拍了拍他的肩:“一路小心些!”   玄武认命地放下手中水杯,抬手抚了抚额角,不情愿地站起身:“如果没有别的吩咐,属下这就告退了!”   杨玲珑轻轻起身,将他送了出去,又到外间看了看嬷嬷们,确定她们都很好,这才放心地回到床上,却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   她一直都是这样,心里一有事,就会睡不着。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桓伊却还没有回来,看来是在军中滞留住了。   她吃了早饭,将嬷嬷和丫鬟打发了出去,自己呆在内间,悄悄将柜子里压在箱底的一套衣服拿了出来,厚重的玄色战甲,蹭亮的铁片护住了心口和后背,因为是段无邪特意吩咐人打造的,心口的铁片便用了最珍稀的玄铁,质地轻薄而坚固,她将战甲摊在床上,轻轻抚平,玄铁散发着阵阵寒意,她却觉得温暖。   段无邪一直是个别扭的人,明明疼爱她,却一直不屑于表现出来,若不是有谢如是在一边调节着,她这样同样别扭的性子,怕是早已与他闹僵了。   谁让他们是父女俩呢!   她情不自禁笑了起来,换上了战甲,将头发简单地束在了头顶,用一根发带紧紧固定了,走到铜镜前,仔仔细细地照了照,唔……   衣服有些瘦了!   她顿时觉得沮丧起来,摸着肚子上的肉,暗暗腹诽起来,桓伊这些年将她养得太好了,竟让她生生胖了好几圈,要命的是,每年每个季节,他都会让她有全新的衣服穿,若不是今日穿上三年前的衣服,她还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发现自己竟胖成了这样……   她很不高兴地在铜镜前转了两圈,万分气闷地将战甲脱了,坐在床上看着穿不了的衣服生着闷气。   桓伊回来时,正见她气鼓鼓地拆着手里的战甲,不由得奇道:“怎么了?谁气到你啦?”说着,上前轻轻抱住了她,将她的视线从盔甲上转移开来。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件衣服很不顺眼!”   他伸手将盔甲拿过来一看,立即明白她在苦恼什么了,不由得失笑:“穿不上?那就扔了嘛,我再给你做一件更好的。”   她轻轻扭了扭身子,不乐意了:“都是你啊,把我养成猪了!”   他半真半假地捧起她的脸,故作深沉地说道:“唔……还差一点!”   她瞪他一眼,见他双眼布满血丝,立即心疼了:“好了,你躺下睡一会吧,我去叫桓九拿点吃的过来。”   他顺从地放开她,无力地躺倒在床上,闭上眼,一转眼就沉睡了过去。   杨玲珑轻手轻脚地替她洗了脸,擦了手脚,盖好被子,这才轻轻上了窗边得软塌,拿过一本书,轻轻地翻看起来。   时光安宁,过得飞快,待到桓伊醒转时,杨玲珑一手撑着脑袋倚在软塌边睡着了,橘黄的暮光透过窗户轻柔地打在了她的身上,带起一圈光晕,将她的身影显得分外旖旎。   桌上放着食盒,正冒着热气,想是底层加了炭火。   他不着急起身,只是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她,已经有些时日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了,此时细细一看,她倒是真的胖了一些,没了早些年的干巴枯黄,显得珠圆玉润起来。   三年了,这三年,他只觉得像是偷来的,怎么也不够似的!   可是,战事一起,这样的安宁,还剩下多久?   他真心不想将她牵扯进来,但是桓冲身体状况日渐衰败,整个桓家除了他,却是再也找不到顶事的男人,一家子的老老少少,叫他狠不下心放开。   叫他怎么办才好?   他是多么想带着她远走高飞,找一个没有战火没有迫害也没有争夺的地方好好生活啊!如今,怕是只能让她在乱世中陪着自己担惊受怕了。   心里是对她满满的歉疚,他轻轻下了床,走到她身边,将她轻柔地放进了怀里,却立即被她反手抱住,他不禁笑道:“又使坏呢,什么时候醒的?”   “你偷看我的时候!”   桓伊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放在了桌边:“来,吃饭!”   她乖乖坐下了,将食盒打开,二人一起吃了晚饭,早早歇下。   这一夜,桓伊极尽索取,直到两人都筋疲力尽,才肯放过她,相拥着沉沉睡去。   杨玲珑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身侧早已冰凉,突然间,她惊得坐了起来,一看屋内,没有了桓伊的身影。   “子野!”   “子野!”   她连连唤了几声,却无人应答,外间伺候的嬷嬷闻声急忙奔进来,弓着腰回答道:“大人一早就出去了,吩咐了夫人一醒来就换上衣服去军营,说是晚上大军开拔,他先去军中准备。”   杨玲珑一听晚上才会出发,立即放下心来,挥挥手道:“知道了,下去吧!”   嬷嬷躬身轻轻退了下去!   这几年,杨玲珑虽然没有正式过门,桓府的人却知道分寸,明白谁是主子,对她的态度倒很是恭谨的。   她自己穿了衣服梳洗一番,想了想,还是将身上的衣衫褪下,换上了盔甲。   对着镜子细细照了照,仍不放心地将面具拿出来戴上,这才满意。   丫鬟端来早饭,见了她的装扮,聪明地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地低下了头,只是轻声道:“夫人,吃些东西吧!”   杨玲珑看了看她手上的餐点,一把抓了一个包子,迅速塞进了嘴里,挑了挑眉,摆了一副轻佻公子模样,笑着朝小丫鬟问道:“怎么样?”   小丫鬟倒是个乖觉的,只怔愣了片刻,便笑答:“爷,你这样,可就比大人风流倜傥多了呢!”   杨玲珑笑着一点她额头:“就数你精灵古怪,爷没白疼你!”   杨玲珑草草吃了包子,拍拍手,将早已收拾好的包袱拿了出来,挥挥手与丫鬟婆子们打了个招呼,大踏步地走了。 ☆、301 淝水之战4   杨玲珑到了军营,只见兵将们都在忙忙碌碌地收拾东西准备上路,车马、军备、粮草早已安置妥当,有闲下来的士兵正三五个聚在一起,享受这生死之前难得的片刻安宁,很少人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营地里,看见她,也只是定定地看两眼,并没有流露出太好奇的神色。   她带着这张银色面具,早已在军中出没多次,他们已经习惯了。   她却忍不住好奇地打量各人的神情,只见年轻的士兵们虽然面上都微微带着担忧,却并没有显露出怯懦来,也对,这是反抗霸权侵略的战争,该怯懦的,是那些无耻的侵略者,而不是他们!   进了帐内,桓伊正低着头拿着小木棍专心研习沙盘,听闻脚步声,一抬头,见她一身的装扮,不由得笑了:“你这一身盔甲倒是真的不错!”   杨玲珑嘟着嘴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女子之态显露无余:“我自己改了一下,看着还行?”   桓伊放下手中的小木棍,上前拉住她,佯装仔细地端详了一番,正色道:“你怎么穿都好看!”   杨玲珑又忍不住脸红了,看了看插满红色小旗子的沙盘,问道:“怎么样?战事有转机吗?”   桓伊带着她缓缓走回沙盘前,不禁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秦军来世汹汹,我们只能将兵力缩回淝水一带,向西的大半领土,怕是保不住了。”   她弯下腰仔仔细细地将沙盘上的兵力分布看了一遍,只见沙盘上,红色的秦军密密麻麻地几乎布满了大半晋国疆域,而黑色的小旗子只沿着淝水一带布防,将健康紧紧护在后侧,但是敌我双方的悬殊还是一看便知。   情形不容乐观!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在帐外轻声催促道:“将军,是时候拔营启程了!”   桓伊将沙盘轻轻打乱,将沙子草草倒掉,这才带着杨玲珑轻轻走出帐外,兵士们早已集聚完毕,列着整整齐齐的方阵,个个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二人。   杨玲珑只觉得血脉里有什么忽然间苏醒过来似的,心跳都快了起来,八千兵士的脸上那别无二致的肃然,足以让她心情激荡起来。   显然桓伊的心情也是相当震动,目光变得晶晶发亮地看了看如黑色潮水一般的士兵们,翻身上了黑色的高头战马,见杨玲珑也翻身上了战马,终于朗声喝道:“出发!”   八千战士齐齐转身,踢踏着整齐的步子,朝着战火纷飞的前线进发。   七日后,西中郎将桓伊与辅国将军谢琰会师于洛水南岸的淮南郡,兵力达到四万有余,不久,征讨大都督谢石领兵到达淮南,守军兵力达到八万,正式会师完毕。   此时已是十一月寒冬季节,晋国秋季收成很好,军中粮草充足,军士们的冬衣也早早发放了下去,有了充足的军备,战士们的情绪便安稳了许多。相反的是,秦国因为蝗灾,收成大减,征集粮草时甚至有些百姓爆发了小规模的动乱,虽然后来被草草镇压了下去,秦国全国上下的反战情绪却逐渐到了难以遏制的地步。   杨玲珑将最后一批冬衣发放下去,捧着桓伊的冬衣回了二人合住的小院,却见桓伊正在院内安静地打坐,她立即乖觉地轻手轻脚走进去,悄悄进了屋子,将厚重的棉衣放下,扶着微疼的额角坐在了矮几旁,静静地等着他。   没多久,桓伊轻轻走了进来,外面寒气逼人,他却丝毫没有受影响,面色红润地走了进来,笑道:“忙完了?”   “也不用我做什么,托你的福,我现在已经不用伪装男子,你的那些手下哪里还敢支使我做事?”她轻轻抱怨着,起身将他的冬衣拿起,在他面前略略地比了一比,立即皱眉了,“有些大了。”   桓伊将冬衣套上,不甚在意地道:“没事,反正我也不怕冷,就这样吧!”   她只得随他,见他面色轻松,心里却轻松不起来,虽然玄武传回消息近期会将朱序偷偷带过来与她会面,她却不知为何心里总是不安。   “秦军最近怎么还是没有动静?不打算打了吗?”   桓伊失笑了,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你啊,不打仗不是很好么,不管秦军那边是怎么想的,没动静就是好的,正好让我们休整一些时日。”   秦将梁成帅军两万在洛水对岸与晋军对峙了数日,却始终没有发起战事,倒像是惧怕了晋军的八万兵力似的。   杨玲珑生怕秦国那边在这段时间是有什么阴谋,心里难免会觉得着急。   桓伊轻轻拉过杨玲珑,看着她一身紧束的短打劲装,将身姿衬托得窈窕迷人,不由得心里欢喜,赞道:“你还是这么穿比较好看呢!”   行军上路的第二日,因为杨玲珑的夜间休息场所问题,桓伊干脆将她的身份公开,自此以后,她再也不用做一副男子装扮,换了女子的衣衫,配上那把承影剑,倒是别样的英姿飒爽。   她坦然受了这句赞美,将他拉着坐下,将手中一片写着字的布帛递给他,正色道:“这是玄武昨日里传回的消息,你看看吧,是不是见见朱序,或许他能帮上什么忙也说不定呢?”   桓伊仔细看了,沉思了一会儿,点点头:“让他们尽快过来吧!”   杨玲珑一喜,乐呵呵地笑道:“我去通知他们!”说着就要起身。   桓伊一把拉住她:“不着急!玲珑,我听说,你今早吐了,是不是……”   杨玲珑俏脸一红:“许是吃坏肚子了。”   桓伊轻轻拉过她的手腕,只是片刻,面色就恢复了冷静,只是,仍显出一丝失望来:“没什么事,可能是水土不服的缘故吧,回头吃一颗七草丹吧。”   她悄悄看了看他的脸色,心里明白他之前定是以为自己有了身孕,不由得有些犹疑地问:“子野,我的身体是不是有什么不对的,怎么这么久了还是……”   “你的身体没事,我的身体也很好,可能是我们和孩子的机缘未到,别担心。”   杨玲珑明显没听进去这样的安慰,神情有些恹恹的,她这些年又何尝不是盼着早些有个孩子,那样的话,桓冲接受他们的可能性就大了许多,可是盼了这么久,还是一点好消息也没有!   桓伊见她不高兴,眼神一亮,嘴角勾起一丝邪邪的笑,拉过她,凑近她耳边,轻声笑道:“不如,我们今晚再好好努力努力?”   微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侧,让她顿时有些手足无措的害羞,轻轻推开他,直直地看着他,问道:“子野,若是我一直都这样,你会不会,不要我……”   桓伊这时才知道,自己无意间流露出对孩子的渴望竟然已经让她开始忧虑起来,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回,连忙见她揽进怀里,柔声发誓:“玲珑,我想要的,只是你!我虽然也很想要一个我们俩的孩子,但是即使没有也没关系,你别瞎想啦!”   杨玲珑嗡声嗡气的说了句:“真的?”   “真的!”   “这还差不多!”   她心情立即大好,反手保住他的腰,无意识地左右摇晃着:“子野,七哥的身体最近是不是又不好了?听那边过来的人说,看见七哥吐血了……”   桓伊眉头紧锁:“是啊,连我也没办法了!玲珑,若是七哥真的……我是说如果!七哥真的走了,我怕是要一直等到桓家有人可以挑起重担才能带你离开了!”   她笑笑:“我明白!我见过大哥的那个小儿子灵宝,依我看,倒是个能主事的,只是年纪还小,再历练几年,有了你的帮助,或许就能成为桓家的一个顶梁柱了!”   被她唤作灵宝的,正是桓温的儿子桓玄,现年十四岁,自桓温去世后,承袭了桓温南郡公的爵位,但是因为桓温晚年时有篡位之举,使他小小年纪深受其害,一直被晋廷猜忌不敢予以重用,这些年只是闲在家里,在晋廷的权贵圈子里,一直颇有才名。   桓伊笑笑:“那孩子性子一直很野,我一直与他疏远,要教导他,却要花一番心血了!只是你说得没错,灵宝这孩子确实是个可造之材,你倒是看得分明!”   她也笑了:“你家的那些个亲戚,这些年都把你当作下一任家主来巴结,好在我还没过门,不然真要被他们烦死了!”   她一直不能过门,本是件苦恼的事,此时叫她这么一说,倒像是一件多好的好事似的。   她就是有这个苦中作乐的本事!   他也乐了,抱着她,将脑袋搁在她的肩窝,柔声道:“玲珑,饿不饿?”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天黑了,肚子还真是有点饿呢。她嘿嘿笑着,掐了掐他的鼻头:“我去做饭!”   哪知他竟一把拉住她,笑得有些得意:“还是我来做吧。”   她转念一想,也对,自己做的东西自己都吃不下去,还是别折磨他的肠胃了,于是很乐意地从了他的心意:“也好!我给你打下手!”   虽然做饭不好吃,择菜洗菜切菜的活,她倒是干得很是熟练了。 ☆、302 淝水之战5   好不容易将饭菜做好,杨玲珑摆好碗筷正要吃饭,谁知就在这时,天边忽然传来一阵阵的闷响,像是有闷雷滚滚而来,间歇夹杂着轰轰的吼声,听上去,仿佛远古的野兽苏醒后的怒吼。   丹田内的血龙珠恰在这时有了异动,一股强劲的热流迅速涌出,将她冲击得心神一晃险些晕倒。   强行将这一股意外的内力消化在丹田里,她抚着仍在乱跳不已的心脏,有些心慌地起身往厨房跑,正撞见桓伊端着一盘红烧鱼走来。   他也是有些心惊,刚才那个声音,像极了当日襄阳城内杨玲珑使用的檑木石炮发出的声音了。   莫非,是秦兵趁夜偷袭来了?   杨玲珑慌忙问道:“你听见了吗?刚才那莫非是……”   “那恐怕是檑木石炮的声音!玲珑,晚饭怕是不能陪你吃了!”   杨玲珑急忙跟着他,匆匆忙忙地换上了盔甲,二人骑着战马奔赴城角军营,远远的,正见城头一片嘈杂忙乱,不时有轰隆隆的声音传来,城墙被砸出一个个缺口来,混杂着晋军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声声催人心肝。   桓伊下意识地将杨玲珑护在身后,二人冒着乱飞的箭矢往城墙上冲去,就在这时,广陵相刘牢之突然满脸鲜血地拦住了两人,急切地道:“将军,秦军用了擂木石炮,城墙快撑不住了,怎么办?”   桓伊看了看一片混乱的城墙,一咬牙道:“秦军距城墙多远?”   “大约五十丈!”   五十丈,足矣。   桓伊沉声吩咐道:“速去将我们的檑木石炮搬过来,打开城门,盾阵在前,箭阵押后,檑木石炮成楔形推进,给我把他们逼退到河岸边!”   刘牢之一怔,转而神情振奋地一跺脚跑开了。   桓伊一把拉住杨玲珑,晋军见了二人,自发地围在了二人四周护卫着,城外的箭矢不时飞跃过城墙落进了城内,被将士们用盾牌挡开,但是仍有士兵不小心被流矢射中,惨哼出声,听得杨玲珑不由心惊,生怕桓伊冲在前面会受伤。   桓伊一手接过一张盾牌,将杨玲珑护在身后,身边是杀红了眼的士兵们,和漫天的战火,他能做的,只是紧紧拉着她的手。   城门缓缓打开,只是一瞬间,城外的箭矢就长了眼睛似的钻了进来,立时就有几名士兵中了箭,在他们眼前倒了下去。   桓伊双眼渐渐发红,心里怒火滔天!   这些人,都是今年募集到他帐下的年轻兵将,每人都是被他当年的慷慨激扬的说辞鼓动而来,本着保家卫国的心,却瞬间惨死在他的眼前。   他只恨不得立时灭了城外的秦军,结束这令人胆寒心烦的战争。   城门口不时有飞石落下,将士们有的不小心便会被砸中,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便失去了年轻的生命。   杨玲珑跟在桓伊的身后,仿佛又回到了襄阳保卫战的时候,她一直自诩武功不若,自小也军法娴熟,但是每每上了战场,她总是被保护的那一个,总有人挡在她的身前替她去死。   右手缓缓抚上腰间的承影剑,轻轻拔了出来,一声尖锐的龙吟声霎时间穿透了战场上的惨叫声轰隆声和刀兵相交的清脆声,悠悠震荡间,直达九霄。   年轻的士兵们齐齐被这一声龙吟振奋了心神,不知是谁最先怒喝一声:“跟秦狗们拼了!”   “拼了!”   “拼了!”   “冲啊!”   集聚在城门后的将士们像是怒潮一般,瞬间涌向了门外,最前面的将士举着盾牌,冲向了对面的秦军。   第一排将士倒下了,第二排立即补上,踩着同伴们的尸体,毫不迟疑地往前冲去。   石炮落在地上的巨响,已经轻易掩盖住了一切叫喊声,轰隆隆,轰隆隆,如同地狱之门打开的丧音,年轻的士兵们拼死地叫喊着,冲杀着,以堪堪血肉之躯生生拼杀出了一条血路来。   檑木石炮被推出了城门,摆成楔形阵,缓缓向前推进,机关迅速转动起来,咯吱咯吱的摩擦声使闻者牙酸,轰隆隆,一轮巨石发射出去,朝着前方的秦军阵营扑了过去。   因为秦军使用的,是襄阳一战后,由秦军改良的檑木石炮,相比于晋军中的檑木石炮,射程要远上许多,这本是极其占优势的地方,此时却成了致命的缺陷,正所谓尺有所长寸有所长,此时桓伊带着众人冲出城来,秦军的檑木石炮发挥不了作用,桓伊忙指挥箭阵万箭齐发,伴着乎乎风声,片刻之后,秦军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秦将梁成此时正骑坐在纯白色的战马上,前方的一排士兵慌忙支起盾牌挡住了箭簇,这才将他护得周全了,借着昏白的晨光,他眯着眼直直看向晋军阵营,只见弧形的盾阵之后,一名高大的男子,身上一套暗红色的盔甲,在昏暗的夜色里,看上去成了玄黑色,衬得他脸上的银色面具闪闪发亮,而在他的身边,还有一个稍微矮小的女子,穿着紧俏的盔甲,一头青丝用黑色的发带草草束在了脑后,她的脸上,同样带着一张银色面具。梁成举着马鞭遥遥一指,大声问身边的亲卫:“那带着银色面具的男子,可是晋国的西中郎将桓子野?”   “回将军,正是!”   “那么那个女子呢?”   “据传闻是他的妻子!”   梁成眼神一闪,面上闪过一丝轻蔑:“妇道人家,上什么战场,不知死活!”   杨玲珑此时似乎感应到了一丝不太友好的目光,森寒森寒的。她刷地一下抬起头来,隔着重重的盾牌箭簇,看向了对方的阵营,无奈天色昏暗,她只看见一名魁梧的男子骑在高头大马上,面目被繁复的头盔掩盖住了,她极目也无法看清那人的面目。   一阵又一阵的箭雨射向了秦军阵营,不多时,秦军似乎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果断放弃了檑木石炮,发出了骑兵。   两千骑兵骑着高大的战马,人人手中一把长枪一张强弓,在奔跑的骏马上,箭矢的穿透力瞬间被加大了许多。晋军的盾牌只是普通的葛藤和皮革制作而成,很快抵挡不住这样强劲的攻击,眼看就坚持不下去了。   有士兵护在桓伊和杨玲珑身侧,不下心肚子上中了一箭,惨哼一声,对桓伊急切地喝道:“将军,我们挡不住了,怎么办?”   桓伊双眼闪着嗜血的寒光,突然大喝一声:“刘牢之何在?”   “末将在!”刘牢之在十步开外,正在奋力拉开弓箭,射杀着秦兵,此时听见桓伊喝问,立即大声回答。   “刘牢之,与你五千精兵,务必擒下秦军守将,破了敌方攻势!”   “末将遵命!”   刘牢之一把抹掉脸上的鲜血,刚毅的脸上是视死如归的坚决。   桓伊又沉声喝道:“我带两千精兵掩护你!”   盾阵眼看着只剩下几十名士兵在强撑着,桓伊一把拔出腰间长剑,大喝一声:“儿郎们,随我杀敌!”   “诺!”万千士兵齐齐呼喝,声颤百里,秦军熬夜攻城,本就疲惫,此时被这万众一心的一声呼喝惊得心里更是惶惶,不自觉地,竟有士兵偷偷往后退却。   杨玲珑擎着承影剑,与桓伊一起,越过已经支离破碎的盾阵,领着三千精兵,冲向了秦军,与冲过来的秦军骑兵杀在了一处。   不知不觉的,桓伊与杨玲珑二人渐渐在混战中越离越远,猛一回身,杨玲珑才发觉,桓伊竟然已在百步之外。   桓伊恰在此时也回过头来,二人的眼神一个触碰,就立即在对方眼中看见了彼此的意思。   “夺战马!”   “夺马!”   心有灵犀一般,二人齐齐叫喊出声,无暇再多说,杨玲珑立即回过身来,三尺青峰一个翻转,立即闪过一道血线,一名倒霉的秦国骑兵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立即被她砍下马来。   她一把拉过缰绳,轻飘飘地跃上了马背,掉转马头一阵冲杀,不多时,就有三名骑兵被砍下马背。   身后的晋兵见状,纷纷效仿,夺过了秦兵的马匹,调转马头冲杀了回去。   刘牢之带着五千精兵,趁着秦兵被冲杀的一团乱的空档,迅速冲破了骑兵带,往后方冲杀过去。   秦将梁成忙指挥秦军抵抗,不防刘牢之竟是异常的骁勇,一马当先地冲了进来,直取中军,手中八尺长槊左挑右突,竟将围在他身周的秦兵杀了个干净。梁成大怒,立即亲自擎了长矛,打马上前与刘牢之缠斗在了一处。   二人在马上你来我往地斗了许久,不防城门处忽然传来几声大喝:“杀啊!杀啊!”   原来是谢玄与谢琰率领骑兵冲杀出城来接应城外的晋兵了!   梁成立时心神一乱,手上招式一个不防,被刘牢之挑中了胸腹,惨呼一声落下马去,刘牢之立即驱马上前,骏马前蹄一扬,生生将梁成踩在了蹄下,立即变成了一滩肉泥。 ☆、303 淝水之战6   刘牢之杀了梁成,却闻身后一声大喝,回头一看,原来是秦将弋阳太守王咏见梁成遇险急忙来救援。这王咏本是武将出身,不像梁成只是个花架子,手中一把大刀着实舞得虎虎生风,刘牢之虎目一瞪,调转马头挥舞着长槊迎了上去。   哐哐两声,刘牢之只觉得自己的双手被震得发麻,这个王咏,倒是个有些蛮力的!   二人夯战了数个回合,刘牢之寻了个契机,用长槊一把架住了王咏的大刀,反手迅捷地抽出腰间的长剑,趁其不备狠狠砍去,王咏只来得及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砍做两段,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秦军刹那间连连失去两名主将,一时间惊得心胆俱裂,纷纷忙着各自逃生,竟然溃退如潮水,再也难以约束住了。   桓伊见了这般情形,心下稍安,远远地朝刘牢之打了个手势,刘牢之立即会意,带着精兵在溃退的秦兵后紧紧地追杀着。   桓伊转首搜寻一番,正见杨玲珑握着承影剑带着晋兵还在冲杀着,白净的脸上此时一片血污,她竟不自知似的。   他心里一突,暗道不好,急忙飞身上前,哪知刚刚接近她,就差点被她的长剑砍伤,她却仍旧瞪着眼不管不顾地砍杀着。   “玲珑,是我!”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大声喊道。   杨玲珑只觉得眼前一片血雾,漫天都是迷迷蒙蒙的血红色,令她看不清周遭的人影,丹田里一股股强劲的热流源源不断不受控制地涌向四肢百骸,将她整个人冲击得心神失控,内心里竟然只剩一股子嗜血的渴望,支配着她挥舞手中的长剑不管不顾地砍杀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内心里那股躁动压制下去。   桓伊一把扣住她的腕脉,她体内气血翻腾,脉搏跳动如擂鼓,一不小心,就很有可能会经脉爆裂。   无暇他想,他迅速点了她的周身大穴,抱住她渐渐软倒的身子,也不去看前方的战况,转身就往城内奔去。   谢玄远远地看见桓伊,大喝一声:“桓将军,发生什么事了?”   桓伊急急勒住马缰,只来得及交待了一句:“她受了伤,耽搁不得,子野只好先行一步了!”   这个时候,秦军正仓皇溃退,正是追击败军立下功劳的时候,他却选择抱着杨玲珑默默退回城内,当真将功名利禄完全抛在了脑后。   谢玄眼风一扫,见了他怀里的杨玲珑,立时明白过来,沉沉点头:“也好!”   桓伊略略点了点头,一夹马腹,急急往城内赶去。   谢玄握着手中长剑,朝身后一身男子装扮的段漓道:“你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段漓此时一身戎装,将绝色容颜掩饰在了冰凉的盔甲中,俊俏的小脸上,只是盈盈一笑:“有桓子野在,少主不会有事的!我陪着你就好!”   谢玄心里一暖,将座下骏马悄悄拉着靠在她身边,以防她被流矢射中。开战以来,她一直跟在他身侧,也没想出什么风头,只是想默默守着他。   段漓看着面前的宽阔脊背,爱意漫延,她以前从不知自己竟会将一颗心交给这样的男子,她自小在相思门地位出众,心里也是极骄傲的,遇见谢玄之前,她万万不允许自己委身去做一个男人的妾室,而遇见了他……   她才知道,任何严苛的条件,都只是为不爱的人而设定,一旦遇到了对的人,她也可以什么都不在乎!   战火纷飞中,她只觉得,自己的心,是前所未有的宁静祥和!   此次洛涧一战,秦国折损两名主将,退回河边时,有千余名将士因为不通水性,被晋军追赶着调入湍急的河水中,被活活淹死,秦将扬州刺史王显被生擒,秦军死伤共计一万五千余人,所有军资器械均被晋军缴获。   此战晋军大获全胜!谢氏与桓氏众将领顿时振奋不已,放大了胆子,打算趁着士气高涨,与秦军决一死战。   第二日一早,谢玄立即统领三军,水陆并进,往寿阳进发,。一时间,晋国上下人心鼓舞,与秦国的举国颓然,成了鲜明的对比。   杨玲珑被血龙珠的异动搅和得恹恹不振,三军开拔之时,桓伊本想将她安置在淮南,等战后再来接她,她却怎么都不肯。   桓伊与她争执了半天,无奈向来遇到争执时他都是败下阵来的那一个,这次也不例外,只得无奈地应了她的要求,带上了她。   军队疾速跋涉了两日,到达了寿阳城外,谢玄一声令下,大军暂时扎营休整,与寿阳城内秦王苻坚亲自率领的百万雄兵隔着辽阔的淝水,静静地对峙起来。   经过洛涧一役,晋军伤亡总人数达到了万余人,到达寿阳城外时,只有七万多的兵力,以区区七万人马,与百万大军对敌,谢玄纵算兵马娴熟,心里也没有很大胜算。   而此时的寿阳城城头,秦王苻坚却全没有手握百万雄师该有的自信和沉着,他借着渐渐昏暗下来的天色,朝城外远远看去,只见晋军踊跃而来,步伐井井有条,很是严整,心下不由大惊,再一转首,只见东北方的八公山上,差不多有千军万马,齐整整地列阵山上,远远看去,乌压压的一片,很是惊人。   他心下惊骇了,手中用来知会千军万马的长剑险些哐当一声落到脚下,遥遥指着前方的晋军,朝阳平公苻融愕然道:“这可算是我方的劲敌了啊!怎么能说晋国是个弱国呢?”   苻融也极目远眺,顿时也大惊失色,慌忙说道:“陛下,看来我们要重新部署了,晋军兵力强盛,我们不能强取啊!”   苻坚深以为然,内心惶惶地携着苻融下了城头,急慌慌去制定新的作战计划了。   苻坚这一眼,竟是失了准头了,那八公山上,除了野草鸟兽,哪里有一星半点的晋军?   许是苻坚因为连连失利,心里早就有些慌张,站在城头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在有些昏沉的暮光里,竟生生将一山草木看成了千军万马!   也亏得他这么一个失神,竟在无意间决定了这场战事的走向!   这日方才入夜,杨玲珑被桓伊逼着喝下一大碗苦得要命的药汁,正安安静静地盘坐在帐中调息,玄武如一阵轻风似的闪进了帐内,朝桓伊略略点头招呼了一下,就压低声音朝杨玲珑道:“少主,他来了!”   杨玲珑立即睁开眼睛,满脸惊喜地道:“他现在何处?”   “在营外树林里候着少主呢!”   杨玲珑一下子站起身来,朝桓伊急道:“子野,快随我去见他吧!”   桓伊放下手里的布防图,仔细收好,这才跟着玄武,携着杨玲珑,在夜色的掩盖下,悄无声息地赶往营外的小树林。   不多时,到了一处幽深茂密的灌木丛后,玄武三指一撮,打了个低低的呼哨。   前方粗壮的大树后,立即闪出一个黑色的人影,朝着三人看了看,随后快速奔出,到了杨玲珑面前,轻轻单膝跪下行了大礼,沉声道:“拜见少主!”   杨玲珑急忙扶起他,笑道:“次伦,快快请起!”   来者正是原晋国襄阳太守朱序,襄阳失陷后,他一直委身秦国,一心思归,却只能默默等待机会!   杨玲珑扶起他,看了看桓伊,道:“次伦,你且说说,那边是怎么个情形!”   朱序沉声道:“秦兵不下百万,若同时并至,诚不可敌,今乘诸军未集,宜速与战,若得败秦前锋,余众夺气,将不战自溃了!”   杨玲珑眼神一亮,这正是她心中所想,再回头看向桓伊,只见他也是微微颔首浅笑着,想必他的心里也是这般想的吧!   桓伊笑着拍了拍朱序的肩膀:“你和我想的一样,我会寻机会将这话与两位谢将军说了,只是到时,还是需要你的帮助的!”   朱序内心激动不已:“我已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桓伊又将对岸寿阳城内的情形细细问了一边,知晓慕容垂和姚苌近来异动连连,心下很是满意,嘱咐朱序悄悄留心着城内的动向,伺机归晋,朱序唯唯诺诺地应了,在玄武的护送下,悄然回到了寿阳城内。   回到军帐后,桓伊拉着杨玲珑坐在油灯下,细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忽然笑道:“玲珑,你是不是有什么话对我说?”   杨玲珑一怔,方才在林中她只是欲言又止了一下,他竟看在了眼里!   灯光下的桓伊,俊朗中平添了三分魅惑,看着他,她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的甜蜜,只是那甜蜜中,却不知何时,有了一丝丝的不确信和担忧。   “子野,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跟在你身边上战场杀人?”她满眼希冀,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面色,生怕他说是。   他若说是呢?   她心里有些害怕,却并不后悔,她很明白,两个人相处,容不得猜疑,她既然有疑问,自然是要问出来的,哪怕答案可能会让她难过,她还是要明明白白地问出来。   桓伊先是一怔,不明白她为何会有这样的疑问:“为何这样问?” ☆、304 淝水之战7   她支支吾吾地道:“自从上次我差点走火入魔,却要跟着你来寿阳,你就没对我真心笑过了!”说完颇有些哀怨地看了他一眼。   桓伊顿时明白过来,立即哭笑不得,哦,她的小脑袋里竟在纠结于此事呢!   他先是忍不住自己笑了片刻,拉住她的手紧紧握着,正色道:“玲珑,你要跟着我是为了什么,我心里是明白的。我这些天疏忽你了,是我不好!我只是担心战况不好,害怕战败了,到时国家破灭了我倒是不担心,我只是担心桓家的两百余口人,七哥病得厉害,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我怕我不能让他满意!”   杨玲珑的一颗心被提起来放下去,想起桓冲,心下有些伤感,这个老人,将一生的心血都付诸这个国家和整个桓家,若是国破家亡了,他也难以活下去了吧!   微凉的小手紧紧握住他温热的大手,她轻轻靠在了他的怀里:“子野,我早就打定主意了,若是你为了桓家必须留下来,我也会陪着你的!哪怕没有名分,我不在意的!”   还能再说什么呢?   桓伊心里只能暗暗叹了口气,反手将她抱住,在她额上浅浅一吻:“玲珑,此生有你相伴,我桓子野也不算白活了!”   这话说的直白,杨玲珑脸皮本就是相当厚的,此时却也忍不住脸红,紧紧抱着他的腰,一时情动,忍不住抬起头来寻找他的唇,浅浅地吻了一下。   哪知桓伊竟不满足于这样浅浅的吻,一把抱起她,看着她瞬间红透了的小脸,勾起唇角笑了起来,那笑容,那眼神……   杨玲珑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窘道:“外面有人呢……”   他满不在乎道:“他们听不见!”   说完也不顾她的挣扎,直直抱着她绕过帐内的宽大布制屏风,进了内间……   就在二人如水情浓之时,淝水对岸的寿阳城内,却是另一番光景,寿阳太守府衙内,宽阔的大厅此时灯火通明,外面被秦军将士密密麻麻地围住,每个士兵都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可见大厅内政进行着重大的事情。   苻坚端坐在厅内整座上,两排的座椅上,此时坐满了秦军将领,或高或矮,或胖或瘦,唯一相同的,就是每人脸上那如出一辙的肃然与沉默。   苻坚身后,是一身深红戎装的张夫人张疏桐,她此时也是一脸肃穆,静悄悄地打量着苻坚的神色,只是细心一点的人就不难发现,她的目光,时不时会与堂下的姚苌一个交接,随即迅速地躲闪开。   姚苌看着苻坚,再看看坐在他对面,此时正眼观鼻鼻观心的慕容垂,心里忍不住冷笑起来。   苻坚看着厅里的众位将领,将每人的神色净收眼底,沉声道:“你们怎么看?晋军此时正严阵以待,你们倒是说说,这一仗,该怎么打?”   阳平公苻融闻言立即正色答道:“兵法有言,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此次我方兵多将广粮草充足,理应尽快与晋军决战,一挫对方士气!陛下,我等不才,自请为前锋!”   站在苻融身后的麾下众将见主帅表态,连连符合:“属下愿为前锋!”   苻坚白日里被所见到的晋军阵势吓得心有余悸,此时听了苻融的话,下意识地就要否决:“不妥!晋军军容强盛,不可强攻!”   张疏桐心里一跳,据她目前知道的情况来看,晋军是万万当不上“强盛”二字的,至于苻坚为何这样说……   她转过头悄悄看了一眼姚苌,却见他右手正轻轻地扶着腰间的玉佩,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她立即会意,纵然心里很是不愿,却还是皱眉道:“陛下,臣妾也觉得,阳平公此计不妥!我军长途跋涉,还未休整片刻,就立即与晋军决战,军队疲乏之时,焉知不是在冒险呢?”   苻融闻言立即脸色一变,淡淡地道:“夫人毕竟是久居深宫之人,此言虽然有些见地,但是行军打仗的事,看的就是时机和士气,目前我方众将士摩拳擦掌只待一战,实在不宜久等,否则士气低落,反倒不利啊!”   张疏桐白皙俊俏的小脸上似笑非笑,炯炯地看了苻融片刻,终于还是笑了笑:“阳平公说的有理,是妾身莽撞了!”   座下的姚苌闻言眼中神色一闪,直直瞪了她一,将手中把玩的玉佩朝她悄悄展了一展,怎料张疏桐只是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并不理会他的威胁。   苻坚思前想后,终于还是觉得苻融的话很有道理,微微颔首道:“就依你所言,明日我军列阵齐整了,与晋军决战吧!”   苻融大喜,振奋地答道:“诺!陛下圣明!”   张疏桐将脸上神情掩藏在昏黄的灯光下,谁也看不真切!她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那些人,拿住了她的儿子,逼她背叛自己的丈夫,原本她是愿意的,可是现在,她却不愿了!   苻坚这些年,对她的疼爱绝不是作假,她没有庞大的家族可以依靠,也没有父兄可以重用,苻坚却对她宠爱至极,定是对她真的上了心!   她的心也不是木头,也会感动,起先因了身上的毒药,她一直帮着七星教传递情报,这一次,她却怎么也不肯再出卖苻坚了!   她悄悄低下眼脸,余光看着苻坚宽厚的臂膀,心里竟泛起阵阵的甜蜜,若是这次不能得胜回朝,她就陪着他去黄泉走一遭罢了!   他是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父皇,她理应生死相随的!   姚苌手上的玉佩,是苻诜随身带着的玉佩,临行前,苻诜被留在了宫内,此时怕是已经被七星教控制起来了吧,罢了罢了,她已管不了许多了!   就在秦王苻坚做出决战的决定之时,谢玄与谢琰正秉烛将桓伊的建议左右磋商了许多遍,如果真像桓伊说的那样,那么秦军所谓的百万雄师也不过尔尔,倒不是没有可能胜出!   谢玄一向谨慎,此时却一反常态,决意支持桓伊的提议,朱序的事情,因着段漓的关系,他是知道的,所以对于这场战事,他比别的将领更有信心。   但是尚书仆射谢石却并不知有朱序在做内应,心下难免忐忑了些,左思右想,总觉得贸然与秦兵决战实在是冒进了些。   谢琰也知晓朱序来访的事情,此时见谢玄微微变色,怕他情急之下反倒将事情弄僵了,急忙拦在他前面劝道:“机不可失,敌不可纵,朱序此来,正天授我机宜,奈何勿从!”   谢石还要再踟蹰不决,谢玄却不容他再犹豫,因着谢石是他的六叔,没有外人在场时,就省去了许多虚礼,他沉声道:“六叔,别再犹豫了,若是错过这次机会,怕是再难钳制苻坚了!”   谢石虽然是尚书仆射,却没有多少军权,既然掌握着军权的谢玄和谢琰都这么说,他只有答应了!   第二日一早,连续晴朗了数日的天气却忽然阴了,天边不时飘着濛濛的雨丝,刮着阵阵阴冷的风,让人不自觉地浑身微微战栗起来。   宽阔的淝水岸边,南岸上,八万晋军集结完毕,列阵河岸边,迎着阴冷凌冽的风,将自己站成了不动的磐石,肩挨着肩铸成一道血肉长城,紧紧护卫住了身后的万里河山,用充满仇恨的目光,紧紧盯着河对岸。   淝水北岸,八十万秦兵,均着深黑色战甲,人人装备精良,十人中却有七八人面色灰白,难掩疲惫和心虚。   苻坚骑着高头大马,手擎红缨长枪,腰挎厚背大刀,遥遥一指河对岸,朗声道:“秦国的男儿们,你们看看,敌军有八万,我们却有八十万。如果现在我们将手里的马鞭扔下这淝水河,也足以阻断其流。(投鞭断流的来历)朕今日就允诺尔等,杀敌十人,封百户长,杀敌百人,封千户候,赏银百两,杀敌千人者,封异姓王!男儿们,拿起你们手中的刀剑,为孤一战吧!”   秦军的颓丧一时间被这诱人的承诺驱散了不少,年轻的士兵们齐齐呼喝着“誓死一战!誓死一战!”声音宏大如雷声,滚滚向上,声震九霄。   距离苻坚十人距离后方,朱序骑着战马,轻轻低着头,将嘴角的冷笑掩在了高耸的战甲衣领后。他悄悄转身,朝身后一名男子轻轻一个颔首。   那男子一身黑色盔甲,身形高挑,面容普通,甚至可以说是丑陋,唯有一双眼睛闪闪发光,透着精明。他与朱序一个对视,迅速低下头去,尽力掩去了自己的存在感,悄悄与身后将近一百来名将士打着暗语,不多时,众人均恢复面色如常,丝毫看不出刚才的一番暗流涌动。 ☆、305 淝水之战8   淝水南岸的晋军,人人身着玄色战甲,列着整齐的阵型,在冰寒刺骨的冬雨中,岿然不动如山。桓伊头戴银色头盔,手拿红缨长枪,腰配三尺长剑,脚蹬团云高筒战靴,身披玄黑斗篷,端的凤表龙姿英武不凡。   他胯下的黑色战马高大威猛,不时打着响鼻,在安静的战场上,显得格外聒噪。   他回身看了看身后右侧的杨玲珑,见她双目炯炯,正紧紧握着手上的承影剑,不由得忧心地皱了眉,朝她用口型无声地说道:“等会跟着我!”   杨玲珑乖乖点头,面上沉静如水,却怎么也压抑不住心头的雷动,手心里早已紧张得出满了冷汗,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可思议,仿佛那颗心随时都会跳出胸腔似的!   生死在此一战,若是胜了,大仇便也得报了,倘若不慎败了,说不定就会落得个身死国灭的下场!   由不得她不紧张!   桓伊的前方,是谢玄谢琰两名谢氏将领,二人均是神情严肃地看向了河对岸。   桓伊极目看去,只见对岸的秦军阵容强大,虽然距情报看来,秦军内部早已土崩瓦解,但是如此众多的兵将,但凡稍稍团结一点点,也够他们对付的了!   他眯着眼看了看对岸,眼见对岸那黑色的潮水渐渐的有了躁动的迹象,这个时候,只要战场上有个什么风吹草动,战事就会一触即发了!   他轻轻勒马上前,靠近谢玄,压低声音道:“谢将军,我有话说!”   等谢玄轻轻弯下腰,他立即靠上前,用只有二人能听清的音量如此这般地说了几句话,却见谢玄立即眼神一亮,笑了笑,一拍他的肩:“此计甚妙!”   桓伊笑而不语地退了回来。   杨玲珑看了这一幕,再看向对岸时,嘴角就不自觉地勾起一弯冷冷的笑意!   苻坚啊苻坚,你的自负,今日也许就会葬送了你的一切,此时的你,是不是仍旧沉浸在自己统一天下的美梦里呢?   片刻之后,谢玄轻轻举起右手挥了挥,立时有一名卫兵上前,他压低了嗓音,在那卫兵耳边如此这般地吩咐了几句,那卫兵得了令,一溜小跑着走开了。   不多时,只见刘牢之带着三十名精兵缓缓靠上前来,与桓伊谢玄等人郑重点头一个示意,沉默地趋马越众而出。   对岸的苻坚远远只见一行几十人缓缓出了阵营往河岸边走,不由得心下好奇,张疏桐此时也见了,嘀咕了一句:“陛下,这些人是使者吧,都没带武器呢。”   苻坚刚毅的国字脸上微微漾起一丝自负的笑,缓缓挥手,身后的箭阵刷地收起了箭簇,沉默不言地看着刘牢之带着人渡过了淝水,缓缓朝他们走来。   到了近前,刘牢之任秦兵仔细搜查了全身,身后的三十名卫兵被拦下,只他一人能够通过重重护卫到得苻坚面前。   他一步一步地朝前走着,眼睛不时往两边扫射,突然间,他在兵将中看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一个,是原来的襄阳太守朱序,另一个,可不正是常在杨玲珑身边见到了花蜒么?   他眼神微闪,与朱序花蜒迅速一个对视,就移开了目光,直直看向前方御辇上的苻坚。   苻坚也在无声地观察着他,这个刘牢之,近年来战功卓著,他早有耳闻,此时一见,才知晓竟是个这么年轻的男子,心下不免觉得欣赏,面色也就缓和了许多。   刘牢之轻轻走到阵前,缓缓拱手一礼,朗声道:“刘牢之拜见秦王殿下。”   苻坚微微一颔首:“不必多礼!不知刘将军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刘牢之看了看身周虎视眈眈的秦将们,不亢不卑地说道:"君悬军深入,志在求战,乃逼水为阵,使我军不得急渡,究竟是欲速战呢,还欲久持呢?若移阵稍退,使我军得济,与决胜负,也省得彼此久劳了.”   苻坚眼中精光一闪,笑道:“将军的意思,我军退后多少为宜呢?”   刘牢之面不改色:“十里即可!待我军渡河登岸,再开战不迟!这样,才算公允!”   苻坚尚未说话,身旁的苻融就被刘牢之这番说辞气得脸色铁青,也顾不得礼仪了,怒喝道:“端的无耻至极!两军交战,本就是各凭实力,如今我军占了天时地利,尔等就这般无耻地想叫我军退让?我竟不知晋国何时有了这般厚颜的战术!”   刘牢之仍旧面无表情,丝毫没觉得羞恼,淡淡地朝苻坚说道:“素问陛下出事公允正直,我虽是晋国一名小小的官员,却也对陛下的无私公正早有耳闻,今日贵军雄霸北岸,牢牢占着地势,我军若要渡河一战,势必在河上与贵军起冲突,倒是我军尚未开战就死伤大半,再与贵军交战,首先就处于了劣势。若是贵军渡河与我军交战,情形势必也是如此!不若现在,贵军稍稍退后十里,待我等渡河登岸后,再酣畅一战,到时谁胜谁负,端看各自本事,岂不快哉?”   苻坚向来自诩公正不阿,此时被刘牢之一番吹捧,俨然已是自得起来,再也不好将到口中的拒绝话语说出口来,只得郑重点头:“如此,甚好!你回禀谢将军,待到午后未时一到,我军准时退后,但是,只退十里!”   刘牢之心里暗暗松下一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地拱手行了一礼:“陛下圣明!”   苻坚摆摆手:“你且回去吧!”   刘牢之挺直了腰杆,转身轻轻走了。无人看见,他那紧紧握着的拳头里,已满是冷汗!也无人能听见,他那如雷鼓一般的心跳,好在,这事算是成了!   待到刘牢之离开,苻融再也忍不住,疾声道:“陛下,我众彼寡,不如遏住岸上,使不得渡,才保万全啊!”   苻坚却不以为意,胸有成竹的样子:“我军远来,利在速战,若夹岸相持,何时可决?今但麾兵小却,乘他半渡,我即用铁骑围蹙,可使他片甲不回,岂不是良策么?”   此计相当毒辣阴险,苻融闻言,却面色一松,心下欣喜,呐呐地道:“原来陛下心中早有计较,是微臣鲁莽了!”   苻坚笑笑:“无妨!你且下去准备!今日定叫他晋国再不姓司马!”   苻融心下激荡,看着苻坚洋洋自得的面容,备受鼓舞,将心头那点隐隐的担忧压下不提。   苻坚却不知,他的计策倒是好的,至只是天数终归没有遂了他的愿!   刘牢之渡河回到南岸,悄悄与桓伊谢玄等人禀报了一番,谢玄眼见计划成功了一半,心里高兴,立即命八万将士就地挖灶做饭,吃饱后,待到未时,好与秦军决一死战。   众将士不知就里,但见主将神色轻松,于是也轻轻松松地吃饭休息去了。   天上的蒙蒙细雨不知何时渐渐地停了,只是天色还是昏蒙蒙的,河面上渐渐升起一团团的雾气,对岸的情形逐渐模糊起来,看不真切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天地间竟然静的出奇,似乎只有身边之人的缓缓呼吸声清晰可闻。杨玲珑静静地坐在桓伊身边,将承影剑握在手里,轻轻滴擦拭着,剑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她只觉得血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让她忍不住心情激荡起来,再看向对岸,心里那股杀意,便愈发的明显了。   不是不期待的,忍了这么久,也等了这么久,终于等来了这一天,如果,她想,这次的计策能成,秦军这百万雄师怕是只剩十之一二,苻坚,你会不会像条狗一样的活着?   心里的滔天怨毒日日夜夜折磨着她,只有那些害死慕容雪和慕容钰的凶手个个都得到应有的下场,她才能够解脱出来。   桓伊也静静地擦拭着手中的长剑,见她眼神狠厉地望着对岸,如何不知她在想着些什么,轻轻一伸手,将她手中的承影剑送进了剑鞘。   她惊觉地回头,见是他,眼中的杀意顿时消失不见,又复清明温柔地将他望着。   “刚才见你没吃什么东西,没胃口么?”   她摇摇头:“我不饿!吃不下!”   “这是在战场上,保存体力是很必要的,来,将馒头吃了!”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只油纸包递给了她。   她却不接,摇摇头:“我真的不饿!”   她说的是实话,战场上的紧张肃穆已经勾起了血龙珠的灵性,她此时只觉得浑身的真气充沛无匹,像是随时都能飞上天似的。   他却仍旧不放心,将她的手轻轻握住,仔细地给她号了脉,却见她的脉象除了强劲有力外,并没有什么异常,这才放心,拍拍她的背沉声道:“那边有花蜒和朱序照应,许是不会有什么差池!等会儿,你不可莽撞,要随时呆在我身边,可好?”   虽是询问的语气,言下之意,却是不容拒绝的。 ☆、306 淝水之战9   杨玲珑却顾左右而言他地说道:“子野,你觉不觉得这件事顺利得有些不同寻常?我总觉得,苻坚该不是这么没脑子的人才是。”   桓伊定定看了看雾蒙蒙的河面,语气冰冷地道:”他的确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我大概猜到他的心思,无非是想我们到了河中心时突然袭击,好叫我们进退不得,生生折在这淝水河里罢了!”   杨玲珑心里一跳:”子成那边不知能不能及时动手,若是待到我们全部上了船,情形就会很凶险了啊!”   她越是紧张,脸上越是不动声色,桓伊见她脸色惨白,如何不知她心里的担忧,只是,他对花蜒是有信心的,就算他不说,花蜒也定是能猜出秦王苻坚心里的如意算盘,到时一定会随机应变的。   “放心吧,子成是个聪明的人,不会让计划有闪失的!”   “但愿如此吧!”   她草草将手里冷硬的馒头咽下,勉强喝了两口热水,这才觉得浑身渐渐暖和起来,桓伊忽然悄悄拉着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塞到她的手里:“这是早上荀勖硬塞给我的羊肉,有些凉了,你凑合着吃一些!”   原来,他早已将她拿着馒头食不下咽的样子看在了眼底,记起她似乎一直是不喜欢吃面食的,不由得觉得无奈,他的玲珑啊,真是任性的可以啊!   她将羊肉接过,用力撕成了几半,递给他几块:“你也吃一点吧,下一顿不知等到什么时候呢。”   他依言接过肉块,草草吃了,双目却如鹰隼一般,时不时看向对岸,无奈雾气太深,只能看见些影影绰绰的影子,并不真切。   突然间,像是天地间撕开了一道口子,雾蒙蒙的天边,忽然传来闷闷的雷声,一声,一声,又一声,声声催人心弦,不,那不是雷声,那分明就是对岸宣告时辰到了的鼓声啊!   这闷响如雷的鼓声,竟让万千将士们紧绷的精神刹那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八万将士顿时哗然,训练有素地站起身,齐刷刷地拿起自己的兵器,只片刻功夫,在阵阵的鼓声中,便列阵完毕。   谢玄谢琰在副将的簇拥下,越众骑在战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了看桓伊,谢玄朝他微微一点头,道:“子野,准备好了吗?”   桓伊郑重道:“准备好了!是否现在登船?”   谢玄回身看了看身后的八万将士,回过身来,缓缓伸出右手,朝前直直一挥:“登船!”   当下立即一夹马腹,一人一马当先登上了战船。   有资格骑马登船的,也只有谢玄谢琰和桓伊,但桓伊见战船负重,自行舍弃了战马,带着杨玲珑登上了船,整整百艘战船,吃水极深,将本就宽阔的河面压得更是浩荡惊人。   桓伊见士兵全部登上了战船,朗声令道:“开船!”   传令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开船!”   “开船!”   “开船!”   哗哗划水声响起,百艘战船齐齐开动,整齐划一地朝着对岸驶去。   船只开动的那一瞬间,杨玲珑的心就紧张得提到了嗓子眼里,一双眼睛极力地看向对岸,生怕此次的计划出什么差错,又怕这场战事一旦赢了,桓伊会牵扯进无休无止的朝堂纷争中……   桓伊此时却无暇顾及她心里的这些想法,只紧紧握着手里的长剑,看着船只破开浓雾,如过江猛龙一般朝向对岸冲去,他虽然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心里却是极其紧张的,这一整个计划几乎是出自他和杨玲珑之手,若是成了,他必然在晋国风生水起再无人能轻视,但倘若是败了,他和杨玲珑……   怕是会有麻烦了!   随着震天的战鼓声,战船渐渐驶到了河中央,对岸似乎一刹那间变得寂静非常。   花蜒站在黑压压的秦兵当中,看着晋国的船只越行越近,渐渐开始有些着急起来,苻坚迟迟不肯下命令让军队后退,怕是有了别的心思。   眼看着战船渐渐越过河流中央,越来越靠近河岸边,就在这时,苻坚终于缓缓举起一只手来轻轻挥了一下,朗声令道:“后退!”   苻融立即大惊失色,急道:“陛下……”   不是说等到晋军到了河中央就发动进攻吗,怎么又变卦了?   苻坚原本是打算偷袭,可是如今眼看晋军只有区区八万人马,己方泱泱百万大军,又怎能行那背信弃义之事?哪怕是赢了,岂不是要惹天下人耻笑?   他虎目一瞪,苻融见了,立即心里一惊,不敢再多言,只得眼睁睁看着三军开始缓缓后退……   传令兵一个接一个地将苻坚的命令传了出去,百万大军绵延百里,待到命令传到最前方时,朱序眼见时机差不多已经成熟了,悄悄回身与花蜒一个示意,突然间,他用惊慌的语气大吼一声:“不好了,秦军败了!不好了,秦军败了!”   吼完立即调转方向朝向后方退去,花蜒见状,大手一挥,身后百来个相思门门众见状,哗啦啦混入军队中,异口同声地叫喊道:“秦军败了!秦军败了!”   此时在军阵前方的秦军都是苻坚的嫡系部队,自秦晋开战以来,每每都是冲战在前,打了这些年的仗,许多资历深一些的士兵身边的兄弟早已死伤殆尽,自己也是将一条命日日系在刀尖上,根本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横死沙场。   此时朱序与花蜒这样里应外合的一喊,登时让千千万万紧绷的心弦刹那间崩裂殆尽,只刹那间,就有一些士兵抵挡不住心里的疲倦和害怕,悄悄随着相思门的门众往后退去。   花蜒与朱序恰似一颗石子落入了平静的湖面,霎那间激起阵阵涟漪,这涟漪起初只是星星点点,渐渐的,竟演变成滔天的洪水般,掀起阵阵巨浪,径直往后卷去,眼看着,后退的距离已渐渐超过了十里的限定距离。   待到后方将领发现情形不对,已是迟了,有忠心为国的将领见有士兵后退,立时大怒,拔了剑怒吼道:“再有临阵后退者,杀无赦!”说完将近旁一个正往后退却的士兵砍做了两段,有些士兵见了这情形,立即胆怯了,竟生生止住了后退的势头,勉强拿起手中的武器,回过头去。   哪知就在这时,花蜒拿着青铜长剑,冲到那将领近前,二话不说,抬手便刺,那将领一时大怒,举剑格挡。可是若论单打独斗,普天之下能斗得过花蜒的人怕是不多!   花蜒嘴角微微冷笑一下,寻着一个空档,一剑此去,那将领心脏立即被一剑刺穿,他瞪着一双大眼,看着花蜒,拼着一口气力说道:“你……不是……”   不是什么,他却已经没有说出口的机会了!   花蜒一把拔出剑来,一声呼哨,相思门门众立即会意,纷纷朝向后方冲去,但凡遇到不肯往后退去的将领,一律格杀。   秦军百万大军此时已失去了应有的战斗力,纷纷像是仓皇的败军一般往后退去,后方不知前方情形,只听退回来的秦兵在惊慌地大喊着“秦兵败了”,一时大惊,于是也跟着往后退去。一时间,战场上一片慌乱!   竟有士兵因为跑得慢了,被后面追赶上来的士兵推到在地,生生踩踏而死。   此时此刻,淝水上的晋军乘着战船缓缓靠上了河岸,此时的河岸边,竟没有一个秦兵把守,将几十里的空地暴露给了晋军。晋军迅速地登上河岸,纷纷拔剑在秦军身后追杀上去。   一时间,风云变色,鬼哭狼嚎,此时位于后方的苻融也骑马冲上前来,擎着一把宽被大刀,见到退却的秦兵统统毫不容情地杀掉。   正杀得兴起,突然一个冷箭斜刺里飞来,正正钉在他的后背,立时让他吐出一口鲜血摔落在马下,万千亲兵不长眼似的从他身上踩踏而过,追上来的晋军见了面目全非的苻融,哗啦啦拔出刀剑围上前去,竟将这一位忠心为国的秦国一代名将生生乱刀分尸。可怜苻融一生为国,到头来,竟是不得善终,当真让人唏嘘。   杨玲珑站在旁处见了,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剑,想要开口阻止,却顾及到自己的身份,不便开口。   桓伊却早已皱了眉,见晋军士兵疯魔了似的拿着苻融的尸首想要邀功,更是愤怒,冷喝道:“都给我放下!”   士兵们见将军发怒,惊得不知所措,有些伶俐的,忙将苻融的尸首放下,迅速拼凑起来,面前看出个人形。   桓伊看着死无全尸的苻融,大有物伤其类之感,抛却国家的纷争,单从个人角度来看,他很是敬佩苻融,这是个忠臣良将,自王猛死后,秦王朝堂上,能像苻融这样一心为社稷着想的人本就不多,奈何苻坚又是个惯常自大固执的,早前就屡屡不听王猛的劝谏,后又不听苻融的谏言,这才有了今日的情形!   他看着前方纷乱的战事,心里有些暗叹,苻融啊苻融,你若活着,看着秦王这样的落败,会做何感想呢? ☆、307 又见姚显1   人常说,兵败如山倒,一旦败了,就绝非一人之力可以扭转败局。   苻坚此时算是明白过来这句话了。   他被卫兵护在后方,等到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张疏桐一手拿着长剑,护在了苻坚身前,眼见苻坚只是怔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溃退如水的秦兵,似傻了一般,不由得着急大喊:“陛下,快走!”   苻坚像是失心疯了,只是转过头看着她,咧开嘴笑了一笑。   张疏桐只觉得心如刀割,她也知道,这一战败了,秦王怕是真的完了,国家没了,眼前这个男人也毁了!   她举剑砍翻一个匆忙后退差点撞到苻坚的秦兵,一把拉住苻坚的胳膊,将他狠狠推到卫兵身旁,大喝一声:“护送陛下先走!”   卫兵长见她神勇,不由得心生敬意,郑重地道了声“诺”,便携着苻坚上马逃奔而去。   张疏桐一把拉过一匹白色的战马,正要上马逃去,冷不防地,一只羽箭直直射来,正好钉在了马眼上,骏马一声长嘶,将她掀了出去。   她娇小的身子飞出老远,被眼尖的秦兵急急接住,倒也没有受伤,嘈杂的乱兵之中,张疏桐站直了身子,看向那射箭之人,恨得双眼血红:“是你!”   杨玲珑缓缓放下手中的弯弓,煦煦发亮的双眸中,此时却满是仇恨的火焰,她浅浅地勾唇一笑:“没错,是我!”   她身后的相思门众人已经带着晋军迅速地围了上来,与张疏桐所帅的秦军对峙起来,张疏桐一看此番情形,不由得心神大怒:“杨玲珑,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这样叛国,是要诛你九族的!”   可见慕容冲休妻之事,普天之下知道的人真的很少!   杨玲珑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冷笑道:“九族?我的九族早已在地下等着秦王苻坚了,我还怕他诛我九族?”   张疏桐顿时愣住,苻坚害死慕容冲的一双儿女,别人不知,她却早已知晓个中详情,此时见杨玲珑满脸愤恨,竟不由自主地觉得心虚起来,这么一心虚,气势上立即就弱了几分。   杨玲珑看着张疏桐后方被秦军紧紧护着匆忙逃去的苻坚,朝张疏桐略略恶意地笑道:“怎么,你要学那些个蠢钝的女子,为着那么一个生死面前毫不犹豫抛下你不顾的男人,来与我拼命么?”   张疏桐闻言,情不自禁回过头看去,漫天的尘土中,苻坚只留下一个仓皇的背影,竟是连回头也不敢的。   她心下不免觉得失望,可又碍于杨玲珑敌人的身份,不想在她面前显露分毫,只是冷着脸道:“你今日既然叛国,我就算不为陛下,单只为秦王的黎民百姓,也要拼死与你一战的。”   杨玲珑不屑地笑道:“你看看清楚!与我一战?你拿什么与我一战?”   此时此刻,围在张疏桐身侧护卫她的秦兵眼见皇帝都逃了,哪里还会傻站在这里与晋军拼命,早早放下了手中的兵器垂首站在了一边,竟只剩下她一人手拿兵器与杨玲珑一行人僵持着。   她一看之下,顿时大怒:“你们……”   杨玲珑大手一挥:“你走吧,我无心俘你回去,还望你自己好自为之!”   花蜒此时站在杨玲珑身后,听了她的话,微微惊诧道:“少主,这样不妥!”   杨玲珑冷哼道:“我的目标本就不是她!你安排人将这些伏兵押送回去!其余人,跟我走!”说完一夹马腹,策马奔驰而去。   花蜒立即头大起来,看着狂奔而去的杨玲珑,急急趋马跟上,只朝着苻坚退去的方向紧紧地追赶着。   杨玲珑也顾不得雨丝打湿了衣服鞋袜,只是紧紧夹住马腹,狠狠地甩着马鞭,盯着前方那群秦兵,双眼慢慢变得血红起来。   快了!   就快了!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她再也等不了了!   桓伊的吩咐,她此时已经将之抛在了脑后,她不怕危险,也不怕桓伊会生气,她现在,只怕苻坚从自己眼前逃开,生生错过了报仇的绝佳机会。   桓伊将一队战俘交给刘牢之处理,一转眼,这才发现杨玲珑竟然已经不见了身影,心里立即咯噔一下,忙抓过一名晋军问道:“可看见夫人了?”   那晋军方才忙着追杀秦兵,哪里会注意杨玲珑在哪里,只得摇摇头道:“不曾见过!”   桓伊心里顿时觉得气氛起来,玲珑啊玲珑,你果然还是忍不住要去杀了苻坚!   可是,秦军虽然败了,却还是有数万人之众护在苻坚身侧,又岂是她随随便便能杀得了的?这样冒冒失失地冲上前去,不是送死是什么?   她竟不知穷寇莫追的道理么?   他心里着急,立即跨上战马,朝刘牢之吩咐道:“你留下收拾战场,我去去就回!”   说完不等刘牢之开口拦阻,狠狠一抽马臀,骏马吃疼,长嘶一声,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将刘牢之等人远远甩在了后面。   却说秦王苻坚,眼见己方未战先败地溃退千里,起初的震惊和不可置信过后,立即冷静下来,吩咐扬武将军姚显帅旗下一万精兵断后,务必将追兵截断在八公山以南。   姚显领了命,只与父亲姚苌微微一个照目,便心领神会地帅了兵将放缓了速度,回过头来,与追击过来的晋军交战起来,一行人马且战且退,待到退至八公山,追击的晋军已经接了军令如潮水一般迅速退去,姚显带着部众退入后方的山林中,以防晋军再大肆反扑。   不多时,天色渐渐黯淡下来,众将士都又累又饿,冒着淅淅沥沥的雨守在林中,止不住心生怨意,但谁也不敢将心中的怨言说出口来。   姚显也是饿了,只是他总觉得晋军退得忒干净了些,有些不同寻常,暂时却不敢立即退去,只得命一行将士守在林子边缘,其余人等暂时歇息片刻。   不多时,一名守军匆忙上前,报道:“回将军,前方一行晋军追来!”   姚显立即起身,问道:“多少人?”   “大约两百多人!”   才两百多人?   姚显眉头一皱,心下觉得奇怪,人这么少,不像是追兵啊。   他一把拿过长剑,疾步走到林子边缘一看,俊秀的双眸中闪过意味不明的光芒,竟然扯开嘴角笑了笑:“列阵,拦下他们!”   众将听令,立即列阵奔出林子,盾阵在前排成两排,将去路堵得死死的。   杨玲珑率众策马上前,距离百步之时,急急停下,看着严阵以待的秦兵,心里顿时有些慌了,那是上万人马啊,自己的两百部众,到了这如虎大军之前,却是如兔子遇到了老虎,断然不敢轻举妄动了。   她一举手中长剑,指着对面乌压压的军队,朗声道:“主将何在?”   她的态度不可谓不嚣张,秦军闻言,顿时群情愤怒,有些哗然起来,恨不得姚显立即一声令下,他们也好将这嚣张至斯的女子打下马来!   姚显却只是淡淡地笑着,缓缓打马上前,越众而出,朝杨玲珑微微点头招呼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姑娘,好久不见!”   姚显身边的副将此时也看清了杨玲珑的脸,心里一惊:这不是上次被姚显故意放走的晋国人么,原来是个姑娘!   杨玲珑一看是姚显,心里立即觉得尴尬起来,想不到苻坚留下断后的竟是姚显,不过也好,他姚显还不至于为了一个快要败亡的皇帝与自己真的拼命!   想到这一层,她心里一松,扬声道:“不知姚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姚显微微一笑:“有何不可!”立即越过前方盾阵,将副将的拦阻抛在了脑后。   杨玲珑跃下马来,款步走上前去,到了近前,只见姚显一身战甲衬得风姿仪表委实不凡,原本白净俊朗的脸上此时蓄了浅浅的胡子,虽然看起来比不上桓伊的丰神俊朗,却也是翩翩少年郎。她微微一笑:“多日不见姚将军,将军风姿愈发玄妙了!”   姚显淡淡地笑着,只拿晶亮的眼眸看着她:“姑娘也是别来无恙!”   杨玲珑看看他身后的秦军,缓缓靠上前,轻声道:“我知道你们姚家的心思,我今日没别的目的,只是想杀了苻坚报仇!你放我过去,我去做这一件于你于我都好的事,如何?”   姚显微微挑了眉看着她,久久不语。   杨玲珑心下着急,瞪着眼看着他道:“你若是怕身后的将士有闲话,大可佯装拦截不住让我冲过去便可!”   姚显忽然笑了,摇摇头:“我看不好!” ☆、308 又见姚显2   杨玲珑杏眼一瞪,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姚显:“那么……你待如何呢?”   姚显轻笑着回身,看了看她身后的两百人,又看了看自己身后的万余人,挑了挑眉:“不如,你跟我走,我放这些人回去,你看怎么样?”   要说适才刚刚见到她,他还有放她走的心思,那么现在,却是没有了。   她大惊:“你这是什么意思?”   “长安风景独好,繁华昌盛,想姑娘许久不去长安已经忘记了,姚显不才,想请姑娘前往一观,怎么?姑娘不愿意?”姚显说这话,眼光有意无意地瞟了瞟她身后的两百余人,威胁的意味十分明显。   杨玲珑心里惊诧非常,转念一想,略略猜到一些,随即笑笑:“你该知道,我和他早已没有任何关系,你拿住我,怕是对你没好处,反而有些害处呢!”   姚显俊脸刹那间白了一白,想不到,她竟立即猜到了自己的心思!   没错!   姚苌这些年在慕容冲的手下卖命,渐渐的生了逆反的想法,此时天下大乱,凭借姚苌手中的兵力,完全不必再在慕容冲的手下任人驱使,他早已有了群雄逐鹿的打算。   姚显是姚苌最宠爱的儿子,父亲的心思,他如何不知?   慕容冲一直没有昭告天下他与杨玲珑和离的事情,到现在,大家还只以为平阳夫人自从痛失爱子之后身体抱恙一直幽居在家不肯见人呢!可见慕容冲还是对杨玲珑有情的!他若是现在将杨玲珑带在身边,以礼相待,无论日后是否与慕容冲撕破脸,她总有用处!   他看了看她,忽然笑了笑:“姑娘想得太多了!姑娘风姿过人,让人不禁想结交,姑娘若是不嫌弃,我们倒是可以成为朋友!我邀请朋友回家小住,也是常有的事情了!怎么,姑娘看不上在下么?”   杨玲珑冷笑一声:“如今你为刀俎我为鱼肉,小女子怎敢呢!”   “那么,就让这些人回去罢了,姑娘请!”   杨玲珑紧紧握着手中的承影剑,可恨的是,鱼肠剑被她前些日子赠给了清宁作为贺礼,现在不能出其不意拿出来,不然的话,她此时一定会挟持了姚显,也好过于被人威胁!   她生平最厌恶的就是,被人恃强威胁!   然而这个时候,她却无可奈何!   桓伊若是知道自己被人俘走,该有多愤怒呢?   她再一次固执地不听他的话了,一意孤行地脱离了他的视线,只顾着报仇,如今仇报不了,却身陷敌手,却将桓伊置于何地呢?   她很后悔!   她知道,桓伊这一次一定会生气,而且不是她撒娇弄痴就可以蒙混过关的了!   她暗暗叹一口气,回过神,朝身后跟着的花蜒及相思门众人道:“敌人强大,我们暂时不敌了!你们先回去,我跟他走!”   花蜒心神大震,之前他见她与姚显近距离地低语,没听清他们说的是什么,此时一听她这样说,立即急道:“少主,不可!属下护着少主与他们一战便是!万万不能让少主你身陷险境!”   他身后的相思门众人哗然了,他们都是一等一的好手,虽然不能说以一敌百,以一敌十还是没有问题的,护着杨玲珑安然离去该没有多困难!怎么能不战先败了呢!   杨玲珑如何不知呢!   只是她不想再有无辜的牺牲,出现这样的情况,本就是她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失去了明智的判断而导致的,再叫相思门的人无辜受死,她难以心安!   再说,她隐隐觉得,姚显不会为难她的!   “按我说的做!你们回去后……告诉子野……我对不住他,叫他别生我的气!我一定安全回来就是了!叫他以大局为重,切勿冲动行事!我会照看好自己的!让他在建康等着我!”   花蜒心知以她的性子,多说无益,只得微微一躬身,恭谨应道:“诺!”   杨玲珑微微一挥手:“撤!”   花蜒看了看她,再看了看姚显,面色冷硬,只得忿忿地一转身,带着两百多个还在面面相觑的相思门众人离开了,抛下一句淡淡的威胁:“姚将军,若是我们少主有何闪失,你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姚显没理会这样的威胁,只是摸了摸鼻子,心情大好的样子,看了看杨玲珑,笑道:“姑娘,我们走吧!”边说边伸手去拿她手中的承影剑。   杨玲珑不冷不淡地瞪了他一眼,紧紧攥着剑不肯撒手,姚显用力一夺,没有夺得过去,哭笑不得地看了她一眼,只得随她,反正,一万人看着她自己,也不怕她会弄出什么事来!   杨玲珑跨上骏马,最后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来路,花蜒等人已经奔出了几里路,脚步声渐渐不可闻,远方,太阳渐渐隐入了山后。   深夜,即将来临了!   她轻轻将身上的大氅领口拉紧,看了看姚显,没好气道:“走吧!”   刚才还在如临大敌的秦军们眼见情势急落直下,不由得觉得奇怪,不知这个女子到底是谁,竟以一人之力,救下两百余人,白费了适才那么大的阵仗。   一行人迅速列阵完毕,舍了宽阔的官道,从山林中的小道迅速撤去。   花蜒带着众人退回山外,沿着官道返回淮南城,哪知刚刚到了北城门外,就见一行百余人轻骑出了城往北奔来,见了花蜒等人,领头之人立即勒住马缰,朗声喝问:“子成,玲珑呢?她在哪?”   花蜒心里一咯噔,竟有些害怕起他来,一时间觉得头皮发紧,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桓伊一阵风似的卷到近前,往花蜒身周看了又看,确定原来真的不在,心里顿时有一股凉气直达脚心,叫他险些站立不稳:“她呢,她去哪了?你不是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嘛?”   花蜒深吸一口气,快速道:“少主带着我追击苻坚,但是在八公山山脚遭遇了伏兵,那秦将正是扬武将军姚显,他放我们回来了,但是带走了少主!”   桓伊闻言,将拳头握了又握,终于还是没忍住,给了花蜒一记老拳:“她胡闹,你就任她胡闹么?秦国那边知道她身份的何止千百人,她这一去,安危谁来负责?你真是糊涂!”   说玩急急转身就要上马追去,花蜒见状,急忙闪身上前,一把拦住他:“少主临行前吩咐属下,请将军切勿冲动行事,已大局为重!”   桓伊冷冷地看着他,那样冰冷的神色,是花蜒从未见过的。   花蜒皱了皱眉,不自觉地吞了下口水,掩饰心中的紧张。真是见鬼了,自打桓伊回到晋国进入官场后,浑身的气质竟渐渐不复当日的放荡不羁,有了身居高位者那种自然而然的霸道气势,竟让他偶尔觉得敬畏起来。   “子野,姚显是七星教的人,想来不会伤害少主!你先冷静下来,国事要紧!少主那里,暂且交给我们相思门来打点,你看如何?”   桓伊定定地站着,昏暗的天光下,他面上的神色明灭不定,就在花蜒以为自己没能劝阻得了他时,却听他淡淡地道:“也好!那我们就以大局为重,如她所愿!”   他知道,杨玲珑并不是自愿回到秦国,就算她回去了,她的心,始终还是在他身上!如果他对她连这点最起码的信任都没有,那么,也不配得到她的心了!   但是,他真的很生气啊,气她的固执,气她的冲动,更气她单独行动不告知他……   但是能怎么办呢,他始终拿她都是没有办法的!   他苦笑一声,回过身朝向身后的众将士淡淡地命令道:“罢了!回城吧!”   众将士听令,谁也没有多言,齐刷刷地转过身,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朝向后方的淮南城而去。   桓伊站在原地未动,花蜒于是也不动,待到众将士退得不见了影,桓伊这才沉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他并不知姚显与杨玲珑之间早已熟识,自然觉得奇怪,想不透那姚显压下杨玲珑要做什么。   花蜒立即将姚显与杨玲珑之间的一些过往简单交待了,这才简单宽慰道:“你也别太担心,少主毕竟不是小孩子了,她做事有分寸的!依我看,姚显怕是想拿她做个人质,不会为难她的!”   桓伊哪里能放心呢?   他只恨不得放下晋国这一大摊的事情立即追上去将她抢回来,却苦于桓冲身体欠安桓家面临风雨不得脱身而去,心里觉得苦恼异常,此时猜到姚显对杨玲珑的心思,冷不丁多了个情敌,心情更是不好!   “子成,你有妻儿要照顾,就不要到秦国涉险了,叫玄武跑一趟,务必护住她!时机适当的时候,我会亲自去找她!” ☆、309 密谋1   花蜒微微一笑:“无妨!清宁可以照顾自己和孩子,我无需顾虑家事,秦国那边波谲云诡,还是我亲自去一趟才好!”   桓伊固执己见地摇了摇头:“玲珑一直想让你安心照顾妻儿,我若是让你去涉险,玲珑知道了,反而会怪罪我呢!你留在这边吧,玄武机智聪敏,有他在,我倒是放心!”   花蜒知道,桓伊的性子比起杨玲珑来,更是固执别扭,再多说也无益,只得淡淡地道:“也好!听你的便是!”   二人回过神,朝前方的淮南城缓缓退去。   却说杨玲珑一行人,过了八公山,向西北迅速奔逃而去,不多时,便赶上了前方散乱溃逃的军队,闻得苻坚的御驾就在前方不远处,立即快马加鞭匆忙追赶。   苻坚在之前混战时被流矢射中了肩胛骨,箭头卡在骨头里怎么也拔不出来,随行军医没办法,只得将箭簇锯断,箭头还留在苻坚体内,想着等到回到长安时再将它拔出来。   一行人奔至豫州安丰郡境内的固始(今河南省固始县),临近大别山山脚处,苻坚体力不支,长日的奔波,他已经受不了了!   一路走来,每每听到风声鹤唳,就误以为是追兵到了,仓皇忙乱,心神交惧,早已心力交瘁了,到了现在,终于是扛不住倒下了。   一行人草草扎了营,因为随身带的粮草已经渐渐告罄,将全军的粮食全都收集了来,可还是不够吃,苻坚只草草吃了一个窝头,就将其余的吃食分给了身后的将士,哪怕是这样,也只够三五个人吃,其余的将士只得饿着肚子干挨着,不免的,有些人心里就颇有些微辞,只是不敢说出口罢了!   恰在此时,有大批村民经过,见有军队散乱分布于野,初时的惊慌之后,有大胆者上前询问,这才知道,原来是秦王苻坚的军队,百姓们纷纷回到村子里将自家里的吃食拿了过来,分给了饥肠辘辘的将士们。   苻坚始终坐在原地,看着百姓们战战兢兢地将食物奉上,再看看自己浑身上下,出了几件破破烂烂的外衣,根本找不到酬谢他们的物什,一时间心生悲凉,竟再也吃不下东西,七尺男儿就这样当着万千将士的面,呜呜哭了出来,吓得一干百姓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后方想起一阵喧哗之声,苻坚听到那嘈杂的脚步声立即大惊,以为是追兵到了,慌忙将手中盆钵扔了就要起身再逃。却闻有女子声音在后方急急地道:“可是陛下在前面?”   原来是张疏桐在秦兵的护卫下,从寿阳奔逃而来,终于追了上来。   苻坚这才放下心来,急急回身挽住了同样神色惶惶的张疏桐,急道:“爱妃……你随身可带了金银?”   张疏桐一怔,满腔的委屈刹那间被堵了回去,这就是她心心念念的丈夫啊,战乱时只顾着自己逃命将她抛在了战场上,此时再见,却问也不问她的安危,叫她怎么能不寒心?   “臣妾来时未曾来得及带上金银财宝,只带了些布帛,本是布置帐篷所用之物,倒还剩了些,陛下要做什么?”   “这些百姓心善,供奉吃食解了我们燃眉之急,我缺找不到可以酬谢他们的东西!那些布帛,既然是御用之物,想来也不会太差!你且拿来,赏给他们吧!”   张疏桐回身看了看那些神色敬畏的淳朴村民,暂且将自己满心的不满压下,急忙命人取来了布帛,分给了村民们。   百姓们却不敢接受,有善于言辞的,忙上前跪拜推辞道:“陛下厌苦安乐,自取危困,臣民为陛下子,陛下为臣民父,怎有子奉父食,乃思求报么?”说完再拜三回,领着其余村民迅速归去了。   苻坚眼见百姓们走开,不好意思开口阻拦,只是心里互生感慨,这些百姓,平时没得到他什么照拂,战事开始之前,还将全家赖以过活的粮食交了上来,现在却毫无怨言不求回报地帮助他,这叫他觉得无地自容起来。   他看着百姓们渐渐看不见身影,忽然转过头看了看张疏桐,见她云鬓蓬松花容憔悴,再看看自己,何尝不是形容狼狈,完全失了昨日的威风,不由得黯然泪下,且泣且道:“现如今,我还有什么脸面再治理天下呢?”   张疏桐见大势已去,实在想不出什么安慰他的话语,只得暗暗叹气,相顾无言。   不多时,众人休息好了,正要起身再往长安奔去,却有大批军马本来,众人本就人心惶惶,此时见来者军容齐整,以为是追兵,立即哭爹喊娘四处逃窜起来。倒是张疏桐眼尖,老远看见来者军旗上是个大大的姚字,知道是己方人马,忙拉住惊慌失措的苻坚喜道:“陛下莫慌,是姚将军的军队!来救驾的!”   苻坚心下稍定,这个时候,他真的已经如惊弓之鸟一般了!   姚显带着杨玲珑奔到近前,铿锵有力地下马行礼后,言道后方晋军已经撤回,众人闻言,齐齐松了口气,疲于奔命的紧张感,终于稍稍缓和下来!   苻坚像是失去了斗志一般,神色萎靡地看了看姚显,看到他身边的杨玲珑时,神色刹那间显出几丝疑惑来,不由得问道:“这是谁?看起来倒是有几分眼熟!”   因为杨玲珑此时已经被姚显逼着换上了秦军的军服,长发也高高绾起,看上去完全是个有一点点瘦小的兵将罢了!   难得的是,苻坚竟还记得她这张脸!   杨玲珑看着苻坚,他近在咫尺,只要她举起手中的剑,轻飘飘往前一送,这个害死她一双儿女的仇人就会命丧当场,她冷冷地盯着他,手中的长剑几乎就要脱手拔出。   苻坚见这个小兵神色不恭,不由得有些生气,冷冷看着姚显。   姚显一手悄悄拦住杨玲珑,微微一个错步挡在她身前,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只是微臣的一个近卫,想是以前陛下见过,这才觉得眼熟吧!”   苻坚也没多心,微微颔首。   姚显又道:“微臣听闻,冠军将军慕容垂所帅的三万将士得以保全而归,未折损一兵一卒,已经退回潼关附近!如今陛下不如帅我等前往投奔,壮实了力量,也不怕晋军拦截了!”   苻坚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心里将他方才那句“未折损一兵一卒”细细思量了一遍,隐隐觉出些许不妥来,却并未多想,只是微微点头道:“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即刻动身吧!”   传令兵立即纷纷将命令传了下去,原本还瘫坐在地歇息的将士们齐刷刷地起身,大军缓缓开动。   杨玲珑眼见苻坚跨上了战马,在亲卫的护送下缓缓朝前驶去,这才狠狠甩开姚显的手,冷声道:“多事!”   姚显也不以为杵,咧嘴一笑,靠近她耳边说道:“我是为你好!你方才若是贸然动手,刺客早已被禁卫戳成了马蜂窝,还有命骂我吗?”   杨玲珑如何不知方才的情形不适宜动手,只是错失了一次次的机会,往后苻坚身边的兵将越来越多,要想杀他报仇,只怕是更加的难了。   姚显拽了一下她的衣袖:“走吧!奉劝你一句,凡事从长计议!”   杨玲珑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二人迅速上了战马,跟着大军,往北而去。   杨玲珑骑坐在马背上,悄悄留心着秦军的人数,经过她的清点,秦军的百万之师此时竟然只剩下区区六万人马,这六万人里,还有将近三成的伤残兵将,再加上士气败落,若是此时晋军大举追杀,只怕是秦王的万千好男儿,都没了归家的希望!   她看着年轻的战士们,心里一阵阵的觉得悲凉,他们有什么错呢,只是因为生在了秦国,而如今就要为苻坚的贪婪付出自己的和亲人的热血,何其无辜!   苻坚,当真该死!   手中的承影剑似乎感应到她心中强烈的杀意,竟微微震动起来,让她险些就把持不住!   姚显始终在她近旁,见了承影剑的异状,眉头微微一皱:“我以前竟没看出来,姑娘是个急躁的性子!我以为你忍了这么些年,步步为营,该知道事到临头记不得的!如今看来,是我高看了姑娘了!”   杨玲珑看也不看他,只是紧紧抓住手中不安分的剑,淡淡地道:“你不是我,不会明白我的心情!你若是我,必定也会等不及!”   姚显回过头来,直直看着前方的御辇,眼中神色几次明灭,终于嘴角勾了勾,似笑非笑道:“也许吧!”   也许,他还真的已经等不及了! ☆、310 密谋2   军队一路疾行了三日四夜,终于在第四个白天里,到了潼关附近的洛阳,慕容垂听闻苻坚来了,忙帅三军列于城外十里,将苻坚恭恭敬敬地迎进了城内。   是夜,众人疲累至极,用过晚饭后,纷纷洗漱睡下了。   姚显始终将杨玲珑紧紧带在身边,出了出恭,总要她跟在近侧不得稍离,自然而然的,这晚二人就不得不睡在了一个屋子里。   好在姚显是个能顾惜人的,主动将床让给了她,自己在地上铺了两床厚被子打算就这么将就了。   洗过了脸,杨玲珑和衣躺下后,姚显这才进了屋子,将房门紧紧拴上。   杨玲珑在后见了,不由得嗤笑一声:“你把门关这么紧,是怕我跑了吗?你放心,我既然答应跟你走,自然不会轻易食言!”   姚显回过身,微微一挑眉:“你怎知我是防你而不是防别人呢?”   杨玲珑微微一怔,脸上顿时红了一红,立即想通了关键:现在渐渐靠近长安,聚集过来的官员和兵将越来越多,如今洛阳城内的慕容氏一族中见过她的人就不在少数,说不定已经有人在怀疑她的身份了,若是有人夜间来窥探,识破了她的身份,那可就大大地不妙了。   她尴尬起来,支支吾吾地道:“还是你想的周到!”   姚显只笑了笑,草草洗了脸,脱了靴子也和衣钻进了被窝,来回翻了个身找了个比较舒服的位置,背对着杨玲珑,眼看着就要呼呼入睡。   杨玲珑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床顶,微微叹了口气,也要闭上眼睡了。   “你后悔过吗?”冷不丁地,姚显突然间问了一句。   杨玲珑被吓得睡意顿消,有些恼怒地转过头往地上瞪了一眼,岂知姚显仍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并没有看她。   “你说什么?”   “我是问,你后悔过吗?”   杨玲珑微微一皱眉:“我不明白你在问什么!”   姚显这才翻过身,却还是不看她,只是看着天花板:“我是想问你,你当年离开慕容冲,可后悔过吗?”   这样的话,若是换在其它任何一种情形下问出来,她必定会翻个白眼说一句“无可奉告”,可是今天,这样安宁的夜晚,外面无风无雪,她心情平和,难得竟也不反感这个问题。她略略想了想,忽然笑了:“我若是说,从未后悔过,你是不是觉得我太不守妇道了?”   姚显微微一怔,随即摇摇头笑道:“不会!”   杨玲珑不由得细细看了看他,这才问道:“姚显,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问这个做什么?”   杨玲珑微微一笑:“娶妻了吗?”   姚显一下子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奇道:“未曾!我总觉得,若是找不到我钟意的女子,不娶也罢!”   杨玲珑微微一笑,笑容有些伤感:“难得你有这样的心思,我以为男人都是来者不拒的!”   姚显看着她的笑,只觉得比哭还不如,不由得心里一紧,似乎自己的娘亲每每看见父亲与其余美妾逍遥快活时,脸上就是挂着这样的笑。   “玲珑,我可以这样叫你吗?”他看着她的侧脸,不由得越过了心里的那道沟,将埋在心底许久的话语脱口说了出来。   杨玲珑一僵,不由得转过头去,过了片刻,这才冷冷地道:“我的名字,叫杨芮!姚将军可直呼我的名字!”   这便是拒绝了!   姚显微微苦笑:“是我失礼了!杨姑娘累了,还是早些睡吧!”   杨玲珑淡淡地嗯了一声,将心底乱七八糟的情绪统统压下,轻轻转过身面朝床里,渐渐沉睡了过去。   就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洛阳城守府内的一个偏僻角落里,一间低矮的木屋内,有一盏昏黄的灯光在茂密树枝的掩映下,悄悄地亮着。   屋内,慕容氏一族的佼佼者们齐聚一堂。   上首,是虎背熊腰仪表不凡的慕容垂,他的左手边,依次是他的四个儿子,慕容宝、慕容农、慕容凤、慕容朗、慕容鉴,右手边是小他十岁的同父异母弟弟,战功赫赫的奋威将军慕容德,慕容德的后方,是慕容垂帐下谋士,冠军行参军赵秋。   慕容垂白净俊朗的面孔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神色不明,他定定看着自己的四个儿子,这四人当中,慕容宝是他的原配妻子段成君的亲生儿子,慕容朗与慕容鉴则是续弦段元妃的亲生儿子,三人一直都以嫡出身份自居,性子很是傲慢。独独庶出的慕容农,才智过人为人谦和有礼温文尔雅,加之慕容农的样貌在几兄弟中是最出挑的,慕容垂一直也格外偏爱了些。此次出征,他将这四个儿子身边,一是想要历练他们,而来么,就是要考察一下,谁才是能够继承父业的人。   想到这,他微微抬了抬眼脸,淡淡地问道:“经过淝水一战,我国兵将十去其九,独独我慕容氏得以保全!陛下想必已经起了疑心!你们说说看,怎么办才好呢?”   慕容宝立即回答道:“想当年我燕国覆灭之时,万千鲜卑族人将复国期望都寄托在了父亲的身上!只是时机未到,父亲这才不得已晦迹埋名。如今秦王兵败,前来投奔,正是天意要亡秦,让我们兴复燕室呢!若是此时再不图谋一二,尚待何时?还请父亲早下决断,不要因为秦王当年的一点点恩惠,就忘了慕容氏灭族亡国的大仇啊!”   慕容垂微微一沉吟,皱眉道:“你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陛下既然诚心来投奔你我,我又怎么好加害于他!既然是天意放弃秦国,何愁它不亡呢!不如先护他周全,就当是报答他当年的救命之恩吧!等到时机成熟时再举事,大可以仗义执言取信于天下人呢!”   慕容宝见他神色坚决,似是真的不想背叛苻坚,只得闭嘴。   慕容德坐在下首,见慕容垂这样说,不由得皱了眉:“想当年秦国强盛,我燕国孱弱,这才被灭国!如今秦国国力微弱,正是报仇雪恨的大好时机!胜者为王败者寇,这本是常事,!你怎么能因为一点点私情,将这样大好的机会抛之脑后?”   慕容德是慕容垂的兄弟,一直以来与他在朝堂内外互为臂膀,这才保住慕容氏势力不衰。慕容宝的话他可以不听,慕容德的话,他却不能置于不顾。   “我之前为太傅慕容评所不容,没有容身之地,这才逃命到了关中,秦王以国士待我,恩礼备至。后被王猛怀疑我拥兵自重有反心,险些丧命他手。我不能为自己辩白,幸好秦王明我心迹,丝毫不加谴责,此恩此德,怎么能忘?若他氐族气运当真已经尽了,我自当回归关东故土,规复旧业,这关西的城池山河,却不是我所愿了。”   慕容德听他说得情真意切,再想到燕国未灭之时,慕容评对他的百般迫害,要不是苻坚收留,慕容垂怕是早就在这世间消失了!   他有报恩的心思,无可厚非。   慕容德微微一叹气:“罢了!你心里有计较就行!万莫忘了匡复燕室的天命就是了!”   慕容垂微微一笑:“我明白!”   赵秋见众人无语,不由得着急起来:“主公,我有话说!”他刷地站起身来,走到慕容垂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明公当绍复燕祚,图谶甚明,今天时已至,尚复何待?若杀秦王,据邺都,鼓行西进,三秦可唾手而定,何必迟疑?”   慕容垂微微一皱眉:“你的意思我明白!只是我心意已决,休得多言了!”   赵秋心里着急,微微有些愤慨,涨红了脸,忍了又忍,终于有些挫败地低下头,道:“属下明白了!”   第二日一早,慕容垂将手中三万军马尽数交予苻坚。   苻坚重新整编了离散的部队,人数增至十万余人。苻坚带领军队,迅速离开洛阳,往潼关进发。   大军开拔两三日,到了渑池(今河南省三门峡渑池县),即将到达潼关,慕容垂忽然觐见苻坚道:“北方偏僻地区的刁民们,听说王师不利,互相煽动,臣愿得一诏书,驰往抚慰,且乘便过谒陵庙,请陛下准议。”   苻坚不疑有他,欣然应允了。   左仆射权翼听闻此时,十万火急赶到中军帐内,悄悄规谏苻坚道:“国家新败,四方皆有贰心,应立即召集名将,置诸京师,自固根本。慕容垂勇略过人,世长东夏,前次西来,不过为避祸起见,岂氏得一冠军职衔,就能满足的?陛下独不见养鹰么?饥乃附人,一遇风起,便思凌霄,只可谨备绦笼,系住不放,若一经宽纵,任彼所欲,难道还重来不成?”   苻坚自淝水一战打败后,心灰意懒,听闻权翼此言,只是淡淡一笑:“卿言亦是,但朕已许他前去,匹夫尚不食言,况为万乘主呢?天命果有废兴,亦非智力所能挽回,只好听诸天命罢了!”   权翼被他这迂腐不堪的话语顶得几乎背过气去,急道:“陛下重小信,轻社稷,终是难免失算,臣料想他慕容垂定会一去不返,关东祸乱,怕是从此开始了。”   怎奈苻坚心意已决,自是不肯轻易更改,将权翼三言两语打发了出去,随即遣将军李蛮闵亮尹固等,率众三千送慕容垂出了渑池,又命令骁骑将军石越,率精兵三千戍守邺城,骠   骑将军张蚝,率羽林郎五千戍守并州,镇军将军毛当,率部曲四千戍守洛阳,待各军分头出发,这才开拔,西入关中,往长安驰去。 ☆、311 兵起河东1   却说慕容垂,自得了苻坚恩准后,带着三千兵马离了渑池,生怕苻坚临时反悔,不得不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地赶路,到了河桥(今河南孟县境内),因着天降大雪,桥面结了薄冰,行走起来很是不便,慕容垂一行只得在桥的南岸边滞留。   是夜,慕容农密语慕容垂道:“探子回报,权翼秘密带领两百人追击我们,今日里已经赶在我们前面到了孟县,如今天象异常,怕是个不好的征兆呢!父亲还是小心为好!典军校尉程同的身形面貌与父亲倒是有七分相似,刚刚他来找孩儿,想充作父亲引开追兵的视线,好叫父亲安然脱身!父亲以为此计可行吗?”   慕容垂微微一沉吟:“如此,就有劳程同代我冒险了!”   慕容农立即笑道:“那父亲就将衣冠马匹尽数给他吧,孩儿这就叫他准备!”   慕容垂微微颔首:“农儿,还是你最得我心!”   慕容农得了夸赞,心里高兴,微微笑着便躬身退下,自行去找程同准备一应事宜了。   不多时,慕容农拿着一套普通兵将服饰回来,慕容垂二话不说地换上,吩咐下去,戌时拔营过河。   冰寒刺骨的寒风将三千将士们火热的归家之心渐渐吹得冷却下来,这三千人中,有九成,是鲜卑族人,燕国覆灭后,他们跟随慕容氏一族迁徙入长安,后被征召入军上了战场。如今慕容垂率部东归,眼见着就要回归故土,众将士的心,怎能不活泛起来?   程同原本就是慕容垂帐下的谋士,因着样貌与慕容垂有几分相似,一直得慕容垂厚待。他倒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今日知晓慕容垂有难,立即自荐,穿上了慕容垂的衣冠,骑上了他的战马,用宽大的风帽遮住了半张脸,不出了慕容农,根本没人知道他是程同。   戌时未到,慕容垂穿着便装,带着其余三个儿子和五名武功高强的护卫,沿着河岸往东悄悄行进了十余里,在权翼的眼皮子地下,安然渡过河去。   权翼的确如众人所想,带了百余名好手趁着夜色早早埋伏在了桥下,只待天一亮,慕容垂一行人到了桥下,趁其不备将其掩杀当场。   哪知是夜慕容农护着程同,带着三千兵士出其不意地于戌时迅速冲上桥头,等到权翼回过神来,先头的千余人已经冲到了桥中央,他带着手下迅速冲上桥面与他们混战一通,可是哪里还来得及呢?   程同与慕容农有惊无险地过了桥,倒是权翼,在混战中被乱军砍伤,险些丢了一条胳膊,惊慌落魄而逃。   慕容农当机立断地率领军队往下游奔驰而去,与守候在下游的慕容垂一行汇合,各自安慰一番,这才集结人马,往安阳进发。   而杨玲珑,则被姚显拒着,混在大军当中,跟着苻坚一行,渐渐往长安行去。   直至腊月初五,在漫天大雪中,苻坚带着残余的十万军马,才看见了长安那巍峨的城墙。   犹记得当初出兵时,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满城百姓带着殷切的期望夹道相送,他几乎以为自己就是下一位一统天下的霸主,堪比当年始皇嬴政。   而今还朝,百万大军却只剩十万,他想,他可以理解项羽为何兵败之时选择吴江自刎,无颜再见父老啊!   姚苌伴在御驾周围,见苻坚勒住马缰,只是定定地望着远方的城墙不语,再大着胆子看去,却惊悚地发现,陛下的脸上,可不正是两行泪水么!   苻坚掩面痛哭,帝王之仪丧失殆尽!   张疏桐在他身边,见他这般痛哭,也是心如刀割,只是她也知道,此时再说什么都是多余,只得在他身后,悄悄拉住他的衣摆,陪着他,黯然落泪。   一时间,长安城外一片愁云惨雾,哭声一传十十传百,十万军马齐齐痛哭,哭声直达云霄。长安城内不知就里,只伴着风声隐隐听到阵阵哭咽之声,以至于很多胆小的人,竟以为自己大白天的见鬼了。   杨玲珑始终最佳挂着冷笑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这个时候,她内心里的后悔才淡去了不少,她之前一直后悔没有一刀结果了苻坚,此时却明白过来,与其让他那么痛快地死去,不如任他活着,看着自己信任的人一个个背叛他,看着他一手建立的王国在他面前土崩瓦解……   想必,这对他而言,比死还要难过吧?   姚显只是低着头,并没有哭出声来,在他看来,男子汉大丈夫,遇到些挫折就知道抹眼泪,当真可笑!   他也注意到杨玲珑的冷笑,轻轻踢了她一下,在她愤怒的目光中,用口型无声地问:“你很高兴?”   杨玲珑一翻白眼,满脸不屑,那意思很明显,你这不是废话么!   姚显这些日子以来与她相处惯了,明白她的脾气,也不以为杵,只微微笑了笑,无声地道:“教主就在长安,你不知道吧?”   杨玲珑面色一变,教主在长安?   慕容冲,他竟已经在长安了么?   姚显嘴角一勾,挑了挑眉:“你放心!他不知道你在这里!你若不想看见他,我自会帮你隐藏形迹!”   杨玲珑心里冷笑,帮她隐藏形迹?真的是帮她吗?无非是姚苌的一副狼子野心罢了!   看见了她脸上不屑的冷笑,姚显的好心情刹那间无影无踪,也冷冷地瞪她一眼,转过头不再看她。   过了许久,痛哭之声才渐渐停歇,苻坚打点精神,微微一扬手中马缰,道:“进城!”   鼓手得了令,将手下战鼓咚咚敲响,沉闷的鼓声传进长安城,不多时,城墙上喧闹起来,高大宏伟的城门轰然开启,城内卫兵迅速涌出城外,列成了整齐的队形,迎接帝王之师入城。   只是,无论是迎接的人,还是进城的人,面上都没有意思欢心鼓舞的神色,个个面带忧色,败军之象显露无余。   太子苻宏听闻来报,知道苻坚回城,慌忙率领文武百官急匆匆地赶到了城门处,犹有些气喘吁吁,见了苻坚,众人纷纷拜倒:“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苻坚看了看众人,有些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平身吧!”说完,他下了马,回身看了看张疏桐。她会意,立即也翻身下了马。   身后众将见状,立即齐刷刷地下了战马,双脚踏上了久别的街道。   太子苻宏先起了身,奔到苻坚面前,满面诚恳地道:“父王平安归来,是社稷之喜!儿臣不能与父王一起力破晋贼,是儿臣不孝!”   苻坚面无表情,只淡淡地道:“你身为监国,责任重大,不能去前线冒险,不是你的错!”   中山王苻诜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此时站在苻宏身后,老远见了张疏桐,不禁瘪着嘴红了眼眶,无奈碍于苻坚在场,不能扑进她的怀里,只得乖乖站在苻宏身后朝苻坚与张疏桐拜了拜:“父王母妃想必一路劳累,还是速速回宫,也好歇息片刻!”   张疏桐看见苻诜,也是红了眼眶,与苻坚对视一眼,见他面色如常,这才上前将苻诜扶起,轻轻弯腰抱了抱:“诜儿真乖!”   苻坚一直坚信慈母多败儿,以前每次见到苻诜赖在张疏桐怀里撒娇弄痴就会火冒三丈,而今天,他却什么话也没说,脸上甚至连特别一些的表情也没有,只是径直领着百官进了宫,去太极殿商议国事去了。   一入长安城,杨玲珑就禁不住紧张起来,本以为过了这么些年,发生了这么多事,她早已看淡了一切,而是如今一想到和慕容冲正处身于同一座城池内,她还是会紧张得手心出汗。   她拼命告诉自己,明明是他先辜负了她,她并不亏欠他什么,可是内心里还是紧张。   姚显要前往宫内议事,只命手下卫兵领着她往城西而去,还交给领头的卫兵一封书信,不知是要做什么。   杨玲珑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理,想不明白的事情一概不多问,只乖乖跟着这一队卫兵骑了快马朝前一路疾奔。   不多时,一行人拐过一条又一条笔直的街道,终于在一座高大宏伟的宅邸门前停下来了,领头的卫兵是个三十来岁的壮硕男子,下了马,径直走到大门前,砰砰拍了门,有守门的小厮开了门,他便将手中的书信拿了出来递给小厮,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等有要是求见夫人,劳烦你通报一声!”   那小厮也是个激灵的,见他们人人身带武器,身形也魁梧有力,料想是有些来头的,也不敢耽搁,点头哈腰地道:“几位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通报!”说完轻轻掩上了门,一溜烟跑了。   只是片刻功夫,紧闭的大门就轰的一声打开了,门后,是一名美貌中年妇人,领着几名仆妇丫鬟和护院,急急迎了出来。   只隔着几人的距离,那妇人一眼看到了杨玲珑,顿时面色大变,险些站立不住。   身边的丫鬟见状,急忙一把扶住她,她这才稳住了身子,将一双美目定定地看向杨玲珑,微微笑道:“玲珑,你怎么来了?” ☆、312 兵起河东2   杨玲珑在看见这妇人的一刹那,就禁不住皱了眉,此时听她这样问,语气温婉又辗转,不禁放松了戒备,淡淡一笑道:“民女杨芮,见过平原夫人!十年未见,夫人安否?”   赵蕙君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看着她的皱眉,看着她轻启朱唇,耳中听着她冷淡的话语,只觉得心底那块高高悬起的大石头终于狠狠地落了下去!   原来,真的不是在做梦!   真的是她!   她竟来了长安,到了韩府,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她以为信上那句“杨氏玲珑,万望照拂”是在与她开玩笑,原来真的有人将她的女儿送到了她面前!   赵蕙君还在失神,沉浸在自己的欢天喜地里,杨玲珑却不由得皱了眉,她千算万算,竟算不到姚显会将她送进韩府,也想不到,会在这个时候,见到赵蕙君!   她心里不是不怨的,所以这些年已经打定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心思,本以为到死也不会再见到自己的这个生身母亲,哪知,竟还是相见了!   赵蕙君在欣喜,她如何看不出来!   赵蕙君想要补偿,她却不想接受,所以,在最初的失措之后,她迅速地冷静下来,面无表情地看了那领头的卫兵一眼,道:“我此前并不知道这个宅子是夫人的宅邸,贸然打扰了,实在抱歉!我们这就走,望夫人莫怪!”   赵蕙君找了许久,也等了许久,终于见到自己的女儿,还没回过神来她就要走,让她怎么不伤心?一时间,她满脸哀伤,但是思及自己当年的狠心,只得愧疚地不语。   那领头卫兵显然不是个普通角色,竟对杨玲珑的话充耳不闻,转身朝赵蕙君行了一礼道:“夫人,我等奉姚将军之命,将杨姑娘送到府上看护!这件事韩将军也是知晓的!夫人是否可以安排一二?”   赵蕙君一怔,看了看杨玲珑,见她面色不忿,心里顿时一个咯噔,莫非,玲珑是被人挟制住了?   她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当杨玲珑至始至终没有说过任何话一般,与那卫兵头子微微一笑道:“既然是老爷准许的,姚将军这点小小的请求,我怎么敢不应允呢?杨姑娘就交给我好了!众位可以回去复命了!”   那卫兵头子面不改色地接口答道:“我等奉命保护杨姑娘,不敢擅离一步!劳烦夫人找个僻静的院落,安置姑娘和我们吧。”   赵蕙君面色悄悄变了,看来猜测不假,玲珑真的被人钳制了。   她微微一笑,顺从地做了个请的姿势,对众人道:“那么……众位请随我来吧!”   就在这时,一名家丁装扮的男子急匆匆地从院内奔来,见赵蕙君领着一行人朝院内走,立即怔了怔,这才上前,靠近赵蕙君,压低声音道:“夫人,贵客到了,求见您呢!”   赵蕙君几乎是下意识地回过神看了看杨玲珑,立即回过头去朝那家丁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吩咐人好生伺候着!”   只是方才那一眼,杨玲珑就看得心里一阵紧张,她隐隐猜到,那家丁口中所谓的贵客,极有可能,就是慕容冲!   慕容冲与韩延的来往,对她而言并不是什么秘密!姚显之前告诉她,慕容冲在长安,那么从刚才赵蕙君的神色中,她大致可以猜到来人是谁了!   赵蕙君领着一行人,踩着小道上厚厚的积雪,一路默默无语地朝庭院深处走去。   不多时,来到一处幽静的小院前,院子的圆形拱门上,一张写着“松竹院”的牌匾略微有些破旧残败,放眼望去,院子里倒是干净整洁。院子的一侧,是一处高大的院墙,隐约可见院外街道上高大的杨树,可见这松竹院已经是韩府中做靠近边缘的院子了。   杨玲珑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看了看赵蕙君,眉头轻锁,却没有说什么。   赵蕙君朝那领头的卫兵微微一笑:“这院子最是僻静不过了,众位将士可以住在外间。杨姑娘女儿身,就住在内间厢房吧!也好有个照应。”   那领头卫兵见状,相当满意地笑了笑:“夫人有心了!在下在这里带我们将军谢过夫人!”   赵蕙君微微掩唇一笑:“您客气了!不知这位好汉怎么称呼?”   男子淡淡一笑,答道:“在下陈风!”   “陈将军,想必一路劳累了!我叫下人准备食物和热水,各位将军用过饭,就早些歇息!妾身还有别的事,就先失陪了!”   陈风弯腰一礼:“夫人走好!”   赵蕙君笑笑,眸光几不可察地掠过杨玲珑,转过身,轻轻走了。   杨玲珑进了院子,径直进了内间,将房门砰地一声关上,也不管陈风等人的面色,自顾自地生气闷气来!   照今日这情形,姚显必定一早就知道赵蕙君是她的亲生母亲,这才巴巴地将她送了来……   只是,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方才那个家丁的话还在她耳边回荡,若是慕容冲此时真的也来到了韩府,想必姚显也是早就知道的,他将她送到这里来,就不怕慕容冲发现她在这里吗?那样的话,姚显抓住她的目的,不就暴露了吗?   这个姚显,真是让人猜不透!   按照老规矩,想不明白的事情不想,猜不透的人,也不再猜!   她一头扎在床榻上,闭起眼,竟就这样昏天暗地的睡了过去……   赵蕙君急匆匆地到了书房,见房门口守着一名年轻俊美的少年,和一名一身短打看上去精明干练的中年男子,她认识这两个人,那个年轻男子,是慕容冲的贴身护卫余墨,而这个中年男子,叫做杨伯纤,据说武功高深莫测,性情阴狠,是个不可以随便得罪的角色。   余墨见了她,将手中捏碎了的核桃一股脑地扔进了嘴里,含糊不清地道:“夫人来了,教主等了你许久了!”   赵蕙君倒是不怕他,温婉地一笑:“叫他久等了!外面这样冷,你们进屋里暖和一下吧!站在这门口怪受罪的!”   余墨正要说话,冷不凡杨伯纤站在一边冷冷地说了句:“不劳夫人挂心了!夫人还是开些进去吧!”   赵蕙君心里微微惊吓了一下,低下头急忙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书房内燃着暖炉,与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慕容冲闲闲地站在一副山水图前,正定定地看着那副画,听到开门声,这才转过身来,看见赵蕙君的一刹那,微微地失了神。   “怎么有空过来?”赵蕙君一边温柔地开口问话,一边上前将暖炉内的炭火挑了几下,炭火瞬时间烧得更旺了。   慕容冲恭谨地答道:“这次来长安有些要事!先来看看您!”   赵蕙君怔怔地看着暖炉里的炭火,苦笑道:“她都不认我这个亲娘,难为你还记挂着!”   “是我对不住玲珑,如今替她尽尽孝心,也算是弥补当年的过错了!夫人近来身体可好?看你面色不太好,可是身体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几乎就要脱口将杨玲珑的下落说出来,只是转念一想到姚显与韩延密谋的大事,就只得缄口不言了。   慕容冲见她不说话,只以为她真的身体欠安,着急地道:“夫人到底怎么了?我此次来,余尧没有跟着!您可找大夫瞧过,有无大碍?”   赵蕙君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解释道:“没事,我真的没事!只是方才一路走来吹了凉风,面色有些不对罢了!我好歹也是有武功傍身的,怎么会那么容易生病!倒是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有了白头发,可见平日里思虑太过了!”说着,她轻轻伸出手,将他鬓侧的一根白发轻轻拔了下来。   慕容冲看着这张与杨玲珑极其相似的脸,不由得觉得心里温暖,任她拔下白发,笑道:“可见我是真的老了,倒是夫人你,还是这样年轻!此时若是玲珑站在你面前,怕是要嫉妒您了!”   赵蕙君微微苦笑,杨玲珑的确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但是却连正眼看她一下都不愿意的!   慕容冲转身从书桌上拿过一个长条形的锦盒寄给她,道:“这是我前些日子新得的山参,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夫人手下补养身子吧!”   赵蕙君接过锦盒一看,那山参足足有小儿手臂般粗细,已经成了人形,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东西,惊得她连连推辞:“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你是玲珑的母亲,便也是我的母亲,这些东西算什么,您要是不收,下回我可不敢再来看您了!再说,我这次来长安,实是有大事与韩将军和少将军商议,还望夫人到时能从旁协助一二!”   赵蕙君无法,只得收下,仍旧不忘嘱托道:“不要每回都破费!我一个老太婆,用不了这么些东西!”   慕容冲微微一笑,不以为意。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祖母……祖母……你在里面吗?” ☆、313 兵起河东3   门外的小人儿将书房的门拍得砰砰乱响,嘴里兀自叫喊着“祖母开门……祖母……”,赵蕙君的神色在听到这个孩子的声音的刹那间变得温柔无匹,朝慕容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身就将书房的门打开了。   门外立即冲进一个满身沾满雪花的小男孩,胖乎乎的小脸上带着两团红晕,扑进了赵蕙君的怀里,撒娇道:“奶奶,缙儿找了你好久……娘亲要打我……”   门口又缓缓走进一人,轻轻瞪了韩缙一眼,转身朝慕容冲微微一福身,面色冷淡地道:“不知是慕容大人在此,妾身失礼了!”   慕容冲也不着恼,只微微一笑:“小玉,你我相识多年,没必要这么生分!”   小玉也淡淡一笑:“大人言重了!”   赵蕙君抱起肉呼呼的韩缙,悄悄看了看慕容冲与小玉的神色,淡淡一笑,与韩缙道:“缙儿,祖母带你去吃好吃的吧?”   韩缙小小年纪自然不知大人之间的暗潮涌动,立即欢欣鼓舞地拍着小手:“好啊!祖母对缙儿最好了!”   赵蕙君抱着韩缙,朝二人微微一笑,转身出了房门。   小玉始终站在原地,不看慕容冲,也不说话,终于,慕容冲还是耐不住性子了,轻咳了一下,问道:“小玉,看样子你现在过得很好!缙儿都会跑会叫了!”   “不劳大人挂心,我好与不好,与您,该是没什么关系的!”   慕容冲被堵了这么一下子,不由得皱了眉:“小玉,你非要这么跟我说话么?”   小玉面无表情:“大人想要我怎么和您说话呢?爹和慕阳对您忌惮三分,我却是不怕的!您要是不喜欢我这么和您说话,大可现在转身走开!”   慕容冲紧抿双唇,显然有些生气了,但是碍于小玉和杨玲珑的关系,却又发作不得。   “我只是想问你,可知道玲珑的消息,我得到消息,淝水一战后,她就失踪了!”   小玉一惊,也顾不得与他之间的罅隙,连忙追问道:“失踪?怎么会这样?到底出了什么事?”   慕容冲微微摇摇头:“据说桓伊没有异动,想必她没有遇到什么危险,我在想,她是不是来了秦国,若是这样,她想必会与你联系的吧?”   小玉怔怔地道:“我没有她的消息!她不是和桓大哥在一起么,怎么会来秦国?”   慕容冲抿了抿唇角:“她想必是追杀苻坚而来!若是你见了她,请你务必劝告她,不可轻举妄动!”   小玉看了看他,只见他双目炯炯地看着自己,显然对她方才说的话很是不信,她心里不由得冒起一股怒气,这么些年了,他这疑神疑鬼的毛病还是没有改进呢。   “我说了,我没有她的消息!若是她来了秦国,自然是有要事的,怎么会来找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慕容冲微微皱眉:“如此……那便罢了……”   “夫君晨起后出去了,爹方才已经回府了,想必在等着大人,妾身就不打扰了!”小玉微微一福身,转身便走。   慕容冲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十年前,她还只是慕容府上的一个小丫鬟,唯唯诺诺,被别的丫鬟婆子们欺负,后来玲珑去了平阳,小玉被拨到她身边,渐渐二人感情深厚起来。十年前,谁能想到,那个卑微的小丫鬟,会成为韩府的少夫人,有朝一日站在他面前,还能冷言冷语地讥讽他这个原主人呢?   他微微苦笑一声,抬步走到门口,余墨正在嘎嘣嘎嘣地吃着核桃,见了他,吊儿郎当地道:“教主,外面冷的很!”   慕容冲没理他,朝杨勇微微一点头:“去将韩延叫过来!”   杨勇得令,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了身影。   余墨又掰开一颗核桃,将核桃仁递给慕容冲,挑眉笑了笑道:“今天韩府来了几个客人,说来也奇怪,韩夫人没将这群人安排在客房,倒是打发到了一个偏僻的小院里,院子四周布满了守卫,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教主,你不觉得奇怪吗?”   慕容冲微微一点头,确实有点奇怪!   余墨又接着说道:“我方才派人去探,结果被那些守卫射伤,看样子里面关了什么重要的任务,教主,要不要我过去再探?”   “不必了!这也许是人家的家事,我们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余墨只得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属下明白!”   不多时,韩延随着杨勇赶到了书房,余墨见二人有要是相商,挠挠头,继续与杨勇守在门口,只是他心里想着事,守起门来便没有之前那么专心了,嘎嘣嘎嘣将手中的核桃吃干净了,就开始滴溜溜转着一双俊美的秀目,朝杨勇嘿嘿一笑:“你先守着,我去一下茅房!”   杨勇面无表情,喉咙里轻轻挤出一声“嗯”。   余墨立即嘿嘿一笑,像是一只得逞的狐狸,撒欢似的抬腿便跑开了。   杨勇皱皱眉,不理解他这是怎么了,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铺满白雪的圆形拱门之后,忽然间醒悟过来:那不是茅房所在的方位啊……   余墨用上了轻功,直奔松竹院,到了院子前,只见大门后隐隐有青色衣衫露出,可见门后有人把守!   他眉头一皱,转过头细细将四周情形查看一番,见院墙的一侧就是韩府外墙,不由得心头一喜,暗暗有了计较!   杨玲珑在陈风的监视下草草吃过了晚饭,眼见他还没有退下的意思,不由觉得气结,没好气地道:“我要洗漱睡觉了,你打算就这么瞪着大眼看着我?”   陈风微微红了脸:“那姑娘早些歇息,我等先告退!”   杨玲珑冷眼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了她所在的厢房,这才急忙扑到了窗户边,将木栓拿掉,轻轻将窗户打开了一条缝,这才闲闲地躺在床上假寐起来!   没错!她在等人!   她相信,赵蕙君将她安排在松竹院,不会没有别的目的,这个院子,只有三面可守,外墙附近根本没人把守,想要逃走,简直轻而易举。   如果她诶猜错,今天夜里,赵蕙君一定会设法潜进来的。   果不其然,就在她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的时候,窗上忽然传来“啪”的一声,她浑身一个激灵,立即一个翻身坐了起来,伸手将枕边的承影剑紧紧握在了手里。   “谁?”   来人却并不言语,杨玲珑刹那间反应过来,来人身形高大呼吸绵长,分明是个武艺出众的男子,断断不可能是赵蕙君。   “别出声!我没有恶意!”来人见杨玲珑就要张口呼救,急急地出声阻止。   杨玲珑一怔,这个声音她觉得很熟悉,到底是谁?   她起身拿出袖袋里的火折,将桌上的油灯点着了,屋内瞬间亮堂起来,她这才看清来人,讶然道:“是你,余墨?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知道了,是不是说明,慕容冲也知道了?   余墨见屋内被看守的人居然是杨玲珑,也着实吃了一惊:“想不到会是夫人你!我并不知屋内关着的是谁,只是好奇,才潜进来看看罢了!”   “那些人呢?你……”她忽然紧张起来,余墨看上去纯善幼稚,实则手段最是凶残,他进来之前一定遭遇了陈风他们的阻拦,那么陈风和那些守卫,是不是已经死了?   “都被我点了昏睡穴,不过他们知道有人闯了进来,要不要我出去解决了他们带你出去?”余墨漫不经心地道,仿佛是在问,那里有几个西瓜要不要我去切了?   杨玲珑冷冷一摇头:“不必!你在这里见到我的事情,希望能够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要说起!”   余墨一怔,听他的口气,她被囚禁在这里,慕容冲竟然是不知情的么?   她也不想让他知道?   “到底是谁把你关在这里的?”   杨玲珑瞬间明白过来他在想什么,微微一笑:“你怎么这么确定我是被人囚禁在这里呢?只是如今外面风雨变幻,我在这里比较安全罢了!你想太多了!”   就在这时,墙边响起一声微微的脚步声,余墨与她内力相差无几,自然也听到了!   屋内两人齐齐没了声息,直直看向门口和窗口,片刻之后,窗户上轻轻一想,一个全身黑色夜行衣的人轻巧地翻了进来。那人一进来,见了屋内虎视眈眈的两人,顿时一怔,刷地一声拔出腰间的匕首,指着余墨,浑身戒备不语。   杨玲珑看那身形,分明就是个女子!   想也知道是谁了!   她顿时觉得头疼起来,摆摆手对余墨道:“你先回去吧!就当今天没有看见任何人!”   余墨看了看那黑衣人,无奈杨玲珑的身份特殊,他也不好太过违逆,只得不甘愿地微微拱手一礼:“那夫人保重!”   说完轻轻打开窗子,一阵风似的消失不见了。   直到再也听不见他离去时起落之间的破空声,黑衣人这才将面上的纱巾拿下,对杨玲珑急急地道:“玲珑,我来带你走!” ☆、314 兵起河东4   杨玲珑对她的到来并未惊讶,只是微微一笑摇摇头:“不必了!我走不掉的!你以为看守我的只有门外那么几个人么?姚显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想带我走的人有多少。夫人,你不该来这里的!想必韩大人知道是你偷偷带我离开,会很不高兴!那样的话,对你可是很不利的!”   赵蕙君微微苦笑:“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年轻时犯了错,如今有机会总是要偿还弥补的!”   杨玲珑别过眼不看她,声音清冷:“若是我那时葬身在大凌河内,恐怕夫人你就再也说不上什么偿还弥补了!既然当年义无反顾,如今还说什么弥补!不觉得晚了些么?”   赵蕙君满心焦急,不想再这个时候讨论这个让两人都难以冷静的话题,只得放低了姿态:“我知道你心里怨恨我,现在我不能一一向你解释!你先随我离开,你爹带人来了长安,等你安全到了他身边,你想怎么对我,我都不会有怨言的!”   杨玲珑心里微微一震:“父亲来了长安?他跟你联系了?”   赵蕙君微微摇头:“我也是相思门的一份子,知道怎么找到他们,是我找他们的!桓伊还在建康等着你吧?你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心的人,不能再这么任性了!快随我走!”说着就上前拉过杨玲珑的手,一手将她的承影剑拿在了手里,带着她就要破门而出。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间被人从外推开,姚显迅疾的身影带着门外的风雪冲了进来,见杨玲珑还在,面上的紧张一瞬间便消失不见,换做一副漫不经心的懒散,看着一身夜行衣的赵蕙君,似笑非笑道:“夫人这是要做什么呢?”   杨玲珑闲闲地从赵蕙君手里拿过承影剑,扔在了床上,朝姚显微微一笑道:“你不是早就想到了么?”   姚显瞥了赵蕙君一眼,见她面色灰败,不由安抚地笑道:“夫人不必担忧,韩将军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如今看来,杨姑娘在府上终究是令夫人心绪不宁了!今日就请姑娘随我离开吧!”   杨玲珑还未说话,赵蕙君就急忙问道:“你要带她去哪里?”   姚显眉眼间渐渐带了冷意:“夫人放心,我既然请杨姑娘来了长安,自然不会让她落入不怀好意之人的手中!”   杨玲珑无所谓地一笑:“也好!我正好也不想再在这里呆下去了!”   赵蕙君闻言,面色刹那间凄苦苍白。   “慕容冲就在这里!想必你也不想让他知道我在你的手上吧?”她很明智地将遇见余墨的事情隐下不说,她相信,余墨一定会偷偷告诉慕容冲今天的事情,到时慕容冲一定会有所警觉……   原谅她的心软,毕竟那人曾经是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父亲,他若有事,她也不会心安!   赵蕙君听到这番话,脸色在二人毫未在意时,悄悄恢复了自然,暗暗松了一口气,原来杨玲珑并不是因为讨厌她才不想继续呆在韩府……   姚显看了看一直怔怔站在一边的赵蕙君,好心提醒道:“夫人,据我所知,韩将军与慕容冲议事完毕,此刻怕是已经回房了,夫人还要在这里逗留吗?”   赵蕙君脸色又是一变,有些为难,有些不甘地看了看杨玲珑,最终还是抵不过心里对韩延的敬畏,依依不舍地对杨玲珑急道:“玲珑,无论如何,你一定要保重自己,知道吗?”   杨玲珑淡淡一点头:“这是自然,夫人还是快些离开吧!好好对待小玉!”   赵蕙君无法,只得微微一点头,迅速掀了窗,闪身离开了。   姚显见她离去,这才朝杨玲珑招了招手:“姑娘,我们这便走吧?”说完啪啪拍了几下手掌。   陈风不知何时已经醒来,听见掌声,立即奔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径直走到杨玲珑面前,将包裹递给了她。   显然他因为被余墨偷袭的事情心里还有些不忿,连带着对杨玲珑也没了好脸色。   杨玲珑接过包裹打开一看,是一套玄黑色的衣衫,外加一件宽大的攒绒大氅,同样是玄黑色。   不等姚显说话,她自觉地拿了衣衫鞋袜,闪身到内间换上,不多时,再出来时,已经变成一个看不出来面貌的瘦小男子。   姚显很是满意,朝陈风微微一点头,陈风得令,立即转身出了门。   “杨姑娘,让我先说明一点,我此次带你回长安,绝对是没有恶意的,希望姑娘不要太过抵触才好!”   杨玲珑微微一挑眉,勾唇一笑:“怎么?我看上去,竟是一副很抵触的模样么?”   姚显微微一笑,也不答话,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杨玲珑抬脚便走,出了门,只见墙边停靠了一张木梯,陈风站在墙外,将头露在墙头之上,微微朝姚显一点头,以示一切妥当。   姚显落后她一步,说道:“请!”   她蹬蹬上了木梯,在陈风的监视下爬下了墙头,墙角上停着一辆宽大的马车,她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当先跃上了车,径直钻进了车厢内。   姚显随后进了车内,与杨玲珑大眼瞪小眼地分坐在了车厢的两面。   陈风做了车夫,其余人都随行在马车的四周以防有变。   马车平稳地行驶起来,杨玲珑看了姚显一眼,不由得嘲笑道:“你把我带进韩府,故意让她知道,是想让她知道我在你的手里,以此来胁迫她为你效力,好加强你与韩延的合作?恐怕你会失望了!”   姚显淡淡一笑:“韩夫人爱女心切,我这个旁人都看得出来,怎么姑娘就是不肯承认呢?有你在这里,韩夫人想必不会让我很失望吧!”   杨玲珑顿时气结,冷笑道:“据我所知,七星教有一种极其霸道的噬心丹,几乎每个教众都服下了它,没有解药的话,只能忍受噬心之痛直到筋脉断尽而死!你和你父亲想要反了慕容冲,难道不怕吗?”   姚显略微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我们自有破解的办法!”   她细细观察了他的神色,心里确定,他们必然还没有找到解药,只是,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姚氏一族不顾性命也要反叛呢?   杨玲珑微微一笑,再不多言。   二人一路无话,直到马车微微一晃,停了下来,陈风在车外沉声道:“将军,到了!”   姚显当先下了马车,转身朝杨玲珑伸出了手,想要扶她下车。她淡淡地看他一眼,从善如流地搭上了他的手,轻轻一跃下了马车。站稳后抬头一看,这是一座幽静的府邸,门口挂着两盏大大的灯笼,灯笼上写着“听风小筑”。   看来是一处别院了!   姚显在她耳边轻笑道:“只有委屈姑娘在我这别院里休养一段时日了!再也没有人会来打扰姑娘的清静。”   杨玲珑不置可否地瞥了他一眼,抬脚便往大门走去。   陈风在前,推开了大门,府内一片乌黑寂静,显然是常年没有人住进来的。   姚显略微不好意思地道:“这院子只从采买之后就一直没住过人,脏乱了些,先将就一晚,明早就让陈风去买几个丫鬟嬷嬷……”   杨玲珑微微一点头:“我累了!不知我该住在哪里呢?”   姚显朝陈风一扬眉,陈风会意,朝她冷冷地道:“请随我来!”   到了小院,陈风带着她进了房门,摸索着将靠近门边的一盏油灯点亮,转身连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就走掉了。   屋子里干净整洁,看样子随时有人在打扫着,虽然冷清了些,倒是凑合着可以住人。   她转身看了看门外,姚显带着陈风等人也住进了各自的小院,倒是无人再在她的院外把守!   终于可以安心闭上眼睛休息了!   她甫一闭上眼,脑海里就闪现过桓伊的面容,此时的他,想必还在为她被绑走的事情烦心吧?一定是纠结着眉头一句话也不肯说,他就是这样,真的生气的时候,谁也不理,什么话也不说,像是一个执拗的孩子!   他会等她吧?   会的!   一定会的!   此时的韩府内,余墨终于还是忍不住将他在松竹院看见杨玲珑的事情如实告知了慕容冲,浓浓夜色中,慕容冲换上了一身夜行衣,就在杨玲珑随着姚显离开韩府不久,他便如一只夜枭一般前进了松竹院。   只是此时的松竹院,已经是人去楼空了!   他拿起桌上那只茶杯,里面的水,仍旧温热。   他的心头,刹那间生气一股暴戾之气,手中的茶杯只是瞬间就化作一堆齑粉,余墨站在他的身后,乖觉地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因为他知道,慕容冲生气的时候,是六亲不认的,他可没那么傻去做炮灰。   “去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余墨乖乖点头,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切记不要惊动任何人!”   余墨知道他所说的任何人其实是特指姚氏一族和韩延,于是郑重一点头:“属下明白!”转身便奔出了小院,瞬间消失了身影。 ☆、315 兵起河东5   不多时,余墨悄然回转,轻轻绕过韩府四周的守卫,如夜猫一般摸进了慕容冲的卧房。   慕容冲正歪在桌案边借着摇曳的灯光看着书,见了他,立即一把将书扔了,直起身急道:“怎么样?”   “属下跟着车辙一路追下去,发现车子是往城西郊去了,只是车子上了石板路之后就看不清车辙了,属下无能,查不出具体去向!但是……”   慕容冲烦躁非常,急道:“但是什么?”   “属下知道姚显在城西有一处别院,常年没人居住,不知他是不是将杨姑娘带到了那里……”   慕容冲听得“杨姑娘”三个字,觉得无比刺耳,不禁冷冷瞪了余墨一眼。   余墨心知自己说错了话,暗暗吐了吐舌头,低下头乖乖站着不敢再说话。   慕容冲抬头看了看天色,已过了丑时,天边渐渐有些灰白色,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眼看着他也再也难以入睡,索性就去姚显那城西别院探上一探吧。   “你也别睡了,陪我走一趟吧!总要确认一下才好!”   慕容冲草草换了一身玄黑劲装,无视余墨眼底的黑眼圈和时不时的哈欠,抬脚便走。   余墨暗自翻了个白眼,心里哀嚎一声,只得立即旋身跟上。   二人趁着夜色,打马疾行,好在马蹄上包了棉布,奔跑中并未发出多大的声响,也并未扰了这座古城的清静。   二人刚刚奔出两三里,天边忽然刮起了大风,卷着街道上的散碎雪花打在脸上,竟让慕容冲禁不住打了个喷嚏,再吸气时,猛然察觉到空气里竟有着浓烈的烟味,他心头巨震,回过身看去,只见后方的韩府不知怎么回事,竟着起了大火,将大半个天空映照得暗红一片……   而起火的方位,分明就是杨玲珑所在的松竹院……   他微微冷笑,好,好得很!   韩延,我会记住你今日对我的背叛,往后,自求多福吧。   他转过身,狠狠一夹马腹,骏马吃疼,迈开四蹄向前疯狂奔去。   这一夜,杨玲珑睡得并不安稳!   也不知怎么了,她一闭眼,就会梦见桓伊,在梦境里,是那年她与他在万岁山上的情形。那时候生活平静安详,唯一不平静的,恐怕就是她那布满仇恨的心了,而他,总是小心翼翼的,用自己的温暖来渐渐化开她内心的寒冰……   那是一个平常的晚上,他请教了谢如是,亲手做了一盅养颜滋补汤,乐颠颠地端了,来到山腰的小院献宝,哪知杨玲珑刚刚在清宁那里发过了邪火,见谁都不顺眼,几句不合,就一把将那汤打翻了,竟然连是咸是淡都没尝过……   他愣愣地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脚下的碎片,声音像是风一般的轻飘,就这样唤她,玲珑,玲珑……带着满眼的哀伤……   “玲珑,玲珑,醒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张绝冠天下的俊脸,她却恍然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恶狠狠地道:“怎么又是你,子野呢?”   来人瞬间变了脸色,脸上的焦急和欣喜立即消失不见,只剩下满面的冷漠:“你睡糊涂了吧?看清楚这是哪……”   杨玲珑被他这么一骂,立即回了神,转首看了看,这才怅然若失地坐起身来,冷冷地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定是余墨告诉他了吧?半夜潜进一个单身女子的卧房,不觉得失礼么?   “余墨告诉我你在松竹院,我找去时,姚显已经将你转移了,余墨顺着车辙找到了城西,这才顺藤摸瓜找到了这里!”   杨玲珑看了看外面,原来天都快亮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想带我走吗?”她冷冷地看着他,掩不住满眼的讥诮。   “对,我来带你走!”   杨玲珑微微一笑,也对,这不是废话么,他怎么会放任她落在别人手里,有朝一日成为威胁他的筹码呢?   “没必要吧!你想必也明白他们把我拘在这里是什么缘故,只要你压根不在乎,我就没有用处了!自然就不劳你再费心!”   慕容冲闻言,也冷冷地扫她一眼,微微苦笑,是啊,她说得对,可不就是这个道理么,可是他在乎啊,怎么能不在乎呢!   “纵算如此,我也要带你走!相信桓伊还在晋国等着你吧,你打算就这样一直呆在这里不走了?”   子野……   一想到他,她就真的是归心似箭了!   若能早日回去,与他好好在一起,有什么不好呢?   “好!我随你走!但是有一个条件,出了长安后立即送我回建康!别的地方我一概不去!”   慕容冲面上闪过一丝薄怒,她这样说,仿佛是觉得他会做什么事情似的……   事实上,他的确想带她回平阳的!   “好!我答应你!”   杨玲珑微微一笑下床穿上了鞋,一把拿过枕边的承影剑,扬扬下巴:“走吧!相信你的人已经将外面收拾得差不多了!”   七星教的余墨除了武功卓绝,最擅长的,却是用毒!   慕容冲只笑了笑,带着她大摇大摆地打开了房门,门外,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梅花香,夹杂着一股异香,她立即拿衣袖遮住了口鼻,暗暗翻白眼,放倒姚显和陈风几个人,需要这么大量的迷药么?   二人径直出了大门,一路无人阻拦,大门口,余墨正悠闲地靠在马车上晃着腿掰着核桃,见了他们,立即一骨碌跃下马车,嘿嘿一笑道:“教主,都妥当了,保准他们睡上三天都不带醒的!”   杨玲珑微微皱眉,三天,不吃不喝地睡着,岂不是去掉半条命吗?   她径直走到余墨身前,伸出手来:“余墨,有解药吗?”   余墨一愣:“你要救醒他们?”   “不能让他们一直睡着,会出人命的!”   余墨转过头看了看慕容冲,见他点点头,只得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掏出解药递给了她,低低地嘀咕了一句:“妇人之仁!”   杨玲珑冷冷瞪他一眼,也不与他计较,只淡淡地问:“怎么用?”   余墨摸了摸鼻子,没好气地答道:“放在鼻下嗅一嗅就行!”   她立即转身,丢下一句:“我去去就回!”   慕容冲没说什么,放任她离去了。   杨玲珑一路急行,连续翻了三四个屋子,这才找到姚显,只见他斜躺在矮榻上,微微皱着眉,显然昏迷之前察觉到自己中了迷药,面部的神情才会那样的不甘愤怒。   她不是傻子,也不是麻木不仁没有感觉的人,与姚显认识至今,他对她的态度,她怎会没有察觉到异样?   他也许只是好奇,也许是初相识她留给他的印象太过不一般,导致了他对她的青眼有加。只是,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她始终没有将他看在眼里……   无论什么人,都不能利用她!   这是她的底线!   就像当初,慕容冲利用她来掌控桃花坞的影卫力量,成了她心里最难以原谅的所在。   如今姚显将她拘了来,也是利用她达到自己的目的,就算他曾对她有恩,后来又屡屡帮她,她也难以释怀!   她将解药轻轻凑近姚显的鼻子,片刻之后,他的眉头微微皱了几皱,眼睑开始轻轻张开。就在这时,她迅速地点了他的周身几处大穴,静待他的清醒。   姚显睁开眼,动了动手脚,立即察觉到自己被点了穴,苦笑道:“是我疏忽了!你要走?”   “我要回去了!”   姚显定定地看着她,像是要将她的影子印在心里:“真的非回去不可吗?你也知道他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娶你!”   杨玲珑轻轻一挑眉:“那又如何?你觉得我会在乎?”   他忽然笑了起来:“也对!你自然是不在乎的!”   杨玲珑瞥了他一眼,转过身就要离开。   哪知道姚显突然间在她背后喊道:“玲珑,能留下来吗,留在这里……”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居然叫她玲珑。   她刷地一下转过身,瞪着他,含着警告意味地说道:“这样的话,我会当作什么也没听见!也请你今后不要再说!抱歉,我非走不可!”说完不等他再有什么表示,就逃也似的走了出去。   虚情假意的话,她再也不想听见,为什么每个男人都学会了这一套,面对你的时候说得柔情似水,心里却想着用来换取女人的无怨无悔……   她是傻,可是不笨!   要说之前感觉道姚显对她的不一样,那么此时听到这些话,就再也没有了当初的忐忑和抱歉,她知道,他是想利用她!   就这样!   对,一定只是这样! ☆、316 兵起河东6   杨玲珑头也不回地奔出了别院,气呼呼地上了马车,将自己缩成一团靠在车内,谁也不理。   慕容冲见她浑身带刺,也不搭理她,只是悄悄吩咐余墨从北门出城,因为那里是偏门,把守不会那么严密。   三人一路无语,渐渐朝北门行去。   沉闷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突兀无比。   眼见着北门在望,杨勇却不知从哪里赶了上来,一把掀开车帘窜进了马车,见了杨玲珑,立即一愣,竟将嘴里几乎脱口而出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慕容冲将他的迟疑看在眼里,一挑秀丽的眉毛,淡淡地道:“说吧,玲珑不是外人!”   杨勇闻言有些意外地多看了杨玲珑一样,哪知下一刻就被她狠狠地瞪了回来,只得压下心头的好奇,沉声道:“教主,大事不好,慕容垂叛变了。”   慕容冲大惊:“这么快?”   对于慕容垂的叛变,他早就猜到,只是没想到会这样的快,秦晋之战结束才不久,慕容垂竟然这么沉不住气了么?   杨勇微微一点头:“属下也觉得奇怪,于是细细打听了一下,原来慕容垂本没想着这么快就反了,哪知他一路被秦将百般防备逼迫,最后终于被苻丕给逼反了!”   慕容冲冷冷一笑:“叔叔是那么莽撞的人么,我竟不知他会仓促间被逼反,无非是混淆视听的借口罢了!不过也好,既然他反了,做侄儿的也不能闲着,你说是吧?”   杨勇藏不住满眼的狂热:“教主的意思是……”   “七星教的男儿们厉兵秣马这么久,也该出来历练一下了!立刻启程,去河东郡!”   这些年,慕容冲暗自培养自己的势力,却不敢明目张胆地在平阳发展羽翼,只是将据点设在了河东郡的一个山谷里,那个山谷的名字,叫做黍葭谷。   总有一天,他要让世人明白,慕容雪与慕容钰的仇,他一刻也没有忘记过,他要他的这一双儿女的在天之灵也看看,他会为他们报仇的。   马车顺利出了北门,并未像事先预定的那样放下杨玲珑,而是不顾她的反对强行将她带往了河东郡。   从长安到河东,快马加鞭只需要四五天,三人赶到河东时,整个秦国已经完全变了天!   苻坚听闻慕容垂在邺城强行祭拜燕国宗庙,还将守卫宗庙的亭长斩杀,拜祭之后扬长而去,分明是反心毕露,立时龙颜大怒。   恰逢此时丁零部落酋长瞿斌犯上作乱,丁零原是西番一个极小的部落,世代居住于康居,后来苻坚一统北方,将丁零收服,举族迁徙到了河洛一带,瞿斌被封为秦国的卫军从事中郎,此时听闻秦王在淝水战败,因此生了贰心,竟举族反了。   苻丕于是进言,命邺城周边秦兵悄悄将慕容垂逼往河洛一带,令鹬蚌相争,他们也好渔翁得利。   “计策倒是好的,无奈慕容垂早与那瞿斌互相勾结,此时此刻,慕容垂的侄儿慕容凤正在瞿斌营中给他出谋划策,两虎相争的局面又怎么可能出现?”   慕容垂将手中的信笺扔到一边,嘴边挂着冷冷的笑。   杨玲珑看不惯他这样的冷笑,只觉得他整个人都邪魅不堪,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容色冠绝的少年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两个人,都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   只能说是造化弄人……   她看了看屋子外面,此时大雪封山,真正的千山鸟飞绝,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今日就是除夕了,大过年的,一行人却隐藏黍葭谷内按兵不动,七星教的教众化整为零一个接一个地来到了山谷内,人多力量大,山谷内搭建了一排排的简易军帐,在山林的掩映下,倒也不容易发觉。   杨玲珑被慕容冲押在身边,觉得气闷,平日里也不给他好脸色,而他,竟像是脾气温和了许多似的,也不与她计较,仍旧好言好语地哄着她,却始终不肯放她离去,美其名曰,外面战乱不安全。   杨玲珑心知他的话有几分可信,外面到处在战乱,几乎没有普通人安身立命的地方,她一个女子独自外出,还真的很不安全。   没办法,只好继续在这里耗下去了!   她闲闲地将手里滚烫的番薯剥开了皮,拿在手里呼呼地吹着气,慕容冲见了,眼中竟霎时间多了几丝期待,直直看着那番薯……   杨玲珑恍然味觉,待到番薯凉了下来,忽地一下塞进了自己嘴里大快朵颐起来,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慕容冲见了,微微皱眉,却将心头的不快压下,仍旧笑呵呵地道:“玲珑,我也饿了!”   杨玲珑忽然傻了眼:“可是……这是最后一个……”   慕容冲看了看她手里剩下的那一半,笑着撇撇嘴:“我不介意吃你的剩饭!”   杨玲珑立即冷了脸,瞪了他一眼:“可是,我介意!”说完将手里的番薯迅速吞了下去,拍拍手站了起来,看了看正掀开帘子走进来的谢湘,朝她和气地一笑,“我先出去了!”   谢湘自打见了杨玲珑,对她的印象就不错,此时也对她哈哈一笑:“别!没什么要紧的事!外面太冷了,今天不是除夕么,余尧带人打了野味,正在后厨做着呢,让我来问问,你们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嘛?”   杨玲珑无所谓地撇撇嘴,在这山沟里,就算她有想吃的,估计也做不出来,索性摆摆手:“我随意就好,填饱肚子就行!”   杨玲珑这样随性的性子真正合了谢湘的眼缘,她颇为赞同地点点头:“我看也是,凑合着吃点就行了,关键就是过节的气氛嘛,对了,晚上大家准备了篝火,想热闹一下,你记得来……”   杨玲珑微微皱眉,篝火,这荒郊野外的,还是在树林里,外面又是大雪天,这些人……   都是怎么想的啊?   没容她拒绝,谢湘就一阵风似的出了帐篷。   慕容冲看出她的不情愿来,笑道:“你若是怕冷,就不必去了!”   杨玲珑不知何时抱了与他作对的隐晦心思,这时候听他这么说,心里那一点点的不情愿也消失无踪了,立即挑衅似的朝他一扬眉:“谁说我怕冷了?我自然是要去的,到时烤好的羊腿可是归我的!”   慕容冲不置可否地一笑,转身拿起桌上的一个竹简悠闲地翻看起来,也不去管她在干嘛了。   因为临近年关,紧张的备战暂时停歇下来,全天下在这一天都极其有默契地放下了争斗放下了谋算,只求一晚上的安宁。   她裹上了大氅,掀开帘子走了出去,顿时被外面的冷气噎住了鼻子,差点呼吸不了,狠狠咳了几下这才觉得舒服了许多,掩住了大半张脸,往前方走去。   走出约百步后,前方就是一个小小的空地,此时被白雪覆盖住了,看不出原貌,但是她就是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里,就是当年她的两个孩子丧命的那个悬崖,几年过去,当年的人早已不是那时的面貌,这座山崖,却还是原样未变,依然那般的冷硬,透着一股湿腐的气息,叫她的双眼无端地湿润起来,情不自禁地往前走去。   被冰雪覆盖的道路走起来很滑,她用了内力,这才稳稳当当地走了过来,直到站到了崖边,她的脑海还是一片混乱,有无数杂乱的片段从眼前飞过,战乱……与慕容冲相遇……被段无邪拘禁……成亲……被姐妹丈夫背叛……进入做什么做杀手……复仇……   可是到了现在,她开始觉得迷茫,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毁了秦国,苻坚生不如死又如何?   她的孩子,她的幸福,再也回不来了!   她现在能拥有的,只有桓伊,而她却滞留在这里,心里竟还抱着希望,要看着苻坚真正的毁灭掉才甘心!   崖底的风顺着峭壁迅疾地吹上来,如刀一般撩起她的发丝,不消片刻,她的脸已经失去了知觉,而她还在失神。   慕容冲站在她的身后,紧张地伸出了手,悄无声息地向她靠近着,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吓到她反而更危险。   她恍然味觉,仍旧直直地站着,脸上的泪水已经被寒风吹得结成了冰,紧绷着极不舒服,察觉到脸上的异样,她伸出手来抹了一把脸,转身就往回走。回身的瞬间却被慕容冲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好死不死的,脚底却滑了一下,半边身子悬在了崖边,惊得她惨叫一声,向慕容冲伸出了手……   “玲珑!”慕容冲也惊叫一声,飞身扑上,好在他轻身功夫还是不错的,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脚底狠狠一跺,借着力将她甩到了身后,二人立即抱成一团滚了出去,渐渐远离了崖边。 ☆、317 兵起河东7   慕容冲在惊变之后心里立即升起一股戾气,刷地站起身来,将她一把拉起来,劈头盖脸地骂道:“你疯了吗,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是这么的任性,你看看,你看清楚我在做什么,苻坚就快完了,我会手刃了他,将他碎尸万段,给我们的孩子报仇!你再等等不行吗,就再等半年!我不让你回去建康还不是为了你好么,苻坚的爪牙遍地都是,相思门的人不在这里,你一个人上路不是找死吗?怎么……你才这么点时间没见到他,就想不开要跳崖了?真有出息啊你!”   说完还抓住自己的头发围着杨玲珑转圈,如同一只被激怒的狮子,恨不得一口就将她吞下肚去。   她被骂得懵了一下,加上被冻了这么半天,感官都麻木了,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后,只觉得哭笑不得:“你……你竟然觉得我方才是想跳崖?”   慕容冲也一愣,站住了脚步:“你不是?”   杨玲珑咧嘴做了个假哭的表情:“你觉得如今还有什么事值得我去跳崖的?”   慕容冲这是也想明白过来,尴尬得不得了,只得略微掩饰地咳了两下,朝她一翻白眼:“悬崖边是好玩的地方吗,赶紧回去吧,没得让人担心!”   杨玲珑也翻翻白眼,抬脚便走,将这一茬自觉地立即抛到了脑后。   回到营地时,谢湘正端着一盘香喷喷的水饺往她所在的帐篷走去,迎头撞上了她,立即笑呵呵地招呼道:“快过来,刚出锅的饺子,想必你也饿了!”   因着杨玲珑目前的身份只是慕容冲的一个盟友,所以七星教众人对她的态度要么随意要么冷淡,倒是让她自在了许多。   二人结伴走进了帐篷,里面燃着火盆,热烘烘的,让人浑身都舒服起来,杨玲珑脱了大氅,接过谢湘手里的盘子,笑道:“你也没吃吧,一起吧!”   谢湘是个大大咧咧随性的人,闻言立即点头:“也好!正好带了两双筷子!”   杨玲珑微微一笑,她真的很喜欢谢湘的性子,没什么心机,好相处,你也不必担心她跟你说的每句话都有别的意图,也许是她的身边这样的人实在太少,竟叫她忘了谢湘的身份,真正与她相交起来。   二人围着火盆,哧溜哧溜吃了几个饺子,这才觉得浑身都暖和了起来,谢湘忽然笑嘻嘻地靠近她,挤眉弄眼地问道:“你和教主怎么了?看把教主气的,那脸色,好臭啊!”   杨玲珑微微摇摇头:“别管他,他有病!”   谢湘看她说的随意,羡慕地吐吐舌头:“也只有你敢这么说教主了!”   杨玲珑无所谓地一笑,转而问道:“这些饺子还有吗,他们吃了吗?”   “放心,多的是,昨天杨勇打了一头鹿,这是用那鹿肉包的,剩下的还多着呢,他们有的吃!”   杨玲珑低着头,心想,如今到处都在打仗,这样风声的年夜饭,怕是只有这些战争的发起者才能享用了吧,那些无辜的百姓们,这个时候有没有饭吃还很难说呢!   二人吃完了饭,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有人在外咋咋呼呼的叫着谢湘,谢湘听见了,没好气地骂道:“真是片刻都不能让人闲一闲,大过年的……干嘛,死人啦?”后面一句,却是提了嗓子冲外面喊的。   那人听见了她的声音,立即喜滋滋地跑到了帐篷外,却不敢进来,只是停在帐门外说道:“谢湘姐,篝火都搭好了,你们快来吧!”   谢湘闻言一喜:“这就来!”立即一把抓住杨玲珑的手,“我们走吧!”   杨玲珑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她扯着掀开帐门走了出去,立即被冷风激得打了个喷嚏,谢湘这才省起她没穿大氅,立即拍了拍自己的头暗骂自己一句粗心,颠颠地回身钻进帐内将杨玲珑的玄黑大氅拿了出来给她披上,乐呵呵地道:“你看我粗心的!穿厚点,大家一起热闹地玩一会儿,来年……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难得听到谢湘用这么伤感的语气说话,杨玲珑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哪知下一刻谢湘就换做一副笑嘻嘻无所谓的模样,拉着她迈着大步朝前方的篝火处走去。   谢湘和七星教众人相处得极好,一路走去,几乎看见他们的每个人都会笑呵呵地跟她招呼一句,大家似乎都忘记了战争的苦楚,在这一天尽情地嬉闹着,将过节的气氛衬托得热闹无比,连带着杨玲珑的心情,都明朗起来。   二人靠近巨大的火堆,慕容冲与其余三个主要人物余墨杨勇余尧已经坐在了火堆旁,见了她们,只是略微笑了笑,点头示意她们坐下。   二人围在火堆边坐在了毡子上,浑身立即被烤得暖融融的,火堆上海烤着一头半大的鹿,正吱吱地冒着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杨玲珑与谢湘几个人还好,已经吃饱了,此时对这香气就没有太大的感觉,但是有低等的士兵闻着这个香气,早就露出垂涎三尺的表情。   慕容冲大手一挥:“大家先吃饱了再说,正月初一,我们举兵向东,诛氐贼,复燕国!”   “诛氐贼,复燕国!”众人纷纷附和,竟像是将前一瞬的饥肠辘辘抛在了脑后。   “好了,大家也别拘着了,吃你们的,玩你们的吧。”   众士兵振奋地齐齐欢呼一声,杨勇带着几名士兵将烤好的鹿拿了下来,众人七手八脚地将肉切开分好,每人都得到了一份。立即有兵士们七手八脚地架好另外几堆篝火点燃起来,架上洗剥好的牲畜烘烤起来,有能歌善舞的士兵开始围着火堆跳起舞来。   鲜卑族人本就有着优于一般人的相貌,此时上万名鲜卑人在身边跳着笑着,看起来真的赏心悦目。杨玲珑心情大好,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拿着酒盏闲闲地喝着,却没有上前加入大家的欲望,谢湘是个奔放的性子,早已被相熟的士兵拉着加入了大家,此时爽朗的笑声时不时传来,还在远处朝杨玲珑挥手,笑得像个孩子。   杨玲珑侧目看了看杨勇的面色,谢湘喜欢杨勇,她早就看出来了,只是她们都不知道杨勇的心思,此时她冷眼瞧着,杨勇的目光也是不离谢湘左右的,看来这两个人,分明是郎有情妾有意的,只希望不要被这场战争影响了才好。   有微凉的水汽落在脸上,她抬起头,只见天空中又飘起了雪花,只是因为雪本来就不大,又被头顶的树林遮挡了许多,倒是没有影响大家的玩闹。   她勾起唇角看着天空笑了笑,子野,此时的你,可会也在想我?   而此时的建康,大年夜皇帝陛下因为淝水一战大胜秦军而龙颜大悦,大宴群臣,而谢氏家族和桓氏家族作为这一战的最大功臣,自然必须在座的。   桓伊作为桓氏家族最年轻的掌权者,尚未婚配,再加上年轻有为,长得又是丰神俊朗,整个筵席上成了众官员极力拉拢的对象,桓冲因着早就心急他的婚事,对大家的心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被大家缠得不胜其扰也不去解救,倒是乐呵呵地躲在一边旁观。   桓伊应付了一轮又一轮的询问,一遍又一遍地声明自己已经有了未婚妻子,早已下了聘礼,只是因为国事耽搁,一直没有完成婚礼。   好不容易将围在身边的人打发干净,桓冲却在身边冷冰冰地道:“她既然逃离了晋国,想必对你也不是真心,你还是早作打算的好!别一门心思的钻了牛角尖,反倒坏事!”   桓伊不置可否地一笑:“七哥还是关心些家国大事吧,小弟的这些个私事就不劳你费神了!我脑子有些昏,想出去走走。”   桓冲笑了笑:“也好!”   桓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悄无声息地出了大殿,却没看见,在他的身后,桓冲悄悄朝身边的一个内侍打了个眼色,那内侍得了暗示,急匆匆地离开大殿走了。 ☆、318 兵起河东8   外面寒风刺骨,路面上的积雪早就被宫人们打扫干净,桓伊顺着平整的路面往前走去,几个拐弯,就走上了一条细碎的石子路,路边种着大片的梅花,此时正是梅花盛开的时节,整条路上梅香四溢,令人仿佛置身花海,倍感神清气爽。   他闲闲地折了一枝梅花,凑在鼻端嗅了一嗅,清冷的梅香让他忽然间想起杨玲珑来,其实梅花的气质并不适合她,只是那种冰冷的感觉,倒是与她的心性有些类似了!   他拿着梅枝,渐渐发起呆来,忽然间,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传来,有些急匆匆的模样,他眉头微蹙,立即转身拂开面前的梅枝,只见后面不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佝偻着腰朝他这边靠了过来,看起来,竟有些鬼鬼祟祟的贼样,他悄悄往后躲了躲,静待着那人靠近。   那人完全没发觉他的存在似的,只一味地低着头往前钻,桓伊蓄势待发,就在那人经过他面前的一刹那,他突然间伸出手去抓住了那人的肩胛骨,一手抓住那人的胳膊,手上用了极大的劲力,冷喝一声道:“什么人鬼鬼祟祟的?”   哪知那人立即娇呼一声“哎哟”,带了委屈的哭腔,桓伊一怔,竟是个女子!   他立即略略松开了手,却仍旧没放开,继续喝问道:“说!你是什么人!在这后花园偷偷摸摸的想做什么!”   那女子几乎被拧断了胳膊,哭得梨花带雨,抽噎着答道:“我……我只是栖梧宫的一名小宫女,今晚陛下夜宴群臣,公主也去赴宴了,奴婢……奴婢就想着来花园里看看梅花……奴婢真的不是贼人……真的不是……”   桓伊一怔,松开了她,这时借着远处宫灯微弱的光一看,这女子一身装扮,可不就是宫女一名么!   他不敢大意,冷着脸道:“你的腰牌呢?叫什么名字?”   那小宫女低着头哆哆嗦嗦地将腰上的一枚玉牌摘下,递给了他,轻声道:“奴婢浣玉,是栖梧宫永和公主的侍婢!”   桓伊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刚才偷偷探了她的脉息,也不像是有武功的样子,这浣玉对自己的身份也对答如流,该做不得假!   既然探明了身份,桓伊就没道理再审下去,立即微微一拱手歉然地道:“适才是在下失礼了,请姑娘莫要见怪!如今秦国新败,建康到处有秦国探子和刺客,这后花园此时四处无人,是在下多想了!方才弄疼了姑娘,这里是上好的金创药,请姑娘笑纳!”说完从袖袋里拿出一个赭红色的小瓷瓶,递到了浣玉的面前。   浣玉始终低着头,这时才勉强抬起头看了看桓伊,立即羞红了脸:“多谢公子!”   桓伊微微一笑,转身便要离去,毕竟现在整个花园只有他们两人,如果让人看见,必定会误会什么。   浣玉见他要走,忽然在他身后急急地叫道:“公子,还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桓伊脚下一顿,微微皱了眉,晋国毕竟不像秦王和别的蛮夷之地那般民风强悍,像浣玉这样冒然询问一名陌生男子的性命的行为,是很不礼貌的。   好在桓伊自幼在司马飞的影响下,不拘小节,当下立即回头朝浣玉笑了一笑:“在下桓子野。”   微暗的灯光下,浣玉低下头笑得像是一朵不胜娇羞的清莲,朝桓伊微微一福身,便目送他离开了。   不多时,看桓伊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里,浣玉这才朝身后击了几下掌,身后不远处的花丛里立即走出一个清瘦的女子,快步走到她面前,低头轻声道:“公主!”   原来所谓的浣玉,竟是易装的永和公主司马静,躲在远处的女子,才是正牌的浣玉。   司马静看着前方桓伊消失的小路镜头,低下头看了看脚下被桓伊折下又扔掉的梅枝,弯腰捡了起来,凑在鼻端嗅了嗅,秀丽的眉毛微微一簇,桓子野么?就是那个年轻未婚的桓子野吗?   桓伊回到大殿时,宴会已经进行到了高潮,皇帝陛下中途离场,众官员少了拘束,渐渐觥筹交错地忘形作乐起来,因着皇帝陛下一贯的放浪行径,朝堂上大多官员有样学样,有的官员喝了几杯酒,竟拉住身边翩翩起舞的舞姬调笑起来。   独独谢氏和桓氏的几名官员坐在座位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桓伊刚刚坐下,身边一名肥头大耳的官员就腆着脸拿着酒杯朝他示意:“桓将军,年轻有为军功无量,下官仰慕已久,下官敬将军一杯!”   桓伊朝那人微微一笑,举起面前的酒杯微微抿了一口。   那胖子见他没有满饮,心里不快,还待再说,却眼尖地见皇帝陛下优哉游哉地走了回来,立即狗腿地坐直了身体,将怀里的舞姬推了出去。   皇帝在龙座上坐下后,着意看了看桓氏所在的方位,桓伊恍惚间竟觉得,他是在看他。   忽然,皇帝微微清了一下嗓子,微微漫不经心地道:“听说,桓子野尚未婚配?”   桓伊一惊,忙一把放下手中酒杯,离了座位走到大殿中央跪了下来,朗声答道:“回陛下,下官虽尚未婚配,但是已有未婚妻子,只待择日完婚。”   晋帝闻言一皱眉,声音忽然间带上了微微的阴冷:“据说那女子是个二嫁女,之前还是秦国的诰命夫人?”   桓冲坐在旁边闻言一惊,手中酒杯险些拿捏不稳,立即站起身跪在了桓伊身边:“陛下,那女子与子野只是相识,并未有什么未婚之约!子野一时糊涂,只是怜悯那女子身世可怜,还望陛下明察!”   晋帝虽然只有二十来岁,但身居高位自然养成一种迫人的气势,此时听闻桓冲的一番辩解,并未有继续追究的欲望,只是略略一笑:“朕也是这样以为!桓将军年轻有为,有女子倾慕实属正常!只是桓将军身为一国虎将,婚事自然不能马虎!朕有一个妹妹,封号永和公主,过了年也有十七岁了,朕一直疼爱她,不忍将她嫁给凡夫俗子。桓子野听旨!”   桓伊听到这个时候如果还不明白就是真的傻了,猛然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就要站起身来,哪知桓冲在他身边忽然抓住了他的手,他转过头去一看,只见桓冲满眼血红看着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他突然间就明白过来桓冲想说什么!   桓氏家族!   他不能忤逆皇上的意思,因为他的身后还有桓氏家族,稍有不慎,桓家就有灭门之灾。   桓伊的额头突然间出满了冷汗,明明只是一刹那的功夫,他却觉得内心挣扎了许久许久,久到了他的心都麻木了。   他缓缓弯下腰去,几乎将整个身子贴在了大殿的地面上,轻声道:“微臣……接旨……”   晋帝很满意他的反应,冷眼看了看满大殿的官员,嘴角微微一勾,朗声说道:“永和公主端庄贤淑,桓将军年轻有为,正是一对良配,今日朕就做主,将永和公主赐婚桓子野,元宵大婚。”   桓冲微微松了一口气,再看桓伊,他却还是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跪着。   他着急起来,立即悄悄拉了桓伊一下,嘴里朗声谢恩:“谢主隆恩!”   桓伊面无表情地直起身来,也朗声道:“谢主隆恩!”   群臣眼见着风向又变了,立即哈哈笑着凑到二人跟前道喜:“恭喜恭喜!恭喜桓将军!桓府大喜啊!”   桓冲呵呵笑着,与群臣寒暄着,唯独桓伊,耳中似乎听不见任何声音,眼中看着大家各色的嘴脸,忽然间就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这是在做什么,回到桓家就是为了这一天吗,得到大家的羡慕嫉妒,被皇帝青睐,被七哥倚重,付出的代价就是娶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女人回家?   不!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的头忽然晕了起来,四周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起来,身子一软,险些倒了下去。   桓冲眼明手快地扶住了他,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句:“给我撑住!”   他苦笑着,坐在座位上,拿起面前的酒盏,无论谁来敬酒,一律不拒绝,一口一杯地喝着,渐渐地,他就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   可是他知道自己没醉,他的脑子还是无比的清醒,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就是抬不起眼皮来,不知是谁在他身后扶着他,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着。   不多时,像是上了马车,车子左摇右晃地往前驶去。   桓冲坐在他身边,看着这个不让他省心的弟弟,狠狠叹了口气,直觉告诉他,桓伊不会妥协,这桩婚事,不会那么顺利的。   哎,多事之秋!   心头一激荡,喉头就升起一股腥甜来,桓冲忍不住哇地一口吐出血来,眼前一黑,竟也晕了过去…… ☆、319 兵起河东9   公元384年的正月,对于晋国的桓氏家族来说,是愁云惨淡风云变幻的一月,只因为桓氏的当家人桓冲,重病垂危!他自大年夜意外吐血昏迷后,竟一直没醒,到现在已经昏迷了整整六天。   朝臣们闻讯,纷纷前往桓府探望,却被桓伊以养病需要清静为由,统统拒之门外了,与此同时,桓伊上表曰,家兄重病不宜操办婚事,请求将婚事后延,待桓冲病情缓解之后再说。   晋帝司马曜无奈之下,只得下旨允了。   大年初七这一天,桓冲在桓伊的拼力救治下,终于幽幽醒转,许是知道自己来日无多,于是将自己的七个儿子、若干个侄子、一众妻妾,满满当当上百号人都叫到了床前,这才指着桓伊交待道:“我知道自己的身子,眼看是不行了……”   话还没说完,两名年轻貌美的女子就哭了出来:“老爷,您可不能丢下我们啊……老爷福寿永禄,不会有事的!”   桓冲的话被打断,再加上被俩人这一嗓子嚎得心情顿时烦闷起来,翻翻白眼眼看就要再次昏过去,桓伊见状,只得朝那一干哭哭啼啼的妻妾礼貌道:“各位嫂嫂还是暂且到外间等候吧,七哥身体虚弱,你们在这里哭闹,反而有害!”   众女子或真或假地哭着,闻言陆陆续续地起身离开了,只留下桓氏几名子弟,齐齐跪在床前,聆听着桓冲的教诲。   桓冲心情平复一下,深呼吸了几次,渐渐恢复了些气力,拉着桓伊的手,指着地上跪着的几个男子,颤颤巍巍地道:“子野……七哥知道你的心不在这里,可你也看见了,这几个孩子,要么年纪实在太过幼小,要么才智平庸不堪……”   地下跪着的几名男子中,有两个听到这里明显不服气,纷纷抬头瞪了桓伊一眼。   桓冲一看,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那两人:“你们心里不服气是吧?那我问你们,你们长到二十多岁,可曾建立一桩功业?可曾上过战场保家卫国?”   一通话说得几人都羞惭地低下头去,他们自打出生就养尊处优,在朝中因为晋帝都猜忌,他们一直只做文职,哪里有上阵杀敌的机会呢?   唯独桓玄,正满眼泪光地直直看着桓冲,竟像是要哭了出来。   桓冲看见他,缓缓挥了挥手:“灵宝,来,坐到七叔跟前来!”   桓玄一路膝行,扑到床边,哭得一脸涕泪:“七叔,您快点好起来吧,灵宝害怕……”   桓冲看着幼小的侄儿,大哥桓温死后,他就一直被自己养在身边,微微叹了口气,朝桓伊沉声道:“子野啊,我这些年冷眼瞧着,我们桓家的这些个子侄里,也就只有灵宝天资聪颖堪当大任,只是我这一走,若是这孩子失了教导,怕是不妥!”   桓伊只得立即安抚道:“七哥放心,我会将这孩子带在身边,定会悉心教导,直到他能担起桓家的责任,我再放手!”   桓冲很是满意,转过头抚了抚桓玄的头:“灵宝,以后跟着八叔,要听话!”   桓玄满眼泪光,却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灵宝记住了,灵宝一定听八叔的话!”   “好孩子!倒是你们几个……”他转过头看着地上跪着的七个亲生儿子,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道,“以后,这个家的主人,就是你们的八叔,要是大家都安安分分的,你们八叔必定保你们一生安康!若是有个别不长记性的,坏了家里的规矩,就立马赶出府去随他自生自灭!你们可记下了?”   桓冲的七个儿子自小在父亲的威严下长大,此时被这样一番训斥,早已吓得伏身在地齐声道:“孩儿记下了!”   桓冲摆摆手:“好了,你们先出去吧!子野留下!”   众人立即起身纷纷离开,只留下桓伊一人在屋子里,桓冲摆摆手将屋内留守的丫鬟仆从都打发了出去。   桓伊直觉二人接下来的话题一定极其隐秘郑重,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只见桓冲拼力地直起身来,桓伊见状,急忙上前扶起他,在他背后加了两个枕头。   “你,去将那个花盆搬开,下面有一道暗格,你将门上的开关向左旋转三下,向右旋转两下,再向下按,将暗格打开,把里面的盒子拿出来!”   桓伊转身顺着他的指示看去,只见房内中堂的位置有一个大大的花盆,里面种着茂密的文竹。他用力将花盆搬开,底下露出一个隐蔽的暗格来,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那是一个暗格,按照桓冲之前的指示,他轻轻打开了暗格的门,将里面漆红的盒子拿了出来,捧到了桓冲面前。   桓冲伸出手来想将盒子接过,无奈双手实在没有力气,只得喘着粗气道:“你……你将盒子打开,钥匙……钥匙在我脖子上……”   桓伊一惊,猜到这盒子里一定是极其隐秘的东西,只得俯身从他脖子上拿下一个红绳穿着的钥匙,轻轻打开了盒子,入目所见的,是一大堆泛黄的纸片和各色的印鉴。   桓冲缓了口气,接着道:“这里,是桓家所有产业的命脉,地契印鉴合约书都在这里,现在……我把这些都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守着桓家的这份家业,我不求你把桓家带入多么辉煌的境地,只求你守成!灵宝如今已经十五岁了,再过两年,你为他寻求一门对他有助益的婚事,等他有能力接管桓家时,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桓伊见他将后事交待得干干净净,心头微痛,却又明白天命难违,只得揪着心捧着那个小小的盒子,只觉得这盒子虽然看上去很轻很轻,捧在手里,却重逾千斤,让他几乎难以承受。   “七哥,我只怕自己做不好,到头来会让你失望!”   桓冲微微一笑,苍白的嘴唇微微抖了抖:“你能行!只是……子野,你也明白,你回到桓家毕竟时间还太短,底下难免有人不服你,我的那几个孩子,个个都是有野心的,他们脑子不行,使起坏来却个顶个的机敏,你答应我,若是他们日后有什么异动,你大可把他们打发出府,随便给他们一些小的产业过活罢了!”   桓伊闻言皱了眉:“他们都是桓家的人,毕竟是我的亲人,我不会与他们计较的,七哥放心,有我在,桓家上下必定齐心协力,不会有把他们赶出府的那一天的!”   桓冲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笑了。   那七个孩子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他们再不争气,他也不忍心看着他们在自己死后真的被赶出桓府,他之所以这样说,也只是想安一安桓伊的心,希望桓伊能安心留在桓家罢了。此时听桓伊这样保证,他悬起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   忽然间,他觉得很累很累,一切让他悬心的事情都解决了,如今他能做的,就是好好的休息。   他轻轻一摆手:“你出去吧!我累了,想睡一会!”   桓伊轻轻拉过他的手为他号了脉,确认他暂时没有大碍,这才告辞轻轻走出了卧房。   门外院子里正下着大雪,鹅毛般的雪花轻轻飘了下来,落在他的脸上,瞬间化作一滴冰冷的水,顺着脸颊流进了脖子里,激起一阵颤栗。   他紧了紧领口,沉声唤道:“桓九!”   桓九本就侍立在不远处,闻言立即闪身上前,躬身道:“八爷!”   桓伊看了看天色,皱眉道:“看来我的长安之行暂时要搁浅了!你代我走一趟!见到她,告诉她切莫轻举妄动,守在长安等我去接她!”   他还不知道杨玲珑已经被慕容冲带到了河东郡!   桓九一听,惊诧道:“八爷,七爷的病……”   “七哥暂时没事,只是他病重,家中不能没人主事,你平时办事稳妥,长安那边有相思门的部众,你去流云阁找云姐,她会帮你!”   桓九不敢违命,只得躬身道:“桓九定不辱命。”   “大雪天山路难走,你速速启程吧。”   “桓九告退。”   桓伊略略一点头:“路上小心!”   桓九转身迅速离开了,桓伊却还站在原地未动,直到桓七拿了大氅来到他身后:“八爷,天冷,小心着凉!”   桓伊这才回神,转头看了桓七一眼,笑了笑:“走吧!”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有时间让他伤感。   正月初八的早上,按照桓家的家规,桓家的旁支应该从各地赶往桓府拜年,一族人团聚欢宴。   这日一早,桓伊被自己的噩梦惊醒,回想梦中杨玲珑与自己诀别的场景,他仍旧心有余悸!   轻轻抹了一把冷汗,他掀开被子坐起身来,正要下床,恰在这时,房门被人慌慌张张地推开,隔着屏风,桓七失了方寸地大喊:“八爷……大事不好了!七爷……七爷他……”   桓伊大惊,身上还穿着亵衣就一下子闪出了屏风,一把抓住桓七的衣领:“你说什么,七哥怎么了?”   桓七带着哭腔道:“七爷他……没了!”   桓伊有一刹那的失神,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没了?”   桓七见他失神,着急起来:“八爷!您快看看去吧!”   桓伊渐渐明白过来,没了,他的七哥,昨天还好好的七哥,今天一早,竟然没了!   “七哥……”他无意识地唤了一句,拔腿就朝前跑去。   桓七在后惊呼一声:“八爷,您的衣服!” ☆、320 兵起河东10   晋太元九年,即公元384年,正月初八,桓家掌权者桓冲因为沉珂难治,在睡梦中悄然病逝,时年五十九岁,晋帝司马曜闻听噩耗,下旨追封桓冲为太尉,谥号宣穆,赠钱五十万,布五百匹,按太尉之礼大葬。   桓伊在次日正月初九正式上表,称因桓冲新丧无心嫁娶,自愿为桓冲守孝三年,请皇帝陛下将婚期后延,三年后再议。   晋帝无奈之下,只得下旨再允。   桓冲的死讯很快传到了秦国,正在河东慕容冲自然也有所耳闻,正月十三这一天,慕容冲带着手下的一万人马刚刚成功攻占了河东郡的郡守府,收编了境内的三千守军,势力壮大了许多,一行人休整了两天,打算趁着元宵将至,大军立即开拔,迅速朝洛阳进发。   就在这时,细作回报了桓冲的死讯。   慕容冲看完密报立即找来了杨玲珑,在她进门的那一刻,将手中的密报递给她:“桓冲死了!”   杨玲珑一惊,一把接过密报,展开一看,惊得脸色发白:“怎么会……”   明明上次相见时,桓冲看上去还是那么健康!   怎么这才几个月的时间,他就这么突然去世了?   他去世了,桓伊怕是再也离不开桓家了吧?   两个人的前路,眼看着越来越难了!   慕容冲察言观色,此时忍不住出言讥讽:“桓冲一死,桓伊必定是下一任桓家家主!必定会更受晋帝的器重,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机会把你光明正大地娶进门呢?”   杨玲珑眼圈一红,看也不看他,转身疯了似的冲出了房门,将门口的守卫撞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慕容冲显然也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他本以为面对这样的嘲讽她会冷笑着骂一通,哪知竟会哭着跑出去?   他觉得好笑,也不追上去安抚,只摇摇头笑了笑,将那道密报捡起,又反复看了看,想起桓冲一死晋国又少了一员虎将,那么晋国那边震慑秦王苻坚的力量又小了几分,对他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好事情啊。   他正在为今后的形势发愁,不妨房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一个半大的小孩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扑进了他的怀里:“爹!”   慕容冲一怔:“瑶儿?你怎么来了?”   慕容谣嘻嘻笑着抬起小脸来,指了指门口:“是娘亲带瑶儿过来的!”   慕容冲惊诧地转过头看向房门处,马淑贤一身红衣,身姿翩跹地迈着轻盈的脚步走了进来,笑盈盈地看着他:“凤凰,我们来了!”   因为慕容冲在河东举兵造反,害怕马淑贤和慕容谣留在平阳有危险,于是命令余姚前往平阳将他们二人接了过来,想不到这么快就到了。   慕容冲也笑了,朝马淑贤轻轻伸出手去,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淑贤,一路可还平安?”   马淑贤微微笑着:“有余姚在,都还好!”   说完眼光不自觉地在屋子里逡巡着,她得到消息,杨玲珑就在这里,不知她会不会在这里?   慕容冲没注意她的神色,只低下头逗弄着慕容瑶。马淑贤没在屋子里发现可疑的迹象,见慕容冲与慕容瑶安心的笑闹,一时间也放下了所有戒备,坐在他们父子身边,淡淡地笑着看着这一幕。   偌大的郡守府里,渐渐充满了孩子的欢声笑语。   杨玲珑气闷地窝在自己的厢房内,回想着密报上的内容,越发觉得老天对自己实在不公,本以为她和桓伊可以顺顺利利地在一起,哪知竟又生出这许多变故来!   忽然,她竟似听到了孩子的欢笑声,唉,又开始胡思乱想了,钰儿和雪儿都走了这么多年了,终究还是放不下啊!   她无奈地甩甩头,试图将那声音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哪知甩了几下那欢笑声仍然在耳边回荡,她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里真的有孩子来了。   好奇之下,她将心头那些小小的不快匆匆略过,起身除了房门,朝着声音的来源处走去。甫一走出几步,她就听出这个声音来自慕容冲的厢房,间杂着一对男女的笑声,听上去,是那么的和谐美妙。   多么欢乐的一家人!   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到那是谁在慕容冲的房间里面,这几日一直没看见余姚,原来是接他们母子去了!   她微微冷笑一声,看了看前方那充满欢笑的房间,转身关上房门扑到床上继续气闷地闭目假寐起来,没想到一沾上床,浑身的疲惫都冒了出来,竟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杨玲珑是被谢湘冲进房间拎起来的,看着睡得蓬头垢面的杨玲珑,谢湘难得地嫌弃起来:“玲珑,你这幅尊容,怎么出去见人?”   她早已知晓杨玲珑以前的身份,对于马淑贤在她身怀六甲之时勾引姐夫的行径很是不满,却对慕容冲没有什么微辞,也难怪,男人嘛,如今这个年代,哪个有点权势的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就算爬上床的女人是自己妻子的妹妹,也没什么不可以。   可是今天如果杨玲珑以这幅蓬头垢面的样子出现在大家眼前,从气势上就输给了马淑贤,她谢湘首先就不答应!   “快起来,好好收拾一下!”   杨玲珑翻翻白眼,任她拉扯着下了床,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自己:“看上去也不是很差嘛!”   谢湘一直性子都是大大咧咧,加上长得又是五大三粗,向来做不来那娇柔优美的样子,一直以来深以为憾。好在杨玲珑虽然性子豪放,长得倒是柔弱,好好打扮一下,倒也像那么回事。   “好好打扮一下才行!来,洗把脸我帮你上妆!”   七星教众人里,要说起谢湘来,没人不知道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术!   若是由她来上妆,杨玲珑自然会容光焕发,但是她更担心一不小心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对于谢湘的一应要求,她敬谢不敏,只将一头青丝简单地挽在了脑后,因为是在战时,她也无心挽什么繁复的发髻,只将挽起的长发拢做两股垂在了脑侧,做了未嫁的打扮,耳朵上带着桓伊送给她的耳环,整个人不施粉黛,看上去像是清汤挂面。   谢湘显然不乐意了,颇为嫌弃地上下看了她几眼:“你就这样出去见他们啊?”   杨玲珑回过神俏皮地朝她眨眨眼:“我不需要与她再争什么长短!在意我的那个人从来不会过多的在意我的容貌。你整日里不打扮,杨勇不还是照样喜欢你么?”   谢湘脸红地啐了她一口:“就你会说!随便你吧!收拾好了就出去吧,教主命人准备了晚宴,大家一起吃了晚饭,明早就要拔营了!”   杨玲珑微微一笑:“我们走吧,别让人久等了!”   二人出了门,只走了片刻,就出了院门,朝前厅走去。前厅内,此时已经坐满了人,七星教的护法和军中的各个主要将领都坐在了厅内,因为是特殊时期,男女之防就没有那么严肃,此时慕容冲带着马淑贤和孩子坐在了主座上,其余众人分坐在大厅两侧的桌案上,听见门上主席被掀开的声音,众人的谈笑声突然中断了,纷纷转过头来看向门口。   谢湘当先走了进去,杨玲珑紧随其后,显然两人也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的关注,一时间站在门口有片刻的愣神。谢湘朝众人落落大方地笑了笑,当先走了进来,走向了慕容冲下首留给自己的空位。   杨玲珑微微扬起下颌,冷傲地走了进来,看也不看上首的慕容冲夫妇,径直走到挨着门边的一个矮几上坐了下来,目光始终看着自己的前方不曾斜视。   大厅内认识杨玲珑的不在少数,然而知道杨玲珑已经被慕容冲休掉的人却极少,所以当大家看到杨玲珑不走向慕容冲反而径直坐到了下首,再看看上首神色自若的慕容冲和马淑贤,很是迷惑,闹不明白怎么妻子坐在最下首,妾室反而坐在了慕容冲的身边,难道慕容冲要宠妾废妻么?   杨玲珑倒是不在意大家的目光,闲闲地拿起面前的酒盏,目光迅速地瞥向上首那两个人,慕容冲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马淑贤,正眯着眼不咸不淡地看着她,那目光,看上去竟像是没有仇恨没有算计一般的平静。   杨玲珑勾勾唇角,挑衅地朝她举了举酒杯,心里冷笑,很好,许久不见,这个女人也长进了不少,学会深藏不露了。   马淑贤被她那一个挑衅的动作呛了一下,低下头将眼中的火焰压下,再抬起头时,又是不胜娇羞的模样,柔柔地为慕容冲和慕容瑶布着菜,时不时与慕容瑶说笑几句。无论如何,她已经胜利了,此时此刻坐在慕容冲身边的人,是她马淑贤,而杨玲珑,只能远远地坐在下首,看着他们的幸福,什么也做不了了! ☆、321 山河之争1   杨玲珑纵算心胸再宽大,心思再通透,此时要耐着性子与马淑贤同席吃饭,还要时不时迎接她那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带着微微示威意味的目光,看着她惺惺作态地展示着自己的温柔和一家三口的幸福快乐,她也忍不住倒了胃口,好在觉得面前那一罐果酒味道还是不错,忍不住多喝了几杯,引得谢湘坐在前方不远处着急地看了她好几眼。   杨玲珑视而不见,她眯着一双丹凤眼环视了整间大厅,七星教的几位护法除了专司刺探潜伏的拓拔随不在,其余几人都在,其余几个男子,都是跟随在慕容冲身边的燕国旧臣,原本被苻坚命令驻首在河东附近的几个郡县,听闻慕容冲举旗造反,纷纷带兵投靠了过来。   她虽然对这几名将领不甚关注,此时却稍稍注意到了坐在她对面右方的一名年轻将领,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自从她落座起,他就一直端着酒盏,用阴鸷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她一眼,让她浑身都很不舒服。   她知道,虽然秦国民风开放,其内不乏有女子做官封爵,但是在秦国以外的其他地方,男子对于习惯抛头露面的女子的态度就大大不如秦国了,就拿燕国来说,男子们对于像杨玲珑这样在江湖上讨生活的女子,心里一贯是看不起的。   杨玲珑大概猜到了对面那男子对自己的敌视,也许就是因为自己的女子身份。   她嘲讽地笑笑:真是可笑,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自己明明是女子生的,却还是拼命地瞧不起女子!   但是她也不是没脾气的人,此时被人用这样令人冒火的眼神瞅了半天,怎么也上了火气,于是轻飘飘地端起酒盏,豪放地一口饮尽,用挑衅的目光瞪了回去,随即轻轻地放下酒盏,起身朝慕容冲等人告罪道:“众位,抱歉了,我今日有些累,就先行告辞了!请各位慢用!”   说完也不看其他人的脸色,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地走了。   既然慕容冲非要将她留在这里,那么,她不介意不给任何人面子。   回到卧房时,屋内的灯不知合适熄灭了,她在嘴边呵了呵气,从桌上拿起火石,啪啪打着了火,将桌上的油灯点亮,一转身,被身后的身影吓得顿了一顿,转而立即恢复了常态,闲闲地坐在了桌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来人:“父亲,你就不能改一改你的出现方式么?每次都是这么一招!”   昏暗的灯光下,段无邪的一头银发散发着引人注目的光,被自己的女儿调侃倒也不恼,只是闲适地放下了手里的水杯,散漫的目光中带着关切:“你突然从战场上失踪,事后也不设法传信回去,难道不知道大家都会担心吗?”   杨玲珑抽抽鼻子,忽然走上前,一下子跪在了他面前:“父亲,女儿真是太不孝了!您别生女儿的气!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任性,以后再也不了!”   说完将头往他的膝盖上拱了一拱,十足一副撒娇弄痴的小女儿姿态!   她这些年静下心来想清楚了许多事,其中,就包括她不如马淑贤的地方,要说心性,马淑贤要比她坚忍了许多,处事的狠辣也与她不相伯仲,但是在认识她们俩的人看来,马淑贤却是杨柳一般娇柔可人,而她,留给别人的印象却始终是强韧坚忍,甚至有些阴狠的。   这不可不说是她做人的失败!   若是在以前,她必定不会放任自己作出一副娇羞的小女子模样,因为那样在她看来,很造作,光是想上一想,就会让她浑身起满鸡皮疙瘩!   可如今回想起来,她不得不承认,适当的撒娇,关键时刻会起到很大作用。   比如现在,段无邪初见她时满脸的冷然在她的撒娇攻势下立时土崩瓦解,难得地不再训斥她,而是满眼慈爱地看着趴在自己膝盖上的女儿,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来抚了抚她的头柔声道:“看你没事就好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真的打算跟着他们打到长安去?”   杨玲珑低着头不说话,其实她也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一直在走与不走之间苦苦挣扎着,从情感上讲,她渴望回到桓伊的身边,但是眼看慕容冲就要进军长安,秦军也节节败退,若是这个时候离开,怕是看不到兵临城下时苻坚的挫败绝望……   她没有放下复仇,另外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当日清宁等人顺利地从慕容府绑走两个孩子的时候,她就已经怀疑府里有苻坚的内应,虽然她后来将府里不知根底的人全部换掉了,但是后来细细想了一下,事情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清宁只知道当时有人在院内将偏门的门栓打开,她们去的时候,并没有与那内应见面!   如今知晓那内应真实身份的人,怕是只有苻坚自己了。   她要找到苻坚,亲自问问他,当日到底是谁同他一起,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父亲,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一定要亲手杀了苻坚我才甘心!”她双眼冒着森寒的,冷光,仍旧趴在段无邪的膝上,“建康那边怎么样了,玄武他们不在这边,我什么消息也收不到!”   段无邪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也许她听了,会选择离开呢……   “晋帝司马曜于大年夜宣旨赐婚,将他唯一未嫁的妹妹永和公主,下嫁给了……桓伊……”   杨玲珑忽地坐直了身体,秀挺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不可能!他不会娶她的!”   段无邪怜悯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你就不害怕他顶不住家族的压力?”   她的唇霎那间变得雪白,失了该有的血色,她害怕,怎么不怕?   她自然知道桓伊的心,可是在家族利益和皇权压迫下,难保他不会将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娶进家门!   看她神色渐渐变得爱上仓皇,段无邪终究不忍,忙接着说道:“桓冲刚刚去世了你知道吗?”   她怔怔点头:“我刚听说!”   “桓子野倒是懂得抓住机会,桓冲甫一去世,他就立即上表言明要为兄长守孝三年,请求司马曜将他与永和公主的婚期延后,三年之内,你倒是不必担心他把那个公主娶进门……”   杨玲珑大惊大喜之下,有些怔忪,她就知道,他一定会想办法推脱婚事的!   只是桓冲新丧,桓家那一大摊子的事情,够他忙的了吧?   这个敏感的时候,她反而不应该出现了,免得成为别人攻讦桓家的借口!   段无邪见她打定主意不走,只得摇摇头道:“你不回去也好,桓子野那小子,拖拖拉拉这些年也没光明正大将你娶回家,你倒好,不明不白就跟着他,难道不知道聘者为妻奔为妾?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整天都在做什么!我将玄武和白虎留下来跟着你,相思门的好手都在沿途跟着,我身份不便,就不在这里陪着你了,你自己注意安全就是!”   杨玲珑微微一笑:“孩儿自己会小心的!”   段无邪这些年渐渐放手相思门的事务,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血腥气也少了许多,渐渐有了慈父的样子,无奈杨玲珑一直奔波在外,能承欢膝下的时间实在少得可怜,此时父女二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说完了要紧事之后,反而渐渐觉得尴尬起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是最合适的。   良久之后,还是段无邪先摆了摆手:“好了,既然你要留下,那么,我也要走了,让别人看见我的行踪对你怕是不好!”   说完,他轻轻站起身来,将杨玲珑扶了起来,细细看了看她,瘦了,也黑了,远没有当年在相思门时那种白白胖胖的感觉了,任何一个父母,看见自己的子女瘦了黑了的时候都会心疼,杀人如麻的段无邪也不例外。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好好照顾自己一些!”   杨玲珑眼中看过的他这般慈爱的样子实在不多,此时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孩儿实在不孝,等此间事了,孩儿一定会好好服侍在您和阿姨的身边,再也不让你们担心了!”   “好!好!”   段无邪怕再说下去两人都要哭出来,想想那个场面……   他于是立即转过头,抬脚轻轻往门边走去,悄悄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确认外面没人,这才回过头道:“我走了!还有……别为那些个不相干的人坏了自己的心情,影响了冷静的判断!”   远处欢宴的欢声笑语时不时随着夜风传过来,段无邪意有所指,杨玲珑不傻,立即会意,只淡淡地点点头:“孩儿有分寸的!”   段无邪放下心来,一转身掀开门口的竹帘闪了出去,杨玲珑只看见一道黑影闪过,再定睛看时已经没了他的影子。门一打开,外面的欢声笑语听在耳中更是清晰,她微微皱了眉,转身啪地关上门,草草洗漱后,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这一天,接二连三的消息震动着她的心弦,首当其冲的,就是桓伊与永和公主的婚事,好险,真的好险,虽然她知道桓伊就算娶了别的女人,对她的心意也不会变,但是一想到他的身边会有别的女人出现,她就觉得如鲠在喉。   哪怕是以前在慕容冲身边,她都没有这样强烈的嫉妒,是因为太在乎了吗?   看来,要想办法给桓伊送信取得联系才行,长时间断绝来往终究不好!   心里有了计较,她才稍稍觉得安心,渐渐入了梦乡。 ☆、322 山河之争2   这日一早,杨玲珑就被谢湘急吼吼地摇醒:“快起来,教主已经准备好了,辰时准时上路,我们要进军弘农郡,部队已经上路,你怎么还在睡?”   杨玲珑蓬头垢面双眼无神地坐起身来,片刻之后才醒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谢湘虽然性子大大咧咧,倒是个胆大心细的,帮着她将随身衣物细软收拾齐整,拉着她就急急奔了出去。   奔到城门口时,慕容冲已经带着马淑贤等人整装待发地候在了城门处,见了她,马淑贤不由得皱了眉,一脸嫌弃地转过脸去,装作与身后的慕容瑶闲话的样子。杨玲珑自然也看见了她的神情,无所谓地朝慕容冲笑了笑:“对不住,我来迟了!”   慕容冲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只朝谢湘沉声道:“快归队!我们还要等几个人,等人齐了,大家就上路!”   杨玲珑自觉地闭嘴不去过问军中的事情,只跨上分配给自己的战马,低下头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中的承影剑,就在这时,一名卫兵模样的男子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她身边,低声道:“少主!”   她一惊,手中的剑险些脱手掉下,低下头看去,那人正好抬起脸来,却是玄武。   看来这是段无邪的安排之一了。   她定下心来:“你跟在我身边就是!其他人呢?”   “都在附近!”   “很好!注意隐秘,切莫轻举妄动!”   “诺!”   玄武悄悄隐去身影,在慕容冲等人看来,也就是一个亲卫与杨玲珑说了两句话,并没有人会怀疑什么。   眼看已经渐渐接近辰时,慕容冲要等的人还是没有出现,别的人面色沉静丝毫没有不耐,只有慕容瑶坐在马背上许久,有些焦急地抬起头朝马淑贤奶声奶气地问道:“娘亲,怎么还不走啊?”   马淑贤眼见慕容冲微微皱了眉,忙道:“别着急,很快就走了,瑶儿别说话!”   杨玲珑其实也等得不耐起来,只是见大家都没露出什么情绪,只得也面无表情沉静地等待着,终于,长街的尽头,缓缓出现了一辆马车,马车边一人正急速地奔走着,远远看去,竟像是七星教的杨勇。   不知马车里坐着的是什么人!   杨玲珑直直盯着那马车,相信很多人都在盯着马车看,直到车夫吁了一声停下车来,车帘立即被一个小男孩掀开,这男孩十几岁模样,白净的脸上在看见杨玲珑的刹那露出惊喜来,冲她挥手叫喊道:“姐姐,你真的在这里!”   杨玲珑惊得险些掉下马来,惊吓多于惊喜,按照她的设想,她的爹娘和弟弟,此时应该好好的呆在平阳,做着普通百姓,不受战乱之苦,岂知……   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了看慕容冲,他却神色平静,并不看她。   她只得翻身下了马,急忙上前接住杨武,此时的杨武,已经长成了半大的小伙子,个头和她几乎持平,嗓音也变得暗哑粗噶,穿着军装,看上去英武不凡,连杨玲珑自己都忍不住多看这个弟弟几眼,更别说城门口围观的百姓们了。   杨武的样貌与殷氏相似的地方较多,整张脸秀气白净,唯独一双眼睛像极了杨文良,明亮有神,此时见了姐姐,高兴地眉眼弯弯,缠着杨玲珑不放:“姐姐,他们说你就在河东,我还不信呢,现在真的见到你了,你怎么不去平阳看望爹娘和武儿,我们大家都声挂念你呢!对了,姐姐你怎么来河东了,桓大哥呢?”   杨玲珑只微微笑着:“此事说来话长,回头再细细说给你听!”她转过头去,见杨文良正负手站在殷氏身边,只朝她和蔼地笑了笑,眼神中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倒是殷氏,见了杨玲珑,早就忍不住抹泪,见杨武放开了杨玲珑,忙上前拉住她的手:“孩子,你受苦了!”   显然作为活了三四十年的中年人,经历了种种变故,他们夫妇并不像杨武那样想的简单,早就明白慕容冲此次将他们带来河东,目的绝对不会简单。   只是他们在桃花坞的势力早些年便被慕容冲逐渐剪除,此时想反抗也是无能为力了。   杨玲珑安慰地笑了笑:“只有你们没事就好!”   慕容冲见人已经到齐,终于淡淡地发了话:“出发吧!”   传令兵得令,立即前后传令,不多时,部队开始缓缓开动,先行的运粮兵早已开动,后方的一万军马分作两段,将慕容冲等人护在中央,所有人全部弃去马车,改骑战马,步兵也放快了脚步改作急行军,整个军队像是一条长蛇朝着南方急速开进。   起初杨玲珑还担心这样快的行军速度以殷氏的身体状况会吃不消,哪知走了半日后,见她并没有不适的症状,才知经过这些年的调养,殷氏的身体已经恢复了。   杨武因为常年与杨玲珑分割两地,他自小被杨文良耳提面命地教训很多次,心里对这个姐姐崇拜的紧,现在好不容易见到了,打心眼里觉得这个姐姐可亲,缠在她身边不停地问东问西,一会儿问她这些年的见闻,一会儿又问各地的民俗风情,一会儿又请教她军法律政,当真像是个聒噪的小猴子。   杨玲珑打心眼里也喜爱这个弟弟,自是有问必答,还时不时与他玩笑几句,姐弟二人欢乐的笑声不时地传出老远,慕容瑶被马淑贤护在怀里,不由得好奇地伸出头来往后面瞅了瞅,立即被马淑贤一把按回去:“好好呆着,别乱动!”   慕容瑶委屈地撅着嘴,看了看与他们并排着的慕容冲,问道:“父亲,他们在笑什么?为什么这么欢喜?”   慕容冲也转过头看了看杨玲珑几人,笑道:“因为父亲这次打了胜仗,大家才这么欢喜!”   慕容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似乎知道这似乎是一件好事,于是也拍着小手笑了起来。   慕容冲心情好了起来,抬起头,看着头顶的白云,忽然哼起了早就耳熟能详的歌谣:   喧天锣,为谁鸣,   夹道迎,子弟兵。   点点雨,来人贺,   阵阵风,送我征。   清酒扬,群众意,   热汤撒,全民情。   抚膺歌,言无语,   长胜路,百里轻。   他的嗓音低沉迷人,歌曲中的欢乐瞬间感染了初上战场的鲜卑子弟兵们,不知是谁起的头,大家纷纷附和着慕容冲,渐渐的,歌声越来越响亮,声声震耳,传出百里。   他们歌唱时,用的是燕国口音,没有江淮一带的软糯,只剩爽朗大方,只是发音很奇怪,杨玲珑根本听不懂,只得沉默不语地听着,似乎这个时候,她才渐渐理解了慕容冲的野心,一个这样顽强的民族,需要一个领导人来领导着大家杀出一条血路来,不应该被另一个民族血腥地欺压着。   慕容冲,也许并不是为了复仇才兴兵犯上!   她看着一个个面色激愤的鲜卑少年,不得不承认,这一刻,她深深觉得,鲜卑这个民族,不应该被氐族人那样玷污欺压,他们的反抗,是必然!   这一天,除了午时的用饭歇息,整个军队都在急速行军,终于在夜幕时分到达河东郡东南百里处的夏县,夏县县邑周全早被收服,此时恭恭敬敬地打开了城门迎接一行人入城,谄媚地将一行人迎进了城守府好生伺候着,还命人送了精美的食物给留在城外军营的一万军士,这样一番动作,令慕容冲相当满意。   杨玲珑也注意到了这个周全,着意观察下来,却见他无非是个擅长溜须拍马的小官,暗自摇摇头,也就不再留心。   一行人休息了一晚,补充了补给,次日一早立即拔营上路,一路往黄河边而去。   公元384年的正月底,整个秦国大地上遍地开花处处战火,先是慕容垂联合丁零部落大举反秦,后有慕容冲起河东与之呼应,再有北地长史慕容泓,慕容暐的同母弟弟,听闻慕容垂举兵,也收集了鲜卑遗众,统共得了数千人,便自称都督陕西诸军事,济北王,大将军,屯兵于华阴,与汉中的慕容暐两相呼应……   秦王苻坚被鲜卑一族的叛乱弄得心神交瘁,命长乐公苻丕领兵镇压慕容垂,另命龙骧将军姚苌率军五万讨伐慕容泓,而对慕容冲,却始终没有正式划兵来阻,倒像是有意纵容似的。   也许正是苻坚的态度,惹怒了慕容冲,他率军自夏县出发,一路势如破竹地攻破了平陆、陕县、邓津、弘农、湖县,渐渐逼近潼关!每过一城,他都下令将城中粮草洗劫一空,城内青壮男子也强令参军,待到过了湖县,往潼关进发时,军中战士的数目已经达到近四万人! ☆、323 山河之争3   潼关作为拱卫长安的第一大关,守军多达六万,无论是从地势上,还是人数上,慕容冲一方都没有多大的胜算。她派先遣部队三千人试图攻城,结果惨败而归,一行人只得在潼关外驻扎下来,与守军对峙起来!   二月二这一天,忽闻苻坚调遣钜鹿长史窦冲前往潼关迎战慕容冲,不日就要到达潼关,而钜鹿公苻睿协同姚苌,也已与慕容泓交上了手,两相僵持不下。   慕容冲收到战报,想到潼关原本的守军就有六万之众,此时再加上窦冲所帅的两万人马,足足八万之多,整整是他们兵马的两倍……   气得他一把将营中的沙盘踢倒,暴虐地将散落地上的沙石踢散,仍旧觉得不解气,就在这时,营帐门口有人未经通报掀了帘子走了进来,他顿时大怒,看也没看那人是谁,一转身就将手里的一筒竹简扔了过去:“滚出去!”   却闻一声娇呼,惊得他立即转身看去,只见马淑贤蹲在地上一手捂着额头,手下渐渐有鲜血流下,冲花了精致的妆容,她也正惊慌可怜地看着他,显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样暴怒。   他一惊,忙上前将她扶起来:“怎么是你,不是说好无事不要来军营吗?怎么样,伤得重吗?”   她怯怯地摇摇头:“我没事!今天是你的生辰,我做了菜,来看看你什么时候能闲下来,好回去吃饭!瑶儿好几天没看见你了,很挂念你!”   其实她也是挂念的吧?   他笑笑,索性不再去想战况如何,难得过一个生辰,就清静一下好了!   “走吧,我们回去!”   二人甫一走出军营,就在谢湘拿着大包小包的腊味,兴冲冲地往杨玲珑所在的营帐走去,隐隐的,就听见远处有笑声传来,不由得觉得奇怪,唤住了谢湘:“你这是做什么?”   谢湘被吓了一跳,忙回身朝二人行了礼才道:“今天是玲珑的生辰,大家都去给她庆生了,教主和夫人要不要也去?”   慕容冲大惊,他认识杨玲珑这么些年,一直以为杨玲珑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所以从未见她庆生过,哪知她的生辰与自己竟是同一天!   马淑贤显然也觉得惊奇,这样的缘分,让她心里的怒火霎那间涌到了顶点,看慕容冲没有表示,于是淡淡一笑道:“我看不必了!”   岂知慕容冲却忽然冷声道:“我看也好!只是你们不要觉得突兀才好!”   谢湘本来就是随口一问客气一下,哪知他竟真的答应了,倒叫她措手不及起来,脸色顿时变得微微尴尬起来,再看马淑贤,脸色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脸色同样不好的,还有看见慕容冲夫妇时的杨玲珑!   她万万想不到自己悄悄办个生辰,竟将两个她绝对不欢迎的人给招来了!   殷氏与杨文良带着杨武坐在上首,杨玲珑乖乖坐在殷氏身身边,眼神在与马淑贤相碰的那一刹那变得冰冷瘆人,转而恢复如常,与杨武谢湘等人笑呵呵地说着话,并不去理睬慕容冲二人。   慕容冲坐在她的对面,看着她笑颜如花,心里的暴虐之气消解了不少,想起以前每年自己庆生时,她都会这样笑着与自己欢闹,而如今,却是她做了寿星,自己坐在下首远远地看着她!   他闲闲地夹起一块兔腿肉,咬了一口,却食不知味。   马淑贤见一切看在眼里,心如刀绞,却只能冷眼看着,慕容冲其人,得不到的就是想要的,得到的反而不是最好的,她自是了解。   她就是恨杨玲珑,明明已经走了,却三番四次地回来!   为什么不走得远远的?   手中的筷子几乎被她捏断,杨玲珑感觉到她的不善,转过头来瞥了她一眼,见她脸色不好,立即心情大好,笑得更是灿烂,甚至还恶意地朝慕容冲笑了笑!   这就是她,如果能让她恨的人过得不愉快,她不介意使点恶劣的手段!   谢湘注意到二人之间的暗流,忍不住朝杨玲珑挤挤眼,嘴角挂着笑,那意思分明是说,杨玲珑,你真够坏的!   杨玲珑挑挑眉,转首朝杨武道:“武儿,今日又学了些什么呢?”   杨武昂首挺胸自信满满地答道:“今日我学了骑射,谢姐姐夸我箭术越来越好了!”   谢湘闻言打趣道:“武儿功底本就不错,我也没教他什么!”   杨玲珑心知谢湘必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对杨武这样悉心教导,不由得真心朝谢湘致谢道:“谢湘,谢谢你为武儿做的一切!”   谢湘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咱们既是姐妹,这是应该的!”   杨玲珑眼风扫了马淑贤一眼,笑道:“话倒不是这样说,有的姐妹不但不会像你这样帮我,还会巴不得我处处失意!你的恩情,我都记着呢!”   马淑贤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无比,再看慕容冲,脸色也冷了下来,于是立即觉得好受了许多,无论如何,他还是向着她的,这就够了!   她终究还是胜利者,不是吗?   慕容冲轻轻拉过她的手,率先站起身来:“不好意思,忽然觉得有些累了,我们也吃得差不多了,先行一步!”   只是不到半刻钟的做客时间,他就已经受够了杨玲珑等人的忽视和冷言冷语,他这是在干嘛,没得来受这种闲气,他真是自找的!   马淑贤的手被他牵在手里,底气足了许多,微微弯起唇角,装作不经意地瞥了杨玲珑一眼,与她的眼神一个交汇,自觉扳回了面子,立即娇羞地垂下了头,跟着慕容冲轻轻离开了。   杨武对这些年的过往知道得一清二楚,将慕容冲二人的亲昵看在眼里,不由得双眼喷火,不忿道:“姐姐,咱们为什么要受这样的闲气?真是不知所谓!看她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真以为自己得到了一个稀世珍宝似的!”   毕竟说的是自家教主,谢湘尴尬地咳了咳,杨武立即回神,也略微尴尬地笑了笑,埋头吃菜不再说话!   杨玲珑方才只是在斗气,此时静下心来,只觉得自己又孩子气了,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她还没有学会忍耐,在信任的人面前还是忍不住暴露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杨文良始终笑眯眯地坐在一旁看着,并没有阻止的打算,因为她知道,这样的杨玲珑,只是在家人朋友面前才会出现,真的遇到大事时,她还是会恢复冷静的判断和手段的!   他教导长大的孩子,就算偶尔犯浑,本质还是不差的!   殷氏显然也明白这一点,见慕容冲二人离去,也只是礼貌地送了送,并没有将二人留下,说实话,有他们在,大家玩闹得都不是很尽兴,倒不如留下大家自在一些!   慕容冲二人走后,杨玲珑大手一挥:“酒呢?上酒!”   玄武急忙将酒拎了上来,摆在桌上:“酒来了,这可是我搜刮了好几处住户才买到的,不是什么好酒,凑合着能喝!”   杨玲珑的嘴巴早就被养刁了,现在喝着这样劣质的酒,不由得皱了眉,苦着脸:“好辣!”   杨武自小就被杨文良粗放地养着,喝了几口劣质酒,却眉头也没皱,看着杨玲珑放心不少,男孩子嘛,还是有担当些比较好,娇生惯养的可要不得!   一众人围坐在营帐中央,时不时地笑着闹着,陪伴着杨玲珑度过了她有生之年最热闹开心的生辰!   而慕容冲,在不远处的营帐中,发了疯似的的将马淑贤扑到在地,,也不去管地上的冰凉,只一味地撕扯着她的衣衫,像是一只暴怒的狮子,马淑贤先是娇呼一声微微抗拒了几下,只得柔柔地抚着他的肩,任他予取予求起来。   谁让这是她心心念念爱着的男人,哪怕他再暴虐再贪婪,也是她爱着的男人,她孩子的父亲……   只是无人看见,她那双温柔的眼眸中,已经有丝丝的凉意漫延开来! ☆、324 山河之争4   公元384年的二月初三,一个初春的温暖日子里,处处却充满了肃杀的气息。   就在这一天,慕容冲率军与潼关守军窦冲展开了第一次正面交锋!   杨玲珑知道事态严重,也穿上了许久不曾上身的战甲,戴上了银色的面具,承影剑被擦得蹭亮,带着嗜血的冷光,在银色面具的掩映下,她整个人看上去像极了煞神,慕容冲早些年就见过她这幅样子,心里很是不喜,无奈此时两军对垒,若是杨玲珑手无缚鸡之力,反倒叫他难办。他只得心情矛盾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朝她微微一点头,率先打马上前,越众而出。   盾阵在前紧紧护卫着他,战鼓在他胯、下战马迈开四蹄的一刹那惊天动地地响了起来,伴着众人紧张的心跳,咚咚,咚咚,一下接着一下,震得大地都在嘶吼颤抖!   座下的战马被战鼓惊得有些烦躁,不停地打着响鼻,杨玲珑忙安抚地俯下、身拍了拍马颈,骏马感受到主人的关心,立即安定下来。   再看马淑贤,也是一身战甲披挂上阵,紧紧跟在慕容冲的身边,但是却不见慕容瑶的身影,想是被七星教护在了后方。   潼关之上的窦冲,此时也是一身戎装,手握长剑,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鲜卑骑兵,不禁嗤笑了一声:“一群乌合之众!陛下真是高看了这些人了,何须本将出马,想必陈将军一人足矣抵挡!”   站在他身边的潼关守将陈升嘿嘿一笑:“有窦将军在这里,任他攻势再强,也不足为虑。”   窦冲被溜须拍马得心情舒畅,哈哈一笑,忽然指着慕容冲等人所在的中军,问道:“你可看出,他们的破绽在哪里?”   陈升虽然溜须谄媚,倒也不是个酒囊饭袋,举目远眺半晌,忽然如醍醐灌顶一般笑道:“慕容冲倒是知道自己兵力薄弱,将阵型摆成了凤凰展翅,凤腹部位却没有足够的兵力填充,企图用凤翅一举扑杀我们的先头部队……”   窦冲很是满意:“所言甚是!那么依你看,该当如何?”   陈升略一沉吟,指着鲜卑军阵的右方:“那里,可以用骑兵冲杀!”   杨玲珑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兵法上最忌讳自曝其短,凤凰展翅阵型若是有十万人马摆阵,自然能极大地发挥其无往不利的威力,可是此时他们只有四万人马,其中光老弱残兵就占了几乎一半,真正能作战的精兵,也只有区区两万人马罢了!   此时将这些精兵放在凤翅上,凤腹部位却只用老弱残兵填补,尤其是凤颈部位,看似被凤翅紧紧守护,若是被敌军一眼看破其中的薄弱,用精骑冲杀,令凤凰头身分离,那么他们此战必败无疑!   她见己方人马已经列阵完毕,心急上火地冲到慕容冲的身边,也不去在意马淑贤的脸色,更将慕容冲许多年前让她少管军中之事的警告,急道:“凤凰,这样阵型怕是不妥,一旦开战,阵头极有可能不保,不若用楔形冲击阵与敌方骑兵交锋,后方步兵掩杀上前破城门……”   此时周围士兵都围在二人身侧,慕容冲顿时觉得面上下不来台,冷冷看了她一眼:“潼关守军主力就在骑兵上,只要他们骑兵一出,凤凰展翅必让他有来无回!”   杨玲珑见他这般刚愎自用,急了:“可是你也知道……”   “好了,我知道了,你相信我的判断不会错就是了!”   她一怔,只愣愣地看着他,她竟忘了,此时的慕容冲,早已是手握重兵挥斥方遒的一方大豪,怕是早已听不进别人的意见了!   忽然,她笑了笑:“那么,听你的便是!”   兵败又如何,关她什么事呢?   她身边有相思门的人守着,反正不会有生命危险!   两方人马长久对垒,潼关下的百里旷野上一时间只剩下风沙声,众人的呼吸声,和刀兵与盔甲的撞击声……   不知是谁最先挥手,发起了第一轮的进攻,噌的一声,是长剑出鞘的声音;咚咚,是马蹄与大地撞击的声音;叮叮,是盔甲与身体碰击的响声;“杀”,是战士们愤怒的嘶吼……   慕容冲身先士卒,冲在了最前方,与一名秦军守将鏖战在了一起,马淑贤也不得空,挥舞着手中的长剑,与秦军战在了一处。   杨玲珑被玄武护在身侧,偏离了凤凰展翅阵型,冷眼看去,只见凤翅渐渐上前,将秦军的两千骑兵渐渐包在了内里,厮杀声渐渐浓烈起来。就在这时,凤头部位突然有了一股异动,被包在凤翅内的秦国骑兵不知得了谁的令,突然调转刀锋,齐齐攻向了最薄弱的凤颈,那里本就是一群没有多大战斗力的老兵,被精锐骑兵一番冲击,顿时丢盔卸甲四相奔逃起来,阵型立时就大乱了!   杨玲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又是心急,又是将心头的石头放下,看吧,果然不出她所料的,敌军将领的确不是吃素的,她能看出来的薄弱地方,他们也看出来了。   凤头一被攻破,凤凰展翅阵型立时失去了其锐利的杀气,庞大的身躯此时成了冗赘,在骑兵的攻击下,渐渐露出了败相……   慕容冲想不到甫一上阵就遭此大劫,心头怒火大起,挥舞着长剑就返身回到阵型内,马淑贤见状,急忙调转马头跟了上去。   阵型内早已大乱,此时见到慕容冲,就是找到了主心骨,慕容冲长剑在手大吼道:“跟着我,杀出去!”   众将士士气大涨,纷纷拿着武器奔在了他的身后,喊杀声震天动地,秦国骑兵方才破阵时已经折损了一批人马,此时见慕容冲收拾了阵型杀了回来,顿时慌张起来,就连座下的战马也感受到了骑兵们的慌张,纷纷倒退起来。   慕容冲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将正面交锋的第一个骑兵砍下马去,,转身又挡住了身侧另一个秦兵的长槊,挥手一剑将他砍做两段。   杨勇历来骁勇,此时紧紧护在慕容冲何马淑贤的身侧,见神杀神见佛杀佛,浑身浴血的样子像极了地狱的煞神。   慕容冲砍翻一名骑兵,回身看了看杨勇,赞许地一笑:“跟我杀上去!”   “诺!”   杨勇回身打了一个呼哨,七星教数名好手听到呼哨声立即冲到了他的身边。   “保护教主和夫人!”   众人齐齐点头,挥舞着武器渐渐围在了慕容冲二人的身边,与秦国骑兵成掎角之势互相对峙起来。   眼看凤凰展翅阵型已经破了,鲜卑战士们也默契地围在了主将身边,不再混乱厮杀。   窦冲见阵型已破,此时也打开城门,带领大军杀了出来,犹如灭世的洪水,将本就散乱的鲜卑兵士们冲杀得七零八落。   四万人马对阵八万人,结果可想而知。   杨玲珑眼见大势已去,忙上前接近了慕容冲,于乱军之中对他吼道:“凤凰,快撤退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不能把精锐都消耗在了这里啊!”   慕容冲早已杀红了眼,根本听不劝,只吼道:“这里危险,你走吧!”   杨玲珑自然也是不肯听的,一剑砍翻一个试图接近她的秦兵,打马上前拦住还要冲杀上前的慕容冲,恨声道:“慕容冲,你不想报仇了吗,如今连苻坚的面都没见到,你就想死在这里是不是?”   慕容冲被骂得一怔,这才渐渐冷静下来,再卡马淑贤,也是一身鲜血疲惫不堪的样子,见他冷静下来,也劝道:“凤凰,撤吧!”   慕容冲看了看前方渐渐接近他的窦冲,两相里目光一交接,各自眼中都是怒火滔天,恨不得将对方斩在自己剑下才安心。他恨恨地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潼关,沉声喝道:“撤!”   “撤!快撤!”   传令兵急急将命令传开,众将士迅速整点队形,护着慕容冲等人向后方退去。   杨玲珑被玄武护在身侧,跟着大军向后奔走,杨勇和谢湘率军两千断后。   临行前,杨玲珑回头看了看奋力拼杀着的谢湘,她的身上,已经沾满了鲜血,不知是别人的,还是她自己的,而杨勇,始终护在她的身侧,将大部分攻势引在了自己身上!   这是杨玲珑最后一次见到谢湘!   这个始终真心待她的性格爽朗讨喜的女子,是她自小玉之后唯一一个交心的朋友,与心爱的杨勇一起,带着两千人马,阻挡着八万大军的脚步,为他们取得了一线生机,自己却将鲜活的生命交付给了这片热土。   杨玲珑始终都在后悔,若是她早知道会这样呢,若是早知道谢湘回不来呢?她一定会带着相思门的上百名好手留下来,就算不能救出别的将士,拼死也要将谢湘和杨勇救出来吧?   这对恋人,才刚刚表明了彼此的心意,谢湘告诉她,等到战事一稳定,杨勇就会像慕容冲禀明,二人就要正式拜天地成亲的……   可是,后来呢?   杨玲珑知道,能和杨勇长眠在一处,谢湘定是欢喜的吧! ☆、325 兄弟阋墙1   却说济北王慕容泓,举兵造反后,念及同胞兄弟慕容暐还在长安,便立即修书一封快马送与秦王苻坚,书信中曰:“吴王已定关东,可速资备大驾,奉送家兄皇帝慕容暐。泓当率关中燕人,翼卫皇帝还主邺都,与秦以武牢为界,分王天下,永为邻好。钜鹿公轻戆锐进,为乱兵所害,非泓本意,还幸俯原!”   言语中讥讽之意大胜,竟称呼慕容暐为皇帝慕容垂为吴王,苻坚如何不怒?   只立即将慕容暐召进宫来,指着鼻子斥骂:“卿兄弟干纪僭乱,乖逆人神,朕应天行罚,拘卿入关,卿未必改迷归善,乃朕不忍多诛,宥卿兄弟,各赐爵秩,虽云破灭,不异保全,奈何因王师小败,便猖獗至此?垂叛关东,泓冲复称兵内侮,岂不可恨!今泓书如此,付卿自阅,卿如欲去,朕当相资助,如卿宗族,可谓人面兽心,不能以国士相待呢。”盛怒之下,只将慕容泓的那一封信笺直直砸到了慕容暐的脑袋上,沉重的竹简不偏不倚砸中了他的额角,立即血流如注。   慕容暐诚惶诚恐,也不管自己满头鲜血,只急急扣头谢罪,   苻坚出了气,心里好受了些,见慕容暐匍匐在地神色恭谨,竟像是完全没有反心,只得叹了口气道:“古人云父子兄弟,罪不相及,今三竖构兵,咎不在卿,朕非不晓,许卿无罪,仍守原官。但卿宜分书招谕,令三叛速即罢兵,各还长安,须知朕不为已甚,所有前愆,概从恩宥便了。”   这一番话,从后世的角度来看,却是呆气十足了,虽说满是义气公正,无奈家国之事,又怎是义气可以解决的!   不防慕容暐却是一直在惺惺作态罢了,待得苻坚气消将他放出宫来,他表面上按照苻坚的吩咐,马不停蹄地写信给慕容垂、慕容冲、慕容泓劝他们速速罢兵回返长安,陛下仁慈必回既往不咎云云;暗地里,却悄悄着人吩咐慕容泓道:“秦数已终,燕可重兴,惟我似笼中禽鸟,断无还理,且我不能保守宗庙,自知罪大,不足复顾。汝可勉建大业,用吴王为相国,中山王暐曾封冲为中山王。为太宰,领大司马,汝可为大将军,领司徒,承制封拜,听我死耗,汝便即尊位,休得自误!”   慕容泓得了密令,立即改元燕兴,建立燕国,同时修书慕容垂,将慕容暐的话悄悄交待了,二人各自攻城,互为声援。   慕容冲被窦冲击败后,只得败走华阴,投奔慕容泓去了!   这日正是二月初十,华阴守军早得到消息,慕容泓正在用人之际,自己的弟弟前来投奔,他自然是要欢迎一番的!   华阴的城门经历了几场战争,已经有些残破,被守军用铁片修补后,倒是比原先还要坚固上几分,慕容冲带着残余的八千精锐骑兵,在骄阳初上的大清早,轰然打开了华阴城的大门,一个巨大的阴谋正在悄悄启动,当事之人,此时却正笑吟吟地坐在辇车上,看见风尘仆仆的慕容冲,立即从车辇上走了下来,哈哈一笑道:“七皇弟,许久不见,还是这么神采飞扬!”   败军之将,哪来的神采飞扬?   慕容冲心里暗暗腹诽,却还是笑得温文尔雅:“跟四哥相比,那是大大的不及了!”言语之中并没有称呼他四皇兄,态度谦卑恭谨,倒叫慕容泓一愣。   慕容冲走到慕容冲面前,呵呵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七弟一路劳顿,如今到了华阴,别的暂且不提,我给七弟接风洗尘!”   慕容冲因为战败,连失两员大将,无论是军中还是七星教,都惨遭重创,心情怎么也热烈不起来,此时见慕容泓神态亲近,心下不由得一暖,笑了笑:“听七哥的便是!”   杨玲珑冷眼旁观,慕容泓自始至终看着慕容冲的眼神都是平和亲近的,不似作伪,要么是个真的没心机的普通人,要么,就是个心机深藏不露的危险之人……   慕容冲来到华阴,在一般人看来,只是鲜卑皇族的一次汇兵联合行为,但是在有心人看来,这也许是个夺权的举动,毕竟现在华阴城内的燕兵已经达到十万余众。慕容泓虽然只自封为大司徒济北王,封慕容冲为大司马中山王,表面看上去一切都是按照燕国旧制来,实际上,华阴城,乃至关中一带,慕容泓俨然已是燕国之主。   杨玲珑知道,以慕容冲的心性,自然不会安于只作一个小小的中山王!   他想要的,恐怕会更多!   当晚,慕容泓在城守府内为慕容冲一行人举办了大型的接风宴,席上,慕容冲很快与华阴当地的守军将领打得火热。自古以来便是,容貌出众的人,总是比较容易得到别人的好感,让别人放下防备!这就是为什么通常大奸大恶之人都有着一副好皮相,而长相凶恶之人,却往往反而是心性纯良的,因为他们生就一副奸恶之相,处处被人防备着,反倒没了作恶的时机。   十年前,慕容冲因为自己的容貌受尽折辱,而十年后,这一副冠绝天下犹胜女子的皮相,却成了他拉拢军心的利器!   杨玲珑嘴角挂着嘲讽的笑,仍旧带着面具坐在最角落里,看着慕容冲端着酒盏与身边众人谈笑风生!她看着在场的两个女性,余尧和马淑贤,不知怎地,突然就想起谢湘来,不禁心情沉重起来。   马淑贤坐在慕容冲的身侧,也笑得温和恰当,十足一副主母的姿态!   杨玲珑忍不住想,若是谢湘在这里,怕是又该凑到自己的耳边说一句:我最看不得她那副样子,没招我惹我,我也觉得讨厌!   想到她那副嫉恶如仇的样子来,杨玲珑禁不住神情柔和起来,浑身那股子生人勿进的气势立时就消失不见了!   就在这时,一直做在她右侧的一名三十来岁的年轻男子忽然端着酒樽转过身来朝她微微一笑,冷不丁地拍了拍她的肩头,笑道:“在下高子羡,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杨玲珑此时带着面具,全身上下做了男子装扮,他看不出她的本来面貌也是常情。   “在下杨芮,是中山王麾下谋士!”   她一开口说话,高子羡就立即听出这是个女子,却神色未变,仍旧恭恭敬敬地道:“在下鲁莽,适才冒犯杨姑娘了!请姑娘莫要责怪才好!”   杨玲珑见他反应奇快,不由得上了心,着意看了他两眼,却见着高子羡原来竟是个美男子,不同于慕容冲的俊美,他浑身都是武人特有的活力与美感,细看之下,不由得让人心生好感。   她爽朗一笑,不亢不卑地道:“子羡兄言重了,是玲珑未能及时表明身份,这才产生了误会,无妨!”   高子羡一双俊眸只在她脸上略略逡巡了一下便迅速移开,他在席间一直暗自留心着慕容冲的神色,见他时不时将目光落在杨玲珑身上,心里还暗自惊异,莫不是慕容冲当真是个断袖?   哪知杨玲珑竟是个实打实的女子,高子羡也不知怎地,暗自松了口气!   只是杨芮这个名字,怎么他觉得这么熟悉?   杨玲珑没理会他略微迷惑的神情,只落落大方地敬了他一杯酒,这才谎称自己酒量浅薄已经头晕起身告辞了。   慕容冲远远地看见她起身走掉,也没言语,只转过头继续与慕容泓说笑着,仿若不曾留意她的举动!   马淑贤嘴角勾起,伸手夹起面前的一块烤羊腿肉,放到了身侧慕容瑶的碗里,仿佛是意有所指地道:“瑶儿,好好吃饭,别看那些个不该看的!”   慕容冲闻言,眉头一皱,回身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却见她神色自若,仿佛那只是一句对慕容瑶说的话,无名火无从发起,只得转过头恍若无事地继续喝酒谈笑。   杨玲珑在城守府一名老管家的带领下到了一处单独的院子,刚一进院子,就有两个瘦小的女孩子战战兢兢地上前朝她行礼:“奴婢见过姑娘!”   杨玲珑也没细看,眼皮没抬地点了点头:“烧了热水来,我要沐浴!”   一名婢女这时忽然抬起头来看了看杨玲珑,嘴里恭谨地道:“姑娘,热水早已准备好了!就在耳房里,请姑娘去沐浴便是!”   杨玲珑一怔,转过头细细看了看那个婢女,渐渐想起来:“你是……锦绣?”   锦绣顿时激动地点点头:“是,是奴婢,难为姑娘还记得!”   那么,旁边那个稍微腼腆的,定是锦华了。   本以为战乱之时这对姐妹一定是流离失所,不曾想,竟被慕容冲一路带到了华阴,兜兜转转,又成了她的侍女。   世事的巧合让她只觉得哭笑不得,经历了这么多的生离死别,如今再见到昔日的故人,她的心情很是复杂,但是碍于这两人的身份,她也只是真心地朝二人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进了耳房洗漱沐浴起来! ☆、326 兄弟阋墙2   在华阴休整了两日,这日一早,杨玲珑刚刚起身,玄武悄无声息地摸进了院子,压低声音说了一条令她震惊的消息,韩延率领三千将士前来投靠慕容泓。   杨玲珑听完,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韩邵可随行前来了?”   “少将军也来了,还带着家眷一起来的!”   杨玲珑大惊失色:“什么?夫人和小玉也来了?”   “是!都来了!“   她一把将承影剑拿在了手里,急匆匆地就跑出了院子,直奔府门处。   到了大门口,正见慕容冲一身戎装带着随从就要出门往城门处去,见了她,皱眉道:“一起去吧!”   小玉和韩慕阳一起来了华阴,她自然是着急相见,无暇顾及其他,只接过手下兵士牵过来的骏马,一翻身上了马,一行人迅如闪电地朝城门奔去。卫兵们也紧紧跟随在后,步伐齐整地沿着笔直的街道朝东直门疾奔行进。   到了城门口,只见大开的城门处,一辆高大的马车正正停在了大道中央,马车旁,是两列神情肃穆的士兵,在这两列士兵的上首,两名男子直挺挺地站立着,看见杨玲珑现身,韩慕阳忍不住动了动脚步,就要上前与她相见,却被身旁的韩延拉住,不得脱身。   杨玲珑下了马,跟着慕容冲缓缓走到了这两名男子身前,微笑着与韩慕阳打了个招呼,却并没有说话,而是径直越过几人,走到了马车边。   车帘一动,一张肖似杨玲珑的脸庞出现在众人的眼中,杨玲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别开眼去,口中淡淡地道:“夫人一路劳顿,身体可还好?”   这在杨玲珑,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客气话,听在赵蕙君的耳中,却足以令她心暖,于是立即笑道:“一切都好!想不到你在这里!怎么……”   杨玲珑立即打断她的话:“小玉呢?”   小玉此时拉着自己的儿子韩缙从车内下来,也顾不得别人的眼光,只紧紧拉着杨玲珑的手:“姐姐……”说到这里已是忍不住流下泪来。   之前杨玲珑被姚显送进韩府,小玉也是事后才知情,为着没能及时见杨玲珑一面,她后悔了许久,此时见了,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那边韩慕阳随着父亲与慕容冲寒暄着,两方人马各怀鬼胎地交涉着。慕容冲因着韩延此前的一番行为认定他背叛了自己,从内心里并不欢迎他们的投靠,但是理智上讲,此时哪怕只有一个士兵来投靠他,对他而言也是极大的好事,更何况韩延带来的三千子弟兵!所以他一改往日里冷心冷清的面貌,颇为和缓地于韩延攀谈着,竟隐隐透出将他迎为座上宾的打算。   韩延自然是极为高兴的,本以为与姚苌联合后,能扳倒慕容冲自此一家独大,岂知如今慕容氏一族四处举兵,占了好些个城池,隐隐有消灭秦国的态势。他见势不妙,趁着还没有与慕容冲撕破脸,立即带兵前来投靠,为表诚意,还将家眷一起带了来。   在利益的趋势下,倒也得了个皆大欢喜的局面!   杨玲珑无心关心他们暗地里的小九九,只欢喜地抓着韩缙逗弄着,韩缙也是个极为激灵的孩子,她问他几岁了叫什么路上可有是好玩的事情,他都奶声奶气流利地回答了,更惹得杨玲珑爱得不行,将他抱在怀里不肯撒手。   韩延将三千将士安顿在了城外军营,一行人就随着慕容冲回到了城守府,慕容泓也得了消息,自然又是一番热烈欢迎不必细说!   却说这日当晚,宴会结束后,杨玲珑与小玉话别后,在锦绣的陪伴下回了院子,洗漱后待要歇息,却被一声破空声惊醒,坐起身一个闪身,擎住了从窗户射进屋子里的一只羽箭,箭头绑着一张薄薄的纸笺,她确认锦绣和锦华没有警觉,这才急忙拆开细看。随即,她偷偷下床吹灭了床头的灯,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悄无声息地从窗户翻了出去,三两下就如狸猫一般翻出了院子,直直地朝花园中的假山处行去。   到了假山后,她正瞪着眼睛寻找,冷不防身侧一声轻咳,她惊了一跳,回过身瞪了瞪那人,忽然想起这是夜里,瞪出眼珠子来他也看不见,只得没好气道:“师兄,你不知道你这样会吓死人的么?”   韩慕阳不以为杵,老神在在地倚在一处假山上晃悠着腿:“别担心,这附近的人都被打发了,没人知道我们在这里!”   杨玲珑这才放心,至于他是怎么打发那些暗哨的,她表示一点也不关心。   “师父他老人前不久传信给我,我才知道你一直跟在慕容冲身边,费了好大的劲才劝服了父亲带人来投靠,你都二十好几了,能不能让人省心些!”他朝她翻翻白眼,同样醒悟过来她是看不见的,没得觉得气闷,没好气地问道,“桓子野呢,他没跟来?”   “他还在建康!”   “哼,他倒是放心!”   杨玲珑暗暗笑了笑,有相思门的人护在身边,桓伊自然是放心的。   只是这话却不敢直接对韩慕阳说,免得他更气闷!   “我以为你父亲是打定主意反了慕容冲的,居然还能带人来投诚!慕容冲那人一向爱记仇,你父亲与姚苌勾结的事情他是早已知晓了的,现在不发作,不代表以后不会找机会收拾你们,你万事小心些!”   韩慕阳这才正了脸色,沉声道:“我叫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姚苌也举兵反了,我得了消息,他决定联合慕容冲,今日就要将自己的儿子送进华阴城作为质子,怕是不日就要到了!”   杨玲珑下意识地响起姚显来,不由自主地急忙追问道:“可打听清楚是姚苌的哪个儿子?”   “具体情况暂时还不知道,总归是个不得姚苌欢心的儿子罢了,总不会将他那几个年轻有为的儿子送进火坑来!”   杨玲珑想想也有道理,这就放下心来。   韩慕阳忽然从假山上跳了下来,站到了她的面前,看上去,竟有些颇为踟蹰的神态,杨玲珑看得惊奇起来:“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好了,怎么忽然吞吞吐吐起来?”   “玲珑,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你是不是和我娘亲有什么关系?”   杨玲珑只觉得脑中嗡的一下,险些就站立不稳,勉强稳住了心神,勉强笑了笑道:“你为何这样问?”   韩慕阳挠挠头:“没什么,就是看你和我娘长得这么像,觉得好奇!话说回来,自打见了你之后,娘就经常像小玉和我打听你的事,要说你们之间没有什么关联,我却觉得不大可能的!”他突然凑近她跟前,神秘兮兮地问,“我听娘亲说,她原是还有一个妹妹的,你莫不是我姨母和师父的女儿?”   杨玲珑面皮忍不住抽了抽,有些哭笑不得地望着他,好在是夜里,他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也许……是吧!”   “肯定是了!娘亲和师父必定都是知情的,偏偏瞒着我们!”   杨玲珑打着哈哈:“前一辈的事情,哪能让我们这些做小辈的都弄得清清楚楚!”   韩慕阳摆摆手:“行了!我找你出来就是想问问你,你可还打算继续留在燕军中,若是不愿,我派人护送你离开秦国!若是想继续留下,以后我们明面上就要少些来往,免得慕容冲抓住什么把柄带累了你!”   杨玲珑心里一暖,知道这是为大家好,只得乖乖点头:“我理会得!”   “好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杨玲珑看着他飞身离去,也迅速地在夜色的掩饰下奔进了院子。   又在华阴呆了四五天,这日一早,杨玲珑刚刚起身练完了剑法,就见锦绣兴冲冲地跑进来院子,见了她,笑嘻嘻地道:“姑娘,城里又来了一批新人,咱们燕国的势力越来越壮大了!”   杨玲珑前不久才了解到,锦绣锦华姐妹,原来也是鲜卑人,燕国国灭后,他们一家辗转几处,这才被慕容冲买进了府里。作为鲜卑人,此时见华阴城内鲜卑士兵人数渐渐增多,自然是欢喜的。   杨玲珑不由得挑了挑眉:“哦?又有人来了,可有什么来头?”   锦绣皱着眉想了一想,忽然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扭捏道:“奴婢听说,那是姚苌大将军的一个公子,特地带了兵,来与大司马和大司徒会合的。”   杨玲珑见她神色有异,更觉得惊奇:“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锦绣嘻嘻一笑:“回姑娘,是个好英俊的年轻将军,以前在平阳时,也来过咱们府里的!”   杨玲珑心里咯噔一下,暗暗腹诽,不会吧!   而此时,城守府的前院早已是人声鼎沸,大司徒慕容泓带着大司马慕容冲齐齐站在了府门前,将风尘仆仆的姚显迎下了马车。 ☆、327 兄弟阋墙3   不多时,就有一名士兵急急奔到杨玲珑的院子前,躬身禀告道:“参军,大司马命属下来请参军到前厅议事!”   杨玲珑痛苦地抚了抚额,推脱道:“我怕是染了风寒,这会子头疼的紧,你去悄悄回了大司马,就说我病了,改日再去向姚将军谢罪!”   那士兵大着胆子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脸上未被面具覆盖的地方确实苍白无光,也就信了:“那么,属下告退!”   杨玲珑摆摆手:“下去吧!”   眼见那士兵走得不见了人影,她立即精神抖擞地抛下锦绣锦华,闪身出了院子,朝花园后奔去,那里,有一处安静的院子名为扶桑院,正是赵蕙君和小玉目前居住的地方,她避无可避,只得躲进扶桑院。   因为是刻意避着旁人,她用上了轻功,行走起来迅捷如风声音轻微,武功稍稍低微一些的,便听不出此时花园里有她的存在。   她刚刚奔到那晚与韩慕阳相见的假山旁,冷不丁身旁有人说了句话,虽然声音极其轻微,她还是立即顿住了脚步,情不自禁地将自己隐在了假山后,着意不让自己显露出身形来,要看看那两人要说些什么。   此时的花园回廊里,马淑贤正心情烦躁的吹着风,在她的身边,却是许久不见的缳儿。   隐隐地,只听见缳儿似是极为不忿地道:“夫人,您有什么输于那人的,大司马却迟迟不肯将您扶正,奴婢瞧着,都替您觉得委屈!如今可好,她竟还恬不知耻地在这院子里住了下来,不明不白的,跟个外室一样,真不要脸!”   马淑贤皱着眉,却并没有反驳,只是满面哀伤地看着面前回廊下的湖面,嘲讽地笑了笑:“我自是比不过她的!你不知道,自小她就压着我一头,那时她还作了男儿打扮,将我也哄了过去!整座桃花坞没有不夸她好的!如今她只是拿出当年的仪态来,咱们自然是眼红不得的!”   缳儿满面不以为然地撇撇嘴:“那又怎么样,还不是败在夫人手里!那俩短命的,只怪自己投错了胎,要是像少爷似的投胎到了夫人肚子里,那会那样就死了……”   马淑贤顿时紧张起来,寒了脸训道:“你是活腻歪了么,这种话也好浑说的么!再不管好你的嘴,哪天丢了你项上那颗脑袋,谁也保不了你!”   躲在远处的杨玲珑,此时却是如遭雷击,只将两手紧紧抓着假山的山石,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奔出去揪住这两人喝问他们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本以为只是无意间偷听到别人在背地里说她的坏话,她还乐得像看猴戏似的,哪知竟听到这样一桩秘事!   原来,钰儿和雪儿的死,不单单是苻坚作恶么?   她长久以来的猜测,竟都是真的?   她还在愣神,那缳儿被马淑贤半真半假地训斥了几句,却并没有悔改,转头看看附近并没有旁人,只继续浑不在意地继续说道:“夫人也太小心了些!大人不也只是将您禁足一年,如今不还是照样百般宠爱您,您是奴婢的主子,奴婢有您庇护,自然是无碍的!”   马淑贤被她一通吹捧,颇为受用,微微眯了眼笑了笑,转而却变了脸色,又开始自怜起来:“只是因了这件事,他终是防了我,这些年竟也狠心不将我扶正!真真可恨!”   是,没错,真真可恨!   杨玲珑咬牙切齿地抓住了山石,尖利的石头扎进了她的手心里,立即带出了大片的血花。   慕容冲,你当真可恨!   她双眼喷火,定定看着前方那对主仆,只恨不得上前将这二人撕碎了,才能解她心头之恨!如今还有什么不能明白的!   原来,慕容冲竟是一直都知道真相的!   她当年就有些怀疑马淑贤与孩子的死有关,不然当时怎么那么巧马淑贤就摔跤摔坏了肚子,还请了大夫来急救,生生将慕容冲支开了?   偏生破绽就在这大夫身上,杨玲珑事后寻到这大夫,却得知他们一家突遭大火,一家人无一生还,这更加深了她的怀疑……   只是她下意识的怎么也不肯相信,这个与她一起生活过十多年的妹妹,会这样心狠,就算争宠,马淑贤也不会害死她的孩子!   今时今日才知道,她竟是最蠢的那一个!还是将人心想的忒善良了些!   马淑贤见日光大好,惬意地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吩咐缳儿道:“你去将我屋里的针线拿来,我要把那副鸳鸯荷包绣好……”   缳儿知道她是在为慕容冲做荷包,喜得笑着应了,转身便小跑着出了回廊,朝后院奔去。   她乐滋滋地哼着欢快的曲调,沿着九曲回折的笑道绕过了湖边,走到了假山后,却迎面撞上一个人,正面如寒霜双眼血红地将她瞪着,不是杨玲珑又是谁?   她立时暗呼不好,就要转身逃跑。   杨玲珑此时已经下定决心要她的命,怎么会容她逃出生天,一个抬步追上来,在她张口像马淑贤示警前,便一拳砸晕了她,抓着她的头发,当做拎着一只死鱼似的,轻轻巧巧地出了院子。   这时的杨玲珑,满心都是滔天的怒火,血龙珠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又冲乱了她的心神。她只觉得满眼血红,见了缳儿,只想将她抓起来,带到两个孩子的坟前一刀宰了。她已经顾不得府里的暗哨和守卫,只抓着昏迷不醒的缳儿,一路横冲直撞地往前院奔去。   却在花园边上正正撞见了韩慕阳,原来前院此时正在宴客,他觉得烦闷,便偷偷跑了出来。杨玲珑也不辨来人,只知道有人挡住了路,立即阴森森地说了句:“让开!”   韩慕阳与她相识多年,此时一见她这副神态,立即明白过来,再看她手里拎着的缳儿,只以为缳儿被马淑贤撺掇着又得罪了她,引得血龙珠乱了她的气血,忙好声好气地拉住她的衣袖:“玲珑,这又是谁得罪你了?你且消消气,把人放下,咱们冷静一下再说话,可好?”   杨玲珑只缓缓转过头,看陌生人一样地看着他:“我说,让开!”   韩慕阳不禁着急起来,这可如何是好……总不能这个时候和她打起来吧,他自忖,怕是打不过她的!   恰在这时,缳儿嘤咛一声醒了过来,见自己还在杨玲珑手里,不禁怕的全身抖了起来,见了韩慕阳真真比见了亲娘还亲切,只一叠声地唤道:“韩公子,救命,救救奴婢啊……奴婢真的是无心的!”   杨玲珑听得这话,突然一把将她掼在了地上,只冷冷地居高临下盯着她看:“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若是不老老实实答了,有半句欺瞒我的,我便挖了你一只眼珠,两句不实的,我便挖了你的双眼砍了你的双手,你自己掂量一下!”   缳儿吓得浑身筛糠一般,立即咚咚地磕起头来:“奴婢不敢不说实话!”   “我问你,钰儿和雪儿的死,你家夫人是不是参与其中的?那个内应,开了内府偏门的天杀的内应,是不是马淑贤?”   缳儿还存了侥幸,也不理会韩慕阳瞬间变了的脸色,只结结巴巴地道:“杨姑娘说的是什么话,奴婢……奴婢怎么……听……听不太明白!”   杨玲珑立即冷笑一声:“不知死活!”   话音刚落,就伴着缳儿一声凄厉的惨呼。   韩慕阳想阻止时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缳儿捂住血淋淋的右眼在地上惨叫着打滚……   杨玲珑缓缓抬起满是鲜血的手指,嫌恶地掏出怀里的手巾擦了干净,一把将手巾扔在了脚下,面不改色地继续问:“怎么?还是不说实话吗?”   缳儿只是嗷嗷地惨叫着,嘴里呼着爹娘,却是不肯再回杨玲珑的话了。   杨玲珑轻轻一点头:“很好!不说话,我就当你是认了!”   说完也不顾缳儿的挣扎,只在她后腰处狠狠一踢,花园里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韩慕阳的面色也变得很不好,看着杨玲珑,就像是在看一个恶魔,喃喃地道:“玲珑,你怎么能……”   杨玲珑斜斜地勾起唇角,冷笑着说道:“怎么,师兄莫不是忘了我这些年杀了多少人了?她该死!”   韩慕阳此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隐隐听到有人远远地朝这边走来,心里一着急,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妨,趁着杨玲珑分神,突然上前一把敲昏了她,在她最后一眼心有不甘的怒瞪中,硬着头皮将她扛在肩上迅速地溜走了。至于缳儿的尸体被发现后会引起多大的慌乱,他无暇顾及。   好在花园离扶桑院极其近,几个起落就进了院子。小玉一直不喜欢在院子里安置太多奴仆,此时正自己弯腰打理着院子里的花草,被突然飞身走进来的韩慕阳吓了一跳,正要抱怨,却忽然看见他怀里裹着的杨玲珑,惊得变了脸色,立即转身将房门打开,将二人迎进房内,急忙问道:“这是怎么了?”   杨玲珑一副走火入魔的样子,她是早已熟悉的,只是这些年杨玲珑已经渐渐能控制住心神不被血龙珠大乱,这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能让她这样? ☆、328 兄弟阋墙4   韩慕阳情急之下,只得叫小玉拿浸了凉水的帕子强压着给杨玲珑洗脸醒神,二人守着她许久,才让她渐渐平静下来。   杨玲珑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愣神片刻,突然间就抱着小玉失声痛哭起来!   当日孩子死的时候,她心如死灰,这些年她只认定了苻坚这个仇人,一门心思地杀人报仇,几乎将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哪怕是最无助的时候,她也没有这样痛哭过!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以来就恨错了人!最可恨的人还好好的活着,害死她孩子的人还时时在她面前晃悠,她却丝毫不知情!   严格来说,她不是不知情,她是固执地不愿意去深究,不愿意看见这么丑陋的真相!   可老天偏不让她如愿,最终还是让她知道了!   这些该死的人,为什么她的孩子,她那两个最最无辜的孩子死了,这些人还这么快乐的活在世上?   对,他们该死!   哭声渐渐停歇,她的心又恢复冷硬,支起身子擦干净脸上的泪水,看了看小玉和韩慕阳,只略一沉吟,就沉声道:“师兄,今天的事情你也看见了,我无意间才知道,原来当日苻坚绑走钰儿和雪儿,马淑贤也是参与其中的,后来慕容冲也知情了,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做,根本没人给我的孩子偿命!”   最后一句话,她说的咬牙切齿目露凶光,小玉看她这样,立即心疼地拉起她的手,唤道:“姐姐!”   小玉当年自作主张地随了杨姓,内心里自然将杨玲珑一家人当做自己的至亲家人,此时见杨玲珑遭此大变,心里自然也是恨得牙痒痒:“姐姐,你别伤心了!那些人,咱们一个都不放过!不能让作恶多端的人还这么逍遥自在地活着!”   杨玲珑情不自禁地点点头:“对!不能放过!我要报仇!我要杀了他们!”   韩慕阳站在一边,内心的震动无以复加,他还是难以相信马淑贤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本来后院争宠的事,他自小也见得多了,他的母亲从一名侍妾变作正室诰命夫人,对付别的女人的手段多的是!他私以为这些都是无伤大雅的,如今知晓马淑贤竟恶毒到杀害两个无辜孩子的地步,这就让他不能接受了!   杨玲珑要报仇,他不反对!   “那你打算怎么做?像今天这样冲上去不管其他就把人杀了?”韩慕阳想到缳儿死时的惨状,不由得皱了眉,“大司徒一直律法严苛,如今我们没有任何证据,唯一一个证人也被你杀了,若是你明目张胆地杀了慕容冲何马淑贤,以慕容泓一贯的御下风格,一定会拿你开刀!到时反而会连累相思门上千名门众丢了性命!”   杨玲珑微微汗颜,很后悔自己的冲动:“方才是我失策了!还好有师兄你在旁边!”   韩慕阳微微一沉吟:“这事要从长计议,如今我们在华阴没有根基,不可贸然行事!需要我做什么,你只管开口就是了!前院来了客人,我不好消失太久,你们姐妹先好好说说话,我先去前院看看!”   小玉面色微微一变,眼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掉,忍不住苦笑一下:“姐姐,你看,一听说要除掉马淑贤,他就开始不自在了……不知那女人到底有什么手段,叫这些男人都神魂颠倒的!”   杨玲珑眼睛哭得红肿,看小玉神色恹恹,只得安慰道:“师兄只是一向心底良善,不想去害人罢了!只是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马淑贤,不除不行!小玉,抱歉又将你牵扯进来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小玉这才回过神来,想起目前最需要安慰的人人明明是杨玲珑,她竟还将自己的不满露出来,反倒让杨玲珑安慰她……   “你说,但凡是我能做到的!”   “你帮我安排一下,我要见平原夫人!只是切记隐秘,我不希望还有第四个人知道!”   小玉一怔,想到她这是要和赵蕙君联手,忙点头应了:“好,我去安排!娘亲一定很想见你的!其实,姐姐……这些年娘亲真的很关心你!”   杨玲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我知道!前院既然来了重要的客人,我想,我是时候出去见上一见!”   说不定,那是她的一个大大的助力呢!   小玉很是不放心地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将她还算平静,心里明白她已经平复了心情,经历了孩子的离去,如今这些事,又算得了什么呢!这叫她心疼不已,只得紧紧拉着杨玲珑的手:“姐姐,无论你做什么,定要保重自己,但凡有我能帮得上的,你一定要开口!我们是姐妹,永远都是姐妹,我必不会像那起子良心被狗吃了的人!”   杨玲珑心里一动,忍不住心软了些:“我知道的,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我先走了!”   杨玲珑出了扶桑院,在院子外的湖边照了照,见自己眼睛上的红肿消了不少,深深吸了口气,直起腰来,将腰板挺得板直,从袖袋里将方才取下的面具再次戴上,迈着坚定的步子朝前院走去。   此时此刻的前院会客厅里,一众男人正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大厅的中央,一名男子正拿着长剑舞得虎虎生风,带着三分醉意,将众人哄得欢笑连连。杨玲珑来到厅外,站在花木丛间,远远地看见那舞剑之人的身影,心里一动,嘴角漾起一丝冷笑,右手轻轻拿起腰间佩戴着的承影剑,拇指一顶,承影剑噌的一声龙吟便被她擎在手里。厅内舞剑之人闻得这声龙吟剑鸣,刷地回过神来,见了她,身形立即一顿,却也只是片刻功夫,随即便若无其事地继续舞着剑,杨玲珑拿着承影剑一个飞身便加入了他,叮的一声,两把宝剑一个交击,震得厅上众人齐齐瞪大了眼睛,慕容冲本来举着酒樽闲闲地与身边的慕容泓谈笑着,见杨玲珑进了大厅也舞起剑来,不由得坐正了身子,直直盯着厅上的二人看起来。   杨玲珑一个错步,右手承影剑缓缓递出,指向了对面的年轻男子,淡淡地一笑,算是招呼了!   姚显也由起初的惊诧之中平复下来,脚下步子不停,接了杨玲珑的招,心无旁骛地舞了起来,二人身影翩跹如虹,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渐渐让厅上的人看不清他们的身影了。   慕容泓看得心情大好,不由得鼓起了掌大喝一声:“好!”转头向慕容冲道,“想不到杨参军剑舞得这样好!”   慕容冲斜斜地一勾唇角,并未搭话。   不多时,杨玲珑与姚显的步子渐渐缓了下来,轻轻收了势,相对着行了一礼。姚显直直地看着杨玲珑,目光在她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这才笑道:“杨参军别来无恙!”   杨玲珑微微一笑,面具下的脸孔苍白无力:“姚将军也是风采依旧!”   二人不再多话,只各自依礼落了座。   众人酒过三巡渐渐倦了,姚显作为客人首先站起身来,向慕容泓告罪,先行离了席,在仆人的带领下朝后院走去,临行前状似无意地看了杨玲珑一眼,恰好她也在看他,二人匆匆一个对视,便各自撇开了目光。   杨玲珑转首看了看仍旧笑得春风得意的慕容冲,轻轻端起面前的酒盏,借着低头喝酒的功夫,将眼中彻骨的恨意掩饰在了浓密的额发下。   慕容冲,等着吧,一个一个来,很快,就轮到你了!   是夜,姚显草草洗了脸,却并没有脱去衣裤,只窝在床上闭目假寐,静静地等待着。   到了二更时分,远处的更夫刚刚打过梆子,窗外就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他顿时一个激灵坐起身来,在浓黑的夜色下打开窗户,却被窗外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吓出了一身冷汗,再看那猫,却见它极其不舒服地朝他喵了一声,并且晃了晃后爪。   他这才发现,在它的后爪上竟绑了一只小小的铜管,他忙抓住白猫将铜管取下,取出里面的纸笺,回到屋内借着灯光将纸笺上的字看了几遍,就在火上将纸笺烧了,再回身去看那白猫,哪里还有它的影子。   他微微愣了会神,想到纸笺上内容,苦笑了一声,这样杨玲珑,还真是算准了他一定会帮她,竟然连见面都直接省了,只让一只猫送信过来……   本以为她会趁夜自己过来的呢,还等了这半天!   杨玲珑熄灭了床头的灯,仔细听了外间的动静,确信锦绣锦华已经歇下了,便打开窗子静静地等着,不多时,院门处一点红光闪过,一只雪白的猫迅速地奔进了她的卧房,讨好地在她的手心蹭了蹭自己的脑袋。   “把信送到啦?他看后把信烧了吧?”她嘀咕了几句,低下头将猫抱进了怀里,“雪妖,你才来到华阴,出去好好熟悉一下后院吧……”   雪妖并不是一般的狸猫,极通人性,被杨玲珑喂了两条鱼,便一闪身又出了院子,先在院子四周巡查了几圈,这才一纵身跳上了远处一堵矮墙,消失不见了。 ☆、329 兄弟阋墙5   又过了十来日,华阴城内渐渐春暖花开,整座城守府也繁花似锦。   这日迟暮时分,慕容泓与众将商议完军事,疲累不堪地回了府内,进了二门,有小厮早早将消息通传了进去,众仆立即忙着摆饭伺候。他却一点胃口也没有,摆摆手将随身伺候的小厮打发下去:“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那小厮眼神一闪,便立即转身离开了。   慕容泓今日亲手处置了军中两名亲信大将,当日进军华阴时,他命令了不准兵士滋扰百姓,而这两员大将却纵容手下霸占名女惹起民怨,死不足惜。但是这两人又是一路跟随他的亲信,处置之后,他终究还是心疼了!   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中,他竟来到了湖边。   前任华阴太守是个极其会享受的人,将整座太守府扩充了数倍,挖了人工湖,遍植荷花芦苇,此时不是盛夏,看不到那等景致,若是等到了盛夏,想必风景是极其美妙的。   此时的湖边,杨柳已经发出了翠绿的嫩芽,因着自年后到现在雨水稀少,湖水也只到岸堤的一半,连着湖边的杨柳,看上去都是蔫耷耷的。慕容泓站在湖边,心里想起今日得到的情报,心里焦虑。   原来,今日得到消息,姚苌在北地起兵后,苻坚大怒之下,命护军杨璧率领骑兵三千堵住姚苌后退之路,又命右军徐成、左军窦冲、镇军毛盛各率部众三路夹击,将姚苌围在了垓心,也不进攻,只是在外围死死围困,想生生将姚苌困死在北地。姚氏大军被围困的地方,恰是一处平原,被围了半月之后,断粮断水,眼看就要全军覆没。姚苌命族弟尹买率军两万突破包围圈奔至上游打开被堵的河道,岂料秦将窦冲早早守候在那里,尹买一行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到最后两万人马只剩三千人得以逃脱。   姚苌眼见大军就要覆没,情急之下传出讯息,向燕国求救来了!   慕容泓皱着眉站在湖边一动不动,心里却是翻江倒海一般!   这个时候如果出兵北地与苻坚硬碰硬,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举止!但是唇亡齿寒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一旦姚氏大军全军覆没,苻坚腾出手来,下一个遭受灭顶之灾的,就是燕国了!   茂密的树枝遮住了他的身影,就在他沉思不语的当口,不远处的花园里却传出隐隐的争吵声,他一惊,立即仔细去听,却听那两人分明是压低了声音的,他心下不由得觉得奇怪,立即轻轻转身离了湖边,朝那声音来处走去。   不多时,他便看见了正压低声音争论的两人,原来是韩延的夫人和儿子,他皱眉想了想,似乎是叫做赵氏和韩邵的。   此刻,韩邵正板着脸,却还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看了看四周,慕容泓立即自觉地闪身在花丛之后,忍不住想听听他们争论些什么东西!   “慕阳,母亲也是为你好,这些虽然是传言,可你们是旧相识了,那人的心思你岂会看不出来?你父亲又是个忠心不二的,我想让家里平平安安,也做错了?”赵蕙君说着,眼睛红了红,眼看就要哭出来。   韩慕阳见母亲被自己气哭,忙放软了语气:“娘,孩儿并没有怪您的意思!只是大司马一向重情重义,是个义薄云天的人,您不知从哪里听到这些个荒谬的传言,别人也许会相信大司马对大司徒不怀好意,我却是不信的!”   赵蕙君见他放软语气,将心中的疑惑娓娓道来:“你也不想想,大司马到了华阴后,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里,就在军中安插了那么多人手,很多将领都被他收服……你还想说他没有李代桃僵的意思?慕阳,娘亲虽然一直呆在内院,却也不是傻的!听说大司马那如夫人马氏自打来了华阴就时时与大司徒的妻妾来往着,还献了好些个保养的方子给她们,那目的,可不就是想要那位的命么!”   慕容泓听得浑身冷汗直冒,心里不能确定这些话是真是假,惊惧非常!   慕容冲小的时候,与他感情是极好的,那时候的慕容冲,性子很是怯懦害羞,每日都是跟在他和几个皇兄皇帝身边,因了那副容貌,他少不得会刻意维护这个弟弟一些!如今慕容氏举兵造反,慕容冲在潼关大败,投靠了过来,他本以为自此以后定会兄弟齐心开创新局面,难道……   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么?   他的弟弟,早已经在暗地里想要害死他了?他的地位,他的兵权,早就成了别人的囊中之物么?   韩慕阳紧抿双唇地反驳着自己的母亲:“娘,慕容兄有大抱负,我们做属下的,自然是要全力支持的!您别道听途说,没得坏了大司马的名声!”   赵蕙君低下头,状似无意地抬手放在嘴边咳了咳,掩饰掉嘴边几乎抑制不住的笑容。她与韩慕阳迅速对视一眼,立即又用微微伤感的语气说道:“娘也是担心你们牵涉太多,到时难以脱身!偏你就不肯听劝!”   韩慕阳见了母亲的神态变化,面部表情倒没多大变化,只轻轻哄着她:“孩儿说错话了,娘,您别这样,孩儿听你的,处处留心就是了!”   “大司徒虽然为人板正严酷,却是黑白分明,是难得的好人,你答应娘,不可助纣为虐!要适时的抽身而退!”   “孩儿明白!”   “好了,天也快黑了,小玉该做好饭等着我们了!我们回去吧!”   韩慕阳轻轻搀扶着赵蕙君,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丝毫不知道自己的一番谈话早已落入了当事人的耳朵里。   慕容泓在原地呆愣了许久,府内灯火通明之时,他才失魂落魄地从花丛中转出来,不远处,侍卫们正心焦地寻找着他,见了他,忙呼啦啦地奔上前告罪:“大人,属下保护不力,罪该万死!”   “是我自己要单独走走,你又哪里罪该万死了?”   真正罪该万死的,怕是另有其人呢!   慕容泓无精打采地摆摆手,侍卫们见了,这才站起身来,见他面色不好,个个噤若寒蝉地远远跟在他的身后,尽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生怕一个不小心又触怒了这个暴虐的大司徒,平白丢了性命。   扶桑院内,韩慕阳借着明亮的烛光,将一张写满小字的纸笺折成细细的长条状,塞进了铜管中,搂过身边眯着眼看着他的雪妖,将铜管绑在了它的后腿上,顺了顺它的毛:“去吧,一路不要被人发现!”   雪妖瞪着血红透亮的大眼睛瞥了他一眼,转身哧溜一下就从窗子钻了出去。   杨玲珑收到雪妖带来的信之后,按照常例在灯火上烧了,将灰烬放进了窗口的花盆里,这才让锦绣锦华进来服侍她吃饭洗漱,怨不得她处处防备,就连当日最亲近的人都能对她下毒手,她对锦绣锦华实在不能信任!   尤其,她现在要做的事牵涉甚广,一不小心就要灭族的,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慕容泓回到内院,急忙召了麾下谋士赵胜前来,二人屏退了左右,慕容泓这才将自己听到的那番话捡紧要的说了,只没说这是自己偷听来的。   赵胜是自前燕之时就跟在慕容泓身边的食客,最慕容泓可谓是忠心耿耿,此时听慕容泓这样说,不由得也将慕容冲来到华阴之后的一番作为前思后想了一下,却是越想越惊!   “主上,大司马自从来到华阴后,的确和许多旧臣联络密切,尤其是高子羡和韩延几人,依您所说,这韩延,倒是与他不齐心的!高子羡为人倨傲,又确实有过人之处,主上一直以礼相待多加倚重,如今看来,主上却是要分外小心他了!”   慕容泓阴着脸不说话,赵胜大着胆子继续道:“只是……大司马未必就是有了别的心思,许是初来华阴人生地不熟的想要多结交些朋友也说不定呢!”   慕容泓冷哼一声:“是与不是,我只要一查也就知道了!你们只需……”   二人如此这般地计议已定,赵胜这才面色沉重地从书房走出来,转身便进了内院,找了管家,只悄悄吩咐了几句,便急匆匆地往城外军营走去。   这一夜的华阴,注定不会是平静无事的。   不多时,玄武便将事情的进展悄悄传信回来,杨玲珑照样看了信笺烧掉,不动声色地呆在房内,做出安然沉睡的样子来。   临近三更时,院子外突然间吵吵嚷嚷起来,杨玲珑一直睡得很浅,听到声音,知道事情八成是成了,立即坐起身来,却是将身上的衣衫脱掉头发打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面色惺忪地下了床,皱着眉发起脾气来:“外面是怎么回事……锦绣!锦绣!”   在外间守夜的锦绣听到声响也惊醒过来,闻得杨玲珑的传唤,立即奔进内间安抚道:“姑娘,院子外许是有人吵架,这些个没规矩的,吵着姑娘安歇了!奴婢这就出去打听一下到底是出来什么事!”说完一转身不敢停歇地跑了。 ☆、330 兄弟阋墙6   杨玲珑看着她的背影,不禁冷笑起来,很好,临危不乱镇定自若,果然是七星教的一把好手!   她也不去揭穿,只安心在屋内等了,她相信,凭着几人的连番运作,加上姚显的帮忙,该是不会出什么意外!   她坐在内间,直等到外面日上三竿,锦绣才满色惶然地奔回来,见了杨玲珑,只来得及擦了擦眼角的泪,支支吾吾地道:“姑娘……你……你一直等着奴婢呢?”   杨玲珑老神在在地倒了杯水自己喝了,面上却还是露出关切来:“你这神情……莫不是昨夜里前院出了什么事?”   锦绣低下头,面色有些苍白:“姑娘,奴婢听说,昨夜里大司徒突然中毒,险些丧命,羽林卫抓了一众奴仆大夫,还将大司徒的妇人几位姨娘都抓起来了,一番逼问下竟然查出那些药是慢性毒药,一点点放在大司徒日常的饭食里,昨夜里大司徒喝了周姨娘熬的补汤,这才毒发的!原来问题就出在那补汤上,一番查问下,才知道大司徒每日里用的饭菜茶水都被人动了手脚!真是好险……”   杨玲珑盯着锦绣说话时的表情,目光幽幽一闪。   “可查问到下毒的人了?”   锦绣轻轻揪住自己的衣袖,显示事情的发展很是惊险,让她心情激动:“这才是最惊奇的地方呢,奴婢好不容易才打听到内情,原来啊,那些东西,都是傅姨娘手底下的丫鬟柳儿操办的……”   杨玲珑心里一惊:“柳儿?一个小丫鬟哪里有这个本事?”   锦绣心无旁骛地继续道:“奴婢初时听了,也觉得奇怪,柳儿平日里与奴婢也是熟识的,虽然是个精明干练的,可也没这个胆子啊!听说大司徒也是不信,亲自严刑拷打了柳儿,竟查问出背后的人,是……”   杨玲珑心里有底,自然不会很好奇,可面上却还是做出急切的样子:“是谁?”   锦绣压低了声音,靠近杨玲珑耳边道:“竟是咱们府里那位如夫人呢!”   杨玲珑这才觉得,心里一块大石顿时沉沉地落了地,却讶然地捂着嘴:“竟是她?”   锦绣是知道杨玲珑与慕容冲多年前的瓜葛的,此时见她也是难以置信的模样,顿时觉得找到了知己:“可不就是!奴婢到现在还觉得不敢相信呢,如夫人平日里看着娇娇悄悄的,想不到却是个委实心狠的!”   杨玲珑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冷笑:“是啊,有谁能想得到呢!”   “大司马本是想维护如夫人的,可是证据确凿,人证又有一大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如夫人被打入死牢,还有人说啊,如夫人做这些事,其实是大司马授意的……可是如夫人却一口承认了是自己干的……可是,她为什么要杀大司徒呢?”锦绣面露迷惑,不解地看着杨玲珑。   杨玲珑微微一笑,眼神渐渐有些飘渺起来:“是啊,她为什么要那样做呢,如果当初但凡存了一点点善念,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吧!”   锦绣微微叹气:“可怜了小少爷了!小小年纪就没娘亲在身边!”眼角却轻飘飘地瞟了杨玲珑一眼。   杨玲珑现在关心的,却不是慕容瑶的处境,她更在意的是,慕容泓会不会信了马淑贤的供词不再去追究慕容冲在整件事里充当的角色,如果他顾及兄弟手足之情,这么一番布置岂不是白费了?   也许,她该收拾一下,出去看看了!总该去表示一下关心才好吧!   锦绣见她收拾妆容,知道她是要去前院查探,不由得心里雀跃,讨好地在她耳边不停地道:“大司马这个时候正是最需要朋友在身边的时候,姑娘不是普通人,正该伸出援手帮上一把呢!”   杨玲珑不置可否,只淡淡地吩咐道:“我自己去前面就好,你留在这里看着院子,别让乱七八糟的人随便进来!”   锦绣厅她说的郑重,只得应了!   杨玲珑一路缓缓而行,到前院时,院子里的一片狼藉早已收拾干净,有认识她的人,见了她,只是草草行礼无心多话。她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慕容冲所住的牡丹园,院子里却没了原本的热闹,隐隐的只听见慕容瑶在院子里撒泼哭闹:“我要娘亲,娘亲呢,我要娘亲!”   边上有面生的小丫鬟正满面通红不知所措地蹲在他身边劝解着:“少爷,夫人出去几天,你先乖乖的好不好?”   慕容瑶一直被马淑贤亲自带在身边,何时像今天这样突然间消失不见过?   杨玲珑转首看了一圈,不见慕容冲的影子,只得上前蹲下身子看着哭得满脸泪水小脸酱紫的慕容瑶,不知不觉地放软了语气:“瑶儿,怎么了,哭什么啊?”   慕容瑶显然不记得她是谁,见她面色温和,不由得放缓了哭声,哽咽着道:“瑶儿要娘亲,姨姨,娘亲去哪里了?”   杨玲珑眉头轻皱,却还是心软了,伸手将他抱在了怀里,直起身子,继续哄着他道:“瑶儿,你娘亲去了很远的地方,可是她一定不希望瑶儿不乖,瑶儿想见娘亲吗?”   慕容瑶眼眶里还夹着未干的泪水,委屈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好吃饭!不要再哭了,乖乖的,只有这样,娘亲才会回来找瑶儿,知道吗?”   慕容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旁边的小丫鬟很有眼色,见慕容瑶不再哭闹急忙回身端了早饭来,祈求地看着杨玲珑:“姑娘,少爷不肯吃饭……您看……”   杨玲珑一把接过那个碗,朝那小丫鬟道:“你先下去吧,瑶儿先交给我吧!”   小丫鬟并不知道杨玲珑多年前的身份,但是她的那张银白色面具在整座华阴城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因着她参军的身份,小丫鬟倒也放心。   在杨玲珑的安抚下,慕容瑶很快平静下来,因为哭了许久,还有些抽气,肿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杨玲珑:“姨姨,瑶儿乖乖听话娘亲真的就会回来吗?”   杨玲珑正要说话,却听身后一个疲惫不堪的声音说道:“你怎么来了?”   杨玲珑立即回身看去,却见慕容冲正面色苍白地站在院门口,想必是听到下人回报慕容瑶哭闹不休急忙赶过来的。   他忙乱了一夜,好不容易保住了损失,却还是没办法救下马淑贤,最可恨的是,慕容泓已经警觉,少不得,要将所有的布置提前。   好不容易将事情安排妥当,却听下人说慕容瑶早上醒来后不见了马淑贤一直不停地哭闹,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儿子需要照顾,这才马不停蹄地奔进内院。哪知刚到院门口就看见杨玲珑抱着瑶儿温柔地哄着,俨然一副慈母的样子,没来由地让他心里轻轻一动,那些因为事情败露产生的恐慌和无力竟也消减了不少!   杨玲珑回身见了他那毫不掩饰的眼神,顿时觉得心里烦恶,只得轻轻放下了慕容瑶,伸手抚了抚他的头,却朝慕容冲淡淡地道:“我听说府里出了事,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慕容冲微微变了脸色,想到被慕容泓打了个措手不及,顿时觉得憋闷,想强笑都不能了,只含糊地道:“不是什么大事,难为你有心,这个时候还来看望我们!瑶儿这几天身边没人照顾,可否请你代为照看?”   杨玲珑只觉得丹田里一股子浊气险些冲上了心脉,请她照看他和那个女人的孩子?   真把她看做以德报怨的人了么?   可惜她从来都不是!   “瑶儿是你的儿子,自然还是你亲自照看比较好,我今日打算启程回建康了,本来就打算与你告别的,这才来看看你和瑶儿!”   慕容冲闻言,倒是没有说什么,只淡淡地点头:“也好,这个时候,你回建康,倒是最好的,也免得分心顾虑你!我回头派人护送你!”   杨玲珑看着他这一副灰败的样子,几乎就要忍不住快意地笑出来,慕容冲啊慕容冲,你可曾想过你也有今天!   “不必了,我自有人护送!你好自为之才是正经!”   杨玲珑不愿意与他多话,匆匆告辞出了院子,绕过内院湖匆匆往扶桑院走去,刚刚到了湖边,就被湖边斜斜倚在柳树根边朝她笑着的姚显惊得站住了脚步。   转身看看四周,其他的人都如同人家蒸发了似的,就连平日里四处纷飞的蝴蝶蜜蜂都不见了踪影,真真适合密谈。   她硬了头皮,露出一副豁出去的表情,蹭到他面前,不情不愿地招呼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姚将军,多日不见,将军却是清减了不少!”   姚显本就是一副精瘦身材,几个月未见,他却比之前更瘦了三分,整张脸愈发的瘦削,衬得一双大眼炯炯有神。 ☆、331 皇太弟1   姚显见杨玲珑浑身上下无不散发着不愿意见到他的意味,只得撇撇嘴道:“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连个谢字都不肯说的么?”   杨玲珑想到这次的事情,姚显的确帮了忙的,忙笑了笑:“我自然是感激你的!”   姚显老神在在地点点头,心里觉得偎贴了许多,正要开口,冷不防杨玲珑立即接着说道:“可是你也得了好处的不是吗,翦除他们的势力,你们姚氏一族才能稳坐江山,要认真说起来,还是要你谢谢我的!”   他面皮忍不住抽了抽,见她说的一本正经,便也笑不出来了,沉声道:“虽然这次的事侥幸成了,但是那慕容泓却是个心思简单的,就这样相信了慕容冲的说辞,真就不追究下去了!慕容冲野心勃勃,只死了几个亲信和一个妾室,完全动不了他的根本!我看这华阴城的天啊,很快就要变上一变了,到那时,我可就没法子再帮你了!你自己慎重处理吧!”   杨玲珑如何不知这些,慕容冲苦心经营这些年,那是这一点小小的打击就能消灭得了的?只是她的目标本就不是他,而是马淑贤,无论如何,这次马淑贤被下了死牢,再也翻不了身了!   “我想去死牢看看,只是我的身份,现在毕竟是慕容冲身边的参军,有诸多不便,所以……还要劳烦你陪我走一趟!”她直直地看着他,心里认定他一定会帮助自己的,没有理由,她就是这样认定!   姚显见她目光灼灼,内心里苦笑一下,就知道会这样,所以他才主动来找她,省了她一番周折。   有什么办法,他无法说服自己不去按照她的意思做事!   是夜,华阴城西监牢。   姚显带着侍从,拎着食盒来到了静悄悄的监牢大门口。城西因为大半地区都用来建造监牢,居民并不多,只有几排监牢守卫的监舍,燃着稀稀拉拉的灯火,乍一看去,有些凄凉。   姚显拿了腰牌,那监牢守卫仔细看了看腰牌,又看了看姚显,这才谨慎地放行,慕容泓已经下了令要严防死守,他们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断断不敢随便将人放进去。   姚显二人进了大门,一路有狱卒带着,越过一排排明间的监牢,直直走了进去,那狱卒是个沉闷老实的,知道姚显是个将军,便唯唯诺诺地躬身走在一边,不敢说话。   杨玲珑低着头始终跟在姚显身后,见四周的监舍里大多关满了人,有人也许已经睡着了,也许是受了刑法,只安安静静地窝在监舍里一动不动,而有的犯人,见到姚显二人,像是见到了救世主,只歇斯里地的趴在监牢栅栏上朝姚显大呼小叫道:“大人,小的冤枉啊……大人,冤枉啊……”   姚显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着,内心却是震动非常的,早就听闻慕容泓刑法严苛,却不曾想会严苛到这种程度,慕容泓显然没有顾虑到燕国战士人员不足的问题,只一味地惩罚,犯上一点小错就会被抓紧监牢,动辄被打得断手断脚,有的甚至熬不过三天就会惨死在监牢里,华阴城的城西监牢在整城军民的心中,已是人间地狱!   二人一路往里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四周渐渐安静了,光线也暗了下来,就像是渐渐的从人间走进了地狱。   狱卒领着二人到了最顶头的一间监牢,伸手将手里的火把递给姚显身后的杨玲珑:“小的这就替您在外面守着去,您快些!”   “好,有劳了!”姚显回身朝杨玲珑打了个眼色,杨玲珑会意,立即从腰间拿过一个荷包,悄悄交到了那狱卒手里,狱卒掂了掂荷包,只觉得沉甸甸的,心里乐开了花,对姚显更是尽心,躬身便退了下去。   姚显见那狱卒走得远远的,便也回身来看了看杨玲珑:“我去前面守着,你自己小心,尽快出来!”   杨玲珑点点头:“多谢!”   马淑贤昏昏沉沉地睡着,也不知外面是黑夜还是白天,却只觉得自己全身疲累不堪,几乎就想这样干脆睡过去了才好!   突然间,门口的链锁发出了哗啦啦的声音,有咔嚓声传进了她的耳中,莫非,是有人来救她了?   是凤凰来接她回家了?   她惊喜地睁开了眼睛,四周还是那么的黑暗,不远处有一点光亮,她的眼睛有些模糊,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却还是看出那不是一个男子。待到眼睛适应了,再看过去,却渐渐冷了脸色:“你来做什么?”   杨玲珑没好气地笑了笑,转身将牢房里的油灯点上,屋内顿时大亮。她这才看清,几天不见,马淑贤像是凭空老了十岁,面色苍白形容憔悴,加上那一双此时正盛满怨毒的眼睛,整个人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   她却不怕!   只闲闲地站在她不远处,似笑非笑地道:“听说妹妹出了事,姐姐担心的很,不顾反对也要来看看你,见到妹妹还这样康健,我……就放心了!”   马淑贤像是见鬼一般看着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杨玲珑矮下身子,直直地看着马淑贤:“我只来问你一句话,你想不想你的儿子好好活着?”   儿子是母亲的心头肉,马淑贤也不例外,听到事关慕容瑶,立即维持不住冷静,双眼喷火地看着杨玲珑:“瑶儿是无辜的,你有什么就冲着我来,不要伤害我的儿子!”   杨玲珑见她态度强硬,丝毫没有身为阶下囚的自觉,不由得怒极而笑起来:“你这是……在求我?”   马淑贤立即后悔自己的冲动了,立即放软了姿态:“师姐,你我同在一处生活了十二年,看在这点情分上,我死后,你不要为难我的儿子,就当我……求你了!”   让她放下身段求杨玲珑,放在以前,那是万万不能的,只是此时,她已顾不得许多了!   杨玲珑恨恨地道:“如今再说这些话,岂不是可笑?你害死我的孩子时,可有顾惜到昔日情分?”   马淑贤闻言,愣了愣,立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刹那间变了脸色:“你……你……”   “没错,我都知道了!写下假遗书,与苻坚合伙想将我的命留在汾水河边的,是你;将慕容府的地形图送给苻坚,派人悄悄打开院门帮助清宁绑走钰儿雪儿的,是你;收买南疆异人企图用红龙暗算我的,还是你!马淑贤,你就这么恨我,非要将我逼入死地才甘心?稚子无辜,你既然知道这个道理,当初又怎么能那样害死我的孩子?”   马淑贤紧紧抿着唇,面对质问,却并没有否认,只一点一点地笑了起来,到最后,呵呵的浅笑变成了疯狂的大笑,像是遇到了什么开心的好事,直笑得喘不上起来,才渐渐力竭地安静下来。杨玲珑只皱眉蹲在她面前,用看一个疯子的眼神盯着她看!   马淑贤笑了很久很久,笑累了,这才瘫坐在地上,看着杨玲珑,苦笑道:“我为什么恨你,对啊,我为什么会恨你?杨玲珑,你不知道么?自小,我爹就一直拿你做我的榜样,不是说你文采好,就是说你武功进境比我快,再就是说你于兵法一道造诣颇深……我什么都不如你!那时以为你是个男子,我不如你,也就罢了!可是后来呢,你竟是个女子,和我一个的女子!我自认没有哪点不如你的,大家却只看到你的好,没人不觉得你比我强!凭什么?”   杨玲珑见鬼一样看着她:“所以你就恨上了我,想要我的命,想要我的孩子的命?”   “不!不是这样的!起初,我以为只要我乖乖呆在凤凰身边,姐姐你对我虽然有怨言,却还是有情分在,我的日子定是美满的!可是你生下钰儿和雪儿后,陛下二话没说就赏赐了两个孩子无人能及的地位和荣耀!他们只是刚从娘胎里出生的孩子,何德何能得到那么大的封赏?还不是因为他们是凤凰的嫡子嫡女?而我的孩子呢,生下来却只是个没人待见的庶子,就算有父母宠爱又能怎样?他应该得到的,却因为庶子的身份,什么都得不到!”   杨玲珑沉默了,她知道,嫡庶之分,无论是在秦国还是晋国,都是绝对不容混淆的!庶子只能继承小部分家产一辈子安然平庸地度日,断断没有承袭爵位继承家业的道理!   想不到,这却成了马淑贤的心病!   “这又能怪得了谁?当日师兄向你提亲,我本就做主应允了的,韩家是世家大族,师兄又是嫡子,你嫁过去,又怎么会有这样的苦恼?就算这样,你就有理由害了我的孩子么?”   “苻坚当日找到我,绑走两个孩子的目的,是想拿孩子做人质逼凤凰交出手上积攒的势力钱财,好安心做他的禁脔!!这样的事,就算你答应,我也不会答应!”   杨玲珑冷笑一声:“别找借口!”   马淑贤索性豁出去了,就干脆地认了:“对,这的确是借口!我就是不甘心做一个妾室!你明明样样都不比我好到哪里去,却样样占了先!你嫁给凤凰穿着大红的嫁衣,走的是朝南的正门,我嫁给他,却只能穿桃红的嫁衣,走朝西的偏门!只有你们母子彻底消失了,我才能达成心愿!哈哈哈……哈哈哈……” ☆、332 皇太弟2   啪的一声,极其清脆响亮,伴着一声闷哼和扑通一下重物倒地的声音,牢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马淑贤被杨玲珑一巴掌扇得倒地不起,却有点骨气地没有痛呼出声!   杨玲珑一把拔出腰间的鱼肠剑,上前恶狠狠抓住马淑贤的头发,将她的脸提起来对着自己,阴森森地说道:“马淑贤,信不信我现在一刀就结果了你,然后将你的瑶儿接到我的身边,将他养大,从现在就告诉他,他的娘亲心肠歹毒死不足惜,是被他的爹爹当做一颗没用了的棋子丢弃不管的废物,然后等着你的慕容瑶将我视作养育恩人来孝敬?”   马淑贤被戳到了痛处,立即变了脸色,只恶狠狠地看着杨玲珑:“我不是棋子!我不是!凤凰会来救我的!他一定会来的!”   杨玲珑却是了解这次事情的始末的,如果慕容冲肯冒着生死大劫来救马淑贤,倒真是让她刮目相看了!   恐怕现在,慕容冲正急着与马淑贤撇清一切关系呢!   “哦?是么?”   杨玲珑笑得胸有成竹,马淑贤却渐渐底气不足了!   她如何不明白这次的凶险,如果自己不死,就势必会连累慕容冲何慕容瑶……   就算不为了慕容冲,为了慕容瑶,她也没有再活着的道理了。   “我只遗憾,有生之年,没有亲眼看他登上那个位置!我的瑶儿,以后定会是个好太子,好皇上!你且看着吧,这一天就快来了!”   马淑贤说完了该说的话,只挂着嘴角略微挑衅地看着杨玲珑,那眼中的笃定,令杨玲珑没来由地觉得慌了神!   杨玲珑知道这件事杀不了慕容冲,但是只要杀得了马淑贤,就够本了!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你走吧!我知道你不会伤害瑶儿的,你要报仇,如今心愿得偿,也该收手了!”   杨玲珑不置可否地冷哼一声,却见马淑贤说完话,突然间痛苦地皱着眉惨哼一声,嘴角瞬间涌出一股黑色的浓血来。杨玲珑大惊,下意识地放开了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待到看清她的脸色,立即惊怒非常,马淑贤竟服毒自杀了!   在四周无人只有她在这间牢房里时,就这样当着她的面自杀了!   临死也不忘摆她一道,好!很好!   杨玲珑咬牙切齿地想,今晚来牢房的事虽然安排得隐秘,细心查访的话还是能查到姚显的头上,这个时候,马淑贤服毒死了,很难不让人猜忌姚显的意图!   马淑贤服下的毒药想必是极其霸道的,只是片刻功夫,她就全身僵硬地没了声息,只留下一双徒然睁大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杨玲珑,又像是看着别的什么地方!   杨玲珑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半天都没反过味来,再探一探马淑贤的脉息,分明是死透了的!   竟就这样死了?   这个害得她颠沛流离家破人亡的元凶,就这样悄没声息的死了?   她怔怔地坐在马淑贤的尸身旁,脑海里却忽然间想起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马淑贤被押入死牢时已经除了全身的钗环首饰,就连衣服也换成了粗麻的监犯服,她的毒药是藏在哪里的?   难道她知道自己有被抓住的一天,提前准备了毒药每日藏在身上?   显然不可能!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是慕容冲!   弃卒保帅,好手段!   只是,慕容冲,你竟真的凉薄至斯,真叫人寒心!   杨玲珑轻轻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马淑贤:“你到死也不后悔么?是该说你蠢,还是该说你傻?”   一个男人,毁了她们的感情,害了两条无辜的小生命,如今又害死了马淑贤,这样的男人,活在世上,真真是个祸害啊!   慕容冲,不是我不肯放过你,是你,太可恨!   她轻轻转过身,直直走出了房门,没走几步,就见姚显守在不远处,站在昏暗的阴影里,见她出来,这才转过身朝她走过来:“说完了?”   “她死了!”   姚显大惊失色:“死了?你……”   “她是服毒自尽的!”   杨玲珑面色平静地接着道:“毒药是慕容冲递进来的!”   姚显其实在听到马淑贤死讯的一刹那就猜到了这种可能,只是此时亲耳听到,却又是另一番感受了,杨玲珑也许不曾亲眼见到,他却是不止一次地看见慕容冲与马淑贤的恩爱的,那情形,何止是如胶似漆?他竟忍心这样亲手要了自己孩子母亲的命?   是该说他寡情薄幸?   还是该说他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我们先回去,这里不宜久留,狱卒很快就会发现她死了,我们还要好好想一想该如何应对盘问才是!”   杨玲珑只得不发一言地跟着他出了监牢,乘了马车往城守府行去。   第二日一早,杨玲珑顶着黑眼圈来到扶桑院,小玉知道她昨晚去监牢探视,心里挂牵,也是一夜无法安睡,见了她,少不得将昨夜在监牢里的情形细细询问一遍,知道真是马淑贤搞鬼害死了慕容钰和慕容雪,少不得又是一番狠毒的咒骂,在杨玲珑一番抚慰下,才渐渐安静下来。   韩慕阳一早就被韩延带着去了军营,院子里只剩小玉和赵蕙君,赵蕙君知道杨玲珑来了,便吩咐人将早饭准备得丰盛了些,留下她一起用了饭,三人才进了内间叙话。   因了要除掉马淑贤需要赵蕙君的帮忙,杨玲珑此前少不得与她交往几番,日子一久,倒看出来她是真心爱护她的,心里就软化了许多,虽还没有正式认了她,倒也没有再疾言厉色,令赵蕙君宽慰了不少。韩慕阳却始终都不知道自己和杨玲珑的身世,只以为杨玲珑是因为自己和小玉才和赵蕙君亲近起来,心下自然没有异议,皆大欢喜。   三人正在屋子里闲话家常,不防韩慕阳突然从外面冲了进来,见杨玲珑也在,只稍微怔了一怔,便急急地道:“玲珑,你在正好,今日听到监守来报,马氏死了!”   杨玲珑三人早已知道,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表露出太过惊讶的神情,韩慕阳一见,心里陡然一寒:“玲珑,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   杨玲珑微微皱眉,摇了摇头。   韩慕阳这才放心,轻轻坐在了离三人所在矮榻不远处的桌案边,倒了杯水喝了,这才娓娓道来:“一早就得到消息马氏死了,慕容泓正大怒,命令彻查死因,仵作已经出发去了城西,我生怕这事是你做的,赶着回来给你报信,既然不是你,那我就放心了。”   “师兄,我昨晚求着姚显带上我,去了监牢,马淑贤,是死在了我的眼前!如果慕容泓继续追究下去,我和姚显都脱不了干系,这样一来,慕容泓的视线被转移,慕容冲反而安全了!”一想到被马淑贤临死摆了一道,杨玲珑的脸色怎么也好看不起来。   韩慕阳面色变了几了来回,许是猜到了马淑贤真正的死因,不过最终还是镇定了下来,再开口时却难掩语气中的不屑:“用一个女人的命来保住自己,他也做得出!”   杨玲珑也冷笑道:“我们先静观其变,不可与他正面冲突,你先和韩大人应付着,估计就在最近了,他一定会有所动作!”   “我们真的什么也不做?”   “我们实力有限,最好跟谁也不沾边!明哲保身为妙!”   韩慕阳转念一想,的确是这样,这个时候站在谁的一边都不是保险的,索性依了杨玲珑的建议,自此每日在家中陪伴妻儿看看史书诗词便罢!   又过了两天,杨玲珑才探到消息。原来,马淑贤死后,慕容泓登时大怒,要求彻查死因,仵作最后却得出结论,她是死于暴病。慕容泓便下旨将马淑贤的尸身斩首示众,还邀请慕容冲在旁观刑。慕容冲始终面色平静地观了刑,安安静静地回了院子照常生活,马淑贤的尸首被斩首后,被人用一张破旧的席子裹了,落到了城外的乱葬岗,扔在了露天里,被野狗啃食殆尽。   这一天,正是百花齐放的辰光,杨玲珑听到消息后狠狠地伤感了一回,她忍不住地想,要是没有慕容冲的出现,她和马淑贤或许现在还是一对好姐妹,也许马淑贤会暗暗地嫉妒她,但是不至于落得今日这般局面,一个颠沛流离,一个死无葬身之地。   她却不知,就在她这般伤感的时候,一个巨大的阴谋正在悄悄实施,等到她警觉的时候,华阴城内,已经天翻地覆!! ☆、333 皇太弟3   公元384年,四月初七,华阴城阳光大好,微风和煦。   被围困在北地郡的姚苌,却迎来了一个多月以来的第一场雨,大雨倾盆而下,完全没有春雨的绵绵之意。被围困了这许久,整个营地内已经不时有士兵被生生地渴死,可想而知这场大雨对于姚氏大军来说意味着什么。   此时刚刚初春时节,大雨之时还是有些冰寒,众将士却没有一人甘愿呆在帐篷内,也不知是谁带了头,人人都喜得奔到帐外的空地上又笑又跳,仿若过节一般,似乎那不是苦涩的雨水,而是甘甜的仙露。   不远处的秦军阵营里,苻坚看着瓢泼的大雨,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别人还好,苻坚却是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只仰天长叹:“老天,老天!难道汝亦佑贼么?”   姚氏经一场大雨洗礼,顿时士气大振,立即遣使前往华阴面见慕容泓,约为奥援。   华阴城内随即得了消息。   四月初八,华阴城内仍是阳光明媚的晴好天气。   这日一早,杨玲珑如往常一般睡到天光大亮彩起身,如往常不一样的是,锦绣锦华两姐妹却早早守在了她的卧房外,而不是如往常那般要她唤上两声才出现。锦华服侍杨玲珑穿好了衣服,锦绣端了水为她洁面,而后还是如往常那样端了早饭服侍她吃下。   待到杨玲珑想如往常那般出门去扶桑院找小玉时,锦绣身法灵活地拦在了她身前,躬身道:“姑娘,今日还是不要出门了吧!”   杨玲珑顿时觉得好奇:“怎么?我出不出们还要求得你的同意么?”   锦绣头也不抬,只将腰往下弯了几分:“奴婢不敢!奴婢也是为姑娘好,今日外面不太平,姑娘还是安心呆在屋子里比较好!”   杨玲珑心里顿时咯噔一声,直觉告诉她,今日这府里乃至整座华阴城里,都会发生大事,不然锦绣断然不敢这样拦着她。平日里虽然锦绣锦华得了慕容冲的令时不时监视她的行踪,却不会像今天这样强硬地将她留在屋内不准他出去。   她早就打定主意不参与任何慕容家的争斗,此时倒是乐得清闲,索性摆摆手道:“也好,你们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呆着!”   锦绣却半分不敢放松:“还是让奴婢贴身伺候姑娘吧!”这意思,是不肯出去了!   怕她跑了不成?   杨玲珑暗暗腹诽,也不与她废话,只朝她翻翻白眼:“随你!我要练功,你们安静些,别打扰我就好!”   “奴婢自然理会的!”   而此时的华阴城外军营外,高子羡正面色郑重地与众将士道:“兄弟们,今日我们站在这里,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那就是,推翻暴政!这些日子以来,想必兄弟们受的苦楚不会比我少!”他忽然一指人群中一个高大魁梧的虬髯大汉,激愤地道,“就说黄将军,只是因为说错了一句话,就被大司徒生生割了舌头,还有陈将军,只是为黄将军求了一句情,就被活生生地打断了脊梁骨,到现在还躺在军帐里动也动不了!”   上千名年轻的将士许是听到这话想起了自己的遭遇,每个人的脸上都渐渐露出义愤填膺的神情来!   “兄弟们,我们犯了什么错?我们只是想跟着明主推翻秦国,恢复我大燕的江山!可怎奈大功为成,我们就要为了一点点的小错葬送了年轻的生命吗?不!我们不能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我们的热血和忠诚,配得上更好的主上!我,高盖,今日反了!”   高子羡,也就是高盖,说完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语,立即手腕一翻,蹭的一声拔出腰间青铜剑,怒喝一声:“兄弟们,跟随我,我们反了!”   “反了!”   众将士齐齐怒吼,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跟着高盖,如怒浪一般冲向了远处的军营。守在军营大门外的将士远远地见了这驾驶,吓得腿弯直哆嗦,来不及回头呼救,就被不知从哪里飞出来的羽箭射穿了喉咙,连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来就死在了当场。   高盖显然不是莽夫,此时骑在高头大马上,眼睛只紧紧盯着营地内的哨兵,但凡见到有异动的,立即弯弓搭箭射去,百步穿杨的神箭术此时派上了用场,几乎是箭无虚发。直到将士们冲到了营门口,军营内这才反应过来。有年轻的将士从军帐内冲出来想要防卫,却见来犯的正是自己的兄弟、上司,一时间只得愣在原地动弹不得。也有那反应快的,见识有人造反,许是心里盼望许久了,忙握着兵器加入了进来。如此,防御的队伍急急锐减,反叛的人数却急剧增加了!   慕容泓正带着慕容冲韩延姚显等人在中军帐内议事,冷不防有侍卫急急来报:“报!!大司徒,高将军带着人造反了,此刻正往这边冲杀过来了!”   慕容泓大惊失色:“你说谁反了?”   “高子羡,高将军!”   慕容泓一怔,下意识地看向慕容冲,却见他脸上也是一副吃惊至极的神情,不由得心下疑惑,难道不是他?   姚显却丝毫没觉得吃惊,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慕容冲,想看看他接下来怎么做。   “这个乱臣贼子!”慕容冲咬牙切齿地道,“我慕容氏一族何曾对他不住了?竟带人谋反!大司徒,我愿带人诛了这贼子,不叫他乱我燕室清平!”   慕容泓惊魂未定,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更是胆战心惊起来,见慕容冲主动请缨,忙应了:“如此,就拜托七弟了!”   慕容冲郑重一点头,眼神轻飘飘地掠过韩延与姚显,嘴角忍不住挂上一丝笑,大踏步地走了出去。只听他在外怒喝道:“燕国的好男儿们,跟我一起,诛杀乱臣贼子!”   而后就是乱哄哄的喊杀声,刀兵相接的乒乓声,混合着令人胆寒的惨叫声。   姚显丝毫不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有姚苌那十万大军在,无论是慕容泓还是慕容冲,都不敢对他怎么样。韩延却渐渐变了脸色,他想起之前与姚苌勾结的事情来,慕容冲是知道了的,若是他趁着这个机会除掉他,可不正是神不知鬼不觉?   “大司徒,我们还是赶紧出去,离开军营为妙啊!”韩延忍不住将希望寄托在慕容泓的身上。   哪只慕容泓却丝毫没有出去的意思,坚决地摇摇头:“有七弟去劫杀叛党,定保我无虞!”   姚显差点忍不住冷笑出声,这个慕容泓,真是蠢得无可救药了!   不多时,就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往中军帐而来,慕容冲忽然揭开帐门冲了进来,只奔了三四步,就颓然地倒在了地上,身后赫然死一道狰狞的刀伤,正汩汩地流着鲜血。   慕容泓大惊,想也不想就上前奔到了他身边,恰在此时,帐门再次被掀开,一个千夫长模样的男子举着大砍刀冲杀进来,在帐内扫视了一圈,目光直直盯着慕容泓:“慕容泓,受死吧!”   慕容泓吓得肝胆俱裂,愣在当场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大砍刀砍得身首分离,死不瞑目。   那千夫长杀了慕容泓,急忙捡起他的首级,一阵风似的奔出来军帐,自始至终看也没看韩延和姚显一眼,只剩下两人面面相觑愣在当场。   片刻后,高盖带着众将士急急奔进了中军帐,看见昏倒在地的慕容冲,忙招呼将士们道:“快送大司马去疗伤!自大司马来到华阴后,对待兄弟们就像是自己的家人一样,这才是你我要找寻的明主呢!”   众将士想想,觉得很是有理,忙七手八脚地扶起慕容冲,找了军医为他治伤去了。   高盖这才转身看了看姚显二人,礼貌地笑了笑:“让二位受惊了,稍后我会派人护送二位回府!”说完吩咐将士们将帐内清理干净,一转身走了!   一时间,帐内只剩下姚显和韩延,二人看着地上那滩暗红色的血迹,心情沉重得谁也说不出话来!   到了晚上,晚饭时分,锦绣和锦华才忽然间放松了对杨玲珑的管制,她知道,事情结束了,在看锦绣锦华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结果不用猜,定是慕容冲得偿所愿了!   杨玲珑刚刚用完了晚饭,就见院外灯火通明不时有人来来往往地,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这是怎么了?”她嘀咕了一句,却并未放在心上。   不妨锦绣在她身后忽然支支吾吾地道:“姑娘,大司马受了很重的伤,怕是……姑娘……”她忽然跪倒在杨玲珑面前,“请您去看看大司马吧,大司马对姑娘的心思,做奴婢的都看在眼里,请姑娘行行好,去和大司马说说话吧!”   杨玲珑心里一惊,慕容冲要死了? ☆、334 皇太弟4   杨玲珑没有犹豫太久,就在锦绣的百般劝说下投降了。在锦绣锦华的带领下,她被带进了慕容冲的牡丹园,刚进了院门,就见院子里跪满了人,却是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嘈杂的声音。   她站在院门口愣住了,再看地上跪着的,可不就是高子羡和一干将士们么?   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高子羡听到响动,回身见是杨玲珑,面上顿时激动起来,忍不住站起身:“杨参军……”   杨玲珑以为他要拦自己,正乐得顺心,不妨他直直走到她跟前,沉声道:“杨参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杨玲珑一怔,立即明白这是有大事商议,只得皱了眉不太情愿地跟着他撇开众人走到了不远处的牡丹园的花园里,这才开口说道:“高将军心里所求的事,我怕是很难办到,将军还是另请高明吧!”   高盖却不急,只眯了眯眼:“杨参军不为自己想,难道不为令弟想一想?”   她心里立即就是一紧,没错,杨武渐渐成人,虽然杨文良不愿他牵扯到天下纷争里,但是乱世不由人,杨武却是个有志向的,已经投身燕军,想要有一番大的作为呢,好死不死的,杨武现在的顶头上司,可不就是眼前这位高将军么!   杨玲珑最恨被人要挟,可每每被人要挟,她都找不出反驳了理由来,所以更觉得分外憋屈,这一次,也不例外!   她渐渐冷了脸,高盖却见事有可为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要我做什么?”   “杨参军只需劝解一下大司马,叫他为天下大势考虑,莫要辜负了我等的一片忠心就好!”   杨玲珑险些要吐出来,瞪大了眼看了看他,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他们要演戏,她就配合一下好了,反正又不会死!   只是么……   “我弟弟的武功文智都是我爹亲手调教出来的,做一个小小的百夫长,真是委屈的很啊,高将军,你觉得呢?”   高盖面色不变,笑得极其得体,只是眼角几不可见地抽了一抽:“正是呢,我前些日子还在想,令弟的文治武功,做个将军,还是使得的!”   杨玲珑嘴角微微弯起:“如此,就有劳高将军了,哦,不,也许今日一过,高将军就不再是将军了,依将军看,您做个尚书,可还使得?”   高盖自然知道慕容冲对杨玲珑的别样看重,闻得此言,只死死控制住自己不要太忘形,却还是忍不住笑了笑道:“还请杨姑娘多多提携才是!”   不叫她杨参军,叫她杨姑娘……   杨玲珑不由得又多看了高盖一眼,忍不住暗暗地想,这个高子羡,倒是个八面玲珑的妙人,只是效忠了慕容冲,日后少不得要费些心思才能除去了!   二人回身走到慕容冲的卧房门外,其余百官见到杨玲珑,各怀鬼胎地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杨玲珑昂首挺胸地上前走到卧房内,余墨守在外间,见杨玲珑进来,也没有阻拦,只朝她微微点头示意,侧过身让过了路。她绕过一排屏风,后面就是慕容冲所在的卧房,此时房内站满了军医,正低声讨论着什么。   远远地,就见慕容冲面无人色地趴伏在床上一动不动,紧闭着双眼不知睡着了还是醒着,余姚面色淡然地守在床边,正在给他号脉。见杨玲珑进来,立即轻手轻脚地带着一众军医和奴仆退了出去。   曾有那么一刻,杨玲珑真想就此拔出鱼肠剑一刀结果了他,一了百了,可是转而细细一听周围动静,发现有高手伏在周围保护他,这才作罢。   慕容冲许是察觉屋内安静下来,轻轻睁开了眼睛,见到她,只是愣了愣,便了然地问道:“是高盖让你进来的?”   “你的好属下要演戏,非要拉我入局,我也没办法!”她只看了他一眼,确定死不了,便自顾自地在屋右侧的矮几边坐下,拿过桌上的水壶自行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这才道:“你大可不必把自己弄得受这么重的伤,为了一个皇帝宝座,你真连命都不要了?”   慕容冲不怒反笑地反问道:“你这是在关心我?”   杨玲珑顿时噎住,愣了片刻,冷笑道:“我看你精神的很,既然没死就赶紧起来,你的那些个臣子,还等着你的封赏呢!”   慕容冲渐渐冷了脸:“玲珑,你就不能好好和我说几句话么?”   杨玲珑心里憋着滔天的怨气和怒火,却深深隐藏了起来,轻轻挂起一丝笑容来:“对不住,最近事情太多!我有些乱!说哈难听一些,你多担待!对了,你伤到哪里了?”说完起身走到他面前,作势要查看他的伤势。   慕容冲被大砍刀砍到了后背,伤口深可见骨差点就没了命,虽然是事先设计好了的,但是这么深的伤口,在后背上,让他没吸一口气就疼得出满一头冷汗,搁谁身上,都会不好过的吧?   他之前还一直强忍着,此时见她关心,突然间竟觉得那痛苦似乎加深了几分,忍不住皱眉哼哼了几下:“你也看见了,后背挨了一刀,估计十天半个月的下不了床,你出去跟他们说,我要静养,这个月以内,不要来打扰我了!”   杨玲珑听到“出去”这两个字,下意识地站起身就要出去,慕容冲见了,急忙补充道:“玲珑,这段日子,你……能不能来照顾我?”   杨玲珑之前和颜悦色,本就是强行假装,哪只他得寸进尺,那股子怒火蹭地一下窜到了嗓子眼,让她恶狠狠地回过身来,目光这时掠过床头矮柜上的药碗,心思急转,眸光一转,淡淡地一笑:“你若是不怕我下毒害死你,我倒是愿意伺候你一个月!”   她这般说,慕容冲却笑了:“有你在,我才放心!”   杨玲珑压住心里的冷笑,秀眉一挑,淡笑着走了出去。   高盖等人还跪在院子里,见她出来,高盖忙不迭地问道:“杨姑娘,大司马如何?”   她微微昂首:“大司马伤势颇重,需要休养一个月,各位还是先回去吧,待到大司马伤势痊愈,自会与各位见面议事的,这段时间,城内的大小琐事,就有劳高将军代为处理了。”   高盖抬起头与她一个对视,在她的目光中看到了支持和交托,只得郑重地一点头,起身带着一众将士文官离开了。   接下来,杨玲珑便每日住在了牡丹园,牡丹园没了女主子,加上有部分人是知道杨玲珑与慕容冲以前的关系的,导致了杨玲珑在大家眼里俨然就是牡丹园的女主人。她因为有事要做,对于这些个传言,只作听而不闻状,权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如此过了小半个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慕容冲的伤势也康复了不少,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但是还是不能仰躺着睡觉,精神头却是好了不少。杨玲珑自始至终都是淡淡的,慕容冲却前所未有的热情如火起来,每日在她耳边说着他这些年身边发生的大事小事,也不管她搭不搭理。   这日晌午,杨玲珑伺候着慕容冲吃过了午饭,看着他将她亲手炖的乌鱼汤喝下,才开口说道:“吃过饭,我要出去一趟,今天是武儿的生辰,娘让人带了信,我回去一趟。”   杨文良一家三口被慕容冲带在身边来到华阴之后,慕容冲便放任他们离去不再管束,殷氏顾忌到杨玲珑和杨武都在军中,不愿走远,索性一家人便在华阴城内买了个院子安顿下来。   “回头让余姚安排人送你过去,顺便带些下面送来的土产过去,我伤好后再去看望他们。”慕容冲用绢帕闲闲地擦着嘴,说得理所当然。   杨玲珑忍不住皱了眉,看他这意头,分明是将自己当作了准女婿,这样的笃定,让她觉得分外讨厌,可是她要做的事情才进行到一半,不能半途而废,只得强行忍了,笑了笑:“也好!”   申时左右,杨玲珑在七星教守卫的护送下到了城东居民区,杨府的门口早有小斯迎了出来,见了杨玲珑,笑了:“姑娘可回来了,老爷都着急了,让小的出来迎您呢。”   杨玲珑见这小斯机灵可亲,笑着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是少爷的书童,由少爷赐名杨欢。姑娘直接叫我杨欢就是了!”   “杨欢,少爷回来了?”   “晌午就回来了,就差姑娘您了!”   “带我过去吧!”   这还是这几个月以来杨玲珑第一次回杨府,这么久以来,她一直刻意保持着与杨府的距离,一旦他朝事发,也不至于牵连他们。   只是养育之恩大于天,她终究还是拗不过殷氏和杨文良对她的殷殷思念,只得趁着杨武生辰,回来了。   到了内院,殷氏已经得到消息,少不得亲自迎了出来,见了杨玲珑,远远地,就红了眼眶,急忙上前拉住了杨玲珑:“我的儿,你可回来了,娘天天想你,你怎么这么久不回家?”   杨玲珑无论在外面如何狠辣坚强,回到家里,见了母亲,却还只是个孩子,此时听到殷氏的抱怨,不由得也哭了,屈膝就要下跪:“娘,孩儿不孝!” ☆、335 皇太弟5   殷氏急忙拉住她:“好了,回来就好,快进屋,外面晒得慌!”   杨武并着杨文良也轻轻出了客厅迎到了门口,杨武虽然已经十二岁,长成了半大的小伙子,见了姐姐,却还是像个小孩子似的嘿嘿笑着凑上前:“姐姐,你回来啦?”   杨玲珑这才让身后的随从搬上了礼物:“武儿,姐姐也没什么送你的,这是大司马交待我带回来的一些土产,你们尝尝鲜吧。”   在场三人听到“大司马”三个字,面色齐齐变了几变,倒是杨文良持重许多,忙招呼着杨玲珑:“快别说这些了,饭菜都好了,快进屋,我们开饭吧。”   杨玲珑瞥了身后那两名随从一眼:“你们也下去用饭吧,我们可能会晚一些再回去,你们也别拘着了,吃好玩好。”   那俩随从本就是十几岁的孩子,平日里被余姚管束得紧了,好不容易出来,自然想四处玩耍一番,听了这番话,心里雀跃,笑嘻嘻地就走了。   一家四口人进了屋,一番热闹开怀自不必细说。   吃完饭,外面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府内也早早点了灯。杨文良带着杨武和杨玲珑进了书房,关起门来,杨玲珑这才一下子跪在地上,将一块血红的玉牌高高举起呈到了杨文良面前:“爹,孩儿不负众望,将血玉令牌拿回来了!孩儿不孝,将杨家命脉送与外人这么多年,请爹责罚!”   杨文良看着血玉令牌,却像是在看一件极其普通的玉器,倒是看着杨玲珑,难掩神色中的悲悯。他轻轻伸手将她扶起,沉重地道:“孩子,这令牌只是个物件,我杨家的命脉,还不靠这么个死物!孩子,我让你拿回它,是要解开你心里的死结,你可明白?”   杨玲珑如何不明白,慕容冲当日将她骗回平阳,就是为了血玉令牌,这成了她心里难解的死结,而这个结,却是无论如何都解不开的。   “爹,孩儿有事情要告诉您!”   杨文良听她语气郑重,不由得上了心,忙将她拉起来:“坐下慢慢说!”   她这才顺势起身,坐了下来,将这段时间她所做的事情简单交代了一遍。杨文良越听越心惊,到最后,竟忍不住一怒之下拍了身边的桌子一下,哪只无心中用上了内力,那桌子经受不住,顿时四散五裂,成了一堆没用的碎木头。   杨武从小到大哪里见过父亲发过这么大的怒,吓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硬着头皮站在了杨玲珑身前,准备替她承接父亲的怒火。   杨文良气得手指都哆嗦了,指了指杨武:“你让开!”   杨武吓得一哆嗦,乖乖让开了。   杨文良指着杨玲珑,恨声道:“你这孩子,怎么现在还是这般任性?你之前诸多胡闹,我见你有亲生父母护在身边,不好多说什么,也就任你胡闹了!怎么现在越发的过分起来了?那是活生生的人命啊,你这样轻易地就害了,你从小受的教导呢,都到哪里去了?”   杨武急忙在旁边打圆场道:“是那马氏害人在前,姐姐也是反击而已……”   “你懂什么?”杨文良瞪他一眼,转而继续训斥杨玲珑,“且不说那马氏何等的作恶多端,你要惩罚,大可私下里解决了,何必下毒谋害那慕容泓?他不是无辜的吗?玲珑,自打你懂事起,爹就教你恩怨分明做人要正直,你倒好,为了一己私怨,竟然毒害无辜旁人。子不教父之过,你成了今日这般模样,正是爹的不是了!”   杨玲珑一听,这还了得,赶紧又跪了下去:“女儿不孝,女儿以后再也不敢了!爹,您别生气,女儿真的知错了!”   杨文良这也是爱之深责之切,见她认错,这才渐渐消了气,却并不扶她起来,只继续训斥道:“你既然与你父亲相认,我作为你的养父,按理不该多说什么,只是我养了你十二年,少不得要教导你几句,你听也好不听也罢,我都要说。你如今住在那城守府里,与冲儿朝夕相对,外面那些个传言,有多难堪,你知道吗?这要是传到了晋国,你该如何收场?”   杨玲珑一怔,只淡淡地道:“子野不会怀疑我的,别的人,我不在乎!”   杨文良气得面色都变了,待要再拍桌子,却发现桌子已经被拍碎,只得指着杨玲珑的鼻子:“你这个孽子,真是拧顽不灵!晋国桓家是什么样的地方,你行事不仅不顾及三分,还这般放肆大胆不顾名节。子野对你百般回护,你怎地就不知让人省省心?你也不想想,若是你和冲儿住在一个院子里的事情传到了晋国,那些个御史大夫,光手里一只笔杆子就能逼的子野不敢娶你进门,你当真要一直和他不清不楚下去么?我看你今日也别回去了,以后就住在府里,好在我在冲儿那里还有三分薄面,我是他的舅舅,我要留你,他还不敢强行来要人。”   杨玲珑哪里愿意:“爹!女儿以后定会小心,只是我必须回城守府!至于原因,女儿暂时不能相告,还请爹爹不要为难女儿!”   杨文良这辈子都没生过今天这么多的气,听她这么一说,怒火立即又窜了上来:“你还要固执下去么?爹还不是为你好!”   “爹爹的维护之意,玲珑怎能不知?只是玲珑自然有非回去不可的缘由,日后会向爹爹解释清楚的。”   杨文良不说话,只是怒瞪着她,这个孩子,自小虽然听话,却一直是有主意的,这一点,他早就知道,还一度引以为傲,不曾想有朝一日会被她几乎气死。   杨玲珑始终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面色坚决,仿佛杨文良不答应她就不打算起来。   “哎,罢了,随你去吧,爹老了,管不了你们了,你好自为之吧!”最终,还是杨文良败下阵来,一瞬间,他好似老了许多,浑身的气力都被抽干了似的,站起身摆摆手示意杨玲珑起来,却看也不看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爹爹……”杨玲珑膝行追到了门边,杨文良却是硬下心肠不回头,看来是真的伤了心。她趴在门边哭了出来,“爹爹,女儿不孝!”   杨武看得心里酸苦,见杨文良走远,忙扶起杨玲珑:“姐姐,爹只是一时生气,过几天就会好的,到时姐姐再来看爹爹,肯定就会没事了!只是……姐姐,你真的还要回去吗?我看今天你回来,分明四周都是有人看守着的,表哥分明是将你当犯人了,你干嘛还要回去?”   杨玲珑心里苦涩难言,总不能告诉杨文良和杨武,她正处心积虑要杀了他们的亲人慕容冲吧?   就算慕容冲在她眼里真的该死,在他们眼里,却未必如此了。   只差最后五天,只要五天,慕容冲体内的毒就积累到了足够的分量,那之后,随时都能要了他的命,她每日在汤里下毒,眼看就要成功,不能半途而废!   绝不能!   她恨!   一想到惨死的两个孩子,她就恨得心都揪在了一起,死了一个马淑贤,还远远不够,还有慕容冲和苻坚,如果这次的事顺利,这两人,可以一次性地解决掉!   到了那时,她就可以回到建康,和子野好好的在一起,从此再也没有什么事能将他们分开!   就在杨玲珑还在为怎么杀了慕容冲而犯愁时,北地郡,却已经战况正酣。   一场大雨之后,北地郡接连着下了六天的大雨,整个干旱的北地郡都被滋润了一遍。姚氏眼见老天相助,趁着士气大振,便悄悄集结部队,在四月二十一这一天,集众七万大举功秦。秦王苻坚命秦将杨璧迎敌,却被姚苌一刀砍了,姚氏部队一鼓作气掩杀过来,分头掩击徐成毛盛各营,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生擒了徐成毛盛二将,只有窦冲帅着残部冲杀了出去,护着苻坚急急逃回了长安。   姚苌活捉了徐成毛盛,却并没有杀他们,反而立即释放了他们,好酒好菜地招待着,一时倒也收伏了降将的心。   杨玲珑回到城守府,得到这个消息时,已经是第二日了。这个时候,她深深怀念起当日桃花坞的影卫来,若是有他们在,她断不会像现在这样消息闭塞。   看来,很有必要培养自己的细作了!   慕容冲得了消息,身上的伤竟似刹那间全好了,抖擞了精神,立即下令整肃三军,想趁着苻坚兵败,大举围攻长安。 ☆、336 凤起阿房1   农历四月二十三这一天,慕容冲率领文武百官面向北告慕容氏宗庙,宣布正式承继燕国大统,自封为皇太弟,文武百官各有安置,特封高盖为尚书,同时发布檄文昭告天下,以慕容氏灭族之恨为由,发兵攻打长安,并号召天下有志之士一同反秦。   四月二十五,十万鲜卑大军集结完毕,由华阴出发,浩浩荡荡地,往长安进发。   就在这一日,杨玲珑却被锦绣锦华秘密地看押起来,饭食里下了轻量的软骨散,不至于让她瘫痪不动,却足以让她动不了真气,想逃也逃不掉!   一行人随着大军出发,杨玲珑却没了自由,不知是慕容冲发现自己中了毒怀疑她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事,就这样突然间不再放任她在军中运作,也不再刻意维持表面的平和,明目张胆地将她监禁了起来。   坐在密不透风的马车里,杨玲珑闭着眼看也不看围在她身边的锦绣锦华两姐妹,自打被这对姐妹看管起来那一刻起,她就放弃了说话的打算,还是省点力气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她给慕容冲下的毒,叫做千日红,是相思门的秘制毒药,因为这药如果按照最小的剂量来使用,可以让一个人三年才毒发身亡,又因毒发之时,中毒之人会七窍流血而死,故名千日红!可是,这药的妙处就在于,根据使用剂量的不同,死亡的时间还会不同。   但是千日红唯一不足的一点,就是,下药的过程中但凡有一日间断,之前的投下的毒药就会自行消解掉,所有的功夫就会白费。   而现在,她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该死,只差最后一点点!只有那一点点!   不过,以为囚禁了她,他就从此安全了?   简直是在做梦!   袒护马淑贤,就是罪该万死!   她想到这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惊得身边的锦绣锦华齐齐地毛骨悚然起来!   大军行了三日,一丝阻力也没有遇到,连天气都好得出奇,仿佛连老天都乐见秦国的败亡。   这一日,全军休整的空档,杨玲珑难得地可以打开马车的窗子看了看外面,只见大军行到了一处宽阔的平原,正处在一片不大的林子里。她只看了看四周,却突然留意到身边那些高大的树木,在它们本应该生得苍翠浓郁的时节里,这些树看上去却是蔫搭搭的,而地上那些根浅一些的花草灌木,有的却已经枯死了大半。   看来,传言关中大旱,是真的了!   不知道这场仗下来,那些本就因为大旱生活艰难的百姓,该如何生存下去呢?   她只得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去看,不去想……   现在她最应该关心的,就是如何脱身!   真是该死!   她忍不住又暗暗骂了慕容冲一句,自打离开华阴,慕容冲就像消失了似的,再也没出现在她的面前,让她这一腔怒火和疑惑都没有发泄的对象!   他到底是想做什么啊?   她很苦恼!也很迷惑!   该死的玄武怎么还没发现她被监禁呢,若是发现了,怎么还不来救她出去?   看来,她只得暂时安心呆着,静待时机了!   大军行到第六日,已经到达郑西城,距离长安不足百里了。   燕军急行军了这几日,此时见到郑西的城墙,想到长安到达在望,忍不住个个欢呼雀跃起来,低迷了好几日的士气,顿时涨高了几分!   慕容冲也有些疲累,当即命大军在离城百里处安营扎寨,稍事歇息,再与秦军决一死战。   再说长安城内,苻坚听闻燕军来攻,乍然大惊,当即命令三军集结御敌,企图将慕容冲消灭在去长安的路上,叫他有来无回。   燕军到达郑西的第二日,苻坚便命令秦将平原公苻晖都督中外诸军事,配兵五万,出御慕容冲。两军方一交战,胜败就像是注定好了似的!   秦军本就势颓,此时遇上燕军的虎狼之师,忍不住胆寒起来,战斗刚刚打响,就有秦兵丢盔卸甲,待到战了半刻钟,秦军五万大军已经只剩下不到一万人还在负隅顽抗了。苻晖见势不妙,只得带领残部仓皇败走,奔回长安老巢了。   燕军清点战果后,整编军队,便继续往长安进发。   苻坚又遣前将军姜宇和他的儿子河间公苻琳,率军三万,在霸上抵御燕军。   两军交战后,秦军再次战败,姜宇与苻琳相继战死,燕军斩敌首两万,士气空前高涨。   自此,长安外围抵御燕军的最后一道屏障也没有了,长安,已经遥遥在望!   这一日,是公元384年的六月二十七,这是一个载入史册的重大日子,就在这一天,慕容冲,带着他的十万大军,正式入主长安东郊的阿房宫,以一个胜利者的身份,被载入史册,千古流传!   却说这阿房宫内,打从苻坚继位做了皇帝,便命人在宫内种满了梧桐树,因有“凤栖梧”的传说,他一直希冀着阿房宫内的这些梧桐树能为他招来一只凤凰!   不曾想到最后,真凤凰没招来,倒将慕容冲这个复仇的怒火凤凰招了来!   美好的希望,陡然间竟化作了噩梦,不知苻坚知晓慕容冲入主阿房宫的那一刹那,心里是何感受?   同年七月,晋国江左一带桓谢两家的兵马群起而攻秦,豫州刺史桓伊并同谢玄率众五万攻打淮北诸郡,拔鲁阳,下彭城,一路势如破竹,到十月底时,短短数月,便让秦王江淮一带尽数落入晋国囊中。谢玄上表奏请晋帝封桓伊为江荆大都督,督导江荆诸军事,自请为征北大将军,带领精兵继续北伐,恢复中原全境,晋帝却下诏不许,只封原江荆大都督桓冲从子桓石虔为河东太守镇守鲁阳,命太保谢玄为大都督,统辖扬江荆司豫徐兖青冀幽并梁益雍凉十五州军事,并加黄钺,其余众人官职皆如故不变。   十一月初,谢玄率部攻打秦国青州,青州守将苻朗,是苻坚的从子,为人爽朗有余机智不足,听闻谢玄来攻,顿时慌了心神,急得手足无措之际,只得在谋士的建议下写了一封降书递出城来,谢玄受了降书,便入城受降,安置好一城的百姓将士,便整点阵容再攻冀州。   青州的投降,就像是一个引子,拉开了秦国诸城投降的序幕,自此,但凡晋国军队过境之处,秦国众守将无不捧上降书安心投降,泱泱大国,终有这一日,落得个国将不国的下场来!   从炎炎夏日,到瑟瑟秋天,再到湿寒冬季,杨玲珑被软禁在偌大的椒兰殿内,每走半步路身边都有人紧紧跟随,她也已经放弃了出逃的打算。   这些日子以来,慕容冲除了处理军国大事,其余时间都是呆在椒兰殿内,她不理他,没关系,他自得其乐地在殿内品茶听琴观舞,她冷脸以待,也没关系,他目不斜视地自己与自己下着棋,不去打扰她,却也不离开她的视线!   有的时候,连她都忍不住渐渐相信,他真的是爱她的,不然不会对她这般纵容!   当然,除了给她下软骨散这件事!   撒泼打滚,避而不见,冷言冷语,偷袭暗算,所有能用上的招数,她都一一用了个遍,而他却忽然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任她百般刁难,只是温和地笑着,并没有露出一丝反感,倒叫她浑身力气都用在了棉花上,忒没劲!   腊月初,天气渐渐变得寒冷难耐起来,因为在打仗,宫里只她所在的椒兰殿和慕容冲所居的兰池宫早早燃起了白炭,是这冷清的阿房宫内,唯一有着暖意的地方了。   腊月初八这一天,杨玲珑一早起身,竟意外地没有看见惹她讨厌的慕容冲,难得地心情舒畅了些,锦绣锦华服侍她吃了早饭,就有守卫抓了只通体赤红的大雕站在殿门外低声像内侍禀报求见她。   她心下好奇地应了,那守卫却不敢进来,只将手中那桀骜不驯的赤雕交给了内侍,说是皇太弟交待送过来的。   她接了那赤雕,它却极其不安分地挣扎着,若不是她用力钳制住了它的翅膀,恐怕早就让它跑了。   赤雕的腿上,赫然就是一直赭红的铜管,管身上雕刻着古怪的花纹。她一见这铜管,立时心就普通普通地乱跳起来,这分明是相思门的传信密用铜管,如果不知道法门,绝对是打不开的!   她按照以前的法子吹了几声长短浅重变幻莫测的口哨,那赤雕就立即安静了下来,乖乖呆在了她的腿上,任她抚着头,放弃了一切挣扎,看得锦绣锦华惊叹不已。   杨玲珑取过铜管轻轻打开,抽出里面的纸笺,展开细细地读了,眼眶却是越来越湿润,到最后,晶石忍不住哭了出来。   那纸笺上,分明就是桓伊的笔迹! ☆、337 凤起阿房2   “玲珑,见字如晤。淮南一别已近一年,你是否一切安好?这已是我写给你的第二十九封信,之前一直没收到你的回音,无奈之下,只得求助于相思门,但愿这次你收得到。陛下赐婚之事,想必你已知晓,为七哥守孝的这三年时间,我相信能处理好这一切,你信我就好!自七哥走后,家里一切安好,灵宝是个可造之材,我已渐渐放权予他,桓家以后有他,我倒也放心。另,前些日子见到段姑娘,方知她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与谢将军很美满。见他们这样和美,我更加迫切希望战事早日结束,也好与你快意江湖。   玲珑,你可会怨我一直没有动身去找你?你放心,我就快来了,你在长安等我!慕容冲根基不稳,小心鲜卑旧臣心生反意,你只要置身事外即可,切不可冲动行事,就当是为我,可好?   玲珑,我很挂念你!你可也挂念于我,如我这般?”   杨玲珑渐渐泣不成声,将那纸笺放平在心口,那些情话,直直到了心底。子野,你可知,我也万分的挂念你?!如果可以肋生双翅,我恨不得现在就飞到你的身边!   殿内的人泪如雨下,殿外的人,却也难掩落寞!   慕容冲站在殿门口,听着殿内的哭声,迟迟不曾挪动脚步走进殿内,余墨被这怪异的气氛弄得连吃核桃的心情都没了,耷拉着脑袋乖乖站在一边,时不时拿眼角偷觑着慕容冲的神色。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内的哭声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余墨忍不住暗暗地想,原来杨玲珑也是会哭的啊,还这么能哭,平日里竟看不出来。   “走吧!”   慕容冲决然地转过身,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椒兰殿。   余墨眸光一闪,略带沉思地看了看幽深的椒兰殿,便也抬脚跟上了慕容冲。   回到兰池宫,慕容冲将奏章统统抛在一边,招呼着余墨搬来了五坛烈酒,拉着他摒退了内侍宫女,喝起了闷酒。余墨这些年身为慕容冲的近身守卫,自然了解他的秉性,见他一上来就是不要命的喝法,知道他定是心头郁结,禁不住地开口劝道:“主上,你既然那么想破镜重圆,何不道破?”   也好过于这般独自烦恼!   慕容冲仰首灌了一口酒,自嘲地笑了笑:“没用的,那样反而惹她讨厌。可惜,我有机会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错的,如今知道了,却再也没有机会了。桓子野快打过来了,她在这阿房宫里,也住不了多久的……”   既然如此,说与不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更要加紧争取啊,主上一直是认准了目标决不罢休的人,怎么现在这般踟蹰不前起来?”   “你如果是她,会再次回头么?”   余墨顿时语塞,嘴角抽了抽:“怕是……”   不会吧!   慕容冲笑了笑,就知道会这样!   可是怎么办,他就是不肯死心啊!如果和她可以重来,他自认一定不比桓子野做的差!   那时,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只因彼时,他身边认识的每一个男人都是那样的,妻子怀孕时,身边就会有侍妾或是通房丫头填补这个空缺,有那性子贤惠通达的妻子,还会主动在这个时候往丈夫身边送女人,而那时的杨玲珑,可说是极其不贤惠不通达的!   他以为,能保证杨玲珑的正妻身份无人能比,两人孩子的嫡子身份也不可替代,他对她也足够温柔关怀,她该知足的。   他那时却不知,她最难以释怀的,却是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的感觉。如今他明白了,她的心里,却已经只有桓子野一个人了!   知道亲眼看见桓子野的一番作为,他才知道,自己曾经错的有多离谱。那时只看见她的固执,她的狠辣,她的刁蛮,却不曾看见掩藏在这些假象下,那颗至纯至善的心。如今方知当时错,却为时已晚。   他们之间曾有过那么多亲密的过往,他们曾经血脉相连难舍难分,他了解她,就像了解自己一样。而她,这世间,怕是再也找不到像她那样懂他的女人了!是她,陪着他走过了最迷茫最黑暗的时光,是她在他最落寞无依时站在背后支持着他!   他们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她竟恨不得要了他的命!   到底他做了人神共愤的事情,让她动了杀意?   直到知道杨玲珑给他下毒的那一刻,他才知道,原来他的心,也是会痛的!   本以为将她从姚显手里救出来后,他有机会弥补年少时的过错,只要他不再像当初那样贪婪,只一心一意地对她好,她也许就会重新考虑二人以后的关系呢。   就算不能让她回头,总能消除了她心头的怨恨,两人以后可以心平气和地做朋友,在这乱世中,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强上百倍,何况两人都是手里有些势力的人,互为臂膀,对双方都有大大的裨益。   可是她怎么就会给他下毒呢?还是最阴损的千日红?   他很迷惑,想不通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更不敢直接去问杨玲珑,那样的话,只能招来一顿冷言冷语,没得让大家都不愉快!   想到杨玲珑每每与他说话时那斜着眼睛似笑非笑的神情,他顿时觉得气闷起来,一仰头,又灌下一大口酒,头脑渐渐迷惑起来。似醒非醒间,似乎有一个小家伙一直站在他面前乱晃,时不时地喊他爹爹,他心里大恸,一把抱住那孩子:“钰儿……雪儿……”   余墨站在一边,头脑清醒地看着这一幕苦笑,慕容瑶被慕容冲紧紧抱在怀里,小脸渐渐变得紫红紫红的,圆溜溜的眼睛里慢慢都是疑惑和激动,爹爹终于肯抱他了!   自从马淑贤出事后,慕容冲每每看见慕容瑶,心情都会很不好,想起那个为了自己的帝王霸业牺牲的女人,他心里不是不愧疚的,只是,那种愧疚不自觉地化作了羞愤:若不是她自作主张向慕容泓下毒,怎会落得凄惨收场?   慕容瑶的面容,张开后与马淑贤像了五六分,此时看见慕容瑶,恍然就是那个娇俏的人儿在对着自己嫣然而笑……   慕容冲一把抱住慕容瑶,脑海里却清醒了不少,喃喃地说道:“瑶儿,这世间,终于只剩下我们父子俩相依为命了……”   慕容瑶似懂非懂,被父亲抱在怀里,小脸不知是羞得还是激动得微微泛红,看向余墨的眼神里带着难掩的欣喜!   原来爹爹不是不要他了,只是太忙了,所以才好久没来看他……   兰池宫里,一时间竟也是温馨和暖。   因为是腊月初八,按照习俗,这一晚,是要喝腊八粥的,杨玲珑的椒兰殿里早早预备了腊八粥,宫女们以为慕容冲晚膳定会留在椒兰殿,所以不敢怠慢地又准备了满满一桌吃食,只等着慕容冲的到来。   杨玲珑看了桓伊的心,只觉得一颗漂泊了许久的心狠狠地定了下来,连带着看待慕容冲的心都变得软化了一些,今天是腊八,她暗暗打定主意,等到慕容冲来时,她便不再冷言冷语对他了,毕竟,他肯将赤鲷送来,她心里还是感激的。   岂知一殿的人直等到一更鼓响,慕容冲还是没有出现,饭菜和粥品早就已经两头,杨玲珑也没了用饭的心思,百无聊赖地摆摆手招呼宫女将东西收了,自行回了卧房歇着去了。   她恍惚间记起,腊八这个日子,可不就是那年她将慕容冲何马淑贤堵在府衙捉奸在床的日子么!   呵~   看来慕容冲还记得啊,不然恐怕不会一直没有出现吧!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淡忘了那时的感觉,对腊八这个日子,也就觉得稀松平常了,远没有了那些年的恨之入骨!犹记得那时,每年都是恨不得过了初七就是初九了!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愈合了一切狰狞的伤口,掩盖了一切人世的丑陋,将人心磨砺得,只剩下平和与漠然了……   还好,她有了桓伊!   只是不知,他此时在哪?   而此时,腊月飞雪的夜晚里,桓伊正带着三百劲旅,悄无声息地奔波在前往邺城的道路上,前方,是密不透风的暗沉,天空中飘洒着大朵大朵的雪花,打在脸上,鹅毛般轻柔,瞬间化作了雪水,顺着他坚毅的脸颊流进了脖颈。   他浑身皮肤忍不住战栗了一下,忽然紧紧勒住了马缰:“吁~~”   身后三百将士见他停下,也纷纷勒马停在了他的身后,桓十一轻轻靠上前:“将军,据刺侯回报,前方六十里处,就是我军大营,刘将军已整点三军静待将军到来。”   桓伊极目往前看去,却只看见皑皑白雪在夜色里散发着迷茫的白光,再往前,却是什么也看不清了。   “前方就是峡谷了,大家小心,谨防敌军埋伏在此!”   桓十一沉声应了,回头吩咐了下去。   夜,似乎还很长!! ☆、338 凤起阿房3   公元384年腊月初,慕容垂屯兵新城之后,便派他的儿子慕容麟率军攻打常山,经过一番不大不小的战事,收服了常山守将苻定、苻绍、苻亮、苻评等,随即一路向东北进拔中山。中山城守将苻鉴力不能敌,仓皇百倍,被慕容垂拿住,做了刀下亡魂。   慕容垂率军进驻了中山城,稍事休整,随即率大军进攻秦国北方重城,邺城。   这邺城,原本是燕国旧都,燕国灭国后,邺城一直作为秦国的军事重地,城内屯兵多大五万,现在虽然经过多场战事后城内守军只有两万余人,却将整座邺城守卫得固若金汤,叫慕容垂无从下手。   邺城守将长乐公苻丕,是苻坚的庶长子,虽不及张夫人的儿子中山公苻诜德蒙圣宠,但因为是长子,性子又颇为温和,倒也一直得苻坚器重。   此时他率领着三万秦军守在邺城内,听闻燕军来攻城,人数有十万余人,顿时记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恰逢此时,派出的刺侯回报,长安被慕容冲围困,秦王苻坚正率众抵抗,无暇分派援兵救援东北战场!   苻丕无奈,只得遣参军焦逵向晋廷求和,言道,他宁愿让出邺城给晋廷,但求晋军支援些粮草,好叫他们奔赴长安解救长安之危!   焦逵得了令,却没有立即出城,只与苻丕麾下一名叫做杨鹰的谋士私语道:“今日我们丧败至此,长安那边消息阻绝,存亡尚且不可知,长乐公就命我屈节投诚,向晋廷乞求粮援,尚恐不得成功。奈何长乐公豪气未除,语设两端,想那晋国桓谢两家的将军,哪个不是智谋过人的?这事必成不了,可怎么办才好?”   杨鹰略一沉吟,冷哼道:“你且先去一试!晋国目前正在攻打冀州,你一说要献上邺城,他们没有不允的道理!若是到时长乐公有什么别的心思,你我大可绑了他献与晋军,倒也成了有功之士呢!”   二人又密谋了片刻,大着胆子将苻丕的手书改上一改,焦逵这才急忙出城,一骑快马奔向了城南。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苻坚因为被慕容冲围困在城内不得出,暴怒之下,正大肆捕杀慕容氏族人,慕容暐与慕容垂二人留在长安的家眷统统惨遭屠杀,一夕之间,整座长安城内,再无一人姓慕容。只有慕容垂的幼子慕容柔因自小寄养在阉人宋牙的家中,得以侥幸逃脱,带着慕容垂的孙子慕容盛投奔了长安城外的慕容冲,保住了身家性命。   腊月底,邺城之危尚未解除,燕军与晋军和邺城里的秦军成掎角之势僵持了起来。   邺城外的晋军中,桓伊心急于长安的情势,对邺城也就不那么上心,再加上这本就是一趟浑水,他不愿涉足,只带着人在邺城外百里处驻扎了,安心看起了热闹。   刘牢之也不赞同晋军被秦军拿来当枪使,于是安心跟着主帅作壁上观。   腊月二十一这一天,连绵了数日的大雪终于停了下来,天气一如既往地寒冷,桓伊一早悄悄收拾了行装,找来刘牢之,将军中大小事务悉数托付了,便不顾他的强烈反对毅然决然地上马向西奔往了长安。   天边风云变幻莫测,命运的大手正在搅乱一盘人世的棋局,冥冥之中,有些人,注定要汇聚,有些人,注定要分离!   转眼间,就到了除夕夜,难得天上那缠缠绵绵的大雪停了下来,慕容冲因为战事一切顺利,心情一直不错,这日便放下手头的大事小事,待在椒兰殿陪杨玲珑下起了围棋。   这些日子以来,杨玲珑心性一片平和安宁,连这以往她一看见就觉得头痛的围棋如今也下得不亦乐乎了。   慕容冲与她,一直保持了得体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叫她生不出排斥的心,却再也下不了狠心再去要他的命。有时,她会忍不住想要问一问,他到底知不知道马淑贤与苻坚勾结害死钰儿和雪儿的事,可每每话到了嘴边,都被她狠狠咽下去,不敢再问出口。   若不是呢?   若是他说不是呢?   她到时又该怎么办?做了那么多的事,岂不都是白费了?   不知不觉地,天色就暗了下来,殿外早有内侍躬身候在门口,杨玲珑放下最后一颗棋子,得意地一笑:“你输了!”   慕容冲扶额苦笑:“又让你险胜一局,今日便罢了,明日再战!来人……”   殿外的内侍闻言立即奔进来,匍匐在地。   “吩咐下去,晚膳我就在椒兰殿用了,让那边不用准备了。”   “诺!”   内侍退下后,杨玲珑瞥了慕容冲一眼,她自是知道自打慕容冲入主阿房宫后,高盖就急不可耐地将自己三妹高缎送进了兰池宫,被慕容冲收在了身边,唤作高美人。   大年夜不去陪他的美人,却窝在椒兰殿陪着她?   平白叫她不明不白地受了许多白眼!   她没好气地道:“听闻那高美人只有十四岁,生得柔弱无骨娇美可人,你忍心将那等娇滴滴的美人扔在冷冷清清的兰池宫不管?”   慕容冲低垂着眉眼,一下一下地将棋盘上的棋子收在了瓮中,闻言只是浅笑一下:“无妨!她清楚自己的身份!”   杨玲珑噎了一下,暗暗一翻白眼,现在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他了,当年那个对每个女人都温柔细腻的慕容冲,当真是面前这位么?   “玲珑,过了年,我打算登基称帝,你觉得如何?”   杨玲珑一怔,愣了会子神,反应过来后,脸色禁不住苍白了几分:“那……也挺好的!”   想不到,真如马淑贤所说,他的登基,来得这样快!   慕容冲的神色极其淡薄,好似二人现在谈论的是外面的风有多大今天的菜咸了还是淡了的家常话题,他微微勾唇一笑,突然间抬起头来直直看着杨玲珑:“我登基后,后宫里后位悬空,你可愿意留下来?”   杨玲珑被蛇咬了似的一下子跳了起来,一张俏脸顿时被气得通红,哆嗦着手指着慕容冲的鼻尖骂道:“你又疯魔了不成?”   慕容冲见她这般排斥,心里也不愉快,渐渐没了笑容:“玲珑,我想让你做燕国的皇后!”   杨玲珑怒极反笑:“慕容冲,你难道忘了,我们已经和离了!”   “没人知道,除了你我,和桓子野!只要你愿意,这些都不是问题!我只问你,你可愿意留在这里?”   “我不愿意!不愿意!”杨玲珑突然转过身恶狠狠地看着他,豁出去一般笑了笑,说道,“慕容冲,你还不知道吧,高盖策反叛乱时,你受了伤,我负责照顾你时,便在你的汤里下了毒!我,想要你死!不然,你以为我真会用心照顾你么?”   说完,她斜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等着看他的暴怒。   慕容冲并没有太过惊讶,只是微微有些痛心地看着她:“我早就已经知道了!我知道你恨我!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弥补你!”   杨玲珑瞬间被雷击了一般,瞪大双眼看着他。他竟知道自己给他下毒事,却能这般淡然地遮掩过去了,这些日子以来,还对她这般温和细心?   他怎么了?   疯了不成?   还是,是自己疯了,这一切本是一场梦?   她暗暗掐了自己一把,真疼!   原来,不是做梦!   “你知道了?那你为何……”   慕容冲缓缓站起身,走到了她面前,她惊得连忙蹬蹬后退了几步,却见他站在原地,只是微微抿起了唇:“玲珑,你老实回答我,你真的那么恨我么?”   杨玲珑渐渐红了眼眶,也不知是伤心,还是气愤:“我只问你,马淑贤当日与苻坚勾结,将府内构造图给了清宁,还派人在后院为她们打开了院门……以至于害死了两个孩子!这件事,你知道不知道?”   慕容冲怔怔地站在她面前,面色渐渐变得苍白,眼神变得有些涣散起来,过了许久,他才轻声问道:“你说什么?”   杨玲珑见他这副样子,不似作伪,心里也是咯噔一下,顿时觉得恐慌起来,那是长久以来赖以支撑的信念轰然倒塌的无助。她突然紧紧抓住自己的领口,几乎颤抖着嗓音重复道:“马淑贤是害死钰儿和雪儿的帮凶,你可知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慕容冲怒极,双眼渐渐变得血红,“她不会这么做的!不可能!”   杨玲珑突然冷笑一声,一把将他推到在身后的矮榻上,指着他骂道:“都是你!若不是你当日和她勾搭成奸,让她有了身孕,她也不会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去害死我的钰儿和雪儿!而你……”她一把拔出腰间的鱼肠剑,一步步走向他,直到逼近他面前,这才恨得双眼血红道,“你还将她捧在手心宠爱了这么些年!委实可恨!如今她死了,接下来就是你!你该死!”   慕容冲愣愣地看着她:“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做了这些事!我若是知道……”   “那又怎么样?迟了!”她恨声骂道,“我真恨当年没有将你们这对狗男女砍杀在那府衙书房里,若是那样,我的孩子也不会死了!” ☆、339 凤起阿房4   慕容冲面上一丝表情也做不出来了,他突然怔怔地想起三年前。那时,马淑贤好不容易怀上了第二胎,他自成亲以来,膝下也只剩一子一女,子息实在太过单薄,听闻她又怀孕,他大喜之下,竟答应了她扶正的要求。   那时府内谁人不知马淑贤已是正室夫人,对她自是毕恭毕敬,慕容氏宗谱上,马淑贤的名字,也由淡红色变成了大红色,生生替代了杨芮两字。只是他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一直没有上表朝廷取消杨玲珑的封诰,许是盼着,还有和杨玲珑重归于好的那一天吧。   后来,马淑贤怀孕两个月时,却突然间流产了,几天之后,傅倩也突然暴病而亡,府内有人传言,是傅倩下毒害得马淑贤流产,害怕被人发现,这才畏罪自杀的。   他自然是不肯相信的,傅倩自杨玲珑走后,在府内一直安分守己,怎么敢谋害马淑贤肚子里的孩子?   叫余墨稍稍一查,果不其然,是马淑贤自恃为正室,容不下别的女人存在,想下毒除掉傅倩,不曾想那毒药太过霸道,她只是在熬药时不小心闻到了几丝飘散的气味,竟在傅倩丧命之前就流了产!   他那时怒不可遏,想不到她竟会做出这种害人害己的事情,若不是看在瑶儿还小,她流产后身体又很虚弱的份上,他一定会送她一纸休书了事。他在宗谱上,将马淑贤三个字狠狠地划去,自此,再也不提将其扶正之事。   可是后来呢?   后来怎么样了呢……   不可否认,马淑贤的温柔贴心和善解人意,是他所有女人里最突出的,日常生活上的任何一个细节,她都会考虑周到,从不需要他操心。再加上她本身心机不俗,没过多久,慕容冲又重新宠爱起她来了。   傅倩本就是他当年离开长安赶赴平阳之时,慕容暐送给他的一名婢女,二人虽然生育了一个女儿,他对她却并没有多少感情。他虽然不喜马淑贤的心狠手辣,却也不会为了一个不在心上的妾室去与马淑贤认真计较。   本以为,害死傅倩已是她做过的,最坏的一件事情!   想不到,自打她进门起,就存了除掉主母和嫡子取而代之的心思,而他,却一直在纵容她!   的确如杨玲珑所说,他该死!   他是害死钰儿和雪儿的凶手!   若不是因为他,苻坚也不会绑架两个孩子!   不,准确的说,是因为他这一张该死的脸!   “玲珑,我现在还不能死,可是……我会给你交代!”他说完,突然抓着杨玲珑的手,迅雷不及掩耳地在自己的脸上划了几刀,吹毛断发的鱼肠剑瞬间便在他的脸上划出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来,霎时间血流如注,他那一张俊秀无匹的脸,顿时变得惨不忍睹!   待到杨玲珑回过神来之时,只觉得心口像是被谁紧紧勒住了,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不自觉地扔了手中仍在滴血的鱼肠剑,忙上前扶住正在惨哼的慕容冲,痛心疾首地骂道:“你作死么?这是做什么?你以为毁了这一张脸,我就能饶了你么?你做梦!”   慕容冲痛得紧紧抿住双唇,不让痛呼声溢出口来,轻轻伸出手来抚了抚她的脸:“玲珑,别哭!”   原来,不知何时,她竟忍不住哭了出来,满脸冰冷的泪水,竟不自知!   此时被他这么一说,她顿时恼羞成怒,一巴掌裹在他未受伤的半边脸:“慕容冲,我恨你!我恨死你了,你知不知道?!!”   不妨慕容冲却突然一把抱住了她,任她百般挣扎也不放手。   “玲珑,这世间,我能信任的人,只有你一个了!!如果连你都不再我身边了,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她时常对人疾言厉色,他现在才明白,那只是她表达关心的一种方式罢了,就像刚才,虽然动手打了他,她的心里却是极其关心他的!   这就是她,冷淡的面容下总是掩藏着一颗热心的她!   只是当年,他并不懂!   “笑话!”杨玲珑挣不过他,又害怕用了蛮力会伤到他,只得窝在他怀里,冷笑道,“就因为你在这世间可信任的只有我,我就要留在你身边,不管我愿不愿意么?”   慕容冲急忙松开她,只手足无措地解释道:“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只是希望你能留下……”   “好了!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还是先叫御医进来给你处理伤口吧,留了伤疤就不好了!”   慕容冲还要再说,却被她无情地打断:“我说了,先处理伤口!今天是除夕,你不会想就这个样子陪我吃年夜饭吧?”   他乖乖闭嘴,看着她起身将门外的宫女叫进来替他清理脸上的血迹,又命人传太医过来为他敷药,俨然一副后宫之主的姿态,让他没来由地觉得心安起来。   御医处理完伤口,并着一宫的宫女内侍匍匐在地,噤若寒蝉地等着慕容冲的训示。   “今日的事,你们最好都把自己的嘴巴给我看牢了!日后我若是听到一点点不该有的传言,你们……我一个都不会轻饶!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们可明白了?”   “奴才明白!”   “奴婢明白!”   众人纷纷应了,战战兢兢地躬身退了出去,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抬起自己的眼睛看一看高高在上的两人。   慕容冲再转身去看杨玲珑,却见她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自己的手指,并不看他!   她平常就喜欢在指甲上涂抹一些花草的汁液,腊梅花的汁液将她的指甲浸染得粉红可爱,像是一只只粉红的蝴蝶,在他的眼前翻飞不止。   “传膳吧,我饿了!”他强迫自己转开视线,脸上的伤口此时火辣辣的疼,每说一句话,就是一阵钻心的痛,却比不上心里的痛。他明白,她心里对他的怨气已经被这几刀消解得差不多了,所以,她便更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他忍不住想,早知如此,倒不如让她一直怨恨下去呢!   杨玲珑摆摆手示意传膳,身边随侍的宫女立即走了出去,不多时,捧着精致菜品的宫女鱼贯而入,大殿内的主座上不多时便摆上了琳琅满目的精美食物。他自行在主座上坐了,杨玲珑坐在下首左边的客座上,也不看他,只低着头一味猛吃,仿佛跟那些食物有仇似的。   二人相对无言地用了晚膳,宫女们动作迅速地收拾干净,杨玲珑却还是闷着头不说话,不去搭理他。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漠视!   他心里惴惴,却明白此时再说什么都是多余,她不会改变心意,要不了多久,桓伊就会来长安将她接走,然后,他们之间就真的再无关系!   “皇太弟用完饭了就请尽早回宫吧,免得娘娘担心!”杨玲珑不冷不热地下了逐客令,完全没有自己才是客人的自觉性。   慕容冲无法,只得起身告辞。   临出门时,他还是不死心地回身追问了一句:“你真的不愿意吗?”   杨玲珑不答,只转过身,将冰冷的后背向着他。   她不是不愿意,只是不能!   这么长的岁月鸿沟隔在两人中间,她过不去,他也走不过来!没有了怨恨,他们之间,只能形同陌路!   她这样狠狠地告诉自己!   不知是因为害怕自己会心软,还是真的对他有那么冷漠…   这个大年夜,终究还是不能平心静气地度过!   而距离长安不足百里处的一个小村庄里,桓伊带着桓十一等桓氏家臣不得不借宿在一家农户家里,在简陋的民房里度过了一个难忘的除夕夜。   天边,纷扬的大雪早已停下,满天星子闪耀着银光,他和众人坐在屋内,喝着农户自酿的粗粮酒,度数不高,喝多了却也醉人,不然,他的眼前怎么会有杨玲珑在嬉笑怒骂?   真是醉了!   桓十一见他眼神渐渐迷茫,忙出手将他手中的酒坛接过:“爷,不能再喝了,早些歇着吧,明天咱们就能到长安了!”   桓伊罔顾军令私自离营,他本是打心眼里不赞同的,可是桓伊和杨玲珑这一路走来的艰难,他是看在眼里的,他心疼自家少爷,所以他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   桓伊顺从地松开手,任桓十一扶着在床上躺下来。忽然想起,明天就是大年初一,再过一个月,就是杨玲珑的二十六岁生辰了,她漂泊了太久,浪费了太多青春。   他要在那一天迎娶她,无论如何! ☆、340 凤起阿房5   公元385年的正月初一,对于慕容氏一族来说,是一个绝对值得纪念的重大日子!   这一天,大雪初霁,万里晴空。   慕容冲在阿房宫发布檄文昭告天下,为被苻坚残忍杀害的前燕帝慕容暐发丧,并称承托遗命登基为帝,国号,燕,改元更始,是年即为更始元年。同时修书与慕容垂,言明此间诸事。   却说那慕容垂,不久之后收到慕容冲的檄文与书信,其麾下众谋士见状齐齐劝他加紧登基称帝,好正慕容氏大统,却被他严词拒绝,只立即修书回与慕容冲,言道愿尊其为帝互为臂膀振兴燕国云云……   你道为何?   原来,那慕容柔与慕容盛是慕容垂当日离开长安时故意留下作为人质的,此时被慕容冲收在身边,慕容垂少不得顾及到这两人的安危,不敢违逆了慕容冲的心意,只得违心地暂缓称帝事宜了!   这日晚,桓伊也快马加鞭地赶到了长安东郊,因为晋国此时在东北战场上与秦国暂时联合,桓伊便没有大摇大摆地走进阿房宫,只是在距离阿房宫十余里处停下,遣桓十一乔装之后潜进了阿房宫内,以期与杨玲珑互通消息,在长安城破之前将她带走。   第二天,大年初二,慕容冲便整点军队,趁着整座长安城还沉浸在过年的气氛里时,发动了突然袭击,数万大众浩浩荡荡地围住了长安,亲自率了大军围在了东门前,列阵叫嚣起来。   杨玲珑一身耀眼的白色战甲,一张银色面具,手拿一把三尺青峰,威风凛凛地骑着战马停在他身后三步处,看着前方不远处的长安城门,心里忍不住生出几丝凄凉来!长安被围困之后,慕容冲下令阻绝了城内与城外的一切联络,包括粮草和水源,也一律被截断。城内的百姓,渐渐生存不下去,据说,已经有人生啖人肉易子而食了!   无论谁输谁赢,这场战事,还是早些结束了为好!   苻坚听闻慕容冲亲自挂帅邀战,大怒之下也亲自批上战袍上了城楼,天边的云层渐渐被旭日突破,仿佛不胜那晨光的照耀,渐渐消失了身影。   苻坚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往下俯瞰,只见慕容冲一身银光锃亮的战甲,面戴一张银色面具,只留下一双眼睛,远远的,看不真切,在他的身后,是一个同样一身白色战袍一张银色面具的矮小女子,唯一不同的是,她没有戴头盔。他知道,她必是杨玲珑无疑了!   “此虏从何处出来,乃敢猖獗至此?”他喃喃自语,不知是问旁人,还是在问自己。   犹记得当年,面前这个男子,还是一副不胜娇羞的模样,那一日,在邺城的皇宫中,他带着随身的书童试图从地道逃走,被人当场抓住,他眼中含着泪花,微微有些委屈地站在他面前,任他牵着,走进了长安,走进了清凉殿。   他们之间的过往,似乎已经过去了许多年!   他气沉丹田,朝着城下那男子大声冷喝道:““奴辈止可牧牛羊,何苦自来送死?”   慕容冲骑坐在高头战马上,面具下的双眸,在看见城楼上的苻坚那一刹那,变得殷红瘆人。听到苻坚的叫嚣,他微微冷笑一下,大声回答道:“正因不愿为奴,所以欲取尔位!氐贼还不速速受死?”   苻坚大怒,立时就要打开城门打出城去。身边窦冲见了,急忙阻住了他:“陛下,万万不可!敌军在城外严阵以待,要的就是我们打开城门!还望陛下三思!”   苻坚被慕容冲的一句话气得头脑发昏,此时才渐渐平静下来!好,既然慕容冲想激怒他,那么,他就要还击回去!   慕容冲率众在城外邀战了半天,长安城门始终紧闭不开,城楼上的秦军严阵以待,却无一人轻举妄动。他知道苻坚还在拖延时间,妄图等待东北战场上的兵力腾出手来回救长安!   真是,不知死活!   他淡漠地冷笑一下,轻轻回过神,声音不大,却威严十足。   “撤!”   身后数万大军不步伐齐整地后撤,三千骑兵齐齐护在慕容冲身侧,他定定地立在原地,看着前方那巍峨的城墙,心里复仇的怒火足以毁天灭地!   犹记得那一年,他和姐姐一起,以亡国者的屈辱姿态被送进了后宫,遭到天下人的耻笑,做了苻坚的禁脔,那些年的日子,出宫后,他一直不想再去想起,可是如今站在长安城前,这么近的距离,仿佛那些年的丑陋肮脏瞬间又被人撕开了表面,露出狰狞的本貌,这些,无一不在撕扯着他的心,让他时时都有冲进城去亲手杀了苻坚的冲动!   苻坚,这一次,我看你能撑多久!   最后再看了一眼长安城门,慕容冲毅然决然地调转马头,狠狠一夹马腹,转身离开了!   杨玲珑也跟着他转过身往回走,行了大约十里地,前方就是一个小山丘,过了山丘,就是营地了!   众人都是低着头专心赶路,杨玲珑手里紧紧握着承影剑,路过山丘时,手中长剑却忽然噌的一声龙吟,剑身微微抖了起来。众将士听到这声剑鸣,顿时如临大敌,纷纷拔出刀剑摆出防卫阵仗!   杨玲珑下意识地拔出长剑,却突然福至心灵般转过头往山丘上望去,只见白雪皑皑的山丘上,此时一众男子正骑在高大的战马上,为首的男子,一身藏青色大裘,面容冷峻,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并不在意浩浩荡荡的千万将士,一双俊秀的眸子,只盯着场中某一处,忽然,温柔地一笑!   杨玲珑心跳如擂鼓,只恨不得立即策马奔上山丘。   慕容冲自然也看见了山丘上的桓伊,只淡淡地挥手示意身后众将士少安毋躁,待众人收起了武器,这才缓缓趋马上前,对杨玲珑说道:“我送你上去!”   杨玲珑微微皱眉,却并没有拒绝,只当先一夹马腹,往山丘上奔去。   不多时,二人便上了山,桓伊早已下了马,站在高大的骏马前,见杨玲珑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立即大踏步地上前,夹裹着凌厉的风雪寒意,一把将杨玲珑抱在了怀里,也不管身后目瞪口呆的众亲随和面色冷硬的慕容冲。   杨玲珑也是一怔,却并没有挣脱他的怀抱,脸色羞红地任他抱着。虽然四周冰天雪地,他身上的大裘落满了雪花,大裘下却是温暖如火,她的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微微有些紊乱的心跳,只觉得安宁满足,四处漂泊这么久,终于有了靠岸的一刻!   慕容冲站在二人身后,眼里渐渐喷出火来,与桓伊相对无言,眼神中的火焰却凭空交接,摩擦出旁人不得见的火花来!   杨玲珑埋首在桓伊的怀里,自是看不见两个男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是忽然发觉桓伊的身子僵硬了片刻,便趁此抬起头来,细细地,贪婪地看着他的脸。   大半年未见,他瘦了许多,下巴上定是这几日来不及打理已经长满了青色的胡茬,原本就瘦削的下巴此时更是如刀削一般单薄。见杨玲珑抬起头来,他也低垂下眼眸,满目如水柔情,几乎就要将她融化在里面。   杨玲珑忽然觉得理亏起来,故作俏皮地冲他眨眨眼,从她怀里挣脱出来,略微有些害羞地看了看桓伊身后的桓十一等人,这才红着脸转过身看着慕容冲。   桓伊悄悄地,以占有者的姿态强硬地握住了她的手,沉声向慕容冲说道:“这段日子有劳慕容兄费心照料玲珑,子野在这里谢过了!今日我就带玲珑回去,以后就不叨扰了!”   慕容冲紧紧抿着双唇,淡淡地道:“好说!桓将军远道而来,不如到宫内做客几日,你我兄弟也好把酒言欢!”   桓伊狭长的眉毛斜斜一挑:“我看还是不必了!我晋国与你们燕国现在在东北战场对峙,你我还是各归各处的好!”这话说的相当不客气,杨玲珑闻言顿时面色一变,担心地看了看慕容冲。   她的担心不是多余,此时燕晋两国情势微妙,桓伊只带了几个家臣前来,若是慕容冲用强,将他扣留在长安,晋军必定大乱……   她却没有意识到,此时此刻,她竟不自觉地对慕容冲防备至此,二人之间,终于连最后一丝信任也不知不觉地消失无踪了!   慕容冲神色几轮变换,山下就是他的十万大军,只要他一声令下,就能将桓伊拘押当场,只要这样,远在邺城的晋军必定大乱,桓伊私自离营的事情也就包不住了,孝武帝司马曜必定会震怒非常,晋廷之中,又会有一番大的权力更迭……   而这,对远在邺城的鲜卑族人,是有益无害的!   可是,他偷偷看了看杨玲珑,她的脸上,是许多年不曾见到的温柔开心,那种明媚的笑意,曾几何时,只因他而存在!而此时,完完全全属于了另外一个男人!   既然不再属于他,那么,就放她走吧! ☆、341 苻坚之死1   慕容冲站在积雪厚重的山丘上,忽然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强留了!余墨……”   余墨身影飘忽瞬间飞身跪在了他眼前。   “去将那件雪貂大裘取来!”   余墨自是知道他所说的是哪一件大裘,那是慕容冲一个月以前就吩咐下来为杨玲珑准备的,用通体雪白的雪貂尾拼接而成,一直由成衣局悄悄地赶制着,前些日子刚刚完工,只是因为除夕夜慕容冲与杨玲珑闹了那么一出流血事件,成衣局一直不敢将大裘献给杨玲珑,便呈给了兰池宫,由慕容冲收着。   由这山丘,到阿房宫,少说也要大半个时辰才能来回,余墨苦着脸应了,转身如一阵风似的走了。   杨玲珑动了动唇,想叫余墨替她向锦绣锦华告别,但是一想到与那二人也没有多深的交情,便闭上嘴,罢了!   桓伊一想到余墨少说也要大半时辰才能回来,索性命桓十一将马牵下去,慕容冲见状,也屏退了随从,山丘上一时间只剩下三人相对无言。   杨玲珑被山丘上的寒风吹得脸颊冰冷渐渐失了血色,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往桓伊身边靠了靠,桓伊见状,立即心疼得暗暗怪了自己一声,忙将身上的藏青大裘脱下套在了她的身上,伸手将她裹成了粽子,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滴溜溜转着乌黑发亮的眼珠子,俏皮生动,显然为着他的到来开心不已。   慕容冲操着手站在一边,看着两人含情脉脉地说笑,不得已,转过脸去,不发一言!   桓伊笑着捋了捋杨玲珑散乱的额发,低声凑近她耳边道:“你先到那棵大树边避避风,我和他单独谈一谈,可好?”   杨玲珑微微一怔,却顺从地点点头:“好!”说完转身走到了距离几人不足百步处的一棵大松树下,跺跺脚,哈着热气略微有些担忧地看着两个男人。   慕容冲见杨玲珑走开,便转过身看着山丘下面的茫茫白雪和浩浩荡荡的军队,听到身边的脚步声,一动不动地淡淡说道:“你这次过来,我叔叔定是不知道的吧?”   桓伊斜着眼乜了他一眼:“我想你不会去告诉他吧?”   慕容垂现在与慕容冲的关系及其微妙,既互为助力,又相互牵制,毕竟燕国只能有一个皇帝,若是慕容垂拿下了燕国故都邺城,他在长安就无法安然立足,手下的那些燕国旧臣必定会力主返回邺城收复故土,而那时……   谁能稳坐王座,还未可知呢!   慕容冲眼神明了,微微勾唇一笑,转过头看了桓伊一眼:“司马曜虽然昏庸无能,对文武百官的品行却是要求甚高!你可想好,这次回去后,拿她怎么办?”   桓伊转过身看了看犹自站在松树下跺脚取暖的杨玲珑,顿时满心柔软。   “她值得一切最好的东西!此次回去,我必定找二姐帮忙,她会让陛下改变主意的!”   慕容冲闻言一阵:“你二姐?明敏太妃?她不是出家不管俗事了么?”   桓伊无谓地一笑,却并不回答。   此中细节,他自是不必与慕容冲细说。他的二姐,当年被大哥桓温送进宫,得了先皇的宠幸一路进封为婕妤,虽然后来失了宠,封号却一直未变,司马曜幼年无宠,桓婕妤时时接济爱护。先帝驾崩后,司马曜得以登基为帝,感念于她早年的维护,对她很是尊敬。   只是后来,桓婕妤,也就是现在的明敏太妃,不喜宫中的纷杂,自请出宫为尼,桓家的琐事才渐渐与她脱离了关联。   只是,无人知道的是,他的这个二姐,在未进宫之时,与他的娘亲,是相当交好的!   若是能请动她出面说和,他和杨玲珑的婚事,兴许还会有转机!   只是,无论如何,他都要光明正大的迎娶她进门,哪怕要他放弃一切,也在所不惜!   却说慕容冲,见桓伊笑得胸有成足,心下稍稍放心了些:“看来你已经有主意了!”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另外,邺城怕是不日就要落入慕容垂手中,我不可能出兵帮助任何一方,此次发兵邺城,也只是做做样子!你该明白这里面的利害关系,最好……好自为之吧!”   桓伊说完,踢了踢脚下的白雪,深深吐出一口热气,化作一阵白雾,模糊了容颜。   慕容冲微微皱了眉,早就想到晋国此次的目的并不是拿下邺城,只是卖秦王苻坚一个面子罢了。毕竟,战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慕容冲微微抿着薄薄的双唇,显出内心的波动,“你该知道,我不会感激你!”   桓伊无所谓地一笑:“我没想要你的感激!只是……”他转过身又看了杨玲珑一眼,真心地笑道,“她当日被姚显带走,好在有你相救……”   慕容冲自嘲地一笑:“桓子野,我有时,真的很嫉妒你!可是,又不得不佩服!你的确,更值得她爱慕!请你,不要让她再伤心!”   “我自然会的!”   慕容冲忍不住想,至少,他做不到放弃一切,满心满意都只有她一个人!   所以,到最后,他输了!   一时间,两个男人谁也找不到话题,便开始了长长的沉默。   他们肩并着肩,站在高高的山丘上,身上的衣衫被寒风吹得如临风的翅膀,仿佛他们随时都会飞走似的。   杨玲珑站在不远处,见二人久久没有说话,便轻轻走上前,轻轻靠近桓伊身边,伸出手握住了他温暖的大掌,笑道:“你们说什么秘密呢,都不能让我听见?”   桓伊被冷风吹了半天,手上却还是火热温暖,紧紧回握住了她的小手,眉眼轻柔地道:“没什么……你冷不冷?”   杨玲珑摇摇头,远远的,只见山下一骑快马迅速地接近着山丘,马上男子墨衣墨发,正是去而复返的余墨。她心里一松,笑着一指余墨:“余墨回来了!”   慕容冲见她这般高兴,心里顿时不高兴了,就这么着急离开么?   余墨迅捷无比地上了山丘,恭恭敬敬地将手中的两个包裹递给了杨玲珑:“姑娘,这一个是陛下吩咐属下取来的大裘,这一个,是锦绣锦华听说姑娘要走,托属下带来的!”   杨玲珑轻轻打开包袱,入目是一件雪白的雪貂大裘,无一丝杂色,拼接得天衣无缝,做工精美无匹,触手一片温暖柔软。   光这么一件衣服,怕是足够一个五口之家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了!   实在太过贵重,她不能收!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将大裘推回慕容冲手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你还是拿回去送给高美人吧!”   慕容冲看了看桓伊,那意思很明显,不收不行!   桓伊见那大裘价值连城,知道他是花了大心思的,反正收下也不吃亏,便怂恿着杨玲珑:“难得燕皇陛下一片心意,这么冷的天,收下御寒也不错!收下吧!”   杨玲珑撅着嘴,乖乖收下了:“谢谢你!”   本是一句无甚要紧的客套话,她却在话音刚落的那一刹那红了眼眶。这个男人,是走进她心里的第一个人,她曾经那么爱他,也那么很他,曾经有过别人给不了的甜蜜,也被他伤透了心……曾经,他们以为此生不再相见,怀揣着对彼此的怨恨告别,却又在命运的牵引下一次次地纠葛在一起。   而今日一别,怕是真的此生不见了!   慕容冲心里也不好过,他本是心思细腻的人,此时被这伤感的氛围弄得有些失态起来,也微微红了眼眶,却碍于桓伊在旁,不便有所表示,只淡淡地朝二人一笑:“预祝二位……新婚愉快!”   说完,他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再也不多看一眼,抬起脚,大踏步地往山丘下走去。将那满心的话语,都埋藏在了寒风里!   杨玲珑微微动了动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心里低低的,由衷的祝福,诸天的神佛啊,这个男人,从泥淖中站起身来,一路隐忍拼杀过来,我给过他的温暖是那样的少,只求你们睁开眼看看他,让他以后不再孤单了吧!   身边的风渐渐大了起来,似乎是九天的神祗已经听到了她的祷告!   她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慕容冲下山,看着他上马,看着他一声令下三军开拔……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她这才闭上稍微酸涩的双眸,忽然,浑身温暖起来,睁开眼回身看去,却见桓伊正将慕容冲送给她的雪貂大裘披在她的身上,顺势将她抱在了怀里,只有这时,他才觉得无比踏实安心!   “玲珑……”   “嗯?”   “回到建康,我们就成亲吧!”   杨玲珑微微一愣,顿时想到晋廷朝堂上那些令她害怕的御史……   “真的,可以吗?”   “你相信我……等回了建康,我带你见见我的二姐!长姐如母,你该见见她!”   杨玲珑微微一愣:“你还有个姐姐?怎么没听你说过?” ☆、342 苻坚之死2   杨玲珑微微一愣:“你还有个姐姐?怎么没听你说过?”   桓伊一笑,解释道:“她……出家多年,与家里早就断了来往,当年,大哥生生拆散了她的大好姻缘将她送进宫里,她心里……”   “哦……”杨玲珑怔怔地点头,忙岔开话题道,“山上好冷,我们走吧!赶路要紧!”   桓伊顺从地点点头,转身扬声招呼道:“十一!”   桓十一忙牵着马奔上前来,杨玲珑与桓伊共乘一匹马,众人便立即上路返回邺城,渐渐的,离战火纷飞的长安城,越来越远了!   彼时的杨玲珑并不知道,那是她与慕容冲此生的最后一次见面,很久很久以后,她常常会想,若是那时她知道呢……   那她会不会多看他两眼,将他的样子牢牢记下,那就不至于到后来,每次回想起他,都只记得一张模糊的容颜再也看不清眉眼……   ~~~~~~~~~~~~~~~~~~~华丽丽的分割线~~~~~~~~~~~~~~~~~~~~~~~~~~~~~~~~~~~~~~~   正月初三,依然晴空万里,慕容冲坐镇军营,听完刺侯回报的军情,秀挺的眉毛只是微微一挑:“你下去吧!请尚书前来!”   那刺侯恭恭敬敬地躬身退了出去,不多时,高盖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未等慕容冲开口,急忙道:“陛下,长安城有使者出城来,已经到了营外十里处求见,是否接见?”   慕容冲刹那间心里有了另一番计较,闻言只是笑笑:“让他们进来!”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秦国使者才到达营前,举目望去,立时便被浩浩荡荡望不到头的燕国将士吓破了胆,在将士们森寒的目光中,战战兢兢地被慕容冲请进了中军大帐。   慕容冲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正对着帐门,脸上的银色面具散发着冰冷的银光,似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剑,刺疼了使者的眼睛。他的腿忍不住打起了摆子,险些站立不住,不知是吓得,还是饿得……   长安城内粮草断绝,眼看着已是撑不过几日了。   他作为使者,自也知道此番前来纯粹是自取其辱,可是皇命在身,不得不来!   “微臣许巍,参见燕皇陛下!”   慕容冲眼皮微抬,漫不经心地道:“罢了!许大人身份尊贵,寡人怎么受得起您的跪拜……”   许巍顿时老脸红了一红,想当年慕容冲姐弟还在苻坚身边时,他与王猛政见统一,暗地里给他们使了不少绊子。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让他羞辱几句,也是难免的了!   许巍渐渐定了心,厚着脸皮道:“陛下说笑了!老臣此次奉我王谕旨,特地为陛下带来一件礼物,还请陛下收下!”说完,回身示意身后的将士将礼物奉上。   只见,那是一个精美的锦盒,那将士小心翼翼地捧了上来交给了殿上的内侍。   内侍小心接过,回身上了八十一级王阶,打开了锦盒的盖子,弯下腰将盒子呈在了慕容冲的面前。   慕容冲垂目看去,只见锦盒内,是一件华美的舞衣,缤纷五彩的舞衣全部由油光发亮的羽毛编制而成,领口和袖口,是珍贵的白鹤翎羽,内衬是价值连城的南国雪纱,穿在身上,仿佛立即就能化身飞鸟蹁跹九天!   这件舞衣,是他第一次侍寝之后,苻坚赏赐给他的,曾经让后宫三千佳丽嫉妒万分的一份殊荣,此时却化作利剑狠狠刺在了他心头。   许巍站在下面微微弓着身子,长久不见慕容冲说话,悄悄抬起眼角往上看去,却见慕容冲面色苍白双眼血红呼吸粗重,显然是被气的不轻的模样。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锦盒里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事先是一点也不知道的,本以为是可以解救长安之危的重要物件,但是现在看慕容冲的神情,情形怕是不妙!   慕容冲狠狠呼吸了几次,这才将心头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冷声问道:“不知秦王陛下派许大人送来此物,可有什么话要说的?”   许巍略略迟疑了片刻,还是将苻坚的手谕恭敬地呈上:“这是我王圣谕,请陛下过目!”   慕容冲乜了一眼:“拿上来!”   内侍急忙上前将手谕接过,呈给了慕容冲。   他接过展开一看,只见不大的一张鎏金纸笺上,苻坚那龙飞凤舞的大字看上去分外刺眼:“古人交兵,不绝使人,朕想卿远来草创,岂不惮劳,特命使臣赐汝一袍,聊明本怀,朕与卿何等恩情,卿为甚么变志?”   他的眼睛直直盯着“恩情”这两个字,心里升起滔天的怨气,恩情?   龙阳之宠,算何恩情?   “孤早前自称皇太弟,就是因为心怀天下,如今孤既心在天下,岂能只顾一袍小惠,如果尔等果真知命,便应该君臣束手,早送出皇帝梓宫,孤当宽贷苻氏,借报前惠,省得汝口口声声,自矜旧谊。”慕容冲淡淡地说完,一把将那张薄薄的纸笺仍在了脚下,“孤累了,许大人若是无事,就退下吧!”   许巍心里早知会是这样的结果,只得暗暗一叹:“如此……下官便告辞了!”   许巍马不停蹄地回到长安城,将慕容冲的话原原本本地回禀给了苻坚。   苻坚立时又悔又恨:“孤当日不用王景略阳平公之言,使白虏胆敢至此,当真可恨可叹!”   白虏,即为鲜卑人。   他此时知道后悔,却是早已迟了!   苻坚无法,只得亲自率领城内残存的数万将士,御驾亲征,第二日打开城门列阵城外,与十万燕军决一死战。   两方交战数场,眼见着天气又渐渐温暖起来,天地间大雪渐渐消融,双方却都有胜败,死伤相当,打得势均力敌。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二月,慕容冲与苻坚鏖战月余,未有大胜,只得暂时休兵,退回了阿房宫,待到粮草准备充足后再次攻城。   这一日,是二月初二,他的生辰。   虽然冬天已经渐渐过去,偌大的兰池宫已经撤去了炭盆,身边的宫女内侍都被他打发了出去,空荡荡的宫殿里,更加没了人气。   他坐在高高的王座上,俯视着下方光洁的地面,想象着万民俯首的场景,突然间,竟疯魔一般笑了起来,笑声渐渐扩大,传出老远,却怎么也去不到心底!   忽然间,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只听殿外一个妩媚的声音说道:“陛下可在殿内?”   “回娘娘,陛下吩咐了,谁也不准进去打扰他!奴才……奴才……”   高美人听说慕容冲在殿内,一时间也管不了这许多了,忙一把拂开那内侍,瞪了他一眼,立时便让他噤若寒蝉了。   慕容冲勾唇冷笑一下,这个高美人,因为高盖的缘故,在这阿房宫里俨然就是说一不二的主子了,此时竟连他的话,也不打算听了!   眸中闪过一丝冷意,他看也不看轻轻走进殿来的女人,只闷着头喝起酒来。   “臣妾给陛下请安……”高美人微微一屈膝,给慕容冲行了个简单的半礼。   慕容冲看也不看她,也不打算让她起来,只是深深地看着手中的酒盏,仿佛那是那张梦中的容颜。   高缎弯着腿跪了许久,额头渐渐冒出冷汗来,战战兢兢地也不敢开口,只时不时拿哀怨的眼神瞟慕容冲一眼,盼着他能看见她的委屈,爱怜地让她起身!   慕容冲许是见她真的被罚得惨了,心里稍稍软了一些:“起来吧!”   高缎急忙起身,腿因为弯得太久有些抖,险些站立不稳。   “你非要进来,可是有什么事?”   高缎此时哪还敢造次,只得战战兢兢地道:“臣妾知道今日是陛下生辰,特地下厨做了些陛下平日爱吃的小菜,想……想让陛下尝尝……“   慕容冲闻言微微一挑眉:“你亲自下厨做的?”   “回陛下……是……”   慕容冲的眼神悄悄落在她的手上,只见她一双不沾阳春水得玉手上此时满是刀痕,指甲上还有一时洗不去的油渍。   不知怎地,他忽然觉得心里暖了起来,脸上神色也温和了不少,这个高缎,除了有些刁蛮,对他倒真的用了心思的。既然如此,何不试着让自己好过一些?   “端上来吧,我正好饿了!”   高缎一时间适应不了这样的转变,瞪大双眼看着慕容冲:“啊?”   他也知道方才那番示威吓到了她,心里微微有些歉疚,语气温和地重复道:“把饭菜端上来吧,我饿了!”   高缎立即喜笑颜开,忙起身招呼着身后的侍女将饭菜端了上来,因为害怕慕容冲一时顾不上吃饭,她特地吩咐每个菜都放在小炭炉上用温水热着,此时端上来,还是热腾腾的。   慕容冲见端上来的热菜果然只是一些简单的菜式,有的看上去颜色还很是怪异,但是不知怎地,就是这样看起来让人没有食欲得菜,渐渐温暖了他的心!   冬天已经过去,天地回暖,冰冷的一切,都有了被温暖的时机和理由…… ☆、343 苻坚之死3   却说苻坚,自从亲自挂帅出战后,与慕容冲数次交手都没有讨到什么好处,不由得心浮气躁起来,恰逢二月初三这日天降细雨,让缺水少粮长达月余的长安城内群情无比振奋,他便不顾左将军窦冲等人的劝阻,毅然披挂上阵,率领部众打开城门,杀向了仇班渠。   慕容冲刚刚过完生辰,正与高美人琴瑟和鸣好不快活,忽闻前方回报苻坚率众来袭,立即从温柔乡里回过神来,怒气冲冲地穿上战甲,率领大军与苻坚会战于仇班渠。   不妨此次秦军因为天公作美斗志空前高涨,两军方一交手,燕军便微微落了下风,不多时便被秦军将阵形冲得七零八落,慕容冲坐镇后方,见情形不妙,就立即鸣金收兵,秦军在后一番追击冲杀,令燕军损伤上千,兵器掉落无数。   苻坚此次旗开得胜,不由得得意洋洋,回到长安城只稍事休整,第二日便立即率兵出城,在雀桑向燕军邀战。   慕容冲再次战败,军队退至白渠。   苻坚率军不退,只在雀桑安营扎寨,等待天亮再战。   是夜,慕容冲命人在白渠两岸挖掘了大量的陷马坑,上面覆盖着薄薄一层树枝,树枝上铺着一层泥土,因为天刚刚下了雨,完全看不出泥土被翻动过的痕迹。   第二日一早,天气还是阴沉沉的,老天像是在打盹,闭起悲天悯人的双眼,任蜉蝣众生自相残杀得不亦乐乎。   慕容冲一身银白色的盔甲不知何时染上了赭红色的血迹,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些萎靡不振。   两军隔着白渠静默地对垒,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战事进行到了现在,再多说什么都是废话,唯有举起战刀,杀死敌人,才是正经!   天边忽然有乌鸦盘旋不去,似乎是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慕容冲得嘴角忽然邪邪地一勾,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剑,薄薄的双唇轻启,吐出一个字:“杀!”   身后的万千将士得令,霎时间如潮水一般越过他,往对面严阵以待的秦军冲杀过去。   苻坚看着那个清俊得身影,心头如有火烧,也立时拔剑一挥:“杀敌!”   燕军万马奔腾汹汹而来,秦军被这阵势激得也纷纷策马冲杀过来。   哪知,就在距离秦军不足百步时,燕军骑兵像是得了什么命令似的齐齐勒住了马缰,第一排将士齐齐守住了脚步,紧随其后的燕军见状也纷纷止步。而秦军,见燕军收势,只当他们是怕了,一时大喜,加紧挥动着手里的长枪短剑策马狂奔。   轰隆~~   轰隆隆~~   几乎只是一刹那间,数以千计的秦军突然间掉进了一个个陷马坑内,连一声惨叫也来不及发出,而其后排的将士还没来得及勒住马缰,身子已经连同骏马一起也陷进了坑内,砸在了前面那人的身上,一时间,人仰马翻,惨叫不绝!   第三排将士见状,只来得及勒住狂奔的马匹,还没时间举起武器,漫天的箭矢就闪耀着寒光奔袭而来,只闻得惨叫声马嘶声此起彼伏,只是这一眨眼的工夫,秦军就折损了大半,还全部是精锐骑兵。后方的步兵见这惨状,人人被吓得小腿打颤,哪里还有半分气势可言?   燕军齐齐欢呼,挥舞着长刀乘着精良得战马绕过一个个陷马坑,见坑内还有活人时不忘补上一箭。彪悍的鲜卑汉子们骑坐在高头大马上,冲进了毫无反击之力的秦军阵营中,一番冲杀下来,被砍死在剑下的秦军,竟远远没有被踩死在马蹄下的多……   转眼间,战场上的秦军已经死伤过半。   苻坚此时方才后悔起自己的轻率冒进,只悔得肠子铁青,却又无计可施,只得在部将的保护下急急向后逃窜。   一名高大的武将见慕容冲突然骑着白色战马冲杀过来,急得大喝一声道:“陛下先走!”便挥舞着手中的九节鞭拦了上来。   苻坚在殿中上将军邓迈、左中郎将邓绥、尚书郎邓琼三人的守卫下,急急退至后方,仓皇逃走。   慕容冲哪里肯让他这般容易遁走?   眼见二人之间还隔着数百人,慕容冲不由得大怒,忽然冷喝一声:“活捉秦王者,封异姓王,进万户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果不其然,话音一落,就有大批鲜卑将士渐渐靠拢过来,将拦在中间的秦国将士们冲杀得七零八落……   就在这时,身侧突然传来一身大喝:“白虏小贼,受死吧!”   慕容冲只觉得右侧有一股强劲的杀气逼至近前,逼得他不得不翻身下马,这才堪堪躲过了必杀的一击。转身看去,只见正是那高个秦将,生得膀大腰圆魁梧健壮,此时正瞪着铜铃一般的眼睛朝慕容冲喝道:“今日有我吴进在此,看你这宵小如何张狂!”   吴进此人,慕容冲却是认识的!   当年若不是他那一根九节鞭在最后关头缠住了他的脚,叫他不得脱身,又怎么会有后来的百般屈辱?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慕容冲也握紧了手里的剑:“吴进?很好!在你临死之前让我知道你的名字,也算你没白活这一场!”   吴进闻言大怒:“白虏小贼,胆敢折辱爷爷?”   慕容冲剑眉一横,也不多话,一个漂亮的翻身,身子便如一片轻飘飘的羽毛一般飘了出去。吴进见他招式花哨,顿时不屑地冷哼一声,举起手中的九节鞭朝慕容冲得身影狠狠抽来。这一鞭用了全力,若是沾身,定叫慕容冲命丧当场。   哪知,如灵蛇一般的九节鞭却并未沾到慕容冲半片衣角,吴进只觉得这一鞭子下去,轻飘飘的,像是打在了空气上。   明明是打在慕容冲的身上啊!   就在他失神的一刹那,慕容冲的身影犹如鬼魅一般突然从他身侧冒了出来,此时,距离他,却只有一步之遥!!   这是什么样的轻身功夫?!   竟这般骇人?   慕容冲站在吴进身边,薄唇轻启,轻飘飘地道:“滚吧!”   下一刻,吴进只觉得下腰一阵巨痛,身子竟不由自主地往一边倒飞出去,正正落尽了旁边一个陷马坑内,摔得头昏脑胀,还没等他爬起身来,片刻间,就有一匹高大的战马悲嘶一声掉进了坑内。   坑内传出一声惨呼,再无一个活口。   慕容冲立即翻身上了战马,举目望去,却见苻坚在秦将得护卫下已经逃的远了,眼见着,是追不上了!   真该死!   又让他跑了!   慕容冲暗暗骂了一句,只得不甘心地冷喝一声道:“撤!”   燕军收拾了战场,将可用的武器统统拿上,这才撤回了阿房宫。   如此又过了两日,苻坚又率兵出城来战,却再次战败,被慕容冲率兵追打得如丧家之犬一般逃回了长安。慕容冲见长安城门紧闭,只一句话也没说地带兵撤了回去,却悄悄命令高盖带领两万士兵悄悄潜伏在了长安西城门外,只待城门一开,就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过了两日,城内秦军不知有诈,这日一早只像往常那般打开城门出兵伐燕,哪知就在此时,高盖率领麾下将士们突然杀出,将城内秦军堵在了城门处好一番打杀,险些就破了城门闯进长安城内了。   左将军窦冲闻讯急忙率军来救,与高盖交手后斗了几个回合,险些将高盖斩在刀下,把高盖惊得仓皇逃走。   苻坚随后赶到,见高盖逃走,忙率军来追,追到了阿房宫时,高盖正仓皇奔进城去,城门还没来得及关上。   窦冲拍马就要冲杀过去,苻坚却急急拦住了他:“且慢!不可妄动!”   窦冲顿时大急:“陛下,敌军此时战败,城门大开,正是我等报仇雪恨的好时机呢!”   苻坚却因为白渠一战胆寒至今,见阿房宫宫门大开,完全一副不设防的姿态,倒叫他踟蹰不前了?   莫不是,这又是慕容冲为他挖好得一个陷阱么?   他不能再上当了!   “撤!”他看也不看窦冲的脸色,只缓缓调转了马头,往长安撤退而去。   窦冲如何甘心,可是皇命不可违,再不甘心,也要服从,只得恨恨地最后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阿房宫,急忙跟在了苻坚的身后。   慕容冲站在城墙上,见苻坚果真率兵撤回,忍不住冷笑一声道:“懦夫!”   站在他身后的高盖以为他说的是自己,吓得扑通跪在了地上:“臣有辱皇命,罪该万死!”   慕容冲回过神,银色的面具闪着寒光,看不出喜怒。   “起来吧,苻坚生性多疑,方才若不是你急中生智将城门打开,怕是今日这阿房宫又要改姓了!罢了!”   高盖这才放心,轻轻地站起身,稍稍思量片刻,便忍不住说道:“陛下,现在长安久攻不下,您看,是不是应该让姚将军回去,劝说姚将军共同发兵攻打长安?”   姚显自从被送进燕军中作为质子之后,一直被慕容冲严密地控制着,此时若不是高盖提起,他都差点记不起这个人来了。   “姚显?”慕容冲微微一沉吟,“也好!带他来兰池宫,我要见他一见!” ☆、344 苻坚之死4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姚显吃过了晚饭,正在宫女的伺候下换下了身上的袍子,只着一件亵衣,正打算吹灯睡觉,不妨门外守夜的小黄门急匆匆地奔到了卧房门外禀告道:“将军,陛下传召,请您去兰池宫进见!”   姚显顿时苦了脸:“现在?”   小黄门在外恭恭敬敬地道:“圣上下了口语,请您立刻前去!”   看来是不能不去了!   姚显英挺的眉毛微微一皱,只得立即换了常服,随着传信的内侍急匆匆地赶往兰池宫。   兰池宫内,高美人正伴着靡靡安详的宫廷乐曲翩跹起舞,眼神迷离,腰姿乱舞,慕容冲坐在高高的王座上,手边一壶烈酒已经去了大半,渐渐的,眼中的身影越来越模糊不清。   他不耐地招招手:“缎儿,跳慢些!”   高缎闻言,立即扭动着腰姿一步一步地靠近了王座,直到来到他面前,忽然脚下一软,倒在了他的怀里:“陛下……臣妾累了!”   慕容冲爱怜地抚了抚她薄汗的额头:“既然如此,那爱妃就先下去歇息吧!”   高缎微微喘着气,舞了这么久,她的确是疲累不堪了,可是听到慕容冲这番话,她却忽然不安起来:“陛下不歇息么?臣妾为陛下准备浴汤伺候陛下沐浴如何?”   慕容冲淡淡地一笑:“孤还有些军中之事要处理,爱妃退下吧!”   高缎察言观色,见他神色郑重,立即乖觉地躬身微微一礼:“臣妾告退!”   不多时,门口有小黄门进来禀报:“陛下,姚将军在殿外等候!”   “宣!”   小黄门立即躬身应了,急匆匆地出了门,不多时,宫门大开处,一个清俊的身影慢悠悠地走了进来,见了九级王座上的男子,却并不匍匐在地三呼万岁,只是淡淡地一躬身,右手放在左胸前,用氐族的礼仪行了礼:“姚显参见陛下!”   慕容冲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中好似什么也没有,又好似夹杂着惊涛骇浪。   姚显不亢不卑地站着,面色不改。   过了许久,殿内的灯烛突然啪的一声爆了一个灯花,慕容冲这才堪堪地回过神来,忽然,他咧开嘴哈哈笑了起来,笑容渐渐扩大,一派欢天喜地。饶是姚显心志坚定,此时见他这般欢笑,也忍不住惊悚起来。   慕容冲只是微微笑了笑,便勾起唇角看着姚显,语出惊人地道:“玲珑一个月前,离开这里了!”   姚显静止不动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什么?”   慕容冲将他的失神看在眼里,觉得心里快意,忍不住冷嘲热讽道:“怎么,你竟还不知么?”   他当然不知!   自慕容冲离开华阴进军长安之日起,姚显就如同被斩断了手脚,被七星教三名好手日夜不息地看守起来,就连上茅房也有人寸步不离地跟随,除非是慕容冲想让他知道的消息,否则他真的如瞎了聋了一般,任何消息也别想探听得到!   杨玲珑竟然离开长安了!   已经长达一个月了,他竟丝毫不知!   姚显微微自嘲地笑了笑,颇有些倔强地抬起头来与慕容冲对视道:“你叫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么?”   慕容冲微微一挑眉:“无关紧要的消息?姚将军,明人不说暗话,你的心思,我还是看的出来的!我今日叫你来,就是想告诉你,我和玲珑的那两个孩子,是苻坚害死的!玲珑这些年不折手段地想要报仇,就是想苻坚亲眼看着自己的国家败亡,可是如今,玲珑她心软了!!这场战争死了太多人,于是她后悔了,退却了!桓伊以来,她就走了!可是,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帮帮她?”   姚显初闻此言吓了一跳,他只知道杨玲珑这些年作为相思门的少主亲手暗杀了大批的秦将,曾经窃取了秦国西南一带的边防布控图交给了晋国军方,他本以为,杨玲珑只是收钱办事,没想到,她竟只是在报仇!   不对!   就算她是在报仇,就算姚显对杨玲珑的爱慕被慕容冲看出来了,他为何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这时候找他过来说了这么一番话?   “依陛下的意思,我该怎么帮她呢?”   “明天,我派人护送你去新平,你父亲近日率军攻打新平,很是吃了些苦头,不若你回去劝你父亲,放弃新平,你我两方合力攻下长安,如何?我燕国故都在邺城,我不日就要率众回归旧都,长安只待你姚氏入主,如此,皆大欢喜,何乐而不为?”   姚显闻言,心里暗暗冷笑,原来他打的是这么个主意,说是帮杨玲珑,到头来还不是帮他自己?不日就要回归故都?   当他姚显是傻子么?   况且,杨玲珑选择这个时候离开长安,心里想必已经将复仇的念头放下,又怎么需要他们在这里多此一举?   不过,这倒是离开这里的一个绝佳时机!   若是再不回去,他的前途堪忧了!   犹记得当时父亲送他来燕军作为人质时说的话,若是他能安然回归,他就是世子。   他并不怎么在意世子之位,只是,若是手中没有实力,该拿什么与那人一争长短呢?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微微一笑,轻轻躬下身子,将眼底的锋芒尽数掩盖,朗声道:“陛下此计,甚妙!家父这些年得陛下扶持,内心一直感恩不已,若是能助陛下一臂之力一举拿下长安,也不枉陛下这些年的栽培看护!是我姚氏之幸也!”   慕容冲听得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事情顺利得没有任何意外,他这时忽然觉得头脑昏沉起来,许是方才喝得多了些,眼见无事,只轻轻摆了摆手:“既已说定,我明日叫人护送你去新平,你先下去早点歇着吧!”   姚显仍旧躬着身子,直直看着自己的脚尖,只淡淡地行了一礼,躬身头也不回地退出了兰池宫。   慕容冲一手支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招了招手:“余墨!”   余墨形如鬼魅地闪身到了他身前,跪在地上:“陛下!”   “明日你护送姚显出宫,务必将他平安送到新平!”   余墨皱了眉,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着慕容冲,不解道:“陛下,属下不懂,姚苌背叛了您,您为什么还要将姚显平安送回去呢?此时不正好扣下他作为人质,好叫姚苌不敢轻举妄动么?”   慕容冲闻言只是一笑,眼睛像是看着余墨,又像是看向了其他什么地方:“你懂什么!如果他不回去,姚苌多的是儿子,不少这一个!可若是他平安回去了,就是猛虎归山,就算我打不败苻坚,迟早……他也会死在姚氏手中!你只要记住,他和他爹姚苌,绝对不是一类人!路上对他客气些,对你没坏处!”   很多年以后,余墨想起这个夜晚,想起这一番当时让他微微不认同的谈话,心里苍凉一片,许是那个时候,慕容冲就已经为自己设定好了那般凄凉的结局吧,只是那时的余墨,什么也不知道!   姚显回了位于阿房宫西南角的梧桐苑,院子一如既往的冷清,他也浑不在意,径直进了卧房,点了屋内的油灯,坐在矮几边,为自己倒了一杯水,轻轻喝下,听着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这才能确信,他真的自由了!   屋外伴随他许久的绵长呼吸声已经悄悄隐去,看守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被严密看押了这么久,他已经习惯了身边有高手埋伏,此时听不见那熟悉的呼吸声,反倒叫他微微失落起来,顿时没了睡意。   直到此时,他才有闲暇坐下来细细思量这其中的来龙去脉。   姚苌当日生了放心,想悄悄抓住杨玲珑作为日后要挟慕容冲的筹码,不妨竟被慕容冲识破,将杨玲珑强行救走,自此慕容冲便与他们翻了脸,当日姚苌选择将他送到燕军中,想必是做好了他再也回不去的打算的。   想不到慕容冲却突然改变主意了!   他到底想做什么?   姚显紧紧皱着眉,坐在昏暗的灯光下,久久无眠。   却说杨玲珑,那日她被桓伊带走后,一行人就马不停蹄地赶往邺城,连续奔波了近十日,才远远地看见了邺城的城墙。   在距离邺城不足百里处的西南方,刘牢之带领晋军严阵以待,见了桓伊归来,忙将前几日收到的绝密急件呈给了桓伊,急匆匆地道:“将军,是大都督的亲笔密信,属下不敢私自拆阅,只等将军归来!”说完,淡淡地看了杨玲珑一眼。   此时的杨玲珑,仍旧做男子装扮,一张醒目的银色面具昭告着她的身份,但凡熟识一些的人,没有不知道她的真实性别。刘牢之本来因为襄阳一战对杨玲珑很是有些好感,只是此时,他却忍不住对杨玲珑颇有微词了!   引得桓伊放下军政大事不顾千里迢迢赶往长安去见她,真是实实在在的祸水!   杨玲珑何等聪敏,此时一见刘牢之的眼神立即就明白了症结所在,无奈那本就是桓伊一人的决定,她也很意外,只得状似无意地朝刘牢之微微一笑,并无他话。 ☆、345 苻坚之死5   谢玄的密信内容其实很简单,只是将秦燕之战对晋国的利弊简单交待几句,便命桓伊率军三万,押送粮草二万斛送进邺城内,协助城内秦军抵抗燕军。   桓伊不置可否地看完了密信,将信笺在火上烧了,便淡淡地朝刘牢之等人吩咐道:“大都督命我等押送两万斛米粮送进邺城,与长乐公一起抵御燕军。”   杨玲珑站在他身后,听到这话,顿时变了脸色。   要他们帮助秦军?帮助苻坚?   桓伊微微侧目,见她面色雪白,如何不知她心中所想,暗暗一叹气,说道:“秦王苻坚穷兵黩武本不值得我等倾力相帮,只是,邺城内还有数万平民百姓,他们何其无辜?这五万斛米粮,只够城内军民支撑上一个月,一个月以后,他们是生是死,就只看天意如何了!苍生何辜,你我便略尽绵力吧!”   帐内众将本都不愿意帮助秦军,想当年秦军屡屡犯边,害死多少无辜的晋国百姓,如今却还要他们拱手送上粮食,他们心里怎能不窝火?   只是桓伊这番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城内百姓断水断粮已有数日,他们在城外见了,也跟着揪心。战争,无论规模大小时间早晚,受苦的永远都是那些无辜的劳苦百姓!   罢了,就帮他们拖延一个月吧,若是一个月后秦军援兵仍旧不到,他们也无可奈何了!   众将又七嘴八舌地商议了一些送粮细节,这才散去,一时间,帐内只剩下杨玲珑与桓伊两人。杨玲珑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丝毫没有注意到桓伊已经来到了她的身后!   此时此刻,她的脑海里,满是那日她站在长安城外看到的情形。长安城被慕容冲围困后,粮草不接,水源也被齐齐阻断,渐渐的城内就有人饿死渴死,只过了大半月,整座长安城就已经沦为人间地狱了。   那日,她闲来无事,陪着慕容冲爬上了长安城外的一座小山丘,站在山顶往城内俯瞰,却被眼中所见的一幕震惊得久久不能言语。虽然隔得远远的,看得不是很真切,但是她还是看见了,那是一众四五个男人,将一个微胖的妇女堵在了大街上,生生杀死后,就将那妇女分了尸,而那个时候,长街上还围着一群面黄肌瘦的百姓,看见如此血腥残忍的一幕,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止,他们只是目光呆滞地看着,看着那名妇女被杀,看着她的尸体被残忍地肢解,看着她的血肉落入了一个又一个饥饿不堪的腹肠。   那一日,她几乎将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就是从那一刻起,她忽然开始怀疑,也许自己真的错了!   这些年的怨恨和疯狂报复,如今看来,都错得那样的离谱!   她的孩子死了,于是她恨上了苻坚,恨上了秦国的一切,她不遗余力地去毁掉那些让她憎恨的东西,包括苻坚,包括偌大的秦国!   可是就在那一日,她忽然忍不住地想,她杀掉了那么多的人,那些人的父母会不会也如她这般陷入疯狂的怨恨呢?那些人的孩子以后会不会像她一样,走上一条复仇的道路渐渐迷失呢?   长安城内发生分食人肉的惨剧,到底这其中有她多少罪恶?   “想什么呢?”桓伊放下手头诸事,走到她的身后,小心翼翼地将她环在了自己的怀抱中,“可是在怪我出兵帮助秦军?”   杨玲珑心情沉重,将头重重靠在他的肩上,沉声道:“不是!我只是在想你方才那番话,苍生何辜……子野,我是不是做错了,这些年,我都在一个看不到去路的死巷子里乱闯,是不是?今日你杀我,明日我就要杀你,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江湖上的人真的没有说错,我就是个十恶不赦的魔女!”   好在她还有他在身边不离不弃!无论她是什么样子,他都没有甩手走开!执意地用一腔热血温暖着她的生活!   桓伊将她这番话听在耳中,却忍不住担忧起来:自责,有时候比仇恨更加可怕,但愿她不会一转头走进了另外一条死巷子里!   “玲珑,怨恨不是错!苻坚绑架你的孩子,害得他们葬身冰河,这是他犯下的错,你要恨他,是理所应当!世人都歌颂什么以德报怨,见鬼去吧,那都是些不相干的人乱吆喝,要是他们经历了如你这般的苦痛,心里的恨怕是只会多不会少!可是……玲珑,你报仇的方式错了!也许毁了秦国,让苻坚成为一无所有的丧家之犬,的确比一刀宰了他更加解气,只是,玲珑,现在你的目的快达到了!你真的欢喜吗?”   杨玲珑怔怔地摇了摇头。   “你看,你并不快乐!那些人,你杀的那些人,有的的确是助纣为虐的该杀之人,可是有的,只是对自己的国家忠心耿耿,他们并不可恨,反而可敬,不是吗?”   杨玲珑沮丧地发现,事实的确如此!   相比于苻坚的所作所为,她也算得上是十恶不赦了!   “子野,我好累……”她将头靠在他的怀里,就这样,不想说话,不想思考,甚至不想睁眼,只闭着眼昏昏欲睡起来,这种感觉,温暖,舒心,安全,别的任何人也给不了!   上天待她终究还是不薄的!   她知道错了,却不会让自己沉浸在悔恨里,错了就是错了,后悔有什么用?立即纠正就是了!   一个浅浅的吻印在了额头,桓伊一笑:“累了,就好好休息吧,我带你回建康!”   杨玲珑昏昏欲睡起来,无知无觉地点了点头:“嗯……”   桓伊心里却有了另一番思量,见她没有多问,心里微微一定,笑了笑,将她扶到了帐内床上躺下,此时她已经陷入沉睡,连日的奔波劳碌,她已经累坏了。   他转身走到帐外与守卫的士兵吩咐了一句:“我要休息片刻,谁也不见!”   两名士兵恭恭敬敬地应了。   他回到帐内掩好了帐门,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脱了鞋袜和外衣,轻轻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抱在怀里,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天下,别的什么也不重要了!   “你个傻子,到底还是没有完全放下吧!因为有了仇恨,你才支撑下来!若是到了那日,苻坚一死,你会怎么样呢?”   为防夜长梦多,他还是要赶紧把二人的婚事办了才是!   有了别的精神寄托,对她来说,许是一件好事!   第二日一早,桓伊将麾下众将召集到了中军帐内,杨玲珑见众人有大事相商,便自觉地悄悄退了出来。桓十一守在帐外不远处,见了她,微微尴尬地朝她招呼道:“姑娘!”   杨玲珑见他神态尴尬,心知他是为之前对她的态度觉得抱歉,只作不知地笑了笑,说道:“十一,可否陪我走走,这里我不熟!”   桓十一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踟蹰起来:“这个……”   “我有些话,想问一问你!”   桓十一再不敢迟疑,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姑娘请!”   杨玲珑在前,闲闲地踱步,渐渐远离了军帐,朝军营外走去。   “十一,你跟我说实话,陛下他,是不是一直在向八爷施压?那个永和公主,是不是很喜欢八爷?她漂亮吗?”   桓十一一怔,立即紧张地答道:“姑娘,小的哪里能见到公主,至于漂不漂亮的,小的觉得,应该没有姑娘漂亮的吧……”   杨玲珑一挑眉,回过神看了他一眼,见他立即白了脸,漫不经心地笑道:“十一,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老实的,原来也会撒谎!”   司马曜她是见过的,那是个清俊非常的男子,他的妹妹,会差到哪里?况且,那是自小养在深宫的金枝玉叶,光是气韵,就不是她这种江湖女子可以比拟的了!   不知怎地,她忽然觉得心慌气短起来,前所未有的,这么不自信!   桓十一见她吃味,忙宽解道:“姑娘,八爷对你绝无二心啊!”   虽然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杨玲珑却还是觉得心花怒放了一下,不自觉地面上喜滋滋起来,眉眼都生动了起来:“这个我知道!”   桓十一悄悄抹汗,原来,她也有拈酸吃醋的时候……   杨玲珑突然话锋一转:“十一,你是不是也很不希望我和八爷在一起?”   桓十一大惊:“小的怎么敢这么想?姑娘误会了!”   杨玲珑淡淡地瞥他一眼,那意思很明显:还想撒谎?   桓十一讪讪地道:“只是八爷这么胡闹下去,军中和朝堂上流言蜚语越来越多……若是让陛下知道……”   若是让陛下知道,先不说二人能不能修成正果,单只一条军法,就足以让桓伊无计可施!   “十一,你愿不愿意帮帮你家八爷?”杨玲珑忽然双眼亮晶晶地问他。   桓十一立即表明衷心:“姑娘只管吩咐就是了!”   杨玲珑微微一勾手,示意他靠近,凑近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桓十一闻言愣了愣:“姑娘,这样不妥吧,爷要是知道了,恐怕会怪罪小的!”   杨玲珑满含自信地一笑:“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346 苻坚之死6   桓十一见她如此自信,只得半信半疑地按照她的吩咐下去准备了。   桓伊与众将交待完军中大事,已经时近午时,众将纷纷离开中军大帐后,他这才站起身四处看了一圈,不见杨玲珑,忙向帐门处把守的两个年轻士兵问道:“可看见姑娘了?”   “我在这里……”   桓伊转首看去,只见杨玲珑拎着大包小包急匆匆地赶了回来,跑到他面前,还气喘吁吁,笑得像个孩子似的说道:“你们完事了?”   桓伊见她跑得满头大汗,不由得心疼地将她拉进了军帐中,找出帕子来给她细细地擦了汗,这才说道:“玲珑,你在军中,毕竟还是有些不方便,不如,我派人护送你回建康,可好?”   杨玲珑眉头顿时皱成了一个大大的川字:“是他们说什么了吗?”   桓伊淡淡地嗯了一声,借着劝说:“这里暂时没有什么大事,我陪你回一趟建康,正好我有些事要回去办!”   杨玲珑一听他果然会陪着自己回去,顿时乐了:“听你安排就是!”   桓伊见她这么爽快就答应了,喜得立即在帐内高声唤道:“十一!”   过了片刻,桓十一也是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爷,有何吩咐?”   “去准备车马行装,我今日要回建康一趟。”   桓十一突然抬起头来看了看杨玲珑,见她正调皮地朝他一挑眉,忙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爷的话,一切已经准备妥当了!”   桓伊见杨玲珑面有得色,如何还不明白?   真是,什么事也瞒不过她啊!   “你啊,何时看出来我要回建康的?”他轻轻掐了掐她的下巴,语气宠溺地道,“还打算让你惊喜一下呢。”   杨玲珑笑得眉眼弯弯,不甘示弱地双手捧住他的脸不停地揉捏:“什么事能逃得过我的火眼金睛啊!你把军中大事都交给刘牢之了,难道你会留在这里当个逍遥散仙吗?再说你那些属下看我眼神,我还是能明白他们不喜欢我在军中晃悠的!”   桓伊听她语气轻松,并没有自己意料中的闷闷不乐,放下心来,一把抓住她不安分的小手,将她带到怀里紧紧抱住:“玲珑,等我们回去了,就成亲吧,你的生辰快到了,不如就选在你生辰前后,如何?”   杨玲珑又羞得满脸通红,本来婚嫁之事应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他完全不按常规来,只问她愿不愿意……   就算她脸皮再厚,也忍不住害羞起来,只微微一点头,仿佛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嗯!听你的!”说完,只觉得全身虚软起来,只想靠在他的怀里,再也不肯起来。   桓伊俯身在她耳边印下一个浅浅的吻:“是不是累了,睡一会吧,饭菜好了我叫你,明天我们再上路!”   杨玲珑方才跟着桓十一准备车马收拾行装,的确有点累了,此时靠在他身边,才安心将自己的疲惫露出来,闻言便轻轻点点头,不忘问道:“那你呢?”   “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睡吧!”   杨玲珑安心地抱着他,渐渐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就陷入了香甜的梦乡。   桓伊轻手轻脚地将她的头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随手拿起手边的一卷书简,漫不经心地翻看起来。   杨玲珑这倒头一睡,竟直直睡到了将近未时才醒来,一睁眼,将桓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神戏谑。她猛然想起自己一直不怎么老实的睡相,顿时心里一咯噔,下意识地爬起身往他身上看去,只见他的腿上,天青色的绸缎上,赫然有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那,分明是她睡熟时,不小心流下的哈喇子……   这个……这个……   真真丢死人了!   杨玲珑忍不住红了脸,嗫喏道:“那个……我……我不是故意的!”说着举起手来,做无辜状!   桓伊好笑地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来捏了捏她本就肉不多的脸颊:“你啊,害得爷都不敢出去了!”   杨玲珑低头看去,口水沾湿的地方,正接近大腿根,看上去,可不就像……   她立时耍赖起来,一把将他的手拍掉,一头撞进他怀里:“我又不是故意的!”说完将脸埋进他怀里,怎么也不肯露头了!只是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却见桓伊面色忽然红了一红,大有血脉愤张之态。   好死不死的,杨玲珑的一只手,正正按在他的腰际,顿时让他控制不住地想入非非起来。   杨玲珑埋首在他怀里,久久不见他有什么动作,不禁觉得奇怪,待到发现他的异样时,已经迟了。   桓伊一把将她抱在怀里,面色潮红地瞪她:“妖精!就知道撩拨爷!”   杨玲珑这才发现身下有坚硬的物什正好抵在她的腰侧,顿时也红了脸,佯怒地推了推他:“现在还是白天呢……”   桓伊斜斜地一挑眉:“那你的意思……晚上就可以……”   杨玲珑又羞又急,只想从他怀里挣出来:“别闹了!我都饿了,先吃饭!”   桓伊本就是逗她玩,此时便放开了手:“好!吃饭!十一……”   桓十一影如鬼魅地奔进帐内。   “饭菜准备好了吗?”   桓十一本是桓伊的贴身近卫,此时却像个老妈子一样为二人准备衣食住行,难得的是没有任何怨言,只躬身答道:“爷,早就准备好了!”   桓伊笑骂道:“猴崽子,那还不快点端上来!”   桓十一嘿嘿一笑,缩了缩脖子就哧溜一声退了出去。   杨玲珑见桓伊与桓十一笑闹,脸上的笑容明朗如光,连脸上的胡子,都散发着真心的快乐!见他快乐,她也真心开心起来了,轻轻在他身旁握住了他的手,四目相对,什么话也不必再说,心意相通的感觉,真好!   第二日一早,桓十一便带了二十多名好手,悄悄护送着杨玲珑和桓伊离开了晋军大营往东行去。因为不赶时间,桓伊便命桓十一将教程放慢,专门挑选风景秀丽的地方走,只当是成亲前陪着杨玲珑游山玩水了。   时光似乎是偷来的,杨玲珑只觉得,好久都没有这样放松过,不需要考虑衣食住行,不用担心被人杀,也不用挖空心思无杀人,突然就这么闲下来了,每日只需要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与桓伊观尽名山大川,在秀丽山水间尽情游乐。如此且行且住,将近一个月过去了,一行人却只刚刚进入冀州境内。   这日,已是二月初,因为天气渐渐回暖,路上的积雪化了不少,四周的景色便没有多少可赏性,路上因为雪水太多,泥泞不堪,行程便更加慢了下来。杨玲珑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桓伊却暗暗着急起来,本打算在她生辰时就将二人的婚事办了的,哪知行程一拖再拖,竟生生错过了!   难道,要在路上将婚事办了?   他知道,就算是在路上将两人的婚事办了,杨玲珑也不会说什么,但是,他不愿意,不想这么随随便便就将她娶回来,他要昭告天下,隆隆重重地将她迎进桓家的大门!   少不得,要再拖上一段时间里!   杨玲珑心情放松,神经就变得粗大起来,见桓伊时不时走神,只当他是在担心国事,心里也替他着急,只悄悄吩咐桓十一加快脚程尽量早日赶到建康。   一行人快马加鞭地往前赶路,一路总会遇到小股的难民成群结队地由北向南逃难而去,越往南走,难民的数量就会越多,杨玲珑悄悄看在眼里,不由地觉得凄凉起来。这些百姓,本来只需要很少的土地和食粮就能过活,可是如今,他们就连这样简单的生活也难继续下去,变得流离失所朝不保夕。   身边忽然有一双大手将马车的莲子放下,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在她耳际说道:“别看了!”   杨玲珑乖乖听话,只抽了抽鼻子没话找话地问道:“我们到哪里了?”   “姑娘,快到聊城了!”桓十一在外赶车,听到了她的话,在外高声答道。   桓伊斜倚在车内,闻言只是漫不经心地吩咐道:“快些找个地方落脚吧,看这情形,是要下雨了!”   桓十一得令,立即高声应了:“好嘞!”马车忽然一颠,继而快速往前奔驰而去。   这样一番奔驰,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聊城,在城门关上之前入了城。因为是个小城,城内也没有什么好的大客栈,加上最近战事吃紧,好多店家都早早关了门,桓十一带着手下好一番探查才终于找到城内的一家规格稍好的客栈,一行人下了定钱,这才有了落脚的地方。   刚刚进了客栈大堂,外面就哗哗下起了大雨,杨玲珑见城内大道上还有三三两两的难民顶着一张破毡子挤在一起避雨,便微微皱了眉。   桓伊见了她的神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略一沉吟,便唤过桓十一来,低头轻身吩咐了几句。   桓十一得了命令,立即打了伞奔出去,不多时,便将那群难民领进了客栈的后院,那里是马厩和柴房,虽然脏乱了一些,好歹能避雨挡风。客栈收了桓伊的钱,也乐得不再多言!   杨玲珑见了桓十一的所为,心里微微一动,只紧紧抓住桓伊的手,温柔地一笑,在这个凄冷的夜晚,她的心,却是温软如火。 ☆、347 苻坚之死7   不多时,店小二端上来酒菜,菜式简单,味道也不怎么样,杨玲珑本就没什么胃口,只稍稍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不再吃了,只坐在一边闲闲地一手托着下巴看着桓伊吃饭。   桓伊吃饭一向斯文,就算是在简陋的小客栈,也丝毫不改气韵,看他吃饭,也是一种享受。桓伊丝毫没有被人观赏时的害羞别扭,落落大方地将一大碗饭吃完,接过桓十一递过来的丝帕擦了嘴,这才转过头对杨玲珑邪飞一个媚眼笑道:“看够了么?”   杨玲珑立即白天一眼,正要说话,却见客栈大门突然间被人从外推开,一股湿冷的寒风瞬间从外冲了进来,吹散了她额前的碎发。   一个高大瘦削的男子,带着大大的斗笠,披着蓑衣,大踏步地走了进来,一身的防雨设备将他的面目掩藏得只剩下一双明亮的大眼露在外面,在他的身后,跟着十几名同样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男子,个个腰间配着宽背大刀。杨玲珑的目光在那长刀上一扫而过,立即转过头,与桓伊同样沉重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那种大刀,目前普天之下,只有燕军配备!   桓伊悄悄拉住杨玲珑的手,微微一点头,二人立即起身,想趁着众人的目光被那伙人吸引的间隙悄悄离去。   那头戴斗笠当先走进来的男子,在看见杨玲珑的一刹那,身形一顿,下一刻,他在大堂内几十人的共同注视下,做出来一个令人不解的动作!   只见,他忽然转过头,直直地朝着杨玲珑与桓伊所在地角落走来!   大堂内所有的目光,刹那间都被吸引了过来!   桓伊一怔,俊秀的眉毛一挑,便拉着杨玲珑轻轻坐回原地,静观其变。只见那人轻轻走了过来,也不去看桓伊等人的脸色,只大刺刺地在杨玲珑对面坐了下来,下一刻,便在杨玲珑惊奇的目光中,一把掀开脑袋上的斗笠,露出一张清瘦俊美的脸庞来。   杨玲珑一见他的脸,惊叫道:“姚显?”   姚显一把将手中的斗笠扔在了桌上,满脸风霜之气地笑道:“想不到在这里遇见你们,不是说你已经回建康了么?”   桓伊见他与杨玲珑聊得甚欢,心里老不是滋味,忍不住插话道:“我带她四处看看,行程就慢了点!”   姚显颇为礼貌地笑了笑:“能在这个小城遇见,真是缘分使然。不知桓兄下一站是要往哪里去?说不定你我还能顺路一起!”   桓伊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与他顺路的,只没好气地道:“我们往南,想来姚将军是要往北去了,依我看,是不顺路的!”这话语里,拒绝的意思已经相当明显。   想不到姚显竟是个脸皮厚的,闻言丝毫没有被拒绝的尴尬,竟恬不知耻地说道:“你们也是往南走?那正好,我也是往南去,这不正好顺路么!我不往北走!”   饶是杨玲珑心智坚定,此时也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却在桓伊那要杀人的目光中生生憋住了。   桓伊铁青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姚显见自己得逞,这才想起礼貌地问一句:“两位介意留下来陪小弟喝几杯暖暖身吗?”   桓伊此时就差七窍生烟,只想吼一句:介意!   但是杨玲珑却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不要发火,硬生生将他那一肚子的火气压了下去,只得不情不愿地坐下来,朝小二吼道:“再给爷上两坛好酒!”   那小二自觉倒霉,只立即乖乖回身取了酒端上来,急匆匆地跑了,生怕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姚显心情却是大好,自顾自地倒了酒,递给桓伊和杨玲珑,再为自己斟满,这才笑吟吟地举起酒樽:“桓兄,杨姑娘,相逢既是缘分,小弟在这里敬二位!”   杨玲珑悄悄看了看桓伊的脸色,见他面色稍霁,这才放心地举起酒樽,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笑了笑,便浅浅地喝了一口。   一口酒下去,浑身渐渐暖和起来,杨玲珑这才轻声问道:“你怎么到了这里?”   姚显被慕容冲软禁的事情,她是知道的,万万想不到在这个非常时期慕容冲会将他放出来。   姚显微微一笑,带着些许的苦涩:“一言难尽!”   这就是不愿多说了,杨玲珑闻言,知道不便多问,只得笑了笑,忍不住问道:“他……还好吗?”   桓伊眼脸一抬,立即看了她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姚显自然知道他问的是谁,也忍不住悄悄抬眼看了看桓伊的脸色,这才答道:“不怎么好,打了几仗,有输有赢。”   杨玲珑怔怔地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   慕容冲与苻坚打得不可开交,却谁也没占到好处,这个时候,他将姚显放了出来,只要稍稍一想,就能明白这其中的含义。两方此时立场不同,实不该再在一起多话!   桓伊此时也明白了过来,面色变得更加不好看起来,臭着一张脸只闷头喝酒。   三人一时间只剩下难言的沉默,姚显这时全身暖融融的,这才将身上的蓑衣脱下,露出精瘦的上身,整个人看上去分外干练。杨玲珑倒是没什么感觉,反正现在在她眼里,再姿容卓绝的男子也比不上桓伊。可桓伊只看了一眼,好胜心立即被激起,俊眉一挑,不自觉地坐的端正无比,本就是风流人物,此时刻意展现起来,自不必说。   杨玲珑却恍若不觉,只低着头专心想着自己的心事。   她在想,若是姚氏此时挥军北上,长安城必破无疑,那个时候,苻坚会落到谁的手上呢?   她敢肯定,无论是落到慕容冲的手上还是姚苌的手上,苻坚此人,必定不得好死!   这样,就够了吧!   可是,她还是觉得有些不甘心啊,不能亲眼见到他的惨败……   忽然,一双温暖的大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小手,她顿时回神,转过头去,只见桓伊正温和地朝她一笑:“累了,回去休息吧,天色不早了!”   她乖乖地点头:“好!”   桓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姚显一眼,难得笑得温如春风:“姚兄弟也早些歇息吧,外面风大雨大,姚兄弟夜里关好门窗!”   姚显面色不变,只微微一笑,悄悄捏紧了手里的酒樽:“多谢桓兄提醒!”   桓伊拉着杨玲珑的手,大摇大摆地上了二楼,径直进了客房,哐地一声关上了门。   杨玲珑听到这声巨大的关门声也吓了一跳,正奇怪地回过神,下一刻,就觉得天旋地转起来,惊得她立即尖叫了一声。   桓伊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扔在了房间的大床上,立即欺身压了上去,恶狠狠地吻了她一下,这才喘着粗气瞪她:“妖精!那个姓姚的对你没安好心!”   杨玲珑一怔,立即没好气地掐他:“瞎说什么呢你!”   “我可没瞎说,瞧他看你的那个眼神……”   杨玲珑见他越说越来劲,忽然计上心来,眼珠一转,笑嘻嘻吻住了他的双唇,直到他彻底失神,这才得逞地放过他,媚眼如丝地道:“不管别人如何,我始终都是你一个人的玲珑!”   桓伊只觉得浑身无力,心里有一个声音对自己哀叹着说:你完了,完了……   他想,他真的完了!被她彻底俘获,再也没有自拔的能力!   “妖精!”他认命地低喃一句,俯下身又捉住了她不安分的双唇,深深地吻了下去。   外面天寒地冻,风雨交加,却丝毫不减房内的旖旎春光……   大堂内,清瘦矍铄的男子,耳聪目明地听到了一切不该听见的声音,那双明亮的大眼中,渐渐升起一团雾气,失了神气! ☆、348 苻坚之死8   公元385年三月中旬,慕容冲率军五万大举攻打长安,却被长安主将杨定再次挫败。   四月,杨定率军主动出击,却被慕容冲设置的大量陷马坑所败,损兵折将伤亡惨重。   四月底,长安城突降雷雨,一记闪电正正击中无极大殿得屋脊,劈断了一根房梁,宫人们收拾残砖碎瓦时,却在废墟里发现了一本残破的书简,书简上五个硕大的古篆:《古苻传贾录》。   宫人们不敢隐瞒,立即将书简呈给了苻坚。   苻坚得了书简,翻开一看,却见其上只得一句话:帝出五将久长得……   帝出五将久长得……   苻坚将书简翻来覆去地看了许多遍,却始终不得其意。   恰在此时,长安城内谣言四起,渐渐传到了宫里,只说长安城外东北百里处,有一座山头,名为五将山,只要苻坚出了长安城,到了五将山,长安之危便可解除了!   苻坚此时已经倍慕容冲打得心浮气躁起来,闻得此言,稍稍犹豫了一下便选择了相信。   五月初,苻坚命杨定率军出城与慕容冲会战,趁此机会,他带领两千精兵,和宠妃张夫人,幼子中山公苻诜和you女宝锦公主,由东城门突围而出,直奔五将山而去。   他却不知,就在前往五将山的路上,已经有一张巨大的索命网早就张开,只静待他的到来!!   慕容冲率军在西城门外,见出城会战的,只有杨定与窦冲等大将,独独不见苻坚的身影,忽然勾起唇角笑了笑,只朝身后一身男装的余姚淡淡一笑道:“你去东面,如果姚苌办不成此事,再出手相助!”   余姚面无表情地一点头:“诺!”随即调转马头,朝身后的两千骑兵一挥手,一队人马便呼啸而去。   城东外三十里处,苻坚带着一众人马正往前疾驰,张疏桐一身戎装,面容冷清地跟在他的身后,而她的身后,一辆小巧的马车里,正是她的两个孩子,苻诜和宝锦。   成败在此一行!   张疏桐却隐隐觉出一丝不同寻常来,也许她内心里已经察觉出在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所以她执意带上了两个孩子,如果要死,他们一家人,是一定要死在一起的!   一行人奔到一处山谷处,冷不防地,两边山坡上忽然有巨大的石块滚下,苻坚大惊失色,只来得及大喝道:“御敌!”   身后副将见情形不对,一把拔出腰间长剑大喝一声:“护驾!护驾!”   众将士立即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围墙,将苻坚几人护在中间,无奈巨石滚下的力道极大,两千将士转眼间就死伤过半。片刻之后,周边没有巨石滚下,秦军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但是,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山坡上的敌军忽然齐齐站起身来,密集的箭雨下一刻就将残余的秦军送上了黄泉路。   苻坚眼见众将如麦子一般被杀伐殆尽,双眼血红地拔出腰间长剑,驱使着座下战马往前冲来。   奇的是,那些敌军并不肯伤他性命,见他往山坡上冲来,纷纷停下攻势,静静地等着他奔上来。   身后的张疏桐见状,直觉不好,立即惨呼一声:“陛下!”便一甩马鞭,带着两个孩子跟了上来。   苻坚已经怒得红了眼,哪里还管的了那么多,只一骑快马直直往坡上冲来,待到了坡上,只见敌军已经从树丛里站起身来,身上的军服,赫然就是秦军的军服。   敌军忽然分开来,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将士越过众人走了上来,面如冷霜地朝苻坚看了看,淡淡地吩咐身后将士:“拿下!”   苻坚一见那人,立时大怒:“吴忠,你这个乱臣贼子!”   此人正是姚苌座下一员猛将,名唤吴忠,此时听得苻坚叫骂,却面不改色:“陛下,微臣劝您还是省些力气,见了主公,有的是您开口说话的机会!”   苻坚也知道和一个部将说再多也是废话,索性立即闭上了嘴。就在此时,张疏桐与两个孩子也倍姚氏叛军扭了上来,张疏桐整齐的发髻已经微微有些散乱,有几丝发丝散落下来落在脸侧,却丝毫不减其清丽柔美。   吴忠得了这一家四口,任务便完成了,立即鸣金收兵,压着苻坚四人,快马加鞭地往新平而去。   一众人走后,不远处的山坡上,余姚骑着一匹乌黑的高头大马缓缓露出身形来,看着渐渐消失的吴忠一行,幽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微微冷笑一声,调转马头道:“撤!”   两千骑兵掀起马蹄狂奔而去,只留下被践踏的草坪散发着腥甜的泥土气息,昭示着春天的一丝美好!   长安城的西城门外,慕容冲正与杨定激战正酣,城外的平地上,设置了大量的陷马坑,杨定此前因为这些陷马坑吃了大亏,却丝毫没有长记性,骑兵队骑坐着高头战马大摇大摆地冲出城来,还没来得及与燕军交上手,便纷纷掉下了陷马坑,好在后面的骑兵反应及时,杨定一声锣响,便齐齐勒住了缰绳。   杨定骑着战马,在大队的秦军中渐渐驱马越众而出,身后一匹白色骏马上,一个白色的身影渐渐显露出来,慕容冲站在远处,见了那身影,双眼危险地一眯,怒气上涌,双眼几乎喷出火来。   杨定将身后那人拉上前来,一挥手,扫落了她面上的面纱,转过头,朝前方的燕军阵营大喝道:“慕容冲,你看好了,这是谁!”   慕容冲头戴银色面具,身披银色战甲,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上,轻轻越众而出,声音不大,却用上了内力,场上诸人都听得真真切切:“杨定,放了我姐姐,饶你不死!”   被绑在马上的女子,赫然就是慕容苓!   在面纱被扫落的那一刹那,慕容苓睁开迷茫的双眼,看见了前方那个身影,几乎只是一眼,她就认出了,那是她的弟弟!   可是她的心,却如死灰一般,燃不起一丝火星来!   她还记得昨晚,那个男人带着人,将她绑了起来,犹如丢弃一块脏了的抹布,不带一丝情感!曾经的宠爱,那些温柔的呵护,哈哈,原来都是假的!   假的!   此时的她,再不是叱咤后宫的德妃娘娘,也不是艳绝天下的清河公主,只是一个芳心错付零落成泥的可怜女子,她的伤心,她的凄惨,都是她的弟弟造成的……   可是真的追究起来,她的弟弟有什么错呢?   哈哈……   可笑吧?   到了最后,她连可以憎恨的人都找不到!   战场上的寒风,呼呼地吹过她的耳边,她却仿佛什么也听不到。   杨定被慕容冲高傲的姿态激怒了,刷地一下拔出剑来,抵在了慕容苓雪白的脖子上,大喝道:“白虏贼子,看清楚这是谁,这可是你们尊贵的清河公主!再不罢兵,我手中的剑,可是不长眼的!”   慕容苓闻言,渐渐回了神,只觉得抵在脖子上的剑是冰冷的,可是再冰凉的剑,也比她的心要暖上三分。   慕容冲站在不远处,血红着双眼,眼见就要骑着战马冲杀上来!   她的这个弟弟啊,都已经二十五岁了,还像个孩子似的冲动易怒!   苻坚将她交给杨定时,已经杀了长安,那虽然不是她亲生的女儿,却是她带在身边一手养大的,是他苻坚的骨肉血亲啊,他都下得了手!更何况她这个叛军的亲姐姐?   他把她叫交出来的那一刻,就是不想她再活着的吧?   她忽然魔症似的抬起头往天上看去,微微笑了笑,苻坚啊苻坚,我在下面等你!   她忽然转过头朝杨定呜呜了两声,示意他将她嘴上绑着的布条解开。   杨定见了,反手一挥,利剑立即划破了她脸上的布条,包括她那吹弹可破的肌肤,立即带起几丝血线来!   嘴上一得解脱,慕容苓便朝杨定微微一笑:“将军,可否让我上前劝劝他?”   杨定一皱眉,转念一想,也不妨一试,便轻轻点头允了。   慕容苓转过头来,看向前方的慕容冲,嘴角却勾起一丝诡异的弧度,只见她朱唇轻启,声音清冷地喝道:“燕国的好儿郎们!当日燕国灭亡,我一介弱女子身陷囹圄,委身敌首,生不如死!今日,你们挥刀杀敌,眼见成功在即,又怎能为我一个残破的身躯坏了复国大业?儿郎们,拿起你们的战刀,消灭氐羌得狗贼们!”   杨定听她言语无状,手上不自觉地用了力,想要胁迫她住嘴,哪知慕容苓竟突然偏头往剑锋上撞了过来,锋利得剑锋那是血肉之躯可以阻挡的?   只是刹那,慕容苓得喉管便应声而裂,一丝血线冲天而起,伴着她落马的优美弧度,成就了一副凄绝得画面,这幅画面,像是一颗火种,瞬间便点燃了万千燕国将士们心头的怒火,转而化作狂热的战意,驱使着他们紧紧握住手中的战刀,高高地举起,只待砍向敌人的头颅。 ☆、349 苻坚之死9   慕容冲却怔怔地愣在了原地,瞪大着双眼,看着自己的姐姐如一朵衰败的白莲,失去了一切生命的气息,一头栽下了战马,倒在了肮脏的土地上,翻飞的泥尘弄脏了她洁白的肌肤,鲜红的热血自她的脖颈源源不断地流出,将身下的灰白色泥土沾湿,渐渐变作恶心的赭红色,刺痛了他的双眼。   心头怒火陡生,他突然一把拔出腰间的长剑,怒喝一声:“杀光氐羌狗贼!”   “杀!”   “杀光他们!”   怒喝声此起彼伏,渐渐汇做愤怒的海洋,朝长安城门席卷而去。   杨定见慕容苓自戬,立即愣了神,似乎只是这一愣神的功夫,燕军就举着愤怒的战刀冲杀上来,气势汹汹,锐不可当。   饶是杨定身经百战,见了这般骇人的气势,也忍不住胆寒起来,身下战马察觉到主人的退却,也不自觉地往后退去。主将一退,身后众秦军也纷纷后退起来,这一退,大有当日淝水之战的颓败之势,有的,甚至已经怕死地举起手中的武器投降了。   无奈慕容冲已经杀红了眼,投降的士兵没有得到他丝毫的怜悯,噬血的战刀仍旧往他们头颅上招呼而去,带起可怕的红芒。   杨定在众将的护卫下往城内退去,慕容冲紧追其后,城门根本来不及关闭,就已经被燕军抢占了。   慕容冲立在城门之下,如血的双眼闪着如狼一般的幽光,只见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剑,一指前方玄武大街,薄薄的双唇微微一动,语调冰冷,恍若来自地域:“屠城!!!”   这座城,这座宫,毁了他的青春,他的信念,他的幸福,他的一切,甚至吞噬了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姐姐,那么,就由他来毁灭这里吧!   只有毁灭,才能重生!   让这座城,伴着他那些肮脏不堪回首的过去,一起下地狱去吧!   据史载,公元385年五月,慕容冲率军攻长安,秦将杨定被生擒,秦王苻坚携带宠妃张夫人出逃五将山,被后秦将领吴忠活捉,押送到新平,关在了佛寺中。长安城内的秦国太子苻宏在残部得保护下,仓皇出逃,西奔下辨。慕容冲下令屠城,燕军在城内四处烧杀抢掠,昔日辉煌繁华的长安城,一转眼间,就已是十室九空了。   ~~~~~~~~~~~~~~~~~~~~~~~~~分割线~~~~~~~~~~~~~~~~~~~~~~~~~~~~~~~~~~~   空旷的禅房内,入了夜,寒冷得就像是冰窖一般,虽然已是五月,但是因为寺庙正处在山脚下,日照时间极短,太阳一下山,四周的寒气就变得无孔不入,恨不得将整座寺庙里最后一丝温暖也吞噬掉!   苻坚披着薄薄的棉被,端坐在禅房内的土炕上,看着张疏桐熟练地将几块冷硬的面饼掰开,放进了屋子中央炭盆上的铁锅内,锅里的水很快沸开,面饼被煮成了面汤,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气!   没错,是诱人的香气!   时光再倒退两个月,他怎么都不会觉得这样只有乞丐才会吃的东西是美味诱人的,可是现在,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液,肚子里如有擂鼓……   张疏桐听到他肚子发出的咕噜声,心里一酸,急忙将铁锅里的面汤用木勺舀出来放在了陶碗里,呼呼吹了几下,便回身递给了苻坚。   苻坚又冷又饿,看见面汤下意识地就要去接,却忽然看见身边那两双不韵世事的眼睛,立即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汤,用木勺舀了一勺,递到宝锦面前,闻言软语地道:“宝锦,来,饿了吧,吃吧!”   宝锦才高高三岁半,还是不知道人间疾苦的年龄,见父皇难得这般温和地亲自喂自己吃东西,也不管吃的是什么,只笑呵呵地将嘴巴递了过来,喜滋滋地喝了一口,立即奶声奶气地说道:“父皇,这是什么东西啊,宝锦怎么从来没吃过?真好吃!”   苻坚闻言心里一痛,这样的吃食,怎么可能好吃?她这是真的饿极了!   张疏桐将炭盆里烤着的几个地瓜迅速地扒了出来,用纤细的手拿了,放在嘴边不停地吹着,待到凉了下来,这才细细地剥了皮,递给苻坚:“你也吃一点吧!”   苻坚接过地瓜,轻轻咬了一口,地瓜烤的外熟内生,实在算不上美味,他却吃得香甜无比。张疏桐见他吃了,这才剥了下一个,将苻诜抱在怀里,喂他吃了。一家人围着小小的炭盆,吃着粗糙难以下咽的食物,却是难得的满足。   突然间,禅房的门被人从外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山间的冷风呼呼地往禅房里灌了进来,将房内的油灯吹得几番明灭。   两个孩子见了来人,吓得哧溜钻进了张疏桐的怀里,露出两双大大的眼睛咕噜噜地看着来人。   苻坚放下手中的陶罐,定了定神,看了来人一眼,只一眼,却突然怔住了!   只见敞开的禅房门口,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一家四口,此人状貌魁梧,志气英挺,身长八尺,腰带十围,面上一副美髯直垂到胸膛上,乍一看去,活脱脱就是王猛再世!   苻坚心神巨震,忽然喃喃地道:“景略,可是你?”   来人闻言只是淡淡一哼:“微臣尹玮,拜见陛下!”   苻坚这才堪堪回神,顿觉失落,怔怔地看了尹玮一眼,忽然问道:“你叫尹玮?可曾在朝为官?”   尹玮微微一躬身,不亢不卑地答道:“曾恬为吏部令史!”   原来是不足为道的七品小官一名!   苻坚闻言,面色几转,突然哈哈一笑:“卿仪容不亚王景略,也是一宰相才,朕无耳目,独不知卿,怪不得今朝败亡啊!”   尹玮只是微微一皱眉,并未为这样的夸赞而自得,只是淡淡地道:“陛下既然也知自己德行不足以慑服五内,何妨效仿尧舜故事,禅位于我主,您带着美妾幼子从此快活逍遥,岂不是两全其美?”   苻坚被这一番话气得七窍生烟,冷笑道:“尧舜故事?姚苌氐羌贼子,五胡之内尚不见其名,怎能与圣人同日而语?”   尹玮也不恼,只是面无表情继续说道:“陛下若是单以族名论天下,传言出去岂不是可笑,想那汉人一直自诩正统贬称我等为蛮夷,他们千百年来占尽华夏大陆土肥水美之地,可如今呢?若是按照陛下所说,蛮夷小族便不能妄图天下,那陛下您……”他说到这里,忽然闭嘴不言,那神态中暗藏的话语,却分外明显。   陛下您,不也是蛮夷,不也妄图天下一统么?   既然您做得,别人怎么就做不得?   苻坚顿时气短,愤愤地摆摆手:“休得多言!你回去告诉姚苌,想要传国玉玺,叫他自己来跟我要吧!”   尹玮淡淡地一挑眉,美髯飘飘的下巴忽然勾勒出一丝微笑的弧度,带着嘲讽,满眼惋惜地看了看张疏桐和两个孩子,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既然陛下如此坚持,那么,下官先行告退!望陛下再仔细考虑考虑下官的话,以免将来后悔!”   苻坚此时手里握着传国玉玺,量他姚苌也不敢伤他性命,闻言只是冷笑一声,并未说话。   尹玮也不多做停留,到了寺院外,沉声向跟在身侧的一名守卫头领吩咐道:“看好他,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那头领恭恭敬敬地应了:“大人放心,小的理会得!”   “还有,准备些好的吃食……”   那头领闻言顿时白了脸,他本是一名贩夫走卒,跟着姚苌造反一路升做千夫长,对苻坚这个皇帝一直很是不以为然……   此次受命将苻坚关押在佛寺内,突然间有了对皇帝陛下的生杀大权,他便狠狠抓住了机会,克扣苻坚一家的食粮,平日里冷嘲热讽,甚至将他们所用的炭火也换成了最劣质的黑炭……   尹玮却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此番提点,希望这个头领能收敛一二,也算是不辱苻坚的一世英伟了!   尹玮出了佛寺,快马加鞭进了新平城府衙,将苻坚不肯交出玉玺不接受禅位的事情一一向姚苌回报了。   姚苌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他已经不报任何希望了,传国玉玺本就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就算拿不到手,也妨碍不到他的计划。   既然苻坚这么不合作,那么,也没有留下他的必要的!   姚苌暗暗下了决心,这才命尹玮退下,高声唤道:“来人……”   门外守卫的士兵急忙本进门来:“主上……”   “去请三公子过来!”   那士兵应了,急忙奔了出去,不多时,姚显便急匆匆地奔了进来,见姚苌正坐在大堂正中的矮几上,无意识地抚摸着手边的一把黄金大弓,双眼看着不远处,不知在想这些什么!   姚显不知怎地,突然感觉心里跳了一下。   “父亲……”   “你来了……”姚苌立即回过神来,一把将大弓放在了矮几上,斜斜一挥手,“坐下吧!有事跟你说!”   姚显顺从地坐在了下首,面色沉着地问:“父亲叫孩儿来,不知有何事吩咐?”   姚苌看着面前的黄金大弓,忽然一把将它抓了起来,甩手扔给了姚显。姚显一把接住,不解地看着他。   “你拿着这把大弓,去寺里,见了苻坚……”他忽然住口不说,举起右手放在脖子下,狠狠地一划,做了个“杀”的姿势! ☆、350 苻坚之死10   姚显一惊:“什么?”   在他探究的目光下,姚苌却是神色不变,显然已经深思熟虑下定决心了。   姚显此时担心的,却是别的东西!   他被慕容冲放归之后,与自己的两个哥哥四个弟弟表面上看去相处融洽,实则明争暗斗不断,当日姚苌保证只要他平安归来,就是世子。可是如今他已经归来多日,世子之位却迟迟没有落入他的囊中,反而是他的大哥姚兴,不知何时已经渐渐手握大权,大有承继父业的势头。   他不是不愤怒的,亲生父亲一手将他送入虎穴,而今他平安回归,该得到的东西,那些他用命换来的东西,却迟迟不能到手,今天,他的父亲,却又忽然将这弑主的大事交给了他……   他也不是蠢笨的,而今苻坚虽然被软禁,他的身后却还是有大批死忠的追随者随时都有可能揭竿而起!若是被那些人知道,苻坚是死在他姚显手中……   他忍不住悄悄看了看姚苌的面色,见他正满含希冀地将自己望着,目光中,分明就是难掩的慈爱与信任!几乎就让他信以为真了!   父亲!   这就是他的好父亲!   他心里微微苦涩,他的大哥,他的嫡母,如今甚至他的父亲也处处算计起他来了……   只是,能拒绝吗?   “孩儿遵命!”姚显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仿佛是要低到尘埃里,一把抓住面前的黄金大弓,看也不看面有愧色的姚苌,直起身,大踏步地走了!   姚显头也不回地离了正房大堂,往后厢走去,刚刚进入自己的松山院,一个人影就如鬼魅一般应了上来,他却看也不看,只淡淡地看着前方,眉目有如寒霜地道:“去通知她,时候到了!明日去新平佛寺,叫她如愿以偿!”   那人略略一点头,又如一阵风似的消失了身影,转眼就不见了!   姚显抬头看了看天,一滴雨丝恰恰落在了鼻尖。   “要下雨了啊……”   ~~~~~~~~~~~~~~~~~~~~~~~~~~~~~~~~~~~~~分割线~~~~~~~~~~~~~~~~~~~~~~~~~~~~~~~~~~   天边升起第一缕晨光时,张疏桐缓缓睁开了眼睛,屋子里的炭火早已熄灭了,还是那般的冷,丝毫没有初夏该有的温度。她躺在炕上没有动,只是轻轻伸出手来,借着尚有些昏暗的晨光,细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本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滑腻白皙的一双手,而今却变得枯槁粗糙,形同五十岁老妇的手……   这时,苻坚在身边也微微动了动身子,醒了。   两个人并排躺着,却谁也不说话。   沉默良久,苻坚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手指抚摸过那些新生的茧子,心里一酸,柔声道:“疏桐,苦了你了!”   苦了这么久,每日吃不饱穿不暖,被那些士兵冷言冷语地对待,她都没有哭过,可是此时,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她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还是忍不下去了。   忽然,她一个翻身,扑到了他的颈窝里,呜呜地哭了起来,却又不敢放声大哭,只将声音死死地压着,生怕吵醒了两个还在熟睡中的孩子。   苻坚心里酸苦,却是无可奈何,只得轻轻抚了抚她的满头青丝,看着外面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不知为何,竟忽然有种末日来临的恐慌,这恐慌中,却还有着一丝万事解脱的快意!   他忽然苦笑一下,真是被关了太久了,竟会有这么荒谬的念头!   太阳缓缓地爬出了云头,寺庙处于山脚下,院子里却没有一丝阳光,万籁寂静的时刻,寺庙的大门处,却悄悄停下一辆马车,车上没有任何家徽标识,寺庙的守卫见了,忙上前拦下马车盘问。   车内之人却连脸也没有露出,只有一双瘦小苍白的手伸出来,将手中一张青铜令牌在守卫面前晃了晃,令牌上,赫然是一匹奔腾中的骏马,这分明是氐羌的图腾,也是姚氏的族徽。   那守卫一见令牌,立即停止了腰杆,急忙让开了路。   马车内一名男子沉声吩咐道:“派十人小队守卫寺院四周!其余人,跟我来!”帘子又轻轻放下,片刻之后,车轱辘轻轻起行,又往庙内行去。   守卫们得了令,不敢耽误,忙各自分派忙开了!   马车缓缓驶进了寺院里,到了后院禅房门口才停下,帘子立即被人粗鲁地掀开,当先跳下一名身材矮小的女子,身穿玄黑紧身劲装,腰挎三尺长剑,面戴银色面具,正是此时本该在建康的杨玲珑。   紧随其后的,是手拿黄金大弓的姚显。   他轻轻跳下了马车,手不自觉地紧了一紧,将手中的大弓抓得紧了些,再看杨玲珑,却是神色坚决踊跃,哪里有弑君前夕一丝一毫的紧张忐忑?   他回身吩咐守卫:“去告诉陛下,姚显来拜见,请陛下早些起身吧!”   那守卫听了,再见姚显手中的弓,顿时有些明白过来,立即气势汹汹地上前拍门:“陛下,姚将军前来拜见!”   苻坚正抱着痛哭的张疏桐安慰着,被这敲门声震得浑身一抖,不由得怒气上涌,真是虎落平阳遭犬欺,如今连一个小小的守卫也敢对他大吼大叫了!   他冷冷哼了一声,与张疏桐穿好了衣服收拾齐整后,这才一把打开了禅房的大门,看见一身黑衣的杨玲珑,顿时一怔,脑筋急转,忽然想起来这是谁,顿时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来!   “杨芮?是你?”   杨玲珑轻轻一勾唇角,也不假惺惺地弯腰行礼了,直视他道:“难得陛下还记得小女子,荣幸之至呢!”   苻坚转头看见姚显,以及他手中的黄金大弓,浓厚的眉毛禁不住皱了起来,却还是强自镇定心神,大踏步地走在前头,往前方佛堂大厅走去。   姚显与杨玲珑对视一眼,便也各自无话跟在苻坚身后,往大厅走去。   到了大厅,苻坚旁若无人地径直走到蒲团上跪下,朝上首慈眉善目的文殊菩萨叩了三个头,随即直起身来,双手合十对着菩萨,仿若身后没有人在虎视眈眈似的。   姚显回过身,朝身后的众守卫微微一摆手,守卫们便乖觉地退了出去,将四周的大门齐齐关上,不留一点空隙。   大厅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冻结了,感觉不到一丝流动。   苻坚面色沉静,心中却是惊起滔天巨浪,直到听到一声仿佛来自地狱的深远龙吟,脖子上立即一凉,他才缓缓睁开双眼,看也不看身后的人,只微微苦笑道:“我等这一天很久了,只是没想到,动手的是你,而不是他……”   他,自然是指慕容冲。   那个令他又爱又恨的绝美男子!   杨玲珑冷哼一声道:“有区别吗?这是你欠我们的!”   苻坚不想再多说,又轻轻闭起双眼。   杨玲珑却不打算就此放过他,手中微微用力,承影剑便立即划破了他的脖颈,渗起点点血丝。   “苻坚,当日你将他收为禁脔百般蹂躏,后又为了钳制他害死我的两个孩子,难道就没想过这一天?难道你不怕自己死后,你的儿子苻诜女儿宝锦也会像当日的慕容菱慕容冲一般,被你的仇家收进后宫百般折辱?”杨玲珑语气冰冷,只狠狠地戳着他心里最薄弱的防线。   果不其然,苻坚惊得瞪大双眼,不管不顾地回过身来,脖子上立即被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像是一道项圈,围在脖子四周。   “我甘愿就死,你们不要辱我儿女!”   杨玲珑居高临下,以睥睨天下的姿态冷笑道:“你这是,在求我?”   苻坚咬咬牙,挣扎了许久,终于心如死灰一般点头:“是,我在求你!”他此时正跪在蒲团上,面对着杨玲珑,一副谦卑的姿态,“求你们高抬贵手,杀了我的儿女也罢,只是不要叫他们受辱!”   杨玲珑危险地眯起眼看着他,死到临头还不忘保住一文钱也不值的尊贵……甚至连两个幼小孩子的命都不顾惜……   承影剑作为绝世利器,怎能沾染这样一个人的血?   她恨恨地一把收回剑,如避瘟疫一般后后退到了姚显身边,满脸嫌恶地对苻坚道:“你虽然死不足惜,我却不愿脏了自己的手!你自行了断吧!”说完看了看姚显。   姚显立时会意,看了看手中的黄金大弓,皱了皱眉,最终还是解下自己腰间的长剑,一把扔到了苻坚脚下:“陛下还是不要叫下官为难的好!”   苻坚看着地上的长剑,知道自己今日无论如何是躲不过了,姚显会在这里,已经说明姚苌动了必杀之心,既然迟早都是个死,何必劳烦别人?   他呵呵一笑,解脱了一般,缓缓拿起长剑,站起身来,将腰背挺得笔直,手上一用力,锋利的长剑便出了鞘。   他这一声,年轻时为了皇位打拼,志得意满地登基为帝,后来得了贤臣辅助,将秦国版图一扩再扩……   悔不该,不听王景略之言啊!   如今,是非成败,也只是一场空罢了!   罢了!罢了!   他一把横剑在颈,手上就要用力。   突然间,一声稚嫩的呼唤在厅外响起:“父王!父王!”   是宝锦! ☆、351 苻坚之死11   苻坚好不容易提起的勇气瞬间消散,泄气地将剑垂下,径直转身开了大门,宝锦立时如一团软绵绵的肉团子一般冲了进来,扑进了他的怀里,抬起泪眼汪汪的大眼睛哭诉道:“父王,你不要宝锦了吗?”   苻坚低下头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小脸,笑得心酸不已:“父王怎么舍得不要宝锦呢?宝锦,父王要去很远的地方,你愿不愿意跟父王一起?”   杨玲珑闻得此言,立时觉得不妥,闪身就要上前。   可是,已经迟了!   苻坚根本就没给宝锦回答的机会,手中长剑一番,宝锦那纤细稚嫩的脖颈上立即现出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喷射而出,溅了苻坚一身。   苻坚杀了宝锦,立即举剑回身,双眼血红地指着杨玲珑与姚显,笑得疯狂狰狞:“孤的女儿,又怎能被你们这些卑贱的羌奴所辱?”话一说完,他便立即横剑自刎,倒在了宝锦身边,鲜血顺着他的脖颈迅速流出,蜿蜒成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线,缓缓流淌到姚显与杨玲珑的脚下。   杨玲珑见苻坚倒地的那一瞬间,只觉得浑身的气力都被抽干了似的,怔怔地看着地上的一大一小,浑不知该作何感想了!   就在这时,只见大厅房门被人从外大力地一把推开,张疏桐披头散发地牵着苻诜横冲直撞而来,堪堪只到门口,便定住了脚步,目光直直地看着地上的苻坚和宝锦。   杨玲珑不忍再看,轻轻别过头去。   “陛下……”张疏桐轻轻蹲下身子,抚着苻坚苍白的脸,止不住哭了出来,哽咽道,“你好狠的心,怎么忍心抛下臣妾和诜儿?”   她轻轻从苻坚手中拿过长剑,他的手还握得那么紧,她微微用力掰开,将长剑拿在手中,回身看了看苻诜,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便将眼一闭,也横剑自刎了!   杨玲珑听得她倒地的声音,心里竟不禁地一颤:她以为张疏桐至多会伤心欲绝地大哭一场,想不到,她竟然追随苻坚而去了!   她惊得立即转过身,却见苻诜正一声不吭地拿过他母亲手中的剑……   “不要!”杨玲珑下意识地想要阻拦,脚下不自觉地上前几步。   苻诜看也不看她,毫不犹豫地一个横拉,鲜血四溅中,便也轰然倒地,渐渐失去了生命的气息。   杨玲珑奔到这一家四口身边,见他们除了宝锦还兀自瞪大着眼睛,小小的脸上满是不解,想必她是想不通为何自己的父王会对自己拔剑相向吧……   苻坚和张疏桐以及苻诜,都是满脸祥和,被姚苌软禁了这么久,他们也受够了吧……   终于都解脱了!   她怔怔地站了许久许久……   “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姚显站在她的背后,忍不住出言打断她的出神。   她怔怔地回头,忽然笑了笑:“他还在等我,我自然是要与他在一处的!”   姚显禁不住皱了眉,眼中隐隐带着急切:“建康也许并不是你想的那样顺遂,你可想好了?”   她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我不怕!”   有桓伊在的地方,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不再害怕!   姚显微微笑了笑,难掩的苦涩:“看来是我瞎担心了,有他在,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我派人送你过去!”   “不必了,你还是回城复命吧!”她摇摇头,再看向他时,脸上就是真心的关切了,“姚显,姚将军将这件事交给你做,看来是动了放弃你的念头,听说你的大哥最近很得你父亲欢心……你,万事小心吧!”   姚显闻言心里一暖,云淡风轻地一笑:“那些人,还伤不了我!”   杨玲珑见他说得自信满满,放心了不少,回身看了看苻坚一家四口,郑重地道:“苻坚也不枉一代枭雄,如今既然已经身死,还望你们不要过分折辱吧!”   姚显闻言一怔:“你不恨了?”   她勾唇一笑,却不达眼底。   恨?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的恨早已成了心里的一股执念,用来支撑她的整个生命,而该恨的那个人,此时已经成了一具苍白的尸体,既然大仇得报,就给死者该有的尊重吧!她还没有丧心病狂到折辱一具尸体的地步!   “不恨了!你将他们厚葬在一起吧!但愿有来世,他们能最一对平凡恩爱夫妻!”她定定地看着姚显,衷心地道,“姚显,我相信你,有朝一日,你一定能荣登大宝,坐拥万里江山。到那时,我一定会在远方,衷心地为你高兴!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谢谢你,但是对不起,我不能给你一丝丝的回应!   她说完,踏步从苻坚等人身边走过,却是看也不看他们,只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姚显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远,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走出了阴暗,站在了明亮的尽头,仿若神女一般不可接近。   “如果没有你,我要这万里江山有何用?”   他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大堂上文殊菩萨的金身,菩萨的双眼半开半阖,双唇微勾,看上去,似是在嘲笑众生……   也像是在嘲笑着他!   “姚显,你真是,自作多情啊……”   他紧紧握着手里的黄金大弓,缓缓地,屈膝朝着菩萨,跪了下去。   杨玲珑出了寺庙大门,门口一男子见了她,立即奔上前来:“少主,可妥了?”   她回身最后看了一眼山脚下这座破旧的寺庙,忽然为苻坚不值起来:他应该战死沙场的!   “玄武,你留下,若是姚苌要折辱苻坚的尸体,你就将他们一家四口的尸体偷出来寻个地方把他们好好安葬了吧!”   玄武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异议地点了点头:“诺!”   杨玲珑从他手里接过马缰,翻身上了马,郑重地朝玄武吩咐道:“你也注意安全,早日回相思门!”   玄武这才微微一笑:“属下自会小心,少主快些出城吧,桓将军等了大半天,许是该着急了!”   杨玲珑一笑,刷地甩了一下马鞭,啪地一声,骏马一惊,撒开四蹄就奔驰开来,往城外奔去!   用姚显为她准备好的腰牌出了城,她便马不停蹄地往城东奔去,不多时,就到了城外三十里处的驿站,因为是在战时,驿站早已荒废,只剩下几间木屋屹立不倒,成了路人遮风避雨的好去处。   此时的驿站,被一众男子严密地守卫着,这些人虽然穿着常服,但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经过训练的士兵。他们每人穿着玄色短打,腰间配着刀剑,神情肃穆,瞪着鹰隼一般的大眼,对路边的行人审视着。   杨玲珑趋马靠近,桓十一见了她,立即一喜,奔上前帮她牵住了马,压低声音急急地道:“姑娘可回来了,爷都着急得喝了三大壶茶了!”   杨玲珑禁不住噗嗤笑了一声:“让他喝好了!我进去看看!”   进了驿站,只见桓伊大马金刀地坐在大堂中央,手里拿着硕大的瓷壶,正咕咚咚地往嘴里灌着茶,竟没发觉她的脚步声。   她好笑地站在门口看着,忍不住唤道:“哎,桓大将军,你再这儿喝下去,我们随身带着的上好山泉可就没了!”   桓伊被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呛了一嗓子眼的茶水,忍不住闷咳几声,斜眼瞟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醋意大发地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那个姚显没多留你?”   杨玲珑暗暗一翻白眼:小气的男人!   她还是几步走到他身边,坐在了他的背后,忽然一把抱住了他,将脸靠在了他宽阔的脊背上,舒服地舒了口气。只有在他身边,她才会觉得安心放松!   “子野,我们回去吧!”   桓伊被她这一抱,骨头都酥了大半,哪有不允的道理:“你先歇一歇,吃了午饭我们就上路!”   杨玲珑觉得疲累非常,浑身的骨头都软了似的,闻言顺从地点了点头:“那你别动,我就这样睡一会!”   桓伊面皮一抽,却还是乖乖点头:“好,你睡吧!”   “最近不知怎的,总是犯困,啊……”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渐渐睁不开了,嘟囔道,“可能是最近累了吧……”   桓伊闻言眉头一皱,轻轻转过身来,扶住了她,将她轻轻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这才拉过她的手:“我最近看你面色也不太好,你每每总说是没睡好,让我看看吧!”   杨玲珑放心地闭上眼,任他把脉,轻声道:“血龙珠的反噬之力不是被你的药物化解了吗?”   桓伊将手指轻轻抚上她的手腕,并未答话,只安心诊脉。   她的脉象,很是平稳,在平稳之相下,还有着一股隐隐的平滑脉象在冲击着他的手指,瞬间撞进了他的心里。   杨玲珑还闭着眼,却忽然被桓伊一把抱紧,惊得她一下子睁开眼,颇有些恼怒地望着他,还未开口抱怨,便被他急急地吻住了双唇。   两人之间的吻,有时温暖如春风,有时激烈如夏雨,而此时,桓伊的吻却如狂风暴雨,带着惊人的霸道,以绝对占有的姿势,狠狠地掠夺着。   她渐渐失了神,心如擂鼓,目眩神迷,就这样沦陷了!   “玲珑,我们有孩子了!” ☆、352 成亲之难1   据史载,公元385年五月,秦王苻坚被姚苌幽禁新平佛寺,姚苌数次催逼传国玉玺而不得,怒而杀苻坚。秦王苻坚不堪受辱,拔剑杀宝锦公主后举剑自刎,时年四十八岁!宠妃张氏紧随其后自刎而去,幼子中山公苻诜也横剑自刎追随父母妹妹而去。后秦王姚苌感念苻坚勇烈,命人将其厚葬,追号壮烈天王。   “壮烈天王?哼,这姚苌还真是个狡诈百变的性子!人都被他逼死了,弄这么一个封号,有什么用?他是害怕自己恶名远播吧……”   杨玲珑闲闲地放下手中的小小纸笺,双手不自觉地抚了抚依旧平坦的小腹,笑得安宁满足。   “好了,你知道就好了,别再想这么多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安心养好胎!”桓伊轻轻坐到她的身后,伸手环住了她的腰,在她耳边很不满地吩咐道,“若不是怕你闷得慌,我都不愿将这些东西拿给你看!你要是不愿呆在府里,就去看看二姐,她知道你有了身孕,很想见见你!”   杨玲珑抽了抽鼻子,自从那日在新平被他诊出了喜脉,她就彻底失去了自由,走路必须有丫鬟跟在身边搀扶着,吃饭喝水必须按照桓伊配制的食谱来,就连睡觉,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四仰八叉,要安静地平躺着……   每日还要喝上两碗奇苦无比的保胎药!!!   只是几天,她就觉得,她真的快疯了……   杨玲珑忽然贼贼地一笑:“正好,我也想见见这个姐姐,咱们成亲大事,还要她多多美言呢!”   桓伊笑得眉眼生动:“正是呢!你先将药喝了,我去吩咐他们准备马车!咱们下午出门,去静妙庵!”   她立即苦了脸:“子野,能不能不喝啊?好苦!”   “不行!”他亲手接过丫鬟明净手里的药碗,递到她面前,柔声道,“我保证,只要过了头三个月,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乖,把药喝了!”   她苦着脸,英勇就义一般地张开嘴,咕咚咕咚一口气将药喝了,立即被苦得眼睛鼻子嘴巴皱成了一团,下一刻,嘴里就冷不丁被塞进一颗蜜饯。   “好了,我先出去处理些事务,你安心呆在院子里,等我!”桓伊起身,将杨玲珑轻轻抚着靠在身后的竹榻上,这才穿上鞋子出了门,临行前还不忘吩咐明净好生照顾着。   明净是个十四岁的小丫鬟,是桓家的家生子,因为聪明伶俐,被桓伊特意送到了她的身百年伺候。此时见桓伊走了,明净便笑呵呵地端着一盘蜜饯凑到她跟前,说道:“夫人,累不累,要不要睡一会?”   杨玲珑微微摇摇头:“整天睡得腰都要断了!你把昨日里没做完的针线拿来!陪我做做女红吧!”   明净出了内间,到外间将一个放满针线的竹盒拿了过来,便坐在竹榻便陪着杨玲珑做起女红来。   这是杨玲珑的第二胎,她已经二十五岁,远没有当年生慕容钰和慕容雪时的紧张忐忑,只是觉得这个孩子得来不易,便分外珍惜起来,想亲手为孩子准备衣服鞋袜,不想经手他人。   明净坐在她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道:“夫人,前些八爷刚回来的时候,大家私底下就在猜,八爷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成亲呢,后来八爷将聘礼送到了万岁山,我们才知道,原来八爷是等着夫人呢。如今夫人来了府里,奴婢们看八爷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呢!”   杨玲珑心里暖暖的:“他啊,就是个傻子!”   明净不乐意了:“夫人可别这样说八爷,您看看外面那些达官贵人,哪个不是十几岁就成了亲,院子里三妻四妾的,就连奴婢的爹爹,除了娘亲,不也是有一房妾室么!八爷这样的,世间少有了!夫人该高兴才是呢!”   杨玲珑怎么不高兴呢!   只是,一想起宫里还有一位永和公主,还在等着随时嫁进桓家,她的高兴里,就不由自主地多了几丝担忧!   桓伊将她安顿在内院里,朝堂上的事情却从来不瞒她,自她堂而皇之的住进了桓府,外面那些个御史大夫就个个振奋不已地纷纷上书,只恨不得将她说成是个祸国殃民的狐媚祸水。司马曜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将桓伊悄悄宣进宫去,半真半假地说了一句:男人嘛,三妻四妾很平常!   这话里的意思,也就是说,她杨玲珑不就是个宠妾,永和作为皇家公主,未来的桓家主母,这点容人之量,也还是有的!   杨玲珑自然只当这番话是个笑话,她相信桓伊,更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   “明净,你见过二小姐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明净偏着头认真想了想,道:“那时奴婢还很小呢,只见过二小姐几回,那是个神仙一样的人,长得美极了,性格也很温柔,下人们都可喜欢她了!可惜后来……”   杨玲珑见这小丫头还知道些陈年旧事,不禁来了兴致,挪了挪身子,满眼惊奇地道:“后来怎么了?”   明净支支吾吾地不肯开口,眼睛不自觉地看向门外。   杨玲珑安抚地道:“没事,只管说就是了!”   明净咬咬唇:“夫人千万别说是奴婢告诉您的,咱们府里的老人们都不愿提起呢!奴婢也是听老一辈的人说起的,二小姐还未及笄时,就已经名动建康了,被封为上京第一美人呢!据说啊,那时候向大爷求亲的达官贵人,几乎都将咱们桓府的大门踏破了!可是咱们二小姐却有自己的主意,偏生看不上那些人,央着咱们大爷,与郗府的那个大爷,定了亲!”   杨玲珑微微怔了一下,郗府大爷,不就是那个已经去世的郗超么?据说此人亦正亦邪,风流不羁,曾与王坦之并称建康双杰,时人还有诗称赞这两人“盛德绝伦郗嘉宾,江东独步王文度”,他还曾在晋国朝堂上占据极其重要的一席之地,只是比较短命,才四十来岁就早早去世了。   后来的事情她微微知道一些,桓温为了稳固其在后宫中的势力,活生生拆散了这对璧人,将桓家二小姐桓明敏送进了后宫……   如今,那个男子已经魂归九泉,那个女子,却是心如死灰地常伴青灯古佛!   这个世间,遗憾的事情总是这样多,难得圆满的男男女女何止千万,而她,如今却是幸福的那一个!   “明净,去将我亲手抄录的那一本法华经拿来,莫要到时候忘了!”   明净闻言忙去书房将经书拿了,顺手用一个精美的木盒装了,捧到了杨玲珑面前。   晌午,桓伊依言回了院子里,陪着杨玲珑吃完了午饭,又陪着杨玲珑午睡了一个时辰,这才带着她往城外的静妙庵。   马车缓缓悠悠地出了城,只走了一个多时辰,便到了城外的一处不高的山岗,叫做蜀岗的地方,山岗的顶上,正矗立着一座安静地寺院,名为静妙庵,庵堂的名字,是建文帝司马曜亲笔所书,飘逸的行书,带着皇家的磅礴之气,将凡人的脚步远远阻隔在寺庙外,倒是给了静妙庵难得的清静。   桓伊将杨玲珑轻轻扶下马车,身后随侍的桓十一上前抠门,不多时,一个约摸十五六岁的小尼姑轻轻开了大门,见了众人,不由得紧张起来:“请问众位是何人?来小庵有何事?”   静妙庵因为有明敏太妃再次修行,皇帝已经命令禁止旁人前来上香,也难怪她看见桓伊等人会觉得紧张而好奇。   桓十一笑得温文尔雅:“劳烦请向太妃娘娘通报一声,桓家八爷来访!”   那小尼姑伸出头来看了看桓伊,立即打开大门将众人往庵里迎去:“众位请稍等片刻!”大门又轰然关闭,不多时,那小尼姑又轻轻打开了门,将桓伊和杨玲珑迎进了庵里,却并不打算放他们身后的桓十一和众侍卫进庵,见他们统统拦在了门外。   桓伊知道这是尼姑庵,并不方便接见太多男客,便微微一笑,随她去了。   两人随着那小尼姑进了庵堂,穿过大堂,往后方的会客禅房走去。   穿过了两道外门,就到了三进的清静禅院里,那小尼姑将二人领到一处院门口,便止步不前,轻轻转身离开了。   桓伊轻轻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人影,杨玲珑跟在他的身后,心里紧张得要命,见院子里没人,奇道:“怎么没人?”   话音刚落,左侧那排禅房的当中一间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来,一名身穿青灰粗布僧跑的中年比丘尼轻轻迈步走了出来,见了桓伊,只是微微一笑:“子野来了,可带了你媳妇?”   必是桓明敏无疑了!   杨玲珑忙从桓伊身后走出来,朝她微微屈膝一礼:“民女杨氏玲珑,见过太妃娘娘!”   桓明敏淡淡一笑,微有些苦涩地上前几步,来到二人身前,伸手扶起了杨玲珑:“你有身孕,就不必顾忌这些虚礼了!再说我也不再是太妃娘娘,一入空门,百般皆空,你还是唤我明敏师太吧!” ☆、353 成亲之难2   杨玲珑从善如流地唤道:“明敏师太!”   桓明敏眉眼温柔和善地看着她,微微一笑道:“你随我来一下!”说完转身就往禅房里走,示意杨玲珑赶紧跟上。   杨玲珑忙举步跟随,桓伊自然要相伴在侧,不防桓明敏头也不回地又说了一句:“子野就在院外看看风景吧!我和杨姑娘有话要说!”   桓伊一愣,止住了脚步,杨玲珑怕他担心,忙回头朝他笑笑:“我陪师太说说话,你在这里等我就好!”   桓伊清俊的眉毛微微一挑,听话地站住了脚步,目送着自己的姐姐将自己的媳妇带进了禅房里。   杨玲珑进了禅房,桓明敏在她身后就轻轻将房门关上了。房内因为常年燃着檀香,每一处都散发着情人心脾令人安宁的檀香味,让她神智顿时一松,心里的那股子紧张也瞬间没影了!   桓明敏忽然拉住了她的手,将她扶到房内唯一的床榻上坐下,仍旧握着她的手,慈眉善目地问她:“近来觉得身子如何,可有什么不舒服的?上次子野来看我,说你有了身孕,这才没带你过来,今天总算是见到了!”   杨玲珑见她神情真挚,完全不似作伪,顿时有些失神。她以为,桓家的人,一定都是同仇敌忾抵触着她的,因为她,桓伊至今未婚,屡次想要离开桓家,甚至放下前方瞬息万变的军国大事不顾,毅然陪着她回到了建康,如今还想光明正大将她娶进门,这必然要得罪当今陛下和公主……   就是因为她,桓家如今已经堪堪处在了悬崖边,只要小小一步,就会万劫不复了!   可是桓明敏竟似完全不在意似的,真心地为她有了身孕而高兴!   “我也一直想见二姐,无奈一直在外奔波,现今才算安定下来,来得迟了,二姐莫怪玲珑不知礼数才好!”杨玲珑微微抬起眼眸,真诚地看着桓明敏道。   桓明敏温和地笑着:“无妨,我如今是出家为尼,本就不愿过多沾染尘世之事!你很好,如今见了你,我也放心了!你和子野的婚事,我听子野的意思,是要拒绝陛下的赐婚,是吗?”   杨玲珑禁不住这么直白的盘问,微微忸怩起来:“二姐,这是子野的意思……”   阿弥陀佛,子野,坏人就由你来做吧……   桓明敏了然地一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子野这孩子,小时候就是个执拗的性子,认定的事情很难改变,他小时候吃了许多苦,现在能有个知心的人在身边,我也就放心了!”   杨玲珑怔怔地看着她,见她眉宇之间是难掩的落寞,不禁心中一动,看来她这些年幽居在寺院里,并不是因为看破红尘,而是在逃避世事啊,她的心里,还是没有忘记过郗超的吧……   这么一想,杨玲珑忽然觉得,这个二姐也是个可怜人,就颇为怜惜地握住了她的手:“二姐,谢谢您!”   桓明敏眼圈微微一红,尴尬地别过眼去,淡淡地道:“这世上难得善终的人实在太多了,但愿你们不要像我当日那样!”她轻轻擦了擦眼角,回过身来轻轻握着杨玲珑的手拍了拍,“你放心,我今天就是想看看你,你很好,我会和曜儿好好说说,永和那孩子,我也是知道的,打小就骄纵了些,心地却还是很善良的,她要是知道你和子野经历过的那些磨难,只会感动,不会破坏的!”   杨玲珑放心了不少,真心地放下心来:“二姐这么说,玲珑就放心了!”   桓明敏目光悄悄瞟了一眼杨玲珑的肚子,忽然低低地一叹道:“玲珑,这个孩子,我可否为他取一个名字?”   杨玲珑一喜,她和桓伊最近正犯愁呢。   “二姐愿意费神,玲珑求之不得呢!”   桓明敏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的肚子,却好似透过那平坦的小腹看向了别的什么地方。   那是很多年前了,她在宫里不温不火地熬着,简文帝因为忌惮着桓温的权势,始终对她极其冷淡,可是不知桓温用了什么手法,简文帝竟然在她进宫第四年,忽然召幸了她。只是那么一次,她就怀了身孕。   那时不是不开心的,心里对婚事被毁的不敢也被那么孩子冲淡了不少!她开始每日盼着那个孩子平安出世,还为他取了名字,叫做书之……   “就叫书之吧,你看怎么样?”   杨玲珑不知就里,见她神情期盼,再将这名字反复念叨了几遍,喜道:“这名字好,子野肯定也会喜欢的,谢谢二姐!”   桓明敏眼神明灭,柔柔地一笑,看向杨玲珑的眼神里,不自觉地带了感激,掌心温热地握了握杨玲珑的手:“玲珑,你跟我说说,你和子野这些年的事情吧……”   杨玲珑知道桓伊一定与她说过一些,只是男人口中说出这些情事来,必定是干巴无味的,既然桓明敏想听,她便将这些年的事,讲与她听一听吧……   桓伊站在院子外,被热乎乎的风吹得心情烦躁起来,不知道他的这个二姐会与杨玲珑说些什么,他来找她几次,每次都被她不冷不热地打发回去,没说进宫,也没说不去。   他的心里很没底!   杨玲珑嫁过人,生过孩子,做过杀手,如今又未婚先孕,这样嫁进桓家,整个建康的上流社会里风言风语几乎就能将人淹没,桓明敏作为桓家的长女,曾经的皇妃,会不会不答应杨玲珑嫁进来?   她会不会,将杨玲珑叫进去,用难听的话语羞辱杨玲珑,让她知难而退?   他越想越离谱,越想越心惊,再看向那紧闭的房门时,那股子焦躁就愈发的明显,只恨不得立即上前推开房门,将杨玲珑带走……   可若是,不是他想的那样呢?   那是不是连最后一点助力都会消失不见了?   似乎已经许多年没有像今天这样了,这些年混迹官场,他早已练就了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行事风格,像今日这样的焦躁,似乎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他在这里焦躁不安,房内的人却言笑晏晏,说到开心处,桓明敏还会笑得忘了形,丝毫没有出家人的淡然端庄,说到伤心处,她还会忍不住落下泪了;说到杨玲珑回到慕容冲身边差点与桓伊自此天涯永隔,她又忍不住心疼起桓伊来……   不知不觉的,已经快到了戌时,杨玲珑自怀孕后食量大增,终于忍不住肚子打雷似的响了一声,羞得她立即红了脸,颇为不好意思地朝桓明敏笑了笑。   桓明敏立即醒悟过来,暗怪自己粗心,忙打住了话头:“看我,聊的都忘了时间了,都这么晚了……晚上我就不留你们在这里了,你们先回去吧!我已经传回消息,正在等陛下召见!你们的事情,只管放心好了!”   杨玲珑起身,活动了一下微酸的腰身,拉着桓明敏的手轻轻拍了拍:“二姐,有空我再来陪你说话!”   “那很好!你们路上小心!我就不送你们出去了!”   杨玲珑点点头:“那我们走了!”   杨玲珑刚刚打开房门,就见桓伊一阵风似的冲到了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出来了?”   杨玲珑心里一暖,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少安毋躁,这才转身看着桓明敏:“二姐,我们走了!”   桓明敏面上又恢复了淡淡的神情,朝桓伊吩咐道:“你们赶紧上路吧,城门怕是要封了!路上当心!”   桓伊见杨玲珑神情欢愉,显然心愿得偿,便也心里一松,朝桓明敏一笑:“那我们走了!”   他扶着杨玲珑出了静妙庵,上了马车,这才轻轻牵起她的手放在掌心,笑道:“怎么?二姐答应帮忙了?”   杨玲珑轻轻靠进他的怀里,笑道:“二姐人真好!”   “这下可以安心养胎了?”他轻轻将头放在了她颈窝,将温热的气呵进了她的衣领里。   杨玲珑立即浑身发痒地格格笑着去推他,躲开他的故意使坏,眼珠一转,就势躺进他怀里:“好累啊!睡会!子野,咱们明天做什么啊?”   桓伊漫不经心地趴在她耳边,石破天惊地道:“明天啊……咱们成亲吧!” ☆、354 成亲之难3   杨玲珑看着琳琅满目的礼品,堆满整间院子的妆奁,苦恼地看着满头银发的某人哼哼道:“父亲,这也太多了些吧?”   被抱怨的某大魔头丝毫不认同地挑了挑眉反问道:“我段无邪嫁女儿,嫁妆难道还嫌多吗?”   杨玲珑苦恼地蹲在一边,放弃了与他理论的打算。   自从桓伊带着她离开静妙庵后,就打定了成亲的主意,这不,只是三天功夫,段无邪便从万岁山赶了过来,买了别院将她接了过来,并且开始大肆地为她置办嫁妆,宛然就当她是一个第一回上花轿的新嫁娘,恨不得将整座建康城都买了来……   谢如是笑吟吟地坐在这对父母身边,看着他们斗嘴,笑得温馨不已。   杨玲珑见说不通段无邪,只得转过身求助地看着谢如是:“姨娘,你劝劝父亲吧,再这么买下去,到时候搬嫁妆都得搬上两天了呢!”   谢如是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拉着她坐在暖榻上:“你稍安勿躁,如今你可不是一个人了,别动不动就着急起来,小心伤到孩子。你父亲这也是第一次为你操办婚事,就随他去好了,你什么也不用操心,有我们呢!”   杨玲珑见她也这样说,不自觉地红了脸,的确,这一次成亲,她花了许多心思,别人成亲都是听从父母安排,她成亲却想按照自己的心意来!   纳采、纳吉、纳征、请期四礼已成,日子就定在大半月之后的七月初七乞巧节,当时定这个日子,段无邪还颇费了些心思,他这个女儿,武艺和心智都高于凡人,一般女孩子该精通的东西她却只习得皮毛,将婚期定在乞巧节,也是盼着,她成婚后,能温柔贤淑,不至于被桓氏大族取笑……   杨玲珑自然不知父亲将婚期定在那一日的含义,只是心里隐隐觉得,七月初七呢,到那个时候,她的肚子会不会已经显了怀?   她真的,有些等不及了呢……   婚期定下后,桓伊命桓九准备一应迎娶事宜,他却留下一封书信,奔赴前线去了。   江淮一带的战事未平,谢玄带领北府兵与苻丕所率的秦兵两相对峙起来,整个秦国目前大乱,苻丕也只是防着谢玄向北进军,却没有了向南推进的余力。   苻坚死后,太子苻宏带领残部逃往下辩,下辩的南秦州刺史杨璧是太子苻宏的妹夫,其夫人正是苻坚的长女顺阳公主。怎奈杨璧惧怕燕国势力,将他拒之门外断绝了关系。苻宏无奈之下,只得率军投奔晋国,建文帝司马曜下旨接受其投诚,命其驻守江州,封为辅国将军。   而后,苻丕在晋阳继位,号世祖,改建元二十一年,为太安元年。   苻坚在邺城聚集了大批秦国残部,分封文武百官,为苻坚立庙,追为宣昭皇帝。同时正式向燕国和姚苌发兵开战,与晋国结缔盟约,互不侵犯。   晋国与秦国盟约之后,谢玄便带领北府兵奔驰于江淮一线,驻守边城,守卫晋国的安宁,将这乱世的战火统统阻隔在江淮一线以北。桓伊此时离京,只是为奔赴边线整编军队恢复百姓们的生产而去,并无大规模的战事。   杨玲珑知道他不用打仗,也放心了不少!   这个时候,无论秦国怎么战火纷飞,淮河以南的晋国,却恢复了往日的安宁,被战火荼毒的黎民百姓,终于有了休养生息的时机,趁着春末夏初的温暖气候加紧补种庄稼……   这一年,晋国安宁,百姓安康,杨玲珑与桓伊,也要迎来他们的美满结局。   忽然一下子,生活就平和了下来,杨玲珑每日在谢如是的监督下,学习着绣花裁衣,为自己未出世的孩子裁制新衣,为自己未来的丈夫缝制温暖的大氅……   这样的生活,如果时光在倒退五年,她也是想也不敢想的,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她还会为了一个男人,心甘情愿地放下满身倒刺,做一个平凡的妇人。   日子就这样,在她夹杂着不安的等待中悄悄地过去了,眼见着,就已是七月初五。   这日一早,玄武悄悄来了段无邪置办的秋山别院,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桓伊已经于昨晚赶回了建康。   杨玲珑听到消息,一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狠狠地放了回去。   段无邪坐在一边,听到玄武说桓伊马不停蹄在路上奔了整整七日才赶回建康,不由得满意地一笑:“算他有点良心!”   当晚吃过了晚饭,杨玲珑便回了自己的院子,这院子位于内院深处,幽静典雅,杨玲珑不喜欢身边伺候的人太多,当日离开桓府时,只将明净带了过来。此时由她伺候着洗漱了,便吩咐她去外间自行歇息。   杨玲珑躺在床榻上,脑子里却像是有一根弦在紧紧地绷着,怎么也松不下来。   这几天,她总是睡不好,时不时的被噩梦惊醒,醒来后,却又怎么也记不起梦里的情形。如此三番,折磨得她形销骨立,只恨不得立时见到桓伊,才能安心。   月亮渐渐升到了中天,她却还是无法入睡,只得无奈地坐起身来,怔怔地看着窗外明亮的月光发呆。   突然地,墙外有一声熟悉极了的猫叫声,不多时,一个雪白的影子奔上了墙头,摇头摆尾地在墙上走了几步,不知道在做什么。片刻之后,墙头上又飞上来一人,长身而立地站在墙头,看着静谧的院子,笑得温文尔雅。   杨玲珑的心,忽然间就像是炸开了一朵朵的烟花,满目绚烂,心花怒放。   她急忙下了床,连鞋子都来不及穿,便跑到了窗口。   墙头上的桓伊只转眸一扫,院子四周守卫杨玲珑的相思门杀手们就立即自觉地隐藏了身形,放他大摇大摆地进了少主的院子。   他跳下墙头,也不看跟在他身后的雪妖,只是微微笑着,看向窗口那个瘦削苍白的女子!   “玲珑,我回来了!”   杨玲珑忽然间就热泪盈眶了,控制不住地有哭有笑,扑进了他的怀里:“你可回来了,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桓伊柔柔地环住了她的腰身,靠在她的耳边,叹气道:“是我的错,不该让你这么担心的!以后不会了!”   杨玲珑颇有些矫情地委屈道:“你保证的,不许反悔!”   “我保证!”   他忽然弯腰将她抱了起来,颠了颠,不高兴了:“怎么瘦了?”   杨玲珑被他这般抱在怀里,做贼心虚地看了看四周,这才低声道:“想你想的……”   桓伊顿时骨头麻酥了大半,抱着她进了卧房,将她放在床榻上,立即脱了靴袜也躺倒咋她身边,忍不住情动地吻住了她,却小心地不去压到她的肚子。   直到杨玲珑气喘吁吁眼神迷离,他才肯放开,抱着她拍了拍她的头:“乖,睡吧!”   杨玲珑此时心情激荡,哪里睡得着,只不安分地抓着他的衣领摆弄着:“子野,跟我说说外面的事情吧!”   桓伊忽然睁开眼,就这样不说话,定定地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微微的不忍和歉疚,直看得杨玲珑心里一阵紧似一阵,忍不住害怕地道:“你……你若是不想说,那就……那就不说了,我也不是很想知道外面的事情,只是……”   腰上的力道又紧了紧,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终于还是不忍心欺瞒她,沉声道:“玲珑,慕容冲死了!”   轰……   杨玲珑只觉得脑子里突然间炸了一声雷,惊得她什么也听不清了,只是下意识地问:“什么?”   桓伊见她如此,立即担心地一手搭上了她的脉搏,面色沉痛地道:“玲珑,你别这样……”   她却忽然忍不住流下泪来,怔怔地道:“他死了?这怎么可能呢?他不是入主长安了吗,谁会杀得了他?”   桓伊轻轻用袖子擦去她腮边的泪水,暗暗叹了叹气,将她抱在怀里,拍了拍她的背:“起初我也不信,只是杀他的段随,将他的头颅挂在了城头,我亲自赶到成安城外看了……是他没错!”   杨玲珑心痛如刀绞,闷声闷气地道:“子野,我还是不相信他会死!怎么会这样呢……”   “高盖带着六万兵马攻打姚苌,结果十去其九,高盖投靠了姚苌。据说高美人因为兄长叛变,畏罪自杀了!韩延勾结段随,趁着他失意醉酒之时,杀了他……” ☆、355 成亲之难4   杨玲珑心里一惊:“韩延?是他?那师兄和小玉呢?”   还有……   她的母亲,赵慧君呢?   桓伊与她心意相通,如何不知她心里的想法,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我派出的人传回消息,韩邵带着夫人和小玉消失了,并没有卷入这件事里!”   杨玲珑霍地抬起头来:“消失了?”   桓伊忍不住掐了掐她本来肉就不多的小脸:“别担心,他们没事,估计是在晋国,我会继续派人找的!慕容冲的事,你也别太伤神了,既然事已至此,我们更应该珍惜彼此!”   杨玲珑定定地点头:“子野,世事无常,还好有你!”   桓伊轻轻抱着她,说出了心里的疑惑:“我也始终很难相信慕容冲真的已经死了,按说,以他的心智和实力,怎么能轻而易举就被段随砍了头呢?可是那挂在城头的头颅,实实在在是他没错的!”   杨玲珑沉默着,不说话,靠在他的怀里怔怔地流着泪。   桓伊也不说话,只是轻轻地抱着她,轻轻地,像是哄孩子一样拍着她的后背。   突然间,杨玲珑想起一件别人都不知道的事情,猛然睁大了眼睛,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地问道:“子野,你说你去看了那挂在城墙上的头颅,那你是否看清了,那头颅的脸上,可有什么东西?”   桓伊皱眉想了想,奇道:“没有!”   杨玲珑霍地坐直了身体,两眼放光地抓着桓伊的手摇了摇:“子野,他没死,他一定没死!”   她将那日慕容冲自毁容貌的事情说了一遍,桓伊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这么看来,他是设了套,等段随和韩延往里钻了!只是不知,他这么做,有什么用意?”   杨玲珑此时知道慕容冲没死,就放心了不少,再看桓伊的面色,见他并没有吃味,心里顿时暖暖的,轻轻又躺在了他的怀里:“既然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就不必再为他担心了!子野,我更担心的是,宫里那位……”   桓明敏进宫与司马曜和永和公主说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可是自那之后,永和公主主动取消了婚约,司马曜却什么动作也没有……   越是这样,杨玲珑就越觉得心惊。   司马曜荒淫无度,却最是善于猜忌,受不得半丝忤逆,桓伊这么拒绝迎娶他的亲妹妹,难保他不会记恨在心!   桓伊轻轻拍了拍她,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别担心,有我呢!睡吧!”   杨玲珑还在不安分地晃着脑袋,一抬头却发现他已经沉睡过去,刹那间,她的心,化作绕指柔,定定地看着他的眉眼,半月不见,他已经瘦了许多,胡子拉碴,眼窝微陷,马不停蹄从淮南奔到长安,又从长安返回建康,他休息过吗?   累坏了吧?   她心疼地低下身子,在他微凉的唇角印下浅浅的吻:“睡吧,再过一天,我们就成亲了!”   将软绵的身子轻轻靠近他的怀里,缓缓环住他精瘦的腰,她轻轻闭起了眼睛。   夜色静好,她抱着自己的心上人,渐渐陷入沉沉的睡眠中!   七月初七,晴空微云,和风阵阵,天气是难得的凉爽。   秋山院内,处处洋溢着铺天盖地的喜气,段无邪难得地穿上赭红色的长衫,神情愉悦地坐在大堂内,看着相思门众人忙进忙出,谢如是一身红衣,笑吟吟地坐在他身边,见他神情愉悦中难掩的紧张,悄悄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别紧张,吉时还早!”   段无邪老脸微红,看见花蜒守在大门口迎接着来来往往的客人,不由得着急起来,朝他喊道:“子成,那边到哪了?”   花蜒何时见过门主这么急躁的一面,吓得忙低了头回道:“已经出门了,要绕城一圈,门主莫要着急!”   段无邪微微点头,出门了就好,建康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绕成一圈,也要个把时辰,那边越早出门越好!   谢如是轻轻起身,朝段无邪道:“走吧,去看看玲珑打扮妥当了没,那些喜婆进去快一个时辰了,也该好了!”   段无邪也想看看杨玲珑穿上嫁衣的样子,顺从地站起身,跟着她撇下众人往后院走去。   越过九曲回廊,穿过小桥流水,到了后院最深处,杨玲珑所居的院落里,早已是人满为患,清宁带着白虎的妻子,领着一众仆妇,正在正厅里看着嫁衣在身的杨玲珑调笑着。   段无邪远远地站在院外,见院子里都是女眷,便没好意思往里进。   杨玲珑被大家笑得满面通红,羞得不行,一转眼看见段无邪和谢如是站在院门口,忙正色地起身,忽然有些小女儿态的忸怩:“父亲,姨娘……”   满屋女眷呼啦啦站起身来,清宁每次见段无邪都会不自觉地觉得害怕,此时忙拉着几个面嫩的女眷急急闪入屏风后面的偏厢内。   段无邪见内眷差不多躲入了偏厢,这才施施然地进来院子。   远远的,只见杨玲珑身着大红色嫁衣,周身环佩叮当,凤冠尚未带上,只将满头青丝梳拢得整整齐齐,脸上薄施粉黛,整个人看上去明媚如花,开得正灿烂。   段无邪心里微微一酸,似乎只有这个时候,他才忽然间发现,段家有女初长成!   谢如是见他定定地站在当地看着杨玲珑不说话,轻笑着上前拉住杨玲珑,啧啧叹道:“我们家玲珑今日这身装扮,当真好看!”   杨玲珑羞得红了脸,撒娇道:“姨娘也笑话我!”   段无邪上前拉过杨玲珑,三人轻轻坐在了厅内,段无邪这才沉声朝杨玲珑吩咐道:“玲珑,你和子野能有今天,为父很是欣慰!只是趁这个机会,为父有些话,还是要对你说清楚些!你既然选择嫁进桓家,相思门的事务就不方便再由你来接受!花蜒为人稳重,相思门交给他,你可有话说?”   杨玲珑转念一想,笑道:“如此,最好不过了!只是以后,女儿不能时时在跟前伺候父亲和姨娘了……女儿不孝……”   谢如是不知怎地,突然红了脸,不自然地挪了挪身子,看了看段无邪。   段无邪也颇有些忸怩地咳了一声,这才说道:“玲珑,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也是前两天才发现,你姨娘她……有了身孕,已经一个多月了!”   杨玲珑惊得把嘴巴长得几乎能塞下一个鸭蛋,谢如是怀孕?   谢如是也已经三十多岁了,这个时候怀孕?   可是,这是件好事,不是吗?   杨玲珑将这个震惊的消息消化了片刻,喜啧啧地奔到谢如是身边:“姨娘,这是真的?太好了!”   虽然,这个弟弟或是妹妹,比她肚子里的孩子还要小!   谢如是红了脸,本来三十几岁怀孕,在世人眼里,已经是很羞人的一件事了,她一直害怕杨玲珑知道后,会不高兴。如今看来,倒是她多虑了!   段无邪见杨玲珑真心高兴,心里也觉得欣慰,笑道:“玲珑,以后作为一府主母,可不能再任性妄为了,为父不能时时在你身边保护,你自己多加小心才是!若是桓子野那小子敢欺负你,你立即传信回来,无论为父在哪里,都会替你讨回公道!”   杨玲珑面色抽了几抽:“父亲,他怎么会欺负我呢?”   这话说的顺溜极了,杨玲珑自己没觉得有什么,段无邪却听得心里一酸,有些不乐意了,自己这个女儿,找回来没几年,总是聚少离多,如今就要完完全全交给另一个男人了,从此以后,她的喜怒哀乐,都由另一个男人来负责……   大抵嫁女儿的父亲,都会这样吧!   他微微无奈地一笑,罢了,桓伊对玲珑如何,天下人皆知,他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谢如是悄悄给她打了个眼色,段无邪见了,忙起身离开了。   谢如是拉过杨玲珑,这才将怀里一个小小的包袱拿出来,交给了她:“玲珑,这是你父亲和我给你的嫁妆!是建康城外的一处田产,不大,却是你压腰的保障!你好好收了!”   杨玲珑打开一看,惊呼一声:“这么多……这太多了,女儿不能收!您留下来,留给弟弟妹妹吧!”   “你这孩子!难道这是你父亲的全部家当吗?你安心收了,别的什么也别想!段家的女儿,不能叫人瞧轻了去!”   杨玲珑眼泪汪汪地扑到谢如是怀里:“姨娘,你对我真好!”   “傻孩子,你是我女儿,不疼你疼谁!”   远远的,有清越的丝竹声传进了内院,传进了杨玲珑的耳中,她心里一跳,直起身来,谢如是也听见了那声音,忙轻轻将她面上的泪水擦干,亲手拿过梳妆盒,为她细细地补了妆:“好了,迎亲队伍已经来了!” ☆、356 出嫁随夫 大结局上   礼炮齐鸣,唢呐脆响中,杨玲珑静静坐在妆台前,却止不住手脚发抖起来!   谢如是将凤冠拿起,仔细地戴在了杨玲珑头上,随即大红的盖头如一片红云,轻轻挡住了杨玲珑脸上的羞红,遮住了她满面的紧张。   谢如是轻轻站在她身边,一手搭上了她的肩头:“玲珑,走吧!”   杨玲珑牵着她的手站起身来,立时就有喜婆进了屋子接过她的手,将大红的喜绸递到她的手里,谢如是因为身怀有孕,按照习俗不能跟随新嫁娘出门,只得留在房内。她扶着杨玲珑到了门口,停住了了脚步,柔声道:“我就送你到这了,接下来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杨玲珑心中突生一股豪意,大红盖头下的双唇轻轻抿住,她忽然转身直直朝谢如是跪了下去:“姨娘,父亲年迈,往后的日子,就多多拜托您了!女儿定在远方时时为父亲和姨娘祝祷!”说完,弯下腰轻轻叩了三个头。   谢如是也不拦她,待她叩完头,忙扶起她来,催促道:“好了,你的心意我和你父亲都知道的!吉时到了,快些出门吧!”   杨玲珑站起身,在喜婆的搀扶下,轻轻迈开腿,跨出了房门。   玄武作为送嫁者,早早等在了院门口,见了凤冠霞帔在身的杨玲珑,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待到杨玲珑走到他面前,他这才轻轻弯下身子:“少主,上来吧!”   按照建康当地的习俗,新嫁娘不能步行出门,要由亲近的未婚男子背了,直接送到花轿前,这个男子最好是新娘的兄弟。此时杨武还在长安,相思门内未婚的男子,只有玄武与杨玲珑关系亲近些,这送嫁者,就非他莫属了!   杨玲珑小心护着肚子,轻轻趴在了玄武的背上。玄武小心地站起身来,在喜婆和丫鬟们的陪伴下,朝前院走去。   一行人在漫天的喜气中,渐渐接近了热闹的前厅。虽然段无邪一直没有向外泄露自己的身份,但是作为晋国最年轻且前途无量的桓家家主的岳父,还是在今日为他招揽来了大批贺喜的客人。他没有像往常那般将诸事都交给花蜒,而是亲自在大堂内迎接来来往往的客人,满头银发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他却等闲视之,坦然接受大家的注目。   桓伊的车马渐渐接近大门口,早有家仆上前迎接,一路放着喜炮走了过来。桓伊骑坐在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一身赭红色的喜服将整个人衬托得愈发的丰神俊朗,路边围观的百姓中有个别年轻的小姑娘小媳妇只看了一眼,忙羞得转过脸去,心里却隐隐嫉妒起今天的新娘来!   桓伊在众人或是好奇或是嫉妒或是艳羡的目光中坦然行过,目光只是直直地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院落,不曾移开分毫!   桓十一走在他的身侧,一手牵着马缰,随着大家的脚步朝前走着,眼见前方大门已经在望,不由得紧张起来,抬头朝桓伊道:“爷,小的怎么觉着脚有些软呢?”   桓伊没好气地踹他一下:“给爷振作点!还有,外调的事情,谁也不许说出去!”   桓十一见他的脚踹下来,忙假意地哼哼两声,这才正色道:“小的明白!”   桓伊不再理会他,只轻轻一夹马腹,骏马立即加快了教程,不多时,便到了大门口,花蜒站在门口,见他下马,忙迎了上来,一见面便是一记窝心拳,笑了笑:“恭喜!”   桓伊不好太放浪形骸,只得生生受了这一记阴险的拳头,笑得面皮微抽,恶狠狠地看他:“多谢!”   花蜒忙朝身后一名家仆打了个眼色,那家仆见了,忙奔进了大门。   不多时,就见玄武背着杨玲珑到了大门口,众人纷纷喝起彩来,桓伊在震天的欢呼声中,不自觉地红了脸,看着玄武背上那一身大红的女子,渐渐看得痴了。   桓十一忽然轻轻在后推了他一把,他这才回神,忙奔上前,朝段无邪躬身行礼:“岳父大人……”   段无邪上前将他扶起,正色地说道:“子野,玲珑以后,就交给你了,你莫负她!”   桓伊重重地点了头:“岳父大人请放心!子野定尽全力爱护她,不叫她再受委屈!”   段无邪满意地笑笑,杨玲珑已经从玄武背上下来了,他就回过身牵着杨玲珑的手,交到了桓伊手中。   杨玲珑心里不知怎地,微微一酸,他的手,依旧那么宽大温暖,却再也不是年少时的温润如水,经过世事的坎坷岁月的打磨,他的气息,逐渐沧桑浑厚,散发着让人心安的力量。她想,这就是她的丈夫,她的心上人,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了,他历经千辛万苦来到她的身边,无论以后的世事有多么艰险,以后的路有多么坎坷,他始终会站在她的身前,将自己站成一座巍峨的高山,给她一世的依靠!   她轻轻握紧了手,随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台阶,往喜轿走去,在亲人朋友们的声声祝福中,离开了娘家,跟随着他,走向他们的家!   她低头进入喜轿的一刹那,身周礼炮齐齐炸响,桓伊轻轻放开她的手,喜婆忙将帘子拉上,司仪一声唱和:“起轿!”轿夫们齐齐喝了一声,喜轿稳稳当当地离了地。   桓伊翻身上了马,朝段无邪微微点头作别,段无邪缓缓挥手:“去吧!”   桓伊这才轻轻一夹马腹,骏马迈开四蹄,缓缓朝前走去。他的身后,是相思门上百名好手,紧紧护着一辆辆的车架,那上面,是杨玲珑的嫁妆。   十里红妆十里长,段无邪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统统拿来捧到女儿面前,导致嫁妆的数量和精美程度堪比皇家嫁女的规格。有不知段无邪身份的,看见这浩浩荡荡的送嫁队伍,还在纷纷猜测这是哪里突然冒出来的富豪……   迎亲队伍绕着建康的内郭缓缓地绕了一圈,这才驶向桓府,桓九率人站在大门口,见到车驾远远行来,忙着人奔进院子通知大家。待到桓伊在大门前下了马,府内一众桓氏族人呼啦啦涌出了门口,好奇地张望着。   桓伊轻轻走到喜轿旁,司仪大声喊道:“新郎官踢轿门啦!”   桓伊依言上前,对着倾斜的轿门啪啪啪踹了三下,司仪又大喝道:“新娘下轿……”   杨玲珑这才缓缓伸出右手,抓住桓伊递过来的大红喜绸,由他牵着,一步一步地朝府内走去。   轰鸣的鞭炮声,她还是听见了细细的议论声,叫她没来由地心里一抖。   “哎呀,这就是那个秦国诰命夫人啊?我当是什么角色呢,如今一看也不过如此嘛……”   “你不知道了吧,我可听说啊,人家现在肚子里已经有了,这才急急地嫁了进来……”   那两个声音尖细难听,因为压低着声音,听上去更是沙哑刺耳,杨玲珑狠狠地吸了口气,才将满心的怒火压下,不能生气,不要计较,如今是她大喜的日子,不要为不相干的人坏了心情!   她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任由桓伊带着,进了大堂内。   大堂上,是桓家如今辈分最大的二房两个长辈,因为常年被桓温欺压,此时桓伊成婚,他们也只是走走过场,并不敢表示不满,只笑吟吟地在上首坐了,呈现出满面的喜气。   司仪随着新人来到大堂,待到众人全都站定,这才高声唱喝:“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杨玲珑手中的红绸被人轻轻抽走,喜婆和陪嫁丫鬟轻轻拥着她往新房走去,她这时才将一颗悬起的心重重地放下。   哪知就在这时,大门口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不多时,桓九急匆匆地奔进了大堂,对桓伊道:“爷,宫里来人了,说是有圣旨,让您去前头接旨呢!”   杨玲珑堪堪地站住了脚步,圣旨来了,她总不能大摇大摆地回新房,只得将放下去的心又狠狠提了起来,转身轻轻拿掉了头上的大红盖头,顿时听见整间大堂内参差不齐的抽气声和赞叹声。   她却无暇顾及这些,只是轻轻走到桓伊身边,在他深深的眼眸中,温柔浅笑道:“我陪你去吧!” ☆、357 出嫁随夫 大结局中   众人到了前厅,就见一名高瘦白面无须的内侍正趾高气昂地站在正中,见桓伊带着杨玲珑出来,白净的脸上忙挂上了亲热的笑意,朝桓伊微微躬身一礼:“桓将军大喜,老夫给您道喜来了!”   桓伊忙闪身一避,没有受他这一礼,立即上前扶住他:“黄公公大驾光临寒舍,子野未能远迎,罪过罪过!”   这黄公公是宫里颇有些体面的大太监,在皇帝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普通人哪敢去受他的礼。   黄公公只是哈哈一笑,这才将手里的圣旨平举在前,笑眯眯地道:“桓将军接旨吧!”   桓伊带着杨玲珑,当先跪了下去,身后桓氏众人见状,呼啦啦跪倒一片。   黄公公将圣旨一抖,展开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豫州刺史桓伊,西北讨逆居功至伟,勇猛神武,深得朕意,今拜为护军将军,赐爵神武侯,迁江州刺史,督江州、荆州十郡、豫州四郡军事,克日赴任,另,闻卿大喜,赏银千两,布三百匹,钦此!”   杨玲珑被一个个封号震得脑袋木了一木,桓伊还算镇静,等到黄公公读完圣旨,轻轻扣头:“谢主隆恩!”起身将双手平举于头顶。   黄公公将圣旨卷了,放在桓伊手中,这才扶着他站起身来,笑眯眯地道:“恭喜将军了!”   桓伊哈哈一笑:“多谢公公!”随即一个眼色,桓九忙递上一个大大的红包,黄公公身后一名小公公立即上前接了,黄公公见状,笑得更是开心,眼波在杨玲珑脸上微微一转,笑道:“今日是将军大喜,老夫也厚颜来讨杯喜酒喝!”   桓伊一手缓缓伸出,笑道:“子野的荣幸,公公请!”   杨玲珑身后的丫鬟们忙上前扶了她,往新房里送,她轻轻回头,看了看桓伊,他也正将目光递了过来,与她一个对视,微微一笑,她便放心了,转身往新房走去。   到了房内,喜婆上前将一碗饺子端给她,她夹起一个,张嘴咬了,喜婆在旁笑呵呵地问:“生不生?”   她乖乖地答:“生!”   众女齐齐嬉笑,饶是杨玲珑一贯厚脸皮,此时也忍不住脸红起来,低下头去。   明净在旁边见了,忙将手里的红包分发下去,那些夫人和姑娘们大多知道杨玲珑身怀有孕,也不好再闹下去,得了红包,就渐渐笑闹着散了。明净叫人端了燕窝粥上来,递给杨玲珑:“夫人,喝一点吧,您已经快一天没吃东西了!”   杨玲珑接过,喝了一口才觉得自己真的是饿了,狼吞虎咽地吃了粥,明净便转身将将内间的帘子打了下来,轻轻退了出去。   沙漏中的黄金沙一点一滴地流下,她静静地坐在床上,心神却是一片清明,不由得替桓伊担心起来,司马曜还是对他下手了,说是赐了爵位尊崇无比,事实上却是削了他手里的军权,将他外派到偏远荒凉的江州(今陕西省九江市)自生自灭,这一招明升暗降,实在是高!   桓伊为了她,受了这么些委屈,她觉得心疼!   “想什么呢,这个表情太难看了!”   她泪眼汪汪地抬眼去看,只见桓伊漫不经心地靠在门框上,笑吟吟地看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与身上赭红的喜服相得益彰,显然被灌了不少的酒。   她忙起身去扶他,他却径直撞了进来,说是撞进来,完全是因为,他像是一阵风似的扑到了床上,不舒服地闭起了眼,哼哼道:“玲珑,我头疼!”   杨玲珑心疼得不行,急忙绞了冷水帕子为他擦了脸,柔声道:“喝了很多吗?客人都走了?”   “十一和老九在外面招呼着呢,我先回来看看你,吃东西了吗,饿不饿?”他轻轻拉起她的手,语气轻柔得像是一片洁白的云朵。   “喝了些粥!我去给你端醒酒汤来!”   桓伊却忽然起身一把抱住了她:“别走,玲珑,抱抱!”   杨玲珑心如湖水泛起波澜,轻轻止住了脚步,回身抱了抱他,低下头在他的额角印下一个浅浅的吻:“子野,我们成亲了!”   “是啊,成亲了,盼了十几年,可算是让爷美梦成真了!”   杨玲珑啪地拍他一下,佯怒道:“好好说话!”   桓伊耍起无赖,紧了紧手臂抱住她,在她怀里蹭了蹭脑袋:“让爷好好抱一抱你,别动!”   她心软下来,定定地站住不动,一只手不时地轻拍着他的后背,这一刻,时间仿佛都静止了下来,只剩下温热的呼吸,和沉稳的心跳。   桓伊轻轻抬起头来,眼神迷离地看着她,她低下头,读懂了他眼里的话语,轻轻俯下身,吻上了他殷红的双唇……   室温如火,岁月静好……   屋外的桓十一无措地搓着手,与明净大眼瞪小眼:“怎么办?”   明净翻他一眼:“你说呢?”   桓十一蔫头耷脑地转身离开了,找到桓九,对外只说,桓伊酒醉不醒无法待客……   又过了三日,桓伊陪着杨玲珑回了段府,回来后,就开始着手准备外驻的事宜,将手里的兵权与新任豫州刺史做了简单交接,拿了官印舆图等重要的东西。杨玲珑吩咐众人将二人日常所用的物品都做了清点,将桓府的大小事务交给了桓冲的夫人庾氏,悄悄为桓玄留下一笔财物作为他日后娶亲所用……   诸事安排妥当后,七月二十一,桓伊带着浩浩荡荡的赴任大队,离开了建康,往江州开赴而去。   这日的天气炎热异常,天边一丝云朵也没有,白花花的太阳早早挂在了天际,炙烤着大地上的一切生灵。   杨玲珑因为有孕在身,浑身疲懒地窝在马车里,桓伊坐在她身边,轻轻为她打着扇子,见她懒得像是一只夏日里躲懒的猫,笑道:“不如睡一会吧,到了驿站我再叫你!”   杨玲珑被马车晃得时不时觉得恶心想吐,皱着眉苦着脸地拒绝了:“晃得我睡不着,午时能到驿站吗?”   距离建康城最近的官家驿站也有六十里远,一行人这才刚刚离开建康,午时赶到驿站,怕是有些不可能。   “前方有山岭,午时我们可以歇在林子里,等天凉了再启程不迟!”   杨玲珑眯上了眼,靠进桓伊的怀里,懒懒地道:“真好,不用赶路,也不要打仗了!咱们慢慢走就是了!”   桓伊笑笑,抱着她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车子忽然停住了,桓十一骑马走在马车外,此时靠近马车沉声道:“爷,前方有树木横在路上,要稍等片刻才能疏通……”   “动作快些!”   杨玲珑好奇地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想不通这样晴朗的天气还会有树木倒在路上,又没有狂风暴雨……   她的目光在前方路面上一扫而过,趁机转头看了看四周的景色,左手边,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右手边,却是高低不平的小山丘,零零落落地往前延伸着,她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就要转头放下帘子,却突然浑身一震,刷地转过头去,往其中一个小山丘上直直看去。   桓伊偎在她的身后,见了她的异样,紧张地抱住她的腰,奇道:“怎么了?”   杨玲珑面色苍白地回过头来,看着他,喃喃地说:“我好像……看见他了!”   桓伊见她的神色,立即明白她所说的“他”是谁,也觉得好奇,忙一把掀了帘子,往外张望道:“在哪?”   杨玲珑纤手一指:“那个山头!”   桓伊仔细看了看,上面并没有一个人影,只有数目森森,随风摇曳。   他失望地转过身来,却坚信杨玲珑必定是看见了慕容冲,才会这么失态,只是,慕容冲只是在她眼前晃一下就消失了?   路上那棵树,想必不是意外出现的吧!   “走,我们去看看!”   桓伊拉住她的手,轻轻下了马车,从明净手里接过纸伞,就带着她往前方不远处的山丘走去,将众人渐渐抛在了身后。   走了不久,就到了山丘上,树木茂密,金蝉嘶鸣,却独独没有人影!   杨玲珑四周看了一圈,失望之情难以言表,只沮丧地耷拉着脑袋说道:“难道真的是我看错了么?”   桓伊不知慕容冲为何隐去不见,他只是坚信,杨玲珑没有看错!   忽然地,两人身后的树林里瞬间闪出一个墨色的身影,堪堪在二人身前站定,却是许久未见的余墨,他朝二人微微躬身一礼,沉声道:“桓将军,桓夫人,主上恭候多时,请二位随我前来!”   杨玲珑一喜,与桓伊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轻轻抬脚,随着余墨朝前走去。   桓十一此时已经感到了山丘上,见状忙跟随在后,不防余墨却冷着脸拦住他:“我家主上吩咐,其余人等退避三里!”   桓伊闻言微微一皱眉,却还是淡淡地转身说道:“十一,你带着他们出去等着便好!”   桓十一得令,立即站住了脚步,目送着桓伊和杨玲珑的身影,消失在重重树影中! ☆、358 出嫁随夫 大结局下   三人往树林深处走了片刻,面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大片空地,树木被砍伐了一大片,留下黑褐色的土地和乳黄色的树桩,其中一个巨大的树桩上,一名黑衣如墨的男子,面戴银色面具,正施施然地往面前的茶具里倒着茶,茶香混合着树木砍伐后所流浆液的清香,沁人心脾。   杨玲珑忽然眼眶一热,站在不远处看着慕容冲,恸声唤道:“凤凰!”   慕容冲浅笑着转过头来,看着杨玲珑,目光在她的双眼打了个转,一路向下,停在了她的肚子上,而后在她与桓伊十指相扣的手上逡巡两眼,转过头去轻笑道:“二位远道而来,坐下喝杯茶吧!”   桓伊神态自若地拉着杨玲珑,在慕容冲对面的一个树桩上将杨玲珑按着坐下,随即自己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拿过面前木几上的茶,一杯给了杨玲珑,一杯送到了自己嘴边,浅浅一闻,笑叹道:“云端银芽,慕容兄真是好享受!”   慕容冲微微一笑:“人生如果连享受都不能,岂不是白活一场?”   杨玲珑喝了一口清香微苦的茶水,抬起头来看了看慕容冲,忍不住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我当时听说你被段随杀了?”   慕容冲微微一挑眉,神色间竟是全所未有的解脱和轻松,神采飞扬地答:“做皇帝太累,没意思,不想做了而已!”   杨玲珑一口茶水呛在嗓子眼里,咳了几下,这才颇为认同地点点头:“也对!那你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呢?”   慕容冲微微一笑,并没有回答。   她也不好再追问,沉默了一会儿,就说道:“我和子野要走了……”   “我知道!”   “以后……见面的机会怕是很少很少,你自己保重!”   “你也是!”   “听说瑶儿还留在长安,希望你能把他救出来,那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孩子……”   “我已经派人守在那边了,一有机会就会把他接出来的,那些人要的是皇位,不会伤他姓名!”   “……”   杨玲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心里微酸地闭上嘴,不再说话。   慕容冲却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成亲了!”   桓伊闻言,心里顿时觉得比自己成亲了还高兴:“哦?新娘是哪位啊?”   “余尧,你们也是见过的!”   杨玲珑恍惚记起那个面色永远冷冽武艺高强医术高超的七星教掌刑,这个时候才明白为何她二十好几还没有成亲,原来是一直心仪着慕容冲哪……   这样挺好!   她笑出了眼泪。   世事几番兜转,终于各自有了命定的归属,找到了那一份难得的安宁!   桓伊见状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给了她安定了力量。   慕容冲缓缓将杯子里的茶水喝完,薄薄的唇角一勾:“好了,凤凰在此恭祝二位一路顺风!这是给二位的新婚贺礼,请笑纳!”   余墨捧上一个小小的箱子,杨玲珑接过打开,只见是一堆花花绿绿的布帛,拿出一看,却是江州几处宅院房产地契,再看日期,却是前几天才刚刚置办的。   “这是……这太贵重了……”杨玲珑直觉想要拒绝,忙一把将盒子往回送。   慕容冲却不接,只是淡淡地道:“这只是小事,这点东西,我还是拿得出的!算我一份心意,你收下就是!”   桓伊轻轻拉住杨玲珑的手,接过那盒子,放下了手里的杯子,站起身淡淡地道:“我去看看道路疏通了没有!你陪着老朋友说说话!”他朝杨玲珑微微一笑,就转身迈开大步走了。   杨玲珑见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嘴角勾起浅浅的笑,带着难以言说的幸福。   “他很好!”   杨玲珑一怔,又一喜:“是啊!”转而又问,“真的从此抽身事外了?”   慕容冲淡淡一笑:“黄袍加身不一定是好事!我的心愿已了,那个位置,对我没什么用,索性给那些需要的人!”   杨玲珑细细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和以前貌似没什么两样!   但是她还是知道,他变了!   以前,每次见他,他的笑容他的言谈,就算是明亮的,也带着丝丝寒意和阴郁,而此时,他周身的气质,完全变了样,变得明朗起来,就像是一汪清泉滤去了污秽的沙石,清澈中带着甘甜,令人温暖。   她这才终于放下心来,这样的他,以后一定会幸福安乐的吧。   “孩子的名字取了吗?”   “孩子的姑姑为他取了名字,叫桓书之。”   “书之?好名字……”   本来他以为,会叫桓钰的……   二人闲话了几句,却渐渐沉默了下来。她不去问他当日脱险的艰难凶险,他也不去问她成婚的万般波折,相识许多年,曾经是那么亲近的人,有些话,根本不必再说。   杨玲珑缓缓站起身,朝慕容冲告别:“我该走了!”   慕容冲也站起身,静静站在对面,只是看着她笑:“好,我就不送你了,从此山高水长,各自珍重吧!”   杨玲珑眼中泪光一闪随即收回,重重点头:“保重!”   她毅然转身,迈开稳健的步子,朝着来路,沉沉走去。   慕容冲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的不舍如藤蔓一样缠上了心肺,侵入了每一根血脉,随着呼吸,疼得他双手微微颤抖起来,想要开口唤住她,可是,然后呢?   然后怎么办?   该说些什么呢?   他就这样站着,定定地看着她越走越远……   玲珑,再见了!   杨玲珑一步一步走出树林,头顶炙热的日光晃得她头晕,她看着站在前方等着的桓伊,微笑着迎上前去,将自己微冷的手轻轻送进他温热的大掌中:“子野,咱们走吧!”   桓伊轻轻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好,走吧!”   一双人影,一高一矮,两相依偎,在如火的阳光里,走向了属于他们的未来!   杨玲珑心如桑陌,紧紧握着他的手,跟着他的脚步,坚定地往前走去!   玲珑,你想仗剑江湖快意恩仇,我会陪在你身边;你要争霸天下,我也不离不弃绝不多言!你是那弓,我便做一只箭,为你开辟江山,护你一生周全。   【全本完】 ☆、番外 慕容冲篇 尘埃落定   余尧轻轻走进无极大殿,殿内的守卫和内侍统统被王座上那个脾气越来越暴躁的男子赶了出去,只留下他自己,拿着巨大的陶罐,呼呼地灌着酒,醉眼迷离地坐在九级王座上,看着她,没好气地吼:“滚出去!谁放你进来的?”   余尧心里一揪,却站在原地不动,直直地看着他:“陛下,拓跋随传回消息,韩延昨日与段随在郊外私宅密谈,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兄弟折了一名。”   慕容冲冷冷地听着,却忽然癫狂地笑了笑:“好啊,很好!都背叛我吧,一个也别留!哈哈哈……”   余尧听得心里一紧,忙奔上前两步:“主上……”   慕容冲啪地一下将自己手里的陶罐扔了下来,哐当一声碎在了她脚前。   “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别来烦我!”他挥舞着手臂,双眼猩红地朝她吼道。   余尧吓得站住了脚步,不敢再上前,不放心地最后看了他一眼,只得转身走了。   慕容冲眼神恍惚,看着她渐渐走出了大殿,忽然呵呵冷笑了一声。   苻坚死了,高缎也死了,高子羡曾经那么效忠他,可还是背叛了他,曾几何时他的身边有那么多可以信任的人,到今日,只剩下他自己了!   似乎一直都是这样,他总是被抛下的那一个,先是母妃,嫁给了司马飞,就几乎忘了还有他这么个儿子,派人去逍遥谷接她入宫做皇太后却被无情地赶了回来;再然后,他身边可以在乎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谁也没有问问他愿不愿意……   韩延和段随,他们想做什么,他心里清楚的很!却没有了阻止和争夺的心思,这个王座,真的坐上来,才知道有多孤独,有多寂寞!   就像现在这样,他一个人坐在宽阔而空旷的无极大殿里,高高在上,却怎么也找不回当年做平阳太守时的安心满足。   原来这些年,他也靠着心里的仇恨活着呢!   如今大仇得报,苻坚已死,还被姚苌扒坟鞭尸,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慕容冲呵呵一笑,软软地倒在王座上,看着头顶房梁上那些狰狞的图腾雕刻,心里隐隐地开始期盼着,韩延和段随快些打定主意,快些打过来吧,他已经等不及了……   如此又过了十来天,他每日在宫里饮酒作乐,未央宫内满是歌舞伎和妄想爬上龙床的小宫女,他心如死灰,也就来者不拒,来一个,他宠幸一个,来一对,他宠幸一双。渐渐的,他变得面色灰白,行动间脚步虚浮,怎么看都是一副被掏空了的样子!   余姚每日为他熬制苦涩难喝的草药,他却每每都将药碗砸碎,他不想喝,甚至,不想再活着!一个生无可恋的人,一个找不到活下去的动力的人,还浪费这些草药做什么!   余姚默默地守在那里,看着他与那些莺莺燕燕寻欢作乐,却不动声色,也不离开。余墨是余姚的亲弟弟,见自家姐姐如此,哪还能不知她的心思,只得在殿外将一些乱七八糟的人拦了,如门神一般守在外面。   这日过了午时,慕容冲收到拓跋随的密信,段随和韩延秘密集结长安外围兵力,内城也涌进大批生人,渐渐朝宫城靠拢,他看了一遍,随手将那密信扔在了地上,心里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该来的,最终还是来了!   “余墨!”   余墨听到唤声,如一阵风似的闪身进了内殿,慕容冲细细地看了他一眼,这才从身旁拿过一个小小的木盒,往前推了推:“你去趟建康,把这些东西交给她,算是她的新婚贺礼!”   余墨一惊,韩延和段随的一番动作他也是知道的,这个时候,他怎么可能离开?   慕容冲冷冷地抬眼看他,面无表情却更显森冷地问:“怎么?不愿意?”   余墨啪地跪在他面前,受气他一贯的吊儿郎当,正色道:“余墨不敢!只是现在是非常时期,主上时刻都有危险,属下怎么能离开?”   慕容冲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笔挺的鞋尖正对着余墨的头顶,看着匍匐在地的余墨,心里终于还是不忍,弯腰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拉了起来:“我的轻功虽没你好,武艺也是不差的,若真是有我都不能应付的危险,你就算留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她要成亲,我总不好什么贺礼也不送!这是件重要的事,别人去我不放心!还是你去走一趟吧。余姚会留在这里,你大可放心!”   余墨虽然直觉还是不妥,而是一想自家姐姐的武艺远在自己之上,也只好接过那个木盒,不情不愿地走了。   慕容冲看着他渐渐走出宫门,松了一口气,转身朝身后侧殿道:“他走了,你也走吧!”   余姚面上冷冷的,毅然拒绝:“陛下龙体安微是我等最大职责,余墨既然离开,属下断断没有再离去的道理。”   她之所以看着余墨离去而没有阻拦,只是私心地想为余家留下最后一条血脉,而她,绝不会离开慕容冲!   慕容冲见她坚决,也不想再劝,只摆摆手说:“叫人抬酒进来,孤要喝酒!”   余姚不敢违拗,只好命宫人抬了三大罐上好的陈酿来,站在不远处看着慕容冲自暴自弃地狂饮烂醉。   夜色渐渐漆黑!   慕容冲醉眼迷离,看着余姚,忽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她走来,余姚怕他摔倒,忙上前来扶,不妨被他一把拉进怀里,下一刻唇上就被强吻了一口。余姚怒极,一把将他推倒在地:“陛下,您喝醉了!”   慕容冲坐在地上,顶着酡红如血的俊脸哈哈地笑。   突然间,只听殿外隐隐有嘈杂声传来,一名宫人战战兢兢地奔进来,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惨呼道:“陛下,大事不好了,韩将军和段将军带着人,打进宫来啦!”   慕容冲闻言只是愣了片刻,忽然哈哈一笑:“来了?哈哈,好!”   余姚急忙上前拉住他,带着他就往内室奔,他却突然定住了脚步,将余姚推着向前走,自己却再也不动:“你走吧!”   余姚心神俱裂,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明白,面前这个男子,早已抱了必死的心,他早已不想再活下去了!   她打也打不得,骂也不敢骂,忽然直直跪了下去,啪啪地磕着头:“陛下……主上……求您,快些跟属下走吧!陛下……”   慕容冲突然发狠,上前一把点了她的周身大穴,一脚将她踹了出去,朝接住她的人怒道:“带着她,滚出宫去!”转身关住了两殿之间的门,任人怎么拍打,也不肯开门。   因为他的放弃,宫人们和七星教守卫也不自觉地放松了抵抗,只是一个时辰,韩延就已经浴血打到了大殿前,啪地一脚踹开了殿门,却在看见王座上的男子时愣住了,殿内不是他以为的空无一人,慕容冲也不是他所想的惊慌失措。他高高在上帝坐着,睥睨地,如同看跳梁小丑一般地看着他,看见他身后成千上万的叛军,忽然极轻地笑了笑。   韩延皱了眉,那个笑容,满含解脱和愉悦,哪里是一个即将灭亡的帝王所应该有的?   他倒提着宽背大刀,一步一步地接近慕容冲,却在王阶前站住了脚步。   慕容冲霍地站起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缓缓地走下了王座。他没别的意思,他只是等了太久,不耐烦了,韩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只好走下来了!   韩延却忽然觉得心虚起来,不自觉地地垂下眼脸:“陛下,微臣来送您上路!”   慕容冲哈哈一笑:“也好!来吧!”   韩延本来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说,现在被慕容冲这么一逼,索性快刀斩乱麻,手中大刀一举,虎虎生风地往慕容冲颈上抹去。   慕容冲定定地站在原地,诡异地笑着,满脸期待地微仰着头,等待那结束一切的一刀。   恰在此时,殿外却有破空之声传来,直奔韩延面门。韩延不敢托大,看看收回手上劲力,千钧一发中挥刀一挡,那眉几乎取了他姓名的飞箭便被大飞,直直定在了殿内墙壁上,箭尾犹自颤动不休。   慕容冲只听这一支羽箭射来的方向和力度就知道是余尧冲破被封的穴道赶了回来,也罢,少不得再费一番功夫就是了。   余尧奔进殿来,将手里一具尸体往韩延面前啪嗒一扔,手中黑色大弓搭箭直直指向韩延冷声道:“用地上这人,换陛下!”   韩延蹲下身子一看,顿时惊呆了,地上那人,无论是相貌还是身形,活脱脱就是慕容冲的翻版啊,世上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像的人?   慕容冲只看了一眼,立即明白,这一定是余尧趁乱杀了一个身形与他相似的叛军,颇费了一番功夫做了易容,她的技术,虽然比不上谢湘,可是要糊弄韩延和外面那些叛军,足够了!   韩延看看殿上这两人,任何一个的武功,都不是他能应付的,心思电转疾换,终于还是收了刀,朝余尧道:“好!你们走吧!”   余尧悄悄放开握得紧紧的手,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走到慕容冲身边,也不管愿不愿地,刷刷地将他身上的龙袍撕下,将地上那死尸的衣服拔下来给他穿了上去。   慕容冲乖乖站着,看着这个平日里不言不语不与任何人结交的孤僻女子忽然间大着胆子以下犯上,强行将他的生命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不知为何,他的心,忽然间,就微微抽了抽,那么细微,几乎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余尧带着他,换上了叛军服侍,掩藏了满身武艺,趁乱由偏门逃了出来,一路马不停蹄奔赴边线,终于在五日后逃到了晋国,由前来接应的余墨带着,潜进了连绵不尽的山林里,从此开始休养生息。   自那日起,余尧像是变了一个人,虽然还是对谁都冷淡不亲,对他却不再是过去的唯唯诺诺,甚至在他心灰意懒绝食之时,还大着胆子揍了他一顿,那一下,直接打得他几日没敢出去见人,也一下子将他打醒。   是非成败转头空,原来一直以来,他在意的,都是一些虚无的东西,比如仇恨,比如,不属于他的人。而真正在他身边不离不弃的人,他却始终看不进眼里。   伤好后,他就这样向余尧提了亲,两人都是孤单的人,身边并没有长辈主持,好在余尧还有余墨这个弟弟,婚事办得低调简单,却也不失庄重。余尧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喜的模样,但是他知道,成亲的那一日,她曾悄悄地流了泪,不为别的,只是欢喜!   他想,他的人生,跌宕起伏了半生,终于可以尘埃落定,曾经的悲喜,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终还是比不过一份安宁的生活,上天待他曾经残酷,却给了他应有的补偿,终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番外 桓伊篇   他出生时,正逢家境败落,生活潦倒之际,他的爹爹对于他这个意料之外的小儿子就很不待见,加上他的娘亲只是个风尘女子,他出生后的日子就更是难过了。   他出生时,爹爹已近花甲之年,他不到三岁时,老爷子就撒手人寰了,将一大家子人交给了长子桓温。   长房主母是个善嫉的,爹爹一死,他们终于寻了个机会,将他和娘亲发卖了出去,随意给了一个屠夫。   娘亲貌美如花,虽然带了他这个拖油瓶,屠夫还是心满意足地应了这件事。   头一年,因着娘亲的美貌和温顺,屠夫对他们娘俩倒是不错的,只是日子渐渐久了,娘亲一直没有生养,屠夫就开始看他不顺眼起来,平日里寻着了什么错处就会把他往死里打,娘亲每每必定扑上来拦着,于是也顺带着被屠夫狠狠殴打。   他那时就已经养成了一副冷硬倔强的性子,无论屠夫怎么打骂,他都是不躲不闪地生生受了,只是事后看见娘亲身上的伤口时,才会不争气地哭出来。娘亲生来是个怯懦的性子,纵算每每被屠夫打得下不了床,她也绝不会生出逃走的心思,他那时才三岁,却已经想着带着娘亲远远地逃走,只是当他对娘亲说出这样的想法时,却被她狠狠地打了一回,自此,他便再也不提逃走的事。   五岁那年,娘亲得了伤寒,屠夫嫌费钱,竟不顾他的苦苦哀求,宁愿将家里的钱输在赌桌上也不愿拿来给他娘亲抓药看病,那时还是冬天,他记得自己穿着破破烂烂的棉袄跪在赌坊外求了屠夫整整一天.   可是,娘亲还是走了,带着满腔对他的担忧和不舍,带着对生的渴望和眷恋,就那样死在了冰冷的冬季,可是哪怕是在她闭眼时,她的丈夫却还正在赌坊里兴高采烈地赌着钱,唯一的儿子正跪在冰天雪地的街道上,谁也没有陪在她的身边,谁也没有看她最后一眼.   他那时心里是极恨的,在左邻右舍的帮助下安葬了娘亲后,他倔强地在坟前跪了一天一夜,任谁拉他也不肯起来,最后,他被冻得晕在了坟头上.本以为会被活生生的冻死,师父司马飞却犹如神仙一般从天而降将他救了下来.   那时,他最恨最遗憾的,就是自己没有一身好的医术,若是他懂得医理,娘亲也不会那般轻易地就被小小的伤寒夺了命.   司马飞见他可怜,顺手救了他一命,不曾想被他就此黏上了,他跟着走了司马飞走了几百里路,一路不停地治病救人。他还是个半大的奶娃娃,却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前前后后地伺候司马飞,只为了能拜在门下学一手悬壶济世的医术。   司马飞彼时因为杨烨入了燕宫封了妃,正是意志消沉之时,被一个小孩子这般粘着,不由得渐渐生了恻隐之心,心情也平复了许多,随即将他带回了逍遥谷,这时的他才知道自家师父竟是逍遥谷的神医,雀跃之余,暗暗赞叹缘分奇妙,只觉得这是娘亲的魂灵在天上保佑着自己。   自此,他便在逍遥谷内安了家,他进谷的第二个月,祖师爷逍遥子就病重逝世了,师父带着他,两个人在谷中过起了与世隔绝的神仙一般的日子。   第二年,一对神仙一般的夫妇抱着个襁褓从密道进了逍遥谷,那是他与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相见,彼时的杨玲珑,还是一个病怏怏的婴儿,脸色紫黑紫黑的,哭起来像猫叫,一声一声的,让他莫名地觉得揪心。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身世已经足够可怜足够坎坷了,直到见了杨玲珑,他才知道,竟有人比自己命运还要坎坷的,甫一出生便被扔进了百年冰冻的深潭,中了一身的寒毒,苟延馋喘着,在死亡线上挣扎着。   本以为杨玲珑定然躲不过一死,不曾想她身上竟带着一颗绝世神器血龙珠,小命算是有了保障,直到血龙珠被师父运动逼进了她体内,他才觉得自己暗暗地松了口气,不知为何,他竟特别地关心起她来了。   第二天,那对夫妇离开后,他的师父才隐隐地提起了一个名字,杨烨!   他才知道,自己的师叔,竟是燕国的皇妃,而那对夫妇,是天下第一坞桃花坞的坞主和夫人。   他那时就隐隐地羡慕起杨玲珑来,虽然被亲生父母抛弃了,她却有了一对那么好的养父母,比起自己来,幸运多了。   心里竟隐隐有些嫉妒……   十二年后再见时,她像一条了无生气的死鱼漂浮在河里,他将她顺手捞了上来,顺手救活了,这才知道,她竟是杨玲珑,是那个曾经病怏怏的小婴孩。   一晃眼,都长那么大了。   很多年之后,他还记得那日在陈家庄时,她第一次换上了女子衣衫,虽说只是一身极其质朴的麻木衣裤,她穿在身上,却显出一种清水出芙蓉的淡雅来,一头乌黑的青丝被她简单地束在了脑后,看上去仍然像是一个假小子,但是胸前那微微的凸起,又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长大了,虽然青涩,却已有倾城之色。   只那一眼,没来由地,他竟心动了。   只这一次心动,竟动了许多许多年。   她进宫,他眼巴巴地溜进宫去;她被相思门囚禁起来,两年内他冒死攻上相思门无数次,就算不能救出她来,哪怕亲眼看一看她是不是还在活着也好,却始终没能相见;桃花坞出事时,他前后奔走,桓冲收服桃花坞的兵力,这本无可厚非,他却害怕杨文良夫妇出什么事,那样的话,杨玲珑若是知道他与桓家的关系,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吧?   本以为这样一直默默守着她,直到她及笄,他便可以央着师父去求亲,本以为,他可以一直合情合理地站在她的身后护她周全,却不知在何时,她的身边已经有了别的人,他们站在一起是那样的般配,就连双方父母都那么的满意。   她出嫁那一天,他悄悄躲在街角,看着满目的十里红妆,看着她一步步地走向他,心里像是被撕裂一般的疼,彼时,他终于体会到妒火中烧的滋味了。   哪怕是这样,他还是舍不得离开,厚颜地在平阳留了下来,开了医馆,只盼着能悄悄护着她,不让她收到什么伤害。   可是命运就是这样,不是你想安好就能安好的,他挡得了疾病,挡得了各式的暗杀迫害,却挡不了慕容冲的浪荡情事。   马淑贤那个女子,他本是很看好的,乖巧可爱的小女子,杨玲珑恨不得将她捧在手心里宠爱着,哪知她竟不知足地与慕容冲勾搭在了一起……   他那时听小玉无意间抱怨过一回,却下意识地选择了隐瞒,心里暗暗期盼着,慕容冲这样伤害她,她会不会离开?自己是不是就有机会了?   他也暗暗骂过自己许多回,怎么能存了这样龌龊的心思?   挣扎完了,打定主意要提醒她了,却已经来不及了!   她挺着大肚子离家出走时,正下着漫天大雪,找到她时,却又遇上了刺杀,她掉进冰窟时,他只觉得自己的整颗心都被揪了起来,想也没想地跟着跳了下去,水底是一片模模糊糊的光,冰寒刺骨,浑身都被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他隐隐看见骏马的身影,急忙用内力护住了心脉,游上前去一看,却见杨玲珑正被骏马压在身下,她正在极力地挣扎着,见了他,只来得及用口型说着,孩子,孩子……   他将马匹狠狠地掀开,急忙抱着她浮了上去,她在靠进他怀里的一刹那就安心地昏了过去,他那时就想,是不是在她的心里,他是个令她安心的所在,她才会这样信任的昏迷过去吧?   他一直很后悔的是,那时她醒来之后为什么要送她回去呢?为什么不拼力拦下她呢?   若是不送回去,她有相思门的保护,孩子就不会有事了吧?   那能不能免去了她此后许多年的颠沛流离和生生煎熬?   只是,他终究没有那么拦下她!   在万岁山上那三年,他一直在暗暗地感激着老天,她活着,活在他身边,有他每日在身边照看着,眼见着她的精神一日日地恢复过来,身体也日渐地康健起来,没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了。   本以为他们之间可以一直安安稳稳地走下去,总有一天她能放下过去,应了自己这一片心意。   她去垫江的那一天,他的心里没来由地突突乱跳,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在跟他说,拦住她,拦住她……   可最终还是晚了一步。   她真的一去不返!   他不是泥人,纵算泥人,也有三分火性,近十年的守护,却不及慕容冲一个微笑,他觉得自己很失败!   他自觉自己与慕容冲之间并不差多少,慕容冲有着倾国姿容,他也是丰神俊朗玉树临风,唯一差别的,恐怕只有地位了。   彼时的他许是被气得急了,竟一门心思地以为杨玲珑在意的是身份地位和荣华富贵,那么,他便去争去斗,去做一个在朝堂上如鱼得水的人,让她看看,慕容冲能给她的,他能给,慕容冲不能给她的,他也能给!   他堵着一口气,时时冲杀在烽火前线,将自己变得心狠手辣狡诈无匹,终于风生水起后,他却觉得无比的空虚。   因为少了站在身边微笑欣赏的人!   七哥知晓他尚未娶妻,张罗着在晋国大族里为他寻觅一位佳人,他以为杨玲珑在慕容冲身边安生地生活着,于是一赌气,便应了七哥的要求,见了一回七嫂的娘家胞妹,是个庶出的小姐,却自恃王家是名门,端着矜持的豪门架子,与他娇滴滴地说了一通话,最终逼得他浑身不自在地逃了。   这却让他越发思慕起杨玲珑来。   她断然做不出这一副娇滴滴的矜持模样,若是她去相看陌生男子,必定装作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冷淡模样,你说半天话,她只会“嗯”“哦”“哈哈”地应付你,哪怕内心已经悸动,脸上神情必定还是冷硬淡然的。   她那个人啊,最爱做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倒不是真的不在乎,她只是太害怕失望了!她只是害怕一旦表示在乎了,在乎的那人却丝毫不在乎她!   就在他被思念折磨得茶不思饭不想时,她却犹如从天而降般地出现了,隔着深沉的夜色,她眼中的神色,不正是自己期盼了许多年的依恋么?   他的春天终于来了! ☆、番外 小玉篇   最近天气有些闷热,我的体质一直都是耐寒怕热的,每每一到夏天就觉得浑身不爽利,早上起身后,慕阳已经出门去了。   我唤了丫鬟拂尘进来伺候,因我前半生也一直是个丫鬟,所以每每看见拂尘,就恍惚看见了当年的自己,我想我要像姐姐那样才好,对丫鬟既要在气势上压一压,又要真心把她当做一个小姐妹。   拂尘唯唯诺诺地看着我,像我当年一样,眼神里有些害怕,又有些爱戴……   昨儿个慕阳回来跟我说,外面的战事估计会歇上一阵子,他竟还偷偷跟我说了句,咱们秦国怕是气数要尽了……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好在只有我一个人听见了。   外面的大事,我其实不怎么关心的,只是慕阳告诉我,晋国桓家新近出了个青年才俊,名叫桓伊,是晋国大司马的幼弟,与玲珑姐姐一样,出门喜欢带着一张银色面具,传闻他为着一个女子与自己的家族闹得不可开交,而那个女子,我却是极为熟悉的,正是我的好姐姐,杨玲珑。   自打成亲以来,我跟着慕阳回了韩府,与姐姐早就没了联系。   那桓伊是谁?   我和慕阳猜了许久,我所知晓的对姐姐有些思慕的男子里,能为了她将整个豪门家族都开罪了的,怕是只有那个人了。   连慕阳也感叹,若真是那人,师妹此生夫复何求啊……   也对,那样的男子,当真是世间少有了,姐姐真是幸运,老天折磨了她这么久,总算开眼了。   只是,哎,他们竟还要经受新一轮考验么?   我心里很为姐姐揪心,却又不能立时到她身边照顾她,委实觉得郁郁难安。   吃过早饭,我照着往常的例,去给婆婆赵蕙君请安。   慕阳一直不知,我却知道,婆婆她才是姐姐的生身母亲,姐姐心里一直怨怪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后竟也忍着不来看一眼自己的母亲,生生堵着一口气。   我如今既然有幸能在婆婆身边,自然要好好尽孝,就当替了姐姐了。   到了福瑞院,婆婆早已起身,身边伺候的嬷嬷见了我,笑着说:“少夫人来得巧,夫人刚刚还在念叨你呢。”   我急忙进了内厢,婆婆正倚在软榻上,小丫鬟正站在一边呼呼地扇着扇子,她见了我,竟不像往常那样淡淡的说着话,有些急躁地将满屋子的丫鬟婆子打发了出去,拉着我小心翼翼地问着:“我前些日子听了些闲话,不知你听说了没有?”   我有些糊涂了:“娘亲说的是……”   婆婆有些犹豫,却还是没忍住地问了出来:“我听慕阳那孩子说,他那个师妹,就是之前的那个平阳夫人,你以前不是伺候她的么,听说她现在与那晋国桓家的八公子有些牵扯,闹得晋国那个皇帝都听到了风声,说是还下旨斥责了她,你听说了没有?是不是真的?”   我心里微微有些感动,婆婆想必也知道那是她的孩子吧,毕竟母女连心,女儿遭了坎坷,做母亲的总归还是要心疼的。   “娘亲,你有所不知了,那桓家八公子,就是之前一直守在姐姐身边的恒公子呢,他对姐姐一往情深,必然不会委屈了姐姐,我知晓了那桓家八公子的身份,就不担心姐姐会受苦了,娘亲,您说是吧?”   我悄悄看着她的神色,果然放松了不少。   哎,既然对姐姐还是这般关心,当年又何必将她抛弃呢?既然现在后悔了,为什么不去相认呢?   当日慕阳要迎娶我进门,公公是极力反对的,我虽改姓杨,却毕竟只是慕容府出身的一个小丫鬟,这样的身世,会让韩家以后在举国的望族里抬不起头来。慕阳争执了许久也没能改变公公的意念,最后还是婆婆知晓了我的身世,怕是看在姐姐的情分上,出面将公公说通了,我才能顺利地进了韩家的门。   我很是感念婆婆的恩德,连带着,也感念姐姐对我的好。   婆婆问完了话,再寥寥地问了几句家里的杂事,就挥挥手打发我走了。   回了院子,已是近午时了,慕阳早晨留话晌午不回来吃饭,我因为天气燥热也没了食欲,只叫拂尘备了些清粥小菜,打算草草果腹即可。   哪知平日里觉得吃着很爽口的小菜今日一吃却觉得味同嚼蜡,强忍着吃了几口后,竟觉得恶心起来,怕是昨儿个冰凉的桃子梨吃了太多,竟把肠胃吃坏了。   拂尘吓得慌忙去叫大夫,我正吐得昏天暗地,也来不及拦着她。   看她那架势,想必以为我是有了身孕了。   怎么会呢,我的葵水前天才没了,必然不会有身孕。   诚然,我是极其盼着有一个孩子的。   大夫来号了脉,却出乎意料地笑眯眯道了贺,我竟真的是有了身孕,已经快两个月了,我却一直都不知晓。   一想到前几日还来了葵水,我吓得浑身都开始哆嗦了,若是,若是孩子有什么不妥,可怎么是好……   大夫只皱了皱眉,安慰着我:“少夫人只是身子虚弱了些,有些小产的迹象,以后常常卧床将养着,我再开几幅安胎固本的方子,没什么大碍的。”   拂尘着才笑嘻嘻地将大夫送了出去,就急慌慌地往各处报喜去了。   婆婆得了信,喜得赏了许多东西,亲自来看了一回,嘱咐我好生养着,又着人去叫慕阳回来,这才离去。   慕阳得了消息,一路急匆匆地奔了回来,他的一张脸本就黑,跑了一路,整张脸更是红上加黑,进了门,我朝他笑了笑,他便也咧开嘴露出满口白森森的牙,朝我笑着。   这样的他,是我最喜欢的他。   我知道,他心里的伤正在渐渐痊愈,如果之前他的心里还有马淑贤的影子偶尔出来晃荡,那么从此以后,有了我们的孩子,他的心,已经再也装不下别的闲杂人等了。   用姐姐的话来说,那就是,让马淑贤滚蛋去吧!   慕阳小心翼翼地蹲下来,不敢相信地摸了摸我的肚子,不知道他摸到了什么,竟立即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物什似的叫了起来:“小玉,他动了。”   我只能翻翻白眼望一回天,心里却是顶顶甜蜜的:“那是我的肚子在动,孩子还小呢,要到六个月才会动,现在只有核桃那么大。”   “啊?这么小啊……”   “我要叫拂尘快快准备些衣裤和小玩意。”   “小玉,咱们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好呢,你说他是男孩还是女孩。”   “小玉……”   “小玉……”   我们家慕阳开始变得絮絮叨叨了,我很满意他这样的变化。   有他在,再闷热的夏季也变得不是那么的难熬了。   若是姐姐在这里,我只想与她说,我过得很好,姐姐,希望你也好好的。 ---------------------------------------------------------------------------- 小说下载尽在 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全本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