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下载尽在 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全本校对》---------------------------------------   ☆、1.第1章 走神   天色未明。   半空的雪粒还沙沙地下得欢实。   两仪殿近在眼前了,抬凤辇的内侍们不由得都微微松了口气。却不料最前头的一个脚下一滑,身子便猛地一晃,凤辇跟着一侧,辇上端坐的邹皇后也就一歪,凤冠便重重磕在了板壁上,“铛”的一声响。   扶辇随行的侍女们吓得一拥去看皇后:“娘娘,娘娘!”“娘娘您没事吧?”“娘娘,娘娘您说句话!”   凤辇落地,靠着板壁坐在里面的邹皇后手扶凤冠抬头看向众人,眼神里一片茫然。   是梦中么?   怎么回到了三年前?   这分明是兴庆四年元正大朝前的事情。内侍崴了脚,自己痛骂了他一场,后来事情传到皇帝耳朵里,自己反而被训斥了一顿,说刻薄,连新年都不好好让人过。   邹皇后摇了摇头,缓下了声气,漫声道:“无碍的。还能继续走么?”后半句却是问那内侍的,这让众人都吃了一惊。   那内侍早已吓得浑身发抖,听邹皇后这句话,不由感激涕零,哽道:“能走!小人一定让娘娘稳稳当当进两仪殿!”   稳稳当当啊,两仪殿里一场好闹等着自己呢,怎么会稳稳当当?   邹皇后只顾伤感,却没注意到这个“梦”和自己的回忆已经不一样了。   “梦”里的偏殿一切如旧。   坐榻,凤烛,香炉,铜镜,甚至连销帐上的七寸流苏,清晰如斯,邹皇后心里闪过一丝怀疑,怎么自己记得这样清楚?   邹皇后坐在那里任侍女整妆,漫不经心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十二花树,大花小花,两博鬓,翠眉,眉心的花子,樱唇,腮上的胭脂……等等,那天就是眉心这个花子惹来了第一句奚落,然后才引出的祸事!   邹皇后忍不住皱了皱眉,正细细描画花子的侍女不由得娇嗔了一声:“娘娘!您别动!”   邹皇后又怔了一下,这是采葛的声音!采葛不是大朝后不久就被太后命人送去了宫正司,再也没能回来么?甚至,自己都不知道她到底犯了什么错!   邹皇后忍不住一把抓住了采葛那双清宁宫最巧的手,刚要说话,忽然耳边有人禀报:“娘娘,太后殿下遣余姑姑来了。”   邹皇后下意识地忙道:“快请!”   旋即又一黯。是了,余姑姑是来传太后懿旨的,命众人不必再去兴庆宫……其实,太后只是不想见自己吧?尤其是那样扭曲丑陋的自己,气势汹汹地去“侍疾”,终于引起了一贯自制的太后的大爆发……   邹皇后还在愣神,一名两鬓星霜的宫装女官已经走了进来,端端正正行了礼,温和地笑着说:“太后口谕,皇后请站起来。”   邹皇后方惊觉自己仍坐着,呀了一声,忙站起来,微一躬身叉手,口中道:“妾失仪,请太后降罪!”   这女官正是跟随太后近四十年的的贴身侍女余氏,宫里自皇帝始,上上下下都尊称一声余姑姑。   余姑姑见皇后恭谨行礼,不由微微点头,道:“太后口谕:皇后,哀家今日仍觉得不大好,散朝后你们不必再来。过年的事情多,你自己也好好保养,别打着侍疾的名头来闹我。让我安生歇歇。钦此。”   第二遍听这道旨意,仍旧不客气,不亲近,不喜乐,让人心生懊恼。   当儿媳妇当到婆婆连侍疾都不让的份儿上,真的很失败,也难怪皇帝心里极度不满了。   邹皇后恍惚着,再深深一弯腰,口中按照标准礼仪地应道:“妾领旨,谢太后体恤!”   余姑姑顿了顿,轻声续道:“太后烦了众人,所以一概不见。皇后可明白?”   邹皇后愣住了。   不是因为余姑姑这句提点释放出来的善意,而是因为——梦中的余姑姑怎么可能会给自己解释?这不是自己的臆想吧?!   余姑姑看皇后不接话,面上流露出一丝惋惜,然打量皇后片刻,忍不住再点了一句:“好生娇媚的花子,嫩得像个未出嫁的姑娘!”   邹皇后身子一震。   就是这句话!就是这句话!这句奚落,提前到了此时出现,发话的变成了余姑姑!而且不是奚落,是提醒!   这不是“梦”!   何况!冷宫大火,门窗被从外面锁死,自己和采萝马上就要烧死了!怎么会做起梦来?   这真的不是梦!   邹皇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得一阵眩晕。   然现实是需要继续的。   伸手抓住身边侍立的采葛,强撑着稳住身形,邹皇后没头没脑地对余姑姑说了一句话:“姑姑,田田有来日,皆是因姑姑这片慈悲心肠!”说着,又深深福下身去,竟施了个全礼!   余姑姑竟坦然受了这一礼,恢复了温和笑容:“皇后谬赞了。太后等回话,我先告退。”   邹皇后起身,急忙往前迈了几步,扬声命道:“横翠在外面吗?路滑,好好送姑姑出去!”   待外面传来横翠和余姑姑的笑语,邹皇后已经颓然坐倒在凤榻上,手脚俱软,脸色惨白。   自己这是,是,真的重新回到了三年前!!!   采葛早在一侧跪倒哭求“没想到不是故意的”,邹皇后此刻哪里顾得上理会她?挥挥手,机械地下令:“重新梳妆,快些。”   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双手,猛地推开了采葛。一个声音清朗响起:“小娘,我来。”   邹皇后偏头,看到了已经冲到面前的两个侍女。   是采菲和采萝!   是被发配到司制司缝衣服缝到眼睛瞎了的采菲,和大火中紧紧抱住自己头脸的采萝!   采菲一伸手,扶起邹皇后,利落地脱掉她深青色的袆衣外袍;而采萝则快手快脚地端来了洗脸水,拿大毛巾掩住她的素纱中单,开始给她净面。   邹皇后在这片混乱中看着二人充满活力的脸,泪水终于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采菲一看她哭了,以为是因余姑姑传话中太后的冷淡心灰沮丧,怕她又本末倒置,便连忙哄道:“小娘有委屈也先憋着,快收拾完。若是老夫人她们来得早,不免要来偏殿先看看您的。那时节红着眼睛,夫人又要跟着哭起来没完了!”采萝则转头边骂着采葛:“也不看看时候!这是出风头的日子吗?大朝会上皇后都不循规蹈矩,你想让满天下的人怎么说我们小娘!”   陪嫁的丫鬟怎么也改不过来,小娘小娘地喊不停。如果花期在,又要把这两个一顿好骂——亏得今日她留在清宁宫看家。   邹皇后想着仍旧活得好好的四个陪嫁丫鬟,破涕为笑。   活着就好,都活着就好!大家都要活下去才好!   直到坐在两仪殿正殿的凤榻上,耳边响着悠扬的雅乐,内外命妇们在丹陛下随司赞引导叩拜跪兴、口颂新春的时候,邹皇后也还没从“重生”的冲击中完全清醒过来。   因此,当满殿寂静了十息,单等皇后发话的那一刻来临,即便邹皇后迅速开口,声情并茂地勉励众人需恪尽职守、相夫教子,同时热情地回贺新正,也改变不了“邹皇后元正大朝走神”这个事实了。   邹皇后不由在心里苦笑。   还是不行么?还是在大朝上授人以柄了。还是躲不过去啊!   果然,先帝元后的嫡女,大长公主长宁公主第一个开口:“皇后刚才在想什么呢?竟然专注到可以无视这一殿的内外命妇,自顾自地发呆走神。说出来,大家一起乐呵乐呵!”   这是在骂她骄横!   邹皇后勉强稳住心神,正要辩解,贵太妃所出的二长公主福宁公主笑嘻嘻地接过了话头:“大姐别逼皇后了!宫里有规矩,初一十五皇帝必要去看望皇后。大约是皇后想到今日初一,激动了一些,所以想出了神罢!”   邹皇后被这轻佻话羞得满面通红,又急又怒,却又无可分辨,顿时张口结舌,心乱如麻!   皇帝的冷落,要传得天下皆知了!   怎么办?怎么办!?   殿上有人轻笑。是宝王妃。   “二位姐姐说笑惯了,忘了这是元正大朝呢!圣人昨夜和宝王驸马他们喝酒喝到后半夜,皇后大约是跟着没睡好罢?”   似乎是在说合。可为什么要向满朝命妇明示公主不敬?为什么要对长宁公主这位寡妇提驸马二字?为什么要让邹皇后想起来皇帝宁可和宗亲喝酒也不去清宁宫过除夕?!   宝王虽是长子,先帝却未选他。   竟怨怼到不加掩饰的地步了么?   “敢问皇后殿下,今日太后殿下可有谒见懿旨?”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殿中的诡异气氛。   邹皇后眼睛湿润了。事到临头,只有娘家人,才是最心疼自己的。   “邹老夫人问的正是我刚才在想的事情。今晨太后传旨,身子不爽快,今日谒见全免。且不让咱们去侍疾,连我去也备好了闭门羹。我一时担心,有些恍惚,怠慢各位了,休怪休怪!”   邹皇后勉强扬起了一个笑脸,解释了缘由,也道了歉。   可全殿上下,竟再无一人出声应和。   一片安静。   除了邹府,所有人都冷冷地看着独自强笑的邹皇后。   邹老夫人瞥了一眼身边的二儿媳,示意她接自家女儿的话。   可这位当今皇后的生身母亲,却讷讷不知该如何开口,只会羞愧地深深低下头去。   邹老夫人心底长叹,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自己圆场:“新正最忙,还请皇帝和皇后也保重身体。我等恭祝太后早日康复,福寿绵长;祝皇帝皇后身康体健,琴瑟和谐!”   大殿上仍然一片沉寂。   邹皇后紧紧握着拳,咬牙不让自己哭出来,目光从太后娘家、公主郡主、诸王家眷等皇亲国戚,看到勋贵、文臣、武将、言官诰命,还有内命妇那一列——所有人,不是面无表情,就是微有得色。   邹皇后在心里狠狠地痛骂自己:邹田田,原来你早就众叛亲离了!你为什么到死都没发现!   ☆、2.第2章 震怒   清宁宫,寝殿深处,邹皇后和邹太夫人、邹二夫人对坐,四个陪嫁丫鬟侍立。邹二夫人嘤嘤地不停在哭。   邹皇后和邹太夫人同时抬手揉了揉额角。邹皇后看一眼祖母,命人:“花期,陪我阿娘去偏殿歇歇,拿圣人给的好茶,太后送来的冻荔枝,细细跟她说说清宁宫最近的新鲜事儿。”   四个陪嫁中为首的,最年长也是最温柔的花期应了一声,忙上来扶邹二夫人退下了。其他侍女也有眼色地默默退出,走在最后的顺手掩好了殿门。   殿里只剩祖孙俩。   邹皇后这才长出口气,拉了祖母的手,愁眉着对邹老夫人软语道:“祖母,我怕这次我闯的祸事不小,又要让祖父替我善后了。”   邹老夫人听了这个服软耍赖的话,眼睛却倏地一亮。自家这小娘,终于知道用脑子了。邹老夫人不由得笑了出来:“不妨,只要圣人不生气,天塌下来,你祖父也有法子!”   邹皇后却长长地叹了口气,怅然若失,轻轻摇摇头:“祖母,圣人恐怕是会大大地生一场气的。我以前太任性,他这次不会再担待我了。祖母,你让祖父放低身段,苦苦地认错。圣人看在多年师生的份儿上,也许会冷落我一阵子,但至少不会动让我离开清宁宫的念头。”   邹老夫人大吃一惊,失声道:“什么?皇帝想要废后?!”   邹皇后垂下眼帘,清冷的声音像寒夜山泉一样:“阮氏有孕了。”   太后姓裘,眉目锋利,英姿飒爽,还有众人交口称赞的正直品行、大度性格。先帝偶幸辅国大将军府,一眼看上这位裘飞裘老将军的掌上明珠,惊艳不已,当场解玉佩为聘,翌日便接进宫中,封为淑妃。而这位裘氏,也着实好命,进宫不过一月,便有了身孕。宗室老人们纷纷说是坐床喜,是子孙繁盛的好征兆,自然更是恩宠无极。不数载,元后病逝,裘淑妃当仁不让被立为皇后。裘后诞有四子一女,按年龄分别是宝王、先敏敬太子、当今皇帝、寿宁公主和煦王。   这多年的后宫之主,如今仍旧耳聪目明。   听余姑姑回禀完大朝上的动静,裘太后嗤笑一声,白了余姑姑一眼,扔下手里的佛珠,懒懒地倚到胡床的大迎枕上,道:“怎样?我就说她再教也上不了台面,是不是?你还真动了慈悲心肠,傻不傻?”   余姑姑听着邹皇后用的这个词儿从裘太后嘴里说出来,怎么都觉得诡异,叹口气,点头道:“殿下总是比奴婢看人准。”顿了顿,欲言又止。   裘太后见她作怪,便狠狠横她一眼:“说!在我跟前还装!”   余姑姑自是忍不住笑,摇头道:“殿下又打趣奴婢——奴婢只是觉得,皇后似乎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似乎有点儿灵透起来的意思。也许教一教,能教出来。您看现在宫里这份儿乱,您没法儿管,要再没个得力的皇后,您让皇帝怎么办?”   裘太后完全没有平日众人面前的雍容,竟坐在胡床上伸了个懒腰,毫不在意地说:“爱怎么办怎么办!不是他自己要这份儿乱的吗?至于邹田田,她不是皇后的胚子,软弱,急躁,天真,善良,这四样儿哪样儿都够她在这宫里死上八回的!我能保住她的性命,就是给皇帝帮了大忙——以雷儿的性子,现在就算邹田田死在宫里,他也不怕邹家要交代了!”   余姑姑无语,微微叹口气,心里不禁可怜起那个第一次说自己“慈悲心肠”的稚气姑娘来,十七岁,真的还年轻啊!   “当啷!”   一盏越窑青瓷茶瓯被明宗狠狠地掼在地上,碎瓷四溅,有一粒甚至崩到了邹皇后的腮上。邹皇后站在明宗对面,叉手低头,垂眉顺目,纹丝不动。   殿中早已清场。仅余分茶的侍女丹桂,和明宗皇帝的贴身内侍、内侍和殿中两省的总管大太监孙德福孙公公。   明宗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遗传自裘太后的浓眉凤眼此刻愤怒地似乎即将双双立起,右手霍地挥出,食指直指邹皇后的脸:“我本来只以为你年幼,女子柔弱,谁知道你竟然软弱愚蠢至此!”   邹皇后定定地站着,其实并没有多少愤怒、惧怕、委屈或其他什么情绪。仅仅是惘然。事情已经起了变化,自己也并没有做出那些“妒忌”“不孝”的举动,怎么皇帝的怒火还是这样盛?   邹皇后迷茫的表情自然把心思漏了个干净。明宗看她这个样子,更是恨铁不成钢,气得狠狠一拳砸在案几上,连旁边伏地跪着的丹桂都听得身子一抖。   孙德福看着皇帝震怒的样子,觉得皇后的错不至于此;再看看邹皇后柔顺地可怜,忍不住想帮个忙,轻悄地上前半步,劝道:“圣人,怒伤肝,您保重着些儿。皇后娘娘不懂,您教给她,下次她不就懂了吗?”   明宗凤眼如电,狠狠地刺了孙德福一下:“滚!什么地方你也敢插嘴!”口气却下意识地软了三分。   邹皇后知道这时候自己要说话了,定一定神,声音低低地开口:“圣人,臣妾委实不知道走个神就能酿出这样大的祸;您教教臣妾,臣妾不想再给您丢脸了……”   明宗听了这认错服软的话,面上先一缓,接着又更加愤怒:“你还知道这是丢我的脸!我本来以为老师能把你这个嫡长孙女教成个坚忍的女子,能帮我把这乌七八糟的后宫命妇整理整理,可你看看你自己,除了纠缠在小情小爱上,就是跟不相干的人情往来瞎较劲,你有哪一点当得起母仪天下四个字?我当年真是瞎了眼,以为看到的那个替母亲理家的孩子能继续长大,谁知道,你越活越回去了!”   明宗越说越气,说出来的话也没了章法,甚至气得左右找东西摔砸,一眼看到了榻边的玉如意,伸手就要去够。   这时,忽然一只细若白瓷的柔荑抢先覆在了如意上,明宗就一把握住了那手,一触之下,腻如凝脂,温如暖玉。   明宗更怒,心道皇后宫中何时出了这种狐媚惑主的贱人,一抬眼,只见丹桂那张端和的脸微微笑着对向自己:“圣人,气大伤身。”   明宗顿时气消了一半,“哼”了一声,身子一歪倚在了凭几上,愤愤地看向窗子。   丹桂泰然自若,伏地奏道:“圣人明鉴,我家娘娘如今已经坚强了许多,您是九天真龙,振翅便是九万里,娘娘飞得慢,求您等等我们娘娘,她会赶上的。”   明宗听完,面色微霁,冷冷地瞥了邹皇后一眼,却吩咐孙德福道:“德福,今晚去承欢殿。”说完,霍然立起,快步出了清宁宫。   孙德福一边急着追向皇帝,一边回头悄悄地对邹皇后说:“娘娘,您是天下之母,别说让她们等十息,就是等十个时辰,也是无妨的!骄纵骄横都无所谓,只要您记得,您是天下最骄傲的那个人的妻子,就行!”   邹皇后心神剧震,顿时呆住了。   丹桂自顾自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瓷,口中低低地说:“谁家会教自家的小娘做皇后呢?顶天了,教做宗妇吧?可宗妇也要有宗妇的尊严,轻易不受气不受辱,该不理会的不理会,该交给下人罚的交给下人罚。绝没有向不相干的人道歉的道理。怠慢?怠慢是因为对方不殷勤。能让宗妇称上怠慢的,只有另一家宗妇!”   邹皇后听得额头涔涔。   是了!是了!就是这个道理!自己每每不讨太后皇帝欢心,就是这个道理自己从未想明白!这个国这个家这个后宫,是自己的!自己才是那个最应该介意这个家的生存繁衍平衡兴盛的人!不用顾及别人的心情!后宫不是家族,家族有亲戚,后宫没有,后宫只有上下尊卑,除了太后皇帝,在自己面前,其他的都是“下人”!   邹皇后只觉得又一阵眩晕袭来,晃了一晃,才站稳。抬头看向丹桂:“你……”   丹桂毕恭毕敬行礼:“娘娘,奴婢是太后赏您的女史,诸事不听,只管圣人来时的茶事。”   此时,被撵到殿外的众人都紧闭着嘴簇在门口探头探脑。而邹皇后没有开口,众人谁也不敢进来,就这样在外面远远看着邹皇后和丹桂说话。   邹皇后心思慢慢转着,一边缓缓坐下,一边紧紧地看着丹桂,道:“如此,我该去结结实实地给太后殿下磕几个头。丹桂,今日谢你缓颊。”   丹桂安静地将碎瓷包在手帕里,稳稳地站起,镇定地微笑:“娘娘折煞奴婢了。娘娘今日已经表现很好,并不似往日一般哭个不停。”   邹皇后脸上表情一僵,微微一滞:“我,很爱哭?”   丹桂看似恭敬,说起话来却毫不留情:“是。娘娘非常爱哭,而且圣人不论说什么,娘娘都听不进去,只是痛哭而已。”   邹皇后不禁窘迫万分。怎么会?难道自己还跟阿娘一样,遇事就哭?   但,细细回想,似乎是的。   哪怕在进了冷宫之后,因思念明宗,兼且冤枉委屈,自己还在不时地掉泪。这种情况一直到明宗皇帝立了新后,自己才心灰意冷,似乎连哭都懒得了。   现在看来,自己惹明宗厌烦很重要的一点,原来就是爱哭。   丹桂看邹皇后认真思忖的样子,不由得嘴角微扬,看来姑姑没有说错,皇后这一回真的有长进了,值得大家帮忙了。丹桂待皇后回神,又问:“娘娘知道圣人这次最气的是什么?”   邹皇后愕然,忙道:“不是我忘了自己是皇后,不必向众人道歉么?”   丹桂微微叹气,两道被修剪得弯弯的墨色眉毛轻轻一动,道:“娘娘,您动动脑子,再想。”   邹皇后忍不住蹙起眉头,半天方才面色渐变,喃喃道:“是因为在面对朝臣命妇时,我和圣人是一家子,所以,我示弱就意味着,他也,要示弱……”   丹桂终于一松,脸上显出一个真挚的微笑来,欣慰地颔首:“不错。您一定记得孙公公的话:圣人是这个世界上最最骄傲的人!”   邹皇后忍不住抚额:“天,原来我这次是端端正正地触到了他的逆鳞!”   ☆、3.第3章 回忆   午后。御书房。   御书房是皇帝读书的地方,能进来陪读的,都是近臣,兴许不会位高,但必定权重。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可以随时走进皇帝读书的地方,那就是皇帝的老师。   明宗皇帝的老师自始至终只有一位,那就是当年先帝指给先敏敬太子的老师,后来连同所有皇子都一起教导了,再后来成了李唐亲家的,邹寂,邹太傅。   孙德福小心地将一张纸放在了明宗面前。   这是邹寂邹太傅家所有人的现状:   大儿邹斐,现任扬州刺史,妻万氏,司农寺少卿之女,长子邹甸,年二十六,宜庆十三年探花,现在翰林院随掌院学士整理国故,次子邹畔年十三,随祖父读书,幼庶女邹畅,年九岁;二儿邹虔,现任军器监正使,妻周氏,史馆修撰之女,长子邹禺,年二十,宜庆十九年进士,因病赋闲,现主理邹府庶务;三儿邹齐,现任礼部主事,妻肖氏,国子监司业之女,长女邹画,年七岁,次子邹留,年五岁,随祖父读书;女邹斓,宜庆年间嫁与前工部主事现工部尚书蒋拓为妻,生子二人。   明宗冷静看过,凝神思索,随手在纸上划抹,约有顿饭工夫,方问孙德福道:“老师来了吗?”   孙德福摇摇头,端了盏桂圆甜汤奉上来:“圣人,太傅来不了这么快,您歇歇吧!”   明宗摆手推开,鼻子里冷笑一声:“不要小看老师!他能这么小心,竭力不把婚姻结到朝廷要害去,怎么可能这个时候还没有决断?只是要表现得迟缓些,好让我放心罢了!”   孙德福回身把甜汤放到旁边的架子上,小心地看了看明宗一眼,小声嘟囔:“这不挺好的吗?”   明宗一噎,瞪了孙德福一眼,低头继续研究这张纸。   又过了许久,孙德福接到外面的传话,忙向明宗禀报:“圣人,太傅已经进宫了!”   明宗沉默下来,屋中犀利冷硬的气息瞬间便弱了三分。明宗回想起以往的读书岁月,忽然微微有些伤感,半晌方吩咐孙德福道:“不必通传,来了便直接请进来。你去给老师准备他最喜欢的茶果,不要怠慢。”   邹寂今年六十有六,早已须发皆白,按制早该辞官退隐,无奈从先帝开始,他的请辞折子上就只批二字曰“不准”。一直到当今明宗,更是执意留他,苦口婆心地求他再照看弟子一程。邹寂心知是因为自己门生遍天下,隐隐是文臣之魂,便也只好继续给皇帝提供各种人、事、物的建议。然多年来虽不能说是江郎才尽,却也身心俱疲。尤其是孙女入宫后,不仅三年无出,还闹得后宫鸡飞狗跳,朝野一片哓哓,搞得老爷子焦头烂额。昨夜除夕宴,今日元正朝,邹太傅年近古稀,早已疲累不堪。然回到家还没歇过气来,就听忙忙赶回来的老妻说:传闻皇帝有废后之念!惶急之下,老爷子连朝服都没换,忙地又赶了回来,专门到御书房谢罪。   一俟进入御书房,额上的一层汗更密了不少。邹太傅恭恭敬敬行跪礼参拜:“臣邹寂见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宗没有像往常一样令人截住邹寂的跪礼,反而稳稳坐在榻上,看着自己的老师,等他从容叩首毕,方平和着声音令:“老师请起。”   一边孙德福忙上前搀起邹太傅,扶到下首的椅上坐好,端上了茶点,徐徐退下,回手掩上了房门。   师生二人究竟说了些什么,一直没有任何人知道。就连孙德福,也一口咬定:“圣人和老太傅对坐了半个多时辰,可什么也没说啊!我就站在门外,什么都没听到。”   但旁人是无论如何不信的。因为翌日,邹太傅便递了告老折子,邹大郎请旨戍边,邹二郎告病,邹三郎请辞。而圣人,即刻准了邹太傅的告老,调邹大郎至秦州都督府任长史,赏了邹二郎三个月的病假,反而是年轻的邹三郎,驳回所请,令好生习学,不可生懈怠之心云云。   关于邹家的旨意不过半日便传至清宁宫,邹皇后怔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啜泣起来。   这就是皇帝给朝臣的交代了。   可上一世,邹家哪有那么容易全身而退啊!   邹皇后呆呆地倚在大迎枕上,那些屈辱的、惨烈的、哀痛的、绝望的片断,在脑子里一一回映。   两仪殿上,被长宁和福宁两位公主联手嘲笑的自己忍不住顶嘴,却惹来宝王妃一句“解围”:“二位姐姐,也许皇后真的还是未嫁女的身子也不一定啊!”   命妇们的轻笑声让自己恼羞成怒,立即喝命:堂堂内命妇,竟然胆敢在大朝上嬉笑,属大不敬,各赏五廷杖以示警戒。而这时候,贤妃阮氏施施然出列,得意洋洋地禀报:“皇后殿下,嫔妾昨夜诊脉,已有一月身孕,廷杖么,委实不敢领。不过,娘娘的好意嫔妾收下,心领了!”   自己果然被激怒了,怒气冲冲宣布散朝。然后直奔兴庆宫。   余姑姑在宫门外拦阻:“太后不适,皇后请回。”   自己想也不想,一掌打在余姑姑的脸上,推开她就闯进了兴庆宫……   太后大怒,捶着案几骂:“放肆!你怎么不干脆打哀家!?”   自己直挺挺地在地上跪着,耿着脖子,板着脸,硬梆梆地说:“臣妾来侍疾。同时禀报太后一个好消息,虽然皇帝说要守三年心孝,可阮贤妃还是有孕了。”   太后挥手赏了自己一个耳光:“皇帝去年腊月除孝!你生不出来也不让别人生吗?妒妇!”   ……   清宁宫,明宗拽回被自己拉着的袍带,厌恶地说:“你哪一点配得上皇后这两个字?”临走还一脚踹开了跪在地上苦苦求情的采萝……   孙德福就在旁边宣旨:“……着邹氏禁足清宁宫,闭门思过!”   同时宣下的旨意还有:邹寂给假一月疗疾,病愈即复职;邹斐调回京城至太常寺任少卿;邹虔调离军器监,仅额外赏了个通议大夫的虚职;邹齐太过年轻率性,降一级任礼部令史;邹甸则以凌傲师长为由,褫夺功名,令今生不得进学……   ……   阮贤妃在病榻上哭得哀哀欲绝:“圣人,是皇后,是皇后妒忌嫔妾,我那苦命的孩子啊……”   明宗冷冷地看向自己,眸子里只有恨意滔天,牙缝里挤出来四个字:“朕要废后!”   ……   自己的宫女被一一遣散,贬到各个地方去做苦役。留在身边的只有采萝和花期。   孙德福来了,拂尘一挥,花期被两个孔武有力的内侍架走,自己哭着扑上去:“孙公公,求你了,我只有她们俩了,您把花期留给我吧!求您了!求您了!”   孙德福鄙夷地挥开自己的手,阴阳怪气地说:“哟!您自己都要死在冷宫了,还拦着别人的活路啊!花期这是去将军府享福,你当谁都是你这样蛇蝎心肠,圣人不是疼惜性命,能轮得着她么?!”   ……   皇帝立了新后,宫里张灯结彩,喧嚣满天;自己躲在被子里哭了三天三夜。   ……   采萝带来了横翠的死讯,自己和她两个人抱头痛哭。   ……   采萝带来了祖父的死讯,祖母的死讯,母亲的死讯,同胞哥哥的死讯,还有大伯、父亲、叔叔带着堂兄弟姐妹们被贬至岭南的消息……自己的泪水已经哭干了……   ……   日子渐渐平淡。   粗茶淡饭也没那么难以下咽。   自己甚至重新捡起了瑶琴。   可那一夜,睡至半酣,自己被采萝从梦中推醒,睁眼便是红彤彤一片。   采萝的声调都变了:“小娘,着火了,咱们的门窗都被锁死了!”   自己一下子明白过来,原来只要自己还活着,事情就不算完。于是反而不那么害怕,笑着问采萝:“采萝,你怕不怕?怕就把被子淋上花瓶里的水,蒙好了躲到床底下去,也许等我烧死了,他们就会开门,你还能逃得一命。”   采萝听了,飞快地照办,只是把被子紧紧地蒙在了自己身上,抱住自己的头脸,把易燃的家具物什推的远远的,坐在屋子空空的正中间,哭着说:“小娘,婢子活着有什么用?能替郎君夫人申冤么?能替横翠采菲报仇么?能把花期接回来么?小娘,这一切只有你活着才能做到啊!小娘,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自己从采萝怀里挣扎出来,泣不成声:“采萝,虽然我终于明白过来了,可是,太迟了,太迟了啊!阿娘活不过来了,横翠也活不过来了,他们也绝对不会放过我的。采萝,只有你,你还有一线生机……”   采萝拼命地摇头:“不迟!小娘,一切都不会迟!一定还有机会的!一定有!”不由分说地便把自己的头脸重新裹进了怀里。不多时,自己便晕了过去……   ……   再醒过来时,一切便都不同了。   邹皇后擦擦脸上的泪水,把鲛绡手巾扔到一边,右手小指的护甲有意无意地在半袖上划来划去。   现在不同了。   一切都还真的不迟。   祖父不曾硬留在朝内,大伯和父亲不曾被黜落,堂兄不曾被夺了功名。这样一来,用祖父的官位,大伯的肥缺,父亲的暂离,换得了家族的喘息,也换来了自己翻身的机会。   前一世,自己光知道大朝会上表演的这几个人对自己有敌意,可并没有深想,为什么满朝的命妇都不帮自己的忙,就连太后的娘家、自家的姻亲、皇帝的亲妹妹,没有一个人在那种情况下愿意雪中送炭。难道自己的表现就有这样糟糕,引得众人无一看好自己么?   邹皇后怔怔地,想出了神。   花期悄悄走了过来。   花期稳重温柔,柔和的鼻翼唇瓣,持重的眉梢眼角,就连声音,也得熨帖得让人天然信任自然倚重舒服万分:“娘娘,当心伤眼睛。”   邹皇后看是她,安宁地微笑了一下,拉了她的手,柔声问:“这两天累坏你了,那几个可还听话?”   花期笑了,反握了邹皇后的手,送回到她身边,又伸手拽了搭被给她掩住小腿,边道:“娘娘从不关心这些,如今真的是好了,愿意过问了,这是婢子们的福气要来了!”   邹皇后微微一凝,苦笑。原来自己从不曾真的体恤过这几个姑娘,可她们到死都念着自己——不不不,她们再也不用那样不明不白地死去!自己会长大,变强,会保护她们!等着吧,我邹田田,回来了!   是的,这真的很好!非常好!我回来了!   ☆、4.第4章 问安   除了邹皇后,明宗后宫还有三妃两婕妤。   三妃分别是贵妃、德妃、贤妃,均是以前王府的旧人进宫后抬起来的。明宗念旧,与三妃情分不减,三妃便也默契地联盟起来。邹皇后入宫后便觉得明宗身边有点水泼不进的意思,于是在满宫里挑了两名女官,明宗幸后果然欢喜,提了婕妤的位分,一个住在贵妃的偏殿,一个住在德妃的偏殿。   说起来也有点意思。贵妃一向持礼,端庄是端庄了,但好不好就长篇大论苦口婆心,众人都觉得头疼。偏偏这位住她偏殿的路婕妤很是认同贵妃娘娘,谈到循例守礼,竟是比贵妃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不论何人,但有越礼的行为,她都忍不住要板起脸来说几句。明宗还偶遇过一次,却觉得十分有趣,不仅没有怪罪她僭越,反而称赏她识礼守正,有钢骨。是以大家也就下意识地在路婕妤面前收敛一些,反倒助长了她三分气焰。   至于住在德妃宫里的那位方婕妤,长了一张千娇百媚的脸。家里不过是皇商而已,手中很是撒漫,是以当年论起女官品级,倒比路婕妤高半阶。此姝天性的浮浪轻薄,对于明宗来说,十分新鲜——贵妃那等持礼,德妃又稳重温和,而贤妃虽然犀利张扬,却是自持身份的性子,是以满宫都不会像方婕妤一样浅薄地撒娇撒痴,明宗便当她猫儿狗儿一般,时常逗一逗,很是放松心情。因此,众人心底或多或少都有些看不起方婕妤,而方婕妤却浑然不觉。   前世,邹皇后看这几个人个顶个不顺眼,即便是自己提起来的两个婕妤,最后也都倒向了三妃一边,更加厌恶三分。   自裘太后开始,后宫渐成了逢十方晋见皇后的惯例。邹皇后前世对这一条十分不满,觉得不足以让妃嫔们认清自己侍妾的本份;而今世,邹皇后觉得这个见面频率正好,既不让妃嫔们起了轻视之心,也免得天天相看两厌的局面。   初十。大朝后第一次正式妃嫔晋见皇后。   三妃两婕妤都有些跃跃欲试,不知皇后在大朝那等尴尬之后,会如何羞愤失常,如何倒行逆施。   然,邹皇后却面色淡然地走了出来,梳着普通的圆髻,戴着华贵简单的赤金六兽镶五彩宝石的凤冠,身着玫紫色常服,端端正正坐在了凤榻上。也不似往常一样令司赞引导,仅仅示意她们行罢福礼,便赐座闲聊了。   这种场合,必是按照位分高低来开口说话的。   贵妃赵氏便微微笑着跟邹皇后拉家常:“新春还没完,按说该给娘娘行个大礼的,说起来咱们才是一家子,大朝会上那个可不算。”话说得漂亮,人却坐在交椅上,纹丝不动。   邹皇后听她提大朝会,心里早有准备,今日这软刀子要颇受几下,面色如常,淡淡道:“贵妃不要外道,既是一家子,何必讲那个虚礼?本宫心里很知道你们都是循规蹈矩的,就行了。”   一旁侍立的采菲和花期不由得都偷眼看了一下邹皇后。   采菲心中无比惊诧:自家小娘什么时候学会的这套虚与委蛇的辞令?小娘从来不屑的啊!   花期心中则无限感慨:自家小娘终于长大了,知道既然是假客套,就客套好了。只是大朝会后,小娘还不知道要听多少讥讽,受多少委屈,也不知何时是个头儿。   德妃和贤妃都看到了采菲和花期的表情,不由得心里嗤笑,邹田田大朝会上丢那么大一个丑,倘若今日还不和软些,她这个皇后也就当到头了。   贵妃何尝不知道?但一拳打出去,却落在了空处,还有什么趣味?便笑着答了一句:“娘娘宽厚,我等不及。”草草结束了和邹皇后的客套。   德妃还没开口,贤妃却忍不住想要再刺邹皇后一刀了:“贵妃姐姐说得很是。娘娘的胸怀宽广,咱们做妹妹的,是拍马也赶不上呢!啊,对了,娘娘,前几日听说邹老太傅告老了,不知是甚么缘故?身子可无恙吧?”   这话说出来,众人的面色都有些异常。邹太傅是因邹田田大朝失礼而辞罪,甚至邹府其他人都因此被连累不浅。这事如今恐怕是邹皇后心头的一根刺,寻常碰不得,贤妃却已然恶毒地“问候”到了邹太傅的康健上,这就是赤裸裸地当面打脸了。   采菲和花期当时脸色就变了。   采菲更是贝齿咬住了下唇,愤怒地盯着贤妃,恨不得冲上去给她两个耳光!   邹皇后却依然岿然不动,脸上淡淡的,甚至伸了右手把玩一下左腕的象牙镯子,定声道:“多谢贤妃挂心。家祖为帝师二十余载,早该告老。不过是因为先帝去的突然,圣人不舍,方又勉力陪了自家弟子一程。如今四海升平,圣人英明睿智,早就不用祖父添足。家祖此时告老,不怕姐妹们笑话,也是个激流勇退的道理。如今在家里休养,十分逍遥。”   贤妃眼中便滑过轻蔑,哼,真是强词夺理!   德妃看着贤妃挑眉撇嘴,会意一笑,便圆场道:“邹太傅劳苦功高,歇歇也好。”   贤妃却不肯轻易放过邹皇后,转头对贵妃道:“贵妃姐姐家里可好?妹妹听说赵尚书如今越发清瘦了,可是朝务太忙的缘故?”   贵妃的父亲是户部尚书,日前刚得了明宗的明旨嘉赏,加了光禄大夫衔,如今在朝里也算是炙手可热了。贵妃与父亲很是亲近,常以为傲,闻言眉眼间都是盈盈笑意:“家父得圣人倚重,自然要为圣人分忧。虽然清瘦,却矍铄得很。多谢妹妹挂心了!”   这番对答本是寻常,然联想到因邹后而受罚的邹府诸人,贤妃这用心便昭然若揭了。   采菲气得眼泪直在眼眶打转,便是花期,也冷漠下面色,直直地看向贤妃。   德妃脸上笑意一闪而过,忙又做出稳重状,插言道:“娘娘今日的凤冠很漂亮,可是司宝司新进的?”   邹皇后对贤妃的话却置若罔闻,一派的气定神闲,闻言道:“小东西,还好吧。德妃今日的飞仙髻也梳得好,敢是新换了梳头的宫人?”   二人竟讨论起梳妆之事来了。   贵妃面上便有些讪讪的。   贤妃则扬起一边嘴角,冷笑一声,眼风扫过方婕妤,微微一眯。   方婕妤会意,觑个空子,便笑着站起来,娇声道:“婢妾最近倒是得了些好脂粉,是家母特意送进来让婢妾孝敬皇后娘娘和众位娘娘的,请娘娘赏脸收下!”说着,竟真的从袖内拿了一个小小的黑漆嵌螺钿木盒出来,双手恭恭敬敬地举起。   一个皇商家的主母,大过年的忙乱之中还能分心记着给宫里做婕妤的女儿准备好新年给宫中上位娘娘的礼物,帮着女儿协调周遭关系,这是何等的周全细致能干?!   想一想,这恰是在讥讽邹二夫人在大朝会上竟然一言不发,帮不上女儿一丁点点忙!   连一个婕妤都敢这样当面奚落邹皇后了!   采菲终于忍不住了,不等邹皇后发话,便冲口道:“方婕妤,宫外来的东西要先交验,六局验看后方可呈上来,你懂不懂规矩?”   邹皇后一摆手止住采菲,脸上看不出喜怒,漫声道:“不妨事。方婕妤一片好心,不必事事苛求规矩了。采菲,收下吧!”   采菲委屈得眼睛都红了,却不得不不情不愿地上前要接那小盒子。   却不料贤妃这个时候站起来,劈手便夺了那木盒,笑道:“看采菲姑娘这神气,怕是这脂粉必要明珠投暗的。何苦来呢?要不,皇后娘娘,便赏了我吧?”   ☆、5.第5章 顶撞   这下子,不仅众人一片惊愕之色,连邹皇后都沉不住气了。   邹皇后冷下声调,淡淡道:“贤妃,方婕妤说了这脂粉各位姐妹都有,怎么你非要夺本宫的么?”   肖想皇后之物。这话已经很重。很有听头。   德妃眼睛一亮,眉梢微微一动,便又垂下头去,嘴角悄悄扬起。好!终于打起来了!   贤妃便盈盈笑着款款屈膝道:“娘娘言重了,嫔妾万不敢当!不过是因为怕这外来的脂粉污了娘娘的眼,嫔妾便替娘娘接了,待用后无恙,再敬献给皇后娘娘不迟!”   看到她一屈膝,邹皇后陡然间明白了贤妃的用心——她已经有孕了!言语龃龉便致有孕嫔妃不妥,加上前面大朝上的失礼,“德行有失”四个字自己就跑不了了!   终于来了。   邹皇后忍不住闭了闭眼,抬抬下巴,令花期:“快扶贤妃娘娘起身。什么大事,值得你忙不迭地行如此大礼。既然你爱上了,拿去就是。”   花期见邹皇后马上退却,便意识到事有不妥,疾步上前扶起贤妃,小心翼翼扶着她回到座位上坐好,方低头垂手退下。   没料到皇后几日不见就变得这般能忍,贤妃心中一愣,但旋即打定主意,必要好好利用这次机会。想着眼神便在花期和采菲脸上一转,见花期面无表情,而采菲已经泫然欲滴,便有了主意。   一边路婕妤皱着眉看了半晌,见贤妃笑着又要开口,终于忍不住不悦,冷声道:“方婕妤这脂粉既然没有验看,直接呈上委实不合规矩。皇后娘娘执掌六宫,不可轻纵了这样坏风气。贤妃娘娘虽然喜爱,但为了安全起见,婢妾看还是都验看了再说吧。”   众人便一滞。啊,怎么把这个人的存在都忘了呢?这下好,善了不成了!   大家便看向贵妃,您殿里的人,您看怎么办呢?   连邹皇后都忍不住看向贵妃,眼神询问。   贵妃下意识地一扶额,无奈地开口:“路婕妤所言甚是。圣人这阵子心情并不十分好,莫要真的惹来麻烦。”   言下之意,这货是明宗爱重的,大家避其锋芒比较理智。   贤妃听明白了这意思,便扑哧一笑,伸手把小盒子递向方婕妤:“方妹妹,不是姐姐要驳你的面子,你看,这从贵妃到路婕妤,都觉得规矩乱不得呢!”偏偏不提邹皇后。   采菲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爆发了:“贤妃娘娘还是留着吧!何必呢,来了清宁宫,何时有规矩给您守呢?”   一言既出,如晴空霹雳。   邹皇后脸色一白,双手在袖子里紧紧地握成了拳。   事情,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地滑向了深渊。   想到前世采菲那没有瞳距的双眸,和不到双十年纪便憔悴如老妪的面孔,还有粗糙得满是针眼的双手……青春俏皮的采菲,最擅针线的采菲,笑语如珠的采菲,遣至司制司还不到两年呵,便被折磨成了那个样子!   那是自己唯一一次有机会看到自己被遣送出宫的宫女,可采菲的那般呆滞模样,只瞬间就把自己痛得心神失守,放声大哭。   前世是自己刚愎任性,这一世,无论如何,自己都不要再走重复的老路!   邹皇后紧紧握着拳,木然坐在凤榻上,心里拼命地告诉自己镇定、沉住气,再想一想,有办法的,一定还有办法的!   另一边花期却快刀斩乱麻,稍稍一顿,便一步跨到采菲面前,扬手便是一个耳光打在采菲脸上:“放肆!”   采菲被打得身子一歪,转回头时,双手捂住左脸,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花期。   花期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右手一把抓住她的左肩,用力往贤妃方向拖了两步,狠狠摁倒在地:“不知死活的东西!跪下!给贤妃娘娘赔罪!”   贤妃被花期忽然表现出来的刚猛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掩住小腹,待到采菲踉跄着扑倒在自己脚下的时候方反应过来,神色一缓,便轻声笑了:“哟!这坐着一圈儿的后妃,倒看着你这个小小的宫女演戏了!真是有趣!”   众人也被花期惊到了,此刻听贤妃话语诛心,便纷纷看向邹皇后。   邹皇后眉尖微微一扬,暗暗松了口气,心道:好花期!面上却蹙了眉,口中喝道:“都疯魔了吗?花期,谁许你在我面前动手打人的?”   听了这句话,三妃面上都或多或少闪过喜意。贤妃表现得更加明显,嘴角都扬了起来。   邹田田,你顶天了不过如此,护短到这样不明事理的地步,我如果不借机绊你个大跟头,都对不起清宁宫的后座!   花期忙跪倒,先对着邹皇后叩头:“娘娘,采菲冲撞贤妃娘娘,掌嘴已是轻的了。”接着,不待邹皇后应声,便忙忙地转身冲着三妃作揖:“请各位娘娘息怒。皇后娘娘事忙,宫里的琐事没工夫儿过问,这清宁宫里大大小小的宫女,婢子勉强算个头儿,如今采菲无状,婢子斗胆跟各位娘娘求个情,念在大年下,饶了采菲这顿好打吧!婢子在这儿给各位娘娘给贤妃娘娘磕头了!”   说着,竟真的一个头结结实实磕在地上,砰然作响!   德妃离得最近,忙伸手去拉花期:“言重了!皇后娘娘宽厚,必不致要了采菲姑娘的性命。你快起来!”   这话出口,邹皇后便忍不住在心里恨骂一声狠毒!   花期话中只说是“一顿好打”,但到了德妃口中,却变了“要了性命”。   大家都是明白人,贵妃眼中便闪过一丝不屑:最狠毒的就是乔二了!平常那个稳重的丑模样,也不知有人信没人信!   路婕妤方正,却不傻,闻言更是皱紧了眉头,瞥了德妃一眼,紧紧抿住唇,似是要克制住自己说话的欲望。   邹皇后心下暗恨,但又不得不接言,板起脸来道:“这顿打饶不得。花期,你亲送采菲去宫正司,领四十杖,再革她一年月例,禁足半年!好好地给我闭门思过!”   四十杖,轻了也是残,重了,能要了采菲的命。花期便哀求:“娘娘息怒,莫要气糊涂了,宫里旧例,正月不罚下人的!”   采菲早知闯了大祸,跪在地上的身子不停地发抖。   贤妃见三人如此,冷笑一声,心道:演!接着演!一唱一和的,倒是好算计!不痛不痒的四十杖,屋里休养半年,避过了风头再出来!门儿都没有!   遂笑着开口,森然道:“皇后娘娘果然是又宽厚又会调理人!这宫里能人辈出啊!不仅有人敢耀武扬威越俎代庖地训斥嫔妃,还有人大言不惭地当自己是清宁宫总管,甚至提点皇后娘娘呢!”   这三句话,直接把皇后和两个贴身侍女都一勺儿烩了!   皇后娘娘的罪名是御下不严,采菲和花期的罪名,重一点,就是大不敬!   都说贤妃娘娘跋扈张扬,可轮到谁领教到这张利口,都会不寒而栗。   宫里无人敢惹贤妃,看来并不仅仅是因为明宗的宠爱,贤妃自身的机敏,也是不可忽视的。   邹皇后听着贤妃的话,并没有如她所料变得惊慌失措,反而细细地思索,走起神来。   众人见贤妃那样狠辣的话出口,齐齐色变,忙都看向邹皇后,待她辩解。谁料邹皇后竟然恍惚起来!   ☆、6.第6章 赔罪   看着邹皇后的木然表情,花期心下一慌,哭喊起来:“娘娘!娘娘您别气坏了身子!都是婢子们不争气!”转脸又硬声冲贤妃哭道:“贤妃娘娘,大过年的,您就这么急着削我们皇后娘娘的面子么?婢子不是内侍,做不得清宁宫总管,也不曾说自己是总管,这罪名婢子不敢领!何况,婢子的的确确是太后殿下亲口特封的清宁宫正四品掌事女官,别说是清宁宫,就是六局二十四司,甚至您的承欢殿,婢子也敢说是宫女们的头儿!提点皇后娘娘更是婢子份内的事儿,不过是当着您几位落了我们娘娘的面子,我们娘娘还没说话,您先给婢子安了罪名,大过年的,您这是究竟想干什么?”   这一番哭诉下来,连消带打,贤妃的指责和用心被剥得干干净净!   德妃看着她,眼中寒光一闪,脱口喝彩道:“好一张刚口!”   邹皇后蓦然间回了神,脸色一厉,霍地起身,两步跨到花期身边,伸手便是一掌!“啪”的一声,直打得花期身子一歪,张嘴便一口血喷在了地上!   “娘娘……”花期颤声叫道,手捂上了左颊,抬头看了邹皇后一眼,目光中又恐惧又屈辱,忙又伏倒在地上,肩背微微打着颤,咬牙低声道:“婢子知错,请娘娘息怒!”   邹皇后站在当地,单手背后,冷冷地看着她,漫声道:“既然是太后亲口特封的你,本宫就请了太后的旨再发落你。”   这话一出,众人,包括贤妃,都明白过来,今日在花期身上,是做不得文章了!   然后,邹皇后转向贤妃,竟然原地矮身低头,施了一个福礼:“贤妃,本宫御下不严,给你赔不是了。”   皇后给贤妃,施礼,赔罪!   主母给小妾,施礼,赔罪!   这石破天惊一般的福礼!   这天塌地陷一般的赔罪!   这是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了?!   竟让堂堂一国之母屈尊到这样的地步?!   不仅是跪倒在地的花期和采菲,就连坐在一边的贵妃、德妃、方婕妤、路婕妤,都瞪圆了双眼,吓得张口结舌,呆住了!   唯独贤妃,三根纤纤玉指托着雪白的下巴颏,两颗紫葡萄一样的眼珠骨碌碌一转,笑嘻嘻地坐着,一动不动,甚至还轻轻晃了晃翘起的莲足,直等着邹皇后行完了礼,才答非所问地笑道:“看来,皇后娘娘的消息灵通得很!”   这边贵妃等人早吓得忙都站起来,躬身道:“请皇后娘娘归座!”   贵妃和德妃两个人更是自觉地一左一右,扶邹皇后慢慢走回凤榻去坐下。   贵妃方转头向着若无其事的贤妃叱道:“你好大的胆子!敢受皇后娘娘的礼!你有几个脑袋能顶下这大不敬之罪?快快起身向皇后娘娘道歉——这宫里真是翻天了,尊卑上下一个个都不讲了!”   德妃已有消息,低目垂眉看不出表情。只是微微退开,站在了贵妃身后侧半步的距离。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贤妃这才笑笑地坐直,伸了右手去弹茶盏玩:“唔,我有身孕了,昨儿才查出来。”   说完,不待众人或真或假的惊喜呼声传开,便懒懒地抬起下巴,眼睛一眯,口中咄咄逼人地对着邹皇后问道:“嫔妾现在,很想诚心诚意地请教皇后娘娘,您到底打算怎么惩罚这个,”染着鲜红凤仙花汁的指甲,尖尖长长地,指向跪在地上已经惊惧到脸色苍白的采菲,“当着您的面儿就敢指手画脚训斥大唐妃嫔们的侍女——采菲姑娘?!”   邹皇后却似乎也没有听到这个话,微微欠身看向贤妃的小腹,道:“贤妃,先说正事儿。你这身孕是何人所诊?昨夜为何不报?圣人和太后可遣人回禀了?如今在我这清宁宫里,大家不知情,惹你生了这样一场气,可有不妥?”   贵妃发现竟然没人理会自己的话,脸上十分不好看。但邹皇后一问,心里便转过弯来:是了,什么都不如这一胎重要,自己还是摆错了主次。不由暗暗懊恼,忙又缓下脸色,拿出一向的端庄来,也亲切地笑问贤妃道:“可说的是呢!你如今觉得怎么样?”   贤妃自矜地一笑,双手掩住小腹,眸中止不住的得意,飘向邹皇后的眼神满是威胁:“我如今觉得不怎么好,娘娘,您先处置了这个胆大妄为的丫鬟,咱们再说别的!”   邹皇后皱了皱眉,脸色却没有太大变化,道:“怎么这样小孩子脾气?真是怀了孕脾性会变……不就是个宫女么,你气着了,便任打任杀,本宫没二话。”顿一顿,又耐下心来,语重心长的声调竟与贵妃有三分神似:“只是如今你有孕在身,圣人这般年纪,虽说必定福泽绵长,子孙满堂,然毕竟只你腹中这一点骨血,你这暴戾的性子要敛一敛,不然对孩子……”再顿一顿,神气已经重新雍容起来,“先报了圣人吧,本宫这也要去长庆殿给太后问安,我得亲自去告诉太后这个好消息!”   说着,竟又回头问贤妃:“贤妃是回承欢殿等圣人过去,还是干脆跟我一道去长庆殿望慰太后?”   这连绵一长段话说完,众人竟都微微有些呆滞。甚至包括花期和采菲。   皇后娘娘这是怎么了?不是从来最护短不讲理、最吃不得亏受不得气、最忍不下威胁要挟的么?采菲是自幼服侍的陪嫁侍女,三年来站在皇后娘娘身边,几乎一步都没离开过,既是皇后娘娘的左膀右臂,又是感情深厚的主仆,怎么可能让皇后娘娘说出来一句“任打任杀”?还是那等轻描淡写的,简直都当采菲是路边的阿猫阿狗了!   而且,先前闹得那样大,邹皇后都能亲身下了凤榻,亲手给了花期一掌,亲自给贤妃施礼道歉,受了这样奇耻大辱不算,还被贤妃步步紧逼,如今却就这样水过无痕地按下不表了?!难道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不成?   而且,还浑然不觉地问贤妃是回承欢殿等圣人过去再告状,还是跟皇后去长庆殿直接跟太后告状!尤其是贤妃现在怀了身孕,不论是圣人还是太后,都没可能为了一个区区的宫女驳了她的面子的!   这这,这是怎么了?今天的日头打西边出来了不成?!   ☆、7.第7章 惩治   邹皇后气定神闲地站了起来,看着一殿呆呆的人,莞尔一笑:“都发什么呆呢?散了吧!”   众人如梦初醒,下意识地忙都躬身应是,然后懵懵懂懂鱼贯退出清宁宫。   只留下贤妃及其侍女、花期和采菲在殿内。   邹皇后心下暗暗松了口气:上苍保佑,毕竟还是先把别人唬住糊弄走了!心神缓了缓,便多了几分和软,又问向呆呆坐着的贤妃:“贤妃,贤妃?你也走神了不成?”说着竟笑起来。   贤妃醒过神来,一阵恼怒!   竟让皇后抽冷子正大光明地钻了空子!贵妃等人一走,自己不依不饶唱独角戏不成?太后本来就不喜欢人搬弄是非、逞口舌之利,自己就算去了长庆殿,也讨不到什么便宜!难道就这样放过采菲?哼!邹田田你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以为这样我就会认下这局?你还有圣人那一关要过呢!咱们走着瞧!   贤妃霍地站起,冷笑一声,眼利似刀,阴阳怪气地道:“嫔妾倒是从来不知道皇后有这样手段!莫急,嫔妾这才刚刚怀孕,还有十个月孕期,还有孩子长大的这岁岁年年,皇后娘娘,请您多多保重!”   说完,拂袖而去。   邹皇后看她怒气冲冲离开,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才陡然落下来,便觉双腿一软,一跤跌坐在了凤榻上!   花期,采菲,早在后殿听了多时的采萝、横翠,甚至采葛、丹桂,以及数个低等宫女都吓得一拥围上来:“娘娘!”   邹皇后抬起还在颤抖的左手微微拭了拭额头的汗,勉强对着众人一笑,看了花期一眼。花期忙吩咐众人道:“无事不可多说,都下去吧!”   采菲、采萝、采葛、横翠、丹桂却不肯走。采萝更是噙着眼泪,待其他人等散去,方拉着邹皇后湿冷的手,哽咽道:“娘娘,您真了不起!”众人闻言,都使劲儿点头。唯有丹桂欣慰地看着邹皇后,微微笑。   邹皇后苦笑着摇摇头,喃喃道:“这才到哪儿?早着呢……”顿一顿,抬头看向采菲,艰难道:“传我口谕:清宁宫女官采菲,出言不逊顶撞贤妃,着贬至尚食局司酝司为文书女史,即刻到任,不得有误。”   几个人都怔住,面面相觑,半天方迟疑应是。采菲则早已哭成了泪人,却不敢求饶。   唯有丹桂,微笑着重复道:“娘娘很了不起。”   抬头看到丹桂的神色,邹皇后灵光一闪,眼睛盯着丹桂,口中却先吩咐横翠道:“横翠,你去禀报圣人贤妃有孕的事情,同时告诉圣人我对采菲的处置。丹桂花期跟我去长庆殿。”却见丹桂的眼风向着采葛一扫!   邹皇后心中一震,想起元正大朝自己眉心的那朵娇嫩花子,不由暗暗点头,丹桂果然是奉了余姑姑的命,在悄悄提点自己!   这边花期听明白了邹皇后的话,忙道:“横翠,你须赶在众人之前见到圣人,不妨赶紧出发!”   邹皇后似乎不经意地看向横翠,然后又看一眼丹桂,方对采葛道:“采葛来给我梳妆换衣,采萝去跟大家知会一声,今日之事若从咱们宫中传一字出去,不论是谁,立刻送去掖庭!”边说边立起身来往后殿行去,采葛忙忙跟上。   横翠见事情急,忙拉着采菲说了一句:“有去就有回,人没事才是最重要的。”便急忙出门去了。丹桂听这一句,心下暗赞,见其他三人不注意,便也静静地跟了出去。   采萝见丹桂识趣避开,看一眼花期,先低低地问了一声:“好姐姐,疼不疼?”   花期下意识地伸手抚上红肿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口中却道:“都是为了小娘,什么疼不疼的?”   采菲哭着摇头:“哪里是因为小娘,都是为了我,让姐姐挨打,让小娘受辱……”   花期采萝对视一眼,都叹口气,忙扶着采菲到偏殿劝慰去了。   长庆殿。   裘太后家常闲居一般,斜倚在胡床上听余姑姑回禀。   “……就都散了,就完了?然后呢?”裘太后听完一个齐头故事,发现余姑姑戛然而止,不由得追问起后文来。   余姑姑便嗔笑道:“您当听书呢?还然后!皇后这会儿怕是正往咱们这儿走呢!”   裘太后便啧啧称奇起来:“哟,还真看不出来,这邹田田竟然还有这样装聋作哑浑水摸鱼的本事!这群女人必是让她打了个措手不及。可见这蠢人一旦聪明一回,必能收拾得了一群更聪明的人!”说着,自己还忍不住笑。   余姑姑看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的裘太后,叹气道:“太后!您这真是——”   裘太后笑嘻嘻地接话:“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对吧?”   余姑姑也撑不住笑起来:“这话可不是婢子说的!”   裘太后和余姑姑笑了一场,方慢慢缓下笑容,点头道:“这样看来,倒像你说的,皇后现在也不算一无是处了。兴庆宫可以伸把手,且看后事。”   正在此时,外头人通传:“皇后来了。”   裘太后淡下面色,冷然道:“让她进来。”   伏在地上的邹皇后仍旧端庄大方,一丝不苟的牡丹髻上仅仅装饰了赤金嵌红宝石凤凰挑心,淡妆,甚至连唇上都干干净净,口脂都没点;身着绛红色绣黑金杂色九尾凤凰的苏缎广袖袍服,拜伏下去,恰似一朵绽开的牡丹花。   邹皇后这次的问安沉稳、温和,如春风早至,却未有让人烦絮的甜腻,未有让人暗恼的做作。   这是邹田田在家时最淡然心境的样子。   这是明宗皇帝一眼看上认准的邹田田本来的样子。   裘太后听着那一把平静的声音,看着那朵绽开的牡丹,心中意外,却不肯将自己的满意表现出来,仅是淡淡地叫邹皇后起来说话,甚至没有让余姑姑赐座。   邹皇后敏锐地察觉到裘太后的奇异态度,便明白过来太后已经知晓了事情经过,不禁暗暗敬佩太后的耳聪目明,于是愈加恭谨起来。   余姑姑见状,便示意殿内的其他宫人退下,仅自己和花期、丹桂留了下来。   裘太后看殿门徐徐关起,方淡淡地道:“说吧。”   邹皇后面不改色,立在一边,从妃嫔问安开始,一直说到采菲已经去了尚食局,言简意赅,不偏不倚,却在最后加了一句:“儿臣想起花期的确是太后殿下亲口封的四品清宁宫掌事女官,所以特来讨您的示下,看花期要如何发落,才能让贤妃出了这口气。”   裘太后皱了皱眉,斥道:“荒唐!不就是怀个孩子,还把她纵到天上去不成?打了你的脸不算,还想把我的脸也送上去给她打!折死她没什么,折了她肚里我孙孙的福,算谁的?”说着,抬手一指余姑姑:“你去,把这话说给皇帝听!贤妃敢拿着我孙孙闹,就问她九族!”   花期闻听,又惊又喜,扑通跪倒:“谢太后开恩!谢太后开恩!”   裘太后冷冷哼道:“别得意!哀家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哀家自己!你这婢子也够使了,敢当着主子的面儿打人!扣你一年月钱,给你提个醒儿,就不必张扬了。以后好好服侍皇后,旁的不用瞻前顾后,有事儿常来兴庆宫走走,有哀家呢。”   邹皇后明白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不由得感慨万千,原来只要自己正道而行,也不是所有人都厌弃自己的。   裘太后看邹皇后感激是感激,却不肯在此刻答言,便又满意了三分,身子往后一靠,似乎漫不经心道:“皇帝身边本来可心的人就少,如今贤妃又有了身孕,可怎么好呢?”眼神却似尖刀一般,唰地刺向邹皇后!   ☆、8.第8章 称病   这一言便如惊雷一般,邹皇后心下大震!   前世,虽然自己入宫后便上表请采选好女入宫,但却是不情不愿的。所幸明宗言明欲守心孝三年,如今国不可一日无母,热孝成亲立后,已是从权,怎可再广选后宫?所以一拖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后来听闻立了新后,立即便又选了不少美人,看来明宗自己是非常愿意选新人入宫的。   其实那时自己就想明白了。皇帝的爱不可能只给正妻,天下都是他的,天下女子自然也任他选,既然有那么多的好女子都愿意爱他,他凭什么只爱自己呢?   其实皇帝根本就不爱女人,他只爱自己,女人不过是,是,是什么呢?   邹皇后不愿意往下想了,也不敢往下想了,自然,也来不及往下想了。   家破人亡,性命交关。   情情爱爱,算什么呢?!   邹皇后露出了微笑,轻快地接话:“所以儿臣今日也是来和母亲商量,这些年宫里这几位都不大生养,如今圣人除了孝,是不是该采选了?”   裘太后终于扬起了嘴角,很好,学得果然不慢!便看了余姑姑一眼。   余姑姑会意,笑道:“采选不采选的,您是皇后,您拿主意,跟太后和圣人打声招呼,走个过场就得。不过,皇后娘娘年纪尚轻,不要一味地指望别人,自己也要调理好身体才是。须知嫡子一个,顶庶子百千。”   邹皇后面上一红,微微低头,轻声道:“谢姑姑提点。家母送来的药,我一直没断过的。”   裘太后却一挥手:“光那个不行。丹桂不是在你那里么?她懂药,尚药局的人也熟,以后就让她跟了你罢,找个懂行的好好看看!”   邹皇后一愣,马上回过神来,太后这是在回击花期一事!   花期自然是自己保下来的,太后不过是被借了势;但自己带了丹桂来,就是想开口讨人,不想太后却先行一步,直接赏了恩典,压根不让自己在丹桂面前发话。   这是什么?   这是小心眼睚眦必报任性不服输到极点啊!   ……   邹皇后感觉有些怪异。   余姑姑看着悠闲地品着茶的裘太后,有些怒其不争:“您都是太后了……”   裘太后看看邹皇后走后又都回来当差的满殿低着头憋笑的小宫女,咕哝:“太后怎么了?我当了淑妃还亲自赏人耳光呢……”   这话说的是当年先帝风寒病重,过贵妃拦在先帝寝殿死活不让裘淑妃探望,裘淑妃二话不说一巴掌便把堂堂贵妃扇到一边凉快去了,自己去服侍先帝,半个月衣不解带,先帝才渐渐痊愈。后来没过俩月,又有了身孕,立马被册立成了皇后……   余姑姑想起这段来就脸红,口不择言:“那您也不能这时候就让邹田田看出来您的本性吧?!”   裘太后眯起眼睛来看向她:“你造反啊你?!”   余姑姑:“……”   半天,拧着眉头的裘太后才又开腔:“我什么时候亲口特封过花期做四品女官了?”   余姑姑长出一口气,阿弥陀佛,这么快就忘了前头的茬儿了:“那是邹皇后刚进宫,带着四个侍女来看您,您瞅着花期顺眼,说这孩子稳重,能镇得住清宁宫,然后顺口说看来以后能有我这个段数。结果没过两年,邹皇后就悄悄地把花期的品阶比照我来了。”   裘太后眉毛作势一立:“看看!果然的吧!臭丫头必须要教训!哼哼,虽然我没闹明白前因后果,但一猜就是她背后捣了鬼!如何?我那一城当时就扳回来了!”说着说着,便眉飞色舞起来。   余姑姑以手附额,心中暗暗苦笑:有什么样的太后就有什么样的皇后,皇帝陛下,您自求多福吧……   清宁宫。   邹皇后在歇晌。   其实,她只是心乱如麻。   采菲已经去了尚食局。   明宗什么也没说,抬腿直奔承欢殿,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样奇怪的消息传回来,不知道有什么样奇怪的旨意宣出来,还不知道——贤妃会有什么样奇怪的招数使出来。   太后今日的表现和前世的记忆完全不同,率真得令人毛骨悚然。   既然要采选,邹府必要再送人进来,这个人要如何相处。   自己竟然对采选一事完全没有抵触,这说明——自己已经不爱皇帝了么?   事情如自己所愿越来越多,也的确能越来越看清人心,可是真得都看清了,又有什么好处呢?   清宁宫内静悄悄的。大家都知道邹皇后心情不好,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触怒了主子,惹来采菲那样的发落。   偏就在此时,横翠和花期拿了采葛传递到宫外的一封书信进来。   “娘娘,采葛果然……”   邹皇后皱了皱眉,十分打不起精神,愣了半晌方道:“花期,你去宫正司传我口谕:采葛无故惊扰我午休,致我旧病加重,着立即发配掖庭为奴,遇赦不赦。”   花期应下。   横翠却意外一样,问道:“娘娘,您不问她是传给谁的?”   邹皇后摇了摇头:“你必查不出是给谁的,或者说,我现在不相信你查出来的是真的。大朝会后采葛就成了弃子,我只是不希望她再留在我身边,那样只会让她变成死士。”   横翠被“死士”这个用词吓了一跳,忙低头不再问了。   花期看了横翠一眼,有些突兀地加了一句,若有所指:“横翠,如今清宁宫少了个采菲,多了个丹桂,看起来似乎更加稳当了。但其实我们依旧是聋子瞎子,你得多多留心了。”   横翠愣了,看向邹皇后。   邹皇后已经再次走了神,没有向横翠解释花期的话。   横翠是个聪明人,现在只是还没有意识到事关生死,等意识到了,就好了。   采葛已经送走,清宁宫骤然去了一个二等女官一个三等女官,便有些人心惶惶。邹皇后却立即宣布了丹桂接替采菲的位置,而采葛和丹桂的空缺,则不再递补。由是,清宁宫便有一个一等掌事女官,三个二等女官,六个三等女官及若干宫女。   “不加人也不抬等?为什么?”采萝还糊涂着。   邹皇后苦笑:“要称病的人了,还折腾什么?”   众人都大惊:“称病?!”   邹皇后微微失神,喃喃似的:“出长庆殿时,余姑姑在我耳边说了三个字:然后呢?”   ☆、9.第9章 孩子   翌日清晨,邹皇后一封奏折分送两处,太后一处,明宗一处。不到半日,这封奏折便传得满宫皆知。传说,贤妃听了那奏折砸了一个九龙白玉杯,德妃杖毙了两个偷窥的内侍,贵妃则自听闻后一直在佛龛前跪着念经,到现在还没起来。   长庆殿。   裘太后与明宗对面而坐,旁边除了余姑姑别无他人。   明宗欲言又止。   他的意思自然是万事大不过贤妃。   裘太后却觉得明宗搞错了:“应该是万事大不过子嗣。如果短视些,自然是贤妃的肚子;看远些,就是后宫的安宁。无论如何,贤妃这个人,不是最重要的。”   明宗有些头疼:“阿娘,贤妃的肚子和贤妃有区别吗?”   裘太后看着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儿子,一些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直白地写在了脸上,就差指着明宗的脑门明说了。真是的!都是当年自己觉得这孩子没有皇帝的命,所以太宽纵了,搞得现在也单纯得能掐出水儿来!   余姑姑瞥见裘太后头疼的样子,便轻轻开口,说出的话却石破天惊:“圣人觉得贤妃如果生下的是皇长子,是否有可能继承皇位?您是否乐观其成?”   明宗顿时愣住。余姑姑和太后已经想到那么远了么?   裘太后责备得瞪了余姑姑一眼,骂道:“你想吓死他啊?”   明宗哭笑不得:“阿娘,我又不是小孩子,哪里就能吓死我了?只是,”明宗顿一顿,稍稍踌躇,“现在谈论这个,是否为时过早?”   裘太后叹口气,摇摇头,似乎有些无可奈何。   “圣人,贤妃是谁的人您弄清楚了没有?”余姑姑清冷冷一句问话,又兜头给明宗浇了一瓢冰水。   明宗眸中寒光一闪,神色不动:“姑姑究竟想说什么?”   余姑姑看明宗还是不为所动,不由得长叹一声,转身朝裘太后福一福身,径自离去,将裘太后和明宗母子两个单独留在了殿中。   裘太后看着明宗错愕的脸,笑了,伸手拉了他坐在自己身边,捏捏他的脸颊,亲昵地问:“最近吃喝休息都还好么?小余老想去偷偷看你,又怕打扰了你的正事儿。”   明宗自幼由裘太后亲自教养,可以说几乎是被余姑姑在手里从小抱大的,情分格外不同。   然明宗将近而立的年纪,还被母亲这样揽在怀里揉搓,不由得百般不自在:“阿娘,我好得很,您别老当我是小孩子。”   裘太后便点头:“是。娘的雷儿都二十八了,一朝天子,君临天下,自然是长大了的,肯定能照顾好自己。娘和你余姑姑都是瞎操心。”   明宗一听要糟,忙陪笑道:“儿子就是到了八十八,也得阿娘多提点!”   裘太后叹口气,一副“你怎么半个字都听不进去”的无奈表情。   “雷儿,后宫安宁比什么都重要。安宁才安全,生了儿子才能养大,养大的孩子才能成材。你看你大哥,生他的时候你爹的后宫乱七八糟,我光顾着提防外头,就忽略了他的教养,如今这个纨绔样儿,就算是长子,我和你爹也从没想过要让他继承大统。我知道贤妃一直在你心坎儿上,可现在的后宫,能容得下她平安生产么?就算你事事以她为先,平安生下了儿子;可她那性子,真能教出得用的皇长子么?还是你打算给以后的太子也留一个宝王或福王一样的哥哥?”   明宗一脸迷茫。   裘太后便又叹口气,掰开来解释道:“倘若你对这个孩子有期待,确认了这一胎将来的意义,那么贤妃本人就十分重要;倘若你对这个孩子没期待,那么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贤妃能怀上、能生下来、而且生下来是个健康的男孩这件事儿!”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裘太后和余姑姑的意思已经摊在了桌面上。   也就是说,如果明宗认为贤妃生的孩子有资格竞争储位,那么贤妃作为孩子的亲娘,以后要负责孩子的养育、教导,她的留存、安危就成了最重要的事情;明宗所谓的万事以贤妃为先,就可以遵行。但这个也有一个前提,就是明宗已经完全地掌握了贤妃的底细。这就是余姑姑后一个问题的由来。   可如果明宗并没有想让贤妃生的孩子上位的意思,那么现在,只要贤妃能把孩子平安健康地生下来,就已经足够了!意即:用贤妃的肚子,证明皇帝能生娃,才是最重要的!   明宗下意识地一低头,掩饰了一下自己已经愤怒的眼神。   可裘太后是谁?那是将他一手带大的亲娘,看他眉梢一动就知道他已经勃然大怒。裘太后便叹了口气,拍拍他已经僵硬的手,和声道:“你余姑姑刚才失望地走了,就是觉得你压根没想到贤妃这一胎最应该的意义是什么。雷儿,当皇帝很累,很难受,当个好皇帝就更累,更难受。当年娘没有让你接受你太子哥哥一样的训育过程,就是太心疼你,希望你不用这么累……”   可谁想到,敏敬太子惊马薨逝,已经过惯了闲云野鹤日子的自己突然便要接手天下,手忙脚乱,心神俱疲。如今,连妃嫔有孕,都要想东想西的扯到朝堂政争上,其实,只不过是自己要头一回当爹了!这么高兴的事儿啊,竟然变成了这副样子!   明宗神色晦暗了下来,低头不言。   裘太后看他这样低落,便换了话题道:“先不说这个了。邹田田的奏折你看了?打算怎么办?”   明宗忙强打起精神,勉强笑道:“儿子一开始还怕贤妃心里不自在,想驳了,现在看来,准了也好。宫里的老人儿们互相试探已然足够,又有了贤妃孕事这个引子,再有举动,必是出刀见红。不如进些新人,也让大家都收敛些。”   裘太后听这话便道:“这个话娘听着舒坦!果然我儿长大了。后宫的事情,只要不牵涉前朝,不必你操心,让她们闹去,都有娘替你看着呢。邹田田如今也长进些了,正好看看她能把事情做到几分。”   经过三年的相对两厌,明宗对邹皇后的信心早已丧失泰半,闻言不由得不耐烦地一挥手:“她这也算长进?不过是识趣了!不是病体沉重吗?让她安安静静去养她的病!赵氏有她老子在那儿比着,别说主持一个采选,就是替邹田田主持六宫事务也是足够了!”   裘太后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贤妃有孕,邹后告病,赵氏一个人,分身乏术,主持了采选就协理不了六宫。反正现在都是琐碎事情,让德妃帮着吧!待进了新人,再慢慢选合适的提上来就是。”   余姑姑回来的时候,脸上一片伤心,眼里的泪珠还是忍不住一双一对地往下掉:“娘娘,他不信谁都行,为什么连咱们俩面前也开始藏着掖着了?”   裘太后揉着额角横她一眼:“他是皇帝了!你还当他是当年那个在你怀里扭股糖的娃娃不成?你见哪个皇帝跟拿着兵权的母家尽情说实话的?白跟着我在宫里四十多年了!”   余姑姑拭了泪,问裘太后:“他都不跟您亲了,怎么您还挺高兴的?”   裘太后便笑:“皇帝长进了,就能平安顺遂地过日子了,我干嘛不高兴?我还高兴地陪他演呢!”说着,脸上的笑容究竟还是淡了下来。   所以说其实明宗还嫩。   出了兴庆宫,明宗的脸色便完全阴冷了下来,笼着手的暖套直接扔给了孙德福。   邹田田,你一封奏折三件事,件件敲到了大家的心尖儿上啊!后宫搅个稀烂,于你有什么好处!?   不错!邹皇后上的奏折里,三件事,一剂药比一剂药猛:自己称病,请旨采选,推荐贵妃主持!   邹皇后把自己从六宫中干干净净地摘了出来!   连决定从此后宫势力的采选都不参与!   手中的权力,完完整整,全部的,交了出来!   ☆、10.第10章 丹桂   清宁宫。   采萝对邹皇后这样彻底的撒手十分担心。   “娘娘,您不怕圣人真的从此不理您,单单让您养病么?”   旁边一起侍立的丹桂便抿着嘴笑。   采萝便知道必是自己又问了什么傻话,不服气地瞪她:“你明白你倒是告诉我啊!”   丹桂看一眼不为所动专心写字的邹皇后,微笑道:“娘娘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调理好身体,顺利怀孕,平安诞下嫡子。这是全天下最关键的事。其他的,无所谓。”   邹皇后凝神静气写完最后一笔,腕子一翻就在采萝脸颊上画了一道:“傻采萝,咱们现在躲是非还来不及呢,你还想让我去寻是非不成?”   然后转向丹桂,笑道:“你也没说对。我现在,真的还不能有孕。”   这样直接的否定,没有让丹桂赧然或怎样,反而令丹桂一向淡定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意外的激动,眼睛变得亮亮的,笑道:“婢子不明白,请娘娘解惑!”   邹皇后看着丹桂的笑脸,知道自己不拿她当外人的举动让她心生亲近,挑眉,笑着解释道:“你看看宫里这份儿乱,马上又有新人进来,我要是这个时候有了孕,岂不是把自己公然放到风口浪尖上?怎么可能有那个闲情逸致袖手旁观看热闹?”   丹桂想一想,便也笑了,点一点头:“那婢子就先给娘娘调理好身体,提前做好准备最重要。”   正说着,花期告进,身后还跟着横翠。一进门,花期便笑容满面地回禀:“娘娘,太后没发话,圣人把折子扣下了,传话说,您身子不妥就歇歇,让德妃帮忙料理宫务,其他的再说吧!”   采萝顿时就笑了:“瞧,圣人还是看重咱们娘娘的!都没同意采选呢!”   横翠怜悯地看了她一眼,方冷冷地道:“那就该让贵妃协理宫务,什么时候轮得到德妃了?这是打算准了娘娘的折子,又担心邹家不满,怕别人说他薄情急色呢!”   丹桂听得大惊失色,不待邹皇后和花期发话,厉声低喝:“横翠慎言!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说,想让清宁宫陪葬吗?”   邹皇后和花期却似并不在意,奇怪地看了丹桂一眼,花期道:“这又没外人,咱们自己聊天,怕什么的?”   丹桂看邹皇后也一脸理所当然,不由得头疼起来,阴沉下脸色,低声喝道:“皇帝和太后是什么人?内侍省宫正司是什么角色?如果你们清宁宫是这样过日子的话,我即便是立刻割舌刺耳落发出家,也要离开这里!”   邹皇后和花期立刻想通了其中关节,不由得都是一身冷汗,花期的手都抖了。再看横翠,也是脸色发白,半晌咬唇低声道:“多谢丹桂姐姐,我记住了!也明白了!”   只有采萝,在几个人脸上看来看去,见她们都这样惊惧,便莫名道:“大家私下里都说些大逆不道的小话儿的,咱们一言片语的,不会闯大祸,以后不说了就行了。你们干嘛一个个的都这么难看的脸色?”   邹皇后低声道:“丹桂是在说,我们以往的怨怼之言,太后和圣人有可能都知道,都记着呢!”顿一顿,才用了谁都听不到的声音喃喃低语,“难怪那时候一下子就信了贤妃的话……”   前世,贤妃的孩子没保住,却赖在了自己的头上,自己百般辩解,明宗却死死认定就是自己心怀妒忌所以亲自动手推了贤妃,导致她寒冬掉下太液池……是因为知道自己在寝殿里又哭又闹,咬牙切齿地发誓要让贤妃生不出这个孩子吧……可那时,自己真的只是图了个嘴上痛快而已啊……   丹桂打断了邹皇后的沉吟,正色道:“娘娘,请恕婢子不敬,您这清宁宫的风气,并不像个皇后殿,更像冷宫!”   一句话,连邹皇后在内,几个人都抬起了头,惊愕地看向丹桂!   丹桂看着邹皇后,目光深邃,唇角平直,脸上的表情竟有几分裘太后发威时的影子。邹皇后习惯性地先低头下去,片刻后才又恢复正常:“不妨直说。”   丹桂先屈膝行礼,然后走开几步,站到了三个陪嫁侍女和邹皇后的对面,甚至站远了些,道:“第一,娘娘,您和您的陪嫁侍女关系太好了,这种好,似乎是能够让您更习惯顺手,也更轻松随意;但,这种好,也从一起头就封住了一切想要投效的其他人的路。这种防卫、自闭、固步自封的状态,压根不是后宫天下之主的心胸,而更像是个被圈禁在某个房间的冷宫废妃。”   三个侍女都是面无表情,浑身散发出浓重的疏离。   丹桂正在当着她们的面挑拨自己和小娘的关系!而且用的是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   丹桂却不以为意,甚至面对着同样蹙起眉头面色凝重的邹皇后,也同样无视之,继续说道:“第二,娘娘的心底里,视所有宫妃为仇雠,压根没有任何结好之心,不欣赏,不尊重,婢子大胆说一句:您其实是看不起全天下的女子。”包括裘太后和余姑姑。   邹皇后有种心思被窥破的感觉,面上微微泛起一丝羞怒的红晕。   丹桂在继续:“而后宫女子对这种事情最是敏感。您对她们不好,她们自然对您不好,公平合理。不过现在娘娘已经开始试着看到别人的好处,婢子由衷地高兴。但婢子觉得,实际上您并没有完全明白自己的心境,只是为人折服,所以才油然而生尊重之心。”   邹皇后到目前为止,只肯尊重裘太后,只肯对余姑姑真心示好。   丹桂的话,听起来极难入耳,但绝对是苦口良药。邹皇后不傻,三个侍女也不傻,此刻,四个人都缓缓收起了异样情绪,认真地开始消化丹桂的话。   丹桂是余姑姑亲手调教的徒弟,何等眼色?见状,心里一松,面上却仍是一片冷然,接着说道:“第三,娘娘和几位姐妹的心态全然不对。这后宫是皇后娘娘的,娘娘想怎么样,就该怎么样。没能做到,必是因为娘娘最先拿自己当了外人。婢子知道这句话娘娘和姐妹们最不服。可请娘娘想想,面对三妃,您是不是拿自己当了外来的?面对太后,您是不是拿自己当了外来的?面对大唐皇宫如许事务财用,您是不是拿自己当了外来的?娘娘,太后是您的嫡亲婆婆,圣人是您一辈子的良人,而其他宫妃,不过是家里的下人,抛开外头朝堂上的事情不说,您做当家主母的话,就该接掌中馈,管束下人,上孝公婆、下和妯娌,您是不是真的做到了?几位姐妹是不是反而觉得自己是在拿别人的东西,多拿一点是一点?!”   丹桂一口气说到这里时,连带邹皇后,四个人脸上已经一阵红一阵白了。   丹桂歇口气,说最后一点:“另外,当家主母要自信,要自强,要自立。皇后贵为天下之母,当海纳百川,当雍容大度,当令行禁止、坚毅果敢!普通人妻子的温柔、娇媚、率真、善良等等美德,皇后都须藏在清宁宫寝殿凤床上帐子放下来的时节!其他时候但有半分泄漏,就是旁人轻视攻击的缝隙,就是软弱、无能、可取代的意思!”   我的皇后娘娘啊,你可千万别再哭了!   ☆、11.第11章 口舌   正月快过完了,宫里的各种消息满天飞。   有说皇后越发体贴皇帝,所以才肯三上采选请折的;有说皇后是逼着皇帝选新人进宫好压制有孕的贤妃的;还有说其实是贵妃想要这个主理权力所以着力在后头撺掇皇后的。不过,说来说去,就是没人敢说这个采选其实是宫里几位妃嫔都极不乐意看到的,更没人敢说太后和皇帝一直拖着不发明旨其实仅仅是因为正月不宜嫁娶。   不过,有些话,清宁宫还是有人敢说。   采萝去司酝司看采菲,便抱怨说:“果然圣人还是更看重贤妃一些,必要把皇后娘娘的面子踩到底,让贤妃消了气,才肯采选新人。”   已经干了半个月女史活计的采菲莫名沉稳很多,闻言只是安抚采萝:“娘娘又不介意,咱们何苦多嘴多舌的添变数?”   这话传到兴庆宫,引得裘太后一阵子啧啧称奇:“这邹田田的侍女学乖倒真是都够快的!”立马悄悄命人升了采菲的等,让她不必再做粗活,专心学酿酒便是。   承欢殿。   贤妃松松绾了个堕马髻,披着黑狐狸皮毛的鹤氅,一片慵懒地斜倚在尚寝局新送来的沉香木制大床的真紫软锦绣粉蓝色并蒂莲大迎枕上,轻轻摩挲着怀里的白玉暖炉,斜睨着坐在旁边吃茶的德妃,脸上似笑非笑,嘴里说出来的话尖刻异常:“德妃姐姐真勤谨。刚领了协理宫务的差事,便天天来我宫里点卯,问的话都不带改一个字的,您不嫌累啊?要不要妹妹我求求圣人,免了你这趟差?大冷天的,别再把姐姐冻出个好歹来!”   德妃不以为忤地笑笑,搁下了茶碗,好整以暇地整整自己的宫装,轻声慢语:“贤妃妹妹,我不是皇后,我和你一样,只不过是妃妾而已。太后和圣人把这么要紧时候的六宫事务委托给我,其实就是把贤妃妹妹你委托给了我。妹妹又是这样的古怪性子,我自然是惶恐至极,只怕哪天不留神,你就敢闹出点子差池来让我挨板子。倘若不每天走上这一趟,姐姐我怕是觉都睡不踏实。”说着,一挥手,着带来的御医“好好给贤妃娘娘请脉”。   贤妃自是百般不乐意,却被德妃一句“去告诉太后一声,贤妃又使性子了”给堵了回去,气鼓鼓地伸出了手腕。   正月初十那天,邹皇后前脚出兴庆宫,余姑姑后脚就去了太极殿,当着孙德福的面儿给明宗传太后的原话:“……贤妃敢拿着太后金孙闹,就问她九族!”   饶是明宗宠爱贤妃到了极点,在这个话下也不敢过分由着贤妃的性子闹腾,所以私下里许了若干好处,但都得到孩子出世后才能兑现,如今却是不足为外人道。   可这事儿传开了,贤妃的面子就剥了个精光!前头在清宁宫里收拾采菲引起的众人的忌惮,不知不觉便弱了三分。贤妃气得火星四迸,但对太后敬畏之心的惯性,压得她一个字的怪话都不敢说,只能在每天对着来看望的德妃发莫名脾气。   而德妃看上去似乎温厚宁和,实际上却是口舌便给得很,私下里交锋,贤妃一丁点便宜都讨不到。何况德妃从十几天前开始协理宫务,既管的宽,用的借口又应景——安胎,贤妃自己的吃喝使费便一项项均从德妃眼皮底下过,日子更是惬意不起来了。   贤妃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正不知道往哪里撒呢,便有小宫女不知死活凑了上来:“娘娘,御医说您现在不能吃柿子这种大热的东西,厨房不肯拿给我。”   德妃眉毛都不动便吩咐道:“以后贤妃每日的饮食都着专人记录,我看一份,留一份给尚药局备案,一份给圣人备查。”   贤妃气得脸通红,手里的玉手炉扬手便砸在小宫女的额角上。手炉碎了,小宫女晕了,贤妃还没消气,厉声喝道:“明知我有身孕,还意欲呈上冻柿这等大热吃食,给我拉出去杖毙!”   诊脉完毕的御医在旁边斟酌半晌,方轻声道:“其实,贤妃娘娘如果真的很想吃,是可以吃一点的,只要适量就好。”   德妃看贤妃凌厉的眼神又转向了御医,便又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还记得皇后娘娘怎么说么?你如今怀着孩子,这暴戾的性子可得敛一敛。否则,被人说一句折了肚里孩子的福,被问了九族,可怎么好?”   贤妃被气得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纤手直直地指向德妃的脸:“德妃,你恶毒!”   德妃丁点儿不生气,仪态万千地站起来,轻轻整理衣袖,顺便把贤妃的手抓住放回她身边,笑眯眯地话别:“妹妹有着龙胎,要注意身体,可不能发火动怒,否则龙胎有损,可就是你的不是了!”顿一顿,又笑嘻嘻地火上浇了一勺油,“哦,对了,圣人清晨下了圣旨,皇后娘娘贤良淑德,为求后宫开枝散叶,准其所请,二月初二开始进行采选,由贵妃娘娘主持。妹妹这一身的力气,还是留着应付新进宫的妹妹们吧!”说完,看着贤妃铁青的脸色,掩袖轻笑,再说一句:“妹妹且好生将养,姐姐明天再来看你!”便轻快地转身,跟着来的一大群尚药局、尚食局、尚寝局的人呼啦啦也便乱哄哄地拱手躬身,一起离开了。   待他们一走,贤妃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香腮,便恢复了正常脸色,冷笑一声,神闲气定地招手叫自己的贴身侍女如意过来:“来,把那倒霉孩子送宫正司,顺便让咱们小厨房给我弄个冰碗来。”   如意规规矩矩行礼应诺,抬起头,一双眼忽闪忽闪:“娘娘吃什么味儿的?薄荷还是香草?”   贤妃嫣然一笑,如百花盛开:“柿子味儿的!”   室内虽然温暖如春,但在骤然得知采选消息之时,在贤妃孕期未满三月之际,这一番若无其事的对答,映衬着两张笑意盈盈的脸,却显得格外诡异。   清宁宫也接到了圣旨。   采萝还在纠结,邹皇后则在听说了采菲已经升为八品掌酝时就释然了,接过圣旨,看也不看,随手交给花期收起,微笑着看采萝嘟起的嘴,调侃道:“我瞧着丹桂没说错,瞅瞅采萝这一脸的晦气,可知我清宁宫里怨妇不少呢!”   丹桂在一边抿抿嘴,皱眉道:“娘娘莫不是要把这话挂在嘴边一辈子?”   采萝冲着丹桂做个鬼脸:“丹桂姐姐,你看我现在的样子,该算什么宫的人?”   丹桂头也不抬:“地宫。”   邹皇后登时笑倒在床。   花期收好东西回来,顺手掩了殿门,正色看向邹皇后:“娘娘,府里带话进来了。”   ☆、12.第12章 凤印   丹桂闻得是邹府的话,便要避嫌,叉手施礼要出去。   邹皇后微笑着正式留她:“丹桂,一家人,站着吧。”   丹桂看一眼神色坦然的花期,和笑嘻嘻看着自己的采萝,也便就抿嘴一笑,应道:“诺。”   花期再看一眼门户,压低了声音道:“二郎君说神策军左将军欠了他人情,着咱们去讨。老太爷说陛下必不肯大肆采选得罪朝臣,此次入宫的必将群魔乱舞,让娘娘不必心软。另外,太夫人说,大夫人的娘家和前将军沈家是世交,请娘娘看觑些。”   丹桂听了便忍不住心惊。果然邹寂二十多年的太子太傅不是白做的,就连邹国丈这军器监都能和宫里搭上话。看来这三年邹家根本没有发力,如今也是看自家小娘长进了,才肯全力相助。   邹皇后心底何尝不是掀起滔天波澜!   前世,自己初入宫闱,便觉顺风顺水,还以为自己是正宫皇后,理当如此,现在看来,都是家里给自己暗暗铺好了路。而后来,渐渐因为自己刚愎任性、幼稚短浅,家里撤掉了自己的助力,转而保存家族,却因为之前暴露太多,被对头揪住了触角,打压致死……都是自己害的……   现在,自己刚刚展露出来一个皇后应有的姿态,家里便将手里的资源完全交来,分明是要全力保护自己的架势。这就是家啊!   邹皇后但觉鼻子发酸,忙眨了眨眼,将浓重的泪意憋回去,开口问道:“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和大伯他们身子可还好?”   花期脸上便露出温暖的笑意,小娘果然长大了:“娘娘放心,家里人都好,没病没灾。和亲朋故交的走动也正常,不多不少。”   邹皇后平静了心绪,慢慢思考,便对着丹桂道:“神策军和沈家这两条线我都暂时不想动,你看如何?”   丹桂心思急转。神策军一向由内侍省护军中尉监勾当,如今这一职虽已渐次由内常侍兼任,但神策军握在内侍省手里是不会变的。既然是神策军左将军这样的职位,那么对方所求和所能付出的都必然极大,如果贸然去见,反而落了下乘,让对方看轻。不若等对方先伸手,也好讨价还价。便道:“大朝那天不是有个小内侍抬辇崴了脚么?后来听说被险些被内仆局打死,还是采萝妹妹看不过眼递了两句话,才留了一条性命,是不是?”   邹皇后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便也以目光询问似的看向采萝。   采萝便有点窘迫,扭手扭脚的,声音如蚊子般哼道:“太可怜了……娘娘都没怪罪,内仆局凭什么那么打他……”   邹皇后心里一转便明白了丹桂的用意,便笑了。   花期也明白过来,便笑道:“如此,我让横翠再去打个转。”   丹桂摇头笑道:“那便着痕迹了。采萝妹妹再去问一声就行。别的不必说,看他们怎么办。”   邹皇后点头称善,接着又问丹桂:“祖父让我不必心软,是什么意思?”   丹桂扫了一眼门窗,低声道:“婢子想来,老太爷想必是在说,此次采选完后,后宫不讲规矩的人必是更多了,娘娘怕是必要见一两次血,才能有消停日子过……”   话音未落,外头横翠的声气便响起:“回禀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求见。”   邹皇后一愣:“她来干嘛?”   采萝便低低嗤笑一声:“示好呗!”   丹桂一边手脚麻利地整理邹皇后的衣衫,一边低声笑道:“讨印。”   花期听了,开殿门的手便一顿,咬牙低声道:“我借她个胆子!”   邹皇后便苦笑,她为何不敢?不是自己拱手相让的么?她总要来看个究竟啊!   不然,谁愿意为人作嫁?!   贵妃进来的时候,邹皇后素面,散发,家常短袄、襦裙,拥被在床,笑着让她:“让贵妃见笑了,快赐座。”   贵妃微微点头,算是谢过,便堂而皇之地落座,殷勤笑着问候:“嫔妾光听说娘娘病了,却没想到病得这样重,清晖阁还有些人参燕窝,也都是圣人赏的,回头送来给娘娘补补身子。”   邹皇后便笑着应下,又道:“刚接了圣人的旨意,这次的采选要偏劳妹妹了!”   贵妃眼角一动,面上不由闪过一丝得意,忙又堆下笑来:“娘娘爱重,嫔妾怎么敢称辛苦?只是大章程还要娘娘定,所以嫔妾特特来打扰娘娘一趟,一是讨娘娘的示下该怎么选,二是,”说着,顿一顿,面上笑容深了些,眼神也微微一利,“嫔妾斗胆,欲借娘娘凤印一用!”   邹皇后笑意一淡,抬头去看丹桂。   丹桂便抿嘴笑着看采萝。   采萝撅起嘴,撒娇一样,向着贵妃嗔道:“贵妃娘娘,您害婢子输了十两银子呢!”   贵妃便怔住了!   怎么邹田田不应该各种不情愿各种威严么?怎么这侍女说出这样话来?   花期见贵妃一脸怔忡,便笑着解释道:“贵妃娘娘别见怪,这妮子被宠坏了,这是看您一向宽和,跟您逗趣呢!”   贵妃醒过神来,忙笑道:“怎么会见怪?只是本宫没明白,采萝这是在说什么?”   花期便似笑非笑地慢慢说道:“您进来之前,咱们几个刚打了个赌,赌您这一趟来,有没有胆子跟皇后娘娘抢印,采萝说您必不敢有这个僭越之心;丹桂姑娘却说,您素来持礼而行,这次皇后娘娘亲自推荐,圣人亲笔下旨,您不借着这次机会拿走凤印,下回可就没这么义正词严了,不抢等甚?”   贵妃被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便沉下了面色,一言不发。   丹桂见状,看一眼邹皇后,见她想要开口,忙轻轻摇头,自己却笑道:“贵妃娘娘别听花期姐姐瞎说。婢子在太后跟前伺候了三四年,可说不出这样诛心的话来!想来贵妃娘娘借印不过是怕有人阴奉阳违,又怕凡事不能名正言顺,可是的?”   丹桂是太后借给皇后的,这事儿虽然明面上没人提,但是几个妃嫔都心知肚明,自然是不敢轻易招惹的。何况丹桂给了台阶,贵妃便勉强笑道:“丹桂姑娘所言不差。”   丹桂便轻轻笑了,呵呵半天,方转向邹皇后,躬身道:“娘娘,您看婢子没说错吧?”   邹皇后这才微微一笑,缓缓开口:“贵妃,本宫可以给你懿旨一道,采选期间,正宫凤印暂停,凡事以你清晖阁贵妃宝印为准,你看如何?”   贵妃愕然,旋即喜上眉梢。   然,翌日花期亲自送到清晖阁的皇后懿旨,却不是“凡事”,而是清楚写着“凡采选事宜”,贵妃不由得大怒:“这是消遣我呢?”   花期忙陪笑道:“贵妃息怒!原是太后遣人过来替德妃娘娘借凤印,说是虽然是协理,但也要有个凭证。皇后娘娘也是无法——总不能违逆太后殿下吧?所以只得同时发了两道懿旨,采选事宜以您的话为准,其他事情,比如承欢殿等地的干系,就偏劳德妃娘娘担着了。皇后娘娘嘱我一定跟贵妃娘娘解释清楚,请娘娘万勿误会!”   待听到“承欢殿的干系”,贵妃身子一震,心思转一转,便又笑了:“果然皇后娘娘想得周全,本宫主理采选已经是千头万绪,怕三头六臂也顾不上其他的了。德妃安稳周到,必能将该照顾的人和事照顾得妥妥当当,不让大家担心。”高高兴兴地收了懿旨。   听到花期将此言回禀邹皇后时,采萝便冷笑:“娘娘说的果然不错!清宁宫一旦收手,其他地方又有了争斗的由头,便各种心思都冒出来了!”   丹桂一边帮邹皇后梳理长发,一边抿嘴笑道:“采萝妹妹其实聪明,只是平日里不肯动心思罢了!”   邹皇后看着采萝明显得意起来的脸,扑哧一笑,伸手拧她腰间:“傻妮子,奚落你千日蠢一日精呢,这都听不出来!”   采萝便扑上来和丹桂闹做一团。   正是又笑又闹着,外头横翠肃然的声气陡然响起:“圣人驾到!”   ☆、13.第13章 病中   他怎么来了?   邹皇后便这样面带着一丝丝惊诧给明宗施了福礼。   其实明宗心里的惊诧一点都不亚于她。   十七岁的邹田田正是含苞待放的时节。   已近就寝,邹皇后青丝如瀑,直直披在肩后,身上是桃红色短袄襦裙,除了胸口绣了半枝绿梅,别无修饰。又素面朝天,纯净自然,反而衬出唇红齿白、桃腮杏眼、翠眉乌发,直让人心里暗赞一声:佳人如玉!   明宗几乎要忘了自己来的目的,眼睛差点便移不开,半天才发现邹皇后正疑惑地眨着眼睛——咳咳!我是来干什么的来着?   “听说你今天给德妃和贵妃各一道旨意,给她们分了分工?”明宗很不自在,但还是想起了邹皇后的奏折和贤妃阴阳怪气的话:皇后看来还是嫌宫里姐妹们斗得不够凶,不然也不会做这么明显的挑拨了!   完全放弃情爱的邹皇后现在对明宗的心思简直算得上是洞若观火。   邹皇后在心底苦笑,前世,自己什么都没做,全部的心力都放在了揣摩明宗心思上,可惜,一开始走错了路,便落入了执障。而现在,对情爱能够袖手旁观的自己,再次对上心思完全放在前朝的明宗,大约,可以从容得多了吧?   邹皇后脸上便也带出苦笑,双手一摊,反问明宗:“圣人您说,怎么办?两个人都找我要凤印,我给谁都不是,只好都不给。可人家要做事,总得有个凭恃,终不成让她们俩去找您或太后吧?反正我病着,说我居心叵测的人也没那个机会对面数落我,眼不见心不烦。所以我就没再请旨,自行做主给她们分了工。您要是有更好的办法,我这就改。”   明宗一听二人都向皇后伸手要凤印,不由得心底怒起,脸色便阴下来。   邹皇后看他心情不好了,便和软了声音,缓缓道:“那些都是小事。倒是您昨天的旨意上说,仅着在京七品以上三品以下官员之女应选,可是有什么讲头?贵妃可明白您的用心?她倒是说要跟我讨大章程,我哪里知道,只好推说她主理我便完全撒手了。您若有特别的意思,不妨亲自走一趟,也望慰一下贵妃,她这回肯定得大辛苦了。”   明宗心里便烦上来,一挥手,脱口而出:“她有什么辛苦的?名单肯定是从她老子手里出,她不过是装装样子,我便有什么深意,她是听我的还是听她老子的谁心里不明白呢?”   邹皇后从未听过明宗在自己面前发任何妃嫔的牢骚,这是两世加起来头一回,不由得便呆住了。   而众人早在明宗来时便识趣地都退了出去,偌大的寝殿就只有帝后二人而已。邹皇后这一发呆,便冷了场。   明宗看邹皇后呆呆的样子,愈发焦躁,霍地立起:“你睡吧,我走了。”   邹皇后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拉住了明宗的袖子,明宗以为邹皇后又要哭哭啼啼地留自己过宿,不由得凤目一瞪,就要发火。   邹皇后看他表情就知道自己又惹着他了,忙陪笑道:“圣人,您现在心火不稳,夜了,不能这样忙忙冲出去,会受寒的!”说着,扬声向外:“孙公公跟着吗?把圣人的手炉和大氅拿进来!”然后作势拽拽明宗的衣领,仰起脸来,柔声笑问:“穿好再走,行不行?”   看着这样明净的一张笑脸,明宗心里的火气不知不觉散了五分,忍不住便伸手抓了邹皇后的头发撮弄,深呼吸,也缓下了声音,道:“我懒得去看贵妃那张端庄持礼的脸,就跟我欠她老子钱似的!你明儿让人给她传个话,就说即便漂亮,也得有脑子的,不然宫里鸡飞狗跳,我饶不了她。”   邹皇后被明宗低沉的声音撩得恍惚了一下,但还是听懂了皇帝的意思,便笑着应了。明宗见她果真不似往日黏人,心头又松一口气,声音里便带上了三分笑意:“明儿去母亲宫里坐坐吧,就说身子好些,便先去问太后的安。你这几日用她老人家的名头上了瘾,便得亲自送上门去让她出出气,不然不定什么时候,她老人家便伸脚绊你一跤!”   嗯?这是在教她怎么和太后相处么?今朝是什么日子?还是吃酒了?   邹皇后感觉格外怪异,便抬起头来打量明宗。孙德福早已进来,见两人对立,便轻轻上前给皇后递上了大氅。   明宗看她仍旧一片迷惑,心上便是一懒,漫不经心地加了一句:“怎么?难道我以前没教过你?讶异什么?想想怎么谢我才是真的!”   邹皇后正伸手接了大氅,踮脚伸臂绕过明宗的肩膀往他背后披,这句调笑的话一出口,惊得邹皇后手一抖,大氅便往下滑。黑貂皮的大氅有些分量,邹皇后急忙伸手握紧皮领,便依在了明宗怀里。待二人身子一触,明宗便趁机伸手一捞,把佳人抱了个满怀。邹皇后脑子里轰的一响,眼前一黑身子一软,便要往下倒!   明宗忙紧紧箍住她,调笑道:“皇后,你还是这样没出息么?”   德福早吓得喊了花期进来。花期便上前从皇帝手中去接邹皇后,不料明宗却揽着皇后一闪身躲开了花期的手,冲着花期便一眯眼:“哟!还怕我吃了你家娘娘不成?吼贵妃贤妃时的胆子哪儿去了?”   花期没想到明宗此时居然寻趁起前账来,忙扑通跪倒,叩头于地不语。   邹皇后醒过神来,忙挣扎着在明宗怀里站好,努力平和着声音语调道:“臣妾失态了……臣妾还在‘病中’,圣人快去吧,不然尚药局的人该说话了……”   这个邹氏,到底还是没聪明起来!   明宗是兴师问罪来的,本来被哄好了三分,但听邹皇后公然赶人,多少有些悻悻,便扶了邹皇后站开,自己伸手摸了摸鼻子,嗤笑道:“朕没来的时候,你这里便欢声笑语,朕一来,你就‘还在病中’了……”回身便轻轻踢了花期一脚:“起来吧,又不是真要罚你。以后嘴巴里放轻省些,别厉害得嫁不出去了!”   花期便诺诺站起,轻手轻脚地上前虚虚扶住邹皇后。   邹皇后此时已经按捺下满怀不明情绪,稳稳地低眉福身:“送圣人!”   明宗哼了一声,伸手接过孙德福递来的手炉,转身大踏步走了出去。   直走到清宁宫外,明宗才呵呵笑起来,对孙德福说:“德福,这是头一回吧?有人把我从自己宫里大半夜地轰出来!”   孙德福便笑着凑趣叹道:“还别说,这事儿还真是头一遭。只是话说回来,皇后能做到这一点,也真的不容易了。”   明宗噙着满脸的温和笑意仰头看漫天星斗,不语。   清宁宫里却充满了低气压。   采萝冲进来,一把抓住花期的手腕,满心惶急,声音都要变了:“圣人要把你嫁出去么?嫁给谁?什么时候?为什么?!”   横翠跟在后头,闻言忙安抚采萝道:“傻子,圣人是开玩笑呢!宫中的女官哪有嫁人的时候?就算往外放宫女,也要年龄够、品阶低,花期是清宁宫掌事女官,何等身份?说上天也没有放出去配人的道理!你别动不动就这么咋咋呼呼的好不好!”   采萝看着邹皇后的脸色也不好看,嘟嘟囔囔地不敢多说了。   丹桂在门口便见大家都低着头,笑道:“这就垂头丧气了?圣人还没说重话呢!”   邹皇后在床上斜倚着坐好,伸手拉了花期,拍拍她,对着丹桂一笑,再转头看向采萝和横翠,不在意似的,轻轻道:“我都知道。你们放心。今日不过是圣人愿意在咱们面前,拿着咱们当聪明人,小露峥嵘。重头戏都在后头呢。”   花期一惊,抬起头来,眼中神情复杂:“娘娘是说刚才圣人那话不是玩笑?”   邹皇后弯一弯嘴角,却孰无笑意,眼神中更是冷漠下三分:“不,是威胁。”   ☆、14.第14章 兄弟   翌日,邹皇后早早便令花期亲自去清晖阁传了明宗的话,然后让丹桂、采萝陪着自己去了兴庆宫。   才坐下没一刻,明宗来了。   联袂而来的,竟然还有宝王和王妃。   宝王是裘太后入宫的坐床喜,先帝长子。当年帝后多有宠溺,疏于管束,养成了个骄纵的性子。   宝王的长相,倒是不像裘太后,与先帝有三分相似,眉清目秀的。有人说,侄儿多类叔叔,因此,宝王倒是与先帝的幼弟达王更像一些。   说起来,裘太后亲生四子一女,女儿寿宁公主十成十随了先帝,秀雅清隽;先敏敬太子综合了父母的长处,相貌堂堂,性情谦和;当今肖母;可宝王和煦王却是一个相貌像达王,一个性情像达王。惹得达王这位皇叔常常自己调侃,说不必娶妻生子,李家的男娃娃,让先帝和裘太后已经都生完了;有一回酒后还嚷嚷着要过继兄长的儿子承自己的爵,被先帝一顿老拳打了回去。   宝王的性子却不像达王那般洒脱随和,裘太后亲自给过八个字的评断:恣情纵意,傲慢狂妄。裘太后常说,这个性子,生是被自己和先帝当年你一手我一脚地惯出来的,是以现在也不忍心苛责宝王,宝王反而愈发恃宠而骄。   邹皇后见明宗走了进来,忙站了起来给明宗施礼,又向宝王夫妇颔首:“皇兄皇嫂!”   不料宝王和王妃跟着明宗向太后行礼后,竟也大剌剌地齐齐向邹皇后点个头当作招呼:“弟妹也在。”   邹皇后心中一动,也不看别人,端端正正地仍旧坐好,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一言不发,岿然不动。   裘太后面色便一沉,看向宝王妃的眼神便多了三分凌厉。   余姑姑见明宗眼角也一颤,怕一家子起摩擦,忙笑道:“今日难得兄弟妯娌都在太后面前尽孝,婢子着人收拾一桌好菜,大家喝一盅?”   宝王一双眼便直直看向邹皇后:“弟妹病着,莫要在母亲这里吃饭,不然过了病气给母亲,算谁的?”   明宗眼中寒光一闪,神色不动地伸手端茶,轻轻地呷了一口。   邹皇后见他没有表示,便款款站了起来,向着裘太后一福身:“宝王说的是,如此,母亲和圣人、宝王且叙天伦,媳妇告退。”   裘太后并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宝王妃。   宝王妃被裘太后看得尴尬起来,忙也站起来,陪笑道:“说起来,弟妹也真是孝顺,才有起色就来看望母亲!不过不是我说你,这样小的年纪,真有个什么落下了病根,以后可怎么好呢?快回去养着吧!”就别有事没事地到处乱跑了!   在座的没有傻子,宝王妃话里的未尽之意都听得明明白白。   但邹皇后并没有特别的表示,甚至都没有理睬她,仅仅是稍稍转身,给明宗又施一礼,然后对着宝王微微笑道:“皇兄宽坐,我先走了。”并没有自称弟妹或臣妾,而是用了个很自在、自由、自强的自称:我。   说完,中规中矩地退后两步,转身,稳稳地走了出去。   明宗心中对邹皇后今日的表现十分满意,嘴角微微一扬,看她背影出了长庆殿,便转头看向宝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皇兄好容易有空来看阿娘,今日兄弟陪你好好喝一场!”   宝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张俊脸上各种不以为然,压根没搭理明宗,反而接着自己的话题对裘太后道:“这个邹氏甚是不懂事,病着还乱跑,阿娘以后少理她!”   余姑姑看宝王妃竟然若无其事地坐了回去,还坐得老神在在,不由得心里叹口气,摇摇头,自行转身出去吩咐备酒。   裘太后看着宝王妃的表情,只觉得自己的额头青筋突突跳得心火蹭地燃起,借着余姑姑往外走的工夫,便沉声道:“廖氏,我们娘们好容易一会,连皇后都躲了出去,你是个什么东西,竟然还在这里坐着?你是想让皇帝避开你这个长嫂,还是想让哀家给您宝王妃单开一席?!”   不骂勤的,不骂懒的,专骂那不开眼的。说的就是宝王妃了。   宝王妃被骂得脸色煞白,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手足无措。   宝王脸色也难看起来,便咳一声,痞声道:“阿娘,这毕竟是我媳妇……”   裘太后连过渡动作都没有,霍地抬手把茶碗“啪”地砸到了他脚下,瓷水四迸!   “那你有没有想过邹氏是你弟弟的媳妇,是当朝的皇后,是你和廖氏应该跪下磕头的一国之母!?”   裘太后猛地转向廖氏,目利似刀:“妻贤夫祸少!如果你担当不起宝王妃这个当朝第一王妃,哀家现在就可以换人!”   吼完这句,裘太后连正在口中劝解着“阿娘莫气,大兄和长嫂又不是成心……”的明宗一起挥手:“都给我滚!”   余姑姑慌忙从外面跑回来时,明宗一脸不自在,宝王一脸阴沉,宝王妃一脸灰败,三个人一言不发正往外走,余姑姑喊都喊不住。   余姑姑忙进了长庆殿,见一殿空堂,裘太后一个人坐在胡床上,气得闭目流泪。   余姑姑忙上前轻轻地摩挲着裘太后的肩背,柔声安慰:“不急,不气,不管,不想……”   裘太后紧紧咬着牙闭着眼,不一刻,便软弱毕现,低低地哀哀哭出声音来:“这是,做得什么孽……”   邹皇后换了大衣裳,摘了簪环首饰,一头秀发松松挽个倾家髻,舒舒服服地窝到床上厚厚的大红缎面绣七彩鸳鸯的被子里,轻轻叹一声,惬意无限。   采萝也赶着换了衣服,正跟丹桂嘀嘀咕咕:“娘娘越来心越宽了。宝王和宝王妃那么跋扈,我瞧着娘娘眉梢都没动一下。”   丹桂看一眼闭上眼睛假寐的邹皇后,抿嘴一笑,并不搭话。   邹皇后则自动自觉地解释给侍女听:“看见他们俩我就知道圣人为什么让我今天去兴庆宫了。”   这摆明了是让自己去当炮灰的。   自己被羞辱了,似乎没面子的是皇帝;但实际上,没面子的是太后,落了下风的是宝王,惹了太后厌烦的是宝王妃。反而是自己,因为无辜被牵连,倒能得到太后的怜惜。   明宗就是打得这个主意吧?   自己不过是杆枪。   邹皇后一丝笑容都没有,一丝欢喜都没有,一丝动作都不想有。   母子夫妻兄弟之间,过成这样,没意思。   没意思极了。   丹桂却选了这个时候说话了:“宝王是长兄,太后不溺爱幼子,反而对这个长子多有忍让。偏生宝王自己又不肯收敛,一味的以第二个达王自居,自命风流高贵——宫里的流言太多,圣人也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无奈之下,才让娘娘转移一下他的视线。娘娘是圣人的妻子,要体谅圣人。”   邹皇后听这番回护之辞,分明是余姑姑的口吻,不由得冷笑一声:“体谅?我是妻子,自然体谅丈夫;可谁来体谅太后,谁来体谅我?”说完又一摇头,再次闭上眼睛,转身朝内:“罢了,不提了。谁让我是皇后,既然有些事非我不可,那也就没什么好说的。当仁不让就是。”   丹桂听了,便勾一勾嘴角,招手让采萝坐到邹皇后身边,指点着腿部肝经的位置,让采萝拿了美人拳给邹皇后捶腿。然后轻轻赞道:“娘娘,明白人才活得长。”   ☆、15.第15章 赵家   贵妃赵氏,闺名唤做若芙。入宫之前,是时任吏部员外郎赵盟的嫡长女,被教导得贤良淑德、气度高雅,赵盟素爱如珍,一心想把女儿嫁到哪户簪缨世族做宗妇。   可忽然一日,先帝越级擢了赵盟做吏部左侍郎,却把女儿福宁公主下嫁给了赵家的长子赵若诚。   驸马即是废人。   此话虽然阴狠,但却道出了众仕宦的肺腑之言。   赵盟一日夜便老了十岁一般。   先帝觉得对不住臣子,索性大笔一挥,又将赵盟的女儿抬进了皇家,给裘太后亲手教导出来的、除敏敬太子外最出色的四儿子英王做了妾侍。   赵盟夫妻俩关起门来抱头痛哭。自家那样出色的小娘,凭什么给人做妾!?即便你是皇家又如何,又不是太子!   但赵氏却对英王仰慕已久,即便做妾也并没有丝毫怨言,一心一意地在家里读了三年书,学了三年管家,绣了三年嫁妆,一满十五岁,便欢欢喜喜地穿着粉色礼服、坐着四人小轿,从英王府侧门进了后院,成为英王的第一个妾侍。赵氏尽心尽力地打理英王府,伺候英王,英王自然投桃报李,也对赵氏温柔体贴。因此,虽然是妾侍,却因为是英王府的唯一一个女人,与英王倒也算得上和睦美满。   赵侍郎看着女儿日渐丰腴的脸庞,和幸福的笑容,便也放下了心事。   到得后来,先敏敬太子和先帝相继离世,英王意外地继承大统,赵氏先补了个太子良媛搪塞身份,待邹后一入宫,立即便封了三夫人之首的贵妃。虽然因为当年被王府的女人暗害,已是生不出孩子。但赵盟从赵侍郎变成了赵尚书后,便觉得当今皇帝有情有义,女儿是真正有福之人。整个赵府跟着一片志得意满,喜气洋洋。   女儿有了好出路,儿子便成了赵尚书的老大心事。   嫡长子尚的福宁公主却被生母过贵妃养得小里小气的,不仅如此,还使着小性儿、耍着小手腕儿、糯着娇滴滴的小嗓门儿,把赵尚书悉心训育的长子笼络得严严实实。如今这赵家大郎君,心里只有媳妇是天,其他的,连父母妹子都要靠后。   是以采选事宜由赵贵妃主理的旨意一下来,赵若诚便被媳妇支使着,兴冲冲地来找自家阿父:“阿父,若芙如今主持采选,咱们家要不要给妹妹送几个助力进去?”   赵尚书听这一句,先把手中的书卷扔到案几上,翻了红光满面、脑满肠肥的儿子一眼,方气哼哼地问:“这话是你要跟我说的,还是你媳妇要跟我说的?”   赵若诚咧开嘴笑:“原是福宁心疼小姑,让我来提醒阿父一声。她有几个人选很是温顺,给若芙平日里打打下手最适合不过了。”   赵尚书冷笑一声,一拂袖,整个人都锋利了起来:“福王殿下好算计!借着我赵家的手把眼线安插到宫里,真出了事,倒霉的也是我家芙儿和老夫这个吏部,万不会牵扯到他身上!”   赵若诚一愣:“阿父,旨意刚下来福宁就让我过来了,都没来得及跟福王哥哥见面呢!”   赵尚书便戟指骂他蠢货:“老夫教了你三四十年,都及不上你媳妇给你灌两天的迷魂汤!邹皇后请旨采选都大半个月了,别说商议,连送谁进宫、进宫做什么,章程谋划怕都能写本书出来了!还用得着碰面?”   赵若诚便摇头,哀求道:“阿父,福宁是好意,您别这样骂她。我们俩都十多年的夫妻了……她也是先帝的心肝宝贝,过太贵妃的心头肉,娇生惯养的,听到了要多伤心呢!”   赵尚书气得胡子一翘一翘,抄起案上的镇纸便砸了过去:“滚回你的公主府!老夫没你这个儿子!”   赵若成闪避得非常机灵,显见得是早就练出来了。   赵夫人推门进来,使了个眼色遣走儿子,自己上前给赵尚书抚胸:“阿郎莫气坏了身子。”   待赵尚书稍稍平静,又劝道:“连福王都开始伸手,府里这些日子必定消停不了。您早些拿主意,女儿在宫里,怕也一肚子忐忑等着您的信儿呢!”   赵尚书颓然叹气,半晌又振奋起来:“你说得不错。这个事情交给芙儿,恐怕陛下也有让我甄选家境的意思,只是没明说罢了。”扬声叫小厮:“去把老任请来,让他带着京官的簿子来。”   老任名叫任庆,是吏部主事,专司考功一事。虽然职位不高,却遍知官员底细,部里众人颇为忌惮。偏他自赵尚书尚未发迹时便已是其好友,虽谈不上通家之好,却甚是相熟,又机灵圆滑。赵尚书多次要提拔他,任主事却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我自己吃几碗干饭自己清楚,做做小事情么还能周到细致些,一旦有了大事让我做主,我自己先冒汗头晕手脚发麻。不去不去。”赵尚书就更加信任他,平常心腹跑腿的职司,多是他来办。   这次赵尚书传过话来,任庆马上便猜到是因为什么,笑嘻嘻告诉小厮说:“小哥但告尚书,下官颇知缘由,正在整理着,下午便送过去。请尚书安心高卧,琐碎事都交与下官便是。”转身却立即挥毫写了封信,令自家贴身书童悄悄送了出去。   ☆、16.第16章 口信   不过三日,贵妃赵氏便接到了父亲赵尚书令陪嫁侍女香雪带进宫来的名单。   赵贵妃看着父亲厚厚的一封信,和写满人名年份的厚厚一摞纸,不由得笑着调侃自家父亲:“阿父这是从部里把人家祖宗八代都挖了出来么?”却并不立即拆看书信。   陪嫁侍女香雪便笑道:“娘娘的事便是第一大事。阿郎自来疼爱娘娘,如今更是全力以赴了。”   赵贵妃便叹气。还好有一个做吏部尚书的父亲,不然圣人说的那个标准“有脑子”,若是没有家境、父母的资料信息,采选不过是过场,乱哄哄百十个小娘来去,面貌礼节还能看到,至于性格心思,自己哪里能看得真?   于是细心地将书信和资料都收进红木匣子,亲手上了锁,边问香雪:“家里还好?”   赵贵妃现主理采选,随便找个借口,譬如遣人探望母亲病体什么的,就让自己的心腹亲自回了一趟尚书府,求问赵尚书该怎么办。   赵尚书筹谋准备已久,自然是顺势让侍女带回了所有资料,并亲笔写下一些不为人知的关节,令自家女儿做起事来,更加胸有成竹。   香雪便含了三分得意,笑道:“好。就是乱。婢子回府时,门外排着一长队马车,听门上说都是来求见夫人的。婢子从侧面角门进去,故意从阿郎的外书房绕了一圈,瞧见宴客门厅也有不少人在等。后来进去见了夫人,夫人说从旨意一下,府里就这样乱七八糟人来人往的,闹得人眼晕,阿郎都恨不得闭门谢客。虽说圣旨说只选京里七品上三品下家里的,但来咱府里请托的,都是阿郎的同僚上官,还有外地来的。阿郎也头疼的很。夫人让婢子请娘娘的示下,若有外地的、高位的人家,孝敬圣人的心诚,是不是能网开一面?”   赵贵妃越听越不满,听到最后,脸上越发难看,忍不住一掌拍在案上:“糊涂!入宫即是分宠!我主理采选已是满心的不乐意,他们竟然还怕来的人少不成?”长出口气,又问:“我阿父怎么说?”   香雪被赵贵妃吓了一跳,此刻听问到赵尚书,脸上便又堆下笑来:“果然娘娘是阿郎亲手教导出来的,更亲密些,心思也相似,主意也对的准!阿郎只是扭不过夫人,所以让婢子把话传进来,临行却千叮万嘱,说万事但听娘娘的。阿郎也说,这次进宫的人越少越好,家境越单纯越好,小娘们越率真越好。这样一来,不仅圣人省心,娘娘也省心。”   赵贵妃这才露出个笑容,声音也娇憨了些:“阿父最疼我,也最知我心。”说着,腮上微微一红,片刻,若无其事地吩咐香雪:“你去歇歇,我和清溪先理一理这些人,你到下午来换清溪。”   清溪亦是陪嫁侍女,自赵贵妃一进英王府便贴身侍奉,却是个远近闻名的闷葫芦。   然香雪没有就走,微微迟疑下,还是看了看门窗,垂眉低声道:“娘娘,大郎君和公主也有口信让婢子传给您。”   赵贵妃面上便是一冷。母亲只生大兄和自己两个,余下的一两个庶弟庶妹都是在自己出嫁前后才出生。然即便大兄尚了公主,也仍旧应该是赵府的主心骨,全心为赵府打算才对。说到底,自己姓赵,大兄姓赵,以后大兄和公主生的孩子也都姓赵。怎么现在大兄全然不记得这一点,眼里心中,天上地下,只有公主一个人——不像娶了媳妇,倒似给人家做了入赘女婿一般!   香雪见赵贵妃虽然面色不虞,但好歹没有拒绝听,便赶紧将口信儿说了:“大郎君说,您在宫里独力难支。虽然邹氏失宠,但却仍是皇后。贤妃已经有孕,位置坚不可摧。德妃看似不起眼,她父亲却是宝王妃娘家的世交。娘娘此刻不趁机选几个听话的助力进来,还等什么呢?”   赵贵妃冷笑一声,说了跟她父亲赵尚书一模一样的话出来:“福王殿下好算计!”   然后素手一指香雪:“你把话传回去,若这话是大郎君说给我的,就问他:君上的后宫事宜,他个外臣也想过问,是不是嫌命长了?!若是公主说给我的,就问她:公主想插手自家兄弟的后院,是不是也先得了太后的懿旨再做?!若是我阿娘心疼儿子了,就告诉她老人家:儿子蠢不意味着女儿蠢,儿子想作死不意味着女儿必须跟着!”说到最后,赵贵妃一双眼已经红了,泪珠在眼眶里直打转。   香雪忙上前递上手巾:“娘娘莫伤心,大郎君只是迷了眼,总会醒过来的!”   赵贵妃一边拭泪,一边恨声道:“我若不是看在圣人面上,早八百年就赐了贵妾给大兄,看福宁还有没有力气打我的主意!”   即便是此刻清晖阁后殿里只有赵贵妃和香雪两个人说话,贵妃这番牢骚还是传到了明宗耳朵里,把明宗笑了个前仰后合。   “我一直以为贵妃骨子里就爱端着各种礼数,还不知道她有这样的促狭心思!看来,倒真要替赵家大郎君留心一下。福宁嫁过去二十来年只生了一个女儿,又不肯给赵大郎君纳妾,难道咱们看着赵尚书家的嫡支就这样绝了不成?嗯嗯,真是个好主意!德福,你记得提醒我,这回采选的人里,得找个跟福王有关系的小娘,最好是庶出的,赏给赵家大郎君做贵妾!到时候,贵妃若不好意思出这个头,朕就让——让皇后去做这个恶人!”   明宗越说越兴奋,忍不住在御书房手舞足蹈起来。   孙德福不由得心里苦笑。这邹皇后招谁惹谁了?圣人好事儿想不起来她,一旦要出头顶缸,圣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口中却不得不唯唯应诺。   ☆、17.第17章 混乱   赵家的混乱也在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怎么?贵妃家终于要凌驾于皇后家之上了么?   既然皇后大朝后失宠,然后退让,到了现在竟然到了采选主理权都公然拱手让人的地步;贵妃赵家趁势而起……   世间最多爬高踩低的人。已经连续半个多月,赵家门前仍旧车水马龙。   也有聪明人,此刻会摇头往后站。   贵妃伤了身,注定无子。皇帝才入壮年,贵妃的情况不可能上位中宫。既然如此,此刻逢迎必会招致邹家厌弃,顺便也预先得罪了下一任皇后。   ——是的。虽然大家不明说,但基本上的共识已有:邹后被废,是早晚的事情了。   不过邹府不这样想。   邹家大郎的夫人,如今邹府中馈的主持者,万氏,为了此事特意来找邹老太爷。   “父亲,我家三嫂的娘家小侄儿过几天摆百日酒,想请咱们一家子一起去热闹热闹。不知您可愿出去走动走动?”   娘家嫂子的娘家侄儿,绕了三个弯儿。   万氏是司农寺少卿万家的六女儿,大家闺秀,却并不是家里最受宠的一个。如今能传回这样的话来,看来是万老实那家伙在给自己打气呢。   邹老太爷捋着胡子呵呵直笑,摇摇头,温和地让大儿媳妇不必施礼:“你跟你父亲说,多谢他啦,不过不必如此。到那日,你高兴就带着你三弟妹去走走,若是你三弟妹懒怠动,你自己去也使得。明日我写副字,你拿去裱一裱,然后恭敬送过去。”   万氏对老太爷的低调有些拿不准,迟疑一下,方道:“父亲,大郎在外,二郎刚正,三郎还小;家里的事情,您不对外表态,外头会乱讲的。”   老太爷笑看着万氏,心里得意的很,自家老太婆称得上是慧眼识珠了,万老实家七仙女,老太婆一眼挑到了老六,看这个儿媳妇选得多好!又知书识礼,又宽容大度,实实在在地将邹家当成了自己的家,半点没有娘家婆家的小家子门户之见。   万氏见老太爷不答,光笑,忍不住便多说了几句:“田田不容易。家里稳不住,她就更难了。咱们上一次递信是在圣旨下来之前,您看是不是再给她说几句?”   老太爷看儿媳妇在这种事上果然还嫩,便反问着提点她:“你觉得需要吗?应该说什么?”   万氏便愣一愣,低头思忖片刻,才恍然,有些愧色,忙笑道:“父亲,是我着急了。家里不吭声,田田才能长大。”   老太爷欣慰地点点头,果然聪明!褒扬便不吝于宣诸于口:“你这个宗妇我邹家求娶得很值!”然后多吩咐了一句“家里就全交给你了”就挥挥手令万氏退下。   万氏回房的路上,心里钦佩得很:果然生姜还是老的辣!公公什么都不做,便比赵尚书事事都做了,显得更加胸有成竹!   那么,自己就只要安慰好二弟妹就好——万氏想到这里,便忍不住苦笑。   田田以前没有章法,这位二弟妹的遗传身教恐怕逃不了干系!二弟刚正不通权谋,难道指望着田田一个小小的女娃娃能自己长成参天大树罢?   倒是宫中三年的磨练,田田能越来越坚毅,而没有被彻底击倒,也算是侥天之幸了。   万氏想着,脚步便往二郎邹虔的院子走。此时,自家的小幺儿远远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万氏疑惑,住了脚等他。   这小幺儿飞跑到万氏跟前,将信双手呈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禀:“大夫人,蒋尚书家送来咱们家二小姐的亲笔信,还有蒋尚书的一句话。”   这便是嫁到工部尚书蒋拓家的邹府二小姐邹斓来信了!   万氏忙伸手接了信,问:“蒋尚书说什么?”   小幺儿便笑着学舌:“蒋尚书说:谁又怕谁呢?!”   万氏听了笑意大灿,忙转身又往书房走去:“走,跟咱们家老太爷报喜信儿去!”   邹家,已无内患!   邹老太爷自己教出来的孙女,邹皇后,一连数日接不到自家的信儿,倒是越发淡然欣然,只是自己的几个侍女有点不稳的样子。   尤其是采萝,又跑去司酝司看采菲,各种担心各种抱怨。采菲就淡定地再回了一句话:“母仪天下哪有那么简单的?家里有事,最不能慌的就是阿娘。可如果阿娘的娘这时候乱了,阿娘怎么会不慌?所以咱们家现在不说话多好啊,娘娘什么都不用顾忌。”   裘太后听了这话简直惊到了,拉了余姑姑问:“尚食局是不是藏着什么高人呢?这都是谁教给她的?”   余姑姑也不知道,特地跑到尚食局去逛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满面笑容,悄悄告诉太后:“尚食倒是平常,不过司酝是个神人,我看当六局哪个局的家都有富余!”   裘太后便惊喜了:“是什么人,我认得么?”   余姑姑便笑了个花开灿烂:“是咱们这里当年的那个二愣子莲芳,您一气之下发去六局打杂,不知怎么被她混到司酝了!”   裘太后便笑骂邹皇后:“这个邹田田,还真有点狗屎运!”稍一思忖,又道:“你去告诉德妃,夏莲芳我要提了做尚食,让她给我好好看着尚食局。新人怕不得就要入宫了,吃食上万万出不得差错。没有莲芳看着,我正担心哪个不长眼的这会儿作怪呢!”   余姑姑便笑着点头:“就冲莲芳当年揍宝王小屁股的劲头儿,有她坐镇,魑魅魍魉想露头就先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她挥一拳的!”   裘太后闻言又笑开了怀:“要不怎么说邹田田有运道呢!随手指一个司酝司,也能给她家侍女找到个好窝儿!”   太后一出手,从德妃到贵妃都噎了一下,一个个暗自琢磨,不知道太后这究竟是为了自己的旧仆,还是为了邹皇后。   邹皇后却没有这个纠结,听了之后便笑了:“看来这个司酝当年就是太后心爱的人。”   采萝高高兴兴地问:“娘娘,那我再多去看采菲几次吧?说不定她就升司酝了呢?”   花期一伸手拧住她的耳朵,一边往外拽一边骂:“你还敢说嘴!不知道哪天给娘娘闯出什么祸来呢!你给我回房思过,三个月内不许你出清宁宫!”   正赶上横翠从外面进来,惊讶了一下便又笑了,先给邹皇后见了礼,方道:“内侍省把那个小内侍调去掖庭局专管誊写宫人簿子了。刚才那小子遣人来见采萝,在门口被我遇到,打发走了。”   邹皇后挑挑眉,笑道:“还是给了咱们人情啊!”   旁边侍立的丹桂便摇摇头,也笑道:“都不是傻子,这样的人情,咱们还不领呢!”   内侍省监掌内侍奉,宣制令。除了监管着神策军等他事,别有六局。掖庭局掌宫人簿籍,宫闱局掌宫内门禁,奚官局掌宫人疾病死丧,内仆局掌宫中舆辇导从,内府局掌宫中供帐灯烛;太子内坊局则专管东宫事务,此刻尚无皇子,是以内坊局暂时只有一个牌子。六局有令、丞,令为五品,丞为六品。   另外,宫中监掌天子服御之事的殿中监下也设有六局,分别是尚食、尚药、尚衣、尚舍、尚乘、尚辇六局。   与之相对应的乃是内宫宫女六局,设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六局,分司后宫后妃等女子们的衣食住行。   另有宫正司,则专管纠察戒令等事。   宫中各大处每处各设两名五品正职掌事,按处任名,两名六品副手,及其他相关人等。   如今这个小内侍调去掖庭局誊写簿籍,倒是个好差事,惹不了事儿,还能看到很多宫人的来龙去脉;但这个差事是否关键重要,全在掖庭令一念之间,看重了,誊写有来历的人等,不看重,便整日誊写掖庭宫奴,又能知道些什么呢?   邹皇后想了想,又问:“品级可入等了?”   横翠点头:“九品。”   邹皇后满意了,点点头:“那还不错了。若有日他自己来,丹桂陪采萝去看,这孩子若可用,便给几句提醒,别得罪了人还不知道。想往内侍省伸手的,多着呢!”   果然,不几日,那小内侍亲自来给采萝磕头,还硬认了采萝做干姐姐,给自己当场改了个名儿叫采萧,说要按照清宁宫的排名来。丹桂哭笑不得,便做主点头许他另用一个箫字,却无论如何不许他姓邹,道他这是给邹皇后找麻烦呢。小内侍想了想,便笑着说,那自己便随母姓,恰好自己母亲同邹皇后母亲同姓,都姓周。丹桂也百般拒绝不得。这小内侍从此便叫做周箫了。   ☆、18.第18章 针锋   二月初二。   贵妃娘娘在清晖阁升座,着内宫六局、内侍省六局和宫正司的掌事都来听令。   赵贵妃如旧,打扮得雍容华贵,大约是今日有不少差事要派下去,所以表情柔和,显得端庄而亲切。清晖阁内淡淡的檀香缭绕,简直有些小兴庆宫的味道。   “说不得我这些日子要讨你们嫌了。如今皇后娘娘病着,烫手的山芋派到了我的手上。采选是大事,全宫都躲不了懒。左右也有宫规祖制,咱们上下都依着令行就是。再不要说以前怎样怎样的话,我只认白纸黑字的仪制,错他半点儿,不论是谁,各位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若是事情惊动到了我这边,那就没法子了,宫正司的大门十二个时辰都候着呢。”   赵贵妃语气端和,看似依足了规矩,然细品起来,一字一句杀气腾腾。   众掌事都是老于世故的人精,一听这番话,顿时从檀香熏就的醺醺然中惊醒了过来。   这是在威胁咱们啊!   两处六局加一司,十三家的当家人都有些莫名其妙。   她威胁错人了吧?大唐后宫被裘太后执掌十几年,已经铁桶一般,就算被邹皇后毁了这三年,但绝大部分还是当年裘太后的班底,守的也是裘太后的规矩。而这位太后最大的不耐烦便是宫规祖制,是以虽然没有明文改掉,却私下里悄悄俭省掉了不少步骤。这是宫里人尽皆知、心照不宣的事儿。如今,懿旨上明明是说,德妃协理后宫,贵妃主理采选。今日贵妃这一番话,却是奔着整个后宫事务来了,大家心里都忍不住嗤笑,也有些不解,便都去看尚宫局的赵尚宫——这既是六局的头一位掌事,也是赵贵妃未出五服的本家姑母,按说,应该是最合适的发话人了。   赵尚宫脸上便有些挂不住。昨日千叮咛万嘱咐,直说六局均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儿,怎么今日还是这样任性!敢情是贵妃娘娘做得久了,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不成?   但事关自己,还得开口,便笑着上前一步,躬身道:“贵妃娘娘,内宫六局和内侍六局都是战战兢兢守规矩的人,采选期间需得要再严厉些,咱们也都省得,不消娘娘多费心思。只是如今这宫里的规矩,怕也是约定俗成……”   话说到这里,赵尚宫有些不知道怎么往下续,便犹豫了片刻。赵贵妃放下了脸色,戴着两只鎏金红宝戒指的手便拍上了椅子扶手:“如今我名不正言不顺,便不能戒饬不守宫规的事体,对么?”   这话一出口,大家脸上都露出了不以为然。谁说那个了?干嘛事事往那上面想?咱们分明在说太后仍在,你个做晚辈的改不得她老人家的规矩!   新上任不到半天的夏尚食便冷笑了一声。事关太后,夏尚食可忍不下!   “贵妃娘娘,您领的凤旨是采选事宜,咱们便只说采选事宜。采选事宜上出了差错,后宫上下,不仅仅是我们这些人,便是妃嫔们,也由得您任打任杀。可这后宫是从太后手里传下来的,规矩究竟如何,太后也已经交代给了协理六宫事务的德妃娘娘。您一定要按着规矩簿子行事,也先去太后那里请了旨,再命德妃娘娘下令遵行,咱们这些人才敢把如今已经行惯了的事再都改回去。不然,外头不知情的不说是您循规蹈矩持礼甚端,反倒会说我们这些人挑唆不知情的主子,专门跟太后和德妃娘娘做对,要皇后娘娘的好看,这可就不好了!”   赵贵妃被这一番话气得差点跳起来,看看不认得此人,便沉声喝道:“这是哪局的?看着如此眼生?”   众人心里便冷笑一声。这样大的事情都不知道,这样根底的人都不认得,还想拿规矩震慑咱们,真是嫌命长了!   赵尚宫也觉得面上无光,忙绍介道:“这是今日清晨刚奉太后懿旨上任的尚食局夏尚食,原是太后宫中的老人儿。”落后半句却是伏在赵贵妃耳边轻声说的。   话摊到了明面上。   夏尚食不卑不亢地施礼:“下官今日刚上任,难怪贵妃娘娘不认得。下官名叫夏莲芳,原本的职司是司酝司司酝。”   赵贵妃紧紧盯着夏尚食,忽然笑了一声,伸手看看自己金凤仙花染就的指甲,再抬头时,一脸矜持和煦的笑容:“原来是司酝,看来太后和皇后眼前都是红人了。采菲姑娘在你那里可好?”   夏尚食一本正经回禀:“下官还没得福缘见过皇后娘娘。采菲姑娘很好,谢娘娘动问。”   下站的另外十个人都忍不住心里暗挑大拇指,不论是什么靠山,这夏尚食的滚刀肉模样,颇值得结交一番啊。   被她这样一搅,贵妃娘娘看起来也没了立威的心思,草草命香雪分配下去了各局的采选职司,再定下每日此时于清晖阁回事,便令众人散去了。   德妃听说此事,笑了很久。翌日便传令下去,内宫六局内侍六局,各分一名正职掌事领着两名下属每日听贵妃调遣,如有大事需要调配多人的,请持贵妃手令来寻自己说话。   如此一来,贵妃行事不见便宜,反而更加掣肘,忍不住便直奔太后那里索要分权。   裘太后更简单,令余姑姑直接将她赶了出去,甩了一句:“哀家气病了,不见!”   气病了,三个字把贵妃直直顶到了墙上。贵妃只好硬着头皮再去找邹皇后。   邹皇后却诧异地拖着“病体”在床上坐起来:“贵妃行事前没有先与德妃商议么?你比她位分高,让她去一趟清晖阁,事情的轻重缓急明摆着,她又怎会冒天下之大不韪?”   赵贵妃悻悻而去。   事情传到承欢殿,贤妃掩着小腹倒在床上笑:“邹田田果然不是什么好人!赵若芙傻病也是多年都没见好转,这工夫她跑去顶头儿得罪了太后,再奚落了皇后,然后还指着这俩人给她撑腰,真不知道她这脑袋是甚么做的!”   明宗也在御书房拍着桌子叹气:“扶不上墙的东西!”转身去了德妃那里。   第二日德妃带着大队人马看望完贤妃,便浩浩荡荡去了贵妃处,两个人商议了半个上午,中午还一起用了膳,和睦亲香,看得众人都睁大了眼。   贤妃听说后,眼睛不停地骨碌骨碌转,半天想了起来,便笑个不停,招手叫了如意,附耳授意,如此这般。   又过了两三日,宫里便又有了传言,说贵妃果然还是差一层,遭德妃降伏了。采选不仅是如今宫里最大的事,还关系着以后宫里的派别到底谁强谁弱。这个工夫,一应事情都要知会德妃,贵妃这主理压根就是过场的看客,有名无实。   这个话出来,德妃处又多了几趟奉承的人群。贵妃宫里则多了几堆砸碎的瓷器。   裘太后听说,气得敲床:“这是邹田田又笨回去了,还是贤妃嫌自己做下的孽少?”   余姑姑便口不择言地叹气:“圣人装傻装多了,有点真的变傻了。”   裘太后回手一个爆栗敲在余姑姑额角:“少说话你会死啊!”   ☆、19.第19章 前夕(上)   无论如何宫里宫外如何纷扰,采选轰轰烈烈地进行着。   记名之后是礼部测试。   琴棋书画礼。   测试之后是入宫面选。   这才是最重要的一步。   这才是贵妃真正要主理的场面。   赵贵妃在灯下和香雪、清溪将名单又过了一遍。   香雪便问:“娘娘,现在就准备住处,是不是早了些?”   赵贵妃摇摇头,叹气道:“太后搬出德妃来,就是怕我这件事办得太漂亮,所以要给我个掣肘,我便如她所愿,刚愎些,无知些,也省得全宫的女人都冲着我来。邹田田能称病,我不能。但事情还是要办,再难办、再难看,也要把份内该办的都办了,不能出纰漏。如今准备住处,已经有些晚了。清扫装饰,门窗榻几,被褥帷帐,哪一样准备起来不要工夫?六局不在我手里,做不到如臂使指。所以还是早些吧!”   清溪不喜说话,看赵贵妃郁卒,便看了一眼香雪。   香雪会意,接下去道:“娘娘说六局不在您手里,我看六局似乎也不在德妃手里,皇后又称病,难道还有力气暗地里管着不成?”   赵贵妃冷笑一声:“我早先也以为邹田田已经把六局拿到手。这番折腾倒也不错,到底看出来了,六局,根本就在一直太后手里!而且,恐怕太后还是淑妃的时候,六局就姓裘了!这二三十年,谁都没能拿走!”说到最后,怨毒阴沉,与平日里大方有礼的模样判若两人!   清溪又看了香雪一眼,香雪不知道该怎么劝,只得回了个焦急的眼神,清溪便静静开口:“娘娘,没了内宫六局,还有内侍六局,殿中六局。”   赵贵妃嗤笑一声,轻蔑地看她:“你主子真当圣人是傻的吗?!殿中监的大太监孙德福自幼伺候圣人,内侍省从先帝那时起,就在圣人手里,那是先太子特地给自己弟弟留的,圣人早就牢牢握住了!”   面选时,一般看宫里上位者的心情。   有心情的时候,太后会来,圣人也会来;皇后说不得,当仁不让的主持人,究竟要留谁,怎么留,给什么位分,都是皇后最后拍板。关说的各路人马也都会把信儿汇总到皇后这里,皇后综合了各方的意思,最后给出一份名单。这份名单,才是大唐后宫最后的格局。   偶尔有得宠的妃嫔们想看,请了太后圣人的旨,悄悄的来看看热闹,给自家看中的人打打气,也是有的。但也要看皇后这个主持人的心情,倘若皇后心情不好,一句“事关朝廷体统,妹妹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能让妃嫔们都消停呆在自己宫里养神。   不过,如今邹皇后告病,主持的是赵贵妃,谁会出席谁不会出席,似乎是由她说了算。   她先去请裘太后。   裘太后照例没有见她,着余姑姑在长庆殿门口告诉她:“坐着喝杯茶歇歇,然后就去忙你的吧。哀家想去瞧的时候自然会去,不用提前准备什么,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这话说得看似和蔼,其实严苛。   太后驾临,座次怎么改,果品怎么上,茶点怎么摆,问话谁来问,问什么,问谁,顷刻间就要大变动。事先做好的安排有可能一瞬间完全打乱。赵贵妃也是第一次代表大唐后宫,代替皇后行使职权,一切在计划之外的事情,对她来说都是刁难。   所以,赵贵妃很清楚,裘太后非常不喜欢自己,刁难起来连掩饰都不肯做。   赵贵妃看起来伤心、实际上愤怒地谢绝了兴庆宫的茶点,铿锵地走了出去。   一直走到了太极殿。   她来请明宗皇帝。   明宗听她说裘太后没说定去不去时,皱了皱眉,问:“你到底是哪里得罪母亲了?她似乎从咱们进宫就不爱理你。”   赵贵妃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还不是因为嫔妾伤了身子再也不能生育,偏偏还占着贵妃的位子!”   明宗见她又提起旧事,心里一阵烦。   当年是因为若芙有孕不能服侍,乔二又生重病,自己便看中了一个小家碧玉,千方百计弄到了身边,谁料到这女子进府承恩三日便给赵若芙下了猛药,然后沉湖自尽。从此以后,赵若芙再也不能生育。自己也懊恼得很,三个月未近女色。自家阿娘急了,才命宝王哥哥四处寻觅了阿阮来,方渐渐解开自己的心结。   自己为此事内疚很久,甚至因此一举便封了赵氏做贵妃,又擢了她老子做吏部堂官,一切都是在补偿她不能生育。   可为什么她这一件事颠来倒去纠缠了十来年,动不动就归结到这一件事上,没完没了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明宗越想越烦躁,便沉下脸冷声道:“想来也没什么可看的,母亲既然说了可能会去,有你们俩在,我就不必去了。”   赵贵妃正在掩面啜泣,听到这里不由得一惊:“圣人,太后若不去,您再不去,皇后称病,难道您这一朝的第一次采选,真的就让我一个小小的贵妃全管了不成?朝臣不会怪咱们怠慢吗?”   “怠慢”一词一出口,赵贵妃就后悔了!这可是明宗的逆鳞,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呢?!   果然,明宗重重地冷笑一声,音调陡然间高了八度道:“你是在说让我这个皇帝去给京城七品以上三品以下的官儿们做面子,是不是?”   赵贵妃还没想好言语对答,明宗又一句话高声问了出来:“什么叫皇后‘称’病?邹皇后是大朝会上生生被外命妇和你们这班人挤兑病的!朕的老师被朝臣们逼着告了老,皇后的大伯出了边塞,父亲躲在家里喝闷酒,母亲日日以泪洗面,她自己缠绵病榻!一个邹府,皇后的娘家,采选这么大的事情,连声儿都不敢吭,递句话入宫安慰皇后探问病情都没了胆量!你还说她‘称’病?她到底怎么得罪了你们,你们当着朕的面就敢这样明目张胆地诋毁她?”   明宗忽然爆发出来的怒火把赵贵妃吓愣了,呆呆地坐在案几的右边,怔怔地看着明宗,一动不动!   明宗眼睛一眯,神色越冷:“赵氏,即便是皇后被朕斥责,也会站起来避罪,怎么你坐得很踏实嘛!”   赵贵妃慌忙站起,又急急跪倒,叉手行礼:“嫔妾万死!”   明宗却理也不理她,袍袖一拂,扬长而去。   赵贵妃软倒在地,放声痛哭。   ☆、20.第20章 前夕(中)   晚上,明义殿。   德妃迎来了久违的明宗。   但明宗似乎并不是来给她甜蜜的,坐下便阴沉着脸,不肯吃饭,即刻便令人取水。   简单粗暴的房事结束后,明宗的面部线条才稍稍柔和了一些。   德妃忍着身体的酸痛,服侍明宗洗浴完毕,方才慢慢地给他揉着肩膀后背,柔声道:“圣人不畅快,嫔妾今日不跟您说琐事,您睡吧。”   明宗迷迷糊糊地趴在床上,含混地说:“无妨,若有紧要的,你便说。”   德妃便状似随意地问:“嫔妾听说太后和您都不去面选了,可是真的?若果然如此,嫔妾好命六局经心些,把已经备好的龙凤物事收回库里,不然一时乱起来摆上去,没得让贵妃姐姐顶缸,再让人说她故意犯忌讳!”   除了帝后,天下没有人配用龙凤。   明宗现在提起贵妃便是一脑门子官司,闻言腾地坐起:“朕下午才说不去,你这么快便听说了?”   德妃便愕然:“满宫里都知道了啊!”言罢一副后悔状,忙低下头,嗫嚅着不敢往下说了。   明宗一伸手攫住德妃的下巴,紧紧捏住,逼她抬起头来:“乔二,说话!”   德妃疼得眼中泪花儿直打转:“宫人们都说:贵妃人缘太差,邹皇后所托非人;说太后又给贵妃吃了闭门羹,圣人还臭骂了贵妃一顿,贵妃气得又要撂挑子。如今这采选正在节骨眼上,终不成让贤妃挺着肚子出来主持罢?可见圣人早晚要去哄贵妃的……”   明宗听到这样幸灾乐祸的联想,心内更怒,一甩手把德妃摔在床上,跳下地来,口中恨道:“撂挑子?赵氏什么时候做过这样不识大体的事?挑拨也要有点依据!好好管好你分内的事!贤妃那么刁钻,竟然还能给你留出空来折腾这些,朕看你才是个能人!”说着,高声喊进孙德福来,草草穿好外衣,也不管德妃在身后哭泣哀求,转身离去。   所以他没看到片刻之后德妃便若无其事地收了泪,伸个懒腰便翻身睡去。   出了明义殿,明宗便切齿道:“魑魅魍魉都出来了!来,咱们去承欢殿!朕倒要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杂耍!”   谁知道一向不省事的贤妃这回却省事得很,只是靠在明宗肩膀上百般撒娇要去看采选:“奴奴也要去嘛!那么多漂亮小娘,谁知道能留下几个,奴奴都想看!”   明宗见她不提贵妃和德妃的恩怨,心里多多少少松了口气,便宠溺地捏她的脸:“也不见胖,可是吃不好?”   贤妃边躲边嚷嚷:“四郎不许转移话题!奴奴要去看采选,就要去就要去就要去!”   明宗把她硬按到自己怀里,笑着应:“好好好,去去去!阿阮说什么便是什么!”   贤妃听了,安生地伏在明宗胳膊上,先是甜蜜一笑:“四郎真好!”忽然又变了脸色,泫然欲滴:“四郎以前都不对奴家这样百依百顺的,现今如此这般,必是看在奴这肚子份上,待奴一朝分娩,四郎便不会对奴奴这样好了!奴奴想让四郎一直对奴这样好!”   明宗听了便大笑起来,亲昵地捏着贤妃的鼻子,低声道:“阿阮,你这就叫恃宠而骄!”   贤妃扑哧一笑,瞬间收了泪,倒在明宗腿上,一张笑脸妩媚鲜艳,娇声娇气,却又嚣张霸道:“奴的四郎就爱宠着奴,奴不骄一下,哪里对得起四郎这般天高地厚的君恩?!”   明宗心怀大畅,朗声大笑,竖起大拇指赞道:“好!这才是朕的爱妃应该有的样子!爱妃放心,娇气骄纵都没关系,万事都有朕顶着!”   邹皇后听到贤妃刻意让人泄露出来的这段对话时,正与几个侍女围着熏笼做女红。   横翠学完那段话,采萝便惊讶得张大了嘴:“这,这,还能这样吗?”   邹皇后则发起愣来。   丹桂轻轻摇头,止住了想要开口的横翠,与花期对视一眼,招呼众人,轻手轻脚地都退了出去。   邹皇后陷入沉思。   果然,这三个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贵妃看似受了无限的委屈,但该她的一样没少。太后和圣人只能给她没脸,却不曾剥夺她一丝一毫的权力,她的家族也不曾因此受到一丁点的负面影响。   贵妃把一切摆到台面上:自己不能生育,太后不喜;自己是贵妃,皇后不睦;自己不再年轻貌美,圣人疏离。   贵妃多么委屈啊!被害得不能生育了,还要费心费力替皇后给自己心爱的男人选女子入宫分宠,同时还要被凶巴巴的婆婆嫌弃,被喜新厌旧的丈夫恶言相向;可贵妃自己呢,将所有这一切都吞了下去,大度雍容,毫不存芥蒂地将出色的美人选进宫来,孝敬太后,侍奉皇后,给圣人绵延后嗣。啊,多么伟大的贵妃娘娘!简直可以给皇后做榜样了!   德妃就低调得多。   因为太后要给贵妃设置一个对手以保持后宫平衡,所以轻轻巧巧地接过了协理六宫的权柄,还能事事得到太后的亲自指点。就这殷勤看护承欢殿的日常功课,倘若邹皇后真的一直称病下去,待贤妃顺利诞下麟儿,德妃便是大功一件。至于与贵妃的明枪暗箭、针锋相对,不妨,那是太后特地交付的任务,做不到才是让太后和圣人忌惮的大事呢!   至于贤妃,最聪明的就是她了。   绝不能老老实实地养胎,那样一定会把胎养没了。   可也不能红口白牙地架桥拨火,那样会令十个月无法沾身的皇帝轻易厌弃。   贤妃是全宫里最了解皇帝的妃嫔,把明宗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投其所好这种事,做得既冠冕堂皇,又让人生不出怪罪之心。所以明宗只要在贤妃处,便会放声大笑。   解语花谁不爱?何况还是这样娇俏懂事的美人儿,自家孩儿的阿娘?   换我我也选贤妃。   邹皇后心思恍惚,轻轻叹了口气。   自己真的要深刻反省一下,自己这三年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这样的三个强敌环伺,自己竟然还能那样恣意纵性地做了三年皇后?   或者说,自己终于明白过来了。有这样三个既深刻了解圣人、又手腕高明的女子在,以自己的单纯,三年内过成众叛亲离的状态,还真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这一世,自己看透了,也开始改过,小心翼翼,未雨绸缪,应该能逃的过去上一世惨死的命运了吧?   邹皇后想到这里,连忙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邹田田,你要努力!你要记得,老天再给你一次性命,不是让你来重走回头路的!老天是在给你机会,让你把自己保护好,把家人保护好,把属于自己的,一丝不少地保护好!   邹皇后定了定神,又细细地将事情想了一遍,觉得,似乎,自己应该要出一下头了,否则,这后宫真的要翻天了。   ☆、21.第21章 前夕(下)   于是,第二天,采萝姑娘再次去了司酝司探望采菲掌酝。   采菲都无奈了:“你好烦。”   采萝却冲她挤眼:“今儿不烦你。”   果然,不几时,来往的人群里便有人耐不住了,路过私语的二人时,嗤笑道:“再多跑几趟吧,一旦离了清宁宫,恐怕哪儿都去不了了!”   采萝登时竖起来眼睛,拿出平日里的威势,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指到了那人的鼻子上:“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便有看热闹的拉那人,阴阳怪气地笑着撩拨道:“别冒撞了!你主子还在人家之下呢!这宫里虽然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可没到颁旨的时候儿,谁也不知道明儿到底谁能住在哪个宫!”   几句话激得那人伸手“啪”的一下打开采萝的手指,翻一个白眼,扯开嗓门道:“我就说你了!说你仗着还能顶着皇后宫中女官的名头的时候到处乱窜,说你要不了多久就得去冷宫住一辈子了!有什么了不起!你主子都称病了,你还不乖乖地把尾巴夹起来!我主子当家理事我都没你那么狂!”   采萝面上寒光一闪,不怒反喜,伸手一巴掌先打了这个宫女一个趔趄,口中喝道:“大胆!你是什么东西,就敢公然嚼贵人们的舌头了!”转眼朝着不远处看热闹的夏尚食招手:“夏尚食,你还不同我把这个无法无天的东西一起押去给德妃娘娘发落?”   被采菲悄悄遣人请来的夏尚食原是来防着采萝这个二货会把采菲绕进去,没想到采萝打的好算盘,转眼把自己拖下水了,忍不住先瞪了采菲一眼,又狠狠白了采萝一眼,方命人:“来,捆了这个白痴,去明义殿。”   一行人迤逦往明义殿去。一路上采萝咋咋呼呼,路过的人尽皆侧目而视。   夏尚食有些头疼,悄悄拉了采萝责问道:“你主子怕是交待你今日要少说话了吧?你找回去挨揍呢?”   采萝一噎,想起来邹皇后再三叮嘱不得与闲人交谈,吐了吐舌头,老实了。   到了明义殿见了德妃,采萝义正词严,把二人的对话如此这般描述一番,又道:“德妃娘娘一向深明大义、规行矩步,这样大不敬的话婢子还是第一次听说,现在后脊背上还吓得冷汗直流。请娘娘秉公处置,将此人明正典刑!”   又有夏尚食在一边做旁证:“德妃娘娘,这样的下人委实留不得了,好好的主子都让她们败坏了清白名声,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接着,夏尚食又和软下声音,“何况,这种人,早晚给自己主子惹来大祸。只是犯口舌,已经是最小的事情了。”   德妃不敢就说这宫人正是明义殿上的一个得用小女官,忙先令人将此人堵起嘴来捆结实,方勉强笑道:“多谢夏娘子和采萝姑娘,是我执宫不严。”然后便令:“这等胡言辱上的婢子,何处都要不得了!来人,押去宫正司,打二十板子,送去掖庭为奴!”   待众人都退下,德妃先支走了夏尚食,方对采萝笑道:“采萝姑娘,此人乃是我宫里方婕妤的人,我自会从重发落,你就不必嚷得满宫知道了吧?免得圣人和皇后听了都生气。”   采萝一本正经地施礼称是:“诺!不过刚才她同我闹的时候,周围看热闹的不仅是尚食局的人,还有许多别处的宫人,我可管不了她们的嘴。”说完,昂首挺胸走出了明义殿。气得德妃跺脚不已。   一转身,德妃冷笑一声:“面选就在眼前,皇后娘娘这一手玩得漂亮!”   裘太后津津有味地听夏尚食讲了整个故事,便笑:“邹田田这一招虽然不高明,不过好歹能让圣人耳朵边上响一声儿警钟,让那些小妖精们也收敛些。不错!”   余姑姑便撇嘴:“圣人这会儿怕是正一心一计地哄贤妃,哪里顾得上皇后?”   裘太后便看着她皱眉:“你这是冒什么酸呢?这几日提起圣人你就阴阳怪气的!”   夏尚食笑弯了腰:“想当年宝王是婢子抱到了四岁,可如今的天子圣人却是余姐姐亲手带到了十五岁分府——可是这些日子圣人只顾着贤妃忘了余姐姐了?”   裘太后恍然,也忍不住笑起来:“倒好!你连个乳娘都够不上,反倒比我这个亲娘更会吃儿媳妇的干醋了!”   余姑姑理直气壮:“太后不好意思,婢子自然要替太后醋一醋!”   明宗晚间听说了几处的故事,便笑个不住:“果然皇后聪明了些,知道这宫里不果决便压根无法生存了!”然后告诉孙德福,“明日咱们去陪太后用午膳,你去备一床貂皮的围褥一个白狐狸的暖帽一个翡翠的暖手炉给太后,再挑一个好样的汤婆子和一双小羊皮的护膝,明儿悄悄地给余姑姑,就说朕哪有那样没良心,不过是也怕太后会吃她的醋而已!”   ☆、22.第22章 前奏   就在宫里各处明里恭肃宁和暗里风起云涌的时刻,面选如期而至。   面选安排在了两仪殿。   这里正是元正冬至两次命妇大朝的规定地方,宽敞豁亮。   大殿里本来便有的装饰已然富丽堂皇。“天性”崇尚俭朴的赵贵妃便命不必多加饰物,仅仅在两边排了案几,命尚仪局安排好人手,专门从全方位查看面选的小娘有没有失仪的地方。同时,在尚仪局身后几步,大殿略略阴暗的角落里,又命内仆局选了精干的内侍戒备,以防有不测发生。   一切都安排妥帖,单只座次,排得让人十分纠结。   太后和圣人两位都不肯明说到底来不来看,赵贵妃便命空出来正面上首两个坐榻,自己坐在左手边第一的交椅上。德妃一句:“也帮姐姐撑撑场子。”便也施施然命人在右手边安置了一把交椅。   两位妃子各自坐下,姿态都是一丝不苟,脸上都是云淡风轻,一派的从容自在。可一边服侍的侍女宫婢却只觉得不晓得从哪里透过来一阵阵冷意,让人忍不住便战战兢兢了。   赵贵妃看一眼大殿,觉得一切齐备,便对德妃道:“德妃妹妹,本宫刚命人去请太后和圣人,都道让咱们不必等他们,先开始。那咱们就开始吧?”   德妃笑容满面地回她:“贵妃姐姐说笑了,您是主持,妹妹只是来凑个热闹,一切听您的!”话说得谦和亲切。   赵贵妃只觉得恶心,看都不再看她一眼,便扬声道:“开始!”   尚仪局司赞便高声赞引:“面选开始!第一队:谏议大夫之女魏氏,鸿胪寺正卿之女辛氏……”   忽然,这合着优雅音乐的赞引声被打断了。   殿外贤妃一贯的嚣张笑声像串银铃一般,远远便响了起来:“啊哟!我还是来晚了!圣人昨儿千提醒万叮咛的,一定让我早来,可不能临时打岔让贵妃姐姐乱了手脚!”说着,便一步三摇地踱进大殿,无视着赵贵妃铁青的脸色,笑语晏晏地边对着二人拱手作礼边接着说:“结果呢,德妃姐姐早起命人送去的早膳比往常都丰厚,又样样合我的心思,我肚里这个小东西呀,吃一口想三口,害得我一顿早膳足足吃了半个时辰,得,到了还是来晚了!”   德妃见赵贵妃飘向自己的眼风不善,心里也带了三分气,皮笑肉不笑得问贤妃:“照妹妹这话,今儿打断面选的罪过,原来是姐姐我的?”   贤妃看着德妃眉梢一挑,扑哧笑道:“我的好姐姐,圣人如今十日有八日宿在你明义殿,你说声软话何等便宜?这小小罪名,你不干脆点替妹妹我担了,难道还让我绕个弯儿把罪责扣到累死累活的贵妃姐姐头上?”   赵贵妃听她奚落德妃,心里稍稍舒坦了些,和缓下脸色,便道:“既来了就赶紧坐下吧,小娘们都立等着呢!”挥手令人搬椅子来。   贤妃便左右看看,笑道:“我这后腰可坐不了椅子了,坐一会儿就拗得疼,姐姐给我安排一个坐榻吧?”   赵贵妃只觉得脑仁突突地跳着疼,不由得抚额道:“我们俩坐交椅,你歪在榻上,成何体统?”   贤妃笑容便深了三分,看得周遭灵醒的人都知道,戏肉来了!   “要不就请两位姐姐委屈一下与我一起坐榻上,要不就干脆让我坐在那里,您看呢?!”贤妃慢慢地说着,左手抚住小腹,右手一伸,已经擦去丹寇的素手翘起一根食指,直直地指向上首右边的位子上。   那是太后的位置。   那是太后的位置!   贤妃这是要僭越吗?!   贤妃何曾将自己放在这样的坑里过?!   赵贵妃脸色沉了下来。她不明白,贤妃这是要做什么?!   德妃愣住,片刻,忙勉强笑着解围:“贤妃妹妹不好说这样的笑话!你当是咱们姐妹往日厮闹呢?”说着又冲赵贵妃使眼色。   贤妃的右手指还俏生生地指着太后的座位,左手也仍旧抚在小腹上,笑眯眯地,仍旧定定地看着赵贵妃。   赵贵妃看看她的左手,恍然大悟!   贤妃在威胁她!   你个下不了蛋的母鸡!邹皇后被废指日可待,而我肚里怀着当今的皇长子,假以时日,我就是继帝生母,我就是当朝太后!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摆这个贵妃的谱!   赵贵妃忽地站了起来,冷冷地看着她,森然道:“贤妃,你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   德妃嘴角笑意一闪,忙也站起来打圆场道:“偏殿那么多人听着呢!”说着,越俎代庖:“来人,撤了交椅,换两副坐榻来,贵妃娘娘的摆那边,本宫和贤妃的摆这边!”   贤妃神态自若地亭亭站好,脆脆笑道:“瞧,最紧张大事的还是德妃姐姐。贵妃姐姐么,啧啧,只顾着想要跟妹妹我斗嘴,都忘了以后大唐朝堂的大半内外命妇,都还在偏殿眼巴巴地等着呢!”   内外命妇。   这四个字,真真切切地提醒了在场的另外两名妃子。   不错,能一路闯过礼部的五项测试走到今日的小娘,不能说全都出类拔萃,但至少个个都是合格的夫人人选。三品以上的官宦人家,皇氏宗亲的适龄少年,有多少也正在眼巴巴地等着在这群小娘中挑人回府主持中馈呢!   赵贵妃耳朵里听着贤妃一句比一句尖刻的话,眼睛看着德妃痛快利落地指挥宫人做事,心里如堵了二斤猪油般嫌恶恶心,想想今日应该是自己的主场,深深吸了一口气,放缓了脸色,漫声道:“贤妃和德妃二位妹妹一位怀有龙嗣,一位协理六宫,都是既顾全大局又贤良淑德的人。虽然祖制宫规无关妃嫔此刻不得露面,但两位肯来给即将进宫的小妹妹们做个榜样,也是好事。”看看坐榻摆好,自己先拂袖坐下,又道:“来,二位妹妹安座,咱们开始吧?”   德妃贤妃交换一下眼神,各自悄悄抿嘴一笑,携手坐下。   ☆、23.第23章 驾临   贤妃眼尖,瞧见殿外自己的侍女往里探头儿,心内明白。看着赵贵妃抬起眼来要喊司赞的时候,懒懒开口道:“唔,妹妹脑子慢了,忘了告诉贵妃姐姐,却才妹妹出门时,圣人传话说,他去请太后,一会儿一同过来,您看要不要使人去瞧瞧?”   赵贵妃被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撩拨,只觉得胸中一闷,眼前发黑头上发晕,双手便撑住了面前的案几!一旁服侍的清溪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忙伏在她耳边低声道:“就算今日贤妃掀了两仪殿,又与咱们什么相干?!”   赵贵妃怨气陡生,心道此言不差!你不是爱她么?好,我就看着你爱着的这个她,怎么把你的采选搅个天翻地覆!你的颜面算什么?反正你都不在乎,我又何必替你在乎?!   赵贵妃心中一定,脑子就清明了许多,微微闭闭眼,口中即刻传令:“就如贤妃所言,尚仪局去看看,顺便告知各位小娘始末,请她们稍候片刻。”   发觉赵贵妃忽然镇定了下来,贤妃眼神一闪,紧紧地盯了清溪一眼。   德妃更是一上一下地打量了清溪一番,然后悄悄俯身在贤妃耳边说了句什么。贤妃便展颜一笑,也低声回了一句,然后便笑着问贵妃道:“贵妃姐姐,德妃姐姐刚才悄悄问我,你使惯了的香雪没带着,怎么带了清溪来?这个闷葫芦,关键时刻可帮不了你的忙!”   赵贵妃知道她们俩想要打探清溪的底细,此时却懒得与她们斗嘴,泰然自若一笑,道:“我通共两个贴身女官,一个要忙着跟六局斗智斗勇,另一个就算再笨,也只得带在身边了。”   德妃被她一句话勺了进去,面上便讪讪的,垂下眼帘,轻轻拉拉贤妃,示意她别再说了。   贤妃什么性子,哪里肯放过这个话柄,一把拽回袖子,笑道:“贵妃姐姐这话说得蹊跷,敢是六局有人犯上不成?前儿我还听人说德妃姐姐处置了方婕妤一个丫头,说是舌根都嚼到咱们皇后娘娘身上去了。怎么,还有人连主持采选大事的贵妃姐姐也不放过不成?”   赵贵妃淡淡瞥了贤妃一眼,回了一句:“孕期的女子听好话做好事看好景用好物,这些乱七八糟的你少打听。”然后也不管贤妃梗在那里,转头问清溪:“圣人和太后那里有信儿了么?”   清溪抬头往外看,恭声回禀:“想是就要来了,请各位娘娘起身。”   赵贵妃款款站起,却见贤妃正伸手向已经站起的德妃撒娇要求拉一把,德妃便嗔她,两个人说说笑笑地携手从榻上下来,和厚亲密,一点也看不出就在刚才,贤妃还在给德妃下套,想要自己当面与德妃较量一下六局的归属。   这个狐狸精真是脸皮厚得前无古人,德妃的忍功也是出神入化。   赵贵妃腹诽着,把自己的面部表情调整到温和端庄,快步迎向大殿门口。   裘太后和明宗其实一早就说好了必要亲自来看看如今都是什么人敢送自家的小娘入宫,是胆儿肥到居然不怕后宫如今的杀人不见血,还是利欲熏心到想将娇滴滴的女儿卖个好价钱——太后和明宗一样,对这次能走到采选最后一步的官儿们,一丁点好感都没有。   是以二人进殿后,对笑语盈盈上来施礼搀扶的三妃并没有太多表示,仅裘太后指示余姑姑:“给我把那个闲得发慌的贤妃扔回去!”   贤妃俏脸一僵,委委屈屈地看向明宗。明宗便干咳一声,和声道:“快回去坐好,还真等余姑姑亲自来扶你不成?”曲解了裘太后的话,把“回去”说成了“回坐榻去”。   裘太后瞪了明宗一眼,但当着众妃,究竟要给皇帝留颜面,便不作声。贤妃便笑成了一朵花,乖乖巧巧地随在裘太后身后,回到自家的坐榻上,端正坐好。   待众人落座,贵妃便笑着请示:“太后,圣人,可否开始了?”   明宗看一眼裘太后,微微颔首。   赵贵妃便庄重扬声道:“司赞何在?”   尚仪局司赞会意,合着雅致的音乐,再次高声赞引:“面选开始!第一队:谏议大夫之女魏氏,鸿胪寺少卿之女辛氏,通直郎之女费氏,少府监丞之女杨氏,觐见!”   明宗眉间便一利,魏冲的女儿!   谏议大夫魏冲,最两面三刀的人物,墙头草,八方倒,先帝不喜欢他,却奈何不了他一步一拜熬资历熬到了这个位置上。   四个妙龄女郎盈盈拜倒,口中赞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问贵妃娘娘、德妃娘娘、贤妃娘娘安。”   裘太后便笑道:“都是鲜花一样的人儿,起来,都抬头,让老太婆瞧瞧!”   四人都面上绯红,虽然微微抬起了头,却仍旧低垂着眼帘。   裘太后看着左手第一个眼神一闪:“哪个是魏冲家的?”   果然,那小娘眉梢一动,躬身肃声道:“奴是。”   裘太后笑着打量一打量,道:“倒是一流人物。叫什么?”   魏氏低头叉手:“随兄长,单名让。”   裘太后看向明宗,明宗便笑着为裘太后解惑:“魏大夫家郎君从言,我记得有个叫魏讷的,好口齿!”   裘太后听出了皇帝话里的调侃,看向魏氏时便有些似笑非笑:“嗯。贵妃啊,这个小娃娃不错,调教一下堪大用,留下吧!”   魏氏嘴角登时一翘,不待贵妃答话便冲裘太后一福身:“谢太后恩典!”   赵贵妃疑惑地看看裘太后,见老太太又移开了眼神,只好吩咐清溪:“记下。”然后示意司赞。   第二队上来了。   明宗看着第三个女子便是一愣:好柔弱的腰身。   赵贵妃顺着他的眼神一看,心中微微发酸,那腰身正是自己十五六岁时的模样。   众人都发现了皇帝眼神不对,贤妃扑哧一声笑了,出声道:“这个是起居舍人凌克之女么?叫什么?多大了?”   裘太后便不悦,瞥了贤妃一眼,哼道:“没规矩!”   明宗忙圆场:“朕也正要问。”   余姑姑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贤妃什么时候能代表圣人了?”   明宗一噎,尴尬地干咳了一声。   赵贵妃回过神来,忙笑道:“凌氏,快答贤妃娘娘的话啊!”   凌氏有些怯怯的,低声答道:“奴奴小字珊瑚,今年十四岁。”   明宗早又被牵过神去,闻言笑道:“珊瑚?这个名儿好!朕今儿早晨才拿了一副珊瑚数珠玩,赏你了!”说着,竟真个把腕子上的珊瑚串摘了下来,递给孙德福。   孙德福偷觑一眼裘太后,见裘太后并没有真生气,忙跑下丹陛,将珊瑚珠交到了凌氏手里。   同队的兵部侍郎之女文氏脸上便一脸不服气。另外两家的小娘,一个配错了衣衫的颜色,显得俗气非常,一个戴差了发上的饰物,显得啰嗦累赘。凌氏则显见得家里并不宽裕,素色的衣袍,头上只插了一只花青玉的步摇,眉心连花钿都没有。一队四个人,分明自己最出色,为什么皇帝一眼就看上了那个凌氏?   这些年轻的小娘,心机简单,七情上面。裘太后一瞥之间便将文氏的心思看个通透,不由得心里冷笑一声,白痴!另外三家才是真正的好人家,明摆着不想让被选中,不愿意让孩子此时入宫,故意搭错了衣饰。只有这个文氏,想必家里也是管不住,楞让她把俗艳的粉红襦裙在冬末的时刻穿出了春天的感觉,在场中大放光彩。若是自家不留,倒要让人说是故意给文家没脸了。口中便道:“哀家瞧着,文侍郎家这个极好,也留下。”   ☆、24.第24章 发威   如此挑挑拣拣,直至最后一队。   司赞看了一眼名单以及后头的小字细注,脸上闪过一丝无奈,额上微微见汗,显然是硬着头皮的声音:“第十一队:礼部侍郎之女崔氏,国子助教之女程氏,侍御史之女贺氏,觐见!”   裘太后有些意外,礼部、国子监、御史台,其实是三个最不给皇室面子的地方,怎么把这三家的闺女放在最后一队一起端上来了?敢是一盘最难啃的硬骨头?   果然,这三女往阶下一站,挺胸抬头,不卑不亢,齐刷刷先瞥一眼德妃贤妃,齐刷刷先皱一皱眉头,再齐刷刷盈盈拜倒:“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问贵妃娘娘安!”声音戛然而止。   大家都等着后文。但三个人蹲身低头,却再也不发一声。   德妃和贤妃顿时脸上便挂不住了。   也不待再看向太后和皇帝,贤妃便先冷声道:“如何不与德妃和本宫见礼?”   三人同默。   裘太后和明宗、赵贵妃,几乎默契一样,都一言不发,看着贤妃发作。   贤妃似乎被三人的无视激得大怒,抬手便将手中的铜制茶盏扔了下去,喝道:“大胆!竟敢如此藐视本宫!”   不料,那铜盏磕在丹阶上,一弹,就直接跳到了最末尾的贺氏脸上,贺氏身子一晃,仍旧规矩蹲好,文风不动。但稍顷,就听滴嗒一声,一滴鲜血从贺氏脸上滴落在地!   面选未完两仪殿就见了血!   裘太后脸色铁青,明宗满脸阴郁,赵贵妃只好出头圆场:“来人,快扶贺氏去偏殿!请御医!”   贺氏端正地冲太后和皇帝的位置再拜,然后向赵贵妃称谢,才从容地随尚仪局的宫人出去。而另外两名小娘,仍旧一动不动,蹲在原地。   赵贵妃看了二圣一眼,只得自己硬着头皮和声道:“都起身吧!”   此刻,裘太后忽然漠然问道:“崔氏,因何不与二妃见礼?”   崔氏刚站起身来,闻言又一躬身,道:“回禀太后,臣女听闻皇后娘娘凤旨,采选事宜仅委托贵妃娘娘一人,而我等入殿之前,并无人通知有另外二位娘娘也参与评定。臣女是参选之人,向无关人等招呼显失主次之分,是以臣女先参选,待评定结束,告退时自会与二位娘娘见礼。此是先公后私也。”   裘太后面无表情,又转向另一个:“程氏,你呢?”   程氏也一躬身,道:“回禀太后,臣女眼神不好,也没有人知会还有别人在,仅知道太后、圣上和主持的贵妃娘娘必在的,是以没向德妃贤妃二位娘娘见礼,请太后赐罪。”   裘太后一拍桌子,喝令:“尚仪,去问贺氏,为何不向贤德二妃见礼?”   尚仪忙去了,旋回来禀报:“贺氏言道:邹皇后病榻缠绵,贵妃娘娘分身乏术,而另外二妃一则不去皇后处侍疾,安处本分协理宫事,一则不在自家宫中静心养胎,礼育麟儿;却均施施然忝列采选现场,丝毫不顾祖制宫规,置太后于不慈、置圣人于无礼,实在令人难忍,没有立即出口喝止已是她做御史女儿的失职,如今面上带伤,玉已微瑕,不敢再奢望侍于君王左右,敢请贵妃娘娘放她回家。”   听她这一番大骂,崔、程二女均未有丝毫动容,端端正正地站着,等候发落。   裘太后和余姑姑显然是都听愣了,对视着一脸愕然。赵贵妃也怔在一边,目瞪口呆!   明宗则额上青筋直跳,雷霆大怒眼见着就要发作出来!   德妃此刻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忙在榻上跪倒,泣道:“嫔妾只是想着来帮贵妃的忙,真的没想到别的,是嫔妾思虑不周了!请太后、圣人恕罪!”   贤妃也醒回神来,听德妃哭了,自己更是委屈伤痛,放声大哭:“嫔妾难道便不能出宫走走了么?”边哭边掩着小腹倒在了榻上。   两仪殿门口便有人高声道:“贤妃娘娘,你自己失礼在先,却举手毁我容貌,断送我一生前程,你不想先认罪再说其他么?!”   赵贵妃连忙断喝:“住口!放肆!还不快过来跪下!”   贺氏昂首而进,头上已绕了一圈纱布,甚至包上了左边眼睛!   贤妃面上便是一怯。   裘太后一看大惊,忙问:“贺氏伤在哪里?”   尚仪有些尴尬,低声回道:“眼角,看样子要养个一年半载,而且,那道疤……”   裘太后便双眼一闭,身子一晃,以手支额。余姑姑大惊失色,忙上前扶住,见太后微微摇头,方抬起脸来喝道:“贤妃孕中善感易怒,吃不得半点委屈,偏要来凑这个热闹做什么?来人,将她身边的掌事大宫女拉去宫正司杖三十!尚仪局,送贤妃回宫,宣御医请脉。以后无事谁再敢撺掇贤妃出承欢殿,立刻杖毙!贺氏小娘,公然在太后皇帝面前口出不逊,着本家严加看管,三年内不许出门!另着御医护理贺氏,直至其伤愈,不得有误!”   众人被余姑姑的威势吓傻了,都回头去看明宗。   明宗后悔得肠子都要青了,刚要开口,贤妃那边已经开始撒泼大闹:“本宫好歹是一品内命妇,三夫人之一,先被几个待选的小娘好一顿不敬大骂,接着竟然连宫女也能打本宫的廷杖了!本宫这样卑贱的人,配得上诞育皇子么?不如死了算了!”边说,竟然站了起来,顺势一手掀翻了面前的案几!   赵贵妃想起之前清溪的那句低语,嘴角忍不住微微一翘,忙又低头。   裘太后直气得面如金纸,颤巍巍伸出手去,指着贤妃,忽然两眼往上一翻,竟是晕了过去!   余姑姑一把抱住裘太后,厉声喝道:“关殿门!今日之事外头有一个字,在场的都给我小心!”口中说着,手上不停,直接去揉太后的胸口,然后狠狠掐住人中!   贤妃早就吓愣了,旁边德妃一把抱住她,摁在榻上,低声喝道:“跪着,闭嘴!”   赵贵妃则忠实地按照余姑姑的指示,指挥着现场的人员立刻将三个小娘扶了下去,又斥退所有闲杂人等,仅留着几位主子并自家的贴身宫人,顺便低声命清溪:“备辇,着奉御立刻去太极宫候着。”   明宗则一个箭步扑上去,抱住裘太后便带了哭音:“阿娘!阿娘!”   不一刻,裘太后悠悠醒转,看明宗的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便抖抖地伸手握住明宗的手指,轻轻摇头,颤声安慰:“阿娘没事。”   余姑姑便把太后都交给明宗,让他们娘儿两个坐着,自己则长身而起,两步便跨到了贤妃面前,一脚踢开跪着挡住自己的德妃,扬手便是狠狠一掌,打得贤妃痛叫一声,滚到了榻下,再抬头时,唇边已经见血。余姑姑居高临下地看着不敢抬头的贤妃,冷冷道:“不看在你怀着四郎的骨肉,我今日便是打杀了你又有什么关系?”   ☆、25.第25章 意外   贤妃身子一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怨毒:“余氏,你僭越了!”   裘太后虚弱的声音便幽幽响起:“你们不知道……小余是我儿义母,我也有旨意留在身后,若有朝一日我不行了,小余代行一切太后权力,直至我儿退位……”   明宗扶着裘太后的手便一颤,看着裘太后的眼睛又模糊了:“阿娘,您得活千岁呢,别瞎说!”   余姑姑便转头,冷冷地看着明宗问:“圣人想驳回太后这道旨意?”说着,双手已经紧紧地握起了拳。   明宗眼孔一缩。他知道,余姑姑的这个动作代表她已盛怒。小时候,因为惹得余姑姑怒极被揍过不知多少次。其实他心里是更怕余姑姑一些的。自家阿娘反而不打自己,恶人都让给余姑姑做。   明宗便软了下来,咬牙半天,才缓声道:“这种事情于礼不合,大家心照不宣吧,还是不要留下字纸了,不然御史台必定哓哓不已。”   余姑姑却不放过他,盯着他紧紧逼问道:“那圣人的意思,刚才我究竟是管对了还是管错了?”   裘太后便拉拉明宗,虚弱地对着余姑姑道:“我都快死了,先顾我,行不行?”   余姑姑冷冷地将三妃挨个儿看去,直看得三个人都觉得后脊背发凉,方道:“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可太后、圣人和我在想什么,你们知道么?”说完,走过去搀扶起太后,看一眼贵妃:“摆驾太极宫。”才对着裘太后低低埋怨道:“这些人,也值得您动真火!”   赵贵妃忙随着服侍,跟在后头也去了。   眼看着她们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两仪殿大门口,明宗才回头看着傻了的贤妃道:“如意赐药,你禁足一个月——你知道余姑姑是什么人就敢这么说她?”贤妃仍旧傻傻的。德妃过去扶住贤妃,怯怯地代问:“不就是太后娘娘从小服侍的人么?”   明宗叹口气,摇摇头:“那是我外公的干女儿,我阿娘的姨表妹,将门虎女,一家都死在边关,仅留了这一条根,还跟着我阿娘进了宫。我小时候跟阿爷去打猎被猛虎追,是她一把弓二十三箭把那老虎射死,一张虎皮扒下来都成了筛子……就凭你们,也敢惹她,真是嫌命长了!”   贤妃缓过来,此刻听了,吓得嘤嘤地哭,边道:“那她也不能说要把我打杀了呀!还当着您的面!”   明宗便拂袖道:“就冲你这个无法无天的劲儿,又把阿娘气晕过去,姑姑便真的现在把你打杀了,一尸两命——我顶多敢一半年不跟她说话,但却一根汗毛都不敢动她的!”   德妃便低声咕哝:“难道她还敢打天子不成?”   明宗说了这许多话,心情渐渐好转,便笑道:“你们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我就是余姑姑带大的,从小不知道被她打过多少顿,阿娘心疼得掉泪,都不敢管!”说着又挥挥拳:“不然朕的身体能这么好么?”   说是外头不许有一个字,转身余姑姑却亲自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丹桂,令她转告邹皇后:“准备病愈吧!”   但除了清宁宫邹皇后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人知道此事,宫里其他的人倒真的都懵懂着,只知道贤妃身边的如意姑娘不知怎么触怒了皇帝,被扔到宫正司赐了药,而贤妃自己则从此足不出户。   朝外则无声无息,只有崔侍郎和程助教在家里急得团团转,各自和哭泣的夫人面对面苦苦询问女儿究竟为什么被选进了宫,二女守口如瓶,均是推说不知。   贺御史家则面对着左眼肿起老高的女儿目瞪口呆,贺家小娘坦率得很,直言道:“发生了些事情,但基本上是我不懂事自找,若你们一定要宣扬,要追究,不妨让九族都洗干净脖子准备好。”贺御史拿这个掌上明珠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恶狠狠地咽下这口恶气。谁料转头太后口谕又到:“贺氏小娘禁足三年。”贺氏今年已经十六,等三年就十九了,依着这道旨意,明摆着自己的宝贝女儿嫁不了好人家了!贺御史气得几乎当场死过去,当着传旨中使的面便解了乌纱摜在地上:“老夫一个侍御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官,不如这就辞归,带着女儿白身回乡,总能让皇家放心了吧?!”传旨的中使也是妙人,笑道:“行啊,不过就算白身回乡,您家的小娘也得禁足三年。”贺氏就站了起来,肃然道:“臣女还等着奉御给我治伤呢,回不回乡的,也得等我伤好了再说!”贺御史便不吭声。   裘太后与余姑姑在长庆殿听了回话,都笑个不住。   余姑姑便拍拍胸口,向太后横了嗔怪的一个媚眼,道:“您真是的,那种情况下竟然又要我出头做恶人,须知已经不是先帝时候了,谁能忍咱们俩那样大闹?”   裘太后斜在胡床上,笑吟吟的,朝余姑姑眨眨眼睛,促狭道:“怎么样?打贤妃那一巴掌可过瘾?”   余姑姑有些后怕地举起右手,脸上的表情便有些怪异:“她肚里可有圣人的孩子啊,我现在还在抖呢,御医怎么说的?”   裘太后便冷笑一声,低下头缓缓地整理前襟:“说吓着了,还说胎不稳,又说忧愤伤身,让不要动气,静卧养胎。”   余姑姑便叨叨:“果然吧,我就说不能打那一巴掌吧,出事了吧,这可怎么好……”   裘太后抄起案几上一枚冻荔枝狠狠砸过去:“哀家只是疑惑,何时尚药局姓阮了!”   余姑姑眼疾手快,接住荔枝,就手剥开,恭敬盛在小银碗里递给裘太后,口中边道:“左奉御是宝王旧交,大约是看在宝王面子上,觉得阮氏是宝王寻来的吧?”   裘太后脸色一冷,道:“找个机会,将尚药局现在的正堂十几名医师,都给哀家换了!”   余姑姑想了想,道:“都换了有点费劲,要不先换一半吧?”   裘太后摇头,道:“这一行师徒相承,各派之间盘根错节,如果不能连根拔起,恐怕换汤不换药。”   余姑姑又想一想,便点头:“也好。我昔年认得的几个民间大夫也不错的,当年就是因为与左奉御门派相争,所以不肯进宫就职。只是,您这样做,圣人那边的布置,不知道会不会被打乱?”   裘太后便焦躁起来,一碟子荔枝都扫了地上,恨恨地低声怒道:“哀家进宫四十来年,何时这样窝囊过?!”   余姑姑忙上来替她顺背:“不气,不急,不想,不管。”   裘太后半天才缓下了脸色,但仍旧挺着僵僵的后背,半天才道:“你记得交代好丹桂,可别让邹田田着了道。”   余姑姑应诺,便转了话题,笑道:“我看贺家这小娘,倒能做她老子的主,也是个神道!”   裘太后脸上才露了一丝笑意,放松了下来,道:“嗯,好好的养三年,给咱们圣人备好了,三年后消停了,直接要进宫来,哀家至少给她个昭仪做!”   这些事情邹皇后转眼便知。   沉默许久,邹皇后才吩咐道:“令人请我祖母入宫。”   ☆、26.第26章 “病愈”   然邹老太爷只让人带了一张纸进来,老夫人以“娘娘病中宜静养,便是思念家人,也要先顾着自己”为名,不肯进宫。   邹皇后看着祖父手书的一个“默”字,便更加沉默了。   花期在旁边看着,眼睛忽然微微一眯,片刻,低声劝道:“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现在宫里京城,都是甚嚣尘上。现在不论说什么,圣人那里都觉得不入耳,真的不如像老太爷这个字,不吭声,谁还能因为咱们不吭声寻咱们的不是不成?”   邹皇后摇摇头,转头看窗子。   可是太后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新人一旦入宫,各种纠葛一定纷至沓来,如果太后顾及着皇帝的面子不肯出头整饬,为了后宫的暂时平稳,是必要自己“病愈”理事的,到时候办谁,怎么办,办到什么程度,都需要人脉信息。此刻若是真的“默”下去,不做准备工作,那之后就会非常被动了。   被动?   邹皇后心中一动。   被动么……   被动也不错啊!   被动至少说明自己并没有那个心机,也没有那个野心,还没有那个能力。是否对方就会稍稍放松一下自己呢?   如果她们的精力先拿来去收拾新人——那自己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坐山观虎斗了么?   邹皇后眼前一亮!   宫外,某府,书房。   幕僚拿着新晋宫妃名单,细细咂摸,笑道:“这名单是老任亲拟的罢?”   主人歪在榻上,懒洋洋地答:“怎么看出来的?”   幕僚笑道:“这几个人的背后的主子一目了然,虽有一两个意外进宫的凑数,究其大概,其实就是送了众人进去给皇后打杀的。这明摆着是东家的心思,不是老任的手笔,还能是谁的?”   主人也笑:“或是尚书老爷的呢?”   幕僚拈须呵呵,笑答:“尚书老爷安排不了这样妙!连带有亲的,祖上有仇的,新近反目的,这样错综的关系,尚书老爷那颗头颅,装不了这样多的消息。”   主人便摊平了身子大笑:“尚书老爷倘听了你这个评价,不知道是不是会大哭一场!”   幕僚轻蔑地哼了一声:“不是当年东家送了老任过去,就凭他,也能玩得转吏部?”顿一顿,又笑问:“东家多年埋线,如今可要动用了?”   主人思索片刻,叹口气:“终是不忍,再看看罢!”   贤妃仍旧懒懒地歪在床上,从腿到小腹都搭着狐裘,边小口咬着梅花饼,边嘲道:“邹田田还没退位,我跟新人斗什么斗,让皇后收了渔人之利,于我有什么好处?不过就是想要借机留个胎不稳的由头罢了,你去回了你主子,说我心里有数,让他放心就是。”   一旁站着的送糕点的小宫女低着头,看不清面貌,只是一把软糯的声音令人遐思:“诺。”   小宫女快步走了。   贤妃看着她的背影,眼中厉色一闪,一碟子梅花饼都砸到了地上:“敢监视我!”片刻后又细细思索起来:“尚食局究竟是谁的?”   某日入夜,赵贵妃请了明宗来商量小娘们入宫的事情:“您看定在哪天好?”   明宗便不耐烦,急着扒她的衣服:“随便哪天,一共没几个人。”   赵贵妃身子发软,声音也微微地喘:“那三月初一可好?”   明宗已经一头扎了进去,口中声音断续:“可……以……”   一宿无话。   翌日清晨,明宗起身后,随意地告诉赵贵妃:“手头的事情笼一笼,到时候一并交还给皇后。她好多了。”   说完就走了,头也没回。   赵贵妃怔在了床上,两行清泪便那样掉了下来。   裘太后也宣了德妃去通知:“把这两个月的账做做好,不要临时慌乱。哀家看着,皇后的病情大有好转,再过些日子,都还给她,你去继续享你的清闲。”   德妃的反应却比赵贵妃快,只微微打个愣神,就忙笑道:“嫔妾倒是听说了,皇后娘娘这些日子已经能在清宁宫里散步、抚琴、踢毽子了呢!嫔妾就盼着皇后娘娘赶紧好起来,这些琐碎,真得太后皇后这样的天资和教养才能得心应手,嫔妾应付起来真心吃力呢!”   裘太后便笑眯了眼,顺手赏了德妃一支五凤朝阳簪。   余姑姑也满意地看着德妃,亲自送了她出长庆殿,甚至在大门口给她施了半礼:“德妃有空常来走走,太后日日闲着,也盼人来说说话的!”   德妃受宠若惊,忙侧身避开,还还了个福身:“当不起,当不起,姑姑不要折了嫔妾的寿数!”忙忙走了,一路心惊肉跳的,总觉得太后和余姑姑怎么看都像是要把自己推出去和皇后、贵妃打擂台的样子。   三月初一。   一大早皇后坐殿,旧妃例觐。   这个复出的日子是邹皇后选的,特意选在了新人入宫的时候。   赵贵妃、乔德妃、阮贤妃、方婕妤、路婕妤都早早地来了,邹皇后使人传话说不必到正殿,就在偏殿姐妹们见见面就好。于是五个人都默默地等在了清宁宫偏殿。   邹皇后带着花期采萝出来。身上仍然是厚厚的冬装,绛红的常服,一整套珍珠的头面,腕子上戴着平日那只牙镯,素手上十指纤纤,却并无戒指等物。面上更是干净,只扫了眉,点了淡粉的口脂,再无其他红妆。   邹皇后走出后殿时便带着笑,坐到凤榻上时,更是笑容满面,看着五个人规矩行礼,伸手虚抬:“莫多礼了,快都坐罢。”   然后第一个便问贤妃:“贤妃,如今天气乍暖还寒,可不要贪凉,龙胎娇嫩,你要多保重才是。现在感觉可好些?开始孕吐了没有?”   贤妃形容懒懒地,坐在椅子上并不起来,只淡淡说了句:“还好。”就没话了。   采萝看着眉梢微微一动,邹皇后和花期却眼皮都未颤一丝。   邹皇后微笑着点点头,便向赵贵妃伸手道:“采选累坏了吧?”说着便回头示意花期,接着对赵贵妃道:“我知道你这人最要强,便累也不肯吭声。这还是上回你给我送来的血燕,我吃了两回,果然是好东西,只是我这病不适合吃燕窝,白放着可惜了,不如回赠给你,自己好好补补。另外这些是圣人赏的白燕,虽然不及你这个,也不算大差了。你都拿着,算我谢你这阵子替我忙碌一场。”   赵贵妃便面露感激,连说不敢,又让香雪赶紧接过来,谢过邹皇后。客套话一句没少,多的话一个字没提。   贤妃便扑哧一笑,闲闲开口:“皇后娘娘说的是,贵妃姐姐这才真叫替您忙呢!”然后又转向赵贵妃:“贵妃姐姐,你可知道前几年传了一首好诗,最后一句一写下便名声大噪?我念给您听听: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赵贵妃垂着眼帘并不做声,但人人可见,贵妃圆润的香腮上一僵,慢慢暴起一条硬筋来。   ☆、27.第27章 新朝   邹皇后却似没有听见一般,回头向采萝道:“你去看看,你丹桂姐姐怎么还不回来?敢是余姑姑又不放人?”   采萝会意,笑着回禀:“丹桂姐姐刚才回来了,见您急着出来见各位娘娘,就没敢打扰,说是一会儿再来跟您回话儿。现在应该就在殿门口跟横翠聊天呢,您叫她?声儿高一点她马上就进来了!”   听到“余姑姑”三个字,贤妃只觉得额头一紧,恨恨地盯了邹皇后一眼,便不作声。   邹皇后仍似没看见一般,接着采萝的话,摇头笑道:“倒不急。只是不知道太后赏了德妃些什么好东西,我这里要不要配一套给德妃?”说着转向德妃:“协理六宫既没有主理听起来名正言顺,又要担上各样干系,最是不好干的差事。我听说德妃做得极好,样样出挑。可是也辛苦了。”   德妃一向门面上没挑,此刻笑着站起来恭敬回话:“娘娘谬赞了。大事都让贵妃姐姐一肩挑了,我只不过周全些琐事。只是我自己德能浅薄,才做得有些吃力。太后恩赏了一支五凤朝阳簪,嫔妾不敢戴,如今恭敬放在明义殿呢!”   邹皇后偏偏头,笑道:“那有什么不敢戴的?越是太后赏的,越要天天戴出来,美美得让太后看着欢喜,圣人也会赞叹咱们娘儿们相处得好,都知道的,只有宫里都和睦了大家才有好日子过。”   边说边笑着指指花期端到德妃面前的漆盘:“这是我陪嫁里的一支赤金八宝项圈儿,只怕还能配得上那簪子几分,你拿去,不论自己戴还是赏人,都算我对你这阵子辛苦的一点感激之情。”   然后又端了两匣子点心给方、路二人:“三月初一,算半个春日探头儿了,我前儿闲着,带着我那几个捣蛋鬼做了些梅花糕,你们俩尝尝味儿还好不好。”二人规规矩矩站起来捧着谢了。   都赏完了,邹皇后立即开始赶人:“其实不怕你们知道,我也还没好得多利索。只不过贵妃和德妃忙乱了这一个多月,实在是累着了。太后和圣人心疼得不行,才让我先略管管,算是给你们二人休沐,好好歇歇。过些日子你们俩缓过来了,只怕还得接着帮我管这一摊子呢!”   德妃便忙凑趣:“啊唷!合着我这项圈儿不是白拿的,顶下一回做活的定钱了?!”   方婕妤半天方等到机会插嘴帮忙:“可是呢,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贵妃娘娘那燕窝也不是白白就补了的!”   赵贵妃这方带了三分真心笑了笑,对着邹皇后叉手道:“若真有事需要我们出力,便没得吃也是应当应分的。”   贤妃见她们几个假惺惺来虚客气去的,越发不耐烦起来,实在忍不住,阴阳怪气地问:“如何大家都有,却没我的?”   邹皇后笑容不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如今,不经左奉御的手令,谁敢轻易往承欢殿送东西呢?能让你借着给我行礼出来散这一趟,已经是我在圣人面前再三求的恩典了,贤妃,得惜福啊!”   你还禁足中呢?得瑟个什么劲儿啊?   贤妃便冷笑一声,站了起来:“嫔妾孕中不耐久坐,先告辞了。”说完,拂袖而去。   路婕妤便皱眉,半天没忍住,轻声咕哝:“再这样嚣张下去,教坏了龙嗣算谁的?”   殿中众人看她一眼,不约而同莫名想到了两仪殿上的贺家小娘,各自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方婕妤知机,便起身告辞,路婕妤随后反应过来二妃要向皇后交代账目,便也随同一起去了。   待二妃再出门时,邹皇后已经是一脸疲惫,二妃少不得再补一句:“娘娘病后体弱,凡事慢慢来,如有不适,还是将息身子要紧!”   邹皇后谢过二人,回身便把册子都丢给花期:“你带着丹桂收拾吧!我去睡了!”   花期看着邹皇后逃跑也似的背影,一声苦笑:这又是六局账目又是新人处置的,自己和丹桂什么身份,也能做主不成?   丹桂款款地出现,遥望着邹皇后带着采萝去的方向,笑着告诉花期:“不妨的,采选事宜咱们知道就行,仔细看看账目和人员便好。”   花期恍然,不错,既然是贵妃做的,便让贵妃领这个功,清宁宫不掺和!   下午,整顿好了的新人们与三妃两婕妤便整整齐齐地来朝见邹皇后。   清宁宫大殿干净简洁,皇后的凤榻,妃子们的交椅,婕妤们的圆凳,新人们站立的地点,都清楚明白。   司赞早就在清宁宫候着,看花期递过来的新人位分单子,不由得心里一阵嘀咕:竟然是贵妃原稿,一字未改!   待三妃两婕妤聚齐,司赞便高声赞道:“皇后娘娘升座!”   邹皇后特意换了朱红色的钗钿礼衣,肃然在凤榻上端正坐好,待妃嫔们行礼后,和声道:“着新晋宫妃入见!”   司赞则按照名单上高声赞引:“婕妤魏氏让,谏议大夫魏冲之女、婕妤崔氏漓,礼部侍郎崔酲之女、婕妤文氏琦,兵部侍郎文舍之女;美人凌氏珊瑚,起居舍人凌克之女;才人邵氏微微,刑部主事邵辰之女、才人耿氏雯,大理司直耿介之女、才人高氏韵,兵部主事高法之女、才人程氏芳,国子助教程辩之女、才人刘氏茵,城门郎刘炳之女,按班觐见皇后娘娘!”   九人三人一排,三人成列,整整齐齐跟着司赞的提示,三拜九叩,庄庄重重给邹皇后行了君臣妻妾之礼。邹皇后微笑着冲她们颔首,命人按等赏赐毕。   又在司赞的引导之下,向着三妃两婕妤行了福礼,三妃赏赐毕。方、路二人便下座,与新任的三婕妤行了平礼,也赏了美人才人毕。   才算全了各自的礼数。   邹皇后方笑着开口:“如今人多了,家更大了,琐事也多了,本宫便啰嗦多嘱咐几句。咱们进宫是替家族父母来给太后尽孝、给圣人尽忠的,所以,咱们既是妻妾又是臣子。臣子有臣子的规矩,妻妾有妻妾的本分。太后如今身子健旺,是天下朝廷更是我等后宫命妇的福气,咱们得珍惜这福气,谁要是不知分寸惹了太后不自在,想必从本宫开始,咱们谁也别想自在。至于圣人,”邹皇后看了一眼一脸不自在的贤妃,轻轻笑了一下,方续道,“圣人还年轻着,前朝的事儿够他烦的,大家不给圣人添乱就是最高明的了,本宫自己都没能给圣人帮上什么忙,也就暂时没什么可以教你们的了!妹妹们只要在规矩之内,好好侍奉圣人就是!”   贤妃待皇后说完,众人齐声的“诺”字一应完,便嗤笑一声,扬起下巴:“皇后娘娘刚才瞧我做什么?嫔妾又没做错什么!”   邹皇后便微微笑了起来,指着她对众人笑道:“本宫本来想说,妹妹们要以贤妃为榜样,快快地为圣人诞育子嗣。可又怕她害臊,就没说。可这人哪,不论别人是什么样的好意,从来都不领情!”   贤妃便掩着小腹张扬地笑:“这有什么害臊的!?嫔妾肚皮争气,难道还要比那不争气的更不好意思?”   邹皇后微微垂一垂眼帘,谁知赵贵妃满脸调侃笑意地冲着贤妃划脸皮:“果然不害臊!皇后娘娘别理她!就这泼皮样儿,瞧她以后还怎么在新妹妹们面前摆贤妃娘娘的谱!”   众所周知,这宫里真正再也不能生的,是赵贵妃。   ☆、28.第28章 新人   邹皇后似乎很心疼赵贵妃无辜被牵连进来,忙将身子转向她,面上微微带着些歉意:“贵妃一向宽和执礼,新妹妹们这次能顺利进宫,多得贵妃之助,该好好向你行个礼才是!”说着,便示意众人:“还不谢你们贵妃娘娘操持?”   众新人便忙向贵妃蹲身施礼:“谢贵妃娘娘操持,娘娘辛苦!”   赵贵妃忙站了起来侧开身子,口里道:“都是圣人太后的恩典,我这怎么敢当?”   花期看了邹皇后一眼,忙走了上来将赵贵妃按在座位上:“娘娘应得的,快坐着!”   乱罢了,邹皇后方挨个儿细细地打量众新人。   见打头儿的魏婕妤张扬美艳,颇有几分贤妃的神韵,便笑着多看了两眼,道:“这就是太后让贵妃多教教的魏婕妤?果然好人物儿!本宫看来,魏婕妤这神情,有点像贤妃头几年的样子,瞧着就水灵!”   赵贵妃便也笑着点头:“嫔妾也瞧着是。”   魏婕妤看着邹皇后,眼神中却是冷冷的,只是扯开嘴角淡淡笑一笑:“皇后娘娘抬举了,婢妾不敢当。”   邹皇后便有些愣,询问地看着赵贵妃。赵贵妃也摸不着头脑,便转头去看贤妃。   果然,贤妃正得意地似笑非笑地看着邹皇后和自己。   二人顿时便明白了过来,此女竟已经投靠了贤妃!好快的身手!   赵贵妃便轻轻笑了一声,道:“听说魏大夫为人谨慎,朝堂人称慢半拍。魏婕妤这性子倒不似父亲,竟然这样快就学会了些宫中的规则。”   魏婕妤瞥一眼赵贵妃,鼻子中没压抑住带出了一声冷哼,淡淡再顶一句:“婢妾愚鲁,比不上家父。只不过从来对不值得的人都不假辞色而已。”   邹皇后便微微摇了摇头,轻轻叹口气,道:“魏婕妤,你不过是第一日入宫,赵贵妃却是第一个在圣人身边服侍的人,你说话还是仔细些。”   魏婕妤的下巴顿时收了三分,眉眼犀利起来:“不知皇后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婢妾哪句话犯了忌讳?您说出来,婢妾改!”   贤妃在一边伸了玉手低头看指甲,慢条斯理地接话:“魏妹妹,皇后这哪里是看你出了错?分明是觉得你跟我长得像,所以犯了她老人家的眼了!”   邹皇后平心静气地看着魏婕妤:“魏婕妤,你若是对着上位后妃没有半点尊敬之心,便回去家里,让你爷娘教一教再来。顺便问问你父亲,什么样的人算是值得的人。”   贤妃便又嗤笑一声:“别逗了皇后娘娘,这是太后她老人家亲口点进了宫的,你想撵回去便撵回去?”   邹皇后终于看向贤妃,当着众人的面一把撕开所谓脸面:“贤妃,你要么就坐在这里听着,要么就回承欢殿歇着,别又找我吵架。我不想惊你的胎,也不想被你这样没完没了的挑衅。如果你实在想闹,我立马送你去兴庆宫闹,如何?”   贤妃噎住,半天一摔手:“你除了会搬出太后来,还会什么?”   邹皇后别过头去,不再理睬贤妃;同时,似乎也放过了魏婕妤,不再看她。   贤妃还不怎样,魏婕妤竟公然笑了一笑。   邹皇后沉了沉气,面上微笑不变,看向了第二位婕妤崔氏,打量半晌,方由衷赞了一句:“崔侍郎不愧是礼部的顶梁柱,果然好教育!崔婕妤气质高雅,寻常妇人不及也!”   崔婕妤沉稳地拱手:“谢娘娘盛赞,婢妾必以此为戒,不让自己枉担了这两个字!”   邹皇后便点头,道:“太宗言道,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本宫也会以婕妤为镜,一日三省,不枉担皇后二字。”   崔婕妤眸子中神光一闪,不由露出一丝笑意:“娘娘忒谦了!”   邹皇后对着她温和一笑,便转头看向第三位婕妤:“这位便是文婕妤了?太后赞曰极好,本宫今日看来,果然极好,人物极好,品味也极好!”   文婕妤果然很是会穿,按制的宫装,被她别出心裁地在胸襟处别了一朵小小的冻石榴粉色水晶玉石,顿时生色不少。但文婕妤并没有领邹皇后的情,先看了贤妃一眼,方皮笑肉不笑地给皇后蹲身行礼:“婢妾不是以色事君之人,娘娘不必挂心。”   邹皇后有些无奈地苦笑,摇摇头,问道:“本宫听闻你父亲虽是文官,却任了兵部侍郎,看来这家里,武将作风已有七分了!”   文婕妤张口便道:“娘娘是在指责婢妾说话粗鲁么?”   邹皇后嘴角噙笑深深盯她一眼:“本宫一直以为的武将作风是刚硬直率,婕妤你虽然自承粗鲁,本宫却没想要将这二字也安到天下武人头上。看来文婕妤和魏婕妤一样,都是急性子啊!”   至于急着做什么,贤妃就在那里坐着,谁都不是傻子!   邹皇后说完,也不理她再要张嘴辩白,便一挥手,令三位新婕妤一旁站立,看向原本第二排的新人,本来想第一个点凌美人,却先看见了高才人,不由问道:“高才人父亲可也在兵部?现任何职?”   高才人便肃手行礼,轻柔回禀:“回皇后娘娘的话,家父高法,仅是主事,管理簿籍而已。”   邹皇后心里一动:文侍郎是文官转到兵部,高主事也本是文职。怎么军方没有送一个女子入宫么?   花期见她又走神,忙轻轻咳了一声。   邹皇后回过神来,便对着凌珊瑚笑道:“是凌美人罢?贵妃娘娘特意给你挑了个离太液池近的地方住,夏天不至于太过闷热。仙居殿又是圣人最爱的读书之所,是以冬天的地龙也烧得足足的,当可无受寒之虞。凌美人兰心蕙质,自然会记得贵妃娘娘的照拂之情,对否?”   凌美人此番被单独指了仙居殿居住,也不知是贵妃要她当靶子,还是明宗特意让贵妃给她留出来空间。但未承宠便能有这样恩典,委实少见。   凌美人神情怯怯,除了一句“婢妾自然深谢娘娘们恩典”,便嗫嚅着说不出其他话来。   但后头的才人中便有人不服了,越众发声,道:“回禀娘娘,婢妾们看了贵妃娘娘的安排,都是婕妤姐姐带着咱们一位才人居住一殿,如何凌美人便能独居一宫?婢妾不服!”   赵贵妃此次将方、路二人也搬离旧居,这样,便由五位婕妤带着五位才人各住一宫,反而让出了凌美人一个人。那日面选之后,凌美人得明宗青眼的事情已经被文婕妤传扬得尽人皆知,是以众人免不了嫉妒之心;此刻又有了由头,也难怪众口哓哓。   邹皇后安抚似的看了赵贵妃一眼,看过去,问:“可是城门郎刘炳家的刘茵刘才人?听得你在闺中便敢言于天下先。然,这是皇宫!天意从来高难问。你若想知道缘由,不妨等有机会面圣时,好好问问!”声不高,调不冷,平平静静,话里话外,却一阵寒意。   ☆、29.第29章 脾气   赵贵妃听邹皇后问都不问,便把自己的罪过一把揽过,再狠狠地扣到了明宗头上,忍不住便感激地看了邹皇后一眼。然后还是把话接了回去:“刘才人的颜色本来是这一拨儿小娘里最好的一个,可就是这个性子有点太直。本宫和圣人言说再三,才留了下来。若刘才人对宫里仍是这样不满,本宫倒是可以回明了圣人,即便不能再遣你回家,倒是可以赐给哪家亲王做个侧室的!”   那刘才人一听,亲王侧室,和后宫才人,到底哪个更好听,傻子都知道!委屈得直发抖,眼泪汪汪地看向邹皇后:“娘娘,婢妾没说要出宫!”   不想出宫你折腾什么?觉得现在的后妃都年老色衰好欺负了吗?现在还敢回过头来找我给你当挡箭牌,我看起来这么软弱可欺吗?   邹皇后的脸色就有些难看:“都不必说了。”   听到这个声音,殿中众人俱是心下一凛。   邹皇后很久没有当众发过脾气,大家似乎都忘了这曾经是一个多么易怒且掌有中宫权柄的人了!   邹皇后的微笑已经荡然无存,两只笼在袖中的玉手此刻也都伸了出来,但暂时还搭在一起。顿了半晌,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清冷:“本宫知道,大家都曾是京城大家闺秀中的翘楚,多少都有些心高气傲的资本。但心高气傲也要有个限度,弄成傲上,就不妥当了。念各位刚入宫,本宫就不再多说。你们只要看着就好。”   话说到这里,邹皇后眼神一寒,双手扶在了案几上,森然喝道:“来人,记:罚尚仪局两名尚仪各半年俸禄,魏婕妤、文婕妤和刘才人的教导姑姑送去宫正司各领四十杖!魏、文、刘三人的生母,各赏女诫一套、女则一套!有司其他人等,着各自上官酌情处置,然后备案宫正司!”   这就是一则指责尚仪局选人不当;二则罚教导姑姑教导失败;三则戒饬三人的母亲教女无方!   文婕妤听了,霍然抬头,大声道:“凭什么……”   话未完,邹皇后双目一瞪,玉掌啪地一拍榻侧凭几,断喝道:“胆敢咆哮清宁宫,给本宫掌嘴!”   贤妃听了,冷笑一声,两步便跨到文婕妤身前,细细的远山眉一挑,媚态横生又冷意十足:“头一次众妃朝后,便弄到这样天怒人怨的,皇后娘娘,您可要保重身体!”   赵贵妃不知为何,此刻也微微欠身:“皇后娘娘息怒。都是些不懂事的小孩子,您宽宥过这一回罢!”   你也来讲情?!   哦哦!刚才几次新人发作,不都是你挑的么?此刻当然也是要你来讲,这才是贵妃娘娘的做派嘛!   邹皇后的怒火瞬间便熄了九成九。   “既然二位妃子都来请命,本宫便恕了这一遭。”说着,邹皇后对着赵贵妃微微一笑,“说起来,采选是贵妃的首尾,本宫这算是吹毛求疵呢!还望贵妃不要记恨才好!”然后又转向贤妃:“贤妃也是,动不动就拿自己往前挡,有一日动了真格的,你可让圣人怎么样呢?”   邹皇后点了二妃一句后,又端然坐正,声音中听不出半丝情绪:“再一再二如何,再三再四怎样,你们自己思量。本宫凤旨已发,例不收回。若有想喊冤的,登闻鼓就在宫门外,本宫着宫正司亲身送你们去!”   这个意思是说,前头罚俸、板子、赐书,一样不改;恕的,不过是文婕妤的掌嘴而已!   众人的心气顿时都怯了三分。   邹皇后微微闭闭眼,轻轻扶一扶额角,道:“罢了,今儿就到这儿罢!咱们来日方长。贤妃回程时小心些,德妃帮本宫送她回去。”   一句都不再说,挥挥手,立刻赶人。   自始至终,德妃嘴角都噙着一丝笑意,一声不吭,端端正正安然坐着,并无一丝不自在。此刻闻得此话,也没有意外的神色,自若地站起,低头应诺。贤妃冷哼一声,公然道:“魏妹妹和文妹妹来本宫这里坐坐罢!”说着,就想带二人一同走。   二人都委屈得红着眼圈儿,此刻巴不得到贤妃那里哭诉一番,听了这句话,立刻便要尾随贤妃而去。   邹皇后已经站了起来,闻言便看一眼花期,花期会意,立刻出声道:“贤妃娘娘,未及一月,娘娘怎么就耐不住性子呢?”   你还禁着足呢!别搞错了!   德妃笑了一声,轻轻一扶贤妃:“贤妃妹妹,皇后娘娘刚才说了,来日方长,你急什么?”贤妃一滞,只得回头安抚似的看一眼魏、文二人,不情愿地拂袖而去。   魏、文二人也便就草草冲邹皇后的方向一拱手,照着贤妃的派头也一拂袖,扬长而去。   崔婕妤与程才人在人群中遥遥对视了一眼,又同时转头看了看不待众人退去就转身回了后殿的邹皇后,均是低下头,若有所思。   其余被邹皇后最后一番做作好生震慑了一下的众新人,有些手足无措地跟在满脸苦涩的贵妃身后,也就低头鱼贯退出了清宁宫。   花期看着最后一个人的身影离开宫门,才疾步回到后殿,见采萝正在帮邹皇后净面,礼服已经卸了,旁边丹桂正在整理妆奁。花期喘口气,待邹皇后重新坐到梳妆镜前,方上前道:“娘娘不曾真生气罢?”   邹皇后不以为意,一边歪歪头打量铜镜中自己的额头,一边伸手抚过鬓角,笑着说:“我生什么气?不是都在咱们的意料之中么?”   花期便放心地笑一笑,又问:“娘娘刚才又走神了,是为什么?”   邹皇后取了桃木雕花的木梳一边自己梳理长发,一边拧过身来,神情微微有些凝重:“你们发现了没有?这次进宫的,没有一家武将之女!”   丹桂低着头,闻言不由手一颤。   邹皇后仔细凝神看着丹桂,半晌,方缓缓地说:“这是不对的。后宫不能仅仅是文臣的天下。”   丹桂还不肯抬头。   花期神色不明地看了丹桂一眼,转头示意采萝,使眼色令她出去,自己也轻手轻脚地退出,掩门。   邹皇后见二人退下,房门也轻轻阖上。方直言问道:“丹桂,太后有旨意么?”   丹桂知道邹皇后只留下自己是要说最关键的重话,便微微抬了抬头,轻声回话:“没有。”   邹皇后又进一步:“余姑姑有背书么?”   丹桂眼里便微微发潮:“没有。”   邹皇后便轻轻笑了,直直地看着丹桂,逼她选边:“那么,是放手让我施为了?”   丹桂的泪终于没忍住,一双一对地掉了下来。   邹皇后平静地看着她,半晌,轻声道:“丹桂,你来了,就回不去了。真的,不要再存万一的心思。”   一向冷静自持、足智多谋、当机立断的丹桂,却轻轻地哭出了声,断断续续地呜咽:“娘娘,您让我再想想,我过不去自己那道坎……”   花期和采萝回到自己的房间,采萝便扭头看向邹皇后寝殿方向,口中嘟囔:“也不知道小娘怎么这么多话对丹桂说……”   花期有些漫不经心:“丹桂是娘娘的好帮手。”   采萝惊异地转回头来看她,却发现花期已经背过身去,歪倒在床上,似乎一下子就睡着了。   ☆、30.第30章 裘家   大唐的军队,一直被皇帝牢牢地把持在手里。但从昭宗一朝起,因宠信裘后过甚,兵权便渐渐完全落入了裘家。如今虽然裘太后的父亲只留了一个辅国大将军的空衔,余者裘家众人,或转至文职散官,或出外一方主政,没有一个人留在军中;然裘大将军这尊大神不倒,裘家在军方的影响力就绝不容小觑!大唐从边镇到禁军,军队里掌精兵握实权的那些人里,裘大将军的徒子徒孙何止百千?甚至可以说,那都是裘大将军当年一拳一脚一柄开山大斧操练出来的!如今军方在采选这件事上完全不参与的架势,说浅了,是武人不屑于蹚后宫这趟浑水;说深了,就是裘家要观望这一朝皇帝对待军方的态度!   明宗是个有宏图大志的君主,必然忍不了裘家乃至军方的这种试探。然裘太后仍健在,明宗不便发难,那么这件事上,能够圆回来、应该要探出军方底线、也必须做个彻底的恶人的,就是明宗的妻子、裘太后的儿媳妇、当朝的国母邹皇后了。   赵贵妃乃至赵尚书或许仅仅想到了后宫最好不要太复杂,能稳当一点是一点。但,靠女儿上位的赵尚书究竟还是少了几分大局的心胸,并没有顾及到朝野的平衡。   又或者,是有心人将采选的名单偏引到了这个地步?   然而。   裘太后在赵贵妃早早呈上的名单上,却没有做任何添减。掌管后宫几十年,又出身裘府,亲手养大了当今皇帝,裘太后怎么会没看出这份名单的问题?她为什么不吭声?余姑姑在面选现场雷霆一怒,大发神威,将一众心机深沉的妇人震慑地颤栗不语,又怎会在这件大事上对自己三缄其口?明宗虽然仍旧韬光养晦,然面对着文臣武将各有心思的局面,又怎会只言片语也不暗示自己?   邹皇后心里猜定:这是太后和明宗对自己的第一关测试!也是母子二人在朝政大事上做的第一次交锋!而自己,就是那杆双方都想用的枪!   邹皇后连冷笑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知道,采选还没有完,最重要的一步,还留在自己手里,必须要自己亲自走!   而自己,需要帮手。   需要丹桂这样的帮手!   入夜。   邹皇后已经躺好,寝殿的灯都吹了大半,守夜的横翠刚刚放下半边帐子。   丹桂闯了进来。   邹皇后偏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样子,以及微微鼓起的香腮,在心里轻轻地笑了。   横翠来回看看两人,便知机地微笑了,轻快地走过去拉着丹桂的手轻轻揉了揉,和声道:“丹桂姐姐辛苦,娘娘交给你了,明儿一早我来换你。”   丹桂看着横翠理解同情的眼神,心下一暖,也微微用力回握一下她的手,点头道:“好。”   邹皇后将二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心情更好,也不说话,却翻身坐了起来,向着丹桂伸出了手。   丹桂松开横翠,走过来,努力眨了眨眼,迫令自己不再掉泪,方勉强笑着握住邹皇后的手,在床前脚踏上慢慢跪倒,轻声开口:“娘娘,大唐的军队有几个角色是无论如何不能忽视的……”   大唐军方有两个人最是举足轻重。   一是辅国大将军,一是镇军大将军,这二人,一是名义上军方的最高职衔,一是实际上军队的最高指挥者。在此之外,便要看究竟谁最会打仗了。   如今的军方俨然分成三派。一派的实力最强,就是裘派,这是被先帝用了三十年惯出来的,积重难返;一派是文职派,也就是文臣阵营转过去掌军职的人,这批人以兵部侍郎文舍为代表,都是纸上谈兵的高手,这一派人很少,也为真正的军人所不屑;还有一派则是先帝后期崛起的少壮派,是先帝察觉裘家一家独大后,不得已开始培植的军队里的第二个声音,这一派还没有完全拧成一股绳,分散在镇守各地的军队中,上次邹大夫人说起的前将军沈迈,便是这一派中出类拔萃的人物之一。   另外还有的就是卫军,羽林卫、神策军。这两支力量一向被皇族所掌控,如今羽林卫被明宗交给了幼弟煦王,神策军则由内侍省监勾当监管,如今人人背地里说卫军针插不进、水泼不透,看来明宗心里对朝野颇有不放心之处。   邹皇后听丹桂迤俪道来,微微沉思片刻,忽然有些恍惚。   花期那时,究竟是被赐给了谁做侧室?孙德福当时似乎说的是——将军府!?   丹桂看着又走了神的皇后,轻轻地问:“娘娘可是觉得婢子还有疏漏?”   邹皇后惊觉,忙笑道:“没有,忽然想起了别的,你接着说。”   丹桂脸上又现戚容,低声艰难开口道:“婢子记得太后特别提到过几家小娘,说是好英姿飒爽,圣人头些年还动过小心思的,被裘老将军暗地里堵回去了……”   邹皇后听到这里,知道丹桂已经把最隐秘的事情都说了出来,不由得拍拍她的手,柔声道:“好丹桂,难为你了……”   丹桂的确聪慧非常。   邹皇后只说后宫中不能只有文臣的声音,向丹桂征询的,看似也仅仅是军方。而实际上,邹皇后还有一句未尽的话:其中也没有任何一家是太后娘家的姻亲。裘太后共有兄弟三人、姐妹三个,因为几乎都在裘太后入宫后结亲,虽然仅余了裘家三郎一家子在京,但五个大家族都是一方举足轻重的力量,亲朋故旧遍及朝野。   这一次后宫采选,裘家不仅没有指令军方送人进来,连自己家族的枝叶都没有半丝伸进宫来。或许这是太后在向明宗表明,自家的娘家从此后不会试图干涉明宗后宫一丁点事务,但同时,也未尝不能理解为裘氏家族完全站在了旁观的位置上,不想给明宗帮一丁点忙!   可是,明宗不可能真的不让裘家的人进皇宫。人家既然没送进来,自己就必然要招进来。既然皇帝拉不下这个脸,那么能做这一件事的,就必然是皇后了。   丹桂想得明明白白通通透透,所以说到那“几位”小娘时,言明暗地里拦阻的是“裘老将军”——不是自家的孩子,裘老将军怕不会把手伸得那样长!   明了往事之后,邹皇后心里终于有了底。   ☆、31.第31章 公主   三月初三。上巳。   宫里照例举行了祓禊仪式。   新人们带着各自的贴身侍女和掌事女官仍旧簇在水边热闹着。邹皇后安排了赵贵妃坐镇照应,自己则陪同进宫的公主和王妃们去觐见裘太后。   说到这里,不得不说裘太后真真是个跋扈彪悍到人神退避的狠人。   先帝在时,就因为过贵妃的福宁公主早产,乃至和先敏敬太子一日出世,当时还是淑妃的裘太后愠怒之下,称病五载,一直不肯让先帝再次近身。待先帝明白过来裘太后所怒为何,竟然甘之如饴。后宫彤史自此五年无档。到裘太后二十五岁生辰时,才与先帝和好,自此便是后宫独宠。待得裘太后生幼子煦王时,毕竟年纪高大,不慎伤了身子,不能再侍奉君王,所以亲自给先帝纳了丽妃。但先帝一直不肯亲近旁人,直到六七年后才在一次酒后幸了丽妃,一夕而有安宁公主。是以安宁公主如今将才十四岁,仍旧随丽妃住在兴庆宫新射殿。   说起先帝的其他嫔妃,都被安排住在兴庆宫的北宫。虽然裘太后严令好吃好喝好养活,但却除了丽妃之外,一人不见。即便是生了福王和福宁公主的过太贵妃,裘太后狠狠记得当年她争宠时使出来的手段,当年便不假辞色,现在更是老死不相往来。为了让这种隔绝变得更加顺理成章,裘太后宁可不住兴庆宫最好的宫殿南薰殿,也不住兴庆宫曾经的后殿交泰殿,偏偏搬到了龙池一角,一个人住在南宫的长庆殿里。仙灵门一关,南北隔断,以前的那些莺莺燕燕谁也别想到南宫里来烦裘太后。   即便是到了上巳、花朝这种女儿们的节日之时,公主们都回宫热闹,裘太后也只是留她们坐坐,便让各人去见各人的亲娘;就连先帝元后冯氏所出的长宁公主,裘太后也特意留了交泰殿给元后做供养,让长宁公主过去瞻仰牌位,追思亲母。   一屋子花枝招展,裘太后心下不耐烦,但能看到自家的寿宁,倒也开心,便拉了安宁坐在身边胡床上,眼睛却看着寿宁,笑道:“小猢狲,你也舍得入宫来看你娘了?!哀家的外孙呢?怎么不带来?”   寿宁公主与诸公主不同,并不住在公主府。反而是自命既然嫁到弘文馆房大学士家做长房长媳,便要孝敬公婆善待妯娌。她家婆婆硬朗,自己又不用履行宗妇的职责,口口声声就算只在老人家膝前娱亲,也是尽了当尽的孝道。至于家业,待二老仙游,自己自然会与驸马回公主府,家里不管留下什么,都是其他弟弟妹妹的,自己一文不要。加之寿宁与驸马的感情甚好,肚皮又争气,嫁过去第二年就顺利诞下麟儿。怀孕期间,寿宁公主还大度地提出为驸马纳妾,房大郎投桃报李,表示娶妻如此,绝不羡慕齐人之福,今生不考虑纳妾等事。一时间,众人交口称赞,都道这对夫妻最是有情有义、才德兼备,日后必能福寿双全云云。是以与诸公主郡主甚至京中闺秀相比,寿宁公主大得人心,朝内朝外都称赏不已。   裘太后却有些不赞同。自家女儿是皇帝的掌珠、皇后的心肝,自幼千娇百贵,娇生惯养,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秀美可爱,招了个驸马文质彬彬、谦谦君子——却不肯在公主府关起门来自由自在过自己的小日子,非要去婆家蹚浑水,博名声。在裘太后看来,真是吃饱了撑的!   自然,福宁也这么认为。   真是吃饱了撑的!丈夫风流倜傥不说,自己不仅生了儿子,前年还添了女儿,合成一个大大的好字。小两口自己过不行么?干嘛非要去婆家装相?!害得自家的公公婆婆老是一副看不起人的神情对自己!你是嫡出就已经占尽了风头,这种事情上还这么惺惺作态,一点不给别人留活路,真不愧是你亲娘的亲闺女,假正经!   寿宁公主刚笑着要答话,福宁便抢着笑道:“寿宁必是怕宫里外人太多,冲撞了小外甥罢?要我说,你就是太过小心!便是姓房,小外甥也是太后的亲外孙,总是放在他祖父祖母跟前,却不带进宫来!小孩子忘性大,当心将来都不亲太后了!”   邹皇后一听这话,就知道要坏,忙笑着打岔:“寿宁啊,外甥女满两周岁了吧?我还记得小外甥说妹妹嘴巴长得酷似外祖母,如今可能说整句话了?”   寿宁会意,也笑着答:“劳皇嫂惦记,可不满两周了么?不过那个还小,驸马又娇惯,现在还真是不肯多说话。反正她的手一指,要什么有什么!”   但裘太后是什么人?这种缓场压根敌不过她老人家的脾气,只见裘太后脸上笑容变淡,待寿宁一停,立即便出口赶人:“福宁,你快带着你女儿去看望你亲娘去罢,福王媳妇也去,一会儿就在那留饭,不必来辞我了!”   说着,松开了安宁的手,接着看向众人道:“我也闹得头疼,媳妇们都散了,公主们也各自去看望自家亲娘去。皇后替我送送。寿宁留下。”言罢,竟是直接歪倒在胡床上闭上了眼睛。   福王妃瞥一眼自家愚蠢的小姑子,面色冷冷,却不得不低头无声站了起来。福宁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这样被裘太后公然打脸,不禁羞得满脸通红,又见亲嫂子站起来避罪的样子,不觉便委屈地红了眼圈。   旁边众人安静下来。便邹皇后,也不好再多说话,只有低声应是。   安宁看看众人尴尬的脸色,乖巧地行了礼,细声细气地跟寿宁道别:“三姐姐多坐一会儿,太后可想你呢!”然后又对着太后说了一句:“咱们走了,太后去了冠,松快松快头就不疼了!安宁告退!”   裘太后脸上的线条便柔和了一些,闭着眼点点头。   安宁这一走,大家也不好意思再坐,便都站起来施礼告退。   寿宁站在原地,脸上竟然也是满满的尴尬,竟似在替裘太后抱歉!   邹皇后一一送了众人出去,回头看着寿宁的表情,心里正暗暗替裘太后叫屈,却被落后的长宁公主一把抓住了手:“皇后,本宫有事找你。”   邹皇后一愣,这才发现长宁公主的额角微微见汗。看着这个明显有了烦难的长公主,邹皇后心思一动,笑道:“大姐,今日宫里实在乱,我怕自己年轻,静不下心来听您说话。这么着,您今日别走了,就在交泰殿那边住一宿,明儿一早咱们好生聊,您看行么?”   长宁公主迟疑一下,咬了咬嘴唇:“好!明天一早我就去清宁宫找你!”   邹皇后笑着点头,回头嘱咐长宁公主的侍女:“好生伺候公主,若有什么事儿,只管去清宁宫,不必来太后这里,可记住了?”   长宁公主脸上便微微一松,笑着咬牙道:“放心,福宁那个蠢货惹了事,我可不来替她顶缸!”   邹皇后笑笑不语。二人做辞。   ☆、32.第32章 长宁   长宁公主本来想找的是裘太后。   她守着寡,一个人冷冷清清住在公主府,无聊。终于有个人肯向她示好,表示愿意娶她。但她却没法子嫁人。   长宁公主十六岁的时候,先帝一纸诏书,送她去和亲突厥。这一去就是二十年。直到明宗即位那年,突厥王也病逝死去,接任的却是先王的小弟弟,四十岁上下的年纪,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长宁公主不是大阏氏,就算生了儿子,此刻按照突厥的旧俗,兄终弟及,也应该嫁给下一任突厥王,继续做个不受宠的阏氏。明宗心疼长姐,也觉得这样做实在有辱大唐脸面,便赐了十个妙龄宫女给新王,换回了长宁公主。   自此,长宁公主独居公主府。看似逍遥,却像是守着一座最冷的坟。   如今终于有了一丝温暖的希望,但事关国体,又牵涉突厥,长宁不敢私自许嫁。这时候,最有资格说话的便是裘太后,长宁本来打算趁着上巳节裘太后高兴,悄悄地留下哭求一下,也许裘太后看在先帝的份上,能替她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谁知道长庆殿的椅子还没坐热,就被福宁这个蠢货惹得裘太后大发雷霆,撵了众人。   长宁转身看到了邹皇后。   大朝会上自己给了她没脸。但她却意外地得了太后的欢心。那她能不能帮自己?   长宁心里其实也没底。   早晨终于到了。   长宁不到卯时便起了身,草草喝了两口桂圆红枣茶,便直奔清宁宫。   邹皇后正在理事。见她来了,便令众人:“还有紧要的没有?没有就都下午再来。”六宫的宫人哪个不认得长宁公主,便忙都道是“小事”,散了出去。   邹皇后便笑着邀了长宁去了偏殿,又遣了服侍的众人,单单留了丹桂。方提醒长宁道:“大姐不用看,这是太后赐下的煎茶宫女,余姑姑的半个徒弟,最是擅茶的,您一定喜欢!”   长宁醒悟过来:这是邹皇后特意留了太后的眼线在这里,就是为了让自己能把话递到太后那里,至少少拐几道弯,不至于传差了话。长宁不由得心生感激,眼中便雾蒙蒙的,抽出帕子来轻轻按一按眼角,方开口道:“不怕皇后笑话,我这个当大姐的,眼皮子浅,嘴上又没把门的,常常被人当了枪使自己还不知道。如今有了烦难,反倒没人帮,只得转回头来打扰你,实在是羞于启齿。”   邹皇后便轻轻推了茶盏过去,低声劝解:“大姐别想前头的,只好好过好后头的日子才好!”   长宁便低下头掉泪,半晌方看了丹桂一眼,羞涩地问:“我能不能只跟你一个人说?”   竟然连太后也要避开么?   邹皇后一愣之下,忽然反应过来,这一是表达了对自己的绝对信任,二就是这恐怕是长宁公主的私事!   邹皇后忙令丹桂退下,笑向长宁道歉:“大姐,是我蠢钝了!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丹桂走到门口时,长宁方轻声道:“怎么会……其实我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是个良善的人,我现在,也就指望你了……”   丹桂回身关紧了门,亲自守在殿外,不让一个人进去。   入夜。   邹皇后着人请来了明宗。   “臣妾有两件事跟圣人商量。一是新人侍寝,圣人看什么时候开始比较好?”邹皇后并没有预备明宗今夜的住宿,所以开门见山。   明宗眯着眼看了她半晌,方才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也就是你会来问我一声愿不愿意让她们侍寝了。”   邹皇后有些意外。待得明宗这句话在心头转上一转,邹皇后不由得大惊,脱口问道:“难道还有人胆大包天逼着您临幸女人不成?!”   明宗脸色便阴沉下去,双手紧紧地握着拳,一言不发。竟是默认了邹皇后的说法!   邹皇后的脸色也难看起来,半天才咬着嘴唇道:“冬底春初,天气乍暖还寒。何况医道上明白言讲秋收冬藏,圣人身体康健要紧,不宜过度使费。何况今次入宫的新人们年龄尚小,承恩也不宜太过深重,反倒于龙嗣无益……什么的……臣妾这样说行么?”   明宗越听越放松,嘴角不由自主地翘出了一丝笑意,看向邹皇后的目光也就多了些暖意。   邹皇后见他情绪缓和,心中便松了一口气,自己也带了些笑模样:“贤妃坐胎尚不满三月,圣人也需多加抚慰……嗯,差不多了罢?”   明宗便笑着点点头,才又开口,声音柔和:“还有一件什么事?”   邹皇后神情便又肃然起来,挥手让一众服侍的人都退下,仅仅和明宗二人相对而坐,方才轻声道:“四郎,大姐想再嫁。”口吻轻柔无奈,又带着郑重严正的味道。   长宁是和亲的公主,她的再蘸,不仅是皇室的脸面问题,还有政治外交的因素在内。   因为在说家里人的事情,邹皇后下意识地喊了明宗的排行,而不是“圣人”。   奇妙的是,明宗自己也觉得理所应当。   大约是“四郎”而后,接着的不是“长宁公主”,而是“大姐”。   明宗凝重起眼神,沉声问:“她亲口告诉你的?”   邹皇后缓缓点头:“我瞧着应该是昨日本想求太后,不知怎么改了主意,在宫里熬了一宿,今天早晨亲口跟我说的。而且,话里话外,应该已经有了人选。”   明宗心中一跳,凝重的表情里带了三分警惕:“说了是什么人没有?”   邹皇后的表情更加严肃,甚至双手也捏了起来:“这就是臣妾一定要尽快请圣人查明的。大姐无论如何不肯说那人身份,甚至直言担心圣人会赏那人一壶酒。臣妾觉得此人不凡,必得确定他对大姐不是别有用心,才能谈及其他!”   明宗的脸上渐渐显出厉色,腮上更是被咬牙的动作勒出了一道沟痕:“若是……这些恶奴,欺朕不敢杀人耶?”   邹皇后看看明宗,心下了然催他播种的必是朝臣,这种当面的侮辱,又岂是雄心勃勃的明宗所能忍受的?加上竟然有人唆使长宁公主再蘸——这种事,一个处理不好,不仅皇帝会落个刻薄寡恩的坏名声,整个皇宫还会跟着被风言风语淹没——明宗已经处在暴走的边缘!   邹皇后便对明宗莫名地生出了些怜惜,柔声道:“四郎,不然,让阿娘去管这件事罢?对付女人的事情,阿娘和余姑姑的经验反倒多些……”   明宗听到这样柔情的声音,心中不由一阵异样的感觉,回头看向邹皇后。只见这个十七岁的小女子,微微地蹙着眉,担忧地看着自己。不是单纯的倾慕依恋,反而稍稍杂了些疼惜爱宠在里面,让人的整颗心酥麻麻地想醉……   明宗越来越亮的眼神惊醒了邹皇后。   邹皇后下意识地便红了脸,忙低下头去,嗫嚅道:“反正臣妾是管不来这件事的……”   明宗自己也回了神,忍不住面上微微做烧,干咳一声,便有些语无伦次:“管多了就管得来了。这刚到哪,安宁还没及笄,回头她的婚事不一样得你这个正经的皇嫂操持?大姐的事情——”明宗稳住了神,停了停,再摇摇头:“不能交给太后。她老人家眼里不揉沙子,若这事背后真有猫腻,她能立即调羽林卫满城抓人。还是我来吧,回头若有事,我让孙德福亲自来告诉你。”   邹皇后也连忙平复了情绪,又回复温和稳重的样子,微微叹气:“希望没事罢。大姐这么多年也够可怜了,如果没事,臣妾恳请圣人,就让大姐安安静静地嫁了吧!她苦了上半辈子,总要有个平安喜乐的下半生,才不枉在皇家生了一场!”   明宗深深看一眼邹皇后,嘴角微翘。   ☆、33.第33章 排寝   第二天邹皇后就令丹桂亲自走了一遭大长公主府,解释给长宁:“昨夜里就请了陛下去,结果因为前朝那帮人吃饱了撑的催陛下临幸新人,陛下很是烦躁。皇后看时机不对,就没有提。太后那边依着您的意思暂时没说。皇后劝您不要急,二十多年都等过来了,不急在这几天。这件事,必得一次说成,否则便适得其反了。”   长宁见邹皇后果然上了心,便放了心,高兴地赏了丹桂一只水头儿极好的翡翠镯子。   接着,邹皇后便下了一道谁都没想到的凤旨:寒日需安静养身,众妃嫔不必旬日来朝,每月初一十五问安即可。直接把下一次与众女见面的日子推到了十日后。   十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娴雅的女子念完一本诗集,够一个安适的女子绣好一篇佛经,也够一个大权在握的女子整理好所有的资料,准备好应对一切!   三月十五。清宁宫。   第二次众妃朝后。   邹皇后换了铭黄的常服,戴着赤金的花冠,斜插了一只小小的朱雀衔珠步摇,扫了眉,点了口脂,便端正地坐在凤榻上,温和地看着一众莺莺燕燕行了礼,直奔主题。   “除了本宫和三位妃子,余下的各位妹妹本宫按照大家的年龄排了侍寝的顺序。大家都看看吧。”邹皇后说着,示意花期。   新人们都是一脸的激动紧张,就连最镇定的崔婕妤和程才人,都忍不住互视了一眼,方各自低下头去。   花期便散了几张单子给众人,新人们三五一群地低头细看,有交好的便开始窃窃私语。   花期开始给众人讲解:“按祖制,圣人初一十五来清宁宫。如今贤妃有孕无法侍寝,贵妃娘娘和德妃娘娘定在初二、十六和初三、十七。余下的各位,按照年龄每人一次往下轮换。”   “按照年龄”四字一出,几道怪异的目光利刃般刷地刺向邹皇后。   邹皇后看大家似有话说,便又道:“大家必是看着单子上的日子不对。圣人前朝事忙,何况春日才至,春耕虽是当时,但也要顾及天子的圣体。本宫每月只排了十二日侍寝,一则是为了圣人的康健着想;二来,”想到那夜商议好的借口,顺溜地接下去,“各位妹妹年龄尚小,也要先把身子骨长全长好,才能顺当地为皇家开枝散叶,诞下健壮聪慧的皇子。”   赵贵妃掩袖一笑,接着邹皇后的话说:“三来,万一圣人和哪位妹妹如胶似漆了,咱们也得给人家留出来空儿不是?”邹皇后边笑着看她一眼,抿唇颔首。   崔婕妤看了赵贵妃一眼,再看向邹皇后,一股对二人的兴味油然而生。   而文婕妤本来就要挺身而出说话,被魏婕妤一把拉住,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看一眼贤妃。   贤妃在一边已经是一脸的不悦。   她自己有孕不能侍寝,靠过来的魏、文二人都是差一两个月才十五岁,前头足足多了崔、高、程、刘四个人!这四个人里,崔、程在面选时已经旗帜鲜明地站到了自己的对面,每次面对自己都是彬彬有礼的不屑。倒是高、刘两个才人——高才人!这小娘父亲的顶头上司不就是文婕妤她家阿父么?哼哼!邹皇后,咱们走着瞧好了!   想着想着,贤妃眼波一转,看到了怯怯地在一边脸红的凌美人。虽然还没有完全长开,但那腰身盈盈一握,实在是我见犹怜。尤其是现在娇媚的小脸红红的,更显得楚楚动人。   还好,凌美人最小,不然让她第一个见到圣人,谁也别想再分宠了!   不过,世事总是难料。   邹皇后接着一笑,又道:“另外,有个喜事要通知大家一下。咱们凌美人住的仙居殿,因那日上巳节恰好在她旁边,圣人歇午晌时便过去瞧了瞧,对凌美人的安排服侍很是满意。是以虽然凌美人仍在这份名单最尾,但实是妹妹们中承宠的第一人!”   众人嗡地一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凌美人身上。   凌美人的脸已经羞得如红布一般,只顾低着头绞手指,什么话都不敢说。   赵贵妃便歪着头打趣她:“真是个孩子!”   而先前早已经气得满脸通红的文婕妤此刻已是泫然欲滴!魏婕妤在旁边则冷冷地直盯着邹皇后,似在控诉她的不公。   邹皇后瞥了二人一眼,漫声道:“入宫时的位分已经看了各位家人的面子,侍寝若仍是如此,那岂不是明目张胆地告诉世人各位的娘家才是后宫的章程了?入了宫,第一个先是皇帝的侍妾,其他的都放一边。能否得宠,圣人想要宠你到什么地步,端看尔等各人对圣人是否一颗真心。本宫按照年龄排序,便是要你们忘了自己的娘家,好好地安守当今后宫这个本分,别动不动拿自家阿父说事儿,就算威胁得了姐妹们,难道还想威胁圣人不成?!”   话落到最后,已经带了金石之声。   满殿的婕妤才人便都默然了。   倒是路婕妤,跟着邹皇后的话一路思索,此刻颔首道:“皇后娘娘一片慈心。若是嫁了人还不当自己是丈夫的女人,那就是速祸之道了。后宫为天下女子榜样,若是后宫都无法三从四德,还指望天下女子们温柔娴淑么?婢妾进宫多年,倒是今日受教了!”   众人无法,除了三妃坐着端然不动,其他人都跟着路婕妤行了个福礼:“谨谢皇后娘娘教诲!”   文婕妤看着路婕妤,冷冷地哼了一声。方婕妤听到,便抿嘴笑着冲她挤了挤眼。文婕妤一愣,犹疑地回头询问一样看向魏婕妤。魏婕妤则皱了皱眉头,再看看方婕妤,冷冷地挪开了目光。文婕妤便不做声,垂下了眼帘。方婕妤自讨了个没趣,也翻个白眼,撇撇嘴。   程才人在侧面,将几个人的互动看在了眼里,不由得抿嘴一笑。   看着众人行礼,贤妃的不满已经攒到了爆发的边缘。   德妃在一边慢悠悠地品茶,看着贤妃铁青了脸色,便笑着火上浇油:“贤妃?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圣人不过是宠了新人,早晚的事儿,你怎么气成这样了?”   贤妃便一瞪眼:“你管我!”   德妃笑将起来,放下茶碗,抽手帕摁了摁嘴角,方慢条斯理地说:“皇后娘娘在上,贵妃姐姐和我,排序都在妹妹你前头,我便管管你,似乎也不算逾越吧?”   贤妃柳眉一竖,便要发作,德妃看似闲淡,话却接得严丝合缝:“不过皇后娘娘先前有训示,咱们都不想惊了你的胎,不跟你吵架。你这孕期金贵,傲上凌下的,连太后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一个小小的德妃,真还没那个闲心管你!”   贤妃冷笑一声,直直地看着邹皇后,大声控诉:“皇后,你还管不管她了?”   “当着这么多妹妹,你们俩不嫌丢人么?”邹皇后只训斥了一句,止了二人口舌,又懒得理她们俩的明争暗斗,迅速地转了话题道:“眼看着就是太后的寿辰了,本宫需得安排布置许多事,你们也该动动心思给太后殿下准备贺仪,本宫就不留你们闲话了。大家散了吧。”   太后寿辰!一记重锤敲出,看着大家都开始伤脑筋,邹皇后便顺理成章地遣了众人。   明宗正在写字,听说了排寝的顺序,便笑说:“倒也公允。年龄么,一不看出身,二不看样貌,谁也没得争。”不过,待听说第一个侍寝的应该是路婕妤时,便皱了皱眉头,手中笔一滑,水字的一捺便捺到了纸外。   裘太后却没心思听这些,余姑姑不过说了两三句,便不耐烦地一挥手:“难道她就没别的动作了?”   余姑姑知道太后问的是邹皇后对进宫人选有无其他安排的事情,叹口气,摇摇头,道:“看着似乎是专心准备您的寿辰去了。”   ☆、34.第34章 特诏   裘太后是三月二十七日的寿辰,不过十余日就到了。   宫里张灯结彩,簪红着绿,个个都是喜气洋洋的模样。   贤妃打听得邹皇后连百戏班子都叫进了宫,冷哼一声,便懒懒地倒回去床上,且问今年的青杏下来没有。   新提上来的贴身侍女唤做吉祥,低眉顺目地上来回话:“回娘娘的话,还没有。”接着又催正经事:“娘娘给太后的贺礼何时送过去?”   贤妃看看她,形容更懒,勾勾手指,叫吉祥走到自己身边,方轻声贴着她的耳边问:“你猜,事情完了,是我出手杀你全家,还是你主子出手杀你全家?”   吉祥顿时软倒在地,汗出如浆,面白如纸,浑身颤抖,半晌方才勉强爬起来半个身子,跪伏在地,颤声道:“求娘娘指点生路!”   贤妃看着她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能这般镇定,面上反而闪过一丝杀气,接着便又软绵绵地笑:“其实,大家殊途同归。本宫只是不习惯事事都摊给别人看,你懂的吧?”   吉祥咬咬嘴唇,磕头下去:“婢子只是来伺候娘娘起居,至于应该做什么,自然是听娘娘调遣。婢子只是个下人,只知道做事,至于为什么做、怎么做,婢子浅陋,那是主子们的事,不是婢子这等人能干预的!”   我听话,做事;你们上头的矛盾,烧到我这里也没用。   贤妃听明白了这潜台词,心知也只能到此了,满意地点点头,挥手再问一次:“今年的新杏可下来了?”   吉祥便又磕个头:“娘娘稍待,婢子去打听打听。”   贤妃便笑了出来,真是个识趣的人:“嗯,顺便问问,今儿皇后都陪了什么人去见太后的?”   吉祥便吐了口气,面上带了三分笑影:“是!”   邹皇后今天一天都陪在太后身边,把所有来贺寿的人都见了个遍。   包括交待各府带进来给太后瞧瞧的小娘。   比如裘府的两位嫡小姐,三位庶小姐,四位表小姐;比如各在京的前将军、后将军、云麾将军、归德将军、宣威将军、诸卫将军等家的出色小姐。   好一片姹紫嫣红!   长庆殿几乎措手不及。   裘太后和余姑姑互相交换过眼神,看着邹皇后时便都带上了三分奇异笑容。   这笑容几乎要让邹皇后的雍容华贵破功。即便如此,每每背转身,邹皇后仍旧时不时下意识抬手擦额上不存在的汗!   这两位太聪明了!大约从第一位小娘入殿贺寿时,裘太后就明白过来邹皇后想干嘛了!   丹桂几乎要缩到邹皇后的背后去,压低声音苦苦哀求:“娘娘,让婢子回清宁宫和花期换吧?她才是正经的掌事大宫女啊!”   邹皇后一万个不许:“难道花期比你更熟悉兴庆宫?”   裘太后则笑眯眯地看着一个个青春鲜艳的小姑娘在自己眼前来来去去,悄悄跟余姑姑打赌:“我赌她会从咱们家选一个,再从外头选一个!”   余姑姑也笑吟吟地跟着凑趣:“我觉得她没胆子动咱们家的人。”   裘太后的笑容便盛了一些,甚至有些幸灾乐祸:“有你的丹桂在,这事儿很难说!”   余姑姑笑容微微一僵,声音便有些咬牙切齿:“太后殿下,婢子其实就这么一个徒弟,您能放过她么?”   裘太后瞥了硬撑的邹皇后和战战兢兢的丹桂一眼,回过头去正正地看向余姑姑,轻声笑道:“她已经是邹田田的人了。所以,你要求的不是我,而是邹田田。”   余姑姑本来是在和裘太后玩笑,但裘太后忽然认了真,她也只好肃然起来。   “殿下,丹桂和皇后都会好好的。婢子坚信这一点。”   裘太后满意地扬起了嘴角,笑呵呵地指点着殿内聚在一起唧唧喳喳的小姑娘们,探头再看看邹皇后,眼中笑意更盛。   太后寿辰第三日,邹皇后谁也没商量,忽然传了一道凤旨下去:“……今有前将军沈迈之女沈氏戎、兰州刺史裘峙之女裘氏钏,****大方,举止有度,深得朕心,堪伴君侧,着封沈氏为昭容,封裘氏为昭仪,见旨入宫,不得有误。”几乎是用了抢的,趁着两家子接旨的妇人们没反应过来,传旨的中使领着侍卫七手八脚便将小娘子塞进花轿,立时便抬进了宫,连住处都一应备好了——沈昭容住了蓬莱殿,裘昭仪住了绫绮殿。   两个小娘倒是很开心,高高兴兴地上了轿、进了宫,甚至第一天夜里还能美美地睡了一大觉。可等人走了,两家子反应了过来,当家的男人便都怒气冲冲地进了宫,找明宗算账去了。   可惜,明宗事先也并不知情,见到闯殿的两个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还好,裘家这次来的是留守京城的老三裘峰,素来与明宗亲昵,此刻当着外人,便一甩袖子去了侧殿喝茶消气,让明宗先对付沈迈。   前将军沈迈去年下半年刚刚调回京城,虽然还领着前将军的职,却已经没有了军权。歇在家里如许多日子,早就闲得两膀发痒,恨不得天天上街找架打。因沈迈的嫡妻已经去世了三四年,他自己又在军前,没顾得上续弦,独生女儿沈戎便跟着大伯大伯母过日子。待沈迈回京,沈家大夫人便将沈戎送回来,令他们父女亲近亲近。   谁料,沈戎天天跟着沈迈往外跑,玩得心都野了,好容易养出来的三分淑女模样又都一扫而光。沈家大夫人一怒之下,喝令沈家大郎将沈迈结结实实地臭揍了一顿,转身便把沈戎又揪回了自己家。   邹皇后命各府小娘子都跟着进宫给太后贺寿。沈戎已经憋了好几天,听了这个消息如何忍得?七缠八缠便缠得沈家大夫人只好带她进了宫。却不想便是这一次进宫,平白地就惹下了邹皇后的这道旨意来!   沈迈怒气冲冲来,却又无法说得太明白,只问皇帝对自己女儿可有印象,又说自己是来谢恩的,旨意突然,自己不在家,女儿一个人贸然进宫,怕闯了祸都不知道!请皇帝放沈戎回家,待收拾停当再进宫不迟。   明宗明白了过来,这是邹皇后在拖军方下水!   便笑了:“将军,进了宫便是朕的人了,怎么还可能出宫?将军不过是担心令爱受委屈,皇后已经封了二品昭容,朕再赐她一面金牌,不令众人小觑她便是!将军可放心了?”   沈迈也清楚女儿不可能再出宫,然而倘若没有这场表态,怕是皇帝真的不闻不问。就自家女儿的性情,在后宫这种杀人不见血的地方,非死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不可!现在意外得到了金牌的承诺,沈迈不由得喜出望外,便真心地高呼了一声:“吾皇圣明!”   明宗哈哈大笑,连忙又趁热打铁,挥笔又是一道圣旨赐下:“着加封前将军沈迈为冠军大将军,暂领羽林卫!”   沈迈便一愣:“羽林卫不是煦王殿下在管么?”   明宗掷了笔,起身拉了沈迈去看京城的防卫图:“他呀,被媳妇聒噪地要跳楼了!前儿来找我请辞,说必须带媳妇出去玩两年,否则媳妇就要休了他回娘家了。我正头疼找不到人接他,将军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沈迈明白皇家的事情不能多打听,忙躬身领旨谢恩,踌躇了片刻,又轻声道:“煦王殿下管了多年,臣一上来就接手,怕多有烦扰……不如,让臣先给殿下打上一两年的下手,仍旧请煦王坐镇,臣来干活儿,您瞧怎么样?”   明宗想一想,点头道也好。   就这样哄走了沈迈,明宗擦擦额头的汗,满面笑容地让孙德福去请裘峰:“顺便传了酒菜来,我跟小舅舅喝两盅!”   等到孙德福真的传到了酒菜,刚要在门口通报时,就听见御书房里当啷啷碎瓷响,接着便是裘家老爷们标志性的大嗓门,压也压不低的怒吼:“你个小兔崽子就是这样报答舅舅的?!”   孙德福吓得一缩脖子,心道:我的天神!也就是裘家吧,外甥都当了皇帝了还敢这样说话!难怪当年裘淑妃掴人那一巴掌看起来那么爽心悦目!原来是家学渊源!   忙令众人都退远些。不然,不论碰着圣人还是裘家三郎,恐怕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35.第35章 “痛责”   当夜。   某府,书房。   幕僚面色凝重:“您为什么留了那个漏洞?”   主人不语。   幕僚有些发急:“老任和您的关系禁不得查,您不怕皇帝生疑?”   主人自嘲一笑:“皇帝?我会怕他?”   幕僚忍不住高声道:“他是皇帝!东家,您别忘了,他就算仍是个黄口小儿,就算大唐半壁仍旧握在太后手中,然太后是他亲母,他占着大义,名正言顺!东家,您可不能在这种大是大非上犯糊涂!”   主人有些愤怒:“你的意思,就因为我没有帮他把军方搅进他的后宫泥潭里,连带他娘,都有资格立场向我问罪了?”   幕僚气地拍桌子:“东家,他的后宫怎么成了泥潭的?您就不怕拔出萝卜带出泥?”   主人愣了片刻,方软下了声气:“那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过错……”   幕僚头疼,不耐烦地敲桌子:“东家,是您自己说必要保全那边的!”   主人又愣了很久很久,方叹气:“是,是我之过……”   幕僚看着瞬间颓然下去的主人,也于心不忍,半天才也叹了口气,立起身来,道:“属下去善后,东家还有什么吩咐?”   主人摇摇头,哀伤无尽:“我心思已乱,你看着办罢。万事不要急进。”   幕僚看着他,欲言,又止。   翌日,一切尘埃落定。邹皇后还没来得及见两位新嫔,便被宣到了长庆殿。   还没进门,裘太后暴怒的声音便在殿内炸响:“让皇后给我跪进来!”   余姑姑在一边不停地劝解,裘太后全然不听,气得拳头砸在红木凭几上,砰砰作响!   邹皇后深吸一口气,示意花期丹桂都等在殿外,一个人轻轻整理大红的朝服,当真进了殿门便即跪倒,膝行数步,拜伏在裘太后的胡床前,温声问安:“问太后殿下安。儿臣请罪。”   裘太后扬手一只茶碗摔在邹皇后身侧,脸上气得通红,眉毛都竖了起来:“邹田田,你吃了熊心豹胆,竟然连我裘家你都敢算计起来了!?”   邹皇后双手伏地,额头叩到手背上,温声道:“太后息怒。儿臣不敢。”   裘太后看着邹皇后一副稳稳当当的样子,心中怒火更盛,手一伸,几乎指到邹皇后的鼻子上:“你还有什么不敢的?!连皇帝都不商量,背着哀家,便把人抢进了宫!天下有没有你这样做儿媳妇的!?”   邹皇后直直地跪着,仍旧低着头,垂着眼帘,不吭声,由着裘太后发作。   裘太后喘口气,接着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道:“自然了,如今哀家老了,哀家的老父更加老了,你李唐一朝日新月异,用不着咱们这一家子老货,便不用尊重咱们,想怎么撮弄就怎么撮弄,哪里还用得着事先知会?万一咱们不服管,你们反而不好翻脸,所以干脆先下手为强,是也不是!?”   话越说越重,几乎要把皇帝和皇后的心里话说将出来。还好殿中除了余姑姑和太后皇后,别无他人。也许正是因为别无他人,裘太后的话说得肆无忌惮,字字诛心!   邹皇后连忙抢过话头:“太后,这事儿是儿媳一人的主意,圣人真的不知道!”   余姑姑忙着给裘太后顺气,此刻见太后还没顾得上说话,急急插了一句:“皇后,你当真是胆大包天了!到底是怎么想的,还不快跟太后说实话?”   邹皇后便顿了顿,抬头看向裘太后,平心静气缓缓开口:“儿臣只是觉得后宫是个小前朝,平衡很重要,没谁都不行。”   裘太后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但面上却依旧冷冷的:“什么意思?”   邹皇后又叩一个头,方才续道:“儿臣驽钝,刚拿到新晋宫御名单时,见着兵部侍郎和主事家的女儿都在其列,便以为后宫文臣武将言官都集齐了。虽说没有勋贵,但咱们大唐后宫一向甚少勋贵家女儿服侍,也就无妨了。谁知见到人时,一问才知,来的两个都是文职家的。”邹皇后又顿了一顿,才直直地看向裘太后:“娘娘,儿臣觉得这样不妥。”   裘太后还想挤兑她,便道:“哪里不妥?”   邹皇后也来了脾气,鼻翼稍稍翕张,说话便没了“委婉”二字:“圣人会不高兴,会疑心。”   余姑姑脸色一变,连忙喝道:“皇后慎言!”   裘太后的表情却缓和了下来,嘴角甚至微微一翘:“好胆!起来吧!”   邹皇后有些意外,却还是跪着,纹丝不动,低头道:“但儿臣没人商量,只好自作主张,先把事情做了。否则,一旦摊到面上来,大家都不好办。儿臣不孝,请太后责罚。”   对啊,一旦明宗心里真的埋下这根刺,是这满朝的武将能心安,还是裘府能心安?是裘老将军好办,还是裘太后好办?   裘太后鼻子里哼了一声,漫声道:“当真想要孝顺,又何必生疑?”   邹皇后听到这话,终于明白了过来,裘太后今日的怒火完全是冲着明宗去的,根本没自己什么事。   如此一来,便释然了。果然,自己所料不错,这是裘太后和明宗的较量,自己就是被当成沙包的。   既然如此,自己还怕个什么?大不了就是替明宗受过。这边受了,那边自然会补。那边补上,这边还会再补。反正不是真恼自己,要打要骂凭她去就是了。   既然没了惧怕,邹皇后的戏便做得更足了。   抬头看着裘太后,诚恳地说:“天家无小事,天家无私事。即便没有那一层,这宫中也不能少了那边的人啊!太后娘娘,儿臣是女人,女人必要为丈夫着想才能活得好。儿臣也希望与丈夫和睦,请太后成全儿臣这点私心!”说着,便又叩下头去。   裘太后从鼻子里又嗤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才让她起来:“行了,别装相了,你那点子小心思,满宫里有一个看不懂的吗?”   邹皇后便谢了裘太后,临站起来前打了个包票:“娘娘放心,儿臣必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不教表妹在宫里受半点委屈!”   裘太后便懒懒地往胡床上一靠,冷笑道:“就你?你自己先自求多福吧?哀家还没死,侄女还轮不到你管!”   余姑姑见邹皇后莫名,便轻声告诉他:“昨儿裘三郎君在圣人面前发了话,钏儿小姐在宫内若碰破层油皮,他打断圣人一条腿。”   ☆、36.第36章 参演   我的神天菩萨!这是臣子对皇帝说出的话?!   裘家真心太彪悍了……   想到往日听到的那些传闻,邹皇后不知不觉一身冷汗,低着头咬着唇一声不吱。   果然的,若让远在兰州的裘峙知道他的老来女、掌上珠、心头肉一般的娇滴滴的宝贝疙瘩被这样就弄进了宫,恐怕立刻拍马抬刀杀进宫来,先咔嚓了自己再谈下面的事情!   邹皇后越想越害怕,忍不住抬起头来,乞求的眼神飘了过去:“阿娘,求您救命……”   裘太后看她脸都白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却还是大吼道:“谁是你阿娘?给我滚!”   邹皇后眼角的泪花都要急出来了,裙子一提就要往裘太后跟前凑:“阿娘,就算投机取巧,儿媳也是为了一家子好,阿娘,您不能见死不救……”   裘太后满眼的笑意,拍着凭几喝命余姑姑:“你是死人嘛?把这个蠢货给我叉出去!”   邹皇后见余姑姑果然也笑着过来抓了自己的双肩便往外推,戏做得更真了,使劲挣扎:“阿娘,大舅舅会掐死我的!阿娘救命……”   裘太后在她身后便拍着凭几喊:“大哥果然回来了,恐怕连哀家都逃不掉,还妄想我给你讲情?做梦!我才不出这个头!你和你丈夫自去领死吧!”   余姑姑连推带搡把邹皇后扔出长庆殿,喝令一声:“关门!”便真的关上了大殿的门。   邹皇后便在外头使劲儿拍门:“阿娘!阿娘?”殿内无人答言。   邹皇后脸上也轻松起来,继续拍着大门,声儿却娇气起来:“阿娘,那儿媳就当您消气了啊!可不带赖皮找后账的啊?!”   余姑姑已经回到了裘太后身边,二人听了这一句,均是一噎。   余姑姑还没来得及往外转身,就听邹皇后在外面的声音便雀跃起来:“那儿媳走了啊?明儿一早再带表妹来看您!”然后便是急匆匆地下令:“采萝丹桂,快走快走!”   裘太后撑不住扑哧一声,哈哈大笑。   余姑姑也无奈地摇摇头,这两婆媳,到底是谁在演给谁看呢?!   待邹皇后快乐地回到清宁宫,发现明宗的车驾就停在大门口。邹皇后便皱了皱眉,怎么一丁点喘息之机都不给自己么?   连忙进了门,见明宗正一个人坐在大殿内生闷气,陪笑着上前施礼:“见过圣人!您几时来的?臣妾奉命去见太后,怠慢圣人了!”   明宗冷峻的眼神往邹皇后身边一扫,众人知机,忙都退下。   花期押后,甚至体贴地关上了殿门。   然后就听到里面忽啷一声脆响,显是明宗砸了个茶钟。花期吓了一跳,忙伸手拍拍胸口,回身瞧见孙德福在一边装呆,便凑上去笑道:“好公公,可知圣人今日在这里用午膳否?”   孙德福被这一问引得一愣,难道不该先问问昨儿御书房里发生什么事吗?   花期看着他奇异的眼神,讪讪的,低声嘀咕:“用午膳就是不生气,不用午膳就是有点生气,不搭理我就是气坏了……”   孙德福被这个逻辑推断逗乐了,忍不住便也凑过去低声道:“不能用午膳。贤妃那边叫唤说要吃酸杏,满世界找圣人哭呢!”   花期恍然,笑容灿烂到过分:“这样就好。”   明宗满面怒容,指着邹皇后的鼻子痛骂:“你真是长了本事了!竟然连问都不问我一声,这种旨意就敢下!还,还不得有误?你当是山大王抢亲呢?这让外头怎么说?朕好好的名声都让你败坏光了!”   邹皇后便低着头,一言不发。   在裘太后那里的遭遇已经完整地证明:这个事儿自己做得甚合皇帝的心思。现在只不过是皇帝恼羞,所以要发个脾气遮一遮心里的欢喜。   嗯,发吧!   等你发完了,我再陪你接着演!   明宗接着痛心疾首:“而且,你竟然还把主意打到了舅舅家里!你难道不知道吗?大舅舅嫡庶六个儿子,可就这么一个女儿,还是五十岁上才得的,自小就生的粉装玉琢,娇憨婉转,长大了更见俏丽可爱,大舅舅大舅母都视若掌上明珠。大舅舅常年驻守西北,就为了心疼钏表妹,怕风沙太大她受不了,特特送回京来,养在外祖母身边。这倒好,不过就是进宫给阿娘贺寿,让你瞧见了,竟然趁着家里长辈都不在的时候送旨意过去,还竟然就这样直接把人接进来了!你真是,胆子大得敢捅破天了!”   邹皇后听他叙述裘钏的来历,听得津津有味。原来是这样啊!难怪说从好些年前就开始惦记了!   明宗继续发飙,怒意却从声音中渐渐削弱:“如今小舅舅打上门来,昨儿要不是我见机快跪了一跪,今儿脸上必要青紫一片——阿娘那里我连去都还没敢去!”说着顿一顿,问:“阿娘现下如何?”   邹皇后忙回话:“太后殿下只是生气臣妾事先没有商量她,其他的倒没什么大事,圣人不必挂心。”   明宗便松了口气,看了邹皇后一眼,又忙板起脸来:“邹氏,你可知错?”   邹皇后忙低头叉手,柔声道:“妾知错。万望圣人保重龙体,莫与妾身一般见识。妾身以后绝不敢了。”   明宗脾气发得好没意思,但又不能一下子就过去,便继续板着脸不吭声。   邹皇后知道这是在等台阶,就低眉顺目地递了一个过去:“圣人明鉴。臣妾也是看着二位妹妹实在是好,加上家教都甚爽直,必不会斤斤计较于细枝末节。如今宫里的妹妹们倒都是千伶百俐的妙人儿,可是英姿飒飒的却寥寥。圣人好武,臣妾一窍不通,只想着您身边总要有一两个能说得上话的妹妹服侍才好。可采选已完,再要商量您和太后,以二位的心性,又循礼守制又俭省质朴,怕是绝不肯再劳师动众。是以臣妾干脆就先斩后奏了——这是臣妾的小心思,虽是为了圣人,但终归是犯了错,还请圣人重重罚我,以儆效尤。”   明宗越听越好笑,这么牵强的理由,真亏邹田田怎么掰出来的!十分怕自己忍不住破了笑功,明宗一拂袖子站起:“行了,既然知道错了,你自己反省吧!朕走了!”   邹皇后长出一口气,陪笑蹲身,高声道:“臣妾谢恩,送圣人!”   殿外会意,忙大开了门。明宗带着大队人马浩荡而去。   邹皇后就势倒在旁边的胡床上,有气无力地喊采萝:“快给我洗脸更衣,累死了……”   ☆、37.第37章 沈戎(上)   闲处光阴容易过,忽忽已近端午。   一个多月,明宗并不像外界猜测的那样尽阅春色,反而只是蜻蜓点水一般,仅仅召了三四个新人,就连最后入宫的两位二品嫔位,都不曾动得。   邹皇后很明白明宗心里还在别扭朝臣的虎视,更加确定了这位当今万岁皇帝陛下,非常骄傲,非常记仇,非常吃软不吃硬。   这就好办了啊!   邹皇后很高兴日子可以这样慢慢过,让自己慢慢地在皇帝面前展现自己的好,慢慢地研究怎么对付贵妃德妃贤妃,慢慢地琢磨怎么笼络内侍省、殿中省,慢慢地观察怎么渗入六局二十四司,慢慢地试探怎么与宫里新进来的这十一名心高气傲的大小姐相处。   不错,新进宫的十一新人,从昭仪到才人,个个都是心高气傲的主儿!   想到这里邹皇后就头疼。   她们怎么就不能像内侍省那样,一来一往,有来有往,让人情和交情慢慢地流动起来,那样多好啊!   这群小娘,现在就开始拉帮结派,打压异己,手段虽然稚嫩,可论起言语攀扯、涕泣笑骂,半点不输前朝的大臣们!   这不,前几日问安时,竟然不约而同挤兑邹皇后,直说进宫将近一月,倒是三夫人常常闲谈赏赐,皇后娘娘与她们年龄更近一些,却一分想要众人亲近的意思都没有。大家囿于规矩不敢打扰皇后是大家守规矩,可皇后娘娘真的一个都不召见大家,就是皇后娘娘过于清高了云云。话虽然没有说得这样直白,但就连崔婕妤等人都对邹皇后这样疏远众人颇有微词。   邹皇后被她们闹得头大不已。   谁又不傻?怎会甘心做独夫?自己如何不想拉拢些臂助?奈何自己这个皇后穷啊!   偌大的皇宫,看似是自己当家,然一切都是裘太后在紧紧盯着,自己就算已经开始管账目,但就像是个拿钥匙的丫头,做不了主啊!若是逢着节日,倒好,借机直接在账册上勾点,某物赏某人;可若是寻常日月,但凡自己想要拿些什么出来,天爷我佛,六局那些家伙,能当时便拿着册子巴巴去长庆殿请太后的旨……   说出来邹皇后只想捂着脸痛哭一场!   自家就是个穷人啊!   偏裘太后不知是不是裘钏事件的那口气还没完全出尽,眼看着她过这种日子,就是不肯松口,好像看着她这样窘迫,自己就能开心得多吃半碗饭似的。   邹皇后便悄悄抱怨给采萝:“我都穷得要赏旧衣服给她们了!”   采萝也发愁,两道黑黑的眉毛漂亮地皱到一起:“谁说不是呢!咱们还得过日子呢,总不成说都给了她们,咱们自己喝西北风吧?”   邹皇后瞎琢磨着,拿笔在纸上乱写。   正在这时,横翠在殿外高声通传:“沈昭容请见!”   邹皇后一愣,她怎么来了?   采萝忙悄悄在邹皇后耳边道:“大夫人前日的话!”   邹皇后会意过来。   邹家大夫人万氏曾经带话给邹皇后,让她看顾沈家,是以邹皇后后来特意选了沈戎入宫。不过为了避嫌,沈戎入宫后仅仅和裘钏一起与邹皇后在太后那里见过一回,之后就没再来往。   前日万氏绕了个弯,让人递了条消息进来:新晋冠军大将军沈迈已经顺利就任羽林卫副总管。这么大的恩典,沈家千应该万应该来给邹皇后道个谢。所以,沈戎走这一趟,顺理成章。   然,沈昭容其实并不为这个来。   沈戎的家曾经非常简单:阿爷、阿娘、自己。   后来忽然有一天,阿娘病倒,不到半年就去世。然后自己就跟着阿爷去了军前,又不到一年,就去了大伯家。大伯家很多很多人,大伯母不仅要管堂兄堂弟堂姐堂妹,还要管两个姨娘两个通房。天天乱七八糟的。   沈戎觉得很烦很烦。   后来阿爷回来了,自己又回到家。   但家里没有了阿娘,一切都不一样了。就算自己天天跟着阿爷到处去疯跑去玩闹,晚上入睡时,也一样会觉得房间越来越冷,被子越来越寒。   大伯母后来再接了自己去家里,就叹口气,抱着沈戎掉泪:“可怜的孩子,苦日子在后头呢!”   大伯和阿爷大吵了一架。大伯甚至痛打了阿爷一顿。可阿爷还是不同意。   不同意自己进宫。   沈戎知道自己要进宫时,很平静。   甚至很高兴。   自己走了,阿爷就能过正常的日子了吧?续弦,哪怕是纳妾呢!不然,阿爷无论如何也不肯让家里多一个女人对着自己指手划脚。阿爷说,他只是戎戎一个人的阿爷,只是戎戎阿娘一个人的丈夫。   但是阿爷多年轻啊,还不到四十岁!阿爷打仗打多了,身上新伤叠旧伤。一到了刮风下雨,浑身酸痛,难熬得日日烂醉。可身边一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而且,自己是个女娃。   女娃没什么不好。但女娃没有兄弟就不好了。   沈迈这一支,如果再这样执拗下去,就要绝嗣了。   沈戎就这样默许了大伯和大伯母让自己入宫的决定。   邹皇后的凤旨趁着沈迈不在家的时候来宣,而自己“恰好”一个人在家中“绣花”。所以,自己正好接到了旨意,正好可以马上入宫。没有人拦着。因为大家都“不在”。   沈戎给沈迈留了封信,信里豪言壮语:阿爷,你赶紧续弦!否则,你等你女儿给你赐婚好了!   沈迈后来偷偷着人带了两个字的回话给她:放屁!   但是,沈戎在邹皇后身边看到了采萝。   美丽的采萝,开朗的采萝,爽快的采萝,一笑就会双目弯弯,一怒就会显得眉眼似刀,一嗔就会瘪起樱唇,一喜就会笑逐颜开。采萝的美好,在一众争奇斗艳中毫不显眼。可以说,大家都只记得,邹皇后身边有个炮仗似的贴心侍女,一刻都不愿意离开。   但沈戎看到采萝时,如五雷轰顶,如晴天霹雳。   当时沈戎只觉得眼冒金星,然后是眼前一黑,接着就头晕目眩,最后险些失声痛哭。就在裘太后面前,新晋昭容沈戎沈氏,失仪了。   还好,邹皇后为她遮掩:“野惯了,换个身份见您,就傻成了这样。”   还好,裘太后看着一样呆呆不知道怎么称呼自己的裘钏,只是呵呵地笑,并没有责备。还一手携了一个拉到怀里,点着脑门笑话二人:“傻样!武将家出来的小娘要都这德行,哀家还真不该就这样放你们入宫!”又责备邹皇后:“都怪你!心内一点成算都没有,忽剌巴地便把人弄进来,弄进来又不好好管!白放着让她们现眼!还不赶紧的,一人给派个教导姑姑,教教宫里的规矩——不然以后等着吃大亏罢!”   还好,自己很快反应过来,马上换了脸红耳赤的羞愧模样。   大伯母教了沈戎两年,好歹教会了她掩藏情绪。   接着,沈戎就如同在火上煎一般,熬了一个月。   终于,阿爷的事情顺利落定。跟着进宫的贴身侍女流光悄悄说了一句:“可以去见皇后了!”沈戎拔腿便往清宁宫跑!   ☆、38.第38章 沈戎(中)   沈戎闯进来时,邹皇后手里还拿着笔在纸上比划。   沈戎平复了一下呼吸,利落地躬身叉手:“嫔妾冒撞了!问皇后娘娘安!”   邹皇后拿着笔,有点呆滞。   怎么,这就是大夫人推荐给自己的人选么?率直不假,可也不能真的不顾礼节啊?这是,这是怎么一回事?   采萝也被沈戎吓了一跳,怎么横翠刚通传,邹皇后还没发话,这主儿就自己跑进来了?看一眼邹皇后,给沈昭容见过礼,便要避开去倒茶。   沈戎拦不及采萝的福礼,闪身避开,但见她要走,又忙拦住采萝:“采萝姑姑不必忙,嫔妾不敢喝您倒的茶!”   邹皇后看着沈戎望向采萝的眼神,再联想起那日初见,似乎也是因为看到了采萝,这沈家小娘当场便呆愣住,还险些落泪——心下也觉得怪异,便笑着问道:“她一个下人,怎么给身为九嫔的昭容娘娘倒茶,昭容还不敢喝?”   沈戎直身道:“采萝姑姑是皇后娘娘身边第一个得用的人,嫔妾怎么敢放肆?何况,采萝姑姑,长得和,和我姨母一模一样,嫔妾心里不安,实在不敢劳动!求皇后娘娘宽容嫔妾这点小心思,让采萝姑姑陪着说话就是,万万不要服侍嫔妾,嫔妾怕折了寿!”说着,眼中便起了雾气,自己抬袖便去擦。   说是姨母,但聪明人谁听不出来——   沈戎这是在说:采萝和她家过世的亲娘,长得一模一样。   邹皇后大惊,心里便忍不住有些慌。忙扔下笔,过来拉着沈戎一同坐在了胡床上,一边给她擦泪,一边勉强笑着,柔声道:“怎么不早说?本宫只知道你母亲去得早,怕是看见采萝想起姨母,又联想到亲娘了吧?快别伤心,都怪本宫失察。你以后只管来,若想多见采萝,本宫就次次令她陪你玩;若是怕勾起心思,本宫就让她避着些,你来就让她回房。可好?”   沈戎谢了邹皇后,一边止了泪,一边勉强笑答:“大伯母让我只管跟您说话,我竟然怕您烦我,真是错得离谱。娘娘不用刻意让采萝姑姑出现或避开我。只是若是有大场面时,您让她少出去。怕是有不少人认得我,我姨母的样子。我怕,他们会乱做文章。”   他们?他们是谁?为什么要做文章?沈家在怕什么?为什么一个采萝就能让沈家提起这样的警惕来?   邹皇后想起前世,心里不由咯噔一声!   难道前世花期被赐的将军,竟是沈迈?   沈迈今年刚三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刚刚升了冠军大将军,掌了羽林卫。这代表着皇帝的绝对信任。家里人口又简单到如今只剩了孑身一人,倒是个上佳的人选。   可前世嫁去将军府的,是花期!   怎么与沈将军嫡妻相似的人,是采萝,不是花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且不提。   如果皇帝听说了,绝不会放过采萝!要么,去给沈将军做妾,成为皇帝笼络臣子的棋子;要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论是病逝、意外,只要没可能让人拿来挑拨君臣关系,管你怎么死?   但采萝何辜?!   要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邹皇后心里更加乱了起来,面上便怔住了。   采萝早听得双耳发热,但邹皇后又走了神,却需要提醒。   尤其是沈戎已经拭净了泪水,正好奇地盯着邹皇后看。   采萝只得红着脸轻轻地上前拽拽邹皇后的袖子。   邹皇后惊觉,再看沈戎,正微微带着些探究的目光看向自己,忙勉强扯了个笑容:“你想得十分周全。本宫竟乱了手脚了。”   这解释合情合理,沈戎便跟着点点头表示理解。   邹皇后稳了稳心神,决定不让话题这样严肃险恶下去。脸上的笑容便真了三分,扯开话头,关心起沈戎的起居来:“住得可还惯?吃得合口么?听说你家大伯母是江南人,你在她家住了这么久,怕是也爱那边的吃法?”   沈戎看着采萝并没有走开,便笑意盈盈地先拉了采萝的手,把她拽到身边,压根无视采萝僵硬的身子、羞惭的表情,抱住她的胳膊,还淘气地在她臂上蹭了蹭,一脸小猫一样的满足相。然后才回过头来答邹皇后的话,神情间便带了三分天真烂漫:“这些我都没关系的!大伯母说我的嘴最刁了,不分南北,好吃的才爱,其他的都是饱肚而已。蓬莱殿的厨子倒是很勤快,三五日没有重样的菜,我吃着还行!”   邹皇后看着她这样粘采萝,手指便有些发僵。但听她这样傻乎乎的答话,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伸手点点她的额角:“傻丫头,那是看在你阿父管了羽林卫的份儿上!可不能到处去说啊!”   沈戎皱皱小鼻子,伸手摩挲着额头,嘿嘿一笑:“大伯母说过的,在宫里,只在您跟前可以放开说话,平常都让我装哑巴不吭声。”   邹皇后眉梢一动,对沈家大夫人的心计印象又深了三分,笑意便跟着也深了三分:“你家大伯母果然疼你了。不过,让你入宫便是冲着你这率真的性子的。若你忽然都藏了起来,圣人问起来,想好怎么说了么?”   沈戎便吐吐舌头:“大伯母也教了,就告诉圣人说:满宫里就敢跟皇后娘娘尽情说话也不怕罚,别人面前怕给阿爷惹祸,所以不敢吭声。”   邹皇后忍不住呵呵笑着摇头,半晌方道:“这样是不对的。”   ☆、39.第39章 沈戎(下)   沈戎便一滞,慢慢地松开了采萝。   采萝忙低下头退到一边,脸上竟然微微有些失落。   邹皇后这厢接着替沈戎问:“妹妹一定会想:怎么不对?这样不是最好么?既说了皇后的好话,又维护了阿爷的体面,还表现了自己的率直?”   沈戎“呃”了一声,脸上带了三分被戳穿的尴尬。   邹皇后淡了笑意,微微肃穆,缓缓解释:“妹妹进了宫,领了昭容的宝册,当了皇帝的九嫔,就一辈子都是大唐后宫的一份子了。本宫能护得住一时,护不了一世;能护得住清宁宫蓬莱殿,却护不住太极殿兴庆宫。”   邹皇后说着,忍不住偏头看了看西边,缓缓地说:“恐怕也护不住承欢殿。”   说完,再看向有些愣神的沈戎,微微一笑。   “而且,妹妹也大可不必这样委屈自己。除了本宫和三妃,你上头仅有一位裘昭仪,你尽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后宫生存凭的是皇帝的青目,你假了,圣人不会喜欢;只有真正的你,才是圣人会喜欢的样子。”   说着,邹皇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关于这一点,你一定要相信我。”   沈戎露出思索的神情,缓缓跟着点了点头。   邹皇后又和缓地笑着续道:“裘昭仪是太后的侄女,是圣人的表妹。她有她的身份,自然会有她的骄傲。可你并不输她。你的父亲是当朝的冠军大将军,除了裘老将军和远在天边的镇军大将军,你父亲是大唐武将第一衔了。你明白么?”   沈戎这才反应过来自家阿爷到底是什么情况!   冠军大将军啊!正三品啊!这可是皇帝最倚重的人的标志啊!   原来自己只是个借口,阿爷才是皇帝的目的!   沈戎忍不住便皱起了眉,双手抬起摁住了额角,一副发现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的模样。   “娘娘,慢点慢点,您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邹皇后便笑得真心地和蔼了:“沈妹妹,我是想告诉你,其实这个宫里,你是可以横着走的。”   邹皇后扔了一句话出来,却并不解释,反而若无其事地起身,留下沈昭容在原地愣神,自己则从容地走到桌子跟前,再次提起笔,想要写点什么。采萝已经恢复了正常面色,此刻也跟过去伺候。   沈戎几息之后,下意识地一起过去,看着邹皇后拿开的那张纸上写了一句话:端午节礼赏什么好?于是下意识地指指那张纸:“娘娘的字外圆内方,筋骨坚忍,既郑重又端庄,若题在书册上,则可当传世之物了。嫔妾看着极好,若要赏,不妨赏幅字给嫔妾吧?”   邹皇后和采萝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彼此眼中越来越亮的光!   好主意呵!   既不花钱,又不惹事,果然好礼品!   邹皇后便笑盈盈地看着仍有些恍惚的沈戎赞道:“妹妹好思谋!果然,不愧是沈家的女儿,不藏的时候如斯聪敏!”   沈戎这才惊觉,自己是在给邹皇后出主意!面上便露出一丝悔意,片刻又恢复正常,笑道:“嫔妾乱说话,娘娘万万不可当真!端午大节,宫中赏赐皆有定例,娘娘便要赏字,也不当在这个时候驳了往日常惯。六局措手不及,必致含怨,那就不好了!”   邹皇后越听越讶异,不由得再次放下笔,上下打量沈戎,面上惊喜交加。   这才是大伯母要自己照看这孩子的真实用意吧?沈家大夫人好本领!两三年教出这么样一个千伶百俐的人儿来!若是大方施展开来,只怕还有更多让人刮目的才能吧?!   邹皇后忍不住直言问道:“沈昭容可愿帮本宫管理宫务?”   沈戎被惊到,到底还是慌乱了起来:“啊,我,我?!”   邹皇后便大笑着拍手:“不错!便是你!本宫真是好命,歪打正着,捡到宝了!”   沈戎回蓬莱殿的时候颇有些心烦。   甚至没有注意到道边行礼的文婕妤,直直地撞到了她面前才被她的惊呼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一声断喝:“你做什么?”   文婕妤满心不乐意地给一个没参加过采选的“粗野”女子行礼已经够委屈了,被沈昭容这么一喝,顿时便哭起来:“婢妾给昭容娘娘行礼,还能做什么?娘娘这么问,是想问婢妾的罪不成?”   沈昭容终于反应过来,看她一副做作的样子,面上便不耐烦,忽然想起邹皇后说的那个“横着走”的话,忍不住便冷哼一声:“连皇后娘娘都是干听着你顶撞不怪罪,难道我一个小小的昭容,还有个天做胆陷害你不成?我没看见你,所以才吓一跳,你自己不躲远点,怪得谁来?流光,我们走,回去问问教导姑姑,是不是低阶世妇行礼,上位九嫔必须还礼,不然是不是也算触犯宫规?”说着,神态中自自然然地恢复了在家时的虎虎生威,竟然看也不看傻掉的文婕妤,带着贴身的侍女,扬长而去。   文婕妤被晾在了当场,不由得羞怒交加,放声大哭起来:“我堂堂兵部侍郎的千金小姐,难道被这样无视辱骂,还不能还嘴了!?这是什么规矩?!”一边带进宫的丫鬟都是自幼服侍的,文婕妤的脾气自是一清二楚,此刻更是一个也不敢上前。   清宁宫里,有人送回来沈昭容路遇文婕妤的信儿来,邹皇后听完,微微一笑便作罢了。转回头接着问采萝:“你觉得沈将军如何?”   采萝的脸几乎要红成火,一向噼里啪啦的爽朗直率也变得声如细蚊:“娘娘只说沈昭容,怎么扯到婢子身上了?沈将军待发妻情深意重,婢子不过区区一个女官,说到底不过是个下人,难道还配得上当朝的冠军大将军不成……”   采萝的声音越来越小,头深深地埋下去。   邹皇后已经看不到她的脸,但却能听出她话里的羞意和怅然。   采萝对沈将军已有好感,若真说声让她嫁,侧室自然没可能,但就算是妾、通房,只怕都是千肯万肯的……   可是,花期……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自己的重生改变了什么事情?还是前世还发生过更多自己并不知道的事?   虽然意外解决了端午赏赐的问题,但随之而来的担心让邹皇后更加头疼起来。   ☆、40.第40章 分香   贤妃很喜欢现在的格局,除了新进宫的两个嫔。   德妃也觉得很好,多了很多可以扇阴风点鬼火的机会,她十分开心。   唯有贵妃。   邹皇后最后发的特诏,挑的人选,发旨的日子,无一不是在贵妃面上打得噼啪作响。   后宫即是小前朝,这是无人不知的真理。   贵妃奉旨主理采选,六宫事务都不在手中分神,又有礼部尚书的亲父出主意,竟然在名单中落下了大唐军方!   竟然还要邹皇后病愈后特意亲自面挑,人选又既照顾了太后娘家,又平衡了军队中的新旧势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经此一事,贵妃的能力评价顿时比皇后低了不止一筹。   况以皇后特意命“见旨进宫,不得有误”,虽然明面上将自己放到了一个跋扈无理的位置上,然皇帝和太后都不便明言支持的情况下,皇后此举,最是有担当有气魄,说不得皇帝太后都要心存感激。这又是一个明白的加分项!   自己真的成了贤妃当日口中的那个“为他人做嫁”的傻子了!   贵妃真心郁闷。哪怕是接到了家里的安慰,哪怕是清溪不停地传达着安抚,都改变不了贵妃的怨气。   不过这个怨气,很快就有了发泄的机会。   邹皇后到底还是按照沈昭容的建议,照旧例令六局呈上内外命妇的端阳节礼单子,自己添减后即行照单赏赐。再过两日便是端午,各种事情忙得邹皇后团团转,最怕的就是平白多出来一两件,满盘计划便被完全打乱。   众后宫佳丽,就是专门做这一两件事的。   端午节礼头一天刚赏下,第二天,众人便似约好一般,浩浩荡荡来了一队,直言请见皇后,有事求教。   邹皇后正在窗下理妆,听了横翠的通传,便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方微微笑道:“来打仗了。花期采萝留下,丹桂跟我来。”   来的人不多不少,德妃贤妃没来,贵妃来了。带着方魏崔文四个婕妤,并高刘邵三位才人。   邹皇后在偏殿里坐好,笑问道:“后儿才是端午正日子,怎么今儿约好了跑来闹我?”一句话扔过去先给几个人定了个“捣蛋”的调子。   贵妃便笑着也顺口往下说:“可是呢!小孩子家家的,淘气起来一个个的都没眼色的很,嫔妾也是被她们缠得没法子,只好带着来见娘娘,请娘娘给分解分解!”   说着不待邹皇后接话就转过去向着方、魏二人道:“你们俩是位分最高的了,你们先说!”   方婕妤便委委曲曲地抬头抹眼,情绪还没酝酿完全,就被魏婕妤抢了开口道:“皇后娘娘偏心,为什么同一位分的姐妹们,香料还要分个三六九等?”   邹皇后便笑眯眯地看着魏婕妤道:“哦?来问我的罪的?”   一顶“不敬”的大帽子兜头扣下。   魏婕妤便站了起来,也笑眯眯地,甚至还挑了挑眉:“娘娘又吓唬我!婢妾是请教娘娘一碗水为什么就是端不平!”   邹皇后依旧笑眯眯:“那本宫要是不肯教你呢?”   魏婕妤的脸色便有些发僵。   邹皇后别转过头不再看她,对着赵贵妃语重心长起来,那模样颇有赵贵妃往日的神采:“贵妃是署理了潜邸事务多年的,又是采选的主理,肯定对本宫的心思一清二楚——六局呈上来的单子,还是照着往年的,本宫又没有大改,如何贵妃便对着这些小妹妹解释不通了呢?贵妃不要使性子,本宫只是瞧着沈、裘两家的小娘实在是好,圣人也觉得入眼得很,所以才特诏入宫,并没有要挑你错处的意思,你可千千万万不要误会本宫才好!”   张口便把贵妃的心思扒了个干净!   赵贵妃的脸色顿时晦暗不明,微翘的嘴角保持不住弧度,慢慢落了下来,眼帘也垂下去,双手握在交椅扶手上,指节微微发白。   文婕妤在一边早已不耐烦,看赵贵妃不再开口,便冷笑一声:“皇后娘娘言语如刀啊!只一句话,便想逼得贵妃娘娘自承祸水东引么?”   邹皇后呵呵地笑将起来:“文氏,你心里自认祸水不妨,只是拉上了这几位姐妹,不怕她们暗地里怪你多话么?”   只这片刻,赵贵妃已经恢复了端庄,抬起头来,仍旧带着温和笑意:“娘娘莫费力与她们这些孩子斗口了,快教给她们缘由,打发她们去罢!大节下,多少事情要忙呢,何苦跟她们歪缠,没得让外头人说您刻薄!”   “刻薄”二字一出口,殿中有一个算一个,都听得眉梢一动!尤其是魏婕妤和文婕妤,几乎要笑出声来!   只这一句,便痛痛快快扳回一城!   邹皇后也不禁暗暗喝彩,这个赵贵妃,必要十分按捺不住,才会胆大犀利起来。且其言辞,着实不输德妃,加之音声静谧、体态安宁,实实在在能让人怒上加怒!   邹皇后便笑着点点头:“贵妃言之有理!”   言之有理。   四个字噎得一众人等直咽口水。   赵贵妃却稳坐如山。   交道打了三年,现在才领教到心性逐渐成熟起来的邹皇后到底有多么难对付!   邹皇后特意又看了一眼后背挺直的赵贵妃,方转头向着众人笑道:“原来是为端午节礼的香料来的?”   众人见识了皇后和贵妃交锋的两个回合,方稍稍安静了些,此刻齐齐点头,应:“是。”   然众女的表情却各各不一。   方婕妤稍见瑟缩,魏婕妤面无表情,文婕妤依旧轻蔑,高才人邵才人一直低着头,邹皇后压根看不到她们俩的脸。   崔婕妤则是一脸的无奈,死死地拉着一脸兴奋的刘才人不让她先开口。   邹皇后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再笑一笑,回头令丹桂:“念给她们听。”   丹桂冷冷地瞥一眼众女,方拿了手中的簿籍展开,念道:“司药司、司宝司合奏:今内命妇端午节礼共得香料如下:蔷薇水三瓶,龙涎四两,龙脑三两,沉香二两,熏陆一两,白檀六两,安息香一斤。分配如下:太后,白檀四两,皇后、贵妃、德妃,蔷薇水各一瓶,昭仪昭容,龙涎各二两,魏崔文三位婕妤,龙脑各一两,方路二位婕妤,沉香各一两,凌美人,熏陆一两,程才人,白檀一两,余者四位才人,安息香各二两。余二两安息香交回入库。”   邹皇后待丹桂念完,稍过一刻,让众人消化,接着又道:“白檀本来都是给太后预备的,但太后特意知会本宫,说程才人也笃信佛尊,礼佛需用檀香,是以分了一两白檀给程才人。安息香就余下了一人份,本宫照例交回。”再顿一顿,接着问道:“大家都听清楚了。可还有要责问本宫偏心的?”   ☆、41.第41章 偏心   是啊。俗话说的好:可头做帽子。   六局早计划好了,可可的送来这么多东西,那就只能照这么多东西分。五位婕妤,是能分龙涎能分得均,还是分别的能分得均?安息香倒是可以,问题是东西的档次在那里,总不能让才人们分四大名香的龙脑沉香,婕妤们反倒取回凑数的安息香吧?!   文婕妤便撇嘴:“皇后娘娘,为何蔷薇水没有分给贤妃娘娘,反而您自己留下了?”   邹皇后看着她摇摇头,叹口气,笑道:“傻丫头,贤妃怀着身孕,别说抹身净屋的香料,就是送过去熏衣裳的香草,尚药局都能掀翻了本宫的清宁宫!”   文婕妤语塞,然偷眼看看魏婕妤,再斜一眼正襟危坐恍若事不关己的崔婕妤,忍不住还是嘟囔道:“可德妃娘娘和贵妃娘娘的蔷薇水都赏了人……”   邹皇后一听,哦,其中还有德妃的事儿?便转头看赵贵妃:“怎么中间又有你们姐妹俩了?”   赵贵妃恨铁不成钢样瞪一眼文婕妤,笑向邹皇后道:“娘娘莫怪,文婕妤这是眼馋了!德妃妹妹拿到蔷薇水,便说自己都什么年纪了还用这精贵东西,转手便送了魏婕妤。嫔妾恰好奉旨去看凌美人,圣人便笑问嫔妾端午赏凌美人些什么,嫔妾明白这是替人要东西呢,就干脆把自己那瓶子水给了她了。文婕妤早先只知道方路二位得了沉香,倒没说什么,结果一听说凌美人得了蔷薇水,便跑来嫔妾这里磨叽。照嫔妾看哪,她这是端端正正地惦记上这瓶子水了!”   邹皇后听赵贵妃说得这般明白,就笑眯眯地回她:“敢情,圣人替凌妹妹要了贵妃的蔷薇水,贵妃不甘心了,打算替文婕妤要本宫的这瓶子水?那本宫就问问贵妃,崔妹妹又该去哪儿再讨一瓶子水来?”   话说得这般直白明白,赵贵妃面上便挂不住,捂着嘴笑:“娘娘真会说笑!明明那样大方宽和的人,偏要说这样小家子气的话来取乐!娘娘现发个手令,着六局再拿一瓶子水来好了!”   邹皇后笑意更盛,双目如电,直直刺向赵贵妃,口中说话更加诛心:“显见得贵妃比本宫还清楚大唐后宫的家底,原来六局有那么多蔷薇水随时等着咱们伸手呢!何不连上太后与诸位外命妇一起,一人给瓶子水擦擦?!”   赵贵妃终于撑不下去,低下了头。   邹皇后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看向众人,声音转冷:“贤妃虽然有孕期间不能用香料,然本宫心里必要留着她那一份。本宫向来公平,待三夫人一视同仁。虽另外二位夫人都不当这蔷薇水有什么稀罕,然就本宫所知,六局账上仅此三瓶。圣人令今年发下,是体恤大家前些日子辛苦,大家必得领情才是。以后再想有,便再等猴年马月番邦进贡吧!”   众人听了,面上震惊,均是沉默下去。   崔婕妤见场面实在难看,便笑着站起来解围:“终是我们见得世面少,今儿算长了知识了。皇后娘娘大人大量,莫要与我们一般见识。还连累得贵妃娘娘跑这一趟,婢妾等当赔罪才是!”   方婕妤高才人邵才人刘才人忙也站起来,与崔婕妤一起,给邹皇后和赵贵妃行了个福礼。魏、文二人不情不愿地便也跟着行礼。   方婕妤见邹皇后和赵贵妃面上有了三分笑影,忙也凑趣:“可是呢,婢妾家经商若许多年,也不曾听说有蔷薇水卖!如今皇后娘娘解惑,才知道原来是番邦进贡来的,怪道呢!魏婕妤既然得了一瓶,回头还请让我也闻个味儿,瞧瞧到底稀罕在哪里!”   魏婕妤眼角一跳,显然很不乐意答话,然在众人面前又不好太小气,便哼了一声,转头又向邹皇后道:“谢娘娘指点,婢妾等豁然开朗。只是端午大节,婢妾与凌美人已经沾了德妃娘娘与贵妃娘娘的光,不如皇后娘娘额外也赏给其他人些什么,让大家都沾沾上殿娘娘的福气?”   这话说得,就比文婕妤中听得多。连方婕妤听了,都眼巴巴地看向皇后。   ——谁不知道邹皇后的嫁妆私藏,少是少,但件件都是精品!看上回赏给德妃娘娘的那个项圈,八宝璎珞熠熠生辉,世上罕见!别说司珍司宝了,就算在太后的宫里翻上一翻,也算是上品了!今日若能从邹皇后这里刮走些东西,不仅能让她肉疼半天,自己也算捞着了实惠!   邹皇后一看方婕妤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由得腮上似笑非笑起来。   哼哼,照着沈昭容的好主意,我早给你们预备下了!想敲我的竹杠,门儿都没有!   邹皇后便笑眯眯地看向赵贵妃:“本宫这会儿才算明白了贵妃的无奈!果然这几位妹妹都难缠得很,一个个说出话来,比牛皮糖还黏,偏都还占着三分歪理,让人想驳又不忍心,允了又好笑。真真的是气得人肋条疼!”   赵贵妃见邹皇后给了台阶,又不好不下,双手几乎要拽裂了袖子,脸上却只得勉强笑道:“倒是娘娘说罢!嫔妾也是头疼得很!”   此时大家都听了出来,邹皇后已经有允准魏婕妤所请之意。这样一来,想拒绝的崔婕妤也不好说了。   但邵才人和高才人对视一眼,忽然齐声道:“婢妾等位卑人轻,不敢当皇后娘娘的赏赐,还请只赐给婕妤姐姐们便好!”   这一声,把所有的才人都摘了出来。   赵贵妃便不由惊奇地看向二人,上下打量。   邹皇后看向二人的目光便柔和三分,微微笑着,刚要表示赞赏,刘才人好容易寻着了崔婕妤一个愣神的工夫,站起来脆声道:“高姐姐邵妹妹糊涂了!既是娘娘的额外恩赐,容易可轮不到咱们!婢妾今日既然来了,恰逢其会,如何肯将到手的宝贝往外推?你们不要由得你们,婢妾小气,必是要赖着皇后娘娘的!”话说的亲热霸道,又直言自己就是小气,众人听了,脸上均是又气又笑。崔婕妤脸上涨得通红,头深深地低下去,看样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邹皇后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刘才人真是直率啊!”转头又看向崔婕妤,忍不住戏道:“崔家妹妹不必这样,虽然你是一宫主位,有监管本殿他人的职责。但刘才人这性子,怕是换了贵妃都管不住,何况你个刚刚及笄的小姑娘?”   崔婕妤连耳根都红了起来,站起来深深福礼:“嫔妾监管不力,愿将自己那一份转赠刘才人,望娘娘允准。”   邹皇后心里早已笑翻,面上绷不住,便摆摆手,笑道:“不必不必!本宫去去就来,尔等稍待片刻,今日来的妹妹们人人都有!”   说着,站起来,由同样是笑容满面的丹桂虚扶了手进了后殿。   ☆、42.第42章 赏字   采萝出来上茶,请众人宽坐。   魏婕妤先附在愣神的文婕妤耳边唧哝半晌,接着悄悄地去问赵贵妃:“娘娘,皇后这是?”   赵贵妃烦她暗中使坏,撺掇了这个撮弄那个,连自己也被她诓来受了皇后好一顿奚落,此刻便板着脸,干巴巴硬邦邦地大声道:“问什么问?皇后赏你什么便是什么,难道你还想指定索要不成?”   当着众人,魏婕妤张口结舌,面红耳赤,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忙低头吃茶不再开口。   盏茶工夫,邹皇后边拿帕子擦手边笑眯眯地走了出来。丹桂采萝也都笑嘻嘻地在后面捧了大托盘跟着。   邹皇后坐好,看着众人明朗笑道:“天下的好东西都是圣人的,圣人赏得多,好东西就多,圣人赏得少,好东西就少。虽然看起来本宫是在妹妹们之前入宫,但三夫人又在本宫之前数载便开始服侍圣人。因此上,比起三夫人来,本宫确实是个穷皇后。她们仨眼里的等闲之物,在本宫眼里都是稀世珍宝。”话说得忽远忽近,众人不知何意。   邹皇后擦好了手,低头折好手帕,随手扔到旁边的案几上,接着扬起笑脸,稳稳续道:“然本宫一向认为,妇人之行,德言容功,第一条便是贞静。为人妻妾,贞洁清静,宽和温柔,尚在礼仪之先。”抬手示意丹桂采萝,边继续说道:“本宫别的不能,平日喜欢写几笔字。如今妹妹们头一遭跟本宫要东西,本宫便写几个字送给大家,咱们共勉!”   丹桂一展手中纸:“这是送给几位婕妤的。”   赫然大大的一个“清”字。   采萝也露齿一笑,展开手中纸:“这是送给几位才人的。”   一个“静”字。   赵贵妃唇边便闪过一丝讥讽笑意。   众人则目瞪口呆。   邹皇后忍不住低头吃茶,笑意掩也掩不住。   采萝便一本正经地喝问众人:“怎么,嫌弃咱们娘娘的字不好看么?”   方婕妤刚才被崔婕妤抢先圆场,此刻早忍不得,忙先笑道:“怎么可能?!婢妾是因为实在没学问,不懂得怎么说出心里想的话来!皇后娘娘家学渊源,这字自然写得极好的!”   刘才人早就欢天喜地地走过去把自己的那份拿到手里,笑嘻嘻地说:“婢妾和方姐姐一样,虽然不懂,但是知道,是皇后娘娘赏的,必然是好的!”   文婕妤有些急了的样子,刚要往前冲过去开口,便被魏婕妤死死拽住。文婕妤想要挣脱时,魏婕妤眼风扫过,狠狠摇头。文婕妤方才赌气站好,低着头使劲儿绞手中的帕子。   邵才人站在魏婕妤身后,低头垂目,两个婕妤在她身边拉扯半晌,她却是纹丝不动。   崔婕妤和高才人则下意识走到两个字跟前,仔细揣摩,半天,高才人才脱口道:“好筋骨!果然不愧是国母的字!”   崔婕妤也跟着叹:“梅花香自苦寒来。不经磨砺,怎能隐忍得起这份锋利?”   两个人看字看得有点入迷。   魏婕妤便冷哼一声。文婕妤冲着高才人翻个白眼,冷笑道:“高才人好口彩!也不知是真懂,也不知是逢迎……”   高才人惊觉失态,忙低头退后,腮上红了一片。   崔婕妤却沉静回头,平平看向文婕妤:“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赵贵妃在旁边看着文婕妤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便笑道:“文婕妤还是少说几句罢!你那老子虽是文职转去兵部,却一直混在工部而已。崔婕妤家却是七世望族,一门三翰林不说,崔侍郎点状元的时候,那一张字可是风靡京城整整三载呢!如今还有人时常提起,道是:三载京书看崔郎。跟她讲书法,十个你也抵不过半个她!”又笑着转向邹皇后:“皇后娘娘好赏赐,既清雅俊逸不落俗套,又能时时警示新妹妹们。”接着又转回向着众女,严厉了语气斥道:“进宫也两个月了,还不知道收敛,大节下,为了点子破香,非得来清宁宫捣半天乱才肯罢休。看见娘娘赐的字没有?一个个的都回自己宫里去,清静些,少来搅扰皇后娘娘!一日惹得娘娘真着了恼,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众人虽然心下仍旧不服,此刻也不得不都低头屈膝:“诺。”   邹皇后便笑着摆摆手,和声道:“不必如此。搅扰谈不上,本宫做的是圣人妻子,管的就是这些家常琐事。大家有这个疑问,本宫便负责解惑,都是应当应分,有什么可恼的?只是如今已经是大夏天的,扰了本宫上半天,本宫便歇了下半天,也就缓过来了。但如若为这些许小事,惊扰到了圣人,乱了他处理朝政的心思——夏日里最怕燥热,火气一旦燃起便难自息。那时节,咱们从上到下,可就谁都别想清静了。”说着,微微凌厉了眼神,扫一遍众人,声音提高:“都听懂了?”   众人都软了下来,低头应是,文婕妤却撇撇嘴,顿一顿忍不住的样子,到底又加了一句:“娘娘放心,咱们位卑言轻,不敢去圣人那里告状的!”   邹皇后紧紧地盯了她一眼,挥手道:“贵妃,忙了一上午,你带妹妹们去罢。”嘴角一扯,森然道:“文婕妤留下。”   赵贵妃看她撵人,忙带着众人散了。刘才人犹自想留下看热闹,被崔婕妤一道凌厉的眼风扫过,微微缩头,忙也跟着去了。   待众人退去,殿上只剩了邹皇后和文婕妤两个人,邹皇后方道:“文婕妤,你今日所来,究竟是为什么?”   文婕妤默然下去,半晌才红了眼圈,倔强地瘪着嘴,道:“婢妾是来告诉皇后娘娘,您的香料分得不均!”   邹皇后看她这个模样,心下奇怪。   文婕妤几日前已然承宠,据说明宗对她还算满意,至少事后没有赐下避子汤药。明宗在女色上颇为节制,能让他有这番举动已经说明是宠爱有加。文婕妤怎么如今还是这样冲天的酸气,到底是为着谁呢?   邹皇后看了丹桂一眼,丹桂也是一脸疑惑,摇摇头。   邹皇后便正色问道:“怕不是如此吧?本宫看你欲言又止无数次,却为魏婕妤所阻。文婕妤有什么话,但讲不妨!”   文婕妤稳稳心神,吸吸鼻子,硬撑着,说:“凌美人的位分什么时候晋?皇后娘娘怎么还给她美人的分例?”   邹皇后一惊:“你说什么?”   文婕妤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看来娘娘从来不检查彤史!圣人连点凌美人三天已经是常事,婢妾等都是障眼法,只有凌美人才是圣人的心头肉!”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   邹皇后想起自己刚刚成亲时,明宗也经常连续三四天赖在清宁宫不走,心里便也微微地不适。但看文婕妤这个酸劲儿,连忙敛起自己的情绪,微笑着劝:“只是偏宠,今日是她,明日是你。这有什么好恼的?文妹妹年纪小,不要乱想,好生保养自己才是真的。”   文婕妤便有些急,红了脸,声音也微微高了一些:“娘娘真不知道么?圣人前日还跟我夸凌美人温柔,说端午节就晋她为婕妤,又非让我把自己的龙脑分了她一半,还让我以后不要欺负她——我什么时候欺负过谁了?凭什么单单嘱咐我这个?跑到我跟前夸耀就算了,还抢我的东西,竟然还因为她踩我!这到底是谁欺负谁来着!”说着便哽咽着哭了起来。   邹皇后心里便暗暗地怪明宗沉不住气,又明白过来这必是魏婕妤撺掇着文婕妤私下里来告小状,挑拨自己和明宗、凌美人的关系,但看着文婕妤娇气的样子又颇感头疼,便稍稍板起了脸:“文婕妤这是在怨怼圣人么?”   文婕妤闻言一凛,这个罪名可不轻,忙收了泪,嗫嚅道:“婢妾不敢……”   邹皇后见她还有理智,便松口气,慢慢缓下声气:“慢说是个区区三品的婕妤,就算是圣人一时三刻便升了凌美人做二品昭媛,也只能说是她有福气,圣人乐意给凌家恩典。你凭什么恼呢?遑论圣人不在意这些小节,就算圣人真的是要拿你的脸面去捧凌美人,也是圣人给你的恩典,你又怎么能心生不满?文妹妹,以你的立场,甚至以本宫的立场,在这种事上,唯有称好,不得有怨。”最后一句八个字,邹皇后看着文婕妤,一字一顿。   文婕妤的眼神终于清明过来,额头便微微见汗,忙立起身来,直直地给邹皇后跪倒下去,狠狠地磕了一个头:“谢娘娘教诲!婢妾耳根子软,又浅薄冒撞,实在是不识好歹了!”   邹皇后见她明白过来,也意外居然能让文婕妤真心服软,便笑道:“言重了。本宫这里还忙着,你先去吧,少说话,多保养,既然承宠了,就要养好身体,准备诞育龙嗣。”   文婕妤脸上微微一红,低声应诺,慢慢退了出去。   邹皇后呆坐凤榻半晌,方轻声道:“丹桂,争宠开始了。”   ☆、43.第43章 中暑   邹皇后没有用午膳。   花期问清了是为的什么,便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转身出去找了横翠,两个人唧哝许久,才双双来找丹桂:“你去劝劝罢?”   丹桂也默然,半晌才道:“好。”   但真的站到邹皇后身边,丹桂也不知从何说起。   就这样,邹皇后斜倚在廊檐下的美人靠上,丹桂在一边侍立。整整一个时辰,二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直到丹桂觉得双腿有些发麻了,邹皇后才轻轻开口:“谁让我是皇后呢?”   丹桂长出一口气,低声接道:“皇后也是要争宠的。”   邹皇后便笑了,回过头看看丹桂,伸手拉了她在身边坐下,却聊起了别的:“你本名叫什么?”   丹桂显是非常适应这种跳跃的说话节奏,顺溜地答话,脸上一点意外都没有:“婢子本姓桑,在家排行第九。”   邹皇后便点头,呢喃一样:“桑九娘,多美的名字啊……”又怔了一会儿,才笑着回头看丹桂:“你想接着叫这个名字吗?”   丹桂迟疑一下,方低声道:“婢子家里虽然很穷,但阿爷阿娘很疼我。只是宫里的中使出去恰好看到婢子在拣药,说实在伶俐,就非让进了宫。婢子其实很喜欢自己的姓名,只是宫里的下人,哪一个能叫自己的名字呢?”   邹皇后想到了自己在家里,被一家人“田田”“田田”叫个不停的时候,不由得鼻子便一酸。忙笑着眨了眨眼,拍拍丹桂的手,笑道:“看看你师父,不就是用的自己的名字么?别灰心,咱们也会好起来的!”   对,早晚有一天。   像太后和余姑姑那样。   丹桂看着邹皇后这么快便重新燃起了斗志,心下便是一松,笑着吐口气,道:“娘娘,您真的很了不起。婢子觉得,没选错。”   顿一顿,方看一眼左右,轻声道:“娘娘,婢子前日听见花期姐姐拉着采萝说了一句话。”   邹皇后听丹桂忽然说这样的私房话,心里又是一松:又进了一步么?   但面上却是一肃:“什么话。”   丹桂看了邹皇后一眼,方垂下头去,低声重复:“但有非分之想,必是死无葬身之地。”   是花期在给采萝敲警钟么?让她不要真的开始肖想沈将军?   好,有清醒的人就好。   邹皇后笑了笑,不置可否,站了起来,道:“走,去兴庆宫。”   兴庆宫,长庆殿。   大殿里静悄悄的。唯有太后的寝宫深处,隐约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邹皇后笑着拉住通传的人,轻轻摇头,带着丹桂,蹑手蹑脚地悄悄跑到窗根底下,听着里面一把娇憨清脆的声音在笑着嚷嚷:“姑母不许跟我抢!人家第一次吃,您都吃了多少年了!啊,姑母欺负人!”   邹皇后一听就知道了,这是裘钏偷跑到裘太后这里来吃独食了!眼珠一转,笑着悄悄招手,让丹桂通传。   丹桂嗔怪地瞪她一眼,才悄悄走到房门跟前,慢慢站直,一本正经地忽然扯着嗓子大喊:“皇后觐见!”   里面顿时一静,然后就是慌乱地收盘子衣服鞋子脚步声,夹杂着裘钏压抑的惶急声:“什么时辰表嫂怎么来了?天,余姑姑我的蛋黄酥!”   然后就是裘太后威严的声音淡淡响起:“邹田田,你也跟着淘气!给我滚进来!”   邹皇后听得裘太后口中呐出自己的闺名这般亲热,知道虽然识破了自己的小伎俩,但太后并没有真恼,便吐吐舌头,笑嘻嘻地自己推门走了进去,边走边笑道:“阿娘,做长辈不能太精明,孩儿们会觉得人生无趣的!”   进门一看,果然,娇憨的裘钏还在急着擦嘴角的点心屑,抬头看见自己,便羞了个满脸通红。邹皇后先安抚地冲她笑笑,方郑重向裘太后施礼:“臣妾叩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裘太后面上神色柔和许多,唇角一翘,微微抬手:“不必多礼,坐吧!”   余姑姑则先瞪了丹桂一眼,方一抬下巴示意,丹桂领会,忙搬了个圆凳放在一边,服侍邹皇后坐好。   这时候裘钏才向邹皇后福身:“表嫂好!”   邹皇后便不答话,笑着看向裘太后。裘太后不由便抚一抚额:“钏儿,你已经是昭仪了!”   裘钏再次红了脸,连忙改口再次屈膝:“嫔妾问皇后娘娘安!”   邹皇后便笑着伸手,拉了她到身边,示意丹桂再搬个凳子,便按她坐在自己下手,方开口道:“其实在阿娘这里,表妹尽可以自在些,只是如今你已经是你表哥的二品昭仪娘娘,再唤我表嫂,我实在是不好应声。不如这样,以后我只叫你钏妹妹;我呢,在家时姐妹中排行第一,你便喊我做大姐姐,可好?”   裘太后听了邹皇后这番话,和余姑姑都是满面笑意地颔首。果见是十分满意。   裘钏更是拍手叫好,脆声笑道:“这个好极了!可解决了我的大难题!好姐姐,你真聪明!”   邹皇后便拿了自己的手帕给裘钏把嘴角的细屑擦掉,动作娴熟自然,然后才回头问裘太后:“阿娘,可是钏妹妹那里的厨子不合意?要不让尚食局去将军府上学半个月?”   裘钏脸上便又是一片红,拽了邹皇后的袖子,抢在裘太后开口之前撒娇道:“大姐姐我才夸了你,你就笑话我了!”   余姑姑边笑着解围:“哪里是厨子?是钏娘好容易能吃到我做的点心,所以嘴馋了些。不碍的,我做习惯了,她常来吃,便常来看看太后,长庆殿也能热闹些。”   裘太后便接着哼道:“你少给钏儿脸上贴金!她就是遇到新鲜的吃食就什么都忘了!家里没有比她再馋的了!”   邹皇后看着裘钏已经从晚霞变成火烧云,便拍拍她道:“好妹妹,你去阿娘库里帮姐姐瞧瞧,今次端午节还少一架御案上摆的白玉龙舟,司宝非说在太后这里,我却不信。你受累,帮姐姐去查查!”   裘钏得了台阶,忙跳起来拉着丹桂便跑了。   裘太后和余姑姑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邹皇后等她们出门,回身轻声对余姑姑道:“姑姑,这次新进宫的人中,有一位耿才人,听得在家时颇擅厨房,做得一手好小食。沈昭容也是挑剔美食之人。既然钏妹妹也爱这个,恐怕需要尚食局的人多加提防些。”   裘太后面上便现出惊奇之色,余姑姑笑意更盛,甚至冲着邹皇后微一福身:“是,皇后娘娘指点,婢子记下了。”   邹皇后忙伸出双手乱摇:“姑姑,你要吓死我吗?!快别介!”   裘太后撑不住也笑着给了余姑姑一下:“冲她行礼,你是真要吓掉她的魂了!”又转向邹皇后:“你来做什么?”   邹皇后知道什么都瞒不过裘太后,便微笑着将上午众女争香的事情说了一遍,又道:“依臣妾看来,圣人怕是心急了一些。只是,臣妾不知道该怎么劝他,所以来跟太后讨个主意。”   裘太后低下头吃了半盏茶,方慢慢抬头,悠悠问道:“妾侍们开始争宠了,皇后,你这个正妻,难道不打算做些什么?”   邹皇后垂下眼帘,半晌方道:“不瞒太后,臣妾打算不管。”   裘太后此时却误会了邹皇后话里的意思,居然笑了笑,道:“那就好……”正要接着说下去,裘钏却蹦蹦跳跳地从外头进来了,手中举着本册子,进门就冲邹皇后嚷道:“大姐姐,是你记错了呢!果然去年那艘船留下给太后娘娘赏玩,她们便忘了收回去。如今还在兴庆宫库里呢!我找出来,让人送去司宝司了!”   邹皇后便站了起来,先笑着夸了裘钏两句“仔细利落”,便向裘太后告辞:“那太后先忙着,臣妾去安排端午节宴了!钏妹妹多陪陪太后吧!”带着丹桂款款走了。   裘太后便再把裘钏揽到怀里,从自己身后端了小食给她吃,一边笑着对余姑姑说:“皇后真长大了!看来哀家真的可以歇一歇啦!”   裘钏虽然娇憨,却冰雪聪明,听了这话接口便道:“姑母要真的把六局交给大姐姐了吗?”   余姑姑不由得笑着弹了裘钏脑门一下:“钏娘这声大姐姐,至少把太后的心喊软了三分!还问!”   然,众人谁都没有料到——   当夜,清宁宫召御医,请明宗。   翌日,明宗宣布:邹皇后昨日中暑,因不察拖延,以致病情严重,需加倍调养。着贵妃暂时协理六宫,主持端午御宴。   裘太后在长庆殿发了半天愣,才问余姑姑:“她说的不管,是这样的不管?!”   余姑姑忧思上面,叹口气:“看来,皇后对圣人的那片深情厚意,仍旧是过不了那道关啊!”   裘太后默然半晌,也跟着叹气:“总比无情的好。”   ☆、44.第44章 争座   端午傍晚,太液池中太液亭。   明宗午时在外头赐宴,裘太后等跟着看了龙舟、吃了粽子。到得傍晚,后宫自家关起门来吃酒,是以太后圣人坐首席,妃嫔们罗列两边,其他的唯有丽太妃与安宁公主在座,设在次席。   席开玳瑁,筵设芙蓉,杯盘罗列,菜色纷然。   然,除却贤妃早早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安稳坐了,沈戎裘钏借口去望慰皇后不曾到场,其他人却均站在当地,连贵妃、德妃都不例外。   明宗和安宁公主说说笑笑走在前面,丽太妃虚扶着裘太后缓步随后,待到得太液亭外时,便看到这么个怪异的模样。   贤妃远远看到他们过来,便也扶着吉祥的手稳稳站起,笑着高声问安:“给圣人、太后、丽太妃、安宁公主行礼!”   众人也忙都先福身下去施礼,参差问安。   赵贵妃便忙着安座,德妃则冲着众人使眼色,令先站在两边。   待四人坐好,赵贵妃再行了一礼,站在一边,垂头不言。   裘太后看这模样便知又有事故,心里便忍不住憋气,淡淡问道:“贵妃,又怎么了?”   赵贵妃看一眼丽太妃,欲言又止,犹豫片刻,方咬牙道:“妹妹们不服嫔妾的座次安排,正在议论。”   裘太后脸色便沉了下来。   丢人!   明宗皱皱眉,便对着三夫人道:“你们仨先坐回去。”然后又冲着站着的众女道:“服气的也先坐好,朕看看是谁要争道理?”   众女便窸窸窣窣地坐下了大半。   裘太后一看站着的这几个人,想起邹皇后说过的为了分香料吵闹的事儿,果然是同一拨人,便冷哼一声,道:“皇帝不要管。后宫的事情,哀家来断!”   明宗只得干脆招了坐在旁边的安宁过来,兄妹俩走到一边去垂钓,且说悄悄话玩笑。   那边德妃知机,也忙起身,拉了丽太妃去吃茶。   贤妃则坐得结结实实,饶有兴趣地看热闹。   裘太后也懒得理她,先问赵贵妃道:“你仔细说。”   赵贵妃站起来应是,回明了原委。   原来如今五个婕妤,有新有旧,座次安排上,赵贵妃按照尚仪局的提议,便排了方、路二人在魏、崔、文之上。崔婕妤倒是泰然自若,可魏、文二人就不高兴了,跑去问赵贵妃这个顺序是否有依据。赵贵妃哪里来的什么依据,便顺口说了一句:“皇后娘娘并没有明确各位的排序,如今就先这样混着吧,什么大事儿!”几个人就都不干了,是以吵嚷起来,德妃是来劝架的,结果没有人听。几位妃子、婕妤不坐,美人才人哪里敢坐,所以裘太后等来到太液亭时,便看到了人人站立的场景。   裘太后心知这个顺序无法排,按照惯例,必是以入宫顺序排;但方、路二人出身太低,又并不得宠,怎么算都排不到三位新婕妤之上。可如果按照家世排,又显得后宫太势利。还有一个可能,按照年纪排,方、路必在先,就无妨了;但那样的话,崔婕妤又会跃至另两人之上,这种排序又乱了三人本来的次序,会引起更大的反弹。总而言之,左右都是不占理。   正在此时,方婕妤娇滴滴地开口了,带着隐隐的得意:“回禀太后娘娘,其实端午赐香时,皇后娘娘便做了排序,婢妾和路婕妤的是沉香,三位妹妹的是龙脑,显见得婢妾和路婕妤是排在三位妹妹之先的!”   文婕妤不等裘太后开口,便道:“可皇后娘娘后来赏字,路婕妤没去便没有,咱们四个人可得的是同一个字!那时候怎么没见娘娘有分别心?”   路婕妤忍不住皱皱眉头,先冲裘太后施礼,方开口,一板一眼道:“祖制宫规:二十七世妇分三个品级:婕妤、美人、才人,每个品级九人,九人不分高下。是以宫内惯例,平日不加区分,然非区分不可时,多以入宫先后排序。贵妃娘娘与尚仪局现在的排法合情合理、合法合制。就算你二人不懂礼法,崔婕妤家学渊源,父亲做到礼部侍郎,怎么也不懂这个么?”   魏婕妤便接口道:“路姐姐也说了,规矩白纸黑字写着九人不分高下,那岂不就是说需得上位娘娘们指定了?惯例未必全对,破例未必便错!婢妾不是要争这个位置,而是说这个依据不对劲。按你这样说,崔婕妤、文婕妤和我便又该怎样排序呢?”   话音未落,旁边凌美人便一声惊呼。   大家忙转头看去,原来是崔婕妤,竟然晕倒在地了!   裘太后眼角一抽,身后侍立的余姑姑便忍不住低低喝彩:“好丫头!当机立断啊!”   赵贵妃忙高声命人:“快拿鼻烟嗅盐来!”   原本尚药局预备着贤妃,就跟了两个人来。此刻急忙过去救治,崔婕妤便悠悠醒转,勉强笑着给裘太后施礼:“太后莫怪!婢妾午间有些热着了,现今实在支撑不住,求太后赏婢妾归去。”   连借口都懒得再找,直接表示:我和皇后一样,中暑。   裘太后便一挥手,不耐烦:“一个个都这样娇弱!既然身体不适,就赶紧回去歇着吧!”   崔婕妤施施然远去。   程才人便远远地偷偷冲她做鬼脸。不就是想要躲是非么?哼,在场的谁没看出来?!且!   路婕妤看一眼崔婕妤的背影,明白过来是自己的质问让这位新妹妹立马置身事外了,便赞叹着微微点头。   裘太后看着争辩的四人,冷冷地问:“都说完了?还有么?”   四人见太后气场不对,连忙都退后半步,低头施礼:“回太后,没有了。”   裘太后便重重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才道:“大过节的,哀家懒得跟你们计较。没有明确给你们排序,是皇后的不是。她病刚好,忙乱了这一阵子,结果又病倒了,没顾上。可又不是什么大事儿,你们友爱谦让一下,便都过去了。今日人多,座次再动也不值当的,添多少麻烦。你们且先按照贵妃排的座次坐了,安安静静吃酒,高高兴兴过节。排序的事情,哀家必然亲自给你们个交代。”   贤妃听了,眉尖便一挑,看着裘太后一笑,意味深长。   四人此刻当然不敢再闹,连忙施礼赔罪,回到座位上规规矩矩坐好。   赵贵妃便忙去请了明宗回来,德妃远远关注,也忙陪着丽太妃回来坐好。   裘太后便对丽太妃笑道:“我这个儿子不会管女人,乱七八糟的。你别笑话。说起来还是闺女省心,看安宁这乖巧的样子,你是个有福的!”   丽太妃忙侧身陪笑,拱了拱手:“太后忒谦了。圣人英明神武,不在乎这些小节——究竟这些小节也不该他来在乎才是。安宁倒真是乖巧,可那还不是您教出来的?”说着,又向着德妃笑:“你们看我这通身的福气,全是太后赐的!没有太后教诲照拂,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熬日子呢!”   众人便跟着凑趣,乱哄哄地称是。德妃更跟着腻声笑道:“嫔妾等也不知道沾了太后多少光,哪里还用得着太妃您指点?早就巴巴地粘着她老人家了!”   裘太后也笑骂德妃:“快打她那张巧嘴!就会说我的闲话儿!”   余姑姑则微笑着轻声提醒贵妃:“贵妃娘娘,开宴吧?”   赵贵妃忙看明宗,明宗的情绪这才微微好转,淡然道:“开宴。”   孙德福忙一甩拂尘,高声赞道:“开宴!~~”   ☆、45.第45章 争礼   远处岸上看到这边手势,立刻雅乐齐奏,借着水音远远传来,既悦耳又不扰烦,令人顿时神清气爽起来。   于是明宗举酒为裘太后、丽太妃寿,丽太妃举酒为裘太后寿,安宁公主举酒为裘太后、丽太妃、明宗寿,次第下来。   接着便该到赵贵妃代表众后宫嫔妃们为裘太后、明宗及太妃、公主寿了,众人纷纷准备好酒杯,只待赵贵妃站起来讲完吉祥话,便跟着站起赞贺。   谁知便在赵贵妃觑到了空子,堆好了笑容,双手堪堪捧起酒盏时,贤妃抢先举起了酒,向着裘太后和明宗娇声笑道:“太后殿下,圣人,嫔妾替腹中的孩儿给二位上寿,祝我大唐江山永固,太后与圣人福寿绵长!”   雅乐声中,场中气氛忽地一凝。   赵贵妃惊愕得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硬到终于不见,接着便是泫然欲滴。   一片鸦雀无声中,裘太后淡漠了脸色,放下了手中的酒盏,转头看向明宗。   明宗则万分尴尬!   等贵妃带着众人行了大礼,这整个的正经礼节程序就走完了!到那时,即便贤妃在德妃之前说话,也不会有人太介意。可现在不同,这种刻意的跳跃绝对称得上是僭越了!   可贤妃也会取巧,她说的不是自己,而是替腹中的孩儿!   公主上寿毕,下该谁?皇后不在,皇子自然最大。就算是越过了贵妃、德妃的次序,也算不上是特别的过错。   贤妃太嚣张了!   ……   可惜,贤妃忘了一个人。   路婕妤。   路婕妤等着太后和皇帝出言斥责,可二圣却迟迟不开口。   迟迟不开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知道这不合规矩,却又不想责备;意味着他们不知道怎么办好。如果这时候有个人出来笑一笑,打个岔,或起个哄,一起举个杯,事儿可能就过去了。   路婕妤按着性子又等了三息。   仍然没有人说话。   贤妃心里也有些不落实,便又撒着娇笑了一声:“圣人?”酒盏也举得高了一些。   路婕妤终于忍不住了,噌地立起,喝道:“贤妃娘娘,你是在逼圣人失礼么?”   程才人悄悄抬起低着的头,看了看路婕妤的方向,眼中满是看戏时的兴奋。   赵贵妃听见路婕妤出头,暗暗松了口气,和德妃对视一眼,各自低下头去,一声不吭。   贤妃便猛地回头,斥道:“大胆!”   裘太后手中的筷子往桌上便一放,淡然道:“不妨一听。”   路婕妤昂然:“贵妃娘娘今日是代皇后娘娘主持御宴。如今大礼未成,贤妃便冒失开口,分明僭越。此是其一!”   裘太后看一眼脸色越来越不好的明宗,垂下眼帘:“其二?”   路婕妤继续:“按照三夫人次序,贵妃为尊,次德妃,最尾方为贤妃。如今贵妃德妃二位娘娘都未开口,贤妃娘娘就上寿于太后圣人,孰为无礼!此其二。”   裘太后慢慢拾起筷子,又捡了根嫩芹细嚼,漫声问道:“可有其三其四?”   路婕妤脖子一梗:“即便是皇子在此,欲上寿于太后圣人,也当在贵妃德妃之后。婢妾愚钝,实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庶子能灭过庶母的次序去!此其三。如今丽太妃、公主在座,贤妃却单问太后圣人,一则无视上殿,二则越辱皇嗣,是可忍孰不可忍!以上四条,条条在目,请太后圣人明察!”   贤妃早就气得花枝乱颤、眉眼通红,尤其是听到“庶子”“庶母”这样刺耳到刺心的词儿,不过是碍着场面未敢撒泼,堪堪等到路婕妤停顿,刚要出声,却听得路婕妤出座又道:   “婢妾以下犯上、不识大体,咆哮御宴、体统尽失,实在无颜,恳请太后圣人一并责罚。”   一句话,任谁再有怒火,也都被咽在了喉咙中。贤妃直被堵得气噎脸白,顿时坐倒哭泣起来!   程才人便在自己座位下轻轻地用力挥了挥拳,低低的声音忍不住从牙缝里逸了半丝出来:“痛快!”   虽然因有乐声,贤妃又哭声甚大,众人不曾理论这两个字,坐在她右手边的高才人却瞥了她一眼。   程才人忙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   那边丽太妃看场面一僵若此,忙强笑道:“罢了罢了,孕期的女子,礼数粗忽也有的。往后这些外头的事儿还是让贤妃避着些,太容易出乱子。路婕妤也坐回去吧,正直虽不错,却也要有分寸。大过节的——太后您看?”   裘太后这才抬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贤妃,伸手朝路婕妤挥了挥:“吃饭吧。”   赵贵妃此时敬酒不是,不敬酒也不是,抬头求救似的看向明宗。   明宗知道她是委屈的,想想也是自己太偏心所致,便叹口气,举起了酒杯,先对裘太后道:“阿娘息怒。”接着又谢丽太妃缓颊,最后一举杯:“来,今日皇后不在,朕替她领着你们,给太后、太妃上寿!祝吾母寿健如松,福泽万年!”   众人忙都站起,贤妃也慌忙擦了泪举起杯,跟着赞贺:“寿健如松,福泽万年!”   安宁公主见众人坐下后仍旧静默,便俏皮笑道:“阿兄,你忘了安宁了!如何不祝安宁青春永驻,貌美如花?”   赵贵妃会意,忙笑着举杯,道:“这个该嫔妾代劳!来,祝咱们的安宁公主貌美如花,青春永驻!”   众嫔御便再举杯。   德妃待众人说完,又凑趣笑道:“嫔妾再加一句,祝公主早日嫁得如意郎君!”说着,还向安宁公主眨了眨眼睛。安宁公主顿时红了脸,酒盏丢在了案上,转向裘太后,娇嗔道:“太后,您的话再不错!德妃这张巧嘴,真的很该打一顿了!”   裘太后就大笑起来。   宴上的气氛方才和缓了三分。   却不料,不过一刻,方婕妤和邻座的文婕妤又嘀咕起来。不过几个回合,声音便大了些。赵贵妃忙凌厉眼风扫将过去!二人面上都是微微瑟缩,然,还没来得及安静下去,文婕妤身边的侍女便“一不小心”“失手”泼了方婕妤一身的酒水!方婕妤尖叫一声,脱口骂道:“你这个歹毒的贱人!”   场中顿时一片寂静。   程才人远在席末,几次三番无人注意,便干脆双手托腮,兴致勃勃地继续看起戏来。高才人忍不住瞪她一眼。程才人惊觉,连忙坐好,继续观心去了。   裘太后忍无可忍,手中的酒盏便掷了出去,霍啷一声,砸个粉碎!同时怒喝道:“简直是无法无天了!来人,都给我掌嘴四十!”   说完,也不管众人,也不管结果,一伸手按在余姑姑腕上,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众人忙都站了起来,目送裘太后离去。接着丽太妃叹口气,念叨一声:“大过节的都不让太后安生……”携着安宁公主也走了。   赵贵妃看一眼明宗,便命除方、文二人外,其余人皆退下。   德妃见众人顾不上,便悄悄拉一拉魏婕妤,缓缓而去。   明宗看着被吓的嘤嘤哭泣的方、文二人,一张脸气得铁青铁青的,恨恨不已,咬牙道:“不必去宫正司,就在这里打!”   赵贵妃无法,只得命人拉住二人,即刻掌嘴!   不过三五掌,方婕妤便告晕倒。   明宗气得直跺脚,又不得不令:“御医,过来看看!”   ——贤妃自是不走的,争座打架的这两个,众所周知,可都是她的人!   一位御医忙过来看诊。   然手指搭上方婕妤腕子没一忽儿,忽然便是一滞,额上便见了汗,忙招手喊另一位:“你也过来看看!”   明宗和赵贵妃、贤妃忙问怎么了。这御医却只是摇头,不肯说。   待另一位御医也诊完脉,二人低语片刻,方才一同跪倒,高声道:“恭喜圣人贺喜圣人,方婕妤乃是喜脉,已然二月有余!”   ☆、46.第46章 私语   兴庆宫第一时间差人请走了裘钏。   于是乎,太液亭上御宴争座,方婕妤被掌嘴却诊出身孕,消息迅速传遍整个大明宫。   邹皇后忙令沈戎也立刻回去,闭门谢客,五日内非宣召不得出门。   然后命人熬好自己“应该”吃的药,备好清心解暑的绿豆莲子汤,单等明宗到来。   漏已三转,花期等已经开始怀疑邹皇后的判断时,明宗果然低着头信步而至。   邹皇后早已令人挽了清爽简单的双鬟,换了一身冰丝绣竹叶的纱裙,摘去一切累赘饰品,干干净净地坐在窗下写字。   明宗进门时,便看到美人如玉,绿窗红烛,白纸黑墨,翠管青丝,满目清凉扑面而来,不由心里的躁郁便减了三分。   横翠和声通禀:“圣人驾到。”   邹皇后便回头一笑,放下笔,想要站起来行礼,明宗已经走到她近前,便摇摇手,过去扶着她的肩头,看纸上清丽冷隽,却是李商隐的《嫦娥》:“云母屏风竹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明宗心下便又是一松,有了开玩笑的心情,便低声笑谑:“皇后后悔称病了?”   邹皇后脸上一红,也不答话,且低头躲开明宗的目光,回身命花期:“给圣人端汤来。”   花期正在门口与孙德福悄悄笑话,闻言忙应道:“娘娘,您不是特意端了冰在那里的么?”   明宗便回身视线一扫,果然,案几上赫然用冰碗镇了一大盅绿豆莲子汤在那里。   邹皇后面上便带了三分羞恼,冲着花期微露雌威:“皮痒了的家伙!”   明宗哈哈大笑,一把揽过邹皇后,倒在美人靠上,伸手够了绿豆汤,大口吃尽,慨叹一声:“舒服!”才又笑着在邹皇后脸上狠狠嘬了一口,啵的一声。   邹皇后大羞,恼得瞪了明宗一眼,抬头却看见房内已经人踪全无。便不得不起身将空了的冰碗放好,又拽了自己的手帕给明宗擦嘴擦手,细致轻柔。   明宗便躺在铺了竹簟的美人靠上,闭目假寐。   邹皇后拿了团扇在一边轻轻扇着,并不说话。一时,场面静谧安宁,温馨自然。   半晌,明宗方叹口气,轻声道:“方婕妤也有孕了。”   邹皇后虽然已经知道了此事,但从明宗嘴里听到,手上还是微微一颤。但很快恢复正常,缓声道:“是好事。恭喜圣人。”   明宗“嗯”了一声。   邹皇后想了一想,接着请罪:“上回分香料闹腾时臣妾没有想起来干脆给她们排好上下,是臣妾失职。如今闹得太后生那么大一场气,又把人丢到了丽太妃面前,臣妾实在惭愧。不如圣人您罚臣妾一场吧?”   明宗却不睁眼:“你都已经称病了,还怎么罚?何况这顺序没法排,我又不是不知道。”   邹皇后看着明宗,脸上便多了两分怜惜。忍不住挪过去,轻轻地给他按揉起太阳来。接着轻声道:“现在就可以排了呀!崔婕妤不惹事,魏婕妤肯忍让,路婕妤虽然没分寸,却知礼节,方婕妤有了孕,文婕妤押尾。多明白的次序。”   明宗第一次享受皇后的按摩,觉得虽然青涩,却柔情无限,不由得舒服得想要呻吟。耳边又听她轻声细语,便忍不住伸手抚了一抚她的素手,轻声道:“这个好。”   邹皇后不知道他是在说自己的按摩还是刚刚说的排序。想了想,便又转开话题:“四郎,大姐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明宗脸上放松的表情便是微微一滞,腮边一僵,半天才慢慢道:“你可知道,有人在悄悄地向朕求娶安宁?”   是安宁,不是长宁。   大长公主的事情还没完,就有人又开始打小长公主的主意了。   邹皇后听了,眉头也皱起来,却并不问是谁。过了一刻,才愁容叹气:“四郎,不说了,妾身觉得全天下都是烦心事……愁死人了……”   明宗听得这样知心的话,心神便微微又一松,抬身坐起,抬头看着邹皇后,轻轻叹气,伸手拉她,情思无限:“好,不说。”   ……   半个时辰后,邹皇后在房内轻轻咳了一声。   大家开始轻手轻脚的忙碌,端水的端水,递布的递布,无声进门,无声退出,无声关门。   夫妻两个安稳躺在大床上,相互偎依。   明宗就似三月不曾食肉一般,但觉滋味甚美,甚至较新收的凌美人还要甜美三分,便贴着邹皇后的耳边低声调笑道:“梓潼不是尚在病中么?今日如何不赶朕出宫了?”   邹皇后心内一则甜蜜一则羞恼,便冲明宗翻个白眼,嗔道:“四郎是坏人!”又钻进明宗怀里,紧紧地偎住他,喃喃道:“妾身心悦四郎,四郎怎么会不知道……”   明宗忽然想起之前邹皇后对自己的黏粘,脑中顿时警铃大作。   而邹皇后,就似明白看清他的心思一般,顷刻间又从他怀中离开,只是轻轻拉了他的手指捏玩,口中却开始说别的:“其实,有人求娶公主是常事,咱们大可不必草木皆兵。”   然后忽然趴起身来,好奇地看着明宗的眼睛问:“是谁看上了安宁?”   明宗被她一近一远的变化弄得心神恍惚,顺口道:“是御史台的……”忽又住口。   怎么会突然间对她完全不设防了呢?   邹皇后却没有察觉似的,轻轻撅起嘴,皱着两道翠眉细细地想:“又是御史台啊……他们刚送了个文婕妤入宫,虽然收回去了一个贺氏,却又要娶回去一个公主……”喃喃着转头看明宗:“最近言官怎么这么折腾?向来只听他们破口大骂,这样到处伸手的样子还是头一次见呢!”   明宗屈了肘,支在耳际,抬了头看着邹皇后笑:“梓潼,你开始动脑子了啊?”   邹皇后便一下子面红耳赤,整个人哧溜一下子又钻到明宗怀里,一边挥舞着小拳头不轻不重地砸在明宗胸口,一边口中闷闷地撒娇呐喊:“四郎,你欺负人欺负人!”   明宗哈哈大笑,笑声直传到了殿外。值夜的孙德福和花期便一起抬头,花期揉着眼睛,也跟着轻轻呵呵;孙德福便也微笑,伸拂尘敲敲花期的头,轻声道:“傻笑什么?睡觉!”花期便笑着点点头,身子歪向另一侧,轻轻闭上了眼。孙德福看她一眼,再回头看看寝殿,微笑,叹气。   明宗这边已经又抱起了邹皇后,轻轻商量:“我看凌珊瑚很好,你瞧呢?”   邹皇后一下子想起文婕妤的话,忙又甩甩头,看明宗好奇的目光,便歉意陪笑:“想起了文婕妤跑来告状……”见明宗微微不虞,忙续道:“我明白的,凌克虽然只是凌仆射的庶兄,关系也不算甚好,却仍旧是凌家的长子。凌仆射这些年不容易,这个面子无论如何要给的。何况凌美人为人绵软,再没有个高些的位分,怕是要被人欺负死了都不敢吭声。”   明宗的面色便和缓了三分,抱着邹皇后的手臂也微微紧了紧。   邹皇后迟疑一下,把身子再软三分,轻声呢喃:“四郎,妾身知道四郎和阿娘都疼惜妾身……”   明宗听这话来得突兀,便接口笑问:“哦?我哪里疼你了?”   邹皇后便红着脸道:“妾年轻,比新妹妹们大不了两三岁,三夫人更是都比妾身大出去五岁不止。所以以妾的资历,想要一起头就镇得住整个后宫,根本没可能。圣人和太后都疼妾身,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所以纵容着妾身一次又一次耍着赖皮病遁……”   明宗听这话知情识趣,便轻声呵呵地笑,捏着邹皇后的嫩颊,狠狠地在她额角又亲了一口。   邹皇后便将脸埋到他颈肩处,低声道:“太后更是回护妾身,到现在,一则六局绝不给妾身,就是怕妾身怀璧自罪;二则凡有事就怪到妾身身上,却是处处提醒众人,妾身才是皇后;三则亲手将丹桂送给妾身,令她时时处处提示妾身不得纵情恣意——阿娘疼四郎,所以才爱屋及乌疼及妾身,偏又疼得这么体贴入微、周到细致,妾身真的是掉到福窝里了……”   明宗分明知道裘太后未必有这么慈爱和蔼,却是非常欢喜自家媳妇能这样夸赞自家母亲,心内不由得大畅,暗暗自得,自己果然还是没有选错皇后,瞧邹田田现在的样子,可不是慢慢磨练出来了?   邹皇后感觉到了他的得意,也悄悄地扬一扬唇角,状似踌躇片刻,方轻声缓语,突然将话题扯回来道:“凌美人很好,我也很喜欢,甚至可以说是此次进宫的妹妹中排前三甲的喜欢。可就因为这么喜欢,我才这么长时间一次都不肯召见她。”说着,抬头看着明宗的眼睛,慢慢说:“就是怕我表现得太明显,她的日子会更不好过。”   明宗凝神看着邹皇后的眼睛,见那双眸子清澈见底,纯净无瑕,面上表情温和,真诚坦然。明宗想到她刚才说的话,不由跟着喃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么……”   翌日午间。贵妃领圣旨协理六宫,即刻传谕:“……嫔御尽职,当随即赏赐。后宫承宠众人,皆升一级。崔婕妤升为充容,魏婕妤升为充媛,凌美人升为婕妤,程才人升为美人,刘才人升为美人。路婕妤虽分寸不当,然正直遵礼,瑕不掩瑜,特旨加封为修媛。方、文二婕妤御宴争座,礼数有亏,不识大体,不顾大局,此次均不得晋位,并禁足一个月,自思其过。”同时又另外下令,让与方婕妤同殿居住的耿才人迁往含凉殿与文婕妤、高才人同住,令方婕妤独居长安殿,安静养胎。   邹皇后闻信,下午一口气吃了三个还青着的杏子。   丹桂问邹皇后酸不酸。   邹皇后便笑:“本宫这是替传声筒酸哪!”   德妃在明义殿笑岔了气。   这个贤妃,如今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罢?方婕妤是她的人,如今也有了身孕。虽然奉贵妃的命要禁足、养胎,但这何尝不是一种保护?如今贤妃又众目睽睽,如果她好好的,方婕妤的胎却有了问题,那她岂不是此地无银了?   想起御宴上看到的大戏,德妃志得意满地往自己的大床上一躺,朗声命人:“来人,熏水沉,本宫要睡个安稳午觉。”   随侍的宫女低着头做完事,方在她耳边低低道:“外头传信,不许邹后得宠。”   德妃胸有成足,打了个呵欠道:“我都有数。你告诉外头,等着瞧好戏就是。”   ☆、47.第47章 福宁   这一回邹皇后的称病来得无因无由,众人一开始的时候莫名其妙。结果一闹出御宴争座事件,众女开始暗暗心惊,彼此再议论时,对邹皇后便下意识地多了三分敬畏。唯赵贵妃,因其隐忍默然,众人不胜同情。然后宫从来捧高踩低,此时不仅没有人去安慰赵贵妃,反而被捡出来旧事,如不孕,如采选。气得赵贵妃每天在清晖阁偷偷砸东西。   长宁公主听说了宫里的事,暗暗得意自己选对了人。   这一日,长宁公主进宫,先到裘太后那里打了个花胡哨,便想去寻邹皇后。谁知道因为贪看风景,在太液池边稍加流连,便被随后而来的福宁公主堵了个正着。   福宁仍旧那幅热爱金器的样子,头上的金钗金钿金花冠,手腕上的金镯,指间的金戒,甚至装模作样在右手无名指和小指上戴了纯金嵌红绿宝石的护甲。长宁公主最看不得她这副德行,忍不住便翻个白眼,讽刺道:“福宁,你是不是把福王和赵府所有的金子都打了首饰了?”   福宁便嘻嘻哈哈地笑:“大姐,你在关外呆久了,怕是只看得惯狼牙兽骨,咱们大唐以金为贵、以宝为富的习惯呀,你都忘了吧?”   长宁听这直奔自己伤口的话,暗暗咬牙,便冷笑道:“咦?果然贤妃有孕后风头更盛!听听这说话的腔调用词儿,活脱脱又一个贤妃啊!”   福宁也被戳中了软肋,过太贵妃再怎样也不过一个妃,而福宁自己,婚后第二年生了女儿后,肚子再未有过动静——但想到长宁如今守寡,福宁便竟然笑容满面地承认了:“大姐眼真尖,还真是,贤妃讨好四哥的本事啊,现在全天下的妇人都想学呢!不过大姐用不着就是了!”   长宁打嘴仗鲜少能胜过福宁,闻言也不搭话,冷哼一声,道:“想来你是来看你小姑子的,我去瞧皇后,不同路,下回聊吧!”   福宁一听,目露惊奇,眼珠一转,竟又上前几步,伸手挎了长宁的胳膊,笑道:“巧了,我今日本来就打算去看看皇后,好歹进宫一趟,她病着,不去瞧瞧怪过意不去的!我与大姐同去吧!”   长宁心下便生了三分警惕。可她毕竟在突厥生活时间太长,心机上差了福宁不知道多远,此刻满脸的不自在,倒是提醒了福宁。福宁心中疑惑不已,暗暗敁敪,长宁到底找邹皇后有什么事呢?   清宁宫。一听说长宁公主和福宁公主携手而来,邹皇后忙命拿姜黄水,先把脸色拍得暗了,然后散下长发,把床上躺靠出自然褶皱来,才下床,披了件豆绿长袍,迎到寝殿门口,强笑着把二人往偏殿让:“两位姐姐去偏殿坐吧,我这里药里药气的,别再过了病气给你们!”   长宁自是稍一推让便转身去偏殿,福宁却硬推了邹皇后一把,进了殿门往里走了几步,探头看见了凌乱的床铺,才又被邹皇后拉了出去,至偏殿坐下。   邹皇后走一步三喘,一副羸弱的模样,坐定了凤榻;偏采萝担心皇后的戏不真,又往她肘下各塞了几个垫枕,邹皇后脸上表现得舒服了三分,心里却暗暗地骂:臭采萝,想热死你家小娘不成?   长宁看着她,便皱眉:“不过是中暑,你怎么病成这样了?脸色都差得没法看了!”   邹皇后便就着这个话咳个不停,由着采萝揉了半天后心,才拿了清水漱口,然后勉强笑道:“劳大姐记挂。我这是旧病添新伤,没将养过来就逞强,所以一旦倒下,爬起来就难了。不过御医说了,无妨的,养养就好了,看着吓人而已。”   福宁便笑:“还真是,看着你这脸色,就跟没几天撑头了一样,吓死人了!”   话说得恶毒,连长宁都看不过眼,喝止她道:“你不会说话便闭上嘴!也不怕忌讳!”   邹皇后对福宁的心态有一点理解,便笑看着长宁表示感激:“大姐心疼我,我都知道。不过,二姐平日就这样说话惯了,大家都知道,我不忌讳,您也别介意就是了。”   虽然福宁欺负长宁是一百一,但邹皇后稳住了神,十个福宁在口舌上也胜不过邹皇后就是了。   福宁被邹皇后的话说得面上便是一僵,气哼哼地换话题:“皇后现在吃什么药?”   邹皇后顺着她的口寒暄,手指却有些不耐烦地捻捏垫枕:“御医先给开了香薷饮,中暑好些后,他们又说我这底子虚透了,非要调养温补什么的,又顾及着是暑日,几个人加加减减斟酌的方子,我也懒得看。总是他们开什么我就吃什么。”   长宁笑:“瞧皇后这样子就不爱吃那药。”回身问采萝:“你家娘娘是不是经常偷懒耍赖不吃药?”   采萝看一眼邹皇后,愁眉道:“大长公主您真是神机妙算!婢子都愁死了,不吃药身子怎么能好?您快管管我家娘娘吧!”   邹皇后骂一句采萝“多嘴”,回头陪笑叹气:“大姐不知道,那药难吃死了,又不是苦又不是酸的,千奇百怪的那个味儿……”   福宁被长宁和邹皇后亲亲热热的话音儿撩得心头火起,便忍不住鼻子里哼了一声:“都多大了还这么娇气?如今宫里一群惹事生非的小妖精作耗,你不说赶紧好起来镇压理事,还有心思在这里计较药好不好吃。真不是个皇后的坯子!”   邹皇后便看着福宁笑,眼神深邃:“二姐说的是。”   原本这样服软的话邹皇后以前也常常说,然每次都是满面委屈,这回带着这样意味深长的笑容再说,竟令福宁忍不住翻回头想自己的话。这才陡然发现这话里赫然绕进去了自家小姑子,不由暗暗咬牙,这邹田田真的是越来越难缠了!   长宁稍一思索,便笑容大了些,看着福宁继续挖苦:“说起来皇后两回病倒,都是赵家你那个小姑子主事,怎么两回都闹这么大动静?你是长嫂,也不说好好教教她。看你公主府里一个别样的女子都没有,再看看你小姑子,圣人给她那么大的脸面,她却连几个刚进宫的小女子都管不来,真是……”   邹皇后等不得长宁公主把话说完,忙截住道:“赵贵妃已经很好了,我一病便辛苦她,两回都接这样烫手的山芋。哪里是她的错,分明是我病得不是时候!”   福宁早就气得脸色发白,闻言阴阳怪气道:“你们俩不用这样一唱一和的,红脸白脸都占上。我家小姑子是没用,伺候圣人十来年,最后落了个永远不能生育。可那又怎么样呢?咱们家又不指着这个过活。后宫这样好戏连台的,我们便只要远远看着就罢了。大姐,我劝你也少进宫。这戏码一出接一出,下回分解四个字儿明白写在宫门口牌匾上,你可小心别把自己也赔进去!”说完,站起来,看着邹皇后轻蔑一笑,一字一顿:“皇后,你还是多多保重吧!”   长宁已经听怔了,见福宁要走,忙也站起来拉住她:“怎么这就走么?”话里已经软下三分,气怯不已。   福宁似笑非笑地回头看她:“大姐还有什么事?”   长宁便勉强笑道:“我也只是来瞧瞧皇后的病,如今瞧完了,我跟你一起走罢?”   邹皇后面上却未见波澜,笑着在采萝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如此,我送一送两位姐姐。”   长宁看一眼邹皇后,欲言又止;福宁却得意起来,冷笑一声,道:“不敢劳动皇后,再把你累得病重了,我们可担当不起!”也不管长宁,扬长而去。长宁疾走几步,虽回头冲邹皇后示意,却脚下不敢停,和福宁一同离开了清宁宫。   邹皇后慢慢踱回寝殿,无视采萝收拾床铺、案几,却叫了丹桂来,问:“你听到福宁公主的话了么?”   丹桂这两日有些热伤风,脑子有些钝,沉思半晌方点头:“娘娘,二公主口中的那个咱们、我们,说的恐怕不是赵府,而是福王……”   邹皇后坐到窗下,伸手拿了磨条在墨玉箕砚中慢慢研磨,口中喃喃:“那么,福王是怎么知道还有‘下回分解’的呢?”   ☆、48.第48章 侍妾   福宁公主出了清宁宫就抛下长宁公主,直奔清晖阁。进门便打狗骂鸡,嫌交椅没有坐垫踢了香雪一脚,嫌茶太热甩了清溪一个耳光,长长的金护甲在清溪腮上硬是带了一道血痕出来。   赵贵妃便知道她在哪里又受了气过来的,使眼色令两个大宫女都退下,带得一殿的人都退下了,方才冷冷问福宁:“公主殿下来做什么?”   福宁看没有了人,才平静了些,作势道:“你哥哥让我——”   赵贵妃不耐烦地打断:“少打着我哥哥的幌子!恐怕是你哥哥又有什么龌龊事想要让我做了吧?有胆子做却没胆子承当,打量别人都是傻子呢?”   福宁脸上便挂不住,柳眉一立,喝道:“赵若芙,你别给脸不要脸!本宫肯遮掩是给你赵家面子,不然,便直接打发个下人来传了福王殿下口谕,你还敢不照办不成?”   赵贵妃针锋相对:“本宫是大唐贵妃,论品级并不输给福王殿下!何况,本宫是内命妇,福王殿下不过一个闲散王爷,他有什么资格给本宫口谕?本宫又凭什么要照办?本宫肯在这里敷衍你,也不过是看哥哥的面子!若哥哥现在休了你,你看看我让不让你踏进我清晖阁一步!”   福宁冷笑一声:“好啊!你便让你哥哥休了我啊!我倒要看看,你赵家有没有这个天大的胆子!”   赵贵妃头一扭,不理她。   二人每次见面,几乎都有这样一番对骂。比得便是谁更沉得住气,谁更晚一些哭出来,而已。   福宁看她不吭声,知道自己暂时占了上风,想到刚才在清宁宫骂邹皇后也骂得痛快,便得意地冷笑一声,懒懒道:“你们这些人,不过是嫁到我李家的女人而已,妻妻妾妾的,说说好听,其实不过是来给我李家生孩子的。赵若芙,你已经生不了了,说是贵妃,其实早就被打入了冷宫。只有这后宫有黑锅要背的时候,她们才想得起来你。你在我面前再装腔作势,也坐不了那个位置!还不如乖乖听我们的话,也许我们能让你弄个无冕的皇后当当,也说不定啊!”   赵贵妃被她这一刀刀刺到自己最痛的地方,不由便珠泪满眶,只是倔强地抿着嘴,不肯说半个字的软和话。   福宁对她这副鬼样子已经非常习惯,见状也不懊恼,便直接站起来,低声命道:“最近宫里会很多事,很大事。邹氏出不来,你不要查,不要管,由着它发生就是。福王殿下送进宫了一个妙人儿,早晚会给你帮上大忙,到时候你不要拒绝就是了!”   赵贵妃听完,便没了泪意,思索半晌,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福宁便一笑,又道一句:“你好自为之罢!”志得意满而去。   待她一走,赵贵妃记起她说的话,左思右想,忍不住扑倒在床上,嚎啕痛哭起来。   这一哭,就是大半夜。   翌日清晨,明宗一边伸手抬头让孙德福整理朝服,一边听他低声回禀:“不知二公主单独和贵妃在一起时说了什么,贵妃直哭到后半夜,累极了才睡着了。”   明宗脸上的愠怒一闪而逝,刻板道:“午后让人以皇后的名义传旨,将刘家那个庶女给赵若诚做侧室!”   刘家,就是谏议大夫魏冲的夫人家。所谓的那个庶女,就是刘夫人堂弟家的庶长女,有气质有样貌,有才学有心计,最重要的是,阴私手段一大把,都是乃母与正室夫人二十年斗法中积攒下来的成功经验——正室已经卧病三四年,这位姨太太也主持中馈三四年了。   魏家原本是想将此女送进宫来,谁料这小娘主意正得很,不肯入宫,面选时悄悄地扯破了袖口,赵贵妃一打眼就让她站一边去了。但明宗早就留心此女,就看谁蹦跶得最欢,坐等着把此女送给人家,搅他们个天翻地覆呢!   如今福宁公主送上门来,明宗自是不肯放过她了。   因此,待等到邹皇后听到消息时,凤旨业已宣布完毕,赵尚书老泪纵横,叩谢天恩。   邹皇后自是明白这送过去的女子不是善茬,便觉得头疼。   前一日福宁刚过来跟自己发了飚,后一日皇帝便以自己的名义送侍妾给人家丈夫。没有人会联想到明宗是在替自己的贵妃讨公道,只会想到是自己在针对福宁公主。而想得深的人会认为,这是明宗在针对庶兄福王,这就麻烦了。   明宗不是既定储君,可以算得上突然即位。朝中对于没有立长一直颇有非议,而因为对宝王的压制,对煦王的重用,以及老早就将福王投置闲散,从先帝留下的太妃们开始,直到有资格列位内阁议事的职衔最低的翰林学士们,都质疑皇帝的心胸,隐晦地以各种方式表达着不满。什么圣帝在朝,当宽仁,当公正,当慈爱,云云。   而今皇帝不管不顾地给福宁脸色看,就等同于警告福王莫要嚣张。   邹皇后一边想,便皱着眉毛揉太阳穴,一边令花期:“将太乐署的歌姬册子要来。”   花期一愣之后会意,悄声令采萝走了一趟掖庭局,从周箫那里拿来了宫人簿子。   邹皇后仔细查点之后,便圈了几个人,想各赐两个美貌歌姬给达王、宝王、福王、煦王。   告假卧病的丹桂躺在自己的房里,听采萝说了此事,便捶枕瞠目怒骂:“花期横翠都做什么去了?怎么能让娘娘去蹚这个浑水!”然后挣扎着爬起来去见邹皇后:“圣人便是打了福王的脸,难道朝臣们还会打回来不成?可现在娘娘若是打了王爷们的脸,王爷们便会轮圆了打回来!娘娘,您可不等于圣人啊!”   言下之意,皇帝其实就是明摆着给福王没脸,而且准备好了,如果福王敢吭声,就狠狠收拾他一顿。但若邹皇后掺合了,福王的事儿便显不出来,反而变成了皇帝插手各王府家事,说不好还被人认为这是要派人监视。遑论这中间还有一位达王,那可是皇叔,如何侄媳妇都将手伸到叔叔家后院去了!这是自己送上去的把柄啊!   邹皇后听了这话,方转过弯来,忙再三谢了丹桂,偃旗息鼓,对外只假做不知。   果然,不几日,福宁在公主府的哭闹便传进清宁宫:“皇后是不是觉得我家小姑这次采选的新娘娘们分了她的宠,一腔子的妒忌没处发泄,所以找上我这个软弱可欺的了?赐驸马侍妾,这是多没脑子的皇后才做得出来的事?”   邹皇后叹口气,这黑锅她还得背。花期便奉命去再打一回福宁的脸:“赵尚书家只大郎君一点骨血,公主嫁过来多少年了,只生了一个小娘,还不肯给驸马纳妾,难道让赵尚书绝后不成?公主是先帝的掌上明珠不假,又因有福赐号福宁,可总不能福了娘家便不管婆家,那不是我大唐李氏的做派。何况刘氏幼承庭训,最是循规蹈矩的,上次采选不中乃是因为贵妃先取中了她表姐魏氏,姐妹俩一同在宫里容易惹人闲话。福王与魏大夫互相欣赏已久,公主何必明着给魏大夫没脸呢?倒是应该早早告诉刘家小娘,若能给赵大郎生下儿子,很该立时请旨封了平妻呢!”连消带打,把福王、福宁、赵家、魏家都裹了进去。直噎得福宁公主脸色苍白。   花期还不肯轻放,临走又加了一句:“贵妃那样辛苦,又那样乖巧,从小也是父母兄长的心肝宝贝,公主以后还是宽和些。您看我们娘娘,何时对大姑子小姑子出言不逊过?骂得贵妃哭了整整一夜,赵家不要恨我们李家欺负人呢!”   福宁转身便找赵若诚一顿撕打,又气势汹汹奔了赵府,又哭又骂:“哪样不是为了她好?竟然找皇后告状!还给哥哥纳妾,她是不是觉得吃定我和福王不敢跟赵家翻脸了?”   赵尚书和夫人这才知道女儿在宫里被福宁这样欺负,不由抱头痛哭。关上大门,赵尚书摁着赵若诚便是劈头盖脸一顿胖揍:“那是你嫡亲的妹妹,一母同胞从小长大,你妹妹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让人这样羞辱她?她难道还不够难么?你是不是要逼死她才甘心?”   赵夫人哭得厥过去,醒了便破口大骂赵若诚:“没出息的蠢货,被个狐狸精迷昏了眼!没有你妹妹,你当人家还会这样哄着你不成?”   福宁被一向讷言的婆婆一语道破心思,不由得满脸的不自在,强撑着哼一声,走了。   赵若诚被打得鼻青脸肿之余,发现福宁竟然默认了母亲的说辞,顿时呆若木鸡。   事情不了了之。   刘氏登堂入室。   花期这番挑拨和福宁的反应被呈到了新掌羽林的沈迈面前,沈将军看着记录一头大笑,一头赶紧报进宫给明宗知道,一头令人悄悄细查邹皇后的几个侍女去。   明宗一听花期传过去的话,解气地直拍桌子:“好丫头!果然不愧是个敢面对面收拾贤妃的!”   孙德福跟着嘻嘻地笑,一副与有荣焉的德行。明宗便冷不防揪了他的耳朵问:“你小子笑得奇怪,快说为什么?”   孙德福忙跪地告饶:“那些话,有大半是小人和花期悄悄商量的,觉得肯定能把某些人气个半死……”   明宗听说花期找孙德福商量怎么收拾福宁,心知这是邹皇后怕坏了自己的布置,越发欢喜起来,便笑骂道:“一个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怎么就让你们凑到了一处?”   孙德福便贼贼地爬起来接着嘟囔:“那还不是因为您跟皇后娘娘凑到了一处?”   明宗听得心怀大畅,转身赏了孙德福两块好翠,孙德福知机,立马送了一块给花期。   邹皇后便知:再次顺利过关!   宫外,某府,书房。   幕僚皱着眉头看细报,半天才露出一丝喜色:“这皇后其实还是蠢的。可惜身边的侍女都伶俐,要想想办法才好。”   主人自己穿上一件天青色道袍,不在意地道:“是人都有弱点,这个应该容易。”   幕僚的手指顺着清宁宫侍女的名单一个一个点下去:花期,丹桂,采萝,横翠,采菲……   手指来回逡巡几遍,忽然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敲了敲,喃喃:“必得这个人,才能做成这件事……”   也不跟主人知会,回身便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喊得用的人:“跳蚤!有活儿干了!”   ☆、49.第49章 误闯   忽忽又是大半个月。   其间长宁悄悄使人来问安,邹皇后便不耐烦,让来人传了两个字回去:“等着。”长宁不高兴,便微微动了别的心思。邹皇后还是记着她上回被福宁一吓便急急跟自己撇清关系的样子,也就懒得理她了。   有了前头的几件事情做例子,宫里宫外都不愿意轻易招惹邹皇后。就连裘太后也让余姑姑私下里传了消息出来:邹皇后这阵子终于像个皇后了。这个赞许自邹皇后入宫就不曾有过,如今虽然遮遮掩掩,但兴庆宫总算将立场站到了温和的一边,不再像以前那样,听到邹皇后三个字就退避三舍。   再加上裘昭仪和沈昭容三不五时地去邹皇后那里“探病”“侍疾”,后宫里的诸人就更加明白过来,邹皇后虽然称病,却并未被边缘化;恰恰相反,邹皇后现在的风头,是正盛。   承欢殿里,贤妃抚着隆起的肚子,冷冷地吩咐吉祥:“虽然皇后现状看似水泼不进,轻易动不得,但我这月份——必须快些了。你通知外头,人手给我备齐,就这几天,我要用。”   吉祥平和应诺,疾步出去。   不过晚间,含凉殿文婕妤即责罚高才人,罪名是误拿了御膳房阮贤妃之安胎补品,报到贵妃处时,赵贵妃又令高才人亲至承欢殿院内跪了一个时辰当作赔罪,并降为宝林。   翌日,又有程美人在御花园与阮贤妃相遇,适逢阮贤妃折花数十枝,程美人礼佛之人看不过眼,便念佛,说了一句“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贤妃大怒,欲杖责,程美人据理力争,要请贵妃、皇后、皇上亲问此事,看自己是否够得上杖责。贤妃竟忍下这一遭,扬长而去。   邹皇后听说这两件事,不由得便皱眉,心内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   花期便安慰:“不过是最近咱们的新闻太多,贤妃忍不住要闹两场,还能怎么样呢?”   邹皇后便摇头不语,半天问横翠:“最近门户可紧?”   横翠忙又巡查一遍,说没有问题。   邹皇后又想了半天,再问:“采萝呢?最近可安静?”   花期忍不住笑,道:“娘娘忘了?婢子罚她三个月不许出宫。她暂时还没处惹祸。”   邹皇后也便跟着一笑,再想一想,总觉得有什么自己疏忽了,便传了丹桂来问:“这两天太后和余姑姑有没有什么教导?”   丹桂病好了,听着这两天的事儿也觉得蹊跷,便跟着皱眉:“可也没有。不过贤妃这一次实在是奇怪,咱们还是防着些好。”   邹皇后立时便下令封宫。   就在此时,殿门外一声脆响,显是巴掌落在人脸上的声音,接着便是采萝的声气,带着委屈哭腔,还有不服愤怒:“美人,这里是清宁宫!”   这是采萝挨打了不成?屋里的几个人都是大惊失色,花期和横翠赶忙走了出去,丹桂则快手快脚地帮着邹皇后打散头发,挽个懒髻,换了寝服,擦去胭脂翠眉。   不一时,横翠在外禀道:“皇后娘娘,刘美人觐见。”   邹皇后便挪到胡床上歪好,令进来。   花期先走进来,守在邹皇后左手边站定。然后刘美人方磨磨蹭蹭地进来,怀里竟然还抱着一只虎皮小猫。   邹皇后心下奇怪,与丹桂对视一眼,方令气哼哼福身施礼的刘美人平身:“美人怎么不见通传就在院子里和宫女计较起来了?”   刘美人脸上一红,但仍旧理直气壮地说:“婢妾自是不敢打扰皇后娘娘养病。只是婢妾前几日刚刚养了这只小猫,今日莫名跑了,婢妾追它进了清宁宫,且并未遇到宫人。结果在婢妾抓到猫时,偏那个宫女忽然冒出来吓了婢妾一跳不说,还大惊小怪,说婢妾擅闯中宫,大不敬什么的。婢妾实在难忍这等羞辱,赏了那宫女一记规矩而已!”   邹皇后听明白了,脸色一沉:“横翠,刘美人从清宁宫大门进来,竟然没有遇到宫人通传,是什么道理?”   横翠并不进门,在外间大声回禀:“回娘娘,刘美人不是从大门进来,而是从后院小角门偷偷进来的。如今刚至午时,巡守宫人大都去吃饭,所以不防头,才让刘美人一直走到了寝殿门外。”   邹皇后心下一凛,知道自己的清宁宫里别人的钉子还是不少,但看刘美人的模样,无论如何不是个有心计的人,也许是自己草木皆兵了也不一定,便淡淡地看她:“刘美人?”   刘美人脸上越见羞愧,别扭半天,方跪倒,叩头:“婢妾知错,婢妾之前强词夺理了。”   邹皇后便令采萝进来,指着她对刘美人道:“这是我自幼贴身服侍的侍女,现在是我这里的二等女官,正五品;她也受过太后、皇上的赏,也驳过贵妃、德妃的话。自随我进宫,连我都没舍得弹她一指甲。除了你家阮贤妃娘娘,本宫还真没想到有其他人竟然敢在我清宁宫里掌掴到她的脸上。”顿一顿,又问:“刘美人是何时从五品才人升上来的?”   刘美人面上便一片通红,低头认错不已。   邹皇后看她那样子,指望她给采萝道歉恐怕没戏,便叹口气,抚慰地看一眼采萝,方对刘美人道:“看来你这规矩是要好好学学才是。回去抄颂女诫女则各百遍。”   刘美人似有不服,但偷看一眼邹皇后的脸色,便又老实了下来,低眉称是,悻悻而去。   邹皇后被突然发生的这一出闹得莫名其妙,回头看看采萝红了半边脸,又心疼不已,拉了她到身边细看,又令赶紧抹药,叹气道:“若真是个来耍小聪明的,倒好给你出气;偏碰上这么个棒棰,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丹桂便抿着嘴笑:“采萝有这一小灾,必能挡一大祸。不如娘娘解了她还没禁完的足,让她也松快两天。”   花期听了忙道:“解禁还是算了。眼看着各种蹊跷,躲还来不及,难道还让她出门给别人机会栽赃陷害不成?”   采萝便不服气:“我刚才都没有打回去,难道还不够懂事?凭什么在花期姐姐眼里,我就只会惹祸呢?”   花期忙上来搂着肩膀哄她:“我哪里敢!你这样勇敢美丽善良正直!”   惹得众人都是一阵笑,又都心疼她好好的遭这个无妄之灾,便都安慰她,说等万事消停了,请娘娘给假十天,大明宫由着她一个人逛去,不逛到腻都不算完。   邹皇后却看看采萝,又看看花期,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怪异的感觉。   果然,夜间,采萝白着一张脸悄悄来找已经就寝的邹皇后。   “小娘,出事了。”   采萝天生傻大胆,如今有把她吓成这样的事情出现,邹皇后只觉得后脊背发冷,声音不由自主地发飘:“什么事?”   采萝拼命控制声线,可发出的声音还是越来越像前世发现大火中门窗被锁死的时候:“陪嫁库房,丢东西了……”   邹皇后只觉得头上一晕,采萝连忙上前一把扶住:“小娘!”   邹皇后恍惚间,听到自己抖着声音问:“什么时候发现的?丢了什么?还有谁知道?”   采萝有些恐慌地回头乱看,空空的房子里其实就只邹皇后和她两个人,但采萝还是压低了声音:“今天上午我去库房找东西给贤妃庆生,发现老夫人特意给您的两支南珠珠花、夫人给您的一个赤金镶红宝戒指,还有另一只牙镯,都没了。其他的东西却都一丝没动。因为慌着来通知您,我便抄小路跑过来,这才碰上了刘美人。可这事实在太大太蹊跷,我谁都没敢说。”   邹皇后的陪嫁一向是花期总管,采萝只管梳妆的头面物事。之前因为采葛生就一双巧手,所以梳妆的事情交给过她一阵子。   邹皇后想到了这里,心里愈慌,拉着采萝的手便稍稍用力,疼的采萝拧起了脸,颤声道:“小娘,该怎么办?”   邹皇后这才微微放松了力道,定了定神,道:“你先去睡,这事儿谁也不要说。记得,是谁也不要说。”   采萝低声应了,又脸色苍白地去了。   邹皇后拥被坐在床上,心乱如麻。   采葛把自己陪嫁的情况泄露了出去,可是,陪嫁库房的钥匙只有花期和采萝有。如今采萝首告,岂不是意味着是花期有了问题?!   不不不!是谁也不会是花期!   她从一进府就跟着自己,那时候自己不过六岁,谁也想不到自己会进宫为后,怎么可能有人那么早便做打算呢?何况,她是一家子进府,全家卖身为奴,如今连她阿爷都改姓邹了!她那样周到细致,那样全心全意地体贴照顾着自己!   那么是采萝贼喊捉贼?   不不不!不可能!   邹皇后立即否定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   采萝是所有人里最忠心耿耿的一个,即便是前世,也是她陪自己到了最后关头,也是她,把生的机会让给了自己……等等!前世,是自己死了,采萝,死了么?   邹皇后顿觉浑身发冷。   在这个皇宫里,到底还有谁是可以信任的?!   ☆、50.第50章 不来   另一边贤妃娘娘忽然又出了幺蛾子,说承欢殿越来越热,自己身子益发重了,每夜热得睡不着云云。明宗便与贵妃一同来商量她,看是多用冰还是想换地方。   贤妃装模作样地想了很久,才托着下巴笑问明宗:“舍不舍得让凌婕妤将仙居殿借我住一个夏天?”   明宗便为难:“她一个小小的婕妤,如何能搬到承欢殿来住?光这家具,她用着就逾制。”   贵妃一听就笑了,推了明宗一把:“贤妃妹妹又不是要占了仙居殿不回来!让凌婕妤暂时去跟魏充媛挤挤也就是了。朱镜殿那里地方大,魏充媛是个明白人,偏殿的邵才人又安静。三个人定然相得的。”   明宗想了想,点头应了,留了赵贵妃听贤妃的其他要求,自己便走了。过一刻又让孙德福过来叮嘱两个妃子:“仙居殿虽然凉快,但贤妃夜间不可太过贪凉,伤了胃气。贵妃记得暂时不给贤妃送竹簟,先让她习惯习惯。”   孙德福回过头又悄悄给贵妃卖好:“太后惦记龙胎,贵妃娘娘不如早些将这些相关事等告诉太后皇后一声,也让她们有个谱。”   赵贵妃便满面笑容地谢孙德福:“谢谢公公提醒。过几天贤妃过生辰,嫔妾会在仙居殿设宴给她贺寿,孙公公有空来吃两杯酒?”   孙德福并不应承,含混带过,自去了。   赵贵妃知道这是皇帝提醒自己不要忘了知会皇后,心里冷笑。不过想到皇帝听说自己哭了半夜便怒气冲冲真的赐了自家兄长侍妾,结结实实地打了福宁的脸,可见还是心疼自己的,想起福宁的话,又柔肠百转,犹豫不决起来。   翌日,邹皇后终于定下了心神,令采萝去悄悄请了孙德福来,将陪嫁库房丢东西的事情直言相告,并请孙德福暂时不要告知明宗。邹皇后自我安慰:“也许是我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了。”   孙德福听说此事邹皇后竟然连花期和丹桂都瞒着,心下觉得十分诡异,斟酌了一下,婉转相劝:“娘娘说的是,最好是想多了。娘娘能告知小人,小人十分荣幸。不过,除了小人这边,只怕另一边,”说着,朝兴庆宫的方向看了一眼,“也该提前有个交待才好。”   邹皇后马上明白了过来,感激地冲着孙德福微微欠身:“是,我疏忽了。”   孙德福忙口称不敢,躬身一礼,告辞而去。   他这样不拖泥带水,邹皇后心中大安,便令采萝悄悄告诉丹桂一声,其他人不要再说。   采萝听如此说,忍不住问:“娘娘,不告诉花期姐姐和横翠么?”   邹皇后目光一冷:“花期拿着库房钥匙,横翠管着宫里的巡卫。我此时告诉她们俩,就是逼她们俩请罪了。”   采萝单纯地一脸赞同,点头道:“也是。这样的时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大家安生过日子的好。”唠叨完,忙去寻丹桂了。   邹皇后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渐渐冰寒,面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果然,过了五日,贵妃便命人在仙居殿排了宴席,并缓歌慢舞,庆贺贤妃的生日。   贤妃亲自去请裘太后,余姑姑在长庆殿大殿上代赐了一支翡翠簪子,只说太后身子不适,加上今日该吃斋,就不去打扰大家的兴致了。贤妃乐得不见裘太后行规矩礼节,领了赏便笑眯眯地去请明宗,又被孙德福预先在路上拦住,说圣人稍等会儿就过去仙居殿,让她别大日头底下跑来跑去的,提防中了暑。   贤妃心内得意,便忍不住想讽刺邹皇后,娇笑道:“嫔妾是个粗人,可没那么娇贵,轿子上几步路,左右不曾下地沾热气,怎么就能好好地中了暑。圣人就是会心疼人。”   孙德福便笑道:“娘娘健壮是社稷之福,不过小心没有过逾的,娘娘总是要听圣人的话才好。”   贤妃更加高兴,随手赏了孙德福一支白玉如意,才笑嘻嘻地转向仙居殿。   孙德福便看看手里的白玉如意,想到裘太后刚赐给贤妃的不过是支翡翠簪子,便冷笑一声,摇摇头,一摆拂尘,自去了。   待贤妃到了仙居殿,众人已经堪堪来齐,单差一个刘美人。   贵妃正向着德妃叹气:“好容易凑齐一次,连方婕妤和文婕妤我都去圣人那里讨下了先出来给贤妃庆生的旨意;如何刘美人非得遵着皇后娘娘的话自己关了自己的禁闭?圣人倘若问起来,这岂不是又要让皇后娘娘坐蜡么?”   德妃便凑着挑拨:“皇后娘娘只是让她抄颂,什么时候说过禁足的?这是她自己在使性子,就不怕皇后娘娘和贤妃因此生了嫌隙?!”   皇后和贤妃难道还曾是好姐妹不成?!   贵妃不由得暗骂德妃刻薄,回头看贤妃来了,便忙笑着站起来:“贤妃妹妹来了?今日你是寿星,别怕越礼,坐首位罢!”   贤妃施施然走到首位榻前,拿腔拿调地坐好,就像皇后每日跟贵妃问事一样,问道:“贵妃姐姐,刚才在说什么?谁不肯来?”   贵妃看她居高临下的德行,本来懒得搭理她,但忽然想到福宁说过的话:“多事,大事,不要管,不要问”,便微笑着调侃道:“回禀贤妃娘娘,不是什么大事,一个小美人来不了而已。”   德妃和众女便都掩口笑。   谁知贤妃却不笑,还一本正经地继续问:“哦?却是哪个小美人如此繁忙,本宫亲自去请可好?”   贵妃便似撑不住一般,也破功笑骂道:“瞅这架子拿的,跟个人儿似的——是紫兰殿的刘美人,前几日私闯清宁宫冲撞了皇后,被罚抄颂女诫女则呢。”   贤妃便摇头,笑着先向贵妃拱手致歉,方道:“姐姐莫要糊弄我,我都听见了。德妃姐姐说的,皇后娘娘又没有禁她的足,为什么不肯来?分明是嫌我不过一介妃子,年老色衰不得宠罢了!”   说着,又斜一眼正在扭头跟自家侍女私语的崔充容,冷哼道:“就像这席上,便是裘昭仪、沈昭容,都安安静静地听着咱们姐妹说话。这名门大户的崔充容便不一样,宁可跟宫女聊天,却不肯消停片刻以示尊重!”   崔充容听到点名,便正过头来看她一眼,然后从容站起,微微低着头,由贤妃讽刺,待贤妃说完,方道:“启禀贤妃娘娘,及各位娘娘,婢妾领着紫兰殿,既然娘娘们责怪刘美人,便是婢妾有失职。婢妾出门时招呼刘美人,是她道身子不适所以不来,婢妾也不好勉强。然此刻她又回贵妃娘娘的话说是因为皇后责罚,婢妾觉得奇怪,是以让宫女去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就疏忽了礼节,是婢妾的不是,请娘娘恕罪!”   话入情入理,事清楚明白。规矩又没有说上位者闲聊的时候下位嫔御便连话都不能说了。摆明了是贤妃要找崔充容的茬儿。加上众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采选时发生的那场大闹,也都会意是为了什么,便都静默不语。   贤妃好容易能发作崔充容一回,又怎么会轻易放过:“哟!堂堂礼部侍郎家的千金大小姐,皇后娘娘口中‘不似寻常妇人’的崔充容,又怎么可能在礼节上有丁点的疏忽?分明就是你平常便对本宫诸多不屑,才会在这种时候也不顾礼仪,便是刘美人不肯来给本宫庆贺生辰,只怕也是你平日里带坏了!才让她变得胆大若斯!”   崔充容此刻不再争辩,跪倒在地,口中只晴朗地道了一句:“婢妾的不是,请娘娘息怒,恕罪。”便不再说话,静静地任贤妃发作。   贤妃自己却是越说越生气,一掌拍在案几上,便喝命旁边站立的内侍:“来,给本宫掌嘴!”   这一句出口,场中便一片寂静。   沈昭容早就忍不住了,听了这话更是面寒似铁,双手扶案便要站起。同座的裘昭仪连忙在案下死死拽住她的衣裳。沈昭容便转头看裘昭仪,却见裘昭仪抬抬眼皮,扫了一眼崔充容。沈昭容便也去看崔充容,却见此姝跪在地上,稳若泰山,丝毫不见惊慌愤怒,不由便也松了双手,坐回榻上。   这番作势自是逃不过坐在对面的德妃的眼睛。   德妃看着裘昭仪小小年纪竟然如此沉稳,而沈昭容那样火爆的脾气竟然能听裘昭仪的劝,心下暗生警惕:这二人若联起手来,又有裘太后撑腰,后宫内,怕只有后座上的那一位才能压制得了了!   贵妃却没注意到这些,只是觉得贤妃闹得不像了,温声劝道:“罢了,贤妃,今儿分明你生日,大家来是哄你高兴的。崔充容也没怎么着,你干嘛发这么大火?动了胎气可怎么好呢?罢罢罢,一会儿姐姐我多敬你几杯,再罚上崔妹妹三杯酒,你就放过此事,如何?”   贤妃早知道打是打不成崔充容的,只不过嘴瘾必须要过一下子,闻言便气哼哼地不搭话。德妃看她撅着嘴,心内好笑,但还不得不凑趣,便笑着说:“瞧瞧,快做娘的人,脾性还像个孩子呢!贵妃姐姐不要理她,让她气去!一会儿圣人来了,看她怎么跟圣人说!”   ☆、51.第51章 顶撞   贤妃便似炸了毛的鸡一样,猛地一扭头,头上钗镮都跟着叮咚作响:“我有什么不能跟圣人说的?”   贵妃见德妃圆场,便松口气,笑眯眯地续道:“嗯嗯,你很可以告诉圣人:我就是看不过崔充容敢在我说话的时候在底下说小话,便一定要打她的耳光!”顿一顿,看贤妃微微发红的腮,扑哧笑道:“看圣人拧你的腮帮子不拧!”   贤妃嘟着嘴,摆弄袖口半天,方不甘心地一拍案几:“既然姐姐们都替她说情,行了,崔充容,算你今天运气!”   话音刚落,宫人通传:“刘美人到。”   崔充容从容立起,回头看看急匆匆赶来的刘美人,再转身向上位三人施礼,平静道:“婢妾刚才遣人去唤刘美人,既然人来了,请娘娘们训示。”   你们不是都嘟囔这个人千错万错吗?不教训她倒怪罪我。现在人我给你们找来了,你们看着办吧!   然,众所周知,刘美人是个愣头青。   即便是在这个时候罚了打了,又怎么样呢?除了给自己的生辰宴添堵,没有第二个作用。   所以,上头那句话还可以这样说:你们办一个漂亮的给我看看!   崔充容堂堂正正地还了贤妃一记。   沈昭容此刻兴奋起来,忍不住悄悄地趴在裘昭仪耳边道:“原来她刚才是吩咐人去叫刘美人来的!”   裘昭仪却皱皱眉,也悄声回道:“可刘美人连贵妃的宣召都敢拒绝,又怎么会她一叫就老老实实地火速赶来呢?”   刘美人着了一身冰绿色鲛绡长裙,双鬟高高挽起,并没有过多装饰,仅仅在两鬓各戴了一朵南珠珠花,清爽宜人。   不错,南珠珠花,就是邹皇后陪嫁库房丢失的那两朵!   此刻,刘美人看了周围一圈,脱口而出一句话:“圣人呢?”   真相大白。   崔充容诓了她来的!   而且用的是“圣人来了”这样一句大杀器。   众人不由得都似笑非笑起来,看看脊背挺得笔直的崔充容,看看一脸受骗上当的刘美人,再看看气得额上青筋都跳起来的贤妃——啊,果然好一场大戏啊!   沈昭容尤其是一脸的幸灾乐祸,任由裘昭仪怎么拽都拽不回去,甚至还悄悄笑着告诉裘昭仪:“钏儿,咱们以后多出来玩罢?太好玩了!”裘昭仪无奈,赏她一记白果眼!   底下刘美人弄清楚了情况,恨恨地瞪了崔充容一眼。   崔充容此刻却不再忍让,出声道:“刘妹妹,我并没有说谎。圣人过一会儿是必来的。你在圣人之前来贺,还有三分活路;若你在圣人之后才来,你自己想想会是什么后果。”   刘美人便冷笑:“那却不劳姐姐操心!我身负皇后娘娘凤旨,说到哪里都有理。反而被这样骗来,被你害得我落个先违逆贵妃令谕,后抗了皇后凤旨,倒是二罪加身了!”   赵贵妃等深恨刘美人这样无礼傲上,忍不住都板起了脸。   此时倒是德妃先出了声:“刘美人,虽说圣人忙得未必能抽空过来,但你既然已经来了,难道这满殿的姐姐们还讨不得你一个时辰的空闲么?赶紧先给贵妃贤妃见了礼,坐下去罢!”   听她急着暗示“圣人未必来”,崔充容便深深地看了德妃一眼。德妃言笑自若,浑然不觉。   但没有人注意到,贤妃竟也扫了德妃一眼,却半点不露声色。   谁知刘美人听了,竟然从善如流:“婢妾给贵妃娘娘、德妃娘娘、贤妃娘娘,并众位姐姐见礼。婢妾大胆冒撞,还请姐姐们看在是贤妃娘娘生辰的面子上,宽宥我这一回。”说着,深深施一个团团礼。   赵贵妃以为事情便可以这样抹过去,硬挤了一丝笑出来:“刚说了咱们都是来哄贤妃高兴的,快坐下去罢!”   贤妃也懒得跟她计较,又想憋崔充容一回,竟然也只是冷哼一声,便挥挥手,让刘美人归坐。   刘美人出人意料地再次施礼,双手举起,奉上了一个小小的木盒:“微物不堪,略表婢妾一点恭贺之意,还望贤妃娘娘笑纳!”吉祥上前接了盒子,刘美人便大礼跪下去:“祝贤妃娘娘青春永好,笑口常开!”   众人都有些意外,如何她又这般伶俐懂事了?   贤妃也有些发愣,旋即又露出得意笑容,忙抬手:“不必多礼,多谢妹妹,有心了!”   刘美人却不肯起来,端端正正地叩拜四次,方才立起身形,叉手又道:“既然给娘娘庆贺生辰已毕,婢妾待罪之身,又有皇后娘娘的凤旨在耳,婢妾还是回去学规矩、养性子了!”   说完,竟然转身要走!   这一出曲折,闹得众人大哗。   贤妃的脸色已经是铁青,而贵妃气得玉掌重重地拍在案上:“刘氏!你当皇宫是什么地方?竟然这样放诞无礼!”   德妃忙插了一句:“张口皇后娘娘,闭口皇后娘娘,圣人来不了,再有一个皇后娘娘做挡箭牌,你便把全宫的姐姐们都不放在眼里了?这是哪里的规矩!”   这样明白的挑拨!   崔充容再看向德妃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审慎,本来想要站起来的脚又安稳放回了案下。   刘美人却狂妄地冷笑了一声:“不错!圣人不来,皇后娘娘便最大,婢妾既然领的是皇后娘娘的凤旨,便能将尔等的话都不当作话!”   贵妃顿时气得浑身乱战,抖着声音厉声道:“那又当什么?!本宫奉吾皇圣旨协理六宫,皇后娘娘养病在清宁宫,外头一应事务都以本宫的话为准!更何况德妃贤妃都在此地,又是贤妃的生辰正日子,你便这样大呼小叫、任来任去!皇后娘娘罚你百遍抄颂竟是高抬贵手,本宫看来,你该抄上千遍万遍才能长长记性!”   刘美人讥诮一笑:“未必贵妃德妃加上贤妃,便大得过皇后娘娘罢?婢妾是在清宁宫领的凤旨,恰好在皇后娘娘的辖区内。贵妃娘娘,你还是省些力气哄贤妃娘娘高兴罢?”   贤妃此时,捧着肚子已经缓缓立起,听到这里,阴测测一笑:“高兴?让你这么一搅合,我以后每年的这个日子,恐怕都高兴不起来了。来人,少跟她废话,给我掌嘴!打到她没这么多犯上不敬的废话为止!”   旁边宫女应诺,便要上来拉刘美人。   谁料,刘美人竟然又冷笑了一声,漫声道:“婢妾知道贤妃娘娘怀了身孕金贵得很。可如果怀了孕便能嚣张跋扈,怎么不见方婕妤姐姐此次晋位呢?”随后便大喝道:“我奉凤旨抄颂女诫女则,本来便不该前来,是崔充容诓了我来,我来全了礼数,送了贺仪,如何还不放我走?我遵旨凛行难道也违反了宫规?你不过是怀了身孕而已,方婕妤也怀了身孕,她怎么没这么张狂?你又不曾协理六宫,凭什么打我?”   “就凭你不长眼。”明宗漠然的声音忽然炸响在刘美人耳边!   众人这才发现明宗已经静静地站在殿门口了,忙都站起来蹲身施礼。   刘美人早就吓软了腿,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裘昭仪和沈昭容便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崔充容却不然,冷冷地瞥一眼刘美人,眼神中都是厌弃。   专注看戏很多年的程美人远远看着,微微摇摇头,叹气,声音细不可闻:“不作死便不会死……”然后似是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大变,猛抬头看向贤妃,目光复杂。   赵贵妃和德妃便迎了上来,一左一右牵了明宗的袖子往首座上走。赵贵妃笑道:“没想到圣人来得这么早,怎么也不吭声?”德妃则偷瞧一眼贤妃,小声小意地问明宗:“圣人听到了多少?”   明宗冷笑一声,道:“三五句而已。不过,够多了!”说完这话,已经走到捧着肚子的贤妃身边,接了贤妃梨花带雨得歪在自己怀里抽泣,扶了她缓缓坐好,却未放开手,眼睛看向刘美人:“这可怎么好?朕不仅听到了朕亲命暂掌六宫的贵妃娘娘以势压人,还恰好听到了朕的宠妃是如何跋扈地要平白无故掌一位知书识礼的美人的嘴……”说着,忽然温温柔柔地冲着刘美人一笑,平静地说:“朕还听到了这位正直刚烈的美人,是如何义正词严地拒绝了所有人的劝说,坚定地站在了道理一边,打算一巴掌把朕的后宫都扫进去的,那一段。”   裘昭仪和沈昭容看着明宗,不约而同打了个冷战,然后双双低下了头。   崔充容镇静如常,看着明宗,眼中甚至流露出一丝欣赏。   刘美人听着这一连串的反话,早吓得软到在地,汗下如雨。   然后,明宗轻轻地拍拍贤妃的肩膀,又转头看向赵贵妃:“怎么说皇后让她抄书?为的什么?”   赵贵妃便叹口气,扭头看看刘美人,方道:“大约是看刘美人放肆的时候实在太多了……前几天她追自家的猫,居然偷偷追进了清宁宫的角门,一口气到了寝殿跟前才让采萝撞见了,采萝便责问了一句‘怎么私闯中宫’,她二话不说竟打了采萝一个耳光!皇后娘娘实在是忍无可忍,便让她将女诫女则各抄颂百遍。事后还特地命人告诉我,让我看管她一些,愣头青,净瞎来。我这还没腾出手来真管管呢,她就已经又闹了这么大一场是非出来了。”   明宗便呵呵地笑:“看来皇后是顾及着宫中有两个有孕的嫔妃,听不得打打杀杀的事情,所以咬着牙忍下去了,小惩大戒而已。搁她本来的性子,刘美人此刻应该变成刘庶人呆在掖庭洗衣服才对。”   刘美人已经听呆了,忙朝上磕头,哭着求饶:“婢妾知错,求皇上饶命啊!”   明宗便伸了食指点一点贵妃:“看看,采选时你把关不严罢?光顾着臭皮囊了,没仔细瞧性子。这种东西就不该放进来!没得添堵!”   说着,轻轻一拂袖:“关进宫正司。”   ☆、52.第52章 杖毙   宫正司?!   那里是审问案件或者行皮肉刑罚的地方!关到那里面,不死也得扒层皮啊!   众人面面相觑,知道这次刘美人恐怕是要倒大霉了。   崔充容看了哀哀哭泣的刘美人一眼,似有疑惑,若有所思。   孙德福不管这些,拂尘指处,早有力大的内侍走了过去,一把架起刘美人,迅速拖出了饮宴现场。   贤妃此刻还靠着明宗的肩膀,嘤嘤哭道:“圣人,你今天晚上要去仙居殿,嫔妾要告状!”   明宗忍不住哈哈笑:“瞧瞧,宠妃就是宠妃,明目张胆地说要告状!说吧,还有谁惹你了?”说着,便玩笑一样眼风往下一扫,高声道:“你们还有谁给贤妃气受了?快点出来投案自首,我还可以考虑考虑轻判!”   程美人远远听了,心中一动,忙立起,疾步走到御案下面,跪倒:“婢妾前些日子在花园遇到贤妃娘娘,顶嘴来着……”   明宗和贤妃以及众人都是一愣,只有崔充容,忍不住嘴角微微一翘。   贤妃便忙道:“程美人何止顶嘴,还嘲笑嫔妾来着呢!”   明宗见她殊无恼意,便也笑着问:“怎么呢?”   贤妃便噘嘴:“她说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嫔妾是妃,所以不该折,她是美人,就折得的!是不是这个意思?”   赵贵妃便扑哧一笑,接口便道:“妹妹这是呕谁呢?故意说这样的话来!”   德妃看明宗笑得特别开心,便也笑着接道:“我们贤妃其实不小气,这哪里生气了?程美人也太过小心,这种事也放在心上!”   明宗便摆摆手令德妃不要说,“诶”了一声,对着程美人笑道:“朕知道,你实诚,又信佛,见不得人家损花践草。贤妃也不是真心怪你,她好胜,免不了多嘟囔几句,你能听着的就听着,实在听不下去就装傻,她也没辙的!”说着,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明宗被贤妃娇嗔着在肩头捶了一拳,自己也笑,又道:“不过,你这个国子监助教家的脾性要敛一敛,别动不动引经据典地争持,没意思!”   程美人忙称是。   明宗此时出人意料地转向赵贵妃:“你记一下,回头着人降程美人为才人,也算个警醒。”   众人不禁哑口无言,心内都是警铃大作。   程美人却露出了一丝喜色,连忙低头大声谢恩,同时还谢了贤妃娘娘的大度宽容。   明宗又看向众女:“朕知道,你们都是伶牙俐齿的,不过,要分时候,分地方,有分寸。不然,就是朕刚才说的那个话了:打就打那个不长眼的。”话平和,但语气多少有些森然。   崔充容知道这话是冲自己来的,却不以为意,甚至扭开脸微微笑了一下。看得沈昭容大奇。   德妃见气氛又僵了些,忙岔开了话题,探问起明宗给贤妃的贺仪来。氛围终于好转,大家尽欢而散。   第二天,宫内众人得到消息:刘美人连掖庭都没去,直接被杖毙于宫正司。   贤妃的生辰宴上的大闹,清宁宫很快就知道了。   邹皇后听说是自己罚刘才人抄书惹出来的,怔忡了很久。   然,事情并不算完。   刘美人被杖毙的同时,宫内忽然流言四起,矛头直指邹皇后。   清宁宫。   花期抓着横翠,急着问:“到底外头都说了什么?”   横翠一则气愤一则担忧:“说刘美人在宫正司招认,说她是咱们的人!说当时来索字,众才人都不要,就她一定要,那是来跟皇后娘娘接头的。说私闯清宁宫云云,压根就是她悄悄来跟娘娘商量大计,怕出去被人撞见了不好说,才掩耳盗铃,跟娘娘的演这么一出戏!最恶毒的,还说是娘娘指使着她去闹的。幸亏圣人去的早,若是去晚了,随手找个机会,就能把贤妃或者方婕妤的胎弄没了!”   邹皇后听到最后一句,顿时失色,手中茶碗铛地一声落地,声音不稳:“说我要危害龙胎?”   横翠咬着下唇,点头。   邹皇后只觉得头上一阵眩晕。   怎么,还是来了么?到底还要栽到自己头上么?   丹桂按住听这话便火冒三丈要跳起来的采萝,问了一句最关键的话:“刘美人究竟和清宁宫有没有关系?”顿一顿,看过采萝、花期、横翠和邹皇后,一字一顿:“我是说和所有人,这里的所有人,以及邹府的所有人,都有没有关系?”   横翠愣了一下,调转眼看邹皇后。邹皇后的面色已经苍白如纸,此刻立命横翠:“马上传信回府,彻查!”   仅仅过了一天,邹府便紧急传信进来,横翠满脸绝望地低着头站在一边。邹皇后则紧紧盯着那纸条面若死灰,手一抖,便没拿住,纸片飘落到了地上。   花期连忙捡了起来,与采萝同看,一眼之下,也是脸色灰败,咬唇不语。   丹桂觉得不对,一把抢了过来,见上面一行字:“邹甸乳母姨表兄连襟之幼女。”   邹甸便是邹府大郎君邹斐的长子,先帝宜庆十八年的探花,现在翰林院跟随掌院学士整理国故,因掌院学士身体不好,几乎便是他独力在做这件大事,是以在士林中名声很好,也很大。   他们竟然把主意打到了邹府最有前途的这位长房长孙身上!   丹桂便也身子一晃,没有忍住,低语道:“世事如棋看不真,红尘如网逃不去……”   邹皇后的身子已经僵直,神色怔忡,口中喃喃:“事情不对,不对,果然不对了……”   逃不去,还是逃不去,无论如何都逃不去么……   丹桂狠命咬了一口自己的手指,险些咬出血来,那股钻心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丹桂狠狠地一挥拳,低声喝道:“怎么?这是事情败露了?还是打算任人鱼肉了?!”   采萝霍地抬头,也学她低声吼道:“我们没有做的事情,什么叫败露!你少胡说!”   丹桂眼神中便露出凶狠:“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坦然不起来?!即便刘美人是皇后娘娘乳母之女又如何?没做就是没做!你们绝望个什么劲儿!?”   横翠此刻也振奋起来,伸手扶住邹皇后的肩,用力地晃:“小娘!不错!你说过的,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既然清宁宫问心无愧,咱们干嘛要担心害怕?用这样恶毒的流言中伤当朝皇后,该藏起来的是那起子小人才对!”   邹皇后木木地抬头看向几个侍女,还是有点恍惚。   花期上前,示意横翠松了手,径直坐到邹皇后身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方柔声道:“娘娘,什么时候宫里敢凭一个流言定中宫皇后的罪了?何况现在太后和圣人都对咱们很好。就算是问下来,证据呢?别说贤妃和方婕妤都平平安安地在哪里,婢子说句不该说的,即便是她们有了个什么,倘若没有做实的证据,谁敢来中宫问呢?清宁宫可不仅仅是皇后的住处,还是大唐后宫的脸面!”   丹桂看着花期,想到了陪嫁库房里失窃的东西。   邹皇后和采萝的脸色也随着她的话越来越难看。   做实的证据?   是说的那些东西吧?   尤其是,邹皇后的牙镯。   那是自幼随身的东西,本来是一对,但进宫了,年纪渐长,也不喜欢再成对地佩戴东西,所以放起来了一只。   那放起来的一只却不见了。   只不过,还好,自己这牙镯是血牙,戴久了会发黄。进宫后,那一只便不怎么戴过,所以,两只的颜色其实稍有不同。   何况,自己已经通知了孙德福和丹桂,也就是在明宗和太后面前都提前报备过了。   应该,不会强加到自己的头上吧?!   随着花期温和的声音,邹皇后也慢慢恢复了镇定。   不错,前世是自己不小心,铺垫了恶名不说,那日还不防不管地在水边跟贤妃吵架,不然怎么会看着她在自己眼前得意地跳进了太液池?   如今自己称病退隐,连清宁宫的门都不出,一丝机会也不给她们。难道她们还能有什么法子陷害自己么?   邹皇后稳稳心神,悄悄地给自己打气:不能怕,不能慌,不然,那个偷东西的人,就更加有机可乘了!   只是,邹皇后抬头看向自己的三个陪嫁侍女:花期,横翠,采萝……   是谁,那个人,是谁……   邹皇后觉得头疼欲裂。   传言下的清宁宫毫无动静,因为上次刘美人私闯后,邹皇后便已经下令封宫了。   明宗在御书房听到这个传言,把玩着桌上新送入宫关于沈迈的信息,许久,方问了孙德福一句:“德福,你说皇后与此事是否真的有关?”   您不是一早知道清宁宫失窃了么?怎么还疑心?!   孙德福心下吃惊,面上却不露半点声色,笑着回道:“就皇后那藏不住的性子,您亲自去问问不就都清楚了?”   明宗又沉吟片刻,方道:“那就晚上过去一趟吧。”   ☆、53.第53章 相疑(上)   刚入夜。   清宁宫迎来了客人。   不是明宗,是余姑姑。   余姑姑跟皇后见完礼,吃着自家徒弟亲手烹制的茶,坐在交椅上,看着四个虽然眉间隐有忧色,却行动如常的侍女,满意地一笑,转向脸色稍嫌苍白的邹皇后,温声道:“传得难听,不过,都是些陈旧手段,别当真。”   邹皇后也就温柔地笑,身子微微倾向余姑姑的方向,亲切温和:“我知道的,姑姑担心,我很感激。”   余姑姑便一摆手,放下了茶瓯,笑道:“我哪里够得上格担皇后的心?是太后!”然后笑着看到邹皇后连同一殿的侍女都松了一口气,方续道:“太后说,这股阴风刮得人生气,可两个女人都怀着孩子,实在不好大动干戈。所以,皇后要将清宁宫的门户紧紧守住,尤其小心自家的人吃里扒外。”说着,似乎想到了以往的事情,稍稍一愣神,片刻,方看着邹皇后又笑道:“当年我们吃过亏,被最相信的人卖了,很是苦了一段日子。”   邹皇后下意识地低头苦笑:“请太后放心,妾一定多加小心,不让小人有可乘之机。”   丹桂因只在余姑姑面前,说话便比较随便,此刻忍不住插嘴:“姑姑,我们行得正坐得端,倒是什么都不怕。只是圣人耳根软,奴怕他先看了我们娘娘不顺眼,那可就完了!”   余姑姑一个眼刀甩过去,冷声喝道:“找死!”   丹桂缩缩脖子,眼神忙转向一边,抿嘴不言了。   余姑姑便气恨不已地又瞪她一眼,方对邹皇后道:“娘娘不要担心,圣人心里明镜似的,绝不会听了空穴来风便……”   话还未完,横翠在外面通禀:“圣人驾到!”   邹皇后眼神一黯。   真的让丹桂说着了么?   余姑姑便住了话头,安抚地看了邹皇后一眼,方笑着迎了出去:“咦?你们娘儿俩倒是想到一处去了。我刚传完话要走,圣人就来了!”   明宗进门便看到余姑姑笑盈盈地对着自己福身,忙侧身避开受了半礼,笑着道:“既然姑姑正要走,不如我送姑姑罢?”   余姑姑笑着点头,回身向邹皇后打了声招呼,笑道:“你们不必忙我,让圣人代皇后送我就好。你们赶紧先给圣人预备好茶。我去了,有空再来。”   明宗和余姑姑两个人且说着话往外走:“姑姑来传什么话?”“咳!不就是怕皇后小人儿家没经过这种恶毒,让她别慌么!圣人也安慰几句,我来时皇后那个小脸儿哟,吓得……”   明宗再回来时,邹皇后在门口低头蹲身,领着一众侍女大礼等候。   明宗便随口说了一句:“该干嘛干嘛去。”自顾自进了寝殿。   邹皇后垂着眼帘,心下明白明宗到底还是信了传言三分,不然不会众人面前都不给自己面子,不肯亲手扶一把自家妻子起身。   男人呵……   明宗在里面坐下,便不耐烦地问:“茶呢?”   丹桂便乖顺地将已经放在凭几上的茶瓯向着明宗的方向再推一推。   明宗紧盯着款步走进来的皇后,指了指余姑姑刚坐过的交椅:“坐。”   寻常日子,夫妻二人都是在胡床上对坐。   邹皇后不动声色地叉手谢恩,坐下,身子只坐进椅子三分之一。   明宗盯着她看了半晌,方问:“这几日可好?”   邹皇后眼里霎时起了雾气,使劲眨眨眼,方勉强牵了个笑容出来:“听了那么多传言,封宫都挡不住,是有些烦的。不过刚才姑姑传了太后的话,妾身觉得好多了。”   答得这样直白。   直白往往会令人心里感觉不舒服。尤其是心里有各种疙瘩,口上习惯百般曲折的人。   邹皇后其实早就摸透了明宗的心思,寻常日子愿意忍让时,便小心翼翼地也千回百转地委婉相向,所以这段时间以来,明宗眼里的邹皇后懂事了很多。   然,大事临头,明宗的疑心如月夜潮汐,涌动不断,这让邹皇后感觉到了一丝屈辱。   骨子里倔强的邹皇后其实很不能忍。   尤其是忍不住自家丈夫的相疑。   但接着,邹皇后听到了如晴天霹雳般的一句话。   “只是传言?”   明宗的疑心明明白白地摊到了台面上。   邹皇后顿时脸色苍白,腾地站了起来,紧紧地盯着明宗的脸,颤声道:“四郎,你刚才说什么?”   明宗此刻听到这个称呼,心中没来由平添一阵焦躁,冷冷地看回去,眼神冷漠:“朕在问你,传言是否属实?”   邹皇后终于再也忍不住,泪珠滚落,整个人轻轻一晃。   采萝忙想要上前搀扶,明宗却死死瞪着采萝,舌绽春雷:“滚!”   明宗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清宁宫诸人一大跳,采萝更是浑身一战,腿一软,便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明宗怒火难抑一般,大喝道:“孙德福,把这个贱婢给我拖出去!”   殿门外的横翠听到“贱婢”这个词的时候,肩头一颤,忙转身想要探头往殿内看,然孙德福这个时候已经抓起采萝生拖硬拽出了寝殿,直接将人推到横翠怀里,深深地看了横翠一眼,低声道:“别让圣人再看见她。”   横翠忙点头,又低声告诉采萝:“赶紧回房,天塌了我不叫你你也别出来。”   采萝摸不着头脑,可已经被明宗的威势吓得心胆俱裂,嘤嘤哭着,忙忙跑开了。   殿内,邹皇后已经跪倒在地,泪迹虽然不干,却面色木然,言简意赅:“回禀皇上,传言不实。”   明宗看着她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却又旋换了不耐,冷笑一声,停了一会儿,才平静地接着问道:“是不是宫内连接两人有孕,身为皇后却半点消息皆无,所以你,坐不住了?”   这话,便似又一个焦雷打下。   邹皇后身子再一晃,脸色惨白,盯了明宗半晌,突然呵呵笑将起来。   自己真笨啊!   男人哪有靠得住的?   自己还觉得和明宗已经渐次融洽,已经可以拿他当座高山靠一靠。谁知道,一旦有事临头,他第一个先疑心自己。难道自己不是荣辱与共的妻子么?不是祸福相依的家人么?不是休戚相关的伙伴么?   连自己都相疑,你还能相信谁?还能相信谁?!   邹皇后想对着他大喊,心里却明白就算喊了,也是徒劳。   那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你爱怎么想便怎么想吧!   邹皇后的身子往后一落,坐在了小腿上,神色木然,一言不发。耳边却听到明宗在继续质问:“除了刘美人,还有谁?你这样聪明的人,真想做什么,一个城门郎的女儿,怕还是不能成事的吧?”   一边始终没有上前的花期脸色复杂,待听到“城门郎的女儿”几个字,猛地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明宗,就似终于忍耐不住一般,突兀开口道:“圣人也知道那只不过是个城门郎的女儿?我们娘娘何等身份,太傅之孙,中宫皇后,就算有什么心思,有什么企图,用得着让宫里宫外盛传自家的贴身侍女被区区一个城门郎的女儿当面掌掴吗?这种颜面尽失的事情,不是为了宫里有两位有孕的妃嫔,听不得打打杀杀的事情,用得着忍吗?从元正大朝开始,我们娘娘便称病,待需要皇后出面了,就又好起来,事情平静了,赶紧再接着称病……”说着,心酸起来,回身一把抱住了泪下如雨的邹皇后,泣道:“已经卑微若此,仍被流言中伤。太后殿下身为婆婆都遣了余姑姑来开解,护短如斯;为何圣人这前几日还贴心贴肺的丈夫,转眼便相疑,这样无情?”   言语如刀,刀刀见血。   既说明了皇后和刘美人的关系其实是折辱和被折辱,根本不可能联手;又倾诉了皇后的苦楚,已经躲无可躲,还是被流言中伤;再提醒了太后的立场,是结结实实站在皇后一边的;最后一手指到了明宗的鼻子上:善变!无情!   然明宗何曾被这样指责过?何况还是被一个小小的侍女,当着自己发妻的面,以这样一种凌厉的方式?   明宗不由得恼羞成怒,转眼便是暴跳如雷,大喝道:“孙德福,给我掌嘴!掌嘴!掌嘴!”抬脚踹翻了殿角的香炉,拂袖而去。   邹皇后看着明宗的冷漠背影,眼底心里,均是一片冰寒。   待看到孙德福真的走过来站到花期眼前时,邹皇后忙将花期拽到身后,乞求地看着孙德福:“孙公公……”   孙德福回头看一眼,见除了自己随身的徒弟郭奴之外,其他人都跟着明宗走了,便眨眨眼,悄道:“圣人只说了三声……”   邹皇后松了口气,感激地冲着孙德福微微点头,然后才让到了一边。   孙德福便轻声告诉花期:“忍着些,我需得用些力气……”   花期无畏地站直了身子,居然还笑了笑:“我不怕。”   三掌,仅仅是三掌,花期两边的脸都紫胀起来,嘴角破裂,牙根出血。   邹皇后又心疼又生气,先递了个荷包给孙德福:“公公受累了,赶紧去吧!”   孙德福歪头看着花期的脸,居然也笑了一下:“无妨,这样够糊弄很多人了。我那里有上好的药,回头让人送来。你少出门,养养就好了。”   邹皇后心中一动,亲手拉住了孙德福的胳膊:“公公,可有以教我?”   孙德福看着皇后,心里着实可惜,轻轻掰开了她的手指:“娘娘,圣人生疑是有所来的。您多保重。”   ☆、54.第54章 相疑(下)   邹皇后只好松手,眼睁睁看孙德福去了。   丹桂在一边帮忙,闻言不由得心往下一沉。   邹皇后回身看向众人,只觉得身心俱疲,敷衍一样,安抚花期一句“先养伤,其他的不要想”,便命横翠:“送你花期姐姐回房休息,你记得守好门户。”   横翠应声,扶着垂首不言的花期,慢慢去了。   殿中仅余了邹皇后和丹桂两个人。   丹桂忽然轻声问道:“娘娘,您还有没有事情是瞒着我的?”   邹皇后心下一凉,悲伤地看向丹桂:“九娘,你也疑我?”   丹桂听得邹皇后忽然唤她的本名,心中一暖,便忙温声道:“娘娘不要乱想。婢子是想问,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是婢子没来得及知道的,但却可能犯着圣人的忌讳,而您懵懂不觉的?”   邹皇后心下便是一松,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刚想开口说话,忽然觉得头上一阵眩晕,眼前一黑,耳边遥远地传来丹桂焦急的呼声:“娘娘!娘娘……”   德妃在明义殿里舒舒服服地享受着侍女的按摩,耳边听着她压低声音的回报,轻笑一声:“就皇后那个单弱底子,最近的药又下得猛,恐怕这一两天就要倒下。那几个人快要得用了,盯着些。用完了记得赶紧灭口。”   侍女迟疑片刻:“外头让留着。”   德妃抬起头来看她一眼:“留着?留着好拿捏我是么?呵呵,我一家子都死了的人,我怕什么?你问问外头,贤妃已经不听话了,是不是也想让我叛了?”   侍女则大吃一惊:“娘娘父母兄弟都好好的,怎么说出这样话来?”   德妃呵呵大笑:“真当我是傻子啊?我四岁到他们家,已经记事了。何况,小时候被人欺负,可是听说了不少真相。”说着,幽深的眼神转向窗外,“只是不知道,我那一家子,是怎么死的……”   侍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眸中闪过一丝杀机。   邹皇后醒来时,但觉浑身酸疼,头上昏昏沉沉的,鼻塞咽痛,便开口轻轻唤人:“来人,水……”   本应在殿门外伺候的横翠此时却在房中值守,忙端了温水给邹皇后润喉:“娘娘醒了?”   邹皇后就着她的手呷了一口水,又倒回去,轻声问:“怎么是你?她们呢?”   横翠欲言又止,遮掩道:“闹了半夜,都乏了,我让她们去歇了。”   邹皇后如何看不出来,微微闭一闭眼,声音沙哑,却直指利害:“是不是三个人正在互相指责?”   横翠有些哀伤地看着邹皇后,开口,已有哽咽:“余姑姑让咱们防着不要被自己人出卖,可不是让咱们先窝里反的!您一倒下,采萝就问丹桂到底跟娘娘说了什么,花期也起了疑心,问她到底想干什么。丹桂百般解释她俩都不肯听……结果丹桂一气之下,问采萝这几天动不动红妆翠眉,沈昭容一来就温柔可人,到底是想做什么?又问花期知不知道圣人到底是为了什么生气,凭什么这种关键时刻言语咄咄激怒圣人,到底是想替娘娘剖白还是想邀刚直之名……”横翠说着说着就哭起来,“婢子去劝,花期又反回头来问婢子,说外头除了这流言肯定还有别的,不然圣人和孙公公的话不会那样奇怪,问婢子是不知道还是不肯报……娘娘,您可快些好起来吧!婢子受不了这种人人相疑的境况,咱们清宁宫,曾经那么好那么好,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   是啊!怎么变成这样了?   呵呵。   其实,一直都是这样的吧?   那些所谓的“曾经那么好那么好”,才是美丽的泡沫,没有根基,不能持久。如今这种生死关头,“砰”,一声,便破灭了。   只是,即便是这样虚伪的美好,也必须要坚持下去!   花期有一句话说得不错,清宁宫不仅仅是自己居住的地方,还是大唐后宫的脸面!既然身为皇后,必须要维持住这个脸面!就算是做给圣人和太后看也好——   邹皇后心里恻恻地想:还要做给那个内贼看!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是必不能善了的了。且看她们的后手,究竟还有几何!?   只是,邹皇后忍不住闭了闭眼,皇宫到底有多可怕,怎么当年那些天真朴实美丽善良的人,都变成了这个样子呢?   尤其是自己。   竟然开始谁也不敢相信了……   邹皇后也慢慢沁出了一线泪水,半天方道:“横翠,你现在知道花期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了吧?你的责任重大,真的是事关咱们一宫人的生死荣辱啊……”   横翠微微一滞,这才想起当年撵采葛走时,花期曾经说自己须得多多留心,说清宁宫仍是聋子瞎子。   ——那时候便猜到会有今日了么?   横翠低声嗫嚅:“娘娘,是我想简单了……”   邹皇后叹了口气:“其实,即便是现在,恐怕你也不懂——你须得能说出她们几个人诘问的所有答案,咱们才能彻底消停!”   横翠大吃一惊,不由便结巴了:“那,那岂不是连咱们自己人,都,都要……”   邹皇后摇摇头,咬着牙挣扎坐起,低声道:“你让她们都来。”   横翠意识到邹皇后要解开众人的疙瘩,忙应一声,就像想要挥开邹皇后暗示的话带来的巨大恐惧一样,匆匆跑了出去。   邹皇后扭头看向窗户的方向。   丑时前后,夜正浓。   今夜似乎是阴天,外头天上连一颗星也无,却薄薄一层雾气,远近弥漫。   暗暗沉沉,一片黑暗,漫无边际。   床前一灯如豆。   横翠必是怕灯火晃了自己睡不好,便仅余了床前一盏铜雀油灯,其余的都熄了。却显得此夜更加萧瑟。   自己的身边也是如此罢?   萧瑟凋零,孤独若斯。偏远近都看不清,摸不到,唯一片雾蒙蒙的暗黑,铺天盖地,压过来,压过来,就好像,一个庞大的怪物一般,眼看着就要吞噬掉清宁宫,自己,还有自己身边的这些人,一个都不能幸免。先是心神理智,接着是躯壳身体……   邹皇后正愣愣地出神,四个侍女来了。   四个人的神色多多少少有些不自然,进门后,一字排开,跪倒在邹皇后床前。   “采萝想出宫,花期怕丹桂抢了位置,横翠怕惹事,丹桂怕被排挤。”   邹皇后没有温言抚慰,而是一针见血,一语道破众人心事。   四个人的脸上都是惊疑不定。   邹皇后继续说:“采菲运气好,其他人未必有这个运气。”   四个人皆是一凛,却都身子不动。   邹皇后就似知道大家是心存侥幸一般,叹息一声,再下一剂猛药:“你们的相疑,都会传到圣人那里,然后,你们猜是什么下场?”   四个人终于忍不住,身子不约而同一抖。   邹皇后接着说:“我必然被废,也许花期能留下,也许丹桂会被发回兴庆宫做粗使宫人,但采萝和横翠,必被发往掖庭为奴。”   接着转向花期:“而花期,因为之前得罪的人太多,在冷宫用不了几天,必被人暗害致死。”   花期终于脸色苍白,手指轻轻地抖了起来。   再是采萝:“采萝已经失掉了我的庇护,又是奴身,三五日便会被圣人或沈昭容遣人灭口,尸身都不会给你留下。”   采萝花容失色,软倒在地。   下面该横翠:“横翠看似最寻常,便会被当作清宁宫我贴身侍女中最好欺的一个,所以以你的烈性,最多十天半月,便是自尽的下场。”   横翠低着头,紧紧咬着牙,双手却死死攥着裙边,指节发白。   最后,邹皇后看向丹桂:“丹桂,裘昭仪一入宫,你就无路可退。一旦回到兴庆宫,下场你自己去想。”   丹桂想到裘太后和余姑姑的手段,后背一阵发凉,额上便冒了一层冷汗出来。   四个人先后抬头,看着邹皇后欲言又止。   邹皇后也不待她们自我表白,歇口气,方道:“采萝的事情最难。但若有那一天,请我母认为义女,由邹府出嫁,还是有可能的。”   采萝猛地抬头看向邹皇后,眼中一道希冀的光芒闪过!   “花期必是我掌宫大宫女,一世无人能僭。横翠主外,与花期是我的左膀右臂。”   花期和横翠互视一眼,花期眼中是晦涩,横翠眼中是忐忑。但立刻又一齐做出安定的神情来。   邹皇后安定完自家侍女的心,又看向那个“外来者”丹桂,嘴角却露出了一丝微笑:“九娘若是肯留在宫里,本宫的私事就都交给你。”   丹桂心里一突,知道邹皇后这话的深意,就是前些日子告诉自己的那个未来:裘太后和余姑姑——但若是不肯呢?   邹皇后就像能看穿丹桂的心思一般,续道:“本宫知道九娘有个温暖的家,若有朝一日尘埃落定,九娘不想在宫里,本宫许你衣锦回家。”   丹桂的身子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泪水涌了出来,深深叩头下去:“婢子必为娘娘肝脑涂地,鞠躬尽瘁!”   邹皇后先伸手拉了她起来,拿着自己的手帕给她擦泪:“你比她们聪明,也比她们知道的多。你得教她们。就算是花期,也不过局限在我清宁一宫。只有你,跟着太后多年,眼光放得是整个后宫,乃至朝廷天下。你不教出她们来,她们就不会懂你。不懂你,就帮不上你,甚至,会变成你的掣肘。”   一番话说得地上跪着的三个人满脸羞惭之色大盛。   邹皇后却看也不看三人一眼,继续对丹桂说道:“既然咱们主仆相得,我也希望善始善终。你且忍忍她们,也算是你在帮我了。”   三个人这才面面相觑,丹桂好歹也是太后赐来的,所谓亲不间疏,先不僭后,自己到底在跟她争些什么呢?   花期第一个便羞愧起来,忙对着丹桂一低头:“丹桂妹妹,是我冒撞,你不要生气,我给你赔礼了!”   采萝和横翠忙也低头拜了一拜:“丹桂姐姐,我们也给你赔罪了!你大人大量,恕我们糊涂!”   丹桂不好意思起来,忙要站起还礼,邹皇后却紧紧拉住她,让她端正受了这一礼,方道:“你去歇着吧。”   邹皇后这是要教训家仆了。丹桂知机,忙福身退下。关殿门时,听到邹皇后阴怒森冷的声音传了出来:“进宫三年,都出息了!居然学会动心眼,一个个的开始争宠了!先给我掌嘴,自己摸着良心想一想,邹家几十年可曾对不起你们的家人祖宗……”   疑心尽去,惩戒必然。   只有自己幸免,仍旧看得是太后的面子。   丹桂低头想着,看来,仍须寻机去一趟兴庆宫。   ☆、55.第55章 杀机   清宁宫只乱了一夜,第二天便恢复了“正常”。   只是花期被禁足在自己房内面壁思过,每日仅有一碗饭和一瓯水。用邹皇后的话说:要好好刮一刮花期的戾气!   邹皇后自己却真的病倒了,第二天一早便昏迷不醒。明宗心中不悦,便不许奉御去看,仅着直长去看,回来却禀报说:皇后忧思愤惧,耗费过重,必得要调养三五个月才能慢慢恢复,而且,恐怕清宁宫隐瞒了皇后曾经急痛吐血的事。明宗心里便是咯噔一下,暗自不安,难道真的冤枉皇后了不成?   入夜,明宗各种纠结,但仍旧不想去清宁宫,便自己草草歇了。   第二日再着右奉御亲自去看皇后的病,回来报说,果如直长所言,皇后病体沉重,自昨夜醒来便发高热,若三日内退不下去,恐怕要用猛药了;一旦用了猛药,邹皇后两三年别想缓过来。   明宗听了居然有这样严重,吓了一跳。忙令孙德福传了相关卷宗来,一个人仔仔细细查阅了两个时辰,方皱着眉头疑惑。   孙德福见皇帝纠结,便小心翼翼地替邹皇后说好话:“其实,皇后是个心里搁不住事儿的人,您何曾有一回看不透她的?”   明宗听了,眉头锁得更紧,忍不住喃喃:“那又是谁能指使皇后做出这样大的事情来呢?”   孙德福在心里狠狠翻一个白眼,心道:皇帝们是不是都是这样的,一旦相疑,便再不能信?   邹皇后对这一点却是早就有心理准备。虽然发起了高热,醒一阵晕一阵,然还是趁着清醒的时候特意嘱咐了丹桂:“该怎就怎,千万不要多做,做多错多,圣人既然已经疑心,现在做什么都被叫做欲盖弥彰。我只安心养病,你们只用心服侍,闲常有空你去兴庆宫走走,其他地方,一概不要走动。”又叮嘱横翠:“不要让采萝出门,但有事你去应对。便是祖父问起,你也只亲身回话,便天塌下来,也令他们也不可妄动。”   两个人审慎应诺。   采萝因知道事情到底有多严重,倒也不肯乱走,每日只在邹皇后身边服侍,贴身照料的事情竟一手全包了。   皇帝听说了不禁冷笑:“这样贤良淑德、忠心耿耿么?”   孙德福实在按捺不住,便小声道:“清宁宫封宫,除了圣人太后,谁也进不去……”   明宗怒目大喝:“进不去人难道还不能传出消息来?你到底是谁的狗?!”   孙德福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却仍旧低声咕哝:“我从生下来就是您的狗……”   明宗怒气一泄,恨恨瞪了他一眼,暴躁地将满桌子的奏折一通乱扔,方道:“去仙居殿!”   然这一回贤妃娘娘却没有笑脸相迎,而是正在殿里气得便砸东西便哭闹:“不过是个破才人!破才人!凭什么新人一进宫就个个欺负到我头上?我还怀着孩子呢!圣人也没说不要我了,谁给她们的胆子!?”   明宗在院子里听了个正着,便觉头疼加重了三分,想走又来不及,吉祥已经慌忙去通传了:“娘娘,别闹了,圣人来了!”   贤妃便放声大哭起来:“他来了我也不怕!我是他孩儿的娘,他想要孩儿以后亲亲热热喊阿爷,就得给我出这口气!”   明宗苦笑,揉着太阳穴,磨磨蹭蹭进了殿,无奈地笑道:“又是谁啊?这么不开眼?”   贤妃早就扑进了明宗怀里,在明宗胸前拱来拱去,撒娇撒泼地哭道:“魏妹妹那里的邵才人!奴占了凌妹妹的仙居殿,便想去跟她道个谢。谁知道遇到邵才人正在跟魏妹妹顶嘴,奴就想帮个忙,谁知道转眼就把我绕进去了,我都回来了才反应过来,这哪里是在顶撞魏妹妹,分明就是冲着我来的!”   明宗就烦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眉头不由拧成了个疙瘩,头疼道:“这些小孩子真是不省心!”   贤妃听了,俏脸上还挂着泪,就横眉立目起来:“小孩子?!小孩子还知道跟着魏妹妹去跟皇后娘娘讨赏?还知道欲拒还迎地拿皇后的字?还知道人多的时候绝对不说话,人后却一套一套的?”   说着说着,一副悲从中来的神情,伸了手背去揩眼泪:“还知道说什么刑部家传的断案本领,一眼就知道到底是谁捣鬼!是谁捣鬼?!不就是想说我么?我怎么她们了?不就是怀了圣人的孩子么?有本事你也怀啊,难道是我拦着了?!”然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明宗原本看她用手背擦泪的娇憨模样,又微微挺着肚子,心里柔情百转;但一听矛头又指向皇后,微微一加思索,发现这几回闹事的,竟然都是上次去皇后那里要字的人,心里便一沉,口中的话就带着森然:“皇后都病得七死八活了,就不用再牵扯她了吧?”   贤妃一噎,泪眼婆娑地低了声调,却还打着嗝儿,抽抽嗒嗒地问:“妾烦皇后,她的事不知道。怎么,她真病了么?”   听贤妃直承讨厌皇后,明宗心里却一松,面上的那丝紧绷便无影无踪,只是伸手揽过贤妃,拥着她慢慢往胡床边走,口中道:“是啊,高热不退。奉御说怕是场大病,便好也要将养个两三年。”   贤妃倚在明宗怀里,撅了嘴,边拿帕子擦脸上的泪痕,边赌气道:“病了就好好养着呗,还——”说着,又蹙起眉斜睨了明宗,顿一顿方道:“圣人帮她打了好几次马虎眼了,这回是真病么?哪位奉御看的?必不是左奉御!”   明宗知道两位奉御面合心不合,听贤妃这么说,心里又是一转,便回头令孙德福:“去,让左奉御再去给皇后看看,然后直接来这里回我的话。”   孙德福垂下眼帘,低头称是,退出。自始至终,没有看贤妃一眼。   果然,左奉御来回话时,道皇后虽然病重,却无大碍,便再严重些,也不过十天半月就能养回来。   明宗脸色便阴沉下来,连饭都没吃就怒气冲冲走了。   贤妃扶着腰,轻轻笑着,眼中杀机一闪,叫吉祥:“这样天赐良机!准备好东西,咱们明天就去看皇后!”   吉祥想了一想,问:“清宁宫封宫呢!咱们进得去么?”   贤妃摇头,轻笑一声,阴森狠厉:“趁她病,要她命,拖不得!”   某府,密室。   幕僚得意地将手中纸条递给主人:“爷,您看,有新本了!”   主人浆过的袍服挺括有型,声音也是正襟危坐:“本御从未失手,此次也不例外。”   幕僚笑道:“那是。爷算无遗策,小人一直敬佩得紧。”   接着,小心翼翼再加一句:“然,棋子不听话了,怎么办呢?”   主人轻描淡写地一弹手指:“扔掉。有的是想听话的。”   清晨。   清宁宫早早便醒了过来,窸窸窣窣,人人忙碌。   丹桂丢下手中的碗,知会横翠道:“昨日两个奉御轮番来,恐怕是圣人担心起娘娘来了,你过会儿再去请一趟,看看他们态度如何。我现在去趟兴庆宫,很快回来。”   横翠忙忙地咽下最后一口汤饼,也拿帕子擦手,点头:“好,你快去快回,我晚些出门,尽量不让采萝一个人。”   丹桂笑着点头:“你是明白人。让内侍们守好门户,万一有再不开眼的这时候往里闯,万不可让她的脚踏入清宁宫!”   横翠应下,忙去替采萝过来吃饭。丹桂略作收拾,急忙去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横翠看看天色,嘱咐了采萝两句,便去请御医。   一个小宫女躲在清宁宫大门口,看见横翠也出了门,连忙飞跑去了仙居殿,不过一刻,贤妃娘娘便带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来到了清宁宫门口。   清宁宫寝殿。   玉簟生凉,药香满室。   采萝尽心尽力地照顾邹皇后。虽然正是人手少,邹皇后又在病中,可采萝却将房间收拾得干净整齐,纤尘不染。   邹皇后这次病得沉重,所以常常都在梦中。采萝便一边支起耳朵来听着邹皇后的动静,一旦醒来立刻上前伺候;一边端了几盆清水放在手边,随手便整理了妆奁、抹去了积尘、擦净了地面。因为怕飞尘香烟呛到邹皇后,采萝并没有在殿内熏香,只是纯纯淡淡的药味,随着半开的窗格袅袅地飘到外面去了。   今日的擦拭早已完毕,采萝正在轻手轻脚地扶着邹皇后半坐半靠在床上,一口一歇地吃着一小碗白米清粥。一边做着事,采萝的眼神一边忍不住地往梳妆盒上飘。今日打扫得急,妆盒似乎忘了锁紧,还微微开着道缝隙。   就在这个时候,清宁宫外传来隐隐的喧哗,紧接着,一个二等宫女急急忙忙跑进了寝殿,在门口看了一眼,顿住了没敢说话,只是焦急地冲着采萝使眼色。   即使在病中,邹皇后也并没有闭了双眼什么都不注意,抬头便看到了那个小宫女,又见采萝使眼色让她先走,不由好笑,道:“什么事,这么装神弄鬼的?”   那宫女便期期艾艾说不出来,仍旧使劲儿冲着采萝眨眼。   邹皇后心里一动,下意识地看一眼窗外,问道:“不是有什么人真要硬闯清宁宫吧?”   那宫女诧异地猛一抬头,“啊”了一声,脱口道:“娘娘听得到?”   采萝早急得抓耳挠腮,闻言恨铁不成钢地狠狠瞪了那宫女一眼,安慰邹皇后道:“娘娘放心,不论谁来,都有我呢!丹桂姐姐说了,任是谁,此刻也休想踏进清宁宫一步!”   邹皇后看着那宫女的神色,缓缓地摇了摇头:“我恐怕,现在来的人,你拦不住……”   采萝一怔。   邹皇后的神情忽的有些放松,甚至微笑着问那宫女:“是不是贤妃?”   ☆、56.第56章 公道   贤妃此刻正跪在清宁宫门口,大声宣告:“嫔妾上禀皇后娘娘:嫔妾有孕六月,身康体健。然有新晋嫔御数人,因得皇后手书,致对嫔妾多番留难。嫔妾自知秉质粗陋,不堪侍奉君上,然既有君上骨肉,便万无自弃之理。今将诸事整理,上告娘娘,请娘娘为嫔妾主持公道!”   声音朗朗,义正词严。   兼宣告一遍完毕,便三叩九拜。   清宁宫大门紧闭。   清宁宫守卫们在门的这边都闪在两旁,即便隔着大门,仍旧无人敢站在贤妃叩头所对的方向。也无人敢没有上面的指令便去开门。   丹桂姑姑和花期姑姑、横翠姑姑都不同。她的话出口,便是一口吐沫一个坑。任谁违逆了,都是直接送回内仆局或送往宫正司,什么求情什么关说,在她这里都是浪费时间。   因此,既然丹桂姑姑交代了横翠姑姑通知大家“清宁宫封宫期间,除非奉圣人太后之命,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许私自开门”这样的话,那大家就照做。反正天塌下来,自有个儿高的顶着。   因此,贤妃直将那番话说完三遍,这边才有个小宫女忙忙跑来传令:“娘娘有话,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那宫女闪了出去,站在台阶侧面,先端肃道:“皇后娘娘口谕:清宁宫封宫,贤妃有事直接回禀圣人太后,不必告我。既是有孕之身,便担着社稷干系,这般不知自惜,是欲陷本宫于不义乎?”然后方软下神色,道:“贤妃娘娘请善自珍重,早些回去吧?”   贤妃冷笑一声,高声道:“皇后既然使得出这样那样千般手段,此刻却不敢见我了么?还是想这样一来一往不痛不痒地打嘴仗,直到拖得我倒地为止?”   那宫女便面红耳赤地接不下去。   贤妃便哼一声,喝骂道:“你算什么东西?还不赶紧去报你主子,让她出来!”   忽然,采萝的声气在大门内响起:“贤妃娘娘想让谁出去?”   贤妃一滞,发觉自己口误,却已经丝毫不吝,又冷笑一声,再次高声宣告:“请皇后娘娘为嫔妾主持公道!”   说完,又要叩拜。   此时,清宁宫的大门忽然吱呀呀大开,正中的甬路空空荡荡,直直通到正殿门前。而一向非大事不开得正殿大门,此刻也诡异地大开大敞着。   贤妃跪了下去,叩头毕,抬头时,才发现原来自己隔着整个大殿,正远远地向高高坐在凤榻上的邹皇后行礼。   贤妃心中暗喜,知道邹皇后受不得这激将法,到底还是出来了。便想着做戏做全套,竟然一丝不苟地将叩拜行完,才长身玉立,笑容满腮地问:“敢是娘娘肯见我了?”   采萝闪身出现在门口,竟然也毕恭毕敬地躬身施礼,口中平静道:“皇后娘娘请贤妃娘娘进去。”   贤妃心中不由顿生狐疑。怎么看样子,她们竟然知道自己今天是来做什么的?这样一副早已有备的模样?   采萝安静地将贤妃领进清宁正殿,便走上前去,站在了邹皇后身后。   贤妃看过去,发现邹皇后素面朝天,一脸病容,却干干净净、规规矩矩地穿了全套的玉色常服,梳了圆髻,戴了九凤赤金冠,插了衔珠七彩宝石步摇。贤妃只留神看皇后腕上,却发现往日那只牙镯并没有戴。   贤妃心里微微一喜,上前给邹皇后行礼。   此时此刻,那个先前给仙居殿送信的小宫女,又在清宁宫门外出现,踮起脚尖看看贤妃已经进了大殿,眼光兴奋,自己轻轻跺脚,转身便往宣政殿跑。   而清宁宫角门处,腮上还青紫肿胀的花期,悄悄地走了出来,左右看看,快步也向宣政殿方向而去。   邹皇后其实很不舒服,头晕,目眩,从腰背到腿,从肩颈到手,无一处不酸痛难忍。   可贤妃能逮到花期被禁足、丹桂去了兴庆宫、横翠去请御医的时机,恰恰好地出现在清宁宫,本身就是在示威。   自己决不能此刻示弱。   邹皇后看她行礼,淡淡地打断:“刚才行过了,不必再拜。你来做什么?”   贤妃听到这等不客气的话,恍然新年之前那个刚愎浮躁、浅薄冲动的邹皇后又回来了,嘴角便是一翘,随机换了肃穆颜色,朗声道:“嫔妾来请皇后娘娘主持公道!”   邹皇后慢慢眨眼,然后让自己坐得再直一些,方道:“有话直说,不要牵三挂四。”   贤妃看了一眼采萝,腮上似笑非笑,眼神转向邹皇后,便正色起来,道:“遵娘娘命。嫔妾自有孕后深居简出,然寥寥几次出门,都遇到新进宫的数位嫔御,以各种方式顶撞。嫔妾本来觉得是因为自己得宠有孕的缘故,但直到昨日在朱镜殿被邵才人奚落,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些人,竟然都是端午时得了皇后娘娘的手书妙字,方才开始对嫔妾不敬的。”   邹皇后微微皱眉,却并不出声。   采萝在旁边不禁暗暗咬牙,但怕自己说话惹祸,便低下头去,死死地盯住地面,仿佛那就是贤妃,而自己的目光,可以将她直接瞪死。   贤妃见采萝如此,微微有些意外。想一想,便接着道:“皇后娘娘养病,自然可以推说什么都不知道。嫔妾今日就桩桩件件地都禀报给您!”   邹皇后知道她必是准备好了种种言辞,好激怒自己,正好自己也要拖时间,便不吭声,让她说。   贤妃便续道:“才得了娘娘的字,路婕妤就在端午御宴上斥骂嫔妾,说臣妾无礼到是可忍孰不可忍;想路婕妤虽是个严守规矩的人,却一直都有分寸,大场面上从不开口说话,如何这回竟然当着丽太妃安宁公主都敢放肆了。我回去一打听才知道,路婕妤是唯一一个不曾被皇后娘娘赏字的婕妤。”   贤妃停了一会儿,看看邹皇后的脸色,冷笑一声,道:“路婕妤一向崇敬皇后,如今四大婕妤均有赏赐,只有她没有,她当然要做一些事情来讨赏了!”   邹皇后有些哭笑不得,面上便流露出一丝无奈。   贤妃见她只是苦笑,却根本不争辩,便继续道:“接着便是高才人和程美人,一个,睁眼说瞎话,分明是想换了我的安胎补品,却只说是拿错了;一个,指着鼻子讽刺我粗鄙,我摘个花儿也要念句佛,然后装模作样地背句诗,显得她是有学问有教养的,我就是那个小门小户出来的野丫头了!”   邹皇后想起程美人那日并没有来拿字,便好笑地看着贤妃,瞧她怎么自圆其说。   贤妃如何不明白邹皇后所想,冷笑一声,道:“崔充容与程美人自采选便共同进退,崔充容特意带了刘才人来皇后这里拿字,自然其中也有程美人的份儿了!”   不是说了别要牵三挂四么?   采萝有些忍不住,抬起头来狠狠瞪了贤妃一眼,方才又低下头去。   贤妃眼尖,早已瞥见,暗暗得意,便加紧道:“然后便是刘美人了!特特地又跑来清宁宫一趟,是不是还请了凤旨呢?故意挑着嫔妾生辰的时候大闹,不是圣人来得及时,几乎就要被她得手,气得我几日夜睡不好,奉御差点就要给我开保胎药了!”忽地又轻笑一声,道:“恐怕上述事情娘娘其实都是知道的,因为嫔妾都禀给了圣人,圣人必定已经替嫔妾问过娘娘了。嫔妾如今只是再费一遍口舌罢了。”   这句话直直地戳向清宁宫的痛处,邹皇后的神情终于一变。采萝更是抬起了头,冷冷地直视着贤妃,不再回避她的视线。   原来,圣人那样反常,贤妃果有大大的一份功劳!   这时候,宣政殿已经散了朝会,明宗在偏殿的小房间内歇息。   一个小宫女赶到,跟守门的内侍急急低语几句,便进了门。   不一刻,花期赶到,对守门的内侍微一福身,道:“清宁宫花期急事求见圣人,请代为通禀。”   内侍诧异地看她一眼,忍不住道:“怎么?清宁宫也有急事?”   花期一惊,忽然醒悟,心中不由大急,忙道:“公公快去通禀,事情怕是十万火急!”   内侍看她脸色大变,二话不说,疾步进去,旋出来道:“圣人着花期进去。”   花期进门,寻着明宗所在,但见明宗脸色阴沉,正从御案后站起,忙跪倒磕头:“禀圣人,贤妃娘娘去清宁宫,号称要向我们娘娘讨公道,娘娘恐怕贤妃太过激动会影响龙胎,令婢子火速来报,求圣人去看一眼,安慰贤妃娘娘要紧!”   明宗看着花期的脸,便回头瞥了孙德福一眼,先传令备辇,抬腿往外走时,方调侃孙德福道:“你好狠的手啊!”   孙德福路过花期时,示意她赶紧跟上,然后急行几步追上明宗,小声回道:“我可没打这么狠,还给留了药呢!”   明宗眼睛一眯,看了孙德福一眼。   孙德福会意,落后一步,便悄悄地问花期:“怎么回事,没搽药?”   花期头也不抬,一边急行一边轻声道:“娘娘说我们几个都骄傲浮躁起来,早晚是惹祸的根苗,那天晚上气得一人赏了二十巴掌,自己又气得半夜没睡着,第二天才病重了好些。您光瞧见我了,回头看看采萝横翠,哪个的脸上没擦胭脂盖着?”   孙德福便问:“丹桂不曾挨打?”   花期便悄悄斜他:“打丹桂?我们娘娘还嫌自己麻烦不够大不成?那可是余姑姑的徒弟。如今这满宫里,便只有太后和余姑姑还疼惜我们娘娘三分了!”   孙德福便不作声,抬头见明宗回头看他,便连忙追上去,边伺候明宗上了步辇,边吆喝:“动作快些!”然后轻声将花期的话一长一短回了,又道:“您瞧,皇后这场病,可不是自找?”   明宗此时便对邹皇后的病情又信了五分,点头,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活该!”   ☆、57.第57章 得手   邹皇后看着贤妃张合的樱唇,眼前一阵发黑,自知坚持不了太久,终于开口:“还有么?”   贤妃瞧着火候还差一分,便歇了口气,才续道:“原本嫔妾只以为这些人仅仅是因为站在皇后娘娘一边,所以看不惯嫔妾,是以只是一味忍让,毕竟‘善人善之,恶人恶之’才是正常现象。”   顿一顿,看一眼脸色已经气得微红的采萝,又道:“谁知昨天,嫔妾好心去看望凌美人,却遇到邵才人正在教训魏婕妤,说什么:皇后娘娘赏婕妤清字,又赏婢妾静字,便是希望咱们安生过日子,您老是寻凌美人和我的不是,这日子还要怎么过——什么的。哟,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拿了皇后手书妙字的这几位嫔御,都是这样能言善辩,最拿手的,怕就是仗着有皇后撑腰,欺辱上位妃嫔了!本来我也是为了大家好,进去想劝开,谁料邵才人就跟吃了呛药一样,直奔我就来了,什么仗着君恩深重对皇后不敬啦,什么礼数粗疏、嚣张跋扈啦,什么幕后黑手、心狠手辣啦。哎哟哟!我被她说得,简直就是十恶不赦、罪该凌迟了!皇后,你到底给这些人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干脆就在手书里藏了凤旨,打算将嫔妾折辱至死不成?”   邹皇后只觉得一阵子天旋地转,忙伸手抓住了采萝,让自己微微安定,闭一闭眼,便没注意到其实采萝是在眉毛立起张开嘴正要开口的时候被自己抓住方才住了口,然后慢慢道:“贤妃,你说的本宫都知道了,然现在病着,也无力理事。本宫会请太后亲审此事,定会还你个公道就是了。你且退下吧!”   说完,邹皇后站了起来,便要逐客。   这样好的时机,贤妃如何肯放,竟是寸步不让地也站了起来,还几步跨过来,拦住了邹皇后的去路:“皇后娘娘不要推诿!嫔妾知道娘娘并无大碍,不过是号称病重而已!嫔妾今日既然来了,没个是非说法,就绝对不会离开清宁宫!”   邹皇后看她逼近,下意识地退后几步,身子便不自觉地转向了下首的方向:“既然如此,贤妃宽坐,本宫支撑不住,先回去躺着了。”   贤妃见她退后,心下暗喜,冷笑一声,阴声道:“走?你别做梦了!今日不给我说个青红皂白,你休想离开一步!”说着,伸手就要抓邹皇后的衣衫!   采萝连忙一伸手,护住了邹皇后往旁边闪躲,口中已是忍不住喝道:“贤妃,你好大的胆子!不过一个小小的妃子,竟然敢来拉扯皇后娘娘!来人,护驾!”随着这一声,清宁宫的内侍宫女,呼啦啦闪出来一群!   贤妃便是一愣,怎么这么多人,刚才都躲在哪里的?   原来邹皇后猜着今日贤妃会有一场大闹,怕到时候说不清,便暗令花期先安排了亲近的众人都隐在大殿的暗处,只当留下了十几个证人罢了。   谁知贤妃竟然真的要出手拉扯,采萝一急之下,连忙把众人都从暗处喊了出来,就是为了威胁贤妃,此刻不可再步步进逼,否则,她也讨不了好!   可贤妃是谁?   顺势便往地上一坐,大哭起来:“护驾?采萝你这贱人,竟敢诬陷我?我堂堂当朝贤妃,身怀大唐子嗣,难道会挺着肚子来刺杀病入膏肓的皇后?当我疯了不成?还喊了这么多人出来——你清宁宫要仗着人多想要做什么?邹皇后,你暗地留书,指使嫔御暗害我未曾得逞,此刻竟要借机亲自出手么?”   邹皇后看着她像个村妇一样坐在地上撒泼,更觉头疼不已,但贤妃这样让众人围观,着实不成个体统,便忍不住伸了左手拉她,口中道:“贤妃,你快起来,这像什么样子……”   贤妃等得就是这一刻,猛抬头看着邹皇后,倏地伸手抓住了邹皇后的袖子,眼中杀机一闪,嘴角一丝笑,戾气十足:“皇后娘娘,你要做什么?”说着,却狠狠地将皇后往自己身上一拽!   邹皇后大病之中,腿脚发软,眼看着就要跌倒在贤妃身上,采萝眼疾手快,连忙死死拽住了邹皇后的另一边胳膊,口中大叫:“贤妃娘娘,你自己坐在地上就罢了,为什么要拽我们娘娘!你想干什么?”   邹皇后被采萝吼得脑子一清,立刻想明白了贤妃的用意,心里便是一颤:果然!果然!前世是贤妃自己跳入太液池,她早就打定主意要用这一胎来拉自己落马!   邹皇后奋力一甩左臂,便想要甩脱贤妃!   谁知旁边贤妃的贴身侍女吉祥扑了上来,口中还喊着:“皇后娘娘,我们娘娘怀着孩子呢!您别打她!”   众人都道吉祥是去扶贤妃的,谁知她一把抓住了采萝,用力地掰开了她拉着邹皇后的手,还一边喊:“采萝,你要死!那是主子!我看你敢动我们娘娘一根手指头!”   采萝挥手打在她脸上,口中也没闲着,大叫:“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不去扶贤妃娘娘,反而来拽我?你想让贤妃对我们病重的娘娘做什么?来人,快给我把她拉开!”   吉祥也不甘示弱,大喊道:“你敢打我!来人,给我保护娘娘!”   殿中顿时一片混乱。   不一时,清宁宫人和贤妃带来的人便陷入一片混战!   地上裹在一处的,绕着蟠龙雕凤柱追打的,两三个打一个的,撕扯袍带的,抓头抠脸的,踢踹抡拳的,咬人吐口水的,清宁宫瞬间便成了乡下市集上村妇打架!   贤妃见自己躺在地上无所作为,便自己爬了起来直奔邹皇后。而邹皇后因没了采萝的助力,病后体虚,压根敌不过贤妃,便被她拉住袍袖撕扯起来。   一时间,殿中宫人的惊叫声、裂帛声、打人声、痛呼声,夹杂着贤妃的哭号声,几乎乱成了一锅粥!   邹皇后强撑着自己的精神,甩开贤妃片刻,瞠目喝道:“尔等想要全被杖毙灭口不成?还不住手!”   一句话,吓住了众人,场中忽然便是一寂!只剩了贤妃一个人的嚎叫:“邹氏你个毒妇!”   邹皇后再被她抓住,顿时被扯拽得冠歪发散,衣衫上也被撕破了两个大口子,此刻只是闭目不言,由她推晃。   贤妃突然发现众人都在看着二人,而邹皇后一副不挣扎不抵抗的做派,暗道要糟,心一横,忽然狠狠一把将邹皇后推向一边半人高的香炉,自己也脚步踉跄地倒向案几,口中大叫:“你放开我!”然后肚子一摆,便狠狠地撞在了案几的角上,“啊”地一声大叫,倒在地上,痛得蜷起了身子!   邹皇后则被她推得一头撞在了香炉上,“咚”地一声闷响!   采萝呆呆地看着邹皇后缓缓从香炉上滑落,额上汩汩流出鲜血,目眦欲裂,厉声高呼:“娘娘!”然后死命地想要甩开拉住自己的三个宫人。   而另一边,吉祥已经疾步过去抱住贤妃,也高呼:“娘娘!您肚子怎么了?您说话!说话!”   贤妃额上见汗,从牙缝里凄厉高呼:“我的孩子……”同时,腿间已经血流成河!   ☆、58.第58章 魂魄(上)   明宗进来时,便是这样一幅兵荒马乱的画面。   贤妃蜷在吉祥怀里,身下一片鲜血!   皇后孤零零倒在香炉边上,头下一片鲜血!   采萝被三个宫人死死摁在地上,正在哭喊着拼命挣脱!   花期看到邹皇后的模样,早吓得魂飞魄散,不等明宗发话,便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一只手捂住邹皇后的额头,哭得声音都拾不起来了:“圣人,救命啊!救我们娘娘!”   吉祥早在明宗一现身就开始嘤嘤地哭,听花期这话,便放声大哭:“圣人,快看贤妃娘娘,她的肚子,她的肚子……”   明宗心中已是一片混乱,手脚俱软,孙德福忙在旁边搀住,一边急道:“快传御医!”明宗觉得自己头上也是一晕,闭着眼定了一定。片刻后,凤目再睁,眼底已经是一片冰寒!   明宗的身姿重新挺拔起来,声音冷硬:“来人,先将贤妃安置在清宁宫偏殿,送皇后回寝宫。”顿一顿,一指人群中的两个大宫女:“将吉祥和采萝即刻送往宫正司,其他人原地看押!”   孙德福立即凛声遵旨照办,只轻声问了一句:“贤妃身边少人照料……”   便在此时,殿门被砰地推开,丹桂和横翠飞步跑了进来,身后跟着不明所以的御医。   丹桂扫一眼场中情景,便直奔邹皇后;横翠看清了情况,却哭着先去踢打采萝:“小娘都要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明宗心中一动,忙转头去看邹皇后,只见她脸上已经一片惨白,任花期丹桂怎样唤都没有回应。原本来诊治皇后风寒的御医,此刻连忙一个去看贤妃,一个去看皇后。   横翠则一边哭一边接着骂采萝:“小娘病后体虚脚软,如何自己能撞成那样?你倒好,自己家里都能让人摁在了地上!”   此刻,内侍们已经上前来抓人,采萝前头呜呜哭着任由横翠踢打,此刻却大喊起来:“那三个抓我的人手上有功夫……”   话未说完,便被一个内侍顺手堵住了嘴。   横翠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呆住,愣愣地看着采萝被拖走。   明宗看完了这一幕,开口对孙德福道:“让丹桂先帮忙照顾贤妃,你立刻去兴庆宫跟太后要两个妥当人,以后贴身照顾贤妃。”   又过了一瞬,明宗方沉声道:“皇后醒来时,先莫要告诉她采萝去了宫正司。”   孙德福会意,招手叫人来传话去兴庆宫,自己则转身走向花期。   入夜。   邹皇后还未醒来。   或者说,邹皇后的身体还未醒来。   是的。   邹皇后已经在死去的边缘徘徊。   撞到香炉的那一刻,邹皇后便觉得自己身子一震,然后慢慢地飘向了半空。   接着便看到另一个自己慢慢倒下,额上的鲜血缓缓流出。   邹皇后只是发了一会儿呆,就明白了过来:自己又要死了。   怎么会又要死了呢?   老天好容易给了自己重新来过的机会,怎么会在这种时候,糊里糊涂就又死了呢?   邹皇后有些无措,且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便无意识地任由自已飘在半空看着。   裘太后和余姑姑已经赶了来,却挡了贵妃等人的驾,令她们休要添乱,各自呆在宫里不要出门。   花期临时打扫了邹皇后的书房给太后和明宗起坐,是以御医都到此处来回事。   裘太后看着皇帝沮丧的脸,温声安慰:“虽是在鬼门关上打了个转,好歹人还在。孩子虽没有了,但她年轻,好好调理,以后还能再生。”   明宗不吭声。   贤妃的孩子流掉了。因为月份已经大到几乎可以生产,所以贤妃自己也差点没了性命。   然,流下来的是个通体乌青的女胎。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   通体乌青意味着母体中毒。   也就是说,即便没有今日这场“意外”,孩子也是保不住的,而且,不仅仅是孩子,就连贤妃,都可能丧命。   有人在害贤妃。   大家心照不宣,讳莫如深。   邹皇后“看”到这个消息,也吓了一跳:怎么?难道贤妃不是只想要拿“推倒”当借口逼自己退位么?怎么竟然真的把孩子给没了?   上一世孩子不满三个月,所以贤妃“掉进”太液池时,天气尚冷,水寒刺骨,孩子才会没保住。怎么这一世孩子又没保住?难道说上一世就是有人要害贤妃和自己两个人?只不过不用出手,自己和贤妃就已经斗了起来?   这次自己没有任何行差踏错的时候,也不曾想要害谁。而贤妃就算想要拉自己下后座,也没必要用孩子当代价。   那么那个想一箭双雕的人是谁呢?德妃?贵妃?方婕妤?还是某个新晋的嫔御?   邹皇后在半空中忍不住坐了下来,抱着胳膊仔细地想。   左右奉御走了进来,要禀报邹皇后的情况。   裘太后示意左奉御先说。   “皇后娘娘原本只是风寒,没有大妨害,如今自己用力一撞,失血过多,所以才一直昏迷。臣看娘娘清晨必醒。太后和圣人不必太过挂心。”左奉御轻描淡写。   右奉御便一脸的不赞同,皱着眉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却守着规矩不开口。   余姑姑看了看右奉御的脸色,先问左奉御:“据说左奉御最擅妇科千金,如何又对外伤这般内行了?竟能看出是自己撞的?”然后才转向右奉御:“敢是你诊出来的?”   明宗便直起了后背,冷冷瞥了一眼左奉御,却问右奉御:“朕记得你是祖传的医治跌打外伤?”   右奉御急忙施礼,肯定地回答:“皇后娘娘风寒高热,已有数日不曾正经进食,平日本来就柔弱,病来如山倒,此刻必是全身乏力。臣问过当时的宫女,说皇后娘娘与贤妃娘娘直说了两刻钟的话。依臣的判断,皇后那时恐怕已是手足俱软。那样的话,得多大的力道才能撞成如此这般模样?臣认为,皇后娘娘应是被人推撞到香炉,才会有这样重的伤。如今风寒入体,又失血过多,娘娘本身似乎也哀伤过度。臣看着,恐怕……”原本十拿九稳的声调,此刻忽然迟疑起来。   明宗听明白了他的话,脸色大变,无限狐疑。   邹皇后看着明宗的表情,心里的不屑明明白白在脸上化作冷笑。   终于知道你宠爱的贤妃也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了吧?这种时候想要趁机谋害皇后,竟然还早已给皇后准备好了黑锅!后宫争宠,就因为你这个当皇帝的尊卑不分、是非不辨!   裘太后和余姑姑显然更重视另一个重点,焦灼地对视一眼,余姑姑催问道:“恐怕怎样?你快说!”   右奉御便微微叹口气,声音低沉了下去:“得看天意了……”   ☆、59.第59章 魂魄(下)   裘太后捻着佛珠的手便一顿,伸手先把佛珠扔给余姑姑,方正色道:“哀家不信什么天意!你给哀家全力去治!哀家了解皇后,她虽然昏迷,但必定仍旧心系大唐,心系哀家,心系圣人!治好了,哀家准你独领尚药局!”   邹皇后听着这话,心里便是一暖。   终究还是太后更顾着自己些。   左奉御便不以为然,忍不住道:“太后毋需担心,皇后娘娘无妨,明晨必醒的!”   裘太后转头冷冷地看他,直看得左奉御双腿打颤扑通跪倒,方才森然道:“若皇后有个什么,哀家必要你这庸医陪葬!”   明宗却没有那么好的耐心了,直接一挥手:“德福,带他去宫正司,你亲自审审,贤妃的胎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德福恭谨称是,手下人毫不含糊,一拥上来三四个,堵嘴的堵嘴,绑人的绑人,推搡着惊恐万状的左奉御便要走。   裘太后却道:“就在清宁宫审吧,小余一起去。”   明宗心中一转,明白裘太后这是不想幕后的阴私事被太多外人知晓,便颔首同意。   余姑姑便同了孙德福带着人下去了。右奉御也趁机告退。   邹皇后此时很有些好奇,也想跟去听听,看左奉御能招出什么来;可就在这时,花期有了动作,邹皇后心里一顿,便没动地方。   花期在一边服侍着,此刻柔和下了表情声音,上前小意问道:“既然娘娘醒来还早,不如太后和圣人都先歇歇?想来我们娘娘也会担心二位的身子的。”   裘太后点头,对明宗道:“你去睡吧。这里有我呢。明日你还要上朝,别要熬得太晚了。”   明宗坐着不动,摇摇头,半晌方道:“睡不着的。”   花期看着明宗微微低着的头,泪水慢慢溢满眼眶,缓缓跪倒,强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婢子跟圣人请罪。婢子那日说错了。圣人心里是因为看重娘娘,疼惜娘娘,才容不得外头有一丝一毫对娘娘的诟病,才会气成那个样子。是婢子小人之心,求圣人一定保重,您好了,我们娘娘才能真的好!”   裘太后对那日花期的顶撞早已知道,闻言便叹口气,接着劝明宗道:“是啊。你可不能熬垮了,不然让皇后心里怎么过得去呢?”   明宗不吭声,先抬手让花期起身,怅然若失,喃喃道:“她要真明白,怎么还有这样一场大病?说到底,还不如一个侍女懂我的心……”   邹皇后只觉得作呕。   翻脸无情也是你,故作姿态也是你,“情深似海”还是你!谁不知道你这时候的睡不着是因为贤妃?花期和太后为了你的面子拿我说事儿,你还真有脸接话!   邹皇后此刻真的很希望自己是贤妃,能双手叉腰破口大骂,将心中的不满郁闷一口气宣泄干净!   裘太后挥手令花期也退下,方轻声问道:“你说邹氏有结交外臣之心,查实了没有?”   这一声问,简直就是在邹皇后耳边响了一声炸雷!   结交外臣!   这是多大的罪名?   身为中宫皇后,内命妇之首,大唐后宫、皇帝住地的真正当家人,竟然结交外臣!这是想做什么?除了谋反,还能想做什么?!   邹皇后吓得一骨碌爬起来,双拳紧握,瞪圆了眼睛等着明宗的回答。   明宗沉默片刻,道:“虽然桩桩件件都指向此事,但查无实据。”   裘太后也默然了,半天方轻声叹气,道:“儿子,皇后难当啊……我六局没给她,你不宠她,她在后宫谁都支使不动,不拉些关系,她的日子过不下去啊……”   邹皇后被裘太后这番话说得悲从中来,几乎要放声大哭!   太后,太后!只有您最知道我!只有您最体谅我!我要是还能活下去,一定好好孝敬您!   明宗脸色阴沉下来,咬牙道:“那也不能结交武将!她祖父门生满天下,若再加上个羽林卫,说要架空我,还不是一眨眼的事情!”   邹皇后听了这话,终于明白过来:还是为了采萝!   采萝!已经押去宫正司的采萝!天哪!   一念及此,邹皇后顿时毛骨悚然,顾不得听裘太后和明宗接下来的话,拔脚就往宫正司跑!   因是魂魄,其实一动念间,便到了地方。   邹皇后还没来得及往下看,迎面便看见采萝正痴痴地坐在宫正司上空发呆!   采萝的魂魄……   又来不及了么……   邹皇后只觉得一阵脚软,颤声喊道:“采萝……”   采萝的魂魄茫然地回过头来,看是她,忽然哭了起来:“小娘!您来得正好!他们凭什么二话不说,直接就杖毙我?吉祥还要审一审呢?怎么对我却连问话都不问一句?我还没说咱们库房失窃的事儿,我还没说那几个宫人手上有功夫,我还什么都来不及说,他们直接就打死我了!小娘,小娘,您一定要帮我讨回这个公道!”   邹皇后飘过去,伸臂将采萝搂在怀里,两个人抱头痛哭!   直哭了好一会儿,采萝方反应过来,忙拉开邹皇后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邹皇后:“小娘,您怎么来了?御医不是正在救您吗?难道——”   邹皇后拉着她的手,颓然坐倒,看着宫正司里正在审问吉祥的场景,目光游离:“就算活着又怎样?皇帝不相信我,还以为我要用你去笼络沈将军……如今先杖毙了你,下一步,恐怕就是废掉我……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的,我好没用……”   采萝便沉默。二人一起呆呆地看下面。   只听吉祥惨叫:“不要再问了,我不能说不能说!”   宫正司的行家里手却不理她的哭叫,上前再给她钉一根竹签进指甲,边问:“你家现住在长宁公主的采邑里,选你进宫的却是煦王妃的亲戚,你要攀扯,可以任选一家,为什么还说不能说?”   吉祥便哭:“不说死我一个,说了会死一家子……”   行刑的狞笑:“谋害皇嗣罪同谋反,你说了只死你一家子,不说便是你来背黑锅,那就是九族!”   ☆、60.第60章 徘徊   邹皇后便指着崩溃大哭的吉祥给采萝看:“你看,这些人,宫里不说成千,也有几百,防得住么?即便是事后能问出人来,又有什么用?贤妃的孩子没了,我也快死了……宫里要这样防一辈子,我怎么防得过来?”   采萝便拉着邹皇后的手劝:“可是小娘,再苦再累,也得坚持啊!您自己说的,您倒下了,接着就是咱们府里!您不怕死,我也不怕死,可咱们得死得值,得死了也让人不敢动邹家!婢子的阿爷阿娘都还在,上面有哥哥,下面有妹妹。您也一样,祖父祖母、父母兄长。一整个邹氏,其实全得您撑,您忘了么?”   邹皇后硬把手从采萝手里拽出来,低声道:“我累了……何况,我这样笨,这样软弱,还不如眼一闭,投胎去个小门小户,安生过一世。”   采萝看着邹皇后要转身,高声喝道:“小娘!你就这样自私么?谁不累?谁是生来就能当皇后的?谁没有软弱的时候?您为什么不能再努力一些?再狠毒一些?老太爷早就传话给您,这宫里没一个不是可杀的,让您不要心软!您听进去了没有?还没有尽全力,就想半途放弃!小娘,你对得起这许多人将身家性命交付的信任吗?”   邹皇后想到前一世也是采萝让自己一定要活下去,忍不住哭道:“可是采萝,我连你都保不住!我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在我面前!我受不了!我受不了!”   采萝也放声大哭,边哭边嚷:“那您还不赶紧回去给我报仇!难道我就白死了不成?”   邹皇后也喊回去:“可我又能怎么办?贤妃这一胎他们查不出来,废后势在必行!我拿什么给你报仇?何况,还不知道是谁干的!”   采萝的目光忽然变得凶狠,飘上前一把抓住邹皇后的胳膊:“谁说废后不能翻身的?武皇后去过感业寺,杨贵妃当过女道士。你凭什么就不能从冷宫回清宁?不知道是谁干的?那就把她们都杀了!反正都害过咱们!既然没有无辜的人,那就让她们都下阿鼻地狱去!”   邹皇后看着采萝的目光,不由心悸:“采萝……”   采萝步步紧逼:“我如今不天真了!您自己说的,陪嫁库房失窃的事情,连花期横翠都瞒着,就是因为她们一个掌着钥匙,一个管着巡卫!如果这事情没有她们俩中的一个帮手,是绝对办不成的!——这还是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也这么信不得!小娘,这宫里,难道还有别人不可杀么?”   邹皇后被她的话勾起了伤心,呜呜地哭了起来:“我有那么糟糕么?为什么连陪嫁的侍女都会背叛我?我对你们不好么?真的不好么?”   采萝被邹皇后的眼泪弄得也感伤起来,苦笑道:“小娘,谁没有三亲六眷?谁没有私心贪欲?谁没有一念之差?连我,不也是一心想着嫁给沈将军么?不是花期一番苦劝打下我这个妄想,只怕那些人也会找上我吧?”   邹皇后哭声顿时一歇,抬头惊道:“怎么?有人找过谁?”   采萝无奈地看着邹皇后,摇摇头:“您该问,谁没被找过。找我的那个是采葛,因为她已经去了浣衣处,我就没再搭理她。后来出了失窃的事情,本来我是想偷偷去找她探探口风的,结果花期又早禁了我的足。”   邹皇后心往下沉,口中问道:“这么说,找花期和横翠的,还不是采葛?”   采萝点头:“横翠跟我说,找她的是贤妃身边的吉祥,花期姐姐听见了,笑说找她的怎么是德妃的人,还说怎么两个妃子分工合作得还蛮巧。”   邹皇后听得头皮发炸,怒道:“你们怎么从来都没告诉我?”   采萝看着她叹气:“怎么说?您已经够难了。何况,人家虽然是拉拢,可却是堂皇正大地结好,谁敢说这个也有问题呢?”   主仆俩正说得热闹,采萝的身形忽然一虚。   采萝自己脸色一变,忙推邹皇后:“您快走!怕是勾魂使者来了!莫让他们看到您!”   邹皇后木然,不肯:“让他们带我一起走好了。”   采萝顿时放声大哭:“小娘,你走了谁给我报仇?你走了谁去搭救采菲?你走了谁去找出那个害咱们的内贼?!您得替我剁掉她一双害自家姐妹的手才罢!好小娘,快走,快走!”   邹皇后听见这个话,想起了前世那个抱住自己头脸的采萝,那个一迭声让自己一定“活着”的采萝,想起了自己对采萝生出的疑心,不由歉疚之心大盛,捂着脸又呜呜哭起来,一边又只得咬着牙,听从采萝的话,慢慢飘远。   却听得采萝远远地悲戚地哭喊:“小娘,活着!活着!”   怕真的被地狱的勾魂使者发现,邹皇后此后一直窝在清宁宫裘太后身边。   因此,余姑姑密告裘太后左奉御口供的时候,邹皇后正好听了个完整。   不外乎就是贤妃令自己不必多听脉,而自己仅有的两次听脉,都有人中途打扰,贤妃表示自己很好,是以自己没有放在心上云云。   裘太后听完,沉默半天,才道:“他的意思是,胎儿的情况,其实贤妃一清二楚?”   余姑姑缓缓点头,斟酌片刻,方道:“我问了问,他说宝王最近似乎围着自己那个最小的儿子转,压根没问贤妃这一胎的情况。倒是福王,令人拐着弯儿打听了很多次。”   裘太后哼了一声,冷笑道:“还有别人问么?”   余姑姑咬咬唇,低声道:“达王殿下也问过。”   裘太后一惊,并没有看余姑姑,脸上闪过一丝可疑的红晕,喃喃道:“他问来做什么?”   余姑姑咬住了嘴唇,一声不吭。   裘太后片刻后即恢复了正常,一挥手:“不用疑神疑鬼的。就福王的手段,我并不信他能做到这么周密。但这件事,他必然掺合了。孙德福知道达王问过么?”   余姑姑摇摇头:“应该不知道。我让他先走一步,然后问的。”   裘太后点点头:“那就告诉皇帝。不论是谁,手伸到了皇帝的后宫子嗣上,都是大唐的敌人。”   余姑姑迟疑了,半天才道:“先别说达王吧?总不成把大唐皇室的近支都牵扯进来?我先着人查,若有不对再跟皇帝说也是一样的。”   裘太后叹口气,终于将目光对准了余姑姑的眼睛,缓缓道:“已经太久了。你要放下才好。”   余姑姑面色发红,咬牙道:“我知道。但我比您信任他。”   裘太后自嘲一笑:“是啊。我这个位子坐得久了,相信人已经很难了。”低头默然,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直到邹皇后都以为裘太后要放弃这个话题了,裘太后才低声道:“也许你是对的——你看着办吧。”   ☆、61.第61章 惊闻   邹皇后看着两个都已年过半百的女子,惊疑不定。   宫中久有传言,达王至今不娶,与裘太后有关。是以每年大朝,不是裘太后称病,就是达王爷离京。总之是自先帝西去,二人再未有过碰面的机会。众人私下里都说:倘若襟怀坦荡,又何苦避嫌至此?显然在说传言是真了。   然邹皇后听自家祖父提过,这个传言是当年过太贵妃与裘太后争宠时散布的,为此先帝大发雷霆,差点要杀了过太贵妃。因此未必是真。而裘太后从那以后,除了自己的儿子,轻易不见外男。甚至冬至元正两次大朝,本应有众人朝觐太后的程序,也被裘太后一口气免了,只令命妇们到兴庆宫一见就完了。   可如今看裘太后和余姑姑情景,只怕这传言并不是空穴来风。   难道是余姑姑和达王……   邹皇后十分震惊,心中不由无限联想。   某府。书房。   “邹后昏迷,跟咱们有多大关系?”主人的询问语调有些不对,甚至带着些质问。   幕僚微微欠了欠身:“不知道。”   三个字,简简单单,干净利落。堵住了主人所有的方向。   主人有些恼怒,声音透出了在外人面前常见的清冷:“先生主导的事情,怎么会不知道?”   幕僚镇定自若,甚至表现得坦荡洒脱,神情举止气质光华,颇有了主人的三分韵味:“因为太后震怒,所有消息,都被封在宫里。没有她老人家的首肯,哪怕只言片字,哪怕一个眼神,送不出来,递不进去。”   主人愣住。   这一愣就是很久。   幕僚似乎习惯了这种发愣,过了盏茶功夫,才微笑着续道:“棋子都是人,都有想法,都有私心。所以所有的事情,都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东家耐心等着吧。皇后应该能醒过来。”   主人下意识地点头:“不要让我的手上,沾上大唐皇后的血。”   幕僚微微叹息一声,犹豫很久,还是缓声劝慰:“东家,放下罢,会耗干您的心血的……”   主人轻声笑起来,呵呵,呵呵。   几日后,明宗再次来在清宁宫书房,直截了当地告诉裘太后:“贵妃整理刘氏遗物,发现了皇后随身的象牙镯。”   裘太后点头沉思:“看来这人栽赃陷害的手段使得纯熟得很,是个高手。”   明宗愤怒地一拍桌子:“是个老手!”   裘太后叹口气摇摇头:“这样一来,皇后活过来,逃不掉被废;就算真的一口气上不来,也得背着这个黑锅下葬。此人太狠,必要查出来,否则后宫一个孩子也别想长大!”   明宗阴沉着脸点头:“刘氏之事,本来没有什么疑点。可偏偏她们算漏了一点:刘氏死时,脸上的表情竟然是轻松惬意。可见这事本就是冲着贤妃和皇后来的。不论她们俩谁入彀,都有人拍手称快!”   裘太后便叹着气去揉太阳穴:“邹氏还是太嫩啊!”   邹皇后听到此处,不觉一阵发抖发冷。   这就是皇宫。   没有一个人是傻子。   没有一个人不是棋子。   谁都心里明镜一样。   可谁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丹桂不让自己抱怨,花期不让采萝幻想。都是因为这个吧?   谁都觉得只有自己又聪明又有城府,谁都觉得别人看不出来,谁都以为能骗得过日理万机的皇帝和老眼昏花的太后。可到头来呢?   邹皇后苦笑:原来唯一一个被算计到的人,就是自己啊!   刘氏自鲁直的声名传遍宫中,便一直顶着这个名声为所欲为。自己被她的障眼法成功蒙住,竟然多次与她来往。现在想来,所谓寻猫,只怕也是要做出个与自己私下联系的幌子来,然后故意寻衅采萝,才有了自己的惩戒。而这个惩戒恰在贤妃生辰之前五日,足足给了刘美人大闹生辰宴的理由借口!贤妃转过身来,就着这个由头来质问自己,顺理成章地把事情做全了。   所以,本应该恐惧委屈着死去的刘氏,因为圆满地完成了自己在后宫的任务,所以高兴地走向既定结果么?   或者,这就是福宁说的“下回分解”?   可她怎么知道的呢?   还是说,刘氏干脆就是她和福王送进来的?   邹皇后心乱如麻。   明宗此时却迟疑了,半晌方道:“阿娘,我还是不确定,邹氏到底是有心还是碰巧。”   裘太后仔细斟酌着用词:“若说邹家有心,哀家倒是觉得有可能;但若说邹氏能将这样的心事一藏三年,而且是从十四岁便开始藏,哀家总是不太相信。你说呢?”   明宗叹口气,不置可否,只是倚在胡床上发呆。   邹皇后顺着裘太后的话,又开始仔细地回想采萝与沈迈夫人相似一事——如果邹家有人有心想要这么做,那么,此人必定不是个有脑子的人。那个人必不是大伯母!会是谁呢?   邹皇后有种不好的预感,有一个隐隐的方向,却是自己不愿去碰的方向。   这边裘太后也在叹气:“雷儿,皇后昏迷已经三天,看来,恐怕要做些准备了。母亲年纪大了,不想操持这种事,你看看,交给贵妃德妃她们谁来做吧!”   明宗默然,半天,起身,方道:“也好。早点安顿好了她,我才能腾出手来整理邹家。”说完,逃离一样,走了。   裘太后看着他的背影,又叹一口气,念一声:“南无阿弥陀佛……”   “整理邹家”!这四个字石破天惊一样,砸在了邹皇后的心上!直砸得邹皇后心里一阵发慌,忍不住就朝着明宗的背影追去,边追边喊:“你说清楚,你要干嘛?你要干嘛?你要干嘛?!”   “他自然是要让邹家永世不得翻身。”一个声音遥远地飘过来。   邹皇后听这个声音不是熟悉的,猛一回头,却看到宫正司上方又飘起一个魂魄。   是吉祥!   邹皇后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飞过去一把抓住她:“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   吉祥的魂魄恢复了未受刑前的干净利落模样,低头看着宫正司刑房里自己惨不忍睹的肉身,呵呵地笑:“都是死了的人了,还这么多执念。皇后,你还真是单纯啊!”   ☆、62.第62章 苏醒   邹皇后此刻顾不得身份,只是苦苦哀求:“你知道什么,告诉我吧!我家到底怎么了?圣人想要做什么?”   吉祥看着她,神色怪异:“你还不明白么?贤妃是自己给自己下的毒。目的自然是邹家和你。采萝面目酷似沈昭容生母一事满宫里没有不知道的。这事儿本来就是宝王绕了个弯儿告诉你娘,然后假托是沈府故交,故意让沈昭容进宫,好把你、邹家、周家、沈家都拖下马的。”   邹皇后被这种种信息冲击得摇摇欲坠。   吉祥同情地摇摇头:“又被自家愚蠢的母亲拖累了。我也是。可有什么办法?谁让她是娘呢?”   邹皇后迷茫地抬头:“你娘?”   吉祥叹口气,转头看向长安城西:“对啊,我娘,自觉聪明,其实蠢得要死,贪财如命。害得我不得不用性命去保全整个家族,就连死,都不敢痛快地死。还要做出一副精神崩溃了的样子,才能骗得过宫正司。”   邹皇后看着她,苦笑:“真是,有个愚蠢的娘,女孩家想不苦命都难。”   吉祥跟着笑,双手不自觉地抱紧了肩:“有时候,真想干脆也跟着她一起蠢。不就是死么?凭什么只死我一个?拉着整个郑家一起陪葬,又有什么不好?”苦笑几声,又喃喃:“可总是没有那样心狠啊……毕竟还有老实的爹爹,可怜的妹妹,弟弟还那么聪慧……真的是舍不得啊……”   邹皇后下意识地追问:“这么说,你既不是长宁公主的人,也不是煦王妃的人?”   吉祥疑惑地看着她,好似很纳闷她会这么问:“我当然是宝王的人。”   邹皇后神思渐渐清明:“这样说,贤妃也是宝王的人?”   吉祥自自然然点头:“当然了!”片刻又迟疑:“不过,她不太听话,所以,宝王一直防着她。”   邹皇后不露声色地继续追问:“那德妃和贵妃是谁的人?”   吉祥便笑:“德妃自然也是宝王的人,贵妃是被福王逼着做事。皇后执掌后宫三年多,不会连这些都不知道吧?”   邹皇后故意摇头:“我手里的消息跟你说的有出入……”   吉祥方待要解释,忽然身子一长,脸上表情变了恐惧,魂魄身形渐渐变淡:“我,我,我不去地狱!我不去地狱!”   邹皇后忙伸手拉她:“宝王还送了谁进宫?快说!快说!”   吉祥也拼命伸手:“帮我,帮我!”   就在两个“人”拼命拉锯的时候,一个冷冰冰的声音突兀响起:“邹田田,你生魂游荡已久,若不欲归位,不妨同我等一道回去。”   邹皇后吓得手一缩,忙道:“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归位,并非存心拖延。”   吉祥的身形已经完全消失,那道声音冷冷地哼了一声:“躺回去就好。”   邹皇后连忙陪笑称是,转身飞回去,迅速躺回肉身。   待到邹皇后在众人意外的时刻睁开双眼时,心内只是忍不住失笑:自己看似纠结的心态,鬼差一句话,便吓出了真相。   必要活着,必要拿住了权力好好地活着,才不算辜负老天爷这番美意!   所以邹皇后醒来第一句话便是问:“贤妃怎样了?”   身侧服侍的丹桂瘦了一圈儿,见她醒来,泪花儿在眼里直打转,不答她的话,却转身朝外喊:“快去禀报太后和圣人,皇后娘娘醒了!快传右奉御!”   然后才伸手替她整理,边哭着道:“好娘娘,您终于醒了,吓死婢子了!”   邹皇后用力牵牵嘴角,做出一个笑容,虚弱地点头示意自己都明白。   不片刻,裘太后扶着余姑姑,后头跟着右奉御和花期,先进来了。   裘太后先念一声佛:“终于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   然后接着便责备道:“那时既然病着,干嘛非要强撑着见贤妃?看看,惹这么大一场事,自己还差点把命赔上!你这孩子,怎么就不长进呢?”   邹皇后知道裘太后是真心的恨铁不成钢,便落了泪,满眼的孺慕,抖抖地伸手拽了裘太后的衣袖,方泣道:“儿知道贤妃是来吵架的,想着让她出了气也就完了。谁知道竟然会闹到这样?儿睡了这几天,也不知道贤妃她现在可好?都这个月份了,这样一场大闹,必要动了胎气,没有早产罢?”   裘太后拉过邹皇后如今已骨瘦如柴的手,拍一拍,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惜,口中却丝毫不留情面:“贤妃说是被你推得,如今胎已经掉了!”   邹皇后顿时“吓得”呆若木鸡,被丹桂轻轻推醒,才浑身乱战着大哭道:“阿娘,儿没有,儿没有,儿没有推她!”   裘太后轻轻握一握她的手,柔声哄道:“好好好,没有,没有。你刚醒来,身体还虚得很,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好好将息身子要紧!”   花期在一边温柔地劝裘太后:“太后殿下也跟着熬了三日夜了,如今我们娘娘已经醒来,太后殿下还是回兴庆宫歇歇吧!”   邹皇后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来,哽咽着擦泪,忙道:“阿娘一直在清宁宫么?余姑姑怎么也不劝劝?为了儿这么个糊涂人,累倒了阿娘可怎么好?”   余姑姑笑道:“婢子早说不该,可太后疼娘娘,娘娘领情就是了。”然后才劝裘太后:“回吧?您也算累着了。”   裘太后微微颔首,起身回了兴庆宫。花期送到宫门口,回来吩咐宫人封了皇后的书房。   右奉御诊完了脉,明宗也来了,便当着邹皇后的面询问情况。   右奉御慎重道:“娘娘昏迷近四天,体内的风邪寒气倒散了个差不多。只是这样一熬,底子着实亏下来了,得调养。外伤也要一半个月才能初好。”   花期在一边便忍不住插嘴问道:“会留疤么?”   右奉御虽然诧异于一个宫女此时也敢出声询问,不过还是躬身答道:“初时会稍有一些,略保养个半年,就可望完全消下去了。”   明宗反倒不看重这个:“那个又有什么关系?好好调理身体才是第一的。右奉御,如今皇后醒来,朕看你也着实辛苦,就照太后的话,朕即刻下旨,自今日起,你独领尚药局,局内一众人等你自去调配奖惩,若有空缺,不妨去问问兴庆宫余姑姑,她当年颇识得几个好大夫。”   邹皇后虽然意外于明宗竟真的把尚药局也给了裘太后,不过微一思忖也就明白过来。既然自己病重,且很快就会被废,皇帝又信不过后宫诸人,那么重要的尚药局便不能让其他人有插手的机会。这种情况之下,委托给绝不会害自己的裘太后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63.第63章 喊冤   明宗挥退了众人,这才看向憔悴的邹皇后:“皇后,觉得如何?”   邹皇后看着明宗,泪如雨下,挣扎着在枕上叩头:“圣人,臣妾又给你添乱了。若不是臣妾执拗,不肯和圣人好好说话,哪里来的这一场事?都是臣妾小气,如今害得圣人的孩子就这样没了……”已是伤心得说下去了。   明宗心里便又是一软,忙扶着她睡倒,安慰道:“别多想。贤妃那边虽然险,好歹还有条命在。你也先把自己保养好了,其他的,咱们慢慢再说。”   邹皇后便感动得拉着明宗的袖子,一边擦自己的泪,一边紧紧地看着明宗道:“圣人仁慈,臣妾有愧。”   明宗听“有愧”二字,神色又一动,伸手摸摸邹皇后的头,那上面还缠着白色的纱布裹伤:“你呀,还是太单纯,缺少历练。慢慢来吧,咱们两个还有大半辈子要过,来日方长么!”   邹皇后听了这话,便“喜极而泣”,“哽咽难言”,狠狠地咬着嘴唇,只是一个劲儿点头。   明宗拍拍她的手,又叫进花期来:“不要跟你娘娘多说,她病中需要好生调养,费不得心神。”   花期垂首称是。   邹皇后此刻便又哭了起来,哭得明宗眉头皱起时,方道:“圣人,太后已经告诉臣妾了……可臣妾没有推贤妃。臣妾做不来那种龌龊事情,臣妾一颗心一双手都是干净的。臣妾冤枉!”   邹皇后说到“臣妾做不来那种龌龊事情”时,明宗听得眼中神光一闪,但仍未应答,只说了一句:“别多想,好好保养。”就慢慢走了。   其实邹皇后的话说得很阴刻。   看起来是在做自己无辜的表白,其实是在印证右奉御所说的自己是“被人推撞到香炉”这句话。既然自己做不来推贤妃这种龌龊事情,那么做得来推自己这种龌龊事情的贤妃,又是什么好人?   而接下来邹皇后说自己一颗心一双手都是干净的,就是在说,我既没有动念头要去害贤妃,也绝没有动手推她;可贤妃呢?她在我病重的时候气势汹汹来清宁宫闹事,本身就存着恶毒心思,等真的拉扯起来,我没有动手,她却将我推撞到了香炉上。   皇帝陛下,莫要冤枉我,就算要问罪,也请出门右转去仙居殿!   其实邹皇后清楚得很。贤妃中毒这件事情牵扯太大,而且难以查处。所以表面上看起来动手的自己,在短时间内必定无法洗脱罪名。如此一来,自己恐怕难逃被废,就算最好最好的情况,也会被禁足在清宁宫相当长一段时间——像上一世一样。   只是喊冤是必要喊的。不喊不正常。   虽然自己真的很想就这样一直沉默着去掖庭,不管这个薄情寡义的帝王到底怎么想,也不管那个狠毒无耻的贤妃到底怎么做,更不管宫外居心叵测的宝王到底怎么把皇帝的后宫搅个七零八落……但喊冤之后,至少能在众人心里留下一丝回寰的余地,赢得其他的补偿——   不错,就算在皇帝这里讨不来什么大便宜,但以裘太后现在对自己的另眼相待,倒可以趁机再拉近些关系,取得一些信任和同情,换点什么……呢?   明宗走后,花期便看到一个眼中神色变幻不定、呆呆出神的邹皇后。   “娘娘,娘娘?”   邹皇后慢慢回神,看着花期,神情变做了淡然,摇摇头,侧过身去,接着睡了。   花期便低低哭泣起来:“娘娘,您都不问问采萝么?”   邹皇后落寞的声音轻轻响起:“她活不成了,我知道。”   花期听了这一句,失声痛哭,倒在地上。   清宁宫又少了一个二等大宫女。邹皇后贴身服侍的活儿就是花期和丹桂白天晚上轮流来做。外头一般的送往迎来和人员分派则全然委托给了横翠。   如果采萝仍在,那邹皇后贴身的活儿几乎昼夜全是她一个人的。   花期想到这里就流泪。横翠则比从前更加沉默下去。   唯有丹桂,似乎一点没变。仍旧平静淡定地做事,除了在邹皇后刚醒的时候激动了一下,其他时候,一切如常。   邹皇后在一个夜里轻轻拉住了她:“九娘,失望了?”   丹桂摇摇头,神色不动:“娘娘歇着吧。”   邹皇后放了手,低声笑:“没关系,只要不走,总能看到的。”   丹桂瞬间便懂了邹皇后的意思,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平平躺下闭上眼睛的邹皇后,问:“娘娘已经做好准备了?”   邹皇后闭着眼睛点点头。   丹桂也跟着点点头,又问:“那花期和横翠呢?”   邹皇后呵了一声,睁开眼,眸中是一丝似笑非笑:“我只管自己。至于别人,我管得了人,管不了心。”   丹桂有些意外,想了想,问:“娘娘一直不提采萝,甚至没有很伤心,是因为什么?”   邹皇后沉默许久,才缓缓道:“因为另一只牙镯,也不见了。”   那段日子,邹皇后的妆奁首饰,都是采萝在打理。   采萝,对不起,这件事情,恐怕要你暂时委屈一下了。等我找到了那个人,再给你恢复名声。   邹皇后在被子里握紧了双拳。   丹桂神色一动,眼中莫名地哀伤起来,半晌,方上前给邹皇后拉好蚊帐,轻声道:“睡吧。身子好了才是一切。”   第二天早上,花期来换班。看着丹桂自如的神情,若有所思。   花期一直都是温柔的,柔和的,让人如坐春风的。偶尔的峥嵘,只在维护邹皇后时露出来。邹皇后对花期的感觉,一直是亲近的、信任的、同时也是微微敬畏依赖的。   但再次醒来,邹皇后对周围所有人的态度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包括对花期。   邹皇后看向花期的目光中开始有审视。   花期感觉到了。   但是花期没有解释。   因为她知道,一旦开始解释,她们主仆之间的信任,就完全崩溃了。   邹皇后似乎也并不想解释,只是无人的时候,冷冷的目光会追着花期打转。   花期,你一忽儿刚直,一忽儿温柔,一忽儿体贴,一忽儿忠心耿耿,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采萝怀疑的事情,你有没有做过?   采萝想要的东西,你有没有也动了心?   采萝之死,与你究竟有没有关系?   花期,我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信任你了。   自从你在我昏迷时,竟让丹桂横翠伺候我,而你自己去侍奉太后和圣人,那一刻开始;自从我看到你善解人意、当机立断地给圣人道歉表达关心开始;自从采萝说出你们几个都曾被拉拢,却默契地对我保持沉默开始……我就不相信任何人了。   花期,对不起。   可我真的无法再信任你了。   邹皇后偶尔转开视线,看向窗外时,目光悠远,神情恬淡。   众人看着邹皇后这样,都暗自敁敪,在这种混乱的情形下,邹皇后镇定安然得让人有种不明所以的恐惧。   只有丹桂,看到邹皇后的表情时,会微微哀伤,会情绪低落,会表情落寞。   ☆、64.第64章 诅咒   终于有一天,明宗又来了。   他说既然皇后好些了,去仙居殿看望一下贤妃吧。贤妃这几天不吃不喝,只有一个要求:给她的孩子讨公道。   邹皇后一边穿衣下床,梳洗打扮,一边平静地问明宗:“陛下希望臣妾去做什么?”   明宗面色如常:“安慰安慰。让她唠叨唠叨,出出气,就行了。”   邹皇后便扣了一把白玉梳篦在掌心,用力握住:“前次臣妾就是这样想,结果贤妃和臣妾都差点没命,还伤了龙胎。”   明宗被邹皇后提醒,便皱皱眉,片刻洒然摇头:“今次有我在呢。”   邹皇后便点点头,待整束完毕,临出清宁宫时,却淡然道:“臣妾只是去安慰贤妃伤胎,却不会道歉不会赔罪甚至不会吃闷亏。还请圣人主持公道。”   明宗冷下脸色,停住了脚步,再开口时,声音便硬了三分:“皇后是去安慰,不是去挑衅。”   邹皇后点头:“不错,臣妾是去安慰,不是去领罪。”   明宗脸上便挂上了不耐:“贤妃好歹是在你宫里你手里出的事,你去赔个不是,认个错,这有什么不对么?”   邹皇后摇头:“贤妃不是我请来清宁宫的,也不是我要跟她吵的,先动手的也不是我,最后那一下推撞,我也没有做。至于我昏迷三日夜、我的贴身侍女被杖毙,看圣人面上,我都不提。但我也不白白冤枉自己。”   看着明宗越来越阴沉的脸,邹皇后再摇摇头:“圣人,当朝皇后的名声比性命重要万倍。臣妾不能低头。”说着,手里的白玉梳篦被轻轻掉落在地,脆脆地叮咚作响,一碎成了七八瓣:“臣妾,宁为玉碎。”   晶莹剔透的白玉雕流云万福小巧梳篦,染着几滴掌心被刺破的鲜血,散落在清宁宫寝殿门口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妖艳绝美,触目惊心。   花期轻呼一声,连忙上前要给邹皇后包扎。邹皇后挥手阻止,自己拽了手帕草草一裹,目光却片刻未离明宗。   对视中不甘示弱的邹皇后终于赢得了明宗的三分敬意。   明宗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吩咐孙德福:“摆驾仙居殿。”顿一顿,又道:“皇后病中体虚,走慢一些。”   邹皇后不动声色,安静跟上,花期和丹桂紧跟左右。   重温前世那一幕。   凌乱床上的贤妃粗服乱妆,丝毫不掩其天香国色;抱着明宗的腰哭得肝肠寸断,仍显得妩媚妖娆;口中的指责毫无章法,却刀刀入骨:   “圣人,她故意的!她嫉妒我有孕……她故意让那么多人激怒我……她肯定早就等着我上门了……她什么学问心计,我哪里是她的对手……圣人,你不能被她蒙骗挟制了……我那苦命的孩儿啊……”   明宗只觉得字字都敲在自己心上,不由得紧紧搂住贤妃,低声哄着安慰她:“别哭,别哭,你从来不这样哭的……”   贤妃直哭得抬不起头来:“你还不如要了我的命去……他在我肚子里都呆了六个月了……我日日都能觉得他在动,踢我的手……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人人都能感觉得到,贤妃哭得情真意切、痛彻心脾。   所有人都忍不住偷偷看邹皇后。   邹皇后却一滴泪都没有,一脸木然,端坐在交椅上一动不动。   明宗察觉到众人的异样,看一眼邹皇后,忍不住怒喝:“邹氏!”   邹皇后抬抬眼皮看他,刻板地开口:“贤妃节哀,你还年轻,好好保养几年,照旧生儿育女。还是保重身体为要。”   不温不火,不喜不怒,不功不过,全然的套话。   然,亦没有讽刺、挖苦、反驳、质问,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   杜绝一切跟贤妃起冲突的可能。   明宗知道邹皇后在表态,冷哼一声,道:“皇后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贤妃哪里肯这样轻易地放邹皇后走?不由大急,哭喊起来:“圣人,你就这样放过杀害皇长子的凶手么?我要让她给我儿子抵命!”喊着,掀被下床便向邹皇后扑过来:“邹氏!你还我儿子命来!”   邹皇后早就闪在孙德福身后,花期和丹桂更是双双挡住贤妃。花期喝道:“贤妃娘娘想要君前弑后么?”   丹桂则平静地说了一句:“贤妃娘娘,您怀的是个女胎,生下来也是大公主,不是大皇子。”   明宗正不知道哪里出气,闻言怒喝:“大胆!”   丹桂淡定地看向明宗:“婢子认为可能没有人告诉贤妃娘娘这个事实真相,婢子多嘴了,请圣人责罚。”   贤妃被孙德福挡住,正不知怎么好,闻言一侧身,挥手给了丹桂一个耳光:“贱婢!什么样的主子便养什么样的婢子!你这等下九流的奴婢,本宫便是打杀了你又有什么关系!?”   丹桂不躲不闪,硬生生挨了这一掌,听完这些话,微微一勾嘴角,转向明宗道:“圣人,婢子可能将这番话转致太后殿下和婢子的师父?”   “打杀了又有什么关系”这句话,贤妃骂出来只觉得十分痛快。但听了丹桂这句话,忽然想起,这是采选当日余姑姑说自己的话,此时此刻被自己用在余姑姑的徒弟身上——贤妃只觉后脊背一阵冷风,不觉身子一抖,忙回头向着明宗跪倒:“嫔妾是气糊涂了,绝不是有意唐突太后和余姑姑!圣人恕罪!”   明宗被贤妃闹得,只觉得额角上突突跳得头疼,一拂袖也站了起来:“贤妃好好将息,朕得空再来看你。”   邹皇后紧跟着明宗往外走,贤妃被众人阻隔在另一边,便高声地诅咒:“邹田田,你这样谋害皇嗣,一辈子也别想生出孩子来!”   邹皇后听了这话,倒立住了脚,回身看着众人身后的贤妃,朗声道:“贤妃这话说得好!本宫非常赞同这个咒誓:谁谋害皇嗣,谁便今生休想有半点子女缘分!”   贤妃不自觉眉头一颤,噎住了声音。   邹皇后呵呵地笑出了声,转头甩袖,大踏步出了仙居殿。   ☆、65.第65章 禁足   某府,密室。   幕僚兴奋地挥拳:“爷,成了!”   主人矜持地笑,却憋也憋不住,得意的声音瞬间充满斗室:“就算查无实据,邹后的位子也保不住了!我看他拿什么去跟文臣之首做交待!”   幕僚上前一步,跟着得意,凑趣道:“什么文臣之首?不早就在爷的谋划下卷铺盖滚回家了么?”   主人哼一声,冷笑道:“只要他孙女还是皇后,邹老儿就算不在朝堂上站着,丹陛之侧,也容不下别人置喙!”   幕僚嘿嘿地奸笑起来:“如今邹后和贤妃势不两立,贤妃和皇帝痛失爱子,只怕邹后就算能把自己摘清楚,也无法受得了皇帝的厌弃了!以邹家人的死硬,这后位,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的!”   主人听这话大合自己心意,哈哈大笑。   某府,书房。   幕僚兴奋地一拍桌子:“东家,成了!”   主人似乎心生厌烦,不悦地斥道:“成什么成?不过是要转移采选偏好的视线,做什么弄这么大一场风波?你能保证下一个皇后还这么愚蠢单纯?就不怕反为他人做嫁衣?”   幕僚似是非常了解主人的心思,此刻泰然坐到榻上,拈须笑道:“只要后宫惶惶,群雌无首,那些有心思有手段的自会做事。从此不用我亲自设计,便能坐享其成,属下已经心满意足了!”   主人更不耐烦,手中的书卷啪地扔到案几上,卷轴摊开来老长。   幕僚不以为忤,似是习以为常,仍然只是拈须微笑,半天才说了一句话,字字诛心:“开弓没有回头箭。”   贵妃又在清晖阁的小佛堂里跪了一整天。对外宣称是为逝去的公主祈福,然贴身的香雪,亲眼看到了贵妃脸上恶毒的光芒。   “贱人,你也有今天!”   德妃则在明义殿的寝殿里百般不得其解:“如何采萝当时便被杖毙?这是谁这么当机立断?还有,为何咱们在宫正司的人也不肯送消息了?难道吉祥说漏了什么不成?”   一边的侍女垂首低眉。   德妃放下这边,又琢磨起那边:“虽然大事可期,但这最后一步得走得似模似样才能成就。你亲自去催梨园,让他们准备好新样的曲子歌舞,万万不能敷衍。太祖、太宗,圣人家传的血脉,这种事若有半分假,需是瞒不过他的。”   侍女应诺,转身去了。   德妃看着她的背影冷哼一声,喃喃:“卸磨杀驴么?呵呵,我还怕你不成?!”   事情果如众人所想。   宫正司在贵妃的带领下,查到的线索件件“指向”邹皇后。   珠花;牙镯;字;甚至那个去宣政殿报信的宫女,都在三木之下招出是皇后指使,假充贤妃的宫人,前去进谗言的。   邹皇后直发愣:“进什么谗言?”   横翠报给邹皇后:“说是假充贤妃的宫人,却去禀报说贤妃要大闹清宁宫,请圣人前来带贤妃走。”   邹皇后被绕得直犯晕:“这个,不是跟花期去说得一样了?”   横翠便冷哼:“怎么会一样?花期姐姐去求圣人赶紧来安抚贤妃,是去平息事端的;那个却说请圣人带走贤妃,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咱们去告状说贤妃闹宫的。”   邹皇后哭笑不得:“这样都能被当成罪状?!”   横翠恨恨道:“可不是么?最好笑的,是咱们留着给贤妃所以没动的那瓶子蔷薇水,都被发现有导致产妇大出血乃至殒命的毒。我只不知道,原来下毒都不是在离手那一刻才做,而是早早备好了在手里,单等着给别人做证据看的!”   邹皇后也笑着摇头,叹道:“有什么法子,咱们已经谨慎若此。除了珠花牙镯,别的实在是牵强,只好出此下策了。”   所以,当明宗拿着两只牙镯来质问邹皇后时,邹皇后莫名其妙:“珠花和这一只镯子是早就失窃了,圣人您也知道的,同时丢的还有一只戒指,不知您瞧见没有;至于另一只,刘才人死时我还戴着,病倒那日才摘下来,什么空儿跑到她那里去了?”   明宗语塞,不错,那日自己来质问皇后时,她还戴着的。   再问蔷薇水,邹皇后的表情已经变成了明明白白地在怀疑明宗的智商:“我只是说说而已,贤妃生产、调养,至少要有一年左右不能沾香料,那时这水怕早就没了效用了吧?我那么早下好了毒,就不怕有朝一日圣人让我把水赏别人么?”   明宗只好硬着头皮接着问:“那么皇后是无论如何都不承认,是你唆使嫔御激怒贤妃,并在推搡中暗害皇嗣了?”   邹皇后歪着头看明宗,半晌,嗤笑道:“圣人,您开玩笑吧?”   明宗终于被邹皇后的轻松表现和犀利言辞成功惹恼,唰地立起,带着一丝恼羞成怒,喝道:“孙德福,传朕旨意:皇后邹氏,处事不当,误伤龙裔,且无悔过之心——”   邹皇后插嘴:“拒不认罪。”   明宗被这一句插言彻底激怒,冷笑一声,续道:“拒不认罪,且无丝毫悔过之心。着禁足清宁宫。无特旨不得出宫半步!钦此!”   邹皇后伏地听完,并无丝毫意外,面不改色,叩头:“邹氏领旨,谢主隆恩!”   花期则悄悄膝行上前半步,不露痕迹地拉拉邹皇后的衣襟。   邹皇后身子一顿,却没有任何动作,只低头不言。   明宗等不到邹皇后的求饶,目光终至冰寒,重重一摔袍袖,扬长而去。   翌日上午,宫里传下圣旨:皇后禁足,贵妃暂领六宫事务。   须臾,赵贵妃令人来“借”凤印,被花期一个耳光打了出去:“不说我们娘娘还是皇后呢,就算我们娘娘被废了,凤印也有新后接着!什么时候你赵贵妃当了皇后,再来抢我们的东西不迟!”   邹皇后在一边写字,小指都没有颤动一丝。   下午,赵贵妃令人再传口谕:“邹氏犯上禁足,准留随侍女官三人,其余宫人一概发往后宫六局各处粗使。”   ☆、66.第66章 娓娓   邹皇后终于动了颜色。   邹皇后令花期去请明宗,被赵贵妃布置在清宁宫门口的内侍挡了回去。   邹皇后令丹桂去请太后,亦被赵贵妃布置在清宁宫门口的内侍挡了回去。   邹皇后默然,令人取了最大号的笔,蘸了清水,在清宁宫大殿门前甬路地上写字,来来回回只四个字:“小人得志。”   入夜,邹皇后开始抚琴。   众人皆以为会是如胡笳十八拍、秋风辞、深宫怨之类的哀戚之曲。谁料竟是高山流水。且一弹便是彻夜。   第二天清晨,病体尚未痊愈的邹皇后晕倒在琴前。   横翠急忙要出门去请御医,竟然也被赵贵妃布置在清宁宫门口的内侍挡了回去。   花期急怒交加,站在宫门口大声喝道:“若是因此我娘娘有个好歹,只要清宁宫上下还有一个人有一口气在,你们这些人,连同你们的主子,都等着给大唐皇后陪葬吧!”   那些内侍竟然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坚持一句话:“贵妃有口谕:清宁宫封宫,不许进,不许出!”   便在此刻,余姑姑刻意高亢的声音便如救星一般响起,听在花期耳内简直就是仙乐:“来人,这些内侍都拿去宫正司,立时打死,不必废话。”   众人这才发现,裘太后安适地坐在辇上,旁边跟着余姑姑和裘昭仪、沈昭容,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已经走到清宁宫大门口。   邹皇后醒来时,尚药局新晋总奉御王全安正在恭敬回裘太后的话:“皇后娘娘需得安心静养个一年半载。这段时间,劳不得神,动不得怒,否则眩晕这个毛病,根治起来就难了。”   裘太后默然,颔首,挥手令王奉御退下了。   裘昭仪和沈昭容便上来给邹皇后见礼。   邹皇后一手一个拉了起来,虽然面白气短,仍旧微笑雍容:“妹妹们不要多礼,我还没谢你们救命之恩呢!”   裘昭仪笑着接道:“大姐姐连高山流水遇知音都弹了出来,岂不是明明白白地催我们俩去搬救兵?我们领旨办事,哪里算得上什么恩不恩的!”   邹皇后微微喟叹:“也要妹妹们肯认是我知音啊!”   裘太后令裘、沈二人退下,二人应诺,规矩着往后退去。   临出门,邹皇后终于没忍住,叫沈昭容:“沈妹妹。”   沈昭容回头,笑问:“娘娘有何吩咐?”   邹皇后定定地看了她半晌,方轻声道:“对不起。”   沈昭容神色不动,也停了一会儿,才回道:“知道了。”   裘太后清了场,只留了余姑姑,方看向邹皇后。   邹皇后自己端了清水,呷了一口润润喉咙,方开口道:“太后殿下,臣妾今日请您来,宫人之事只是小事。其实,妾是想跟殿下回禀家里的情况。”   裘太后听着她的自称,扬了扬眉。   邹皇后缓缓道来:“妾的祖父好名,生怕别人诟病他的品行。祖母就将名利都看得虚。大伯是祖母亲手带大,所以分寸进退上,不输祖父。大伯母见识心胸都来得,生了个大堂兄年纪轻轻就中了探花。因此我家这长房,实实在在是一家子的骄傲。   “比起来,我们家就逊色得多。   “祖父本想亲自教导阿父,他却自幼便喜欢手工,桌椅是怎么打、百宝箱是怎么装、风车水车怎么转,甚至,诸葛武侯的木牛流马怎么能健步如飞,都比四书五经让我家阿父更感兴趣。祖父怒骂一句朽木不可雕,就专心致志地去教导我家三叔了。   “祖母顾着大伯,祖父管着三叔,我家阿父便疯了似的学手工。直到大姑姑嫁给了当时在工部任侍郎的姑父,家里才算有个人肯正眼看一下我家那个每天都一身臭汗一手黑灰的阿父了。阿父没甚学问,却秉性刚直。祖父听说大姑父要弄阿父去工部,怕他得罪人,再带累了姑父的仕途,吓得赶紧把我阿父扔去了他军器监。阿父自是如鱼得水。   “然,进了军器监便不好说亲了。祖父又不愿和利害人结亲。一拖多年。   “我家外祖是史馆修撰,拿外祖母的话说:跟死人打交道多过活人、跟过去打交道多过而今。所以外祖其实是个木讷的人。阿娘肖父,为人软弱,不会说话。这样的小娘,当年是很不好嫁的。尤其外祖母心高,又不肯把嫡女低嫁到小户人家去。三等两耗,阿娘已经十八岁了。   “祖父正在为我家阿父的婚事头疼,听说此事,当日便赶去外祖家中,中午吃了顿饭,下午就把庚贴换了。待回家说与祖母听时,一切已成定局。”   “好在阿父虽然直率鲁莽,却疼惜媳妇;好在阿娘虽然懦弱口笨,却体贴丈夫。   “我亲兄与大堂兄的年纪相差其实不太远,大堂兄什么年纪中的探花,我亲兄便什么年纪中的进士。可是,大堂兄早已集全家的宠爱于一身,三叔又是祖父亲手教导出来的二甲传胪。所以我亲兄即便再出色,在家里也显不出他来。祖父一句话,我家亲兄翰林院的席子还没坐暖,便称病回家,弱冠年纪,就开始打理整个邹府的庶务。如今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听说已经老气横秋,偶见白发了。   “阿父不在意,阿娘便在意也说不出口,只会憋在心里,然后回房莫名其妙地哭。   “太后,我阿父是个笨人,阿娘也是个笨人,我家亲兄不笨,却被排斥在核心之外。这样的一家子,真的很容易撮弄啊!”   邹皇后忽然停了下来,半天看向太后,续道:   “儿很想为家里争一口气,所以一直都做得很急。但儿家训在耳,不敢作恶。儿家阿父粗疏,诸事不过心;阿娘又耳根软、心里糊涂,很容易被说动;阿兄虽然是个明白人,但手里消息不多,凡事难以周全。”   邹皇后忽然改了自称。   但这样的自称下,对裘太后的称呼却仍不是那个曾经亲亲热热的“阿娘”。   邹皇后又停了一下,方缓缓道:“太后,儿家里人被设计了,儿无奈。”   裘太后一直安静地听,过了一会儿,方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邹皇后苦笑:“采萝再怎样也是我的贴身侍女陪嫁丫鬟,圣人和太后不顾我的面子,不等我醒来便直接杖毙,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说着说着,声音低沉下去,邹皇后眼前起了雾气:“我家里的人,若最说没脑子的,非我阿娘莫属。我之前只以为沈家真是我大伯母娘家的世交,所以沈昭容入宫也是件好事。谁知还有采萝酷似其母这件事横在中间。若我早些知道,要就打发采萝远嫁,要就死都不让沈昭容进宫!   “如今真被有心人利用至此,是我邹家贪心之过。但请太后转致圣人,邹田田自进宫以来,只想安心做圣人安静听话的温顺妻子,从不曾动过半分欺君的别样心思。若有虚言,教我邹田田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教我邹家覆家灭族永无出头之日。”   邹皇后的声音平静安宁,用字却烈性十足。   裘太后听到最后,微微动容,不禁问道:“不过是禁足,皇后何至于发如此重誓?”   邹皇后便笑了一笑:“去看贤妃时,她不是咒了一句么?我觉得那样说话真的好痛快啊,忍不住便也想这样告知圣人。”   邹皇后环顾四周,似乎在看整个清宁宫最后一眼,道:“母亲,儿知道不该用这样激烈的字眼,但儿必要替邹家说这一句。儿知道,能做到只是将儿禁足,圣人已经格外开恩。不过,儿不能不替满清宁宫讨一条生路。她们何辜?若说那日亲历了贤妃大闹的人,圣人要处置,儿无话可说;但其他人,实在不该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糟蹋啊!”   邹皇后不再称太后,改称母亲,却仍旧不用惯常用的“阿娘”。   裘太后皱皱眉,仍不表态。   邹皇后看着裘太后,眼中流露出一丝依恋,伸手拽了裘太后的袖子,轻声道:“母亲,以后儿怕是没福气近身侍奉了,您多保重。平日里,即便暑热也少用冰;睡前余姑姑给您泡脚,您别再偷懒了,泡足一刻才好;圣人事情多,脾性急,有时候暗里顶撞您,您别多想,儿子是自己的,能有什么呢?表妹虽小,但性子沉稳,您也别太纵容,她原本这性子吃不了亏,反倒被宠坏了才容易被算计……”   余姑姑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皇后,你想做什么?”   邹皇后停住,抬头看余姑姑,眼神静谧安宁:“本宫自请退位,换我一宫活命。”   ☆、67.第67章 废后   余姑姑被这句话惊呆了。   裘太后却似神思不属,片刻,悠然笑道:“小余,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听说福宁和霆儿同日出生后的心情?”   余姑姑一怔之下,也开始怀念旧事,这一想就想出了神,半晌方喃喃道:“是啊,不是为了霖儿,裘家,还有那一宫无辜的人,恨不得当时就纵马出关了……”   裘太后已经转向邹皇后,点点头:“做得好。不知你想怎么安排清宁宫的这些人?”   邹皇后目露惊喜,忙道:“那日参与争执的十几个人,请母亲收留!”   裘太后微一思索,问余姑姑:“咱们那里有多少在二十三岁到三十岁之间的?”   余姑姑想了一想,道:“长庆殿有五六个,不过兴庆宫就多了,二十来个是有的。”   裘太后便点点头,对邹皇后道:“那就没问题。其他的呢?”   邹皇后眼眸微湿,忙举手掠鬓掩饰一下,方笑道:“其他的,儿想留几个跟去冷宫洒扫,余下的只要能活着不被朝打暮骂,去哪里都好!”   裘太后也不做评论,只对余姑姑道:“年纪大了的放出去,其他的你看着安插。就说是我的话。”并无拖泥带水,裘太后站起来,说完最后一句:“至于自请退位,还是落在纸上的好。”便带着余姑姑走了。   花期丹桂进来服侍。邹皇后强撑着的一股气一泄,顿时软倒在地,气若游丝,面如金纸。吓得花期丹桂忙拉住王奉御不放,直到王奉御再三听脉,保证皇后娘娘不会出危险,只是需要休养而已,才千恩万谢地恭敬送了王奉御到清宁宫门口。   王奉御倒也光棍,返身施礼道:“臣需侍奉吾皇,往后等闲怕不能来看娘娘了。况且臣也并不擅内科。不如这样,尚药局有名的药膳高手陶一罐陶司医,那是我好友,回头我请他专门给皇后娘娘调理身子。即便是,”王奉御下意识地溜了一眼四周,“去掖庭住,以陶司医的耿介性子,必不会有所怠慢的。”   花期听了,眼泛泪花,便要给王奉御跪倒道谢,丹桂忙一把抓住她,低声喝道:“莫要给王奉御做祸!”   王奉御拈须微笑,道:“果然是太后娘娘调理出来的姑姑。我倒是不怕,只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花期忙擦了泪,陪笑着同丹桂一起,目送王奉御远去了。   又过了三日,恰是六月初一。   邹皇后再上奏折,分送裘太后和明宗案头,内云:自问无罪,竟致大祸。既然难堪此任,不若退位自省。清宁宫有待贤人。   裘太后立即照准,并下口谕:着花期等三名女官,照壁等六名粗使宫女,并拨四名内侍,随邹氏迁往掖庭静居。清宁宫其余人等,兴庆宫留十七名,余者发往六局为女史。   明宗接连接到这一请一答,只觉得头晕眼花,抓着孙德福问:“这是怎么回事?太后何时与邹氏见过面?”   孙德福便嘟囔:“上回要跟您报,您一听是皇后的事儿就不耐烦听,还赏了我一脚呢!”   明宗顺手又凿他个爆栗,喝道:“还不快说!”   孙德福叹口气,方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道:“也是赶得巧。那天晚上您在仙居殿陪贤妃娘娘听梨园制的新曲散闷,所以咱们谁都没注意皇后的琴声。”   明宗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仔细回想:“那日,似乎是德妃着人请我去的仙居殿,曲子也是她安排的……”   孙德福吓一跳,忙道:“谁想得到皇后能为了宫人做成这样?您别瞎琢磨!都这样起来,咱们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明宗摇头,摆手让孙德福不要插嘴:“你不明白。贵妃有这个脑子,却没这个当机立断的狠心。”   心中一转,忽然问孙德福:“你说余姑姑事后一直琢磨什么事来着?”   孙德福道:“哦,是说皇后对着太后的自称,一路从恭谨到亲密,都自称儿了,还不肯称呼太后做阿娘,只肯说到母亲,令人不解。”   明宗顺着孙德福的话仔细一想,片刻后,叹了口气:“她是因为实在受不了自家阿娘的愚蠢,便不肯将这个词放在太后身上,你看着吧,到得她死,也不会称太后一声阿娘的。”   边说,边铺纸蘸笔,亲手写圣旨:“皇后邹氏,误伤皇嗣,拒不认罪,有悖皇后恭顺之德。着废去后位,降为充仪,赐字幽隐,七日内迁居掖庭,非特旨不得回归大明宫。钦此。”   孙德福伸着脖子边看边念,然后自己咕哝:“幽隐,幽隐,有因,那不是说事出有因?”   明宗一笑,斥道:“就你聪明!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孙德福会意一笑,看皇帝用了印,赶紧伸双手去接,笑道:“我跑一趟吧?”   明宗手一缩,一转弯递向一边侍立的孙德福的大徒弟郭奴:“你替你师父跑一趟。”又笑着对孙德福道:“你去?你去不就是告诉别人赶紧下手害她么?咱们以后提都少提她。你要记住了。”   孙德福眉开眼笑:“是是,我这个榆木脑袋,糊涂了!”   旨意还没送到清宁宫,邹皇后和裘太后的问答已经传到了好几个地方。   沈府。   沈迈拿不准自家闺女会不会掺合宫里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所以宫里的信儿现在是沈将军第一关注,羽林的人心领神会,仙居殿清宁宫两边的人都将事情原原本本交代了一遍,沈将军对照着一看,顿时怒不可遏。   妈的,坑害邹家就坑害邹家,竟然顺手算计到老子头上来了!竟然还是算计已经死去的老子的内院!真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沈将军豪阔,却不蠢。脑子里一转,幕后的主使便猜了个七七八八,立即破口大骂:“这不是福王那个白痴就是宝王那个混蛋!来人,去给老子查!”   待想到自己搭了一个娇滴滴的宝贝女儿进宫做小,饶是如此,皇帝的疑心还洗不去,越想越气,怒火便几乎要烧到屋顶。左想右想,忽然一拍桌子,有俩可以出气的地方——喝令自己的亲兵:“去,把这些东西都给老子送去邹家老头儿那儿!告诉他,他自家孙女死不死老子没兴趣,但如果连累了我姓沈的,老子就算被剐了,骨架子也要一把火烧了他的太傅府!”   自己则转身去了沈大郎家里,关起门来和哥哥乒乒乓乓打了一架不说,就连几个侄子也一人一拳打在腮帮子上,临走冷冰冰放了一句话:“求大嫂以后再也莫管兄弟的家事!”   沈大夫人自有自己的消息来路,知道丈夫儿子都是在替自己挨揍,此刻早已面红耳赤,哪里还敢说话?深深万福着送了沈迈出门,自己一回身便晕倒在地,一病便是半年。这是后话。   再说邹府收到沈将军的信和传话,邹老太爷一看之下,又气又怕,差点便厥过去。邹太夫人闻讯忙忙赶来,看到邹老太爷坐在那里老泪纵横,不由慌了,正待要劝,只见邹老太爷举袖擦泪,低沉道:“没有个好母亲,女孩儿便受了天大的委屈,也要打落牙齿和血吞。我家田田今年十七岁,十七年,一天好日子没过过,如今还要被连累。”   邹太夫人听着老爷子这话是冲着周氏去的,心里便突突地跳起来,颤声问:“难道沈家有不妥?”   邹老太爷自己接着低语:“都怪我。当年就算放弃了二郎,也不该给他凑合了这样一房媳妇。既然已经知道是愚人,当年就不该领旨,哪怕即刻便把田田许给谁,也比现在这样强。”   邹太夫人见问不出来,伸手拿过老太爷手中的信,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后怕,看到最后,忍不住哭了出来:“我苦命的田田!都怪祖母,固穷了一辈子,临老临老利欲熏心,鬼迷心窍,怎么就能听了你那个蠢娘的话啊!”   邹老爷子一脸木然,道:“今日起,所有送入宫的消息,不论大小,必要经我。你回去将二儿媳禁足,一辈子不许她再出后院半步!”   邹太夫人一行哭,一行应诺,又道:“恐怕一半日田田被废的圣旨就要下来了,这个只怕瞒不住她。”   邹老爷子面上杀机一闪,冷笑道:“你是怕她寻死罢?哼!我谅她也没那个勇气!”   说完这话,老爷子振衣而起,不见老态龙钟,但见脊背如松,且自嘲一笑:“看来就是闲不住的命。刚歇了小半年,我这个前帝师,就又得开始动脑子了。”   说着,喝命窗外:“来人,更衣备轿,去周府!”   事情传到各处,所有人都拊掌大笑:“邹老头儿这个哑巴亏吃定了!沈二拳头果然是个妙人!”   圣旨传下,邹府一片死寂。沈府鸡飞狗跳。   明宗听着孙德福绘声绘色的回报,笑意浮上嘴角:“沈迈是个纯粹的武人,直性子,好就大碗喝酒,不好就大打出手,不然怎么会落了个沈二拳头的匪号?不过,这下子,沈迈和沈家老宅、邹家、周家都算有了心结了。”   孙德福看着明宗言犹未尽,便笑着小声补充:“而且,有他这样上心地找仇人,盯着那边两家,咱们就能……”   明宗便瞥了孙德福一眼,孙德福自知失言,忙讷讷退到一旁。   明宗自己却无论如何也掩不住笑意,万分忍耐不住地轻声道:“而且,邹氏和沈氏,怕是再也好不起来了……”   孙德福心底一凉,偷眼看看明宗,暗自叹气,不再多言。   清宁宫。   邹皇后听横翠将邹府传来的消息讲完,也有些惘然,过了许久,才令横翠:“无论如何,传话回家,我阿娘必要好好活着;否则,与沈家的结便再也打不开了不说,还会凭空担上更难听的恶名。”   横翠脸色早已白得怕人,低着头牙根紧咬。   花期在旁边边听边垂泪,却一声不吭。   离开清宁宫的时候,邹皇后,哦,现在应该叫做邹充仪了——邹充仪都没有回头看一眼清宁宫的大门。反倒是特地来送行的沈昭容,一眼又一眼地打量清宁宫的正门。   花期、横翠和丹桂此刻都安顺得很,低着头,并不管主子们在说什么。   邹充仪看着依旧飞扬的沈昭容,神色多少有些怪异。   沈昭容就笑了起来,趴到她耳边悄悄说:“我知道圣人不希望咱们俩走得近,可我凭什么要按他希望的过日子呢?我只按我自己喜欢的方式过日子——你说的,这宫里,其实我可以横着走的!”   邹充仪忍俊不禁,便伸手拍了拍沈昭容的手,真诚地谢了一声,又颇有深意地开了一句玩笑:“那我岂不是应该说欢迎你常去掖庭看我?”   沈昭容满不在乎地一抬下巴:“有何不可?”   邹充仪笑着摇摇头,微微福身:“嫔妾谢昭容娘娘宽和。嫔妾告辞。”   沈昭容被这样的称谓叫得笑容一僵,待邹充仪走开了两步,方才猛然想起似的,匆匆忙忙地扬声道:“裘昭仪托我跟您说再会!”   邹充仪心下明白这是小女儿故意要跟喜怒莫测的皇帝与心机深沉的闺蜜作对,不过,总是对自己的处境有三分益处,便回身,遥遥地一拱手,道一声:“不敢。”率着十几个人,各自提着包裹,车声辘轳,迤俪而去。   终于,站在原地没动的沈昭容,在仙居殿大床上卧病的贤妃,在明义殿给方婕妤准备“膳食”的德妃,在清晖阁查阅账目的贵妃,在紫兰殿对坐沉默的崔充容和程才人,以及在长庆殿与裘昭仪吃茶的裘太后,在御书房与沈将军分析情报的明宗,数个府邸书房或密室里的主仆们,先先后后,早早晚晚,都抬起头来看向掖庭方向,心里,默念着同一句话:清宁宫,易主了。   第一卷终   ☆、68.第68章 幽隐   一晦一明日月,一生一灭春秋。一荣一损时运,一朝一夕白头。   掖庭宫北部是太仓,南部是内侍省、殿中省和羽林卫,中间的绝大部分地方,是宫女们的住处、浣衣处等处罚犯错宫人的地方,以及,众人口中的俗称:冷宫。   冷宫其实只是个象征的说法,真正需要幽禁的宫妃,都住在一个叫做静思殿的大大的宫殿内,一人一个房间而已。   然,还有一些,皇家不舍、不能或不敢扔进冷宫的人,都只是在旨意上草草说:迁居掖庭。所以,对这些人,一般都是在掖庭宫中部,找个小巧的院落安置,其实仅仅是离大明宫这个权力中心远了些而已;衣食住行,仍然有一定的规矩分例,温饱是不成问题的。   邹充仪就被安置在了这样一个小院当中。   小院收拾得极为雅致。   庭前不是垂柳,而是枣树和杏树,一春一秋,树上要么花香绵延,要么果实累累;角落不是盆栽,而是一畦菜地,像点缀一样种着瓜菜,绿莹莹的,平添几分农家田园之乐。院中正房、耳房、厢房、厨房俱全,大大小小竟有十几间。后院掩映着几株大大的梧桐树,还有一个小小的池子,里头连锦鲤带草鱼鲫鱼,竟也热闹得很。   邹充仪看着极为诧异,忙遣了横翠去打听。半天横翠笑吟吟地回来,才知道这原是内侍省绞尽脑汁修了打算孝敬孙德福的,孙大太监哪里会这样奢侈打眼?不收又伤了徒子徒孙们的心。正不知道怎么推辞呢,恰巧赶上邹充仪迁居,直接在明宗面前备了案,孝敬给前主人娘娘了。   邹充仪听了便道真个是巧,心安理得地住了进去,只是私下里令横翠送了一盒上好的小南珠给孙德福,让他“留着赏人,也不跌你两省大太监的份”。孙德福二话不说便笑着收了,还轻轻地跟横翠谢了一句:“谢皇后娘娘赏。”惊喜得横翠跌跌撞撞跑回来,说话都结巴了。   邹充仪却没有她这样激动,只是让人开始洒扫庭院。   丹桂感到非常奇怪,邹充仪似乎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彻底习惯了“冷宫”生活。甚至还卷起袖子,立马挥毫写下了皇帝赐的“幽隐”二字,令人拿去贴在小院的大门空白匾额上,又传令:“这二字我每日写一次,着专人看觑,若遇有风雨霜雪,但有损毁,立即来报,我马上写新的。务令此御赐字样给咱们当好了门神!”   花期却一直木呆呆地,只是邹充仪走到哪里,她便跟到哪里,也不做事,也不吭声,只是跟着而已。   丹桂看着花期的样子,半天叹口气,卷起袖子,去收拾邹充仪的内室了。   三天后。幽隐小院平平静静地进入了过日子的状态。   邹充仪传令,大家先改了称呼,要么叫做充仪,要么直接叫娘娘,无论如何,再也不许呐出“皇后”二字。   最先犯错的是花期。其实,也许不是不小心,而是心里残存的执念罢。   邹充仪平静地令人禁了花期的足,整整三天,送进花期房间的,只有清水而已。   花期沉默了三天。   三日后,花期到前庭跪倒,给邹充仪磕了九个响头,禀报:“婢子蠢钝,愿将掌事之职让与丹桂。”   邹充仪坐在正房的榻上写字,偏头看她,道:“圣旨既然只说降我的位份,没说降你们的等,那你花期就还是这宫里除了余姑姑之外的唯一一个四品女官。花期,你真的不愿意再掌管我这幽隐小院了?”   花期直挺挺地跪着,半天才又抬起头来,平静道:“是。婢子愿意帮着丹桂做事情,但不想再继续做掌事。陪嫁库房失窃,娘娘的贴身饰物被偷,采萝因此丧命,娘娘因此被废,婢子身为掌宫大宫女,难辞其咎。再继续做下去,婢子心不安,神不定,诚惶诚恐,难以胜任了。”   屏息静气的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丹桂和横翠并肩站着,听了这话,看一眼横翠发白的脸色,悄悄拉住她的手,轻轻一握。横翠回看她一眼,有泪盈睫。   邹充仪这边,屏息写了一行字,才道:“既然如此,可。”   花期像是长出了一口气,又给邹充仪叩了一个头,才站了起来,却看着众人朗声道:“来人,本官要用饭。”   邹充仪下笔顿了一顿,抬头看着忽然间神清气爽的花期,微微笑了。   丹桂和横翠对视一眼,也都轻轻笑了。   小宫女们也松了口气,笑嘻嘻地忙各自的活计去了。   似乎在这一瞬间,在花期交还掌宫权力的这一瞬间,大家都放下了曾经的芥蒂和疑心,似乎一切又恢复到了曾经的美好。   不过,谁知道呢?   邹充仪低头继续写字,心中转着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同舟共济总是比安享富贵更容易,这真是奇怪啊!   邹充仪自此足不出户,每日只是写字、看书、饮酒、抚琴。   然,她自己闲适,却不肯让宫女们也闲着。想了两日,便命丹桂伙同花期,扯了裘太后的虎皮做大旗,从六局请人来教授各种手艺:女红针线、制作首饰、厨房手段,甚至,邹充仪亲自,与丹桂花期横翠几个人轮流着,教给粗使的六个宫女写字看书。   半个月功夫,丹桂便安顿好了所有的人。可她自己,看哪一样都不爱,整日里便百无聊赖起来。   一日清晨。   丹桂托着腮坐在案几边上看邹充仪写字。一脸的无聊。   邹充仪一旦沉心写字,便百事不闻。   半个时辰后,邹充仪抬头,活动一下肩臂和脖子,便瞧见丹桂还是那一个姿势,呆呆地看着庭院外的枣树,和旁边正在一起学习刺绣的宫女。   邹充仪皱了皱眉:“九娘?你也想去学么?”   丹桂回神,“啊”了一声,摇摇头,懒懒道:“不啊。只是无聊罢了。”   邹充仪站起来舒展身子,顺手也将丹桂拽起来,问道:“那你去挑一样别的学着玩啊!我看你都闲了半个多月了,这样闲下去,非生病不可!”   丹桂打个呵欠,懒道:“学什么呢?都怪腻烦的。我已经是女官了,不好跟她们学一样的,仿佛在抢她们的差事一般。何况小宫女们的那些东西,我都粗粗懂一些,跟她们也学不到一起。我家里本是杏林世家,家祖家父都在太医署做事,除了药香,别的我也懒怠闻啊。”   邹充仪皱着眉头轻轻揉捏自己的手腕,仔细地想:“那你做些什么呢?女红么,前天我看你已经闲得开始裁剪缝制咱们冬天的帐子了——”丹桂听了,便回身指指里屋大木头箱子,意思是已经做好放起来了;“厨房么,你一进去就要跟人家长篇大论地讲药膳,比陶司医管的还宽;首饰么,司珍司宝的人给你当徒弟都不配——九娘,你做点什么好呢?”   丹桂笑眯眯地享受着邹充仪的夸赞,末了投桃报李:“所以婢子也就是能跟着娘娘学点诗书礼仪了。”   邹充仪便摇头,神情中有些莫名的东西:“这可不行啊。不能满院子里,只你一个是我的亲传弟子。”   丹桂闻言,心中一跳,不由挑眉道:“娘娘是怕她们嫉妒?”   邹充仪微微一笑,凝神片刻,才道:“我怕她们要了你的命。”   这一句话语声轻缓,用字却血淋淋地可怕。   不过丹桂似乎已经习惯了。   “没事的娘娘。反正我已经跟娘娘这般好了。就算没如今这样的境况,我恐怕也是她们除之后快的对象。只不过,好歹我是兴庆宫长庆殿的人,她们动手之前,只怕也要想想清楚,到底惹不惹得起我家师父。”   邹充仪看着丹桂越抬越高的下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好,知道你厉害,行了吧?”   片刻又愁容:“可你老这么闲着,真的很烦人啊。”   丹桂这才反应过来:“娘娘,您是在嫌弃我天天围着您转?”   邹充仪:“我是在气愤只有你游手好闲的看热闹!”   又过了几天,邹充仪无聊时,突发奇想,拉了丹桂问:“你想要恢复本名么?”   丹桂下意识地摇头:“怎么能是现在呢?”   邹充仪便笑着令人召集大家都来,又道:“为什么不能是现在?”   待问过同样问题,众人面面相觑,半天才有一个小宫女怯怯地问:“娘娘,婢子本姓邴,小名儿叫做阿舍,可以么?”   邹充仪点头笑道:“为什么不可以?以后大家就叫你邴阿舍。”   丹桂只觉得心头温暖,眼前雾蒙蒙的,但仍旧马上开口:“娘娘,婢子本名桑九,请娘娘赐回。”   邹充仪拉了她到身边,笑着对众人道:“我不怕告诉你们,你们都是沾了九娘的光。她心心念念想恢复本名,我是为了她,才干脆让大家都自己选一下。”   丹桂听了这话,不禁哽咽起来,紧紧地抓着邹充仪的手:“娘娘,婢子如何敢当?”   邹充仪拍拍她,无限温和:“你当得的。”又问众人:“还有谁想恢复本名么?”   花期和横翠因是邹家家奴,此时自是不吭声。而四个内侍一直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此刻虽然微微动容,但仍旧袖手旁观。几个粗使宫女就都忍不住了,叽叽喳喳地都要叫回原来的名字,还有人说愿复姓,请娘娘赐名的。   邹充仪呵呵笑起来,长袖一摆:“都依你们!”   小院里,生机盎然。   只有花期。   虽然似乎活了过来,但却越来越沉默。   白天,拼命做事,什么都学,什么都做;夜里,一炉香,一个蒲团,不停地念往生咒。   她在祭奠采萝。   邹充仪听了横翠来报,一言不发。   然后接着说回最初的话:“……首饰要分人,这跟发髻的意思一样。譬如说我吧,做皇后的时候,是肯定不能梳飞仙髻的。那发型高耸入云,必要配小巧别致流苏样首饰,那么我的衣服就也会飘逸欲仙才压得住头发。那个时候,我十七岁的年纪,整个人又显得没有根基,就更加不像个国母了。”   横翠本来想说花期的事情,正是欲言又止,但听邹充仪的话,又渐渐转移了注意力:“所以小娘才极少用长流苏么?”   邹充仪微笑:“孺子可教!正是这个道理!”   横翠边点头边思索边自语:“也就是说,身份、场合配合人的自身条件,不论梳妆还是言谈,都必得‘般配’二字才对。若一致了,自是百般顺眼,若是不一致,那就肯定哪里有问题了。”   邹充仪简直要击掌,喝彩道:“我该早些亲自教你才对!就是你这个话,你拿去看现在咱们院子里的人,现在想想,谁最别扭?”   横翠一边回想一边道:“婢子觉得最别扭的是那四个内侍。万事袖手,格格不入的感觉。”   邹充仪呵呵大笑:“没错!好丫头!今儿就到这里,睡吧!你把悟出的这些用几日,下次值夜时,咱们再接着说。”   横翠有些害羞地甜甜一笑,点头,忙服侍邹充仪漱口躺下。   自己也躺到了外间的榻上,却茫然睁大了眼:不,最别扭的不是四个内侍,他们是太后的人,这种做派太正常了。最别扭的,是她,是她……   ☆、69.第69章 激将   邹充仪终于给丹桂,哦,不,现在应该叫做桑九了——找到了一件合适的活计去做。   “娘娘,你说,让我学着调香?”桑九睁大了眼睛。我的天,邹家小娘,前国母,你可真的知道学调香要费多少功夫多少东西多少钱!?   邹充仪不解地点头:“对啊,这有什么?好歹这三年多我的分例里还有些贵重香料,其他寻常的不过就是去六局要来就是了呗!”   “有些”?   旁边听着的花期和横翠都倒吸一口冷气!   三年皇后攒下的家底,难道就这样都拿出来让桑九祸害了不成?   桑九自己也吓一跳,可是看着邹充仪理所当然不当回事的表情,心情忽然莫名地晴朗起来,就连桑九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脸上的笑容渐渐放大,直至飞扬:“娘娘,可不带心疼反悔的啊?”   邹充仪终于忍不住,丢掉了自幼学成坚持的淑女礼仪,狠狠地翻了个白眼:“不就是点子破香么?看你们一个个的,就跟我败家败到要拆了大明宫重修似的!”   说着,邹充仪拿了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桑九:“这是我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一本旧香谱,简略的很,你先用着,若是觉得不合手,就去六局找她们要初级的。慢慢来,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花期和横翠面面相觑,横翠终于忍不住,嘟囔:“小娘,你偏心。”   接了香谱的桑九嘿嘿地笑,一扬手,得意得摇头晃脑起来:“你们小娘娇宠了你们十几年,如今轮也该轮到我了啊。你吃醋又有什么用呢?”   花期闻言,淡淡地笑了一下,转身去忙了。   横翠看着她的背影,笑意微敛。   邹充仪表情不改,低头开始写字,口中不知道在对谁说话:“由她。”   邹充仪在小院过起了小日子,而且过得似乎还很不错。   这个消息迅速飞遍了大明宫。   驻守掖庭的羽林卫副总管冠军大将军沈迈自然是第一批听到这个消息的人。   邹家的可恶虽然比不上那个幕后黑手,但总归是算计了自己的女儿。沈迈现在对邹家的人殊无好感。只不过,邹家这个小娘,直接拿后位来偿了,甚至当着太后的面对自家女儿说了声“对不起”,还算她懂得些做人的道理。   基于此——当然,“好奇”二字,沈将军是绝对不会承认的——沈将军觉得,自己可以“偶然”去那个小院看看,至少瞧瞧有没有什么闲杂人等对现在的这位邹充仪还有兴趣。   于是,某日夜雨初晴,沈将军借着清晨的第一轮巡查,漫步走到了幽隐小院外面。   不过,今日小院没有院门紧闭,倒是几个人围在院门口,嘁嘁喳喳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沈将军走近了一看,哦,原来是在贴门匾上的字。   “幽隐。”   沈将军看着那两个淡泊俊逸的字,轻轻念出了声。   正站在下面看着人贴字的邹充仪听到这一声,忙转身,看见沈将军的盔甲,再定睛一看沈迈刀刻般的黑脸,微一晃神,忙敛衽为礼:“见过沈将军。”   沈迈一挑眉,怎么,她竟然认识自己?“邹充仪好。怎么邹充仪似乎见过本将?”   邹充仪站直,修长的身材挑起了宝蓝的素缎襦裙,如同刚写好晾干的那两个字一般,淡泊俊逸。邹充仪轻轻笑了,看一眼花期,示意她答话。   花期早就看见了沈迈,眼神闪烁,此刻得邹充仪指示,便微笑着答:“沈昭容肖父。咱们一看见您,就知道必是沈昭容家的父亲大人,当朝的冠军大将军,羽林卫副总管,当年镇北军鼎鼎大名的沈将军了。”   沈迈听见这一串子,就想要皱眉头。不过,好歹人家没说错,自家的闺女长得神似自己,这个也是没法子的事儿。那就先岔开话题吧。   “哦,这大清早起的,邹充仪是在做什么?”   邹充仪微微点头,和声道:“院外闲谈终是怠慢,不如请将军院里坐坐,我们种得好石榴花,将军去瞧瞧?”   沈迈是聪明人,一听便明白。   “怠慢”倒没有,而是门口闲聊不合礼数,也给了无数来来往往的眼线们各种话题。还不如大大方方院中待客,有什么话里面说,也像个君臣内外的样子。   沈迈满不在乎地点点头:“也好。早膳吃得有些渴,就去讨充仪一碗茶喝!”说着一挥手,带着四名亲随便大喇喇地进了院子。   四名内侍你眼看我眼,知道自己的活儿来了,便都上前,将院中的石桌石凳擦净挪好。小宫女们果然上了茶果,低眉顺目地退下了。满院子里就剩了邹充仪、沈迈、花期、内侍和沈家的亲随们。   邹充仪伸手延请:“今日早起才烧的陈麦茶,和胃生津,将军尝尝。”   待沈迈吃茶时,才笑着解释:“圣人赐了幽隐二字,我谨记在心,所以干脆贴了院门上,算作给自己的警戒。昨夜下雨,字纸淋坏了,所以今晨写好,令他们再贴上。也是贪这雨霁清新,我越矩在外面站了站,让将军见笑了。”   沈迈一口吃净了碗内的茶,直呼好香,花期忙再斟一碗,沈迈又是一口吃净,如是者三,沈迈才放下茶碗,一抹嘴,笑道:“充仪这里真是人才济济,一碗麦茶都熬得比别处见火候。”   赞完,方道:“见笑什么?圣人旨意上只说迁居掖庭,又没说禁足。充仪心情好,逛逛掖庭宫也是使得的。好歹是九嫔,人称呼也要尊一声娘娘的。怕甚么!沈某只是路过而已。不过,看娘娘现在日子过得这样悠闲,也好。”   邹充仪微微抿着嘴,听沈迈说到“也好”二字,轻轻地点点头,嘴角微扬:“沈昭容冰雪聪明,品人论事直指本心,看来是有所本。”   虽然听到是在夸自己,沈迈却觉得些微的不自在,假作打量院子,轻咳一声,道:“小院很精致。”然后又不知说什么好,神差鬼使,问了一句:“安全无虞吧?侍卫可还用心?”说完,自己就后悔了。邹后被废,哪里还有甚么侍卫?   邹充仪却不以为意,淡淡笑意:“内侍们很用心。虽然不敢比将军手下的悍勇,机巧手段有的是,倒也周到。”   沈家的亲随们闻言都是一脸铁青。   娘的!老子们是刀山火海里杀出来的,这些没了下边的货们怎么能比?不过是为了追随将军,不然谁他妈耐烦在这里听你个娘儿们唧唧歪歪?大漠沙如雪才是老子们的最爱好吗?   沈迈也觉得邹充仪的话怎么那么不入耳,眉头又皱了起来:“我这几个亲随是跟着我南征北战回来的,充仪不要拿着内侍跟他们比对。”   话说的生硬,意思很明确。   内侍们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怎么着?打过仗了不起啊?有本事你们来内宫试试,三天不玩死你们这些夯货就算我们没历练出来!   邹充仪便抿嘴笑了起来:“将军有所不知了。我这几个内侍虽然没有去过疆场,却是裘太后特意挑出来送给我的。论起来,跟裘家的人相提并论,总不至于也辱没了沈将军手下的壮士吧?”   叫板。   这是在场所有人对邹充仪这几句话的一致感觉。   邹充仪这是在拿着裘家这尊军队中的神,跟少壮派沈大将军叫板。   那番话可以这样解读:你出生入死、血染沙场又如何,不过是“壮士”;裘家的人,而已,即便是下面没了的内侍,你们也未必比得过!   沈迈心中闪过一丝惊奇,有蹊跷!但,沈迈很乐意“配合”,脸一翻,大手一巴掌拍在石桌上:“充仪是说我这几个死人堆里爬回来的手下,还不如你几个内侍?”   邹充仪堆下了笑容,狐狸一样,真是天然的盟友,配合得妙到毫厘:“不敢不敢!若是能倚多为胜,我们还有几分希望。”   沈迈轻蔑地扫过四个低头垂手的内侍,哼了一声:“我这边一个,你那边四个,谁输了谁磕头拜师,如何?”   邹充仪顿时笑得灿如春花:“敢问将军出哪一个?”   沈迈随手一指:“就这个,沈刀。”   邹充仪点点头,笑嘻嘻的声音中不由自主地带了些娇俏:“你们四个,傻了么?快过去拜师啊!”   一句话,四个内侍、四个亲随,连带沈迈,都傻了。   反而是花期,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邹充仪葫芦里卖的不是什么好药,此刻也跟着道:“花期替咱们娘娘谢沈将军厚赐!”   四个内侍反应过来,急忙过去,给那名叫沈刀的兵丁单膝跪倒:“拜见师父!”   一言不合只会拔刀相向的大老粗哪里见过这个?沈刀顿时憋得脸通红,一个退步跳闪到一旁,一边挠后脑勺一边向沈迈求援:“将军,您您您看看看……”   沈迈又一拍桌子:“邹充仪,你这是算计我啊?”   邹充仪伸手端了杯子,双手捧住,笑眯眯地:“若非求告无着,焉敢捋沈将军虎须?”   仅这一句,邹充仪不再往下说。   沈迈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还望将军施以援手”“请将军容谅”之类真切服软的话,心里不由暗暗叹息,脸上却嗤笑一声:“仅此而已?”   邹充仪抿了一口麦茶,眼睛低垂下来,看着清亮的茶汤,微微一晃茶碗,慢条斯理地问:“将军不是怕别人说您内结宫妃有非分之想吧?”   沈迈虎目顿时瞪圆,大手又一拍石桌,大声道:“老子问心无愧,怕它闲话个鸟?”然后霍地立起,蹬蹬蹬走到院子正中,双手一掐腰,声音更大了些:“沈刀,这四个内官儿以后就是你外门的徒弟了,好好教,别辱没了老子的名声!你们四个听着,不得作奸犯科,不得存心欺主,不得恃强凌弱。学好了功夫,好好保护宫里的贵人主子,听明白了没有?”   这就是正式地列入沈家门墙了。   邹充仪心中实在感慨,面上便带了三分出来,待众人都动作完毕,缓缓地也站了起来,声音和煦,如初冬暖阳:“奴替圣人谢将军相助照拂。”   “奴”这个卑称,虽然在大唐女子的自称中非常普遍,但若安在一国之后的身上,对面受得起的人,恐怕只有皇帝太后和后族的亲眷长辈了。   沈迈斜睨了邹充仪一眼,心道,不是你那阿爷亲手捧了新做出来的手弩上门致歉,你以为我理你?不过,总算是懂些事了,知道这个时候要谦一点。   沈迈也不再答话,扔了一块腰牌给沈刀,令他留下指点四个内侍,自己则带了另外的三个人,高高昂着头,一步一个坑地走了。   ☆、70.第70章 沈迈   邹充仪回了正房。   花期依旧跟在后头,看向邹充仪背影的眼神复杂。忍耐许久,终于开口:“娘娘,没有沈迈,采萝就不会死。您知道么?”   邹充仪不喜欢花期这个口吻。   她在质问。   邹充仪摇摇头,回眸看花期,神情淡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没有贤妃,采萝就不会死。”   停住,邹充仪忽然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那里能看到院子一角种的汉宫秋正在怒放:“我还知道,没有人在宫里散布我与沈昭容相见时采萝都会在场这样的流言,采萝也未必就会死。”   汉宫秋又名秋萝。   又停了很久,邹充仪转回头再看向花期,唇角轻轻上扬:“花期,要恨,请恨敌人,不要恨路人。那只是迁怒,没有用。敌人会再次伤害你,那时,你还要去恨谁?另一个路人吗?”   花期脸色渐渐苍白起来。   她咬着嘴唇站在那里发愣,直到邹充仪铺纸磨墨开始提笔,她才忽然又冒了一句话出来:“娘娘,您和沈将军,似乎很合拍。”   邹充仪没有抬头,下笔只顿了一顿,就继续写字了,并没有答花期这句话。   所以花期没有看到,邹充仪的眼神中,充满了愤怒。   沈迈并不知道自己被一对主仆当成了打机锋的背景墙,他急着去找明宗。   刚下朝,明宗在御书房换了直裰,也在写字,当做舒缓精神。   沈迈的话说得十分蛮横:“圣人,您管管那个姓邹的!倒是会欺负人,三绕两绕就把我搁进去了!我要是咬死了就是不给她人,她就讥讽我怕人说闲话。她怎么就不敢算计别人呢?怎么就摁着我沈家一家子没完没了呢?圣人,这个姓邹的不是好人,您得勤敲打,防着些!”   明宗便笑:“好,好,我知道了。”   沈迈看出来明宗的敷衍,嘬嘬牙花子,做牙疼状,走了。   又过了半个月,沈迈又来告状,进门便一脸肃穆:“圣人明鉴,臣看这位废后有点不安份啊。”   明宗忍不住笑,知道沈迈就是看着邹充仪各种不顺眼,安慰:“将军不要记仇。她总得过日子,这么过,总比整天哭哭啼啼地过让人听着省心。”   沈迈严肃地摇头,提醒明宗说:“陛下,您看看这位废后的人脉,只要她想,竟然随口便能从六局喊了人来教她粗使的宫女细致活计。何况这些宫女个个都不是蠢人,如今又没有其他的事情,每日里这样精研,一个来月已经都学得似模似样。若一直这样学下去,万一哪天出了掖庭,恐怕放出去轻轻易易就能掌管一司。陛下,邹充仪不是在随遇而安,而是在蓄势待发!”   明宗倒奇异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沈迈,笑道:“我倒从来没想到将军能联想到这些东西!”   沈迈不在意地摇头,一丁点都没有得意,只稍稍解释了一句:“行军打仗哪有不分析情报的?”便又接着苦口婆心:“陛下真的要小心这位废后啊!”   明宗只得告诉他:“将军不必多心,她的所谓人脉,都是太后送去的;她教的这几个人,也都是太后挑的。所以不论她做什么,都像是在放风筝,不管怎么飞,线都在太后手里。”明宗又笑着调侃沈迈道:“何况,沈将军不也借了人给她调教内侍么?”   沈迈悻悻地揉下巴,一脸不自在:“不是怕戎儿跟我闹,我才懒得搭理她。”   明宗笑着接话:“而且,将军借给她的,还是个三脚猫,对吧?”   看着沈迈越发不高兴,明宗笑着开解:“将军,她不是无处求告,怎样也不会把主意打到沈昭容和你身上,别太在意了。那好歹曾是朕的皇后,你就当给朕面子吧!”   沈迈听明宗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倒嘘了口气,一口不耐烦的腔调:“圣人心里有数就行。男人对自家女人心软是好事。臣虽然不算完全的外人,但对圣人的后院,还是不太乐意过问的。”   明宗非常满意沈迈的表态,既没有对事情不闻不问,也没有逼着自己接受意见,甚至表达了对自己的欣赏和理解,同时明明白白地说出了自己是个实际上的“外人”。看起来直率到粗鲁的说话方式,把他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这种军人的小狡猾令明宗如同三伏天喝下了大杯的冰镇酸梅汤,舒服。   孙德福在一边听着,心下越发佩服起邹充仪来,沈迈及时的质疑从实质上在明宗心里洗清了邹充仪,如果以后再有类似的阴暗揣测,明宗就算不第一个出口反驳,但至少在心里是完全不信的。当然,从自私的角度上来说,万一邹充仪那边真的因此弄出什么事来,沈迈作为第一个提出怀疑的人,至少先把自己撇清了。邹充仪“选择”了一个无比聪明的人做盟友。   邹家简直想要谢谢那位拖沈家下水的幕后主使了。   沈将军十分得力,不仅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送了一个亲随去保护邹充仪,更是在皇帝面前轻轻摘掉了邹充仪“居心叵测”的可能性。两家子表面上仇敌一般,暗地里却都默契地伸手相助。   就连刚直单纯如邹二郎者,也感受到了沈将军对自家女儿的助力,不几日又再上门,这次送了一对新锻出来的缅刀:“将军未必用得着,留着赏人罢!”   沈将军在自己家里,痞赖得很,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此刻斜倚在坐榻上,两只脚一盘一戳,歪着两只眼睛打量那刀片刻,懒懒地哼了一声,声调儿听起来就让人不舒服:“我可不是为了你邹家的这些破烂,我是真心喜欢你家这孩子。虽然被废了,可这孩子够硬气,没掉一滴泪。老沈我看着顺眼,伸把手就帮了。你以后上门,要么带两坛子酒咱哥俩聊天,要么就别来。回回带你军器监的新品,圣人知道了,一准儿以为咱们两家揣上了狼狈为奸的心思!”   沈迈说到“真心喜欢”四个字的时候,邹二郎只觉得自己的眉骨突突直跳,待到后来“咱哥俩”出口,邹二郎方才觉得自己没刚才那样眩晕了,舒口气,笑:“行啊。我光想着投将军所好,就没往圣人那儿琢磨。以后我多注意。”   沈将军看着邹二郎没心没肺的样子,摇头叹气:“摊上你们这样的爹娘,这孩子真是不容易。我看她被废了也挺好,不然早晚让你们这对儿二货拖累得赔上性命。”   邹二郎就是因为知道了自家媳妇的蠢事,才不时来寻沈将军陪软话。如今却听沈将军连自己都饶上,不由得面红耳赤,结巴了:“在下有时候是有些粗疏,不过,在下自认一向忠心用事,凡事直中取,从未曲中求。总归不会给女儿惹祸……”   沈将军从鼻子里嗤笑一声,直接打断他:“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就是脑子不够使呗!既然不够使,你倒是问啊?家里现放着老太爷那么大一条老狐狸,和你们家老大那样识时务擅进退的伪君子,你一声儿不问,就光自己耿直了——屁!外戚就是外戚,你耿直就是找死,没听说过外戚不懂韬光养晦还能有善终的!”   沈迈的话无比难听,邹二郎却被他最后的这一句断言惊得呆住了。沉默到沈迈不耐烦开始赶人,邹二郎才勉强笑着辞行:“是该回去了。大兄从秦州很是送了几小坛烈酒来,家里正没人懂得欣赏,下回带来同将军且谋一醉。”   沈迈顿时便眉开眼笑了,蒲扇一样的大手拍在邹二郎肩背上,直拍得人一个趔趄:“好好好!这个好!我专等!”   邹二郎强笑着出了沈府,便撂下了脸,沮丧懊恼,回到家,直奔书房找邹老太爷:“阿父,我真的连耿直都不该么?我到底要怎么做,变成什么样的人,才能不让田田因我而获罪?!”   邹老太爷大讶,何时家里的二木头竟然开窍了?忙扔下手中的书简,直起身来正色问他:“听谁说什么了?”   邹二郎颓然坐倒,将沈迈的话一一转述,又问:“阿父,我和田田她娘,真的只会给女儿添乱么?”   邹老太爷听到沈迈所说的“那么大一条老狐狸”时,忍不住捋着胡须呵呵直笑,待到儿子问出最后一句话来,才感慨道:“看来,能当上冠军大将军,沈二拳头靠得真不是拳头,更不是女儿,而是这副好脑子!二郎,沈迈没说错,你再不乐意,咱们家现在也是外戚了。外戚要有外戚的样子,不吃喝玩乐一事无成,就得低调沉默韬光养晦,若是还敢邀名逐利,就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够不够圣人一张圣旨收拾的。”   邹二郎听到外戚二字就想到裘家,便问:“那裘家呢?我看这些年不也张狂得很?”   邹老太爷老怀大慰,道一句:“孺子可教!”   于是,书房里说话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一直绵延到三更时分。那是邹老太爷在细细地给儿子讲解世故人情。   ☆、71.第71章 眼线   这一日,横翠起了个大早,特意来接替花期,让她去歇息,自己给邹充仪梳洗,悄悄地回话:“娘娘,昨夜终于摸着了,两个人的确不是一拨儿。小燕藏信的地儿和小雀不一样。”   小燕和小雀是两个粗使小宫女,一个正学着针黹,一个正学着首饰。   邹充仪沉吟片刻,问:“难道学厨房的那个邴阿舍真的没有问题?”   横翠抿着嘴笑,手上却利索地给邹充仪端端正正地梳了牡丹头,惹得邹充仪一个劲儿从铜镜里瞪她,横翠便先解释这个:“婢子总要练练手,娘娘且忍忍!”顿一顿,才肃然接着上一个话题说:“一开始婢子也觉得那起子小人不可能不在您的吃食上下功夫,可看了这一个多月了,真的没发现这小姑娘有什么不对。大约是桑姐姐和花期都老往厨房钻,她们反而断了这个心思?”   说着,横翠又偏从首饰盒的最底下翻出来一个熠熠生辉的七宝挑心给邹充仪簪上,再配了两个游龙戏凤的团簪掩在两鬓,端详一下,才道:“娘娘实在不爱步摇,就算了。反正不穿礼服,也没甚么。”   邹充仪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依旧华贵高雅,心里暗暗叹息,知道横翠也一样,盼着回清宁宫,但实在不忍这种时候也打击她,便只点了一句:“就算礼服,也用不着牡丹髻啊!你下回给我梳双鬟,或者灵蛇。”   双鬟都是未嫁的年轻小娘梳,而灵蛇因为娇俏,做皇后时邹氏田田一向不敢用。   横翠心里微微的酸,却也笑着应下,又问:“那两个小宫女怎么处置?”   邹充仪不在意地挥手:“能让你看出来的,都是最明目张胆的。不怕,留着。你喊大家院子里站一站,我有话说。”   众人在院子里站定。   邹充仪跪坐在正房堂屋的书案前写字,待写完整整一副,安稳地放下笔,方转过身来面对众人,面色淡然,唇角甚至噙了一丝轻松的笑意。   “我这个小院,已是退无可退之地。以我曾为后三年养出的意思,本来容不下任何不忠不孝之人。然,兴许你们自进清宁宫,就不是我的人,所以忠于我这件事,我并不奢望。我邹家为人,自来光风霁月。是以我今日说一句话,小院之中皆兄弟,事无不可对人言。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目视横翠。   横翠诧异:难道不该是桑九或者花期接下来说话么?   邹充仪温和地笑着,微微点头:就是你。   横翠便涨得脸粉粉的,煞是可爱。平静一刻,横翠昂然站到了台阶上,邹充仪的右手边,话说得神秘莫测,听在邹充仪耳朵里,怎么那么好笑:“我看到了很多事情。有些是你们想让我看的,还有些是你们不想让我看的。既然娘娘这么说了,那么就都没关系。你们接着做,我接着看。”   人在做,天在看。   站在邹充仪左手边的是花期。   花期的脸色,一点都不比院中几个小宫女的好看。   四个内侍和桑九都注意到了这一点。   桑九忍不住看了四个内侍一眼,四个内侍也都疑惑地看了看桑九。   她不自在个什么劲儿呢?   这个念头微微一晃便过去了。四个内侍注意到的不是这个,而是,邹充仪的那句话“小院之中皆兄弟”。   其中的一个跟打头儿的对了对眼色,往前踏了一步:“娘娘,小人有下情回禀。”   横翠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怎么,有人要揭发么?   邹充仪看出了横翠的想法,不由一笑,不会是的。   “讲。”   那内侍叉手躬身:“小人资质所限,学拳脚功夫完全摸不着门。小人之前是木匠,如今还想摆弄那些东西,不知娘娘能否给小人一间屋子,寻些工具来?”   众人皆是一愣。   花期此时却一摆手:“其他人没事,退下吧。”   邹充仪看了她一眼,不待众人散尽,先对那内侍点头:“可。”   接着又对桑九道:“你同花期去司寝局问问,她们常管寝具的,怕是有这些。”   然后再转向横翠:“你去问府里我阿爷要他年轻时的图纸来。”   再对那内侍温言解释:“我阿爷现领着军器监,年轻时也极爱做木匠活儿,他那里怕还有些稀奇玩意儿,你拿来玩罢。”   那内侍脸上顿现匪夷所思之色,愣了片刻,才撩衣单腿跪地:“娘娘厚意,何以克当?”   听他用词,邹充仪知道这是在挑明了告诉自己他们四个都是裘太后精心调教的人,不由一挑眉,淡淡一笑,和煦抬手:“不必如此。让你们陪我在这里度日,已是辛苦你们了。能有法子大家打发无聊,怎么都好。”说完,竟不再发话,挥手令他们也退下了。   四内侍对她在这种情况下竟无一言一词暗示招揽,自是十分诧异,不约而同地抬眼看着桑九。   桑九实在憋不住,扑哧一笑,只好发话:“让你们下去呢,没听见啊?还真当自己是娘娘的兄弟不成?!”   四内侍被揶揄得满脸通红,连忙低头走了。   花期死死地守在邹充仪身边,低头,双眼看着地上,一言不发。   横翠和桑九对视,知道她还是拧不过来,微微叹气,双双朝着邹充仪施礼,退下。   邹充仪早又拿起笔来低头写字,静静地等着花期说话。   很久之后,花期才轻轻跪倒:“娘娘,你为什么不借机招揽这几个人?”   邹充仪低头写字,并不停笔,口中漫应:“我又不急着出冷宫,为什么要招揽人手?给自己争取更多的敌人么?”   花期盯着膝盖前的青砖,很久,脸上慢慢积攒起来的,是愤怒:“娘娘,你为什么不急着出冷宫?你不想给采萝报仇,对不对?”   邹充仪手上顿了一顿,抬起头来,看向花期,叹了口气,道:“花期,我们刚来一个月,圣人没有任何旨意,内侍省和殿中监的人连面儿都不曾露。出去?怎么出去?如果这么容易就能出去,我们还用得着进来么?花期,我知道你急,但急就一定出不去。只有不急,才可能有出去的那一天。你记着我这句话,慢慢看,就好。”   花期牙根咬紧,一声不吭,莫名又给邹充仪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脊背挺直地出去了。   邹充仪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喃喃:“痴儿已入魔障。”   几日后,横翠笑吟吟地拿了一卷东西给了那个木匠内侍,喜得那内侍一跳三尺高,直接钻进自己的木工房砰地关紧了门。   邹充仪正在庭中浇花,见状跟着围观的众人一起轻轻的笑。然后放下喷壶,若无其事地招手叫了横翠,边问边往正房走:“家里都好?祖父祖母阿父阿母身子好?你家里怎么样?”   横翠也笑着边回话边跟着往回走:“瞧您急的,问这么一串子!家里都好,只是夫人身子不大爽快,有日子没出门了。我们几个人的家里也都好,老夫人亲自发话让管家照看着呢!您就放心吧……”   尾音消失在正房,院中看着的众人纷纷收回视线,各自对视一眼,低下头,也若无其事得散去。   横翠进了门,将手中的包袱捧给邹充仪:“老太爷让给您。”   邹充仪不解,打开包袱,厚厚的五个簿子,封面上写着:来客录。   横翠继续交待:“这是五年的。前院大门、群房角门、后门,都在这里了。”   邹充仪心中一转,明白了。采萝之死大家都知道根由,但一言不问即刻杖毙,必是怕问出什么不该说的事情来。这明明白白是清宁宫出了内贼。虽然邹充仪透过桑九,暗示采萝自己就是那个内贼;但,花期看起来不信,横翠似乎也不信,邹府明摆着更是直接否定了这个说法。五年的来访记录,已经足够看出些端倪了。邹老太爷没有直接告诉邹充仪结论,反而把资料往她怀里一送:自己查。   邹充仪松了口气。   果然,还好,家里仍旧信任自己。   祖父也仍旧是那个最懂得自己的人。   当夜,邹充仪开始挑灯逐条查看。   “……宜庆十九年十月,花期叔父寻花期一家。”   “……宜庆十九年十月,横翠姨妈访横翠一家。”   “……宜庆十九年十一月,采萝表婶访采萝一家,被拒见。”   “……宜庆十九年十一月,采菲表叔访采菲一家。”   “……宜庆十九年十二月,采菲表叔访采菲一家,被拒见。”   “……兴庆元年五月,横翠姨妈访横翠一家。”   “……兴庆元年七月,横翠姨妈访横翠一家,被拒见。”   “……兴庆元年九月,横翠姨妈访横翠一家,被拒见,并被告知,以后不必再见。”   ……   花期叔父寻来一次,然花期一家卖身,连姓氏都改了,所以以后再无相会记录。   横翠姨妈却一来再来,虽然到了七月就被拒绝了——七月,明宗恰好在家里见到自己,并且明确表示要立自己为皇后了——但是九月,这位姨妈却又来了……   采萝表婶一开始就没见到她们家人。   采菲表叔来了一次,再来时,采菲家人就不肯再见,而对方也不再来——是不再来门上找,还是?   怎么可能,会是横翠?!   邹充仪慢慢摇头,却又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邹充仪疏忽了,花期那一条还可以这样解释:找到了,以后,就不必再到门上找了。因为,别处也可以见。   ☆、72.第72章 不远   邹皇后迁去掖庭宫已经过了三个多月。   这三个多月,后宫诸人仿佛松了口气一样,竟然过得颇为平静。   然,重阳大节上后座空悬的样子,似乎又激起了众人的蠢蠢欲动。   这开始动作的人中,自然不包括裘昭仪。   裘昭仪一直都是那样淡淡的样子,时常去裘太后处吃吃点心,偶尔和明宗去划划船钓钓鱼,十日八日和沈昭容一起骑个马射个箭。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可这样的玩耍频率和热闹程度以及生活节奏,对沈昭容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不过,沈昭容自己会给自己找乐子。   反正肯管自己的那个邹皇后已经迁居掖庭了。   反正那个能管住自己的裘昭仪忽然撒手不管了。   本就是个飞扬跳脱的性子,此刻一旦无人拘束,沈昭容便自由自在地在宫里游荡起来。   这一日,沈昭容去太液池的北岸小树林打鸟儿——嗯,是的,打鸟儿。   沈昭容当初进宫,带进来的东西寥寥,唯有一把好剑和一只牛皮弹弓,无论内侍省说出大天来,也不肯留在家里。后来还是当时的邹皇后发了话,准她带这些东西进宫,但若非必要,不许她拿着剑在宫里乱晃。   沈昭容发现邹皇后给自己留了个空子——不许拿剑,可没说不许拿弹弓——顿时眉开眼笑。如今闲得发慌,便仗着那时的话,整天揣着弹弓在宫里逛。今日打个鸟儿,明日打个鱼,淘气异常。也有人到明宗处告小状。明宗却笑起来,说沈昭容憋得发慌,只要不打人,便由她吧。   沈昭容指挥着侍女飞星,两个人爬到两棵相距不远的树上,一人一个弹弓,正比划着打算好好得比一场,就听见林外有人说话。沈昭容和飞星默契地互相打个手势,在各自的树杈上蹲好,噤口不言,单等看戏。   窸窸窣窣走近,原来是文婕妤和高美人。高宝林后来又承宠,明宗令连晋两级,如今是美人了。   似乎之前已有争执,文婕妤正在大声喝骂:“看看你,笨手笨脚的不说,连道歉都不会!我这裙子是贤妃娘娘新赏的,满宫里就这么一件,你赔得起么?”   高美人平静的声音响起,微有一丝怯意:“婕妤息怒,回殿后婢妾拿去洗,一定还婕妤一件簇新的。”   文婕妤便嗤笑一声,阴阳怪气起来:“哦?也对啊!你娘以前就是个浆洗的行家,怎么?现在自家丈夫都升了兵部主事了,竟然还把祖传的手艺教给了宝贝女儿,敢是要当传家宝一路传下去不成?高美人的兄弟们可也精通这一门手艺?”   文婕妤身边的侍女们便低声轻笑起来。   高美人停了一歇,低下头去,看不见面上的表情,说出的话却不那么随和了:“文婕妤,你我曾是通家之好,虽然如今我父亲和令尊有些误会,但彼此间多年的情份还在那里,难道就这样忽然一笔抹倒,刀剑相向了么?”   文婕妤突然愤怒起来:“误会?!分明是你家阿父意图取而代之!好!家里的事情可以放一边,大人们的那些事我们女孩儿家也掺合不上。可是,你怎么还有脸跟我说情份?采选之初你是怎么跟我说的?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为什么一转眼我的话我家里就一清二楚了?你没想到就这样我还是能进宫吧?也没想到我进了宫仍旧比你位分高罢?我告诉你,就照你之前的所作所为,我文琦发誓,但有余力,我必还你一辈子!”   高美人长长叹气,声音低了下去:“琦妹妹,我也有我的不得已,求你谅解……”   话还没说完,文婕妤就尖声叫起来:“谁是你的琦妹妹?你大胆,犯上!不过一个小小的宝林,升上来美人之位还没几天,就敢对着三品婕妤喊起妹妹来了!来人,给我掌她的嘴!”   侍女们答应一声,竟然就要一拥而上。   高美人连连后退,苦苦求恳:“婕妤,婢妾口误了,婕妤恕罪,婕妤恕罪!”   沈昭容听得兴起,只觉这背后有大故事,不由得眉飞色舞。忽然看见文婕妤喊打喊杀,也不及知会飞星,飞身跃下,高声喝道:“住手!”   地上拉扯得众人忽听得半空有人喊话,都吓了一跳,尖声大叫着跑开,文婕妤更是吓得抱头蹲下,口中还喊着“救命”!   倒是高美人,虽然脸色苍白,但还镇定地站在那里,甚至抬起头来定睛细看,见是沈昭容从树上跃下,便平静地叉手施礼:“见过沈昭容。”   沈昭容看着那一片混乱,也顾不上管她们,拉了高美人便低声道:“来,快跑!她不敢追的!”   高美人愣神之下,便结巴起来:“跑,跑?!”   沈昭容大笑,拉着她便往树林外跑,一边跑一边冲着文婕妤扬声道:“文婕妤,你再欺负高美人,我就把你刚才说的话都告诉圣人去!”   飞星早在大乱起时便悄悄从树上溜了下来,此时见自家小娘胡闹,啼笑皆非,心道晚间得把这一段告诉阿郎才好。   这边文婕妤吓得手抖脚软,待回过神来,沈昭容和高美人早已不见了踪影,不由得放声大哭:“姓沈的!皇后已经被废了!你还敢欺负我!我们走!我要去找贤妃娘娘!”   又过了几天,沈昭容又赶上了另一场。   魏充媛的手段要比文婕妤高得多,凌婕妤却没有高美人的口齿。   到得最后,沈昭容甚至不得不动了手,才令她悻悻退让。   贤妃转身便替魏、文二人到明宗那里告了一大状。明宗听完,不由得皱眉:“你不知道朕赐了沈昭容金牌么?”   贤妃便愣了,金牌?哦,对,一进宫时,明宗便额外赐了沈昭容一面“如朕亲临”的金牌:“嫔妾知道,不过,沈昭容并没拿着金牌才行事啊!照她这么乱来,宫里还有没有尊卑上下了?”   明宗的眉毛皱得越发紧:“阿阮,我知道你和魏、文二人要好。沈昭容却和高美人、凌婕妤并无交情,仅仅是路见不平。当初我赐她金牌,取得就是她这个正直率真敢管闲事的性子。如今她管的又在理,怎么能反而要责罚她?万一被她反问一句:这样欺负人的事儿,三位妃子缘何不管?你让我怎么答?难道再把你和贵妃也责罚一顿?”   贤妃张口结舌,心知这次踢到铁板了,便忙软和下来,笑道:“奴奴也只是怕沈昭容管上了瘾,不论什么都来一通。既然圣人这么看好她,奴奴自然是没有二话的。”   明宗点了头,不再说话。过了几天,却点了沈昭容侍寝。   宫里从太后到贵妃,从贤妃到才人,都发起愣来,不知道明宗这是唱的哪一出。   沈昭容头次承宠,在床上赖了三天才起来,却心事重重,令飞星即刻传信给父亲:“你问问阿父,我该怎么办才好?”   沈迈将军哪里懂得女人们之间的这些烂帐,头疼得不得了,寻思半天,才一拍大腿,告诉飞星:“让戎儿悄悄地去问问那个姓邹的!她和三妃周旋了一辈子,虽然被废,实际上却并未落了下风。她的主意肯定比我对路!”   沈昭容听了这个话,十分纠结。坐在床上,披头散发地,问飞星道:“你觉得阿父的主意如何?”   飞星便叹气:“小娘,怕要死马当成活马医了。阿郎不懂这些,大夫人那里是不可能再走动了。不问邹家娘子,难道去问裘昭仪?她可还没承宠呢!还是去问太后?”   沈昭容便伸手弹飞星的脑门:“太后也姓裘的!”   一边流光端了桂圆红枣茶来给沈昭容,笑道:“要我说,咱们就听阿郎的,去问问邹家娘子。她倒是从未拿咱们当过外人,还托阿郎给自己的内侍找拳脚师父;咱们难道反而不能去麻烦她么?何况她在位的时候,你们那么好。”   沈昭容不接茶碗,白了她一眼:“你是不是想说你小娘势利,人走茶凉啊?”   流光笑着端着茶碗放到沈昭容嘴边,一边喂她喝,一边哄道:“我们小娘义薄云天,哪里是那种人?婢子只是在说,咱们与邹家娘子来往,就算看在圣人和太后眼里,其实也不算突兀的。”   沈昭容听了这句话,枕着膝盖想了一想,点头道:“这倒是。”随即掀被下床,一派神清气爽的英姿,“好!既然有了法子,那就办!你们俩准备好,今晚,咱们夜探掖庭宫!”   明宗得到消息时,沈昭容已经进了幽隐小院。   孙德福眼见明宗面上神情变幻,眼神冰冷,便轻声开解:“怕是您这一点侍寝,沈昭容那个直脾气,有点想不明白了……尤其是,裘昭仪还没动静,她倒拔了头筹,恐怕心里着实不踏实……满宫里没个人商量,一急之下就去了……”   明宗冷冷看他一眼,平静问道:“你这阵子和沈迈相处不错啊?”   时已深秋,孙德福发底项间,顿时便冒出一片汗,脸上却不动声色,笑嘻嘻地回话:“奉了圣人的旨意,须得与沈将军多多亲近,自然是不敢怠慢的。”然后又变了正色,严肃道:“然,我老孙自生下来就伺候圣人,永远都是圣人一个人的狗。”   明宗紧绷的脸便忍俊不禁,笑骂:“巧言令色!”   孙德福陪笑不已,心内连呼侥幸。   明宗思索片刻,叹了口气:“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也不容易。正好,看看邹田田能给她出个什么主意!”   ☆、73.第73章 说话   入夜,幽隐小院。   沈昭容已经爬到了邹充仪的胡床上,抱了大软枕,细细跟邹充仪说事情的始末:“……贤妃那时候没安好心,把她赶出了仙居殿,现在又装病不肯搬走。如今她还住在朱镜殿魏让那里。你还在清宁宫的时候,她们那里的邵微微还敢也还肯说上个一句半句的;结果现在贤妃连邵微微也寻趁上,说是你同党什么的,三天两头地找茬,邵微微不堪其扰,也就闭门称病。这样一来,她就直接对上了魏让。魏让那个人,心眼不好,手段又狠,花样又多,凌珊瑚本来就娇弱怯懦,如今被欺负得有口难言的。上回也是巧,让我撞上了,不过说了两句话,魏让居然敢当着人的面让凌珊瑚给她端茶,我一怒之下把茶碗砸在她脚底下了。她嚷嚷说烫着了,说我是故意想毁了她的玉足。这宫里除非是宫正司的人,否则谁敢明目张胆地比我的功夫好?我就直接扒了她的鞋袜,一看,那双脚连红都没红一丝!”   趁着她喘口气的功夫,邹充仪连忙递了碗茶给她:“莲子茶,清心败火。”等她喝完了,才道:“接着说。”   沈昭容便又深深叹气:“你说,我都把梯子搭成这样了,凌珊瑚还是什么都不敢说。圣人去问她,她竟然连搬出来这样的话都不曾提。我还以为她够聪明,连偏殿都着人打扫好了。她那边只要一诉委屈,我这里就能马上接她过去住。邵微微闭门谢客,魏让压根找不到她的麻烦。凌珊瑚再一走,我看姓魏的脏心眼儿往谁头上动去!”   邹充仪听她发狠,扑哧一笑:“你这到底是在替凌婕妤鸣不平,还是在跟魏让别苗头?”   沈昭容自己也撑不住笑:“其实一开始是看着凌珊瑚可怜,怒其不争;后来就变成实在是讨厌魏让那张假惺惺的脸,不冲上去打几巴掌,我都觉得自己的手痒!”   邹充仪失声轻笑,半天才停下来,道:“你实在是忍不得的时候,不妨在圣人那里提一句,就说刘美人死后,崔充容的紫兰殿就她一个人住。圣人心底里还是疼惜凌婕妤的,到时候自然会令她迁过去。”   沈昭容欣喜地点头,又想一想:“含凉殿现在还挤着三个呢!魏让说不定会撺掇文琦那个没脑子的货把耿才人送过去。”   邹充仪忍不住扶额道:“大小姐,你不会先一步把耿才人要到你那里去么?”   沈昭容吐吐舌头,嬉笑:“我没想到嘛!你这个法子好——又不是我要拆魏让的台,而是我这里已经有了耿才人,看她还好意思留着凌珊瑚在身边欺负不!”   邹充仪笑着去点沈昭容的额角,亲昵地凶她:“你就管闲事吧!我看你哪天把自己绕进去,谁来管你?”   沈昭容不好意思起来,伸手过去拉邹充仪的袖子:“好姐姐,我还有你嘛!”   邹充仪便握了她的手,诚心诚意地说:“本来就是我连累的你,如今有事,我自然会尽我全力。只是,如今我身在掖庭,万一事情急切起来,未必帮得上忙。既然如你所说,裘昭仪闭门谢客,那你就暂时不要指望她。我告诉你一个人,你仔细想想,看看是否可交?”   沈昭容忙道:“姐姐请说,是哪一个?”   邹充仪微笑起来:“就是被贤妃百般看不顺眼,千方百计想要栽赃的,崔充容。”   沈昭容心里细细回想,贤妃生辰时崔充容的风采恍然如昨,不由笑将起来,拍手道:“不错!我便借着去看望凌婕妤的时机,好好地跟崔充容亲近亲近!”   邹充仪回身令桑九将小厨房做的小食取来,又笑着对沈昭容道:“崔充容与程才人交情莫逆,她们俩的父亲在文官中都是有名的心思细密,九曲十八弯的肠子。你跟着她们俩混,虽然未必能长进多少,但有些莫名其妙的祸事,也会水过无痕地避开。”   沈昭容小鸡啄米一般点头称是,眼神却已经飘向了桑九笑嘻嘻端上来的两个碟子。至于她身边的流光更是两眼放光,“咕噜”一声咽了口口水。   两个碟子都小小巧巧,平平常常地各垒着六块小点心。一个做梅花般五瓣,外面是透明的冰皮,里头看起来颇像是鲜嫩的梅花馅料,微微露出粉红色;另一个是四方小块,乳白色的糯粉颤颤巍巍,杂着看得见的金黄色桂花,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气扑鼻而来。   邹充仪的目光在两个碟子中稍一逡巡,眉梢微微一皱,指着梅花饼对桑九道:“下次有桂花糕时,不要上梅花饼,香气上格外敌不住,反倒浪费了那抹梅花清香。”   桑九笑嘻嘻地应下,方解释说:“阿舍听说沈昭容来,赶紧打点精神做了最省事的两样,还让婢子跟昭容告罪:如今已是秋凉,又是晚间,想让昭容吃热的,所以才做了这两个。下次昭容提前知会,她准备好馅料,给昭容做蟹肉饽饽吃。”   沈昭容早就一手一个开始细品,只觉得满口留香,不由得笑开了花:“这还是最省事的啊?那太好了,我以后一定提前说,常常来!”   流光见沈昭容动作忒快,大急,伸手便去抢,口中道:“小娘,你给飞星留两块!”   邹充仪不由笑叹:“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九娘,厨房还有吧?都给她们装走,回去就算冷了,配上白粥也是好吃的。”   桑九也点头笑道:“有的有的!阿舍蒸了两屉,这是一半而已。”   沈昭容瞪了贴身侍女一眼,将各剩了两块的碟子都端起来往流光怀里一塞:“滚出去吃你的去!”   桑九会意,笑嘻嘻地陪着眉开眼笑的流光去了耳房喝茶。   沈昭容待屋里只剩了自己和邹充仪两个人,才红着脸问:“姐姐,圣人是为什么……”毕竟三天前还是小姑娘家,说到这里,自己羞红了脸,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邹充仪先是一愣,反应过来时,轻声笑了:“你是想问,圣人早不召幸晚不召幸,如何挑在这种时候?是不是怀疑圣人要把你推到风口浪尖上去?”   沈昭容虽然依旧脸红,但眼神凝重起来,轻轻点了点头。   邹充仪便安抚她:“沈妹妹,你要相信圣人。”   沈昭容欲言又止。   邹充仪冲她点点头,以眼神鼓励她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沈昭容叹了口气,问:“姐姐,看看你,我不敢相信任何人了……”   邹充仪没料到沈昭容竟然在自己身上兔死狐悲起来,眼神微微一黯,低声道:“自作孽,不可活……”然后微微动动眉毛,眨眨眼,对着沈昭容展开一个明朗的笑容:“看看我,你才该有信心才是。虽然我迁居掖庭,却并没有被关进静思殿。还有太后亲赐的内侍、宫女服侍,六局还肯派人教导我的粗使小宫女们,且每月的分例领取,并不曾有人刻意为难过。日子过得这样悠闲自在,若无圣人的暗地照拂,你当我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跟你闲聊么?”   说着,又叹气,声音稍稍一低:“何况,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总是我之前太过任性孟浪,所以即便这一回圣人太后明知道我冤枉,众口哓哓之下,也不得不对我稍事惩戒。如今我****反省,只觉得惭愧内疚。圣人、太后忍我三年,是我自己不争气,辜负了他们……”   然后又强笑起来,安慰一样拍了拍沈昭容的手,轻轻用力一握:“姐姐知道你被宫里接二连三的事情吓到了,所以有些六神无主,才这样胡思乱想。不过,圣人看重你就是看重你,你只做你自己就是了。”示意沈昭容靠近些,贴着她的耳朵低低声音道:“圣人已对贤妃生疑,你不可出头做这杆枪,要小心。”然后又笑着替她将鬓边的散发捋到耳后:“明白了?”   沈昭容何等聪明,见邹充仪这样一番做派,如何不懂?心内顿时掀起滔天巨浪!手指微微一僵,马上堆了天真笑容到脸上,道:“是!好姐姐,谢谢你!我行得正、坐得稳,又有圣人撑腰,我怕她们何来?!”   然后跳下地去,笑道:“太晚了,扰了你这么久!我先走了,以后再来看姐姐!”说着,扬声叫来流光,急匆匆走了。   邹充仪看着她逃跑一样的背影,揉一揉额角,笑着自语道:“真是个孩子,一说到这些事,就羞成这样!”   桑九来到她身边,心领神会,也笑着接口:“头一次承宠呢!以后慢慢就好了。”   然后催她:“娘娘,睡吧!明日你给自己规定的早课可不少呢!”   邹充仪点点头,抬眼看一眼窗外,嘴角微翘。   匆匆赶回去的沈昭容心里却在不停地翻腾:邹充仪处有人监视!她连放开说话都不敢!她让我要小心!皇帝对贤妃生疑,却仍旧废了她的后位,她却连抱怨都不敢!这个皇宫,太可怕!太可怕了!   一俟进了蓬莱殿寝殿,沈昭容就像冻坏了一样,直接钻进了被窝,蒙着头,闷闷地喊飞星:“给阿父传话,我要见他!我一定要见他!”   ☆、74.第74章 拳脚   沈迈和女儿的见面自然逃不出明宗的眼线。   而且,以沈迈的聪明,压根也就没避着明宗的眼线。   自然,以沈迈看透世情的心,早已猜到明宗这样的皇帝不会真的“对自家的女人心软”云云。但当他真真切切看到女儿眼泪汪汪地诉说一个男人以和女儿初度春宵,却是用来打击另外一个或几个心怀叵测的女人的手段时,还是感觉到自己出离了愤怒。   沈迈当时用力握着女儿的手,笑眯眯的样子很像邹充仪:“乖宝,听邹家娘子的话,圣人不是给了你金牌么?你拿出来用就是。何况,有你老子我在这里站着,论谁,给她个天做胆,也不敢把你怎么样。如果有人真的要把你怎么样了,你放心,你老子我一定把她全家都也怎么样了!”   表情笑眯眯的,对女儿也很温和,语调甚至是轻描淡写的,但说出的话,可一点都不斯文——基本上,那个叫做杀气腾腾!   送走了沈昭容,沈迈便去寻沈刀:“小子,把我刚才告诉大小姐的话,学给邹充仪。告诉她,好好帮我的闺女,那么我跟闺女说的话,她也适用。”   沈刀有点迟钝,想了一想,才问:“是不是那句倘若有人真的要把她怎么样了,将军就把那人全家都怎么样了?”   沈迈狞笑一声:“没错!”   明宗听说了这个话,哭笑不得。越想越不是滋味:怎么自己就漏了一次,就让邹家和沈家瞬间又勾搭在一起了呢?   孙德福在旁边站着,头低低的,因为他怕圣人瞧见,他实在忍不住了,在偷偷地撇嘴。   该!让你算!一个是结发妻子,全心全意在你身上三年;一个是先帝特地拔擢起来跟裘家打擂台的二楞子,犯起混来天王老子都不吝。你还不打一边拉一边,还想两边都满满地利用个够。敢进皇帝后宫的,有一个是傻子么!?真是余姑姑那话,装傻装久了,真的有点傻了……   裘太后也在忧心,夜里悄悄地问余姑姑:“沈家那孩子还在害怕?”   余姑姑值夜,已经卸了簪环,散下长发,换了睡衣睡裤睡鞋,坐在榻上被窝里,拧着眉头叹气:“是啊。都六天了,还不肯出门玩呢!”   裘太后想想就心烦,两只手握了拳轮流去捶自己的腿:“这孩子,怎么就不能真心对谁好一回呢?”   邹充仪听了沈将军的传话,抿着嘴笑。   桑九在一边早就忍耐不住,拉着那学舌的内侍笑个不停,锋利的目光却狠狠地扎了过去:“这话就在小院里说,出了小院,有一个字,都在你们四个身上!”   来传话的是四个内侍的头头,看着桑九的眼神,呆了一呆,然后居然笑了起来:“九娘,头一次看你凶狠的样子,蛮可爱的。”   邹充仪呵呵地笑,也发了一句话:“无妨的。想来沈将军这话没有避着圣人,既然连圣人都不避着,为什么要避着太后呢?”   桑九被那内侍头头噎得本就一愣了,再听邹充仪的话,娇嗔起来:“娘娘,就您心大!”   邹充仪一摆手,冲那内侍头头道:“去练功吧!沈刀那儿又嚷嚷起来了,恐怕你们那个小兄弟又开始偷懒了!”   桑九便扭头看庭院中间排排站的几个人:“是凤娘么?”   那头头也回头看,边咧嘴笑,道:“九娘,不要这样叫他,会气哭的。”   邹充仪的视野却极广,一眼看到某个大水缸后面躲了个小宫女,正在聚精会神地看几个男人打拳:“咦,那是谁?”   那头头也发现了,顿时皱起眉头:“偷师?!”蹬蹬蹬走了出去,大步流星直奔那小宫女,一伸手就要抓那宫女的后领,谁知那宫女身手灵活得很,矮肩拧身滑步跳起,竟然躲了过去!   那头头一把抓了个空,不由怒起,高声喝问:“你个宫女,为什么来偷师拳脚?找死么?”   小宫女吓得缩着肩膀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口中嗫嚅:“我,我家以前是开武馆的,我学过一些,我还想接着学……”   那边教拳的已经停手,都围了过来,被叫做“凤娘”的内侍歪着头打量小宫女,笑道:“还别说,看着就利索得很……”   另一个则嗤笑了一声:“女人家,学拳脚有什么用?真来了贼,你那包子大的拳头,恐怕还不够给人家挠痒痒呢!”   那头头却紧守着规矩二字:“你家既然开过武馆,就更应该懂得规矩。偷师有多恶劣,你们武馆恐怕最痛恨了!我们几个是当着沈将军的面磕过头的,你呢?当时为什么不说?!”   那个则接着嗤笑:“沈将军麾下的人,教得都是杀人功夫,看你不过十来岁的样子,能学到什么?何况又是偷窥——到底是想学拳脚,还是想探听什么?!”   “凤娘”看那小宫女都要哭出来了,忙推了自家兄弟一把,又哄那宫女快走:“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也就是了。你快回去吧!”   小宫女却倔强地没有走开,眼圈都红了,低着头,可还是接着说:“我家武馆出身,从小既不学针黹女红,也不学琴棋书画,我除了会做几样寻常饮食,什么都不会。我也不想学那些,我就想接着学功夫。你们,你们几个,都没我学得快……”   落后这一句,顿时惹得三个内侍都青了脸色,倒是教功夫的沈刀,挑了挑眉,却也没说话。   邹充仪不知何时带着桑九走了过来,听到小宫女的这番话,赞赏地笑了,先道一声:“好孩子。”   几个人听她过来了,忙闪开让她近前。沈刀也叉手行礼。   邹充仪示意沈刀先站在一边,然后转向小宫女,温声道:“我记得你叫尹线娘,对吧?”   小宫女怯生生地点头,眼中有一丝惊喜:“娘娘记得婢子的名字!”   邹充仪笑着上前摸摸她的头,拉了她的手看,只见双手虎口都隐约有茧,笑道:“果然是练过的。你这样喜欢学功夫,怎么当日沈将军在时不说话?”   尹线娘摇摇头,懂事地回:“那时候娘娘好容易跟沈将军要来了沈刀师父,我若说也要学,拿不准沈将军会不会借机推脱。万一连几位内侍大哥都不肯教了,岂不要坏娘娘的事?我就想着,先看看,如果沈刀师父教的,跟我小时候学的是一个路子,我再学也不迟。”   邹充仪心里更喜,忍不住双手包着她的一只小手,拍了拍,再赞一声:“好孩子!”然后才转回头看向三个内侍:“你们出身裘家,应当知道,当日太后和余姑姑,也是有功夫的吧?如今的裘昭仪,小时候也学过功夫的吧?”一指沈刀:“他家大小姐,前儿来的沈昭容,也是学了一身的功夫吧?那凭什么我们线娘就不能学?”   那内侍头头无可对答,却还想硬撑:“小人说的是不该偷学。”   邹充仪笑一笑,转回头看着沈刀,软下了声音,问:“沈刀师父,你看呢?”   沈刀此刻却抱肘一笑:“我不看别的,我只看资质。”   桑九先白了那内侍头头一眼,才插话问道:“怎么看?”   沈刀笑嘻嘻地看着脸色渐渐红润起来的尹线娘,眉梢一挑:“不是说自己比他们学得都快么?三个月,我把近战十三式一整套都教了,不用你完全圆融贯通,只要似模似样,我就收你做亲传弟子!”   这一套拳其实并不简单,十三招,一招三变,一变三式。虽然在沈家的功夫里只是入门的小道,却也是最基础的招式,要想接着往下学,这一套近战十三式是必须必要的。为了打好这个基础,沈刀教的非常慢。内侍们,说实话,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最小的“凤娘”也有十八岁了,学拳已经完全不是好时机。即便再好的领悟能力,即便有裘家粗浅功夫打下的底子,如今学来,也慢得够呛。自然,沈刀的耐性也被消磨殆尽。   尹线娘却兴奋起来,使劲儿点头,小小的脸上泛出的光彩瞬间点亮全场。   内侍们都心中一动,忙往后退了几步。   邹充仪轻轻地笑着,拉了桑九也退到了正房的台阶上。   沈刀依旧抱肘,随随便便地站着,抬抬下巴,示意尹线娘开始。   小尹此刻精神饱满,脸上神情一肃,小胳膊腿儿一紧,挥拳,展臂,分腿,拧腰,腾挪,忽地“喝”一声!一个马步冲拳,竟然虎虎生风!再看脸上,不知不觉中,竟有一丝丝杀气!   沈刀看着,脸上惊奇之色大作,不由便放下了胳膊,双手插在腰上,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小尹的一手一脚、一招一式,那其中的光芒任谁都看的出来。沈刀全身的动作都在呐喊:捡到宝了!   邹充仪虽然不懂拳脚,却也看得出好坏,小尹的动作充满了力量感,又有一种奇妙的节奏韵律,与舞蹈类似,却暗藏着更深层次的舒展。   邹充仪便微微笑了,那笑意后面是一片朦胧。   这是清宁宫原本就有的粗使小宫女,这是在众多的人中被余姑姑挑出来的,这是——谁,什么时候,因为什么,送到自己身边的,什么人?!   ☆、75.第75章 偶遇   一套拳脚演毕,小小的尹线娘已经全身汗透,还好秋日已着半臂,仅仅肩膀一带看得出已经贴在身上。   沈刀瞧着她的衣衫,双臂又抱了起来,皱着眉,歪嘴道:“这身衣服可不合适练功。回头我问大小姐找找她小时候的练功服,给你弄两套来。”   小尹听了,惊喜地睁大了眼睛:“沈刀师父,您肯收我了吗?”   沈刀有些发糗的样子,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鼻子,偷偷地撩起眼角来瞄了瞄邹充仪。   桑九看他那怪相,捂着嘴笑。   邹充仪也笑了出来,亲自发话:“烦请沈刀师父收下这个弟子罢!”   沈刀眨眨眼,干咳一声,双手背后,做漫不经心状:“看在充仪娘娘面上,我就收下你了。磕头吧,九个。”   九个头,是正式拜师的礼仪。   而四个内侍当时,也不过是三个头,是外门弟子的规矩。   小尹自然心里明镜一样,激动得先给邹充仪跪下:“谢娘娘!”又给四个内侍福身:“谢众位内侍哥哥!”最后才恭恭敬敬地给沈刀跪倒,认认真真磕了九个响头。   沈刀显然心里高兴得很,差一点伸手去拉小尹,眉花眼笑,道:“嗯嗯。记得,第一不许忤逆犯上,第二不许戕害同门,第三不许恃强凌弱,第四不许私传功夫,第五婚嫁事必得师门做主。可能做到?”   这五条门规,却是和四个内侍的三条规矩大相径庭,听得内侍们的脸色怪怪的。   小尹恭敬答道:“弟子谨遵师父教诲,必定条条奉行无违。”   沈刀满意一笑,双手依旧背在身后,点头:“起来吧。”似乎随意一样,又对三个内侍说:“你们几个是外门弟子,记得要叫她师姐。”说完,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伸了个懒腰,冲着邹充仪叉手行礼:“小人今日有事,先走一步。娘娘请歇息去吧。”   邹充仪看出来他是得了宝贝要回去炫耀,忍俊不禁,笑着点头:“好。”   沈刀脚下快得很,三晃两晃,不见了踪影。   三个内侍看得瞠目结舌,半天才指着小尹结巴起来:“你,你,你这……”   桑九在一边笑弯了腰,大声道:“你什么你?叫师姐!我和充仪娘娘可都听见了!”   内侍头头顿时脸上紫涨起来,半天才抗声道:“本官乃是六品,小宫女你呢?!”   邹充仪也笑起来,看着小尹尴尬的脸色,才说和了一句:“各论各的罢!线娘年龄小,还是要叫一声哥哥的。”   小尹得了这一声,顿时小鸡啄米一般点头,小脸上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各位哥哥在上,小妹有礼了。”   三个内侍你眼看我眼,谁都不敢先应这一声。最后还是“凤娘”绷不住,伸手虚扶了扶小尹:“倒不必多礼,你以后叫我名字就好——我也叫你名字,行么?”   晚间,横翠来值夜。   邹充仪觉得奇怪,问:“今日不该桑九么?”   横翠便笑:“桑姐姐听我说要跟娘娘说话,主动跟我换的。明日她来。”   邹充仪听着“桑姐姐”这三个字,想起来曾经二人的默默携手,又想起府里访客簿子上隐约指向横翠的线索,越发觉得自己的推断有问题。   横翠见邹充仪又沉默下去,知道她又走了神。小娘越来越容易走神,想得东西越来越多,这样下去,身子会更差的。看来,还要和桑姐姐再说一次,请陶司医开些养神的药膳方子来。   邹充仪恍惚了片刻,才惊醒一般,回头瞧见横翠在静静地看着自己,忙先笑一笑:“别担心,你说。”   横翠肩膀微松,习惯性地看看窗口,方笑道:“前几日宫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儿。我去看采菲时,听她说的。   “说是前些日子,就沈昭容刚刚承宠那几日,有天天好,难得的裘昭仪去了御花园散心。结果,偶遇了德妃娘娘,两个人便聊了一会儿,中午还在沉香亭一起用了午膳。当时倒没什么,德妃也安静,裘昭仪也没怎样。可到如今都七八天了,德妃娘娘一切如常,偏裘昭仪忽然多了毛病,开始在自己殿里立了佛龛不说,七八天,竟然连太后那里都不曾去,一步没出绫绮殿大门。   “这还不算,采菲还听夏尚食回来嘟囔,说太后已经两天没有正经吃饭了。”   邹充仪不在意地一笑:“这倒真是不大不小的一件事儿。德妃有能耐,竟然三言两语就打动了裘昭仪。太后一向捧她,好与贵妃打擂台,如今竟然被她算计到自己侄女头上,若不生气,就不是太后娘娘了。圣人那里难道就没话?”   横翠调皮地一眨眼,悄笑道:“听说在御书房砸了个钟子,孙公公这几日派出去好几路人马。大约是去查德妃的底细去了。”   邹充仪便斜睨她:“这样的猜测,你就随随便便做了?”   横翠吐吐舌头,掩着嘴笑:“哪儿敢啊!是孙公公特意着郭奴透给我的,还敲了我一双鞋去呢!”   邹充仪跟着笑了笑,却沉思下去:德妃一向不是轻举妄动的人,这样的做派很不像她。是宝王逼着她要做什么了么?   某府。密室。   幕僚的表情有些凝重:“爷,属下总有些不踏实,这样扔掉她,是不是太草率?”   主人衣冠整肃地端坐在书桌后写字,抬头轻蔑一笑:“你懂什么?贤妃流产,胎儿通体乌青,这个黑锅总要有人来背。邹后自请退位,皇帝肯定已经疑心不到她头上。这时候不找个替罪羊,难道让本王反倒把最趁手的棋子废掉么?”   说着,嘴角忽然露出一丝狠毒的阴笑,整个人顿时显得阴鸷可怕:“何况,不听话了,还留着,做祸么?”   兴庆宫。   裘太后扶着肋下叫疼。   余姑姑用了力道,一下一下得给她顺气,口中柔和地劝:“不气,不急,不想,不管。”   直缓了有盏茶的功夫,裘太后的脸色才好了些,神情便有些落寞:“这不是皇帝耍心眼唱大戏,这是我嫡亲的侄女在找死啊!”   余姑姑也有些恨铁不成钢,半天叹了口气:“钏娘大约是听咱们当年的事情听多了,以为照着做就能拿捏住后宫和圣人……”   裘太后也跟着叹气,可偏又无法可想,便更加郁闷,案几一推:“烦死了,你让外头快一些。”   余姑姑点点头,道:“我去催。”   同州又不是通州,哪儿有那么快啊!   明宗在御书房也烦得很,抬眼看孙德福:“还没信儿?”   孙德福却不像余姑姑那样顾念明宗的感情,直言道:“圣人,各路人马撒出去刚三天,三天就能查出来的东西,就算您想信,小人这里怕还要拦着呢!您放心,这回一定扎扎实实地查上一查,连带您上回说的去仙居殿听曲的事儿,咱都给她查个清楚明白!”   明宗扔下手中的羊毫,脸上冷漠得很,喜怒莫辨:“主意打到钏娘头上,真是好算计,一箭三雕啊!”   明宗、裘太后、裘府。   可不是一箭三雕么?   现在,但凡是个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明宗对裘昭仪的呵护,到现在还在表哥表妹地培养感情、循序渐进,沈昭容能拿来挡贤妃的怒火,裘昭仪却必须深深藏起来。   不想百密一疏,竟然让德妃把手伸了过去,还撺掇得不到十五岁的年轻小娘开始念佛!裘太后这种不信神佛的人亲手养出来的当朝皇帝明宗,怎么可能真的相信裘昭仪会信了佛?这摆明了是做了个娴静无争的样子出来,做给谁看的?嫔妃们?怎么可能?她是太后的亲侄女、明宗的亲表妹、裘大将军的心头肉,全天下的人她不给脸色看已经算她脾性好,如今反要避着旁人?开玩笑呢?所以,这只可能是给明宗看——   明宗狠狠地拗断了手中的笔。   做给我看?让我看什么?看她这么慈和有母仪天下之相?还是看她这么单纯被人唆摆利用?亦或是看她这么无争可怜必得我宠冠六宫才能保得住?当自己是第二个凌珊瑚么?把德妃当沈昭容了?!   明宗把断笔随手丢在桌子上,脸上依旧漠然冰冷,眼底却燃烧着掩饰不了的怒火。   朕好好的一个娇憨表妹,竟然三两下就被你挑动得开始用这样拙劣的手段争宠了!乔二,你真好手段!   孙德福在一边斟酌了一下用词,方小心道:“圣人一直跟小人说,贵妃有脑子,有手段,却没那个狠心;贤妃心虽狠,花样也够多,脑子却不够使;偏德妃娘娘既有脑子,又有手段,关键时刻还能下得去手。可这回的事儿,小人私心看着,办得多少有点儿没脑子。您觉得……”   明宗心里也微微一动,稍一思忖,立即道:“你让人把她们家所有的人都查一遍,看看当年咱们查的时候,是不是漏掉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孙德福躬身称是。   邹充仪问横翠:“话递过去了?”   横翠笑容里有一丝兴奋:“递过去了。孙公公说,圣人听进去了。”   邹充仪微微一笑,低头继续写字。   当然能听进去。德妃算什么?这一宫的嫔妃又算什么?她们背后的势力的态度,才最重要。   尤其是,她们背后势力对皇嗣的态度,才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那关系到江山稳固,关系到龙椅,稳不稳。   ☆、76.第76章 再探   不管沈昭容愿不愿意,害不害怕,该来的也躲不掉。   十月十三日,仙居殿送来请柬,十月十五,请沈昭容赏月、饮宴。   沈昭容捏着贴子,眉毛拧成了疙瘩。   虽然阿爷发了话,自己踏实了一半,圣人不再骚扰,自己又踏实了另一半;可贤妃这时候忽然请吃饭,恐怕会无好会、宴无好宴。   去,还是不去?   “去呗!怕什么?这样堂皇地请小娘去,她还敢明目张胆地下毒不成?”飞星什么都不吝。   “告病吧?就贤妃那个疯子,几次三番遇着她,没一次不出事儿的。何况,咱们最近跟崔充容、程才人走得近,别是找不着崔充容的茬儿,要拿咱们出气呢?”流光还有一句话哽在喉咙里没说,不过沈昭容听出来了。   自己夜探幽隐,以贤妃的势力,肯定早已知道,这时候的饮宴,怕也有敲打的意思。   沈昭容有些纠结。   按说,她不怕贤妃,甚至连上贵妃德妃,她都不怕,大不了一顿拳脚打出去,那帮女人难道还能打得过她?   可是,她怕明宗。贤妃如果不择手段,任谁,都是扛不住的。君不见邹后被废?当时摁住采萝的三个人事后都被灭了口,可是,细碎的消息还是传了出来:她们仨手上都有功夫。可明宗却一个字都没说,提都没提。就这样任由采萝被杖毙,任由自己的元后退位,任由自己在这宫里的第一个孩子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没了。   这样一个心狠意狠的人,竟然是自己倚靠一生的良人。   沈昭容不过一个还没过十六岁生日的小姑娘,看透了这一点,如何能够不怕?   飞星瞧着自家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娘竟然也有愁苦的时候,不由得心疼起来:“小娘莫皱眉,阿郎知道了,不知道要气到什么样、疼成什么样——实在拿不定主意,咱们再去问问邹充仪就是了。”   沈昭容看了她一眼,神色莫名。   邹充仪那里连说话都不敢尽情,再去?就算能悄悄地听了主意,圣人知道了怎么办?   流光心思细,看沈昭容的表情便猜到了她现在所想,却不由为飞星这个提议微微振奋:“小娘,去看看邹家娘子也好啊!至少圣人会知道你在为难些什么!”   去看邹家娘子,圣人会知道为难些什么。   这个逻辑似乎有些突兀,但余下两个人都听得懂。   沈昭容一醒,眼睛亮了起来:“好!今晚就去!”   幽隐已经准备睡去。   所有不当值的粗使小宫女、内侍,甚至是花期、横翠,都已经熄了灯。   只有邹充仪和桑九梳洗已毕,一个床上一个榻上,就着昏昏的烛火,慢慢地闲聊。   桑九每日调香,手法已经熟练,便开始自己试着合香。今日刚刚试了一味“静夜思”,邹充仪正在轻轻地皱着小鼻子嗅:“搁了檀香?”   桑九笑着拥被而坐:“对啊,怎么样?会不会冲了些?”   邹充仪撇撇嘴,难得的露出了一点娇气:“乱了。檀香礼佛时用的,说是清净,其实霸道。你用它做主料还好,当配料,就现在二虎相争的感觉。”   桑九不在意地挥挥手,也少见地嘻嘻笑:“管它!我真学好了,难道咱们以后就真用香了不成?我就这样白糟蹋你的东西,心情已经很好了。”   清宁宫甚少燃香,不过六局送来什么,随手便点了什么而已。   邹充仪刚要嘲笑桑九,忽然听到外面值夜的内侍压低了声音报:“娘娘,沈昭容夤夜来访。”   邹充仪看了桑九一眼,一边道了一句:“快请!”一边掀被起身,利落地打理着自己。   桑九快手快脚地拽了一件圆领长袍穿上,自己的头发来不及挽,先过去帮邹充仪挽了个慵懒髻,披了件夹袍。   两个人刚刚自梳妆台前站起来,外头内侍稍有些怪异的声音传了进来:“沈将军似乎正好路过,和沈昭容在说话,请充仪娘娘到院子罢!”   桑九神色一变,看着邹充仪摇摇头,压低了声音道:“娘娘不适合夜半见将军。”   邹充仪心中一动,片刻后微微笑了:“你小瞧了沈将军。无妨的。”   说着,挺直了脊背,从容地走了出去。   然,待她打开房门,迈下台阶,还没走到两父女身前,沈迈恼怒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你有事就跟圣人讲,老往个废后这里跑算怎么回事?!”   邹充仪脚步一顿,站住了,不再往前走。   沈昭容也在怒气冲冲地回话:“阿爷不是传话让我听邹姐姐的么?还告诉邹姐姐说要她帮我,现在我有事就来找她,有什么不对?”   沈迈就跟要抓狂一样,两只手恨不得挠破头盔:“你傻啊你?三更半夜地跑来跑去!让圣人知道了,你爹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再说,我是让她帮你,可没说让你来找她!”   说着,沈迈忍不住回头瞪了邹充仪一眼:“充仪娘娘才见了我儿一次,我儿就成了众矢之的,以后就算帮忙,还请注意些分寸!”   沈迈的逻辑很乱。   邹充仪的第一个反应并不是愤怒或委屈,而是直觉地发现,精明的沈将军逻辑很乱。那么,看来是要继续打个配合了?   邹充仪气定神闲,转头令内侍和桑九:“请冠军大将军和昭容娘娘出去。”   众人便是一滞。唯有邹充仪清晰地看到,沈迈唇角微微扬了扬。   沈昭容顿时愣住,急忙往前走,口中的声音便压不住地高起来:“邹姐姐,先等等,我有事要问你呢!”   邹充仪也不答话,只是催了桑九一句:“怎么我的话在这个院子里都不管用了么?”   桑九转回神来,示意一下内侍,两个人便拦在了沈昭容身前:“昭容娘娘,夜深了,宫中有规矩,您还是请回吧。”桑九甚至客气地加了一句:“沈将军正好在此,还请护送昭容娘娘回蓬莱殿。”   沈迈冷哼了一声,一把抓住沈昭容,轻蔑地瞥了邹充仪一眼,三步两步便拖着沈昭容出了小院。   桑九在他们背后,咣当一声便关了院门,甚至随手便上了门闩。   邹充仪却并没有立即转身回房,反而长身而立,就站在原地,听外头的动静。   只听沈昭容气的回身便冲着她父亲吼:“现在你高兴了!?”   沈迈便苦口婆心地劝女儿:“戎儿,阿爷总不会害你。这院子你不要常常来,有什么事让丫头来问一声也就是了。我们两家子虽然不是仇家,可也不是亲家。她帮你是她识趣,我自然也帮她。可总不能因为她害你呢?你刚才也说,是为了贤妃饮宴来的。焉知这不是因为你和她交结,贤妃要修理你呢?我虽说能替你教训想欺负你的人,可阿爷不能真的先把别人打一顿好让人家绝了欺负你的心思啊,好汉不吃眼前亏……”   沈迈喋喋不休地还要接着往下说。沈昭容却已经气白了脸,立即伸手到怀里,高高地擎起一块金光灿灿的东西:“本宫持御赐金牌,令羽林卫副总管冠军大将军沈迈立即退下!”   沈迈噎住,半天才发声:“戎儿……”   沈昭抬手把金牌举到他脸前:“你敢抗旨?”   沈迈气得跺脚:“臣不敢抗旨,但臣放下一句话在这里:你吃了亏,莫要再来找我哭!”说完,怒气冲冲地带着人走了。   邹充仪不动声色,继续站着。   沈昭容待沈迈走远,才轻轻拍门:“邹姐姐,我阿爷已经走了,你给我开门,我有事请你帮忙。”   邹充仪漫步走到院门跟前,顿了顿,方道:“我在这里听着。你说。”   沈昭容愣了愣,不确定地问:“隔着门么?”   邹充仪言简意赅:“说。”   沈昭容沉了沉心,想起邹充仪有人监视,而自己来问计,目的便是让圣人知道,便做出无奈表情,站在门前,低声说了贤妃请宴的事情。   邹充仪想了想,问:“帖子是只给了你一个人,还是别人都有?”   沈昭容看了一眼跟来的流光,见流光摇了摇头,便道:“不知道。我问了来人,对方只让我准备好喝酒,别的没说。”   邹充仪皱皱眉,问:“那你没问问别人接没接到帖子?”   沈昭容也皱起了眉头:“耿才人在我那里,她是没有的。今日下晌我去探凌婕妤,她和崔充容也是没有的。”   邹充仪心下便有了计较:“那么,你问没问裘昭仪?”   沈昭容一愣,似乎想明白了什么,脸上的表情便松了一松:“钏儿最近足不出户,我就没打扰。”   邹充仪立即道:“沈昭容可以去问问,若是裘昭仪不去,你便也不用去了;若是裘昭仪说要去……”   沈昭容听她忽然停了下来,急忙拍门问道:“那可怎么办?难道让贤妃把我们俩一勺儿烩了?”   邹充仪被她的用词逗得微微一笑,沉思片刻,道:“如果裘昭仪说要去,你就立即去见圣人,请他陪你们俩一道去,哪怕持金牌闯宣政殿都在所不惜。”   对,明明白白地把对贤妃的惧怕摆到台面上,让明宗自己去看着办。   沈昭容这才舒了口气,笑着对着院门施了一礼:“好姐姐,我明白了,谢谢你!”   邹充仪却接着道:“你记得,和圣人同去之后,不要让自己离开圣人的视线。不论发生什么事,哪怕有人脏了你的衣裳鞋子,哪怕是说你的侍女掉进了太液池,你也要拉着圣人一起。”   沈昭容愣了,细细一想,忍不住缩了缩肩,回话的声音便带了一丝颤:“姐姐是说,必要亦步亦趋,紧跟圣人?”   邹充仪叹了口气,点点头,想起沈昭容看不见,方低低应了一声:“不错。”   便在此刻,接着她的叹气,两个人听到一旁树边,也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沈昭容吓得一跳,扭头喝问:“谁?”   只见树下阴影中,缓缓走出来一个人:明宗。   ☆、77.第77章 饮宴   沈昭容见是明宗,瞬间明白了自己父亲为何那样一番作态,心中微定,忙福身见驾:“见过圣人!”   邹充仪在院内听见沈昭容如是说,愣住了。   他不是随脚走来的,不然沈迈不会提前知道。   沈迈为什么知道?   他为什么来?   是跟着沈昭容来的?   还是为了见自己而来?   还是,他最近常常来,只是自己不知道?   明宗也不吭声,上前伸手拉起沈昭容,强扯嘴角,露出一抹笑,轻轻的握着她的手,看了小院大门一眼,又抬头看看邹充仪手书的“幽隐”二字,不做任何评论。   邹充仪屏息,却一直没有听到明宗的声音,直到快忍不住要发声的时候,只听门外明宗的声音响起:“走吧。”接着便是和沈昭容两个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邹充仪面上寡淡起来,人却恭恭敬敬地,向着门行了一个全礼:掀衣,跪倒,举手,叩头,再拜,站起。   礼毕,干净利落地起身,回房。   不一刻,烛火灭了。   值夜的内侍站在院中,愣愣半天,方微不可闻地讷讷:“这可真是莫名其妙的一场大戏!”   十月十五,仙居殿。   太阳刚刚下山,明宗突然来了。   贤妃呆了一呆,忙换了满面春风,上前娇嗔:“圣人都不知会一声就跑了来,嫔妾晚上还有事呢!”   明宗似是突然之间对她的这种直白不再着迷,只是淡淡的令人上茶,然后倒在榻上,合眼假寐起来。   贤妃心下狐疑,看明宗这做派却知道打搅不得,只得令人点了安息香,放下纱帘,再亲手给明宗搭了一条夹被,再命小宫女过来轻轻捶着腿,自己悄然退下了。   出了外间,才拉了孙德福悄问:“这是怎么了?”   孙德福笑容满面,嘴里的话却明显得假:“乏了,思念娘娘,就来了。”   贤妃心中暗骂一声老阉奴,却拿他无可奈何,只索罢了。   不一时,裘昭仪和沈昭容联袂而来,进门便都轻巧地朗声笑:“贤妃姐姐今日得请我们吃好的,否则我们就赖着不走了!”   贤妃听了这自信的声音,不由得皱了皱眉,这和自己预期的差的有些远——忽然,贤妃明白了过来,明宗来这里,就是因为这两个年轻的小娘!   贤妃的脸色有了一些变化。   然,明宗接下来的举动让她更加不悦了。   “阿阮,今晚吃什么?”明宗懒懒的躺在榻上问,连身子都没有起。   裘昭仪却诧异了一下,惊喜似的,拉着沈昭容越过贤妃进了内室,口中还在大声问:“表哥,你也在啊?”   明宗仍旧没有起身,只是枕了手臂,歪头看着携手走进来的两个英姿飒爽的小姑娘,笑眯眯的:“对啊,贤妃娘娘请贵客嘛!我是特地来作陪的!”   裘昭仪也笑眯起眼睛,回头看着随行进来的贤妃道谢:“阮姐姐,谢谢你!我们都有好些日子没见着表哥了,对吧,沈姐姐?”   裘昭仪看向沈昭容的眼神,竟有一霎时的锋利。   沈昭容却闲闲地摇头:“我前儿晚上才见的。”   明宗笑着伸手拉了裘昭仪一把,裘昭仪惊呼一声,跌入明宗的臂弯时忍不住红了红脸。而明宗接下来的调侃令裘昭仪顿时娇嗔大作:“怎?钏儿也会吃醋的吗?”   沈昭容笑容不变,接口道:“还好钏儿还会吃我的醋,要不圣人就该吃佛祖的醋了!”   裘昭仪面上晃过一丝尴尬,接着便作了不悦:“沈姐姐这是责备我信了佛祖呢?”   沈昭容懒得跟她打这种机锋,尤其是当着贤妃,直言道:“钏儿年初的生日,现下连及笄都没有,小小的年纪,又是裘家的根苗,你跑去信佛,让其他人还怎么活嘛?我这一个宫里就跟你最亲近,你倒好,现在也不跟我玩了,整天窝在绫绮殿里阿弥陀佛,我自己都要无聊疯了!你还吃我的醋?我早就醋佛祖醋的要提剑砍它了!你不高兴,来来来,仙居殿外太液池旁,多美的地儿,咱俩还没切磋过呢,正好打一架!”说着就站了起来,挑眉叉腰,一副马上就要动手的架势。   裘昭仪心中一动,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贤妃,却见她听得眉飞色舞,顿时就沉静了下来,笑嘻嘻地摆手:“我才不要!今日为了赴宴,特意换的石榴裙,万一打架打扯了怎么办?改日改日!到时候换了行头,我还怕你不成?”   沈昭容脸上大亮,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那你应了跟我打一架啊!说话不算话可不行!拉钩!”说着,另一只手的小指便伸了过来。   裘昭仪冲着她皱皱鼻子,哼了一声,真的伸了小指跟沈昭容拉钩:“我裘钏从来一个字一根钉!过几日找个好天,咱们去校场!”   沈昭容听得一声欢呼:“我还要去骑马!”   裘昭仪便嘿嘿地笑,倒在明宗身上撒娇:“表哥,你看我都和沈姐姐拉了勾呢!你让羽林的校场给我们用半天呗?”   明宗在一边一直含笑听着,表情越来越柔和,最后轻轻地抱着裘昭仪,脸上无限温柔:“钏儿说什么是什么!”   贤妃见三人这样融洽,脸上便露了些酸意出来:“啊,嫔妾来得不巧,先告退了!”   沈昭容听了,回头看贤妃,噗嗤一笑,作势:“哟!贤妃娘娘来啦,快请坐!来人,给娘娘上茶!”   裘昭仪早已笑得伏到明宗怀里,闻言探了头出来糗沈昭容:“你个调皮鬼!”   明宗笑着把裘昭仪扶起来,冲贤妃点点头,道:“这两个捣蛋鬼年轻,她们有什么不妥的,告诉我,我来收拾她们俩——都是武将家出来的急性子,万一怎么样了你,我又得罪不起舅舅和沈将军,你可就吃哑巴亏了!”   明宗既没有用“欺负”“得罪”“不敬”这种词儿,反而用了个“怎么样”。   贤妃脸上顿时发僵起来。   沈将军那番话,既然没有瞒着明宗,自然也就瞒不过这宫里的三妃,是以现在早已阖宫皆知。贤妃很明白那话是从何而来,也知道是紧跟着自己告状、明宗召幸事件的,对于沈将军到底在表达什么,自然是清楚得很。   不过,一个将军而已,又进不了内宫,自己有什么可怕的。   然,明宗当面把这个话撂了出来,就不一样了。   明宗是在警告自己:不要动这两个小娘!   否则,无论你被怎么样了,我都不会管!   贤妃忽然想到了邹充仪。   邹田田!   都是你这个贱人!   若不是有你在沈戎背后嘀嘀咕咕,她能做出这么多事情来惹皇帝注目么?会伙同她老子给我这样的下马威么?会连吃顿饭也搬了皇帝这尊大佛来么?   既然你阴魂不散,那就不要怪我将你置于死地!   贤妃心中杀机闪过,脸上却越发娇俏了笑容:“两位妹妹爽利聪慧,怎么会有不妥?若真有不妥,那也必是别人的错,奴好歹算个明白人,绝不会迁怒在两位妹妹身上的!圣人太也小瞧了人家!”   明宗、裘昭仪和沈昭容都不是傻子,一听就知道贤妃又想起了邹充仪。   裘昭仪云淡风轻,一副听不懂、听懂了也无所谓的神气。   沈昭容则微一皱眉,没想到明宗这番话又把邹充仪给坑了。   明宗却笑了起来,放开裘昭仪,从榻上下来,揽了贤妃的香肩往外走,口中称赞道:“朕的阿阮是个聪明人,朕从未小瞧。来,先给朕看看,你到底都备了些什么美味佳肴!”   裘昭仪看着他二人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愣愣的。   沈昭容连忙拉了她一把,示意赶紧跟上。裘昭仪不解。   沈昭容忙伏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话:“邹姐姐说,无论如何,哪怕天塌下来,也不许咱们离开圣人的视线!”   裘昭仪身子一震,大惊,转头看着沈昭容,眼神中都是惧色。   沈昭容躲开她的视线,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仍旧微微打着颤:“钏儿,我很害怕,你要小心。”   这十个字,既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私自见了明宗,又善意地提醒了宫中的凶险,更十成十地表达了自己的恐惧以及对裘昭仪的亲近之情。   不得不说,沈昭容是个冰雪聪明的人!   裘昭仪顿时手上一紧,抓着沈昭容的手便有了一丝力度,也轻声回道:“别怕,还有太后呢!”   沈昭容抿紧了嘴,用力点点头,回握住裘昭仪,向外走去。   宴上自然是山珍海味。   待月上中庭,贤妃又传了清歌来听,格外醉人。   沈昭容却觑见自己和裘昭仪身边斟酒的人忽然静静地换了两把银壶,转头看看,上首的明宗和贤妃却仍旧是刚才一直用的金壶,心中一跳,便出言笑道:“圣人,我要吃你壶里的酒!贤妃姐姐必定偏心,给你的酒一定比我们的好吃!”   明宗定神看过来,看看侍女手里的银壶,再看看沈昭容眉间的惧色,刹那间便明白了,脸色不由一淡,不待贤妃说话,长袖一拂:“来,朕的酒与贤妃的是一样的,将这两壶酒与她们俩的酒换过来。”   ☆、78.第78章 月舞   此言一出,不仅贤妃,连裘昭仪,甚至孙德福,脸色都变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贤妃是必要大闹一场的。   然,今日,她只是脸色难看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因为今日不同往时,今日发话的,是明宗。   孙德福硬着头皮一抬手,早有内侍上前,竟真的换了金、银二壶。   沈昭容不再说话,低头吃酒。   裘昭仪本是此刻最该岔开话题的人,却也不吭声,闲闲地置身事外,手中的筷子却放了下来,慢说酒,连菜也不吃了。   明宗看着做派绝类德妃的裘昭仪,额上青筋暴起,手中的酒樽便放了下来,淡淡地说了一句:“朕饱了。”便站了起来,竟是立时便要走。   贤妃再冷静,此时也忍耐不住了,坐在那里带着哭腔道:“陛下,您不吃盏消食茶再走么?”   明宗一手一个,左右携了裘昭仪和沈昭容,回头看了看贤妃,微微一笑:“不了。这一大摊子,你慢慢收拾。朕去绫绮殿消食。”   说着,三个人竟就这样慢慢踱步去了!   贤妃跌坐在榻上,面白如纸。   一个小宫女上前,低低的声音劝道:“娘娘寝殿坐吧,这里乱。”   贤妃木然点点头,站起来,木木地走回寝殿,坐到窗下榻上,才喃喃出声:“圣人的心,不在我这里了。”   那个小宫女竟一直随侍过来,闻言低声道:“圣人什么都没说,还有转圜的余地。”   贤妃轻轻冷哼了一声,整个人似乎也随着这一声活了过来,那双黑漆漆的紫葡萄一般的眼睛滴溜溜一转,往日风采依旧,唇角扬起,冷笑道:“就是因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查,才是认定了我要害人了!”眼风飘向那小宫女,森然道:“不要落下把柄!”   小宫女低着头,轻道:“放心吧。肯定不留痕迹。”   贤妃这才懒懒地倚向榻边凭几:“不过,也不错,至少看得出,裘、沈二人已生嫌隙,咱们只要加把劲儿挑一挑,早晚又是一场龙虎斗!”   小宫女顿了一顿,又道:“娘娘还是想想办法,没有圣人的宠信,宫里的日子不会好过的。”   贤妃剜了她一眼,嗔道:“还要你来教本宫怎么在后宫生存么?”   小宫女却不急,温声道:“自然不是,是婢子有些发急娘娘以后的生活。”   贤妃伸个懒腰,娇声道:“我知道。行了,你去吧,太后那俩人这会儿腹痛得也该好了。”   小宫女躬身施礼称是,低头退下了。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抬起头来将五官展示人前,然,一把软糯的声音却甜甜地令人心痒。   待她走了,贤妃换了表情,皱了皱眉头,心下暗忖:太后的那两个人,还是要拉过一个来,不然,手脚始终放不开。   至于有没有拉过来的可能,贤妃从不担心。   出了仙居殿,明宗放了手,沈昭容便退后半步,裘昭仪却又回手握住明宗宽厚的手掌:“表哥,我给你煮茶吃吧。”   明宗看向这个往日最娇憨的表妹,裘昭仪满脸的温柔,很像心情恬淡时的邹田田:“好。”   沈昭容知趣地要走:“那嫔妾告退,圣人好走,钏儿再会。”   裘昭仪却并不放她:“你也一起来吧。暖暖再回去。我知道你现在手脚准都是凉的。”   沈昭容看向这个往日最娴静的姐妹,裘昭仪清沥的眼神,很像胸有成竹时的邹后:“钏儿……”   裘昭仪伸了另一只手挽住她,声音平和,却不容置疑:“来吧,我还有话跟你说呢。”   明宗看着裘昭仪瞬间的改变,心中一沉,眼神幽深起来。   煮茶吃茶,没什么特别。   甚至,裘昭仪几乎没有讲什么话。   茶毕,三个人对坐沉默。   明宗耐不住,站起来要走。   裘昭仪也不留他,也起身送客,口中却说了一句话出来:“我忽然能体会到邹太傅与您对坐半个时辰却一语未发的心境了。”   明宗顿住脚步,半天才嗤笑一声,一摔袍袖:“你懂什么?!”   看着明宗大踏步离去的背影,裘昭仪不急不躁,转回头,问沈昭容:“你还有什么话想要告诉我没有?”   沈昭容猛然发现,自己忍受不了裘钏这样高高在上的口吻了,于是变得彬彬有礼:“回禀昭仪娘娘,没有。”   裘昭仪定定地看着她,淡淡发话,却令沈昭容浑身一震:“你不服我当皇后?”   沈昭容后来再去幽隐时,沈迈将军不再相阻。   邹充仪和沈昭容俱都明白了:圣人已经默许自己二人结交。   但当日裘昭仪那一句问话,沈昭容却并没有透露给任何人。因为她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裘昭仪自己的意思,还是裘太后和裘府共同的意思。   不论是谁的意思,自己和邹充仪的关系已经不能再变。   再变,就是反复无常了。   人生在世,坏了一件十件百件事都不妨,怕的是坏了名声,那就连坏事的机会都没有了。   所以那天沈昭容连头都没低,只是笑着反问了一句:“你喝醉了吧?”就紧跟着明宗的脚步离开了绫绮殿。   沈昭容想要告诉父亲这件事。   但以她对父亲的了解,恐怕父亲不仅给不了靠谱的建议,还会让她继续去寻邹充仪问计。   可沈昭容潜意识里,不愿意过早地为邹充仪树下裘昭仪这样强悍的敌手,所以,她不愿意告诉邹充仪。至少,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所以,沈昭容在幽隐又碰到父亲的时候,两父女便只是闲聊了。   月上中天,幽隐在前,沈昭容和沈将军索性坐在路边的大石上,都是练武的身体底子,不怕冷。   “阿爷最近吃酒多不?”   “就吃过两,三,嗯,四,不对,五回,六回吧……”   “阿爷吃酒就醉,少吃些。”   “啊,嗯,嘿嘿,邹大郎捎回来的酒,都被邹二郎拿来给我吃了。已经吃完了,不吃了。”   “……眼看着入冬,人家必要再往家里捎年货,阿爷不许厚着脸皮特意跟人家要去,可记得了?”   “嗯?我怎么没想到?乖女儿好提醒……”   沈昭容娇嗔未已,沈迈忽然拉了她一把,示意她噤声,眼神警惕地往幽隐后院的方向扫去。   梧桐露冷,秋霜渐浓,寒月如钩,天凉如水。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是细细的踏歌声。   沈昭容不由得便站了起来,看了一眼跟来的流光和沈迈的亲随沈剑,两个人明了地立在原地。沈迈早已轻悄地循声过去,沈昭容紧随其后。   幽隐后门外是一片小小的树林,时逢秋夜,清风拂过,一片簌簌的响声。   树林边,月光下,一个小小巧巧的人影正在舒袖曼舞,旁边是一个侍女打扮的宫娥正在轻声踏歌以为节奏。   沈迈凑了上来,只瞥了一眼,就讶然回头示意沈昭容细看。沈昭容大奇,忙也定睛看去,原来,踏歌的是桑九,起舞的正是一身白色衣裙的邹充仪!   沈昭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端庄雍容,和蔼大方的邹家娘子,竟然有这么一身精彩的软舞功夫,简直是美轮美奂!   沈迈在一边也看入了迷,不自觉地嘀咕:“这是绿腰?凌波?乌夜啼?还是什么?”   沈昭容看那展袖、送腕,再看那折腰、踮脚,尤其是舒臂昂头的样子,也忍不住低声道:“都有点,不过,更多的是霓裳羽衣,似乎,还杂了些,嗯,柘枝?”待看到邹充仪轻盈跳起接几个胡旋的迅疾从容时,沈昭容几乎要高声喝起采来!   沈迈惊觉,一把捂住自家闺女的快嘴,低声急道:“傻了?知道的越少越好!”   沈昭容忙咬住自己的舌头,紧紧地闭上了嘴,藏在树影后,静静地看着。   沈迈边看边赞叹:“这小娘不愧是邹老狐狸特意亲手教出来的!知道女孩儿家必要有一身好琴舞才最能陶冶性情、强健体魄,这才是安身立命、长久保全之法。”   有好性情,才能处变不惊。   有好身体,才能劳其筋骨。   女人一生,看似只窝在后院,可高官大户家的女儿,哪个不是跟着夫家一起经受风风雨雨,哪个不是九九八十一难之后才能安享富贵?   这世上,必没有只享受不付出的美餐。若有,必定有毒。   沈昭容的关心显然和自家阿父不同,她满眼只看到邹充仪如广寒仙子般的舞蹈,两只眼睛跟着邹充仪的手臂、手腕、手指动,跟着她的颈、腰、腹、背动,跟着她的胯、腿、膝、足动!啊!简直是忙不过来了嘛!   沈昭容啧啧不已:“今日才知道,凡宫里的女人都算上,没一个比邹姐姐更漂亮、更妩媚、更清新出尘的!简直是美轮美奂!”   沈迈看着邹充仪脸上的欣然自如与宁和喜乐,不由也点头:“不错,当得上是后宫第一美人……”   沈昭容忽然反应过来,悄悄地横了自家阿父一眼,低声怒道:“那你女儿呢?”   沈迈不错眼珠地看着邹充仪,口中却悄悄嘲笑闺女:“好女儿,可惜了哉!你长相全随了阿父我,若能有你娘一半的风姿,这后宫怕早就是你的天下了呢!”   沈昭容伸手在阿父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阿爷骗人也要骗得像!娘的模样哪有那样脱俗?再说,采萝我又不是没见过……”   说到采萝,爷儿两个忽然都是一静。互相看看,默契地轻轻转身,慢慢走了。   这边,桑九的踏歌还没有完:“……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79.第79章 落水   邹充仪回到房间,不露声色地抬手印一印额角的汗迹,和桑九交换一个会心的微笑,若无其事地坐下,声音平稳地吩咐人:“打水。”   小宫女谢缤纷在一旁轻快地笑了:“早备好了,娘娘今天散步的工夫长,有些晚了。婢子再去看看,怕有些冷。”说着,快步走了出去。   桑九看屋里没人,冲着邹充仪悄悄地吐一吐舌头,两个人都调皮地笑了起来。   邹充仪清清喉咙,挺了挺后脊背:“下不为例。”   桑九笑着挑挑眉,并不接口,转身去弄别的了。   入冬。   朔风渐起,呵手成霜。   邹充仪巳时在小院里散步,申时在后门外小树林看阳光,其他时间都在房里写字,抚琴,或者,就干脆温上一壶采菲从司酝司送来的好酒,一边小酌一边看书。   桑九、花期、横翠轮流作陪,小厨房的邴阿舍自从知道邹充仪时常试酒,便卯足了劲儿开始学着做下酒菜,各种卤味、煎炸等咸鲜口的小食流水介往正房端。别人不说,四个内侍常被正房飘出来的酒香菜香馋的口水四溢。邹充仪知道后,忍不住笑,便命阿舍每次多做一些,晚上送去四内侍那里,让他们也解解馋。   花期不饮酒,横翠要管着外院马虎不得,桑九成了唯一一个陪着邹充仪饮酒的人。   横翠便想起沈昭容:“何不悄悄请了沈娘娘来?她怕是很爱这个调调的。”   沈昭容已经连接十多天没来,这倒是十分少见。   邹充仪心中一动,命:“横翠好主意,去请。”   横翠回来时,面色凝重:“宫里出事了。路修媛失足落水,死了。”   邹充仪心中一跳,抬头定定地看着横翠,一言不发。   桑九皱起了眉头:“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掖庭一点动静都没有?”   横翠摇摇头:“一概不知。沈昭容不在蓬莱殿,流光只在角门外跟我说了几句话,说明日下晌沈昭容过来,再详细说。”   邹充仪微微低头,想起路修媛脖子梗着后背挺着侃侃而谈的样子,终于一声长叹。   桑九见她面上现出戚容,便默默地拿了一个杯子,斟满酒,往天一举,酹于地上。   邹充仪只觉面前的酒忽然苦涩起来,却又伸手端起,一饮而尽。   桑九便回头吩咐:“准备素衣,静候宫中传旨。”   翌日,赵贵妃在清晖阁宣布:路修媛落水乃是意外。   沈昭容使人过来传话:虽然只是个修媛,皇帝长情,令好好操办丧礼,这些日子暂时不过来了。   掖庭宫也动作起来。本来入冬后万物萧瑟,此时再一片素淡颜色,更显得寂寥冷漠。   邹充仪心情落落,更加闭门不出,整日只是写字饮酒。   直到半个月后,沈昭容才再次来到幽隐。   沈昭容这次过来,跟着的是飞星:“流光不闯祸,所以留在蓬莱殿支应着。”   沈昭容显是极为郁闷,进门就锁紧了眉头要酒吃。   半个月的纾解,邹充仪心情已经逐渐平稳,见她不高兴,笑着拿了酒盏给她斟满:“谁又惹着你了?”   沈昭容一口气喝干,铜盏往案上一丢,“喝”地先吐一口气出来,才没好气地答:“谁都没惹我。”   飞星在一边瞧着,抿一抿唇,方道:“路修媛之死怕不是意外,我们小娘要查,被三妃驳了。”   邹充仪手上一顿,默了一默,却问了别的:“路修媛一死,程才人一个人住含冰殿?”   沈昭容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答道:“没有。路修媛去的当夜,程才人就伤心得晕了过去,崔充容求了圣人,把她接去紫兰殿了。”   邹充仪点点头,便道:“那你不要查了。这事有蹊跷不假,但是没人会帮你,你查不到的。”   沈昭容身子一震,忙追问:“难道崔充容是怕程才人也出事?”   邹充仪看着手中的酒盏出神,脑海里闪出崔充容和程才人遥遥对视的情景。   程才人晕倒必是在求庇护,崔充容那时不出手,程才人就有可能被支去朱镜殿或者含凉殿,那时候,不管她是不是对路修媛之死知道些什么,也肯定会被狠狠打压。   “你最近和崔充容关系如何?”邹充仪问。   沈昭容偏头想了一想,小嘴微微地撅了起来:“她们玩得太雅,我不喜欢。”   邹充仪看着她,叹口气摇摇头,想了半天,才又劝道:“戎儿,宫里能跟你玩到一起的,除了裘昭仪其实没什么人了。但你和她代表的两个家族是天然的对头,裘昭仪的心思深沉,你未必是她的对手。所以戎儿啊,你得耐下性子,好好地跟别人相处。不然,一则偌大的皇宫,一个人实在太孤单;二则一直独来独往,看似爽利,万一有事,却是人人袖手的境地,太难了……”   其实沈昭容从邹充仪说到自己不是裘昭仪对手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发愣,以至于后头的话都没听进去。   邹充仪注意到了她的愣神,甚至注意到了她眼神中流露的一丝恐惧。   裘昭仪是不是已经开始对沈戎做什么了?   邹充仪心里一沉。   路修媛之死,沈昭容之惧,裘昭仪之变——宫里要出大事了吧?   邹充仪心中一动,温下了声音,伸手拉了沈昭容坐到自己身边,揽了她入怀,低声道:“别怕,别怕,有我呢。”   沈昭容闻着邹充仪身上淡淡的沉水香,心防渐渐放下,忍不住便呜咽出声:“邹姐姐,是不是所有人进了皇宫,都会变得面目可憎、心狠手辣?不能和睦相处么?不能相安无事么?圣人又不是个刻薄寡恩的人,大家都好好的过日子,不行么?”   邹充仪唇边扯出一丝无奈的笑容,轻轻地拍着沈昭容的后背,轻声道:“乖戎儿,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其实大家也都不想斗的,都是身不由己啊。女人家,哪来的那么大野心,哪来的那么多心眼,谁不想过太平日子?可后宫就是个小前朝,每个人代表的都不是本人。你家阿爷疼女儿,所以不肯让你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愿意让你搀和进来。可你姓沈,是他唯一的宝贝女儿,怎么可能置身事外呢?所以戎儿啊,就像当年我在清宁宫告诉你的,你不要怕,要长大。如果不肯变成你讨厌的样子,就得比那些逼你改变的人更加强大。这条路,我能帮你,能陪你,却不能替你。”   沈昭容听着听着,把脸埋进了邹充仪的肩窝,不一时,邹充仪就感觉到了肩头一片清凉。   沈昭容在默默地流泪。   邹充仪轻轻地接着拍抚她的后背,甚至轻轻地摇摇,口中安抚:“戎儿不怕,戎儿不怕。”   ……   两个人的对话很快传到了明宗耳朵里。   明宗正在看折子,听到邹充仪说裘、沈二人是天然对头的时候,扔下折子,皱着眉低声喝道:“她还嫌事儿不够乱么?”   孙德福稍稍一停,却小声地说道:“可沈昭容听了这话就愣住了,一会儿就哭起来,问是不是但凡进了宫,就会变得面目可憎、心狠手辣……”   明宗眉头顿时拧得更紧,片刻后,方问道:“上回咱们走后,钏儿跟她说什么了?”   孙德福咬咬牙,腰深深地弯下去,眼睛看着地面,声音压到最低:“你不服我当皇后么?”   明宗双手紧紧握成了拳,脱口怒道:“荒谬!”   孙德福立马跪倒,双手伏地,口中认罪不已。   明宗脸色铁青,定定地坐在那里,半天,方渐渐缓下脸色,伸手道:“把记录给我。”   孙德福将邹、沈二人的对话记录薄子呈上,又悄声道:“沈昭容可不像武将家的闺女,这胆子真小!”   明宗冷哼一声,随口道:“什么胆小?那是都是家教!谁也不是天生胆大的!沈迈一心只想女儿无忧无虑地长大,所以什么都不肯教,沈大夫人倒是想教,可惜沈戎已经定了心性,那些肮脏的玩意儿学不会罢了!倒是有胆大的……哼,可见家里都教的是些什么……”   边说边翻看,看到沈昭容说“圣人不是刻薄寡恩的人”,眉目一舒;看到邹充仪说“女人没野心,每个人代表的都不是自己本人”时,眉头又紧紧皱起;待看到沈昭容哭得难言时邹充仪的样子时,脸上竟然也缓缓流露出一丝温情。   孙德福偷眼觑去,明宗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自然大定。便又添了些话:“今天早晨听外间的人说,程才人如今也是半步不出紫兰殿,每日焚香念佛,都是往生咒、再生经什么的。圣人您看,路修媛这事儿,还查不查?”   明宗沉默很久,方叹口气,喃喃:“查出来了又如何?邹氏说得没错,宫里这七事八事,其实都不是她们自己要折腾,后头老有人逼她们改变,斗不过后头的人,就只能按照那些人的吩咐,变成面目可憎、心狠手辣的人了……”   ……   幽隐。   邹充仪点点头,命横翠下去:“跟孙公公保持联系。”   桑九在一边却很不解:“娘娘,孙公公做什么这样帮咱们?”   邹充仪不以为意地一笑:“你别管。横竖知道他肯帮咱们便是。”   ☆、80.第80章 再见   明宗踏着暮色在大明宫乱走。   路修媛落水之前去了德妃宫里。   当时在德妃宫里的还有魏充媛。   可魏充媛一向都是贤妃的人。   路修媛因在贵妃侧殿住过,所以跟贵妃一直亲近。   贵妃什么都没查出来。   贤妃德妃都不说话。   没有任何证据。   事情必须这样不了了之。   明宗越想越烦闷。   大明宫阔朗巍峨,可现在看起来,却这样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   明宗回头问:“沈昭容在干嘛?”   孙德福小心地回答:“去了紫兰殿。”   明宗点点头,自己最喜欢的四个人倒是凑到了一起。   孙德福看看他和缓的脸色,赔笑道:“四个人在抹骨牌呢,可见也是无聊,不然,圣人,咱们去凑个热闹吧?”   明宗刚想点头,叹口气,抬头看着天边淡淡的弯月,清清冷冷;又摇了摇头,道:“她们四个好容易松快一下,我就不去了,否则,四个人,召幸谁的是?”   念头一转,忽然想起了沈昭容最喜欢的夜探,立马拿定了主意:“走,咱们去掖庭。”   孙德福眼睛一亮,忙又掩了去,口中却阻止道:“掖庭……远,何况,夜了,圣人还是改日……”   明宗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打断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个老狗奴格外想去呢!”   孙德福脸上一红,忙低了头,嗫嚅半天也没个整句子,片刻后索性抬起头来,没好气似的吩咐自己身边的徒弟:“郭奴,圣人骂你呢?还不赶紧的备轿去?”   郭奴知道自己是池鱼之殃,笑嘻嘻地佝偻着身子颠颠儿地跑了。   ……   近了幽隐,明宗又情怯起来,格外不想这样大张旗鼓地去。遂命人收起仪仗,等在路边,只带了孙德福慢慢地走过去。   绕到后门,孙德福自墙根摸索出一片薄薄的小铁片,轻巧地划开了门闩,推开门,闪到一边,恭请明宗先进。   明宗看他纯熟的手法,不由得又冷哼一声,一边抬脚进门,一边偏头低声咬牙道:“好狗贼!”   孙德福陪着笑,紧跟着进去,回身关好门,也压低了声音,悄悄回道:“您一个人儿的狗,啥都会些,没坏处没坏处!”   凑到窗前,隔着重纱,无论如何看不到里面。   明宗没好气地横了躲得远远的孙德福一眼,冲着窗纱一抬下巴,示意他过来想办法。   孙德福却知道这里面就是邹充仪的寝室,无论如何不肯上前,一个劲儿地摇头。直到明宗眼睛瞪起,才磨磨蹭蹭地挨过来,伸了手里的小铁片给明宗,意思是:您自己来!反正我是不敢的。   明宗又狠狠瞪他一眼,一把夺过铁片,自己轻轻在窗纱上割了个口子,顺手把铁片扔回给孙德福,再瞪他一眼,才凑了过去,从口子往屋内看。   孙德福唇边露出一丝得意的笑,瞬间又隐去,低头站在远处,绝不往前凑。   ……   屋里。   正是两个人压抑不住的低低的笑声。   桑九在一边忙着收拾,笑着嘲讽邹充仪:“抚琴的巧手,写字的稳手,偏一调香,不仅笨手,连跳舞时灵便的两只脚也笨得让人不可思议起来!偏偏还笨得这么好看,娘娘真不愧是咱大唐皇宫的大美人儿!”   邹充仪正在用戥子秤香料,嘴角眉梢都沾着些诡异的颜色,口中低声笑着回:“人总有一擅,也总有一缺。我独独缺了调香的这一根筋,不成么?”   桑九看着地上忽然又洒了些莫名的粉末,哭笑不得:“得了吧娘娘,您哪儿是不擅调香,压根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好么?真难以想象您在厨房怎么就不出错?”   邹充仪忽地呀呀呀地低呼:“完了!还没过筛,我都扔进去了!”   桑九看着一片狼藉的长案,揉了揉额角,呻吟道:“求您别再玩了成么?”   邹充仪放下戥子,梗着脖子问:“凭什么我的香料我还不能玩?”   桑九气得叉着腰做茶壶状,如同雌老虎露出獠牙:“因为您不肯正大光明的玩!明儿花期看着这些废料,又要冲着我幽怨一整天了!她那样的表情,您要是受得了,您去!反正我受不了!”   提到花期的“幽怨”表情,邹充仪不禁缩了缩脖子,乖乖地放下双手,后退几步,强笑道:“那我看着你玩,你玩,你玩。我就看着,不动手了。”   明宗在外头看得忍俊不禁。   不过,桑九说什么?   跳舞时灵便的双脚?   邹氏会跳舞么?   孙德福也注意到了这句话,心中一动。后面听到说花期的“幽怨”,忍不住轻轻地“噗”了一声。   明宗忙回头瞪了他一眼。   孙德福也缩了脖子,又往后退了两步。   然,已经晚了。   分明是内侍的嗓音,低低响起:“什么人?!”   明宗恨恨地又瞪了孙德福一眼,却不得不“咳咳”一声,缓步从屋后绕了出来。孙德福忙拔步跟上,走在明宗身侧,冲内侍发声的方向平平喝道:“嚷什么嚷?惊了圣驾你担待得起么?”   值夜的内侍看着闪身出来的明宗和孙德福,慌忙跪倒,不敢高声,只缓下了声调,急道:“小的不知是圣人驾到,万死!”   虽然声音并不高,但屋内邹充仪和桑九早已听得清清楚楚,也连忙扔下手中的东西,匆匆走了出来。   初更时分,月亮刚刚上来不久,天野四合都是寒浸浸的冷意。星光偏又疏落,说是夜色,还不如直接说是月色。   小院刚刚入定,众人都被早早地撵了回去自己乐呵。   然,院中这样一番对答,所有低低的笑声都如同被掐住了脖子一般停下,很明显,所有的人都在静静地等,等邹充仪和圣人的对话,好决定自己接下来的动作。   邹充仪却愣在了门边。   桑九早已跟着内侍跪下。   邹充仪却看着负手而立的明宗愣住了。   百感交集。   五个月零二十三天。   ——如何记得这样清晰?!   呵呵,原来,自己还是在乎的。   离开清宁宫已经五个月零二十三天,自己似乎过得安适自在;可明宗一出现,自己才明白过来——很在乎,邹田田很在乎。   你怎么来了?   对,你怎么会来了呢?   上回是跟着沈昭容的脚步来的吧?   那这一次呢?   路修媛七七未完,是为了她么?   邹充仪觉得心里有些酸,不不不,是,很酸。   明宗看着发愣的邹充仪,心中却油然而生一种满足。   原来自己不喜欢贤妃那样的热闹,也不喜欢贵妃那样的幽怨,更不喜欢德妃那样的完美笑容,自己,更喜欢这样真实的,敏感的,内敛的,感情。   感情?   明宗心里一凛,便低头轻轻“咳”了一声。   邹充仪惊觉一般,忙也矮身施礼:“嫔妾邹氏见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嫔妾?!   不错,不错,这是世妇以上的宫妃的谦称。   她已经只是个充仪,不再是皇后,不再是宫中唯一可用“臣妾”的那个人了。   ——这样的一个她,已经不再是我的妻子了么?   这样真实的一个她,这样率性的一个她,这样狡黠的一个她,这样待人和善亲切的一个她,这样面对自己痴心难禁的一个她。   已经不再是,我的妻子。   明宗忽然有些忍受不了邹充仪像宫里下人一样的谦称,一步跨过去,伸手拉着她站起来,口中没头没脑地斥责:“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   孙德福早已洞悉了明宗的怒气由来,看着继续发愣的邹充仪,笑着打圆场:“邹娘娘自如些,圣人不喜欢您这般拘束。”说着,又冲桑九使眼色:“娘娘这里可有热食?圣人晚膳用得早了些,此时怕要喝口热汤才好。”   邹充仪下意识地接话:“有啊。不过都是小食,备着下酒的……”   明宗听了,眉头一挑:“都这般晚了,你还要吃酒?”   邹充仪早已恨得想要咬掉自己的舌头,闻言更是脸上做烧,低着头,不肯再说话。   孙德福则满脸笑意,接话道:“天儿冷,睡前喝盏热酒也好。圣人不如吃些?”   明宗冷哼一声,拂袖进了屋,邹充仪习惯性地低着头亦步亦趋也进去了。   桑九便愣在外面,偏头悄声问孙德福:“孙公公,这是,要酒,还是要汤?”   孙德福伸手凿她个暴栗,恨铁不成钢一般:“真是不如花期多矣!圣人来看妻子,你给他喝汤?!”   桑九猝不及防,低低地叫了一声,捂着额角,委屈道:“娘娘又不会让圣人近身,吃酒做什么?”   这回轮到孙德福发愣,转头定定地盯着桑九看了半晌,方道:“难怪娘娘肯用你,竟聪明若此……”忙又回神,低声快速吩咐:“圣人最近心情极不好,来找娘娘闲聊的,你拿些绵长的酒来最好!你们院里如有特别的小食,能让圣人少喝些,就更好了!”   桑九连连点头,匆忙走去厢房,拍门:“阿舍,快出来!”   吱呀一声,桑九拍的门未开,耳房的门却拉开了,花期衣衫整齐地站在门内,直直地看向孙德福。似乎就等着一声吩咐,马上就能出来服侍。   桑九见状,心内为难,咬了咬嘴唇,方朗声道:“都睡吧。有事自然会叫你们。”   厢房内一滞,片刻后便是一片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渐渐一片寂静。   只有花期,并不为此言所动,仍旧直直地看向孙德福。即便知道这话明明是说给自己听的。   孙德福看着花期,半天,叹了口气,扭开了脸。   花期黯然了脸色,低下头,慢慢闭上了房门。   ☆、81.第81章 闲聊   “朕无聊,来瞧瞧你。”   邹充仪做梦也想不到明宗会说了这么一句话当开场白。   所以,邹充仪必须想了一想,才回了一句:“那我们吃酒吧?比较适合聊天。”   明宗被这样粗鲁的直接也吓了一跳,忽然又笑起来:“看来戎儿最近来得比较多!”   邹充仪看他笑了,心内松了口气,也跟着放松下来,笑着说:“是。那丫头嘴馋,宫里不好意思每日要酒吃,就常来我这里蹭。采菲听说了,送得更加起劲,连我的酒量最近都跟着涨,还微微有了点馋酒的迹象——我正为这个发愁呢!不想却能陪着圣人解闷,也算不白练。”   明宗听了这样家常的话,原先因“嫔妾”二字带来的莫名焦躁渐渐无影无踪,整个人也放松下来,懒懒地倚在榻上,一边呵呵地笑,一边回头找桑九,口中问道:“丹桂——哦,被你改了叫桑九,九娘怎么不好好煎茶,给你当起掌事女官了?”   邹充仪的笑容浅了浅,却依旧轻快地答:“我这不是扯虎皮做大旗么?借着她的兴庆宫出身,外头人还念三分香火情,日子也好过些。”   明宗听到“日子好过些”时,明显沉吟一下,却扬声叫孙德福:“德福,敢情还有人敢难为幽隐呢?”   神差鬼使,明宗透露出自己默许了邹充仪将自己的赐字当院名的意思。   邹充仪一听这话,顾不上感激明宗在这一件事上的善解人意,却连忙去拦阻他在另一件事上即将做的画蛇添足:“没有!德福你退下!没有!四郎,没有!”   明宗皱着眉头看她:“瞧你急得!是特别多吧?”   邹充仪瞪起眼睛先把孙德福赶走,赶着又回过头来哀求:“四郎,我好容易过了几天消停日子,你快别对我特别关照,不然我得多吃多少暗亏呢!”   明宗被噎得也瞪起眼睛来生气,怒道:“合着我照看你还是给你添乱了?”   邹充仪看屋里只剩了两个人,方叹口气,软语道:“我是废后啊……”   明宗被邹充仪千回百转的“废后”二字说得又有些焦躁起来,一掌拍在桌子上:“酒呢?!慢成这样!不乐意当这里的差,就都给我滚去洗衣服!”   邹充仪娇嗔着伸手推了推他的肩,方冲着外头温声道:“孙公公,您去催催。我的这些丫头胆子都小,您别吓着她们,越发慢了。”   明宗绝少见到邹充仪这样亲昵随便的样子,心中便是一暖,伸手握住她的手,缓下了脸色看着她,半天才慢慢说道:“你自己玩得好似还算开心?”   邹充仪顿时眉飞色舞起来,悄声将自己在幽隐小院里做的事情一一道来,说到逼着沈刀收了尹线娘做“门内弟子”之事,竟吃吃地笑起来,少女的娇憨之态毕现。   其实这些事明宗都一清二楚,却没有听她这样对面详述的活灵活现。一时也听入了迷,竟不知何时酒菜已经上桌,自己早拿着这些趣事下了半壶酒下去了。   邹充仪说了个七七八八,便又笑着问明宗:“光知道太后还好,表妹信了佛,别人怎样了?最近总没有姐姐妹妹的消息。”   这个姐姐妹妹,很明白,不是后宫嫔妃,却是指公主们。   明宗心下明白,也并不端起架子来呵斥她“逾矩”,而是真的像久别的夫妻话家常一样,一长一短地告诉她:“寿宁还那样。大姐又找了赵氏来我这里说项,可那个男人总是神神秘秘的,我也就没给回话。倒是安宁好事近了,丽太妃最近常往母亲那里走动,我估摸着俩老太太快定下人了。”   邹充仪仿佛一点都不介意长宁公主改换门庭似的,皱眉道:“大姐也是的,明知道你必要查访那个人的底细,她还这么藏着掖着,几时能真的把事情定下来?她这到底是想嫁还是不想嫁?”   明宗便气得敲桌子:“说的就是呢!我都不知道她这脑子里到底装得什么!”   邹充仪默了一默,又狐疑起来:“四郎,不会是大姐其实没那么个人,原本就只是想要让你给她找个门当户对的吧?”   如果真的只是想嫁人了,但不知道怎么跟明宗开口,又怕明宗拖延着不办,那么祭出这么一招来,让明宗心生忌惮,然后快刀斩乱麻,找个合适的人下旨赐婚——这也不是不可能。   明宗想了想,一拍大腿:“大姐那脑子,还真不好说!我回头让德福换个方向打听打听。”   邹充仪抿着嘴笑:“大姐那脑子总比我快。四郎倒是回头好好盘问一下贵妃,看看她有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明宗点头称是,然后又有意无意地问:“我交代沈将军关照你,怎么样,他来看过几趟?”   邹充仪的表情便有些莫名其妙:“是么?他就来过两趟,一趟被我摁住了沈刀当教师,还有一趟,嗯,正好遇到沈昭容的那回。”   这个说法是最实在的实话。   这世上只有实话不会有歧义。   明宗非常满意,点头道:“沈刀****在这里,你有事他自然就知道的。这样也行了。”   邹充仪耸耸肩,端杯自顾自地嘬了口酒,肩膀往下一塌,倚到了案几的另一侧。   这动作,说不出的洒脱风流,妩媚娇艳。   明宗是个理智的人。   今夜不能在这里过夜。   就算过夜,也决不能碰邹充仪。   不然,不论对邹充仪是不是灭顶之灾,对自己的后院,绝对是火上浇油。   明宗别开了脸,仰头喝尽了杯中酒。   然后听到邹充仪接着问:“我记得宝王的嫡幼子前两个月过了六周岁的生辰,可还像去年一样传的那么神?”   宝王妃生嫡幼子时,疼了三天三夜,几乎要了她一条命。   孩子生下来却意外地强壮,哭声洪亮,四肢有力。   甚至有人神秘地传言,说此子不是凡胎,降生的三日,****傍晚霞光万道,真如佛祖下生一般。   后来抓周,一应物件都不放在眼里,双手捧定一枚和田黄玉的四方大印,无论何人都夺不去。   再后来,宝王府传出:“开口说话即是四书五经”云云,就是子虚乌有了。   但这种神童的流言,的确是每年在其生日前后,甚嚣尘上,神乎其神。   明宗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懒散地靠在榻上饮酒:“今年的已经闹过了,你问晚了。等明年的,肯定有乐子,我到时候告诉你!”   明宗其实从来也不跟邹充仪说这些事。   邹充仪前世其实也从来不曾留心过这些事。   可如今不同了。   吉祥说,德妃和贤妃背后都是宝王。   宝王想做什么,联系一下这些年宫里发生的事情,傻子都看得出来了。   邹充仪想提醒一下明宗,却发现明宗心里非常有数。会意地低头也饮一杯,又换了话题:“前儿听说太液池的秋芙蓉忽然又开了第二季?可我没觉得今年天儿有回暖啊,怎么回事?”   明宗似已饮得够多,此刻压根没听邹充仪的转移话题,还在冷笑着又饮了一杯,口中喃喃:“我家这位大哥,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百般只想着从我这里再多拿一点是一点,好像从来没觉得我也是个有脾气的人!”   ☆、82.第82章 醉舞   邹充仪鲜少看到他这样一幅气哼哼的样子,实在是引人发噱,忍不住扑哧一笑,心中一悔,脸上却不露声色,笑着接口道:“瞧您这小气劲儿!自家的亲兄长,又是太后的心头肉,只要没存着非分之想,由着他飞扬跋扈也是应该的啊!倒是小五,这样谨慎老成做什么?又是辞官又是出京的,弄得外头不知道的人瞧起来,就跟咱们真是那容不下人的人似的!”   明宗哼了一声,接着却默然下去,神情落寞起来。   邹充仪立刻一副后悔了的样子,咬咬嘴唇,强笑道:“四郎,我这里的小丫头不太会做正经菜,下酒小食却做得极妙,你尝尝这个卤鸭舌,带点辣,好吃得很!”   明宗不接这个茬,却心烦一样挠了挠额角,口中叹道:“我跟小五以前最好,如今他总是敬而远之的架势,弄得我倒不知道怎么待他了!”   邹充仪跟着恍起神来,半天才迟迟开口:“我一进宫,家里的姐妹们也都毕恭毕敬起来。当年祖父不曾带我到身边教养的时候,她们几个个顶个有胆子欺负我呢……”   明宗心里想了想,皱眉道:“你不是就两个堂妹么?而且都比你小那么多?”   邹充仪呵呵地笑起来:“架不住各种姻亲表姐妹多啊……”   眉宇间一片悲哀。   连姻亲表姐妹都敢欺负二房的嫡女,还是太傅府的嫡长孙女。   明宗想起那个站在二房院子正中,虽然腿肚子发抖,但还是乍着胆子替自家母亲教训奴仆的女孩,心底一片温润。   邹充仪却忽然有了倾诉的冲动,轻轻说起来:“那时候府里除了我没有女孩。我娘不会说话,到处都不招人疼,也没人看得起她。所以虽然我是唯一一个能出面应酬那些表姐妹的,却也就成了唯一一个她们敢捉弄的……各种你能想到的招数,我都一一受过……”   邹充仪说着便又饮了一杯酒。   明宗不自觉地听着她的故事,跟着也饮了一杯酒,甚至听到“一一受过”四个字时,微微竖起了眉毛,沉着脸多饮了一杯。   后来自然是两个人都喝多了。   孙德福一直在窗外听着,和桑九两个人,低头,不吭声,不动声色。   跟那时与花期一起值夜不同。   花期总是放心地都交给自己,然后就转头打盹。   桑九却清清楚楚地划了一条线。   明宗是明宗,邹充仪是邹充仪。   自己是自己,桑九是桑九。   桑九的谨慎周全带着明显的兴庆宫烙印。   当年邹皇后的清宁宫,咳,不提了,那就是一个完全不设防的地界。   希望这回邹娘娘没有用错人罢!   所以走神的孙德福听到里面邹充仪模模糊糊地喊人时,还没抬起头来,身边桑九早已边轻声答应着边迅速走了进去。   明宗歪在榻上已经睡熟了。   邹充仪撑着额角坐在案边。   桑九当机立断:“扶圣人到床上去睡,我们充仪还得先醒醒酒。”   邹充仪便点头:“有劳孙公公!”   孙德福哭笑不得,低声道:“我的娘娘,您别这么客气成不成?我是圣人的狗不假,何尝不也是您座下的奴才呢?让圣人知道了,又不待见我!”   邹充仪便笑着推桑九:“快听他又瞎掰呢!我们都不说,圣人哪里知道去?这屋里可没有第五个人!”   孙德福看一眼笑吟吟的邹充仪,轻描淡写地说:“自然。这屋里肯定不会再有第五个人!”   邹充仪笑一笑,自己扶着头站了起来,道:“你们俩服侍圣人。我出去走走。”   桑九想要去陪她,可孙德福一个人又扶不起明宗,便有些左右为难。   邹充仪笑着又推她一把:“傻子!有孙公公在,我会有什么事?!”   孙德福便笑着打趣桑九,说出来的话也意味深长:“九娘来得日子还是浅,不知道那第五个人不在屋里,会在哪。”   桑九会意过来,一笑。便踏实地留下来照顾明宗,并不管邹充仪去了哪里。   ……   邹充仪没有走远,只是出了后门。   脚步虚浮,头脚昏沉。   邹充仪知道自己也饮多了。   明宗来得蹊跷。   花期默得诡异。   小院能人多得惊悚。   自己的日子过得越来越让人烦躁。   邹充仪心里很清晰,自己的目标,从来都是后位,一刻都没有变过。所有淡泊的、从容的、闲适的,都是做给人看的。也许是做给明宗看的,也许是做给三妃和她们背后的人看的,但也许,是做给自己看的。   自己其实不是个争夺的性子,就连争夺的聪明劲儿,都从来没有过。   重生?   呵呵,就自己这待人处事的拖泥带水和鸵鸟心态,真的还不如找个地方重死一回来得干脆些!   但是,不能呵!   邹充仪扶住身边的一棵树,枯了的,干裂了的,摸在手上,树皮都能硌得手掌生疼的,一棵老树。邹充仪轻轻地将额头也靠了过去,微微闭上眼,静静深呼吸。   邹田田,开始算计吧。   不论是算计谁。   宝王,煦王,沈迈……沈戎,裘钏,崔漓,程芳,文琦,魏让,凌珊瑚——然后是德妃乔二娘,贤妃阮秀儿,贵妃赵若芙——以及,新后!   自己已经被废好几个月,立新后的事情,大约就要被提上日程了吧?   明宗必然是不乐意的。   因为宫中无后,才会乱,才会逗引得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出手,他也才能趁机顺藤摸瓜,借势发作,将该铲除的都铲除掉,而且,以后宫为借口,才能将事态控制在自己需要的范围内,将朝局动荡降到最小。   裘太后却一定是乐意的。   立了新后,绝了自己的念头,也绝了裘家的念头。让新后族和自己家族去明争暗斗打擂台,裘家才能真正地袖手旁观,裘家和李家才能相安无事,才能让裘氏家族平平稳稳地进入下一个富贵时代。   自己家里,祖父,想必是乐意的。   只有新后入宫,自己身上的视线才能被彻底转移,自己才能安全,也才有了东山再起的可乘之机。否则,三妃必要置自己于死地才肯罢休。   邹充仪想到自己现在身处的险地,神情却半分不动。   是的,已经麻木了。   前头还有不知道什么陷阱等着自己。   最直接的是杀掉自己。   最残忍的是毁掉自己——毁容毁名毁清白。   邹充仪很希望自己能有沈昭容的功夫。   因为现在很想拿把刀狠狠地照着什么东西,比如这些树,狂挥乱舞一阵,砍断、砍掉、砍死!   邹充仪终于轻轻地动了一动,被她靠着的树簌簌一响。   她的十根手指几乎要嵌进树身了。   酒劲上涌。   其实,自己可以不必这样辛苦的。   只要明宗也是个善良的人。   清清白白地,坦坦荡荡地,把心底里的怀疑摆到明面上来,选几个身家清白的女子进宫,让自己和她们恭恭敬敬、和和睦睦地生活,生几个孩子,让裘太后帮忙带大,选一个聪明善良能给兄弟活路的当太子。就可以了啊。   那些女子,不要裘家的,不要沈家的,不要宗室关联的,不要想文臣武将言官清流与否。只要善良美丽就好。   这很难么?   邹充仪觉得一点都不难。   简单,有效。   可明宗不愿意。   那样的话,会被史官说幼稚吧?   换个说法,会被朝臣背后笑话愚鲁吧?   谁不想要让天下人都认为自己睿智精明呢?   可别人口中的“睿智精明”能拿来当饭吃么?   邹充仪觉得名声是最不饱肚的东西。   邹充仪觉得那玩意儿还不如一盏新醅绿蚁,不如半炷水沉白檀。   忽然,邹充仪觉得自己出门时落了一样东西——   带上那半壶残酒就好了。   邹充仪慢慢抬起了身子,仰头看向夜空。   月色如洗。   九州同被一弯残。   邹充仪眯着眼看月亮,不远处,沈迈和孙德福眯着眼看她。   邹充仪饮多了。   双颧上的酡红骗不了人。   邹充仪显然想起了以前的日子,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轻松柔和,口中的喃喃也清晰地传了开来: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孙德福睁大了眼:“呵,太白的句子!邹娘娘什么时候爱上这个调调了?”   沈迈低低嗤笑一声,白了他一眼:“有几个酒鬼不爱李太白的?!”   邹充仪忽然扬起了袖子,右手拇指和食指中指虚虚一捏,往空举起: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而左袖同时也荡起了一阵微风,回手跟着迎向半空,随着右手微微一肃,兰花指俏媚无匹。   邹充仪,竟是在月下,趁醉舞了起来!   沈迈和孙德福都是一愣,片刻失神,又急忙集中了精神,细看起来。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邹充仪右手忽然变捏为散,左手也跟着藏回袖内,递到右手边,芙蓉面一低,恰恰躲到左袖后面,娇娇地做了个掩面饮泣状。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做了折腰,做了散花。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做了跳踏,做了连环。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做了胡旋,做了抛袖。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邹充仪的披帛被枯枝挂住,被她不动声色地用力一扯,一声裂帛,如琴声戛然而止。   余音袅袅,余味沉沉。   良久。   桑九淡然的声音出现在后门处:“娘娘,夜了,睡去吧。”   邹充仪揉着太阳穴回头看她,嫣然一笑:“来扶我一把。”   沈迈和孙德福看着两个女子互相扶持而去,将要对视时,却又躲开了彼此的视线。   ☆、83.第83章 投效   翌日清晨。   阿舍一早做了酸汤、小米粥、汤饼和各样素淡的小菜来。   明宗各样都用了些,才呼出口气,笑着问一边仍在揉额角的邹充仪:“朕好多了,你怎么样?”   邹充仪双手捧着头,皱着眉,双眼紧闭,呻吟道:“圣人,求您回大明宫吧。我头晕死了,还想再睡下。”   明宗回身笑着问孙德福:“她可是趁我睡后又偷喝了?”   孙德福陪笑着躬了身子:“邹娘娘倒是偷喝了,不过偷喝的不是酒,是解酒汤。看来娘娘的量还是浅,您瞧圣人比您多喝了多少,现在都没事了?”   邹充仪像赶苍蝇一样冲着孙德福的方向挥手:“是是是!你们都厉害!快走吧!”   明宗看她的可怜相,不由哈哈大笑,长身而起,打趣一句:“接着练,等有空朕再来找你拼酒!”带着孙德福,摇摇摆摆地去了。   邹充仪果然又倒下,叫桑九:“天塌下来也别喊我,我要睡到明天这个时候!”   桑九笑着应下。出门时,四内侍迎了上来。   打头的那个脸上带着一丝奇异的希冀:“九娘,邹充仪可是要回大明宫了?”   桑九自以为明了了他们的心态,温言宽解:“邹充仪怕还要呆很久,辛苦你们了。若实在不愿意陪着在冷宫熬,反正现在这院子有沈将军看着,不如我跟充仪说说,还让你们回兴庆宫吧?”   四个人一呆,旋又变作了隐隐的兴奋!打头的急忙问:“是皇上不准,还是邹充仪压根没提?”   桑九闻言不由诧异起来,再打量他们一番,方真正了然,微笑着据实答道:“邹充仪不仅没提回去的事儿,还死活拦住了圣人想要特别照顾的心!”   “凤娘”在后头痛快地一拍手,“嘿”了一声,低声叫道:“怎样?我就说邹充仪不是那等浅薄之人!”   打头儿的也满脸堆下笑来,冲着桑九打了一躬,拱手道:“我等想要求见充仪,还望九娘通禀。”   桑九却摇了摇头,指指内室:“你们想来也听见了,娘娘头疼着,说天塌下来也不要扰她。等她醒吧,醒了再说。”   打头儿的看着桑九眼中深沉的笑意,应下,带着另外三个恭敬退下。   待到邹充仪醒了,用了细粥酸笋,四个人又联袂来了。   恰好轮到横翠进来服侍,看着几个人,好奇问了一句:“你们几个是哪一辈的?”   四个人的头儿便一躬身:“是郭奴一辈。”   郭奴是孙德福最得用的大徒弟,如今已经跟着在御书房服侍了。   邹充仪听说竟只比孙德福矮一辈,倒也意外,打量两眼,并不说话。   打头儿的便恭敬回禀,此次来,是为名字的事儿。   横翠听他的请求,觉得好生奇怪,便问:“你们用自己的姓儿,余姑姑给取的名儿,不是挺好么?干嘛非要让充仪重新赐姓名?”   四个内侍拿看白痴的眼光斜了她一眼,然后看着桑九求道:“九娘是过来人,求九娘给我们讲讲好话?”   桑九抿着嘴笑,转头看坐得稳稳的邹充仪:“您应了吧?都是跟我一样处境的,虽然想通得慢些,好歹也算想通了。”   邹充仪拿了茶碗吃茶,然后看桑九,嗔道:“手艺越来越糟糕。”   桑九便回头看着四个人叹气:“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儿?你们以为我这名字是这么容易回来的么?”   打头儿的显然是个通透无比的人,忙叩了个头,道:“小人也知道没这么快的。求主人先赐个姓。以后有机缘,再请主人赐名。”   邹充仪这才轻轻笑起来,搁下茶碗,站起来自取了斗篷,招呼了桑九一起出去散步,一边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咱们相识于掖庭,便姓叶好了。”   待邹充仪和桑九出了门,横翠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这当不当正不正的,虽说圣人来了一趟,可又没说要回大明宫,你们怎么突然……”   打头的那个笑着拍拍身边那个一脸坏笑的木匠,回道:“就是充仪这么沉得住气,冷宫又什么事都没发生,咱们兄弟才觉得这个主人跟着一定值!”   横翠挑挑眉,忍不住笑骂:“鬼精鬼精的!”   ……   裘太后拿到四个内侍送回来的兴庆宫的腰牌,也忍不住笑骂:“这真是,我白白废了那么多米面养大的几个鬼灵精,转眼间怎么都看着她怎么这样顺眼了?”   余姑姑在一边温柔仔细地给裘昭仪擦拭嘴角,口中不在意地回:“邹家六世书香,虽然比不得崔家久远,好歹也是家传的气势品性。太后又特意送了聪明人去,没有当时纳头便拜,已经是这几个人慎而重之了。”   裘昭仪眨眨眼,狡黠一笑,状似天真地问:“不是姑姑给挑的人么?”   余姑姑扑哧一笑,顺手在裘昭仪腮上一拧:“钏娘也学坏了——没有太后点头,我敢么?”   裘太后也跟着一笑,片刻后又想起了什么,笑容渐消,顺手把腰牌扔到凭几上,淡淡道:“钏儿回去吧。”   裘昭仪似乎已经非常习惯裘太后的阴晴不定,顺势起身,叉手一礼,口中笑谑道:“太后又要跟余姑姑说妃子们的坏话了,不怕皇帝表哥怪姑母厚此薄彼么?”说完不等裘太后扬起手来,一路银铃似的笑声洒下,蹦跳着去了。   余姑姑看着裘昭仪的背影,若有所思,回头却看到裘太后盯着自己,忙笑问:“怎么了?这样瞧着我?”   裘太后摇摇头,移开目光,自嘲地一笑,道:“人老了,蠢钝了,钏娘刚挑拨了这样两句,我竟然就连你也疑上了。”   余姑姑微怔,随即失笑:“钏娘做什么挑拨这个?”   裘太后便冷笑:“她不是真爱上了她那个表哥,又怎么会欢欢喜喜地进宫来?既然进了宫,又怎么会容忍我对皇帝其他的女人好半分?顶好我看她们谁都不顺眼,然后把她捧作中宫皇后,那才如了她的心意呢!”   余姑姑心思转一转,苦笑,半天才道:“****迷人眼啊!”   裘太后冷冷地一拍凭几,低喝一声:“蠢!”   ☆、84.第84章 暴病   沈迈送了这五日的“纸条”来。   孙德福在明宗身边,心里有点打鼓。   那夜邹充仪月下醉舞,着实令人惊艳。然,邹充仪入宫近四载,从未在一人面前提到过自己善舞。当年入宫之初,邹家也没有任何人提起过其善舞,仅仅说明雅爱调琴。   那自己为什么要多事呢?   孙德福神差鬼使地闭口不提,也压下了殿中、内侍两省关于那晚这一细节的奏报。   但是,自己忘了,沈迈的羽卫也在幽隐附近布置了人。   明宗一目十行地看着纸条,一忽儿皱眉一忽儿含笑,突然头也不抬地问孙德福:“你那晚把人从邹充仪房里撤了出来?”   孙德福松了一口气,看来沈迈并没有提到这件事,否则明宗必要先问这个,一边忙陪笑着答:“您不是睡下了么?我恐怕会有事,所以没让人在里头。”   我恐怕你和邹充仪会嗯嗯,咳咳,那个什么,怎么可能留人在里头看活春*宫?   明宗明白了过来,笑骂一句,接着把手里的几页纸都翻完,看到最后才又笑了一声:“太后的人终于投效了。”   孙德福脱口道:“他们还真沉得住气!”   明宗便暗暗打量了他一番:“怎么你觉得邹充仪很值得人纳头便拜?”   孙德福心下暗悔,又不得不想法子解释:“您猜我为什么断定他们必要投效邹充仪?”   明宗好奇心大起:“神神鬼鬼的!快说!”   孙德福笑着挨近过去,低声道:“那四个人里的洪凤,是小人收的关门弟子。小人早就告诉他,邹充仪经此一劫,必然谨慎起来,让他们快些投诚,好近身保护……”   明宗心下大定,不由得呵呵大笑:“你胆子肥的!敢把手伸到裘家去了!”   孙德福急得直冒汗:“我的祖宗!您小声点!三郎君真拆了我谁帮您撬幽隐的门?!”   贤妃这边,太后赐的两个人,一个忽然摔断了腿,只得回去休养,另一个荐了兴庆宫里的旧日伴当,贤妃立准。裘太后和明宗见仍旧是兴庆宫的人,也就放心。   贤妃却在仙居殿里畅意起来,伏在美人榻上笑:“敢情兴庆宫里也这么多不得志的人!”   陪在身边的小宫女依旧低着头,低声道:“娘娘要小心,她这个伴当说是有把柄在她手里,我们外头却查不到此人的家人,殊为可疑。”   贤妃瞥了小宫女一眼,笑眯眯地:“那就对了。她全家被杀,只留了这一人一口充入掖庭为奴。多少年,才给她爬到了兴庆宫。本宫自信拿捏得住这个人。你放心好了。”   小宫女却身子一抖,半天才颤声道:“娘娘,此人可是来冲什么人复仇的?”   贤妃懒懒地翻个身,摊平了,方笑嘻嘻地道:“我为甚么要告诉你?”   德妃的消息显然更灵通些,好整以暇地吩咐贴身侍女:“别老揪着邹田田了,趁着贤妃要拿她撒气,咱们先赶紧把别处收拾清了。上回是路修媛,接下来就是找机会把方婕妤送到贵妃跟前去一趟!”   贴身侍女有些奇怪:“如何不送去贤妃娘娘那里?”   德妃一边整理自己的首饰一边笑着摇头:“果然还嫩!次次都是贤妃出头,万一真让圣人抓住了她,也会连累我的不是?这回让贵妃娘娘顶一次缸,一箭总要至少双雕才划算啊!”   贴身侍女笑得真心实意:“娘娘高明!”   某府。   密室。   幕僚看着手里的计划玩命皱眉:“这个恐怕行不通啊。今上如此多疑,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主人端端正正地双手扶着案几,得意一笑,阴鸷险恶:“正是要他多疑之下‘当机立断’!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就是!”   幕僚一怔之下,忙露了谄媚笑容出来:“爷果然早对那人了解透彻,神机妙算令人钦佩!小的还以为真是这计划表面的样子呢!”   主人冷笑一声,身子不动:“他不是贤德么?不是友爱么?不是最重亲情手足么?爷这次,让他在世人面前好好露一露真面目,也让他自己照照自己那副德行。坐上了御座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真性情,跟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有什么区别?”   幕僚唯唯,不敢再接言。   室内一片安静,更衬得那主人的表情,扭曲,丑陋。   三日后。   某府。   书房。   主人脸色凝重:“大公主怎么了?”   幕僚满脸为难:“有孕了。”   主人气得一拍案几:“糊涂!这不是逼着皇帝杀她么?”   幕僚皱眉,一只手搓着膝盖也不知说什么好,半天才问:“东家,大公主的那个男人,您可知道?”   主人摇头,半天方道:“皇帝把她接回来,我觉得她可怜,就懒得在她身边安插人。怎么,你知道,是什么人?”   幕僚也摇摇头,继续皱眉:“就是因为咱们都不知道,可大公主竟然悄悄地有了身孕,臣才觉得不对劲。如果是个真心对公主的,应该不会这样没分寸。”   主人想了想,脸色沉了下来:“不会是那边……”   幕僚忍了又忍,似乎忍无可忍,声调便怪异了一些:“东家,那边这样不择手段到几乎下三滥的地步,您还要保他么?”   主人的脸色越来越沉,直至黑成了锅底,再变作铁青:“不是现今并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我一定结结实实抽他三十鞭子!”   幕僚的声调忽地高了起来:“东家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臣是问你是不是这样的人也要继续保他!?”   半月后。   一个消息震惊后宫:长宁公主病逝。   邹充仪一把抓住沈昭容的手,惶急,冒汗,脸色苍白:“什么病?”   来报信的沈昭容趁着屋里没人,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御医说:暴病身亡。”   邹充仪颓然坐倒,额角涔涔,面色渐渐凄然:“她这是,何苦!”   沈昭容见她如此这般,心里顿时有数了,忙站了起来:“我得走了,还要致祭呢!太后也伤心得病倒了。”   邹充仪也站了起来,勉强笑着拉了她的手,口中的话意有所指:“大公主是个苦命的人,太后和圣人都多有怜惜。这才过了没两年的安稳日子,又……真是没有受不了的罪,只有享不了的福。你替我多上一炷香,愿她早日轮回。”   沈昭容来不及问详情,答应着忙忙走了,路上才慢慢琢磨邹充仪的话,知道长宁公主虽然被“暴病”身亡,却并没有失掉圣宠,恐怕是事关皇家体面不得已而为之。那么如何对待这场丧事,自己就有底了。   邹充仪这边自然明白过来,那日后明宗换了个角度去查,终于查到了那个男人。恐怕,那个人还真是别有用心,所以不得已,连长宁也干脆一起被灭口了。   皇家的体面尊严,远比一条两条的人命,要重要得多。   虽然没有什么“我不杀伯仁”的多情慈悲,然,长宁公主不过是个孤单求爱的女子,就这样一朝香消,也让邹充仪颇为神伤。   连着十日,邹充仪每晚拜月,焚香念经,暗祝长宁公主早登极乐,早入轮回。   这一日,香炉才收,横翠报道:“圣人又来了。”   怎么又来了?   邹充仪有些不高兴,皱了皱眉头。   桑九看看案几上的残供,拽拽邹充仪的袖子,抬抬下巴:明宗必是因为长宁公主的事情,忍不住来跟知情的邹充仪聊聊天,解解烦。   邹充仪悻悻。得,看在长宁的份儿上,忍了。   明宗进来时,邹充仪刚拭干净案几,香炉也收的好好的,若从表面上看,是压根看不出来刚刚祭拜完的。   只是,明宗****得到奏报,早就知道这个时辰是邹充仪祭拜长宁的时候,今日收的这样早,看来还是不愿意在自己面前表功才对。   明宗心里又舒缓三分,情绪便更加外放些,落了座,低着头且发呆。   邹充仪知道他心里必不好受,事情也难以启齿,所以也不催他,也不多话,只是默默地陪他坐着。   直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明宗才回神一样,抬头看着邹充仪落寞一叹:“你都知道了?”   邹充仪摇摇头:“沈昭容只说了大姐是暴病身亡,别的她不知道,我也没多问。”   明宗低着头,额上的青筋暴起:“大姐有了身孕,逼我赐婚。”   邹充仪吓了一大跳,忙看向旁边侍立的桑九:“滚出去!”   这样称得上丑闻的皇家秘辛,一个宫婢,知道就别想活了!   桑九早就白了脸,闻言忙不迭就要往外退。   明宗却揉着眉心疲倦地发话:“九娘留下煎茶。”   桑九脸色顿时灰败了下去:明宗不打算放过自己了。   邹充仪强撑着没有跳起来,微微闭一闭眼,挤了一丝笑出来:“也罢,今日嫔妾陪圣人饮茶,酒就不必了。九娘出去拿咱们的体己好茶来。”   明宗不置可否。   桑九看了眼明宗的脸色,低头退下。   到了门口,孙德福看了她一眼,同情有之,但更多地是提醒:“就算邹充仪肯,你原本也出不了宫的。安心当差,不会有事。”   桑九猛地抬头,睁大了眼睛,紧紧盯着孙德福的表情看了半天,脸色苍白成了一张纸。   关于出宫的话,邹充仪和自己只提过一次!就是在被废之前顶撞皇帝的那夜!那样私密的情形,孙德福竟然也知道!皇帝到底在邹娘娘身边安插了多少眼线?!   ☆、85.第85章 条件   孙德福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叹口气,低声催她:“里头等茶呢!”   桑九醒悟过来,连忙匆匆去柜子里取茶叶茶具去了。   里屋邹充仪婉转地替桑九求生路:“如今嫔妾看着,圣人身边竟只有一个孙公公最贴心,就跟我似的,只剩了一个桑九可用。说起来是千金万金的身份,前呼后拥的架势,可谁知道,咱们这样的人,也孤单着呢!”   可说着说着,就扯到了长宁的身上。   明宗听明白了,先安她的心:“桑九是太后赐给你的,你放心用就是。”接着也叹息,低声喃喃:“我何尝不知道大姐是寂寥太过,可毕竟事关皇室体面,又关乎边境稳定。不是走投无路,我也不至于要了她一尸两命这么狠毒……”   邹充仪忽然咬紧了牙,隐约怒起:“那男人是谁?”   明宗明白邹充仪的怒气从何而来。   她从来都是善良的,都是将人往好处想,都是这样单纯地只论对错、不讲利益的。   明宗的心里有了一丝暖意,可还是不肯尽情告诉她。   “朕已经处置了。”   邹充仪却不合时宜地聪明了一回:“哪怕无名无姓,也不能这样急着处置啊!幕后的那个混蛋找出来没有?这是摆明了要咱们弟兄姐妹的好看,指着这个往你身上泼罔顾亲情的脏水呢!”   无名无姓?   明宗一向知道邹充仪的心思浅,却往往能一语中的,听她这样一说,心里一动,扬声叫进孙德福来,问:“那人死了么?”   孙德福恭敬低头,心中暗暗佩服邹充仪,此事明宗连裘太后处都还没有交待首尾,竟然先告诉了她泰半,口中顺溜地答:“还没有。怕还有需要问的,人参吊着命呢。”   明宗满意地点点头,道:“不必再问是谁指使的。趁还活着,查是哪里的人。”   邹充仪又一愣,脱口道:“竟无人知道底细么?是哪座靠山能这样滴水不漏?”   孙德福眉眼一动,低头请罪:“倒不是。是小的疏忽了,忘了再往上查那人的来历背景。”   邹充仪皱眉,转向明宗:“到底是哪路神仙,就不能告诉我么?”   明宗敲着桌子要茶:“九娘,上茶!”摆明了就是不肯说。   邹充仪只索作罢。   茶过三巡。   邹充仪便问起安宁公主的婚事:“太后和太妃可有准主意了?”   明宗上下打量她:“你从来不肯过问这些的,说容易落埋怨。怎么今儿这样关心起来?”   邹充仪神情也便就落寞下去,口中说道:“好歹是姑嫂。大姑子没落个好下场,就是我没照顾好;统共就剩了这么一个小姑子,我做嫂嫂的,再不过问一下,怕也被外头的人私心恶意地诳了去受委屈。我们李家千娇百贵的小娘,凭什么白送给他们那群狼子野心的混蛋糟蹋?我从来都说,天下大事,都是男人的事,男人自己去争去斗就好,主意只会打到女人头上的,不分最后是王是寇,扪心自问,没一个不是懦夫的!”   桑九听邹充仪越说越多,再看看明宗阴鸷的脸色,想想自己的前路生死未卜,忍耐不住便想要再刺他一刺,轻飘飘地出声拦了邹充仪一拦:“娘娘,您又忘了——如今四公主还有两位姐姐,却已经没有正经嫂嫂了……”   明宗看着桑九故作的小气样儿,忍俊不禁,哀伤愤怒的情绪便淡了一半,笑骂道:“才跟你娘娘说你在太后跟前历练得比一个宫……院子的人都稳重,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沉不住气的小娘子而已!”   邹充仪便深沉了笑意接口道:“什么样的主子,什么样的奴婢。看看孙公公就知道您,看看余姑姑就知道太后。桑九的稳重性子早就被我带没了,现在浅薄跳脱得很。圣人瞧着,怎么罚她一罚,能让她还稳重回去就好了!”   明宗竟然也不管邹充仪话里的各种机锋,只是呵呵地笑:“这个主意好,朕琢磨琢磨,改天琢磨好了,来找你!”   明宗说着,竟然就要起身走。   邹充仪伸手拽住了他,固执地问:“圣人对安宁的婚事是不是已经有了计较?”   这是邹充仪从进宫以来,除了想留明宗的宿,第一次犯拗性。   明宗一愕,看看邹充仪拉住自己袍袖的嫩白细腻的纤纤玉手,心下没来由一软,便笑道:“看来你是有了要求的,你先说。”   邹充仪硬把他拉得又坐回榻上,方细细地边想边道:“要公婆感情好、公公房里姬妾要少,兄弟姐妹要有几个,感情也要好,驸马本人文武不论,待人要真诚——心胸狭窄、城府过深、热衷名利的绝对不要!”动念间又想到了寿宁,忙加了一句:“还有,不要长子!也不要幼子!”   明宗早听得忍不住笑,连桑九也在一边抿着嘴笑,轻轻拽拽邹充仪,笑道:“娘娘,您挑驸马怎么还管人家公婆的事儿呢?”   邹充仪白她一眼,叱道:“你懂什么?家教家风,做儿媳妇的,婆婆的品德非常重要。如果婆婆和公公的感情好,还能让公公少纳妾,那除非是婆婆本人脑袋有问题,否则一定不会在儿子的这种事情上唧唧歪歪的!”   明宗接着笑问:“你说不要长子我明白是因为寿宁的例子在前,可怎么也不要幼子啊?”   邹充仪撇着嘴,娇憨满面:“幼子都是家里最受婆婆宠爱的,多是那没长大的孩子。虽说咱们大唐的堂堂驸马,用不着他文武双全问政杀敌,可如果连心疼人都不会,那安宁岂不要反倒给驸马当乳娘了?那还不如嫁个独子,好歹独子懂事,明白要努力上进才能支应门庭!”   明宗笑得高深莫测:“小五也是幼子啊!”   邹充仪的话接得更快:“所以说要先看婆婆!我们家婆婆与众不同,最疼的恰是长子,幼子反倒是扔出去摔打得懂事极了!”   言下之意,裘太后这个婆婆的几个孩子里,最不懂事的,就是宝王这个长子!   这话说得明宗心里舒坦得如同喝下去一碗胡辣热汤般痛快!   明宗呵呵大笑了起来,点头道:“好!就照你说的这些条件找!德福,记住了?”   孙德福在一旁笑嘻嘻地打躬:“二位主子就瞧好吧!”   明宗走了,一扫来时的满心阴霾,乐呵呵地走了。   他一走,桑九就低声劝诫邹充仪:“娘娘,您管安宁公主的闲事干嘛?她又不是太后的亲生。”   邹充仪神情冷清,半天,落寞地叹口气,竟像极了明宗:“一朵花儿似的小娘,好歹姓李,不管,我于心不忍啊……”   翌日,明宗案前的“纸”上记录便有了一句:“充仪长叹,形容绝类圣人。”   沈迈、孙德福和明宗,都看得眼角一跳。   沈迈转回身寻了那日值夜的人一顿爆揍:“脑子进屎了!瞎掰什么呢!”   孙德福勉强咧嘴,笑得比哭得都难看。   明宗的反应,瞬间解救了这两个胡想八想的下属:“嘿嘿,看来是看我叹气看得太多,邹氏不自觉地就学会了……朕叹气的样子是不是也很英俊……”   孙德福:……   明宗顿一顿,却又看着纸上记录的邹充仪的另一句话默然了,半天,才喃喃:“主意打到女人头上的……都是懦夫么……”   ☆、86.第86章 纳后   七日后。   明宗下旨,着礼部给国子监祭酒戴群家下聘,纳其幼女戴氏绿枝为新后,腊月二十一大吉,行大礼。   顿时,朝野沸腾!   因为明宗这次,选了一个籍籍无名的人家里的籍籍无名的女子为后。   不知道有几座府邸的书房里一片喧嚣,也不知道有多少密室里,一片寂静。   但,所有人,都在犹疑地问一句话:“皇上这是想做什么?”   沈迈比较简单,直接跑去问明宗:“圣人,你是怎么想的?”   明宗则翻他的白眼:“你不是说不耐烦管我的后院么?!”   邹府老太爷、老夫人和大夫人万氏凑在一起皱眉头,万氏迟疑地问:“敢是圣人见过这小娘,觉得合了眼缘?”   老太爷摇头,眉头紧得拧成了疙瘩。   老夫人半晌才不确定的问:“这是跟谁赌气的吧?”   贵妃殿里响了一夜的碎瓷声,然后就是宣称贵妃偶感风寒,清晖阁闭门谢客。   贤妃是众妃嫔之中第一个亲自去面见明宗恭贺的,笑靥如花之下,明宗的态度似乎微微软化。   贵妃既然称病,德妃立马不辞辛劳地亲自到裘太后宫里作好作歹地讨了张罗大礼的差事来。裘太后虽然对她挑拨裘昭仪不满,但此时无人可用,也就勉强允了。   然,裘昭仪的举动却令人费解。   明宗下纳新后旨第二天,明旨召幸裘昭仪。   这是裘昭仪入宫以来第一次被召幸。而和她先后进宫的所有女子,都已经被召幸过了。明宗似乎是特别、格外地珍惜她,所以才一直只是温言相向,并不曾宠幸。   然,新后即将入宫,若等到新后入宫之后裘昭仪还是处子之身,只怕于她多有不便。明宗此举,分明就是担心她被新后挤兑,所以想给她个名副其实的名分。   但结果——裘昭仪拒绝了。   就如同当年崔充容一般,裘昭仪连借口都懒得找,直接说:我偶感风寒。   和贵妃一样。   贵妃的偶感风寒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全天下都心知肚明。   可裘昭仪也这样宣称,摆明了就是在说:皇帝陛下,我很爱慕你,你现在却要去爱别人,我生气了,所以不理你。   明宗听了这个借口,气得又砸了个钟子,怒吼着问孙德福:“去同州的人爬也该爬回来了!到底确认了没有!?”   孙德福被明宗气得扭曲了的脸吓得直缩脖子:“就,就快回来了,罢?”   沈昭容初闻旨意,只愣了盏茶功夫就有了决断:“走,去掖庭!”   回来后,待闻得裘昭仪拒绝召幸,心里一转,嗤笑一声,吩咐流光:“去,禀报孙德福公公,我这里有司酝司新酿葡萄美酒,请陛下来尝鲜。”   就这样,沈昭容陪着明宗大醉三天。   第四天早晨,明宗临走时,笑笑地问沈昭容:“你打哪儿弄得这么烈的酒?”   沈昭容掩着口娇媚地吃吃笑:“不瞒陛下,是邹家大郎从边关送回来的年货,被我阿爷从邹二郎手里骗了来,邹娘娘吩咐我,让我拿这个酒陪着圣人尽情一醉。”   也就是说,沈、邹两家联手,好歹让朕痛快了三天。   明宗的笑意浮上嘴角,笑骂道:“装不像就不要装!戎儿生来就不是个淑女!”说完,不理沈昭容跳起来叉腰跺脚大发娇嗔,扬长而去。   兴庆宫里,裘太后直念佛:“这怎么把最不相干的人也搅进来了?”   余姑姑的眉头拧得跟邹老太爷似的,犹豫:“听说十来日之前,圣人又走了一趟掖庭。”   裘太后的表情有了一丝震动,半晌方道:“这地方这么好,那咱们也去!”   于是幽隐迎来了后宫第一人:太后殿下。   邹充仪愣了半天,桑九和众内侍都规规矩矩行了跪礼,她才反应过来,连忙也拜伏在地,大礼参拜:“嫔妾给太后娘娘行礼,太后娘娘万福千岁!”   裘太后看着她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感觉,啧啧一声,摇摇头,径直进屋坐到榻上,方道:“多日不见,迟钝了。”   邹充仪在余姑姑的示意下忙跟进屋来,站到下首的位置,笑着回话道:“掖庭清净,嫔妾呆的有些懒散,再想不到太后娘娘玉趾能临,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一边又问裘太后的安,再闲话一般问到寿宁和裘钏身上:“三公主和钏娘可好?”   裘太后看似漫不经心地倚在凭几上,但在听到这两个人的时候,脸色微微地沉了下来。   邹充仪心下愣了愣,面上却不敢带出来,只得又笑着问余姑姑:“太后娘娘这阵子饮食可好?入冬了,天凉,怕是总想要吃热的,得提防着上火。”   余姑姑尚未答话,裘太后却无视这些客套话,直接命桑九:“把你娘娘这些日子写的字都拿来。”   桑九低着头在外间称了是,不一刻捡了一沓纸进来呈给余姑姑:“这是前中后随手各抽了些,外头柜子里有很多,还有一些装不下的,早厨房引火用了。”   裘太后接过来一张一张的细细翻看,余姑姑则就着又问了一句:“充仪娘娘一日能写多少?”   桑九眨眨眼,回头看看安静坐着的邹充仪,回话的口气很怪异:“不拘的,有时一日十几张,有时一日百来张,最多的一日,娘娘写了一整天,一百三十二张。”   裘太后嗤笑一声,哼道:“显见的你们这里的笔墨纸砚是敞开供应的,真不怕糟践东西!”   邹充仪瞧着忽然余姑姑和桑九都看向自己,知道此刻须得自己说话了,不得已,编了个特别不像样的借口:“回太后娘娘的话,嫔妾弹琴多了大家都烦得慌,嫔妾又不爱做女红,别的也实在没事情做。唯有写字,既静了心,又打发了无聊,还安生。”   裘太后又嗤笑一声,悠悠地问:“不是说在跟九娘一起调香么?调的那个拿来我品品!”   邹充仪顿时尴尬起来。   桑九看她少见的窘迫神情,忍不住笑,插嘴道:“婢子大胆,回太后娘娘,我们娘娘手太笨,只跟我掺合了三四回,就每次都站着看了。”   余姑姑瞪了她一眼,才笑着圆场:“那就把你们一起弄的拿来给太后瞧瞧。”   桑九称诺,忙去取了来,裘太后端详了端详,就让余姑姑把盛香的木盒拿着:“当你徒弟孝敬你的了。”   邹充仪一副大开眼界的目瞪口呆样,心里却明明白白地,太后是为了明宗那道纳新后的旨意而来。   果然,不一时,裘太后打发了众人出去院子里远些站着,只留了余姑姑和桑九。   然后眉目忽然冷厉起来:“哀家还要尝尝每次都能让圣人性情大变的酒!”   邹充仪和桑九连忙跪倒,低头不语。   裘太后冷冷地问:“说吧,到底都跟圣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邹充仪平平静静回话:“圣人来告诉嫔妾长宁公主的事情,嫔妾问及安宁公主婚事,特意多嘴提了一句话。”   顿了顿,不待裘太后追问,便自己道:“朝廷天下,男人爱怎么争都没错,但不论成王败寇,凡一意牵扯女人的,扪心自问,无一不是懦夫。”   裘太后和余姑姑听了这话,面上都是一惊。愣神许久,裘太后的脸色才微微见缓,口气也软了下来:“圣人没为你这句话疑你指桑骂槐,已经是你最大的运气了。以后不可这样急躁。”   余姑姑也回过神来,反而关心起另一件:“你怎么会想到要过问安宁的婚事?”   你早就不是皇后了。   邹充仪的神色也轻松下来,闻言抿一抿嘴,露了一丝笑容出来:“这是圣人最小的妹妹了,办不好,以后太后和圣人的名声都不好听,办好了,也许以后能帮上些什么忙。”   帮忙?帮谁的忙?帮你?   安宁公主嫁得好,也不会在内宫有什么发言权,最多,外朝上能让驸马帮着说几句话。   ——外朝!?   裘太后和余姑姑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讶色。   邹充仪居然在操心明宗的朝局?   邹充仪低下头去,面上神情不辨:“如今,圣人的几位兄弟姐妹中,为他说好话的,不多了……”   裘太后听了这话,脸色一沉。   余姑姑的面上也复杂起来。   明宗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宝王、先敏敬太子、寿宁、煦王。   先敏敬太子没了,宝王一向对这个皇帝弟弟不亲近,寿宁只顾邀名,只有煦王还算对四哥好,现在忽然又带着媳妇游历天下去了。   除了这些,就是福王和福宁、安宁了。   福王、福宁自不必说,绝对的跟皇帝势同水火。   长宁公主又刚刚去了。   偌大的京城,兄弟姐妹,明宗竟只剩了一个安宁公主可以争取。   裘太后忽然替自己的儿子悲哀起来。   这是怎么了?   就因为是皇帝么?   竟然要去争取庶妹的心?   余姑姑更是越想越伤心,眼里便蒙了一层雾:“太后,婢子想回兴庆宫了。圣人都两三年没吃到过婢子做的水晶鱼腹了,婢子今日想回去做。”   裘太后点头,便站了起来:“好。你回去先把丽太妃请过来,哀家觉得,前儿的几个人选,还得再商量商量。”   说着,竟然就这样往外走,直到快要出门,才回过头来对邹充仪说了一句话:“你耐得住性子,这很好。不要急。”   说毕,又带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走了。   ☆、87.第87章 夜访   太后的来去像一阵风似的。   耳房的花期甚至都还没有完全重新收拾好自己,就听见太后已经走了。   正无精打采地摘下头上的赤金点翠镶红宝石宝结,横翠走了进来问她:“姐姐,娘娘问今晚谁值夜,你可有精神?”   花期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懒答道:“今日太后忽来忽走的,娘娘定要跟桑九聊天,我改日吧。”   太后今日已经来过,必不会再有别人来,这样的夜有什么好值的。   横翠看着她,眼神定定的:“姐姐,是娘娘让我问你的。”   花期把玩宝结的手便是一顿,沉默片刻,方道:“娘娘想跟我说话,用得着非让我值夜么?值夜的活计,我都多久没做了?早不知道怎么办了。既然娘娘让你问我,那你就帮我回娘娘的话,请恕奴婢力有不逮,顶不了夜间,还是明日白天再伺候娘娘罢!”   横翠看了她半天,方叹口气,摇摇头,轻声道:“姐姐,你这是何苦来着……”   花期再不答话,只是别开了脸。   邹充仪听了横翠的回话,也沉默下去,许久方道:“晚上吃八宝粥吧,给花期送一碗。”   八宝粥是花期的拿手小点,从在邹府就常常做给自家小娘和姐妹们吃。但自从采萝死后,邹娘娘被废,花期再也没有进过厨房,别说八宝粥了,就是烧一碗最普通的汤饼,都不曾有过。   横翠低头称是,却又加了一句:“娘娘,人心都是歪的,就看朝哪边歪。如果真的已经不在您这边,怕是越想扶回去,越会歪得远。”   邹充仪已经调整好了心情,听横翠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大感惊奇,上下打量她一番,笑道:“我们横翠要出徒了!”   横翠却仍旧有些低沉,听了这笑话也只是勉强动了动嘴角:“娘娘休要取笑。”   邹充仪微微笑了笑,道:“我这里一直都是最没有规矩的,你要怎样由你,我要怎样你们也别劝,至于她要怎样,自然,由她。”   不是横翠。   邹充仪在心里坚定地对自己说:不是,不应该是,绝对不是横翠!   ……   晚膳刚完,忽然横翠跳了进来,面上惊奇之色还未消褪:“娘娘,余姑姑来了。”   邹充仪忙命快请,一边问桑九:“上午走时,可跟你说了今晚要来?”   桑九一边帮忙收拾桌案,一边快速低声回道:“不曾,连头都没回!”   余姑姑已经走了进来,摆摆手:“莫收拾了,我说完话就走。”   桑九边麻利地端了桌上的碗碟托盘走到门边递给等着收东西的小宫女,边笑着回头跟余姑姑说笑:“师父见不得乱糟糟,我知道的。”   邹充仪这边伸手延客:“姑姑快坐,可是有什么要紧的话上午忘了?”   余姑姑默一下,先回头告诉桑九:“你到门外守着。”看她依言走出去,回手还闭上了房门,方对邹充仪道:“我听说沈昭容如今能这样安稳过日子,是你时常在背后提点?上午你问到钏娘,所以我再来一趟。”   邹充仪下意识地问:“钏娘和沈昭容怎么了?”   问毕,心下叫糟。   完了,这等于承认了沈昭容的日常真的是被自己指点过的,或者说,被自己指使的。   余姑姑压根不在乎这个,反而低下头去,声音低低的:“裘家老太爷近来身子不太好了。”   这一语,几乎像个雷,轰地炸响在邹充仪耳边!   裘家老太爷是谁?那是大唐军方的定海神针!裘家只要这位老太爷老将军在,就能屹立不倒,军方也因为这个,绝对不会乱,不会有明显的派系倾轧。对外来说,这位老人就意味着大唐的虎须捋不得;对内来说,这位将军就意味着朝局上无论如何不会大动干戈。   然,如果他,死了……   邹充仪大惊失色。   如果他死了,一切都会变!   军方力量的对比,朝中重臣的站队,宗室外戚的斗法,文臣武将的博弈,甚至,那把椅子的明争暗斗!   跟这个比起来,后宫这些小打小闹的小心思,简直就是桌上的微尘一般,一拂,便无痕了。   邹充仪强做镇定,声音却也微微发了颤,忙问:“御医怎么说?太后和圣人可有旨意?”   余姑姑微不可闻叹了口气:“年纪那么大了,怎么可能还有什么奇迹?大郎想回来看看,圣人不吭声,太后就也不好吭声了。”   裘大郎镇边在外。   镇边的大将,突然回京,不论是敌方还是我方,都会人心浮动。   不能回。   裘老将军好得起来还则罢了,若好不起来,裘大郎回来了,那么是仍旧折回去镇边,还是留京?   丧事,守孝。恐怕再难离京了吧?   这个节骨眼上,裘家的确需要主心骨;可皇帝不需要一个有主心骨的裘家。   所以皇帝不吭声。   皇帝不吭声,就是不让裘大郎回来。   所以太后也不好吭声。   太后万一说了话,裘大郎借机回来了,不走了——裘家想干嘛?!   这个话,万一在朝上被人当面问了出来,裘家就洗不清了。   所以,裘大郎回不来。   ——所以裘钏?!   裘钏是裘家大郎的掌上明珠。这个时候,亲爹想回来看望病重的亲爷爷,却回不来,所以,其实,她是为这件事跟圣人闹别扭的?   余姑姑看着她,苦笑着摇摇头:“你别想简单了。太后不好发声,钏娘却觉得是她为了自己的富贵袖手旁观了,所以不高兴。那天在长庆殿当着太后和我的面放话,如果她是四郎的皇后,那一切她都会办得妥妥当当的,必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缩手缩脚……”   皇后?!   我的天哪!   裘家出了一个太后已经够让皇帝忌惮的了,还想再出一个皇后?   她是嫌裘家的人死的不多还是嫌自己死的太慢?!   邹充仪听了,忍不住皱着眉头扶额做头疼状,低低地呻吟道:“天啊,她这是觉得太后的日子过得太逍遥了,还是觉得裘家过得太平安了?”   余姑姑叹口气继续苦笑:“是啊……太后为这个,愁得好些日子没好好吃饭了……”   邹充仪心里一突,忽然明白余姑姑为什么来了。   余姑姑不是来诉苦的,而是来提点的。   新后是自己劝立的。   分明自己是元后,又劝立了新后。   那裘钏如果想坐上后位,自己无形中给她又增加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对手。   同时,沈昭容在自己的提点下,在明宗心中的地位越来越重,就算不从争宠上论,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自己不仅是削弱了她对沈昭容的影响力,简直就是把裘钏的臂助变成了阻碍!   也就是说,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成为裘钏的眼中钉了!   劝立新后,在裘太后来说,是好事,所以在太后和圣人面前,这都是自己的加分项;但对裘钏来说,自己已经是黑名单上第一人了。   邹充仪禁不住也苦笑起来,喃喃道:“但愿再见面时,钏娘还能喊我一声大姐姐。”   余姑姑摇摇头,笑道:“你休想了。她那一声大姐姐,是必要换给戴绿枝的。”   邹充仪心中一转,想起了平妻妾室们对正房的称呼“姐姐”,忍不住也呵呵笑起来:“姑姑说得好!”   余姑姑嗔怪地瞪她一眼,自己也忍俊不禁,笑了。   当然,邹充仪不是傻子。   余姑姑平白地提点了自己,也是想要换一个主意的。   怎么解现在的局。   尤其是,怎么解太后的心结。   太后宫里只有儿子和侄女是亲的,如果和他们都生着心结,那日子就太难熬了。   裘太后一世英武,不料晚年当了太后,本应颐养天年的时候,却出了这样两难的境况。真是,造化弄人啊。   邹充仪感慨地叹一声,方缓缓道:“姑姑既然跟我说了裘家的状况,于公于私,我都该托请姑姑劝太后一句:珍惜身子,毕竟,裘昭仪虽然姓裘,却不等于裘家;裘太后她老人家,才是整个裘家。万望太后多多保重,莫要本末倒置才好。”   听到“本末倒置”四个字,余姑姑眼中微微一亮,脸上终于浮起真心的笑意来,欠身过来握一握邹充仪的手,温声道:“多谢充仪。”接着便站起来,道:“我走了。你们好生过安生日子——虽然,恐怕你这安生日子也过不了几天了。”   邹充仪站起身来,扬声令桑九送余姑姑出去,边含笑道:“姑姑是明眼人。”   余姑姑听着这话,脚步一顿,回身,也含笑打量了打量邹充仪,似乎饶有兴趣的样子:“充仪风华愈加盛了,是长大了的缘故么?倒是比在清宁宫时更像个……了!”最后两个字,余姑姑口中含糊了过去,但邹充仪分明听到,那是“皇后”二字。   邹充仪不动声色,并不答这话,只笑着摇摇头:“姑姑慢走。”   桑九回来的时候,邹充仪正坐着发呆。   横翠也跟着进来,神色有些莫名:“娘娘,余姑姑让我也进来,说您有话吩咐我。”   邹充仪回过神来,定定地看了横翠一眼,咬了咬牙,似乎下定决心一般,沉声道:“你传话回府,裘老将军病势沉重,让祖父一定约束好家人。此时有对外乱串的,不论是谁,一律打死完事!”   横翠脸色一白,忙点头称是,看一眼桑九,低头退了出去。   桑九看了一眼被关上的房门,走到邹充仪身边,压低了声音道:“娘娘,裘老将军若去世,裘昭仪封妃势在必行。”   邹充仪冷笑一声:“封不了的,你放心吧!”   桑九一愣,忙问:“不封她,怎么封沈昭容?圣人必不肯放过这个时机抬举沈将军与裘家打擂台的。”   邹充仪眼底闪过寒光:“因为对圣人来说,这宫里没有秘密。所以,就算她从现在马上开始温柔娴淑,圣人也绝对不会给她超过九嫔的位份了!”   桑九惊呼一声,忙伸手掩住口,眼中闪过不可思议:“娘娘是说,圣人必定已经知道裘昭仪想要后位?”   邹充仪再冷笑一声,忽然扬起头来,伸手整理了一下衣襟,放平和了语调,道:“如不是听了太多我们在清宁宫里的怨怼之语,圣人如何会对我这样狠心?他本是个那样宽和厚道的人啊!”   桑九的眼光往窗外一溜,会意,嘴角不由流露出一丝讽刺的微笑。   ☆、88.第88章 新婚   裘老将军的病一直好好坏坏,似乎很是有的拖。   裘钏也似乎放软了态度,明宗却再也没有宣召。   沈昭容依旧我行我素,但明宗和裘太后却越发地喜爱她,隔日便有大批的赏赐。   ……   腊月二十一,新后成礼。   邹充仪在掖庭,看着外面夜空红彤彤的,再看看自己小院里也被张灯结彩,不由想起了前世。   直到那个时候,自己才绝望的吧?   邹充仪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继续写字。   花期、横翠、桑九都在一边,看着邹充仪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出。   邴阿舍特意做了爽口的酸辣小食来,偷偷地建议桑九:“采菲姐姐送来的好雕梅酒,甜丝丝的,后劲儿却大。劝娘娘多喝几杯,醉了睡了就不想了。”   桑九深以为然,随手脱了腕上的金丝细镯给她:“好丫头,先回去,听我的话,备好了醒酒汤。”   阿舍不好意思地笑笑,快步走了。   邹充仪回头看见托盘里有酒,很是挑高了眉毛,笑道:“来得好!”   于是一醉。   ……   不几日,宫里盛赞戴皇后礼仪甚端,德行兼备,且温柔亲切,高雅大方,竟是古往今来少见的一位贤后。   明宗听了传言直冷笑,午后躲在御书房冲着孙德福一个人发脾气:“当我是傻子么?谁们家的幼女能这么敦和的?那张脸假的我都懒得看了!不因为她老子和福王暗地里走得近,我娶她回来干嘛?给我当菩萨拜么?!”   孙德福唯唯,不敢多嘴。   半天明宗才缓过来,自己翻着白眼给自己宽心:“好在朕躬风度过人,看那妮子的眼睛就知道已经痴迷于朕。你记着提醒朕,必要在她那里待足十天。”   孙德福再次躬身,唯唯称是。   明宗想了想,问:“几天了?”   孙德福小心地回:“四天。”   明宗的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   孙德福看着明宗的表情,小心地出主意:“陛下不妨白天劳累些,皇后很懂得温柔,享受享受也蛮好的。”   第七天,腊月二十七。   明宗歉然地给年轻貌美的戴皇后戴上一只翠玉镯子:“马上就是新正,你忙,朕也不好一直在清宁宫待到明年,这几日不过来了,除夕新年再陪你。这是南诏刚送来的,你将就戴着玩罢!有好的朕再给你留着。”   戴皇后忙大度地嗔怪皇帝:“陛下不要取笑。连宿七日本就逾矩了。去看看贤妃吧,她时好时坏的,怕是最近思念陛下的紧。”   明宗正色道:“论规矩,怎么也不该她。朕先去贵妃那里看看,她病了这些日子了,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呢!”说着起身走了。   戴皇后的腮上顿时僵了。   孙德福跟在明宗身后,声音细细低低的:“圣人,今日还没到十天呢!”   明宗疾步往外走,一边咬牙低声道:“给我闭嘴!朕想了三天才想出来的主意!”   孙德福憋不住地笑,闷得声音吭吭的。   明宗狠狠地回头瞪他一眼:“吭什么吭?你是猪么?”   孙德福忙赔罪,顺便换话题转移明宗注意力:“圣人是要让戴家和福王生分么?”   明宗冷哼一声,一副看透你小心思的表情,自己又跟着冷笑一声,低声道:“朕才不在乎戴家!朕是要福王在赵家和戴家里选一个!”   贵妃姓赵,皇后姓戴。   福王忽然两只手里看似握住了两个文臣重臣,但他忘了后宫女人的本能。   争宠。   戴后现在表面上看起来是盛宠,新后入宫,婆母宽容,丈夫体贴;所以,戴后下一步的目标,只要她对皇帝有一丝丝的爱慕和占有之心,那就是这些与皇帝年久长情的妃嫔们。   也就是说,新后旧妃之间的争斗如箭在弦上,势在必行。   但新后要立威的人选很重要。   如果,皇帝表现得不偏不倚,那么新后看在福王的份上,会给福宁公主面子,把赵贵妃高高挂起,不理不睬。   但,现在皇帝明确表示,赵贵妃仅在皇后之下,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远超“外面”盛传的宠妃贤妃娘娘,那么戴后的矛头,十有八九便会对准赵贵妃。   因为赵贵妃爱皇帝,绝不会因为福王的关系就对戴后退让。   所以,戴后也不会再忍她。   一旦她二人对上,那么戴家和赵家须臾之间便会势同水火。   隐约以两家主子自居的福王,就必须要选一下,到底是扶持戴后,还是支持赵贵妃。   哪怕这种选择是暂时的,但——福王肯定要被皇帝狠狠阴一把了。   孙德福心里一转便明白了过来,顿时堆起了笑容恭维:“圣人英明!”   今年的新正大朝顺顺当当圆圆满满,虽然仍旧不算热闹热烈,但新后的风姿礼仪,还是得到了大多数命妇的赞赏。   对比起去年新正大朝时邹皇后所受的冷遇,戴皇后心满意足。   “梅姿,竹心,兰香,菊影,你们四个记着,本宫是皇后,除了太后,宫里没有人能越过我去。所以,你们四个要小心,事情要办,礼仪规矩还不能缺了半点。明白了?”戴皇后很是记取了采菲采萝的教训,对着四个陪嫁侍女耳提面命,无论如何要保证自己不至于被身边的人连累——千万不能像邹皇后一样,竟然为了一宫的奴婢自请退位!这种事,她戴绿枝是无论如何做不出来的。   躬身称是的同时,梅姿上前低声禀报:“福王请您忍一忍赵贵妃。”   戴皇后脸色一变,冷笑一声,脱口道:“这是选了赵家了?”   梅姿低头,继续道:“福王还说,如果实在忍不了,就随您的意思办。不用顾忌公主。”   戴皇后面上一缓,半天才又娇哼一声,低声道:“算他是个明白人!”   竹心此刻踌躇一下,却上前劝道:“娘娘,至尊莫如皇后。如果踏踏实实的,您这一辈子,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了。都到了这一步,又何必要听福王一个闲散王爷的?”   兰香在一边也重重点头,劝道:“娘娘还是劝劝阿郎,跟福王划清界限,安稳地做皇帝的老丈人,比什么不强啊?”   若没有短处捏在福王手里,到了今天这个地位,谁又何必要跟他个泼皮破落户打交道?   戴皇后咬了咬牙,板起脸来:“才进宫还不到一个月,这两三年间给你们立的规矩就都忘干净了?竹心兰香,各罚左手手板二十下!下次再多口,本宫就直接掌你们的嘴!”   菊影利落地打完两个侍女的手板,再次静静地站在一旁。   梅姿此刻再次低头向前,请示:“娘娘,陛下今年初五要设宴款待宗室,这个并没有任何先例可循,您看?”   戴皇后冷笑一声,眨眨眼,道:“请贵妃和德妃来,本宫需要帮手。”   ☆、89.第89章 骂战   初五,宴罢。   福王去看望贵太妃,福王妃多饮了几杯,一个人慢慢往宫外走。   从戴绿枝当了皇后,自己的日子忽然间不知道好过了多少倍。   权势就是一切啊!   福王妃忽然很感慨。   然后,她就想起了邹皇后。   哦对,现在应该只叫邹充仪即可了。   福王妃忍不住伸手掩住了口,轻笑不已。   只会端着个臭架子,以为谁会怕她呢?   说起来,碍于礼数,大家躬身施礼叫一声皇后娘娘;可实际上呢,邹皇后,连同现在的戴绿枝,这满朝的命妇,有谁不是在眼底心上,先存了三分轻视,才来审视一番的?   咱们这群人,委实是半丝半毫都不敬畏所谓的皇后呢!   邹田田当年闹腾得够凶了吧?结果如何?还不是被算计得滚去了冷宫清醒?!   想着想着,脚下有些踉跄。   贴身侍女忙上来扶住她,体贴地道:“王妃今日多饮了几杯,该找个地方歇歇再出宫。不然,一会儿马车上怕要颠得难受呢!”   福王妃不在意地一挥手:“这点酒,算什么?”   贴身侍女看了看福王妃的脸色,问:“娘娘刚才想起了什么,这样高兴?”   福王妃顺口道:“想起了邹氏……”随即发现自己说多了,忙又刹住。   贴身侍女微微愣神,转瞬又想起了花期,然后想起前几天有个什么人的侍女在自己跟前说的那些话……   “王妃怎么想起了她们?那连主子带侍女都高傲得下巴不知道往哪儿指的东西们!也配让主子您惦记!”   侍女的愤怒刻薄令福王妃不由一怔:“这是怎么了?”转头看向自己的贴身侍女:“敢是受过她们的委屈?”   贴身侍女的眼圈儿便红了:“当年怕给主子添堵,都不敢说……婢子自己就罢了,当下人的,被谁骂不是骂,只是当年那一宫的宫女也拿自己当皇后,婢子很是听过一些她们不敬福王和您的话,现在想起来,就越发令人生气罢了……”   福王妃心底恍惚间有了一股冲动,犹豫片刻,还是抬起头来,坚定地下命:“来人,去掖庭!”   今冬着实冷。   已经正月,仍旧天降大雪。   朝堂之上,大臣们口口声声瑞雪兆丰年,这是好年景的好兆头。可就没人说一句:赶紧给穿不起棉衣的人准备救灾吧!   所以横翠带着一众内侍宫女扫清了庭院、堆好了雪人、你追我赶地打雪仗的时候,邹充仪正在正房屋檐下皱着眉头看天。   桑九陪着她一起皱眉。   花期也在外面,却懒得跟众人一起玩闹,回身看到邹充仪神色,便开口问:“娘娘怎么了?”   邹充仪抿一抿唇,皱眉道:“天色不对,恐怕后头还有雪。”   桑九跟着叹气:“前头这场雪一下一化还没完,后头如果再来一场大雪,那可就太冷了。”   邹充仪点头,声音放轻了许多:“是啊。宫里不觉得,外头那些穷苦人、流浪汉们,可就难熬了……不知道朝上的官儿们知不知道提前准备一下子管管……”   桑九嗟叹着摇头:“如今还在假期呢。谁有那闲心跑去管这个?”   大唐官员的新正假,从除夕开始,新正、初五,一直到十五才算休完。   “得管啊!不论是谁,都得管给圣人看看才好啊!不然,真的大过年的有了冻死人的消息,那从圣人到大唐的面子,可就都被丢尽了……”邹充仪叹息。   花期眼中明晃晃闪过一丝不解。   已经不是皇后了,反倒开始操这天下的心了。   充仪这是打算回清宁宫了么?   花期的眼睛微微一亮。   正在此刻,幽隐小院的门外忽然一片敲门声:   “福王妃路过小院,探望邹充仪,即刻来开门!”   ……   福王妃穿着朝服来的。   妆容发髻,裳服配饰,无一不是二品郡夫人的规制。   毕竟又是宗室媳妇,颇有些雍容华贵的派头。   然,就这样的浓妆艳抹,这样的隆重威严,一旦到了裹着素色狐狸皮大氅、一身清淡装扮的邹充仪面前,也不过一个暴发户的感觉罢了。   福王妃似乎终于能够扬眉吐气了,所以到了邹充仪面前,格外矜持,高高抬起了下颌,目不斜视一般,直直地走到正房中最正中的位置上坐下,方淡淡地瞥向邹充仪:“怎的还不给本王妃见礼?”   邹充仪看着福王妃的做派,一开始微微有些发愣,后来明白了过来,虽然心下觉得厌烦得很,看着那张做作的脸,也好笑起来。听了这句话,干脆笑眯眯地上前蹲身万福:“见过福王妃。”   桑九和花期顿时一脸怒容。   想当年给皇后行礼的时候,福王妃总是最恭谨的。   即便是宗室媳妇,即便是皇帝的二嫂,可福王毕竟不过是个闲散王爷,再做出礼贤下士、虚怀若谷的样子来,也不过是先帝庶出的儿子,福王妃总是腰杆格外挺不直。   说到这一点上,她还不如福宁公主。好歹福宁公主有自己身为李家公主的骄傲,就算不仗着福王,也是在京里横着走的架势;到了邹皇后面前也从未低过头,轻蔑不屑总是明白地挂在脸上,邹皇后也拿她半点办法都没有;甚至在裘太后面前,福宁也是想说什么说什么,就算得罪了太后,也不曾收敛或赔罪道歉——   可福王妃就不同了。   她一直都是很谦恭,很识时务的。   给皇后施礼,对太后低头,甚至,对寿宁公主笑脸相向,对故去的长宁公主礼遇有加。   加上她实在是擅于生育,一口气给福王生了三个儿子!   所以福王妃是众人眼中的谦和王妃,福气王妃,很久以来,一直就是。   以至于大家想到福宁公主时,会悄悄叹息福王妃怎么摊上了这么一个闯祸不断的小姑子?!   可现在——   桑九和花期脸上不由得同时带出了一丝讥诮。   瞧瞧这一副小人得志的德行!   邹充仪则一直笑眯眯地,只是上下打量福王妃时,目光无比的意味深长。   福王妃被她看得有些坐不住了,眼神闪避开来,盯了自己身侧的侍女一眼。   侍女会意,阴阳怪气地开口:“哪里像是曾经做过皇后的,竟然连待客之道都不懂!我们王妃坐了这半天,既没有宫人们行礼,又没有侍从们奉茶。邹充仪,你这只是上一眼下一眼地盯着我们王妃瞧,是打算相面呢?还是打算痛快承担一个不敬的罪名?!”   邹充仪仍旧笑眯眯的,慢慢答道:“嫔妾只是觉得有些怪异。大约是前后的反差太大了,嫔妾格外不习惯罢了。来,”说着,邹充仪冲着花期等人一伸手,“见过福王妃。”   花期和桑九率众人蹲身施礼:“见过福王妃。”   福王妃轻咳一声,却没有叫起。   邹充仪才不管她,接着便道:“花期上茶,桑九拿手炉来,其他人退下吧。”   众人顺势起身,按照吩咐各自去做事了。   福王妃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那侍女察言观色,立即呵斥道:“王妃还没让你等起身呢,怎么这就自顾自地散了?邹充仪这是公然藐视我们王妃呢?!”   邹充仪看了那侍女一眼,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眼神看向福王妃:“王妃娘娘,让一个侍女对着皇帝陛下的内命妇口出狂言,似乎也有些不妥吧?”   福王妃心下也知道侍女过分了,便瞥了侍女一眼。那侍女自是退后半步,暂时闭上了嘴。   福王妃自己款款地开口:“邹充仪,许久不见。”   邹充仪看着她,忍不住又想笑,这不是自找不痛快是什么?   “是。上一次相见还是太后生辰时,太后连嫔妾的面子都没给,直接请各位去了各自母妃宫中。”   福王妃听了这话,脸上隐隐做烧,不禁暗暗咬牙,后悔自己客套话挑得不合适。   干咳一声,福王妃露出一丝冷笑,慢条斯理地打算狠狠戳一下邹充仪:“那时邹充仪的风姿卓绝,神气得很,只是可叹世事难料,怎么半年不到,就必得在掖庭这样的低贱地方,才能看得到充仪了。真是让人感慨啊!”   花期和桑九正好进来,一个上茶,一个奉上手炉。然,一耳朵听到“低贱”二字时,两个人手底下同时一顿。   桑九退到一边时,偷偷偏头,看了花期一眼。花期正好也看过来,微微点头。   邹充仪对这番话很是不以为意,不过,眼神一转,就看到了自己两个大宫女的互动,便知道今日的事善了不成了,不由自主微微一笑。   福王妃便接着从鼻子里嗤笑一声,慢慢道:“邹充仪似乎并不以为耻,反而很高兴离开清宁宫,不再侍奉太后和圣人啊?”   邹充仪微笑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嫔妾不知道嫔妾现在安居的模样,到底有什么不对?嫔妾现在****抄经祈福,似乎也是上孝太后、下敬君王,没有不合规矩吧?”   福王妃语塞,便端起杯子来饮茶掩饰,茶入口,却忍不住一皱眉。   旁边侍立的侍女忙小意问道:“王妃怎么了?”   福王妃怫然不悦,伸手把茶碗的盖子往茶碗上一扔,当啷一声:“这是什么劣质的货色,竟然敢呈上来待客?”   侍女忙伸手拿过茶碗闻了一闻,顿时立起眉毛,骂道:“作死的奴才!这是早八百年前的陈茶,竟然也拿来糊弄我们王妃?你们是不是活腻了?!”   邹充仪听着这样粗俗的骂法,便皱了皱眉。   花期则稳稳的,一丝不乱地蹲身施礼,不卑不亢,不急不躁:“王妃明察,充仪娘娘这里就只有这样的茶。已经是最好的了。本来王妃来了,咱们怕冒犯了王妃,打算藏拙,所以没有上茶。可王妃明言怪罪,咱们就只能尽力地呈了上来。既然王妃喝不惯此茶,倘若口渴,婢子撤了此茶,给王妃上白水可好?”   桑九一张面瘫脸站在一边,肚里却早已笑得转了筋。   幽隐一群人天天无事就光琢磨吃喝,别说是煎茶,就单单是四季的花茶,就不下十几种。这酸涩的陈茶,怕是花期好容易从沐浴的物事里翻出来的吧!   福王妃脸上铁青,却又无法责怪花期,只得不作声。   那侍女见状,冷笑一声道:“花期姑姑好没道理!谁不知道你们主子在清宁宫时私房丰厚?这时候说没好茶,谁信?当着我们王妃,说谎说得面不改色,花期姑姑也不是哪里来得好教养!”   ☆、90.第90章 赶走   邹充仪听着这话,禁不住又皱了皱眉。   花期看了邹充仪一眼,轻笑一声,忽然站直了身子,轻蔑地问那侍女:“你是谁?”   侍女脸上涨得通红,调门立刻高了起来:“我是福王妃的贴身掌事,整个王府的侍女都归我管!”   花期轻轻再笑了一声,学着刚才福王妃的慢条斯理,悠悠道:“本官是太后御口亲封的四品女官,倘若本官愿意,除了兴庆宫余姑姑,这满皇宫的宫女,都归本官管。”   侍女急了,伸手指向花期的脸:“你放屁!你主子早已被废,你还能保住四品的品级?别胡说八道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也不撒泡尿照照,看看你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邹充仪的脸色真真正正地沉了下来,森然道:“福王妃,你这侍女似乎没规矩得过头了。我家花期就算再张狂,也不会在主子们面前谎言卖弄。你就打算让你这侍女因为这样的胡言乱语,被杖毙在我幽隐小院么?”   福王妃也难看了脸色,冷道:“邹充仪,就算我这侍女口不择言,就凭你,也敢说杖毙她的话?我看,你这冷宫的日子,是真没过够呢!”   桑九看邹充仪和花期都有些愤怒,忙接过了话头:“王妃娘娘请暂息雷霆之怒。婢子有一事不明,还请王妃赐教。”   福王妃和那侍女焉得不知桑九这虽是另起话头,却依旧是要弹压自己?福王妃目不斜视,根本连理都不理桑九。   那侍女则从鼻子里冷笑了一声,嘲道:“还当自己是根葱呢!我们王妃堂堂郡夫人,何时有闲心教你个小小的宫女了?”   桑九看着那侍女鼻孔朝天的样子,忍不住笑,看了看邹充仪,道:“充仪,看来这位掌事是真的不想活着离开掖庭了。”   福王妃眼睛一瞪,刚想开口呵斥,却被桑九快嘴截了:“婢子不是什么葱葱姜姜的,婢子只是从兴庆宫出来的,只不过是余姑姑的徒弟,只不过是这院子的掌事宫女,罢了。”   说着,桑九竟冲着福王妃蹲身施了一礼:“王妃是最懂礼仪尊卑的,不知您身边这位侍女,是几品?可比我高?就算王妃立时提了她的品级,敢问王妃,她能高过花期姑姑么?就算王妃当场封了她给福王爷做侧妃,敢问,她能高过我们家充仪娘娘么?”   一番话,说得福王妃无言以对,也说得花期和邹充仪都面色微霁。   桑九顿了顿,看着福王妃和那侍女僵硬的脸色,微微笑了笑:“另外,王妃娘娘,我们充仪奉旨迁居掖庭,院门外的两个字也是陛下赐的,除沈昭容持金牌可入之外,至今还没人奉旨前来。王妃刚才说是顺路经过,那么来我们这里,可有太后或皇帝陛下的旨意?”   花期听了这话,插嘴道:“敢情,王妃娘娘竟是私闯幽隐?”   那侍女忙替福王妃辩解:“什么话?什么叫私闯?我们娘娘不过是顺路经过,所以好心来探望一番。何况,你们这破院子又有什么了不起,便是冷宫静思殿,也没说拦着我们王妃不让进的道理,我们便来了,又能怎么样我们?”   花期哼了一声,下巴稍稍一抬,道:“静思殿是犯错宫妃幽禁思过的地方,无旨意不可入内。这是常识。这位掌事,你说静思殿没拦着你们王妃,敢情你们是已经无旨闯过了?”   那侍女连忙撇清:“谁说我们已经闯过的?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只是在说你们这破院子我们王妃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花期脸上的不屑越来越浓:“堂堂掖庭宫,北有太仓,南有羽卫,幽隐的邻居就是内侍省。凡皇子成年必要出宫别居,非请旨不得私自入禁。你们王妃是谁?有无金牌?可奉特诏?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话说得我背后直冒凉气啊!王妃娘娘,不是花期出言不逊,挑拨你们主仆情谊,您这位掌事,大约不仅自己活得不耐烦了,看样子,连您的性命、福王府上下百余口的生死,她都打算拉来陪葬呢!”   桑九看着那侍女一脸迷茫,便“善意”地解释了一下:“宫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除了皇帝,大约,只有谋逆,才能做到了。”   那侍女顿时吓得脸色煞白,忙颤声躬身向福王妃解释:“王妃莫要听她胡说……”   福王妃回手一掌打在她得脸上,脆生生“啪”地一响:“没用的东西!”   这一声骂,自然是在说侍女骂战不力,反而让花期桑九抓住了把柄。   花期却不放过她,“啊哟”一声,做了一副吓得颤颤巍巍的样子:“娘娘不是在说这位掌事不小心说漏了嘴吧?”   邹充仪眼见得福王妃的脸上已经一片暴怒,忙喝了一声:“花期慎言!”   福王妃一听她开口,立时转移了视线,冷笑一声,怒道:“邹充仪调教的好奴才!颠倒黑白拿手到了家了!果然不愧是邹充仪自幼随身的贴身侍女,将邹充仪的口齿学了个十足十啊!想必当年贤妃那一胎,就是被充仪娘娘这样气掉的吧?”   桑九上前一步,扶住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的邹充仪,看着福王妃,睁大了眼睛,问:“王妃今日到底所为何来?若说是故人前来探望,就该有亲言热语暖人心肺;若说是奉上命前来训示,就该早早拿出旨意当场宣读。若二者皆否,只是前来折辱谩骂、栽赃陷害,我们幽隐虽不在大明宫,却也还是当今圣上的后宫所在,自有太后、皇上、皇后管教,怎也轮不到您一位闲散王爷的二品郡夫人来大呼小叫、吆五喝六!如果王妃再要羞辱我们充仪、拿着皇上已经定论的事情来说三道四,桑九身为幽隐掌事,宁愿事后为圣人赐死,也必要立时礼送王妃出去!”   一番话,说得福王妃目瞪口呆,身边的侍女更是瞠目结舌!   这才叫好口齿吧?!   有礼有节,正大光明。   邹充仪心下熨帖,忍不住轻轻握了握桑九的手。   ☆、91.第91章 亲手(上)   花期待她话音一落,立即高声喝命:“内侍们,送客!”   邹充仪忙拦道:“且慢。”   顿一顿,看着福王妃铁青的脸色,笑着侧身展臂:“王妃想必歇好了,嫔妾送您出去吧。冷宫不祥,您千金之躯,无事的话,还是不要再来了!”   礼数周全地送客。   福王妃被桑九花期骂得狼狈不堪,又被邹充仪这样的彬彬有礼堵得无话可说,只得拂袖立起,匆匆而去,连场面话都不曾留得一句。   她的人前脚一出门,后脚花期就在院内大声道:“来人,洗地!大初五的,晦气到家了!”   福王妃心内更气,手指都忍不住微微地抖。   身边侍女上前轻声劝慰:“娘娘莫要跟这破落户儿生真气……”   福王妃回手又是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咬牙骂道:“没用的东西!平时调三窝四的嘴皮子那样利索,今日这样的场面,却处处授人以柄,回府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自己定定神,又冷笑一声:“我气什么,是她在冷宫,又不是我在冷宫!”   侍女不敢呼痛,自己掩了脸,口中还要赔罪,同时又给福王妃出主意:“不过,这口恶气总要出上一出。娘娘不如……”说着,上前半步,伏在福王妃耳边,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福王妃脸上渐露笑意:“嗯,这个主意还不错。算你将功折罪了!我马上去找福宁,你派个妥当人,把风送到寿宁那!”   ……   邹充仪这里揉着太阳发愁。   桑九和花期联手这一回,彼此倒是亲热了三分。且携手来看邹充仪。   “娘娘又发什么呆呢?”桑九见邹充仪的样子,不由好笑。   花期也少见地笑了:“娘娘别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我和九娘给您当门神,您就安安稳稳地看戏好了!”   邹充仪嗔怪地瞪她一眼,一手一个拉了两个人坐在自己身侧:“哪有那样容易的?下一个来的必是福宁公主。她那浑劲儿上来,又是大唐正经的公主,你们两个哪里拦得住?”   花期听了便抿着嘴好笑:“福宁这会儿大约正跟刘氏斗法,哪里来得心情来咱们这里闹?”   邹充仪便愁眉:“就是因为这个刘氏,福宁必是深恨咱们主仆的。我就怕她在刘氏手里讨不了便宜,回身借着这个由头把怒火撒在咱们头上。”   花期细细一想,果然如此。便也担心起来:“那咱们怎么办?这几日要不要请沈昭容来坐镇?”   桑九笑着摇头:“哪里就到了那个地步了?福宁再怎样,也会给太后三分面子。倘若她真的上门,我来应付。花期就躲着就好。给她个天作胆,大约也不敢真的冲着咱们充仪来,那就行了。”   邹充仪再叹口气,揉揉太阳穴,道:“你让横翠小心些,这几日应门让内侍们去。”   然,幽隐众人还是低估了福宁公主的霸气。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小院的门就被一脚踹开,福宁公主带着一众侍从气势汹汹地杀了进来。   “把花期和桑九给我揪出来!本公主倒要看看,掌嘴八十之后,这两个贱人的嘴是不是还那样伶俐了!”   福宁公主进门先将刚刚扯下的“幽隐”二字红纸撕烂,丢在地上一脚踩上去,接着便坐到石桌边下人给自己准备好的坐褥上,并不说要见邹充仪,也不管院子里的众人都在干嘛,直接令带来的侍从到宫女所住的群房中搜人。   邹充仪此刻恰恰刚刚在桑九的服侍下梳洗完毕,闻言不禁低声道糟:“花期还在外面!”两人赶忙出了正房房门,却眼看着两个孔武有力的男侍卫架着显然也是刚刚收拾好不久的花期走到福宁公主身前,硬摁着花期磕下头去!   邹充仪连忙出声:“大清早起的,公主这是在生什么气?”边说边和桑九快步下台阶往福宁那边走。   福宁扭头看着她们俩,阴笑一声,站起身来,一伸脚,正正地蹬在花期胸口,将她踹倒在地!   花期痛呼一声,砸在地上,连咳两声,一口血喷了出来!   邹充仪脸色顿时一变,忍不住喝道:“公主这是想要草菅人命么?”桑九早已奔了过去,将花期扶到了自己怀里,正要远远避开福宁,却不料福宁公主狠狠盯住了自己,咬牙切齿道:“还有你这个贱婢!侧妃侧妃!你们主仆就只会使给人家府里送小妾这种下三滥的阴毒下作手段!”说着,一掌挥去,正正地掴在桑九颊上,打的桑九抱着花期“呀”地一声,两个人一起歪倒在地!   邹充仪只看得睚眦欲裂,快走几步上前伸臂挡在了两个侍女身前:“福宁公主今日是来灭我幽隐满院的不成?宫人们不过听命行事,公主若有心责罚,还请从我这个主子开始!要打要杀,今日不妨冲我来!”   幽隐众人早就齐聚在院中,一个个看得敢怒不敢言,此刻看到邹充仪亲自挡在了前头,哪有个不往上冲的道理?立时哗啦啦一声,从横翠到小宫女,再到四内侍,都跑了过来,将花期和桑九围在了正中。   福宁公主冷笑一声:“果然好手段!这么快一院子的奴才就能为你生生死死了?笼络人心的本领见长啊!可惜,就算如今的本领再高超,也笼络不到圣人的心了!圣人已经纳了新后,你这贱人,就乖乖地在掖庭等死吧!”   说着,喝命侍从:“去,给我把花期桑九那两个贱婢拉出来打死!”   邹充仪怒喝一声:“谁敢?!”   接着又看着福宁公主森然道:“公主无旨大闹幽隐,指使不明男子擅闯宫女寝室,无故辱骂内命妇,还意欲谋害无辜宫人,桩桩件件,你当圣人真的都不会管么?”   福宁公主被她一语提醒,顿时便熄了杀人的心,心想既然只是辱骂了嫂子,又不曾骂自己,何苦一定得要了这两个侍女的命?不过,既然来了,不妨给这姓邹的三分颜色看看,也让她知道知道,就算当年被她暗算,自己如今的日子,也过得风生水起!   福宁公主想到这里,气定神闲起来,坐在那里弹弹指甲,妖妖地开口:“本公主一句戏言,邹充仪就大义凛然起来。真是无趣。本公主清晨来探,邹充仪一不行礼二不奉茶,这就是你邹家的礼数教养?”   邹充仪见福宁公主有了一分畏惧,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气恼便更加盛了,冷着脸,只微微一拱手,道了一声:“见过公主。”然后就硬邦邦地还了话回去:“我只有两名煎茶的宫女,如今身上都带了伤,伺候不了公主的茶了。何况,昨日福王妃就因为我幽隐的奉茶而大发雷霆,今日我们实在不敢再惹公主。公主要是口渴,不妨移驾大明宫宣政殿,那里有的是好茶!”   一边横翠、尹线娘等瞥见了邹充仪隐晦的手势,急忙轻轻上前,扶了花期和桑九,打算悄悄回房。   不料,福宁公主带来的几个侍从竟然也默不作声地移动了几步,挡住了她们回房的路!   福宁公主瞧见,长眉一挑,哼笑一声,却先不理他们,反而对着邹充仪笑嘻嘻地道:“本公主今日也没打算喝你的破茶,而是有事相告。”   邹充仪看了横翠等人一眼,示意她们稍安勿躁,深吸口气,接上福宁的话茬:“请公主赐教。”   福宁公主看着她,想起公主府里那个刘氏满身是血在床上翻滚的样子,不由得洋洋得意,唇角止不住地扬起来:“邹充仪还在清宁宫的时候,曾经派了花期那个贱婢去本公主府上耀武扬威,说赐了刘氏给驸马,是为了赵家好,为了本公主好,还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落后还将了本公主的军,说刘氏生了儿子,就该给她请旨封平妻——”   说着这段过往,福宁公主竟然没有半分不悦,反而像是马上就要高兴地笑出声来。   邹充仪和花期在人群中遥遥相望,彼此的心都往下沉:想来刘氏不保!   福宁公主看着她俩变了的脸色,不由得笑容满面起来:“好教充仪娘娘知道,那刘氏前几天因为不小心吃了我送去的红花,已经流产了!”   不小心,我送去的,红花,所以,流产……   福宁公主就这样,嚣张地,公然地,宣布:刘氏是赐婚的又怎么样?她敢怀孕,我就敢打下她的胎来!   福宁公主接着笑意盈盈:“可惜充仪娘娘再也当不了正宫,而现在的正宫娘娘,无论如何,也不敢管我福宁的闲事,所以,真是可惜啊,本公主没机会再打掉您再赐婚的贵妾的胎了!”   这个蠢货!   不仅嚣张跋扈到了自作孽不可活的地步,而且,愚蠢地令人生不起气来,反而对她充满了浓浓的同情。   最重要的是,真的,福宁公主,您怎么就这样简单粗暴地,把戴皇后给卖了啊?!   邹充仪怜悯地看着福宁,禁不住问:“公主当真以为那个婚,是我赐的?”   ☆、92.第92章 亲手(下)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福宁公主竟然不以为意地一拂披帛:“又有什么关系?”   又有什么关系?!   天哪!她既然知道这个赐婚的旨意是明宗借着皇后的名义下的,刚才竟然还说赐侧室“下三滥”“阴毒下作”?竟然还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来宣扬自己的狠辣手段!她这脑子里到底装得是什么啊?   邹充仪真的想要对福王、贵太妃和赵大郎表示深深的哀悼!   然,福宁接着又笑眯眯地将眼神飘向花期和桑九:“所以啊,虽然你大言不惭地说,这宫里的事儿,上一层有皇上太后,下一层有皇后贵妃,轮不到别人管;可如今我福宁来了,我还就偏要管上一管,你有本事,也得先见得到皇帝再议!”说完,一拍石桌站了起来,纤纤玉指直直地指向花期和桑九:“来人,给我把这两个贱婢的嘴缝上!我看她们还怎么胡说八道顶撞贵人!”   众侍从应和一声,挽起袖子就打算上前抓人。   邹充仪看着她,摇摇头,真是蠢人有蠢招。也便冷冷一笑,左手背到身后,静静地看着福宁公主,话却对着自己的内侍宫人说道:“花期是太后亲封的女官,桑九是余姑姑亲传的弟子,若果真在咱们手里受了缝嘴的委屈,本宫怕咱们谁都别想再过消停日子了。所以,”邹充仪走远了些,离开了人群,站到了台阶之上,“除了公主殿下,别的不管什么人,胆敢想动她俩一根汗毛的,你们就给我打!打死了算我的!”   说到最后一句,邹充仪竟然还有心思冲着福宁公主笑了笑。   这笑容在福宁公主看来,简直就是天底下最最严重恶毒的挑衅!   她顿时气得暴跳如雷,通红了脸,挥手跺脚地喊:“他们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下贱坯子,你们却都是侍卫,怕得什么来?谁敢拦着你们,就给我下死手!打死了算我的!”   邹充仪凉凉地加了一句:“公主好胆魄!大家不妨一试!”   虽然两个人都说了“打死了算我的”这句话,但众所周知,邹充仪恰是为了清宁宫阖宫的性命才自请退位,而福宁公主却屡屡磋磨下人——这个保证到底谁的更有力,大家都不是傻子,自然分得清清楚楚。   幽隐的三个内侍加上尹线娘四个会拳脚的,得了邹充仪这句话,顿时精神百倍,这些日子学得东西终于有了地方用,立马在福宁公主带来的侍从身上开始练手!   而那一众侍从则束手束脚地不敢过分施展!万一真出了人命,别说自己肯定被丢出去顶罪以致人头不保,怕就怕连家里都要受牵累!   以放心大胆的悍勇,对心有顾忌的抵挡,一阵子乒乒乓乓,幽隐四人众便把福宁的侍从们打了个鼻青脸肿、倒地不起!   福宁又不瞎,自然能看出来自己的下人们没有尽全力,眼见着一群人倒在地上哼哼唧唧地装死,气得大喊:“好好好!一群怕死的奴才!我就知道指望不上你们!你们就等着我阿哥要你们的命罢!本公主亲自动手,我看谁敢碰我一根手指头!”说着,疾步上前,伸手夺过一个幽隐小宫女手里的棍子,照着花期和桑九劈头盖脸就抡了过去!   邹充仪听她说话时就急忙提起裙子往这边跑,此刻正是堪堪赶到,来不及招架,便伸臂将花期桑九一手一个搂倒了怀里,低头转身,生生地替二人挨了一记!   砰地一声!   棍子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邹充仪后背上!疼得她一声闷哼!   满院子里顿时一片安静。   众人都看呆了!   就连福宁,都傻在了当地,手中的棍子拿不住,当啷掉在了地上!   桑九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连忙反手抱住了邹充仪:“娘娘!”   花期更是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小娘!你怎么样?你怎么样?快,快说句话!”   邹充仪身子一晃,干咳了一声,嘴角便逸出一缕鲜血,微微闭一闭眼,又笑着睁眼看向花期:“别怕,我没事……这样,总算是够还你这几年受的无数委屈了罢?”   花期放声大哭,两只手抱住邹充仪,脱口喊道:“小娘,婢子对不起你——来人,快去找御医!”   邹充仪眼中极快地闪过一道寒光,脸上也不由自主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片刻又消失不见,似乎只是因为后背的伤而虚弱不堪,身子往后微微一倾,靠在了桑九怀里,稍缓了半刻,才又站直了身子,转向福宁,轻轻笑道:“公主如愿了?”   福宁却还没有从震惊后怕中缓过来,闻言硬撑着挺起胸膛,勉强笑答道:“本公主惩治奴婢,你做什么冲出来作死?如今本公主只是错手,四弟不会把本公主怎么样的!”   邹充仪此刻恢复了些许精神,竟然推开花期和桑九的搀扶,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福宁跟前,吓得福宁花容失色,竟急忙后退了几步:“你,你想干什么?!”   邹充仪唇角浮出一丝讥讽的笑意:“自然是礼送公主出幽隐!”   说着,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福宁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推在了福宁的后背两肩之间,疾走几步,一把把她推出了幽隐的院门!   福宁早就吓软了脚,被她快步带的早就踉跄仓皇,再被大力一推,几乎要扑倒在地,接着就听邹充仪喝道:“福宁公主好威风,清早踢开我幽隐大门,令奴才打了我的两个掌事姑姑不说,还亲手给了本宫一记闷棍,倒果是李家祖传的好武艺!如今且先请公主回去养神恢复力气,下次来时,不妨带上宝剑,看看是否能将我幽隐上下一十四口尽数杀了,以平昔日驸马被赐侧室之怒!”   说完,邹充仪回头猛喝:“将那些私闯宫闱、犯上作乱的东西们都给我丢出去!”四内侍答应一声不了,连推带搡、连踢带踹,将一众福宁公主的侍从都轰了出去!   邹充仪继续断喝:“关门!谁敢再放一个闲人入院,我立时三刻要了他的命!”   ☆、93.第93章 第三   桑九、横翠早就跑到邹充仪身边将她扶在怀里,待众人将院门一关,满手满脚地便将她抱住了,桑九更是高声道:“抬春凳来!娘娘不能再走动了!”   小宫女尹线娘也急忙跑了过来,一叠声地喊:“娘娘不要再动,刚才吐了血,必是那一棍子伤了脏腑!此刻不能躺,只能趴,伤处不能乱碰,等御医来了再说!”   横翠半天没吭声,此刻终于轻声开口:“小娘不要说话,婢子等心里都有数。”然后果断吩咐:“叶大带着你们弟兄巡查院子的几个门,不要让人有可乘之机;线娘留下照看娘娘;”微微一顿,在两个小宫女身上稍一逡巡,看着其中一个道:“就谢缤纷吧,你送花期回房,照看她一会儿,御医来了也要看看她胸口那一脚的伤;其他的阿舍打头儿,该清扫的清扫,该烧水的烧水,准备早膳。”然后又看向桑九:“九娘照应着充仪,我亲自去回了孙公公请御医!”   兴庆宫送来的四个内侍因邹充仪赐了姓叶,却没有起名字,四个人也不肯用自己的本名,就干脆按照年龄排了排行,小院里如今大二三四的叫着,反而叫顺了口。至于谢缤纷,是小宫女中意外的一个好嗓子,邹充仪如今无事时便让她清歌解闷,渐次露头,是以今次横翠将花期的安危交给了她。   邹充仪见横翠冷静理智,井井有条,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拍拍她的手,满眼鼓励。   桑九一心只在邹充仪身上,此刻听横翠安排得妥妥当当,也不由得松了口气,笑道:“好横翠,我这心里都乱了,亏了你还留着三分神!等请来御医,外头的事儿就都交给你了。”说着扭头看一手扶着谢缤纷、一手掩着心口、一步一拖地想要挨过来的花期,怜惜地娇声叱道:“你还不回房躺着,作死么?娘娘白替你挨了那一棍子了!”   花期一直在哭,此刻更是哭得哽咽难言。   谢缤纷小声劝慰着,顺从地按照桑九的吩咐,转而扶着花期往房里走去:“姑姑还是先养好自己的伤,然后才能接着孝敬娘娘不是?”   邹充仪冲着桑九阖目点头,示意很同意她的安排。然后就闭目不再言语,一切交给自己的大宫女们处置。   幽隐虽然看似平静,实则已经是兵荒马乱。   从主子到最大的两个女官,都被福宁公主打伤了!这是多大的事!   沈迈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看完纸条上明白写就的邹充仪推福宁出门后的“宣告”和桑九尹线娘的“补充”,自然知道该给福宁定什么样的罪了。   沈迈不由低声自己嘀咕:“倒是好脑子,吃小亏占大便宜!福王一脉,这回可是半点圣心也得不着,坐等吃不了兜着走吧!”   羽卫送纸自有定时,幽隐的事情从来都是五日一送。沈迈稍一寻思,压下了这次紧急事件,只当做没有发生这事。又派人拦住了要去寻孙公公的横翠,直接亲自带横翠去找了司药局的王全安奉御:“外伤非你不可!”   横翠得邹充仪亲身调教,心下明白得很,知道沈迈做事自有其道理,此刻便顺目垂眉不吭声,只凭沈迈安排。   王全安一听是邹充仪被福宁公主一棍打到吐血,顿时大惊失色,扔下手头的事务,急忙赶到幽隐。待看到伤处,听完脉息,气得在屋里团团乱转:“忒狠毒了!这是什么深仇大恨,能下这样重的手?充仪本来体弱,这半年调理得已有好转;可这一伤,五脏六腑大受震动,非再养个一年半载不可!”   虽然不敢真的诅咒福宁公主,却还是忍不住说了几句怪话:“公主倒是好气力、好武艺,听闻福王殿下挥拳时也颇有太祖爷战场上的风范,终归大家都没有料到,竟是贵太妃的两位儿女得了李家真传!”   这两句话跟邹充仪讥讽福宁公主的时候不谋而合,倒是引得桑九一阵子抿着嘴笑:“奉御跟咱们娘娘可谓默契知己了!”   王全安茫然懵懂,也不多问,只是忙忙地开了药,又叮嘱道:“近日少说话、少饮酒、少劳累,写字抚琴都暂时停了。闲来想要走走不妨,却不能久站或久坐。至少百日后方可恢复如常。我会将伤情细细说与陶一罐,九娘和他一起斟酌着给充仪调理日常饮食,一定要多加小心。”然后又急急跟邹充仪告罪:“小臣本该多伺候娘娘,可那边太后最近也不怎么好,一会儿还要去兴庆宫走一趟,所以小臣先告退了!”忙忙地跑了。   桑九便跟横翠笑:“这王奉御如今显见的是司药局大局正了,忙得脚不沾地,来去一阵风似的!”   横翠也笑,转身把沈迈的行事悄悄说与邹充仪,又道:“想来沈将军心下已经有了盘算,咱们先不动罢?等着看他怎么出手,咱们最好只哭着委屈就是。”   邹充仪微微笑着点头,拉着横翠的手,轻轻用力一握,轻声道:“你放手去做,不要怕。”   桑九见二人说完了,才上来嗔怪:“王奉御刚嘱咐不让说话劳神呢,横翠去忙,让娘娘睡会儿!”   横翠笑着抿嘴调笑回去:“姐姐这会子说我,是嫉妒我得我们小娘的宠么?怎样?我就不走!”说着,还作势将身子挨到了邹充仪枕边。   桑九显然是习惯了横翠顶嘴,瞪起眼睛来叉腰道:“小蹄子皮痒了!再不干活儿去,仔细我捶你那肉!”甚至伸了右手,戟指戳向横翠,像极了茶壶。   邹充仪看着二人亲亲热热地半真半假地笑闹,心情好得很,伏在床上轻笑不已。   众人皆以为此事可以告一段落,却不料仍有后文。   隔日,辰时,幽隐院门又被敲响:“寿宁公主驾到,邹充仪请即刻出迎!”   横翠脸色大变,急报桑九,桑九想到寿宁最爱的沽名钓誉行径,急忙匆匆赶出来,先低声令她:“立即通知沈将军!”然后才上前开院门朗声道:“恭迎寿宁公主!”   横翠会意,转身向叶大使个眼色,叶大则立即冲着身材矮小却身法奇快的叶四——也就是年纪最小的“凤娘”——比了个手势,叶四趁着众人慌乱,紧蹿几步绕过正房,悄悄从后院后门溜走了!   幽隐其余众人都忙忙地出来,在院内门边列了两队迎接,只有线娘留在房内照看邹充仪。   当下,寿宁公主梳着高髻,发上簪着步摇钗环绢花宝结等,化着流行的翠眉红妆,耳上还带了红宝石的坠子,穿着大红百蝶穿花白狐狸毛领袍服,下着纯白色百褶裙子,裙角用月白搭银线滚了海波模样,阳光下一耀,微微的蓝色泛着银光,煞是富贵华丽。   寿宁公主进了院门,却不再往里走,往两边打量一打量,顿时面沉似水,高高在上看着拜倒在地的桑九花期,冷哼一声,漠然道:“邹充仪为何不来迎驾?”   桑九等人都是看在太后面上,此时自是当她半个自家人,实话实说:“回禀公主殿下,邹充仪前日受了棍伤,昨夜开始发热,此时昏睡在床,实在无法出迎,还请公主容谅!”   寿宁公主想到福宁哭着说她手里的棍子只是轻轻地落在了邹充仪背上,不由得怒气上涌,再哼一声,冷道:“怕是着实看不起我们这些所谓的大唐公主,接着想要端起她前皇后的架子吧?来人,把她给我从床上请出来!让她到门口来迎驾!”   寿宁公主身边两个中年姑姑立即低头应一声,一把推开上前阻拦争辩的花期和桑九,蹬蹬蹬直奔正房!   桑九被推倒在一边,急忙跪地叩头:“公主,我们充仪的确起不来床,如今就发着热,这样天寒地冻的,现从床上架起来,再着了风,一场大伤寒就跑不了——这会要了她的命的!公主,公主一向宽和仁厚,谦忍美名天下皆知,如何今日就不肯赐一些慈心予我们充仪了呢?求公主开恩!”   寿宁公主听桑九说话看似哀告求情,却句句在理,字字诛心,心中大怒,玉手一指:“先把这个巧言令色的贱婢掌嘴二十!看她还这么牙尖嘴利!”   花期在旁边大惊失色,不顾自己气短面白,忙也往前膝行求乞:“公主息怒!桑九是余姑姑一手教导,自是当公主是自家主子,说话或有失分寸的地方,却是一片真心为公主和充仪娘娘的情谊着想!还请公主大发慈悲,免了她的打!”   寿宁此刻却早已左了性子,闻言冷笑一声,反问道:“你这是拿余氏来压本宫了?她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我大唐李家的一个奴婢!我怎么还要顾及她的面子不成?何况,我堂堂大唐太后嫡出的寿宁长公主,何时与一个卑微的充仪有什么情谊了?本宫不怕明白告诉你们,今日,本宫就是替我家二姐福宁公主来讨公道的!区区一个充仪,吊尾的九嫔而已,竟然敢亲手推搡我大唐公主,谁给她的胆子?我今日若不好好让她知道知道什么是尊卑上下,我就不姓李!”   正房此刻,却吱呀一声开了房门,邹充仪安安静静地走了出来。   寿宁公主带来的两名姑姑面上微微带了一些畏惧之色,只是远远地跟在邹充仪身后。而邹充仪身侧,是两手各执一半桌腿的尹线娘!   看这架势,显然就是线娘当着两名姑姑的面双手拗断了一条桌腿,吓住了她们,所以邹充仪才得安安生生地梳妆完毕。   邹充仪仅仅将长发束起,盘了道髻在头顶,一根碧玉簪别住;面上素净,仅着了粉色口脂以示礼仪;身上穿了一件杏黄色道袍,外套藏青色棉里黑貂毛领的敞衣;脚蹬一双褐色棉布鞋——竟是一身道装!   邹充仪走到庭院正中,款款拜倒:“嫔妾充仪邹氏,见过寿宁长公主,公主万福!”   ☆、94.第94章 因何   寿宁公主看着她这样素淡随意的装扮,脸色一变,勃然怒道:“大过年的,你竟然穿着这样一身不吉利的打扮来见我,这是要做给谁看?”   邹充仪一声不吭,仍旧拜倒在地上,只言不辩。   然,即便是当朝太后,也不曾这样对着她的衣着吹毛求疵。而寿宁,一向都是温和中微带着些敬意,与她的结交落落大方、彬彬有礼,不仅尊她为后,更兼敬她如嫂。尤其是去年她与皇帝、太后的关系缓和以后,寿宁还时不时遣人送了小玩器入宫给她,捎来的短笺中,言辞不乏热切亲昵,颇似拿她当了闺中密友。   可一旦情势颠倒,人情便如纸薄。   邹充仪心中冷笑。   仕林中为何要赞誉寿宁知礼?恰是因为裘太后一人独占先帝宠爱数十年!尤其是做淑妃时,因妒忌其他嫔妃而拒绝先帝近身,先帝竟因此五年不近女色,后宫彤史五年无档可记!这在煌煌大唐,简直就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就算当年玄宗陛下宠爱祸国殃民的杨贵妃,同时还有梅妃、谢蛮,何尝像她这样跋扈到家的模样!?裘家更因此坐大,拖到明宗当朝,已是尾大不掉之势。   而寿宁公主好名如命,正好中了仕林中人的心怀,大家收拾不了裘太后,还收拾不了她这个愚蠢的女儿么?大家不能棒杀寿宁,还不能捧杀她么?于是赞誉之声滚滚而来,寿宁则做得更加过分,甚至在礼仪法度上,多次劝谏裘太后要对先帝的妃嫔们尊重、礼遇。裘太后身边只得这一个亲生女儿,谁知做不了母亲的贴心小棉袄不说,反而成了最甩不掉的牛皮糖腻歪糕,简直是不胜其烦。   如今,只不过被福宁公主撩拨了几句,竟然就这样郑重其事地苛责前皇嫂起来!打的名号竟然还是维护皇室公主尊严!真心不知道这寿宁是不是被人掉了包,一分裘太后的精明世故都没遗传到!   邹充仪不吭声,幽隐众人中,桑九花期和横翠很诧异寿宁怎么会冒出这么一句;就连原清宁宫跟来的粗使宫女照壁等都悄悄抬眼看向寿宁,眼神中不乏戏谑。   寿宁自己不聪明,却不代表寿宁身边的人都是傻子。   便有一名中年侍女悄悄上前,低声道:“我李唐宗祖道教天尊老子,着道袍乃是向祖上致敬。圣人太后在宫里偶尔为了便宜也爱着道袍。谈不上不吉利。公主怒便怒,说话还是要小心些,免得让这邹充仪抓了把柄。她最是巧言善辩的。”   一边花期眉梢一动,主动开口替邹充仪辩道:“公主明鉴,我们充仪还在重病之中,起身接驾已经勉强,实在是无力梳洗按品宫装,还请公主体谅!”   邹充仪听了这话,身子轻轻一震,虽然并未抬头,然身侧的尹线娘却瞥到她腮上一紧。   桑九更是大吃一惊。   这是在替邹充仪承认这身打扮就是为了怠慢寿宁公主!   花期果然是伤在心口,都糊涂了!怎么能在这种大好形势下公然把刀柄递给了对方!   那中年侍女面色怪异地看了看花期,忍不住越过寿宁公主问道:“你这婢女,果真是当年清宁宫四品掌宫女官花期么?”   怎么这样——傻……?!   居然在这样占尽便宜的时候,坐实了主人的不敬罪名!   寿宁唇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蠢!蠢主子才教得出来的蠢奴才!也就是福王妃和福宁那种蠢货,才被这样蠢的婢女从言辞上欺负了个够!简直是没有最蠢,只有更蠢!   寿宁的心情瞬间好了许多,高高地昂起头,一甩袖子,漫声道:“都平身吧!”然后施施然走进了院子,登堂入室,像福王妃似的,直接走到正房正屋的正座上坐下了。   就像是想要印证福宁的挑拨之语似的,寿宁坐下就看了身边的中年侍女一眼,那中年侍女会意,扬声道:“还不给公主奉茶?”   桑九心中一动,忙令阿舍:“公主一向只饮花露,你去将咱们才酿的梅花花露调制好奉上!”   寿宁眉头再挑,似乎完全忘了之前还指着桑九的鼻子大骂“贱婢”,一派轻松,微微和声笑道:“看来还是母亲会调理人。桑九离开兴庆宫多年,居然还记得本宫出嫁前的喜好!”   桑九毕恭毕敬地蹲身施礼回话:“一日为主,终身是主。婢子不敢忘本。”   寿宁公主冷笑一声,不再理会桑九,看到花期时,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之色,却也不再搭理她,只定定地看住邹充仪:“本宫与你相识三载,一直都不认为你是什么好的。当年你嚣张跋扈,浅薄愚蠢,本宫看在皇兄面上都不与你计较。如今一朝被废,就该安静住进静思殿,在掖庭宫里好好地思过,懂得些尊卑上下,知道些进退分寸。可你看看你,竟然明欺我皇兄顾及面子,胆敢在这样阉人侍卫环伺之处单独住一个院子,还与羽卫将军结交,你这样厚颜无耻,置我皇兄的名声于何地?现在变本加厉,竟然胆大包天到对面责骂当朝王妃,亲手推搡大唐公主,即便你仍是皇后,也没有这样粗鲁无礼的规矩!看来,你早就忘了自己的本分,忘了你自己到底姓什么了!这等悖逆猖狂、无视礼法的事情,本宫不知便罢,既然知道了,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说着,手往旁边一伸,冷然道:“本公主不是福王妃和福宁,对你诸般忍让顾忌,本公主前来,明公正道,就是来给你个教训的!”   喝道:“来人,给我掌她的嘴!”   邹充仪和桑九看向寿宁公主的目光瞬间都充满了不可思议!   寿宁公主让下人掌自己亲哥哥的前皇后的嘴?   她是昨晚没吃好,还是没吃对?   大家心里正在掂掇,寿宁公主身边却已有一个中年姑姑挽了挽袖子走了过来!   桑九连忙往邹充仪身前一拦:“主子们的事情,婢子本不应插嘴。但婢子还是请公主三思!一旦我们娘娘被您的奴婢掌了嘴,您请细想想最没脸的人是谁?”   当然是皇帝,是太后。   桑九自觉已经把话说得直接直白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连寿宁公主身边的中年侍女也神色一动,俯身想要劝解。   谁知寿宁公主轻笑起来:“果然有趣!除了这个,还有别的理由能让我今日罢手么?”   ☆、95.第95章 耳光   在场的众人都觉得心头一松,原来公主殿下是吓唬人来着!   花期便也出列,低头福身,道:“我们娘娘已经身负重伤、身染重病,若真因今日公主的责罚再有个什么,只怕所有的罪名都要推到公主身上,到时候公主美名有累,反倒令亲者痛、仇者快了!”   这话也说得好。   今日万一邹充仪因此而有个三长两短,你出气也是替别人出气,可逼死前皇嫂的恶名,就成了你的——连黑锅都替别人背了,是不是有点傻?   虽然寿宁被青史留名四个字迷昏了头,但也还是自小在皇宫长大,知道福宁等人对自己的嫉妒之心。   被利用了么?   寿宁心里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阿娘当年实在太独,独占帝宠。以致先帝子嗣不旺。   仕林为此很是不满。   但他们从来不敢真的冲着先帝和阿娘去。甚至,他们也不敢冲着自己的几个兄弟去——谁知道其中的哪位最后就成了新帝,不论官位还是性命,所谓仕林清流,其实比谁都在乎。   所以,他们其实只敢冲着自己来。   公主么,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虽然有则天大帝在前头戳着,但现在朝堂的共识还是妇人不得干政。   既然公主干不了政,成不了第二个则天大帝,那么,朝野上下对公主的尊敬就无形中少了三分。   更何况,登基的四哥其实是个疑心很重、野心很大、也很是任性的皇帝。所以,自己对四哥几乎不可能有任何的影响力。   ——当然,寿宁是绝对不肯承认当年自己把关注重心放在了三哥先敏敬太子身上,对大哥宝王、四哥英王和小弟煦王不过是面子情。   尤其是,英王是在裘太后身边长大,与裘太后、余姑姑情分不同寻常,即便自己是太后唯一的女儿,当年从英王身上分得的母亲目光也不过一点点而已。   这一份嫉妒,寿宁从不肯承认。但,她自己隐隐明白:对四哥,乃至四哥身边的女人,自己怀的绝不是亲近尊重,而是挑剔抗拒乃至嫉恨。   如今,在多年的刻意经营下,不论是否受了委屈,让人背后说自己傻,自己的名声,或者叫做声望,至少已经让人无可指摘。所以,自己下一步想的,自然是打着这样声望的旗号,做一些让自己痛快的事情!   今天这一件,就是自己将错就错,借着被福宁挑唆的机会,好好地来折辱一下四哥和阿娘都看重的女人!这才是自己真正的目的!   寿宁心中轻笑,下意识地歪了歪头,甚至流露出了一丝心满意足的顽皮,眼神晶晶亮亮的,满脸兴味地看着邹充仪,慢慢问道:“充仪自己就没有话说?”   邹充仪看着寿宁公主,忽然醒悟过来,今日无论自己或其他人说什么,寿宁都不会罢手!寿宁公主其实根本不是被人利用,也不是维护皇家公主尊严,所有的大义凛然都是借口,她今天就是来折辱自己的!   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得罪过她呢?   邹充仪来不及细想了,但,她也不打算接寿宁公主的话。   既然无论如何都免不了一场受辱,那就要受到最惨烈、最难看。   此事不可能到此为止了。   那就要想好,下一步怎么办!   出乎众人意料的,邹充仪慢慢地挺直了身子,抬起了脸,微微闭上了眼睛!   这是准备受罚的架势!   桑九和花期脸上都闪过一丝惊慌!   娘娘这是要做什么?   被废出清宁宫、迁到幽隐,已经是退无可退!倘若今日真的被公主的下人打到了脸,不论轻重,以后便再也不会有人尊重她了!   当年对着皇帝说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邹皇后哪里去了!?   寿宁公主自然知道绝不能让下人来掌邹充仪的嘴,否则,从皇帝到太后都饶不了自己。   但,下人不能,自己,却可以!   寿宁公主嘴角忍不住噙了一丝微笑,志得意满的微笑,慢慢地站起身来,轻移莲步,走到邹充仪身前站定,眉梢微微一扬,眸中闪过一丝狠戾,扬起手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一掌打在了邹充仪脸上!   啪!   掌声响亮。   这是保养得当的玉掌能在娇嫩柔软的脸颊上能击出的最大的声音。   这一掌过后,必是数日不消的红肿,必是绵延许久的闲话,必是热闹轰烈的轩然大波。   寿宁打完这一掌,甚至觉出了这辈子没有过的手疼,忍不住举了右手到眼前细细观看,轻轻往掌上吹了吹气。好让自己消消疼。   她什么都没想。   这一刻,她只是知道,打了这一巴掌,自己萦绕心头许久的那口闷气,能出一半!   所以,即便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地来吓唬吓唬邹充仪,再狠狠训斥一番,也就算是帮着福王妃和福宁公主出了气,维护了她口中所谓的公道。   却不料,她竟会真的亲手打了邹充仪一个耳光!   她亲手打了自己嫂子的脸!   桑九和花期眼睁睁看着邹充仪被打得身子一个趔趄,赶忙上前一步,邹充仪便倒在了桑九怀里,两个人看着邹充仪顷刻间红肿起来的五条指痕和嘴角沁出的一缕鲜血,忍不住失声叫道:“娘娘!”   而寿宁公主身边的中年侍女也早看呆了,待反应过来,一切都迟了,心中又悔又气,也禁不住嗔怪地叫了一声道:“公主!”   余下众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像被使了定身法,一个个呆愣着压根不知道怎么好。   只有尹线娘,眼神忽闪忽闪的,看了看自家娘娘,又看了看寿宁公主,面上的表情有一点点怪异。似乎是在思索,又似乎是在——看热闹?!   寿宁公主似乎早已料到了这个情形,脸上平静恬淡,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而邹充仪也一言不发,只是慢慢地在侍女的桑九和花期的搀扶下站好,低头,叉手,微微躬了身子,似乎刚刚也只不过是寿宁公主稍加训斥而已。   众人看着这诡异的场景,都觉得心里毛毛的,一个个缩着肩膀,恨不得立马躲到门外去,看不见听不到才好。   寿宁公主施施然仪态万千地回到座位上坐好,看着状似谦卑的邹充仪,笑眯眯地问:“充仪娘娘,如今可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尊卑上下了?”   桑九却着实忍耐不住,挺直了脊背,抬起头来,字字如刀:“公主娘娘,您今日是特意来打我们充仪的脸吧?这样的责罚倒真是我们娘娘这辈子第一次受,足够让我们娘娘感慨万千。只是敢问,您这一巴掌,到底是替谁打的?是替太后圣人打的,替皇后娘娘打的,还是替福王妃和福宁公主打的?亦或是,您自己早就想要这样打我们娘娘了!?”   最后一句更是一刀见血!   桑九虽然不知道寿宁公主曲折的心事,却从她和自家充仪的对峙中猜到了三分真相。   既然寿宁不恕,娘娘不躲,那这一掌就是必然。   必然是什么?是有了前因的后果。   桑九若有所悟:寿宁早就想要打这一巴掌了!   但是,不能真的让寿宁轻轻巧巧地打完收功,转身就走!   不然,自家娘娘这委屈就必要吞进肚里!自己这群下人奴婢,又是干什么吃的?摆设?吃干饭的?!   不成,必要拖到沈将军过来,让他亲眼瞧瞧寿宁的嘴脸,然后才能入木三分地传到圣人和太后的耳朵里去!   桑九心里劈啪作响地打着小算盘,脸上却一片气愤憋闷地紧紧盯着寿宁。   我们娘娘再怎么样,也曾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这样的羞辱,绝不能白受!   寿宁却在被她咄咄相逼之下,满心涌上来一股戾气!   贱婢!当我真不敢打你么?   余姑姑又怎样?不过是我阿娘身边的一条狗!我大唐后宫的女官成千上万,品级云云,都是废话!我便打死你,难道她敢对我说一个不字?!   寿宁的眼中看看就要喷出来一道火,花期忽然又没头没脑地出了声:“公主,婢子自入宫便随侍我家娘娘,只知道公主与娘娘一向厮抬厮敬,并没有一次红过脸。婢子想了这半天,也实在不记得何处得罪过公主,敢问公主一定要打我们娘娘这一掌,到底是为了我们娘娘,还是为了别的什么……”花期说到这里,突然间狠命地咬住了舌头,逼着自己把一个“人”字吞了下去!   别的什么——人?!   谁?   打邹充仪,或者说,打以前的邹皇后,还能是为了打谁?   ——皇帝?!   众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不可思议,接着便是怯色!   寿宁公主最隐秘的心思,最悖逆的心思,最匪夷所思的心思,竟然忽地被今日一开始貌似愚蠢的花期当面道破!   ——倘若料到自己的一个耳光能引出来这些事,也不知寿宁公主还敢不敢扬这一次手!   但现在,寿宁公主的脸色已经够得上狰狞了!   桑九!   花期!   好!好好好!   我今日若不打死你们两个,就不是大唐的寿宁公主!   ☆、96.第96章 救兵   寿宁公主身边的中年侍女紧紧盯着自家主子,终于明白花期所言果然不虚,虽然也骇得面无人色,但却记得此刻要赶紧善后——   中年侍女看向花期,眼中也闪过一丝杀机!   寿宁公主右手砰地一声拍在桌子上,厉声喝道:“你们都是死人吗?由着这两个贱婢这样血口喷人诬陷本宫?!还不给我拖下去打死!”   中年侍女和余下的公主府中人齐声答应一声,甚是有气势。几个孔武有力的粗壮姑姑更是蹬蹬蹬地走了过来,伸手就要抓人!   邹充仪双臂一伸,便如面对福宁公主一般,将桑九花期两人挡在了身后,终于开口说话,却是求恳之语:“公主,新年伊始,宫中不宜见血。还望公主看在太后圣人都高高兴兴过年的份儿上,不要给他们二位添烦恼。嫔妾的下人顶撞公主,的确犯了大错,嫔妾待公主走后,一定每人赏她们几十鞭子以儆效尤。但却不敢让公主下令,免得太后伤心。求公主三思!”   中年侍女听得此语,紧绷的脸色便是一缓,自己也觉腮上不那么僵硬了,便也带了三分笑影,来劝寿宁公主:“公主殿下,邹充仪既然知错,又说了会自行处罚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公主就消消气回去吧!都较起真来,带累了公主美名不算,气坏了公主的身子可就值多了!”   寿宁公主却不这么认为,只是呵呵轻笑,上下打量邹充仪:“本公主早就听说,这世上能让邹充仪低头屈膝的,唯有她自己豢养的下人。本来也不信,要说太后圣人,阖宫的嫔妃,哪一个不对你掏心掏肺,你不说好好地孝敬二圣,善待妃嫔,却要因这一群奴才的前途跟二圣翻了脸,自请退位!不论是谁,但凡有脑子,也做不成这么颠倒亲疏的事情来!可今日本公主看着,这传言看来还真不假!自己要挨打了,不言不语,伸了脸过来让本宫打;到奴婢要挨打了,竟然双手都伸了出来护着——该不是,你有什么把柄捏在这两个贱婢手中,所以不敢让她们受委屈吧?”   桑九越听越怒,忍不住反唇相讥:“便是我们这两个胆大包天居心叵测的奴婢拿着我家娘娘的错处要挟,娘娘这样以命相护,婢子们也会心甘情愿地帮娘娘遮掩。反倒是公主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恐怕但凡知道公主半分错处的奴婢,一个个都只会被打死灭口罢了?奴婢倒要真心劝告一声各位姑姑,今日你们帮咱们这位大唐的嫡公主打杀了我们两个低贱下等的女官,明日有人挑出来讲时,恐怕就会变成你们这群奴才不懂得分寸进退,挑唆着主子犯错!到时候,你们焉有命在?!”   一众涌上来拿人的打手姑姑们听了,都不由得有些腿软。   谁说不是呢?   今儿似乎是听命行事打死了人,明儿就能变成借着主子们间的小龃龉生出偌大事端;万事太平当然是直过无妨,一旦有事,拿着性命顶缸的可不就是自己这群悲催的奴才?   邹充仪的护短是出了名的。   采菲冲撞的可是初初有孕的贤妃,也不过就是去了六局,而且,现在还步步高升;采萝虽然是死了,可那是趁着邹充仪昏迷时宫正司先斩后奏的;更不要提为了一宫奴婢的性命自请退位了。端看前日,能替这两个奴婢硬挨了福宁公主一棍子!这得是有多护着下人才能做得到啊?   倘若今天自己等人真的打死了桑九花期,就算邹充仪现在拦不住,事后也不敢找寿宁的麻烦,但亲自动手的自己等人,不用想,板上钉钉地会被邹充仪全部拿来给这二位姑奶奶填命!   众人一想到这里,都在心里打了个寒战!   寿宁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下人们,待看到有飘忽的目光偷偷地回来看自己的脸色时,心里一直憋着的怒火终于爆发了出来:“想抗命?是不是一定要本宫诛了你们的九族?一个贱婢的几句胡言乱语就能让你们这样犹疑不前,若有日本宫遇险,恐怕你们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今日你们不挨个儿动手打死这两个贱婢,试试看!”   邹充仪回头狠狠地瞪了桑九一眼:好汉不吃眼前亏知不知道?   桑九却将眼神往院门处飘了一飘!   邹充仪瞬间明白了过来:有救兵!   心中踏实下来,邹充仪紧紧地闭上了嘴巴:说多错多,不说话,装委屈,就最好了!   众打手姑姑们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来,一把将邹充仪扒拉得撞到尹线娘怀里,七手八脚就两个服侍一个,将桑九花期二人架了起来!   花期并不知道桑九请了救兵,此刻脸色煞白,嘴唇都有些抖了,可还是笑了笑,有些神经质,声音飘忽地说:“多谢寿宁公主成就了我二人的一世忠义之名!”   邹充仪伸手抓住线娘才没有摔倒,听了花期的话,猛地回头去看她,贝齿咬住樱唇,紧紧地盯着挣扎的两人,却不肯再开口说一个字!   桑九这边也笑了,却不像花期那样口出讥讽之言,只是规规矩矩地笑着对寿宁公主道:“谢公主隆恩!”   寿宁公主的脸色终于铁青,两只手放在膝头紧紧握成了拳!   就在桑九和花期被推搡到小院正中硬压着趴倒在地上时,横翠叶大忽然带着幽隐的人呼啦啦都围了上来,跪倒在正房门口,叶大高声道:“不知桑九花期两位女官所犯何事,宫中旧例正月里不罚下人,还请主子们息怒,恕过她们这一回!奴婢们叩求了!”   说着,十来个人一起高呼:“还请饶过两位女官!”   寿宁公主一眼看见叶大,脸色一变:“你怎么在这里?”   叶大一本正经地再磕一个头,大声道:“回禀公主殿下,太后殿下将小人等拨给邹充仪使用,充仪令我掌理幽隐内侍,暂代护卫之职。现今小人改姓叶,公主可唤小人叶大!”   寿宁公主脸上变幻不定,轻轻咬了咬牙。   那中年侍女似也震惊得很,此刻见寿宁公主犹疑,连忙借机劝道:“连他都被太后送了来,想必太后娘娘那里应该对邹氏另有打算。公主不如就这样算了吧?”   寿宁今日却犯了拗,越有人劝,越劝上她的怒气来:“就因为这个奴婢出现,本宫就怯阵退走?传出去说本宫竟然惧怕一个家奴,本宫的脸还要不要了?!”冲着中年侍女低吼完,扭脸高声道:“叶大,你带着你的人退到一边。本宫正在处断正事,回头再问你的话。”   话里却也流露出三分审慎,警告叶大不许插手。   叶大却愣愣地再磕了一个头,大声道:“公主容禀,小人既然领了太后的慈旨,护卫幽隐,则幽隐众人之安危生死皆在小人权责之内。若真有幽隐之人有生死之虞,小人为了不辜负太后所命,必要管上一管。既然公主下令惩戒,则此二人必有当罚之处,然宫中为了一年平顺,天地人和,自太祖太宗起,便传习旧例,除非大逆不道,否则正月不罚下人。今日公主若执意惩治,小人等兔死狐悲,不免立时请旨太后,看是否能够从公主手中救下此二人。不知公主能否给小人这个时间去求取太后慈旨?!”   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你能不能不打?   如果不能,那我就去告状!   而且,你有没有那个胆量给我告状的时间?!   我知道你没有。   可如果你今日不仅打了,而且还不给我告状的时间,来日我再去告状的时候,事情就不那么轻松了!   你看着办吧!   寿宁公主一时间不由得僵在那里!   可她心中正在疯狂地呐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早该是落水狗的邹氏身边这么多人都跟太后有关系?为什么这些人还都这样猖狂?为什么猖狂之余这些人还都这样义正词严、能言善辩?这到底是谁给她挑的人?   想到这里,寿宁公主一下子明白过来!   这是余姑姑为了自己的徒弟,特意送过来的人!   余氏!   该死,怎么又是你?   你怎么敢把太后精心调教出来的几个奴才都塞给了这个邹氏?   她已经不是皇后了!   为什么不给裘钏表妹?她不已经是昭仪了么?   为什么不给我?!   你难道不知道以我的声望才智,能够帮到皇帝四哥更多么?   你到底是谁家的狗?!   不是我裘家养育你,不是我亲阿娘另眼相看,凭你个死了全家的孤女,凭什么有今日的富贵荣宠?!   寿宁公主在心中咆哮着,脸上的颜色越来越铁青难看。   中年侍女看她面色,不由得心里打了个寒战:公主动了真怒,今日的事情,若没有几条人命垫底,看来是绝对无法过去了!   中年侍女连忙打岔:“叶大,怎么就说得这样严正起来?不过是公主看不过眼两个胆大顶嘴的宫女,打几棍子出气,这有什么的?还值得你搬出太后殿下来!快闪到一边去,仔细公主连你也一起处置了!”话刚说完,中年侍女面上一片悔色!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不是提醒寿宁公主扩大事态么?   自己今天这是怎么了?!   寿宁公主面上顿时微微三分扭曲狰狞:不错!为什么不干脆连着这个奴才一并打了?就算自己送给余姑姑的新年礼物了!   寿宁公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森然道:“不错!叶大,你很好。不过,我看,正该让你们知道知道,谁才是主子!”   说完,一拍桌子,命人:“将下面还敢跪着求情的奴婢们一起架到院子里,挨着个儿的都给我痛打四十!”   话音未落,就听嚯啦、咣当两声,幽隐的院门被大力撞开,接着一个男子粗豪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反了反了!竟然欺负到当朝公主头上,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是脑袋被门挤了?大过年的,一个个找死都不捡好日子!”   ☆、97.第97章 慢走   沈迈来了!   邹充仪和桑九、横翠都是精神一振,就连花期,视死如归的呆滞眼神也跟着微微一动。   桑九强忍着心头的快乐,死死抿住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寿宁则脸色一沉。   她之前给邹充仪按上的罪名里,就有结交羽卫将军一条。不料,这位被结交的羽卫将军,竟然还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了!   他想干嘛?   沈迈大大咧咧地走到叶大前面,先冲着寿宁公主一拱手,哗啦啦全身的铠甲都跟着响:“末将羽林副总管沈迈,按例巡查路过幽隐,不想得见寿宁公主大驾,给公主见礼了!”   按例?路过?不想?   沈迈扯起谎来简直是面不改色气不长出,是个当事人都能被他噎得一愣。   寿宁公主冷淡地一摆手:“将军且请自去忙。”   我管你是怎么来的!   给我滚!   寿宁公主这样直接的赶人让沈迈也稍觉意外。她不是应该温和有礼地还半个礼,然后笑语嫣嫣地将自己糊弄走么?   怎么已经被幽隐众人气得连这点面子上的功夫都懒得做、直接露了真面目出来?!   沈迈想到这里,咧开大嘴笑了!   好家伙,邹充仪果然很会调理人!   “末将不忙!巡查么,就是这样瞎转来再瞎转去!路线不能固定,事情不能计划,不然,让人摸着了规律,捡了漏子怎么办?末将还从未给公主效劳过,今日既然偶遇,哪能轻易就走?公主可有什么吩咐,末将立刻照办!公主得给末将机会,让末将好好巴结巴结!”   沈迈信口开河,末将来末将去的,竟然自己在院子里找了个石凳大喇喇地坐下了,坐下之前还踢了自家护卫一脚:“不是你一院子的徒弟么?赶紧的,找个人给你家将军我倒碗水拿吃的!昨夜喝得有点多,现在头还疼呢!”说着,还不顾形象地打了个大哈欠!   寿宁公主被沈迈这幅浑不在意的德行气得脸色发白。   中宁侍女也觉得不像话,忍不住出声喝道:“沈将军,公主殿下和充仪娘娘都是女眷,将军这百无禁忌的样子,不觉得失态失仪么?”   沈迈大嘴一撇,怪眼一翻,穿着满身的盔甲竟然还能翘起了二郎腿:“你算什么东西,敢呵斥我?老子在皇帝跟前也这幅德行,圣人都没说我失仪!你个芝麻大的女官儿,连进皇宫的门儿都得老子发令牌,也敢跟我唧唧歪歪,你活腻了吧?”   沈迈这话一说,满院子里便是一寂。   但凡长眼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中年侍女是寿宁公主身边最懂事体、最有体面、甚至可能是太后赐予的女官。   常言道,宰相门房七品官。这贵人身边最难缠的便是贴身侍从。   沈迈却一点面子都给这位侍女留,显见的是压根不打算让寿宁对自己有一丁点的好感!   邹充仪觉得有点头疼,眼角还止不住地跳了一下。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节奏?   翻脸么?   那前头那堆废话是在干嘛?   中年侍女被骂得脸红如血,一扭头看向自己的主人:“公主殿下,婢子觉得倒未必是邹充仪胆大妄为结交羽卫,恐怕是咱们这位冠军大将军太没有规矩可言,才会频繁出入小院,引得外面风言风语!”   话说得刻毒,其心可诛!   邹充仪看向寿宁公主,却发现她的手指早就气得抖了起来。   寿宁公主冷哼一声,怒道:“一丘之貉,狼狈为奸!”   沈迈在院中一撩眼皮:“公主殿下,末将好好来拜见公主,不过是讨了门下弟子一碗茶吃,就被人一盆脏水泼成这样——传出去,末将一个老鳏夫没什么紧要,圣人的面子跟您的名声可就不那么好听了吧?我说您这个侍女不大懂事啊,陷害主子也没这么明显的!”   寿宁公主被堵得顿时胸口发憋:“你!”   沈迈仰天打个哈哈,笑道:“不聊这个!跟女人斗嘴的都是有病——末将刚才进来的时候,正巧听着公主发火,敢是有人戳了公主的肺?公主别不好意思,告诉末将,末将替您出气!”   跟女人斗嘴的都是有病?   你什么意思?   这一句话,不仅寿宁公主眉毛立起来了,连旁边站着的邹充仪都眼神不善。   沈刀等沈迈带来的随从闻言,都忍不住把肩膀缩了缩,恨不得自己立即变小消失才好!   公主、娘娘面前,您能别再抖机灵了么?   没看见二位的脸色都不好看了么?   沈迈却似不察一般,只管催促寿宁:“公主,您真的别客气,也别不好意思,说说,说说,到底是咋回事?说出来,末将先将那藐视君上、心怀不轨、无理取闹、借机生事的阴险小人揍成个猪头,等公主气消了,再把他捆成个粽子,送去宫正司,让圣人把前因后果都知道知道,好好地给公主出口恶气!”   桑九彼时仍旧被摁在地上,闻言不由得憋不住笑弯了眉,说得好!   叶大这时候正端着茶从厢房出来,一本正经地恭敬奉到沈迈旁边的石桌上规规矩矩地摆好,临退下时,却伸了右手大拇指在沈将军鼻子底下一晃,眼神一溜,满是赞叹:将军威武!   寿宁已经被这一连串刺耳的谩骂刺激得坐不住了,腾地立起,待看到眼观鼻、鼻观心的邹充仪,忽然又淡定起来,轻哼一声,道:“沈将军这话说得很是。本宫轻易也用不到沈将军,今日将军既然恰逢其会,正好,就请将军出手,替本宫把这些目中无人的奴婢好好教训一顿!想来本宫既然是大唐公主,还是能请将军给这个面子的!”   沈迈使劲儿点头,却没有吭声,眨巴着眼睛,仍旧直直地看着寿宁公主。   寿宁心中更怒,脸色又难看起来:“将军还不动手,看着本宫作甚?”   沈迈迷惑地去挠额角:“公主还没告诉末将缘由呢!不知道缘由就动手揍人,回头跟圣人回话,末将咋说?说末将听了某公主的一面之词,不分青红皂白就到幽隐这里打了人骂了街——这怎么听都不像是有理的,圣人指定会收拾末将的!所以公主说说,到底是他们是怎么得罪了公主?”   某公主?!   我堂堂大唐嫡公主,什么时候变成了某公主了?!   寿宁公主刚要发脾气,忽然一愣神:不对,沈迈说得是——我?!   听了“某”公主的一面之词,不分青红皂白就到幽隐小院里打了邹充仪,骂了一院子人,现在又要责罚对方的奴婢……   他是在讽刺我!骂我!挖苦我!句句都是!   还让我说幽隐的人是怎么得罪我的!   寿宁公主胸膛急剧起伏,回想刚才听到的那几个词——藐视君上、心怀不轨、无理取闹、借机生事、阴险小人——难怪自己听着刺耳,原来根本就是在骂自己!   寿宁公主挥手将花露瓷盏扫落在地,当啷一声脆响!   众人都吓得一惊,沈迈却自顾自地拈了块点心丢进嘴里,一边又含糊地嚷嚷:“公主殿下不要生气,慢慢说!末将听着呢!幽隐的人如果得罪公主得罪得太过分,以至于不能让外人知道扫了公主颜面,末将今日便在这里说下:只要公主一声令下,末将立时三刻灭了他们一院子的口!”嚷完,又指着阿舍道:“那个谁,我知道这点心是你做的,赶紧的,再去厨房,给我包上一包!乖乖,怎的这样好吃?”   阿舍脆脆地应一声,轻快地站起来跑去了厨房。   简直视寿宁公主如无物了!   然,“不能让外人知道”“灭了这一院子的口”这两句话,直直地撞进了寿宁公主的心里!   今日自己被桑九花期道破的心思,真的是不能让外人知道啊!   寿宁心中杀机一闪,却又明白得很:有沈迈在,今日自己便是想要杀一儆百,以花期桑九两条性命震慑幽隐,恐怕也是万万不能了!   既然如此,自己何必还要在这里跟他们穷耗?   一旦想通,寿宁公主当机立断,长身而起:“走。”   众侍从顿时都愣愣的。   啊?   说什么?   忽然间,就要走了?   不是叶大出现时,公主明明白白地表示不能因一个下人的出现就退避三舍么?怎么沈大将军不过叽歪了几句话,还说要帮忙打人呢,怎么公主反而立马就要走人?   中年侍女是这群人里最明白主子心思的,见状,忙跟着往外走:“发什么愣?都跟上!”   一群人竟然就这样果断要走?   桑九的眼神一利,这么便宜就想走!?   邹充仪却非常理解地原地福身:“恭送公主殿下!”   此刻还不走,等什么?   等这个著名的臭嘴沈二拳头说出更加难听的话么?   众目睽睽,寿宁公主一腔怒火无法发泄,自然是要走开找个能发火的地方去!   沈迈却和桑九一样的心思,这样就走?老子还没骂够呢!   沈迈也跟着着慌一样站了起来:“别啊!公主殿下,末将还未效劳,您怎么不吭一声就要走啊?是有急事吗?还是末将哪句话也戳了您的肺了?”   寿宁公主双拳紧握,路过沈迈时,忍不住站了一站,咬紧了牙才没有让自己怒骂出声,只是狠狠地上上下下打量沈迈一番,方道:“本宫记住沈将军了,连同你忠心、好意!”一摔袖子,大步走远!   沈迈在后头追着喊:“谢公主,送公主,公主您慢走!”   ☆、98.第98章 线娘   幽隐众人早已跪得膝盖酸软,这时候互相搀扶着陆续站了起来,一个个不敢放声,都抿着嘴或捂着嘴悄悄地笑。   邹充仪也在尹线娘的搀扶下慢慢地走了出来,冲着沈迈施了个完整的福身礼:“多谢沈将军搭救!”   桑九花期此刻也都爬了起来,横翠扶住了花期,也随着邹充仪拜了下去,接着一院子人也都各自拜了下去:“多谢沈将军搭救!”   桑九更是接着说了一句:“若非将军,奴婢和花期的两条性命,今日说不得就要交待在公主手里了!婢子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花期早已恍惚半天,如今劫后余生,简直恍如隔世,哽咽着跟着桑九向沈迈道谢:“婢子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将军来日但有差遣,只要我主子不反对,婢子万死不辞!”   沈迈瞥她一眼,目光一闪,不在意地一挥手:“废话!我差遣你们做什么?一边儿伺候去,我跟你主子说话!”   花期一滞,垂下了眼帘。横翠不动声色低下了头,扶着她默默走开。   桑九早就不以为意一般挥退了众人:“都去喝口水定定神,然后该干嘛干嘛!放心吧,有充仪在就有咱们在!”   邹充仪抬起头来,见众人散尽,便伸手邀了沈迈重在石桌边坐下:“将军有何指教?”   沈迈坐下,又扔了一块小点心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这院子不肃净!”   邹充仪毫不在意,微微颔首:“我知道。”   沈迈定睛看她一眼,只见这小女子道袍道髻,素面朝天,偏偏左脸颊上红红的五道指痕微微肿起,却丝毫掩不住国色天香,不由心里暗暗怜惜,口中便叹了口气:“你多小心吧!我也没甚说的。这就去给圣人整理回话了!”说着,便站了起来,点头示意,带着沈刀沈剑等人走了。   桑九过来,和线娘一起扶起邹充仪,忧虑地问:“娘娘,怕是感觉更不好了吧?要请御医么?”   邹充仪心神一泄,只觉得浓浓的倦怠涌了上来,摇摇头,道:“等圣人叫御医过来吧!我去睡着就好!”   赶紧服侍她回屋睡下,桑九才叫了线娘在外间站定:“线娘,你是个聪明机灵的好孩子。我不想问你是打哪儿来的,不过,有些事情,你要自己心里有数才好。”   线娘偏偏头,灿烂一笑:“姐姐,我跟你一样,都是大明宫里出来的呀!我也觉得自己是个聪明机灵的好孩子,而且,我比姐姐小着七八岁,以后的日子呀,说不定比姐姐还要好,我为什么要自毁前程呢?所以姐姐放心好了!”   桑九心中一震,什么叫跟我一样?!大明宫里?恐怕是兴庆宫里吧?余姑姑还是真是厉害!难道充仪身边,除了横翠花期,竟全是裘家的人不成?   线娘脆生生又一笑:“瞧!姐姐又想多了不是?大明宫!不是兴庆宫!我姓尹,邹娘娘进宫第二年才去的清宁,本家是沧州的,合家子都是武师,那年参军去,打仗死了爷兄叔伯七口!”说到这里,线娘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口中还是笑眯眯的,“不过,我的仇人不是裘家,也不是沈家,更不是当今圣人,所以,姐姐不要担心我会害娘娘,我还指着娘娘给我报仇呢!”   这样一件惨烈的事,竟在这样一个十岁的小丫头口中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甚至还带着一丝轻快。这让桑九心生畏惧!   “线娘,娘娘未必能出冷宫的……”   “好姐姐,快别骗人了!这话任谁都不信!你见过哪个打入冷宫的娘娘既能和太后圣人闲谈家事,又有羽卫总管大将军全心保护的?倒是我想斗胆提醒姐姐一声,娘娘被这样照应,宫里娘娘的仇人,不动则已,一动必是要置娘娘于死地的!不可不防啊!”线娘说到这里,倒是微微地肃然起来。   桑九被一个小丫头教训了,反倒不以为忤,亲切地伸手捏捏她的小脸蛋,亲昵地说:“瞅这小大人的模样!我知道啦!你放心吧!咱院子外松内紧,娘娘贴身的事情,我会渐渐挪一部分给你,你自己好好把握机会!”   线娘心中一动,脸上表情便怪异了起来:“姐姐怕是早就知道我的底细了吧?”   桑九笑眯眯地附耳问她:“你要收拾的,怕是当年那位一心争军功的王爷吧?”   线娘到底年幼,脸色顿时青白起来:“姐姐……”   桑九伸臂揽了她,赞道:“好丫头,倒是眼睛亮!你就慢慢等着吧,必有那么一天的!”   午后,明宗正在御书房里看闲书,孙德福疾步进来,脸色凝重,呈上了“纸条”:“圣人,幽隐急报!”   明宗看着他的脸色,自己也不自觉坐得端正了,一把抢过“纸条”,手中急忙展开细看,急急问道:“出了什么事?”   孙德福连忙摘要上报:“福王妃初五去挑衅,被花期桑九骂出去了;福宁公主初六上门,掌掴桑九,脚踹花期,欲持棍杖毙二人时,邹充仪上前拦阻,被砸伤吐血;今日上午,寿宁公主说是来替大唐公主讨公道,亲手打了充仪娘娘一个耳光,意欲杖毙桑九花期时,幸得沈将军路过救下。”   明宗正在看福王妃那一段,听到孙德福说寿宁公主竟然亲手打了邹充仪,顿时大怒,口中先喝骂一句:“放肆!”赶紧翻到后面,细看寿宁公主那一部分!   先看到寿宁公主一篇长篇大论,明宗还一个劲儿骂“放屁”,待看到后面详尽记录的桑九花期的指责和寿宁公主的反应时,明宗已经骂不出来,只是铁青着脸,待看到最后走时给沈迈撂下的话,冷笑一声,啪地一掌拍在御案上,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口中说出话来,冷冰冰满是杀气:“沈迈何在?”   孙德福忙小心道:“说是顶撞公主有罪之身,正在御书房外头跪着呢!”   明宗冷哼一声,道:“让他进来,朕要细问。”   ☆、99.第99章 怒火   待沈迈进来跪倒闷声闷气地请罪时,明宗已经调整好了心态,只是冷哼个不停。   沈迈一长篇罗里八嗦的请罪之词说完了,口干舌燥,抬头偷看看明宗时,发现明宗似笑非笑的样子,心知明宗对自己的用心早已一清二楚,顿时做出了尴尬的样子来,干咳一声,干脆放弃了装相,耍赖似地往地上一坐,两条大长腿一伸,仰头道:“圣人,末将渴了!”   明宗哼了一声,抬抬下巴,指指自己的茶碗,向孙德福示意,孙德福心领神会,笑嘻嘻地将明宗的御用茶碗捧了起来递给沈迈:“沈将军,这可是圣人御赐,您慢用!”   沈迈接过来,看了看,又问明宗:“圣人,您让我用的啊,以后可不能说我僭越!”   明宗一瞪眼一拍桌子:“哪儿那么多废话?”   沈迈一仰头,一口气喝光,然后转头看着孙德福:“孙公公,给咱再来一壶,太少!”   孙德福回头看明宗,明宗微微点头,孙德福笑呵呵地去了。   沈迈这才重新跪好,郑重对着明宗道:“圣人,寿宁公主心中怕是因幼年与您争太后宠爱一事有了心结,这次本该是冲着余姑姑的徒弟桑九去的,但是被幽隐这几个不知死的女人七嘴八舌地拱起了淤积多年的火儿,所以才有了亲手掌掴邹充仪这一幕。臣担心寿宁公主因此心生疑忌,弘文馆房家好歹是当年房相一脉,就算是旁枝,说出话来也有三分份量。还请陛下早作准备!”   明宗的眼神顿时凌厉起来:“沈迈,你可知道什么叫做疏不间亲?!”   沈迈双手抱拳一个头叩到地上:“圣人待臣恩重如山,又是臣独女一辈子的良人,臣至死都是陛下的人。臣不怕人说臣奸佞媚上,也不怕人说臣交通内宫,臣只怕圣人的椅子不稳,臣和臣女必是死无葬身之地!”   抬起头来,挺直了腰杆,又接着说:“何况,天子所谓的亲族,展眼间全变成敌人,也不稀奇!”   明宗伸手一拍桌子,眼又瞪了过去:“大胆!这样该死的话也敢说!”顿一顿,又道:“站着说。”   沈迈站起来,梗着脖子,正色道:“臣不是文臣,没那么多弯弯绕,不知道什么话怎么暗示着委婉着,在臣看来,那都是扯淡!不怕人家误会么?臣对圣人,什么都直话直说,今儿这事儿,就两句话:福王一脉都是蠢货,邹充仪倒霉而已;寿宁公主却是陛下同胞的亲妹子,心有异向,却不得不防。”   明宗沉下了脸色,片刻后叹了口气,道:“咱们也许都看了出来,却没有证据。当年母亲疼惜寿宁,不让在房家安插人……”   沈迈贼贼一笑:“可是,因为担心驸马万一不体贴,而公主好面子粉饰太平,余姑姑私下里让煦王殿下还是动了点手脚的!”   明宗意外地一愣,继而气道:“那为何朕不知道?!”   沈迈无辜地一摊手:“您又从来没问过,臣也没见房家的纸条里有什么问题,怎会巴巴地跑来说这个?”   明宗噗嗤一笑,挥挥手,道:“既然如此,你就加把劲儿,看看今日之后寿宁心情会怎样……”说着,脸色又阴沉了下来:“朕同胞兄妹四人,二兄意外逝去,大兄对朕的皇位虎视眈眈,小弟又是个懒散性子邀游天下去了,唯有这么一个亲妹妹,还这样对待朕!朕自问不是个刻薄无情的君主,并不曾薄待她半分,母亲也多有疼惜,一年介各种赏赐流水样送去,邹氏做皇后时,对她也是格外礼遇,她还想怎样?难道不请她这个闻名天下的淑女如太平公主一般干政,就是对她不好不成?!”说到最后,明宗放在御案上的左手已经紧紧握成了拳!   沈迈却不接话,玩世不恭一般,左右一看,忽然赖皮起来:“圣人,臣的水呢?孙公公怎么还不回来?”   明宗知道他不欲过多评价皇家事务,倒也宽慰,挥手道:“反正也没事了,你去找御医看看邹充仪,自己去幽隐喝水吧!”   沈迈干净利索地抱拳躬身:“是!”转身就走,丝毫不见拖泥带水。   孙德福在后头进了御书房,小心翼翼地侍立在明宗身边:“圣人,您喝碗莲子茶消消火……”   明宗一把拿过莲子茶碗砸在地上:“现在朕把整个太液池喝下去也消不了火!寿宁这是不是疯了?她是谁的女儿,是谁的妹妹?朕的女人挨了她的巴掌,跟她亲手打朕的脸有什么区别?她是失心疯了还是想造反了!”   明宗的怒火似乎就要烧了整个御书房,乃至宣政殿,乃至大明宫。   孙德福缩了缩肩膀,嗫嚅道:“也许是福宁挑拨到了公主的心坎上了……”   明宗咆哮:“她又不是傻子!她怎么就不知道谁亲谁近?她就是故意的!成心的!她就是借着这个由头!她是不是想了一辈子就盼着这么一天,能亲手打在朕的脸上?朕活了三十年,可有一天一时对不起她?难道必要太后立了她当皇太女才算是宠爱她么?”   明宗就这样骂了整整半个时辰才跑去羽卫校场跑马去了。   不知死活!   孙德福在心里替寿宁注脚。   入夜,裘太后在长庆殿砸东西。   “孽障!孽障啊!”裘太后一边砸东西一边痛哭。   余姑姑在旁边也一边流泪一边劝:“太后您小心自己的身子。邹充仪说得好,您才是整个裘家,有您才有裘家!您不为自己,也为裘家上下几百口!”   裘太后坐在胡床上捶着案几哭:“我活了大半辈子,都不是为了裘家和这几个冤家?可现在又怎么样?一个一个都不想想我!他们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无情无义、自私自利,一个个的没先帝的智慧和胸襟,还偏想要做先帝做过的事情!一个宝王是这样,一个钏娘是这样,现在倒好,我自己肚子里爬出来,我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女儿,也变成了这样!我这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才能摊上这么不晓事的小冤家!”   余姑姑听着听着,忍不住也哭出声来:“您是亲娘,我何尝不是从小把他们兄妹一手一个抱在怀里抱大?怎么就成了公主嘴里的余氏?怎么就成了不过是个奴婢而已?太后,我太也不服,难道当年那样疼她,也疼错了不成?婢子的心,真的是碎得都捡不起来了!”   裘太后和余姑姑抱头痛哭。   翌日,兴庆宫传出消息,裘太后和余姑姑双双病倒。   而寿宁公主想要进宫探望时,却被明宗直接下旨拦在了宫外。   寿宁公主大雪天里,在宫外哭成了个泪人,直接晕倒,据说回去房府就发起了高烧,也开始缠绵病榻。福宁公主飞马去了房府探病,不过一时三刻,出了房府就直奔掖庭,结果被沈迈在掖庭门口领人宣旨,令其回公主府禁足百日。   ……   明宗在御书房坐得僵硬,脸板起来,牙齿咬得格格响。   孙德福想劝又不敢劝,只得沉默陪侍。   “阿娘和姑姑都被她气病了,她还要作态!还要邀名!真是狼心狗肺!”明宗压低了声音吼,似乎担心自己控制不住音量,怕一放开嗓门就能嚷得天下皆知。   孙德福看着明宗,不接话怕明宗迁怒,接话却不知道接什么好;正在两难之际,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孙德福急忙闪身出去,见是惶急的郭奴,低声喝道:“作死呢!不知道皇上心情不好?什么事儿非得现在来报?”   大冷天的,郭奴却满头是汗,眼睛里除了急切还有恐惧:“师父,不好了,刚才皇后遣人来说,今晨方婕妤雪地失足,伤到了龙胎,疼了半日了,难产……御医说,怕是要一尸……两命……”   孙德福吓得面无人色,失声道:“什么?!”   明宗的声音从御书房传出来:“德福,出了什么事?”   孙德福连忙进去,急急道:“圣人,坏了,方婕妤滑倒,难产,您快去看看吧!”   明宗腾地立起,怒喝:“怎么不早报?外头是谁,滚进来!”   郭奴在门外边哭着磕头边道:“我听见信儿急忙去看,结果让皇后发现了,她非说您心情不好,不让吵着您,结果我被扣在长安殿里出不来;如今御医说不好了,皇后娘娘方让小的飞马来报!”   明宗边往外走边对孙德福道:“郭奴办事不力,杖二十,扔去幽隐让邹充仪调教。把那个谁换过来!”   孙德福连连点头,冲着旁边的人使个眼色,自己匆忙跟着明宗便走。   两旁的人赶忙过来,先给郭奴拱手:“郭公公恕罪!”   郭奴抹了把眼泪,自己叹口气,先道:“圣人子嗣艰难,我还不明白这个?没事儿,来吧!反正去幽隐歇着也不是坏事儿!”自己转身,倒似带着两个内侍去公干一般,任谁看也想不到是受刑。   ☆、100.第100章 两命   这边明宗急匆匆赶到长安殿,未进殿就听见哭声。   仔细一听,却是戴皇后在哭:“都怪本宫,都怪本宫!以为都这个月份了,就算艰难些,至少也能把孩子生下来!谁知道会这样?皇上多盼着有个孩子……都怪本宫!都怪本宫!”   明宗心往下沉,脚底下就一滑,孙德福一边眼疾手快,急忙扶住他,却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道:“圣人,忍着些!咱们不是早就知道这个孩子保不住么?您别太伤心!”   明宗看他一眼,停下脚步,定定神,点点头,低声叹道:“朕多希望咱们都想错了啊……”   此时,却听见赵贵妃的声音哽咽着响起:“皇后娘娘已经够当机立断了,不是听了消息就嘱咐御医保龙裔么?方婕妤自知万没有生机,也早已拼了命,只是这孩子没福,才没能投生到皇家来,不然,说不准会被认在本宫膝下呢……”   明宗听着这样诛心的话,怒火腾腾地往上撞,扶着孙德福的手不禁缓缓用力:“德福,你听见了么?这就是朕的贵妃!”   戴皇后的声音一顿,哭声立止,显然换了正色:“赵贵妃此言何意?本宫乃当朝皇后、圣人妻子,圣人有嗣,本宫是嫡母,乃是第一个受益之人。你在此阖宫伤心之时,不仅不想着如何安慰圣人太后,如何安抚众位妹妹,怎么反而说出这等挑拨是非之言?何况,方婕妤乃是奉命去见你,才大清早起急急忙忙起身出门,才被台阶的雪水滑倒,乃至动了胎气,一尸两命。听你所言,怎么反而是本宫存心想让方婕妤绝望,孩子才没能生出来呢?你是圣人身边第一个服侍的,自从你伤了身,圣人就再没能有子。本宫没有以莫须有的罪名问你几句,已经是本宫良善宽和,你倒来招惹我?!现在太后病着,圣人气着,这个宫里,你再要架桥拨火,我定不容你!”顿一顿,又森严了声音道:“你们都听着,本宫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但凡尊礼懂事,本宫一概优容;可若是生了不敬不轨的心思,本宫可不像邹氏那样干打雷不下雨,太后圣人在上,祖制宫规在前,本宫定然一丝不让!”   明宗负手站在院中听着,伤心之情早就淡了七分,反而有了心思跟孙德福说笑:“听见了?这才是朕的戴皇后原本的样子!之前那样的温柔和婉,真不知她是怎样忍下来的!”   孙德福却不敢笑,躬身点头,轻声劝道:“长安殿的宫人都看着呢,您快进去吧!”   明宗又冷笑一声,这才抬腿进门,收拾里边嘤嘤切切的烂摊子去了。   邹充仪接到的消息,是奄奄一息的郭奴报上的:“小的耽搁了方婕妤的胎,圣人发了大脾气,让充仪给小的改改,调叶四去替小的!”   邹充仪愣了半天,才急忙问:“方婕妤怎么了?可又是意外?能保住孩子么?”   郭奴趴在木板上,勉强抬起头来:“台阶上的雪水滑倒,御医说,八成要一尸两命。我估摸着这时候已经……不然,皇后也不能放我去宣政殿找皇上……”   邹充仪一听,各种内情啊!又见叶四马上就要被叫走,忙又拉了叶四问:“怎么会调你去的?”   叶四,也就是“凤娘”,踌躇一下,才跪倒在地,伏在邹充仪脚边,低声道:“小人原是孙公公的关门弟子。”   邹充仪身上先一僵,瞬间又放松下来,却忍不住调侃了一句:“我这院子里,可真是一盏省油的灯都没有啊!”   眼看着身边只有桑九和郭奴,叶四也不再避讳,续道:“娘娘宽心,郭师兄比我周全。虽是圣人让我们弟兄俩换的,但师父心里肯定有数。幽隐还是之前的幽隐。”   桑九狠狠地瞪他一眼,咬牙道:“小没良心的!也不早说!枉费线娘对你那样好!敢情是一早就在算计我们了!”   叶四干瘦的身子一抖,默然片刻,才道:“小的心太软,师父说不适合在圣人身边伺候,怕我惹祸,才送了我来娘娘这里。如今圣人要让我替了大师兄,怕是一面要护着师兄省得皇后算计他,另一面也有让我替他跟幽隐这边勤通气儿的缘故。毕竟前几天两位公主的事儿,圣人对于自己后知后觉很是不高兴。”   邹充仪这边却先让桑九去柜子里翻金疮药,然后才看着叶四笑了:“得了,又没怪你。去吧,那边不要误了。大年下的风波不断,圣人这几天脾气好不了,你自己多加小心。不然,圣人一怒之下,不定又把你扔哪儿去呢!”   叶四点头称是,又跟郭奴告别:“大师兄多保重,这边没那么忙,早日养好伤,也算歇歇!”   郭奴拉着他的手又嘱咐一句:“替我照看师父。他老人家最近一段日子跟沈将军不知道在搞什么鬼,嘀嘀咕咕的,总是心神不宁。你可盯着他老人家点!别一忙起来又忘了睡觉,毕竟不是十年前了!”   邹充仪听了不由轻轻地笑。   桑九也抿住嘴找了药膏出来,嘲道:“得了,知道你孝敬!可你师父不过四十不到的岁数,哪里就这样娇气起来?!想让你师父念你的好,把你重新调回大明宫伺候,就直说!”   郭奴吓得赶紧趴在木板上向着邹充仪磕头:“娘娘明鉴,可万万别拿桑姐姐的话当真,小的有天大的胆,也绝不敢嫌弃幽隐!如今从上到下的内侍们谁不知道,幽隐的差事最自在的,明儿还有大好的前程等着……”   邹充仪听到这一句,连忙断喝:“住口!你在御书房就练出了这样的口齿说话不成?我看你板子挨得轻!桑九,给我掌他的嘴!”   桑九以为邹充仪玩笑,撸了袖子走上前来,作势蹲下,还笑嘻嘻地问:“娘娘,几下?”   邹充仪竟然肃然答道:“狠狠地打两个先长长记性!”   叶四一惊,猛抬头看着邹充仪。娘娘是在下马威么?   桑九也有些慌:“娘娘,您说真的?”   邹充仪看着三个人都吓一跳接着不以为意的样子,怒得直拍桌子:“看来都该打一顿了!咱们这是日子过得太自在了!桑九,你去给我把人叫齐,我有话说!”   桑九见邹充仪这样郑重其事,只得答应一声,连忙出去招呼众人。   邹充仪命叶大等抬了郭奴站到正房台阶之下,让花期横翠也站到台阶另一侧,看看众人齐了,森严开口:   “我知道,因这几日的事,你们必是以为我早晚要回大明宫,所以骄娇二气便开始往外冒。不论做事还是做人,都开始放松得很了。然,我在这里说一句话,你们给我刻到心肝上:慢说我压根就没有回去的心思,就算我几年之后回去,嘴上没有把门的人,我是一刻也不会留用的。不论是谁,不论什么时候,最好,都给我严严实实地把嘴巴闭上!即便是玩笑话,不该说的也不许说!祸从口出,我不想连累你们,你们,也不要连累我!”说到最后,声色俱厉!   接着,邹充仪头一偏,喝命桑九:“去,给我掌郭奴的嘴!”   ☆、101.第101章 锁殿   桑九背后早就冷汗直冒,闻言下意识地答应一声,待真的走到郭奴面前,才咬咬牙,低声道:“小郭子,得罪了!”抬起手来,用尽力气,正反两个耳光,啪啪,狠狠地抽在郭奴的脸上!   郭奴疼得闷哼一声,脸上瞬间清晰可见十道指痕!   邹充仪这才长出一口气,缓下了声气,右手抬起,指了指自己腮上还未消下去的指痕道:“你们看清楚,远的不过几天前,有我一个;近的就是这位孙公公的大徒弟、得意门生、御书房伺候的郭奴,都是一时忘形,光图了嘴巴痛快,就落了这样的下场。这是在咱们自家的院子里,倘若出了这院子呢?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邹充仪忽然想起了采萝,忍不住伤起心来:“当初我身边的陪嫁侍女采菲犯错,我撵了她去六局,又告诉桑九花期她们四个,以后未必有那样好运气。她们不信。结果,我的采萝,就在我昏迷的时候,被一顿乱棍杖毙了。我就算想救,也救不回来了……”   说着,泪珠一双一对地往下掉。   我的采萝。   我可怜的采萝,我可怜的采萝啊……   邹充仪拭了拭泪,方接着道:“我以后,不想也这样救不了你们。所以,你们要记住,做我的人,必要严实住你们那张嘴!我再说一遍,祸从口出!”   众人听到采萝的例子,都吓得缩了缩肩,再看见郭奴的惨样,误以为他也是因为口误,才被圣人打成了这个样子,活生生地看着血肉模糊的臀腿,瞬间便收了骄矜的心思,想想那日寿宁公主险些真的杖毙了桑九花期,也就都抖着手低头应是了。   邹充仪见众人听了进去,松了口气,摆摆手令人散了,又让叶大他们直接抬郭奴去自己房间。   花期却迎了上来,问:“娘娘,我好多了,我那里还剩了些外伤的药膏,可要拿来给郭公公?”   谢缤纷站在她身后,随时准备扶她,一副花期专属丫头的模样。   邹充仪看了看谢缤纷,摇头道:“那倒不用,你的他用不了。你的需要散瘀,他的主要止血。不过既然你伤好多了,倒是可以让缤纷回去了。她那么多事情,都是别的小姐妹代劳呢!时间长了她们姐妹之间会起摩擦。”   花期精神竟是一振的样子,忙道:“好啊!我也早就这么说呢!”   谢缤纷恭敬领命,径自去了。   横翠在旁边看着谢缤纷,轻轻蹙眉。   邹充仪这边在训人,明宗那里却因“心力交瘁”而独锁宣政殿。   第二天,贤妃亲自提了美酒鲜汤来探:“孙公公,我去陪陪圣人吧!失掉孩子的苦,我最知道了!”   孙德福却一脸的无奈,只是摇头:“别说您了,就刚才兴庆宫余姑姑担心,强撑着病体来看圣人,都没让进去。让他静一静吧,最近糟心事儿太多了。”   提到余姑姑贤妃就一激灵,待听到落后一句,贤妃连忙刺探:“怎么?前朝出乱子了?”   孙德福左右看看,低声神秘道:“咱们的密报说,突厥那边又不稳当了。圣人烦了好几天了,加上两位公主也不让人省心,太后又病着——”   贤妃一听,这不废话么?突厥什么时候稳当过?公主和太后的事儿谁不知道?这时候拿来当幌子蒙我?脸色便不好看了,乜斜了孙德福一眼,阴不阴阳不阳地说了一句:“多谢孙公公告知这等机密大事!”甩手走了。   孙德福看着她夭夭矫矫的背影一歪嘴,嘟囔一句:“我还怕你不成?”   不一时,赵贵妃也走来,愁眉给孙德福施礼:“求孙公公让我进去看看,我实在是担心得了不得了!”   孙德福看着她,一脸怜悯:“娘娘,我要是你,就不进去。圣人正没人发火儿呢,您这不是往枪口上撞么?”   赵贵妃一听,又惊又喜,连忙道:“我不怕的,我就怕圣人一个人憋坏了,哪怕把火气发在我身上呢,只要能消气,怎么都行!”   孙德福叹口气,点点头:“那娘娘您稍待,我问一句。”   赵贵妃连忙用饱含希冀的目光看着孙德福点点头。   孙公公便稍稍提了声调,从门缝处问道:“启禀皇上,赵贵妃求见。”   明宗暴怒的声音从宣政殿深处猛地冲到了赵贵妃的耳中:“让她滚!方婕妤尸骨未寒,朕的皇子尸骨未寒,她就开始跟栽赃指摘朕新纳的皇后了!这会儿她还敢来见朕!满宫里她的岁数最大!如今却变成了最不懂事的一个!为了争宠,连脸都不要了!让她给我滚!滚得远远的!朕再也不想看到她,再也不想听到她那假惺惺的声音!”   赵贵妃被这一连串尖刻恶毒的揣测指责骂得双腿发软,脸色煞白地倒在了身边清溪的怀里:“圣人……”   孙德福连忙帮着清溪一起扶住赵贵妃:“娘娘!娘娘没事儿吧?”待赵贵妃站稳,又温声劝慰:“贵妃娘娘,您可别往心里去。老奴刚不是说了,圣人满肚子的火儿,这是不知道怎么发好,全冲着娘娘您来了。”   赵贵妃焉得不知明宗的话根本就是真心实意要骂给自己听的,绝不是什么自己撞在了枪口上,不由得眼泪刷地下来了,只是还记得勉强对孙德福笑了笑:“多谢孙公公宽慰,只是,如果圣人这样不愿意见本宫,本宫也就不敢打扰了。”   言罢,掩面哭着急忙走了。   孙德福看着她,叹口气,摇摇头,闭口不言。   又过了半个时辰,沈昭容身边的流光和裘昭仪身边的沙沙牵着手走了来,先蹲身行礼:“孙公公好。我们娘娘在一处呢,让我们问问,圣人怎样了?”   孙德福忙也还了个点头,叹气道:“还憋在里头不肯出来呢。让二位娘娘放宽心,圣人虽说也是头一遭这样难过,但总不至于一蹶不振。没事儿的!”   流光便前后左右地看,问:“公公,必定已经来过好多人了吧?我们娘娘来晚了没有?”   孙德福被她逗得破功一笑,打趣道:“就沈昭容的性子,还能怕早啊晚的?倒是贵妃贤妃都来过了,不碍的,圣人哪儿在乎这个?”   流光便吐吐舌头,小声道:“裘昭仪说的啊!我们娘娘才不管呢!”   沙沙是裘昭仪从边关带回来的侍女,隐隐有些胡族的血统,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露齿一笑,俏丽地皱皱小鼻子,颇有裘昭仪娇憨之态的三分影子:“公公骗人,哪有男子不在意女人的关心的?”   孙德福上下打量她片刻,方笑道:“是裘昭仪家的沙沙对吧,你和漠漠我总有些分不清——我可没说谎,你看皇后怎么不来?这都是在静等着圣人自己转弯呢!”   沙沙也就轻轻地笑了一笑,想一想,又问:“圣人发火就发火,吃饭喝水么?别不吃不喝的,就不好了。”   孙德福点点头,笑:“我们这些奴婢,总不至于让圣人饿着。就是吃不多,也会让他吃些的。”   流光却不以为意地一甩头,拉着沙沙说:“咳!大男人家家的,圣人又那么好的体格,比我们将军都不差,怕什么一半天不吃饭啊?没事儿,我们娘娘就说不用来吧?就那点子破事儿,圣人自己发发脾气就完了。嫔妃们一趟一趟地跑,倒显得圣人儿女情长!”   说着,跟孙德福道了别,硬拉着沙沙走远了。那混血的沙沙小姑娘,反倒还一步一回头地看,似乎颇像再看看宣政殿,亦或是,想要看看明宗会不会出来?   倒是孙德福,听见流光的话,有些发愣,半天才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却不料里头明宗竟然站到了门边,阴阳怪气地隔着门低声问:“怎么着,听沈昭容要饿朕一天,你这么高兴?”   孙德福吓一跳,连忙左右看看,方不露声色地往明宗声音的方向凑凑,轻声笑道:“哪儿啊!小的是听见沈昭容这话,真像是当年太后和余姑姑的口吻,就跟让圣人饿个一半天有天大的好处似的!”   明宗哼了一声,又转移了话题,问:“流光刚才说,那点子破事儿?”   孙德福知道明宗看不见,脸上的表情就丰富些,此刻便流露除了三分欣赏:“是。流光应该转述的沈昭容的话,估摸着是想让奴婢传给圣人听的。沈昭容说不用来,那点子破事儿,您自个儿发发脾气就完了。嫔妃们一趟一趟的跑,倒显得您儿女情长。”   明宗又笑又气,自己在殿内跺脚:“真是个没长大的小娘子!那是我的儿子啊!怎么能叫那点子破事儿呢?朕为自己的子嗣伤心,怎么就儿女情长了呢?这不是白递了话柄给皇后训斥她么?”   孙德福翻了个白眼,口中却顺着明宗说:“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呢,怎么能明白当爹娘的心?还小,圣人还得慢慢教!”   明宗想了想,道:“你去,让人把她送去给太后解闷!太后也病着,烦得很。让她胡说八道一通,兴许能好些!”   孙德福先躬身称是,想了想,又小心地问:“过会子吧?沈昭容这会儿跟裘昭仪在一块儿呢!”   总不能把裘昭仪一起送过去,那不是直直地刺裘太后的眼,让她更伤心么?   明宗忽然又想起了寿宁,重重地哼了一声,一脚踹翻了身边一个什么东西,蹬蹬蹬又回了御座的方向去了。   孙德福做个无奈地表情,再次原地站好,当起了忠心的门神。   ☆、102.第102章 携手   宣政殿锁殿也不过三日。   三日后,戴皇后亲自来叩门,若无其事地邀请明宗去一同望慰太后娘娘,明宗允,梳洗一新,吃了一碗小米清粥,便与皇后一道乘辇赶往兴庆宫。   到得长庆殿,却听见里头正是一片欢笑,原来是沈昭容在与裘太后比赛投壶,正输了不让在脑门上画猫须,绕着大殿跑,裘太后的两个宫女从两头堵着了她,摁在地上正笑闹不止。   戴皇后进门正看到这一幕,微微皱起了眉头,低声在皇帝身边嘀咕:“宫里刚没了个孩子,少了个嫔妃,一片愁云惨雾的,大家都伤心。怎么沈昭容这样心大,一点儿悲伤都没有不说,还跟下人们闹成这样,传出去多难听……”   明宗伸臂过去,在袖底握住她的小手,低声道:“太后病着,我特意让这个愣头青来陪着玩笑的,你可别一会儿在母亲面前说漏了,招了她老人家不高兴,吃亏的是你,作难的是我。”   戴皇后愣一愣,满手都是明宗温暖厚实的手掌,那坚强的触感让她身子一阵战栗,想到两个人极尽缠绵的七日,顿时心里涌上来一股柔情;又听明宗管沈昭容叫“愣头青”,不由得心里又是一松,再看着沈昭容的狼狈样子,也就没那么不顺眼了。于是微笑着答应:“哎,臣妾知道了。”   明宗回头看她一眼,含情脉脉,低声又说一句:“朕刚没了个孩子,是你坐镇的时候没的。你记得,连本带息,要还朕三个!”   戴皇后本来欢喜得人早已迷糊了,此刻听了前半句话,心内一凉,脖子后的汗毛几乎都要竖起,手心顿时便一片冷汗;待听到后半句调笑之语,一颗心又落回肚子里,长出一口气。心情大起大落之下,步子便有些不稳,连忙伸手扶住了身侧的菊影,勉强挤了个笑容出来,轻轻将手从明宗手中抽出,小声不好意思道:“让母亲看见……”   明宗早发觉她手心的汗,心头顿如明镜一般,哼笑一声,昂首迈步先进了长庆殿,朗声笑道:“哟!这是哪里来的泼猴儿?竟滚了一身的泥水?”   裘太后正在里间透过门看着地上的情景哈哈大笑,闻言便收了三分笑,顿一顿,等明宗进门向她行了礼,方笑道:“戎儿讨我的欢心呢,皇帝皇后别责骂她失仪。”转头向余姑姑道:“快带戎儿先去梳洗换衣服,齐齐整整地再来给皇帝皇后见礼!”   余姑姑答应了,向明宗和戴皇后施礼退下。   戴皇后先给裘太后行了规矩大礼,方站起,恭恭敬敬地问安:“太后殿下可安?”   裘太后淡淡地笑着点头,伸手赐座道:“我好。你坐。”   戴皇后再蹲身福礼,恭声道:“谢太后殿下赐坐。”然后方坐下。   裘太后不再理她,只是满眼心疼地看向自己的儿子:“听说辟谷了三日?精神可好些?”   辟谷?   哦,是在说自己不吃不喝吧?   明宗心领神会,一笑,低头道:“是。好多了。虽然还是有些失望。然宫里这么多人。眼见着又是开春,正该万物生长的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裘太后忍不住伸手过去抚了抚明宗的脸颊:“嗯,你能开心就好。母亲不着急。”   虽然当着戴后更觉不好意思,明宗心里感动,又想到寿宁那样伤老太太的心,却也不忍躲开裘太后的手,抬眼看着自家阿娘,眼中便带了一片雾气:“阿娘身子好,等得起,儿子也不甚着急。”   戴皇后在一边坐着,眼看着裘太后跟明宗如此亲昵,满心不是滋味,眼中脸上便带了三分不悦出来。   裘太后一眼瞥见,眼中冷光一闪,片刻换了淡淡笑容,转向戴皇后:“皇后新来没几天,恐怕不习惯我和四郎母子情深的相处,或者多有不合礼制的地方。不过没关系,皇后或者直言相谏,或者当没看见,都可以。慢慢地,你习惯了,就好了。”   然后不等戴皇后有任何反应,便又对着明宗温和笑道:“我知道你这几日静坐,必是又有所得。一会儿让皇后伺候我用膳,你去玄元庙给祖宗磕个头,念叨念叨,再回去处理朝政。”   戴皇后脸上发白,又挑不出裘太后话里的错儿来,只得僵硬地坐在那里不作声。   明宗若无其事地颔首称是,又说了两句闲话,便真的告退,带着孙德福去了大明宫东边的玄元皇帝庙。   待明宗走了,沈昭容才整理好了装扮出现,简单利落地给皇后见了礼:“嫔妾见过皇后娘娘!”然后就一屁股坐到了裘太后身侧,伸手越过裘太后去案几上拿果子吃:“太后娘娘殿里的果子比别处好吃!”   裘太后伸手在她头上凿个暴栗,笑骂道:“好猴儿!谁给你的胆子做这样的放肆举动?现坐着皇后娘娘,那可是国子监祭酒家出来的,各种礼制都刻在骨头里;小心连哀家的面子都不给,直接在长庆殿打你的板子!”   沈昭容嘻嘻地笑着,腻到裘太后身上,笑道:“才不会!虽然嫔妾举止不大合乎淑女仪容,可并没有走了大褶儿,谈不上违背规矩!况且我们娘娘是最孝敬不过的人,看着嫔妾能引得太后娘娘这样笑,恐怕不但不会责罚嫔妾,还会奖赏嫔妾戏彩娱亲呢!”   裘太后听了,眼角的笑纹越加深了。这沈家的小姑娘虽然折腾得慌,却不真傻,三言两语,不仅把自己摘出来了,还把皇后架到火上了。好!好姑娘!比非得学着娴雅大方的钏娘强!为人不失本色,那才能放出无限光芒,才是真正的无价珠宝!   戴皇后心里越发憋闷,脸上还必要带出亲切热情地笑容来:“果然满宫里最善解人意的就是沈昭容。本宫的心事你最知道。太后最近凤体违和,皇上和本宫都深深不安。沈昭容能来替皇上和本宫尽孝,是再好不过了。沈昭容想要什么赏赐?本宫回去就让人给你送来!”   沈昭容先对着裘太后撒娇:“您看,我没说错吧?”一边再作势苦苦思索:“嗯嗯,要点什么好呢?”忽然眼睛一亮:“啊!我想到了!每回我来兴庆宫,不是去您那儿拿令牌,就是拿着圣人的御赐金牌狐假虎威,不然皇后娘娘直接给我一块能穿行六宫的牌子,可好?”   裘太后亲昵地拍她脑袋一下:“别瞎说!皇后没那种牌子。你这不明摆着为难人家么?狐假虎威怕什么,你有御赐金牌就足够了。以后再有人嘟囔这个,你就拿御赐金牌砸到她脸上,问她个妇德有失!”   七出第四,便是妒。   敢嘟囔这个的,都是嫉妒沈昭容的圣宠。   裘太后既然当着皇后的面发了让她拿御赐金牌砸人的话,沈昭容当然笑眯眯全部答应下来!啊,今天玩得痛快,收获也是满满啊!   戴皇后则郁闷得要吐血。怎么,如果沈昭容拿着御赐金牌乱逛,连我都不能训斥了么?   勉强挤了个笑容出来,戴皇后站起来问:“母亲可要用膳了?儿媳伺候您午膳。”   裘太后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扭头看看窗外的天色,问余姑姑:“到午时了?”   余姑姑漠然:“巳时中。”   裘太后再作态看看脸红如布的戴皇后,作恍然大悟状:“哦!你以为我真是为了让你伺候我用膳才留你的?真是个傻子!肠子直得呢!皇帝痛失一子,自然要禀报祖宗,可玄元皇帝庙等闲你又进不去。让你跟着过去挨冻不成?哀家是为了怕你尴尬,去么白白冷一场,不去么又心疼丈夫。所以才跟皇帝说留你伺候午膳。得了,我知道你忙,你且去吧!戎儿在这里陪我玩笑,挺好。”   戴皇后红着脸,却实在不愿意再留在这里听裘太后和沈昭容一人一句地挤兑她,便无言退下了。   沈昭容愣愣地看她就这样走了,不可思议地问余姑姑:“连场面话都不交代么?”   裘太后和余姑姑相视苦笑。   沈昭容歪头想想,扯开话题:“圣人去玄元皇帝庙,倒是离紫兰殿近。”   裘太后一愣,问:“谁在紫兰殿?”   沈昭容笑开了花,掰着手指头数:“有贤妃娘娘百般看不顺眼的崔充容,有圣人的心头肉凌婕妤,还有国子监司业程辩他们家的大小姐程才人。一屋子人,个个都是好的!我闲了也去找她们玩,抹骨牌啊闲聊天啊看她们几个下棋刺绣啊,都极舒服极放松的!”想了想,啊呀一拍手,道:“对了,那个程才人,说是笃信佛祖的,去年太后还分了她白檀呢!太后想起来了没?”   裘太后也偏头想一想,方笑道:“是了,是有这么个人。过了这许久,也没见着过,倒是印象不那么深刻。”   余姑姑便在一边抿着嘴笑:“哪都像沈昭容这样,自进宫第一日起就琢磨往咱们宫里打滚撒赖来呢?”   裘太后也哈哈笑起来,伸手揽了沈昭容在怀里,道:“是哀家好命,老天好歹在哀家晚年,还能天降一个开心果来我身边!”   沈昭容想起邹充仪的嘱托,笑嘻嘻地钻到裘太后耳边蹭:“您这么好脾气的人,我满宫里都找不到,不来这里去哪里?”   裘太后一把推开她,又伸手拧了她的耳朵,咬着牙笑:“这猴儿惯不得!片刻间蹬鼻子上脸!哼哼,这必是邹家那丫头偷偷教你的,必要惹得我亲自动了手,才算完!”   沈昭容吐吐舌头,跟余姑姑说道:“了不得,太后会算卦,咱们以后得小心些!”   余姑姑便摆手:“没我的事,你别拉上我!”   沈昭容一副“你不讲义气”的表情,张大了嘴:“天啊!姑姑,你太现实了吧?半个时辰前还偷偷跟我抹眼泪道谢,说这几日太后没笑脸,你心焦得都想撞墙了!如今太后脸上刚晴了天,您就过河拆桥啦?”   裘太后看着余姑姑,心下温暖,便软下了声气,拉了沈昭容的手过来,又向着余姑姑道:“哀家知道,如今这宫里,也就是你们俩了……”   ☆、103.第103章 美人   却说明宗走了一趟玄元庙,关上庙门自己坐了半晌,出来时神清气爽,还真的起了去紫兰殿的心。又不欲让皇后明目张胆地遣人来闹,就撇开仪仗,只带着孙德福,闲闲地散步走过去。   紫兰殿名副其实,种得都是兰花,其中又以紫兰,也就是白芨居多。然,冬日雪后,各种庭院里露天下种的兰花兰草都冻死殆尽。而那些名贵的兰花,早就挪去了暖房。   明宗没有进主殿,反而先顺路去了前阵子才搬来的程才人住的西配殿。   孙德福心中一动,想了起来,方婕妤似乎是程才人远房的表姐——方婕妤的母亲是程才人母亲出了五服的姨表妹。只不过这层关系因着方婕妤的外婆是私奔为妾之后扶正,是以早就跟娘家断了联系,再到方婕妤的母亲又是后来的庶女,其实算起来,与程才人并无真正的血缘关系;所以内侍省呈上关系的时候,圣人一笔抹过去,没让宫里的人知道。   可以程家的细密,程才人的聪慧,只怕这层关系早就心知肚明。   现在走去,正好可以看看程才人的心性人品。   明宗挥手止住院里的奴婢出声,静静地站在了廊下窗边。   孙德福心里叹气摇头,圣人太容易学坏了,才去幽隐听了一次窗根,就上瘾了。   里头是程才人跟自己的侍女细声细气地说话:“……别一惊一乍的,回头崔姐姐知道了,看笑话你。”   那侍女显是贴身伺候的,说起话来随意的很:“才人就藏着吧。这膝盖都青成这样了,明儿你们几位再喝茶时,我看您怎么坐。诵佛就诵佛,念往生咒就念往生咒,别说您发愿念千遍,便是念万遍,谁又没拦着您,您好好地坐着念呗,干嘛非跪着念——可不是我疼,是您自己疼。明儿您再怎么拦着,我也必要跟御医讨膏药来,不然怎么也得十几天才能完全消下去。还亏了是冬天……”   明宗听那侍女还待唠叨下去,自己早已忍不住了,推门而入:“碎嘴的丫头。瞧瞧这些话,根本就不像程才人的侍女,倒像是沈昭容的下人。”   里头程才人正坐在床上,把腿搁到侍女膝上,卷高裙子和衬裤,露出白生生两条纤细小腿,让她用热手巾给自己敷已经有巴掌大小的膝盖青紫之处,听得明宗的声音,吓得赶忙跳了起来,口中急道:“问圣人安,吾皇万岁!”   明宗一手将她拉了起来,按在床上,将她双腿搬上床,又伸手重新拉高她的裙子,查看膝盖,动作流畅得一气呵成,口中却懒懒散散地:“别废话了,朕看看……”   程才人面红耳赤,双手使劲儿与明宗抢夺自己的裙子的归属,口中一个劲儿嘟囔:“圣人,不行,陛下,您放手……”   三推两夺,明宗才觉有些不耐烦了,一抬头却看到美人儿已经急得额角冒汗、微微带喘了,柳眉蹙着,小嘴儿嘟着,一张白皙的小脸儿腮上粉红一片,竟是格外诱人的鲜嫩模样,让人情不自禁地想上前咬上一口!   明宗这样想着,便就这样做了,手上哪里还管是不是会伤到程才人,微微用劲,刺啦一声,已经将白色的贴身棉布裙子一撕两半,整个人更是合身往上猛地一扑,便将程才人压在床上!   瞧这情景,旁边的人还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   程才人的侍女忙低下头,脸红红地往外退。孙德福看她一眼,心道果然是个小孩子,连替主子关窗都不知道。只好自己亲手上前,关紧窗棂,顺便扯上窗帘,这才面不改色地稳稳退出内室,顺手还关紧了房门。   两个人刚在门口立定,就听得房内压抑不住的呻吟声大作。   孙德福意外地往回瞥了一眼,心道这程才人倒是一把好嗓子……   翌日,明宗传诏:紫兰殿才人程氏,诚心为皇子祈福,颂念往生咒千遍,不惜自身,着即刻晋位美人,以示嘉奖。   崔充容拿着诏令笑话程才人,如今该叫程美人了:“听说跟圣人抢裙子来着?你说你当时是怎样想的哪?”   程美人脸上飞红,咬牙恨道:“语儿这个臭丫头,嘴上这样没有把门的,回去我就揍她!”   凌珊瑚在旁边,想到自己三个人这样温和相处的好处,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也跟着打趣:“程姐姐见天地说我们,今儿轮到自己了吧?”   崔充容一直觉得自己很了解凌珊瑚,闻言倒不由得眉梢一动,看了凌珊瑚一眼,才大有深意地笑着对程美人说:“珊瑚说得很是,你天天说自己一边看戏看得很开心,如今自己也下场了,可有什么新讲法?”   程美人渐渐收了羞涩,慢慢恢复了之前一概袖手的神态,闲适一笑:“不过一日,不过一个美人,哪里就算登场了?好歹还在粉墨阶段,不急,不急。”   崔充容愣了一会儿神,看看有些莫名的二人,叹口气,摇摇头,道:“咱们三个聚在这紫兰殿,我恐怕圣人再不会置若罔闻了。外头的人,不是利害关系太多,就是心机城府不正,如今阖宫看看,只有我们三个算是意外入宫。圣人也是人,也有图个心净的时候,不来咱们这儿,难道总往掖庭跑不成?何况,沈家那死丫头唯恐天下不乱,一个劲儿想把我拖下水的德行,你们又不是没看到。”   程美人思索片刻,倏尔又是展颜一笑:“不怕的,我们这边这么远。何况,又没想要争什么,她们再怎样,也不好让宫里果真一个老实人都不剩吧?”   崔充容忧心起来,两道娥眉微微皱起,长叹道:“但愿吧!”   凌珊瑚左看看右看看,甜甜地笑了:“两位姐姐怕什么呢!圣人那样喜欢崔姐姐,现在又满满都是对程姐姐的赞赏,好歹也算一直怜惜我,咱们殿里又没有外人,怎样都不会被——被怎样的呀!凡事往好处想,咱们仨如果越来越得宠,又不生嫌隙,又进不来别人,再足不出户,大场合都低调一点——她们还能怎样呢?”   宫里自从听到沈将军传给沈昭容的话,如今多多少少都会学上一两句,尤其是那个“怎么样”!   崔充容被她掰着手指头数的娇娇模样逗得一笑,一手一个拉了两人,打气道:“就是珊瑚的话,只要咱们仨都越来越得宠,又彼此不生嫌隙,总不会让那些人再无事生非,就能平平安安活下去!”   ☆、104.第104章 晋位   明宗再来时,就受到了紫兰殿的全体欢迎。   明宗意外得很,觉得这三个人无论如何都要在自己跟前争一下宠,谁知凌珊瑚只是柔柔美美地笑着,崔充容只是娴雅安稳地笑着,程才人只是清清爽爽地笑着,三个人融洽和睦得,简直像在梦里一样!   明宗惊喜莫名,就更加愿意过来了。哪怕是仅仅过来坐坐,跟三个人下下棋,写写字,看着三个人绣绣花,捉捉迷藏,都是好的。   明宗自己在心里长叹,这大约是,自从他登上九五宝座之后,最轻松惬意的一段时间了。   明宗在紫兰殿待得时间越来越长,有些场合上,言辞眼神,也越来越维护那三位。   一时间,紫兰殿的风头大劲,简直有盖过清宁宫的架势!   可戴皇后却暂时顾不上她们。   她急着先收拾三妃。   贤妃早在她入宫时就意外投诚,不仅明言自己小产后身子不好须得静养,正式场合里也凡事都对她礼敬有加、退避三舍。   德妃一向都是在自己宫里避静的,就算戴皇后明知道她手上必然长着尖利无比的杀人利爪,可既然德妃不伸出来,她也没有必要去招惹。   唯有赵贵妃。   虽然似乎最应该与自己结盟的就是赵贵妃,但戴皇后心里明镜一样,这是三妃中唯一一个对明宗用情至深的人。哪怕是福王拿整个赵府做要挟,也未必能让赵贵妃真的下手去害明宗。   戴皇后隐隐有些妒忌。   她本来是打算来做个木头皇后,不跟皇帝讲什么情情爱爱,只要能有力把持住清宁宫,安安稳稳生下嫡子,到时候架空明宗,福王辅政,自己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后娘娘。戴家一世荣华富贵,从此跻身真正的世家大族。   可明宗——自己从来不知道,他是那样伟岸英俊优秀美好的夫君啊……   想到明宗在自己凤榻上极尽缠绵的七日,戴皇后就脸上做烧,五内如同被无名烈火焚烧一般,整个身子就会变得软软的……   戴皇后轻轻咬住樱唇,低下眼帘,心内暗自思量:竹心说得其实不错,既然有明宗这样好的丈夫,自己为什么不求个实至名归,做个真正的贤后,然后再生一个明宗的嫡长子,让自家的丈夫全力教育栽培,最后,自己做个真正的贤太后——就像裘太后那样,娘家权势熏天,自己貌美如花,还能当着皇后儿媳妇的面露骨地心疼皇帝儿子……   这一切,都要首先解决掉赵贵妃!   否则,早早晚晚,这个贱人都会把自己和福王的关系暴露出来!那时候,就算自己想要再退而求其次,当个垂帘辅政的太后,恐怕也不成了!   戴皇后下定了决心之后,赵贵妃的日子就觉得不顺利起来。   皇帝迷上了紫兰殿,却没有少了半分对皇后的宠爱尊重;皇后一派温和大度,对嫔妃们都很是嘘寒问暖,后宫顿时一片相亲相爱的和睦景象。唯独清晖阁赵贵妃是个例外,看着紫兰殿三人得宠,赵贵妃心里如同针扎一般难受,索性称病。可戴皇后这样讲礼数的人,怎么可能不来探望呢?可是皇后一来,她带来的御医却板着脸说赵贵妃没病。   没病?那就是装病了?好好的装什么病啊?戴皇后当着众嫔妃的面儿,在贤妃的提醒下,恍然大悟:哦,赵贵妃你是吃醋了啊?这怎么能行呢?皇后而下,你是众妃之首;后宫之中,你是众人之长;一向而来,你是礼仪典范。数你在陛下身边服侍的时间长,怎么连亲不间疏、先不僭后都不知道了呢?啊呀呀你怎么可以这个样子?真是太令本宫失望了。本宫得去问问皇上,是赵贵妃一直都这样呢,还是本宫进宫才这样?如果一直都这样,前皇后真心怪可怜的,如果本宫进宫才这样,啊呀呀难道赵贵妃这醋吃的不是其他姐妹,竟然是本宫我么?   赵贵妃,这本宫可要说你几句了,本宫是正宫皇后,又新进宫,陛下偏心我几日,那也是应当应分的,你不过一个贵妃而已,就算伺候陛下时间再长,也是侍妾的身份,怎么能吃我的醋呢?哎呀让你吓成这样,难道本宫说到你心坎里了?本宫好伤心,本宫待你如亲生姐妹啊嘤嘤嘤……   戴皇后抓住了不少机会,几次这样唱念做打下来,赵贵妃在后宫的风评行情都一路下跌。更不要提明宗对着她时越来越冷的脸。   赵贵妃眼看着明宗亲近皇后疏远自己,不由得肝肠寸断,又油然而生一股恨意:分明都是福王送进宫来的,如何你能这样风光无限,我只能给你当垫脚石!不就是个福王么?   赵贵妃紧急联络娘家问计。赵尚书却只让她紧守本分,安心等戴皇后自己折腾出花儿来,然后再说。赵贵妃却无论如何不肯静观其变,不肯退而结网,不肯暂避锋芒。她让清溪联络外面的人:“本宫要让戴后栽个大跟头!”而清溪传进来的话,却更加可怕:“贵妃还是想想怎么把自己从方婕妤一尸两命的事儿里摘出来吧!”   赵贵妃悚然而惊!自己竟然忘了!直到今天,自己还没说清楚,为什么那天大清早便要让方婕妤亲自去清晖阁。明宗和戴后都假装不记得,可这事儿明明就是个引子,是根刺。   赵贵妃恨得倒在床上用被子捂住自己,狠狠地咒骂了德妃好几天。不是你这个贱人胡说八道吹风到我耳朵里,我能气得一宿没睡第二天早晨就想收拾方婕妤么?   就在戴皇后兴致勃勃地收拾赵贵妃,和赵贵妃的忙于应付自顾不暇中,明宗忽然又一日,发现大正月里,程美人的内衣内裙竟然全都是素白色的,某日立意刨根问底,程美人只得跪在地上承认:“虽然宫内没有这个规矩,甚至是违反了宫规;但好歹,方婕妤是嫔妾的表姐,她没了,小皇子也没了,嫔妾想给她们穿上七七四十九天的孝。但这事无论如何不能过明路,会被认为是大不敬,皇上罚嫔妾吧!但嫔妾的确不敢有半丝冒犯皇室的心,只是哀戚表姐和小外甥就这样没了……”   明宗感动到几乎落泪,一把把美人儿抱在怀里,狠狠地怜惜了好几日。   一俟出了正月,过了方婕妤七七,程美人前脚换了大红的内衣,后脚皇帝的诏令就下来了:美人程氏,心地淳厚,处事有礼,朕心甚喜,封为婕妤!   程婕妤当时就目瞪口呆,慌忙伏在地上拒绝:“嫔妾无功于社稷,无能于龙嗣,怎敢两月之内接连晋位?于礼不合,于情不愿。望陛下收回天恩!”   孙德福把诏令往程婕妤手边一递,低声道:“圣人是奖励婕妤一片手足情深,更兼对小皇子这样慈心。你若不领旨,逼得圣人把实情嚷嚷出来,皇后那儿现在不说话,过后要是找机会一起责罚下来,圣人可是无法说情的!”   程婕妤无法,只好磕头,双手接过诏令,领旨谢恩。   崔充容凌婕妤便笑话她:“看你还怎么说嘴!如今可真是粉墨登场了不是?”   程婕妤一怒之下,抓着崔充容便道:“你别想跑。我知道凌妹妹是不擅女红只擅软舞的,可你不同,你的双面绣比我还精通!这次你别想再让我一个人当这个出头的椽子,你过来,跟我一起绣屏风!”   崔充容本想不做,奈何程婕妤盛怒之下,拎了崔充容枕边一部孤本古书威胁道:“敢再往后躲,我便一把火烧了你的宝贝书们!”   崔充容无奈,又被凌珊瑚软语劝说:“既然早说了咱们三姐妹同进退,如今程姐姐一人风头太盛也不是好事,咱们一起分担些吧?我帮你们拈线,也陪着绣,总行了吧?”   崔充容只得答应下来。   不过月余功夫,七扇高一尺宽四寸的锦绣山河双面桌屏便绣好了。   这一架桌屏呈上去,明宗大喜,忙找了戴皇后同看:“快瞧瞧!成日家说谁谁谁的画工,谁谁谁的绣工,瞧瞧,咱们自家就有能人!这江南柳枝,这大漠月色,这东海碧波,这山峦巍峨,哪样不是栩栩如生,哪样不是纤毫毕现啊?”   明宗激动的不行,拉着脸色僵硬的戴皇后便亲热地问:“梓潼,是你亲手下旨,还是朕干脆去寻母亲,这一件功劳,无论如何要赏的!朕一定要晋她们俩的位份!”   戴皇后差点勉强不住自己的笑容,忙开口道:“还是臣妾下旨吧,也显得亲热些!程氏崔氏有功则赏,着晋崔氏为修容,程氏为充容。陛下看这样可好?”   前头有修容位份的,是路修容,去年失足去世了。   这样的位份封给崔氏,是一种什么样的暗示,任谁都能听明白。   眼睁睁瞧着戴皇后这样快的心思,这样恶毒的心思,明宗也差点勉强不住自己的笑脸,只得转向孙德福:“听见了?赶紧让人去宣旨备案。”   戴皇后便告退。   不过十息,明宗在内室狠狠地砸了一个茶碗!   ☆、105.第105章 花殇(上)   晋封的旨意一下来,崔充容和程婕妤就傻眼了。   好半天,崔修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呆呆地问程充容:“咱们俩这算什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怎么就这样当了众人的靶子了?”   程充容早已簌簌发抖,煞白着脸,几乎要哭出来。   凌珊瑚咬了半天唇,才怯生生的说:“二位姐姐,咱们早说的,齐心合力,不怕她们怎么样的!何况咱们紫兰殿偏远,不会,不会……”   凌珊瑚正说不下去,沈昭容一阵风似得闯了进来,进来就大说大笑的:“太好了!如今你们俩总算是出头了,这样一来,我看宫里谁还敢动辄欺负到紫兰殿头上!”   崔修容三根手指捏着凤旨,就差瘫软在坐榻上,闻言,有气无力地摇摇头,只说了半句话就说不下去了:“你懂什么……”   程充容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哭了出来:“都怪我,都怪我!如果不是我不小心,不是我非要讲究什么礼教,怎么会把咱们紫兰殿就这样赤裸裸摊在太阳底下任她们看见虚实?崔姐姐,我不拉着你一起就好了,好歹你还能藏起来,关键时刻能救我的命!”   沈昭容见她俩忽然间懊恼成这样,莫名其妙极了,一屁股坐到凌珊瑚身边,小声问:“她们这是怎么了?”   凌珊瑚愁眉不展,却也只好耐下性子跟她解释:“昭容不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当年圣人眷顾我,贤妃就占了我的仙居殿,魏让等人就能百般折辱我。如今我泯然众人,是不是冲我来得责难就少了很多?昭容一开始承宠,不也是六七日不曾出蓬莱殿的大门?”   说到承宠,沈昭容脸上红了一红,明宗习武,沈昭容也习武,两个体力甚好、又无甚道德底线的人,在床上自是花样百出、酣战淋漓。明宗最近也召幸过沈昭容两回,沈昭容食髓知味,这些日子又有些想念明宗了。   沈昭容连忙回神,心中暗骂自己荒唐,这种时候还能想到那里去。凝神细想一想,便道:“事已至此,哭有什么用?不如这几日你们几个细细梳理自己的宫人,有问题随时找我,我拿着御赐金牌,但凡你们不放心的,我都找茬子收拾了她们便是。先扎牢篱笆,其他的事儿,我今晚去找一趟邹姐姐,问问她看有什么妙策没有。”   程充容拭泪道谢:“也只能如此了。只是麻烦你了。”   沈昭容便笑了,拍着胸脯说不麻烦。   崔修容看着她,欲言又止,化作一声长叹。   凌珊瑚也觉得不妥,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妥,也只好闷坐不语。   夜间,沈昭容到了幽隐,正赶上邴阿舍卤了两大锅鸡爪鸭爪,一大群人围着边吃酒边啃,划拳猜枚,玩笑得热热闹闹。   邹充仪见她紧皱着眉头而来,便知又有事故,忙令桑九先盛了些给沈昭容过会儿带回去,便拉了她回到内室,关了门姐儿两个说悄悄话。   听沈昭容说完所为何事,邹充仪便道糟了。   沈昭容睁大了眼睛忙问为何。   邹充仪一边将自己的手炉递给她暖手,一边搓着手指道:“这事若说有不舒服的,必是贤妃和戴后。你自己也说了,在太后那里看见戴后,是个恨不得圣人只有她一个妻子的主儿。如今紫兰殿两位,被圣人逼着她亲口册封,还挑了个修容封赏下来,已经足见其心恶毒。贤妃的手段咱们自是早已见识够了。若这二位一拍即合联起手来——戎儿与我亲近阖宫皆知,你此刻又凑去了紫兰殿,只怕人人都要道是替我拉拢她们三人去了。戴后心中最大的坎儿,只怕恰是我这个废后,贤妃也因小产,不会轻易放过我。这时候我不在眼前,却冒出了我的‘党羽’,她们不恨之入骨才怪。你若不去管她们,也许她们小心些,能平安一阵子,再渐渐疏远圣人一些,戴后贤妃见她们识趣,许能放她们一马。可你这一去,她们身上便打上了我的烙印,只怕无论如何,都难逃一场风波了!”   沈昭容懊恼地伸手捶自己的头:“我说崔修容当时欲言又止,原来是已经虑到了这一层!”   邹充仪点点头,叹口气,又低头想半天,方道:“事到如今,只能盼着她们谁能即刻有孕。若能有一个孕妇在那里,就能求得太后或圣人发话,戴后已经弄没了一个方婕妤,此刻或者不敢再弄没另一个嫔妃的胎了,势必要好好守护。也许这样,能保住她们三个。”   沈昭容撅起嘴来,脚下乱踢:“哪有那样容易的?圣人的子息这样艰难。你看这许多年,也只有贤妃有过一次,方婕妤有过一次。可还再见过其他人有孕?她们三个再怎样,恐怕这急切之间,也奏效不了的。”   沈昭容话不留心,邹充仪却心中一动,暗暗思量起来。   沈昭容抬起头来,叫了一声邹姐姐,正要接着说话时,邹充仪连忙喝止:“你先别说话,我想想,我想想……”   自赵贵妃入英王府伺候,有了第一胎,就被人重手伤身,再也无法生育。接着,德妃多年无出。贤妃也直到那时,才有了那一胎。而自己入宫三载,明宗至少在前两年,是耕耘不辍的,可自己也没有一丝动静。接着,又有了方婕妤那一胎。可除此之外,明宗自有女人开始,至今已经十多年,竟然再也没有其他动静!   仔细想想,如果不是宫内女子们的身子有问题,那就是,明宗的身子——   邹充仪觉得浑身发冷,不敢再往下想,猛地抬起头来,扬声道:“桑九,叫郭奴来!”   桑九答应一声。片刻,郭奴佝偻着身子、低着头,规规矩矩走进来,在两人跟前施礼:“娘娘吩咐。”   邹充仪示意他附耳过来,如此这般,又低声厉色道:“此话非你师父不得说,否则,我灭了你的九族!”   郭奴早已脸白如纸,闻言忙颤声道:“小的生来没长对第三个人说话的嘴,娘娘放心!小的识得厉害!”说完,疾步出去了。   邹充仪不等沈昭容说话,便令:“戎儿也去吧,今日你原没来过,今日这些话,咱们也原一个字没提过,可记得了?”说到最后,声色俱厉。   沈昭容吓得一缩肩,怯声应是,连忙跳起来跑了。   ☆、106.第106章 花殇(下)   这边,孙德福接到郭奴的传话,脸上强作镇定,令他:“滚回去吧。把今日之事烂到肚子里!”一脚将他踢出去,自己则急急去找王全安。   王全安也是冷汗直流,低头揪着胡子细想:“这事儿我可真不擅长啊!”片刻后便拍板:“有了,调理邹充仪身子的陶司医,他家祖上倒是研习过这个事儿!我喊他一起去给圣人请平安脉!”   孙德福眼睛一眯:“可靠么?”   王奉御一点头,老狐狸的劲头儿十足:“他一直给邹充仪调理身子呢,如果不可靠,我怎么敢让他负责整个幽隐?”   待到第二天,给明宗请脉已毕,明宗莫名:“今日怎么换了御医?”   陶一罐在旁边擦汗,拿着头一天晚上孙德福给他的明宗惯常的食谱挨个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半天才道:“没关系,有办法!”   明宗的目光在王全安、陶一罐和孙德福三个人脸上转了一圈,立即意识到有大事,沉声问:“孙德福,说话!”   孙德福看一眼两位御医,使个眼色,王全安缩着肩膀往后退了半步,陶一罐白了二人一眼,方上前半步,道:“应该是有人自很久以前开始,引着圣人习惯于吃一些不合自己体质的食物,以至于圣人子嗣艰难。不过,因为这种饮食并不伤身,所以大家都不留神。如今细细查看,自然能看出些端倪。这食谱上的有几道菜,圣人以后不妨赏给孙公公他们吃,自己就不要碰了。”   陶一罐说得轻描淡写,但在明宗耳朵里,却似九天上晴空打下了一道炸雷!简直炸的自己心肝俱裂!   “你说什么?你说朕子嗣艰难是有人陷害?!”   男人在这件事上一直都是心虚的,难以启齿的。   所以这么多年了,他生不出孩子来,只能自己悄悄安慰自己:不是病,若芙怀过的!   但又不自信,只当是自己身子不太行了。所以拼命地习武健身,打熬筋骨。十多年来,身体倒是越来越有力道,夜里也觉得自己越来越行。可为什么,还是生不出孩子呢?   明宗不敢把自己的这个疑心声张出来。   他怕万一真的让人来查,万一查出来真的是自己不行,那以后怎么办?!难道过继?难道禅位?!开什么玩笑!?   哪怕明明知道自己这个就是讳疾忌医,可明宗万万不敢冒这个险!   但今天——   明宗后背上直冒冷汗,勃然大怒:“孙德福,你好大的狗胆!!谁让你擅查此事的?还敢假传圣旨召唤御医?!”   孙德福一句话摁住暴跳的明宗:“圣人,是邹充仪着郭奴传话,说宫里已经隐约有传言,让老奴务必还圣人一个清白。”   明宗大吃一惊:“什么?什么传言?”   孙德福抬眼看看两位御医,二人会意,连忙退到一丈开外。孙德福方低低声音道:“沈昭容找去了,说紫兰殿一片愁云惨雾,充仪出主意让她们抓紧机会赶紧怀孕就不怕人算计了。结果沈昭容那个直性子,竟然说出圣人子息艰难,指望有孕是天大的难事的话。充仪娘娘便气坏了,说这必是有人使坏呢,让小的必要找御医好好给圣人查查,然后瞧瞧是不是有人在圣人的日常做了手脚。小的这才返过味来,这些年来,竟是小的疏忽了,才让主子受这么大委屈!”说着,竟落下泪来,跪倒伏在地上低声地呜咽起来。   明宗一惊一喜,但此刻已经知道不是自己本身的问题,而是有人算计,又听陶司医说没关系有办法,一颗心自然是平平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便天大的气也消了一半。再听得是邹氏维护自己的心思,再看伺候了自己半辈子、鬓边都有银星点点的老内侍,心内顿时软了下来,哼了一声,方低声道:“滚起来吧!徒子徒孙一大堆了,一把年纪还哭鼻子,羞不羞?此事还有谁知道?”   孙德福忙站起来便拿袖子擦泪,边吸着鼻子答:“除了充仪、老奴、郭奴、两位御医,再无旁人!”   明宗便犹豫了一下:“郭奴么……”   孙德福心内一惊,忙道:“充仪娘娘说:他敢把话告诉除了老奴之外的第二个人,就灭了他九族!”   明宗心里到底是根刺,但因郭奴是孙德福的大徒弟,最是得力贴心的,也不好立即灭了口,便默然了,半晌方道:“既然知道怎么回事了,先不要声张,慢慢地调整朕的饮食也就是了。”   孙德福点头,道:“老奴知道,必不能打草惊蛇的。”   明宗阴阴冷冷哼了一声,低声咬牙道:“敢在这种事上算计朕!朕必要将此人碎尸万段!”   邹充仪那边得了回信,大大地松一口气。   但回思到紫兰殿,又觉得无法可解,不觉便再次皱起眉来。   果然,程充容晋位不到半个月,忽然有一日,便腹泻不止,明宗急令王全安去看,却已经开始便血。王全安一看便知是痢疾,立即用药,却已经来不及,不过三两日,程充容香消玉殒。   崔修容哭得抬不起头来,凌珊瑚却夜里被梦魇惊到,卧床不起。   明宗明明知道是有人下了杀手,却苦于找不到证据,只得默然以对。   七日后,明宗去看望崔修容。   崔修容却不肯再承宠,请明宗坐了紫兰殿正殿,自己穿了整套的朝服,按品大妆,盈盈拜倒,恭声道:“嫔妾蒲柳之姿,难承盛宠。如今程充容香消玉殒,嫔妾心伤手足,情难自禁,如今五内积郁,怕不日便有场大病,求圣人垂怜,准我移宫掖庭,休养生息!”   明宗脸色大变,怫然不悦:“崔修容虽然多日难过,是有些微憔悴之态,然素来身康体健,如何便会不日大病?何况,有病治病,有题解题,怎说要移宫掖庭?!那里是冷宫!你不想再侍奉朕了么?”   崔修容眼中水雾顿起,抬头看着明宗,目光中满是眷恋:“嫔妾怎么会不想侍奉圣人?嫔妾和程妹妹、凌妹妹,一心一意地想要永伴圣人左右,即便我们都知道自己不是皇后的材料,不可能跟圣人夫妻相称。但世间伟丈夫若圣人一般的,又有几人?我等深闺女子,一世最荣耀之时,便是站在圣人身侧之际。崔漓不才,也读过几本书,也知道君君臣臣的道理,也倾慕话本小书中的生死情深。如何会不慕圣人,如何会不爱恋自家夫君?可是,可是,”崔修容说着,忽然失声痛哭起来:“嫔妾不敢啊!嫔妾怕死啊!圣人,丈夫,您没看到程充容么?她那样淡然闲适的一个女子,自进宫来从不曾争宠,甚至早早地做了一世做壁上观的准备,可就因为意外入了圣人的眼,她满心想让圣人开心,结果呢?结果呢?奴的丈夫啊,奴的这个在宫里唯一的好姐妹死了啊!她死了啊!嫔妾不能让自己步她的后尘!嫔妾有家人要交代,有父母要遥敬,嫔妾不能让自己的阿娘也这样莫名其妙地失去女儿!”崔修容说完,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明宗听得心里怒火上涌,可又格外不是滋味。   可不是么?   后宫的阴毒手段,自己终于又见识了一回。   程芳一向都不是个争抢的人,所有的事情都站得远远地看。自己甚至发现过她看戏的神态,兴味盎然,精神头十足,一副身为观众很光荣的架势。   可就因为自己偶然间发现了她的美好,多来散了几次心,她就开始被明里暗里针对起来。自己为了能让她长久地留在自己身边,特意给她晋了位份,甚至为了怕她太出风头,还特意拉了崔漓陪绑。   结果,还是这样,还是这样……   怎么办,怎么办啊……   明宗一声长叹,既没有否决,也没有俯允,踉踉跄跄,走出了紫兰殿。   孙德福跟在后头,却也知道无法可施,低着头一边走一边想辙。   明宗走在半路,忽然脚步一顿,眼睛往后一看,见内侍侍卫们都远远地跟着,便低声问孙德福:“谁干的?”   孙德福埋了埋头,低声犹豫道:“八成,是贤妃娘娘……”   明宗有些意外,一偏头:“不是戴氏?”   孙德福也百思不得其解:“不是。至少不是皇后的人下的手。”   明宗忽然一愣,浑身似被冷水兜头浇下:“难道是皇后和贤妃联起手来了?”   孙德福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不会吧?   皇后是福王的人,可贤妃不是,贤妃一向都是争宠的,这不是福王的人能做出来的!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而且,福王显然在赵贵妃和戴皇后之间选了戴皇后,可是,他是怎么把贤妃也拉过来的?这实在太令人震惊了!   邹充仪得知了程充容的死讯之后,呆坐了两个时辰,直到桑九上前轻轻问晚膳,邹充仪才醒过神来,半天,苦笑道:“还吃什么饭啊……去告诉沈昭容,这几日,让她预备好来咱们这陪圣人喝酒吧!”   ☆、107.第107章 醉宴(上)   果然,入夜,明宗带着孙德福,踏月色而来。   邹充仪早已知会了幽隐众人,大家都默契地静静呆在屋里。花期主动问了一句:“小娘,要不要我来服侍?”邹充仪意外一样,看她一眼,想一想,笑了,摇头,垂下眼帘,遮住一闪而过的寒光:“不必了。圣人已经习惯了喊九娘做事。”   明宗进了院子,看到石桌边横翠秉烛以待,微微笑了:“你家娘娘倒是个明白人。”   横翠蹲身施礼,笑着答道:“既然圣人今日到了,那婢子即刻去请沈昭容,她酒量大,能陪圣人喝痛快。”   明宗挑挑眉,笑着颔首,赞一声:“好孩子!不用你去了,德福,你着人去请吧,让戎儿带上她的宝剑,今儿朕手痒了!”   孙德福见明宗终于开了笑脸,有些激动,连忙躬身称是,转身去了。   这边横翠挑着红木白纱八角宫灯陪在明宗身边,一边照路,一边道:“厨房的小丫头请托婢子转问圣人一句,今儿糟了鹅掌鸭信,着实不登台面,却是下酒的好菜,不知圣人肯不肯用?”   明宗呵呵地笑:“这个小厨子有趣,怎么不能用呢?既是下酒好菜,当然赶紧呈上来,朕也是第一次听说,一会儿好好多吃些!”   横翠便抿着嘴谢恩:“圣人若果然多用些,是那小丫头的福分!”   明宗被院子里这样恭敬贴心又随意亲热的对待暖得心里热乎乎的,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实,待踱到正房门口时,桑九挑起门帘,笑脸相迎出来:“圣人万安!充仪专等您呢!”   邹充仪显是刚从胡床上下来,家常的夹衣夹裙,笑眯眯的样子,行了礼,拉着明宗的袖子往里走:“知道您这几日或者得来,我这里新做的梅花茶桃花饼,咱们趁着戎儿还没到,先吃些。她一来啊,这些都得收了,不然她全得搬去蓬莱殿!”   明宗反手握了邹充仪的柔荑,待进了内室,一言不发,一把抱住了她,头脸都埋到她的颈项里,静静地站着不动了。   邹充仪知道他心里难过,心下叹息,也觉得明宗可怜,便也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温柔地安慰:“别担心,都会过去的……”   桑九何等眼色,早已放下了内室的门帘,轻手轻脚地挥手让横翠出去,自己站在了正房门内,静静地等呼唤。   过了很久,邹充仪觉得自己的脚都要站僵了,明宗方才慢慢地放开她,抬起头来,面对面,却又低下眼帘:“田田,我没了一个孩子,还没了一个善良的人,现在,连另一个善良的人,也求我放过她。”   邹充仪心思急转,明白过来,皱眉问道:“可是崔修容自请封宫?”   明宗摇摇头:“更狠绝。她要迁宫掖庭,养病。”   邹充仪叹口气,道:“百年大族,果然气魄不凡,这样圣眷优容之下,能这样当机立断,断尾求生,实在是女中豪杰。”   明宗郁闷了,声音中便带了三分委屈:“田田,夸她的同时,你是不是想想我?”   邹充仪这才反应过来,整个人如五雷轰顶,呆呆地看着明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田田,田田?!   他叫我田田!   他竟然在此时此刻,哀悼自己的其他女人和其他女人怀的孩子的时候,生平第一次,叫了我的闺名!   邹充仪直到沈昭容进了院子,才从傻愣的状态中醒转过来,咽了口口水,低着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平复心情。   不仅她,明宗也被自己吓了一跳,早就红了脸,干咳数声自己扬声叫桑九要茶要水。   还好,两个人尴尬的情形在听到沈昭容声气的时候,被默契的遮掩过去,邹充仪先挤了笑容出来开口:“今日有沈昭容作陪,圣人想吃什么酒?”   明宗想起了年前吃过的烈酒,便笑了出来:“敢是你这里还存着秦州陈酿?”   邹充仪抿着嘴笑:“那倒不曾。不过,倒是有司酝司新拿来的剑南烧春,也有江南好绍兴酒,不知圣人想吃哪一个?”   沈昭容挑门帘进来,笑着接话:“当然是剑南烧春,绍兴酒力气还是软些!圣人让我带了宝剑呢,怎么配得上?”   说着,便向圣人行了礼,一回身坐在邹充仪身边,涎着脸猴到她身上,问:“好姐姐,今日阿舍做了什么好吃的?可有上回的卤菜?那种辣辣的?”   邹充仪作势叹气:“这可说迟了,那个做着麻烦耗时得很,就算即刻开始做,也要明日一早才吃得到。今日只做了鱼,酸酸辣辣的,也好吃,不过没预备你来,没挑出刺去,可使得?”   沈昭容急脾气,最不耐烦吃鱼挑刺,闻言撅了嘴,绞着手指嘟囔:“分明是你请我来的,却不给我准备下酒菜,这叫什么嘛……”   明宗看她的馋相,不由破颜大笑:“放心吧!你姐姐什么时候委屈过你的那张馋嘴?”   邹充仪见状,轻轻松了口气,便笑着令人将酒菜端上来,与明宗、沈昭容说说笑笑地开始用膳。   谁都不提方婕妤,谁都不提小皇子,谁都不提程充容。   月上中天,明宗的酒也吃到了七分,洒然叹道:“可惜无丝竹。”   邹充仪笑着起身,走去洗了手,搬了自己的瑶琴,对月抚琴,而桑九则悄悄地叫了谢缤纷过来,站在窗外,扬声清唱,一曲新歌悠悠慢慢,很是动听。   明宗惊艳不已,一曲终了,笑对沈昭容道:“不意幽隐有此妙趣!”   沈昭容也酒至半酣,闻言拎了宝剑站起身来,笑道:“嫔妾也来凑个趣!”对邹充仪扬声道:“姐姐,且来个热闹的!”   说着,飞身到了中庭,宝剑挥开,映着清辉冷月,竟是一阵剑舞!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明宗看着沈昭容的剑势略有凝滞,便哈哈大笑起来:“田田,你不知道老杜这首诗虽然气魄浑厚,却少了凌厉锐气么?不适合剑舞啊!要舞,也要这个!”   说着,明宗跳了过去,夹手抢过沈昭容的剑,借着酒意,一场醉舞:“贵逼人来不自由,龙骧凤翥势难收。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鼓角揭天嘉气冷,风涛动地海山秋。东南永作金天柱,谁羡当时万户侯!”(注)   ☆、108.第108章 醉宴(下)   明宗自念长诗,自舞霜剑,邹充仪显然和不上这样酷烈的气场,坐在琴后,双手抚在琴上,只是静静地看明宗舞剑。   待明宗长剑裂空一刺,最后一式使完。沈昭容当先击掌,大赞道:“好!吾皇气魄,海内一人!果然真龙之气,不是我等小小女子可以争辉的!”   邹充仪盈盈立起,招手要过刚才明宗换过的大号金杯,亲手斟了满满一杯酒,双手捧着疾步走到明宗身前,又盈盈跪倒:“陛下英武若此,妾等小人之心,实难猜度君上昊天之志。妾杯酒为贺,祝吾皇志遂事成,青史万年!”   明宗伸手将宝剑仍还给沈昭容,看她挽个剑花归剑入鞘,不由得赞赏一笑。回头接了邹充仪手中的金杯,仰天一口吃尽,大喝一声:“痛快!朕有贤妻美人,又有忠臣大将,这万里江山、千载功业,朕所怕何来?魑魅魍魉,鬼蜮伎俩,还不放在爷的眼里!那些阴毒小人,且让他们将手段使尽,朕倒要看看,他们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   明宗才说第一句时,便把邹充仪拉了起来单臂揽在了怀里,待说到后来,昂然而立,睥睨之态大作,但到了最后一句,明宗的脸上的表情狰狞起来,狠狠地,眼中都微微泛起了红色,一片噬人的阴冷透入在场众人的骨头里!众人都忍不住一个激灵!   邹充仪感觉到了他握着自己大臂的手在暗暗用力,顾不上手臂吃痛,却先伸袖握住了明宗另一边握起的拳头,柔声道:“四郎,今日兴致这样高,不妨再去饮两杯?”   听得这样温柔的声音,明宗从愤懑暴虐的心境中一震,身子渐渐放松下来,脸上又现出和煦的笑容,揽着邹充仪的臂膀也不动声色地放下来,牵起了她的手:“就如卿卿所言,咱们再饮!”   沈昭容看着他们二人交握的双手,心神一阵恍惚,口中喃喃:“好一对璧人……”   孙德福耳朵尖,站得近,听见了,满面笑容地脱口接了一句:“那是!唯有邹娘娘的聪慧心胸,才配得上咱们圣人的雄姿天纵!”   沈昭容无语。只是痴痴地看着二人,半天,微不可闻,轻叹一声。   钏儿,你白筹谋了。   真的,没用的。   三个人直饮到四更时分,明宗才拉了沈昭容,一边不由自主地傻笑,一边口齿不清:“不行,得走了,再不走,你姐姐说不清了,会被那个女人刁难的……德福,备辇,咱们去蓬莱殿。明日早朝不上了。朕,朕要睡觉,朕要好好睡一觉,谁敢扰朕的清梦,朕杀他全家……”   邹充仪心尖上一颤,连忙笑着起身,扶住东倒西歪的两个人,笑着嘱咐孙德福:“备了醒酒汤和小米粥。我看上回圣人酒后吃那个似乎很落胃舒服。另外,辛苦你,亲自守一守蓬莱殿的大门,我恐怕皇后娘娘和贤妃都有些坐不住,保不齐天明就来寻事!”   孙德福看着邹充仪亮晶晶的双眼,会意,忙扶住明宗,点头称是:“娘娘放心,老奴一定让圣人睡个好觉!”   邹充仪将沈昭容换给上来搀扶的流光,又叮嘱道:“你娘娘脾气急,你劝着些,回去少说话,多睡觉。实在闷得慌,只管去兴庆宫。”   沈昭容已经醉了,闻言抗声争辩:“谁说的谁说的?我这等贤良淑德……”   众人忍笑,都不理她。   流光压根就无视她,连声答应着邹充仪,笑道:“邹娘娘放心,我们这小娘,虽然天王老子都不怕,却真心肯听您的话,也亏的您耐烦!我家阿郎很是感激娘娘!”   邹充仪连忙瞪她一眼,瞥着明宗使个眼色。   流光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吐吐舌头,俏丽地笑着告退。   孙德福在一边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与流光一人扶一个,慢慢走出幽隐,自然有侍卫悄悄抬了御辇等着,轻巧地接了二位主子,送往蓬莱殿去了。   桑九扶着邹充仪,站在正房门口,直看着他们大队人马静静走了,叶大亲手关了院门,才松了口气。   邹充仪回到内室,已有线娘和阿舍七手八脚地在收拾桌子,谢缤纷则恭敬上前道烧好了洗澡水,问邹充仪可要沐浴。   邹充仪默默点头。   当夜再无他话。   翌日午后,谁也料想不到,孙德福亲自来了,脸上带着一片喜气洋洋。   进门站定,一摆拂尘,口中道:“吾皇问话,邹氏上前。”   邹充仪连忙走过来要跪倒,孙德福拂尘一伸:“口谕:不必跪。”   邹充仪有些莫名,站定,目露疑问。   孙德福抬抬下巴,平声道:“吾皇问话:邹氏,你可愿回大明宫么?”   邹充仪默然许久,仍旧缓缓跪地,伏倒:“回陛下:嫔妾不敢。”   孙德福听到这个回话,也是一愣,脸上喜色褪去,口中机械地道:“知道了。娘娘请起。”   邹充仪站起来,眨眨眼,露出一个微笑,伸手延请:“孙公公不要客气,坐一会儿吃杯茶歇歇脚!”   孙德福已是恢复了正常神情,笑着躬身道:“正要讨一杯麦茶吃,听沈将军说幽隐的麦茶与众不同呢!”   邹充仪便令桑九去传,桑九会意,带了一旁侍立的谢缤纷、尹线娘等人退下,单留了邹充仪与孙德福二人在正房。   孙德福坐在下手,笑着问:“娘娘真的不愿回去么?您已经在这里呆了半年多了!”   邹充仪笑着,整理整理袖口,道:“九个月十二天。”   孙德福又一愣:“老奴斗胆问一句,既然娘娘记得这样清楚,想必不是不愿意回大明宫吧?”   邹充仪看他一眼,笑了:“不瞒孙公公,不是。但,不到时候。还请公公上复圣人,邹氏胆子小,实在是不敢回去。你看看程充容,再看看崔修容,甚至凌婕妤都吓病了。我并不是那种擅长勾心斗角的人,惹不起,只好躲。”   孙德福沉默着点点头,随即又展颜笑了,抬起头道:“不回去也没什么不好。左右圣人过来也方便。”说着,站起来,再施一礼:“既然如此,老奴就去复命了,改日再讨充仪娘娘的茶吃!”   邹充仪微笑颔首:“公公走好。”   明宗接到回话,坐在御案后半晌不语。   孙德福站在那里,同情地看着明宗,唉,谁都不敢来陪着他,他的身边是龙潭虎穴么?   明宗终于长叹一声,有些萧瑟地道:“传旨,崔修容大病求恳,准其封宫休养,凌婕妤迁居蓬莱殿。”   孙德福低声应了,期艾道:“圣人,要不,您,查查吧?”   明宗摇摇头,又叹口气,道:“邹氏说得对,不到时候。再等等吧。还好,有个蓬莱殿。沈迈的闺女,她们好歹也要顾忌一下。”   郭奴一把师父送走,就蹿进了正房搬弄口舌。   “娘娘,您真是神机妙算!今天上午,皇后和贤妃还真去蓬莱殿了!”   邹充仪看着他那副小人相儿就忍不住笑:“是么?”   郭奴兴致勃勃地口沫四溅:“是啊!听我师父说,不仅去了,还是联袂去的!皇后哭哭啼啼说宠妃误国,贤妃颐指气使地说敢争宠争成杨贵妃,我师父差点就顶不住了!”   桑九倒听得很带劲,见郭奴停下,忙问:“后来呢?难道就硬闯进去了?”   郭奴傲然一挺胸:“怎么可能!?我师父是谁?从圣人十岁起就贴身伺候,二十来年的心腹了,要连这么点小场面都镇不住,以后这两省大太监的差事也就不用干了!”   桑九便催促他:“那就快说!”   郭奴笑嘻嘻地又躬下身子,压低了声音凑到邹充仪左近,道:“我师父就说,既然大臣们没有不满弹劾,娘娘们身在内宫,何苦要议论外头的事儿,不是擎等着太后发话让她们不得干政么?”   桑九忍不住扑哧一笑,看邹充仪瞪她一眼,忙又掩了口,往后退了半步,示意郭奴接着说。   郭奴嘻嘻再笑一声,续道:“我师父又道,圣人多少天都为紫兰殿的事儿伤神,到现在也不知到底是天意还是人为,好容易被沈昭容一顿酒喝得丢开手了,肯踏踏实实睡一觉,二位娘娘都不让,这到底是为圣人好呢还是为谁好?”   郭奴自己说着都堵着嘴笑,又道:“贤妃听着脸色就变了。皇后还想接着说,师父烦了,就告诉她:反正圣人是醉话,但醉话也未必就不是真心话——圣人倒下睡觉前说了,他现在就想睡觉,好好的睡一大觉,谁敢扰他的清梦,他就杀谁全家。师父说,他是怕被杀全家的,他不敢娶叫醒圣人,要去,请二位娘娘自己去。”   这回,连邹充仪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郭奴和桑九就更放肆了,乐出了声。   桑九更笑道:“再想不到,孙公公也有耍赖撒泼的时候!”   邹充仪便叹道:“难为你师父了。后来呢?”   郭奴也叹气,又笑道:“有您知道为难,师父也算为难的值了!——哪儿还有什么后来?二位娘娘就走了呗!难道还真把自己个儿送进去给圣人骂么?她们又不真傻!”   邹充仪摇摇头,出了神,一会儿方自己回神,道:“你们还真别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完了,她们俩神通广大,必定很快得知昨夜是在咱们这里喝的酒。找过来是早晚的事儿。咱们得对好了口供……”   ☆、109.第109章 拜后   三月十五。财神爷生日。   桑九一早起来洗漱才完,就合什朝着东南西北地乱拜:“财神爷保佑,财神爷保佑!我们要很多钱,还要很多平安!”   邹充仪洗漱已毕,在镜前端详自己的发饰,听着她念叨,抿嘴一笑,回头道:“你不如去请个像来,外头搁着,估摸着院子里不少想拜的呢!”   正赶上阿舍端了早膳进来,闻言笑了,先道一句:“娘娘早安!”然后才说:“是呢!我看一早线娘也嘟囔说今儿该当拜财神,那小气样儿的,恨不得现在天上就掉个大元宝正砸在她脚前头!”   几个人听着都笑起来。桑九便让阿舍伺候邹充仪早膳,自己兴冲冲地从柜子里翻出个财神爷的像,又拿个小香炉,果然出去了。   不过一会儿,就听见桑九忍笑的声音:“我要钱,我要很多钱,我要很多很多钱!”   邹充仪正吃阿舍精心做出来的清亮的汤饼,闻言差点笑喷出来,忙咽下去,笑骂一句“促狭”!   接着就听线娘的声音响起来:“姐姐瞎说什么,害我差点不虔诚了!”   桑九的声气笑道:“我替你祝祷呢!今儿财神爷必是忙的,你不说大点声,他怎么能听得到?”   这下连阿舍也笑个不停,对邹充仪道:“娘娘,桑姐姐最喜欢戏弄我们,您空了可要好好替我们报仇!”   邹充仪一本正经地猛点头:“一定!”   满院子正在一片欢笑,忽然横翠的声音急急响起:“皇后仪仗不远,大家动作快!”   邹充仪连忙咽下口中汤饼,急令阿舍收走。自己也忙起身,整理身上衣衫。横翠已经小跑着进来,看到此景,先松一口气,然后低声急问:“要不要请……”   邹充仪摇摇头,表情淡然:“头次相见,她需要贤良淑德的名声,不敢如何的。”   横翠抿紧了嘴,点头不语。   桑九忙忙地先收起了财神爷和香炉,站到邹充仪身边,抱怨道:“她倒是有多急,连饭都不让人吃就赶过来!”   邹充仪闻言莞尔:“她自然是急的。”   沈昭容得宠不说,自己竟然还没失宠,她一个新后,不急,怎么可能?   戴皇后今日穿的相当随意。   鹅黄的纱衣,淡紫色的锦缎襦裙,淡紫色的云锦披帛,梳了大方的牡丹髻,发髻正中用了赤金嵌石榴石童子拜观音步摇,押鬓簪了朵新开的紫红色牡丹花,年轻白皙的脸庞化了嫩嫩的粉色妆容,口脂却单单用了淡紫色,与襦裙披帛呼应,煞是娇艳!   但看在横翠眼里,这身装扮,却是不搭的。   牡丹髻其实厚重,又需要用假髻,正中的步摇用得正好,但没用掩鬓却用了花朵,却显不出步摇的华贵了。   衣衫很好,戴皇后花儿一样的年纪,花儿一样的笑靥,用这样颜色娇嫩的衣衫甚是相衬。但配起牡丹髻来,却需要戴皇后这样娉婷的人儿再胖一圈才更合适。   何况,她是皇后啊!大唐的国母,天生就该沉稳慈和。而今日是她第一次见废后,怎么也该庄重些,才好撑起气场让废后敬畏,怎么能这样随意呢?就像是在自己寝宫一样?   横翠百思不得其解,不禁偷眼看了一眼邹充仪,却发现邹充仪低垂的脸上,嘴角微微一翘。   戴皇后进门时,幽隐众人在邹充仪的带领下,在门边谨肃恭候,一俟见到戴后的脚迈入幽隐,众人一齐跪倒,行大礼参拜。   戴皇后满面笑容,待众人大礼行完,方啊哟了一声,上前一步,右手食指直接指着邹充仪道:“这不是邹姐姐么?快来人,搀起来,不用行礼了!”   横翠悄悄一撇嘴:拜完了才说这样漂亮话!   邹充仪全了礼,虚扶着戴皇后侍女的手站起身来,低头,微微欠身,道:“请娘娘屋里坐吧。”   戴皇后笑意一浅,伸手扶了自家侍女菊影,也不说话,平缓地走进正房,坐下。   桑九忙拿了个蒲团放在地上,邹充仪大礼拜倒:“嫔妾邹氏,给皇后娘娘见礼,娘娘万安,千岁千岁千千岁!”   戴皇后这才高高扬起嘴角,笑着伸手虚抬:“不必多礼。今日初见,我倒没想着要准备什么见面礼,这是前儿皇上才随手塞给我的玉坠子,赏你罢!”说着,伸手从腰间挂件里解了一件最不起眼的小小玉坠儿,放到菊影手里。   菊影拿着,单手往邹充仪眼前一递。   桑九、花期、横翠都是脸色一沉。   这算什么?打赏下人么?这可是皇帝的原配正妻,即便被废,也该彼此留三分颜面!   邹充仪却恭恭敬敬将双手高举过顶,接了玉坠,口中郑重谢恩:“谢皇后娘娘赏!”才转身将玉坠恭敬捧给身边的桑九,弄得桑九也下意识地双手接过来。   接着,邹充仪却并不起身,再叩首,道:“嫔妾早知帝后大婚,因身在掖庭,无法面贺,却私心准备贺仪一件,望娘娘笑纳!”回身令花期将一个长盒子捧来,双手再次高举过顶,奉给戴皇后。   戴皇后微微错愕,没想到自己临时起意赏个玉坠儿,邹充仪竟然有回礼,还借了个帝后大婚贺仪的漂亮借口。只得命菊影接过。   邹充仪看着戴皇后的两个侍女打开盒子,将里面的卷轴拿出来缓缓打开,因解说道:“嫔妾不擅女红,只闲常写两笔字。思来想去,唯有此物能代替嫔妾面贺,嫔妾恭祝皇后娘娘与吾皇万岁琴瑟和谐、福泽绵长、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卷轴展开,是四个大字:母仪天下。   戴皇后眼神一闪,首先惊艳的是这邹氏竟然有这样一笔好字,隽秀闲逸,偏又大方端庄。留神一看落款,见写着:掖庭幽隐邹氏田田敬贺,面上便不由自主露出一丝冷笑:连自己的品级都不肯写,可见是压根没有臣服之心!   而花期看着戴皇后对着那副字发呆的样子,却不由自主想起了去年端午邹皇后赏字的事情来,唇边逸出了一丝笑意。   戴皇后正巧抬眼,瞧见,先是不解,继而反应过来,心中不由大怒!   这是拿我当采选新人一样对待呢!   戴皇后知道在见面礼这件事上自己输了一筹,再懒得与邹充仪互相试探,淡淡地说了一句:“邹充仪有心了。竹心,收起来。”   然后没有任何停顿地,直入主题:“前几日,圣人来此饮乐几乎达旦,后来宿醉,连早朝也未曾上,可是属实?”   因戴皇后没有叫起,邹充仪便跪着,干脆利落地答:“是。”   戴皇后的怒气更盛,却不愿在邹充仪面前失态,便压下火气,冷哼一声,问:“圣人为何来此?可是你私下邀约?”   邹充仪也不抬头,只是恭敬道:“圣人因程充容之死颇为伤心,在宫内乱走,恰好路过幽隐而已。事先嫔妾并未有任何消息。”   戴皇后冷笑一声:“没有消息?那怎么还有歌舞助兴?”   邹充仪答:“并非歌舞。而是沈昭容在,与圣人舞剑。嫔妾抚琴助兴尔。”   一听沈昭容一开始就在,戴皇后双肩无形中一松。   菊影此时却刻板开口:“你说谎,有歌的。”   邹充仪抬起头,看向菊影,似笑非笑:“小宫女唱个山歌,也算歌。这位姑姑说得是,嫔妾疏忽了。”   戴皇后脸上一红,知道菊影这样口吻的诘问有些吹毛求疵,便干咳了一声,腮上也似笑非笑起来:“这么大老远,圣人竟然也能带着孙公公一个人不惊动任何人走了过来,而且并没有你的事先邀约。邹充仪,圣眷不浅啊!”说着,自己抬了抬下巴,看向院外,口中的语调越发飘忽起来:“只是,如此盛宠,怎么能呆在这样破败的冷宫呢?不知,”戴皇后再次看向邹充仪,笑意盈盈,眸中却是一片冰寒:“邹充仪打算何时回大明宫啊?”   邹充仪心中一沉,明白了戴皇后的来意,她是要把自己一辈子关在冷宫才甘心!   “皇后娘娘玩笑话,嫔妾当不起。程充容在圣人失子之时熨帖安慰,如今一旦青春花殇,圣人心伤美人,更忆起失子之痛,是以不愿在大明宫内留驻,才会错脚走到幽隐。而沈昭容一向英武,与圣人说话饮酒颇为投契,此番偶遇,二人才借嫔妾之地,共谋一醉。嫔妾实不过是尽地主之谊,令宾客尽欢而已。说到盛宠,那自是皇后娘娘的,谁不知自皇后娘娘入宫,圣人连宿清宁宫七日,不是遇着新年,怕是要一直住下去了。”说着,竟还有空抬头冲着戴皇后亲昵一笑。   接下去,邹充仪忽又将仪容肃然起来:“至于嫔妾,一则嫔妾奉旨独处,静心思过,若无他诏,当老死幽隐;二则前事未了,如不能还嫔妾清白,嫔妾是宁死不出幽隐半步的。皇后娘娘笑语,是待嫔妾亲热之意,嫔妾本应迎奉,但事渉重大,嫔妾不敢听回宫这样字眼。望皇后娘娘明察!”   ☆、110.第110章 也来   光明正大,堂堂正正。既有旨意之名,尽显自己规矩礼制,又有傲骨之意,隐约点出自己不是媚上奸佞之徒。再一顶高帽送上,戴皇后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不过,既然邹充仪已经说出了自己宁死不出幽隐之言,那么自己的心事也就可以放下了。   戴皇后觉得今日的目的已经达成,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菊影觉出了戴皇后的犹疑,立即回身施礼:“娘娘,您约了贵妃娘娘辰时说话。”   戴皇后趁势站起,淡淡地说一句:“只望邹充仪心口一致才好。”   袅袅婷婷离开。   邹充仪恭敬转一个跪的方向:“送皇后娘娘!”   直到戴皇后的大队人马离开小院,横翠才眼里泪花打着转儿去扶邹充仪:“娘娘,快起来!”   邹充仪苦笑着摇头,再也顾不得形象,一歪身坐在蒲团上,两只手去扶已经微微打颤的双腿:“起不来了,容我歇一歇。”   是的,戴皇后自从进了幽隐,就一直没有叫邹充仪站起来,甚至在院门口迎接仪仗的时候,都是邹充仪自己站起来追到正房的。   桑九忙跪下伸手去给邹充仪舒活血络,一边恨恨地道:“这就是她的规矩礼仪?这样明目张胆地折辱废后,于她有什么好处?”   花期在旁边目光一闪,也蹲下,跟横翠一边一个,用力地将邹充仪扶起来,搀到内室胡床上坐下,方轻笑道:“好处?好处多了!至少,以后再面对充仪时,不会怯场了!”   邹充仪垂下眼帘,默然,不语。   菊影倒不是扯谎,戴皇后还真的约了赵贵妃说话,打得自然是请教六宫事务的幌子,实则要旁敲侧击问一问,看她知不知道明宗和邹充仪的事情。   可赵贵妃是什么人?虽然大事上糊里糊涂,小场面却应付得颇为妥帖,待发觉了戴皇后的不对劲,还拐着弯地问出了她刚从幽隐回来!   戴皇后刚从幽隐回来!   邹充仪在程芳死后能支使沈戎陪皇帝一起喝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贵妃心里惊涛骇浪,面上却一丝不显,云淡风起地跟戴皇后打了半上午的太极,临到午膳时分才拎起长裙款款而去。   然,一进了清晖阁,赵贵妃的脸色立刻急切起来,立命香雪去查明宗宿醉是怎么回事。六局中赵贵妃毕竟有不少人,不过半天时间,宫里华灯初上,赵贵妃已经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赵贵妃暗暗咬牙:“我失宠,她反倒复宠!”   香雪也跟着气:“这邹氏就是个狐媚子,明明都赶去了掖庭,竟然还不让人省心!娘娘,早知道这样,当年我们就该落井下石,让她一进掖庭就暴毙才对!”   清溪在旁边沉吟片刻,斟酌一下用词,方道:“邹氏树大根深,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当年之事,她差点命丧黄泉,说到底,圣人还是不相信她会害人的。而且,她现在大明宫外,反倒与宫里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最不可能有牵扯,所以,圣人眼里,恐怕她是最干净的,才会事事都找她,想要跟她说。”   清溪说到这里,看了赵贵妃一眼,发现她并没有明显的反感,便续道:“今日皇后过去,再怎么样雍容慈蔼,恐怕也是带了七分折辱的心;此刻的邹氏,正需要有人示好——娘娘伺候圣人多年,圣人必不会因娘娘与皇后拌了几句嘴就真的疏远娘娘。咱们如今摸不透的,就是圣人为何要疏远娘娘一件事而已。娘娘不如忍一忍,和气些,去问问邹氏?也许圣人会悄悄说给她呢?”   赵贵妃想一想,忍一忍,咬牙道:“连皇后都纡尊降贵去刺探虚实,为什么我就不能去求教真相?”   赵贵妃果真去了幽隐。   邹充仪倒是不肯将福王妃和福宁公主的事情挪在她头上,而是很意外来的是赵贵妃,她本来以为,会是贤妃上阵欺负自己。没想到竟是赵贵妃微笑而来。   邹充仪忙命宫女内侍们周到侍候,不仅亲自拿了好茶招待赵贵妃,还嘘寒问暖,甚至宽慰她:“听郭奴说,那日后孙公公很是替您委屈。圣人只是心情不好,却没人给他骂;贵妃不怕,所以肯让圣人出这口气。圣人心里,想来其实也是感念的。贵妃娘娘切莫放在心上。”   赵家把持户部多年,皇帝不会轻易放弃的。   那么赵贵妃,不是敌人,而是自己必须要结好的一个人。   就算当年,她小人得志……   赵贵妃自己也想起了当年清宁封宫的事情,看着如今邹充仪和暖的笑容,倒是先有了三分过意不去:“妹妹休怪我当年鲁莽,如今姐姐也后悔的很。我其实是不信你会刻意害贤妃的,你一直都那样善良……”   邹充仪立即做出了一副感动的样子,眸中甚至闪了泪花出来:“多谢姐姐懂我!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过去的都不提就是了。姐姐如今有什么事需要我,请尽管说来,能帮上的,妹妹绝不推辞!”   赵贵妃便犹豫起来,低下头前瞥了一眼清溪。   清溪一直在观察邹充仪,此刻便笑一笑,从容地替自家主子愁眉道:“充仪娘娘也知道的,我们娘娘身子一直不怎么好,却是御医诊不出来的,弱症加心伤,是必会不适的。然皇后非要说我们娘娘当时是吃紫兰殿甚或是她本人的醋,才那样装病。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原本,皇后娘娘的话我们也不打算理会,清者自清么!可分明圣人也深知这根由的,却不知怎么,从那以后,竟一日比一日疏远起我们娘娘来!娘娘心急如焚,却又无从解释。所以,想求教娘娘,这可怎办才好?”   邹充仪终于弄清了赵贵妃的来意,面上便真心带了三分笑影:“原来是这事。要我说啊,贵妃姐姐别恼。这第一桩,圣人绝不是真心要疏远姐姐——我敢打包票,圣人只是不愿意姐姐现在卷入这乱局里去,所以不妨先将姐姐冷藏起来,待宫里局面稍稳,圣人少不得再去清晖阁跟姐姐赔不是。至于第二桩,还得贵妃姐姐你自己体贴圣人的无奈之处,毕竟太后都病了……”说着,伸出如削葱般玉指,轻轻往福王府的方向点了点,又轻声提示:“福……”   赵贵妃恍然大悟:“充仪妹妹是说,因福王妃而起的那一串子事情?”   邹充仪便低头,赧颜道:“说起来,还是妹妹气盛,闹得大家都不得安生……真是惭愧……”   赵贵妃早就知道那日详情,知道是福王妃和福宁上门挑衅,邹充仪无妄之灾,忙诚心诚意地伸手拉了邹充仪的手,道:“你惭愧个什么?又不是你把她们请了来的!幽隐就在这里,她们不是自己作死,又如何会鬼迷心窍跑来闹事?活该!别理她们!”顿一顿,松开了邹充仪的手,自己长出了口气,面上带了些温和笑容:“如果圣人只是迁怒,我倒无所谓了……”   花期在一边,忽然插嘴:“自然无所谓。反正您在大明宫,就算解释,也很容易。”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了怪异的表情去看她。   两个主子显然越说越投契,这难道不是奴仆乐见的么?   邹充仪有些发愣,花期,你这是——   花期却硬起脸色,道:“贵妃娘娘,就在上次,我们娘娘受了棍伤,福宁公主亲手打的,还没完全好,稍有劳累便会气喘不止。娘娘也来了这半日了,也该到了用膳的时候了。我们幽隐这里地方逼仄,实在伺候不了娘娘的饮食。还请娘娘下次再来罢!”竟是替邹充仪赶贵妃走!   赵贵妃被说得脸上羞得红涨起来。   香雪在一边早就气坏了:“花期姑姑既然这样说,娘娘,咱们先回吧!不然,万一这里谁有个好歹,皇后娘娘那句莫须有,说不好就落我们身上了!”   赵贵妃闻言站起,勉强笑道:“如此,邹充仪保重,本宫先走了。”   邹充仪连忙站起,笑着往外送,甚至一直送到了院门口:“倒是让贵妃姐姐见笑了。您一直都知道的,我这身子竟是纸糊的,吹吹就坏。倒不单单是那日的伤。侍女们小心过头了,贵妃姐姐可万万莫在意。若有暇,还请贵妃姐姐过来指点我。我这里扫花专等呢!”   赵贵妃连说几句“不敢,不必”,匆匆而去。   待回到内室,邹充仪一脸疲态,坐到床上,挥手令众人都下去,自己面冲里躺着去了。   桑九与横翠却歇不住,拉了花期就进了耳房,将门紧紧闭起,两个人一左一右拉着她质问:“你刚才是怎么了?娘娘好容易跟贵妃才能这样亲近,你怎么反而要赶贵妃走?”   花期脸上十分不自然,口中却恨恨地硬气:“跟这种得志便猖狂的小人有什么可亲近的?改日被她卖了,只怕还替她数钱呢!”顿一顿,又道:“再说,连圣人都疏远她,咱们为什么要跟她亲近?被皇后盯得还不够紧么?”   横翠微微闭眼,摇头,睁眼道:“姐姐,什么时候轮到咱们替娘娘做主了?你今天闯祸了知道么?”   花期咬住嘴唇,半天,低下头,额前留海一晃,挡住了脸上的大部分表情:“小娘不会怪我的。我知道。”   ☆、111.第111章 热闹   今夜是横翠值夜。   邹充仪沉默了一整天。直到临睡,才愣愣地问横翠:“我待花期不好么?”   横翠抿紧了嘴,低下头,也不说话。   邹充仪又想起采萝,忍不住泪盈于睫:“横翠,我不急着出幽隐,不急着给采萝报仇,是不是你也怨恨我?”   横翠吃了一惊,猛地抬起头来:“怨恨?娘娘,你在说什么啊?奴婢就算是个瞎子傻子,也知道现在宫里四处都是乱子,就算能出冷宫,也不该这个时候回去给人家当靶子。即便这样,圣人太后皇后还轮着班的来,现下连贵妃都坐不住跑了来,可见咱们已经够树大招风的了!就因为必须给采萝报仇,才不能急啊,急就会出错,到时候不仅仇报不了,再把谁搭进去,才叫得不偿失!”   邹充仪低下眼帘,越发坚定了自己的判断:不是横翠!那就只能是——花期?!   横翠见邹充仪低着头垂泪,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劝,只得坐在旁边相陪,半天才冒出来一句:“娘娘,你是主子,没有那个道理,让你反倒去受自家奴婢的气……”   邹充仪反手抱住她,呜咽起来:“横翠,谢谢你!”   谢谢你!我知道了!我明白了!我不会再伤这种无谓的心了!   ……   赵贵妃探访幽隐的消息不胫而走。   而明宗因赵贵妃回来之后的谦卑安静,若干场合下肯稍稍温言相向,令众人心生好奇。   女人的好奇心往往都是一旦冒头就无法遏制。   终于有一日,从皇后殿例见后出来,三妃先走,裘昭仪和沈昭容也携手去了。几个嫔御凑在了一起,叽叽喳喳起来。   “要不,咱们也去看看?”犹豫的是文琦文婕妤。   “有什么好看的?左不过是仗着曾经当过皇后,所以知道的隐秘事多一些,拿着去吓唬那些在意的人罢了!怎么不见贤妃娘娘去?”嫉恨的是魏让魏充媛。   “就是看看她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也好啊!我听说她现在比那时候谦和了很多呢!”想去的是已经“病愈”了的邵美人。   “……还是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持重的高美人自是忍不住劝阻众人。   耿美人却拉了拉魏充媛:“贵妃眼看着复宠,姐姐不好奇到底是因为什么?”   魏充媛心中一动,稍一思忖,竟点了点头:“那就去看看!咱们这就过去,打她个措手不及!我倒要瞧瞧,她在掖庭过得是何等逍遥的日子,竟然敢放话不回大明宫!”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赶奔幽隐。   戴皇后听着梅姿的回报,懒洋洋在床上翻了个身,拍拍自己的腰,示意捶腿的兰香换个地儿,才哂笑开口:“正好,邹氏不是要静心么?咱们就隔三差五去一趟,我瞧她怎么静这个心!”   梅姿低下头,想了一想,方道:“也好。”   兰香顺着戴皇后的思路想,抿着嘴也笑了出来:“就是呢!不怕她慈和宽仁,就怕她不慈和宽仁!真闹得大家都不得安宁,圣人想必也不好意思护着了吧?”   戴皇后脸色一沉:“掌嘴!圣人何时护着那个贱人了?”   梅姿的头瞬间更加低了下去。兰香战战兢兢地抬手狠狠朝自己脸上打去:“奴婢失言!奴婢该打!”   戴皇后冷哼一声,恨恨地说:“你们都给我记住,圣人心里只有我一个妻子!别人,都是玩意儿!”   梅姿低头,兰香更是磕下头去:“是!”   ……   德妃在回程中便得了消息,不由得笑将起来:“邹氏也是倒霉得很,总是不得安宁的!”   贤妃听说了,却冷冷地哼了一声,吩咐报信的人:“正好,你也跟着姓魏的去,看看那院子的方位,回头办事时也有个数!”   赵贵妃直到坐在了清晖阁,清溪方上来将此事报上,赵贵妃冷冷一笑:“她不是谦和么?我算是替福宁给她赔过不是了。接下来,我不欠她了!我倒要看看,谦和的废后能不能从苛妒的新后手里,讨得到半分好!”   清溪想了半天,才道:“娘娘,您觉得,花期是谁的人?”   赵贵妃大吃一惊:“你说什么?”   ……   众嫔御到达幽隐的时候,已经是半上午的时候,邹充仪恰好停了练字,在院中踱步休息。   横翠一开门,见呼啦啦进来这样一大群人,顿时傻了眼:这,这是,什么节奏?!   邹充仪只一愣,便明白过来这是皇后和贵妃做得好榜样,连忙展颜笑道:“今日这是什么风,竟然把妹妹们都吹来了?”然后,满面春风地让桑九搬绣墩,让花期上好茶;一边却趁着乱一把抓住旁边线娘的手,低声急道:“请沈昭容立即散布圣人在御花园独个儿散心!”   线娘会意一笑,不动声色悄悄往后院走,瞅人不见,转身撒腿就跑。   横翠眼尖,自然已经瞧见,但发现花期也往线娘的背影处瞧,就急忙过去,笑眯眯地拉了花期的手送到邹充仪身边:“姐姐不要做这些闲事,陪着娘娘就好。我来,我来!”说着,接过花期手中的茶盘,继续给众人恭谨地上茶。   邹充仪不在意地瞥了二人一眼,笑着对众人道:“如何今日你们有空,竟是约齐了来我这里的?”   魏充媛进门时还雄赳赳气昂昂的,待进院站定,方才发现,原来,今日来幽隐的众人,竟没有一个的位份超过这个废后!魏充媛顿时泄了气!自己这到底是来干嘛的?   三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充媛尚在充仪之下,更遑论婕妤美人之类的了。   按正经礼仪,今日来的人,都应该规规矩矩给邹充仪行礼,然,众人中,只有高美人进门便向邹充仪福了一福,道了一句:“充仪娘娘一向可好?”   其他人竟是都忘了还有行礼这回事一般。   文婕妤更是理直气壮地坐下便不停地摇扇子:“一路走过来,热死了!我知道你们这里的茶好,引得几位公主王妃狠狠打了一架。快端上来我尝尝!”   邹充仪见魏充媛脖项僵直,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便宽和地笑了笑:“倒有今年新晒的桃花茶,兑了蜂蜜,女子养颜最好。你尝尝。”说着,回头招呼众人:“坐啊,大家都尝尝,渴坏了吧?”   众人讪讪地坐下,都低头吃茶,做无事状。   邹充仪便抿着嘴笑,又令横翠:“你带你们姐妹都去屋里坐坐,也吃些水解解热。我们自在说话,这边留花期桑九就好。”   横翠点头应下,笑眯眯地招呼众嫔御带的下人一起,都去了厢房坐地。   桑九见了,心中暗暗喝彩:好!省得这些人乱走乱看,回去胡说八道!   这边邹充仪又开口了,依旧和气:“各位妹妹多时不见?一向可好?”   ☆、112.第112章 散去   众人一片沉默。   只有文婕妤耐不住,先缓了三分颜色,答道:“我们还那样过日子呗!也没有特别好,也没有特别不好。邹,嗯,邹娘娘你呢?听说最近受了不少委屈,可是的?”   听到有人搭茬,魏充媛先是一怒,片刻又听文婕妤问出了自己心头的疑问,便又丢下恼怒,抬头看向邹充仪。   众人也都好奇地将目光转向邹充仪,看她怎样回答。   邹充仪也摇了摇手中的团扇,清雅的水绿衫裙轻轻一动,脸上的笑容恬淡无争:“我过一日算一日,过一日忘一日。哪里来的什么委屈?今日反正是好得很,不仅天气好,还迎了贵客来,怎样?中午都在我这里用膳吧?不是我吹嘘,我这整日无事,光使唤宫女们琢磨怎么吃了……”   桑九忙接茬,笑着嘲笑:“得了吧娘娘,你这小厨房,早被沈昭容祸害得连米面都撑不了三日了,我正要派人去领月例,你还充大方呢!”然后笑着向众人解释:“要说,我们的饭菜的确是不错的,众位娘娘也知道,我们娘娘嘴馋,我们这里,别的没有,各色小吃小点多着!”扬声叫阿舍上桂花糕、绿豆饼,又笑道:“各位都是吃过精细点心的行家,且品鉴品鉴?”   众人下意识地各自当真拈起点心细尝,又都转头看耿美人,耿美人便笑着点头:“果然的!宫里御厨房的桂花糕,竟比不上这个!”   文婕妤接口便笑道:“若是耿美人都说好,那就必是好的!”   魏充媛一直也不曾吃喝,却在此刻冷笑一声,道:“你们也真是好大的胆子,什么地方的东西都敢往嘴里送的。”   众人一滞,邹充仪却不恼,伸手从离得最近的文婕妤面前拿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块,皱皱眉:“今日做得有些甜。”回身递给花期,又伸手拿了绿豆糕,也吃了一口,点点头笑道:“这个还好。”回身也递给花期,再伸手拿了高美人面前的茶碗,笑道:“高妹妹别介意,我吃点心必要就茶。”喝了一口,放在一边,回身嗔道:“花期,就这样小气,上了这么多茶点,竟没有你家娘娘我的?”   花期眼睛瞪着魏充媛,冷笑一声,方低头道:“婢子疏忽了。”   阿舍却在厨房窗口瞧见邹充仪吃桂花糕时就缩了回去,此时正好端了一个小茶盘上来,递到花期手里,花期接过,恭敬放到桌上,道:“请娘娘、高美人用茶!”又顺手收回了邹充仪放在一边的茶碗,和托盘一起再递回给阿舍。   高美人不由得看着低头往厨房走得阿舍赞了一声:“好伶俐的丫头!”   邹充仪接着摇扇子,笑着说:“幽隐生存不易,再不伶俐些,怕骨头都不剩呢!”   院中顿时一片默然。   众嫔御本来是打算来刺探些隐秘的,果然见邹充仪这般怡然,倒不好开口,只是顺着她的口说些吃食天气,倒渐渐融洽起来,连魏充媛都放缓了脸色,伸手拿了桃花茶抿来润唇。   不一时,众人的下人们回来伺候,桑九便让花期去歇歇:“好姐姐,你不是早起还嚷心口疼么?既然伤还没好,各位娘娘的贴心姐妹们也都回来了,你就回去歇着吧?”   邹充仪便回头关心地看她:“果然的?那就回去吧,有事我再唤你。”   花期脸上僵硬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不让自己有接触嫔御下人的机会么?   这是在,提防自己?!   花期心里愤怒起来,也不说话,硬邦邦地行了个礼,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房间,砰地一声便关紧了房门。   其实,今日早晨,花期的确捧着心口嚷了几声疼。而桑九当时就问她要不要回房休息。她只是偷懒,所以不好意思起来,只说没大妨碍。   文婕妤看着花期的房门,撇嘴一笑,凉凉道:“邹姐姐,不是妹妹我说你,你的这些下人啊,有规矩的真不多!哪儿像戴皇后,四大侍女一个比一个恭肃,她在我们面前说话时,侍女们敢插嘴说半个字的都没有!”   邹充仪一笑,点头:“要不怎么她是皇后呢?我这性子太散漫,管谁也管不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正说着,门外等候的随从中有一个跑了进来,拉住一个侍女说了一句什么,那侍女乃是魏充媛的陪嫁,连忙上前附在魏充媛耳边嘀咕两句,魏充媛不露声色地站了起来:“宫里有些急事,我先走了。各位妹妹慢坐。”冲着邹充仪点点头,算是告辞,回身一步不停,扬长而去。   耿美人的眼神追着她出了远门,只听身边的邵美人轻轻嘟囔一句:“听风就是雨。哪儿有那么凑巧的事儿?”   耿美人心中一动,刚想悄悄问邵美人是什么意思时,就听邹充仪叫自己:“耿妹妹觉得这桃花茶如何?”   耿美人忙笑着回话:“极好的。花气虽淡,然混了蜂蜜的甜香,更加相得益彰了!邹姐姐若有多的,赏我些可好?”   邹充仪摇着扇子摇头:“这个可不巧了,我才答应了你们家昭容把桃花茶都给她。你回去向她讨吧!”   耿美人脸上自然而然便浮现了笑谑出来:“我们家昭容哪里会喝桃花茶?这必是替凌婕妤讨的,也好,我回去直接问凌婕妤要就是了。”   高美人听了,忍不住细看了她一眼。耿美人自然感觉到了,低头吃茶,只做不知。   邹充仪便笑,点头道:“你们昭容那性子,遇强则强,遇弱则弱,最爱打抱不平的。也难怪。”   大家正说闲话,只听门外等候的侍从们开始嗡嗡地议论。   文婕妤便怒喝一声:“没规矩!有话回话,没事儿瞎嚷嚷什么?”   侍从们一齐住声,只是一个个脸色为难地看着自家的主子。   耿美人若无其事地招手让自己的侍女去问,然后听她低声回话后,翘唇笑了笑:“难怪魏姐姐急着走,敢情是因为圣人在御花园散心,正到处找人陪!偏咱们都来了这里,圣人怕是在御花园正生闷气呢!”   这下子,连邹充仪都刮目相看了!   这谎话说得,好生冠冕堂皇!这样众人不敢也不好意思宣诸于口的话,就被她这么自自然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平平静静地说了出来,还找了这样正颜厉色的借口!   这下子,众人都坐不住了,纷纷站起来告辞。   邹充仪笑眯眯地跟她们寒暄:“是呢!快去吧!万一圣人真发脾气了呢?早一步去,总比去迟了好,别真的挨了骂!”   一忽儿,浩浩荡荡的人马作鸟兽散。   ☆、113.第113章 如何   邹充仪歪倒在胡床上,伸手揉着自己的腮帮子叹气:“脸都笑僵了!”   桑九上来,推她坐起,站到她背后,帮她揉着额角太阳穴,嘟囔道:“这群人要就来这一次还好,若是以后天天来,不要烦死人了?”   横翠挑帘进来,嘴里也嘟嘟囔囔地抱怨:“咱们这儿到底还是不是冷宫了?瞧这人来人往的,比在清宁宫时还热闹!”   桑九听了这话,忍不住噗嗤一笑,道:“就是这话了!”   邹充仪却无视这些,想了想,皱眉道:“花期好些么?”   桑九横翠对视一眼,都发现了对方眼中的瑟缩:是啊,花期分明已经气坏了,这个时候,即便是有闲心,谁不疯了,惹她干嘛?   邹充仪斜睨了她俩一眼,也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损她俩:“哟!这时候都蔫儿了,刚才也不知道谁,笑眯眯地把她牢牢地钉在我身边,还有一个是谁来着,一看人多,直接开口撵她回房……”   桑九横翠赶紧扑上来,一左一右地捂邹充仪的嘴:“娘娘!”   邹充仪呵呵地笑,一手一个抓住,轻轻叹口气:“去把她叫来吧,说我有话问。”   横翠看了桑九一眼,抢先道:“桑姐姐是掌事大宫女,你去!”   桑九悻悻地站起来,又嘟囔了一句:“就会欺负我!”才去了。   一会儿,桑九面色不虞地走进来,嘴唇直抿成了一条直线,后头跟着显然消了三分气的花期。横翠一看就知道桑九吃了她的难听话,便悄悄挨近了桑九,轻轻握住她的手,趁花期给邹充仪行礼,偷偷告诉她:“回头我给你绣块漂亮的帕子!”桑九轻轻翘起唇角,白了横翠一眼,背后却紧紧地握了握横翠的手,又松开,自动站到了邹充仪身边,那才是掌事大宫女应该呆的位置,从前都是花期才有资格站的地方。   邹充仪早已瞧见了二人的小动作,只做看不见,只是微微皱起眉头,散淡开口道:“叫你们三个一起来,是有事商量。咱们这院子如今越发清静不起来了,你们看要怎么办?”   横翠也跟着皱眉,道:“咱们已经够低调了,可如果皇后想要让咱们这儿热闹,我恐怕不论咱们做什么,她总有办法把人引来……”   桑九便咬咬唇:“要不让太后下道旨意?”   邹充仪摇摇头:“太后或圣人都可以下旨,可是,借口呢?总要找到个借口让他们有个台阶啊!”   花期立即接口道:“不是听说崔修容大病封宫么?要不,娘娘也说自己患了病?”   横翠睁大眼,有些结巴:“可,这些日子这么多人都来过,都见过咱们娘娘,谁会信她病了啊?”   花期似乎早有准备,微微笑道:“可以说突然染了恶疾,嗯,会传染!看那些人谁还敢来!”   横翠张口结舌:“恶疾?”   横翠忽然咬住了嘴唇,开始上上下下打量花期:恶疾?她是怎么想出来的?七出第五,有恶疾,为其不可与共粢盛也。就连三不去中,都绕过了恶疾。她不怕有人以此借口赶邹娘娘出宫么?   桑九却已经问了出来:“如果说患了恶疾,皇后她们借口咱们一院子人都不安全了,要把咱们迁往离宫,然后在那里偷偷向咱们下手怎么办?”   见邹充仪看向自己,桑九双手一摊:“娘娘,您别看我,真的不是不可能啊!七出三不去,恶疾及奸者不在不去之列,那可是最不能用的一条啊!”   花期脸色一白,连忙道:“娘娘,我没有那个意思!”   邹充仪奇怪地看向她:“什么?”   花期又一滞,嗫嚅:“没什么……”   邹充仪揉揉额角,道:“算了,再想想吧!咱们只是嫌麻烦,倒也未必就有什么事发生。”   横翠忙道:“其实,也未必全是坏事。咱们这里的人,一直都过得太安逸,这样乱一乱,他们也都练练眼睛耳朵,脑子也能多转转!”   花期低下头。   邹充仪看看她,脸色又黯了三分,道:“散了吧,我歇歇。晚上桑九值夜。”   花期咬住嘴唇,第一个走了出去。   夜。   桑九看已经没人,拉住邹充仪直言相问:“娘娘,你到底心里有没有底?花期这个样子,你到底想要拿她怎么办?”   邹充仪垂下眼帘,半天方道:“我已经怀疑她,她也知道我怀疑她,但我不忍没有证据就处置她,她自然也知道我没有证据,所以仗着我不忍处置她,她就越来越……”   桑九沉默下去,半天,长长吸了口气,道:“娘娘,若说作为下人,婢子自然看着娘娘宽仁会很高兴;可同样的,作为把前途性命都交托在娘娘手上的一条船上的人,不会有人希望娘娘宽仁到这种地步的。娘娘,你有没有想过,其他的人将花期的所作所为和您的忍让纵容看在眼里,会作何感想?”   邹充仪愣了愣,显然心烦意乱起来:“九娘,不要逼我……”   桑九轻轻叹口气,低声道:“娘娘,若您是‘姑待之’的心,婢子觉得,可行;若您真的是闭起眼来由她,婢子僭越,恐怕就要私下里处置她了!”   邹充仪一把抓住桑九的手,厉色低声喝问:“你想做什么?”   桑九由着她用力,低下头:“娘娘,宫里让一个人消失有很多很多办法,程充容那是一种,最常用的;还有一些,婢子在兴庆宫长庆殿,见识过……很快,没痛苦……”   邹充仪手上用力,紧紧盯住桑九:“你已经动手了?”   桑九忙摇头:“没有!若无禀报过娘娘,这种事婢子怎么会擅做主张?”   邹充仪心里一松,半天,方道:“你不要动她。她现在其实还在摇摆,否则咱们来了幽隐这么久,竟然这样平安,并没有一个人出事,就说明她没有动手。但是,幽隐现在这样大出风头,我猜要不了多久,那些人就会忍不住逼她找机会了。到时候,再说。”   桑九默然,片刻后点点头:“也好。我会令人盯紧她。”   邹充仪看她一眼,方看向自己放在腿上紧紧握成拳的手:“你跟横翠商量人选,不然,怕会打草惊蛇。”   桑九心中一凛,连忙蹲身施礼:“是。”   却又松了口气:娘娘还不至于真的糊涂!   过了几日,黄昏后,桑九奉命悄悄请了余姑姑过来叙话。   先将幽隐的现状说完,邹充仪便愁了眉:“总是我太不知事,非要管沈昭容的闲篇,其实有太后坐镇,哪里又轮得到我多嘴多舌的了?现在倒好,惹来这么多麻烦,想封院,却又不知道从哪里能找到借口……”   余姑姑呵呵地笑起来,调侃了一句:“这才到哪?看来当年在清宁,邹娘娘日子还是过得太舒服了!如今这才有了几个人来,您就忍耐不住了?”   邹充仪红了脸,低头道:“姑姑不要说笑,嫔妾一直都知道其实那时候太后和圣人已经替嫔妾遮了所有的风雨,是嫔妾自己不知足……”   余姑姑笑着摆摆手:“邹娘娘不用在我跟前说这些套话,我又不是傻子!不过,现在封院的想头不合适。不然,皇后娘娘反应过来,你的日子更难过!”   刚刚有些纷扰,就能请得太后皇帝的旨意封院,显然是背靠大树好乘凉。皇后立马能明白过来,这幽隐的邹氏,其实一直都在太后皇帝的心里。对苛妒到了一定地步的皇后来说,那还了得?还不立刻简单粗暴地要了邹充仪的性命?   邹充仪也醒悟过来,忙笑着道谢:“是,姑姑的话极是。是我太娇气了。”   余姑姑摇摇头,忽然叹了口气,道:“按说,我今日可以不来,让九娘传了话过来也是一样的。只是,今日我心里很是不舒服,所以来你这里坐坐。”   邹充仪看了一眼桑九,却见她低着头不敢吭声,便知事情不小,忙问余姑姑:“出了什么事?”   余姑姑却先一眼看到了好奇的横翠,忍不住扑哧一笑,指着叱道:“瞅瞅这眼神,跟那吐着舌头等肉骨头的小哈巴儿狗一样!滚出去看门去!回头你娘娘必不会瞒你的!”   横翠惊觉自己表现得太明显了,果真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地笑一下,连忙红着脸跑出去了。   桑九也跟着笑,却给余姑姑换了杯热茶后,还稳稳地站在邹充仪身边,无视掉余姑姑责备的眼神,直眉瞪眼地就是不走。   邹充仪看着她,抿嘴笑一笑,拉了她的手拍一拍,向余姑姑道歉道:“让我惯坏了,把当年姑姑教给的规矩都扔得差不多了。等回头,我好好管管,省得出去丢您的人!”   余姑姑连忙笑着摇头:“不碍的。这事儿早晚得传开,不如我直接告诉你,你也就不用猜那些道听途说的传言了。”   邹充仪和桑九对视一眼,带了询问的眼光看向余姑姑:“到底是怎么了?”   余姑姑微微暗了脸色,叹口气,道:“上午寿宁又来了。”   ☆、114.第114章 问话   邹充仪立即猜了个七七八八,却故意问:“可是圣人又没让她进去?”   余姑姑叹道:“有这么简单就好了。是太后。圣人撤了对寿宁的禁令,她还矜持了几日,直到今日卯时才穿着整整齐齐的朝服来长庆殿给太后请安。太后从窗口一看她的行头,就有点压不住火,但终究担心她几个月前那场大病,就没说什么。谁知寿宁请了安,不过说了几句闲话,就扯到了上回的事情上,仔仔细细说了来龙去脉,言下之意,她只是为了维护纲常,最后还请太后给她和福宁讨个公道。   “太后忍着气,问她究竟是在跟你别扭什么,问是不是之前你哪里得罪过她。寿宁说不出来,半天才嘴硬,说就是为了维护大唐公主的尊严云云。太后一听她对着自家的阿娘还连句实话都没有,一怒之下掀了案子,让人把她赶出了长庆殿。结果,这小冤家不仅不走,还直挺挺地跪在长庆殿门口,要求太后直言她到底哪里做错了!”   邹充仪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公主这是被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吧?不然何至于这样执拗?”   余姑姑摇摇头,叹气道:“谁知道?她出生不到一个月,太后就由淑妃被直接册为皇后,可以说,她才是正正经经第一个当朝的嫡公主,从小就金尊玉贵、唯我独尊。结果在太后身边呆到七岁,有一回闯祸,把先帝御书房的一副画给点了,先帝眼睁睁看着一幅阎立本的真迹烧成了灰,气得揍了寿宁的小屁股一巴掌,谁知她转眼就把库里的另一幅阎立本的画也点了,还特意拿了灰去给先帝看。先帝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才特意请了一位德才兼备的国公夫人进宫教导她礼仪规矩,这才学了三从四德。”   余姑姑说到这里,忍不住扶住额头,续道:“谁知这位夫人太过迂腐,待得公主十二岁时,忽然有一天,在宫里一本正经地指责太后除了丽妃不让先帝近别人的身,乃是妒忌。先帝大惊,忙令那位国公夫人不必再来。但这样的性子已经养成,太后虽说好好又宠了三年,还是没扳回来多少。万般无奈之下,才干脆将她嫁给了房家的大郎,是想着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必不至于嫌弃了寿宁。谁知道,这房大郎太绵软,所有的事情都由寿宁拿主意,这就越发孤介自负起来……”   邹充仪却听出了不妥,不禁插言问道:“公主一直跟着太后长大,太后那样高明的人,言传身教,公主如何会这样执拗呢?”   余姑姑迟疑片刻,方道:“太后那时——心不在公主身上……”叹口气,索性一股脑全抖落了出来:“太后前头生了宝王和先太子,然宝王跋扈,娇惯得不成样子,太后心中虽然愧疚,却也无奈;先太子却一直由先帝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说是怕长于深宫妇人之手,少了男子的锐气。太后本就不服这话,何况两个儿子都不顺自己的心意,也觉孤单,所以自英王出世,就由我亲手抱大,太后亲自启蒙、训育。   “公主降生时,正赶上英王开始上四书,太后觉得太傅讲得有些深了,又因为顾着太子,所以不肯让慢下来,自己便****给英王再讲一遍,这样一来,放在公主身上的时间自然少了许多。这养育子女,一旦在哪个身上开始投入,就会停不下来,另一个也就会多多少少忽略一些。是以公主虽然跟着太后长大,太后却真正教的不多。   “英王小时候淘气,婢子也多关注他一些。寿宁虽然后来也特别淘气,但那时婢子年岁大些了,又带过了英王,自然懂得怎样应付,难免就没那么急切暴躁,恐怕公主反而认为婢子是不在意她才不着急的罢……”   余姑姑越说声音越低,神色也越伤感。   桑九见状,看一眼邹充仪,见她正使眼色,连忙陪笑着推推余姑姑:“师父,睡着啦?”   余姑姑一惊,忙振奋一下精神,笑道:“看我,说着说着走题了!”接着道:“就是你说的那话,太后看寿宁这样执拗,大发雷霆,指着我的鼻子让我出去替她问话。我当时还想着寿宁多要面子的人,太后不好这样对她,还想劝。却引得太后气得差点犯了心口疼的旧病。我吓得赶紧答应了去问,太后还不肯轻放,直瞪瞪地告诉我要把该问的都问了。   “我们前几日恰好说过这个事情,我看太后的眼神,就知道她想把那些话一一都问个明白,无奈之下,也只好去问了。”   余姑姑说到这里,忍不住也低下头去拿着手帕拭泪:“我走出去,寿宁那样纤弱的身子,就那么硬生生地跪在青石板上,如今又穿得少,怕是膝盖早就磨得疼了。我看着,又不忍心问,又想赶紧问完好让她起身,都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邹充仪和桑九都知道余姑姑对当时的场景肯定伤心透了,都不敢催,静静地等余姑姑自己缓过神来。   余姑姑想起当时的情景,还是有些迷茫。   ……   寿宁公主着钗钿、穿礼衣,大带、双佩、小绶、高履,端端正正地跪在长庆殿门外,颈项挺得直直的,仿佛在打一场生命中期待已久的战争。   余姑姑为难地站在门内,自然是不敢受寿宁的跪礼的,微微侧开身子,刚要开口,殿里裘太后的暴喝已经远远传出来:“你是代我问话!难道我还受不起她寿宁长公主一跪么?”   余姑姑叹口气,只好稳稳地站到寿宁公主面前,庄重起来,中气十足地开口:“代太后问话,寿宁公主跪答!”   寿宁丝毫不动声色,双手伏地,叩下头去:“臣女在。”   余姑姑看着她,问:“何为太后?”   寿宁一愣,但仍旧从容答道:“皇帝之母。”   余姑姑继续问:“何为皇后?”   寿宁恭声答:“皇帝之妻。”   余姑姑问到第三个问题,眼神微微一利:“何为长公主?”   寿宁似已猜到,神情有些惴惴:“皇帝姐妹。”   余姑姑微微提一口气,高声问道:“以皇帝姐妹,折辱皇帝之妻,还想令皇帝之母助纣为虐,敢问寿宁长公主置皇帝于何地?”   ☆、115.第115章 三人   寿宁轻轻咬住下唇,片刻后方道:“废后非后!”   余姑姑叹息一声,道:“公主想必自己也明白,白马非马是谬论。”   裘太后在殿内的声音又远远传来:“跟她废什么话?!接着问!”   余姑姑叹口气,再度挺直了身子,继续高声问:“驸马可有姬妾?”   寿宁一愣:“无。”   余姑姑再问:“房府出嫁女儿可管过你房中人?”   寿宁公主低眉:“无。”   余姑姑第三问:“就算废后不是后,然,上有母亲,下有嫂嫂,何时轮到你一个已经出嫁的小姑来管教兄长的姬妾了?”   寿宁公主霍地抬头,横眉立目:“她不惹我们,我们难道会去主动搭理她个废后么?”   余姑姑听到这里,都忍不住冷笑一声,问道:“那么,寿宁公主去掖庭,是邹氏请你去的?福宁公主去掖庭,是邹氏请她去的?还是福王妃去掖庭,竟是邹氏请她去的?欺负人都不敢明说,这就是你大唐公主的气度?!”   寿宁公主红涨起脸来,再次咬住下唇,一言不发。   余姑姑这一次不等裘太后再开口,便继续问道:“公主何姓?”   寿宁有些迷茫了:“李。”   余姑姑的眼神有些冷:“公主日后可能葬入房家祖坟?”   寿宁低下头去,身子微微有些发抖:“按制公主死后当陪葬皇陵。”   余姑姑看着她,摇摇头,问出裘太后的最后一句话:“就凭公主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公主扪心自问,就算太后娘娘肯,不知我大唐皇帝陛下,可会让公主死后还去打扰他么?”   寿宁的腰顿时有些软,一下子坐到了自己的小腿上,喃喃道:“何至于此?母亲是我的亲娘啊!”   余姑姑叹息一声,就想弯腰扶她:“公主真记得这个就好,哪有女儿这样逼迫娘的?”   寿宁公主猛地抬起头直起身子,一把推开余姑姑伸过去的手,挣扎着站起来,就要往殿里跑去:“母亲!我是你亲女儿,你又怎么能为了一个废掉的贱人这样逼迫我?!”   裘太后的身影出现在长庆殿内,她脸上冷冰冰的表情让寿宁立刻收住了脚步,就连余姑姑,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裘太后扶住殿门,身上随便批了件夹袍,花白了的头发长长地散下来,冷冷开口:“你不是口口声声礼仪规矩么?你不是想为天下妇人楷模么?我老婆子就问你一句话:娘家并没有给你送信,遣人去接,你堂堂的房府长媳,就这样嚣张随意地回娘家,没有人说你是不敬亲长,会犯了七出么?”   寿宁公主脸白如纸,站在那里,身子抖得厉害,口中的话却仍旧尖刻:“母亲有恙,身为女儿我怎能置之不理?即便皇帝哥哥想要隔断我们母女情分,我拼命也是要进来望候母亲的!我不是随意回娘家!”   裘太后仰天哈哈一声,喝道:“你想邀名都想疯了吧?罔顾人伦,却想侈谈天道!滚回婆家守你的妇道去!再来纠缠逼迫,我就算被你真的气死,也会在死之前废了你的公主封号!”   寿宁一向知道母亲言出必行,一听此话,不由得放声大哭,转身跑了。   她却不知道,就在她跑出长庆殿之后,一瞬,裘太后身子一晃,便软倒在地。   ……   余姑姑说到这里,早已经忍不住泪落如雨,一边拿起帕子来擦泪,一边哽咽道:“御医来看,说太后是急怒攻心,虽说只晕了一下就醒了过来,但太后午膳不肯用,一个下午都辗转反侧,直到了晚上,沈昭容去哄着,才吃了一小碗清粥。我也是看着太后好容易安稳睡了,才敢出来。”   邹充仪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事情都是因自己而起,而自己却坐在这里什么忙都帮不上。桑九这时候恰好低声开口:“师父,你不要太难过。太后已经病倒了,您要是再憋病了,跟上回似的,你们身边再没个贴心贴肺的人,可怎么办呢?还是我回去照顾好了你们再说?”   邹充仪听了忙道:“我看这个主意使得!姑姑,不然让桑九回去一段时间吧?”   余姑姑叹口气,摇摇头,拉了自家徒弟的手摩挲不已,朝着邹充仪点头道:“娘娘的心意我领了。桑九现在却不能回去,我身边也有几个小宫女使得挺顺手的,不缺人。只是有些事情,前因后果和其中的利害关系,她们并不能明白。所以我也就是来这边跟你们念叨念叨,心里自然就舒服些了。”   邹充仪只得罢了,便道:“姑姑不要跟我客气,有什么事只管招呼。我这里的人手、东西,您要是有合用的,尽管拿去。太后那里,我不敢置喙,怕太后触景生情,更加心伤。这阵子我会交代沈昭容多多去陪太后,您也多宽慰宽慰老人家。如今宫里乱着,朝里也乱着,加上老将军身子时好时坏,她老人家再倒下,圣人就要焦头烂额了。”   余姑姑点头:“就是这话了。太后也知道,所以还强撑着。不然,早就是一场大病了。”   邹充仪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这个乱局要怎么解,便叹息了一声:“好歹也是亲生母女,何至于此啊!”   余姑姑叹口气,也摇头道:“公主现在鬼迷心窍了,若是太后还想徐徐图之,将来不知道会酿出什么不可收拾的祸事来,也只好使出这样的当头棒喝了。只是可怜太后这么大年纪……”   邹充仪越想心里越难过,起身走到当地,给余姑姑大礼跪倒,口中道:“儿媳不孝。如今不但惹来这样的乱局,还不能侍奉在婆婆身边,只能请姑姑代婆婆受了我这愧疚之礼!”说着,也忍不住滴下泪来。   余姑姑叹口气,放开桑九,拉了邹充仪起来,道:“我明白的。你放心,我会替你照看好太后。”   桑九见二人相对哭泣,连忙岔开话题:“不说三公主了,前几天听说,安宁四公主正正挑女婿,不知挑得怎样了?”   余姑姑便也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还说呢,还是充仪娘娘给圣人提了几个条件,太后和太妃听了,都觉得好,如今就照着这个条件在挑呢!内侍省还没把人的底细摸清,所以安宁只是知道自己肯定能嫁个好人家——如今且一心一意地在新射殿绣嫁妆,半步不出房门呢!”   邹充仪听了微微笑起来:“安宁倒是聪明人,她这样一来,别人寻不到她的不是,便牵连不到她母妃。倒是母女平安了。”   余姑姑一下子想起福宁来,忍不住冷哼一声,道:“有聪明的就有蠢的!我告诉你一个笑话儿,包你爱听!”   邹充仪和桑九对视一眼,隐约知道是在说福宁,但少见的看到余姑姑幸灾乐祸的样子,便都也跟着凑趣:“是什么笑话儿?”   余姑姑嘴角一歪,笑道:“福宁不是在你这里耀武扬威说赐婚那个刘氏是被她打落了胎么?因为事情越闹越大,所以这个话就传到了赵尚书耳朵里,赵尚书不敢打福宁,还不敢打赵大郎么?赵大郎因此被一顿板子打得屁股都烂了。待知道是什么事情,气得回去就往福宁脸上挥了一拳,虽说立马被福宁挠花了脸,但至少是敢出手管教福宁了。要说,尚书夫人才是妙人,一听这个事儿,立即亲自去公主府把赵大郎接回了家,好吃好喝好保养,又请了御医去给看脸上的伤。但有人问,就把个齐头故事讲给人家听。如今,全京城的人都知道福宁被驸马给打了。前天贵太妃来长庆殿,哭闹着请太后做主惩治赵大郎,被太后指着鼻子一顿臭骂赶了出去!”   桑九便冷笑:“贵太妃儿女双全,媳妇闺女齐上阵,挑拨得我们太后好好的亲闺女都要变作仇人了,她还好意思去太后那儿闹?这是去看太后的笑话的吧?”   邹充仪皱皱眉,当着余姑姑的面不好太过严厉,只狠狠地瞪了桑九一眼,才笑着对余姑姑说:“上一辈很多事情我们并不清楚,但既然有人送上门给太后出气,在我看来却是好事情。如果回头太后再有不痛快,不妨再请贵太妃去长庆殿坐坐。”   桑九刚被瞪了一眼,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敢再说,这会儿听得邹充仪这话,抬起头来傻了眼:“娘娘,你这主意……”   邹充仪若无其事地看自己的衣袖:“损了点。不过,对待贵太妃母子,正大光明以礼相待是行不通的。”   余姑姑倒是拊掌而笑:“好主意!多少年太后为了名声都懒得搭理他们,倒好,一里一里地赶上来,恶心死人了!还不如放下那层顾虑,当年怎么收拾她,现在还怎么收拾她!让她好好回忆一下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说着,看看外头的天色,便道:“聊忘了时间,都要二更天了,怕太后起夜找不到人,我先去了!”   邹充仪忙命将去岁晒的桂花给余姑姑带了一包,道:“香气重些,让太后开开心胸。”   余姑姑笑着拿了,脚步轻快地去了。   桑九送了人回来,邹充仪正坐在床上胡思乱想:“九娘,你说余姑姑将这些事尽情告诉我,是不是在说太后对新后非常不满?”   桑九摇摇头:“未必,也许是来警告咱们,以后的日子太后恐怕帮不上忙了。”   邹充仪不置可否,疲倦地摘下束发的碧玉簪,道:“累了,睡吧。”   ☆、116.第116章 一年   余姑姑说的事情,果然很快便传扬开来。   有心人便在裘钏、寿宁甚至皇后耳边挑拨:“瞧瞧人家邹娘娘的手段,连太后都被她哄得晕了头,连自己的亲闺女都不放在心坎儿上,倒是一门心思地维护她的脸面!气病了自己都无妨的!”   裘钏表面上并不把这话放在心上,一派的云淡风轻。最多也就是派了沙沙漠漠多往宣政殿跑了几趟,偷偷问问孙德福,得知最近一段时间圣人压根没想起邹充仪这个人来,便也就松了口气。只不过心里怎么样,就不得而知了。   寿宁公主倒是真被这话气了个死,不几日便怏怏病倒。驸马来请御医,王奉御亲自去看诊,叹息不已,一个劲儿跟驸马道:“何苦来呢?母女两个都气滞、郁积、胸口发闷,一模一样的病状!先帝不在了,没人劝慰老的;您可在,怎么连小的也劝不住呢?”   房大郎羞愧难言,好言好语送走了王奉御,自己来劝寿宁:“母女俩哪有隔夜的仇?管她邹氏是什么人,亲不间疏,先不僭后,你这样一个明白人,怎么到了这种事情上格外偏执呢?太后就你一个亲女儿,圣人就你一个亲妹妹,你不帮着他们,顾着他们的脸面,怎么反而去向着隔母的福宁呢?”   寿宁登时翻了脸,哭闹不休:“你这是怕了我哥哥我娘,担心我日后真的进不了皇陵,丢了你房家知书达理的脸吧?就算我是被福宁算计的,可那姓邹的如何不给我面子我都告诉你了!阿娘哥哥不给我报仇,反倒拿着这么芝麻大的事情作筏子,狠狠地训斥我,还吓唬我要夺了我公主的封号!难道错都是我的?她姓邹的一点都没错?我怎么没听说她被惩治一丁点呢?到底我是不是她亲生的?小时候就光疼四哥不疼我,如今倒好,连四哥一个被休弃的女人都能要我的强了!他们不疼我,连你也来怪我,我还活着做什么?”竟然寻死觅活起来!   房大郎目瞪口呆。   但寿宁一向持礼,如今这样一如软弱的小女人般哭闹,反而更觉亲近。房大郎不由赶紧放下什么道理规矩,打叠起千万句甜言蜜语地安慰娇妻去了。   唯有皇后,听了这个话,很是琢磨了几天。转回身,又状似不在意了。只是众人都发现,四大陪嫁之一的菊影,最近总往六局跑,不知道在忙碌些什么。   就这样,风平浪静到了六月初一。   邹充仪已经在幽隐呆了整整一年。   头一天夜里,邹充仪和花期是两个睡得最不稳的人。三更时分,两个人竟然在院子里遇到,便坐在石桌前闲聊起来。   但几句话后,花期的情绪就开始不对劲儿。   花期似乎现在执着于一件事了:“半个月前采萝的忌日,怕娘娘忘了,我已经替娘娘给采萝上过香了。”   邹充仪心头并不平静,此时此刻,实在没心情跟花期斗心眼,便道:“如此,谢谢你。”   花期根本不满足于这一声谢谢,反而步步紧逼:“娘娘还记得采萝是怎么死的么?”   邹充仪看着她,半天才说了一句:“花期,自从采萝出事那天起,你就不拿我当主子了吧?”   花期扭过脸去不看邹充仪,只是默默地流泪。   邹充仪心里到底还是不忍,便叹口气,喃喃道:“不知道阿娘这阵子过得怎样?”   花期冲口而出:“夫人被软禁在院子里一年了,娘娘不是早就心里明镜一样么?这时候还想掩耳盗铃?”   邹充仪不在意地点点头:“是啊,若非掩耳盗铃,花期,你今日焉有命在?”   花期脸色顿时苍白起来:“小娘,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邹充仪不答,只是抬头看着星空。   这日天气极好,黑蓝色的天幕上繁星点点,如同宝石一般闪耀。   邹充仪忽然抬手指向其中一颗:“这一颗在冲我们眨眼呢!是不是采萝?”   花期紧紧咬住嘴唇,一言不发。   邹充仪放下手指,转头看向她,眼神到表情,都淡然极了:“花期,死了的人都在天上看着。有采萝,也有别人。看你怎么做,看我怎么做,看那些人,都会怎么做。”   说着,又抬头看向星空,似乎在喃喃自语:“人在做,天在看。是不是就指这个?”   然后,忽然微微一笑,继续轻声道:“我是问心无愧的。所以我不急,不气,不羞,不恼。因为我知道,善恶有报,因果相循。”   虽然不看她,却又唤了她的名字:“花期,你其实一点都不知道,我这一世,有多宝贝你们四个人。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那时我昏迷不醒,所以没有救下采萝。所以我不会再让自己有任何机会沦落到那样危险的情况中了。我会用自己的一双手,护住所有我想保护的人。花期,你自己想不想留在这个范围里,都随你。如果想走,我自会向圣人求恳,放你出宫回家,甚至,我可以让祖父出具放奴书,放你一家子的奴籍,送你盘缠,自去过你们的逍遥自在小日子。以前的事情,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花期猛地站了起来,脸色煞白,身子也像打摆子一样抖个不停:“娘娘既然已经认定我做过错事,何不拿了证据出来?可若是这样软刀子割人,婢子是不认的!”   邹充仪苦笑一声,看看她,又抬头看向星空:“当然,如果你执意要留在我身边,做你自己认为对的那些事,我也由你。只是,到时候会是个什么样的下场,就不是你说了算的了!”   花期的声音也忽然高了起来:“娘娘到底想说什么?让我多行不义必自毙么?婢子没有做过错事!”   邹充仪同情地看着她,叹了口气:“花期,你自己听听,你的声音抖成什么样了?虽是初夏,夜里也还凉,你早些歇着吧。”   花期还想张口再说什么时,邹充仪已经淡淡回过头去自己接着看星星了,叶大忽然不知从哪里闪身出来:“花期姑姑,娘娘让你退下,你最好安受奴婢的本分!”   花期只觉得羞愤欲死,脸色铁青着,转过身去,一路哭着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邹充仪淡淡地看了叶大一眼,叶大肩头微微瑟缩,低声道:“小人不是刻意打扰,洪凤回来了,有事要见娘娘。”   邹充仪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问:“是自己回来,还是奉命回来?”   叶大低头施礼,声音压得低低的:“奉命。”   邹充仪神情一变,站了起来:“如此,让他屋里说话。”   六月初一。   晴空万里。   宫里不少人记得去年今日的事情,就连清宁宫例见的时候,都有人忍不住,跟身边的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戴皇后几乎可以说是故意反着邹皇后当年的行径来,既然邹皇后当年力求持重端庄,她就一定把自己打扮得年轻靓丽。邹皇后喜欢梳简洁大方的发髻,她就一定要梳华丽繁复的发髻。   今日,戴皇后特意穿了白色的雪缎衫裙,外罩了一层薄薄的大红色纱衣,梳了灵蛇髻,簪了九凤衔珠步摇,化了红妆。整个人喜庆又隆重。   德妃意外地凑到贤妃跟前,悄声笑道:“上面那位在庆祝什么呢?”   贤妃脸色铁青。   邹皇后被废的确是喜事,但那是建立在自己没了一个孩子的基础上!   赵贵妃心中冷笑,不过却懒得在这个时候做什么,只是转过头去,看着下面几个嫔御嘀嘀咕咕。   戴皇后也注意到了她们三人的情形,却十分地不在乎:皇后用得着在乎别的什么妃嫔的感受么?!   不过,那些低阶的婕妤美人这样公然地嘀嘀咕咕,就有问题了:“你们几个,在说什么高兴的事儿?大声点儿,本宫也听听!”   文婕妤仗着自己平日得宠,此刻挺身出来回话:“回娘娘的话,说些旧事,闲话,觉得今年比去年好,而已。”   戴皇后脸上立时便多了几分笑意,这个文婕妤,有时候倒还真的会说话!   旁边耿美人见了,笑眯眯地摇着扇子,又加了一句:“哪能这么比?往日里,谁能在清宁宫看见这么祥和的氛围么?”   戴皇后笑着横了耿美人一眼,嗔道:“瞧瞧这一张张的油嘴!来人……”一伸手,旁边竹心兰香捧上来两个大托盘,里头是一些宝结、珠花、顶簪什么的。   “我昨儿翻清宁宫的库房,翻到了这些,白放着也是浪费,不如拿出来大家分分。谁喜欢什么,自己拿吧!”说着,长袖一挥,令两个侍女顺序端下去。   赵贵妃终于忍耐不住,冷笑道:“皇后娘娘好贤惠,这是清宁宫哪年的库存?怕不是今年新进的吧?”   拿着邹皇后的东西做她自己的人情,真“大方”!   德妃却不以为意,伸手拿了一个赤亲七宝双鱼戏珠顶簪,笑道:“要说,那位把这些东西都扔在库房里不当回事,可见她当回事儿的东西,真不是咱们能想得出来的!”   ☆、117.第117章 养兄   这一句话出来,顿时冷了场,戴皇后的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   黄金珠宝,这是邹皇后不屑的。   偏偏,戴皇后特意的从库房里翻出来,献宝一样赏给大家。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差距呵!   贤妃一向知道德妃,此刻便冷笑一声,道:“德姐姐如果觉得那位这样好,不妨也搬过去跟她作伴啊!我们又没求着你留在这儿跟我们一起俗!”   德妃却似对大殿里地气氛毫无知觉一般,接着跟贤妃笑话:“我?我比在座的任何人都俗。我是最爱钱的了!皇后娘娘,”说着,竟然还笑语嫣嫣地转向戴皇后,“嫔妾可能拿两件?嫔妾看着这个顶簪不错,可又实在喜欢那只束发的金环。”   戴皇后脸色缓下来,唇边扯开一丝笑意:“德妃随意。只要在座的妹妹们没意见,本宫是一件不要的。”   我是谁?我是皇后!这些破玩意儿,本来就是拿来逗你们这些姬妾们开心,我哪儿用得着这个?   听了这话,自然能分辩出这弦外之音。   除了文婕妤还兴致勃勃地伸长脖子等着挑东西,其他几位嫔御的脖子都有些发僵。   挑,自降身份;不挑,不识抬举。   裘昭仪这时候款款站起,冲着戴皇后叉手一礼,道:“嫔妾今日约了沈昭容去给太后请安,就不多呆了,告辞。”   沈昭容自然趁机站起,随着裘昭仪也潦草行个礼,干脆利落地转身,路过一手一个宝结犹豫的文婕妤,冷笑一声,并未刻意放低音量,自语道:“怪道没拿走,跟我平日赏给丫头们的,也无甚两样!”   说完,不待皇后发飙,拽了裘昭仪,快走几步,扬长而去。   这边文婕妤听了这话,也僵在那里,戴皇后见好好的场面,被她们接二连三弄成这个样子,再也忍不住性子,拂袖而去,临走却又看着肇事者德妃说了一句:“我看也没人要了,你喜欢,都拿走好了!”   德妃反倒不以为忤,笑嘻嘻地果真都让侍女收了,施施然抬头挺胸回了明义殿。   贴身侍女忍不住劝她:“娘娘,何苦呢?您从来不让场面上这样尴尬的!”   德妃淡淡一笑:“你不懂。”   圣人已经查到自己“家”里去了。自己的底细很快就会大白于天下。至少,当年自己不是乔家亲骨肉的事情,就要被揭出来了。到时候,不知道那人会不会帮忙遮掩。如果会,自己的日子还能过下去,如果不会,那等着自己的,还不定是什么呢!   既然如此,干嘛还要忍?   凭什么我一个人煎熬若此,她们却都舒服着?   既然我心里不舒服了,那就谁也别想好受!   德妃抓起那些珠宝首饰抛着玩,脸上少见得闪过一丝寒光,看得身边的侍女不禁打了个寒战!   “娘娘,今日的金丹还没有用,是现在用,还是等一会儿?”侍女咬牙再三,终于想到了一个不会被驳回的话题。   德妃懒洋洋地靠在美人榻上,道:“你倒是给我找了些好东西来。这丹药吃着,果然身轻体健,我觉得近日的皮肤都光滑了很多!”   侍女忙笑着凑趣:“我倒觉得娘娘最近的身材好了不少!我就说么,龙虎山上下来的仙道准错不了!这不那边的那位吃得就很好,如今娘娘可算看到效用了!不过,这东西不能多吃,一日一粒已经最多了。”   德妃点点头,接过侍女递来的丹药,慢慢地吃了,睡下,不提。   邹充仪在幽隐正在发愣。   洪凤,也就是叶四,回到宣政殿就恢复了本名。   原本他倒是想坚持用叶四这个名字,被孙德福一巴掌打在后脑勺上,断喝一声:“作死不要拉上我!”赶紧改回了叫洪凤。   洪凤夜间悄悄来了,带了明宗的话。   这个话,实在是太震撼了。   明宗说得很清楚:“让你邹娘娘记住,这些事情,唯有孙德福、你、她、朕四个人知道,若有第五个人知道,不论那个人是谁,朕是一定要灭口的。”   邹充仪连自己将茶水洒在了裙子上都没注意。   洪凤说的事情,实在是太震撼了!   ——乔德妃竟然不是乔家的亲女儿,而是在很久以前抱养的!   而乔德妃的亲爹娘,以及家中的兄弟姐妹,全家老幼一十七口,竟然全都死在一场大火中了!   最离奇的,是那场火早已被判定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谋!   当地官府查来找去没找到真凶,最后一股脑推到了山匪头上。   可乔德妃却完完整整地被送到了乔家,进门就被全家人叫做二小姐。而且,乔家第二个月就搬了家,家里的下人几乎换了一个遍!   这还不是最让邹充仪血液倒流的。   最惊悚的,是乔德妃的大养兄,前年进了京,拿了她的手书,去了长宁公主府上,赞画财务!   此人一进公主府,不过两三个月,就得到了长宁公主的信任,她封地的所有人、财、物,都由此人一手执掌!   而这个人,竟然就是被皇帝抓住的,长宁公主腹中孩子的父亲!   他已经掌控了几乎整个长宁公主府,直到皇帝查到他之时,他还在做着有朝一日当上大长公主的驸马的美梦!   也就是这个人,在乔德妃进入英王府之前,还曾经数次调戏自己的养妹!最可恶的一次,竟然差点被他侵占了乔德妃的清白!也就是那之后不久,此人离开了家,一直在外流荡。   直到有一日,忽然有人告诉他,他的养妹成了当朝德妃,能给他带来荣华富贵。他便动了心。而同时,那人也要他至死保守乔德妃是抱养的这个秘密。他答应了。   邹充仪愣愣地想,这个幕后的人,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长宁死了,一尸两命。   这个人显然也活不成了。   德妃已经被明宗判了“暴毙”。   那这个人究竟得到了什么呢?   邹充仪百思不得其解。   她昨天也忍不住问了洪凤,洪凤一脸迷茫:“娘娘,我哪儿知道这个?我知道的都是圣人告诉我的,而圣人告诉我的所有事情,其实都是需要我转告给您的。”   邹充仪听到了桑九的咋咋呼呼,便把手中空了的茶碗递给她,然后心不在焉地换了裙子,再次直瞪瞪地倒在了胡床上。   德妃该怎么死去呢?   其实洪凤给了一个非常好的建议:德妃有服食金丹的习惯。   金丹么,经常会吃坏人。   所以,这是明宗不欲大张旗鼓的心情之下,一个绝好的借口。   可是,自己也问出来了,德妃这个习惯是最近才有的。   这是,幕后的那个人,在放弃德妃,才会这样做的吧?让人有可乘之机?   那岂不是说,实际上,幕后那个人,在借明宗的手,除掉自己的这一枚棋子?   邹充仪想得更多了一些,情不自禁命:“叫叶大。”   叶大进来,邹充仪俯身在他耳边道:“去告诉洪凤,我要私下里见孙公公一面。”   叶大应声而去。   桑九和横翠对邹充仪神神秘秘的样子很是不解,桑九还知道退了一步,横翠却进了半步:“娘娘,怎么了?”   邹充仪看看她,摇摇头:“还不到你知道的时候。”   入夜,定更,孙德福来了。   邹充仪令郭奴看门,将桑九横翠都赶了出去。   “公公,那个人还在么?”邹充仪的脸色凝重肃然。   孙德福很明白邹充仪在想什么,便笑着回道:“娘娘放心,该知道的,咱们都知道了。还有些事情,他说不说都无所谓。”   邹充仪松口气,接着问:“那么,那些事,有多少是我可以知道的?”   孙德福思考一下措辞,谨慎地回话:“娘娘不用知道太多。现在的这些足够了。”   邹充仪偏头又想了想,忽然慢慢地问:“德妃如果只是因为这个养兄,罪不至死。所以,是不是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孙德福为难地看了看窗外,想了想,咬咬牙,低声道:“娘娘只要知道,贤妃那一胎,中毒的事情,是她做的。其他的还有一些,就不必事事告诉娘娘了。”   既然服食金丹,自然深谙药物。   邹充仪早就对此事了然。然,乔二在明宗身边这么久,必定不止这一件事而已。其他的呢?到底有多少?   邹充仪定定地看着孙德福:“孙公公,我必须要知道到底都有什么事。因为这样,才能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人。”   孙德福摇摇头,道:“没有圣人的话,我实在不方便说。您先照圣人的吩咐做事,然后才有向圣人问话的资格。这个就不用老奴提醒娘娘了。”   邹充仪低下头,沉默许久,方叹口气,道:“其实,只是投名状,对吧?”   让自己动手杀掉德妃,是为了让自己更死心塌地地跟从他么?   自己曾经是妻子,是必须一生一世荣辱与共的人,怎么,也要手上沾了血,他才能放心么?   呵呵。   邹充仪抬起头,扯一扯嘴角,道:“公公请回吧。”   孙德福看看她的脸色,低下头,笑了,道:“娘娘是聪明人,聪明人不必钻牛角尖。老奴告退。”   孙德福走得很从容。   邹充仪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明宗身边的人,必须是既让他觉得舒服,又有用的,才行。   孙德福就是。   看来,自己很快也要是了。   ☆、118.第118章 宫人   虽然孙德福不肯透露,邹充仪还是能发现两点。第一:德妃的劣迹肯定不止贤妃死胎这一件事;第二,德妃背后的人让明宗有所忌惮。所以,明宗虽然一定要让德妃死,却厌恶到懒得亲自动脑子动手,当然,也可能是发觉了自己身边也不干净,所以不想让对方察觉到什么。   可是,邹充仪叹了口气,明宗怎么会自负至此,竟然没有想到,其实是那个幕后的人有意把德妃抛出来的呢?   只是,德妃并没有暴露,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邹充仪这一点上仍旧没有想通。   只是,不管了,先把该做的事情做起来吧。   邹充仪伸伸臂,给自己提了提神,叫横翠:“去,把咱们的册子拿来。”   横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然后低声问:“哪一本?”   邹充仪微微一笑,点点头,示意横翠,没错,就是你想到的那一本:“就是那一本。”   横翠眼看着便有些激动,声音都带了些哽咽:“是!娘娘!”   小娘要动用清宁宫的人手了!小娘要准备回去了!我们终于有机会了!   横翠满心里只有七个字:守得云开见月明!   邹充仪在她背后便轻轻地泼了一杯冷水:“早着呢!”   横翠笑着回头,眼中有雾:“娘娘,有开始就行了!我不在乎会用多长时间!”说着,掀帘往外走,脚下却一软,绊了一下,啊哟一声,连忙自己站直了身子,跑了。   桑九在旁边,压下心中的讶异,双眼看着自己的鞋尖,不语。   邹充仪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却什么都没有安抚。   做掌事大宫女,虽然事事握在手中的感觉很好,但有些时候,必须有自己可以不知道事情的心胸。主子做事,没规定事事都要跟你交代。所以,只要安守本分就好。   能够安守本分,第一活得长,第二不会失宠。   这才是在宫里生存最大的法则。   桑九是余姑姑的徒弟,深谙此道。   邹充仪心里对桑九越发满意起来。看来,让她和横翠一内一外果然是没错的。只是,自己还需要一个人,能够做一些穿针引线的事,却不能引人注目——呵呵!   想到这里,邹充仪忍不住心中冷笑起来。   这个人不就是尹线娘最合适么?   这到底是谁送到自己跟前来的人?   如果真的是别人的眼线,自己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线娘是走谁的门路进的宫?”   邹充仪突兀开口。   桑九偏头想一想,迟疑了一下:“好像是,神策军里的一个小头目,说她是当年袍泽家遗留的孤女,所以请内侍省安排进了宫。”   邹充仪突然想到,阿爷说的欠了人情的将军,不就在神策军么?   桑九也想到了这里,抬头看向邹充仪,满脸讶异:“娘娘,这个,不会是那位将军主动还的人情吧?”   邹充仪心中豁然开朗,纠结数月的心事一朝放下,全身通泰:“你去问一下,那位将军家里的情况。”   桑九点头:“是。”   邹充仪忽然笑了起来,有了开玩笑的心思:“若是家里有适龄、人品好的小哥儿,给我们安宁留着也不错啊!”   桑九噗嗤一笑,道:“娘娘又异想天开了,哪里有那么巧的事情?”   正说着,横翠走了进来,神神秘秘的,从怀里掏了本册子出来,还故意拿身子挡着,道:“九娘,不给你看的,你出去看门!”   邹充仪这回也忍不住噗嗤笑了,伸指点点横翠的脑门:“淘气的丫头!”   桑九的脑子这会儿却不在这件事上,反而在不停地转着别的事情,显得有些呆呆的。然后忽然一愣,失声道:“不会吧?”   横翠看她的怪样子,忙问:“怎么了?”   桑九有些呆滞,半天才忽然灿然笑了:“娘娘,太好了啊!阿舍也是神策军的路子进宫的!”   邹充仪一愣,又惊又喜,赶忙问:“真的么?”   桑九也有些激动,连连点头:“是真的!阿舍的父母早就没了,一直养在她叔叔家。结果叔叔战死,婶婶要改嫁,嫌她碍事,就想卖了她。她叔叔所在的队正觉得她可怜,就买了下来,家里却又没地方措置,恰好那队正调来京畿,就随手把她送进了宫!”   邹充仪忙又问:“她爷娘怎么死的?叔叔的战死可有冤屈?”   桑九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她爷娘是一起吃坏了肚子,所以几天就没了。她那时候还小,所以坏掉了的菜没有吃,逃过了一劫。她叔叔就是正常战死,还得了抚恤呢!她那婶婶虽说后来要改嫁嫌弃了她,但之前却不曾虐待过她。她这手巧爱吃的习惯,还是进了宫之后,教她们的姑姑里恰有一位擅长小食的,看中了她,特意手把手教的呢!”   横翠听出了神,插嘴问道:“那姑姑呢?”   桑九叹口气:“一病没了。不然,她肯定会被带去六局司膳,怎么会被分到清宁宫当了粗使小宫女?”   邹充仪若有所思:“好生干净的身世……”   桑九摇摇头,笑了:“娘娘,如今那队正从神策军平调出来,正在沈将军手下。”   邹充仪这回真的放了心:“这样啊。那就好了。”   横翠忽然冒了一句出来:“这样啊,倘若有朝一日沈将军想害咱们娘娘,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桑九脸色一变,看向邹充仪。   邹充仪却胸有成竹:“不会。沈昭容在宫里,沈将军就不会害我。”   横翠便嘻嘻地笑:“我当然知道啊!就是想看看桑姐姐吓坏了的样子!”   桑九看着横翠,又气又笑,扬起手来作势要打:“坏透了的臭丫头!”   邹充仪看着两个明显轻松起来的大宫女,心情也好了起来,微微笑着,翻开了册子细看起来。   册子上记录着所有的清宁宫人手之前的职司、去过哪里、现在的职司,甚至于家境、背后的人和性格行事。   横翠这一年,可真的不是都在玩啊!   邹充仪心中感慨,抬头看着横翠,轻轻赞了一句:“好丫头!”   横翠得意地一笑,道:“娘娘,就夸这么一句啊?”   邹充仪低头看册子,伸手一指桑九:“赏你跟她讨一条石榴裙子。”   横翠“哗”地一声大叫,扑过来抱住桑九:“好姐姐,我想你绣的杏花石榴裙很久了!你做给我吧,好不好?”   桑九伸手捉住她尖尖的小鼻子捏紧了,直直地问到她脑门上:“哦?这时候来提条件了?娘娘虽说是让我给你做裙子,可绣什么却由我。你想要杏花?我偏给你绣狗尾巴草!”   横翠笑嘻嘻地由她捏着鼻子,怪声怪调地讨饶:“好姐姐,好姐姐了还不行……”   邹充仪一边翻着册子,一边开口道:“笔墨。”   桑九忙放开横翠,两个人对着做个鬼脸,桑九连忙去取了笔墨纸砚来,摆好了,一边磨墨一边看邹充仪伏在案上随手抄写东西。   两个人都屏息等着。   邹充仪忽然一抬头:“九娘,你刚才说阿舍的爹娘是怎么死的?”   桑九忙应:“是吃坏了肚子!好像是什么菜出了问题……”   邹充仪不待她说完,便喃喃:“吃坏了啊,那不也可以说是吃错了么……”   自己望天,忽然眼睛一亮,叫一声:“对了!”   然后哗啦哗啦地翻册子,手一点:“天助我也!”   横翠和桑九都凑过去,看到邹充仪点的位置:姜楠儿,司饰司,管理各种颜料。   颜料?   邹充仪接着翻册子,边翻边笑:“要说,咱们这位太后啊,真是位解人。我请她老人家帮忙照看宫人,她让这些人在兴庆宫打个转,换个名字就敢派去六局别宫。甚至有一个小内侍,她直接派回了清宁宫!怎么都没人告诉咱们的戴皇后娘娘么?”   横翠便抿着嘴笑:“一共没几个扎眼的,咱们院子里留了几个,长庆殿留了几个,还被余姑姑派了几个去洗衣服。可见剩下的这些,都不是居心叵测的。倒是咱们省了事,太后和桑姐姐的好师父,都替咱们筛了一整遍了!”   邹充仪便也跟着笑:“现在看来,清宁宫旧人还是多啊,真的,很多呢!看看,六局各处,还有有些宫室的关节处,几乎都有我的人了!”   横翠看一眼桑九,大有深意:“姐姐,你那师父,对你真算是掏心掏肺了!”   桑九落落大方:“师父于我有再造之恩。我出不了宫,师父也没有亲人了,以后师父过世,摔盆打幡的那个人,必定是我。”   邹充仪叹息着点点头:“前世的缘法。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说着,邹充仪竟将手中的册子递给了桑九:“你瞧瞧,以后不要误伤。”   桑九看都不看横翠,直接接了过来,然后低头细细翻看,心中不由得大为震惊。   看来,裘太后从来都没有放弃过邹娘娘,这条路已经给她铺成了金光大道!   清宁宫被救下来的几十名宫女内侍,如今在六局的有一半,司膳司药,司苑司珍,司衣司设,司籍司宾,竟是无处不在!而另一半,上到宣政殿,下到宫城门,甚至有两个,被送进了殿中省!   桑九合上册子,叹了口气:“娘娘,当年清宁宫,您救下的人,真的够多,功德无量啊!”   邹充仪笑了:“举手之劳,没想到,有这等收获!”   ☆、119.第119章 吃错   只不过,裘太后仅仅是不放弃邹充仪而已么?   桑九没有点透这个话。她想:充仪心里,必定是有数的。   邹充仪自己也明白,自己承了裘家天大的人情。   所以,从这个角度上来说,邹充仪比任何人,都要感激裘家。在某些时刻,也是裘家最坚定的盟友。   这未必不是裘太后,在帮裘钏找了条最可靠的后路。   邹充仪对此,不想说。   走着看吧!   邹充仪又拿着册子看了一会儿,终于决定了怎么做,合上册子,看着自己的两名心腹大宫女:“现在,我告诉你们要做什么,你们不可以问前因,用不着想后果。只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可以。”   两个人对视一眼,齐声应:“请娘娘吩咐。”   半个月后,明义殿某日早晨,殿门大开,宫女哭着直奔清宁宫上报:德妃误食朱砂,殒。   某府,密室。   幕僚脸色凝重:“爷,真的不是皇帝做的。他的人手也正在查。”   主人不屑地冷笑一声:“这就把你蒙住了?我告诉你,这事儿十成十是皇帝下的手!宫里的人,除了咱们的人,他可是想用哪个,就用哪个!何况,乔二娘是多么缜密的性子,怎么可能误食?虽然这回金丹和朱砂的样子已经相差无几,但咱们的人既然没有下手,那就是终于又有人注意到了这一点。这个人,能把宫内外的事儿都弄得这么清楚,不是皇帝,还有谁?”   幕僚只得赔笑道:“小人这脑子哪里比得上爷,一句话直指本质。想必皇帝这是在掩人耳目呢!”   主人点头,又冷笑:“如今宫里只怕已经谣言满天飞了。我看他怎么弹压!”   明宗却根本没打算弹压。   他要看看皇后会不会借着这件事兴风作浪,也要看看贤妃贵妃的反应。   在邹氏废后这件事上,三妃有联手的嫌疑。   他要看看,德妃到底跟谁更近一些。   戴皇后带着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走了。   她走后,贤妃第一个到了明义殿,进门就喝道:“把剩的金丹和朱砂都拿来我看!”   德妃的贴身侍女低着头把两个木盒呈上。   两个木盒竟然相差无几!   贤妃仔细回想了一下,回头问自己的侍女:“平安,咱们那里是不是也送了这样盒子的朱砂去?”   那侍女甜甜糯糯的声音响起:“回娘娘,是的。不过,不仅朱砂一样颜料,还有别的。”   贤妃打开盒子,看向里头:“怎么今次的朱砂做成了丸状?”   平安回道:“今次的颜料都做成了丸状,婢子也觉得奇怪。”   德妃的贴身侍女却道:“以前也做过丸状的,上个月也是的。”   贤妃听了这话,回头上下打量了她半天,忽然问:“你家是哪里的?”   德妃的贴身侍女低下头,低声回道:“婢子是同州人。”   贤妃恍然,嘴角扯出一丝笑,有点阴冷:“原来是德妃的同乡啊!”   也就是,某人的老巢了?   贤妃回过身,冲着平安笑道:“你们姐儿两个论一论,搞不好还联络有亲呢!”   德妃的贴身侍女脸色顿时一白,低声道:“娘娘想做什么?”   平安连忙冲她使了个眼色,面色如常,且回贤妃的话:“婢子是半路搬去同州的,一共也没呆两三年,不可能有亲。”然后,却温声劝道:“娘娘来了这一时,该回去了吧?”   贤妃回手就是一个耳光抽在她脸上:“我心情不好,你别多嘴。”   德妃的贴身侍女脸色一变,低下头去,微微福身施礼:“娘娘,婢子要去给德妃娘娘守灵了。娘娘请便。”说着,转身离开。   贤妃看着她的背影,一声冷笑,不高不低的声音,问了一句:“以为这样,就能活下来么?”   这下,连挨打都不动声色的平安都身子一僵,低声又道:“娘娘慎言!”   贤妃转身,抬腿,一脚踹在她肚子上,口中骂道:“贱婢!到底谁是主子?德姐姐就这样去了,我伤心欲狂!这一殿的奴才,竟能任由她自己取药吃药,不陪葬等什么?”   我知道是谁在作怪!   我知道是你们背后的那个人要杀人灭口!   今日是她,明日就是我!   你还敢来冲我指手画脚!   贱婢!   德妃死了,她的奴才活不成;我死了,你也休想活下来!   戴皇后自是很快就知道了贤妃在德妃殿里打人骂人的事情,嗤笑一声:“做给谁看呢?”就轻轻放过了。   明宗却很是不解:“德福,你告诉贤妃是德妃害她的了么?”   孙德福忙道:“怎么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儿,我自然瞒的死死的。除了邹充仪,满宫里也没一个人知道!”   明宗这才想起,哦,还没有告诉母亲。   孙德福皱着眉头想了想,又道:“是不是觉出了蹊跷,所以去看的?”   明宗便笑:“所有人都觉得蹊跷,可谁都查不出来到底是哪一环出了问题。你们邹娘娘啊,还真有两下子!”   孙德福也跟着笑着凑趣,但是想起了沈迈前次的做派,便依样画葫芦:“不过,邹娘娘这两下子,可得用在正路上才好。不然……”   明宗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要么怎么朕能怀疑你跟沈迈穿一条裤子呢?听听你的论调,跟沈二拳头有多像?邹氏是有点小聪明,可这么多年,除了朕下令的这一桩,她的手上可曾沾过半点血腥?你是两省大太监,不是个区区羽林总管,不要这么小家子气,瞎疑心!你们邹娘娘那个人,容得下当面跟她吵闹,却容不下半分疑心!朕但凡告诉她你曾疑她,你就等着她一辈子不跟你说半句贴心话吧!”   孙德福打蛇随棍上:“老奴是圣人的狗,就算敬着邹娘娘,那也只能是因为圣人你心里有这么个女子。老奴要她的贴心话干嘛?话说得狂妄些,老奴是圣人第一近身的人,就算是皇后妃嫔,也没有老奴跟着圣人的时间长,老奴用得着讨好她们么?老奴只要圣人一个人肯顾念两分,就比全天下的人对老奴贴心贴肺强!”   明宗听得满心里熨帖,笑骂一句:“老狗,倒是眼明心亮!”   孙德福陪笑着躬身:“不然,也不敢给圣人当狗了!”   明宗自己又往回想,沉吟道:“贤妃那边,你要盯着些了。我怕她听了流言,又没法子找德妃报仇,一气之下,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皇后虽然最近对她还算不错,但如果有机会能把她踩下去,必是不会脚软的。”   孙德福点头,恭敬道:“老奴必不让贤妃娘娘犯了大差错,把自己搭进去。”   ☆、120.第120章 病愈   德妃这一死,明宗想着以往的事情,贤妃、路修容、方婕妤,甚至再往前,赵贵妃的那一胎,似乎都有了着落;心情格外地好起来。   贤妃的事情交代下去,明宗就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往外走。   孙德福忙跟上,在后头追着问:“圣人,哪里去?”   明宗压抑不住的飞扬心情从翘起的嘴角和飘在半空的声音就能显出来:“紫兰殿!”   紫兰殿的兰花次第开放,春兰已落,蕙兰渐残,建兰这时候开得正是旺盛。   崔修容挽了堕马髻,脸上化了淡妆,大约心情好,眉心还贴了花钿,上身穿粉蓝色的短衫,着白色的半臂,下着粉蓝色的襦裙,提着手瓮,正在给兰花浇水。   明宗推开侧门,正看到美人濯花图,心里一片怡然,微微笑着,道:“人家说,雨打梨花深闭门。你这里无风无雨无梨花,也这样青天白日地关着门,不闷得慌么?”   崔修容抬头看到明宗,莞尔一笑,也不施礼,也不近前,只是抱住了手瓮,道:“嫔妾这里封宫呢,您怎么就来了?”   明宗全不在意她的礼节,只是走了过去,将手瓮接过来,随手递给一边的孙德福,口中道:“我来看看你。”   崔修容带着一丝无奈,只得与明宗挽手走进紫兰殿正殿。   明宗拉着她坐在同一个坐榻上,先替她把额前的碎发理一理顺,才道:“你最近身子还好?”   崔修容点头,温婉和煦:“很好。”   心情好,身子就好。   明宗拉着她的手,只觉得温润细腻,心中不由一荡,然,正事还没说:“虽然紫兰殿封宫,但外面的事情,想来你也知道一些的。”   崔修容再点点头:“听说了,德妃娘娘殒了。”   明宗呼出了一口气,轻声问:“宫里能清净大半了,你要不要‘病愈’?”   崔修容一惊,睁大了一双亮眼,直直地看向明宗:“陛下!?”   明宗苦笑一声,紧了紧自己的手,随手将崔修容揽入怀中:“那个女人,自来不争宠,我一直觉得不对劲。现在终于查清,是别人塞到我宫里的钉子,这些年,害了很多人。甚至贤妃死胎、邹氏被废,她的功劳也排在第一。虽然芳儿之死我没有查到她的干系,但少不了也有她推波助澜。如今她误食朱砂一命归西,想来兴风作浪的人里,就少了一个最厉害的。所以,朕应该能护住你了。”   崔修容觉得明宗松了胳膊,便自动自觉地再次坐直,等着明宗继续说。   明宗微微叹了口气,忍不住苦笑:“朕是不是很没用……”   崔修容看着他挫败的样子,心中便软了下来,缓缓地伸开手臂,搂住了明宗的脖子,轻轻地在明宗腮上一吻,柔声道:“陛下心怀万里,不必太过在意后宫争斗。何况,女人之间的事情,男人很少能帮得上忙的。”   明宗微微一愕:“漓儿似乎有感而发?”   崔修容抿嘴一笑:“崔氏家族庞大,我自小见惯了婶娘伯母和姨妈舅母之间的明争暗斗,深知即便各位叔伯舅舅帮忙,也要看女人乐不乐意接受。我母亲在家中人缘甚好,但我父亲却从来没有管过内院的事情。”   明宗哑然失笑:“崔侍郎这等洒脱么?”   崔修容看话题被成功扯开,笑容便更加甜蜜:“我母亲很聪明,祖母跟前从来给足我家阿爷面子,所以阿爷也无意中放出过话去,内院的事情,我母亲说什么,便是什么,余者谁来告诉他什么他都不信,哪怕让他亲眼看见母亲杀人,他也是不信那把刀是拿在母亲手里的。”   明宗拍膝大赞:“夫妻之间,信任若此,真是人生之福!”   崔修容微笑着点头,声音又放柔软了三分:“所以陛下肯全心相信嫔妾,肯把德妃之死的实情告知嫔妾,嫔妾心中十分安然。封宫的日子也会过成岁月静好。嫔妾知足。”   明宗紧紧握着崔修容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激动:“漓儿是宫中朕相信的第一个人——漓儿有种魔力,令人不得不信任,不得不靠近……”   旁边侍立的孙德福发现,自己好生碍事,便默默地退了出去。   崔修容的侍女也极为识趣,也跟在孙德福后头退了出来。   到得殿门,侍女笑着给孙德福施礼:“孙公公辛苦,婢子给您倒碗酸梅汤?”   孙德福一笑,点点头:“那就承你的情了!”   侍女施礼走开。   孙德福看看天色,不由自己咕哝一声:“又是大白天的,难怪皇后跳着脚地骂紫兰殿是一殿的狐狸精……”   某府。书房。   主人脸色凝重:“德妃是怎么死的?”   幕僚也一脸沉思:“说是误食朱砂。但我看不对头,皇上只是象征性地查了查,就收了手。而且,咱们的人也什么都查不到。这才是最蹊跷的地方。”   主人微微错愕:“怎么会什么都查不到?”   幕僚叹口气:“一切和平常一模一样,既没有生人来往,也没有换人来往。器物饮食一如平常。就连被误食的朱砂,也是司设司去年就定好了的样子。已经是连着送的第三个月。如果有事,早该有事了。怎么会拖到如今?”   主人沉思片刻,问:“我不记得德妃有服食金丹的习惯。”   幕僚点头:“德妃好道,倒是自己鼓捣过金丹,不过,毕竟是外行,所以没成。也是从年后才开始……”   幕僚忽然睁大了眼睛!   主人敲敲桌子,道:“瞧,问题就在这里。”   幕僚继而捧着头苦苦思索:“可把金丹呈上的是跟随她十来年的侍女,跟她还是同乡,怎么会……”   主人苦笑一声:“先生忘了,邹氏被废,其实是她和贤妃联手。所以,只怕……她也是那人安在宫里的。皇上的后宫里,竟然没有一个人是他自己的人,真的是,很可怜啊……”   幕僚再想一想,悚然:“东家,我想起来了,二妃的侍女也是同乡!难道,这是那人要德妃死?!”   主人的脸色沉了下来:“恐怕是宫里的命案太多,那人怕德妃被拿了活口牵连出自己来。如今又有了更好用的棋子,自然是先下手为强,杀人灭口了!”   幕僚有些发呆:“怎么会,狠毒若此……”   主人的脸上渐渐显出痛苦:“这都是他们自己做的孽!不然,怎么会害的宝座上的那个儿子被算计成这个样子!”   幕僚不可思议地看着主人,片刻后愤怒道:“东家,这种人,心胸狭窄,目光短浅,既不顾手下,又不念亲情,****若此,你竟然还要替他开脱!?”   主人颓然,双手垂在身侧,声音中带了一丝哽咽:“不然,我能如何……”   幕僚愤然立起,大步出了书房,宣泄一样大喊:“跳蚤,滚出来,陪爷去吃酒!”   一夜缱绻。   清晨,明宗在孙德福隔着窗低低的提醒中缓缓醒来。   崔修容沉静的娇容就在眼旁。   明宗忽然心中一跳:若这是邹氏……   崔修容显然也听到了动静,睫毛一抖,杏眼睁开,粲然一笑:“夫君,早!”   明宗心往下沉。   这一声“夫君”,就意味着她想要自己的独特的宠爱。   所有想要独特的宠爱的女子,都会改变的。   改变的目的地也很一致:想要独宠,后位。   崔修容是多么聪明的人,一眼就看出明宗脸上的诡异,心中不由得一黯。笑容便带了三分疏淡:“我伺候陛下起身吧?”说着,便要坐起。   明宗心一软,轻轻摁住她,道:“你再睡会儿,我今儿得去上朝。”   说着,翻身坐起,竟不用一边等候服侍的小侍女,自己利落地穿好衣服,仅让小侍女梳了头,服侍完洗漱,便站起来走到门边,迟疑片刻,回头问道:“紫兰殿,要解除封宫么?”   崔修容早在床上拥被而坐,闻言垂下眼帘:“陛下若觉得有此必要,不妨解除。只是嫔妾还不想出门,能不能让嫔妾再病一段时间?”   德妃刚殒,大家都还在小心翼翼地试探明宗的心情之时,自己却大张旗鼓地出现在人前——那紫兰殿这宫就白封了!   明宗点头,嗯了一声,走了。   孙德福跟在身后,低低地问了一句:“留档么?”   明宗又迟疑一下,方道:“留。”   散了朝,笃定皇后还没有那么快知道紫兰殿之事,明宗直奔清宁宫。   戴皇后正在翻看彤史,看到最新一页,震惊:“崔修容不是病着么?怎么圣人昨夜宿在那里?若是过了病气怎么办?”说着,牙根已经紧紧地咬住。   明宗跟着话尾便一路踢踏走了进来:“她已经好了。”   戴皇后脸上勉强扯出个笑容来,敛衽行礼:“圣人怎么没让人通传就进来了?吓了臣妾一跳!”   明宗撩衣坐下,伸手端了戴皇后的茶盏一口吃尽:“路过,渴了,就进来看看你做什么呢。”   戴皇后看他与自己这等不见外,心里顿时先舒缓了七分,便笑着让梅姿赶紧上酸梅汤:“那个解渴。”又道:“臣妾正忧心德妃过世后您心里不好受,想看看哪位妹妹最能体贴圣意,好让她去哄您开心呢!”   明宗听到戴皇后传酸梅汤时就一阵恍惚,想起了去岁也在清宁宫里,一盏酸梅汤竟然看到了邹氏少见的娇嗔——又听到皇后后面的话,只得强打起精神来跟她调笑:“要说体贴圣意,满宫里谁比得上皇后?”口中忍不住又为崔修容打掩护:“昨天朕去玄元皇帝庙静了静,回程路过紫兰殿,顺路进去看了看。原来崔氏已经好了,只是大病初愈,仍然需要静养。皇后不用管她,紫兰殿封宫依旧。”   戴皇后听明宗费心解释,心里更不舒服,但想想也好,便笑道:“一切听圣人的。”   明宗点点头,站起来,干脆利落地走了。   看着戴皇后发愣,竹心便忍不住上前开解:“圣人肯详详细细地跟娘娘解释,就是心里怕娘娘不自在。这也是看重娘娘的意思。您才是圣人的妻子,男人偶尔贪新鲜,由他就是了。”   戴皇后长出一口气,有些怅然:“做人妻子的,怎么能在姬妾这种事上想不开呢?我也就是别扭一下子,过去了,就没事了。”   ☆、121.第121章 嫌疑   邹充仪怡然自得地在幽隐小小的内室里给两个贴身侍女解释这次的事情:   “……既然自去年年底开始,司设司的颜料就开始做成丸状,那么德妃从两三个月前才开始吃的金丹,应该就是奔着这个去的。所以,其实,我们是被当了枪使。”   桑九边思考边道:“娘娘是说,从去年年底起,就有人想要德妃的命,但是能忍住了不出手,一直等到咱们发现这个送上门的破绽,让咱们下手?”   横翠打了个冷战:“这得多恶毒的心思,得多了解宫里的消息——娘娘,这是什么人做得出来的事情啊?”   邹充仪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还能是谁?谁最觊觎皇位,就是谁!”   桑九和横翠对视一眼,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打了三个转,还是没人敢说出来。   邹充仪看着两个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惧色,满意地一笑:“这就对了。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虽然如今两省、羽卫都跟咱们有了默契,但有些话,我能说,你们不能说,这一点,你们要牢牢地记住。”   桑九横翠都躬身行礼:“是。”   邹充仪弯一弯嘴角,才接着解释:“太后娘娘许是还不知道这件事,否则,余姑姑应该会跟咱们通个气儿。但横翠打听来的消息,德妃过身,除了皇后,第一个去她宫里的竟然是贤妃,可见贤妃对谁是害她那一胎的真正凶手是心里有谱的。只不过,当时的情形,的确扳倒我更重要。而且,贤妃为什么说得出明义殿的奴才都该陪葬?我估量着,应该她知道德妃那个贴身侍女有问题,而且,她也能确定,这是背后的那个人先定了德妃的死局。所以,兔死狐悲,她心里怕了,也怒了。”   桑九拧着眉头思索,一会儿自己又摇头:“婢子百思不得其解,如果贤妃娘娘知道真相,她那样聪明的人,怎么会容许自己的胎被轻易地害掉?”   横翠脸色煞白,没控制住,又打了个冷战,牙齿碰得格格响:“娘娘,婢子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邹充仪看到横翠的眼神中透出的深深的恐惧,忙坐直了身子,低声道:“无妨,讲!”   桑九看横翠的样子,不由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冰凉!   横翠感激地看了桑九一眼,仍是忍不住颤着声音,低声问:“娘娘,婢子总觉得,贤妃娘娘压根就没想要这一胎……”   一句话,如石破天惊,屋里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邹充仪也禁不住变了脸色,手中刚刚端起的茶碗都似要拿不稳,叮叮当当地放回凭几上,双手紧紧握了拳,直直地盯着横翠,声音也变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横翠身子都要抖起来,脸上一片恐惧:“婢子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婢子觉得,贤妃娘娘从来没有特别保护过自己的胎,从那年初五要跪,到后来几次大闹,她似乎从来没有觉得孕妇不该做那些事情……您还记得么?德妃协理六宫那会儿,她因为跟德妃赌气,当着众人的面儿砸晕了一个小宫女,还立刻将人送去宫正司杖毙了。这哪儿是要做阿娘的人干得出来的事儿?加上后来在两仪殿面选,她当着太后的面儿掀桌子,这怎么看怎么不像是珍惜胎儿的样子……尤其是,娘娘没有推她,她为什么会那么狠地撞在桌角上,七个多月还流了产……”   邹充仪一边听一边点头,到了最后,脸色沉郁,一言不发。   桑九也听得心里直发毛,喃喃插言:“要果然只是拿这个孩子当利器,贤妃所谋者一定大到我们无法想象……”   邹充仪听了这话,也跟着慢慢点头,许久方道:“这事如果真是这样,许多事情,反倒说得通了……”   横翠这时候已经稍微稳当些,闻言忙道:“婢子瞎猜的!您可别被婢子误导了!”   邹充仪定了定神,抬起头来,展颜一笑:“横翠果然进益了!”   桑九抿抿嘴,面色依旧凝重:“此事事关重大,圣人又一向宠爱贤妃,娘娘还是暂时……”   邹充仪忽然截断她:“此事不过是横翠瞎猜,不必在意。横翠,你刚才说,今日还有什么新闻?”   横翠愣愣神,忙笑着回道:“圣人昨晚宿在紫兰殿,今晨告知皇后娘娘,崔修容病愈,但紫兰殿封宫依旧。”   邹充仪听了这个,反倒微微恍神。   桑九责备似的看了横翠一眼,再开口时,声音先柔下来三分:“娘娘,得给皇后娘娘找点事情做啊,不然,都冲着咱们来了,咱们怎么受得了?”   邹充仪仍在恍惚中,闻言呵呵直笑:“怎么会是因为这个?我自己在圣人心里什么份量,我自己不知道么……”   横翠也心里暗暗自责,忙又笑道:“还有笑话儿呢!圣人是散了朝就亲自去清宁宫解释的,听说宫女就开解皇后说,若不是在意娘娘,怎么会特特来解释?戴皇后竟然也就信了。竟然都没有去寻紫兰殿的不是!”   邹充仪被这番话说回了神,眼中竟带了三分笑意,腮上也微微一红:“以圣人的性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去解释。既然解释了,恐怕就真有让崔修容碰一碰皇后的意思了!”   言下之意,这尼玛哪里是解释,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挑事儿好么?!   桑九想想就笑了:“我还记得沈昭容说起崔修容当年顶撞贤妃时的得意样子,如今,倒是有些想亲眼看看,崔修容跟皇后对上,会是什么样子!”   裘太后在长庆殿对着沈昭容发牢骚:“……能是什么样子?那俩都是文官家出来的女儿,一口一个礼制,一口一个规矩,打起来?不可能!但真要斗起嘴来,小戎儿,不是哀家看不起你,你就站一边听着,都未必能听得懂!”   沈昭容拍着手笑倒在余姑姑身上:“那可好玩极了!太后,她们什么时候能斗嘴?我必要去旁听,看看是否真如太后所言!”   余姑姑便捏着她的胳膊嗔道:“看热闹不嫌事儿大!那可是当朝皇后!急了寻个由头真赏了崔修容的巴掌,谁也没法子说出什么来的!”   裘太后便叹气:“宫里没了一个挑事儿精,我正觉得耳根子能清净几天。你看看,皇帝立马又闹了幺蛾子出来!”   沈昭容笑着解劝:“您管她们呢!要真都是好官儿家出来的好闺女,就该知道后宫里尔虞我诈最讨厌,就该能乖乖地不争不抢不欺负人。要真的能对上,那就说明心里都是有什么的。既然心里有了脏东西,那还管她们干嘛?凭她们闹到天上去,您呀,眼不见心不烦,就最好!”   余姑姑听了这话,细细一琢磨,“哟”了一声,一副刮目相看的样子,双手抱住沈昭容的肩,又惊又喜,对裘太后说:“瞧瞧,别人咱们没教出来,倒好,三五个月,竟然熏出来这么一个通透灵慧的小娘子!太后娘娘,婢子看啊,您是真的捡到宝了!”   裘太后也笑得合不拢嘴:“说得就是呢!小戎儿能讲出这样一番话来,足见聪明!好孩子,哀家没白疼你!”说着,伸手便捏上了沈昭容的脸蛋!   ☆、122.第122章 流言   满宫里这个时候都看向了皇后和崔修容,没有人注意到清晖阁。   皇帝这阵子虽然对赵贵妃开始温言相向,却并没有驾临清晖阁,也没有召幸赵贵妃。   德妃一死,赵贵妃心里多少有些慌——毕竟两个人曾经那样默契地一起做了那么多事情,尤其是邹氏废后一事上……   清溪便解劝:“娘娘不要多想。德妃一死,很多事情反而湮灭无闻。圣人从来不是不教而诛的人。更何况咱们跟德妃一直不对付,太后抬着她跟咱们打擂台不是一天两天了,圣人必然都知道。所以,即便这件事情是圣人私下里着人做的,也必定不会牵连到咱们身上来。您得相信圣人,他无论再怎样,骨子里也是个厚道长情的人,尤其是您是他第一个名正言顺的女人,他肯定要给您这个面子的。如今戴皇后势大,圣人必要抬起她来压制后宫的乱象,所以凡事都顺着她。等到宫内的情势达到了平衡,以圣人不怕麻烦的性子,恐怕是必要来找您的。您且安心等着就好。”   若是邹充仪在侧,听到“不怕麻烦”这四个字的批语,恐怕是要仰天大笑三声以筹知己了!明宗那脾气,哪里是不怕麻烦,简直就是唯恐天下不乱!要说这个也是遗传,裘太后说起来常常标榜自己很爱清净很不喜欢乱七八糟,可偏偏一旦有戏看就兴致高涨,结果现在教的沈昭容都一副看戏不嫌台高的性子。   戴皇后还没摸透这三个人的脾性,否则,一定会气得头疼死!   赵贵妃听了清溪的话,心里安定了三分,便问:“你主子让你来劝的?敢是他的心意又有变化了?”   清溪低了头:“娘娘,婢子是您的人,您好婢子才能好。婢子不管别的,只求娘娘平安无事。”   赵贵妃微微一呆,寻思了一会儿,才嗤的一声笑:“看来,贤妃那一巴掌加那一脚,未必打醒了她自己的平安,反倒提示了宫里其他的聪明人!你终于明白过来了?无论如何,你是已经和我绑在了一起,我好你才能活着;若是我死了,不论你背后是谁,恐怕都保不住你的性命!”   清溪只是低头叉手,一言不发。   前一日,明宗刚刚传下圣旨:因天气暑热,德妃尸身停灵三日,择吉日下葬,贴身侍女四名,照顾主子不周,着殉葬。跟着的,还有明宗在御书房的原话:既然生前不会照顾主子,那就下去接着学怎么服侍!到时候德妃找人算账,也更容易些!   邹充仪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中一紧,连忙问横翠:“名单里有没有咱们的人?”   横翠便笑话她:“娘娘从来都是关心则乱!说的是贴身侍女,哪儿有侍卫的事儿呢?”   邹充仪松了口气,也笑起来:“说的也是。我有点杯弓蛇影了。说起来,也算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有些沉不住气了。”   桑九端了冰碗进来:“我倒觉得娘娘很周全了——今年的新冰下来了,我先弄了个冰碗,娘娘敢不敢吃?”   横翠瞪她一眼:“你管着厨房药膳,还敢给娘娘端这个?又欠陶司医骂了!”   桑九便笑得跟条馋嘴的小狐狸一样:“不说是娘娘要吃,阿舍哪会费心机做得这样好看又好吃?瞧瞧,今年的新樱桃,配着雪白的冰屑,我都要馋死啦!娘娘,您快说您病着不想吃这个,赏给我了!”   邹充仪拉着想要冲上去揍她的横翠笑个不住,道:“好,好,赏你了!”又转向横翠笑道:“横翠,你何时向她讨裙子?我看这回头一功就要记在你名下才对!”   横翠气哼哼地一扭脸:“她手快,昨儿就给我了!”   接着,横翠又肃穆了神情:“不过,娘娘,奴婢现下算是真心知道了,这宫女、内侍和侍卫,一样少不了,都是极为重要的。咱们以后就算出了掖庭,自家宫里也不要留那么多人,不然,成天光琢磨那些人,就能把我累死了!”   桑九早就站在那里端着冰碗就开吃,闻言忙咽下口中冰屑,嘲笑道:“傻!你不会训练几个人出来帮忙么?咱们上次说了,阿舍和线娘都是可靠的,何况又有叶大他们,内外一分,你只管平日冷眼瞅着,不就完了?”   横翠一边伸手过去抢她的冰碗,一边顶嘴:“阿舍要管厨房,线娘要贴身护卫娘娘,哪儿来的空?叶大几个人现在主次颠倒,唯郭奴那个家伙马首是瞻,我敲打了几次都不管用。哪儿还敢教他们这些东西?”   桑九三躲两躲没躲开,便干脆将冰碗给了横翠让她吃,边嘻嘻地笑:“郭奴呆不久,早晚还得回宣政殿,孙公公那边少不得他。叶大他们这会儿若是不跟郭奴近乎些,你反而要担心以后会不会被再掺沙子。至于线娘和阿舍,出掖庭后,必要一个管厨房,一个管寝殿,到时候我把你其他的活计都拿来做,你单单管人就好。待寻到合适的,再把线娘给你,这样就好了吧?”   横翠的气渐渐平了,嚼两颗樱桃,寻思一会儿,点点头:“这样还差不多!”   邹充仪笑眯眯地看着两个侍女有商有量的,心里别提多美了。   然,一转念,又想起了花期,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转向了窗外。   外头的汉宫秋又开了。   红红黄黄的花朵簇簇地开在幽隐一角。   那花还有个名字,叫做剪秋罗。   横翠看了,轻轻咬咬唇,道:“娘娘,为什么种这个?为什么不干脆种紫藤?”   紫藤又叫云萝、藤萝,这才是采萝那个真正的萝字。   邹充仪看着窗外出神,口中似在喃喃:“那样太扎眼了……等回宫吧,回了宫,要种多少云萝,都随你……”   这样转眼便到了七月初一。   因宝王家的神童嫡幼子今年满七周岁,如今离他的生辰不到半个月了,京城的流言甚嚣尘上,愈加离奇了。   什么小小年纪便能通读史书,什么各种奸佞之人一眼便看出不对,什么已经与府中的庶姐们别室另处,每逢饭时自言应隔席,还有什么夜梦太祖皇帝命他看顾天下之类的话,竟然都流传了开来。   明宗看到两省、羽卫呈回来的纸条,已经阴沉着脸好几天。孙德福各种小心,沈迈各种耍宝,都没能让明宗稍稍开颜。   到了最后,沈迈也没有法子了,怪眼一翻,直接道:“圣人,你到底在气什么?还不赶紧的准备好宝王进宫后该怎么收拾他?”   明宗冷笑一声:“收拾?我这么有礼有节的大哥,这么英才天纵的侄子,我‘照顾’还来不及呢!”   沈迈看着明宗脸上的一片阴霾,怪笑一声:“圣人不愧是圣人!这就是了!末将等着,好好地帮圣人‘照顾’‘照顾’他们父子俩!”   孙德福来回看两个人的表情,激灵灵一个冷战!   ……   果然,七月初三,不年不节,宝王忽然带着宝贝儿子急急入宫,说是先给太后请安,再去拜见皇帝。   宝王这一日穿了一本正经的宗室亲王的常服,远游三梁冠,金附蝉,犀角簪,紫衫,白袍,远远一看,果然外形和潇洒俊逸的达王一般无二。只是宝王唇薄,双眉微短,如今年纪有些大,双眼的眼角有点往下耷拉,面部便显得有些凉薄。   而他那七岁不到的嫡幼子,粉妆玉琢一般的白瓷娃娃,漂漂亮亮地穿着浅黄色的外袍,里头是白色的素纱中单,腰间扎了浅草绿的大带,显得整个人都清清爽爽地低调可爱。   进了兴庆宫,给裘太后磕过头,不过两三句寒暄,宝王就开始大谈外头的流言,详详细细地都讲给裘太后听,然后再一一澄清。   裘太后一挥手,总结道:“就是说,外头说的都是谣传,孩子不过是懂事点,看书多一点快一点,隔席的事有之,其他的都是无稽之谈。可是的?”   宝王有些呆滞,想了想,自己想说的话也说得差不多了,便摇了摇手中的折扇,笑着点头。   余姑姑瞧瞧宝王,忍不住叹气,这是拿着裘太后当傻子呢?   裘太后却懒得理他,只是低头看怀里的小家伙。   这小家伙一进来就口齿清晰、动作利落地给裘太后问安行礼,然后安安静静地在一边做他的小美男子。裘太后看他规规矩矩、聪明秀逸,也心生欢喜。年老之人,格外喜欢隔辈的孩子,早就一把拉了怀里揉搓,捏捏小嫩脸蛋,一叠声叫余姑姑快拿糕点来,转脸问宝王:“除先帝赐了雍字为学名外,可起了小名儿?”   宝王坐在一边,看着自家的神童儿子,神情极为得意,摇头道:“没有,一直就叫雍郎。”   裘太后便嗔道:“多老气!我们哥儿这样灵秀,祖母一看就欢喜得紧,不如就叫欢哥儿,以后在祖母这里,就叫欢儿!”   刚刚被改了名字的雍郎一丝也不恼,规规矩矩点头谢了祖母赐名,然后才稳稳地伸手拿余姑姑端上来的梅子饼吃。   裘太后看着皱了皱眉,对余姑姑道:“怎么拿了这个来?小孩子都爱吃甜的,梅子饼毕竟还是酸!”   余姑姑看着这样清秀的小人儿,也想起了宝王小时候的娇嫩样子,早就笑得见牙不见眼,闻言看都不看裘太后,一双眼简直黏在雍郎身上,口中道:“哪里知道小郎喜欢吃什么?我各样都装了些,刚到门口,听跟着的人说,雍郎不爱吃甜,我才端了这个上来。”   裘太后便奇怪,问雍郎:“不爱甜的么?”   雍郎放下梅子饼,小大人一样,抬头看着裘太后,口齿清楚的回话:“回皇祖母,我爱吃甜的,可是如果因为爱吃就一直吃,牙齿会坏掉,也会养成任性的坏习惯。所以我就克制自己,多吃些不爱吃的东西,以后就不会偏食,也就不会有玩物丧志的危险了!”   裘太后脸色微微一变,眼睛看着雍郎,口中却喝问宝王:“这是谁教的他这些怪谈!”   宝王面色如常,一张嘴就听得出来是胡说八道:“没人教他。想是自己看书看的。”   余姑姑便皱眉:这不瞎说么?哪个孩子会这样?还不被人当了妖怪?摆明了是宝王请了人教的,不仅教了行为举止,还教了怎么应对这些问话!   裘太后心疼地把孙子一把抱进怀里,声音有些哽咽:“好好的孩子,怎么养成这个样子?我娇他还娇不过来,你竟然这样磋磨我的心肝宝贝!”   余姑姑直直地看向宝王,欲言又止。   宝王便不以为然地一边用力摇扇子,一边道:“我自己当这个闲散王爷之前,也是领过兵打过仗,给大唐立下过汗马功劳的!他是我最得意的儿子,我用心教养,自然显得更加出类拔萃一些。这算什么磋磨?当年您是怎么教四弟的?三岁学文,四岁习武,七八岁上也是诗词歌赋都念得来了!我这雍郎没有那样的造化,有全天下顶尖的大儒教化,但好在天资聪颖。既然如此,我好好教导,令他更加优秀,即便是平日里苦些累些,又不是小娘子,怕个什么呢?阿娘这就不高兴。倘若四弟有了儿子像我雍郎一般聪颖,我不信阿娘不手把手狠狠教导!”   裘太后一听他事事处处跟明宗比,脸上顿时难看起来,刚要喝止,外头孙德福亲自来了:“启禀太后,圣人想看看宝王殿下家的小神童,让老奴领着去御书房。”   裘太后赶紧按一按眼角,又笑着把雍郎放下,道:“你好生看顾着,要是磕碰着一丝丝,仔细我打断你这一身老骨头!”   孙德福陪笑着连连点头:“老奴知道利害。断不敢让小郎受一丁点委屈!”   裘太后慈爱地一拍雍郎的小脑袋:“欢儿跟孙公公去吧,一会儿祖母让你父亲去接你,回来祖母这里吃午饭。”   雍郎一丝不乱地起身,行礼,告辞,再转身,拉了孙德福的手,步履从容地自己走了。   裘太后看着他的背影不见了,方才沉下脸色,狠狠地盯着宝王,怒道:“如果因为你的缘故,把我欢哥儿断送了,我决不饶你!”   宝王更加不悦,脸都扭了一边去:“母亲又说囫囵话了,儿子听不懂。雍郎好好的,又聪明又懂事,您看看刚才的礼仪举止,可错了半分?他自己行事极有分寸,主意又大,我都拗不过他。怎会因我的缘故如何如何了?再说,他贵为亲王之子,又是母亲您的心头肉,只要没人造反,谁敢把他怎么样呢?”   余姑姑听宝王的话越说越狂妄,急忙制止:“王爷慎言!这毕竟是宫里!”   宝王一拂袖:“姑姑,我知道母亲亲口说了如果四弟在位你就有太后待遇,所以你一心偏着四弟,可是也不能不让我说话啊!”   余姑姑顿时气愣了,两只眼里瞬间便充满了泪水,紧紧咬住唇,扭过脸去,转身出了长庆殿,直奔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便放声大哭!   裘太后这边已经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伸手抄了给雍郎装糕点的银盘,一把扣砸在了宝王脸上:“你个混账东西!不是你余姑姑,你就能平安生下来了?她为什么要一辈子呆在宫里?我为什么不把她指婚出去?还不是当年为了给你试药,她永远不能生育了!从小到大,哪一样不是她最疼你?哪一次不是她替你挨打挨骂?你见她打过你所有的弟弟们,可你摸着良心想一想,从小到大,她可碰过你一根手指头?如今长大了,翅膀硬了,心思大了,竟然连她都不放在眼里,是不是明天,你就要冲着我发你的亲王脾气了?!你给我滚!你一家子要作死,我再也不拦着了!滚!滚!!!”   一边长庆殿的侍女连忙上来一个给裘太后顺背揉心口,再有一个马上跑去敲余姑姑的房门,剩下两个赶忙上前低声劝宝王:“王爷还是先避避,太后近来身子不好,您改日再来吧?”   连哄带劝拉了宝王出殿,又低声道:“王爷还是带着小郎陪圣人用午膳吧?”   宝王一摔袖子,气哼哼地去了。   余姑姑听说裘太后连当年的事情都说出来,赶忙擦了泪出了自己的房间,三步两步进了太后寝殿内室,待看见裘太后老泪纵横,撑不住自己也哭了:“娘娘,咱们这是造了什么孽,怎么孩子们都变成这样了?”   裘太后拉着余姑姑的手,哭着跟她赔礼:“好妹妹,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当年铸成大错,这几个孩子也不会被刻意养成这样。还连累得你偌大的年纪受孩子们的气,当年真是白废了你那样多的心思!真是白疼他们了!”   余姑姑忙先把殿内的人都遣散,方才擦泪道:“姐姐不要说外道话。不是跟着你,哪有我今天的日子?我不悔的。只是可怜姐姐你,苦熬苦撑了这么多年,到老了还要跟着他们操心受累。姐姐放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咱们俩不是早就说好的,做一世的伴儿……”   裘太后紧紧抓着她的手,哭着点头:“好,好!”   ☆、123.第123章 温王   明宗在御书房和雍郎说话,不过盏茶功夫,便啧啧称奇。   雍郎一举一动都得体大方,面对着一国之君也没有丝毫紧张瑟缩,明宗问任何问题,知之为知之,不知也不羞愧,遇到喜欢的事情问题,也会侃侃而谈,挥洒自如。   明宗便对着孙德福打趣:“瞧瞧,连吏治农桑他都有的说,真不知道大哥到底塞了多少书给他看!”又亲切地问:“好孩子,告诉四叔,你每日睡几个时辰,玩几个时辰?”   孙德福在一边只管赔笑,心内却嗟叹不已:宝王真的是不作死不会死的节奏啊!   雍郎则叉手答话,不急不躁:“回禀皇上四叔,侄儿每日睡四个时辰,无暇玩乐。”   明宗一愣,忙心疼地问:“叫四叔——才睡四个时辰?小孩子家家的正长身体,正要多吃多睡呢!何况,怎么会无暇玩乐?大哥给你布置了很多功课么?”   雍郎一板一眼地答道:“书山有路,学海无涯。侄儿每日上课时辰不多,但自知须得多知多识,方才能慢慢得窥天地大道。不过侄儿每日都有练武时辰,所以并不会太过枯燥。企四叔勿念。”   明宗又欣慰又无奈地点点头,先安抚:“还是要休息好,子午觉最养人的,一定要睡。不可熬得太累。你年纪小,果然熬得体虚了,容易都补不回来!”又接着问道:“平日喜欢看什么书?”   雍郎脸上禁不住流露出一丝温暖,瞬间又低下头去,平稳答道:“什么都看一些,不过更喜欢看史书。昔日太宗有言: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侄儿私心以为,以史为鉴,亦可以知世事。侄儿年幼,无法走遍江山,人间百态自是无从可知。然看史书时,常从细微处可知人情世故。侄儿深感受益匪浅。”   明宗大赞:“说的好!雍郎可当得我宗室第一聪明人!”   雍郎却不骄不躁:“四叔谬赞,侄儿年幼,当不得的。”   明宗越看越爱,忍不住道:“若朕有子若此,这大唐天下,还愁什么后继无人?”   一直稳重的雍郎,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终于禁不住动容,脸上激动得红成了一片。   孙德福在一边,脸色也禁不住变了!   果然七岁大的孩子,还是没忍住,终于被圣人试出了虚实!   明宗笑眯眯地招手叫雍郎到自己跟前,一把抱起坐在自己腿上,然后一指御案,大方地说:“雍郎喜欢什么,直接拿走!”   御案上,先供了玉身金角的传国玉玺,然后朱砂笔,墨玉砚,宣州纸,黄田的笔架,寿山的闲章,钧瓷的茶碗,翡翠的念持珠,各种零零碎碎,可都是顶级上品的好东西。   雍郎脸上涨得通红,抬起头来看明宗,终于流露出一丝稚气:“四叔说真的?”   明宗爽朗大笑:“君无戏言!除了朕的玉玺,你看上什么拿什么!”   雍郎咬咬牙,鼓足了勇气,一指明宗的闲章:“四叔,侄儿喜欢这块寿山玉!”   明宗笑容越加深沉,声音连顿都未顿一下,接口便朗声笑问:“喜欢寿山玉还是喜欢朕这枚闲章?”   雍郎咬着嘴唇,低声道:“侄儿看着他便如看到了四叔,心生感念。”   明宗显得十分感动,甚至眼睛都有朦胧,双手紧紧搂住雍郎,道:“好!好孩子!你今日要什么,四叔都给你!德福,快拿个盒子,给雍郎装起来,悄悄塞在一会儿朕的赏赐里。”然后亲昵地贴着雍郎的耳朵说:“咱们不告诉你阿父,你自己回去悄悄放起来。那东西如朕亲临,可万万不能弄丢了啊!”   雍郎早已呆住,闻言欢喜激动得脸更红了:“多谢四叔!您对雍郎真好!”   孙德福这边就似早有准备一般,变戏法一样,从旁边橱子里拿了个明黄色丝绒绷面的小小的长方形盒子,闲章放进去,刚刚好。孙德福还笑着呈给雍郎看:“小郎君看好了,就是这个盒子。您可千万别直接交了你家王爷,否则,他一准儿吓得直接还回来,您就留不住了。”   雍郎咬着嘴唇连连点头。   明宗便又捏捏他的小脸,手在雍郎的小细脖子上摩挲良久,方才叹道:“若芙那个孩子若是保住,比雍郎还要大呢!”   孙德福身子一僵,低头不语。   雍郎竟然也不问若芙是谁,而是直接安慰明宗:“四叔,侄儿会替小哥哥孝敬你。等四叔家的小弟弟出生,四叔就不孤单了!”   明宗听了这话,虽然有一丝意外,但还是眼眶微湿,再次把雍郎紧紧地搂进了怀里:“好孩子,四叔也会像疼你那个未出世的小哥哥一样疼你!”   说着,就像一时冲动,一拍案:“孙德福,来,拿黄绫圣旨来,朕要给雍郎封个爵位!”   孙德福一愣,连忙阻拦:“圣人,这事儿是不是先和宝王商量下?”   正说着,人报:“宝王到。”   明宗挑挑眉,笑意一浅,片刻又加深了笑容,道:“说曹操,曹操到!德福你说的也有道理,这事儿也的确该先商量大哥。”   宝王一脚踏进门,只是微微一拱手,便笑着问道:“四弟有什么事要跟我商量?”   裘太后和余姑姑刚刚收了泪,正在侍女的服侍下匀面梳妆,忽然一个内侍急急进来,低低在裘太后耳边禀报,如此如此!   裘太后大惊失色,噌地站起,一手拉住余姑姑,急道:“糟了!皇帝要封欢哥儿!”   余姑姑顿时也吓得脸色一白,顾不得两个人都是披头散发,转身便同裘太后主仆两个人往外跑,余姑姑更是直接高喊:“备马!”   一路风驰电掣。   唐宫之内驰马如斯,百年而来能有几人?   所有的侍卫都绷紧了劲儿,待看清了是裘太后和余姑姑,一个个都吓掉了下巴!   天啊!年近六旬的太后,和同龄的老姑姑,竟然还能骑马骑成这样!太了不起了!   直到此刻,大家才交头接耳地彼此提醒起来:“太后可是裘家当年的长女,弓马骑射都很是了得!就连余姑姑,据说那也是一门虎将,不是大战中父兄战死,也不至于跟着太后进了宫。”   “对啊对啊!记不记得面选的时候圣人怎么说的?当年余姑姑可是一张弓连射二十三箭,生生把一只斑斓猛虎射成了筛子!”   “这是出了什么事儿?逼得养尊处优四十多年的太后宫内骑马?”   “谁知道?没听说前朝有什么啊!”   “好像今儿宝王带着他们家神童入宫了……”   “那能有什么事儿?总不至于陛下看人家儿子好,要抢来自己养!”   “呵呵,真要如此,宝王巴不得呢……”   “嘘!你们俩还要不要吃饭的家伙了!”   “呵呵,那个,就是哈,今天天儿不错……”   “那是,那是,天上有块云,有点儿像匹马……”   “瞎说,分明像两匹马……”   ……   裘太后和余姑姑赶到御书房,正听到明宗的声音在高声大笑:“大哥!我就知道你心底里是欢喜的!”   宝王得意洋洋的声音便响起来:“臣谢主隆恩!”   余姑姑听得这话,心里咯噔一声:怎么?事情已成定局了么?脚下不由一软。   裘太后却不管这个,大步流星走过去,一把推开御书房的门,往门口站定,一看:宝王正捧着一轴圣旨,笑嘻嘻地伸手揽过幼子,眼中闪过压抑不住的喜色!而雍郎,也通红着脸,掩饰不住的激动欢喜!   明宗抬头看见自家母亲散着头发、素颜无妆,额上密密一层细汗,目光冷峻地站在门口,心中不由微微内疚,但一转眼间,又坚定起来,已经换了笑容满面:“阿娘来得正好,我看雍郎实在是聪慧,刚刚已经封了他温郡王!”   余姑姑本来就已经脚软,待听到这个消息确实,便站立不住,顺着御书房的墙面便滑下来,坐在地上,一阵抑制不住的悲哀绝望,从心底里冒了上来,低下头,捂住嘴,泪落如雨。   裘太后悲哀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道:“登高跌重。雍郎这样小,你们加了这么重的担子到他身上,不怕压垮他么?他还只是个孩子而已!”   一语双关。   明宗能听懂,但却不能懂,只是转头淡淡地看向宝王。   而宝王这时候就算能够听懂,也不会放手已经到手的爵位,脸上闪过一丝厉色,闻言便只是淡淡地笑着答了一句:“母亲不要溺爱雍郎,他是皇室一脉,必要担起他该担的。”   明宗眼中杀机闪过,笑着看向裘太后,安慰道:“阿娘不要过于担心。雍郎是幼子,承爵实在轮不到他。可儿子实在喜欢这个孩子,赏个空衔,等他大了,再行分配差事,总不至于白费了他这一身的气度。”   话说得体贴入微,丝毫感觉不到奇异之处。   宝王更是接话笑道:“四弟已经替雍郎思虑得这般周到了,阿娘就不用多想了罢?我也会管住雍郎的几个嫡庶兄长,绝不令他们生出嫉贤妒能之心。一定护住雍郎周全便是!”   裘太后微微闭眼,半晌,向余姑姑那边伸出手:“既如此,你们兄弟决定就好。我乏了,先去睡了。都不必过来了。”   余姑姑只得强撑着站起身来,一边悄悄流泪,一边伸手接过裘太后的手,互相搀扶着,往外走。   裘太后忽然低声喝道:“你给我有点出息!四十年咱们都没被打倒过,这点事,算个屁!”   余姑姑一凛,振奋一下精神,狠狠抹一把眼泪,咬牙道:“不错!这才到哪!咱们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这点小心机算什么!”   裘太后冷笑一声:“咱们俩都得好好活着,看这两个小兔崽子,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余姑姑用力点头:“是!婢子也想看看,他们这盘棋,到底要怎么下!”   ☆、124.第124章 相商   入夜。   明宗独坐在御书房。明灭的烛火照得他的脸上一片莫测。   不过一个爵位,给就给了。   可他要走了自己在天下人面前做出来的姿态。   雍郎更贪心,竟然直接要走了自己的闲章。   那个如朕亲临的闲章,跟传国玉玺的效用,恐怕只在于传位诏书吧?   尤其是,如果宫城大乱,自己又无法露面。那枚闲章,瞬间就会变成遗诏上最凿凿的证据!   一个宗室之后,竟然没人教他什么叫避嫌吗?   明宗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   孙德福在门外回禀:“圣人,沈将军来了。”   明宗回了神,沉声道:“宣进,掌灯。”   孙德福答应一声,一招手,洪凤端着两支烛台过来,跟在满脸不在乎的沈迈身后,进了御书房,孙德福和洪凤将烛火点好,躬身施礼就要退下。   明宗瞥一眼洪凤,道:“德福留下,洪凤外面看门。”   洪凤顺目垂眉低头退出去,头都不抬地关好门,离书房丈许,站定,全身进入戒备状态。   沈迈回头瞥了一眼,笑着冲孙德福低语:“公公,这小子调教的真不错!这时节,竟然还记得避嫌,走得远远的!”   孙德福忙笑着回礼:“将军过奖!”   明宗冷哼一声,沉声道:“有人还不如德福一个内侍,教养起孩子来,连避嫌二字都不懂得!”   孙德福一听坏了,连忙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一边不语。   沈迈却没有那么多忌讳,咧嘴一笑:“圣人,臣都听说了。宝王殿下回去就广发请柬,要给自家小儿子摆宴,说是要大庆三日。”   明宗再哼一声,问:“还有什么别的么?”   沈迈笑得神秘兮兮的:“还有个大消息!咱们新出锅、热乎乎的温郡王,竟然悄悄藏起了一个小盒子,如今,连宝王、宝王妃,甚至他自己的贴身丫头,都不知道房里莫名多出了一个宝贝!”   明宗一惊,忙问:“你是说,他真的没有告诉他爹?”   沈迈歪嘴一笑,笑容微微有些阴冷:“真的没有!而且,我临来时,人来传话,说温郡王已经将那盒子挖坑藏妥,盒内的玉石章被他堂而皇之地摆在了自家的多宝阁最上层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盒子里。而且,那盒子早已落满了尘,温王开盒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在灰尘上留下指印!”   孙德福越听越心寒,满眼惊惧地抬起头来:“温王可是刚刚满七岁!”   明宗冷笑一声:“七岁的孩子,就这么深的心机,这么自私自利!如果有朝一日朕大行,果真立了这孩子为继帝,朕恐怕,所有的宗室子弟都会被他屠戮一尽!”   沈迈干咳一声,岔开话题:“所以圣人,咱们面对的是宝王,而不是长大后的温郡王,臣觉得实在是件好事!”   明宗被他的逻辑逗得忍不住微微一笑,心中的怒气便平了三分,伸手点点沈迈,笑道:“滑贼!”   笑完,正色道:“朕今日来,是要问问你,朝中文臣里,有谁堪与宝王抗衡?”   沈迈一听说这样重大的正事,便先正正经经严严肃肃地跪倒,给明宗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臣先谢陛下能拿臣当了真正的自己人!臣为陛下知遇之恩,必会为陛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明宗心中一畅,抬手令起:“咱们君臣,不说这个。你先说说,你怎么看?”   沈迈沉吟片刻,道:“臣自从受命统帅羽林,着实看了不少令人震惊的纸条。如今看来,宝王的潜在势力并不小。而且,神策军似乎至少有一半是他昔日领兵时带过的。这股力量不容小觑。文臣们珍惜羽毛,大多不肯满朝联络,所以虽然偶有联合,却不紧密,利益当头时,简直就是一盘散沙。要说可堪一用的……”沈迈顿一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明宗有些意外,不禁问:“怎么了?也有你沈二拳头不敢说的?”   沈迈一脸不情愿:“不是不敢说。是臣有些不甘心。臣忙活这么久,到头来倒是给他们家铺了路了!”   孙德福有点急眼,催道:“将军别绕弯子了!若是现下这个毒瘤不除,您当咱们谁还有机会继续为国朝忙活么?”   明宗赞同地点点头:“德福说得好。快说!”   沈迈便仍旧带着一脸不情愿,嘴上却干脆利落道:“邹太傅!”   明宗一愣:“邹家?”   沈迈点头,面色正经起来,带着三分肃穆:“臣必须说,当年陛下选邹氏为后,实在是一步极好的棋。邹太傅为天下文臣之师,数十年来,虽未执掌国子监,但却门生遍天下。虽然邹氏为后时,荒唐浅薄,将邹老太傅的名声颇为坏掉一些,但老爷子傲气在,三个儿子骨气在,几个孙子灵气在,一家的读书种子,加上有工部蒋尚书这样的好女婿——蒋尚书可是个长袖善舞的官场油条——邹家若发全力,只怕宝王也要头疼一阵子!”   沈迈顿了顿,又道:“依臣看来,当年邹氏被废之事,恐怕也是有人看明白了邹家的实力,所以提前斩断陛下一条臂助!”   明宗眉头舒展,连连点头:“朕也早这么想。所以才要让邹氏暂时避开,不然,以她的单纯执拗,朕担心她过刚易折。果真将她的一条性命断送在清宁宫,只怕邹老太傅心灰意冷,朕就回天无术了!”   沈迈在心里大大地呸了一口,又加上一万句放屁,才接着道:“圣人深谋远虑,臣等自是不及的。如今这邹家三个郎君,倒是都很有些建树,臣看,您不如找个由头,悄悄地起复邹家。”   说着,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明宗。   明宗知道这是邹家的纸条,接过来细看。   沈迈接着说:“邹家老太爷最近都在家里闲坐,偶尔跟亲戚们走动,下棋喝茶而已。不过,臣仔细看了看,老爷子用了这一年,把所有的亲戚都走了一整遍,连亲家的亲家都没有放过。邹大郎在秦州的差事做得风生水起,秦州大都督赞不绝口,前几日悄悄跟左右说,邹大郎这样才能,绝对呆不久,早晚是一方封疆大吏。”   “邹二郎在家里养病,却没有闲着,臣隔阵子就能收到他‘贿赂’的新玩意儿。臣是战场上杀敌出来的武将,看着邹二郎这样肯用心力改善甲胄、兵器的人,实在是顺眼到十分。”   “邹三郎在礼部呆得很是踏实,崔侍郎因为崔修容的缘故,总想要跟他亲近,不过邹三郎显然是个极明白的人,一直都不温不火的。礼部上下的人都很是看好他。臣看,假以时日,礼部落到他手里都不稀奇。”   “邹小大郎其实最令臣刮目。翰林院掌院大学士中风卧病这么久了,号称带着邹小大郎一起整理国故,其实一直都是这位小大郎独立在做。臣不懂文臣的那些玩意儿,但是看翰林院那么多人在邹氏废后之后,忙不迭地落井下石,想要整死这位小大郎的劲头儿,想必他干得实在是不错。”   “邹小二郎倒是不言不语,但邹府的庶务从来不需要大人们操一丁点儿心,邹家后院没有纰漏,这位邹小二郎当居首功!”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沈迈眼神冲着孙德福乱飘。孙德福半天才反应过来,忍俊不禁,低声向看着纸条出神的明宗道:“圣人,老奴看沈将军的嗓子都要哑了,赏他口茶吧?”   沈迈便嘿嘿地乐,脱口而出:“老东西,爷没白请你吃酒!”忽又记起当着明宗,忙低下头,闭上嘴,不敢吭声。   明宗早示意孙德福把一边的莲子汤递给他一盏,闻言又气又笑,叱道:“做的什么怪样子!好好抬起头来说话!”   沈迈嘻嘻一笑,大手摸摸后脑勺,才接着说:“臣看,邹家这些人,如果能挪到合适的位置,都是可堪大用的。而且,有些地方,能掐住有些人的脖子!”   明宗一抬眉:“比如?”   沈迈不怀好意地一笑:“比如,神策军那些跟过某人的,大多出自幽州。而幽州那里半个月前报来,刺史已经不行了!秦州幽州政事相通,如果一个秦州的好官空降管着幽州,又有本事又有手腕,为了自家的富贵平安,关键时刻还能下得去狠手,那咱们还怕将来会闹出什么肘腋之患么!?”   明宗也跟着阴阴一笑,接着问:“还比如?”   沈迈接着嘿嘿一乐,眼神一亮:“知臣者,圣人也!邹家小二郎虽然一直未曾出仕,却好歹是进士及第。他打理这么多年如此大家族的庶务,见人无数,如果赏个吏部学习的差事,想必用不了多久,吏部就能让他摸个差不多。到时候,就算有了什么乱子,他随时能让吏部转起来——咱们手里既有刀,又有人,不论是谁想折腾,让他可劲儿折腾去!咱还怕他个鸟!”   明宗闻言呵呵地笑了起来,半天才敲着桌子,拖长了声音问:“还有呢?”   沈迈怪眼一眯,笑起来,故意无赖起来:“钱粮的事儿咱可不懂,您自己个儿来啊!”   明宗越听眼睛越亮,呵呵大笑,戟指指向沈迈道:“朕就知道,你这厮不是真傻,平常那傻劲儿,都是他娘的装出来糊弄人的!”   眼神便是一利。   沈迈大手一拍胸膛,怪眼一翻:“一肚皮坏水,只卖与识货的!”   御书房顿时一阵哈哈大笑。   ☆、125.第125章 风寒   两日后,明宗果然收到了幽州刺史病逝的消息。不待众臣开始动作,明宗迅速下旨:“秦州都督府长史邹婓才干优长,政绩斐然,着立即调往幽州任长史,代行刺史之职。”   众臣顿时默然。要说当年,邹家大郎已经是扬州刺史,那等重大富庶之地,江南世族势力盘根错节,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何况已经在秦州历练一年,官声甚好,幽州的情形与秦州差别不大,若是单从政事的角度上来说,明宗这个决定甚至还稍嫌保守了一点,就应该直接升邹大郎的职,任了刺史正职才对!如今,因了邹家那个废后,明宗已经留了暗手,若众臣再要说一句不合适,基本上说这话的人的官位,恐怕就要也不合适了!就连吏部尚书赵盟,虽然百般不情愿废后家的人再次升迁,可也一样需要避嫌,不好置喙。此事竟然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定下来了。   明宗见众人一副吃了哑巴亏的模样,心情大畅。下意识地就更欣赏沈迈一些:这厮倒是没说瞎话,果真是一肚子坏水!   接着兴庆宫就传来消息:裘太后一病不起,御医诊为重症风寒。沈昭容已经前往侍疾。   明宗一边疾步往兴庆宫跑,听着孙德福高喊备马,一边又问:“皇后呢?”   来报信的洪凤一边小步跟着跑,一边迅速答道:“皇后娘娘銮驾刚刚齐备,想来这时候也正在赶往长庆殿的路上。”   明宗脚步一顿,剑眉一挑,嘴角狠狠抿紧:“銮驾!?”   ******!我阿娘病得要死了!这个贱人还摆她的皇后銮驾?!   这时候,殿中省尚舍局已经快速送了御马过来,明宗翻身上马,一鞭子狠狠抽在乌骓踢雪的屁股上,那马很久不被这样鞭打,“唏溜溜”一声长嘶,撒开蹄子,一道箭一般便冲了出去!   孙德福在旁边,先低声夸了自家徒弟一句:“说得好!”然后急忙也翻身上了一匹黑马,踹蹬催马去追明宗了。   洪凤低下头,吩咐一句旁边的内侍:“紧密关注六宫动静,随时通报我和师父。若有宝王、寿宁公主意欲进宫探病的信儿,加急。同时关照外头,如果王爷公主已经启程,路上尽量让他们慢一些。”   于是,宝王带着温郡王进宫时,以及寿宁公主进宫时,一个遇到了打群架的,驱散很是用了些功夫,一个遇到马车坏在路中间,大路被堵个水泄不通。待到他们先后脚赶到宫门口时,却被沈迈带着洪凤拦住了:“王爷和公主来得倒也恰好,末将奉口谕,在此专等二位!”   宝王一把掀开车帘,脸色阴沉:“本王要进宫看望自己的母亲,不论谁的口谕,能拦得住我?”   沈迈轻轻一笑:“王爷的话很有意思。不过,不妨等末将说完。”   说着,昂然而立,铁血军人在沙场练出来杀气四溢,不仅寿宁公主和温郡王身子微微一抖,就连领过兵打过仗的宝王,也禁不住瞳孔微微一缩,心下只转着一个念头:这姓沈的贱獠到底杀过多少人?!   沈迈肃然宣谕:“圣人口谕:太后病中不耐打扰,着探望人等七日后待宣。”   宣完,稍顿,看着宝王微微一笑,道:“末将知道王爷从来不拿圣人的话当话,所以,末将这里还有太后的口谕。”   正要发飙的宝王听他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脸色顿时铁青,身边的温郡王却细声细气地开口了:“父王,不要坐实这个人的话,他很奸诈。”   沈迈什么耳力,自然把温郡王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脸上笑容更深,却不理会;见宝王果然隐忍不语,便又看一眼寿宁公主,继续恭敬道:“奉太后口谕,寿宁公主、宝亲王听谕:我只是气病了,还没有被你们气死。你们俩,连带你们那两家子混账,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宝王所在的车上帘子忽然被挑了起来,温郡王的小脸一脸震惊地露了出来:“你说什么?祖母说连上我们两家子?!”   沈迈笑眯眯地看着他点头:“哟!温郡王也在啊?臣这儿连宣两道口谕,您在车里坐得好稳当啊?”   温郡王顿时满脸通红,连忙下了车,就地扑通跪倒。   站在车前并没有跪接的宝王,和坐在自己车上听傻了的寿宁,顿时都大感不妥,急忙跪倒的跪倒,下车的下车,各自做了哽咽状出来:“阿娘,你这是听了什么人的谗言,竟然连嫡亲的儿子闺女都不要了?”   沈迈依旧笑眯眯的,口中的话却一丝不让:“王爷公主好口才。太后身边,现在除了圣人就是皇后。二位不跪二圣在前,诋毁帝后在后,这大不敬的活儿,干得真是格外顺手啊!亏得末将不是御史,不然,二位太后嫡亲的儿子闺女,恐怕要被臣一口气参回自己的封地食邑去了!”   宝王眉毛一竖,刚要张口骂人,温郡王一伸手拉住他:“阿爷,是我们无礼在先,怪不得沈将军随口扣大帽子。既然四叔和祖母都这么说,咱们先回府等消息。七天后再来。”   随口,扣大帽子。   就是肆意诬陷了?!   沈迈啧啧称奇,倒不急着跟个七岁大的孩子斗口,反而真心实意地一拱手:“宝王爷好福气!人家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盗洞。臣以前深信此语,现在却觉得也有例外的!”   旁边跟着他的洪凤几乎要忍不住破了笑功,急忙低下头,拼命地忍住,心道:沈将军真是个奇葩!   寿宁公主还待继续嘤嘤嘤,就听沈迈转向了自己:“公主,皇上着臣私下里劝您一句:别哭了,哭也进不了宫。”   寿宁公主顿时被噎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咬住嘴唇,二话不说,转身上车,不待坐稳,便厉声吩咐:“回府!”   宝王知道今日进不了宫,便是想要作态一番,有沈迈在,恐怕也会变成出丑,冷冷哼一声,也抱起儿子,上了马车,沉声吩咐车夫:“回府!”   两辆马车都刚刚调转车头,就听沈迈在那里高声牢骚:“说起来,这几日圣人和太后可是让人看着了大唐李家的雄风!那马骑得!我军中一等一的将军也不过如此!可瞧瞧其他的人,啧啧,男男女女都坐车!”   宝王和寿宁坐在各自的车里,身子俱是一僵!   ☆、126.第126章 侍疾   大唐自太宗而下,国力强盛,在礼教关防上,重重忌讳少得可怜,何况,因太宗皇帝、玄宗皇帝都是指挥天下军队的统帅,所以一向都不耐烦乘辇,直接跨马扬鞭的时候占了大多数。上有所好,下必效之。以至于盛唐时期,不论文官武将,乘马的多,躲在马车、轿子里的极少。就连贵女出行,也是跨马,宫中的侍女内侍,更是一个个都要身手灵活才伺候得了主子。   只是可惜,百年而降,李家的彪悍之风渐渐衰落,一个个宽袍缓带,马车大轿。直到裘太后入宫,因是武将之女,先帝又宠爱到十分,所以宫中才慢慢有了些利落的马蹄声。如今的皇帝当年还是英王时,可真是没少跟着先帝、裘太后、余姑姑、先敏敬太子和宝王骑马射猎。宝王因是长子,早年间还替先帝监管过大军,很是领兵打过几仗。但先敏敬太子一旦娶妻,宝王就被明明白白地闲置起来,自幼被先帝和裘太后惯出来的骄娇二气便无人压制得住,先帝有意无意,裘太后心怀愧疚,宝王就更加养尊处优起来。骑马?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虽然经常跟当年的旧部联络,可也多是坐在书房闲聊,何尝真的去过校场再打一趟拳脚的?   反倒是温郡王,四岁上开始学武,如今舞刀弄剑的,只不过,骑马还是稍稍差点。   但是听了沈戎这句话,温郡王的面色有些怪异,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抬起稚气的小脸,带了些质问的意味,问父亲:“父王,你平日为何不骑马?”   宝王沉吟半天,方长叹一声,低声道:“先帝在时,我是不敢,怕他为了给老二铺路,再有什么手段使出来。至于后来,”宝王苦笑了一声,“后来就习惯了……”   寿宁坐在自家的马车里,却一肚子怒火!   骑马?自幼余姑姑倒是想要教自己骑马,可阿爷哪里肯?抱在怀里娇宠都怕自己受了委屈,好不好还请了那样的女夫子给自己上课,现在那些刻板礼仪都已经深深印在了骨子里,可偏偏阿娘又嫌弃人家迂腐……   寿宁咬着牙在马车里低吼:“我变成现在这样的四不像,还不是他们俩合力的下场!”   车夫坐在车辕边利落地甩着鞭子,嘴角露出一丝讥诮。   洪凤把宫门口的一应事情仔仔细细说给明宗听。待听到沈迈对寿宁说自己私下里让寿宁“别哭了哭也进不了宫”时,明宗一呆:“朕何时让他这样说的?”   御书房里没有别人,孙德福说话便少了很多忌讳,此时噗嗤一笑,道:“假传圣旨呗!沈将军这是损他们二位正上瘾,哪儿还顾得上这个?”   明宗敲了敲御案,脸上却没有笑容,沉着脸,道:“洪凤回头告诉沈迈,信口开河要有分寸。朕没他那么无聊,更没有什么私房话要跟这两个不忠不孝的人说!”   不忠,是不敬明宗;不孝,是罔顾太后。   这可不是扣帽子,这是御口亲封!   孙德福低下头,应了声是。   洪凤说完了事情,见明宗再没有给自己的吩咐,干脆利落地转身出门,走了。   明宗吐了口气,想换换这样郁闷的状态,便笑着对孙德福说:“德福这个关门弟子调教得甚好,朕看身边最有分寸的,他是第一个!”   孙德福心里一抖,忙赔笑道:“敢情圣人喜新厌旧,竟是嫌弃老奴不守分寸了?”   明宗呵呵地笑起来,心情好了泰半:“你个老狗!人不能太有分寸,那样,觉得不亲近。可又不能太没分寸,否则,容易无礼犯上!”   孙德福笑着凑趣:“圣人说的,不就是孔夫子那句话: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不逊,远之则怨!”   明宗指着孙德福,笑将起来:“老狗!看来你比很多号称满腹经纶的,读书要读得多多了!”   满腹经纶?在说温郡王和宝王吧?   孙德福低着头,笑道:“老奴读书少,可读过的,都记着,而且,老奴不骗人!”   明宗拍着桌子,哈哈大笑。   邹充仪也听说了太后重病的消息,一想便知道是刚刚封的温郡王让老太太想多了些,自然是心伤手足兄弟越见剑拔弩张,然宝王步步紧逼,明宗又不可能相让。这个死局真的是无法可解。   邹充仪想了很久,让桑九带着线娘去一趟长庆殿:“你带着线娘认认路,也让姑姑见见她。既然太后气成了这样,想来必是宝王的作为更加让人难忍了。咱们这里又不再是世外乐土,万一有事,得有另一个人能叩开兴庆宫的大门求救。”   桑九点头。   横翠便问:“娘娘给太后送点什么,也是个借口。”   邹充仪摇摇头,叹气:“太后什么都不缺,只缺能承欢膝下的儿女。咱们都替不了。好在还有沈昭容。”转向桑九:“你跟沈昭容说,细心些。别让皇后娘娘趁机在兴庆宫兴风作浪,不然太后更生气。如今,咱们只求太后能心情愉悦,凤体康健,便是帮了大唐和皇上的大忙了。”   桑九再点点头。   横翠却奇怪:“大唐和皇上?”   邹充仪摁一摁太阳穴:“对,大唐江山,和皇上这个当儿子的。”   桑九却已经转身去了。   余姑姑上下打量半天尹线娘,捏了捏小姑娘的肩、颈,点点头,叹口气道:“邹充仪好福气啊!”   桑九微微撇撇嘴,轻轻哼了一声。余姑姑便隐约露了点笑意:“你哼什么?谁让你不是练武的料子,不然当年我不也就教你了?”   桑九又使劲儿撇撇嘴,再冲怯怯的线娘翻个白眼,才道:“我们充仪并没有让我拜见太后,只是来瞧瞧,姑姑有什么话要我转达么?”   余姑姑想了想,方道:“没甚要紧的。太后其实就是生气加伤心。如今沈昭容干脆住在了长庆殿偏殿,太后很安慰。”   桑九点点头:“那太好了。充仪有话让我带给沈昭容,我这就去寻她?”   余姑姑忙止住她的脚步:“昭容如今在太后榻前陪着呢,我带这个小丫头去给太后看一眼,然后帮你把沈昭容叫出来。”   桑九行个礼:“那弟子等着。”   一会儿,沈昭容自己出来了,形容憔悴了些,不过,整个人仍旧比后宫大多数妃嫔都飞扬朝气得多。   桑九赶紧冲着沈昭容行了个全礼:“辛苦昭容了!”   沈昭容忙一把拉住她:“你跟我客气什么?姐姐有话交代?”   桑九点点头,先把邹充仪原话说完,又道:“昭容自己也要小心,别也病倒,不然,我师父一个人就更难了。”   沈昭容先笑着谢了她,忍不住又调侃道:“你这是心疼我呢?还是心疼你师父?”   接着,又微微肃了颜色,低声道:“皇后这几日天天来,倒是很想打狗骂鸡来着,被你师父背转身一句:皇后娘娘侍疾就侍疾,整顿六宫尽可以等太后病好。就消停了。昨儿被圣人心疼了半天,说看皇后熬得都瘦了,让她三日过来一趟也就是了,又斥责我说不尽心,不然也不必皇后天天过来,然后让人把我的行李搬来大半,告诉我乖乖在长庆殿住满三个月,替皇后娘娘和他伺候太后。所以你请姐姐放心,皇后没机会在这里闹。”   桑九点点头,也压低了声音:“昭容娘娘但有事,告诉太后不得的,告诉我师父一样的。”   沈昭容笑了:“我已经很知道了!”   二人正说着,忽然外面人报:“贵妃娘娘、贤妃娘娘驾到。”   桑九忙敛眉站到旁边,沈昭容便急速低声道:“没事了,你从后门走吧。”   桑九悄悄站到廊柱后面,又深深低头下去,挡住自己的脸。同时,线娘也无声无息地站到她旁边,两个人一样姿势。   沈昭容自己已经迎到了二妃面前,有意无意地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两个人看向桑九那边的视线,笑道:“二位姐姐来得巧,太后娘娘刚好睡起来,这会儿精神正好,嫔妾陪二位进去!”   赵贵妃诧异于沈昭容热络的态度,也笑道:“稀奇了,今日沈昭容很乖嘛!”   贤妃的眼神往桑九那处一瞥,哼了一声,道:“所以说啊,还是太后娘娘会调教人!”   三个人联袂进了正殿,往太后寝室而去。   桑九知道外面二妃的随从多有认得自己的,此刻也并不抬头,悄悄地和线娘退了几步,迅速转身,赶紧从长庆殿后门走了。   线娘有些懵懂,但也知道现在照做就好。待一路急行出了兴庆宫,线娘方才轻声问道:“桑姐姐,怎么不能让二妃知道咱们去么?”   桑九隐去眉间的忧虑,笑道:“虽然人人传言说沈昭容跟咱们娘娘好,但毕竟没有被人抓过现行。何况,咱们是废后的人,公然跑去太后宫里,虽然我有个兴庆宫的出身,但毕竟已经是充仪的人,万一惹来皇后的不满,咱们不是找不痛快么?所以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不让她们当面撞见,就最好避着些。”   线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叹了一声:“宫里真复杂。”   桑九笑着点点她的小脑门:“你得在这里呆一辈子呢,早点儿适应比较不容易死!”   线娘吐吐小舌头,俏皮地笑了:“好歹有姐姐呢,我才不怕!”   桑九便横她一眼:“坏透了的小东西!好的不学,专学沈昭容怎么哄咱们娘娘!”   ☆、127.第127章 不满   回到清晖阁,赵贵妃问清溪:“瞧见沈昭容要挡住的人是谁了么?”   清溪点点头:“桑九。”   赵贵妃一愣:“她去做什么?还跟沈昭容嘀嘀咕咕的?”   清溪皱皱眉:“看来传言说的邹氏与沈氏关系亲密,果真不错。”   赵贵妃恍然:“她不敢公然去看望太后,自己的下人也不好去给太后请安,却可以通过沈昭容转达自己的问候。哼哼,真是学乖了,连这种象生儿都不放过要做呢!”   清溪一脸的理所应当:“也是应当的。毕竟当年太后救了她一命。”   赵贵妃咬紧了牙,脸色也越发难看:“还收留了她那么多奴才!”   清溪低下头,脸上的神情莫辩。   赵贵妃正要接着发火,香雪忽然慌慌张张地来报:“娘娘,福宁公主来了。”   赵贵妃冷笑一声:“看来她百日禁足已经满了。”   福宁公主已经自顾自走了进来,闻言也冷笑,道:“看来这是被我连累得失宠了?”   赵贵妃挥手令侍女们都退下,方冷冷道:“你又来做什么?”   福宁公主冷笑一声,道:“赵若芙,你别以为我们非要靠你,而是你不得不靠我们!每次来我都给你讲一遍大道理,我都懒得说了。”   赵贵妃也还了一声冷笑,反问道:“你不是早就在幽隐告诉全天下了:这一任皇后不敢管你的事?既然你们有了皇后,那就去找她啊!有什么龌蹉事,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都让她去给你们做好了!干嘛还来找我这个不听话的小姑子?!”   福宁被她踩到痛脚,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但还是咬着牙低声吼道:“你是不是活腻了?”   赵贵妃也知道自己说得有些过分,冷哼一声,不再追着这件事,同样也压低了声音道:“你不老说那些有的没的,我干嘛说这些?”   福宁见她肯听话服软,心气又高了起来,想一想,还是先办自家阿哥的正事要紧,便问:“宝王幼子封郡王的事情你听说了没?”   赵贵妃点头,哼了一声:“裘太后就是被这件事气病的。”   福宁一愣,好奇起来:“这有什么可气的?她家长子的娃娃七岁封郡王,不是大大的荣宠么?”   赵贵妃看着她,心里暗骂:这个蠢货!口中却不得不解释:“温王还要几天才满七岁,小小年纪,于国家无功勋,于天下无益处,凭什么封郡王?这不是把个小小的孩子连带宝王往风口浪尖上推么?尤其宝王还是长子,偏偏继位的不是他;何况圣人迄今无子。若是天下的眼光都追了过去,谁来保证这孩子的安全?这可是太后的亲孙子。”   福宁偏头想想,口中喃喃:“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不过,有个郡王爵位傍身,不是坏事啊。想我哥哥家里三个嫡子,如今只是巴巴得都眼看着他的福王爵位,还不知道前程在哪里呢。”   赵贵妃心思一转,便明白了福宁这一趟到底是来干嘛,冷笑一声,问道:“公主,你没事儿吧?半年前你嫂子和你,拉上了太后的亲闺女,好好地痛快下了皇帝的面子,还把太后和余姑姑同时气病;如今不过是皇帝要封自家大哥家的神童做个空衔郡王,你们竟然有脸也来要?你们一家子,到底是于国家有功勋呢?还是于天下有益处?还是你们也是太后皇帝心坎上的人?”   福宁被骂得脸上通红,却知道这话一半冲着自己,一半冲着福王妃,知道因为自己等人的事情,赵贵妃的瓜落吃得莫名冤枉,自己先存着一分心虚。但这事儿并不是自己的事儿,而是福王哥哥的话,福宁说出来也就没那么多顾忌了:“你先别骂我,我告诉你这个巧宗!温王这个爵位,咱们都不是傻子,这分明是皇帝和宝王掰腕子的结果,以宝王家雍郎的聪慧,早晚一个爵位妥妥的。皇帝这时候要给,宝王还不矜持地肯要,本来就是他们亲兄弟在斗脑子。压根不管别人的事儿!可是这样一来,雍郎就成了咱们家这一代上的第一个郡王,可分明不过七岁,就是你说的那话,寸功未有,不免旁人真心不服。”   福宁喘了口气,换了语重心长的口气:“咱们福王家三个孩子,大的都快行冠礼了,小的也比雍郎大得多。可是还都不过是白身,连请封世子的折子都还没批下来。你就告诉皇帝,他做事不能太偏心。让他把我们家三个孩子也封了爵位,我们就不闹。否则,外头有点什么乱七八糟郑伯克段的流言,可不要说大家胡闹,转回头,又拿着我们家这个外人撒气。”   想一想,再嘱咐一句:“你说话委婉些,重点是把爵位要下来,可记得了?”   赵贵妃默不吭声地听完,一声冷笑:“我终于听明白了,你们这是浑水摸鱼,不论自己拿不拿得到,也要闹一闹,哪怕只是恶心恶心圣人——对不对?”   福宁噗嗤一笑,倒也娇艳如花:“你这人呢,说聪明,也聪明到十分;说你傻呢,也的确是什么时候都分不清亲疏的!”   赵贵妃冷道:“这种话,如果我说了,就是拿着自己给你们当踏脚石,你们得了爵位,圣人心里气不顺,看我不顺眼;你们得不着爵位,不过是在外头哭闹一场,什么损失都没有,可我就得替你们挨圣人好一顿嫌弃——圣人本来还对我有了三分笑影,这话一说,我恐怕一年半载的,他连正眼看我都不肯了!你如何不让皇后去说这话?”   福宁理直气壮地将青葱一样的食指指到赵贵妃的鼻子上:“因为你说这话才名正言顺!我来找你是找自家小姑子,我找皇后娘娘算怎么回事?”   赵贵妃霍地立起:“我名正言顺?最名正言顺的恐怕是你母妃大人吧?如何不让她干脆去找太后娘娘说这些话?不就是担心你母亲被太后一顿臭骂么?反正我是无足轻重的,反正我不管得宠与否,现在都于你们的大事无碍了!”   福宁听她的话声越来越高,又急又气,也拔了嗓门,喊道:“你嚷什么嚷?封不封在圣人,不过请你传个话,你自己存了龌龊心思,还栽到我们头上。你别忘了,你是怎么进的宫!不是我阿父要让我嫁给你哥哥,你就能进宫当贵妃了?别做梦了!如今过河拆桥起来,不记得当年怎么在家里羞羞答答满心欢喜地绣嫁妆了?我告诉你,你我一世是姑嫂,这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说完,蹬蹬蹬就往门口走,临到门口了,想起来一事,冷笑一声,回头道:“不是为了给你报仇才赐了驸马贵妾么?如今那刘氏已经无法生育,我就摆着她在那里,好吃好喝好供着,乐意怎么跟驸马亲热,就怎么跟驸马亲热。怎么样,我够贤惠了吧?你不是委屈么?不是冤枉么?不是不乐意帮我们的忙么?你有本事再去告状,看看现在的皇后会不会再给我的驸马赐一个贵妾过来!”   言毕,扬长而去。   ☆、128.第128章 传话   赵贵妃看着福宁公主骄傲的背影,颓然坐倒,一脸灰败,却又觉得自己无泪可掉。   香雪怯怯地进来,轻轻喊她:“娘娘……”   赵贵妃勃然大怒:“出去!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香雪吓得掉头就跑!   清溪在门口一把扶住她,看着她吓得牙齿咬得咯咯响,微微叹息,低声道:“娘娘不痛快,你约束宫人不要乱跑。我去看看。”   香雪战战兢兢地点头,低声说了一句:“姐姐小心……”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清溪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进了殿,随手关上了殿门。   夜间,赵贵妃令人传话明宗:若有暇,请圣人驾临清晖阁。   明宗已经听说了福宁又去赵贵妃那里聒噪,忍不住皱眉道:“这刘氏真不中用!早知道,该换个更暴烈性子的!”   孙德福低声回报:“二公主临走时说,让贵妃娘娘有本事再告状,看看现在的皇后会不会再给二驸马赐贵妾。”   明宗被这一句话撩起了性子,眉毛一竖:“你给我立刻去查梨园簿子,朕这一回,还就必须要再给她准备个手段高明的贵妾!”   孙德福脆脆地答了声是,颇有些幸灾乐祸:“老奴看着二公主那样欺负贵妃,真恨不得一口气给赵驸马赐上十个八个妾室通房。”   明宗阴阴一笑,道:“先不急,看看咱们的贵妃娘娘怎么跟朕说话,再议!”   孙德福踌躇片刻,方道:“老奴跟贵妃娘娘相处时间最长,大概知道贵妃一些。这位娘娘也许因为家里的关系总有些摇摆不定,但一颗心,不消说,完完整整是在圣人身上的。不论何事,只要被她发现会危及圣人安全,她十成十不会去做。有些事,真的是她知道的不够多,想不到会有那样的后果,所以才……”   明宗冷冷地瞥他一眼:“我自己的女人我不了解么?用得着你来讲情?”心里却异常舒畅:德福果然只是我一个人的狗,不仅替邹氏说好话,也肯替若芙讲情,可见他是因为这些女子对我好,他才对她们好。   孙德福忙往后退了半步,赔笑道:“是是是,老奴多嘴了……”   明宗眼里已经带了笑意,再哼一声,大步走向清晖阁。   赵贵妃木木地坐在那里,脑子里回想着清溪的话,心如刀绞。   ——娘娘,其实你也清楚得很,今日二公主来说的这件事,圣人并不在乎的。只是您不想在自己身上贴上福王的标志,所以才不愿意去说项。   ——但是娘娘想过没有,就算您不说,今日二公主来大闹的事情,就不会传到圣人耳朵里吗?   ——既然如此,不如公主说什么,您就说什么,一切等候圣裁好了。   ——婢子知道娘娘怕圣人跟娘娘生分,但是娘娘,福宁公主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她跟您是一世的姑嫂,这件事,已经无论如何都改不了了。哪怕她死,哪怕您死,都一样。   ——所以,圣人跟您的生分,完全是因为这一件事。可也就因为如此,圣人再跟您生分,也不会生分到哪里去。因为圣人必定知道,您心里,是宁可死,也不愿意给福王做棋子的,只是因为家族,只是因为兄长,您是逼不得已。   ——娘娘,所以奴婢再僭越说一句话:还是因为如此,就算圣人跟您再亲密,也不可能无间。   ——您得明白,这个情形,自您进入王府,就注定了。   赵贵妃此时此刻,甚至有些痛恨清溪。   她为什么看得这样清楚?为什么自己还偏偏都能听懂?为什么自己还全都认同?   赵贵妃低下头去垂泪。   自己自欺欺人了这么多年,就是不想看清楚这些。其实打从心底里,自己早就知道这一点了吧?   无论如何,圣人不会过度苛求自己,因为自己的阿爷,还因为自己的嫂子;同时,圣人也不会十分信任亲近自己,也是因为自己的阿爷和兄长,也还是因为自己的嫂子。   阿爷掌着吏部,天下官员,几乎都在他一个人的手掌心里。   所以他被皇帝用着、笼络着,也防备着。   虽然是因为补偿自己不能生育才给了阿爷这个尚书之职,但在当时的情形,也只有自家的阿爷能实心实意地帮助皇帝——自然,阿爷也是看在自己的面上。   这中间种种盘根错节,造就了现在这样一种不上不下不尴不尬的局面。   赵贵妃在心里却万分委屈。   自己只是个想要疼爱自己的丈夫的小女人,而已。   什么权势,地位,名分,家族利益,百年荣耀,自己统统不在乎。自己只是恋慕着英王、明宗这个人,而已。   你们都拿我当棋子,可曾考虑过我的感受?   赵贵妃一把没摸到手帕,便抬起袖子擦泪,想起了小时候阿爷心疼地给自己擦泪的样子,又哭得更厉害了,抽抽搭搭,嘤嘤嘤地出了声:“阿爷,芙儿好难过,阿爷……”   一只大手递了手帕过来,浑厚的声音跟着在她身侧响起:“若芙在想家?”   赵贵妃心里一惊,是明宗,但多年的历练还是令她瞬间收起了真实情感,顺势倒在了明宗怀里,继续娇娇地哭泣:“圣人,芙儿想阿爷阿娘……”   明宗知道她在哭什么,却不能明说。但赵贵妃这样立刻就借机倒了过来,还是让明宗隐约而生一些不悦。   赵贵妃觉出了明宗身子些微的僵硬,暗道要糟,便又轻轻地从明宗怀里离开,低着头,一边哽咽着拭泪,一边低声道:“嫔妾失仪了。”说着,便要站起身来行礼。   明宗伸手摁住她的肩膀,想到她也是被福宁公主欺负得很了,心里又生出一分怜惜,道:“宫中想家是常事。过一两日,待太后病体好转,你让你娘进宫来聊聊天。朕再找机会寻赵爱卿到御花园说说话,到时候让你过去见见你阿爷。这样可好?”   赵贵妃脸上顿时露出惊喜,泪水瞬间又涌了出来:“圣人!嫔妾叩谢圣人深恩!”噗咚跪倒在地,不顾明宗伸手叫起,给他连叩了三个头。   明宗见她还跪着,奇道:“怎么还跪着?地上凉硬,快起来。”   赵贵妃咬咬牙,深深低着头,踌躇一刻,道:“嫔妾受人之托,要传几句话给圣人。”   明宗心中一动,看赵贵妃做派,不由轻松三分,回头与孙德福交换一下眼色。孙德福笑着点头,转身出殿,将一殿的服侍人等都带了出去,自己回身闭了殿门。   明宗坐正了,低眼看着赵贵妃,微微清冷了声音,问:“谁,什么话。”   赵贵妃低着头,并不看明宗,口中的话顺溜起来:“今日早些时候,福宁公主来寻嫔妾,先开言说了宝王家雍郎封了温郡王大家如何羡慕妒忌,然后说起福王家里,”赵贵妃顿了一顿,回忆一下,方道:“原话是这样的:福王家三个孩子,大的都快行冠礼了,小的也比雍郎大得多。可是还都不过是白身,连请封世子的折子都还没批下来。你就告诉皇帝,他做事不能太偏心。让他把我们家三个孩子也封了爵位,我们就不闹。否则,外头有点什么乱七八糟郑伯克段的流言,可不要说大家胡闹,转回头,又拿着我们家这个外人撒气。”   竟是原原本本地一字不差地将原话转述了出来!   明宗越听脸色越难看,待听到“郑伯克段”四个字,眼中杀机大盛,双拳更是紧紧握住,僵硬地放在双膝上。   赵贵妃一口气说完,又道:“公主原本有谕,着嫔妾委婉相告。然嫔妾想来,福王、公主与圣人是亲兄弟姐妹,严格说起来,嫔妾才是外人,何苦嫔妾自作聪明,倘若传话有误,令圣人误会了他们的意思,岂不是嫔妾办错事。因此嫔妾将公主的原话呈上,伏请陛下圣裁!”说完,拜伏在地,久久不起。   明宗直瞪瞪地看着她的后背,半晌方站了起来,冷冷道:“好心机,好口齿!”   说完,拂袖而去。   赵贵妃待殿门响过,才慢慢抬起头来,清溪一个人进来,用力将赵贵妃扶起,搀到榻边坐下,一边给她按摩膝盖,一边低声道:“娘娘放心,圣人不是恼您。”   赵贵妃苦笑道:“好心机,好口齿。你以为这六个字,是给福王的?那是给我的……”   明宗坐在御书房内,面沉似水。   孙德福在一边解劝:“圣人不要生气,贵妃娘娘这也是没辙了,才干脆原话不改地呈到您面前……”   明宗冷笑一声:“连郑伯克段都原话不改地说给朕听,她是觉得朕有那个心胸包容庶兄,还是觉得朕会因此投鼠忌器,会从此将她视作心腹?”   孙德福忙掩住耳朵:“老奴不忍闻!”   明宗一拍桌子:“可她们这群长舌妇已经敢这样公然的嚼舌头了!”   孙德福低下头,叹口气,苦笑一声:“贵妃娘娘这真是自作聪明……”   明宗低着头,喝骂:“蠢货!”   邹充仪听了郭奴的传话,皱起了眉头:“圣人这下子可要坐蜡了。”   横翠好奇地看邹充仪:“不封不完了?坐什么蜡?”   邹充仪苦笑:“真不知道这位贵妃是聪明还是愚蠢。她这一招,不仅把自己摘了出来,公然表现出自己是圣人的枕边人;还把福王搁了进去,福宁这些话必是福王教的,这样一来,圣人对福王,这一辈子都会心存芥蒂;但同时,她还替福王要到了爵位。以圣人的性子,郑伯克段四个字是插到他心口的刀,他不会真的让人这样说他的。所以,福王家三个嫡子封爵势在必行。”   桑九听到郑伯克段时,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邹充仪看她一眼,接着苦笑:“吓着了?我告诉你,太后就是想到了这四个字,才会一病不起。”叹口气,喃喃:“大家最心照不宣的话,就这样让一个蠢货加另一个蠢货,摆到了明面上,圣人如何不恼啊……”   摇摇头,道:“九娘传话下去,预备酒菜。圣人过来就在这一两天了。”   ☆、129.第129章 温暖   明宗被这次的传话气得坐卧不宁。   连着两天,孙德福看得心疼不已:“老奴的小祖宗,你能睡个整觉么?外朝的事情已经够麻烦了,你再不保重些,为这点子闲话憋出病来,不论是太后还是邹娘娘听说了,老奴就甭想活了!”   大道理明宗如何能不明白,但无论如何自己纾解不了,以致无法静下心来琢磨对策。   孙德福便试探着问:“要不,让沈将军再冒点坏水出来?”   明宗白他一眼,气道:“朕总不能事事找他。何况,他那些法子,虽然阴损,可还是容易把朕的意图暴露人前,稍嫌简单粗暴。朕现在需要一个示弱的法子。沈二拳头一辈子不会示弱,这事儿他来不了。”   孙德福再一寻思,“邹娘娘”三个字在舌尖上打了个转,急忙又咽了回去,但欲言又止的,还是被明宗发现了。   明宗斜睨他一眼:“怎么着,这世上还有你孙大总管在朕面前不敢说的话?”   孙德福脑筋急转,忙躬身陪笑:“老奴唐突,刚想劝圣人先不要想这些烦心事,去散散心,瞧瞧崔修容——可又一想,大热天,您未必愿意走那么远的路……”   明宗早在听到“崔修容”三个字时已经一跃而起,孙德福后头的话压根就无视了:“摆驾紫兰殿,朕去瞧瞧崔修容的身子养得如何了!”   ……   出人意料,崔修容还真的“病”了。   崔修容躺在床上,面色绯红,想要起身接驾,却被贴身侍女一眼瞪了回去。   明宗看着莫名其妙,孙德福更是不明白,主仆二人对视,大眼瞪小眼。   崔修容的侍女却喜滋滋地上前给明宗大礼跪倒,脆生生地回禀:“圣人容禀,我家娘娘身子不适,月信已迟了七日,往常是一天不差的。这三两日更是喜酸厌腻,常常干呕不已。婢子斗胆,叩请圣人速传御医,替我娘娘看脉!”   月信不至,喜酸,干呕!   这是有了身孕啊!   明宗激动得手都要抖起来,一把抓住孙德福,颤着声音道:“快,快宣王全安!”   孙德福也明白了过来,满面笑容,整个人也美得成了朵花儿,笑着回道:“圣人糊涂了,王奉御擅外科,老奴让他带着擅妇科的任一指来!”   明宗连连点头,指着门催促:“还不给我快去!”   孙德福忙颠颠儿地往外跑,尚未出殿门,明宗忽又一皱眉,伸手:“慢,慢,德福,先不要大事张扬……”   孙德福身子一顿,回头看一眼明宗,笑道:“您放心,老奴有分寸,万一虚惊一场,总不能让崔修容担了轻狂之名。”   明宗听他瞬间便给自己找好了借口,心下极是满意,点点头,端起了三分威势:“就是这话了。”   崔修容躺在床上,看到明宗已经坐到自己身边,满心都是欢喜,主动去握了明宗的手,小声道:“圣人,你高兴不高兴?”   明宗反手将她两只手都包在自己的大手里,轻声道:“比以往听到这样的消息时,都高兴。你如果给朕生了儿子,朕即刻封你为妃,让你亲手抚养这个孩子,以后,以后——朕寄予厚望!”   崔修容听到明宗话里满满都是信任自己育子之德,更隐约暗示意欲封此子为太子的意思,不由更加激动,轻柔地投入明宗的怀里:“嫔妾也想亲手抚育自己的孩子,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不论男女,嫔妾都是满心欢喜。”   明宗抱着怀里柔若无骨的美人儿,心里一片安静温暖,轻声道:“你放心,不论男女,朕都会晋你的位,让你养育自己的孩子。朕很确定,满宫里,你是最适合给孩子当娘的女人。”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崔修容满面羞涩地低下头去。   待王全安带着任一指跌跌撞撞赶到时,明宗和崔修容正你侬我侬偎依在一起。王全安连忙低头,微微带着喘,道:“臣听到消息就赶紧赶过来了,别人都还没听说。”   明宗点点头,令任一指上来听脉:“仔细听,时间不长。”   任一指已经是个老态龙钟的白胡子老头儿,闻言点头,边平静气息,边道:“圣人容老臣喘匀了气!”   孙德福在后头进来,听这话直乐,笑着打趣道:“嗯嗯,你老人家别把喜脉听成了风寒就好!”   明宗本来不豫,听了这话也笑了:“来,给任一指搬凳子。”   崔修容的贴身侍女忙照办了,顺手放下了床上的帐子,只将崔修容的手露出来,腕上又盖上丝质的帕子。   任一指倒也不客气,冲着明宗拱拱手,连谢字都不说,直接坐到床边的矮凳上,深呼吸,然后伸手,闭眼,听脉。   大约一刻钟,任一指睁开眼,满面笑容:“恭喜圣人,错不了,就是喜脉!”   明宗一下子从床边跃起,哈地一声大笑,然后仰天拊掌,高声喝道:“老天毕竟不负我!”   孙德福和王全安赶忙都跪下去:“恭喜圣人,贺喜圣人!”   帐子后面的崔修容也是喜不自胜,但是外臣尚在,不好意思起来,便翻身向内,真心真意地轻轻笑起来。   明宗高兴完了,又恢复了冷静自持,令:“洪凤,送任一指回去。”一边伸手摘了自己身上的玉佩,亲手递给任一指:“赏你的,别到处嚷嚷。这一胎你亲自照看。”   任一指自然明白明宗这话里的意思,稍一踌躇,上前接了玉佩:“是。老臣必定兢兢业业,一应事宜都不让旁人插手!”   待洪凤带着任一指出去,孙德福笑着又上前打了一躬,低声笑道:“圣人,老奴再恭喜您一次!”   王全安看着孙德福带有深意的眼神,立时反应了过来,不由也有些激动,也便低声躬身:“微臣也再恭喜您一回!”   明宗自己却还懵懂:“什么?”   王全安刚要开口解释,孙德福却一个眼神止住了他,又道:“王奉御与任大夫一起回去吧,不然解释两回,说差了,又是麻烦。”   王全安恍然,忙道:“崔修容还需要休息,如今恹恹,恐是月信失调的缘故。圣人无事时,偶来宽慰才是。”说完,忙忙地去追任一指了。   明宗一想,也对,挥手不管他了。却问孙德福:“你和王全安打什么哑谜?”   孙德福低头道:“老奴故作一回神秘,回头再说!”   明宗想了想,回头看一眼崔修容,掀起帐子,又坐回了床边,轻声安慰:“朕不能一次呆得时间太长,不然你会有麻烦。这一两日,朕调放心人来,你只安心养着吧!”   这些话正中崔修容下怀,忙和婉笑道:“嫔妾明白的。您去忙吧!”   明宗握一握崔修容的手,站起来,带着孙德福走了。   一直回到御书房,明宗前脚坐定,还未开口,孙德福噗通跪倒,连磕了三个头,哽咽了声音,哭道:“老奴的圣人,您的身子,终于调理好了!”   明宗这才恍然大悟!   几个月前,程美人刚刚晋封为充容那会儿开始,孙德福听了邹氏的传话,背着自己,让陶一罐给自己看了身子,所以自己的饮食开始更改……   竟然真是因为这个!   所以现在,自己已经恢复了雄风么?!   明宗想起自己在紫兰殿吼的那一句:“老天不负”,忽然隐隐有些歉疚:哪里是老天,其实,根本就是自己那个傻乎乎的小妻子,在心心念念地替自己看着所有的事情——如果你让她知道那些蛛丝马迹,她就能发现那些东西中对自己最有威胁危害的……   那样聪明,那样细心,那样安然,那样深深沉沉、没有所求地,爱着自己的人……   比明目张胆地算计自己的赵若芙,比浅薄狭隘地苛责后宫的戴绿枝,比恃宠而骄骄奢无度的阮秀儿……   更要爱自己的那个女人……   明宗有些迷茫。   可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以前,那样胡搅蛮缠,那样装腔作势,那样软弱愚蠢,那样没有原则的善良……   孙德福自己哭了半天,却发现明宗在发呆,不由得无趣起来,想起了沈将军的无赖,自己也忍不住了:“圣人,老奴这儿表忠心呢,您走神走哪儿去了?”   明宗被这样一语惊醒,不由得笑起来:“听听这腔调儿,哪儿是我的两省大总管孙德福,分明是羽卫的无赖大将军沈二拳头么!”   孙德福也嘿嘿地乐,自己爬了起来,擦了擦眼泪,吸吸鼻子,道:“其实,老奴是真的又高兴又伤心,以前是老奴失职,让圣人白受那么多年委屈;如今总算是好了,老奴心里格外感慨。”   明宗微微一笑,并没有表现得特别激动,只是敲着御案,沉吟片刻,问:“你说,咱们要怎么做,才能保住崔修容这一胎?”   孙德福立时被这个话题说得愁眉不展起来,大热天的,两只手揣到袖子里想了半天,叹口气:“圣人,不是老奴学沈将军耍无赖,真的是,老奴实在不知道啊——除非您真把崔修容送去幽隐,老奴和沈将军、邹娘娘联手,只怕还有五分把握。”   明宗等了他半天,就等来这么个结果,也有些沮丧。   低了半天头,明宗又有些迷茫了:   难道这一次,这种乱局,又该去一趟幽隐了?   ☆、130.第130章 侍儿   明宗走在去幽隐的小径上。   掖庭宫一到了夜里,格外清冷。   北边的太仓下了钥,安静如无。   静思殿的人,虽然夜里大多睡不着,却不敢乱出动静,否则就是一场大乱,会被大明宫的人知道,然后借机狠狠地整饬。   掖庭局那些发配来的奴才们,做了一整天的工,早就累得筋疲力尽,天一黑,倒头就睡。   内侍殿中两省也许越到晚上,越有一些莫名的躁动,却也都是在夜幕的遮掩下进行。尤其是,既然孙德福今日陪着明宗来了掖庭,那么两省必定会安安静静的,严防死守,不让明宗在自己老祖宗的眼皮底下出半点问题。   只有羽卫,自从沈迈来了之后,越来越有一些混不吝的兵痞气质,只不过,沈迈军纪甚严,他们的嘈杂活动范围,也仅限于自己的地盘,影响不到别处。   所以,明宗仍然身处在一片静谧之中,沉浸在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里。   邹田田,邹田田啊……   她哪儿都比不上崔修容,可她,是自己的妻子啊……   明宗想起了裘太后。   母亲当年,就是因为是淑妃,而非皇后,自己受了多少明枪暗箭啊。   余姑姑射成筛子的猛虎,怎么可能出现在幼年皇子行猎的路上?   还不是因为自己是母亲最心爱最疼惜的儿子么?   太子哥哥被父亲养在身边,各种保护措施,严密得像罩了李靖天王的宝塔,又怎么样……   明宗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   自己怎么想到哪里去了?   难道自己还没祛除对父皇、太子哥哥死因的怀疑么?   这一丝怀疑不是已经被自己狠狠压下去四年多了么?   怎么今天又冒了出来!?   明宗内心有一个声音阴测测地说:当然,当你突然发现,自己仍旧是英王的时候,就已经有人要让自己绝后,而自己这个极有可能一辈子生不出儿子的王子,却能继承皇位。任是谁,都会怀疑,早就有人布局!而那个布局的人,难道不就是很久以前二哥被立为太子后,一直愤愤不平的大哥?!   想到了宝王,明宗的脸色有些阴沉。   可是,明宗的内心还有一个隐约的怀疑:就大哥那个智商,真的能做出这样的局来么?   除非,自己安排在宝王府的钉子,早就叛了!   忽然冒出的这个念头,让明宗忽然觉得后背上一股冷气!   那可就……   ——怎么办才好?!   孙德福小心提醒的声音响起:“圣人,前头就是幽隐了。”   明宗不吭声,脸色依旧不太好。   孙德福站在明宗侧面,有些犹豫是否马上就去敲门。   明宗斜了他一眼,冷道:“是不是要爷亲自上去叫门?”   孙德福赔笑一下,紧走几步,上前轻拍院门。谁料孙德福的手还没放下,吱呀一声,门就开了,横翠好奇地探头出来:“是谁?莫不真是圣人来了?”   明宗一愣,皱眉:“谁说我要来?”   横翠一看果然是他,连忙拉开门,行了个福礼,笑道:“还有谁,我们娘娘呗!昨日就说您这几日怕是要来。”   明宗稍一思索,便知端的,回头瞪了孙德福一眼。   孙德福瑟缩一下子,小声道:“那您都睡不了觉了,老奴总得找个人商量吧……”   明宗哼了一声,恨道:“吃里扒外的东西!”   横翠抿着嘴笑,一边提了灯笼给明宗照路,一边岔开话题:“圣人今儿吃什么酒?试试西域新供来的葡萄美酒可好?我们娘娘特意留了冰鱼儿。再配上松子瓜子和花生,可好吃了!”   明宗听着便笑了起来,调侃道:“我怎么听着,似乎是你这个小丫头馋了呢?”   横翠吐了吐舌头,笑道:“婢子有差事,娘娘禁婢子的酒,所以一直看着九娘陪娘娘这样吃,觉得好馋人的!”   明宗心中一动,问:“你领着什么差事,你娘娘竟然连口酒都不给吃?”   横翠肃然,隐隐带着骄傲:“婢子负责这个院子所有的门。凡有人进这个院子,婢子必是第一个知道的!”   明宗觉得好笑,这是多大的事儿啊?“不过应门而已,有什么要紧?喊叶大他们几个会功夫的等着就是了。”   横翠摇摇头,有些倔強:“圣人不晓得我们这里。幽隐小,人少,值夜要人,巡查要人,厨房要人,娘娘贴身也要人。看好门户本来应该是两队人轮流应对才好,可现在只有我一个。所以,我既不能吃酒,也不能干别的。每夜只管竖起耳朵来听远近的脚步声。圣人,您不明白,娘娘是把她的安危第一道防线,完全交给了婢子。婢子不能辜负娘娘这份信任。”   明宗听了这话,沉吟良久,长叹一声,随手拽了腰间的香囊,递给横翠:“玉佩今儿刚赏了人,且把这个给你。一则奖赏你对你娘娘的这一点忠心,二则,万一你娘娘有事,你持这个去寻朕,必定无人敢拦你。”   横翠一手拿着灯笼,一手接过了圆圆的小巧的赤金蝙蝠卍字镂空香囊,感受着入手时金属的凉意,一边娇憨地笑了起来:“婢子先谢圣人的赏。早知道,婢子早早地表功多好,也省了上回那样的大闹,连想请人来帮忙都不知道怎么出去!”   明宗有些意外,多看了横翠一眼,微微一笑,道:“你这丫头好,比以前那个好。”   横翠有些莫名,便看孙德福。   孙德福心下明白明宗指的是花期,神情一黯,便没看到横翠询问的目光。   明宗眼神一转,看到孙德福的样子,摇摇头,直接迈步进了正房,说了一句:“都外面吧,我和你们娘娘闲聊,不用服侍。”   桑九正陪着邹充仪写字,抬头便听见明宗的吩咐,笑着先给明宗施礼,再不多话,便直接出了房门。   横翠忙告诉桑九:“圣人吃葡萄酒。”然后便也利落转身,继续去守门了。   桑九给孙德福行了个礼,不等孙德福反应过来,也就去厨房吩咐事情。   孙德福看着邹充仪现在得用的这两个大宫女,想起当年在清宁宫,花期一向都是要先跟明宗说笑几句,然后出来站在门廊下扬声招手,叫了小宫女来细细嘱咐要什么东西、用什么器具、到什么火候,接着专心陪自己说话,待一切齐备,方接手过来端放进去,有时候就在里面,有时候出来跟自己一起打盹……   孙德福的思绪飘了很远很远……   直到桑九回来,将酒菜端进去,然后垂首退出,站到他身边,看了看他,忽然出言问道:“孙公公今日似乎有些疲累?要不您去隔壁打个盹儿,这儿婢子看着,有事立马喊您,可好?”   孙德福微一思索,有些忍耐不住,问道:“我想见一见花期,可方便?”   桑九垂下了眼帘:“公公若是十分要见,自然是方便的。”   言下之意,如若没什么要紧事,恐怕是不方便的!   可孙德福已经听不到前半句话:“既然方便,我就自己过去了。”   桑九轻轻点头:“公公请便。”   孙德福三步两步便跨到了花期所住的耳房,敲门,里头谢缤纷的声气响起:“谁呀?”   孙德福不语,但见房门猛地被拉开,一脸憔悴的花期出现在门边:“我能出去了?”待看清楚是孙德福,就像崩溃一般,悲鸣一声:“我就知道,圣人终于想起我了!”   桑九、孙德福和在花期背后闪出来的小宫女谢缤纷,听到此语,都是脸色一变!   孙德福眼中狠狠地瞪着花期,低声厉喝:“说得什么胡话!”   谢缤纷忙将门拉大,低头道:“请公公里面说话。”回身窸窸窣窣准备了些东西,然后低头躬身退出了房间。   花期早就泣不成声,往后退了两步,孙德福进了门,待谢缤纷出去,回手便关上了门。   接着,桑九和退到她身边的谢缤纷便听到了花期压抑的哭声,和孙德福低低的吼声:“还想要命,就给我安分闭上你那张惹是生非的臭嘴!”   桑九看了一眼谢缤纷凝重的眼神,轻轻一笑:“你去歇着吧。小燕和小雀这几日欠调教,你去敲打几句。”   谢缤纷低声应是,径直走回了厢房。   桑九看着她的背影,再回头看看耳房,忽然冷冷一笑,口中喃喃:“聪明人都是自己作死的。”   此时,邴阿舍在厨房伸了个懒腰,自己一边翻检剩下的食材酱料,一边塞了条肉脯到嘴里细嚼,一会儿露出满意的微笑:“这个菜今日做得好,娘娘一定爱吃。嗯,那一忽儿肯定要添酒……”一边自己嘟囔着,一边拿了一只银壶仔细地洗起来,手边是一只美人长颈的琉璃酒瓶,还有一小盆已经雕好的冰鱼儿。   而尹线娘,则从后窗翻进了叶大等人的房间,睁大了眼睛压低声音:“圣人来了,娘娘那里暂时用不到我,快着,你们藏的好酒呢?拿来给我吃两口!”   叶大还稳重些,木匠叶三就笑了起来,肩膀都笑得抖:“娘娘若知道你有这般馋酒,必不敢用你了!”   线娘不在乎地一扭脸,看着旁边的郭奴,笑道:“小郭子,你怎么不去寻你师父?”   郭奴白眼一翻:“你管我?!”   线娘笑眯眯接着损他:“可是今儿孙公公打进门就没给你打手势?看来你在你师父心里的地位可是江河日下啊!还是凤娘能干,这才几天,就能完全取代你了!哇哈哈,小师弟从来就是大师兄的死敌,这话果然没错!”   郭奴又翻个白眼,切了一声,反唇相讥:“就他那个死心眼儿劲儿的,师父可能喜欢,但圣人一定不喜欢。要不了多久,看圣人不想念我的!”   线娘已经拿到了叶三递来的一只大白瓷碗,咕咚咕咚先干了一碗酒,方嗨了一声,长出口气,接着跟郭奴斗嘴:“得了吧!前儿咱们都长了耳朵,明明白白听沈将军说,圣人夸孙公公说他调教了个最知道分寸的好弟子。只怕那个弟子,不是郭奴你吧?”   郭奴语塞,支支吾吾半天,方一拍桌子,道:“师父今日是去瞧花期姑娘了,自然没空见我!”   众人顿时笑翻。   线娘促狭一笑,补刀:“这样啊,我们都没看见,怎么偏偏你瞧见了呢?”   郭奴这才反应过来掉进了坑里,二话不说,扑上来就想拧线娘的嘴,可惜,身手终究不如小小的尹线娘灵活,众人压着声音,低低地笑闹成一团。   ☆、131.第131章 不妨   即便声音再低,明宗和邹充仪还是听到了厢房的笑闹声。   明宗一边将酒杯放到唇边,一边往窗外看:“这是谁?”   邹充仪不以为意地跟着明宗的视线往外瞥了一眼,笑着伸手拿箸给明宗布菜:“必定是线娘那小丫头又去逗郭奴了。那样精灵古怪的,郭奴总是说不过她,偏动手也打不过,可怜极了——圣人尝尝今日的肉脯,格外好吃。”   明宗听着,想象着一向油滑的郭奴也有今日,呵呵地笑:“这小子,也知道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总仗着德福,人前人后都装腔作势的,我看他早就不顺眼了,欠收拾!”   邹充仪抿嘴一笑,也端了杯子啜酒:“圣人送他来,不就是可惜这块好钢被虚荣给废了么?嫔妾深知其意。不然,线娘再放肆,也不敢这样欺负驾前的人啊。”   明宗听着舒服,笑起来,伸手点一点邹充仪:“说了不要自称嫔妾,我听不顺耳。”   邹充仪双手擎起酒盏,笑着往明宗跟前一送:“啊,忘了,圣人恕罪,我自罚,您陪我?”   明宗一边咕哝:“自罚还要人陪?”却也伸了杯子过去,与邹充仪轻轻一碰,二人一起饮尽。   明宗拣了邹充仪夹来的肉脯,嚼了几下,赞不绝口,自己又去夹,吃毕。方清了清嗓子,咳了一声。   邹充仪见他将两只手都放到了膝盖上,知道他有话要说,便把酒杯也放了下来,询问一般地看着他。   明宗的笑意微微一漾,满心欢喜地低声告诉邹充仪:“下午崔漓诊出了喜脉,只是将将一月,所以,我还没有对外面说……”   邹充仪则不等明宗说完便跳了起来,又惊又喜地趋到明宗腿边,蹲下去,双手扶住明宗的膝盖:“四郎,可是真的?崔修容有了?那岂不是说,四郎,四郎已经好多了?”   明宗抓住她的柔软的小手,笑着点点头:“是。”   邹充仪一下子立起,原地转了好几个圈,笑声银铃一样:“太好了,太好了!”   明宗看她欢喜的样子,心里一怔:难道她不该吃醋么?   可看着邹充仪,她的转圈显然是胡旋,身上大大的青绿色裙子连带青绿色的披帛都倏地舞开,似乎立时便能铺满小小的内室。她头上簪了一排新摘下的粉色蔷薇,在这样的旋转中,在那一片如湖水微澜的青绿色中,显得那样娇媚柔和……   邹充仪又冲回明宗膝前,再次蹲下仰起头来,笑意盈盈:“四郎,你身子无碍了,大唐承继无碍,朝局便不会动荡,嫔妾一定要恭祝咱们李家的江山终于得以永固了!”   明宗这才反应过来,她不是在为怀孕的那个女人高兴,她是在为自己身体的隐疾大有好转开心,她早就一眼看到了这件旧事的恶毒狠辣,所以,崔漓的孕事,说明自己的死局已解,她是在为自己长出了口气……   明宗一把把邹充仪拉了起来,紧紧抱入怀里,声音忍不住便有些模糊:“怪我对不起你,如果当年不是我讳疾忌医,也许你早就有孕,怎会再受这样一场折磨?”   时隔一年半,再次被自己的男人抱在怀里,邹充仪的身子忍不住微微战栗,声音也跟着抖了起来:“四郎不要瞎说。那不是你的错。那是我当年没有尽到妻子的责任,是我的错……如今这一切,是老天给我的惩罚与磨练,我甘之如饴。天可怜见,我竟然有了补救的机会,四郎,我真的,好高兴……”说着,邹充仪掉下了泪。   明宗把她放在自己腿上坐好,又伸手给她仔细地擦拭眼角,口中带了调侃笑意:“少见啊,都多久没见咱们邹娘娘哭鼻子了?”   邹充仪被他逗得噗嗤一笑,忙自己擦了泪,轻轻站起来,坐回自己的位子上,笑道:“四郎的心情也好了很多呢!奴听孙公公传话,说您这些日子都愁眉不展。现在能看到四郎的笑容,奴也放心了很多。”   明宗听她的话,知道她不好意思了,所以把话题往正事上扯,便也收了笑意,正色道:“说起来,是很烦。”   说完,又踌躇起来,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邹充仪此刻却笑个不停:“四郎,今日之前,那件事是很烦,可如今,哪里还是烦难?这真是老天帮忙呢!”   明宗没有反应过来,便眨了眨眼,只是看着邹充仪。   邹充仪见他这副迷茫的样子,忍不住娇嗔起来:“显是崔修容的孕让四郎欢喜傻了,瞧瞧,现成的好机会,连消带打,顺便还能安抚太后,您怎么都想不到呢?”   明宗终于闻到了浓浓的醋味,心下一松,便当真冲着邹充仪一拱手:“还乞娘子明示!”   邹充仪娇羞无限,用帕子捂着嘴笑,片刻后,才喘了口气,悄声道:“我记得,前年还是大前年,阿娘跟我抱怨过一次,说先太子哥哥家的隼郎不知道怎么安置好,又说因前头还有福王的嫡长子雀郎在,不好越过去晋封,真真烦人。如今有了崔修容的孕事,咱们干嘛不一口气解决了隼郎的爵位,以后也好名正言顺地给老五家的嫡子封爵?何况,这样一来,宝王哥哥为雍郎大肆庆贺的事儿,恐怕,嘻嘻,也不那么好看了吧?”   先敏敬太子早年间娶了大理寺卿翟家的女儿,婚后第二年就生了嫡长子隼郎,先帝听说之后大喜,立时便赐了“嘉儿若此”的匾。   如今先太子妃翟氏赐了一品诰命,称燕国夫人,独居先太子曾经居住的寿王府,只换了门匾叫做燕国夫人府。隼郎跟从母亲长大,为了避嫌,却鲜少出现在宫内人前,如今已经十五岁了,仍是白身。   先敏敬太子过身,先帝当年光顾着心伤,并没有管她们娘俩。太后虽然下旨封了翟氏,却也有意无意地漏过了隼郎。   这几年虽然透了话给邹田田,可邹田田又只顾着自己的小心思,并没有把这话转给明宗。是以明宗也假作无意地空着隼郎的身份。   如今这样好的借口,空衔郡王而已,干嘛不做个皆大欢喜的局面出来?太后高兴,翟氏放心,朝野平稳,隼郎以后也有个身份,不至于被有心人唆摆利用。   至于宝王——   岂止不好看?宝王只怕要气死!他的娃娃七岁封郡王是头一份,可如今明摆着,煦王家的嫡子,只要出生就可能被封郡王!那他的庆贺算什么?冤大头么?   明宗听着,想着,不由得哈哈地笑出了声!   邹充仪深深地看着他,接着轻声说:“而且,礼部现在的那位,似乎也该告老了吧?崔侍郎名满天下,虽然这时候高升有沾女儿光的嫌疑,可是,圣人能紧紧握住礼部,就相当于握住了大唐未来二十年的天下。想来,崔侍郎、崔修容,必定都能理解圣人。”   不错,科考在礼部手里!   还不容明宗继续往下想,邹充仪那里又继续了:“程充容当日与崔修容交好,可惜花殇春末,令人扼腕。今次圣人看到崔修容有孕,心生感慨,不免惠及程家——程辩任国子助教多年,学识渊博,为人正直,不如也升迁一下?”   如果再有了国子监,那就真的是牢牢握住了大唐的未来二十年!   至于戴皇后父亲的祭酒之职——明宗呵呵一笑。那还不是将来一句话的事儿?   明宗看向邹充仪,笑容中似乎别有深意:“你啊你,当年到底藏起了多少东西?”   邹充仪吐吐舌头,捧了酒杯吃酒:“当年我那样傻,根本不知道关心这些——四郎不要取笑我,我现在也只是偶尔想一想,何况还有桑九郭奴一起闲聊,相当于从太后和圣人那里借智慧……”   明宗笑起来,伸手弹弹她的小鼻子:“别自谦了!桑九不清楚,郭奴那小子肚子里有多少货我还不知道?”   邹充仪摸摸鼻子,嘴里咕哝一声:“都弹酸了……”娇憨之态,毕现。   明宗想起崔修容的胎儿,又担心会出意外,踌躇起来。   邹充仪奇怪地看着他,轻声问:“圣人还在担心什么?”   明宗苦笑:“想起了贤妃和方婕妤……”   邹充仪顿时了然,皱起了眉头,半天,方试探道:“要不,请太后出面,严令皇后娘娘亲自照看?”   明宗有些意外:“太后?”   邹充仪肯定地点点头:“其实,现在后宫里最有权威的女子,还是咱们家铁血任性的阿娘。如今老人家在病中,若是知道崔修容有孕,一则能宽宽心,病势说不准好得更快些,二则,老人家亲口发话,就算是那些一贯跳来跳去的魑魅魍魉,只怕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事后够不够老人家一怒的。”   说着,忍不住微微一笑:“何况,早先余姑姑立威,对宫里现在的人来说,都不是秘密了。只要她们有怕惧,事情就有生机。”   明宗被她说的,心情也轻松起来。   邹充仪一边想,一边将暖暖的目光又看向明宗:“四郎的身子好了,以后宫里孕事会多起来。所以,这一次,只要咱们计划的好,能守住,对以后来说,是很好很好的事情!”   明宗自己也有些得意,下意识地伸手挠一挠脑门,笑着说:“说的也是。”   ……   外头,孙德福从花期的房间里出来,木呆呆地站到门口桑九身边,一言不发。   桑九再看了看他,心中终于明悟,为何孙德福会不遗余力地帮助邹充仪,暗暗舒了口气。但看着孙德福的样子,终究不忍心,轻声劝道:“公公累了,靠在那里闭会儿眼罢。圣人和娘娘聊得差不多了,一会儿出来,看见您的样子,怕是会扫兴呢!”   孙德福惊觉,沉默地点点头,就势坐到廊柱边上,靠在柱子上,合上了眼。   郭奴就像鬼一样,从不知道哪里冒了出来,拎了件单衣,轻手轻脚地搭在孙德福身上。孙德福眼皮都未动一丝。郭奴等了半天,悻悻地退下了。   桑九看着,笑起来,悄悄在郭奴身后,下了台阶,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他屁股上。   郭奴吓一跳,愤怒转身,看着桑九低吼:“你干嘛?”   桑九笑着轻声道:“你师父不高兴呢,你没挨顿骂就已经是好的了,快躲了吧!一会儿圣人出来瞧见你,才有你受的呢!”   郭奴一激灵,一下子想到自己是为什么来幽隐的,连忙蹿回了房间,回手便紧紧关起了门。那厢房里便传出一阵子轻悄的笑声,显然,是叶大等人在嘲笑郭奴了。   ……   明宗再坐到御书房时,回想着邹充仪的话,微微笑起来:“倒是,好主意……不妨一试!”   ☆、132.第132章 一试   孙德福有些呆呆的。   明宗自然知道与谁有关,哼了一声,冷声道:“有话就说。”   孙德福显然难以启齿,嗫嚅半晌,方低声道:“花期恳求,想到圣人身边当个女史就好。”   明宗冷笑一声,看着他:“你答应了?”   孙德福摇摇头,低着头:“老奴没有应。”   明宗哈了一声,方道:“恐怕,她见你不肯应,还威胁你来着,对吧?来,跟朕说说,她是怎么说的?是不是说自己是朕的耳目,此事倘若告诉邹氏,必会再次在我二人之间制造嫌隙,那就违背了朕的本意了,对否?”   孙德福的眼泪都快掉了下来,但仍然硬挺着,低声道:“是。”   明宗拂袖站起,在书房内踱步,冷笑道:“可她是不是也敢告诉邹充仪,她主子昏迷不醒时,她正忙着向朕展示她的身子?是不是还敢告诉邹充仪,她主子刚醒,她第一件事就是跑来告诉朕,做不成朕的女人,做朕的耳目也是好的?她是不是有这个胆量,让邹充仪知道,就是她献计,即刻杖毙采萝,好令那次事件迅速平息的!?”   孙德福已经额头涔涔,脸色煞白,双手颤抖了。   这些事,有的,他知道;有的,连他都不知道!   花期到底是什么时间在哪里,跟明宗说的这些?   明宗为什么硬生生瞒了自己这么长时间?   为什么两省竟然没有一个人向自己暗示有过这种事情发生?   这到底,说明了什么?   明宗对自己的信任,已经有问题了么?   还是花期,早就,爬上了明宗的床?   想到这里,孙德福觉得自己的心,就像一团火在烧!   明宗重新坐下,若无其事:“德福,你以后不要再理她。背主的奴婢,没一个能有好下场的。”   往常在这种情况下只会应一声“是”的孙德福,忽然抬起了头:“圣人的意思,是以后花期姑娘的事情,完全交给邹充仪去处断了么?”   明宗点点头,嘴角逸出一丝笑,眼中也都是柔情温暖:“朕要看看,她到底有多聪明。也要看看,她到底有多心软。”   孙德福暗暗地,松了一口长气。   还好,还好,花期,你还有一线生机。   明宗根本不在意这种小事,只是笑眯眯地笔走龙蛇,上好的宣纸上,鲜红色的朱砂,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就像是一张催命的鬼画符一般,往下一掷:“交门下省,让他们去办。”   孙德福打开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手都有些抖:“老奴的小祖宗哟,您这是一口气封了多少个王?!”   明宗哈哈地笑出来,双手一拍:“瞅瞅,连你都吓到了!可见你们邹娘娘这胆子有多大!”   孙德福这才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长大了嘴:“您说,这,这是邹娘娘的主意?她是怎么想出来的?不嫌事儿大吗?”   明宗仰天大笑:“说对了!他们那起子贼,既然要闹,而且是跟朕闹,自然要闹个大的!不然,怎么配得上朕这九五之尊的龙椅!”   说到最后,咬着牙的明宗一脸狰狞!   下午,宗室各个府里都接到了圣旨:您家的儿子,但凡嫡子,皇上都赏郡王虚衔,待日后有功于社稷,再行封赏食邑。至于您家的世子,到您过身、他袭爵时,再卸下这个郡王虚衔,也不迟。   圣旨一下,满城沸腾!   自先帝的先帝的先帝起,兄弟本就单薄,是以,自那时起,所有的皇室近枝都没有就藩,留在京城里安慰太后。这样一来,就算人再少,加上宗正寺里的几位长辈,也有十几个王爷。各家的嫡子都封郡王……   门下省计算的时候,也都各自头晕了一下,咱圣明的皇帝老子圣人大家哟,您老人家一口气封了二十多个郡王您知道吗?这是什么喜事儿,让明宗这样发热一样大肆封赏?就算是虚衔,也让宗室的各位占足了便宜啊您知道吗?   户部吴尚书接到消息时,差点背过气去。待听说都是虚衔,没有俸禄没有食邑时,才虚弱地喘了口气出来,喃喃:“几乎要了我一条老命啊……”   这大批的封赏中,看起来最可怜的,就是达王。   先帝唯一的亲弟弟,早已知天命的年纪,却一直没有娶亲,府中就算有姬妾,却无人诞育子女。所以这一轮封赏,竟是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而占便宜最多的,竟是福王。   各家的王妃都是一个儿子,最多两个儿子,再有能生的,好歹也有个女儿凑兴。只有福王妃,一口气,三个儿子!   福王妃是起居舍人应家的嫡长女,嫁给福王的第二年就生下了长子雀郎,隔三年生次子雁郎,又两年生三子雉郎。然后,福王妃就专心致志地养儿子,把福王丢给侧妃、妾室们,庶女儿生了一大堆,竟没有一个庶子。所以其实,福王的后院稳当得堪称大唐第一内宅楷模。   如今,加上福王自己本身的爵位,一座福王府,已经有了四个王!   当然,最恶心的,就是宝王。   宝王儿子闺女都生了不少,不过嫡子就两个,一个长子翟郎,一个幼子雍郎。翟郎以后必要承爵的,雍郎已经封了温郡王。所以,其实,这一回,也绕过了他家。   而且,本来雍郎是独一份的郡王,现在倒好,京城里多了不知道多少三四岁的郡王爷——那雍郎算什么?   偏生,这一日,还是雍郎的生辰。   宝王气得在府里一口气用开山大斧砍断了十几颗树才罢,宝王妃更是抱着自家的两个儿子痛哭了一场,还石破天惊地牢骚了一番:“既然舍不得,干嘛又要故作大方?当他亲侄子是什么?全大唐的笑话儿吗?于他有什么好处!”   倒是温郡王自己,仍旧淡定从容,挣脱了母亲,淡淡地说了一句:“四叔这是爱护我。不然,光外头的流言,就能让我成年之前死于意外。”   这话传遍京城后,满朝的人,连之前还对神童流言不屑一顾的,都不禁对这位郡王爷肃然起敬了。   明宗也意外得很,暗叹沈二拳头说得太对了,幸亏自己对阵的,是被自家爷娘养歪了的宝王大哥,而不是成年后的雍郎。   当然,这是后话。   随同这道掀起轩然大波的旨意下来的,还有两道让人惊喜的任命。   允礼部尚书告老奏请,擢原礼部左侍郎崔酲为礼部尚书。   擢原国子学助教程辩为国子学博士,协助国子监右司业肖持管理国子学。   崔、程两家,都是勤谨低调的人家,处世温和,也可以说都是老好人;公事上,又都是极为公平正直守规矩的人,朝野上也没有什么派系站队之说。一旦涉及党争,几乎都是袖手装死的典范。所以大家对这样的两个人的升迁,几乎都是不痛不痒,甚至乐观其成的。   当然,有心人也发现了,这两位的闺女都在宫里,一位的急病过世了,过世时皇帝伤心欲绝,却没有对家人有什么封赏抚慰。另一位,听说封宫养病呢?怎么忽然这么大力度的封赏?   这个疑问自然是只持续到晚间。   崔修容有孕的消息迅速在京城传开。   原来如此啊。   老崔是沾了女儿的光。   老程也是沾了女儿的光?   不过,只怕——嘿嘿,这满京城的宗室,也是沾了这位崔娘娘的光罢?   管它呢——太好了,咱们这位强势皇帝终于又有消息了!   子息有望,咱大唐江山,终于不是无根浮萍啦!   有那些忠君爱国的老臣子,都坐在家里不停地抹着眼角叹息。   只有某座府里,有人在密室皱眉:“他怎么这么快又有孩子了?”   幕僚却不以为意:“总有意外的。”   冷哼传来:“让人,马上动手。他不是高兴么?不是拿我们逗闷子么?我就也逗个闷子给他看看!”   ……   邹充仪自然也得到了消息。   桑九听着横翠胆战心惊的描述,看着她煞白的脸色,自己也不由得抖着声音咂舌:“娘娘,圣人没事儿吧?”   邹充仪便冲着二人翻白眼:“你们俩那是什么表情?这些封赏有那么可怕么?”   横翠的声音都走样了,不停地抖:“小娘,这是二十多个郡王啊!日后若是一窝蜂地弄来个军功什么的,咱们得往外给多少俸禄出去啊?光他们就能掏空了国库!”   桑九忙不迭地点头表示赞同。   邹充仪恨铁不成钢地挨个儿敲两个贴身侍女的暴栗:“笨死你们算了!干嘛给他们这样的机会?何况,不知道大汉当年的推恩令么?”   横翠听着推恩令三个字,有些发蒙,便看桑九。   桑九却似被这三个字吓了一跳一样,牙齿都要打架了:“娘娘,推恩令之后可就是七王之乱啊……”自己又被“七王之乱”再吓了一跳,几乎要哭了出来。   邹充仪却微微一笑,好整以暇地一歪身靠在了胡床的凭几上,轻松地玩着手里的帕子,垂下了眼帘:“到时候,只要圣旨上说一句:仿汉朝旧例,行推恩之令。你猜,有没有人敢让自己的孩子真的再去争什么社稷功劳?”   这样一句话,简直像一把利刃,直直地刺到桑九心里!   天哪!   这等于是赤裸裸地威胁宗室:你们******哪个敢牙蹦半个不字,老子立刻仿效汉景帝,杀你们全家!   桑九后背一阵阵发冷。   娘娘,你真的,长成一个合格的,娘娘,了。   横翠还不懂,伸手去悄悄拽桑九的袖子。桑九就像是受惊一样,一把打开横翠的手,脸色比横翠还要苍白。   邹充仪笑眯眯地抬起头来看着桑九,调侃道:“如何?终于能放心你家娘娘我了吧?”   桑九心里咯噔一声,颤声问:“娘娘,今儿这旨意,不是,不是你的主意吧?”   邹充仪仍旧笑眯眯的:“你说哩?”   桑九顿时一阵晕眩,伸手抓住了身边的横翠稳定身形。   而横翠,一双杏眼瞪得像铜铃一样,吓得下巴都要掉下来,脱口而出:“我的老天爷……”   ☆、133.第133章 效果   兴庆宫。   裘太后已经好了很多,正在沈昭容的服侍下,坐在床上吃粥。   余姑姑笑容满面地进来,一进门,迫不及待地将众人赶了出去,只留着沈昭容,然后悄悄地把皇帝的旨意说了一整遍。   沈昭容还有些懵懂,只是替崔修容欣喜:“呀!她有孩子啦?那可太好了!我回头送些东西去,姑姑,姑姑,我送些什么好……”   裘太后一巴掌拍在她脑门上:“聒噪!闭嘴!”   沈昭容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但看裘太后思索的模样,赶忙把稳了手中的银碗,眨巴眨巴眼睛,看向余姑姑。   余姑姑笑容不断,安抚地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安静听着。   裘太后微微紧绷的脸,渐渐舒展开来,慢慢地微笑,然后就是笑出了声:“呵呵,这不是雷儿的手笔,却很像他的性子。小余,这是不是田田那孩子的鬼点子?”   余姑姑笑着点头:“是,您目光如炬。”   沈昭容在两个人脸上来回看,终于没忍住,问:“邹姐姐做什么出这样的主意……这个,除了浪费钱,有什么用么?”   裘太后笑眯眯地看着沈昭容,道:“傻孩子,浪费钱也是一种姿态,可以随时改变的姿态。懂么?”   沈昭容再次眨巴眨巴眼睛,老老实实地回答:“不懂。”   余姑姑一把把她搂到怀里,宠溺无限,就像珍爱的是自家的钏娘:“好孩子,不用懂,最好不懂。”   裘太后也眨眨眼,眨去了微微的酸涩,方笑着点头:“是,最好一辈子不要懂。”   然后,裘太后把目光投向了远处,那是幽隐的方向,喃喃:“懂了,就变了,就未必……”   ……   沈迈听说了这件事,皱着眉头关在羽卫的练功房里喝酒,绞尽脑汁,脑子里转了八个弯,才终于转出了其中的意图。   越往后想,越觉得后怕。   待像桑九一样想到了七王之乱时,沈迈“喝”地一声惊叫,托地跳了起来,嘴里乱七八糟地骂开了:“直娘贼!这他娘的是那个小娘们想出来的断子绝孙的阴损主意?我ri她八辈儿祖宗的!这他娘的是直接把李姓王爷们都架到了火上做烧烤哪!这帮夯货竟然没一个人想到吗?一群蠢猪!”   沈迈能想到的,宗室自然也有人能想到。   某府,书房。   主人面沉如水。   幕僚额头冒汗。   “皇帝怎么忽然间这样狠辣起来?”   “东家,这样的皇帝,咱们真的还要……”   “这种手段,不似他往日的行事,你再查查,是不是沈二……”   “不是,绝对不是!沈二就算有这么聪明,他一个外臣,不敢这样算计整个宗室!”   “那究竟是谁……”   “东家,是不是,是不是太后,太后出手了……”   幕僚的声音开始抖。   主人也倏地变了脸色。   “东家,我当年就说过的,如果真的惊动了太后出手,我是要马上离开的……真的对上全力出手的太后,我是一分把握都没有的……”   主人长长地出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何止你,如果她全力出手,我也是没有任何把握的……”   ……   翌日,中元节。   皇宫里举行盛大的庆祝仪式。   所有的宗室成员都来了。   一则是来参加每年最重要的集会之一;二则,也是要为昨儿个的旨意,来当面向皇帝道个谢、表个忠,顺便,带着自家新鲜出炉热烘烘的“郡王”们,来给皇帝磕个头。   只有两个人,喊自家子弟给皇帝磕头敬酒时,脸色非常不好看。   一个,是宗正寺的老皇叔,明宗即位时才封的瑞亲王,已是耄耋之年,须发皆白,颤颤巍巍地让自家的重孙子给明宗行礼:“皇上,这是恕郎,您看看怎么样?”   明宗上下打量半天,才笑着向瑞亲王道:“叔祖,我看着很好,比别的都好!”   恕郎垂手站在一边,毕恭毕敬。   瑞亲王扶着自家儿子的手挣扎着给明宗跪下:“皇上,叔祖倚老卖老,请您把恕郎派去东北,替大唐守江山去。郡王什么的,我们家不要——孩子真的不能这么惯着。”   明宗知道老皇叔明白自己的用心了,急忙下了御座,亲手把瑞亲王扶了起来:“叔祖,您放心,我都明白。让恕郎在京里再长长,最多三年,我一定让恕郎出京历练,您看这样可好?”   瑞亲王雪白的胡子一翘一翘,抓着明宗的手,直直地盯到他眼睛里:“说定了?”   明宗严正点头:“君无戏言。”   瑞亲王点点头,扶着儿子的手,一步一步回去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长出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终于踏实了。   另一位,是明宗的一个不起眼的堂弟,至今也不过是个禄郡王,悄悄地站到明宗身侧,捧着自己痴肥的肚皮,吭哧半天,才红着脸小声问:“皇上,我们家能,能不能,能不能不要那个郡王衔……”   明宗意外地一回身,努力了半天,才在孙德福低声的提醒下,想起了这是先帝的庶弟家的庶幼子:“怎么,堂弟有什么顾虑?”   禄郡王结巴了半天,才找了个借口道:“臣弟如今也不过是个郡王而已,儿子还小,总不好跟我一个爵位吧?”   明宗微微一笑:“堂弟这是想让朕升你的格儿,弄个亲王当当?”   禄郡王吓得脸都白了,想跪下,又怕引人注目,双手纠结地要互拧断了,咬了半天牙,才低声道:“无功不受禄,臣弟怕把日后一家子的福寿都折了……”   明宗显是十分欣赏这位堂弟的表达,破天荒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朕赏的,你安心接着就是。日后的福寿,朕看你的面相,应该会更隆才对。”   禄郡王听了这话,竟是意外之想,又惊又喜,又结结巴巴起来:“皇,皇上……”   孙德福忙拽了这郡王一把:“您还不回自家的座儿上去?皇上该祝酒了!”   禄郡王涨红了脸,连连点头,忙不迭回了自己的座位。和瑞亲王一样,长出口气,擦汗,踏实了。   众人遥遥看着,都不明所以。   这是男人们的事儿。   女人们,自然都是在嚼舌头。   就有人上前恭喜福宁公主:“福王一门四王,真正好福气啊!”   福宁公主自然是得意洋洋。   在她的心里头,这并不是崔家那位怀了孕才有的封赏,而是所有的宗室沾了福王的光,是赵贵妃听了她的话,向明宗要来的恩典。   哼,也不过如此而已!   到底,还是怕“郑伯克段”四个字的流言罢?   你以为,你真的封了赏了,我们就真的不传这个话么?   福宁看着御座的方向,冷笑一声。   既然这四个字是你的软肋,如果不利用一下,我们岂不是对不起你!?   福宁正在胡思乱想,忽然一道极细极细的笑谑隐约入耳:“……你们没听到那句话么?一门四王不稀奇……”   然后,就是一阵压抑的笑声,满满都是恶意,的笑声。   福宁立即凝神侧耳,假作低头吃酒,集中注意力听“一门四王”的后半句。   不一刻,就被她听到了全句:“一门四王不稀奇,全靠女人好肚皮……”   还有一句更甚的:“可不是好肚皮?家传的呵……”   家传?!   这是,这是……   福宁顿时脸色大变,手里的酒盏拿不住,掉在了案几上,酒水顺着流下来,滴在了福宁公主华丽的外袍上。   侍女连忙上来帮忙擦拭她沾湿了的礼服,顺便低声道:“公主,找地方换换衣衫吧……”   福宁就似梦魇了一般,木呆呆,一言不发。   但她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女人好肚皮,是说福王妃罢?一直以来,福王妃进了府生了儿子之后,就有人说她带给福王府无尽的福气。如今听了这个话,“福气”二字,哪里是众人的恭维,分明就是赤裸裸的讥讽啊!   何况,还有家传二字!   家传,那能是说谁?自然是自己和福王哥哥的母亲:过贵太妃。   先帝五子四女,元后只有一女,丽太妃只有一女,唯有自己的母亲,在裘淑妃一手遮天之前,抓紧时间,生下了福王哥哥和自己。   果然是,女人的好肚皮呵……   福宁只觉得自己羞愤欲死!   这哪里是自己给福王哥哥挣来的荣耀?这根本就是皇帝陛下给自己一家三口的莫大的羞辱嘲笑!   是对过贵太妃想当年明明是贵妃,却斗不过裘氏一个淑妃的嘲笑!   是对自己兄妹二人,只能以这种方式得到施舍一般的满门爵位的羞辱!   是对庶出的哥哥和自己,刻骨挖肝一样的,羞辱,嘲笑!   一时间,福宁只想要放声痛哭!   侍女发现了她的不对劲,急忙一把抱住她:“公主,公主你没事吧?咱们去太贵妃宫里换衣裳可好?”   福宁隐约间听到侍女提到自己的母亲,连连点头,梦呓一般:“好,好。去找阿娘,去找阿娘……”   侍女忙喊了人来,七手八脚把福宁扶上厌翟车,直奔过贵太妃的大同殿。   见到自家母亲的瞬间,福宁公主终于崩溃了,嚎啕大哭:“阿娘,他们,他们太欺负人了!”   ☆、134.第134章 过氏   过贵太妃其实已经岁数很大了。   她比裘太后大七岁。   所以,即便再保养,再静心,没有了男人的维护,没有了权势那剂好药,过贵太妃这几年衰老得很快。   花白了头发,深刻了眼角纹,嘴角也已经下垂。   大同殿里的铜镜早就全收了起来。   过贵太妃这些年的日子,其实一直在反复地回忆、反省。   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自从成为先帝的侧妃,就一直在与正妃冯氏斗法。贤妃李氏、德妃史氏压根就不够瞧,被自己死死地踩在脚下。   冯氏封后,第一个生产,却生了个女儿。   自己长出口气,正要继续努力斗倒她;忽然,先帝去了裘府一趟,就接了个淑妃进宫。然后,自己和冯后都靠后了,贤德二妃更是天天照着她们俩的封号过日子:闲的。   冯后是个蠢货,竟然敢在淑妃怀胎七八个月的时候出手,结果,被抓住,顿时被冷落深宫。她父亲,时任吏部侍郎的冯隶,也再没了出头之日。   那时的自己多么理智啊,别的一概不想,抓住裘淑妃没出月子无法侍寝的机会,成功有孕,生下了福王。   ……可是,就算是福王这个封号,也是裘淑妃那个贱人生了寿王,才连带封的!   想到这里,过贵太妃就很生气,但同时,她又很高兴。因为那个贱人生寿王的时候,她也在生孩子,生福宁。   哈哈!你不是专宠么?可你的儿子,竟然跟我的女儿一起出生。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皇帝对着你说着天长地久海枯石烂此情不渝刻骨铭心的时候,也一样在我身上挥霍他的汗水!意味着,你听到的那些,说不定,我也在听!意味着,你是个天下最大的傻瓜!竟然认为皇帝真的只有你一个女人!   过贵太妃想到这里,就由衷地高兴!高兴极了!   因为,这是她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   也是她所知的,裘淑妃此生,被打败的,唯一一次。   所以,裘淑妃非常非常生气。   为了让裘淑妃消气,先帝一口气封了整个裘家。   自然,为了不那么明显,自己家也跟着被封赏。   先帝在裘淑妃称病的第三个月,擢过贵妃父过翊为户部侍郎,擢裘淑妃大兄裘峙为山南道观察使,二庶兄裘岷为河南府府尹,三兄裘峰为吏部主事,两个庶妹裘岁、裘峦均封为县君。   可裘淑妃一丁点儿都不领情。   裘淑妃称病五年。   五年没让先帝近身。   五年呵~   后宫彤史五年无档。   先帝,一个正当壮年的男子,素了整整五年!   那五年,自己没少想法子、耍手段。   可惜,一次都没奏效。   甚至,自己计划周密地对宝王下手数次,也都被裘淑妃轻描淡写地破解。   那时候开始,自己就毛骨悚然:她怎么会那样清楚宫里的手段?她怎么能这样毫不费力?简直像个妖怪!洞察一切!   至于寿王,自己很聪明,绝对不碰寿王一根汗毛。   因为寿王被先帝养在了自己身边,先帝像爱护自己的眼珠子一样爱护着寿王。   虽然自己和福王都妒忌得冒火,可自己很清楚,龙有逆鳞。寿王就是先帝的逆鳞。如果自己胆敢对寿王动一丁点歪念头,只怕,过氏一门,就会像冯家一样,永无出头之日,甚至,再也不能拥有在史书上留有痕迹的机会。   后来,他们俩和好了。   先帝,和,裘淑妃,和好了。   接着,他们生了英王、寿宁、煦王……哦对了,英王就是现在的皇帝。   生英王的时候,冯后似乎是存了最后一击的心思,毫无顾忌,明目张胆地再次出手,一副临死拉着裘淑妃垫背的架势。可惜,以裘淑妃当时在宫里的势力,怎么可能让她近身半步?所以,冯后不仅自己被废,还连累得父亲辞官告老,从此姓冯的绝迹朝堂。对,连姓冯,先帝都不再容得下了。   冯后连累了全天下的冯姓。   过贵太妃想到这里,就不愿意接着往下想了。   因为下头就是自己的倒霉事儿。   姓裘的怀她现在这个对着干的寿宁亲闺女,是怎么怀的?   那贱人是当着所有人,生生打了当时在她位份之上的自己一个耳光,才进了先帝的寝殿。侍疾三月,无论如何,无论是谁,都能怀个孩子了。   这个孩子就是寿宁。   每次想到这里,过贵太妃的颧骨就微微地跳,似乎那一掌的疼痛,还在脸上蔓延,火烧火燎一般。   尤其是想到,满殿满宫的内侍宫女侍卫,那一大片的下人,都在看着,看着姓裘的那个贱人,冷漠地、轻易地,俏生生地一扬手,一个耳光便打在了自己尊贵的脸上——自己从来没被另一个人打过的脸上。然后,自己不由自主,倒在了地上,甚至滚了几滚,披头散发,半边脸青紫,嘴角带血,满身尘土地,滚到了殿角。   过贵太妃每次想到这里,就满脸紫涨,痛苦欲狂!   裘岚!你这个贱人!   我当年为什么没有趁你立足未稳就将你碎尸万段!   为什么没有助冯后一臂之力干脆把你弄成个一尸两命!   为什么没有在那五年里也破釜沉舟一回将你打下十八层地狱!   结果,阿爷裘岚那贱人封后的第二天,辞官告老。   而先帝,竟然连作态都懒得,留都没留!   这害得自家五服之内的所有族人,都不敢再出仕!   裘岚,你这个贱人!   我简直就是养虎为患!   我简直……   ……   过贵太妃会就这样陷入无限死循环。   这已经是她每天的功课。   今日,就在她即将再次沉浸到这种愤怒欲狂的情绪之中时,女儿福宁来了。   哦,今日中元,他们都进宫饮宴,所以,福宁抽空来看自己了。   过贵太妃抬起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微微弯起已经有了深深皱纹的嘴角,满眼欢喜地看着女儿——怎么会,这样泪流满面?   过贵太妃一把把宝贝女儿抱在怀里,竖起眉毛,大声喝骂侍女:“怎么伺候的?谁这么大胆,敢委屈我们福宁?她可是先帝说过的最有福气的女儿!”   所有侍女都低下头,悄悄撇嘴,腹诽:先帝说的是你闺女跟寿王一日出生所以有福气。寿王,死了的那个先敏敬太子。你们家福宁跟一个登不上皇位的太子一日出生,果然好福气!   福宁这时候,最怕听到“福气”二字,闻言不由双手捂着耳朵,边哭边尖声大喊起来:“什么福气?谁有福气?那是晦气!晦气死了!”   敢说跟先太子爷一日出生是晦气?   你们母女真的不要命了么?   大同殿里听到这句话的宫人腿肚子都在打颤,更有甚者,母女二人贴身伺候的几个侍女已经脸色煞白地扑通跪倒:“公主慎言,公主慎言!”   过贵太妃一眼瞪过去:“在她亲娘这里,慎言什么?都给我滚!滚出去!”   侍从们巴不得这一声儿,麻利地低头躬身,倏忽间便躲了个干净。   过贵太妃满意地点点头,方捧了福宁的脸心疼地给她擦泪:“娘的心头肉,快别哭了,你哭得娘的心都拧着疼。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快告诉阿娘,阿娘替你出气!”   福宁偎在母亲怀里,抽抽搭搭地把宴上听到的流言说了,又道:“我打听了,皇上下旨头一晚去了掖庭,肯定又是邹田田那个贱人在皇上耳边说了什么鬼话。所以才会传出这么难听的顺口溜。她一直跟我们兄妹不对付。前儿大郎都敢打我了,不是她哄得太后赶走寿宁,事情怎么会闹得那么大,大郎又怎么会知道我打了那个刘氏的胎?如今又撺掇皇上给我们家没脸,真是阴魂不散!”   过贵太妃还是头一回听说福宁被赵大郎挥了拳,大惊失色,一把捧起女儿的脸,失声道:“什么?赵家那个孽障敢打你?打在哪里了?打在哪里了?”   福宁一看母亲焦急暴怒的样子,知道话题又要偏,暗暗后悔,忙遮掩道:“就是推搡了两下,没有真动手!大郎对我一向恭顺,怎么会真打我?母亲不要担心!”   过贵太妃这才长出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你也是。就算是打了刘氏的胎,怎么能让外人知道?这事儿就该烂在肚里一辈子……”   福宁非常不耐烦母亲的说教,不待过贵太妃开始长篇大论,就打断道:“阿娘,我是问您,有没有法子收拾了姓邹的那个贱人!那贱人不死,难消我心头之恨!”   过贵太妃这才反应过来重点,也就想起了女儿刚才说的几句话,心头也是一阵大怒,低头寻思片刻,方道:“你不要管了。既然这个贱人在掖庭,那事情就都交给我。”   福宁忙问:“阿娘,你打算怎么办?——那女人最会蛊惑人心,你不要派去的人反了水,咱们就一家子都搁进去了。”   过贵太妃冷笑一声,整理整理衣袖,慢条斯理地告诉女儿:“我是长辈,就算我直接到掖庭去,开门就打死那个贱女人,只怕皇帝也不好意思真的把我怎么样。我就是心情不好,找人撒气。我就是看着她给我女儿的驸马赐贵妾不顺眼,怎么着吧?我个先帝的贵妃,亲王公主的亲娘,还处置不了区区一个废后了?哪国的道理?”   说着,拍拍女儿惊讶到仰慕表情的小脸,亲昵地再教她一句:“我就是明摆着欺负她了,欺负死她!这满朝的人,顶多说我一句跋扈,还能如何?就算邹家知道了,就算他们想一口一口咬死我,也得够得着啊!”   不得不说,过贵太妃,比大唐福宁这一辈的公主,都更像一个李唐皇家的人。   嚣张,跋扈,都摊开来,直来直去,你能怎么样我?!   ☆、135.第135章 中元   因是中元节,幽隐也在小小地庆贺。   祭拜鬼神祖先已毕,邹充仪在院子里排了条案,自己坐了首位,却让余者众人都坐下,不论尊卑,只序年齿。这样一来,坐了左手第一的竟然是来蹭酒吃的新任羽卫将军沈刀。   桑九抿着嘴笑,调侃道:“沈刀如今升了将军,我们还真是没有好好地贺一贺,今儿借机给你祝酒,也不枉我们幽隐担了结交羽卫的虚名儿啊!”   沈刀老脸一红,大大咧咧地一扭脸:“你们那个可真不能算是虚名吧?自你们才来,咱们就上赶着帮忙,直到如今……”   邹充仪端了杯子呷口酒,眼皮都不抬:“你们上赶着?不是圣人下旨,你们将军有这个胆子?有这个闲心?我们幽隐从来没想过跟你们牵涉过深,如今却被人硬栽了结交你们。这不是虚名儿是什么?桑九说给你祝酒你就喝,恁多废话,不怕回去被沈将军打你的军棍么?”   沈刀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吭哧半天,憋得脸通红。   线娘最小,在末席上看得噗嗤一笑,站起来端了杯子,脆生生地遥遥道:“师父,一百个你也不敌我们娘娘一个小手指头,你难道还想着回嘴不成?快着,徒儿给你敬酒,祝师父吃肉喝酒一百年!”   沈刀听了这话,忙下台阶:“这个祝得好!你师父我还真没别的想头,能一直吃喝下去,就是最大的福气!”说着,端起杯子来,一饮而尽。   桑九接着便笑道:“咦?显见的是师父徒弟了。我们敬的酒就不是酒,线娘敬的酒就忙不迭地干了。啧啧啧……”   横翠看沈刀的脸色越发窘迫,笑着解围:“桑姐姐今日哪里惹了气么?沈刀将军一头撞在网里了。将军还不赶紧的干脆给桑姐姐敬一盏酒,省得她性子上来,一顿饭都不放过你!”   沈刀闻言称是,忙斟了满杯,赔笑道:“九娘莫怪,老刀祝你青春永驻,且请满饮此杯!”   邹充仪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热闹,此刻方又说了一句:“这还差不离。”   桑九听着邹充仪发了话,笑嘻嘻地喝了一杯,方转头看身边右手第一的花期:“花期姐姐精神竟还不太好,要不要给你换了甜酒来?这女儿红力气有些大呢。”   花期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自斟自饮,一声不回,竟是半分都不给桑九面子。   邹充仪看着她,竟然也笑了笑,又瞥了桑九一眼,轻轻道:“你管的宽,连上官都管起来了。去厨房端了我爱吃的鱼脍来。咱们瞧瞧阿舍的刀功是不是又长进了。”   桑九得邹充仪这一番话,自然知道该怎么办,神色便分毫不动,仍是笑嘻嘻地,甚至再喝了一口酒,才站起来,从从容容地往厨房去了。   待众人都若无其事地继续吃喝说笑起来,花期的神情,才有了那么一丝不自然。   待桑九带着阿舍回来奉上鱼脍,众人顿时笑闹不休。   “阿舍,你今日是不是把压箱底的功夫都拿出来了?”   “当然啊,娘娘早就嘱咐了今日必要狠狠吃一顿鱼脍,我能不下力气么?”   “桑姐姐,你怎么可以在充仪前头公然偷吃!”   “我是掌院大宫女,我试菜!”   “桑姐姐,我刚才在厨房试过了的……”   “你那个如何能算数?当年我在御书房……”   “嘘!~小郭子你又欠收拾了哦!”   “线娘又欺负小郭子,等你再来我们房里讨酒吃时,当心他使坏!”   “哼!老子借他个胆子!线娘可是我的徒弟,他试试看!”   “哈哈,我有靠山我怕谁呢!”   ……   花期在这片欢笑中,忽然起身,面无表情,刻板地向邹充仪躬身施礼:“禀娘娘,婢子不适,先行回房了。”说完,不待邹充仪有所表示,转身而去。   众人都是一滞,邹充仪却浑似没有听到没有看到一般,呷口酒,放下盏,笑眯眯地抬头:“桑九,你还把着那盘子鱼脍不给我啊?当心我扣你的月例哦!”   桑九也若无其事地笑嘻嘻地将盘子双手奉上来:“婢子不要命了,敢忤逆娘娘?这不就呈上来了?婢子吃了没有任何异状,娘娘请用!”   一边谢缤纷低头退开两步,直接去敲花期的房门,然后闪身进去,闭门。   邹充仪似是眉毛都没抬一下,口中却悠悠地低声笑道:“难得啊,还肯放人进门服侍。”   桑九正在和身边的横翠笑话,这句话便没有听到。   郭奴却耳朵尖得很,笑着颠儿到邹充仪身边,低声凑趣:“伺候啊,有人伺候,不就不是奴婢的感觉了么?”   邹充仪仍然笑着,微微抬了眼斜他:“又管不住你那张嘴了?”   郭奴面上尴尬地赔笑:“小人来给娘娘敬酒,敬酒的。”   大宴散了,戴皇后一身疲惫地回到清宁宫。   梅姿早就备好了一切,进门就传洗澡水、冰碗和香薰。   戴皇后散了头发,滑入浴池,靠在池边,闭上眼睛,才平平开口:“去看了?”   梅姿显是十分清楚戴皇后要问什么,所以浴室之内,并无一人,只自己服侍。闻言低声答:“去了。”   戴皇后等了半天没有下文,接着问:“无法可想?”   梅姿“嗯”了一声。   戴皇后冷笑一声,喃喃:“还真是看得起我啊……”   梅姿看着戴皇后的头顶,那一头乌丝如云,现在却已经有几根微微显得有些干枯。   梅姿欲言又止。   贤妃趴在床上让平安捶背捶腰捶腿。   平安跪在床边的软凳上,拿着美人拳,沉默地、认真地捶。   贤妃仍旧一副懒懒洋洋,漫不经心地问:“皇后的人去了?”   平安不抬头,低声应:“是,梅姿亲自去的。”   贤妃嗤笑一声,撇嘴,懒道:“是不是被崔漓给赶出来了?”   平安面不改色,低声答:“礼送出门,一言不受,一劝不听,一物不留。”   贤妃呵呵地笑起来,眼角眉梢都是得意:“而且,孕中体虚,怕是三个月不满绝不能出门吧?”   平安“嗯”了一声,道:“旁边伺候的是任一指。梅姿似乎十分清楚任一指的分量,多一个字都没有说。”   贤妃点头赞叹道:“戴绿枝这个梅姿,比邹田田那个花期,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想一想,又问:“姓邹的对崔漓没什么表示?”   平安也想一想,答道:“目前得到的消息,一点表示都没有。甚而至于,当着圣人都没有恭喜崔修容一句的话。”   贤妃抿着嘴得意笑了:“这一胎不用咱们出手了。”   平安犹豫片刻,低声道:“婢子接到外头递进来的话……”   贤妃毫不客气地打断:“狗屁的话,一个字都别告诉我!我要命!我告诉你,这种情况下贸然出手,就是给自己准备上吊绳子!”   平安低下头,半晌方道:“那我们不自己动手就是了……”   贤妃意外地看了看她,微微眯一眯眼,杀机一闪而过:“看来你们还埋了其他人……”   平安一直低着头,脖子后面的汗毛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立了起来:“娘娘手里有很多人,想来她们都很愿意做这件事,而且,只要娘娘微微暗示……”   贤妃再次打断她:“我绝不会说任何话的。你有本事你自己去说。”   平安沉默下去。   贤妃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的侧面,一言不发。   直到大约一炷香之后,垂着头的平安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美人拳,抬起头来,满眼是泪:“娘娘,婢子也是被逼无奈……婢子自己去说,请娘娘不要主动揭发婢子……”   贤妃眉梢一挑,轻佻地一挥手中的帕子,扫开眼前萦绕过来的香烟:“那也只看我的心情罢……”   赵贵妃在清晖阁吃得大醉。   香雪小心地看看窗内,拉着清溪小声问:“姐姐,娘娘这到底是为什么?崔修容有孕就有孕,之前也有贤妃和方婕妤有孕,怎么没见她这样?”   清溪也就由着赵贵妃一个人倒在大床上又哭又笑、呓语不断,低声回香雪:“娘娘不是为这个。”   香雪皱了眉头努力想了半天,才不确定地问:“可是因为二公主上次来闹的事情?我瞧着后来圣人一直都没再跟咱们娘娘说话来着。”   清溪苦笑,这要如何跟香雪解释呢?   赵贵妃从来不曾真正在意别人的孩子。   她自己已经生不了了,可圣人是她的男人,自家的男人总得有孩子承嗣,否则,自己不也就跟着成了无根之水、无本之木了么?   但这一次真的不同……   圣人这一道封王的旨意,到底是因为自己转达了福王的威胁,还是因为欣喜于崔漓的孕事?   也就是说,圣人,到底是在乎谁更多一些?   这件事,才是赵贵妃最为介意的事。   不论奸恶良善,自己总要是明宗最在意的那个女人,才行。   戴皇后想了许久,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无比聪明的决定。   她决定采用今日无意中听到的那个主意。   “梅姿,明日,咱们带着所有的嫔妃,去看望崔修容,恭贺她这一胎。”   梅姿愣了愣:“所有?”   戴皇后眉目森森,却扬起嘴角,扯出一个笑容,让人看着不由自主心生寒意:“对,所有。让大家都去瞧瞧……”   让所有的人,所有有心的、无心的人,都去瞧瞧,瞧瞧崔修容现下的情况,瞧瞧有没有什么,好机会!   ☆、136.第136章 崔漓   崔修容斜倚在已经铺了翠竹春晓金丝玉簟的大床上看书,贴身侍女阿珩在旁边轻轻地打扇。   静谧,安详。   紫兰殿的寝殿深处,窗子上已经糊了粉红色的霞影纱,被高高支起,是以只是微微地荫凉,殿内外都是淡淡的兰花香气围随,无一人走动,无一人说话,只有崔修容手中轻轻的书页翻动声和窗外时断时续的高亢蝉鸣。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不由分说闯进了寝殿,打断了这平和:“婢子小语求见修容娘娘。”   崔修容放下书,眉头微微蹙起,看了一眼阿珩,见她也是一脸无奈,只得温声道:“进来罢。”   小语是程充容的陪嫁侍女,自从程充容过身,小语无处可去,便求着留了下来伺候崔修容。崔修容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活计给她做,只是当做养一个闲人一般,小语也一直不拿自己当做崔修容真正的下人,仅仅是每天哀求崔修容给程充容报仇。可这样大、这样复杂的事情,又怎么会是一两天几句话就能解决的事情?崔修容一开始还劝她不要急,徐徐图之,到得后来,便只有敷衍了。阿珩等人自是不胜其烦,却又无可奈何。   崔修容看着小语一脸坚毅地走进来,心中也自烦闷,但念在她是旧友忠仆,仍旧声音温和:“语儿,什么事?”   小语双膝跪倒,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方抬头,声音铿锵:“娘娘,婢子今日求见,是为了禀告娘娘:婢子现下想明白了,我们小娘的仇,自然是不算完;但如今,婢子求娘娘,万事不管,哪怕有人拿我们小娘的事撩拨娘娘,也请娘娘以龙胎为重,不要轻言涉险!”   崔修容意外地看了看自己的贴身侍女,发现阿珩也一脸讶异,抑制不住好奇,便问小语:“语儿今日所言很令本宫意外,可是有什么奇遇么?”   小语眼圈儿一红,又立刻眨了眨眼,神情平静:“婢子去了中元宴查看动静,本想听听有什么蹊跷消息。可婢子遇到了沈昭容,她给婢子讲了些旧事,又说了说道理。婢子现在完全明白过来了。”   崔修容听到沈昭容的名字,神情渐渐严正起来,待听完小语的话,却又半天说不出话来。   旧事……   只怕是关于前头的妃嫔们滑胎、意外的旧事,只怕还有邹充仪的旧事……   道理么,呵呵,沈昭容哪里讲得出来什么道理?只怕都是邹充仪的道理罢……   崔修容想着想着,眼中风云变幻,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阿珩见状,轻轻地提醒:“修容……”   崔修容淡然地抬起头来,看着小语,微微笑:“语儿是打算留在紫兰殿,还是去蓬莱殿?”   小语显然是大吃一惊:“修容要赶婢子走?”   崔修容仍旧微笑:“语儿,你是程妹妹的人,本宫收留你,是因为程妹妹的缘故。如今,你既然更加信服了另一个主人,想来本宫就算留下你,你也是在替那一位照看本宫而已。本宫身边人手足够,不必累你在此。所以,如果你有高就之处,本宫很是为你高兴。”   小语的眼泪瞬间充满眼眶,咬着嘴唇,半天方道:“婢子是替我家小娘照应修容。如果修容认为婢子听了沈昭容的劝就算背主,那婢子认下就是。婢子不想因婢子一人而致修容娘娘心有芥蒂、情绪不安,这就告辞了。”   说完,小语郑重地给崔修容行礼、拜别:“请娘娘一定保重!祝娘娘顺利诞下麟儿,成为我大唐第一位诞育皇子的妃子!”   阿珩看着小语,忙转向崔修容,张张嘴,见自家主人一脸的淡然神色,又不敢吭声了。   小语哭着走了。   崔修容待她一出殿门,淡淡吩咐阿珩:“令人看着她,如果是直接去了蓬莱殿,万事皆休。否则,立即拿下,送宫正司,并请孙公公着人审问,程妹妹身故,她脱不了干系!”   沈昭容见到小语哭着来投,大惊失色,连忙问明缘故,心中大悔:“姐姐让我直接把话告诉崔修容,我却懒了这么一回,不仅害得你背上个背主的黑锅,还害得我和崔修容之间生了嫌隙。”   急忙就要去紫兰殿,却被小语拦住:“娘娘这时候去,不是把崔修容放在火上了么?她要怎么下得来台?娘娘还是假作没这回事,待下次遇到再说不迟。”   飞星听了一怔,快嘴问道:“那这个疙瘩岂不是要越结越深?”   小语抽抽搭搭地哭:“不然怎么办?现在过去,崔娘娘是让奴婢回去还是留在这里?二位娘娘要和好,除非是奴婢死了。”   沈昭容心软,闻言忙道:“我明白的。小语现下就是崔修容眼里的一根钉。倘若我现在过去,还真不好说怎么安排小语。这样吧,小语就在后罩房歇着,飞星找点针线活计让她占着手就好。平常也不要出来,万一传出什么闲话,崔修容还是会不舒服。等她生产之后,心境好转,我再跟她商量小语的事情。”   小语却摇头哭道:“婢子不想回紫兰殿了。崔娘娘疑谁也不该疑我,我家小娘避祸到她殿里,只想隐世度日,却意外得宠;与她同时晋位,同出风头,结果却只殒了我娘娘一个。我想替娘娘报仇,这是我做下人的本分。崔娘娘力不从心也就算了,分明圣人那样眷顾,她却只字不提。听得人说,就算这次我们家阿郎升迁,都是邹娘娘的进言,她半句话都没有替程家说过。如今她有了龙胎,婢子并没有逼着她拿龙胎威胁圣人给我小娘报仇,而是听了沈昭容的劝,去跟她表明心迹,让她安心养胎。她却疑我攀高枝,赶我出来。我就算脸皮再厚,也回去不得了!昭容娘娘如果实在不方便收留婢子,那婢子情愿去掖庭伺候邹娘娘,也是替我们小娘和阿郎感激邹娘娘记挂之情。”   沈昭容越听越觉得有道理,不由拍手笑道:“好主意!那我这就送你过去!”   流光刚刚进门,听到了后半段,阻止不及,心中叹气,但还是得尽力弥补:“今日就算了,大过节的,你先到大殿,再回紫兰,如今来了蓬莱,难道再去幽隐?被有心人看到,不定怎么说你呢。今日你也乏了,飞星先领她下去歇歇。明儿一早,不用娘娘大张旗鼓的,我带你去。”   沈昭容一向知道自己脑子不够用,听了流光的话,便知有不妥,忙点头顺着流光的话说:“对对,今日你跑来跑去的也累了,便去邹姐姐那里也短了精神,你先去休息吧。”   小语点头称是,顺从地跟着飞星走了。   流光便回头看着自家小娘叹气:“小娘,你不能这么懒啊。懒得走路也就罢了,惹了祸,还懒得动脑子。你也不想想,就崔修容那样人,怎么可能没有分毫证据就公然赶走故友旧仆?您竟然还打算往邹娘娘那儿送。万一是个不妥当的,咱们这不是害邹娘娘么?”   沈昭容“哦”了一声,咕嘟着嘴,半天,才又嘟囔:“那你又说送她过去……”   流光抿嘴一笑,道:“我送过去就不一样了。一来邹娘娘不必待之以礼,二来我也能避了她把事情跟邹娘娘禀报清楚。既然人到了掖庭,进了幽隐,她便是有个三头六臂,我相信邹娘娘也能把她削成根竹竿!”   沈昭容嘿嘿地乐了一声,又想起崔修容,不由愁眉:“那崔漓那里……”   流光叹口气,转身向外:“我走一趟吧!”   崔修容温和亲热地笑着,令阿珩搀了流光起身:“我都明白了,你别跪着了。你是替你们家昭容来的,如今这样跪着跟我说话,倒是让我失礼呢。”   流光再拜,起身,恭敬道:“修容娘娘大度。我们娘娘直肠子,人又懒散,又不爱动脑子。便是邹娘娘令她一定多多走动紫兰殿,她也宁可去掏鸟窝打弹子。婢子是下人,许多事情不好多说。但阖宫都知道修容娘娘有多么聪慧,娘娘必不会疑我们娘娘的真心。何况那些话,本不是我们娘娘的脑子能想得出来,乃是邹娘娘令我们娘娘传话的。”   崔修容点头沉吟,片刻后问:“你说明日送小语去幽隐?”   流光微微躬身,叉手道:“是。小语自己提出来的,我们娘娘顺势应了。婢子明日一早亲自陪她过去。”   崔修容点点头,沉默,半晌,叹了口气,笑了:“说起来,我和你娘娘有甚么区别?到最后,最棘手最犯疑的事,都还是推给邹娘娘。我只担心一个,幽隐本来就鱼龙混杂,掖庭又是个让人容易钻空子的地方,我们这样,不要给邹娘娘埋下什么隐患才好。”   流光露出了进紫兰殿后的第一个真心笑容:“唔,这个事儿,我们娘娘从来不担心,婢子也不太担心。邹娘娘那样的人,经历过那样的事,又有那样的一班奴仆,必不至于怕那些小人之心的。”   崔修容看着她的笑容,怔住。   邹田田,已经这样强大了么?   恰在此时,外头有人来报:“娘娘,清宁宫来人通知,明日皇后携众妃来望候娘娘,让咱们紫兰殿做好准备。”   崔修容点头应下,神情凝重起来。   流光下意识地叉手轻问:“崔娘娘可有什么要我们娘娘帮忙的?”   崔修容也下意识地立刻拒绝:“不必。我这里什么都不缺。”   言毕,两个人都有些尴尬。   流光立即低头垂手:“如此,娘娘这里有事要忙,婢子告退。”   崔修容平静点头:“嗯。阿珩送送。”   待阿珩回来,崔修容正愣愣地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是紫兰殿的翠竹林。   那是崔修容搬进来后执意种的,还发了一句话:“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后来这句话很是糟了人嘲笑,说她描摹古人、沽名钓誉云云。   阿珩轻轻地叫崔修容:“娘娘,您最近发呆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崔修容惊觉,却没有答她这句话,问:“阿珩,你说邹氏到底什么意思?”   阿珩侧头想了一想,不吭声。   崔修容也并没有想要她的答案,自顾自又说了下去:“我受宠,我避世,我称病,我封宫,我有孕,如今我在风口浪尖……阿珩,我觉得自己很无能。这所有的,竟然都没有逃脱邹氏和皇帝的角力……我受宠是太后让皇帝去玄元庙,我避世是当年邹氏对我太好,我称病封宫是皇帝去了她那里才回来允的,我有孕是皇帝被她哄高兴了来的,如今借着我的孕事大封天下,捎带上我父亲和芳儿的父亲——邹氏一直都没有放过我……我只是想要安安静静地活下去,有个孩子打发深宫寂寞,也就是了。她为什么这样逼迫我……”   阿珩的眼睛里几乎要蓄满了泪水,听到此话,连忙带着哭音阻止:“娘娘不要钻牛角尖。邹娘娘从来对咱们都是礼敬有加、另眼相看。流光不是说了么,就算是沈昭容时时亲近,也是邹娘娘下令的。何况,这宫里哪不是争斗?邹娘娘不对咱们好,难道她们就能放过咱们不成?她对咱们好,皇上自然对咱们好,沈昭容和太后也会对咱们好。对咱们好的人越多,不是越好么?”   崔修容苦笑:“傻丫头,她不对咱们好,那么就谁都看不见咱们。皇帝看不见,太后看不见,可同样的,皇后贵妃贤妃她们,也就看不见了……”   阿珩怯怯:“可是娘娘,您有孕之后,不论您想是不想,不会有任何人看不见的……”   一针见血。   崔漓沉默下去。   她心底里隐隐明白自己:总要怪到谁头上,自己才会不那么愤懑。   入夜。   崔修容心情越见焦躁。   这在阿珩看来,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自己自幼服侍小娘,从来都是看小娘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即便有偶一迸发的峥嵘,却从未有似现在这般模样的焦躁。   是沉不住气,是掌控不了事情趋势的沉不住气。   可她到底是觉得哪一件事情失控了呢?   皇后要来,还要带着一众妃嫔来。那就来呗!看一眼而已,又不会掉块肉!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其中还有裘昭仪、沈昭容,难道还要担心她们当场加害吗?   何况,圣人赐的内侍宫人都不是吃素的,任一指明日也必要在场,这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若说是因为小语——或者说,因为邹娘娘。   可邹娘娘又不在眼前,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邹娘娘在针对紫兰殿,那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为了圣人有可能在心底更看重邹娘娘一些?那不是很正常吗?好歹人家是原配夫妻,前头比紫兰殿多着三年深恩,自家小娘不过进宫一载,又承宠不多,怎么可能就取代了前任皇后的地位呢?   这种事,难道不该徐徐图之么?小娘到底在急什么?   阿珩百思不得其解。   崔修容自己也暗暗心惊。   孕事对自己的影响有这么大么?   自己从来都是抱定了无争的心,所以才得了明宗的青眼。哪怕自己的确曾经有过一半分争宠的意思,但那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情,立马便被理智的自己抛到了脑后。如何现在只为了一个废后邹氏,就变得这样急躁焦虑易怒易感了?   崔修容觉得事情很是不对劲。   “阿珩,你去把我昨日开始的食谱单子交给任御医,让他看看有无不妥。”   阿珩心中一跳,但片刻又犹豫起来:“现在么?宫门都落锁了。”   崔修容看了她一眼:“现在,马上。”   阿珩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拔腿就往外跑。   崔修容自己也定了定神,扬声叫人:“去请洪凤洪公公。”   洪凤赶到时,崔修容已经令人点起了安神香。洪凤闻到香气,先皱一皱眉:“修容娘娘心绪不宁么?怎么这个时候点这个香?”   崔修容在香气下微微点头:“不错,今日格外焦躁。本宫已令阿珩亲自去请任御医查看饮食,紫兰殿无人坐镇,想麻烦洪公公一宿。”   洪凤叉手称是,却令人:“撤了安神香,换苹果梨子来。”又躬身禀告崔修容:“娘娘还是闻果香吧,安全。”   崔修容松口气,绽开了一个小小的笑容:“本宫果然没有找错人。洪公公辛苦了。”   洪凤忽然抬眼看了看她,又低头恭敬回禀:“娘娘谬赞,小人不敢当。这还是在幽隐时,邹娘娘教的法子。说苹果香气尤其安神,对孕妇是上好的。梨子清心,但寒凉,闻闻可以,不要吃。”   崔修容的笑容有些发僵:“邹娘娘博学,本宫不及。”   洪凤一言不发,躬身退下。   洪凤坐镇紫兰殿,自然是约束宫人,轻易不会有不开眼的人到得了她跟前;可同时,因为洪凤是内侍,近身服侍的活儿也不能真的让他来。   所以,崔修容只能把这些细碎琐事交给了另一个陪嫁侍女:阿琚。   可心底里,崔修容并不十分信任这个侍女,所以,阿琚也只在门外听候呼唤。   所以紫兰殿偌大的寝殿里,只有崔修容一个人。   崔修容坐在大大的流云如意红木合欢床上,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绕过邹氏?   盖过邹氏?   呵呵。   连御驾最信任的内侍,都是她的人!   ☆、137.第137章 人心   任一指翻看着阿珩连夜跑来送上的食谱,又问着饮子、熏香、花草、用具,绞尽脑汁,眉头紧锁:“老朽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异样来。饮食没有问题,搭配没有问题。娘娘敢是太紧张了?”   阿珩无法说出崔修容对邹充仪的心结,只好说了一句:“大约是知道皇后娘娘明日要携众妃嫔来紫兰殿,心中有些担忧罢!”   任一指心下有些不悦。   一个怀了孕的修容而已,连三妃的边儿还没摸着,竟然就敢对皇后娘娘的探视疑神疑鬼,即便是圣眷恩隆,也不该这样恃宠而骄。   然,明宗明明白白对这一胎寄予厚望,自己也不能说出别的来。便将食谱单子顺手还给了阿珩:“明日一早老朽就去紫兰殿——总之皇后娘娘什么时候走,老朽便什么时候走。这样修容娘娘总能放心了吧?”   阿珩何等聪明,一眼看出了任一指的不满,但却有苦说不出,何况本来也指望明日任一指能全程坐镇,自然是满口感激:“多谢任御医,又要劳烦您老,我们实在是有愧。只是娘娘年轻,经历少,胆子小。还请老大夫多担待。”   任一指被这几句话说得心里舒服了些,捋了捋雪白的胡子,呵呵笑:“老朽职责所在,倒不必珩姑娘这样小心。夜深了,赶紧回去伺候修容娘娘吧。”   阿珩赶紧称是,急急忙忙往回赶。   到了寝殿门口,看到阿琚,阿珩忙点了点头当是打了招呼,便匆匆去向崔修容复命。   阿琚脸上顿时阴霾一片。   洪凤远远看着,眼中一丝表情皆无。   不一时,崔修容令阿珩出来告诉洪凤:“今夜无事了,洪公公且回去歇着吧。明日皇后娘娘要来,到时候还得烦劳公公再跑一趟。”   洪凤公事公办地点点头,又交代一句:“珩姑娘今夜不要再离殿。娘娘有点心思过重,还请多开解。饮食药香都不要乱用,多多注意才好。”   阿珩听说了崔修容让点安神香试探洪凤的事情,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忙道:“洪公公有心了。我们娘娘很是领情,命婢子好好替她谢谢您。大晚上的还让您专程跑一趟,这是几个茶钱,您收着。”说着便递了一个荷包过来。   洪凤冷眼看了看那荷包,露了一个怪异的笑容出来:“珩姑娘不要寒碜我。修容怀着圣人的龙嗣,我又领着这边的差事,跑来跑去是我的本分。如果这样也要收茶钱,我在大明宫就不要混了。”说着,随意地一拱手,扬长而去。   明宗坐在御案后,低头看书,耳边听着洪凤回话:“明日皇后要带众妃去探望,今日沈昭容又私下里接触了一下程充容的旧仆,修容娘娘听流光姑娘专程去解释说是邹娘娘的心意后,似乎心绪十分烦乱。小人到的时候,正在点着安神香。小人有些担心,让撤了香,换了水果,修容娘娘才给了个笑脸出来。”   明宗手一顿,抬起头来:“她在疑忌你邹娘娘?”   洪凤不置可否,继续回禀:“修容娘娘似乎叫小人去也没有旁的事情,只是因为派了珩姑娘去任御医那里问昨日和今日的食谱有无不妥,殿里没个可靠的人。小人觉得修容娘娘今日心思似乎十分重,临走请珩姑娘多多开解。但珩姑娘表现得很奇怪,这样小事,又是小人分内,竟然要赏小人荷包。小人没收。”   明宗的眸子一冷:“是不是十分过意不去的样子?”   洪凤愣了,呆呆地看了明宗半天,忽然低下头,一声不吭。   站在一边的孙德福心中暗暗叹息,真不知道邹娘娘是何等高明的手腕,能让洪凤这样忠心耿耿地对待!   明宗脸上闪过一丝不虞,又问:“果然什么别的吩咐都没有?”   洪凤低着头:“着小人明日一早到紫兰殿去。除此之外,再无吩咐。”   明宗腮上明明白白鼓起来一条。孙德福看了,忙命洪凤:“没事了,你下去吧,明日勤谨做事就是。”   洪凤应了,再无他话,低头垂手退出。   明宗看着洪凤沉默地关上门,才恨铁不成钢地把手中的书往御案上一扔:“她这是刚怀上,若是真生下皇长子,是不是朕就再也不认识这个人了?”   孙德福陪笑着低声开解:“大约是前头的事儿实在阴影太重。当了娘的女人,一旦护起孩子来,哪里还管什么三七二十一。别说皇后和邹娘娘,只怕老奴在崔修容眼里,都是要先疑三分的。咱们当奴婢的,被不是正头的主子疑忌一下子,这不很寻常的事么?洪凤虽然心思绵软,此时兴许有些伤心,但他不是不懂事的孩子,过后肯定能转过弯来。”吭哧了一下,又低声添了一句,“何况洪凤在幽隐呆过,崔修容怕是十分防备,也正常。”   明宗狠狠地哼了一声,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她防备邹氏做什么?人家已经避嫌避到当着我的面都不肯提她半个字,她还想人家做到什么样?因为她怀了孩子,人家就要去死,给她腾了位置才好,对么?”   孙德福忙拦明宗的话:“圣人越说越远了。邹娘娘现在掖庭,给一个身在大明宫的宠嫔,腾的哪门子的位置?”   明宗冷笑一声:“她这是听了朕的几道升赏旨意,猜出了这是邹氏的主意,觉得邹氏在朕心中比她重,所以不忿不平呢。也不想想,就算她崔家如何百世望族,当年也要向人家祖父尊一声老师。何况田田从当年到现在,对她有多好她自己不知道?是她心太大,所以才这样疑心病重!”   孙德福语塞,半天,叹了口气,憋了一句话出来:“女人真麻烦!”   明宗被这一句话气乐了,伸了食指点点孙德福,笑骂:“你这老狗!”   孙德福也陪着笑,看着明宗道:“圣人笑了就好。女人心海底针,您就别瞎捉摸了。安心等着崔修容给您生个健健康康的小皇子出来才是真的。”   ☆、138.第138章 和睦(上)   七月十六。   这一日清晨,晴空万里,惹得天文司的人个个疑惑:昨夜观星,分明今日有一场暴雨,如何一大早竟然这样晴好?   沈昭容一早便带着飞星跟从戴皇后去了紫兰殿。她们走了半刻左右,流光才开了殿门,左右看看,无人经过,方招手叫了小语,一路迤逦往掖庭而去。   幽隐众人昨夜吃酒吃得十分痛快,今日起得便都有些迟。流光叫门时,大家才刚开始洗漱。横翠反而是最早的,打开门,见是流光,诧异极了:“怎么一大早你来了?昭容娘娘有什么事么?”   流光满面带笑,一边推门自顾自往里走,一边笑道:“这还早呢?日头都晒后背了。我们娘娘早就跟着皇后娘娘去了紫兰殿,你们这里简直是世外桃源了,竟然都才起来。”   众人在院中擦牙的擦牙,洗脸的洗脸,见是流光,纷纷笑着招呼。   小语两只眼睛早就用不过来,惊讶的神色一直挂在脸上。   横翠便问流光:“这是谁?”   流光拉了她,耳语两句,又笑道:“等见了娘娘,还得你安排她呢。”   横翠也一脸讶色,上下打量小语一番,又换了怜惜神色,伸手摸了摸小语的头发:“怪可怜的。别怕,到了咱们院子,亏不了你的。”   小语下意识地想躲开横翠的手,却自己知道不该,便僵硬着脖子让横翠拍了拍头,赔笑一下,也不吭声。   横翠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冲着流光微微点了点头。   流光一笑,带着小语径直到了正房门前,横翠进去禀报,一时,就听到邹充仪的声音在屋里响起:“流光不是外人,进来吧。”   流光笑着回头看小语:“别怕,虽是前任的皇后,但邹娘娘一向最和蔼不过的。”说着,掀开湘妃竹帘走了进去。   屋里站着自己梳头的线娘,还有正在给邹充仪梳头的桑九。   邹充仪正在对镜理妆,镜子里看了看流光,又瞧瞧小语,先笑道:“你娘娘倒是会省事,凡有为难的,倒好,往我这里一推,她便干干净净地装无辜了!”   小语连忙扑通跪倒:“回邹娘娘的话,不是沈昭容要推脱不留婢子,实在是婢子不想给沈昭容和崔修容添心结,所以厚着脸皮来求娘娘收留。娘娘大恩,前阵子还进言升了我们家阿郎的官职,算是给我们家小娘身后一个满满交待。婢子替小娘叩谢娘娘!”   邹充仪脸色一淡,笑容却没有减:“这话说差了。我一个废后,哪里可能左右朝廷官员升迁的?那叫后宫干政,可是灭族的罪过。程家聪明,便领圣人的天恩。跟我却是半分关系也没有的。”   小语脸色一白,连忙叩头:“婢子口拙,给充仪娘娘惹祸了。”   邹充仪一摆手,笑眯眯地叫起:“别吓坏了你。都是为了你们家小娘,是个好孩子。横翠带下去吧,先不派差事,学学规矩,熟悉熟悉环境,歇阵子再说。”   横翠也笑眯眯地应下,拉着还想说话的小语出去了。   流光这才正经地给邹充仪见礼,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再道歉:“……邹娘娘见谅,我们小娘又给您惹事了。”   邹充仪听着听着,敛了笑容,愁道:“唉,我知道你娘娘性子直,可也不能这样什么人的话都听啊。”   一边忙活着给邹充仪梳头打扮完毕,又自己挽头发扎辫子的桑九闻言噗嗤一笑,道:“流光啊,你记得告诉你家阿郎,我们可都记着账本呢,你娘娘惹几回事,他就得救驾几回!”   流光也忍不住笑,道:“我必要将这个话传过去,省得我们阿郎成天叨叨我和飞星两个除了吃就帮不上我们小娘半点。”   邹充仪也笑,嗔道:“桑九这张嘴,越来越没分寸了!”接着又问流光:“这也一大会儿了,怕阿舍已经做好了早膳。你每次跟你们小娘来,也不得安静吃些东西。不如这会儿去厨房找阿舍,好好吃些东西,然后看看有什么戎儿喜欢的,你包些再回去罢。”   流光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好,婢子多谢邹娘娘美意!婢子今日一定把晌午饭也吃掉才罢!”   桑九也笑个不住,亲自送了流光去厨房,又将线娘留在厨房陪流光吃饭。顺便端了早膳回来,伺候邹充仪吃毕,粗使小宫女来收了残羹餐具。   主仆俩正坐着笑话,一起怀疑流光和线娘恐怕还没吃完。外头忽然院门被咣当一声撞开,便有内侍高声喝道:“贵太妃驾临,充仪邹氏跪接!”   然后便是一阵杂乱而有力的脚步声。   线娘从厨房窗口悄悄往外一看,表情一凛,倏地缩回去,一把抓住流光:“糟了!这几个内侍都有功夫!”   流光也惊惧不已,低声道:“那怎么办?”   线娘当机立断:“咱们俩悄悄翻窗出去,你去找沈昭容,我去兴庆宫!”   紫兰殿里花团锦簇。   除了火红隆重的戴皇后,还有一派雍容的赵贵妃、闲适随意的贤妃,和一众莺莺燕燕。   这其中,不得已前来的裘昭仪和冷眼旁观的沈昭容,坐得离众人最远。几乎是一进寝殿,两个人就直奔崔修容的书桌,然后坐在那里两个人自顾自地说悄悄话,一点儿也不在乎戴皇后的样子。   戴皇后一脸无奈宠溺地看看她俩,笑着向赵贵妃说了一句:“瞅瞅,骄纵的,武将家的小娘都这样,我在外头最头疼跟她们打交道。”   赵贵妃笑着称是,转头却去看斜倚在床上的崔修容:“就这样厉害的反应?连床都下不得?”   崔修容一脸蜡黄:“前几日分明好了些的。贵妃娘娘您看,嫔妾连今日见众姐妹的衣衫都准备好了,谁知道今日早起就吐得厉害,实在是太失礼了。嫔妾给皇后娘娘叩头,万请娘娘莫怪才好。”   边说,边往一边的衣服架子上指。众人一看,果然,一整套的淡黄色宫装,连配得淡紫色披帛都放好了。   戴皇后忽然想起来自己第一次去见邹充仪时的衣服,似乎就是黄紫相配。   再看向崔修容时,戴皇后的目光中和气大减。   崔修容注意到了这一点,觉得十分奇怪,看了一眼旁边侍立的阿珩。阿珩也觉得莫名,便看了一眼负责挂起这件装样子的衣服的阿琚。可阿琚正在陪笑着答耿美人的问话,并没有回应阿珩。   耿美人在问阿琚:“修容姐姐脸色这样不好,敢是饮食上不称心?”   阿琚笑答:“那倒不是。我们娘娘自幼偏食,许多东西是不肯吃的。如今这一有孕,寻常爱吃的反倒不喜欢了,所以可选择的样式有些少。”   耿美人“啊哟”了一声,笑着向戴皇后道:“皇后娘娘,快听笑话儿,敢情崔姐姐挑食得很,如今不好好吃饭,才弄得身子这般虚弱了。”   戴皇后心中一动,也就笑着答:“这可真是笑话儿了。”转头又问崔修容,“你自家陪嫁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就算为了龙嗣,挑食可要不得。我在家时听见我母亲说,怀胎的女人吃什么,肚里的孩子便跟着吃什么。你如今挑食是小事,万一将来孩子也挑食,长身体的时候,可足足够你头疼的了。还不快改了那挑食的毛病儿!”   崔修容嗔怪地瞪了阿琚一眼,笑骂:“嚼舌头的坏丫头。早不劝我晚不劝我,如今搬出皇后娘娘来责备我了。我就这么点儿坏习惯,被你抖露得全大明宫都知道了。这还了得呢。阿珩快给我撕她的嘴。”说着,作势便推身边的阿珩。   阿珩自是笑着不肯去,还道:“早说了娘娘都不听。这下好了,让阿琚担心大发了吧?日后娘娘再不好好吃饭,不必阿琚告诉耿美人,婢子直接去清宁宫请皇后娘娘大驾!”   戴皇后便笑着拿手里的团扇拍阿珩的手:“哟,合着本宫成了你家娘娘的保姆了!还得管她顿顿的饭才好!”   崔修容笑得弯腰伏在被子上直唉哟,又道:“皇后娘娘是咱们后宫的大管家,凡我们的事,哪一件不要娘娘亲自操心的?我这刚刚是吃饭,改日再有哪位姐妹有了身子,怕是娘娘连走路都要管着呢!”   大家都跟着哈哈地笑。   耿美人便又作势拉住脸上一片不自在的阿琚,笑问:“你家娘娘必不是只这一个瑕疵的。你快说,还有什么,说得好了,我大大地赏你!”   阿琚脸上红红的,抬眼偷看崔修容,想要抽走被耿美人抓住的手,却又抽不动,不好意思地小声问:“从小爱吃糖,算不算?”   只有不懂事的小娃娃,才最爱吃糖。   众人哄堂大笑。   这下子,崔修容也脸红了,抓了枕边的荷包扔去打阿琚,口中笑骂道:“夯货!你还真是什么都敢说了!”   文婕妤早就笑得前仰后合,见状大声笑问:“崔姐姐,你的牙齿可都还好?有没有洞的?”   崔修容越发脸红如布,却让过坐在她床头边的戴皇后,欠身拉了坐在床脚边绣墩上德赵贵妃的袖子,娇声道:“贵妃娘娘,您主持公道,哪有这样祸害主子的?我要把她退回娘家,您快帮我向皇后娘娘求情,给我块门禁牌子!”   ☆、139.第139章 和睦(下)   戴皇后看着赵贵妃满面笑容地拍崔修容的手,自己摇着团扇笑眯眯地:“咦?如何不直接来求我,反而要绕道贵妃处,敢情赵贵妃才是你的大靠山呢?”   崔修容将脸藏到肘弯处,闷闷地撒娇:“明摆着是皇后娘娘指使耿美人去套阿琚的话,好狠狠地嘲笑嫔妾,如今嫔妾哪里还敢自己送上门去挨皇后娘娘的骂?嫔妾怀着孩子呢,嫔妾不讲理,嫔妾就绕道了!皇后娘娘不疼嫔妾!”   说着说着,那声音竟娇滴滴地能掐出水来了。   在场的众人再想不到崔修容居然震天动地地撒起娇来,愣了一下,都跟着哈哈地大笑起来。   就连一直袖手的贤妃,也忍不住摇头赞叹:“崔修容这个娇撒得,闻者动心啊。”   耿美人却跑来拉了贤妃的袖子,也撒娇一样左右乱摇:“娘娘,婢妾分明是您的人,怎么转眼就被皇后娘娘指使了?您快瞧瞧崔姐姐,这挑拨离间的本领,倒是有孕之后又涨了!”   贤妃一扇子打开她的手,笑骂道:“全宫都是皇后娘娘的人!你个小小的美人,我稀罕么?还我的人?我也得看得上你这样的啊,墙头草,八方倒,谁知道你是谁的人!”   耿美人就势拿着被敲红的手给戴皇后看:“娘娘您瞧,婢妾被贤妃娘娘嫌弃了,您可别不要婢妾啊,不然婢妾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戴皇后拉着她的手看,呀了一声,又吹了吹气,笑道:“嗯,本宫知道了,必定拿你当最心腹的心腹看待,如何?可终于遂了你的心意了?”   崔修容便在床上抬起头来冲着耿美人做鬼脸:“你这个坏人!早晚有报应!”   耿美人噗嗤一声笑,伸手又拉了阿琚来:“必定还有的!你不要怕,快说给我听。明儿我就向皇后娘娘请旨,讨了你去,崔姐姐必定没机会打你的!”   这下子,连高美人也笑了起来,魏充媛忍不住笑着也摔耿美人一手帕:“你还真是个坏人!明儿阿琚真的被崔修容打,你是头一个罪魁!”   阿琚局促起来。   文婕妤便安抚她:“别当真。我们姐妹说笑话儿呢。你家娘娘一向端庄有礼,谁知道敢情孕期却这样风趣,所以大家玩得有点过火。你别担心。你家娘娘肯定不会责罚你的。”   阿琚连忙摇头:“我们娘娘待我最好,怎么会责罚我?我只是,想不出娘娘还有什么毛病儿了……”   众人听了这话,哎哟一声,又都大笑起来。   崔修容冲她翻了个白眼:“算你识趣。”   阿珩便抿着嘴笑,令阿琚:“真傻啦?瞧瞧娘娘们的茶可冷了?我记着该换热的了。”   阿琚忙答应一声要走,魏充媛却伸手拉住了她,站了起来:“我不吃茶了,你带我去洗手吧。”   阿琚应下,邵美人也跟着站了起来:“正好,我也想去呢。”   三个人走开。   耿美人看着三个人的背影,眼中笑意一闪,叹了口气,看着崔修容道:“瞅瞅,这就把你家的有趣丫头支走了。只剩了这一个,眼里唯独只有崔姐姐你一个,又惯会拍众人的马屁。我们姐妹忽然间连笑话儿都听不到了。”   崔修容笑得在床上直起身来,伸臂够过来抓她:“娘娘惯得你,越发没完了!瞧我今儿不抓你个满脸花!”   戴皇后连忙扶住她,摁回床上,轻笑着斥道:“还不满三个月呢,你别作死。给我好好地在床上躺着!我们也就是来看看你,姐妹们说说笑笑,好开开你的心。”说着,看向赵贵妃:“咱们走吧?来了这半天,也该让崔修容歇着了。”   赵贵妃笑着点头,又回身安慰崔修容:“你好生躺着。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不敢十分聒噪皇后娘娘的,就命人来找我。我如今闲着,倒有的是功夫弄这些。”   崔修容连忙留客:“好容易皇后娘娘和众位姐妹来一趟,我正说今日午膳做东道,请大家吃饭呢!”   耿美人附在文婕妤耳边笑语两句,文婕妤扑哧一声笑出来,看着崔修容问:“请大家吃饭?你那样挑食,可是打算只上三个菜,让我们大家都跟着你吃斋不成?”   崔修容红了脸,看着耿美人咬牙:“耿美人,待我好了,看我不亲手捶得你哭!”   耿美人又躲到魏充媛身后耳语两句,魏充媛也一笑,道:“我只传话啊:你个小小的九嫔,还想亲手打人,敢是仗着怀了龙胎,想要夺皇后娘娘管理六宫的权么?”   戴皇后听了,忍不住和贵妃、贤妃相视而笑,转头斥责耿美人:“越发没了分寸了,还想把大家伙儿都拉下水。再不安生着,不等崔修容好了,仔细我捶你!”   耿美人吐吐舌头,笑着给崔修容施了个福礼:“好姐姐,饶我罢。妹妹年纪小,胡说做耍的,别当真。你且好好养胎,八个月后,生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出来,到时候,我亲手给孩子绣一套万福如意的小衣衫,可好?”   崔修容面不改色,笑眯眯地骂她:“你这样坏人,我可不敢要!你若真想给我的孩儿做衣衫,自己先变了好人来!”   贤妃不耐烦了,便催戴皇后:“这两个傻子没完了,皇后娘娘,咱们先走,让她们俩慢慢地斗一整日口去!”   戴皇后笑着点头,对崔修容说了一句:“不用起来,我们走了。”   崔修容便坐在床上,满面笑容说:“是。娘娘好走。众位姐妹好走。”   耿美人便笑着又冲着崔修容点了点头,亲自上前扶了戴皇后的手。   恰好魏充媛和邵美人也回来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了。   裘昭仪和沈昭容走在最后,边走边小声说话。   “钏儿,她们都在笑,可我怎么听着那些话都那么吓人呢?”沈昭容觉得自己后背竖起的汗毛现在还没有平复下去。   裘昭仪轻笑一声:“笑着说,并不意味着说出来的就是好话。哭着说,也不意味着说出来的都是伤心话。”   沈昭容顿时脸色一变,倒吸一口凉气:“难道,她们刚才说得,都是实话?”   裘昭仪看着她的脸色,抿嘴一笑,拉了她的手轻轻一握:“也不尽然。虚而实之,实而虚之。只不过,的确没什么好人就是了。”   沈昭容拍拍胸口,吁出口气:“难怪太后娘娘说,万一崔修容和皇后娘娘真的对上,我听都听不懂。”   裘昭仪目光一闪,笑道:“姑母怎么会这样看不起你?”   沈昭容下巴一顿,也笑了:“这是实话嘛!不是你讲解,我可不就是听不懂么!”   二人边走边说,将将走到紫兰殿门口,忽然流光从道边闪了出来,冲上来一把抓住沈昭容的胳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娘娘,快,还好赶上了,快,幽隐……”   裘昭仪眼中寒光一闪,不动声色地抓住了沈昭容的另一只手:“戎儿,你跟我来,我正好有事找你。”   沈昭容忙按住裘昭仪的手:“钏儿,我得马上赶去幽隐。”   裘昭仪淡淡一笑,却不肯松手:“不准去。”   沈昭容听了这样直白否决的话,吃了一惊,连忙想要运劲挣脱时,却听裘昭仪接着淡淡说了一句:“你打算在这里跟我动手打上一场么?”   不准去。   不准你去救她。   让她自生自灭。   让她福祸自消。   否则,我们俩的情谊,到此为止。   沈昭容听明白了裘昭仪的潜台词,脸上顿时一片不可思议的神情。但同时,也停止了挣扎。   流光看这情形,心中一动,喘匀了气,反而道:“不过,听说桑九已经去了兴庆宫,想来也没什么大事。裘昭仪真有事找我们娘娘,那幽隐不去也使得。”   其实,去兴庆宫的是线娘。   流光却故意说“听说是桑九”。   她想替沈昭容,也替邹充仪探一探,裘昭仪到底能够做到哪一步。   但沈昭容却没想那么多,她只是一直在心里呐喊:邹姐姐出事了,我怎么能不去,怎么能不去?   她重新开始挣扎。   裘昭仪听了流光的话,低头想一想,松开了沈昭容,微微笑了:“既然如此,不妨咱们一起去兴庆宫等消息好了。正好,我也想去看看姑母呢。”说着,偏头对自己的侍女漠漠低语两句。漠漠点头,身子一轻,飞速去了。   沈昭容看着漠漠高明的轻功,利落的身手,便知自己刚才就算是出全力,也未必能走得掉。可看着漠漠远去的方向,顿时心胆欲裂:“钏儿,你做什么?!你是让她去拦桑九对么?!”   裘昭仪淡淡地看着她,轻声道:“我们现在亲自去兴庆宫报信。让姑母判断,要不要救幽隐。如何?”   亲自。   报信。   要不要。   裘昭仪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沈昭容:在我们抵达兴庆宫之前,不会有任何消息进去。而我,也会全力阻止姑母营救邹氏。   沈昭容冰雪聪明,瞬间读懂了这一切,只觉得心寒如冰,看着裘昭仪,眸中满满都是失望伤心,口中喃喃:“钏儿,你疯了……”   ☆、140.第140章 刑棍   过贵太妃悠闲地坐在院中品茶。   茶是幽隐自制的花茶,今年最早一季的玫瑰花苞刚刚晒好制好,泛着清新的香气,滚水浇开,加上半勺蜂蜜,不等放凉,又扔进去一尾冰鱼。冷热之间,味道煞是迷人。   只是这味道现在十分不纯。   因为院中弥漫的是一片淡淡地血腥味道!   邹充仪被两个粗壮的宫女一左一右摁着跪在地上,淡青的裙子上已经洇出了触目惊心的红色!   而幽隐满院的宫女内侍,无一不被打得浑身是血,呻吟连连。   桑九勉强爬起来,一步一挪走到邹充仪身边,用尽浑身的力气推开其中一个宫女,口中喝道:“拿开你们的脏手!”   横翠这时候也爬了过来,扶住邹充仪的另外一边胳膊,眼中几乎要喷出噬人的绿光:“放开我们娘娘!”   这中间只有一个声音显得十分不和谐。   那是花期。   花期正在哀哀地哭泣:“贵太妃饶命啊……当年赐婚,我们娘娘真的并不知情。上回也是公主打了我们娘娘走的。如今封王,不是赵贵妃求了圣人的么?管我们娘娘什么事?求贵太妃明察,这一切委实不与我们娘娘相干啊!”   她身边的小宫女谢缤纷在拼命地拉她,不让她出声,不让她往过贵太妃那边爬。   过贵太妃看着一院子哀鸿,心里痛快极了。   自从先帝去后,自己一直窝在兴庆北宫的大同殿里,见不到外人,自家的奴婢们,又不好惩治太过。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痛快地听到被责打的哀嚎了?   想当年,自己也曾协理六宫、主持宫务,令行禁止、唯我独尊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没想到多年之后,竟然能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重温旧梦。   真是惬意啊!   过太贵妃吹了吹漂浮在白瓷茶盅里不存在的浮沫,轻轻又呷一口茶水,微微闭眼,享受极了。   只可惜,这院子里的人,终究还是硬气得更多一些。除了这个花期和三四个小宫女,竟然没有什么人肯大声求饶。也算是一点小小的遗憾了。   过贵太妃放下茶盅,轻笑着转向邹充仪:“邹氏,人人说你御下有方,怎么哀家看来,言过其实啊!”   邹充仪强忍住下半身传来的剧烈疼痛,微微抬起头来,费力地答:“回贵太妃的话,那不过是谣传罢了。嫔妾一向御下不严,否则,就来不了掖庭了。”   花期的哭声一顿,脸色煞白地看向邹充仪。却发现,从邹充仪到桑九到横翠,眼睛里根本连自己的影子都没有。自己,被三个人,彻底地无视了。   花期只觉得心头闪过一丝恐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绝望。终于,眼前一黑,晕倒在了谢缤纷的怀里。   过贵太妃嗤笑一声,慢慢地又去转那只白瓷茶盅,慢条斯理地说:“既然如此,那个贱婢的话哀家就不考虑了。你自己来说说吧,这三件事,你认不认?”   邹充仪就在这样情况下,都忍不住轻笑一声:“贵太妃何必多此一举?我认不认,不也已经挨过打了么?”   过贵太妃抬手抚了抚花白的云鬓,那上面簪了一只当年先帝御赐的金凤衔珠嵌粉色水晶的步摇;又整理了一下百鸟报春云锦长袍,顺便拂开橘色流云万福如意的软绸披帛。方道:“先前打你们,是因为哀家看你们不顺眼——都打入了冷宫,还这样不安生,很是讨人厌。现在问话,哀家是想要做个决定,瞧瞧只是小惩大诫,还是干脆一顿乱棍杖毙了你。所以,来吧,告诉哀家,那三件事,哪一件与你有关。”   邹充仪越听越觉得荒谬。   过贵太妃一早进门,摆足了谱,令自己和院内众人都出来跪接。   自己真的按规矩跪下,接驾,请了贵太妃上座之后,却再也没有别的问话了。   唯有一道命令:打!   幽隐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贵太妃带来的人两人服侍一个,都看管起来!   然后从桑九花期横翠开始,挨个儿摁在地上一顿棍子。   也不多,每人十五棍。是恰好的手重打残、手轻见血的数量。   待到最后一个人打完,过贵太妃点了点头:“正好十三个人。来,邹充仪这里,十三棍。”   过贵太妃这是有备而来!连幽隐一共几个人都弄得清清楚楚!   而且,过贵太妃根本没有想要给自己留任何一丝活下去的机会!   她今天,就是来要自己的性命的!   自己百般筹谋,竟没有想到一个贵太妃竟然这样当机立断心狠手辣!   难道自己的一条性命,没有送到与皇后贤妃的争斗中,竟会在一个前世没有任何动静的贵太妃手里断送掉么?!   荒谬!   荒天下之大谬!   邹充仪越想越觉得可笑,忍不住呵呵地笑起来,最后变成了仰天大笑!   天要亡我不成?   我邹田田,竟要这样莫名其妙地丢了千辛万苦留下来的这条命不成?   邹充仪心里发狠,休想!   “贵太妃问的这三件事,不错,件件桩桩都是我的手笔!”邹充仪冷冷地看着过贵太妃,一开口便令众人一震。   “不是我立意赐妾,花期怎么会亲自上门教导福宁公主?不是我亲手将二公主推出幽隐,寿宁三公主又怎么会上门,二公主又怎么会被二驸马酒后挥了老拳?不是我在皇上面前进言,你以为以福王的庸碌无能,他还想一门四王?贵太妃,便是我,做皇后时,欺负得了福宁公主,避到幽隐,也能收拾得了福亲王!你想杀我?呵呵,那不妨问一问咱们大唐的皇帝陛下,是不是肯把后宫的生死,交给你一个先帝的妾室!上有皇帝太后,下有新立的皇后娘娘,何时轮到你个庶母来打杀妃嫔了?何况,我就算罪过再大,也是当今圣上的原配妻子,你敢杀我?那就好好地做一做心理准备,准备好你福王、福宁两大家子人,专门给我一个废后当陪葬!”   邹充仪说到最后,牙根已经咬得咯吱咯吱响!   过贵太妃似乎早就准备好了听到邹充仪的如刀言辞,如今也不过是轻描淡写地一挥袖子:“危言耸听。为了个不要的女人,皇帝怎么会降罪给明显不知情的庶弟庶妹?他不怕人说他刻薄庶枝么?就算是我,名分上你也说了,是皇帝庶母。他那样孝顺,那样珍惜羽毛,怕也不会为了你,真的对我有什么惩治。顶多么,太后娘娘训斥我一顿,禁足个一年半载的。我当先帝的贵妃几十年,被太后娘娘训斥得都乏味了……”   说完,过贵太妃抬起玉手,掩住打呵欠的樱唇,再慢慢地指向邹充仪,轻声说:“来,不用留手。能三棍子打死,不要用到三棍半。”   幽隐众人被这一句话都吓傻了!   花期刚刚醒转,就听到邹充仪全盘认下的话,忍不住放声痛哭:“娘娘,娘娘,你不要命了么?不是你做的,你为什么要认?前头你不过是个挂名的皇后,圣人那样不尊重你,妃嫔们那样欺负你;后头咱们在这暗无天日的冷宫里,一共见了圣人两三回,他却一夜都没有住过,您哪里来的本事进言封王?咱们一直都只是在受委屈、背黑锅、忍气吞声!娘娘,如今性命交关,你就不能为自己考虑一次?你就不能自私一次,哪怕仅仅一次么!?”   邹充仪终于看向花期,眼中竟然浮现出来一丝怜悯:“花期,原来我在你心里,一直是这个样子的……不过,如果我再自私一点,你的性命应该早在刚来幽隐就会丢了……你确定,还想让我只考虑自己么?”   过贵太妃听着这话,啧啧出声:“难怪太后娘娘她老人家这样看重你。原来你竟真的跟她一样,这样宽纵自家的下人们。只是既然如此,你就更加留不得了。”说着,冲着自己带来的人抬抬下巴,示意赶紧动手。   桑九脸上表情一凛,挺身护在邹充仪身前,厉声喝道:“你们谁敢动邹娘娘一根头发,我桑九发誓,必要禀明太后和圣人,将尔等碎尸万段!”   横翠则直接和桑九背对背将邹充仪圈在身后,右手高高地举起了一个香囊,高声道:“圣人御赐香囊在此,谁敢放肆?”   过贵太妃带来的内侍都微微一愣,转头去看自己的主人。   没有这只香囊,打死这一院子的人,他们都仅仅是听命行事,罪过不大。可如今香囊已经被亮了出来,自己等人再要动手,只怕下场就不是充军流配那样简单了。若是上头有心追究,一顶抗旨不遵、形同谋逆的大帽子扣下来,稳稳地,这二十几个人头,就完全保不住了。   过贵太妃也有些意外,不过,她并没有当回事,只是站了起来,悠悠闲闲地走到横翠身前,抬手夺过了香囊,翻来覆去看了看,一松手,香囊掉在了地上。过贵太妃穿着木屐的脚若无其事地踏了上去,用力一碾:“什么御赐香囊?你这宫女胆子也太大了,这种情形下,竟然敢在哀家面前冒充御物,矫旨抗命?来,把这个宫女,和她主子一起打死。”   横翠眼看着明宗御赐的香囊被踩扁碾烂,气得简直要爆炸了:“贵太妃,你竟然这样明目张胆!”   邹充仪冷静地拉了拉她:“贵太妃今日是打定了主意要我的命,除非圣人亲临,否则,你就算拿道圣旨出来,她也敢撕了说你造假。”   过贵太妃轻笑着摇头:“啊哟!这可不敢!哀家再怎样跋扈,也不会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充仪娘娘不要诬陷哀家。”   大同殿的侍从终于再次确定了主子的决心,一拥而上。   ☆、141.第141章 救人   离幽隐远远的,浓密的大柳树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沈迈,一个是沈刀。   “将军,咱们还不去!?再不去,邹娘娘只怕就真的死在那个疯女人手里了!”   “我耗到现在,就是在等横翠那枚香囊。现在香囊有了着落,咱们可以出场了。”   “那将军找好借口了没有?又是路过么?幽隐都鬼哭狼嚎这么半天了……”   “呃,这个还真没想好……这个这个……戎儿又没有消息回来……咦?戎儿怎么会没有消息过来?流光不是早就溜了么?照我们家宝贝闺女的性子,这时候不飞了来才怪!呀呀呀!沈刀,你先不要管这里,赶紧着人去看看大小姐!”   “……将军,大小姐在大明宫,就算有什么事,也不至于火烧眉毛。您先把邹充仪的命救下来可好?!”   “日,你吼什么吼!?老子的耳朵很好使!你给我听将令!你去瞧大小姐,我去救邹充仪,公平合理。行了吧?”   “……行。末将这就去。”   沈迈看着沈刀匆匆而去的背影,掏了掏耳朵,喃喃地再骂两句:“不就是他娘的怕见徒弟的眼泪么……你徒弟又不在院子里……”   忽然一抬头,往远处看去,片刻,眯着眼睛咧开嘴笑了:“行,用不着我了!”   ……   花期在院子里大哭着,看着几个内侍将桑九横翠硬拖开,有人抓住了邹充仪的胳膊……   花期忽然游目四看,口中厉声喝道:“尹线娘!尹线娘!你不是娘娘的贴身侍女么?你死到哪里去了——”声音一顿,忽然又状似疯魔地冲着过贵太妃大喊起来:“你快放了我们娘娘!我们这里身手最好的侍女已经去搬救兵了!等他神兵天降,你一定会后悔的!”   过贵太妃神情一凛,急忙喝道:“快动手!”   侍从答应一声,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棍子!   正在这个时候,马蹄声骤起骤停,神驹的一声长嘶,吓得这侍从的手忍不住一停!   接着,一个中年女官威严的声音蓦地响起:“谁敢再动!?”   过贵太妃一听便知是谁,厉声喝道:“给我打!”   那侍从牙根一咬,脸上狰狞之色大作,狠狠一棍就打了下去!   这一棍,若落实了,必然能打碎一个人的头颅!   邹充仪知道厉害,咬紧了牙,拼尽了全身所剩的最后一点力气,往前一扑!   而两个抓着邹充仪胳膊的人心知肚明,这一棍下来,邹充仪的性命绝对不保!赶忙都松了手,后退一步。以希减轻些罪责。   就这样,两厢一错!   千钧一发之际,邹充仪甩脱了两个挟持的人,直接扑到了地上!   那侍从的棍子带着风声“呼”地落下,却砸了个空!   尹线娘稚嫩的声音终于凄厉响起:“好大胆的贼子!”竟是徒手一拳,直接撞了上来狠狠擂在那持棍侍从的太阳穴上!   那侍从被打得飞了出去!痛哼一声,头一歪,昏死了过去!   中年女官的身影出现在了幽隐小院的正中,正是余姑姑,微微躬身拱手:“贵太妃,太后有请。”   过贵太妃冷笑一声,正待挥手叫自己的侍从,余姑姑已经直起了身子,讥诮一笑:“贵太妃要婢子出声召唤羽卫么?”   过贵太妃脸上一僵,哼了一声,转向尹线娘,细细看了看,又啧啧道:“别说,邹氏,你是真有这样好福气。竟有人愿意替你死!”   线娘已经扶起了邹充仪,理都不理过贵太妃,却向着同样被打得趴在地上起不了身却一直默默无语的小语深深点头,当做行礼:“好姐姐,多谢你,以后你不论有什么差遣,我但有二话,死后必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原来,这就是过贵太妃唯一的错漏!   其实过贵太妃的算计非常周密。   一进门,她第一件事就是点人数。   她所知的幽隐共有十三名下人,点数之后,发现果然一人不多一人不少。而且,她进门时,院中还弥漫着汤饼的香味,厨房还传来叮叮当当洗碗的声音。众人显然是刚刚吃完早膳。她挑的就是这个恰好不可能有人外出的时候!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今晨恰好流光送了小语过来!   线娘见势不妙,拉了流光偷偷翻了厨房的窗子从后门去求援,却留下了小语。这个凭空出现又一身小宫女打扮的小语,恰恰好顶了线娘的空。   这样一来,人数仍是十三名。   按说,如果小语明哲保身,一开始便向过贵太妃申明,自己不是幽隐旧人,不过今晨才来,过贵太妃也许不会放她走,但也可能就不会像打幽隐旧人一样对小语行刑。毕竟小语现在挂的名仍在紫兰殿,宫人簿册上还没有正是归属幽隐。看在有孕的崔修容份上,过贵太妃定会饶小语一命。   可小语并没有申辩求饶,只是静静地像个寻常幽隐的宫女一样挨了打。   这顿打挨得很惨,可小语却给邹充仪赢得了宝贵的缓冲时间。   否则,以过贵太妃的狠绝,如果知道已经有人离开求援,只怕是上来就是直接动手杀人,根本不会跟大家伙儿费这么久的话!   连同桑九横翠,心中对小语的那一点疑忌早已无影无踪,都是感激地冲她点头:“语姑娘,多谢你救了我们娘娘!”   小语勉强笑了笑,仍旧趴在地上,却对着邹充仪叩头道:“婢子既然进了幽隐的门,就已经是娘娘的人了,不替娘娘想,又去替谁想?何况,婢子只不过没有出言求饶。想我程家,虽是文臣,却也有二两铮骨。方才那情形,婢子是万万开不了口的。”又冲众人点头:“众位姐妹兄弟很不用谢我,应当的。”   过贵太妃哼一声:“惺惺作态!”   余姑姑也不理别人,只是冷冷地盯着她:“贵太妃,太后专等,请即刻随婢子来!”   忽然,外头沈刀探了脑袋进来:“请余姑姑的示下,太后那边等急了,命小的们来催请,顺便还抬了轿辇来。贵太妃何时动身?”   余姑姑偏偏头,看清楚沈刀的装束,知道是羽卫的人,醒悟这应该是沈戎托请的助力,遂道:“这就出门了。”   过贵太妃再哼一声,回头看向邹充仪:“邹氏,这一次是我,下一次,不定是谁呢!你,呵呵,总有一天!”   说完,扬长而去。   余姑姑看着满院子的伤兵,叹了口气,转身也去了。   邹充仪一口气一松,慢慢地便软了下去。   横翠的声音在她模糊的意识里大喊:“沈刀!你留个人,快拿着圣人的香囊去请王奉御来……”   ☆、142.第142章 入魔   兴庆宫。长庆殿。   裘太后一人独坐,神情闲适,端然温和。   裘昭仪和沈昭容携手联袂而来,各自的两个贴身侍女紧紧跟在身后。   沈昭容的流光和飞星都是满面浅笑。   裘昭仪的沙沙一脸茫然,漠漠却额上带汗,一脸阴沉。   裘昭仪进门见礼,方才松开右手放掉沈昭容。礼毕,站定了,眼睛亮亮的,直接开口询问:“姑母,余姑姑哪里去了?”   裘太后瞥见沈昭容已经一圈青紫的手腕,再看向裘昭仪,眼中利光一闪,倒也轻轻笑了起来,面上带出了三分欣赏:“倒是杀伐决断的好性子。”   裘昭仪却根本不理这赞誉,再次逼问:“姑母,我听漠漠说,远远瞧见余姑姑和一个小宫女骑马出去了。这是去哪里了?这样紧急?不是咱们家,对不对?”   裘太后意外地看她一眼,那三分欣赏无影无踪:“自然不是。你祖父若有不安,怎么会不通知你?”   怎么,心照不宣都做不到,非要绕个弯表示你其实是在担心家里缠绵病榻的祖父么?   就为了不戳破觊觎后位、见死不救这层窗户纸,竟然连祖父的生死都随口拿来当挡箭牌么?!   就这样无情无义,就这样——无耻?!   裘昭仪根本不回应裘太后不可思议的表情,只是点点头,自顾自坐下,拍拍心口:“那就好。”顿一顿,展颜笑了,笑得春花烂漫:“我还以为是家里呢。这样我就放心了。哦,对了,姑母,我和戎儿从紫兰殿出来,听说幽隐有事,急急走来禀报姑母,看要不要派个人去瞧瞧。想不到姑母早得了消息,余姑姑是去幽隐了罢?”   裘太后看着她泰然自若的笑容,听着她这样长篇大论的谎言,失望地摇了摇头:“钏娘。聪明人不是这样讲话的。”   裘昭仪垂下眼帘,慢慢敛了笑容,再抬起头时,面色淡然,眼神犀利,定定地看着裘太后,脊背挺直,唇角平平:“姑母,聪明人就不应该吃回头草。”   裘太后不再看她,反而招手叫了沈昭容到身边,拉了她的手腕,低下头看那圈青紫,有些心疼地亲手给她揉捏着,口中道:“戎儿说给她听。”   沈昭容回头看着孤单执拗坐在绣墩上的裘昭仪,静静开口:“钏儿,他不是人,是龙;她也不是草,是人。至于太后,不错,太后是神,冷静,理智;但同时,太后也是人,有心,有情。钏儿,你原本身份贵重,人品高洁,在外头自然是众星捧月、一呼百应。我虽比不了你,当年亦尝过类似的滋味,真的是,飘飘欲仙。可是钏儿,你要知道,咱们进宫了。你我,现下,连人都算不上,只不过是这座大大的大明宫里的两只蝼蚁,安分守常,就活;痴心妄想,必死。钏儿,你真的走火入魔了。回头吧,回头是岸。”   裘昭仪没想到这番话能从沈昭容嘴里说出来,更没想到姑母对沈昭容已经怜惜教导到了这个地步。   自然,裘昭仪根本没听进去沈昭容在说什么。大道理而已。自己能说得更加动听。   但是,裘昭仪很在意一件事——自己的位置,至少是在姑母跟前的位置,正在渐渐地被沈昭容取代!正在被眼前这个,曾经那样鲁莽无知,却得了邹充仪背后屡屡教导点拨,以至于现在如此巧言令色的,莽夫之女,沈戎,所取代!   邹!田!田!   裘昭仪在心里咬着牙恨恨地念这个名字。   你几句佞言,皇帝不到半月便另立新后,打了我个措手不及,以至于我没了后位。   你搬弄手段,沈戎这个粗鄙之女趁虚而入,在太后面前百般谄媚,以至于我没了姑母。   下一次,是不是你回到大明宫翻云覆雨,我就会没了性命家族!?   裘昭仪对邹充仪隐隐的忌惮,终于正式变成了嫉恨。   裘太后看着裘昭仪脸上的阴晴变幻,长叹一声,摇摇头,下意识地把沈昭容搂到怀里,似乎在寻得一些温暖,眼神转向别处,口中冷漠地下逐客令:“裘昭仪,你退下吧。仔细想想,如果能想明白错在哪里了,再请旨进兴庆宫。”   裘昭仪看着舒服自在地依偎在裘太后怀里的沈昭容,站起身来,忽然诡异一笑,问:“戎儿,你不怕有朝一日,因为你太得太后的宠,被裘家和邹家,联手弄死么?”   裘太后面色如常,甚至讥讽一笑,拍拍沈昭容,道:“戎儿,告诉她。”   沈昭容睁着两只大大的眼睛,皱了皱直直的小鼻子,笑道:“裘家是太后的裘家,邹家是邹姐姐的邹家,她们俩现在唯一最疼的就是我,我怕什么?我实话告诉你,我有她们俩疼惜,我连圣人都不怕!”   裘昭仪的表情更加诡异起来:“那么你这番话,也不怕圣人听到?”   沈昭容看着她,带着一丝同情怜悯,笑得更加明媚了:“我在这座宫里活得这般自在,靠得真不是你们家的表哥、当朝的圣人,我靠得是自己的善良安分。因为我的善良,我赢得了太后殿下;因为我的安分,我赢得了邹姐姐。钏儿,也许你嗤之以鼻,可同样的,我可以告诉你,就是因为我的善良安分,圣人才对我另眼相看。所以,就算你把刚才咱们说的话,断章取义地告诉圣人,也没有任何用。因为跟你比起来,圣人更相信我。”   裘昭仪的表情在听到沈昭容最后一句话时,终于破功,瞬间便阴沉下来,紧紧抿住嘴唇,转身快步走出长庆殿。   沈昭容见她的背影一消失,赶紧一骨碌从太后怀里爬出来,小心翼翼地盯着裘太后呆愣愣的脸,小声问:“太后娘娘,我把钏儿气成了这个样子,真的好吗?”   裘太后垂下了眼帘,轻轻叹气:“能醒就好。”   沈昭容轻轻蹲下身子,两只手扶住裘太后的膝盖,仰头看着她,两道浓浓的翠眉微微蹙起,满眼担心:“好太后,咱们不气这些没良心的家伙。您听邹姐姐的话,您得好好的,您才是裘家,钏儿可不是。您要是倒了,裘家就完了,就钏儿这野心,保不齐就被什么人拿来当枪,那才真是尸骨无存。可若您好好的,裘家做后盾,钏儿再怎么闹腾,旁人心中有三分顾忌,自然不敢拿她怎么样。那样,才是真正的保全钏儿之道。”   裘太后看着她,伸手柔柔地捧着沈昭容红润的小脸,怜惜地勉强一笑,轻声道:“好孩子,我有数。忍不住伤心罢了。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正说着,余姑姑面色怪异地走了进来。   裘太后看着她,微微错愕之后明白过来,轻声问:“可是在院子里遇到钏娘了?”   余姑姑点头,又咬咬唇,方略带了些心酸道:“钏娘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沈昭容见到余姑姑,顿时又惊又喜,连忙问好:“余姑姑好。姑姑,邹姐姐怎么样了?”   余姑姑见问,只好强笑了一声答道:“一院子的人挨个儿挨了打,她也被打得快死了。还好我去得及时,便晚一刻,贵太妃也就一棍要了她的命了。如今正乱着请大夫,应该问题不大。”   沈昭容听到一院子人都挨了打,吓得一个机灵跳了起来,待听说问题不大时,方拍拍胸口长出了口气。   裘太后也松了口气,便问:“钏娘刚才说什么了?”   余姑姑眼里便有些酸涩,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眼角:“只对着过贵太妃冷笑,说她一家子都不中用,从福宁到贵妃,从福王到她自己,里里外外点了那么多火,都没能烧死一个废后……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裘太后呵呵一声冷笑,道:“你知足吧!她好歹还留了些良心,没让她爹特意送来保护她的那个高手漠漠亲自出手拦阻你去幽隐,就已经很不错了。”   沈昭容吃了一惊,脱口道:“太后怎么知道钏儿让漠漠去拦人了?”   裘太后冷哼一声,道:“漠漠是她爹为了怕宝贝女儿受委屈,特意从小给她配的一个高手,每年都会有三个月的时间被带走秘密训练。年前我家三弟来看我,还把这事儿当笑话儿说给我听。可知那个漠漠是何等高明的功夫。钏娘张嘴就说是漠漠看到小余带着小宫女飞马而去。可小余早就走了。那样一来,漠漠必是恰好在兴庆宫门口瞧见了小余和那个尹线娘的背影。但漠漠并没有追。可若是钏娘真的给漠漠下了死命令必须拦住去救幽隐的人,只怕漠漠当时就会赶上去把小余从马上掀下来!然,那个漠漠只是在兴庆宫门口等了你们一同进来,可知是她并没有势在必得的心思。”   沈昭容欲言又止。   裘太后看着她的表情,微微一皱眉,目光中便有相询之意。可沈昭容此刻又不愿意再雪上加霜,忍不住将脸转向了别处,避开了太后的眼神。   流光心中有数,插嘴道:“太后娘娘容禀,那是因为婢子告诉裘昭仪,来兴庆宫求援的是桑九姐姐。大约漠漠姑娘没想到来的竟是一个她不认得的小宫女,所以没有追赶……也未可知。”   余姑姑听到这里,眼圈立刻红了,默默低下了头。   裘太后愣了一会儿,低低叹口气,强打起精神,笑对沈昭容说:“戎儿去瞧你邹姐姐吧,我知道你挂念的很。我呢,也得见见这次的罪魁祸首呢。”   沈昭容忙施礼告退,口中安慰:“太后娘娘不要动气。”   裘太后冷笑一声,一肚皮无名火顿时有了发泄的方向,一掌拍在凭几上:“不动气?我几次三番不理论,她们一里一里地越发赶上来了!我倒想要不动气,可是她们总容不得我!来人,请过贵太妃进来!”   ☆、143.第143章 起复   明宗得知幽隐遭劫时,刚好传了午膳上来。   洪凤满头大汗地跪在地上,说着说着带了哭音:“……邹娘娘被几个内侍奴才强摁在地上,当着满院的人打了十三棍,横翠说血色渗得满裙子都是。后来,后来……”   明宗的脸色已经一片铁青,听到这里,忍不住一把掀了膳桌,怒吼:“还有后来!沈迈干什么吃的!他怎么还没去?”   洪凤连忙抬手用袖子抹了把脸,急道:“后来是余姑姑去了。线娘早在贵太妃进院的时候,发现踹门的几个内侍都有功夫,觉得事情不对,就带着流光一起从厨房的窗子翻了出去求救。虽然沈昭容被裘昭仪拦住,强行带往了兴庆宫;但线娘脚程快,求见了太后娘娘,余姑姑便亲自去了幽隐。就在贵太妃让人杖毙邹娘娘时,余姑姑飞马到达救下了邹娘娘。如今贵太妃被余姑姑和沈刀带去兴庆宫了。”   明宗待听到这中间还有裘昭仪的事儿时,脸色黑成了锅底,牙齿咬得格格响。   孙德福见状,小声开解:“圣人别多想,裘昭仪那个,大约不过是吃醋……”   明宗不理他,只问洪凤:“兴庆宫那边怎么说?”   洪凤咬了咬牙,不敢抬头,硬着头皮禀报:“太后娘娘给沈昭容揉了半天腕子,令裘昭仪无诏不必再进兴庆宫。”   明宗冷笑一声,心中反而一松,瞪了孙德福一眼:“你听见了?若只是吃醋,太后会这样大动干戈?”   又转向洪凤喝问:“你就没去问问沈迈,他这样袖手旁观,不怕朕砍他的脑袋么?”   洪凤微微放松,声音里便又多了委屈:“奴婢真去问了。沈将军说,之前以为贵太妃只是出气,她一个长辈,拿着小辈儿的奴才撒撒气,也是应当的。待听说邹充仪也挨了打,他急忙去看,正好赶上横翠拿了圣人的香囊求情。他以为事儿能了了,也就慢了慢。谁知道贵太妃一脚把圣人的香囊踩了个扁烂,还说是假的。然后他才知道贵太妃就是来杀人的,慌了神要救时,见余姑姑来了,他就不好再出面。所以只派了沈刀去打打下手,请大夫什么的。”   明宗顿时气乐了:“敢情他还一脸的不得已,是不是?”   洪凤委屈地道:“是。还踢了奴婢两脚,说奴婢胳膊肘朝外拐什么的。”   孙德福觉得徒弟的戏要过火,连忙断喝:“说完正事了么?说完了就滚!瞎掰什么?沈将军是不好管太多幽隐的事儿,就这么着,为了前次从寿宁公主手里救下邹充仪,外头就一片胡说八道的!既然余姑姑来了,他一个男子外臣,自然是能避则避,能躲则躲了!”   洪凤抬头看了孙德福一眼,神色端凝,又低下了头。   孙德福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自己必是会错了意,忙住了口,陪笑着转向明宗:“圣人心里必有一杆秤,咱们当内侍的,少瞎说,必是没错的。”   明宗白了他一眼,冷道:“洪凤说得不多,朕看到的,倒是你,半个字都没少说。”说着,又转向了孙德福,啧啧出声:“我说老狗,你最近奇怪得很,怎么给沈迈说起好话来,不遗余力了呢?”   孙德福嗫嚅半晌,先转头冲着洪凤一声断喝:“滚!”   洪凤诺诺退下,关紧了门。   孙德福这才一脸讨好地看着明宗笑道:“老奴这不是,看着圣人最近很是倚重沈将军么……”   明宗又哼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又一指地上:“都收拾了。朕吃不下。”   孙德福忙令人收拾,待房间里清净了,才轻声问道:“圣人,您瞧着,贵太妃这一闹,是不是也是个好机会呢?”   明宗斜睨他一眼,呵呵一笑,骂道:“老狗,倒好脑子!”   孙德福嘿嘿一笑,回道:“跟圣人久了,不敢擅自妄揣圣意,但总是能想到三分。”   明宗咳了一声,回到御书房,在御案前坐下,拿起朱砂笔,一挥而就,扔给孙德福:“着门下省未时就把旨意传下去,不得有误。”   孙德福眼珠儿转一转,笑道:“圣人,老奴有个馊主意,您听听?”   明宗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说。”   孙德福贼兮兮地凑过来,悄声道:“门下那群人,其实怕太后得很。您不过就是想让这个旨意快点儿成定局。不如这样,老奴送去时,只说是太后逼着圣人立即下旨,圣人不得已为之。那群人只要脑子没被门夹了,必定是屁颠儿着赶着办。您瞧呢?”   明宗被这个馊主意逗得噗嗤一笑,呵呵不已:“好主意!太后积威尚在,满朝里确实无一个敢真正对上她老人家。不过,你想借她老人家的威风,想没想好万一太后知道了这其中是你捣鬼,转回头来要收拾你,你怎么办?”   孙德福顿时苦了脸:“圣人可以当老奴刚才什么都没说么?”   明宗哈哈大笑:“不能!快去办差!”   孙德福咳了一声,嘟囔一句:“果然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便一步三晃地去了。   明宗看着孙德福的背影,脸上笑意渐收,眼中厉色一闪。   果然,下午,未时一刻,邹府意外迎来明宗的圣旨:   邹虔病体既愈,着即刻回军器监主持大局,不得懈怠。   邹禺进士及第却赋闲在家,使朝有遗贤,甚为不妥。着赐翰林院待制,旨到起三日内至吏部报到,领吏部主事衔,跟从吏部左侍郎吴缮学习。   另赐前太傅邹寂红木龙拐一支,白玉如意一柄,上等野山参若干,等等。   邹家二房竟然被起复重用了!   不仅是邹家二郎邹虔,竟然还特特提到了邹家的小二郎邹禺,也就是邹充仪的亲生兄长!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邹充仪要回大明宫了?   邹府众人到此时还没有接到邹充仪被杖责一事的风声,此刻只有面面相觑,彼此莫名。   幽隐。   邹充仪已经昏睡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整夜。   而众人也被打得都卧床不起。   还好,沈昭容和流光飞星前一日中午赶来就一直没有走,甚至还叫了几个兴庆宫和蓬莱殿的心腹小宫女来帮忙照看。   横翠比桑九的伤要稍轻一些,只趴了一夜,便硬是摁下了桑九,自己一拐一拐地跑到寝室来同线娘一起照看邹充仪,一边又向沈昭容轻声道谢:“好娘娘,您都守了一个晚上了。婢子睡在那里心里也不踏实。让婢子来吧,您去外头榻上歪一会儿也好啊。不然我们娘娘醒了,婢子怎么跟娘娘说啊?”   沈昭容想了想,这才点点头,自己去外间的榻上和衣而卧,不一会儿就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144.第144章 第七十七掌 积威   邹充仪悠悠醒转。   又一次生死交关。   邹充仪在心里暗暗苦笑。   看来天行有道啊。算算看,自己前世就是这时间前后没了性命的。果然,自己的重生并不在天意之内,仅仅是个意外事件。   所以才会这样艰难吧?所以才会这样危险吧?   只不过——邹充仪心内怡然,嘴角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我邹田田,还是活下来了。既然活下来了,那就更要格外珍惜,格外格外地,珍惜!   邹充仪蓦地睁开了双眼,精光四射!   我不仅要格外珍惜自己的这条性命,我还要让那些想夺了我这条性命的所有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我若是真的这样好欺负,何必重生?!   横翠在一边正在轻轻地给她擦拭手掌,不经意一抬头,惊喜万分,失声道:“小娘,你醒了?”   邹充仪正趴卧在床上,肩下到颈侧都垫着厚厚软软的垫子,此刻醒来,侧着脸冲外,正好对着横翠一双惊喜的眸子,不由得粲然一笑:“好横翠……”   横翠眼圈儿一红,双目一眨,眼窝里便都是湿意:“奴的娘娘,奴好在哪里啊?若果然是好的,怎么会让娘娘受这等委屈?老太爷老夫人阿郎夫人他们知道了,不要心疼死呢!如今娘娘身边只剩了奴婢这么一个自家的人,可偏又是奴婢,分明拿着圣人御赐的香囊,却还是没能救了娘娘!怎么就会有奴婢这么没用的人!奴婢先留着这条残命,待照顾好了您,一准儿回府去跪着请家法责罚!——您这会儿后面可觉得好些?”   横翠啰啰嗦嗦一大堆,说得邹充仪不由好笑起来,待听她一问伤情,方觉得自臀至胫,如针挑火烧一般,疼得自己躺不住,脸上冷汗一下冒出来,一把抓住枕边床单,咬牙问道:“伤筋动骨不曾?”   横翠心疼地拿着湿手巾给她拭汗,口中安慰:“不曾的。王奉御得了信儿,不等旨意去人,自己就拿了药箱跑了来,瞧了脉,问了伤情,说还好打人的那个手下留了情,只是皮外伤,并不曾动了骨头。养些日子就好了。只是如今暑热,只怕伤好得慢,让娘娘耐烦些。”   主仆俩正说着,外头沈昭容一翻身醒来,两三步便跨了进来:“邹姐姐,你醒啦?可疼得好些?”   邹充仪一愣,忙问:“大清早起的,你怎么在这里呢?”   横翠忙道:“大清早起?娘娘不知道,昨儿您昏过去不久沈昭容就来了,干脆就没走。昨儿晚上,咱们一院子伤兵,是沈娘娘和线娘服侍了您一宿!”   邹充仪满脸温暖,勉强伸臂拉住了沈昭容:“戎儿,谢字我就不说了,咱们俩之间,一声谢谢太见外。可桩桩件件,姐姐心里都记着。姐姐就放一句话在这里:好戎儿,只要有姐姐在这大明宫一天,必不让我戎儿受半点委屈。”   沈昭容被她说得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拉着邹充仪的手,哭了起来:“姐姐,关键时候你都指望不上我,干嘛还对我这么好?你该怨我没能赶过来阻止这事儿才对啊!”   邹充仪本来疼得头上已经冒出了细细的汗珠,这时却顾不上疼了,只是安慰沈昭容:“傻戎儿,就凭你个三品的九嫔,哪里就能真的挡住贵太妃蓄谋的杀人了?你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小姐,能赶过来衣不解带地照顾我这么一宿,我已经很感佩在心了。如今这深宫里,除了我贴身的这些小姑娘们,唯有你一个真心相待的姐妹,难道还要互相苛责么?我心疼你还来不及呢。”   沈昭容擦了擦泪,破涕为笑:“姐姐这话说到了我心里。既然打定了主意咱们姐妹俩相依为命,自然不会事事苛责。既然姐姐醒了,我这一颗心也就踏实放回肚子里了。我就不跟姐姐假客套,我困死了,得回去躺平了大睡一觉。待我睡醒了,再来看姐姐。”说着,打着呵欠站了起来,又对横翠道:“我把流光留给你使唤,你别客气,别舍不得用她。你自己的伤也要小心着,天热,万一化了脓,你让你娘娘指望谁去?”   横翠忙给沈昭容跪下磕头道谢:“我们娘娘虽说不跟您说谢谢,但婢子很知道昭容娘娘这份深恩厚意当得起我们全院子人的一跪。如今人都躺着,就婢子一个在,昭容娘娘凑合着,只领奴婢一个人的头罢!”   沈昭容忙伸手去拉她:“越说让你保重你越来劲了!可见我不是你正经主子了!”   正乱着,线娘换了盆温水走了进来,挑帘先看到这样一幕,便抿嘴一笑,脆生生地问:“横翠姐姐必是跟昭容娘娘见外呢,要不就是嫌弃我不曾跟昭容娘娘结结实实地磕几个响头了?”   邹充仪伏在枕上笑,道:“线娘的舌头越发厉害了。”   线娘早看到邹充仪醒来,忙上前笑着蹲身施了个福礼:“恭喜娘娘醒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昨儿我跟王奉御说话,猜着娘娘差不多这个时辰该醒了。婢子回娘娘一句话:昨儿沈娘娘本来要直接过来,不过被裘昭仪硬拉去兴庆宫了,您瞧瞧沈娘娘的腕子,就知道裘昭仪的‘硬拉’到底有多么硬了!”   横翠还没机会听线娘说兴庆宫的事情,闻言不禁一愣,看一眼同样讶异的邹充仪,忙上前一把拉住想要躲开的沈昭容,一把撸开她的袖子,赫然看到沈昭容白如莲藕的皓腕上,一圈深深的狰狞青紫!   邹充仪脸色一沉,不由分说:“线娘,你去找个由头,把裘昭仪身边的丫头痛打一顿。敢多说一个字的,你让她来幽隐找我说话!”   线娘帮着沈昭容整理好衣袖,回头笑嘻嘻地冲着邹充仪摇头:“这个婢子可真不敢去。裘昭仪身边的那个丫头功夫一等一的好,只怕单挑的话,余姑姑都未必是对手。如今几个宫加起来,恐怕只有两省的隐卫和羽林军的沈将军能敌得过她。不过呢,太后已经发了话,除非裘昭仪想明白了错在哪里,否则,再也不要踏进兴庆宫。”   沈昭容连忙打断她:“你们主仆慢慢聊,我都要困死了,必要马上回去洗澡睡觉。”说完,谁都不管,几步出了门,院子里喊来飞星,懒懒去了。   这边邹充仪皱了眉头,命:“线娘把知道的消息,事无巨细告诉我。”   横翠忙掩了门,自坐在窗下关注着外面的动静,顺便听着线娘一五一十将昨日的事情一一道来。   “……圣人午后就发了明旨,令邹家二郎立即回军器监主持大局,还加了一句不可懈怠。另赐了您的亲兄翰林待制、吏部主事的虚衔,令跟着左侍郎学习。一家子都莫名其妙。到了傍晚,横翠姐缓了过来,听见旨意,才把咱们的事儿告诉出去,后来府里传进话来,说夫人哭得晕过去,老太爷气得把福王以前送来的一副画儿扯了个稀巴烂,还让人就那样送去了福王府。”   邹充仪听了这话,忍不住便哭出了声:“祖父总是最疼我……”   邹太傅为官多年,以温文尔雅著称,而且一生好名。如今为了这个孙女,连一丝丝的脸面都没给福王一脉留,实在是令人意外。   线娘忙给邹充仪擦了泪,轻声续道:“老夫人昨夜晚间已经放了话出去,凡与福王一系有来往的邹家人,三日后如还不断绝来往,宗族不除他们的名,咱们家就单立一宗。”   邹充仪忙看向横翠,得横翠微微颔首,顿时泪如雨下:“我给家里惹了多少麻烦,如今家里竟然这样毫无保留地支持我……我简直无地自容了……”   横翠也忍不住滴下泪来,然立即擦了,低声道:“娘娘不要想得太多。其实线娘没有说清楚。这个旨意能这么快地颁下去,是因为孙公公明白告诉门下省,事儿是太后娘娘定的,怎么办,办到什么程度,让他们掂量。而太后娘娘直到今日晨间,还没有对此话提出异议。”   邹充仪也连忙止了泪,惊喜道:“也就是说,太后娘娘默许了?”   横翠点点头:“太后娘娘执掌后宫数十载,一言九鼎,先帝从未驳回。是以时至今日,积威尚在。门下省压根不敢说半个不字。”   邹充仪默然一会儿,方问:“昨日余姑姑请了贵太妃去兴庆宫,后来有什么说法?”   说到此处,横翠的面色便怪异起来,线娘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横翠瞪了一眼,方才吐吐舌头,笑嘻嘻地回话:“后来呀,余姑姑只是告诉我说,以后不用再提及此事,也不必再想到贵太妃什么的。不过,我听兴庆宫的小宫女们嚼舌头,说是昨日贵太妃进了长庆殿,殿内所有服侍的人就都被遣了出来,就连余姑姑都是站在殿门外头,大家都站在离殿门一丈开外的地方等吩咐。就那样,还听到殿里隐隐约约传出来耳光声,而且,不是一两声,是好几声。后来贵太妃出来时,表情灰败,两颊上都是红红的指痕,都已经肿起来了。”   ☆、145.第145章 礼佛   邹充仪听到这里,长叹一声,道:“太后掌宫半生,都说贵太妃是唯一可以在她手底下占了便宜的人。可实际上,那是太后给自己留了个制衡的人,省得自己一宫独大而已。如今看来,当年贵太妃被仍是淑妃的太后一个耳光打到殿角的事儿,只怕是真的。”   横翠忍了半晌,方嘟囔了一句:“那也不用这么狠啊,半点面子也不给贵太妃留……万一贵太妃想不开,岂不是白白给圣人戴了顶不孝的帽子……”   邹充仪冷笑一声,道:“贵太妃不怕她的儿子女儿不得好死,就这时候自尽一个给大家看看!”   线娘睁大了眼睛看着邹充仪,张大了嘴:“娘娘,你真神了!贵太妃昨日回了大同殿就自己落了发,封了大同殿,说是余生专心礼佛了。”   邹充仪一皱眉:“福王和福宁公主就没动静么?”   线娘眼睛里满满地只剩了仰慕敬佩:“怎么会没有?昨儿下晌,贵太妃礼佛的事儿刚传出来,福王和福宁公主就一起进宫,求见贵太妃。太后竟没拦着。结果到了大同殿,贵太妃只叫了一双儿女进去,把所有人留在外头,紧紧关了殿门,娘儿仨说了没几句话,就又都赶了出来。说是出来的时候,福宁公主脸色煞白煞白的,跟见了鬼似的,光知道呆愣愣地哭了。福王殿下就跪在殿门口使劲儿磕头,连哭带喊,说什么:是儿子鬼迷心窍连累了阿娘,只求阿娘不要落发不要落发。贵太妃再也没露面。谁也不知道里头什么样儿。不过,听说大同殿的奴婢们,昨儿夜里有好多都自己跑去宫正司了。”   邹充仪也愣住了,半晌方道:“太后好手段……”   横翠和线娘对看一眼,横翠忍不住问道:“娘娘可是认为这是太后那一顿,嗯,一顿训诫的结果?难道贵太妃她们不是作态,竟是真心要落发礼佛?”   邹充仪微微笑了,眼神飘向不知道什么地方,一脸的悠然神往:“太后想必是跟贵太妃挑明了。”   挑明了?挑明了什么?   横翠和线娘大眼瞪小眼,一脸的莫名所以。   裘太后把两只纤纤玉手伸到洒满玫瑰花瓣的温水盆里安静地浸泡着。   余姑姑在一边埋怨:“做什么用这么大力气?瞧着指头上,都被戒指儿硌红了!”   裘太后叹口气:“老了。太久不活动,手上的力道都废了。赶明儿咱们俩闲下来,得再去拎拎刀箭才好。”   余姑姑捂着嘴笑:“您不怕外头的人瞎猜,说您静极思动?”   裘太后一挑眉:“我不都动过了么?”   余姑姑会意一笑,使眼色让捧盆的小宫女退下,内室只剩了自己和裘太后,上前给她用细棉布吸干了手上的水,又细细地涂上白玉膏,轻声道:“挑明了?”   裘太后冷哼一声:“当然挑明了。谁耐烦跟他们三百六十五天地斗心眼?我儿子登基,我当这个太后,是为了过安生日子,是为了享福的。可不是为了给她们娘们当垫脚石,糟她们这班蠢货天天介恶心的。我就指着鼻子告诉她:你儿子送了人进宫当眼线,福宁到处乱跑给她哥哥造声势,你都在兴庆了还上蹿下跳地打探消息,如今倒好,一家子赤膊上阵,连我的儿媳妇都想打死了,我若再不跟你说个一二三,恐怕你们家就想着直接宫变谋逆了!她就傻眼了。然后我再把她和她儿子的通信往她脸上一摔。这世界就立马清净了。”   说着,裘太后甚至闭了眼睛合了掌念了几声佛。   余姑姑听了,知道裘太后所言不尽不实,也不拆穿,只是笑道:“娘娘看着,贵太妃这次礼佛是真心还是假意?”   裘太后稍稍偏头,思索片刻,道:“我看像真的。尤其是福王回府后的动静,我瞧着是真怕了。”   福王回府后,召集全家人等,立时遣散了几个清客幕僚,又令两个教授儿子们的老师也各自回家。至于福王妃那里,福王把身上的一大串钥匙一股脑地交给了她,然后自己跑到书房里,枯坐了整夜。   余姑姑点点头:“嗯,今儿早起外头送来消息,福王一夜头白,如今的老相,倒像是达王殿下的年纪了。”   裘太后叹了口气,道:“看起来好似哀家雷霆之怒,其实以过氏的心机,安静下来细想想,就知道哀家是在帮她。如果任由福王这样闹下去,他们家这一支,早晚成了刀下鬼。雷儿的性子睚眦必报,这时候再不抽身,只怕过不了两三年,就是毁家灭族的大祸!”   余姑姑也自感慨,似乎在回忆旧事,喃喃道:“想当年,过氏也是一大族,可如今的朝堂上,不说重要的衙门差事,但凡只要能在人前露脸的活计,哪里还有他们的影子?福王拉拢交好了那么多人,又有几个是真心对他的?不过是为了自己的那点子蝇头小利,所以暂时投靠罢了。但有了好价钱,还不痛痛快快卖他个彻底?过氏一辈子自诩‘识时务’,婢子看来啊,福王和福宁,半分也没学到他们家阿娘的本事。”   裘太后靠在胡床的凭几上自己搓手,又冷笑了一声,道:“你以为这一次他们俩就能知趣了?我看早着呢。福王倒是个聪明人,这一次怕是会收敛起来七分。不过福宁这个蠢货只怕还有的折腾。她一贯仗势欺人,如今福王的架势,多半会更加避世,她没了靠山,必要转回头去哄转赵家。可就我儿子那个性子,落井下石的好手,只怕这会儿赐赵驸马美人的旨意已经在路上了!这一激将,福宁不跳起来才怪。”   余姑姑哼了一声,轻轻往地上啐了一口:“活该!里外里都是她折腾出来的。不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有苦说不出,她以后也不会真正夹起尾巴来做人!”   裘太后知道余姑姑想起了寿宁公主,心里也自黯然。   主仆俩忽然间,心有灵犀地,一同沉默下去。   清晖阁。   赵贵妃听了清溪面带喜色的回报,直接从桌前跳了起来:“你说得可是真的?”   这会儿内室早就清了场,只有香雪和清溪两个服侍。   清溪笑眯眯地说:“娘娘,我不疯了,怎么会拿这种事情哄您?”   香雪早已乐开了花,笑着给赵贵妃行礼:“婢子恭喜娘娘,贺喜娘娘!以后二王爷和二公主再也不会进来聒噪您了!咱们可算是有安静日子过了!”   清溪一笑,上前扶了激动的赵贵妃坐回凳子上,回头对香雪道:“你亲自去门口守着,我跟娘娘说几句当时的情景,别让有心人听了去。”   香雪忙不迭地点头,笑吟吟地快步去了。   清溪看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方笑着低声给赵贵妃道喜:“娘娘,您复宠的好机会啊!”   赵贵妃听了这话,脑子里一转,满面绯红地点头,也低声道:“是!我知道。就等圣人什么时候过来了!”   清溪一笑,低声道:“不会很晚。圣人的性子,只怕此刻正在琢磨赐什么样的美人给大郎。只要赏赐的旨意一下,圣人是必要来跟您说一声的。那时,就是您的大好时机了!”   赵贵妃连连点头,又忽然想起了贵太妃,便问:“照你看,贵太妃这次礼佛,可是真的?”   清溪看着她,轻轻笑出了声:“娘娘,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是假的,依咱们这位太后的手段,也会变成真的。”   赵贵妃犹豫了起来:“那本宫要不要……”   清溪忙拦道:“不要!娘娘千万记着,您能跟二公主吵吵闹闹,能对二王爷虚以委蛇,但决不能跟贵太妃有任何牵连。自奴婢在您身边,就几次三番拦着您去见贵太妃。如今倒是该好好地跟您说说了。”   “贵太妃来归最早,是第一个服侍先帝的女子。过家当年也曾经在户部、礼部有过好大的势力。后来立了冯后,贵太妃风头稍敛。过氏一族立即明哲保身,韬光养晦。”   “裘太后以淑妃入宫,风头立刻便盖过了宫内所有的女子。先帝虽然不是个无情的人,但对贵太妃却是大不如前。贵太妃竟然就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连生一子一女。不能不说,过贵太妃是唯一一个能在裘太后手下占了便宜的后宫女子。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裘太后正位中宫。贵太妃立即臣服,再也不动任何挑战裘太后的心思。先帝看她这样知情识趣,十分高兴。后宫之中,除了裘太后是独一份的恩宠,对贵太妃虽然不肯留宿,却也和颜悦色得紧。甚至连带着,对过家也很是优容。”   “大家心里其实都有数。裘太后独留了贵太妃跟自己唱对台戏,虽然有对贵太妃的恭顺投桃报李的意思,但同时,也未尝不是对贵太妃也有着三分忌惮。”   “当今继位,太后积威深远,满潮堂、满后宫都不敢对太后稍有微词,为何还不停地有关于太后年轻时候的流言散播开来?这种几十年前的旧账,除了当时的老人儿,又有谁能知道得这样清楚,又有谁能描述得这般绘声绘色?放眼看去,全天下,也只有贵太妃有这个本事。”   “只是太后不愿意给当今添乱,所以不曾出手。如今二公主愚蠢,手长到伸进后宫不算,竟然还想要干涉朝堂。而贵太妃又意图试探太后的态度,所以才走错了这一步棋。大唐后宫是太后的天下,她想让谁活着,谁就得活着;她不管谁了,谁才能死!贵太妃这一次,是正正地捋到了虎须。”   “贵太妃礼佛,不论真假,以后都别再想出大同殿一步。娘娘您之前一直做得很好。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娘娘虽然因为顾念娘家,不得不做了一些违心的事儿,但只要涉及圣人,娘娘一定是站在李家这一边。如今福王倒了,形势正是一片大好。娘娘此刻,如果表现得念旧,并不会有什么人真心称赞,但如果只是松了口气的样子,只怕圣人和太后心里,也就对您松了口气了。”   ☆、146.第146章 失子   赵贵妃听得入神,半天才回过神来,看着清溪,忍不住微微诧异地笑:“清溪,你在外人面前,从来都是一副讷讷寡言的样子。如何这些日子以来,却肯如此长篇大论地跟本宫分析这些了呢?”   清溪沉默很久,抬起眼来,却微微恍神:“娘娘,奴婢听说,贤妃那个死了的丫头吉祥,她一家子都没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赵贵妃愣了愣,也沉默下去,半天,有些哀然:“咱们这些进了宫的人,说起来,有主子,有奴才,其实都一样:活得都不是自己,都是家人。只是可惜,到底家人会如何,其实都不是自己说了算……”   清溪低下头,看不清表情,声音中却油然而生一种莫名情绪:“娘娘您,应该能说了算的……奴婢现在,打心眼里希望娘娘一生一世都能平安富贵。只有您平安富贵了,奴婢一家子才能真正平安……”   赵贵妃看着清溪的头顶。那一头黑真真的秀发,如同墨染过的一般,这样一把好头发,只简简单单地挽了宫女最常见得双鬟,没有其他任何装饰,只是在鬟上各绑了一条浅粉色的缎带,与身上的宫装衣裙同色。里里外外都透着谨慎和小心。   赵贵妃的声音中忽然多了一抹说不明的暖意:“宫中岁月艰难。主仆们都是相依为命。清溪,不仅你,还有香雪,其实都是指望着我的恩宠过日子。咱们主仆相得,是意外的缘分。我希望这个缘分,能长长远远地下去。”   清溪抬起头来,诚挚地看着赵贵妃:“娘娘,我和香雪,必定要跟您一辈子的。”   赵贵妃感动得拉了她的手,握得紧紧。   就像是两个人的情感有了一座桥,又像是两个人的命运紧紧连在了一起,还像是,两个人中的不知道哪一个,忽然间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午时,邹充仪换了伤药,又喝了汤药,昏昏沉沉地再次睡去。   幽隐的后门忽然被人一长三短急促敲响。线娘耳朵一动,急忙去开了门,从门槛下抠出了一个小小的角纸,又急忙掩好了门。背了人,将角纸展开一看,大惊,转身就往耳房跑,推开横翠和桑九的房间门,进门顾不上二人正在互相上药、衣衫不整,压低了声音急道:“二位姐姐,刚来的消息:崔修容滑胎了!”   沈昭容在蓬莱殿睡得正香,就被飞星没死活地推醒:“小娘,醒醒,快醒醒!崔修容的胎没了!”   赵贵妃和清溪正说得高兴,香雪一把推开殿门闯了进来,脸上的汗都下来了:“娘娘!崔修容滑胎!”   贤妃正在仙居殿的美人榻上摇着芭蕉扇乘凉,平安迈步进来,低眉顺眼站在贤妃身边,低声道:“娘娘,成了。”   贤妃回头看着她,似笑非笑:“行啊,平安,真的出息了!”   清宁宫。   戴皇后午睡刚醒,正解了衣衫泡在浴池里解暑,梅姿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旁边的一众宫女发现梅姿的情绪不对头,都有眼色地慢慢退出了浴池。   戴皇后头枕着池边的玉枕,除了头部,连头发都浸在池子里,闭着眼睛,惬意舒爽。   戴皇后听到了衣裙的簌簌声,片刻后,发现浴池附近寂静无声了,便睁开了眼睛,待看到梅姿的表情,不由微微一笑,问:“她的胎,掉了?”   梅姿垂下了眼帘,用了很久的时间平复呼吸,然后才问:“是娘娘绕过奴婢出手了么?”   戴皇后笑得两只秋水眼都眯了起来:“我有那样傻么?我什么都没做!”慢慢敛了笑容,眼中的秋色变作了寒冰:“我只是,带着所有人去了一趟,而已。”   梅姿长长出了口气,脸上出现了三分笑影:“娘娘长大了。奴婢很高兴。”   戴皇后得意地白了她一眼,道:“敢情你还拿我当三年前那个骄纵的傻丫头看待呢!”   梅姿笑了笑,却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转向了另一个她关心的事件:“娘娘知道邹充仪挨打、贵太妃礼佛、邹家二房升迁、福王爷遣散清客的事儿了吧?”   戴皇后的笑容更加畅快了些:“知道了。”   梅姿的神色微微凝重了一些:“娘娘打算怎么做?”   戴皇后骄傲地一抬下巴:“本宫打算什么都不做!这么好的形势,本宫做什么都是画蛇添足。不如就这样做壁上观,由着她们兴衰起落,反正,他们安安静静,我是皇后,他们打翻了天,只要圣人没有发话,我还是皇后。既然如此,本宫去蹚那趟浑水做什么?”   说着,戴皇后双手捧了一大捧池中的红色玫瑰花瓣,洒落出去,笑道:“最好她们都这样作死自己,只留下我一个人,才好呢!”   梅姿满意地点点头,赞道:“娘娘这就对了。”顿一顿,看戴皇后还没有任何起身的意思,又无奈起来:“不过,娘娘,崔修容滑胎,您得立即赶过去才对啊。”   戴皇后皱了皱眉头,万分不耐烦:“真够麻烦的。她个小小的修容,我还得去捧她的场!”说着,忽然又展颜一笑:“不过呢,这种场,本宫捧得十分开心就是了。”   梅姿看着她浅薄的笑容,只觉得隐隐头疼,只好假作不见,扬声冲外吩咐:“来人,速速给娘娘更衣上妆!”   紫兰殿。   崔漓像已经死去一样,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撒红的纱帐、百子嬉戏的细葛布被子,如今看在眼里,都像是最深刻的讽刺。   自己到底还是疏忽了。   皇后带了所有用心险恶的宫妃前来,本身就是给众人机会陷害自己。而自己没有任何招架的力量。唯有加紧防范而已。   可惜,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阿琚是自己的家生子,自幼服侍的侍女,除了阿珩,自己最信任的人。所以,她做了陪嫁,她的家人升了家里的副总管。   可是,她的心太大,心眼又太不够用。   自己除了疏远她,让她只做一些轻省不动脑子的活计之外,无法可想。   竟然就是这样而已,就被人钻了空子。   她今天早晨端过来的那一盏蜂蜜温水里,竟然放了整贴的滑胎药。   就这样明目张胆。   就这样堂而皇之。   自己喝了水,阿琚退下,回房,锁门,自尽。   斩断了一切可能追查的路线。   自己连仇人都不知道是谁!   自己连报仇都不知道该冲着谁去!   自己自诩聪明,得罪了沈昭容,得罪了邹充仪,甚至,暗地里还惹恼了太后。却仍旧没能保住自己的孩子!   崔漓觉得自己的心像被钝刀子割一样,痛得想要张嘴狂呼。   “我的孩子……”   崔修容凄厉的声音响彻紫兰殿。   就连在紫兰殿门口遇到的匆匆而来的帝后二人,都被这声音瘆得身子一抖。两个人对视一眼,无言进殿。   ☆、147.第147章 降等   第三日,又有一条消息传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紫兰殿崔修容失子养病封宫,邵美人降等为宝林,近身服侍崔修容。   幽隐。   横翠正在给邹充仪擦手,一边猜测:“难道是邵美人害崔修容滑胎的?不然她怎么降等还降了两级?”   线娘忙着拧帕子,随意地回道:“谁知道?——我师父留下的这个金疮药倒是比尚药局的还强,看来他当年在军中没少挨军棍啊。横翠姐姐你瞧,娘娘的伤好了许多呢,这会儿都不喊疼了。”   横翠忍不住伸指点点线娘的脑门,笑道:“又给你师父卖好!知道了,全院子的人都领你师父的人情!我这伤也好了大半了。九娘刚才还跟我说,最多明儿个她就能起来服侍了。”   邹充仪却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出神,半天才道:“有孕是什么感觉?”   横翠大姑娘家,乍听这话,手上便一顿,瞬间红了脸,定一定神,方强忍住羞意,道:“娘娘怎么想到这个了?”   邹充仪的目光转向紫兰殿方向:“崔修容虽年轻,却异常沉稳,又有世传的大家礼仪教诲。竟然也能喊出那样凄厉的声儿来,然后吐血晕厥。可见有孕到失子,对她的打击到底有多么大……我没怀过孩子,真的很难想象那种伤痛……”   横翠的脸上微微显出一丝后怕:“听说,崔修容的叫声把圣人和皇后都吓到了。圣人进去时,恰好看到崔修容一口鲜血喷到半空,当场便惊着了。皇后落后一步,即便如此,也吓得腿一软倒在地上。从咱们进宫,宫里没了孩子的人也不在少数,可没一个有崔修容那样惨绝模样的。咱们是没见着真人,可光想想就觉得后背冒凉气。”   线娘听了这话,倒是若有所思来,皱着眉头问邹充仪:“娘娘,听横翠姐姐这话,奴婢倒觉得,应该不是邵美人,嗯,不对,邵宝林,应该不是邵宝林出手害人的才对。不然,以崔修容这心气儿,真遇到害她孩子的人,还不得一口一口吃了那人的肉才罢?可这旨意传下来都半天了,也没见紫兰殿有什么异常动静啊。”   邹充仪莞尔一笑,却转头去看横翠:“瞅瞅,这孩子是个可造之材吧?比你脑子都清醒呢!”   横翠也笑了,一把把帕子摔给线娘,嗔道:“难怪九娘看你不顺眼,前儿那样得了余姑姑的青目不说,今儿就开始在娘娘跟前抢我的风头了?敢情要把你这两个姐姐都顶了去,娘娘身边单剩了你一个心腹才罢呢?”   线娘嘻嘻地笑着,一边投洗帕子,拧干了又递给横翠,一边道:“我这不还在学么?有对的时候,也有错的时候。错的时候自然是任姐姐们责罚,可好容易对了一回,姐姐怎么不夸我,反而要骂我呢?那我以后就不学了——可我若是不学,阿舍霸着厨房不肯出来,谁来给姐姐们分劳呢?总不能一口气累残了两位姐姐吧?不然姐姐们就再教个别人出来?”   邹充仪啧啧出声,对横翠道:“这丫头好脆生的一张嘴,跟当年采萝一般无二啊……”   才说到采萝,主仆两个都是一滞。   线娘分明知道前头的事儿,此刻却佯作不觉,只是笑道:“娘娘,您还没给奴婢评断呢!奴婢猜得到底对不对?”   邹充仪强打起黯然下去的精神,刚要开口,外头郭奴的声音响起:“娘娘,宣政殿打发人给您送了新鲜果子来。”   邹充仪眨了眨眼,会意,忙道:“快请进来。”   果然,洪凤笑眯眯地挑帘进来,见邹充仪家常衣服俯卧在床上,连忙先行个礼,又问候:“娘娘可用了我师父送来的药?那个药据说是军中最上等的,止血生肌最有效的。但有个三五天,必能下床正常行走了。”   邹充仪笑容满面,先打量洪凤半晌,方道:“我没事。沈刀也留了药。如今已经好很多。看你的样子,似乎清瘦了不少。不过,精神头不错。御前伺候须得百般小心,如今可还适应?”   洪凤回头看了郭奴一眼,笑着对邹充仪道:“有师父照应,郭师兄又帮我上上下下都打点过一整遍,圣人念在我跟了娘娘一场,甚是宽容我。所以现在一切都顺当。多谢娘娘挂念了。今儿是御花园那边送了第一起儿摘的新鲜莲子来,圣人想着娘娘如今怕是疼得睡不稳,特地让小的送一些过来给娘娘清心。”说着,捧一个小小的白玉雕西番莲的盒子举过头顶。   横翠忙接了过来,打开看看,只见里头底下还铺了一层冰块,上头是翠莹莹的百十粒莲子,墩圆娇小,煞是可爱。不由笑道:“圣人真是细心,连一盒莲子都想得这样周到。”   邹充仪微微一笑,冲着横翠使了个眼色,横翠会意,带着线娘下去了。   洪凤这边看看郭奴,又拱了拱手:“郭师兄受罪了。不是咱们换了班,前儿那顿打应该是我来挨才对。”   郭奴不耐烦地一皱眉:“哪儿那么多废话?宣政殿的活儿多得人脚打后脑勺,你不赶紧说完正经话滚蛋,在我这儿闹什么虚的呢?”   洪凤被噎得一愣。邹充仪忍不住扑哧一笑,打了个圆场:“敢情,我们洪凤去了宣政殿当差,竟然也变得这样礼数繁多起来。跟郭奴刚来幽隐的时候一个德行。如今郭奴倒是干脆利落了,你又俗过去了!”   洪凤会意,赶紧陪笑着躬身:“是,小人如今是有点做作了。郭师兄别跟我一般见识。”说完,敛了笑容,低声回禀:“小人来知会娘娘一声,恐怕福王是真的倒了!”   邹充仪两道柳眉顿时紧紧锁起:“圣人信了?”   洪凤低声续道:“圣人已经信了七分。这次福王和福宁公主联袂进宫阻止贵太妃落发礼佛不成,反而与贵太妃密语多时。虽然并不知道贵太妃跟他们说了什么,但太后娘娘之前曾经把贵太妃和福王的秘密通信都还了贵太妃。恐怕是福王终于明白了,这些年,太后和圣人都只是冷眼看着他耍猴儿而已。他那些龌龊心思,根本掀不起任何风浪来。不仅如此,”   洪凤下意识地咳了一声,方接着说:“前日夜间皇后娘娘彻查崔修容落胎之事,邵美人并未吭声。但昨日晨起福王一夜白头遣散清客的消息传播开来之后,邵美人亲身去寻了我师父,坦言是福王殿下送进宫来当做眼线的。如今福王刀枪入库马放南山,邵美人亲口说终于卸下了肩头的一副石头担子,企望圣人饶她一家子活命,自己愿意长留宫中为奴为婢。如果圣人不愿意再看见她,她可以明日便暴病而死。圣人听了我师父回话,顺水推舟,降了她的等,令她去紫兰殿近身服侍崔修容。同时通知皇后不必再查。”   邹充仪听到这里,皱眉思索半晌,问道:“崔修容有什么反应?”   洪凤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厉色:“很平静。而且,待邵宝林客气之余,颇有亲近之意。”   邹充仪看着他的神色,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郭奴,问道:“圣人明知道不是邵宝林的手笔,如何还命皇后娘娘停了彻查呢?崔修容明摆着不拿邵宝林当凶手,这不就是告诉圣人她报仇的心压根没息么?”   洪凤点头,然后低下了头:“我师父命我给娘娘传话,这事儿不算完。而且,这事儿说不好会牵扯到谁,让您最近万万不要联系沈昭容之外的任何人。因为圣人现在除了沈昭容之外,只怕谁都不信了。”   邹充仪微微一笑:“怎么会呢?圣人一定更加信任太后娘娘了才对。本宫再怎样,也得先跟太后娘娘道谢啊!这对外的联系是少不了的,少了反而着相。”   洪凤顿了顿,也不露声色地瞥了郭奴一眼,方低声道:“小人私心琢磨着,福王偃旗息鼓,最后得利的多半是赵贵妃。而这次的事情,跑不了阮贤妃的干系。邹娘娘最近若要小心,只怕就得小心这二位娘娘阴差阳错地联起手来给幽隐下绊子。”   邹充仪赞赏地点头,道:“洪凤果然进益了。你说的不错。福王收敛了,赵贵妃复宠指日可待。咱们这位贵妃娘娘心里当自己是最爱圣人的女子,只怕很是容不下我还好好活着。贤妃倒不用说了,与本宫是前世今生命定的死敌。倒是皇后娘娘,应该暂时容得下我在这里制衡二位妃子娘娘。”   洪凤微微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邹充仪抿嘴一笑,宽慰道:“害人之心我一向没有,但防人之心我这次之后一定紧紧地提起。你转告你师父,请他放心。我必定保重自己,也保重好了身边之人。”   洪凤和郭奴闻言,都明白邹充仪言下之意,不由得对视一眼,都皱起了眉头。   洪凤紧守着为徒为奴的本分,究竟还是闭口不言。但郭奴却忍不住,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娘娘,小人看得出来,您真心尊重我们家师父,不当他是个阉人就看不起。小人想请求娘娘,但有机会,还是劝劝我师父——不值得!”   邹充仪垂下了眼帘,不置可否。   洪凤看了郭奴一眼,轻声道:“郭师兄,人有亲疏。这事儿咱们管不了。而且,”洪凤看了邹充仪一眼,“就师父那脾气,别说邹充仪,就是圣人发话,只怕也拦不住。”   说完,洪凤看了看窗外,再次给邹充仪行了个礼,道:“东西送到、话也传完,小人得赶紧告退了。就像郭师兄说的,宣政殿那边的事情多,我不在,怕师父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呢。”   邹充仪颔首,温声道:“替我谢你师父。郭奴送送。”   洪凤意外地看了邹充仪一眼,片刻会意过来,笑着走了。   ☆、148.第148章 悲喜   明宗听了洪凤的回话,也很意外:“怎么着?连横翠都说了朕的好话,你们家邹娘娘竟然只字未提?”   洪凤忍不住笑:“小人看来,邹娘娘少见得有些委屈赌气的样儿。”   明宗听了也露出了笑意,赶紧又绷住,骂道:“臭小子,敢笑话起主子娘娘来了!”   洪凤忙收了笑容,瞬间又憋不住一样笑了出来:“奴婢在娘娘身边也算服侍了一场,真的头一回瞧见娘娘那个样子。实在是,太有趣了。”   明宗一拍桌子,笑着骂:“滚!”   孙德福看着洪凤笑吟吟地退下,撇撇嘴,妒忌一般,对着明宗道:“圣人,这孩子还嫩,您别这样惯着他。回头惯坏了,跟郭奴似的了,那老奴一番心血又白费了。”   明宗横了他一眼,道:“怎么着,你得了你家邹娘娘的谢字还不知足,竟然还想管朕给谁好脸色看了?”   孙德福一呆,知道明宗也醋了,连忙吐吐舌头,闭上嘴做哑巴状了。   明宗却不放过他,敲敲桌子,哼道:“你倒乖觉,知道朕想把宫里的事儿说给她听,居然让洪凤借着你的名义说了这么多。她也可气,分明能想到这些是朕让洪凤提点的,却只肯谢你,对朕却半个字也不提。”   孙德福正装哑巴,闻言也撇撇嘴,却不吭声。   明宗便断喝:“什么怪样子!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孙德福忙赔笑嘿嘿两声,方低声道:“老奴心里琢磨,邹娘娘怕是怪圣人不肯明明白白地对她好,所以吃那些拦着您二位光明正大携手的人的醋呢!”   明宗听着这一串子,皱眉:“说人话!绕来绕去的,究竟想说什么?”   孙德福嘿嘿直乐:“圣人,邹娘娘想您了,嫌您这样时候都不去看她呢!”   明宗听了,恍然大悟,也忍不住嘿嘿地乐出了声儿,得意非常。   笑了半天,自己又无奈地皱皱眉:“不过,最近的事儿太多,我要是再去,怕她的日子更不好过。”   孙德福使劲儿点头,道:“就是这话了。二王爷既然乖了,您下一步是必要安抚一下赵家的。就贵妃娘娘那醋劲儿,这时候您不先去清晖阁,反而先到了幽隐;一旦回过味来,不定给邹娘娘添多少乱呢——老奴听邹充仪那些话,应该很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应该也并没有什么怨言,只不过是小姑娘撒个娇罢了。”   明宗心内怡然,靠到椅子上,笑眯眯地闭上了眼,叹口气,惬意无限。   到了晚间,明宗真的驾临清晖阁。   听到明宗果然来了的通传,一向端稳自持的赵贵妃竟然忍不住一身寝服就疾步从内室跑了出来,恰好明宗进了殿门,一个收步不及,赵贵妃竟然直接扑到了明宗怀里。   “四郎!”   赵贵妃的唤声中饱含着浓浓的委屈、悲痛、放松、娇媚和一些更复杂的东西。   明宗温香软玉在怀,无论如何也难以立刻分辩出那些复杂的东西到底都有什么,却一下子就让自己的情绪回到了刚刚纳了赵若芙做侧妃时的日子。   “芙儿……”   孙德福和香雪、清溪都知趣地默默退下,关好殿门,各自做事。   赵贵妃就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见不到明宗一样,紧紧地抓着明宗的衣襟,哪怕是两个人携手往大大的合欢床方向走时,赵贵妃也紧紧地攥着明宗的衣袖不放。   明宗拉着她在床边并肩坐下,一抬眼,就看到了赵贵妃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神,不由得好笑:“这是做什么?朕又不会飞,总归今夜会整夜留在这里就是。”   赵贵妃摇摇头,眼泪不争气地越擦越多,将身子依到明宗的怀里,紧紧闭上双眼,好容易张开嘴,没有哭出声来,而只是哽咽着说:“嫔妾没事,嫔妾只是想念四郎。”   明宗终于明白过来,赵贵妃正在竭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心下一软,轻轻地搂住了她的肩,把她环到自己怀里,轻声道:“芙儿,这些年,苦了你了……”   赵贵妃被明宗这短短的七个字一逗,再也忍耐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因为福王,因为那个野心勃勃的愚蠢的福王,赵贵妃对着明宗的满腔爱意、万般柔情,总是在不经意间带着刻意、带着刺探、带着敌意。   她多想全心全意地爱自己的夫君啊!   把一切都给他!   自己的心,自己的脑子,自己的手足身子,自己的家人亲眷,自己在世上的一切一切,都给他,都捧出来,捧给自己心爱的这个男人!   可是,她不能,她不敢……   就因为福宁公主是自己的嫂子,而福王这个野心勃勃的蠢货却是福宁公主一母同胞的亲哥哥。拐了这样一个该死的弯儿之后,自己不得不藏着掖着,不得不疏着远着,不得不骗着瞒着……   太累了!   这些年,自己真的要累死了。   为了保全家族,为了不伤害到皇帝的根本,赵贵妃觉得自己简直就要心力交瘁了。   可是今日,明宗满腹柔情地说了这样囫囵的七个字出来,赵贵妃觉得,自己为皇帝所受的一切委屈、一切为难,都值得!   明宗看着倒在自己怀里哀哀哭得支撑不住身子,甚至滑到了床前的脚踏上,紧紧抱着自己的大腿痛哭的女子,心中一阵恻然。   不过是个小女人,苦苦周旋这么多年,虽然说是有保全家族的私心,可不得不说,她能这样为难、这样委屈,多一半是真心对待自己,才会做得到今天这一步。   明宗便也由着她先发泄一二,只是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肩膀,并不说话。   赵贵妃这一哭,直哭到自己的眼睛都要肿得睁不开了才停下,一抽一搭地跟明宗请罪:“嫔妾今日御前失仪了,实在是,罪过。圣人罚嫔妾吧,怎么罚嫔妾都活该。”   明宗很是听明白了她的潜台词,不由把跪在地上的赵贵妃重又拉回自己怀里,柔声道:“朕都明白。芙儿不要自责伤心了。”   赵贵妃破泣为笑,情绪依旧不稳:“嫔妾可没有伤心!嫔妾这两日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好!昨日嫔妾亲手把寝殿里的家具都擦了一整遍,满宫的臭奴才没一个懂嫔妾的心思,赶忙着把整个宫里打扫得焕然一新。害得嫔妾今日实在无聊,到后头把花圃收拾了,您瞧,嫔妾这双巴巴保养的手,都磨出泡来了。嫔妾真是高兴啊,嫔妾盼了好多年,就盼着这么一天呢!嫔妾觉得解脱,觉得浑身轻了二两一般,直要飞上天了!”   赵贵妃说着说着,竟然挣脱了明宗的手,站了起来,轻盈地转着圈圈,一口气转到了大殿正中!   ☆、149.第149章 陈情   赵贵妃忽然变得喜笑嫣然,虽然这种笑容在她鼻尖红红、眼皮浮肿的脸上显得那样怪异,但,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把这一点点不和谐冲淡了许多。   明宗看着赵贵妃,脸上有些茫然,心里却更加怜悯。   可怜的女子,她憋坏了。   赵贵妃欢乐地跳着、转着,口中大声地说着话:“四郎,你知道么?其实我很会跳舞。但是我家阿爷不让我跳,他说太会跳舞的妃子会被皇家看轻。可是前些日子我却听说了邹充仪在家时就很会跳舞。那我就放心了啊!她还曾经是皇后呢,不也和我一样?”   “四郎,我的软舞跳得特别好。尤其是当年,我刚进王府的时候。那会儿啊,我能一口气不停地下腰直起十七次,而且脸不红气不喘。四郎那时候不是特别喜欢我细软的腰身么?那都是我跳舞的缘故。”   “我本来很喜欢胡旋。可惜那需要太有力的腿。我怕你不喜欢我的腿太硬,所以后来不敢跳了。不过软舞的旋转也很漂亮。我的裙子又一向很大,转起来特别飘逸好看。四郎,我现在就转给你看!”   “四郎,我早就想跳舞给你看了。”   “四郎,其实我最擅长的不是礼仪伦理,也不是恭肃端凝,我最擅长的,是跳舞。”   “四郎,我其实从小就讨厌讲道理。我特别不喜欢讲道理。阿爷说,我从小就特别会把道理讲成歪理。他那会儿常常气得想痛打我一顿。可惜我是个女孩儿,他下不去手。”   “可是四郎,德妃温顺,贤妃活泼,我如果也走这两条路,无论如何是赛不过她们俩的。于是,有人给我出了主意,让我持礼。为了保住在四郎心中的地位,为了不被贤妃德妃比过去,我逼着自己听了这个主意。”   “可是四郎,我好后悔。因为后来我发现,德妃的温顺带着市侩的狡黠,贤妃的活泼其实是泼悍的无理取闹。如果我一开始就做本真的自己,像在家里一样率真爱笑,其实四郎是会更喜欢我的罢?”   “但是我假装了这么多年,真的已经忘了怎么样真心地大笑了……”   “四郎,我好想把自己全都给你。一切的一切。全都给你。”   “我的眼耳鼻舌,我的心肝脾肺,我的日月朝暮,我的一颦一笑,我的痴傻****,我的家人,我的手足,我的朋友,甚至我的敌人。四郎,我想全都给你。”   “只要我有的,只要你想要的。我没有一样是不能给你的。”   “四郎,可是以前我做不到。”   “他们总是逼迫我……”   “逼着我带上了那个面具……”   赵贵妃在殿中绕着柱子跳舞,在空空的丹陛前旋转。   长发飞扬,裙裾飘摇。   很美。   真的很美。   明宗意外地发现,赵贵妃也很明媚。   也有沈昭容一样张扬的笑脸,也有崔修容一样俏皮的眼波,也有凌婕妤一样柔软的腰肢。   难道自己现在宠幸这三个女子,竟然是因为她们或多或少,都有赵贵妃年轻时候的影子?!   不不不!绝不是这样的!   明宗在心里否认着。   赵贵妃忽然停了下来,软软地瘫倒在大殿中央,玉色的寝裙随意地散落在身子四周,柔顺,洒然。   可赵贵妃的神色却怔忡起来,口中的话也变了喃喃低语:“四郎,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来了。四郎,我很害怕戴了面具的自己,我很,讨厌戴了面具的自己——我恨戴了面具的自己!”   赵贵妃忽然拔高了声音,“恨”字说得格外咬牙切齿。   明宗知道她已经濒临崩溃,心下更是怜惜万分,不由走了过去,把赵贵妃的头脸都紧紧揽到肩窝,双手一用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一边往后面的寝殿内室走,一边高声对外面吩咐:“点安神香来。”   然后又低下头,柔声安慰赵贵妃:“芙儿,不要胡思乱想。朕不是傻子,朕都听明白了。你以后想怎样就怎样。过去的就都过去了,咱们谁也别要再提起。今后,你好好陪着朕,咱们过安生日子。”   赵贵妃把脸埋在明宗胸前,低低地哭泣着,用力地点头:“四郎,奴奴都听你的,奴奴只听你一个人的,除了你,奴奴谁的话都不再理会了……四郎,奴奴好累,四郎不要走……”   明宗把已经疲倦到极点、就这样歪头睡去的赵贵妃放到床上,闻着清溪悄然燃起的安神香,头也不回:“照顾好你娘娘,朕明日一早过来陪她用早膳。”   清溪深深地低着头,轻声应诺。   等明宗离开,清溪回过身来,看着熟睡中的赵贵妃,微微笑了:“贵妃娘娘,干得好。”   清晨。   贤妃在仙居殿吃早膳的时候听说了昨晚发生的事。   “哟!赵若芙这是哪儿找了来狗头军师来么?她那个死脑筋,怎么会想得到这么妙到巅峰的好法子?这样一来,圣人那样念旧的人,必是重新给她无上盛宠啊!我们几个都是有嫌疑的,唯有她,福王一撤,她就成了最干净最无辜的那个人了!”   平安在一边,沉默如昔。   贤妃想了想:“怎么着,圣人昨儿在她那里,似乎连刚没了的孩子都不曾想起提及?”   平安偏头仔细想了想,摇头道:“不曾。”   贤妃呵呵地笑了,眼中轻蔑鄙夷满溢出来:“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君王啊!”   戴皇后自然也得到了全盘消息。   竹心表情怪异地挑眉,脱口而出:“圣人的口味还真是奇怪呢,贵妃娘娘这样的神经病,他竟然还当是宝!”   戴皇后少见的不曾呵斥她多口,而是低下头又舀了一勺藕汤,然后拭了拭嘴角,淡然道:“总得有个够分量的人去再碰一碰邹充仪。赵贵妃复宠就在眼前,省了咱们多少事?你们还说三道四的。”   梅姿嘴角噙着微笑,上前又给戴皇后盛了一碗藕汤,轻轻放到皇后面前:“娘娘圣明。”   戴皇后看着藕汤微微颔首,道:“这个汤如此清甜,实在是暑日上品,记得回头多给圣人吃一些。清心,润肺。”   梅姿点点头,道:“其实现在莲藕还嫩小,待秋日再用,方更见效用。”   戴皇后看她一眼,微笑不语。   ☆、150.第150章 殿阁   又到了妃嫔例见的时候。   清宁宫大殿上,众人安坐闲谈,看上去一片和乐融融。   裘昭仪照例是不肯来的。但沈昭容今日似乎有些奇怪,竟然跑了来坐着,而且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赵贵妃。众人心中明了,赵贵妃复宠,沈昭容觉得奇异了。   戴皇后看着沈昭容,忍不住抿嘴直笑:“沈昭容在看什么?”   沈昭容惊觉,移开目光,嘻嘻地笑:“我看贵妃姐姐这两日的皮肤溜光水滑的,比凌婕妤的还要好呢!”   大家伙儿听了这话,都掩着唇来回看赵贵妃和凌婕妤二人,一边轻声的笑。   文婕妤便跟着笑:“你自己也不错啊,还说别人!”   沈昭容的圣宠一向不衰。明宗五七天准去看她一回,除了皇后,也算头一份了。   文婕妤这话大有深意。一干人等自然是意味深长地盯着沈昭容笑。   沈昭容大大咧咧地呵呵一笑,反驳:“我?我整日价在外头东跑西颠风吹日晒的,从十来岁起就没消停在家呆过三个月。怎么会不错?你们自己看看,咱们这么多人,我是最黑的!”   这话又实在又自矜,众人只得轻声跟着笑笑。   戴皇后却没有接这句话,而是看着微微发窘的凌婕妤,温声解围:“沈昭容从来没有恶意,凌婕妤不要介怀。不过呢,本宫也觉得赵贵妃这两日精神很好,皮肤头发都跟着好。”   赵贵妃面上禁不住一红,左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捂住右腮,嗔道:“皇后娘娘也跟着沈昭容这猴儿一起打趣嫔妾呢!”   戴皇后笑起来:“夸你还不行,真是的。”   魏充媛此刻忽然插言:“要说呢,沈昭容也真没说错。嫔妾也觉得最近凌婕妤的样子不是很好,可是饮食休息不好?”   不等凌婕妤答话,又向着戴皇后欠身道:“嫔妾正要讨皇后娘娘一个恩典。嫔妾那里本来有邵宝林,两个人说说笑笑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可前日她非得自请去照看崔修容了。剩了嫔妾孤零零一个人,整日觉得怪没劲的。昨儿夜里做梦,梦到当年凌婕妤在我们那里,姐妹三个相处得不知道有多么和睦。嫔妾后半夜就没再睡着。今儿见着凌婕妤,倍感亲切。而且,嫔妾瞧着,蓬莱殿里还有耿美人,沈昭容似乎照顾不到凌婕妤头上,嫔妾委实心疼得很。嫔妾想着,不如还请凌婕妤回我朱镜殿去,请娘娘允准。”   戴皇后不等她话说完,便笑容满面地一口答应下来:“准了!本宫正想着呢,你那里剩了你一个,沈昭容那里却挤了三个,着实不像样子。凌婕妤在朱镜殿待过很长时间,必定没有不习惯的。只是她年纪小,身子又单弱,你既比她的位份高,又比她的年龄大,一定要妥帖照看才好。”   沈昭容张口结舌,直等着戴皇后说完,才呐出一句话来:“合着,从我殿里硬生生要走一个人,却不给我说一句话的机会的?”   众人又都轻轻地笑起来。   唯有高美人,眼睛看着怯生生的凌婕妤,目露同情。   谁都知道,魏充媛一向看着凌婕妤不顺眼。当年同住时,就几次三番地寻趁凌婕妤。如今话说得这样好听,不过是因为明宗最近很少去朱镜殿,魏充媛无奈之下,打算利用凌婕妤争宠罢了——明宗喜欢凌婕妤人尽皆知,只要明宗去看凌婕妤,自然不好冷落一殿主位的魏充媛,就算是给她面子,一两回留宿宠幸也是会有的。   又入虎口。   这就是所有人看着凌婕妤的同一个想法。   耿美人在一边摇着团扇,笑容柔媚:“恭喜凌婕妤,终于不用跟我们两个粗人挤热闹了。只是可惜了,沈昭容****打着你的旗号去幽隐要东西,今后却不行了呢。”   沈昭容没有睬她,心思却转向了另一处:“贤妃娘娘,您从去年借了凌婕妤的仙居殿,原只说是借一个夏天的,如今两个夏天都要过完了,您打算什么时候还啊?”   贤妃扇子一顿,笑道:“啊哟,这怎么又寻到我头上了?”   赵贵妃心里十分称意,便笑道:“人家原没有问错。你都占着两个大殿占了两年了,皇后娘娘好性儿,不理你。你还就真的也当成理所应当的了?还不早点还人家?”   贤妃抿嘴一笑,涂着大红丹寇的玉手一挥,笑道:“我倒忘了。当年这仙居殿还是贵妃娘娘亲自拨给凌婕妤的。那时说的,特特叮嘱凌婕妤好生保养,伺候圣人。如今被我鸠占鹊巢,而且一占就是这么久,贵妃娘娘自然是要出头替她抱这个不平了。只是不知道凌婕妤心下怎样想?”   凌婕妤哪里敢真的跟贤妃争殿?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回话:“嫔妾住哪里都好,都不碍。嫔妾听皇后娘娘的。”   戴皇后怜悯地看着她,忙道:“你看看吓得她!快坐吧。贤妃跟你说句笑话儿,别当事儿。”   贤妃眼神一利,片刻又换了骄纵,鼻子里哼了一声,懒洋洋地说:“不过呢,我一个人占着两个殿,传出去不好听。人家说我贪婪没什么,万一要说皇后娘娘宽纵我违背宫规,倒显得我诚心刻意地陷害娘娘了。今儿巧,既然说到这个事儿,不如现在请皇后娘娘示下,看看需不需要我收拾收拾东西搬家?”   文婕妤不待戴皇后表态,便哼了一声,道:“刚才耿美人不是提到了幽隐?我看哪,贤妃娘娘很不用搬家了。前儿听得废后不过挨了顿打,贵太妃一家子礼佛的礼佛,禁足的禁足,连福王殿下都一夜白头。这还不算,上午刚打完,下午圣人就升了她父亲哥哥的官。这等盛宠,咱们在座的哪一个有过?这明明白白的,恐怕过不了几天,她就得搬回大明宫。而且,肯定不是一个小小的充仪回来。圣人和太后不定给她什么样的位份呢!承欢殿多合适的地方,离着圣人又近,又一直空着,搞不好圣人一高兴直接把她就封进去呢!贤妃娘娘只管踏实在仙居殿住着,承欢殿哪,怕不用您操心咯!”   这话噼里啪啦一倒出来,座上的众人跟着一个个颜色大变。   沈昭容看一眼高美人,发现只有她不曾有什么反应,便笑了,施施然站起来:“要说,文婕妤这话真真说到了我的心坎里。不过,邹充仪未必像你说的那样就是。我不觉得她会回来得那么快。贤妃娘娘还是好好跟皇后娘娘合计合计,到底什么时候搬家,把该给人家凌婕妤的还给人家才好。”说完,拉起一片慌乱的凌婕妤,扬长而去。   耿美人稳稳地站起来,向戴皇后施礼:“皇后娘娘,嫔妾去追我们主位了,告退。”袅袅婷婷也走了。   众人做鸟兽散。   赵贵妃早没了羞赧笑容,阴沉着脸回到清晖阁。   清溪从香雪口中得知文婕妤的话,知道自己主子又犯了性子,却恰好落入了她的计算,便笑着上来开解:“娘娘不要乱想。有的是人比咱们着急。”   赵贵妃冷哼一声,紧紧地握起了双拳:“我好容易复宠,却不能给她当了嫁衣裳!清溪,你给我传话出去,我要邹氏一辈子回不了大明宫!让他们给我想辙!”   话说到这里,外头不知道是什么倒了,呼喇喇一声响,赵贵妃正在气头上,找不到地方撒,闻声怒喝:“作死的奴才!谁在外头偷听?香雪,给我拉到当院,狠狠地打二十棍子!”   贤妃也倚在美人榻上若有所思。   平安在一边打扇,一声不吭。   半天,贤妃问:“你觉得圣人想让邹充仪出冷宫么?”   平安没有半点迟疑地点头:“必然的。”   贤妃咬咬唇,仰起头来,倒在榻上,喃喃:“那不行啊。她出来,岂不是意味着我的孩子白死了?”   平安低下头,犹豫片刻,方道:“娘娘,要做些准备么?”   贤妃想了想,缓缓点头:“要。而且,要准备得充分些。我怕赵若芙那个蠢货也会动手。她一打草惊蛇,我们再做起来就更加难了。”   平安点头称是。   贤妃再想一想,忽然嘴唇一勾:“不过,这一次,很可以让人试探一下,瞧瞧咱们的皇后娘娘是不是也想动一动!”   平安刚一点头,忽然脸色一变,回身跨步一手推开了窗框!   一个小宫女趴在窗根下正听得入神。   贤妃脸色一沉:“即刻杖毙!”   众人前脚散去,戴皇后后脚就寻了几个宫女内侍的不是,狠狠地打了几个人的板子,才算出了这口恶气。   梅姿看着戴皇后,心下明白,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戴皇后对幽隐动手了。便冲着菊影使了个眼色。   菊影会意,走上前去,伏在气哼哼的戴皇后耳边低语一番。   戴皇后脸色渐平,最后,竟然阴狠一笑:“有道理。很有道理。你马上去准备!”   菊影刚要走,梅姿摇了摇头,阻止她:“晚上再说。”   戴皇后神色一凝,点点头,站了起来:“本宫要去泡个澡。梅姿和菊影服侍就好。其他人都退下吧。”   竹心和兰香对视一眼,低头退下。   ☆、151.第151章 重阳   清宁宫等三处的消息传到明宗这里,明宗的心思立刻又提了起来:“都是在打探消息的时候被抓住然后杖责的?”   孙德福皱眉:“皇后那里似乎不是,一口气打了好几个,应该是纯出气。贵妃和贤妃娘娘不知道这次是怎么了,格外警醒。那俩孩子都没能撑到咱们的人去。”   明宗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寻思半晌,面色郑重,令孙德福:“你这两天找时间亲自去一趟幽隐,找机会提醒一下叶大他们几个,另外也知会沈迈一句。从现在开始,要随时注意幽隐的动静。朕恐怕这次被殿阁的事儿敲了警钟,那三位很可能会下狠手让邹氏回不了大明宫。如果不险,咱们黄雀在后;万一有什么不妥,先确保邹氏的安危为要!”   孙德福吃了一惊,忙问:“圣人可是想起了什么不对的地方?”   明宗摇头,自己也苦苦地揉着太阳穴前思后想:“朕想不起来,但总觉得还有什么地方忽略了。”   孙德福默然。   到了晚间明宗睡下,孙德福亲自跑了一趟幽隐,把邹充仪从床上叫了起来,低声将明宗的话一一转告,又道:“圣人只让奴婢们警醒,并没有让告诉娘娘。娘娘外松内紧,表面上还要一切如常才是。”   邹充仪心中一动,应下,令郭奴送了孙德福走。桑九在一边悄声问:“娘娘,咱们要动人么?”   邹充仪冷冷瞥一眼院子空空的前庭,哼了一声,低声道:“不能动。圣人要拿我当饵,想看看能不能钓大鱼呢。咱们若是动作了,岂不是要坏他的好事?他就算不好对我说什么,还能饶得了孙德福?”   桑九心头微寒,叹口气,作罢。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宫内之人,一到重阳佳节,便忍不住会思念兄弟姐妹。   裘家三郎君早早便进了兴庆宫,陪着裘太后好好聊了聊天,才又到了大明宫去见明宗。明宗听说裘三郎五鼓就来了,不由当面取笑他:“三舅舅又不是长年见不到阿娘,怎么今日这样巴巴得跑来?敢是想起了阿娘小时候欺负您,还是大舅舅让您来检查朕是如何待钏娘的?”   裘三郎却在兴庆宫里约略听裘太后说了裘昭仪近日所为,笑容便有些发苦:“你小子,取笑起舅舅来从来不留情面。钏儿有你有太后,总是吃不了别人的亏就是。至于其他的小女儿心思,我个粗烈烈的大老爷们,又只是个叔叔的,十分不懂,也十分不乐意知道。由着钏儿闹腾去,大哥虽不在家,不是还有太后这个亲姑姑么?总当得半个娘的。”   裘三郎此时才是正经裘家的代言人。他既然麻利地撇清,就是在替裘家表态:裘昭仪的小女儿心思,就只是裘昭仪自己的,跟裘家是半分关联也没有。裘大郎不在,自己做叔叔很难真正令侄女儿信服。然,裘太后却是亲姑姑,半个娘。裘钏的事儿,找她,别找自己。   明宗听得明白,心怀大畅。   母亲一辈子不容易,真要下手剪除裘家,实非自己所愿。所以,舅舅家能明确表示不肯站在妄图争夺后位的裘钏身后,自己和母亲都轻松了三分。   有个不争权夺利的母家,是为帝的福分。   只是钏儿,钏儿却未必这样想啊……   明宗只觉得有些头疼。   抬头看看裘三郎,显然他也想到了钏儿的执拗,一脸的牙疼模样。   明宗嘿嘿地乐起来:“舅舅,我这儿有莲子清心茶,你来一盏?”   裘三郎正愁眉苦脸地想着如何跟大哥大嫂交代,闻言下意识地答:“好啊!”   孙德福也使起坏来,伸手把一盏熬得浓浓的莲芯茶递到了裘三郎手里——那原本是明宗特意吩咐了预备着某日修理常来御书房讨水喝的沈迈的——裘三郎不觉,一饮而尽——顿时苦得他一口喷了出来:噗!   一大把、上百粒的莲芯,即便不是一大锅水熬成小小的一盏,便仅仅是滚水泡起来,也能苦掉人的胆了!   “臭小子!耍你舅舅很好玩么?看来几年不揍你,你还真忘了屁股疼是怎么回事了!”   裘三郎一脚把孙德福踢了出去,关上御书房的门好好跟明宗“聊了聊”。   待午间重阳赐宴的时候,明宗虽然笑得很是开心,但一副铺了碧玉簟的御座却让他总是挪来挪去的,引得戴皇后不时看他,忍不住问:“圣人,你怎么这样坐不住?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明宗呲牙咧嘴地忙不迭摇头表示没事。   因天气冷热适宜,裘太后许久不露面,今日借着重阳节宴也出来了。看到明宗的作态,不由得抿着嘴笑,悄声令余姑姑将自己的福寿如意罗缎锦垫拿去给明宗,换了碧玉簟下来,明宗方坐踏实了。   裘太后瞧着他红红的耳根,憋笑得十分辛苦。   到了黄昏,宫内人们自己关起门来取乐。皇后和贤妃轮番向明宗敬酒,后来连赵贵妃也带着一群婕妤美人来凑热闹,魏充媛因近日明宗也召幸过几回,越发跟着起哄。定更鼓刚敲完,明宗便被灌了个酩酊大醉。   幽隐。   墙角的数丛黄色的名贵菊花正傲放。   挨墙的树梢上也被挑起了应景的大红色八角纸灯,各个房门上都插着红艳艳的茱萸果。   院子里刚刚用来大吃大喝的条案已经收了起来。半空中还弥漫着菊花酒香、重阳糕香和淡淡的茱萸味道。   邹充仪吩咐意犹未尽的众人:“入秋了,需得开始守静,收敛。夜露也冷,早些散了都各自去歇着罢。明儿早些起,小重阳咱们再乐一日便是。”   众人听说明日还能这样玩笑,也就高高兴兴地收拾好,打着呵欠回房了。   不过一更三点,幽隐便熄了灯,渐渐沉入了静谧之中。   便在这静谧中,忽然,有门打开,缓缓的,吱呀一声。   一个橘色身影闪出了耳房,轻手轻脚地走到正房门口,摸出了一个小小的刀片,轻轻插入房门中缝,慢慢动作,只听微微的各塔各塔几声,门闩拨开了。   幽隐正房,大门洞开。   而一道砖红色棉布门帘后面,就是邹充仪的寝室!   ☆、152.第152章 将至   羽卫今日也在过节。   白天当值的小心地守过了午间的群臣赐宴,不到酉正就被沈迈都放了回去跟家人团聚。剩下的都被沈迈揪了回来,一则是重阳大节宫中需要加强警卫;二则就是沈迈那话:“既然午间已经陪着家里人吃过了饭,晚间就给老子滚回来陪兄弟们喝酒!”   羽卫有些官阶的大都家在京城,自然不肯拂了沈迈的面子;而那些普通的兵士们,单身独口的都被沈迈点了值夜,有家有室的也都念着袍泽情谊。是以到了夜里,大唐北衙羽林卫在掖庭宫的处所,竟被百多名羽卫挤得满满当当。   沈迈关说了人情,内侍省不来聒噪不说,还特特地送了几十坛好菊花酒来给他们送口,来送酒的赫然是殿中省的尚食局局正迟公公。沈迈诧异得很,拉了迟公公避了人,大惊小怪地问:“敢是你家孙老头儿有要紧的话要交代?”迟公公听他把两省总管大太监孙德福叫成了“孙老头儿”,知道二人的交情不一般,不敢说别的,忙陪笑着说:“沈将军别瞎猜。我正好也给内侍省那边送酒去,孙公公听说沈将军在这边招待袍泽,便让我分些来给将军劳军。行军练武的都好酒如命,这样的大节,怎么能让你们寡着口过?”   沈迈放了心下来,蒲扇似的大手拍着迟公公的肩膀,呵呵怪笑:“你家孙大总管最是个知情识趣的妙人!我自管羽卫,不是有他处处帮忙,哪里能有今日的局面?你回去替我好好敬你们老祖宗几盏酒,就说我老沈谢过啦!人情都记着,早晚有一日好好还一还!”   迟公公听了这话,心道谁说沈二拳头是个傻子的?这话说得,聪明透了!忙笑着答:“不过几坛子酒,就值得将军这样放在口里?我们孙公公听了,又得怪我不会办事了。您忙着,我就不打扰了。听您的话,回去好好给我们孙公公敬酒去!”   沈迈放了迟公公一行内侍回去,自己站在原地呵呵了半天,才一转身,看见沈刀,招手叫了他到近前,轻声道:“你去寻沈剑,你们俩今日不许吃酒,警醒着些,我瞧着事情透着蹊跷。”   沈刀一惊:“怎么?这酒中有诈?”   沈迈摇摇头,低声道:“未必。咱们又不是傻子,肯定不会直接饮用,必要试酒。万一露馅,他们岂不是自爆其事?我只是猜测,孙德福是个精细人,断不会在明面上跟我这样亲近,万一圣人忌惮起来,我们俩都不得好死。但这姓迟的偏说是孙德福令他送酒来,我觉得不太对劲,而已。你们俩小心些,”想一想,沈迈凑到沈刀的耳边,悄悄说了两个字:“幽隐。”   沈刀心中一跳,表情郑重起来,点一点头,恢复了嬉笑的样子,去暗暗寻沈剑说话了。   处所里看到那一排几十坛子酒,已经低低地欢呼起来,不一会儿就开始赌酒划拳、吆五喝六起来,一时热闹非凡。   这一闹,时间自然过得飞快。倏忽,天近二更。   沈刀沈剑提起万分的警惕,各自带着心腹的兵士,一个在内,一个在外,关注着各处的情形。   忽然,沈刀身边一个兵士身子一凝,低声喝道:“什么人?”   沈刀心下一凛,直道果然有事。忙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个眼生的小内侍,显是一溜烟疾跑过来的,脸上都是汗,帽子跑歪了,头发上都在冒热气。   小内侍跌跌撞撞跑到沈刀跟前,大口地喘着气,双手撑住膝盖先歇了一气,方抬头结结巴巴地问:“小的找沈刀将军!”   沈刀一愣,一瞪眼:“你是沈刀将军的什么人?”   小内侍显然并不认识沈刀,此刻只是喘气,摇头:“什么人也不是!快着,我是受人之托,再晚了怕要出大事!快帮我把沈刀将军叫出来!”   沈刀一听“受人之托”四个字,心里打个突,立刻急了,一把抓住小内侍的脖领子:“谁让你来的?我就是沈刀!”   小内侍直被他拎了起来,却也没有惧色,只是高高擎起了右手:“你认得么?”   他的右手拿了一个香囊,一个圆圆的小巧的赤金蝙蝠卍字镂空香囊,却已经瘪成了个小小的圆饼。那是御用之物。   那是横翠曾经拿来让沈刀去给邹充仪请王奉御的圣人钦赐的御用香囊!   沈刀一把夺了过来,紧紧地压低了声音,问:“谁让你来的?幽隐出了什么事?”   小内侍长出口气,也压低了声音:“果然是沈刀将军。请快快转告沈将军,幽隐有难,横翠姐姐令我给沈将军传口信,请他速去救人!”   沈刀听他所言都不错,急忙回身去找沈迈。   手下的兵士见他扔下人就跑,怕出了什么事,急忙也跟着他往回跑。   小内侍站在空无一人的甬路上,微微一笑,作势振袖,转身悠然走远。   待沈迈疾行出来,却没找到人,立刻回头告诉沈刀:“你告诉沈枪主持大局,你和沈剑随后跟来,每人只带上身手最好的几个,人不能多。幽隐外头怕还有埋伏,你们万万小心。”   嘱咐完了,沈迈扔下沈刀等人,撩起袍角掖进腰里,露出内里的黑色长裤、黑色鹿皮短靴,长长吸了一口气,脚尖点地,施展开轻易不用的轻身功夫,向幽隐的方向飞驰而去。   沈刀看着他的背影,回头向着手下瞪眼:“那个小内侍呢?你们都这样急脚鬼似的追我去了,谁看着那个小内侍呢?”   手下的兵士你眼看我眼,面面相觑,都低下头去。   沈刀恨恨跺脚:“一群笨蛋!”想一想,又回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真******是将熊熊一窝!”   沈迈何尝不知道报信的内侍踪迹全无就意味着事有不妥,可事情明摆着,不论他去不去,幽隐今日有一大劫。   也许自己去了,事情的焦点会有个莫名的转移?   沈迈一边纵身往幽隐赶,一边脑子里急速地转,思考后续可能出现的情况。   前路依稀,拐过那个弯就是幽隐小院的后门了。   天近二更,掖庭宫里一片安静。   安静得,像是一个庞然大物即将翻身醒来!   沈迈看着黑沉沉的夜色,心中危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就在他脚步微顿,将要拐弯时,忽然,两个黑衣人从两边的树上一跃而下,拦在了前头!   寒光闪过,一刀一剑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封死了沈迈的去路!   ……   赵贵妃疲惫地俯卧在床上,问给正给自己揉着肩背的清溪:“外头还没信儿么?”   清溪手下一顿,低声道:“有。让娘娘安心等着。”   赵贵妃皱眉:“等?我已经等了半个多月了,事情难道一点儿进展都没有么?你主子从来杀伐决断,尤其是对付邹氏时,下手从不留情,怎么这回却优柔寡断起来?”   清溪犹豫再三,咬了咬牙,低声问:“娘娘,奴婢不是主子的人。”   赵贵妃顿时瞪圆了眼睛,霍地回头,紧紧地盯着她:“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清溪双膝跪倒在床边,却仰起头来,恳切地看着赵贵妃:“娘娘,当年他送了奴婢给您,就是为了让您面上看起来是福王的人,实际上却替他办事。但是娘娘,他和福王的狠毒并无两样,都是为了让圣人绝后!奴婢自认不是个狼心狗肺的人,但他把奴婢一家子都拿了圈在他的封地,这些年来生不如死。奴婢对他压根没有主仆之义,只有恐惧和厌恨。”   “娘娘,其实您多次表露出跟他合作是与虎谋皮,而您本是个再善良不过的人,只不过是世事弄人,没有法子才会与您的夫君疏远。可是娘娘,如今福王偃旗息鼓,圣人对您已经完全放下了心结。您的好日子指日可待,奴婢十分替您欢喜。可是如果真的继续跟他合作,用他的人,按他的谋划做事,娘娘,到了最后,您必然会变成他的傀儡。甚至稍不如意,就会变成背黑锅的替罪羊!”   “奴婢怕死,奴婢也想保全一家子。所以奴婢,接受另外一位的好意,一直以来,都不肯尽心竭力地替他催您做那些脏事。您跟了圣人十来年,自奴婢到您身边,您的双手就从未真正沾过血。这回,奴婢也一样,不愿意让您的手沾血!”   “娘娘,现在有很多人想要邹氏的好看,不必您亲自出手。万一您跟他合作,用了他的人——现在圣人那样着紧邹氏,万一有朝一日事情败露,只怕您就一辈子都无法翻身了!娘娘,您听另一位的好意,看着,等着,什么都不要做,行不行?奴婢求您了!”   赵贵妃早已处在震惊状态,双手直发抖。   自己身边的这个人,竟然是双面间谍!竟然明里是那个人的手下,暗里是另一个人的眼线!那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竟然不是为他所知,而是全盘落在了另一个人的眼里!倘若那个人起了不臣的心思,那自己岂不是——   赵贵妃的双手紧紧地抓着床上薄薄的被褥,声音抖落得像疾风中的落叶:“你说的,让我袖手旁观的,另一个人,是谁?”   ☆、153.第153章 毒药   沈迈在半空中猛吸一口气,双脚相叠,身形不降反升,又凭空拔高了三尺,险而又险地躲开了两个黑衣人的夹击!   两个黑衣人就似知道这一击定然不中一般,身影交错之时,竟然各自伸手互相拉住,借力使力,旋身回手,一刀一剑再次劈向身形甫落的沈迈。   沈迈早已看好了落地的方向,身子一扭便避到了一个奇异的角度,口中低喝一声,双拳呼地击出,全力攻向使刀的那人!   使剑的连忙一剑往沈迈背后递去,想要围魏救赵。   沈迈嘴角露出一丝狞笑,脚下一错步,竟然双拳空使,直直向着路边的柳树打去!   那柳树看起来应该是十年左右的树龄,碗口粗细。哪里禁得住沈迈全力一击?竟然忽喇喇拦腰折断!   沈迈一把抱起断树,奋起怪力,全力回身一挥,横扫千军!   两个黑衣人看他打断柳树,均是一愣,待断树带着无数柳枝忽地扫过来时,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武器去撩!   沈迈狞笑一声,喝一声:“撒手!”双手上下一翻,竟是把二人的刀剑搅进了柳枝之中!接着双手急轮,两个人只觉得虎口腕上都是被柳枝搅紧的一疼,下意识地“啊”一声叫,同时松手!   沈迈再次低喝一声:“哟呵!敢情还是两个娘们!”   两个黑衣人互视一眼,再同时扭头,看向幽隐!   沈迈顺着她们的视线一看,竟然看到了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迅速闪进了幽隐的后门!   那是个男人!   沈迈心往下沉!   两个黑衣人低笑一声,竟然同时转身就跑!   沈迈低喝一声:“想跑?!”手中的断树早已扔下,此刻双手一探一拽,竟然反手将刀剑从柳枝中拉了出来,脚下却一前一后稳稳站住,双手抬起,远远地向着二人的后心大力掷去!   两个黑衣人万没想到沈迈竟然没有第一时间飞身去拦幽隐的黑衣男子,竟各自被自己的兵器狠狠地插进了后背!“啊”地一声惨叫,一命归西!   沈迈连检查尸身的时间都没有,急速转身,直奔幽隐!   竟然再也没有其他的人出来阻拦!   是笃定一个黑衣人就能得手?   还是幽隐已经被清洗得一干二净?   亦或是——有更大的阴谋在等着自己?!   沈迈想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动。   然,如果让黑衣男人摸进了邹充仪的内室,那么,十个邹充仪,也是个赐白的下场!   沈迈后槽牙一咬,再提一口气,竟是使出了十成的功力,如大鹏展翅一般,在空中一掠而过,眨眼间就到了幽隐正房,堪堪看到一个黑色的衣角闪进正房大门!   沈迈心中大急,顾不得君臣之别、男女大防,紧跟着黑影就进了房门!   就在他在房间正中刚刚站定,身后的房门砰地一声紧紧关上,咔哒一声,上了锁!   沈迈冷哼一声,就在房内拉开一个近身战的架势,低声喝道:“狗贼!出来!”   沈刀沈剑带着各自最得力的手下飞快地往幽隐赶。   沈刀边走边与沈剑商量:“这事儿恐怕要闹大,必要赶紧通知孙公公!”   沈剑心细,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方道:“既然对方有备而来,只怕咱们未必能轻易找到孙公公!”   沈刀心中发急,话头便不好听:“就会说丧气话,有什么主意还不赶紧着!晚了怕充仪和咱们将军都得折进去!”   沈剑知道他急了,自然不会与他计较,转头吩咐自己的手下:“来三个人,一个直接去寻圣人,一个去寻孙公公,另一个去寻洪凤!”   沈刀眨眨眼,明白过来,急忙也回头找自己的心腹:“也来三个,一个去找大小姐,一个去找余姑姑,另一个也去找洪凤。”   沈剑一笑,骂道:“夯货,倒知道动脑子了。”   沈刀嘿嘿一声,边疾步赶路,边道:“只怕洪凤身边的防备还松些,那小子鬼点子又多,怕还有三分指望。”   沈剑不语,又令人:“看我的烟花,若是事情无大碍便罢,若看到我烟花示警,立刻带上几匹马赶过来。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沈刀心中一紧,低声喃喃:“竟然到了这个地步么?”   沈剑苦笑一声:“有备无患啊。万一圣人竟然也在幽隐,那帮人竟是冲着圣人来的,咱们难道还管得了那么多?!”   正房并没有其他的声音。   沈迈皱了皱眉头,沉下心来,侧耳倾听,半天,才听到邹充仪的声音在内室缓缓响起:“来的竟是沈将军?”   邹充仪与沈迈来往不少,各种情绪下的声音多多少少也听了一些,可是,沈迈还是第一次听到邹充仪这样娇媚缠绵地讲话。   沈迈听着这个声音,心中不由一荡。随即大惊,忙平心静气,接着便闻到一股淡淡地香气。   邹充仪软绵绵的声音还在继续:“将军,你我怕是掉进陷阱了。可否请将军听我的?”   说到最后,邹充仪的声音中已经媚意十足!   沈迈心中一转,顿时明了了所谓的“陷阱”究竟是什么!   这是有人给邹充仪下了药,然后把自己也关进来,如果也被那香放倒,两个人做出什么不才的事情来,再被明宗抓个正着,岂不是邹沈两家子都要被夷族了?!   沈迈不是明宗,更不是邹二郎,他是十足真金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军汉!一身匪气杀意刀头舔血的武人!   这种时刻下,想通了暗地里设局的人究竟是什么龌龊念头,忍不住破口大骂:“我****八辈儿祖宗!这种生儿子没屁眼的下三滥招数都使出来了!等老子查出来是哪个王八蛋干的,老子不刨了她们家祖坟,就不姓沈!”   即便是骂,沈迈也识得厉害,声音压得极低,此刻更是再放低了声音,道:“邹充仪请讲!末将听令就是。”   邹充仪似是强令自己稳住,声音虽带着三分颤抖,却也恢复了三分清明:“请将军把手边所有的家具摆设都堵到我内室门口来,最好是堆叠到顶——若有人强要进来,必得把所有的家具都一力推倒才行。”   沈迈应是,立即动手,把正室内的方桌、小条案、绣墩、高几、高背椅,甚至安放花盆的架子等等,都搬了过来,一样样地堆到内室门帘之外,最后一样,愣是沈迈一跃而起塞进了缝里。完全做到了邹充仪要求的“堆叠到顶”四个字。   然,就在塞完这最后一样家具时,沈迈忽然低低惊呼一声,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忍不住呲牙咧嘴地抚胸咳了几声,方低声道:“邹充仪,这香怕是还有软骨散的功效。你没事吧?”   邹充仪发现家具已经堆叠完成,轻轻松了口气,回答:“知道。我早就筋骨松软动弹不得,这是普通*香办不到的。”说到那个字时,邹充仪忍不住含糊了过去。   但这样一放松,邹充仪的声音又开始如水般柔软。   沈迈只觉得自己的小腹一阵阵发热,数年的鳏夫生涯,令他的冲动比寻常人更加强烈。   沈迈头上一晕,忙道:“末将待不得了,充仪多保重,末将去请圣人来!”   邹充仪沉默片刻,方道:“沈将军,寻到圣人时,可求圣人即刻将花旗赐你为妾。”   沈迈脚步一顿,不置可否,且顺手抄了室内的一个高脚铜灯,直接向外间的窗棂砸去!   不过几下,那雕花的窗子已经破烂不堪。沈迈手脚并用爬了出来,看向院门,却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明宗醉卧,原以为一觉醒来就翌日清晨了。谁知道,一盏浓浓的醒酒汤早已备好,吃下去,酒醒了大半。   孙德福和洪凤都跪在御案之下,旁边是内侍省副总管呈上来的卷宗。   “陛下,老奴觉得蹊跷,可又不得不报。您瞧瞧,这案子太大了,竟然还有目击证人。”   副总管姓史,孙德福平日里喜欢戏弄他,总是笑着喊他“老史”,底下人也就跟着起哄。唯有史副总管的心腹们,会变个法子,称呼他为副公公,意即副总管公公。   明宗看着案卷:买凶杀人夺田产。不由得嗤笑一声:“他用得着夺田产么?跟朕说一声,千顷良田朕还得找个好风水的。这是谁,这么明显的陷害他?那个所谓的目击证人现在何处?”   史副总管忙道:“就是说呢!那人被砍了十七八刀,如今只剩了一口气吊着,现在内侍省呢。没敢动地方,怕一动就死了。”心内也自妒火中烧:这孙德福走了****运了,怎么会这么铁的圣宠?   孙德福跪在地上,忍不住抹了把眼睛。   明宗的信任让他心生感动。   明宗长身而起,走到孙德福跟前踢了他一脚:“滚起来,跟朕一起去看看那个死士。你这到底是得罪了谁,竟然下这样大的血本陷害你?”   一向谨言慎行的洪凤这时候却僭越了,抗声道:“我跟了我师父十来年,从来没见他办过一件私事。他能得罪谁?他得罪的都是心里没有朝廷没有圣人的小人!”   孙德福刚爬起来,听洪凤说这话,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用得着你给我表功?滚去该干嘛干嘛!一个宣政殿那么多活儿,我跟圣人去掖庭,你给我好好看家!”   明宗却没有怪洪凤多嘴,笑一笑:“你这个徒弟有情有义,是条好汉子!洪凤啊,明儿朕就提你做宣征殿的统领太监,今儿大过节的,可别给朕出什么纰漏!”   洪凤不动声色,似是根本不在意明宗的赞扬,也不欣喜于明宗许下来的官位,只是低头叉手称是:“小人必不负所托。”   明宗和孙德福走在前头,史副总管落在最后,上下打量洪凤片刻,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升的够快的!可见孙公公的嫡系都不是省油的灯。下回,下回我一定好好给你送份礼!”   洪凤低头道了不敢,待众人离开,立即着人:“马上去查看幽隐有无异常。今日有人特意引圣人去掖庭,必与幽隐那边脱不了干系!”   果然,待明宗和孙德福、史副总管到了内侍省,底下人期期艾艾上来禀报:“那人没撑住,已经死了。”   明宗冷笑一声,看着史副总管,眼利如刀:“你好本事啊,大家的眼皮子底下都能让证人开不了口!”   史副总管吓得脸色煞白,扑通跪倒,连连叩头,一身肥肉跟着身子起伏直发颤:“圣人明鉴,老奴再怎样也不敢在圣人眼前耍花招!再说,老奴虽没有管着隐卫,却深知孙公公的手段,哪里敢在他老人家的事情上乱动?老奴还怕被孙公公拆了这把老骨头呢!”   明宗越发皱紧了眉头,转头对孙德福道:“听听,这还在告你的黑状呢!你是怎么管人的,这种副手,跟你都不是一条心,你竟然还把内仆、内府、奚官三局都交给他,你找死么?”   孙德福赔笑一声,只说了一句话:“知人知面不知心。”   明宗一挥手,自然有人上来三下五除二把史副总管五花大绑带走了。   这时候,却有人急匆匆来报:“幽隐院内一片死寂,有黑衣人和羽卫沈将军的部下在门外殴斗,已经死伤一片!”   明宗和孙德福都是一惊,同时失声:“什么?!”   幽隐大门洞开,门口横七竖八地躺了好几具尸体。看衣饰,竟然全都是羽卫的人!   沈迈睚眦欲裂!   ******!老子的人刀山火海中都闯过来了,竟然死在小小的后宫争风吃醋的事情上!若不杀尽这些居心叵测的臭女人,老子誓不为人!   沈迈拖着越来越沉重的步伐,大踏步地往外就走。   看到他竟然还能走得这样虎虎生风,有人在墙角不由得惊奇,低呼一声:“呀!”   沈迈神色一厉,猛地转身回头,却看到一只橘色的袖子快速地收了回去,再次隐没在墙角处。   满幽隐,只有一个人喜欢穿橘色,而且,因为她穿橘色,所以幽隐的其他人都下意识地避免穿橘色。   那是花期。   想起邹充仪说过的让他向明宗请纳花期为妾,沈迈冷笑一声:别急,有算账的时候!   而门口鏖战的沈剑,早就听到了正房的动静,待看到是沈迈从里头爬了出来,二话不说,伸手从怀里摸了烟花信号出来,扬手甩向半空,砰地一声,花开灿烂!   沈迈心下暗赞自己的手下果然是当机立断的好手,几步便已经跨到了门边,抬脚踢起一把羽卫的钢刀,呼地一声斩向一个黑衣人,口中喝道:“不过是一群只会使诡计的臭娘们,一力降十会,硬碰硬干死她们!”   沈刀听到这里,再不犹豫,九环大砍刀挥开,刀带风声直直劈向其中一个黑衣人!   沈剑则快速向自家将军禀报战况:“一时不查,被她们用毒针伤了几个兄弟,沈刀也中了。死了的都是毒发。我留了人,瞧见烟花,不一时便有马来。圣人和孙公公都在内侍省。洪凤恐怕过不了一时就会亲身赶来。”   沈迈心中有了底,虽然身子越发沉重,小腹处的火热也越发难捱,额角早已沁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但还是强撑着毫不手软地一刀砍在一个黑衣人的背上,喝道:“关键时刻不要怜香惜玉,快些解决了这些人,我们去内侍省求见圣人!”   明宗一听消息就急了,一叠声让人备马,孙德福苦苦拦住:“情形不明,圣人千金之躯,绝不能以身犯险!”又骂手下人:“废什么话?还干看着,还不赶紧让人去救人!?”   明宗哪里肯听,心中又自懊恼,不是自己立意钓鱼,如何会让邹充仪面临这样险境?何况,自己出马,又有隐卫相随,难道还怕几个黑衣人么?执意要亲自前往。   孙德福此刻怎么可能敢让明宗夤夜前往幽隐那等地方?只是苦苦跪着拦阻不迭。   两下里正在拉扯,忽然人来禀报:“沈将军来了!”   明宗和孙德福都是一愣,还是明宗自己先反应过来,忙道:“快请进来!”   沈迈却不是被请进来,而是让人抬着进来了!   明宗一看沈迈肩上腿上插的弩箭,脸色不由得阴沉得怕死人:“怎么回事?”   沈迈的面上已经是一片潮红,强撑着站了起来,不避着孙德福,却将其他人都赶了出去,然后才快速向明宗说明:“臣被人用圣人的香囊引到了幽隐,却发现邹充仪中了,那种药。贼人想将臣和邹充仪关在一起,被臣冲了出来。但已经中了迷香。出院子之后,臣等遭遇弓弩截杀,只有沈剑护着臣逃了出来,其他人,就连沈刀,也都已经,中箭身亡!”沈迈说到这里,已经是咬牙切齿地红了眼睛。   明宗心中惊涛骇浪一般,手脚止不住抖:“还有呢?”   沈迈已经撑不住,推金山倒玉柱,倒在地上,抬头看着明宗苦笑:“邹充仪托臣请圣人速去救她的性命,同时答应臣,将花旗许配给臣为妾,请圣人即刻赐婚。”   孙德福听到这里,如遭雷击。   ☆、154.第154章 解药   明宗听到邹充仪要他去“救命”,立刻抬腿便往外走,口中大喊道:“来人,备马!”   沈迈拉住他的袍角,苦笑着仰头看他:“圣人,臣现在就得纳妾,您可否请人将花期姑娘送来这里?”   孙德福在一边,从手开始,到脚,最后,已经全身都轻轻地颤抖了起来。   明宗看一眼孙德福,心中冷然,口中只是简单地答道:“来人,照办。”自然有人即刻去“办理”此事。   沈迈松了口气,整个人顿时委顿在地。   孙德福愣愣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方轻声道:“沈将军,非花期不可么?”   沈迈长长地吐了口气,声音中透出一股莫名的阴狠:“是。非她不可。”   明宗赶到幽隐时,发现守门的是殿中省的人,忙定睛细看,守在幽隐正房门口的,竟然是洪凤!   明宗三步两步跨到门前,只见房门仍然被铜锁锁着,而那股浓郁的迷香味道,便在门口也已经能够清晰闻到。至于洪凤,早已也是两颊通红,神情痛苦。   明宗心中先叹一声此子忠义,口中却喝道:“洪凤,你把朕的宣政殿就那样扔着,却亲身跑来幽隐给女子守门,是何道理?”   洪凤已经是强弩之末,早已经支持不住,闻言膝头一软,跪倒在地,声音颤抖着回答:“幽隐在圣人心坎儿上是什么位置,奴婢大胆,也揣测得三分。如今宣政殿没了奴婢,还有其他统领,一时半刻的,师父也能赶回去。但这一院子的人,都早已经被蒙汗药麻翻。如果奴婢不来幽隐坐镇,怕再有人起了心思来第二波,那事情的后果,恐怕就无法想象了。”说着说着,洪凤已经几乎要喘不上来气。   明宗张嘴要叫孙德福,却发现他并没有跟来,心中不由又添三分恼意,只得命洪凤带来的殿中省内侍:“命人送你洪公公去尚药局找王全安。再把这门给我砸开。”   那些内侍都是极会看眼色的,一听这吩咐,就知道洪凤又得了三分圣心,急忙上来两个一左一右搀了洪凤离开;而另有一个孔武有力的早已备好了铁棍,上前只一棍,便撬开了铜锁,又一抬腿,哐地一脚便踹开了房门。   待进了房门,一看那堆叠到顶的家具,明宗没来由微微一喜,忙命那内侍带人将所有家具都推倒、挪开,动作刚开始,就听见邹充仪气若游丝的声音在寝室响起:“谁敢往前半步,本宫即刻自尽。”   话语虽然十分发狠,声音却是虚弱得很,显得十分柔软缱绻,直教人想到她此刻是否已经媚态横生!   明宗在外面扬声道:“是朕!邹氏,你撑住!”   邹充仪的神智早已模糊不清,此刻只是紧紧记着一条:不能被皇帝以外的任何人近身!   所以,听到这个声音时,邹充仪只是摇头:“不必骗我,我知道,我没这么容易被救——即便沈迈出得了幽隐,只怕,也不可能活着走到圣人面前……你们这样一箭三雕,果然好手段!”   一,害得自己清白尽失,唯有一死;二,害得明宗颜面尽失,事后可以成为攻讦的条目之一,至少帷幕不修、识人不明是肯定的;三,害死沈迈,斩断明宗一条得力的臂膀!   明宗心思一转,自然明白邹充仪的弦外之音,心中的怒意更盛,而对邹充仪的愧疚之情则越深,连忙温声道:“朕就在掖庭,所以沈迈虽然身负重伤,却也得以活着到了朕的面前。如今前事朕已尽知,你不要怕,朕马上就进来了!”   邹充仪仍旧不肯全信,只是不停地摇头,口中喃喃:“不可能,不可能,你们没那么仁慈,也没那么愚蠢……圣人这个时候不可能在掖庭……”   愚蠢!   明宗听了这个词,几乎要放声大笑!   不错!愚蠢!   若设局之人听到邹充仪这个评价,不知道是不是会立刻喷血而死?!   到了此时,明宗自然对设局之人的恶毒了然于心——   邹充仪和桑九都是警醒之人,所以必要先用蒙汗药将全院子的人全部麻翻。这样,桑九、横翠、线娘,甚至叶大、郭奴,才不至于惊觉之下做出什么破局之事。同时,就是因为用了蒙汗药,那种药想要即刻起作用,就变得很难。   而沈迈不是个容易糊弄的人,轻易下手只会打草惊蛇,所以,对方选择等沈迈进了房间再下毒。也就是那种药香。而为了对付沈迈,药中软骨的功效则更强一些。   药香在邹充仪身上发挥的作用十分明显。但,邹充仪原本就体质虚弱,近几个月又接连受伤,再调理也是个病病歪歪的状态,所以这原本应该让邹充仪立时三刻酥软入骨的*药,反而更快得先令她动弹不得了。   这样一来,只要沈迈不进内室,不发狂,就算邹充仪再难耐,只怕也走不出那道软帘,做不成任何丑事!   可偏偏沈、邹二人都是当机立断的人,一旦发觉情形不对,第一件事是堆叠家具,防止其他人入内,第二件事就是沈迈立即破窗而出,不管不顾地驰马,硬往内侍省闯,哪怕惊动神策军也在所不惜!   所以,药香对沈迈的影响才能被他以仅剩的内功克制住一些。   否则,就算自己听到消息,没有孙德福的阻拦,立即跑来,只怕也只有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和最信任的武将在自己面前上演活*宫的份儿了!   想到这里,明宗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用狰狞形容。   可即便如此,为了能让自己赶来救人,沈迈还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就连他身边跟随十几年、已经赐了沈姓、亲如家人的沈刀,也命丧黄泉!   明宗的笑容阴恻恻的难看。   可是,你们仍然没有得手!   愚蠢!   可不是愚蠢么?   那样明显拙劣的陷害手段,一眼就能看穿的买凶杀人案子,即刻灭口的证人,不就是为了让朕只是来到掖庭而已么?   然后呢?明显的满室药香,明显的满院昏迷,明显的杀手阻拦,即便是摆明了做好的杀局;然,只要是自己真的“及时”赶到,看到了那种画面,哪怕是事后被人摆成的画面,只怕以自己维护皇室尊严的心思,邹充仪和沈迈也都活不成了。   而自己呢?因为知道这就是明晃晃的陷害,虽然不得已,但毕竟亲手葬送了两个自己最信任的人的性命;以自己这么多年表现出来的念旧多情,只怕自己会一辈子愧疚不已吧?!   这才是对方的真实目的么?   让自己懊恼、愧疚,然后变得疑神疑鬼,终生被这件丑闻所折磨!   但是!   愚蠢!   就是因为这样的贪心,造就了这样的愚蠢!   邹充仪没有出丑,沈迈没有死,自己也没有失去理智!   既然沈迈活了下来,又有沈刀这一条人命在,那么,不把此事查个底儿掉,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既然邹充仪平安无事,又有花期被无端牺牲这件事在,那么,不把幕后之人折磨到生不如死,邹家也不会轻易罢手!   既然自己已经将所有细节了然,又有这两条臂膀的鼎力相助,那么,你们这些人,还有逃脱的任何可能吗?   明宗阴沉着脸站在内室门口,这些纷乱的想法在心里一闪而过。   待一切清理干净,明宗挑开门帘,就看到邹充仪一袭白色寝衣裙,长发散开,面带赤红,双颊艳粉,一双杏仁眼此刻已经妖艳得可以滴出水来,实在是当得起媚眼如丝四个字。一双樱唇却已经被咬得都是红色的血印。虽然端坐在凳子上,邹充仪的一双手却抖抖地拿着一根长长的玉簪,细细的簪子尖紧紧抵在雪白的咽喉处!   明宗看着她这个样子,不由得心中大恸,忙柔声道:“田田,是我,是我,你仔细听听,看着我的脸。是我,是四郎……”   邹充仪的眼神已经几近涣散,待听到明宗的声音,一边用力地将手上的玉簪刺向咽喉,一边用力地睁大眼睛看向明宗,恨恨的,似乎想要在临死之前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敢来这样害她!   待看到真是明宗本人带着心疼愧疚的脸,心防一松,邹充仪顿时崩溃,双手无力地掉落下来,玉簪摔在了地上,断成了三截!   邹充仪身子一晃,倒在了床上,一脸的悲痛欲绝,呜呜地哭出了声:“四郎,四郎……”   明宗心中难过,走过去一把把邹充仪抱在了怀里:“田田不怕,有我,都有我……”   被明宗充满着男性气味的身子一抱,邹充仪只觉得脑子里轰地一声,整个身子都瘫软了下去,口中委屈的哭声变成了带着呜咽的柔媚呻吟:“四郎,四郎……”   迷香早就被人撤掉,但明宗只觉得自己也像是中了药一样,在邹充仪的声声呼唤中,全身火热……   内侍省的小书房内,沈迈“纳”了花期为妾。   远处,鸡啼细细。   天色将明。   孙德福在内侍省的院中树下呆坐,一言不发。   ☆、155.第155章 三天   第二天是小重阳。   李唐皇帝善解人意,既然前一日赐宴,叫了群臣来宫里沾恩,那第二天这样的日子自然就放了众人的家,大家都歇歇。   是以,日上三竿,也并没有什么人那样不识趣,敢到宣政殿去聒噪明宗。   何况,头一天夜里宫中自己饮宴,明宗可是被戴皇后带着众妃灌倒的。   唯有赵贵妃,一早便悄悄地派了清溪去问尚食局:“圣人昨儿喝得那样多,后来可用了醒酒汤?”   尚食局的局正迟公公亲自出来答清溪的话:“用了。浓浓的一整碗。不过今日早晨没传膳,怕不得是去了哪位娘娘那里,就着小厨房的私家点心用了?清溪姑姑倒不必担心,昨儿听说是皇后娘娘领着头儿地灌圣人的酒,倒是一万个碍不着你们家贵妃娘娘呢!”   清溪笑着点头,承了迟公公的好意:“公公说的是。我们娘娘可不就是担心圣人早起想起来昨夜的事儿,怕是心里头会不自在。皇后娘娘那样尊贵的身份,万没有责备的道理,下剩打头儿的就是我们娘娘,加上后来我们娘娘一高兴,的确带着一伙子美人儿也跟着去热闹了热闹,万一圣人迁怒过来,可怎么好呢?”   迟公公呵呵地笑着宽慰:“离着八丈远呢!何况,那一起子美人儿,有一个是贵妃娘娘的人么?没有啊!圣人心里明镜儿似的,清溪姑姑放心吧!”   清溪的笑容越发深了三分:“那就好,多承公公开解,婢子先去了。”   迟公公笑眯眯地拱手送了清溪出去。   身边的小内侍莫名:“公公如何对这么个小丫头这样客气起来?往日里我看您连皇后娘娘身边的梅姿姑娘都不肯这样亲近!”   迟公公翻了个白眼:“你懂个屁!”   小内侍瑟缩一下,知道迟公公绝不会继续解释,便自己给自己找了个话茬岔开:“不过,圣人今晨早膳到底在哪个宫用的?不论是哪儿,也都该知会咱们一声才对啊?难道是清宁宫?”   迟公公眼中精光一闪,眼神远远地飘向掖庭:“人家可知会不着咱们,不让咱们去叩头,已经不错了!”   邹充仪一头大汗,惊叫坐起!   噩梦。   梦里那个张牙舞爪的丑陋男人,赤着上身,伸过来一双肮脏的手……   邹充仪双手猛地抱住自己的头脸,整个身子蜷起来,痛痛地低声嘶吼:“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那是梦。   可全身上下久违的酸痛昭示着自己昨夜的确曾经疯狂放纵。   设局的人不可能让明宗有机会来救自己,那么,那个和自己一起解毒的人,只可能是沈迈——   沈迈!   他是明宗最信任的臣子,也是自己的好姐妹沈昭容的生身父亲。   不论是哪个身份,不,不管他是谁,不管起因是什么,只要那个男人不是明宗——自己都只有满身污名地死去一条路,说不定还要带累整个邹家!   为什么?   为什么?!   前世即便自己被陷害,被烧死,也不曾这样污秽不堪!   老天爷,你到底想做什么?   给我重生的机会,却又给了我世间最残忍最惨痛的死法。我前世到底犯了什么样的滔天大罪,这一生要这样惩罚我?   我宁可没有重生!   我宁可连上一世都没有!   我宁可永生永世不做人不做人不做人!!!   邹充仪在心里歇斯底里。   然,现实生活还要继续。   恍然间,身边有人轻轻地带着哭音叫她:“娘娘,娘娘你还好么?”   邹充仪木呆呆地慢慢放下双手,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一语不发,像是已经死去一样。   那个声音是横翠。   清晨才悠悠醒转的横翠,爬起来就知道满院子的人都遭了暗算。   桑九先她一步醒来,已经开始整饬院落,而且,正在应对花期。   横翠坐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心里又恍惚又难过,便由着自己发起呆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花期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横翠忽然听见明宗在正房内咳嗽的声音,又惊又喜,急忙起身跑去;进了门,发现明宗正在线娘的服侍下在隔间里盥洗,自己便急忙来看邹充仪。   谁知道,醒来的邹充仪就这样一副万念俱灰的呆痴模样。   横翠只道邹充仪是因为昨夜所受的惊吓委屈,自己也心酸起来。   自家的小娘虽然从小便没过过什么太舒坦的日子,可也不曾受过这种莫名的委屈!这种污烂设计,何止是一盆脏水,简直就是要把自家小娘的生前身后毁个彻底干净!   横翠忍不住也啜泣起来:“小娘,你不要太难过,总会好起来的……”   不要太难过?   总会好起来?   都……这个样子了,还怎么可能好起来?   除非死了吧?   除非是,自己自尽了吧?!   邹充仪的眼轮微微一动,下意识地伸手往枕下便摸。   果然,自己藏的另一根金簪还在!   邹充仪右手霍地擎起金簪,用尽全身的力气往自己的喉咙刺去!   在横翠的惊叫声中,一只手倏地伸过来,一把抓住了邹充仪刺喉的玉腕:“田田,是朕!”   是明宗?!   不是沈迈,是,是明宗?!   邹充仪一呆。   邹充仪的全身都僵硬了,木愣愣地机械地转过头去,却看到了明宗乌青着眼底,一身青色寝袍,头发也直直地散在背后,亲密地站在自己的床前!   是自己的丈夫!   昨夜不是沈迈,是自己的丈夫!   邹充仪只觉得天旋地转,头上发晕,嘴角却咧开了一个最难看的笑容:“苍天不绝我……”   直接再次昏倒在了明宗怀里!   明宗三天没能出得了幽隐。   因为邹充仪不让。   自小重阳午间再次醒来,邹充仪什么其他的事情都不做,不吃不喝,只是紧紧地盯着明宗,如影随形,寸步不离。   直到第三天黄昏,邹充仪实在是撑不住了,困倦已极睡了过去,手里也仍旧死死地抓着明宗的衣角。   明宗看着瘦了一圈的邹充仪,心下着实怜惜,便由着她去,只是坐在床边简单地批阅了一下紧急的奏折,又命桑九:“你去告诉孙德福,让他出去传旨,朕重阳那日冷着了,身子发沉,这几天暂不上朝。十五的大朝会朕不会误。让中书门下自己撑几日。”   桑九躬身称是,又报:“沈将军着人传话,想问问圣人,自己纳妾之事,能不能悄悄的,不大办了?免得落在有心人眼里,又是一件把柄。”   明宗脸色一沉,冷哼了一声,看看沉睡的邹充仪,方道:“花期是你娘娘的人,等你娘娘醒来,让她定。”   桑九沉默片刻,低头应是。   ☆、156.第156章 姨娘   邹充仪再次醒来时,除了又沉默了许多,基本恢复了正常。   至少,知道松开手,放开人,知道给明宗行礼了。   明宗拉了她起身,半搂着她坐在自己身侧,怜惜万端:“好些了?”   邹充仪青白着脸色,微微点点头,垂下眼帘。   明宗也默然下去,半天,方道:“田田,这次的事情,你我都需要时间过这个坎。相信你有了块心病,朕也一样。我们俩之间,本来已经好了。但因有了这块心病,我恐怕,我们都需要时间再次弥合裂痕。虽然我不愿意——因为这样一来,称心如意看笑话的,只有那些设计这次事件的人。但事情发生就是发生了,我们回避不了。而且,我想,我恐怕还要让你失望一次。这次的事情,我不能大张旗鼓地查。”   邹充仪猛地抬起头来,眼神中满是震惊、不信!   明宗伸手抚上她的秀发,目光中带了怜惜、伤感和歉疚:“田田,你很聪明,你明白的。真的不能明着查。朕不仅仅是要名声要面子,朕还要你。”   邹充仪立即反应了过来。   不错,如果真的把事情摆到明面上来查,那就要把自己遭受的一切公诸于众——   那跟宣布自己已经被**了,又有什么区别?   朝野上下多得是恶毒小人,一句流言传来传去,只怕真正到了民间,就会变成自己不是被贼人设计陷害,而是主动与人通*;被戴了绿帽子的明宗却一力回护,自己是真正的狐狸精转世,专管惑主误国,云云,云云。   ——自己不用想,就猜得到那些人会有多么兴高采烈,多么暗地叫好。   所以,如果还想把自己留在身边,明宗就万万不能张扬这次的事情!   而受了这等奇耻大辱,明宗还能够把维护自己的声誉放在头一件大事上,这说明,明宗这个皇帝,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肯拿自己当枪使的帝王了,他已经从心底里,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丈夫!   他正在真真实实地保护自己的妻子!   邹充仪顿时满眼是泪,一头扎进了明宗的怀里,哭了起来。   “四郎,我就算立时死了,也值了……”   明宗知道她完全领会了自己的好意,心中感慨,口吻便多了些欣慰:“田田,你能明白我这片心,我不论为你做什么,也是值了的……”   明宗令看似恢复正常的孙德福调动手里的隐卫力量,去彻查此事:“朕是天子,沈迈是羽林总管,邹氏曾经是中宫皇后。有胆子一口气把我们三个都设计进去,真是天大的手笔,如铁的心思。朕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在朕的皇宫中埋了什么样的内线,才能把这种事情都这样轻描淡写地做将出来。你领着两省,还兼管着一半神策军,如果你还查不出来,朕恐怕,朕明日就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割了项上人头。”   话说得很重,重的孙德福满头满身都是冷汗。   孙德福去找沈迈问当时的情形,被沈迈一顿拳脚打了出去:“沈刀死了!知道当时所有情景的人已经被他们杀了!十七枝弩箭射成了筛子!你的隐卫当时在哪里?你的神策军当时在哪里?你不找你的人问责,竟然还有脸来问我事情经过!孙德福,你怎么不一头撞死去!?”   孙德福呆立在沈迈的羽卫处所门外许久,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明宗听说此事,冷笑一声,转身叫来洪凤:“去寻你郭师兄,让他这几日跟着你师父,你师父要出事。”   洪凤吓得后背直冒凉气,头一回,没有干脆利落地领命办差,而是两只眼睛睁圆了问明宗:“圣人说的出事,是出什么事?”   明宗抬手飞了一斗墨汁砸了他个满头满脸:“什么事?!不跟着他怎么知道是什么事?他如今连查人先查己这个最基本的规矩都忘了,还不算事吗?你她niang的是朕的子民,给你吃喝穿住的都是朕,别老一副他才是你亲老子的德行,朕看着不高兴!”   洪凤连擦脸都没擦,忙不迭行礼称是,转身就跑了。   明宗气得直敲桌子,挥手又砸了一方砚台。   又过了三天,桑九才敢告诉邹充仪花期已经来过了的事。   邹充仪沉默下去,半天才问:“她来做什么?”   桑九低下头:“来拿细软。”   细软?   她是家奴,一身一口,一衣一饭,哪一样不是自己赐的?她哪里会有什么细软?!   哦哦,是攒了多年的赏赐吧?   而且,那些赏赐,不仅仅是自己赏的吧?   邹充仪眼中都是冰冷,嘴角露出一丝讥诮的微笑:“必定还说了什么罢?”   桑九没有抬头,却一字不瞒:“很高兴,让我们称呼她邹姨娘。”   邹?!   对,自己的家奴么,自然是赐了邹姓的。   只是,自己允许她用邹姓与人为妾了么?   不过,看来,是很乐意很乐意给沈迈做妾的吧?   呵呵,看来,前世那个自己认为是受了自己的连累才委委屈屈去给沈将军当妾的花期,应该也是欢呼雀跃的吧?   甚至,恐怕,也是她自己争来的吧?   邹充仪冷笑起来:“邹姨娘?我邹家从无女儿与人做妾。这个邹字,我恐怕她是用不了的。九娘,你给我听好:什么时候沈迈说要正式纳她了,你什么时候传我的话,令府里将她一家子都给了放籍书,恢复他们的本姓,而且,再也不许他们进我邹府的大门!”   这不是放籍,这是驱逐。   桑九在心里暗暗点头,口中恭顺应下,又道:“横翠醒了,但花期不愿意见横翠,横翠也没有作声。”   邹充仪再次冷笑:“不愿意?怕是不敢吧?”   横翠可不是傻子!花期这样憋不住的满心欢喜,看在横翠眼里,难免不会想起那个与先沈夫人面目酷似的采萝——若果然被横翠把前因后果、几件事统统联系到一起,以横翠的性子,只怕冲上去掐死花期的举动,她都能做得出来!   桑九不再接话。   花期得意洋洋的神情,趾高气扬的说话,不必完全告诉邹充仪。   因为邹充仪都能想象得到。   桑九明白,所以不想在邹充仪的伤口上再次撒盐。   邹充仪平复一下心情,方再次吩咐:“这阵子让横翠松一松,我担心她太聪明,又太念旧,会受不了。”   桑九听了这话,反倒微微笑了一笑:“娘娘,横翠比您想象中的那个小女子,要坚强得多。尤其是,如果让她知道了花期本来的样子之后,只怕,会更加坚强,也说不定。”   ☆、157.第157章 回去   又隔了三天,明宗再次来探望邹充仪,临走说了一句话:“准备准备,回大明宫。你在这里,我不放心。”   邹充仪愣住,连明宗出门都没有送一送。   从这一刻起,邹充仪开始沉默。   一直沉默了三天。   沉默得横翠都慌了,暗地里遣了线娘去求见孙德福:“公公,我们娘娘三天没说一个字了,这可怎么好?”   孙德福自己还恍惚着,挥手斥退了一脸惊诧的线娘,转身直接禀报了明宗:“邹娘娘寂然三日,幽隐不稳。”   明宗看了看他的脸,发现仍旧是神魂不属,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站起来往外走:“洪凤跟我去幽隐,德福,放你假。”待走到他身边时,脚步一顿,声音清冷冷的:“沈迈不肯大办,所以只是通知了亲朋一声,今日他正式纳朕赏赐的宫中女官花期为妾。”   郭奴此刻被调回来帮着孙德福跑腿,听了这话,大吃一惊,连忙抬起头来看孙德福,却只见自家师父身子一晃,脸色煞白,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便失魂落魄起来!郭奴心中发急,想也不想,一步迈过去,轻轻扶住了孙德福。   明宗心内叹息,面上却一声冷哼:“郭奴,也放你假,陪你师父回去歇着!宣政殿今明两日的工,洪凤替了。”   郭奴又惊又喜,忙跪下给明宗磕了个头:“奴婢替师父谢圣人天恩!”   明宗用力地一摔袍袖:“没出息!”带着洪凤便走。   幽隐里邹充仪一切如常,只是沉默而已。   明宗悄悄进了院子,不令任何人禀报,自己慢慢地走进正房,看到邹充仪又在窗下临帖。   幽隐众人虽然惊魂未定,但都眼睁睁地看见了明宗在幽隐连宿三夜,自然知道自家娘娘不仅没有因此事失宠,反而成功地与明宗重温鸳梦,暗地里都是欢欣鼓舞。待听说明宗上次走时已经发话让邹充仪做好回大明宫的准备,便都欢天喜地地开始收拾包裹。可收拾了还没有一刻钟,桑九和横翠便分头招呼:“急什么?主子说过要走了么?娘娘早说要住个几年,如今才一年挂零的日子,哪里就有这等好事就能出冷宫了?都稳着些,不要让外人看了笑话去!”这才都悻悻住手。   如今邹充仪三日不发一语,众人果然如孙德福揣测的,有些心浮气躁。   明宗一进院子,明显地发现了这一点——众人都在偷偷地观察他的神色。这在以前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情景!邹充仪御下有方,幽隐的人都很是稳得住的精气神。可如今,竟然连横翠都在偷偷地看自己!   明宗不明白,邹充仪为什么三日不说话。难道还能是不乐意回大明宫不成?!   邹充仪在窗下临帖。   临的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   兰亭雅会其实是一个政治聚会,而且,是一个失败的政治聚会。王羲之意图以自己琅琊王氏的地位主导当时的政治流派整合行动。可惜,他的威望不足,方案没有被采纳,众人不欢而散。只不过东晋时大家都是风雅人,所以即便再不高兴,也并没有恶言相向,反而公推了主持者王羲之做了这个序文。   王羲之之所以在文中的情感叙述一波三折,甚至说出无论将来“世殊事异”,众人也会“其致一也”,这样的话来;也正是在感慨自己终究还是做不成这个鲁仲连。   只不过,大家都惯会为尊者讳,从来的文人解释这一千古名帖,都紧紧避开这一挫败事由,只是盛赞辞藻,夸耀书法而已。   邹充仪平日并不喜欢王羲之的这一张帖子。行云流水的字,五味杂陈的心;王羲之面对糜烂朝政却无能为力的样子,充斥着字里行间。   但今日,这张看起来洒脱有酒意的字,却暗暗地合了邹充仪复杂烦闷的心事。   明宗看着她。   邹充仪穿了一件和他那三日一色的寝袍,天青色,甚至,也是男式的圆领长袍。一头长发只是绾起了前面一半,松松地束在头顶,余发皆直直地散落在后背。   邹充仪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虽然笔尖下的天下第一行书颇有几分王字的飘逸神韵,但看她握笔的五指,分明关节处已经发白——她到底用了多大的力量?   邹充仪的嘴唇抿得直直的,因三日不曾开口说话,唇角竟然已经微微带了些粘连在一起的感觉。   明宗感觉到了,邹充仪在愤怒,也在惧怕。   他明白愤怒,也明白惧怕。   可是他不明白的是,愤怒,为什么这么多天了,从邹府到邹田田本人,都没有向着任何方向出手?惧怕,为什么还不赶紧搬离幽隐,回到大明宫离自己最近的地方,在自己的羽翼下安定地生活?   明宗有些感叹。   这四五年来,邹氏一天不同一天,一天比一天让自己捉摸不透。   尤其是这两年,邹氏渐渐不再浅薄,不再单纯,似乎是在恭恭敬敬地往自己需要的路上一步步行去。可是为什么,自己也没有那么高兴呢?反而看着这样慢慢改变的邹田田,自己感觉到了由衷地伤感和悲哀。是的,邹充仪在伤感悲哀,自己也一样在伤感悲哀。   今日的邹充仪格外地伤感。   自己能感觉到,她的悲哀已经浓郁得快要从她的身体里溢出来。   这就是为什么整个幽隐都慌了的原因罢?   明宗站了很久。   直到邹充仪自己揉了揉眼睛,放下了笔,再仔细地揭起纸来,平静地扯碎,扔到一旁的簸箩里。一抬头,这才看到了明宗。   邹充仪便安静地笑了。   明宗忽然发现,那股浓郁的悲哀倏忽之间便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静谧安宁之意。   明宗心中一动,下意识里就想明白了邹充仪的愤怒和惧怕。   明宗什么都没说,也不肯让邹充仪行礼,只是静静地把她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还是不敢回去?”   邹充仪听到这句问话,搂住明宗魁梧腰身的手微微一顿,片刻,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明宗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背,低声安慰:“不想回,就不回。慢慢来,我等你。”   邹充仪慢慢地离开了明宗的怀抱,抬起头睁大了眼睛看着明宗的脸。   明宗宽容地笑一笑,用额头轻轻地碰一碰她的额头,悄声笑了:“我饿了,让阿舍给我做好吃的。”   邹充仪也笑了,笑得唇角弯弯,眉眼弯弯,张开了口:“好。”   沈府静悄悄地便完成了纳妾礼。   孙德福听郭奴说完,坐在那里发愣,口中喃喃:“她那么在意面子的人,这样的礼仪,对她来说,只怕是要窝囊一辈子了。”   郭奴撇撇嘴,道:“师父,你错了。花期姑姑非常高兴。她一家子都被邹娘娘放了籍,沈将军出钱,给他们一家子就在沈府左近置了一所院子。如今她在娘家几乎横着走,风光得很。而且,沈府没有正头夫人,之前是沈将军的乳母管家。如今她去了,据说成礼之后沈将军就把家里的账本钥匙都交了她手里。花期姑姑差点美疯了!如今在府里是说一不二呢!”   孙德福心内一抖,颤声问:“沈将军说没说为什么对她这样好?”   郭奴想了想,摇摇头:“好像说了,但是很含糊。不过是说过她有个好主子,有一群好姐妹,什么的。”   孙德福只觉得头上一晕,几乎要掉下泪来:“这是在说纳她不过是邹充仪的面子,而且冲得是她和之前的采萝姑娘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这根本不是在褒扬她本人!这个傻子!这个傻子!”   郭奴小心翼翼地将孙德福面前的酒挪开三尺,方劝道:“师父,花期姑娘从来都不是个没算计的人。圣人也把她在邹娘娘昏迷期间的所作所为都尽情告诉了你。你为什么还要替她瞎操心呢?她从来也没替您操心过半点啊,您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孙德福苦笑一声,一把抢过酒壶,对着嘴便一气狂饮:“为什么?如果能说得出来为什么,我还用得着坐在这里喝酒么?”   洪凤夜里告诉明宗:“郭师兄说,师父喝了个烂醉如泥。”   明宗心里感慨,连连替孙德福不值:“何必呢?为了那么一个贪慕虚荣的女子!”   洪凤鼓了半天勇气,方在明宗面前多了第二次嘴:“是啊,一个贪慕虚荣的女子而已,怎么能让您的两省大太监毁在她手里?圣人不如下道旨意,让师父忙点别的事情去。也许他能忘了呢?”   明宗白了他一眼:“小子!两次多嘴都是为了你师父啊!再这样下去,朕万一哪天怀疑你师父邀买人心了,就都怪你不开眼!”   洪凤吓得急忙低下头,连道不敢。   明宗这才又叹了口气,悠悠地低声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不知道这是花期的福气,还是德福的劫数。朕从不拿德福当阉人看,所以尊重他能对一个女子痴情如斯。但是,朕又不得不说,只怕在德福心里,但凡花期愿意,她就是德福一辈子做人的规矩了。这样的处理方式,没有尊严,没有自我,不对,真的不对。”顿一顿,明宗忽然勾起了唇角,“这一点,他应该跟邹氏学。喜欢,但是有底线。”   邹充仪的确已经有了底线。   这个底线就是:首先,我得活着。   而现在的孙德福,就算花期说一句要他的性命,恐怕也是肯双手奉上的。   洪凤摸了摸头,一脸茫然。   这样的,反而是,不对的么?   ☆、158.第158章 追查   孙德福回了宣政殿,但一应他该做的活儿,仍旧一股脑推给了洪凤。   明宗看了看他,问:“何时给朕结论?”   孙德福弯了弯腰,整个人显得苍老了十岁:“老奴不知道。不过,老奴一定会尽快。”   明宗知道,这个“尽快”听起来敷衍平淡,但,绝对是孙德福最大的心声。挥了挥手:“去忙吧,带上郭奴,别又不眠不休的。”   孙德福顿了顿,问:“郭奴可还要回幽隐?”   明宗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笑了:“总算是知道操心别的了——当然啊,没了洪凤,我再把郭奴调回来,她那里用谁去?叶大他们其实是不太懂宫里的规矩的。”   孙德福忽然冷笑了一声:“邹充仪那样聪明的人,怎么会调教不出来几个内侍?”   明宗眯了眯眼,看了孙德福很久,方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查到什么了?”   孙德福默然片刻,决定还是告诉明宗:“圣人还记得那个嗓子极好、极会唱山歌的小宫女么?”   明宗仔细回想了一下,皱眉:“是不是后来被派去专门服侍花期的?朕恍惚记得她叫做什么缤纷的……”   孙德福点点头,又低下头去:“她与幽隐外面有很频繁的联系。”   明宗身子一震,大讶:“朕瞧见桑九很是倚重她的样子啊!”   孙德福终于微微抬起了脸,脸上都是冷然:“既然都不是什么好货色,总要挑一个出来制约其他的几个。这个,就是被挑出来的那个。”   明宗愣了半天,方才微微地笑了起来:“田田真的长进了啊!”接着又问:“她是谁的人?”   孙德福的眉头也微微拧了起来:“不知道。”   明宗点点头,道:“既然田田那里没有动她,你也小心不要打草惊蛇,看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查出来这次的事儿到底是谁做的。”   孙德福再弯了弯腰,道:“是。”   他并没有告诉明宗,沈迈不肯理他。他手里的信息,少得可怜。   因为,那日值守的隐卫,也都死了,死得无声无息,令人惊骇。   他并不知道,其实他面对的这一切,明宗都知道。   明宗现在想知道的是,孙德福会怎么处理这件事,怎么处理和沈迈的关系,怎么处理和邹充仪的关系,怎么处理和——自己的关系。   如果只是因为一个花期,就能令孙德福性情大变——明宗已经开始暗地里查阅两省里其他内侍的履历,他需要一个能随时顶替孙德福的人了!   沈迈也没有闲着。   四个跟着出生入死的亲随,如今三个都是镇守一队的将军。可当上这个将军还没几天,四个人的老大沈刀,就死了。   不是死在边关战阵,不是马革裹尸,不是血染残阳,而是死在宫闱内斗,死在妃嫔争风,死在几个宵小女子的弓弩之下!而且是乱箭穿身。即便是在****冲锋陷阵的那几年,自己等人的眼前,也鲜有这样惨烈死去的袍泽。   还有那几个死得更窝囊的羽卫。   中毒!   那都是刀山火海死人堆里爬出来最老道的兵士,那都是稍加点拨就能独当一面的将才,可就只是为了这么样一件几个女子抢夺一个男人的破事儿,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没有任何作用地,死了。   军队里出这么几个好苗子容易么?   那都是多年战阵历练出来的,那都是国家一粥一饭养育出来的!   可就这样,白白得,莫名其妙地,死了!   Cao!   沈迈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口气劈裂了羽卫校场的十几根木桩,才停了手。   那天夜里没有跟去的沈枪沈戟默默地看着他。   好一会儿,沈枪才劝了一句:“将军,沈剑还没好全,有些事儿,得您亲自查,不然,老刀死不瞑目。”   沈迈一声暴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将手中的那把沈刀的常用刀掼出去,砰的一声,刀插在了远处的箭靶上,刀柄轻颤。   沈迈站住了,冷冷地看着那刀,片刻后,道:“那晚我看到了花期,所以才跟圣人要了她来。你们去查她家里人,肯定有不妥。另外,邹府陪嫁入宫的四个侍女,再查一遍。当年,咱们肯定漏了什么。”   沈枪点头应下,犹豫片刻,问:“听说这半年多一直都是幽隐的那个叫谢缤纷的丫头服侍花期,能不能跟邹充仪把那丫头要过来?我觉得那丫头知道得东西一定不简单!”   两个人的对话中,对花期殊无敬意,就连沈枪这样的亲随,都对自家将军新纳的姨娘直呼其名。   ——只是不知道若孙德福听到,会作何感想。   沈迈摇摇头:“邹充仪没有把那丫头做了花期陪嫁也一起送给我,就说明她留着那丫头还有用处。你不用担心,重点查花期在清宁宫时的事情,尤其是她入宫前后,他们家人都有什么异动。”   沈枪领命而去。   沈戟在那里看着沈迈,见自家将军还有继续发疯的迹象,便怪异着声调问了一句:“将军,圣人的羽林军还在您手里呢,不管啦?!”   沈迈怒气冲冲一回头:“老子养你们都是吃干饭的?你不闲着呢么?滚去处理羽林!”   沈戟手一摊:“我不识字啊。”   沈迈顿时暴跳如雷:“老子十年前就让你学认字,你一拖拖了十年,现在竟然还好意思说这个话!不是因为不识字,至于到今天还是个兵吗你?!#%@#¥……%”一顿臭骂。   沈戟抱着胳膊站在那里听他骂,直骂到正午前后,沈戟打了个呵欠,掏掏耳朵:“将军,饿了,吃饭去吧。”   沈迈被这句话一顿,才觉得自己也口干舌燥,心情却畅快了许多,哼了一声,伸手拎了旁边搭着的外衫,往肩上一披,伸手勾了沈戟的肩过来:“中午吃什么?”   沈戟就跟刚才没有听沈迈骂了自己祖宗八代一个多时辰一样,若无其事:“听得说,午间炖了羊肉,很落口。要不,将军,咱喝点儿?”   沈迈偏头想想,惋惜地摇头:“不成。恐怕孙德福查到咱们这里就这一两天了,不能给他留下话把。这个人现在不是咱盟友了,得当半个敌人来防备。”   ☆、159.第159章 情事   沈戟也跟着可惜地嘬了嘬牙花子,忽然沉默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老刀最爱吃羊肉,回头给他留几块儿,我送幽隐去。”   沈迈想起来沈刀这一年多以来最宝贝的女弟子,心中下意识地一紧,忍了忍,没忍住,问:“那小丫头怎样了?”   沈戟这时候才轻轻叹了口气:“从没在我们眼前掉过一滴泪。但每次见着,两只眼睛都肿着。不能提花期,提起来眼底就泛红,跟头小母狼似的。”   沈迈也跟着叹气,犹豫一下子,才道:“你们都不知道:老刀跟我悄悄提过,等那丫头到了岁数能放出宫,就让我去求邹充仪,把她直接接家去,给你们几个当嫂子。”   就像在嘲笑沈刀那小心思一般,沈戟哼了一声,嗤道:“谁瞧不出来似的?什么百年一遇的好徒弟,那是早就瞧上人家小丫头好糊弄了。我们几个都有数,兄弟们给他面子不戳穿罢了。而且,我冷眼瞧着,那丫头也未必没有这一层意思——一口一个师父喊得那样甜,老刀身上的衣衫鞋袜从未断过,却绝口不问一句有没有师娘,谁还不明白呢?”   沈迈听了更加错愕,也愈加沉默,半天,叹了口气,喃喃:“老天爷没长眼啊……”   沈戟也哼了一声,恨道:“可是爷们几个,都******不仅长着眼,也长着手,手里还长着刀!”   沈迈听了这话,用力一拍沈戟,喝道:“说得好!既然等不得老天爷开眼,那咱们就自己干!”   尹线娘的确有沈戟说得那一层意思。   所以这些日子和邹充仪反而相处得十分默契。   因为她也忽然间不爱说话了。   邹充仪自己的心境过了一半,就察觉了身边这丫头的异样,开始仅仅是以为伤感于沈刀授业之恩,后来才发现不对劲,忍不住背了众人盘问:“你这是怎么了?我怎么发现头发短了一截子?!”   尹线娘倒是没想到邹充仪还注意到了这个——一个幽隐也没人发现——便低下头红了眼圈:“我师父死得冤枉憋屈,我给他戴孝。”   邹充仪连连摇头:“戴孝我不拦着,内衣汗巾都换成素麻布也由得你,但头发却不是礼制内的。还当我看不出来,你这是落发呢!”   “落发”两个字,一下子说掉了尹线娘的眼泪。   这一开始哭,尹线娘就有点刹不住了,呜呜地倒在了邹充仪的脚下,趴在脚踏上哭得昏天黑地。   邹充仪一下子反应了过来,眼内不禁也湿了,连忙把她拽起来,揽到自己怀里,拍着脑袋哄:“傻丫头,这才到哪儿?你刚十三,一朵鲜花刚打花苞,现在就开始守,你要守到何年何月去?我知道你现在是痛不欲生,不过也别急着就做决定。先慢慢地把头发蓄起来,不要惊动别人。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好不好?”   尹线娘抽抽搭搭地摇头:“娘娘,我进宫就断了出去的念头。不是遇到我师父,断然没有起这样念头的道理。如今他又,死了,那就是老天爷提醒我不要改了誓言。都是我毁了约,老天爷才要了他的性命去。都是我害了他!何况,我也乐意跟着娘娘一辈子,像余姑姑那样,跟娘娘做一辈子的伴儿,陪着您,陪着桑姐姐,以后教小皇子小公主拳脚,也挺好。”   说着,尹线娘擦了擦泪,抬起眼来,厉色一闪而逝:“何况,我得替我师父把这个仇报干净了!”   邹充仪听到这里,心知无法再劝,只好拍拍她的手,说了一句:“既然你主意已定,由着你。反正我这里三五年也离不了你,咱们先把该办的事情都办了,再说。”   桑九走了进来,看到两个人的眼睛都红红的,便知道是在说沈刀,也不点破,直接禀报:“娘娘,孙公公查到谢缤纷头上了。”   尹线娘忙站了起来,施礼便要告退。   邹充仪看了桑九一眼,桑九便拦她:“听着吧,你也大了,有些重要的事情,只怕以后要你多多地做了。”   尹线娘摇摇头:“婢子不是避嫌,是如今咱们院子还不肃静,婢子去盯着些。姐姐和娘娘说话吧,婢子回头再寻姐姐。”   桑九松了手,微笑着点点头:“如此,更好。”   邹充仪看着尹线娘出去,才问:“就这一桩?”   桑九瞟了一眼犹在晃动的门帘,点点头:“别的暂时没有。不过,孙公公的动作有些大,婢子恐怕要打草惊蛇了。”   邹充仪看着她的眼神,会意地先也点点头,方道:“无妨。就算查到了,以圣人的心性,此事也暂时发作不得。告诉横翠,门禁松紧依然,不必刻意。”   桑九欲言又止,犹豫半晌,咬了咬牙,眼神复杂地看向邹充仪,低声道:“娘娘,她们已经狠毒若此,您还不打算反击么?”   邹充仪轻轻一笑,温暖地看了桑九一眼,和声道:“我知道你心疼我。不过,你也被气懵了吧?我难道没有反击么?”说着,邹充仪抬手轻轻理了理散在胸前的长发:“圣人连宿幽隐三日,大明宫一言不发。你猜,太后和圣人,会怎么看?”   桑九稍一思索,惊讶地张大了嘴:“说明从皇后到美人,个个心里有鬼!”   邹充仪再笑一声,森冷刺骨:“所以,我按兵不动,不等于太后和圣人的眼里能揉得进沙子!咱们走着瞧,她们最好小心着,万万别让二圣揪着错儿,否则,那就是一场暴风雨!”   就如邹充仪所料,明宗虽然怜香惜玉,即便发觉不对头,也不愿意深想;但裘太后却不然,在长庆殿里,将众人轰了个干净,对着余姑姑一个人大发雷霆。   “这是当哀家和皇帝都是瞎子傻子呢?连这种不入流下三滥的招数都敢在皇宫里使,她们是不是觉得哀家老了不敢杀人了?!”   余姑姑也跟着生气,一个字都不劝,句句都是火上浇油:“四郎真被戴了绿帽子,于她们这些妻妾有甚么好处?皇家的名声被毁,当外头不会编她们的瞎话么?真是一群头发长见识短的无知妇人!太后,得借个机会好好杀杀这股子邪风!”   余姑姑越说越生气,掰着手指头数:“先是没了方婕妤,接着没了程充容,然后是崔修容的肚子,这还不满足,居然把手都伸到掖庭去,耍得内侍、殿中两省和羽林军团团转,更有甚者,一个神策军,一群隐卫,人家嚼巴得连骨头渣子都没皇帝剩下,连前任的中宫皇后都敢这样陷害——这是要牝鸡司晨呢!”   裘太后也越听越上火,神色一厉,右手抬起来一指余姑姑:“多少年了,哀家不乐意动咱们的人,可不等于咱们没人!你去给我查!到底是哪里来的那股子邪气!我还就不信了,有我在,这宫里还有谁能翻得了这个天!”   自从再次封宫养病,崔修容的身子耗损严重,所以深深地睡了下去。连着一两个月,都呆呆地躺在床上。   邵宝林和阿珩百般地想方设法,也无法提起她的精神来。   但这一次,邵宝林终于有了大消息拿来打动崔修容:“崔姐姐!听外头说,幽隐出了大乱子,邹充仪一怒之下,把当年的心腹大宫女花期赶了出去,连花期合家子都逐出了邹府,不许他们再姓邹。而且,圣人一连三日吃住在幽隐,连宣政殿都没回。大家伙儿都在猜,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崔修容顿时动容:“连着三日没有出幽隐的门?”   邵宝林忙点头:“是!说是邹充仪大病了一场,死死地拽着圣人的衣角不放,所以圣人哪里都去不了。连朝政都是趁邹充仪睡着了匆匆处理一下就得。后来孙公公亲自出去传旨,说圣人病了,让中书门下自己撑着。”   崔修容精神渐渐集中起来,苍白如玉的脸上,两道未曾描画的淡淡柳眉俏丽地蹙起:“她能得了什么病?既然是能把花期赶出去,必然只是又气又急而已——可知花期后来去了哪里?”   邵宝林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怪异的微笑:“听说,被沈迈将军悄悄地收进了大将军府,当了妾。”   崔修容打了个愣神儿,忽然冷笑一声,道:“那就不用问了,必是花期勾引沈迈被邹充仪知道了。她一向以诗书礼仪之家自居,自己贴身服侍的陪嫁侍女做出这等龌龊事来,她不气得发疯就已经不错了。圣人这是给她和沈迈面子,不然,花期那贱婢,就只有被千刀万剐的份儿了!”   阿珩在一边,也惊讶地张大了嘴:“不会吧?她那么严的规矩,花期姑姑又是那等温柔娴淑——再说,当年传说跟先沈夫人一个模样的,不是采萝么?怎么花期姑姑反而能贴得上去呢?”   崔修容的精神头儿显然好了很多,只是冷笑:“脏,真够脏的。邹家这回被这样打脸,我倒要看看,她邹田田怎么让自己风风光光地回大明宫!”   邵宝林若有所思,点头道:“姐姐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外头说,圣人还真的让她回来呢,结果她三天没说话,圣人才休了这个心思。敢情,她是没脸回来……”   崔修容重又颓然下去,疲惫地再次躺下:“她从来都是识时务的,又能下得了手,又能狠得下心,还能忍得了其——圣人不宠她,又去宠谁?我这个保不住孩子的没用之人,还是皇后那个无知浅薄的狠毒之妇……”   邵宝林听她忽然再次自怨自艾起来,忍不住再叹口气,和阿珩互相看看,愁眉重聚。   ☆、160.第160章 继母!?   沈迈正在一门心思地追查药香事件,忽然沈昭容着飞星来问话:“阿郎,你给小娘娶继母,怎么都不提前问问小娘意见的?”   沈迈被说得顿时岔了一口气,口水呛得直咳嗽,扶着肋下呲牙咧嘴,口中艰难地骂街:“放你niang的屁!老子什么时候说过要续弦了?!再说了,早就说过,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必不让人有机会欺负她,怎么竟然不肯相信她老子了?!那个姓邹的臭娘们,从来没教我们家闺女一丁丁点儿好心眼儿!”   飞星听得最后一句竟然又提到了邹充仪,忍不住便埋怨:“阿郎也没骂错,邹娘娘也真是的,怎么都没和我们小娘说一声,就这样静悄悄地把花期姑姑送给阿郎当妾了?小娘在宫里憋得都不知道该跟谁抱怨。跑去太后那里坐着,刚提了半句这个事儿,太后还没吭声,余姑姑就翻了脸,直接把我们轰出来了,还说最近不让去烦太后。这处处都是蹊跷,偏偏没半个人去告诉小娘到底怎么回事,还怪我们小娘不肯相信阿郎,这是哪国的道理呢?”   沈迈听了这一大片话,虽然脑袋仁直发晕,也知道闺女跟前没法交代,挠着脑门愁眉,半天才道:“这个事儿,我实在说不出口,而且,我估计,姓邹的也说不出口。你让戎儿等等,我回头跟姓邹的说一声,让她找个合适的人告诉你小娘去。反正呢,你跟戎儿说,我没对不起她娘,姓邹的那臭娘们,也没对不起她,让她安心呆着。以后不论听见什么,也万万别信。总之,咳,就,那个什么,唉就这么着吧,你赶紧滚!”   说也说不清。沈迈颠三倒四地解释了半天,发现还是囫囵着,干脆就直接把飞星轰走完事大吉。   邹充仪接到沈迈的传话,想了半天,便叫了横翠来:“你能把这次的事情跟沈昭容说明白么?”   横翠大惊,结巴半天,缩起了肩膀:“我倒是能说明白,但是,我怕我摁不住沈昭容,她非得立刻跳起来找人拼命去不可……”   邹充仪自嘲地一笑:“也就是不知道到底是谁,到底都有谁,否则,我早就把这条命拼掉了,还轮得到她?”   横翠眨眨眼睛,点点头:“这倒是。既然如此,看来我应该可以。”   邹充仪点点头:“那就交给你了。过几天你再去。”   横翠又不懂了,歪着头琢磨:“为什么要过几天?”   邹充仪冷笑一声:“三天内,沈迈和孙德福如果再不给我和圣人个说法,他们俩就谁都别想再呆在宫里了!”   横翠被邹充仪全身散发出来的愤怒和冷厉吓得缩了缩脖子,低声说了一句:“那我先去看门了。”赶紧跑了。   尹线娘眼看着她逃也似的跑了出去,莫名其妙,迈步进来,问:“娘娘,横翠姐姐这是怎么了?您骂她了?”   邹充仪狠狠地冲着窗外横翠的方向翻了一个白眼,冷道:“她自己偷懒,一个院子的事情到今天都没给我理清楚,还有脸跑来问我为什么!亏她还知道害臊知道害怕,不然的话,我就直接让她滚去司酝司换采菲回来!”   尹线娘听了,不由抿着嘴笑,偏头想一想,道:“不过,娘娘,您为什么不干脆求求圣人,真的把那位采菲姐姐调回来呢?”   邹充仪见尹线娘不明白,身边桑九等人又不在,只好亲自教她:“傻丫头,我们如果把所有最得力的力量都放在身边,那不就等于都放在别人的眼皮底下了?这样一来,万一有事,就是一锅端,咱们就连一丁点东山再起的力量都没有了。”   尹线娘听得似懂非懂,自己琢磨半天,忽然眼睛一亮:“也就是说,我们打拳时,虽然挥出去的是拳头,但连腿带腰,都在使劲儿。如果力量只在拳上,万一对方能挡住这一拳,没有腰腿帮忙,我们恐怕拳头都收不回来——是不是这个道理?”   邹充仪却对她的拳脚道理不那么明白,不由苦笑一声:“这个,大概是吧?”   尹线娘听得噗嗤一笑,又想一想,方道:“嗯,就是下棋的道理,如果只有一条大龙,万一被杀了,没有旁边的闲棋帮忙,就必死了,对不对?”   邹充仪听得眼睛一亮,连连点头,笑道:“正是这个话!线娘会下棋?这可太好了!我正无聊呢!咱们下棋?”   尹线娘不好意思起来:“我哪儿称得上会?桑姐姐只教了最基本的,我刚开始学呢。”   邹充仪呵呵地笑,兴致很是高昂:“摆起来摆起来,我教你!”   沈昭容得了自家阿爷的传话,气得在蓬莱殿砸东西:“让我安心?让我相信他们俩?让我等?!那群死女人就差指着我的鼻子笑话我了!让我怎么忍,怎么等,怎么办?!”   最让沈昭容忍不了的还不是这些,而是裘昭仪派沙沙来问:“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沈家要改当姓邹的家奴了不成?”   沈昭容便冷笑着让沙沙回她:“这有什么?放心,有朝一日本宫亲自给花期执子女礼的时候,一定请你娘娘来观礼!”   裘太后听说了这个话,饶是正在气头上,也给逗得噗嗤一声笑:“这娃娃这张嘴,不吵架时是憨直,认真想吵架的时候,真的能噎得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的。”   裘昭仪倒是没被噎着,只是也回了声冷笑,却告诉漠漠:“你给我阿爷传话过去,沈家根基太浅,见识太短,压根不是咱们家的对手,让阿爷不必顾忌沈二拳头,有什么想做的,只管做。”   沙沙便在一边大眼瞪小眼:“大郎要做什么?”   裘昭仪腮上一红,脸色却沉了下来:“多嘴!”   沙沙吐吐舌头不敢吭声,漠漠则转身就走了。   裘昭仪则自己坐在那里一时冷笑,一时脸红。   她很是相信,就算姑姑不支持、小叔叔不支持,但自家阿爷总是个明白人,又是现今裘家的族长,必然知道自己正位中宫到底对裘家有多好!   所以,即便是戴皇后活生生地在那里戳着,即便是邹家的那位废后兴风作浪地在掖庭闹腾,她也不怕!她对自己非常有信心,尤其是,当年表哥曾经跟阿爷明确表示过,只要姑姑不拦着,必要娶了自己当英王府的正妃。   ☆、161.第161章 嫌隙   邹充仪对这些一无所知。   当然,就算知道,她也是一笑置之。   不急,我有的是时间,收拾那些做过坏事的人,同时,也收拾那些想做坏事的人。   她现在关心的是郭奴。   郭奴已经两天没有回幽隐了。而且,既没有明宗的圣旨,也没有孙德福的招呼,更没有郭奴本人的回报。   邹充仪想了想,命线娘去找洪凤:“问问他,是不是他要回来了?”   尹线娘听了,不由得喜色四溢:“真的啊?”   桑九在一边笑着嗔道:“就知道跟着洪凤一起淘气!一听他要回来,就高兴成这样!”   邹充仪淡淡地露了个笑影出来:“只是让你这么问,其实他肯定是回不来的。”   尹线娘闻言撅起了嘴,嘟囔:“那干嘛要这么问?”   邹充仪把眼神投向窗外,不解释。   桑九会意,忙拉了尹线娘出门,悄声道:“这话是说给圣人听的。娘娘在跟圣人撒娇呢。这是好事。你以后少问,多做。明白?”   尹线娘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憨笑一声,道一声“知道了”,急急忙忙跑去了宣政殿。   洪凤听了这句话,顿时愣了:“郭师兄没回去说一声么?”   尹线娘看着他眨眨眼:“要是回去了,我怎么会来?”   洪凤心里转了转,便有些难过,安抚尹线娘道:“你回娘娘的话,就说我师父带着师兄去查那件事了,估计忙忘了,我回头跟他们说一声。”   尹线娘因为有了桑九的提点,当然不可能这样被糊弄回去,便直言道:“孙公公和小郭子都是揣着七窍玲珑心装憨的人,这样的事情如果都忘了,那御前的差事蛮可以都卸了回家种田去。这话我问了你,其实是娘娘要问皇上,你如果是皇上的人,就麻烦你转问一句;当然,如果你是孙公公的人,自然是可以瞒下的。咱们当年是好,但我是娘娘的人,该问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贪污掉。”说完,浅浅施了个福礼,扬长而去。   洪凤被说得面红耳赤、呆若木鸡,自己低了半天头,若有所悟,转身便去寻明宗禀报:“邹娘娘有些不高兴,让线娘令我来替娘娘告状呢,问是不是我要回幽隐了?”   明宗在心里把这句话转了三圈才明白是什么意思,不由诧异起来:“德福竟然对邹氏怨恨成这样了?而且你,竟然能不替你师父瞒着了?”   洪凤耳尖越发红了,低着头告罪:“线娘骂了小的一顿。小的转过弯来了,便不算自己的前程生死,想让师父以后的日子越过越好,也最该把圣人的一切放在最前头。毕竟,能给师父荣华恩宠的是圣人,不是小的这个小内侍。”   明宗呵呵地笑起来,戟指点着洪凤大赞:“你这孩子聪明!也忠义!朕十分喜欢。好好干,日后你师父还指着你养老送终呢!你不把自己折进去,你师父就能有个好下场!”   洪凤得了这句话,脸上越发红成了熟透的柿子,干脆跪伏在地上,额头碰着地板上的青砖请罪:“圣人快别夸小的了。小的被线娘羞得无地自容。这么多时日本末倒置,自以为有情有义,实际上却将师父置于险地,狠狠地辜负了圣人的栽培之恩。如今圣人还这样宽容小的,小的实在是没脸听下去了。”   明宗看着这孩子,越发满意,笑道:“行了,朕不说了。你现在去找你师父,传朕的话,就说:他就算做到超品的三公,在邹娘娘面前也是奴婢,何况现在不过是个太监总管而已。让他凡事自己掂量。朕的两省大太监不是只有他干得了。”   洪凤听着明宗把这样杀气腾腾的话笑眯眯地说出来,浑身一颤,打了个寒战,抖声道:“是,小的定然一字不改。”   孙德福听到这话,却半点也不在意,只是告诉郭奴:“你找个人回去说一声。”   郭奴听洪凤的传话听得心惊胆战,闻言小心翼翼地问:“那,徒儿,徒儿该怎么说?”   洪凤不想让孙德福和幽隐的关系更加僵下去,插嘴道:“师兄当然是实话实说了。而且,师兄应该跟娘娘告个罪,师父这边的事儿是紧急,可师兄好歹现在还是幽隐的人,师父又没拿了调令,您怎么能不跟主子报一声呢?这不是白白把师父搁里头了?咱们师徒跟幽隐这么久的交情,难道就这样莫名其妙毁了不成?那前头师父四五年的心血岂不是浪费了?师兄在在御前那么久,什么急事儿没经过,什么委屈没受过,这回可是太不应该了!”   郭奴听洪凤这篇话,开始的时候是心慌,后来变成有苦没处诉,最后听到洪凤明明白白地说出了“委屈”二字,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小师弟让自己赶紧的主动帮师父背黑锅,立刻笑嘻嘻地应下:“是是是,都是我的不是。我这就亲自去跟娘娘说一声。”说着就站了起来往外跑:“师父,我脚程快,您先眯会儿,我半个时辰准回来!”   没等孙德福立起眉毛来发火儿,郭奴已经没了影子。只剩下洪凤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   想起这个小弟子对自己的孝顺和维护,孙德福先心软了三分,但毕竟是对邹充仪有怨气,便淡淡地问:“圣人还跟你说了什么。”   洪凤想了想,道:“圣人说,让小的给师父养老送终,别把自己折进去,师父就能有个好下场。”   孙德福前头听明宗赤裸裸的夺官威胁,压根就没当回事,但听到明宗显然是夸奖洪凤的话,却听出了危险的潜台词,身子一抖:“圣人为什么这么说?”   洪凤实话实说:“线娘来传邹充仪的问话,我本来想替师父瞒下,结果线娘直接告诉我必须转告圣人。我想既然瞒不过,便让圣人转移一下关注焦点。于是圣人就说了这么一句。”   话虽委婉,却字字是实。   孙德福下意识地一皱眉,半天才嫌恶地一扭脸:“原来又是她在告黑状!”   洪凤发现师父的确在极端的路上越走越远,不由得一声长叹:“师父,这不是黑状,这是事实。何况,邹娘娘从未对不起花期,是花期对不起邹娘娘。师父,这件事,其实您最清楚的不是么?”   孙德福语塞,却仍旧迁怒道:“那她就这样把花期送给了沈迈?”   洪凤针锋相对:“难道送给您?!就算您有理由收下,到时候您难道可能不被花期当了枪?那会儿怎么办?万一铸成大错,您就忍心让我们所有人给花期一个人陪葬?还是说,您早就连圣人跟您多年的主仆情谊都已经丢到九霄云外了?”   孙德福脸色阴沉如水,半天,才挥了挥手,不胜其烦的样子:“滚!”   洪凤不再吭声,朝着孙德福长揖一礼,安静而去。   邹充仪倒是不太介意这个。   尤其是郭奴来了,陪笑着左一个头右一个揖地告罪:“都是我跟着师父忙昏了头,师父明明说了让我回来告诉一声儿,结果我给忙忘了!娘娘胸襟宽阔,必不与我这奴才一般见识的,只求娘娘别误会了我师父。他老人家被这回的事儿整得精神大差,前几日还痛醉了一整日,圣人刚才还让洪凤来对脸儿骂了他老人家一顿——您就看在给内侍省当了这么些年主子的份儿上,宽宥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奴才一回吧!”   邹充仪倒是这么多日子以来头一回笑出了声儿:“听听这张油嘴。”   桑九看邹充仪笑了,忙也跟着笑,骂郭奴道:“没心的东西!娘娘在这里担心得不行,怕你出纰漏,又怕你师父身子熬不住,一趟两趟地让我们去听信儿。结果倒好,你们俩早就把幽隐撂到爪哇国去了!”   郭奴打躬作揖地讨饶。   邹充仪止住桑九,道:“他个做奴才的,哪里就轮得到他挨骂了?”说完,却对郭奴笑眯眯地道:“你师父心里不舒服是正常的。若他现在仍旧忠心耿耿地对我,我倒要小心谨慎三分。如今肯这样明白地跟我生分,我反而放心了。你让他仔仔细细明明白白地查,若能顺带着把我清宁宫当年的事情都查清楚,我才要好好谢他呢!不过,如今那人是将军府的姨娘,想必查起来并不省劲儿。不如我先把我们邹府的东西给你师父过过目?”说着,递过了一叠簿子。   郭奴一愣,忙双手接过来,打开看时,见是“邹府会客录”,心中诧异,抬头看邹充仪:“娘娘,这是何意?”   邹充仪垂下了眼帘,淡然道:“横翠的香囊不是什么人都偷得走的。”   郭奴带着这句话和装簿子的小包袱回去,孙德福听了,脸色顿时又苍白了三分,半天,才颤声道:“那香囊不是谢缤纷偷的么?谢缤纷不是监视花期的么?她们俩怎么会是一路?”死也不肯碰那叠簿子,直喊让郭奴送回去。   郭奴苦笑:“师父,您不要掩耳盗铃了。明知道这事儿花期姑姑脱不了干系,您事事绕开她,咱们一百年也查不出这次的事实!”   ☆、162.第162章 自尽   沈迈若是知道那叠簿子竟然送到了孙德福那里,一定会拍着桌子骂邹充仪偏心。因为孙德福并没有查邹府,反而是他沈迈,正在一点一滴地清查邹府当年的异动,一步一步地向着事实真相前进。   沈枪的效率快得很,没几日就瞧出了花期一家子的蹊跷:“将军,怎么花期的父亲病了,而且越病越重,却不肯吃药?”   沈迈一愣:“又不是没钱请医生。敢是绝症?”   沈枪疑惑地摇头:“不是,似乎就是普通的风寒,咳嗽。而且,花期的母亲和兄弟都似乎并不伤心,反而会常常埋怨老头儿不惜福,不识好歹。唯有花期的一个小妹妹在尽心尽力地照看着老头儿。”   沈迈一听,脑子里灵光一闪,兴奋地一跃而起:“好小子!有门儿了!这是老头儿含着愧呢!你赶紧派人盯紧了她家兄弟,这样浅薄的人,必定忍不住,早晚会去跟那些人联系!同时,让人看好了老头儿和那小丫头,说不定以后用得着!”   沈枪恍然大悟,也激动起来,拔腿便跑。   这边沈迈刚刚有了进展,那边孙德福便闯了祸。   横翠不时来这边听消息,孙德福虽然一直敷衍,却十分地不耐烦,终于有一日忍耐不住,脱口而出:“你们的事儿你们不清楚吗?老来问什么问?谢缤纷不是你管着?小燕小雀不是你管着?还是那个照壁不是你管着?!”   声音大得一个院子都能听见。   横翠的脸色顿时变了,森然道:“孙公公,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孙德福自己心里也是咯噔一声,明知道此举不妥,却又不肯低头,只是冷笑:“我在我自己的地盘上,想做什么做什么!”   横翠气得叉腰放了一句话:“很好,既然是孙公公的地盘,那人要是出了事儿,我就有地儿问话了!”   孙德福脸色一白,眼看着横翠摔门而去,急忙命人叫郭奴来:“等不得了,赶紧把谢缤纷押过来!”   郭奴心知有变,急忙点了几个得力的内侍,匆匆忙忙就往幽隐跑。   可惜,事情已经来不及了。   别说郭奴,横翠急急回到幽隐,还没进门,就听桑九变了音儿的声气在院中响起:“不许惊着娘娘!小燕,报宫正司。小雀,通知内侍省。叶大守着尸身,仵作到来之前,不许任何人近前。线娘给我守住了她的屋子,不许一个人进去!”   横翠气得狠狠一拳捶在幽隐的大门上,恨道:“昏了头的东西!”   院子里,花期和谢缤纷一起住过的那件耳房门前,除了邹充仪,众人都在。   横翠一眼看见照壁正在偷偷地和小燕互使眼色,冷笑一声,扬声道:“其他人都该干嘛干嘛去!死人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众人被这满含怒意的一声断喝吓得都是一抖,回头看见是少有发火儿的横翠横眉立目爆发边缘的样子,急忙各自推搡着散去。   桑九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是在内侍省受了气,忙招手叫了她一起去见邹充仪。待进了房门,看见邹充仪面色如常地倚在胡床的凭几上看书,横翠的气才平了三分,低声上前禀报:“孙德福不耐烦我们去问,刚才失口把院子里的眼线都点了出来。我急忙回来,却还是迟了一步。”   邹充仪听了,放下书,皱了皱眉,想了想,方道:“看来咱们院子里有别的通消息的招数。你去瞧瞧,是不是有信鸽什么的。”   桑九睁大了眼:“怎么会?那种东西那样明显!”   邹充仪拧了眉,问:“那消息怎么会这样快的?”   横翠果断去了一回,回来却愁眉不展:“并没有啊。”   邹充仪低头想了半天,果断命:“去告诉沈迈。他必定有其他结论。”   话音未落,外头叶大的声音响起:“郭奴,你怎么来了?还带了这么多人?”   片刻后,郭奴恭敬的声音在门外窗下响起:“娘娘,孙公公令我来拿谢缤纷,看来还是来晚了。请娘娘示下,小的能将尸身带走么?”   邹充仪淡淡地对着外头道:“行,怎么不行?反正都漏风,哪里都一样。只不过,宫正司那边,你们自己去交代,不要让他们再来聒噪我就好。”   郭奴听这如刀言辞,只觉得背后冷汗直冒,只有唯唯而已。急忙挥手令人抬了谢缤纷的尸身走。   横翠也不出去,就在屋里扬声,阴阳怪气道:“查就有个查的样子,一具干巴巴的死尸而已,能查出来个屁啊?急急忙忙就想溜,一个搁满了物证的屋子就这么摊着了,难道让我幽隐替你们内侍省看着不成?要么留人自己守,要么现在就勘察——又不是我幽隐求着你们来的,既然上赶着,就有个上赶着的样子,别敷衍潦草到我横翠这个外行都看不过眼的做派!”   郭奴的额头蹭蹭地往外冒汗,一边低着头赶紧命人:“你们俩看着屋子,我先送了尸身回去,马上就另带着人来!”一边仍旧还是匆匆跑了。   邹充仪在屋里看着横翠抿着嘴笑:“看样子,孙德福的话难听得很?”   横翠的气被自己又逗起来三分,一扭脸,气哼哼地嘟囔:“话就那么几句,难听也有限。只是他那个态度,就跟我们刻意跟他为难作对一样。”   邹充仪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恍惚起来:“孽缘啊……”   宫人之间,尤其是内侍和宫女之间,私相授受是非常犯忌讳的事情。   在清宁宫时,花期是掌事大宫女,一个宫的事情都是她操心。邹充仪刚进宫,一心只想着怎么和明宗效凤凰于飞,怎么把三妃都镇压住,所以绞尽脑汁,明宗得用的人都拼命交好。只是清宁宫在这种事情上一点经验都没有,大家看着她们出丑,没有一个人出声提醒,都只是在暗地里嘲笑她们而已。   就在那个时候,是花期不顾这些忌讳,私下里给孙德福做了很多小东西,荷包、手巾、手套、鞋袜,甚至有一年,还悄悄做了护膝护肩。一个大明宫里,孝敬孙公公的人若排个队,那队尾能出了皇城。可偏偏的,孙公公一眼看上了花期的手艺,只觉得柔软贴身,朴素实在,又件件得用。所以自从她们进了宫,孙公公身上就没断了花期的小绣活。即便是到了今天,孙德福常用的那方手巾,也还是当年花期给绣的。   就这样一来二去的,两个人的关系越处越好。   但因为看出了孙德福的异样,后来花期渐渐不再给孙德福做东西了,只是礼貌恭敬地相处而已。但孙德福仍旧对花期一如既往地好。哪怕是知道了花期最初的心思,哪怕是知道了花期后来的心思。   甚至,因为花期神气间的疏离,孙德福对她越来越好。只是这种好,不再明显地对着花期一个人去,而是挪到了整个清宁宫,或者说,挪到了邹充仪身上。孙德福是个聪明人,他深知,只有邹充仪好,清宁宫稳,花期的日子才能一天比一天好过起来。   是以邹充仪现在唯一觉得不解的是,前世,分明是孙德福亲自来送了花期去沈府做姨娘,而且,自己在孙德福的神态间,并没有看到半分不舍——花期那时,究竟是如何做到让孙德福既不恨怨、也不留恋的?   孙德福看到谢缤纷已经开始发黑的尸身,颓然坐倒,呆愣了半晌,方疲惫地挥了挥手:“传仵作来验尸。你带最精细的人去查看她们俩的屋子,虽然估摸着应该已经打扫干净了,但也去看看吧,也许能看出点蛛丝马迹来,也说不定。”   郭奴只得应是。不论是邹充仪还是横翠的话,一个字都不敢跟孙德福说。   当然,孙德福都清楚得很,幽隐不会有任何一句好听的话给他——她们怎么可能不知道谢缤纷就是这次药香事件的内线?!不动,就是要找出幕后主使来。可是他这无意中的一嗓子,直接掐断了这一整条线!   现在,如果还想要继续追查,除非是——查这次药香事件最大的受益者:花期。   孙德福在心里苦笑:查花期?自己当然知道应该查花期。可是,怎么查?谁去查?查什么?   孙德福的手不由自主地抖。   花期,花期,你过得,还好么?   花期觉得自己从未过过这样舒坦的日子。   金尊玉贵,唯我独尊。   沈府很大,虽然比不上皇宫,也未必大得过清宁宫,可跟幽隐那个小破院子比起来,就显得极为隆重繁华了。   当然,以沈迈和沈戎的性情,这座府邸,跟兵营的状态也差不多。   可是,自己来了之后,就不一样了。   掌家的权力已经到了自己的手里,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这个家,自己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提出任何一点异议。   就连之前掌管家务的沈迈的乳娘,现在府里假假地称呼为“老夫人”的那一位,也自己悠悠闲闲地颐养天年去,半句家务事情都不肯听、不肯问、不肯管。   而沈迈军务繁忙,并不是每天回府。就算回来,也是倒头就睡,醒来就吃,吃完就走。   虽然除了在内侍省那一夜和洞房那一夜之外,沈迈并没有和自己同床,但在家下人面前,却是给足了她这个新晋姨娘的面子,从不叫她的名字,而是称呼自己:武姨娘。   是的。   花期本姓武。   武则天的武。   ☆、163.第163章 姓氏   武姓在则天大帝建立大周朝之后,忽然就繁盛了起来,没有几年,就成了并州举足轻重的大族。   而后来接连继位的几位李家帝皇偏生都是心胸宽容之人,至少在这件事上,并不曾跟武家做过多的计较。所以民间姓武的越来越多。   因为姓武的太多,所以,就算你说你姓武,大家也都浑不在意,绝不会往则天大帝那个方向去想——玄宗当年可是并没有真的放过武士彟的嫡支们!   可花期姓的这个武,千真万确,恰是则天大帝那一支的武。   总有一些外室庶子的故事发生,而恰好生孩子的姨娘心比天高,于是孩子们一代代繁衍下去的时候,都会有长辈或老家人神神秘秘地告诉他们:“你们的姓氏高贵无比,你们要珍惜自己的姓氏,要光耀自己的姓氏。要以把这个姓氏冠于世间最尊崇的位置为己任。要记得,要告诉你的子子孙孙。”   而花期的父亲对这件事很反感。   家里已经很穷了。   孩子们吃不饱穿不暖,可孩子们的二叔三叔还在做着那个虚幻的美梦,不肯放下架子去务农、去做工,去养活他们自己的一家老小,反而三天两头地到自己家里来要吃的、拿衣衫。   花期的父亲实在是供养不了三个家庭,只好带着自己的家人,偷偷地一走了之。   走走停停,待到了京城郊区时,一家人盘缠用尽,花期和妹妹饿得相拥而哭,花期的母亲已经开始犹豫要不要把两个女娃娃卖掉,好继续养活那个唯一聪明外露的儿子。   花期的父亲坚决不肯。   被父母这样卖掉的女儿,会有什么好下场?一个不小心,就是青楼妓寨。女儿是爹的心头宝,如何能够这样轻贱自己的骨肉?   而此时,恰好邹家的二夫人到陪嫁庄子上消闲,回程中听见一家子抱头痛哭,更兼着有细碎的争执声传来,竟是孩子的父亲不肯卖女儿的话。周氏那样心软的一个人,既然听到这样的话,怎么可能一走了之?连忙命人去问:愿不愿意为奴,一个人愿意自己买一个,一家子愿意自己买一家子。   花期的父亲又惊又喜,如同看到天上掉下了一个磨盘大的馅饼一样,忙说愿意合家卖身,只要一家人在一起。   周氏自然是又陪着掉泪,直赞这样一个好父亲,必定养得是三个忠义孩子。遂令他们暂且在自己的陪嫁庄子上做工。   不几时,一家人被叫了进府问话。花期的心思重,自然是着意讨好周氏和她的小女儿邹田田,当日便被善良的周氏和单纯的邹田田留在了府里。   再过几年,武家一家子都进了府,各自谋了好差事。唯有花期的小妹妹在家里操持家务,从不曾提过要出去做活的话。   日子过得越来越好,花期的心理也越来越不平衡。   自己可是姓武啊!   现在,是,不愁吃,不愁穿,只要伺候好了软弱单纯的大小姐,便什么愁事儿都没有了。   可是,自己姓武,姓武!武则天的武!   自己的祖宗曾经是一代女皇,是俯瞰天下的雄主,是历代女子无法磨灭的渴望和向往!   而自己,却顶着这样一个姓氏在给人做奴婢!   不不不,自己连本姓都没有了!   一家子早就被赐姓了邹,如今在官府的备案中,是邹家的家奴!   花期有些恨自己的父亲。   当年为什么要卖身?为什么不提出来做短工?做佃客?怎么都好,只要还有良民的身份,不是奴婢,自己就能——   能,能,能什么呢?   花期想到这里就沮丧。   自己能进宫,正是因为自己的奴仆身份。   而且,自己因为是皇后的陪嫁侍女,才成了清宁宫的四品掌事女官。   如果运气好,花期咬了咬嘴唇,如果当年自己不是挑的时机不对,也许早就入了明宗的眼,当了娘娘!   那时候,自己光明正大地恢复武姓,过些年,诞育皇子之后,再悄悄地告诉明宗自己的身世,那么自己的儿子,是不是就有可能登上九五宝座呢?!   花期想到这里就脸红,接着就是烦闷。   都怪孙德福!   要不是他对自己有了非分之想,明宗怎么会看不上自己的?   明宗那样骄傲的一个男人,贵为人君,富有天下,怎么会跟自己的内侍阉人抢女人?   花期还清楚地记得明宗看着自己的身体笑眯眯地说出来的那句话:“德福的心上人,朕可不能要啊。朋友妻还不可戏呢。何况德福从小就跟着朕,朕可做不来那样不地道的事儿。”   那真让自己羞臊得无地自容!   孙德福!你这个老阉奴!都怪你!   花期想到孙德福,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一个阉人,也配肖想自己!?   既然明宗不可得,那么沈迈也不错。   其实早在发现采萝酷似先沈夫人,邹充仪试探采萝心思的时候,花期就有了这一层想法。   沈迈是军方的新秀,明宗显然是非常器重他,不然也不可能把他从边关调回来直入羽林,而且一当就是副总管。   裘家交出军权是早晚的事儿,而下一个能握住军方的人,怎么看,怎么就像是沈迈!   如果自己能成为沈迈的夫人,那么以沈二拳头那个大老粗的性子,应该会很容易被自己拨弄。自己辛苦些,多生几个儿子。到时候求一求沈迈,兴许就有一个能过继成为武姓。   到了那个时候,不论是自己的女儿进宫给太子当太子妃以后做未来的皇后,还是自己的武姓儿子跟着他爹渐渐接管军权,自己都算是不负祖宗所托,光耀了这个姓氏了!   只是,如果要实现这个目的,那采萝必然留不得!   自己发现这一点,借着贤妃大闹清宁宫,当机立断请明宗即刻杖毙了采萝。   没了这一层障碍,自己成为沈迈的身边人,就容易了很多。   果然,层层设计之后,自己成功地进入了沈府,掌控了沈府!   唯一可惜的是,邹田田没死。   她不死,邹府就倒不了;邹府倒不了,自己曾经为奴的这一段事实就很难遮盖。   ——算了,世事总没有十全十美。   而且,那个人许给自己的种种好处,就在手边了!   花期心头火热起来,只觉得,自己的面前,是一片光明无比的坦途!   ☆、164.第164章 是她   花期想入非非的这些沈迈一概不知。   但是沈枪很快查到了花期的老家,然后发觉了这个家族的奇异之处。而且以武家人的浅薄张扬,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沈枪就查到了关于“则天大帝后裔”的故事。   沈迈看着沈枪带回来的结论,目瞪口呆,两只怪眼睁成了牛铃大小,瞪了那两尺长的卷宗足有一刻钟,才抬起头来结结巴巴地问:“他们家,这是有病吧?”   沈枪累了小半个月,如今衣衫都没换,瘫在下手的案几后头,抬头看着羽卫处所黑乎乎的屋顶,有气无力地说:“没错,神经病。而且,一家子只有花期她阿爷和小妹算是正常人。尤其是她家二叔,如今不知道谁给了一大笔钱,在京郊置了房子置了地,还真给大群的仆役当起少主来。她入宫之前,就是这个神经病联系上了花期她娘,于是才有了今天这一系列的事情。”   沈迈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给她二叔钱的人,是谁?”   沈枪没好气地朝着屋顶翻了个白眼:“我要知道是谁,刚才还说不知道是谁吗?我都奔波了那么久了,你就不能先让我休息一下?”   沈迈嘿嘿笑了,抬头往外头喊人:“来人,抬沈枪去睡觉!”   沈枪吓得一激灵,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自己大踏步地往外走:“自己来,自己来!”——真被抬出去,只怕就不是抬去睡觉了!   又过了几天,沈枪再次来到沈迈案前:“果然,宝王。”   沈迈心中一紧,忙问:“证据?”   沈枪一摊手:“没有。那个神经病跟宝王的人在同一个茶馆喝了半个上午的茶。但是两个人一共就接触了一下子,擦肩而过。虽然我能断定这就是接头,但那人实在是警觉,连回宝王府都是夜里去夜里回。我的人只能远远看见个影子,却连那厮的衫尾都捞不到。”   沈迈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泄气:“还有么?”   这次轮到沈枪嘿嘿地笑:“还真有!宫中的宿卫被我查了个遍。果然被我问到,有好几个人都说,邹充仪还在清宁宫的时候,花期就和谢缤纷常常在清宁宫外头悄悄说话。而谢缤纷显然是和德妃、贤妃都有联系,甚至还往贵妃宫里悄悄去过两三回。就在邹充仪昏迷的时候,谢缤纷还悄悄地去了德妃那儿一趟。我估摸着应该是送那只牙镯。”   沈迈一开始听着很兴奋,后来越听越泄气:“死无对证知不知道?谢缤纷已经服毒自尽,这时候说她跟三妃有联系,证据呢?”   沈枪闭上了嘴,斜着眼睛挠挠耳朵,不吭声了。   沈迈想了半天,点头道:“不过,至少可以判定一件事了:当年清宁宫的事情,内奸应该是花期。而背后的人,有德妃一个。”   沈枪的脸色好看了很多,但片刻后又皱起了眉头:“将军,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儿啊!怎么宫里能查到的,都是死人?”   沈迈冷笑一声:“当然是有人想要把这件事情尽快地了结掉!宝王必定已经发觉咱们盯上了他,这时候抛出德妃来当替罪羊,不过就是以洗清邹充仪的冤屈来换自己的平安——他这是等着咱们接招呢,就看咱们肯不肯做这个交易了!”   沈枪顿时大怒:“老刀一条老命,十几个兄弟没了,我管她邹充仪死活!我们要的是幕后的那人,我们要的是报仇!血债血偿!”   沈迈又笑一声,一摆手,安抚他:“所以说你傻。如果咱们接着查,那就是逼他断尾求生,那么连花期的二叔都会被舍弃。那咱们手里的线就完全断了。可如果咱们现在停下,看似接受了他给咱们的结论,可实际上呢?咱们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的幕后是他宝王!难道咱们还找不到别的事儿办他?!”   说到最后一句时,沈迈咬紧了后槽牙,也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崩出来!果然是刀山血海里闯出来的杀神,一股杀气顿时四溢!   沈枪恍然大悟,脸上也露出了狞笑:“将军说得好!既然知道了是谁,那就不急了!不把他那一窝蛇鼠连锅端了,怎么对得起他这么费劲巴拉地收买那么多宿卫给我透露消息?”   不急,不急。   宝王和当今的心结尽人皆知。既然宝王露了这么大一个破绽出来,那还有什么说的?当然是呈报明宗一查到底了!   沈枪快乐地等待着沈迈去明宗那里要结论。   不过沈迈第一站却没有去见明宗,而是辗转请邹充仪在幽隐后门处见了一面。   沈迈什么证据都没拿着,只是简简单单地背着手,将花期的来历一一说明:“她是大周嫡支后裔,所以心气儿一直高。圣人那里估计老早就动了心思,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得手。之前清宁宫的事儿,都是她通过谢缤纷做的。你的镯子,也是她让谢缤纷交给了德妃。谢缤纷是她对外联系多年的桥梁。你一直不肯动谢缤纷是对的。可惜这次还是让人抢了先。我查过了,谢缤纷自尽前有浣衣的小宫女悄悄来过后门这边,那个小宫女如今也是生死不明。所以恐怕这条联络线仍旧没有断。这件事情最好孙德福来查。我不方便。”   邹充仪早就呆住了。   从听到花期姓武、有心于明宗,就完完全全呆住了。   一边扶着邹充仪的横翠,也已经红透了眼圈,咬着牙问:“沈将军,她和采萝的事情有没有关系?”   沈迈看着邹充仪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才道:“有。小郭子还算有点良心,自己不敢告诉你们,但还是悄悄告诉了我。邹充仪昏迷不醒的时候,花期想要爬上圣人的床,没有得逞,后来趁机进言,杖毙了采萝。我想,大概那个时候,她看一计不成,立刻便把目标转向了我手中的兵权了。”   邹充仪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捂住自己的嘴,闭上了眼睛,泪水汩汩而下。身形更是摇摇欲坠。   横翠早就听得咬破了下唇,紧紧地扶着邹充仪,边哭边骂:“这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混蛋!”   沈迈看着邹充仪,叹了口气,轻声道:“充仪不要难过。她从未当你是主,你又何必存着当她姐妹的念头?为这种人流泪,太不值了。”   一句“当她姐妹”,终于把邹充仪最后一道心防打碎。   邹充仪再也忍耐不住心中恸意,身子一弯,失声大哭:“她怎么能不顾,她怎么能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十来年的相处啊,十来年我们五个互相扶持才走得下来啊,哪不是她这个大姐照应,哪不是我这个主子护着,哪不是几个小妹妹帮着?采萝连我都不那么亲近,一心只信服她一个人,她却反手就能把采萝的性命给断送了!她到底是不是人?是不是人?!”   横翠紧紧抱住邹充仪,泣不成声,也劝不出什么话来,只是跟着骂:“这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亏夫人对她一家子那样好,谁知道竟是养了一窝中山狼!亏小娘那样看重她,一个清宁宫都交到她手里,难怪这么多年清宁宫就像不设防一样……”   沈迈看着抱头痛哭的主仆俩,翻了个白眼,忍了忍,没忍住,皱着眉头低喝:“有完没完?哭就能给采萝和我们沈刀报仇了?赶紧给我住声!想把所有的隐卫都招来呢?!”   邹充仪被这句话喝得一愣,忙强忍住心酸,擦了泪,哽咽道:“将军想来还有未尽之言,不妨直说。”   横翠见邹充仪都开始擦泪,自己也不敢再哭,死死地咬着嘴唇,偷偷流泪。   沈迈看两个小女子能这样克制,也自意外,不由赞赏地点头一笑,道:“圣人有半个多月没诏见我了,我这手里各种消息,如今也不知道该怎么往上呈报。充仪娘娘指点,末将是该叩门求见呢?还是静观其变。”   邹充仪的脑子还有些迷糊,自己连忙再擦了擦泪,定定神,方道:“孙德福跟将军生分自然是因为花期,就如同现在跟我生分一样。但是咱们都明白,他不是冲着咱们的为人,而是冲着花期这个祸水。既然如此,如果将军也顺着他的劲儿,赌气跟他真的生分了,那以后大家相处起来会有着万分的不自在。不如将军先下个气,把手里查到的一应的东西都送给他去。他那边领着圣人的死命令,又一不小心自己出纰漏死了一个活口,必定也是焦头烂额着。将军卖个好,即便他现在消不了气,将来也一定会领将军这份人情。”   沈迈默然片刻,点点头,又叹口气:“果然依着我的脾气,再也不想跟老孙来往了。不过,当真那样,办起圣人的差事来打折扣不说,倒会便宜了想钻空子的那些王八蛋们。还是充仪心胸宽,不做那种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儿。我回去就把所有的东西都一股脑给小郭子送过去。那小子机灵,必定知道怎么让他师父肯看下去。”   邹充仪点点头:“将军记得自己也留一套。孙公公如今心神大乱,内侍省也漏风漏得厉害,一时资料真都不见了,日后将军怎么见圣人?”   沈迈敲敲自己的脑门,笑起来:“多谢邹充仪提醒,末将知道了。”说完,告辞。   邹充仪这才松了心神,软软地便靠在了横翠身上,泪水再也止不住,不停地掉落下来,口中喃喃:“虽然我早就猜着应该是她,可真的知道的确是她了,为什么心里,这么痛……”   ☆、165.第165章 投效   邹充仪回到房间就倒下了。   忍了将近一个月,一场大病到底还是没有忍过去。   王全安看了脉,不敢埋怨邹充仪,只好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嘟囔桑九和横翠:“你们俩到底是不是娘娘的贴身侍女?是不是非要娘娘熬心神熬到油尽灯枯才罢休?你们俩就不能替娘娘分担些么?粗活儿都交到外头去,你们俩轮着班,只管不让娘娘动心思。这总做得到罢?倘若还做不到,老夫亲自去找太后和圣人,请旨再派几个好的来!”   桑九陪着笑,只管奉承王安全:“奉御是个善心的好人,医者父母心,您对我们娘娘真真如父母一般尽心了。奴婢知错,王奉御尽管骂,婢子以后必定鞠躬尽瘁服侍娘娘。也替我们娘娘真心实意地多谢您这份情了!”   王全安冷着脸翻她的白眼:“我可不敢!娘娘的父母是圣人的泰山丈母,我什么样的人,也敢充这个大辈儿?!我知道你在这院子里心眼最多的,你别给我下套儿啊!”   横翠看着桑九尴尬,赶紧上来张罗着送王全安出门:“九娘又不是傻子,给谁下套儿也不会得罪您老人家啊!奴婢知道王奉御忙得脚不沾地的,如今跑来一趟还是偷着来的。奴婢赶紧送您老出去,管保没人察觉。”   王全安也白了横翠一眼,冷哼道:“看完了脉开完了方子,就该着急忙慌地轰我走了对吧?当我稀罕来呢?!不是看着娘娘实在是个善心的好人,我才懒得理你们!”   邹充仪在床上躺着,开始还能装晕,待听到最后,觉得俩侍女实在是不够王全安骂的,只好翻身起来,也陪着笑道:“是是是,奴奴记得了,以后必定不这样劳神劳心,一定遵医嘱、善自保养自己,不辜负您这份儿心思。您就饶了我这两个可怜的婢女罢!”   王全安知道花期已经嫁出去的事情,想想邹充仪四个陪嫁侍女进来,如今这般凄凉地七零八落,也觉得她可怜,重新把医箱放下,推心置腹地跟邹充仪说道:“娘娘,做人不能太强,尤其是在宫里做女人,更不能太强。是,你强了,欺负你的女人就少了,可也会因为你强了,那个该保护你周全的男人就懒得保护你了。你看看这回,焉知不是你半年来表现得太聪明太周全了,所以才被浑不在意地当了……”   饵?   王全安分明知道自己说得有点多了,虽然刹住了这最后一个字,但顿一顿,仍旧继续说道:“娘娘以前在清宁宫时,有点过于软弱,可到了幽隐,又有些太过刚强。虽然微臣说娘娘不要太过劳心劳力,但娘娘自己还是要找找中间这个平衡的度,既能够自保,又能够让别人生出必须保全你的心思。这回娘娘不肯回大明宫,微臣以为十分英明。肯回去就意味着您其实不怕,不肯回去才是一片畏惧之心。圣人明了了这一点,自然会更加细心周到地呵护娘娘。这样才是长久之法。”   歇歇气儿,王全安看一眼在一边惊讶地张大了嘴的两个侍女,翻个白眼,道:“微臣虽是杏林世家,也乐意家中的孩儿继承祖业,但微臣不止一个儿子,也希望有个进士能光耀门楣。行不行?”   不屑地冲俩侍女摔下袖子,才又和颜悦色跟邹充仪道:“娘娘现在虽然有外有沈将军鼎力相助,但上次的事情之后,还是要尽量跟沈将军保持距离——没有哪个男人能不介意这件事的。”   “本来娘娘还有孙公公这个尽心帮忙的盟友,现在却莫名疏远了许多。微臣领着尚药局,大概的事情都能猜个几分出来。如今这事儿,微臣多句嘴,您得主动些,给孙公公一个台阶下。毕竟他才是那个跟了圣人二十多年的人,咱们,都不是。”   “另外,太后宫里您之前走动不少,十分应该。如今幽隐这边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就算您不能亲身赶过去,也应该让桑姑姑亲自去哭一哭委屈。今日您这样伤心晕倒,恰是个绝好的借口,不妨一两日就让桑姑姑走一趟。”   王全安端了横翠乖巧递过来的茶呷了一口润润喉咙,才笑着捋着胡子总结:“娘娘是个聪明人。微臣必要娘娘好,自己才能活得稳当。所以微臣多这么一次嘴,娘娘不要多心才好。”   王全安是救治醒了自己,才在裘太后的赏识下得了尚药局。   如果自己倒了,那就意味着裘太后当初的意图变了。那么,知道当时详细情景的王全安,不消说,必是要落拓下去,乃至被莫名灭口的。   邹充仪想明白了这一层,心中安定下来,笑着靠在枕头上向王全安道谢:“奉御金玉良言,我是个知好歹的人。一定都记在心里。”   微微沉吟一下,问:“陶司医如今可需要升迁?”   王全安连忙摇头:“不必,太打眼了。等您回了大明宫,我再升他的职,让他专门负责您的事儿。”   邹充仪微微笑了:“王奉御思虑周到,本宫就不再多嘴了。本宫清楚得很,如今本宫已经不是一个人在打仗了,本宫的身边人,本宫的朋友,本宫的姐妹,还有你们这些人,都容不得本宫任性倒下。所以王奉御放心,本宫必定会保护好自己,保重好自己,保养好自己。至少让自己健康安全地活下去。这样,大家才会有希望。”   王全安捻须微笑,点头不已。   邹充仪床上叉手,微微欠身:“所以,王奉御也请善自珍重,我家大伯年底怕是要回京述职,我家大堂兄怕是会借那个时候给我们全家争口气。若果然有那一天,本宫记得王奉御的幼子今年不过垂髫,很是可以给我家大堂兄当个小弟子。只是不知王奉御意下如何?”   王全安顿时眼睛发亮,呵呵地笑着站了起来:“微臣告辞。”   邹充仪对他的不置可否并无不悦,也笑着叉手:“奉御慢走。”   桑九看着横翠笑容满面地送王全安出门,不由得回头惊喜道:“娘娘,怎么王奉御忽然要投效过来?”   邹充仪沉思片刻,微微发愣:“恐怕是圣人又有了什么举动,是咱们不知道,又对咱们极好的。”   ☆、166.第166章 诉苦   桑九听横翠悄悄告诉了清宁旧事都是花期所为之后,也替邹充仪伤心不已。但她与花期感情并不深厚,此刻考虑得更多的是邹充仪的将来。   桑九来寻邹充仪:“娘娘,这件事,只怕圣人那边并拿不出冠名堂皇的好理由让您回宫;婢子想着,圣人装聋作哑由他去,但太后那里,是不是应该要赶紧垫个话儿了?”   邹充仪沉吟片刻,点点头:“是。王奉御说得也有道理,你恰好过去,帮我诉诉苦。”   桑九应下,自去兴庆宫了。   邹充仪喊来横翠,还没开口眼圈儿又红了:“你把整件事情跟家里说一声吧。只怕祖父祖母这一阵子都没有咱们的消息,只听着外头胡说八道,不定急成什么样了呢。”   横翠点头,一边上来给邹充仪擦泪,一边想了想,道:“要不要让线娘走这一趟?桑姐姐不在,婢子这辰光不想离开。”   邹充仪定了定神,自己按一按眼角,摇头:“不成,前因后果线娘并不清楚,她说不透。你得亲自去见见祖父——先去孙德福那里把你的香囊要回来,等桑九一回来,你就出门。我怕桑九心里有顾虑,听说你要回府,不知道又有多少话说出来。我如今心神不定的,耳根子软,只怕听了她的话,反倒跟家里用上不尽不实的说辞,那就不对头了。”   横翠听了这话,反倒笑了,赞道:“谁说您心神不定耳根子软的,您这心里呀,比谁都清楚!”   稍停一停,又哼了一声:“我才不去内侍省,就现在我这火儿,见着孙德福不定说出什么来呢!让线娘去!”   邹充仪噗嗤一笑,伸手点点她的脑门:“你瞧瞧你如今懒的,什么都想让线娘替你!不过呢,这趟差,线娘倒是极为合适。”   尹线娘领了差事,脸上也显出三分不情愿,但还是没多说什么,只是鼓了鼓小胸脯,一脑门的杀气,怒气冲冲地奔着内侍省就去了。   兴庆宫,长庆殿。   裘太后赏了桑九一个脚踏,让她坐在地上说。   桑九感激地先给裘太后磕了个头,才坐下,瞧瞧余姑姑,眼圈儿便红了:“师父,你怎么都瘦成这样了?”   最近宫里事情太多,裘太后心神消耗也大,但一天多少个御医轮流看脉用药,加上老人家心胸毕竟宽大,所以看起来虽然不那么精神奕奕,却也没多大变化。   可余姑姑就不同了,几下里凑在一起,消耗得极快,如今才两个月不到,已经瘦了一圈儿了,整个人也憔悴得很。   余姑姑微微笑了笑,仍然淡定从容:“别担心我,我看着瘦,心里却不存事儿。真正难捱的,是太后她老人家。”   裘太后却笑着点头道:“还是你这个徒弟关心你,宫里人来人往,都是面子情儿。大家看着我好,谁都不敢当着我的面儿问候你。可谁都不是瞎子,谁看不出来,你都瘦了一大圈儿了呢?我闲常劝你不要替那些个孽障操心虑后,儿孙自有儿孙福,何况又都在帝王家,再不济也肯定有口饭吃。你不听,瞧瞧,比我这个当娘的还像当娘的!如今这个你身后必定给你摔盆打幡的发话了,我瞧你再不当回事!”   余姑姑忙笑着回答:“谁说我担心了?婢子不是都跟太后说好了,以后都不管了,只看着么?”又嗔着桑九:“就会哭!你娘娘就是这样教你的?”   桑九听她提起邹充仪,满肚子委屈更加憋不住,更哭得抽抽搭搭的:“师父不要提我们娘娘,她那日子,简直没法子过了!”   这话一出口,旁边屏风后头忽然一声响动。   桑九吓了一跳,急忙抬头看余姑姑,却看见余姑姑正冲自己挤眼睛,一边讶异地擦泪,一边又看向裘太后,却发现裘太后一脸鼓励地看着自己。   桑九是个冰雪聪明的人,立刻反应过来,这屏风背后的人,必是沈昭容无疑!   幽隐出了那样大的事情,明宗一个月没有诏见沈迈,没有临幸沈昭容;沈昭容也一个月没有跟幽隐有任何联系。而邹充仪,也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把这些事情讲给沈昭容听。   ——今日这样天赐良机,自己何不全盘托出?   桑九擦了泪,先给裘太后赔罪:“太后面前,婢子失仪了。说实话,婢子今日,是特地来替我们娘娘诉苦的。娘娘这一阵子,过得实在是太煎熬了。”   裘太后见桑九换了情绪,便知道这丫头都明白了过来,不由点头微笑,道:“哀家不见怪。你有什么,就都说出来,哀家大风大浪经历得多了,不怕听见那些脏东西!”   桑九低头称是,便开始了长篇大论:“圣人愿意跟娘娘喝酒聊天,常常去。娘娘高兴,圣人也高兴,我们这些人也高兴,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可谁知道,便是这样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差点给我们娘娘惹来杀身灭族之祸!”   “后来婢子听说了,那日不知道谁提了要贤妃娘娘把仙居殿还给凌婕妤的话,然后就有人挑拨,说什么不用麻烦,等邹充仪出了幽隐,直接搬到承欢殿去就好。当天,几位娘娘的宫里就都有下人挨打。”   “可我们在幽隐,就如同聋子瞎子一般,什么都不知道,还高高兴兴地过重阳,喝菊花酒,吃桂花糕。谁知道,吃完喝完,一个院子的人,就统统睡了过去。敢情,那夜的饭菜里,被人下了蒙汗药!”   “这可是在皇宫啊!即便是掖庭,也是皇宫禁院啊!怎么会有大包的蒙汗药进了院子?那可是蒙汗药!是民间江湖上下九流的迷药!如果这个时候随便一个什么人,拿了把刀进来,一刀一个,我们一个院子的人,就都活不了了!”   “但人家根本不屑于要我们的命。人家有更歹毒的用心。有人打开了正房的房门,锁死了窗子,在我们娘娘的正屋里,点了,点了,那种香……”   桑九说到这里,脸上通红,又羞又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拼命往下掉。   屏风后头,显然有人在瑟瑟发抖,衣料都跟着颤,轻轻的摩擦声响起,在小小的寝殿里十分明显。但裘太后等三个人都当没有听见。   桑九稳稳心神,接着说:“有人偷了横翠的御赐香囊,跑到羽卫那边诳来了沈将军。中间做了局,还作势在幽隐外头拦了一下,被沈将军当场格杀了两个宫女,却又有一条黑影,把沈将军引进了我们娘娘的正房,然后将两个人反锁在了里头。”   听到这里,裘太后的怒火也被莫名地勾了起来,脸色渐渐阴沉下去。余姑姑连忙轻轻扶住裘太后的肩膀,慢慢地替她顺着后背。   桑九只做看不到,低垂着眼帘,强忍着尴尬,接着说:“还好我们娘娘和沈将军都不是那等软弱之人,沈将军一进门发现中计,就听我们娘娘的话,把所有的家具都堆叠到内室门口,然后自己破窗而出。只是可惜了跟着沈将军来的那些羽卫,被人用毒弩射杀了大半。那时圣人已经被人引到了内侍省,想必是打算让圣人亲眼看见——那种肮脏场面。沈将军便急着去内侍省求见圣人,谁想到,那些人竟然动用了军中的军弩,沈将军身中两箭,之前一直给我们幽隐当拳脚师父的沈刀将军,竟然被活生生地射死了!”   说到这里,桑九忍不住放声大哭:“可怜我们线娘,一家子都死了,好容易有了个师父,又对她极好。我们娘娘和沈将军都有了默契,等她大了,放出去,就给沈刀将军当妻子,如今,竟是守了望门寡!我们线娘连头发都绞了!”   边哭边接着说:“太后,师父,最可恨的还不是这个!后来我们几下里一凑消息,沈将军再一细查,竟然发现,那日给我们饭菜中下药的、打开正房房门、点上迷香的,竟然,是花期!”   裘太后和余姑姑都吃一大惊,失声道:“谁?”   桑九的眼泪越发止不住,越擦越多:“花期!就是那个一家子快饿死时被买进了邹府,姑娘五岁上就贴身伺候,后来陪嫁进宫当了清宁宫掌事大宫女的花期!”   裘太后的怒火腾地撞起,一掌拍在凭几上:“贱婢!”   桑九擦着泪道:“因为那天夜里沈将军在院子里瞥见了花期的一角衣衫,却未露声色,后来更请圣人将花期赐了他为妾。我们娘娘隐约明白了过来,便传话让邹府放了她一家子的奴籍,又恢复了本姓。”桑九顿了顿,方道:“她本姓武。沈将军把她一家子放在一间小院子里,细密观察,又令人去她祖籍上追查,方才发现,她是则天圣后的后人。她一家子都在做着当年大周时的富贵梦,她也是为了一心爬上圣人的床才跟我们娘娘进了宫,还与孙德福公公交好。圣人什么眼界,如何看得上她?她便借机串通德妃陷害我们娘娘,采萝之死是她进得谗言,当然的牙镯也是她偷出去给了德妃。如今给沈将军做妾,只怕也是她自己的心愿达成了。沈将军说得明白,她这是看上了沈将军手里的军权了。”   这一大篇话,直把裘太后和余姑姑说得目瞪口呆。   余姑姑忍不住问:“她一家子都这么想?就没一个正常人么?”   桑九摇摇头:“听说她阿爷和小妹子倒是没那么盛的心思,但母亲弟弟,还有嫡亲的二叔三叔,都是这个意思。”   说着,又擦泪:“我们娘娘听了这个话,才知道从那么一小点的年纪上,就开始被花期算计,十几年亲如姐妹的情谊,竟然都是假的。何况还有采萝一条性命。顿时就挺不住了,哭了一个整宿,白天便支撑不住,一头睡倒。直到今儿上午王奉御来才醒转来。”   裘太后叹了口气,伸手捶捶自己的心口:“遇到这种有执念的聪明人,邹氏那样单纯,又从来都是与人为善的性子,能受得了才怪呢。可怜呢……”   桑九擦干净了眼泪,吸了吸鼻子,续道:“娘娘心里堵得慌。圣人虽说后来很是关照,还提了让回大明宫。但娘娘已经吓破了胆子,如何敢应?又不知道怎么跟圣人说,只好一连三天不说话。亏得圣人宽宏,许了娘娘以后再说。可家里怎么告诉?沈昭容那里怎么说?您跟前又怎么说?她这一阵子都睡不安稳,可偏生到了最后是这个结果。怨来怨去,竟是最信任、最亲近的人出卖了自己,怨谁呢?娘娘直说唯有怨自己,怨自己识人不明,差点把整个邹府都拖下水去不说,还害得沈将军、孙公公也都跟着受冤枉委屈。自己不过是个小女子,若那日真有个阴差阳错,自己和邹府怕是要挫骨扬灰就不提了,沈将军何辜?沈昭容何辜?最可怕的,圣人怎么办?曾经的皇后和最倚重的臣子,这让圣人的脸往哪儿搁?这个做局的人到底是恨大唐恨成了什么样子,能做出这么阴毒卑鄙的事来?!”   屏风后头除了瑟瑟的抖,已经传来了压抑不住的细细的低泣。   裘太后除了不知道花期的事情,其实其他的事情已经尽知。听到这里,愤怒之余,又听到沈昭容的哭声,便叹一口气,道:“桑九,我都知道了,你去吧。告诉你娘娘,我不怪她,圣人也不会怪她。让她好好养病。为那些贱婢伤身,不值得。”   桑九知道裘太后要安抚沈昭容了,忙站了起来,福身施礼:“太后不要生气,也请多多保重。如今沈将军将一应消息都转交给了孙公公,盼着孙公公能好好起一起内宫的底,将此事连同旧事,都查个水落石出才好。婢子也就回去照顾邹充仪了。”   裘太后微一思忖,对沈迈此举大加赞赏,点头道:“知道了,小余送送你徒弟。”   余姑姑会意,拉了桑九的手一同出来,悄声道:“太后前事尽知,不妨事的。你让你娘娘好好保重,她得往远看。日子还长着呢。”   桑九也点点头,紧紧地握了余姑姑的手,担忧道:“师父,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才不到两个月,您怎么都瘦成这样了?您到底是在忙什么呢?”   余姑姑笑着点点她的额头,嗔道:“还不是忙你们的事儿?我奉了太后的旨意,也在重新查幽隐的人。现在看来,你们娘娘倒是有几分眼光。你们手里的那几个人,果然只有阿舍和线娘可用。其他的,都要小心。如今尚食局那边,莲芳很是照顾采菲。那姑娘争气,年后太后便打算升她做尚食,好好再跟莲芳两年,便能拿去另一个局独当一面了。你让你娘娘放一百个心。”   桑九不好意思地笑一笑,方道:“我替娘娘谢谢您。只是,事情已经明白了一半。还有一半,怕是一时半会儿也弄不明白;就算弄明白了,只怕也处置不了。所以,邹娘娘也说了,不着急,以后再说。”   余姑姑心里打了一个突,连忙悄悄地拉了桑九问:“你们还知道什么?”   桑九左右回头看看,方低声道:“给花期往外传消息的那个谢缤纷,的确是在最后把牙镯送去了德妃那里,但那之前,她竟然和三妃都有联系!贵妃处少些,贤妃处也有。可见,当年这三位,都没安什么好心!我们娘娘说,外头没人当靠山,必然不敢这样明目张胆。所以可见,外头有人处心积虑地要谋圣人的后宫,这心思,太恶毒了!”   余姑姑眼底的担忧一闪而逝,拍拍桑九,笑道:“我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证据,敢情就是这样的猜想啊!没事,是你娘娘思虑过重,想多了。你回去劝你娘娘少想。多睡。养足了精气神才是第一的。”   桑九似乎早就料到了余姑姑的反应,也笑眯眯地:“是,师父说的是。”   余姑姑一愣,看着自己长大了的徒弟,一时说不出话来。   果然,桑九一进院子,横翠就悄悄地走了。   所以,邹充仪跟前只有尹线娘。   桑九进了门,看着尹线娘气哼哼的样子,大奇:“这是哪里的谁又惹了你了?”   尹线娘一边整理着挽起来的袖子,一边哼道:“还能是谁,小郭子呗!我跟他师父不过嚷嚷了两句,他就挡在前头,气得我直接一拳给他放倒了!”   邹充仪抿着嘴笑。   桑九却拍手:“做得好!真当我幽隐一丁点脾气都没有呢!不过,你去内侍省了?做什么跟孙公公嚷嚷了起来?”   尹线娘撅了嘴,道:“娘娘让横翠姐姐去把香囊要回来,横翠姐姐一想起来孙公公就火大,怕自己跟他吵起来,就让我去。谁让我最小呢?不过小有小的好处,我便撒个泼打个滚,他们还能把我怎么样不成?所以我就去了。”   “孙公公一开始一口回绝,打着官腔说那个算物证,案子没结就不给。我就说,那就请孙公公带我去找圣人,我再跟圣人要一个。孙公公就冷笑,说什么如今他不在御前,幽隐的人便有天大的面子,我一个粗使的小宫女也休想进得了宣政殿的大门。我一听,嗬,合着我幽隐我娘娘有今时今日,竟全是你孙公公的功劳了?这时候就想挟恩报复不成?”   桑九听得心惊胆战,小心地问:“孙公公怎么说?”   尹线娘一撇嘴:“孙公公被我气白了脸,还没说话,小郭子就冲上来了,让我闭嘴。我火儿上来了,就一拳打了小郭子一个乌眼儿青。然后一个扫堂腿,他就躺地上光哼哼了。孙公公拍着桌子吼我大胆。我就回他:教我的那个人是沈刀,他胆子不大救不了沈将军,救不了邹充仪,救不了圣人的名声。我如今不过是撂倒了一个不知道规矩礼数的小内侍,等明儿小爷的脾气上来,再放平一个忘记了身份地位的大总管,他孙公公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胆子大!然后,我就站在他的条案前,拍着案子问他:我们横翠姐姐的香囊在哪里?孙公公就抖着手抖着嘴唇,把香囊给我了。”说到最后,尹线娘竟然无辜地摊了摊手。   ☆、167.第167章 百态   听到这里,邹充仪都觉得微微地眩晕,扶着额头,哭笑不得:“线娘,你没把内侍省拆了,我都替孙公公庆幸!”   桑九的关注点却不在这个上面,脸色发着白,转向了邹充仪:“娘娘,您让线娘去内侍省要香囊,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邹充仪微微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桑九,仍旧问尹线娘:“然后你就拿回来了?依你的脾气,怕是临走还放了什么话吧?”   尹线娘吐了吐舌头,嘻嘻一笑,道:“娘娘不能这样了解婢子啊——婢子临走,告诉小郭子装死的人一般都死得比别人快。然后又好好给孙公公行了个礼,婢子想了好半天才说:这一个宫里,不论谁,都是圣人的人,不能给圣人帮忙,也不该给圣人添乱。我们幽隐没出息,净给圣人添乱了。但孙公公不同,一辈子都在给圣人帮忙。所以幽隐敬重孙公公。但如果孙公公像现在这样忽然开始诚心诚意地给圣人添乱了,那幽隐就不必再敬重孙公公,而且,以后,只会像婢子这样,见一次,打一次。”   邹充仪听了这话,拍着桌子喝道:“说得好!好丫头!桑九,你给我听着,如果以后再有人敢借着各种各样的名声给圣人添乱,就照着线娘这丫头的话,见一次,打一次!本宫要升线娘的等!桑九,你给我记着,现在本宫没权力用那么高品阶的宫女,但凡咱们有朝一日出了这里,线娘在我宫里,仅排在你和横翠之后,任谁也别想越过她去!”   桑九看着尹线娘通红的脸,忽然反应过来,也笑了,长出了口气:“娘娘这个差事果然派得好。这些话,我说不得;这些事,横翠做不得。偏线娘年纪小,身手好,这时候发作又有个现成的理由,便是圣人知道了,也只有拍着大腿赞叹忠义的份儿。果然的,这丫头竟不用我们教,就青出于蓝了。假以时日,便是她来坐咱们宫里的头一把交椅,我桑九也是服气的。”   尹线娘脸上更胀得红布一样,小声哼哼道:“咱们宫里的头一把交椅是娘娘的……”   邹充仪和桑九听了,都失声大笑起来,笑得尹线娘更加不好意思,一捂脸跑了出去。   屋里,主仆两个慢慢收了笑。   桑九上前正经低声回报:“恰好沈昭容躲在屏风后偷听,太后和姑姑便给了机会让我说个齐头故事给她听。如今一切都解释清楚了。就连线娘和沈刀的事情,婢子也借机垫了个话儿,说是沈将军和娘娘的意思,并不是他们私相授受。只是太后娘娘急着安慰沈昭容,所以婢子说完话,就被截住遣了出来。姑姑送出来时,婢子按照娘娘说的,私下里暗示宫外有人指使,姑姑果然惊惧交加,非常不安,还勉强笑着说是咱们想多了。婢子便依着娘娘,一个字都没反驳。姑姑愣了半天,竟没有再发一句话。”   邹充仪听了,也愣了半天,才叹了口气,低声道:“她也难。都是从小看到大的,手心手背都是肉,让她狠心对付哪个好?而且太后刚毅,若说给了太后,只怕立刻就有决断。姑姑的心里熬煎得慌——是不是瘦多了?”   桑九听了,眼圈不由一红,低下了头:“瘦了一大圈儿了。婢子都怕这个信儿透过去,姑姑会撑不住。”   邹充仪默然下去,半晌,摇摇头:“让我再想想。”   桑九听了这话,就知道邹充仪对余姑姑动了恻隐之心,也许不会立即发动针对宝王的攻势,心头微微松了口气,便和软地劝慰:“娘娘也需要保养,缓一缓心神。咱们手头的人有很大一部分还有疑虑。如今孙公公的状态又不好,沈将军与圣人有了心结,并不是咱们动手的最佳时机。不如等一等,也许这段时间,姑姑能找着合适的机会,劝着宝王向福王看齐,也收手呢?”   邹充仪冷笑一声,握掌为拳:“你前头说的,时机不好,本宫承认。但如果让本宫绝了对付他的心思,万万没有可能!我四个陪嫁丫头,三个被他陷害。我本人几乎要身败名裂而死。沈刀的性命虽然有无辜牵连进来的沈家去想,但我不可能就这样白白地不管了。更何况,圣人那边还有一桩更加刻毒的事,一定是他十几年前就布置下的。我要是放过了他,就等于在自己的身边养了一条毒蛇!”   桑九心内一惊,知道邹充仪还有一些隐秘的事情没有告诉自己,连忙闭上嘴,低下头去。   邹充仪深深呼吸,放松了一下肩头,方道:“桑九,你有空,也要委婉劝劝你师父。如果她真的这样瞒下去,拖下去,弄不好,有一天,反而会成为被最心爱宠溺的人牺牲掉的那枚棋子。我是不是危言耸听,想必你和你师父,心里都有数。”   一番话,让桑九顿时忘了问,那香囊,邹充仪到底要回来干嘛?   ……   兴庆宫。   沈昭容在裘太后怀里放声痛哭。   裘太后知道她这是被无妄之灾委屈的,也是被差点儿就到来的可怕后果给吓的。便两只手紧紧地抱了她在怀里,轻轻地摩挲:“好孩子,别哭,别哭,没你的事儿。万事有哀家,你放一万个心,绝没人敢欺负你。”   沈昭容哭着嚷:“这是哪个断子绝孙的下三滥做的?若我知道是谁,一定杀了她全家!”   余姑姑在屋外,听得脸上一僵。   裘太后叹了口气,声音模糊,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余姑姑的耳朵里:“做出这等事来,他最好求神拜佛别让皇帝知道,否则,杀他全家,让他断子绝孙,还不是一张纸的事儿啊……”   余姑姑只觉得心头被一柄大锤狠狠一击,喉头不由一甜,口中顿时就是一阵腥。余姑姑心知不对,急忙把涌进口中的液体狠狠咽下,又不动声色地拿了手巾,仔仔细细地将口唇擦拭一遍,自己悄悄展开看时,果然,一抹鲜红赫然印在上面。   余姑姑看着这道血迹,想到上一次看见这个,还是三十年前给宝王试菜中毒时,不由苦笑一声,喃喃:“都是孽啊……”   ……   某府,密室。   “如何了?”主人坐在书案后,高冠博带,服制森然。   幕僚擦了擦额头的汗,松了口气的样子:“应该过去了。”   主人冷哼一声,道:“就算他不追究,只怕姓沈的这辈子也当不了他的心腹之人了!那个姓邹的更不要说,肯定回不了大明宫了。”   幕僚踌躇再三,方道:“掖庭传信,姓邹的似乎更加得宠了……”   主人冷笑一声:“不过是因为事情刚过去,他心有愧疚,所以才会更加宠信。等这阵子过去,姓邹的就变成了他曾经无法掌控大局的明晃晃的证据,以他好大喜功爱面子惜名声甚于一切的性子,姓邹的一定会被闲置冷宫一辈子!”   幕僚恍然大悟地样子,陪笑着赞叹:“还是爷最了解那人!”然后接着奸笑:“等到那个时候,邹家人让出来的位置,可就真真是天下最肥的肉了!”   主人得意地捻须笑起来:“他以为他用邹家占住了最好的地方,谁知道我这个黄雀早就等着了!不到揭钟那日,他就不知道谁输谁赢!”   ……   某府,书房。   幕僚阴沉着脸把卷宗扔到主人书案上:“东家,在下要辞馆。”   主人默然,看着卷宗上记录的龌龊行径,脸色铁青,双手紧紧握成了拳,额上的青筋也暴了起来:“这个无耻的孽障!怎么做出这样下作的事情来!日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幕僚听见主人说出这样的话来,脸色缓了缓,声音软了三分:“东家,您得想个办法,让他安静下来。不然,咱们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一定会被太后查出来。”   主人面露难色。   幕僚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方才长叹一口气,只是问道:“东家,你觉得,这样的人,真的适合去坐那张椅子吗?”   主人低下了头,半晌,长叹一声,低声道:“虽然我百般不甘心,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这种人,万一坐上那把椅子,怕接下来就是一片生灵涂炭……”   幕僚深深松了口气,看着主人,反而微微笑了,从容道:“东家,说实话,我肯辅佐您去争这个天下,一半,是看不惯座位上的那个这些年颇有些假仁假义的样子,尤其是一个后宫都搞不定,实在不是个雄主的架势;另一半,其实,是冲着另一个人——”   主人一愣:“谁?”   幕僚微微笑着,说出了主人无论如何想不到的一个名字。   ……   仙居殿。   贤妃慵懒地在美人榻上翻了个身,懒洋洋地叫平安:“来,给我弄个腌梅子吃吃。”   平安讶然看了贤妃一眼:“娘娘近日爱吃酸的,敢是……”   贤妃脸上一红,嗔怪地瞪她一眼:“圣人已经好几个月不来留宿了,我哪里来的敢是?坏了心的丫头!还不赶紧去给我弄吃的?!”   平安暗暗后悔,也红了脸,赶紧就想溜走。   贤妃想了想,忙又叫住她:“外头有什么消息近来么?”   平安的脚步顿在门边,回过头来,抿嘴一笑:“没有。”   贤妃长出一口气,拍拍胸口:“没有就好,没有就好。这回咱们只是贡献了几个消息,连人都没出,无论如何也查不到咱们头上!万一这会儿非让咱们干点儿什么,可就真的是要好生生地把鱼头端来咱们这里拆了!”   平安笑着点头,脚步也轻快起来,笑吟吟地去了。   贤妃惬意地枕着胳膊哼唱小曲,自语道:“这世界真是越来越美好了。有那样蠢的人出手做那样脏的事情。我也有坐收渔人之利的时候。福气来了,真是挡都挡不住啊!”   ……   清宁宫。   午后,戴皇后少见得没有沐浴。而是躺在榻上,让梅姿在轻轻地给自己通头。   菊影在旁边,一板一眼地回报:“沈迈将手里的东西都给了郭奴,由郭奴转给了孙德福。但孙德福拿到资料看完后,却按兵不动。邹充仪令人要走了御赐香囊,横翠刚持香囊回了邹府,看样子要明日才回得来。圣人那边忙着朝政,暂时没顾上找他们三个。”   戴皇后冷笑一声,声音中压抑不住的得意:“三个人为了一个花期,终于拆伙了罢?!”   菊影躬身叉手,刻板道:“看似是的。另外,花期被邹家放了籍,现一家子住在沈家赁的院落中,很是惬意。但那边让咱们跟她们不要再有任何联系。这条线怕用不得了。谢缤纷那边不用担心,就连她自己,也一直以为是贤妃在跟她联系。”   戴皇后满意地朝后靠过去,微微闭上了眼睛:“这件事情做得漂亮!你去告诉外头,以后再有这么好的局,本宫接着配合。再有个几次,邹氏就算不死,也绝回不了大明宫!”   菊影点头称是,转身去了。   梅姿看她走远,方犹豫着低声道:“娘娘不怕以后被人要挟?”   戴皇后嘴角一扬,竟然有一丝狰狞:“我怎么会让他手里有我的把柄?既然福王那边已经不得用了,我必要在宫外再有个做事的人才好。既然他送上门来,我怎么会不留下?倘若有朝一日真的河晏海清,把他送给圣人,不还是我的大功一件么?”   梅姿看着她年轻细嫩的脸,忽然有种想要呕吐的欲望,不由急忙偏开头,不再看她。   戴皇后闭着眼,丝毫没有察觉,还在笑意满满地絮叨:“梅姿,菊影没有心,竹心和兰香私心又太重,你是我最得用的,也是我最推心置腹的。你别嫌我心狠手辣。宫里的生存,就是这样你死我活的,就是这样肮脏龌龊的。我也是诗书礼仪之家出来的,我知道这样的做法有多么下作。可是,当年娘亲不就是这样弄走了那个小贱人么?否则,阿爷身边怎么会自始至终只有阿娘一个是长久的?你我当初也不齿过,但却不得不承认,这个法子,是最快、最直接、最彻底的法子!”   梅姿低声道:“是,婢子明白。娘娘要生存,要坐稳中宫,邹氏不除,我们都卧不安枕。”   戴皇后满意地闭着眼点头微笑:“就是这话。”   梅姿犹豫片刻,又问:“可如今传言,圣人要让邹氏回大明宫,邹氏又不肯,圣人却并未冷落。似乎宠信更加隆盛。咱们该怎么办才好?”   戴皇后轻声冷笑:“作态而已。她怎么可能有脸在这种情况下回大明宫?”说着,忽然兴奋起来,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笑道:“不如,明儿一早,咱们去瞧瞧她?”   梅姿一愕:“啊?”   戴皇后眼睛一眯,充满了阴险算计:“而且,咱们不能自己去,咱们得带着一个人去!”   ……   清晖阁。   赵贵妃终于得到了完整的消息,直惊得脸色煞白,目瞪口呆。半天才反应过来,急忙抓着清溪问:“圣人怎么样?岂不是要气疯了?”   清溪安慰地拍抚着她的手:“娘娘不要急。事情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圣人早就平复了。何况,您看看,就算是当时,圣人不也没怎么样?除了辍朝三日,该上朝上朝,该回后宫回后宫,该去看皇后就去看皇后,不也来了咱们这里两趟么?也没见他说什么呀!”   赵贵妃想了想当时自己的表现,忽然后悔地一捶自己的额角:“啊哟!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还无意中问过圣人最近沈昭容怎么怪怪的,敢是跟圣人吵嘴了!这可真是!沈家出了这样的事情,沈昭容怎么好意思往圣人跟前凑?我这不是戳圣人的心窝子吗?”悔之不迭。   清溪忙笑着摇头:“娘娘没做错。就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会不经意地问起。果然知道这些不该知道的事情的人,才会小心翼翼地,连这样明显的事情都一字不提。娘娘不必懊恼,想必,这一句话,无意中撇清了咱们也说不定呢!”   赵贵妃皱起了眉头,有些恨恨:“这是谁这么脏?这种犯了天大忌讳的事情也做得出来?她不怕圣人知道了,一条白绫勒死她?她也不想想,若事情果然成了,就算本朝没人敢当面说,后世的史书会怎么刻薄圣人?这也是当妻妾的人做得出来的事?真是愚蠢透顶!”   清溪听了,垂下了眼帘。   赵贵妃自己愤怒了半天,才发现清溪一直没有说话,想了想,抬起头来,大惊失色,颤声问:“难道这就是上次那人让你催我做的事情?!”   清溪无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赵贵妃惊叫一声,直接掩住了嘴,失声道:“天哪!”跌坐在榻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清溪停了半天,才上前递了杯茶给赵贵妃:“娘娘,事情已经过去了。”   赵贵妃手脚直发凉,一口气喝干整杯茶,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呆呆地抬头看着清溪,眼泪忍不住滴落下来。   清溪去接茶杯,却被赵贵妃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好清溪,你救了我的命!”   ☆、168.第168章 寻衅   翌日清晨,万里无云,天高气爽。   戴皇后绝早便起了身,笑意盈盈地捡了一身秋香色的织锦裙装仔细装扮好,梳了高髻,正面戴了九凤衔珠簪,背面簪了七宝小燕翅的分心,鬓边又斜斜插了三支莲子米大小的珍珠钗。画了鲜艳的红妆,贴了金嵌红宝的花钿。整个人都显得雍容华贵,金碧辉煌。   戴皇后照旧走哪儿都把菊影带着,这回却没有带竹心或兰香,而是特意带上了贴身的掌宫大宫女梅姿。   戴皇后自己说的好:“她的花期不是给人家当妾去了么?我就带着我的梅姿,恰好看看她的脸色!”   梅姿无奈,还必得依着戴皇后的话,郑重地穿了女官的圆领长衫,腰横玉带,长发束在脑后,戴上软翅璞头,加上一张素净的脸庞,肃穆庄严。   戴皇后坐了轿辇,梅姿菊影带着一队宫女内侍,一行人浩浩荡荡先到了清晖阁。   戴皇后连轿子都不下,命梅姿:“你去叫她。”   梅姿应诺,叩了清晖阁的大门,走到清晖阁当院,双手笼在袖内,朗声道:“传皇后娘娘凤旨,贵妃赵氏接旨。”   赵贵妃刚刚梳妆完毕,早膳吃到一半,听着庭院中是梅姿的声音,不由一愣:“这大早晨的,又闹什么幺蛾子?”   清溪眉眼一顺,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娘娘慎言,且去接旨。”   赵贵妃会意,忙放下碗,站起来急急走出去,在梅姿面前丈许站定,叉手欠身:“赵氏在。”   梅姿微微一笑,也不客套,朗声道:“皇后娘娘令:赵贵妃吃完饭了没有?咱们姐妹好久没有一起逛逛了,今日本宫起得早,想去掖庭瞧瞧邹充仪,咱们搭个伴儿一块儿吧。你收拾收拾,不着急,本宫懒得下轿,就在外头等你。”   赵贵妃心里疑惑,口中却必得马上应道:“嫔妾刚好用完早膳,只需换件衣裳,一刻内必出来。”说完,再一欠身,转身回殿。   香雪迎上来,手脚麻利地一边端漱口水,一边悄声抱怨:“她又想去找邹充仪的麻烦,只是这次怎么会想到叫上咱们?”   赵贵妃听了这话,漱口的动作便是一顿,看了一言不发的清溪一眼,吐了口中的残水,擦了嘴,道:“今儿谁看家?”   清溪看了香雪一眼,想了想,道:“还是我看家罢。香雪去收拾自己,我先给娘娘换衣裳去。”   香雪应了一声,连忙去给自己换了得体的出门穿戴。   进了内室,清溪一边给赵贵妃换了件雪缎裙袍,外套了一件雪青色绣金色莲叶的缎面敞衣,一边低声道:“娘娘做什么都无妨,反正有她在。即便有万般的错处,只要她没发话,您就没责任。香雪的嘴很跟得上,咱们不吃亏。”   赵贵妃笑着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清溪想了想,又嘱咐了一句:“您别避讳那件事,就装不知道,该干嘛干嘛。如果心里有不高兴,万万不要忍着。忍着就着相了。”   赵贵妃想了想,点点头:“虽然这件事上她的确冤枉,但是空穴未必来风。她之前若是半分行迹都没露出来,人家怎么会在这种事情上做文章。她肯定也有不检点的地方。我做什么要忍她?”   清溪听了这话,微微笑了笑,没吭声。   赵贵妃换好了衣服,招呼上香雪,外头轿子也已齐备,连忙出了大门,先到戴皇后辇前赔罪:“清晨露重,劳皇后娘娘久等,嫔妾不安。”   戴皇后笑眯眯地倚着轿辇,伸了一只手挑开窗口的珠帘,笑道:“贵妃不要客气。谁让本宫今日兴致好呢?快走吧。掖庭不近呢。”   二人各坐轿辇,带着随身的侍女和内侍,一行人迤逦向着幽隐而去。   消息迅速传到了明宗耳朵里。   明宗脸色一沉:“她们就不能消停几天?”   孙德福还在对着药香案件纠结,并没有回宣政殿。郭奴也跟着忙个不停。   洪凤在一边偷眼看看明宗,低声嗫嚅:“横翠拿着您赐的香囊回邹府了,此刻还没回来。若有人存心寻衅,怕幽隐现在是无人能救了。”   尤其,孙德福现在看幽隐一百个不顺眼,肯定就算在内侍省听说了也袖手旁观。而以往充当神兵天降的沈迈,现在也正在避嫌,何况,戴皇后和赵贵妃正管后宫,沈迈也不合适前往阻止什么事情发生。   明宗不假思索,伸手拽下玉佩扔给洪凤:“让你师兄去!顺便让他带一句话给那两个蠢货!”   洪凤垂手听旨。   幽隐早已醒来。   自从过贵太妃绝早来那一次,幽隐下意识地再也不肯睡懒觉,每日卯正便早早地起身,洗漱、用膳、洒扫、贴新门匾,然后该学什么学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便有困倦的,午后跟着邹充仪的步骤,再也补一觉也就是了。   所以,虽然戴皇后和赵贵妃来得看似已经很早,但幽隐已经进入了每日的学习时光。   阿舍在厨房琢磨着新菜新汤,叶大、叶三和线娘在院中练拳,小燕小雀照壁在画着各种图形花样,桑九服侍邹充仪在写字。最吵的是叶二,即便紧闭了房门,叮叮当当的凿木头的声音也清晰地传出很远。   小燕正在边想边画一个步摇的样子,恰遇到了为难的地方,便觉叶二吵得慌,隔着窗便喊起来:“叶二,你小点声!吵死了!”   众人都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连邹充仪手下都顿了一顿,叶二反而压根就没听见。   接着桑九就噗嗤一声笑出来了:“今儿是小燕受不了了!”   邹充仪跟着也笑:“每日都有人嚷嚷受不了,可每日叶二都置若罔闻。她们也是,受不了就去砸门,嚷嚷有什么用啊。”   桑九扬声往院子里道:“叶大,你让叶二出来。今日横翠不在,让他去守门。”   叶大收了架子,笑着称是,一会儿把嘟嘟囔囔的叶二揪了出来,直接扔到了院门前。   叶二满心不乐意地站在门边,刚才往外一探头,便远远地看到了皇后的仪仗,呀地一声,急忙往回跑:“快!收摊!皇后娘娘来了!”   大家不由轰然一笑:“编瞎话都不会编!”   邹充仪却不然,搁下笔,看着叶二惶急的脸色,清声道:“准备迎接皇后娘娘凤驾。”   桑九心中一凛,知道这必不是谎话。   那夜的事情必然已经暗地里在大明宫传开,以戴皇后的性子,早该来看热闹了。今日才来,其实已经晚了很多。   桑九扬声道:“线娘先收拾正屋,一会儿见过皇后娘娘,阿舍准备茶点,叶大叶三守门,其他人各回各房。”   守门虽然用不着两个人,但,幽隐有两个门。   叶三会意,一撤身,先闪去后院。   小燕小雀下意识地都看了叶三的背影一眼,低头不语。   照壁则看了看她二人,唇角露出一丝冷笑。   戴皇后和赵贵妃到了幽隐门前,各自下了轿辇,抬眼就看到邹充仪已经带着一队宫女内侍在门边恭迎,倒都是一愣。   戴皇后便笑了,拉着赵贵妃的手,道:“她们的消息可真灵通,比我上回来的时候麻利多了呢。”   赵贵妃听她直言自己曾单独来过,索性也坦然道:“可是呢,上回嫔妾来,进了门邹充仪才从正屋出来。”   戴皇后与赵贵妃携手往里走,到了已经福身的邹充仪身边,伸了另一只手虚虚一抬:“邹充仪免礼。今日本宫来得仓促,原先还担心扰了你的清梦,却不知你起得这般早。”   邹充仪站了起来,桑九在旁边伸手相扶,其他人便都跟着起身。   邹充仪侧身伸手延客,微笑答话:“夏乏已过,嫔妾长日无聊,****午后睡得多,所以早晨反而起得早。倒是真没想到皇后娘娘和贵妃这样早便来,否则,早膳必要备得丰盛些,请二位尝个鲜才好。”   戴皇后一边往院内走,一边随口敷衍:“啊哟,倒还真是的。本宫早就听说你这里的点心做得格外好,倒是从来没试过呢!今日早膳吃得少,你倒真是要拿些出来,本宫再用一回。”   邹充仪笑了:“这是皇后娘娘赏我的面子!不知贵妃可也要用些?我这里倒是有你爱吃的玫瑰茶呢。”   赵贵妃有些意外,笑问:“我三四年前爱过一阵子玫瑰茶,你竟还记得?倒是有些日子不吃了,很可以试试你的手艺。”   邹充仪笑着点头:“那是我幽隐的荣幸。阿舍,给皇后娘娘上桂圆茶、莲子糕,给赵贵妃上玫瑰茶、菱粉卷。”   戴皇后听了这搭配,十分满意,到了正房正位上坐下,笑道:“可见邹充仪长日无聊光琢磨吃了,听听这东西,我都馋得慌。”   邹充仪轻轻道一声“惭愧”,便与赵贵妃不分先后地坐下了。   菊影看邹充仪并没有站着伺候,便微微皱了皱眉头。   梅姿依旧笼着双手站在戴皇后身后,一言不发。   香雪看看桑九,便向外张望找横翠,却没有发现横翠的身影。   赵贵妃瞧见了,心知肚明,故意问道:“香雪,大家都端庄有礼,怎么就你东张西望的,没规矩!”   香雪知道自家娘娘没生气,便嘻嘻一笑,先向着戴皇后行了个礼,方道:“皇后娘娘在上,娘娘,我是没瞧见横翠姐姐,所以就找了找。”   戴皇后微微一笑,便问:“那你找着没有?”   香雪无辜地一耸肩,摊开双手:“没有。敢是病了?”   邹充仪心中一动,但还是不慌不忙地抬起头来,迎向戴皇后询问的目光:“回皇后娘娘的话,幽隐内,花期被圣人赐予冠军大将军沈迈为妾,谢缤纷无缘无故服毒自尽,郭奴跟随孙德福公公调查此案,横翠奉我之命,持御赐香囊回邹府探亲。其他一干人等都在院中伺候。”   赵贵妃听了这一番话,便看向戴皇后。   戴皇后正也皱起眉头:“探亲?”   邹充仪不疾不徐:“是。”   赵贵妃面上便露出三分不悦:“邹充仪,宫人探亲是有定例的。即便你迁居掖庭不算打入冷宫,你的宫人也没有降等,以横翠的品级,一年也只有两次与亲人相见的机会。但可不是回家探亲,而是家人去顺贞门见一面而已。何况,即便她拿着钦赐的香囊,可以越权一些,这样公然出宫,是否也该跟上头报备一声?敢问邹充仪,你跟谁说过了?是内侍省的宫闱局?是内命妇六局?还是皇后娘娘这里?”   邹充仪端坐如仪,只是微微欠身:“贵妃娘娘,横翠不是去探她的亲,而是去探嫔妾的亲。按例,嫔妾每年有一次定例请家人入宫相见。然,既然嫔妾身在掖庭,便不敢乱了掖庭的规矩,也不想为难宫闱局。圣人既然将香囊御赐给横翠,便是赋予了她信任。嫔妾便借了这个便利,请她回邹府代我探望亲人。嫔妾今年尚未与家中联系,想必这一次探亲,并不算违法犯例。还请皇后娘娘明鉴。”   戴皇后依旧皱着眉头,却微微仰了头,问站在身后的梅姿:“邹充仪所说可是真的?”   梅姿低头道:“似是而非。”   戴皇后便不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邹充仪。   赵贵妃听了梅姿那四个字,忍不住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道:“邹充仪,本宫并没有说你探亲违法犯例,而是问你,即便你拿了御赐香囊,横翠既然昨晚留宿宫外,是否应该跟有司备案?否则,一旦有事,你说得清楚么?”   邹充仪知道这件事的确被抓住了把柄,忍不住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欠身道:“嫔妾办事不周,请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责罚。”   戴皇后看着她,眼睛微微一眯,扬起了一边嘴角,脱口道:“真是难得,能听说邹充仪也犯一回错。”顿了顿,看向赵贵妃,笑道:“贵妃与邹充仪相处时间长,本宫只听人提过,当年为了采菲女官,邹充仪曾经向贤妃认过错,除此之外,邹充仪竟是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可是真的?”   赵贵妃便也不理睬正弯着腰的邹充仪,转头与戴皇后说笑:“还真是!要说也有个一星半点外人看着不妥的时候,不过呢,每次嫔妾都还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已经被赶回自己宫里了。那些不妥,就这样水过无痕地被带过去了。您不提啊,嫔妾都忘了。倒是您这一说,嫔妾细想想,邹充仪这辈子,还真没这么干脆利落地低过头呢!”   戴皇后摇摇头,叹着气笑:“做人不能这样啊,过刚则易折。”   正说着,桑九带着邴阿舍上了茶点来。   戴皇后和赵贵妃默契地先都端了茶细细品味,然后又拈了小点心细细咀嚼,接着对视微笑,交口赞道:“这个小厨房可是真有能人!”   戴皇后便亲切地问邴阿舍:“叫做阿舍?”   邴阿舍进门就瞧见了自家娘娘在行礼,知道屋内有不妥,便不肯多说话,只是敛衽行礼:“是。”   戴皇后笑着点头,伸手从菊影手里接了一只翠玉的镯子过来,递过去:“做得好点心,本宫甚是喜爱,这个赏你。”   邴阿舍凝肃伸了双手低头弯腰去接赏赐,口中恭敬道:“谢皇后娘娘赏赐。”   却听见戴皇后接着说道:“本宫见猎心喜,不如你跟了本宫去吧?我清宁宫正缺一名好点心呢!”   邴阿舍的手便一僵,而那只镯子已经放到了手里。   邴阿舍深吸一口气,当即跪倒,双手高高举起:“谢皇后娘娘爱吃婢子做的糕点。婢子这道莲子糕是我们娘娘再三品鉴才定了如今的用料。婢子以后必定更加用心琢磨新菜,若有所得,一定呈给我们娘娘细细改定。必不辜负今日皇后娘娘的盛赞。”顿一顿,又道:“至于皇后娘娘戏言,那是主子们之间的话,婢子一介蝼蚁,不敢置喙。”说完,双手捧着翠镯,头叩在地上,一动不动。   菊影的眉梢顿时一挑,口中喝道:“好个不识抬举的贱婢!”说着,竟是闪电般抬起右脚,就要朝邴阿舍踹去!   邹充仪早在邴阿舍开始说话时就留了心,此刻合身一挡,口中跟着便喝道:“尔敢!”   菊影本就是试探,此刻右脚一顿,险险地停在了邹充仪的胸口之前!   戴皇后看着邹充仪直挺挺的后背,轻轻笑了起来,却脸对着赵贵妃道:“赵贵妃你瞧瞧,宫中盛传邹充仪护短护到了不顾性命的地步,本宫只是不信,如今,竟然眼睁睁地在我面前发生了!这到底是,凑上来让我打她的脸呢?还是要合身扑上来,打我的脸呢?”   赵贵妃听了,也是轻笑一声,语带不屑:“皇后娘娘不知道,邹充仪若无舍身救下的这些奴仆,恐怕如今也过不了这样逍遥的日子。邀买人心未必要用钱。尤其是邹充仪现下的境况,恐怕也没有什么闲钱,只得利用这样的机会,拿身家性命博名声。却不想想,这究竟陷了皇后娘娘于何地?!”   邹充仪听了这话,知道今日这二人就是来寻衅的,心中叹气,便盈盈拜倒:“贵妃这话诛心,嫔妾并不敢。只是这宫女说的是正理,哪有奴仆当着自家主子的面去跟别家主子讨论去留的?那不是背主不忠么?既然说的是正理,菊影姑娘带着功夫的人,何必起脚就踢?嫔妾如不挡一挡,只怕这小丫头至少要躺上半年。嫔妾恰是为了皇后娘娘的名声着想,否则,传了出去,被人说成皇后娘娘从我这里索人被拒,身边大宫女恼羞成怒便欲害人性命,如何得了?”   一番话,堵得赵贵妃和戴皇后都是一脸阴沉。   邹充仪等了等,又道:“今日种种,都是嫔妾不是,还请皇后娘娘责罚。下人们虽不懂规矩,但都是听命行事,万事并不与她们相干。还请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高抬贵手,放过他们。”   赵贵妃冷笑一声,并不等戴皇后再发话,便道:“原来皇后娘娘跟我,今日竟是特意来为难你的下人的?邹氏,你口口声声说我讲话诛心,你说这种话,又到底是何居心?!”   ☆、169.第169章 玉佩   邹充仪的叹气再也忍不住从口中逸了出来,再次施礼躬身:“嫔妾并无此意。是嫔妾失言,请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责罚。”   赵贵妃细眉一挑,冷笑道:“失言?别人说一句话便是诛心,你说一大篇便是失言。邹充仪果然好口齿。只不过,今时今日,只怕你这口齿也没什么用武之地了罢?皇后娘娘好心,听说最近你病着,怕你多想,还特意拉上本宫,一起来幽隐坐坐,算是给你探病,望慰一番。并不拿你当犯错囚禁的废妃。你倒好,不仅私纵下人擅离宫闱,还违逆上意诽以不敬,当面背后,竟无半点妃嫔恭顺之德!看来,虽然在幽隐已经呆了一年四个多月,你还是没有半分悔改之意,简直白白辜负了圣人宽仁待你之义!来人,给我掌她的嘴,看她还擅逞口舌之利,为此悖逆之行!”   香雪在一边笑眯眯地给菊影行了个礼:“菊影姐姐,我们娘娘今日行刑的娘子没带出来,我手脚软绵绵的,很是不能让邹充仪足足地长个记性。能不能请您伸把手,帮个忙,领了这趟差事?”   菊影听了,眉宇间竟有一丝激动,忙转头去看戴皇后,眼神跃跃欲试。   戴皇后微微颔首。   菊影也冲香雪点点头:“那婢子听贵妃娘娘调遣。”   赵贵妃心内暗赞香雪机灵,便森然道:“先打她十巴掌让她那张嘴消停消停!”   菊影两步跨到邹充仪的面前,拉开了架势:“邹充仪,得罪了。”   邹充仪跪在当地,挺直了身子,微微扬起脸,竟是准备好了受刑,甚至还扯出了一个笑容:“姑姑请。”   菊影扬起了手。   忽然一个人抢进屋来,一伸手架住了菊影的胳膊,口中喝道:“圣人钦赐玉佩在此,请先住手!”   此人正是郭奴!   人人都知道郭奴是孙德福最得意的徒弟,伺候宣政殿多年。   也人人都知道,郭奴是因为被戴皇后扣在了方婕妤的长安殿,耽误了明宗见方婕妤母子最后一面,所以才被扔到幽隐闲置。   刚才邹充仪也报了,郭奴正跟着孙德福查谢缤纷自尽一案。   结论很简单:郭奴肯定不喜欢戴皇后,而郭奴既然从内侍省过来,那么手里的玉佩,就不是假的,而且,是专为对抗戴皇后、救邹充仪而来。   戴皇后的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赵贵妃则冷冷地看着郭奴和邹充仪,就像是刚才愤怒地要掌邹充仪的嘴的人,不是她一般。   菊影停了手,退往旁边,脸色冷静,回望戴皇后。   郭奴的额上都是汗。   洪凤说得明白:这回传的话,是圣人铁青着脸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崩出来的。如果传晚了或者传错了,洪凤自己和他郭奴本人,就都等着先领了这道旨意再说吧。   还好,还好,赶上了!   郭奴先回袖擦了把汗,方再次高高擎起手里的岁寒三友白玉佩:“圣人口谕:有人再敢动邹充仪一根汗毛,打死勿论!”   这句话就如同九天外忽然响起的一道雷,轰隆隆一声劈在了众人头顶!   戴皇后整个人都靠到了椅背上,瞠目结舌,直瞪瞪地看着郭奴手中的白玉佩,再看向跪在地上一脸惘然的邹充仪,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梅姿和菊影本来是最不动声色的两个人,此时也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看向邹充仪。   而赵贵妃的脸色,简直已经是黑如锅底。香雪则急忙悄然上前,扶住了她的肩膀。   邹充仪在最初的惘然惊讶之后,忽然明了了明宗彻彻底底的相护之心,不由鼻子一阵发酸,连忙低下头去,可无论如何也止不住自己的眼泪,干脆便跪坐在双脚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好半天,戴皇后先缓了过来,微微定神,沉了脸,问道:“郭奴,圣人的意思,是否是指,即便邹充仪犯了大不敬的罪行,本宫也不能责罚?”   郭奴并不急着将玉佩转给邹充仪,而是仍旧捧在自己手中,闻言恭敬低头,微微笑道:“若皇后娘娘认为邹充仪的确当罚,不妨请圣人或太后直接下旨,想来二圣都不会徇私枉法。至于我们,不过是做奴婢的,只管逐字逐句转达圣谕,却是万万没有资格替圣人解释诏令的。还请皇后娘娘不要为难小人。”   戴皇后听着这样无赖到近乎无耻的话,气得拂袖而起,挺胸负手而立,冷笑道:“难怪赵贵妃说,邀买人心未必要钱。邹充仪,看来凡到你幽隐走了一圈的下人,这人心果然都被你买了个干净!尤其是,顶撞起别的主子来,个顶个儿随了你的品性,一个个的口齿伶俐得紧啊!本宫今日果然不该来,白白将好心喂了狼!”说完,一摔袖子,扬长而去。   梅姿悄悄松了口气,连忙追随而去。菊影虽然早已紧紧跟在戴皇后身后走了出去,但出了幽隐大门,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门楣上新帖的白纸黑字“幽隐”,若有所思。   这里郭奴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转身恭恭敬敬将玉佩奉与邹充仪:“娘娘请自己收好。以后不要再受这种莫名委屈。”   邹充仪一言不发,接过玉佩,紧紧握在手中。   一边桑九和线娘连忙一左一右把她从地上搀扶起来,站好。   这边赵贵妃缓缓立起,冷冷一笑:“邹充仪,恭喜,耳光还没挨到,就又从圣人那里骗了个护身符来。果然的,我们这些人,都是你的垫脚石。只不过,摸摸良心,你真的问心无愧吗?”   桑九听到这里,不由大怒,一挑眉,口气冰冷彻骨:“赵贵妃,自你入宫,我们娘娘哪一件事情上对不起你了?反倒是你,究竟又有哪一件事情对得起我们娘娘?问心无愧?贵妃娘娘还是先问问自己是否问心无愧,再来苛责我们娘娘好了!”   赵贵妃顿时语塞。   委托选秀,赐婚赵大,开解失宠,扳倒福王。桩桩件件,邹充仪不仅不曾打压过赵贵妃,反而是处处解了她的围。   挑唆分香,封锁清宁,追查牙镯,乃至于寻衅欲刑。件件桩桩,赵贵妃从不曾真正尊重邹充仪,反而是时时处处在借机磋磨她。   问心无愧?   桑九一针见血。   邹充仪不论对谁问心有愧,只要对着你赵贵妃,都是绝对的问心无愧!   你想撂话找场子,没门儿!   赵贵妃恼羞成怒,一拂袖,怒喝一句:“狂妄大胆的奴才!”脚步便要往前踏!   邹充仪霍地抬起了头,直直地盯着赵贵妃,眼神凛然,唇角冷厉。   赵贵妃恍然间,竟有一种仍在当年的清宁宫面对威严的邹皇后时的错觉,急忙撇过脸去,下意识地举袖挡住眼睛,低低地冲着香雪叫了一声:“我们走!”   掩面匆匆而去。   邹充仪瞥了一眼她们离去的方向,转头去问郭奴:“如何是你来?”   郭奴赔笑道:“洪凤忙着,就让我出这个急差了。”急忙又道:“既然娘娘无事了,小的还得去复命,就先走了。”   邹充仪点头,道:“替我跟圣人说,让他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不再让人轻易欺负了去。”   郭奴连连点头答应着,又笑道:“果如此,也是我们奴婢们的福气了!”   说笑着,忙忙地去了。   桑九扶了邹充仪的胳膊,慢慢进了内室,回手令众人都散了,方也叹口气,道:“果然如此,娘娘,真的是我们奴婢们的福气了。”   邹充仪看着她,安抚地一笑,然后自己便只管低头看着手里一直摩挲的玉佩,出神。   桑九看着她的样子,想问横翠回邹府的事情,又咬咬牙,忍住了。   是夜。   明宗突然降临清晖阁,进了门便将所有宫女内侍都赶了出去。   洪凤亲自守门,清溪陪站。   殿内瞬间便传出了一声响亮的耳光,和明宗根本就没有压制的怒吼:“蠢货!”   赵贵妃的呜咽声还没真正响起,明宗便一脸怒容、一路铿锵地踹开殿门走了出来,直接回了御书房。然后飞马令孙德福回来:“你亲自去赵府,当面给我问那个老匹夫:儿子女儿都这样爱给别人当枪使,是不是他赵府的家传?”   孙德福大惊,却不得不立即去传口谕,不消一个时辰,回来时却带来了赵尚书的另类回话:“赵家儿女都单纯,若圣人觉得无可宠信,则不宠便是。”   明宗气得直接跳了起来,当着孙德福的面儿一口气砸了御书房一个琉璃盏、一个玻璃鱼缸、一方端砚、一个翠雕竹报平安的笔筒,还有两支墨玉刻君临天下、富有四海的镇纸。   饶是孙德福心不在焉,也被这通乱砸心疼得肝儿肺儿直颤,只好没口子哀求规劝:“圣人息怒,气大伤身。赵尚书说好听了是耿直,说难听了压根就是一根筋。您跟他计较,不是媚眼使给瞎子瞧么?咱们该干嘛干嘛,不理他,不理他!”   明宗气得三尸暴跳,吼道:“他傻?他一点都不傻!这就是摆明了仗着我拿他没办法呢!他做了多少年的吏部天官,他不懂?他一根筋?真正傻的是你!不帮着我收拾他,还来劝我别理他!你去,给我好好理理他!”   孙德福苦下了脸:“圣人……”   明宗看着他萎靡的样子,心头更烦,大吼一声:“滚!”随手又将刚呈上来的一碗莲子汤砸到了门上。   孙德福唯唯退出,一无所动。   ☆、170.第170章 家常   横翠正正常常回了邹府,既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遮遮掩掩。   但邹府的门房看到她时,还是大大地惊讶了一下,然后便是喜上眉梢,分了几个人急忙便往内院跑,个个地紧紧咬着牙,就怕自己在路上就喊出来:“娘娘有消息了。”另一个满脸堆笑着躬身把横翠往里让,却没有带上任何称呼:“先去哪儿?老太爷的书房还是老夫人那里?”   横翠抿着嘴笑,长长舒口气,先懒洋洋地说了一句:“终于到家啦。”才笑着矜持起来:“我直接去老太爷的书房等。其他的各位主子,等我回完老太爷的话再去问候罢。今夜怕走不了了,你去禀报大夫人,给我安排住处。”   门房的主事点头都应下,然后亲自先带着横翠去了外书房,奉上茶点,再去见大夫人万氏。   邹老太爷恰好回来,正在上房与老夫人说起外头的种种传言,便听人低声回报:“横翠回府,正在外书房。”又惊又喜,连忙站起来就往外走,一边告诉邹老夫人:“你稳着些……”然后人就已经没了影子。   邹老夫人被他的慌张弄得一愣,接着闹明白了是横翠回府,不由得也笑逐颜开,忙令:“快去叫老大媳妇来,让她在这里跟我一起待着!”   家下人会意一笑,知道老夫人这是打算事事过问,怕万氏不告诉自己细节呢!便忙着去传人。   不一会儿,万氏便笑吟吟地走了进来,进门便给老夫人福身深深施礼:“母亲,横翠回来,必有好消息。儿媳先恭喜您了。”   邹老夫人一摆手,神情烦乱:“先别高兴得太早。田田不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这是流言太盛,她必要让人回来告知真相罢了。且等着吧。”   万氏微笑点头,接着回禀:“门上传了横翠的话,说今晚怕是回不去了,儿媳正要与母亲商量,看看把她安排在哪里好?”   邹老夫人意外地看了万氏一眼:“明白说了不回去?”   万氏的笑容忍都忍不住:“是。所以儿媳才大着胆子猜,该不是坏消息。”   不然就能这样明目张胆地在外头过夜了?   邹老夫人闻言,松了口气,腮上也上了些喜色:“若果然如此,是我邹家之福——要不然安排在我东厢房吧,我也正要细问问田田的事儿。”   万氏点头称是,便回身命人去收拾屋子,打叠床铺,准备日常用品等物。又细细叮嘱道:“横翠久在宫里,使惯了好东西,咱们的无论如何比不了。既如此,那就更不能让人在整洁上挑出一丁点儿毛病来。往常来了外客,便是人家不满意,也会碍着面子不提;但横翠是咱们家出去的,瞧见的是咱们自己家的底里,考虑的是咱们家的长远,是以若有不妥之处,她是必不会放过的。你们不要让我在她面前落了面子,否则,你们这些人以后在邹府,可就别想有半分面子可言了——可都听懂了?”   家下人纷纷应诺,又有人笑着说:“好容易姑娘回府,我们必是竭尽全力伺候的,大夫人尽可以放心。”   邹老夫人正点头赞许万氏的话,闻言不禁冷笑:“你们还真别拿这话来敷衍我们。你夫人敲打的很好。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年欺负大夫人宽和,一个个的偷奸耍滑,外头不知道顶着娘娘的名义做了多少!不因为你们还顾着几分颜面,没有走了大褶,瞧我不好好收拾你们呢!以后都给我收着些!”又喝道:“还不赶紧照着你大夫人的话好好去做事!我们跟前不用这么多人谄媚!”   家下人噤若寒蝉,连忙都低头退下。   邹老夫人回过身来又拉着万氏安抚:“我知道这些年,你辛苦。从前田田是皇后,你撑着个外戚的家,小心翼翼;后来田田迁居掖庭,你撑着个废后的娘家,更是胆战心惊。你夫君本来好好的扬州刺史,展眼间远走边疆,还不过是个长史。如今虽然好些,却是拿着长史的薪俸,做着刺史的差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甸郎多好的孩子,那样出色,那样用功,却被同侪那样排挤。你心里苦,却说不出,还得为老二家那一家子笨人忙活,却连他们两口子一点儿好处都得不着。我满心里都知道。好孩子,你还都做得这样妥帖。娶了你回来,是我邹家的福气,也是我老婆子这辈子最得意的成就。”   万氏被邹老夫人说得眼泪一双一对地往下掉,哽咽着笑,又拦邹老夫人的话:“母亲不要这样说。田田那样尊重我,二郎也一直对我恭恭敬敬,谢字不离口。就是弟妹,也从未对我有半个字的非议。我是大郎的妻子,是这家的宗妇,父亲信任,母亲倚重,家里上上下下都对我礼敬有加,我做事情做得既顺手,又甘之如饴。”说着,自己擦干净了泪,看着邹老夫人的眼圈儿也红起来,连忙又笑道:“何况,如今显然是个否极泰来的势头。大郎升了官,二郎复了职,就连禺郎也去了吏部——那可是六部之首。一家子眼看着就都好起来了。我舔着脸说一句:我这个宗妇,就要熬出头啦!”   邹老夫人被最后几句话说得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合不拢嘴,拍着她的手道:“是,是!咱们啊,都要熬出头啦!”   万氏趁势道:“所以母亲不用担心我,更不用担心田田。我看啊,咱们家田田这两年掖庭不白呆。既躲了风头,又历练了人情世故。”说着,声音放得极轻:“而且,还完完整整地赢回了圣宠。这个,可不是谁想得着就能得得着的……”   邹老夫人想起自己三个儿子和两个孙子最近得到的关注度,也抿紧了嘴笑了起来。   娘儿两个一边悄悄地唠着家常里短,一边焦急地等待横翠的到来。   这一等,就是夜色四合。   正房里已经明亮地掌起了灯,晚膳也整整齐齐地备下了。家下人已经是第三遍来问:“要不要去外书房看看?”就连邹老夫人都有些犹豫了,万氏还是委婉地劝阻:“老太爷想得与常人不一样,怕是横翠也得细细想想才能说得明白。母亲要不先用碗羊奶羹?媳妇去瞧瞧菜色,记得横翠不吃香葱的,家里人可别忘了。”   邹老夫人连忙拉住她:“哪里就用得着你去了?我也不吃。晚膳本来就不必用得多。何况,我等你父亲用膳的时候多了,哪里就在乎这一时半刻了。你陪我说话儿吧。”   万氏看出来邹老夫人心里不踏实,便又笑着坐下陪侍。   定更梆响,才有人领着横翠进了正房。   邹老太爷则早早令人另开了一桌,在外头和邹二郎、邹三郎及几个清客幕僚一起吃饭了。   邹老夫人知道男人们要议事,也不过问,只是满面笑容地令人扶起行礼的横翠来:“别拜了。好歹还是五品的女官。何况是替娘娘回来的。”   横翠便笑着站起来:“那婢子就偷懒了。娘娘说了,让我不要过于执礼,怕您心里多想呢。”   邹老夫人微微一顿,忍不住便笑出了声:“这孩子!还学会打趣她祖母了!看来是过得不错呢!”   万氏见横翠垂下眼帘并不答话,心里便打个突,急忙笑着道:“先让横翠吃饭吧!说了这一下午,饿坏了罢?”   邹老夫人忙道:“可是呢!我光顾着娘娘,竟忘了这个。你快坐下,吃饭吃饭!有什么话,咱们都吃完饭再说!”   横翠笑起来,趁势便行礼入了座:“想煞婢子了!这一桌子的旧时饭,在宫里可是连味儿都闻不得!”说着,也不等邹老夫人和万氏相让,先请了邹老夫人动了箸,自己便主动吃喝起来。那吃相,看得邹老夫人不觉便笑眯了眼,感慨道:“这才好。我看着你吃,就如同看着我田田吃了……”说着,自己又哽咽起来。   万氏急忙开解,又对横翠道:“你吃你的,我们感慨我们的,很不与你相干。”   横翠会意,便低下头继续吃——先喂饱自己,后头要说的事儿,多着呢。   翌日一早,邹老太爷又亲身来找横翠。   横翠是幽隐的脾性,早早便起身收拾整齐,单等邹老太爷的示下。   邹老太爷见她整肃若此,心中十分满意,便将自己一夜所思细细叮嘱,又道:“不落纸了。你告诉你娘娘,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咱们家里不着急。她父亲哥哥都是好样儿的。何况,畔郎也大了,正该历练,庶务回头就转给他。让你娘娘放心,祖父必不会当真让禺郎蹉跎了。”   横翠心领神会,笑着屈膝施礼:“婢子记下了。只不过,娘娘未必这么想。回头娘娘有话,便我回不来,仍旧会托人及时带回来。”   邹老太爷满意地捻须点头,道:“你很好。如果家里有什么要求,尽可以直接告诉老夫。”   横翠笑着摇头:“婢子一家子都是正经的家生子,一辈子姓邹。家里虽然有弟弟妹妹,却没一个是读书的料子,倒是跟着主家吃肉喝汤的,更加安逸。婢子心不高。”   邹老太爷呵呵地笑起来,点头点得更深了,笑道:“你娘娘终究有福气,好歹能使出个你来。”   横翠再拜,告辞,回宫。   ☆、171.第171章 反复   邹老太爷等横翠一走,便命人:“去看看二郎起了没有。”   人去了,不一时来回报:“已经出门了。”   邹老太爷心中大畅,浩叹一声,笑道:“终于有个当爹的样子啦!”   横翠回到幽隐时,邹充仪正对着玉佩发呆。   桑九见她这时候回来,不及问别的,先一脸紧张地拉着她问:“可遇到皇后娘娘了?”   横翠莫名其妙:“怎么会遇到她?她来掖庭了不成?”   桑九连忙附耳将才发生的事情一一说明,横翠听着听着眉毛就竖了起来:“没遇到算她便宜,不然,我把御赐的香囊直接砸在她脸上!”   桑九下死命拉了她一把,厉声低喝:“你还嫌娘娘风头都不够大么?”   横翠撅起嘴来,半天才问:“那你说怎么办?”   桑九叹口气,悄声道:“咱们都隐忍些。我觉得皇后和贵妃肯定都不会罢休,以后的事儿肯定要多得咱们头疼。咱们的人手实在是不够用。你仔细瞧瞧你那册子,提前预备些人吧。实在不胜其烦,咱就得劝娘娘赶紧回去了。”   横翠寻思一回,点头道:“我知道了。”   桑九这才放了手,道:“去见娘娘吧,估计等你也等急了。”   横翠笑一笑,悄声道一句:“回头告诉你。”然后直直进了正房。   桑九看着她的背影一笑,一扭脸,恰好看到照壁的脸从厢房的窗边闪过。   桑九的唇角顿时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横翠翻过来调过去看了玉佩半天才还给邹充仪,笑道:“如今咱们幽隐竟然有两件御赐的物件了。也难怪人家说咱们盛宠。”   邹充仪嗔一句:“贫嘴的丫头。”方正经问道:“长辈们都好?听了咱们的事儿,可都吓坏了吧?祖父有什么吩咐?”   横翠叹口气,道:“老太爷气得扯烂了一本书。老夫人和大夫人哭得差点背过气去。今儿早晨婢子出来的时候,老夫人那里正请大夫呢。”   邹充仪忙问:“可有什么大碍?”   横翠摇头:“应该没有。只是昨晚上听事儿听得晚了,又生气又心疼,吃两剂药就好了。大夫人出来安慰我半天,还说不让告诉您,怕您忧心呢。”   邹充仪微微叹口气,道:“难免的。老人家,听说这种事,不气才怪。祖父怎么说?”   横翠肃了颜色,低声道:“老太爷说,事儿做得蠢,但有效。您得赶紧消了圣人对您和沈将军的那一点芥蒂。尤其是沈将军那里,如何既能维持住合作,又能不让人说闲话,让圣人生疑心。这是个大事情。如果沈将军找您,您必须想办法让他赶紧续弦。”   邹充仪若有所思,微微点头,问:“祖父可有人选?”   横翠摇了摇头,道:“老太爷说,最好跟咱们家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但圣人最乐观其成的。他想了一宿,也没想到这个人。所以交给娘娘您了。”然后接着说道:“至于设局的那个人,老太爷也觉得像是宝王。但宫内联手的,想想看,决然不是贵妃,可也不像贤妃的手笔——若是贤妃,娘娘您现在必然已经是个死人了……”   邹充仪冷笑一声,低声道:“这个我倒是真跟祖父想到一起去了!这事情,怕就是咱们最意料不到的那一位做的!”   横翠低声续道:“但这个人其实并不可怕。老太爷说,她死,几乎是早早晚晚的事情。反而,老太爷让您对另外两个人一定要多加小心。”   邹充仪一愣:“谁?”   横翠也微微蹙起了眉,似乎也对老太爷的说法疑惑不已:“裘昭仪和崔修容。”   自从打了赵贵妃那个耳光,一连十日,明宗再也没有进过后宫。   戴皇后终于明白过来,明宗正在明明白白地向自己表达不满。   梅姿也低垂着头委婉相劝:“您那日其实并没有做什么错事,但后来非要跟郭奴问那一句,就有点跟圣人赌气的意思了。圣人肯明白地把气赌回来,其实是好事。这不是明摆着给了您台阶让您赶紧接过来么?您看,是奴婢去,还是让竹心去宣政殿,请圣人来坐坐?”   戴皇后虽然不高兴,但既然明宗已经表达得这样明显,如果自己真的不予回应,只怕就真的给明宗造成一个自己“善妒”的印象了。寻思半天,方道:“你去吧。看看宣政殿怎么说。”   梅姿这才松了口气。   到了宣政殿门口,梅姿调整一下情绪表情,亲切地请人唤了洪凤出来:“圣人可得空?”   此时孙德福还在内侍省,洪凤正忙得焦头烂额,却还得耐着性子敷衍梅姿:“梅姿姑姑好。圣人刚批完折子,正在小憩。姑姑可有什么吩咐?”   梅姿低声笑道:“这不是秋深天凉了么?皇后娘娘有些担心圣人最近燥得慌,所以备了些润肤的莲藕汤,让婢子来看看,哪天圣人有空去坐坐?”   洪凤听了,心中一动,想一想,倒是暗合了自己的设想,忙笑着回道:“娘娘这样体贴,圣人必定高兴。小的等圣人醒了就回禀,看圣人今晚是不是去清宁宫。”   梅姿微微一笑,又进一步:“若圣人今日没空……”   洪凤欠身,接口便道:“那明日是必去的。”   梅姿看他说话利索知趣,十分高兴,随手便要塞荷包给洪凤,口中道:“如此,有劳小洪公公……”   洪凤顺手推开荷包,笑道:“皇后娘娘肯看觑小的一两回,小的就终生受用不尽了,这个实在不必。”说完,叉手施礼,道:“小的那边还有差事,也就不耽误梅姿姑姑了。”   梅姿虽然些微有点儿扫兴,但还是顺手收回了荷包,笑道:“洪公公当年就不肯收崔修容的东西,看来果然是个至清至正之人!”   洪凤心内一凛,心道皇后娘娘还真是耳目众多,面上却半分不露,只是笑着退开了。   到得夜间,明宗果然来了。   戴皇后满面春风,柔情相待。   明宗本来微微有些端着,但在戴皇后百般柔情之下,还是轻松了一些,懒懒地倚在胡床上,喝了汤,随口问道:“皇后这些日子在忙些什么?”   戴皇后忙温婉笑着道:“倒真是有些忙。正在查检打扫各处宫室。如今宫内姐妹不算多,又大多挤着住。空了好几处大宫殿。我想着放久了少人气,宫人们也容易懈怠。所以正在带着人一处一处地看,然后重新安排人手洒扫。”   明宗伸了个懒腰,口中模模糊糊地念了一句:“弄他做什么,这会儿又没用。”   戴皇后抿着嘴一笑,柔声道:“谁说的?圣人难道不接邹充仪回来了?”   明宗脸上顿时一沉:“皇后说什么?”   戴皇后神色黯然了下来,叹口气,低下头,轻声道:“臣妾刚说了一句您就恼了。您让臣妾怎么说下去。”   明宗冷哼一声,重新倒下,把脸别开。   戴皇后心内暗暗恨骂,面上却一片温柔无限,合身靠过去,柔声道:“您留宿幽隐三日,彤史都明明白白记着呢。臣妾本来一直等您下旨。结果您就是不说。然后臣妾才去了幽隐,本来想要探探邹充仪的口气。但她毕竟,毕竟是您的原配发妻,臣妾自己去,心里觉得格外不好意思,所以才叫上了赵贵妃。谁知道赵贵妃竟然借题发挥,邹充仪又不肯相让,臣妾才被气得没了章法,连您的面子都差点驳了。”   说着,看明宗的身子不再那样僵硬,便伸手轻轻搂了明宗的腰,将脸伏在他背上,轻声道:“臣妾是有些嫉妒邹充仪,她都迁居掖庭了,您还这样想着她。可臣妾毕竟是皇后,是您现在名正言顺的妻子,是大明宫的女主人。这座宫里的女子,都是您的心爱之人。既然如此,那又怎么能少得了让您这样牵肠挂肚的邹充仪?不如将她接回来吧?”   明宗听了这话,似有所动,转过身来,也伸臂搂了戴皇后在怀,问道:“你真这么想?”   戴皇后的脸上顿时一僵,但还是勉强自己绽开了一个灿烂笑容:“您只说,我下的凤旨上,给她一个什么位份吧?总不能还是充仪的位份回宫啊!”   明宗看着她的脸,心内轻蔑,便别开了眼睛,嗤笑一声,道:“你呀!就是瞎吃醋!”   戴皇后听了这话,不觉一愣,但片刻后,却绽开了一个真心的笑容,嗔道:“臣妾怎么瞎吃醋了?您倒是说说!”   明宗打了个呵欠,翻身把她压在身下,一边用力地捏着她的腮,一边低声调笑:“后宫挑拨离间的手段真是层出不穷。人家不过挑拨两句,你就当真恼了朕,还跑去幽隐查看动静。朕要是不让郭奴去做个样子,你就真成了人家背后说的那个妒后了!放心吧,她是废后,你是新后,朕总不能让你这样尴尬。如无意外,朕是不会让她回来惹你烦心的。”   戴皇后听到这里,简直是又惊又喜,腮上更是火热一片,不由失声道:“圣人此言当真?”   明宗别有深意地笑了:“自然。”   说完,再不给戴皇后任何说话的机会,扬声向外道:“来人,备水!”   一把扯下了幔帐。   ☆、172.第172章 劣迹   孙德福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明宗虽然并没有催促,却每每用了冰冷的眼神漠然看他;郭奴虽然不敢十分劝谏,却常常偷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洪凤虽然不曾明确说出口,但越来拧得越紧的眉头和越来越不赞同的目光却一直在他身前打转。   幽隐自从尹线娘掷地有声地扔下一句“见一次,打一次”之后,再也没有任何人前来探问任何消息。甚至,偶有内侍路过幽隐,守门的横翠竟然面对着刻意堆上去的笑脸都目不斜视。   沈迈那边更干脆,把自己手里的东西全盘往内侍省一堆,连句话都不说,转身就走。   两省大总管太监孙德福,被以往最亲密的那些人——主人、弟子、朋友们,给明明白白地置之高阁了。   大家都不肯再多说一句话。   大家都在等着他自己做出决断。   孙德福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快两个月了。   自己夜夜扪心自问:一个内侍,需要这样吗?为了一个女子,而且还是一个心不在己的女子,需要就这样明目张胆地与所有的亲人朋友为敌吗?需要就这样放弃全世界吗?   孙德福揪着自己的头发问自己:你疯了么?你是内侍。你本来就不可能拥有女人。何况,那个女人,真的值得你如此吗?   花期知道孙德福在查谢缤纷的死。甚至,花期明目张胆地派人来告诉孙德福:“我家小妹许给孙公公老家认作干儿的那个侄子可好?”   孙德福见过花期小妹一次。面目和花期有七分相像不说,性情也更加和婉善良。   孙德福真心觉得自己的侄儿能娶到那小娘子是孙家的祖坟冒了青烟。   可是,花期为什么这样做?   她已经是沈迈的侍妾了。她的妹妹原该有一个更好的归宿才是。   何况。   孙德福看着自己手里沈迈送来的卷宗。   她不是姓武么?   她不是心心念念恢复这个姓氏的荣光么?   她难道不应该给自己的小妹结一门更加显赫的亲事,以令自己的家门更加兴旺发达么?   她为什么要把小妹许配给我的侄儿?   她是不是——   孙德福知道自己所想入非非的这“是不是”三个字之后的内容压根就是白日做梦。   不可能!   多年共事,他怎么会不了解花期?   花期的心里,不可能对自己有任何的一丝一毫的依恋、不安、舍不得等等正面的情绪。   她只会——   只会厌烦自己……   孙德福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蒙住自己的眼。   他不想看到真相!   不想!   不想!   谁都别来告诉他!   孙德福什么都不管,仍旧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自怨自艾。   沈迈却不想闲着。   戴皇后和赵贵妃办的事儿第一时间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沈迈虽然没想着去修理戴皇后,但赵尚书把明宗气得砸了御书房这个消息,却让老沈找到了个出气的地儿。   沈迈坐在羽卫的处所里翻了半天赵府和福宁公主府的纸条,做阴险状,自己嘿嘿地乐了半天,然后亲自动手誊抄了一份断章取义的,令人:“把这个,扔给赵尚书。”   入夜。赵府。   赵尚书在书房里抖衣而颤。   书案上,两张纸,端端正正,记录得都是赵大郎的事。   “元正,夜。公主语驸马:太后昏聩,圣人狂妄,彼可取而代之。驸马对曰:福王可。”   “元宵,夜。驸马私通侍婢。公主察觉,驸马急杖杀侍婢。公主怒息。”   “三月初四,午。驸马宴宝王宾客,极言公主看重,可为福王、宝王之桥。”   “三月初七,未时。尚书携夫人出府,赵大郎****前贵妃侍女,该女现为外院采买之妻,掌管尚书夫人四季衣衫。”   “六月初一,夜。驸马与公主饮宴,贺邹氏被废一载。并同诅咒太后、圣人、邹氏及寿宁公主。”   “八月十七,夜。驸马宿刘氏处。并言:财路已断,她又无子,若非太后重情义,必休之。”   “八月二十三。驸马得两侍妾,欣喜若狂,痛饮达旦,当夜与二女同宿,公主不敢管。”   “九月初六。赵大郎与福宁公主回尚书府,私窃赵尚书文印,得空白手令两张。三日后,售金三千金。”   诅咒当今及太后,罪同谋逆。   私杀人命,****母婢。   勾连不轨,卖官鬻爵。   跟这些比起来,骄奢淫逸、无情无义都已经算是小事了。   如果按照这个来,别说赵大郎了,就算是赵尚书一家子的脑袋都算上,都不够明宗一刀砍的!   赵尚书一边抖着声音怒气攻心:“孽子!孽子!”一边在心里笃定这是内侍省的隐卫送来警告自己前日对圣人的不敬的!   好容易镇定下来,赵尚书越想越怒,拍着桌子道:“去,给我把那个孽子找来!”   一边想着明宗上次的口谕——儿子女儿都给人家当枪使——看来自家闺女又在宫里惹祸了,而且,本来不该她出头的事儿,她偏要搀和……   赵尚书想到了邹充仪。   心中叹了口气,只好又提起笔来,写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信,让人送去宫中。   人刚走,赵大郎摇摇晃晃地回来了,满身酒气,一脸不高兴:“阿父,大半夜的,干嘛非要我今日回来?福宁近日老实了许多,难道我们还有什么事情能招惹得到您不成?”   赵尚书看着他这副惫懒模样,眼睛都红了,一把无明业火从脚底板直直冲到顶门,也不问话,也不解释,直接一巴掌先打倒在地上,怒喝家人:“来人,给我把他绑上,拿大棍来!谁敢往夫人那里送一个字,立刻打死!”   赵大郎一瞧赵尚书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心中道糟,只不知道是哪一件事发,想要讨饶,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想要拔腿就跑,但几个小厮已经上来摁住了双臂,便急忙高喊起来:“阿爷,阿爷!妹妹可就我这么一个亲哥哥!阿爷,求您看在妹妹的面子上!”   赵尚书心中悲凉,只觉得自己统共就这么两个得意的儿女,谁知道女儿命苦,眼看着就要失了圣心,可唯一能依靠的这个嫡子,竟然又这么朽木不可雕——老尚书不由得老泪纵横,一把夺过小厮递过来的棍子,搂头盖顶地朝赵大郎的肩背砸去:“若没有你,你妹妹和我还能多活几年!”   ☆、173.第173章 值么?   赵贵妃在清晖阁已经哭了好几天了。   那日去幽隐,是皇后和自己两个人。   顶撞圣人口谕的,是皇后。自己什么都没说。   可到了最后,自己挨了耳光,被骂成“蠢货”。自家的阿爷被口谕秘密训斥。   而皇后那里,不仅没有一字半句的责备,反而不过十日而已,圣人已经去留宿了!   听说,还明明白白地告诉了皇后:邹充仪不可能出掖庭。   这到底算什么?   算什么?   自己难道就是用来挡枪的么?   清溪也在叹气。   赵贵妃真的是,不聪明啊。   既然跟皇后一起去,那就应该事事请示,事事让皇后出头。尤其是关键时刻,伸手发令的,无论如何,也不该是赵贵妃。让她带着香雪,就是让她把很多该说不该说的话,都让给香雪来说,赵贵妃自己,蛮可以敲个锣边,最好还能借着香雪的话头儿,把话柄递给皇后,这才是上上之策。   谁知道她竟然会赤膊上阵啊!?   现在还要伤心愤怒于圣人把火儿撒到了她头上——   你挑的刺儿,你下的令,你差点儿打了人——你心甘情愿被人当枪使去幽隐撒泼。   何况,那个是稳坐钓鱼台的皇后,好歹要留三分面子。   圣人一肚子的怒火,不撒到你们家身上,难道还撒到邹家去不成?!   主仆俩正在各自胡思乱想,香雪怯怯地递了个信封进来:“家里让直接呈给娘娘的。”   赵贵妃一愣,胡乱擦了擦泪,便拿了信过来拆。看不三五行,手里的信直接飘落地上,自己则倒在床上,伏着软枕,放声大哭。   清溪和香雪互视一眼,清溪上前一步,捡起了信。   是赵尚书斥责赵贵妃的信:“……上不思侍奉太后夙疾于两侧,略解圣人烦忧以温柔;下不思辅佐皇后协理六宫杂务,和睦妃嫔遏止争宠旧俗。反而以身试法,争锋于莫须有;亲手触禁,施妒于世外人。真乃本末倒置、是非不分……”“……长此以往,为祸宫廷,我赵家有何面目再立于朝堂,尔又有何面目再舔称贵妃?!”等等。   话说得很明白。   吃饱了撑的你吧?闲着没事儿去跟个废后争风吃醋?你不过是个贵妃,她个废后回不回宫,管你什么事儿?!   就你这么作下去,别说你的贵妃之位,就连我赵尚书,都别想再消停当官了!   ——赵贵妃从小到大,就没有被自家阿爷这样骂过!   赵贵妃这一哭,顿时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清溪看了信,眉梢一挑,心道,赵尚书倒是个明白人呢!   须臾,明宗就得了消息。   洪凤一边回禀,一边忍不住皱眉头:“赵大郎被打得遍体鳞伤。不是尚书夫人拼死拦着,恐怕赵大郎至少要断一条腿。贵妃娘娘则从接到信就一直在哭。”   明宗只觉得胸中的闷气终于出了三分,冷笑一声,手里的书简往御案上一扔,啪地一声。   “活该!”   洪凤想了想,还是开口了:“小的问过师父,他并不曾给赵尚书递什么话,那赵尚书在书房看到的那张纸,应该是羽卫送过去的。”   明宗顿了顿,虽然领了沈迈的人情,但还是微微有些不满:“朕的羽卫,他就这样随随便便地用。”   洪凤低头,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这些眼线,总归是会被文臣清流们诟病的。羽卫这么鲁莽,怕是以后会有隐患。两省和神策军的人从不敢这样公然出手,就是怕给圣人带来麻烦。”   洪凤在非议沈迈的做法。   而且,是站在明宗的角度上非议。   不是争功,不是争宠。而是就事论事。   特务机构一向都为文人清流所不齿,一旦被文臣发现自己的家里有这样的眼线存在,那么皇帝的名声便会一口气脏掉一半。   为了历代皇帝的名声,虽然两省布置了隐卫,神策、羽卫也都有眼线在各个关键位置上。但也从来不敢跟人明明白白地说:我在监视你。   沈迈这样一行,赵尚书如果胆子小,也许会跟明宗形成一种心照不宣的局面;但万一赵尚书心生异志,而将此事公诸天下,那一夕之间,明宗就有可能被天下人群起而攻之。   洪凤很不高兴沈迈这样冒险。   那样的局面下,明宗会很难看。   所以,明宗听明白洪凤的不高兴后,自己的感觉——怎么就那么高兴呢?!   孙德福虽然为了个女人变成了个傻子。但他教出来一个全心全意为自己的好徒弟!   明宗看着洪凤,眼神中都是信任和赞赏:“你这小子倒是想得多。”   洪凤没有抬头,所以理应看不见明宗的笑容,声音还是有些不高兴的刻板:“小的份内就该多想些。沈将军想得就比他份内该想的少了些。”   圣人,你该敲打敲打他了。   这是洪凤憋了半天还是没好意思说出来的那句话。   不过,明宗到底还是没有宣沈迈觐见。   明宗,就是不肯见沈迈。   洪凤发觉了这一点,立刻便放下了这一头,又道:“其实,这也不是小的份内的。这本来是小的师父该想的。小的不过是替师父几天。”   明宗听他提到孙德福,冷笑起来:“你师父?呵呵,他心里眼里,哪里还有我这个圣人?”   邹充仪接到了洪凤令人紧急送来的求救哀告:“洪公公说,只怕圣人换掉孙公公的决心,就在这一两天了。求娘娘看在过去四五年来,孙公公一直照应的份儿上,也看在洪凤的面子上,伸把手,打醒孙公公。”   邹充仪看着送信的小内侍叹了口气,忍不住道:“你洪公公总想着把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保全下来,可从没想想,他管这么多,圣人会不会不高兴。”   小内侍垂手低头,一言不发。   邹充仪倒有些意外,再打量他一眼,询问似的看看桑九。   桑九会意,便问:“你是哪一辈的?”   小内侍偏了偏身子,冲着桑九拱手:“回桑姑姑的话,小的不入流,洪公公刚带着跑腿。还没赐名,只是赐了个姓——”顿了顿,道:“姓洪。”   横翠在旁边,讶异极了,脱口道:“哟!这是收你当入室的徒弟了?”   小内侍低着头,不吭声。   桑九笑了,接着问:“你别怕。家是哪里的?”   小内侍叉手继续回话:“幽州的。半年前才辗转被卖进宫来的。洪公公帮忙打听了,实在找不到来路。所以才可怜小的,让小的跟着公公姓。”   横翠同情起来,上前便塞了个小包到他怀里:“怪可怜。洪凤最是个心善的,你跟着他吃不了亏。这个是他往常爱吃的点心,你给他带回去,自己也吃些。以后有什么鞋袜要帮忙的,直接回来找姐姐们。洪凤都不跟我们客气的。”   小内侍到底还是被横翠吓到了,身子一阵阵发僵。   桑九笑起来,拉开横翠,笑道:“说了让你别怕。回去问你洪公公就知道了。我们这边没事了。回去让你洪公公多保重身子。”   小内侍低头应诺。却不就走,微微转身,面对着邹充仪躬下身子去。   邹充仪看他还记得要讨自己的回话,心里十分满意,笑道:“果然是好孩子。你跟你洪公公说,我知道了。让他放心。”看着小内侍,又笑道:“你也一样,以后有事,随时来幽隐。我让人给你开门。”   小内侍显然觉得有些意外,身子又顿了顿,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了看邹充仪。   于是邹充仪便清晰地看到了小内侍的面目:一张娃娃脸,两只眼睛显得过于肃穆,鼻子直直的,唯有一张嘴长得不漂亮,嘴唇厚厚的,显得有些憨。   邹充仪心里一阵恍惚,这孩子的眉眼,怎么有些眼熟。   桑九却已经瞧了出来,心内一惊,却没有说出来,只是面不改色地笑着对那小内侍道:“行了,你快去吧。我们得赶紧办你洪公公交代的事儿了。”   小内侍连忙低头施礼,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邹充仪看着他的背影,脸色微微地沉了下来:“这孩子到底是什么人?”   桑九看了看茫然的横翠,轻声道:“怕是洪凤特意送来让咱们看看的。婢子觉得,鼻子像花期。”   邹充仪冷冷地哼了一声,森然道:“如今这奴才们啊,手一个比一个伸得长!沈迈前脚替圣人教训了赵尚书,洪凤后脚就替本宫找来了武家人!本宫怎么觉得,这大明宫的天,快要翻了?!”   桑九和横翠都觉得后背一凉,不约而同急忙都把头低了下去。   邹充仪深深呼吸,一刻,平静下来,方道:“横翠去一趟内侍省。把花期以前绣的所有手巾都送去。问问孙德福:值了么?”   孙德福看着手上的手巾。   那是大约二十几条各种料子的素色手巾,长的、方的都有,甚至还有两条汗巾子。   都绣着自己以为是特意绣给自己的翠绿的竹子。   各种姿势,各种长短。   有的倚石,有的伴草,有的迎风,有的被雪。   孙德福的手不停地抖,抖得连双腿都忍不住抖落起来。   横翠看着他煞白的脸,心下也忍不住可怜起来,叹口气,轻声道:“这是她所有的东西了。别的她觉得贵重的都带走了。只有这些,她不稀罕。”   孙德福双手抖得更加厉害了,厉害到,双手都捧不住那些绣品了。   手巾子们飘然落地。   那些竹子被弃若敝履。一个个没了骨气似的,躺在地上,无精打采。   横翠看着孙德福,半天,才又叹了口气,道:“娘娘让我问公公:值了么?”   孙德福只觉得心头如被雷击,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了地上,染红了那一堆绣着翠竹的素色手巾。   如竹上,开满了桃花。   桃花劫。   ☆、174.第174章 唠叨   孙德福跟明宗告假三日。   郭奴也陪着告假。   明宗讶然之余,不由得回身便踹了洪凤一脚:“吃里扒外的东西!”   洪凤硬生生受了这一脚,脸上皱得跟包子一样,然后一瘸一拐地仍旧低头不吭声跟着明宗到处走。   第四天,孙德福到宣政殿销假。同时呈上了药香案的调查结果。   结论到底是什么,除了明宗和孙德福,外人不得而知。   但是,郭奴回了幽隐,洪凤退回到宣政殿的院子里继续帮着明宗和孙德福笑眯眯地守门,大家都有目共睹。   幽隐长出了口气。   沈迈也停了一回每日清晨的骑射。   自然,也有很多人,恨恨不已。   戴皇后就觉得事情要糟,气得在清宁宫打骂宫人,背转身又跟梅姿发牢骚:“这个姓邹的,怎么就阴魂不散呢?孙德福都成了半个死人,她还能给拽回来!”   梅姿却小心地提醒她:“洪凤出身幽隐,如今羽翼渐丰,娘娘要未雨绸缪。”   戴皇后不以为意地一挥手:“上回不是你说的么?不是他帮忙,圣人还来不了清宁宫呢。没事,一个被孙德福压制了多年的小内侍,一旦本宫给他出头的机会,他必然不会不接着。”   梅姿欲言又止,只能自己在心里悄悄地叹气。   自家主子这个刚愎自用的性子,到底何时能改啊?   贤妃听说了,却觉得很好,懒洋洋地跟平安说闲话:“顶好皇后和邹氏势均力敌,不然,下一个就轮到咱们倒霉了。”   平安笑着不答,却给贤妃沏了碗最香的桂花茶来。   贤妃便也笑了,横了平安一眼,娇嗔:“小丫头,惯会装神弄鬼的。”   赵贵妃听说了此事,终于明悟自己之前是被皇后当了挡箭牌,暗自悔恨不已。只好****跟清溪抱怨。   清溪却觉得,赵贵妃此时被冷落,也不算什么坏事,所以,再次沉默了下去。   孙德福回归的第二天晚上,明宗闲步到了幽隐,心情显然十分好。   横翠打开门,先看到孙德福虽然憔悴却恢复了惯常表情的脸,不由便是一愣,待反应过来,便抿着嘴一笑,竟没有先招呼明宗,反而对着孙德福行了个礼:“公公,您好了?”   明宗在后头看着,呵呵地笑,骂道:“德福,连个小丫头都能这样随意奚落你了呀!朕看你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孙德福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只是微微笑笑,回头道:“老奴不过是圣人的一条狗,什么脸不脸的,老奴没脸。”   横翠却听不得这话,忙着先给明宗蹲身施礼:“见过圣人。”   站起来时,却接着便去驳孙德福的话:“公公这话不对。”   明宗抬腿往里走,一边笑问:“哦?哪里不对?说来听听。”   横翠先翻了孙德福一个白眼,方道:“咱们都是主子的下人,说起来,我横翠也是我们娘娘座下的一条走狗。可那又怎样?我就觉得自己有脸。而且,因为跟着我们娘娘,我这张脸,还十分的珍贵。寻常人打不得,普通人驳不得,便是别的主子们想要给我没脸,也得看看我们娘娘乐不乐意。”   停了一停,竟然直直地看到孙德福脸上,道:“孙公公,我说话不好听,您别不乐意——您是内侍,是给圣人端茶倒水的下人,可您也是两省大总管太监,是陪着圣人从小长到大的人,是事事、时时、处处都在圣人身边捧剑的人。说得轻些,您是御驾最得用的奴才,说得重些,您是圣人最贴身的近人,是吾皇最后一道安全的屏障。我们线娘说得好,您是给圣人帮了一辈子忙的人,我们幽隐是真心地敬重您。”   说到这里,明宗已经不由自主在正房台阶下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眼睛熠熠发光的横翠。   横翠却仍旧直直地看着孙德福:“公公若也这样妄自菲薄起来,当自己不是个有脸的人。那您让全天下那些离圣人更远、却格外想要报效圣人的人怎么办?公公,您是我们这些下人里最尊贵的一个人。或者说,您是全天下的奴仆里,最尊贵的那个人。我们都看着您呢。您得有脸,您必须得觉得自己特别有脸,不然,我们这些人,这样长的一辈子,还有什么奔头?!”   明宗听着这话,赞叹不已,看着孙德福渐渐氤氲的眼睛,也有些鼻酸,笑道:“德福啊,真的觉得这辈子白活了吧?好好跟人家学学!别让你主子我,在她主子跟前,觉得自己不会调教奴才!”   正说着,桑九已经挑起门帘,笑吟吟地接了出来:“见过圣驾!”   明宗进门去了。   孙德福有些呆愣地立在门外,回头看着横翠:“你这是……”   横翠叹口气,低头给孙德福福身深深施了一礼:“公公,横翠都是肺腑之言。您是个难得的有才能有善心的好人。您自暴自弃,咱们一院子的人,都觉得格外可惜。”   “婢子舔着脸说一句,毕竟跟那个人半生的姐妹。所以,如今冒昧,必要替她多谢您的厚爱。但婢子也必得发自真心地说一句:好公公,她真的配不上您。您是块金子,她却只是个银包铁的簪子而已,无论如何都戴不到您这两省大太监的发髻上。”   “圣人到底有多倚重您,您心里是清楚的。我们娘娘到底有多尊重您,您心里想必也是有数的。至于外头到底有多少人恨您,婢子想来,您也未必不明白。这种时候,您要真是就此消沉,您得让圣人多伤心、我们娘娘多失望?您得让多少不相干的外人看了热闹?亲者痛,仇者快,那个景儿立马就能实现。”   “您快好起来吧!不论那个人想要如何利用您,不论别个人想要怎样陷害您,您都活得跟以前一样意气风发,一样从容不迫——那才对得起您自己个儿的前半辈子啊!”   “您得,您得争口气啊!”   横翠说到最后,几乎已经是苦口婆心了。   尹线娘看看躲在一边、几乎要哭出来的郭奴,扑哧一笑。   孙德福本来听得越来越沉默,却被这笑声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来。   却见尹线娘笑着拍手道:“呀哟哟!孙大总管也被横翠姐姐婆婆妈妈一回啦!太好了!我还没见过谁能逃得过横翠姐姐这种唠叨呢!上回桑姐姐差点一头撞到门框上!”   孙德福自己也听得嗤地一声笑,半天,笑骂道:“德行!老夫还真不明白么?真是线娘说的,唠叨死了……”   说完,赶苍蝇似的用拂尘轰横翠:“守你的门去!”   ☆、175.第175章 大限   明宗坐在邹充仪对面,脸却扭向窗户,格外用心地听外头的动静。   邹充仪和桑九相视一笑。   明宗听了个全套,笑嘻嘻地转过头来时,就看到主仆俩正在默契地挤眉弄眼,便笑着骂道:“又在我眼皮子底下弄鬼儿呢!?你们这一个院子,就没一个好人!”   桑九噗嗤一声笑,却做了神秘状,悄声道:“圣人,您这样英明的天下之主,怎么就爱来我们这坏人呆的地方呢?”   明宗哈哈大笑,手里的酒盏哗地泼了桑九一脸:“臭丫头,当着满院子的手下,朕让你也狼狈一回!”   邹充仪看着愣住了的桑九,也笑起来:“该!你以为圣人真没脾气呢?他怎么就爱来咱们这儿了?不就是物以类聚么?”   桑九听了,便又是噗嗤一声笑,摆手往外走:“婢子瞧出来了,这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婢子给主子们倒地方,这就去换衣裳。”   明宗早已伸手去拧邹充仪的香腮:“好啊!你敢说朕也是坏人!”   桑九一边拿手巾子擦着脸上的酒水,一边笑吟吟地走了出来,瞅着横翠的背影,对孙德福笑道:“如何?孙公公领教了吧?我们横翠不动心思就罢了,万一对着谁起了看重的意思,那人可万万不要出半点儿错。否则,就等着她催动内功施展她那百战百胜的唠叨大法吧!你去问问洪凤,都被横翠唠叨哭过!”   孙德福心里只觉得一阵阵地暖,眼眶便有些湿,笑着竟然欠了欠身:“我知道的。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我还不知道么?”   桑九听了这话,心里十分满意,笑着边点头边往自己的房间走:“那公公偏劳,婢子先去换件衣裳。”   孙德福听她不客气,心里更加惬意,不由便笑着打趣了一句:“去,去,赶紧去。圣人可还是头一遭泼宫女满脸酒呢!桑姑姑也算占了头一份儿!”   桑九脚步不停,满面娇嗔着回头,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快步走了。   郭奴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一边擦着眼角,一边拉着尹线娘一起走开:“可多谢你了,我请你吃酒!”   尹线娘看他一眼,也打趣一句:“哟!眼睛好了啊?”   郭奴想起被打得乌眼青的那一回,只觉得眉眶都又疼起来了,不由得一阵子呲牙咧嘴。   明宗笑着眯眼看邹充仪,问:“卿欲笼络朕之心腹耶?”   邹充仪一边给明宗斟酒,一边抿着嘴笑:“固所愿也,只不得也。”   明宗哈哈大笑。   邹充仪便软下声音,道:“因都是嫔妾当年做的,如今结得果子不好了,嫔妾不帮着解,谁来解?花期好歹是嫔妾带进宫来的,嫔妾看着孙公公和沈将军,总是含着三分愧疚。”   明宗轻轻哼了一声,方懒懒地倚到胡床角落的软枕上,呐出一句话来:“咎由自取。”   邹充仪心内一颤,忙又笑道:“孙公公这样至情至性的人,原也不好找——若论起来,还是在圣人身边服侍了这么几十年闹得。人家说得好,什么样好奴才也有,什么样的刁奴才也有,都是主子管出来的。花期那样,孙公公这样,四郎,说起来,都是咱们俩惯得。所以啊,我不管,你不管,谁来管呢?人家谁也不管,管了咱们俩还不乐意——人家看热闹还看不过来呢!但是,难道就让人家看咱们俩的笑话不成?便是你肯,我是万万不肯的。”   明宗想想也是这么个道理,便微微叹口气,道:“说实话,我都伤心了。为了那么一个虚荣卑贱的女子,我们主仆近三十年的情谊啊,若不是你插手,他竟然都想要不顾了。我越想越伤心,差点连接替他的人都找好了。”   邹充仪也沉默下去,半天,叹口气:“宫里这些人,心里多多少少得有个寄托的地方。孙德福的心放错了地方而已。四郎是主子,得教他。不然,他跟谁去学?有谁肯,又有谁敢,去教一个两省大太监这种事情啊?嫔妾说到底是个女子,这种事,还是开不了口的。”   明宗一愣,忙问:“你这话,难道德福心里的扣儿还没解开不成?”   邹充仪轻轻摇头:“四郎必是知道他呕了口血。可是嫔妾笃定,他即便把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却也不曾在四郎面前提及半句如何处置花期的话,可是的?”   明宗神情凝重起来。   邹充仪再想了想,身子微微挨近明宗,轻声道:“德福在您身边那么些年,总不能在这种时候,让别的那些人得着了开解他的机会……”   明宗身子微微一震,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看向邹充仪。   邹充仪却已经低下头去给明宗布菜,口中还在低声道:“嫔妾已经怕了身边最信任的人的摇摆、背叛,愿四郎勿要重蹈嫔妾覆辙。”   明宗想到她为了花期的这一场大劫,心中也自警惕,不由微微点了点头。   桑九换好了衣裳,便在窗下问道:“圣人换热酒罢?厨房做了新鲜的汤菜来。”   明宗拽回自己的心神,便笑了,微微提高了声音,道:“怎么着,幽隐今日又想要留客了不成?”   邹充仪已经羞红了脸,双手捂住香腮,嗔道:“四郎一旦放下了心思,便没了正形儿!”   明宗看她腮上桃花飞红,心中便是一荡,忍不住伸手捉住了她的柔荑:“正形儿?那是甚么东西?夫妻之间,要来做甚用的?朕不曾听说过,要不田田教教朕?”   桑九已经端着大盘子进来换酒换菜,恰好看到这一幕,竟然也不再害羞,只是微微低了眼帘,抿着嘴边笑边手脚麻利地做事。   明宗不管桑九,仍旧跟邹充仪调笑:“朕今夜乏了,幽隐又这般心诚,那朕就顺水推舟,不走了不走了!”   邹充仪并无所谓,便也乐得笑着跟明宗打嘴仗:“那得多谢圣人体恤我们幽隐了,三更半夜的,又是汤汤水水,又是小食热菜,温酒筛酒就不必提了……”   话还未完,院门忽然被急促地敲响。   邹充仪住了声,和明宗对视一眼,神色都严肃起来了。   片刻,孙德福挑帘进来,一脸肃穆:“圣人,王奉御亲自来求见。说是裘老将军身子不好了!”   ☆、176.第176章 将至   邹充仪手里的雕金鱼跃龙门嵌红宝石的酒盅当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明宗更是脸色大变:“快宣。”   十月末的天气,王全安满头满身都是汗,才一进门便跪倒在地:“圣人,裘老将军大限将至,请圣人早作准备!”   邹充仪一眼瞧见明宗宽宽大大的袖子下面微微颤抖的手,连忙断喝:“话说清楚,不要光顾着危言耸听!”   王全安第一次听邹充仪对自己这样声色俱厉地讲话,连忙偷闲瞥一眼明宗,待看到那张平常只是从容冷淡的脸已经僵硬到发了白,便顿悟此事予明宗的打击不同寻常,赶紧平复一下呼吸,沉静下来,稳稳道:“裘老将军的身子其实一直都好,年轻时的底子比常人要强健得多,只是去年开始,老人家显然是心思重了,所以有些老年人常见的病症开始反复出现。岁数大了,病来如山倒,所以很是闹了几次危险的。尚药局特意开了调理的药,也规定了饮食当注意的事项。但听得家里人说,老爷子脾气大,任谁都管不了,还是喝酒吃肉的,所以那些注意的条目就都成了摆设。”   “不过,老爷子闹的次数也有些多,闹得大家都不太当回事了。今儿下晌裘三郎亲自来尚药局找人时,大家还都懒懒的。微臣当时不在,待回去听说了之后,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消息又一直没有传回来,就干脆急忙也赶了过去。果然的,这回,老将军差点就没救回来。”   “我们几个私下里议着,觉得应该是心力耗尽,只怕就算用人参吊着,也就是年前年后的事儿了。在那里的,除了裘三郎实在是太过精明,瞒他不过,其他人倒还没发现这个。微臣想着能早一刻告诉圣人,就万万别晚一刻,所以才急忙跑了过来。若是惊了圣驾,微臣领罪。”   邹充仪听着,再看着明宗紧紧握起的拳头,便轻轻伸手握住了他发白的指头,又转头问王全安:“如今才十月底,你说的年前年后这个范围太大了。你给本宫一句实话,有谱的日子,到底还有多久?”   王全安仔细想了想,又屈指算了算,方道:“一个月。撑一个月问题不大,之后就全看天意了。”   明宗听了,眼睛便闭了起来:“只有一个月了么……”   王全安顿了一顿,又问:“此事可要上禀太后娘娘?”   邹充仪皱了皱眉头,想了想,问:“裘三郎可知实情?”   王全安点点头:“裘三郎为人精明,背转了微臣,挨个儿单独套问了到场的御医,几下里一凑,就把实话凑出来了。不过,微臣看裘三郎知道实情后,只是坐在那里发了半天呆,却似乎并没有告诉任何其他人的意思。”   邹充仪低头细思,半天,才道:“知道了。你去吧。即便是告诉太后,圣人也会亲自去。到时候会通知你一起。太后年纪大了,你这里要做好准备。”   想了想,又道:“另外,裘老将军这个样子,只怕太夫人身子也会跟着不自在,你令人都守好了,万万不要出了纰漏——王奉御是聪明人,此事事关重大,尚药局的嘴巴还要你仔细封好了。可记得了?”   王全安看了明宗一眼,却见明宗没有任何要说话的意思,心知邹充仪的宠信又上了一层楼,便应诺退下了。   出了门,孙德福细细的声音传了过来:“王奉御好快的手脚啊。”   王全安眼睛一眯,微微扯一扯嘴角,露出来一丝笑意,低声回道:“孙公公醒得也很是时候。”   某府,书房。   主人手中书跌落在地,满脸震惊:“什么?老爷子不行了?”   幕僚满脸凝重,手指紧张地开合:“是。黄昏时分尚药局去了第二拨人,其中就包括尚药局奉御王全安。直到了定更,御医们才三三两两地回家。而王全安却不见踪影,不知是还在裘府守着,还是已经入宫见驾。我着人去打听情形,那些御医竟然不约而同地一字都不肯说。可见是有了大变故。”   主人顿时泪水跌落:“老爷子一世英明,怎么会在这个时候……”   幕僚倒没工夫去感慨,只是在迅速地计算着自家的得失:“东家,老爷子这一去,裘家树倒猢狲散,那位必要找别人去争军权,咱们的人里有几个很可以用的,是不是要马上开始联络准备了?”   主人一边垂泪一边道:“我心里很乱——你联络吧,此事宜早不宜迟。”   某府,密室。   主人兴奋地一跃而起,拳头乱挥:“太好了!他一死,那个位置就空下来了!那人手中无大将,咱们这次,一定能拿到军权!”   幕僚看着主人一脸喜色,不由得神色怪异起来,呆呆地看着主人脱口问道:“爷,您是在说裘老将军么?”   主人身子一僵,面上尴尬起来,干咳一声,硬是挤出了三分悲戚,然后又忍不住兴奋地低声快速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可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你快去联络各地的将军。就算这次这个辅国大将军争不到手,弄个镇军大将军也行啊!至少,这军方的第一把交椅,不能给那人留下!”   幕僚低下头想了想,道:“爷,您有没有想过,其实现在军中并没有什么人能镇住所有人?咱们的人不行,皇帝的人也不行。所以,不如,咱们上表力陈,让裘家接着掌这个军权?这样,到时候,反而能有三分香火情。”   主人努力让自己从兴奋的情绪中镇定下来,然后用力去思考幕僚的话,却无论如何也定不下心神,便一拍桌子,喝道:“先争一争再说!”   邹充仪等王全安走了,又挥退桑九,方轻轻拉了明宗的手摩挲,低声安慰:“外公不是寻常人,必不会像常人那样痛苦辗转,四郎不要过于伤心。”   明宗的泪跟着这一声“外公”便掉了下来:“我小时候跟着阿娘长大,外公当时镇守边关,一年半载的也回不来一趟。可每次一回来,余姑姑就抱着我去给外公看。我头一回见外公,就拽了他十几根胡子下来。他老人家一根小手指头都没动我的,只是哈哈大笑,还说我有胆量,像他的外孙子。倒是大舅舅看着我可气,在我屁股上拍了几巴掌。后来外公知道了,还罚了大舅舅一顿军棍。”   “那之后,外公和几个舅舅都莫名地开始特别疼我。有一回,外公当我没听见,还跟大舅舅感慨过一回,说宝王哥哥是阿爷阿娘宠上了天的,太子哥哥是阿爷含在嘴里捧在手里当眼珠子一般长大的,只有我,身边绕来绕去只有一个余姑姑,说我可怜,说既然是外家,就该多疼疼我这个孤单长大的傻外孙。”说着说着,明宗说不下去了,自己坐在那里捧着脸呜呜地哭出了声。   邹充仪自从嫁给明宗,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哭得像个六尺孩童,不由得满心里的柔情涌了上来,眼窝里也不由得便湿了,低下身子去柔柔地搂了明宗入怀,低声劝慰:“四郎不伤心,外公已经八十往上的年纪,不论是民间说起来,还是咱们宗室的历史上,都已经算是喜丧……”   “何况,外公一辈子豁达豪爽,也不见得乐意看到子侄们哭哭啼啼的样子。您是老人家拉着手长大的,自然更加明白老爷子的心思。咱们不伤心,高高兴兴地送外公,他老人家怕是还开心些……”   明宗反手抱住了邹充仪,自己住了哭声,可泪水还是止不住:“阿爷去得突然,后来我继了位,外公就不肯跟我过分亲近……可他老人家在那里,我心里就多一层踏实。虽说去年起就没什么好消息,可在我心里,总是觉得外公他老人家永远都不会有那么一天,永远都会那样乐呵呵地坐在校场的大圈椅上瞧着我们……”   邹充仪听着听着,便茫然起来,口中不由得喃喃:“四郎,你万万莫要再说下去了……我怕……”   明宗只觉得怀中的玉人忽然身子一抖,心中奇怪,忙扶了她的脸看,果然看到了邹充仪眼中的恐惧:“怎么了?”   邹充仪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我想到,我家祖父祖母,还有母亲,还有余姑姑,以后也都会有这一天……”   明宗心中一紧,一把把邹充仪紧紧搂住,低声截住她的话头:“别说了!别说了!”   邹充仪的双手死死地抓着明宗后背的衣衫,声音还是有些发颤:“四郎,我求你一件事……”   明宗紧紧地抱着她,口中低低地嗯了一声。   邹充仪眼中闪过更深的恐惧和茫然:“若是我祖父有那么一天,即便那时四郎再不爱理我,也请四郎来陪我几日……我不贪心,不用多,就几日,行不行……”   明宗心中一恸,忽然一把捞起邹充仪,自胡床立起,几步便跨到大大的合欢床边……   门外的桑九和孙德福都听到了动静,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僵起来,下意识互相看了一眼,发觉了对方眼中的怪异之后,又都尴尬起来,不约而同地将脸别向了另一边。   是啊,里头这俩人有病么?怎么听到这样伤心的消息,先是哭了两声,接着竟然就能想起,想起那事儿了呢?   更何况,这消息不仅仅是伤人心,还牵涉着国朝的关键重大各种局面平衡——   怎么他俩都不带说正事儿的呢?   ☆、177.第177章 制裘(上)   裘老将军即将千古这事儿自然是正事儿,但明宗和邹充仪的床笫之事,也勉强算是正事——绵延子嗣,绵延子嗣,咳咳!   两口子忙完了一件正事,就自然而然进入了下一件正事儿的程序。   其实,两个人心里都没有多少情*欲之念,只是,不知道该用一种什么样的情绪面对即将来临的巨大变革而已。   所以,邹充仪下意识地先服侍了明宗用水、更衣,两个人几乎可以算是都穿得端端正正了,才相拥着低声讨论起此事的影响来。   邹充仪的声音细细的:“四郎想好用什么人接替外公了么?”   明宗默然片刻,摇摇头,微微叹了口气:“一将功成万骨枯。军队里树神是需要战争的。先帝在西北用兵半辈子,才竖起来外公这面大旗,我即位日浅,国库又没有那样充盈,实在也是无力对外征伐。如今沈迈他们这一拨儿,资历和经历都太浅,镇压不住外公一手带出来的那些骄兵悍将。”   邹充仪便悄悄地皱起了两道娥眉:“那样的话,只怕有心人就要作乱了。”   明宗沉默下去,索性把脸埋在邹充仪颈间,细细地嗅着她秀发的淡淡香气,平静身心。   邹充仪感觉到了明宗的放松,心知明宗必定已经有了定见,也微微松了口气,便笑着推他:“四郎,你一定已经有了主意,别急我,快说嘛!”   明宗心中暗赞邹充仪冰雪聪明,也微微地笑了,伸手捏捏她娇俏的小鼻子,亲昵地说:“真是个鬼灵精。我是已经有了主意,但还是有些顾虑,所以仍旧在琢磨着,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法子。”   邹充仪听到这里,坐在明宗身边,低下头,细细盘算,半天,抬起头来,灿若春花:“我知道啦!四郎是想让大舅舅接着当辅国大将军!”   明宗虽然心中诧异邹充仪竟然能一语中的,却也沉下了脸:“噤声!”   邹充仪吐吐舌头做个鬼脸,一头扎到明宗怀里,闷闷地笑起来:“幽隐如今铜墙铁壁,四郎还这样紧张!”   明宗却将她从自己怀里拽出来,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问:“这事情我并没有告诉一个人,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邹充仪嘻嘻地笑,被明宗看得发了毛,才老实下来,细细着声音道:“早就看出来啦!今儿不过是确认而已。”   明宗大惊:“早?!”   邹充仪冲着他挤挤眼睛:“四郎惦记钏表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什么就是不肯宠她?要我说,就钏娘的人品模样,加上在四郎心里的至亲地位,别说三妃,便当年让我把后位直接给她,也不算什么大事。为什么四郎就是要死死地把她压在九嫔?不就是为了让大舅舅不至于太过位高权重么?”   邹充仪一句话“为了让大舅舅不至于太过位高权重”,直说得明宗张口结舌!   邹充仪柔婉地笑起来,伸了手轻轻地给明宗整理散下来的长发:“我的四郎其实是个再重情义不过的人,心又软,又善。裘家已经屹立军中几十年,如果不是一掀到底,就有可能激成肘腋之患。可真的把母族打压至死么?四郎敬重外公,亲近舅舅,又那样孝顺着母亲,怎么可能做得出那样无情无义的事情来?”   “所以,我心里的四郎,一定会给裘家留一条活路,甚至,是一条稳稳当当荣华富贵三生三世的路。那样一来,钏娘再怎么优秀出色,再怎么与众不同,四郎都不会肯让她在宫中的位置太高。不然,就算裘家、太后、钏娘都不慕恋权势,只怕也会凭空跳出些卑鄙小人挑拨圣人和裘家的关系。”   “如今,外公垂危,四郎恐怕早已布置好,就等那起子小人跳出来闹事,然后拿着大舅舅往他们跟前一戳!哼!看那些魑魅魍魉们怎么收场!”   说到这里,邹充仪皱起小鼻子,高高地抬起了光滑如玉的下巴,一副睥睨的模样,实在是引人发噱。   明宗也不由得笑了起来,然后,微微敛了笑容,又轻轻叹口气,道:“只是,朕这番苦心,不知道人家领不领情啊……”   表情竟然落寞下去。   邹充仪看着他,确定了他果然没有对母族起杀心,满腔里不由得都是酸酸的感动,便拉了他的手,大着胆子道:“四郎,田田有个坏主意,出给你听,可好……”   明宗听出了邹充仪的冲动情绪,一愣,抬头看着邹充仪,她那两只大大的杏眼,此刻不但闪着明亮璀璨的光芒,竟然还流露出不同寻常的妍媚——   “你说。”   明宗赶紧低下了头,耳尖发红,心中一阵懊恼:怎么这个时候,又想起那件事情了呢?自己这是身体里的余毒祛清了不成?!   邹充仪紧紧地盯着他,自然是迅速发现了他的不自在,自己愣一愣明白过来,也不由得粉面飞红,但既然说正事,就必要好好地说正事——   邹充仪坐直了身子,微微低了头,轻声道:“四郎有没有想过,大舅舅也不等于整个裘家?裘家,也不仅仅是大舅舅一个人会带兵打仗?”   裘三郎在书房已经枯坐半宿。   裘老将军又救了回来,如今虽然仍在昏睡,但情况稳定,甚至还轻轻地打起了鼾。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除了临走时细细密密千叮万嘱的王全安,就连其他的御医,都明显地晃荡着袖子,神情轻松地走了。   裘三郎跟王全安聊了很久,既然知道了阿爷的日子真的已经没多少了,那裘家的事情,就真的必须要开始准备了。   准备?   准备什么?   裘三郎不敢细想。   他怕自己想远了,想多了。   更怕自己想少了。   如果大哥在家的话,会怎么办?   如果是姐姐呢?   想到了裘太后,裘三郎心底忽然打了个寒战。   如果是姐姐知道了阿爷的真实情况,她会怎么做?   是站在裘家这边,还是站在她儿子那边?   还有——   钏娘呢?   钏娘如果知道了,以她的性子,只怕会借机大闹一场,一定要把辅国大将军之职留在裘家,然后再替自己要来一个贵妃——或皇后之位吧?!   那样的话,既是两代的外戚,又是两代的军方第一人,还掌着西北边镇的第一强军,裘家——   裘三郎额头的汗密密地,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裘家就死定了!!!   明宗听到邹充仪这句话,觉得脑子里忽然一道闪电,一亮!   邹充仪看着明宗明明灭灭的眼神,知道他已经想到了,便抿着嘴笑了。   明宗一把抓住邹充仪的手,威胁道:“说,谁教给你的这句话?”   邹充仪看着他外强中干、兴奋难以的脸色神情,笑了起来:“咦,我也不知道呀,大约是哪位神仙梦里教的罢?”   明宗呵呵地笑起来,从床上一跃而起,激动得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说得好!大舅舅不等于整个裘家!朕有三个舅舅!朕有两位姨妈!朕还有好几个表兄弟!”   邹充仪笑眯眯地看着他越走越快,问:“四郎现在要不要去宣政殿?”   明宗回头看她,笑了起来,慨叹:“古语道,妻贤夫祸少。真是至理名言啊!”   邹充仪笑了起来,调皮地抱着膝道:“我闯了那么多祸,总得有点别的用啊!”说完这句话,便扬声朝外喊:“来人,给圣人更衣!”   漏已三转,明宗带着孙德福,匆匆自幽隐赶回了宣政殿。   当夜,明宗紧急派出八百里加急,调兰州刺史裘峰即刻回京,兰州一地军政大权交予副手暂代。   日上三竿。   邹充仪少见得睡了个大懒觉。   幽隐众人知道昨儿明宗来了,还知道裘老将军病危了,所以个个儿都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轻手轻脚地来来去去。   桑九看看天光,皱起了眉头:这也不能睡起来没完啊。   所以邹充仪睡得迷迷糊糊地,被叫醒了。   “娘娘,我憋了一宿了。昨儿您跟圣人说什么了?我瞧他走的时候脸上直放光。”   桑九一边推着邹充仪坐到镜台前梳妆,一边低声问。   邹充仪打了个大大的呵欠,道:“我哪说什么了?是圣人自己想通了。”   桑九撇撇嘴,嘲道:“得了吧!就您那心眼子,真动起来,少说些也有一万个。圣人还不几句话就被您带沟里去?”说着,又轻轻地呵她的痒:“说啊,娘娘,婢子急死了……”   邹充仪以前特别怕痒,到了幽隐后天天跟桑九横翠打打闹闹的,倒是练得好了些,是以只是啪地一声打掉桑九的手,又打个呵欠,道:“少胡说。我哪儿敢那样明目张胆地蛊惑圣心?只不过是替圣人喊了几声辛苦,然后告诉他,裘家不是只有一位大舅舅,也不是只有一个人能领兵。而已。”   桑九先是茫然,然后低着头自己喃喃着琢磨,半天,忽然眼睛一亮,失声道:“您是让圣人把裘大将军弄回京城?!”   邹充仪脸上表情顿时一澈,玉手在镜台上啪地一拍:“桑九!”   桑九已经急急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悄悄吐吐舌头,低声告罪:“婢子知罪。”   邹充仪在镜子里冷冷地瞥她一眼,淡然道:“我告诉你,是为了让兴庆宫不要误会圣人。你要嚷嚷得天下皆知,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178.第178章 制裘(下)   孙德福把明宗的旨意迅速地传出去,然后才折回来小心地问明宗:“圣人不是一直没下定决心让裘大郎回京么?”   明宗靠在软榻上,怡然自得,面上带了些骄傲的笑容:“你家邹娘娘是个再难得不过的妻子。朕之福,亦是社稷之福。”   孙德福听这话,知道邹充仪在明宗心目中的地位又重三分,不由得五味杂陈。   午后。   横翠来换了桑九的班,也好奇地探问:“娘娘,昨儿夜里圣人走的时候脚下都生着风呢。您又出了什么好主意吧?我看圣人回头看您屋子那一眼,一副美得找不到北的表情。”   邹充仪便笑:“你瞧瞧你瞧瞧,你那表情,跟桑九一模一样。我到幽隐一年半,别的没有,包打听培养出来俩!”   横翠不好意思地笑了,一边躲避邹充仪犀利的目光,一边红着脸嘟囔:“我承认我比较婆妈……上回老太爷交代让您小心裘昭仪,如今裘老将军又病危,婢子是有些好奇……”   邹充仪看着她,眼中的探究变了赞许,点着头,道:“横翠这是学会动脑子了,好事情。”   横翠正要岔开话题,却听见邹充仪的赞扬,又惊又喜,抬起头来,眼睛亮亮地看着邹充仪,嘿嘿地乐:“那娘娘乐意告诉我啦?”   邹充仪听着横翠的话,发现她对自己的位置,摆得比桑九要正得多,心下欣慰,便笑着让她在一边坐下,给自己捶腿,边轻声给横翠解释:   “在裘家,裘老将军这位辅国大将军是最大的依仗。如今,这座最大的山要倒,不论是裘家,还是那些蠢蠢欲动的人,都会在这件事情上做文章。”   “最有可能闹的,或者说,必然要闹的,就是裘昭仪。她自小听多了裘太后的事迹,以为只要有皇帝的宠爱,便什么荣光都能给家族挣下。是以,她自进宫来便心心念念的位置,根本不是什么九嫔什么三夫人,而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宝座。现在,她不过是个九嫔之首,离后位还差着三妃,她必是不甘心的。所以,她必是要借着最后这一次趁手的机会,至少拿下一个三夫人——德妃不是空着吗?这样一来,等以后咱们这位皇后出了错,她才有可能一举登上后位。”   “可是这样一来,裘家就是两代外戚,满手军权了。就算没有入了中枢,这样的血脉侵染,对于李唐来说,裘家也成了必须连根拔起的一个家族。否则,对后代子孙来说,展眼便是李与裘、共天下的情势。虽然李家一向宽大,但这种威胁到椅子的事儿,恐怕还是无法容忍的。”   “但是,先帝用了三十年竖起来的裘家,又怎么可能会被那样轻易被拔除呢?一个处置不当,天下便是风雨飘摇。何况,那毕竟是圣人的母族,裘老将军又一直待圣人极好。所以圣人也于心不忍。”   “同时,现在的军方,根本就没有任何人能顶替裘家的天然威望。就算想要取而代之,也需要十年二十年的缓慢渗透。所以,裘家的军权也削不得。”   “所以,裘昭仪不可能晋等,裘家的职司也不会变。”   “可这样一来,事情就进入了僵局。老将军戎马倥偬一生,为大唐出生入死、屡立战功。又是皇太后的父亲。此时仙去,竟没有荫及家人,这无论走到哪里,也是说不过去的。圣人伤脑筋的,也就是这里——总不能让裘大郎拿着辅国大将军的职位去兰州接着当刺史吧?!”   “所以,我给了圣人另一条思路:裘家不止一个裘大郎能出仕,裘家也未必一定要裘大郎来当这面旗。”   “裘三郎一直在京里,和圣人的感情最好。而且,也最能够体贴圣意。上回说裘昭仪的小心思,就是裘三郎放的话:裘家不管,不问,不知道。由此可以看出,裘三郎其实是个最聪明不过的人,在京城官场混迹多年,也更加知道分寸进退。所以,裘大郎可以回京,回京给个虚衔在家里养老;同时,”   邹充仪说到这里,眼中闪过自己都掩不住的得意,这就是她的神来之笔:“裘三郎调去兰州,甚至可以领陇右道,成为裘家在军中新的旗帜!”   “这样一来,裘大郎回归官场,以他在军中一辈子养成的直脾气,恐怕需要圣人和太后****为他挡箭,他自然不好意思再多作要求。裘三郎出守边关,一则圆了他多年的壮志;二则,裘家内部也有派系,他需要重新培养自己的派系,整合裘大郎旧部;三则,他年轻,只要他不伤不死,他裘家就能再风光三十年!”   “而裘昭仪,因为裘家已经这样风光无限,那么就决然没有再晋封她的道理。这样的理由,她也就只好全盘接受,还得强颜欢笑谢主隆恩,而且,从裘家到太后,都会为了裘家一家子的平安,逼着她收起自己的野心!”   “对于圣人来说,裘家在军、在朝、在后宫,就完全平定下来了,再无一丝后患!”   邹充仪说得志得意满。   横翠听得目眩神迷:“娘娘,您真了不起……婢子都,没太听懂……”   邹充仪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在她脑门上戳一指头:“白白浪费我那么多感情!去!给我倒茶去!”   横翠挠着脑门嘿嘿地笑,果然倒了一盏茶来,仰头看着邹充仪,笑道:“不过,婢子听懂了一件事。”   邹充仪一边吃茶,一边看她:“哪一件?”   横翠冲着她挤挤眼:“娘娘顺手就把那位裘昭仪摁在了昭仪的位置上了,而且,恐怕,一摁就是三十年!”   邹充仪嗤地一声,一口茶喷了出去,咳嗽老半天,才一把推开上来手忙脚乱给自己擦嘴抹衣的横翠:“滚!我费劲巴拉地给你解释这么半天军政天下,你倒好,那两只小眼睛只会看后宫这么巴掌大点儿的地方了!滚滚滚!”   横翠一边嘻嘻地笑,一边又舔着脸凑上来,嘟囔:“婢子一个下人,懂那么多干嘛?这年头儿,知道得多了,要么短命,要么多心,哪一个都不是好下场。婢子就这么笨着,多用点儿心思琢磨着身边的人是不是好人,让咱们主仆的日子过得平平安安的,就挺好。”   邹充仪听这话,心里熨帖得如同寒冬腊月吃了一碗浓浓的桂圆阿胶茶,嘴角一扬,看着横翠,随手把明宗的玉佩递给她:“我记性不好,回头又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你替我收着。”   横翠大讶,不过却没有多问,嘟了嘟嘴,点点头,接过来,珍而重之地放到自己怀里,还拍了拍,转身去给邹充仪拿水果了。   邹充仪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声音细不可闻:“不论怎么用,都是自己的人舒服啊……”   ☆、179.第179章 千古   二十三日后,裘大郎飞马进京,随身只带了十名侍卫。   裘昭仪当天下午求见明宗,跪求回府省亲,明宗给假七日。   第八天,裘昭仪回宫,明宗则亲自陪同裘太后回裘府看望裘老将军。   便在裘老将军的病榻前,明宗亲自展开一张圣旨,宣给整个裘家听:“擢兰州刺史裘峙为兵部尚书,加镇军大将军,并封英国公。诏,礼部右侍郎裘峰为陇右道观察使,兼兰州刺史,三个月内赴任。诏,河南府尹裘岷为剑南道观察使,给假三个月回京休整。”   裘老将军看着明宗,高兴得躺在床上都胡子一翘一翘地,拉着裘太后的手,说了一句:“你最孝顺,你养了个天下最好的儿子……”溘然长逝。   裘昭仪没有亲自守在裘老将军病床前陪侍完最后一刻,伤心欲绝,当夜便病倒。   从裘家大郎直到明宗,对此事都无动于衷,均是淡淡地传话沙沙:“让你娘娘好好休养吧。即便有事情她也帮不上忙。”   明宗亲命礼部为裘老将军治丧。并下旨:“追赐辅国大将军裘飞为太师,封英国公,世袭罔替。”   宗正寺颇有微词,刚想说异姓不得封王,被明宗一句话堵了回来:“太宗一朝封了多少异姓国公,朕不过封了一位过世的军神,怎么就不行了?!”   还有人想说话,孙德福烦了,在旁边插嘴道:“圣人几夜没合眼了,诸位不如去跟太后说道说道?”   底下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兴庆宫里,裘太后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余姑姑急着给赶紧先吃了药,然后把外头的事情都挡住,严令不许让人打搅。   裘太后吃了药也睡不着,就把余姑姑叫来闲聊。   余姑姑对明宗这次的举动十分意外,也十分感动,心情放松了许多,便对裘太后,虽说也在宽慰老父丧去的悲伤,但更多的,是感慨夸赞:“圣人这次真是孝顺到了十分。谁想到干爷弥留之际,竟然能听到这样的旨意。”   裘太后心里其实要安慰得多,只不过是裘家各种事情太多,而裘大郎和裘三郎的意见又各种不一致,所以总是来找她仲裁,才真的把她累倒了。   “我养大的儿子我还不知道?他虽然十分不愿意动咱们家,但其实还是不高兴把镇军大将军和陇右道都给裘家的,更何况还有个国公?这就是桑九前几日来说的那话了。这是邹田田这个儿媳妇真的很好。如今这个样子,既没有动了天下的根本,又没有动了裘家的根本,还让裘家自己内部也找到了一个平衡。最重要的,是让我那个疑心病重的儿子在天下人面前摆足了多情重义的姿态。他心里啊,一定早就乐翻了。”   裘太后仍然对明宗颇多微词。   余姑姑便笑着嗔怪:“您老是说圣人不好。他怎么不好了?要不是他早就有了这样看重裘家的意思,便邹田田是个神仙,也不可能让他把事情做得这样漂亮啊!桑九不是说了么,邹田田肯告诉她自己说了什么,就是为了让咱们不要误会圣人。要说误会,还能误会什么?您别告诉我您真的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儿子是个对母族薄情寡义、却耳根子软得让个女人三言两语就能改主意的人!”   裘太后自己也便就笑起来,心满意足地往大迎枕上一靠,轻轻叹气:“能有今天这样的局面,我这辈子,也算对得起裘家了。”   余姑姑想着历朝历代倾家灭族的位高权重的外戚,十分喟叹,便也跟着轻轻长出口气:“别说您,有这道旨意,先帝和当今两代皇帝,真真的是十分对得起裘家了。”   裘太后缓缓点头,却有微微失神,喃喃:“所以说,万一日后朝堂上、后宫里裘家人有任何的不对头,列祖列宗在前,千载史书在后,肯定都会说,是裘家对不起李唐!”   余姑姑一下子想到裘昭仪,面上一僵。   裘太后何等样人,看余姑姑的表情,自然明白她在想什么,默然片刻,淡然道:“你以后,不要再管钏娘。不要教,不要骂,不要问。”   余姑姑面上隐隐不忍:“总不能……”   裘太后轻轻叹气:“她执念太深,必要趁着还没有酿成大祸……”   皇宫里虽然没有明明白白地戴孝,但因为太后宫中挂了素,所以大家也都悄悄地换下了缤纷的颜色衣裳。   邹充仪倒是不用换,仍旧是青色的长衫,发髻上只是斜斜地插了根莲子米大小的白珍珠长簪,仍旧在窗下写字。但细细看去,却是在抄经。地藏菩萨本愿经。   桑九在鬓边悄悄地别了小小一朵白茉莉绢花。   横翠看着欲言又止,邹充仪却视而不见。   倒是尹线娘,盯了她好几眼之后,忍不住背着人问桑九:“姐姐,后宫没有丧事,你为什么戴孝?”   桑九低下头,叹口气:“裘老将军是太后的阿爷,是我师父的干爷,我人小位卑,别的做不了,也就只有戴个孝而已了。”   尹线娘便问:“那桑姐姐,明儿就是我家阿爷阿哥的祭日,我能在院子里烧几张纸么?”   桑九一愣,随口道:“这样犯忌讳的事儿……”   尹线娘静静地看着桑九,一言不发。   桑九顿时反应过来!   自己是个下人!奴婢!   太后是女儿戴了孝,所以兴庆宫里挂了素。   可既然明宗没有下旨,且自己没有戴孝;太后、皇后也并没有发话,那么,各宫的妃嫔,除了裘昭仪这个亲孙女有特旨发下,就决然不会戴孝。   自己不是裘昭仪!自己甚至都不是皇后邹充仪这样的儿媳妇!自己在礼法上和裘老将军、和裘太后没有任何关系!   自己只不过是个奴婢!   既然邹充仪没有戴孝,自己就不可以越过主子!   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真的当自己是半个主子,竟然开始越过邹充仪做很多事情了?   自己是不是,已经僭越过很多很多次了?!   桑九只觉得自己的脸上几乎要燃烧起来,前心后背都是冷汗,急忙一把扯下那朵小茉莉花,低下头,竟然给尹线娘施了一礼:“线娘,谢谢你,你救了姐姐一条命!”   尹线娘看她明白了过来,便笑了,拉了桑九笑嘻嘻地答:“这个谢没意思,姐姐记得往后有好酒多让阿舍给我留些便是!”   桑九紧紧抓了抓她的手,满脸通红地走了。   回到房间,桑九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很久,终于等到脸上的红晕下去,才重新梳了头,和横翠一样,仅用与衣衫同色的绮罗条带扎在发上做了装饰,然后安安静静地来见邹充仪。   邹充仪抬头看了她一眼,不露声色地接着低头写字。   横翠则松了口气,轻轻拽拽她的袖子,悄悄挤了挤眼。   桑九微微扯动嘴角,当做回应。   待横翠借故避开时,邹充仪方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裘老将军是当世第一名将,不在乎虚名,只在乎到底能有几个懂事的后人。”   ☆、180.第180章 暗战   裘老将军的棺椁哪里都没有去,就停在辅国大将军府。   明宗明发的圣旨:停灵七七四十九日,葬先帝陪陵,配享太庙。   老将军是十一月二十九日仙逝的,七七四十九日,相当于裘府连年都过不了。而且,出殡下葬时,恰是正月十五元宵节——怎么着?一个大唐朝都跟着不消停不成?   礼部便有人又忍不住要说话,终于惹恼了明宗,在大朝会上一柄金如意砸到了那个多嘴多舌的礼部左侍郎头上:“那是朕的亲外公!你他妈再多说一个字老子剐了你!”   裘峙在一边早就挽起了袖子,见明宗亲自动了手,心中感动,却也消下去不少火气,冷笑一声,再次笼起了双手,没吭声。   裘峰想了想,却出班说了一句:“圣人,要不我裘家的人都回去守孝三年吧?不然,礼部也很难跟天下人交代啊!”   礼部的新晋尚书崔酲终于不能再装死了,苦笑着跟着出班,截在明宗前头说话:“裘侍郎不要说笑话。当真按制,你裘家需要守孝的何止十人二十人?都回了家,边军就不论了,单是各州府的正官得立马另提起来多少?这不是给吏部赵尚书添乱么?”说着,又对着高高在上的明宗一拱手:“为天下安定计,请圣人下旨夺情,莫要再让人有借口哓哓不已了!”   明宗心中熨帖,白了一边满脸兴奋的赵盟一眼,心道赵家果然用不得了。冷冷开口:“来人,门下立刻写旨来看,朕即刻用印!”   朝上不少聪明人,看出了明宗心中的杀气,这个时候,强项等于白送死,谁也不是村货。   旨意一发,明宗一摔袖子:“散朝!”   下剩的各种朝务,竟然都不议了!   崔酲叹口气,走过去安抚同僚:“别委屈了,圣人自小在老将军膝前长大,最疼他的就是这位亲外公。不说老将军一生戎马,为我大唐开疆破土,单就一位已经走了的长辈,做晚辈的想要给足身后哀荣,你就不该拦着。哪年不过年?今年一个年不过,天能塌了?圣人不是个任性的君主,只不过在亲人这件事上格外多情而已。这是好事儿。总比碰着一位刻薄寡恩、无情无义的主子强。”   裘峙却不那么好说话,走过来,也不多话,砰一把抓住那位左侍郎的脖领子,直直拎到自己一张风霜刻就的老脸跟前,低声问道:“老子一家子在外头打生打死,是不是都不值你一个元宵节?!”   裘峰怕裘峙真的动手打人,连忙过来解救,掰开自家大哥的手,把老头儿挡在自己身后,面对着现下还算同僚的这位,笑容可掬:“左侍郎一向恪守礼法,令人钦佩。我听家兄说,兰州乃至陇右道,都缺少知书识礼之人,想来侍郎家里也缺一块军功,不如下官跟圣人请旨,请左侍郎驾临陇右诸州,教书授礼、教化边军,可好?”   这下子,连崔酲带裘峙,都是身子一僵。接着,二人便都忍不住呵呵笑起来。不同的是,崔酲是苦笑,裘峙是欢笑。   左侍郎早已满脸通红,此刻伸袖掩面,疾步而去。   崔酲叹口气,拍拍裘峰:“老弟,你呀!礼部的事情,你从来不管,只有他给我帮忙,如今倒好,你把他也吓跑了。真是要累死我啊?”   裘峰朝着崔酲拱个手,呵呵笑起来:“崔兄不要叫苦给我听。我又不是傻子。邹家那位三郎早就该动动了。圣人把我调走,不就是给他挪地儿么?你立马就有个上佳的好帮手,有什么可累的?何况,既然我阿爷要停灵,今年年下的一应礼节必定减免,正好让那位邹三练手——你呀,忙不到哪里去!”   裘峙在一边,一脸的“听不懂,不听了”,转身走了。   崔酲却怔住了,上上下下地打量裘三郎半天,方才低声赞叹道:“三郎,你若仍旧留在京里,你裘家必定稳如泰山!”   裘峰听他这一句示好,心中也自安然一半,也微微收了收笑容,叹口气,低声道:“所以圣人才让我出边啊——崔兄既然有此一句,小弟就厚着脸皮请托一句:家兄粗豪一辈子,怕是闹不懂这京里的弯弯绕绕,您受累,多照应着点。”   崔酲微微笑了,竟然伸手拍了拍裘峰的肩膀:“三郎放心。裘老将军英雄一世,我虽然是文官,但心中敬重之意不曾稍减。有我在旁,必不让老将军的后人吃了闷亏去。”   裘峰听他这样大包大揽,心中反而一动,但面上一丝不露,笑着拱拱手,低头去了。   崔酲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扼腕可惜,叹口气,喃喃不已。   明宗问孙德福:“听到他自言自语说什么了么?”   孙德福皱了皱眉头,道:“没听清,但似乎有一句,总不能让邹家抢了先,什么的。”   明宗心思一转,冷笑一声,嗤笑道:“果然,没一个省心的东西!”   邹充仪听说了大朝会上明宗大怒动手的事情,想了想,急命横翠:“立即传话回府里,同裘府正常走动,绝对不许跟他家任何人有任何超出同僚关系的亲密举止!”   横翠一愣:“那若是裘家找到咱们家的人呢?”   邹充仪也冷笑一声,表情眉眼,竟然跟明宗冷笑起来颇为神似:“那就必是居心叵测之人,必要退避三舍!”   一尊已经屹立军中三十年的神,刚送进了太庙;另一尊即将在军中再屹立三十年的神,自己家却去拼命亲近,恐怕是个人都要问一句:你家想干嘛?!   崔酲还是嫩,嫩得多。   老好人当多了,那就,真的,不会当坏人了啊!   裘峰若是不够聪明,明宗怎么会让他去边军?裘岷去多好?那不过是个庶子,与裘峙、裘峰、裘太后都不那么亲近。若是明宗真心想要分裂裘家,裘岷显然是个更加合适的棋子。   但明宗和邹充仪,都不约而同选了裘峰。原因就是裘峰够聪明,也够手段!   单凭他真的敢下手打年近三十岁的当朝皇帝的屁股,这人就是个绝对聪明的人。   ——明宗一辈子最缺的,就是这种骨子里的亲近。   所以明宗对裘老将军的死才有这样近乎疯狂的表示亲密尊重。   而明宗又是个最没有安全感的人。   所以他再怎么给裘老将军身后的哀荣,再怎么给裘家加官进爵,也不肯堂堂正正地让自己的后宫给老将军戴孝。   他不能让裘昭仪生出异样的心思。   ——他的皇位几乎算是捡来的。   这是他最大的心结。   他怕别人再轻轻松松地捡走。   裘峰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在这种时候真的谁的话都听、谁的话都信?   裘峰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跟朝中重臣真的结成联盟?   那不是前脚接了明宗递过来的大馅饼,后脚就想挖明宗墙角的节奏吗?   裘峰能让自己这样轻易地被明宗猜疑?   ——那他就不是明宗看重的裘峰,而是现在后宫那个胸大无脑的裘昭仪了!   邹充仪前世,对明宗的这种纠结心态,简直了解理解明白到了骨子里。   所以这一世,邹充仪对付起他来,越来越得心应手。   在这种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邹充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横翠,你记得一定要提醒三叔,他的位置恐怕要一下子提到裘三郎空下的侍郎之位去。既然祖父已经注意到了崔家,那这个时候,三叔就一定要小心,崔尚书恐怕早就预备好了大把的圈套等他钻。但这种时候,就算再难,也记得不要去向裘三郎求教。哪怕直接找圣人问计、哭诉,也不许去找裘三郎!”   横翠见邹充仪说得这等严重,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点头郑重应下,急忙去了。   裘峰这样的聪明人,自然更加明白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这个时候,自己想害谁,就跟谁亲近。   想保全谁,就正正常常地对待,甚或,疏远谁,就是了。   所以当那位崔尚书这样真真诚诚、自自然然地上前搭讪的时候,自己也就笑嘻嘻地接下来,至于明宗到底会猜忌谁,不用想都不会是自己——又不是我去找他的,是他非要来找我的,胡说八道几句而已,我反正没当真。   ——何况,好外甥,这就是你看重的崔修容的那个书呆子阿爷?!   啧啧,啧啧!   比起四十九天忙成陀螺却一个字都不肯向自己问计的邹三郎,简直天高地远!   明宗听说邹三郎请了病假,十分诧异:“后儿就要送葬了,他请假?”   孙德福悄悄附耳:“就是都妥帖了,才一下子躺倒了。”   明宗皱起了眉头:“关他什么事?礼部尚书既没死,也没瘫。他个刚上任的侍郎,忙得哪门子的差事?”   孙德福心里叹口气,直道这位崔尚书是真不聪明,悄悄继续低语:“崔尚书说邹三郎家学渊源很好,以前办过这类事,如今又有定例,照着来就行。然后就一股脑都推给他了。”   明宗眼中寒意大盛:“那他自己忙什么去了?”   孙德福低声道:“年节啊,那么多事儿呢。”   明宗的后槽牙都咬了起来:“最近多少年节的折子,笔迹署名是崔尚书,可我记得礼部的纸条,议事例则可都是邹三整理的!”   孙德福点头:“是,崔尚书只管最后抄录一遍。”   明宗气得脸色都铁青起来,看着旁边强作镇定等批阅的崔尚书,冷笑一声:“崔尚书,你们礼部是真忙啊!左侍郎十二月初一就告病,新上任的右侍郎今儿又告病。算起来,就你崔尚书会保养,到今儿还没累倒!难得啊!”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崔酲也就一脸迷茫。   明宗冷冷哼一声,回头告诉孙德福:“告诉门下,礼部左侍郎执礼刚直,勇气可嘉,然体弱多病,着赐金还乡。为示朕之看重,十年内,礼部不设左侍郎。礼部右侍郎邹齐,用心任事,鞠躬尽瘁,朕心甚喜。给假一日,后日便是扶病,也必要给朕出来,主持外公的大奠仪式!旨意今日必须发下去,让他们给朕看着写!”   崔酲越听心里越凉,待听到让年纪轻轻的邹齐主持裘老将军大奠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圣人……”   ☆、181.第181章 葬仪   让邹齐主持大奠?!   开什么玩笑!?   邹充仪听说之后,一笑置之。   横翠看着桑九急的一副火上房的架势,也忍不住笑:“瞧你急的!就算圣人旨意下了,就我们家老太爷那性子,他必定是拄着拐杖把三郎君一顿好揍。然后告诉圣人:我儿子腿折了,要主持也行,我来!”   邹充仪嗤地一声笑,回头道:“横翠这个法子很好啊!怎么没告诉家里?”   横翠俏皮地挤挤眼睛:“哪是我的法子?压根就是老太爷的法子!”   桑九这才长出口气,拍拍胸口,又白了横翠一眼:“那你刚才不说完了?吓死人家了!”   横翠笑嘻嘻地过来拉着她赔不是:“不是本来打算急一下娘娘的么?结果娘娘一点儿不着急,到把姐姐你急得够呛。妹妹给你赔不是!”   邹充仪把手中的笔放下,呵了呵手,搓搓,捧了尹线娘递过来的热茶,笑道:“三叔真被祖父打了一顿?”   横翠这倒不笑了,反而睁大了眼睛,好奇地问:“小娘,你说,老太爷为甚么一定要打三郎君一顿?难道就为了跟圣人说他腿断了?”   邹充仪笑着摇摇头,看向门外的梅花:“倒不是。而是三叔这次做得过了。崔尚书即便有看笑话的意思,三叔作为年轻的新下属,却真的把上司高高挂起,自己累得直接倒在床上——这跟告状有什么区别?有哪个处事温润的君子是这样跟同僚相处的?”   横翠眨眨眼,看向桑九。   桑九听着,有些出神,一边却在下意识地微微点头。   邹充仪接着笑道:“祖父一辈子爱惜羽毛,就怕别人说他的闲话。如今三叔忽然就戴了一顶孤介的帽子给他看,以祖父的性子,不动手打三叔一顿,简直就过不了年!”   横翠噗嗤一声笑,想一想,又笑问:“那二郎君一直都那样做事情的,也没见老太爷生这么大气啊!”   邹充仪想起自己耿直的阿爷,笑容里尽是温暖:“我阿爷是自幼就这个性子,所以即便这样做,也是出于本心。但三叔不同,三叔是祖父从小一手一脚教出来的,不仅教诗书,还教了礼仪、为人、处事,三叔在礼部一直如鱼得水,便是因为祖父教导他的君子之行得到了大家的赞许。但这一次,他却孤介起来,这不是君子之道,这是赌气。而且,这是拿着裘老将军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的身后事赌气。这种行径,在祖父看来,仅仅是痛打一顿,已经是轻而且轻的了。照祖父恨铁不成钢的性子,只怕,三叔这会子,正在家里跪祠堂呢!”   横翠大讶:“小娘,你真是神机妙算!果然的,三郎君都跪了半个下午了!”   明宗得了邹府的回话,大发感慨:“我师父这才是真正的君子!”   孙德福却不太明白,觉得邹老太爷做得有些过分:“那也不必先痛打一顿,再让邹三郎拖着伤病跪祠堂啊……非得把儿子这条命折腾没了才算君子么?老太爷也太,太苛刻了些……”   明宗瞥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懂个屁。”   就接着感慨去了,叹了半天气,亲手写旨:“着前太子太傅邹寂,暂领太傅之衔,主持辅国大将军、英国公大奠仪式,礼部、宗正寺等有司人等悉听调遣,不得有误!”   旨意到了邹府,众人大哗。   一时间,邹家的行情一路看涨。   邹太傅在家里正气得白胡子一颤一颤地在地上敲拐杖。   “我就说,老大最省心,老二也开始懂事,接着就该老三闹幺蛾子了!果然的吧?!出事儿就给我出这么大的事儿!后天就是送葬的大日子了,你竟然今日让你爹接了这种旨意!万一有个纰漏,不说你爹我这辈子的老脸就丢在这一件事情上,那裘家祖孙三代就被咱们家得罪到底了!你侄女还想消停活下去?你大哥二哥你老父亲我,还想不想有个善终了!?”   老爷子越说越气,手里的拐杖又要开始往上扬。   一边邹老夫人不敢劝,只是脸色大变地看着,急得额上汗眼中泪不停地掉。   万氏叹口气,忙上前扶住邹太傅,将老人家摁在椅子里,劝道:“阿父要保重身体。如今生气已经嫌晚了,赶紧想想事情怎么办吧。小叔也是被人家挤兑得急了,年轻人拗脾气上来了,初生牛犊,一口气就闷头儿做了。何况,礼部那边不是也上赶着来说了,果然一切都妥帖了,只要老太爷那天去给镇个场子就得么?”说着,又朝着地上跪着的邹三郎丢眼色,示意他赶紧求饶。   邹三郎心里也自悔不已,所以这时候也哭着给老太爷磕头:“儿子知错了。差点给家里惹下弥天大祸。求阿爷辛苦这一遭,儿子跟您从头再学一遍。以后必不会这样不知天高地厚了。”   邹老夫人这才敢开口,哭道:“既然烫手的山芋已经到手,你们爷俩还不赶紧养精蓄锐,好好都睡一宿呢?明儿才能有精神把事情再理一遍,后天才能做大事啊!这会子置气,两个人都倒下,那才真让人看笑话,真是要跟裘家结仇呢!”   正说着,人报横翠来了。   邹太傅脸色大变,急令直接进来,待横翠一进门,不及行礼,便急着问:“可是有什么变故?”   横翠忙赔笑着搀了邹太傅坐好,笑着道:“娘娘怕你们急坏了,所以特意让我回来看看。”   邹太傅和邹老夫人等这才长出一口气。   横翠先给众人行了礼,笑着传邹充仪的话:“不要急,不要怕。太后和圣人心里都明镜似的。裘家现在主事的看似是莽撞的裘大郎,其实仍旧还是聪明的裘三郎。所以事情就算有个一星半点的不妥当,他也会装聋作哑过去。何况,事情有点子漏洞,以后才有跟裘家搭话的机会不是?所以,请老太爷不要太过求全。真的完美了,不是什么好事。”   自从邹充仪迁往掖庭,这还是邹老夫人和万氏第一次亲耳听到原汁原味的邹充仪的传话。所以,当这样一番机锋满满的话传到她们的耳朵里,两个人都是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这是那个只会哭泣的田田说出来的话!?   邹太傅皱了眉头捋着胡子琢磨邹充仪的话。   横翠便笑着上前一步,低声道:“裘老将军毕竟是臣,以后还有别人呢。”   对啊,以后还有裘太后,还有达王,还有其他宗室!   如果这次的葬仪太过完美,那后头礼部的人要怎么办宗室的身后事?谁来办?办成什么程度?   邹太傅看了看自己委顿在地的小儿子,叹了口气。   崔尚书办出这么不大气的事儿来,以后礼部早晚落在自家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手里,也就是说,以后宗正寺、礼部要管到的婚丧嫁娶大事,恐怕自家的儿子都得主持或协理了。   如果这一次的事情办得太好,那自家儿子以后怎么办?自己总不能替他一辈子吧?   罢罢罢,舍了自己一辈子完美行事的名声,给心爱的幼子铺路罢!   ☆、182.第182章 大捷   明宗是不可能真的扶棺去送葬的。   所以,他只能登上城楼,陪着裘太后,远远地看着外公的棺椁越去越远。   戴皇后在他身侧站着,发现明宗竟然真的一直在默默流泪,心中暗暗称奇,细细想一想,便会错了意,以为明宗在等着身边的人宣扬自己的孝道,忙也作态,微微哽咽着,却提高了声音劝道:“圣人节哀,您哭坏了身子,大唐可靠谁呢?”   裘太后本来悲戚难忍、泪流满面,被这一句假惺惺的话一说,悲伤之情顿时减了大半,冷冰冰地一回眸,竟然出声低喝:“蠢货!不会说话就闭上嘴!”   戴皇后被裘太后冷到带了冰霜之声的怒骂吓得一愣,立时又觉得委屈,低下头,撇了嘴,竟然真的委屈到哭起来。   明宗也被戴皇后的蠢话气得一佛出世,叹口气,收了泪水。   旁边宝王和几个宗室却已经放声地哭了起来。   城楼上顿时一片哭声。   裘太后冷冷地看了戴皇后一眼,又将眼神往身后一扫,冷道:“这不是大唐国丧,有要哭的,给我滚回自己家里哭去!再哭下去,百姓们就算不觉得圣人死了,也会认为是哀家死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宝王等人讪讪地收了声,也学着明宗刚才的样子,默默地流起泪来。时不时还要抽泣一声,表示自己的确在伤心地哭。   孙德福看着戴皇后娇弱的背影,暗暗摇了摇头:蠢到家的人,偏偏都以为自己是冰雪聪明的。   听到裘老将军病危消息便日夜兼程赶回来的煦王在一边看得明白,他年轻,眼睛又尖,便四处寻找话题。忽然见扶灵的队伍一停,那前头似乎有飞马拦住了,竟然还有人给裘老将军的棺椁磕头!   煦王连忙一指:“皇兄快看,那是怎么了?”   明宗已经注意到了那边的异动,闻言也皱起了眉:“德福,去问问,怎么回事?”   孙德福答应一声,连忙转身奔下了城楼。   不一时,城楼上众人只见那拦住队伍的骑士已经重新上马,风驰电掣一般奔向城门!   孙德福和那骑士一起大步跑上城楼,那骑士显然是日夜兼程,身上脸上都是冻疮连带烟尘,见到明宗的仪仗,便噗通跪倒,大声禀报:“幽州长史邹婓报:幽州大捷,斩契丹敌首三千有余。堪报于裘老将军灵前,我辈必继老将军遗志,誓死护卫大唐边陲!老将军千古!”   明宗又惊又喜,急忙伸手:“战报拿来朕看!”   骑士已经双手将火漆奏章奉上。   孙德福劈手夺过,扯开封皮,迅速将内瓤呈给明宗。   明宗一边看,一边不由得念出了声:“……契丹以冬日难捱,杂凑乌合之众万余,趁雪夜寇边。因幽州有备,军器监及工部均在十月底便将新式火箭及守城重炮送至,幽州守备森严,契丹无功而返。因此次契丹来者青壮颇多,如能重创,则三年内我大唐东北无虞。仰赖新式军器,幽州守军果断出击,追赶三百余里,斩首三千有余。思及裘老将军一生戎马,心思全在边关,如今千古,令人扼腕。特令人马星夜兼程,惟愿将此些微捷报焚于老将军灵前,稍慰老将军胸怀,聊表我大唐将士一点钦敬之心……好!这才是外公最欣赏最喜爱的祭品!”   明宗越读越是热泪盈眶,忍不住大声赞扬起来。   自从先帝暮年收兵,到自己继位将近五载,边关还不曾有过这么大的胜利!   宝王忽然插嘴:“怎么没提到俘虏?果然那样英勇,应该押送回京太庙献俘才对!”   那骑士猛地抬起头来,一脸怪异的神色,紧紧盯着宝王的脸,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王爷忘了?裘老将军在军中立下的铁规矩:冬日边镇没有俘虏。”   冬日寇边的异族,不是人,是禽兽!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边镇村落常常十室九空,便是他们的杰作。   裘老将军跟异族打仗打到将近六十岁时,某一日再次亲眼看到一座城池的惨状时,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暴跳如雷,并从那时开始,只要是裘老将军使出来的军人,都有一条铁规矩:冬日边镇没有俘虏。只要敢来大唐抢劫的,就只有一个字:杀!   而宝王此时提出俘虏的事情,不仅仅是淡忘了这条规矩,而且,是在指责邹婓:杀俘不祥。   今日元宵节,还算在年下。如果这个时候,被他把“杀俘不祥”四个字说了出来,邹婓恐怕就逃不了御史们一顿弹劾。   煦王听着,满脸的不悦:“大哥,咱们兄弟里,就只有你是带过兵的,而且有军功在身。怎么在京里养尊处优太久了,连军队里的规矩都忘了?大冬天的,将士们打死打活,这样大的一场胜仗给外公当祭礼,论起来该是您打着头儿地谢人家,怎么还挑起刺来了?你是伤心傻了吧?”   宝王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刚要开口反驳。裘太后厉色一瞪,断喝道:“都给我住口!你外公的葬仪还没完,你们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闹腾,我让他给我滚去守一辈子陵!”   明宗说不出的伤心失望,脸上的神色便落落寡欢起来,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和颜悦色地告诉那骑士:“辛苦你了!今日竟然能够赶到。裘老将军在天有灵,必定含笑安慰。你先下去休息,等朕忙完了这边,再细细地问你。”又告诉孙德福:“派两个妥当人照看,直接送去沈迈那里。”   孙德福会意,赶紧扶了那面上不忿的骑士去了。   众人下意识地都先放过了这一段,只远远看着裘老将军的灵车越来越远。   待回到宣政殿,明宗挥手令众人退下,只留下宝王、福王、煦王。   坐定,明宗单刀直入:“大皇兄看到战报不高兴?”   宝王被这样直接的话说得面上不自在起来:“怎么会不高兴?只不过觉得稀奇而已。”   煦王便冷笑一声:“稀奇?大兄一定是觉得人家抢了外公葬仪上的第一风头,所以不高兴吧?”   福王此时只是眼观鼻鼻观心——人家亲兄弟吵架,咱们庶出的不去当炮灰!   宝王皱起了眉头:“老五,你今天吃了呛药了?怎么老冲着我来?”   煦王霍地立起,嚷道:“冲着你?大哥,我不该冲着你吗?我再不说,谁说?!四哥能说你吗?当着那么多人,四哥但凡说你一句不是,明儿满城满天下都能传说四哥不善待兄弟了!二哥能说你吗?你一声冷笑转身就让大嫂找二嫂的麻烦,谁不知道二嫂最怕宝王妃的帖子?我再不说,你指望那个时候阿娘跟你吵架不成?那是外公的葬礼!那是咱们亲外公的葬礼!人家再怎么出风头,都是在给咱们家的事儿增光添彩!你怎么就这么里外不分?非把自己自外于宗室才罢休,是不是?!你不看看,今天阿娘伤心失望成什么样子了?你再看看,一向对你那么好的四哥,都气得直言问你:你是不是看到我大唐有捷报不高兴!你还想闹成什么样?你还想闹成什么样你才甘心!?”   宝王被他一番诛心已极的话说得浑身燥热,也托地跳起来,大吼道:“我就是不高兴了!怎么着?!一个废后的娘家而已!老三年纪轻轻的,毛还没长齐就敢全权负责外公的丧事了!连大奠的主持都不是我或者皇叔,竟然让邹家那个已经半截入土的老头子来!好,罢了,谁让他们家正管。可就这样还不罢休,老大老二联手,竟然在这个时候弄个什么破捷报来,还巴巴地赶在外公下葬的当天送来长安——那是给谁看呢?那是给裘家看呢!你们家都弄不来的大捷,我文臣家来个长史就能做到!我就是不高兴!不就是个废后的娘家么?凭什么这么抬举他们?都快抬举得压倒外公舅舅了!”   明宗看着他,眼睛渐渐地眯了起来,见他发作得告一段落,便轻轻地说:“今儿在这里的都是自家亲兄弟,我就明人不说暗话——大哥,若是舅舅家上面竟然无人压制,你说十年之后,还有裘家么?若是裘家还在,那么,还有李家么?”   一针见血。一刀入骨。   福王听得,只觉得后脊背发凉。   明宗却不管愣住了的兄弟,接着说:“别跟我说什么同富贵、共天下等等冠冕堂皇的屁话。司马氏当年窝囊死王导时非常顺手。”   顿一顿,面无表情地接着说:“我不希望外公家没了下场,我希望裘家长治久安、永享富贵。所以,任何人想要让裘家烈焰烹油、再加殊荣的,我一定会认为他居心不良。”   再顿一顿,表情和声音都严厉起来:“朕今天把话撂在这里:谁闹腾别的朕都不管,敢把主意打到裘家头上,朕绝对绝对,不与他轻易善罢甘休!”   明宗的自称用上了朕,福王和煦王急忙都站了起来,叉手躬身听着。唯有宝王,仍旧板着脸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等明宗说完,煦王见宝王还坐得那样踏实,冷笑了一声:“四哥,你媚眼都做给瞎子看了!我劝你,早一日不要当自己还能有兄弟骨肉,早一日夜里睡觉能不伤心!”   宝王大怒,腾地立起,戟指点向煦王:“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   煦王毫不退让,一巴掌打掉他的手指:“皇帝口谕,你不过是个亲王,既无腿疾,又无特旨,竟然坐听,你这不是大不敬是什么?!我告诉你,你要再这样下去,我先去宗正寺告诉老皇叔,除了你的族籍!”   宝王顿时暴跳如雷:“李霂!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揍你!?”   煦王再冷笑一声:“你有本事,阿娘面前再说一遍刚才的话,再做一遍刚才的事,若是阿娘没有先打死你,你便是打死我,我要是吭了一声半字,我就不是阿爷的儿子!”   明宗见宝王真的要上前挥拳,一拍御案:“好了!都闹够了没有?外公前脚下葬,咱们兄弟后脚反目,不怕老爷子夜里来掐死你们?都给朕滚回去禁足!二哥,你帮朕看着他们俩,百日内谁敢出门,朕发他去幽州给邹婓当大头兵!”   福王满脸尴尬地低头应是。宝王和煦王各自瞪了眼睛,摔着袖子,扬长而去。   明宗等他们都出了门,方收起了一脸的伤心失望,冷笑一声,喃喃:“装傻子么,谁不会?!”   ☆、183.第183章 洪凤   洪凤令那个小内侍又来了一趟。   邹充仪听完小内侍传的话,并没有像上次那样温婉地笑着聊天,而是面无表情地说:“你回去告诉洪凤,自己来一趟,本宫有话问他。”   小内侍抬头,看着邹充仪,眨了眨眼,低头,应诺,退下。   横翠瞧出来不对头,悄悄拉了拉桑九,送上个询问的目光。   桑九微微摇摇头,示意横翠出去。   横翠看了邹充仪一眼,轻轻退出,去追那小内侍了。   邹充仪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了挺直的腰身,斜斜地倚在胡床上,不说话。   桑九慢慢地蹲身下去,轻声道:“娘娘,奴婢们,都被您宠坏了。”   邹充仪身子一震,直直地盯着桑九,半天,渐渐露了笑意出来,那一丝笑容从唇角扩散开来,弥漫到整张脸上。   邹充仪的眼睛明亮起来,笑容也明媚起来,口中却嗔怪道:“怎么着,疼你们还是我疼错了?”   桑九眼圈儿一红,鼻子一酸,眼睛里便涌上来一阵雾气,急忙低下头去,轻轻吸吸鼻子,方道:“奴婢们都不是什么好人,所以一个个的都恃宠而骄。然人性本然,不经历过至伤极痛,谁会一直记得住要恪守本分呢?娘娘的确错了,错就错在不该考验奴婢们。这世上也许有顶顶坚定的人,但大多数人都是经不起考验的。奴婢身边有好姐妹,洪凤身边却没有一个能镇得住他的兄弟。娘娘不要怪他,他一个人,挺孤单的。”   邹充仪意外地一愣:“横翠何时有这样的心眼了?”   桑九说到这里脸上红了起来,抿嘴笑道:“是线娘。娘娘眼力实在是高明,这丫头真是个好的。”   邹充仪想想尹线娘经常表现出来的迷糊莽撞,但实际上绝顶聪明的劲头儿,心中大慰,叹道:“咱们幸运,这种好苗子没有便宜给别人罢了。说起来,还是要谢谢你姑姑,能从清宁宫上百上千的宫人中挑了这一个给咱们。”   桑九觉得自己的头皮都要被邹充仪有若实质的目光灼个洞出来:“师父很喜欢线娘,但似乎之前并没有过多的交集。”   邹充仪轻笑一声,眼神轻轻飘远,道:“余姑姑是谁,我自然是很清楚的……这两天孙公公有没有什么消息?”   桑九跪得有些腿酸,下意识地便想站起,但忽然想起邹充仪并没有提起让自己起身,心中一动,便重新规规矩矩地跪好,恭敬道:“没有。洪凤传回来的话,孙公公在圣人面前似乎是恢复了以往跟咱们的交情,但孙公公自己,仍旧没有主动给咱们送来任何消息。”   邹充仪沉默下去,点点头,不语。   桑九便也不吭声。   一直到横翠回来,一主一仆就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横翠进了门,吓一跳:“这是……”   邹充仪这才从愣神中惊觉过来,方发现桑九还跪着,笑道:“行了,别做这个相生了,我真想罚你,肯定不是区区一跪就能了的。”   桑九低笑一声,道:“婢子很知道。”方才站起来。   横翠便捂着嘴笑,叹口气,没了笑容,低声道:“说实话,谁都一样。我当年被娘娘保护得细密周全时,也不懂事得很。不是我们四个死的死,去的去,剩我一个孤鬼儿,心中实在是放不下那份儿警醒了,恐怕如今幽隐这样逍遥的日子,我还接着醉生梦死呢!”   桑九拉了她的手,轻声道:“好妹妹,别多想了,咱们的日子虽然越来越危险,但也会越来越好。如今娘娘身边,这个年纪的,只有咱们俩。咱俩不互相扶持帮忙,还有谁敢给咱们敲警钟呢?将来姐姐若是再有得意忘形或者是意志消沉的时候,还指着妹妹你拎着耳朵说一句醒醒呢!”   横翠展颜一笑,道:“桑姐姐不必担心我。当年我们四个里头,我就最没心没肺。何况,我身上还背着那三个的份儿,我得替她们陪娘娘到底呢!”   邹充仪看她们俩客气来客气去,虽然心中踏实,但也觉得无聊:“腻烦得很。你俩要不回屋去把天地拜了得了。”   桑九和横翠都是扑哧一笑,忙又垂手站好,听邹充仪的下文。   邹充仪想了想,道:“圣人既然已经跟几位王爷摊了牌,想必最近一段时间能安静不少。那咱们就万事不着急,只单预备着皇后娘娘闲下来找麻烦就是了。”   桑九边听边点头,想了想,问:“娘娘打算孙公公那里先放一放?”   横翠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婢子觉得,不宜久。”   这三个字说出来,屋子里忽然一静。   不宜久,意思就是别拖了。   与孙德福的关系的关键点,唯有花期一个人。   如果想要迅速缓解与孙德福的关系,就必须迅速解决花期的事情。   而宝王那边被明宗这样明明白白地暂时摁下之后,花期“鱼饵”的作用忽然间就变得复杂起来——要么,放着,放长线钓大鱼;要么,丢弃……   丢弃,的意思,就是,灭口……   替宝王灭口,也替邹充仪和沈迈消除掉这一个泄露消息的隐患……   用她一个人的消失,换天下太平。   虽然,是粉饰太平。   邹充仪垂下了眼帘。   这个主意,本来应该是桑九出。   但是,横翠抢在了桑九前面。   她在解开桑九的为难。也在解开邹充仪的为难。   总要有一个人第一个说出这句话。   桑九悄悄地牵起横翠的手,那手心里全都是冷汗。   邹充仪低低地“嗯”了一声,半天方道:“让线娘给沈将军传话,问他圣人有多久没有诏见他了。”   两个心腹大宫女的声音动作都是瞬间便安静了下去,唯有整整齐齐的低低一声“是”。   午错时分,洪凤果然一个人来了。   洪凤是满腹狐疑来的。   小内侍回去描述邹充仪的表情时,自己的表情也很怪异:“娘娘似乎特别不高兴,但小的看不出是因为什么。声儿也冰冷得很,就像是,嗯,特别特别不愿意见到小的的样子。可桑九横翠两位姐姐待小的很亲切,横翠姐姐还特意追出来让小的不要多心,娘娘是自己心情不好。但如果是娘娘心情不好,一来以娘娘的城府,必不会迁怒发作到小的身上;二来横翠姐姐也就用不着特意跟小的解释——小的不过是公公随手使唤跑腿的,还没有那样重要才对。公公别是什么事儿惹着娘娘了,可咱们自己还不知道吧?”   洪凤搜肠刮肚想了半个上午,也没想出来到底是哪件事情办错了。   消息,凡重大的关键的,绝不会过夜再送。   人,挑的是绝对在自己掌控之中的。   师父那里,自己无能为力,娘娘也有心再搁置一段。   圣人那里,已经对娘娘够好,自己用不着画蛇添足。   昭字下头的两位嫔那里,自己虽然已经放了人,可不会见效那样快啊。   那还有什么呢?   算起来,只有沈迈和太后的消息了。   但沈将军那边,一来自己的手臂实在是伸不了那么长,二来圣人似乎在刻意疏远,自己不能这种时候去捋虎须;所以,实在是帮不上娘娘的忙。   而裘太后那边,不是还有桑九么?自己如果这种时候竟然再跟兴庆宫有了关联,只怕第二天就能让圣人喂了野狼!   娘娘不是个贪婪的人,按说,不应该会为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责怪自己才对啊。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一听洪凤来了,正在午睡的邹充仪立即起身,简单梳洗一下,令洪凤内室答话。   洪凤施礼,站好,叉手,躬身,恭敬问道:“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邹充仪淡淡地看着他,也不吭声,直看到洪凤觉得不对劲儿了,抬起头来看向邹充仪,半天并不见她有什么其他表示,便又转眼去看桑九,却发现桑九半低着头,根本看不清表情。   足足过了盏茶功夫,洪凤只觉得自己的头顶发际都是微微的汗意,膝下也有些发软,方撩衣跪倒,叩头道:“小的必是做错了什么了,还请娘娘明示!”   邹充仪又看了他拜伏在地上的后背半天,方才缓缓问道:“洪公公,如今是否单领一队人马,开始独当一面了?”   明宗果然已经把宣政殿的内务都交给了洪凤,让孙德福只管统领全局,不必再去费心这些细务了。   但从邹充仪嘴里听到“洪公公”三个字时,洪凤还是觉得自己后背上的汗唰地一下就湿透了里衣,声音里不由自主地带了颤音:“小的不敢自作主张,凡事必请示……”说到这里,洪凤忽然说不下去了。   请示?   请示谁?   如今事事都是自己一个人拿主意,自己曾经请示过谁了?   送各种消息,派人监视裘昭仪、沈昭容,尤其是,招揽小武……   小武……   洪凤忽然明白了过来!   小武的事是自己悄悄做的,自从察觉花期有问题之后,自己就悄悄派了人去查她的底。只是可惜自己的人手还是不足,所以查到消息回来时,药香事件已经发生了。   后来沈迈再派人手去时,差事做得实在粗糙——打草惊蛇了。整个武氏家族鸡飞狗跳,不少贫困的家庭顷刻间就是家破人亡。其中就有小武的家。   自己发现已经在宫里的小武时,是十分、甚至可以说是极度兴奋的。   这应该是武家或者花期背后的那个人,埋在宫里,打算有朝一日给花期当策应的人!   但是那个人没有想到,小武被转卖的过程中,头部有过一次重创,虽然谈不上完全失忆,却对幼时的记忆十分模糊了。而且,因为实在是吃了太多的苦,小武对自己的姓氏、家族,甚至有种扭曲的仇恨。   自己就是利用了这种仇恨,才辗转查明了一切。   同时,由于对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接触到了真相,所以,自己反而可以利用这个孩子,把一些消息真真假假地透露出去。   ——用好了,这孩子将是以后的一张王牌,杀手锏!   自己光顾着兴奋于此,却没有将此事告诉任何人——   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孙德福、明宗和邹充仪!   洪凤只觉得自己的里衣已经完全湿透,手脚都开始颤抖。   “娘娘,小的不是刻意要瞒您的!”   邹充仪看着满脸是汗的洪凤,冷笑一声:“不敢当。你瞒不瞒我,我都不是你正经的主子。你主子是圣人,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做的这些事,你主子知道么?”   洪凤顿时急红了脸:“娘娘不要逼我!小的兄弟们既然说了,就必定是一辈子的事儿!小的下午回去就改名字,就叫叶四!”   邹充仪看他真急了,先怒喝一声:“在我这儿充什么忠肝义胆呢?现在问的是你自作主张的事儿!”   洪凤听邹充仪发了脾气,说了重点,心头方松了口气,软下了声音:“那个,是小的错了。娘娘不要生气,小的以后改……”   邹充仪听他松了劲儿,就知道这个毛病板起来难,不由得更生气,一扭脸,瞪着眼睛冲桑九发作了:“都是你惯得!当年在院子的时候,就让你严些紧些厉害些!我当主子的,****对他们朝打暮骂的,显得不近人情,何况一同在幽隐避世,也没有必要。但你是掌事的,怎么也不把该教的规矩都教到?你一偷懒不要紧,断送了他们的性命也由他们,可万一连累得整个幽隐都跟着陪葬,甚或影响到圣人的大事,你几条性命够赔的?还是把你桑家一家子也都搭上?”   桑九知道邹充仪这话是说给洪凤听的,便只是垂首称是,并不敢有一字辩解。   邹充仪冷哼一声,再次转向洪凤,冷道:“看来那****走时,并没有看到郭奴挨打。今儿在这里,我便再赏你一顿教诲。”喝命:“桑九,你给我亲自动手,狠狠地打他的手心,二十竹批子!看他以后还敢自己瞎伸手!”   洪凤听了这个惩罚,又听邹充仪这一句“自己瞎伸手”,心中一动,待忆起郭奴因为多嘴被当着幽隐众人掌嘴之事时,心中又是一凛,终于明白过来自己犯了大忌讳,诚心诚意地冲着邹充仪磕了三个头:“娘娘,小的知错了。以后再不敢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地乱来了。如今小武那孩子已经被我改了姓氏,带在身边,娘娘看该如何安置?是否需要禀报圣人?”   邹充仪也不接话,只是催促桑九赶紧行刑。   桑九只得上前,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竹板,狠狠地在洪凤两只手的手心上各抽了十下。   洪凤的两只手顿时都肿了起来,一只左手手心甚至微微地渗出了血丝。   洪凤不敢吭声,只好举着两只伤手,听邹充仪示下。   邹充仪看着他畏惧的样子,缓下了三分脸色,方发话道:“不看你还有敬畏之心,我就直接捆了你送宫正司!至于那个孩子,我看着也还算机灵老成,你先留着用。圣人那里轮不到你直接陈奏,回头我告诉你时机,你朝着你师父全盘托出才是真的——以后再敢胡闹,看我不打烂你的手!”   洪凤闻言,期艾起来。   邹充仪眼睛一瞪:“说!你是不是还私下里做了什么?!”   洪凤咽了口口水,低声道:“小的派了人去看着蓬莱殿和绫绮殿……”   这下子,连桑九都吓了一大跳,失声道:“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邹充仪气得直拍桌子:“你怎么不干脆去监视太后和皇后娘娘——桑九,你瞧见了?我要是不问,他还不定闯出什么祸来呢?”   桑九扶着额头,呻吟一声:“娘娘,真的奴婢们都不能惯啊……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洪凤伸了右手食指挠挠额角,低下头,一声儿不敢出。   等洪凤红着脸举着手急急忙忙告辞而去时,横翠正在厨房教训邴阿舍:“偷吃!偷懒!我看你能躲到几时!”   桑九忙忙过来吩咐:“快着,给娘娘炖碗清心的莲子羹。”   急急要莲子羹清心,那必是生了大气了。邴阿舍吓一跳,忙问:“娘娘这是跟谁?”   横翠横她一眼:“你管得着么?炖你的羹去!”   邴阿舍冲她做个鬼脸,赶紧去开火了。   横翠看看桑九,桑九便拿下巴朝外指指。   两个人便相携着走到院中的石桌边坐下。桑九便仔仔细细地将刚才的话都告诉了横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桑九横翠便养成了这样互通消息的习惯。不仅仅是在邹充仪面前发生的,还有院子里相关人员的,外头传来的,邹府的,以及,各种后宫相关的,所有的消息。有时候,姐妹两个还会细声细气地讨论分析一番,然后再去邹充仪跟前听她的结论。   横翠叹了口气,轻声道:“其实洪凤已经是最难得的了,但就因为如此,娘娘才这样严厉——像郭奴那样心已经长歪了一半的,娘娘反而不会寄予太多期望。”   桑九低声笑了一下,方摇头道:“那倒未必,只不过,人和人不同。郭奴机灵得粘上毛就活脱是个猴子,响鼓不用重锤。娘娘时常点他一句,又有线娘在旁边震慑着,也就够了。反而是洪凤,太通透,聪明是聪明了,但最怕的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所以娘娘才这般下重手,为的就是让他长记性。”   横翠想一想,点头,轻声道:“也对。洪凤一直被孙公公疼到骨头里,又有余姑姑她们照看,来了咱们院子,又得了娘娘的看重,到了宣政殿,圣人还是另眼相待,所以算起来,可以说是一帆风顺了。如果这时候再没个警醒怕惧,只怕越来越得意之余,闯祸便是闯大祸。”   桑九笑着低声道:“可不是这话!何况,就现在他做的这几件事,这祸还不够大么?此刻若有人直通通地摊到圣人跟前,他有八个头也不够圣人一刀砍的!”   横翠想着想着也气起来,哼了一声,轻声怒道:“问题是,到时候但凡有人说一句,一个奴婢必不至于有这样大的野心,必是有人指使的。圣人就算嘴上不说,也一定会疑心到咱们娘娘身上——偌大的黑锅,咱们娘娘差点儿就替这臭小子背上了!”   桑九忙按下她:“轻声轻声!如今这事儿,只怕除了咱们俩、娘娘和洪凤自己,还没别人知道。娘娘那话,你敢嚷得天下皆知,不怕娘娘割了你那舌头?!”   横翠收了声,但仍旧压低了嗓子恨骂不已。   桑九安抚半天,横翠这才消了气,到底不甘心,又恨恨地念了一句:“早晚有一天,我得再收拾这臭小子一顿!”   桑九便轻轻地笑起来:“哪里用得着你?回头我悄悄告诉线娘,管保洪凤的两只眼都乌青个十天半月!”   横翠心底一愣,奇异地看着桑九:“线娘?”   桑九叹了口气,轻轻将线娘对自己的提醒和盘托出,抑制不住又红了脸,轻声埋怨:“你也是的,怎么能让线娘抢在你前头提醒我这种事?你看着我不对头了,就该早早地骂醒我才对。”   横翠嘻嘻地笑起来:“我觉得把姐姐交给娘娘亲自去调教更好,我可不敢越俎代庖。”说着促狭地冲着桑九眨眼:“很难看到姐姐吃瘪的!我还不得看个够啊?”   桑九红着脸捶她:“坏透了的臭丫头!看你以后还想我的裙子!”   两个人轻声笑闹。   厢房窗边,人影一闪。   桑九横翠都瞧见了,却都假作不见。距离甚远,她们声音又小,便是线娘,也未必有那功夫能听得清,是以并不虞有人偷窥。   一会儿,邴阿舍便端着小小的一个木托盘从厨房里出来,冲着两人招手:“姐姐们,好了。”   桑九忙撇下横翠走过来,仔细端详了端详,方笑道:“你这个器皿配得巧。我还是头回见木托盘配银镶宝的炖盅,反倒不显得富贵俗气。”   邴阿舍被夸了,小脸上才露出一丝得意:“我特意用了梧桐木清漆的盘子,就怕太过冲了银色,盖过了宝石的莹润。”   桑九伸了一只手拍拍邴阿舍,亲昵地说:“娘娘教得好,你这丫头也学得快!去接着偷吃吧,跟你横翠姐姐说,我赏的。”   邴阿舍红了脸,吐吐舌头,转身跑了。   ☆、184.第184章 总管   洪凤回到自己的下处,两只手心已经疼得火烧火燎,忙扎煞着两只手,小心地用手指头去翻往日存下的伤药,一边自己嘟囔:“什么时候用得着过金疮药了真是……”   门一响,有人冷笑:“你这样下去,只怕神仙药也救不了你了!”   洪凤一惊,忙回头看时,原来是孙德福进来了。   “师父……”   孙德福听得下头人回报,说洪凤去了一趟幽隐,匆匆回来时,两鬓都是汗,颊上是不自然的晕红,两只从来放在外头好随时忙活差事的手,却密密地缩在袖子里不曾拿出来过。孙德福立刻意识到洪凤近来的异常怕是终于引起了幽隐的反应,便嘱咐了内侍们一番,亲自来看视洪凤。   孙德福看着他急忙又将两只手收进袖子,哼了一声,伸手过去,硬将洪凤的袖子撸起,两只整个手掌都红肿着渗着血丝的手便露了出来。   孙德福心下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便心疼起来,自家这个小徒弟自小便乖巧嘴甜,如今长了十七岁,自己一板子都没舍得打过,实在生气时也有,屁股上几巴掌也就过了。   孙德福面上却强忍着不肯露出来,只是硬拽了他的手,从自己怀里摸出来随身带的伤药,一边亲手细细地边吹着边给他上药,一边冷哼道:“活该!总得有个人舍得揍你!不然,你这臭小子能翻了大明宫的天!”   洪凤早已瞧见师父心疼红了自家的眼圈,心下温暖,两只手像小时候向师父讨糖吃一般,直直地伸在孙德福面前,小声地认错:“师父,您别担心,我都改。”   孙德福狠狠地瞪他一眼,低声骂道:“改?不给你个狠的,你能知道疼?能想着改?也就是邹娘娘肯教你,你给我好好地孝敬她!”   洪凤听这话,知道孙德福已经完全放下了对邹充仪的芥蒂,面上便露了笑容出来:“我都孝敬。圣人早就发了话,让我给您办身后事,给您摔盆打幡呢!”   孙德福冷笑一声,低声道:“笨蛋!师父今日再教你一次!你师父我的身后事自然有你师兄操心,你把心思多往邹娘娘那边放些,那才是你一辈子的靠山。”   洪凤心中一惊,面上便微微地沉思起来。   看起来,明宗似乎对自己更加满意、更加优容,甚至隐隐有盖过孙德福之势,但实际上,却是更加信任郭奴——其实,把自己调到身边就近观察,却放心地把郭奴搁到幽隐去看着邹充仪,就已经说明了一切。而自己,却真的以为圣人更加亲近自己了……   洪凤只觉得里衣又湿了一回。   孙德福看他面色,知道他想通了,心中也自安慰,便继续低声道:“跟主子从来都是一跟到底,中途改辙更张的没一个有好下场。这事儿,奴才们知道,主子们更知道。你记着自己的出身,记着你们四个第一个发誓要效忠的人,那才是你们背后的人,也才是会永远护着你们的人。”   不错!不错!   洪凤自己在心里大喊:师父,你说得太对了!   主子们对半中间投效的人,永远没有对自幼随身的家奴好,就是这个道理——你今日能弃了她,投了我,那明日呢?会不会弃了我,投了第三个人?   洪凤更加坚定了自己跟从邹充仪的决心。   笑着低声对孙德福便道:“师父,我一直以为你最疼郭师兄,好生吃他的醋。今日才知道,师父一直都是最疼我。师父,就算您的身后事都是郭师兄办,徒弟发誓,也会永生永世不忘您老人家的这份厚爱恩情……”   孙德福又瞪他一眼,压低了声音:“我要你永生永世干嘛?你小子这辈子给我好好地活着,以后别让我坟头儿上没人烧纸,我就知足!”   没人烧纸?   这是在说,郭奴并不是真心孝敬师父么?   洪凤不敢再往下想,决定这种事情,回头还是去当面让邹充仪给自己直接下结论好了。   孙德福顿了顿,继续低声道:“臭小子,把你为什么挨揍,好好地说给我听听!”   洪凤想起了邹充仪的嘱咐,知道现在不是个好时机,便把小武的事情暂时瞒下来,反而把自己悄悄地监视裘昭仪和沈昭容的事情低声说给了孙德福听。   孙德福还真不知道小武的出身,只当是自家的徒弟开始培养自己的小势力而已,并没有当回事;听了洪凤的话,就以为他已经将所作所为和盘托出,冷笑道:“你还真以为圣人和我不知道么?你当内侍省的隐卫全都是吃干饭的?!”   洪凤只觉得背心一冷,额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圣人已经知道了?!”   孙德福又哼了一声,拽过他的另一只手继续给他上药,口中轻飘飘地告诉他:“裘老将军过世,裘昭仪那里自然是要加人的。多一个少一个,圣人就不知道了。至于沈昭容那里,从药香事件后,就一直在加人,不过隐卫少,内侍多,圣人也就不太介意了。”   洪凤顿时对孙德福佩服得五体投地:“师父,您真厉害——师父,您一定长命百岁,徒弟觉得得再跟您学半辈子,才能有师父道行的三分模样!只是师父,您既然这样明白,为什么无论如何不肯再跟邹充仪联系呢?”   孙德福抬手照头给了洪凤一巴掌,低声道:“傻!咱们现在这样儿很好。不然,师徒三个面儿上看都偏向邹充仪,反而不好。你师兄板上钉钉是必要跟着圣人走的,你现在从哪儿看也都是邹充仪的死忠了,你师父我跟邹充仪这样不远不近着,才能起个平衡。何况,前阵子师父跟沈将军走得过近,圣人已经有了猜忌之心。如今趁着这个机会,正好疏远一些。咱们求的是一世平安,不是刹那花开!你回头把这个话告诉邹充仪,她就知道了。”   洪凤此刻看着孙德福的钦敬眼神,几乎要把个孙大总管得意到飘向半空!   沈迈的羽卫也得到了孙德福尚未与邹充仪恢复联系的汇报。   沈迈皱了眉头苦苦思索。   若真是只为了一个花期,孙德福真的不至于啊。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沈迈脑际忽然闪过另一个念头:是不是,别有用意?   ☆、185.第185章 续弦   老孙头伺候明宗近三十年,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还能在这样颓废荒唐的情况下重获盛宠,他可真不是个傻子。若真是别有用意,那这意思必定是个重大的意思。   沈迈的心思眼看着就要转到真相上了,忽然沈枪进来了,一脸的怪异:“将军,尹线娘来了。”   沈迈一愣:“她来干什么?让她进来。”   沈枪的神色更加怪异:“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句话,让我问将军。”   沈迈挠挠脑门,一脸的郁闷:“什么话?”   沈枪上下打量沈迈半天,方道:“问您多久没有单独见过圣人了。”   沈迈再次怔住,半天,脸色慢慢凝重起来:“别说单独,除了上回将幽州信使送过去跟圣人照过一面之外,我已经——从重阳的事情之后,再没有见过圣人!”   沈枪的神色还是那样怪异:“您自己就从未注意过么?”   沈迈颓然,苦笑道:“我可是差一点儿就那什么了他放在心尖儿上的女人,这样尴尬的事情,我恨不得一辈子不要见他才好……”   沈枪望天翻了个白眼,喃喃:“亏了还有个邹充仪,不然,我沈家完蛋都完蛋得稀里糊涂!”   沈迈脸上微微一红,干咳了一声,道:“行了行了,我回头专门去请教那姓邹的那娘们儿如何挽回圣意,这总可以了吧?”   沈枪一瞪眼:“还回头?今晚上就去!我陪你一起去!”   沈迈捏着鼻子被沈枪押到了幽隐。   邹充仪下午得着了洪凤传回来的孙德福的话,心内十分怡然,正是心情最好的时候,一听沈迈来了,知道必得一见,但思及花期,心中又是一黯。   后门处,一弯冷月,两行枯树。   月华如水,冰凉入骨。邹充仪裹了大大的狐狸皮的披风,连头脸都用兜帽包住,严严实实地站到沈迈面前。   沈迈看着她容颜如雪的模样,心下微微一阵恍惚。   邹充仪不待他开口,便直指靶心:“沈将军,花期那里拖不得了。”   沈迈自然早已知道明宗和宝王等兄弟拍桌子的事情,闻言立刻进入谈正事状态,沉吟片刻,皱眉问道:“充仪的意思,是这枚棋子已经废了?”   邹充仪摇头:“废了还谈不上。但是弊大于利。她做你的身边人越久,圣人对你的观感越怪异。而且,还会越来越不信任你——不是怀疑你对他的忠心,而是怀疑你个大男人恐怕是斗不过一个小女子的内宅心眼,那么你家里就变成了最不安全的地方。你的家若不安全了,你这个人,只怕也就安全不到哪里去了。圣人现在需要的是一个绝对安全、绝对忠心的人执掌羽卫,而不是一个时刻坐在火药桶上的将军。”   沈迈搓搓下巴,眼神中透出认真的思考。   今日是横翠跟着出来,桑九坐镇内院。   横翠见沈迈迁延,忽然想到采萝,心中一怒,忍不住哼了一声,插嘴道:“敢是那贱人已经得了沈将军的欢心了?!”   邹充仪连忙断喝:“横翠,闭嘴!”   沈迈一愣,抬头看见横翠眼里泪花在转,明白了过来,笑道:“横翠不要骂人。我老沈再怎么着,也是当了好几年鳏夫的人。这种事情上,没那么容易绕进我去。”   横翠仍是个大姑娘,往常明宗和邹充仪的房事也不是她近身伺候,本来只是一时气愤问了这么一句,此刻一听沈迈直白说到“这种事情”,脸上便不由得红彤彤一片,连忙往后退了两步,躲到了邹充仪的影子里。   邹充仪瞪了她一眼,低骂一句:“活该,自找!”方抬起头来看向沈迈:“话我说到了,沈将军自己掂量着办。另外,圣人的心结不是你纳个妾就能解开的。沈将军,你必要赶紧续弦,而且,要续得无赖且大张旗鼓。最好,能迅速生个儿子,圣人那里,恐怕才能放下大半。”   沈枪在一边本来光顾着欣赏娇羞妩媚的横翠,听着邹充仪竟然面不改色地将沈将军续弦、生子的事情都这样明晃晃地铿锵讲来,不由睁大了眼睛看向邹充仪,心道:这位邹娘娘不愧是邹家那条老狐狸教出来的当朝皇后!果真什么样的话都能说得威严无比,理直气壮,自然顺畅!   沈迈却尴尬起来,自己干咳了半天,才缓下神情,又皱起眉头:“可这会儿,让我去哪儿找个能不让圣人疑忌的女子来成亲呢?”   是啊。他认得的人家都是武将家——文臣都不乐意跟武将多交结。可就算是他的同袍里,也都是跟他年岁差不多大的。总不好腆着脸去跟那些论兄弟哥们的要人家同自家女儿差不多大年纪的小娘子当续弦吧!?   续弦这事儿,自从沈昭容入宫,他就在琢磨。毕竟得让女儿放心不是?   可满京城地琢磨,也没发现一个合适的人。   差一点儿,他就又要去求大哥大嫂帮忙了——   “充仪有没有好人选?”   沈迈便露了为难神色,直接向邹充仪要人。   邹充仪终于硬撑不住,自己一边也微微红了脸,一边又忍不住抿着嘴笑:“我倒有个人选,只是不知道沈将军敢不敢娶?”   沈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沈枪一眼,发现那厮早已张大了嘴,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的脸瞧,便狠狠地冲他翻个白眼,斥道:“闭上你那张臭嘴!”方眨眨眼,冲着邹充仪叉手行礼:“请邹充仪明示。”   横翠想起来那夜的事儿就憋不住偷偷地捂着嘴笑。   桑九瞧着她笑,就知道她在想沈迈听说人选之后的窘样儿,自己也跟着笑,悄悄道:“要不怎么说咱们娘娘体贴圣意呢?太后和余姑姑那样看好那个小娘,圣人恐怕都要急死了。当年一个路婕妤,就闹得重阳节宴一场大乱,要这位真再进了宫,只怕圣人转天就要抱着娘娘哭诉了!”   横翠笑得咯咯的,悄悄趴在桑九耳边道:“我比你听说的还多。据说啊,这一位在家里能做老子娘的主,竟是被捧在手掌心里长大的。就沈将军那性子,真娶了进门,只怕要不了三天,家里就能鸡飞狗跳了!”   桑九想起花期,笑容淡了下来,轻轻叹口气,低声道:“只是不知道,到时候,是西风压倒东风,还是东风压倒西风。”   横翠听这话就知道是在说花期,冷哼一声,四下里看看,再凑到桑九耳边,细声道:“姐姐不是告诉过我那种药么?我那时已经悄悄地塞给了沈枪。想必,她连下一位沈夫人的面儿都甭想见得着,还想跟人家斗?”   桑九听了,默然下去,半天,喟叹一声,长长出气:“横翠,你还是舍不得她被闹到灰头土脸身败名裂,对吧?”   横翠再哼一声,斜眼看了桑九一眼,方道:“我舍不得她做什么?我连将她挫骨扬灰的心都有!我是舍不得我们小娘的脸面!再怎么说,外人看来,她还是我们小娘曾近的贴身大宫女,自幼一起长大,情分不同寻常。到时候她在外头顶着小娘的名声乱来,便那一位再怎么耿直执拗,只怕也会让她三分。她得了便宜,我们小娘跟着背黑锅,凭什么?!我就是要让她死都死得不甘心!”   邹充仪听桑九告诉了横翠说过的这一篇话,沉默许久,微微叹了口气:“我疼你们,还是没有疼错的。”   桑九微笑着宽慰她:“娘娘,即便是花期的事情,其实也算是事出有因,并不是您教的不好,她后来才起意背叛;而是她一开始,就是奔着利用您来上位。所以她的事情,如果您一定要自责,也该责怪那些年您太年幼,看不清一个人对您好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您瞧,所有的人,都未必能肯定另一个人对自己好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啊,除非是神仙。”   邹充仪便笑了开来,看着她,玩味地问:“桑九,你对我好的目的,又究竟是什么呢?”   桑九脸上一红,嗔道:“娘娘,您又挖了坑让婢子跳。”   邹充仪笑眯眯地看着她:“这话可不是我第一个说的,是你自己说的啊!”   桑九轻轻咬一咬下唇,低下头:“开始,只是余姑姑令我来,我便来了;后来,是因为娘娘许给我可以回家;到如今,娘娘,您对奴婢们好,婢子觉得,您最好,比我姑姑和太后都好,我跟着您,心里踏实,脸上有光。奴婢们都是有私心的人,哪一个都不会无缘无故地忠于谁。但奴婢们也是有真心的人,哪一个对我们好了,我们自然会千万倍的回报。”   邹充仪听了,嘴角噙了一丝讥讽:“看来,皇后和贵妃还真没说错,我这样舍身护着你们,还真是邀买到了大笔的人心啊!”   桑九有点不高兴起来,抿一抿嘴:“娘娘,邀买人心和情急护短,是两回事。我们不傻,分得出来。”   邹充仪的目光投向窗外:“可是花期,就分不出来。”   桑九垂下了眼帘:“娘娘,花期应该是分得出来的。否则,那夜的事情,早在咱们刚到幽隐的时候就发生了。她一直在摇摆不定,犹豫不决。”   邹充仪也垂下了眼帘,脸上表情莫测:“是。是我让谢缤纷过去服侍她开始,她才渐渐下定了决心。”   桑九忙抬头道:“娘娘,我们只是希望她赶紧选择,并不是激她反叛!”   邹充仪叹口气,自嘲地一笑:“又有什么区别……”   ☆、186.第186章 经典   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世上锦上添花的人总是多过于雪中送炭。既然邹家行情见长,自然有一些以往做过些不妥事情的人此刻上前示好。是以,翰林院忽然十几个人联名上折子,替邹家小大郎邹甸请功。   明宗一边看折子一边笑:“要说邹家这几个,还真是沈迈说的,但给点儿机会,必定还朕点儿光彩。瞧瞧,邹小大郎还真是争气,掌院大学士瘫了多久,他就一个人埋头干了多久,这一大套历代六经注疏集,竟然被他整理出来了。”   孙德福在一边屈指默算:“可是不容易,小三年了啊!不过好在掌院大学士没瘫的时节,给他留了纲目,他干起来也算有个依据指导。何况,我听说前前后后还有好几位同门同科多多少少帮了些忙。”   说着,又干巴巴地笑了数声,道:“不是老奴多嘴,老奴就是看不起这些文人,一个个的瞅瞅那骨头软的!前头邹娘娘被废,就可劲儿的欺负人家邹小大郎,一个翰林院,一个帮忙的没有不说,还个个的落井下石,小大郎去查个什么都爱答不理的。如今眼见着邹家又得了圣心,呼啦一下子,都跑过来给人家歌功颂德了。您瞧瞧那折子上写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邹小大郎真的是单枪匹马完成了这件流芳百世的大经典呢!”   明宗斜眼看着孙德福,呵呵地笑:“德福,你就看邹家人那样不顺眼啊?这样的眼药都能给他们家下?”   孙德福面上一滞,陪笑道:“老奴何尝给他们家下了什么眼药?不过是说点儿小心思、私房话儿给自家的主子听嘛!”   明宗笑得意味深长,道:“朕很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邹甸再怎么才高八斗,也不可能三年内便独立完成这么大的事情,这必是前有名师指点,后有众人相帮,才能让他一个人脱颖而出。朕即便下旨嘉赏,也不会越过他进士翰林的本分去。”   说着,明宗提笔边写,边道:“既然三年头白,卧病在床,那就赐养病三月,然后去弘文馆当个校书郎吧,也算朕给他个养老的地方。若是三年无过,朕许他弘文馆学士之职!”   孙德福大讶:“弘文馆可是皇族贵戚和京城高官子弟学习的地方!圣人这是要给邹家小大郎什么样的出身啊?弘文馆大学士历来由丞相兼任,馆里直接授徒的唯有学士!虽然武后之后设馆主,也只是掌管俗务——圣人,对邹家不可太过隆宠啊!”   明宗笔下一顿,抬头看着孙德福笑了:“德福,朕听得出来,你这番话发自肺腑。不过,你这究竟是不愿意邹家势大,还是在替邹家担心木秀于林?”   孙德福“嗨”了一大声,急了:“圣人,老奴是不乐意看到天朝再出一个裘家!万一邹家成了那样,您现在有多为难,您的儿子咱的太子爷,到时候也就有多为难!”   明宗面显怪异:“谁告诉你朕要立邹氏之子为太子了?谁说的朕要复立邹氏了?”   孙德福心中一沉,面上却显出不以为然来:“圣人不要蒙老奴。老奴是圣人的狗,也是圣人肚里的蛔虫。老奴不是傻子。要不是您动了这个心思,就老奴的脾气,当真乐意搭理她呢?!”   明宗看孙德福一副负气的样子,又听他最后这一句话,笑了起来,笔放下,纸递出:“你只管让门下去宣旨,没事儿。你邹娘娘聪明,不会让邹家到那一步的。若当真的她给朕生了个好儿子,那她自己肯定就会提前砍断邹家的双臂!她的心思,比阿娘可细密多了。”   孙德福微不可见地翻了个白眼,接了黄纸,背转身,撇撇嘴,一步三磨蹭地去了。   明宗自然是把这些看了个清楚,心里很是惬意,笑眯眯地靠在了椅子上。   德福当然还是自己的人,郭奴也是自己的人,洪凤在自己和邹充仪之间摇摆——邹充仪再怎么样用心,就是她自己的那句话:“固所愿也,只不得耳!”   只是,羽卫的沈迈……   明宗很知道沈迈一直不来求见是因为尴尬,其实他自己,早已经不拿那晚的事情当回事了。但是,他需要沈迈的一个态度。如果沈迈也拿那晚的事情不当回事,那就说明,沈迈心中,对自己这个皇帝,少了一份敬畏尊重之心。但如果沈迈做得太过,比如竟然要挂冠求去之类,那就说明此人心胸狭窄,不是可用之才。   他既然已经暂时摁下了宝王他们,那么,对待沈迈的事情上,他就还有一些时间。   孙德福也已经告诉了他,前几日沈迈带着沈枪,一起去拜见了邹充仪,说了几句话。虽然说的什么不知道,但是沈枪回去的路上一直诡异地嘿嘿直乐,就说明邹充仪给沈迈出了出人意料的鬼主意。   明宗现在对邹充仪的点子有一种狂热的好奇。这种好奇是慢慢滋长起来的。从邹充仪当机立断下特诏把裘昭仪和沈昭容弄进宫开始,他就发觉,其实,他的这个小妻子,颇有一些当皇后的特质。那种女人的小狡黠,和像半个朝臣似的对政局的揣测,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吸引力,尤其是对自己来说。   等到她笑眯眯地提醒自己裘家可以内部互相制衡的时候,明宗终于对她刮目相看了。   也许,德福的担心也有三分道理。若真是这个女人生出来的儿子,只怕还真的是可以担当起大唐的基业的。那么邹家的荣宠,就真的不能这样大把大把地给了——就是孙德福说的,不能让儿子接着为难啊……   邹府第二日接到了圣旨:“……历代六经注疏集大成,乃皇朝伟事。翰林邹甸,得掌院大学士悉心指点,又有众翰林同门相助,殚精竭虑,三年头白,担纲此事,颇建功勋。兹迁弘文馆校书郎,若三年无过,则迁弘文馆学士之职。邹氏其勉之……”   来宣旨的是孙德福。   孙德福把圣旨卷起来,笑嘻嘻地交给头发果然已经灰白的邹甸,笑着续道:“圣人说了,小大郎很不错,让你休息三个月,好好将养身子,然后再去弘文馆接着吃苦。”   邹老太傅的太傅之职上次说是“暂领”,之后却一直没有旨意收回此衔。老太爷正在狐疑,明宗忽然又来了这么一道诏令,老太爷顿时不自在了:“孙公公,里头喝茶,老夫有话请教。”   孙德福从善如流,依言跟着邹太傅进了书房。   邹太傅愁眉不展:“公公,这荣宠太过不是好事。老夫想辞,却又无从辞起。您给指点指点,到底该怎么说才好?”   孙德福笑着一打拂尘,道:“老太爷,您安之若素就好。圣人这不是冲您,这是冲咱们邹娘娘。即便有什么话,也不该您说,得她说,圣人才能真的听进去,真的信!”   邹太傅心思一转,又惊又喜:“公公这话,敢是说我田田还有出头的那一天?”   孙德福笑而不语,叉手打一躬,道:“宣政殿忙着,咱家就不多耽搁了。老太傅保重身体,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邹太傅顿时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好,好,好!公公慢走!”   出门时,来相送的邹二郎居然也能不留痕迹地往孙德福袖子里塞了一个荷包进去,倒惹得孙德福讶异极了:“二郎君果然历练出来了啊!”   邹二郎耳尖一红,低头笑道:“您又打趣我!”   孙德福越发笑得不怀好意,低声凑到他耳边调侃:“咱家哪儿敢啊?国丈大人?”   邹二郎听了这一句,面上更不好过,忍不住骨子里的耿介又冒了出来,直直地捶了孙德福一拳:“嘿,没完了你?”   孙德福呵呵地笑起来,一拍邹二郎的肩:“说起来,咱家不过比你小两三岁而已,高攀叫声邹兄。邹兄啊,老弟我是真没说瞎话,你回去问问你家老爷子就知道啦!”   说完,上马走了。   邹二郎摸不着头脑,赶忙去书房寻自家阿爷,不一刻,书房里传出来父子二人欢畅的笑声。   沈迈听说了邹甸升迁的旨意,苦思半天,方叹气道:“终不成真的挂冠啊,还是依着那小娘皮的馊主意来吧。”   沈枪在旁边嘿嘿直乐,问道:“这个事儿,说容易也容易,可说难也难,将军打算怎么上门求亲呢?”   沈迈怪眼一翻:“老子什么时候需要求亲了?求亲求亲,重点是求。老子要办,就直接抢亲!”   沈枪嗤地一声笑,抱肘道:“你一大老爷们,怎么到人家家里头绣楼上去抢?文官不同武将,不是你人抢来了就真的给你!宁可把自家失身的女儿掐死,也不许给半路劫色的强盗。这才是文官的家规!”   沈迈正往嘴里灌水,闻言噗地一声喷了出来,大声地咳嗽半天,才骂道:“放你娘的屁!老子说的是抢亲,不是抢劫!”   沈枪摸不着头脑,大眼瞪小眼地盯着沈迈:“那你是说要怎么抢?”   沈迈一阵贼笑,眼睛里透出来他独有的算计之光,搓搓下巴,眉一挑:“自然不能硬抢,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187.第187章 骄人   夜,小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掖庭远远近近渐渐一片银白。   邹充仪呵手试梅妆,在窗下一点一点地给自己的眉心画花钿。   明宗悄悄进门时,邹充仪正欢快地转过头来,笑道:“桑九,你瞧瞧,我的手艺不比你差吧?”   一张芙蓉面就那样干干净净、自自然然地闯入明宗的视线,笑靥如花,美人如玉。   明宗看着她,只觉得从头顶到脚底都是畅快舒适的,便笑着道:“我很知道,你的手艺自然是不错的,只不过,寻常都懒得要命,而已。”   邹充仪的俏脸顿时羞得变了粉色,嗔道:“横翠又偷懒了!圣人来了也不知道报一声!”然后赶紧岔开话题:“我瞧见外头开始下雪了,怎么圣人还来了?明儿让人知道,又要好一阵扰攘。”   明宗知道她一尴尬就容易乱扯胡说,便也笑了起来,解了斗篷,一边凑到炉边搓着手烤火,一边答道:“早就想来。今儿恰好给你们家颁了道旨,所以干脆过来,跟你说一声。”   邹充仪心知是邹甸的事,却面上微怔:“我们家?”   明宗便笑着把邹甸的功劳又说了一遍,然后道:“德福回来跟我说,你家老爷子高兴得都合不拢嘴了,怎么样,我是不是该跟你邀邀功?讨杯赏酒吃?”   邹充仪沉默下去,片刻后,似乎才回神的样子,勉强笑道:“嫔妾谢圣人看顾家人。”   明宗心中诧异,便看桑九:“你娘娘今儿不高兴么?”   桑九摇头,看着邹充仪的样子,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冲着圣人眨眨眼。   明宗也眨眨眼,却不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便拉着邹充仪的手问:“怎么了?”   邹充仪的笑容就像是硬挤出来的,半天,干脆收了笑容,叹口气,方道:“我家大堂兄的学问一直都是出类拔萃的,是邹家我们这一代中的翘楚。下头的几个兄弟,都比他不过的。”   明宗听她一句“大堂兄”,立刻就明白了过来,扬声便冲外头道:“德福进来。”   孙德福迈步进来,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抬眼,朝着邹充仪的方向打了一躬,便肃手听明宗问话。   明宗便问:“邹家小二郎在吏部怎样了?”   孙德福磕巴都不打,立即答道:“吴侍郎上报说,他本人很是欣赏小二郎的为人,但小二郎的手段在吏部显得有些直白,还需要再打磨几年。”   明宗皱了皱眉,问:“这话是吴缮亲口说得?”   孙德福恭声道:“是。”   邹充仪也皱起了眉头,道:“我哥哥主理家中庶务多年,打交道的大多是最底层的人,若说手段直白也是有的。不过,他面对的,除了乡人农庄,还有商人巨贾、各级官衙,对商场官场并非不懂,怎么会在吴侍郎面前留下一个手段直白的印象?这岂不是自毁前程么?——孙公公,敢问我哥哥在吏部,是吴侍郎亲自带的么?”   孙德福微微一笑,仍旧不抬头,道:“邹娘娘果然聪慧。邹小二郎虽然是圣人亲自降旨交给吴侍郎的,但吴侍郎忙得很,所以命下面的一位专司考功的主事叫任庆的带着学习。这位任庆给吴侍郎的回报是,邹小二郎品性方正,学习速度、做事能力、为人处世都是上上之选,跟吏员们相处也非常好。只是,邹小二郎进境太快,自己有些压不住,若说‘教导’二字,自己实在是吃力了,请吴侍郎自己亲自去带。”   邹充仪眨眨眼,任庆,记住了。   明宗一听到任庆二字,便冷笑了一声,道:“原来是他。那就难怪吴缮会这样不知轻重地给朕这样的回话了。”转头对邹充仪道:“那姓任的是赵家的铁杆,自然会看你哥哥不顺眼。不怕,这样朕反而知道了,小二郎不是个庸才。”   否则,任庆必定在吴缮面前满口赞誉,劝着委以重任,然后眼看着邹小二郎摔个大跟头,这样才对。   邹充仪轻轻地叹了口气,不作声。   明宗看她双眉微蹙,便不高兴,命孙德福:“你明儿就去告诉吴缮,想必邹小二郎跟他们的吏部风水不合,那就不劳烦他们了。然后你立刻就带着邹小二郎去户部,直接去找户部的老尚书吴清水,告诉他,他侄儿看不上这孩子,让他自己亲自看看,是不是真的不是可造之材!”   吴缮是吴清水的本家侄儿,因为同朝为官,两家子相处甚好。吴清水很是照看这个侄儿,吴缮也对吴清水极为恭敬。   明宗这是直接把状告到了吴缮叔叔那里,让他自己看着办了。   若是吴氏叔侄这时候还看不清形势,想必转身明宗就能先命吴清水告老,然后把吴缮的底子一起——这年头,当官的不是有毛病才查,而是但凡查就绝对有毛病!   明宗却还没有说完,顿一顿,又对孙德福道:“你看着些,若小二郎一年半载地能把户部摸清,就告诉朕,朕再派他去礼部学习一年。”   吏部、户部、礼部!   大唐的三大部,竟然让小二郎转个遍!明宗这是想要做什么?!   邹充仪暗暗心惊。   明宗交代完了孙德福,回过头来,看到邹充仪面上竟然半分喜色都没有,心内一动,便笑了出来:“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邹充仪似乎才回过神来,忙陪笑道:“嫔妾听傻了。嫔妾谢主隆恩。”   她的勉强明明白白地写在面上眉间,明宗自然不会轻轻放过,便冲着孙德福和桑九使了个眼色,令他们都退下。   屋里只剩了明宗和邹充仪两个人,明宗方坐到邹充仪身边,执了她的玉手,轻轻抱住她的肩,低声问:“怎么了?还是不高兴?朕保证以后不让大房压着你们家,还不行么?”   邹充仪靠到明宗怀里,把脸埋到明宗的肩窝,呼了口气,娇声道:“嫔妾可不是跟大伯他们争这种事的人。”   孙德福和桑九没有走远,就在耳房。   就是花期之前曾经住过,如今空了下来的那间耳房。   孙德福似乎早已经忘了这曾经是花期的住处,进门便问桑九另一个严肃的问题:“程充容家的那个小语,最近怎么样了?”   ☆、188.第188章 不要   桑九听得孙德福这样单刀直入的问话,心里着实高兴,笑着答道:“劳孙公公动问。她安静得跟没这个人似的。我们知道她有心结,所以也基本不支使她做事。闲常基本都在绣东西——倒是一手好针线,果然是程充容带出来的丫头。”   孙德福却没有笑,面色严正:“昨儿我碰见程助教,他问我,小语到底犯了什么错,竟然要发往掖庭受苦。还说,若是大明宫连他家一个小丫鬟都容不下,不妨给他送回去。”   桑九听得一扬眉:“怎么,他不知道小语是被崔修容硬送给沈昭容的么?”   孙德福看着她皱皱眉:“桑九,你是幽隐的掌事,下人们的事情,你必须要比你娘娘经心。若是因为这样一个小宫女,你娘娘和崔修容、沈昭容都种下芥蒂根苗,那可就是你的失职了。”   桑九低头想了想,道:“宫人们入了宫,便与本家无涉,全凭宫里调派了。虽然如此,程充容死得可怜,小语又是个好孩子,程家又这样看重这孩子,那我明儿问问她,若她愿意回去,我禀了娘娘,就依程家所言,将小语给他们家送回去。”   孙德福脸色又冷峻了三分:“若是小语不肯走,还嚷嚷着要给程充容报仇呢?”   桑九低低一笑:“那有什么,我带着小语亲自去程家把话说清楚好了。他们家不是觉得宫里一切讳莫如深么?我偏不,我偏要把一切掀开来给他们家看了,看看他们家到底是经得起,还是经不起!”话说到这里,桑九脸上浅浅的笑容已经变成了森冷。   孙德福打量了桑九片刻,意外地一笑,一甩拂尘,道:“果然,桑姑姑就应该跟着邹充仪。这样的主仆才是真主仆,才得长长远远。”   桑九蹲身福了一福,笑道:“桑九得公公这一声赞,便比娘娘赏付头面还要荣光。”   屋里,明宗轻轻掰过邹充仪的脸,轻笑道:“你也会撒娇啊?不过呢,今儿你撒娇没用,哪怕是立时就勾了朕的魂儿去了合欢床,朕也得问清楚,朕已经这样优容宠信邹家了,你怎么不仅不高兴,还一副越来越担忧的样子?”   邹充仪被戳破了小伎俩,不由得脸上绯红一片,推开明宗的手,转过身去,背对明宗,口中仍在推搪:“嫔妾哪里有?”   明宗一把从背后把她抱回怀里,轻轻地在她耳边呵气,痒得邹充仪笑个不停。明宗却仍在低低地问:“说,别让朕费事。”   邹充仪安静下来。明宗便也不再闹她,虽然看不见面容,但是温香软玉在怀,倒也不在意邹充仪的表情。   邹充仪愣愣地看了外头半天,方低低声音道:“我邹家世代书香,虽然比不得崔家王家百世大族,但好歹到了现在,合族上下,不读书者少,持礼义者多,居安思危,一日三省。自我入宫为后,我大伯便卸下了族长之位,为的就是怕族中有人以为我们这一支富贵了,就可以攀附,就可以借势,就可以为所欲为。后来我哥哥开始打理府中庶务,族中有些人欺他年纪轻轻,想来必是志高气盛,最好挑拨撮弄的,就****在他耳边谄媚,国舅爷三个字不离口。哥哥寻了个机会,特意皱着眉头教训我,让我须得安分守静,才能让一家子平安。我当时不懂事,还怪哥哥不疼我,只顾疼堂妹去了。”   “我初到掖庭,其实夜夜睡不着。家里的事,宫里的事,外头的事,天下的事,夜夜琢磨,翻来覆去的想。慢慢地想明白了,才开始觉得心酸。当年我那个皇后当得太顺当了。宫里太后阿娘最不乐意跟我一般见识,圣人你又宽容了我那么久。家里明里暗里地托人情帮我善后。我哥哥更是为了我,甘愿把家里这一代最好的出仕机会拱手让给大堂兄,好让大伯一家子心里平衡,自己则在最美好的弱冠年华,便一心扑在府里琐碎庶务上,做出了个永不做官的姿态来——不就是为了让我这个皇后能做得没有后顾之忧么?”   说到这里,邹充仪滴下泪来。眼泪顺着脸庞一点一点地落在明宗的手上,冰凉一片。   邹充仪扭转了身,把脸整个埋到明宗的胸口上,不一刻便湿透了明宗的常服。   明宗刚刚感觉到自己胸口微微的阴凉,就听邹充仪哽咽着继续说:“可我却一点点都不领情,一点点都不珍惜。我白白浪费了哥哥和一家子对我的付出和期待。就算是如今我懂事了,圣人疼我了,开始替我补偿了。可是我哥哥四年最美好的青春时光,又要到哪里去找回来呢?”   明宗心里也对这位邹小二郎暗生钦佩,刚要开口说话,却听邹充仪吸了吸鼻子,稳了稳情绪,接着说道:“圣人如今瞧见了我哥哥的好,愿意让他出来,对我来说,自然是回报给哥哥的最好的礼物。可是,如此一来,我邹家三代皆在朝堂,且个个占据高位。这让人家看了,得怎么说我,怎么说我祖父,最重要的是,得怎么说四郎呢?”   “我不乐意别人往我们身上泼脏水。”   “而且,四郎,我不是太后阿娘,我没她老人家的淡定坚韧,我胆小,也软弱。四郎,我邹家,不想当第二个裘家。”   邹充仪说到这里,仰起了明亮的小脸,真真诚诚地看着明宗的眼睛,毫不畏惧,一片宁静。   明宗微微沉下了脸,沉声问道:“田田是在说,朕对母族不孝?”   邹充仪气得冲着他翻了个白眼,贝齿轻轻咬了下唇,二话不说,出手如电,直接伸进了明宗的外袍,两根青葱玉指隔着薄薄一层绸子里衣掐住了明宗腰间的嫩肉,狠狠一拧!   明宗疼得冷汗差点下来,先是倒吸一口凉气,接着便失声大喊:“啊!”   耳房的孙德福听得明宗这声叫这般凄厉,一步便蹿了出来,挑帘便往里闯,口中喝道:“护驾!”   待进了房门,只见邹充仪笑眯眯地倚在明宗话里灿若春花,明宗则口眼歪斜地无力冲自己挥手:“没事,出去。”   孙德福眨了眨眼,脚步却没动。   邹充仪仍旧笑眯眯地,却出口惊人:“滚。”   孙德福顿时感觉到一道凌厉的杀气袭来,顿时脖子上的汗毛便竖了起来,急忙后退几步,出了房门。   桑九站在门口,抿着嘴乐,悄声道:“人家闺房之乐,你搅什么局呢?”   孙德福尴尬地摸摸鼻子,低声咕哝:“除了小时候挨余姑姑揍,我还是头一遭听圣人这么叫唤,我都吓丢了魂儿了……”   邹充仪这边手还是没有收回来,在原处轻轻地替明宗一边揉,一边咬着牙在明宗耳边道:“四郎下次再这样跟田田说话试试?!”   明宗面色悻悻,又不敢去捉邹充仪的手,只好两只手抱着她的肩,狠狠地咬住她的耳垂,道:“开个玩笑么,就急成这样……”   邹充仪轻轻再翻个白眼,方将手收回来,坐正了,微微叹口气,低声道:“说真的,四郎,我不忍心这样为难将来的孩子们,也不忍心让家里人天天的担惊受怕。你的煎熬是我****看得见的,舅舅家里的纠结是我看不见的。”   “可瞧瞧钏娘,再瞧瞧三舅舅,我就能猜得出来裘家现在家里头不定吵成了什么样子。大舅舅是直肠子,老了,虽然保守些,但不忍心让孩子们受委屈的心在,就容易纵着家里人胡闹;二舅舅是庶子,这些年祖父都压着他一些,但二舅舅不是个庸才,想必也有不甘心;三舅舅虽然人通透,疼四郎,又深谙官场,懂得进退分寸,但他双拳难敌四手,架不住一家子的人想要继续往日荣华的野心——我想想都替三舅舅头疼。”   “你说说,就我们家那一家子拗脾气,读书人又孤介、心思重,只怕是三言两语诛心已极的话摊出来,一家子离翻脸也就不远了。到时候,不论我的位份是什么,只怕都会有居心叵测的人跳出来挑拨。我们家又不像舅舅家是军法治家,文人的阴险手段使出来,只怕更加骇人听闻些——四郎最知道的,我是个胆子再小不过的人,性子又绵弱,耳根子又软,到时候真的三天两头地听家里人来哭,就能吓死我。”   “所以,四郎照顾我们家,我心底里自然是感激知恩的,也深领四郎的情义。但田田求四郎,不要这样多,不要这样重,邹家只不过是个乐意看两三本书的普通人家,肩膀头只怕没有那么大的劲道,担不动。”   说着说着,邹充仪已经接近哀求。   明宗一直沉静地看着邹充仪说,眼中的神情,恒定如水。一直到邹充仪说出来一个“求”字,明宗才微微动容,又深深地看了她半天,方叹了口气,又将她搂回怀里,低声道:“若裘家有一个人像你这样想,阿娘也不至于为难成现在这个样子——她老人家现在连生病都不敢,就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过去了,裘家没人镇得住,有那个作死的跳出来……”   邹充仪也跟着喟叹,轻轻抚摸着明宗的手,不语。   ☆、189.第189章 暗波   邹家小二郎转去户部跟着吴老尚书的消息一传出去,所有的人都暗笑赵尚书这回脑袋是被门挤了。   某府,书房。   幕僚拧着眉看手里的消息整理:“东家,这半年圣人有点奇怪啊。怎么这么不遮不掩地抬举邹家?这是要干嘛?他又想废了戴绿枝,复立邹田田么?”   主人散了长发,半躺在美人榻上看书,口中散漫应道:“应该不是。否则,以他多疑的性子,只怕是更加狠命地打压邹家才是。你看裘三郎被远远地发往陇右就知道了。不就是拿裘家制衡裘家么?这下子,裘三郎就算是磨破了嘴皮子,裘大郎和他们家老太太都不信裘三没有抢裘大手里兵权的心。他们家送进宫的那个裘钏又是个野心勃勃的白痴,不定在她阿爷面前怎么哭诉太后和圣人欺负她呢。”   幕僚凝神细想,却摇摇头:“不然。东家,只怕你是小瞧了裘家。太后娘娘这么多年在宫里稳若磐石,裘家内部的团结功不可没。老将军是个明白人,也是聪明人,家里的这些儿女,在这种时候,应该很明白要怎么做才能保得住裘府满门永世富贵。何况,圣人这一招换将的棋走的极好——肉烂在锅里。军方第一人的位置在裘家,边军还是在裘家,太后是裘家的,九嫔之首是裘家的。大唐待裘家,仁至义尽。裘家只要没昏了头,就应该知道此时无论如何,只有感激的份儿,多做一丁点儿,世上对裘家,就只会骂他们忘恩负义了。”   主人冷冷一笑:“就是因为都知道,所以才会不甘心。裘家的人,肯定是明明都知道,心里却无论如何不舒坦。他算到了所有的形势,就是忘了人心。”   幕僚叹口气,再次摇摇头,漫声道:“东家,你把人心想得太坏了。何况,圣人不用揣摩太多人的心,只要拿住了太后的心,就一切都有了。”   ——若是邹充仪听到了这幕僚的一番话,只怕要大赞一声知己。   不错,制裘一策,其实,目的只有两个人:一,裘太后;二,裘昭仪。   要裘太后的感激,要裘昭仪的理亏。   至于裘家的事儿,没关系,留给裘家。   裘家不是傻子,裘家也不是神仙,所以,裘家还会犯错,裘家也还会有服软的那一天。裘家,在邹充仪眼里,压根不是事儿。   ——当然,这个心思,除了邹充仪自己,无人能知。   贤妃听了消息,皱起了眉头,道:“平安,传信给外头,邹氏要起复,而且,回宫就不会仅仅是个九嫔。”   平安不解,问道:“娘娘,您说邹氏要起复,婢子能明白,可是邹家被用得这样狠,摆明了圣人是不想给邹氏高位,所以才拿这些东西补偿才对啊。您为什么说她不会九嫔回宫呢?”   贤妃冷笑一声,道:“你懂什么?咱们当今的皇帝最怕的就是别人说他不像先帝那样英明神武,所以样样跟着先帝学。当年先帝有多宠裘妃,今日他就要多宠邹氏。我和你打个赌,若是邹氏回宫竟然还是个小小的九嫔,我把脑袋输给你!”   平安顿时也皱紧了眉头,咬着嘴唇想了半天,果断道:“若娘娘当真有此把握,倒是很可以通知外头,把这个判断吹到皇后娘娘耳朵里去。”   贤妃瞧了她一眼,笑了:“傻丫头,你当戴绿枝真是个白痴么?她能被咱们利用一次,但到了第二次,以她在文臣家里养出来的那种骄傲,必定是要绞尽脑汁给咱们也下一个大套儿。我可不想跟她结下真金白银的冤仇。不然的话,到时候邹氏再一回宫,我可就腹背受敌了。”   平安脸上微微一红,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婢子觉得上回的事儿做得实在轻松,有点想要偷懒了。”   贤妃竟然很欣赏地点了点头:“你这就对了。咱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自己能过得下去,把最不能留的人收拾掉,就行啦!”   戴皇后果然如贤妃所说,已经对上一回的事情中贤妃的作用起了怀疑。这次听说了邹家的事情,虽然咬碎了后槽牙,也严令梅姿:“我在圣人心中的地位已经有所动摇。而且,上回也是为了邹充仪的事情。这回我不能再出手了。就算外头那位说出大天来,也告诉他,我不能白白给贤妃做了嫁衣。这一次,让贤妃去办!”   梅姿终于松了一口气,露了笑容出来:“娘娘这就对了。咱们就该是坐着看二虎相争的。”   戴皇后冷冷地看她一眼,只看得梅姿低下头去再不说话,才冷哼一声,道:“马后炮放的都很痛快!当时怎么不告诉我贤妃有挑唆的嫌疑?”   梅姿在心里叹了口气:当时你兴奋地夜里都睡不着,我便说了,你恐怕还要疑我。   待往外传话时,梅姿忍不住加了一句:“我一直以为刚愎自用不是什么大事,但现在看来,这是个最大的也是最致命的缺点。我恐怕,我们会被这四个字,害到死无葬身之地。”   沈昭容在兴庆宫一直住到年根底下才回到自己的蓬莱殿。   飞星和流光都很高兴。   反而沈昭容忽然天天闲下来,觉得无聊透顶。于是还是三天两头地往兴庆宫跑,甚至赖在那里吃了早膳吃午膳,吃了午膳吃晚膳,有时候磨蹭得太晚,就干脆睡在偏殿。惹得余姑姑叹着气把偏殿她的房间重新布置好,一边戳着沈昭容的脑门嗔怪:“这个惫懒的模样,到底随了谁!?”   沈昭容有一天抱着余姑姑说心事,说着说着忽然心酸起来:“姑姑,你就让我赖在这里吧。一个宫,我看谁都害怕,好容易不怕邹姐姐了,又出了那样的事情。到现在我阿爷还没跟圣人和好,害得我都不敢往圣人跟前凑。蓬莱殿那么大,大明宫更大,我一个人,又冷又孤单,来了这里,好歹还能跟太后撒撒娇,心里还暖和点……”   说着沈昭容竟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姑姑就当是收留我好了……太后好像我阿娘的味道……”   余姑姑听得心里一抽一抽地疼,满头满脸地摩挲她,一叠声地哄:“不怕不怕!有姑姑在,谁敢欺负你?来,来,尽管来!姑姑给你做好吃的!”   沈昭容破涕为笑,转身就淘气,弹弓子打坏了裘太后陪嫁来的一对花瓶。   余姑姑又气又笑,拿着鸡毛掸子撵得她满院子跑,一个兴庆宫里大呼小叫。   裘太后便在寝殿里拍着凭几又叹又笑:“我这是哪里招来的活猴儿!”   裘昭仪听说了这一段,脸色铁青着命人将绫绮殿里所有的花瓶都收了起来,再也不许往外摆。沙沙一不小心拿了个美女耸肩瓶插红梅花,被裘昭仪一巴掌抽在脸上,然后连瓶子带梅花一起从大门口一把扔到了院子里,砸了个稀巴烂。   消息传回兴庆宫,裘太后又气得半夜心口疼。   某府,密室。   主人和幕僚看着这个消息,各自琢磨这个消息有什么利用价值。   裘家和沈家本来就水火不能相容。   如今沈昭容不过几句话两滴泪,就能让裘昭仪和裘太后关系更加恶劣,也是寻常事。   但沈昭容这个行为,到底跟即将回大明宫的邹充仪有什么关系,谁也不知道。   如果仅仅是沈昭容自己的行为,那就必须要重新考量沈家父女的心机城府。   ——沈迈如今和明宗的关系已经基本降至冰点,这其中,到底还有没有文章可做?   两个人正在相对皱眉,忽然外头又传来了消息:   沈迈要续弦,彩礼已经抬进了贺家!   “贺家?哪个贺家?”主人被这个消息弄得糊涂起来。   幕僚满脸的不可以思议:“就是那个侍御史贺家!”   “什么!?”   ☆、190.第190章 矫旨   明宗也得到了消息,一双眼睛顿时瞪成了铜铃大:“什,什么?!”   孙德福的脸色也绿了:“老奴也不清楚,只是外头紧急传进来的话。还说,贺御史马上就到宫门了,让老奴赶紧先知会圣人一声儿。”   明宗愣了半天,方问:“贺家几个闺女?”   孙德福皱着脸想了半天:“采选的时候说得很清楚,就一个宝贝闺女,连儿子都没有。”   明宗的脸色难看起来:“他这是跟朕抢女人呢?”想了想,又问:“贺氏的伤怎么样了?”   孙德福苦苦地想了半天,才皱着眉头道:“年头儿上听谁提了一耳朵,说是没好呢,挺影响容貌的,所以贺御史才一直脾气不好,前头半年逮谁参谁。”   明宗意外了,想了想,皱着眉头问:“这个事儿,不会就是你邹娘娘给他出的馊主意吧?”   孙德福一怔之下,忽然嗤地一声笑,道:“还真不好说!您一直烦那些天天端着礼法教训人的小娘子,路婕妤那会儿邹娘娘就明白。这位贺氏真正的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太后她老人家又百般地看着人家好,死活不让人家走。还跟余姑姑放话要给您娶了来当九嫔之首。想必邹娘娘听说了这小娘子伤没好,性子又犟,加上太后那儿又没明说,所以撺掇着沈二抢了自己家去,一则解您的围,二则沈家也有个人压着那谁……”孙德福说到这里,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头也垂了下去,再不出声。   显然,孙德福说到了花期——他还是过不去那个坎儿。   明宗看着他忽然黯然下去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责道:“你呀,就是放不下。”   自然,明宗在心里,也替孙德福补齐了后面的话:三则,安了朕的心!呵呵,这个姿态,做得还真是不错。   明宗想着又皱起了眉头:“既然如此,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怎么外头这么急急慌慌地传话进来?”   孙德福忙强打起精神,自己又忍不住又气又笑起来:“因为沈二拳头这个莽撞的家伙,是矫旨!”   贺御史闯到御书房外头时,脑门子上简直明晃晃地写着“当我者死”四个大字。守门的洪凤瞧着都想笑,不等贺御史瞪起眼睛发脾气,便笑着一躬身:“贺御史来啦?圣人听说您入宫求见,十分高兴,请您赶紧进去呢!”   贺御史反倒一怔,一把抓住洪凤,两步拽到了一边,低声问道:“小洪公公,敢是沈迈那厮早我一步来了不成?”   洪凤忙摇头:“没有没有,沈将军好几个月没露面了。圣人今日心情好。您进去有话只管说。”   贺御史又一愣:“如何洪公公都知道我今日有话跟圣人说?”   洪凤笑了,悄声道:“小的告诉御史一句话:今儿圣人是真的心情好,您要什么,有什么。”   贺御史面上顿时一喜,脸上有了三分笑模样:“果然如此,下官便多谢洪公公了!”   洪凤掩着嘴笑:“您出来不骂我就行!”   贺御史早已听不到这句话,转身提起袍子下摆,已经大踏步进了御书房,声若洪钟:“臣侍御史贺正见驾,吾皇万岁!”   洪凤在外头听着,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眼神的方向转向了羽卫的校场,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起来。   沈迈,你这是闹得哪一出?   明宗看着贺御史一脸的愤慨,心下暗笑,但面上却和颜悦色,笑眯眯地问:“贺卿很久不闯宫直谏了,不知今日来御书房,是要给朕上什么好疏条?”   贺御史忍不住冲天翻了个白眼:老子今儿是为了自家闺女来的,你这是堵我的嘴呢?   这个白眼翻得如此明目张胆,连孙德福在一边都憋不住从鼻子里笑了了出来。   明宗被这一声笑弄得也不好当做没看见那个白眼了,只得瞪了孙德福一眼,温声对贺御史道:“贺卿似乎很是不高兴,不知出了什么事?”   贺御史冷哼了一声,甚不恭敬地双手冲着明宗的方向一拱,冷声道:“不敢请问陛下,可给了羽林卫总管、冠军大将军沈迈特旨,看上了哪家的闺女,就能强行上门下聘的么?”   明宗肚里早就笑转了筋,面上却做了大大的惊讶之色出来:“这样荒唐的旨意,如何会从朕的嘴里说出来?这究竟是从何说起?贺卿快把前因后果给朕道来!”   贺御史双袖一振,愤怒已极的样子,下意识地就双手都插到了腰后,声音震得孙德福的耳朵直嗡嗡:“我就说沈二这个混蛋是假传圣旨!”   孙德福一边呲牙咧嘴地掏耳朵,一边插嘴道:“贺御史,圣人都问了两遍了,您赶紧先把事儿说清了,然后再发脾气不迟!”   贺御史这才平静了一下,忙放下了手,给明宗施了个揖礼:“万岁恕罪,臣无状了。”然后再深呼吸一下,才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前几天,沈迈的兄长沈过给贺御史下了帖子,请他过府赏梅。   沈过虽是沈家现任的族长,却没有承继下沈家修武的传统,反而学的文。当年是以二榜三十六名的进士资历在翰林院熬了几年,才进了鸿胪寺,一步一步当上了少卿。虽然贺御史跟他并无过密的交情,当年却曾经在翰林院共事过几个月,好歹也算个面熟。   加上赏梅的请帖,是下给曾经翰林院里所有的共事过的同僚的,贺御史自然也就高高兴兴地答应了下来。   那日自然是没有去成的,所以才有了后来沈过的登门拜访。   沈过使人来说,那日来的各位风雅得很,每人从自己府里折了一枝梅花回去。没来的几位,他就令人单送了梅花家去。不过,后日恰好他要去一趟西市,端端正正从贺府门前过,就干脆亲自跑一趟送过来,顺便跟贺御史讨一盏他家有名的桂圆茶吃。贺御史是福建清源郡莆田县人,老家盛产桂圆,是以他家的桂圆茶在同僚之中的名声甚大。贺御史听了沈过这个话,连连答应,还笑道不意沈大竟是这样的一个雅人。   谁知道这竟是个惹祸的因头!   两日后的晌午,沈过果然亲自抱着梅瓶来了,但在府门外“意外”遇到了路过的沈迈。弟兄俩竟然就在马上、在贺御史的大门口,聊起天来。   贺御史不合听家人报了之后,过意不去,亲自到了府门,笑着邀两兄弟干脆到自己府里吃茶说话。沈大连连推辞,沈二也摸着脸说不好意思怎么堵着您的门闲话起家常来了云云。贺御史看两兄弟这样谦逊,竟然又脑子一热,一手一个拉了下马,硬是拖进了自家府里,令最出色的小婢厨娘,赶紧炖两碗最上等的桂圆茶来款待。   三个人一行吃茶一行闲聊,居然聊得十分投机。尤其是说到当年沈过在翰林院的一些出丑的事情,沈迈拉着自己哈哈大笑,连连替自家兄长道谢,说亏了当年老兄仗义援手,自己一家子武将粗人,偏大兄要走另一条路,实在怕是斯文扫了地了。   贺御史见兄弟俩毫不见忸怩之态,心中大畅,又看沈大送来的红梅果然奇峻,心中又一喜,主动邀了兄弟俩去自家的园子里赏雪赏石。沈迈连说自己不懂,沈过却道贺御史家的怪石可是京都一景,容易看不到,何况赏石与赏花是两回事,让沈迈不要错过好机会。贺御史捻须微笑,得意发话说,过了这个村,日后可就绝没有这个店了。沈迈踌躇片刻,立马站起来,做了凛然的样子,说,反正丢丑么也不少了,不缺这一回。   这一趟后园走得急,贺御史竟然忘了通知家里人避开。乃至于三个人说说笑笑走到后园外时,竟被大小姐的贴身侍婢拦住了,说小姐正在里头游玩,请大人稍候片刻。沈迈便拉着沈过说,正好,不打扰内帷,总不能咱们来了反倒把人家闺女赶跑。结论就是:太好了,咱走。贺御史忙让人通知小姐先回避。谁知道话还没说完,里头大小姐银铃似的笑声已经传了出来,而且,三个人都瞧见了贺家大小姐在荡秋千,还荡得老高,甚至已经高出了院墙!   沈过是君子,听到声音便立时低了头。沈迈刚才还说得好听,此刻却一抬头,直瞪瞪地去瞧人家的闺女!   贺御史说到这里,已经又气又急:“那沈二如此轻狂,竟然就那样看着小女说,这样好的小娘子,听说竟然毁了容貌被勒令在家不出门?说完,竟然就那样看着小女开始发呆!”   孙德福大讶,在旁插嘴:“贺御史家的大小姐,此刻还没接到传话,没从秋千上下来?”   贺御史顿时一阵尴尬:“呃,小女玩得太高兴,没听清家人的话……”   明宗实在憋不住,噗嗤一声也笑了出来。   贺御史又羞又气,怒道:“即便如此,他也不能……”   孙德福连忙打断:“您先别发脾气,先把事儿说完,后来呢?”   贺御史狠狠地咽了口气下去,方继续叙述。   沈过见贺御史脸色不虞,忙拉着沈迈告辞而去。   贺御史回头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自家闺女,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谁知道,今天一大早,沈迈竟然吹吹打打令人抬了三十六抬的聘礼上门下聘了!   贺御史当时就傻眼了,情不自禁的问:“沈二将军,你我平辈论交,你给我女儿下聘,敢是给你兄长家的小郎求亲么?即便如此,也该有个程序,纳采问名纳吉,然后才到下聘啊。若是你想当这个媒人,就该闹明白两姓结亲所有的事情才对。”   谁知沈二竟然长揖而礼,当着那样多看热闹的人,在大门口朗声道:“奉圣人旨意,沈迈求娶贺家独女为妻。今日特行下聘之礼。一个月后今日,时辰大吉,即可成亲!”   贺夫人在后堂听了个清清楚楚,当时就晕了过去。   贺御史大怒,上前就一拳向沈迈挥去。   沈迈是什么人,一闪身躲开,还有空调笑道:“贺大人不要急于教训女婿,咱们翁婿一辈子必是要打打闹闹地过了。旨意传到,望大人不要吝啬于嫁妆,小婿就先告退了。”   说完,命人把聘礼满满当当摆了一院子,又命人在外头给围观的邻居路人洒了喜糖,竟然转身就跑了。   贺御史哪里有他那样灵敏的身手,被他三绕两绕就跑了个没影儿。顿时气得七窍生烟,跳着脚在家里骂大街。   等贺夫人悠然醒转,贺御史还在骂,被贺夫人哭着一句话给轰了出来:“你不去圣人那里闹,在家里发什么失心疯!”   贺御史被夫人这一提醒,才反应了过来,换了出外的衣裳,匆匆忙忙便跑来大明宫了。   明宗听完,已经笑得脸皮抽筋。孙德福在旁边也低着头堵着嘴肩膀抖个不停。   贺御史连说带骂,等事情说完,才发现那主仆二人已经笑成了掩口葫芦。勃然大怒,喝道:“圣人,不是你宠沈迈宠上了天,他能这样胡作非为?”   说到这里,忽然想起前事,不由得更加气愤填膺,怒骂起来:“我家好好的一个女儿,爱若珍宝十六年,循规蹈矩奉了圣命进宫采选。你的宠妃不安于席,不守本分,莫名其妙就把我女儿的容貌毁了!”   “太后娘娘叫人来给治伤,治伤就治伤,竟然下令三年不许我女儿出门!三年!三年后我女儿已经十九岁。哪家的小娘子十九岁还不出嫁?罢罢罢,为了皇室尊严,更因为太后娘娘一向是个有始有终的人,下臣一家子也忍了。”   “可是,就这样****关在家里关了两年。我女儿在自己家里荡个秋千,还被你的宠臣给惦记上了!不请媒人,不问名不纳吉,下个聘礼还这样大张旗鼓,嚷嚷的天下皆知!就算是如今一刀砍了他,我乖乖女儿没招谁没惹谁,也已经名节尽毁!这一生一世,还有什么好日子过?还有什么幸福快乐可言?!可怜我夫妇二人,一世就守着这么一个女儿,安分度日,却屡遭飞来横祸——”   “不都是因为你这个昏君!”   贺御史骂到后来,气得老泪纵横,放声大哭。   孙德福听他连“昏君”二字都骂出来,本待上前喝止,却又见老头儿花白着头发,不顾形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实在又说不出口,便苦笑着看向明宗。   明宗心里明白得很,贺御史是必要大闹一场的,如今只是就事论事,不过骂一声“昏君”而已,浑不在意不说,反倒心里十分过意不去,连忙下了御座,走过去蹲下搀扶。   孙德福忙也过去帮忙。   明宗一边扶住贺御史的胳膊,一边诚心诚意地认错:“诚如贺卿所言,卿家之女,的确是朕的宠妃宠臣给误了。一切皆是朕的过错,朕给贺卿致歉。”   听到明宗竟然真的不介意“昏君”两个字,还真心地说出来“致歉”二字,嚎啕大哭得昏天黑地的贺御史不由一愣,哭声一顿,鼻涕眼泪地瞪着眼睛,诧异地看向明宗。   明宗和孙德福同时用力,扶了贺御史站起来。明宗又真诚道:“既然是朕之错,朕必然尽全力弥补。贺卿还请暂息雷霆之怒,稍做休息,咱们君臣再商量一个可行之策。贺卿看如何?”   贺御史不自觉地伸手抹了一把脸,傻乎乎地问道:“圣人真的给微臣做主?”   明宗满口答应:“绝无虚言!”   孙德福在一边,知机,忙低声提醒:“贺御史如今的仪容似乎很该整理一下了。”   贺御史一滞,偏一偏头,道:“如此,有劳公公。”又转向明宗:“微臣御前失仪了。”   明宗忙放了手,笑道:“贺卿自便。”   孙德福便领了贺御史去重新洗脸梳头整理衣衫。   明宗独自留在御书房,闷声大笑。   沈二拳头!你这个夯货!今次可是被邹充仪坑惨了!   贺御史做侍御史多年,御史台养出了一身混不吝的脾气。夫妇二人仅有这样一个掌珠,那当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早把小贺氏惯得说一不二、不容人言。   如今你如此这般强娶了回家,不仅要一辈子矮贺氏三分,便是在岳家,恐怕也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妥妥的是要被岳父一年打三遍、被岳母一月骂九回的节奏。   何况,沈过与贺御史多年同僚,平辈论交,如今亲弟弟做出这等事来,平白地把个沈大也坑了进去。以后一个翰林院,提到这件事,只怕就要指着沈过大笑三声——沈过还有什么脸面再在清流文官中挺胸抬头?   这事到了现在,唯一一个能给画个圆满句号的,就是明宗。   只有明宗亲自下旨赐婚,而且,还得赏给贺家一个天大的脸面,才能让贺家出了这口气,才能让小贺氏顺顺当当地真心嫁入沈家。   就这样,一个沈氏家族,被邹充仪反手便卖了,紧紧地绑在了明宗的身边。   明宗心中着实得意。   邹充仪不愧是自己的结发妻子。再怎么不懂事,也是全心全意地为自己。   这样一来,不仅仅是沈家,沈大,沈二,还有贺家,也完完全全地变成了自己的人。   非但如此,若小贺氏真的能够安定了沈二的后宅,狠狠地压制住花期那个贱人,继而能把花期悄无声息地处理掉;那么,重阳节药香事件,宫外便只有沈迈一人知情,相当于秘密完整地留在了大明宫内。   而从沈家的角度上,小贺氏年轻体健,沈迈正当壮年,必定是会生个儿子的。沈家二房承嗣有人,不但沈大沈二,只怕就连沈昭容,都会对自己感激莫名。   明宗想到此事的种种后续影响,斜坐在御座上,轻轻喟叹,心内怡然自得。   ☆、191.第191章 赐婚   贺御史回到御书房,看明宗正在和颜悦色地等待,心里的气再平了三分。   明宗令孙德福给贺御史赐了座,方温声问道:“沈迈此举的确十分不当,令人气愤。朕必要重重地罚他。不知贺卿打算让朕如何惩处?”   贺御史听到沈迈的名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待听到明宗问自己的意见,脱口恨声道:“微臣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明宗笑一笑,也不催他,只是温言道:“贺卿不要赌气,朕问的是实在话,你也给朕回个实在意思才好。”   贺御史想了想,哼一声,道:“至少要打他几十棍子,然后让他给臣一家子赔礼道歉才行!”   明宗立即点头:“准奏。德福,记下来,责问沈迈时,要打他四十军棍,然后负荆贺家,跪地赔礼。”   贺御史的气又平了一分。   明宗看他颜色渐平,便故意又道:“那依贺卿的意思,朕即刻令沈迈将聘礼抬走。贺卿之女朕见过,才学性情都是顶尖的。既然是朕的人误了令爱,如今朕想给令爱赐一门婚事,让令爱风风光光地出嫁。不知贺卿可有心仪的人选?”   你的闺女总要嫁人的吧?   沈迈你看不上,那你自己说,你看上谁了?朕给你赐婚。   这话说得,顺理成章,合情合理。   贺御史心里一沉,面上神情便是一凝。   自己气得不就是这个么?   让沈迈这么一下聘一嚷嚷,再加上有前头采选毁容一事,自家的女儿哪里还敢奢望什么好人家啊?!   就算是皇帝赐婚,也要夫妻和睦,女儿才能开开心心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可现在,哪里还会有什么好人家肯心甘情愿地娶自家女儿?尤其自己和夫人的家族都不过中等人家,自己又只不过是个从六品的侍御史而已——   贺御史顿时悲从中来,老泪又开始往下掉。   明宗一看他又哭了,忙道:“贺卿不要伤心,今日只要你说得出来,朕一定想方设法给你达成!”   我就是说不出来啊!   贺御史捂着脸哭得更大声了。   明宗满脸的无奈,冲着孙德福使了个眼色。   孙德福会意,点头,上前,伸手递了块手巾给贺御史,低声劝解道:“贺御史不要哭了。圣人一心帮你想法子,你老这么哭,事儿怎么解决?要是哭就能让大小姐嫁个如意郎君,咱家替您哭上三天又何妨?”   贺御史无法,接了手巾擦脸,渐渐止了泪,定一定神,终于有了个御史的心眼和口齿,道:“老臣实在是悲伤难以,让圣人见笑了。”   明宗叹息道:“朕尚无儿女,想来要真有了个闺女,也一定跟贺卿一样忧虑重重。俗语道,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朕能体谅。”   贺御史哽咽着给明宗施礼:“多谢圣人。”   明宗这才真挚诚恳地对贺御史道:“贺卿一生心思,不过是让贺家小娘子嫁个衣食无忧、丈夫体贴、公婆和善的好人家,是也不是?”   贺御史想一想,点点头:“不错,女儿家不需如何大富大贵,要能做到这三条,就是一世的福分了。”   明宗声音里顿时充满了蛊惑,循循善诱:“贺卿是侍御史,虽然才高八斗,满腹经纶;但朕明白得很,御史台是清水衙门,贺卿又一生清高,想必不太能够给贺家小娘子凑多惊人的嫁妆。真要是嫁个豪门高第,只怕还要被妯娌攀比,日子更加不顺心。朕往日跟邹氏她们闲聊,妃嫔们无不说门当户对、丈夫家世简单最是第一等好处。不知贺卿觉得这话对也不对?”   贺御史再想了一想,又犹豫着点点头:“这话虽然我家夫人没有明确说起过,但臣私心想来,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明宗见贺御史已经入港,便笑道:“但如果要消除掉这次沈迈大闹的坏影响,让朕来赐婚的话,又不太可能真的给贺家小娘子找个六七品的小官儿嫁了——话说回来,就沈迈那德行,就算被朕臭揍一顿,只怕如果他真心惦记上贺家小娘子,寻常人家的郎君,也拦不住他回头去找人家的茬儿……”   贺御史听着,心里的悲苦又涌了上来,但又不好再哭,只得低下了头,伸了手巾擦眼睛。   明宗见时机已到,声音更加和煦,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其实以朕看来,沈迈可恶就可恶在这里——他就是看透了这一点,才敢这么大闹。你想啊,他已经是正三品的高官,朝内高得过他的,都是老家伙了,人家家里的小郎君们,又不会乐意跟他一个粗坯抢媳妇;品级比他低、又跟贺卿你家世相当的,又不会敢跟他抢。所以他这一发话要娶贺家小娘子,满京城,只怕,没一个人,会伸出手来接朕这份赐婚的旨意了。”   贺御史越想越觉得明宗说得有道理,对沈迈的恨意又提了起来,牙根痒痒地骂:“沈二这个混蛋!”   明宗击掌,跟着贺御史的声儿就骂:“没错!这就是个混蛋!”顿一顿,又放缓了声音,道:“不过,贺卿,沈二也不完全是块朽木……”   明宗试探了这一句,便顿住,看了看贺御史,却发现此君似乎并没有过多的抵触,便放心地讲了下去:“他前面那位夫人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小家碧玉而已。但沈迈一直没有什么侍妾通房,待自家的夫人也算真情实意。他夫人十来年前去世,他没把独生女儿扔给别人,反倒是偷偷地带在了身边,在边镇一带就是五六年。直到那年回京,被自家大嫂发现女儿被他养野了,才通过沈过勒令他把闺女留在了沈大府上。就这样,为了女儿不受委屈,也一直没有再续弦——不说这个人混蛋不混蛋,做事情给不给别人留余地,若只论他待自己的家人,贺卿,朕以为,沈二真是个好男人。你说呢?”   贺御史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道:“那怎么如今想起来要强娶我家女儿了?”   明宗听这话音儿,已经和软下了七分,便笑了,道:“这不是他把闺女嫁给我了吗?没了这块牵肠挂肚的心头肉,大约就觉出来家里冷火凉炕地难受了。”   贺御史再冷笑一声,道:“圣人说他没有侍妾?臣怎么听说他如今府里主事的就是个妾?”   明宗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个啊……那个是朕硬塞给他的。沈昭容老是担心她爹绝后,成天在朕耳边嘟囔,朕烦了,就随手指了个女官给他生孩子去。谁知道他看人家左不顺眼,右不顺心,十天倒有八天半住在掖庭羽卫处所。前儿朕唠叨急了他,他都好几月躲着朕了。倒不成想,敢情自己去贺御史家提亲了。”说着,明宗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大声叹气:“他倒是早说啊,早说的话,朕来当这个冰人,只怕贺卿就没这么烦恼了不是?”   贺御史顺着明宗说的话往下想,也就恨恨地脱口:“就是!他果然一早请圣人出面提亲,微臣未必就真的不肯把女儿嫁他……”   孙德福早就候在这里,耳尖嘴快地截住:“哟!敢情贺御史只是挑沈将军的理,并不是真的不肯结这门亲啊?”   明宗赞赏地看一眼孙德福,面上却大讶:“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那太好办了!朕补一道赐婚的旨意嘛!多大点儿事儿啊!”说着,展开一封早已备好的圣旨黄绫,提起笔来一气呵成,然后转手交给孙德福:“快,拿给贺卿瞧瞧,可还满意?若没有什么意见,德福你明日亲自跑一趟,带上两队羽卫两队内侍,清清亮亮地把旨意给沈、贺两家子宣了去!”   贺御史那边急着辩解:“孙公公误会了……微臣不是那个意思……”待看到明宗朱砂笔都没有蘸墨,心下顿时雪亮,气歪了鼻子!   好啊!昏君!你这是给沈迈收拾摊子,明摆着算计我啊!那道圣旨必是早已写就了,就等话说到刚才那个份儿上,就劈面扔给我,让我猝不及防!   贺御史抬手把袖子撸到了胳膊肘以上,打算跟明宗好好算算这个账。孙德福眼疾手快,一道圣旨直接挡在了他眼前,口中急急地细声道:“您先看清楚了圣人是怎么写的!”   贺御史手上一顿,忙依言看去,却见明宗所写,除了赐两姓之好,竟然还有加封的旨意——“贺氏家学渊源,礼仪甚端,贤良淑德,堪为垂范。皇太后大悦,赐封端阳县君,以京郊百户为食邑。”   京郊百户!食邑!县君!   贺御史顿时口干舌燥!   自家的女儿得裘太后的欢心这事儿,自己看得出来。但封个带百户食邑的县君这个事儿,就不是一般的人家能得得着的殊荣了!   明宗这是在尽了一切力量给自己面子,给沈迈善后!   贺御史不是愣头青。   一辈子待在御史台,伺候过先帝,也忤逆过今上。他非常清楚李家这二位帝君都是什么样脾气的人——他们喜欢的人,天上的星星摘给你,都怕你嫌弃不亮;他们不喜欢的人,你把心掏给他,他未必觉得那东西比一碟子绿豆糕实用。   明宗肯这样给自家的女儿殊荣,必不是因为宠信自己,而是为了给他的宠臣沈迈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媳妇。不论沈迈看上的是谁,明宗恐怕都肯把这样一个有食邑的县君封出去。未必是自己的女儿,没准儿就是个酒家女,也不好说。   再往深里想,既然明宗这样宠信沈迈,那么,以沈迈的资历、能力、年纪,恰是蒸蒸日上的时候,往前不必跟着他吃年轻不懂事的苦,往后不用跟着他担失去帝宠的心——自家女儿如果真的嫁过去,不就是个妥妥的蜜罐儿么?   何况宫里还有沈昭容照应沈家,又有裘太后看得起自家闺女。往后,沈贺两家守望相助——多么好的姻缘!简直是天赐良缘!   贺御史的脸色渐渐红了起来,手指有些发抖。   明宗看着他的神情,知道他已经从一个纯然的父亲转变成了自己朝廷中的大臣,心下好笑,便轻轻咳了一声。   贺御史却浑然不觉,两只眼还是死死地盯着孙德福摊在眼前的圣旨。   孙德福回头看看明宗,主仆二人相视一笑。孙德福倏地收起了圣旨,笑道:“贺御史,可还满意?”   贺御史涨红了脸,扑通跪倒,大礼参拜:“微臣才疏学浅,德能不彰,小女礼仪粗疏,性情乖张,前次还出言不逊,顶撞贵人。即便如此,圣人还降下如斯天恩,微臣实在是惭愧地无地自容!还请圣人收回食邑,小女只留一个空衔县君,领了大唐皇家荣耀即可!”   明宗的笑容这才真正放松下来,笑着“诶”了一声:“贺卿是朕的股肱良臣,侍御史一职上勤勤恳恳一坐就是十年,朕也该赏你点儿什么。不过,如今御史大夫和御史中丞都好好的,朕也升不了你的官。那就给令爱一份风风光光的好嫁妆罢!你先别急着推辞。沈家大夫人娘家祖籍扬州,最是豪富,你女儿的嫁妆如何能跟她比?可若是有了这百户食邑,她便是个邓通转世,也要收敛三分——这事儿你不懂,回家告诉你夫人,她必不让你辞的!”   明宗临了还调侃了贺御史一句,大袖一挥,事情落定:“一个月后不是好日子吗?沈迈去迎亲时,朕给你当娘家的大舅哥镇场子,一定好好为难为难他!”   贺御史听得明宗要亲临,还要当娘家人,不由得更加感激涕零,晕晕乎乎地便出了御书房的门。   洪凤在门外自然是听了个全折,心下实在佩服明宗忽悠老实人的能力,便笑着给贺御史道喜:“恭喜贺御史,得了个冠军大将军做女婿。”   贺御史只觉得兜头迎面一盆凉水,激灵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娘的!上当了!   竟然是自己亲自跑了来,替沈迈要下了赐婚的圣旨!   贺御史顿时暴跳如雷,刚要咆哮,却被洪凤一把拉住:“大明宫御书房,贺御史打算惊动羽卫来拿人么?”   贺御史心中又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刚才自己在明宗面前已经大闹过一场,还得了一道加封县君的旨意。如果现在还闹,就算今天明宗不骂他狂悖,明儿台院的同僚也会弹劾他得寸进尺。   洪凤见他能克制住自己不再吵嚷,松了口气,低声笑着解劝:“行啦!贺御史,沈将军出了名的疼老婆,满京城的官儿们,不是不好意思,早八百年就亲自上门送女儿了。您家那位大小姐,敢指着鼻子骂贤妃,您算算,有几个脑袋上顶着乌纱帽的敢这样大张旗鼓地要娶?您呀,凡事儿往好处想!不是我洪凤跟沈将军好就信口胡说——您把闺女嫁到他屋里,绝对是大小姐一辈子最大的幸事!”   洪凤明明白白地告诉了贺御史:我洪凤跟沈将军好。   贺御史冷静下来,自然绝不是个笨人,立刻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洪公公跟沈将军有交情?”   洪凤笑了笑,道:“倒不是我,而是我师父。沈将军为人仗义,我们都跟他好。我师父最近跟他闹点小别扭,俩人正赌气谁都不搭理谁呢。您这事儿一成,我正好给他俩说和说和。”   贺御史一听,额上的冷汗刷地下来了。   沈迈是明宗的宠臣。可明宗最宠信的太监大总管孙德福却不跟他争宠,而是“跟他好”。   同时,明宗最看好的另一个新近崛起的小内侍统领洪凤,竟然也不跟他争宠,而也是“跟他好”。   不仅如此,洪凤的话里还有一句“我们都跟他好”。   “我们”是谁?   还“都”?   沈迈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脉圈子?!   难怪明宗宠他宠到了肯拿一个百户食邑的县君替他收拾烂摊子!   这种人,无论如何,都不能结仇——   现而今,如果不想结仇,就只能结亲了……   贺御史长叹一声,不再说话,拂袖而去。   尹线娘一蹦一跳着进了正房,笑嘻嘻地给邹充仪见礼,然后挽了桑九的胳膊,笑道:“娘娘,成啦!”   邹充仪微微笑了。   桑九也笑:“这样的好事,无不成的。”   尹线娘挑眉:“差一点就被沈将军砸了,还无不成?”   邹充仪却摇摇头,道:“线娘说错了。这事儿,沈将军办得,出人意表的圆满。”   桑九揽了尹线娘,笑问:“懂不懂?”   尹线娘想了半天,撅着嘴:“不懂。”   桑九便笑向邹充仪:“娘娘给她讲讲?婢子也跟着再听个全的。”   邹充仪笑了起来,先嗔一声:“懒得你!”方笑着缓缓道:   “沈将军需要娶亲,这个大家都知道。一则安圣人的心,二则安沈昭容的心,三则,也安沈大和沈氏家族的心。”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沈将军娶的这个人,却须得十分谨慎。若是真从他袍泽的家里选,也未必选不到合适的。但他本人自己,已经是圣人的心腹爱将,若是在军队里亲眷多了,形成一方隐形的势力,反倒会削弱他在圣人心中那个有心计没野心的粗豪武人的印象。”   “若从文臣家里选,真的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当朝大臣的侄女、表亲之类的大家闺秀,也不是找不到——有的是人愿意在这种时候投圣人所好,结交当朝宠臣。但那样一来,正三品的武职,与三四品的文职联姻,究竟两夫妻过不过得到一起两说着,单是这朝中的臂助,就够令人侧目的。”   “所以,其实现在这个人选,也是我千思万想才替他挑的。贺御史本人不是庸才,却也不擅钻营,没有靠山,所以才在御史台一窝就是十几年。他跟谁都疏疏淡淡的,又跟谁都没有深仇大恨。这样的人,用好了是块黄金的挡箭牌,但如果在敌方,随时随地可能被当成一柄尖利的长枪刺透自家的胸膛。”   “至于贺家小娘子,采选时的事情就表明,这是个宁折不弯的人。配沈迈这种武将,性子上必是十分和谐的。若说容貌,就算是眼角那道伤疤永远不好,以沈迈的脾气,压根不会在乎,所以,对贺小娘也是良配。”   “同时,因为她对贤妃贵妃都没有什么尊敬之心,尤其是采选闹过之后,她是一世都不会倒向对方那个阵营里去。对沈迈来说,后院的战线便不会有分歧。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件上佳的好事。更何况,这个人,太后又看着顺眼,沈昭容跟她相处起来,应该也不会为难。”   “至于沈将军这个人,咱们都知道,那是个十足的聪明人。”   “若他只是依足了规矩上门求娶,一来贺御史未必答应;二来走正常程序,一年半载的,小娘子都未必进得了门;三来,本来要借着这件事跟圣人转圜的,事情做得这样僵直,反而看着别扭了。”   “但他现在却摆出了一副我是宠臣我怕谁的架势,矫旨强娶,贺御史的脾性,是必要进宣政殿跟圣人闹一场的;而圣人,也是必要替他收拾了烂摊子甚而至于再多给些恩典的。这样一来,圣人顺势叫他当面问话、调侃乃至责罚;而他,也顺理成章地跟圣人表一表心迹,再给未来的媳妇、丈人讨一些好处。”   “如此一来,贺家、沈家、圣人、咱们,皆大欢喜。”   邹充仪说完,神情淡淡,身姿稳稳,胸有成竹。   沈迈听说明宗已经将贺御史哄走,拍了拍心口,笑对沈枪道:“以后啊,对付我这位老丈人,就必得圣人那一块金字招牌了!”   沈枪嘿嘿地乐,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将军,是不是接下来就该去见圣人了?”   沈迈怪笑一声,懒懒地半躺在了桌案之后:“干嘛我去?等着他宣召!”   沈枪眼一翻:“将军,你就不怕圣人一直晾着你?”   沈迈翻个身,竟然要躺平睡去,打了个哈欠,懒道:“这个,其实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不能急着去。一来,去早了,圣人的火儿没消,少不得要多挨好几棍子;二来,我还想看看,老孙头的脚,到底会怎么站!”   ☆、192.第192章 责罚   果然,第二天上午,朝会一散,明宗就寒着脸命:“沈迈,滚过来。”   朝上众人都捂着嘴偷偷地笑。   昨天下午贺御史闯宫告状被明宗半哄半骗地赶了回家的事儿,大家伙儿都听说了。不仅如此,早朝之前,众臣刚凑到一起,便听那消息灵通的报告了事件最新进展:昨儿晚上贺家夫人又哭又骂了半宿,据传说还动了手。本来大家还将信将疑,但今日早朝贺御史没出现,整个御史台加上明宗本人,却都对此事装聋作哑。大家就基本确定:消息属实!   这样一来,众人看向沈迈的目光就各种好笑了。   小子,等着挨揍吧你!   明宗宠人都是往死里宠。所以沈迈作死,众人也都见怪不怪。但矫旨抢亲这样的事情,还真不是什么人都干得出来的。   明宗便再宠信这个人,也不会由着他这样肆无忌惮。   照明宗的脾气,基本上,沈迈这顿打,是挨定了。   有那个跟孙德福私交甚好的,悄悄拉了孙德福问:“公公,沈将军今日这一关,恐怕难过吧?”   孙德福也不说话,伸出四个手指一晃,踱着方步跟在明宗后头走了。   四十?!   众人相顾咂舌。   四十军棍可不是好挨的!但凡掌刑的心稍微黑一点儿,就能打得沈迈下半辈子在床上过!   沈迈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挺胸腆肚,大摇大摆地跟在孙德福身后。   有那嘴巴刻毒的,便悄声笑道:“瞧瞧,那表情眼熟不?像不像在说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众人便都低声地笑起来。   进了御书房,不等明宗发话,沈迈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五体投地地拜了下去:“小的谢圣人看顾之恩,谢圣人赐媳妇儿,谢圣人替小的擦,呃,收拾烂摊子,对付老丈人……”   明宗冷笑一声,自己把朝服的袖子挽了挽,冷道:“德福,今儿谁也不用,咱们主仆俩一起,揍这个不要脸的混蛋!”   孙德福巴不得一声,拂尘往旁边地上一扔,三把两把把袍服袖子都绑好,一副接着就打架的架势。   沈迈深知一顿打是免不了的,但怎么挨是个技术活儿。听这话,心下大喜,当下二话不说,双手抱头蹲在地上:“不要打脸……”   孙德福咬牙切齿:“想得美!”   明宗则闷不吭声,一脚便踹了过去!   沈迈是万万不敢还手的。   但,他是真不知道,这主仆俩从小便是宫里的一霸,除了宝王不敢惹,别说福王福宁,就连先敏敬太子和寿宁,都被他们俩蒙着头打过黑拳……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御书房里一片粗重的喘息之声。   洪凤在外头抻着耳朵细听,直到再也听不到拳脚的劈啪声,方恭声道:“王奉御请见。”   王全安背着药箱早就候在那里,听得里头传来明宗有气无力的声音:“进来。”便收了一直憋不住的笑容,一本正经地进去了。   里头,孙德福帽子也歪了,头发也毛了,身上的衣服连领子带袖子都松松散散的,一脸的臭汗,呼哧带喘,双腿就那样伸着坐在地上,两只手捧在胸前,很明显手背上关节处,不是破皮就是红肿。   明宗的形象也好不到哪里去,比孙德福强些有限,此刻正捧着茶壶咕咚咕咚地灌水。   相比之下,沈迈就比较惨。两只眼睛乌眼青不说,嘴角破了,牙龈上都是血。衣裳被扯破了多处,肩膀上的破口处,连棉衣的棉花都被撕破了,白花花地露在外头。呲牙咧嘴,正在自己一边轻轻摸嘴角和眼睛一边嘟囔:“孙老头,至于的么?”   明宗喝完水,把水壶丢下,自己伸了手背给王全安让他给冷敷上药,一边冷笑:“你以为这就完了不成?德福,咱们对外可说了,是要赏他四十军棍的!”   孙德福甩甩手,平复一下呼吸,爬了起来,阴测测一笑,伸手从御书房的多宝阁内侧,拎了一根棍子出来!   沈迈的两只怪眼顿时瞪得溜圆:“不会吧圣人!?还真打啊?!”   明宗一声断喝:“君无戏言!德福,揍他!”   孙德福两只眼睛隐隐泛着红,举着棍子就走了过来。   王全安在一边都有点看不下去了,便出言道:“沈将军,你赶紧趴下就是打屁股,你现在这个姿势就是打脸打脑袋。你可选好了。”   沈迈一个鱼跃,立马趴好,还自己伸手掀起了袍子,露出了棉袍下头的裈袴,双手抱住后脑勺,闷声道:“打吧。总得让老孙头出够了这口气。”   孙德福才不管他的弦外之音,狠狠地抡起手里的刑棍,夹杂着“呼呼”的风声,直直地劈下去!   “啪!”   沈迈疼得浑身一紧,咬着牙地“嗯”了一声。   明宗冷笑一声,看着王全安给自己上药,慢条斯理道:“王奉御,等看完了刑罚,顺便给他也上了药,再走。”   王全安看着沈迈,叹口气,摇摇头,却也若无其事地道了一声:“是。”就扭转头不看了。   这一打,就是二十棍。   孙德福累得手脚都软了,看着沈迈已经泛了红的里裤,一屁股坐在一边歇气,边喘边道:“给你记下那二十棍子。若是日后对贺家小娘子不好了,剩下的由你家丈人来打!”   这二十棍子的由来,其实沈迈很清楚。   十棍,是孙德福因花期而打。   十棍,是明宗因邹充仪而打。   所以,自己这顿揍,已经是很轻,很轻了。   所谓的矫旨云云,明宗根本就不在乎。   而且,若不是自己矫旨娶亲,只怕今日这顿打,绝不止孙德福一个毫无内功的内侍抡二十棍子这么简单容易。   但是,沈迈都多久不挨这种打屁股的棍子了?!   疼啊,真疼啊。   沈迈咬着牙爬了起来,先给明宗磕了头:“谢圣人恩典。”又站起来给孙德福作了个揖:“谢孙公公手下留情。”然后才又砰地一声趴下,带着哭音道:“王奉御,末将挺疼的,您上药的时候轻点儿……”   ☆、193.第193章 沈家   棍子打完了,孙德福累得手脚发软,请旨去更衣喘息片刻;王全安自然更加识趣,也抱着药箱告退。   明宗看着沈迈,忽然嗤地一声笑,刚才还漫天的阴霾,顿时变成了晴空万里:“我说,你这形象,真该让你丈人好好瞧瞧!”   沈迈正哭丧着脸,听了这话,立马也换了嬉皮笑脸:“是啊是啊,让他先解了气,然后才好把闺女顺顺当当地嫁给我。”   明宗嘲笑道:“你就不怕他瞧着竟然没有血迹斑斑,亲手再上来打你几棍子狠的?”   沈迈嘿嘿一乐,利索地爬了起来,袍子往下一放,重又是了那个不动如山的冠军大将军,唯有脸上的两只熊猫眼和红肿的嘴角比较诡异:“微臣还怕丈人晕血,瞧见那点子鲜红就吓得捂着眼呢!”   说完这个,沈迈深深冲着明宗施了一礼:“微臣重阳无状,冲撞了圣人和,嗯,内眷,又强索女官为妾。圣人却全不介意,还替微臣圆满了结了这一桩子嗣大事。臣感激涕零,实在不知如何报答圣人这般天高地厚的圣恩,唯有在此替我亲兄沈过、沈氏族长立下一誓:我沈氏一族,必千秋万世效忠李唐,绝无二心,若违此誓,全族必断子绝孙、灰飞烟灭!”   沈迈说着,便单膝跪倒,举手肃穆发誓。   明宗笑眯眯地坐在御座上看着他发誓,等他说完,才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那是你兄长说的,你呢?”   沈迈也意味深长地看着明宗笑了,道:“这个话,还真是臣兄郑重其事让臣说的话。不过,他说他的,臣要说的,却不同——”   沈迈再次举起了手,粗豪的嗓子忽地换了一种动静:“沈迈对天发誓:沈迈我,活着,是当朝圣人明宗陛下的人;死了,也是当朝圣人明宗陛下的死人;就算变了鬼,也得替当朝圣人明宗陛下在阴间,打下一个大大的国家,等吾皇去接着给沈迈当皇上!”顿一顿,沈迈忽然阴阴一笑:“如违此誓,我沈迈的九族,加上亲朋故旧,都跟着我姓沈的,死无葬身之地!”   明宗听到最后这一句,忍不住扑哧一笑:“你这夯货!这种时候还要把别人都拉下水!”   沈迈忍不住白了明宗一眼,哼道:“臣倒没有坑别人的意思,不过,哼哼,臣以后一定好好地结交邹家!”   明宗哈哈大笑,打趣道:“是不是事儿做了,才发现朕家的那个女人,实在是太狠?”   沈迈听明宗都这么说了,正中下怀,一副憋不住火的样子,叉着腰嚷嚷道:“圣人你也不管管她!算计我就得了,算我欠下的。可干嘛一口气把我兄长和沈氏一家子都算计了进去?如今我哥哥在翰林院的名声可算是全完了。这以后三个小郎君还要出仕呢?这一闹,还怎么考科举去?这不是逼着我沈家重回军队吗?她家大伯也在外头,怎么可能不知道外头有多苦多难?怎么就不能容我沈家也清贵一家子?”   明宗叱道:“那是她的错吗?她那样谨慎的人,怎么可能出主意让你抢亲的?还不是你自己胡思乱想,才把你亲哥哥拉下水了?”   “何况,你也是武职,如今在京里,还苦还累?你哥哥家里三个小郎君呢,怎么就不能有一个两个爱习武的?再说了,你沈家倒是得意,有文有武,可你想过没有,如果真是这样,朕该怎么给你沈家官职?文武都占着,位置低了你不高兴,也委屈孩子们。可位置高了,都给你沈家一家子,裘家怎么办?邹家怎么办?崔家怎么办?那满朝的文武怎么办?满京城的皇亲国戚怎么办?满天下的寒门学子怎么办?全天下的人都看着呢,你说说,朕怎么办?”   “贪心也没有你沈家这种贪法的!回去给朕告诉你哥哥,翰林院的名声毁得好,回家去关上房门好好想一想,一个家族想要千秋万代,到底是霸占下所有的好处,还是该在一条路上好好地走到极致!”   总得给别人留条路吧?!   明宗咽下了一句话。但沈迈听了出来。   沈迈心里有些庆幸。   把沈大拉下水是自己的心念一闪,不过,看来,这一步闲棋,反而是这一战的最大收获!   明宗要重用自己,就不能让自己的家族在朝中联络太多,自己一家子,得有做孤臣的自觉。沈过现在的官职,还不算太过显眼,但下面的三个侄儿如果也走学文这条路,只怕事情就不会太好看了。   沈迈当机立断,马上磕了个头:“是!臣一定原话转告,一个字不改!”   明宗瞧着他,一笑,心道,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劲儿。   沈迈接着就把话题扯开了,嬉皮笑脸道:“圣人,不知道除了赐婚的旨意,您还给了老沈什么荣光啊?”   明宗一滞,忍不住戟指笑骂:“瞧瞧你那副贪心的恶心嘴脸!眼睛里的绿光都要冒火星了!我还真没骂错!”伸手拿起御案上那道赐婚封县君的圣旨递了过去:“自己瞧吧!”   沈迈笑着恭敬双手接过,展开一看,眼中喜色闪过,想了想,又皱起了眉头,片刻后,苦下了脸:“圣人,您这都赏在她们家了——那以后我们两口子打架,我还不能动她了呢!”   明宗拍着御案骂:“翻了你的天了!那是朕采选时太后殿下一眼就看上的小娘,不是眼角伤了在家里养伤,不是你邹娘娘出的馊主意,你以为那样一朵娇艳个性的红玫瑰,朕能舍得给了你?还不知足!还惦记着跟人家打架!?你都多大岁数了?贺小娘子可只比你闺女大一岁不到!打架,你还真说得出口!”   说着说着,自己又忍不住笑:“就依你对女人的劲头儿,朕唯一担心的,就是你家里现在两个女人,怕你摆不平!”   话题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花期身上。   沈迈心中一凛,面上的表情便凝重三分,露出了一丝踌躇。   明宗看他的神情,心中一动,却接着笑着调侃:“我说老沈,虽说前头那位有你邹娘娘的面子在,可这位小贺氏真的是个好姑娘,你可不要给我闹出个宠妾灭妻来丢人啊?”   沈迈先嗤地一声笑,扬手道:“就算是妻妾成群,微臣也省得内宅是女人的地盘,我才不耐烦去管那些烂账。既然娶了妻子,那种事儿自然都是妻子说了算。她要打要杀,要供起来,要搁起去,都由她。跟我什么关系?我只管儿子!”   说着,神色微微黯了一分:“何况,估摸着,这二位,也没什么见面的可能了。”   明宗一愣,奇道:“怎么呢?不过一个月而已。一个月后,小贺氏不就进你沈家了么?”   沈迈忙躬身拱手:“微臣这小半年没好意思,呃,没机会见着圣人,也就没报上来。花期女官两个月前就得了怪病,微臣遍寻名医都束手无策。连尚药局那里,微臣都求了王奉御去看视,也说没听说过那种病症,恐怕回天乏术了。如今人都瘦的脱了形,天天只在床上躺着。臣恐怕,就在这十天半月了……”   明宗听着,先是愣神,接着就会意过来:花期是重阳事件的知情人,又是邹充仪的贴身侍女,宫禁中的事情知道太多,何况又是个野心勃勃的。如果就这样由着她在沈家内宅,只怕早晚有一天酿出大祸来。这一次,沈迈恐怕是要趁着贺小娘子还没进门,赶紧先解决了这一位。一来,重阳事件需要灭口;二来,宝王那边既然压下去了,这一位也就没有一直活下去的必要;三来,也是沈家要清理内宅的意思。   明宗的笑容不由自主地便漾满了脸庞,片刻觉得不对头,连忙敛了笑意,挑眉道:“哦?那样一来,沈家岂不是要有孝期?那人家贺氏……”   沈迈连忙截断:“一个妾,什么孝不孝的?臣前脚提亲,后脚就令人送她去庄子上静养了。就算是咽气,必定也不会在府里。臣必定要给贺氏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一个清清静静的内宅——人家一个娇娇嫩嫩的小姑娘给我个半大老头儿当续弦,我要还不给人一个干净的家,也太对不住人家了。”   明宗露出赞许眼神,点头道:“这是自然的。不过,花期好歹曾是你邹娘娘的人,身后的事情你要做完满了才好。”   沈迈低头称是,道:“臣打算养她一家子到最后。妹子我帮她聘了,弟弟我帮他娶媳妇,爷娘我帮她迁回老家葬了便是。”   明宗想了一想,笑道:“德福家里有个侄子,还没娶妻,朕看这门亲做得。至于她那个弟弟,你先教导几年,再说。”   沈迈明白过来,立即应下:“臣回去就办。”   明宗又想了想,问:“她家的那位老爷子,听说是个明白人?”   沈迈摇摇头:“算不得明白人,只是中毒没那么深罢了。”   明宗寻思片刻,道:“那人不是病重么?你等他临去世时,可将事情都悄悄地告诉他。让他走个明白。”   沈迈点头:“瞧老头儿的情形,估计也就这阵子了。花期一没,我估摸着老头儿就能把事情想个七七八八,到时候,只怕也就差不多了。”   明宗不以为意地一挥手:“这个朕不管。你记得把事情说明白了之后,看能不能拿到老头儿的证词是真的。”   沈迈心中一冷,偏头做思考状,点点头:“臣明白了。”   说到底,明宗其实并不是在意一个老人的生死,而是要利用老人临终的一点清明脆弱,拿到足够扳倒某些人的证据,而已。   沈迈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看到孙德福和洪凤站在一起,正低声说笑,不由得一笑,立马又重重地冷哼一声,昂首阔步从他们俩身边走了过去。   师徒俩看到他青着眼,肿着嘴,叉着脚,手都不敢往屁股后面摆的德行,顿时笑作一团。   ☆、194.第194章 解开   入夜,明宗高高兴兴地来找邹充仪。   明宗今日实在是高兴,进了院子就喊:“好消息,好消息!”   横翠吓一跳,然后反应过来,就偷偷地捂着嘴笑,一边挥手令众人退下回房,一边自己笑着给明宗、孙德福施礼,跟在后头,悄悄笑着调侃孙德福:“孙公公今日有气无力的,累着了?”   明宗耳朵多尖,听着这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横翠知道今日御书房之事?”   横翠只觉得自己的心尖儿上一颤,笑容却不改,笑着低声道:“一座大明宫谁不知道?沈将军挨了揍的模样实在是笑人,他又那样一路叉着腿走回羽卫处所,婢子恰好去浣衣局拿衣裳,瞧见了,吓一跳呢!”   明宗心中一松,暗暗地笑自己多心,也低笑着回问:“有没有些解气的感觉?”   横翠轻轻地咬牙低声回:“圣人该多打他几棍子,这还能嚣张炫耀自己个儿得宠呢!就该打得他爬不起来才好!”   明宗呵呵地低笑,道:“总不能让人家入不了洞房啊!”   横翠哼了一声,不吭气了。   孙德福在旁边恰到好处地说了一句:“也就是圣人实在是对他好,要搁我的主意,入不了洞房才好,让贺小娘子捏他一辈子的小辫子!”   横翠接口便恨声道:“就是!”   明宗终于忍不住,呵呵大笑起来。   桑九接了出来,看见这一幕,有些莫名,边行礼边情不自禁地问:“圣人今日怎么这样高兴?”   明宗笑起来,等她打起帘子,走进去,笑道:“田田,今日咱们双喜临门,你可都知道了?”   邹充仪穿了一套杏色绣绿梅嬉春的长裙,迎上来施了礼,笑道:“双喜?嫔妾只猜到沈将军与贺氏的婚事怕是成了,难道还有别的好事?”   明宗忙携了她的手起身,笑问:“说起来,我正要好好的审审你,怎么就那么大的胆子,竟然还敢私下里会见外男了?”   邹充仪脸色一白,连忙跪倒:“嫔妾知罪,望圣人宽宥!”   明宗还没有松开她的手,只是弯下腰,笑眯眯地深深看到她的眼睛里:“田田是笃定朕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么?”   邹充仪身子一抖,额上的细汗便冒了出来:“嫔妾只是觉得花期的事情不能再拖……”   明宗顺势松开她,自己坐到胡床上,端起了茶碗,微微一皱眉:“为什么不能再拖了?”   邹充仪拜伏在地,杏色的裙子显得柔弱无依:“花期是外人安放在我身边的内线一事,只怕大家都心照不宣了。王爷们好容易安分了些,若是她仍旧这样安然无恙地活下去,难免会渐渐变成大家的一块心病。嫔妾也不乐意看到她在外头拿着嫔妾的名头作威作福,却又无法名正言顺地将她正法。若是内宫再有有心人跟她搭上另一条线,嫔妾这里怕是永无宁日。嫔妾不敢催逼圣人,只好自己动用点小手段……沈将军又恰好为了跟圣人一直见不上面的事儿急得团团转,所以嫔妾就大着胆子……”   说着,邹充仪的声音小了下去,瑟缩地又跪得离明宗远了一些:“嫔妾逾矩了,请圣人降罪……”   明宗看了她半天,叹了口气,问:“田田,你为何不能催朕?”   邹充仪不敢抬头,低声道:“嫔妾怕圣人多心……”   明宗看着她,面上渐渐满是怜悯:“傻孩子,朕是你丈夫啊……”   邹充仪一滞,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的惊吓恐惧还没有完全褪去,而因此带来的泪水却在听到这句话时,收刹不住地掉落:“四郎……”   明宗向她伸出双手,一言不发。   邹充仪情难自已,仓皇一般爬将起来,一头扑到了明宗怀里,紧紧地搂住他的胸膛:“四郎!我错了!”   明宗轻轻地抚摸着她的秀发,轻轻呢喃:“其实我不怪你。我的女人,就应该这样,当机立断,能出坏主意,能做大好事。就算私下里见沈迈,你也带着横翠,他也知礼,带着沈枪。所以,你们也算是光明正大了。朕心里是有些不悦,不过不为这个,只因为一件事——”   明宗把邹充仪满是泪痕的脸扳过来对着自己的眼睛:“田田,你还是不敢相信我。对不对?”   邹充仪禁不住眼皮一颤,垂下了眼帘,遮住了眼底最深的恐惧:“四郎是皇帝,心里最重的,必是江山社稷、龙椅乾坤。田田不过是个小小的女子,不敢让四郎过分操心……”   明宗眼底的光芒明灭,口中微微一叹:“我若是连你一个小小的女子都护不住,还有什么面目去执掌这个天下江山,去坐那个龙椅御座?”说着,轻轻地重新把邹充仪搂回了怀里。   邹充仪抬起眼皮,眼中是一片迷茫。   室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这种安静下面,涌动着深深的悲哀。   桑九的声音在外头适时地响了起来,带着些欢笑:“圣人今日吃什么酒?阿舍少见了做了下酒的麻辣卤豆子,还糟了鹌鹑,炸了小江鱼,香味儿满院子都是呢!”   明宗微微笑了笑,低头低声道:“你这侍女们倒是很伶俐。”   邹充仪仰起脸来,也笑了笑:“四郎,我知道了。”然后却不肯起身,又把身子往明宗怀里窝了窝,方微微提了声音:“拿采菲昨儿送来的玫瑰醇。”   桑九却明显地踌躇了一下:“娘娘,那酒是甜的吧?”   邹充仪哼了一声,嗔道:“你是谁的侍婢?我就是想喝那个了!”   明宗笑了起来,低头去吻她的耳垂:“娇气!”   邹充仪眨着星眸,微微地扬起嘴角,轻轻地掐了明宗大臂内侧的肉一把,娇声道:“奴奴娇气了半辈子,进了宫才让自己大气起来,圣人既然不稀罕,那奴奴为什么不当回自己的?”   “不稀罕”三个字一说出口,明宗身子便一顿,片刻,明宗呵呵地轻笑起来,低声调侃道:“田田终于想通了?”   邹充仪终于肯坐正了身子,看着明宗温婉一笑,眨眨眼,却又带上了一丝俏皮:“圣人不厚道,一直都看着田田瞎胡闹,都不肯提示指点一声儿。”   明宗见她的神思终于又回归清明敏捷,满意极了,笑着拉了她的手,轻轻摩挲:“朕就是想看看,你究竟什么时候,能跟得上朕的脚步。”   邹充仪抿嘴一笑,问:“现在呢?四郎看到了什么?”   明宗笑着伸手捏她的尖尖翘翘的小鼻子,谑道:“朕看见,若是朕再不管,整个大明宫就盛不下你了!”   邹充仪做个鬼脸,吐了吐舌头:“人家还没有真正发挥呢!”   明宗哈哈地笑起来,低声道:“那朕,就要死死地压制住你,让你没有发挥的机会!”   邹充仪笑了起来,如同百花盛开:“那可太好了!田田以后,就全交给圣人管了!”   明宗却翻了个白眼,道:“朕可没空。宫里的事儿,还得你自己对付。就算有什么麻烦,也不要总是打朕的旗号——倒是阿娘闲得很,你没事儿多去麻烦麻烦她老人家。”   邹充仪撅起了嘴:“闹半天还得我自己想办法!圣人真会躲懒!”   桑九正好挑帘进来,上酒摆菜,笑道:“娘娘又有什么事儿要烦圣人了?圣人看在娘娘都瘦了这一大圈儿的份儿上,不能不管啊!”   明宗听了这话,忙细细打量邹充仪,皱起了眉头:“还真是。你做什么又瘦了?”   桑九快嘴道:“还不是那贱婢烦的……”   邹充仪眉头一皱,断喝:“闭嘴,出去!什么时候这样多嘴了?外头自己找横翠领十个手板!”   桑九下意识地一低头,应了一声是,肩膀一缩,忙退下了。   明宗怜惜地看着她,低声道:“不要迁怒下人。她也不过是为你。事儿已经完了,别再胡思乱想了,外头的事儿交给我,你不用担心。”   邹充仪却瘪瘪嘴,眉头一紧,摇头道:“倒不是这个。咱们太宽纵了,下人们开始自作聪明,自作主张做事儿。我最近发现我院子里的苗头很是不对头,正要整饬呢。”   明宗眼神一黯,也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往外瞥了一眼,轻声问道:“只是自作主张,还是还有别的?”   邹充仪偏头皱眉,摇头道:“别的倒不至于。只是个个儿都觉得自己比我聪明,总要替我多走一步。我就不明白了,我看起来有那么没用么?”   明宗听着她抱怨,笑起来:“原来是为这个。你呀,瞧着面儿上一直柔柔弱弱的,也不高声大气地说话。任谁看起来,也觉得你需要别人保护。直到如今,只怕知道你这些小坏心眼儿的,阿娘一个,朕一个,沈迈一个,没再多的了。”   邹充仪气鼓鼓地抱着胳膊,仍旧撅起嘴:“那也不能让下人们越俎代庖啊。我好歹也是主子,哪里就有他们小瞧我的了!”   明宗笑了,连连点头:“对,对,你说得很对!”   邹充仪嗔怪地横他一眼:“四郎!”   明宗忙转移话题:“刚才说双喜临门,你猜另一喜是哪个?”   ☆、195.第195章 喜事   邹充仪的思路果然被带走,忙问:“是谁?”   明宗笑了起来:“是安宁!”   邹充仪恍惚了一下,又惊又喜,忙问:“果然的?太妃和阿娘选好了人了?”   明宗点点头,笑道:“最后剩了两家子,两位老人家都拿不定主意,便找到了朕,让朕给看,朕看来看去,也觉得都好,所以正好今日想过来了,就跟你念叨念叨。你也帮忙选选?”   邹充仪连忙点头,一脸好奇的地问:“是哪两个?就都有这样好?”   明宗看她瞬间恢复小女人的模样,忍不住地笑,忙道:“一个是鸿胪寺正卿的次子,是前科的探花,现在翰林院做学士,叫做杨翔的;另一个是前京畿道观察使的幼子,现在神策军左将军梁奉安之弟,前科进士、翰林院待诏,叫做梁遇安的。两个人年纪差不多,二十四五岁,都是家里的人眼界太高,蹉跎到了如今。人,朕都看过了。都是一表人才,温润如玉的君子。所以朕也犹豫起来,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邹充仪一边想,一边道:“鸿胪寺正卿啊,沈大的上司,倒也不错。听人提起过,那人是个有手段的——说是,见异族的事儿不都是归他管么?一回也没出过错儿,这可是难得的很的。而且,礼部的人,其实事儿特别多,很难打交道。鸿胪寺跟礼部打交道,却从来没有龃龉,也不占他们的便宜,却也从未吃过亏。”   “嫔妾想着,有这样的阿爷,孩子只怕也错不了。虽说面儿上温润如玉,只怕心里也是个非常有成算的。何况是次子,若是自己不努力,怎么可能考得上最风流的探花郎?只怕也成不了如今的气候——只是这样的条件,如何当年没有被榜下捉婿的捉了去呢?”   “另一位,呃,前头好大一串子,都是什么来着?”   邹充仪皱起了眉头。   明宗便笑了:“前京畿道观察使幼子、现神策军左将军之弟、前科进士、翰林院待诏。”   邹充仪便撇撇嘴:“进士啊。”   明宗笑道:“这个小梁待诏,可是个妙人。跟朕说了几句话,自己就笑了,问朕:圣人今日所来,究竟系何事?”   邹充仪眨眨眼:“您没直说吧?”   明宗敲敲桌子,白了邹充仪一眼:“斟酒。”   邹充仪连忙小心翼翼满了一盅酒给明宗,赔笑道:“四郎请用。”   明宗饮了酒,果然甜得很,便微微皱皱眉,举箸去拈了豆子吃,觉得微辣,很是惬意,又撕了鹌鹑漱肉,点点头,方要再去尝那个炸鱼时,就见邹充仪气得瞪圆了眼,狠狠地瞪着自己,不由得笑出了声,投降道:“好好,说!”   放下箸,笑道:“朕就问他:待诏觉得朕是何事?他想都没想,笑道:臣看陛下这几日的行止,有些像是给宗室的郡主们挑夫婿的样子。”   邹充仪大讶,忙道:“竟是他自己猜着的?”   明宗笑容满面地点头:“正是。不过,他紧接着说了一番话,朕方觉得此子有趣。”   不等邹充仪催,便道:“梁待诏道:臣是个散漫的人,不是很会哄女孩子。不然,也不会那么多家人上门相看都看不上臣。宗室郡主们,想必都骄傲得很。臣这种人,万万配不上。臣虽学了文,家里却有习武的旧俗,万一日后跟郡主们有分歧,酒后挥了拳,可就麻烦大了。万岁去寻其他翰林,臣先告退。说完,这小子,竟然一道烟儿跑了!”   邹充仪听了,先是忍不住也噗嗤一笑,随即道:“倒是不辜负他那个随遇而安的名字!不过,这样真性情的人,倒是很配安宁。我们安宁不矫情,很知进退,也没有那些宗室女的骄娇二气,我这做嫂子的看来,竟是个一等一的好小娘。只是一样,这人这番作态,必要是真性情才好,万万不能是做出来的,否则,必是个最心大的人——那样的人,我们安宁是抵死不能嫁的!”   明宗连连点头。   邹充仪想起前头那个来,又问:“可打听清楚了,那个杨翔,到底是为什么至今未娶的?”   明宗想了想,道:“似乎是家里老夫人宠爱非常,所以眼界很高,好几家子的姑娘送上门给他挑,他都不肯。”   邹充仪皱了眉:“虽说我们安宁必是不怕他挑的,但家里若是有个那样难伺候的太婆婆——不过也不怕,反正住在公主府里——只是,这样的人,肯做驸马么?那可就没有其他前程了啊!”   明宗闻言,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邹充仪踌躇起来,寻思了半天,为难道:“四郎,不是我挑剔,我觉得这两个似乎不太合适呢!”   明宗叹口气,道:“若是这二人不合适,那就更难了。其他的,倒有年纪非常相当的,二十岁上下,家里爷娘老子都是世家大族,但自己还没长大,如何能撑起一个家?安宁自幼长在宫里,一边承奉太后,一边照顾亲娘,一直小大人儿似的。到时候,难道反要我安宁照顾驸马去不成?我统共这么一个懂事的妹妹,我可舍不得!”   邹充仪看着明宗便甜甜地笑了,伸手过去拉住明宗的小手指,轻声道:“我家四郎最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我最知道了。安宁有福气,能有你这样的哥哥,尽心尽力地只考虑她的家常日子。”   明宗笑一笑,拍拍她,感慨道:“我兄弟姐妹本来就不算多,能说得来的除了老五就没别人。要不是你提醒,我都忘了还有这么一个安静的妹妹。回过头去看她,越看越觉得可怜可爱。忍不住就想给她个好归宿,让她能幸幸福福地过一辈子。”   邹充仪点头:“就是这话了——不如这样吧,四郎,咱们都不是那死拘礼法的人,不如你找机会,让安宁自己看看这两个人吧?到时候,她说谁,就是谁。”   明宗心内正暗暗发愁怎么办,闻言不由一振:“好主意!让安宁自己选!她的未来,她自己决定!”   邹充仪见他应允,也灿然笑了:“恭喜四郎,要有个好妹婿啦!”   ☆、196.第196章 辞宿   明宗怡然自得,与邹充仪说说笑笑,不觉已是月上柳梢。   邹充仪看看天色,问:“四郎什么时候走?”   明宗被打断兴致,不高兴起来:“又撵我啊?”   邹充仪温婉笑了:“四郎,你看外头月如银盘,今儿是十五,按规矩,你该去皇后那里的。”   明宗皱起了眉头,嘟囔道:“最烦去看她那张假惺惺的脸。”   邹充仪抿了抿嘴,笑道:“别这样说。她是皇后,是您合理合法的妻子,也是大明宫的主人。就算不尊重她,也得尊重后宫的法度。嫔妾曾住过清宁宫,知道倘若您今日不去,她心里会多么难过,也知道明日妃嫔们的脸色有多么难看……”   说着,邹充仪的神情也微微暗淡下去,两只手不自觉地互握在了一起。   明宗看着她的脸色,知道她想起了当年的伤心事,心下也微微愧疚,脸上却不肯露出半分,立刻长身而起,道:“好吧。胆敢把朕往外赶的人,你邹充仪啊,算是头一份。”   说完,也不再安抚,转身出了房门。   待看到捧着两只手心正在轻轻吹气的桑九,低声说了一句:“去瞧着你娘娘,让她别又胡想八想的。”低头仔细瞧了瞧她的手心,笑了一声:“你娘娘心思重,以后小心点。”   桑九脸一红,连忙收起了手,低声应是,连忙进了房门。   邹充仪正在桌子旁边发呆。   桑九走过去,缓缓叫道:“娘娘,娘娘……”   邹充仪回过神来,看见是她,连忙先问:“手心真打了?疼不疼?上了药没有?”   桑九满面愧色,将两只手递给急着起身的邹充仪,低声道:“打了。是奴婢又得意忘形了。该打。”   邹充仪低着头轻轻地给她的手心里吹气,口中的话却毫不见温柔:“你知道就好。横翠也一样。这几日你们都有点飘飘然了。殊不知我在圣人面前还要提心吊胆的,生怕他哪句话想多了会往恶毒上猜测咱们,你们倒好,竟然还在他跟前胡说八道起来。你回头去给我把横翠的手心也重重地打上十下!简直是一日不打,上房揭瓦了!”   桑九羞得满面通红,低声应是。   邹充仪见她手心没有什么大碍,也放下了心,便抬头问道:“圣人走时说什么?”   桑九连忙答道:“让奴婢陪着您呢,说让您别胡想八想。还说,您心思重,让奴婢小心伺候。”   邹充仪微微一笑,便不说话。   桑九见状,低声细问:“娘娘,敢是圣人知道您私见沈将军了?”   邹充仪淡淡一笑,缩身坐到胡床上,低声道:“我就没想着瞒他。何况,沈迈那里,也需要给圣人一个理由,为什么会想起来娶贺氏。如果真的硬要说是自己碰巧看上了,圣人怕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信的。”   桑九皱起了眉头:“可圣人会不会因此认为娘娘是怕将来贺氏入宫会分宠?”   邹充仪靠到胡床一角,疲惫地将头倚到架子上:“那都是无所谓的事情。我不吃醋,圣人才担心。现下紧要的,是你抓紧时间传话出去,通知神策军那位左将军,他家的弟弟很好,让他平日里不要管得太严。”   桑九一愣,忙问:“敢情这事儿真的有戏?”   邹充仪自己也忍不住微微一笑:“当初咱们俩是说笑话,谁知道这一位家里真有那么一个宝贝弟弟呢?看来当时让他暂缓给弟弟娶亲,是对了的。”   想一想,又道:“而且,以梁待诏风流倜傥又有几分功夫的底子,应该会很合安宁的眼。我也在圣人面前给他说足了好话。甚至顺便给那位鸿胪寺正卿栽了些不妥的种子,只怕圣人接下来会很是防着那位杨大人了。”   孙德福跟着明宗往清宁宫慢慢行去。   一路上,主仆两个说着闲话。   明宗问:“德福,你对鸿胪寺那位杨大人什么印象?”   孙德福想了想,皱眉,竟然半天没回话。   明宗奇怪,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孙德福苦苦思索:“老奴觉得奇怪——鸿胪寺正卿啊,按说老奴应该印象深刻的,可是老奴想了半天,竟然对他就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忆……圣人,老奴觉得,这位杨大人,要不就是个老好人,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主儿,那老奴记不住也正常;要不,就是一位心机深沉的人,低调得连老奴这种专门看人的主儿,都不让老奴瞧见……”   明宗心中一凛,皱眉道:“上回你说他家老夫人死活看不上那些大家闺秀,那老太太到底想让小杨学士娶个什么样的人呢?”   孙德福想了想,道:“下头人说,老夫人嫌弃人家那些小娘子不够雍容,说自家最出色的竟是这位小杨学士,年纪轻轻就能在翰林院做学士,那以后必定是要进中书门下、为相为宰的,寻常人家的小娘子,配不上他。”   明宗先是冷笑了一声,说了一句:“果然的,论起来雍容,有谁能比得上宗室之女,又有谁能比得上公主?”   接着,眉头忍不住皱得紧紧的:“那这位小杨学士自己呢?”   孙德福笑了:“小杨学士虽然眼界也高,但是对自家这位祖母的做派,是十足的无可奈何,私下里跟他老子说,自己虽然有几分才学,但若说是做宰臣,只怕是五十岁以后的事儿了。让他老子劝阻一下老太太不要再对外乱说,否则,自己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明宗眉头稍展:“哦,看来这位小杨学士倒是个聪明人。”   孙德福大点其头:“不错,实在是聪明。三岁认字,五岁诵诗,七八岁上开始做文章,听得说,当年考试的时候,主考的几个官儿因为要不要擢他状元还争论了许久,要不是有人说了一句,若是点了他,无私也有私了。说不得到了最后,状元郎还真的轮不到别人呢!”   明宗微微一眯眼:“你是说,他老子当年就跟朝中的大臣们都交好?”   孙德福努力地想了想:“也没有特别听说过跟谁特别好……老奴失职了,回去老奴细看看他们家的纸条。”   明宗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道:“无妨。先让安宁看看人。”   孙德福吓了一跳:“圣人,照咱们俩这么说着,这位小杨学士,似乎不是什么良配啊!”   明宗摇摇头,笑道:“朕想瞧瞧安宁的眼神,够不够好。”   孙德福会意,微微一笑,应了是。   到了清宁宫,果然戴皇后正秉烛以待,见明宗携孙德福主仆二人信步前来,不由得嗔道:“夜深露重,圣人怎么这样就来了?孙公公也不知道劝劝,着了凉可怎么好?”   孙德福赔笑行礼告罪,躬身退到一边。   明宗笑着挽起她的手,道:“不要怪他。朕先去掖庭吃了几杯酒,才起兴想要走走。今日月圆,你看外头的月色格外好,你没出去看看么?”   戴皇后面上一僵,眼中恨色一闪而过,强笑着问:“圣人既然都去了掖庭,怎么还出得来?”   明宗哈哈大笑,一把把戴皇后搂到怀里,低声调笑道:“朕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醋酸,清宁宫改尚食局了?”   戴皇后顿时面飞红霞,娇嗔满面,低声道:“陛下也不怕人笑话!”   明宗干脆一哈腰,打横抱起戴皇后,边往寝室的床边走,边高声道:“朕跟自己的皇后,在自己的家里亲热,难道还要避着人不成?何况,避着谁去?满院子都是下人——德福,带他们都出去!把寝殿都留给朕和皇后两个人!”   孙德福笑着一挥手,带着众人往外走,自己落在最后一个,吱呀呀关上了殿门。   如今天气渐暖,大家不过穿夹衣而已。   明宗见众人果然都退下了,在大殿中间便把戴皇后放在了地上,三把两把扯烂了戴皇后的衣裙,竟然在空旷的大殿上便开始行周公之礼。   戴皇后一开始羞得脸上通红一片,后来渐渐知趣,便轻声地呻吟起来。   明宗笑着在她耳边调笑:“皇后怎的不肯敞开襟抱?这般滋味,朕都忍耐不得想要放声,皇后难道并不喜欢?”   戴皇后心底一荡,紧紧地缠住明宗,声音娇媚冶艳:“皇上,臣妾不想说话……”   明宗轻笑一声,口中呼吸加重:“这就对了!”   不过片刻,孙德福眉梢一挑,面色怪异,再向众人挥挥手:“往后。”   众人错愕,但都安静地退后尺余。   孙德福硬生生地阻止自己回头的冲动,然后再冲众人挥手:“往后。”   众人忽然反应了过来,年幼的宫女们都下意识地低了头,羞红了脸,窸窸窣窣地往后退了丈余,方停了下来。   孙德福听着里头的动静,忍不住心里叹口气,心道:圣人,你不把这位戴绿枝的名声毁个干净,是誓不罢休啊。   孙德福的目光不露声色地往众人脸上看去,只见果然打头儿的两三个大宫女脸色都开始渐渐地难看起来。   孙德福心中一动,知道今夜要通知隐卫,清宁宫明天上午的动静会非常有看头。   ☆、197.第197章 咒骂   帝后二人终于完了事,明宗懒洋洋地令人进去整理。   不久,两个宫女脸上红彤彤地低头退了出来,手里抱着一包烂碎的衣服。   孙德福心中会意,面上并无表情,只是吩咐道:“圣人今日饮了酒过来,只怕口干,准备些梅子茶。”   竹心在一边叹了口气,转身去准备。   什么饮酒口干?分明是刚才叫得太大声了好吗?   而且,那茶只怕不是给明宗准备的,而是给戴皇后准备的好吗?   真丢人!   竟然!那么大声!明儿传出去,让那些妃嫔们怎么看!?   明宗躺在床上,懒懒地,却仍旧没有睡意,便扯了戴皇后的秀发把玩。   戴皇后此刻,餍足地伏在明宗身侧,整个人还想黏腻到明宗身上,又怕明宗事后不愿意过多的身体接触,便悄悄地给二人中间留了条缝隙,轻声跟明宗聊天:“圣人今日去掖庭,可是有事找邹充仪?”   明宗摇摇头,打了个呵欠:“也不算事儿。想起来她那里的小厨房有个好厨子,糟的鹌鹑极好吃,是下酒的无上佳品。加上今夜的月色这样好,忍不住想让她弹琴助兴,所以就去了一趟。”   戴皇后心中的酸妒之意瞬间便溢满心房,撇嘴道:“臣妾这里也都有的,您都不来看。”   明宗笑了,捏了她身上某处,低声调侃:“却才那样高兴,也是你自己提起别人的,这会儿又这样吃起醋来——人家邹充仪很是知道今日朕该来清宁宫,再三撵了朕出来,还托朕向皇后娘娘致意。你还要如何?”   戴皇后差一点就要维持不住自己的笑容,连忙将脸藏到明宗臂侧,闭上眼睛,勉强笑道:“那是。邹充仪是后宫里第一个乖巧懂事的人。不然的话,圣人和太后就那样优容她了?臣妾也很是欣赏她知礼守法的。”   明宗听得出来这话里的言不由衷,但后妃争宠,无关紧要,安抚一般地拍拍她的香肩,道一声:“睡吧。”自己也翻身睡去。   戴皇后却一夜没有睡安稳。   越想越多。   皇帝到底去找邹充仪做什么?   是先在她那里“吃”了一顿,才来自己这里再“吃”一顿呢?   还是在她那里没“吃”到,到了自己这里才这样急色?   而且,这种席天幕地的举止,戴皇后十分不相信宫里现在的妃嫔们能做得出来——就算是贤妃,只怕都没这个胆子勾引着明宗这么干!万一皇帝着了凉、受了寒,万一粗糙的地面弄伤了二人,万一被下人们看到耻笑——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在大明宫这么做!别忘了,后宫还有彤史呢!那里面可不只是单单记载谁被宠幸了,还会记录下过程!   那么又是谁教了明宗这个花样呢?   一定是邹充仪那个狐狸精!   荡妇!上次怎么就没能让她身败名裂的!   话说回来——   彤史可不会因为谁是皇后谁是宠妃就删减笔墨,自己刚才的举动,只怕也被记录下来了。   戴皇后有些后悔了。   当时,嗯,的确很舒服,很刺激,很美好——可是,后续的影响呢?自己会不会传出去淫*靡的名声?清宁宫的奴婢们倒是不怕,菊影随意打杀一个,就足够杀鸡骇猴了。但孙德福的嘴巴有那么严谨么?会不会私下里说给邹充仪?   而且,自己这一次顺从了明宗,下一次呢?明宗会不会又从邹充仪那里弄来什么新鲜法子,变着花样地跟自己调弄?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万一外头露了风声,自己可是一国之后啊!   邹充仪一个废后,长居掖庭,不会有人去介意这个;但自己不同,自己是皇后!是国母!是需要母仪天下的!万一传出去那种名声,以后可怎么见人啊?!   戴皇后就这样胡想八想,两眼鳏鳏地到了天明。   明宗走后,戴皇后懒懒地起身梳妆。   梅姿斥退了一应小宫女,只自己和兰香两个服侍。   戴皇后见没了外人,忍不住恨骂道:“邹充仪那个贱人!”   梅姿面无表情,手底下却加快了动作。   兰香先开口,道:“邹充仪又做了什么?”   戴皇后冷笑一声,道:“你道昨夜圣人为何来得那样晚?那是因为先去了她那里,吃酒听曲儿,耍得厌了。她才假惺惺地说是十五,让圣人来清宁宫。圣人面前,本宫还要领她的人情!真是狐媚子,狐狸精!”   兰香默然片刻,方道:“好歹知趣。不过,娘娘,地上寒凉,不易受孕,以后能免则免吧。”   戴皇后顿时飞红了双颊,顿一顿,方悄声恨骂:“你当本宫愿意么?必是姓邹的那贱人教给了圣人,圣人图新鲜,才在我这里又要如此的。”   梅姿看了兰香一眼,却一言不发。   兰香却没有领会这一眼的意思,只是顺着戴皇后道:“那骚狐狸必定有无数的肮脏花样才能勾搭得圣人这样念念不忘,娘娘却得跟她反着来,不然,圣人哪里会觉出您和她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上?”   戴皇后深以为然,点头道:“你说得很是——菊影如今也长进了。要说,本宫必要拿得出皇后的款儿来,才能让圣人尊重。至于那些脏东西,不妨留着给邹充仪那种烂货好了!”   兰香笑道:“就是说啊!圣人新鲜一阵子,就该厌烦了——那种人,就该在宫外让人弄死才好……”   梅姿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沉声喝道:“闭嘴!这样脏的话,也拿来污娘娘的耳朵!”   兰香脸一红,但还是不以为意,翻了个白眼,道:“我又没说什么……”   梅姿敛眉,冷冷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戴皇后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道:“兰香又没说错,梅姿不要过分苛责她。兰香,去给本宫端碗红枣茶来,今日须得暖着些。”   兰香会意,笑着去了。   戴皇后看着梅姿,忽然便冷下了脸:“怎么?我痛快痛快嘴都不行了?”   梅姿轻轻喟叹,低声道:“娘娘,须防隔墙有耳啊……”   戴皇后冷哼一声,却也不再说了。   ☆、198.第198章 种菊   午后。   明宗坐在御书房里,眼前摆的是清宁宫新送来的纸条。戴皇后和贴身侍婢对邹充仪的咒骂清清楚楚地记录在案。   明宗脸色铁青,悔道:“我以为告诉她是你邹娘娘催我去的清宁宫,她能真的领你邹娘娘的人情,谁知道,她竟然这样恶毒!”   孙德福“嗐”了一声,道:“您是好心,打算让她们后妃相得,谁知道咱们这位皇后这样不容人呢——不过,算起来,邹娘娘才是您的原配,戴皇后心里防备她,也是情理之中。虽然言辞刻毒些,皇后本人还是没说得太难听……”   明宗冷哼一声,道:“还不难听么?那么脏的大帽子兜头就扣过去。邹氏要真的现在已经回了宫,只怕片刻后就能被她叫去一顿训斥。不必过了今日,全宫的人都能知道邹氏狐媚惑主之名!”   孙德福撇撇嘴,自语道:“她才不敢,她得顾着自己的名声呢!不过,一顿狠骂臭损,邹娘娘是绝对逃不掉的……”   明宗看着纸条,恨声道:“这个兰香尤其可恶!德福,你记着她,有朝一日,朕要狠狠地收拾这个贱婢!”   孙德福点头称是,看似顺口一般,又道:“真是白瞎了这个好名字,兰花啊,多高雅的物件儿!”   明宗心中一动,看着孙德福,意味深长地笑了:“德福,你这是收了紫兰殿的好处了吧?”   孙德福摸摸鼻子,嘿嘿一笑:“圣人真是圣明。紫兰殿那边给老奴送了可漂亮的一个荷包来,问您最近可去玄元庙?”   明宗故意板起面孔,问道:“光荷包?里头就没点儿别的?”   孙德福又一躬身,腆着脸笑道:“怎么可能没有?是一件儿蜀汉时期的古玉,润得哟,老奴瞧着,比圣人身上的,还要好。贪心一起,就没收住——圣人,老奴好容易贪赃一回,您可不带要回去的啊!”   明宗哈哈大笑,随手抓了一把毛笔,狠狠地扔过去,笑骂:“脸皮厚得你!”叹口气,笑着站了起来:“既然你收了人家的东西,那朕就赏给你个面子,今儿晚上就宿在那里了。你去献殷勤吧。另外,让洪凤去瞧瞧邹充仪,问问她,阿娘那里她最近遣人去过没有?前儿阿娘念叨她来着,朕昨晚忘了告诉她了。”   孙德福应是,却又不动弹,微微皱起了眉,问:“圣人,最近来找老奴的,可不止紫兰殿,您不去别处看看?”   明宗稍稍思索,好奇起来:“谁啊?值得你这么当事儿似的说?”   孙德福脸色还真的严肃了不少:“裘昭仪。”   明宗听了,脸色一沉:“她还有脸来问朕?不过是阿娘多疼了沈昭容一分,她就敢公然在宫里打狗骂鸡,还敢当着满殿的下人砸东西!她那是砸谁呢?砸沈昭容,还是砸阿娘?她不想想,她才进宫时,阿娘是如何地疼惜她?余姑姑是怎样地护着她?她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难不成还是朕和阿娘对不起她了?”   孙德福摇摇头,肃然道:“问题是,前几日,裘昭仪刚刚遣漠漠回了趟裘府,是打着给太夫人送东西的名义去的。不过三日,就派人来问我,圣人最近常去看哪位姐妹。这话,恐怕不是裘昭仪自己要问,只怕是裘家要问,也不一定啊。”   明宗冷笑一声:“三舅舅还没走,家里不会问!”   孙德福叹口气:“三舅爷也难啊。上次邹充仪说,想也知道三舅爷在家里有多头疼。这话还真没错。太夫人和大舅爷天天一起商量怎么让裘昭仪能占上这个空出来的三妃位置。三舅爷苦劝了多次,那二位都听不进去。裘昭仪应该是没脸去找太后娘娘,才转而把主意打到了您头上。若是您不去,老奴担心,裘昭仪会横下心来,去找太后娘娘闹。太后娘娘前头一年都断断续续地生病,可再也经不起她那种伤人心的吵嚷了。圣人,您就当是替太后娘娘挡灾,委屈委屈自个儿,去一趟绫绮殿吧?”   明宗默然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叹口气,道:“德福,你是个好人。朕听你的,今夜去绫绮殿。”   孙德福松口气,笑着低声解劝道:“圣人,别难过。人都是得慢慢相处,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您看,您以前不是也觉得邹娘娘烦么?可现在相处得走了心,就知道了,那个样儿的人,才是您最贴心最舒服的人。以前,您不是也觉得崔修容是个难得的知己么?这不,也得再多多地相处,才知道,这一位,也不是全无心计的么?以前,您看着沈昭容单纯可爱,可现在,不也觉得,太单纯太直接,一旦有事情,就十分不好面对了么?所以说啊,人,尤其是女人,万万不能真的让您放太多的信任和情感进去,累!特别累!”   说着说着,孙德福便开始叹气。   明宗听他最后一句话,根本不是在劝自己,分明就是在感慨花期的事情。忍不住笑了:“德福,是不是又想起你心里那个女人了?”   孙德福面露尴尬,低下头,也低下声音去:“圣人又打趣老奴……”   明宗敛了笑容,叹口气:“德福啊,就是你邹娘娘那话,有什么样的主子,教什么样的奴才。”边说,边站起来往外走,路过孙德福身边时,竟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孙德福苦笑,低头,甩开拂尘,声音高了起来:“圣人起驾!”   明宗的圣驾到了半下午的时候就去了绫绮殿、然后宿在那里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大明宫。   就连紫兰殿的崔修容都听说了,沉吟片刻,问床前服侍的阿珩:“东西给了孙德福了?”   阿珩点头,低声道:“孙公公收了,拍着胸脯说,不出三日,圣人必来。”   邵宝林坐在一旁的绣墩上,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笑道:“姐姐别多心,听得说,前几日裘昭仪那边的人回了趟府,圣人此去,必是看了太后的面子,并不是拿着她来震慑姐姐。”   崔修容淡淡一哂,漫不经心地道:“我凭什么多心呢。其实我早就绝了争宠的心,只不过家里最近催的急,没法子,得在圣人跟前露一面,让他对我阿爷稍稍宽和些,罢了。”   邵宝林笑了,竟然挥手斥退阿珩,方低声打趣道:“姐姐又说口不应心的话了。前儿不知道是谁,听说圣人去了掖庭,就气得自己哭了半宿?”   崔修容脸上微微一红,却不肯就认,笑骂道:“你瞧瞧你那一脸坏样!这坏丫头,敢是早就憋着钻到我殿里来,好欺负我的吧?”   邵宝林笑眯眯地:“姐姐还真猜着了!打程充容没了,我就一直想要过来,可惜您这里顺势就封了宫,连凌婕妤都赶走了。要不是那些下三滥动手坏了您的好事,我还真挑不着机会进来——从这个角度上说,我都想谢谢那些没脑子的东西们了!”   崔修容脸上恨意一闪,冷笑道:“早早晚晚,你有谢她们的机会!”   邵宝林深深地看着崔修容,仍旧笑眯眯地:“姐姐莫忘了罪魁就好。”   崔修容的脸忽然有某种程度上的扭曲,也笑了起来,当年淡然无争的那一股仙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阴森和刻薄:“当然,我谁都不会忘。”   七日后,沈迈忽然传信入宫:“女官花期染病离世。”   消息是直接送到御书房和幽隐的。   明宗看着消息,再抬头看看莫名所以的孙德福,微微一叹,把纸条递了过去:“德福,不要伤心。”   孙德福心下一颤,接纸条的手便伸不出来。   明宗再叹口气,放下纸条,低声道:“朕给你两日假,你出宫去看看吧。”   孙德福只觉得小腿一软,颤声问道:“可是,可是花期她……”   明宗轻轻点头。   孙德福噗通一声跌坐在地,半天,才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跪好,给明宗磕了个头,木然道:“老奴身子不适,歇一日就好。出宫就算了,外人看见,会胡思乱想。”说完,自己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往外走。   洪凤在御书房门口瞧见,大吃一惊,不顾嫌疑,连忙上前把孙德福一把抱住,只见自家师父竟然顺势一软,晕倒在了自己怀里!   明宗一愣,连忙挥手:“送你师父回去,今日这里不用你伺候,好好服侍你师父便是!”   洪凤忙感激地连连点头:“谢圣人!谢圣人!”   一旁早有小内侍们拥上来,帮忙七手八脚地抬了孙德福去了,洪凤忙着人去请王奉御。   幽隐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桑九长出了一口气。   横翠却跌跌撞撞地跑回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不过三息,一院子的人都听到,她房里传来一阵嚎啕大哭。   邹充仪呆坐在案前,恍惚半晌。   温柔的花期,懂事的花期,勤快的花期,聪明的花期。   她的影子一直围绕在自己身边。   从自己才记事开始,这个大自己三岁的花期就陪伴着自己,帮自己洗脸擦手,给自己端饭安箸,教自己拈线绣花,陪自己淘气挨打。   她似乎从未离开过自己一步。   一直到自己被设计陷害,魂魄离身时,才发现,原来,花期始终都不是在自己身边,她只是,在她目见范围内最高的权势身边,而已。   现在,不论自己再怎样依恋她,再怎样不舍得,甚至,不论自己再怎样恨她——都没有用了,她死了。   花期,死了。   邹充仪心中蓦然一阵钝钝地痛。   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噗地一声,喷在了琴弦、地上。   桑九吓得扑过去一把抱住她:“娘娘,娘娘!”   邹充仪虚弱地笑一笑,抬起头来,自己抬手擦了擦唇上血,摇摇头:“只是急痛攻心,血不归经。不怕的。不要嚷得天下皆知。”   桑九急的哭起来:“您痛什么痛?采萝死的时候您都不这样!她个害人精,死了就死了。您要是因为她有个好歹,我,我就拆了孙德福!”   桑九急切之间无可迁怒,竟然一转念把罪过归到了孙德福头上。   邹充仪见她举止大变,不由得一笑,拉了她的手指,低声道:“关人家什么事?你不要牵三挂四得谁都怪罪。我没关系,你扶我去床上躺一躺,明儿就好了。”   桑九边掉泪,边连忙把邹充仪架到床上,拉了被子给她细细盖好,方道:“奴婢去让阿舍炖碗阿胶,您先睡会儿吧。”   出了屋,刚去了一趟兴庆宫的尹线娘迎头跑了过来,拉着她便问:“可是花期死了?娘娘呢?是不是伤心坏了?”   桑九边擦泪边道:“伤心得吐了口血呢!”说着,想起横翠来,恨道:“横翠这臭丫头,且自己回屋去哇哇大哭了。怎么就不知道先劝劝娘娘!”   尹线娘连忙点头,轻声道:“正是我想说呢。姐姐赶紧让横翠姐姐去陪着娘娘,她们主仆在这件事上互相更体谅些。咱们都是后来的,理解不了那份儿自小长大却又被背叛的复杂恩怨。兴许俩人抱头痛哭一场,心里的郁结就解了,也说不定呢?”   桑九当机立断:“这样,你去让阿舍给娘娘炖阿胶,我这就去找横翠!”   两个人分头去了。   这边郭奴也得了消息,心里惦记自家师父,可待打听得邹充仪都难过地吐了血,又不敢上前请假,急得团团乱转,还是尹线娘看见了,自作主张道:“这样的事情,娘娘必不会拦着,你且去瞧你师父,我抽空儿替你回了。不过,圣人既然没遣人来喊你,可见孙公公身边是有人服侍的——洪凤又不是吃干饭的!你心里不要太急,路上自己小心着,到了那边,好歹快令人传信儿回来便是。”   郭奴听一句应一句,一段话下来,已经成了点头虫儿,待尹线娘说完,迫不及待转身就跑了。   尹线娘看着他的背影,怜悯地摇了摇头,低声自语:“身在曹营心在汉,自己那个小算盘打得噼啪乱响。哪个主子敢放心地用哟!”   邴阿舍来送阿胶,恰好听到这一句,不由笑了,也压低了声音问:“那你还害他?”   尹线娘微微叹气,反驳:“我这哪儿是害他?他这番作态,当真落在了娘娘眼里,我敢保证,他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了。可若是我让他走了,说起来,我顶半个不是,他顶半个不是。娘娘就没那么不高兴,自然圣人跟前就不会太过苛责他。”   邴阿舍抿着嘴笑,低声又问:“你这边结好桑姐姐,那边结好郭奴,到底是想干嘛?”   尹线娘一惊,忙伸手捂住邴阿舍的嘴:“我的祖宗!这话可不敢说啊!你想害死我?”   邴阿舍摇摇头,甩开她的手,悄笑道:“还用得着我说?你真当娘娘和两位大姐姐是傻子啊?我告诉你一句真言,万万不要太聪明,太聪明的人哪,都活不长!”   尹线娘思索一下,拉了邴阿舍笑着谢:“虽然我当真的不太在乎生死,但阿舍的一番好意我记下了,谢谢你!”   邴阿舍有些恨铁不成钢,伸肘撞她一下,翻个白眼,咬牙道:“甚么不在乎生死!?你个大傻子!万事都敌不过活着!唯有活着,一切才皆有可能!不论什么事儿,你死之前,都得让它完了!否则,你怎么知道你咽了气,到底会发生些啥?”   这几句话,正正当当地轰到了尹线娘的心事上。   尹线娘如遭雷击,呆呆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邴阿舍看她的模样,这才轻轻叹口气,且由着她自己去顿悟,转身进了正房。   兴庆宫。   裘太后听说了花期的死讯,默然,叹气,微微阖眼,倚在胡床上假寐。   余姑姑看着她一脸疲态,欲言又止,想了半天,还是咬了咬牙,轻声回禀道:“昨夜圣人去了绫绮殿。”   裘太后身子一僵,眼睛慢慢睁开,寒光一闪:“她又想做什么?”   余姑姑低下头,轻声道:“似乎是,想要个孩子。”   裘太后冷笑一声,哼道:“她也太小看我的儿子了!”   余姑姑轻轻叹气,低声道:“似乎是,家里太夫人给出的主意。”   裘太后再次阖上眼,皱起了眉头,似乎浓重的心酸涌了上来:“又是阿娘……”   余姑姑知道她想起了旧事,也跟着黯然,半天方轻声劝道:“别想了,都过去多少年了……何况,老太太岁数大了,昏聩些也是有的……如今要紧的,是大舅爷……”   裘太后木然地摇摇头:“我不管了。大哥如果也有了野心,那肯定老三出手都拦不住的。我算什么?当年,不就是他们要富贵,才把我巴巴地送到先帝眼前么?阿爷事后气得行家法,把他赶到边关去一呆就是三四十年,又有什么用?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是十成十随了阿娘的。”   余姑姑忽然想起邹充仪家的亲母,不由得长长叹口气,念叨了一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田田的娘,不也是个惹祸的根苗?”   裘太后心中一动,问道:“就是这话,我还记得邹氏说起她娘来的样子,无可奈何得要死要活的。如今这位周夫人怎样了?”   余姑姑想了想,皱眉道:“好像上回的事儿之后,就一直养病呢——邹太傅去见了见周修撰,两家子后来除了年节,很少来往了。”   裘太后点点头,又黯然下去:“真是的,还好,他们家也有根镇海神针。”   余姑姑想了想,忽然问道:“听说皇帝诏了邹家大郎近日回京述职,不如,请他跟大舅爷聊聊?”   裘太后瞪了余姑姑一眼:“异想天开!”   掖庭。   邹充仪和横翠果然抱头痛哭了半日。   黄昏时分,邹充仪亲手在幽隐一角,汉宫秋的旁边,移了一缸绿菊。   孙德福得到消息,心中一动,令前来服侍的郭奴回去问横翠究竟。不一时,郭奴回来,把横翠的原话据实以告:“花期生前最爱绿菊,现在看来,恐怕是因为绿菊是世上最名不副实的花,叫菊花,其实是荷花。娘娘移了这缸过来,却是愿花期来世,能出淤泥而不染。”   孙德福低头,长叹,半晌,告诉郭奴:“你去告诉沈迈,我替侄儿求娶花期小妹。”   郭奴应下,低声道:“沈将军着人送来了小娘子的生辰八字,说是奉了圣人口谕,可令早早完婚。若是两个孩子的八字没有甚么不妥,还请公公早日提亲。”   孙德福打个愣神儿,苦笑一声,喃喃:“圣人待老奴,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199.第199章 相劝   日子就这样乱哄哄地过。   贤妃一直没有接到外头的消息。她有点想不通,难道还就这样偃旗息鼓了不成?或者说,外头有了更好的对付邹家的方法?难道真的不用再管邹充仪了?   就算是外头不在乎邹充仪这个小女子了,但对贤妃来说,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仍然是因为她没有了。贤妃口中不言,但提到邹充仪时,眼中的杀机却从未少过一丝。   戴皇后很着急。   但是她也知道,圣人前次已经给了众宗室朝臣一个下马威。外头的那位,很有可能暂时无法动弹,不敢贸然让贤妃动手。   但是,一旦邹充仪回了大明宫,自己再想收拾她,可就要多方顾忌了。   怎么办?   戴皇后天天晚上偷偷地跟梅姿商量,但一直都没有一个万全之策。   戴皇后很烦躁,于是,压根不听梅姿的劝阻,三天两头地往掖庭跑,动不动就去幽隐找个茬儿放个话什么的,却又惧于明宗留在邹充仪手里的玉佩,不敢明目张胆地加害。   她这一去,除了阮贤妃懒得去做这种无用之事,赵贵妃怕又被戴皇后当了枪使,其他的嫔御们,自然更加要去小院里撒撒气。跑去连吃带拿的是小意思,更有嚣张的,竟然还想当着邹充仪的面儿教训小院的下人,虽然每次都被邹充仪轻描淡写地化解过去,但整个幽隐都有一种不胜其烦的感觉。   终于有一日,邹充仪实在是头疼得很,称病了。   但以戴皇后为首,高兴得不得了,****过来探视,别说桑九,就连横翠拿着明宗的玉佩拦都拦不住,戴皇后一句话:“想必圣人听说我们姐妹融洽,也是高兴的。”直接把所有的借口都抵消掉。而且,戴皇后来还不是自己来,而是比照当年收拾赵贵妃时的故技,直接带着御医来,信心满满地打算戳穿邹充仪。但来的御医早就被王奉御私下里打了招呼,自然是捻须皱眉道:“身子果然弱得很,需静养才好。”   即便如此,戴皇后还是以自己实在是放心不下为借口,天天跑了来坐上一两个时辰才走。   邹充仪实在是受不了了,气得告诉桑九:“你去跟余姑姑说,如果她们再不想辙拦住这位殷勤的皇后娘娘,我可不保证她下次来时不会崴了脚摔了跟头!”   桑九会意,便跑了去兴庆宫告状。裘太后也是哭笑不得,骂道:“这是什么地痞无赖的招数,都能使了出来!”便跟余姑姑说,下次戴皇后再去时,让她亲自去赶人。   但能赶一次两次,还能连着赶上十次八次不成?   戴皇后使出来厚脸皮的功夫,就是不肯放过邹充仪,弄得宫里众人人人侧目。   贤妃听说了,笑得在床上起不了身:“这是哪个促狭鬼给她出的主意?倒是正好对付姓邹的那种道貌岸然的无耻之徒!”   终于裘太后忍不住了,喝命余姑姑:“你去清宁宫,直接告诉她,别这么丢人现眼!好歹是大唐的皇后,跟一个小小的嫔较劲,她不要脸,哀家还要脸呢!”   余姑姑叹口气,只得走这一趟。   戴皇后正要出门去幽隐,便被余姑姑堵在了门口。   余姑姑淡淡笑道:“婢子奉太后命来跟皇后聊几句,不知皇后娘娘可有这个时间?”   戴皇后心中不耐烦,却不敢十分使出来,便站在清宁宫门内,冷道:“不知太后娘娘有何见教?”   余姑姑脸色一变,笑容顿时无影无踪:“皇后娘娘就打算这样接太后殿下的口谕不成?”   戴皇后眉头一皱:“姑姑刚才说的是闲聊,如今又变成口谕,不知到底是什么?是不是本宫如果不大礼拜见姑姑,太后娘娘就下的是旨意了?”   余姑姑不想这时候跟她撕破脸,便深呼吸一次,声音微微沉了沉:“还请皇后先回清宁宫,太后娘娘的话,并不是说给这么多人听的。”   戴皇后冷笑一声,刚要继续讥讽,梅姿在一边,连忙微不可见地拽了拽她的袖子。戴皇后一顿,冷道:“如此,请姑姑随本宫来吧。”说完,不理余姑姑,自顾自转身往回走。   梅姿忙上前一步,肃手延客:“姑姑请。”   余姑姑什么眼神,早已看到梅姿的小动作,知道这个宫女是个懂事的,便给了三分好脸色,微微点点头,跟在戴皇后后面,慢慢地走回清宁宫。   戴皇后回到侧殿,自己坐到凤榻上,也不赐余姑姑坐,便问:“太后究竟让姑姑来说什么?”   余姑姑的怒气已经积攒到了七分,闻言冷道:“皇后娘娘果然是这大明宫的主人,兴庆宫再是长辈,是婆母,也抵不过皇后娘娘这样大的凤驾威风!”   戴皇后神色微微一凝,知道自己过分了,为了不给人留太大的把柄,只得重新站起来,走到余姑姑身侧,叉手,微微躬身:“臣妾恭听太后训示。”   余姑姑不欲两宫的关系搞得太僵,便把裘太后的话婉转相告:“皇后是大唐的皇后,是大明宫的内主人,六宫不知道多少事务等着裁决,不必总是往不相干的人那里跑,外人看着了,以为皇后想做什么呢。”   戴皇后听得“不相干”三个字,心里莫名舒服了许多,脸上也有了笑容:“儿媳记得了。只不过,那边病了,圣人挂心,儿媳不得不多看着点。”   余姑姑见她这样冥顽不灵,心中也叹气,但为了宫中的安稳,还是耐着性子劝说,便问:“皇后娘娘可知象棋?”   戴皇后莫名其妙:“略知一二。”   余姑姑见她还不明白,只好再直白点说道:“象棋有一条很重要的规则,叫做将帅不对面。皇后娘娘可知?”   戴皇后忽然明白过来,余姑姑是在说,自己若是帅,邹充仪就是将!王不见王,让自己少去直接面对邹充仪!   戴皇后愤怒起来。   前一刻还说那是个不相干的人,这一刻又说她是另一个王!这根本就只是不让自己去欺负她而已!   戴皇后冷笑一声,道:“象棋之戏少见于世,本宫也仅是耳闻。姑姑所言的这个规矩,本宫不知道。本宫只知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说完,袖子一摔,道:“姑姑若无他事,就请回转。来人,送客!”   竟然就这样扬长而去!   余姑姑被气得僵在那里,手指都要抖起来。半晌,看着戴皇后的背影冷笑一声,对旁边一直侍立、大气都不敢喘的梅姿问道:“这就是六宫之主?”   梅姿低着头,一声儿不敢言语。   余姑姑又冷笑一声,道:“我料着你娘娘没那个耐心听我的好言好语。正好,我把太后娘娘的原话放下给你,你呢,就一个字儿别错地告诉她:别这么丢人现眼!好歹是大唐的皇后,跟一个小小的嫔较劲,她不要脸,哀家还要脸呢!”说完,扔下吓得脸色煞白目瞪口呆的梅姿,也摔手走了。   自那以后,兴庆宫再不让戴皇后进门。   戴皇后曾想硬闯,结果余姑姑就隔着一道门,怒喝道:“敢进来的都给我大棍子打出去!便是圣人来也一样!天塌下来我姓余的顶着!你们谁敢手下留情,我诛他的九族!”   顿时把戴皇后吓得灰溜溜地打道回府了。   这都是后话。   余姑姑气鼓鼓回兴庆宫时,想了想,还不如干脆去一趟幽隐。如果戴皇后真的在这种情况还执拗着赶去,自己就不必给她好脸,直接骂走。不然,她是真不知道太后的愤怒。   想着,脚下便转了弯。   不料,刚进掖庭的范围,忽然迎面遇到了带着一队整齐兵士的沈迈。   沈迈一看是余姑姑,也是一愣,但立刻堆起满脸的笑容,恭恭敬敬地避站在路边,喝令兵士们停下肃立,自己则深深躬身,一个长揖:“末将沈迈,见过余姑姑,姑姑安好。”   余姑姑见他执礼甚恭,心下的怒火便少了一半,面上也露出三分笑意,回了半礼:“婢子当不起大将军的礼。大将军这是哪里去?”   沈迈叉手不离方寸,恭敬答道:“末将例行巡查。姑姑有何公干,末将可能代劳?”   余姑姑有些意外,满面笑容答道:“我去看看邹充仪,倒没什么大事。不必劳动将军了。”   沈迈点头,仍旧一本正经的样子,叉手道:“小女时常聒噪太后,听闻姑姑待她亲如子侄,甚是爱重。末将深知小女顽劣,怕是给太后和姑姑添了不少麻烦。末将这里,替小女谢太后宠信之心,谢姑姑维护之情。只是小女总要长大,还望姑姑能严厉教导,让她长些心思城府。末将不情之请,不胜惶恐,还请姑姑不要怪罪。”   余姑姑听他提到沈昭容,又是一片深深的爱女之心,笑得更加温暖:“将军不要忒谦。沈昭容是个直率性子,但却不是个莽撞之人。这都是沈将军言传身教得好。太后和婢子都很喜欢沈昭容。尤其是太后,自从有了沈昭容承欢膝下,很是安慰。倒是该婢子谢谢将军,养了个很好的女儿。”   沈迈连连作揖道不敢当,稍稍一顿,便道:“今日幽隐无客,半个时辰前末将路过幽隐,邹充仪正在小憩。姑姑若去说话,此时当是正好的。末将就不耽搁姑姑了。末将告退。”   说完,干脆利落地转身,领着兵士走远了。   余姑姑却没有立刻动身去幽隐,而是看着沈迈的背影凝立许久,若有所思。   ☆、200.第200章 聪明   原本余姑姑是为了阻止皇后骚扰才来了幽隐,是以听说皇后并没有来,便有些意动直接回兴庆宫。   但遇到沈迈一事,让余姑姑心中一动,仍旧慢慢地往幽隐走去,边走边想。   戴皇后这样浅薄无知、刚愎自用的性子,想必长久不了。   以明宗现在对待邹家和邹充仪的态度,若是邹充仪自己把握得好,一个贵妃妥妥的,若然有了更合适的契机,说不准就能复后。   而想一想邹充仪的在宫内的臂助——孙德福,洪凤,沈迈,沈昭容。   孙德福师徒二人无疑是聪明人中的聪明人。   而沈家父女,以前自己和太后一直以为都是习武出身,必是一根筋粗豪惯了的。但由今日见识到的沈迈的状态来看,只怕自己和太后是一直小瞧了人家。   能在这等地方,见到孤身的自己,立刻便认出自己的身份,还能当即放下当朝冠军大将军的架子,只以受自己照应的一个小小昭容父亲的身份,对自己执礼肃然、恭敬如斯,只怕是对自己在大明宫的实际地位知之甚详。而明了自己地位的人多得是,却很少有人能做到在自己跟前真正弯下腰去。这个沈迈却能做得如此自然,如此自若。实在是个能屈能伸的人。   至于沈昭容,众人皆道此女肖父。如今看来,竟是一点不假。   那才真个叫聪明!通透!   当年当着众人的面儿揭破裘钏对邹充仪的示好,阴过裘钏,后来又因为邹充仪被废而许久不曾联系,疏远邹充仪;可当真与二人见面时,却仍旧能够拉得下脸来亲密亲热,甚至敢于全然地信任交托。   然而,事情一旦有了变化——裘钏失宠,重阳药香——反手卖掉裘钏的是她,驻足不去看望邹充仪的也是她。   至于全大明宫都胆怯三分的裘太后处,无论怎样尴尬,无论怎样撵她,她却都能打着滚儿地赖着不肯走。   裘太后缺少个会撒娇的晚辈承欢,她就死活都要去扮演这个角色——这是什么?这才不是什么单纯,这是聪明!这是冰雪聪明!   如果这些举措不是沈迈暗地交代的,那就只能说,这个妮子跟着她爹的那几年,趋利避害的本性已经完全释放了出来,所以现在才能发挥得这样淋漓尽致。   这种状态,不能说好,也未必是坏。端看身边的人怎样加以引导了。   以沈迈现在和邹充仪的关系看,沈迈显然把这个引导的责任全然丢给了邹充仪。   余姑姑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   待想到沈迈和邹充仪的关系时,余姑姑心中不由得便是一顿。   那些人为什么要设计陷害这二人?   恐怕一则是为了这二人是明宗的左膀右臂,二则便是因为这二人的关系也的确很亲近,很默契。   是啊,都能替人家教导女儿了呢……   ——而且,还能帮人家娶夫人!   想到小贺氏几日后便要嫁进沈家,余姑姑不由得暗暗嘲笑自己多心。   邹家和沈家已然暗暗结盟。   邹充仪帮沈迈就是帮自己,而沈迈在皇帝身侧也的确需要一个聪明低调的盟友,沈昭容是他们天然的联系人——这二人若是还不能互帮互助,这前头的路也就都不用走了。   到得幽隐,敲开院门,横翠的脸微微一闪,便是又惊又喜的声气在院内响起:“桑姐姐,你师父来了!线娘,快出来跪接!叶大,赶紧滚出来给姑姑请安了!阿舍,备余姑姑最爱吃的橘饼、山药糕和熏干!娘娘,娘娘,余姑姑来啦!”   横翠扯着嗓子喊,一边笑容满面地上来扶了余姑姑的胳膊往里让:“姑姑,再也想不到您会来。我这嗓门大,吵着您没?我给您赔罪吧!我们娘娘刚歇了会儿起身,才小语刚端了盆出来倒水,这会儿怕是桑姐姐伺候着梳头呢!”   余姑姑听得“小语”二字,想起这是从紫兰殿出来的丫头,心中一顿,却并没有就问,而是笑着点了点横翠的鼻子:“果然是聒噪得很!”   正说着,桑九挑帘出来,脸上也是惊喜的神气,笑着忙迎出来:“师父,这都快晌午了,怎么这会子过来了?”   院子里的人也都被横翠喊起来,尹线娘先忙地从耳房中跳了出来,笑嘻嘻地给余姑姑请安,接着叶大叶二叶三和郭奴也出来笑着行礼,其他的人也都陆陆续续出来,施礼问好个不停。   邹充仪的身影便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门边,自己打了帘子,却并不出来,只是站在里头,笑着说:“我这头刚梳了一半,就不出去丢丑了。姑姑快请进,看外头晒得慌。”   余姑姑笑着应了一声,加快几步,伸手接过湘妃竹帘,笑道:“怎么让你给我打起帘子来?快进去罢,让桑九快着给你把头发梳完,这像什么样子呢!”   邹充仪少有听见余姑姑这样不见外,心里觉得微微诧异,却不说破,只是笑眯眯地请了余姑姑一同进屋,然后自己又坐在了梳妆台前。   外头众人自己散去,唯有照壁往耳房走时,下意识地又回头看了一眼竹帘。   横翠的眼神越过她,先扫到了小燕,再瞥见了小雀,两个人都躲在窗后,紧紧地盯着正房的门窗。   横翠心中冷笑,嘴角微扬,自己转身,仍旧去守她的院门去了。   桑九接着给邹充仪梳头,口中却笑嘻嘻地问余姑姑:“师父,上****去兴庆宫跟太后撒泼,太后娘娘后来有没有生气?我这儿提心吊胆的呢!”   余姑姑知道这是在替邹充仪问话,也笑了,直言道:“我今儿就是因为你上回告的状,平白地惹了一肚子气。正是来你们这里发脾气的呢!”   邹充仪连忙从镜子里看着余姑姑问道:“怎么,我们闯祸了?”   余姑姑叹口气,摇摇头,又笑道:“先不说那个。我刚听横翠说,那个叫小语的服侍你净面呢。怎么着,这是要当自己人用了?”   邹充仪从镜子里和桑九对视一眼,方幽幽地感叹一声:“世事无常啊。”干脆转过身来,和余姑姑面对面说起事情的原委来。   ☆、201.第201章 程家   原来沈昭容送了小语来幽隐的事情,小语竟然没有通知本家。   待程家再托人问小语的情况时,才知道她早就离开了紫兰殿。而崔修容却没有尽情告诉程家实情,只是淡淡地说了“小语被沈昭容送去了掖庭”一句话而已。   这才引出了程家质问孙德福如何一个大明宫容不下区区一个小丫鬟。   桑九听说此事,跟邹充仪商议后,干脆就带着小语回了一趟程家。   当着程博士和程夫人的面儿,小语把程充容死因有疑,自己百般求崔修容进言不成,得沈昭容开解去表白心迹,却糟崔修容驱逐,沈昭容担心惹起二人龃龉,才干脆送了自己去掖庭避祸,等事,一一禀报明白。   禀报的过程中,桑九甚至回避到隔壁,舒舒服服地小睡了片刻。   程博士这才明白自己被崔家给摆了一道,不由得羞怒交加。忙请了桑九过去,不仅拜谢了邹充仪的收留之恩,还信誓旦旦要向孙德福孙公公赔礼。   桑九便笑着告诉他们:“孙公公是两省总管,原管不到宫女调配这种小事。所以,他不会在意程博士的询问,也不会在乎程博士的赔礼。我们娘娘也是因为程充容生前甚得皇上爱重,加之十分欣赏充容的高洁单纯秉性,这才收留了小语。若是程博士能让小语回来,既然已经在孙公公那里挂了号,那我们娘娘是求之不得的——既不得罪崔修容,又不辜负沈昭容所托,更加算是遥遥地跟程充容有个交代,真是三全其美的事儿呢。”   程博士听这个话便呆住了,脱口而出:“难道不是邹充仪想要小语过去服侍么?”   桑九当时就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却也没有急,只是笑眯眯地问:“我们娘娘巴不得不牵涉宫里任何恩怨,当时那个个当口,敢是吃饱了撑的,竟然想要从有孕得宠的崔修容手里讨一个逝去嫔御的家生丫头?她就不怕崔修容转身跟皇上告状说她图谋不轨?我们娘娘虽然不聪明,但却不至于蠢笨到这样令人发指的地步啊!程博士未免也太小看我们娘娘了。”   桑九的话含而不露。   桑九在程博士面前说话,从未称呼邹充仪的品阶,而是直呼“我们娘娘”。就如同孙德福称呼邹充仪,也几乎从未用过她的品阶,而称之为“邹娘娘”一样,这是表达对曾经的皇后的尊重之情——不论称不称呼皇后娘娘,在桑九、孙德福等人的心中,邹充仪从来就不在嫔妃的序列里论,而只是一位独特的“邹娘娘”而已。   程博士熟谙礼仪,如何能听不出这个弦外之音?   而桑九最后点的那一句:“小看我们娘娘”,也就能够解释成为:虽然被废,好歹是前任的皇后,再不靠谱没脑子,也不至于傻到授人以柄的程度。你这样揣测她,你是什么意思?!   程博士顿时尴尬起来,干咳两声,却说不出来什么。   程夫人在旁边忙打圆场,问道:“小语在掖庭,可给邹娘娘添了什么麻烦没有?”   桑九听了这一句,从未离开过座椅的身子却立时站了起来,郑重地向程博士和程夫人施了一个大礼,又向着小语一揖:“要说到这个,婢子须得替我们娘娘谢程博士和夫人的教诲之恩。若不是程家家风清明,侠肝义胆,小语就不能在那种情形下救了我们娘娘一条性命。”说着,并不避讳宫闱秘事不应泄露,而是将过贵太妃责打幽隐上下、小语不出声澄清才给尹线娘争取了求援时间的事情迤逦讲来。   说完,桑九又冲着三人所在方向行礼道:“这样的大恩大德,幽隐上下,没齿难忘。若程博士或小语有事差遣,幽隐莫不从命。”   程博士一听婢女在外竟然还有这等壮烈事迹,不由得精神一振,捻须得意:“程家家风严谨,倒真是不佞不贪不怕死的祖训。”   桑九一听,正中下怀,但仍旧退了一步,放松一把,笑道:“既然如此,解释清楚,话也传到。婢子的事情完了,小语安心留下,婢子就先告退了。”说完,施礼便要走。   程博士和程夫人这时候怎么还可能让小语回程家?若真接回去,岂不是应了程博士质问孙德福那一句“偌大的大明宫容不下一个程家的小丫鬟”的话了么?   程夫人连忙冲着小语使了个眼色。   小语在宫中生活了这几年,这点事情如何不明白?赶忙拉了桑九的袖子,哭道:“姐姐出来时,可没有说要把我扔下不要的,否则,我至死也不出幽隐的门儿了!”   桑九会意一笑,回头给她擦泪,温声道:“傻孩子,哪儿有家好啊?你爷娘都在这里,你跟你爷娘好好过安生日子不好么?那座宫里再好,我们娘娘再疼你,也是勾心斗角、步步惊心的,你一个小娘子,能出了那牢坑,为什么还要再进去呢?”   程博士听桑九这样推心置腹的话,不由得便长叹了一声,道:“桑姑姑是个真心真意的人。想来邹娘娘也是个单纯善良的主人。小语若真的跟着邹娘娘,老夫倒不担心了。而且,她在宫里呆的时候长,小女的事情又没有个定论,她这样贸然出来,老夫反而觉得有些危险。”说着,转向自家夫人:“你看呢?”   程夫人会意,连忙接过来,道:“是啊是啊,既然误会解开,我们俩也就没有什么说的了。还是依照宫里的规矩,让小语安安心心地在邹娘娘身边服侍吧。待她大了,娘娘看着给安排个归宿,岂不是比回来跟我们要好得多?我们也是觉得这孩子服侍了芳儿一场,怕她受了磋磨——爱屋及乌之心偶炽而已。还请邹娘娘不要怪我们多事才好。”   桑九见二人仍旧放不下架子,便不肯送口,一个劲儿说不必多心,只管留下云云。   小语在幽隐呆了几个月,却是十分清楚桑九等人的性格,见状,连忙冲着家里旧主人使了眼色,自己哭着一把抱住桑九的腰:“好姐姐,你带我回去!我怎么也不甘心,必要看着害了我家小姐的人现出原形,要看着她死无葬身之地!好姐姐,我不留,你带我回去!我要回去!”   程博士见桑九还只是柔声哄劝小语,一眼都不看自己夫妻,只得硬着头皮,起身微微欠身致歉道:“桑姑姑,老夫识人不明、误信佞言,以致误会邹充仪和孙公公,实在是得罪了。小语此刻离开皇宫不难,程家送她去安全的地方也不难。但是我儿身边的细事唯有她一清二楚,若她离开,则我儿的冤屈就再也别想有昭雪的那一天了!所以,老夫替死去的小女求桑姑姑,转致邹充仪,还请收下小语这个小婢——好让小女在天之灵,有机会暗助邹充仪一臂之力!”   桑九听他到了最后还是不肯放下,知道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诚意表示,便笑道:“程博士折煞我。婢子甚等样人,如何能受程博士的礼?不过,既然程博士说到为程充容雪冤一事,婢子倒是可以禀报我们娘娘,请娘娘定夺。”   程夫人想到女儿,忍不住滴下泪来,哭道:“桑姑姑,我们芳儿是个不爱惹事的人,即便再受宠,也绝不至于会主动炫耀以致惹人妒忌。所以,这件事,必是宫里的哪一位独占圣人的心思太盛,才这样不论是谁都痛下杀手——别的不提了,老身只想要求姑姑,求邹娘娘,若是有朝一日娘娘有那个机会,还请娘娘为我芳儿查明真相,报仇雪恨!”   程夫人本来还想说邹充仪早晚也有那么一天,但中间忽然想起桑九的做派,小语又偷偷地给她使眼色,连忙咽回了那样一句拉人下水的话,只是单纯地求恳邹充仪帮忙了。   桑九听了这话,看一眼低下头的小语,笑着戳了她一指头:“白眼狼,再怎样都喂不熟!”莫名地说了这么一句之后,方向程夫人点头道:“婢子前头说了,程家但有吩咐,幽隐必定全力以赴。既然夫人提出了要求,我替我们娘娘应下了,果有离开幽隐的一天,必定替程充容找出真凶!”   这话说得,又有听头了。   程博士的脸上终于忍不住红了。   程家心不诚,求人还这样高姿态,话都不肯说尽。   不过无妨,幽隐自然有幽隐的底线。   既然我们说了,救命之恩,必定相报;那么这一件事,就当是我们在报小语对邹充仪和幽隐一院子的救命之恩罢!   尤其是,桑九笑骂小语那一句,显然是看到了小语和程夫人的眼神交流,所以在明白地指责小语帮着旧主人算计自己。   若是深想一层,就是在告诉程家:你们如今的低姿态,是小语的提示,压根不是你们的真心。我不是傻子,我都知道。   那么,幽隐践诺之后,与这样高傲的程家,必是老死不相往来的。   桑九不等程博士再开口,便施礼道:“既然如此,婢子就依二位所言,先带小语回去。等程充容事了,自然另有交代。”说完,不等程家再行挽留,一叠声辞行而去。   ☆、202.第202章 叙话   余姑姑听到这里,笑着摇头道:“文臣,尤其又在国子监,谁都傲不过他们的。”   邹充仪便笑了,淡淡道:“无妨,对我,他们傲他们的,只要能领圣人的人情就好。否则,什么博士,不过是沽名钓誉而已,如何做得天下师表?”   余姑姑听了这话,惊奇地笑了,上上下下打量了邹充仪半天,方笑道:“邹充仪的心性硬朗,倒是跟太后年轻的时候有些相像。”   邹充仪惊觉自己在余姑姑面前锋芒太露,腮上一红,忙笑道:“姑姑不要乱说。嫔妾一个小小的充仪,怎么会像得起太后娘娘?”   桑九听着这机锋,眨眨眼,笑道:“师父,我还没说完呢。”   “我们回来的路上,我一直不肯搭理小语。小语赔笑了一路,回来之后又去拼命地巴结横翠,就怕我们娘娘跟程家生嫌隙。我看她这样伶俐,倒是过意不去了。跟娘娘商量,娘娘便说不如让她做一些近身的事情,一则安她的心,二来也就近看看这个人到底如何。看看是不是真的能用。”   余姑姑摇摇头,深不赞同:“这个险却是冒得不应该。既然对程家已然全无结好之心,又对这丫头的出身生疑,何苦还要放在身边?不远不近地搁着就完了。有朝一日能抓住把柄,赶紧送走是正经!”   邹充仪笑了笑,仔细解释道:“姑姑说得,本来很是这个道理。但程家和小语的事情,的确不同。到现在为止,我也并不十分明白程充容到底是因何而死。而且,对害她的人,我总觉得有些疑虑。所以,程博士说得那一句:程芳细事唯有小语知道。我其实是在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这件事就能水落石出,顺便帮我大明宫祛除一个毒瘤。”   “另外,程家这次作态,我坚持认为,应该是他们被人洗脑得太过严重,所以对我总存着一份轻视敌意。就算这次的误会解释清楚了,但之前还不知道有多少事情是被断章取义了的。我如果不想自己的名声这样莫名其妙地坏掉,就一定得留着程家这一条线。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彻底争取到他们的信任,那么,在外散播我居心叵测谣言的人,还怕她不会随之现形么?”   “何况,圣人如今对崔尚书已经稍有不满失望,若是再这样平白地放弃程博士,只怕是正中了那些真正居心叵测的人的下怀。嫔妾身为圣人的妻子,嗯,身边人,总是不能这样平白地看着圣人煞费苦心布下的好棋展眼变了弃子,甚而至于变成对方的尖刀。”   “所以,程家很重要。小语更加不能离开皇宫。我得好好地调教出她来,给她份儿耀眼的恩典,给程家看看,也给天下看看。”   邹充仪说到这里,从欠身解释,变成了挺胸抬头,平视窗外。   余姑姑听到这里,点头微笑,赞道:“邹充仪想得周到。这样很好。”   邹充仪听得这样的赞语,又不好意思起来,连忙岔开话题:“姑姑前头说是来我们这里发脾气的,不知是谁惹了您了?”   余姑姑的思路被这样一句话便带到了戴皇后身上,脸色便一沉:“还不是为了咱们那位大唐国母、清宁宫主、国子监祭酒家的千金小姐、戴绿枝戴皇后娘娘!”   余姑姑这样一串子出来,连桑九都感觉到了一股凉气在屋里弥漫开来。   邹充仪忙打眼色令桑九换热茶。   桑九反应过来,连忙分了一盏热热的铁观音给余姑姑:“师父,您先吃口水,润一润,再痛快地骂!”   余姑姑噗嗤一笑,伸手给了桑九一巴掌,笑骂道:“促狭坏丫头!看来我以前真是打得你少!”   桑九嘻嘻地笑着,也不分辩。   邹充仪温和地劝慰:“姑姑素知戴皇后是有些左性的,不要跟她生真气。不过,姑姑是传太后的什么话,惹得她给了姑姑脸色看?”   余姑姑叹口气,道:“瞧瞧她这脾气,我什么都没说,你就能猜得出来是她给了我脸色看——说实话,我进宫四十来年,尤其是太后娘娘生了宝王之后,还真是头一回有人这样不给我面子,这样当着我的面顶撞太后娘娘。”   说着,把二人将才的交谈一字不漏地说给了邹充仪听。   待余姑姑说完,邹充仪和桑九主仆俩忍不住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明宗是个多么孝顺的人啊!   就算是假的,那明宗是个多么好面子的人,这宫里朝外,有谁不知道呢?   戴皇后要想坐稳皇后这个宝座,就必须要跟裘太后处好婆媳关系;而裘太后身边最信任、最得用的心腹,不用说,余姑姑是第一个。   何况,明宗一朝第一次采选之时,裘太后当着三妃的面儿,说出了“明宗在位期间,余姑姑待遇与太后同”这样的话,戴皇后身为继后,不可能不知道。   既然如此,她竟然在这种时候、这种事情上,这样驳余姑姑的面子,她是——脑子进水了?还是压根就把脑袋丢在床上,早起忘了装上?!   这一世,就算是邹充仪最不懂事的时候,也绝不会缺了对余姑姑的礼数。   看着余姑姑咳声叹气地不高兴,邹充仪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劝,便拼命地给桑九使眼色。桑九推脱不掉,只好嗫嚅着细声道:“师父,咱不跟那种白痴一般见识啊……”   余姑姑被她一句话逗得再次笑了出来,骂道:“瞧你这张损嘴!”   邹充仪忙理直气壮地接道:“本来就是!姑姑是除了太后外,咱大唐皇宫的第一尊神,竟然这样得罪起来,必是昨夜没有睡好,早起撞客着了,或者被人下了蒙汗药,才或者能有那个胆子。我闯荡大明宫时,可是半点儿都不敢得罪姑姑的呢!”   几句话,把余姑姑引得哈哈大笑。   桑九忙陪笑着再给余姑姑换了热茶,道:“师父可气顺些了?”   余姑姑瞪了她一眼,又忍不住笑,又微微地叹气:“其实也不算什么。当年刚进宫时,也不是没挨过当年那位冯皇后的巴掌。只不过这回分明是为了她好,她却偏不领情罢了。”   桑九见余姑姑又要回忆当年,连忙拿了一块酸甜的橘饼递给她:“师父此次来,必不是单单抱怨的,师父快说正事吧。不然伺候太后午膳的活儿谁来呢?”   ☆、203.第203章 听话   余姑姑笑着接过橘饼,尝了尝,惊喜道:“哟,竟是酸半甜半的,这个味儿可是难得。而且,我吃着,竟然没有橘皮的苦,很是不错啊。”   邹充仪便笑着道:“竟是我正嫌它没有那丝苦味儿呢。姑姑爱吃,阿舍今年做得倒真不少,多带些回去。这样不甚甜的,太后也试试,正好消食,又不腻。”   余姑姑也不推辞,点头笑道:“好好,兴庆宫的橘饼都往甜里做,太后往常都吃得少。这样不甜不腻,只怕她也爱吃。”   桑九便笑着应下。   余姑姑这才放下橘饼,解释起太后的旨意来:“原本,我是想着,如今的后宫刚刚稳当下来,就不必先这样强硬地将太后的话一字不改,想给她留三分面子。谁知道她竟然半分人情都不领,我也就一时气急了,把太后的原话扔给她的侍女,转身就出来了。原想着,如果她真有那种蠢性,还要来你这里聒噪,那不妨我就干脆来再碰她一面。约莫着,她也就真知道厉害了。谁想她竟然没有来。”   邹充仪轻轻让过裘太后的旨意,只轻声笑道:“敢情我们还真想多了,姑姑竟是特意赶来给我们解围的呢。这可真要多谢姑姑了。”   余姑姑微微笑了,又叹口气,方道:“说是解围,不如说是我年岁大了,受不得磋磨,竟是特意赶来跟皇后赌气的。幸好她没来,不然真撞上了,吵起来,难道我还真仗着太后犯上一次不成?那又要把你坑了,皇上面子上也不好看。”   邹充仪抿抿嘴,笑道:“姑姑是真心疼爱我们圣人,嫔妾听着都替圣人暖心。”   余姑姑头一次听得邹充仪对面说话时,将明宗视作她那一边,而把自己放在另一边,不由暗暗称奇,假作不在意地打量一下邹充仪,见她神情自然,柔情隐约,便知这是与明宗果然融洽起来,便安慰地笑了。想一想,且又先说起别的事情来:“要说,婢子这里还有一句话要替人转告充仪呢。”   邹充仪忙做洗耳恭听状,道:“不知是谁的什么话?”   余姑姑笑道:“想必充仪还不知道,安宁公主前儿已经暗地里相看了梁、杨两家的小郎君,昨夜已经传话给圣人,选定了梁家那位待诏为婿!”   邹充仪又惊又喜,脱口道:“果然的?我当时就觉得这位梁待诏合适,又怕自己眼神不好,误了安宁,所以才跟圣人说干脆让安宁自己选。看来我的眼光和安宁很是相类呢!”   余姑姑笑了,打趣道:“我果然一猜就中。太后还说何时圣人这样大方起来,竟然肯让安宁自己挑夫婿,我当时就说必是邹充仪背后出的主意,太后还不信!”   邹充仪羞红了脸,半掩了面,嗔道:“原来姑姑是诈我的!”   余姑姑笑道:“却不算诈。安宁当时在场,听了这话,便托付老身说,若果是邹充仪的主意,还让我替她转告:多谢邹家嫂嫂顾念她,她一生都感激这份情谊。”   邹充仪却微微敛了笑意,沉思片刻,却道:“姑姑还请上复公主:嫔妾听圣人的话,私心揣测,梁待诏若是接旨,必定会是个好夫君。然,却一定不是个上进的人,前头又有他哥哥在神策军做将军,只怕他的官位不会升得太高。若是公主心里丝毫不在乎别人拿她跟,跟,嗯,跟前面几位姐姐作比较,这位梁待诏便是个合适的。但凡公主有一丝丝放不下的,还是另择他人为好。”   余姑姑边听边满意地点头,笑道:“还别说,您和安宁还真是眼光相类。安宁看上的,恰正是梁待诏这一点。公主说,自家是皇家公主,富贵已极,可那又怎样?天天只看着太后和太妃娘娘苦苦地熬日子,便是先帝在时,听说忙起来也是三五日不进后宫的。她心小,只想要一个能够一起枕风眠月的同伴,她不必操心柴米油盐,对方不会蝇营狗苟,两个人,过一世神仙日子,便是连她五哥煦王那样的心都不用担。若能离开京城,年年游历名山大川,那才真叫风流一世呢!”   邹充仪边听边出神,不由得喃喃:“是啊,我也很羡慕,很想过那样的日子……”   余姑姑看着她,不由怜爱地笑了,下意识地伸手便抚上了她的脸,怜道“这么个小人儿,若是当年配了煦王,只怕就不用受这种磋磨了……”   桑九在一边看着,忍不住轻轻地咳了一声,余姑姑惊觉,连忙收回了手,赔礼道:“老身失言了,娘娘休怪。”   邹充仪却不说话,就势伏在了余姑姑的怀里,轻声说:“姑姑娇宠了沈昭容那些,如今也分一些给田田,可好?”说着,竟然带了鼻音,静静地流起泪来。   桑九一看,悄悄地立起,冲着余姑姑微微点头,悄无声息地出去,随手便轻轻地合上了门,靠在门廊上发呆。   尹线娘正在厨房跟邴阿舍闲聊,眼尖瞅见,连忙跑过来,低声问:“姐姐怎么了?”   桑九随手把她揽在怀里,叹气道:“没什么。进了宫,就都没了娘。谁都一样。”   尹线娘不懂,抬起头来看看桑九,眨眨眼。   里头邹充仪已经开始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余姑姑措手不及,只好当她是沈昭容,一边拍抚,一边哄道:“哭吧,只怕都忍了好久了吧?哭完了,以前的事儿,就都忘了。谁这一辈子不是这么过?都是命啊。当年我和你太后也都是这样熬过来的。进了宫,就身不由己了。好在如今有太后,有圣人,日子渐渐的就好过了。”   邹充仪哭着跟余姑姑诉苦:“我知道我以前不像话,也知道今日好多苦是赎以往的罪。但也不能这样狠啊。我已经安安分分地在掖庭呆了一年半了,都不曾敢留宿过圣人,寻常也只是遣人去太后跟前请个安而已。又不曾搀和过宫里的恩怨。怎么就那样狠毒,连我的清白名声都要毁了?”   “最让我痛心的是,那个内线,竟然是跟了我十几年的人!我拿她当亲姐姐啊——我连后头的事儿都替她想过了,找个好人家,七八品的小官儿,嫁过去做正妻,然后求求圣人,远远地放出京城待几年,熬一熬资历,回京时顺势升一格儿,在六部里寻个六品上下的肥差,丰丰富富地过完一辈子——不好么?这样难道不应该是一个贫贱人家、一个婢女出身的人最好的归宿了么?”   余姑姑轻轻地拍她的肩背,低声道:“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世上的小郎君,哪一个的权势人品比得上圣人呢?她早就盯着圣人了,只不过圣人不稀罕这种贱婢罢了。有一句话,我从孙德福那儿听来的,说她正合适:所有蠢笨如猪的人,都觉得自己冰雪聪明。你呀,就当前头年轻时瞎了眼,下一回再看人时,记住这是前车之鉴,就行啦!”   邹充仪从余姑姑怀里起来,低声应是,一边擦泪一边低声道:“这事儿的确很是警醒我。前头您说的小语的事情,我也遣了人去查了查她的底,虽然有可疑的地方,但并没有证据表明程充容的死跟她有关系。既然不是个背主之人,其他的小心思,我觉得都不是大问题。”   “说起来,都过去快两年了,我还没有当面亲自谢谢您。这一院子的人,我很是看着了两个合用的孩子,以后可以稳稳地接桑九横翠的班。我可真是端端正正地受了太后和您的倾心庇护了。尤其是我那一殿的奴婢们,如今一个个的过得那样安宁安全,都赖您的照应。”   说着,邹充仪就要站起身来行礼,被余姑姑一把拉到怀里,摁住了不让她动:“傻孩子!太后不是看着皇帝的脸面,会这样全心全力地出手关照你?不因为你自己有骨气、肯争气,太后和我也就懒得费这样大的力气给你安排这些孩子了。所以说,做人,最重要的是靠自己。自己不是花,就别怪蝴蝶不来;自己是棵梧桐树,也就不必太过感激那些肯飞来的凤凰!”   “好孩子,你刚才说,让我分一点疼沈昭容的心给你,你可真错了!你这话啊,恰好说反了——不因为她肯亲近你,能帮得上你,你当我和太后果然能容得下这样当着我们的面儿使心眼儿的小妮子了?好在那孩子根苗心地还是善良的,否则,就她这样反反复复的状态,我第一个就打断她的腿。”   “你这一院子的人,当年我挑的时候,也都是自己报名要来的。我留心了一下,挑了这几个来。有几个好的,可以给你当左右手。那几个,也是必要留下的,否则人家会用更下作的手段,你就更加防不胜防了。”   邹充仪赶紧点头:“这个不消姑姑解释,我自然都明白的。”   余姑姑笑着点头:“那我今儿就托大,再有一句话嘱咐你:这几个人,如果不是明显的劣迹,你就仍旧留着,一直留到最后去。不怕她们闹,就怕她们不闹——你早晚有一天要回去。如今这宫里已经是戴绿枝做主了一年多,各处人手上难免不被弄得乱七八糟的。你回去时,只怕很难做到一共清净。但是你可以以病体未愈,仍需静养的借口,只留几个洒扫院子的粗使,然后贴身先只用这几个人。这样一来,事情就能放在你自己的控制范围之内。然后再慢慢地将以前的那些人调回来几个,事情就好办了。”   邹充仪连连点头,“嗯”个不停。余姑姑说完,邹充仪还不吭声,等了半天,见余姑姑竟然打住了,邹充仪便拉了她的袖子小声撒起娇来:“姑姑还没说完,怎么不说了?”   余姑姑看着她果然这样聪慧,不由得悄声笑起来,伸手捏她的鼻子:“果然是个鬼灵精。你怎么知道我还没说完?”   邹充仪笑嘻嘻地伏在余姑姑的肩膀上,低声道:“姑姑必不是来跟我说以后的,必是来跟我说当下的。如今还没说当下,那就是还没说到正题嘛!”   余姑姑呵呵地笑,半晌,微微敛了笑容,正色问她:“既然这样聪明,那就再猜猜,我是来说什么的?”   邹充仪皱着眉头想,一边喃喃:“您是从皇后那里临时起意过来的——那,您的话必是跟太后的这道旨意有关……”想了想,问道:“您敢是来给我出主意,如何度过这道烦人的坎儿的?”   余姑姑赞许地点头,又问:“那你就再猜,以我的心性,应该会劝你怎么做呢?”   邹充仪揉揉额角,眼珠儿乱转:“姑姑是最疼圣人的,必然不愿意看到我跟戴皇后真的对上,让圣人为难——姑姑是让我暂避其缨?”   余姑姑笑了:“那你打算怎么做?”   邹充仪撅起了嘴:“我已经够让着她了。她来了,不论怎样,我都以礼相待。可她老是这样不停地来,自己找茬不说,带得全宫的姐妹们都一个个眼睛瞪着寻我们的各种不是。我还能怎么办?我要是有法子,就不让桑九去找您了……”   余姑姑呵呵地笑着,轻轻地弹了她脑门一下子,责道:“你呀,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我问你,你为什么不请旨封院?”   邹充仪眼睛一亮!   对呀!她为什么不请旨封院?   这样一来,正好避过最近宫里的这阵扰扰攘攘,也让明宗对自己的热情稍稍凉一些;同时,封了院子,不仅挡住戴皇后,也能挡住外头那些人的窥探——虽说明宗弹压了王爷们,但估计因为安宁的婚事,公主们又会开始想要找自己的茬儿……   邹充仪二话不说,长身而起,转身坐到窗下书案前,从抽屉里翻出来正规的空白奏折,笔走龙蛇,文不加点,片刻之间,一封辞病叫苦、请旨封院的奏折拟就。再一转身,直直地递到余姑姑面前:“姑姑,您帮我转给太后吧!”   余姑姑笑容满面,忍不住心里的满意,调侃道:“哟!这样听话呀?”   邹充仪嫣然一笑,百花盛开:“我不怕太后知道这话——从那年元正开始,姑姑是最疼我的长辈,我不听您的话听谁的话?我又不傻!”   余姑姑回了兴庆宫。   裘太后正要午睡,见她回来,笑了:“你这是逛到哪里去了?去了这半日!”   余姑姑正是又渴又累,也不吭声,先拿了小宫女递上来的茶一口吃尽,然后把邹充仪的奏折递了上去:“戴绿枝不识抬举,我去了一趟幽隐,正好邹充仪备下了这个,让我捎回来了。”   裘太后听了,剑眉一挑:“戴绿枝?你可从来不肯这样直呼后妃名讳的。”接过了邹充仪的奏折,却暂且不看,只是盯着余姑姑。   余姑姑想起来当时的情景,忍不住又恼气得微微红了脸:“我本来好心,想着话说得婉转一些,和软一些,结果,被人家一顿臭骂,拂袖而去。没法子,只好把太后的话留给了侍女。这才灰溜溜地去幽隐喝了口消气茶。”   说着,想起来,叫宫女:“去把我带回来的橘饼装一盘过来给太后尝尝。”   裘太后听说余姑姑被骂了,细节都不问,就冷笑道:“你活该!我怎么说的你就该怎么传!那样的话,你便借她个天做胆,你看她敢不敢对你有半分不敬?你要给她脸,殊不知,她这种蠢货,最是不要脸,不能给她半分脸的!”   余姑姑自然知道裘太后这话是冲着戴皇后去,也不分辩,也跟着冷笑道:“太后说得很是,怪我舒心的日子过久了。所以当真以为自己在这座皇宫里有几分面子了。倒是我忘了自己的身份,皇后娘娘凤驾之前失仪,其实不过被皇后拂袖而已——我在幽隐还说呢,当年又不是没吃过巴掌,如今这点儿委屈都受不了,果然是被太后娘娘惯坏了。”   听余姑姑将此次受辱与当年冯后的掌嘴之刑相提并论,裘太后的脸色越发难看,喝道:“既然皇后娘娘这样看重自己的国母身份,那就请她在她的大明宫当她的皇后。以后再也不必到我兴庆宫来做小伏低!”   余姑姑听了这话,正合了心意,转头冲着身边的宫女道:“你听见了?一会儿就去告诉皇后。”然后又跟裘太后说:“她不来,咱们都少生一口气,日子反倒过得安生些!”   裘太后哼了一声,这才展开手中邹充仪的奏折,细细一看,终于展颜一笑:“还是田田这孩子识时务,这个时候,很应该封了院子,既能挡住那些魑魅魍魉,自己好好保养身子;又能把视线转移掉一些。如今没了别的事情,那些个不安分的东西们,只怕都正憋着劲冲她去呢。她现在封院,避祸不说,也给咱们免了好大的烦扰。”说着,笑呵呵地问:“你出的主意?”   余姑姑笑着摇头,嗔道:“还不许人家长大啦?她那儿被前头的事儿委屈得哭,又被后头的事儿烦得心口发闷,早就准备了这封奏折,想了好久合不合适。倒是问了我一句,我就乐了,说合适。她就赶紧的让我带回来了。”   ☆、204.第204章 小话   裘太后笑了笑,心下明白余姑姑已经偏了心,却不立即说破,只是抬手令人:“去告诉皇帝,就说,邹充仪迁居掖庭,幽隐早该封院。为示皇家宽和,准奴婢出入。其他人,包括皇后在内,除圣人和哀家的特旨,一概禁止探访。”   余姑姑笑着点了点头,道一句:“太后还是跟以前一样雷厉风行。”   裘太后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别急着替她奉承我——记得,加上一句,着邹充仪禁足,无诏不得出门。”   余姑姑一滞,片刻又笑了:“这一句加得更好。这样,反倒没人能钻得了空子,邹娘娘那里,更清净!”   裘太后不理她,伸手拿了刚刚装盘端上来的橘饼,尝了尝,奇道:“跟咱们的不一样呢。”   余姑姑点头,笑道:“就是婢子吃得好,觉得您应该爱吃,所以才拿了些回来。”   裘太后连连点头,说道:“果然的,这个很合我的口味。幽隐还有多的么?再要些来。”   余姑姑笑得眯了眼,拦道:“就算喜欢,也得适量。她们今年做得多,我要了一大袋子来呢。您先吃着,明儿肯定还有更好吃的,您别拘在这一样儿上!”   裘太后也笑了,低头只顾吃。   余姑姑一边看着她吃,一边笑着说起另一桩事情:“太后,我今儿去掖庭,遇见沈迈了。婢子觉得,这个人,咱们以前低估他了。”   裘太后一愣,住了手,抬头看着余姑姑:“怎么呢?”   余姑姑把沈迈的做派详详细细地跟裘太后说了一遍,连他的神态、步伐都没有放过,最后道:“说实话,婢子前脚儿在皇后那里受了气,后脚儿就让沈将军这样恭恭敬敬地对待,多多少少有点偏着沈将军说话。但是实话实说,婢子实在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沈二拳头,竟然能够这样斯文有礼,而且,那揖礼行的,可真是一丝不苟呢——太后您想想,沈昭容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是不是在礼数上从来没有半分错处?”   裘太后细细回想,慢慢点头:“可不是这么回事!小戎儿只有第一回见哀家的时候愣了半天,后来可是再没出过一回错儿。”   余姑姑放低了声音,道:“太后,您说,这父女俩,是不是都聪明得很?”   裘太后越想越觉得高兴,道:“这对裘家来说,对圣人来说,可是难得的好事儿啊!”   余姑姑沉吟片刻,道:“若单单沈迈是个聪明人,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儿。可若小戎儿也这样聪明,却能在咱们主仆俩跟前装得这样完满,奴婢却不觉得是什么好事儿了。”   裘太后笑了,摇头道:“你呀,想多了!戎儿是有点小聪明,但你仔细想,她都用在自保上了,半分都没拿来害过谁。就算当年对待钏娘和田田有些凉薄的嫌疑,但她一个小姑娘,在深宫之中,前头被那样吓唬过一回,后头又遇到这么脏这么狠辣的毒计,没把心性激得扭曲了,已经算是不错了。”   “再说到她用尽力气讨好咱们。是,有点痕迹过重,但是她才十七岁,能做到这样,已经不错了。何况,她又没撒谎。一个打小儿没了娘的小娘子,跟着个光棍儿阿爷在边关一呆就是好些年,原本是无法无天的性子,只怕种种礼仪都没半个人教过。回到京城,大伯娘一句话,便****拘在亲戚家学规矩。便是沈大夫人再疼这个侄女,那也是个外侄女,她自己的亲闺女、庶出的闺女都顾不过来,哪里会用得到多少心思去管小戎儿?不都得她自己去争去闹去学那些阴私手段么?”   “你还记得她刚进宫时吧?连该怎么跟妃嫔相处,都要邹田田给她点破那层窗户纸。可现在呢,且不论她当时不经意间送了紫兰殿那样一份大礼,就说她一句让贤妃把仙居殿还给凌婕妤,就搅了多大的浪起来?我告诉你,如果邹田田能把这样一个小戎儿真真正正地收服、教好,哀家就真能放心地把大唐的后宫完完整整地送给她!”   “所以,你得谢谢沈家,送了这么一块磨刀石进来。一则让咱们看清了钏娘,二则,也让咱们能好好再看看邹田田。”   说完,裘太后自己怡然自得地靠了凭几,悠悠地出了神:“看来,哀家还得对小戎儿更加好上三分,才能看清楚,这个孩子,到底还有多深的水!”   余姑姑心下暗暗掂掇,自己也不由得笑了:“太后说得,果然是这个道理。若是小戎儿真的一丁点儿心机都没有,以后,怕也就真的只是个惹祸精而已。反倒没资格去给邹娘娘当那个帮手了。”   裘太后悠然,眼神飘向窗外:“这世上的人,其实都是名实不符的。所谓的名副其实,倒多半都是伪君子,或者,恐怕就是真正的傻子。”   余姑姑听了,噗嗤一笑,想起了程博士,又笑着把程家的事情学给了裘太后听,最后得意地夸赞道:“太后,您瞧瞧,我们桑九是不是历练出来了?”   裘太后听着不住地笑,摇头道:“这些个文臣啊,没一个是能够放下那个臭架子的!”   余姑姑想到了邹家的二郎邹虔,十分忍耐不住,又反驳了一句:“可是邹家二郎却能为了闺女回回上门被沈二拳头臭骂。我倒觉得,端看人的品性。程博士那架势,程夫人那说话的逻辑,弄得好似帮他们家忙还跟欠他们家似的,我就觉得看不上!”   裘太后笑了,狠狠地指一指余姑姑,笑叱:“你这颗心啊,都偏到月亮上去了!程家是什么根底,邹家是什么家风,能比吗?何况,咱们不是早就说过,上回能送女儿来采选的,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什么好鸟!除了那个凌珊瑚是圣人一眼瞧上了,其他的,我且问你,家里大人跟宗室们没联系的,有吗?这才过去两年,你把那些消息都忘了不成?”   余姑姑一愣,回手给了自己轻轻一个小嘴巴子,自己骂道:“真是老了!怎么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忘干净了!”   ☆、205.第205章 封院   明宗得了兴庆宫的话,顿时呆住了,连忙问:“怎么回事?可是邹氏得罪了阿娘?太后怎么忽然下这样的旨意?”   回话的宫女举手送上了邹充仪的奏折:“怪奴婢没说明白,太后的旨意是批复的这张奏折。”   明宗连忙拿过去看,边看边听那宫女续道:“余姑姑今晨去给皇后娘娘传太后的话,路上顺便去了幽隐看邹娘娘,然后拿回来的这封奏折。太后和姑姑说了几句,就立马着奴婢来通知圣人了。”   明宗手下一顿,抬眼看着那宫女:“姑姑去给皇后传什么话,你可知道?”   那宫女低眉顺目:“太后让皇后娘娘不要老去骚扰邹充仪,说,一个堂堂的皇后这样针对一个嫔,她不要脸,太后还要脸呢。余姑姑先开始话说得委婉,皇后娘娘就给了姑姑脸色看,把姑姑扔在那儿自己走了。姑姑没法子,把太后的原话留给了皇后的侍女。然后想去掖庭知会邹充仪一声儿,结果带回了这么一封奏折。”   明宗冷笑一声,道:“现下你们知道了吧,什么叫做给脸不要脸!”   那宫女低头不语。   孙德福在一边,轻声告诉那宫女:“你去吧。圣人有什么旨意,咱家会立马通知长庆殿的。”   那宫女应声而去。   明宗看了那宫女背影一眼,低头道:“有些眼熟。”   孙德福低笑一声,悄道:“是余姑姑的心腹小宫女。这是余姑姑特意跟圣人您告状来了。”   明宗笑了笑,看看奏折,再想想太后的话,点头道:“阿娘这个旨意很是时候。德福,你就照着刚才的意思去宣吧。”   孙德福点头称是。   明宗想了想,又问:“戴绿枝最近总去骚扰邹氏?朕怎么不知道?”   孙德福也笑了笑,低声道:“邹娘娘特意让人告诉洪凤,她自己解决不了就去找太后,女人们之间的小心思,不要烦到您。”   明宗嗨了一声,摇摇头:“她还是不习惯依靠朕。”   孙德福撇撇嘴,道:“那还不是您一句话气得?您自己个儿说的,您没工夫。然后第二天就让洪凤去告诉邹娘娘说太后想她了。那是个人都会理解成您在把她的麻烦往太后那儿推。何况这回是余姑姑自己送上门去,以邹娘娘的缜密,这会儿不好好地跟太后撒个娇哭两声,都对不起余姑姑大热天地跑这一趟!”   明宗挠挠自己的脑门,想一想,也笑了起来,道:“是,朕糊涂了。这回,朕装不知道吧。反正有阿娘这句话垫底儿,又有那样一个旨意随后而来。戴绿枝再蠢,也该明白了。”   孙德福一边点头一边笑,明宗看着不对头,皱了眉,乜斜着眼睛问:“德福,朕怎么觉得你笑得幸灾乐祸的?”   孙德福的笑容绷不住大了许多:“圣人,您先想好怎么糊弄明儿晚上吧!明儿可是初一,您得去清宁宫了。”   明宗一听这话,伸手便啪地一拍御案,然后愁容满面地坐到坐榻尽里面,喃喃道:“朕能不能生病啊?”   旨意宣到,邹充仪欢天喜地地关了院门,和幽隐众人一声欢呼,过起自己的小日子来。   桑九背了人,悄悄地跟邹充仪邀功:“娘娘,您看,我师父还是很疼您的呢!”   邹充仪叹了口气,望着窗外出了半天神,方回头紧紧地看着桑九说道:“姑姑其实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你试试看,一点一点把她的偏心思拽回来。你记着,万事,以圣人的安危为重。如果姑姑还是偏着宝王多一些,那桑九,我就只好对不起你、对不起姑姑了。”   桑九打了个寒噤,低了头盘算许久,长叹一声,道:“娘娘,真的是各有立场。姑姑是眼看着宝王出生的,虽说让别人抱大,但姑姑自小就像看着自己的眼珠子一般地疼他。不然,宝王上次在兴庆宫说出那样伤人心的话,姑姑过后怎么还会一样地替他在圣人、在太后面前转圜?宝王,真的就像是姑姑亲生的孩子一般。您让一个母亲舍弃掉自己的孩子,这太难为她了。”   邹充仪摇摇头:“姑姑心中的秤不应该是这样量的。我虽然闹不清楚到底秤盘上都装了什么,但是我可以肯定,除了宝王,必定还有别的。否则,在宝王已经威胁到圣人的御座、生死和太后的安稳后半生之时,姑姑不可能为了他一个,就能无视掉另外两个亲人的痛苦。”   桑九疑惑起来:“别的?”   戴皇后去了一趟赵贵妃处,回来便听到了余姑姑留下的裘太后原话,顿时又怒又惧。跟梅姿商议了一个中午还没得出什么结论,傍晚便又接到了幽隐封院的旨意。   戴皇后心中一阵发堵,伸手便把床头的玉如意砸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梅姿连忙上前收拾。   戴皇后忽然放声大哭:“为了一个被废掉的贱婢,就这样公然地打一个当朝皇后的脸,这就是皇朝太后做出来的事情!还让一个奴婢,那样公然地来教训我,给我留那么难听的话!这到底是谁不要脸!”   梅姿吓得扔下手中的碎玉就去掩皇后的嘴:“娘娘,您不要命了?!”   戴皇后气得狠狠地一把推开梅姿,大喊:“我连脸都不要了,这条烂命留着还有什么用!?”   梅姿没有料到自己竟然会被推开,一个站不稳,倒在了刚才的碎玉上,尖尖厉厉的碎玉扎破了单衣襦裙,鲜红的血顿时洇满了后背。   梅姿痛哼一声,连忙站起,吸一口冷气,方低声急速道:“娘娘,婢子后背只怕出血了,不能让人瞧见,会说娘娘怨怼——婢子先去处理一下,娘娘息怒,不要下床!”说完,扬声叫来菊影,自己急匆匆地赶紧走了。   戴皇后就被她这样三言两语交代一下子就扔在了房内,顿时愣住了,待到菊影进来,方才气得更加大声地哭起来:“连梅姿这个贱人都这样欺负我!”   菊影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木然道:“娘娘,孙公公着人传话,圣人不适,明日不过来了。让您自便。”   戴皇后的哭声戛然而止,愣住了神儿,盯着菊影不知所措。   菊影又看了她一眼,道:“娘娘做得好,不哭就对了。再哭下去,只怕圣人十五也不会来了。”   全宫都听说了幽隐封院。   猜什么的都有。有说是邹充仪怕了皇后搬出太后的,有说是皇后实在看着她碍眼所以让圣人下旨的,有说是邹充仪得罪了太后所以被这样教训的,有说是邹充仪的侍女闯了祸所以太后在管教责罚主子的。   贤妃都听说了,却不以为意。只是越发阴沉下了脸色,对平安道:“上次的话你再给我往外传一次,绝不能让姓邹的这个贱人回大明宫!”   平安眨眨眼:“难道不是她得罪了皇后所以太后惩罚她?”   贤妃白了她一眼,骂道:“就不长脑子!要责罚她就该直接打她的板子,封院?封院不就是为了让她安心休养生息?她回宫之前必是要一个上佳的借口,还有什么赶得上怀了龙胎?!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大了肚子回宫!”   平安想了想,点点头,不以为然:“那就简单了,一碗红花的事儿。”   贤妃一愣,皱着眉细想一想,自己也笑了:“瞧我,想得那样复杂,可不是么?平安这回聪明了!”   赵贵妃也看出了裘太后和明宗对邹充仪的重视,心中越发不是滋味,自己在宫里坐立不安。   清溪看出了她的疑忌,心中叹息,上前劝道:“娘娘,不是她,也是别人。与其是别人,不如是她。好歹,咱们跟她打了四年交道,知道该怎样对付她。如果换了别人,譬如已经失了一个孩子的崔修容,那可就真的不好说会发生些什么了。”   赵贵妃呆呆跌坐在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至于崔修容,联想到紫兰殿封宫,不由得冷笑了半个晚上。   邵宝林照旧挥退阿珩,摇着扇子坐在床边笑语:“姐姐又沉不住气了。”   崔修容冷笑一声,道:“我有什么沉不住气的!我一个失子卧病封宫的人,即便沉不住气,又能把人家怎么样?人家可是太后娘娘亲口下的旨意,圣人不过传声筒罢了。”   邵宝林摇摇头,笑眯眯地说话,却句句见血:“姐姐还是不要对圣人抱太大的希望。就说上回,来是来了,坐了坐,安慰两句,不到一个时辰,竟然就走了。虽说姐姐身子没有大好,但是留下来住一宿,两个人私下里说几句贴心话儿,总是可以的。不也不肯留么?话说得冠冕堂皇,宣政殿有事——做什么不挑个没事儿的时候再来?谁不知道似的,他去幽隐可是从来不论时候,去了就饮酒,酒后就高歌。整个儿掖庭都听得见。啧啧,亲疏有别罢了。”   崔修容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邵宝林看她一眼,微微一笑,伸手把旁边的菊花茶端了递给她:“姐姐喝一口,清清火。看你的嘴唇,又有小红点往外冒呢。”   崔修容接过去,一口饮尽,动作生硬,往日的优雅只在微微翘起的尾指上还有一丝残存:“如果不是妹妹你特制的这种菊花茶,我也早已就气死了。”   邵宝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笑着款款立起:“姐姐睡吧,不要想太多。以后的路,妹妹总是陪着你便是。咱们慢慢来,总让那些人把债都还尽了才好。”   ☆、206.第206章 婚礼   展眼就是沈迈的婚期。   幽隐上下都有一种莫名的情绪蔓延。   邹充仪感觉出了这一丝不对头,自己在屋内悄悄地发笑,拉着桑九道:“瞅瞅,都替沈昭容担心呢!难不成这一个看似刻板实则有趣的后娘,还能越过大明宫的院墙来给戎儿气受不成?何况,真要是能快些给戎儿生个弟弟,她一家子就安稳了,她以后也有个娘家的兄弟帮衬,多好的事情!这些傻子怎么都想不明白呢?”   桑九百般地忍不住,往外瞅瞅,除了尹线娘没有旁人,方才狠狠白了邹充仪一眼,悄声道:“谁闲得发慌去担心沈昭容做甚么?一院子的人都担心您呢!万一哪天贺氏听说了重阳节的事儿,难保心里不会有了疙瘩,到时候死拦着沈将军不让他再帮您,怎么办?!”   邹充仪愣了,半天,心内温暖起来,伸手包了桑九的手在掌心,诚心诚意地笑了,低声道:“好九娘,我知道了。你告诉他们不要担心。我若是只有一个沈迈可用,那以后的日子也就走不下去了。何况,沈家对我甚么态度,直接决定了他们家以后的前程。你放心吧,如果贺氏是个傻子,沈迈必不会让她有机会知道;若是贺氏知道了想要犯傻,以沈迈的杀伐决断,顷刻间就能让她被养在沈家大宅出不了门。”   说着,摇了摇桑九的手,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你忘了,还有几个月,安宁就要嫁了。”   ——嫁给神策军左将军梁奉安的同胞亲弟弟。   桑九眼睛一亮,自己也禁不住喜上眉梢,抿着嘴偷偷地笑了。   邹充仪见她明白了,笑着又轻声叮嘱了一句:“这条线,不到关键时刻,不能动。你记住了?”   桑九连连点头,悄声道:“上回听洪凤说,神策军右军不稳,左军始终作壁上观,可见这一位,是个谨慎到十分的性子。”   邹充仪满意一笑:“这样才是最好的。像沈迈这样的,虽说是骑虎难下,不得不高调起来;但毕竟容易给人当了靶子。咱们如果能不跟他走得那样近,自然也是件不错的事儿——最近这段时日,想法子给沈昭容制造个机会,让她夜里偷偷地来一趟,我得亲自跟她说一回话,之前这半年的心结才能真正解开。”   桑九点头应下。   沈迈心中自然是七上八下的。   虽说邹充仪打包票说这个小娘子绝对和他的胃口,但毕竟是御史台的人家养出来的千金小姐,难保不带着三分迂腐。对于沈迈这种半生在战场上直来直去的杀将来说,不必三分,便是有个迂腐的影子,就能膈应得他一个月吃不好饭。何况还是枕边人,以后的孩子他娘?   而且,啊啊啊,迎亲的时候,丈人家里充当那个背新娘子上轿的大舅哥角色的人,竟然是便装的明宗!   贺御史激动得老泪纵横,贺夫人也终于觉得自己的颜面不仅找了回来,而且大大地荣光了,一头哭着喊我的儿娘舍不得,一头招呼客人时笑得满面春风。   三品的县君,京郊的食邑;三品的夫婿,皇帝的宠臣。   所以,虽然称得上是老夫少妻,却也是京城里人人称羡的一对儿了。   几座府里的书房密室都在上演着主子和幕僚轮番叫骂的戏码。   沈迈从此以后,只怕就少了一大块升迁的阻力。   一来,大家看清了明宗到底有多么倚重这个羽卫总管;二来,贺御史到底有多疼自家的女儿众人皆知,不想对上这位十年的侍御史,就最好不要招惹那位一言不合拔拳相向的沈二;何况,宫里还有一位得到太后百般呵护宠爱的沈昭容!   裘太后最近对沈昭容又纵容了三分,前日竟然亲口去问她想不想回家看阿爷娶亲。沈昭容吓得一跃而起,以为裘太后想要借着这位后母让自己学学礼仪规矩。   待听余姑姑解释说:好歹是继母,以后要支应沈家二房门庭,何况,今后进宫来通消息的,恐怕都是这位贺氏了;不如这时候自己出去给她做这个面子,那往后的相处只怕还容易些——也有些日子没见着沈将军了,不妨出去跟阿爷说几句贴心话,喝两杯酒,也是个孝顺女儿的样子。   沈昭容顿时便哭得妆都花了,扑在太后怀里叫亲娘。满口里谢太后替她把方方面面都想到了,连这种尴尬的事情都能帮她化解。这不是亲娘,谁能做得到?   余姑姑一把把这活猴儿从裘太后怀里抠出来,边笑边骂:“我们倒是为你好!你倒好!看看,太后今儿才上身儿的一套宝相花缃裙,又被你揉皱了!鼻涕眼泪蹭的!滚去收拾你自己的脸,我又得伺候太后再换一身儿衣裳了!”   裘太后看着被骂傻了的沈昭容,笑得见牙不见眼:“傻样儿的,快回宫去瞧瞧吧,哀家赏给贺氏的东西已经送过去了,你去的时候也给她带去。让她也知道知道,她比起你来,在哀家心中,还是差了些儿地位的!”   沈昭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哭得抽抽搭搭地一阵风似的走了。   余姑姑在后头紧追着喊:“别这么哭着出去,擦干了泪!不然脸红一片,后儿去婚宴上丢丑不成?!”   沈昭容三把两把抹干净脸,回头笑着招招手,就不见了踪影。   明宗和沈昭容在沈家碰了面。明宗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忍不住又爱又怜,背了人低声调笑:“哟,戎儿也有哭成核桃眼的时候?朕怎么瞧着这样新鲜?不成不成,今晚回了宫,必要仔仔细细地看看!”   沈昭容便翻明宗的白眼:“圣人既然爱看,找个画师画下来,拿去宣政殿御书房,白天黑夜时时地看着才好!”   孙德福赶忙打岔:“新人回了房了。沈昭容可以去见见了。老奴服侍圣人去给沈将军撑个场子?”   明宗一声怪笑,一伸手撩起了袍子,大喝一声:“走!今儿这样好时机,看我不灌死他!”   孙德福笑一笑,给沈昭容微微欠身一礼,赶忙跟着往外走,撺掇着明宗带领众臣僚灌新郎官去了。   沈昭容见明宗并不跟自己阿爷见外,心底也松了口气,粲然一笑,命流光跟着,一起去了新房。   新房里沈家大夫人等人正在给新娘子介绍亲戚,忽然回头,看见沈昭容笑吟吟、俏生生地站在那里,急忙向众人使了眼色,笑道:“人呢,都介绍完了。以后呢,也有的是日子亲近。今日昭容娘娘好容易回府,还是让她们娘儿们说几句私房话吧!”   亲戚们都不是没眼色的人,便都道别,笑着散了。   这边贺氏化着艳丽的红妆,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脊背挺直地看着沈昭容。   沈昭容仍旧笑眯眯地看着她,待众人都走了,回头令流光闭了门,只留了二人的贴身侍女,方才笑着深深地福身下去:“若说,今日该正经地呼唤一声:母亲大人,只不过,咱们俩的年岁差的太近,我总觉得不太好意思,你说,咱们以后可怎么称呼呢?”   贺氏看着沈昭容虽然嘴里说话不那么敬重,但礼数却一丝不苟,心里也松了口气,脸上便放松了许多,右手虚抬,淡然道:“以后见面的机会少,昭容娘娘不妨直呼我的品阶。”   沈昭容随着她的手势站起身来,侧头想了一想,笑道:“还别说,这样一来,连看着的人都省了别扭了。端阳县君好机敏,我阿爷有福了。”   贺氏并不接话,一边的侍女反而微微露了一丝愤怒出来。   沈昭容何等通透的人,一眼就看了出来,只怕这贺氏并不情愿嫁给沈迈。心中反而不那么紧张了,笑着自己寻个凳子坐下,问:“这件事情是我阿爷做得不地道在先,所以如果端阳不高兴,也是正常的,并不用在我面前讳言。”   贺氏淡淡地看着她,开口:“我不是不情愿。只是这件事外头的笑话太多,总归心里有些不舒服罢了。”   沈昭容点点头,笑道:“所以,你待会儿该怎么给我阿爷脸色看,就怎么给他脸色看。他们这些武将,一个个的都是贱皮子,你不好好给他们紧一紧,他们就能蹬鼻子上脸。我跟着阿爷在边关那么些年,看着跟到几个当地的副将家的婆娘,一个比一个泼悍。那时还觉得不可思议。后来阿爷告诉我,这些人在战场上惯了,都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儿,一身的臭毛病又懒又贱,虽说都知道珍惜屋里人,但若屋里人是个和软的,那必是被他们气得个死透。”   “我猜着,我阿爷多半也是如此的。你是大家闺秀,家里的教育也必是要与夫婿举案齐眉;而且,你多半会觉得我阿爷十几年身边没个知疼知热的,所以想对他好一些。但你千万听我这一句,一开始不可对他太好,否则,他习惯了你这种好,只会得寸进尺,那以后的日子,可就有你的罪受了。”   贺氏被她说得都愣住了,睁大了眼睛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旁边的侍女更是目瞪口呆,半天才期期艾艾:“你,大小姐,呃,昭容娘娘,你可是沈二郎的亲女儿,如何,如何……”   沈昭容笑了:“如何能教后母怎么收拾自家阿爷?”   那侍女红了脸,被贺氏横了一眼,忙低了头。   沈昭容的笑意便有些怅然:“我何尝不希望有个天下最温柔的人来照顾阿爷……他这前半辈子过得难受极了。幼年丧父,青年丧妻,当了十几年的鳏夫,一身伤痛,阴天下雨连个擦药酒的人都没有……”说到这里,沈昭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滚落下来。   流光连忙递了手巾过去,轻声责备:“小娘又来了。今日是阿郎的大喜,新夫人的好日子,您这会子掉泪,不怕不吉利?!”   沈昭容连忙擦干净眼泪,勉强笑道:“端阳不要怪我失礼。我和阿爷相依为命十几年,但往回想就忍不住。”说着,吸吸鼻子,真心笑了:“好在你来了。我听邹家姐姐在宫里说过,你是个女中丈夫。如今你能跟我阿爷成了夫妻,家里我倒放了心——你一定能镇得住我阿爷。这是我沈家的福分!”   说着,沈昭容站了起来,又深深施了一个福礼:“今日起,沈家二房就托付给夫人了。沈戎入了宫,只怕像今日这样回来的日子绝无仅有,所以今日的话就说得远一些。还望夫人能善待家中老奴,照顾好我阿爷的身子,也善自保重自己,早日为我沈家二房这一脉开枝散叶。沈戎在这里,先行谢过!”   贺氏此时终于信了沈昭容没有恶意,急忙站了起来去搀扶她:“不要拜。本就都是我应当的。”然脚下的礼服却长,一个没踏准,就往前栽去。   流光站得远,贺氏自己的侍女又没有那么好的身手,沈昭容眼疾手快,急忙一把先扶住了她,笑道:“夫人不要这样急着拦我的礼。您还得还给我的。”   贺氏站稳了身子,腮上便微微地有些红,闻言又奇道:“此话怎讲?”   沈昭容抿着嘴笑,站开两步,朗声道:“太后娘娘口谕,端阳县君跪接。”   贺氏脸上顿时通红,不得不冲着沈昭容的方向跪了下去。   沈昭容却侧开了身子,并不肯受她的礼,笑道:“哀家很是不高兴把你嫁给沈迈,可我们这活猴儿替她阿爷哭了好几宿,哀家就忍痛割爱了。你不要怕他,以后他待你好,哀家就待他好;他若敢动你一个手指头,哀家必定让皇帝打断他一双狗腿!今儿哀家让小戎儿给你带了好些东西去,有单子,你细细地对完了再收起来,小心她悄悄地昧下你的!你好好保养身子,早点儿生个大胖儿子,到时候抱进宫来给哀家看看。哀家本想着,这个端阳县君该在你成婚的日子,风风光光地封给你,但端午的正日子过了好几天了,看着也不像,就算了,由着皇帝去吧。以后每年的端午节,你都到宫里来陪哀家过,哀家看着也高兴高兴。”   贺氏越听心里越清亮,知道这是裘太后在替沈家做面子,反倒对沈迈又多了三分好奇,本来就不算排斥的情绪,一种莫名感觉油然而生。   沈昭容宣完了口谕,笑嘻嘻地扶她起来,塞了一张红色的帖纸给她,挤挤眼:“婚礼那么繁杂,你呀,没空儿对单子的!所以,我偷偷地留了好几件好东西呢!以后你进了宫,咱们太后跟前真真假假打两架,就又能诳回不少太后的好东西来!我跟你说……”   正说着,外头有人的声音哈哈大笑着接口:“朕可都听见了啊!”   沈昭容顿时一愣,红着脸朝外喊:“孙德福,你也不管管你主子!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听壁角的病了?哪里像个九五之尊了?!”   孙德福念佛的声气在外头响起:“阿弥陀佛!您二位口角,有老奴什么事儿?别拿我填限啊!不然,今儿听见的事儿,我一个字不错地告诉太后娘娘去!”   沈昭容大讶,丢下贺氏,三步两步往门口走:“孙德福今日胆儿肥了,敢驳我的话了?”   贺氏早就听出来外头明宗主仆二人都带了酒意,抿嘴一笑,自己又回到床边低头坐好,手里的清单随手递给随身侍女,低声道:“抽空儿对了,跟流光说一声缺什么。别让别人钻了空子去。”   外头,只见明宗和孙德福领着几个侍卫,正抬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沈迈在门口站着。   沈昭容顿时就惊呆了:“这刚多会儿啊,我阿爷就喝成这样了?圣人,你到底是怎么灌他的?真让我阿爷洞不了房,您不怕明儿端阳找您的麻烦?”   明宗得意一笑:“哪里用得着朕亲自出手?朕出去的时候,你阿爷已经被同袍们拉着喝了两坛子了。朕一出去,外头的文臣们十分不高兴,朕一个字都还没说,已经蜂拥而上把你阿爷包围了。这还是朕发了话,不许再灌他了,才让德福把他从战阵上抢下来。你该谢谢朕才对呢!”   沈昭容又翻了个白眼,一把拎住自家阿爷的脖领子,直拎得他的高大身子竖着站起来,才偏开头,一拳狠狠地捣在沈迈的胃部。已经晕乎地站不住的沈迈顿时一张口,一道水箭喷了出来!   沈昭容让自家阿爷靠在自己身上,手上却未停,又是一拳捣去!沈迈又是一口酒水喷了出来!   如是者三。   然后,沈迈狠命地晃晃自己的脑袋,睁开已经朦胧的双眼,瞧着熟悉的面庞,咧嘴一笑:“好闺女,拳头还行,没撂下啊!”   沈昭容狠狠地瞪他一眼,横眉立目地吼他:“我告诉你,贺家小娘子可没有这功夫,以后你再敢这么喝,保你睡大街去!”   孙德福在一边看着,早就呆住了。   明宗边乐呵呵地看戏,边不怕台高地插嘴道:“人家端阳可是个守礼的淑女,才不会像你这样野蛮地对待沈将军!”   沈迈听了,大有同感,猛点头不已。   沈昭容冷笑一声,道:“好教父亲大人得知,却才你女儿我已经把你们这群舞刀弄枪的糙老爷们的真面目向端阳县君掉了个干净!我保证,你梦里的那个温柔乡,会永远只在你梦里呆着了!”   沈迈听了这话,顿时苦下脸,拉着明宗不依了:“我闺女当年多心疼我,圣人,这可都是你接手之后才变了这样心狠手辣——竟然对自家阿爷都不留半分情面了。圣人,你赔我乖乖女儿来!”   孙德福倒拿着拂尘,啪地一声便抽在他手背上:“拿开你那脏手,刚擦完那张臭嘴的——圣人不是已经赐婚给你美人儿了吗?屋里都等半天了!不管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都找她去!接下来的事儿,就跟外人没关系了——要是人家只肯生儿子不肯生女儿,你还不一样得乐得没了屁!?”   明宗听了虽然乐,但还是斥责了孙德福一句:“喝多了吧你?今儿说话都不在谱儿上!”   沈迈却早已被孙德福说得眉开眼笑,搓着手道:“老孙头这话倒是没说错,那,那圣人慢走,昭容娘娘慢走,微臣先去,忙了啊!”说完,也不管外头众人,自己推门进了洞房,回手便紧紧地关严。   明宗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瞧——虽然什么也瞧不着。   孙德福也跟着想伸脖子时,目光一转看见了沈昭容,顿时发现这位娘娘目光不善,急忙拽拽明宗的袖子,低声道:“河东狮要吼了!”   明宗顺势便转了身子,干咳一声,道:“嗯嗯,事情已毕,沈昭容,随朕回宫。”   沈昭容冷哼一声,却没有再计较,跟在明宗身后,仪态万千地走了。   ☆、207.第207章 贺氏   沈迈进了房门,整个人的酒意就先没了七分,只是颇有些酸臭的味道,自己闻闻,也自皱眉。不待贺氏发话,便自己道:“你们先坐坐,我去洗洗就来。”说着,自己往侧面的洗室而去。   洗室内的大浴桶内,是半个时辰前准备好给他二人洞房好事后清洗用的滚水,不意此刻沈迈不辨凉热地就把水稀里哗啦都用了个干净。   贺氏听着水声,想到这里,自己也红了脸。   沈迈自己三下五除二清洗完毕,自己挽了头发,换了干净衣衫,待出了门,大大咧咧地冲着贺氏的侍女一抬下巴:“傻啊你?赶紧的给你小娘卸妆,那头发里的假髻加一脑袋的珠宝首饰,沉也沉死她了!”   贺家的侍女被这样一骂,也觉得自己干站着是挺傻的,连忙红着脸忙活起来。   沈迈看她们挪到妆镜前去坐,自己便怡然自得地斜倚在了床上,随手捡了本写山川地理的杂记来看。   贺氏从镜子反光瞧见他竟然在看书,心内更加新奇,对他武将的不屑情绪又淡了三分。   待一切收拾完毕,贺氏红着脸手足无措地走到沈迈面前,沈迈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又瞧见贺家侍女还在一旁傻站着,不由得又斥一声:“还不快出去!打算伺候你爷洞房啊?”   这么一会儿,自家随身长大的侍女已经被斥责了两回,贺氏脸上露出一丝不虞。   沈迈看着那侍女兔子一样逃了出去,呵呵地笑着站了起来,双手把住贺氏的双臂,让她坐下。   贺氏以为马上就要到自己最怕的那个环节,忍不住片刻便涨红了脸。   却不料,沈迈退开两步,郑重其事地长揖一礼:“沈迈这里,先给夫人赔罪了。”   贺氏顿时愣住,脸上的红晕便褪了三分:“沈将军这是?”   沈迈叉手站着,面上有些严肃,道:“我得把咱们婚事的前因后果跟夫人交代清楚,只是不知道夫人肯不肯耐着性子听完。”   贺氏的脸色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淡雅清秀:“将军请讲。”   沈迈看着她的脸,微微有些发愣。这张脸在这个表情的时候,有点眼熟。   恍惚了片刻,沈迈深吸一口气,自己拽了个凳子过来,在贺氏对面坐下,把从自己的官职升为羽卫副总管开始的事情,摘要着跟贺氏交代了一番。到了药香事件时,沈迈踌躇了一下,咬了咬牙,方低声道:“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是我想告诉你的重点。但你一定要保证,即便是最贴身的丫头,最亲近的父母,也决不能透露一个字;否则,咱们贺沈两族,展眼就是灭族之祸!”   贺氏本来就已经听白了脸,此时被沈迈这样一吓,连忙摇手道:“将军要不然就不要告诉我了。我觉得我今日已经很难再接受更加可怕的事情了。”   沈迈低低地笑了一声,叹了口气,道:“其实,让你一个十九岁的小娘子一下子从单纯的生活里跳出来,接受这些肮脏的事情,的确是个残忍的活儿。但你已经嫁给了我——或者说,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会嫁给我么?”   贺氏一愣:“此事竟然和你我的婚事有关?”   沈迈点点头,道:“可以说,没有此事,我沈迈就有可能终身不娶。”   贺氏心中纠结,不由得咬住了嘴唇。   沈迈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不由得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怜惜道:“要不,明儿再说吧。”   贺氏抬起眼来看着沈迈,眼神中颇有些可怜兮兮的感觉:“是不是这事儿,无论早晚,我都必须要知道?”   沈迈点点头,面色凝重起来:“而且,你对这件事情的态度,直接决定了我们日后相处的方式。”   贺氏眉梢一挑,寻思片刻,毅然决然地坐直了身子,双手互握,深呼吸,道:“将军,您现在说吧。长痛不如短痛。”   沈迈看着她苦大仇深的样子,不由得呵呵地笑起来,低声笑道:“怎么看着,你这都不像长痛不如短痛,反而像是‘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架势!”   贺氏被这句笑语顿时泄了攒起来的硬气,自己也忍不住扑哧一笑,白了沈迈一眼,嗔道:“将军还说不说?再不说我干脆回娘家了!”   沈迈瞧着她娇嗔的样子俏丽可爱,再想到这以后就是自己的夫人了,心中一暖,声音顿时温柔了许多:“好好,说,马上说。”   贺氏察觉到了那种温柔,顿时羞红了脸,低头催促:“那就快着。”   沈迈心中一荡,但立刻又克制住自己,正襟危坐,沉着声音将重阳节药香事件细细说了一遍,接着,不仅交代了邹充仪令他想法子求娶贺氏,还把花期的死和她一家人的安置都说了一遍:“……如今,花期的妹子我已经送去了孙公公的老家,她的弟弟我以外出历练的名义,从同州转道,直奔幽州,放在了邹家大郎邹婓那里看管了起来。而花期的父亲,如今已经是弥留之际,估摸着,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了。她娘就棘手些,我正琢磨着搁哪儿合适。不过,无论如何也会等她阿爷走了再说就是了。”   贺氏听得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半天,方颤着声音问:“将军,你已经介入这谋逆事件这样深了么?”   沈迈看着她的样子,以为这小娘子徒有其表,实际上还是个扛不了事的弱质女流,根本不是邹充仪口中的女中豪杰,心中惋惜,面上便不由得流露出来,口中叹气道:“夫人,我是当今的宠臣,羽卫的总管,当朝的冠军大将军,除了裘家之外,武将之中,属我的位置最高。这种事情,我不办,谁来办?圣人拔擢我,不就是为了这个么?我沈家虽然也是武将世家,可在大唐是压根数不着的人家。圣人给我这个正三品,不就是为了破格提拔后,我能知恩图报,舍命效忠么?而且,我大兄也已经发了誓愿……”   出乎沈迈的意料之外,贺氏在最初的震惊恐惧之后,已经渐渐地缓了过来,脑子竟然还能跟着他的话转:“大伯兄的那句誓愿不作数的。若逢宗室篡位,倘成了,国号还是大唐。他信誓旦旦地效忠大唐,其实在圣人面前,相当于什么都没说。圣人是个再聪明不过的人,大伯兄在他眼皮底下玩这个言辞花样,只怕反而会让圣人反感。倒是将军那些话,虽然用词粗鲁,却能让圣人彻底放下心来。”   沈迈心中大奇,又惊又喜,脱口道:“好聪明的小娘子!头次听这种掉脑袋的事儿,竟然还能有这份镇定!难怪邹充仪百般地跟我说贺家小娘是她知道的唯一一个担得起我沈家的女子!”   贺氏面上的神色顿时复杂起来,又是自豪,又是埋怨:“当初采选,我真是失策,做什么要听崔姐姐的话,明着跟宫里的女人对着干!这倒好,被她们惦记了两年,还是没能逃过去!”   沈迈笑了,出其不意地拉了贺氏的手,任她怎样红着脸不肯都不放,笑道:“可若是你这样的人才,却掉进了小门小户去,哪怕是少年夫妻,郎才女貌;只怕十年二十年而后,你还会遗憾这样一身的本领没有机会施展呢!”   贺氏虽然仍在挣扎,心中却认同了沈迈的话,抿着嘴笑了笑,悄声道:“其实,这些事,京城已经不算什么大秘密,影影绰绰的,我知道一些。只不过没有这样详尽罢了。尤其是,没想到原来你和邹充仪早已知道了后面的人到底是谁——圣人难道不知道?”   沈迈想了想,道:“应该知道了。但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又不是真的有事发生,不论在朝臣还是在太后面前,这事情都会被轻轻抹去。而最后倒霉坏名声的,还是圣人这边的人。与其如此,不如隐忍,待拿到更大更致命的把柄,再一举击之!”   贺氏虽然镇定了下来,可手指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低声颤道:“去年传说的郑伯克段,是不是就是……”   沈迈眉梢一挑,笑道:“你竟然连这个都听说了?看来福宁公主真的是在作死啊!”   贺氏呻吟一声,伸手捂住了两只耳朵,喃喃道:“邹充仪,你害死我了……”   沈迈低声地笑,轻道:“没关系,你早晚有进宫见她的那一天,到时候,你跟她当面算账,我保你无事。”   贺氏颓然放下双手,又白了沈迈一眼,嗔道:“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为了这种事情埋怨她?何况,她手里只怕还有底牌,而你在宫里最大的助力,便只有她。”   沈迈眨眨眼,奇道:“你如何知道她手里还有底牌?你又怎么知道我在宫里的助力只有她?难道戎儿不算?”   贺氏摇摇头,神情有些迷茫:“我不知道。是猜的。但是以圣人的性子,沈昭容一辈子只怕都只能是个昭容。而且,顶顶好不要生孩子,否则,咱们家跟圣人就没法相处了。至于她,邹充仪自己可能没那么大本事再寻到外朝的帮手,但是邹家老太爷不是个简单的人,我无论如何都不信邹家只给了她一个沈家。而且,邹二郎在军器监,工部蒋尚书又是他们家女婿,军方不可能没有人靠过去。你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最显眼的那个罢了。”   沈迈听到这里,脸色大变,皱紧了眉头,思索起来。   贺氏的喃喃还在继续:“而且,她应该早就暗地里查过我。所以才知道我顶得住你沈家这些芜杂。但她还敢把我送到你身边,说明,这位邹娘娘,必定是不怕我把这一层窗户纸看透捅破的。那就说明,她早就看准了,咱们家,跑不了必得跟她好好合作。而且,将军刚才的讲述中,我听着,她现在应该是极得圣宠,既然如此,如果我们结束跟她的合作,甚或转向对立;那么,倒霉的一定是我们,而她,不仅没有损失,甚至还能顺便解决了这件事在圣人心中的结,还她一个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莲花形状。”   说着,贺氏转向沈迈,眼神中果然闪过一丝无以伦比的聪慧通透:“所以,将军,待她一回大明宫,我第一件事,就一定得进宫向她祝贺才行。”   沈迈看向贺氏的目光简直可以用匪夷所思来形容了,半天,才怪异地发声:“邹充仪到底是替我挑了个什么人当老婆?”   贺氏脸上一红,再次娇嗔起来:“人家十九了,比邹充仪还大着几个月呢,她能想到的,凭什么我就不能想得到?将军不许看不起人家!”   沈迈惊喜交加,哈哈大笑,一把把贺氏搂到怀里,悄悄伏在她耳边道:“我一定不能让圣人知道他错过了什么!”   贺氏顿时满脸通红,却仍旧强撑着低声道:“也许邹充仪就是怕我进了宫,圣人发现我的好,所以才巴巴地把我先塞给了你呢!”   沈迈听了,越发忍不住大笑起来,一把拽下帐子,室内顿时春色一片。   若是邹充仪听到贺氏的最后这一个推测,只怕要拊掌大笑了。   说实话,邹充仪后来拿到邹家送进来的关于贺小娘子的消息时,的确动了心思——要不,让她进宫给自己当帮手得了?但是不论怎么假设贺小娘子进宫的情形,邹充仪都是一声叹息。没办法,如果是现在宫里的这种情形,又都是潜在的对手,又没有家族的利害关系;但凡是聪明人,要不然,明哲保身装死去,要不然,只怕就要像崔修容这样奋起一搏了——是啊,后座还是要肖想一下的,这种乱局中,万一要是不一小心落在自己手里了呢?   所以,即便知道这位小娘子的确是个难得的聪明人,而沈迈为了沈昭容,早晚会有动摇立场的一天;邹充仪权衡再三,还是把她送给了自己这位暂时的盟友。   桑九和横翠紧紧地依着邹充仪的脚踏,竖起耳朵来听她低声细细地解释这中间的关系。横翠有些泄气:“多好的小娘,送给那个大老粗,真是糟蹋!”桑九则低着头皱着眉毛琢磨,最后方才低声问:“娘娘的意思,沈昭容的心,也高着呢?”   邹充仪先责备地看了横翠一眼,低声道:“你给我好好学着点!”   方细声回答桑九的话:“沈昭容的位置决定了她不可能永远没有野心,即便现在她能清醒理智地不去参与这个争宠的乱局,但有朝一日她有孕,她阿爷再升官,圣人忽然觉得宫里不够乱,太后想要给我树个强敌之类的事情发生时,你很难保证,她不会一时冲动。万一她冲动之下与我结成了死敌,沈将军那种护犊子护到了骨子里的性子,只怕就真的会背后捅咱们的刀子了——那时候,贺家这位小娘子,肯定是他们爷两个的总军师。”   横翠困惑地看着邹充仪:“那娘娘干嘛要平白地先给自己竖起来这样一个强敌?”   邹充仪叹口气,看了她一眼,不语。桑九也跟着叹气,悄声告诉横翠:“没法子啊。这样一个聪明小娘,若是咱们干看着,保不齐就便宜了那边的哪个混蛋,那可就是死敌了;可若是咱们自己家里小郎君娶了去,圣人一准儿会生疑,就更不好了。如今落到沈将军手里,娘娘这也算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桑九想了想,又道:“何况,如今,娘娘算是白送了沈将军一颗无价珍宝;反过来对贺家小娘子来说,也算是个能够施展胸中丘壑的战场,她也应该能对娘娘有一丝惺惺相惜之情。若是果然用得好,沈昭容能因此摁下争竞之心,沈家与咱们的合作关系也就更加牢固了。”   邹充仪赞许地看着桑九点了点头,道:“果然还是九娘,太后和余姑姑调教出来的人,与别个不同。”   桑九下意识地白了邹充仪一眼:“娘娘就会取笑婢子,回头横翠又要克扣我的月钱了!”   横翠捂着嘴笑得吭吭的,拉着邹充仪的裙角,半天才喘过来气,笑道:“娘娘,桑姐姐用这个借口用得太顺手,都忘了如今院子里的月钱是她自己在发了!”   邹充仪抿着嘴,一手一个,使劲儿地把两个人的头发揉个蓬乱,咬牙道:“我好心给你们讲解乱局,你们俩倒好,一个轮一个的跟我这儿捣蛋!反正已经说完了,都给我滚!”   桑九和横翠笑闹着起身,到镜台前,一人一个梳子,各自重新梳头。桑九一边梳,一边转过头来问邹充仪:“娘娘,若是照您现在这样说法,那最近还要请沈昭容来么?”   邹充仪嫣然一笑:“当然要请。咱们请不请是咱们的事,她来不来是她的事。咱们先做了自己的事,她的事她自己拿主意,咱们不管。”   沈昭容与明宗一道回了蓬莱殿,刚进门就被飞星拉了悄悄说了尹线娘来留的话,让她自己做主。沈昭容低了半天头,方才道:“先放一放。我刚回过府,现在就去幽隐,圣人知道了会乱想。”   ☆、208.第208章 昭容   流光恰好出来泼给明宗净面的残水,听了个尾巴,心中不赞同,便轻声加了一句:“幽隐封院是太后和圣人两个人共同的意思。娘娘就算要怠慢疏远邹氏,也不该在此时——她刚刚帮了咱们家那么大的忙,您代表沈家,不能这样快便釜底抽薪,总要先有个示好的姿态才对。”   沈昭容听了这话,沉下了脸:“流光,你到底是谁的奴婢?”   流光叹了口气,道:“小娘,奴婢是您的母亲亲手挑出来要服侍保护您一辈子的人。奴婢害谁,也不会害您。您不乐意去管邹充仪叫姐姐,奴婢明白。但您也得明白,即便在圣人和太后眼中,您也不完全是个单纯幼稚的小女子而已。今日您任了性,明日端阳县君的赐恩就有可能不保。难道您真的不明白这个县君究竟是冲着谁封的么?”   沈昭容的脸色越发难看。   飞星见状,给流光使了个慢慢来的眼色,连忙先进房去服侍明宗。   流光正待要接着劝说,孙德福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慢慢地踱过来,笑道:“哟,昭容娘娘怎么在这儿跟流光生气呢?是不是太后赏的东西对不上了?”   流光脸色一变,连忙回身对着孙德福行礼:“敢是小宫女服侍得公公不周到?公公怎么没好好歇歇?”   孙德福皮笑肉不笑地冲着流光一扬拂尘:“我跟你娘娘说两句话,你先去吧。”   沈昭容迅速地调整了自己的状态,勉强笑着告诉流光:“飞星笨手笨脚的,你去看看圣人的解酒茶好了没有?”   廊下只剩了沈昭容和孙德福二人。   孙德福面上仍旧留着假笑,眼中却闪过一丝犀利:“昭容娘娘,我也是刚刚得知,原来当年采萝与先沈夫人面貌相似的话,是从您蓬莱殿流传出去的。”   沈昭容的脸上顿时又僵硬了一分:“公公这话从何说起?敢是我蓬莱殿有别人的细作?”   孙德福悠悠地笑了:“昭容娘娘是个最聪明不过的人。这一点倒是随了沈将军。不过呢,娘娘的亲阿爷沈将军,是个听人劝的。昭容娘娘么,却显然不是。”   沈昭容眉头一皱,自家阿爷是个听人劝的?开什么玩笑!自家阿爷根本就是个拧种好吗?!自己这个执拗的臭性子,死像自家阿爷!   孙德福笑着,续道:“昭容娘娘想是不信。不过,到现在为止,只要是邹充仪的话,沈将军几乎没有一个字不听,没有一个字不信的。不论是收花期,还是娶贺氏,都是如此。您猜,如果沈将军知道了,两年前,竟然是您本人,拿您死去的母亲的容貌做文章,他是什么反应?”   沈昭容只觉得自己的额角涔涔,情急之下,脱口分辩:“那并不是我的本心!那是钏儿发现了我母亲的小像……”   话一出口,脸色惨白。   孙德福满意地点点头,一扬拂尘:“老奴知道了。娘娘自便。”说完,竟然再没有其他的话,踱着方步又走了!   沈昭容看着孙德福的背影,几乎就要咬碎了牙根!   你诈我!   你这个老阉奴!   流光早又闪身出现在沈昭容身边,看着沈昭容英姿飒爽的面容变得扭曲,心下暗暗发紧,疼惜不已,轻声道:“小娘,孙德福是邹充仪的人,您现在信了吧?”   沈昭容眼角亮光一闪,瞥了流光一眼,问:“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流光摇摇头,叹道:“娘娘没明白么?孙德福是来告诉您,您对邹充仪最好不要起下害人之心,否则,片刻之间,你就会众叛亲离、家破人亡。”   流光顿一顿,犹豫片刻,方道:“而且,您刚刚在兴庆宫说过太后像您的亲娘一般。如果刚才孙德福那话流传进了太后耳中,只怕您这辈子,就会这样完了……”   沈昭容只觉得自己的头上一阵阵发晕,颤声断喝:“够了!”   流光上前一步,扶住了沈昭容摇摇欲坠的身子,柔声劝道:“小娘,邹氏是个好人,圣人心里最爱重她。您只需要一个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的人生。咱们不去跟她争。好不好?”   沈昭容只觉得浑身一阵无力,顺势将自己的重量倚到流光身上,低声苦笑:“你说的是。争什么呢?后位?看看裘家,看看邹家,再看看戴家。以阿爷现在的帝宠,争后位压根就是找死。三妃?我只要跟邹氏不分崩离析,一个妃位稳稳的。其他的,还争什么?有什么可争的?退一万步讲,即便争来了,就看圣人这个浮萍心性,今日爱东,明日爱西——又有什么意思?”   流光长长地松了口气,喜道:“小娘,你终于想通了?”   沈昭容低下头:“早就想通了。进宫之初就想得明明白白的。只不过,有点,不甘心罢了。”   流光抿着嘴悄悄微笑:“那咱们就还像以前一样,哪天不高兴了,就给她添点麻烦,不就得了?”   沈昭容“哈”地苦笑一声,低声道:“我倒是能无声无息地给她添乱,可是,就上一次,我不过多说了一句搬殿,竟然差一点儿就把我沈家绕了进去,差一点就害得我满门大祸啊……我哪里还敢……”   流光心内叹息,轻轻地拍抚着沈昭容的后背,悄声在她耳边转移了话题:“小娘要小心太后。邹充仪很得她的看重,但她还是对咱们这样好,难保没有拿咱们给邹充仪磨刀试手的意思。宫内的人,个个吃人不吐骨头,咱们这位太后在宫里明争暗斗四十年,您可别觉得她是个老太太就小瞧了她。十个邹充仪,都没有一位裘太后可怕!”   沈昭容心中一动,站直了身子,回头疑惑地看着流光:“你是说……太后压根就是拿我给邹充仪当练手的靶子?”   流光缓缓点头。   沈昭容低下头,细细地思索起来。半天,方抬起头来,神情镇定,眼神清澈:“你说得不错。太后和余姑姑,已经在给邹姐姐挑帮手了。这是要看她能不能亲手收服我。若能,我就是以后邹姐姐的左膀右臂;若不能,太后会亲自出手把我废掉,好给邹姐姐今后的路扫平障碍!”   流光看着沈昭容,眼神中有微微的担忧。   沈昭容垂下眼帘,半晌,方低声道:“我先去服侍圣人。过两日,你回府看看端阳,听听她有没有什么话告诉我。”   流光心中不解,看着沈昭容目露疑惑。   沈昭容轻轻一笑,有一丝清冷:“若是邹充仪给阿爷找到的这个贺氏,只怕,阿爷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她。我要知道她的立场。”   果然,过了几日,流光借口回了趟沈府,面色怪异地带回了端阳县君最重要最关键的那一句:“沈氏忠,无风无雨;沈氏叛,倾家灭族。”   沈昭容沉默下去,半天,才勉强笑着问流光:“她是邹姐姐的人?”   流光面色依旧很怪异,摇头:“不是。端阳县君也是一脸的无奈。她还说,被人算死了致命穴位的感觉,其实不太好。但,这个人能任你自己选择是为敌还是为友,实在也是平生第一大幸事。”   沈昭容皱起了眉头:“你是说,端阳是无奈之下被邹姐姐折服不成?”   流光有一丝茫然:“就是这个感觉。所以婢子才觉得十分奇怪——她们俩都还没有照过面啊!”   沈昭容苦笑一声,漫声道:“连我都有把柄握在孙德福手里,谁知道端阳有什么秘事被邹姐姐知道了呢?”   流光摇摇头,皱起了眉:“还不是。端阳县君还狠狠地抱怨了两句,说是,被咱们家的这些破事儿给坑了。县君说,她自己虽然不讳言好战,可也未必一定要在这样一盘棋局里当一柄杀猪宰羊的破刀……”   沈昭容被雷劈中了一般,顷刻间被贺氏的形容词给惊到,失声笑道:“端阳竟然这样说话么?”   流光也忍不住笑:“是,阿郎就在一边坐着,边听边乐,被县君横了一眼,顿时就老实了。”   沈昭容听了这话,忽然觉得心内十分温暖,笑容也温和了下来,问道:“看来阿爷和她的感情很好?”   流光忙点头笑道:“看起来是非常之好——阿郎跟进跟出的。县君倒是听了小娘的话,对阿郎只是淡淡的,没有怎样的温柔体贴、和颜悦色,可阿郎的样子,却很是甘之如饴。”   沈昭容接着问话,神情却加了三分小心:“阿爷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我么?”   流光看着沈昭容,眼神中带了几分宠溺,样子竟然跟沈迈看着自家闺女的神态很是相类:“阿郎让小娘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不想理邹充仪就不理她,不想理圣人就也不理他。只是要孝敬太后,说那老太太不容易。阿郎说,您别担心家里,也别怕别人,便天塌下来,阿爷给您顶着。”   沈昭容低下头,眼泪一双一对地往下掉:“阿爷心里永远都是最疼我的。”   流光叹口气,看着她,头微微地偏过去,轻声道:“夫人直到死,在她心里,也永远都是放小娘在第一位的。”   沈昭容身子一僵,忽然间,放声大哭。   ☆、209.第209章 访客   幽隐封院已经两月有余。   邹充仪迁居掖庭,已然足足两年零一个月又十天。   中元节已经不远。   邹充仪在房内写字,常常会抬头看着墙角的绿菊和汉宫秋出神。   桑九和横翠这两个多月都在致力于调理邹充仪的身体,所以有时候连字也不让她多写。   今日却管不住。   因为上午裘昭仪和沈昭容联袂来访。   沈昭容一直没有来。   这一次来了,却是这样来的。   裘昭仪在院外叫门的声音依旧干脆利落,跟以前的那个裘家钏娘一模一样。甚至对邹充仪的称呼,也没有改变多少——“邹姐姐”。   但,接下来的话却那样让人难以接受:“……姑母为甚么把你关起来了?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让姑母发现了?邹姐姐,你也太不小心了。我去帮你求求表哥吧?哦,对了,旨意是表哥亲自下的。嗯,邹姐姐,要不你让我看看你吧?我看看你的样子,才能跟表哥形容啊,他才能觉得你太可怜了,然后放了你呀!”   幽隐的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些话,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大家面面相觑。   不管裘昭仪怎么做,对于幽隐众人来说,她是一个遥远的存在。几乎与幽隐是无关的。   但沈昭容不同。   大家心里都不舒服起来。   幽隐封院是旨意。不仅别人进不去,就连邹充仪出院,都是违旨。   沈昭容有金牌,所以其实幽隐对她来说,是不设防的。   但她还是被裘昭仪拉了手一起走来,站在院外。而裘昭仪,不是来看望的,她是来耀武扬威的。   沈昭容虽然一言不发,却是和裘昭仪站在了一起。   邹充仪心里十分明白她在表达什么。   邹充仪沉默了很久。   桑九想了想,问道:“要不婢子去告诉她们,太后有旨,幽隐封院,请二位娘娘回去,不要再来?”   邹充仪不说话,却立即坚定地摇了摇头。   尹线娘在一边气得跳脚:“干嘛这样客气?娘娘,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们俩,即便没有闯院,现在的行为也是藐视太后,很可以直接让人痛打一顿?”   邹充仪笑了笑,终于开口道:“我干嘛要理她?理她不就是给了她这个脸?”   顿一顿,却又告诉尹线娘:“你去见沈迈,就说我的话:我说到做到,他羽林军,三个月内,粮饷休想齐备。”   别忘了,邹家的小二郎,正在户部,管得就是天下钱粮。   沈迈听了尹线娘的传话,叹口气,从坐榻后立起身来,冲着直直站着的尹线娘深深施了个揖礼:“小女年幼不懂事,邹充仪不要跟她一般见识。我替她赔不是了。”   尹线娘先是一动不动地受了礼,然后才避开站好,脆生生地说:“将军,沈昭容有点儿伤人心。女孩儿家,小性儿可以,撒泼打滚儿也不算什么,但是非不分就不好了。”   沈迈挠挠脑门,苦了脸:“线娘啊,我够不着她,管不了啊!”   尹线娘眨眨眼,问道:“将军,你家夫人还没有进宫谢过太后娘娘的赏吧?”   沈迈眼睛一亮,击掌道:“对啊!我咋把这个茬儿给忘了呢?呃,当然,已经谢过了,不过呢,眼看着中元了,就不能进宫再谢一次么?”说着,拔腿就往宫外冲,口中远远地扔了一句话给门外的沈枪:“替我送线娘!”   尹线娘自己悠悠然走出来,小大人一般冲沈枪一挥手:“我又不是自己没脚。”   下午,沈枪就把邹充仪的那句原话告诉了沈昭容。   沈昭容愣了一下,方笑着问流光:“邹姐姐是这样说的?”   流光也笑了:“看来邹充仪并没有真生您的气。瞧瞧,肯跟阿郎明说呢!”   沈昭容轻轻喟叹:“邹姐姐待我,也算不薄了。”   若是真的恼了沈昭容,邹充仪只消再也不与自己来往,就足够了。   以孙德福的细心,只怕三日之后,明宗和裘太后就都知道了,然后,对于沈昭容来说,恐怕就没有什么然后了。   流光想到裘昭仪的做派,却又皱了皱眉头,问道:“娘娘,裘昭仪上回,几乎算是跟您撕破脸了,她做什么还能若无其事地来拉着您一起去幽隐?”   沈昭容微微一笑,神情淡然:“她必定是听说了花期的死讯,又听说了我阿爷娶亲,邹家只是送礼,人并没有一个去的;所以以为,我沈家和邹家已经分道扬镳了。”   流光有些鄙夷地闪了闪眸子,道:“那也不等于我们就肯跟她合作啊!”   沈昭容摇摇头,轻笑:“只怕是,她想到了哄转太后的法子,这是拿我打铺垫呢。等她哄好了太后,我这个如今看起来受太后恩宠最多的嫔妃,自然是要给她这个太后嫡亲侄女三分面子的。”   流光冷笑一声,不再提起裘昭仪,低声问:“娘娘打算什么时候去见邹充仪?”   沈昭容冷静极了,此时仍旧摇摇头:“别急,不到时候。端阳只怕很快就要入宫,而圣人,估计也快忍受不了对邹姐姐的相思之苦了——等她需要人传话的时候,我自然会适时出现。”   中元节到了。   意外地,端阳县君贺氏并没有提前入宫请见太后,反而是中元节时与众公主、郡主及外命妇们一起入了宫,笑吟吟地陪了末座。只是与沈昭容见到时,两个人携手到沈昭容在兴庆宫的住处去私语了一刻,而已。   福王妃已经安静了许久。但这次入宫,又听说了邹充仪被下旨封院的事情。按捺许久还是没有忍住,又走了一趟。   结果,这一回,她刚刚上前叫门,还不等闯进去,就被叶大四个内侍加上尹线娘猛然拉开了院门,一顿乱棍把她的随从挨个儿臭揍了一顿。尹线娘甚至站在院门处还闲闲地说了几句风凉话:“王妃还是不要太明目张胆了。我们也不过是怕您真的抗了旨,连累了福王殿下——到时候,您说,圣人是降罪的好呢,还是装看不见的好?大过节的,您还是早些回去照拂您那三位郡王殿下吧!”   福宁公主听说了,大奇,问道:“邹充仪既然被封了门,难道不是失宠的意思么?怎么她的奴婢们还这样嚣张?”   福王妃想了半天,皱着眉问:“许是圣人给留的那块任何人不能打她的玉佩作怪?”   福宁公主冷笑:“不能打她,又不是不能打她的下人。她不能出院,我们不能进院,可旨意里说了,下人许出入!那她的下人就能出院,我们的下人就能进院!”   转身又去约寿宁:“这回咱们俩一同去,我看她还敢当着你的面动我一根手指头了!”   寿宁公主早已明明白白地知道了自家亲娘对邹充仪的看重,此次封院多半是为了保护邹充仪不被外头的皇后嫔妃们骚扰。   但即便明白这一条,寿宁还是忍不住重又燃起了对邹充仪的嫉恨。   当下,寿宁公主便站了起来去换了公主服制,然后拉着福宁:“咱们这就去!”   ☆、210.第210章 再二(上)   打走了福王妃,桑九左思右想了一整宿,第二天,巴巴地跑去问邹充仪:“娘娘,是不是接下来就要预备二公主会来了?”   邹充仪坐在胡床上,可怜巴巴地抱着一个瓷娃娃发愁:“还有三公主,然后就应该是皇后娘娘了……”   横翠哼了一声,拍拍腰间:“怕什么,有圣人御赐的香囊和玉佩在,谁敢把咱们怎么样不成?”   桑九揉了揉额角,愁道:“完全不是为了这个啊横翠。咱们是为了什么封院的?难道有谁来咱们院子里吵架打人了不成?原本只是为了让宫内的这些人不要再来了。谁知道这一道旨意能把外头的人引了来啊。我想想就觉得烦。”   横翠想想,也皱起了眉头,看着邹充仪手里的瓷娃娃,忍不住道:“娘娘,阿舍同乡唯一送了这么个东西来,怎么您就不还给人家了?”   邹充仪撅了撅嘴,嘟囔道:“夏天凉快啊!凉水里镇透了,抱在怀里,最凉快了。”   横翠便抱怨她:“都说了在外间给您放些冰,您为甚么不要?”   邹充仪横了桑九一眼,也抱怨:“你有说我的,不如去说她。难道我还不乐意让自己更凉快一些?”   桑九看着这主仆俩少见的小女儿态,笑了起来:“好容易养好了些,就别再寒凉了。如今又没缺了打扇的人,有什么可热的?”   邴阿舍恰好这时候走了进来,送了两个冰碗进来,下意识地先觑了那憨态可掬的瓷娃娃一眼,方笑道:“想着热,娘娘虽吃不得一碗,好歹能吃个一两口,剩下的就孝敬二位姐姐了。”   邹充仪眼睛一亮,紧紧地盯着一碗红艳欲滴的樱桃冰和一碗紫莹莹的桑葚冰直咽口水:“我每样只吃两口!”   桑九先瞪了邴阿舍一眼,方不容置疑地喝命:“每样一口尝尝鲜就好。”然后转过头去训邴阿舍:“明知道娘娘不能吃,做什么这样馋她!要孝敬我和你横翠姐姐,下来多少孝敬不得?非得当着娘娘的面!你这差当的,越来越回去了!”   邴阿舍却也不生气,也不分辨,只管笑嘻嘻地由着她训,然后瞧着邹充仪趁桑九不备大大地挖一大勺塞进嘴里,笑了两声,方冲着邹充仪眨眨眼,毕恭毕敬地屈膝行礼:“是,我下次小心记得。姐姐慢用,阿舍告退。”   横翠接了邹充仪手里的桑葚碗过去,狠狠地咬一口那桑葚碎果,含糊不清地问:“阿舍,你瞧着,小语有没有做饭的天分?”   邴阿舍正要退下,听了这话,偏头先想一想,方苦下了脸:“别说做饭的天分,她就连洗菜就洗不干净。好姐姐,你派她学别的吧。我每日光给她收拾厨房的烂摊子就要废上一两个时辰,琢磨新菜的功夫都没了。”   桑九听着这话,反倒笑了起来:“小语自幼在程充容身边贴身服侍,何曾去过厨房这种地方?若说让她绣个花、裁个衣裳、梳个头,倒是一等一的好手,其他的,我看还是别想了。”   邹充仪抱着瓷娃娃细想,然后叹了口气,道:“我是十分想把阿舍调来身边近身伺候,说话什么的也不必顾忌。看来还是不行啊。”   邴阿舍憨憨地笑了,神态竟然和邹充仪手里的瓷娃娃有几分相似:“其实,娘娘的饮食一样重要,婢子很愿意一辈子替娘娘守牢了这一关。”   邹充仪和桑九横翠听了这一句话,同时一怔,都抬眼看向邴阿舍。   邴阿舍不是很出彩的颜色,寻常面容,看起来也不是那样聪慧的人;但众人都知道,这院子里最通透的,只怕除了两个大宫女,就数邴阿舍了。连尹线娘,也未必有邴阿舍想得明白。   她什么都不争,也什么风头都不肯出,只是安安静静地,高高兴兴地,守着她厨房的一亩三分地。   厨房里,用不着任何人的帮助,永远都那样整齐干净,井井有条。鱼肉蛋奶,菜蔬水果,各种干鲜,各类调料。只要没人动过,邴阿舍根本眼都不用看,伸手就是想要的东西,想要的分量。   每日里,除了邹充仪的小灶,连同一个院子的人的伙食,都在邴阿舍一个人身上。逢年过节,还要做一大桌子一大桌子的酒席,也都是邴阿舍一个人忙活。偶尔有人帮忙洗菜切菜,邴阿舍还要嫌弃人家洗得不干净、切得不匀净。   但就是又忙又累到这个地步,邴阿舍也从来没有抱怨过一个字。甚至,每天乐此不疲。   邹充仪和桑九私下里议论,总觉得也许邴阿舍的目标,其实是在尚食局。   所以当邴阿舍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大家都忽然觉得:难道我们都想错了?   邹充仪最先开了口,缓慢而坚定:“如果这是阿舍的愿望,那本宫必定如你所愿。”   邴阿舍笑了笑,施礼,退下。   横翠愣了半天,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难道她真的不想做大宫女?不想升等?”   邹充仪轻轻喟叹:“这才是聪明人啊。”   桑九也点头:“管厨房未必不能升等,大宫女未必有好结果。但只要厨房是她说了算,她自己的前程就握在了自己手里。”   横翠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桑九看她一眼,又转向邹充仪,郑重道:“娘娘,以后不论谁说什么,都不要再让阿舍出现在人前了。婢子怕有人打她的主意。”   邹充仪点点头,若有所思。   主仆三个正在窃窃私语,忽然尹线娘在外头怪异的声音响起:“娘娘,婢子好像,看到,嗯,二公主和三公主一起来了……”   什么?!   邹充仪和桑九对视一眼,都露出了一脸的愁容。   横翠却冷笑一声,长身而起,轻轻一哼,笑道:“太好了!分着来我倒不知道怎么办了!”扬声道:“小语,摆长案,铺纸,磨墨,供香,娘娘要写字!”   然后回头告诉邹充仪和桑九:“娘娘和桑姐姐今日都不用动,看我的!”   外头小语早从耳房里冲了出来,边答应一声,待到进门,正好接到出门的横翠的眼色,笑一笑,脆脆说了一声:“都明白!”便忙碌开来。   ☆、211.第211章 再二(中)   邹充仪和桑九面面相觑,不由都站了起来,走到内室门口看小语动作。   条形长案堵在正房门口摆开,案上次第放好了香炉、圆砚、香墨、笔架、笔山、笔洗、镇纸,铺好了江南上供的泥金笺,供邹充仪跪坐的坐垫放在长案之后,端端正正地正对着院门、房门。这么说吧,若是开了院门和房门,站在院外的人,恰好可以看到跪坐在长案后写字的——邹充仪。   邹充仪看着案上所摆的东西,却是会意一笑:这是她替太后祈福抄的法华经专用笺纸。   桑九发觉了这一点,也微微翘了翘嘴角,低声对邹充仪道:“横翠动起脑子来,也会坑人着呢!”   邹充仪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低声回道:“怎么说话呢?我一手教出来的人,就得你这样一句评价不成?”   桑九轻声笑了,低声答道:“婢子每次夸人都夸得这样不明显,让娘娘见笑了。”   两个人在那里低声说笑着,外头敲门的声音已经响起。   敲门的是福宁公主本人。   仗着寿宁公主全副公主銮驾都在身后当靠山,福宁趾高气昂,骨子里的小家子气便露了出来,亲手敲门,亲自扬声:“邹充仪,本公主和寿宁妹妹来看你了,快出来!”   不知道的人若听了这一把亲切随意的声音,只怕会以为邹充仪和两位公主的关系有多么多么亲密。孰不知,这两位大唐的公主,心底里都恨不得把邹充仪碎尸万段!   早有羽卫的人看到了这一幕,不用想,赶紧飞报自家总管、冠军大将军沈迈沈二拳头。   嗯,不错,治寿宁,非沈迈不可,这已经是宫中侍卫的共识了。   横翠压根不必邹充仪吭声,自己在外头轻轻地把眼睛在门缝处一对,便笑着答道:“婢子给二位公主见礼。不过,圣人有旨,幽隐封院,无圣人和太后特诏任谁都不得入内,我们娘娘也禁足不许出门。所以,不巧了,二位公主请回吧。”   福宁看着横翠的笑靥在门缝处一晃,眼皮便是一抽,仍旧笑着,道:“你这小婢好不懂事!太后旨意只说不让进,不让出,又没说不许我们对面讲几句话。你把门打开,我和寿宁妹妹只与邹充仪说几句亲热话儿就走。”   横翠抿嘴一笑,闪在了门板后头,笑答:“二公主见谅,这门却开不得。”   福宁公主的笑容已经快要挂不住了,但却仍旧勉强维持着,问:“如何开不得?”   横翠几乎要忍不住伸拳头去堵住就要笑出声的嘴,被悄悄蹿过来的尹线娘狠狠瞪了一眼,方收了狂笑的意思,稳一稳神,道:“二公主忘了么?旨意第一句就是幽隐封院四个字,封院封院,若是不封上,那能叫封院么?封都封了,这门怎么开?倘若开了,岂不就违背了太后要封上幽隐的本意?门开不得,才是真封;被强开了,岂不是说我们这幽隐压根就封不上?若是太后下旨都封不上,还天下间还有什么能封上幽隐的门——违旨的事儿,我们幽隐的人,便有八个胆子也是不敢的。不仅我们不做,婢子好言奉劝:公主也不要做。不然圣人和太后知道了,万一责罚您,岂不是我幽隐的罪过?我们娘娘身子柔弱肩膀小,我们这些奴婢们都是无嘴无脸的下人,到时候可担不起这样大的责任!”   这一串子封门封院封上封不上的,本来就快把福宁绕晕了,后头忽然三绕两绕又绕到了责任归属上,福宁公主顿时忍不住心浮气躁起来,怒火燃起,笑容早已无影无踪,怒道:“哪儿那么多废话?你不开,还不让我开,难道我的下人就开不得?来人,给我撞门!”   邹充仪在里头听着横翠一顿胡说八道就气得福宁晕了头,又好气又好笑,不由摇了摇头。一边小语低声相请:“娘娘,您去写字吧。一会儿万一院门被撞开了,咱们把长案抬开再开房门。”   桑九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明白了横翠的意思,便轻轻笑了起来,低声道:“横翠倒是算计的周全。娘娘这回就听她的吧?”   邹充仪叹口气,点点头,低声道:“也好。我本来也不乐意对上她们俩。且让横翠去折腾吧。”说着,自己在长案前跪好,竟然真的凝神静气,开始抄经。   外头福宁公主虽然下了令,但不论二公主府还是三公主府的人,所有的侍从却都转头去看寿宁公主。   福宁的脸上顿时胀得通红!   自己的下人,在这种时候,竟然都去看三妹妹的脸色!   竟然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无视自己!   不就是因为自己的亲娘已经礼佛,自己的亲兄已经是半退隐的状态么?   这一切,都是拜邹充仪这个贱人所赐!   今日,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先找点利息回来!   福宁想到这里,自己也整理了一下心情,转头勉强笑着问寿宁:“妹妹,你看怎么办好?在幽隐这里,哪怕是奴才跟前,我这个大唐庶出的公主,无论如何也还是不够分量的。”   寿宁面色淡淡地看着幽隐紧闭的院门,心内虽然已经妒忌得发疯,却不敢显露出来半点,此时只是点了点头,道:“二姐请过来。”   福宁听她就像呼喝奴婢一样使唤自己,心内暗暗发狠,但还是快步走了过去,把耳朵奉上去,听寿宁低声细语了几句。   福宁精神一振,重新走到了门前,冷笑一声,道:“你这个贱婢,叫横翠对吧?圣人旨意上说得明白,准奴婢出入。如今,本宫下令,你这个贱婢,给本宫滚出来!”   横翠心内一惊,瞬间便想明白了,这么缜密的心思,必不是福宁自己看出来的,而是寿宁授意。不由地嘴角微扬,冷冷一笑,然后顷刻间变了神色,悲悲怯怯的声音响起:“奴婢不敢……”   福宁一听她的声音软下去,顿时又得意起来,气焰重新大盛:“不敢?!你这贱婢有什么不敢的!不仅你,幽隐所有的奴才,都给本宫滚出来!”   横翠扑通一声,坐下了,对,坐下了,然后,冲着院里的人们用力挥手!   院里的众人早就都从房内出来看热闹,此刻得了横翠的示意,便都用力地往地上,坐去!   横翠更是痛哼一声,悲呼道:“二公主饶命。婢子等真的不敢出去!上回过贵太妃来,不分青红皂白便将我等一顿棍子,打得我幽隐一院的人半个月都下不了床,个个身受重伤,到现在,阴天下雨,还都觉得浑身酸痛、关节处尤其难忍。人家都说生女肖母,我等虽然都是贱命,却都愿意多活几天。如今明摆着,出去就是被您杖毙的下场,婢子等贪生怕死,如何敢遵命行事?说不得,只好暂时违逆二公主的命令,待有日禀明了圣人和太后,若二圣也道奴婢们该死,那奴婢们,没话说,必定立即将自家的性命双手奉上。否则,奴婢们心中只忠于圣人一个主子,只孝敬太后一位娘娘,其他人跟前,却是必要惜身的!奴婢们给公主跪下了,请公主收回成命!”   横翠这一番话,更是胡搅蛮缠,歪理一篇。   但福宁却听得句句合情,字字在理,不知道该怎么驳斥了。   正对着院门干瞪眼,旁边一个侍从却双眼骨碌碌一转,上前一步,给福宁公主出了个主意!   福宁听了,满脸阴霾散去,冷笑一声,退开两步,笑道:“横翠,既然你说你们自己不肯出来,那么,本宫就令人进去抓你们出来了!来人,撞门~!”   横翠大奇,倚坐在门后,回头问道:“敢问公主,无诏不得入院,您侍从们怎么进来?”   福宁得意一笑,道:“圣人旨意上不是说了?准奴婢出入!”   横翠恍然大悟,“哦”了一声,大声道:“哦~,您是故意曲解圣旨,将旨意中所指的准幽隐本院奴婢出入,曲解为任何人的奴婢都可以出入——可是公主,若是您的奴婢都能出入了,太后旨意中的其他人三个字,难道是专禁主子的?嗯嗯,也未可知啊!那您不妨让您的奴婢进来试试看,看看明儿他们的脑袋,还在不在腔子上。”   横翠说到最后一句话时,非常之云淡风轻。甚至跟她自己前头杂七杂八的念叨比起来,都优雅了三分。   可是任谁听在耳朵里,都觉得脊背后头直冒凉气。   横翠什么时候有这个气场了?   桑九在正房隔着门听着横翠说话,心下暗地称奇,便转头去看小雨。却看见小语面色凝重地从窗户往外看着,目露不安。桑九低声问:“小语,怎么了?”   小语摇摇头,皱眉低声回道:“姐姐,圣人的旨意,似乎可以按照二公主的法子解释。”   桑九忙掩住嘴,怕自己笑出了声:“傻丫头,圣人的旨意,本来就是二公主说得那个意思。不过,咱们横翠手里有圣人的御赐香囊,只要不是主子,她怕谁啊?不过是气着二公主玩儿呢!”   小语恍然。   巨大的担心一旦放下,小语只觉得头上一晕,忙扶住了窗框,低声咬牙笑道:“这个横翠姐姐,吓死人了!”   ☆、212.第212章 再二(下)   寿宁公主看着福宁公主说了上句没下句的样子,不觉心中也不耐烦起来,虽然平常深深将对她的不屑藏了起来,但此时却不由自主地露了出来,眉头皱起,出声道:“二姐,你跟一个贱婢废那么多话做什么,直接撞开门,跟她主子说。”   福宁公主精神一振,潜意识作祟,神差鬼使地对着自己的侍从喝了一句:“怎么,我这个庶出的二公主的话不好使,我们寿宁嫡公主的话也不好使么?还不给我撞门!?”   寿宁公主再也忍耐不住,冷冷地瞥了福宁公主一眼,冷道:“二姐,今日是你找我一起来的,并不是我去找你的。你记清楚这一点。”   言下之意,你再这样酸来苦去的,别怪我转身就走,你自己去对付邹氏好了!   福宁公主一噎,闭上了嘴,不作声了。   而两家的下人得了自家的主子的话,连忙无视掉主子们之间的龃龉,上前去,齐心合力地朝着幽隐的院门撞去!   里头的横翠早已做好了准备,一边急忙后退到了甬路边上跪好,一边给院子中的众人打手势。大家也连忙都纷纷在自己的位置上跪下伏身不起。   三下两下,幽隐的院门“轰”地一声,洞开!   福宁公主看着破烂不堪的院门,得意地几乎要笑出了声!   寿宁公主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厉色,嘴角轻轻翘起。   邹充仪坐在长案后专心写字。   这一声响起,邹充仪的手便是一顿,然,只稍稍一停,便下笔如龙,先把手里的一行经抄完,笔却不放下,只是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房门,音线平平:“打开房门。”   幽隐的两扇院门,一扇已经被撞得从中间断开,一扇歪在一边,与门框的连接处断了大半,而平常用的门闩,早已经断成了两截,凄惨地七零八落在地上。   院子外的两位公主凭肩而立,后面是公主的銮驾、凤车,以及三五十个围随的宫女侍从。   幽隐的正房房门紧闭。   福宁公主正要上前开口,寿宁公主一把拉住了她,面色淡然。   片刻,房门打开。   一条花梨长案堵在门后,邹充仪跪坐其后,手中持笔,神情从容。   寿宁公主遥遥地看着她,像看着自己的一生之敌。   而邹充仪也远远地看着寿宁公主,却是目露悲悯,就像在看一只迷途的羔羊。   寿宁公主被她的表情激怒,冷冷一笑,森然扬声:“邹充仪,不打算给本公主行礼么?”   邹充仪这一次却没有像上一回一样言听计从、柔顺有加,而是轻轻地抬起了右手的笔:“公主可知,嫔妾在写什么?”   寿宁公主心中一动,知道自己又要被她坑了,冷笑一声:“本公主猜,只怕是你拿来当挡箭牌的经书吧?而且,是抄给我母亲的,为她老人家的身体康健祈福用的,对也不对?”   邹充仪轻轻摇头,叹道:“公主聪敏,无人能及。”   寿宁公主哼了一声,喝道:“我母亲身康体健,若无你这种卑贱小人作祟,自是百病不侵!就你这种阴毒心思,便写的是血经,怕也只能带来晦气!来人,过去,给我撕了她抄的经书!”   邹充仪轻轻地笑了,把笔放下,令小语:“将条案抬走。”   小语应一声,连忙和桑九一起,将条案抬到一侧。   邹充仪从坐垫上顺势跪好,伏身下去,大礼参拜:“嫔妾充仪邹氏,见过福宁公主,寿宁公主。公主万安。”   寿宁公主手下的侍从刚要冲进院子,忽见邹充仪行礼,连忙让开门口的位置,好让公主们完完整整地受了这一礼。   福宁公主看着邹充仪跪在那里,得意的笑容瞬间绽开,阴阳怪气地开口:“邹充仪前倨后恭,果然是见风使舵的高手!”   寿宁公主也冷笑一声,森然道:“只是,这样的做派,是本公主最看不上的!”   邹充仪拜完,却不站起,重又叩头下去:“寿宁公主殿下,圣人与太后下旨,幽隐封院,禁止探访,邹氏禁足,不得出院。今日公主公然来此,显系为人所陷,并非故意抗旨。嫔妾卑微,不敢与贵人争竞,只求偏安一隅,了此残生,则余愿已足。公主清名远播,高风亮节,何苦要与嫔妾一个小小的妇人为难?邹氏不敢出门,只得在此处大礼跪求,叩请公主立即回鸾!”   福宁公主听了这话,咯咯娇笑起来,拉了寿宁公主的手,笑道:“三妹妹,你瞧见了么?你瞧见这个贱婢,到底有多么怕你了么?”   寿宁冷笑一声:“她哪里是怕我?她是在威胁我!邹氏,我只是来看看你如今的模样。并无他事。只是这一院的胆大奴婢,我很想发落一下。来人,给我挨个儿揪出来——”   “嗯哼!”   寿宁公主话音未落,忽然一声男子作势的干咳传来!   寿宁公主的声音顿时一凝,连忙抬头看去!   是——沈迈!   是那个沈二拳头沈迈!   便那样,身着甲胄,手扶宝剑,慢慢悠悠地,从曲折的小径上,施施然踱了过来!   沈迈其实早就来了。   不过,横翠的表演实在是很精彩,跟着沈迈来的沈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死死地拉着沈迈不让他出来,低声直叫:“再看会儿!再看会儿!”   反正一时半刻地,幽隐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沈迈便带了一队人远远地站住,大家都屏息静气地侧耳听着。   直到那一声幽隐院门被撞破的巨响传来,沈枪终于也忍不住了,松开了拉着沈迈的手,恨声道:“真不知道,这天下的女子,都能狠毒到什么地步才算个完!”   沈迈长叹一声,低声附耳告诉沈枪:“难道你没看出来,姓邹的就在等寿宁公主撞破她这道门?”   沈枪顿时怔住:“啊?!”   沈迈摇摇头,低声喃喃:“否则,她本人挨不着打,拿什么去博太后和圣人的同情呢?”   这边正在悄声议论,那边寿宁公主已经开口命人去抓幽隐的下人!   即便知道横翠手里有御赐香囊,幽隐绝对吃不了亏。但沈昭容的无声威胁在前,沈迈也不敢再不出现——否则,沈家就等着邹家的绝交信好了!   ☆、213.第213章 扫兴   沈迈慢慢地踱步,待走到两位公主面前时,方彬彬有礼地抱拳行礼:“甲胄在身,公主莫怪。”   寿宁公主的瞳孔瞬间便缩小了很多,一股危险的感觉在心头油然而生。几乎是无意识中,寿宁公主往后退了半步,甚至,半个身子躲到了福宁公主背后。   福宁公主自然早已听说过了寿宁公主上一回被沈迈赶走的传闻,见状心知传闻看来是真,腮上不由自主地似笑非笑起来,眼睛意味深长地盯着沈迈,笑道:“沈将军,怎么幽隐一旦有事,第一个到场的总是将军你啊?”   沈迈看了她一眼,眸中一丝表情也没有;然后便看着寿宁公主,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扶剑而立,一言不发。   福宁公主自然是早已听说了重阳节的传闻,这个时候,十分想要继续说上几句话解解恨。   寿宁公主听到她前头这句话,立刻明白她下面想要说什么。自然,福宁公主是个蠢货,但寿宁公主却深深知道这种事情只能私下里流传,却无论如何不能宣诸于口,急忙一把抓住福宁公主,来不及措辞,伏在她耳边急急低声喝道:“二姐想让皇上哥哥知道你在嘲笑他戴绿帽子么?”   福宁公主脸色一白,急忙咬住了自己的舌尖,把接下去想要调笑的话咽了回去。   寿宁公主却极度不想跟沈迈打交道,又拽了拽福宁公主,低声道:“我们回去吧。”   福宁公主一愣,大声脱口道:“为什么?我们两个公主还怕他个侍卫总管不成?”   寿宁公主听她这样不识时务,竟然还当着众人的面道破自己的心思,直气得想要一把掐死福宁公主,脸色一沉,甩手道:“本公主府中有事,要回去了。二姐自便吧。”   福宁公主心知自己嘴快了,暗暗懊恼,却又不敢一个人面对邹充仪,只好强笑着道:“既然妹妹要走,我也一起走吧。”   就这样,两位大唐的嫡庶公主,正要寻趁一位迁居掖庭的废后,一俟看到一言不发的羽卫将军,便急急忙忙地落荒而去。   沈迈看着偃旗息鼓的大队人马的背影,叹口气摇摇头。沈枪走到他身边,嘲笑了一句:“所以说啊,不怕神一般的对手,就怕猪一般的队友。”   沈迈扭脸看看他,问:“什么时候你有这样的自知之明了?竟然如此了解我的心情?”   沈枪眉一挑,回头看了一眼幽隐破烂的院门:“咦?您这样看邹娘娘?她知道么?”   横翠慢慢地从院门走了出来,听着两个人斗嘴,哼了一声。   两个人忙停了口,回头看着她,目露尴尬。   横翠冷哼道:“我本来是来多谢帮忙的,不过既然听见了最后那句话,我就不告诉我们娘娘了,也不再谢你们。扯平。”说完,冲着二人大大地翻个白眼,扭脸走了。   沈枪挠了挠脑门,清了清嗓子,问:“将军,咱今儿中午吃什么?”   沈迈也苦着脸挠挠眉毛,喃喃回答:“今儿中午?恐怕接下来的俩半月,咱们得接着喝西北风了。”   沈枪叹口气,撇着嘴嘟囔:“户部的粮饷到底什么时候拨下来啊……”   沈迈喃喃地骂:“奶奶的,竟然敢说是煦王殿下预支了不少,让咱们拿后头的还……还他娘的有更假的借口么?”   沈枪的声儿都带了哭音儿:“人家没明着说是他们家亲妹子不高兴了就不给,就不错了!”   沈迈哼了一声,忽然脚步铿锵起来:“走!找老孙头去!让他告诉圣人,给邹家小二郎挪个窝儿!”   沈迈和两位公主相继离去。   戴皇后的凤驾忽然赶了来。   横翠听了尹线娘的回报,脸色怪异起来:“她来做什么?”   尹线娘冷笑一声:“怕是听说两位公主来找茬儿,她打算来看热闹的吧?”   横翠瞧瞧自家的院门,心中忽然又有了个坏主意,坏笑起来:“线娘,你让大家伙儿都回房,然后把娘娘的房门也关上。咱们给她来个空城计,我看她能不能中计直接进门!”   尹线娘眼中一亮,跟着嘿嘿地坏笑起来,一蹦一跳地去通知所有人。   这边横翠也赶紧先去了最靠近院门的叶三的木工房里,躲在窗子后头往外看。   一会儿,戴皇后果然坐着凤辇到了幽隐门前。   一院冷清,无人无声。   戴皇后觉得莫名其妙。   不是说福宁公主鼓动了寿宁公主来找邹充仪的麻烦么?这显然是麻烦已经找得够大,瞧瞧,连院门都被撞破了!   可是为什么没有看到一院子的哀鸿呢?甚至,连奴婢们挨打后的呻吟都没有?   这是什么节奏?这是什么情况?这到底是在干嘛呢?   戴皇后今天出来的太急,梅姿并没有跟着,但是菊影在侧。   菊影看着这个情形,也皱起了眉头,道:“娘娘,要不咱们回去吧?”   戴皇后认为自己已经看到了寿宁公主大闹幽隐的事后现场,哪里肯这样就走?好歹要看到邹充仪的惨状才能稍解她心头之恨:“既然来了,一言不发就离开,总是不合我皇后的身份。来人,去看看。”   菊影却不肯让人进去:“娘娘,当心替人背了黑锅。”   这种场景,前头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万一有什么事情说不清楚,反而被邹充仪把闹事的帽子扣到了皇后的头上,那就得不偿失了——自己等人其实不过是来看热闹的而已。   戴皇后却等不及了。   奴婢们进去有可能被人陷害,自己亲自去看视情况,总不会有人说得出什么了吧?   戴皇后心中打着小算盘,口中却并未跟菊影解释,脚下不停,直直地走进了幽隐大门!   菊影本来只以为她是去院门口往里看看情况,却不料这位主子就这样莽撞地进去了!   菊影顿时大急,事情发生得太快,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只好立刻高声道:“皇后娘娘驾到,幽隐众人出来迎接!”   她话音未落,横翠便一脸怪异地从旁边的木工房里走了出来,两只手里还有锯子、凿子之类的工具,一副没来得及放下的样子,口中却急急道:“皇后娘娘留步!皇后娘娘留步!”   戴皇后一看那些工具,便以为这丫头是要亲自动手修理破门,心中更加高兴,便理也不理她,直直地往正房走去。   横翠紧跟着在后头喊:“皇后娘娘留步!您不能进去!皇后娘娘留步!”   但她脚下却似乎在忍痛一般,并没有能快步赶到戴皇后前头去。   戴皇后微微侧头瞥了横翠一眼,越发肯定自己的想法:必是邹充仪被福宁、寿宁两位公主收拾得很惨,而这一院子的奴婢也挨了打,所以竟然轮到这个大宫女来亲手修理院门!而此刻阻拦自己,必是不想让自己看见邹充仪的惨状!   戴皇后紧走几步,只差半尺便到正房门前时,房门忽然大开!   邹充仪坐在条案之后,妆容整齐,神色从容,手中执着羊毫细笔,眼睛抬起来,淡淡地看着戴皇后,放下笔,示意一边小语搬开条案,跪坐起来,一丝不苟地行礼,叉手欠身,恭敬问道:“嫔妾给皇后娘娘问安,不知皇后娘娘来此有何见教?”   戴皇后顿时张口结舌,身后菊影等人早已跟了上来,见此情形,菊影接口道:“皇后娘娘在外闲步,听说福宁寿宁两位公主在此,顺路过来一见。”   戴皇后已经反应了过来,镇定地一挥手,菊影退后,戴皇后接着道:“不过本宫来了,并没有看到公主殿下,怎么你幽隐的院门却成了这个模样?本宫担心你有事,所以不等人通传就走了进来。邹充仪可还安好么?”   邹充仪行礼完毕,已经站了起来,站到一侧,却不肯出房门,欠身回话:“嫔妾很好。公主们已经离去。院门年久失修,正要整理一番。”   戴皇后已经发现幽隐所有的奴婢都从房里走了出来,恭敬站在房檐下,一个不少,一个未伤!   戴皇后不由得心中暗骂两个公主没用!堂堂公主,竟然对一个小小的充仪束手无策,不过是弄坏了一扇院门,满院子的奴婢,竟然一个都没能收拾得到!   但这个时候,邹充仪的第三句话已经说了出来:“圣人和太后有旨意,无诏,任何人不得探访幽隐。您今日乃是担心嫔妾所以情急擅闯,然此刻既已得知嫔妾人等都平安无恙,还请娘娘放心回宫。”   戴皇后听到这话里虽然礼敬有加,也给了自己足够合脚的台阶,但同样的,也已经将“无诏擅闯”的大帽子狠狠地扣到了自己的头上。情知自己今日已经占不到便宜,便勉强笑道:“还是邹充仪明白本宫的心思。那你继续写字,本宫告辞了。”扫兴而去。   横翠却很是不满邹充仪就这样轻轻地放过了戴皇后,等皇后凤辇走远,却恰好能听得到自己的话时,佯装着跟尹线娘说话道:“我还以为皇后娘娘是来接二位公主去清宁宫吃茶的呢,原来不是?”   尹线娘很是知道菊影是自己的同行,对横翠的意图很是明白,会意一笑,定声道:“二位公主车驾不远,若赶还真赶得上。”   话音一落,远远只见戴皇后身子一顿,偏头吩咐了菊影一声,菊影便身子一弓蹿了出去。   横翠抿着嘴悄声笑了,尹线娘也低声笑着,悄道:“姐姐,你真是坑人不浅。皇后娘娘这一去,正撞在寿宁公主的气头儿上,不定被怎么修理呢!”   横翠哼了一声,悄道:“她以为我幽隐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么?这样便宜的事儿,我幽隐从来就没有!”   ☆、214.第214章 再问   幽隐被撞破了院门,二位公主仓皇而去,皇后娘娘狗尾续貂,被两位公主迁怒,挨了一大顿臭骂。反倒是幽隐,破门,补门,安静得犹如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事情就像一出大戏,一波三折。这样热闹的戏码,自然是很快传遍了大明宫。到了下午,明宗也一清二楚了。   孙德福看着明宗气得铁青的脸,知道他是为了自己的亲妹妹生气,想了想,低声嘀咕了一句:“您也别太生气了。不是还有二公主和皇后娘娘陪着呢么?”   明宗气得拍着桌子大叫:“那难道不是我的姐妹,不是我的媳妇?闹来闹去,丢得都是我一个人的脸!”   孙德福斟酌了半天用词,方道:“事情已经过去,生气也没用了。不如想想怎么办吧?要不,您把邹充仪弄回大明宫吧?宫门一关,好歹都在自家院子里,外头也就没人知道了。如今在掖庭,但凡有事儿,就不太容易捂得住。”   明宗冷哼一声,道:“回去?她还没回去呢,还封了院子呢,这帮人就能这样欺负她;若真回去了,还不定怎么联起手来对付她呢!要朕是她,朕也不回去!”   寻思半天,又自己气哼哼地敲敲桌子:“好吧,我今儿晚上去。”   孙德福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琢磨事儿。   明宗看着他的样子,就知道他话没说完,问道:“还有什么事儿?”   孙德福赶紧抬起头来,苦笑一声,道:“午错的时候沈迈来了一趟,问我,邹家小二郎什么时候调离户部。”   明宗挠挠额角,奇道:“邹家小二郎跟他又不搭着,他管人家在不在户部干嘛?”   孙德福摇摇头,苦笑道:“老奴的圣人啊——您忘了,幽隐封院的旨意一下,第一个去幽隐的是谁?”   明宗以手加额,大笑道:“还真是!敢情你邹娘娘气着了,头一次让自家兄长以权谋私了?”   孙德福叹了口气,摇头道:“要说,羽卫还真不缺户部这点儿粮饷。但是看在外人眼里,可就更加坐实了邹沈不睦的传言了。总归不是太好的事儿,圣人还是想法子给分解分解吧。”   明宗嘿嘿地乐,摆手道:“我正愁找不到借口哄你邹娘娘高兴呢!沈二既然送上门去让她出气,我怎么可能拦着?她有脾气是我最乐见的事儿,尤其发作的又是沈家!由她,由她!”   孙德福一摊手:“那老奴怎么回沈将军的话?”   明宗翻了个白眼:“国家用贤臣,轮得到他个舞刀弄枪的大老粗多嘴多舌的?他管得着么他?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以后再敢问,朕就让邹家小二郎专管军需!”   孙德福躬躬身,痛快地“哎”了一声。   入夜。   明宗果然只带着孙德福,主仆两个慢慢地走去了掖庭。   幽隐的大门装得很快,下午就装好了。   邹充仪并没有像沈迈所想,用这样一扇破烂的院门去博得明宗和太后的同情,反而,神情淡然地与明宗相见,见礼后第一句话就是:“圣人,太后的旨意,只怕也有让您不要来的意思。今日既然已经来了,那嫔妾就好好陪您说说话,但以后就尽量少来吧?”   明宗也深知裘太后的意思,便点头,坐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今日之事我已经全都知道了。估计你还不知道,为了打听两个公主到底是怎么难为你的,咱们的皇后娘娘还被寿宁指着鼻子骂了半天妒忌不贤惠。恐怕这会儿正在清宁宫捂着被子哭呢。”   邹充仪叹了口气,低声道:“树欲静而风不止。”   明宗摇摇头,单刀直入:“你回宫吧。”   孙德福在外头竖着耳朵听,听到这里,里头忽然一片安静下去。   旁边站着的桑九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低声道:“别想了,娘娘现在肯定不回去。”   邹充仪沉默了很久,抬起眼睛来看明宗,慢慢地摇头:“嫔妾不回去。”   不是不想回去,也不是不敢回去,也不是不能回去,而是:不回去。   明宗皱起了眉头:“明摆着,我会对你好,阿娘也很看重你。你即便在掖庭,她们仍旧难为你,你不回去,就呆在这里,高高地给她们当靶子么?”   邹充仪低下眼帘,半天,方道:“没意思了,就不来了。今日之后,我这里应该能安静很多。”   明宗不耐烦了,敲桌子:“然后到今年的重阳节再来一回?!我已经受够了!你给我回宫!”   邹充仪微微抬起了头,轻声叹口气,问:“四郎,我是废后——你告诉我,我回宫,以什么名分回去?您从才人算起,一直到三夫人,我到底以什么样的名分回去,才能让咱们这位皇后娘娘不猜忌我?”   明宗一噎,虽然不再开口,却紧紧地拧起了眉毛。   邹充仪再叹一口气,接着问:“何况,我进掖庭的原因,诏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是涉嫌戕害皇嗣。可我从未认罪,现在这样莫名回去,若然贤妃当面问起,又该怎么算?”   旧事重提,明宗更加郁闷,双拳慢慢握起。   邹充仪第三次叹气,软声道:“四郎,我这样回去,很尴尬。我该如何面对那些被我采选进宫的新人?如何面对钏娘和戎儿?如何在她们面前对着新后行礼,对着贤妃福身?四郎,你替我想一想,我做不到,我真的很尴尬——太尴尬了。”   难道你不觉得尴尬么?!   虽然第三个理由听起来很勉强,也比前两个理由软化得多,不那么让明宗难堪,但是,对邹充仪来说,这是最强大的一个理由。   是啊,废后出冷宫,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儿。当年跟皇帝有误会,所以被废了;现在误会解除了,所以回宫了。如此而已。   可事情难办就难办在,冷宫外头,后宫之中,已经有了一位新的皇后。   王不见王。   废后回宫,新后在座——这新旧两位皇后,到底该怎么相处?   对啊,当今的皇帝陛下,您的新旧两位妻子,要如何相处?才能让您也不会觉得尴尬呢?   ☆、215.第215章 共醉   解答不了邹充仪那三个问题的明宗沉默离去。   第二天夜里,沈昭容来访。   沈昭容这个时机挑的非常出人意料。   当幽隐众人都认为沈昭容三五日就会抽空过来时,她没有来;当众人觉得她不应该出现的时候,她与裘昭仪一同出现;当众人觉得她应该来解释一下自己的行为的时候,她仍旧不见踪影;但当众人都在猜测下一个来访者是谁的时候,她施施然夜半来访。   邹充仪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所以只是有些迷茫地沉默地注视着她的脸。   沈昭容笑了笑,挥退了所有服侍的下人,轻声问道:“姐姐,是不是觉得我不该来?”   邹充仪摇摇头,别开眼神,轻笑一声:“我只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戎儿,你到底把我这里当成了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来时我就该当你是最好的朋友,我最需要你时你却站到了别人身边,然后就这样若无其事地,再来?”   沈昭容自己也轻轻笑了,喟叹着,也看向了别处:“是啊。我进宫,第一个教我的人是你,第一个帮我的人是你,第一个真心对我的人也是你,第一个肯真金白银地跟我沈家结盟合作的还是你。按说,我应该知恩图报,我应该站在你这边毫不动摇。可是,邹姐姐,其实我是很不甘心这样做的。”   邹充仪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眼睛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光芒,可惜,沈昭容看不到。   沈昭容接着说:“如今,姐姐和我家,不可否认已经是同舟共济的命运了。或者我说得再直白些,我家,如今已经在姐姐这条船上,下不来了。”   邹充仪忽然冷笑一声:“沈昭容,你自己也是条船,你沈家,实在无须死拴在我这条小舟上的。”   沈昭容轻笑一声,低头道:“我没有想得太明白,但是端阳告诉我,如果我沈家此刻改换门庭,必是倾家灭族之祸。我阿爷虽然并没有直接告诉我这句话,但他自从端阳进门,就唯她马首是瞻。我想,端阳应该没有错吧?”   邹充仪看了她一眼,不信地摇头:“我不相信你不明白。何况,以我了解的你的性子,若你自己没有想明白,又怎么可能听信他人所言?”   沈昭容苦笑,眼神有些发涩:“我不过是个武将之女,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尤其是这些涉及人心、名誉、朝局和利害关系的事情,我不敢否认,我不如你们文臣家的闺秀多矣。所以,既然端阳不过三天就能得出这样的结论,那我就不得不相信。”   邹充仪呵呵轻笑,摇摇头:“戎儿不要诳我。若你真的没有那份聪明,太后和余姑姑又怎么会像如今这等看重你,这样栽培你?”   沈昭容诚心诚意地看着邹充仪,道:“邹姐姐,你知道的,我虽然有时候犯脾气不肯跟你说话,但我只要跟你说话,就不会说假话。我没有骗你,我真的不明白。不就是我的品阶和阿爷的官位相关么?可如果我能得了宠,有朝一日,哪怕我阿爷的官位不要了,就像裘家大郎一样,甚至比他家再主动一些,只留一个虚衔儿,把所有的兵权都交出去,不也就得了么?为什么他们家行,而我们家就不行呢?我是真的没有想明白!”   邹充仪看了她一眼,眼神中习惯性地恨铁不成钢,下意识地翻了她一个白眼,方道:“你就是不肯好好动脑子!你也不想想,你阿爷的差事是什么性质的——人家裘家不过是在边关打仗而已,你家握的却是皇宫的防卫,加上——”邹充仪凑过去,贴着沈昭容的耳朵低低声音道:“京城乃至天下所有的‘消息’!”   也就是说,羽卫的关键差事之一,竟然是监视所有的京畿乃至天下的所有官员!   沈昭容的脸色终于一下子变成了雪白!   邹充仪看着她的脸色,问道:“你说,你阿爷的差事,可有任何皇帝容得下他的女儿做这个当朝皇后?哪怕是贵妃?哪怕是妃子?”   哪怕仅仅是生个儿子!   沈昭容心里默默地加上一句,所有的豪情壮志顿时都变成了心灰意冷。   如果有这样一个外公在后头,哪怕自己只是个九嫔,自己的儿子想要登上下一个九五之尊的位置,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所以,不会有任何皇帝准许这种事的发生。   所以,其实,自从阿爷的差事到手,自己就注定了这辈子只能是个昭容了。   沈昭容忽然觉得很难过,所以,她低下头,双手握拳抵住眉骨,呜呜地哭了起来。   “其实,戎儿不是坏人,戎儿也没有坏心。甚至,戎儿也不曾有过多大的野心,只不过,戎儿实在是无法忍受自己被理所应当地当成了一个命定的九嫔,而已。戎儿只是想要证明一下,自己其实有一搏之力,对不对?”邹充仪伸过手去,握住了沈昭容指节发白的拳头。   沈昭容拼命地点头,终于忍不住,扑倒邹充仪怀里,放声大哭:“凭什么就这样一句话就注定我的命运?凭什么我就不能正正当当地去争取更多的荣耀?凭什么我就活该要被当成个粗鲁的傻子?姐姐,我从没有想要害你,我也从没想过要超过你,要抢属于你的东西!我就是不高兴,就是不甘心,凭什么?我本来也是个骄傲的人,可凭什么在这座宫里,我就真的只能是个蝼蚁?!”   邹充仪轻轻地搂着她,就像去年一样,轻轻地拍抚着她的肩背,轻轻地哄:“戎儿不气,戎儿不气。咱们的命运,有时候,就真的是注定的。那又有什么法子?而且,能不死,能高高兴兴地活着,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已经很不错很不错了……”   沈昭容倒在邹充仪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哭,就哭到了月上中天。   邹充仪低低地在她耳边劝慰了很多很多话。绝大部分,旁人是听不到的。   后来,邹充仪吩咐流光进来给沈昭容净面,然后让邴阿舍备酒。   沈昭容喝到微醺时,伏在桌上看着邹充仪,半天,方笑道:“其实,邹姐姐,不必说这一个大明宫,便是整个京城,我自幼见过的所有小娘子里,我最佩服的一个人,就是你。那样的落差,都没能打败你,你一定是这个世上最坚强最坚定的女子。”说着,自己又喝了一杯酒,接着笑:“所以,其实,我一点都不抵触跟从你,即便是一辈子,我都心甘情愿。只是偶尔,希望你能更加重视我一点——不是因为我阿爷手握重兵,而是因为我沈戎本人,的确不是个蠢货的缘故。”   邹充仪看到了沈昭容脸上看似空白实则带有深意的笑容,她明白了过来,这最后一句话,应该是沈昭容在自己面前最想要证明的一点。   每个人都希望得到别人的认同。   有些人是希望被认同身份地位,有些人是希望被认同能力魅力。   没有一个人,是被认同家族背景就肯甘心了的。   邹充仪终于稍微明白了一些,沈昭容这大半年跟自己的别扭,其实是因为自己对她本人的关注,少了一些。   邹充仪揉了揉额角,心里反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不由呵呵地笑了,伸手揪了沈昭容的耳朵:“臭丫头,看来你之前那些莫名的小动作,都不是无意的啊!你就不怕一个不小心,玩火自焚,把你沈家一家子都玩进去?!”   沈昭容一边唉哟着叫疼,一边笑着讨饶:“好姐姐,我错了还不行?我以后都听你的,我保证改!我都改!”   邹充仪一边咬着嘴唇在她额角上猛敲暴栗,一边笑骂:“改?一年半前你也跑了来跟我说你都听我的,结果呢?我才几天不哄着你,你就闹幺蛾子!都多大的人了!我又不是没给你找玩的地方,你还这样不依不饶的!若果然日后我忙起来,三五个月没工夫理你,你是不是就要捅破天让我去补了?嗯!?”   沈昭容一边叫疼,一边还不敢躲,撅着嘴嘟囔:“那怎么一样?那个时候,我肯定就能天天跟着你了啊……之前好几个月,我都你的影子都见不着;别说你,连圣人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一面都不跟我照……连解释那件事儿你都让桑九出面,我在你眼里就那样不懂事么?还好太后和余姑姑都还算疼我,不然我的日子得多么难过呢?前阵子钏儿又出来上蹿下跳的,我多替你担心呢,你还不一样不跟我通消息?非等着我自己送上门来给你骂一顿,你才算出了这口气,才肯理我……”   邹充仪听着听着直皱眉,笑道:“敢情我这不是在跟姐妹聊天交心,我这是在替皇上安抚宠妃呢吧?”   沈昭容红了脸,一把把邹充仪扑倒在床上,双手去挠她的腋下:“让你胡说!我哪里是在抱怨圣人,我分明在说你!你!说你好吗?!”   邹充仪笑个不住,忙捉了她的手,笑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今日好好陪你吃顿酒,还不行么?”   两个人坐起来,说说笑笑,和好如初。   这顿酒直吃到四更天。   沈昭容醉得狠了,嘴里的话也越发没有经纬起来:“姐姐,昨儿圣人应该是来让你回宫的吧?你如何不肯应?”   邹充仪也醉了,乜斜着眼睛看她:“你的耳报神倒快。”   沈昭容拉着邹充仪的袖子摇来摇去地问:“姐姐不要转移话题,快说,为什么?为什么?”   邹充仪一口气饮干了一杯酒,红玛瑙雕的菊花小酒盅被随意地扔在了案几上,滚了几滚,碰到盛满梅子的水晶盘边上,叮咚作响。   邹充仪回头,看着窗外明亮的下弦月,醉眼迷离,笑着喃喃:“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沈昭容听了这句话,愣了半天,刚想再问,邹充仪已经慢慢地倒了下去,细小的鼾声轻轻响起。   沈昭容看着她睡熟后微微皱起的眉头,轻轻叹了一声,也慢慢躺下,合上双眼,朦胧睡去。   ☆、216.第216章 转眼   翌日清晨,明宗下了朝就要来了幽隐前夜的纸条,看到邹充仪最后那句话时,不由得沉默了下去。   孙德福早已将纸条筛过一遍,自然知道是哪一句打动了明宗,见状,停了半天,看明宗还没有回神,便轻声解劝:“闹了这么多事,如果您跟太后不再说话,兴许,她们就消停了呢?邹娘娘身子骨还得再养养,晚些回宫,也是好事儿……”   明宗一声长叹,无声点头。   直到午膳端上来,孙德福才隐约听得明宗喃喃了一句:“由她吧。”   明宗这边没有了动静,兴庆宫第一时间拿到了通知。   余姑姑沉默了半天,才回身去见裘太后。   裘太后这段时间迷上了听故事,此刻正在听人讲古记听得入神,见余姑姑进来,也没理她。直到一段故事完结,才挥手令人退下。问余姑姑:“怎么了?心事重重的样子?”   余姑姑叹了口气,道:“大前天,福王妃又去幽隐了。”   裘太后冷笑一声,闲闲问道:“我倒是不在乎她,不过得问问你,怎么大前天的事情,你今日才告诉我?”   余姑姑有些落寞地坐到一边,低声道:“前天寿宁被福宁拉着,也去了。”   裘太后面色一紧,倏然又缓下来,冷笑一声:“钏儿和戎儿都去了,她们若不去,岂不是缺了‘礼数’?!”   余姑姑苦笑一声:“她们不仅去了,还把人家幽隐的院门撞破了。就这样,竟然还没能占到一丝便宜,沈迈往那儿一站,除了行礼,连多的话都没有一个字,俩人就吓跑了。”   裘太后立时从鼻子里嗤笑一声,哼道:“俩丢人的货!”   余姑姑接着道:“然后皇后赶了去打算看热闹,却没赶上;好容易扫兴地要走,结果被横翠那小丫头一句二位公主车驾不远撩拨得动了心,直直地把自己送到寿宁跟前去,被臭骂了一顿。”   裘太后噗嗤一笑,这次真的是幸灾乐祸了:“活该!让她找死!”   余姑姑也不屑地哼一声,接着道:“当晚圣人去劝邹充仪回宫,邹充仪却不肯。昨晚小戎儿跑了去,姐儿两个合了好。今日一早,圣人就不再坚持邹充仪回宫的事儿,说了三个字:由她去。”   裘太后听了,赞许一笑:“小戎儿聪明,邹田田也聪明。这个当口,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回宫的。”   余姑姑低下头,叹气,低声道:“只是,我觉得难受。怎么人家的孩子都聪明孝顺,轮到咱们自家的,一个个的,除了给人家当踏脚石,就是给人家当踏板。一样都是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咱们一点儿也没比别的爷娘少用心思,怎么咱们家的孩子就不如人家的孩子呢?”   裘太后却似已经浑不在意,整理整理自己的对襟棉布长袍,小心地拽拽下头的素纱中单,口中漫不经心地道:“咱们家?谁让咱们家的孩子生下来就在宫城之内?这儿压根就是个妖怪洞,见天地看着妖怪长大,你还指望他们能长着一颗人心?我告诉你小余,从看见钏娘进宫一年就变得面目全非,我就明白了一条:万万不要对权势边上长大的孩子抱有任何一线希望。她们早已经不是人了,她们的魂魄打出生就卖给了权势,她们根本就是空心的木偶,一举一动都听从权势二字的指示!旁的,凡可利用,就笑脸相迎;凡挡路的,都一脚踢开。哪怕这人是至爱亲朋,哪怕那物是无价珍宝!”   裘太后越说,眉目越森冷,说到最后,已经是一脸的寒霜。   余姑姑苦笑着,叹气道:“难怪我们桑九悄悄地总是劝我,人都是会变的,让我小心,让我不要轻易信人。可是太后,咱们在这个宫里一呆就是四十年,事到如今,咱们俩身上还有别人什么可图的?五六十岁的老姑姑,谁还有心情专程来害我不成?”   裘太后微微眯起了眼:“全宫的人都知道,害你就是害我。害了我就害了裘家。害了裘家,大唐就非乱不可——小余,咱们两个老太太的命啊,金贵着呢!你听你徒弟的,好好保重自己,不要轻易信人。咱们俩谨慎了一辈子,可别到老到老,阴沟里翻了船。”   余姑姑点点头,又叹口气。   裘太后看着她皱起了眉头:“小余,听听你这动静儿,咳声叹气的!咱们俩这一年多可是过得不如之前滋润了。不如,去骊山避暑吧?”   余姑姑想一想,点点头,笑了:“去骑马打猎去!我觉得自己的膀子都快锈住了!”   裘太后剑眉一扬,哈哈笑了:“就是!哀家也好久没有骑马了!你去告诉皇帝,他不许去!哀家谁也不带,就自己去!”   提到骑马,余姑姑终于眉目舒展,真心地笑了:“好!我告诉圣人,让他们今年都给我乖乖在京城在大明宫呆着,今年的骊山,太后包了!”   明宗听说了这个话,呵呵地笑,大手一挥:“去宣太后凤旨,今年夏天,谁也不许上骊山!”   孙德福笑嘻嘻地果然通知下去。   大明宫顿时一片怨声载道。   明宗晚上去看赵贵妃,果然又听到一堆抱怨,乐得呵呵的,安抚赵贵妃说:“你们是乐意太后在宫里找你们的麻烦,还是乐意把骊山让给她老人家,然后清净一个夏天?”赵贵妃想了想,掩着唇笑,道:“嫔妾可以以后每年都不去骊山!”   明宗哈哈大笑。   果然,这一番对话传出去,众人纷纷表示,不去骊山,可以不去,可以以后都不去。   戴皇后想要作态一番,就忧心忡忡地问明宗:“不过,真的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就两位老人家,总归还是不太好的。不如,臣妾跟去服侍吧?”   明宗果断摇头:“用不着!她们的身子骨比你们都要好,不论谁去都是添乱,你快别操这份闲心!”   若果真让人跟去,谁去?沈昭容?裘昭仪?太后还不够头疼呢!   明宗倒是动了心思不如让邹充仪跟去,邹充仪一叠声的推辞:“还嫌我不够招眼呢?不去不去!何况我若去了,太后就清静不了了!”   裘太后听说了邹充仪这话,长吁一口气,擦汗道:“还好还好,差点哀家就把自己坑了!”   余姑姑笑个不停:“田田哪里就有那样不懂事了?她必不会去的。”   夏日安静过去。   秋日安静过去。   冬日安静将尽。   转眼间,半年过去,新正将至。   ☆、217.第217章 相思   新正大朝,满宫欢腾。   明宗已经五个月没有见过邹充仪。   虽然天天能收到孙德福送过来的幽隐的纸条,知道邹充仪又跟着邴阿舍学了一道火腿玉米羹,结果凡吃到的人都求她以后再也不要做了;知道邹充仪又让桑九做了一条水蓝色锦缎绣粉红色桃花的被子,做好了之后邹充仪只瞧了一眼便喝令拿来垫箱子底,一辈子不许拿出来给人看;知道邹充仪动了心思跟着尹线娘学拳,结果筋骨没活动开就去踢腿,一不小心扭了脚,疼得坐在地上哭;知道邹充仪忽然动了心思去学隋炀帝杨广自成一派的草书(注),结果越写越好,自己高了兴拿着新学的字体给邹老太爷写家书,被老太傅一顿臭骂说她找死不捡好日子;还知道最近邹充仪酒量又见长,尤其是沈昭容隔天就跑去蹭吃蹭喝,姐妹两个人趁着夜月偷溜出门,雪后寻梅,痛痛快快地喝了个大醉……   明宗想象着娇嗔的邹充仪,懊恼的邹充仪,窘迫的邹充仪,笑着的她,哭着的她,醉了的她,变身话痨唠叨起沈昭容来没完没了的她……   明宗只有一个感觉:相思如狂。   可夏末时,自己曾经动了心思再去看邹充仪时,裘太后忽然让余姑姑送来一句话:“是不是那个女人真的能够左右你了?”   这一句话,提醒了明宗身为皇帝的那一部分。   明宗坐了下来。   邹充仪真的能够左右自己了么?   那个女人……   历朝历代,皇帝后宫三千不算什么,只要皇帝不专宠,不偏宠,让后宫佳丽们雨露均沾,就行。   李唐奉老子李耳为始祖,所以,道德经是皇室子弟的必修课。   老子说得好:不患寡,而患不均。   自己想当年宫里只有三五个嫔妃的时候,就摆得很平。即便那时候再喜欢与贤妃在一起,也会顾及其他妃嫔的感受。贤妃便多,每个月,也不过比别人多个三天上下。   后来采选新人入宫,邹氏公平合理地排了寝,自己也公平合理地挨个儿去看,去宿。再想要偏宠凌珊瑚的时候,也被邹氏一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提醒,渐渐地淡了下来。   再后来,邹氏去了掖庭,自己和崔修容、程充容相处得十分融洽,却也顾忌着新立的戴皇后,不曾十分明显得偏宠。   可是邹氏……   自从自己第一次去掖庭看望过她之后,那个地方就像是有了一种魔力。只要自己一闲下来,就想去看看她在做什么。   她藏起来的好酒,新晒好的花茶,刚琢磨出来的菜色,才写就的条幅,正在练习的曲子;还有她单纯地揣测着太后和自己的心思,善良地设想着后宫嫔妃们的现状,仔细地钻研着外朝错综复杂的势力;她出的主意,她想的计策,她画的蓝图——还有,当她像一个真正的政客一样,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编织着大网时……   明宗发现,自己头一次好奇地想知道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一思一想,一字一句。   明宗苦恼而微微恐惧地捧住了自己的头。   一直以来,虽然自己很清楚,邹氏大约是自己所见过的女子中,最适合做自己皇后的人选,也是最了解、理解自己的女子,更是那个自己坐在她身边会觉得最舒服的人。   但是,自己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已经离不开她了。   这种情形,李唐之前的皇帝们,颇为不少人有过。但,几乎没有一位皇帝,在有了这样一个女子之后,还能有个好下场的。   除了——   阿爷?!   是,阿爷一眼便爱上了阿娘。所以,诸事不管,几乎是用了强抢的,把阿娘接进了宫中。然后,就是对裘家三十年如一日的恩宠。   所以,才有了自己面对裘家的为难。   是啊,阿爷自己有了一个还算完满的结局。可是那之后呢?自己呢?   自己这个继位者,就这样被放在了一座山面前,翻不过去,就是死路一条。   ——可邹氏,竟然已经聪明得老早就告诉自己:她邹家,不想当第二个裘家;她不肯要那些对她家人的美好前程的许诺;她甚至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她不想孩子们以后再一次面对自己正在面对的两难局面……   胡思乱想。   枯坐了整夜之后,面目憔悴的明宗还是忍不下那种抓心挠肝的感觉,绕过孙德福,拔腿就往幽隐去:“德福,传话出去,今日免朝。”   孙德福抓着明宗的袖子发急:“老奴的圣人哟!太后那话说得还不够明白么?您就不怕邹娘娘真的担上祸水的罪名?”   明宗一把摔开他:“朕不怕!朕自问,不会当昏君!”   洪凤迎面拦住了他,低声回禀:“沈昭容让小的跟圣人说一件事。”   明宗皱着眉毛挥手:“让开。”   洪凤却半步不退,低声续道:“沈昭容说,上回她和邹娘娘去寻梅饮酒,邹娘娘说,她思念圣人了。”   明宗脚步一顿,眉间眼角,一丝惊喜也没有,反而目露疑惑:“嗯?”   洪凤微微松口气,低声说完:“但,邹娘娘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注)”   明宗停下脚步,咬了咬牙,低声问道:“她说想我了?”   洪凤身子躬得更低一些,悄声道:“邹娘娘最近常常弹《忆故人》。”   明宗有些恍惚,低声喃喃:“所以才这样频繁地跟戎儿饮酒,还时不时大醉吧……”   孙德福瞪了洪凤一眼,洪凤连忙后退,孙德福这才轻声解劝:“娘娘比您难受,可娘娘还是苦中作乐,为的就是您能先借着后宫这平静劲儿,把前朝的麻烦都解决了。如今恰好到了关节处,您就再忍忍吧?”   军方的换防已经接近尾声,少壮派与裘家旧势力的融合进行得磕磕绊绊,但还是没有大的异动。中书门下,六部九卿,京畿重地,州道府县的新老交替也即将完毕。   虽然明刀暗箭不断,但好歹,大家都是大唐的人,宗室们也都念在自己姓李的份儿上,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明宗也适当让步,在有些肥差上,装了装糊涂,大家各自心领神会,就好了。   所以,即便是裘太后,这半年都对赵贵妃、裘昭仪、魏充媛、文婕妤等人多有宽纵。   这实在不是个让邹充仪回宫的好时机。   明宗忍了下来。   新正将至,朝内朝外焕然一新。   明宗想要的布局已经完全完成。   他觉得,再也没有什么顾忌了,应该可以接邹充仪回宫了。   孙德福斟酌了半天,才问了踌躇满志的明宗一句话:“圣人,邹娘娘那时提到的三个事儿,您打算怎么给她回复?”   明宗愣在了那里。   对啊,怎样让戴皇后不猜忌?怎么解释涉嫌戕害皇嗣?怎样消除身份尴尬?   让戴皇后不猜忌是不可能的,所以,不理她就是。位份云云,小事而已。   但贤妃的那一胎——事到如今,德妃已死,不宜再多牵扯,那真相就无从说起。那要怎么洗清邹充仪当年身上背的恶名呢?   身份的事倒是小事,可这满宫里都是曾经匍匐在邹充仪脚下的内命妇,此刻会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她、孤立她、为难她,甚至联手设局陷害她——   明宗愁得眉毛拧成了疙瘩。   “朕得想个法子废了戴绿枝……”   明宗的一句话还没说完,孙德福已经吓得跳了起来去关御书房的门:“我的小祖宗!您这儿做什么梦呢?皇后无错,凭什么废人家?您就不怕列祖列宗从太庙里出来揍您一顿!”   明宗听着孙德福已经吓得没轻没重的话,愁容满面:“那不然怎么办?我总不能真的让她就这样去给若芙和阿阮行礼啊!”   孙德福听他对贵妃贤妃的称呼,就知道这位主子压根没闹明白邹充仪真正的敌人是谁,忍不住叹了口气,想一想,却道:“圣人要不私下里探探二位娘娘的口风?看看能不能有个皆大欢喜的解决之道?如果二位娘娘肯让一步,以邹娘娘的大度,未必不肯跟她们俩平起平坐的。”   明宗眼睛一亮:“诶!这倒是的!她们仨虽然都有些左性,但在这种事情上,却并没有皇后那样妒忌心重。朕找个时候,问问试试。”   孙德福在心里不由得念佛,心道:邹娘娘,您可别怪我给您再添一乱啊,这二位要是知道您妃位回宫,必定是要再好好地害您一回的,您可加小心……   洪凤在一旁自然是听了个完整,嘴角不由得高高扬起,心道:师父,高明啊!   明宗忽然又犹豫起来:“可如果邹氏妃位回宫,钏儿和戎儿怎么办?”   孙德福一脸的莫名其妙:“关裘昭仪和沈昭容什么事?”   明宗无奈地一摊手:“妃位重新满了,我拿什么去安抚她俩?”   孙德福眨眨眼:“邹娘娘本来就在二位嫔主子之上——沈昭容必定不会嫉妒邹娘娘,裘昭仪,呃,还没闹明白她一辈子都会是个昭仪么?”   明宗狠狠地瞪他:“你给朕闭嘴!”   孙德福连忙低头,赔笑道:“老奴多嘴,老奴多嘴了!”   明宗到底还是叹了口气,对于去不去看邹充仪充满了矛盾。   就在这时,忽然人来报信,洪凤出去听了,急忙又进来,脸色怪异:“圣人,三公主一个人,带了四个宫女四个内侍,又去幽隐了。”   明宗脸色一冷:“再一再二,再三再四!寿宁这是一定要让朕出面,她才肯死心吧!”   ☆、218.第218章 再三(上)   这一次,因为并没有福宁公主一起,邹充仪反而没有跟寿宁公主谈什么封院旨意,而是让横翠打开院门,将寿宁公主礼让进院,并请入上房,分开宾主,长案坐榻,对坐品茗。   寿宁公主心里虽然讶异于邹充仪的冲淡做派,但对于这种她自己早已无比适应习惯的高雅行径,下意识里就接受了下来,并闲适地跪坐好了,准备开始清谈。   邹充仪却并没有太多跟她闲聊的意思,只是淡淡地品着茗,一言不发。   寿宁公主渐渐地沉不住气了,脸色不虞,问道:“邹氏,既然邀本公主品茗,如何一言不发?”   邹充仪微微一笑,反而问道:“三公主轻车简从,大年下,不管旁人议论,不顾圣人旨意,踏雪而来,不知所为何事?嫔妾正在静候公主赐教呢。”   寿宁公主一滞,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听说了羽卫今日的重点任务是巡查市坊,想来沈迈定然不会在掖庭,所以巴巴地赶了来的,打算好好看一下这个邹氏的热闹,找回上一次跟福宁公主丢在这里的脸面。想了一想,和缓下脸色:“说什么赐教。不过是上回下人们莽撞,本公主特来致歉的。”   旁边侍立的横翠和桑九听了这话,都是一脸的惊诧莫名,横翠的脸上更是升起了浓浓的警惕之色。   寿宁公主可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主儿,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必定没安什么好心。   邹充仪仍旧微微笑着,不变应万变:“公主言重了。幽隐正要修换院门,公主的随从们帮了个忙而已。”   寿宁公主嘴角一弯:“既然你非得这样说——既是帮了你的忙,本公主说不得就要讨还个人情了?”   邹充仪早知会有这一出,轻垂眼帘,捧茶细品,不在意地吹开浮沫,道:“公主请讲。”   寿宁公主见她一脸的恬淡,心中的恼意不由又多了三分,开口时便不那样宁和了:“我知道你一直在给我阿娘抄经,正好今年的上元节礼物我还没有备好,不如你把你抄的经书给我吧?反正都是替阿娘祈福,也不在乎到底是谁抄的对不对?”   邹充仪一语不驳,立即点头:“如公主所说。小语,把我抄的心经、法华经、华严经、楞严经、金刚经都给三公主包好拿走吧。”   横翠脸上浮起一丝气愤,但被桑九一拽,立刻又低眉顺目地收了回去。   这边小语早已把所有的泥金笺纸整理好,用金色缎带细细系好,用一个大大的檀香木盒小心盛好,双手捧到了寿宁公主面前。   寿宁公主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看看邹充仪,发现她一脸淡然,又显出一丝疑惑:“邹充仪不恼?”   邹充仪轻轻一笑:“恼什么?嫔妾本来就是给太后娘娘祈福,如今又有公主亲手送去,自然是让太后娘娘福上加喜。这是嫔妾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嫔妾高兴还来不及呢,恼什么?”   寿宁公主心中不解,但还是令人收下了经书。   桑九心中暗暗嘲笑寿宁公主真是个傻子。自己好好地在这里站着,难道那经书由寿宁公主本人敬上去,裘太后就不知道这经书是谁抄的了?就不知道是谁明抢的了?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么?   当然寿宁公主不是这样设计的,她本来是打算在经书里做些手脚,然后再当场喝破这经书是邹充仪所抄,然后诬陷她有诅咒太后之心。   可是邹充仪接着又笑眯眯地加了一句:“公主回去怕还是会翻看,嫔妾抄的经,每一页上都有编号,有花押,有暗记,您别弄乱了,回头就不好整理了。”   寿宁公主一愣,马上明白过来自己的用心早已被看破,不由得恼羞起来,沉下脸色道:“邹充仪这是话是什么意思?”   邹充仪示意桑九分茶,然后笑道:“嫔妾之前并没有想到公主会看得上这件小小的礼物。又怕下面的婢女们不懂事翻乱了,所以在抄的时候,自己留了些记号,为的是将来整理时有顺序可循。这是嫔妾抄经一贯的习性,别的意思,却是没有的。”   寿宁公主知道这一事已经不成了,忽然想起宝王哥哥令人传来的另一件事,抬眼看了看旁边的小语,又笑了起来,转移开话题问道:“听说,邹充仪这个呵笔融墨的小婢女,是已故程充容的贴身侍婢?怎么会到了你这里的呢?”   邹充仪有些意外,看了看小语,发现小语的脸色如常,垂手而立的袖子却微微发颤,微微一笑,道:“公主自幼长在皇宫,这个还不知道?她这个身份,在哪儿都忌讳,只有我这里,安静,避世,又能给孩子一条稍微体面些的活路——不来我这里,又能去哪里呢?”   寿宁公主连连摇头:“不然。我可听说她本来是在崔修容那里的,是沈昭容非要把她弄了来,送来你这里的。”   邹充仪深深地看了寿宁公主一眼,先笑着说了一句:“三公主对宫里的事情,还真是一清二楚呢。”   接着才解释道:“按说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过公主既然问,嫔妾就说了——崔修容本是好心,收留了故友的旧仆。可那时候她怀了身孕,瞧见小语就想起程充容,心情难免抑郁,沈昭容看着她左右为难的样子心疼——公主还不知道的?沈昭容那脾气,跟她阿爷沈二将军是一模一样的,但凡有事,先做了再管对错——就直接送到了我这里来。说起来这孩子可怜,进我院子第一天就被过贵太妃一顿棍子教训了个结实。我还歉疚得不得了呢。”   说着,把小语叫过来,伸手把腕上的一只赤金飞鸟衔红宝的镯子摘了下来套到小语手上,又亲昵地拍拍她,道:“我当着三公主的面儿许给你一句话,你是好孩子,我很喜欢。今后,除了你本家要你嫁人,我到哪,你便到哪,有你桑姐姐横翠姐姐的,就必定有你的。”   小语十分意外,但也激动得红了眼圈,立时便跪下磕头:“奴婢不嫁人,必定一辈子跟着娘娘,便是天上下刀子,也绝不离开娘娘半步!”   寿宁公主看着这主仆俩一顿表演,心中十分懊恼,再也忍不住,鼻子里笑了一声,道:“得了,我又不会抢你的奴婢,至于在我跟前这样情深意重么?”   ☆、219.第219章 再三(下)   邹充仪看着她笑了笑,意味深长:“公主金口玉言,嫔妾怎么会不知道?只是一时高兴忘形,竟然在公主面前失态了,恕罪恕罪。”   寿宁公主第二个心思被看破,越发难堪起来,强自按捺下去怒气,低下头勉强笑道:“这茶果然不错。”   邹充仪看了看桑九,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只是这笑意,到底是在为桑九骄傲,还是对寿宁公主的嘲笑,就不得而知了:“太后娘娘调教的好,余姑姑教的好,我不过白捡了个便宜。”   寿宁公主干咳一声,重又端起架子来,淡淡地看向桑九:“说起来,你是我兴庆宫旧仆,我还真该赏你点什么,也不枉当过你的旧主人。”   桑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再看看邹充仪,欲言又止。   寿宁公主看着桑九的样子,觉得十分可以利用来做文章,便作势疑道:“怎么本公主说错了不成?桑九,你有话就说。”   桑九抿了抿嘴,又看看邹充仪。   邹充仪低着眼帘,轻声细语:“桑九,公主问你话呢,说啊。没关系的。”   桑九先欠身向邹充仪应了声“是”,方对着寿宁公主一欠身:“桑九少时入宫,先在尚药局帮忙整理药材,后来被余姑姑看中,交托司医大人学习医理、专攻药膳。但那时公主已经不与太后同住,而是独居翠微殿。待由姑姑亲自开始手把手教导婢子的时候,婢子其实仍旧是留在尚药局的。就在那时候,姑姑常常跟婢子说起先帝、太后、各位王爷和公主的各种喜好,婢子自然尊师命谨记在心——这就是婢子为何能够记得公主日常润喉乃是花露而非茗茶。但实际上,在那个阶段,婢子的的确确从未当面拜见过各位贵人主子,遑论伺候。”   “再后来先帝驾崩,太后移居兴庆宫长庆殿,婢子开始近身服侍时,公主早已出嫁数载,婢子与公主见面的次数,不过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何况,那时候开始,婢子已经开始专管茶事。公主在太后宫中,从来不饮茶。所以,其实,婢子一次亲手伺候公主的福气都没有过。”   “因此上,若说婢子是太后旧仆,婢子认;若说婢子是兴庆宫旧仆,婢子认;可若说婢子是公主的旧仆,婢子恐怕还高攀不上。”   “更何况,在公主口中,婢子的恩师余姑姑,也不过是个轻描淡写的‘余氏’而已。恩师是天,弟子是地,就从婢子恩师这一条上来说,只怕无论如何,婢子也不敢在人前自矜身份地说一句婢子是公主的旧仆这话。”   桑九声音平和,态度恭谨,但遣词用句,没有一个字不是在说一个事实:我跟你,没关系。   寿宁公主被桑九一路叙述越说越怒,听到最后,拍案怒道:“贱婢胡说!简直是强词夺理!别说兴庆宫的奴婢,便是整个大明宫,本公主说是本公主的奴婢,也不敢有人说半个不字!你一个小小的五品女官,不过芥豆之人,本公主说你是本公主的旧仆,不过是抬举你。你竟然还敢反驳!来人,给我打——”   邹充仪在旁边一直安静地品茗,神情淡然。直到寿宁公主一个“打”字出口,方微笑着打断:“公主又来了。去年正月就来这里打了我一个耳光,今年这是又要来一出不成?今年圣人的脾气和太后的身子都不如去年好,公主可要想明白。”   说着,邹充仪放下茶碗,抬起头定定地看向寿宁公主:“何况,我桑九并没有说错。公主说大明宫所有的奴婢都可以算得上是公主旧仆。这话似乎有些大了。这全宫的奴婢,第一是圣人的仆从,第二可以算是太后娘娘的旧仆——有一些,在太后移居兴庆宫后才进宫服侍的,只怕连太后旧仆都算不得。寿宁长公主您何德何能,敢说满大明宫的奴婢都是旧仆?这口吻,若当真论起来,只怕唯有先帝和列祖列宗可以使得吧?”   寿宁公主越发大怒起来,双手撑住长案,微眯双眼,冷笑道:“邹充仪口齿依旧锋利,尤其是颠倒是非的本领,不减反增啊!你是不是觉得,去年我没能杀得了你这一院的悖逆,今日就还奈何你不得?”   邹充仪的神情越发淡然起来,双手笼到白色锦缎绣淡粉梅花的白狐狸毛大氅的袖子里,静静地直视寿宁公主,从容道:“一个人如果坚持想要做成一件事,而且并不管后果,不顾大局,一般来说,是一定能够成功的。只是,公主殿下,去年之事犹在目前,你当真要一意孤行,并不顾自己的名声、太后的康健以及你与这座大明宫的缘分么?”   寿宁公主一直视去岁正月在幽隐所经历的事情为平生一耻,何况后来还被裘太后因此呵斥,并拒见半载。此刻听邹充仪平平道来这样一句话,简直像是一声炸雷在耳边轰响,差点就要跳起来,按捺半天,方冷笑道:“今日我有备而来,就像去岁我能亲手打你一个耳光一样,今日,无论你说什么,我也能杀了你最心爱的下人!”   外头叶大早已侧耳细听了半天,听到这里,实在是忍不住了,皱着眉头在外抱拳,朗声道:“启禀娘娘,叶大求见。”   邹充仪有些意外,往外看了一眼,清声问道:“何事?”   叶大的身影在门口台阶下出现,欠身叉手,恭恭敬敬地问:“叶大敢问寿宁公主殿下,可能给叶大时间去兴庆宫长庆殿叩问太后娘娘,正月里,桑九这个下人,能不能、该不该因为这等事情,挨打甚至被杀。”   寿宁公主眼中厉色闪过,额上青筋隐约:“叶大,你这是故意来挑衅本公主不成?”   叶大也不争辩,只是抬头看向寿宁公主道:“公主殿下,叶大和桑九同为兴庆宫太后娘娘旧仆,却也不同样不认为自己是公主殿下您的旧仆。公主若要打杀桑九,不妨连叶大叶二叶三一共打杀——反正今日沈将军不在宫内,没人过来拦您。您一定要做成去年没做成的事儿,很是可行。”   寿宁公主脸色铁青,霍地立起,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长案,怒道:“叶大,你这是在激将本公主么?本公主真要杀人,又岂是区区一个沈迈能拦得住的?何况,你们这些卑贱下人,我打杀你们,不过是碾死了几只蝼蚁——你幽隐无礼在先,我便是屠了你们这个院子,又有谁敢来说本宫一个不字?你一个小小的内侍,不过仗着在我阿娘身边待过几年,也想来教训我了?真是狂妄!”   叶大站直了身子,抗声道:“公主无诏闯院,我娘娘以礼相待;公主********,我娘娘一字不驳;公主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要找借口责打我幽隐掌院宫女,我娘娘不过拦阻一句,公主一脚踢翻我娘娘待客的茶席——公主跋扈若此,我叶大忝为太后钦命幽隐内侍头领,我如何就不能说上几句话?!”   寿宁公主已经气得脸色通红,而去年那位懂事知礼的中年姑姑并没有跟来,身边的奴婢无人敢劝。寿宁公主抖着手指指向叶大和桑九,大声喝道:“你们这些下贱到泥里的猪狗奴才,真当我不敢杀人么?”   邹充仪长身而起,神情清冷起来:“寿宁公主,这都是兴庆宫太后娘娘的旧仆,此刻都是我的奴婢,您骂人,也请注意措辞。”   寿宁公主仰头长笑,喝道:“有趣!我今日平心静气而来,步步退让讲话,不过想要责罚几个奴婢,你个小小的吊尾九嫔,竟然还对脸告诉我注意措辞!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说着,寿宁公主高声喝道:“来人,今日,就给我好好地教导一下这个院子的奴婢,也好给大家做个榜样,知道什么叫做尊卑上下!”   寿宁公主身边的八个人忽然齐声答应一声,声音竟然整齐高亢地幽隐众人的耳朵嗡嗡作响。   尹线娘顿时脸色大变,一步跨上前去,站在了邹充仪身侧。   这八个人是寿宁公主精心备下的精通武艺之人!   邹充仪意识到了这一点,叹口气,声音越发淡然,神情也越发孤高:“公主殿下如果一定要在幽隐杀人,也由得你。但如果只是威胁幽隐,请恕我邹氏不识抬举,无法率领一院的奴才匍匐在您脚下乞怜。”   寿宁公主冷笑一声,反而露出欣赏的神情:“若说本公主的知音,你邹充仪也算得是一个了。只可惜,你这等身份,这样人品,实在是难入我寿宁长公主的眼!本公主一心向礼,又是太后嫡女,自然是要给天下的妇人做个表率。你这种人,若是肯早早地虚心谦逊,本公主兴许还会教你些分寸进退。谁知道就你这种人,反而这样狂妄自大,仗着当过几天皇后,就敢教唆着自家的奴婢也在本公主面前不肯弯腰屈膝了。”   “可实际上,你们这群大唐的后妃,说起来几品几品,其实不过就是我皇宫宫里几个取乐的女子。便是来舔我脚底的泥,也得我这个天家公主肯赏你脸面。如今竟然有胆子在我面前说什么不肯匍匐乞怜这样的话!我真闹不明白,你一个被弃妇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这番耀武扬威的说辞,说到底,其实没有错。   公主是天家的嫡亲骨肉,自己等人,不过是天子宣进宫来生儿育女的……   邹充仪无法辩驳。   不过,其实,也用不着她再去辩驳什么话了——   ☆、220.第220章 折戟   明宗的声音忽然在院门处冷冷地响起:“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你不过是我李唐嫁给房家的一个媳妇罢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没有太后和朕的诏令,你私自回到朕的皇宫来吆五喝六,你当朕是什么人?”   “正月入宫,却不先去拜见母亲,问问这大年下母亲的康健情况如何,心情状态可好,天天接见内外命妇累不累,且跑来掖庭胡闹,你当当朝的太后是什么人?”   “你不过是我大唐出嫁的公主,你寿宁长公主又以自己三从四德自傲,连先帝给你准备的公主府都不屑一顾,现在冠的更是你房家的夫姓,如今算来不过是个外命妇而已。你一个区区的外命妇入宫,且不去与皇后行礼请安,却擅闯掖庭寻衅嫔妃,你又当皇后是什么人?”   “还敢站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说整个大明宫都是你寿宁公主的旧仆,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厚颜无耻!”   明宗这一番痛骂的话出口,在场的所有人都呆若木鸡。   寿宁公主更是羞愤欲死,气得手脚发软,颤声哭道:“四哥,我是你的亲妹妹啊!你就为了这么一个小小的九嫔这样羞辱我?”   明宗冷笑一声,反唇相讥:“亲妹妹?我有得起你这样的亲妹妹么?为了邀名,一不孝顺阿爷,把当年父皇挖空心思亲力亲为给你精心布置的公主府公然封存起来,罔顾大唐公主的体面尊严,且去房家当你的长房长媳;害得父皇暗地心伤,却还不敢让房家人知道,足足地闷病了两个多月!”   “二不孝顺阿娘,除了逢年过年,你自己算算,你自己进过几趟宫?自从父皇和二哥仙去,阿娘身子大不如前,断断续续地病。你又在宫里住过几天?侍过几回疾?都知道老人家喜欢隔辈的奶娃娃,可小侄儿到今年都已经九岁,你掰着手指头数数,你一共带他来看过阿娘几回?阿娘身子好容易好些,去年那一场大病,你扪心自问,起因又是在谁?!”   “三不敬长辈,余姑姑从小看着我们兄弟姐妹长大,就如同半个亲娘般疼爱咱们,尤其是你,你出生时阿娘已经是皇后,余姑姑没了心思,天天地琢磨怎么给你做好吃的饮食,裁好看的衣衫。不然,你怎么会自幼便不肯吃茶,只用花露当水喝?这样地疼你到了骨子里,怎么在你嘴里就成了‘余氏那个奴婢’了?我真想问问你,你到底还有没有人心?”   “四不敬皇嫂,既然在我的皇宫里,不论位份高低,都是我的妻妾,在你面前,她们都是你的皇嫂,哪怕只是个小小的才人,以你对礼仪的偏执,怎么会不知道也该论以姑嫂?可你呢?除了对皇后和我的宠妃肯给几分面子,其他人,都是横眉冷对,呼来喝去,何尝有过一分敬意?”   “五不睦姐妹,你口口声声大唐公主大唐公主,如今你唯一的小妹,大唐唯一未婚的安宁公主出嫁在即,你这个当姐姐的,又跟她说过几回夫妻相处?聊过几回家常俗务?置办过几件添箱的礼物?不就是因为她是个庶出的女儿,一向不起眼不得宠,订了亲的又只不过是个视仕途如粪土的空衔待诏么?”   “我虽然说不上是什么盛世明主,可也不是个是非不分的昏君。你这样不孝不义的逐名之辈,我还真怕后世的史书骂我教妹无方,绝不敢说您寿宁公主是我的亲妹妹!”   “更何况,我一向自诩是个念旧长情之人。所以作为我原配嫡妻的邹氏,即便是当年有误会有嫌疑,我也不肯说她是被打入冷宫,而只是说她迁居僻静而已。你倒好,指着她的鼻子问她是什么东西!寿宁公主,你别忘了,你给她行了三年的跪礼,叫了她三年的皇嫂,她照顾了你四哥和你母亲整整三年!你问她是什么东西,那我倒要问问你,你这个口口声声是朕亲妹妹的人,却这样不孝不悌不敬不义,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寿宁公主被明宗这样长篇大论地骂下来,已经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旁边的侍女不得不上前来扶住她。   桑九在旁边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得赶紧把这些话掐断,不然,以明宗的脾气,只怕越说越难听。而且,就算是掐断在此处,如果刚才明宗骂的话传扬出去,裘太后和余姑姑若是不再气病一回,只怕太阳都会从西边出来。   桑九看看邹充仪,发现她低着头并不开口。   想了想,即便是她此刻说话,只怕,一则明宗怪她不领情,二则寿宁公主还会说她得了便宜还卖乖。   桑九叹了口气,直直地看向叶大。   过了一瞬,叶大若有所觉,偷偷抬眼,看到了桑九。   桑九使了个眼色,叶大眨眨眼,却未动。   桑九翻了他一个白眼,只得原地跪倒,出声道:“大年下的,圣人且息雷霆之怒,气大伤身。”   叶大也跟着跪倒,出声道:“圣人息怒,还请看太后面上。”   明宗气得一脚踢开叶大,吼道:“还看太后面上!太后都要被她这个不孝女气死了!我就不明白了:她这样闹腾法,当真有朝一日气得太后仙游,她不怕后世的史书骂她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么?”   孙德福一直在一边当木头桩子,此刻看了看低头不语的邹充仪,和开口说话的两个人,忽然醒悟过来,连忙也走上前半步,低声道:“圣人,这事儿若闹开了,最生气的,就是太后和余姑姑。他们俩这是心疼二位老人家呢。圣人,您得领这俩奴才的一片孝心。”声音再压低一些,细声道:“太后再气病了,外头的人更说邹娘娘不祥了。您瞧瞧,这个时候,一向宽宏的邹娘娘连声儿都不敢吭,就是怕再火上浇油。”   明宗听了孙德福的话,才轻轻地吁了口气,看着桑九和叶大的眼神儿温和了许多,抬手道:“都起来吧。”   桑九和叶大起了身,都感激地看了孙德福一眼。   寿宁公主虽然没有听清楚孙德福跟明宗到底都说了什么,但却知道也是在替自己求情,顿时觉得腰杆又硬了三分,刚才只是惨白着脸无声饮泣,此刻却轻轻地放出了哭声。   明宗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冷笑道:“你们看看,这是瞧见朕的脸色好了呢!立马就又开始装相了。你们说,这世上的人,不要脸起来,究竟还有什么人能敌得过?”   当着满院的奴婢下人,寿宁公主只觉得自己的脸上火辣辣地疼,一时之间,连死的心都有了。   明宗看看她的脸色,冷哼道:“德福,你派几个妥当人,送寿宁公主回府。她病了,得养个一年半载的。房家老人身子都弱,别让她过了病气,请驸马陪她回公主府住吧。这八个,”明宗扫了一眼跟着寿宁公主来的八个人,又看了一眼紧紧贴着邹充仪站着的尹线娘那一脸戒备的神情,冷笑道:“送去宫正司。”   寿宁公主大吃一惊地抬头看向明宗,刚要开口,桑九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低声道:“公主,幽隐的人出不了宫。这八个人,也不能出宫。今日之事,就不会出宫。”   寿宁公主一滞,反应过来明宗这是在替自己善后,不由低下了头。   明宗看着孙德福挥手让人把那八个人带走了,方看着寿宁,冷道:“我告诉你,邹氏此人,贤良淑德,聪敏宽宏,是朕最为心爱之人。终你一生,不要再试图挑衅她。否则,我虽然不能让你这就去死,但是,我可以保证你死后,绝对进不了朕和先帝的陪陵!”   大唐公主若是死后进不了皇帝的陪陵,那和生前便被宗谱除名,又有什么区别?!   寿宁公主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一晃,整个人软在了桑九怀里,却仍旧不甘心,哑着嗓子哭:“皇兄,她到底有什么好?一个废了的女人而已,竟然比我还重要么?阿娘这样,你也这样?为什么,为什么?!”   明宗冷冷地看着泪流满面的寿宁公主:“我的女人,就算不好,也轮不到你来羞辱。我的女人,哪怕穷凶极恶,也只有我一个人能责骂。这一点,阿娘和余姑姑都明白,都试图教你,可惜,你一个字都不肯听。寿宁,你学了一辈子礼教,却忘了,你也是臣,只有朕,才是君。你连君臣父子都搞不清,礼仪教养?你?哈!”   明宗仰天大笑一声,一针见血:“你根本就是个逐名的伪君子!”   寿宁公主心神巨震,终于再也忍耐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桑九吓得急忙紧紧地抱住她,额上汗都下来了,忙对着小语吩咐道:“快拿药,请御医!”   邹充仪那边却淡然开口:“无妨。这是急怒攻心,血不归经。吐出来就好了。”   寿宁公主不顾自己眼泪鼻涕的,只顾狠狠地盯着邹充仪,低声吼道:“贱人!你是巴不得我现在就死了才好!”   邹充仪静静地看着她,神情依旧孤高清冷道:“依我看来,不论太后、圣人、余姑姑,乃至公主身边最亲近的人说出大天来,公主也是想不明白的了。所以,如果今日公主能被我这个小小的九嫔气死,只怕圣人和太后日后还免了一次大义灭亲的锥心之痛。公主想给我安什么罪名,都悉听尊便。”   寿宁公主的眼睛已经气得隐隐发红,吐出来的话字字诛心:“你这种蛊惑人心之徒,自然有的是冠冕堂皇的借口替自己的恶毒心肠开脱!不过就是我替别人说了几句公道话,你就这样不择手段地破坏我在皇兄心目中的形象,让皇兄对我误会如斯!我便是今日便死在你们面前,又能于你有什么好处——就算你说得出一万个杀我的理由,我阿娘也会记恨你一辈子!你在我阿娘面前苦心经营五年的贤良淑德,可就毁于一旦了。”   明宗被她这番话气得暴跳如雷,上前一步就要继续斥骂,邹充仪一把拉住他,反而自己往寿宁公主面前走了几步,轻轻一笑,道:“公主殿下,在我幽隐三次折戟,只怕滋味不好受吧?难道你就没仔细想想,为什么你在我幽隐,永远都讨不到便宜?”   寿宁公主冷冷一笑,恨声道:“还不是因为你这贱人狐媚,迷惑得人人为你说话!”   邹充仪摇头笑道:“这宫里的人,十个人能有十一颗七窍玲珑心。就凭我一个废后,就能蛊惑这么多人心为我所用?公主这是输的太过莫名,所以高看了我吧?公主不必急着发脾气,我这就告诉公主原因——”   邹充仪在众人微微疑惑的目光中,轻轻地将左手背到后背,居高临下地看着寿宁公主,淡然道:“那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在这座宫里,谁才是主人。唯有公主,早就忘了。”   寿宁公主冷哼一声,开口道:“我忘了甚么?这皇宫,自然是我李唐的皇宫;我们李唐子弟,就是这座皇宫的主人!”   话说完,寿宁公主忽然觉得不对头,下意识地看看场中众人,发现人人都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自己微微一滞,脸色变了,渐渐变得雪白,煞白,惨白,一股浓浓深深的恐惧从心里冒了出来,在眼中闪烁,然后,寿宁公主的嘴唇、手指都开始发抖,战战兢兢地看向明宗,颤声道:“皇兄,我没忘,我真的没忘,皇宫的主人只有一个,从来只有一个,我没忘,皇兄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从来就没有忘记过……”   明宗早就站到了邹充仪的身边,一双璧人凭肩而立,脸上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冷然。   明宗摇头,低声道:“不,寿宁,你不是没忘,你是心底根本就没有承认过。”   桑九眼中满满都是匪夷所思,下意识地松开了自己的手,把寿宁公主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了地上,自己却慢慢地站远,再远些,一直退到了邹充仪的背后。   寿宁公主发现唯一的依靠不见了,急得颤声哀求:“桑九,你也不管本公主了么?”   桑九也忍着满心的惧怕,颤声回答:“公主殿下,即便您是太后亲女——婢子也不敢跟藐视皇帝、心存谋逆之人过从太密。”   兴庆七年正月初四,寿宁公主进宫请安,路上身体忽然不适,晕倒在地。明宗听闻,忧心之下勃然大怒,将跟随的宫女侍从全部发往宫正司问伺候公主不周之罪,另择妥当人将公主送回公主府。并遣两省大总管孙德福亲自到房府下旨,公主正月发病,实在不宜再长住房府打扰长辈,令驸马至公主府相陪暂住,待病体完全康复,再商议搬回房府事宜不迟。   房家上上下下都是聪明人,一问寿宁是从掖庭被直接送回公主府,立即明白过来事有不妥。房家老爷子马上满口答应,又请孙德福代自己家人向明宗及太后请罪,没有照顾好寿宁长公主,以致公主大正月的生了病。又急令房大郎即刻带日常服侍的妥当人去公主府陪伴公主;并隐晦地向孙德福保证,公主生病期间,绝不会让不明不白的女子近了房大郎的身。   孙德福很是满意房家的知情识趣,对他们最后的表示却表达了不同的见解:“天理人欲,世之常情。这种事儿,哪是一句长辈下令就能禁得住的?圣人一向通情达理,太后娘娘也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房大郎的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大明宫和兴庆宫绝不苛求——我们皇后娘娘不方便的时候,其他嫔妃也会伺候圣人的不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房老还不知道咱们这位圣人?生平一怕就是别人说他的闲话。既然他做得,没道理驸马就做不得——老奴饶舌,房老不要介意才好。”   房家老爷子虽然听得莫名其妙,但也赶紧陪笑着没口子称是,然后送走了孙德福。   转过身来,一家子坐在一块儿纳闷:明宗这是唱得哪一出?   后来,还是房家老太太想起了寿宁公主撵到庄子上的那位中年女官,忙令请了回来,然后当面请教,寿宁公主去掖庭做什么,明宗为什么会让孙德福模模糊糊地说了这么一篇云山雾罩的话来。   那中年女官听完整个事情经过,吓得脸色大变,低头寻思半晌,才掉下泪来,犹豫着把话挑明了:“邹充仪实在是极得当朝圣人和太后娘娘的看重,公主心里大约有些醋妒,所以一意孤行要为难她。这一回,怕是圣人当真恼了,所以不仅将跟去闹事的奴婢们全部扣下,而且变相地将公主禁足在了公主府。原本让驸马过去相陪是可有可无加上的一句,但老爷子表示会让驸马专心守着公主一人这一句,大约是画蛇添足了。圣人本来就是在嫌公主多事,孙公公听了这一句,自然会想到如果驸马忽然有了通房妾室,大约公主就会把心思放回自家的事情上,也就没精力去琢磨外头的事儿了……”   中年女官说着说着,不禁心疼起自己自幼服侍的骄傲的寿宁公主来,低下头只会哭,再没有其他的话了。   房家人却都听明白了。   圣人想让公主忙起来,少去管宫里的闲事儿。但房家上下待寿宁公主太好,所以她其实并没有什么事情可忙。所以才会有大把的时间精力胡思乱想,连跟一个受宠的废后争太后和圣人宠信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亲不间疏,先不僭后,这样的世故人情都不懂么?   纯闲的。   所以孙德福在暗示房家:别呀,干嘛要给寿宁公主守身如玉啊?赶紧的,给驸马纳妾吧,给公主的后院儿找点儿麻烦,她有了事儿干,就不会这么神经病了!   ☆、221.第221章 穿针   裘太后听说了寿宁公主被明宗派人送回了公主府,沉默了许久,叹口气,对余姑姑道:“这样也好,至少还有命在。”   余姑姑也叹口气,低声道:“圣人虽然生气,却很周全,八个跟进来的下人都送进宫正司直接杖毙,一丁点挑拨的机会都没给留。幽隐的人有邹充仪呢,也应该无妨的。”   裘太后嗯了一声,愣神起来。   余姑姑坐在那里,也沉默起来,半天,才低声道:“若是钏娘没有入宫就好了。”   裘太后又嗯了一声,但尾音上扬,挑眉看着余姑姑。   余姑姑摇摇头,苦笑道:“不知道是谁,跑到她跟前说,不是邹田田回不了宫,而是邹田田不肯回宫。而且,这一回寿宁闹事,圣人又问她要不要回来,她已经是第三次拒绝了。”   裘太后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这是谁这么居心不良?这不是直直地冲着钏娘的软肋去么?这下子,钏娘必定要出手做些什么才肯甘心的了。”   余姑姑点头,叹气道:“昨儿夜里钏娘寝宫的灯一直亮到四更以后。我是真担心,她是大兄的性子,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必定是要分个一二三的。”   裘太后边皱眉细想边摇了摇头,道:“那倒未必。阿娘成天在她耳边叨叨,说咱们进宫之初,甚么事情都不肯亲手做,都是让别人打头阵,咱们坐山观虎斗。我恐怕她对这个应该印象更深,这一回恐怕也不会亲自出手。只是,万一被人识破,反过来做局害她,那才是真的麻烦了。”   余姑姑越想越心惊,但想到裘太后之前说过的不让自己过多管束裘昭仪,又犹豫起来,问道:“太后,您看,我是不是去,提醒一下……”   裘太后果断摇头:“不行!连寿宁我都不闻不问,我管得着她么?你让她去碰钉子!田田没回宫,现在这宫里,谁给她陪葬我都不心疼!正好,哀家也想看看,到底她是个甚么斤两,手腕有多么灵巧!”   裘昭仪在绫绮殿琢磨了一宿,终于决定了怎么办。   正月初十,清晖阁的赵贵妃和仙居殿的阮贤妃同时接到了裘昭仪的邀约:煮酒赏梅。   太液池北岸有林数亩,其中有一坡,专种梅花,如今开得正好,鹅黄的腊梅,似火的红梅,赛雪的白梅,还有清奇的绿梅,枝桠料峭,凌寒傲放,更兼清香远播,沁人心脾。   裘昭仪早早地来了。早已布置好了一处小小亭子,烧了地龙,遮了明瓦,亭内煮酒的青铜鼎、分酒的曲柄青铜杓、盛酒的青铜方觚,以及各色下酒的小食,一应俱全。   裘昭仪看了看布置,满意地点点头,回头看看亭子角落还有一个小小的茶炉,以及一个大大的圆托盘,会意一笑。   赵贵妃和阮贤妃一前一后到来。各自假笑着见过礼,分位次坐好,赵贵妃方温然开口,客气道:“这酒席布置得如此雅致,可见是花了心思的。”   裘昭仪抿嘴一笑,欠身道:“我来得晚,两位姐姐在圣人身边若许多年,必是比我要高明十倍的。让贵妃姐姐见笑了。”   贤妃并不耐烦她们这种假客套,自顾自低头尝了尝觚内的酒,方缓下了三分脸色,笑道:“裘昭仪用心了。这个酒是本宫最喜欢的梅子酒,且今儿十分应景。只是,不知道裘昭仪请了我们两个,却没有邀皇后,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呢?”   赵贵妃听她问了出来,看了她一眼,却不再多口,只是回眸看向裘昭仪。   裘昭仪莞尔一笑,道:“宫内都道贤妃姐姐率直,今日又印证了一回。”   顿一顿,举起手中方觚,笑道:“先谢谢二位姐姐肯赏脸前来,小妹先干为敬。”   看着她爽利地一扬脖一饮而尽,赵贵妃和贤妃对视一眼,只好给她这个面子,也浅浅地呷了一口。   裘昭仪见她二人肯耐下性子来等待倾听,心中先添了一分喜,放下方觚,笑道:“今年是皇后娘娘第一次在宫里过春节,前头这一半个月,忙得她够呛。马上就是上元节,小妹想联络众位姐妹,亲手给皇后娘娘做一盏走马宫灯。然此事小妹牵头却不妥,所以来商量二位姐姐,看看是不是能请两位妃位的姐姐出面,小妹来做这个联络官便好?”   赵贵妃情知这不过是个借口,但偏头想一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便点头看向贤妃:“我觉得这个法子很好。贤妃觉得呢?”   贤妃也明白后头肯定还有别的话,满不在乎地也点点头道:“这个是裘昭仪的一片心,我自然没有意见。”   三个人便融洽和睦地笑着讨论起谁的画工好做哪一面,谁的绣工好可以做哪一面,谁的书法好可以做哪一面,谁的心细可以管收集,谁的手巧可以管安装。待程序定了个七七八八,赵贵妃温声道:“上元就在眼前,总得给姐妹们留出来些构思删改的时间,我看,这事儿就这样定下来,我和贤妃出个手令,盖上我清晖阁和她阮贤妃的宝印,裘昭仪赶紧去联络吧。”   裘昭仪笑眯眯地点头称是,道:“二位姐姐这样赏我面子,小妹不胜荣幸之至。不过,事情虽然赶时间,却也不急在这一两个时辰。今日妹妹好容易邀到二位姐姐坐到一处,如何能不多饮几杯?”说着,又劝酒。   贤妃却放下了方觚,懒懒道:“事情说完,我们就走。大正月的,谁没个三亲六眷地跑来跑去——裘昭仪,我没念过几天书,是个粗人。所以我喜欢有话直说,不喜欢绕来绕去。”   赵贵妃看着裘昭仪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也有些不悦,便也弯了唇角,挑起眉梢,道:“我年岁大了,也不喜欢绕弯子。”   赵贵妃和贤妃又对视一眼,话说到这里都戛然而止,各自抬眼看着裘昭仪不语。   裘昭仪看着她们俩,觉得跟聪明人打交道,也未必是什么轻松的事情。便笑了,道:“二位姐姐如何不肯多饮两觚?小妹特意备了两样酒,贤妃姐姐的是梅子酒,贵妃姐姐的是桂花酒。就为了让二位姐姐尽兴。怎么姐姐们面对着如此美景,却都没有酒兴?那可就是小妹这个东道主人不尽职了。”   二妃还不说话,却都敛了笑容,换了淡然面色。   裘昭仪放下方觚,笑道:“既然二位姐姐不欲再饮,那就撤席,换茶。待润一润喉,醒一醒酒热,咱们也就散了,如何?”   二妃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222.第222章 引线   沙沙在一边,轻手快脚地把茶炉扇旺,转眼就把三盏竹叶茶端了上来。   赵贵妃看着清亮的茶水,先惊奇地“噫”了一声,然后脱口赞道:“这样淡雅碧绿的茶水,还是头一回见到呢!”   跟进来伺候的清溪看着那茶水,眼底神光微微一沉。   她认出来了,这是幽隐的众多花茶中的一种。   邹充仪的随身侍女中卧虎藏龙,有个桑九涉猎诸多,竟然能带着一院子的奴婢们做得出花茶,沥得出花露,制得出果脯,酿得出果酒;有个尹线娘除了擅拳脚,竟然已经开始跟着尚药局的人开始辨识各种毒药补药;有个小语擅诗文通笔墨精绣工,程充容十六年造就的一个剔透丫鬟便宜了姓邹的;有个邴阿舍管定了厨房,一应饮食无人能够插手;再有个横翠指挥若定,内院里竟然管得铁桶一般,如今各种消息都送出来得更加艰难。   这花茶还是花期、谢缤纷仍在时,从幽隐曲折流出来的。   各宫的掌事大宫女,无一不知。   只不过,赵贵妃深恨邹充仪,所以清溪虽然提及,但却不曾把那些茶往她面前端过。   可贤妃却是认得的。   贤妃看了一眼沙沙,又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平安,冷哼一声,纤纤玉手一指,一根葱管也似的白皙食指点在了那盏茶上:“平安,把这水给本宫泼了。本宫宁可喝雪水,也不会喝幽隐的东西!”   平安应了一声,便要上前。   裘昭仪笑着阻止:“贤妃姐姐好小气。不过一盏茶,她幽隐做得出,我绫绮殿也做得出。姐姐莫要草木皆兵了。”   贤妃冷笑一声,拂袖道:“你姑母那里各种幽隐出产,橘饼柿饼,腌梅制杏,各种果酒,各样花茶,她什么不往那儿送?就余姑姑疼你疼得能上天的劲儿,还少得了你的?再说,你家刀枪出身,你身边的丫头要么是异域狐媚,要么是拳脚高手,却偏偏没有在女儿事体上下功夫的人。你说你做的,我便是个傻子,也是一字不肯信的。”   裘昭仪面上一僵,不过一瞬,却又轻声笑了起来:“无妨无妨。这茶是谁制的都无妨。姐姐们今日不饮也无妨,反正日后,恐怕是要常见的。”   赵贵妃心里一沉,面色就放了下来。   贤妃却一语不发,只是冷冷地看着裘昭仪。   清溪心底一声长叹,知道裘昭仪刚才那句话,才是今日的戏肉。   裘昭仪好整以暇,微笑道:“听说初七那日,我家那位圣人表哥,又去求邹充仪回宫了。虽然她又不肯,可这已经是第三回了。看来咱们这位邹娘娘,还真是在幽隐呆不安生。她回来,也就是这两三个月的事儿了吧?”   现在幽隐的内院管得越发紧密,消息寻常送不出来,明宗第三次跟邹充仪提起回宫一事,赵贵妃和贤妃还都是第一次听说。   裘昭仪看到二人因这句话而皱起的眉头,心底暗暗欢喜:此事,已经成了五分!   沙沙在一边端走了三个人都不吃的竹叶茶,换了寻常的枸杞饮子上来。   裘昭仪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放下,轻描淡写地再说一句话:“以后再想这样坐着安闲,只怕也难咯。”说着,竟然长身而起,叉手欠身,笑道:“二位姐姐既然有意回宫,小妹遵命起行。只是小妹习武之人,脚程快,就先走一步,不陪二位姐姐了。雪地路滑,二位姐姐慢行。”   沙沙服侍了裘昭仪穿上黑狐狸皮的大氅,两只微微碧蓝的大眼忽闪忽闪的,看了看清溪和平安,粲然一笑,然后跟着裘昭仪,一蹦一跳地走了。   赵贵妃和贤妃却都坐着没有动。   亭子里的仆从一个一个地低着头鱼贯退出。   不过几息的功夫,亭子里仅剩下赵贵妃和阮贤妃主仆四人。   阮贤妃自己伸手取了枸杞饮,看了看,却不肯饮。口中道:“平安,你到外头去。”   赵贵妃看了她一眼,再看向清溪。   平安和清溪都低着头站起,慢慢地退到了亭子之外,站定,两个人,不约而同,微不可闻地,都叹了一口气。   听到身边细细的声音,两个人抬起头来,彼此对视一眼,惺惺相惜。却又不敢交流,各自又都低下头去。   赵贵妃看看阮贤妃,目光转向了亭外,裘昭仪袅娜的身影还在不远处踟蹰。赵贵妃低声道:“我再也想不到,让咱们两个人联手的,竟然是她。”   阮贤妃懒懒地倚在坐榻上,也摇摇头,漫声道:“我也觉得奇怪。不过呢,想来也正常。姓邹的现在就是太后娘娘的心头肉,她不忿,却又不敢公然自己出手,所以才给咱们俩牵线,让咱们俩出手,她在一旁坐收渔人之利——这小丫头,心思还不少!”   赵贵妃低了头,寻思半晌,方徐徐道:“这倒无妨。一个小丫头而已,翻不起什么大浪来。就算有什么,也不过是你我一反手的事儿——她的消息倒是有些意思。你怎么想?”   阮贤妃轻轻笑了:“我?我手中无人,身上无宠,就算有一万个主意,又能如何呢?”   赵贵妃久久地看着她,不由得也露出了一丝微笑:“恰好,我有人,也能劝圣人分给你些宠。”   阮贤妃想了想,笑容扩大了一些,有些玩味:“别说,这个小丫头,还真是敢想,也算计得足够周全。”   这次见面其实一丁点都没有保密。   明宗、裘太后、戴皇后甚至邹充仪,还不到晚上,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皇宫。   没有一个人相信这次赏梅真的是为了给戴皇后做灯。   但裘昭仪却若无其事地拿着二妃的手令开始一家一家地走访嫔御,笑语嫣然地讲解她们需要做的事情,如何裁绢、如何打稿、如何画、如何绣;然后交代了凌婕妤帮忙收集,魏充媛负责将收齐的材料交到高美人手里;高美人则需拿着所有的东西,亲自到绫绮殿,在裘昭仪本人的监督下,亲手把整个灯做好。   事情安排完了,天将定更,裘昭仪方坐到自己殿里暖和的坐榻上,倚着大大的软枕,怀里放着暖炉,手里捧着青瓷高足碗,舒舒服服地喝着自己最喜欢的热酪浆,闲适地浅笑:“台子搭好,就看这两个老女人要怎么唱了。”   沙沙在一边忽闪忽闪着大眼睛,却根本不在意这些,而是心心念念地想着每年上元看到的那些漂亮的灯,好奇地问:“小娘,那个走马灯,做出来好看么?”   裘昭仪看她一眼,笑眯眯地:“好看呀!尤其是高美人的舅舅家都是手艺人,她做灯的本领是一等一的。若是做不好,我抽她的鞭子就是。”   沙沙又想了想,方奇道:“可高美人应该是良籍啊,小娘怎么能抽她呢?”   裘昭仪浅浅地笑了,口中吐出的话森冷入骨:“良籍?一个三代前才脱了贱籍的下贱女人,也敢在我面前说她是良籍?这种人,我肯花力气抽一顿鞭子教训她,都是赏她面子——莫怪文婕妤看不起她!”   漠漠听了许久,到这里方开口道:“小娘是不是又想去骑马打猎了?婢子觉得您最近有些手痒的样子。”   裘昭仪咯咯地笑出了声:“还是漠漠知道我的心。等看完上元的灯,咱们跟表哥说,出城打猎去!”   沙沙和漠漠顿时都流露出一丝喜色,沙沙嘴快,脱口道:“那婢子要去跟沈昭容借弹弓!那东西打兔子眼睛最合手了!”   裘昭仪脸色一沉,抖手把盛着酪浆的青瓷高足碗砸了出去!   漠漠看了沙沙一眼。   沙沙早已经悔得脸上一片红,低着头弄衣带,一声儿不敢出。   漠漠轻轻叹气,回身高声吩咐:“来人,收拾。”   裘昭仪已经又平静下来,虽然没有再次笑逐颜开,但怒气却不似刚才那样明显了,平声道:“这世上不识抬举的人太多,我生不起那样多的气。我们正式撕破脸,不过是早晚的事情。你们跟她不要走得太近,省得以后心里更加难过。”   漠漠点头称是。   沙沙忙也猛点头,想了想,道:“沙沙知道,小娘和皇帝一样,都是骄傲的人。所以,那些人,我们不计较,是因为不屑,而不是别的什么。”   裘昭仪的面色再缓了三分,露出了一抹笑容:“就是这话。”   眼神转向黑沉沉的窗外,轻轻笑了一声,低声道:“而且,以我的身份,也不能真的去跟这些人计较。一个个的,除了送来跟皇室攀交情的,就是下贱的歌姬来给表哥娱目的,我堂堂的裘府千金,怎么可能跟她们一般见识?凡能为我所用的,我自然不吝啬笑脸,哪怕需要我当面亲热地叫一声姐姐,我也是可以勉为其难的。那些不能为我所用的,安安静静的,像高美人、耿美人和崔修容那样的,我也能容得下她们平安活着。但是,如果有谁想让我向着别人卑躬屈膝、俯首称臣,那就要问问我手中的刀,是不是肯折断跪倒,是不是肯点头答应!”   说到最后一句,裘昭仪身上的杀气一盛,周遭的空气都瞬间冷了三分。   漠漠深知,裘家这位小娘子可不是个良善性子,在边关时,被裘大将军娇宠成了个说一不二的跋扈暴戾脾气,区区八九岁上就已经持刀杀过人了!   回到都中裘府后,自己被派到了她的身边。有了高手在侧,这位小娘子更加肆无忌惮,每每悄悄出城打猎,箭矢一歪,就有可能是一条人命——她却从未当过一回事。   如今进宫已经将近三载,小娘子收敛了许多,至少不曾再去收割人命。   但她骨子里那股子凶狠戾气,却是因为压抑了许久,有增无减。   ——这些事情,却是裘太后和余姑姑、明宗以及邹充仪,都一无所知的。   但,沈家知道。   因为,沈迈撞见过。   这也是裘昭仪肯容忍沈昭容的最不可说的原因。   ☆、223.第223章 达王   上元节热热闹闹地来了。   众妃嫔御们亲自动手做得的走马宫灯呈到戴皇后面前,高兴得她顿时合不拢嘴,亲手提着灯去给明宗看:“瞧瞧,我们姐妹们是不是都心灵手巧的?尤其是裘昭仪,别出心裁出了这样的主意,赵、阮二位更是亲自下令,好好地给我做了这么个上元礼物!看看,上头还有崔修容亲手写得吉祥话儿呢:凤仪天下,众生之母!”   明宗冷眼看着戴皇后,心中嘲笑,面上却烟波不兴:“哟,连封宫的崔修容都惊动了?钏儿好大的面子!”   戴皇后笑容深深:“裘昭仪把主意打到了贵妃和贤妃两个的头上,有她们俩的手令,这座大明宫,哪里她去不得?何况崔修容那样知情识礼,不过八个字,对她这个崔尚书之女,还不是一挥而就的事儿?只不过,若说母仪天下,我这个皇后自然当仁不让,但说我是众生之母,可就有点太大了吧,我受之有愧呢!”   明宗呵呵一笑,长身立起,不以为意地丢下一句话:“她一写,你一看,当个乐子就过了。谁还较那个真儿呢?”然后去给少有出席节庆大宴的唯一的亲叔叔达王去敬酒了。   戴皇后看着明宗的背影,眸中闪过一丝不悦。   但当她的目光转向达王时,不禁凝睇呆住了。   好一位飘逸洒然的大唐亲王!   先帝的手足缘分浅,自幼的几位兄弟姐妹都先后夭亡了,只留下了一个同胞亲弟弟,就是当今明宗登基之前,长达二十多年里,大唐的唯一一位亲王:达亲王。   达亲王比先帝小五岁,与裘太后同年,自幼生得容颜俊美、性情洒脱,更兼博闻强识、触类旁通,当年是京城出了名的神童,十四岁就开始游历天下,待十六岁归京时,长成了越发风流倜傥的翩翩美少年。京里多少名门望族的闺秀都惊为天人、芳心暗许,可惜达王全都不放在眼里。任凭先帝如何劝诫,宫里的太皇太后如何严命,这位达王口口声声见惯了天下美人,如今的闺秀们看着一个个呆若木鸡——反正说什么就是不肯娶亲。   这一下就跟捅了马蜂窝一样,一番狂言把京城的高官贵戚们得罪了个干净。   太皇太后气得死过去,哭了几天几夜之后,也想不出来个好法子,直接便病倒了。   先帝一怒之下,直接把达王禁足在王府,就是不许他到处跑去闯祸了。   直到后来,达王勉为其难地收了两个通房在府,太皇太后才好了起来。   逼婚——不肯——气病——告饶——逼婚——不肯——气病——告饶……   达王在京城过了三年这样“苦闷”的日子之后,再也憋不住了。   待裘淑妃生下皇长子,先帝和太皇太后只顾着高兴得了长子长孙,一时忘了要对达王严加看管。而就在这位大皇子被封为宝郡王的御宴上,这位大唐唯一的亲王迫不及待地摆脱了母亲兄长的双重监管,悄悄逃脱,留书出走、去国游历了。   先帝安抚了太皇太后,一个人关在御书房又生气又心疼地叹息了半天,还是放不下骨肉亲情,派了一队羽卫高手乔装改扮成寻常镖局,急忙去寻达王,充当他的贴身侍卫,陪着他走遍天下去了。   达王殿下这一走,就走了十几年。中间连太皇太后薨逝,他都因为远渡扶桑失去联络,而错过了葬礼。直到大公主长宁被联姻匈奴,达王殿下恰好在西北吃烤羊腿,听到消息才想起来自己离开了太久,思乡之心一起,再难遏制,立即飞马回京。   再次回京的达王年过三十,蓄起了漆黑长髯,酷爱白色长衫,懒束高冠,往往一根青玉簪束发了事。   这种历经风霜的潇洒在人群中更加卓然不群。   京都的闺秀们几乎为之疯狂。多少小娘为求近身不惜哭求父兄甘愿为妾。只可惜,哪怕先帝下旨威胁,达王殿下也不为所动,更是在京城大张旗鼓地扬言:阿兄再逼我娶妻,我就一辈子不回京!   先帝无奈,只好由他去。   当年裘淑妃刚被册立为后,诞下三公主寿宁;大皇子宝王则刚刚娶亲。宝王一俟看到这位与自己面目相似的亲叔叔,便感觉十分好奇,见天地把新媳妇扔在家里不闻不问,只是一门心思地缠着达王给他讲域外见闻。叔侄两个走马斗鸡、吹拉弹唱、驱鹰射猎、遍饮美酒,相处得十分融洽。   达王甚至在某一次酒醉后被先帝再次逼婚时,提出:“我是不想娶妻了,太麻烦。何况,李家的儿子已经被你和皇后生完了。你要实在担心我绝后,不如把宝王过继给我,你也少操一份心,我呢,也有人养老了。”   先帝看着好好的一个大儿子,原本就被自己养得骄纵跋扈,再加上达王这样的“坏”榜样,宝王简直就长成一个“废人”了!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如今再听到这话,先帝气得把达王摁在地上就是一顿老拳,揍了个鼻青脸肿,然后骂他:“有本事自己生去!老子的就是老子的,你小子一个都甭惦记!”   达王一道烟儿回了府,第一件事就是找画师把自己挨打后的样子一笔不错地画下来,然后笑着把一份摹本送进了宫,得意洋洋地宣布:“这就是你逼婚的下场!”   先帝哭笑不得,拿去跟裘后抱怨:“让他娶亲而已,跟杀了他一样。”   当时裘后已经有了三个月身孕,按说不该看这些,不过还是仔细地看了半天,方笑道:“这画师手下留着情呢——你这兄弟被你那样一顿揍,按说早就该是个猪头模样了,现在竟然看着还这样帅气,着实有趣!”   先帝听了哈哈大笑,兴冲冲地把这话传给了达王。达王当时就僵住了,很久以后才缓过劲儿来。   那之后的达王就跟突然开了窍似的,开始左一个右一个地往府里纳姬妾美人。但大唐有礼制,良贱不通婚。是以虽然达王放在府里的美人儿多,但直到现在,还没一个有正式的侧室名分。   京城的日子这样逍遥,达王前半生也已经走遍了天下,此刻便疏懒起来,****在家中高卧,喝酒赌钱,无所不至。   待到先帝逝去之后,更是极少有人在达王耳边唠叨娶亲生子等正经事了。   在这件事上,明宗一个晚辈,压根就没有发言权。   裘太后本就是个懒散性子,何况一个是寡嫂,一个是小叔,彼此又是一般年纪,就这样外头还不时有风言风语地乱传,此刻就更加不可能管到达王的房里事上去了。   其他的宗亲们,虽然见了面也老生常谈一番,但达王早已习惯,不以为意,呵呵地笑两阵也就过去了。   何况达王又不是什么实权王爷,有爵无职,虽说也有封地、有产业,但一则俸禄微薄,二则又养美人又修池阁,耗费不少。再加上怎么看都不是个有野心的样子,所以众人渐渐也就只将达王二字当做风流韵事的代表,不再管他其余事情了。   如今达王已经将近耳顺,胸前的长髯早已花白。虽然人老了,但因为保养得当,又不曾纵情纵欲,府里又没有什么俗务相扰,整日价只是担风袖月,横笛弄笙,所以仍旧显得十分年轻。   明宗上前敬酒,伸手先扯住了达王的荼白色细绸长衫,笑道:“王叔,你又换了一种白色呢!”   达王嫌弃地先拂掉他的手,然后掸掸自己的袖子,皱了两道漆黑的剑眉,瞪了两只如星的凤眼,挺直的鼻子也微微翕张了鼻翼,撇一撇微微透出些红润的薄唇,哼道:“一手的淋漓,就这样抹在王叔新制的长衫上,你这也叫个当皇帝做得出来的事儿?”   明宗嬉笑着看他,眼中光芒一闪:“我阿爷当年还揍得王叔鼻青脸肿呢,不也是在当了皇帝之后的事情?王叔疼大兄,疼先太子,疼小弟,就是不肯疼我!”   达王被这番歪理气得噗嗤一乐,伸手也抄了个不知道是谁的杯子,满了一杯酒,笑着斥骂道:“从小就你的歪理多!你们兄弟几个,你最难缠!我倒是不想疼你,可你自己掰着手指头数数,你弟兄几个人加起来,有你一个人去我府里连拿带骗弄出来的好东西多么?”   其实除了粘达王粘成达王影子的宝王不提,先帝和裘后生的几个儿子都喜欢跟这位叔叔一起玩。   尤其是听他绘声绘色、眉飞色舞地大讲山南海北的新鲜见闻,可比书上讲得刺激有趣多了。几兄弟年纪小的时候,常常围坐在达王身边,双手托腮聚精会神地听,一坐便能坐整个下午。裘后听说后,又气又笑:“倒比听师父讲经的时候专心!”   明宗还做英王的时候,也常常跑去达王府泡着。不过他的年纪小一些,总是不如宝王跟达王聊得深、聊得投机就是了。   后来这群小尾巴里加了个煦王。   煦王面貌上不如宝王像达王,可性子却跟这位叔叔一般无二。何况煦王最小,先帝和裘太后都疼他到了骨子里。达王见煦王虽然幼小,却聪明通透,面容又跟自己有三分相似,洒脱大度的性情也跟自己十分相类,所以对他也更加宠溺一些。   这样一来,跟年长的宝王、恭谨的太子和天真的煦王一比,英王就更加显不出特别来了。   于是,当年的明宗就露出了人君最应有的品质:“霸气”——你不主动给,我就用抢的!   只要是达王府里的好东西,但凡宝王和煦王说一句喜欢,他立马就想方设法地弄走——   那都是已经是他十五岁开府之后干出来的事儿了。   裘后听说后,还十分过意不去,令余姑姑亲自送了好些顽器去给达王,说:“不是什么好东西,却好歹补一补被雷儿掏出来的王府大窟窿。”   达王大笑不已。以后英王再去明赖暗抢的时候,达王都笑眯眯地令他立马搬走,然后再给先帝开单子要东西。   英王知道了,心中不忿,就偷偷地挑唆宝王和煦王也去达王那里要东西。等他们要了来,自己再另找借口抢过来。   这点小伎俩如何能瞒得过亲眼见识过三教九流的达王?   达王便特意使人盯着这小子,凡英王从兄、弟手里要走的,他仍旧列好了单子交给先帝——也就是说,只有英王从达王府顺走的东西,达王会去再跟先帝讨;宝王等其他皇子公主从达王那里拿的呢,达王却从来没当回事过。   ——好端端的一个达亲王,就这样跟个未加冠的小孩子斗智斗勇起来。   先帝为此头疼了许久。   两叔侄这样你来我往了好些年,反倒是有了一份不同于寻常叔侄的交情,见面就互相讽刺取笑。   达王疏懒,多少年都不曾出席过皇室的大节宴了。尤其是先帝过世后,达王伤心得大病一场,从此更加深居简出。今日能来参加上元节宴,实在是明宗意外之想。   明宗一边与达王碰杯满饮,一边笑着挤眼低声问他:“王叔府里还没有人承嗣呢?”   达王听他这样问,却不同于其他朝臣百般忌讳,而是也低声笑着讽刺回去:“四郎,你后院似乎也没人下蛋啊?”   明宗听了一噎,瞬间苦下了脸,愁眉道:“阿叔,这个这个,这个事情都要愁死我了。也不是没人有身子,可是转眼就让她们之间的争斗给斗没了。我天天想起那几个没出生的娃娃就气得手抖脚颤的。女人多了真的是烦死人啊!”   达王嘿嘿地乐,一点儿亲王的架子都没有,伸手就勾了侄儿的脖子,整条胳膊搭在他肩膀上,低声传授经验:“所以说啊,你真心喜欢哪个,就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要不然那个女子就一辈子怀不上孩子,要不然就是一有孩子就被人弄掉。”   明宗对达王的勾肩搭背半分反感都没有,丝毫不察的样子,立马点头,一副心有戚戚的模样,“嗯嗯”不止。   但片刻之后,又反应了一下,低声问回去:“不过,阿叔,你这样明白,怎么这样多年,你的后院也没有人有胎呢?”   达王瞪他一眼,叱道:“小王八蛋,你再提那事儿我就揍你!”   明宗被这样骂也不生气,只是嘿嘿地笑:“那我再问问阿叔,那我阿娘当年也是妃位入宫,当时宫里也那样多人,阿爷怎么就能把我阿娘护得那样周全?你看我们四兄弟和妹妹都好好地长大了。”   达王脸色一沉,二话不说先伸手敲了他个暴栗,骂道:“小混蛋!你如何能跟你阿爷相比?自你阿娘入宫开始,你阿爷就几乎没有再临幸过其他后妃。中间唯有过贵妃偷着了腥,你阿娘性子烈,一朝发觉,五年不肯让你阿爷近身——阿兄那个人,就在后宫美人环伺中,竟然就那样生生地守了五年!”   “你以为后宫彤史五年无档是说着玩的?御史言官天天地在朝上哭骂,什么专宠偏信啦,什么红颜祸水啦,什么殷鉴不远啦,各种各样的话轮着番来;我们家阿兄却连眉毛丝儿都不动一下!”   “后来立了你阿娘做皇后,一群吃饱了撑的家伙差点儿要死谏,你阿爷就拉着你阿娘的手站在含元殿里,指着那帮王八蛋一个一个的告诉她,这个是御史大夫,一直说你祸国殃民,他家妒妇前日刚刚杖杀了一个小妾;这个是给事中,昨日我收到他的奏折说你是狐狸精转世,他家的大郎上半年奸杀了一个民女;这个是礼部的主事,他是被废的冯后的表妹夫。一一点过去时,你阿娘便好奇地上一眼下一眼打量人家,点一点头,说哦我记住了。”   “等你阿爷说完,你阿娘问他:我是皇后了,我能说话么?阿兄让她说,她就问这群人:河东道世家大阀当道,州府县的选官无当地笔吏便不能做满一年,请问有什么办法?六部冗员过多,人浮于事,候选补官十年等不到职位,地方官员却不敷使用,为何不能由官转吏?黄河河套去年决口,灾民安顿听得说现在还没做好,有流民作乱闹到了通州,当地官员是否有舞弊,巡抚官员是否该撤换?大唐边境边陲早与太宗年间不同,以帝王宗室公主郡主与匈奴突厥联姻之事是否不妥?”   “满朝的文武当时就惊了。一个个的呆若木鸡。还有个不知死的,冲出来大吼牝鸡司晨,你阿娘呵呵一笑,转头问你阿爷:这种只会管皇帝和哪个女子亲密的官儿,想必下辈子也答不出我这几个问题的吧?阿兄是什么性子的人,冷笑一声,直接令侍卫把那官儿的衣衫扒了,还告诉他:你要死谏,不妨就在我们夫妻眼前。那官儿被羞愤一激,还真的撞了柱。你阿爷阿娘两人凭肩而立,一个在朝的六品官员活活撞死在他们眼前,他们俩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达王说着说着,神情恍惚起来。   明宗也听得目眩神迷,半天才喃喃道:“果然的,谁也比不了阿爷阿娘……”   达王惊醒过来,低声笑着用胳膊肘撞撞明宗:“所以说,就你个臭小子,老想着个个都要,雨露均沾——世上的女子哪里有不妒的?她们人脑子打成狗脑子样,那纯属正常!”   明宗自己也回过神来,却悄声笑道:“阿叔,我阿爷阿娘的事儿,你知道得真清楚!”   达王脸上一滞,瞬间反应过来,笑骂道:“臭小子!老子就好这一口!左右仆射、六部尚书,还有谁们家夫妻的事儿是你想知道的?问我!”   明宗的眼神越发意味深长:“阿叔,我的两省羽卫,都未必有您这么灵通的消息……”   达王又气又笑,眉毛一竖,左手作势一撩白袍,露出脚上的月白锦缎绣银色蛟龙的高底履,低声骂道:“再说下去,信不信我就在这大朝堂上踹你个小兔崽子?”   明宗连忙左右看看,连声讨饶,两个人呵呵地携手轻笑起来。   宝王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冷笑一声,脸上的不屑丝毫不加掩饰。   煦王则端着酒盏一个人躲在柱子后面,远远地看看宝王,又看看明宗和达王,一声长叹,眉头紧锁。   ☆、224.第224章 补药   过完了灯节,从大明宫到长安城,各家各户都陷入了“收拾东西”的战斗海洋。   戴皇后和赵贵妃处都忙得焦头烂额——如今赵贵妃仍旧奉太后旨意协理六宫事务。   以至于明宗有一晚按照惯例去看望赵贵妃时,赵贵妃殿里来回事的人还在排队。   赵贵妃从大堆的竹简中抬起头来,摸起手边的巾帕摁了摁额角上的细汗,朝着明宗嫣然一笑,带着些微的苦:“圣人怎么今日过来了?嫔妾这里正是一团糟,只怕今日要请圣人移驾别处宽心了。”   明宗了然一笑,调侃道:“朕前儿路过清宁宫,听得里头也鸡飞狗跳的,走进去想坐坐,转眼便被皇后撵了出来,嫌朕碍事。如今在你这里也被赶,朕得问问了,如今这大明宫里,还有哪里能容得下朕落脚啊?”   赵贵妃放下笔,站起身,一边亲自送明宗出清晖阁,一边跟明宗说笑:“倒也是这话。除了养病的二位,其他的还真没闲着的。连裘昭仪那里都忙忙碌碌的——一盏灯而已,被高美人弄得,她那里跟个垃圾场也差不多了呢!”   明宗听得养病二字,皱了皱眉:“崔修容还在封宫静养朕知道,还有谁病了?”   赵贵妃微微低头,笑意在眼中一闪,轻声笑道:“圣人都忘了?贤妃一直时好时坏的,前儿跟着嫔妾去赴过裘昭仪的雪梅之邀,又为那盏灯多****几分心,这不灯节一过就又躺下了。圣人也有日子不见她了,不如去瞧瞧?”   赵贵妃一向和贤妃不睦,从不肯从自己嘴里说出贤妃半个好字来,今日却公然将明宗往贤妃那里推,显然是早已计划好的。   明宗心下雪亮,不禁微微冷笑,但还是顺着赵贵妃的话说道:“你说的倒不错。左右这里离仙居殿近,朕就过去看看她吧。”   赵贵妃喜上眉梢,笑着屈膝施礼:“那嫔妾就不送圣人了。”   明宗随意地挥挥手,道了一句:“去忙你的吧!”然后带着孙德福,安步当车,慢慢地向仙居殿走去。   贤妃一副大病初愈的不胜娇弱,倒是有了三分当年初入王府时的风致。   明宗虽然明明知道她和贵妃必有打算,而且,还显然是当时裘昭仪牵的线;但还是被贤妃的模样勾起了那些温存回忆,不由便软下神情,柔声细语地跟她闲话。   贤妃这个时候反倒不曾挑拨什么,只是一味地跟明宗撒娇撒赖,说什么都不肯放明宗走的样子。   明宗想了想,虽然可以立即抽身而去,但那样一来,一则看不到她们到底在图谋些什么了,二则实在也是有点舍不得现在婉转膝上的贤妃,干脆便先暂时放下了心防,令孙德福:“我今日宿在此处,你让众人散了,宣政殿那边让洪凤回去坐镇便是。”   孙德福在贤妃面前向来都是个好好先生模样,闻言笑着施礼,道:“那圣人和娘娘早些歇息,老奴在外头伺候着。”躬身退出寝殿。   贤妃见众人都走了,满面飞红,钻到明宗怀里,娇滴滴喘微微:“四郎,奴奴想你……”   明宗也自情动,手脚齐用,好事立成。   直到云散雨收,外头的小婢进来服侍盥洗、更衣,再给明宗上了解渴的枸杞饮子,给贤妃端了利孕的补药。   贤妃看了端药的宫女一眼,漫声道:“你这人眼生的很——药先放着,你是何时来我宫里的?”竟然是要拉家常问底细的架势。   那宫女奇怪地抬头看了贤妃一眼,又转眼看看明宗,抿抿嘴,低头,回道:“婢子是尚食局司药司五日前拨来仙居殿的,专管娘娘的药饵。”   贤妃轻轻点点头,自己端起了药碗,低下眼帘,笑道:“尚食局司药司啊,跟司酝司真近呢!”   那宫女又抬头看了贤妃一眼,眼中竟有一丝戏谑一闪而过,快得贤妃压根就没有发觉:“娘娘说的是。”   贤妃将药碗端到了嘴边却不饮,眼睛且看向那宫女。   那宫女正低头等着贤妃继续,但贤妃半天没有动静,那宫女忍不住抬头偷偷看了一眼。贤妃抓住这个空档,作势疑道:“你看我做什么?”   明宗坐在床边,一脸淡漠地看着贤妃和那宫女。   那宫女下意识地又看了明宗一眼,抿一抿嘴唇,方低头回道:“婢子等碗。”   贤妃的精神微微一振,笑容大了一些,边道:“哟,催我呢!”边把药碗再次送到自己嘴边,忽然又端到鼻子底下,细细地闻了起来:“咦,我怎么觉得这味道不对啊?跟我以前喝的补药可是有差别的啊!”   说完,扬声冲着窗外道:“来人,请司药司的司正来!”   平安的声音平静响起:“回娘娘,司药司司正今日轮休,若要请来,只怕得后半夜了。不过,尚药局伺候圣人的侍御医有一位恰好在,不如,请他看看?”   贤妃满面娇笑着回头问明宗:“圣人,可能借你的人一用?”   明宗不耐烦看她表演,早已歪身斜倚在床上拿了本书来看,闻言淡淡地“嗯”了一声,却并不把书从脸前移开。   贤妃得意地一扬眉,朝外道:“平安把这汤药给侍御医看看去。”   平安进来把药碗端走,却令那宫女“不要动”。   那宫女便也就安静地欠身低头,站在当地等候发落,肩不动手不抖,镇定得贤妃微微蹙起了眉,上上下下不停地打量那个宫女。   不一会儿,平安进来,低头禀道:“圣人,娘娘,侍御医大惊失色,令婢子上报,他有要紧的话须得马上奏明圣人,还企圣人赐见。”   明宗忍不住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强自按捺下满肚子的不耐烦,令:“宣。”   平安低着头出去,领进了一位四十岁上下的侍御医。   只见那侍御医额上见汗,两颧通红,眼神中满是惊惶,颤声道:“回禀圣人,贤妃娘娘,这补药中动了几味关键的药,如今的效用竟是整贴的滑胎药!若有孕的用了,立时便能小产,若是无孕的女子用了,只怕三年五载是养不回来、怀不了胎的!小臣看着这药眼熟,仔细想来,竟与崔修容滑胎所用的药物一般无二!只怕呈上此药之人,和崔修容滑胎之事,脱不了干系!”说着,拜伏在地,浑身颤抖,再不敢抬头!   ☆、225.第225章 眼线   贤妃惊叫一声,抓着明宗的袖子,哭了起来:“四郎,这是有人怕我再次怀孕分宠呢!四郎为阿阮做主!”   明宗心下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问道:“阿阮觉得这可能是谁?”   贤妃楚楚动人:“阿阮一介女流,又不曾在宫中理事,一直都是闲人一个,哪里会知道这些?”   说着,看向那个一直等着发落的司药司宫女,怒喝:“贱婢!你还不快从实招来!到底是谁让你来害我?到底是谁让你把药给了阿琚去害的崔修容?你不知道圣人有多么盼望孩子么?”   那宫女脸色木然,只是顺势跪倒,低头道:“婢子不曾害人,这药到底是怎么回事婢子也不知道。”   明宗想了想,插嘴问道:“这药谁熬的?”   那宫女低头:“婢子熬的。”   明宗竟然笑了笑,又问:“司药司送来之后,也是你验看的?”   那宫女停了停,露出了一丝悔意:“是。往日一个相好的姐妹送过来的,拉着婢子聊了好一阵子天。婢子疏忽了。”   明宗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你在司药司多久?”   那宫女不假思索:“七个月。”   明宗仰头算了算,点点头:“也就是说,你是年前去的司药司,之前在哪里?”   那宫女的声音里莫名有一丝雀跃:“婢子之前在兴庆宫,跟着余姑姑手下的一位女官姐姐学药理。”   贤妃发现话题要歪,连忙问道:“你一直在兴庆宫?进宫之初在哪里?”   那宫女又低下头去:“婢子在兴庆宫呆了近两年。进宫后先在各处学习,后来进了清宁宫,伺候前皇后邹娘娘。”   贤妃的唇角微微一翘,冷笑道:“我说呢!原来是这样!哼,我也不凭着这么点儿事就冤枉你们。我且问你,你在清宁宫是几等?”   那宫女抬头看了贤妃一眼,面色平静无波:“婢子是三等。并没有近身伺候邹娘娘的资格。”   贤妃冷哼一声,笑道:“说得好!三等,并未近身伺候!哼!你去骗鬼吧!”   转头看着明宗,美丽的大眼睛里瞬间便蓄满了泪水,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两滴豆大的泪珠滚落如花面颊,无比凄美:“四郎,我还道我那苦命的孩子当真不是邹氏立意害的,可是你看看,如今她的旧宫人都混到我身边来下药了,怎么可能当年她没有害我之心?而且,这药可也是害得崔修容滑胎的那一贴啊!您再怎么宠她,这种阴险恶毒的事情,您可不能不管啊!”   明宗定定的看了贤妃半天,眼中情绪不明,慢慢开口问道:“你说邹氏害了崔漓的孩子。不过凭的是这御医说得一句两剂药是一样的。但崔修容滑胎之后,她那盏水里的药已经人尽皆知,你如何能肯定这不是别人偷得了药方,转而拿来端给了你?”   贤妃低头哭泣,嘤嘤出声,哽咽道:“四郎已经宠信邹氏到了这步田地了么?是,仅凭一副药方不能断人罪过,但她这个旧宫人呢?何况,沈昭容如何会把崔修容身边的小语二话不说便送往邹氏处?小语又怎么可能第一天进院子还不曾见过邹氏就替她挨了过贵太妃那一顿能要人命的杖责?还不是沈昭容压根就是听邹氏的命令行事,早就对崔修容身边的人了如指掌,然后才命沈昭容将药给了阿琚——阿琚本是崔修容自幼服侍的婢女,可嫔妾听皇后娘娘私下里说,若不是阿琚的父母家人被人威胁,她也不会用自己的一条性命去害崔修容的胎。那挟持的人不是又神秘失踪了么?这偌大的京城,有谁能做出这种事情来还神不知鬼不觉的?那不是羽卫的总管沈迈又能是谁?圣人还护着她们!嫔妾和崔修容,这可是两个孩子呢!您都不在乎了吗?”   明宗盯着她,表情怪异,半天才道:“阿阮,自你入府,我待你如何?”   贤妃一愣,猛地抬起头来看向明宗,忘了哭泣,口中却下意识地回答:“四郎待阿阮宠爱有加,君恩似海。”   明宗微微地挑了眉,又问:“那你哪儿来的这么大的胃口,陷害邹充仪还不算,竟然还想连沈家都拉下去?”   贤妃腮上顿时一紧,连忙又低下头捂着脸放声大哭:“谁要害沈家的?是她们要害我!不然我哪里会这样胡想乱想的!我的孩子没了,圣人爱上新人了,好容易再来看我一回,她们还给我端了这种药来,我怎么就不能猜测一下到底是谁用了什么手段到底想要把我们这些有孕的嫔妃都怎么样了?四郎这话,也太伤人心了!”   明宗却不放过她,拉下去她掩着脸的双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头抬起来,逼着她用一张泪流满面的脸对着自己的眼睛,疑问满眼:“可是阿阮,这满宫的嫔妃,戴皇后娘娘谁都不喜欢,却如何会把她私下里调查出的阿琚家的情况,再私下里告诉给你听呢?她什么时候凭了什么,会跟你有这样好的交情了?”   贤妃的眼中全都是恐惧,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双手抓住明宗的手,却又不敢用力搬开,只得颤声答道:“这话是有一****和赵贵妃去探望皇后娘娘时,她屏退了左右告诉我们的。皇后娘娘说,事情实在是查不下去了,所以这话只要我们俩心里有数就好,不要再往外说,怕弄得宫里人心惶惶的。并不是嫔妾和皇后娘娘有甚么交情,而是皇后娘娘为了宫里的安宁,让嫔妾等有个提防而已。”   话说得很有技巧,圆满地解释了明宗的上一个疑问。   但是,明宗的下一个疑问又冒了出来:“阿阮自到了我身边,眼高于顶,谁都看不起。更是从来一句别人的好话都没在朕面前说过。如何这一次没有趁机栽赃皇后娘娘,反而会言语之中敬重有加了?阿阮不论怎么说你跟皇后娘娘没有交情,朕也是无法相信了!”   贤妃终于无法忍受这个姿势给自己带来的屈辱,用力地一拧脸,甩开了明宗恰好松了三分的手指的钳制,侧过身去继续哭泣,倔強起声音道:“嫔妾是看不起那些假清高的人!当年的邹氏和乔氏就是,如今的赵贵妃也是!一天介就知道端起架子来训我,好像我这个歌舞姬出身的妃子在她们眼前存在,就会给她们带来多么大的委屈似的!不就是圣人那时候肯多看我两眼么?一个个的,乌眼鸡一样!我就是不喜欢她们仨!我就是看不起她们仨!”   “戴皇后入宫后,虽然说对我也说不上好,可也说不上不好。至少人家从来没有斜着眼睛看过我,说话做事,也一碗水端得平。她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娘子,她也是诗书礼仪传家,她阿爷还是国子监祭酒呢,怎么没见她话里话外的讽刺我?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谁对我好,我便说谁好,谁对我不好,我就一定是睚眦必报的。圣人若是因为这样就说我与皇后娘娘有交情。那也好,嫔妾我就跟皇后娘娘攀这个交情了!嫔妾满宫里,就是跟皇后娘娘一个人有交情了,怎么样?怎么样?!”   贤妃说着说着,呜呜地哭了起来,说到最后,两只脚在地板上跺个不停,娇嗔带泪,煞是可爱可怜。   明宗看着她,眼里的厉色渐渐柔和起来。   罢了,罢了。好歹是让自己快活了这么多年的女人啊。   明宗坐下,长长叹了口气,片刻间,又深深吸了口气,挺直了腰背,挥手道:“此女留下,其他人都退下。”   端药来的宫女仍旧规规矩矩地在地上跪着,平安和侍御医则都微微顿了顿,然后恭恭敬敬地叉手,带着其他人退出了贤妃寝殿。   孙德福在外头站着。   明宗没叫,他就不进去。   此刻见二人带着众人退了出来,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低声道:“自作孽不可活。”   那侍御医听了,肩头轻轻一颤。平安却是一无所动,只是垂下眼帘,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惧。   明宗在屋里,看向慢慢停住哭泣,自己坐到床边拿手巾擦泪的贤妃,冷冷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肯相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么?”   贤妃心中大惊,手控制不住地一抖,方抬起头来,惊疑问道:“难道不是因为圣人过分宠爱邹氏?”   明宗冷笑一声,指向地上跪着的宫女:“你们以为,找来这个清宁宫旧仆,就能加重邹充仪的嫌疑,然后再把崔修容的滑胎事件、阿琚、小语和沈昭容等事串联起来,不怕朕不产生怀疑,这样邹充仪就绝对没有了回宫的可能,是也不是?”   贤妃看着明宗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暗暗吃了一惊,虽然不知道到底自己和贵妃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但是绝对可以肯定这次的事情是成不了了。如今最要紧的是摘干净自己,表现得单纯只是争宠……贤妃心思急转,牙一咬,脸色渐渐便胀得通红,低下头去,一言不发,竟然就这样默认了!   明宗看她这个样子,反而松了一口气,哼了一声,却先对那宫女说道:“不论你这次是不是被陷害,至少你自己放松了警惕,所以才让人有机可乘。从这个角度上说,挨罚是必然的。自己去找孙德福领二十板子,然后滚回你的司药司老实呆着去!”   那宫女似乎长出了一口气,冲着明宗叩头,起身,连看都没看贤妃一眼,低头退出去了。   明宗这才转脸看向贤妃,冷道:“朕来告诉你们为什么你们这次的事情成不了——这个宫女,虽然是清宁宫旧仆,但却是朕在邹氏进宫之初,就放进她宫里的朕的眼线!你听清楚了么——她是朕的眼线!”   ☆、226.第226章 摔门   她是,朕的,眼线!   这三个词连在了一起,简直就像是劈面在贤妃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   这个她和贵妃千挑万选、精心寻来,用来设计陷害邹充仪的清宁宫邹氏旧仆,竟然是皇帝放在邹氏身边的眼线——这个不起眼的小宫女,竟然是皇帝的人!   贤妃只觉得自己头上一晕!   怎么会这么倒霉的!   随手找个小宫女用来害人,竟然还找到了皇帝的人头上!   自己和贵妃怎么会这样背运!   贤妃的脸上不再是憋出来的红色,而是真正的无地自容的做烧。   心里恶狠狠地骂着粗话,贤妃抬起了头,有些傻气地看着明宗,像是无意识地喃喃:“四郎,我第一次害人,怎么就这么倒霉……”   明宗的脚已经抬了起来,要往外走,闻言又顿住,冷笑一声,道:“别找补了。你和赵若芙都是什么样的人,这么多年了,我还能真的不知道么?只可惜,直到如今,你们两个连自己为什么沦落至此,都没有一丝觉悟。不要拿朕当傻子,否则,你们就是最大的傻子!”   明宗说着,戟指点出,遥遥地在贤妃脸上点了点,森然下脸色,大步走出了贤妃的寝殿,一路不停地走了。   孙德福自然是跟着的,但令殿外众人惊奇的是,那个似乎应该直接送去宫正司杖毙的端药给贤妃的小宫女,却也施施然地跟在孙德福的身后,也走了。   没有拜辞,没有交代,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宫女,就这样从贤妃的仙居殿里,走了。   平安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急忙转身进了寝殿。   却发现,贤妃正满脸通红地坐在床边发呆。   “娘娘……”   贤妃忽然一声尖叫:“别搭理我!太倒霉了太倒霉了!”   平安发现自己家的娘娘虽然大喊大叫,却并没有十分沮丧,似乎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开心,顿时明白过来,一定发生了什么因祸得福的事情!   “娘娘?”   贤妃抿了嘴,偷偷地露出一丝笑意,一把抓住靠近了的平安的手,声音压得低低的,笑道:“平安,原来,圣人一丁点儿都不放心邹氏!这个宫女,本来是圣人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去兴庆宫磨练了几年,又被安排去了司药司,和那个采萝做邻居,估摸着本来是圣人给邹氏准备的试药宫女,以后肯定还会回到邹氏身边去!而且,圣人并没有多想,只以为我和赵若芙联手想阻止邹氏回大明宫!平安,还有比这个更加让人高兴的事儿吗——被戳穿了都不会死!”   明宗第二天早上刚进了御书房,便命孙德福通知戴皇后:“让皇后去管管她们俩,如今还没出正月,我就不亲自下旨训斥了,但从此让她们俩给我消停着,否则就不是禁足罚俸这么简单能了解的了!”   孙德福会意,亲自去了一趟清宁宫。   戴皇后正忙着收拾东西忙得焦头烂额,听说孙德福来了,皱着眉头见他,没好气地问:“又干嘛?”   孙德福看着她不耐烦的样子,难得没有公事公办地挺直了脊背宣布明宗口谕,而是笑着打了一躬:“回皇后娘娘的话,圣人让老奴过来传几句话,您看看是不是找个安生地方听听?”   戴皇后一看孙德福满脸的意味深长笑意,心中一动,嗯了一声,从凌乱的凤榻上站起来,进了寝殿,坐好,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孙德福点点头,笑着低声把前一天贤妃殿里发生的闹剧说了一遍:“……结果,圣人发现,那小宫女压根就是多少年前圣人不放心邹娘娘时放到清宁宫的眼线,后来托太后娘娘弄了出来,在兴庆宫跟着又学了一年多,然后放到了司药司,预备着,嗯,看看以后还能派什么用场。谁想得到贵妃娘娘就借着自己有协理六宫的权限,就把这个人送到了贤妃娘娘眼前。”   “如今事情嚷破了,圣人昨儿后半夜气得一直睡不稳,今儿一早就让老奴来跟皇后娘娘说一声儿,看看怎么着管管这二位妃子,还没出正月,圣人下旨训斥就显得事儿大了。所以请娘娘出面,让这二位消停一阵子,不然,真的接二连三没完没了——圣人的原话是:从此让她们俩消停着,否则就不是禁足罚俸这么简单能了解的了。”   “如今倒不是为了邹娘娘要出冷宫什么的,而是二位妃子娘娘联手,竟然公然要陷害当朝羽卫将军,这事儿涉及前朝,圣人如果不做点儿什么,实在是交代不过去。皇后娘娘是六宫妃嫔之主,这事儿您来管正是合情合理,所以还请娘娘替圣人给自家臣子出口气才好。”   戴皇后心中老大不以为然,觉得又没有对邹充仪、沈昭容和沈迈形成什么实质伤害,自家实在不想去做这个恶人。   遂想了想,笑问:“既然贤妃病着,本宫就让她安静养病,两三个月先别出宫;如今年下的事情忙到了尾巴,我一个人应该能顶下来了,所以赵贵妃的协理之权先暂时卸下。孙公公觉得这样办,圣人能满意了么?”   孙德福作势想了一想,点头笑道:“应该可以了吧?老奴也不是特别清楚,反正圣人觉得自己被当傻子了,十分不高兴就是了。皇后娘娘只要让圣人顺过来这口气,也就是了。”   戴皇后听了这句话,终于明白了过来,精神不由一振,笑着站了起来:“既然如此,不如我去替两个妃子求个情,什么罚不罚的,不就是圣人的两个妾室争风吗?我当妻子的都不说什么,他当丈夫的还忍心责罚心爱的小妾不成?”   ——既然邹充仪出冷宫势在必行,总得给她留两个量级相当的对手吧?!   孙德福只微微怔了一下,就满面笑容地低头唯唯了。   戴皇后得意起来,扬声叫来竹心:“你等在这里,你梅姿姐姐去了尚寝局,一会儿回来你告诉她一声,我去御书房跟圣人说几句话就回来。再叫兰香进来给我更衣,让菊影去备车辇。”   孙德福听了这话,正中下怀,笑眯眯道:“既然皇后娘娘这就去,那老奴就在外头等娘娘,伺候您一块儿过去得了。”然后叉手低头躬身退出寝殿去了。   戴皇后看他恭肃的样子,心中更加舒畅,微笑点头,等着兰香进来服侍梳头更衣。   不一时,戴皇后的凤辇就到了御书房外头。   孙德福抢上前一步,叩门恭声道:“启禀圣人,皇后娘娘来探。”   明宗在里头听见这话,眼中厉光一闪,冷声道:“请。”   孙德福满面笑容地回过头来:“皇后娘娘,圣人请您进去呢。”   戴皇后笑着点头,将黑色的貂皮大氅脱下来递给一边的菊影,让她在外等着,自己一个人推门进了门。   孙德福看着她的背影,意味不明地一笑,看着菊影,眼神更加深邃,笑道:“菊影姑娘不必这样紧张,这里毕竟是御书房。你看我都站得远远的。”   菊影本意想要在门边听听墙角,但孙德福已经这样发了话,只好也下了台阶,站到院子中间去了。   戴皇后穿了明黄色出风毛的常服皮袍,梳了牡丹髻,戴了九尾彩凤衔珠簪,两鬓上还各插了一只小小的凤展翅珠钏,一路垂落下来的两串莲子米大小的粉色珍珠,眉心还贴着金色梅花形的花钿,显得格外富丽堂皇。   明宗看着她这身打扮,眼中的神情更加冷漠了三分。   戴皇后走上前去,抿着嘴笑:“圣人又瞎生气呢?”   明宗一皱眉:“怎么说是瞎生气?二妃联手这样陷害宫中嫔御,甚至连朕的羽林卫总管将军都不放过,这样猖狂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还不该狠狠地戒饬一顿么?”   戴皇后却压根不在意这样严重的指控,仍旧笑着走到明宗的御案边自己坐好,笑道:“圣人气过了就放过罢?原本又没有害成,沈家和邹氏都好好地在那里。而且,圣人也替她们俩想想,当年一个贵妃一个贤妃,被邹氏压制得死死的,贤妃的胎还在清宁宫掉了,若说恨之入骨只怕严重些,但若说是相看两厌,想必只有比这个更严重的。”   “如今经裘昭仪的口,满宫里都知道邹氏可能再次归来,她两个心中不安,就想把邹充仪留在宫外而已——要不然怎么会只是这样不堪一击的证据和无端的猜测呢?以她两个的手段,若当真要将邹充仪置于死地,区区一个清宁宫旧人算什么,只怕连幽隐的内线都能直接指出来!所以说啊,赵贵妃和阮贤妃还是没有圣人想象中的那样狠毒,没有必要非得严惩不贷。”   “反倒是皇上您,实在不应该把那位邹充仪的事情看的过重了。一则您也明白的,集宠便是集怨,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情;二则她还没回宫就闹得满宫不得安生,真回来了,还不要掀翻了大明宫的房顶?三则这后宫女人们的事情,您本就不该管太多,凡这些杂七杂八的,有臣妾呢!您且忙您的朝政去……”   戴皇后话还没有说完,明宗忽然腾地立起,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大踏步地走出了御书房,一个字都没有跟任何人说,砰地一声,摔上了房门,怒气冲冲地自己去了。   孙德福冲着旁边的洪凤使个眼色,洪凤会意,连忙一声不吭地跑着跟在明宗身后去了。   孙德福自己则嗐声叹气地低声埋怨戴皇后:“您说贵妃和贤妃就是了,您提邹娘娘干嘛?提就提了,话里话外干嘛还不想让她回宫呢?前儿圣人让她回,她死活不肯,说大家伙儿都容不下她,圣人说她小气。好嘛,您今儿反倒来印证她的话了!这让圣人怎么咽得下这口气哟!”跺着脚,自己也赶紧跑去追明宗了。   戴皇后才追到门边就听了孙德福一顿埋怨,顿时觉得心底发冷。   邹氏,她在皇帝心中已经有这么高的地位了么?   那待她真正回宫,我要怎么做才能斗得过她?   怎么办,怎么办?   而且,刚才的话分明已经惹恼了皇帝,他一定觉得我是个妒妇了……   ☆、227.第227章 惠妃   明宗在羽卫的校场上发了疯一样地奔马、射箭、练刀。   沈枪第一眼看见明宗之时就觉出了不对,加上随行的洪凤一个眼色,急忙悄悄派人去寻沈迈。   待沈迈赶到时,明宗已经发泄到双手双腿都发软的地步了。   沈迈气得狠狠地踹了沈枪一脚,压低了嗓子喝骂道:“天塌下来也不能让圣人这么闹!光是脱了力还好说;万一抻伤了筋骨,摸摸你的腔子上,到底有几个脑袋?!”   骂完了赶紧去把明宗扶起来,抬到旁边自己专用的休息处所,收拾出个干净地方,把明宗放下躺稳;那边沈枪灰溜溜地挨了骂,学了个乖,赶着派人请了王全安过来。   王全安连脉都没听,只是捏了捏明宗的手脚臂腿,便摇摇头,笑道:“沈将军太小心了。圣人的底子好,无妨的。只是脱力而已,歇一会儿就没事了。”   孙德福在旁边提心吊胆:“王奉御,需不需要,嗯,吃点什么,喝个骨头汤什么的?”   王全安捋着胡子呵呵地笑,冲着孙德福一挤眼:“某今儿一早听说沈枪将军搞了一只好羊藏着,打算哪天晚上再下雪时拿出来烤了吃——其实,羊肉汤就很补!”   大正月里,如果有一大碗热气腾腾、搁了胡椒辣子、连肉带骨头的羊汤,那实在是无上的享受!   即便以明宗现在满腔的愤懑,听到这里也不由得咽了口口水,气哼哼地道:“烤半只,煮半只,再拿两坛子烈酒来——朕今儿中午在这里用膳!”   沈迈听了这话,终于放下了心,咧着嘴摸着肚皮地笑,一抬脚又踹在沈枪的屁股上:“还不快去!”   沈枪挠着后脑勺,刚要说那得请尹线娘求了邴阿舍来,羊肉汤才能更加鲜美,眼神一歪就看见洪凤的眼珠子都快冲着自己瞪出来了,急忙又刹住车,陪笑着应是,然后急忙走到门外头一个角落里,站着不动,且等着。   果然,不一时洪凤便溜了出来,边擦汗边拉着他念佛:“我的天老爷,差点儿就没拦住你!”   沈枪奇道:“圣人一向不忌讳我们跟幽隐来往,刚才公公为什么不让我提起阿舍?”   洪凤叹口气,低声道:“就知道你想提阿舍!你要求她帮忙做菜就赶紧去,但不要在圣人跟前提——昨儿晚上贤妃和贵妃联手陷害邹充仪被圣人揭穿,结果今儿一早皇后就赶来求情,圣人正是因为这个气得不知道怎么办好,才来校场发疯的!你这会子提幽隐,不是找死么?”   沈枪大吃一惊:“一后两妃连成一线了?!那邹充仪的处境……”   洪凤也愁得两道眉毛紧紧地蹙在一起:“说得就是呢……”   沈迈那是什么心肝?早就从洪凤和孙德福的眼神交流示意中发觉了事情有不对头,此时更是绝口不提幽隐和邹充仪,只是哈哈笑着道:“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何况王奉御这个时候说出来这个话,只怕我今儿若是不留你一起吃羊,今后羽卫去你那里拿药就要费些个周折了吧?”   王奉御满面堆笑:“小医也少有机会能吃到地道的大漠烤羊,只要圣人不嫌我分食,今儿无论如何,我是绝对不会走的!”   明宗看着臣下们在自己面前和睦相得,再想到后妃之间的倾轧争宠,心里又不是滋味起来,忍不住叹了口气。   孙德福在一边看着,十分明了明宗的想法,低头想一想,走上前一步,附耳低声对明宗说:“圣人,这样多好呢,女人们打架,男人们喝酒;总比女人们喝酒,男人们打架强啊!”   这话说得——   太对了!   后妃们争宠,朝臣们和睦,难道不是帝皇之福么?   一般来说,是这样的——   不过,其实,帝王想要坐稳了龙椅,其实还是女人们和睦,后宫子嗣繁茂;朝臣们打架,帝王坐收渔利,更加好一些。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   现在四边不稳,倘或内部再有争锋,只怕莫名地便宜了外族不说,还有可能引起天下动荡——还是朝臣们和睦些好。   何况,这几个还都是自己的心腹臣子。   明宗心中一动,回头看着孙德福,脸上露出了笑容,伸手拍了拍孙德福,低声笑道:“德福,你真是朕肚里的虫儿!”   孙德福也低声笑了,低下眼帘:“老奴是圣人一个人的狗,必得时时刻刻跟紧了圣人啊!”   沈迈和王全安都把明宗和孙德福的互动看在眼里,但谁也假装没看到,只顾呵呵地寒暄着:“今年冬天的雪不大,却断断续续地不停。”“是啊是啊,听得说户部那边正催各府县开仓放粮呢!”“瑞雪兆丰年!今年熬过去这一冬,明年必定有个好收成!”“嗯嗯,天下丰饶,圣人才踏实啊!”   明宗看着一个武将一个医生在那里说起天时物产灾民安抚的事情来了,心里好笑,但又觉得自己的这个阵营里还真的缺少了一个文臣,不由怔忡起来。   沈迈回头一看,就知道明宗学了邹充仪的本领,又开始走神起来,露出了一丝笑容,走开两步,叫了孙德福到一边,轻声询问到底出了何事。   孙德福瞥一眼明宗,低声快速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甚至连那个明宗的眼线宫女也说了出来,自己的挑拨也说了出来,然后轻声嘱咐:“今儿不要再提,省得圣人心里的这根弦绷得太紧,再绷断了。”   沈迈低头寻思片刻,点点头,但又疑惑起来,低声问:“老孙头,你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孙德福微微一扬嘴角,低声道:“邹娘娘出来得太久了,该回去了。否则,魑魅魍魉要翻天了。”   沈迈皱了皱眉,低声问:“你跟姓邹的商量过么?我怎么听说她不乐意回去呢?”   孙德福笑了一笑,意味深长:“邹娘娘总以为只要躲着事情就能慢慢地拖得没有了。可世上哪儿有那么便宜的事儿?老奴不能看着圣人一个人苦撑苦熬。她既然跟圣人这样好,那就得回去帮着圣人分担。这个事儿,她当仁不让。”   说到这里,孙德福溜了一眼斜倚在榻上状似不在意地跟王全安笑着闲聊的明宗,再看一眼沈迈。   沈迈会意了过来,笑着道:“说的也是。这娘儿们习惯性偷懒,不把她逼到份儿上,她不动脑子!”   孙德福笑着,和沈迈一起慢慢回到了明宗身边。   二月初一中和节。   孙德福一早便敲开了幽隐的大门,无视众人拥上来的赔笑问候,一径走到院子当中,高高擎起手中明黄色圣旨卷轴,朗声道:“圣人有旨,充仪邹氏跪接!”   邹充仪今日高兴,自己捡了一身纯白色贡缎长袍穿上,身上脸上一片素净,既没有上妆,也没有配饰,连头发都披散着,一身洁净地站在窗下,提了狼毫大笔,悬腕抄经。   满院子的宫人都在准备着香烛照壁,祭奠勾芒神。   此刻孙德福没有预先通知,便持圣旨前来,弄得众人都愣愣地看着他,不知所措。   还是尹线娘先反应了过来,一推身边的桑九:“姐姐,条案香烛!”   桑九恍然,“哦”了一声,看着孙德福站在院子当中的姿势,意识到这道旨意只怕非同小可,急忙叫了横翠,两个人把条案摆到孙德福面前,供好香烛,放好跪垫,然后才回头看邹充仪。   邹充仪下意识地不想接这道旨意,所以站在窗前,低头继续抄经,脚下纹丝不动。   孙德福看着她不情愿的表情,心中先暗暗赞一声此姝实在是个再聪明不过的人,但还是得笑着催促道:“圣人有旨,充仪邹氏跪接!”   邹充仪没有办法,只好叹口气放下了笔。一边小语想上来帮她绾发,邹充仪却极度不想再行修饰,抬手止住小语,就这样一身白袍、长发飘然地走了出来,状若凌波仙子一般,口中一言不发,只是盈盈跪倒。   孙德福看着她披散开的秀发,微微一笑,双手展开黄绫卷轴,抑扬顿挫地念诵起来:“诏曰:充仪邹氏,生性温和,聪敏****。查其涉嫌误伤皇嗣事宜,事出有因,查无实据。迁居掖庭两载中,无一字怨怼,无一言愤懑,妇德妇言,实为天下妇人楷模。朕不忍弃诸于野,特雪其冤,著其贤,特诏迁回大明宫。裘氏皇太后曾为淑妃数载,故我朝不设淑妃。特封邹氏为惠妃,独居仙居殿。邹氏其勉之,朕甚盼卿归来。钦此。”   听到最后一句时,邹充仪的双肩忍不住一抖。   明宗的耐心终于告罄。   这道诏书,就是他在当着全天下告诉自己:你回来,我想你。   没有商议,没有斟酌,只有通知,只有宣告。   自己,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么?   等到他一意孤行的那一天,不管什么形势大局,不管什么闲言碎语,不管什么后妃朝臣,只是因为他对她的思念,所以,像一个正常的男人对自己的妻子说:少废话,赶紧给老子回家!   邹充仪的额头贴在地上,轻轻闭了闭眼。   自己终于等到了,盛宠的这一天了么?   邹充仪伏在地上,思绪起伏,浮想联翩。   满院子的人,以及孙德福,都目露温柔、面色复杂地看着她。   那个此刻看来超凡脱俗的女子,终于在被冤屈、被贬谪、被折磨、被窥伺、被陷害、被中伤如许多之后,终于在两年半之后,迎来了自己的时代。   一刻钟后,邹充仪终于抬起头来,声色一无所动,仅仅是长长地吁叹了一声,欠身,叉手,清声道:“嫔妾领旨,谢恩!”   ☆、228.第228章 赐宴   二月十五日,道家始祖老子的诞辰日,也是百花生日花朝节。   仙居殿里焕然一新。   古朴的铜器,温润的玉雕,端庄的红木,雅致的锦缎。   并无金碧辉煌,亦无华贵富丽。   一切都像是仍旧在幽隐那个小小的院落之中,宁静,平和。   凌婕妤用过的小巧精致的玩意儿早就被堆到了隔壁偏殿,阮贤妃用过的珠光宝气的东西也搬挪一空去了承欢殿。   整个仙居殿里就像真的仙境一般,洁净,旷然,微微的香烟缭绕之中,飘飘然,欲仙。   邹惠妃回宫之时,面无表情。   任谁都看得出来,新晋的惠妃娘娘并不高兴。   但一俟进了仙居殿的院子,看见那院角的汉宫秋和绿菊,还有大殿之前院子当中摆着的几大缸游鱼,邹惠妃的脸色便缓下了三分。再进了大殿,瞧见一殿素洁高雅的陈设,邹惠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横翠和邴阿舍各自招呼着院子里的粗使宫女和内侍们把带回来的大包小包各自归位,桑九、尹线娘和小语则陪着邹惠妃走进了寝宫。   这下子,小语终于绷不住,“哇”地一声叫了出来。   寝宫里的布置,和幽隐竟然一模一样。除了家具们都放大了几倍,就连合欢床上的被褥,都是仿着幽隐那边的花样做的。   小语终于忍不住,跑过去摸了摸用料,惊喜地回头:“娘娘,也是棉缎的呢!跟咱们用的一模一样!”   桑九扶着邹惠妃的手,觉出来那手微微地抖,轻声劝慰:“娘娘,圣人用足了心思,您得领情啊。”   邹惠妃笑靥绽开,点头,却不说话。   尹线娘却咕哝了一声:“可咱们在幽隐,都是没法子才用这些材料的啊。如今有好的,为什么不给我们用好的?”   邹惠妃嗔怪地白了她一眼,这才笑着开口解释:“圣人希望我们一直像在幽隐时,那么好。”   尹线娘伸手揉揉鼻子,撇撇嘴,半天,还是加了一句:“为甚么不能更好些?”   邹惠妃扶在桑九腕上的手一顿,笑眯眯地回头看着尹线娘,竟然赞道:“说得好!改日你亲自说给圣人听听!”   洪凤兴高采烈的声气在外头适时响起来:“娘娘,洪凤来给您道喜!”   邹惠妃忙笑着回头,眼睛便往外找,口中笑道:“这小猴子多少日子没露面了?还不赶紧进来给我瞧瞧!”   洪凤满面笑容地走了进来,先深深躬身施了一礼,方笑道:“娘娘可好些了?三四个月没见着娘娘了,实在是惦记。”   邹惠妃上上下下打量他半天,方笑着转头问桑九:“你看他是不是胖了?”   桑九抿着嘴笑着点头,又接着对洪凤笑骂道:“没心的东西!光会耍嘴!惦记怎么不常来?”   洪凤笑了笑,却移开了话题:“线娘带着小语先去后头瞧瞧,给你们俩准备了些小玩意儿,都放在你们自己的屋里呢!”   尹线娘会意,拉着小语笑着走了。   这边桑九已经扶着邹惠妃坐下。邹惠妃笑问:“这是你师父还是你主子让你来给我神神秘秘地说什么了?”   洪凤笑着打躬,低声道:“娘娘圣明。圣人让小的来看看,还有什么东西不满意没有。我师父也令我传话给您,午膳吃饱些,晚上那一顿,能不吃就不吃,能不喝就不喝。”   邹惠妃和桑九对视一眼,疑惑:“晚上?”   外头立即有人释疑:“皇后娘娘口谕,邹惠妃可在?”   洪凤笑着低头,并不出声。   邹惠妃会意,急忙站起来走出去,只见戴皇后身边的掌事大宫女梅姿亲自来了,后头还跟了四个小宫女,端着衣饰等赏赐。   梅姿笑着先给邹惠妃见礼,道:“惠妃娘娘回宫,奴婢给您道喜。”   邹惠妃微微颔首。   梅姿接着站直,朗声道:“皇后娘娘口谕——”   邹惠妃叉手欠身:“嫔妾邹氏在。”   梅姿嘴角微微一扬:“邹氏回宫,众姐妹甚喜。今夜酉中,清宁宫赐宴,本宫为你接风。”   邹惠妃身子再低一些,口中道:“嫔妾谢皇后娘娘厚爱。”然后方站直了身子,微笑着对梅姿道:“梅姿姑娘辛苦了。”   梅姿下意识地欠身笑道:“娘娘言重了。”待想起来,方不自然地笑着往四个小宫女手中一指,道:“皇后娘娘担心惠妃娘娘刚刚回来,按品阶置办的衣饰怕不齐备,所以特意令奴婢给娘娘送了这些来。”   桑九早就盯着那些衣饰看了多时,闻言不由地露出了一丝冷笑。   邹惠妃却神色不动,微笑道:“多谢皇后娘娘费心。”   梅姿见邹惠妃除却按礼应有的回应,竟然一个字多的都没有,实在也是无法可想,只好勉强撑起笑脸,道:“既然如此,惠妃娘娘且请休息,婢子告退了。”   邹惠妃微笑颔首,道:“桑九送送。”   桑九低头应是,然后客气地走到梅姿身边,伸手送客:“梅姿姑娘慢走。”   梅姿忙笑着寒暄:“快不必如此。九娘和我同阶,又是兴庆宫太后娘娘亲手调教过的,我可不敢当。”   桑九简单地一点头:“梅姿姑娘客气。”手臂却不收回,一副“你啰嗦不啰嗦赶紧走行么”的架势。   横翠这时候早已经走了出来,见状,上前微微欠身,加了一句:“送梅姿姑娘。”   梅姿脸上终于再也挂不住笑容,板起了脸,挥手带上四个小宫女,快步走了。   桑九不待她走出仙居殿的大门,回头,嫌恶地看向那堆粉红粉紫的俗艳衣饰,问道:“娘娘,你要穿这些东西么?”   邹惠妃眼角都不往那堆衣饰上扫,边转身回寝宫边漫声道:“既然圣人也送了衣饰来,当然是穿圣人送的。”   院门口的梅姿自然是听到了这一句话,脚步不由得便是一顿,然后加快了速度,一忽儿便没了踪影。   桑九看着她的背影冷哼一声,令人:“关院门。娘娘害乏,再有什么人来,一概挡驾!”   邹惠妃早已回到了寝宫,看着笑眯眯的洪凤,也笑了:“敢情,你就是来干这个的?”   洪凤点头笑道:“师父说,今儿晚上虽然谈不上鸿门宴,但必定不是什么好事儿。所以圣人让小的来看着,您这但有需要,小的立马送来。”   邹惠妃的笑容顿时花开灿烂:“嗯,你告诉圣人,我很高兴。”   洪凤上前半步,微敛了笑意,压低了声音:“另外,有人报给小的,贤妃身边的平安今日一上午都不在承欢殿。娘娘今晚要加小心。”   邹惠妃哦了一声,眼角微微一眯,若有所思。   ……   ……   入夜。   清宁宫张灯结彩。   一众妃子嫔御接到了戴皇后的旨意,酉时初刻便到了清宁宫,给戴皇后行过礼,大家就各自落座,说说笑笑起来。   赵贵妃心神不宁,不时地远远往宫门口看。   阮贤妃则一直笑语嫣然地跟戴皇后说笑,偶尔梢带上魏充媛、文婕妤。   文婕妤眼尖,瞧见赵贵妃的样子,心中明白,却故意笑着问道:“贵妃娘娘在看什么呢?连皇后娘娘说话都没听见?”   赵贵妃瞥了她一眼,没理她。   一边魏充媛便笑着道:“想是在看裘昭仪和沈昭容?我路过蓬莱殿时去寻沈昭容,她偏说她还没收拾好,让耿美人跟着我先来,她随后就到。瞧瞧,这都多久了?也不知道收拾到哪儿去了!”   阮贤妃嗤笑一声,懒洋洋地摩挲着自己怀里的黄田玉暖炉,道:“还能到哪儿?不是去找裘昭仪,就是去寻姓邹的。生来就是给人家当捧剑丫头的,一个人走路不知道该怎么迈腿呢!”   耿美人抬头看了阮贤妃一眼,低头吃茶不语。   阮贤妃却又接着文婕妤的话,笑嘻嘻地看向赵贵妃:“只是贵妃姐姐,你必定不是在看裘昭仪和沈昭容吧?想必是在看那姓邹的,是也不是?”   赵贵妃眼中冷意一闪,面上却笑了出来:“多年不见,我还真是在想,不知道邹家这一位,到底出落成了什么样,连当年专宠的贤妃妹妹,都无法在圣人面前讨得人家的半点好处!”   贤妃的面色也冷了下来,冷笑道:“若说讨不到好处的,何止是我?就连贵妃姐姐这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不也一样一个多月没见过圣人半张脸了么?”   赵贵妃哼了一声,说了一句:“道不同,果然无法相谋!”   贤妃也从鼻子里嗤笑一声,眼睛看向清宁宫穹顶:“不怕聪明对手,就怕白痴队友!”   戴皇后满含笑意地看着二妃斗口,直到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方笑道:“你们俩呀,同侍圣人得有个十年了吧?竟然还这样小孩子气!邹惠妃刚回来,应该乏得很。何况,我听梅姿回来说,邹惠妃的气势不减,仍旧是中宫的架势;只怕迟一些也是常事。”   话音未落,邹惠妃平静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若只是我的耳朵错了,或者只是我仙居殿的人的耳朵集体错了,也就罢了;只是,恰好,圣人遣去送衣裳首饰的内侍也听见了——梅姿姑娘不是让我酉中来么?我还特意来早了些,怎么还说我迟了?”   ☆、229.第229章 不让   戴皇后的脸上顿时一僵。   邹惠妃说完前头的话,却不再追究戴皇后的回应,反而落落大方的盈盈拜倒,口中朗声唱道:“嫔妾惠妃邹氏,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戴皇后忙勉强扬起一个笑容,道:“邹惠妃还是这样礼数周全。回宫可还习惯?仙居殿不比掖庭,总归是有些大,临水,又冷,你身子弱,又受了几回伤,只怕受不得那样的寒气,要不要本宫给你换个地方?”   众人都敏感地发现,戴皇后说了这样一大篇话,却无一字是让邹惠妃免礼平身的。   邹惠妃也不抬头,平静答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圣人所赐,不敢推辞。嫔妾谢皇后娘娘动问。”   戴皇后听这话里傲骨铮然,不由暗暗咬紧了银牙,笑容收起了一半,但还是和声道:“那就好。起来吧。”   邹惠妃不卑不亢地站了起来,先唱一声:“谢皇后娘娘。”然后向着赵贵妃和阮贤妃微微欠身:“见过贵妃娘娘、贤妃娘娘。”   赵贵妃忙和煦地笑着微微颔首。   阮贤妃却冷笑一声,垂下眼帘看怀里的暖炉,口中阴阳怪气起来:“哟,你一个新晋的妃子,晋位之后第一次见我们,如何不给贵妃姐姐和我行大礼?居然欠个身就完了?”   邹惠妃嘴角一扬,看向赵贵妃:“不知贵妃娘娘可介意我不行跪礼?”   赵贵妃连忙摇头,勉强笑道:“惠妃不要说笑,本宫如何会让你行那样的礼节?”   邹惠妃点点头,然后看向贤妃,笑道:“圣人旨意里并没有给你我排次序,你一定想要看一个跪礼,不如现在去向圣人或太后请旨,看看究竟是谁给谁行?”   阮贤妃面上杀机明晃晃闪过,厌恶地看向邹惠妃,冷道:“不就是得宠么?谁没有过?不就是行礼么?你当皇后的时候,我也不是没受过你的礼,有甚么了不起?”   邹惠妃眼皮慢眨,压根不再看她,扭开了脸,笑问戴皇后:“不知娘娘给嫔妾安排的座次在何处?”   戴皇后见她这样云淡风轻,也觉得棘手,闻言,转头看向旁边侍立的菊影:“邹惠妃的座位在哪里?”   菊影看向阮贤妃旁边:“与贤妃娘娘同榻。”   邹惠妃不等戴皇后再开口,便笑着说:“看来皇后娘娘今日立意是想要看嫔妾的笑话了。阮贤妃一直视我为杀子仇人,而我被废去后位也是她来我宫中大闹所致。如今却要让我和她同榻——我是没有这样宽广的胸怀的,不知是不是阮贤妃娘娘转了性子,竟然能容得下我坐在她旁边了?”   戴皇后听她这样不遮不掩不避讳,忍不住终于沉下了脸色:“宫中姐妹相处,务必和气温顺。邹惠妃你刚刚回宫,就要这样剑拔弩张么?”   邹惠妃笑眯眯地看着她,本来笼在袖内、拱在方寸之间的双手,轻轻散开,双臂往后一背,脊梁挺直:“皇后娘娘终于开始申饬嫔妾了?”   赵贵妃见状,连忙打圆场道:“今日是皇后娘娘好意给你接风,邹惠妃不要这样强项。快来,我多年不见你,想得很,快过来,与我挨着,咱们说说话!”说着,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了一个人的位置,连连向邹惠妃招手。   戴皇后冷冷地看一眼邹惠妃,冲着菊影使了个眼色。   菊影便看向一边的小宫女。   便有人急忙上来把原本在贤妃旁边的一个坐榻连同案几上的酒菜,都搬移到赵贵妃身边。   邹惠妃神色不变,施施然抬脚,走了过去,跪坐好,侧头先谢了赵贵妃一声,然后回身告诉桑九:“去问圣人,我和贤妃怎么排序?”声音的高低恰好控制到赵贵妃和戴皇后都能听见,而对面而坐的贤妃却感觉模糊。   桑九点头,低头后退,交代给了身后带来的两个原仙居殿里的小宫女。   上头几位后妃争持,底下几个嫔御自然而然就安静了下来,要么眼观鼻、鼻观心地做安分守己状,要么大眼瞪小眼地向上看热闹。   待看到仙居殿的两个小宫女低着头快步走出清宁宫,众人都下意识地觉得要出事,不约而同地去看戴皇后。   戴皇后发觉了这些意味深长的目光,不觉沉下了脸,低声喝道:“惠妃,你今日刚刚回宫,就想要兴风作浪了么?”   邹惠妃笑眯眯地抬头看她,欠身叉手:“回皇后娘娘的话,嫔妾当年在大明宫时,便是事事宽和,步步忍让,才把自己忍去了掖庭。今日既已重新回来,自然要改一改以前的错处。所以,寸土不让四个字,才是嫔妾如今的座右铭。”   戴皇后怒道:“人不犯你,你又何必要步步紧逼?大家都是姐妹,同侍圣上。况是你第一天回宫,为何不能与人为善、温良恭让?如你现在这般锋利,不怕招惹得天怒人怨么?”   邹惠妃轻轻叹口气,意有所指地紧紧盯住戴皇后,微微笑了起来:“人不犯我?我的皇后娘娘,我端着中宫架子有意迟到是谁说的?同阶之人却苛责我要求跪礼是谁行的?明知是死仇却安排我与贤妃同榻共饮是谁办的?这叫人不犯我?皇后娘娘,我没让圣人亲自送我来,已经是我给大家面子。不信您问问阮贤妃娘娘,当年她请裘昭仪和沈昭容赏月,是谁寸步不离地陪着的?”   阮贤妃一惊,脱口道:“原来那日圣人驾临,根本就是你的主意?”   邹惠妃笑吟吟地看着贤妃,点点头:“不敢,让裘沈二位‘不要离开圣人视线’这八个字,正是在下的原话。贤妃娘娘觉得如何?”   阮贤妃恨恨地盯她一眼,一口喝干了自己面前的一杯酒,当啷一声,重重地将金杯扔在了案几上!   戴皇后的瞳孔微微一缩,看着邹惠妃的眼神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恨意。   正在此时,裘昭仪和沈昭容携手走了进来。   菊影远远看见,轻轻倾身,声线平平地提醒:“娘娘,人齐了。已是酉中。”   ☆、230.第230章 一甜   赐宴开始了。   无论前头怎样的明枪暗箭,此刻的戴皇后还是堆了满脸笑容,高高地擎起了赤金雕九尾金凤的高脚金樽,高声道:“今日,迁居掖庭两年七个半月的邹氏回归大明宫,并且晋位惠妃,赐住仙居殿。本宫特置欢宴,贺其归来,大家共同举杯。祝邹惠妃从今而后,都能平安喜乐、如意吉祥。”   平安、如意、吉祥,都是贤妃用过的侍女。如意进宫之初就被贤妃乱棍打死了,吉祥在贤妃滑胎时被明宗杖毙了,平安是贤妃正在用的侍女。   这个祝词,哪里是在祝福邹惠妃,分明就是在诅咒邹惠妃一世为奴、不得好死!   刚刚坐好的沈昭容顿时一脸愤怒,猛地抬头看着戴皇后,冷笑一声,霍地起身,也举起了手中金杯,大声道:“来,咱们一起,祝邹惠妃一切顺遂,心想事成!”   赵贵妃听到戴皇后的祝词,也早已愣住,待听到沈昭容的话,连忙笑着也举起杯来:“对对,祝邹惠妃一切顺遂,心想事成!”   众人早已被沈昭容的突兀举动弄得愣住了,此时赵贵妃又明显站在沈昭容一边,稍微一动脑子,就明白了戴皇后前头祝词的不妥,便迟疑地举起了杯,零零乱乱地跟着祝酒;“祝邹惠妃一切顺遂,心想事成……”   邹惠妃坐在那里,却微微笑着,半分不悦都没有,只是举杯向众人谢道:“多谢皇后娘娘,多谢众位姐妹!”   戴皇后冷冷地看了沈昭容一眼,又换了笑容出来,亲切地大声对邹惠妃道:“惠妃不要不自在,宫中的菜肴这两三年变化不小,你尝尝看可还适应?”   赵贵妃看向戴皇后,显然松了口气,也露了个真心笑容出来,转头看着邹惠妃,亲热地说:“皇后娘娘说得是,惠妃,你试试看。这两年圣人烦了那一拨儿御厨,所以皇后娘娘撤换了大部分。已经不是之前的口味了,你都尝尝,看看爱吃哪个?”   阮贤妃在对面懒洋洋地饮酒,嗤笑一声,漫声道:“圣人吃了人家的小厨房才开始看不上宫里的御厨的,你们倒跑到人家跟前来班门弄斧了,真是好笑!”   裘昭仪看了半天了,此刻忽然噗嗤一笑,露出了天真烂漫的笑脸:“听姐姐们说话真是有趣极了。戎儿,你现在开始不要吭声,咱们俩就这样听着就好。真的比戏文还热闹!”   沈昭容一声冷笑,冷眼看着戴皇后等不语。   赵贵妃的脸色一变,不悦地扭过脸去,低声道:“真是狂妄!”   戴皇后也淡了笑意,看着裘昭仪道:“裘昭仪这话是什么意思?”   裘昭仪摇摇头,叹道:“不过是让惠妃姐姐多吃点的意思,被皇后娘娘和贵妃贤妃两位姐姐说得,就跟各种威逼利诱好骗她吃几口一般……”   说着,举起了手中的杯子,隔席向着邹惠妃一晃,笑道:“邹姐姐回宫是大喜事,妹妹给姐姐道喜,为姐姐接风,祝姐姐早传喜讯、早生贵子。”   邹惠妃早就因戴皇后和贵妃、贤妃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联想到了洪凤来嘱咐的话,这时候裘昭仪一举杯,正中下怀,便回了一礼,笑道:“多谢裘昭仪。希望裘昭仪你也能早日有喜,给圣人诞下聪慧麟儿。”   二人饮尽杯中酒,互相一照杯底,一笑。   这边贤妃看着邹惠妃连饮两杯,嘴角早就微微一扬。   菊影则一直看着邹惠妃案几上分毫未动的菜品,眼神明灭。   魏充媛见上头气氛紧张,便忙笑着站起来,笑道:“今日皇后娘娘费心,每个人案上的菜品都不同,嫔妾这里的,嫔妾看着,竟然都是嫔妾日常爱吃的。真是难为皇后娘娘这样疼顾我等。想来,唯有惠妃娘娘那案上的,未必能和娘娘的口味,也未可知。不过,即便如此,嫔妾想来,咱们也该一起敬皇后娘娘一杯,谢娘娘如此费心操劳才是,不知众位姐妹可认同嫔妾的说法?”   众人听了这话,都连忙笑着举起手中酒,齐声道:“嫔妾等谢皇后娘娘费心操劳。”   就连邹惠妃都不例外,举起杯来跟着众人祝酒。   戴皇后噙了笑,冲着魏充媛点点头:“魏充媛竟这样细心。有人说这一句,也不枉本宫素日的辛苦了。各位能领情,能高兴,大家姐妹一场,能相得,能和睦,本宫就再无所求了。”说着,饮了一杯,杯子也不放下,就偏头,关心地问邹惠妃:“惠妃,可是魏充媛说的那话,菜色不合口味?”   邹惠妃竟然也就笑着点头:“是有些不习惯了。嫔妾下午睡得晚,所以醒来有些饿,已经吃了一些。此刻倒也不想吃东西。嫔妾深谢皇后娘娘的心意,菜色就算了,陪娘娘和姐妹们多饮几杯可好?”   戴皇后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阮贤妃冷笑一声,懒懒道:“如何?我就说么,人家是看不上你们这些菜品的!皇后娘娘的面子又如何?人家就是不吃!”   场面顿时尴尬起来。   沈昭容不欲邹惠妃落了旁人口实,不顾裘昭仪的眼色,长身而起,端着自己案上的一碗白煮鸽子蛋走了过来,笑道:“我知道邹姐姐爱吃这个,桑九,你在旁边,一个一个的剥了给姐姐尝尝。”   戴皇后皱了皱眉头,问道:“沈昭容,我记得这白水煮蛋全宫唯有你一个人肯吃,怎么从未听说惠妃也喜欢?”   沈昭容面不改色:“我爱吃就是因为在幽隐试过才开始的。娘娘没在幽隐留过餐,不知道也正常。”   白水煮蛋,而且连皮煮。万一有什么不妥,只怕蛋壳一剥开,就能看到里面蛋白的变化。这还真是邹惠妃当年悄悄教给沈昭容防止别人陷害的法子。如今沈昭容急中生智,便投桃报李了。   桑九满面笑容地越俎代庖,上前一步接了过来:“谢昭容娘娘。”   邹惠妃温暖地看了沈昭容一眼,点点头:“戎儿回去坐吧。我没事。”   沈昭容冲她眨眨眼,笑着回了座位。   阮贤妃不耐烦地敲敲条案,道:“不是说喝酒么?赶紧喝!喝完了我好回去睡觉!”   便有文婕妤连忙端起了杯子,笑道:“那这一杯嫔妾敬各位姐妹,祝皇后娘娘、贵妃、贤妃、惠妃三位姐姐,和众位姐妹,都永远青春貌美,永远福寿安康!”   大家深知此刻有人敢出头就是好事,急忙都举杯凑趣。   戴皇后的面色这才好看了一些,自己也抿了一口金樽中的葡萄美酒。   邹惠妃放下杯子,连饮四盏,的确需要一些落口和胃的东西,便示意桑九果然剥了一颗小小的鸽子蛋,自己拿了牙箸,拈起吃了下去。   菊影一直暗暗地盯着她,见她终于吃东西,肩膀轻轻地放松下来,嘴角有了一丝笑影。低头俯身,在戴皇后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成了。”   戴皇后眉眼轻轻一弯,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来,不要错了题。今日是给你们惠妃娘娘接风,谁再来敬她一盏?”   耿美人远远地站了起来,笑道:“嫔妾给惠妃娘娘道喜,祝娘娘早日休养好身子,永远康健。”   邹惠妃含笑点头,道谢,一口饮尽。   戴皇后眼风一扫,见邹惠妃又举箸吃了一颗桑九放在磁碟里的鸽子蛋,笑着又呷了一口酒。   凌婕妤此刻怯生生地站了起来,也举起了杯子:“嫔妾也祝惠妃娘娘康健——请娘娘慢慢饮,不用干杯的。”   说着,自己却先饮尽了,冲着邹惠妃轻轻笑了笑。   邹惠妃面上不动声色,也是一口饮尽杯中酒,心中却十分感念这落后的一句提醒,也礼貌地冲着凌婕妤点了点头。   接着是高美人。   最后,戴皇后又拿着杯子冲着邹惠妃一举,笑道:“崔修容在紫兰殿封宫养病,邵宝林一边随侍,所以来不。,本宫替她们敬你一杯,咱们姐妹就算全了。”   邹惠妃有些意外,但还是从善如流,点头,饮干。   阮贤妃看着她饮酒的样子,眼睛微微一弯,笑得更加欢畅,不用人让,自己也一扬脖子干了一杯酒。   待到第五颗鸽子蛋吃下去,邹惠妃忽然觉得心口处一阵隐痛,喉头微微一甜,便放下了牙箸,轻轻地掩住了胸。   裘昭仪看着她微微蹙眉的样子,立即想起了“西子捧心”一词,不由笑着问:“惠妃娘娘不舒服了么?这蹙眉捧心的模样,实在是楚楚可怜呢……”   话音未落,只见邹惠妃忽然脸色一白,狠狠一把攥住了自己的胸襟,檀口一张,一道黑色的血箭喷了出来!   接着双眼紧紧一闭,整个人往后倒去!   桑九脸色大变,大喊一声:“娘娘!”扑了过去抱起邹惠妃,伸手从怀里摸了一粒黑色药丸出来!   此时沈昭容早已冲了过来,口中喝道:“快禀报圣人,请御医!”   边一把抱过邹惠妃,手上不停,直接拿了牙箸,撬开了邹惠妃的牙关,桑九急忙把药丸塞了进去,隔座的裘昭仪已经递了一杯酒过来,桑九就势便倒了进去。   邹惠妃却头一歪,嘴角再溢了一口黑血出来!   ☆、231.第231章 等待   戴皇后大惊,和菊影对视一眼,两个人眼里都是一片疑惑。   而阮贤妃皱了皱眉,也和平安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中,也都是惊疑不定。   远远看着的耿美人将这情景尽收眼底,嘴角扬起一丝冷笑,低下头去。   裘昭仪这边见到邹惠妃的第二口鲜血,“呀”了一声,忙道:“什么都不要给她吃了!赶紧先让御医来看看,到底是哪样东西出了问题!”   戴皇后这时才反应过来,慌乱地站了起来,急道:“大半夜的,御医怕都出宫了!这可怎么办好?”   桑九猛地回头,狠狠地盯了她一眼,方才垂下眼帘,咬牙道:“今夜尚药局是王全安奉御值夜,可以直接请他前来!”   戴皇后闻言一滞。   阮贤妃却抓紧时机冷笑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哟!这是早就知道今晚会吐血吧?才这样巴巴地打听好了尚药局的情形!”   赵贵妃连忙断喝:“你够了!若是惠妃今晚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谁都别想有安生日子过——还不快去禀报圣人,立刻请王奉御前来?!”最后这句话,却是冲着清溪平安下得令。   清溪会意,不等看向阮贤妃的平安有任何反应,连忙往外跑去:“奴婢去请王奉御!”   桑九看了一眼沈昭容,低声急促道:“不能让别人去请王奉御!”   沈昭容会意,对跟着自己来的飞星大声命道:“你脚程快,你去请王奉御!若是有什么不知死活的人挡路,拿我御赐金牌,杀无赦!”说着,从怀里摸出御赐金牌,扔给了飞星。   飞星脆声答应,飞步去了。   赵贵妃便冲着已经冲到清宁宫大殿门口的清溪扬声道:“清溪快去请圣人来!”   这个时候,明宗的声音却阴恻恻在殿外响起:“朕已经来了。”   孙德福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来人,陪飞星姑娘去请王奉御,路遇阻挡,杀无赦。”   戴皇后的脸上顿时微微一白。   阮贤妃嘴角虽然轻轻一抽,却立刻笑眯眯地站了起来,漫声道:“嫔妾见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后妃嫔御这才反应过来,急忙都原地跪倒:“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宗铁青着脸,脚步不停地一路走到邹惠妃身前,蹲了下来,伸手把一脸灰白的邹惠妃从沈昭容怀里小心翼翼地揽到自己臂上,方厉声喝问桑九:“怎么照顾你娘娘的?才出了幽隐一天,竟然就让她中这样的毒!”   桑九哭得头都抬不起来,可嘴里的话却是一字不让:“还能怎么小心?只敢喝大家都喝的酒,一口菜都不敢吃,五个带皮的白煮鸽子蛋还是从沈昭容桌上拿过来的。就这么样,还顷刻之间就吐了血。婢子虽然是个死罪,可圣人您教教婢子,总不能让我们娘娘公然在皇后娘娘的赐宴上拿出银针来试毒吧?”   赵贵妃听了这样犯上的话,不由得皱眉喝道:“桑九住口!你这是在诬陷皇后娘娘你知不知道?惠妃不过呕血,还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中毒,你这功夫添什么乱?!”   明宗冷冷地看向她,漠然道:“你住口!我都没说话,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骂她?她好不好都是惠妃的奴婢,几时轮到你来教训她的人了?朕虽然不能给惠妃你的位份,可朕今日且明白告诉你们,这宫里,除了皇后,谁也别想越过惠妃去!”   赵贵妃顿时脸色苍白,身子一晃,靠在了刚刚回到自己身边的清溪身上,双手都在颤抖。   明宗说完,又转向阮贤妃,眼神冰冷,口气森森:“朕知道你怎么想的。朕告诉你,不管你怎么想的,你都给朕收回去不许想!以后再敢挑衅惠妃,她当庭扇你的耳光朕都替她叫好!为了你那个自己折腾没了的孩子,她清清白白的无辜之人,赔了后位,赔了近三年的青春,你还想怎么样?”   阮贤妃却不似赵贵妃那样强撑,直接一跤跌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喊:“我的孩子就是她害的!不是她那样作践跋扈,我七个月的孩子何至于就那样没有了的!就是她就是她!圣人,你偏心,你偏心!”旁边的平安连忙蹲身下去轻轻地拍着贤妃的后背以示抚慰。   明宗冷哼一声,理都不理她撒泼,只是低头去看邹惠妃,拽了自己的袍袖,给她擦唇边的血迹。   却始终都没有抬头看一眼戴皇后。   戴皇后早已经泫然欲滴,脸色苍白。到了这一刻,眼皮一颤,泪水簌簌而下,哽咽着喊了一声:“四郎!”就呜呜咽咽着哭了起来。   明宗皱紧了眉头,咬紧了牙关,强忍住想要一脚踹死戴皇后的冲动,一个字都不说,一个眼波都不斜,只是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怀中的邹惠妃。   满殿的人都沉默下去。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戴皇后主动提出的赐宴,她规定的时辰,她规定的座次,她规定的菜色,她规定的酒,她规定的器皿——   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地盘上,由她一手张罗。   可就是这样,邹惠妃回宫的第一天,被她强拉来此,却吐了血。   这事儿,便说出大天来,便不是她亲手做的,她这个皇后东道主,也逃不了干系!   明宗虽然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还给她留三分地步,不肯出言斥责,可是,明宗也一句话都没有跟她说!   一个不字,一个责备的眼神,甚至言语之间,连“皇后”二字都没有提到!   此时,谁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安慰圣人?圣人已经急得要提剑杀人了,这时候冲上去,不是找死是什么?   安慰皇后?皇后正没有辩解的机会,若是有人开言,虽然给皇后找到了说话的由头,可接下来呢?得罪了谁都不要紧,在皇帝心里种下棵“多口”的种子,以后怎么办?   安慰二妃?快算了吧!皇后都不敢管,有那个闲心管她们俩?没听见圣人都一对一的一顿臭骂了么?   那还能怎么办?难不成去关心邹惠妃?皇后和二妃就在旁边看着,兴许关心关心邹惠妃能得了圣心,但那可就明晃晃地站到了皇后和二妃的敌对面,接着在宫里的日子,到底还要不要过了?   是以,虽然人多,但满殿里只听见桑九和皇后、贤妃的哭声,其他人,都只是默默地等着,等待尚药局的人来。   ☆、232.第232章 双毒   清宁宫外,飞星和王全安一行人从马上跳了下来。王全安一个医生,哪里会受得了飞马的颠簸,此刻早已觉得浑身都要散了,脚下便不由自主地一软。飞星急忙搀了王全安一把。王全安一边跺脚叹气,一边喃喃怒骂,一边跌跌撞撞地往清宁宫大殿里头跑,身边跟着的是陶一罐陶司医。   陶一罐大名叫做陶品,因为药膳做得实在是妙到巅峰,所以大家送了个外号叫做陶一罐,意思是一罐药膳百病消。   自从王全安推荐了他给邹惠妃调理身子,陶一罐就逐渐地进入了众人的视线。但所有人对他的认知仍旧停留在对饮食的精研上,却鲜少有人知道他其实最擅长的识毒解毒——否则,明宗的饮食偏颇,王全安就不会推荐他去查问了。   这一回邹惠妃来赴戴皇后的赐宴,从孙德福到洪凤都提心吊胆,所以早早地朝陶一罐要了解毒的药丸,悄悄地让桑九带在身边。所以在邹惠妃吐出第一口血时,桑九急忙先给她服了一丸药,谁知竟然不管用!   待进入大殿,两名医生都随随便便冲着明宗和皇后拱了拱手,就急忙扑上去先一人一只手拉了邹惠妃的腕子诊脉。   陶一罐看着邹惠妃的灰白的脸色,神情就是一变,低声喝骂桑九:“给你的解毒药为何不吃?”   桑九哭得嗓子都暗哑了不少,抽抽搭搭地答话:“吃了,可立马就吐了第二口!”   陶一罐眉梢一动,连忙问道:“第一口血吐完,都又碰了什么东西?”   沈昭容听了这句问话,心中一动,急忙一把先把裘钏递过来的那酒杯拿了,然后才拿起自己给邹惠妃撬牙关用的牙箸,都递到陶一罐面前:“我拿这个撬了邹姐姐的牙关,钏儿递了盏酒给她送药。”   陶一罐两只手一只一样接了过来,举到灯光下细看,又伸到鼻子边上细闻,然后将两样东西又都递给王全安。   王全安已经确定邹惠妃是中毒,正拧着眉毛低声告诉明宗:“是中毒,毒性只是甚急,却不深,不难治,您放心。”   王全安看看陶一罐怪异的眼神,也眨眨眼,接过两样东西,自己也又看又闻了半天,甚至伸手沾了一点杯底的酒水尝了尝,片刻之后,先是满面怒容,接着却也渐渐变作怪异,甚至嘴角还露了一丝微笑出来!   孙德福在一边虽然脸色不动,脖子后头连带脊背上却早就急得汗湿了,见状,连忙低声问道:“王奉御,您别慎着了,快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陶一罐却先冲着孙德福摇摇头,然后回身道:“请把邹娘娘饮过的酒、裘昭仪饮过的酒和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贤妃娘娘、沈昭容的酒都拿过来。”   王全安不管他去验酒,自己却去把邹惠妃用过的牙箸、磁碟,以及案几上放着的调羹、金碗都一一看过,从自己的药箱中取出银针,分别探看。   待忙活完了,王全安和陶一罐互视一眼,都微微颔首。彼此心里都有了数。   明宗的耐心终于告罄,高声吼了一嗓子:“你们俩到底查出来没有?!有话快说!”   王全安看一眼陶一罐,陶一罐却不肯说,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让他开口。   王全安便对着明宗拱手一揖,低声道:“惠妃娘娘中的是双毒。”   明宗先是一愣,片刻之后反应了过来,不由得冷笑一声,高声道:“你不用忌讳,给我大声的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讲清楚!”   王全安顿一顿,方低头行礼称是,然后将声音的调门放到了平常的音量:“惠妃娘娘中的乃是双毒。也就是说,今日有两位,在互相不知情的情况下,给邹娘娘下了毒。”   “一位将毒涂在了惠妃娘娘适用的器皿上,牙箸、金杯、碗碟、汤匙上,都有这种毒。这种毒乃是慢毒,应该是出自江南民间后宅的一种再阴险不过的毒,若是常年累月用下去,会毁掉人的精气神,逐渐体弱多病,神智模糊,易怒易躁,从性情到面貌,都会有莫名的扭曲。但这种毒,寻常看不出来,所以一般都是在中毒日深之后,才会被人发觉不对头。但那时基本上,就回天乏术了。”   “还有一位,将毒下在了酒里。在场的各位贵人,只怕所有人的酒里,都有这种毒。这种毒也是慢毒。原本是出自南疆的一种专门对付女人的毒。这种毒若只是不小心沾过一回,其实是没有多大妨碍的。但只要积攒起来,中毒的人会觉得自己越来越年轻貌美,身材苗条、皮肤滑美,而且,眉眼会越来越媚态横生。可是,中毒的人却一生一世都再难有孕。所以这种毒其实在后宫后宅,都是很流行的。”   “但鉴于下毒的两个人互不知情,所以今晚在邹娘娘身上,这两种毒叠加了。”   “虽然这两种毒,中一次都没有什么了不起,但如果两毒相遇,却是互冲互克的。倘若此双毒中在裘昭仪、沈昭容这样常年习武的人身上,两天之内,多跑几趟茅厕,也就解了。但邹娘娘过去的几年中,除了身子里还有一些其他的余毒未清,还因为受过内伤,脏腑极为脆弱。是以几杯酒下肚,加上用了牙箸吃菜品,双毒激荡之下,才会吐了第一口血。”   “后来沈昭容用牙箸撬开邹娘娘的牙关,这是一毒;裘昭仪又递了一盏酒,这是第二毒;所谓的解毒药,多少也有些毒性相克的意思,竟成了第三毒;所以邹娘娘才会吐了第二口血。不过,也就是这两口血,基本上,体内所有淤积的毒素,应该都吐了个干净。”   “如今娘娘的状况,不仅没有甚么大碍,甚至还比之前还要好一些,竟连解毒的药都不必用,只要静静地养一阵子也就好了。”   下头众人早就聚在一起听消息看情况,此时听着王全安的解释,越听越觉得情形诡异,面面相觑之余,都下意识地抬眼去看戴皇后、赵贵妃、阮贤妃和裘昭仪、沈昭容的脸色。   只见除了赵贵妃一脸木然之外,其余几位的脸色精彩异常:戴皇后的面色越加苍白,眼神慌乱不安;阮贤妃面露惊讶,上上下下地打量起王全安和陶一罐来,反倒似是对这两位御医更加感兴趣;裘昭仪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气,似乎对这个结论感觉十分不可思议;沈昭容则看着戴皇后和二妃冷笑一声之后,不可抑制地露出满脸的喜色。   底下站着的众人终于忍不得,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魏充媛拉了拉耿美人,悄声问道:“这御医说什么胡话呢?中了三种毒竟然还没有大碍?”   耿美人却轻笑了一声,低声回答:“还真不是胡话。所有的解毒其实都是以毒攻毒,除了苗疆的蛊毒就不必提了,凡中了毒的人,就算解了毒,身子也会被极大的耗损。就是这个道理了。”   魏充媛恍然大悟:“哦,这就是为什么邹惠妃到现在还醒不了!”   耿美人轻轻颔首。   高美人在她们俩背后听见这番对话,忍不住轻声问道:“耿美人如何知道这么多?”   耿美人悄笑一声,回头看了高美人一眼,眸中厉色一闪,微笑道:“你当我阿爷大理寺白待的呢?不仅我,你若去问邵微微,她必定也是知道的。”   邵微微便是在紫兰殿的邵宝林,她家的阿爷在刑部。   高美人听了这话,脸色不动,但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手指轻轻地颤了一颤。   就连凌婕妤,再怯懦不过的人,此刻也禁不住喃喃自语:“这究竟是,甚么样的天佑,才能有的结果啊!”   唯有文婕妤轻轻地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掩住了自己的小腹,低声道:“咱们也都吃了不少酒,不会也生不了皇子了吧?”   孙德福在一边皱着眉头,插嘴问道:“那如何邹娘娘这半天了还不醒?”   王全安微微笑了笑,欠身道:“邹娘娘体弱,这几口血,怕就得让她昏睡个一半天的。所以,此刻醒不来也正常。桑九姑娘回去给娘娘准备些绿豆水,娘娘醒了先喝一些,然后吃一些小米粥,加倍培养也就是了。”   明宗彻底放下心来,这才将仍旧昏迷的邹惠妃交给了一脸眼泪鼻涕、又哭又笑的桑九,还有心情低声调笑了一句:“瞅瞅你那张花猫脸!”   然后长身而起,纵声大笑,高声道:“卑鄙、无耻、恶毒、下作!这种人,这种手段,遇到朕的惠妃,也就是个这等下场!愚蠢!”   说完这话,明宗又狰狞了脸色,森冷宣布:“今日之事,朕不查了。朕且谢谢那两个下毒的小人,邹惠妃一直余毒不清,今日一来,倒是彻彻底底地将身子里的毒素都逼了出来!但朕警告你们,自今日起,你们都给朕小心些!朕不是个不敢杀女人的君主,你们不要挑战朕的底线!否则,只要被朕抓住了你们露出来的狐狸尾巴,朕就一定能剥了你们的皮!”   说完,冷冷地瞥一眼戴皇后等人,袍袖一卷,转头俯身,一把抱起邹惠妃,带着孙德福、王全安、陶一罐和桑九等人,扬长而去。   ☆、233.第233章 蠢货   兴庆宫得到了消息。   裘太后的反应和明宗一样,捶着案几大笑不止,厉声喝道:“蠢货!下作!这种事情都能做得出来,却得个这样的结果!活该!”   话说得囫囵,似乎只是诅咒某个下毒的人。   但余姑姑心中却明白,这母子二人都清楚的很,南疆的那种致人不孕的药不知道是谁弄了来的,但江南后宅中常用的耗人心神的药,必定是戴皇后私自带进宫来的。   满宫中,除了沈昭容家里的大伯母是扬州出身,家中亲人还出自的江南的,就唯有戴皇后了。戴皇后的母亲是苏州大族的嫡次女,在家中并不算得宠,但嫁给戴祭酒这样的好事,却是恰恰好好落到了她的头上,不得不说当年这位小娘子当真好手段。   自从嫁了过来,戴皇后的母亲在戴家说一不二,凡与她作对的侍妾不是无子疯癫就是体弱病逝。被王全安这一解释,只怕就连戴祭酒府上的无头公案们,都找到罪魁祸首了。   余姑姑也满肚子都是气,尤其是想到裘昭仪和沈昭容等人也饮了那种莫名的酒,忍耐不住低声道:“太后,干嘛不揭穿了她直接废掉?这种人留在后位上,后宫生不生得出我不知道,但只要不是她的,孩子们必定都长不大!”   裘太后冷冷地哼了一声,道:“你们家四郎既然没有当场发作,又放了今次不查的话,那就必定是不想在这个时候废掉戴绿枝。想必是不想复立邹氏,又不想让钏娘想入非非,所以留着戴家这个蠢货暂时先占着位置。等到时机成熟,你家四郎不杀了戴家全家,就算是他宽厚!”   余姑姑也跟着哼了一声,想了想,露出一丝微笑:“田田倒是因祸得福,居然没甚么大碍,真是老天保佑!”   裘太后摇摇头,眼神郑重了起来:“这却未必。你悄悄去仙居殿打听打听,哀家担心,这是王全安怕有人落井下石,所以使得障眼法。哀家觉得,田田的情形未必有这样好。顺便,你传哀家的旨意,既然邹氏需要调养,仙居殿封宫五个月——先让田田歇些日子,到夏天再说。”   裘太后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待一行人回到仙居殿,陶一罐就面目肃然地背着人请了明宗禀报:“圣人,邹娘娘的底子实在是太差,这双毒下去,虽然毒素能清,但也大损肌体。只怕半年之内,邹娘娘别说孕事,只怕承宠都需要小心些。”   明宗心中一紧,连忙低声问道:“那以后于子嗣上可有妨碍?”   陶一罐笑了,连连摇头道:“不妨事不妨事。这一回吐这几口血,是好事。反倒是这样以后,娘娘再有孕也不必担心了。反倒是圣人您,”陶一罐想了想,咬咬牙,也压低了声音,附耳对明宗道:“您最近万万小心饮食。既然此人能熟悉南疆这种对付女子的毒,只怕也深知对付男子的那一种。小臣听说,与邹娘娘中的这一种毒对应的,有一种对付男子的,极易令男人动情,而且,几乎是百发百中,凡与女子交合,女子九成会怀上身孕。但怀上的胎儿,或多或少都有问题,先天畸形。若是圣人中了这种毒,后宫有女子真的诞下这种孩子,只怕外头就……”陶一罐说到这里,掐住了话头,不再吭声。   明宗却明白了过来。   若是自己先是一直无出,一旦有子,却是畸形;那么,外头对自己的物议,顷刻之间就能变做“天罚”二字!   竟然狠毒若斯!   明宗心中暴怒,口中却瞬间就转了话题:“陶司医似乎对南疆的毒极为擅长?”   陶一罐看看四周,低声回禀道:“小臣倒不是擅长南疆的毒;而是,这种毒以前在京城出现过。经手的大夫恰是小臣的大堂兄陶谷。而且,因为那个病例的治疗不善,家兄声名尽毁,从此以后绝迹杏林。但家兄闭门二十余年,专门研究南疆各种毒物,颇有所得。如今,只是外头没人知道罢了。”   明宗大悟,点点头,寻思片刻,低声道:“你传朕的话给陶谷,让他再忍耐个两三年。待朝局底定,朕许他太医署博士之职,专攻各种毒药禁咒。”   陶一罐连忙低头行礼,轻声笑道:“那小臣先替家兄谢过圣人君恩。如果圣人果然信得过家兄,小臣先回去找家兄问问,看有没有防备之法,若有,小臣先给圣人用起来,如何?”   明宗想一想,点点头,道:“如此甚好。”   陶一罐自去了。   明宗却转头问孙德福:“德福,陶一罐说以前京城出现过这种毒,你去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德福应下,悄声道:“余姑姑来传太后的话呢。”   明宗忙出来,正好听到余姑姑告诉桑九:“……五个月,她也别出去,别人也莫进来。日子过得是里子,不是面子。让她好好的调理身子,其他都是假的。记住没有?”   桑九连连点头答应,又道:“师父说的是,我都记下了,回头一字一句地说给我们娘娘听。”   余姑姑想了想,笑道:“不过,这倒真是个因祸得福的好事,不用太过紧张。如今在大明宫里了,我和沈昭容来往都方便了许多,我们会经常过来给她开心,总比在掖庭过得强就好。”   明宗听着,也舒展开了笑颜,出声道:“姑姑说的很是。朕也会常常过来。等你娘娘醒了,桑九告诉你娘娘:如今在大明宫了,她什么都不要怕;即便是皇后,如果敢来聒噪,拿朕的玉佩香囊出来,让她滚!”   翌日清晨,邹惠妃醒来时,便听到桑九笑嘻嘻地将裘太后、余姑姑和明宗的话一一相告。邹惠妃呵呵笑一声,低声虚弱道:“其实,我早就知道该有一劫,只是没料到,竟然能因祸得福。”   横翠此时早已将守卫的事情都交割给了叶大等人,自己只在内室服侍,听了这话,忍不住责备起邹惠妃来:“娘娘太行险了!倘若人家不是下的这种毒,反而是见血封喉的毒药,那该怎么办?”   邹惠妃摇摇头,低声道:“你不明白么?我早就说过,这些女人,都不是自己要争要斗,大多是背后有人逼着行事。这种情况下,背后那人不会轻易放弃自己好用的棋子;而在后宫中历练多年的妖精们,也不会肯轻易把自己的性命赔进去。所以为了不至于激怒圣人,必不会给我用太烈的药。最多,也就是致我不孕的药。那种药,我小心谨慎着,不会入口的。”   横翠的泪早就止不住了,抽抽搭搭地哭:“再怎么谨慎,这不还是中了招了?”   邹惠妃语塞。   桑九急忙圆场道:“但好歹换回来的是太后和圣人心中独一无二的地位,后宫里谁的面子都不用给,不也挺好?”   横翠擦了泪,横了桑九一眼,骂道:“你以后给我消停在仙居殿呆着,再出去我跟着!”   桑九应声便点头:“好!”   邹惠妃连忙躺好,扭脸,闭眼,假装什么也听不见。   ☆、234.第234章 往来   中元节,封宫整整五个月之后,仙居殿终于打开了大门。   孙德福一俟宫门打开,便送了流水介的赏赐来。   绫罗绸缎,金银珠玉,各种日用,各种顽器,甚至于美酒鲜蔬,奇花异草,把一个仙居殿的大院子摆了个满满当当。   孙德福满面堆笑着给台阶之上的邹惠妃行礼:“娘娘好!”   邹惠妃含笑颔首,抬了手擦额角的汗:“怎么今儿你亲自来了?”   孙德福笑着躬身:“老奴怎么着不得来贺一声娘娘病体痊愈啊?太后娘娘和圣人在一块儿说话,想起来了,让老奴赶着来跟娘娘说一声儿,今儿午时赐宴,您甭去了。天儿太热,走两趟又要中了暑,倒值多了。”   邹惠妃点头,含笑道:“果然的。我正不想去呢。这样大的场合,我忽剌巴地出现,只怕再出个什么意料之外的乱子,那反倒给太后和圣人添了麻烦了。我且缓缓地露面儿,以后再说吧。”   孙德福深深点头:“娘娘说得很是。圣人说了,今儿连赐宴带见外臣,忙得很,怕是来不成,明儿散了早朝就过来,陪您好好说一天话儿。”   邹惠妃忍俊不禁一般,笑着嗔道:“我有那样不懂事么?还值得这样编着瞎话哄我!不就是十五该着去清宁宫么?让他忙他的,我就在这儿,又跑不了,什么时候得闲什么时候来。我保证不吵不闹,还不行?”   孙德福也跟着笑,道:“圣人乐意哄,您就高兴地听。您就非得拆穿了,不怕圣人不自在呢?”   邹惠妃的笑意深了一些,伸了手遥遥点一点孙德福的额头,道:“我跟圣人,不必如此。圣人老早就跟我说,我们俩之间,怕是会有一点子心结疙瘩,让我跟着他,慢慢地解。如今你替我跟圣人说一声,这话我憋了五个月,他不来,我也没法儿说:他在清宁宫说的话,桑九跟我学了五个月,我一字一字地都刻在心里了。孙德福常说自己不过是圣人的一条狗,我邹田田也放一句话在这里:我是圣人的妻子,不论是什么位份,人在何方,我永远都是圣人的妻子。”   孙德福含笑听着,越听越高兴,深深地躬身行了个揖礼,道:“老奴记住了,必定一字不改地上禀圣人。”   邹惠妃冲着他点点头,笑道:“我知道你忙,虽然天热,也不留你吃茶了。线娘端一盏酒给孙公公——然后你就去吧。我也不陪你在这里晒日头了。”说完,笑一笑,转身回了寝宫纳凉去了。   孙德福面上微微愣一愣,心里却暗赞邹惠妃果然通透,自己虽然开始表现得亲近,她却退后了一步,不那样和密了。   尹线娘多聪明啊,忙跟邴阿舍讨了一个大樽,亲手注上一樽西域贡来的葡萄美酒,又丢进去一条小冰鱼儿,放拿了小木盘,小心翼翼地端了出来,双手奉给孙德福,低声笑道:“瞧瞧,厨房里如今唯有这一种酒,还是前儿采菲悄悄从司酝司弄了来的,如今除了兴庆宫和宣政殿,怕是别处还没有呢!小冰鱼儿上午阿舍刚雕好,如今还冒着冷气儿呢!您试试,瞧我的手艺比阿舍究竟差多远?”   孙德福看着那鲜红的酒汁和杯子里起伏的小冰鱼儿,瞬间便觉得凉气森森,身上的汗都阴干了三分,喉头一动,咽了一口口水,踌躇问道:“这个应该是等冰鱼儿化了才饮的吧?”   尹线娘抿着嘴一笑,低声道:“如今这酒已经凉了,若是等冰鱼儿化了,酒的确会冰冰地更痛快。不过,我们娘娘发明了另一种饮法——您此刻便把凉透的酒一口饮尽,然后把冰鱼儿咯嘣咯嘣地嚼了!保证您别有滋味儿!”   孙德福被这绘声绘色的形容已经馋的又咽了一口口水,迫不及待地便两只手捧起了杯,如尹线娘所说,一口把酒都咕咚咕咚地喝净,自己先低声喝声彩:“好酒!痛快!”然后把樽底的冰鱼儿丢进嘴里,脆脆地嚼了起来,顿时舒服得哼了一声:“唉哟!”   尹线娘捂着嘴儿低声地笑,悄问:“如何?”   孙德福悄悄地一竖大拇指,也不再说话,笑嘻嘻地走了。   过了中元节没几日,明宗大批赏赐的消息,裘太后派余姑姑亲自慰问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大明宫。   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邹惠妃,虽然当不了皇后,却是宠妃,盛宠的宠。   只有阮贤妃在承欢殿里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戴皇后就算这时候已经被气得发疯,可明面儿上,却再也不敢露出半分妒忌的样子——明宗中元节宿在清宁宫,酩酊大醉之下,拉着戴皇后的手,狠狠地捏着戴皇后的下巴颏儿,笑问:“朕的皇后,你不会是连贤惠二字都做不到吧?偌大的后宫,朕并没有三千佳丽,你应该庆幸才对。”   赵贵妃听说了这些,呆呆地,怅然若失。   清溪上来伺候,赵贵妃沉默半天,方才轻声问道:“清溪,你说,如果当时我没有鬼迷心窍,被裘昭仪鼓动得跟贤妃一起又害了邹氏一道,是不是现在,我的日子能好过些?”   清溪怜惜地看着她,轻声道:“娘娘,没用的。您跟她,圣人只能爱一个。”   而圣人,肯定只会选她,不会选您。   所以,您跟她,是注定的对头。   她好过,您就好过不了;您好过,她就活不成。   其他的嫔御,自然是马上开始准备好了跟邹惠妃的亲热往来。   就连裘昭仪都不例外,着沙沙送了一张大大的熊皮来,还捎了句话:“夏天是用不着,不过冬天说话就到,提前做一件儿大衣裳搪寒气吧。”   这话听着好听,但是往远里想,这不就是戴皇后赐宴上说的那话:仙居殿临水太冷,邹惠妃当心受寒?   邹惠妃淡淡地笑着收下,令人回了一包竹叶茶,道:“夏天热,秋天燥,竹叶茶雅致又清心,昭仪娘娘用得着。”   去年裘昭仪招待赵贵妃和阮贤妃,用的就是竹叶茶。   此事早已经二妃的口,私下里传遍了大明宫。   邹惠妃这是明白地戳破了和裘昭仪之间的这层窗户纸:我知道去年你们做了什么。   这世上没傻子!   至于其他人,就没这么大的胆子了,都带上了礼物和笑脸,亲自上门来了。   魏充媛带了凌婕妤,文婕妤带了高美人,四个人联袂前来。   礼物什么的,都不过是幌子。人到了,话到了,笑脸到了,也就是了。   邹惠妃自然明白这一点。   何况,当年在她座前,这几个人也打的打过,罚的罚过,甚至魏、文二人的母亲还被赐了女诫女则,若说怨气,恐怕不可能没有才对。   所以,笑脸未必是真。   然,凌婕妤一直以来多多少少受邹惠妃照拂,何况当年明宗意欲盛宠时,还是邹惠妃拦了拦,才免了她接踵而至的种种祸事——端看当年的程充容和现在的崔修容就知道了,凌婕妤还能好好地坐在这里,不得不说,本人其实也是个再聪明不过的小娘子。   所以,怎么对待凌婕妤,邹惠妃心里是有数的。但高美人……   在掖庭时,沈昭容细细地跟邹惠妃说过文、高二人的事情,一殿之内,两人不合。偏生位份高的那个不仅自家父亲是人家阿爷的上司,自己还是个非常挑剔的人。位份低的那个的日子之难过,可想而知。   二人之前的龃龉,从文婕妤的话里话外也能听出来一二,想必是当年文家不欲文婕妤入宫,但文婕妤自己无论如何想要入宫,私下里告诉了高美人;而高美人则转身就跟家里大人告了状——   其实,文家家里和高美人,应该都是为了文婕妤好,但文婕妤自己却不肯领情。   邹惠妃不欲搀和文、高二人的私事,所以对两个人都淡淡的。四个人里,反而是跟凌婕妤说话说得多些。但问一些当年与崔、程二人共住时的情形,或者后来与沈昭容、耿美人同住时的事情,倒也不至于冷了场。   文婕妤看着凌婕妤,心中不服气,便笑道:“惠妃娘娘跟当年比起来,变化不小,不过呢,偏向凌婕妤这件事,却没有什么变化。”   魏充媛心中嫉恨,面上虽笑眯眯地,嘴里的话就不那么好听了:“邹娘娘住着当年人家的地方呢,难道还不对人家好三分?”   邹惠妃听了这话,歉然地看了凌婕妤一眼,笑道:“魏家妹妹还真没说错。虽说是圣人下旨赐的,但我一个人住在这里,还真觉得不安。不然,凌婕妤搬来跟我一起住罢?就当我还给你一半仙居殿了。”   魏充媛一惊,连忙笑道:“别呀!凌婕妤在我那里住得好好的!惠妃娘娘可别一回来就跟嫔妾抢人哦!”   邹惠妃笑了,双眼看着魏充媛,微微一利:“你不提,我也想不起来;我顺着你说了,你又给我扣帽子。魏充媛啊,你这小心思,还真是难伺候呢!”   魏充媛尴尬地干笑了两声,不吭气了。   凌婕妤怯怯地看了看她的脸色,忙笑着对邹惠妃拱了拱手:“嫔妾谢惠妃娘娘眷顾。不过,魏姐姐照顾我照顾得很好,我就不来麻烦邹姐姐了。若是有日魏姐姐那里不方便了,我再来叨扰邹姐姐,那时邹姐姐不要嫌弃我就好。”   说到后半截时,其余四个人眼睁睁地看着凌婕妤的脸红成了一片,鬓角甚至微微地渗出汗来。显见的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才又添了这么一句给自己留后路的话来。   连魏充媛在内,都不由得在眼中微微地露了一丝笑意出来,一丁点儿不高兴的意思都没有——可怜见儿的,说出刚才这话来,大约已经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冒险了吧?   而邹惠妃看着众人的表情,心中忽然明白过来,凌婕妤不是不敢搬过来,而是在这个时候,不想搬过来——不想替自己当了众人的靶子,而已。   邹惠妃微微地笑了。   若果然如此,凌婕妤倒也不是个一无是处的怯懦之人,倒是可以一交了。   高美人在一边只是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   因为只有这样,文婕妤才不会找她的麻烦。   ☆、235.第235章 挤兑   过了一天,沈昭容带着耿美人来了。   开门的叶大都觉得诧异,连着上下打量了耿美人好几眼。   毕竟是个内侍,被这样紧紧地盯着,尤其是在衣着清凉的夏季,耿美人再淡定的人,也忍不住羞怒交加,红了脸,叱道:“大胆!”   沈昭容却知道叶大在看什么,好笑起来,笑着问道:“叶大,你看什么呢?”   叶大早就低下头去,听沈昭容问,才抬头,还翻了沈昭容一个白眼,悄悄撇撇嘴,回答道:“昭容娘娘往日都是一个人来去我们这里,今日忽然多了一个人,又多了大队人马。小的觉得奇怪了些,所以才认真地看看到底是哪一位主子,日后也好开门候户。”   沈昭容噗嗤一笑,谑道:“你这鬼小子!你是在看我带了个什么人来给姐姐捣蛋,是不是?”   叶大嘿嘿一笑,再无反驳,竟是这样默认了。   沈昭容竟然也就认真地跟他解释:“这是我殿里的耿美人。听说大家都来见过姐姐了,非得要来,还非得缠着我带她来,说一个人不好意思。我被她闹了两天,实在受不了她那个聒噪劲儿,就只得依她了。你以后不用理她,她主意大,交游广,连皇后殿带贵妃贤妃殿,她都跟自家亲戚串门一样。我也必是要让她三分的,不然她但凡传几句小话过去,便有太后娘娘和姐姐照应,我也未必能逃得了几位上殿娘娘的责罚。”   叶大竟然也就那样认真地低着头听,还不时地“是”“是”两声。   一边耿美人听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气,差点就要哭出来,但思及还要进去见邹惠妃,只得咬牙忍下,强撑起一张笑脸来道:“昭容姐姐一定是不放过我,也到惠妃娘娘跟前说,跟一个下人解释这样多,我的脸要往哪儿搁呢?”   沈昭容一本正经地转头看着她,竟然又认认真真地跟她解释起来:“你不认得他。他是太后娘娘拨给邹姐姐的内侍首领,以前的幽隐,现在的仙居殿,所有的防卫其实都归他管的。我如果不跟他交代清楚,那就要仔仔细细地跟邹姐姐交代,然后邹姐姐再说一遍给他。邹姐姐现在身子还没有那么好,我方正要说一整遍的,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反而要让邹姐姐再费一遍事、劳一遍神、伤一遍气呢?”   沈昭容开篇便点明叶大的身份:太后的人,内侍首领,负责所有防卫,耿美人看向叶大时,瞳孔便微微一缩。   叶大却不欲自己身上有过多的视线,低了头,道:“二位娘娘里面请。”   沈昭容这才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一边偷笑一边转身往里走。   耿美人跟在她身后,深深呼吸,扬起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   叶大在她背后微微躬身,然后转身又去了正门,再也不看二人一眼。以至于耿美人不放心地回头时,只看到了叶大一个背影。   邹惠妃早已得了禀报,端正地跪坐在仙居殿偏殿小宴息室的黑漆大条案后等候多时。   待沈昭容一脚踏进门里,邹惠妃便欢快地笑着打趣道:“每次来都不肯先来见我,必要找个由头找个谁先唠叨一顿不可。今儿是谁的福气?”   沈昭容笑着,连礼都不行,直接便走了进来坐到一侧,笑道:“叶大瞧着耿美人眼生,我给他们互相绍介了一番。”   耿美人却不敢像沈昭容一般行事,进了门,先矜持地微笑着给邹惠妃行了一个深深的福礼:“嫔妾美人耿氏,见过惠妃娘娘。”   邹惠妃微微笑着轻轻点头,伸手向另一侧肃客:“坐罢。横翠上茶。”   横翠恭声应了,给沈、耿二人上了茶点。   邹惠妃便向着沈昭容笑道:“这是你惦记了好久的冰皮葡萄饼,还有西瓜冰,梅子茶。不过,西瓜冰和梅子茶不能一起吃,你自己选啊。”   说完,又笑着对耿美人道:“耿美人尝尝这葡萄饼,这是你们这个嘴巴刁钻的沈昭容亲口点的,没法子,只得绞尽脑汁地给她做。西瓜冰却不能给你吃,寻常体质的小娘禁不起那样寒凉。你喝一点清茶吧。也解解葡萄饼的酸甜。”   耿美人忙笑道:“惠妃娘娘不必解释,嫔妾省得的。我们昭容爱吃酸甜的东西,她身子好,夏季必要天天用冰。所以娘娘这一案子,都是我们昭容的心头好。嫔妾却是受用不起的,喝一点清茶正好。”   邹惠妃满意地点头:“果然耿美人懂得饮食养生,又最通情达理。这满宫里,你讨不来欢心的只怕唯有戎儿这个最不讲理的人了。本宫都替你憋得慌。”   耿美人些微有点尴尬,不过一瞬,却变了满满的笑意:“果然娘娘最懂得昭容和嫔妾,嫔妾常常被我们昭容那直率的性子堵得心口发闷!若是能跟娘娘住一起,只怕嫔妾还能多活几年!”   竟然公然提出要来仙居殿住!   邹惠妃却笑眯眯地摇头:“前儿我要凌婕妤过来一处住,她不肯。现在,我怎么还好意思让别人来?岂不是会变成挑拨你们的关系?耿美人有这个孝心,不如替本宫多多照看戎儿些。她性子单纯,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她的错处。你心细,如今本宫把戎儿交给你——倘若哪天真有人挑她的错儿,你也知道本宫这护短的毛病儿,不肯苛责她,想必一定会来问问你,到底是怎么照顾你昭容娘娘的了!”   耿美人不过说了一句话,忽然就被邹惠妃强加了“照看”沈昭容的任务,自己忽然觉得,似乎比跟沈昭容相处起来更加憋闷的慌。   沈昭容却不领邹惠妃的情,娇嗔满面:“姐姐又看不起我!我哪里就有那样笨,随随便便就会被人设计陷害了?自我进宫到现在,可有一回是我吃别人的亏?总之我有太后、圣人和姐姐疼,才不怕别人怎么挑错儿呢!倒是姐姐你,不相干的人和话不要乱心软相信!人家害我没什么好处,害了你却可以顺便扫倒我——你照顾好自己,就带累不着我了!”   邹惠妃听这话,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转向耿美人道:“你瞧瞧,你们昭容这个风格,是不是逮谁欺负谁?我不过好心,请你照看她,你听听,她又是怎么挤兑我的?”   ☆、236.第236章 回礼   一众嫔御在邹惠妃那里都没有讨了便宜,回程的时候多多少少都有些悻悻。私下里坐在一起聊起如今盛宠的邹惠妃时,便带了几分酸意。   只有一个凌婕妤,无论众人说邹惠妃什么,好也罢,坏也罢,她是一个字的评论都不肯说的。哪怕被人点着名儿地问,也都是笑着躲闪:“我不懂这些。”直到有一回魏充媛急了,逼到脸上说她:“想是怕我们告诉了惠妃,你以后就没处儿躲了是不是?不过是让你说一句怎么看惠妃娘娘,又不是逼着你说她老人家的坏话!”凌婕妤方才怯怯地笑着说道:“我就是觉得没什么可说的——惠妃娘娘殿里的茶点倒是很别致。”把魏充媛气得无法,好几天没给她好脸色看。   不过三天,众人便接到了邹惠妃的回礼:“还病着,天又热,我也懒得动。就不去各位那里叨扰了。这是在掖庭时闲着没事自己做的小东西,大家留着赏人吧。”   魏充媛收到的是一盒玫瑰花茶,文婕妤收到的是一盒茉莉花茶,凌婕妤收到的是一小箱果子酒,高美人收到的是一匹天青色锦缎、一匹霞红色软纱,耿美人收到的是一屉腌渍梅子。   其中,凌婕妤收到东西时,还有小语笑着传的话:“这酒暖身,又不燥,夏日喝也不怕的。我们娘娘说,您看起来身子还是弱,即便再热,记得不要贪凉。婢子私下里跟您回一声儿,这个酒,实在怕热时想喝,扔半条小冰鱼儿,十分爽口。”   凌婕妤又惊又喜,笑逐颜开地道谢:“太好了,我正想这个喝呢!”又关心地问小语:“你在惠妃娘娘那里可好?如今邹娘娘盛宠,你可别又左了性子,天天逼着娘娘给程充容报仇。”   小语抿着嘴笑,道:“婕妤还是这样善良。婢子现在邹娘娘那里,经历的一应事情都曲折离奇得很,如果不是婢子不方便跟您说,必是要惊得您好几宿都睡不着觉。邹娘娘跟……别的人不一样,她万事都记在心上,婢子一点儿都不担心她会放过害我们家小娘的人。也请您放心,从我们小娘的冤屈,到您受的委屈,将来,一笔一笔,邹娘娘都会讨回来。”   凌婕妤看着小语目瞪口呆,半天,方又问道:“那你以后,怎么办?是留在惠妃娘娘那里,还是回程家?”   小语轻轻地呵呵笑了,深深地看了凌婕妤一眼,只看得凌婕妤的腮上微微发红,方笑道:“婕妤这话怕是替人问的。婢子回婕妤的话,这种事情,婢子怎么可能自己做得了主?谁知道哪一天,婢子哪句话惹到了邹娘娘,又被邹娘娘送给谁去呢?”   凌婕妤顿时面红耳赤,嗫嚅道:“崔姐姐不是那样的人……”   小语抿抿嘴,笑了,轻声道:“婕妤娘娘,婢子很确定,婢子的结果,必是求仁得仁。邹娘娘是个有始有终的人,她已经说过,会给我个好归宿,我相信,她就一定做得到。”   凌婕妤眨眨眼,有点似懂非懂:“小语,你是在告诉我,邹娘娘比崔姐姐值得信任,是不是?”   小语莞尔一笑,轻声道:“您那日不肯接着娘娘的话搬来仙居殿,娘娘十分欣赏。”   凌婕妤腮上又一红,垂下眼帘,许久方道:“小语替我谢邹娘娘,然后,嗯,过阵子,我喝完了这一箱,再跟娘娘要。”   小语用力地点点头,笑着告辞而去。   凌婕妤坐在自己的房中想了很久,直到魏充媛的侍女闯了进来,才发觉自己收到的那一小箱果酒没有收起来,只得勉强笑着拿了一半,“请”那侍女拿走“孝敬”魏充媛去了。   凌婕妤的贴身侍婢小穗看着那剩下的三小瓶酒发愁:“顷刻间就去了一半,这才够饮几天的?”   凌婕妤叹了口气,咬着下唇想了半天,迟疑道:“不如,你去私下里问问桑九,看看这酒是怎么做的,咱们自己悄悄地试着做?”   高美人那里,邹惠妃派的是尹线娘。   尹线娘比较干脆,把锦缎软纱交割完毕,没有任何寒暄,直奔主题:“我们娘娘让婢子给高美人传话:宝剑赠英雄,名花赠美人。高美人那样出众的巧手针线,如何不给自己做些好衣裳穿?还缺什么,只管跟仙居殿说话。”   高美人看着尹线娘利落铿锵的样子,忍不得扑哧一笑,玩笑道:“惠妃娘娘那样温婉有礼的人,即便骨子里再锋利,也必不会让你这样直通通地跟我说这些话。小姑娘自己图省力没关系,不怕误了你娘娘的事?”   尹线娘脸上一红,但也只是不好意思了一忽儿,便又扬起了头,自己笑道:“怕什么?凡我娘娘看得上眼的人,一则必定聪明,二则必定豁达,三则,也不会跟我个小丫头计较这些,只要领了我娘娘的情,看我这样直率,说不定还更加开心呢!”   高美人又是一笑,道:“你倒是会给人戴高帽,也很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尹线娘看着她,眨眨眼,歪了头,问道:“那高美人可喜欢我娘娘送的礼物?”   高美人嘴角翘起,却殊无笑意:“惠妃娘娘显然是知道嫔妾母亲是浣纱女出身了,不然,怎么会想得起来大热天的送布料给我?”   尹线娘瞪大了眼,上一眼下一眼地看高美人,似乎实在忍不住,问道:“高美人在乎这个?”   高美人身子一振,脸色渐渐苍白起来,问道:“你难道不在乎自己是个宫婢?”   尹线娘摸摸头,困惑地看着她:“宫婢——妨害我喜欢邹娘娘和沈昭容么?妨害我向家人报恩么?妨害我讨厌皇后贤妃和魏充媛么?”   高美人冷笑一声:“可你不一样要向皇后贤妃和魏充媛行跪礼?”   尹线娘失声一笑:“行礼也害不着我讨厌她们啊!我还向孙公公行礼呢,也害不着我肚里骂他白痴啊!”   高美人一噎,看着尹线娘,露出一脸的不可思议。   尹线娘歪头看着她,露出了一丝恍然大悟的神情:“哦!高美人显然是看不起自己亲娘的身份了,所以才这样在乎!”   高美人顿时急了:“谁说我看不起……”   尹线娘忽然嘻嘻地笑起来,叉手行了个揖礼,潇洒地转身:“礼物送到话带到,婢子差事已毕,告辞!”说着,便蹦蹦跳跳地领着等在房间外头的四个小宫女扬长而去。   高美人木呆呆地坐在房间里,面对着桌子上的绸缎软纱,一言不发,直到天黑。   文婕妤早遣了人来嘲弄她:“看来高美人的出身已经是阖宫皆知啊!不然,怎么连惠妃娘娘这样温厚行事的人,大夏天地都送了布料来,这是让高美人给惠妃做衣裳呢吧?”   但高美人的呆愣吓走了所有的人。   连文婕妤都错愕不已:“难道这几年还没被我练出来?惠妃不过送了些布料来,就把她气成这样了?连裘昭仪上元节时让她做灯,也没见她变成个傻子啊?”   直到华灯初上,身边的宫女提心吊胆地来请她用晚膳,高美人才惊觉一般醒转过来,勉强笑了笑,摇摇头说了一声不吃了,转身便上床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是三天。   文婕妤终于担心起来,请了御医来看,却被揉着惺忪睡眼起身的高美人礼貌地请了出去:“夏日贪睡而已,无妨的。”   到了第三日夜间,高美人自己分花拂柳去了仙居殿,笑着直接跟邹惠妃讨东西:“我外家手都巧,阿娘擅衣料,阿舅擅木工。我撂了这么多年,这样那样的用具都不全,娘娘赏我个好架子吧,我想绣点东西呢。”   邹惠妃却不给:“不许绣大幅的,伤眼睛。没事情就给自己做好看的衣裳去。一秋一冬,需要的衣衫鞋裤多了去了。你这个美人的位份,按定制没有太多的花样成品给你,不如自己做的,反倒清新舒服。桑九带着高美人去咱们库房,看上什么拿什么——沈昭容在我这里就是这样,你也不必跟我客气。”   高美人微微湿了眼窝,却干脆地站了起来:“娘娘既然这样说,那我就不客气了。”顿一顿,又加了一句:“一会儿我就不来辞行了,请线娘帮我送回去可好?”   邹惠妃痛快地点头,又问:“手边的人使得顺心?”   高美人微微思索,摇摇头道:“倒也无妨。之前是我不肯做,如今么,应该也能收伏。”   邹惠妃点头,再无别话。   高美人和尹线娘一路聊着天回去,东西由两个内侍搬着。   入更,尹线娘来回邹惠妃的话:“高美人只是说闲话,旁的一个字都没有。”   邹惠妃笑着点头:“聪明人!”   横翠却撇了撇嘴:“高美人可真不客气,各样的绫罗绸缎都拿了些,看那架势能把明年春天的衣衫都做出来!”   邹惠妃不在意地笑:“我凭空多了一个绝大的助力,却只是送了些用不着的布,还不够便宜么?”   ☆、237.第237章 互换   魏充媛和文婕妤虽然对邹惠妃送给自己的东西都不满意,但口里又说不出来什么——连裘昭仪都只是收到了一包竹叶茶,自己两个人的与之齐平,还想怎么样呢?   尤其是魏充媛强抢了凌婕妤一半果酒、文婕妤听说高美人又“领到”了一批做衣衫的布料之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高兴起来,一起去戴皇后那里献宝,嘁嘁喳喳地说个不停。   恰好在座的贤妃却皱起了眉头,忍不住低声叱道:“蠢货!只怕姓邹的在拉拢那两个了,你们俩还这样高兴!”   文婕妤想了想,笑了出来:“用布料么?嫔妾是不信的!”   戴皇后想了半天,也觉得不可能:“几匹布料就能收买一个人?贤妃你想多了。倒是耿美人,如何今日她没过来?”   魏充媛急忙开口,颇有些在皇后面前争宠的意思:“她好像是去了一趟惠妃那里之后,忽然就老老实实地呆在蓬莱殿不出门了似的。我这都好几天没见她了。”   文婕妤得意地一笑,慢条斯理地开口:“魏姐姐这就不知道了吧?这是惠妃当着面儿让她照看沈昭容,还放了话说,若有人挑了沈昭容一星半点儿的错儿出来,都拿她试问——她呀,恐怕是躲了咱们了!”   贤妃微微一笑,摇头道:“若说她是躲了起来,倒也不错。不过,应该不是躲了咱们,而是躲了姓邹的,想辙呢。”   戴皇后听了,若有所思。   贤妃自己又寻思一会儿,忍不住冷笑一声,喃喃道:“还礼啊,多好的借口!”   不两日,魏充媛和耿美人又都多礼地还了东西去仙居殿,本人却不上门,只是让身边的人去毕恭毕敬地传话:“原该着我们孝敬娘娘的,如何还让娘娘还了礼来?愧死我们了。”然后各自奉上了自己精心准备的东西:魏充媛特意从陪嫁里挑了一只翡翠雕的嬉婴座件,祝邹惠妃早传喜讯;耿美人则亲手下厨做了家乡的灯影牛肉送了来,说是元稹给命的名字,让邹惠妃下酒。   邹惠妃只是淡淡地瞥了这两样东西一眼,连送陶司医处检验都没有,便直接命桑九:“换换,送回去。只说我近来身子虚弱,只怕一不能有孕,二不能饮酒,这两样东西放着也是浪费她们的好意,不如各自收着,权当她们自己姐妹之间的小往来罢。”   桑九和横翠抿着嘴笑,一人拿了一样,给魏、耿二人送了回去。   桑九还好,座件送到耿美人手里,不等耿美人的诧异劲儿过去,礼貌地说完话就回了仙居殿。   横翠却不饶人,笑着添了许多话:“咱们娘娘中毒之后身子实在是弱得很,您不见前日酿的酒都开始送人了?哦对,您肯定知道的,听说凌婕妤的酒还送了一半给您呢?耿美人这小食做得实在是好极了,我们娘娘十分遗憾如今吃不得,赶着让婢子给充媛送来,说正好下那日的果酒,应当十分相得。您还不快尝尝?”   魏充媛一则为人揭破强抢凌婕妤的果酒,二则精心准备的东西被邹惠妃随手便送了耿美人,还拿这么一盒子破肉脯换了自己的翡翠嬉婴,实在是心里堵得难受,勉强笑着,索性令人取了那不知放到哪里的果酒出来:“来,既然惠妃娘娘那样懂得欣赏的人都说这是下酒的好东西,我这就试试!”   横翠却不真的让她当着自己的面儿吃,笑着利索地告退:“那婢子就不打扰娘娘享受了,婢子告退!”说完,转身,脚下生风,立马跑了。   魏充媛气得跳脚,好一顿吃喝,把自己吃得酩酊大醉。   谁知,横翠这一激将,魏充媛这一冲动,到得夜半,却出了事。   魏充媛开始发热,上吐下泻,身上脸上,密密麻麻地起了一层红疹,看着极为吓人。   下人们慌了,急忙报知戴皇后。   戴皇后听了始末,心中一动,只管一叠声命人更衣、备轿,张罗着去看魏充媛,却绝口不提为她请御医的话。   凌婕妤那边却早就留了心眼,事情还没闹大就悄悄令人通知了仙居殿。   恰好陶一罐今日来看着邴阿舍给邹惠妃煮药膳,天晚了没有出宫,就宿在了尚药局。邹惠妃听说,立即命尹线娘去请了陶一罐直接去魏充媛处,自己也即刻穿戴整齐过去看视。   戴皇后到得自然早,但兰香何等眼色,自然知道戴皇后是什么意思,一俟看到魏充媛,立刻高呼着“别是疫症吧”,强拉硬拽,便把戴皇后和在魏充媛身边的凌婕妤都拉出了朱镜殿魏充媛的寝宫,然后跪着拦住戴皇后:“求娘娘不要涉险。还是赶紧疏散众人,然后禀明圣人,再做道理吧!”   就这样,一直迁延到邹惠妃到了朱镜殿大门口,“请御医”三个字还没有一个人说出口。   人一报:“邹惠妃到!”   朱镜殿里便是一默。   戴皇后的脸顿时就板了起来,面现怒容:“她还敢来!让她滚进来看看她做的好事!”   邹惠妃远远地听见这话,斜了横翠一眼,悄声道:“滚进去,看看你做的好事!”   横翠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嗫嚅:“又不是婢子给她下的毒……”   邹惠妃噗嗤一笑,扬起了一个温和的笑脸,直接无视掉戴皇后的指责,柔声问道:“不知道皇后娘娘也来了,给皇后娘娘问安。”说着问安,邹惠妃却仅仅是驻了足,微微欠身,便又往寝宫走,口中问道:“魏充媛现在可怎么样了?请了哪位御医过来?可禀了圣人么?”   三个问题,问得十分随意。   但是,戴皇后一个也回答不上来。   凌婕妤忍不住扬起了嘴角,赶忙低了头。   邹惠妃忽然觉得背后一片安静,回头看看众人,忽一眼瞥见凌婕妤微微耸起的肩膀,心下雪亮,诧异地看向戴皇后:“不会连御医也没有请吧?魏充媛从头一回呕吐和腹泻到现在,可都一个多时辰了吧?”   戴皇后一噎,冷笑一声,道:“邹惠妃好灵通的消息!”   邹惠妃嫣然一笑:“嫔妾倒不是消息灵通,而是朱镜殿这边开门敞户地连哭带闹,贤妃娘娘和贵妃娘娘那里都为此灯火通明,我仙居殿想不知道也不成啊!”   至于她们二位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来,就不得而知了。   邹惠妃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反正大家都听得懂。   ☆、238.第238章 过敏   戴皇后发现,应对邹惠妃的词锋,自己实在不是对手,便哼了一声别开了脸。   邹惠妃懒得搭理她们,转身要继续往里走。   凌婕妤心下一转,连忙抬头拦道:“惠妃娘娘且慢。兰香姑姑刚才说,怕是疫症,您先别进去。还是先传御医来,确定无妨再进去吧!”   邹惠妃更加诧异:“疫症?!”   凌婕妤神情一怯,眼睛看向兰香:“嫔妾不懂这个,是兰香姑姑说的……”   兰香头也不抬,恭声道:“魏充媛发热,呕吐腹泻,加之全身起疹,症状确实像是疫症。”   邹惠妃皱了皱眉,顿住了脚步,停在朱镜殿门外,扬声问道:“魏充媛,能听得到本宫说话么?”   魏充媛微弱的声气过了一刻才缓缓响起:“嫔妾能听到。”   邹惠妃听她的声音,反而放下了一半的心,高声续道:“本宫已经着人去请了御医,马上就到。你且坚持一下。本宫问你,你觉得自己精神如何?”   魏充媛有气无力:“嫔妾应该,没有什么大事,嫔妾不是疫症……”   不是疫症?   如此确认自己不是疫症,那就是以前有过类似状况?   邹惠妃听了这句话,心中一动,急忙高声问:“魏充媛如何知道自己不是疫症?”   魏充媛似乎是上气不接下气,喘了一时,方断断续续地答道:“嫔妾说不清楚,但嫔妾的确不是疫症,嫔妾,嫔妾就算不让御医看,明日也就能好了……”   邹惠妃忍不住回头看了戴皇后一眼。   戴皇后和兰香正在面面相觑,眼中除了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横翠忽然上前一步,伏在邹惠妃耳边道:“娘娘,婢子记得,魏充媛当年的资料上,似乎说到过有很多禁忌食物。”   邹惠妃微微一愣,这样说来,魏充媛发生这种状况只怕还真不是第一次——那就好!   邹惠妃放下了心,微微地笑起来,脚下重新迈步,伸出手去,轻轻一推,吱呀,朱镜殿寝宫的大门就这样被推开了。   邹惠妃施施然走了进去。   凌婕妤见她如此,想要出声喊她,却又阻止不及,便回头去看戴皇后,却意外地看到了一脸的冷笑和怨毒。   想要转头,却来不及了!   凌婕妤心中后悔不迭!干嘛要回这个头!?   凌婕妤和戴皇后直直地对了眼睛。   戴皇后的眼神森冷下来。   兰香在一边低声喝道:“凌婕妤好大的胆子!低头!”   凌婕妤急忙低下头去,站到一边,叉手躬身,一声不吭。   戴皇后便大大方方地冷笑一声,站了起来,平声道:“邹惠妃胆识过人,这重重宫苑之中,不仅敢送吃的,还敢收吃的,最厉害的是,她竟然还敢把收到的吃食转赠他人!本宫自幼熟读史书,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大胆的举止。凌婕妤,你说这人的胆子要是大到了这种程度,会怎么样?”   凌婕妤战战兢兢地颤声回答:“嫔妾不知道。”   戴皇后边冷笑边往朱镜殿寝宫方向走,漫声道:“本宫告诉你吧,十个人里,有十个,是死定了的!”   凌婕妤听着她阴狠到了骨子里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颤,额角顿时就冒了汗出来!   正在此时,外头一阵喧哗,有人高声道:“启禀皇后娘娘、惠妃娘娘,小臣司医陶品求见!”   戴皇后鼻子里哼了一声,头也不回,令兰香:“着他进来吧,再要盘查,皇后故意迁延致嫔妃不治的帽子,可就扣在本宫头上了!”   陶一罐进来,先给戴皇后行了礼,才擦着汗往里走。   寝宫里,竟然除了邹惠妃和跟来的横翠,只有魏充媛自己卧在床上,两三个宫女,都躲得远远的。   邹惠妃皱了皱眉,问道:“谁是魏充媛带进来的?”   几个宫女早就瑟缩地跪在地上,闻言,一个抖着声音上前答道:“魏充媛带来的两个侍女,早先犯了错儿,被撵了。”   邹惠妃厌弃地看了她们一眼,方走上前去,看着独自躺在床上发抖的魏充媛,低声责道:“你傻啊?怎么自己自幼随身的丫头都撵了不用?宫里的难道还能比她们更贴心?就算犯了错,再也不能用,怎么不让你母亲再送人进来?皇后跟前哭两声,然后圣人跟前露个风,这点子事儿都不会办么?”   魏充媛抖抖地抬起满满都是红疹的脸,看着邹惠妃,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怪异:“惠妃娘娘……”   邹惠妃叹口气,低声道:“行了,躺着吧。医生就来了。你若是自己确认没事,那医生来了,也就是确认一下不是疫症,省得把你关起来自生自灭就是了。一会儿皇后进来,你就哭着求她把你的丫头赦回来,有我在这儿唱对台戏,她肯定答应!”   魏充媛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用力地点头:“嗯,嗯!”   正说着,外头戴皇后和陶一罐的声音响起,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邹惠妃离开了床边,把最靠近的位置留给了戴皇后。   戴皇后却不近前,只是远远的,在月亮隔门的外头,找了个坐榻自己坐下,方道:“司医去看看吧。”   陶一罐点头称是,方走上来,跪下给魏充媛听脉。   半晌,陶一罐微不可见皱了皱眉,回到戴皇后身边,躬身回话:“充媛娘娘这个不是疫症,终究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吃错了东西,她自己本身的体质受不得那样东西而已。小臣开些甘草,清清毒也就是了。”   戴皇后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他:“陶司医倒是很会看病,上回看邹惠妃,也是没大病不妨害,如今看魏充媛,还是没大病不妨害。明儿本宫也病一回,你是不是还是一句没大病不妨害啊?”   陶一罐挺直了身子,奇怪地看了戴皇后一眼,方又欠身道:“那皇后娘娘的意思,魏充媛得的是什么病?”   戴皇后满面怒容地一拍案几:“本宫是在问你!你好大的狗胆,敢质问起本宫来!”   邹惠妃冷眼看着她发癫,任由陶一罐跟她斗嘴,自己却好整以暇地又坐在了刚才离魏充媛最近的地方,回头,温柔地问魏充媛:“魏充媛折腾了这大半宿,累了吧?倘若呕吐和腹泻好一些,可要吃些粥水来?想你主殿这会儿怕是不方便,本宫让凌婕妤给你做些清粥来吧?”   魏充媛听着戴皇后把自己扔在这里,且去跟给自己看病的大夫发她的皇后威风,早就又气又委屈,听邹惠妃这样体贴,顿时哭了出来:“嫔妾谢惠妃娘娘!嫔妾身子发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往常这个时候,都是小时候照顾的奴才去收拾,嫔妾不知道该怎么办……”   邹惠妃暗赞一声聪明,眼神便飘向了戴皇后,口中却转了弯:“诶~!宫里的人都是经过训练的,难道还照顾不好你了?不过你宫里这几个实在是可恶!主人病了,不说近前伺候,我进来的时候,竟然躲得远远的,把个魏充媛一个人这样横七竖八地扔在床上不管!这样的恶奴,留着害主吗?来人,给我都打出去,扔到宫正司,好好收拾她们!魏充媛不要哭了,我那里倒是有几个懂事的人——横翠啊,你即刻回去,把灯儿火儿都叫过来,让她们俩伺候魏充媛……”   话音未落,那边戴皇后已经赶忙站立起来,边往这边走边笑道:“邹惠妃,你这手伸得也太急了!人家魏充媛现在最需要的是熟悉的、安全的人照料,你找两个陌生人来给她擦身喂饭,她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要多么不好意思呢!魏充媛,跟你进宫的人呢?到哪里去了?”   魏充媛顺势哭着在床上拜倒:“皇后娘娘恕罪!嫔妾的两个自幼随身的侍女,前年因为陆续犯错,得罪了贤妃娘娘,被发到掖庭去洗衣服了。虽然她们俩罪无可恕,可嫔妾现在的状况以前也有过,她们俩最是熟悉该怎么办。还求娘娘体恤嫔妾,将她们两个先放回来照顾好了嫔妾,然后再打发出去!求娘娘开恩!”   邹惠妃听了这话,不等戴皇后开口,便插话道:“既然早就发去了掖庭,谁知道现在是死是活?何况,你把人家两个人扔在掖庭两年不管,人家不要怨恨你呢?万一回来趁势害你怎么办?不好不好,皇后娘娘不要听她的,还是嫔妾那儿那两个人好!”   魏充媛放声大哭,一边气喘吁吁地给戴皇后叩头,一边哭道:“娘娘开恩,娘娘开恩!嫔妾的日用饮食只有她们俩知道,嫔妾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东西不能吃,万一以后再吃错了,岂不是要再给娘娘添麻烦呢?嫔妾以后一定从严管束那两个奴才,一定不让她们再惹祸!求皇后娘娘开恩哪!”   戴皇后见邹惠妃还要开口,便瞪了她一眼,截口道:“惠妃,本宫说了,你的手不要伸得太长!人家魏充媛只要自己的奴婢!兰香,立刻派人去掖庭,传我的话,把魏充媛那两个侍女赦回来,接着给魏充媛当女史,照顾好了魏充媛,本宫升她们的品阶!”   兰香脆脆地应是,立即去了。   这边邹惠妃微微一笑,也利落地福身施礼:“既然魏充媛没事了,嫔妾也就告退了。闹了这半天,嫔妾觉得困倦得很呢!”   说着,打了个呵欠,转身便走。   戴皇后冷笑一声,喝道:“邹惠妃,魏充媛可是吃了你送来的东西才这样上吐下泻的!你不要解释解释么?”   邹惠妃回头看了她一眼,就像在看一个白痴:“皇后娘娘,魏充媛自己刚刚说完,除了她那两个侍女,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因为吃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的——您怎么就那样确定,是嫔妾送来的东西导致她发病?难道,您,嗯?!”   邹惠妃笑眯眯地留了半句话下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口结舌的戴皇后一眼,扬长而去。   ☆、239.第239章 耿雯   耿美人在蓬莱殿坐立不安。   既然自己收到了魏充媛的翡翠嬉婴,那么自己做的灯影牛肉就一定会被送去魏充媛那里!   那东西的佐料里可有不得了的东西!   魏充媛样样东西不能吃,万一被她吃出来些毛病,可怎么办?!   虽然能推到她自己身子不好这件事情上,但尚药局既然有能人,就难保不被人发现自己做了手脚!   怎么办,怎么办?   耿美人实在是坐不住,索性拿了做小食的工具出来,洗手、打水、和面。   沈昭容令飞星来通知她魏充媛生病的消息时,耿美人正卷起了袖子,站在灯下仔仔细细地揉着小瓷盆里的面团。   飞星见到这样的情形便是一笑。   耿美人的爱好在宫里所有人的心中都是一景儿。   她喜欢做吃的。   自己却不太吃那些东西。   耿美人的小食,轻易也不往外送。即便是和她在一宫住了两三年的沈昭容,也不过就是在清宁宫例朝的时候,才能吃到一两口。   后宫里,最忌讳的就是彼此送吃食。   入口的东西,太容易被人做手脚,未必是害人,也许还会被陷害。   所以,耿美人更多的,是自己在房里,关起门来自己做着玩,然后,也许给几个随侍的宫女吃,也许就只是自己尝一口,眉目舒展,或者眉头一皱。剩下的,就都便宜了蓬莱殿的粗使宫人们。   但即便如此,耿美人擅做小食的名气还是传了出去。   一旦有了什么人拿了什么号称好吃的东西,偏又有人说其实很难吃,大家争论不休时,便有人提议:“你敢不敢拿去让耿美人尝尝?若是耿美人说好吃,我们就都信了你的话。”   但耿美人自己,似乎更多的是拿做小食当做自己平心静气的法子。   沈昭容她们也是渐渐地发现,若是哪一天耿美人自己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开始做小食,尤其是,那小食又费时又费事时,那要不然是宫里正在发生什么,要不然,就是宫里即将要发生什么!   所以,当飞星看到耿美人又开始低头聚精会神地揉面时,想到现在魏充媛正闹得不可开交,就忍不住会心一笑,脆声道:“耿美人,我们小娘让我来跟你说一声,魏充媛不知吃错了什么,正在那儿上吐下泻出红疹呢!”   耿美人不动声色地抬起头来,神情淡然:“是么?魏充媛一向不乱吃东西的。昭容娘娘告知我这个,是要一起去看望么?”   飞星笑着摇摇头:“不必了。皇后娘娘着人知会各处,御医已经诊过,魏充媛无恙,只是体质与饮食不和,三五日也就好了,让大家这些日子不要去打扰。”   耿美人心底大大地松了口气,面上却依然淡淡地,甚至就低下了头去,继续揉面:“那就好。”   飞星看着她额上项间的汗水,抿嘴一笑,道:“天近四更,耿美人不要劳碌太过,小食可以明日再做,乌青了眼底就不好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耿美人正在用力揉面的动作顿时一僵,片刻又继续了,仍旧低着头,声音却轻松地笑起来:“没事,我正琢磨一个小点心怎么做,一会儿也就睡了。”   飞星终于忍不住,轻声地呵呵笑着,转身去了。   待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耿美人抬起头来,举手用腕子擦了擦流到眼角的汗,长吁了一口气,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松快的笑容,喃喃:“又过一关。”   回到仙居殿,邹惠妃便上床睡了。   翌日清晨,仙居殿的人像是在幽隐时一般,卯时初刻,便一个个的都爬了起来,洒扫、盥洗、浇花、喂鸟,种种事情。待到卯时三刻,连邹惠妃都已经收拾完毕,坐在案前,寂不闻声地吃早膳了。   陶一罐很是清楚邹惠妃的作息,辰正,正是一般的宫殿开始给主子们上早膳的时候,他赶到了仙居殿,叩响大门。   邹惠妃正在院中闲步消食,见是陶一罐,嫣然一笑,和声问道:“陶司医昨夜辛苦,后来可又睡了会儿?”   陶一罐苦笑:“哪里睡得着?皇后娘娘那样的眼神儿,简直要把我吞下去的架势。小臣心中忐忑,这不是一大早就来讨娘娘的示下,看看接下来小臣该做点什么?”   邹惠妃笑着骂他:“别滑头了!我才不管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反倒是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昨儿魏充媛到底是吃了什么东西引起的不适?”   陶一罐看看周围,宫人们都自觉地躲了老远,只有自己和邹惠妃一前一后地慢慢散步,便压低了声音,道:“委实不是什么吃错了的缘故,而是一种极其类似做菜时所用香料的东西,产自广西,当地人唤作雪子,因为当地极少下雪,这名字极言其少见。不算毒药,却是极易引起胃肠不适,上吐下泻是正常的。但若是跟娘娘殿里偶一用之的水沉和邴阿舍喜做的炸小银鱼放在一起,就能合成另一种急毒——”陶一罐顿了顿,声音更加低了些:“片刻之间便能要了娘娘的命,绝对等不到小臣等前来!”   水沉?   银鱼?   邹惠妃皱起了眉头。   合成急毒?   邹惠妃沉吟片刻,低声问:“有没有可能是认错了香料,只是意外?”   陶一罐嗤笑了一声,轻声嘲道:“那雪子珍贵无比,只怕十年未必收得了二两!若有人拿这种东西跟花椒八角混为一谈,那必是天下第一豪富了!”   邹惠妃摇摇头,叹道:“可我很少用香,阿舍若做了炸鱼,只怕我也未必会吃其他的东西下酒了——她怎么知道我会何时将这三种东西放在一起呢?”   陶一罐轻笑一声,低声道:“那个事情就不归小臣想了。那是娘娘的事。”   邹惠妃忍不得也噗嗤一声笑,骂道:“滑头的你!真不知道王全安怎么会认为你耿介的!”   陶一罐满面笑容地躬身告辞:“娘娘保重,小臣先回家去睡一觉再说了。”   邹惠妃也不多说,点头让他自去了,然后自己低头仔细琢磨。   若是现在去魏充媛那里起了省得吃食也容易,让陶一罐把三样东西合成试验也容易,但给耿美人定罪,可就难了。   何况,究竟是不是耿美人,自己其实也不确定。   也许这个人不安好心,但是她,究竟有没有这个本事呢?   有没有本事把药下到所有人的酒里?   有没有本事弄到珍贵无比的雪子?   南疆,广西——   也许,她只是做了这一件事,另一件事,是另一个人做的?   若自己中毒那日,器皿上的毒是皇后做的,那酒中的毒,自己更倾向于相信是贤妃做的——   若是贤妃做了那件事,那么耿美人今日作为,到底是贤妃指使,还是皇后指使,亦或是,她又属于第三个人的势力范围——   邹惠妃觉得本来日渐清晰起来的线索,又有些混乱。   ☆、240.第240章 欲加   这一日却是逢十的清宁宫例朝。   邹惠妃稍一迁延,便赶去了清宁宫。   到达时,只见除了魏充媛和赵贵妃,其他人均已经到了,正坐在偏殿里用茶。沈昭容见她来了,忙站了起来,笑着迎了上来,脆生生地告诉她:“昨儿姐姐睡晚了吧?我来时皇后娘娘还没醒呢,这会儿正在用早膳。姐姐睡得还好么?”   邹惠妃拉着她的手,笑一笑,道:“我睡得也晚,不过养成了习惯,每天都醒得早。起来吃了饭,又歇了会儿才觉得精神了些。也是觉得皇后娘娘未必能起这样早,所以才敢来得这样迟。怎么贵妃娘娘还没到?”   沈昭容耸了耸肩,低声笑道:“听说一早先去朱镜殿探病去了。”   邹惠妃愣一愣,半天,会意一笑,也低下了声音,问道:“想是今晨圣人下了早朝直接过去瞧魏充媛对不对?”   沈昭容笑着点头,挤挤眼,声音又低了一些,道:“贤妃本来也要去的,结果晚了贵妃一步,所以半路上气得转回来了。”   邹惠妃听了敢情一大早还有这样一出戏,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谑道:“你这妮子,倒是好灵通的耳目!”   沈昭容嘻嘻地笑,低声道:“余姑姑那里有好多人,我恰巧认得个差不多,其中几个还恰好说过几句话,今儿来的路上,遇到一个,便说了几句笑话儿才过来。”   邹惠妃眉梢一动,上下打量她一番,方才笑着低声道:“戎儿,你阿爷做的活计,你也想做不成?”   沈昭容满不在乎地一笑,伸手拽了邹惠妃的披帛拨弄着玩儿,道:“我无所谓啊,给我做我就做呗。反正已经这样了。”   反正自己家已经干上这个了,想脱身既然不可能,陷得再深些,又有什么区别?   邹惠妃看着她,心中暗暗喟叹,紧了紧拉着她的手,宠溺地伸手去捏她的鼻子:“想怎样就怎样吧,反正你这个惹祸精,给不给你事情做你都一样惹祸!”   沈昭容不躲不闪,被她捏到了才嗯嗯地甩开,笑嘻嘻地跟邹惠妃携手往里走。   两个人亲密的样子早就碍了众人的眼,除了凌婕妤和高美人,几乎人人都在冲着二人翻白眼。阮贤妃更是直接地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奚落:“文婕妤,你自从跟本宫要好,本宫也没能好好地教你些什么。今日,本宫且教你一个成语。”   文婕妤抿嘴一笑,凑趣道:“不知是哪个成语?”   阮贤妃眯着眼,直直地看着邹惠妃和沈昭容相携的双手,一字一顿:“狼狈为奸。”   裘昭仪听了,也笑了起来,却故意道:“咦,这倒是个新词儿,嫔妾不曾听过。贤妃娘娘,这个词儿是什么意思?”   阮贤妃一听裘昭仪也肯加入,又得意了三分,笑道:“通俗点儿说呀,这个词儿的意思,就是:坏人,和坏人,联手做坏事。”   邹惠妃和沈昭容正说得热闹,两个人似乎都压根没有听到贤妃三个人的话,弄得三个人都没趣起来。   那边邹惠妃冲着沈昭容挑眉笑道:“如何?”   沈昭容笑得咯咯的:“果然,这个招数对付她们再合适没有!”   阮贤妃却不肯放过她们,冷哼了一声,直接点名叫沈昭容:“沈戎!本宫跟你说话,你怎么敢这样藐视本宫?”   沈昭容就似刚刚听到一样,茫然地转头看着阮贤妃,疑惑地问:“贤妃娘娘跟我说的哪句话?”   阮贤妃冷笑一声,迷了眼睛看她:“本宫说,要教你个成语,叫做狼狈为奸。”   沈昭容似乎更加困惑起来,问道:“这个成语嫔妾早在贤妃娘娘为魏充媛和文婕妤说话,到圣人跟前告嫔妾的状时,嫔妾就听圣人教过了,如何还要您亲自来教?想是听说魏充媛病了,正在跟文婕妤思念她不成?”   一边高美人差点就忍不住要笑出来,急忙扭脸看向凌婕妤,假装跟她说话,却一眼的笑意,遮都遮不住。   凌婕妤也绷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忍不得,低声道:“高美人,你笑什么?”   高美人看着她,肩头都在微微地抖,低声笑答:“凌婕妤笑什么,我就笑什么!”   邹惠妃却不希望沈昭容正面跟阮贤妃对上,扬声道:“戎儿,你坐到我这里来,不要多口。”   阮贤妃看着就快要走到自己身边的沈昭容又笑眯眯地走回去,嗤笑一声,嘲道:“邹惠妃,你就这样看不得有人跟我说话么?沈昭容不过跟本宫探讨学问,怎么你就这样不高兴起来?”   邹惠妃噗嗤笑了一声,打量阮贤妃片刻,方调侃道:“我倒不知道,即便皇后娘娘那位祭酒之女尚未升座,我这个太傅之孙也还坐在这里,沈昭容即便是武将之女,似乎也跟您这位歌姬出身的贤妃,在学问一途上,探讨不着吧?你狼狈为奸狼狈为奸地说了这么多遍,我倒要问问你,这四个字,典出何处啊?阮贤妃可还知道?”   阮贤妃顿时被她说得脸上红涨起来,气得玉手拍着凭几大叫:“邹田田,你辱我太甚!”   邹惠妃浅浅一笑,不在意地微微别开脸,眼睛却直直地盯着阮贤妃,宁和说道:“阮秀儿,我不妨再教你一个词儿吧——自,取,其,辱!”   沈昭容在一边听着,笑容越来越大,甚至翘起二郎腿,抬了一只手,托了下巴颏,兴致勃勃地看起了戏!   正在这个时候,偏殿门外一个端庄持重的声音响了起来:“邹惠妃,你到底闹够了没有?”   邹惠妃微微愕然,转头往门口看,便看到了脸上带着七分不悦的赵贵妃,穿着清新淡雅的湖蓝色绣虫草纹的长裙,梳着利索的单螺髻,步步带着怒气地走了过来。   邹惠妃下意识地和沈昭容对视一眼,与在座的妃嫔一起,都款款地站了起来,微微欠身给赵贵妃行礼:“见过贵妃娘娘。”   赵贵妃一脸隐怒,压根不理众人,自顾自地坐了左手第一的首席,方才冷冷地瞟了众人一眼,道了一声:“罢了。”   邹惠妃和阮贤妃不约而同,也不搭理她,自己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各自端然,不语婷婷。   赵贵妃这才继续了刚才的话题:“邹惠妃,你回大明宫第一天,就闹出来那样天大的事情出来;如今,你仙居殿才解除封宫多久,就又开始挑拨姐妹们之间的和睦关系。你这个人,如何这样不省事?”   邹惠妃看着她,微微地笑了:“贵妃娘娘,您把话说清楚可好?到底哪一桩哪一件是我姓邹的第一个挑起来的?只要你说的出,我今日就给涉事的所有人行礼认错。不过,您要是说不出,是不是也该把说出来的话收回去,好还我一个清白?”   赵贵妃语塞,稍一思忖,冷笑开口:“我且问你,魏充媛这次生病,到底原因是什么?”   邹惠妃恍然一般,点点头:“这个事情啊,我还真比贵妃娘娘清楚——昨儿夜里,贵妃娘娘和贤妃娘娘睡得沉,我和皇后娘娘却是都去了现场的——御医说,魏充媛这是吃错了东西,她的体质脆弱,被一些不清楚的香料一冲,才一下子犯了急症,上吐下泻,发热发疹。不过,不适应的东西都排了出去,皇后娘娘又赦回了她的两个自幼奴仆,如今应该已经好了很多——贵妃娘娘不是一大早就去看了么?魏充媛如今怎样了?”   赵贵妃不耐烦地一摆手:“邹惠妃,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魏充媛是吃了你送去的牛肉才犯了旧病!”   邹惠妃微微一笑:“是么?就算她的病是因那牛肉而起,可遗憾得很,那牛肉不是我做的,而是耿美人送来给我的。”   赵贵妃又冷笑一声,逼问道:“既然是耿美人送给你的,你如何不肯留下自用,却要送给魏充媛?”   邹惠妃看着她,啧啧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方笑道:“看来贵妃娘娘其实是不知道原委的。不如让我从头说来——我仙居殿封宫才解,各位姐妹好心,就都来探望于我,还都各自带了礼物。我感激之余,自然是过意不去的,便各自送了回礼。这一来一去,按说就完了礼尚往来的程序。”   “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魏充媛和耿美人却非要再回一次礼,一位送了翡翠嬉婴座件,一位送了自己亲手做得下酒小食。可如今我这个身子,别说怀孕,就是承宠,都担着性命的危险;而且遵着医嘱,哪里敢沾酒?所以,一转念,就干脆把两位妹妹的东西互换一下子还了回去。”   “翡翠嬉婴是多好的兆头,想必哪位妹妹都会喜欢的很。至于耿美人的小食,我可听说了,宫里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吃得到的。我这也是借花献佛的意思。谁知道魏充媛明明知道自己的体质吃东西须得万分小心,这回却这样馋嘴,转眼就把那牛肉吃了下去?”   “这个事情,若说是因我而起,我却冤枉——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为什么偏偏魏充媛和耿美人再次送了东西来?如何文婕妤没送?高美人没送?凌婕妤没送?裘昭仪没送?哦,贵妃娘娘和贤妃娘娘从来不曾在意过我仙居殿解除封宫之事,我就不一一问过了——”   邹惠妃看着赵贵妃,似笑非笑:“不知道这番话里,贵妃娘娘可还能挑出什么来?”   ☆、241.第241章 何患   赵贵妃轻蔑一笑,冷冷地瞥过邹惠妃,眼神中是说不出的嫉恨:“邹惠妃,送人吃食是宫中大忌,你难道不知道?何况,当年你掌管六宫,采选进宫的新人个个的详尽信息你都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魏充媛的体质不能乱吃东西?你这个时候将耿美人送你的牛肉转赠魏充媛,本身就不怀好意!何况,那日问诊,断言魏充媛无妨的乃是你的随侍司医,自然事事都向着你说话。如今,本宫要再请其他御医去听脉,若是说出一丝不妥来,邹惠妃,本宫恐怕,你一个害人未遂就跑不了!”   邹惠妃笑吟吟地回头看向今日一直安静地就像不存在的耿美人:“耿美人,你听见贵妃娘娘的话了?送人吃食是大忌!”说得耿美人的脸色顿时苍白如纸。   然后转回身来,笑眯眯地对赵贵妃接着说:“所以,我回宫之时,所有从幽隐带回来的东西都在六局交验过,是当时赵贵妃掌管的六局点了头,我才带回了仙居殿。”   顿了顿,方才慢悠悠地笑道:“但赵贵妃您自己也说了,是大忌,却并非违法犯律。忌讳忌讳,不过是别人不高兴,所以才要顾忌,要讳言。但其实,我这样嘴馋的人,遇到耿美人那样爱做饮食的人,再碰见魏充媛这样为了吃口牛肉性命都不顾的人,互赠饮食,着实不算什么大事——赵贵妃你不送不收,不等于我们就送不得收不得。不然,您试试看跟太后娘娘说一声,我以后再也不管她老人家的柿饼花茶了,看她老人家怎么说?”   赵贵妃显然被这样一番强词夺理气得不轻,一拍桌案:“邹氏,你敢拿太后压我?!”   邹惠妃诧异地看着她,眨眨眼睛,看了一眼裘昭仪,奇道:“裘昭仪,赵贵妃在质疑你家姑母在大明宫的权威地位,你竟然一言不发么?”不待裘昭仪皱眉答话,邹惠妃便笑着点头回了赵贵妃的话:“贵妃娘娘,是的。太后是皇后娘娘的婆母,是圣人的亲娘,您不过是个侧室,我拿她老人家的名头压你,已经是大炮打蚊子,很是委屈了太后她老人家了!”   赵贵妃顿时气得手都抖了起来:“你这样犯上,你这样不敬!”   邹惠妃冷笑一声,移开了眼睛,好整以暇地整理一下裙摆,嗤笑道:“贵妃娘娘,你莫忘了,圣人说过,他虽然给不了我你贵妃的位份,却准我一宫之内,只对皇后一人低头。我跟你说情讲理,已经是我守礼尊敬了!”说完,邹惠妃忽闪着眼睛,看着赵贵妃眉梢一动,笑问:“贵妃娘娘莫不是刚才在朱镜殿遇到了圣人,被呵斥了?所以才移到了我身上,欲加之罪?”   这最后的一句话终于戳中了赵贵妃的痛处。   只见她的双眉终于狠狠地竖了起来,拍案而起,食指几乎要指到了邹惠妃的鼻子上,怒道:“你这个狐媚惑主掩袖工馋的祸水!圣人如今被蒙住了双眼,全赖你这样搬弄是非所赐!”   邹惠妃听了她“狐媚惑主掩袖工馋”八个字,立刻收起了戏谑斗口的神情,正色凛然道:“赵贵妃,你我同侍圣人,彼此有争持龃龉都属正常。但如果你要诬陷我有篡位夺朝之心,说不得,我邹氏,就要和你不死不休了。请你慎言。”   赵贵妃一愣,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只顾骂得痛快,却将当年骆宾王为徐敬业反叛写的《讨武檄文》中的两句骂了出来:“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馋,狐媚偏能惑主。”心中自然也是一惊,继而后悔,知道自己失言了。但当此时,又无论如何不能低头,可怎样将这个口误圆回来,自己又没有了招数。   正在她发愣之际,戴皇后的声音威仪十足地响起:“你们是来朝见本宫的,还是来吵架斗嘴的?一个个的,都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这句话一说,顿时就解了赵贵妃的围。她顺势便拜了下去:“嫔妾等失仪,叩见皇后娘娘!”   看热闹的众嫔御也急忙跟着站起来、拜下去:“叩见皇后娘娘!”   邹惠妃自然知道戴皇后必是窥视已久,就等着适当时机,方才现身。不由得唇边露出一丝笑意,却也就轻轻地放过了赵贵妃,也叩拜下去:“问皇后娘娘安!”   沈昭容却不服气,将要抗声辩解,就被邹惠妃拉着,也只好草草行了一礼。   然,这样好的机会,戴皇后正好连赵贵妃带邹惠妃一起发作,如何会轻易放过?待众人起身,便森然道:“本宫被魏充媛的事情闹了半宿,大清早起,却连个安稳早膳都吃不了!听听你们这一个个的口齿,都伶俐到了十分!尤其是邹惠妃,昨日夜里就听着你一个人说三道四,今日清晨又听你在这里盛气凌人。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圣眷正隆,所以本宫就治不了你了?”   说完,又看向赵贵妃,责道:“赵贵妃,你也是!满宫里属你跟从圣人最早,除了本宫你的位份最尊,如何连一个新晋的妃子都管束不了?要不然,你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不如人家就乖乖地闭嘴,不要自取其辱;要不然,你就拿出做了六年贵妃的款儿来,直接命下人教训她。你倒好,且当着满宫的人跟她吵架斗口,她是什么心机你是什么口齿,她从掖庭那种腌臜地方都能一跳六级盛宠回宫,你这是白白地让人看你的笑话!”   邹惠妃面色如常,就当听不到,只是脊背挺直地端然坐在那里,目光平直,似乎在看着对面阮贤妃身后的装饰,但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她的目光早就幽深地不知看向何处,带连着,心神似乎也不属起来。   赵贵妃看了她一眼,眸中冷然一闪而过,先应了戴皇后的一句“是”,接着便冷笑道:“皇后娘娘,您的训导嫔妾觉得字字珠玑,可邹惠妃似乎不这样认为——您瞧瞧她,走神都走到天外去了!”   邹惠妃被她的话拽回了心神,轻轻抬手扶了扶自己头上的步摇,又理一理绯色的衣裙,轻咳一声,慢条斯理地问:“皇后娘娘,我不跟您讲道理,是因为我知道您现在对我,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讲道理也没有用;而不是我讲不清楚道理。如果您想跟嫔妾说道这些事情,也可以,咱们圣人、太后面前去说,从头儿说起,如何?”   戴皇后听她口口声声离不开圣人太后两个人,心中又羞又怒起来,脸上逐渐铁青,狠狠地盯着邹惠妃,简直想要劈面给她两个耳光,低吼道:“好!本宫就跟你太后面前去说,难道本宫还怕你不成?”   邹惠妃莞尔一笑,颔首道:“好得很。不过,听说兴庆宫到现在也还不让您进门,不知道您打算怎么个太后面前去说?难不成是要发一道皇后的诏书么?”   ☆、242.第242章 酿酒   裘昭仪听到这里,便想起来那年自己也曾被裘太后因为邹惠妃而拒之门外,心中一阵不悦,也不等戴皇后和邹惠妃再说下去,忽然立起,怏怏道:“嫔妾不适,告退。”扬长而去。   邹惠妃见有人走,趁势也款款立起,笑眯眯地跟戴皇后辞行:“今日乃是例朝,却才嫔妾也行过礼了,算是完了这一趟差。嫔妾昨儿夜里也跟着忙了大半宿,皇后娘娘可以晚些起来让咱们等着,嫔妾却得早早起来过来立规矩,如今事情礼制都完了,嫔妾就告辞了。皇后娘娘再有什么话,想来也懒怠跟嫔妾这样的人说,还是请贵妃和贤妃给娘娘参详一二好了。”   说着,规规矩矩地再施了一礼,方带着一起站起来的沈昭容,慢慢地走了。   满殿的人面面相觑,实在是没想到邹惠妃竟然就这样打住,并没有等着看戴皇后的笑话,也没有乘胜追击,竟然就这样施施然便走了。   这是什么?   这是公然藐视皇后啊!   这是压根没有把皇后和贵妃贤妃放在眼里的节奏啊!   这——这比当年阮贤妃对抗邹皇后时嚣张多了!   大家想到这里时,人人都下意识地将目光对准了阮贤妃——   阮贤妃顿时竖起了眉毛,一拍几案:“看我做什么?都给我滚!”   嫌我没加入战团让你们再爽一下么?   然,戴皇后没有发话,众人都站着,毕恭毕敬,噤若寒蝉。   戴皇后冷冷地扫了众人一圈,方才厌烦地一挥手,道:“一群锯了嘴子的葫芦!下去吧!”   待众嫔御都退了下去。   大殿上第一次只剩了戴皇后、赵贵妃和阮贤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邹田田回了宫,自己竟然要沦落到跟她们两个人联手了?!   三个人心中不约而同都在这样想。   彼此瞥过的眼神中,多多少少都露出些厌弃。   赵贵妃想起自己从王府到大明宫的十多年为妾生涯,又想到刚才明宗冷冰冰的目光,想到自己的骄傲,想到自己的退让,想到自己殚精竭虑还是没能留住明宗的心,忽然间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不过十来日,凌婕妤的果酒就全部喝完了。   邹惠妃那里必定还有,而且,还应该有不少。   凌婕妤想一想那酸酸甜甜的味道,就咽口水。   好沮丧。   为什么自己就没有这样巧的手脚和心思,做不出来那样美味的酒水?   凌婕妤看着手中桑九给抄来的果酒制作方法,心中无比惋惜。   小穗瞧着凌婕妤的样子,就知道她又在想那种果酒了,自己先轻轻笑了起来,劝道:“婕妤,咱们试过了的,不行的呀!您不好意思的话,婢子去仙居殿,悄悄地找邴阿舍再要些来也就是了。惠妃娘娘对您那么好,怎么会在意您去不去要吃的?”   凌婕妤连忙摇手,叹气道:“你也不是不知道,前儿为了点子牛肉,闹了那么大一场风波。魏充媛刚好没几天,朱镜殿才消停下来,我要是又去弄了酒来,难保那几个紧紧盯着咱们的宫女看不着。若是看见了,非得要了去,魏充媛万一一高兴再饮几口,再犯了旧病,那咱们俩必是要成了人家的炮灰,活不活得成就真难讲了。”   小穗听到这里,也蹙起了眉头,想了半天,咬了咬唇:“那要不,咱们再试试?”   凌婕妤看着手里的方子,歪着头仔细想,笑了:“行!咱们悄悄地,再试试!”   主仆两个又忙碌了起来:小穗负责洗苹果,凌婕妤便将一个大琉璃瓶子洗干净;小穗负责切苹果,凌婕妤便将切好的苹果码进去,然后放上一层冰糖,再码一层苹果,再放一层糖;小穗负责去悄悄地搬了一小坛剑南烧春来——然后凌婕妤满头大汗着想要帮忙把烧春倒进琉璃瓶子的时候,手上残留的冰糖和苹果汁液滑了一下,烧春坛子掉在了地上——   砰!   浓郁的酒香顿时溢满了小小的房间,然后充满了整个朱镜殿,最后渐渐地飘向殿外……   不一时,魏充媛的怒喝便响彻了朱镜殿:“凌珊瑚!你到底有完没完?几日不到便扔掉了十来斤苹果,如今连烈酒都开始砸了!我朱镜殿就是让你这样糟蹋的吗?!”   按说,魏充媛这些日子,显然是看在邹惠妃的面子上,已经对凌婕妤百般优容了。   早在邹惠妃送来的果酒还没有喝完时,凌婕妤就开始琢磨着自己酿酒。   桑九听说她闲得无聊想要自己做酒,便笑着将方子详详细细地写下来,注意事项也一一列上,然后让小穗带回来,还传话说:“怕是一次做不好,别着急,每次少做些,慢慢熟练了就好了。”   但凌婕妤早就馋的耐不得,每次都贪心地做一大罐。可每次不是糖少了就是苹果坏了,各种状况层出不穷,如今已经做了三四回,唯有一次有些意思了,尝一尝还甜得人发腻。小穗忍不住又去问桑九,桑九忍俊不禁:“你们也太心急了,我方子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必要封好了静置两三个月,滤出来的清酒再密封静置至少一个月,才能饮呢!婕妤之前喝得那一箱,还是我们半年前做的呢!”   所以凌婕妤才灰了心——无论如何,这三五个月是没得饮了。   小穗却不这样说话,只想着,总不能三五个月之后还没得饮吧?那还不如冒点子风险去跟邹惠妃讨呢!   结果,主仆俩再大胆一回,下场就是朱镜殿里的酒气看样子三五日散不去了!   凌婕妤顿时垂头丧气起来。   只怕,这件事儿要被大家传为笑柄很久了。   魏充媛的训斥铺天盖地。   的确,魏充媛因为饮酒牛肉硬生生病了七八天,全身奇痒,上吐下泻,发热眩晕,难受得恨不得每天杀一个人才痛快。   结果,凌婕妤转眼就砸了一坛子最香最烈的剑南烧春在配殿里。   如今,一座玲珑的朱镜殿,满满都是酒气,闻得魏充媛心浮气躁,再也记不得自己暗暗下定的看邹惠妃的面子少欺负凌婕妤一些的决心,往日冷嘲热讽的十八般全挂子武艺一股脑儿都使了出来。   凌婕妤便觉得自己再次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低着头委委屈屈地站着一声不吭。   谁知道,恰好沈昭容从殿外过,闻着那样浓郁的酒气,忍不住拔脚便走了进来。   八月时节,立秋已过,天气已经隐隐有了一丝凉意。如今的大明宫中,仍旧一副纱衣、木屐打扮的,唯有身子健旺的沈昭容。她着了胡装不说,左脚腕处还系了两个小小的金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煞是好听。   闻出来那是上好的剑南烧春,沈昭容只觉得自己肚里的酒虫儿翻天覆地地作怪,脚下越发大步流星起来,金铃发出的叮当声也越发急促起来。   边走,沈昭容边高声问道:“魏充媛在宴客么?酒香外头都闻到了!”   魏充媛正在言辞如刀地责骂凌婕妤,听得这一声儿,冷哼一声,道:“我只道凌婕妤素来便是个谨小慎微的性子,如何最近这样肆意妄为起来,原来是有了撑腰的神将!我这里三句话还未说完,你的救兵就已经从天而降了!昭容娘娘,来瞧瞧被你调教出来的好人!当年在我朱镜殿时何等老实,不过去你蓬莱殿呆了几个月,便这样任性起来,好好的剑南烧春也能砸了地上了!”   沈昭容一听烧春砸了地上几个字,顿时跌足不已:“暴殄天物啊!”   凌婕妤顿时通红了脸,不好意思起来,声若蚊呐,辩解道:“嫔妾只是想要学着做惠妃娘娘那里的果酒,一时手滑,才打了酒坛……”   沈昭容心思一转,立时了然,呵地一声笑了出来:“多大点儿事儿啊!你又没专门练过,难道还想着自己动手做不成?便是邹姐姐,也只是想个法子,站在厨房门口指点两句。你什么时候见过咱们还真的洗手下厨呢?难怪魏充媛不高兴,你果然那样喜欢,还不如央她替你去仙居殿再要些酒来呢!”   却早已使了眼色令飞星悄悄去了,却没有发现小穗早已不在凌婕妤身边了。   魏充媛听她这一回竟然向着自己说话,胸口的郁气倒散了些,话也和软了三分:“就是昭容娘娘说的这话了!上回是我的下人不好,其实我极少敢饮果酒,她们还非得要了你一半,弄得你饮不痛快。可你也是的,如何不跟我明说?我还以为你真是闲着想要亲自动手试做那东西,敢情还就是馋的!早说么,我正好这几日想要走一趟仙居殿谢谢邹娘娘那日的援手。带了你去,你自己要也罢,我帮你出头也罢,邹娘娘又不是小气的人,便要个几箱,你慢慢饮就是了。”   沈昭容拍手笑道:“没错!姐姐那里好东西多,魏充媛真要带着凌婕妤去,我便也跟着!到时候咱们仨一同进她库里搜寻一番,但有好的就都拿出来,阿弥陀佛,那才遂了我的心意!”   ☆、243.第243章 分酒   话音未落,外头一个和煦的声音已经笑着响了起来:“哟,合着不是打抱不平,也不是酒香作怪,而是老早地惦记上了我那一库的吃食了!”   竟是邹惠妃亲身走了进来。   三个人急忙都站了起来,一起给邹惠妃行礼。   魏充媛抢在沈昭容之前开口笑道:“惠妃娘娘来得巧,省得嫔妾特意去告黑状了。您听听,这两个人,一个满心里惦记着您的果酒,一个干脆连整个库房都肖想上了!都是您一贯的偏心,偏出来这么两条馋虫!”   沈昭容笑得没心没肺地,上前拉了邹惠妃且展示自己的新衣:“姐姐你瞧,我的新衣裳!漂亮不?”   邹惠妃留神细看,沈昭容身上穿的是一件花鸟纹样的石榴红色胡式纱衣,袖口和裤脚都是窄窄的,利利索索的样子,前胸腰腹部也都服帖地勾勒出沈昭容苗条健康的曲线,但臂上、腿上却肥肥大大的,行动起来十分方便。   邹惠妃看完了,忍不住扑哧一笑,掩袖道:“这衣衫你穿最合适,绫纱是最容易得的,胡衣又省布料,又方便你爬上爬下的,挂坏了也不心疼,每日换一套才合适呢!”   沈昭容拍着手笑:“我正是这样想的呢!姐姐最懂我了!”   邹惠妃却伸手掐了掐她的脸颊,亲昵地说:“马屁拍得再响,我也没忘了魏充媛告的小状。说,你琢磨我的库房多久了?”   沈昭容忙笑着合掌告饶。   邹惠妃不过是跟她玩笑,片刻便放了她,亲切地转头问魏充媛:“你还好么?我听人说你已经没事了?”   魏充媛笑容满面地伸手延客,请邹惠妃坐了上座,一边跟沈昭容、凌婕妤各自入座,一边笑道:“嫔妾早已好了。前面几日心里不踏实,便想着再养养。今日一早先去了清宁宫拜谢皇后娘娘,正想着黄昏时去仙居殿走一遭呢,谁知道惠妃娘娘竟然亲自来了!”   邹惠妃嘴角一扬,微笑颔首,道:“我也是听说你们这里又闹了故事儿,所以赶紧过来分解分解。”说着,看向凌婕妤,满眼笑意:“听说,还是我的那一箱果酒引出来的?”   凌婕妤早就红透了脸,闻言面上更加难过,头都要低到案几底下去,一声不吭。   邹惠妃轻轻笑了起来,嗔道:“你们啊,就是想得太多。”   凌婕妤心中一动,悄悄地抬起了头,偷偷看了邹惠妃一眼。   邹惠妃满面鼓励笑容地看着她,轻声道:“我的事儿,与你们都没有关系。你们几个,什么都不用怕……”   邹惠妃轻轻叹了口气,又笑着对面色微微僵硬起来的魏充媛道:“魏妹妹不要多心,我只是偶尔感慨一下。”   然后又看向凌婕妤,笑道:“你呀,说你胆小好呢,还是说你多心好?”   扬声向外:“桑九,把东西拿进来。”   一语未了,只见桑九带着五个小宫女走了进来,一个人手里捧着两个小箱子。   凌婕妤本来脸红红的,不好意思地笑着听邹惠妃说话,这时候眼波一转,待看到那小箱子,不由得眼睛一亮!   这是装果酒的小箱子!   邹惠妃笑道:“凌婕妤为了这个,大闹朱镜殿。这都是我设想得不周到,早该知道她体质柔弱,应该对开胃健脾的酸甜味道的苹果酒十分喜爱才对。何况,她在配殿,自然要把从我这里得到的稀罕物儿奉送一部分给主殿的魏充媛,那她自己恐怕就不甚够了。只是我也没想到,凌婕妤能想到自己动手这样的法子来。只怕是在家时勤谨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说到这里,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今日我来,就是给你们各分一些果酒,你们都尝尝鲜。”   指着奉给魏充媛的两箱道:“这个是桃子酒,我请陶司医特意细细看过,必不会致你不适,你尽可以每日少饮一两杯。”   指着奉给凌婕妤的两箱道:“这一个是你喜欢的苹果酒,那一个是前日刚酿好的桑葚酒。你先喝苹果酒,桑葚酒再放个一半个月才好喝。等你都喝完了,我再给你送别的。”   然后指指其他的六箱,笑道:“这些,一会儿戎儿去帮我送给文婕妤、高美人和耿美人。”   沈昭容愣愣地看着邹惠妃,直直地问:“我的呢?”   邹惠妃眉毛都没动一下:“你?你和裘昭仪都是喝胡人的烈酒长大的主儿,我酿的果酒到了你们俩手里,怕还没有白水解渴。送你们果酒?怎么我看起来是这样喜欢对牛弹琴的人么?”   魏充媛听说这果酒对自己的身子绝对无碍,先露了一分喜色,旋又微微蹙了下眉毛,有些忧心忡忡的样子,小意问道:“惠妃娘娘不打算送些个给皇后娘娘尝尝鲜?”   邹惠妃抿嘴一笑,也不再多坐,站了起来,道:“所以我说你们想得多!我和她们仨的事儿,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别管,也别怕,就是了!”   说完,一指剩下的酒,笑着对泄了气的沈昭容道:“你起来,快着去给我把差事办了!办好了,我今晚请你吃正宗的剑南烧春,配上阿舍新做的烧鹅。如何?”   沈昭容的耳朵里刚刚蹦进来“剑南烧春”四个字,整个人已经腾地坐直,待再听得“烧鹅”二字,噌地一声跳了起来,大笑一声,叫道:“飞星,快着,打道含凉殿!”   邹惠妃笑着看她抢在自己前头跑了出去,一路金铃的清脆响声逐渐远去,回头冲着魏、凌二人微微点点头,自去了。   魏充媛和凌婕妤连忙施礼送客。待大殿重新安静,魏充媛才皱着眉头坐了下去,半天才惊觉一般,抬头看着凌婕妤,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的寒光,皱着眉毛道:“你去歇着吧。以后有事情告诉我一声,咱们一个殿住着,总得有商有量才好。我怕还是喝不了太多酒,这桃子酒分给你一箱,你把那苹果酒和桑葚酒各给我一瓶尝尝鲜,可好?”   凌婕妤忙道:“那自然不打紧,可是惠妃娘娘刚才只说桃子酒充媛喝了无碍,其他的却没说。我让人去问一句,若是都让御医检过,跟充媛的体质都不相冲,那咱们就一起饮;可若是有妨碍,充媛还是不要莽撞的好!”   魏充媛愣了愣,笑了,笑容里带了三分真心:“这话倒是了。多谢你费心。”   凌婕妤显然是松了一口气,笑得越发灿烂娇艳:“充媛姐姐客气了!”忙令不知何时出现的小穗赶紧去追邹惠妃。   魏充媛看着她别过去的笑脸,眼中的厉色越发明显。   ☆、244.第244章 魏让   魏充媛随身带进宫的两个侍女,一个叫阿谨,一个叫阿慎。   阿谨是家生子,阿慎是魏充媛的母亲特意给她准备的陪嫁丫头。   魏家一开始也没有想到自家小娘子能够入宫侍奉圣人,所以一应教育,都只是如何在大家族里立足,因此,阿谨阿慎一直学习的,一是忠心耿耿地服侍魏家三娘子魏让,二是如何看账本算账目,三是如何管理家里的管家娘子们。   如今,管账算账这本领,已经是完全用不上的,但服侍小娘子、管理下人们,仍旧是她们俩的长项。   如今这朱镜殿里大大小小的事务,重新又回到了她们两个人手上。之前被“外人”硬塞进来的宫人们,已经很懂事地退避三舍,自动申请降等,如今,不过是阿谨和阿慎的助手而已。   说起二人刚刚被调回朱镜殿时——   阿谨看见自家小娘病得奄奄一息的凄凉模样,就嚎啕大哭起来,但是以前那张反应极快又尖酸刻薄的嘴,却似乎牢牢地插上了门闩,无论如何都不敢多说一个字出来。   浑身伤痕累累的阿慎却是看着自家小娘脸上和露在外头的脖子和手上腕上的斑点,顿时便大惊失色,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不顾自己两只满是冻疮的手正在奇痒无比,便扑过去抓了一个旁边伺候的宫女的领子,狰狞了面色怒喝:“你们瞎了么?娘娘如今是身上外皮不适,你们如何能让她这样几天不梳洗清理?不知道这样会加重病情么?我们小娘身上若留下一点儿伤疤,我撕了你们几个!”   魏充媛听了阿慎的话,满腹的委屈似乎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放声大哭起来:“阿慎,阿谨,都怪我!我当年如果不是一时软弱被贤妃拿住了话头,你们两个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我现在这幅德行,就是自作自受!这就是老天爷惩罚我没有善待自幼贴身服侍的侍女!报应!报应!”   阿谨听了这话,哭得更加大声,整个人都软倒在地上,哭得几乎要晕过去。   阿慎却放开了那个脸色青白的宫人,自己一边哭一边扑通跪倒,膝行着扑到了魏充媛床前,一双红肿难看的手就这样搁到了魏充媛的床沿上。   魏充媛显然是发现了这双看起来无比肮脏的手几乎就要抓到自己,急忙往后缩了缩身子,不肯让那双手碰到自己的哪怕衣衫。却听得阿慎也大哭着喊起来:“小娘,你说的甚么话?如果不是我和阿谨不小心,让人拿住了错处,趁机撵了我们离开小娘,您又怎么会被这样陷害?都是婢子们没用,才让小娘受这样的罪!婢子们才是罪该万死!”   魏充媛被这句话感动了心肠,哭得越发凄惨:“阿慎!阿慎!”   阿慎又哭了几声,连忙擦了泪,又回头喊阿谨:“阿谨,快别哭了!你招得小娘越发难过了!你看看小娘的样子,哪里还禁得起这样耗损心神?还得赶紧给小娘熬绿豆水擦身,预备清粥小菜!这几个贼骨头哪里能用,说不得还得咱们俩来!我去熬水,你去煮粥!”   然后方才哽咽着安慰魏充媛:“好娘娘,如今我们俩都回来了,必定不会再让你受委屈!您且躺着养养神,婢子得先去收拾一下自己,干干净净的才能近身伺候您,不然,万一害得您身上红疹加重,就麻烦了!”   魏充媛使劲儿地点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阿慎拽起了阿谨,两个人急急到后殿去了。心内一声长叹:关键时刻,还是自家的奴婢贴心。   半个时辰后,收拾干净的二婢重新梳了头、换了衣,除了面上、手上的伤实在无法,别处俱都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   阿慎看了看自己的手,叹了口气,推了阿谨一把:“虽然原先擦身的一应活计都是我来,可是如今我这手——”阿谨低头看着阿慎因洗衣被冻得粗糙裂口的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阿慎苦笑了一下,方道:“只怕会弄疼了小娘,所以,这几日,粗活儿和力气活儿我来,贴身的细致活儿,只怕要辛苦你了!”   魏充媛看着阿谨虽然粗黑了些,却健健康康、连皮都没破一丝的双手,眼中滑过一丝疑忌,再看向阿慎时,眼神中便多了一些依赖。虽然阿谨在那里已经为难的点头,但魏充媛却连忙道:“不妨的!我不怕!好阿慎,我错了,你别不管我……”说着,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阿慎就如吓了一跳一般白了脸,急忙道:“好好,我来,我来!小娘不要乱想!我和阿谨都是魏家的人,在这深宫之中,咱们三个人才是相依为命的,我和阿谨再怎么样都不会弃小娘而去的!小娘如今只是保重身子最重要,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外头但有刁难,交给我和阿谨就好!”   阿谨显然是发现了自家小娘对阿慎更加倚重一些,连忙挤开阿慎,扬起一个讨好的笑脸:“小娘,阿慎手上不方便呢!万一那些粗糙口子划破了小娘的红疹,那可就值多了!婢子在家时又不是没给小娘擦洗过身子,还是婢子来吧?”   魏充媛被她这样一说,又踌躇起来。   阿慎的嘴角不由露出了一丝笑意,哄道:“婢子们都知道小娘病了之后就更加爱娇些,但如今小娘只怕已经一两天没有擦身了,还是先留神这些红疹吧?若是留了疤,后宫中哪个女子不是溜光水滑的皮肤,您那时候可怎么样呢?就是阿谨说的,她又不是没做过,何况就算是婢子做时,她每次不也在一旁看着么?让她来吧!婢子给您看着粥去,可好?”   魏充媛想一想,阿谨虽然可疑,但毕竟是家生子,应该不至于背弃本家——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何况阿慎既然能这样说,说明她没有跟阿谨争宠的心思,若是自己今日偏要用阿慎,反倒逗起今日才回来的阿谨的不满,那便不好了。遂点了点头,又关切道:“明儿御医再来看时,阿慎,我帮你要点药来。”   阿慎摇摇头,笑道:“小娘啊,您先想着自己吧!我和阿谨回到您身边,得有多少后福可享呢!日子长着,一点子冻疮又算得了什么?”   魏充媛听这话说得越发悦耳,舒舒服服地长吁了口气,露出了一丝满足的笑容:“阿慎,今日我才知道,真正的自己人是什么样子的!”   阿谨看了阿慎一眼,眼神一扫而过,终究忍不住,在她的手上那些可怖的伤口上顿了一顿,却又赶紧转开了目光,轻手轻脚地开始投拧帕子,给魏充媛擦拭手脸和身子。   阿慎冲着紧紧盯着自己露出依赖信任神情的魏充媛安抚地一笑,方转身往去后殿小厨房走去。   魏充媛待她一转身,便开始关注自己手上的红疹,大惊小怪地让阿谨“轻些慢些”,就没有看到阿慎转身而去时,眼中按捺不住流露出的满满的怨毒。   待到魏充媛不过五日便被阿谨阿慎无微不至地照料得完全恢复正常时,阿慎已经俨然是朱镜殿里的掌事大宫女。至于阿谨,虽然阿慎口口声声:“她是家生的,我一个外来的,如何越得过她去?”但终究在众宫人眼中,和魏充媛心中,阿谨都退了一射之地。   所以当魏充媛第一次想要发作凌婕妤时,阿谨还像离开之前一样在一边添油加醋,阿慎却欲言又止,魏充媛便私下里问她:“如何有话不说?”   阿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头弄衣带,轻声道:“婢子觉得,婢子粗笨,自然没有娘娘想得周全……”   魏充媛立即打断她,问道:“你想说什么就说,我们也算是共过生死的主仆了,还在乎这个?”   阿慎的脸红了起来,连忙先推辞魏充媛这句话:“我们不过是给主子添乱的下人,如何还当得起娘娘这样看待?只是当下人的,想到的话不跟主人说,总是失职。婢子就说了——”顿一顿,还是下意识地溜了一眼四周,方轻声道:“娘娘,咱们主仆能重聚,说得好听是皇后开恩,其实不过是邹惠妃想跟皇后娘娘打擂台,才露了个破绽,让您把我和阿谨调了回来。谁都知道邹惠妃喜欢凌婕妤,这个当口,就算咱们不好明着领惠妃的情,可也不好立刻就还以颜色,这样大张旗鼓地得罪她——好好歹歹的,她就算没复位,也还是宠妃。万一传到圣人耳朵里,吃亏的不还是您么?”   骂你忘恩负义都是轻的!   阿慎很想说,但记起被嘱咐的“过犹不及”那四个字,一句话在舌尖上绕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魏充媛却被“不好明着”“大张旗鼓”这几个字触动了心肠,不由得低下头去。   不错,自己就算再记恨邹惠妃,这一次自己的两个贴身奴婢回来,不可否认,还是邹惠妃肯帮忙才能办得这样痛快顺利。   何况,如今倘若能够跟邹惠妃搭上一条线,对自己也不无好处不是?上一回文婕妤不就是因为知道些邹惠妃的事情的内情,就能在皇后和贤妃跟前公然地藐视自己么?如果自己也八面玲珑、消息灵通起来,只怕不论是在皇后面前还是在邹惠妃面前,都会更加游刃有余才对!   阿慎说的重点意思未必对了魏充媛的心思,但她话里的透出来的,让自己跟以前一样,继续躲在后头暗暗地出手,却是百分之百符合魏充媛的行为习惯的。   魏充媛抬起了头,笑了:“阿慎,你说得很是。我这一两年,你们没在身边,被皇后和贤妃撩拨的,有些急躁了。这一回,就算不能渔翁得利,我也不该自己去做这个鹬蚌!”   ☆、245.第245章 烦躁   这一阵子的忙乱,邹惠妃有些烦躁。   文婕妤是个蠢货;耿美人是个祸害;魏充媛性子太阴沉;凌婕妤虽然聪明,娘家那边却不肯帮忙;高美人的家里倒是愿意帮忙,可就他们的出身,不添乱已经阿弥陀佛。如今已经不是则天时期,寒门能够得到大力的提拔以对抗世家,虽然九品中正制早就被废得一点儿影子都没留下,但出身决定高度仍旧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规矩。   沈昭容自然是坚定地站在自己这一边,但裘昭仪呢?现在她在袖手旁观,以后呢?就算戴皇后能够顺利地把自己作死,一旦后位空悬,裘昭仪必定出手,而且,一出手势必雷霆万钧。以裘大郎的爱女之心和鲁莽性情,只怕到时候一力降十会,不论自己怎么筹谋,都比不上裘大郎的一顿威胁,和裘太后的无奈默许。   邹惠妃觉得自己最近的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   虽然宠妃回宫,气势也更胜以往,但日子过得,并没有比反被废前轻松。   桑九和横翠这些日子常常看到邹惠妃皱着眉头撕帕子。   邹惠妃的身子被上次的毒素一激,到底还是虚弱了许多。明宗虽然隔三差五地来,但是陶司医的殷殷嘱咐在那里,明宗也不敢真的冒险。所以邹惠妃虽然回了大明宫,两个人反而五六个月没有亲热过了。   横翠私心里觉得自家的小娘纯粹是忽然又能天天看见那些莺莺燕燕,心思不稳,又有些妒心作祟了。只是这个话实在是不好出口,只好悄悄地看着她烦恼的样子悄悄笑。   桑九发现她竟然在笑,便惊奇起来,疑惑:“你家小娘极少如此,已经连着三四天没有正经写过一张字了——你竟然不着急,还笑?敢是你知道娘娘在想什么?”   横翠听桑九这样问,很想笑着反问一句难道你不明白,忽然看见桑九的眼睛忽闪忽闪的,立时明白过来,抓住时机,声音虽然压低了,却是邹惠妃恰好能听见的音量:“自然知道,不然,我也不会觉得这样好笑了!”   邹惠妃早听见了两个大宫女在悄声玩笑,便不耐烦地一回身:“说什么呢?正事儿说,闲事儿滚!”   桑九听了这一声儿,觉得心中咯噔一下,急忙拉住横翠,自己先闭上了嘴。   横翠眨了眨眼,抿着嘴又悄悄地扬了扬嘴角,冲着桑九摇摇手,神色镇定,拉着她便出了屋子。   到了外头,横翠看着桑九担心的脸色,笑了,轻声道:“无妨的。走,咱们俩去迎一迎沈昭容,她估计也快来了。”回头又嘱咐了廊下的尹线娘一句,让她留神听屋里的动静。   桑九看着横翠满不在乎的样子,奇道:“你真的不担心?”   横翠低着头看路,口中笑道:“当年看得多了,不担心。”   桑九一把拽住她,脸色凝重起来:“你既然还记得当年的事情,你就不怕娘娘再变回去?”   横翠噗嗤一声便笑了起来,伸手大大咧咧地去拍桑九的肩膀,笑道:“九娘,你怎么能对娘娘这样没有信心?咱们院角还种着汉宫秋和绿菊呢,娘娘怎么可能会忘,怎么可能会再把自己置于那样的境地?她如今,只是理不出头绪来,事情不见进展,反而天天疲于应付这些琐碎,所以一肚子火儿没地儿发罢了!”   桑九皱着眉毛摇头:“不会啊!皇后、贵妃、贤妃已经被逼到一起了,凌婕妤和高美人公然靠了过来,文婕妤不足为虑,魏充媛收敛许多,唯有一个咱们看不透的耿美人,直接划到皇后一批里也就是了——这进展还不够神速么?”   横翠嘻嘻笑着摇头,口中轻描淡写的话却振聋发聩:“后宫半个子嗣都没有,就是没进展!”   沈昭容果然换了身舒服的雪缎绣浅棕色展翅雄鹰的翻领窄袖胡服一路铿锵地走了过来。还没进仙居殿的大门,就看见桑九和横翠拉着手边说说笑笑边往自己这个方向走,不由得笑起来,扬声喊她们俩:“敢是来接我的?”   横翠急忙笑着给她施礼,疾走几步迎上来,也不再顾忌礼节,趴到沈昭容的耳边就是一通嘀咕。   沈昭容的脸色从愕然,到忧虑,到展眉,到忍俊不禁,表情精彩之极。   旁边一心跟着来喝酒吃烧鹅的飞星见状,拉了桑九好奇地问:“横翠姐姐今日这是怎么了?”   桑九叹口气,道:“我哪里知道?我这里都要急的火上房了,她还说没事没事。丢下个烦躁的娘娘不管,非得拉着我来接你们昭容。昭容娘娘是什么性子,跟咱们是什么交情,哪里用得着这样远远地接出来?这是横翠有了不知什么鬼主意,让你们娘娘帮忙劝解我们惠妃呢!”   飞星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挠挠鼻子:“我们娘娘?我们娘娘除了吃酒胡说,别的哪里擅长?让她帮忙解劝,横翠姐姐不怕越劝越严重么?”   话还没说完,沈昭容已经叉着腰站到了她身后,屈指在她脑袋上狠狠凿个暴栗:“臭丫头,敢这样看不起我?今晚的好酒烧鹅,罚你许看许闻不许吃!”   进了仙居殿的宴息室,得到通报的邹惠妃走了出来,瞧见沈昭容已经不客气地脱了雪缎皮底的小靴子,自己坐到了大大的胡床上,两只手支着案,边淘气地笑着对邹惠妃挤眼,边大声道:“店家,打你们的好酒,上你们的好菜,再叫上几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给爷唱歌跳舞佐酒!牙崩半个不字——爷搬空了你们的库房!”   尹线娘虚扶着邹惠妃的手臂走了进来,不待邹惠妃开口,便笑着道:“这位爷,我们这里既没有好酒也没有好菜,至于年轻貌美的小娘子,抱歉的很,除了奴奴,个个都比你年岁大呢!”   桑九跟后头,手里端着早就准备好的烧春烧鹅,还配着冰镇的樱桃青梅,笑着接口道:“这位爷,您这哪儿是来吃酒的,分明是打劫么!”   邹惠妃则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先打了她一下子,方嗔道:“这是哪里学来的怪话?传到别人耳朵里还了得了?”   沈昭容俏皮地笑:“太后那里跟着听故事听的!谁敢说什么?”   ☆、246.第246章 解劝   酒菜上齐,邹惠妃却不跟着她饮烧春,只是拿了壶梅子果酒相陪,烧鹅也吃得少,又命邴阿舍做了一碟糟鱼送上来下口。   沈昭容对着她举杯,邹惠妃只是微微一笑,却只是伸了箸去戳那条小小的糟鱼,不一时,那条鱼已经被戳的鱼腹烂成了团。   沈昭容又伸手去她手边拈青梅吃,被那汁液酸得一眯眼,轻轻地“唉哟”了一声。邹惠妃竟然光顾着走神,都没有发觉。   沈昭容饮了几杯,也明显得感觉到了邹惠妃的心不在焉,放下杯子,使个眼色,把屋里的其他人都赶出去,方调侃道:“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幽隐时,百般地劝我不要失了本心,不要忘了初衷。这刚回了大明宫几日,竟然也开始患得患失起来,连写字饮酒、唱歌跳舞都不会了!”   本心?   初衷?   患得患失?   自己究竟是在烦躁些什么?   难不成,自己再次回到了初初为后时的状态么?   骄,妒!   邹惠妃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响,手里的酒盏当啷一声便掉了地上,脸色一白,双手紧紧地抓住了膝上的裙摆,低头不语。   如果仍旧回到老路上,那自己还重活一回做什么?   再作一回死么?   再连累一次家族么?   还是这一次,把沈家也拖下水?都埋葬掉!?   邹惠妃的手渐渐地有些抖。   沈昭容看着她,叹口气,接着又欢笑起来,哈哈个不停:“邹田田啊邹田田,你也有今天!我太开心了!”   邹惠妃顿时囧了起来,腮上一红,瞪了眼睛抬头看她:“你找死呢?”   沈昭容早就笑得前仰后合,如今干脆跌倒在了胡床上,捶着床大笑:“哇哈哈哈,天天嚷嚷不争不恼不急不气的那个人,竟然吃醋了!哈哈哈!圣人四天前留宿我蓬莱殿,邹惠妃,你气不气?”   吃,吃醋?!   就算明宗现在对自己情深意重、宠爱有加,就自己背负这些东西,就自己还没有报掉的深仇,自己凭什么去吃醋?   即便是报了仇,即便是家人都暂时平安了,就自己那是所在的位置,难道还有吃醋的资格么?   何况,沈昭容、凌婕妤、高美人,不都是自己一步一步推到明宗身边去,去占据了位置,好把戴皇后、赵贵妃和阮贤妃都挤走的么?   吃醋!?天哪!   邹惠妃被她说得通红了脸,咬着嘴唇,笑了起来,干脆爬到她那边去,伸手去抓她的腋下,口中咬牙道:“好啊!我不过一时迷茫,你竟然这样嘲笑我!今日不给你个厉害,你以后越发不懂得姐妹有序了!”   沈昭容早就做好了反击的准备,况且她的身手何等灵活,直接一个翻身,将邹惠妃反压在了身下。邹惠妃惊呼未完,就已经被她反而把手伸进了腰间,一阵乱挠,顿时笑得喘不过气来。   沈昭容边收拾邹惠妃,边哈哈地笑道:“姐妹本来是有序的,姐姐你本来也是很有个姐姐的架势的。唯一可惜的是,大明宫里,你只在我这个野人面前,万万端不来姐姐的身份!”   桑九在外头听着姐妹俩的笑声,尤其是邹惠妃明显放松下来的声音,不由得微微松了口气,回头看着横翠,低声笑道:“还是你了解娘娘。”   横翠抿着嘴悄笑,促狭地幸灾乐祸道:“我哪里是了解娘娘?我是了解沈昭容!咱们回宫六七个月,真正憋坏了的是她!你自己想想,她都多久没有烂醉如泥了?但凡她能放开来喝一回,咱们娘娘还跑得了不陪着?瞧着吧,今儿这俩人的一顿酒,必要到后半夜去!”   桑九下意识地看一眼仙居殿的大门,微微愣一愣,眼中忽然意味深长起来,问道:“咱们要不要告诉洪凤或者孙公公去?”   横翠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子,想一想,摇摇头,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不知道合不合适。我能看出来小娘和沈昭容的心思,却不了解圣人。”   里头邹惠妃和沈昭容却已经都放开了手,气喘吁吁地爬起来,各自笑个不住。沈昭容便冲着外头道:“谁在听窗根呢?快给我们再弄几个下酒菜来!”   邹惠妃边平稳气息边翻了沈昭容一眼,笑着微微提了声音:“酒菜稍慢,飞星和小语进来,梳妆。”   横翠听了沈昭容一声,早就转身直奔小厨房。桑九听着,笑一笑,连忙先招呼了耳房的小语,两个人一起进了宴息室。   沈昭容一瞧,随口问道:“飞星呢?”   桑九一笑,歪头道:“婢子老早就想伺候娘娘一个灵蛇髻,不知道昭容娘娘赏脸不?”   灵蛇髻是邹惠妃很少乐意尝试的一种发髻,所以桑九、小语等人即便想要练练手,也极少能够说服她。   今日既然来替飞星给沈昭容梳头,桑九自然是捡着自己最手痒的发髻来。   恰好飞星等人不擅长梳飞仙、灵蛇、牡丹这种繁复的发型,沈昭容心底也常常艳羡别人,闻言连声道好,抢到邹惠妃前头坐到了梳妆镜前。   邹惠妃看着她抿嘴一笑,回头告诉小语:“梳道髻。”   小语一愣,想一想,点点头,笑了:“也好。一会子娘娘们饮高兴了,散起发来也容易。”边说,边把邹惠妃前头和头顶的长发都编了三辫子,然后像道髻一样盘在了头顶,挑了一只跟她身上霜色罗衫长裙一样款式简洁的竹簪插上,后头的长发却由着它披散下去,又笑着跟邹惠妃道:“娘娘一会儿说不得又得陪着沈娘娘剑舞,不如就这样放着吧?”   邹惠妃回头嗔她一眼:“等着她的剑给我都绞断了不成?也编成散辫子,梳上去,都盘上!”   小语看着如今飘逸秀美的发型,啧啧一叹,无奈,只好把所有的头发都给邹惠妃盘了起来。然后左看右看,拔下来竹簪,却选了一个七宝赤金的发箍给她扣在发髻上。   沈昭容那边梳好了灵蛇髻,正在美滋滋地看着镜子前前后后的照着,忽然歪头瞧见了邹惠妃的道髻和漂亮的七宝发箍,懊恼不已,气道:“怎么忘了一会儿肯定要玩的,头发便梳得这样漂亮,不还得颠散了?就她心眼最多。”   ☆、247.第247章 偏心(上)   仙居殿里饮酒作乐,琴声悠扬,天将二更时,明宗闲步时意外发现,忍不住也去凑了个热闹。然后,仙居殿的仙乐飘飘就响到了三更以后。   第二天,除了远在大明宫西边的紫兰殿,其他几个被骚扰了一夜的宫殿,都莫名地多了打坏的器皿和扯坏的衣衫,更有甚者,清宁宫里两个“言辞狂悖、礼仪粗鲁”的小宫女,直接被扔进了宫正司。   眼看着便是中秋节,清宁宫和清晖阁开始一起商量安排过节的大事。   赵贵妃协理六宫多时,自然是拿住了内宫六局不肯松手,即便不得不把账册钥匙上交,但在一些人选任命上,还是寸土必争;而裘太后从来不喜欢宫里一人独大,所以虽然仍旧讨厌赵贵妃到了骨子里,可还是让余姑姑出来表了一句态:贵妃当年做得很好,人头也熟悉得多;皇后年轻,不要一个人太累,对身子不好。   戴皇后很想从赵贵妃手里把所有的权力都拿回来——当然,这是因为她还没有赵贵妃看得清楚,她不知道其实大明宫一直都是在裘太后的手中。只是,她需要支持的力量,她认为,既然裘太后已经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那么,明宗应该是可以依靠的那个人。尤其是——戴皇后想到这里就几乎要咬碎了银牙——如果自己容得下邹惠妃,是不是就可以换回明宗在掌宫权力上的全力支持呢?   一后一妃扯皮了一上午,才把中秋节宴上的事情都定了下来。   今年很省事。   年底年初大雪连绵,春天的几场雨水及时,一夏天又没有闹出来洪涝,到现在为止,竟是少见的风调雨顺的一年。   因为风调雨顺,所以中元节的时候,礼部的崔尚书很是嚷嚷了一通应该大大地庆贺,建议热闹热闹。   但那时候邹惠妃还没解除封宫,外头的事情明宗十分之不上心,加上裘太后一直为父亲守孝,不肯出门。明宗便一句:“秋收未至,再等等。”打发了外朝。   到了现在,按说丰收已经是板上钉钉,可以大操大办了。戴皇后也满心欢喜、雄心勃勃地想要大操大办中秋宴,结果明宗关上门和邹惠妃一商量,又去看望了一回郁郁不乐的裘太后,便又给了戴皇后一句话:“太后身子不爽,不要吵。”   如今,礼部不高兴,便把节宴的事情接受了大半过去。说起来,不过是借了内宫六局的器具,麟德殿里一应布置、朝臣们的坐席、吃什么喝什么、仪式舞蹈百戏等等,基本上都是内侍省、殿中省和礼部在办。而清宁宫这边,只要负责内外命妇所在的一半房间里的坐席侍从安排而已。   一切都好说,唯有到了三妃的座次排序时,戴皇后和赵贵妃不约而同住了声。   按照戴皇后所说,自己和明宗坐主殿,赵贵妃在这边坐首席主持,邹惠妃和阮贤妃两边坐下也就是了。   但,左尊右卑,邹惠妃和阮贤妃,谁左?谁右?   两个人其实都知道,必定是邹惠妃在左,阮贤妃在右。   但这句话,戴皇后和赵贵妃谁都不愿意说。   到了最后,戴皇后叹了口气,道:“这样吧,先排其他的,二妃的座次,我见了圣人问一句,让他定吧。”   午睡起来,明宗在宫里闲步,跟孙德福说说笑笑。   孙德福很是不高兴明宗昨晚又喝得大醉,抱怨邹惠妃和沈昭容有点没分寸,明宗却不以为意,甚至语气严重地告诉他:“如今里里外外加起来,我就这么一个可以放松大笑的时候,你若再不替我高兴着点儿,我可就真的只有憋闷死掉一条路了。”   孙德福挠挠后脑勺,方不高兴地说:“玩、闹,唱歌喝酒都没问题,但不能这样晚这样多,伤身。别的老奴通不管,只要圣人开心,怎么都好。但如果这开心关联着圣人龙体,说不得,老奴就必须要说几句话了。这也是老奴的职责所在。”   明宗赶紧点头,笑哈哈地安慰孙德福:“好好,以后不那样晚结束——其实昨儿若是得信儿得的早,我早点去,只怕二更不到也就够了。二更才去,自然是会晚一些——说起来,应该怪你的消息不灵通才对!”   孙德福哼了一声,半天,方憋不住一样,抱怨道:“这怎么能怪到老奴头上?她们俩自黄昏就开始喝,先喝梅子酒,两个人再鼓捣净了一坛子烧春,接着才换了西域进贡的葡萄酒。老奴老早就得着信儿了,桑九问过要不要请您,是飞星和横翠商量过后,说她们两家的小娘好容易自己说说笑笑地解心结,所以特意不叫告诉圣人。那老奴怎么能让您那样早就去坏人家的好事儿?本来老奴还想着昨儿夜里就算了,谁知道她们自己喝高兴了,闹那么大动静,半个大明宫都能听见……”   明宗本来笑呵呵地听着,忽然听到“解心结”三个字,一愣,听孙德福还要啰啰嗦嗦地唠叨下去,连忙截断:“她们俩解什么心结?”   孙德福这时候反倒神色怪异地笑了,有些幸灾乐祸:“邹娘娘好几个月没法子承宠,看见您去别处,吃醋了!”   明宗“吓”地一声便哈哈大笑了起来。   哼哼哼,邹田田,你那颗心,不还是落到了老子手里么?!   明宗高高兴兴地走到了清宁宫门口,一时兴起:“进去坐坐。”   戴皇后正在窗下看中秋节的仪程安排,又指了酒饮一栏问来回话的夏莲芳:“夏尚食,命妇这边上的什么饮子?我好像很少见有女子席上用葡萄酒的。”   夏莲芳点头答道:“是。不饮酒的预备了蔗浆和三勒浆。原本葡萄酒进贡来的少,一般大宴上不用,主要是怕大家喝不尽兴。如今司酝司自己能做了,所以这回大宴上试着上一次,预备了近百坛,足够了。”   戴皇后一愣:“敢是最近咱们喝的,都是宫里自己做的葡萄酒?”   夏莲芳说起这件事情来,脸上不由得便自豪了三分:“正是。今夏宫里用的都是咱们自酿的葡萄酒。皇后饮着可还入口?”   戴皇后满面带笑,连连点头:“果然不错!我竟没有喝出来跟西域进贡的有何不同!”   明宗听到这里,哈哈笑着接口:“你不惯饮酒,自然喝不出来!其实西域进贡的有一些凝涩,若是冰得恰好,便更加醇厚。我说前阵子喝葡萄酒有的滑有的涩,敢情咱们自己也开始做了?夏尚食好手艺,皇后当赏!”   夏莲芳笑得眉眼弯了起来,接着便谢:“其实不是我——”   ☆、248.第248章 偏心(中)   孙德福心尖一颤,知道她下一句就要提到司酝司的采菲,急忙截口道:“夏尚食何必自谦?您这手艺,太后都赞赏得很!皇后娘娘少有这样夸人,您还不高高兴兴地接着呢?”   夏莲芳一愣之下,似乎也反应了过来,赶紧陪笑着道:“可是我糊涂了呢!这哪里是谦虚的时候?夏莲芳谢圣人,谢皇后娘娘!”   戴皇后却已经想到了采菲身上,眼底的笑意倏忽不见,面上却还扬着嘴角,笑道:“这么说来,我不赏还是不行了?”想一想,眼中冷意一闪,道:“不如这样,如果这次节宴上酒饮没有纰漏,本宫赏你一套珍珠头面?”   明宗却没想到这一层,斜倚着便坐在了戴皇后的身边,闻言不由笑着一拍戴皇后的肩膀,大笑道:“皇后好小气!还要等节后!来,德福,你马上,让人从朕的库里拿一套和田玉的酒壶酒盏,赏给司酝;再拿一套赤金一套亮银的食器给夏尚食;然后再支上绢百匹、钱百贯,让夏尚食回去分给一起辛劳的尚食局全局的人!”   其实,一套珍珠头面,要比两套食器贵重得多。但是明宗一抬手就是全尚食局,却又比皇后大方得多了。   孙德福连忙冲着夏莲芳使了个眼色,夏莲芳会意,急忙拜倒谢恩:“尚食局上下谢圣人皇后赏赐,必定为圣人皇后鞠躬尽瘁!”   戴皇后冷冷地看她一眼,笑容已经完全维持不住。谁知旁边明宗悄悄地在袍袖的遮掩下,伸了手去捏戴皇后的腰间软肉,弄得戴皇后差点当着孙德福和夏莲芳尖声叫出来!   戴皇后忍不住狠狠地横了明宗一眼,媚态藏都藏不住,然后声音不稳地吩咐众人:“好了,且先退下吧。明日早来再议。”   孙德福眼尖,自然看出来其中端倪,笑眯眯地带着众人躬身退下。   待房间里只剩下帝后二人,戴皇后早已撑不住,嘤咛一声软倒在了明宗怀里,娇声嗔道:“圣人欺负人!”   明宗哈哈大笑,翻身压住戴皇后就是好一阵轻薄。   直过了半个多时辰,房里才传了水,又命梅姿进去重新给戴皇后梳妆。   戴皇后一边令梅姿梳头,一边看着旁边斜倚在凤床上的明宗,笑道:“其实臣妾今日正要着人去请圣人呢!”   明宗懒懒地看着梅姿要给戴皇后梳圆髻,忽然出声道:“已近黄昏,今日又没有旁人再来,你娘娘又好脸型,如何不给她梳个回心髻?”   戴皇后却白了明宗一眼,嗔道:“大夏天的,那个多热啊?”   明宗想一想,笑道:“那么朝天、飞仙、灵蛇,都很好啊!又不必出门,不用端着皇后的架子,你又年轻,梳得灵巧些,多好!”   戴皇后满心欢喜,便笑着吩咐梅姿:“梳飞仙吧?”   梅姿垂眉应是,拆散头发,轻轻重新梳理。   明宗这才懒懒地问:“找我什么事?”   戴皇后状似不甚在意,眼睛却始终瞄着明宗的脸色,道:“节宴上,惠妃和贤妃的座次,究竟怎么安排好?”   明宗眉头一皱,奇怪地看着她,问道:“不是早就说了,你之下,她和贵妃平起平坐,如何还能计较起她和贤妃的座次来了?”   戴皇后终于压制不住地眉尖一颤,低声道:“圣人,你何其偏心啊……”   明宗分明听到了这一句话,却转过了头装作没听见,又道:“想是缺我一道明旨?也罢,你过两日便是逢十例见,你当众宣布一声也就是了。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不要再让我出面,烦得很。”   梅姿手下再利索,此时也无法立刻梳好繁复的飞仙髻。而戴皇后已经压不住自己的怒火,一把推开她的手,转过头来,又愤怒又委屈,泪花儿在眼眶里直打转:“圣人,她是废后,你把她时时刻刻放在我脚跟后头,就让她站在那里看我的笑话,你是不是也太偏心了?到底我还是不是你的妻子?”   明宗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手一抬,令:“你们都出去!”   众人急忙都低头退下。   孙德福在殿外,看着梅姿回手闭上了门,就想要站在门口,便闲闲出声道:“梅姿姑娘,不妨到这里来,咱家有事相询。”   明宗在房里,看着戴皇后一双一对地往下掉眼泪,冷笑一声,低声道:“绿枝,邹氏不是做皇后的料子,所以当年即便朕知道她没有错,但还是废了她。可绿枝,她毕竟从未犯过什么值得废掉的错,朕必须要是非分明。她本来就该是个贵妃的位份,才能配得上她祖父的太傅职衔、她大伯的边镇大权和她阿爷她叔叔的官阶。”   “若芙伺候朕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朕不忍心无故让她给邹氏让位。但贤妃不一样!她不过是个歌姬出身,朕宠了她这么多年,孩子被她折腾掉了,仍旧还看谁都不顺眼——她算个什么东西?朕不是看着她没了孩子可怜,早就一张纸让她滚去修道了!”   “你家阿爷是国子监的祭酒,你年轻纯洁,朕希望你一张白纸入宫,能好好地跟着母亲学习,好好地给朕当个母仪天下的皇后。但如果,你非得要走邹氏的老路,也被这些小情小爱迷瞎了眼,只顾着跟妃妾们争宠——朕能找得到借口废掉邹氏,自然也找得到借口废掉你!这世上有的是大气端庄、知礼守法的女子抢着来给朕当皇后!不是非你不可!你明白了么?”   明宗的口气,越来越严厉。说到最后,不仅仅是训斥,简直就是在威胁!   戴皇后苍白了整张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明宗看着她绝望的眼神,冷冷地问:“今夜要不要朕留宿?朕如果现在走,只怕你中秋节宴上不好过。但如果想让朕留下来,你最好收起你那副妒肠!”   戴皇后一听明宗还愿意为自己着想,给自己这个面子,泪水顿时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边哭边道:“臣妾知道的,皇后和宠妃是两码事。臣妾只是耳根太软——臣妾以后都知道了,臣妾一定好好地跟着母亲学习,圣人不要不理臣妾!”   明宗眼中闪过一丝厌烦,微微深呼吸一下,还是软下了口气:“你不犟着性子,我自然不会让你为难。行了,朕饿了,你去安排晚膳吧,朕小睡一下。”   戴皇后知道明宗是给了自己平复的时间,连忙屈膝谢了恩,走了出去。   明宗看着她的背影冷冷一哂:“谁的心不是偏的?不就是没偏你么——也不怕遭雷劈!”   ☆、249.第249章 偏心(下)   中秋节的座次很快传遍了大明宫。   赵贵妃一言不发。   香雪越想越不服气,私下里跟清溪抱怨:“她没出来,就宠得我们娘娘成了皇后的眼中刺;她一出来,连皇后都得让着她!圣人干嘛不干脆重新立她为后得了?没得拿着我们娘娘当幌子,专门给她踏脚用!”   清溪这一回没有阻止香雪发牢骚,甚至还跟着叹气:“圣人偏心也偏得太明显了。往日里张嘴就是心里越喜欢谁,就越不能让她立在众人之前当靶子。可这回倒好,明摆着偏心邹惠妃,满宫里地替她树敌。圣人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香雪嗤笑不已:“做什么?疯了呗!”   清溪这才一把捂住香雪的嘴,四周看了半天,才低声叹道:“咱们娘娘不吭声是好事。如今这样子,谁说话谁倒霉。好歹惠妃是排在贵妃后头的,她跟贤妃不管怎么争,与咱们无关。”   香雪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越界了,撇撇嘴不吭声了。   贤妃接到通知,就不那么好脾气了。   满殿里的小内侍小宫女就不用说了,踢打辱骂,就连平安,都被贤妃亲手掌了嘴,两腮上顶着红手印出来吩咐众人做这个做那个。   贤妃的骂街声整整一日都没停下来,提名道姓地将邹惠妃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全了。   直到孙德福亲自上门,问了一句:“贤妃娘娘想不想也去掖庭住三年?”她才停了下来,却回手把整个承欢殿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孙德福回报给明宗,出人意料的,明宗却不生气,长叹一声,挥手告诉孙德福:“不要惊动皇后,你偷偷地,弄点好东西,还都给她置办上——总不能大过节地让她守着个雪洞过日子吧?”   洪凤在外头听了这话,眉毛止不住地动了动,低下头去。   贤妃得了东西,这才渐渐平了气,便叫了平安来,亲手给她上伤药,低声笑着告诉她:“放心吧,姓邹的不过是一阵子的事儿,圣人不会真的复她的后!”   然,贤妃砸了东西,六局要备案;又得了东西,六局难道就不备案了?   戴皇后又不是傻子,焉能不知道?   清宁宫里顿时又是一阵凄风冷雨。   梅姿只能重新放好了泡澡的温泉水,请戴皇后去沐浴。   戴皇后除了簪环衣裳,躺进石池,越想越伤心,翻身坐起,两只手捂着脸呜呜地哭。   梅姿遣退了一众伺候的宫女,低声道:“娘娘伤心,想哭就放声地哭一场吧!”   戴皇后有这样一句话做引子,嚎啕大哭起来。   明宗听了回报,沉吟许久,问孙德福:“戴绿枝还真的对朕有情不成?”   孙德福恨不得拿白眼狠狠地翻他,只好低下头,小意陪笑道:“圣人想是忘了,戴皇后自入宫第二日起,恨不得全大明宫只有她一个人能伺候您。”   明宗洋洋得意了片刻,随即皱起了眉头,发起愁来:“那可怎么办才好?越是如此,她们越是不会放过邹氏。外头正是又有些蠢蠢欲动,内宫若是再乱起来,朕怕她受不得第三次暗算了!”   孙德福也跟着愁眉:“是啊。贵妃不过两天就偃旗息鼓了,虽说看着像是明事理,可难保不是韬光养晦等着给邹娘娘落井下石;贤妃娘娘那里虽然圣人又缓了一缓,可就贤妃的性子,越是如此,搞不好越要跟邹娘娘作对;这皇后又伤了心——三个人万一拧成一股绳来对付她,只怕邹娘娘便有三头六臂也是枉然啊!”   明宗自他开始叨叨便笑眯眯地看着他。待孙德福说完,发现明宗意味深长的笑容,不由得便红了脸:“圣人,老奴胡说的。”   明宗呵呵一笑,伸手敲了敲桌子,眉清目朗:“左右外朝还没有什么大事,正好,看看邹氏怎么走通这局乱棋!”   邹惠妃一夜酒喝得,头疼了两天。   翌日又是逢十例见,而且再过六日就是中秋节宴——这是她自废后之后,第一次正式在大节宴上、众臣子命妇跟前露面,说不紧张是假的。   桑九横翠深知她的心思,早早地便通知六局把钗钿礼衣给她预备整齐,又配好了博鬓步摇放在那里,顺带还单准备了一整套胭脂水粉,就怕当日太慌乱。   但当绯红色的钗钿礼衣挂起来的时候,邹惠妃看着那衣裳架子又皱起了眉头。   横翠看了看那些东西,再看看邹惠妃怪异的脸色,忽然反应过来:自家小娘从进宫起,就从未穿过杂色的衣衫!红便是朱红,黄便是正黄!自家小娘从未在大朝、大宴、朝会等等场合上,穿过绯红这种杂色!   横翠的脸色也渐渐地难看起来。   桑九发现了这一点,令人:“屋子还是窄,衣裳架子挪到隔壁去。”   邹惠妃已经兴味索然起来,摆手道:“何必挪来挪去的。”   桑九看着她的脸色,想了想,咬咬唇,低声问:“娘娘,今夜若要再请沈昭容来,只怕明日的例见就要误了。可听说,明儿皇后要宣布中秋节的座次,您若不去——”   邹惠妃在听到“沈昭容”三个字时,已经条件反射一般挺直了腰背,心底里一下子便平静下来,再看向礼衣架子,便觉得也不那么碍眼了。多看了几眼,忽然笑了起来:“若说,这些颜色还真是穿得少。在家里时,哪有那么多颜色衣料给我裁衣裳?我真是傻了,如今不趁着年轻,赶紧试试这些亮丽的颜色,过几年岁数大了,还怎么穿?瞧瞧贵妃那天穿的碧色,原本是讨圣人的欢心去,可她那个岁数,又是那样的说话方式,不立马气得圣人跳起来才怪!九娘,你娘娘我也奢侈一回,今年秋冬,你给我好好地做几件颜色衣裳来!我得赶紧过过那个瘾!”   否则一旦复后,这种娇嫩的颜色样式,就又穿不得了!   桑九横翠都听懂了邹惠妃的未尽之意,一起莞尔笑起来。   横翠更是快嘴说道:“就冲我们娘娘这份豁达,宫里就没人能比!圣人不偏心我们娘娘,难道去偏心那些只顾着跟圣人斗气的妃嫔不成?”   ☆、250.第250章 名声   兴庆宫,长庆殿。   裘太后听说了邹惠妃的情形,又听说沈昭容不过两句话就把邹惠妃的心结解了,不由得笑起来:“果然的,响鼓不用重锤。加上戎儿丫头那张最是一针见血的嘴,田田又是个好孩子,片刻之间便能转过弯来。”   余姑姑也满意地笑起来,边又叹息起来:“这刚到了哪儿?中秋节宴她就得正式在外头露面了,还不知道到时候有多么尴尬气人的事儿出现呢!我想想都替她揪心!”   裘太后倒是跟明宗一样的逻辑:“大家都正愁没有由头,自然会都冲着她来。正好,我也正要看看她的应对,到底配不配得上我和皇帝两个人都这样偏帮她;也正想看看,到底上一回皇帝发火儿,弹压下去的那些人,是不是真心地雌伏!”   余姑姑听了落后这一句,脸色瞬间白了一白。   裘太后看着她的脸色,忽然冷笑了一声,冷道:“说吧,是不是钏娘又求到你头上了?还是寿宁按捺不住想要‘痊愈’了?”   余姑姑松口气,连忙笑道:“寿宁乖着呢,您别这样看不起自己的女儿!再说,有房家大郎陪在身边,孩子们承欢膝下,她自己在家里逍遥自在。管什么痊愈不痊愈的?现在的日子不是更悠闲?”   裘太后把脸转向她,正正地看着她的眼睛,笑道:“小余,你还记得现在在跟谁说话么?我才是寿宁的亲娘。她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我不知道的?”   余姑姑脸上的笑容瞬间便敛了起来,半天,才轻轻吁口气,低下头去,低声道:“正月里那回,寿宁回去就真的病倒了,开始是治病调理,后来是赌气,说什么都不肯下床。一日两日行,一个月两个月也行。她这一赌气就是四个月。房家实在是受不了她天天使唤着房大郎还不让人家近身,一怒之下,太夫人真的赏了两个婢女给房大郎做通房。房大郎开始还不肯受,结果寿宁竟然大度地让那两个通房一天一个去服侍大郎,第二天早上偏还阴阳怪气地恭喜大郎。大郎被她挤兑得急了,当真,便纳了那两个女子……”   裘太后的手砰地一声便狠狠地拍在了案几上,一双眼睛紧紧地闭上,脸上早已是一片铁青。   余姑姑都不敢抬头看裘太后的脸色,只是低着头把话说完:“如今,大郎已经抬举了那两个女子做了侧室,称了姨娘。其中的一个还有了身孕。寿宁在公主府里偷偷地痛哭了好几场,却又不肯让那两个女子走,说是自己十几年的名声不能因为这两个贱婢便毁于一旦。公主府里一锅乱账,房大郎经常躲在房家不肯回去。两个侧室抓准了寿宁的心思,竟然开始阴阴阳阳地顶撞公主,当着大郎却又总是做出一副受了委屈不敢说的架势来……”   裘太后再也听不下去,眼睛一睁,双眸的精光利箭一般,冷冷截断:“你是在说,哀家唯一的女儿,正在因为名声所累,受两个贱婢的气,是也不是?”   余姑姑想着当年在皇宫里金尊玉贵说一不二娇宠无双的寿宁公主,眼泪再也憋不住,一滴一滴地迅速连成了线:“可怜我的寿宁……”   裘太后冷笑一声,道:“她自作自受!只怕到了如今,还是只会背着人哭,当着人仍旧是打落牙齿和血吞,是也不是?!”   余姑姑边擦干了眼泪,边深吸一口气,干净利落地答道:“是!所以我其实丁点儿都没打算管。本来也并不打算禀告太后您。寿宁如果不好好地受点委屈,恐怕是找不回属于大唐公主的真正的尊严的。我已经派人严密盯着那两个贱婢,只要她们不去真的动手害公主,名声那种东西,我才不替寿宁遮掩在乎!”   裘太后的脸色其实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但听着余姑姑这样一番话,却用力地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不让她狠狠地吃点儿亏,她还真不知道大唐公主应该怎么当!只是,”裘太后抬起了头,直直地盯着余姑姑,道:“你可要让人看好了,万万不能让寿宁真的伤了身子!”   余姑姑嗔怪地看了她一眼,道:“这个我还不省得?圣人是我抱大的,寿宁难道不是在我手心里长起来的了?”   裘太后沉默起来,犹豫片刻,方问:“钏娘最近如何了?”   余姑姑的神色黯然了下去,轻声道:“不太好。圣人很是顾着平衡宫里的关系,但却偏偏就像忘了她一样,半分抚慰也不给她。我总觉得,圣人看着像是跟她斗气,但隐隐约约的,总有些逼着钏娘出手的意思。”   裘太后轻轻叹口气,方道:“随他们吧。我连寿宁都不管,管她干嘛?让她自己去折腾吧,碰壁碰多了,自己就知道大明宫的围墙到底有多硬了。”   余姑姑看着裘太后,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道:“您以为您不理她,她就真的有那个骨气不来求您帮忙?果然能做到这一步,她又怎么会逼着咱们帮她成为裘家的第二位皇后?裘家靠自己的实力难道就过不得好日子么?这分明是骨子里就看不起自家的真本事!您就等着吧,眼前就是中秋节。圣人让皇后排了惠妃在贤妃的座次前头,就钏娘的小心眼儿,必定会过来跟您抱怨,让您出面替她争脸的。”   话音未落,外头人报:“裘昭仪求见。”   余姑姑咬着后槽牙拍了自己一个轻轻的耳光,牙缝里挤出来一个词:“乌鸦嘴!”   裘太后倒是被她这个举动引得失声轻笑,轻声道:“你懊恼个什么?难道我还怕她不成?!”   余姑姑瞟向门口的目光陡然间冷了下来,低声咬牙道:“我讨厌有人拿着阿爷的一世英明给自己的私欲当踏脚石!”   裘太后眼神一凝,看着余姑姑,轻声喟叹:“小余,阿爷这一世,白疼了大兄一家子,却疼对了你这个义女。阿爷一点儿都不亏。”   余姑姑一边往外走,按礼节去迎裘昭仪,一边低声道:“阿爷值这世上最崇高的尊敬。我这点子孝心,算得了什么?”   ☆、251.第251章 求助   裘昭仪这一回的态度好得不得了。   余姑姑已经很久很久没看见裘昭仪这样温暖的笑脸了,不由得心下一凉,下意识地戴上了在宫里锻炼四十年的面具,亲热礼貌地笑着说:“快进去罢,太后等着呢。”   裘昭仪听到这样的话,本来高高兴兴地迈过了门槛,但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的时候,忽然反应了过来,猛地回头看着余姑姑,眼中露出的是杀了自己也不敢相信的不可思议。   余姑姑却瞬间便放平了心态,淡然地微笑着,伸手肃客:“裘昭仪请进。”   裘昭仪的贝齿咬住了下唇,长长的睫毛一眨,热泪便在眼眶里打转了:“余姑姑,你都不疼钏娘了么?”   余姑姑叉手躬身,疏离的声音平平地从她的口中传出:“婢子不敢。”   裘太后却不想让余姑姑面对裘昭仪太多,在里头和声道:“钏娘来了么?怎么不进来?”   裘昭仪的眼泪便掉了下来,伸手掩住了嘴,一边哭一边提着裙子跑了进去:“姑母,余姑姑管我叫裘昭仪!余姑姑管我叫裘昭仪,姑母,姑母!”   余姑姑冷冷地看一眼她的背影,淡淡转身,连门都不进,只是吩咐旁边的小宫女:“上茶点后,闲杂人等都出来。”   跟着裘昭仪来的两个贴身侍女都禁不住看向余姑姑。   沙沙好奇地盯着余姑姑肆无忌惮地看,余姑姑却理都不理她;漠漠只是淡淡地瞥了余姑姑一眼,却被余姑姑冷冷地看过去,漠漠垂下眼帘,叉手欠身,却一言不发。   余姑姑走到她的面前,低声道:“在宫中老实些,不然,不管你是哪里来的谁,我都能让你彻底消失。”   漠漠脸色一变,猛地抬头看向余姑姑。   余姑姑却已经挺直了后背,从容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里头裘太后已经微微皱着眉推起了扑到自己怀里大哭的裘昭仪,展开眉头,淡淡地问她:“你是不是觉得,那一回没有让漠漠对着小余出手,就已经是你对她的恩赏了?”   裘昭仪被推开,又听了这样的话,喉中一哽,却仍旧在哭,呜呜咽咽地说:“我不过是想要做皇后,又没有想要害自家的人,也从来没有对姑母和余姑姑不敬,她为什么忽然这样疏远我?”   裘太后冷冷地看着她:“你是裘家的孙女,她是裘家的女儿。你的笑容虚伪,她的回话敷衍,这有什么问题么?”   裘昭仪咬着嘴唇,却不抬手擦腮边晶莹的泪珠,只是那样楚楚可怜地抬头看着裘太后,委屈地说:“我从来没有像表姐那样不尊重过余姑姑,她对表姐都能那样宽容,现在还在明里暗里地帮忙,如何当面都不肯对我真心一些?”   裘太后看着她,眼神怪异。   她怎么会笃定地知道余姑姑不会告诉自己寿宁的真实情况?如果不是刚刚正好自己和余姑姑聊到她和寿宁,只怕她这句话的挑拨顿时就能让自己心生怒意。   裘太后心中一动,脸色沉了下来,冷笑一声,问道:“钏娘,在我身边埋钉子,是你的意思,还是大兄的意思?”   裘昭仪脸上顿时一白,显然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低头,委屈道:“什么埋钉子?姑母如何说得那样诛心?我不过是关心表姐的情形,所以悄悄地让阿爷多照看着些,才知道余姑姑也在帮忙。姑母身边的事情,我想知道的话,自己问不好么?做什么要做这样犯忌讳的事儿?”   裘太后嗤笑一声,摇摇头,别看眼睛不再看她,口中刻板问道:“你今天来,是单单问安闲坐,还是有事情要说?”   裘昭仪停了一会儿,垂下眼帘,方轻声道:“表哥很久不去看我了。姑母,你帮我说句话行不行?”   裘太后淡漠地看着她,眉梢一挑,问道:“圣人不去看你,你有没有去看过他?”   裘昭仪的头低了些,手里的帕子终于抬起来擦已经半干的泪痕,口中却娇羞无限:“他男儿家不来,我女儿家如何好意思去?”   裘太后终于再也忍受不住,一手拍在案上,仰天大笑了一声:“哈!”   然后看着惊诧地抬起头来的裘昭仪,嘲笑道:“钏娘,你当他是谁?户部侍郎的儿子?宗正寺卿的孙子?还是荆州都督府的小郎君?你给我记住了!他是大唐的天子,当朝的皇帝,他是九五之尊!你不过是个小小的昭仪,凭什么让他来迁就你?”   裘昭仪听了这几个人的例证,早已脸上白了一片。   这都是当年自己没有进宫时跟自家阿娘明里暗里提过想要娶自己的人家。自己在这几个小郎君面前,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只有他们赔不是,从未有过自己说软话的。   可是,那又怎么样?自己又没有真的许亲。用不着不好意思。   何况,当年表哥不也是自己亲自去跟家里讲过,若非身为皇子,定要自己做他的正妻么?为什么一朝登基,他反而不能随心所欲了呢?   裘钏咬住了嘴唇,满眼的不服气。   裘太后冷笑一声,口中的话更加尖刻:“凭你姑母是太后么?凭你阿爷是英国公么?凭你祖父是辅国大将军么?我告诉你,都没有用!寿宁又怎么样?她是皇帝唯一的嫡亲妹妹!可给驸马赐通房却是皇帝的主意!”   寿宁——   是,全京城谁不知道,一向恩爱的寿宁公主夫妻两个,已经相敬如冰。起因,恰是房家太夫人给房大郎赐的两个通房侍妾!   如果给驸马赐通房真的是皇帝的意思,那么就是明宗在不满寿宁公主明里为难邹惠妃、暗里无视皇权的行为。   嫡亲的兄妹啊,真的走到了这一步么?连妹妹的幸福,都不顾了?   裘昭仪的眼神虽然暗了一暗,瞬间却又倔了起来,脸上仍然是不服气,而且,这一次,没有等裘太后继续说,自己开了口,抗声道:“寿宁不过是嫁出去的女儿,房家也没有什么利用的价值了。可裘家不同!我阿爷是英国公、镇军大将军、兵部尚书,我二叔是剑南道观察使,我三叔是陇右道观察使兼兰州刺史……”   裘太后的眼神顿时便如刀一般刺向她,厉声喝道:“大胆!你给我住口!你是想拿皇帝赏给裘家的恩典来要挟皇帝么?!你是不是想把裘家送到地狱去?!”   裘昭仪的眼泪顿时掉了下来,哭着喊:“我哪有这样说?我只不过是说我家里能帮他的忙!”   裘太后气得几乎要浑身颤抖起来!   帮他的忙?!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他想要提拔谁,给谁官职,是他赏给对方效忠出力的机会!   没了你裘家,自然有沈家,有梁家,有赵钱孙家,有全天下的人巴不得来给他当这个将军、国公、观察使!   更何况,裘家尾大不掉,明宗不过是顾念亲情才没有动手剪除。否则,就以目前朝内一众盯着自己家的文臣武将,一旦有个借口由头,就是一场高楼坍塌!   自己和裘三郎是怎样的委曲求全,怎样的殚精竭虑,怎样的自曝其短,怎样的将自己的性命和裘三郎的名声都压了上去,才让明宗在邹氏的劝说下放过了裘家满门。结果,在这兴庆宫中,皇帝的耳朵边上,眼皮子低下,你个裘家的女儿,竟然大言不惭地喊出一句你家在“帮他的忙”?   自己的一腔心血,就这样白白地废了不成!?   裘太后越想越生气,一拍案几,声音也不管不顾地提了起来:“裘家是他的外家,你祖父是他亲外公,你阿爷叔叔是他的亲舅舅!就算你裘钏今日今时便死了,裘家也跟他血脉相连、祸福相依!”   “何况,他是天子,四海之内,万国之上,他才是主人!他用得着你帮?!你祖父能平平安安入土,身后哀荣若许;你阿爷叔叔们能有高官厚禄,你裘钏能有富贵荣华,哪一样不是他高了兴才赏给裘家的?帮他的忙!这样狂妄悖逆的话,亏你个昭仪娘娘说得出口!你就不怕裘家倾家灭族么?”   裘昭仪被裘太后骂得愣了,片刻后,哭得越发厉害起来:“姑母,你偏心!你不想帮我的忙就直说,干嘛非要给我扣上那么大的帽子?我说了,我不过是想跟表哥更加亲近些,难道这样也会害得裘家倾家灭族?倒是姑母你,先对着德妃好,后对着戴绿枝好,现下明里就去撑贵妃的场子,心里却一门心思地帮邹氏那个废后的忙,你难道就不怕有朝一日她们家真上了位,回头就来欺负裘家?”   裘太后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白痴。好半天之后,才抚着额头道:“你既然没有半点脑子,就不要想去争那个位子。你压根就不了解帝皇的心态,压根就不了解你那位好表哥的心思,也压根就不了解该如何做一个好皇后。”   “争谁不会?如果真的甘心赔上整个裘家和李家的交情,也未必替你争不来这个皇后的位置,可那又如何?如果皇帝立意不让你生孩子,哀家保证你就半根毛都生不出来。如果皇帝立意一辈子不待见你,你就只能顶着皇后的名号守一辈子活寡。如果皇帝立意让裘家跟你一起灰飞烟灭,那你就必定是裘家倾家灭族的那一桶火药。如果这一切你都愿意经历,你就去争,哀家也就由得你去争!哀家这一生一世,再也不管你裘钏一个字的闲事!”   ☆、252.第252章 座次   裘昭仪一脸灰败地走了。   余姑姑直到她走了,才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先取了一盏莲子茶端给裘太后,刚要开口安慰,就听着裘太后的声音森冷地响起:“小余,咱们俩这些年看来还是过得太安逸了!你手下的人,得好好地整理一下,只怕,早已被不知道多少人,埋了多少钉子下去了!”   余姑姑一愣,怎么?钉子?   裘太后看着窗外,冷笑了一声,低声道:“这事情,不知道是三郎早就办了的,还是大兄回来之后办的。亦或是,当年阿娘就已经办了。”   余姑姑只觉得脊背一冷!   什么?裘家派了人监视裘太后和自己?   裘太后嘴角的嘲笑益发冰冷,一双凤目里已经满满都是深潭般的刻骨冰寒:“哀家四十年前就知道了亲情在利益面前就是个屁。但这么多年来的互相扶持,丧夫丧子丧父时的相互宽慰,却让哀家以为那是自己当年太年轻,过于偏激。谁知道,一转眼,又被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当面教训了一顿。”   余姑姑只觉得自己的心瞬间便凉了个透彻,颤声道:“姐姐,你……”   裘太后转过头来,看着她,眸中缓缓地恢复了一丝温暖,微微温和下了表情,柔声道:“若没有你唤我这一声姐姐,我这辈子,就真的白活了。”   余姑姑猛地扭开脸,一只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眼睛,压抑不住的哭声便在长庆殿里低低响起,长久萦回。   就像是深深的皇宫里的一缕游魂,斩不断,烧不绝。   把这里面所有的人都紧紧地捆绑起来,渐渐窒息。   清宁宫例见。   戴皇后再也没有一字挑拨,只是刻板地将中秋节的一应事宜安排下去,通知了大家的注意事项,最后顿一顿,道:“按照圣人的吩咐,座次一事按照各自的位份高低来排,妃位上,贵妃、惠妃、贤妃;九嫔各自有序;文婕妤在凌婕妤之前;耿美人在高美人之前。崔修容病体未愈,邵宝林随侍,这两个人不出席大宴。”   阮贤妃听了这话,满面冰寒,腾地立起,刚往邹惠妃处走了一步。沈昭容便也站了起来,一个闪身挡在了邹惠妃前面,一脸的警惕,就差在脑门上写一句:“你敢来我就敢揍你”了。   邹惠妃却平稳坐着,轻声道:“戎儿,回来,不妨事的。”   沈昭容听话地退了一步,站在邹惠妃身侧,虎视眈眈地盯着阮贤妃。   阮贤妃眼里压根就没有沈昭容,只是直瞪瞪地看着邹惠妃,半晌,方冷笑一声,一甩宝蓝色六尾金凤鲛绡披帛,撂了一句话:“咱们都别急,慢慢来!”竟也不给戴皇后行礼,便扬长而去。   沈昭容轻轻吁口气,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看了邹惠妃一眼,却见她压根就神色不动,就好像刚才根本就没有人任何人在她面前发出过任何威胁一样。   裘昭仪的心情还没有从那日的长庆殿里转过来,且看着邹惠妃出神。   耿美人则听说自己排在高美人之前,脸上微微地有些喜气,注意到了裘昭仪的异常,便给魏充媛使了个眼色。   魏充媛一回眸,不由笑道:“裘昭仪,你盯着惠妃娘娘看了一刻钟了,是有什么话想问么?”   裘昭仪这才恍然惊觉过来,心不在焉地脱口而出:“问?我哪里有什么可问的?我自己的亲姑母、亲表哥,因为邹惠妃娘娘,都能半年三个月地不给我这个嫡亲的侄女、表妹一个好脸色看。现如今,她不过是无视僭越了区区一个贤妃,又有什么了不起?君不见福王退隐、贵太妃礼佛、寿宁公主称病,那可都记在我们这位邹惠妃娘娘的功劳簿子上呢!我只是等着看,下一个在惠妃娘娘面前折戟的,究竟是谁,而已。”   说完这番话,今日装扮得格外清淡的裘昭仪,挽了挽自己长长的浅碧色香云纱披帛,轻轻一提月白色软绸对襟长裙,对着戴皇后微微欠身颔首当做辞行,昂起梳着简简单单的双鬟、只在两侧发髻上各簪了一只龙眼大小的珍珠花簪的高贵头颅,如弱柳扶风般,袅袅婷婷地去了。   文婕妤一直盯着她的背影从清宁宫偏殿的大门口消失,方啧啧道:“瞧瞧,看这体态,谁想得到她骑马打猎拳脚刀枪了十来年呢?不以为是世代书香养出来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都是对不起咱们裘昭仪这几步行走!”   沈昭容听了这话,噗嗤便是一声笑,道:“文婕妤真是个妙人!难怪圣人要把你排在凌婕妤前头!”   文婕妤斜着眼睛看了低头不语的凌婕妤一眼,哼了一声,道:“嫔妾领圣人和皇后娘娘的恩典,别的,倒也不敢说。”   邹惠妃看着一脸木然坐在那里充当摆设的赵贵妃,还有压根不理睬众人的戴皇后,微微叹了口气,站了起来:“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想是安排中秋大宴辛苦了,嫔妾等不打扰了,还请二位多多保重身体要紧。”说完,也叉手欠身,回手拉了沈昭容,慢慢地自去了。   众嫔御看着两位上殿娘娘的表情,也觉得今日恐怕坐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各自也都站了起来,告辞而去。   偌大的清宁宫偏殿里,侍立的都是最严谨守礼的宫人,摆放的都是最雍容华贵的奇珍异宝,冷暖合宜,清香怡人。   一上一下坐着的两个女子,也是这宫里除了裘太后之外最尊贵、最端庄的女人。   满头珠翠,遍身罗绮,可偏偏,脸上的落寞和恨意,都是那样明晃晃地令人不可思议。   还是戴皇后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软弱无力,就像是在蛊惑:“姐姐甘心么?”   这是头一遭,戴皇后放下了自己的皇后架子,肯对着年长她近十岁的赵贵妃称一声姐姐。   赵贵妃似乎刚刚回了神,却又深深佝偻下身子去,就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一般,低低的说话,充满了怨毒和嫉恨:“不甘心又怎么样?这宫里,圣宠便是一切……”   戴皇后偏头想了想:“一切么……”   一切么?   ☆、253.第253章 非爱   当然不是。   阮贤妃懒懒地倚在承欢殿里才换的美人榻上,把玩着明宗让孙德福悄悄从自己的私库里拿出来的羊脂玉的小狐狸雕件,跟平安闲话。   “在这宫里活着,还想活得好,第一自然是圣宠,最好还有太后的欣赏;但这不是所有的凭恃,还有一样,你若有了,其他的,便都是假的了——”   平安脑子一转,脱口而出:“孩子!”   阮贤妃纤长的玉指似沾了油一样,在温润的羊脂玉狐狸上温和地摩挲,就像是一位母亲在轻柔地爱抚自己十月怀胎初初降生的婴孩:“不错……”   平安看着她微微有些怅然的表情,知道她又想起了怀过的那个孩子,急忙转移了话题:“只是宫里又近一年没人有消息了,也不知是为甚么。”   阮贤妃意外地看了平安一眼,手上便是一顿:“不知?你说你不知?”   平安有些摸不着头脑,摇头,却又瞬间大惊失色,脸上煞白起来:“娘娘……”   阮贤妃看似温和实则意有所指地紧紧看着她,轻轻问道:“平安,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一时忘记了?”   平安的身子都有些抖,脸色早已白的吓人,牙关也在微微地打战。她咽了一口口水,才艰难地说:“娘娘,婢子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主人还……”   阮贤妃移开了目光,出神地看向远方,微笑,轻声道:“其实,我以为他进行得很成功,以前才会放心地争宠……可既然已经有过一次意外,那我肯定不会让这种意外再次发生在我身上……”   平安瞬间便懂了阮贤妃的意思!   她压根不想怀明宗的孩子!   她根本就不在乎帝皇宠妃的地位!   自己曾经那样小意地劝她争回明宗宠爱好巩固地位,她也那样从善如流,可其实,她压根就不在乎明宗,一丁点儿都不在乎!   所以才……   平安觉得浑身越发地冷起来了,手脚都冻得僵直。   阮贤妃回眸,看着她的表情,莞尔一笑:“傻平安,所以你知道了吧?你替他盯着我,压根盯得没有任何意义。他认为的可能的背叛,在我这里,根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而且,只有他成功了,我才能实现我一辈子的梦想……”   阮贤妃说到这里,眉尖不由自主地跳了一跳,浓密的长睫毛立即盖了下来,遮住一双星眸中可能流露的所有情感。但她的腮上早就染了一层淡淡的粉红,那颜色,如晚霞灿然漫天,如桃花开遍山野,如世上最温馨和暖的气息淡淡呼吸——   平安从未在阮贤妃的脸上见过这种表情和这种红晕。   似有所悟。   ……   ……   裘昭仪想要一个孩子。   可是裘太后前天面对面很直白地告诉了她那句话:“如果皇帝立意不让你生孩子,你就连根毛都生不出来!”   指望有一个孩子能正位中宫,是一个看似美好美妙无比的泡沫。   裘太后一伸手,啵,那泡沫,破了。   裘昭仪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   自己那样看似周全周密的设计,反手二妃就把自己的用心传遍了整个大明宫。自己那样看似雄心勃勃的梦想,阿爷和祖母也那样兴奋笃定的帮助,到了裘太后面前,就只落得“没那个脑子”的评价。自己那样用尽了所有的心血心思,却无法接近明宗、无法取信邹惠妃、无法笼络沈昭容。   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做不成。   自己仍旧只是明宗和裘家互换信任的质子!   裘昭仪在绫绮殿里,这辈子头一次,嚎啕大哭。   没有愤怒,没有恨怨,没有想要杀人的欲望,只有绝望。   沙沙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觉得她颤抖的肩背也是如此单薄,也跟着难过起来,一边哭,一边拉了漠漠问:“有没有什么法子让小娘一辈子都不伤心?”   漠漠叹了口气,看着裘昭仪,声音细不可闻:“没有心,就不会伤心了。”   沙沙边一抽一搭地擦泪,边问:“没有心的日子还过来有甚么意思?你说个能让小娘开心的法子啊!”   漠漠回头看着她,禁不住抬手揉一揉她的额发,苦笑道:“傻姑娘,想要不伤心,还要永远开心,除非一无所求——譬如像沈昭容那样。但小娘的性子,你觉得,她这辈子能有一天做到一无所求么?”   这番话一个字都没有逃过裘昭仪的耳朵,她的身子顿时僵在那里。   一天,一无所求,都做不到——原来就连自己的贴身侍女,也都不相信自己也有一无所求的时候了。原来自己在别人眼中,已经如此贪婪了!   裘昭仪觉得铺天盖地的悲凉袭来,瞬间就把自己完全淹没,让自己窒息,欲死。   裘昭仪忽然仰起头来,看着绫绮殿高高的穹顶,斑斓的琉璃瓦,华丽的雕梁画柱,觉得,一切都是这样地庞大、浓重,却又空旷、辽远,自己在其中,就像一只被无数从天而降的大石头压下来的蚂蚁——   “啊!——————”   绫绮殿里响起一声惨烈无比的嚎叫,让人心碎欲裂,毛骨悚然。   ……   ……   紫兰殿里已经凉意沁骨。   八月十五中秋节就快到了。   去年,过了中秋节,那个时候的邹充仪就被过贵太妃一顿毒打到差点没了命,满院子的人,连同刚刚被崔修容赶出去的小语,都被狠狠地杖责。   而那个时候,就在崔修容淡淡地表示:不过是偶然,小语恰逢其会,未必是坏事,等等言语之后;不久,戴皇后带着所有嫔妃来探望;接着,崔修容滑胎——   崔修容这个时候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   越是临近中秋节,崔修容的精神越是亢奋。   她常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瞪大了眼睛看着床顶、殿顶、天空,然后喃喃地历数“害得”自己孩子没有了的人,头一个,就是邹惠妃。   年初有一天,邵宝林急匆匆跑来通知她说:“邹充仪回宫了,还被封为惠妃,赐住仙居殿!”   崔修容一愣,忙问:“仙居殿?那贤妃呢?”   邵宝林的脸色十分怪异:“搬回承欢殿。”   崔修容努力地回想,半天,才问:“贤妃搬走,也应该把仙居殿还给凌婕妤啊,凭什么给她住?难道凌婕妤这个原主人反而要住偏殿不成?”   邵宝林摇头,叹气:“魏充媛早一步让凌婕妤搬到自己那里去了,所以惠妃是独住仙居殿。”   三息之后,崔修容的脸孔已经扭曲到了丑陋的地步,那一声低低的凄厉的吼,根本就不像是当年那个温婉雅致的崔漓能够发得出来声音:“邹氏,你这个贱人!你害的我的孩子没了,却还能晋位回宫!看来我不亲自出手,皇后和贵妃贤妃是根本奈何不了你的!”   旁边的阿珩连忙劝道:“小娘想要报仇,必要先把自己的身子保养好!如今这个情形,要怎么出去呢?”   邵宝林顿一顿,轻描淡写地告诉她:“阿珩,你先出去。”   阿珩看了看犹自沉浸在仇恨情绪中的崔修容,欲言又止,却也只得欠身称是。   待得到邹惠妃中了双毒,病倒,虚弱,封宫养病的消息之后,崔修容哈哈大笑:“邹田田,你也有今日!”又咬牙切齿对着邵宝林抱怨:“我不懂医理,不然必定不会让她中双毒!”   邵宝林急忙止住她:“姐姐噤声!”   阿珩在窗外,却已经听了个清楚,吓得双脚都是一软,却赶紧转身,轻悄地走开了。   房里不仅崔修容没注意,邵宝林也没有发现。   ……   中元节一过,仙居殿解除封宫。崔修容和邵宝林都是兴致勃勃地,每日从早到晚等着外头的消息,就想看看,再次出现的邹惠妃,到底会和戴皇后斗成什么样子。   可戴皇后、赵贵妃、阮贤妃节节败退的消息着实打击得崔修容够呛,终于有一天,她躺不住了,忽然主动对阿珩说:“给我弄点滋补的汤水来。”   邵宝林立刻一脸喜色:“好姐姐,你终于想通了?”   阿珩也激动得两只眼睛里都是泪花:“小娘!”   崔修容支撑着坐起来,纯白色的沙罗内衣就像挂在骨头上一样,空空荡荡的。崔修容勉强笑了一下,从嘴角到腮上,都是阴狠刻毒:“如果我再不好起来——以那三个女人的愚蠢,如果我放心地坐山观虎斗,只怕到了不得不起来的时候,就是再次给姓邹的行臣子礼了!”   阿珩张了张嘴,想说话,溜了一眼旁边微笑摇着团扇的邵宝林,又闭上了,顿一顿,笑着擦眼角:“不管怎样,小娘能开始顾念自己的身子,就是天大的喜事!婢子这就去给您弄吃的!”转身便小跑着去了。   崔修容微微闭眼,睁开眼时,看着邵宝林一笑:“妹妹,给我弄一盏菊花茶?”   邵宝林却摇了摇头,也笑着,轻声劝道:“少喝些吧,那东西寒凉,已经入秋,姐姐的身子要紧。”   ……   眼前就是中秋,崔修容的精神一日好似一日,可身子还瘦得可怜。   她有些急了,抬手便砸了阿珩精心熬制的补汤。   “这样养下去,我得明年才能宣布病愈!”   邵宝林微微踌躇,垂下了眼帘,低声道:“倒是有法子快些好起来……但那法子阴毒,极其损身子的……”   崔修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急切地低声道:“我不管其他的,我要赶紧好起来,最多一个月,我就必须要好起来!”   邵宝林皱了皱眉头,想了想,勉强道:“一个月不行,时间太短。至少要三个月。”   崔修容烦躁起来,一把推开邵宝林,一头倒在床上,呼地一声蒙上被子。   又是一天一夜不肯吃饭。   阿珩一直都不敢看邵宝林。   邵宝林却不肯放过她,笑吟吟地看她一眼,又皱起了眉头,演戏一般,作态道:“阿珩,你求我也没用,我真的没有更好的法子了。这已经够伤身的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崔姐姐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如今果然竭泽而渔了,万一打蛇不死,以后可怎么办呢?你倒是帮着我劝劝姐姐,总得做长远打算,慢慢来才好。”   崔修容的身子微不可见地一动。   ☆、254.第254章 修府   八月十三好日子,大吉,宜婚嫁、动土、访客。   大唐宫廷最后一位长公主安宁公主今日成亲,驸马是前京畿道观察使幼子、现神策军左将军之弟、前科进士、翰林院待诏梁遇安。   因是最小的妹妹,明宗十分疼爱。早在年初,不仅大手一挥额外又加了两个县的食邑,还把自己私库里的好东西很是送了一批过去,又当着宗室礼部的面儿,直话直说:“朕给的是朕给的,那是朕给自家妹子的私房,你们别把这个算到制度里去,按规矩该怎么给公主预备的就怎么预备。尤其是公主府里。她是最小的,先帝当年很是疼惜,你们若是日后让人说出来她的府邸不如前头的姐姐们,朕一定不与你们干休!”   这下子,连工部都勺了进去。   蒋尚书挠了半天头,忽然想起自家夫人的内侄女、前皇后、现惠妃来,忙令夫人回娘家,辗转托人问邹惠妃:“安宁公主的府里,只怕要大修,只是不知道公主喜欢些什么?娘娘可有什么指点?”   邹惠妃很是高兴姑父能想到自己,先好好地令人给蒋尚书和姑母邹斓带了问候去,然后仔仔细细地告诉他们安宁公主的喜好,顺便又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不过,公主府往后不是公主一个人住,还得驸马也高兴才好。”   蒋尚书得着信儿,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三圈儿,恍然大悟,顿时拍案而起,紧紧地抓住自家夫人的手,热切地压低了声音喜道:“咱们这位邹惠妃,必有复位的那一天!夫人,这回为夫的要忙碌一阵子,得好好地修一修这座公主府!”   邹斓张口结舌,半天才“啊”了一声,眨着眼睛不明所以。   蒋尚书转身便去找未来的安宁公主的夫君、新任驸马都尉梁遇安吃酒,然后一长一短,把邹惠妃交代的安宁的喜好一字不易地转告给了梁遇安,然后拍着他的肩膀笑:“如今看来,你这位夫人在当今面前的面子,似乎比三公主都要大呢!”   梁遇安对这个倒是丁点儿不在乎,反而拉着蒋尚书低低地问:“安宁的性情如何?”   蒋尚书眼珠一转,坏笑着问:“你可知道是谁选中了你这位驸马爷?”   梁遇安愣愣地看着蒋尚书,半天,失声道:“难道是公主本人?!”   蒋尚书捋着胡子呵呵大笑。   梁遇安皱起了眉头,挠头:“我当时是直言告诉圣人的,我可真的不会哄女人!”   蒋尚书拍着他的肩膀赞叹道:“就是小梁待诏这个洒脱性子,让安宁公主一见倾心。宫里惠妃娘娘着人特意传出来当年安宁公主说的话:她心小,只想要一个能够一起枕风眠月的伴侣,她不必操心柴米油盐,对方不会蝇营狗苟,两个人,过一世神仙日子,便是连她五哥煦王那样的心都不用担。若能离开京城,年年游历名山大川,那才真叫风流一世呢!”   梁遇安听着安宁公主当年告诉余姑姑的这一番话,越听眼睛越亮,待听完了蒋尚书的转述,整个人就像是在发光一样!忽然跳了起来,拍着桌子仰天大笑,又冲着酒家吼:“店家,拿你们最贵最好的酒来!爷今日必得一场大醉!”   吼完,又紧紧地抓着蒋尚书的腕子,诚心实意地谢道:“说实话,家兄那时候让我做出疏狂的样子来,好让上门相看的人家都知难而退,我还有些不高兴来着。不过是个公主,我梁遇安又不是个趋炎附势的人,家里有阿兄支应门庭,我弄个翰林搪塞着身子,不也挺好么?哪里想得到,惠妃娘娘意欲让我娶的这位公主,竟然是个如此豁达聪敏的女子?我梁遇安一世所求,也不过是个不贪羡富贵的知书识礼之女。如今竟然意外之中得偿所愿,全都拜天恩所赐!蒋尚书,我知道您是惠妃娘娘的亲姑父,请您替惠妃娘娘,受我梁遇安一拜!”   说着,竟然真的要撩衣跪下去!   蒋尚书急忙一把扶住他,低声笑道:“小梁待诏这不是折煞我么?想要谢惠妃娘娘,以后有的是机会!我今日特地来寻你,可不是来市恩的!你得帮我个忙!”   梁遇安一愣,忙问:“蒋公请言,但能效劳,万死不辞!”   蒋尚书呵呵地笑,摇头道:“我有什么可让你效劳的?不过是前日圣上特意跟六部发话,安宁公主的府邸,日后倘若让人说出一句不如其他公主的,定然不与我等干休。我这里正在犯愁呢。别的不说,三公主的公主府可是先帝亲自过问安置的,我等做臣子的,再怎么样精心预备,怕也敌不过先帝的眼界。惠妃娘娘给我出了个主意——安宁公主府日后乃是公主和驸马要过一辈子的地方,公主如今不能出宫自己布置府邸,驸马如何不能出把力呢?”   梁遇安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下意识地挽起了袖子:“不瞒蒋公,这个差事实在派的正中我的下怀!家里不论怎么布置,都轮不到我插嘴,若是能亲手修建布置日后的家,那简直是我最得意的事情了!我去,我肯定去!明日起,蒋公派个工部的主事给我,我直接跟他商量一应修建事宜!”   蒋尚书长出一口气,笑了起来,调侃道:“这个事儿,我还真得问问圣人。堂堂的翰林院待诏,跟着我工部的主事天天跑工地,弄得灰头土脸的,损了他一院翰林的风流名头,圣人不要问我个有辱斯文的罪过呢?”   梁遇安哈哈大笑,痛快地跟蒋尚书喝了半日酒,才大袖摇摇地长歌去了。   蒋尚书却没有说谎,转眼便当笑话儿把此事告知了明宗。   明宗失声笑起来,十分满意:“蒋尚书这件事情办得好。他夫妻的家,让他夫妻自己去安排,日后若是因此拌嘴,也怪不到朕和爱卿头上!”   君臣们笑了半天。明宗又赞叹起梁遇安:“这个小梁待诏真是个妙人,与朕的妹子恰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当年朕让安宁自己挑人,没想到她的眼光还真好!”   转过脸,私下里又对着孙德福夸奖起邹惠妃来:“你邹娘娘才是个七窍玲珑心。蒋尚书必定是托人问了这位蒋夫人的内侄女,到底要怎么修建公主府才能让朕满意,她立刻就把安宁的未来夫婿拖了进去。一来可以看看这位驸马的品性,二来也看看驸马是不是个顾家的人,三来还能让安宁也知道知道驸马的眼光品味——这全然是为了安宁的家常日子着想,真不枉了她自己说的:统共剩了这么一个未嫁的小姑子,她当嫂子的必要尽心尽力。”   孙德福自然不会扫兴,也笑着凑趣:“圣人说得很是。就邹娘娘那细密的心思,老奴琢磨着,肯定还把安宁公主的好恶也细细地让蒋尚书转告给了小梁待诏。这样一来,驸马以后也少冲撞公主几回,日子不就更加顺遂了?”   明宗连连点头,十分喜悦。   消息传出宫去,神策军左将军梁奉安立即登门拜访蒋尚书,足足带了一大车礼物,不停地道谢:“舍弟一向执拗任性,如今能有这样好的姻缘,一则是天恩浩荡,二则也要多谢蒋公费心斡旋。我梁家一向习武,粗俗得很,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感激之情。今日我梁大代梁家说一句话在这里:蒋尚书,及夫人,日后但有差遣,我梁家绝没有二话!”   蒋尚书自然明白这句话真正要说的对象是谁,满面堆笑,拱手道:“小梁将军言重了。都是圣人的臣子,公主又是娇客,大家都要过日子,谁都盼着日子能好好过不是?我家夫人贤惠,这些年我受益匪浅。所以自然盼着大家的家里都能有个贤内助。”   梁奉安点头称是。两个人又说了一回话,便命人传了酒菜来。直到日头偏西,梁奉安才酒足饭饱地踉跄去了。   如今婚期已近,安宁公主府修建完毕。里头当真是山石奇峻,曲水秀丽,花草繁茂,庭阁清朗,又有松竹苍翠,桃杏成林,简直如世外桃源一般。   明宗特意去看了一回,翌日又特意带着邹惠妃一起去看,第三日又带了安宁公主去看,得意非常:“看看,朕的翰林是不是能干的很?这样的人间仙境都能造的出来!安宁是不是该好好谢谢朕?”   邹惠妃自然是画龙点睛地吹捧了一番明宗的品味眼光,安宁公主则不然,微微皱着眉,忧心忡忡地请求明宗:“皇兄以后不要起了心让他去工部专管修房子就好!”   明宗哈哈大笑,便逗安宁道:“果然的,安宁倒是提醒了朕了,以后朕的陵寝就归他管了!”   安宁公主撅着嘴低了头,半天才道:“母亲和阿兄的事情自然当仁不让,但其他人的事情,我们是不管的。”   明宗听了这话,便笑着冲邹惠妃挤眼,邹惠妃十分忍不得,低声取笑安宁:“这还有些日子才成亲呢,就‘我们’了?”   安宁公主顿时羞红了脸,躲到邹惠妃怀里十分不依:“阿嫂欺负我!”   明宗看着她姑嫂如此亲密,心中高兴极了,转眼又给公主府换了一批更加雅致飘逸,古意盎然的陈设来:“给安宁凑个兴!”   ☆、255.第255章 齐眉   婚期已到。   新娘子离开娘家,辞别父母时,安宁公主一身凤冠霞帔,画着精致的红妆,到长庆殿来拜裘太后。   丽太妃坐在裘太后左手边侧面,泪流满面。   安宁公主虽然泪珠儿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却微笑着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口中也稳稳当当地说着仪制该有的话。   裘太后看着她娇媚的样子,不由得想起了当年寿宁公主出嫁时的隆重庄素,那时昭宗尚在,满心欢喜地嫁女儿。可寿宁一门心思地循礼守法,却落得今天的下场——   裘太后开口时,就不再是礼仪上的四六骈句,直通通地告诉安宁公主:“有什么委屈,直接喊宫人揍他。他敢说半个不字,我亲手拆了他那四两骨头!”   这一句话,直接说掉了安宁公主的眼泪。   安宁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裘太后,忽然大哭起来:“安儿谢母亲,安儿谢母亲!”   丽太妃坐在旁边,帕子捂着嘴,也呜呜地哭出了声。   有了裘太后这一句话,安宁公主以后在婆家、在京城,基本上就可以横着走了。   裘太后听着这娘儿俩的哭声,索性又给了个恩典:“反正今日宫中别无他事,丽太妃既然舍不得安宁,索性跟皇帝一起去公主府看看吧,也亲眼瞧瞧驸马今日的样子。”   ——婚礼上哪有丈母娘去看拜堂的?   丽太妃赶忙推辞。   裘太后却不在意,道:“皇帝还是舅兄呢,不也一样去的?都是娘家人,我不去就算应了礼制了。你不算丈母娘,只算,嗯,长辈?”   丽太妃听着这话,眼神一黯。   余姑姑在一边笑了,悄声劝道:“名声算什么,能亲眼看女儿拜堂,看看婆家人的态度,看看洞房的布置,多少当娘的做梦都不敢想呢!太后既然放了话,您还不赶紧接着?”   丽太妃恍然大悟。   这是裘太后在弥补她自己无法看到寿宁在公主府里成婚的遗憾!   丽太妃马上擦干净了眼泪,站起来欠身对着裘太后施礼:“姐姐心疼安宁,我怎么能不领情?况且,只怕我也是天下独一份的能亲眼看着女儿拜堂的娘了,姐姐宽坐,我这就去换身衣服。”   裘太后马上点头:“对对对,去换一身再亮丽些的衣服来!恰好安宁也要净面补妆,我们就在这里等你!”   安宁公主在旁边早就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只知道咬着嘴唇哭了。   余姑姑便又忙着劝她:“快别哭了!新娘子哪能肿着眼睛出门?洞房里还要见妯娌亲戚,看人家笑话!”   裘太后便哼了一声:“谁敢?我借她们个胆子!”   余姑姑嗔怪地瞪裘太后一眼,忙命人拧了冷水帕子来给安宁敷眼。   忙忙乱乱着,公主銮驾出宫。   ……   ……   裘太后坐在长庆殿正殿的凤榻上,望着安宁公主母女俩的背影出神。   余姑姑悄悄上前,轻轻地扶住了她的肩:“别担心,寿宁会好起来的。”   裘太后伸手拍拍她的手背,长叹一声,低声道:“只希望那一天,不要来得太晚。”   ……   ……   入了洞房,喝了合卺酒,安宁便安安静静地坐在百子帐下等待。   闹新郎的人自然是没有胆子当着明宗的面儿使劲儿灌驸马的酒,所以不多时,梁遇安便踉跄着回来了。   一进门,梁遇安不顾礼制,先去抄起一碗凉茶,咕咚咕咚地灌下去。然后回头看着纱帐里朦朦胧胧的安宁公主,忽然一笑,挺直了脊背,走了过去。   安宁公主看着眼睛发亮的驸马爷堂堂正正地走了过来,伏在膝上的手微微一挥。   旁边服侍的宫女们何等眼尖,自然知道是自家公主在赶人了,急忙安静地施礼,躬身退下。   梁遇安看着低眉顺目的安宁公主,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该怎样称呼,微微皱了皱眉,试探着欠身拱手:“公主。”   安宁的眉梢一动,缓缓抬起了头,平平地应声:“待诏。”   梁遇安有些发愣,又想了想,甚至挠了挠额角,方才发现安宁公主眼中,也有了一丝笑意,心下一动,恍然,便也微微笑了起来:“娘子。”   安宁的腮上便瞬间如染了桃花一般,再次垂下了眼帘:“夫君。”   梁遇安只觉得心内酣畅,不由得便笑出了声。再也不肯在安宁眼前站着,侧身便坐在了安宁身边,低了头,看她细腻白嫩的颈项,低声又喊她:“安儿。”   安宁只觉得心中一跳!   他是如何知道自己的小名儿的?   这个称呼,除了太后、皇兄和阿娘之外——嗯,还有皇嫂知道……   安宁的脸上顿时便如火一般燃了起来,通红通红的,贝齿轻轻地咬住了下唇。   半晌,声若蚊蚋,但还是乍着胆子回了一句:“遇郎……”   梁遇安的脸上也红了起来,一双星眸熠熠发光,半天,才压抑住心中的惊喜交加,低声道:“得妻如此,我梁遇安一世无求了。”   ……   ……   中秋节,其实恰是安宁公主三日回门的日子。   去拜见了裘太后,又在丽太妃的新射殿里盘桓了半日,安宁公主和驸马梁遇安这才携手去了节宴所在的太液池西的麟德殿。   按照明宗的特意嘱咐,礼部把驸马梁遇安的坐席安排在了离明宗最近的地方,礼部崔尚书甚至还调侃了梁驸马一句:“圣上说了,自家的新妹婿,恰好又是文思敏捷的风流待诏,必要坐在身边才惬意呢!”   梁遇安深知崔尚书和裘家、邹家的纠葛,却是不欲与此人深交,只是笑着打躬不已:“崔公不要取笑,下官如何敢当?”   那一边安宁公主的座次也安排在了一应公主郡主的首席上,戴皇后正跟一群来早了的命妇们闲聊,瞧见她的身影,便笑着道:“快瞧瞧,我们的新媳妇来了!”   安宁公主便红了脸,规矩地屈膝行礼:“拜见皇后娘娘。”   戴皇后亲热地拉了她到身边,笑道:“圣人必要让你坐首席,说新媳妇回门,家中最大。为这个,二公主很是不高兴呢,又不能违逆圣人的话,刚才,把她家小姑子好一顿修理。大家伙儿都同情得紧,你一会儿去安慰贵妃两句才好。”   我一个当朝的长公主,莫名其妙地,管姐姐的姑嫂家事做什么?我安慰得着么?   安宁公主仍旧红着脸低着头,口中却道:“安宁不敢居首,皇后娘娘不妨把安宁和二姐姐的坐席换一下,也就是了。”   戴皇后语噎。明宗发的话,谁敢说不?   忽然旁边有人出声:“这倒也好的。又不费事,不过是换个座儿而已。安宁也省得尴尬,二公主也能息了怒,大家好安安静静地吃顿饭。”   ☆、256.第256章 岳氏   戴皇后听着这样平静且不客气的说法,脸上顿时一层薄怒。   缘由呢,无他,这语气语调,太像邹惠妃了。   安宁公主连忙转身看过去,只见一个年轻的女子,秀雅和煦,穿着亮紫色的钗钿礼衣,看花树和衣饰花纹,竟是国夫人的规格。虽然只见过两三面,安宁公主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五皇嫂!”   竟然是煦王妃岳氏!   岳氏是大理寺卿岳其山的嫡幼女,自小教养得十分得体,不曾有半点幼女的娇气,爽朗大方。当年不过十二岁时,裘太后便一眼看上,已经与先帝悄悄说好,单等岳氏成年。布料昭宗和先敏敬太子先后离世,煦王理应守孝三年。但裘太后却不管这些,眼看着岳其山开始给自家女儿相看年轻俊彦,立刻下旨赐婚,百转千回地向岳其山求亲:“这小娘子先帝当年就看上了,意欲等孩子及笄了就跟岳卿商议。还请岳卿看在先帝面上,成全哀家一片爱子之心。”   岳其山本不欲与皇家结亲,可听一向刚硬的裘太后这样软语相求,心下便动了。加上煦王为人洒脱,性子与达王一般无二,又一向有神童之誉。下意识地接触了两回,便对这个女婿十分满意了。   裘太后还怕此事不成,随便找了个由头,直接让煦王和岳氏小娘子见了一面。两个年轻人心里也有数,互相试探之下,发现二人竟然志趣十分相投。   岳其山听了女儿说出“愿意”二字,便高高兴兴地跟裘太后做了亲家。   婚后,煦王夫妻十分恩爱,加上明宗与自家唯一的这个弟弟关系又一向好,两口子诸事不用担心。煦王动不动就挂冠而去,带着岳氏遍游天下。   明宗自是乐呵呵地由他去。裘太后便看着煦王妃十分满意,人前人后夸自己的儿媳里,这一个最好云云。   煦王妃看着戴皇后面带不悦地抬头看向自己,便笑着微微欠身拱手:“见过皇后娘娘。”   戴皇后听安宁公主开口才知道这是煦王妃,是自己嫡亲的弟媳妇,在裘太后跟前又比自己有面子,便连忙堆起了雍容笑颜,伸手虚扶:“快别多礼。五弟妹一向少见,听得说上半年又出京了一趟?”   煦王妃含笑点头:“是,去了一趟我家乡山东山阳郡。有些远,所以能赶回来过中秋已经很紧张。所以回京后还不曾去拜望皇后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戴皇后忙笑着答:“这有什么罪不罪的?五弟妹实在是客气了。”   煦王妃再跟戴皇后寒暄两句,便笑着携了安宁的手,道:“外命妇已经越来越多,我们自家人不讲究这些虚礼了,新娘子交给我,皇后娘娘且去给两位公主换了坐席,然后招呼外头那些轻易见不着您的人罢。”   戴皇后不及多想,笑道:“说的也是,那你们小姑嫂俩去自己玩吧。”   煦王妃点点头,挽了安宁公主,笑着问她:“听说驸马十分体贴,可是真话?他若敢欺负你,你可不要憋着,不敢十分来聒噪皇兄皇嫂,就去找我。我家里虽然不是习武世家,却很是知道该如何整治欺软怕硬的男人——我替你哥哥们亲手去揍他,想必他也不敢还手的。”边说边与安宁公主慢慢走开,奔角落而去。   戴皇后听了隐隐传来的这番话,这才心中暗叫糟糕:身为最正牌的皇嫂,皇帝又摆明了那样宠爱安宁公主,自己见了新媳妇第一件事,竟然是让她去给皇帝的贵妾道安慰,而非关心安宁公主的新婚生活,自己这是昏了头么?!   戴皇后忍不住回头瞪了跟着自己的梅姿一眼:怎么这个丫头是死人么?也不知道提醒自己一句!   ……   ……   煦王妃拉着安宁公主离开了戴皇后的视线,才轻轻松了口气,笑着问她:“你还好么?”   安宁公主的脸上仍然微微红着,点头:“真的很好。驸马待我,很好,很细心。”   煦王妃一愣,失笑道:“你以为我真问驸马么?我怎么会担心这个?我是在问你,对上这位荒唐皇嫂,你没事吧?”   安宁公主也愣了:怎么,这个时候关心驸马和自己的关系岂不是最正常的?怎会反而要担心自己和皇后的关系?   煦王妃看她的表情,微微叹气,摇了摇头,轻轻说一句:“果然是娇生惯养的公主殿下,压根就不去想这些。”   安宁公主更加摸不着头脑,但却隐隐知道自己漏掉了些什么,连忙轻声道:“五嫂教我。”   煦王妃温和地看着她,轻轻执了她的手,心里到底还是惋惜了一下:果然不是太后娘娘的亲生,丽太妃再怎样有手段,也教不到这些东西。却先不解释,低声道:“你先随我来见一个人。是她担心皇后为难你,所以求我来救场的。”   求?   什么人能对着煦王妃用上个求字?   什么人能一边跟自己有着交情、担心着自己,却又能求得动一向隔岸观火的煦王妃?   安宁公主满心疑惑着,跟着煦王妃来到麟德殿一角,看到了隐身在一根粗大的廊柱后面、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品茶看书的,邹惠妃。   听到煦王妃清脆的声音,邹惠妃抬起了头,看着安宁公主,微微笑了,款款立起:“见过煦王妃、安宁公主。”   安宁公主忽然明白了过来!   明宗前头愿意为自己费心选婿,并且后头为自己做足了面子,恰是因为面前的这位惠妃娘娘受了寿宁公主太多委屈,所以才想要让自己不要嫁给那些爱名逐利的人,才发话劝了明宗不要拿自己的婚姻当做政治的筹码。这件事,稍微有些脑子的人,都知道自己能够得了这样一位风流倜傥、温柔体贴的驸马,是邹惠妃的功劳。   如果戴皇后也想到了这一点,那么今日自己坐在公主宗亲的首席,惹得福宁公主不悦,先是迁怒了贵妃,接着只怕还要羞辱自己,就都是因为戴皇后对邹惠妃的嫉恨之心惹出来的了。   邹惠妃显然是怕自己受了池鱼之殃,所以才请煦王妃去解围,一则移了自己的坐席,二则让自己先离开戴皇后的身边,省得又生出其他事端。   这头煦王妃和邹惠妃已经开始寒暄。   煦王妃悄声笑道:“还就是你说的,安宁真是个小娘子呢,单纯得很。虽然也堵回去了皇后的话,却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惹上了她。”   邹惠妃歉然笑着冲煦王妃欠身:“所以还得请煦王妃平常多多指点安宁才好。她四哥很疼爱这个妹妹,常自责说这些年来竟然忘了还有这样一个安静可爱的妹妹,如今却力不从心了。宫里现在这个情形,兵荒马乱的,只怕也鲜少有人能顾得上安宁。煦王妃是个通透豁达的人,煦王大约跟安宁的驸马也能聊得来,平日还求煦王妃能多走动走动,省得安宁真个被人诳了去。”   煦王妃看着她,目露讶异,然后变了赞赏,点头笑道:“惠妃不要太谦。你我相交虽然不多,这两三年来,我却听王爷多次提起,宫里若不是还有你,只怕皇兄就要憋闷死了。我且说下这句话:安宁呢,我替你照看至多三年,那之后,我把人全须全尾地交还给你——这是你的责任,可不是我的!”   煦王妃这话说到这般直白露骨,邹惠妃心内暗暗吃惊,面上便也流露出一丝惧色,低声道:“王妃快别取笑……”   安宁公主却在这个时候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轻声笑道:“嫂嫂不要太小看我。我虽蠢笨,这些年也被太后保护得太好,但也不是一事无知的。平常我会听你的话,跟五嫂多来往,外人的混话,必定一句不信的。你放心。”   这一声“嫂嫂”,差点叫得邹惠妃掉下泪来。   邹惠妃连忙用力地眨眨眼,生生憋回去那一股鼻子里蓦然升起的酸意,低声止道:“正是怕你不知轻重呢。这是外头,那样多的人,瞎叫什么?”说着话,对煦王妃和安宁的声气便亲昵了几分,责备地看了煦王妃一眼:“你就教她胡闹罢!”   煦王妃抿住嘴悄悄地笑,低声道:“好,我听嫂嫂的,不教安宁这些逾矩的行事。”   又是“嫂嫂”!   一个长公主,一个亲王妃,能叫嫂嫂的人,只有皇后一个!   以她现在的惠妃位份,但凡被人听到,三个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邹惠妃的脸色越发不好看了,直是又气又笑,心里便不知道该怎样才好。   恰在此时,沈昭容忽然从她身后冒了出来,悄声笑道:“姐姐现在是不是特别想要拧她们俩的嘴?就像平常拧我一样?”   煦王妃听了这一句,几乎要失笑。   安宁公主回头看是沈昭容,却笑得更加灿烂了——她俩经常在太后的长庆殿遇到,虽然未必投契,却比众人多一重熟稔:“沈昭容!”   沈昭容先给煦王妃和安宁行了礼,方笑着低声道:“我告诉你们俩,邹姐姐的手重着呢,你们俩以后可要加小心了!”   煦王妃礼貌地跟沈昭容打了招呼,却知道自家夫君和沈昭容的父亲都负责过羽卫,多少有些香火情。这样四个人聚在一起,实在太过引人注目。于是轻声跟邹惠妃说了一句:“我先带着安宁走了,你们慢慢来。”便带着安宁直接去了殿外,打算外头转一圈再回来。   她俩一走,邹惠妃方长出了一口气,笑看着沈昭容,突然伸手便捏了她脸颊一把:“小坏蛋,看我怎么修理你!”   ☆、257.第257章 多事   大宴开始。   换了位置的福宁公主脸色好了很多,但是一眼看到嫔妃席中,阮贤妃竟然坐在邹惠妃的下手,翠眉顿时挑了起来,转身便问赵贵妃:“贵妃,如何这个掖庭回来的新晋妃子,竟然敢坐在当了六年贤妃的阮氏前头去了?”   赵贵妃不欲与她斗口,便意有所指地告诉她:“圣人特旨,邹惠妃于宫中位次,仅在我之后。”   你有什么不爽,去问你家皇帝哥哥,不要找我。   福宁公主冷哼一声,白了赵贵妃一眼,回头便与座后的鸿胪寺卿杨家的夫人嘲笑道:“杨夫人,听说苏州那边出了件大案子,新妇刚刚入宅,被休弃的原配就上赶着回来当妾,结果男主人一时心软,这害人的原配竟然觑着了空子毒杀了新妇,可有没有的事情?”   杨夫人张口结舌,半天方勉强笑道:“臣妇与夫君的家乡都在苏杭一带不假,却与那边的来往少,并不曾听说这种事情。”眼珠儿转了转,又笑了起来:“何况,这种事,公主该问问刑部……”   刑部袁尚书的夫人却闲闲地立即截断:“那件案子闹得太大,如今已经移送大理寺了,公主真个好奇,不妨问问您的五弟妹煦王妃。”   踢球谁不会?   找茬儿挑事儿也容易,不过别找我们这些炮灰,麻烦去找你们自家人——煦王妃岳氏的亲老子就是大理寺卿,你去问她!   煦王妃笑眯眯地抬起了头,一丝不悦都没有地自顾自答了福宁公主的话:“哦,这个案子啊,我还真知道。是苏州长史家闹出来的。不过呢,却不是那原配害人,而是原配当年是被人陷害被休,长史后来查知真相,心生愧疚,便把夫人接了回去,谁知道新妇容不下,想要害那原配,却不小心自己着了道——这世上的事儿,原是说不清的。只不过,到头来,终究都逃不过善恶有报四个字罢了。二公主觉得然否?”   福宁公主一滞,自己饮了口酒,冷笑道:“正是!狂妄自大的人,早晚有一天,都会被人踩在脚下翻不了身!”   煦王妃看着她,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自家夫君说得不错,这个福宁,就是个蠢货!   旁边阮贤妃却似听不下去一般,又加了一句:“煦王妃说得语焉不详——我倒觉得,世上的事儿啊,都是一个巴掌拍不响。所有说自己冤枉的人,兴许事情全扣上去是冤枉三分;可若是她自己行得正坐得端,旁人便是想陷害也陷害不着——到底还是这原配自己作孽太多,所以才被那长史休了!”   她这一插口,满殿的人都听出来了,这不是在说苏州通判,根本就是在说邹惠妃!   众人的眼神,或明或暗,都飘向了邹惠妃。   可邹惠妃自己,却似乎字字句句都于己无干,娴雅自在地坐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大殿外头的歌舞杂耍,对众人的言辞目光,一无所动。   煦王妃却是一眼都没有看向邹惠妃,只是真心实意地跟阮贤妃解释上了:“阮贤妃想知道?那我就全盘告诉你:这原配啊,还真不是没有错。她错就错在太过纵容家里原有的几个妾室,结果长史的兄弟姐妹想要谋夺他的家产,就勾结了家里的妾室,打算先害死这个原配,再送进来一个心机叵测的新妇,慢慢地令这长史病死。这样一来,神不知鬼不觉,事情就办成了!”   话说到这里,不仅阮贤妃和赵贵妃,就连一旁坐着的宝王妃、福王妃都变了脸色。   福王妃更是下意识地便看向了宝王妃,却又被察觉的宝王妃一记凌厉的眼刀瞪了回来,便又情不自禁地远远看向正殿上头坐着的戴皇后和明宗。   坐在外命妇首席的裘家太夫人忽然抬起头来,冷声道:“大过节的,煦王妃不要乱讲话,好好地闭上嘴吃你的饭!”   煦王妃意外地看了裘太夫人一眼,歉然地长跪起来,冲着太夫人欠身道:“是,外孙媳妇遵命。”然后坐好,脸上不露半分异样,甚至还对着福宁公主莞尔一笑,接着便也与邹惠妃一样,将眼神转向了外头。   但明眼人都看出来了,煦王妃的笑容十分冷淡,尤其是看向裘太夫人时,眼中的不平明晃晃地刺人。   福宁公主却得了意,笑嘻嘻地看着煦王妃,又看看邹惠妃,眉梢一动,笑道:“说起来,我也是很久没有见到邹充仪了,啊哟,我说错了,如今是邹惠妃了,一向可好?”   福宁公主点了名,邹惠妃不得不收回目光,眼神扫时,先安慰地看了一眼自家的祖母和大伯母,方淡淡笑着答:“劳二公主惦记。”   福宁公主冷笑一声,步步进逼:“不知上回本宫错手时,你背上受的那棍伤,可好全了没有?”   邹惠妃听她这样不忌讳,索性直起了腰背,正正地看着她的眼睛,微笑答道:“公主赐的伤倒是好了,贵太妃赐的伤却留了些根儿。如今正在调理年初在清宁宫中的毒。”   这些事情都是宫闱秘事,外朝中人虽然听到些风声,却无论如何不会摆到台面上来说。   福宁公主是个蠢货,所以她说什么大家都不觉得奇怪。   但邹惠妃就不一样了。   从兴庆四年新正大朝后,有心人渐渐发现,邹氏已经慢慢地开始向一个真正的皇后的行事风格靠拢,不可谓不聪明,不可谓不隐忍。尤其是自掖庭以惠妃品阶回宫,大家都在私下里赞叹:这位邹氏,真的是长成了大明宫的一棵岿然不动的大树了!   可今日不过头一次在外头露面,邹氏不思量着在众人面前博个满堂彩,竟然跟愚蠢鲁莽的福宁公主正面对上,做口角之争,真真是殊为不智!   难道,她只吃得了苦,却享不了福?   众人都愣愣地看着邹惠妃,心里乱七八糟地不知道该想些什么才算跟得上大明宫后宫的鼓点儿。   裘太夫人此时已经是一脸寒霜,啪地一声,手掌拍在案几上,沉声喝道:“私泄禁中事,当斩!”   ☆、258.第258章 迁怒   邹惠妃听了这话,眨了眨眼,惋惜地看着福宁公主,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的发型头饰,方道:“二公主,可惜了你这大好头颅!”   哦,宫廷里的事儿不得外传是么?   那可是福宁公主先说的。   福宁公主顿时脸色一白,急忙转头去看裘太夫人。   沈昭容在旁边听了邹惠妃应的这句话,低低地喝了声彩,抄起酒盏来饮干了,低声喝道:“痛快!”   裘太夫人显然是勃然大怒,大袖一甩,袖中一只枯老的手掌瞬间握成了拳,食指点出,直直地指向邹惠妃的脸:“邹氏,大胆!”   邹惠妃显然是愣住了,半天,一言不发,看看裘太夫人,又看看福宁公主,偏头想一想,目露困惑;然后又转头看了看煦王妃,眨眨眼,忽然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来,嘴角微微扬起一丝笑,看了裘昭仪一眼,然后也如煦王妃却才一般,长跪而起,叉手欠身,口中恭谨道:“嫔妾知罪,请太夫人责罚。”   这一番辗转表演,在场的众人在心里微微一转,便都明白了。   裘太夫人这是嫌邹惠妃抢了裘昭仪的三妃位份,所以借题发挥呢,便是煦王妃,刚才也不过是说了两句公道话,所以也被裘太夫人给迁怒了。   众人再看向裘太夫人的目光里便有些嘲弄。   自家的孙女已经是近水楼台,又有着裘太后的硬扎靠山,在宫里怕不要横着走了?可那又如何?圣上不喜欢她!   你便是圣上的嫡亲的外祖母,也不可能勉强圣上去喜欢一个不想要的女子。   如今,裘昭仪争不来宠爱,你个当外祖母的,竟然去苛责另一个外孙媳妇,然后还打算趁机找借口打杀了人家邹惠妃!   啧啧,真是好威风,好煞气,好权势!   裘太夫人早就被众人的眼光气得胸膛起伏不定,一张精心妆扮过的老脸,顿时憋得通红!   裘昭仪老早就觉得不对,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关注着事态发展。见自家祖母果然被邹惠妃一言不发就气得手脚都发了抖,顾不得别的,急忙站了起来,提着裙子便跑到了裘太夫人跟前,轻轻地扶着裘太夫人的肩膀,急急地轻声问:“祖母,你还好么?”   裘太夫人的手指颤颤地指向邹惠妃,脸色发白,口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说什么?怎么说?不是舌头僵了说不了话,而是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自己为了让邹惠妃在众人面前丢丑,已经大违本心地站在福宁那个庶出的蠢货一边,斥责了自己的嫡亲孙媳妇煦王妃。在众人眼中,只怕已经是大跌身份。谁知道福宁那个蠢货竟然不知道见好就收,还上赶着去邹惠妃那样口舌便给的贱人跟前挑衅。如何?这下倒好,白白地把自己和钏娘都赔了进去!   邹氏!贱人!   裘太夫人看着邹惠妃,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裘昭仪见祖母如此,满心里想要息事宁人的念头顿时跑得无影无踪,霍地立起,先看着福宁公主一声冷哼,目露鄙夷;接着再看向邹惠妃时,先是微微闪过一丝迷茫,然后方才一声冷笑,朗声道:“邹惠妃,不论我祖母说得是什么,说得对与错,你这样对待一位长辈,是不是稍嫌刻毒了?”   邹惠妃此刻仍旧是长跪行礼的姿势,闻言,抬起头来,讶然问道:“裘昭仪,我说什么了?”   裘昭仪“哼”了一声,慢慢地站直了身子,遥遥地看着她,慢慢开口:“你何必说什么?我也不怕你喊冤,我也不怕你说我欲加之罪,我也不怕你、也不怕世人说我裘钏跋扈狂妄,我就告诉你一句话:我祖母因为你,气得说不出话来,你需赔罪。”   邹惠妃的身子和表情都是一顿。   裘昭仪说得这段话,从言辞上看,似乎当真是要欺压邹惠妃,当真是跋扈狂妄。但邹惠妃心里清楚,这才是裘太后、明宗以及全大唐愿意看到的后宫嫔妃。   明丽,张扬,堂堂正正,理直气壮,地,以势压人。   这样一句近乎无理近乎无赖的话说出来,如果自己还想之前那样想要讨些机巧就一带而过,想来是绝无可能的了。   邹惠妃的面色恢复了淡然,整个人也坐了回去,不再是长跪的认罪姿势。开口说话,端庄宁和:“不知裘昭仪打算让本宫怎样赔罪。”   ……   ……   煦王妃早已回过眸来看殿内的情形,待看见邹惠妃坐好之后,整个人为之一变的气势和气质,顿时醒悟这位邹娘娘一直以来的淡然无争、亲切和煦,都不过是剑在鞘中的蛰伏。一旦有事,逼得邹惠妃昂首挺胸时,只怕全天下都会看到这位曾经的中宫之主、大唐皇后的锋利坚韧、气魄如虹。   煦王妃想了想,还是悄悄转身,命人把这边的事情如实完整地通报给煦王。   通报给煦王,就是通报给明宗。   这件事,只怕别人做不成,只有自己能行。   煦王妃吩咐完了,心腹宫人也轻悄地快步走了,她一抬头,却对上了邹家大夫人万氏的感激目光。煦王妃心中一动,知道这位夫人也是个明眼人,便微微点头致意。那边万氏也轻轻颔首回礼,动作幅度之小,连身边坐着的几位外命妇的眼神都没惊动到。   坐席中,面色惶然的有,那是就怕大宴上出什么祸事,惹得明宗震怒,三牵四挂地连累到自己家身上,那就是飞来横祸了。   还有些人目露兴奋,显是头一回来大朝节宴上就遇到了如此热闹,觉得十分稀奇,所以兴致勃勃地托腮看戏。   自然,也有那幸灾乐祸的,与裘、邹两家都不睦的人家,比如吏部赵尚书的夫人,吏部崔尚书的夫人,等等,都在口含微笑,身姿不动,优雅地,看笑话。   还有些人,就是利害相关者,如邹家太夫人,如沈家的端阳县君,如到现在依着裘家三郎君、陇右道观察使、兰州刺史裘峰的话不肯去兰州陪伴夫君的裘家三夫人白氏。   ☆、259.第259章 有酒   白氏家里也是武将,不过一直在禁军当差,最远时驻扎在离宫,从不曾去过边镇。但对京城里各种官场的弯弯绕绕,白家上上下下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心里是极为清楚的。当年裘老将军为裘三郎求配,世人都道白氏的家世门第都般配不上,裘太夫人也多番反对,却被强势的裘老将军一意孤行成了事。   后来,裘三郎在京里能过得如鱼得水,却可以说,大半是拜这位夫人及其娘家暗地里的提点所赐。是以,裘三郎和裘太后这样的明白人,都非常尊重并极其倚重这位白氏。   白氏是个清醒的人,只是裘家除了自家夫君和宫里的太后外,离了裘老将军的弹压,竟然渐渐地一个个地都开始利欲熏心起来,她虽然尽力斡旋解劝,却被裘太夫人和裘大郎怀疑是替裘三郎谋夺国公之位,如今也是百口莫辩,只好在背后多多地做些补救,其他的,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今日节宴,白氏本来就惴惴不安,只盼着自家的婆母不要闹出什么笑话来。如今倒好,连裘钏都赤膊上阵,只怕这件事,自己是管不了了。   白氏在心里叹了口气,看着那边裘大郎的夫人闻氏已经过去照看裘太夫人,便觑个空子,悄悄令人去想办法知会明宗——至少,要把三房从这件烂事儿里摘出来!   ……   ……   沈昭容此时却面露怪异地看了邹惠妃一眼。   她不知道裘昭仪的心胸最是狭隘、教训下人最是没有顾忌么?她就不怕裘昭仪提出什么逾礼的要求?到时候难不成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受辱?今日可还有她自己的父母亲族在场呢!邹老夫人不要气出个好歹来?   沈昭容越想越担心,不由得面带忧色看了邹老夫人那边一眼。   果然,邹老夫人也有些不安,但她身边的万氏轻轻凑过去在耳边安慰了两句之后,邹老夫人叹了口气,眉头却舒展了开来。   沈昭容心中疑惑,便要收回目光再行看向邹惠妃,眼神扫过,一瞥却看见了端阳县君贺氏正在淡淡地看着自己。沈昭容连忙将目光凝过去,却见端阳县君微微一笑,冲着自己点了点头,目中满是安慰。   这是在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么?难道这种情况下,邹姐姐还有本事翻转不成?   沈昭容想了想。   不过呢,邹姐姐和端阳都是没有把握便不出头的性子,以她们的聪慧,若是此刻都如此镇定地稳坐钓鱼台,那自己瞎操心个什么劲儿?干脆一起看戏好了!   想通了这一点,沈昭容自己微微蹙起的眉头也平展了,恢复了原来笑嘻嘻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托着腮帮子,边吃酒边看戏。   ……   ……   满座中,其实最不安的是安宁公主。   自己得了好归宿,就算众所周知是邹惠妃的功劳,但自己好歹是大唐公主,驸马又是个无足轻重的待诏,大家大约不会把目光瞄到自己身上来。   但按照刚才煦王妃话里透出来的意思,如果现在真的有宗室子弟觊觎皇位,然后勾结宫内嫔妃陷害了邹氏,而现在忝居皇后之位的戴绿枝,却是与相关人等亦有勾连的,那么自己设想了千百遍的逍遥自在的好日子就没有了——   安宁公主虽然并没有被裘太后亲自教导,且丽太妃于权谋一道实在乏善可陈,但丽太妃这位当阿娘的却有属于她这种小家碧玉的聪明——她将所有听说过的、看到过的,裘太后对付所有人的事情,都一一仔细地讲给自家女儿听。   安宁公主即便再单纯,被丽太妃这样十几年如一日用裘太后的手段浸染过之后,多多少少,也有属于她天家公主的政治智慧了。   安宁公主很容易就意识到了,虽然自家驸马不是什么重要棋子,但驸马的亲兄长:神策军左将军梁奉安,那可是个太值得笼络的人了!   掖庭驻军唯有两批,一批是羽林卫,专管内宫侍卫和京城防务,一内一外;另一批就是神策军,则负责宫城防卫,尤其是外朝的安全,都在神策军头上——这就等于在羽林卫的一内一外中间,夹了一个坚不可摧的芯!也就是说,如果有人作乱,想要全盘掌控京城和皇宫,就势必要把羽林卫和神策军全都掌握在手中,才能连续突破三重防线。   如今,羽卫大总管沈迈的女儿沈昭容就在宫里,沈迈已经是明宗最可倚重的干将。自己又嫁给了梁家小郎,那么,只要自己的心向着皇帝四哥,梁家大郎说不得便会坚定不移地站在明宗身边——只怕这也是自家的皇帝四哥笼络住梁家的一个法子罢……   想到这里,安宁公主不由得垂下了眼帘。   是不是,仍旧只是个质子,筹码,交换条件?   忽然,安宁公主想起新婚第二天,也就是昨天早晨,一睁眼,驸马便眼也不眨地看着自己,口中吐出了一句格外意味深长的话:“若这便是系在颈上的索子,我甘之如饴。”   当时自己还以为这是普通情人间的情话来着……   安宁公主低着头,重新细细咂摸这句话,阴郁下去的心情慢慢地亮堂起来了。   想起驸马的温柔,洒脱,清高,不羁,文采斐然,看透世情——   好吧,若这便是货与的买家,自己便帮着四哥点点银子,又如何?   我甘之如饴。   安宁公主抬起了头,眼神重新恢复了神采。一旦自己的心事想明白,便开始带着些忧心忡忡看向场中的乱局:这样的事情,真闹大了,四哥面上会极不好看的。想一想,自己又实在是分解不来,下意识地,她决定:还是通知他,让他去头疼好了。   回身,安宁公主悄悄地告诉自己的贴身宫女:“把这里所有的事情,快去学与驸马。让他拿主意,我该怎么办?”   宫女低着头,领命而去。   ……   ……   这边裘昭仪却顾不得满殿的内外命妇什么反应,一心只要好好地折辱邹惠妃一番,给自己的祖母出这口恶气。   是以,一听到邹惠妃根本不讨价还价,一口答应可以按照自己的要求给祖母赔罪,裘昭仪冷冷一笑,心内急转,回头问沙沙:“刚才祖母给我的那几坛子酒呢?”   沙沙忽闪着大眼睛,想了想,道:“婢子偷懒,随手撂在娘娘的翟车上了。”   裘昭仪点点头,微微一笑:“正好,你去取了来。”   沙沙“啊”了一声,吃吃道:“娘娘,十坛呢,都取了来么?”   裘昭仪想了想,道:“先取三坛来吧!”   沙沙这才长出一口气,笑着欢快地跑着去了。   这一番主仆对答,众人都听出了些端倪,知道裘昭仪只怕是想要让邹惠妃吃几杯罚酒,就当给裘太夫人赔罪了,不约而同都长出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不过是小女儿之间的小把戏。   即便再过分,也不过是让邹惠妃醉倒,便出丑,也丑不到哪里去——除非邹惠妃酒品不好,酒后撒疯,否则,睡一觉,明天事情便过了。   沈昭容听了,更是一扬眉:“啊?有好酒?”   裘昭仪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有接这句话,又转向邹惠妃,淡然道:“我知道邹惠妃对酿酒一道颇有心得。今日这殿上所有的葡萄美酒,就是邹惠妃的侍女采菲姑娘在司酝司主持酿造出来的,味道竟然不输西域进贡的张掖葡萄酒。”   众人心中都是一动,好些人都下意识地端了面前的葡萄酒再仔细尝了尝。   端阳县君轻轻咂品,却摇头笑道:“裘昭仪不说,我都没注意。这葡萄酒果然不是西域那边的味道。这酒更清甜一些,西域那边的却酸涩得多。”说完,樱唇微动,抿嘴再细品一品后味,方笑道:“不过,咱们自酿的这个,似乎没有那边的葡萄酒后味醇厚。显见的是酿造时间实在有些短。”   便有人轻笑:“端阳县君嫁了沈大将军,倒成了酒中圣手了?”   端阳县君脸上一红,转眼却若无其事地笑着说:“外子一向好饮,本县君虽然吃不得他的那些边关烈酒,却可以以各种甜酒相陪。如今别说葡萄酒,便是各种果酒,本县君也能说上几句呢!”   裘昭仪冷笑一声,挑眉道:“邹惠妃就极擅酿造果酒,宫中九嫔以下的各位,都很是尝试过她的手艺。端阳县君的果酒方子,怕不是惠妃给的吧?”   沈家和邹家早已狼狈为奸,当大家伙儿不知道你们的关系么?   端阳县君却是坦坦荡荡地点头道:“还真是,不过,我自是不耐烦真的按方去酿酒的。所以,都是托我们沈昭容直接跟惠妃娘娘要成品。如今我府里,只怕是比宫里各位贵人那里还要全一些。”   是又如何?我沈家就是跟邹惠妃好,从宫里的沈昭容开始,到宫外的我,都跟邹惠妃好,怎样?!   裘昭仪顿时语塞,便冷笑一声不再理她,转身又冲着一直没有开口,只是端然静坐的邹惠妃道:“如今我这里有祖母送来给我的几坛酒水,还请邹惠妃品鉴。”   邹惠妃恬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稍嫌怪异的笑容:“裘昭仪是要,罚我的酒?”   裘昭仪轻声笑了,眼中无限深意:“岂敢,嫔妾是打算请惠妃娘娘敬在座的每位诰命夫人一杯酒!”   ☆、260.第260章 烈酒   敬酒?!   让堂堂的正一品三夫人之一的邹惠妃,前皇后,给在座的每一个命妇敬一杯酒?!   开什么玩笑!   虽然这不是大朝参,不会在京的九品以上的都来了,但听得圣上下旨,本次中秋节宴,准在京文武官员五品以上有封号的妻、母都来参加!   五品!   难道让堂堂的前皇后娘娘,给五品的官员妻子敬酒吗?!   且不论皇帝的面子,这些诰命往后的福禄,现任皇后娘娘是否允准——   凭什么?!   便是现在殿角值差的女官,也没有让人家向在殿的百十人各敬一杯酒的道理!   裘昭仪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可是,邹惠妃刚才已经那样镇定自若地让裘昭仪划下道来,如果对方的题目,她竟然接不下来,只怕随之而至的诘难,就没有那么好应付了。   众人的眼睛,不由自主、不约而同,齐刷刷地转向了邹惠妃。   邹惠妃只是静静地看着裘昭仪,五息之后,轻轻一点头:“好。”   众人的眼睛顿时又同时睁大,直瞪瞪地看着邹惠妃。   那睁大眼睛的动作,因为实在是太整齐,大家不禁都有了一种错觉,大殿里,刚刚轻轻响起了一声:“唰”!   煦王妃和端阳县君不由自主地将视线从邹惠妃脸上移开,对视了一眼,却在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疑惑,二人目光一碰,便又各自转开。   邹家大夫人万氏听到这句话,也皱了皱眉,却似乎并不担心,眼神只是在内命妇里扫来扫去。   赵贵妃和阮贤妃这时候竟如同没事人一样,各自怡然自得地吃着菜、饮着酒,好整以暇地扶着凭案看场中的热闹,没有任何想要下场的意思,哪怕这看起来是落井下石最好的时机。   而后头那些嫔御,从邹惠妃最好的姐妹沈昭容开始,一直到似乎跟邹惠妃一点儿交情都不讲的高美人,都似乎压根不在乎裘昭仪和邹惠妃之间的恩怨。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的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权当自己是透明人。   而邹惠妃自己,则微微一笑,点点头,在众人齐齐的吸气声中,道:“好。”   ……   ……   沙沙搬回来的是三个三斤装的小酒坛子。   裘昭仪看着这小坛子,对刚才邹惠妃说出来的那个“好”字似乎十分不以为然,笑道:“请邹惠妃先品鉴完了我这酒,再来答应嫔妾的要求。否则,一会儿再反悔,就不好看了。”   邹惠妃此刻却端坐不动,而是先去接了裘昭仪的词锋:“那么如果我现在反悔,裘昭仪会收回刚才的要求么?”   裘昭仪呵呵轻笑,慢条斯理地说道:“古人云,一诺千金。若是邹娘娘实在觉得给在座的各位夫人敬酒是自降身份,那么,说不得,嫔妾就只好罚娘娘的酒了。”   话说得很慢,声音很柔和,声调很平缓。   字眼很嚣张。   敬酒不吃,那就吃罚酒。   邹惠妃微微笑了,身姿显得越发挺拔起来:“既然裘昭仪志在必得,又何必做口舌之争?本宫奉陪就是。”   裘昭仪一滞,却又不以为意地摇头哂道:“我怎么忘了邹惠妃的口齿?便是全大明宫的女子都加起来,也未必是你一个人的对手呢!”说完,沙沙已经端来了盛着分酒酒壶和饮酒小杯的托盘,示意裘昭仪已经都准备好了。   裘昭仪便亲手向托盘里执壶斟酒,笑向邹惠妃道:“惠妃娘娘请。”   邹惠妃却摇摇头,笑道:“我不过一个小小的妃子,如何敢劳烦太后她老人家的嫡亲侄女亲手斟酒?”   沈昭容早就坐得够了,听这话一跃而起,笑着大声道:“我来!”   裘昭仪心里本就不耐烦给邹惠妃把盏,闻言顺势放下了酒壶酒杯,笑着一回身:“沈昭容有心了。”   沈昭容几步便走了过来,直接命飞星流光搬了一张空案几放在中间的白地上,自己却笑着向裘昭仪道:“昭仪姐姐不必这样说,整个大明宫里,唯有我跟邹姐姐好,如今她不敢支使你,难道就敢支使别人了?此时此刻,我不来,谁来?”   一席话,就如同却才端阳县君的表达:沈家和邹家,就是好了,怎样?!   裘昭仪眼中的恼意一闪而过,换了冷淡:“那就有劳了。”   沈昭容却笑容不变,又道:“顺便,昭仪姐姐,你知道的,我最馋酒,如今我闻着,你这三坛酒却不是中原的酒,其暴烈程度,只怕富平石冻春、剑南烧春都比它不得。昭仪姐姐一向也疼我,能不能赏我一坛吃?”   裘昭仪轻飘飘一笑,道:“我那里还有好些呢,回了宫,我送你一半。如今却不行——我只怕这三坛都不够邹惠妃敬酒的,哪里还有余量分给你?”   想替邹氏分担?门儿都没有!   沈昭容的笑容却瞬间深了三分:“那敢情好!说定了!我将才听到了沙沙的话,你外间翟车上还有七坛,我要三坛,回宫就令人去取!昭仪姐姐可不能食言啊!”   这是,真的,馋酒而已?!   裘昭仪愣了一愣,只好含笑点头。   ……   ……   小小的焦石冻叶杯里,是一泓清亮的白色液体,细闻便是冲鼻的浓郁酒香。   邹惠妃拿过杯子,且先微合了双目,细细地闻了闻杯中酒,眉尖一动,喜形于色:“这竟是著名的辽东烧刀子么?”说着,便似喜不自胜一般,往旁边一伸:“沈妹妹,你快来尝尝!这竟是烧刀子(注)!”   烧刀子是辽东靺鞨和女真两族到了秋冬季节最爱饮的烈酒。据说性烈如火,若是一口咽下,从喉咙到肠胃里,便如一把燃起的钢刀一般,又辣又热,竟是能生生地让人浑身起火!   因这种酒便是在那两族中也不是十分多见,所以大唐边军中,无不以能喝到几口烧刀子为荣——毕竟边军镇守的,都是苦寒之地,到了冬天,若无暖身的烈酒,实在是难熬。   邹惠妃的大伯现在已经悄然升了幽州刺史,负责东北方向的边镇防务,邹惠妃却也不曾听得大伯能将烧刀子送将回来半坛。   而沈昭容的父亲沈迈,辗转大唐西南西北一线多年,竟也没有机缘饮上一坛烧刀子。   是以邹惠妃发现竟然可能是这种烈酒,潜意识里先叫了沈昭容来尝——   片刻,邹惠妃又反应了过来,歉然一笑,道:“哦,忘了,这三坛是我一个人的,沈昭容却是半滴也不要想替我的。”   说完,无视掉沈昭容货真价实的愤怒,和裘昭仪瞬间阴沉下的面色,自己只是自顾自举杯向赵贵妃敬去:“赵贵妃服侍圣人最久,虽说受恩泽最多,只怕同时,受委屈也最多。嫔妾敬姐姐!”   这一句话,触动了赵贵妃的心肠,原本想要袖手旁观的,也情不自禁地同时举起了杯子:“惠妃客气。”二人微微点头示意,均是一饮而尽。   沈昭容发现了邹惠妃敬酒的顺序竟是从内命妇开始,精神一振,连忙笑容满面地上去再斟一杯酒。   ☆、261.第261章 敬酒   按照顺序,第二杯酒,应该是——阮贤妃?   裘昭仪眸中涌起兴味:就阮贤妃软硬不吃的性子,不知如果邹氏跪下了,她能不能赏脸饮了这杯酒呢?   邹惠妃擎起酒杯,忽然看向裘昭仪,微微一笑,似乎在挑衅。   裘昭仪心中一动。   若是阮贤妃真的不吃这一杯敬酒,邹惠妃因此而搁盏,却让自己去摆平这件事,那就该当如何是好?   裘昭仪手上一紧,脸上看戏的笑容瞬间无影无踪。   邹惠妃又看了她一眼,轻声笑了,下一刻,却挺直了脊背,自己转头,直接对上了阮贤妃。   裘钏,你不用小人之心,我邹田田既然敢应,就有本事搞定所有的命妇!   阮贤妃一直盘膝坐在坐垫上,懒洋洋地支颐看热闹。见邹惠妃转向自己,一侧的嘴角一扬,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邹惠妃看着她,也微微低下了头,睁大了眼睛,深深地看着阮贤妃,缓缓开口:“当着全天下的眼睛,你怕不怕人看见,你敢不敢喝我敬的酒?”   邹惠妃说着这话时,眼神竟然有意无意地往亲王妃那一席转了一圈,却在煦王妃的身上稍稍停顿了片刻。   阮贤妃顿时脸色大变。   邹氏这是在暗示什么?   尤其是那句“怕不怕、敢不敢”!   她在暗示她已经知道我是听命行事陷害她!   阮贤妃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怒气。   即便如此,那又如何?你没有证据证明我是别人的眼线,你也找不出来我背后的人究竟是谁!我不怕你!我也不怕她们!现在是她们求着我来帮忙收拾后宫里的人,又不是我去求着她们!你以为你是谁?只不过我要留着你给自己当由头,否则,以我的手段,你邹田田三年前就能死无葬身之地!   而邹惠妃,就像是能听到阮贤妃心里的话一样,慢慢地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来,轻轻地开口,声音压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若是他知道你在养寇自重——你猜德妃是怎么死的?”   阮贤妃悚然一惊,瞳孔一缩,咬着牙,低声吼回去:“你敢威胁我?”   邹惠妃直起了身,笑道:“我不敢。我只敢说实话。你呢?你敢不敢当着这么多人,喝我敬的酒?”   你敢不敢,有一丁点儿忤逆你背后的那个人?   大明宫里骄傲了六年的贤妃娘娘,你敢不敢?   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你敢不敢,喝我敬的酒?   阮贤妃冷笑一声,站起身来,伸手抄起案几上斟酒的银壶,直接拔开了盖子,眉梢一挑:“敬酒,可以,我用这个,你呢?”   邹惠妃呵呵轻笑,头都不转,端着小酒杯的手便往旁边一伸。   沈昭容何等机灵,就手把那小酒杯也换成了那只斟酒的酒壶。   邹惠妃也摘下了壶盖,轻轻笑了笑:“贤妃,我敬你。”   阮贤妃哼了一声,端着酒壶一扬。两个人同时将酒壶凑到了唇边,又同时一扬脖子,两壶酒不过众人几声惊呼的工夫,就被大唐的两个妃子各自灌到了肚子里!   阮贤妃喝完了壶中酒,银壶就那样当啷一声扔在案上,冷冷道:“上禀赵贵妃,嫔妾恐酒后失仪,就先告退了!”说完,也不管上首已经目瞪口呆的赵贵妃到底反应过来没有,一步不停地从偏门自己走了!   邹惠妃这壶酒也饮得有些急,腮上便微微地染了些粉红。且刚才是用壶喝酒,前襟难免淋漓,沈昭容有些担心,便上来扶了她,低声问:“姐姐要不要去更衣?”   邹惠妃看见她意有所指的眼神,笑了笑,低声道:“你道裘昭仪肯不肯让我去?”   沈昭容一皱眉,回头便道:“昭仪姐姐,惠妃姐姐的衣衫须得换换,不然,待敬到太夫人的时候,竟然脏着衫子,岂不是更加失礼?”   裘昭仪看着邹惠妃竟然逼着阮贤妃与她一同饮了一壶酒,心中已是五味杂陈。但听得沈昭容这句话,便询问一样看向自家母亲和祖母。   裘太夫人低声对裘大夫人闻氏说了句话,闻氏便冷笑了一声,开口道:“换衫子?还是去吃解酒药?不然,干脆去请了圣人来给你撑腰,该有多好?!”   沈昭容被这话顿时气得脸上通红,张口就想要跟裘大夫人理论,邹惠妃紧紧握住她的手,笑道:“没关系,反正已经这样了,还能有多糟呢?”   说完这话,邹惠妃便重新举起了杯子,又将在场的内命妇一一敬过去,每一位都是温言有加,礼貌亲切。剩下的嫔御全都是当年采选入宫的,很是领教过邹惠妃的威仪,此刻竟恍然如当年应对邹皇后,一个个连称不敢,毕恭毕敬,酒到杯干。   待轮到外命妇时,邹惠妃却先把几位亲王妃都先扔在一边,且与宗室们的长辈温声软语敬酒问候。   麟德殿的命妇偏殿里,一时间竟是忽然变成了邹惠妃一一慰问宗室勋贵的场合!   裘昭仪还没有反应过来,白氏却脸色一变:这样一来,不论邹惠妃最后喝成什么样子,她在众人心目中端庄温和、心胸宽广、知情识礼,乃至聪慧到懂得顺势而为、借势而为的印象,可就越加深刻了!   裘家,这是在傻乎乎地把自己送上去给人家当踏脚石么?!   白氏有些恼怒地瞪了裘昭仪一眼,终究还是忍不住,悄命身边另一个侍女:“去告诉昭仪,这是要逼着邹惠妃母仪天下么?”   裘昭仪听得三叔婶的这句问话,心中一震,急忙悄悄地俯身在自家母亲耳边说了几句。   闻氏也愣了一愣,反应过来,回头先给了白氏一个淡淡的致意眼神,方才看向邹惠妃。   三坛酒已经饮下了大半,第一坛早已告罄多时,第二坛也喝下去了大半。如今,宗室勋贵们,三品以上的人家就剩了聊聊可数的几家,其他小官员的妻母们,竟是都在眼巴巴地等着邹惠妃过来。而那些三品以上有封号的郡夫人、县君、县主们,待邹惠妃走到案前,竟都是忙不迭地站起来,双手捧杯,陪笑着与邹惠妃说笑两句,方痛快地一饮而尽。   白氏说的不错,自己家竟然送上门去给了人家示好全京城的机会!   闻氏咬了咬牙,回头对自己的女儿低声又说了几句。   裘昭仪略想了一刻,方点头,直起了身子,扬声道:“惠妃娘娘,节宴将尽,你这酒,到底敬得完敬不完?还请不要刻意拖延才好。”   ……   ……   邹惠妃的酒意已经有了足足的五成,两颊上红艳艳的,眼神越发清亮。而对于致敬的对象,几乎是不假思索便能叫出对方的姓氏,然后还能问上一两句对方最得意的家事——   今日桑九没有跟出来,一直在邹惠妃身后整理裙裾、小声提醒的,是横翠。   是清宁宫、幽隐、仙居殿的五品女官,邹田田的心腹大宫女,专管对外联络。   全京城的命妇,都在她的账簿上,脑子中,手心里。   邹惠妃高高兴兴地跟全大唐最尊贵的那群女人寒暄着,高高兴兴地给自己的复后计划添砖加瓦——册立新后只需皇帝的圣旨,废后复位却需要朝臣的认同,至少,需要宗室勋贵们的认同。   裘昭仪的话音传来,意味着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   邹惠妃歉然地对已经站起来准备接受她敬酒的下一位郡夫人微微欠身,又伸手请对方暂且坐下,方回头看着裘昭仪,笑道:“裘昭仪又有新的想法了?”   裘昭仪看着那位被中间打断的郡夫人脸上一闪而逝的恼意,心知自己已经得罪了人,却浑不在意,只是淡淡笑道:“并无,只是催你快些。”   邹惠妃稍一踌躇,点点头,道:“好,待我敬完这几位。”   说完,竟是不再理睬裘昭仪,坚持将剩下的几位三品诰命一一敬酒完毕。   这时,第二坛酒已经只剩了个底儿。   邹惠妃走到摆放自己敬酒的酒杯、酒壶和三个酒坛的案边,轻轻扶住了第二个坛子,抬头问沈昭容:“还有多少人?还有多少酒?”   沈昭容略算一算,道:“今日四品、五品的夫人来得少些,所以剩的酒尽够了,只怕酒还稍稍多些。”   邹惠妃点了点头,手便让过了第二个坛子,直接扶住了第三个尚未开封的酒坛。   ……   ……   消息分几路传到了正殿。   煦王收到消息最早。但是他只是皱了皱眉毛,并没有动。   裘钏是亲表妹,裘太夫人是亲外祖母。   就算是外祖母为了给表妹出气,为了为难邹惠妃而迁怒了自家媳妇,自己这个外孙子出面,只怕也落不了什么好;反而让邹惠妃丢脸丢到了男客眼前——   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似乎也用不着让明宗出面。   嗯,可以静观其变。   接着是白氏的人。   白氏的人是无法悄然接近明宗的,但别忘了,白氏的家人世代待在禁军,与当班的侍卫们却都是极熟悉的。到了正殿,看看明宗身边的人实在够多,转身便去找了今日负责麟德殿护卫的人——恰是新晋的安宁公主驸马梁遇安的兄长,神策军左将军梁奉安当值!   梁奉安却并没有听到裘昭仪到底划下来的是什么道儿,所以也不太愿意立刻赶过去,只是回头交代给了偏殿的侍卫们,随时通报消息。   梁遇安却没有这些顾虑,安宁公主的话一送到,梁遇安便觉得头皮一紧。   真真切切,邹惠妃才是自己和安宁的媒人。若是今日被裘家那个嚣张跋扈的丫头真欺负了去,不论圣人事后会不会觉得生气丢面子,便是自己,也会觉得对不住恩人。   何况,当真闹大了,大家的面子只怕都不好看。   梁遇安长身而起,向身边围了一群人的明宗走去。   ☆、262.第262章 罚酒   其实,孙德福,甚至梅姿,也都派了人在偏殿看着。   只不过,梅姿是等着看热闹;孙德福却是看出了这实在是邹惠妃的一个大好的机会,自然暂时按兵不动。   梁遇安静静地等着周围的人稍有所觉,都知趣地闪避开后,才伏在明宗耳边悄声回报。   明宗听着听着眉头便拧了起来,二话不说,拔脚就往偏殿走。   众人看着明宗的神态,也纷纷停下了喧闹的兴趣,且看着明宗的背影,窃窃私语。   戴皇后觉出了不对,先抬头看了梅姿一眼,梅姿一边低头扶起了她,一边低声道:“裘昭仪在灌邹惠妃烈酒。邹惠妃已经喝了两坛了。”   戴皇后的嘴角马上就是一翘,眉眼间也都是盈盈笑意,人却赶忙站了起来,轻声道:“一会儿你记得绝对不要吭声,装不知道。”   梅姿应诺,扶着戴皇后下了丹陛,一边给她整理着长长的大红色拖尾礼服,一边小心地看觑着戴皇后头上华贵的赤金镂空九尾金凤冠,紧紧地跟着她,往偏殿走去。   这时候,梁奉安才高高地挑了挑眉,看一眼跟在明宗身边的自家亲弟,微微皱了皱眉头,挥手带了几个侍卫,整理一下自己身上的甲胄,扶了腰间的佩剑,从正殿门外绕了过去。   众臣都意识到偏殿可能有热闹——呃,是可能出了事,急忙都站了起来,也要往偏殿涌。   煦王抢上几步,站在窄窄的通道口,双臂一伸拦住了众臣,笑道:“各位,偏殿都是命妇,各位一涌而去,一则挤不下,二则也不方便。圣人和皇后不过是过去给各位的妻母敬杯酒,各位似乎就不用急着去护花了吧?”   众臣这才醒悟过来,一个个的整理着袍袖,捋着胡子,尴尬地呵呵笑着,顺着煦王的坡赶紧下来:“煦王爷最爱说笑,呵呵,呵呵。”   煦王遥遥看见宝王阴郁的目光,针锋相对地瞪回去,口中依旧大声道:“来来来,今日中秋节宴,着实有趣,本王敬大家一盏!”说着,一手执酒壶,一手端酒杯,竟是一路敬酒敬了过去。   众臣只得给他这个面子,纷纷笑着起哄,转眼便把偏殿的事情放下了。   ……   ……   邹惠妃轻轻地打了个小小的酒嗝,自己举袖掩住,待听得耳边传来一阵善意的轻笑声,便也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先回身冲着众人深深欠身,屈膝施礼:“失仪了。各位莫怪。”   便有几位宗室的老皇婶和几位国公夫人笑了起来,嗔道:“怪也怪你喝得那样猛!便是慢慢喝,吃些东西,还有谁能杀了你不成?”说着,都一副不赞同的表情看向裘太夫人。   邹惠妃却不欲这个时候再旁生枝节,所以只是抿了抿嘴,笑道:“这些酒不值什么,我还好。”   裘昭仪听了,冷笑一声,道:“有人总在我的耳边说,邹惠妃在掖庭时,夜夜笙歌,酒池肉林,我只说掖庭那地方荒凉得很,即便是迁居过去给了一个单独的小院,也决然没有这样好的待遇,没有这样好的心情,我大唐皇宫也出不了这样荒唐的事情。如今看看邹惠妃的酒量,只怕这话,未必是空穴来风呢!”   沈昭容终于忍耐不住,挣脱了邹惠妃紧紧拉着自己的手,到底还是开了口,带着一丝愤然,还有一丝嘲讽:“这个倒是裘昭仪孤陋寡闻了!那时裘老将军病重、过身,圣人伤心难过得不知道怎么样才好。身为大唐皇帝,又无法为亲外祖守孝,所以愁眉不展,哀毁几要伤身。”   “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圣人便去寻邹姐姐谈讲,邹姐姐却不肯说老将军的身后事,只是回想老将军一生雄壮,不仅守卫得西北边关如铁桶一般,打得那些蛮夷不敢越雷池一步,而且为我大唐军队调教了不知道多少有勇有谋的将军出来,才让我大唐如今稳如泰山、固若金汤。说到兴起时,便呼酒助兴。沈戎不才,忝列其中。”   “后来圣人的心情渐渐好了起来,咱们三个的酒却断不得了。是以邹姐姐这酒量,还是那时候练了出来。如今天道循环,今天竟是在这种情况下,被裘昭仪所邀,邹姐姐的酒量才让我沈戎算是稍稍探了个底,也算是一场小因果了!”   裘昭仪听她竟然拿自家的祖父当挡箭牌,顿时大怒,戟指喝道:“信口开河!我祖父过世,圣人三个月未曾临幸任何嫔妃,连我的绫绮殿都不曾踏足,如何会去掖庭?这等诬陷君上,沈昭容,你该当何罪?”   沈昭容呵呵轻笑,看着她,鄙夷地一摇头:“裘昭仪那时候日夜痛哭,圣人敢去么?太后殿下当时服孝,余姑姑随侍也服了孝,可兴庆宫其他人却谨守着皇宫的规矩,只是用了素色,却未用粗麻。裘昭仪的绫绮殿里,却人人戴孝——圣人怎么去?去了是追究裘昭仪不守礼制呢,还是安慰裘昭仪的丧亲之痛呢?”   “何况,饮酒就必要留宿么?相见就必要临幸么?裘昭仪,你莫要以己度人!”   沈昭容竟是一丝颜面都没有给裘昭仪留,就在大庭广众之下,京城诰命面前,将裘昭仪逾礼之处、妒忌之心,剥得一干二净!   邹惠妃暗叫糟糕,急忙上前一步拉住沈昭容,喝道:“住口!裘昭仪有圣人特旨,准其为祖父守孝!你不知道就不要乱攀扯!退后!”   沈昭容不服气,还要争辩时,邹惠妃沉下了脸色,喝道:“沈昭容,退下!”   沈昭容听得邹惠妃喊了她的品阶,只得忿忿地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下,鼓着嘴吃酒不语了。   邹惠妃看着裘昭仪,微微一笑,道:“裘昭仪,本宫要把剩下的人一口气敬完,你道可不可以?”   裘昭仪被沈昭容气得几乎要落泪,听邹惠妃这样一说,满腔的愤怒嫉恨瞬间转到了她的身上,恨声道:“可以!你喝一坛,就算你都敬完了!”   邹惠妃怔了怔,轻轻呵了口气出来,笑了,低声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罚酒了罢?”   摇摇头,眼角一瞥,却看见明宗和戴皇后远远走了过来。   邹惠妃当机立断,拎起了第三个酒坛,朗声道:“好!既然裘昭仪有命,那我就遵命。请大家做个见证!这一坛之后,便当我惠妃邹氏,已经敬过了在座所有夫人诰命一杯酒!请!”说着,一掌拍开酒坛的泥封,双手捧起了酒坛,侧过身去,将半边脸向着偏殿门口迎光处,轻轻仰头,接着倾泻而下的白色酒水,一气饮尽!   ☆、263.第263章 豪饮   麟德殿的偏殿里,午后的阳光透过殿门,在大大的殿中央斜斜地铺了一条亮亮的光路来。那条光路上,本来应是空旷着,或者有高位者在这里端着酒杯,说着祝福大唐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话。但现在,只有一个身穿绯红色钗钿礼衣,头戴五尾金凤细纱金冠的女子,双手捧着一只古朴的酱色酒坛,对天豪饮。   女子应景一般化着红妆,长长的翠眉画得曲曲折折,也是目下最时兴的远山眉,可眉头却没有被画得蹙起,而是平平直直的,只是眉尾带着些许悠然,和些许英气,斜斜地画入鬓边。眉心贴了一点小小的圆圆的透着少许晶莹粉色的贝壳花钿。眼影也是应景的红色,只是很淡,眼线并没有画得很重,但也跟着眉形挑了起去,显得眼睛格外狭长。从颧到腮,涂着淡淡的红色胭脂,却并没有打斜红,使得脸上蓦然显得干净了很多。唇上的口脂似乎早已被酒水洗净,只留下嫣红的本来唇色。   女子的秀发都拢了上去,规规矩矩、齐齐整整地笼在金色凤冠下面,露出了小巧的耳朵。在如玉的耳垂上,夹了一颗小巧的粉色珍珠——此时戴耳饰的人还少得很,所以这粒珍珠竟然显得如此夺目。   绯红色的钗钿礼衣里,是纯白色的素纱中单,脖颈间微微露了出来那抹白色,倒是衬得女子的面色更加粉嫩了。   女子正在仰头喝酒。   白色透明的酒水正在缓缓地汩汩倾泻而下,女子的口唇并没有依着坛口,而是离了大约有半寸远,檀口不闭,边接着那酒水,喉头动处,边将口中的酒水不断咽下。   一开始,显然是因为不熟练,酒水洒了颇多在衣衫上;但慢慢地,女子就像是掌握了这样吃酒的技巧,竟然只是偶尔洒出一些而已,绝大多数酒水,都倒入了女子的口中!   从殿门透过来的光,正好打到女子的身上,将她全身笼罩在那一片光辉之中,旁边的所有人,不论是老态龙钟、威仪端重的,还是年轻貌美、妖娆靓丽的,亦或是大多数面具重重、僵硬虚伪的,都似乎单纯地沦为了这个女子的背景,而已。   她眉心的贝钿偶尔一闪,映着光,她发上的金冠凤尾轻颤,映着光,她耳际的珍珠随唇腮轻动,映着光——她整个人,就像一颗奇异珍贵的红宝石,映着午后的万道金光,在浓郁酷烈的酒香氤氲中,放出璀璨的令人无法直视的光芒。   明宗走到殿门口时,便看到了这一幕。   跟从明宗的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了下来。   就连今日来参加节宴的冠军大将军、羽林卫总管,因为担心女儿所以悄悄溜过来一看究竟的沈迈将军,也跟着看得呆住了。   而一向以风流待诏自居的梁遇安,看到这样一位即便在豪饮时依旧气度俨然、脊背挺直的女子,也不由得手指微动,就像是犯了画瘾一般,描摹着那样流畅恣意的曲线。   在这样风流洒然、豪爽英姿中,明宗恍惚觉得,自己看到了百年前的盛唐太宗武后时期,那样的大方,那样的不羁,那样的百川汇海,那样的富丽堂皇。   跟着明宗急急走来的戴皇后,自然是很快发现了明宗以及在场众人的异样。看着已经把最后一滴酒倒入口中的邹惠妃,心下不由得大怒:怎么这个狐狸精能抓住一切机会蛊惑圣人!?鼻子便重重地冷哼一声,怒喝道:“成何体统?!”   邹惠妃的酒意已经到了十分,刚刚把酒坛交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举起去擦嘴角项间流下来的酒水,被这句中气十足的话一喝,身子一震,手一松,酒坛砰地掉在地上,碎成了一堆!   邹惠妃猛地转过头去,似乎刚刚发现明宗一行人一般,连忙对着明宗和戴皇后蹲身福了下去,口中惶恐:“嫔妾失仪,皇后娘娘恕罪!”   明宗早就斜睨了戴皇后一眼,正咬着后槽牙,从牙根里挤出来一句低低的威胁:“你给朕闭嘴!”   戴皇后脸色一白,贝齿咬住了樱唇,眼前一片雾气,几乎要哭出来。旁边的梅姿连忙拉了拉皇后的袖子,戴皇后猛然想起这是全京城的命妇跟前,自己绝不能示弱,连忙眨眨眼,把泪意憋了回去。自己则落后明宗半步,跟在他身后平静了脸色往里走。   明宗走到邹惠妃面前,弯腰伸手,亲自扶起了她,先对着一众白发苍苍的国夫人们颔首微笑,然后笑着问道:“这是在闹哪一出啊?朕怎么看不太懂?爱妃你来给朕说说。”   爱妃。   爱妃?!   明宗在这样的场合下,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在中秋节宴上,公然携着废后的手,亲热稠密地唤她“爱妃”!   第一个差点哭出声来的,是邹太夫人。   我可怜的田田,受了若许多的委屈,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万氏深知太夫人的心事,轻轻地抬手扶住了她微微摇晃的身形,安慰似的,轻轻捏了捏邹太夫人的小臂。   邹太夫人噙着热泪,伸了另一只手去握万氏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邹惠妃的两位长辈,热泪盈眶。   而裘昭仪等人,则是瞬间便僵住了身形,脸色铁青。   邹惠妃嘴唇嗫嚅了两下,便轻声道:“圣人,嫔妾不能当着这么多人扯谎圆场,却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告状,您别问了。有什么话,咱们回去再说,好不好?”   明宗侧了脸,凝神看她片刻,终于露出了怜惜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点头应道:“好。”   裘太夫人瞧着明宗看向邹惠妃的眼神,心中一震,身子便是一歪。裘大夫人闻氏连忙扶住,只听得裘太夫人的声音细不可闻地传了过来:“先帝……先帝当年,就是这样看着岚儿……”   裘家大娘子,闺名叫做:裘岚,现在兴庆宫为主,是为当朝太后。   裘大夫人的脸色当即一变,再看向邹惠妃时,眼神中满是愤恨怨毒。   裘昭仪分明听到了邹惠妃的话,也知道明宗不会再追究,但却十分不想领邹惠妃这份人情,冷笑一声,朗声道:“回圣人的话,邹惠妃顶撞我外祖母,举止狂悖,言辞无礼,致老人家几乎晕倒,如今是在举酒赔罪,替咱们给满殿命妇敬酒!”   明宗其实在来的路上,已经听孙德福回禀了事情经过,并非一无所知,提问,其实是想看看邹惠妃究竟怎样应答,而已。   却不料,裘昭仪竟然这样执拗,在这种情况下还不肯息事宁人。   明宗深呼吸,逼着自己平静下去,然后淡淡地看着她,问:“咱们?谁是咱们?哪个咱们,竟然有资格向所有的命妇敬酒?敢是皇后事前委托了你不成?还是说你——”   邹惠妃连忙截住他的话头:“圣人,嫔妾是代满宫的妃嫔,向诸位外命妇敬酒,是有些不合礼制,”说着,又向着戴皇后微微屈膝:“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戴皇后手一挥,神色不动:“免了。”   这边邹惠妃已经紧紧握住明宗的手,向着他微微摇头,示意不可当着众人与裘家闹翻。   明宗再松一口气,皱着眉看向裘太夫人,问道:“外祖母现在如何了?”   裘太夫人冷眼将明宗与惠妃之间的互动看了个明白,此时也不由得有些绝望,愤怒,便冷声道:“老身仍旧觉得胸堵喉噎,那口气,还没有消!”   邹惠妃此刻只觉得头上晕起来,脚下发飘,手脚也有些不听使唤,心头更是突突地跳个不停,自知是酒沉了,轻声在明宗耳边道:“四郎,我醉了。”   明宗早就发觉了她身子发晃,此刻一听这话,索性将她揽在怀里,口中却在笑着应对裘太夫人:“外祖母年岁果然大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气,也值得生这样久,三坛酒还浇不灭您这心头火。您是我的长辈,这样的大节下,总不能让您带着气回去过节。您说吧,还想让我们怎样,才能消了您这气?”   还想,让我们,怎样?   明宗的话已经明明白白地说出了自己对邹惠妃的情意。   戴皇后站在一边一字不发,明宗把邹惠妃公然揽在怀里。   当着满朝诰命的面儿,明宗把自己和邹惠妃连在一起,站在了裘家的对面,问:你们还想怎么逼迫我们,才满意?   裘昭仪看着他们俩相互依偎着站在众人跟前,站在大殿外透过来的光影里,遍身光辉,就像是一双璧人举世无双……   裘昭仪只觉得自己的心已经碎了,泪水怔怔地便掉了下来。   表哥,你就是这样对待我的么?当着众人,就这样公然地搂着她,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削整个裘府的面子,甚至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   闻氏发现了女儿的泪水,轻轻地放开了裘太夫人,把女儿拽到了自己的怀里,抱住了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钏娘,大节下,不掉泪。”   裘太夫人听到了这句话,肩头更是一颤,阴狠地一笑,冷声道:“老身听说,邹惠妃善舞,不如,请惠妃娘娘舞上一曲,权当为今日的节宴增色了!”   邹太夫人听了这话,顿时一脸怒容!   如今距离那个朝贺时人人起舞的初唐已经百多年了,在众人面前献舞的人,不是歌舞伎,就是家下婢妾,何时听说过一个皇后会当朝跳舞娱乐众人的?   这是在明晃晃地轻辱邹惠妃!   ☆、264.第264章 起舞   邹惠妃也看到了明宗几乎要竖起来的双眉,急忙又用力握了握明宗的手,强自笑道:“虽则嫔妾自幼学过起舞,却也数年不曾好好做过势子,只怕入不了太夫人法眼。不知能不能让嫔妾抚琴以代?”   明宗面色平静,但腮上的那一条横肉已经硬硬地鼓起。   裘太夫人知道自己已经惹怒了明宗,可那又如何?既然钏娘已经得罪了你,那老身就替她得罪到底好了!我倒不信了,今时今日,你有胆子跟老身翻脸?   裘太夫人冷笑一声,慢慢道:“惠妃不要过谦。你那个自幼伺候的奴婢虽然已经死了,可死之前却替你吹嘘过,你酷爱起舞,在家里时更是不可一日不舞。如今入宫不过区区六载,想必该怎样举手投足、怎样做小伏低、怎样回眸一笑、怎样牵衣扯袖,都还记得牢牢的吧?”   邹惠妃听得又是花期将自己善舞一事泄了出去,心中不由得便是一阵悲凉。   还没有完,居然还没有完啊……   对于裘太夫人话中的恶毒双关,邹惠妃却是毫不在意。   自嘲地一笑,邹惠妃轻轻地推开了明宗的臂膀,再次将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下意识地背到了身后,整个人顿时像一把出鞘的剑一般,锋利无比,寒光四射!   “既然太夫人如此厚爱,我若再要推却,便有些不识抬举了。既然如此,请给我一刻钟时间,我去换衣。”   邹惠妃冲着周围的人微微屈膝,又给了明宗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   ……   从明宗和戴皇后一行人进殿开始,被邹惠妃撵回座位上的沈昭容,就真的坐得踏踏实实的了。   此刻见明宗和戴皇后都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等着去换衣衫的邹惠妃,沈昭容觉得现场太诡异了,便抬头去看赵贵妃,却发现,这位赵贵妃,不知道为了什么,竟然已经把自己灌得大醉,此刻正强撑着支案不语,两颊上竟是早已通红。   沈昭容再看看在自家母亲怀里哭泣的裘昭仪,摸了摸鼻子:咦,清醒着的内命妇里,竟然只剩了我的品阶最高了?   这个,好吧——   沈昭容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开口:“还请圣人、皇后娘娘上座,来人,上酒菜。”   座位是早就备好了空在上头,一应餐具茶器也是齐备的,此刻只要将热酒热菜端上来,即可。   明宗这才发觉自己还一肚子火儿地站在原地没有动,偏头看一看沈昭容,脸上的线条终于柔和了下来:“昭容懂事了很多,朕心甚慰。”   戴皇后一言不发,跟在明宗身后,亦步亦趋,一起坐到了条案之后。   明宗坐好,定定神,又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梁遇安,笑道:“新郎官,不用拘束,去,跟你娘子坐一处去。”   梁遇安洒脱得很,一拱手,竟然当真摇摇摆摆地走到安宁公主身边,看着她已经红成火的脸颊一笑,规规矩矩地跪坐下来。宫人赶紧又拿了一副餐具放在他手边。   明宗这才高高举起酒盏,朗声道:“今日中秋,合家团圆,朕敬各位,愿诸位儿女成行、平安和睦。”   戴皇后听了这句祝语,顿时羞恼得脸上通红。   后宫无嗣,曾经有的两个,也都在她手里弄没了;她自己还生不出来。   后宫大乱,乱到已经争宠争到了天下面前。   自己是六宫之主,是皇后,所以,这一切,其实都是自己的错!   明宗耿耿于怀。   所以才会这样说。   梅姿站在戴皇后旁边,急忙低声提醒:“娘娘,说话!”   戴皇后一惊,忙稳定心神,微笑开口:“本宫敬各位,愿诸位夫荣妻贵,一世安康。”   底下的命妇们自然把帝后间的事情看得明明白白,一笑之下,共同举杯,齐声道:“谢圣上,谢皇后。愿大唐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   ……   邹惠妃回来时,已然完全换了一个人。   脸上的红妆花钿已经完全洗去,现下看来,仅仅是淡扫翠眉,轻点口脂;发髻梳成了单螺,还拿着一条酡红色的缎带狠狠地绑了几圈。其他的一颗珠宝头饰也没有。上身穿了一件酡红色的右衽窄袖襦衫,下摆扎进了下身的纯白色雪缎长裤里,裤脚也绑了起来,腰上系了一条深棕色的及膝短裙,掩住了腰臀,脚上穿着短靴——竟是一身半胡衣。   邹惠妃这一身装扮,更显得整个人英姿飒爽、卓然不群。   明宗见了,挑眉笑道:“往常只见沈昭容的胡装,不料邹惠妃穿起来,也洒脱得很。”   邹惠妃抱拳一笑,转身朗声道:“敢请哪位将军,借宝剑一用!”   安宁公主眼波一动,急忙抬肘碰了碰自家夫君:“找你家阿兄!”   梁遇安醒悟过来,起身便往外跑,到了殿门口,不出所料看到了自家兄长,笑道:“阿兄,你的剑。”   梁奉安翻了个白眼,磨牙,低声喝骂:“娶了媳妇忘了娘!”边解剑递过去。   梁遇安嘿嘿一笑,捧了宝剑便跑了回去,双手举起,恭恭敬敬呈给邹惠妃:“娘娘请。”   邹惠妃单手拎过去,微微一笑:“多谢。”   所有的人都看着,明宗也大奇,心中暗想,难道她这样柔弱,还能做剑舞不成?   邹惠妃握住宝剑剑柄,缓缓拽出宝剑,且看那寒光闪闪、杀气逼人的剑身,片刻,单手挽了个剑花,自嘲笑道:“果然的,跟这杀人的剑比起来,我们小娘子舞弄的剑,就像是小儿的顽器一般。”说完,却抖手将剑鞘扔给了在一边看得眼睛发亮所以腾地立起的沈昭容。   邹惠妃笑一笑,又一转头,道:“陛下,嫔妾请借梨园琵琶一曲。”   明宗点头微笑,道:“哪一曲?”   邹惠妃抬抬下巴:“将军令!”   众人都是一滞:真要做剑器舞?!   明宗转头看看孙德福,孙德福会意,高声道:“传琵琶圣手来,圣人欲听将军令!”   ——去找个弹得了琵琶将军令的人来!   ☆、265.第265章 对剑   将军令很快响起来。   这是大唐王朝的皇室音乐,表现的是将军行军的整个过程:战鼓、升帐、出征、战斗。这个过程,有威严,有庄重,有矫健、有轻捷,亦有对战时的激烈紧张。   琵琶声很脆很急,如银瓶乍裂,如疾风骤雨,大珠小珠落玉盘,铁骑突出刀枪鸣。   但在音乐的衬托中,更加令众人瞩目的,是运剑如风的邹惠妃。   没有人想得到邹惠妃能够舞得起来一柄将军战阵上用过的铁剑,更没有人想得到她舞蹈的起始竟然不是舞,而真的是剑,剑势、剑招。一翻腕,一伸臂,一撤步,一拧腰,夹杂着出剑时的娇叱,还有柳眉猛挑时的杀机!   殿门口借剑之后就抱着肘冷冷看去的梁奉安,只看见邹惠妃出剑的第一式就瞪大了眼,眉头紧紧皱起,转眼去看眉开眼笑的沈昭容,若有所悟。待瞥到身边已经站定了来看热闹的沈迈,不由得嗤笑一声,侧头冲那个眉头都拧成了疙瘩的冠军大将军低声笑谑:“沈二,你家的十三刀可是外传了啊!”   沈迈看到邹惠妃长剑舞开时,已经气得要吐血,听得同僚这样嘲笑,冷哼一声:“他娘的女生外向,这话一点儿都没错!梁大,你可千万记得。你家的剑法打死了都不要传给闺女!”   不错,邹惠妃这似模似样,却又怪模怪样,兼且带着一丝刚烈的剑舞,其实是沈家的那套十三刀。这是邹惠妃某日酒后心动,特命尹线娘教了自己个大概,然后转求沈昭容一一指点过的,由刀法变剑舞——乃是邹惠妃非常高兴地剑走偏锋,给自己找了个绝好的练习舞蹈的借口!却不意今日被裘太夫人逼着跳舞,恰好使将出来!   尹线娘和沈昭容很是知道这事情犯了沈迈的忌讳,所以千叮咛万嘱咐不得让沈将军知道,邹惠妃也满口答应得十分痛快。可谁知道今日这事情到了紧急关头,说不得,也只好先把沈将军的心情放在一边了。   一起头的剑法自然是酷烈有余,好看不足。   但识货的将军和侍卫们都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使劲儿看,个个都看得出来这是沈家不外传的刀法化出来的剑舞。   可十来招之后,邹惠妃的酒意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住了,下盘便是一晃,长剑递出,便如同收势不住一般,直直地往一侧廊柱上刺去,邹惠妃的整个人也倒了下去!   众命妇们忍不住齐齐一声低呼!   邹惠妃自己觉得头上一晕,脚下便要跌倒!可是这样的场合,如何能够摔倒?!邹惠妃拼尽全力,腰上用劲,脚趾用力,整个人便轻轻一跳!   舞剑真正地变成了剑舞!   且看她醉态可鞠,醉眼迷离,却又同时能够柳腰疾摆,莲足绷直,纵身起跳,并手如刀!   梁遇安顿时看呆了,桌案下与安宁公主不知何事互握的手上不自觉地便一用力,口中轻轻吟诵:“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安宁公主也早就看得目眩神迷,此刻听自家驸马念出了杜甫的《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也不自觉地跟着琵琶拍子轻轻叩案。   而邹惠妃此时,也听到《将军令》的曲子已经过了大半。   就是这一刻!   邹惠妃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中长剑猛然刺出!   带着渴血杀气的铁剑顿时带起了一声龙吟!   邹惠妃的声音突兀响起:“贵逼人来不自由,龙骧凤翥势难收。”   这句诗一出口,裘太夫人一直冷冰冰注视着邹惠妃的眼神忽然一利!   裘昭仪更是噎住了哭声,不敢置信地抬起了头,直直地看向邹惠妃!   白氏则身子一震,眉头皱起:这不是老太爷生前常常吟诵的诗么?邹氏怎么知道?   明宗的面色随着她这句诗的出口已经变作了激动!两只手情不自禁地合在一起,放到身子一侧,轻轻地互搓。   沈昭容简直就是直接地轻笑出声,先抬头看了一眼上座的明宗,接着眼神一转,待看到自家也是目瞪口呆的阿爷,兴奋了起来,直直地跑到沈迈面前,说话声噼里啪啦,就像下雨一般:“阿爷,你的刀,快拿来!”边说,边把手中的剑鞘顺手塞给了沈迈身边的梁奉安,看得梁奉安大眼瞪小眼!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邹惠妃第二句诗已经如天外金钟,云上铜钹,亮堂堂,清泠泠,凛冽,料峭!   沈昭容看着自家阿爷不情不愿的脸色,眉一挑,手一伸,直接从沈迈腰间,握住刀柄,唰地一声,拔出了钢刀,口中且去重复这一句:“一剑霜寒十四州!”整个人却飞身而起,一刀劈向了邹惠妃!   邹惠妃不由得一声轻笑,脚下凌乱踉跄的步子更加黏粘起来,手中剑忽地变得轻灵,如青蛇吐信,刁钻地向着沈昭容肋下刺去!   沈昭容大喜,纵横捭阖,将沈家的十三刀尽情施展开来!   邹惠妃单足俏立,长剑挑起:“鼓角揭天嘉气冷!”   沈昭容矮身侧步,举刀撩天:“风涛动地海山秋!”   邹惠妃与沈昭容相视一笑,剑去刀来,满殿中顿时一片寒光,连绵脆声。   忽然,两个人同声喝道:“东南永作金天柱,谁羡当时万户侯!”   一刀一剑竟然相击收势,沈昭容在下,邹惠妃在上,一则单膝跪地,一则莲足向天,做了一个英气绝伦的架子出来!   节宴不节宴的,沈昭容才不管那许多,一直便穿着自己觉得最爽利的胡服,白色雪缎里衣、长裤,丹色纱外裳,窄窄的袖口、裤脚,短靴,也梳着单螺髻,绑着丹色的纱带。自家又一向不喜欢红妆,是以只是简单地描眉打腮,花钿口脂,就算是应付了差事了。   如今邹惠妃做剑舞,又换了那样一身来,和沈昭容竟如同事先约好一般,如今站在一起,就像是嫡亲的姐妹两个,又像是一对双生花。   大殿里忽然震天介爆出来一阵彩声!   原来,早在将军令琵琶曲响起,隔壁正殿里的人就不肯再听煦王的,三三两两地都涌到了偏殿门口,虽然不敢进去,却占据了所有能看到里头情形的位置,将偏殿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   待到发现竟然是前任的皇后、现任的惠妃邹氏,和羽卫总管沈迈的独生女儿昭容沈氏,在相携起舞,且是一刀一剑,如同疆场对战一般,不由得都发自内心地赞叹不已。   尤其是听到这首诗的末尾,“谁羡当时万户侯”一句,众人情不自禁,个个舌绽春雷,中气十足地大喝一声:“彩!”   邹惠妃收了势,且将宝剑倒提,隐在肘后,另一只手握了沈昭容空出来的柔荑,昂首挺胸,清声道:“这首诗,乃是裘老将军当年挚爱,圣人曾亲自拔剑起舞,高声吟诵。我姐妹二人如今才耳熟能详。依嫔妾看来,这首诗豪情万丈,志在千里。今日献舞,不过是想说一句:我大唐有此雄主,何愁不能再现开元盛世,繁华万年?!”   外头一众文臣武将,多得是热血男儿,听了这一句,不由得又震天介爆出来一声:“彩!”   沈昭容一手擎刀,高高举起,一头看向自己的阿爷和梁奉安,高声赞道:“以此刀剑,谨祝我主万岁,大唐万年!”   安宁公主在那边早已和端阳县君、煦王妃、邹太夫人、万氏,以及几个武家家的夫人们站起,跟着沈昭容齐声赞曰:“我主万岁!大唐万年!”   殿外的臣工们顿时粲然,但也不约而同地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拳头:“我主万岁!大唐万年!”   偏殿内的诰命夫人们便即立起,转身,向着御座上已经仰天大笑的明宗举手拜将下去,齐声道:“我主万岁,大唐万年!”   殿外的文臣武将见明宗如此喜悦,各自默契地排好班次,齐齐地拱手下拜:“我主万岁,大唐万年!”   殿外负责护卫的神策军和殿内侍立的内侍宫人们也都在自家老大的眼神示意下,齐刷刷地单膝点地,高声赞唱:“我主万岁,大唐万年!”   内外一片隆重热烈。中秋节宴的气氛,意外地在此刻,达到了最高点!   明宗大悦,擎杯立起,果然雄心万丈一般,高声赞道:“来,共同举杯,与朕共祝:大唐万年!”   所有人一起跟着高喊:“大唐万年!”   在这一片喊声中,跪在地上的人里,宝王、福王,除了白氏的裘家上下,连带吏部赵尚书,鸿胪寺杨正卿,以及内命妇里的赵贵妃、魏充媛、文婕妤、耿美人,都悄悄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笑逐颜开的明宗,明宗身边面色阴冷手足僵硬的戴皇后,还有一手执刀一手提剑的邹惠妃和沈昭容,各自的脸上都流露出了怪异的,冷笑。   沈昭容紧了紧与邹惠妃相握的手,悄然一笑:“过关了?”   邹惠妃轻轻地出了口气,低声回道:“意外。不仅过关,而且大获全胜!”   ☆、266.第266章 盟友   这一场大胜直接把大明宫的众多居心叵测的人打得全部偃旗息鼓了。   为此,邹惠妃安安稳稳地过了一个月的好日子。   尤其是,当中秋节宴结束时,明宗宣布退席,却回头,当着众人的面告诉她:“爱妃,今日十五,按制,朕当宿清宁宫。明日十六,仍旧月圆,朕去看你,爱妃好生梳洗。”   满座噤言。   戴皇后当夜便犯了胃疾,王奉御亲自去看,当面温言宽慰戴皇后无妨之后,出了寝宫,却对梅姿女官皱眉道:“娘娘需宽心,胃肠最怕气恼,伤之则殃及心肺肝胆,岂非大患?可令娘娘每日热水浴足,女官也该多开解娘娘。皇宫之中,帝皇恩宠不过是昙花一现,夫妻大义才能稳若磐石。”   梅姿女官眉一蹙,冷道:“王奉御不是靠着邹惠妃才有了今日么?怎么又来我们这里说这种话了?”   王奉御一愣,呵呵一笑,二话不说,关医箱,走人。   梅姿也不意他竟然是这样的脾气,反而踌躇了很久,不知道到底自己是对是错。   ……   ……   明宗在仙居殿连宿十天,然后去了蓬莱殿三天。   九月初一再至清宁宫,戴皇后打点精神悉心妆扮,只换来明宗淡淡一句:“早些睡吧。”   九月初二开始,明宗又是连宿仙居殿十天,然后再去蓬莱殿三天。   待到九月十五明宗到了清宁宫,戴皇后泪眼婆娑地问他:“圣人打算何时让邹氏复位,臣妾又该何时让出皇后宝座?”   明宗看了她半天,冷笑一声,哂道:“你们这些人,盯着的也就是这些东西,什么三妃,什么后座,什么兵权,什么富贵。放心,她都不稀罕。你们自己留着慢慢欣赏好了。”   只是当明宗把这话学给邹惠妃听的时候,蛮以为她会不介意地微笑,谁知邹惠妃却发起了愣,半天,方苦笑着说:“四郎,你把话说得太满了,我可真的不是不在意啊!”   明宗也愣了,连忙问道:“田田这话是什么意思?”   邹惠妃低下了头,叹口气,道:“四郎啊,我是你结发的妻子,如今又这样心心相印、情深似海。我怎么可能不在乎究竟是谁住在清宁宫?只是我明白一点,世间万事,强求不来。何况现在朝局看似平稳,却始终有股暗流涌动,并不是整饬后宫的时候。何况皇后无过,我又拿什么去跟她名正言顺的中宫之主比?现在我能做的,唯有坦坦荡荡地接下您的盛宠,用自己给全宫的魑魅魍魉当靶子。等那些居心叵测的牛鬼蛇神都跳出来,咱们才好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明宗原本目带冰寒地看着她,渐渐的,目光中露出了温暖,接着是微诧,最后是满满的欣慰和欣赏:“我的田田是天下第一聪明的女子。这是朕之福,也是大唐之福。”   邹惠妃又苦笑一声,低声幽怨:“谁乐意当贤惠的女子谁是傻子。你当我真的高兴让她们天天绞尽脑汁地琢磨怎么害我啊?这不是非我其谁、当仁不让么?”   明宗被她这八个字逗得哈哈大笑,一把把邹惠妃抱进怀里,赞道:“当真是朕的解语花、贤内助!”   ……   ……   这样宠下去,到了十月下旬,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紫兰殿。   梳妆镜前,一个肌肤莹润、秀发如云、娴雅高洁的女子,正在对镜理妆。   阿珩笑着,眼中却涌出泪来,甚至有一抹哀伤:“小娘,今日,你终于恢复到刚入宫时的容色了!阿珩恭喜小娘!”   这个美丽女子,正是崔修容。   邵宝林仍旧笑眯眯地坐在一边,手中的团扇换成了一个白玉暖炉,口中慢慢地嗔道:“瞧瞧阿珩,都说了多少遍了?姐姐如今的样貌,照妹妹看来,竟是要比刚入宫时更出尘三分。妹妹恭喜姐姐,真的可以解除封宫了。”   崔修容看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轻声道:“听说那日邹氏在麟德殿起舞,天下惊艳。如今我这模样,只怕仍旧是敌不住的。”   邵宝林眼中亮光一闪,面上也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崔修容便觉得不悦,低声问:“敢是邵妹妹也觉得我比不上她?”   邵宝林摇摇头,轻轻叹息:“姐姐,莫说你,以邹氏那日的风姿,满大明宫,竟是无人能比。这还真不是妹妹我长他人志气——她擅书法,精酿酒,懂诗书,还能琴会舞。听说沈昭容若也过去,仙居殿还常有清歌嘹亮。姐姐你就算再怎样出色的容貌,再怎样高雅的性情志趣,以你一人之力,也是无法将她的荣宠夺过来的。”   崔修容听她这样公允的评断,倒也能够接受,只是随着她的话,不觉便蹙起了娥眉:“那便如何是好?若我解除封宫却不能一举克敌,那还不如暂时蛰伏,以待时机。”   邵宝林赞同地点头,叹道:“姐姐果然博览群书,却才所说极是,竟是合上了兵法。妹妹也想着,如今我们是以逸待劳,可若是一击不中,那还不如仍旧封着宫室,且让别人出头,我们隔岸观火才对。”   崔修容低着头思忖半晌,咬了咬唇,低声道:“邵妹妹,你说,咱们,能不能先……”   邵宝林一愣,看着她,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种计谋成功的兴奋,说话的速度便下意识地加快了许多:“崔姐姐想做什么?难道想要找人做盟友?可这满宫中,裘昭仪刚刚折戟,不然她倒是个好帮手。其他人,可几乎都是有加害姐姐孩子的嫌疑的!姐姐可要三思,莫要变成别人的掌中刀啊!”   崔修容听邵宝林这样一说,反而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咬牙低声道:“事到如今,顾不得许多,先解决了姓邹的要紧。咱们不出手,我怕这宫里根本没有人能够压得住她。万一让她复了后位,那我再想报仇,就难上加难了!”   邵宝林心中大大地松了口气,嘴角隐约一翘,又变作了忧心忡忡:“那姐姐打算找谁做盟友呢?”   崔修容咬紧了银牙,眼神变作了深深的恨意:“自然是皇后娘娘!”   ☆、267.第267章 婆媳   邹惠妃其实已经有些烦了明宗天天来。   明宗每日来了,各种花样轮番上阵,赏花、作诗、舞剑、听琴、手谈,甚至还有些时候,很好奇地要求邹惠妃关上殿门,一个人给他也照着女子的模样画个红妆什么的……   王奉御倒是没说什么。陶司医却几乎每天来请平安脉,对于邹惠妃上一回三坛酒的战况十分警惕,两个多月严禁她碰一滴酒。哪怕是明宗来时,陶司医也硬邦邦地告诉他:“陛下若是余生还想有日跟邹娘娘共醉,现在就不要让她再饮!”   邴阿舍的小厨房里也是各种滋补的东西每日各种炖,陶司医偶尔还会进去检视一番,然后才走。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下元节刚过,陶司医的父亲急病去世。明宗只好放了陶司医扶柩回乡。好在陶司医的家乡就在华山脚下,所以来回倒不会很久。   邹惠妃趁机给陶司医讨了个恩典,请明宗有功当赏,此时给陶司医挪一挪位置,回乡丧礼上也好看些。   明宗会意,便将陶司医升做了侍御医,并赏了华山旁边的十顷良田,给陶家当做祭田。   陶侍御医自然对明宗感激涕零。来仙居殿辞行时,又给邹惠妃严严正正地行了三跪九叩之礼,发誓道:“邹娘娘如此深恩,小臣无以为报。但小臣在朝一日,便不教娘娘的康健再有半分危险!”   邹惠妃笑了起来,道:“这是奖赏你家令尊养了个好儿子,倒还真不是给你的。至于报恩,你把圣人的康健照顾好,便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了。何况,我一个内宫妃嫔,你是无法步步守护的。还是快去给我寻个精于此道的女医来随侍,方是正经。”   陶侍御医郑重应下。   待他一走,不过两三日,邹惠妃便觉得无人耳提面命令自己吃这个吃那个,不许动这个不许碰那个,身子就懒散起来。便是已经养成的每日在仙居殿内散步的习惯,都有些坚持不下去了。   明宗还是如旧,除了初一十五,再分给沈昭容六七天,剩下的日子,天天泡在仙居殿。   邹惠妃渐渐地觉得十分疲累。终于有一天,明宗前脚去上朝,邹惠妃后脚就在仙居殿里大发脾气。起因不过是早膳没有她想吃的醋芹。邴阿舍被一顿大骂。   这几乎是邹惠妃这辈子发火发得最大的一次,便是横翠都是第一次见到,吓得战战兢兢地站在一边不敢吭声。   桑九却心中一动,拉了小语问了几句,脸上露出了微笑。   待邴阿舍抹着眼泪去了小厨房,被桑九两句暗示说得面露喜色的小语连忙追了上去。   这边桑九也悄悄地走到独自躺在床上生闷气的邹惠妃身边,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几句。邹惠妃一愣之下,连忙翻身坐起,看着她,失声道:“果真的?”   桑九抿着嘴笑,低声道:“婢子可拿不准。您得问御医。”   邹惠妃的腮上顿时红了起来,当时就要让桑九去找王全安。   桑九忙拦住了她,悄声道:“这件事,却还要再商议。”   邹惠妃想了想,缓缓点头。   桑九看着她能冷静下来,心中自是十分安慰,偏头想一想,却又发起愁来:“如今,最麻烦的就是圣人天天都来,这个却要命。”   邹惠妃的脸上也顿时满是苦色。   ……   ……   邹惠妃正在望天祝祷明宗以后夜夜都去沈昭容殿里,忽然兴庆宫来人传话:“太后娘娘说十来天没见着娘娘了,请娘娘去一趟。”   邹惠妃心道这真是雪中送炭,忙让那人先走:“你这就回去说一声,我今日上午有些琐事,待下午太后睡醒了就过去伺候,晚膳也在那边吃。”   然后就让人去明宗那里说:“太后让我今日过去,我们娘儿们好容易闲一日,请圣人恕罪,今晚我就宿在兴庆宫了。”   明宗悻悻得很,却又无法,想来沈昭容说不定也会跟去,左思右想,决定去看高美人。   待邹惠妃到了裘太后那里,却看见裘太后面沉似水。   邹惠妃心中一动,面上便带了莫名的神色,却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等裘太后叫起了,方恭恭敬敬地叉手在一边站了,温声问候:“不知太后叫嫔妾来,有什么事情?”   裘太后看着她,哼了一声,冷道:“倒是有眼色,看出来我不高兴,就不像往日那样放肆喧哗了。我且问你,这两个多月,圣人是不是除了初一十五在清宁宫,其他时间都在你和戎儿两个宫里?是不是一次也没去过别处?”   邹惠妃叹了口气,腹诽个不停:你老人家当年专宠于先帝的时候,可是连先帝酒后临幸了贵太妃都要发五年脾气的!我如今还分了宠给沈昭容呢,您就看不惯我了!   口中却恭敬答道:“是。”   裘太后看着她坦然自若的样子,怒气又旺了两分,一拍桌子:“你不知道么?集宠于一身,也就是集怨于一身!才刚刚在大明宫露面,就又想要把自己推到万劫不复的火坑里去么?那我还帮你做什么?由着你在掖庭自生自灭,岂不省事?!”   邹惠妃吃一大惊,猛地抬起头来看着裘太后,失声:“母亲!?”   敢情,裘太后不是在怪自己霸占了明宗,而是嫌自己不会保护自己?   邹惠妃忽又低下了头,眼泪在眼眶中不停地打转,忍不住呜咽了起来。   裘太后大怒,手变成了拳,砸在了凭几上,喝道:“怎么,哀家还委屈了你不成?有了三分颜色便觉得自己可以开染坊了?现在几大宫室里天天密议,只怕对象就是你一个人!你就不怕全后宫的人联合起来害你?倘若真有那一日,哀家想要救你就救不了!”   邹惠妃越想越觉得感动,心酸不已,眼泪根本停不下来,抽抽搭搭,越哭声音越大,有一半也似乎是知道自己是因为身子的缘故,索性一下子坐到裘太后胡床前的带锦垫的矮墩上,放声大哭起来。   裘太后被她这样忘形的哭法也吓了一跳,愣住了,与同样看愣了神的余姑姑互视一眼,彼此都疑惑地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什么原因。便都将目光移向了在一边若无其事看着自家娘娘痛哭的桑九,目露询问:你娘娘这是发什么癔症呢?   桑九看着裘太后和余姑姑抿嘴一笑,转头在余姑姑耳边轻语两句。   余姑姑又惊又喜,一把抓住桑九的手,拼命地压住了声音问:“可是真的?”   桑九摇摇头笑道:“还不知道,只是怀疑。”   裘太后看着余姑姑的脸色表情,和桑九的镇定,再看看仍在放声大哭却没有半点绝望气息散发出来的邹惠妃,忽然意识到了些什么,脸色也渐渐激动起来,竭力控制着自己的音量,颤抖着声音问:“桑九,你说实话,你娘娘是不是……”   桑九忙一摇头,低声道:“真的不知道。上午才疑到这里,还没来得及找御医来诊过。”   余姑姑忙问:“上次换洗是何时?”   桑九抿嘴笑道:“已过了二十多天了。圣人天天来,我们都忘了这回事了。今日不是娘娘为口吃的大发脾气,我还想不到这里。”   裘太后喜得一拍手,笑道:“十有八九了!说,是想吃什么不得来着?”   邹惠妃哭了这半天,觉得胸中的酸涩好了大半,抽抽搭搭地自己抢先回答:“醋芹!我昨儿晚上特意说了要吃,结果因为没有鲜嫩的芹菜,所以今天早晨就没做。没做还不告诉我,然后我说了两句,她还觉得委屈,还敢当着我的面儿撇嘴……”   裘太后拍着凭几哈哈大笑。   余姑姑也笑了起来,扶着邹惠妃的肩膀劝道:“行了!不就是醋芹吗?兴庆宫有,晚膳一定让你吃上,可好?”   邹惠妃一听别人口中的醋芹二字,竟然馋得咽了口口水,眼巴巴地看着余姑姑问:“姑姑,真有?”   裘太后看着她可怜的样子,大笑之余,连忙一叠声地让余姑姑这就给她端去。余姑姑笑着摇头去了。   裘太后便笑着拉了邹惠妃坐到自己身边,悄声道:“我看啊,十有八九就是的。我当年也是这样,别的都是小事,凡我想吃的东西,如果吃不到,那必是要闹到金銮殿上先帝眼前的。”   邹惠妃这时候才红了脸,低声道:“嫔妾还没确诊呢。而且,也暂时并不想对外说……”   裘太后想了想,点点头:“这样也是对的。没到三个月,还是不说为好。这样吧,我现在宣那个擅长妇儿的牟一指过来,让他在这里给你看。等他走时,嘱咐他一句,对外只说是我不舒服就是了。”   邹惠妃咬住了下唇,轻轻点头。   裘太后看着她现在的模样,笑了起来,调侃道:“难得啊!这三年在我跟前一直都是聪慧刚强的,现在也会小鸟依人了?”   邹惠妃红了脸,低头撒娇:“母亲笑话我……”   裘太后呵呵地笑着,一把把她搂到了怀里,口中道:“此时不笑何时笑?再过几个月,你当了娘,我就真的不好再笑你了!”   ☆、268.第268章 诊脉   不错,邹惠妃,大约是,有孕了。   刚要下值回府,牟一指(注)被余姑姑亲自赶来截住:“牟老,太后不舒坦,请您去一趟。”   牟一指大惊,急忙拿了药箱,匆匆道:“那咱们快走。余姑姑可带了轿辇来?老夫今日站得久了,腿脚有些软,怕走不快。”   余姑姑一笑,点头道:“自然,牟老请。”   牟一指发现她竟然不着急,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催着赶紧上轿,一路急行到了兴庆宫。   待进了长庆殿,只见众宫人都神色平静,更加莫名,回头看了余姑姑一眼,却见余姑姑使了个眼色,令他进了寝宫再说。   寝宫里,除了裘太后精神健旺地坐在胡床上,对面还有一个喜笑嫣嫣的邹惠妃。   呃,谁病了?   牟一指回头,疑惑地看着余姑姑:“余姑姑,这是?”   余姑姑笑了,却先令人闭门,然后方低声笑道:“您不必紧张,先坐坐,匀匀气。”   牟一指依言去坐,却发现自己的座位被安排在了邹惠妃的身边。而邹惠妃,却在自己坐过来的时候,脸上飞红了。   牟一指还以为是自己是外男的缘故,便想要站起来。   余姑姑笑着一把把他按住,笑道:“行啦!牟老,你都什么岁数了?做惠妃的祖父都绰绰有余,坐着吧!”   牟一指看了看笑得合不拢嘴的余姑姑,再看看一脸期待的裘太后,再看看面含娇羞的邹惠妃,恍然大悟,自己也不由得捋着雪白的胡子呵呵笑了起来:“敢情,是让老夫来确认,是不是喜事?”   余姑姑连忙摆手:“噤声!”   牟一指心领神会,点点头,笑着调息片刻,给邹惠妃听脉。   “没错。恭喜太后,恭喜惠妃啦!”   牟一指便想要立起,到外间去开安胎药。   余姑姑却再次拦住了他,笑道:“先别急。”   裘太后也笑:“牟老,先坐。哀家想问问,她中秋那天灌了三坛子酒下去,可对胎儿有影响?”   牟一指想了想,问道:“邹娘娘,你后来可再有饮酒?”   邹惠妃红着脸摇头:“陶侍御医管得严,那时候趁着换衣裳已经吃了解酒药,那之后更是滴酒未沾。”   牟一指微笑点头,对裘太后道:“邹娘娘之前为了调理身子,已经有大半年不曾沾酒,那次之后,又一直未有饮酒。所以,那次的酒,对胎儿没有任何影响。”   裘太后放心地坐了回去,想一想,又问:“那么之前她中过的毒呢?”   牟一指摇摇头,捋着胡子笑道:“这不得不说那位陶侍御医高明,果然娘娘现在身子康健,胎儿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余姑姑笑着低声问:“是说,胎儿好得很?”   牟一指笑道:“正是,一个半月了,好得很!娘娘的脉搏有力,身体极好。只不过,恐怕娘娘以后要自己稍微动一动,如今我看娘娘的体态,当是最近有些犯懒。那样一来,万一生产时太过丰满,只怕产程不顺利。”   邹惠妃的脸顿时红成了火,低头不语。   桑九在一边笑着接口道:“是。娘娘最近懒散得很,十分渴睡。”   牟一指呵呵地笑,点头:“倒是正常的现象。不过既然已经知道是有了胎,那就不必疑心了。即便不想吃不想动,为了将来的小皇子,也最好要多吃一点,多走几步。”   邹惠妃忙不迭地点头:“我一定会的!”   余姑姑看她认真的模样,不由笑着打趣:“那是!牟老你看,她手边的那个小碟子。就等你来的功夫,她应该已经吃了三碟子醋芹了!”   牟一指摇头晃脑:“有爱吃的,那就好!没关系,吃!想吃什么吃什么!我回头给你开了禁忌单子,那之外的,你尽管吃!”   裘太后笑着点头,渐渐敛了笑容,低声道:“牟老,胎儿不满三个月,还是稳一稳再说。你回去,只说是我胃气不和便是。不要告诉别人惠妃有孕的事情。”   牟一指忙也肃然,拱手道:“老臣明白。”   裘太后紧紧地看着他,郑重道:“牟老,这宫里哀家信得过的御医没几个,你是第一个。惠妃这一胎是我盼了好些年的,请您一定亲自照料!”   太后亲口相托,分明是无上荣光,但侍御医牟一指却捻须犹豫了起来。   ……   ……   戴皇后在宫里辗转反侧,睡不着。   明宗今晚应该又在仙居殿吧?前几天听说邹惠妃身子不爽快,很是不乐意见明宗,所以他去了蓬莱殿。今儿只怕明宗忍不住了,应该又去仙居殿胡闹才对。   这个狐狸精!   到底是用了什么法术?   圣人那样冷静骄傲的人,怎么到了她那边,搓圆捏扁竟都由着她了呢?   若不是她们家替明宗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就是她手里拿住了明宗的软肋——总不可能是因为她的腰身腿脚因喜欢跳舞而格外紧致有力吧?!   戴皇后更加想念明宗了,悄悄在被窝里夹紧了双腿。   梅姿刚才说出去净手,轻悄地回来,从帐外看看,朦朦胧胧的霞影纱里头,戴皇后正将枕在耳际的小臂轻轻地拿出来,缩回了被窝里,又伸了另一只手慢慢地掩紧了被子。   梅姿确定了戴皇后还没有睡着,欢喜地压着嗓子轻轻唤她:“娘娘,娘娘,睡了未?”   戴皇后懒洋洋地,“唔”了一声,却没有转身。   梅姿实在等不及戴皇后慢慢缓神,低声在她枕边微笑着急道:“娘娘,紫兰殿来信儿,崔修容好了!”说着,撩起纱帐,伏在戴皇后耳边低语。   戴皇后慢慢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梅姿在说什么,不由得翻身掀被而起:“你说什么?崔漓真的服软了?只为了让我同意她解除封宫?”   梅姿笑着轻声道:“是。从邹惠妃中秋节宴位次排定开始,紫兰殿的补品流水介送过去,崔修容开始起身、散步、写字、读书、抚琴,身子便一天一天地恢复起来。说是今日已经好了,想请皇后娘娘的示下,何时解除封宫合适?”   戴皇后听得又惊又喜,末了却冷笑起来:“她既然觉得我们都不行,那她就自己上阵罢!这次,轮到我们都看着!”想一想,又笑着问梅姿:“后日初一,我等那日圣人来了,当面禀过圣人,然后第二天给紫兰殿解除封宫,你道如何?”   让明宗从清宁宫直接去紫兰殿,中间绝不让他再见到邹惠妃了!   ☆、269.第269章 时机   果然,明宗听说崔修容病愈,大喜,急命紫兰殿解除封宫,赐玉如意一柄、云锦十匹、翡翠手炉一个、笔墨纸砚一套、越窑茶具一套、王羲之真迹一轴,又令孙德福亲自过去看视,并传口谕:“好好吃饭,好好歇息,晚上朕去看你。”   邵宝林听了这话,比崔修容还欢喜,拉着崔修容笑个不住:“太好了,太好了崔姐姐!”   崔修容当着孙德福的时候,微微低下头,露出自己白皙的颈项,娇羞无限地轻声谢恩:“劳孙公公这么远跑一趟,怪冷的,阿珩去端碗热茶来。”孙德福只觉得后脊背的汗毛一竖,忙笑称不敢,急忙退下了。   待殿里没了外人,崔修容的笑容便淡了下来,看着邵宝林那般喜悦,终于也动了容,笑道:“你怎么这样高兴?”   邵宝林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举了手,拿着帕子摁眼角,哽咽道:“我眼看着姐姐消沉了整整一年,又想着姐姐这样不肯顾惜身子,实在是难过。如今离心想事成已经近了一半的路程,自然是替姐姐又心酸又高兴。”   崔修容十分感动,拉了她的手,诚挚地低声问:“你跟我说实话,你想不想再升等?”   邵宝林一愣,连忙摇头:“福王那边的风波未平,我哪里敢出头?”   崔修容沉思,也摇了摇头,低声道:“福王不足为虑,你看看赵贵妃,她都不曾因此而被圣人厌弃,可见圣人压根没把福王的事情放在眼里。至于你,你那时当机立断,虽然圣人顺势降了你的位份,那未必不对你印象深刻。我现在缺少助力,皇后贵妃都不过想要借我这把刀杀人而已。所以妹妹,如果你能够升等,得了圣人欢心,对你我今后的事情来说,都是大大的好事。”   邵宝林只是不住地摇头,脸上一片胆怯:“我不用,我不行的。我瞧见圣人就想起来福王让我做的那些事情,我怕得很。姐姐,我伺候你的饮食起居,自是得心应手十分;但如果让我去取悦圣人,我是半分把握也没有,我真的不敢!”   崔修容叹了口气,低头想一想,只索罢了,又道:“那就先等一等。等我复了宠,再议你的位份不迟。”   邵宝林咬着唇低着头,半晌,方勉强笑道:“姐姐,你看,皇后还送来了全套的珍珠头面,你要不要试试?”   崔修容仔细看了看戴皇后令人送来的那套南珠头面,微微笑了笑:“别说,戴绿枝手里还真有点好东西呢!罢了,今儿晚上就戴这套首饰!”   阿珩将东西都收了库房,回来就看见自家小娘和邵宝林头碰头地笑着聊天,一起赏鉴戴皇后送来的珍珠头面,心中越发担忧,眉头紧紧蹙起,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   ……   紫兰殿解除封宫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大明宫。   邹惠妃得知这个消息,不由得笑了起来:“她好了?那可太好了!圣人终于不用总呆在我这里了。”   桑九却不这样想,提醒道:“娘娘,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回家里老太爷令人传话,说是让您一定小心崔修容。何况后来那么多事情,都表示这位崔娘娘已经站到咱们的对面去了。”   邹惠妃不在意地一挥手:“后宫里从来就没有一统天下这回事。强悍如母亲,当年也给自己留了个贵太妃打擂台,何况是我?有她这样的对手,总比皇后贤妃那种惯使下作手段的对头强吧?”   桑九摇头道:“娘娘,话不是这样说。虽然咱们都心照不宣,崔修容的那一胎是在皇后的纵容下被人弄掉的。但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她又对您有了心结,这个时候,得防着她跟皇后联起手来陷害您。”   邹惠妃正在伸向一旁柑橘盘子的手一顿,缓缓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昨日初一,圣人宿在清宁宫,今日紫兰殿便解除封宫,这件事情是有蹊跷。叫横翠。”   桑九点头,转身出去,令门口的小语:“快去找你横翠姐姐来,娘娘有急事。”   小语答应一声,跑了。   桑九转回来,又忧心起来:“娘娘,虽说牟老说了您可以想吃什么吃什么,可这样大批地吃柑橘醋芹,您就不怕胃里太酸么?倒是吃些汤饼垫肚子啊!”   邹惠妃听她唠叨,只好把手收了回来,眼睁睁地看着那碧绿色琉璃盘子里盛着金灿灿的柑橘,咽口水。   横翠很快过来了。   邹惠妃看见她,张口便道:“紫兰殿解除封宫,那边的消息你知道多少?”   正在关门的小语听见了这句话,手一顿,门就没有关上。   里头三个人都没注意到这一点。横翠且皱着眉头回话道:“还真不知道多少。紫兰殿两次封宫,里头的宫人被圣人换得乱得很。咱们的人都被陆陆续续地撵了出来。连剩的一个内侍,前几个月也因为冲撞了邵宝林被崔修容送去了宫正司——真不知道她们俩是有意还是无心。”   小语听到这里,再不迟疑,扬声道:“娘娘,婢子小语告进。”   邹惠妃愣了愣,便命进去。   小语进门,回身看看门口四周,又关好了门,方才进去,屈膝行礼。   桑九奇怪地看着她,忽有所悟,笑问:“小语,敢是你听见咱们的话了?”   小语点点头,对邹惠妃道:“娘娘,小语有下情回禀。娘娘看有没有用——小语和崔修容的阿珩当年还算要好。虽然崔修容赶我出来时,阿珩没敢帮我说好话,但事后也悄悄来找过我。她对我说,崔修容怀疑我背叛我们小娘,所以她才不敢吭声。可后来听说我在幽隐的种种,便知道当年崔修容疑错了。所以才来找我。”   横翠面色凝重,问道:“小语,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如何不知道?”   小语低下了头,轻声道:“回宫之后的事。婢子奉命去六局拿东西,路上遇到了阿珩。阿珩自己说,是特意去等我的。”   横翠皱了皱眉,看向邹惠妃。   邹惠妃看着小语,嘴角一翘,目露深意,笑道:“小语,阿珩问了你些什么?”   小语连忙抬起看着三人,摇头道:“娘娘万万不要误会!阿珩什么都没问我,只是道了个歉,就赶紧走开了。我后来看见似乎有紫兰殿的其他宫女去寻她,她应该是很避讳那人才对。”   邹惠妃一听这话,吃了一惊,忍不住看向桑九。   桑九的脸色和横翠一样,都是一变,然后不约而同低下了头。   小语有些莫名,嗫嚅着解释:“崔修容恐怕是很不愿意阿珩跟我有来往的,所以阿珩才避讳……”   邹惠妃摇头,再看了看桑九和横翠,方看向小语:“如果是担心崔修容的责难,阿珩不会避讳其他的宫人,毕竟她才是崔修容唯一的陪嫁侍女,是她最贴心、最亲近、最信任的人。紫兰殿,应该是除了崔修容,她最大,那才对。”   小语忙笑道:“怎么可能?紫兰殿现在可不同以前,还有个邵宝林呢……”   小语这句话一出口,邹惠妃和桑九、横翠都是一皱眉,三个人面面相觑,眼中逐渐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邹惠妃看着桑九和横翠一脸的惊骇,先摇了摇头,方对小语道:“小语,你是个聪明人。我就告诉你一句话:紫兰殿的情形只怕不对头,若是阿珩和你再有任何交往,周围万万不可有第三个人,否则,就极有可能害了阿珩的一条性命!”   小语顿时白了脸,眼中流露出恐惧。   邹惠妃蹙起眉头,摆了摆手,道:“小语先退下,且让我好好想想。”   横翠看着小语身形发晃脸色惨白地出去,转回头,语气凝重:“小娘,崔修容病愈的事情,是由邵宝林的随身侍女昨天下午报到清宁宫,然后今天一早,圣人即下旨解除紫兰殿封宫,并赐下大批奇珍异宝。”   邹惠妃沉了脸色,轻轻点头,叹气道:“桑九,真让你说着了,这紫兰殿,怕是真的和戴绿枝联手了。”   桑九一直在低着头想,半天,才抬起头来,轻声道:“娘娘,紫兰殿不对劲儿。”   邹惠妃默默点头。   桑九看着她,又过了许久,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娘娘,不能让圣人见她。”   邹惠妃再叹口气,闭上了眼睛,歪在榻上,伸手揉了揉额角。   桑九看着她的脸色,再看看那盘柑橘,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横翠终于看明白了邹惠妃和桑九之间的暗流涌动,悄悄伸手,握住了桑九的手,开口道:“娘娘,我同意九娘的建议。”   邹惠妃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上突突地跳,忍不住摁住额角,轻轻呻吟一声,微弱了声音道:“派人告诉沈昭容,说我情绪燥乱,让她过来陪我。落后一刻钟,令人传牟一指过来。同时送信给圣人,我今天不舒服,让他放心去紫兰殿。”   桑九和横翠互视一眼,轻轻松了口气。   ……   ……   当天傍晚,孙德福接侍御医牟一指传话,从距离紫兰殿百步的地方截住了明宗:邹惠妃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因母体虚弱,胎气不甚稳,请圣人有暇,多多安慰。   ☆、270.第270章 傻笑   明宗几乎用跑的冲进了仙居殿,头上的幞头帽子都跑歪了,满脸是汗,连眉骨都红了,呼呼地喘着粗气,进了殿就大声地喊:“田田!田田!”   孙德福在后面跟着,还有内侍、侍卫,一队人都扶着膝喘气。   桑九就像是能够料事如神一般,一点儿都不意外,抿着嘴笑,令人带了他们下去休息吃热水,顺便给了孙德福一个坐垫扔在廊下,再拿了一壶热茶放在一边。   里头邹惠妃从床上眉开眼笑地抬起上半身来,看着袍带都松了的明宗打趣:“四郎,想是从紫兰殿直接跑过来的?如何没有骑马?”   明宗则直接扑到了床前,想抓惠妃的手,却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上,连忙推开两步,离了她有三尺远,方喘息未定,磕磕巴巴地问:“你,你有了?”   邹惠妃正伸了双手要去抓明宗的手,却被他缩手缩脚地躲了开去,嗔怪地撅起了嘴,片刻后就又绽开了如花笑颜:“对啊!牟一指说,我最近乱发脾气,不爱吃饭,渴睡,还有不乐意搭理你,都是因为这个小东西捣蛋!”   明宗傻笑着都不知道怎么办好,想要过去,举袖闻闻自己满身的汗味,又皱起了眉,扭头冲外头喊:“备水!”   外头桑九“啊”了一声,迟疑着,半天,又“诶”了一句,却又嘟嘟囔囔着不走。   邹惠妃脸一红,瞪了明宗一眼,扬声道:“圣人马上要沐浴,让人准备澡豆和衣衫,快着些!”   桑九似乎这才反应过来,“噗”地一声笑,欢快地答应着:“是,婢子这就去,一刻便得。”脚步轻快地走了。   明宗想了想,也不耐烦唤人搬凳子,就势席地盘膝而坐,仰头看着邹惠妃,又咧开了嘴,傻笑。   邹惠妃脸上羞起来,嗔道:“看什么看?没看见过美人么?”   明宗笑着,哈地吐了口浊气出来,挺直了背,微笑道:“确未见过卿卿这般风致。”   邹惠妃此刻披散着头发,素面朝天,连口脂都没有用,身上也只是纯白色的绸缎内衣,整个人都窝在秋香色的大被子里,慵懒随意。听了明宗这话,邹惠妃把头枕到自己的双臂上,也笑了,一种得偿所愿的满足从骨子里散发出来,一直弥漫到整个仙居殿里:“是啊。我从来没敢想过这一天自己的模样。”   明宗看着她,忽然觉得放松极了,便用胳膊肘拄着膝盖,托了腮,歪着头看邹惠妃,只是微笑。   邹惠妃也不再吭声,就那样歪着头看着明宗的样子,微笑。   两个人就像是在说着世界上最稠密黏粘的情话,陷入了一片甜蜜温馨之中。   桑九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模样——   两个傻子,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地上,面对面,一句话不说,傻笑。   桑九只觉得眼中莫名地有一股涩意涌了上来,鼻子便有些发堵,呼吸一重,惊动了明宗。   明宗回头看是她,便笑了,一跃而起,大步流星地往偏殿的浴室走:“我先去洗浴,今晚不走了,你给我准备吃的。捡你娘娘爱吃的做,做上二十个菜来!”   桑九本来笑嘻嘻地听着,一句一应,待听到最后一句时,张口结舌:“二,二十个?!”   明宗边往外走边哈哈大笑:“没关系,现在这个时候,你便累死阿舍,她也开心!”   邹惠妃在床上,用被子闷着自己笑。   其实,不瞒着也好。   看着他这样高兴,还能不掩饰自己的开心,也很好。   ……   ……   晚膳的时候邹惠妃就推翻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明宗真的是——太烦了!   他怎么什么都要管?!   他到底懂不懂就管?!   吃这个鱼,小孩子会聪明。   吃这个肉,小孩子会长力气。   吃这个汤,小孩子需要水。   吃这个菜,小孩子的眼睛好。   到了后来,邹惠妃把筷子一摔:“不吃了!”   转身就走。   明宗第一次看到孕妇发脾气,目瞪口呆。   孙德福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悄悄说:“您惹她干嘛?她已经吃了一天的醋芹加柑橘了。其他的都吃不下去。这是陪您吃饭,不然闻见饭味儿就吐……”   明宗这才恍然,不由得不好意思起来,忙追了过去,温言哄劝,半天才把邹惠妃哄转过来。邹惠妃笑着翻他的白眼:“你自己去吃罢,我吃不下的。”   明宗想了想,问:“说你吃了一天的醋芹?可是刚才我看着,你也能吃几口别的啊!”   邹惠妃冲他做了个鬼脸,撒娇道:“还不是为了陪你!怕你担心,再不想吃也勉强自己吃几口。”   明宗听了,低下头默然,琢磨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自己拊掌道:“那朕以后每天都来用膳,你是不是就能多吃一些?”   邹惠妃顿时花容失色:“虽说是这么个情况,可,可你……”   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明宗看着她一脸的晦气,知道自己蒙对了,哈哈大笑,硬拉了她起来,拖到案几旁边,把她摁在座位上,又亲手捡了几样清淡爽口的菜放到邹惠妃的小碗里,温柔地笑着说:“吃吧。你吃多少,朕吃多少。”   邹惠妃的脸苦成了一朵苦菜花。   旁边桑九和孙德福低着头,闷声笑个不住。   邹惠妃咬着嘴唇瞪他们俩,结果两个人光顾着自己乐,根本没瞧见她的目光。邹惠妃气得敲桌子:“孙德福,桑九,你们俩替我去一趟兴庆宫,跟太后娘娘报喜。”   两个人忙抬起头来,眨眨眼,面面相觑,莫名其妙:我们这儿伺候差事呢,何况大晚上的,用得着我们俩一起去报喜么?   邹惠妃气哼哼地在碗里挑挑拣拣:“看什么看,还不赶紧去?不许骑马坐轿,走着去,回来各自沐浴之后,来伺候我和圣人就寝。”   兴庆宫和大明宫很有一段距离,如果不骑马不坐轿,来回走一遭,至少要两个时辰!   走过去,走回来,还要沐浴,然后伺候就寝!   明宗看着孙德福和桑九瞬间石化的表情,搁下筷子,扶着案几,仰天大笑。   自家的惠妃,怎么怀了孕之后,忽然变得这样可爱起来了?   邹惠妃气鼓鼓地一边用筷子戳碗里的菜,一边嚷嚷:“你欺负我,我就欺负他们俩,怎么着吧?”   ☆、271.第271章 探看   邹惠妃有孕的消息在一夜之间取代了紫兰殿解除封宫成为大明宫的第一件大事。   唯有戴皇后在清宁宫里一边发脾气一边幸灾乐祸:“这个姓邹的怎么这样好命?这边崔漓刚刚病好,她就能弄个孩子出来争宠!”   梅姿眉头几乎要拧成了疙瘩:“娘娘,恐怕我们这次要避一避了。”   戴皇后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看自己尖尖细细的指甲:“我凭什么要避开?我是皇后,是嫡母,她不过是个妾,能给我的夫君开枝散叶,是天大的好事。我高兴得很。明日一早开始,我天天去看她。”   梅姿一愣,想起了宫内传言,贤妃有孕时,德妃正好协理六宫,便天天跑去探望,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毒下到了贤妃身上,所以贤妃掉落的那个胎儿才满身乌青。如今戴皇后也这样做,万一让圣人有了联想,只怕就麻烦了。   “娘娘,万一圣人想起了德妃……”   戴皇后冷笑着摇头:“他要是愿意想,那就让他去想好了!难不成我也是个能够一句吃错了金丹就能瞒过全天下的无足轻重的妃子么?”   梅姿见戴皇后又犯了执拗,只得心内暗暗叹息,岔开话题问:“那崔修容那里,娘娘打算怎么办?”   戴皇后的笑容顿时灿烂起来:“怎么办也不怎么办!明儿看完了姓邹的贱人,我就到紫兰殿落井下石去!”   ……   ……   第二天,戴皇后果然绝早便来了仙居殿,恰好把明宗堵在了门口:“哟,圣人还没去上朝呢?”   明宗看她带着礼物,一身清淡地来看望邹惠妃,心下一紧,警惕地打量她:“皇后来了。”   戴皇后从未见过明宗这样的目光,心中难过,面上却是一脸的娇嗔:“臣妾是皇后,便是邹惠妃生下了小皇子,也得叫我一声嫡母,我自然得小心谨慎着来看。您瞧瞧,我就怕用得那些香料什么的对胎儿有影响,今日连胭脂都没敢上,素着一张脸就来了。外头的那些,也都是些绸缎用物,一样吃食都没有。待御医开了禁忌单子,我再照着嘱咐好其他姐妹——行了,这些女人的琐碎事情就不跟您唠叨了。您去忙您的吧!我们姐妹说几句私房话儿。”   明宗见她坦坦荡荡的,而且的确身上一丝香气异味也没有,连跟着的侍女都素着脸,终于放下了心,露出满意的笑容:“好,我走了。牟一指说惠妃身子还虚,你嘱咐嘱咐她,别让她太过劳碌了。”   戴皇后忙点头:“臣妾知道了。”   待进了房,只见邹惠妃正伏在床上给她行礼:“皇后娘娘恕罪,嫔妾无礼了。”   戴皇后一想到她就是这样躺在床上看着明宗起身、穿衣、梳洗、吃饭的,心中无来由地一股怒火,又强自压了下去,忙笑着紧走两步:“你有了身孕,是有功于社稷,何必跟我讲这个虚礼?快躺下快躺下!”   邹惠妃此刻倒温顺得很,安安静静地躺回了床上。   戴皇后见她没像往常一样顶嘴,心里面也缓了缓气:“昨晚听说了消息,我是很想当时就过来的。后来又听得圣人老远地从紫兰殿门口跑了过来,就想着,不如今日我再来,省得昨晚上你这里太闹——你知道,若是圣人来了,我再来了,只怕宫里的妃妾嫔御们就都会跑过来了,那你可就别想睡了。”   邹惠妃笑了,点头道:“皇后娘娘思虑周详,说得很是。”   戴皇后听她的语气又和婉了很多,心里再平稳了三分,接着笑道:“以后你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若是小厨房里不方便,你就告诉我,我让六局给你弄。若是有什么人不开眼惹了你不痛快,你别跟她们置气,直接告诉我,我替你收拾她们!左右不会让你孕中看见那些不该看的脏东西就是了。”   邹惠妃仍旧笑眯眯的,点头称是:“那嫔妾就先行谢过皇后娘娘的恩典了。”   戴皇后继续唠叨,各种唠叨,直到唠叨得没的说了,才意犹未尽地站起来,笑道:“圣人让你不要劳了神,我就不多坐了,你歇着吧。我明儿再来。”   邹惠妃便坐了起来,笑着道:“嫔妾无礼,就不起身了。”   戴皇后含笑伸手止道:“无妨无妨,你躺着,我走了。”   带了众人仪态万千地去了。   邹惠妃先抬了两只手揉了揉腮帮子,朝天翻了个白眼,嘟囔道:“看来要忍上十个月了。”   桑九噗嗤一笑,上来给她整理好头发,问道:“娘娘要不要起来走走?”   邹惠妃很想犯个懒,但是在桑九瞪起来的眼睛,只好叹口气起了身:“不要行么?”   桑九边抿着嘴笑边劝慰:“娘娘别犯愁了。牟一指不是说了么,等您过了三个月,就没这么难受了。会好的。”   邹惠妃撇撇嘴,嘟囔道:“那可未必。余姑姑不是说,有人从头儿吐到尾么?”   桑九一噎,眼珠儿一转,一弯腰,左手便覆上了邹惠妃的小腹:“小皇子,您可别这样折磨你家阿娘啊!不然,就你阿娘睚眦必报的性子,只怕等你出来,这日子好过不了!”   邹惠妃伸手在她脑袋上一拍:“找打!说什么呢你?让人听见,只怕你二十板子是逃不掉的!”   桑九想起来孕中女子恶言不闻、丑物不见、秽事不听的规矩,吐一吐舌头,嘿嘿一笑,低声道:“婢子张狂了。回头就告诉宫里上下去。”   邹惠妃笑着点点头,叹口气,扶着桑九的手在屋里慢慢走动,走了几步,方一把推开桑九,失笑道:“我这刚到哪儿,自己竟然把自己养得这样娇嫩起来,这可真是的!”   说着,伸手要了圆领长夹衫,穿好了,随手束起了长发,站在窗下,开始凝神练字。   桑九看着她的背影,放心地松了肩膀,微微一笑。   ……   ……   紫兰殿里,崔修容砸了很多东西。   但明宗刚刚赏下来的各种东西,因为被阿珩收得快,所以逃过一劫。   戴皇后进门时,崔修容正在责骂阿珩:“如今的手脚越来越笨了!磨个墨都能弄到衣服上!若是让人瞧见你这一身的墨水,还以为我苛待了你呢!还不赶快去换了?等着我服侍你不成?”   戴皇后不由回头看着梅姿,撇嘴一笑,扬声道:“崔修容,病可全好了?”   从书案前回过头来的崔修容,一脸扭曲的阴冷怨毒竟然来不及收起,勉强挤了一丝假笑出来,连忙立起:“哟!皇后娘娘来了,怎么外头的人没有通报?我这个紫兰殿,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戴皇后连忙摇手,笑道:“别别别!我都一年多没见着你了,久别重会,怎么能看着你生气呢?是我一进门不就不让她们通传,我亲自摇头,她们安敢违拗?没想到崔妹妹竟然正跟自家的丫头生气。”   说着,自己找了正座坐下,却又不肯让崔修容行大礼,只是拉了她在自己身侧也坐下,笑道:“你呀,就是太要强太自尊,如何昨夜不肯发脾气给孙德福看?都到了今日了,才肯私下里拿自家的丫头出气,她有什么错?怪也要怪圣人言而无信,说好了来看你,分明都走到门口了,却又跑了。”   崔修容在戴皇后面前,很是小心自己的仪容,举止仍旧娴雅:“娘娘多虑了。惠妃有孕乃是圣人心中的第一件大事,原该立即去瞧她。何况如今我病好了,以后多得是机会面圣,不在乎这一时一日。”   戴皇后含笑点头:“崔修容果然当得‘不俗’二字。若是本宫遇到这种事情,只怕也是要气上几天的。崔修容能够如此大度,也难怪当年圣人对你格外青眼了。只是侍御医说得明白:邹惠妃身子虚弱,胎气不稳,请圣人有空多去探望。圣人昨晚宿在仙居殿,听得说,还跟邹惠妃保证,以后每天都去陪她吃饭,我看啊,只怕初一十五都未必有空去我的清宁宫,何况大老远地来紫兰殿?”   顿一顿,戴皇后目带疑问:“要说,你这紫兰殿太偏了些。我瞧着宣政殿左近有好几座宫室都闲着,要不你搬过去吧?”   崔修容眼睛一亮,片刻又垂下了眼帘:“还是不必了。大冬天的,就算不装饰,搬家也是个麻烦事儿。年底您又忙,我就不添乱了。明年春天,惠妃身子重了,只怕我不搬,圣人也会让我搬。”   戴皇后微微一滞,忙又含笑道:“既然崔妹妹有这样的把握,那就好。多的话我就不说了。我看崔妹妹心里都有数。”   正说着,人报:“邵宝林来了。”   戴皇后的眼神立刻往外一飘:“这位可少见,快让进来!”   崔修容听见戴皇后这样热心地要见邵宝林,眸中光一闪,笑一笑,却并不答言。   邵宝林走了进来,一见戴皇后,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笑着屈膝跪倒,行了个完整的叩拜礼:“婢妾宝林邵氏,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戴皇后看着她,笑问道:“咱们可也有一年多不见了。我看你在这里倒是比当年丰腴了些,想来崔修容对你很好。”   邵宝林心下一沉,笑着答道:“是。修容姐姐温润如玉。”   戴皇后的笑意更深了:“那就好,你好好照顾崔修容,只有她好了,你才能好。”   邵宝林低下头:“是,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崔修容看着二人的情形,终于又放心了一些,微微露了些真心的笑容。   ☆、272.第272章 反应   邹惠妃的怀孕就像是在热油锅里浇了一勺凉水,整个大明宫暗地里几乎要炸了。   赵贵妃砸了一夜东西,第二天则跪在佛龛前念了一整天的经。一般的宫人们觉得奇怪,但看着她已经完全平静下来的脸庞,都以为她只是气了一下子,现在缓过来了。只有贴身服侍的香雪和清溪知道,赵贵妃的头上,冒出了第一根白发。   魏充媛等人都是到了第二天才得到消息:明宗昨天没有去紫兰殿,在门口被邹惠妃有孕的消息截去了仙居殿!   魏充媛当时顺手就扫落了一桌子的茶具。   一个时辰之后,在阿慎的劝慰下,听到阿谨报说皇后已经从仙居殿走了,魏充媛立即起身,带着礼物、带着凌婕妤,去看望邹惠妃。   可惜,邹惠妃才吐了半天,刚睡下。所以,礼物留下,人没见着。   魏充媛回到寝殿就打算继续摔东西,被阿慎拦住,笑着劝她:“这不是很好么?见不着,也不必生气。当真见到了,还得行礼,还得恭维,还不够烦人的呢!”   魏充媛想想也是,便不发脾气,只是闷闷不乐。阿慎接着笑着附耳告诉她:“她有了身子无法侍寝,等过了头三个月,圣人必要多走其他殿阁,不就轮到咱们了?”   魏充媛这才开了笑脸,过了一会儿,又叹口气,喃喃道:“真是没法子,她怎么就那么好的运气呢?难道就真的一辈子看着她高高在上了不成?”   凌婕妤也有些黯然。   邹惠妃专宠之前,论起来明宗的宠爱,除了沈昭容,几乎就数自己最多了。可是,自己这不争气的肚子,就是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如今……   算了。   凌婕妤扬起了脸,虽然惆怅但仍旧是个笑脸:“总比其他人有了强。”   ……   ……   文婕妤就不这般想,回头就把高美人叫过来好一顿羞辱:“人家魏充媛的偏殿住着凌婕妤,圣人自然多走几趟,连魏充媛也沾了光。你也是个会钻营的。圣人半年没登门,前儿过来,不宿在我这个主殿的房里,反倒去了你那儿。想来,必是从惠妃娘娘那里搬回来的布料派上了用场。敢问这些日子给惠妃娘娘做了几套衣服了?可也有圣人的?或者我该问问,有没有我的?哦对,一准儿没有我的。像沾自己手下人光这种事情,魏充媛有这个运道,我文琦就没这个福分了。我这点子小小的福分,不被你分薄就不错了呢!”   高美人听她乱七八糟地一顿胡说,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头。   文婕妤的逻辑一向混乱,想闹明白她在说什么,必须要有十足的耐心。   不过这一次,其实是高美人习惯性地难为自己了。高美人一转念,便释然了。   邹惠妃有孕,文婕妤不悦,没得出气,习惯性地迁怒自己而已。   一般来说,高美人都是一言不发,咽下去这委屈也就是了。但今日不同,高美人微微一笑,屈膝行礼,问道:“婕妤娘娘想让婢妾做点儿什么?”   文婕妤顿时语塞,总不能直话直说“你让圣人过来留宿我也要怀孕生孩子”吧?顿时恼羞起来,喝道:“你还敢顶嘴?!”   高美人歪着头看了看她,微笑问道:“婢妾现在要去探望邹惠妃,不知婕妤娘娘要不要同行?”   文婕妤又被堵了回去,半天,拿着“大丈夫能屈能伸”当了心理安慰的借口,挺胸抬头,大声道:“要!不过我需要梳洗一下,你也去换件衣服。”   结果,她往身上抹得香料太多,被仙居殿的人拦在了殿外:“婕妤娘娘恕罪,我们娘娘歇下了,您回头再来吧。不过,今早皇后娘娘来时,就素面朝天,半分香料也不肯用。我们娘娘如今身子虚,尤其是怕闻香味,闻着就吐。您是不是再来时,不要用香了?”   文婕妤愣愣地听着,点头,转身回来。   路上,想了半天,方问高美人:“我怎么听着那个看门的话里有话似的?”   高美人心里叹气,低眉解释:“大约是说,连皇后娘娘都干干净净的才得进去,咱们的香料用得太多,所以不让咱们进。”   文婕妤顿时臊红了脸,无法可想,又大声的呵斥高美人:“怎么能这样臆断上殿娘娘?这样诛心!”   高美人嘴角微翘,不语了。   ……   ……   耿美人听说了这个消息,急忙来寻沈昭容,千求万恳要求沈昭容带着自己去探望邹惠妃。   沈昭容这次却与上次不同,咬紧牙关就是不肯带她去,话说得直白大胆:“我可不带你去。上回不一样,我带你去认认门而已,邹姐姐也没什么事。可这次不同,邹姐姐肚里有了小宝宝,身子又不好,凡一点儿乱话入耳,就气得暴跳如雷的。可见是有多受不得委屈了。我现在带了你去,她不好剥我的面子,就算不想见你,也只好让你进去。万一再郁着了,那可怎么好?”   见耿美人还要再求,接着又说了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话来:“何况,上回崔修容的胎掉了那次,就是大家伙儿一起去了一回,你拉着阿琚说来说去的,没几天阿琚就把滑胎药端给了崔修容吃。不管这事儿到底是不是因为你,总之我是记着这个事儿的。我不敢带你去,也是怕万一你前脚出了仙居殿,后脚就有人也端了滑胎药给邹姐姐吃。到时候说一句涉嫌,一顿乱棍打死你,那都是小事;万一我姐姐没了胎,伤了身子,却拿什么往回补?我是绝对不要担这个风险的。”   “若你还是要去,那你自己去。反正我不跟着,叶大就知道我的态度。如果他还肯放你进去,出了事儿他担着,与我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耿美人早就听得脸都白了,牙齿气得紧紧咬住,听到后头,更是磨得格格作响。耐住了性子等沈昭容说完,忽地立起,冷笑了一声,道:“那么,婢妾就等着皇后娘娘何时诏我等去仙居殿,婢妾再去不迟。”   ☆、273.第273章 赏赐   沈昭容转身便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学给邹惠妃听,又笑:“姐姐,你不要骂我,怪我不够忌讳这些烂事儿。按说你有了孩子,我不该说这些事情给你听的。”   邹惠妃正由她挽着胳膊在院子里慢慢地散步,闻言摇摇头,握着她的手笑:“咱们姐妹在宫里是最亲近的了,何况你是为了我,把话跟她挑得这样明白。我怎么还会怪你。只是你需得小心她。她们一同进来的人里,我看着,第一个有心计的就是她,第二个是邵微微。这两个人,你能不惹就不惹。我怕她们真在你身上使暗招,那你可是防不胜防。”   沈昭容笑得灿烂:“我不怕。这宫里第一个无欲无求的就是我。她们要害我,还需得防着我阿爷发疯。这个买卖格外不划算,她们那样精于算计的人,不会做。”   在后头跟着的桑九和流光都忍俊不禁地笑。   沈昭容回头看了两个人一眼,想起来,又笑道:“桑九,我听说你前儿夜里跑了一趟兴庆宫,很辛苦啊!太后娘娘赏你点儿什么没有?”   桑九笑容一顿,想起来那天晚上跟孙德福跑了那一趟,两个人都累得第二天腿疼得爬不起来。悻悻道:“昭容娘娘是特意嘲笑我来着?太后倒是赏了挺多东西,尤其还有一根鞭子,听说是沈昭容眼馋了很久的。不过那东西我拿着实在没用,随手就送了人。”   沈昭容一听,眼睛顿时瞪圆了,竟然放开了邹惠妃,回身抓住了桑九的胳膊:“你是说那根牛皮编就的七尺长的玉柄长鞭!说!送给谁了你?!”   桑九忍着胳膊上的疼,双眼看天,皱着眉做努力思索状:“咦?怎么想不起来了呢?看来前儿夜里是累着了——到底是送给谁了呢?怎么能忘了呢……”   沈昭容又是咬牙又是笑,恶狠狠地威胁道:“快想!想不起来今天你就再去一趟!”   邹惠妃看着桑九还要接着难为沈昭容,笑着叱道:“行了,一会儿她真急了,于你有什么好处?快给她吧!”   桑九笑着摇头:“哎呀呀,真是的,不是我们娘娘求情,沈昭容,你这根鞭子婢子恐怕要明年才给你了。”说着,冲着流光挤了挤眼。   流光这才笑着说:“小娘,昨天我来看邹娘娘的时候,桑姐姐就告诉我了,我想了想,没拿着,先放在邹娘娘这里了。桑姐姐让我暂时别告诉你,怕你一高兴,在蓬莱殿就嚷嚷出来。”   沈昭容莫名地看看她,再看看邹惠妃,问:“为什么不让我嚷嚷?”   桑九笑着回禀:“回娘娘的话,太后高兴极了,什么都想赏人。除了让余姑姑赶紧把昭容娘娘爱上的这条鞭子拿出来让奴婢捎回来,凭几上的金如意给了皇后娘娘,黑玉塵尾给了贵妃,倚着的宝相花蓝绸大软枕给了贤妃,桌上的茶具让送去给了崔修容,当日才贡过去的石榴给了魏充媛,手上的一对儿翡翠镯子当时撸下来让给凌婕妤和文婕妤送去,佛龛前供着的数珠儿让给了高美人,瞧着没什么可赏的,竟把正要进的一碗莲子羹让立马给耿美人送了去——咦?沈昭容没瞧见么?”   沈昭容半中间就失笑出声:“太后的屋子如今只怕成了雪洞了!”听完,又点头,笑道:“我还奇怪了半天,想着大约是觉得耿美人好做小食的名声在外吧?”   邹惠妃微微皱眉:“我昨儿没顾得上细问,怎么这样听过来,没有裘昭仪和邵宝林?”   桑九微微一滞,轻轻咬了咬唇,摇了摇头:“没有。”   邹惠妃点点头,目露沉思,轻道:“你接着说。”   桑九的笑容便收起来好些,轻声道:“然后,太后娘娘让奴婢转告昭容娘娘,大明宫里的事儿,就都交给昭容你了。万一金牌也镇不住的人,让您直接动鞭子,便抽翻了天,算太后娘娘的。”   邹惠妃看着沈昭容,轻声笑道:“听见了?太后一定要让你当着我的面儿听这句话,是给你的责任,也是给我的恩典。所以,你明白了?”   沈昭容便来回看,一眼把桑九瞪得倒退了好几步,才附在邹惠妃耳边道:“老太太偷懒,把得罪人的活儿都交给我了!”   邹惠妃抿着嘴噗嗤一声笑,伸手点在沈昭容额头上,笑道:“你就放肆罢!”   沈昭容拿了墨色玉柄的棕色长鞭,很是高兴了一会儿,雄赳赳地回去了,临走斜着眼睛告诉尹线娘:“你记住了啊,万一有人来捣蛋,飞去蓬莱殿找我,我飞过来保护姐姐!”   尹线娘笑嘻嘻地行了个拱手礼,大声应诺:“标下遵将令!”   ……   ……   牟一指来请平安脉。   原本,牟一指打算每天早晨当着戴皇后的面儿,给邹惠妃请脉。邹惠妃不太情愿,便请动了明宗亲自告诉牟一指:“你以后下午来,那时候惠妃容易犯懒,恰好你来了督促督促她。以后她的胎全交给你。”   而牟一指想到崔修容滑胎后自己提心吊胆的那些日子,实在是不想接这个差事,又想起裘太后那天的郑重嘱托,心下踌躇,某日挑了个仙居殿人少的机会,坦率地告诉邹惠妃:“娘娘,老朽年岁高大,事情做不了那样周全,您还是赶紧把陶御医诏回来让他照看吧。”   邹惠妃一愣,陶一品虽然也是御医,可主攻内科,最擅长的是药,却不是妇儿,论起来尚药局里的诸人,牟一指自然是妇儿科向的第一人。忙道:“牟老不要谦虚。其实我瞧出来了,那天在太后那里您就有些个犹豫,那天圣人说时,您又没有痛快答应,您能不能告诉我,您究竟是在担心什么呢?”   牟一指捻须沉吟,半天不说话。   邹惠妃看着他,轻轻挥手:“桑九留下,其他人都退开殿门三丈以外。”   横翠会意,带着所有人退了出去,包括小语,包括尹线娘,包括仙居殿里所有的粗使小宫女。   ☆、274.第274章 说服   桑九站在旁边,温和地笑着,轻声道:“牟老,太后那日说,您是尚药局里她第一个信任的人,对我们来说,也一样。所以,您有什么顾虑,就请直言,不必斟酌用词。我们娘娘今非昔比,她肚子里的这位小皇子,真真切切就是我们娘娘的性命。还望牟老可怜这一条小小的生命。”   邹惠妃看着牟一指,两只手都下意识地掩在小腹上,看着牟一指,神态和蔼,和三年前的刻薄、三个月前的锐利相比,都是判若两人。   邹惠妃点了点头,表示很是同意桑九的表述,又伸手道:“牟老,您请坐着说。”   牟一指看着她的神情,自己也放松了下来,拱拱手道了谢,方开口道:“老朽今年已经过了古稀,去年照看崔修容的胎的时候,说实话,还没意识到这一点。但事后,老朽惴惴不安了将近三个月。虽然圣人不曾责备过老朽一个字,但老朽实在是觉得不安。”   邹惠妃疑惑起来,不禁插言道:“可是牟老,据我所知,崔修容那一胎,滑落的原因是阿琚呈上的那一碗药,而不是您的错啊。”   牟一指摇摇头,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灰败,连银白的须发,都似是染上了淡淡的灰:“老朽事后给崔修容调理身体的时候,才发现,崔修容应该是很早以前就开始用了可以致滑胎的药,而且,似乎饮食中也有一些容易急躁、憋闷的东西。但那些东西,老朽都不是很擅长,所以查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导致的。这事情一直藏在老朽心里,就等着某日圣人责罚时,一并说出来,以为后人戒。但圣人却一直没找过老朽。老朽这个年岁的人,又有一大家子人在身后,已经很是怯懦,所以就没有去主动招惹这个是非。”   “如今惠妃娘娘有孕,又和当年紫兰殿情形不一样。紫兰殿偏远,崔修容一向为人淡漠,所以没有什么人探望。圣人对她虽有宠爱,却没有动过任何让她晋位三妃或者更高阶的念头。但您的身边——”   牟一指还是犹豫了一下,方咬着牙说:“您的对头实在是太多,而且,您的地位也实在是太特殊。不是我当着娘娘说一句丧气的话,如果这一胎在我的手中没有了,那我牟氏一族,只怕在今后几十年,都休想再有出头的机会了。老朽只是个医生,行医治病是老朽的本分,但如果安个胎就意味着必须卷入宫廷是非,老朽是绝对不肯的。”   邹惠妃听了这话,倒是放了心,微微笑了,和声道:“牟老先不用把话说得这样死。我有几句心里话,您先听听,再决定,您看好不好?”   牟一指勉强点点头:“听闻邹娘娘现如今的口齿越发伶俐,倒要领教领教。”   邹惠妃抿嘴一笑,先调侃了一句:“牟老不是她们,我用不着。”接着笑道:“牟老的心情我理解,身后站着不仅是您和老妻,还有孩子们,还有兄弟子侄们。如果您是一个人,此刻想必会挽袖宣拳,大展神威,站在我身边大喝一声:老夫在此,尔等妖魔鬼怪快快现形!”   牟一指被她说得呵呵直笑,眼神中露出一抹怀念。   邹惠妃见他神情缓和下来,才轻轻地叹了口气,温声道:“只是如今,您的顾虑到底多了许多,所以不敢轻易涉险。尤其是,宫闱中的手段大都见不得人,阴毒鄙贱的下作事情,做起来毫不手软。到时候,您即便不被人扣了黑锅在头上,只怕在盛怒的圣人和太后跟前,也逃不掉一个失职之罪。”   牟一指的神情渐渐黯然下来,微微颔首。   邹惠妃苦笑一声,轻声道:“尤其是,我刚刚回大明宫没多久,宫里虽然有圣人的宠爱和太后的关照,但毕竟独力难支。周遭想要置我于死地的人,太多了。可以说,我这一胎,几乎是必然保不住的。所以,牟老不欲将牟氏家族绑上我这条注定要沉的船,是不是?”   牟一指的面色微微有些尴尬,轻轻地干咳了一声。   邹惠妃莞尔一笑,整个人忽然散发出一种温柔的自信:“可是牟老,您想没想过,我既然敢从掖庭回到大明宫,我就不怕这些。”   牟一指想起听到的传闻,心下闪过一丝不以为然,垂下眼帘,口中的话多了三分讽刺:“大明宫里,大家都说,邹娘娘心志之坚,远师高宗一朝的武皇后。”   邹惠妃一听这话,却挺直了脊背,正色道:“牟老慎言。我今日在这里说下一句:我邹田田若有半分干政篡权之心,教我邹家倾家灭族、断子绝孙!”   牟一指听了这话,倒是有了一分歉然,又咳了一声,想要解释,却被邹惠妃摆手打断:“牟老不必在意。大家都这样说,而我并没有这个心,只能说明,外头居心叵测的人太多。不过,我不在乎。”   “咱们说回来。我在掖庭一住三年,除了前头半年还算安静,后来几乎天天有麻烦。我三年来就没睡几个安稳觉。想必您给我诊脉,也发现了这一点。但从决定回来的那一天起,我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怕了。在掖庭时,其实我已经一无所有。声名已坏,中宫易主,家里人都因我而被连累,祖父丢官,大伯远走边塞,父亲更是被夺了差事,美其名曰养病——还能更糟糕么?还能更坏么?”   “所以圣人第三次让我回来时,我没有再拒绝。一方面是因为圣人是发得明旨,我为臣妃的就该遵旨而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圣人在圣旨中明白地说明当年事我是冤枉的。那么,如今我再回宫,面对所有的人时,我都是问心无愧的。”   “既然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我邹田田又不去争夺什么后位,那我现在受到的荣宠又有什么了不起?这是大明宫该给我的。我收的,也一样问心无愧!”   邹惠妃说到这里时,昂首挺胸,眉目飞扬,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令人无法直视的强大气场。   牟一指看着她,微笑颔首,显然是非常同意邹惠妃这种“以德报德,以直报怨”的逻辑。   这个时候,邹惠妃微微低了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声音又温柔了许多:“所以我有了这个孩子。牟老,我相信,这个孩子不仅仅是圣人给我的补偿,也是大唐的列祖列宗对我的认可。至少,我这个姓邹的女子,在他们眼中,是有资格诞育李家的后代的——牟老,您想一想,我不在大明宫三年,有的是承宠的人,除了当日娴雅高洁、志趣不俗的崔修容之外,可还有第二个人有身子?没有!可现在,我回宫,封殿,解封之后不过两个月,便有了这个孩子。这还能说明书什么?牟老,我很骄傲,很高兴,因为我觉得,这是李家对我最大的嘉奖。既然如此,牟老,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邹惠妃说到这里,笑着看向牟一指:“既然如此,牟老,您又有什么可怕的?”   顿一顿,抬手止住牟一指皱着眉想要提出的异议,笑道:“我有把握。退一万步讲,即便这次我的这个孩子保不住,也绝对不会影响到我。”   不会影响到我的地位,帝宠。   牟一指终于动容。   所谓的情理、天意,都敌不过一句权势在握。   邹惠妃淡淡地垂下了眼帘,双手仍然掩在小腹上,似乎在堵住腹中胎儿的耳朵,不想让他听接下来的话:“牟老,我可以给您一个保证:如果我能顺利分娩,诞下康健麟儿,不论是否皇子,我都能给您一场风风光光的退休仪式。”   “如果我这一胎没有福分来到这个世上,牟老,我还能保证,第一,您本人不会被这件事牵累,我一定让您平平安安地从这件事里全身而退。第二,您的仕途不会因此而有任何负面影响。第三,您的家族也绝对不会有人敢以此为难,甚至,如果有机会,我会送您最器重的子侄一份锦绣前程。”   邹惠妃顿一顿,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如违此话,让我邹田田这一世都没有子女缘分!”   此话一出,桑九的脸色也变了,伸手抓住了邹惠妃的袖子。   邹惠妃抬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桑九连忙松手低头,退开了一步。   牟一指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完完全全地放松了下来,拈须沉吟,半天,方一声长叹:“既然惠妃娘娘这样郑重,老朽就勉力一试。但老朽必须事先声明,老朽不擅长毒物。所以一应饮食,邹娘娘必须严格按照老朽的单子来。就算再嘴馋,额外想吃的东西,也必须有老朽点头之后才能入口。您能做到这一点,老朽就给您照顾这一胎!”   邹惠妃听了这话,一愣。   桑九则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房内的气氛为之一松。   邹惠妃的脸色有些小心翼翼:“牟老,我可以吃醋芹么?还有柑橘?”   牟一指呵呵大笑,连连点头:“可以可以。”   邹惠妃刚刚露了个松口气的笑容出来,牟一指又皱起了眉头:“不过,芹菜这种东西吃得太多也会腹泻,所以娘娘还是要适可而止才好。”   邹惠妃拼命地忍住,才没有把扬起来的笑脸换成苦笑。   ☆、275.第275章 时机   承欢殿门前从没这样冷清过。   尤其是在邹惠妃有孕的消息传来,连跑来跑去传话办差的小宫人们都避开了承欢殿的正门。   但其实,承欢殿里的阮贤妃,过得十分怡然。   唱唱歌,跳跳舞,吃点好的,喝点小酒。舒服得很。   平安听说了邹惠妃有孕,大惊失色,急忙跑来告诉阮贤妃。   阮贤妃听了也是一惊。片刻,又缓下了脸色,甚至轻轻地笑了起来:“太好了,得恭喜咱们家圣人才好。”   大冬天的,平安的额角甚至都冒出了细细的汗,低声急道:“娘娘,做准备吧!外头就算今晚没有消息进来,明天也必定会送到咱们手中了!”   阮贤妃白了平安一眼,好整以暇地靠着熏笼,懒懒答道:“用得着你操心么?我跟你打赌,皇后和姓崔的一定都在动脑子了。咱们只管看着就行。”   平安终于慢慢地冷静下来了,侧头想一想,问道:“娘娘觉得,咱们现在应该做些什么?”   阮贤妃打了个呵欠,方道:“不急。等外头的消息来时,你问问他们,皇后的菊影对尚食局的掌控到底到了什么地步。查不出来的话,我就只能按兵不动了。”   平安又吃了一惊,忙问:“娘娘,菊影何时插手尚食局了?奴婢怎么没听说?”   阮贤妃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是你告诉我菊影总往六局跑的么?”   平安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那娘娘为什么确定是尚食局?”   阮贤妃啼笑皆非:“因为她对其他五局到底做了些什么我压根就不关心!真是笨死你算了!”   ……   ……   大约是当年的紫兰殿太远,而如今的仙居殿实在是很近的缘故,戴皇后自从知道邹惠妃有孕,便每天都去探望,风雨无阻。   而邹惠妃就更有意思了。   她的作息还跟在幽隐时一样,每天绝早起身,梳洗、早膳、散步。等这一整套做完,一般戴皇后也就从清宁宫动身了。   邹惠妃便拆散头发,脱掉外衣,安适地躺到床上。等戴皇后来了,进行大约一个时辰左右没营养的谈话,然后在床上坐起身来恭送戴皇后走。接着躺好小憩大约一刻钟,起身,写字、读书或者抚琴。午饭,午睡。   下午牟一指来时,一般先到厨房,和邴阿舍一起点检第二天的饮食单子,并查验尚食局送来的菜蔬。完毕后,邹惠妃也就午睡起来了。牟一指看完脉,告辞回府。   到得晚膳时,大部分时候明宗会过来;如果明宗不来,会使人通知,那邹惠妃就遣人将沈昭容叫过来一起吃饭。饭后大家说笑一回,安睡。   每日如此,规律得很。   如此这般,一个月后,戴皇后发现自己这每天去的法子,一来并没有扰乱邹惠妃的心神,她的气色越发见好;二则对其他嫔妃没有任何示范作用,竟是除了自己,仙居殿有七八十个理由等在那里,就是除了沈昭容一概不见;第三,竟然自己反而越来越焦躁,已经在仙居殿里发了两回莫名的脾气!   这个法子竟然不奏效!   当年德妃去看望贤妃,每次都能把她气得脸白气堵,那个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戴皇后自己暗自掂掇,看来得另寻新法,否则,没等邹惠妃的胎出问题,自己也被气爆炸了。   想了想,戴皇后乐了,当年崔修容的胎怎么掉的,如今,还让邹惠妃的胎怎么掉!   算一算,邹惠妃的胎马上就要三个月了。到了三个月头上,胎儿已稳,自己就可以召集众人一起去看了!   戴皇后想到这里,得意地笑了起来。   梅姿看着她的侧脸,觉得自己的人生越来越灰暗了。   ……   ……   崔修容已经安静了下来。尤其是收到裘太后的茶具之后。   明宗只来了一次,但是念着要“回”仙居殿陪邹惠妃用晚膳,所以只是在紫兰殿坐了一会儿,喝了一壶茶,就走了。   事后,邵宝林看着崔修容有些失落却又竭力抑制住自己的脸色,不由得面露难过地上前轻声安慰:“姐姐,没法子。总要等她三个月胎稳之后,否则圣人心里总是有些胆小……”   崔修容低着头,低声道:“那时,他隔天来,从不吃饭,也只是喝杯茶,坐一坐……我心里还替他解释,是胆小,怕别人害我,所以不敢宠……可现在……”   邵宝林听着,似乎十分替她难过,还是勉强解释道:“那怎么能一样……何况,惠妃这一胎,难免不会让圣人联想到姐姐那一胎,所以圣人更加紧张那一边。在姐姐这里,也越发不敢多呆,也有担心姐姐会更加伤心的意思……”   崔修容呵呵低笑,轻声喃喃:“对啊,那怎么能一样……我不过是个小小的修容,父亲又是那之后才被提拔了尚书,似乎还得领人家的情……可她呢,她一家子的势力早就遍布朝野,她又是结发妻子,节宴上被人刁难还能给圣人赢来如雷盛赞……我能做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   邵宝林低低地饮泣起来,哭着道:“姐姐,你别这样,孩子没了还能再生,圣人对你始终有愧,不过是要等她的胎气稳下来,到时候圣人一定会留下的!姐姐,你一定能够复宠!”   崔修容摇了摇头,看向桌上裘太后令人送来的那一套茶具,轻轻地笑了:“邵妹妹,你认得这是哪里的瓷器么?”   邵宝林看了一眼,擦了擦泪,忽然讶然道:“咦?怎么太后处的茶具竟然不是越瓷而是邢瓷?”   崔修容微微一笑,轻声道:“所以才送了来给我。陆羽茶经里说,邢瓷不如越瓷者三。可知,我不如邹氏者,亦有三。”   邵宝林见崔修容越发消沉下去,心思急转,忙分解道:“姐姐瞎想!煎茶最重火候,只怕太后这个时候送来茶具,是在提醒姐姐:欲得上品茶饮,须待时机!”   崔修容的眼睛亮了亮,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信心:“或许如此。”   邵宝林回头看了看窗外,阿珩去了六局领皇后的赏赐,不在,周围并没有其他服侍的人,便低声对崔修容道:“姐姐,有皇后在,她这一胎留不住的。所以,姐姐不要急。即便没有太后这套茶具,咱们也要等个合适的时机。现在,还不到火候!”   ☆、276.第276章 长鞭   新正就在眼前。   清宁宫已经忙了起来,但是戴皇后还是找了个时机,通知所有的妃子嫔御:“一起去看望邹惠妃。”   贤妃听了冷笑一声:“故技重施。”   赵贵妃则苦笑着摇头:“她以为邹惠妃是崔修容么?”   裘昭仪更是觉得匪夷所思:“戴绿枝傻了吧?我就不信这群人进得了仙居殿。”所以裘昭仪根本就不肯去。   看热闹没问题,但如果尴尬的那群人里有自己,那就算了。   ——尤其是,中秋节宴不远,裘昭仪怕自己见到邹惠妃会忍不住扑上去掐死她。   沈昭容则是一言不发,连例见都不曾去。   自然的,九嫔里的这两个昭字排行的,不想给戴皇后面子的时候,戴皇后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腊月二十,兴庆六年最后一次清宁宫的小例见,戴皇后跟众人略道了些除夕、元日等过年安排,便站起来含笑道:“邹惠妃前几天已经满了三个月,胎气已稳。今儿难得人齐全,这也半上午了,也暖了些。咱们安步当车,只当散步了,一起去瞧瞧邹惠妃。”   众人应是。   戴皇后又道:“你们给邹惠妃准备的礼物呢?本宫听说一个多月了都没能呈给惠妃瞧瞧?今儿都带上,本宫帮你们去讨惠妃个笑脸来。”   话说得刻薄又恶毒。   耿美人抬头看了看戴皇后,嘴角边的冷笑一闪而逝。   赵贵妃看着戴皇后,还是忍不住,劝道:“皇后娘娘,如今天气寒冷,邹惠妃这一胎来得艰难,圣人和太后都小心翼翼的,要不,咱们还是别这么多人一起去了吧?毕竟人多了,气味繁乱。听说惠妃的反应还挺大的呢。”   阮贤妃也不愿意去,摆明了去讨没趣,她才懒得,便跟着赵贵妃道:“贵妃说得很是。皇后娘娘,咱们好不好就别去讨人嫌了?”   戴皇后顿时放下了脸,沉声道:“本宫知道你们二人对惠妃心存芥蒂,但同在大明宫侍奉圣人,姐妹之间要友爱。她有了孕,依尔等所说,又正难受,你们怎么连探望的心都没有?何况本宫昨日令人传言,便道了今日必要一起去看望惠妃。你二人看来无事,就跟本宫走这一趟,想来也累不断你们的玉趾吧?!”   赵贵妃和阮贤妃面面相觑。既然戴皇后犯了左性,那就什么都别说了,跟着去吧。   这种时候,连二妃都糟了训斥,其他人更不敢吭声了。   ……   ……   按照惯例,今日戴皇后会来得晚些。邹惠妃今日便延长了散步的时间。   可沈昭容却早早地来了,穿了白狐狸毛领宝蓝色云锦绣花鸟的胡服过膝长袍,白色雪缎长裤,黑色的鹿皮短靴子。腰间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的腰带,因为那个位置,缠着裘太后送给她的长鞭。   进了门,沈昭容便不由分说地喝命桑九:“扶姐姐回房歇着,外头便天塌了都有我顶着。你们谁也不许出来!”   邹惠妃莫名其妙地看着沈昭容,一时说不出话来。   桑九却只是滞了一滞便反应了过来,扶了邹惠妃的胳膊就往寝殿走,边低声劝道:“娘娘,您有身子,有些事情不要管,不要看,不要听,不要想。交给沈昭容,您放心好了。”   邹惠妃这才反应过来,知道一会儿必有一场大闹,连忙道:“戎儿,你不要硬来,万一顶不住,让人去请圣人——线娘呢?让线娘跟着她!”   桑九却不肯听她的,只道:“您别添乱了。沈昭容心里有数的。”   沈昭容冲着她的背影使劲儿摆手,就像在赶苍蝇:“去去去!睡你的觉去!”   这时候,飞星的脸在仙居殿大门口一闪:“小娘,来了!”   沈昭容嘿地一声笑,大步流星向大门口走去,口中道:“真是不知死活!”   所以戴皇后带着众妃子嫔御们看似闲适地走到仙居殿时,便看到了沈昭容像门神一般,一只脚蹬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一只手插在腰间,一只手放在腰间摸着黑玉鞭柄,正笑嘻嘻地看着众人迤逦而来。   戴皇后看着她这个架势,心里咯噔一下:这个胡搅蛮缠的粗坯怎么在这里?看这个意思竟然是专程等着我们的。难道是邹氏那个贱人让她挡门么?   想到这里,戴皇后不由冷笑一声:我是来探视的,乃是好意,便请出圣人的金牌来,我也有话答她!难不成她还敢真的出手拦我不成?   虽然这样想,但看着沈昭容腰间不知是做装饰用还是真用来抽人的长鞭,戴皇后还是脚步微微一顿,先偏头低声吩咐了身侧的菊影一句,才抬起笑脸来走了过去:“怎么,沈昭容这是替惠妃迎客么?也对,昨日我已经派人通知了惠妃,想必沈昭容昨日也接到了本宫的消息,怎么没来清宁宫例见,反而跑到这里来候着了?”   沈昭容笑嘻嘻地摇头:“皇后娘娘想差了。我现在这里惠妃不知道。她正在里头小睡。皇后娘娘殷勤小心,每日都到仙居殿来坐上一个时辰与惠妃闲话。我姐姐其实生来不擅长闲谈,只会跟人讲理。所以每日里应酬完了皇后娘娘,都是身心俱疲,必要小睡一会儿才能缓的过来。这一睡就成了习惯。所以今日虽然娘娘没按那个时间来,但到了这个时间,我姐姐也就困了,是以现在正睡得香。我呢,闲来无事,就过来替我姐姐挡驾了。皇后娘娘和各位娘娘姐妹且请回去,改日圣人或太后在时,再来不迟。”   沈昭容今日就像是打定了主意要跟戴皇后翻脸一般,上来就先把她每天来坐一个时辰骚扰邹惠妃说了出来,然后再直接告诉她们:今儿这仙居殿你们是进不去的,若想要进去,除非搬了明宗或者裘太后来,否则,她沈戎今日的娱乐项目就是“挡驾”了。   戴皇后早已变了脸色,叱道:“沈昭容,你好不晓事!本宫是中宫皇后,是皇子嫡母,本宫关注惠妃的情形乃是天经地义,连惠妃本人都没有一个字的不悦,如何要你来多事?这么多人大冷的天走这一趟,难不成就因为你一句真假不知的‘睡了’,就一起打道回府不成?”   “何况,我昨儿已经知会了惠妃今日众姐妹要一同来访,她那样守礼尊敬的人,怎么会在这当口儿睡下?”   “沈昭容,本宫知道,惠妃与你同受宠于圣人,如今她有梦熊之喜,而你却一直没有动静,你心里不舒服。虽说这妃嫔之间的嫉妒很是要不得,但你的年纪小,性子又一直天真烂漫,本宫可以理解。只是你要这样胡闹,竟至公然仗着圣人和太后的宠爱,就拦着我们去望慰惠妃,可就实在不像话了。快闪到一边去,别让我去圣人跟前告你的黑状!”   戴皇后很少长篇大论,可一旦开口,必是要派人的不是。当年赵贵妃称病,就是被她这样长篇大论派了好一通不是,转眼就真的气病了。   可沈昭容哪里会上她这个当,闻言仍旧只是嘻嘻地笑着,却摇头不止:“皇后娘娘,你不要脏派我,我和邹姐姐好,这大明宫乃至全京城,是个人都知道。你便再怎样挑拨,也是不成的。我不让你们进去,自然有不让你们进去的理由,只是不知道在场的各位,还有皇后娘娘您,有没有那个胆量听?”   耿美人很少看到沈昭容镇定自若的样子。   一般来说,凡有邹惠妃在场,沈昭容是用不着从容淡定的,她只要率性而为,想干嘛干嘛,善后的事情,自有邹惠妃来做。   但今日,似乎有所不同。   邹惠妃就在沈昭容身后的仙居殿里,怀着身孕,吃不下饭,孕吐,辗转难眠,等着戴皇后步步紧逼的压力,等着贤妃贵妃接踵而至的陷害,等着裘昭仪时时刻刻的盛气凌人和阴阳怪气,等着所有的嫔御的嫉妒忌恨——   耿美人看着沈昭容,那个其实也很单薄的身子,就那样大大咧咧地站在那里,双手叉腰的样子。   一时之间,耿美人的脑子里只有八个字闪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赵贵妃也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去看阮贤妃,却发现阮贤妃正饶有兴趣地盯着沈昭容腰间的鞭子。   赵贵妃心下一凛,连忙也去看那鞭子,却发现那鞭子的把手是少见的墨玉,而鞭身看起来并不是新的,半旧而已。   赵贵妃心中一松,想来应该是沈戎从家里带来的罢?瞧着材料还真是好东西,看来沈迈这个所谓的武将,敛财的手段也是一等一才对。   赵贵妃正在胡思乱想,却听见阮贤妃微微偏头侧向自己的耳际,轻声问道:“赵姐姐,你看她那鞭子,柄头上刻的是个什么字?”   沈昭容和赵贵妃之间还隔着戴皇后以及她的侍女菊影、兰香,是以赵贵妃有些看不清楚,只得眯了眼仔细辨认,半天,才无所谓地说:“反正不是李也不是裘!”   阮贤妃却摇了摇头,眉心微微皱起:“姐姐,你再看仔细些。”   赵贵妃只好再眯起眼睛来仔细看,半天,才吃力地说:“是个,茶——不是,是,是余!”   一个“余”字,只发了半个音出来,赵贵妃便大惊失色,转头看向阮贤妃,却看到了阮贤妃脸上的凝重。   余么?   对,余,兴庆宫余姑姑的余!   二妃目不约而同地轻轻吸了一口冷气,然后目光同时转向了戴皇后,一丝戏谑之外,还有三分不悦:蠢货!生生把我们也拉下了水!   戴皇后显然是听到了身后二妃轻轻的吸气声。但这种时候,她不想回头,她不愿意让人误会她在看二妃的脸色。尤其是面对着沈昭容的时候。所以,戴皇后只是轻蔑一笑,一只手缩到袖子里,握成了拳,背到身后,方抬头睥睨:“若你敢说,我们自然敢听!”   ☆、277.第277章 响鞭   沈昭容听着戴皇后这样中气十足的话,呵呵地笑了起来,一边的嘴角高高扬起,挑眉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不知道皇后娘娘和诸位姐妹还记不记得崔修容有孕时,咱们一同去的那次。那天,我和裘昭仪直接躲到了崔修容的书房,开始只是自己瞎聊天,后来却意外发现,一向在我这里安安静静的耿美人,那天简直是牙尖嘴利、八面玲珑。所以我和裘昭仪仔仔细细地听了听。当然,我是听不懂的,但没关系,裘昭仪懂。所以我知道了那天崔修容到底在面对着一些什么样的言辞,一直在应酬着一些什么样的恶毒。”   沈昭容笑吟吟的,但她在笑的时候,已经轻轻地将腰间的长鞭解了下来,一只手握住了鞭柄,一只手轻轻地捋着鞭身。以至于连戴皇后在内,谁都不敢打断她的话,哪怕她在用最直白的言辞叙述一场最阴险恶心的谋杀。   “我听人说,就在皇后娘娘通知了要去的前一天,崔修容心烦意燥,还以为自己已经中了暗算,所以令人急急地去查饮食单子,还糟了御医的斥责。而第二天一早,她本来打算起身穿戴整齐,挺直脊背,堂堂正正地应付你们,结果,她的身子实在是太害怕即将到来的伤害,所以,晨起便呕吐不止。才将她自己弱势到只能躺在床上,由着你们万箭齐发。”   “所以不好意思,我是绝对不会让我邹姐姐经历这些的。哪怕表面上看起来再和谐亲热,哪怕表面上看起来再娇憨婉转,哪怕表面上看起来再端庄娴雅,骨子里的脏东西却历历可见——我邹姐姐是个要名声的人,的确不会让我在这里挡着你们不让你们进仙居殿。可惜,我不是我姐姐。我无所谓这些名声!名声是什么东西?能救命吗?能有孕吗?能饱肚吗?还是能下酒?”   沈昭容说着说着,竟然嘲讽一般仰天哈了一声,方接着按捺了情绪,轻轻笑着,看向已经脸色铁青的戴皇后,接着道:“若说我刚才说的都是欲加之罪,那我就再说一件。皇后娘娘,上回咱们一道去紫兰殿,不过三天,铁桶一样的紫兰殿里,崔修容自幼服侍的家生侍女阿琚,竟然面不改色地径直端了一碗打胎药给崔修容,然后从容自尽。皇后娘娘,若说这一碗药跟那天所有嫔妃同至紫兰殿一点关系都没有,请问,谁信?是你信,我信,还是圣人太后信?”   “如今我背后这仙居殿里也有个孕妇,如果说还有人一意孤行说什么都要进去,呵呵,说不得——”   沈昭容的眼光忽然扫视了一圈,将每一个嫔御都看了个遍,待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撩出一句“就要先问问我手里的这条鞭子答不答应”,谁知,沈昭容嫣然一笑,调笑一般,道:“说不得,只好请皇后娘娘不妨现在就排个班,请各位轮着来。这样,倘若我姐姐的肚子有个好歹,咱们也能弄得清楚,到底是哪个断子绝孙、肠穿肚烂的恶毒无耻之徒出的手!”   这最后一句的诅咒出口,众人的脸色都不由得一变。   只有凌婕妤和高美人,憋不住一般弯了弯嘴角,下意识的互相看了一眼,低下头,掩住了眸中的笑意。   赵贵妃似乎实在是受不了这种粗鄙的语言,皱着眉头道:“沈昭容,你口口声声姐姐姐姐的叫。若真是你亲姐姐,只怕这样诅咒的话是说不出口的吧?如何不肯多说几句好话,动不动就滑胎,就好歹,你就不嫌这些话不吉利?”   赵贵妃这一番话,看似偏了方向,实际上却恰好帮着戴皇后解了围,极巧妙地堵住了沈昭容所谓的排班。戴皇后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的面色便稍稍一缓。   沈昭容却不往这个角度想,只是冷冷一笑,一只手叉了腰,一只手握了鞭子,就像当年在街头打架时一样,扬起了脸,道:“这座大明宫里,我和邹姐姐便是一条命,即便我再出言不祥,那也是我们姐妹俩的事情,旁的人,管不着!”   这一句管不着终于激怒了众人。   戴皇后往前踏了一步,戟指喝道:“沈戎,这大明宫是李家的大明宫,是圣人的大明宫,是我这个皇后的大明宫,不是你撒泼撒野的地方!你给我让开,否则,不要怪我铁面无私,治你个犯上之罪!”   沈昭容看着她那两根直直指向自己鼻子的两根手指,冷笑一声,右手一扬,黑棕色半旧牛皮长鞭就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劈面朝戴皇后的手指抽去!   戴皇后眼中,却只是看着一条鞭子忽然朝着自己的脸抽了过来,吓得尖叫一声,脚下一软,双手倏地收回,抱着头就蹲了下去!   沈昭容看着她的狼狈样子,嘴角扬起,鼻子里轻轻哼笑,眼中的轻蔑不屑连掩饰都不肯。   一朝皇后,就这么点儿胆量啊!   这一声轻笑响起,旁边的一众妃嫔终于也忍不住,轻轻的嗤声嗡嗡响起。   当朝皇后中宫之主的脸,就被这样轻轻巧巧的一声响鞭,丢到了泥里!   旁边的兰香菊影均是心下大怒。   菊影冷冷地盯了沈昭容一眼,咬着牙并不说话,只是回身扶起了戴皇后,侧身将她已经羞恼地红了脸的样子挡住,轻轻拍抚肩背让她平复情绪。   兰香却一步踏上前去,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沈昭容大声喝骂:“你这个贱人!这是当朝皇后!你也敢动手?你等着被灭九族吧!”   沈昭容看着她,眼中寒光一闪,却吊儿郎当地伸手抚过自己手中的鞭子,淡淡笑道:“我敢拿着这条鞭子打遍天下,你皇后又如何?皇后的爹在这里,敢上前一步,我这鞭子照抽不误!”   赵贵妃和阮贤妃听了出来,越发确定,这就是余姑姑的鞭子!   但兰香却不知道,张口就掉进了沈昭容的语言陷阱里:“贱人!我不跟你做口舌之争,你就等着同你那条破烂货一起下十八层地狱吧!”   沈昭容眉毛一竖:“你敢说我的鞭子是破烂货!”话音未落,一抬手,牛皮鞭啪地一声,直直地抽在了兰香的脸上!   兰香顿时抱着脸尖声惨嚎!   菊影回头去看兰香,只见一条长长的带着血的鞭痕,斜斜地从兰香的左边额角直直划到左唇角——兰香的整张左脸,废了!菊影失声道:“沈昭容你竟然真敢动手!你不要命了么?”   沈昭容笑吟吟地看着她,轻轻颔首:“不好意思,我真敢。”   戴皇后终于缓了过来,听得身边的侍女放声大哭,厉声喝道:“侍卫何在?给本宫将这个贱婢拿下!”   沈昭容仍旧笑吟吟的,伸手从怀里掏了一块金灿灿的牌子出来:“如朕亲临。”   这是明宗在沈昭容入宫之初就赐给她的御赐金牌。   三年来,沈昭容只有出入掖庭的时候用过,其他时候,即便再“行侠仗义”,也并没有拿出来震慑过谁。   但今天,沈昭容将御赐金牌高高举起,冷笑一声,道:“谁敢动我一根汗毛试试看!”   戴皇后却对这块御赐金牌视而不见,勃然大怒,道:“你一鞭子差点抽到我的脸上,我当你是失手,也就罢了;可我的侍女制止你,你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次行凶,将我的贴身女官的脸毁掉!我今天若饶了你,以后这座大明宫,我也就不用立足了!来人,给我把她拿下,直接捆了丢进宫正司!我马上亲自去见圣人,不仅要收回你的御赐金牌,还要治你一个狂悖犯上之罪!”   既然不能直接对付邹惠妃,那么,先收拾了沈昭容,只怕她也就坐不住,该出来了吧?!   “哈哈哈哈!”沈昭容纵声大笑。   戴皇后和扶着她的菊影,以及在一边捂着半边脸呻吟的兰香顿时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沈昭容:她疯了么?只要戴皇后真的把她扔进了宫正司,只怕她就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她凭什么还这样嚣张?   沈昭容笑够了,看着在戴皇后的命令下,真的向自己逼近的侍卫们,长鞭再次甩开,啪啪两声,狠狠地抽在两个侍卫身上,直接抽烂了他们臂膀上的布衣,高声喝道:“瞎了你们的狗眼!也不看看,这是谁的鞭子!看来当年余姑姑收拾得你们轻!竟然连她老人家的鞭子都认不出来!”   然后方转向戴皇后,冷笑道:“果然还是太后娘娘英明,上个月给我鞭子的时候就猜着了有人会不顾我手中的御赐金牌也要害我邹姐姐!不过,好教皇后娘娘得知,太后娘娘给我这条鞭子的时候,还有一句话:若有人真的对邹惠妃意图不轨,我尽可以甩开鞭子抽她,抽翻了天,算她老人家的!”   戴皇后从听到那是余姑姑的鞭子的时候,就已经惨白了脸色,待听到后来,整个人都倚在了菊影身上,摇摇欲坠。   到了这个时候,沈昭容方长笑一声,叉腰而立,一抖腕,长鞭在空中啪地一声脆响。沈昭容紧紧地盯着一众妃嫔,挨着个儿地一一看过去,一字一顿地说:“我沈戎今天放下一句话在这里,想进这座仙居殿,想害我姐姐邹惠妃,想动她肚子里的小皇子,就请先问一问我沈戎手里的这条鞭子,到底答不答应!”   凌婕妤看了她一眼,到底忍不住,附在一边高美人的耳边,低低地说:“我真佩服她,能把这句话憋到现在才说!”   高美人差点笑出声来,急忙紧紧咬住嘴唇,白了凌婕妤一眼。   ☆、278.第278章 长睡   一应事情,迅速地传进了仙居殿、宣政殿和兴庆宫。   邹惠妃听完了整篇,呵呵一声笑,竟然真如沈昭容所说,回到房里,直接扑倒在大床上,倒头就睡。直到晚膳时分,还没有醒。   宣政殿里的明宗却没有听到这件事。   孙德福在门口把消息拦了下来,拿着纸条交给了洪凤:“以后,有关邹娘娘那里的东西,你都收起来,先不要给圣人。”   洪凤一愣,皱了皱眉头,寻思半晌,还是想不通,方才低声问道:“师父,为什么?若是圣人听说了,只怕以后就没有这么多麻烦了。”   孙德福一笑,伸了塵尾敲敲他的帽子:“没有?你第一天来大明宫?天真!”   兴庆宫里裘太后听了这段故事,高兴得两只眼睛直发亮,抓着余姑姑的手,激动得说:“听听,听听!这才是黑龙的归宿呢!我早就说,你这条黑龙,必得沈家的丫头使,旁人怕没有这个魄力!”   余姑姑听得她这样讲,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太后,你说的那个旁人,似乎是你的亲侄女吧?”   裘太后听到裘昭仪又被提起,嗤笑一声,扭开了脸:“别跟我提她!丢人!”   余姑姑也嘲笑一般,袖起手来,低下了眼皮:“姐姐,不是我姓余的凉薄。如今阿爷仙逝,三郎去了陇右,我立马就觉得裘府不是我的家了。那里头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她们做的那些丢人现眼的破事儿,跟我更是半文钱的关系都没有!”   裘太后皱了皱眉头,狠狠地啧了一声,也回了她一个白眼:“你特意戳我的肺是不是?我现在都嫌弃自己是姓裘的了!滚去给我做炙鹿肉,烫一壶烧刀子——不,烧春,换烧春过来!”   余姑姑抿嘴一笑,打趣道:“裘家再烦人,烧刀子可不烦人。你真不喝?你要不喝,我就哪天带去蓬莱殿跟小戎儿一起喝了啊?”   裘太后心中一动,忙道:“既如此,何必哪天?你现在就让人去找小戎儿来,咱们仨一起吃喝不好么?”   余姑姑眉梢一动,呵呵地笑:“太后你这脾气真是多少年不变,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裘太后一瞪眼:“欠鞭子抽呢!去做饭去!”   余姑姑笑着去了,边扬声对外头道:“去个人,找沈昭容过来,说太后今晚喝酒吃肉,让她凑个趣儿!”   ……   ……   第二天一早,沈昭容醉倒在兴庆宫,又在长庆殿睡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呵欠连天地直接赶去仙居殿守门的消息就传遍了大明宫。   崔修容沉默了下去,问邵宝林:“皇后那边有什么消息么?”   邵宝林摇头:“听说昨儿晚上回去就气得病倒了。兰香后半夜伤重昏迷,皇后娘娘放出话来,如果兰香有个好歹,一定要沈昭容还个公道。”   崔修容叹口气,嘲笑道:“等她听到沈昭容在兴庆宫吃肉喝酒的消息,只怕就不会这样说了。这个蠢货,总是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咱们跟她联手,真真是自降身份。”   邵宝林垂下了眼帘,轻声道:“要不,咱们等一等吧。也许贤妃会动手的。”   崔修容摇摇头,低声道:“贤妃肯定会动手。但真的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当年拉邹氏下皇后宝座,那样的天时地利人和,竟然还赔上了自己的孩子;年初邹氏回宫,她在清宁宫那样多的眼线,竟然还不知道皇后也下了手。我本来打算蹑着她的足印,在后头推一把就好,谁知道还能有这种‘惊喜’!所以,今后我再不能相信她的手段。”   “而且,用毒这件事在大明宫是大忌讳,万一引起了太后和圣人的警惕,咱们只怕也藏不住了。今后的路,咱们得好好想想——只是可惜咱们手里的消息真的不够多,咱们买通的贤妃身边的那个人,还是离得太远,虽然能确定我那一胎的确与她无干了,却不知道她与皇后、贵妃,还有以前德妃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   崔修容说着说着,自己就低下了头去。   邵宝林看着她的精神开始萎靡,便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沏好的那壶菊花茶,柔声问道:“姐姐,口渴了么?要不要喝点饮子?”   崔修容点点头,有些迷茫地抬头看着邵宝林,低声喃喃:“邵妹妹,其实,我最近有时候会想,我一直把罪过归到邹惠妃身上,是不是有些太过偏颇?大明宫里,其实我最不愿意得罪的人就是她,最不想竖起来的敌人,也是她……”   邵宝林眼中冷光一闪,一言不发地把一杯茶塞进了崔修容的手中,看着她饮了下去,方轻声道:“好姐姐,你不要忘了,不是她让沈昭容找小语传话,不是小语去了幽隐救了她的命,皇后她们也不会注意到你。何况,那时候福王要报仇,如何不让我直接去幽隐害她,如何会想到你身上?不就是因为她那边传出了不少你跟她如何如何要好的消息?她根本就是想要借刀杀人……”   说着,又给崔修容手里的茶碗再添了满满一碗菊花茶,又柔声道:“好姐姐,你不信什么都行,可不能不相信妹妹这一片真心……”   那声音,充满了魅惑,就像是有个天外的千年女妖,在崔修容的耳边,喁喁私语。   崔修容脸上的茫然变作了戾气,用力地一点头,森然道:“放心,我绝对不会忘了,到底是谁害得我没了孩子!”   ……   ……   到了第二天巳时,头天晚膳都没吃的邹惠妃还没有睡醒。   桑九终于慌了,急令请牟一指。   牟一指气喘吁吁地到了仙居殿,脸上都是汗,脸色也十分难看:“不是让你们看好了娘娘,不许乱吃东西,不许胡思乱想,但有不妥,立刻通知我么?怎么到现在才跟我说?”   桑九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带着哭音说:“娘娘又没有其他的症状,只是睡着,呼吸平稳,脸色红润,偶尔还会在梦中微笑。我只当娘娘心里一松,歇的时间长了而已。况且,昨日下午您来的时候,不也是这样说的么?”   牟一指厉声道:“那时候娘娘不过睡了四个时辰而已。老夫说了即便娘娘睡着也替娘娘诊脉,还不是你推三阻四地说什么没有梳洗不能见外男!这时候还有的辩解!滚一边去!耽搁了娘娘的身子我禀了圣人先剁了你!”   ☆、279.第279章 饮食   白胡子老头儿发了火儿,仙居殿众侍从立即集体噤声。   桑九边哭边走到一边等着,横翠只得强忍了眼泪上来伺候。   牟一指坐在床边,闭了眼睛仔仔细细地听脉。听了左边,想一想,问:“看看能不能让娘娘把右腕也伸出来。”   横翠想了想,自己钻到帐子里去,双手托了邹惠妃的右腕递出来。   牟一指继续闭眼听脉。   这一回,听得更加凝重仔细。   过了一会儿,牟一指睁开了眼睛,紧绷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微微松了一口气,道:“好了,娘娘就是心神放松,让她睡吧。”   桑九在旁边听得无妨二字,腿一软坐在了地上,立即不哭了,擦了泪,定一定神,爬了起来,跑过来给牟一指施礼:“牟老,辛苦您老了。”   牟一指低下头收拾腕枕,低声道:“把人都轰出去。”   桑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令人:“娘娘没事了,你们都出去吧。”   围在房里的尹线娘听了,领着小燕、小雀、照壁及其他小宫女们慢慢地去了。   房内除了桑九横翠再无一人。   桑九往窗外看看,尹线娘就站在门口,虎视眈眈地看着其他的人各自走开。   牟一指和桑九两个人都是神情自若,就好像刚才那一场哭骂没有发生过一样。横翠觉得浑身不自在,来回打量两个人。   牟一指一直看着垂下来的床帐,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解,拧眉道:“娘娘现在的状态,脉象上的确就是长久坚定的心神放松下来之后的状态,平稳安详。不过,老夫看着娘娘这样的睡法,加上最新的情绪波动,似乎比寻常孕妇要大得多。你们还是得警醒一些。”   顿一顿,牟一指又道:“前儿沈昭容那一场大闹,我也有所耳闻。这样一来,我也松口气。不过,厨房里的物事还是得多加小心。你们俩至少分一个人照看厨房,万般东西,都不要经别人的手。”   桑九连忙点头,道:“牟老放心。这些日子都是我亲自带着阿舍去尚食局领食材,厨房里除了阿舍和线娘,也再没有旁人进去过。”   牟一指神情轻松了许多,点点头,站了起来,道:“我先回去了。想必皇后娘娘最近没空过来了,明日一早我便来,先去厨房检查食材再说其他。”   桑九想了想,点点头,道:“牟老改了早上来的事情,不要提,看看会不会惊到什么人。”   牟一指呵呵一笑,点头:“这个可以有。”去了。   桑九回头看着仍旧恬静安睡的邹惠妃,眉头也皱了起来。   横翠送了牟一指出去,回来见桑九还在看着帐子发呆,便轻声劝她:“九娘,你去歇歇吧。你都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桑九摇摇头,忽然问道:“横翠,陶御医什么时候能回来?”   横翠偏头想一想,道:“本来他是打算过了年再说的。娘娘查出来身孕,我使人上门去求他早些回来。他说不合仪制,我想了想,果然是我鲁莽了,便又请孙公公奏请圣人下旨。算算日子,旨意应该早到了,他回到京城也就是这几天了——我猜他新正前必会回来。不然,圣人跟前哪里就算得上他夺情了?”   桑九低下头盘算片刻,拉了横翠,悄悄地告诉她:“我还是觉得娘娘的样子有些让人担心。虽然牟老说得轻松,但我总怕——你看牟老诊脉时,左腕右腕调换着拼命听,可还是没有一句斩钉截铁的话。最后还嘱咐咱们俩一定要小心警醒。我担心,娘娘会不会,有些牟老看不出来的不妥——她不会中了甚么奇毒……”   横翠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喝道:“你不要命了?说这样不吉利的猜想?”   桑九拉下她的手,自嘲地一笑,道:“昭容娘娘说得好,这宫里,咱们跟邹娘娘是一条性命,若是她有个好歹,你我都是必要陪葬的。所以,我还真不怕这忌讳。你只说,我的猜想有没有道理?”   横翠迟疑一下,点点头,低声道:“你不说我还没想到,但你这样一说,我也觉得心里有些怪怪的。”   桑九点头道:“尤其是前头娘娘在清宁宫中毒的事情,我实在是心有余悸……”   横翠咬了下唇,低头道:“那你说怎么办?”   桑九叹气道:“娘娘不醒,也没法子啊。这样吧,我有些熬不住,先去睡一下。晚上来换你。你让线娘亲自出宫去一趟,看看陶御医回来没有。如果还没有,那就问问还有多久能到。打听清楚,要能催一催就更好了。”   横翠点头,一一应下,又道:“你去吧,娘娘这里我亲自守着。”   ……   ……   到了晚膳时分,邴阿舍特意炖了一碗浓浓的鸡汤,又做了一碗酸酸辣辣的羊肉汤饼,配了切得细细的糖醋萝卜丝,直直地端进了内室。   横翠看着黄澄澄的鸡汤,油光红亮的汤饼和红白相间的生萝卜丝,馋的自己先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悄悄咬牙骂道:“臭丫头!娘娘睡着呢,这么色香味俱全的东西,白摆在这里馋我了!”   邴阿舍却未放低音量,在安静的寝殿里,笑声便显得有些大:“我听人说过,孕妇能饿太久,会心慌无力。姐姐还是把娘娘叫起来吃饭吧,吃完了再睡,也是一样的。”   话音未落,帐子里面便有了动静,邹惠妃悠悠的声音传来:“是什么东西这样香?”   横翠又惊又喜,忙回身撩起帐子来:“小娘,你可算是醒了!婢子要被你这一睡吓坏了!”   邴阿舍却笑嘻嘻地端了食盘径直走到她的床前:“娘娘瞧瞧!婢子想来,娘娘必是被这碗热辣酸烫的汤饼香醒的!”   果然,披着头发坐起来的邹惠妃一眼看到那碗汤饼,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伸手便要食盘,笑道:“我睡得正好,梦里吃烤肉吃得有些发腻,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忽然闻见这样酸酸辣辣的味道,所以才一下子醒了过来!”话说完,手已经拿起了筷子要开动!   横翠急忙端了凭案来放在床上,把食盘放稳当,随手拿了件大袄披在邹惠妃身上,伸手把她披散下来的秀发挽一挽梳成个慵懒髻簪在脑后,口中道:“娘娘饿了两日,慢些吃,小心胃肠难过。”就由着她坐在床上的被窝里吃开了。   邹惠妃哪里还听得到这些,三下五除二,呼呼吸吸地便将一碗汤饼吃了个干干净净,端着空碗,眼巴巴地看着邴阿舍问:“可还有?”   邴阿舍抿着嘴笑了,摇头:“没有了。只剩了这样一碗羊汤,再想吃必是明日了。娘娘把鸡汤喝了,起身走走,婢子再给你盛一碗嚼劲儿足足的咸咸的酒糟鱼去,可好?”   邹惠妃听着邴阿舍的形容词就垂涎欲滴,连忙点头,一脸的馋相:“好好好!我正好起来洗个脸梳个头——”忽然闻一闻自己的身上,厌恶地一扭头:“横翠,快备水,我要沐浴!你把这床上的东西也都换了!”   邴阿舍看她的表情,把手里的餐具赶紧放在一边,先把她扶下床,口中笑道:“娘娘,你吃不吃小黄瓜?婢子用醋蒜腌过,生着吃,脆脆的,酸酸的,还有大蒜头的鲜辣——反正是晚膳,没有人来,您放心地吃,不怕熏着谁。然后再配上一碗软软糯糯,放了酸梅脯子的八宝豆粥,如何?”边说,边趁邹惠妃不注意,将鸡汤碗塞到了她手里。   邹惠妃越听越想吃,忙不迭地点头:“好好好!你快去准备!我沐浴完了正好吃!”说着,下意识地便把整碗鸡汤当水都喝了下去。   邴阿舍不动声色地接过碗来放下,点头,满脸是笑:“娘娘放心,婢子一定给您热热乎乎地准备好,等您洗好了出来,冒着白气儿盛在细白的邢窑瓷碗碟里,等着您回来吃!”   横翠那边急急地把帐子放下来掩住满床的睡眠气息,怕邹惠妃闻着难受。又听邴阿舍这样伶牙俐齿地形容着饭食,会意一笑,连忙往外扬声道:“娘娘醒了,备浴池!”   旁边浴室早就预备着邹惠妃醒了就要沐浴,负责洗澡水的小雀急忙接话:“预备好了,娘娘可是马上要洗?”   横翠急忙过来扶着邹惠妃笑道:“走吧小娘?”   邹惠妃轻轻摩挲一下胃肠小腹,笑道:“嗯嗯,肚子里有了些食水,可以去洗一洗了。”说着,又回头看邴阿舍:“阿舍,粥里不可放糖。”   邴阿舍弯了眉眼笑道:“那当然,婢子放得是红枣,清甜的很。白糖甜腻,哪里有红枣煮透了的细肉柔滑嫩香?”   ……   ……   当天晚上,邹惠妃自有孕以来,第一次“大吃大喝”,战果计有:一碗汤饼,一碗鸡汤,一碗八宝豆粥,一碟黄瓜,一碗糟鱼,一碟牛肉,一碟什锦鲜蔬,还有两个面果。   以至于,邹惠妃胀得坐不住,天将二更了还在院子里闲转。   明宗听说了这个,喜得从宣政殿扔下奏折赶了过来,亲自伸了龙手去摸邹惠妃的胃部,低声调笑:“咦,怎么才三个月就能摸出来了?”   邹惠妃顿时大窘:“四郎!那是我,我……”   明宗悄悄在她耳边笑道:“你什么?你什么?你倒是说啊?”   邹惠妃气红了脸,掐着明宗腰间的软肉咬牙道:“那是你家惠妃娘娘我吃撑着了!”   ☆、280.第280章 赏赐   明宗哈哈大笑了半天,忍着疼,回头告诉孙德福:“快去,给管厨房的那个丫头厚厚地赏!她说要什么,你便给她什么!”   孙德福连着小两个月,好容易听见邹惠妃能痛快吃饱了,心里也高兴,也有了跟明宗逗趣的心情,笑道:“诶,圣人可不敢这样说,她要您的含元殿,老奴还能给她个图样子。万一她想要个女国公的爵位,老奴可应不下来!”   邹惠妃听了,知道孙德福是在逗明宗高兴,便也凑趣道:“孙公公也给她画一个么,画个国公府,再加个国公印章,就够了!”   谁知道邴阿舍恰好走过来问明宗要不要吃夜宵,闻言抿嘴笑道:“那奴婢还不如自己拿萝卜刻个章,管保比孙公公画得像!”   明宗更加喜悦,亲自问道:“你这宫女可爱,说吧,要什么赏赐?”   邴阿舍看了邹惠妃一眼,又笑了一笑,道:“婢子要的赏赐大,如今这功劳还小,等什么时候把我们娘娘伺候得平安生了产,再跟圣人要东西不迟。如今倒要讨圣人一道旨意:以后娘娘的膳食奴婢在旁边伺候吧,横翠桑九二位姐姐不擅长劝人吃东西。”   邹惠妃嗔怪地瞪她一眼:“以后我吃饭时你少说话,说得人欲罢不能的。”   明宗呵呵地笑,点头道:“朕应了。你来有什么事?可是给你娘娘送消食茶的?”   邴阿舍摇摇头,笑道:“那种东西多半有滑肠的效用,婢子不是医家,不知道合不合适,不敢乱用。婢子是来问圣人,要不要吃点夜宵?”   明宗怕夜半吃东西扰了邹惠妃的睡眠,便有些犹疑。   邹惠妃见状,深知其心,便连忙问邴阿舍:“你给圣人准备了些什么东西?”边说边使眼色。   邴阿舍多机灵,看眼色便知邹惠妃让她在明宗跟前也卖弄一下口齿,便笑了笑,清清喉咙,方脆声道:“我娘娘晚上吃了一碗羊肉汤饼,十分喜欢。如今倒是没有羊汤了,不过还有些鸡汤,奴婢煮了一碗细细的白面汤饼,放了油煎的花生黄豆碎,配了些烫好的青菜,还有一大勺热辣红油和一个碗底儿的姜蒜泡醋,另外准备了一盏就口的温好了的辽东烧刀子。冬夜里吃,想必还算暖和。”   明宗听到这里,已经忍不住悄悄咽了一口口水。   邹惠妃见状,挤着眼睛嘲笑了回去:“如何,不笑话我了吧?任谁让阿舍伺候着吃东西,想不吃撑着,难得很呢!”   明宗也笑了起来,拔脚便往房内走:“快去端来!朕这会儿都觉得饥肠辘辘了!”   孙德福在后头一边跟着走,一边悄声问:“只有一碗?可还有多的?”   邴阿舍悄悄看看明宗,眨眨眼,摇摇头,悄道:“您一会儿来厨房,我给您吃点儿别的。”   ……   ……   不一时,明宗的一碗面便吃得干干净净了。转头不见了孙德福,会意,笑着且拉邹惠妃坐了下来,温声道:“我今儿过来,带了张单子,你先瞧瞧。”   说着,从袖子里掏了一张纸出来,展平,递给邹惠妃。   邹惠妃眨眨眼,惊奇地看去——   “邹寂:太傅;   邹婓:幽州刺史;长子邹甸:弘文馆学士,次子邹畔:欲应试下届明经科;幼庶女邹畅;   邹虔:军器监;长子邹禺:翰林虚衔,户部主事;   邹齐:礼部侍郎;长女邹画,次子邹留;   邹斓:适蒋拓(工部尚书)。”   邹惠妃心中一震。   这是自己家里所有人的现状!   明宗又想做什么了?   邹惠妃心思一转,便明白了明宗所想,赶紧抬起头来,不待明宗开口,便坚定地摇头:“圣人,您又来了!不行!我不同意!”   明宗一愣,便笑了:“你做什么?我还没说话呢!”   邹惠妃白了他一眼,嘟囔道:“我又不是傻子,如何会看不出来您想做什么?不就是又想要给我家里人升官么?已经够扎眼了,再加赏赐,我邹家不要让人眼红死了?”   明宗边笑边摇头,轻轻地拉了她的手道:“去年崔漓有孕,我还升了崔酲的官儿呢!如何你有了身子,我反而不闻不问了?那不要教老师说我没良心呢?”   邹惠妃娇嗔道:“哪里就在乎这个了?何况,我们家里,祖父那个岁数,那个心气儿,不能给他加官,他太认真,我还指望着老人家悠闲些含饴弄孙,能不操劳才好;我大伯的位置不好动,我阿爷又左性,除了军器监真没地方去,至于我小叔叔,他已经升得够快了;家里我这一代的又都太年轻——好,圣人有心想偏帮他们,我当然不拦着,可也要他们够了资历才好。如今我刚刚有身子,巴不得全天下谁都不知道,悄悄地怀,悄悄地生,然后安安全全地长大。其他的,我都不想。圣人,我劝你,也不要想。”   一口气说到这里,邹惠妃觉得有些嗓子发干,直轻轻地咳了一声,方又轻声道:“圣人,我邹家不是裘家,我不要,邹家也不要。就算邹家想要,我也不许他们要。这个事情,既然是因我的肚子来的,那就我说了算。圣人,不给他们,甚么都不要给。实在要做姿态,赏些器物也就是了。”   明宗看着她,叹口气,轻轻地握着她的手,紧一紧,道:“田田,你这样小心做什么?”   邹惠妃摇头道:“我这哪里是小心?我这是清醒。我邹家的人,是有些骨气,也都不是些庸才俗人。可若要一下子担当起朝廷中的重任,那还差得远呢。所以,我不要,是藏拙。省了以后闹了笑话,反倒让人捉着我的痛脚嘲讽我。”   明宗听到这里,想起裘家在中秋宴上的表演,轻轻地再叹一口气,摇摇头。   邹惠妃看他神情,知道已经说服了他,急忙把那张纸折了起来,随手掖到自己的袖子里,转移话题,笑道:“四郎猜猜,阿舍给孙公公开小灶,做了什么好吃的?”   明宗一笑,道:“这还不容易?”冲着外头叫道:“孙德福!”   孙德福“哎哎”地答应着跑了进来:“老奴在。”   明宗看着他已经擦得干干净净的嘴角,笑道:“哟!证据消灭得够迅速的!招吧,阿舍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孙德福看似浑不在意,实则得意洋洋地躬身笑道:“没什么好吃的。就是蒸了个芋头。”   邹惠妃奇怪地眨眨眼,脱口道:“不可能!阿舍从来不做这样简单的东西吃!”   孙德福笑嘻嘻地伸手比划:“然后切成小块儿,白白的芋头,盛在白玉碗里,再浇上一勺儿娘娘夏天做好的腌草莓酱……”   邹惠妃不等听完,已经站起来冲了出去:“阿舍!你有这样好吃的竟然不告诉我……”   外头传来邴阿舍无奈的阻拦辩解:“娘娘,你吃得太多了小皇子会不舒服的!”   接着便是邹惠妃突兀拔高的声浪:“邴阿舍!谁说的只有一碗羊汤的?!这不还有这么一大锅呢吗?!?!?!”   明宗坐在桌边,哈哈大笑。   ☆、281.第281章 壁角   翌日清早,明宗上朝完毕,想了想,自从邹惠妃有孕,自己几乎没去过别的嫔妃那里宿夜不说,连裘太后那里都走动的少了,别让老太太误会成中秋宴上裘家惹恼了自己、而自己迁怒老母,便吩咐孙德福:“走,咱们去看看阿娘做什么呢。”   孙德福听了笑:“估摸着正应付沈昭容呢。”   明宗奇怪地眨眨眼:“不是听说戎儿每天去惠妃那里值差么?怎么还有工夫去聒噪太后?”   孙德福笑着挤眼睛:“惠妃如今有孕,沈昭容想吃酒没了伴儿,上回太后赏了她一回好酒烤肉,她就记住了呗!”   明宗呵呵大笑,道:“戎儿倒是找了个好地方!如今也就是冬天,大地冰封她出不去。否则,怕不是要撺掇着太后带她出城跑马了!”   孙德福嘿嘿地笑,低声道:“谁也没您了解沈昭容。听得说,前儿还真说来着,要等再下了雪,跟太后娘娘一起出城去打獐子!”   明宗兴趣勃动,笑道:“走,不要惊动太后,咱们去听听她们今儿在说些什么!说不定能听见什么好点子,回头咱们也照猫画虎地出去玩!阿娘是我见过的最会玩的人,这些年做了太后,无趣多了!”   孙德福眼神一闪,躬身称是,看着明宗往前走了两步,方笑着转身轻声吩咐洪凤:“去告诉昭容娘娘,圣人要去兴庆宫听壁角。”   洪凤瞪大了眼看了孙德福一眼,会意过来,忙笑着点头,用了正常音量:“是,我这就去提前清场。”   孙德福满意地点了点头,只见洪凤一溜烟儿先跑去马棚了。   孙德福欣慰地看着自家的小徒弟,心内怡然,不自觉地摇头晃脑迈着八字步慢慢地跟上了明宗。   明宗没听见他的话,却听见了洪凤的回话,回头看着孙德福的德行,不由笑道:“德福,你这老怀大慰的架子,摆得比朕还足啊!”   孙德福惊觉,连忙恢复了敬小慎微的恭谨,陪笑道:“一想到圣人有后,邹娘娘和沈娘娘又这样知情暖心,太后老人家最近的身子也好了很多;我家这个小东西看起来又稳重机灵了三分,老奴这心里,还真像圣人说得,踏实安慰了许多呢!”   明宗长长地舒口气,叹道:“是啊!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好下去,朕也觉得老怀大慰啊!”   孙德福噗嗤一声笑:“您快算了吧!您才什么岁数,三十有一,刚入而立之年!老啊老的!到了太后面前,可万万不能这样说啊!”   明宗呵呵大笑。   ……   ……   兴庆宫长庆殿。   果然洪凤早早地清了场,一应宫女内侍都被轰得远远的,只剩了洪凤一个人在门口躬身等着。   明宗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帽子,轻轻问:“干嘛呢?”   洪凤的脸色却不那么好看,低声道:“告状呢!”   明宗瞧瞧他的脸色,有些惊奇,拔脚往里走,只见长庆殿门口守着的宫女瞧见自己脸色一变,便要张嘴。   明宗的脸色顿时一寒。   走在他身边的孙德福瞪起眼睛来,手中塵尾一指,那宫女只得无声屈膝行礼,低声不语了。   明宗路过那宫女时,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宫女顿时拜伏在地,一言不发,只是连连叩头。   孙德福挡开了她,陪笑着伸手请明宗往里走。   明宗的脚步不停,一直走到寝宫外头,才听见了沈昭容的大嗓门:“……我当时听了她的那些个话,就好似我不带她去看我邹姐姐就是怎么不友爱嫔妃了,不和睦姐妹了,不敬大唐后宫了云云,我的那个脾气啊……”   然后就是余姑姑轻声的嗔道:“你小点儿声!说的什么好事儿不成!?”   沈昭容喘了口气,音量降低了许多道:“说着说着我就忘了。姑姑,赏碗水喝。”   明宗且不管前头听到的话,单听这句,便笑了,回头低声跟孙德福道:“跟她阿爷一个德行!”   孙德福陪笑着点头:“有其父必有其子。”   明宗走到窗根下头。一旁的宫女瞧见孙德福的脸色时,早已噤声不语了,此刻见明宗做出来一副必要痛快淋漓地听一次窗根的架势,干脆蹑手蹑脚地搬了个圆凳来,请明宗坐下听。   明宗失笑,却也领情,坐下竖起耳朵来仔细听。   沈昭容咕咚咕咚喝完了茶,接着说话,速度就跟后头有狼追她一样:“我当时就火儿了。我邹姐姐刚刚有孕,百般的忌讳。你要去,就好好说,我兴许还能考虑考虑。她这一上来就威胁我,还当我听不出来,我哪里会有好话给她?我就说我不带她去,姐姐有了宝宝,脾气不好,回头看我面子上还说不出来不让她进,郁闷着了算谁的。谁知道她竟然还不死心!”   “摆明了魏充媛带着凌婕妤、文婕妤带着高美人,两拨儿人各种理由都不让她们进去,姐姐这是加了几百万分的小心呢,就是不想让她们进,就是不想见她们!态度都已经摆得那样明确,她还要拿着我当枪,非得让我带她去。”   “如果她是个没坏心的,大家都是女人,谁家没有阿娘的,不知道女子孕期有多么娇嫩的?何况,她家又不是真正的贫门小户,她爹爹就在大理寺,整日里后宅的阴私事不要知道得太多!那还要闹着去,能是什么意思?我是不聪明,可也不是真傻!”   “她越要去我越不让她去!我就说她:当年背叛崔姐姐的阿琚,不就是皇后带着咱们去的那一趟,被你拉着手各种打趣之后,才端得出来那碗药么?这回万一我带你去了,明儿邹姐姐的胎也没了,活活打死你不值什么,我邹姐姐肚里的孩子谁能赔的来?”   沈昭容说着说着就笑了。   余姑姑也忍不住又叹又笑,道:“你也是。这种诛心的话也说得出来。”   沈昭容似乎是在里头跳了起来,嚷道:“姑姑,这就是我今儿为什么要来告状!”   然后转向裘太后:“太后,您就把这个不省事儿的家伙给我弄走吧!她天天缠着我,我真怕她哪天往我身上塞点什么脏东西,回头我去看姐姐的时候不小心留在仙居殿,害了姐姐——那我可真的就百死莫赎了!”   裘太后咳了一声,轻描淡写的声音之中,满满都是怒意:“哪里就这样严重了。你且说完,她是怎么答你那句话的?”   沈昭容似乎被裘太后的样子吓到了,老老实实地说:“她说,那就等着皇后娘娘召集所有的嫔妃去探望姐姐时她跟着去,也是一样的。”   裘太后一掌拍在凭几上,啪地一声脆响!   明宗只觉得心里一跳。   只听裘太后压抑不住的怒吼传了出来:“所以皇后就还真的召集了所有的嫔妃,一起去看惠妃了,对不对?!”   沈昭容“呃”了一声,停了一会儿,方道:“过了好久呢!”   裘太后冷笑一声,道:“自然,不满三个月,惠妃有理由一个都不见她们。所以,她们是掐着三个月的钟点儿去的!真是迫不及待了都!”   沈昭容显是在满满寻思:“还真是,那会儿好像是牟老刚刚说过满了三个月,可以松一下心了。然后我就收到了例见日去探看惠妃的通知。”   余姑姑忽然插了一句嘴:“所以说起来,钏娘还是懂事的,这种时候,她就没去搀和。”   沈昭容没有做声。   裘太后却又冷笑了一声,道:“那是因为,钏娘必定知道我把你的那条鞭子赏给了戎儿!既然惠妃前头除了皇后谁都不让她们进仙居殿,这回,依着惠妃的性子,只怕去了的人也都讨不到便宜。更何况,她今后还有半分脸面见惠妃么?只怕是朝会上撞见,都要当做没看见罢!让她去给惠妃恭贺有胎?小余,你太高看她的心胸城府了!蠢货!”   余姑姑沉默了下去,沈昭容则赶紧说起了别的:“要说,太后,我那日有没有告诉您,我还闯了个祸呢!”   裘太后哼了一声,道:“我知道。那算什么祸?照我的意思,你就该当场抽死那个贱婢!不是说打狗看主人么?她当年敢给小余没脸,今天你拿着小余的鞭子,就该直接给小余找回这个场子来!只是抽花了脸,又算得了什么?我便借她个胆子,看她敢不敢来我这里告状!我便借她八个胆子,看她敢不敢把那日的情形从头到尾说给圣人听,敢不敢让圣人给她主持这个公道!”   沈昭容听裘太后越来越生气,便赶紧转移了话题:“太后别恼,我那日也算是给崔姐姐讨了利息了!她带着人去紫兰殿的事儿,她天天去骚扰邹姐姐的事儿,我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掀出来了!我看她以后还能腆着脸去邹姐姐那儿一坐一个时辰不!”   裘太后似是长出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方叹气道:“光吓唬她有什么用?你看看,现在的这个景儿,除了你,竟是众志成城,挨着个儿的都想弄没田田这一胎呢!”   沈昭容沉默了下去,半天方道:“这个我不懂,看不出来。但是我能看出来,那天,除了凌婕妤和高美人,其他人都在幸灾乐祸,似乎是我和皇后娘娘谁死在那儿她们都不心疼的架势。”   裘太后冷笑道:“这还只是表面上的。傻戎儿,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给我记住了,一定要加小心!”   沈昭容忙道:“沈戎谨记。”   裘太后冷道:“紫兰殿那个,也不是盏省油的灯!田田中秋节宴后专宠一月,她就急着解除封宫。还是求到了皇后跟前。我告诉你,她这次颜色动人地出现在圣人面前,就是冲着你邹姐姐来的!你以后少搭理她!她失了个孩子,狠起来,最少比戴绿枝能狠十倍!你是个直肠子,前头又有心结,绝不是她的对手。回头你也告诉你邹姐姐一声,紫兰殿的东西和人,比承欢殿一点儿也不善。让她加小心。”   ☆、282.第282章 无痕   明宗腾地立起。   好,好,好。我原来都不知道。原来早已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一件都不知道!   明宗转头看向孙德福,目光阴鸷。   孙德福缩了缩脖子,咽了口吐沫,方嗫嚅道:“圣人容禀……”   明宗一言不发,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长庆殿,连进门去给裘太后行礼都懒得了。   ……   ……   裘太后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方道:“行了,走了。”   沈昭容睁大了眼睛,张口结舌地看着裘太后:“太后……”   裘太后冷哼着横了她一眼,骂道:“小妮子!敢在我跟前耍花枪!当我真不知道呢?匆匆忙忙跑了来,来了就乱七八糟地告状胡说,是别人教的吧?是要说给圣人听的吧?”   沈昭容顿时红了脸,上前一步就滚到了裘太后的怀里:“嘿嘿,什么都瞒不过您老人家。不过是要找个机会让圣人知道知道这些事儿。孙公公不敢直说,就让洪凤来告诉我,看看能不能借着我的嘴,把他最不好说的话都说出来。”   说着,又从裘太后怀里抬起头来,好奇地看着裘太后说:“不过,太后您是怎么知道崔姐姐的事情的?我没觉得她有那样坏啊!”   裘太后伸了手指戳她的脑门,恼道:“你怎么就教不出来呢?世界上哪有那么快的补品,能让一个人用三个月的时间就从个皮包骨头恢复到明艳照人?我告诉你,这人世间,最大的力量不是爱,是恨!她心里压着恨,所以才能这么神速地恢复起来!既然挑的又是田田解除封宫开始吃补品,恢复身子,那就必是冲着田田来的!我告诉你,如果这回不是你邹姐姐好命,能在她病愈之前怀上身孕;那么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沈昭容却满不在乎地摇头,整个人又腻回裘太后怀里:“不会!我姐姐可不是崔修容那种纸糊的人儿。她肯定不会输给崔修容的。”   余姑姑听着她这么信心满满,不由得好笑:“傻丫头,你凭什么这样说呢?”   沈昭容回头看着她笑:“我姐姐迁居掖庭,避难幽隐,挨过棍子,受过耳光,那样恶毒下流的招数都没有打倒我姐姐——就凭崔修容?就算她是世家大族的大家千金又如何?她若是有我姐姐一半的坚强心志,也不会沦落到在大明宫还自请封宫的地步了!”   裘太后拍抚着沈昭容的手一顿,片刻又笑了,手臂紧一紧,笑道:“是,我戎儿说得很是!”   余姑姑看着沈昭容,轻轻喟叹,不一时,神思不属起来。   沈昭容看着,便知道她不是想起了裘昭仪,便是想起了寿宁公主,也便就微微敛起了笑容。   余姑姑,我恐怕,你是白****这一世的心了。   ……   ……   明宗坐在御书房里,面沉似水。   孙德福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把之前宫里发生的一切都说了出来。甚至包括皇后、贵妃、贤妃在清宁宫曾共坐半个时辰等等。   明宗听完沈昭容在仙居殿门前响鞭,抽花了兰香的脸这件事,心中的郁闷终于出了一部分,吐了口气,方道:“既然已经伤了脸,就送回戴府吧!留在宫里吓人吗?顺便,德福,你去拿块出入宫禁的牌子,送给端阳县君去。等等,沈迈是三品,县君委屈贺氏了,你回头顺便去门下说一声,贺氏老家是清源,封清源郡夫人!”   孙德福展颜一笑,点头道:“理当如此!”   明宗冷冷地看他一眼,森然道:“你个知情不报的狗东西,你还笑得出来?!”   孙德福有点耍赖一样坐到了脚上,扬起脸来笑道:“这您可怪不着我。邹惠妃说,前朝的事儿多,您又老是惦着陪她晚膳,如果这些本来不用过您的手的糟心事儿也报到您跟前,怕您累着了。邹娘娘说了,让您攒点儿精气神,等着以后教养小皇子用。跟这些本末倒置不知所谓的内宫女人们,生不着这些闲气。”   明宗这才一愣,又禁不住一笑,嗐了一声,摇摇头,笑道:“真是,什么都让她说了。罢了罢了,既然她这样说了,我就不去清宁宫找戴绿枝的麻烦了。且让她占着那个位置,替田田再挡上十个月的明枪暗箭。等孩子生下来,我有的是法子收拾她!”   明宗说到这里,凤眼一眯,寒光四射。   ……   ……   虽如此说,直到新正,明宗也再没去清宁宫一趟。甚至连紫兰殿明白地派人来请,明宗都一句“年下没空”打发了事。   邹惠妃得了信儿,摇摇头,叹了口气,轻声道:“沉不住气啊,孙公公还是太急了。”   尹线娘进来,脸色怪异:“娘娘,小穗来了。”   邹惠妃一愣:“小穗?哪个小穗?——哦,凌婕妤那里的?快让她进来。”   凌婕妤的贴身侍女小穗规规矩矩地进了仙居殿寝室,毕恭毕敬行了礼,低声急道:“给邹娘娘问安,婢子说两句话就走。”   邹惠妃听她的声音,眉头皱了起来:“别着急,说吧,什么事儿?”   小穗低头道:“圣人让皇后把兰香送回戴府,还加了一句不要让她留在宫里吓人。皇后气坏了,砸了不少东西。连带着,听说贵妃在佛前跪了好久。可是我们殿里的魏充媛,原本也很是气恼,但去了一趟贤妃娘娘那里后,就没事儿人一样了。我们婕妤觉得不对劲儿,找了个借口也见了贤妃娘娘一面,发现贤妃娘娘竟然气定神闲的。回想起例见那天贤妃的状态,我们婕妤说,嗯,她说跟我说不清楚,反正就让我只把这些事儿告诉您,请您一定仔仔细细地检查身边的人和东西,还有,一定要请最好的御医,仔仔细细地诊脉!”   其实小穗已经说得十分清楚了:贤妃的态度不对,那不是即将出手的状态,那是已经得手的状态!   邹惠妃心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让你家婕妤费心了。线娘送出去,看着些人。”   小穗低头抽身便去了。   在一边听着的桑九已经完全吓白了脸,急道:“娘娘,婢子这就去请牟老来!”   邹惠妃摇了摇头,出神地想了想,问道:“桑九,这阵子去尚食局的都是你,我问你,有没有什么食材是她们特意让你拿的?”   ☆、283.第283章 冻鱼   桑九身子一震,低头细想,半晌方道:“没有啊,只是那日……”   尚食局里人来人往,尤其是食材库。   有人正在高声道:“这冻鱼留一些,怕一会儿贤妃和修容娘娘要,听说最补身了。”   便有人问:“敢是孕妇不能吃?如何不给惠妃留?”   那人便答:“孕妇吃鱼是最好的,怎么会不能吃?只不过惠妃以前没吃过这种鱼,谁知道身子是不是能接受?不是听说正吐得昏天黑地么?”   然后自己就过去拿了几条,打算让娘娘试试……   桑九猛地抬起头来:“冻鱼!那冻鱼本来不是我看上的,是听人议论说好,我才起了心试试!”   邹惠妃皱了皱眉头,问道:“可是我这几日吃的酒糟鱼?”   桑九颤声道:“只怕是的……”   邹惠妃看了她一眼,笑了:“别紧张。我都吃了好几日了,什么事儿也没有,胃口好,睡得好,身子也好,脸色也好。你怕什么?也许是凌婕妤想差了呢?也许是贤妃确定了旁人会出手呢?牟老明天一早来,你请他老人家仔仔细细地检查一下那冻鱼就是了。”   说完,再次歪倒,打了个呵欠,漫声道:“今夜圣人来时,必定陪着小心,你还是去找阿舍商量下吃什么罢?莫要真怠慢了他!”   桑九应是,脸色惨白。   ……   ……   早晨,牟一指来了。   照例,牟一指先去检视厨房的材料。   进了厨房,桑九正在和阿舍说话,见牟一指进来,二话不说,迎面便给牟一指跪下了:“牟老,请您救命!”   牟一指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拉起来:“别跪别跪,有话说话,有事说事。”   桑九的泪便掉了下来:“我们得着消息,这冻鱼怕有不妥,但娘娘已经吃了好些,请您仔细瞧瞧。”   牟一指大惊失色:“哪里的消息?说的是什么?”   桑九摇头,哭道:“这个我不能说。求您快查这鱼吧!”   牟一指在宫廷里几十年,如何不知道这种事情的确不能刨根问底,但既然桑九都已经这样激动,那这消息恐怕是没有错的。急忙把药箱放下,把那盆冻鱼接了过来,仔仔细细地翻看起来。   这鱼显然是海鱼。冻得很结实。鱼嘴扁长,牙齿青黑。鱼身上没有鳞,有一层淡淡的银色。鱼已经杀好,开膛破肚过,鱼肠鱼肝都已经摘下来丢掉了。   牟一指翻来覆去地仔细地看,从里看到外,鱼肉的颜色,鱼骨的颜色。牟一指紧紧地锁着眉,下意识地举起了鱼,细细闻了闻。   忽然,牟一指的眉毛一挑,又细细地闻了闻那鱼。然后把鱼放下,愣愣地坐在那里,开始发呆。   桑九和邴阿舍都紧紧地咬着嘴唇,不敢吭声。   牟一指忽然站了起来,撩衣往外走,问道:“娘娘起身了没有?”   桑九连忙跟了出去:“起来了,刚用了早膳,在写字呢。”   邹惠妃正在写颜真卿的《自书告身帖》。   自从怀了身孕,邹惠妃常常情不自禁地写这张帖。   这是颜真卿被肃宗授太子少师时自书的告身帖。   太子啊……   邹惠妃对这个孩子,要多期待,有多期待。   牟一指在门外告进:“惠妃娘娘,臣牟一指请见。”   邹惠妃忙放下笔,笑道:“牟老请进。”   见礼罢,牟一指直奔主题:“娘娘请宽坐,老夫要仔细诊脉,请娘娘耐烦些。”   邹惠妃心中一动,抬头去看站在一边的桑九。   桑九有些不敢看邹惠妃,便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在一边伺候。   邹惠妃心往下沉,敛了笑容,挺直脊背,把手搁到腕枕上,淡然道:“牟老,不必紧张。”   半个时辰后,牟一指失神地抬起头来,双目无神,额头涔涔:“娘娘,老臣失职……”   桑九顿时觉得自己的双腿一软,整个人便坐到了地上。   邹惠妃的脸色也渐渐白了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颤声问:“牟老,您这是什么意思?”   牟一指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噗通跪倒:“老臣无能!娘娘已经中了毒……”   邹惠妃顿时觉得天旋地转。   还是不行么?   还是中招了么?   竟然这个样子还是被算计了么?   她们到底有多么神通广大,竟然无孔不入?!   邹惠妃只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倒在了地上。耳边传来桑九悲痛难以的压抑着的喊声:“娘娘,娘娘!你得撑住啊!”   邹惠妃悠悠醒转,只见自己已经被抬到了床上,桑九正在自己身后,将自己抱在怀里。而牟一指,则满脸是汗地跪在地上。横翠在床边忙活着,门口是尹线娘。   邹惠妃怔怔的,神魂就好像再次漂浮在了半空,冷静地看着这些人——   这些人都是我的人,如果我倒了,死了,他们,她们,就都完了……   像那一世的采菲,像这一世的采萝,一样……   还有家里……   忽然想到了前一世家族的覆灭,邹惠妃觉得心口蓦然一痛!   邹惠妃费力地转了转眼珠,轻轻地咳了一声。   桑九听她终于有了动静,急忙哭着低声道:“娘娘,娘娘,您先别急,牟老说,那毒他认得,于母体无碍的!你别急,先别急!”   邹惠妃强自打起精神,虚弱地笑了笑,看着牟一指,轻声道:“怎么让牟老跪着呢?你们也太凉薄了些。又不是牟老的错。快给牟老,看座。”   横翠听得邹惠妃醒了,急忙丢下手里的巾子,两步跨了过来,坐到床边,拉了邹惠妃的手,勉强笑道:“我们都说娘娘不会怪责牟老,牟老非不信……”   说着说着,横翠终于憋不住,失声哭了起来:“娘娘,娘娘……”   邹惠妃反手握了她的手,轻声安慰:“不是说了于母体无碍么?大不了,咱们这一胎,不要了……”   说到这里,桑九也忍不住了,紧紧地抱着邹惠妃呜咽起来。   牟一指看着这主仆三人的悲戚形状,心中愧悔难当,顿首道:“娘娘,老臣无能,老臣无能!”   邹惠妃看着牟一指,深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略略清明了些,便推开桑九,自己坐了起来,问道:“牟老,我的孩子,还活着么?”   牟一指看着邹惠妃睁大眼睛落泪的样子,咬了咬牙,决定实话实说:“娘娘容禀,老臣认得此毒,是因为这正是当年贤妃娘娘中的那种,于母体无碍,专为坑害胎儿所制,是以极难发现。听陶司医当年提到过,这乃是南疆那边最为阴毒的手段。以老臣现在听脉看来,娘娘的龙胎应该是刚刚中毒十余日,应该还不深,但因胎儿月份实在太小,老臣只怕,即便治好,以后也难免会留下隐患……”   邹惠妃呵呵苦笑:“也就是说,我这苦命的孩儿,即便是能平安出生,也会体弱多病,乃至幼年夭折——是也不是?”   牟一指看着邹惠妃强自抑制的悲痛,心里只觉得更加难过,低头道:“娘娘不要伤心……”   邹惠妃截断他的话,狠狠地擦了一把泪,方沉声道:“牟老,您有没有把握治好我?”   牟一指猛地抬起头来,看着浑身陡然间散发出无限强悍斗志的邹惠妃,双膝跪好,郑重大拜:“臣必尽力。”   邹惠妃摇摇头,沉声道:“牟老,本宫问的是,您到底有没有把握?”   牟一指只觉得胸口一闷,游目四看,恰见一边桑九的针线笸箩里的一把铜剪刀,长身立起,疾步过去,一把抄起剪刀,看着邹惠妃道:“老夫发誓,必尽平生之力,必定抱住惠妃娘娘这一胎!如若不然——”说着,手臂扬起,剪刀便要往手臂上刺去!   邹惠妃早就防着这个,手上早已推了横翠一把:“快去!”   横翠年轻,灵活得多,上前一把抓住牟一指的胳膊,将剪刀夺了下来:“牟老,何至于此?!”   邹惠妃看着须发皆白的牟一指,缓声道:“牟老,既然如此,我们母子的性命,就全都托付给您了。本宫上次说过的话,定不食言。”   牟一指沉沉点头,拱手施礼:“娘娘,老臣告退,娘娘这些日子用膳要小心。”   说完,疾步出门而去。   ……   ……   邹惠妃胎儿中毒的事情,除了横翠桑九邴阿舍和尹线娘,没有任何人知道。   包括明宗,包括孙德福、洪凤,包括裘太后、余姑姑,也包括沈家父女。   邹惠妃的饭量骤然下降。   问及缘由,邹惠妃等人统一了口径,就说是忽然受不了鱼腥,腻了。   但那次领到的冻鱼因已经都糟好了封了瓷罐,所以并没有扔掉。   小语本来并不知情,但有日看见了桑九和邹惠妃相对垂泪,终于有了些知觉,便悄悄来寻桑九:“桑姐姐,真的不用我再去接触一下阿珩么?”   桑九勉强打起精神,想了想,道:“我去问问娘娘。”   邹惠妃正在心烦意乱,听了桑九的话,便无奈地应下:“我这一胎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无所谓了。她要去接触,就接触吧。让她小心就是,莫要把自己和阿珩的性命送掉不说,再连累上我等就行。”   桑九斟酌了一下用词,便跟小语说:“虽然你已经足够精细,但崔修容那里始终防备着你。所以就算接触,也要小心,万一被她们识破了,反而容易引来更加可怕的陷阱。知道了?”   小语笑了:“姐姐,我都知道的。你放心。阿珩找了我很多次了,是我没娘娘和姐姐的话,所以不敢应她而已。”   桑九皱了眉,低头想一想,方道:“你要确定她没有恶意,而且,万万不可在娘娘不知道的情况下带她来仙居殿!”   小语连连点头,欢快地去了。   桑九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横翠不知道从哪里转过来,苦笑道:“看来,她必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倒是羡慕她,不知道那么多事儿,但凡有事儿做,就高兴了。”   ☆、284.第284章 移魂   小语的动作却很快,转过天来就来找桑九,面色怪异,见着桑九就问:“桑姐姐,你怎么知道阿珩会要见娘娘的?”   桑九的面色凝重起来:“她果真要求见娘娘?”   小语点头,低声道:“她都要给我跪下了,说是事关重大,实在是不敢不面禀。”   桑九沉吟片刻,断然道:“我不能因为她们家娘娘的事关重大,就把我们娘娘放到危险之下。你告诉她,如果她一定得求咱们娘娘才能解决她的至重大事,那就让她都告诉你,你来转告;如果她觉得还有别人可求,就让她去求别人。仙居殿最近除了沈昭容,便连只外来的苍蝇都进不来,我不能因为她破了例!”   小语咬着嘴唇点点头。又过了两日,便苍白着脸色回来,颤声道:“姐姐,紫兰殿果然出了大事,我得跟娘娘说。”   桑九点头,道:“我知道,紫兰殿若出事,必是大事。你跟我来。”   邹惠妃胎儿中毒之事已经查出来了五日,邹惠妃和桑九横翠都已经恢复了大半清醒。是以这个时候,倒是有了心情来听听紫兰殿的事情。   在邹惠妃洞见一切的神情之下,以及桑九和横翠的平淡冲和之中,小语的状态逐渐平静下来,脸色恢复了正常,低头行礼:“娘娘万安。”   邹惠妃看着她现在的样子,微微一笑,且不说紫兰殿的事情,反而聊起了别的:“嗯,这个模样儿,倒有三分像我的人了。小语,我回了大明宫,步步荆棘,夜夜惊魂,若是没有一颗强硬如铁的心脏,实在很难跟着我一路走下去。所以我这阵子并没有真正用你,而是让你袖手旁观,你感觉如何?”   小语轻轻地吁了口气,也露了个笑脸出来,诚挚道:“回娘娘的话,婢子今日才知道桑姐姐和横翠姐姐有多么不容易,也才知道为什么阿舍和线娘比我更能入娘娘的眼。婢子的胆气确实差很多,但愿经历今日之事之后,能有些微长进,真正为娘娘效力。”   邹惠妃笑着点头:“小语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是真的进益了。本宫可以直言相告,幽隐那一顿杖刑,说实话,不过是后宫事务里最轻松的一种。还有无数的事情,都是在众手遮掩下悄然翻天覆地、无声石破天惊,只不过大家的养气功夫都十分到家,所以没人跳起来而已。小语如果想明白了,确认不欲涉险,回归本家嫁人生子,本宫也可以立即请人送你回去。若再迁延,只怕就算本宫想要让你出去,你也走不成了。”   小语沉默下去,片刻后,摇了摇头,道:“娘娘,不瞒您说,我们小娘死后,婢子看程家的态度,一向交好的崔家的态度,就知道这世上多得是一厢情愿的靠不住。成日家骨肉亲情、说亲道热,事情来时,自己的安危利益才是第一,其他的人,哪怕是生身女儿,都是炮灰。我留在大明宫,一则的确不想让我单纯善良了十几年的小娘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做了冤死鬼,二则,也是看透了即便回去也未必有个平淡平安的好归宿。”   “我看得出,娘娘需要人手,需要贴心贴肺的信得过的人手。我想留下。我想给娘娘当一个小小的,有一点点用处的,小人物。就像线娘,就像阿舍。大明宫兴许不能给我小语一份体面荣耀,但至少,有娘娘在,我想我应该能有一个老死病休的好下场。”   “我小语已经没有家了,虽则与程家还算有三分香火情,一旦小娘的大仇得报,我便不欠他们了。那时,还请娘娘出面,允我家人一封放奴书。”   小语说到这里,屈膝跪下,端端正正地,给邹惠妃磕了个头。   邹惠妃看着她,眼睛里慢慢地露出了三分满意,点点头:“我知道了。现在,你把阿珩让你转告的话,都说出来吧。”   小语应了一声,站起来,稍稍斟酌用词,道:“今日婢子奉命去六局领缎子,路上遇到了阿珩……”   山石遮掩,幽径曲折。   阿珩看到小语的身影,惊喜交加,连忙左右看看,见无人经过,方一把拉了小语到僻静处,急道:“可是邹娘娘允了我过去?我什么时候去合适?”   小语定定地看着她,沉声道:“桑姐姐说了,你不能去。若是还有他法可想,就不必求我们娘娘。若是你一定要求我们娘娘,就只能由我转告。孰去孰从,你自选。”   阿珩咬着嘴唇,脸上急得都是汗,半天,眼中滴下泪来:“小语,你可不要记恨我们小娘,你一定把我的话都传过去,行不行?”   小语想不到阿珩竟然是担心自己公报私仇,不由得一哂:“我现下是邹娘娘的婢子,即便跟崔修容有私仇,也不会将这一层私人恩怨置于我们娘娘的大事之上。你有话但讲无妨,便是涉及我们家小娘,我也会一字不易地全部告知邹娘娘。”   阿珩闻言,先屈膝给小语施了个全礼:“小语,你不要怪我小人之心。实在是此事太大,我害怕得很。”   小语不吭声,但看着她,等她接着说。   阿珩咬了咬牙,方低声道:“我们小娘对惠妃娘娘有心结,是因为争宠。本来,我觉得小娘已经想通了,那阵子,小娘甚至问过我,如何沈昭容再不来看她了。谁知胎儿一落,邵宝林便来了……”   阿珩说到这里,浑身打了个寒战。   小语察觉到阿珩的不对劲,连忙先往四周看了看,见无人过来,方低声道:“你别怕,有邹娘娘呢,说罢!”   阿珩强压住心中的恐惧,颤声道:“邵宝林很是会说话,小娘虽然心情不好,但一贯的教养,令她无法对一个陪着笑脸的人恶言相向,所以虽然敬而远之,也终究没有敌得过邵宝林的唾面自干。待我们小娘对她开始温言相向时,她就想法子给我们小娘弄吃的,弄喝的。”   说到这里,阿珩的身子颤得更加厉害,直要紧紧地抓住小语的手,才能说得下去。   “她给我们小娘炮制了一种菊花茶,说是用得幽隐的方子。小娘没几天便爱上了,****都离不得。但自从用了这种菊花茶,小娘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以往那个淡雅悠远的小娘,一去不复返了……”   阿珩就像是终于绷断了心中的那根弦,失声哭了出来。   小语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自己也吓得脸色煞白。   若是阿珩所说句句属实,那就是——邵宝林给崔修容下了药!   ☆、285.第285章 灯枯   小语说到这里,自己又禁不住打了个冷战,颤声道:“阿珩说,在邵宝林的诱导下,崔娘娘换了紫兰殿的大部分侍从,还赶走了圣人派过来的几个保护她的内侍。而且,因为有一回她撞见了邵宝林站在崔修容的床前奇怪地冷笑,所以她的房间里莫名出现过厌胜用的布娃娃,四肢和头部都插着银针!她吓坏了,以后见到邵宝林就躲,但邵宝林还是知道她所有的行踪,她就明白了,紫兰殿里的人手,只怕已经都是邵宝林的了。而且,自己也被监视跟踪了。”   邹惠妃的脸色虽则有了两分凝重,但却似早就想到了一般,只是点点头,示意她接着说。   小语咽了口吐沫,平静一下,方接着道:“阿珩千方百计地跟邵宝林示好,方觉得自己渐渐地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因此,她发现了邵宝林似乎私下里与耿美人有来往。有好几回,她发现自己出来去六局领东西时,都遇到了耿美人的侍女也出来领东西,而邵宝林的一个侍女,总是会有意无意地与对方眼神交流一下,偶尔还会有故意擦肩而过的样子。”   邹惠妃这才微微皱了皱眉头,问道:“此事她可曾告诉崔修容?”   小语摇头:“哪里敢?她现在轻易都不敢跟崔修容说私房话,但有话说,都当着邵宝林。哪怕是崔家给崔修容传过来的私话,邵宝林都会公然去找她问,她也不敢不说。”   横翠这时候已经皱紧了眉头,情不自禁地问:“我真不明白了,她到底在怕邵宝林些什么东西?要是换我,直接把这些上报给圣人,看邵宝林还有什么戏可唱!”   邹惠妃叹了口气,摇头道:“想是当年落胎时,崔修容说了什么抱怨的话,是不能让圣人知道的,偏偏给邵宝林听着了。”   小语一顿,摇头道:“这个阿珩倒没说。不过,婢子感觉得出来,阿珩怕邵宝林简直怕到了骨子里。婢子怀疑,怕是邵宝林整治什么人的时候,特意让她看到过。”   邹惠妃默然,片刻,又道:“你接着说。”   小语点头,道:“阿珩说,最近,她听到邵宝林和崔修容私下里说过几句,似乎是要针对娘娘您。她怕崔修容果然酿成大祸,只怕连她带崔家都逃不了一死,所以哀求奴婢,一定将崔修容是被邵宝林的药迷了心智才有这样狂悖举动的事情告知您。一则请您尽快想办法救治崔修容,二则也是个赔情的意思,三则提醒娘娘最近一定多加小心。她听崔修容和邵宝林提到过,耿美人与皇后、贵妃和贤妃都有联系,既然邵宝林私下里跟耿美人有接触,只怕她会借着崔修容的手陷害娘娘也说不定。”   桑九看了邹惠妃一眼,轻轻颔首。   邹惠妃便道:“你有机会告诉阿珩,就说我知道了,我会尽力救崔修容,但是请她一定小心,邵宝林和耿美人可能私下里有来往的事情,先不要说。”   小语顿一顿,点头道:“婢子会告诉阿珩,此事不到揭开的时候,请她暂时谁都不要说。”   桑九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小语看到这个眼神,心中大定。   横翠却发现邹惠妃微微有些疲倦,便道:“如此,小语去吧。娘娘也该歇歇了。”   小语点头,低下眼帘,就要退下。   邹惠妃却又加了一句:“小语,你要小心。我还是那句话,被邵宝林发现的话,你和阿珩的性命堪忧。”   小语回眸,一笑,道:“娘娘,婢子不怕。婢子想来,阿珩也不怕。”   邹惠妃一顿,心中一转,暗赞小语聪明,点头一笑,由她去了。   桑九看着小语的背影,忽然道:“娘娘,难怪崔修容当年不肯留她,她这个样子,任谁都会觉得有些棘手的。”   邹惠妃叹了口气,轻声道:“失群孤雁,是有些执拗的。”   横翠犹疑一下,软声道:“其实,她的心志算坚强的了。那日刚进幽隐,迎面便是一顿好打,硬是一声不吭呢。娘娘以后有空,调教一下,还是可用的。”   邹惠妃点点头,微笑道:“我不怕她执拗,我只怕她不执拗。”   桑九一愣,想了想,才看向横翠,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笑意。   若论起来执拗,谁比得上她们家这位邹娘娘呢?   ……   ……   转眼便到了腊月二十六。   下午,邹惠妃午睡起来,刚刚梳洗完毕,忽然尹线娘闯了进来,脸色大变,额角带汗,声音都颤了:“娘娘,洪凤令小武带了牟老的孙女进来见您——牟老,仙去了!”   邹惠妃大惊失色,失声道:“什么?!”   桑九和横翠也吓得跳了起来,急忙上去扶住邹惠妃。   邹惠妃定一定神,急令赶紧让小武带人进来。   低眉顺目的小武依旧镇定到了让人觉得冷漠的地步,进门就沉稳地打躬:“给邹娘娘问安。师父让我带牟氏进宫给您报丧。”   一个身着素白长袍的女子跟在他身后,进门便双膝跪倒,待小武见礼完毕,稳稳地顿首下去:“奴牟氏燕娘,给惠妃娘娘问安,娘娘千秋。”   邹惠妃看着她并未公然戴孝,但一头青丝上除了一支莲子米大小的珍珠银簪,半点装饰也无,又是一身素白,便急令:“抬头说话。你们刚才说牟老怎么了?”   牟燕娘抬起头来,一张英气十足、淡定漠然的脸,就那样直直地看着邹惠妃:“奴的祖父,三日夜不眠不休,翻看医书药典,终致油尽灯枯,于今晨寅时,溘然长逝。临终之前,令奴持手书来见娘娘,并令奴给娘娘叩头致歉:是他辜负了娘娘的期望!”   邹惠妃看着牟燕娘与牟一指相似的脸,想起来那个为了自己的长睡指着桑九的鼻子大骂:“滚一边去,耽搁了娘娘的身子我先禀了圣人剁了你”的老者,忽然无法抑制地失声大哭起来。   桑九早就忍耐不住在一边捂着嘴无声饮泣,见邹惠妃哭出声来,急忙上前抱住邹惠妃的肩背,自己想要开口,却也禁不住大哭起来。   邹惠妃推开她,忽然起身,向着牟燕娘长跪拜下去:“都怪我!是我太自私!为了这个莫名其妙的东西,竟然逼得牟老古稀之年还要这样殚精竭虑,乃至于这样力竭离世!是我对不起牟老,对不起你牟家!”   ☆、286.第286章 燕娘   牟燕娘的眼中终有神采闪动,却更不避开,仅仅还了一礼:“娘娘言重了。还请娘娘先看了先祖父手书再谈。”说着,双手呈上一个卷轴。   横翠连忙上前扶起邹惠妃,低声劝道:“牟老是为了娘娘和小皇子的康健去的,您如果现在反倒因为这个伤了身,恐怕也不是牟老乐见的。您先稳一稳心神,慢慢地跟牟氏讲话为好。”   邹惠妃擦干了泪,坐好。桑九早已取过卷轴,呈给她:“娘娘,不妨看看牟老的遗言。”   邹惠妃展开卷轴,眼前便是牟一指原本苍劲有力临终却歪歪斜斜的章草:   “惠妃娘娘在上:臣学艺不精,无法根治娘娘胎毒。然,听内侍传言,陶侍御医已在快马归来途中,甚慰。臣有负圣人托付,有负娘娘期待,惟愿来世再为圣人娘娘效犬马之劳。臣,顿首百拜。”   邹惠妃看到这里,不免又滴下泪来。   牟燕娘看她再次流泪,眼中泛起异彩,当即跪倒,拜伏在地,口中道:“请娘娘暂息哀痛。奴有下情回禀。”   邹惠妃忙拭泪,问道:“你有何事,但说无妨。本宫力所能及,绝不推诿。”   牟燕娘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邹惠妃,长跪言道:“惠妃娘娘给先祖父赔礼,并向牟家致歉,奴本不应受。因为奴很清楚此事缘由。致先祖父过身之事,我牟燕娘的大仇,乃是下毒戕害皇嗣之人。惠妃娘娘是此事最大的受害者,焉能给我牟家致歉?先祖父说得很是,原是先祖父失职,无法治好娘娘,保住娘娘这一胎。原该我牟家倾家谢罪才是!”说着,举手加额,恭恭敬敬地大礼拜了下去。   邹惠妃听她说话清醒得很,暗自称奇,忙伸手虚扶:“燕娘不必多礼,且请继续说。”   牟燕娘抬头续道:“燕娘敢情惠妃娘娘找出这下毒之人和幕后指使之人,为先祖父报仇雪恨!”说着,砰地一声,一声响头磕到了地上!   桑九、横翠和邹惠妃眼看着牟燕娘的额上便红了一片!   邹惠妃眼中厉光一闪,腾地立起,伸手掣起桌上的剪刀,随手拉了头上一绺秀发下来,喀嚓便是一剪子!   众人顿时大惊!   邹惠妃将断发交到牟燕娘眼前,咬牙道:“燕娘请收好此发。本宫凭此为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牟燕娘抬起头来,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邹惠妃眼中的滔天恨意和那一丝血红,唇角一抿,双手伸手,竟然就这样接过了邹惠妃的断发,收下了邹惠妃的誓言。   立起,举手,加额,再拜,牟燕娘再次双膝跪倒,轻声道:“燕娘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欲请惠妃娘娘成全。”   桑九这时正在手忙脚乱地帮着邹惠妃梳笼头发,闻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个牟燕娘好不晓事!怎么桩桩件件地没完了?   邹惠妃却毫不介意,点头,温声道:“燕娘不妨讲来。”   牟燕娘郑重其事地叉手低头:“燕娘想要入宫,进尚药局,做司医女官,终身随侍惠妃娘娘!”   这一句出口,便是在一边装隐形人的小武都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向她。   她这是,疯了么?   邹惠妃也意外极了,愣了一会儿,方问道:“燕娘如何动了这个念头?”   牟燕娘直言不讳:“燕娘自幼随祖父学医,术业精湛处不在家父之下。然,父母不许燕娘单立女户,燕娘意欲行医终不愿嫁人。祖父在时,燕娘有所庇护,祖父逝去,燕娘孝期一满,只怕顷刻间就是婚事上门。”   “然,祖父大仇未报,燕娘志不在斯。若真的嫁人后相夫教子泯然蠢妇,实非燕娘能忍。祖父临死,令我入宫,若惠妃娘娘肯为收留,则燕娘得展所长,实乃平生大幸。若惠妃娘娘不肯收留,还望娘娘能赐下恩旨,准燕娘遁入空门,方不至与父母亲族决裂。”   “求惠妃娘娘指点生路。燕娘再拜。”   邹惠妃看着她,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来。   小武此时适时上前一步,低声道:“牟氏已近三十岁,一直待字未嫁。牟老在时,乃是牟老专门的助手。牟家有传言,牟老一身医术,得其衣钵者,唯长孙女燕娘一人耳。牟家兄弟众多,几位郎君夫人都意欲将牟氏燕娘嫁入自己娘家。牟氏亲母已逝去多年,其父性情颇——不果决,是以牟氏的婚事是牟老最耿耿于怀的事情。”   邹惠妃微微皱眉,问道:“牟老临终,你在?”   小武欠身道:“是,师父令我随时听牟老差遣,不意却送了牟老一程。”   邹惠妃点点头,展开眉头,温声对牟燕娘道:“好,我跟圣人说,过几日便宣你入宫。你先回去,就说宫中另有旨意,须得你亲自等候接旨。你家里人自然不敢动你。小武,送燕娘出去,不要招人眼。”   小武答应一声,便领路,要带牟燕娘走。   牟燕娘站起身来,又叉手欠身说道:“娘娘近日忧思过了,还请往远看。”说完,屈膝行礼,方缓缓退出。   邹惠妃微微颔首。   待小武和牟燕娘的背影完全消失,邹惠妃方回头看着横翠,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横翠悄然进出,已经将事情的始末问了清楚回来,闻言叹息道:“牟老知道陶御医顷刻间回不来,所以想要尽力延缓毒素对胎儿的伤害,三天三夜没合眼,不停地翻看医书药典,想要找到对症的药。这期间,燕娘也是一直陪着的。但老人家毕竟是这个年岁了,家里的几个郎君又都帮不上忙不说,还轮番上阵请牟老不要趟这趟浑水。老人家赌着气做事情,又耗心神又费精力,终于心力交瘁,不支倒地了。”   “还好当时小武在,连忙把尚药局的人找去,药倒是开了,但牟老这种状况,已经是油尽灯枯,实在是回天乏术。参汤吊着,好容易安排好了后事,给娘娘写了手书,就撒手去了。牟燕娘哭得几乎要死过去。还是小武提了一句:牟老说让娘娘给你做主的,你哭什么,还不赶紧进宫去给娘娘报信?她才恍然缓过来,换了素衣裳就奔宫里来了。您瞧见的这个样儿,听说到了宫门口才有的。上车之前,两只眼睛红的都要流下血来了。”   邹惠妃便叹气,忍不住又擦眼泪:“实在是我对不住牟老。你去仔细打听,若这个燕娘真的是个医痴,宫外又牵扯不多,就让她进来吧。就算是留不了咱们这里,六局搪塞个司药的女官还是没有问题的。”   当天黄昏,洪凤亲自赶了来,屏退了旁人,对邹惠妃道:“娘娘,说实话,这个燕娘小人早就瞄上了,就琢磨着等娘娘这一胎落地,地位稳固些,就跟牟老请提。谁想到牟老竟然这样去了。情势如此,娘娘正好顺理成章地将燕娘留在身边。”   邹惠妃更加意外,忙问:“怎么这样说?”   洪凤低声道:“陶一品如今这样忠心耿耿,其实不是冲娘娘,而是冲圣人。且,他又不是女子,又不是内侍,不可能随时侍奉娘娘。阿舍虽然擅饮食,九娘也擅药膳,但论起医术的精当深邃,她们俩都不如燕娘。娘娘以后的路上,魑魅魍魉的鬼蜮手段防不胜防,小人一直想要给娘娘留心个女医,如今竟然有个现成的。岂不是天意?”   邹惠妃微微叹气,道:“难为你想着。我也是怕这人的底细不清楚,所以不敢用。既然你已经留心了很久,那就不必再犹豫。我今晚就跟圣人说。”   洪凤笑着点头,又道:“牟燕娘在家中时,因为母亲早逝,父亲耳根软,所以跟祖父敢情最深。且从十岁上起就专门跟着牟老,帮忙整理药方医案,甚至于后来抓药配药。到了十八岁时,便立志行医。家里人都反对。牟老也张罗着给她寻人家。谁知道,等闲人家不要这样的医女,杏林世家这一代竟没有哪家的男子能敌得过她的医术。牟燕娘又是个眼高过顶的女子,一来二去,就耽搁了。”   “牟老一手教出来的长孙女,又最是知冷知热,膝下承欢,自是舍不得委屈她。便想干脆让她自立女户,到时候,招赘个上门女婿也好,哪怕一辈子不嫁,有自己的余荫照应,也就是了。谁知人家亲身父亲又不肯,继母说是又不曾委屈了她,如何让她自立女户出去,那自己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拉锯之下,就到了今日……”   邹惠妃听到这里,恼道:“她的名声竟比燕娘的一辈子要重要么?这什么继母,简直就是仇人!”   洪凤叹道:“谁说不是呢。小武回来说,牟老那时咬着牙答应娘娘冒这一次险,多半也是为了给燕娘留一条后路。这一家子其他的子侄,牟老是管都不想管。听得说,牟老常常冷笑,说他们都聪明的很,用不着自己筹谋,就能利用自己的名声给他们谋最大的利了。”   邹惠妃听了,也是一声冷笑:“既是牟老的意思,那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287.第287章 蓄势(上)   当夜,明宗驾临仙居殿,邹惠妃大恸,为牟一指请封身后哀荣,并请选牟氏燕娘入宫为司药女官,随侍仙居殿。   明宗当即照准。   翌日传旨牟府:牟一指封尚药局奉御,赐玉带、紫袍为陪葬。准其嫡长孙女牟氏燕娘腊月二十九入宫,封司药,随侍邹惠妃。   牟府众人还等着其他封赏,岂料亲自赶来充当这个宣旨内侍的洪凤已经合起了黄绫圣旨,满面肃然地道了声:“节哀。咱家正日子必定前来拜祭。想来牟老侍奉太后多年,太后必会有其他话说,到时候兴庆宫不知道谁会来,还请不要让老人家走得太潦草。”   牟府众人听了,暗暗欢喜,急忙去准备隆重葬礼。   谁知,到了正日子,洪凤倒是如约来了,兴庆宫也来了人拜祭,却没有其他的封赏,只是勉励了一句:“牟老英灵不远,子孙当克绍箕裘,不要令老人家失望。”便走了。   那时牟燕娘已在宫中做了女官,自然是拜祭之后便即回宫,牟府的人轻易也不敢得罪她了。倒省了许多口舌之争。   ——都是后话了。   ……   ……   邹惠妃呆呆地坐在房里,心如刀割。   横翠带来的最新的消息,陶一品刚出华阴就被大雪拦住了,新正之前都未必能赶得回来。   而牟燕娘托洪凤转回来的话,明明白白,残忍直接:“娘娘的胎毒已经中了十余日,即便是能医好,这一胎能保住的可能也不大了。即便是侥天之幸,将孩子生了下来,只怕这孩子也活不过十岁。娘娘还是早作准备的好。”   邹惠妃仅有的希望被这番话打落谷底。   桑九看着状若呆痴的邹惠妃,欲言又止。   横翠看着她的眼神,半天,渐渐变了颜色,忽然拉了她,低声问:“九娘,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想让娘娘做贤妃做过的事情?!”   桑九看了横翠一眼,面上露出一丝愧意,低声道:“我不说,我不说了。”   邹惠妃却听到了这句话。   穿着白色绣银色蝴蝶的惠妃,忽然脸白如纸。   邹惠妃轻轻地笑了一声,声音怪异,简直像是从地狱里回来的一样。   “我终于明白了。贤妃当年应该也是知道了自己的胎毒已深,根本无法医治,所以才用那一胎拉了我下后位。”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尤其是,贤妃一直认为是自己下的毒,所以才会那样狠绝,几乎要与自己同归于尽!   邹惠妃凄然笑了。   原来贤妃也是个糊涂虫,可怜人!   邹惠妃忽然对贤妃生出了无法言说的怜惜。   桑九却微微皱眉,道:“娘娘,婢子忽然想到一件事。当年宫中的人,您,贵妃,德妃,贤妃,两位婕妤。贤妃中毒,不是我们做的。剩下贵妃、德妃、两婕妤。圣人说是德妃做的。两位婕妤已死,贵妃娘娘是福王的人,现在正在旁观。那您这个时候中了相同的毒。说明什么?”   邹惠妃冷笑一声,带着些自嘲:“还能说明什么?说明我小瞧了那位王爷殿下!他在宫中的人马不止德妃一路,如今,应该又有了新人了!”   桑九一惊,失声道:“您是说,皇后娘娘?!”   邹惠妃看了她一眼,桑九脸色一白,急忙低下头去。   但这话一出口,邹惠妃却也皱起了眉头:“不对啊……若是皇后跟他联了手,那以贤妃痛失一子的心境,如何还能跟戴绿枝相处得如此和睦?”   这个逻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邹惠妃和桑九都紧紧地蹙起了眉头。横翠的脸色也难看着,但是咬住了嘴唇,低下了头去。   过了一会儿,邹惠妃揉了揉额角,道:“不过,桑九,谢谢你。”   这个话题终于转开了邹惠妃对自己胎毒的注意力。   横翠迟疑了一下,却将话题重新拉了回来:“那么,娘娘,打算怎么办?”   邹惠妃双手捂住脸。   许久,微弱的声音从她的口中颤颤传出:“照桑九的那个意思办……”   仙居殿寝宫内,一片死寂,许久许久。   “给她们机会,让她们决定,其他的……”   “桑九,横翠,我觉得,我死后,一定会下地狱……”   ……   ……   戴皇后紧紧地握着拳,低声问:“让本宫去见她?”   梅姿低着头:“是。平安传话,贤妃说,她与仙居殿的恩怨太深,实在不能在这个时候轻举妄动。所以,若皇后娘娘一定要面议些什么,就请今夜到太液亭赏月。”   戴皇后厉声喝道:“放屁!月底,雪天,哪里来的月亮可赏?她这是要本宫出丑么?”   梅姿低声道:“她说,请皇后娘娘便装前往。”   戴皇后双拳一顿,慢慢地伸开,声音也缓了下去:“便装?”   梅姿低声道:“是。她说,太液亭那边她已经安排好了。一群小宫女今晚要在附近的枣园私自聚会。咱们就冒充小宫女就行。”   戴皇后犹疑片刻,问道:“她呢?”   梅姿顿一顿,道:“她亦如此。”   戴皇后这才点头,咬牙低声道:“万一当着人,总不能让本宫给她行礼吧?”   梅姿早知她是为了这个,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哂,低下眉去,问道:“娘娘今晚带谁去?”   戴皇后想了想,心中转过兰香的名字,又一阵恼怒,该死的邹田田,害得我又少了一个得力的帮手:“我和菊影竹心去,你守在清宁宫,我还放心些。”   梅姿低头叉手:“是。”   ……   ……   枣园,枯树林中。   平安和清溪对面而立。   “你若再沉寂下去,主人必定要把你一家子都扔到万劫不复的地方去了。你还是做些什么吧。”   “……你呢?”   平安低下头去,身子瑟瑟发抖:“我什么都不想做。我主子已经做过了。”   清溪吃了一惊,抬起头看,诧异地看着平安:“你说什么?”   平安抬起头来,已经是满脸泪痕,眼中都是恐惧绝望:“我跟了一个绝顶聪明的主子,我相信,就算是地狱里的恶鬼,也无法与她相比!”   清溪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垂下眼帘,半晌,方突兀问道:“你主子是不是瞒着主人还有其他势力?”   平安苦笑一声,摇摇头,低声道:“那些所谓的主人的人,现在都是她的人!”   清溪大惊,猛地抬起头来,瞪着平安,一脸的决然不信:“开什么玩笑!她怎么可能做得到?!”   平安低下头,道:“我也不明白。我就在旁边站着,她听到的我都知道,甚至,她知道的都是我告诉她的。但她总能看到我打死也想不到的对方的弱点……”   清溪露出了一丝沉思的神色,想了很久,方道:“你我既然同病相怜,我也不会跟主人说什么。不过,你要小心,吉祥当年怎么死的,想必你是知道的。”   平安点点头,轻声吁口气,勉强露出个笑容,道:“不过,好在,我这位主子,是把自己放在第一的,所以,主人的许多命令,她虽然也做,但都是让别人出手。今次也是一样。你记得,不用咱们亲自出手,有那一位呢。”   清溪看着她,也露出了一丝温暖的笑容:“希望咱们都能再多活两年。”   平安自嘲地一笑,低声道:“应该能的。只要咱们不需要自己出手对付惠妃,应该能的。”   ……   ……   清溪进清晖阁的步子轻快又欢乐。   赵贵妃听得这个脚步,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微笑,回头看她:“回来了?怎么这样高兴?”   清溪看看一旁伺候的香雪,笑着道:“家里小弟得了先生的夸赞,一家子都高兴得要命呢!”   赵贵妃听她提到家里,知道她是去见那个人的手下了,面上表情便是一淡。   香雪却不明所以,笑着道:“难怪了,清溪姐姐最在意的就是家里的这个小弟了。如今有十四岁了吧?再读几年书,求了阿郎,赏个出身,让他正正经经地去考进士去!”   清溪看着赵贵妃的表情,知道又一次提醒了她现实的残忍,忙走了过来,接过香雪手里的梳子,给赵贵妃边仔细地梳理长发,边笑道:“哪里就有这么能干了?累了你半天,我来吧,你去歇歇。”   香雪抿着嘴笑道:“我还真是正想去净手呢。”说着便转身走了。   清溪对着镜子里的赵贵妃一笑,低下头去,伏在她耳边,轻声道:“皇后要出手,咱们看热闹就行。”   赵贵妃忍不住皱了皱眉,低声道:“虽然我十分讨厌惠妃,但那好歹是圣人的子嗣,他们就不能……”   清溪截断她:“娘娘,这孩子谁生都行,就是不能让姓邹的生!她生了,顷刻间便是复后,那不仅现在的这位皇后无处可去,只怕咱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既然不用咱们出手,咱们就看着就好。”   赵贵妃扭头看她,不解:“她当年也没怎么样我!就算她复后,跟我有什么关系?”   清溪叹口气,低声道:“您忘了阿郎怎么为难邹小二郎?您忘了福王一脉怎么对待她?您忘了当年她被圈禁,您是怎样封了她的清宁宫?您忘了这阵子跟她是怎样的针锋相对、明争暗斗?”   赵贵妃不以为然地摇头:“那些都是时势使然。她是做过皇后的人,这种小小不言的龃龉,她不是戴绿枝那种小肚鸡肠的人,不会揪着不放的。”   清溪咬着嘴唇,低声道:“娘娘,那如果她复了后,外头逼着您出手呢?”   赵贵妃手里刚刚拈起一盒胭脂,一听这句话,手一颤,胭脂砸在了地上,摔得粉碎,鲜红四溅。   外头听候召唤的小宫女们吓了一跳,急忙跑了进来,待看见赵贵妃发白的脸色,都又站住了不敢向前。   清溪不动声色地转头去看,叱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收拾?姐姐我失手砸了多少东西,这也值得大惊小怪?!”   赵贵妃垂下眼帘,喃喃道:“说的是。已经砸过多少回了,还在乎这一次半次的么?由它吧!”   清溪镜子里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点点头。   ☆、288.第288章 蓄势(下)   回到房间里,阮贤妃脱下大氅,露出里头的宫女衣制,一边搓手一边笑:“真是春天快来了。走了这一大趟,我都没觉得有多冷呢!”   平安急忙给她换了家常的皮毛长袄长裙,低声道:“娘娘轻声些。外头不尽是咱们的人。”   阮贤妃挑一挑眉,笑一笑,没有反驳。   好容易换好了衣裳,阮贤妃且坐在熏笼上,惬意地长叹一声:“我有事,他人服其劳。我有气,人家送上门来让我损。啊,人生得意,莫过于此啊!”   想到刚才戴皇后气得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的样子,平安也不由得抿着嘴扬起了嘴角,终于忍不得,低声笑道:“娘娘也太狠了些,她才十七岁,好歹还是个皇后呢。”   阮贤妃嗤笑一声,倒是听她的话也微微压低了声音:“邹田田被废时也不过十七岁,可比她强多了。就这种脑子,也敢来大明宫当皇后,还老觉得自己冰雪聪明,真是——不是要拿她当挡箭牌,我才懒得应酬她!”   平安浅浅一笑,轻声问道:“娘娘,这一次虽然让她出手,但还是得想法子替她遮掩一下吧?别弄得姓邹的胎也落了,她也被废了。那时候,只怕后位还得落到姓邹的头上。”   阮贤妃摇头道:“不会。头一件,哪怕这次不做呢?她不会那么蠢亲自出手。第二件,姓邹的底子很是虚弱,如果按照她的设计,只怕这次姓邹的不会有命撑到宝册金印到手。第三件,你别忘了,还有个姓崔的在后头等着呢。我估摸着,这回,应该是她渔翁得利。”   平安低下头,想了想,问:“娘娘,皇后会不会让崔修容动手?”   阮贤妃一怔,笑着皱了眉头仔细想,边想边笑:“你这个点子好!我若是皇后,我就按照你这个点子来!姓崔的不是谁都看不起我们么?那好,你行你上啊!咯咯!真是个好主意!”   平安莞尔一笑:“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不是咱们出手就行。夜深了,娘娘睡吧!”   阮贤妃满意地点点头,笑道:“你这丫头,越来越像是我的人了!来,让她们准备热水,我洗洗,咱们踏实睡觉!”   ……   ……   腊月二十七。   六局通知领过年的东西。   各宫的大宫女都带着内侍小宫女,长长的一队人,说说笑笑地往六局走。   朱镜殿魏充媛身边的阿慎和凌婕妤身边的小穗挽着手,一边低声说笑,一边走。   后头跟着的侍从们不时地抬头打量前头的两个大宫女。   真奇怪,什么时候她们俩这样好起来了?   待大家看到各宫来领东西的人时,又都释然了。   谁又不傻,做什么要把自己宫里的矛盾暴露给外人看?   瞧瞧,文婕妤和高美人那样势成水火,两个大宫女不一样拉着手亲亲热热地说话?沈昭容那样不待见耿美人,流光不一样笑弯了眉眼揽着耿美人的那个贴身小宫女的肩膀?   桑九也带了尹线娘来领东西,看见这几个,便笑了笑,上前打招呼:“各位妹妹好。”   几个大宫女都比桑九年龄小,何况,桑九兴庆宫的出身明摆着,大家不论心里还是面上,都是十分敬畏。急忙都屈膝施礼:“桑姐姐好。”   桑九笑着点点头,一一寒暄:“流光可见着沙沙了?这可是耿美人身边的小狸?真俊!含凉殿冬天可冷,阿罗想必不怕,柳枝必是怕的,我没猜错罢?阿慎的手可好些了?小穗又长高了……”   几个人也都笑着一一答话。   然后各自走开,去领东西。   在桑九身后跟着的尹线娘却在与小穗一错身时,悄悄地往她手里塞了些什么。   而阿慎笑眯眯地走过去时,也轻轻地往尹线娘的手里塞了些什么。   ……   ……   柳枝是文婕妤的贴身大宫女,自幼随身服侍文婕妤,与高美人的贴身侍女阿罗在进宫前就相熟。   柳枝对阿罗说的话十分在意,沉吟半天,方低声道:“我知道了,请你转告高美人,大恩不敢忘,我必会尽全力劝阻我们小娘去闯这个祸。”   阿罗点点头,低声道:“我们小娘说,如今宫里山雨欲来,咱们最好是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袖手旁观就好。咱们都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又没别人那样的圣宠,又没有那么硬气的靠山,何苦要去给人家当这个杀人的刀枪,于咱们又有什么好处?如果不是新春正月,怕圣人嫌晦气,我们小娘都想要称病了。”   柳枝连连点头:“你放心,我晓得怎么跟我们小娘说。”   阿罗笑一笑,点头,打趣道:“不是有姐姐你在,我也不敢来传这个话。我们小娘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万万不能告诉文婕妤这是她的话呢!”   柳枝脸上便是一红,低低叹道:“有什么法子。那事之后,我们小娘就成了心结,如今愈演愈烈,提起高娘子来就咬牙切齿的。如今但凡有什么不称心的,都能找到由头归到高娘子身上。我倒很是劝过几次,但那个脾气你还不知道的?一句话没说完就恼了。倒是杨枝偶尔劝慰,她还能听得进去。我回去跟杨枝好好商量,还是得想法子解开两位小娘子之间的这个疙瘩。”   阿罗连忙摆手:“可千万别!如今,不论关系如何,大家且平平安安过完这十个月再说吧。我们小娘传下话来,便有天大的事情,也放到惠妃生产之后。否则,不知道哪一句犯了什么,就把自己搁进去了。”   柳枝叹口气,只好笑着给阿罗行了个屈膝礼:“那就请姐姐替我给高娘子行礼罢!我都记在心里了。”   阿罗抿嘴一笑,道:“那个我倒是可以替小娘受了你的。咱们两家子,再怎么有误会,也是老朋友了。我们小娘说,早晚有一天,会再做世交的。”   柳枝陪笑着点头:“正是这个话了。”   ……   ……   凌婕妤展开小穗拿回来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大朝会后,若无人提起惠妃,请悄悄问沈昭容一句:惠妃娘娘怎样了。”   凌婕妤紧紧锁眉,死死盯着那纸条,就像要把那纸条盯出一个洞来!   ☆、289.第289章 待发(上)   沈昭容呆呆地坐在梳妆镜前,眉头紧锁。   飞星看着她,叹了口气,道:“最近这是怎么了?眼看着就新年了,宫里的人,一个个的,都是愁眉不展的。今天我瞧着邹娘娘的样子,都忍不住想要哭出声来才好。”   沈昭容抬头看她,但眼神的焦点却飘向了不知道哪里,继续发呆。   飞星伸了手在她眼前晃:“小娘,你怎么了?回来就这样呆呆的。”   沈昭容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觉得仙居殿里怪怪的。好像,邹姐姐、桑九横翠,还有阿舍线娘,都有些不对劲。但是再看叶大和小语,又没觉得有什么了。邹姐姐一向公平处事,待手下的这些人,都是一碗水端得平平的。怎么可能有大事发生时,只有那四个人知道,其他人一无所知的?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邹姐姐心神不属,横翠的眼睛红得怕人,阿舍剁鸡鸭鱼肉的声音我在正殿都能听见——”   飞星眨了眨眼,嘟起了嘴,道:“我也觉得不对劲。分明邹娘娘在跟你说笑,可我就觉得她很伤心,而且,是伤心得要死掉的那种伤心。我看着她就想哭。”   沈昭容忙道:“你也有这种感觉是不是?我也是!而且,横翠根本不肯在我眼前服侍,都是桑九在说话。而且,桑九的笑也很勉强。倒是线娘还是老样子……”   飞星连忙说:“线娘也不对劲!我今儿老有种错觉,线娘满身都是寒气。回头一看,她又笑眯眯的。可是,一旦没跟我说话,她就往远处看,然后整个人就让人冷得害怕!”   沈昭容皱着眉,半天,方道:“她们是不是有什么大事瞒着我们呢?”   飞星堵着嘴,坐在那里歪着头也发起呆来。   流光安排好外头的事儿,进了门来,看到沈昭容这样,再看看飞星,轻轻咳一声。   见两个人都抬起头来看向自己,流光走到两个人身边,跪坐下,压低了声音,道:“要出大事了。”   沈昭容一惊,睁大了眼睛看着流光。   ……   ……   耿美人坐在房里揉面,脸色淡漠,一言不发。   小狸看着她,低下头。   “小娘……”   耿美人霍地抬起头来,怒道:“滚出去!”   小狸瘪了嘴,泪盈于睫,哭出了声:“小娘,不然怎么办……”   耿美人的眉毛自进宫后第一次竖了起来,陡然间提高了声音,震得蓬莱殿西配殿屋顶的瓦都微微地颤:“滚!”   小狸哭着站起来跑了出去。   耿美人低下头,深深呼吸,脸色恢复了淡漠,继续揉面。   只是,她揉面的手,也在微微发着抖。   但是,十息之后,那双手渐渐稳定起来。   就像是,决定了什么,一样。   ……   ……   紫兰殿。   崔修容闲适地倚着熏笼看书。   邵宝林在旁边做针线,两个人低声说笑着。   一派温暖,和谐,宁静。   阿珩站在门外,偶尔回头看一眼殿内。   邵宝林做完了一个花瓣,放下绣活,抬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哟,今日做的工夫大了,脖子都有些酸了。”   崔修容噗嗤一笑,调侃道:“一共绣了没有半个花瓣,就这样娇嫩起来。可见是在我这里养得懒散了。我还记得,你当初刚来时,一天便能绣一条兰花手帕。”   邵宝林嗔怪地瞪她:“那时候我只需要低头绣花,可是不用陪你说话呢。现在可倒好,姐姐连看书都要我陪着闲聊——你那书到底看了几行?”   崔修容呵呵笑着,手倦抛书,也站了起来,轻巧地在殿内走动:“我在想,这个事情,皇后虽然找到了我们的头上,但我们是不是真的有必要跟她联这一次手。”   邵宝林眉一挑,笑道:“我倒觉得,她应该另有安排。这时候把这样的事情交到姐姐手里,未尝不是一种试探。她在考验姐姐呢。”   崔修容冷笑一声,低声道:“她还有脸考验我?我这次就要她和姓邹的一起下地狱!”   邵宝林眼角一跳,忙低声道:“姐姐不要轻举妄动。看远些。如果一次性把两个人都拉下去了。那然后呢?赵贵妃是不中用了。难道让贤妃一宫独大?何况,我看,圣人虽然不着急,但是裘昭仪的野心明明白白放在那里,太后必定不肯让中宫空悬太久。若是这个时候戴绿枝被废,只怕接着就又是一位新后入宫。与其新来一个不知道手段性情的,还得再结交应酬,还不如留着戴绿枝占着后位。等姐姐圣宠稳固,最好是生下一位小皇子之后,再将戴绿枝拉下马来。姓戴的其蠢若斯,人人都看在眼里,想要废掉她易如反掌。”   崔修容低头思忖。   邵宝林不动声色地迅速倒了一盏菊花茶,递到了崔修容手里:“姐姐喝茶。”   崔修容点点头,轻轻啜饮。   过了一会儿,邵宝林轻声道:“所以说,姐姐还是暂时与皇后虚以委蛇,先把这一次的事情做了。咱们时间有的是,慢慢来,不用怕没机会收拾皇后!”   崔修容微微恍惚,点头:“你说的也是。”   邵宝林深深地看着她,眉尾轻轻一挑,轻声笑道:“两害相权取其轻。毕竟,跟皇后比起来,还是咱们这位惠妃娘娘更难对付一些,也更加,可恶一些……”   那笑声显得格外深邃,悠远,带着一丝难言的诱惑之意。   崔修容颧上的肉忽然一跳,那张优雅淡然的脸便有了一丝狰狞:“你说的很是。我得先弄死邹氏这个贱人!”   邵宝林笑眯眯地看着她的眼睛,轻轻颔首:“姐姐没忘了就好,她可是第一罪魁呢!”   说着,邵宝林的眼神忽然一转,扭头往门口瞥去。   阿珩的身子僵直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   ……   尹线娘双手把一张纸呈给了邹惠妃。   邹惠妃展开,淡淡地看去:“贤妃与皇后密会太液亭。魏令:看着。神情得意。”   桑九眨眨眼,看着邹惠妃:“娘娘,这是?”   邹惠妃殊无笑意,扬一扬嘴角:“阿慎。”   ☆、290.第290章 待发(下)   腊月二十九,牟燕娘入宫,直接一个人进了仙居殿。   邹惠妃仍然穿着白狐狸毛纯白缎面银线绣蝴蝶的那件长长的棉裙,脊背挺直,坐在窗下的胡床上,怀里抱着暖炉,面无表情。   牟燕娘端端正正行了君臣大礼,站起来,双手笼在袖中,站直了身子,看着邹惠妃的面色,微微一眯眼,直言问道:“想来娘娘已有决断。需要下臣帮忙么?”   邹惠妃微微闭眼,便直视牟燕娘,道:“不必。你只要准备好,到时候保住我的性命就行了。”   牟燕娘嘴角一翘,脸上少见地露出了一丝笑意:“娘娘,你这些日子保养得很好。但还得再好些。不必忌口。连吃三天枸杞羊肉吧。”   邹惠妃看着她,眼神渐渐发冷。   仙居殿里的空气似乎突然凝住了一般,众人都觉得自己的心下发沉,都不禁低下了头。   唯有牟燕娘,双手依旧笼在袖中,面色冲淡,站得笔直,轻声道:“娘娘,不要乱想,往远看。”   邹惠妃的脸色却没有任何变化,也不说话,只是直直地冷冷地看着牟燕娘。   桑九终于承受不住这种压力,转身走了出去。   横翠和尹线娘互相看看,也跟着出去了。   殿里就省了邹惠妃和牟燕娘两个人。   牟燕娘看着邹惠妃,轻轻再扬一扬嘴角,微微笑着道:“娘娘,我是医家。医家在病患上不说谎。”   这句话一出口,邹惠妃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牟燕娘垂下了眼帘,接着道:“我虽是医家,却是金刚心肠,金刚手段。娘娘,事情该怎么,就是怎么。眼泪没有用,****也没有用。只有利益有用。”   邹惠妃的脸又沉了下来,终于开口:“若果然只有利益有用,你祖父又是怎么回事?”   牟燕娘神色不动,抬起头来:“娘娘,那是另外一回事。”   邹惠妃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转开了目光。   牟燕娘对她的表现却似更加满意了一般,看着她的目光竟露出了一丝温暖:“娘娘,我三十岁了。跟着祖父看妇儿病症,阴私事知道得不要太多。仙居殿里都是心软的。我看我应该会是那个最讨人嫌的了。”   邹惠妃冷道:“也许你可以去一个认同你更多的殿阁。”   牟燕娘听到这句话,皱皱眉,笑道:“娘娘,这一胎对你的影响太大。这种情绪很不适合。若娘娘当真厌恶我,应该想办法留我在身边,制造意外灭口才对。就算我不知道娘娘胎儿的情形,以我的医术,娘娘也不该让我为他人所用——万一我为了利益或其他原因反过头来帮着对方陷害娘娘呢?娘娘,人性是天下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娘娘不要试图考验它。这种对赌是一定会输的。”   邹惠妃心中一动,冷漠的神色便收起来三分,看着她,问道:“你想要什么?”   牟燕娘轻轻一叹,看向窗外蓝天,神情向往,半天才低下头,叉手道:“燕娘想要一辈子留在娘娘身边,给娘娘看护身子,偶尔治个哪户宗室勋贵的疑难杂症,就好。”   邹惠妃顿时明白了过来,上下打量她半天,方问:“行医真的有那么重要么?值得你付出一辈子的自由?”   牟燕娘轻声笑了,低声道:“恨不生为大周人!”   大周!   那是武后称帝后改的国号!   武后当政时期,尤其是称帝之后,是大唐的女子们最舒服的日子。可以自行择婿,可以自立女户,可以入朝为官,可以离婚再嫁,可以摘掉面纱打马球,可以行走天下百业中。   ——若果真生在那个时代,以牟燕娘的家传医术,便在尚药局当个侍御医,也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而且,家族只会引以为荣,而非现在这样,恨不得一棍子把她打傻了,可以乖顺地当家族联姻工具去。   邹惠妃不可思议地看着牟燕娘:她的志向竟然如此大异常人!   牟燕娘看着她吃惊的样子,叹道:“娘娘也是女子,难道不会偶有此想么?”   邹惠妃扪心自问,也禁不住微微一哂:“自然!虽然我很难理解你,但是,我尊重你的选择。若真有一天你想走,我送你行李路费。”   牟燕娘嫣然笑了:“我不走的。我帮着娘娘走到该到的那个位置之后,我一辈子最大的梦想也就着落在娘娘身上了,我如何肯走?娘娘不要说笑,准备被我烦一辈子好了。”   邹惠妃终于展颜:“如此,愿你我君臣相得。”   牟燕娘听得“君臣”二字,脸色郑重起来,举手加额拜了下去:“燕娘谢娘娘不以仆从相待。”   邹惠妃摇头,道:“你是代牟老效忠我大唐,不是我邹田田的仆从,两回事。”顿一顿,邹惠妃却又道:“不过,我要顾及仙居殿其他人的心情,所以,我不会要求她们也这样对待你,你能明白么?”   牟燕娘眨眨眼,点头:“自然的。与同僚相处又是不同的。”   话题到了这里,牟燕娘似乎应该告退了。但她站直了之后,接着便直奔主题:“娘娘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需要我知道什么,需要我做什么?”   邹惠妃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样说话也挺好,索性也扔掉了所谓的委婉迂回:“元正大朝后,我会在太液池边散步。你需要保证我如果掉进去,不会死。”   牟燕娘不假思索地点头:“没问题。”   ……   ……   裘昭仪已经沉默了很久了。   自从中秋宴后,裘昭仪觉得自己活得像个笑话。既然注定了只能当个裘家和李家互换的质子,那自己的作用,跟赵贵妃、跟沈昭容就没有任何区别了。   家里送来的酒明显不够喝。沈昭容后来也没有过来拿她定下的那三坛。   裘昭仪这段日子,手里永远都有一个在西北时就随身带着的小酒囊。   漠漠通知了裘府,又要了些来。   所以现在绫绮殿的库房里,挨着墙一溜都是酒坛,大约,三五十个吧。   沙沙不明白为什么漠漠老是提醒她要安慰小娘,只好忽闪着她的大眼睛,莫名地问裘昭仪:“小娘,你为什么不开开心心的,像沈娘子那样,好好跟皇帝过日子?我还记得你刚进宫时,他那样喜欢你,看着你的眼神跟看所有人都不一样。”   裘昭仪神色微动:“他曾经对我跟对所有人都不一样?”   沙沙眨眨眼,道:“是啊。不仅他,太后和余姑姑那时候看着小娘的眼神,恨不得把您暖化了。余姑姑还老是忍不住摸您的头、捏您的脸、拉着您的手给您擦牛乳油,您都忘了不成?”   裘昭仪低下头,泪珠一双一对地往下掉。   沙沙爬到她跟前,矮下身子抬头看她的脸,见她哭了,急忙举起手里的手巾给她擦泪,口中急道:“小娘别这样啊。你别哭啊。如今这是您自己的日子,您得自己过。我们那里,出了门子的女人,就得自己撑起一个家。就算自家男人揍了人,娘家兄弟兴许能来把男人打一顿。可然后呢,男人并不会因为那顿打就对自己好起来啊。既然目的是把日子过好,那就得按照能过来的法子办事情对不对?小娘别哭了……”   裘昭仪的眼泪越擦越多,后来干脆就抱着沙沙呜呜地痛哭起来。   沙沙不知所措,叹口气,只能拍着裘昭仪的肩背,轻轻地说:“小娘,你得好好的,你好,太后她们才心安,才能跟皇帝好,皇帝才能对裘家好。”   裘昭仪泪眼朦胧中,听到这样一句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沙沙吓了一跳,连忙拍着她的肩背,急急解释道:“小娘别生气,我不说了,沙沙以后都不说了。别生气别生气。”   裘昭仪坐好,自己伸手拿了沙沙手中的手巾过来,轻轻地擦干泪水,冲着沙沙微微一笑,道:“沙沙,你说得对,我以后都会好好的。只管我自己,别人怎么样,与我无关。”   正说到此处,漠漠走了进来,一身风雪寒气,脸色铁青。   裘昭仪回眸看着她,微微一笑:“想来,又听到了不该听的话了?”   漠漠咬着唇,将手中从六局领来的东西递给旁边的小宫女,挥手令众人退下,自己关了殿门,走到裘昭仪面前,跪坐下,方低声道:“小娘,宫里只怕要出大事了。”   裘昭仪却抬手止住了她:“不要告诉我。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不想问,也别告诉我。我就这样捂着耳朵眼睛过日子,应该很好。”   漠漠急道:“小娘,此事重大……”   裘昭仪截断她:“可与我有关?”   漠漠一愣,仔细想想自己听到的话,摇摇头:“与绫绮殿无关。”   裘昭仪一笑:“那就不必说了。她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死了伤了残了,怀了生了晋位了。都与我无关。我以后,就靠着太后和表兄的一点骨肉亲情,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就好。”   漠漠愣住,忙去看沙沙。   沙沙灿然一笑,拉着裘昭仪的袖子一晃,嚷了一声:“太好啦!小娘终于想通啦!”   漠漠看着裘昭仪眉间恢复的平静和大方,长出口气,想了想,还是把自己听到的那些惊天秘闻咽了下去,笑道:“那就算了。小娘以后人多的地方不去就是了。”   裘昭仪点点头,扭脸笑着拉了沙沙起身:“来,我们跳舞!”   沙沙兴奋极了:“好啊好啊!我们跳突厥那边的舞!”   ☆、291.第291章 除夕   明天就是元正了。   邹惠妃从床上微微抬起身子来,伏在床边,撩起了帐子,往窗口看去。   窗子关得紧紧的。   殿角还点着几盏高脚铜灯,晕黄的灯光随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微的风轻轻地在晃。   外床上,值夜的横翠听见了动静,翻身起来,瞧见邹惠妃看着窗口发愣的样子,轻声问:“娘娘,要开窗么?”   邹惠妃回神,微微扬一扬嘴角,问道:“外头可是晴天?”   横翠点点头,道:“大晴天,漫天的星子,亮得很。”   邹惠妃坐起来,随手拿了大袄自己披上,道:“那就开半扇窗,我有些想看看外头的天空。”   横翠便过来把帐子挂上一面,问道:“娘娘要吃些滚水么?”   邹惠妃点点头,笑:“好。还有桂圆红枣茶么?我记得昨日阿舍做了一大锅。”   横翠先走去开了半扇窗,边笑着回道:“有,我温在外间呢。娘娘稍等。”   邹惠妃嗯了一声,且仰头去看那星光。   漫天箕斗粲然,熠熠生辉,银河温柔又大气地横亘整个天空。   横翠把一只瓷钵塞到邹惠妃手里,且坐下,和她一起抬头看那漫天的星。   邹惠妃喃喃:“横翠,你认得这些星星么?”   横翠莞尔一笑,道:“若是没这么多,便能认得几颗。”   邹惠妃听得也轻轻一笑:“听说,人死之后,会变成星星。横翠,你信不信?”   横翠摇摇头:“不信。自古以来,三皇五帝到今日,千万年了,得死了多少人呢?就算天再大,也盛不下那么多星星。”   邹惠妃真的被她逗得呵呵轻笑起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星星还往下掉呢!”   横翠撇撇嘴,摇头道:“我还是不信。掉的星子没有死的人多。”   邹惠妃抬头看着天上,笑着不说话了。   横翠知道她的心事,也跟着回头看天。半天,方轻声道:“小娘,问心无愧就好。别的人,死的活的,都不必管。”   邹惠妃听了这话,眼中亮光一闪,伸手抓住横翠的一只手,轻轻一握,又放开,笑道:“横翠,你还记不记得四年前的元正?”   横翠想起那年大朝会邹后“走神”的事,不由得抿嘴一笑,低声道:“若是事情放到现在,便是让她们等上半个时辰,娘娘也能气定神闲。而且,我相信,必定没有一个人再敢出言不逊了。”   邹惠妃轻轻笑了,眼神再次飘向天空:“是啊,我长大了。虽然,代价很大,但是长大了的感觉,比那时候的无助,要好得多。横翠,我们得接着成长啊,不然,以后再有宝宝的时候,拿什么保护它呢?”   横翠听到“宝宝”二字时,眼圈儿顿时红了,伸手捂在邹惠妃捧着瓷钵的双手上,低声道:“小娘,大郎不会怪你的。”   “大郎”二字说掉了邹惠妃的眼泪。   邹惠妃微微皱一皱眉,转头擦掉眼泪,再抬起眼来,坚定冷硬:“我知道。”   ……   ……   今夜有很多人无眠。   但也有很多人睡得很踏实。   裘太后和明宗,都没有察觉大明宫的这股暗流涌动,所以只是沉浸在过年的忙碌、喜悦和淡淡的怅然若失中。   明宗后半夜才睡,临睡前还在跟孙德福打趣:“皇叔越发飘逸了,我看着他那样子越发生气。你帮我想着,改日送他几个美人,让他的后院也烧上一烧。省得他总是在旁边袖手看大家的热闹。”   孙德福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道:“圣人这个主意好。不过,谁去送呢?太后肯定不管这种淘气的事儿。皇后哪里有那个胆子?”   明宗挠着耳朵想了想,眼睛一亮:“让五弟去送嘛!”   孙德福噗嗤一笑,一边给他放帐子,一边笑道:“您就不怕煦王爷又躲出京城去!我可是听说他正琢磨着去爬峨眉山呢。”   明宗打了个呵欠,道:“没事,等惠妃生了,管他们谁走,我都不怕了。”翻身便要睡去。   孙德福低头想了想,悄声问:“圣人,要不,等惠妃生了,您把孩子放太后那儿去吧。老奴琢磨着,就邹娘娘这性子,只怕得把孩子惯坏了!”   明宗一说到这个话题,顿时又来了精神,一骨碌爬了起来,坐在床上,笑嘻嘻地说:“我就是这样想的!虽然阿娘必定也会惯着孩子,不过,以阿娘和姑姑当年收拾我的劲头儿,这小子定然不能长歪了!”   孙德福也乐了,不留神,席地坐在了明宗床下,托着腮帮子笑道:“那是。太后娘娘什么性子?肯定不会让小皇子学坏了。而且,也不会把小皇子养成温王那样子——那哪儿还是个孩子?无趣极了。”   明宗连连点头:“是啊!我觉得我当年就挺好的。学文、习武、调皮捣蛋,一样儿都没落下。”说着又呵呵地笑起来:“德福,你还记得咱们当年一起掏鸟窝打黑拳么?”   孙德福嘿嘿地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更深了:“怎么会不记得?大明宫的鸟窝都让咱俩掏遍了!也没人敢告诉太后和先帝。到了后来,我还记得,那天咱俩正端着小鸟儿兴冲冲地往东宫去,当时太子爷午睡刚起,还在屋里问呢:怎么回事,这些日子越来越听不见鸟叫了。敢是大明宫的鸟儿们都搬家了?”   明宗呵呵大笑起来:“然后咱俩就被抓了个现行!虽然太子阿哥舍不得打我,可舍得打你啊!你那会儿的屁股都要烂掉了吧?”   孙德福下意识地伸手摸摸自己的屁股,笑道:“是是,我半个月没起来床!还好那是春天,但凡再往后拖两个月,我怕自己都得生了虫子!”   明宗歪着头想一想,叹气道:“其实,若是孩子将来像了太子阿哥那样,也是好的。”   孙德福沉默了片刻,方低声道:“还是不要了。太子太仁爱宽和了,容易被人欺之以方。老奴觉得,还是像圣人您好些,不吃亏,不委屈。”   明宗懊恼地挠挠脑门:“我还不算吃亏?我还不委屈么?”   孙德福一笑,放肆地打量了他半天,方笑道:“老奴的圣人啊,您还委屈啊?您还不够气人的?尤其现在又有个邹娘娘帮着您欺负人,这满朝上下,现在哪个敢在您跟前呲牙?凡有不服的,不是被沈二拳头一顿无赖气死,就是被邹娘娘背后出坏主意整治,再加上您装模作样地在那儿落井下石,今年这一年,他们已经过得够可怜的了!”   明宗一瞪眼:“哟呵!孙德福,你这是要造反啊你?赶上余姑姑跟我阿娘说话了快!”说完,自己也忍不住得意地笑起来。   孙德福惊觉,赶忙爬起来,放下帐子,口中催道:“明儿元正大朝,不定多少事儿呢!这都快丑时了,您赶紧睡吧!”   明宗伸个懒腰,躺下,埋怨一句:“还不是你一句话勾得!”   孙德福笑了:“老奴第一个给圣人贺新年,祝您喜得贵子,夫妻和顺;祝大唐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明宗欣慰地一笑,自己盖好被子,笑道:“好。也祝你少挨骂、少挨揍,多得赏赐。”   孙德福“哎”了一声,躬身点头,拉好帐子。   ……   ……   清宁宫。   戴皇后一直睡不稳。   梅姿卸了妆,过来看看,发现戴皇后还没睡着,便坐在床沿,低声宽慰她:“娘娘,睡吧。明儿大朝呢。内外命妇们一年一次见您,您得精精神神的才好。”   戴皇后勉强扯一扯嘴角,低声道:“实在是睡不着。不知道明天的事情会怎么样。”   梅姿下意识地回头看一看四周,满殿寂静,低声道:“娘娘,不论事情会怎么样,都不会风平浪静。娘娘一定站远些,咱们的人都得置身事外。那个时候,最好有哪个外命妇在她身边,那样才最稳妥。”   戴皇后心乱如麻。半天,才低声道:“梅姿,虽然我一直都在对付她。可一直都没得手过一回。你看当年,不论是方婕妤、程充容,还是后来的崔漓,咱们都轻轻松松就大功告成。甚至不用亲自动手。可为什么一到她,就几次都铩羽而归。尤其是掖庭那次,她到底是怎么逃过去的?我刚才还在想,若这次事情还不成,我都不想对付她了……”   梅姿听到这里,脸上闪过一丝惊喜:“娘娘如果能这样想,其实倒是对了呢。您是中宫皇后,圣人按礼守制,初一十五都会过来,天长日久,您也一定会有孕的。到时候,只要咱们不犯大错,谁能动得了您?邹惠妃再得宠,邹家再势大,她能怎么样?难不成还敢陷害咱们不成?”   戴皇后的心思慢慢沉静下来,听她这样说,微微笑了,低声道:“你说的也是。跟咱们家比起来,她家本来就是大族,何况她祖父当了那么久的太子太傅,如今又是帝师。便是比咱们势大,也是应当的。她以前又是皇后,又是无辜被废,所以便是跟我发脾气,也是人之常情。如今我是皇后,只要我大度起来,不跟她计较,难道圣人还能因为我不计较反而发我的脾气不成?那时候,反倒显得她没理——对不对?”   梅姿惊喜交加,使劲儿点头:“娘娘说的太对了!就是这个道理!她既然已经是个妾室了,就让她恃宠而骄些又如何,那样一来,她不就更像个妃妾了么?”   戴皇后抿嘴一笑,温和安静的样子,即便是躺在床上,也散发出一种母仪天下的气场来。但转瞬之间,戴皇后又叹了口气,眸中闪过寒光:“当然,如果明日的事情能成,就更好了……”   梅姿笑容一僵,心往下沉,低头不再说话。   ☆、292.第292章 元正   两仪殿。   戴皇后也有些恍惚,但是她时时刻刻地告诫自己:不要步了邹氏的后尘,无论如何,不要在大朝会上走神。   司赞有引领,梅姿有提点。戴皇后完完整整地走完了大朝会的流程。   司赞肃穆宣布:“退朝。”   众外命妇开始低头欠身拱手,鱼贯退出。   戴皇后轻轻松了松肩膀,尽量正常地微笑着向身边的梅姿微微侧身,梅姿作势低下头来听了几句,点点头,便直起身子,转头命身边的司赞:“去传几位国夫人几位郡夫人来偏殿说说话罢。记得不能漏了英国公夫人和清源郡夫人。”   司赞会意,这是往年的老规矩了,是皇后对外命妇表达敬意和抚慰的方式。点头,笑道:“小臣省得。”   梅姿笑了笑,赞许点头,又道:“娘娘今年格外畏冷些,先去后头换了朝服。你带着几位夫人稍稍等下,请内命妇们去陪吧。”   司赞又惊又喜,这是在允准内命妇们见自己的母族呢!满脸是笑,恭维道:“皇后娘娘真是宽宏!”   梅姿笑了笑,扶着矜持的戴皇后慢慢地走向偏殿。   ……   ……   凌婕妤、高美人、耿美人和邵宝林的家人却因为品级太低,司赞谨记着是几位“国夫人、郡夫人”,所以不敢请她们的母亲入内。是以四个人都只得拉着自己的家人稍稍逾矩,在殿门口执手相看泪眼。   凌婕妤还稍好些,跟母亲说完话,一会儿还有自家的婶母、左仆射凌允的夫人会在一起。其他的几位,却只能趁着这个时候好好地跟家人说两句话了。   高美人显然更守规矩一些,只是稍稍安慰了自己风华绝代的母亲几句,便笑着推她走:“您放一百个心,我在宫里好得很。”   高夫人虽然眼角唇边已经有了碎碎细纹,但仍旧是个令人窒息的大美人,闻言擦了眼泪道:“我知道了,我们也很好,你阿爷阿哥都好,你不要记挂,若有事就说话。”   待高夫人走了,高美人一回身,连忙低头擦泪,眼角不自觉一溜,却发现邵宝林和耿美人面对自家的亲眷时,表情都极其不自然。   凌婕妤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却赶紧冲她摇了摇头,然后低头跟自家的母亲细声细气地说:“您不信我的话,总得信婶母的话。我如今的确不受宠,匀不出多余的钱来给家里用。”   高美人听得一愣,脚下便走了过去,向着面带不虞的凌大夫人一欠身:“凌夫人好。”   凌大夫人勉强一笑,忙遮掩道:“净胡说。你没听真,我是问你用不用家里匀些钱来给你用!既然你不受宠,只怕这些衣饰上也就没有大花销了,看来是不用我帮忙的了。那就这样吧,我先走了。你有事告诉你婶母——哦,你婶母已经去偏殿了,那我也走了,你自己保重!”说着,冲着高美人假假一笑,匆匆忙忙走了。   凌婕妤在她身后屈膝:“母亲慢走。”   高美人抓着她的手,充满疑问的目光看向她。凌婕妤回眸一笑,面上平静无波:“我阿爷的续弦。”   高美人心内叹息,便微微一笑,拉着她的手一起往偏殿走了。   耿美人和邵宝林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   邵宝林叹道:“我从来不知道,继母原来有这样可怕的。”   耿美人也叹口气,脸上闪过一丝难过,低下头,低声道:“继母本来就是这样可怕的。”   高美人回头看看她们俩,眼中露出同情之色,低声道:“我只道贫贱人家百事哀。却原来,一家子亲骨肉相亲相爱,比多大的荣华富贵都强。”   凌婕妤淡淡一笑,道:“咱们进了宫,便姓李了。什么家不家的,没家最好,有家才拖累呢!”   虽是愤怨之语,反倒是引起了耿美人和邵宝林的共鸣,都不由自主地点头称是。只有高美人,苦笑一声,摇头不语。   ……   ……   戴皇后换了一身赤金色右衽长袍,腰间束了宽宽的靛蓝色腰带,去了凤冠博鬓,梳了牡丹头,簪了赤金的步摇,耳上戴了明月珰,一身华贵雍容,跪坐在凤榻上,看着下首坐着的几位夫人笑道:“又是一年了,辛苦各位夫人。”   大家都笑着谦虚。   魏充媛见几位位高权重的夫人都似不太买戴皇后的账,急忙悄悄地给自家母亲使眼色。魏夫人便忙笑着道:“今年看着皇后娘娘似乎比去年清减了好些,宫中这阵子可是忙得很?”   戴皇后含笑颔首:“多谢魏夫人记挂,倒是还好。不过十月时惠妃查出有孕,跟着忙乱了一阵子。如今三个月多了,胎气稳当,我倒是清闲多了呢。您瞧着我现在瘦,这可是已经养回来不少了。”   魏夫人一听她提到惠妃有孕之事,便是一噎。心下惴惴,只怕这个话题戳着了戴皇后的肺,若惹得她不高兴了,反倒不好,便赔笑了两声,却不敢往下接了。   一边英国公夫人闻氏听了这话,便冷哼了一声,想要接话,却被自家女儿裘昭仪暗里地一把紧紧抓住她的手拦住了。裘昭仪截口便道:“若说今年的天时实在是好,风调雨顺的。不过听说前阵子华阴那边下了大雪,如今可停了?”   凌家的二夫人对这些事情了如指掌,听这话便知道裘昭仪是在扯开话题,心中反倒对这个小娘子有了三分好感,不由得便圆场答道:“停是停了。不过那边的路被阻得够呛。昨日还听我家那口子说,如今军队上的飞马来报,商旅行客都刚刚开始往外走,而且路上极不好走。就拿那边往京中的路比,不过是两百多里地,若是求着稳妥着走,只怕要走上半个月呢!”   众人便啧啧叹息了一场。   戴皇后心下对凌婕妤不满,便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凌婕妤却一直低眉顺目地坐在凌二夫人身侧,头也不抬,是以根本没有看到她这充满怒意的一瞥。   戴皇后无法可施,只好接着与外命妇们寒暄。   这边清源郡夫人却看出了些端倪,而沈昭容又常常神思不属,她便微微笑着端坐在侧,一言不发,偏偏又自在从容得很,倒令凌二夫人悄悄地打量了她好几眼。   一群女子饶舌,不过是谁家生了长孙,谁家嫁了幼女,谁家小郎考了明经科进士,谁家阿舅飘洋去了海外。   戴皇后不一时便觉得不耐烦起来。   看看始终无人提到惠妃的由头,戴皇后心中暗暗愤恨:难道我要带着一堆内命妇去仙居殿么?   忽然,就如同听到仙乐一般,耳朵里钻进了一个细细的声音:“昭容姐姐,惠妃娘娘怎样了?”   戴皇后精神一振,连忙看去,却是凌婕妤悄悄地伏在沈昭容耳边在说话。   真是惊喜啊!   戴皇后刚要开口,就听到旁边崔修容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呢?我们听一听就使不得了?”   戴皇后顿时满面笑容。   崔漓出手了。那就不用自己操心了!   呵呵!   戴皇后身后站着的梅姿也轻轻地笑了出来。   太好了!不必自己等人说话,这就能把娘娘摘出来了!   凌婕妤听见是崔修容问话,浑身一震,面上波澜不惊,眼中却闪过一丝恐惧,顿一顿,羞红了脸:“没说什么……”   崔修容抿嘴一笑,嗔道:“珊瑚总是这样胆子小。昭容娘娘,凌婕妤跟你说什么悄悄话呢?可能告诉大家乐一乐?”   沈昭容看着崔修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这人,不是跟我有了心结,已经一年多不来往了么?怎么还能这样笑语嫣嫣地跟我说话?!   清源郡夫人看出了沈昭容的不对劲儿,便伸袖握了她的手,转头亲切地笑着说:“崔修容,数年不见,一向可好?”   崔修容早已忘了这位贺家的小娘子,直到清源郡夫人的脸直直地对上自己的眼睛,才觉得一阵恍惚,片刻之后,方惊喜道:“是贺家妹妹么?”   崔夫人在她身边,轻轻地咳了一声,低声道:“漓儿,这位是冠军大将军、羽卫大总管沈将军的夫人,清源郡夫人。你莫要失礼。”   崔修容微微一怔,这才想起来这位当年跟自己一道参加采选的贺家小娘子,已经嫁给了沈昭容的父亲沈迈做了续弦。   清源郡夫人看着她发呆的样子,不由得想起了程充容,尤其是当年三个人一道对抗赵贵妃、乔德妃和阮贤妃……   阮贤妃自然也会想起这一切。在刚刚看到清源郡夫人的时候,她就已经很是忍耐不住了。这个时候便哼了一声,懒洋洋立起,懒洋洋道:“嫔妾不舒服,皇后娘娘,各位夫人,嫔妾告退。”说完,微微欠身当做施礼,转身扬长而去。   赵贵妃懒得理她,却跟着崔、贺二人一同感慨起来:“说起来,你们三个当年一队上殿,如今崔修容大病初愈,清源郡夫人夫妻和睦,唯有程充容,早登极乐了……”说着,竟然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出来。   戴皇后急忙笑道:“大过年的,不提伤心事。不过,崔修容和清源郡夫人倒是多时未见了。如今清源郡夫人有御赐的金牌,可以随时入宫,倒是可以去紫兰殿看看崔修容。虽然你们如今差了辈分,但毕竟年龄相仿,倒是很可以谈讲谈讲。崔修容这一年多始终有所郁结,清源若能开解开解她,也算是帮我的大忙呢。”   清源郡夫人听到这里,顿时升起十二万分的警惕,只是微笑点头,道:“臣遵旨。”便再无他话。   这边崔修容却不肯放过这个话头,看着一言不发的沈昭容怪异一笑,道:“别让你继母岔过话头去,你快说说,你和凌婕妤到底咬什么耳朵呢?”   ☆、293.第293章 必得   邹惠妃睡了个饱觉,然后开始梳妆。   桑九轻声让小语退下,亲自上前给邹惠妃梳头:“娘娘,梳牡丹髻?”   邹惠妃摇摇头:“不,梳单螺。”   桑九想起来中秋那天,换装之后,邹惠妃也梳的单螺髻:“娘娘是在提醒众人中秋宴的事情么?”   邹惠妃不以为然一笑:“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这样清爽些。”   桑九手下一顿。   为了一会儿方便清理么?   牟燕娘走了进来,看了看邹惠妃的衣衫,皱皱眉:“娘娘,穿你平常穿的那件白色的长袍。”   桑九回头看她。牟燕娘简简单单地说了两个字:“好脱。”   邹惠妃斜眼看看牟燕娘,从镜子里吩咐桑九:“嗯,我也觉得这件缃裙华丽了些,看起来好生碍眼。”   桑九低声应了一句是。   牟燕娘瞧着她的神色,摇摇头,道:“九娘,你这个样子,全大明宫的人都看得出来仙居殿不对劲儿。”   桑九的脸色越发难看,手中的梳子往梳妆台上一拍,转身出去了。   邹惠妃看看自己刚刚梳好的发髻,上面珠玉首饰一概皆无,倒显得一头青丝美丽非凡,叹了口气,道:“燕娘过来帮我簪发吧。”   牟燕娘应了一声,走到梳妆台前,看了看首饰匣子,半天,找了一支双股的嵌七彩碎宝石的流苏小银钗来,簪在单螺的螺尖上,左右看看,又给邹惠妃配了一对长珍珠耳饰。   邹惠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干干净净,又秀雅清贵,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喊小语:“来,给我换那件白袍来。”   换好了衣服,牟燕娘端了一碗药来给她:“喝了。”   邹惠妃也不问这药是做什么用的,接过来一扬脖子喝干。   牟燕娘看着她,微微笑着,拿了空碗走了。   邹惠妃漱了口,过了一刻,坐到案边,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早餐。   桑九和牟燕娘陪着,邹惠妃在院子里慢慢地开始散步。   走了几步,邹惠妃站住,回头看着牟燕娘:“我有些胸闷。”   牟燕娘点点头,道:“是保护心脉的药,胸闷也正常。”   邹惠妃点点头,看看天色,道:“咱们去外头走走吧。”   桑九的脸色微微一白。   牟燕娘悄悄拉住她的手,轻声道:“娘娘去披一件鹤氅再出去吧。”   ……   ……   沈昭容看着崔修容的脸。   那张脸上有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莫可名状的紧张。   沈昭容想起来流光那天一脸严肃说出来的:“要出大事了。”   清宁宫的气氛莫名紧张,六局的局正们窃窃私语,贤妃忽然很省事,紫兰殿忽然要很多吃的喝的,只有清晖阁一切如旧。   沈昭容的目光在裘昭仪身上转了一转。   流光远远地看到了漠漠在窥视清宁宫!   她应该什么都知道吧?   所以才拦着不让英国公夫人接戴皇后的话茬,不肯提起邹惠妃。   可是,凌婕妤为什么要提呢?她分明一向跟邹姐姐交好的啊……   沈昭容垂下了眼帘,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凌二夫人微微笑了,开口道:“崔修容入了宫,言辞越发犀利了。你也不用这样紧紧地逼着沈昭容问,我听见了。你实在非要知道不可,我就告诉你。珊瑚大约是很久没有见到惠妃了,刚刚你们又提到她,所以珊瑚在问沈昭容,惠妃娘娘的身子怎么样了?”   戴皇后大喜,赶紧接过话来:“原来不过是这样一句话,沈昭容也是的,这有什么可瞒的?你直说就是了么。”   沈昭容不吭声,但是手指在微微地发抖。   清源郡夫人发现了她的不对劲,轻轻地握紧她的手,轻声笑道:“我们沈家一向与惠妃交好。关于她的事情,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戎儿不愿意说,那又有什么关系?倒是崔修容,这样咄咄逼人的,难道我戎儿得罪过你不成?”   崔修容意外地看着清源郡夫人,失声笑了:“阿贺,你这口吻,倒真是沈昭容的继母了!”   清源郡夫人顿时淡下了脸色,先对着戴皇后施了一礼,方转头看着崔尚书夫人道:“崔夫人,你这女儿教得真是高雅。若说起来,倒也没错。我不过是个三品的郡夫人,嫁人之前更只是个芝麻绿豆大的端阳县君。崔修容现在位列九嫔,已是正二品。所以么,教训起清源来,竟是轻描淡写得很呢!”   崔尚书夫人微微一笑,点头道:“郡夫人说笑了。我儿不过是念在有旧,所以跟郡夫人说起话来随意了些。若郡夫人罔顾这份情谊,那自然是要尊重起来的。漓儿,与郡夫人致歉。”   清源郡夫人冷冷一笑,道:“很是不必。当年若无崔修容一番说辞,我与程家姐姐也不会上殿采选之时硬声抗上,到得如今,程家姐姐芳魂渺然,我眼角伤痕仍在。倒是崔修容,施施然位列九嫔。啧啧,原来只以为是崔修容命好,敢情还有崔尚书夫人的言传身教在此比着。请恕清源第一次见世面,孤陋寡闻了。”   明宗一朝第一次采选时,因为崔、程、贺三女不与德妃贤妃见礼一事惹起血溅两仪殿,虽然当时余姑姑便喝令封锁消息,但毕竟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年,所以当时的情形如何,已经渐渐流传开来。   但是今日当事人之一忽然开口,竟然直指崔修容当年曾经出言挑唆,顿时惹得众人一阵诧异。英国公夫人更是侧目打量了崔修容半晌,回头看了裘昭仪一眼,却见裘昭仪置若罔闻,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袖子上的花纹发呆。   崔尚书夫人和崔修容顿时脸色都是一变。   崔修容抓住崔尚书夫人的手,不令她再开口,而是自己徐徐笑道:“阿贺,你嫁入沈家,别的不知怎样,信口开河的本领倒是凭空冒了出来。程家妹妹死无对证,你这说辞,似乎,有些牵强吧。”   清源郡夫人此刻却又变了脸,若无其事地点一点头,道:“说得也是。程家姐姐死无对证啊。那么,我跟你道歉。”说着,竟然站起来,对着崔修容微微欠身,然后坐下,转过了身子,再也不看崔修容一眼。   戴皇后在上头本来兴致勃勃地看戏,这一折眼见得就该是两员女将赤膊上阵的戏码了,却被清源郡夫人一个点头戛然而止,不由得心里一阵难受。   梅姿却看了出来,悄悄伏在戴皇后耳边道:“她只是要扯开话题而已。”   戴皇后精神一振,深深地看了清源郡夫人一眼,嘴角一翘,笑道:“都是旧事,不提罢了。倒是刚才凌婕妤的话提醒了我,惠妃许久不见了。今儿还报了孕事不敢上朝,我倒心里怪记挂的。”   魏充媛接口笑道:“皇后娘娘说得很是,大家都挺记挂惠妃娘娘的,只是她那里规矩大,说什么都不让我们进去。”说着,俏皮地看着沈昭容一笑,道:“咦?沈昭容,你说若是今儿我们大家伙儿一起去看惠妃娘娘,你还会不会拦着不让我们进仙居殿?”   沈昭容在清源郡夫人的安抚已经平静了许多,闻言,淡淡地笑了:“我哪里拦得住?不过是太后赐了余姑姑的鞭子而已。”   清源郡夫人心下顿时雪亮。   这是有人今日要害邹惠妃!   但是凌婕妤——清源郡夫人记得她一向都是交好邹惠妃的,而且邹惠妃对她也多有照顾,怎么话头反而是她提起来的?   难道——   清源郡夫人回头看了凌婕妤一眼,却发现她的手也缩在袖子里,袖口还在微微地发抖。反而是凌二夫人,一派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架势,只微微笑着听众人说话。   旁观者清,清源郡夫人把整个事情在心里转了两圈,顿时明白了,这是个局中局!   便放下心来,紧紧地拉着沈昭容的手,心下有些可怜这个直率的姑娘。只怕她什么都不知道!   沈昭容感觉到了她的异样,抬眼去看她。于是便看到了清源郡夫人温暖的鼓励的目光。沈昭容有些恍惚,那目光,那神情,与邹姐姐真像啊!   清源郡夫人看沈昭容下意识地把身子挨了过来,便翘翘嘴角,把她的另一只手也拉过来握住,笑眯眯地看向戴皇后,一言不发,且看她们表演。   戴皇后听着魏充媛的话,很是满意地一笑,竟然站了起来,道:“在座的都是福禄双全的母亲。大明宫一直以来有些艰难,好容易惠妃有了这一胎,从太后到圣人都很着紧。今日本宫托大,且请诸位一起去望慰望慰惠妃,让她也沾沾各位的福气。不知可否?”   众人都跟着站了起来,魏夫人忙笑着说:“这是让我们沾皇家的喜气呢,如何不去?去,去,都去才好!”   魏充媛眼含得意,瞥了一眼文婕妤。   文婕妤颇有些不服气,便要上前,却意外地被高美人一把拉住。   高美人却不对她说话,急急地对着文侍郎夫人低声道:“文夫人,上前不得!”   文侍郎夫人心里咯噔一下子!   她是一向知道高家这位小娘子比自家女儿聪明十倍不止的,这时候显然是女儿被挑衅了才要上前,但高美人却干冒着被自家女儿当众斥责的险,急成这样向自己示警——   文侍郎夫人不动声色地紧紧的抓住了自家女儿的另外一边的胳膊,低声喝道:“你给我安静!”   文婕妤到底还是怕自家阿娘的,便狠狠地瞪了高美人一眼,不甘地站在了文侍郎夫人身边。   众人说笑着寒暄着往外走时,裘昭仪却拉了自家的母亲,向戴皇后说了一句:“嫔妾想与母亲单独说会儿话,求皇后娘娘个恩典,我们就先回绫绮殿罢?”   戴皇后当着众人的面却无法拒绝这个要求。   谁都知道中秋宴上裘家对上了邹惠妃,这个时候人家不想面对有孕的惠妃娘娘,也是人之常情。   戴皇后只好含笑嘱咐了一句:“路滑,小心,去吧。”   ☆、294.第294章 推   一众人等轿辇着到了仙居殿。   仙居殿门口守着的叶大一看这么多人来,急忙出来行礼:“参见皇后娘娘,娘娘新年祥瑞,大吉大利。参见各位国夫人、郡夫人,参见贵妃娘娘,参见各位娘娘。各位娘娘夫人都升官发财、要啥有啥。”   这吉祥话说得众人都微微发笑。   清源郡夫人也笑起来,道:“听我们戎儿说,你原是兴庆宫的旧人,是太后娘娘令你来守着仙居殿的?你们娘娘在么?我们这么多人浩浩荡荡地来,你们娘娘竟然都不出来迎一下的?”   众人这才知道这是裘太后的人,便是有了调侃的心,此刻也不好出口了。   叶大看着她和沈昭容手拉着手走来,猜到这就是沈将军现在的内当家,便笑着欠身回话:“可是清源郡夫人?我们娘娘今日也贺正,所以一早就领了桑九去太液池边散步拜神了。如今也该回来了。小的派人去催。”   说着便转身扬声:“线娘!”   戴皇后一听邹惠妃在太液池边,简直是又惊又喜,忙道:“不必不必!邹惠妃好容易肯出仙居殿走走,何必要扫她的兴?各位夫人们恰好也少见冬日的太液池,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说着,竟自转身,安步当车,直接往太液池边走去。   这边尹线娘已经跑了出来,闻言笑道:“我们娘娘临走前交待了路程,估摸着这会儿应该就在左近,婢子领着各位娘娘和夫人们过去。”说着,便快步走在了前头。   戴皇后一愣,急忙向着身边另一侧的菊影使了个眼色。   菊影会意,便笑道:“真是个小丫头,这样没规矩。还是我去看看吧。”   说着,紧走几步,挨在了尹线娘的身边,意有所指地笑着问:“你这么着急做什么?一个做下人的,敢走在娘娘前头,你不要命了?”   尹线娘淡淡地看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来了这么多人,我急着告诉我们娘娘一声。何况,我是领路,领路不走前头,走哪里?姐姐是皇后娘娘身边当老了差的人了,大过年的,喊打喊杀,就不怕有损皇后娘娘的宽厚之德呢!”   如今行来的人里,除了戴皇后,品阶最高的内命妇就是赵贵妃。众人的眼光注视下,赵贵妃显然不胜其烦,只能破了她今日一上午的不语神功,皱了眉头喝道:“菊影,你与她打什么嘴仗?这大明宫里,有一个算一个,论斗嘴,哪一个敌得过你邹娘娘?你与她调教出来的奴婢角口,新年第一天,找骂不成?还不赶紧的去找邹惠妃,让她来给大家伙儿见礼!大过年的,风冷天寒,她个孕妇,瞎跑什么?”   赵尚书夫人听得自家女儿的这话,便知道她平常受了不少委屈。拉了她的手过来,拍一拍,自家的眼圈儿先红了。赵贵妃连忙携了母亲的手,特意地落后一步,悄悄安慰起她来。   众人见状,只得越过去,靠近戴皇后,轻轻说笑。   走不多时,便见着太液池宽阔的水面现了出来。   岸边的垂柳还都暗沉沉的,但在冬日碧蓝的天空笼罩下,似乎也有了勃勃的生气。   太液池的中心有三座小岛,站在离仙居殿最近的地方,可以遥遥地看到岛上的殿阁,尤其是太液亭。   戴皇后想到那天夜里被贤妃奚落的样子,眼皮一跳,赶紧转过头去,淡淡问道:“邹惠妃何在?”   便在此时,众人听到邹惠妃带着微微笑意的温和声音响了起来:“哟,今日这到底是什么风,竟然吹来了这样多的贵客?”   众人回头,只见相距不远处的柳下,裹着一袭莲青色云锦面白狐狸皮里鹤氅的邹惠妃俏生生地扭过头来,笑吟吟地转身。   行走之间,邹惠妃回手把手炉递给了一旁的桑九,露出了里面的纯白色丝绵长袍,腰间并没有系腰带,倒显得微微有些臃肿。   走在内命妇一队里的邵宝林像众人一样抬起头来,仔细地看了看邹惠妃的脸色,还有腰身,又默默地将头低了下去。   耿美人则一直悄悄看着邵宝林,面色怪异。   邹惠妃走了过来,盈盈福身下去:“新岁之际,得见皇后,何幸如之。恭祝皇后娘娘新年吉祥如意,平安喜乐。”   众人都是微微一滞。   虽说外命妇对内宫的奴婢们不甚了解,但贤妃娘娘用过的几个宠婢还都是知道的——邹惠妃这是在干嘛?!   沈昭容听邹惠妃这样一说,忽然噗嗤一笑,又忙给众人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想起来这是去岁惠妃姐姐刚回宫时,皇后娘娘特意说给邹姐姐的祝词,竟是一字不改,便忍不住了——邹姐姐,你自有孕,便越发地懒了!”   待众人听了这一句,怪异的眼神又转向了戴皇后:她是,有病吧?!   邹惠妃却从善如流,并未起身,依旧屈膝欠身,笑道:“是是是,嫔妾偷懒了。嫔妾再祝娘娘新春大吉,心想事成。”   戴皇后铁青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才冷冷地哼了一声:“岂敢!本宫好心来探,迎面便是下马威,邹惠妃果然是睚眦必报。”   邹惠妃便那样屈着膝不动,笑答:“娘娘英明。子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一边的崔尚书夫人看着邹惠妃的腰身处却皱起了眉头,道:“惠妃如何还不起身?”   邹惠妃不等戴皇后醒神,便接口道:“皇后娘娘不发话,嫔妾不敢越礼。”   当着那么多的外命妇,戴皇后实在不欲自己的名声太难听,勉强笑着,伸手扶起了邹惠妃,道:“光顾跟你斗嘴了——”   邹惠妃顺势起身的同时,却一把扣住了她的手,笑道:“嫔妾与娘娘倒也多日不见,如今把臂同游一番,如何?”   戴皇后用力地挣脱开她的手,冷笑道:“岂敢。不过,寒冬料峭,朔风蚀骨;你有孕在身,又一向羸弱;如何不在仙居殿里安胎,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邹惠妃似乎对于戴皇后不肯与她携手一事颇为不解,看看自己空着了的手,自嘲地一笑,且将那只白皙幼嫩的柔荑负在背后,转身向前,娓娓道来:“当年明皇游蜀,白乐天后来写到: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池塘未央柳。我在仙居殿里躲了两三个月,说句粗话,都要捂得长了毛了。今日元正,本以为圣人皇后都忙着,我可以借机偷溜出门散散闷,就打算来望慰一番太液池。谁知道,居然被皇后娘娘带了这么多的夫人们堵了个正着。可见啊,这世上的事儿,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   说着便笑了起来。   内外命妇们都听得出来邹惠妃这一番绵里针的话有着铮然作响的弦外之意。彼此对视时,便都忍不住会意一笑。   归来池苑皆依旧啊……   这是在说自己离开清宁宫,迁居掖庭,竟然还有回大明宫之日么?   这是在说如今已然有孕,所以有了十足的把握能够再登后位么?   这是在说戴绿枝不过是为人作嫁么?!   就连梅姿听了这话,都忍不住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悄悄地伏在戴皇后耳边道:“娘娘离她远些。”   戴皇后心领神会,看看离着径自往前走的邹惠妃已经有十步之遥,适时站住,转身朝着太液池中央的三座岛伸手一指,微微扬了声音道:“哟,竟然有船上岛?敢是我眼花了?谁来帮我看看?”   众人忙都站住,转头去看太液池。   这个时候,整个行走的队伍已经十分诡异。   赵贵妃挽着自己的母亲在说私房话,走在队伍的最后。   耿美人和邵宝林有意无意地躲在人群后面,尤其是在躲避着戴皇后频频回头的目光。   沈昭容和清源郡夫人走在队伍的中间位置,紧紧地互相拉着手,面上虽然都带着笑,细细看去,却都眼神凝重,一言不发。   文婕妤想要越过她们去,却又被自己的母亲狠狠地拉着,不许她走快。高美人沉默地跟在文婕妤身后,做足了一个下殿美人应该做的本分。   凌婕妤虽然看似不在意,却是跟在高美人的身后;凌夫人很是悠游,一边四顾看着太液池的景色,一边轻轻地跟凌婕妤笑语。   最前头的自然是邹惠妃、戴皇后和一众不明内情的外命妇们。   紧紧跟在她们后面,时不时插口说笑两句的,便是魏充媛和魏夫人。   在魏充媛身后的,是崔修容母女两个。   崔修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邹惠妃,眼神中是滔天的恨意。崔尚书夫人注意到了这一点,微微皱眉,低声道:“漓儿,你到底是怎么了?阿娘教了你十六年什么是不动声色,你如今怎么如此七情上面?”   崔修容也压低了声音回答:“母亲,你不要管。”嘴角却已经扬起一个妖异的微笑,整个人更是微微前倾,就要带着崔夫人向前挤去!   ……   ……   众人因为戴皇后的话,下意识地围拢过去,顺着她的手指往太液亭上看去。   但在场的谁不是精明剔透的人?   是以,即便是围拢在戴皇后身边,却都悄悄地给邹惠妃让出了一条路来,是以,戴皇后和梅姿都正悄悄地向右手边队尾的耿美人和邵宝林瞥去的时候,邹惠妃竟然从她的左边从容地漫步过来,口中轻轻笑道:“是么?在哪儿呢?”   这句话简直就如同晴天惊雷一样,戴皇后竟然吓得浑身一抖,脸色发白地猛然回头,却看见邹惠妃一张素面朝天的芙蓉面带着和煦的笑容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邹惠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微微笑着也转身看向太液亭,口中道:“哟,还真是的!瞧着像是圣人带了人去赏景呢!敢是今日外族有新来的人?”   众人便回头找凌二夫人,凌二夫人慢慢地走到戴皇后和邹惠妃身边,笑着道:“都看我干吗?这事儿应该问崔夫人才对嘛!”   魏夫人也笑了,一回头,恰好崔夫人在身后,便笑着欠身道:“崔尚书掌着礼部,必是知道信儿的!”   崔夫人面色有些不自然,手里紧紧地抓着自家的女儿,不令她再往前走,口中笑道:“这个倒是听拙夫说了一半句,但不甚清楚。”   清源郡夫人轻轻叹气,看着崔修容马上就要挣脱崔夫人的手了,心下终是不忍,上前半步,紧紧地抓住了崔修容的另一只手,不顾她猛然瞪过来的怒目,笑道:“这个你们应该来问我!前儿去我们大伯家吃饭,才听说的,今次来朝见的突厥使者还真是个新来的,往年常来的那位一个半月前骑马跌死了。”   众人这才恍然,沈迈的大兄沈过的职衔是鸿胪寺少卿,这招待外邦的事儿,可不是正管么!   话说着说着,众外命妇的目光便都集中在了清源郡夫人、崔尚书夫人以及崔修容、沈昭容等人的身上。崔修容知道自己终是无法挣脱崔尚书夫人和清源郡夫人两个人的钳制,只得紧紧地咬着牙停止了挣扎,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边笑靥如花的邹惠妃,眼中喷出的烈火几乎要烧死一切挡路的人。   沈昭容自然将三者之间的动作都看在了眼里。   莫名的,她松了一口气。   她似乎已经明白了些什么。   可是,她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   沈昭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在人群之外的凌婕妤,眼神一扫,却看到了面色怪异的耿美人和邵宝林。   她们俩何时走在一处了?   不过,既然文婕妤等人都不在邹姐姐身边,那么,应该没事了吧?   沈昭容又看向邹惠妃,却发现魏充媛就站在她背后不远处,不由得心中又是一凛。   邹惠妃这个时候却转过身子,看向太液池西边,遥遥地看着麟德殿,微微笑了起来:“要说,我总觉得,看太液池最美的地方,应该是麟德殿。”   麟德殿是太液池西的高地上所筑,自然是看太液池的好地方,但如果要看到太液池全貌,却得在麟德殿的二层——那一层,却不是什么人都能上得去的。   戴皇后,到现在,就还没有机会上去过……   戴皇后这个时候却压根没有注意到这个。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邹惠妃。   因为,邹惠妃给了她一个背影。   一个正正的,自己只要稍稍伸手,就能将她推下太液池的,背影!   ……   ……   耿美人和邵宝林在人群后头,已经微微地抬起了头。   人太多了,她们过不去呀!   两个人拼命地压抑住心中的快乐,面上的表情却微露出一丝焦急。   邹惠妃和戴皇后被围在正中。邹惠妃左手边是牟燕娘和桑九,戴皇后右手边是梅姿。邹惠妃再左边,是吏部吴老尚书的夫人,后面是大理寺卿岳夫人,二位夫人的身后是戴皇后带来的宫人。戴皇后再右边便是凌二夫人,然后是崔尚书夫人、清源郡夫人、崔修容、沈昭容等人,她们的后面是魏充媛和魏夫人,再然后是沈昭容、崔修容和魏充媛的侍女。再然后,是文侍郎夫人和文婕妤、侍女,后头是高美人和她的侍女、凌婕妤和她的侍女。   而菊影和尹线娘,却不知道为什么,被慢慢地挤出了人群,像两根木桩一样,紧紧地靠在一起,站在吴尚书夫人的再左边一点,一动不动。   就在这个时候,赵贵妃已经和自家的母亲、户部赵尚书夫人慢慢地走了过来。赵贵妃开口淡淡笑道:“都围在这里看什么呢?”   于是,所有的人,吴夫人、岳夫人、凌夫人、崔夫人、清源郡夫人、魏夫人、所有的内命妇和婢女们,都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赵贵妃。   除了戴皇后。   所以,就在邹惠妃微微闭了闭眼,露出一个解脱的笑容之后,听到赵贵妃的声音,睁开眼,换了温暖表情,慢慢回头时——   恰好看到了戴皇后狰狞的脸!   所有的人都回头,所以没有人看到自己!   那几个贱人都不上前,所以只剩了自己!   她给了自己千载难逢的良机!   她把背影留给了自己!   她的两个婢女正好看向左手边的自己的菊影和那个仙居殿的小宫女!   没有人看到!   没有人看到!   没有一个人能够看到!   只要一伸手,她就不再是自己的威胁!   她就不再存在了!   戴皇后的手颤抖了。   戴皇后的全身都在颤抖!   她微微地喘息起来,轻轻地挺直了自己的脊背,向后仰着脖子,她想要抵挡住这个诱惑!   不可以的,不可以的。   这个时候,没有任何替罪羊可找!   而且当着这么多的外命妇,自己没得推脱!   万一被定罪,自己一定会被废的!   不值得!不值得!   戴皇后急急地咽下了一口吐沫。   可是,邹惠妃——   她还没有回过身来。   她在看什么?   她在等什么?!   赵贵妃说话了!她回过头来了!她就要回过头来了!如果现在不动手,这样失不再来的时机就没了!   不能让她这么便宜地生下皇长子!   她本来就已经夺了自己的宠爱,她本来就有皇后之势,她本来就深得太后和皇帝的信任,如果再任由她生下皇长子,那这座空旷的大明宫,就再也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了!   戴皇后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剧烈抖动起来,两只手缓缓地、坚定地伸了出去!   就在梅姿发现这一点,急忙想要拉住她的手之前,戴皇后忽然双手抵在了邹惠妃的腰背上,用力往太液池里一推!   ☆、295.第295章 落   邹惠妃的脸转了过来,柳眉高高扬起,杏眼瞪得圆圆的,鼻翼翕张,涂了粉色口脂的樱唇颤抖着张开,双手用力地去抓戴皇后的双袖,大喊了一句:“皇后娘娘!”   然后,穿着鹤氅的身子,背朝下,脸朝上,狠狠地砸进了太液池!   水花四溅!   桑九不知何时挪到了戴皇后身侧,此刻已经倏地伸手,紧紧地抓住了戴皇后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凄厉的高喊:“皇后娘娘,你干什么?!”   另一边,牟燕娘已经大步跑过去,全力一脚踹在菊影膝盖弯处,口中狠狠骂道:“贱婢!放开线娘!”   菊影正在跟尹线娘暗暗角力,此刻忽然被人一脚踹在自己的最不受力处,不由闷哼一声,砰地跪倒在地!   尹线娘挣脱了她的手,口中发急一样大叫:“娘娘呢?”   牟燕娘回身一指:“池里!”   尹线娘身子一纵,噗通一声便跃入水中,一个猛子扎下,伸手便抓住了邹惠妃渐渐飘起的鹤氅,往上一拽,水下伸臂抱住邹惠妃,且先给她脱了鹤氅,然后用力往上托起!   另一边,梅姿拼尽了全力去撕扯桑九抓着戴皇后不放的双手,口中厉喝:“贱婢!放手!你娘娘自己失脚滑下去的!皇后娘娘乃是伸手拉她没拉住!你放手!找死吗?!”   桑九尖声哭喊:“我娘娘好好地站在这里,天寒地冻,小心万分,她又有身孕,如何会立于危墙之下!?失脚滑下去!你睁眼说谎话!我不放!死也不放!我抓住的就是她推人的手!”   梅姿不由分手挥掌便打在桑九头脸上,口中骂道:“贱婢!放手!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岂会跟你个废后计较?碰她还嫌脏了我娘娘的手!滚开!贱婢!放手!”   桑九一边躲她的拳头手掌,一边哭喊:“她就是推人的!她就是推人的!我看见了!”   沈昭容此时分开人群挤了过去,一把抓住梅姿的胳膊,喝道:“你给我住手!滚开!”说着,一把把她摔在地上,喝令:“飞星,把她给我绑上!”伸手便将桑九抓住的戴皇后的手掌高高擎起:“皇后娘娘,你这是做什么?”   清源郡夫人却觉出了不妥,喝命:“戎儿放手!先救邹娘娘!”   沈昭容一听,急忙松了手。   清源郡夫人随即喝命:“桑九松手!这是当朝皇后!众目睽睽,难道还能放过真凶不成?!”   桑九听了这话,方放开了戴皇后,哭着回身往太液池里看。   只见一身白色云锦绣银线蝴蝶的邹惠妃正从水中冉冉升起!   阳光下,已经呛水昏迷的邹惠妃紧闭双眼,微微蹙眉,脸色惨白。发髻顶上的银钗,耳际的珍珠,还有身上长袍的银线,映着阳光一闪,整个人,显得格外凄美。   这正是尹线娘正将她托了上来,沈昭容连忙往旁伸手,飞星急将余姑姑的黑龙递上去。   沈昭容伸手一抖,鞭梢已经卷住了邹惠妃的腰,单臂较劲,低喝一声,邹惠妃从水中飞起,被抛向岸上。沈昭容飞身跃起抱住她,一边跑过来的凌婕妤已经把自己的兔毛斗篷脱了下来递过去。沈昭容急忙接过来把邹惠妃紧紧的包住,抬头看了凌婕妤一眼,见她又垂下了眼帘,也不说什么,抱起邹惠妃,转身大步流星便往仙居殿走!   一众内外命妇早就呆住了!   魏充媛心中早有预感,但戴皇后亲自出手这件事实在是震惊了她。魏充媛不由得急急退后两步,拉着自己的母亲离开了戴皇后身边。   崔尚书夫人则面色铁青,咬住了牙根,狠狠地一翻腕,一向留起的两根长长的指甲便刺入了崔修容的手心!崔修容掌上一痛,整个人便是一个激灵!眼神瞬间清明,瞠目结舌地看着戴皇后,面上都是恐惧!   而文侍郎夫人却没有看自己的女儿,回头看向高美人,眼中都是感激。高美人却不肯抬头,视而不见。文婕妤早就吓傻了,整个人都僵直着发抖。   其他的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看向戴皇后!   就连耿美人和邵宝林,也瞪大了眼睛看着戴皇后:她怎么那样,蠢!?   ……   ……   戴皇后从刚才鬼迷心窍一样的情绪中醒回神来。   颤抖的双手慢慢地举到自己面前,心中悔恨不已:怎么就,这样冲动了?!   梅姿在一边看着,急忙高声哭喊道:“娘娘,你是救人不成!如何就能凭桑九一句话就能定了我娘娘的罪!你们都瞎了眼么?我娘娘是当朝皇后,有什么必要去跟她一个废后计较!?我娘娘是救人不成!救人不成!”   戴皇后精神一振,不错不错,还可以说自己是救人不成!   抖着声音开口:“本宫,没能抓住邹惠妃,是本宫的不是……”   吏部吴尚书的夫人已经两鬓斑白,闻言眸中一冷,哼了一声,漠然道:“老身年纪大了,这一上午跌宕起伏,实在是承受不起,老身告退!”   大理寺卿岳夫人更加明白地鄙视地瞥了戴皇后一眼,开口道:“我扶您老人家走。”说着,伸手扶了吴夫人,两个人竟想要就这样扬长而去。   赵贵妃就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快来人,去请尚药局奉御,去禀告圣人!”又陪笑着对众外命妇道:“天长寒冷,这已经时近午时,还是在宫里用了午膳再出门吧?”说着对身边的清溪丢了个眼色,又笑着一伸手:“我清晖阁离这里非常近,想来各位都知道。我今日就厚颜留客,请各位到我那里去试试我的小厨房吧?”   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怎么可能轻易放这些人出宫?!   众人心知肚明,也只好勉强笑着,跟着赵贵妃转步去了清晖阁。   清源郡夫人微微一笑,却摇头道:“我放心不下惠妃那边,我先去看看,若无事了,我再去清晖阁罢!还请贵妃娘娘不要介意。”   赵贵妃见清源郡夫人把沈、邹两家的交情明明白白地摆出来,也不好多说,只得点头,关切道:“我招呼各位夫人,惠妃那里,就先暂时拜托清源郡夫人了。想必圣人一会儿就到,还请夫人不要见外。”   清源郡夫人笑着看她,目光中似有利剑闪过:“无妨,想必我家戎儿也已经通知了兴庆宫,太后娘娘怕也会过去的。”   ☆、296.第296章 哭   仙居殿的寝宫里,众宫人们屏住呼吸来来往往。   桑九不在,清源郡夫人刚刚走开。   小宫女们听着牟燕娘的指挥,有条不紊地干活儿。   牟燕娘手脚麻利地在忙碌着,横翠在一边边哭边帮忙。   擦身,换衣,灌姜汤,煎药,灌药。   牟燕娘口中不说废话,翻来覆去不过是:“这里,抬手,翻身,扶好,手巾——药好了没?”没有一个字评论,没有一个字哀戚。   横翠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哭得哽咽难言。   这都是,没办法……   明宗来时,满面的惶急,一路疾行进了仙居殿,直直地带入一阵冷风。   横翠只觉得背心一凉,心中怒气上涌,索性头也不回便喊道:“谁作死呢!关门!”   孙德福跟着明宗后脚进来,连忙喝道:“圣人到!”   横翠这才急忙站起来回过身,满脸是泪地看着明宗,一行噗通跪倒,一行放声大哭:“圣人,我娘娘的孩子,我娘娘的孩子……”   明宗看着地上忙碌的众人,到现在还没有回过头来的牟燕娘,哭得几乎要瘫倒在地上的横翠,以及边上的热水盆,和盆里触目惊心的红色血水,盆边搭着的带血的白色手巾,以及地上扔着的带血的白色锦袍……   明宗只觉得那红色如此刺目,直刺得自己也一阵眩晕。   孙德福在一旁见明宗摇摇欲坠,急忙一把扶住,低声道:“圣人保重!邹娘娘还等着您去安慰呢!”   牟燕娘听见这话,手下一顿,回过身来,看着明宗片刻,吩咐旁边的宫人道:“端一碗姜糖水给圣人。”   明宗不说话,手一指邹惠妃静静躺着的床榻。   孙德福忙扶着他慢慢地走过去。   明宗坐到床沿上,看着邹惠妃苍白的脸、紧紧闭着的眼睛,还有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轻轻开口:“牟氏,惠妃怎样?”   牟燕娘这才微微欠身施礼:“回圣人话,惠妃近来饮食调理得好,所以只是受寒,调养个一两年也就能恢复个八成了,虽说会落下病根,日常注意保暖,便不会影响今后。过得两三年,生育也没有问题。”顿一顿,方道:“只是胎儿保不住了。”   明宗听了这话,竟然呵呵轻笑起来:“只是受寒。不会影响。没有问题——牟燕娘,你是在告诉朕,朕的妻子,寒冬落水,寒入脏腑,伤了根本,所以须得保养个两三年才能恢复正常,以后只怕子嗣上会不繁茂。是也不是?”   牟燕娘听得明宗居然一心只放在前头邹惠妃的情形上,胎儿的事情竟没有提到,心中不由一动,轻轻叹了口气:“圣人息怒。今日元正,小医不能小题大做。圣人明白小医的话就好。”   明宗的表情也是微微一滞。   不错,今日元正!   现场的都是在职官员的妻母,何况内命妇竟然全员在场!   自己等人便在太液亭上,也遥遥看到了这一场大闹。   不能小题大做啊。   不然怎么办?   难道在无数的外族使臣面前,爆出皇后嫉妒有孕嫔妃,所以当着内外命妇公然推其落水以致落胎的,天大丑闻吗?!   牟氏竟然是个如此体贴圣意的人么?   明宗的眼神往牟燕娘身上一转。   牟燕娘此刻却又开口:“这是邹娘娘却才醒转吩咐的。不要小题大做。只是听说自己的胎儿不保之后,邹娘娘再次晕了过去,再也不肯醒来。”   说着,从小宫女手里接过姜糖水,双手捧给明宗。   横翠在一边一愣,心道:娘娘何时醒转的,我如何不知?   但这句话一说,明宗心中顿时大恸,抓住邹惠妃的手,失声哭了出来:“田田!田田!”   旁边孙德福也陪着掉泪,悲道:“邹娘娘一向都是这样体贴圣人,顾全大局。只是这样的好人,如何没有好报?进宫七年,好容易有了这个孩子。这三个月来,邹娘娘每天就跟在发光一样的高兴。圣人和老奴昨夜还在说孩子生下来要如何,长大了要怎样,可这转眼之间,怎么会有这样塌天的大祸?还是元正!还是当着那么多外人!这不要让邹娘娘憋死,这不要让圣人为难坏了吗?这到底是——什么妖孽作祟呢!”   孙德福说着说着,竟然咬牙切齿地骂了出来。   明宗哭得越发痛声。   旁边的横翠也跟着放声大哭。   牟燕娘看着对哭的三个人,有些手足无措,手里端着的碗便送不出去。   这时候,桑九忽然跑了进来,边哭边道:“快收拾了这些东西,太后娘娘来了!”   发现明宗到来便避到隔壁的清源郡夫人这才转了出来,一边擦眼角的泪,一边迎了出去。   旁边早有小宫人七手八脚地收拾着水盆、血衣等物,牟燕娘将姜糖水放在了一边,跟横翠一起跪倒在地等着。一忽儿,只听见裘太后的声音急急地响了起来:“……人怎么样?人怎么样?这样的天,她怕不得寒透了,会落下病根儿的!”   待一阵环佩急响,裘太后跨进门里,一只手扶着清源郡夫人的胳膊,一边怒骂:“那个恶毒的妇人呢?立即着人给我把她看起来!等我看完了田田,我要不亲自扇她几个嘴巴,我就不姓裘!”   桑九一边哭一边去扶了裘太后的另一边胳膊,抽抽搭搭地禀报:“太后娘娘息怒,圣人在这里呢。”   裘太后早就听到明宗在嚎哭,待进门来,看到明宗满脸的泪痕,自己也不由得心酸起来,几步过去,便把明宗抱在怀里:“我可怜的孩子!好容易有了这个盼头,又被那个恶妇毁了!”   明宗勉强止住了哭声,扶裘太后坐下,道:“阿娘不要伤心,大节下,莫要气病了。”   裘太后坐在邹惠妃的床边,看着她怯弱不胜的脸,忍不得哭出了声:“这可怜的孩子,才过了几天舒心日子?怎么又碰上这么混蛋的人?”   清源郡夫人只觉得自己的眉骨突突直跳。   敢情裘太后是这样一个百无禁忌的人么?难怪沈戎能投了她的眼缘。   裘太后这个时候忽然也想起了沈昭容,边自己擦泪边问道:“我那乖乖戎儿呢?肯定是又怕又气。她邹姐姐这个样子,她不在身边守着,别是出去闯祸去了吧?”   桑九为难地看了看清源郡夫人,方轻声禀道:“沈昭容听说我们娘娘的胎保不住了,当下就急了,拎了鞭子就要去清宁宫……然后清源郡夫人便命叶大他们,把沈昭容,把沈昭容锁在偏殿小屋里了……隔着门,还骂了她一顿……沈昭容如今在偏殿跪着呢,哭着说都怪自己,当时就算撕破脸,也该拦着不让皇后带人来寻我们娘娘……”   裘太后心疼地直皱眉,忙道:“快去把她叫过来,痛快地哭一场就好了。她那身子也不是铁打的。这大冷的天,跪什么跪?不出去闹事就已经很委屈她了。清源做得自然是对的,但我戎儿也没有错。”   清源郡夫人顿时哭笑不得,怎么会谁都没错?裘太后这是要把沈昭容宠上天的节奏啊!但那也无法可想,只好低下头不吭声。   桑九答应一声,忙去了。   明宗在一边呆呆着坐着,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   牟燕娘见状,悄悄地把那碗姜糖水递了过去,明宗回过神来,却摇了摇头。   牟燕娘皱着眉,低声道:“圣人赶得急,心里憋着火气,外头却天寒,不疏散疏散,身子只怕要不爽快。”   裘太后这才惊觉,回头看向明宗,眼泪又下来了,把牟燕娘手里的碗接过来,亲手递到明宗手里,眼看着他喝下去,方拭泪叹气道:“赶上新年,外头的人太多。你去吧,没法子,这事儿可以押后再审,大唐的新年你不去可就是不是一句身子不适就打发得了的了。苦了我儿了。”   清源郡夫人只觉得背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有裘太后这样宠孩子的吗?   明宗三十三了好吗?   当了七年,今年已经是第八年的皇帝了好吗?   怎么太后还是拿他当小孩子的状态呢?   清源郡夫人有点明白现在后宫的混乱到底根源在哪里了!   太后太任性,养得皇帝自然也任性!   明宗擦了泪,看也不看清源郡夫人,低着头去了。   孙德福跟在后头,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跟裘太后躬身行了礼,追着明宗便也要走。裘太后伸手拉住了他,悄声道:“你看着皇帝些,午膳别让他吃酒吃醉了。”   孙德福连连点着头答应着,忙忙去了。   裘太后这才回头看向清源郡夫人,叹气,道:“清源不要笑话我,老了,很多事情没有年轻时做得刚硬了。”   清源郡夫人跟着叹了口气,微笑道:“太后不要妄自菲薄。大过年的,任谁碰到这种事儿,也够糟心的。何况,一个是手心,一个是手背,又赶上大朝,能怎么办呢?”   裘太后轻轻喟叹,道:“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裘太后一旦挺直脊背,顿时一朝太后的强大风范就显了出来。   清源郡夫人下意识地低头示意的同时,心中一动,试探道:“如今所有的命妇被贵妃娘娘请去清晖阁用午膳了,太后娘娘,要臣妇陪着过去么?”   裘太后挥了挥手,道:“小余在兴庆宫安排事情,等安排好了,我会把人都接到我那里去坐坐,清晖阁,哼,她有什么资格款待内外命妇?这种时候,她便是想渔人得利,也要看我这个撑船的肯不肯!”   清源郡夫人却没有去想裘太后对赵贵妃的恶感从何而来,只是怜惜似的回头看向了一无所知躺在床上的邹惠妃。   她这一胎,白掉了。   ☆、297.第297章 不睁   入夜。   邹惠妃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小腹在隐隐作痛。   邹惠妃意识到疼痛的同时,也意识到了疼痛的原因。   我的,孩子……   泪水汩汩地流了出来。   邹惠妃再次闭上双眼。   鼻塞气噎。   值夜的桑九急忙轻轻地走了过来,俯下身子,轻声唤道:“娘娘,娘娘您醒了?”   邹惠妃再次睁开了双眼,缓缓开口:“怎样了?”   桑九轻轻地咬住下唇,半天,方低声道:“孩子,没了……圣人来了一趟,哭了半天,但外朝不能不管,就走了。太后把所有的命妇从清晖阁请去了兴庆宫,直到申时中才放了她们走……”说到这里,桑九说不下去了。   邹惠妃静静地等着,也不催问。   桑九的眼泪便流了下来,低声续道:“沈昭容在偏殿哭了两个时辰,晕了过去,清源郡夫人今日便没有出宫,带着沈昭容回了蓬莱殿。听得说,黄昏时沈昭容醒了之后,太后请了清源郡夫人去说话,并没有叫沈昭容跟着。”   “燕娘很尽心。她也告诉了圣人,娘娘的身子须得调养一两年,除了落下怕冷的病根,并无大碍。”   “清宁宫那边……皇后娘娘在太液池边扭了脚,已经开始养病。六宫事宜由赵贵妃暂摄。”   “其他地方一应动作皆无。所有的人都很安静。”   邹惠妃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看向头顶的床帐,似乎想要穿透那床帐,看穿仙居殿的穹顶,然后看到天上的星空。   直瞪瞪地看了数十息之后,邹惠妃忽然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脖子微微一歪,再次闭上了眼睛。   桑九看着她,心下一慌,声音便不由得高了一些,伸手去扶邹惠妃的肩头:“娘娘!娘娘!”   邹惠妃闭着眼睛,微微摇了摇头,再无其他动作。   桑九松了心神,却又伤心起来,低下头,掩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但她刚才那一声已经惊动了外间的牟燕娘。   牟燕娘大步走了进来,仔细看了看邹惠妃的脸,也不管桑九,自顾自地坐在了床沿上,拉过邹惠妃的腕子,且深呼吸,然后微微闭了眼,手指搭上邹惠妃的腕子,仔仔细细地听起了脉。   过了大约一刻,牟燕娘睁开眼,将邹惠妃的手放回被子里,又给她整理一下锦被,平平开口:“娘娘恢复得很好。”   邹惠妃睁开眼看她。眼神平淡,平淡到了淡漠的境地。   牟燕娘直视着她的眼睛,平静得很,片刻,又开口:“便是五六日不吃饭,也是没有问题的。”   桑九的哭声随即一顿。   桑九抬起头来,惊愕地看着牟燕娘,却发现邹惠妃已经睁开了眼,正在和牟燕娘对视。   这对视持续了很久。   然后邹惠妃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将脸扭向里侧。   牟燕娘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邹惠妃,道:“这一胎,不能白落。下毒的人,伸手的人,都必须抓出来。否则,娘娘就算再得宠,也不过是再来一次而已。”   侧面朝上的邹惠妃,倏地腮上的硬硬地绷起来一条。   桑九呆呆地看着牟燕娘。   像是看到了数十年前的余姑姑。   ……   ……   翌日,绝早。   余姑姑来了,进门直奔寝宫。   桑九正给邹惠妃擦拭身体。   而牟燕娘看到余姑姑进了门,便低下头去煎药了。   余姑姑在床沿上坐下,一脸怜惜地看着邹惠妃,伸手给她理一理鬓边的发丝,泪水涌了出来:“可怜的孩子……”   桑九在一边,看看平躺在床上安静闭着眼睛的邹惠妃,便叹了口气,道:“姑姑昨晚怕是没睡好,眼底都是乌青的。”   余姑姑叹了口气,接过她递过来的手巾擦泪,道:“怎么会睡得好?太后憋了一整天,现在又不是闹开的好时机,所以一口气出不来,堵得她,到了下半夜,忽然犯了心口疼。长庆殿里人仰马翻。这是刚刚睡稳,我就赶了来。”   余姑姑说这话时,眼里淡淡地斜睨着邹惠妃的脸。   却见她连眼皮都没有颤一丝。   桑九的眼底温暖也倏忽不见,面上孺慕的表情换了淡淡的客套:“委屈太后娘娘了。”   余姑姑本来在看邹惠妃,听了“委屈”二字,心中一顿,抬头看向桑九,却见桑九已经垂下了眼帘,将眸中的情绪遮了个干干净净。   余姑姑正不知道该如何解劝,牟燕娘端了药碗进来。   牟燕娘看了看抬起头来的桑九,示意她扶起邹惠妃,自己则向余姑姑礼貌地一欠身:“姑姑请坐这边。”   余姑姑忙摇摇头,伸手道:“我来吧。”   就想给邹惠妃喂药。   牟燕娘却摇了摇头,道:“我来。”   余姑姑有些尴尬,便不说话,站了起来,让开了床沿的位置。   牟燕娘坐好,将药碗端起了,轻声对着已经半坐着靠在桑九怀里的邹惠妃道:“娘娘,吃药了。吃药才能好,好了才能做事情。”   余姑姑对这样直白犀利的言辞大为惊讶,直直地看向牟燕娘。   却见牟燕娘合中身材,眉眼锋利,鼻骨挺直,还好有一张圆圆的脸,将脸上的刚硬中和了三分。   牟燕娘用汤匙舀了一勺药汁,轻轻地放在邹惠妃唇边,道:“娘娘,张口,吃药。”   邹惠妃慢慢地别开了脸。   桑九的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哭着劝道:“娘娘,得吃药啊!您若真有个好歹,谁来给未出世的小皇子——”说到这里,却又噎住,只是抱着邹惠妃呜呜地哭起来。   那未尽之言,自然是报仇二字!   余姑姑只觉得自己的心里一跳。   皇子被害,给他报仇,却无法指望皇子的亲生父亲、嫡亲祖母!   仙居殿,已经开始愤怨了。   牟燕娘微微皱了皱眉,喝命桑九:“扶好娘娘!”   桑九咬住唇,边哭边将邹惠妃的口鼻又露了出来,将她小心翼翼地扶在自己的臂弯里靠好。   牟燕娘这次直接把碗边靠在了邹惠妃的唇边:“娘娘,吃药。你死了小皇子就白死了。”   这句话一出口,仙居殿里的空气都是一顿。   余姑姑的眼睛瞪圆了看向牟燕娘!   邹惠妃还是不肯睁眼。一直没有任何动作的手却抬了起来,准确地撩在了药碗上,用力地一挥!   当啷一声,药碗砸在了地上!   药汁泼了牟燕娘一身。   牟燕娘直瞪瞪地看着邹惠妃,深深呼吸,站了起来,走过去蹲身,捡起盛药的银碗,站起身来,却转向余姑姑,解释道:“昨夜已经砸了一碗。”   余姑姑这才恍然,眼神飘向了牟燕娘沾满褐色药汁的前襟,明白了为什么刚才牟燕娘不肯让自己喂药。   余姑姑看她要走,急忙叫住她:“你就是,牟老的孙女?”   牟燕娘回身,点点头,看了看余姑姑,沉默片刻,方道:“先祖父为了惠妃娘娘这一胎殚精竭虑、夙夜匪懈,结果到了我手里,娘娘这一胎却没了。余姑姑,燕娘有愧。”   牟燕娘话里有许多未尽之意。   牟一指是在照顾邹惠妃这一胎时溘然长逝的。   尚药局回话,牟老太累了,油尽灯枯,所以最后只能用玄参吊命,才算好歹听见了老人家的遗言。   牟一指为了皇家子嗣,搭上了自己的一条命。   牟一指生前最疼爱的就是牟燕娘。   牟一指一死,牟燕娘竟然不为牟府所容,只能托庇在邹惠妃宫里,做了个司药女官。   可在牟燕娘的眼皮底下,有人把邹惠妃的胎,弄没了。   听得说,当时菊影绊住了尹线娘,所以邹惠妃身边没有身手利索的人能够第一时间抓住她。而牟燕娘,不过是个学药的弱女子,一星半点的武功也不会,竟然在那个时候跑了去菊影和线娘对峙的一侧,狠狠一脚踹在了菊影的膝盖窝!然后尹线娘才能脱了身,赶紧下水救了邹惠妃上来!   即便是那样,邹惠妃还是不仅落了胎,还伤了身体的根本。   而邹惠妃第一次醒来,说得唯一一句话,却是叮嘱牟燕娘“不要小题大做”。   可皇家呢?   裘太后和明宗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严惩凶手,权衡之后,却想要将这件事掩盖起来。   昨日将那么多命妇留在兴庆宫,裘太后她其实……   于是,牟燕娘拼命地想要维护邹惠妃的身子,甚至不惜说出犯忌讳的话,不惜再次往邹惠妃心口上插刀,不惜当着余姑姑的面说出来最容易招致灭口的话。   可是,话都已经说到那样直白,邹惠妃还是不肯吃药……   牟燕娘说她自己有愧……   余姑姑垂下了眼帘,轻轻叹口气,道:“既然惠妃还未醒来,我先走了。回头再来看她。”   ……   ……   看着余姑姑的背影,牟燕娘的眼神渐渐冰冷,忽然开口,语声冰寒刺骨:“桑九,这就是你可敬可爱的师父。这就是端庄慈霭的太后。这就是恩怨分明的大唐。”   桑九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流,却一字不敢接。   躺在她怀里的邹惠妃脸上落上了桑九的泪珠,顺着邹惠妃瘦削的脸庞滑落下来,像是她自己在掉泪。   然,藏在堆堆叠叠的锦被之间的邹惠妃的双手,却渐渐地,紧紧地,握成了拳。   ☆、298.第298章 探病   明宗每天都来,可是,每次都只是干干地坐在邹惠妃的床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邹惠妃平静安静地躺着,双眼紧闭,不食不语。   桑九每每想劝,欲言又止。   牟燕娘则每次都冷冰冰地站在床头,就那样淡淡地看着明宗,也一样一言不发。   孙德福除了第一次来,刚劝了一句,牟燕娘便突兀地接了一句:“孙公公,两省查到了什么没有?”   孙德福顿时便噎住了,以后瞧见牟燕娘在场时,再也不敢吭声。   明宗回了御书房,沉默了许久,下令:“自今日起,洪凤暂代两省,德福,你带着郭奴去查这件事。牟燕娘这样气愤,事情肯定不止现场这一推。”想了想,又低声道:“邹家不是要来看她么?让她们来吧。”   孙德福无言地点点头,躬身退出,到了门口,腰背挺直,眉目舒展,深深吸气,长长吐出。招手叫来洪凤:“去,把你郭师兄叫来。”   洪凤眉梢一动,抬头看着孙德福:“师父,我能去一趟仙居殿么?”   孙德福看了看他,点点头:“去吧,以后忙起来,去的机会可就不多了。”   洪凤的眉梢再一动,用力地点头:“是!”   ……   ……   邹家进宫的是邹老夫人和万氏。   横翠见着她们俩就忍不住了,迎面噗通一声跪在了仙居殿寝殿门口,放声大哭:“太夫人,夫人,婢子该死!婢子该死!婢子没有护住小娘,没有保住小娘肚里的孩子!”   邹老夫人顿时老泪纵横,忙忙地扶起横翠:“好孩子,我知道,我都知道。不关你的事。快起来,快起来!”   万氏则插口直奔重点:“快带我们去看娘娘!娘娘怎么样了?”   横翠哭着扶了邹老夫人往里走,边哭边道:“小娘不吃不喝不肯睁眼,已经三天了。”   邹老夫人和万氏的脚步不约而同一顿,互视一眼,惊疑交加,不由分说赶紧往里走。万氏则低声问道:“那药呢?吃药了没有?”   横翠哭得声音都拾不起来了:“也不肯吃,端一碗砸一碗。”   邹老夫人的泪更加止不住,哭出了声。到得里间,一看见床上平平躺着、脸色惨白、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的邹惠妃,邹老夫人顿着拐杖放声痛哭:“我为什么要让你进宫?当年我到底是中了什么毒,着了什么魔,为什么要让你进宫?!”   万氏急忙扶住邹老夫人,慢慢地搀她在邹惠妃旁边坐下,方细细地问横翠:“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接到的消息互相矛盾、错漏百出,实在不知道信哪个。”   横翠哭着把当日的情形说了:“……因事情出在元旦,又有那么多的外人在场,太后和圣人顾念皇室颜面,到今天还不肯处置戴,戴皇后。小娘又不肯醒,实在是无可奈何了。还好圣人许了老夫人和大夫人进宫,您们可快劝劝小娘吧!”   邹老夫人顿时气得一阵咳喘,万氏急忙给她捶背顺气,轻声解劝。   桑九却觉得横翠的话说得太直率,忍不住上前道:“老夫人在朝多年,当知太后不是无情之人,圣人又这样挚爱娘娘。事情总会有个青红皂白。还请老夫人不要动怒,保重身体。”   邹老夫人看向桑九,面露疑惑,片刻恍然:“你是桑九?”   桑九连忙屈膝行礼:“是。”   邹老夫人忽然看着她冷笑一声,转脸过去:“横翠,不知道这仙居殿里的人,我使不使唤得动?”   横翠一愣,下意识地答道:“您是娘娘的亲祖母,自然使唤得动。”   邹老夫人将手中的拐杖重重地往地上一顿,挑眉瞪眼,喝道:“那好!来人,给我把这个桑九拉出去,先痛打二十棍子!”   万氏一听就知道老夫人是想起了桑九的兴庆宫出身,迁怒而已,急忙上前拦道:“母亲息怒!这与她什么相干?已经不眠不休伺候田田了,你看看那小脸儿,灰白灰白的。”说着,轻轻地捏了捏邹老夫人的手臂。   邹老夫人恨恨地瞪了桑九一眼,拐杖又在地上重重一顿,喝命:“滚出去!我老太太不用你来教训!别仗着自己的出身,就轻狂到不知天高地厚!滚!老身不想看到你!”   桑九羞愤难当,哭着跑了出去。   尹线娘刚吃了药起身,听见动静便走了出来。见状,连忙悄悄追了出去。   这边邹老夫人这才细细地追问邹惠妃有孕时的林林总总,落胎后的桩桩件件。横翠一一道来。   不多时,牟燕娘进来,面色平静地给邹老夫人行了礼,道:“老夫人和夫人如果只是问横翠的话,不妨在外间。娘娘是醒着的。不必让她再重温这些伤心事。”   邹老夫人张口结舌,呃呃了半天。万氏却知道这就是牟燕娘,邹惠妃的身子还都要指望她。连忙扶了邹老夫人起身,陪笑道:“好。我们忘了。”   牟燕娘微微点头,走过去,将邹惠妃的床帐放了下来。   然后跟着她们走到了外间,静静地站了一下,等三个人的话告一段落,道:“我们是奴婢,问不得圣人话。太傅却是可以问的。”想了想,又道:“桑九为了娘娘,已经跟余姑姑翻脸了。”   邹老夫人老脸一红,稍稍尴尬地叹口气,将手上带着的一只牙镯褪了下来,递给横翠:“我老了,糊涂了。刚才一肚子火不知跟谁发,让桑姑姑受委屈了。横翠把这个给她,当我道歉了。”   说着,站了起来,对着牟燕娘微微欠身:“田田这个样子,我们婆媳劝不了。先拜托给牟司药。明日一早,拙夫就会去御书房问问,事情到底该怎么办。”   万氏也微微蹲身,跟着道:“有劳牟司药,邹家多谢了。”   牟燕娘连忙侧身避开,叉手欠身,道:“不敢,小医职责所在。听闻陶侍御医明日即可进京,后日便能入宫请脉,想来那时娘娘就能好起来了。”   邹老夫人与万氏的身形都是微微一顿,立即明白过来,顿时又对牟燕娘多了三分好感,微微露了笑意朝着她拱手:“多谢牟司药吉言。”   ……   ……   明宗得了消息,叹口气:“还是不肯醒么?”   洪凤双手笼在袖口里,愁眉道:“是。邹老夫人和万夫人哭了许久,邹娘娘一动没动。反而是桑九出言劝了两句,邹老夫人差点要令人杖责她,万夫人虽然拦住了,可还是挨了邹老夫人一顿臭骂,难听得很。”   明宗反应过来,轻轻皱眉:“这是,迁怒?”   洪凤默然了片刻,点点头。   ☆、299.第299章 敢问   时隔四年,邹太傅再进御书房。   依旧额上微微见汗,依旧规规矩矩行了君臣大礼。   明宗却下了御座,双手扶起邹太傅,搀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撩袍跪倒:“老师,我不好,我没有护住田田,没有保住田田的孩子。”   邹太傅直直地盯着他,等他的下一句。   明宗却只是直挺挺地长跪着,低着头,再无一言。   邹太傅站了起来,避开他的正面,也颤颤巍巍地跪倒:“老臣万死,圣人这是要折死老臣么?”   洪凤在一边,急忙上前去搀明宗,低声道:“圣人,您别憋着……”   明宗被这一句话勾起了满心哀痛,当着邹太傅的面,忽然坐回到自己的脚上,双手一摊,放声大哭起来。   邹太傅被他哭得愣了,片刻,也泪水滚落,叹气,一声接一声。   明宗这顿嚎哭直哭了足足一刻钟,方才在洪凤的一再劝慰下稍止,擦了泪,向着邹太傅拱手道:“老师,学生失礼了。”   邹太傅也擦了泪,在洪凤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重新坐好,看着明宗,道:“老臣明白。圣人已经年过三旬,田田这一胎是她祈盼已久的,亦是圣人祈盼已久的。如今这样,田田自是心如死灰,对圣人来说,这又何尝不是锥心之痛?”   明宗被他说得,眼中又有泪花泛现。   邹太傅见他又哭了,忍不住便又叹了口气,顿一顿,方道:“拙荆昨日去探望田田,听说了当日情形,十分郁结。回府后就病倒了。田田的阿母本来体弱多病,昨日听了事情经过,病体又重了三分。圣人,老臣敢问一声,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明宗应声道:“老师放心。田田这次受了大委屈,我自然是绝不会放过真凶。如今,孙德福已经卸下一切差事,亲自去彻查此事。不仅仅是元正当日的事情经过,还有前前后后的种种事宜。朕保证会查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还田田一个公道,给我们的孩子报仇!”   顿一顿,又道:“只是,如今是正月里,年还没过完。各国的使节也还没有离开京城——”看看邹太傅的表情,话题又是一转:“老师还不了解学生么?我何时轻枉轻纵过真正的恶徒?我保证,一定抓出真凶,将其狠狠地绳之以法!请老师放心。”   反反复复,就只有将真凶绳之以法。   而没有提及半个字如何处置那日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凶的戴皇后。   邹太傅看着明宗,眼神从期待,到平静,到失望,到淡漠。   最后,邹太傅忽然突兀地长身而起:“圣人慢慢查吧,老臣告退了。”   明宗急忙也跟着站了起来:“老师不要动怒,学生保证会还田田一个公道。”   邹太傅叉手欠身,平静地应声:“是。老臣知道。圣人若无其他吩咐,老臣觉得身子不适,就此告退。”说完,也不管明宗在后面再有什么说辞,扬长而去。   ……   ……   明宗的脸色极不好看。   洪凤在一边,低头不语。   明宗轻轻呼吸,终于将自己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下来,抬头问洪凤:“你师父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   洪凤迟疑片刻,低声道:“师父说,消息太多,他已经快吓死了……”   明宗一惊,忙问:“怎么说?”   洪凤跪倒,膝行几步到了明宗御案下头,方才低声娓娓道来。   原来,那一日的事情虽然发生得十分混乱,清源郡夫人却看了个明明白白。所以当裘太后诏见她时,清源郡夫人将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不算,还叹着气加了一句:“臣妇当时还以为,既然臣妇已经拉住了崔修容,而其他人又离得远,与惠妃站得最近的是皇后……就算再怎样计划周详,这种情况下,皇后娘娘应该不会以身犯险……谁知道皇后竟然能亲手……”   裘太后当即大怒,便把清源郡夫人所说的话令余姑姑亲自对面全都说给了孙德福。   孙德福听说事情竟然还牵涉到崔修容,自然是大惊失色,急忙去紫兰殿暗访。谁知竟然发现不仅自己安排进去的内侍一个都没了,就连当年崔修容有孕时洪凤安排进去的人,也统统不见了。这种情形让孙德福心知不妙,顾不得崔修容是否发觉,便将崔修容的贴身大宫女阿珩叫了宫正司去问话。   谁知阿珩见了孙德福,竟是喜形于色,赶紧将自己所知的事情,包括崔修容依赖的菊花茶,包括自己床上的魇镇的人偶,包括邵宝林无处不在的目光,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   孙德福听说之后,吓得汗都下来了,急忙令人暗地里拿下了邵宝林,然后软禁了崔修容。   此时,阿珩却又道,邵宝林的随身侍女与清宁宫来往密切,且自己跟着她进过承欢殿的后门。   孙德福听说这话,便仔细地去审邵宝林的随身侍女,不料,那侍女到了孙德福面前时,却一声笑,便咬毒自尽了。   孙德福知道事情必定是大条了,急忙把隐卫手里的所有纸条都找了出来,想要找出邵宝林相关的其他事情。当所有的纸条放在一起时,孙德福突然发现了其中的联系,急忙将消息串起来,才发现,一后、双妃、昭仪、修容、美人,竟然有半个大明宫都牵涉在内——   皇后与贤妃乔装私会于太液亭……   清溪与平安“偶遇”于枣园……   魏充媛一上午连访皇后、贵妃和贤妃……   耿美人的贴身侍女小狸私见菊影……   孙德福拿着这些证据,足足愣了一个时辰。   就在此时,清宁宫和戴府的隐卫又传回来消息:兰香不堪面目被毁,自尽;竹心,暴毙。   这还不算,沈昭容听说了孙德福在查这次的事情,令流光来说:某日,看见裘昭仪身边的漠漠曾窥伺清宁宫,也许知道些什么。   孙德福不由得苦笑,却也只得去查。   洪凤说到这里,戛然而止,顿一顿,方低声道:“师父说,裘昭仪那里不同别处,只怕查也查不出什么。只是,目前看来,除了沈昭容、凌婕妤、高美人,只怕这次的事情,人人都有份……”   明宗早已经脸色铁青,双拳紧握,待真正听到最后这一句话时,已经暴怒,掀案而起,口中低吼,一把拔出墙上宝剑,狠狠地挥过去,一剑便劈烂了御书房的窗户!   接着便是整个御书房的陈设,无一幸免。   洪凤追在他身后大喊:“圣人!圣人不要这样!圣人息怒!”终于抓住明宗,从背后狠狠地抱住了明宗的腰,凄声道:“圣人,小皇子已经没了,邹娘娘已经不肯醒了!您要是再伤着自己,就算让整个大明宫的妃嫔们都陪葬,又值不值得?!圣人,您得保重龙体啊!您没事儿,才是整个大唐都没事儿,邹娘娘也才能真正的没事儿啊!”   明宗狠狠地喘着粗气,眼睛都红了。半天,才恢复了正常的呼吸,森然道:“你去告诉你师父,让他给朕彻彻底底地查!不要手软!不论是什么腌臜肮脏的事情,朕都受得住!让他全都给我查出来!”   洪凤这才放了手,垂头称是,又过了一会儿,方低声道:“圣人,今日刚正月初四,就算查出来,只怕,也,也……总得过了元宵啊……”   明宗冷笑一声,道:“初四怎么了?为什么非得过了元宵?若是朕的后宫女人们都这么不忌讳,朕又忌讳个屁?你别瞎操心,快去给朕传话去!”   洪凤轻轻叹口气,低头道:“是。”转身去了。   小内侍们便进来收拾东西,明宗烦的要死,转身去了宣政殿。   半个时辰后,孙德福急急地亲自也到了宣政殿,进门便把所有人都撵了出去,紧紧地关上了殿门,与明宗密语去了。   不一时,殿里传来明宗的怒吼声,还有大殿的御案被一脚踹翻的声音。   跟着来的洪凤守在殿门口,见周遭的小黄门都吓得缩了缩脖子,自己在心里暗叹:娘娘,还不到时候,还不到时候啊……   ……   ……   仙居殿,寝宫。   已经是黄昏,大明宫里到处都是饭菜飘香。除了这里。   邹惠妃仍然安静地躺在床上,不语不动。   牟燕娘又去煎药了,横翠一个人正在给邹惠妃慢慢地擦拭身子。   横翠低声地将知道的消息慢慢地告诉了出来:“孙公公都查到了。阿珩果然没有把邵宝林和耿美人相熟的事情说出来,而邵宝林的那个侍女,头一次过堂就服毒自尽了。但这样一来,也把邵宝林的罪名坐实了。贤妃显是没想到平安和清溪曾经私会,所以现在承欢殿和清晖阁还没有任何动静。但是孙公公似乎也查到了很多东西是从外头进来的,所以上午跟圣人私下里说了好多话,圣人大发脾气。可脾气发完了,圣人就令孙德福不要再查了。”   邹惠妃听到这里,眼皮终于微微一颤。   横翠见状,低声续道:“陶侍御医已经进京了,估摸着明日一早就会进宫了。”   于是,邹惠妃,在僵直地躺了四天之后,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殿外有人禀报:“圣人来了。”   ☆、300.第300章 醒了   明宗依旧坐在床边,干巴巴地,握着邹惠妃的一只手,一言不发。   但是,横翠却发现了,邹惠妃被握着的那只手,渐渐地开始发红,明宗的额上的青筋也在缓缓地鼓起。   牟燕娘端了药进来,见状,放下药,轻轻地拉了横翠一把:“跟我出来一下。”   横翠有些不放心,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   ……   寝殿里,只剩了明宗和邹惠妃两个人。   明宗看着她安静的、苍白的、已经明显瘦下去的脸,心如刀绞,深深呼吸,突兀地低声开口:“德福查到,全大明宫,竟然众志成城,都要弄掉你这一胎,甚至,都想要你的命。田田,我本来以为,这是女人的嫉妒。谁知道,顺藤摸瓜,德福查到,这件事,极有可能是,是外头指使的。而且,特意要在元正做这件事,大约就是为了让我伤心失措之下颜面扫地。就跟那次大姐的事情一样。”   “你还记得长宁大姐的那个男人吧?号称不过是为了当驸马的那个人?其实,他是为了长宁的封地。长宁的食邑里,有一个县,里头有一座山,五年前有人发现了那山底有一条非常好的铁矿脉。那个人的任务,就是把那条铁矿脉,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到,同州去。同州你知道的吧?是达王叔的封地。可某一天他忽然跟皇叔要,皇叔是个豁达的人,从来也不在乎这些,就送给了他……”   “你还记得么?德妃就是同州人……我为什么要除掉德妃?其实我早就知道德妃是他的人,我只是不想这件事真的揭破,那样一来,我就不得不在阿娘面前杀了他。阿娘年纪大了,外祖父刚刚过世,裘家这样大的动荡。我不想这个时候再给阿娘打击……我本来想着,好歹,等阿娘走了,再说……”   “可是,这一次,他又出手了。邵微微,是他特意找了来的。邵微微是私生子,生母是南疆一个部族的圣女。他绕了好几个弯,才把邵微微塞进了刑部那个邵辰的家……邵微微入宫,就是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对付朕所有的子嗣!”   “只是田田,我没有证据啊……”   “田田,除了邵微微,后宫里还有他的人。我怀疑是耿雯。但是我依然没有证据。这个女人太谨慎了。连德福都查不到她跟皇后有任何的直接接触。而她们对外的渠道,我到现在也都还没有查出来。德福怀疑跟兴庆宫的某人有关。但阿娘那里,我不敢贸然插手……”   “田田,我也不敢过分逼迫邵微微,如果她也像她那个侍女一样自尽,我就真的什么证据都没有了……”   “而且,今天才初四,田田,我实在是,不敢在这个时候揭破这一切……”   “田田,我对不起你……你快些睁开眼,告诉我,该怎么办……”   明宗喃喃地说着,紧紧地握着邹惠妃的手,把头深深地埋进了邹惠妃的身侧。   邹惠妃一动不动,眼角却有一滴泪,缓缓流下。   ……   ……   陶侍御医进宫了!   仙居殿顿时一片紧张,时不时有小宫女打翻了不该打翻的杯盘碗碟,有小内侍一不小心绊跌了摔得鼻青脸肿,便是邴阿舍,也在手忙脚乱地收拾厨房,把果蔬肉菜一样样地摆好。   牟燕娘看得大感稀奇。   陶一罐进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好奇地盯着自己的牟燕娘,一愣,上下打量片刻,方道:“你就是牟家的燕娘?”   牟燕娘垂眉行礼:“司药牟氏燕娘,见过陶侍御医。”   陶一罐皱了皱眉头,问道:“牟老过世尚不足十日,你就进宫了?”   牟燕娘指指发髻上的一截白色发带:“娘娘特准我戴孝。”   陶一罐的眉间简直要拧成了疙瘩,摇摇头,先不理她,便进了内殿。   桑九急忙上前行了礼,然后搬了凳子请他坐好,将邹惠妃的手腕放到腕枕上。   陶一罐细细地听起脉来,越听脸色越难看,越听眉毛越平直不来,直到最后,脸上已经完完全全地变成了怒气,腾地立起,蹬蹬蹬走了出去!   桑九急忙把床帐放下掖好,却听得外间陶一罐的大嗓门已经对着牟燕娘开始责骂:“不是说你才继承了牟老的衣钵吗?怎么这样简单的事情都做不来?娘娘都多少天没有好好进食了?药也没吃对不对?心结也没有人去解对不对?”   横翠去劝:“陶先生,燕娘已经够尽心尽力了……”   陶一罐一转身,冲着她就骂道:“还有你!你不是唯一一个跟着娘娘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婢吗?为什么把你小娘子照顾成这个样子?你这样失职,这样不忠,还有脸来劝我不要怪别人!”   横翠当时就被骂愣了,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桑九连忙出去,揽了横翠在怀里,轻声安慰。   陶一罐看着桑九,更是冷笑连连:“桑姑姑是兴庆宫的旧人,是太后娘娘和余姑姑亲手调教出来的。如今竟然看着自家主子不吃不喝还这样镇定,真真是好宽广的心胸,好从容的教养!”   桑九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牟燕娘看着,终于忍无可忍,出声道:“陶御医……”   陶一罐听到她的声音,立刻转向她,接着骂:“她子宫里现在全是淤血知不知道?若是这样下去,她这一辈子都别再想要孩子了知不知道?你不是主攻妇儿吗?你不是矢志行医吗?连这样最基本的东西都不知道!何况,娘娘早就中了南疆奇毒,恐怕你也是一无所知的吧?”   陶一罐说到最后,脸上已经阴寒得能滴下水来了。   最后这一句一出口,殿中的人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几个小宫人更是脸色惨白,双腿发软!   桑九和横翠都是花容失色,急忙扑到陶一罐面前,急急低声道:“陶御医慎言!”   牟燕娘却低下了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声音也哽咽起来:“陶御医所言不差。我早就有此怀疑,但又无人可以商量,一直都不敢说!”   陶一罐一惊,挥手且让桑九清理内殿人员,眼睛却紧紧地盯着牟燕娘:“你知道?”   牟燕娘点点头,低声道:“先祖父过身,家中竟想要让我热孝出嫁,号曰冲喜。我实在无法,才借着进宫报丧的时机,求了邹娘娘收留。但留下之后,我却发现娘娘的日常神色有不对头的地方,所以赶紧一一查过去。便是除夕前,才被我查到,厨房里的冻鱼身上,被人下了南疆的毒。可我并不曾涉猎这一科,又不敢告诉别人,只好令厨房停了那东西的供应,把冻鱼悄悄地藏起来,就等您回来!可谁知道,又出了这种事情!”说着说着,牟燕娘竟然第一次在仙居殿里,在众人面前,呜呜地哭起来!   ……   ……   明宗一下子从御案后头跳起来,惊喜交加:“醒了?”   洪凤踌躇道:“是。陶一罐去把仙居殿的人挨着个儿骂了一顿。后来查出来,厨房的鱼身上,竟然还被人下了毒。陶一罐大怒,把阿舍的厨房全砸了。然后跑去邹娘娘床前,说:害死小皇子的,除了推你入水的那一位,还有别人;你要就这样死了,我指天发誓,绝不告诉任何人这是什么毒,让你就这样冤死……然后邹娘娘就痛哭着醒了……”   明宗呆呆地坐在御案后,心乱如麻:竟然还有毒……竟然无论如何都保不住……竟然除了戴绿枝还有别人……她怎么受得了,她怎么受得了……   洪凤说着说着自己的眼圈儿也红了,忍不住举袖擦眼睛:“娘娘哭得都出不来声,一口气上不来晕过去,掐了人中醒过来,再哭,再晕过去……陶一罐看着娘娘惨痛的样子,实在忍不住,就给娘娘上了针灸,让娘娘又睡了过去……”   明宗双手捂着脸,一声长嚎。   ☆、301.第301章 掀桌   邹惠妃醒了是好事。   虽然不再动辄昏厥,可邹惠妃一直在哭,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   桑九和横翠都哭着劝:“再哭下去,您的眼睛就彻底毁了。”   陶一罐无法,跟牟燕娘细细商量了许久,也只有叹口气随惠妃的心:“她伤心,不让她哭,郁结在心,就更麻烦了。”   但这种时候,明宗一次都没有遇到过,因为他每次去仙居殿的时候,邹惠妃仍旧还在“睡觉”“静卧”“休养”。   明宗连碰了三次钉子,终于明白了:惠妃不愿意见自己。   三天后,明宗实在是忍不住了,下令找来了陶一罐:“你邹娘娘打算什么时候醒?”   陶一罐直言不讳:“端看圣人何时处置此次的事件。”   明宗叹了口气,扶额:“孙德福不是已经在查究竟是谁在给惠妃下毒了么?”   陶一罐终于露出了这一年多被邹惠妃惯出来的痞气:“那就等孙公公查出来呗。”   明宗摇摇头,顿了半天,无奈道:“我告诉过田田,我有苦衷……”   陶一罐眨眨眼,想了想:“那个啊,那我就不知道了,您自己去问邹娘娘吧!”   明宗气得吹胡子瞪眼,陶一罐却在他不曾说话时又赶紧加了一句:“上午邹家来人问邹娘娘,圣人和太后谁给了什么说法没有。娘娘摇头。来人说了一句知道了,那就好。然后就走了。”   那就好?   什么好?   好什么?   明宗心里升起了浓重的警惕,连忙喊道:“洪凤,进来!”   知趣地避到外头的洪凤急忙推门进来,躬身:“圣人有何吩咐?”   明宗急道:“赶紧去看看邹家,老师这几天在干嘛?”   洪凤迟疑一下,低声道:“太傅前日请几位亲家吃了顿饭贺正,据说,明日那几位回请邹太傅。”   明宗一拍桌子:“糟了!”   接着又坐下,捧着头,愁眉苦脸起来。   却无一分一毫的怒气。   陶一罐挑挑眉,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   ……   初十。   早朝。   邹家骤然发难。   国子监司业肖持呈奏折,当面历数祭酒戴群十年来贪赃受贿,私卖试题放纵考生谄媚权贵,种种事宜;并道“当立即请大理寺勘察”。   翰林院待诏、户部主事邹畔呈折,质疑吏部官不满编却薪俸超编事,矛头直指吏部尚书赵盟。   军器监正使邹虔呈折,奏报陇右道观察使裘峰失却大批军器却隐瞒不报,指出军器丢失在兰州,恐为蛮族所获,又此类状况由来已久,前任兰州刺史裘峙恐有失职之罪。   礼部侍郎邹齐呈折,弹劾礼部尚书崔酲遮掩其子崔润纵妻杀妾,知情不报,徇私枉法。   工部尚书蒋拓呈折,提醒宝亲王在京郊修建别业,强征民田、规制不符,恐非宗室之福。   ——邹家老三的岳丈,邹家老二的儿子,邹家老二,邹家老三,邹家姑爷。   这是递折的所有人。   皇后的父亲,贵妃的父亲,裘昭仪的叔叔和父亲,崔修容的父亲,以及,自己的亲兄。   这是被告发、弹劾的所有人。   明宗看着这一案子的奏折,知道邹老爷子这是真怒了。   其实,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都不是能够摆到明面上来说的事。   明宗觉得有些头疼。   半天,一声长叹,看向坐在一边拄着拐杖的邹太傅:“老师,朕必会给惠妃一个公道,还请您耐心等候些日子,等朕把一切查清。”   邹太傅冷冷地一拱手:“老臣不急。”   这都是弹劾折子,可却一个御史台的人都没有。   谏议大夫魏冲看了半天出来呈折的众人,眉头微皱。下意识地去看今日恰好排班的裘峙的脸色,又想起昨夜那人在自己家中轻描淡写的话:“如今邹氏伤了身,休养怕是要个三两年,贵妃贤妃年纪老大,皇后早晚被废,倒是年轻的嫔御们,十分有机会诞育皇长子。只是如今圣人的心思,全都放在邹氏一家身上,实在是令人扼腕……”   若是自己的女儿能生下皇长子,日后……   魏冲的心下顿时火热起来。   如果,这个时候,自己能够出面打击一下邹家,不论是不是能成功,清正的名声能落下不说,想来圣人也会有自己出面缓颊,能够松一口气,从而对自己另眼相看吧?或者自己的女儿就能因此得圣人青睐呢……   魏冲再也按捺不住,断然出班:“臣,谏议大夫魏冲启奏!”   明宗看了看这个有名的墙头草,心中冷笑,却也庆幸有人出来顶雷,忙道:“说!”   魏冲躬身举起手中的笏板,先行了一礼,方道:“惠妃邹氏,孕期莽撞,乃至失足落水滑胎,本应追究其孕育皇子疏忽之罪。圣人宽宏,太后大度,念其为母之心亦伤痛不已,才未予责罚。而邹氏一党,却因此事断章取义、无中生有,构陷后宫眷属和皇室宗亲,实在是狂妄至极、无理取闹!臣启陛下,应掷还奏章,斥退邹党,贬谪惠妃,并视诬陷程度责罚这一众目无纲纪的小人!”   咦?这个似是而非的罪名,倒是按得很合适啊!   明宗睁大了眼睛,似乎第一次认识这位“慢半拍”一般,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唇角几乎要逸出嘲笑来,正要开口调侃,只听邹太傅淡漠的声音慢慢悠悠地响起:“魏大夫,老夫记得,五年前,你家幼女与你家乡某巨贾之子定亲,后来你这位嫡女却欣然入宫——不知,你这位曾经的准亲家,现在如何了?”   如何了?!   还能如何?自然是家破人亡了!   魏冲脸色一变,额上冷汗顿时冒了出来。   慢半拍这个外号,自然主要是冲着魏冲首鼠两端的做派起的;但同时,也的确是说他在临场应对这种事情上并不十分擅长,欠缺那么一点点急智。   何况,这种隐秘的事情,打死魏冲也想不到会被邹家探知。此刻自然是张口结舌。   魏冲气哼哼地一摔袖子:“老太傅何必又拉上本官?!”   邹太傅轻蔑地瞥了他一眼,连理都懒得理他。   明宗一听,不由得饶有兴趣起来:咦?魏充媛定过亲啊?那朕也算是夺人妻女了?   孙德福在旁边忽然发现明宗开启了看戏模式,不由得心中暗叹:太后娘娘她老人家的遗传力量太强大了!遂轻轻动了动袖子。   布料的摩擦惊动了明宗。   明宗这才发现,呃,其实是满殿的臣子们在看自己的笑话呢!只得悻悻地站了起来,道:“散朝。”   众人本来以为邹家会紧抓着明宗不放,却不料,邹太傅等“邹党”都面色不动,躬身施礼,恭恭敬敬地齐声唱道:“送圣人。”   ……   ……   兴庆宫。长庆殿。   裘太后听说之后,皱起了眉头:“邹家,这是要掀棋枰么?”   对弈,博弈,这是在规则内下棋。就看谁的棋力强,就看谁的兵马壮。   可碰上邹家这么不讲理的招数,却是个棋手都头疼的——   你不是强么?你不是势大么?我不玩了!而且,我不玩,你特么的也别想玩!   余姑姑却想起了别的,出神半天,喃喃:“当年,裘家可不曾这样万众一心地帮咱们啊……”   裘太后也沉默下去。   过了好久,裘太后方微微揉一揉眉心,问道:“你先去查查,邹家是从哪里知道这么多事情的?就算是有所知觉,但能够写成奏折言之凿凿,只怕是有些证据的。”   余姑姑不以为意地一摇头:“兴许只是个态度。大约就像魏冲说的,都是些子虚乌有的所谓证据吧?”   裘太后摇摇头,眼神投向了窗外:“未必。邹家这未必不是投圣人所好,提前把这些需要整顿的事情和人家送到了圣人眼前。不然,你以为雷儿为什么没有当场在朝上翻脸?若邹家弹劾的是沈家、是凌家、是兵部,你看看雷儿跳不跳起来!”   余姑姑想了想,噗嗤一笑,嗔怪地看了裘太后一眼,方道:“听说,老太傅跟魏冲吵的时候,圣人看热闹看得两眼放光。不是孙德福提醒他自己也是当事人,他都能乐出声来!”   裘太后眨眨眼,十分无辜:“他不像个皇帝,你去瞪他啊!你瞪我干嘛?”   余姑姑气得一边咬牙一边笑,道:“哼!有其母必有其子!”   裘太后自己也呵呵地笑,显然不是拿这个当贬义词,很是有几分傲然地一抬头:“我教的就是他这种临乱不乱的心境!”然后,急忙转开话题:“你赶紧去查邹家的消息来源!”   余姑姑偏头想了想,嘴角一翘:“我猜着,大约是沈二拳头看不过眼了。”   裘太后一愣,又恍然大悟:“很有可能。沈昭容那天差点被人当了枪,崔漓又那样咄咄逼人,何况是当着那样多的外命妇。再加上清源在宫里一整日,所有详情她都尽知。回去自然仔仔细细地告诉沈二。沈二这个人又有些一根筋。既然已经跟邹家交好到了这种程度,还不如送把刀给邹家,把朝里他看不顺眼的这些人都砍了,他才叫开心呢!”   余姑姑叹口气:“若果然如此,倒也算沈家有良心了。只不过,这样一来,岂不是必要在朝里掀起一场轩然大波了?”   裘太后忽然呵呵地拍手轻笑,眉梢高高扬起:“那怎么成?外朝的事情虽然我一向懒得管,但如果真是由着邹家这样闹,只怕圣人到时候压不住,倒有一场大风雨,白白让外族得了便宜看了笑话,弱了我大唐声威,就不好了!我有个绝妙的好主意,不仅能够釜底抽薪,让邹家自己消弭这场祸事,而且,还得让沈家也知道一下子,别一边利用着我老太婆的宠信在宫里宫外横行霸道,一边还想着卖了我去讨好别人!”   余姑姑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三圈,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您这个主意好!足够令沈家好好地想一想!”   ☆、302.第302章 走动   清源郡夫人接到兴庆宫太后诏令进宫的时候,便在沈迈面前叹气:“你瞧瞧你,惹事了吧?”   沈迈自从娶了这个小妻子,简直是言听计从,听得她这样讲,奇道:“不就是给了邹家些东西么?他来要的,又不是我主动送上门去的。那能惹什么事儿?”   清源郡夫人气得直翻白眼:“魏冲是怎么说的?邹党!你不知道么?所有的皇帝最忌讳的事情就是结党!”   沈迈摸着后脑勺用力眨眼:“我是圣人那一党的啊。这只不过是因为那帮女人也在宫里欺负我戎儿罢了。圣人知道的。不然早就喊我进宫骂街了。”   清源郡夫人忍不住咬着下唇去戳他的额角:“可这次明显是太后和圣人想要拖延处置,邹家却逼着他们提前动手。你想想戎儿在宫里是靠了谁才能安然无恙?这时候惹了太后不高兴,她自然要让我去给你收拾烂摊子!懂不懂?”   沈迈努力把这些女人的小心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虽然明白了过来,却觉得有些头晕脑胀,立即拉下清源郡夫人的手,长身而起:“我宫里还有巡防。你自己看着办!”说完,落荒而逃。   清源郡夫人看着他的背影又气又笑,只好收拾收拾,进宫领旨。   果然,裘太后见面张嘴第一句话就是:“你们家从沈大沈二到戎丫头,都跟邹家好,你别矜持,大过年的,也去走动走动。”   清源郡夫人只得委婉请旨:“只是他们家为了惠妃的事情,怕是很不乐意见外人。您看我去了该怎么安慰安慰?”   裘太后缓下面容,慢慢点头,微笑道:“你这孩子果然聪明,可惜了,一朵鲜花,啧啧。”余姑姑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裘太后回头去白她一眼,直接拉着清源郡夫人的手,亲热道:“不是惠妃先下手为强把你许给了沈二,我定要让你进宫来给我儿当个九嫔之首!”   清源郡夫人顿时面红耳赤!   老太太!我已经嫁人了好吗?你倒不怕闲话,我可还得活呢!   裘太后微微失落地放下了她的手,怅然若失:“不过,我没这个福气啊。到现在都没个好儿媳妇。现在的这个,到三不着两。三五日,我定然请她找个安静地方好好修身养性去。”   这个跳跃有些大。   清源郡夫人过了一刻才反应过来,心领神会:“臣妇明白了。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既是今日出了门,臣妇就去邹府叨扰一顿午膳好了。”   裘太后看看天色,满意地点点头:“去罢,我今日吃斋,正不想留你呢。”   余姑姑送了清源郡夫人出门,微微一笑:“夫人好一颗玲珑剔透的心。”   清源郡夫人这才满脸歉意地屈膝行礼:“姑姑,拙夫做事莽撞,戎儿又单纯善良,臣妇即便心细些,可也还年轻,若是哪里有不周到的,太后殿下懒得苛责,还请姑姑多加指点才好。”   余姑姑见她一瞬便明白了裘太后旨意的由来,又侧目三分,笑道:“夫人这若是不周全,只怕世上就没有周全的小娘子了!老身见过的小娘子里,即便是邹惠妃,在行事周密这一条上,也敌不过清源;倒是在谦退坚忍这一条上,或者能稍胜一筹。”   谦退坚忍?   清源郡夫人心里打了个突。   自己是不是风头出得有些多了?   ……   ……   仙居殿。   邹惠妃虽然肯睁眼、起身、吃饭、吃药了,可仍旧沉默不语。   横翠很知道家里老太爷、老夫人都急了,所以自己反而不着急了,只是尽心尽力地在外头收集所有的消息。   牟燕娘把所有的故事瞎话都圆了过来,也就松了口气,安安稳稳地给邹惠妃调理身子,恢复了冷淡沉默的样子。   桑九却因为夹在兴庆宫和仙居殿中间,又有前头邹老夫人的一顿骂,不爱说话起来。   邹惠妃明明看在眼里,却也懒得管。   这一天晨起,横翠出去一趟,回来时虽然面色依然平静,但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她的眼中熠熠生光。   邹惠妃看着她的眉眼,心中一动,终于开口主动问她:“有好消息么?”   横翠抬头看向周遭服侍的人。   桑九抬抬下巴,尹线娘便带着所有的人跟着她往外走。   邹惠妃看了看桑九的背影,问:“桑九,你往哪里去?”   桑九的腰背顿时一僵。   牟燕娘正好从外头进来,看看众人都走了出去,却并不停步,还没走进内室,就听见邹惠妃问的这一句,再迎面看到桑九的面色,嘴角便露了丝笑意出来,跟着邹惠妃的话又问了一句:“如何不肯戴邹老夫人送你的镯子?敢是觉得太贵重了?”   桑九咬着嘴唇低下头。   牟燕娘看着她摇了摇头,拽了她的胳膊,直直地拽到邹惠妃身边,方哼了一声:“娘娘已经这样了,难不成还得给你赔不是,操心宽慰你不成?”   邹惠妃看着桑九抬袖子去擦眼睛,叹了口气,摇摇头,道:“桑九,余姑姑那样被三公主羞辱,还一样安安心心地跟太后相依为命。我祖母都跟你道歉了,你还要怎样?”   话说得很重。   桑九苍白了脸,忙要跪下。   牟燕娘皱了皱眉,一把拽住她:“你这就是兴庆宫养出来的臭毛病。跪什么跪?横翠那里有大事要说,你能不能正常点?这宫里的掌事大宫女可是你,不是横翠,也不是我。”   横翠看着桑九,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道:“桑姐姐,你不是已经跟余姑姑翻脸了么?何必还这样自苦?娘娘又没有疑你。我们家现在,是老夫人听娘娘的,又不是娘娘听老夫人的。你这样总是避嫌,避到最后,早晚避出真嫌疑来!”   邹惠妃看了看桑九,皱皱眉,转开了头:“别搭理她了。自己钻牛角尖。闲得。横翠说事儿吧。”   横翠点点头,轻声道:“孙公公查到了毒源。是贤妃从邵宝林那里拿了毒药,然后令小燕下到了冻鱼里。”   邹惠妃意外地看了看她:“居然查到了仙居殿的人头上?”   横翠嗤笑一声,低声道:“这个结论是出了宣政殿之后的。”   邹惠妃了然。   看来有些人,明宗现在还真的不敢揭开。   牟燕娘在一边,伸右手下意识地去抓耳朵,心思完全不在正事上。   小燕?竟然有人敢叫小燕?   ☆、303.第303章 万氏   邹惠妃沉默下去。   桑九这个时候却被众人或讽或劝的话把心思揪回了正路上,皱了皱眉,瞬间便明白了明宗的顾忌,低声道:“既然圣人认为还不到动手的时候,那就必定会出手压下昨日那些奏折。”   邹惠妃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道:“想来昨日清源去了兴庆宫,只怕就是为了此事了。”   横翠抿嘴一笑,眼中闪过兴奋:“是!咱家在朝堂呈上的证据,其实有大半都是沈将军给的。结果太后就让清源郡夫人去咱家劝老太傅息事宁人了。”   饶是邹惠妃仍旧在心伤胎儿滑落,也被这句话震愣了一下,然后哭笑不得:“太后她老人家,还真是,咳,出人意表啊……”   桑九心里转了转,方才反应过来,裘太后这是公然在敲打沈家了,又忍不住想要笑,憋了半天,还是咬着嘴唇道:“婢子现在就好奇一件事——”   几个人都看她。   桑九低下头,掩住笑意,道:“太后她老人家,有没有轻描淡写地告诉清源郡夫人一句: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句话一出口,不仅横翠和牟燕娘嘿地一声笑了出来,就连邹惠妃,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横翠笑着道:“不过,清源郡夫人可是在咱家一丝好处都没捞着。”   邹惠妃想了想,问:“是不是大伯母接过去了?”   横翠忙点头:“是!本来是跟老夫人说的。可老夫人多少年没跟人唇枪舌剑了?何况清源郡夫人多么犀利的词锋,老夫人说了不多几句,就被清源郡夫人用大义给堵上了。说是,咱们家有些过分了。即便是有了那些东西,也该私下里递到御书房,然后跟圣人好好坐下来谈,如今弄得天下皆知,这不是让圣人下不来台么?老夫人被她这样直言一问,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了,结果,大夫人在一旁看不过去了,就给老夫人递了盏茶,把话接了过去……”   ……   ……   万氏没有穿会客的正装,只是家常的裙袄,外头罩着一件对襟长衫,坐在那里,温厚可亲。此刻,微微的笑容中带着一丝疏离,笑道:“清源郡夫人大约是搞错了。这些事情是外头爷们的事情,我等内宅妇人是不知道的。何况我们家老夫人偌大的年纪,又被宫里惠妃的事情气恼伤心着了,已然病倒了多日,就更加一丝风声都没听到了。何况,清源你这样咄咄上门,似乎跟沈家一向的作风都有些不一样。小妇人不揣冒昧、小人之心,多嘴问一句,你来说这种话,你家沈将军知道么?”   清源郡夫人的表情不变,得体地笑着,虽然手掌忽然握成了拳,但口中讲话依然温柔:“大夫人不要误会。我是从兴庆宫直接过来的,拙夫是不知道我今日上门拜访,也不知道我会来说什么。但是,他知道我会来,也跟我说了,一切由我决定。”   万氏的眼底浮起来一丝笑意,只是不辩意味,道:“果然如此。”   清源郡夫人一愣,却不想被万氏牵着鼻子走,微微垂下眼帘,又道:“其实,又有什么分别……”然后给自己打了打气,重新抬起头来,露出笑容,道:“今次我来,老夫人和大夫人想来都明白,其实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如今朝局上并没有那样稳当,既然邹家和我沈家都是一片忠君赤诚之心,又何苦在这种个人荣辱的小事上为难圣人?不如还是退一步,撤回奏折,静候圣裁吧?”   万氏看着她,眯了眯眼,问:“什么样的圣裁?”   清源郡夫人端起了手边的热茶,轻轻地呷了一口,清淡地说道:“废后。”   万氏看着她,静静地等待。   清源郡夫人抬起头来,平静地对万氏对视,也不再开口。   万氏明白了,嘴角微微一翘,又说了一句:“果然如此。”   清源郡夫人终于忍不住,脱口问了一句:“夫人到底想说什么?”   万氏却不接她这话,转头令人:“去,把咱们家的两位小娘叫了来,跟清源郡夫人见见。”   清源郡夫人一愣:说正事儿,叫家里的小娘子出来干嘛?   万氏却笑着又说了一句话,直直地轰到了清源郡夫人的心头上:“她们俩也大了,不几年就要出门子,也让她们来看看,娘家人都是怎样对待自己的女孩儿的。”   清源郡夫人心头巨震,看着万氏有些呆滞。   万氏回头看着她,莞尔一笑,温和地道:“我邹家跟大唐所有的人家都一样,便是女儿嫁了人,出了门,也一样冠得是娘家的姓。即便是惠妃,在宫里的自称,也是邹氏,而非别的。既然姓邹,我邹家就必要护着。不论她的对头到底是什么人,只要她没有错,我邹家全族上下,若是不为她出头扛下,那就对不住先帝擢我们家阿翁去当太子太傅、对不住圣人特旨请他老人家任太傅这点良苦用心了。”   清源郡夫人脸色一变,半天,方恢复原样,笑着也婉然了起来:“大夫人一片慈母情怀,难怪惠妃娘娘敢一睡五天不食不语。只是,邹家也得知道,这不是一家一姓之事。如今人日才过,上元就在眼前,全皇城宫城京城,乃至天下,都还在高高兴兴地过节。外族使臣也还没走。就算闹,也该等过了上元节啊……”   万氏呵呵地笑了起来,抬手止住清源郡夫人的话:“清源啊!如果圣人和太后能安安稳稳地给惠妃、给我邹家一句准话儿,我们至于伤心寒心成这样么?我小妇人今日胆大包天,大不敬问一句:若不是我邹家掀了棋枰,只怕此事就这样不痛不痒地算了吧?何况,就算我邹家这样不管不顾地闹了,太后娘娘不还是只肯废了元正日当众公然推我惠妃下河的皇后,其余都不想问么?”   万氏笑吟吟地看着清源郡夫人。   但那笑容在清源郡夫人的眼里,十分令人胆寒。   万氏看着愣住的清源郡夫人,轻声续道:“清源应该都知道吧?宫中牵涉进此事的,只怕有半数宫妃,其中,包括太后她老人家的亲侄女,裘昭仪。”   清源郡夫人想到那次中秋节宴,脸色便不由得一变。   万氏抬手把旁边的一盘腌杏脯端到清源郡夫人眼前,温和地笑着说:“清源试试这个。这还是田田当年在掖庭的时候自己试着做的呢。”   清源郡夫人下意识地点头:“是,我吃过的。”   万氏微微笑着坐直了身子,眼神里露出一丝刚毅。   清源郡夫人想到邹惠妃蒙冤迁往掖庭宫一住三年的往事,心往下沉。   万氏轻轻开口:“清源,我家田田可怜,好好地当着皇后,小心谨慎地伺候着太后圣人,没有犯任何错误,就被废了后位,赶到掖庭,一住三年。这三年中,被骗,被骂,被打,被欺。后宫那些人,十八般武艺都在我田田身上用尽了。但念在圣人为难,田田不仅先劝立了新后,又主动低了一头,肯这样不清不楚地回了大明宫。”   “回宫第一天,戴皇后在她住了三年的清宁宫里设宴,这个宴到底有多么刺她的心,我就不想再提了。然后呢?然后她竟然中了双毒!双毒啊!太后和圣人,竟然一个人都没动,一个人都没罚!只是训斥了几句而已。甚至连我们田田和阮贤妃的次序,都是直到八个月之后才定下来的!我们家田田,还要怎么委屈?还要怎么隐忍?!”   “就这样,还不算。七月半解除封宫,八月半参加中秋宴,就被太后的亲侄女、圣人的亲外家公然在满京城的内外命妇面前逼着喝了三坛酒!三坛烧刀子!那是九斤!清源,你去问问,你丈夫,你们家那位在边关呆了十来年,喝了蛮族十来年烈酒的沈将军,能不能空腹喝下去九斤烧刀子不醉?就这样还不算完,竟然还要让她当众献舞!这已经不是大唐初年,给莫名的一众人等献舞这种事,是我家田田一个前任皇后能做的事情吗?!圣人气得都要当庭翻脸了!不还是我田田咽下万般委屈,做小伏低,顾全大局,一曲剑舞遮过去的么?”   “呵呵,如今好容易消停了几个月,我田田争气,给李家怀了孩子。清源啊,那个孩子不姓邹,姓李,你听清楚了,姓李!我田田是李家的功臣!圣人要赏,我田田一概没有要。她是真心真意一心一意地想跟着圣人好好地过这个日子。可后宫那群人呢?竟然联手起来,下毒害胎、推人落水,无所不用其极!手段之卑劣、作态之无耻、用心之险恶,天下莫过于此!”   “清源郡夫人,我小妇人不瞒你说,我不知道我家阿翁怎样想,我也不知道我丈夫、我家二叔、小叔怎样想,外头男人们的事情我不懂。我只知道,我也是有儿有女的人,若田田是我的亲生女儿,我今日便请圣人赐她出宫修道!我若是邹家的家主,我今日便令我邹家全家人递折归乡,一世不做他李唐的官!”   万氏说到这里,也并没有激动,仍旧平平静静的,然,身形如山,言辞如刀。   ☆、304.第304章 斡旋   邹老夫人早就老泪纵横,此刻更是拿了手巾捂着脸哭得抬不起头来:“我苦命的田田啊……”   旁边的侍女们连忙扶了邹老夫人去里间榻上躺好,又端了安神茶进去。   清源郡夫人此刻也知道事情不好办了,连忙避席立起,欠身道歉:“为清源鲁莽,累得老夫人伤心,清源十分不安。”   万氏摇摇头,伸手道:“清源,不必如此,坐。”   清源郡夫人只得重新坐下,叹道:“以我私心,自然知道惠妃娘娘受了万般委屈。可是这一次……”   万氏听她竟然还有“但是”,眉宇间终于露出了一丝怒意:“清源,若你还要说,咱们就换个地方说罢?”   清源郡夫人一愣:“大夫人这是,想要亲自去见太后么?”   万氏嘴角一翘,冷意一闪,却又换了温和笑容:“不。我打算去见见贺御史和夫人。”   清源郡夫人张口结舌:“我阿爷阿娘?”   万氏微笑着看她:“正是。咱们请贺御史和夫人裁断一下,若是当年沈将军没有让花期暴毙,而是让她活下来,你清源郡夫人嫁过去的第一胎被她莫名弄掉了。不知道贺御史和夫人,是不是愿意看在我邹家的面上,不跟花期计较?!”   清源郡夫人顿时红胀了脸,额上青筋也跳了起来,一脸的恼意:“万夫人,这能是一回事么?惠妃如今的事情不是普通的内宅之争,而是事关朝局,不得不如此!邹太傅屹立朝堂三十余年,怎会不知道这个中的缘由?倒是万夫人,令尊忠厚老实,言传身教,恐怕万夫人的政治智商要稍稍低上一些。”   清源郡夫人说到这里忽然一顿,自觉自己竟然也恼羞成怒,情绪冲动之下言辞竟然如此过分,又不能道歉,不由低下了头。   不料,万氏丝毫不以为忤,反而畅快地笑了起来:“清源郡夫人倒是我邹万两家的知音呢!我两家人性子极为相类,所以才能结得成姻亲;而我万氏六娘子,也才能做得成邹家的长媳宗妇。政治这种事,我们两家子人从来都不曾懂过、会过。我们只是做人,做好人,做真人。而已。”   做人,做好人,做真人。   这三件事,正是处世之本,立身之源。   如果做人都做不好,那还谈什么别的?!   为了所谓的政治,为了所谓的朝局,连做人、做好人都不肯了么?   那还谈什么真诚,谈什么真挚,谈什么真君子?!   邹家不管政治,也不管朝局,邹家,只做真人——把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最纯粹的愤怒,表达出来,而已。   至于你这个懂政治的清源郡夫人,我们是不一样的,啊!   这一句话,终于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迎面扇到了清源郡夫人的脸上!   清源郡夫人身子发僵,面红耳赤,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襟,半天,才反应过来,匆忙站起,低头道:“清源告辞。”   万氏从容站起,笑容可掬:“如此,我送清源出去。”   ……   ……   横翠说到这里,口干舌燥,眼神一瞥,一回身,不由分说,端起了旁边邹惠妃的一盏茶,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连同邹惠妃在内,桑九、牟燕娘,三个人早就听得目瞪口呆。   邹惠妃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从来不知道大伯母有这样好的口才。”   牟燕娘却跟着后头喝了声彩:“说得好!”   桑九也舒了口气,道:“真是好生痛快。从未有人将娘娘的这些委屈一股脑地诉上一诉,如今能从大夫人口中说出来,通过清源郡夫人转给太后听听,未尝不是好事。”   横翠喘了口气,道:“还没完呢!虽然大夫人把清源郡夫人一顿痛批,却还是给了她台阶下。”   牟燕娘眼睛一亮:“大夫人开了什么价?”   这下子,邹惠妃、桑九和横翠三个人很一致地冲着她翻了个白眼。   开价?!你当这是买菜呢?!   牟燕娘摸摸鼻子,闭口不言了。   横翠忍不住又是一笑,道:“大夫人自己没有开价,而是把这个权力给了娘娘——大夫人让清源郡夫人亲自来跟您谈,说如果您还愿意相信圣人和太后,家里不可能拦着。但如果娘娘打定了主意不愿意再像以往那样打落牙齿和血吞,那邹家必定是要全家一起跟着的。”   邹惠妃听到这里,就像自家慈祥的祖父祖母就在眼前一样,不由得满腔的委屈涌了上来,眼泪又滴了下来:“家里,祖父祖母的身子还好么?这一回,怕是要急坏了……”   桑九嗔怪地瞪了横翠一眼,弯腰给邹惠妃擦泪:“婢子知道娘娘是感动的,不是伤心。只是,最近娘娘哭得太多,仔细眼睛。何况,老太傅既然能上朝痛骂魏大夫,身子肯定硬朗得很;至于老夫人,嗯,上回骂我的时候,中气足着呢,您实在不必担心!”   邹惠妃的确是感动得流泪,所以听到桑九最后这一句时,不由破涕为笑:“你这妮子!”   横翠忙笑道:“果然的,家里都好!虽然气愤填膺,但没有一个人生病,您放心吧!”   牟燕娘却想起了邹惠妃的亲母,不由问道:“二夫人怎样了?听说一直卧病?”   邹惠妃等三个人一滞。   邹惠妃看向横翠,眼带疑虑。   横翠叹口气,低声道:“还没告诉二夫人呢,她不知道,所以没事。”   邹惠妃黯然下去,半天,方道:“也好。”   牟燕娘见状,知道有很多事情自己并不知道,便道:“我去厨房看看,阿舍想必要弄午膳了。以清源郡夫人的性子,只怕今日就该来见娘娘了。”   ……   ……   清源郡夫人是和沈昭容一起来的。   沈昭容不管那样多,进了大殿就嚷嚷饿了,令邴阿舍赶紧做好吃的,还点了两样菜,然后才进了内室看邹惠妃。   但一俟看邹惠妃淡淡的表情,苍白的脸色,以及迅速瘦下去的身形,忍不住又伤心起来,拉着邹惠妃的手哭:“姐姐,你不要伤心了,你得好起来啊,不然不是便宜了那群贱人了?”   邹惠妃湿润了眼窝,轻轻地把沈昭容的肩膀抱过来,低声道:“傻戎儿。是我掉了孩子,怎么你比我还伤心?你放心吧,我已经好了。只是还提不起来精神而已。”   清源郡夫人一看沈昭容的形容,就知道事情不能当着她谈,皱皱眉头,道:“戎儿,我刚才把给惠妃娘娘带的东西落在你宫里了,你去拿一趟。”   邹惠妃看了清源郡夫人一眼,眸中隐隐失望,却温声对有些发愣的沈昭容道:“去吧。不着急回来。你点的菜费时费力,阿舍要好一会儿才做得好。”   沈昭容这才反应过来,两个人是要把自己支走,不由得气恼起来:“就知道你们又要捣鬼!都拿我当孩子!”摔手往外走,边走边大喊:“我去找太后!”   两个人都阻止不及,眼见她一阵风似得跑了。   清源郡夫人皱着眉叹气:“总是这样长不大,以后可怎么好!”   邹惠妃看着她,鼻子里轻笑一声:“我倒真是庆幸了,还好当初进宫的是戎儿,若是你,只怕我回宫的第一件事,就是除去你。”   清源郡夫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直直地看向邹惠妃:“娘娘可是后悔将我嫁给沈迈了?”   邹惠妃摇摇头:“不,你没听错,不是反话。我真的是庆幸。现在你在沈家,即便自认聪明地倒行逆施,也还有沈将军能够制得住你。但如果你是在宫里,以圣人的心性手段,只怕你会是我第一个试刀之人。”   清源郡夫人的脸色顿时变了。   邹惠妃转开身子,轻轻喟叹,低声道:“戎儿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就因为她知道,不要当个聪明人。”   这话说得十分绕。   拗口。   曲回。   但是,清源郡夫人太聪明了,立即就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这一句,也就懂了邹惠妃的话。   清源郡夫人的脸色渐渐灰白了起来,大冬天,额角竟然微微见汗。   邹惠妃看了窗外半支香的时间,再回头时,清源郡夫人的气势已经完全变了,虽然脊背仍然挺直,但前倾的角度终于有所变化。   “臣妇之前不敬了,还请娘娘不要见怪。”   邹惠妃的嘴角顿时柔软地翘起:“清源不要见外。”   清源郡夫人的坐姿规矩了很多,微微欠身,恭声道:“太后娘娘传话,会废掉戴绿枝的后位。但其他的不曾谈及。娘娘需要臣妇怎么回话?”   邹惠妃想起牟燕娘的“开价”二字,不由得自嘲地一笑,微微叹口气,道:“漫天要价,落地还钱。清源,我懒得。你告诉太后,外朝的事情我不管,圣人可以将所有的奏折留中不发,我邹家不会再行逼迫;戴绿枝废后可在上元之后。但是,我要复后。这是底线。”   邹惠妃说出这句话之后,终于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   “我被诬废后,迁居掖庭三载,妃位回宫,孕有皇嗣,一赏不要,却仍被如此戕害。清源,我累了。这个大明宫,如果再让我受委屈,我就要委屈委屈旁人了。”   清源郡夫人听了这话,身子一震,低头凝神沉思半晌,方缓缓抬起头来,看着邹惠妃,轻声赞道:“娘娘,臣妇真心叹服。”   ☆、305.第305章 复后(上)   宣政殿和兴庆宫都收到了邹惠妃的话。   孙德福一脸无法抑制的激动,直接闯进宣政殿。明宗正在对着梁遇安发愁,不知道拿邹家的那几张奏折怎么办。一见孙德福的脸色,一愣之下,惊喜问道:“可是惠妃开口了?”   孙德福看一眼梁遇安,欲言又止。   明宗赶忙一挥手:“不用避忌,快说!”   孙德福低声快速回道:“邹娘娘说了三句话。”   梁遇安两眼放光地看着孙德福。   孙德福深深呼吸,低声道:“一、邹家不会再开口,圣人尽可以将所有的奏折留中不发。”   明宗长出一口气,眉开眼笑:“田田从来都是最不肯让我为难的那个人。”   孙德福看了明宗一眼:“二、废后之后,邹娘娘要复后。”   明宗顿时噎住,睁大了两只眼睛:“她还肯给我当皇后?!”   梁遇安刚刚被邹惠妃的要求惊到,又被明宗的回答再打击了一次!   怎么着?合着你早就想让人家重新给你当皇后?那你怎么不早说?!   孙德福忍了心中盛大的欢喜,低声笑道:“第三句是威胁,圣人要不要听?”   明宗点头不迭:“快说快说!”   孙德福低声重复,一字一顿:“邹娘娘说,这个大明宫,如果再让她受委屈,她就要委屈委屈旁人了。”   明宗还不曾说话,梁遇安先情不自禁击掌道:“说得好!果然不愧是能舞得起我阿兄宝剑的奇女子!”   明宗有些嫉妒似的看着他,半天,方道:“遇安,安宁最近可好?”   梁遇安脖子一僵,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转身拊掌,洒然道:“皇兄,有没有人说过,你爱起一个女子来,样子与沈二很是相类啊?”   明宗一噎,想起现在坊间流传的,以及自己亲自跟沈迈验证的,沈二对他家那个小妻子的言听计从,脸上很是挂不住:“滚回你的翰林院!”   梁遇安呵呵大笑,大袖飘飘,摇摇摆摆地走了,边走边道:“有此奇女为中宫,我大唐中兴有望啊!大喜,大喜!”   明宗待他出了门,自己才哈地一声震天介笑起来:“太好啦!太好啦!德福,赶紧的,摆驾兴庆宫,咱们去找阿娘!挑吉日!”   孙德福的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花:“老奴恭喜圣人,贺喜圣人,终于把邹娘娘赢回来了!”   明宗双手握拳,用力往空一挥:“她必须是朕的妻子!必须是!”   ……   ……   裘太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清源郡夫人:“这是她的原话?”   清源郡夫人显得沉静了很多:“是,臣妇一字未易。”   裘太后点点头,长长地出了口气,疲惫地往后一靠,闭上眼,将头放在了胡床的板壁上,轻声喃喃:“终于,像个真正的皇后了。”   余姑姑在一旁,也松了口气,脸上的笑从无到有,渐渐扩大,轻轻地给裘太后捏着肩膀,轻声道:“太后啊,您终于可以歇一歇啦!”   裘太后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睁开眼,撇嘴道:“哪儿那么容易?在她肃清后宫之前,她要是能放过我,我输给你一匹汗血宝马!”   清源郡夫人顿时石化。   这是,这是,什么节奏?!   裘太后竟然是在等着邹惠妃自己提出来复后!?   余姑姑和裘太后的表情和对话,都说明,她们俩对这件事压根是早有打算,而且,都在眼巴巴地等着!   余姑姑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三分:“这个我不跟您赌!邹家这个厉害小娘子最会使唤人,我都被她调弄得团团乱转。宫里如今这样乱七八糟的,她必定要使出各种手段花样才能搞得定。依她的性子,不定怎么打着兴庆宫的旗号胡闹呢!我自己都提心吊胆的,别最后替她背了最大的那个黑锅!”   裘太后笑着看向清源郡夫人,打趣道:“清源,听明白了吧?可不要怪我老太婆没跟你事先说明啊!拿你当了问路的石头了!”   清源郡夫人只有苦笑的份儿,想到邹惠妃坚毅的脸庞,片刻便豁达地笑了:“这是臣妇的荣幸!不仅见识了邹家大夫人的坚强,还见识了惠妃娘娘的果决。最重要的是,臣妇竟然能成为太后局中的马前卒,这可是最难得的经历呢。我沈家跟邹家这样交好,想必他们也会庆幸,没让外人听见那样一番锋芒毕露的真心话。”   余姑姑有些好奇地伸了脸过去,仔细看了看清源郡夫人的表情,奇道:“清源似乎跟前些天不一样了。”   裘太后听了这话,也好奇地去看清源郡夫人。   清源郡夫人垂下了眼帘,低头道:“清源太轻狂了。实在是不知道邹娘娘曾经经历过的事情竟然有那样多,私下里还常常自以为能与娘娘比肩。这一次实在要多谢太后殿下栽培。不是太后殿下给了臣妇游说太傅家的机会,臣妇怕是一辈子没有机会发现自己的浅薄。”   裘太后听了,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咱们谁都不是那个最聪明的人。最聪明的人,从来都不让别人发现她的存在。”   清源郡夫人想到邹惠妃说到的“沈昭容才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心中不由得暗暗点头,恭敬地向裘太后欠身:“臣妇谢太后殿下教导。”   刚说到这里,外头有人高声通传:“圣人驾到!”   余姑姑抿嘴一笑,道:“必是也得到了邹娘娘想要复后的消息了!”   裘太后呵呵地笑起来,令清源郡夫人:“他来了,你不方便了,先去吧。以后宫里交给邹氏,我就闲下来了,你没事就进宫来陪陪我。”   清源郡夫人忙起身施礼应诺,躬身退出。   外头明宗已经顾不上里头还有外命妇这件事,一路小跑着进来,口中嚷道:“阿娘!过了上元哪天的日子最好?我马上令人定做皇后的礼服!”   擦身而过,清源郡夫人忙向他行礼,明宗却压根眼角都没瞥她一下子。   清源郡夫人身形一顿,起身时,看向明宗的背影,却忍不住为沈昭容悲哀了一下子:往后,帝后的感情好,最难过的,就是其他的妃嫔了。尤其是,沈昭容这种跟邹娘娘感情还那样好的妃嫔。   余姑姑送了清源郡夫人出来,自然也看见了明宗兴高采烈的样子,不由得慈爱一笑,嗔道:“瞧瞧,当着人呢,还这样随意!”   清源郡夫人抿嘴一笑,知道余姑姑在给明宗圆场,笑着道:“邹家大夫人说的那句话,清源听了十分惭愧。现在想来,邹家的家训倒是十分合圣人的性子。”   余姑姑边回想边重复道:“做人,做好人,做真人——”然后笑了起来:“还真是。圣人登基之前,还真是一直都在这样做。”   清源郡夫人轻轻慨叹:“姻缘天定啊,今日信夫!”   余姑姑显见得是通体畅快,笑容也多起来,却转移了话题,笑道:“为了答谢清源这一番奔波,老身倒有一个主意相酬,只是不知道清源有没有胆量接下来。”   清源郡夫人微愣,看向余姑姑,却见这位追随太后半生的女官眸中闪耀的,是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睿智,连忙笑了起来:“既是姑姑的赏,我得学我们家沈昭容,无论如何都得接下啊!”   余姑姑摇头笑眯了双眼:“折死我了!我不过是个四品女官,太后的下人;你却是三品的清源郡夫人,过不了几日只怕便会升了正二品,我如何敢用一个‘赏’字?不过是个小主意罢了!”   清源郡夫人笑着拱手欠身:“姑姑请说。”   余姑姑点点头,微微靠近,轻声笑道:“清源何不再走一趟邹家,把这个中的情由都解释清楚了?不然,邹家和李唐的扣儿,该怎么解好呢?”   解?!   解铃还须系铃人么?   清源郡夫人浑身一震。   终于点到沈迈私下里将羽卫掌握的消息送给邹家的事情了么?   裘太后和余姑姑都不是糊涂人,知道沈、邹两家的情谊无论如何阻隔不了,而自家的丈夫需要一个安定的后宅,所以,虽然前头让自己去做了这个恶人,后头,却又要让自己去上门送这个人情。为的,就是不让自己对兴庆宫心存怨恨。   但是,必要的敲打必须有。所以,去邹家这件事,不等自己做,兴庆宫又先一步提出来,不是为了让邹家和自己领这个人情,而是在明明白白地说一句话:兴庆宫,不是傻子。   余姑姑看她的表情,知道她已经想到,不由轻轻点头,心中暗赞:沈家真是一家子聪明人。   清源郡夫人看着余姑姑淡下来的笑容,心惊胆战,忙陪笑道:“姑姑果然心疼清源。我沈家与邹家如今怕是也有些心结,我不去解,谁去解?我们家三个人,拙夫鲁莽,昭容又单纯,说不得,怕只有我还有些笨口舌,如今再去播弄这最后一回,以后可再也不敢人前献丑了呢!”   余姑姑的笑容重又盛起来:“清源是个通透人。”   ☆、306.第306章 复后(下)   翌日清晨,邹太傅亲自走了一趟御书房,进门就要跪:“太后和圣人本来只是要考验惠妃,没想到我邹家这样沉不住气,给圣人带来了这么多的麻烦。若是坏了圣人的布置,打草惊蛇,老臣就百死莫赎了!”   明宗急忙上前一把扶住他,轻声叫了一声:“祖父不要如此。”   竟是跟着邹惠妃,真正以孙婿的身份在称呼邹老太傅!   邹太傅眼圈儿一红,眼泪刷地下来,紧紧地抓着明宗的手,颤颤地低声道:“有你这一声,我田田就算是再在掖庭呆三年,也是值得的。”   明宗见老头儿有要放声大哭的倾向,连忙打岔,笑道:“那我可舍不得。这后宫一团糟,她以前就是不肯管。现在她能主动要接这个烂摊子,邹家居功至伟哪!”   邹太傅脸一红,举袖遮面:“圣人,老朽无颜。”   明宗呵呵地笑,接着又歉然道:“不过,短时间内,邹家的位置恐怕都动不得,还望老师不要多想。”   邹太傅一摇头,肃穆起了面色,道:“不仅如此,圣人只怕还应该将我邹家的位置都稍微降一降,哪怕只是个姿态,也要让人觉得您在防着外戚势大才好。”   明宗心中大喜,面上却踌躇起来:“怕是别人会觉得刻薄寡恩。”   邹太傅呵呵地捋着胡子笑,慈爱地叱道:“虚荣!何况,多好的机会,接着这几封奏折,先留中,然后当朝说皆是事出有因的鸡毛蒜皮,训斥邹家几句。过两日,老朽做个负气的样子,辞掉太傅的职衔。圣人顺势准了。不就完了?”   明宗正中下怀,不由得低声笑道:“祖父和田田一样,早就给我想得妥妥当当了吧?”   邹太傅下意识地翻了个白眼,一顿手中的拐杖:“淘气!”   ……   ……   果然,正月十二,朝会刚刚排班站好。明宗就从上头先拿了两张奏折出来:“大理寺把国子监祭酒和礼部尚书这两件事查一查。其他的,朕已经问过了,事出有因,不必苛责。”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看向祭酒戴群和礼部崔酲的眼光都有些怜悯。   元正的事情早已私下里传开。   ——裘太后那日把众诰命请去兴庆宫,根本一个字封口的话都没提,只是普通一宴。迟钝些的,自然以为太后做了这个姿态,必定是让自己只字不提。但经历丰富的吴老尚书的夫人立即明白了裘太后的用意,回去就把事情的经过仔仔细细地告诉了自家老头子,还加上一句:“邹氏复后就在眼前,你对邹家的小二郎可要好些!”   是以,事情的真相悄悄但是迅速地流传开来。   而事情经过中亲自动手的戴皇后,以及被自己的母亲和清源郡夫人联手拦住的崔修容,自然就成了故事中的反派一二号。众人的臆测中,必是二人勾结,以戴皇后为遮掩,崔修容动手推落邹惠妃,然后再由戴皇后亲自佐证邹惠妃为失足落水,这样一来,惠妃便无力回天。但没想到崔夫人和清源郡夫人机警,所以崔修容被硬生生地拉住,戴皇后无奈之下,竟然亲自动手……   明宗已经三十有三,膝下竟无一儿半女。为了照看惠妃这一胎,尚药局的老御医牟一指竟然耗尽心神,得了奉御的身后荣耀。裘太后赐了沈昭容长鞭,拦着戴皇后不让进仙居殿的往事也被人传开。   这样一来,戴家和崔家,竟是公然一起犯下了戕害龙胎的大罪。   所以邹家挑出来的各种事情中,这两家的案子,都是翻无可翻,势在必得的。   果然,明宗心里十分愤怒于此两家,所以邹家弹劾的五件事情中,其他人都轻轻放过,却直接把这两家的事递给了大理寺。   大理寺正卿岳其山,是煦王妃的父亲。   煦王妃在中秋宴上,拉着安宁公主一起,站在了惠妃身边。   众臣顿时对这件事心领神会。   不料,这个时候,裘峙忽然开了口,声若洪钟:“圣人,我们家老三和我的案子呢?是不是也要移交大理寺?”   明宗心中一沉,面无表情地看向裘峙。   孙德福在一边站着,很想给裘峙使眼色,却很是知道这一位压根不听劝,便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明宗听到了这一声叹,想到了裘太后那一日笑得眼角和额上的皱纹都深刻起来的样子——   邹太傅这个时候却轻轻地顿了顿拐杖。   军器监正使邹虔毫不犹豫,出班,向着裘峙长揖到地,朗声道:“卑职失察,漏掉了兵部的一份递单,所以误会了英国公和裘观察使,卑职在这里向裘府道歉,并请圣人降罪。”   说完,直接对着明宗深深弯下了腰。   明宗看着裘峙瞬间得意起来的脸,心中更怒,再开口时,便不由自主地阴阳怪气:“我说呢,我家大舅舅做事情,从来滴水不漏,怎么会把这样明显的刀把递到你邹家手里!敢情是邹正使你自己太粗心了。啧啧!下次再想弹劾我家大舅舅,麻烦你一定把大唐六部九卿都跑一趟,省得哪个犄角旮旯里还有补墙的方砖!”   裘峙虽然粗豪,并不十分能听懂明宗的话,但却听得出来明宗的口气不对,便愣愣地看向明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邹太傅看着裘峙,心下叹息,不由也轻轻摇了摇头。   辅国大将军一死,裘家式微不可避免。   除非,英国公告老、辞爵……   右仆射凌允当了好几天的透明人了,此刻倒也有趣,轻轻地捋一捋一部美髯,呵呵轻笑:“既是一场误会,邹正使又能主动说明,圣人不如就算了吧?英国公性子直爽,只怕还没反应过来呢。上元就在眼前,还是先过了节,再说其他吧?”   明宗哼了一声,面色稍缓,方对着邹太傅道:“虽然事出有因,但毕竟查无实据。老师以后多教导教导家里人,不要说风就是雨,朝堂之上不是儿戏,朕也没有那么多的工夫跟着他们瞎胡闹。”   说完,袍袖一摔,扬长而去。   孙德福在后头高唱一声:“散朝。”   邹太傅面色极不好看,邹虔忙上前扶了自家父亲,慢慢地往外走。   凌允大袖摇摇地走了过来,拱手低声笑道:“老爷子不亏是先帝御点的帝师,老而弥辣。”   邹太傅心里一动,知道他已经完全看明白了,便也低声笑了:“凌相有暇,不妨来我府里坐坐。我这里还有我家长孙女孝敬的竹叶清茶,想必十分合你的口味。”   凌允眼睛一亮,呵呵地笑:“甚好甚好!”   裘峙在旁边自然看到了这些,冷哼一声,心中却还在吃力地琢磨着明宗的话:小四刚才这样唧唧歪歪一大堆,跟娘们似的,到底他娘的是在说个甚哩?!   ……   ……   正月十三,凌允过邹府。   正月十四,邹虔过沈府。   正月十五,上元节宴。   正月十六,上午,邹太傅上表辞官。明宗挽留。   下午,明宗传诏:“皇后戴氏,妇德有失,子嗣不昌,言谈奢侈,性情好妒。着废为庶人,赐号曰静,迁居掖庭静思殿。”   还是没有明说她戕害邹惠妃的事情。   正月十七,邹太傅上表二辞。明宗再留。   正月十八,明宗再传诏书:“查静庶人戕害惠妃一事,属实。令赐死。”   正月十九,邹太傅上表三辞。明宗准告病免朝。   正月二十,邹太傅入宫。   正月二十一,明宗下诏:“查惠妃邹氏兴庆四年五月误伤皇嗣事,属为人陷害。太后慈谕:邹氏贤良淑德,堪为国母。令礼部择吉日,复立为后。”   正月二十二,接礼部回奏,明宗下旨:二月十二,行册封皇后大典。   正月二十三,邹太傅上表四辞。明宗默然,准。旋又下旨,封邹寂为文安侯,减等世袭。   正月二十四,大理寺上书:戴祭酒贪赃属实,崔尚书子崔润纵妻杀妾属实,但崔尚书并不知情。明宗下旨:戴群罢官,戴氏三族内三代不得进学为官;崔润依律惩治,崔酲给假三月,闭门思过。   朝野震动。   ……   ……   仙居殿。   从邹惠妃到尹线娘,每个人都忽然开始留恋起仙居殿来。   邹惠妃看着大殿院角的汉宫秋和绿菊,问横翠:“咱们回了清宁宫,你还想种么?”   横翠犹豫了一下,问:“娘娘想不想种?”   牟燕娘正好从厨房出来,端了药碗过来,站着便把托盘递到了邹惠妃跟前:“吃药。”   邹惠妃看她一眼,微微一笑:“燕娘惜字如金。”   牟燕娘微微蹙眉:“我不喜欢说废话。”   桑九在一边抿嘴,笑道:“这样好。我们已经有了横翠这么一个话口袋子,若是燕娘也爱说起来,娘娘不烦,我都会被聒噪死。”   牟燕娘冷冷地扫她一眼,眼看着邹惠妃喝了药,端了空碗走了。   邹惠妃抬头看着那两丛花出神,半天方道:“还是种吧。”   横翠看着她,有一丝悲哀:“小娘还是忘不了么?”   邹惠妃摇摇头,平静极了:“我怕我忘了。”   横翠愣了愣。   桑九在一边,忽然抬起看向掖庭的方向,低声道:“横翠,事情远远还不到结束的时候,的确忘不得。”   横翠沉默下去,叹了口气:“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沈昭容嘻嘻哈哈的声音忽然响起:“邹姐姐!你在干嘛呢?我明儿个跟太后出城跑马踏春,你要不要去?”   邹惠妃笑了起来,抬头看着刚刚出现在大殿门口的沈昭容,轻声道:“不怕,我们有朋友,有亲人,什么都不用怕。”   扬声笑道:“我才不去!到时候你们必要赌跑马,谁都不肯输,必定又要赖到我头上。我才不去给你们填限呢!”   春风中,邹惠妃身上的淡黄色长裙和同色披帛飘逸飞扬,几欲乘风。   ☆、307.第307章 军棍   离册后大典还有三天。   孙德福的调查完全结束了。   调查的结果同时呈到明宗、裘太后和邹惠妃案前。   明宗看了之后,气得在宣政殿里团团乱转,一边喝骂,一边砸东西。   亏了孙德福一句话,明宗立马安静了下来:“邹娘娘马上就回清宁宫了,这些事儿不归您管,您气个什么劲儿呢?”   明宗愣愣地,跟着道:“不归我管?”   孙德福贼笑着低声道:“只要您去清宁宫的时候,别被邹娘娘算计了去,就没事儿!”   明宗连连点头,笑得也很是贼滑:“说得很是。田田擅长蹴鞠,万万不能听她几句娇嗔就把事情接过手来!”   主仆两个对着嘿嘿地乐,一副幸灾乐祸、奸计得逞的样子。   ……   ……   裘太后把手中的卷宗一把扔了出去,一掌打翻了案几:“她是不是疯了!?”   余姑姑觑了一眼了裘太后铁青的脸色,只得默默地蹲下去,把所有的卷宗捡了起来,低声劝道:“事情反正都过去了……”   裘太后眼中冰寒,厉声喝道:“过去!?你糊涂了么?!邹氏为什么除了复后一字不提?为什么事先放了要委屈旁人的话?邹家老二为什么在朝堂上亲自向大兄行礼道歉?你当邹氏是傻子吗?钏娘事先知情的事情,她必定是早就知道了!如果我敢轻轻放过此事,你信不信钏娘就是她入主清宁宫后第一个拿来立威的人!?我入宫四十年,难道就因为钏娘的愚蠢,要放任她踩着我的名声上位不成?!”   余姑姑看着卷宗上,明明白白记录着几行字:“菊影供曰:裘昭仪贴身侍女漠漠窥视清宁宫良久,与菊影对视后,离去。戴后命不必声张。元正朝后,众人谈论,裘昭仪阻拦英国公夫人开口讲话,并相携先行离去。疑为尽知其事,避祸不言。”   裘太后气得胸膛起伏,不过十息,忽然一拍凭几:“你即刻叫钏娘来!”   裘昭仪身着常服,外披大氅,长发披散,平平静静进门,姿态优雅地给裘太后行礼:“姑母深夜相诏,不知何事?”   裘太后直瞪瞪地看着她,忽然从胡床上跳下来,抬手便是一个耳光:“啪!”结结实实地抽在裘昭仪左颊上!   裘昭仪被打得身子一歪,脚下踉跄,便往地上倒。   余姑姑连忙一把抱住她,搂在怀里,脸上不由自主地便露出十足的心疼。   裘昭仪只觉得温暖,下意识地便往余姑姑怀里缩了缩,抬手捂住脸颊,猛抬头看着裘太后,脸上尽是不可思议:“姑母!?”   裘太后恨铁不成钢一样看着她,厉声道:“你这个孽障!那是我的孙儿,是你丈夫的长子!你怎么能知情不报?!”   裘昭仪恍然大悟,苦笑一声,莫名悲愤:“姑母,你就这样看我?!”   窗外漠漠耳廓一动,里头的动静尽知,急忙推门跑进来,扑通跪倒,高声道:“太后息怒!这事小娘不知道!我本来要告诉小娘,可小娘想通了,说要安生过日子,只要跟绫绮殿没关系,一概不想听!所以婢子没有告诉小娘!她不知道,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边说,边砰砰地往地上磕头。   余姑姑看着她,不由气得一脚踹过去,直接把漠漠踹倒在地。   裘昭仪则理直气壮地瞪着裘太后,一脸“你听见了”的表情。   裘太后看着裘昭仪又委屈又愤怒的眼神,气得捶着凭几吼:“你不要自欺欺人了!那样的情形,你一不让大嫂插话答言,二不肯跟去仙居殿,加上漠漠本要禀报你大事的话,你自幼聪明,如何会猜不到?!即便猜不到具体事情,也该猜到她们会针对惠妃!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一个字?为什么?!”   裘昭仪顿时脸色苍白,膝盖便是一软。   余姑姑急忙紧紧抱住了她,轻声叹道:“钏娘,这件事,你真的错了……”   裘太后看着裘昭仪仍旧愤怒的眼神,知道她仍不肯认错,气得回手把胡床旁边的玉如意、琉璃盏、翡翠枕等等一把都扫了地上,高声喝道:“来人!把漠漠给我杖责四十,扔回裘府!”又冲着余姑姑吼道:“这回,你说出大天来我也不听了!你去,给我亲自掌刑,打她二十军棍!”边说,已经发抖的手直直地指向了裘昭仪!   余姑姑大惊失色,失声道:“姐姐!钏娘哪里禁得起二十军棍!你疯了么?”   裘太后咬着牙,狠狠地瞪着裘昭仪,眼神中却闪过一丝悲凉:“若是我今日不打她这一顿,明日,只怕就是别人来打了!”   余姑姑下意识地抬手护住了裘昭仪的头脸,哭道:“可我钏娘进宫四年,只怕早已柔弱不堪,如何禁得起那样狠的棍子?您训一顿,关几天,不就完了么?”   裘太后的泪也禁不住往下掉,可仍旧狠狠地捶桌子:“不行!不行!这一顿棍子我必须打!不让她疼这一回,她记不住!大明宫后宫马上就不姓裘了,她要再学不乖,早晚丢了这条性命!”   裘昭仪听了这话,原本越来越黯然的表情忽然一凝,片刻变作嘲讽:“姑母也知道大明宫后宫马上就不再姓裘了?”   裘太后只觉得眼前一黑,颤颤地举起了手,指向裘昭仪:“小余,你听听,你听听,这若再不教训,是不是一时三刻就是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余姑姑眼看着裘太后往后倒,吓得魂飞魄散,丢下裘昭仪,一个箭步上去扶住裘太后,颤声道:“姐姐,姐姐保重身子!”   看着裘太后在自己怀里无力流泪的样子,余姑姑回头绝望地看着裘昭仪,哭道:“钏娘,你难道不知道太后到底有多想保全你么?你气死了她,这宫里还有谁会拼了命保住你、保住裘家?!”   裘昭仪这一刻却站直了身子,手也拿了下来,脸颊上的五道指痕已经红肿了起来,一声冷笑:“你自己相信你说的话么?”   余姑姑一噎,瞪大了眼睛看着裘昭仪,张口结舌。   裘太后凄厉的笑声响起:“小余,你瞧见了?来人,拿刑棍!”   说着,用力推开余姑姑,自己坐直了身子,厉声喝道:“就算打不醒你,我也必要打怕了你!”   余姑姑看着如仇人般对立的姑侄两个,不由得双手捂眼,失声痛哭。   ……   ……   承欢殿里比寻常日子要忙碌得多。   平安想起阮贤妃这些日子做过的事、说过的话、见过的人,就觉得头皮发麻。   “娘娘,实在是不必这样着急的……”   阮贤妃看着她,失笑道:“平安,莫非你觉得姓邹的回了清宁宫,我还能安然地坐在承欢殿?”   平安一惊:“娘娘不要说笑!”   阮贤妃看着她,惋惜地摇摇头:“怎么能抱着这样大的侥幸?就算邹氏不安好心留下我,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我也不可能再有任何机会动手脚了。现在不赶紧布置后手,难道等着去了冷宫再说不成?”   平安低下头,神色不明:“娘娘的意思,是咱们暴露了?”   阮贤妃偏着头,轻轻颔首:“有可能。不过,应该只是咱们曾近伸手推波助澜这件事暴露了。上回我还是太托大,私下里见了戴绿枝。这是死穴。”   平安咬了咬嘴唇,低声问:“娘娘是说,戴绿枝的人会出卖咱们。”   阮贤妃点点头:“是。那个菊影别看平常凶悍,其实是个软骨头。给她点活下来的希望,她就能把戴绿枝从头卖到脚。”   平安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那要不要……”   阮贤妃看着她,露出一点怜悯的神色,啧啧出声:“真是蠢啊……这个时候孙德福肯定是张网以待,就看谁这么没脑子自己送上门去。如果你这个时候传话出去灭口,不仅去执行的人是羊入虎口,只怕连你平常对外联络的线人也要暴露了。你主子怎么会把你安排给我的?不是平常还算守规矩,只怕我都已经被你连累了呢!”   平安通红了脸,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把自己见过清溪这件事告诉贤妃,只是更深地低下了头。   阮贤妃转回头去,自顾自凝神细想接下来还需要再跟谁联系一下。   “紫兰殿是一定不能去了,她是个聪明人,想来有法子让邵微微开不了口。只是不知道邵微微跟崔漓到底说了多少……朱镜殿里的那位肯定能给姓邹的添些惊人的乱,这个不用我操心……含凉殿倒是有个聪明人,那就得,嗯,平安,你记得,这些日子传信出去,含凉殿里得安排个人,聪明些的,心狠手辣些的……”   “至于裘钏和沈戎,呵呵,这可就得好好安排安排了……”   平安忽然抬起头,声音里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惶惑:“娘娘,不用管贵妃么?”   阮贤妃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有些不悦:“说你蠢你还真是蠢!这个宫里,现在只剩了赵若芙一个可以牵制邹田田的人。我身上现在肯定已经集中了姓邹的所有的眼光——她肯定在虎视眈眈地等着揪我的错儿,好把我一踩到底。这个时候我去联络赵若芙,岂不是白送了姓邹的一个绝好的借口打压她?万一赵若芙和我一起吃了戴绿枝的瓜落,姓邹的只怕做梦都会笑醒!”   平安只觉得头上一晕,见过清溪的话几乎就要冲口而出,可是,对阮贤妃从骨子里的恐惧,让她下意识把这件事死死地压了下去。   ☆、308.第308章 她们   清晖阁。   赵贵妃失魂落魄地跪在佛龛前,手中的木槌半天都没有往木鱼上敲一下。   香雪在旁边看着她,觉得心里难怪极了。   清溪跟着跪在一边,低声念着佛经。   三个人如同木雕泥塑一般,一直到了三更三点,清溪才抬起头来,回头看了一眼香雪,轻声道:“去给娘娘熬一碗桂圆汤吧。”   香雪看看赵贵妃,站起身来走开了。   关门声响起,赵贵妃放下木槌,佝偻了身子,低声问:“你想说什么?”   清溪看着赵贵妃,端端正正地跪好,叩头,然后轻声回答:“娘娘,我之前见过贤妃的侍女平安。我不知道这一次会面会不会被圣人注意到。如果有,查过来,奴婢不会出卖娘娘,娘娘也不要保全我。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就好。”   赵贵妃一惊,回头看着清溪,眼中流露出不可遏制的悲哀:“清溪,我们该怎么办?”   清溪微微翘了翘嘴角,低声道:“娘娘,您别担心。奴婢打包票,您不会有事的。”   赵贵妃苦笑摇头:“怎么会?我跟邹氏作对这么多年,她如今挟浩大声威复后,我只怕第一个开刀的就是我。圣人和太后这个时候只怕对她是言听计从,我怎么会没事?”   清溪低声笑道:“娘娘忘了一件事——”   赵贵妃微微一愕,抬头看着她,声音中充满了不确定:“什么事?”   清溪低声道:“娘娘,圣人是个多疑的人。裘太后当年再怎样的时候,也没有动过太贵妃的位置。后宫需要平衡。邹氏不可能一家独大。”   赵贵妃的思路被这几句话慢慢引导到了理智的路上:“你是说,圣人和太后会留着我跟邹氏打擂台?”   清溪微微一笑:“如果邹氏足够聪明,她会主动留下娘娘给自己当这个天平的另一端。如果真的把您也扳倒,那么圣人和太后必定会制造一个更加厉害的人物给她当对手!”   赵贵妃豁然开朗。   香雪端了桂圆汤回来的时候,赵贵妃已经盥洗完毕,坐在床上了。   抬手拿了桂圆汤饮下,赵贵妃看着香雪莞尔一笑:“去歇着吧。我很好。”   香雪愣住。   清溪在一旁也早已换了睡衣,轻轻推推她的肩:“去睡吧,今儿我值夜。”   ……   ……   魏充媛心神不定,即便阿慎劝慰,她也不信。   阿谨终于忍耐不住,上前问道:“小娘,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咱们什么都没参与,什么都没做。即便以前为皇后效力,那也是因为她是皇后。您是圣人的九嫔,难道不就该效忠于圣人的皇后么?姓邹的再怎么样跋扈,她能一口气把大明宫变成她一个人的吗?”   “何况,如今只有戴皇后被赐死,贵妃和贤妃都分毫未动,连训斥都不曾有。奴婢就不信了,姓邹的敢一上台就把两位妃位的都得罪了。如果她不敢,那又怎么会动到咱们的头上?之前咱们跟她,可是有过和解的。后头也再没有得罪过她,她拉拢咱们还来不及呢!”   魏充媛不耐烦地一挥手:“就算你说得都对!可是,戴绿枝的梅姿、菊影都还活着,难保不把咱们当年跟着戴绿枝商量时的话都学出来。何况,元正去仙居殿,我不是还挑衅了沈昭容几句么?她是邹氏的心腹,必定会说我的坏话的!”   阿慎这一次却跟着阿谨说话:“小娘,婢子觉得阿谨说得很对。邹皇后复位,必定以安抚为主。只要咱们这段时间不吭声,不动作,以她的性子,只怕不会横生枝节的。小娘还是安心吧。这几日都煎熬瘦了。”   阿谨接着道:“就算那两个贱婢都活着,又怎么样?除了沈昭容,谁没在戴绿枝跟前说过邹氏的坏话?这个时候追究这些小小不言的事情,太后和圣人一定嫌弃她小心眼。她肯定不会这样做的。”   这几句话打动了魏充媛。她终于松了一口气,露出个笑脸:“阿谨还是跟以前一样聪明伶俐。”   阿慎笑了:“阿谨一直聪明伶俐,在外头呆了两年,如今更加沉稳了。小娘前阵子还嫌她不像以前爱说话了。可您看看,这样多好。该说的时候,她棒着呢!”   魏充媛心中一动,看着阿谨的眼神深沉了一些,唇边的笑容却没有变。   阿谨看看阿慎,脸上虽然带了稍稍羞赧的笑意,却更多了一丝阴冷。   ……   ……   文婕妤听了自家母亲的传言,别扭地令人去寻高美人:“告诉她,谢谢她了。”   柳枝高高兴兴地去找高美人,人却不在房间,阿罗笑着告诉她:“我们小娘与凌婕妤好,这几天凌婕妤有些风寒,她去看了。”   柳枝一愣,想了想,忙问:“可是元正那天冻着了?还没好?”   凌婕妤的斗篷那日解下来给刚刚被救出水的邹惠妃裹身子了,自己却没得穿,直到了清晖阁,赵贵妃才找了件大氅给她。结果就冻病了。   阿罗笑道:“她本来就弱,如何受得了那样的冷?何况太液池边本就比别处风凉。邹惠妃后来还去看过两次,结果她一直想着自己不合问了沈昭容那句话,心结难解,所以病情反反复复的,一直没好。”   柳枝不以为意地叹气:“凌婕妤就是这样的,什么都这样小心。”   凌婕妤自然不会这样想。   高美人去看她,带了自己新做的春衫,特意送给她,安慰说:“眼看着邹娘娘就要复位,你好歹册后那天得好起来啊。我闲着没事,比着你的身量做了这条裙子,你看看喜欢不?”   那是一件彤色软绸的齐胸长裙,配了白色上襦,和一条同样颜色的披帛。   凌婕妤虽然不算憔悴,却懒得梳洗,显得整个人怏怏的:“你不知道。”   高美人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你想得太多了。邹娘娘若是不相信你,又何苦来看你,又何苦特意送了这样多的东西来?想必你也不是消息闭塞的人,应该知道,她们害邹娘娘的手段不仅仅是推她落水,而且还在她的饮食中下了毒。所以……”   凌婕妤有些恍惚:“所以其实娘娘这一胎,无论如何也是保不住的?”   高美人轻轻点头,轻声道:“你再想想娘娘为什么要挑在那个时候去太液池。而且,正正地把后背露给戴绿枝。”   凌婕妤的脸上露出一丝恐惧:“你别说了。”   高美人轻轻叹口气,拍拍她的手,眼中脸上,都是一片同情:“我知道,你就是因为都明白,才病的。可是珊瑚,若是戴绿枝没有这个害人之心呢?”   凌婕妤的眼神渐渐清明。   高美人凑近了些,低声道:“珊瑚,你再想想看,如果我没有拉住文琦,如果清源郡夫人没有拉住崔漓。邹娘娘会怎么样?”   凌婕妤的眼中再次闪过恐惧,但这种恐惧,是一种醒悟后的担心,而不是之前对人性的绝望:“会落水,而且,被皇后亲自作证是失足……”   高美人松了口气,握住她的手,微微笑道:“珊瑚,要快些好起来啊。邹娘娘那样喜欢你。”   凌婕妤的脸上露出一丝惭愧,急忙笑道:“我知道了。”冲外头扬声道:“小穗!我要吃药!”   出了朱镜殿的高美人长出口气,转身吩咐身边的侍女:“阿绣,去说一声:幸不辱命。”   ……   ……   某府,密室。   主人服饰俨然,却面目扭曲:“已经无力回天了么?”   幕僚很沮丧:“册后大典一切齐备,大明宫一片平静,就连兴庆宫,都没有任何的动静。”   主人狞笑一声:“那我们就给她闹点动静出来如何?”   幕僚急忙阻止:“主子,算了吧!这个时候咱们的人只怕都已经被看牢了。若是咱们贸然联系,只怕会把主人您的身份暴露掉!”   主人呼呼喘着粗气:“我不甘心!”   幕僚嗫嚅半天,低声道:“且忍一时之气吧,毕竟谋得是万世基业呢!”   ……   ……   某府,书房。   幕僚很是洒脱地玩着手中的折扇:“这个东西有趣,比蒲葵扇子方便。”   主人却笑了:“大冬天的,亏你有这个兴致。”   幕僚悠然开口:“东家觉得,这个邹氏复位,对我们更加有好处?”   主人点头:“戴绿枝太蠢。这个邹氏虽然聪明,但她和裘家是天然的对头。我一直在想要怎么办才能把裘家拉过来。现在看看裘昭仪的架势,不妨就让她上位。接下来,明里针对她,捎带着,就能把当今的威望打落下来。等时机成熟,再次废掉她,当今也就认命了。”   幕僚满意地点点头,笑道:“然后,请那位入宫,咱们的大事可成。”   主人也笑着点头:“邹氏是个有手段的人,到时候,大明宫必定已经肃清大半。咱们只要再扫个尾就行了。”   幕僚怡然自得地往后一靠,叹道:“黄雀在后的感觉,可真好啊!”   ……   ……   仙居殿。   邹惠妃站在门口,回头看那殿门,微微一笑:“我想,我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桑九和横翠互视一笑:“娘娘,咱们就赖在清宁宫,一辈子都不再离开了。”   牟燕娘看看她们俩,忽然问道:“兴庆宫也不去?”   邹惠妃轻声笑起来:“问得好!”   ☆、309.第309章 流水   册后大典过去已经两个月了。   朝野众人重新领教了邹家这位皇后的霸道、凌厉和不可理喻。   邹皇后离开册后大典,回到清宁宫,第一件事就是拿了凤印往一张诏书上盖章:“贤妃阮氏,祸乱后宫,罪无可恕,降为宝林,打入冷宫。”   同时把贤妃在她身边放的内线小燕直接扔去了宫正司杖毙。   时隔多年,宝王却仍然记得这个自己亲自寻来给弟弟的侍妾,便皱着眉头令宝王妃去问邹皇后:“贤妃究竟犯了什么错?”   邹皇后看着宝王妃,冷笑一声:“你管得着么?”   宝王妃顿时羞怒交加,刚要回口,邹皇后又冷笑一声,道:“本宫在掖庭时,只怕从福王妃开始的几场大闹,背后都少不了王妃的人在出谋划策吧?本宫不搭理你已经算是给足皇兄面子了,你若是还要来搀和我们家的事情,就别怪本宫去好好审问福王妃和二公主、三公主的侍从!”   宝王妃胀红了脸。   邹皇后站起来,冷笑第三声:“今日正好,我借着你的口,告诉外头一声:我没了个皇长子,这事儿不算完!以后谁敢再把主意打到大明宫里来,就好好想想去年的中秋节宴,我姓邹的可不再是那个拿不动刀剑的弱女子了!”   宝王妃惊惧交加,惨白着脸走了。   外朝顿时大哗。   几时见过刚复位的皇后就这样杀气腾腾地跟宗室王妃讲话的?   谏议大夫魏冲十分不满,十分忍耐不住,跑到御书房行使他御史的职责:“邹氏太过分了,贤良淑德她占了哪一点?”   明宗看着魏大夫,上上下下打量半天,才道:“她骂人自有她骂的,管你什么事?后宫的事情难不成还都得告诉你?咸吃萝卜淡操心。”   夫妻俩骂起人来虽然稍有不同,但是一脸的鄙夷十分相类。   魏大夫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拂袖而去。   裘太后见邹皇后使出如此雷霆手段,急令余姑姑上门拜访。   结果,回到兴庆宫的余姑姑脸色惨白,进门时几乎一跤栽倒。   裘太后沉了脸色,余姑姑回了神,苦笑上禀:“非要我说出钏娘已经被打了二十军棍,才肯点了个头。”   裘太后闭上眼,紧紧握着双拳翻身假寐。却没看到余姑姑的眼神闪烁。   三日后,清宁宫再下凤旨:“邵宝林戕害皇嗣,宫中下毒,着赐死。崔修容行为颠倒,言语狂悖,但念其是为药物所害,神智受损,着降为婕妤,封宫养病。魏充媛、凌婕妤、文婕妤、高美人、耿美人,各自晋级,并赐绸缎若干压惊。”   接着,又调整了各人的住处。至此,大明宫后宫的妃嫔变动完成。   宫中现有:贵妃赵氏若芙,住清晖阁。昭仪裘氏钏,住绫绮殿。昭容沈氏戎,住蓬莱殿。充仪魏氏让,住朱镜殿。充容凌氏珊瑚,住仙居殿。充媛文氏琦,住含凉殿。婕妤高氏韵,住长安殿西配殿。婕妤耿氏雯,住长安殿东配殿。婕妤崔氏漓,住紫兰殿。   旨意一下,凌充容和高婕妤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即便如此,邹皇后还是私下里给高婕妤道歉:“妹妹的位份如今不好长得太快,且,不到九嫔,也不好单独给你开一个殿住。左右耿婕妤得有个精细人看着,沈昭容粗心,凌充容胆小,就你还合适——你记着,若是事情有什么不对,保全自己是第一的。宁可查不出来她到底是什么人,我也不肯把你赔进去,可记住了?”   高婕妤忙道谢,又道:“我的位份万万不能高过文充媛,不然,她气急了,不定投到哪一边去。”   邹皇后叹了半天,道:“委屈你,难为你了。”   那一边,洪凤升了内侍省副总管,郭奴升了殿中省副总管,两个人正式开始慢慢接手两省的琐事,给孙德福分忧。   孙德福就每日专管着明宗身边的事情。   明宗只觉得每日的日子过得惬意无比。   兴庆宫那边,还没等裘太后开始“生病”,邹皇后就亲自上门,关上门跟裘太后婆媳俩整整聊了一天。第二天,裘太后由沈昭容和余姑姑陪着,去了骊山温泉,住下就不肯回来。   明宗只问得裘太后“康健”二字,便一应不管不问了。   沈迈觉得大明宫里眼花缭乱,回家去把所有的事情仔仔细细地说给清源郡夫人听——本来邹皇后想要封清源郡夫人个二品诰命,被她坚拒了——清源郡夫人脑子里一转,就笑了:“看来,大明宫里还要出事情,而且不是小事情。邹娘娘这是给那些魑魅魍魉机会呢!”   沈迈想一想,也就转过弯来,一边叹气一边笑着摇头:“这小娘皮的心思一向恶毒。估摸着这是已经喊洪凤郭奴盯紧了几个殿,接下来就看谁这么不开眼往刀口上撞了。”   清源郡夫人狠狠地剜他一眼,伸手去拧他:“你就找死吧!有这样称呼当朝皇后的么?”   沈迈任由自家夫人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自不为所动地嘿嘿直乐:“我认得她是在她最落拓时。即便当着邹家的人,我也这样说她。有什么了不起的。”   清源郡夫人咬牙道:“她和她们家人都不敢怎样你,可是敢回过头来给我脸色看呢!我若有个好歹,都是被你这夯货连累的!”   若说宫中还有不安静的地方,那就唯独剩下了内宫六局。   自邹皇后入宫开始,六局就一直没有在她手里。先是裘太后拿着账册印信,赵贵妃协理;后来赵贵妃去主持采选时,是德妃协理;再后来邹皇后被废,赵贵妃再次协理;戴绿枝入宫后,裘太后不喜欢她,就让她管着的同时,以赵贵妃熟悉事务为名,令赵贵妃继续协理。   所以,六局现在的人,除了裘太后的人和戴绿枝留下的一些人之外,竟然是以赵贵妃的心腹居多。   邹皇后对这种情形自然是了然于心。   所以整顿六局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之前清宁宫的旧人提拔起来一部分,换掉了戴绿枝留下的势力。唯有当年去了尚食局的采菲,无论如何不肯去其他局当局正,无奈之下,邹皇后便干脆亲自召见了夏莲芳:“夏姑姑,采菲现在可做得尚食局的局正?”   夏莲芳一愣,脸上阴晴不定,咬了咬牙,还是点了点头:“做得。”   邹皇后点头,令桑九:“另外那位尚食平调,请她给我个面子,挪个地方。”然后对着夏莲芳叹气,拜托道:“夏姑姑,尚食局自然还是以您为尊。采菲可算您的徒弟了,您别介意品级,帮我照看着她些吧?等您什么时候想歇着了,我让她给您养老!”   夏莲芳这才放下心来,不由眉开眼笑:“娘娘吓了我一跳。”   邹皇后眼神一闪,笑道:“瞎想了不是?您是母亲信得过的人,这个关键的时候,尚食局怎么能少了您坐镇?我还想吃口放心饭呢!”   夏莲芳笑起来,打趣道:“这话说得!皇后娘娘这里都是阿舍亲自在小厨房弄吃的,我们那边的吃食,也入得了您的眼?”   邹皇后笑意深深:“可这入宫的食材,却必得您来把关啊!”   夏莲芳岿然不动,笑容依旧:“交给我,您就放心吧!”   ☆、310.第310章 宴请   邹皇后因落胎而起的伤心愤怒与倒行逆施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人间四月芳菲尽。   邹皇后忽然传令尚食局,准备宴席,四月二十,邹皇后宣娘家人进宫,设宴款待。   当邹家进宫人员的名单交到明宗手里的时候,孙德福正在给明宗打下手,主仆俩正在刷马。   没错,刷马。   邹皇后回了清宁宫,裘太后把一切都扔给她,撒手不管,住在骊山的这段时间,天天和沈昭容一起跑马。结果,沈迈听说后,托人给自家闺女从军中搞来一匹刚刚缴获的突厥王族的战马,虽然比不上汗血宝马雄骏,但也是名门名种,加上马儿年轻,不过三岁,又被骑术高手训过,已经是成熟的好马。   所以裘太后已经连输了十天,大发脾气之下,令人回宫找明宗,下了严令:三天之内搞不到一匹敌得过沈家战马的马,她就一口气住到秋天才考虑要不要回兴庆宫了。   明宗顿时犯了愁。   自家的那匹乌骓踢雪自然是好的,可是,好似也比不上阿娘自己的一朵云。如今,自然是因为一朵云输给了沈迈找来的那匹战马,阿娘才发着狠让自己再找一匹来。   尚舍局里似乎,没有更好的了啊……   孙德福当机立断,四处去问:谁家有好马?   梁遇安在翰林院听说了,顺嘴说了一句:“战马啊?前儿刚有人送了我阿兄一匹,不过我还没见着,不知道怎样。”   孙德福听了,二话不说,直接上门,把梁奉安连人带马拉进了校场。一场跑下来,明宗从乌骓上跳下来,直接道:“梁大,这马归我了。你说想要什么吧?要什么我给什么。”   梁奉安顿时噎了个半死,火大得不行,还不敢多说,只有赔笑:“圣人看上这马是它的福分,微臣我可要什么呢?我除了圣宠什么都不缺!”   明宗嘿嘿一笑,拉了马就走:“我能抢你的东西,还不够宠你么?”   然后就跟孙德福主仆两个亲自刷马去了,一边尚舍局的人和羽卫的人都乖乖等着,一俟明宗刷好,立即起运骊山。   明宗扔下刷子,扎煞着两只手,看着那单子拧眉:“皇后不就见见娘家人么?让她见呗。干嘛非要让我看?”   洪凤毕恭毕敬地双手举起手里的帖子:“因有外男,尚仪局坚持需得圣人过目。”   明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这是赵若芙又活过来了!”却还是依言伸过头去,就着洪凤的手看那名单:   “文安侯,侯夫人,万氏,邹虔,邹齐,肖氏,邹斓,蒋拓——”   明宗一愣,怎么,连姑父蒋拓都要见?   连忙往下看,却发现,邹皇后不仅要见祖父父亲叔叔姑父自家亲兄,竟然连堂兄、姑表兄,甚至母家的姨表兄等人都一起叫了来,更不要说堂姐妹、表姐妹一大堆了。   明宗百思不得其解,回头问孙德福:“德福,你知道这事儿么?”   孙德福正在把刷马的收尾工作交给尚舍局的人,洗了手,刚直起腰来,趁着明宗看单子,自己捶了捶老腰,忽见明宗回头,赶忙放下手,陪笑着走了过来,伸头扫了一眼,点头道:“知道的。前儿娘娘就让桑九亲自来跟我说的。”然后压低了声音,悄悄对明宗道:“娘娘说,就怕这些人里已经有人成了人家的枪了,所以她得亲眼看看。”   明宗嗤笑一声,低声笑道:“不过一顿饭,她能看出什么来?”   孙德福嘿嘿一笑,低声回道:“若是吃到中间您去了,您猜,娘娘能不能看出点儿什么来?”   明宗心中一动,不由得笑了起来:“嗯,这个法子也还好。”   又看了一遍,疑道:“周夫人呢?”   周夫人,就是邹家二夫人,邹皇后的亲母。   孙德福叹了口气,道:“听说已经病入膏肓了。”   明宗默然,看着帖子发了会儿呆,方道:“洪凤拿回去给尚仪局,让她们以后少给我大惊小怪。大明宫内宫六局是皇后的六局,非得拿给朕看这么个小东西,看来是尚仪当够了。你顺路去告诉皇后一声,朕烦这两个尚仪,让她给朕换人!”   洪凤满面笑容地恭声称是,收起帖子,又道:“娘娘说,明儿十五,该您去清宁宫。不过,明儿凌充容生辰。问您是请凌充容一起到清宁宫庆生,还是您后儿再去清宁宫,明儿晚上去仙居殿?”   明宗先顺口答了一句:“那朕明晚去仙居殿吧,后天再去陪她。”然后想起来,方笑道:“洪凤,你这内侍省副总管,什么时候还管着帮皇后问这种小事了?”   洪凤笑着欠身:“都是圣人和娘娘的奴婢,什么职衔不一样?我反正要回这帖子的事儿,就接了桑姑姑这个差事来,省得她还得老远地跑这一趟。”   孙德福在一边儿看着,直乐:“你小子!哪儿是替皇后娘娘问事,压根是馋了九娘的好手艺,想让她帮你做夏日的衫子吧?”   洪凤顿时闹个大红脸,尤其是觑见明宗调侃的笑容,硬着头皮横了自家师父一眼,气道:“师父如何知道桑姑姑好针线的?您自家有了好衫子穿,如何都不看顾着徒弟些?”   明宗意味深长地看向孙德福:“德福……”   孙德福当着那么多人,面上也一讪,两步冲上去给了洪凤脑门一巴掌:“去去去!娘娘等回话,你在这儿嚼舌头!”   洪凤赶紧溜之大吉。   众人会意,急忙也都低了头各干各的去。   孙德福转回身,陪笑着低声禀道:“老奴那儿替桑九收着两件夏衫呢,都是邹娘娘亲手做的。就等天儿一热,就给圣人用上。老奴瞧着那料子手工实在是好,心痒难耐,所以死皮赖脸求桑九给老奴做了两身……”   明宗呵地一声笑了出来,挤眼道:“是不是一不小心给你徒弟瞧见了?所以他也惦记上了?”   孙德福愁眉苦脸道:“这小兔崽子常常以帮我收拾屋子为由搜刮我,有点儿什么好东西都逃不过他的贼眼去!”   明宗心怀大畅,呵呵大笑,手一挥:“走,咱们虽然没有那样好的马,可也不妨害咱们跑几圈!你去找沈迈来,再喊上梁奉安,咱们一起去!”   ……   ……   四月二十,太液亭上,席开玳瑁,宴设芙蓉。   邹皇后高高在上,邹家姻亲济济一堂。   邹皇后挨着个儿看自己这一辈的人。   大堂兄果然已经头发灰白,虽然依旧丰神卓然,却让人看起来有一种满目沧桑的感觉。   自家亲兄果然鬓角上也已经有了星星点点,但整个人却似一把将要出鞘的宝剑一般,极为夺目。   两个堂弟,大伯家的三郎已经十七,正是少年人的神采飞扬时刻,三叔家的四郎刚九岁,小大人的样子令人十分发噱。两个人都是邹老侯爷亲手教导,所以安静稳当的样子,很是有邹老侯爷的风范。   姑姑家的两个表兄从面貌到性情,显然都很像蒋尚书,一看那自然从容的神情,就知道在来的路上,已经和所有的同辈都混熟了。   相较之下,舅舅家的姨表弟就差得远了,看起来瑟缩得很,但眸清目正,却显然不是奸狡之人。   邹皇后不由得暗暗点头,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   再看几个姐妹时,邹皇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自家的两个妹妹,倒都还淡雅安分,这几个亲戚家的小娘子,却怎么看怎么别扭。   这一次,万氏没有拗过娘家的几个姐姐,只好带了两个外甥女来,都才十四五岁,将要说亲的年纪。肖氏也受不了娘家的嚷嚷,带了一个侄女过来,不过,已经十六岁,却未许人。   加上祖母的一个表侄孙女,虽然已经嫁人,却守了寡,如今竟然也浓妆艳抹地入了宫。   邹皇后忍不住,悄悄地问祖父:“这几个,是来干嘛的?”   邹老侯爷一声苦笑,低声道:“拗不过。亲戚们听说你现在权势熏天,非要沾光。”   邹皇后翻了个白眼。   却落在了邹禺眼中,引得这位国舅爷皱着眉毛咳了一声。   邹皇后忍不住抿嘴一笑,眼睛瞧着自家阿兄,却侧了身子,又去低声问祖父:“阿兄的亲事还没定么?”   邹老侯爷继续捻须苦笑:“这几个小娘子,多一半都是瞄着你阿兄来的。就等着看能不能入你的法眼了。”   邹皇后憋不住低头笑了半天,叫来桑九,低声说了几句,朝着邹禺抬了抬下巴。   桑九满脸通红地叹口气,只得去给她家不靠谱的娘娘传话,走到邹禺面前,低声道:“小二郎,娘娘问您,有没有心上人,若没有,这几位怕就把您放到必吃单子里了。娘娘说,您赶紧着,瞧上谁,第一时间入宫报备。否则,被长辈们乱点了鸳鸯谱,她可不负责善后的。”   邹禺旁边坐的就是邹甸,自然把桑九的话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邹甸本来淡定怡然地坐在那里吃菜饮酒,听了桑九这样一番话,再看看自家堂弟瞬间红透了的一张脸,忍俊不禁也笑了出来,待桑九退开,悄悄地对邹禺道:“二郎,我看娘娘这几年实在是有长进,你实在不再用得着瞎担心了。”   邹禺恼羞,气道:“就这么胡说八道的,还长进呢?我这是没机会,有机会单独见她,你看我怎么收拾她?!”   邹甸轻轻地笑了起来,叹道:“苦尽甘来啊。娘娘能这样轻松,是好事。不过,”邹甸话锋一转,打趣道:“还好我已经结亲,否则,这几位的必吃单子里,只怕除了你,还有我。”   邹禺实在耐不住,厌恶地冷冷扫一眼对面的几个小娘子,低声道:“三郎也十七了,我只怕对方的目标里还有三郎。”   邹皇后看见两个哥哥的脸色,自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微微一笑,开口道:“我们这一辈的,只怕因了我,路都不好走。两位阿兄尤其如此,现在这个地方,怕要做个七八年的。妹妹我先配个不是,还望兄长们稳下心神,勤勉用事。”   对面几个姻亲家的小娘子一听这话,脸色顿时一变。   什么?!   国舅以后不会再升迁了?!   邹老侯爷什么脑子,闻言立即就明白了邹皇后的用意,立即接口叹道:“娘娘说得极是。不仅大郎二郎,三郎进学也要再稳一稳。万氏,你两个儿子都极好,如今却得为他们阿爷的仕途,等一等再提。你要明白。”   万氏心中一转,会意,大喜过望,面上却微微不虞:“媳妇记下了。”   几个小娘子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什么嘛!?   三郎都已经十七岁了,难道连进学都要等么?这外戚如何这样不好当?那谁还嫁给他们做什么?!   ☆、311.第311章 守孝   几个小娘子的脸色顿时让邹家一家子都醒悟了过来。   邹老夫人不由得看了万氏一眼,却发现了她眼中的笑意,心中对这个儿媳妇又满意了一层;再看看自家的侄孙女,却发现她一直朝着外头大门处看,顿时明白了过来,脸色一沉,冷冷地瞥了那小娘子一眼,一言不发。   邹皇后也明白了,轻轻笑了笑,道:“桑九,去问问,圣人来不来?不来的话,我们就散了。”   桑九答应了一声,刚要往外走,孙德福的声音响起来:“圣人驾到!”   明宗笑吟吟地走了进来,见包括邹老侯爷在内,都离席给自己行礼,抬手笑道:“一家子好容易聚聚,不必多礼。”   然后携了邹皇后的手,坐在她的身边,随手拿了她的杯子,笑道:“我处理些琐事,来晚了,自罚一杯。”   说着便一饮而尽。   众人连忙都举酒不迭。   明宗放下杯子,先给邹老侯爷和老夫人微微欠身做礼,笑问了好。才转向邹虔:“邹正使军器监的事情做得极为顺手,我看老师当年很是有眼光。”   邹虔一本正经地拱手:“臣就会这一样,也就好这一行。这一世,除了军器监,是哪里都不去的。”   邹皇后忍不住先瞪了明宗一眼,方对着邹虔嗔道:“阿爷,这是寒暄,不是问对。您吓着弟弟妹妹们!”   明宗恍然,自家这个老丈人,太方直,愣头愣脑,很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下意识地摸摸鼻子,嘿嘿地笑了两声。   蒋尚书看着明宗和邹皇后两个的小把戏,十分高兴,不由得捋着胡子,跟着笑道:“我这二舅子自小就这样,常常气得人跳。圣人不要气馁,聊几回就知道了。”   明宗的汗都要下来了。   这个这个,还聊?还几回?算了算了,还是聊点儿别的吧!   忙笑问道:“邹家的小大郎小二郎朕倒是都熟,蒋尚书家的两个小郎倒是头一回见,过来给朕瞧瞧。”   蒋尚书急令自家的两个孩子上前。   明宗亲自问了问蒋家两个小郎的学问,又看着邹皇后的表弟问:“这个是周修撰的孙儿?”   邹皇后微微一笑,道:“是,我舅舅舅母都十分羞口羞脚,不肯来。所以让我阿父带了表弟来的。”   明宗连忙问:“十几岁了?可打算进学……”   邹皇后立即轻咳一声截断,答道:“刚十二,离进学早得很。我外祖父外祖母如今身子都不太好。刚才我已经跟祖父说了,以后表弟在邹家读书,大堂兄亲自教授。圣人不用担心。”   你少给我瞎施恩!   明宗在心里再次接收了邹皇后的一个白眼之后,嗯嗯了两声,滞住。片刻后,才无奈地一摊手:“那你让我来干嘛?跟大舅哥二舅哥拼酒不成?”   众人看着明宗尴尬的样子,早就忍不住了,都哈哈大笑起来。   唯有邹禺看着邹皇后,翻个白眼,皱起眉来。   邹皇后留了神,早就瞧见,远远地冲着自家阿兄举了举杯,俏皮一笑,不等他瞪回去,便转开了眼神。   ……   ……   散了宴。   邹皇后心满意足地回了清宁宫。晚间,悄悄地跟明宗笑:“我瞧着,家里的人倒都正常,就是祖母那个侄孙女,我那个守了寡的表姐,似乎看着圣人十分爱慕。这可怎么办才好?”   明宗冷笑一声,翻身把她摁在床上,两只手在她肋下一阵猛抓,痒得邹皇后笑得喘不过来气:“好啊!这样看不起你丈夫!连这种货色也敢往我眼前带!我正当壮年,即便是要选美,天下的小娘子也任我予取予求,如何连个寡妇都敢打我的主意了?你说!是不是你特意叫进宫来恶心我的?”   邹皇后好容易挣脱了,叹着气道:“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我家里姻亲众多,也是有些难缠的破落户的。你看看今日来的这几个小娘子,都是在名单之外的,可大伯母三婶婶也一样拗不过自家阿爷阿娘,还不是都带进宫来恶心我了?更可恨的,那咄咄眼光,一开始净盯着我家阿兄和三郎了。那种做派,给我当宫女我都不肯要,竟然还想要当我邹家的媳妇。四郎,人心不足啊!没法子呢!”   明宗拍拍她,安慰道:“今儿你既然放了话,想来她们也会知难而退。何况,小大郎儿子都有了,小三郎还小。至于你家阿兄,好歹有你阿爷木讷的名声在外,旁人怕碰钉子,只怕也会稍稍小心些。再说,还有我呢。回头我放个话出去,就说舅兄的婚事,太后看好了,他们只怕就消停了。”   说到邹禺的婚事,邹皇后沉默了下去,半天,摇摇头,低声道:“不必了。今日听祖母说,我阿娘,只怕就在这几天了。阿兄须得,守孝三年。这个时候,不会有人上门提亲的。”   明宗心中一紧,轻轻握住邹皇后的手:“田田……”   邹皇后靠进明宗怀里,闭上了眼睛:“我没事的。阿娘已经卧病四载……好歹,在她死前,我能复位皇后,她也能安心去了……”   明宗听得出她声音中的淡漠和伤感,却知道之前的很多事情,都是因这位周夫人而起,邹皇后只怕心中对她还有些芥蒂,叹口气:“人死如灯灭。田田,我陪你回去看看她吧。如果不去,我怕你以后,会后悔……”   邹皇后在明宗怀里猛地睁开了眼,坐直了身子,直直地看向明宗的眼睛:“圣人说什么?”   明宗温柔地看着她,伸手轻轻拍拍她的脑门:“后日我无事,陪你回家看望你母亲。”   邹皇后的泪水夺眶而出。   ……   ……   四月廿二,明宗陪同邹皇后回邹府看望病重的周夫人。   四月廿三,周夫人病逝。   四月廿四,邹皇后病倒。   四月廿六,裘太后携沈昭容自骊山回兴庆宫,翌日,亲自到清宁宫看望邹皇后,沈昭容陪同。   四月廿八,清宁宫传旨:“邹皇后守孝三月,赵贵妃协理六宫,由裘昭仪、沈昭容从旁相助。”   邹府一片雪白。   邹家小二郎邹禺停了一切差事,回家守孝。   明宗特意令孙德福去传口谕:“户部的事儿既然也学得差不多了,就安心在家里把之前学习的东西好好理一理。有什么事情,直接令人进宫来告诉我。若无事,也常常入宫来看看皇后。兄妹们互相安慰安慰。”   邹禺接到这个话,想了想,先忙完周夫人下葬的事情,待七七过完,换了清淡服饰,请旨入宫。   进了清宁宫,一见到比及一个半月前消瘦许多的妹妹,邹禺的心中莫名安定了下来,按礼长揖,跪坐好,方问道:“娘娘最近身体如何?”   邹皇后待要说自己无事,旁边侍立的牟燕娘目光一闪,插嘴道:“娘娘几次外伤,加上两重心伤,现在身子极虚弱。若非涉及重大关防,请邹待诏不要苛责我们娘娘。”   邹禺愣了愣,方反应过来,脸上一红,低头拱手:“是,在下谢司药提醒。”   邹皇后先翻了牟燕娘一个白眼,方温和地看着自家兄长问道:“阿兄在家里辛苦了。阿爷还好?”   邹禺想了想,方道:“祖父祖母和阿爷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所以都无大碍。外头忙碌的事情大兄帮了我许多,彼此分担。所以家里一切都好,妹妹不用挂念。”   听得这一声“妹妹”,邹皇后不由得露出来了一个灿烂的笑脸:“阿兄已经好些年不叫我妹妹了。”   邹禺脸上又一红,低头,有些尴尬。   邹皇后看他如此,不由一笑,挥手令侍女们退下,只留了桑九在旁。方低声问道:“阿兄这次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邹禺踌躇片刻,咬咬牙,方道:“本来,我是以为妹妹要再次出手整顿宫闱,想要进来劝妹妹罢手。但看到妹妹已经羸弱至此,才知道是我小人之心了……”   邹皇后和桑九不由得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怎么,竟然连邹小二郎都察觉到了么?   那么事情还能不能成功?   邹皇后心中一动,低声问道:“阿兄在守孝,是什么人能跑到阿兄耳边这样拨弄是非?”   邹禺忽然一怔,心思一转,片刻后,顿时勃然大怒:“好啊!竟然算计到我头上了!”   邹皇后见他醒了过来,心中暗叹,缓声道:“还好阿兄直言相询,不然,世间至亲不过你我,却也要被人离间生隙了。”   邹禺点头,肃容道:“我知道了。看来,是我自视太高,又过于爱惜羽毛,看重名声,所以才为人所乘。”   邹皇后听他肯这样自省,心中自是高兴,便笑了:“阿兄不用紧张。凡事顺其自然就好。阿兄只要记得,我现在脱胎换骨,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浅薄的小女子。这大明宫里的事情,都在我的手里。阿兄只要相信我,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了。”   邹禺有些犹疑地看了看她,道:“妹妹这样有把握么?”   邹皇后缓缓点头,道:“其实,阿兄刚才没有说错。我是有打算,借着这个守孝养病的机会,手上放松一些,看看大明宫还在藏着的那些魑魅魍魉,有没有胆量跳出来!”   ☆、312.第312章 根苗   邹禺下意识地眉头一皱。   邹皇后慢慢地挺直了脊背,声音沉稳:“我不会挑事,我只是给她们机会。如果她们安分守己,那大家直过没事,安生日子谁不喜欢?可若是她们借机生事,那么,我就会将她们连根拔起!”   邹禺的眉头皱得更紧,压低了声音喝道:“那可就会涉及朝堂之争!我邹家已经是外戚,难道还要引来更多的祸水么?”   邹皇后嘴角微翘:“阿兄,你忘了罢?这朝堂,是我丈夫的朝堂。这天下,是我丈夫的天下。我是当朝皇后。这些事情,如果都发生在外朝,都是男人们之间堂堂正正的争斗;我一个深宫妇人,自然是不敢置喙的。可既然有人这样卑劣无耻,把主意打到了圣人的内宅来,那就不要怪我这个心狠手辣的霸道皇后动用雷霆手段了!”   “阿兄,虽然我嫁到李家,是李家妇。可我一样是邹家女。我当然会记得保护邹家。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压着圣人,不肯让他对家里进行更大的封赏。一旦你们占据高位,只怕暴风骤雨就会迎头过去。”   “如今我直面内宫,很快就会站在风口浪尖上。对你们的构陷会变本加厉。阿兄,阿父耿直,还请你多多看顾他。不要让他中了那些阴谋诡计才好。”   邹禺早已被邹皇后说得额头涔涔,此时努力平静下来,脸色苍白,只剩了唯唯应诺。   这个时候,邹皇后才微微收敛了气势,轻声问道:“阿兄,是谁跟你说的这个话?”   邹禺抬起头,脸上再次闪过愤怒:“杨翔!”   ……   ……   杨翔是鸿胪寺正卿杨端之子,次子,前科的探花,现在翰林院。明宗在给安宁公主挑驸马时,曾经郑重地考虑过他。可是到了后来,安宁公主自己挑了梁遇安,杨翔落选。   孙德福后来曾经悄悄地将杨府的消息给邹皇后透露过一些。   杨老夫人捶胸顿足,对梁家简直痛恨到了骨子里。   杨正卿没反应,安慰完老娘,又安慰了儿子几句,就该干嘛干嘛去了。鸿胪寺和神策军一向没什么交集,杨正卿和梁大碰不到,就算有那么一次半次打交道的机会,杨正卿还笑眯眯地令少卿沈过去办:“你弟弟在羽卫,跟神策军天然交好,你去,你说话比我管用。”   但小杨翰林却有些奇怪。   小杨翰林似乎很高兴,呼朋唤友,打马出游,把京城近郊玩了个遍才回来。可是在家中的时候,又“不小心”摔坏了很多瓷器、琉璃、玛瑙翡翠的器物。   再后来,小杨翰林就各种正常了,当差,交游,读书,钻营。一般的世家子弟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并没有任何针对梁遇安的行为,也没有任何回避他的行为。   但是,孙德福发现,这位小杨翰林还是做了一点不寻常的事情来:他与邹禺的交情,从无到有,越来越好。   孙德福没有告诉邹皇后。   邹皇后这个时候发现这个事情,沉吟许久,还是叫来了孙德福:“这是怎么回事?”   孙德福一听这个小杨翰林已经做了这样诛心的事情出来,叹了口气,道:“这大约是梁驸马不小心把娘娘后来帮忙的事情泄了出去,小杨翰林有些不高兴了吧。”   邹皇后低头想了半天,徐徐道:“小杨翰林在京郊玩了那么久,可去过花期二叔一家待过的那个庄子?”   孙德福脸色一变,低头细细回想,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去过!他在离那不远的地方住了五日!”   邹皇后冷笑一声,摇头道:“金风玉露一相逢啊!一个是少年英才不得志,一个是求贤若渴图未来。聊得必定无比投契呢。德福,我和圣人的性命,多一半是在你手里的。不要再这样粗心了。”   孙德福的汗从额角渗出来,瞬间便流成了一条线。   邹皇后看看他,叹口气,低声道:“你一个人太累,就算洪凤年纪小,郭奴这样热心的人,你如何不用呢?再怎么样,是圣人的人,是你的大徒弟呢。”   孙德福边擦汗边苦笑,低声回道:“太热心了,怕他不公允。万一将来让人说出一句‘构陷’来,我就对不起圣人了。左不过就这两三年的事情,我撑得过去。”   邹皇后了然。   郭奴太“上进”,难免有私心,万一让人利用了这个私心,做出个无中生有来,那明宗就有可能被他给坑了。   邹皇后也无奈。   自己虽然有心把手里的人借给孙德福,可一来是宫女,寻常也帮不上两省的忙,二来自己也得避嫌,让明宗发现了不说,若是让郭奴发现了,只怕这小子怨气一生,也麻烦。   想了想,邹皇后笑了:“你也辛苦得很,平常在掖庭时,不妨去聒噪一下子沈将军,他那一肚子坏水闲得很,想来也是很乐意借给你用用的。”   孙德福点头,笑了笑,没有告诉邹皇后,沈迈那里也一样是全京城的纸条,一团乱麻,只怕他自己也焦头烂额呢。   ……   ……   沈迈的确有些焦头烂额。   不过不是因为如小杨翰林这样的小事,他在发愁更加莫名其妙的事情。   沈枪已经快要把自己的头发抓成一蓬乱草了,脸上满满都是焦躁和烦闷:“这他娘的到底是要做什么?”   沈迈把所有的纸条慢慢地摆成了一个圆:“吐蕃的,突厥的,南蛮的,蜀地的,还有——这个是靺鞨女真的……”   沈枪压抑住声音,可还是忍不住低吼:“这刚七月,又不是元正,这些蛮夷们到底一股脑地都跑来干嘛?到底京城要出什么事?!”   沈迈的神情是前所未有过的认真,以及因为遇到自己喜欢的事情而焕发出来的强大的自信,整个人就像是在发光一样。   一向负责情报的沈剑年前刚刚完全恢复,恢复了就赶上邹皇后复位。沈戟取笑他,说他根本就是冲着邹皇后才回的羽卫。   沈剑懒得搭理他,只是更加用心地搜集分析羽卫送过来的纸条。拿他的话说:“咱们以前玩得都是战场上的情报,在京城却动辄便牵扯到世家大族和皇室宗亲的各种阴私图谋。跟这些比起来,咱们的心思太粗糙了。我若还是以前的水平,早晚咱们得被那些朝堂上的政客们玩死。”   可这次外族人的蜂拥而至,却让他们依稀看到了以前在战场上分析战报时的感觉。   吐蕃,突厥,南疆。   这些熟悉的词汇出现在眼前,沈剑自动自觉地开始回忆这些部族的习性和与之有牵扯的朝内官员。   “将军,怎么南疆也有人来?”   沈迈丝毫不被这个问句影响,随口答了一句:“还有川蜀呢!”   沈剑只觉得脑子里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没有抓住。便把眼光投向了舆图东北:“靺鞨女真本来活得很滋润,可邹家老大去了幽州之后,那边就一直被压制得很苦。他们来做什么?参观邹家不成?”   听他这样一说,沈迈手下一顿,抬起头来,看着沈剑眨眨眼,却不言语,脑子里飞速地转。   沈剑却似开了窍一样,托地跳起,脸上露出惊骇的颜色,失声道:“将军,他们不会是来杀人的吧?”   沈迈眼一眯:“怎么说?”   沈剑手忙脚乱地把舆图扫到一边,把那一堆纸条一张一张找了出来摆上:“这个是吐蕃的,当年裘老将军阴过他们,后来他们老实了,但看见裘家的人就眼里放绿光;这个是突厥的,就不要提了,从裘老将军,到裘大、裘三,一直打得最狠的就是他们;这个是川蜀的,裘二刚去剑南道一年,只怕也有不少仇人;这个是南疆的,当年平定南疆,为了怕随军的宝王出事,我记得先帝特意令裘大跟着去的!”   沈剑的手颤颤地往桌上一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除了靺鞨女真,几乎都是冲着裘大来的!”   沈迈也咚地一声坐下,长出口气,低声道:“裘大肯定也收拾过靺鞨女真,不然,你以为他从哪儿弄了那么多烧刀子给他闺女……”   沈剑和沈枪面面相觑。   不错!去年中秋宴上,裘昭仪一口气就拎了三坛烧刀子灌邹娘娘的酒!除了靺鞨女真,烧刀子可是没人能酿得出来!   沈迈的脸色阴沉似水,低下头,紧紧咬住了牙,心里在快速地计算着得失。   沈剑和沈枪早已坐卧不安。   沈枪先忍不住,敲着案子催道:“将军,赶紧着先报圣人啊!至不济,也得让裘大做个防卫的准备啊!”   沈剑想了又想,却摇摇头:“证据不足。你焉知这些人不是跟京里的什么人勾结?如果真是这样,我们贸然通知裘大,以他那个性子,难保不直言嚷破。这一次事情不成,对方肯定还会来第二次。那时候咱们半点线索没有,可就只剩了干着急了。”   沈枪不同意沈剑的说法,反驳道:“这样多的外族人齐聚京城,必是有人居中策应。但又这样明目张胆,那肯定不是大唐的自己人要铲除异己。何况,以裘大目前的威势,他又没有甚么仇人,京里什么人会想要他的命?”   沈迈心中一动,皱了皱眉:“若是有人要栽赃呢?”   沈枪大眼瞪小眼:“栽赃?!”   沈剑手一抖,脸色再变:“若是栽赃的话,邹家可不是个最好的下家?!”   ☆、313.第313章 尚食   赵贵妃这阵子只觉得头疼得不行。   六局各种不安分。   各种纰漏、拌嘴吵架、阴差阳错,乱得一塌糊涂。   赵贵妃每天光是下令斥责、罚没、刑棍、送宫正司,就弄得自己口干舌燥。   终于有一天,赵贵妃忍不住了,即便是当着裘昭仪和沈昭容,也再端不住自己持礼庄肃的架子,拍着条案发脾气:“都疯了不成?皇后娘娘即便再想要整饬六宫,也不会看得上你们这样互相拆台的下人!份内的差事都做不好,难道还能指望你们做得成司正局正?”   然后喝令各局:“三天之内,若再有人寻衅滋事,不用告诉我,直接扔去宫正司!”   便是以裘昭仪的淡定,听了这话也不由得抿嘴一笑。   沈昭容更是咯地一声笑了出来,看着六局的局正调侃道:“贵妃姐姐这样好脾性的人,都被你们惹成这样,你们真是好本事。难怪皇后娘娘不肯搭理你们。”   六局的局正们闻言都是脸色一变。   裘昭仪却看了尚食局的夏莲芳和采菲一眼,笑眯眯地开了口:“你们也跟尚食局学学。你们闹了两三个月,怎么不见尚食局那边出纰漏?”   尚功局局正便一撇嘴,低声道:“人家一个是太后的旧人,一个是皇后的旧人,谁敢在她们手下炸刺?”   尚仪局却是新提拔的尚仪,乃是清宁宫的旧人,闻言笑了起来:“这就是吃不着葡萄了。你以为她们容易呢?多少双眼睛盯着,明枪暗箭的,就等看她们俩的笑话。尚食局有现在的平安,全凭人家师徒俩齐心。你们什么时候两个局正不打架的,下头也就消停了。”   尚功局局正再一撇嘴,看看裘昭仪和沈昭容,心道:两个九嫔还斗得如火如荼呢,何况是我们?!这话却不敢明着说出来,只低下了头。   但那眼神扫过去,谁不明白?   裘昭仪一派云淡风轻,沈昭容却不肯放过,嘴角一扬,眼中却殊无笑意:“看来底下那群人胡说八道都是有所本的。今儿算不错的,只敢腹诽,还没有明说。那我就等等,等到某年月日有人把那些阴险刻薄的诛心之语宣诸于口时,再请余姑姑的鞭子不迟。”   众人都是一滞。   四年后的采菲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束起了长发,戴着女官的幞头,穿着男式的圆领长衫,利落的窄袖。脸上素得很,微微地擦了一层口脂而已,却越发显得眉清目秀。   这时候听着这些有的没的,采菲微微有些不耐烦。   尚食局里要做的事情多得很,谁有功夫听她们在这里嚼舌头?   夏莲芳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看那蹙了一下便展开的眉头,再看看那平直的嘴角,就知道自家徒弟又不耐烦了。   自从邹皇后去了掖庭,郁郁不乐的采菲便稍稍缓了过来。如今已经她在尚食局待的第五年。按说,邹皇后回了清宁宫,她应该要么回去邹皇后身边伺候,要么就换个地方去当局正,万不该现在这样被压在自己手下当实际上做事的人。但采菲就是不肯走,死死地赖在尚食局。   夏莲芳也拿她没法子,只得随她去。   但毕竟是皇后娘娘的陪嫁侍女,脾气还是有一些的。像这种必须要应付的场面上的事情,她就十分耐不住性子——真不知道做司酝时,她是怎么熬得过那十来个时辰的发酵观察的!   夏莲芳暗暗摇了摇头,也好,这样的性子,还是自己看着些,省得去了别处让人算计。   赵贵妃也看到了采菲的不耐烦,冷笑一声,道:“散了吧。我这里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莫要耽搁了你们给皇后娘娘上殷勤才好!”拂袖去了。   ……   ……   回了尚食局,采菲问夏莲芳:“师父,前儿来的那些果子狸,我记得以前程充容爱吃的,我们小娘也爱吃。怎么今儿再看,却没有了?”   夏莲芳正在翻检蔬菜簿子,闻言,手一顿,若无其事地答了一句:“哦,我看那东西病病殃殃的,怕不妥当,都扔去掖庭了。”   采菲皱皱眉,嘟着嘴哦了一声,且去做别的了。   夏莲芳盯着她的背影,直到房门被关上。   夏莲芳一动不动,就那样看着空空的房门发了半天呆,才一声长叹,揉了揉眉头。   年初,邹皇后刚刚复后,余姑姑趁夜悄悄来了一趟,只说了一句话:“你不要心太软,会害人的。”   想起那几条冻鱼,传言是阮贤妃令她布在邹皇后身边的内线小燕下了毒,毒药是邵宝林提供的。孕后的邹娘娘很喜欢吃,但却因此中了毒。就算没有戴绿枝推邹娘娘下水这件事,只怕龙胎一样会不保。   夏莲芳只觉得心烦意乱。   上一次是那些冻鱼,自己一时不查让那鱼送去了仙居殿。   这一次是果子狸,自己发现了,所以全都杀了烧了就地掩埋。   那下一次呢?下一次又是什么?   这个不省心的小冤家!   ……   ……   采菲回了自己的房间,仔仔细细地查看往来的簿籍,随口吩咐手下的一个小宫女:“你去,把送去掖庭的果子狸弄一只回来。”   小宫女一愣:“果子狸?夏姑姑不是让都烧了么?”   采菲一愣,转头看着小宫女,半天,方笑了起来:“哦对,瞧我这记性!看来真要吃些好东西补补了!去给我炖点儿雪莲来!”   小宫女噗嗤一笑,冲着她挤眼:“采菲姑姑馋了就直说,还非得赖在果子狸身上!”蹦蹦跳跳地去了。   采菲转回身来,脸上的笑容无影无踪,眼中的阴郁一点一点地加上来。忽然闭了眼,轻轻叹气,再睁开眼时,却带了一丝安慰,嘴角一翘,提笔在纸上写道:“并无害人之心,只少首告勇气。”   ……   ……   邹皇后倚在床上,看着这十二个字,嘴角若有若无地噙了一丝笑,看向窗外,轻轻叹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案上,是沈迈令人悄悄送进来的消息:“外夷齐集京城,裘大有性命之忧,恐有人欲栽赃邹府。望早做决断。”   ☆、314.第314章 把柄   从清晖阁回绫绮殿,基本上每日都走一条路。   这一日,被人当面用目光质疑了九嫔之首地位的裘昭仪有些不痛快。   沙沙和裘府新送进来的小北都不敢惹她。提心吊胆的沙沙问了一句:“要不,咱们去北岸转转?昨天我听人说,北岸那边有好大一片柳树,这时候应该很是荫凉的。”   裘昭仪点了点头——她也不愿意回空旷的绫绮殿。   邹皇后复位之前三天,自己被余姑姑亲自打了二十军棍。不论余姑姑再怎样手下留情,自己还是在床上趴了半个多月。   封后大典不去参加是恰正好的。但是之后的各种事情却令裘昭仪有一种屈辱的感觉。   戴绿枝、阮秀儿、邵微微,甚至崔漓,都被处置了。   那件事情,其实自己的确是不知道的。   裘太后没说错,自己是有些自欺欺人,就算自己不知道具体会发生什么事,但却能明明白白地猜到她们要联合起来针对邹氏。   自己抱了袖手旁观的心思。   离远些,不搀和,不落井下石,总行了吧?   可就这样,姑母还是不满意。   可她凭什么认为自己就那样应当应分地该把漠漠窥伺清宁宫得来的消息无偿无怨地双手捧给邹氏呢?!   祖父最疼自己了。   可祖父死了,自己就连戴个孝都被沈戎当面讥诮。   更遑论祖母和阿爷一直想借着祖父去世这件事给自己谋的妃位。   什么都没有。   自己进宫就是昭仪,到了今天,还是昭仪。   表哥的宠爱没有,太后的偏袒没有,孩子没有,妃位没有。   两手空空。   我凭什么要提醒你们有人要害她?!   竟然因为这样莫须有的罪名,打我二十军棍?!   从小到大,祖母祖母,阿爷阿娘,有谁动过我一个手指头么?!   二十军棍啊!   裘昭仪本来已经决定要平平淡淡过日子的心,再起不平。   邹皇后搬回清宁宫。   明宗本来很是打算专宠,但裘太后关心了一句:“田田刚落了胎,又受了寒,怕是短期内实在不宜有孕。你小心些。”   面红耳赤的明宗只好收敛了一些,每个月去看两次贵妃,然后各宫里每人分一天,其他的日子才窝在清宁宫跟邹皇后夫妻两个说笑。   裘昭仪蛮以为,邹氏应该会做个姿态出来,至少自己会比别人多一天。   却不料,不仅自己,连沈昭容的蓬莱殿,明宗都一视同仁,每个月只去留宿一次。   余下的二十九天,裘昭仪就是独自一个人面对着空荡荡的绫绮殿,发呆。   ……   ……   太液池北岸沿岸都植了柳树,但并没有成林。但坡上有一小片树林,很是魁伟。   裘昭仪走热了,问沙沙:“哪儿你说的柳林呢?”   沙沙左瞧右瞧没看见,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笑道:“大约是我听错了吧?不过,那里有片林子,小娘过去乘乘凉吧?”   正是晌午,裘昭仪想了想,道:“这片林子不错,我在这儿歇歇。你去要一碗冷淘,今日我就在这里用午膳就好。”   在西北时,何时何地不能用膳?   沙沙也不管这里有没有案榻胡床,点点头,笑嘻嘻地招呼小北:“你看好了小娘啊!我很快回来。”   小北的性子很像漠漠,只是更加木讷一点,功夫稍稍差一点,点头答应:“好。早去早回。”   裘昭仪已经进了林子。   林中有一块空地,瞧着倒像是常常有人来的样子。   小北进了林子就皱了皱眉,微微抬头,嗅了嗅,方低声道:“小娘,这林子里有人烧过东西。”   裘昭仪心中一动,点点头,低声道:“你查看一下有没有人。”   小北也不吭声,一猫腰蹿了出去。   不一刻,回来,摇头:“林子里没有人。但是我看到了这个。”   说着,拿出一只帕子,摊开了,是一片未曾燃尽的纸灰片。   裘昭仪伸出手,轻轻拈起那片纸灰,擎起来,对着树叶间落下的阳光细细辨认,轻声道:“这是宫中用的信笺。这种纸在外头见不着。这是有人在烧往来的信件呢。”   小北的耳根忽然一动,神色一变:“小娘,有人来了。”   裘昭仪点头,低声道:“咱们先藏起来。”   说完,自己先一矮身,然后腾身而起,跃上了一棵大树,藏身在枝桠间。   小北却不是跳起,而是猴子一般,哧溜哧溜,眨眼间便爬上了另一棵树,藏身好了,往外看看,回头向裘昭仪比个手势,示意来人已经进了林子。   裘昭仪留神一看,只见两个人悄悄地掩进了林子。   一个穿着淡粉色的宫女衣衫,另一个却穿了淡紫色的婕妤宫装。   裘昭仪有些意外:“是她?”   来的是耿婕妤。   跟着的宫女自然是她的贴身侍女小狸。   耿婕妤十分小心地往四周看,然后吩咐小狸:“你去走一圈,看看有没有别人。”   小狸会意,隐去嘴角的一丝笑,快步走了。   耿婕妤站在那里,却像是在竭力平静自己的心神,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不时地按一按胸口。只见那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怀里揣了些什么。   小狸回来,摇头道:“没有旁人了。”   耿婕妤郑重点头,慌手乱脚地从怀里掏出一叠信件,低声道:“就剩这些了罢?”   小狸也从自己怀里掏了一叠出来,低声道:“对。我都查遍了,只剩了这些。菊影放东西的地方我知道,我特意趁着她们不注意去拿了来的。”   耿婕妤愁道:“只是不知道菊影有没有把咱们供出来。”   小狸安慰道:“那时候她是皇后,谁还跟她没些联系呢?没有了这些证据,任谁也不能平白无故说咱们跟那件事有牵连。小娘放心——赶紧都烧了吧!”   耿婕妤看着她掏出火药火石,低声道:“前日烧了的,你都处理干净了吧?”   小狸使劲儿点头:“小娘放心。一些顺水飘走了。一些我埋了地下了。再往前的,我都埋了咱们宫里花盆里了。”   耿婕妤连连点头,低声嘱咐:“咱们宫里的那些,万万不能让高婕妤发现了。她跟邹氏走得远,却与凌充容交好。万一辗转传进邹氏的耳朵,咱们俩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小狸答应着,慢慢地把手里的信件放到火上燃起。   耿婕妤却还低声叮嘱:“火小些,不要飘起来太多烟。让人看见就完了!”   小狸连声安慰:“大中午的,谁来这里做什么呢?前些年沈昭容常来这里打鸟,可如今这样的热天,她从清晖阁回来就径直回蓬莱殿吃饭,不会来这里的。裘昭仪每日也都直接回绫绮殿。旁人轻易走不到北岸来——放心吧小娘,我都打听清楚了的。”   两个人低低地絮絮说着,手上的信件越来越少。   裘昭仪在树上冷眼看着,听明白了耿婕妤这是在焚毁和戴绿枝的通信,心里有些打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露面。   这个耿婕妤,性子也稳当,当年在戴绿枝和贵妃贤妃之间插嘴时,很是能够恰到好处地圆场。而且,感觉上,她跟大家的关系都不错。除了同住一个殿的沈昭容,满大明宫,还真没有什么人不喜欢她的。   不过,似乎自己刚刚进宫时,余姑姑嘱咐过,让自己离她远一些。   可是,一晃五年,她也并没有向自己靠近过啊……   正在这个时候,沙沙的声音传了进来:“小娘!你在烧什么呢?我在外头都瞧见烟了!”   耿婕妤和小狸被这一声惊得直直跳了起来,脸色苍白!   裘昭仪心中一叹,无法可想,便冲着一边看着自己的小北使个眼色,两个人齐齐跳了下来。   耿婕妤一看是她,腿一软,噗嗤一声跪倒在地,失神地看着她,口中喃喃:“裘,裘昭仪……”   旁边小狸也吓得跪在地上,急急地叩头:“裘昭仪口下超生,裘昭仪饶命啊!”   耿婕妤似乎也反应了过来,忙也跟着磕头,边急道:“裘昭仪饶命!嫔妾不是有心的!嫔妾,嫔妾……”   裘昭仪冷冷地看着她,低声道:“喊什么喊!打算把羽卫两省都喊来么?”   耿婕妤一噎,双手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沙沙这才发现不对劲,快步走了过来,睁大了眼睛:“耿婕妤,你在烧什么?”   裘昭仪狠狠地瞪了沙沙一眼。   都是这个小妮子胡说八道,才害得自己不得不目睹了这样一场事。   分明自己已经在躲是非了,可是非却寻上了门。   耿婕妤已经哭了起来,低声哀道:“静庶人在位时,曾经命我做了不少事情。但是为了掩人耳目,都是书信来往。我当时为了怕她事后灭口,所以不曾听她的命令,悄悄将所有的信件都留了起来。可谁知道,她这一死,我手里的这些信件变成了烫手山芋。高婕妤性子警醒,我实在不敢在长安殿里烧这些信,只好到这里来了……”   裘昭仪居高临下地看着几乎要瘫在地上的耿婕妤,冷道:“我不愿意掺合这种事。你就当今日没有见到我,我也当没有见到你。你以后安分守己,我自然不会说出去。小北,拿她一封烧了一半的信。”   本来耿婕妤听她说到“安分守己”时,已经破涕为笑连连点头,但听裘昭仪说让小北拿自己的信时,顿时又慌了,哭道:“求昭仪姐姐超生!我必定会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一辈子。姐姐就不要再……再留……”   裘昭仪冷冰冰地看着她,道:“你们这些人,如果我不留些东西震慑你,难保你不会日思夜想着这件事,万一到时候反过头来咬我一口,我又何辜?不如我留着这个。你安分,我自然不说话,你要是有什么不对,我就把这个往表哥姑母那里一搁……”   耿婕妤不等她说完,便冲着她连连磕头不止:“嫔妾以后一切以昭仪马首是瞻,必定片字不敢违逆!”   裘昭仪冷哼一声,转身便走:“当我是戴绿枝那种没见过世面的村老么?我稀罕么?”   沙沙早就吓得不敢吭声,见自家小娘往外走,急忙拎着食盒追了上去,口中悄道:“小娘,冷淘要坨了呢……”   小北走在最后,临出林子,回头看了耿婕妤一眼,目光如刀。   ……   ……   耿婕妤长长地松了口气,满眼的轻松笑意,看着小狸:“快把剩下的都烧了。”   小狸也露出一丝阴谋得逞的得意笑容,脆脆地应:“哎!”   ☆、315.第315章 生辰   这一日,魏充仪忽然闹了起来,不管邹皇后正在养病,哭哭啼啼一定要见。   邹皇后问了问魏充仪的形容举止和跟随的人,想一想,点头宣见。   谁知道这位魏家小娘子只是哭,就是不肯说到底是什么事情。邹皇后不耐烦了,就要打发她走。魏充仪身边跟着的阿慎急忙跪倒插嘴道:“婢子斗胆启奏皇后娘娘,我们充仪是,嗯,是十分思念凌充容,所以想要搬去仙居殿同住……”   邹皇后愣住,想了半天,待看到阿慎灼灼的眼神,恍然,扑哧一声笑了,问道:“是不是最近天气热,圣人不乐意走那么远过去朱镜殿?”   阿慎期期艾艾,半天才红着脸咬牙点头:“圣人上个月就来坐了坐就走了,这个月干脆没来……”   邹皇后笑了,叹气,嗔道:“你也是,如何不直说呢?不过,也是,如今除了紫兰殿,朱镜殿在东边,竟是最远的了,而且我去过你们殿里,格局别扭,是有些憋闷。可这边的明义殿、承欢殿虽然闲着,却不可能给你用……既然你和珊瑚前前后后一起住了那么久,想必彼此性情也都清楚些。实在想去,就去吧。只是人家本来就是回自己的地方,你去了,却不能让人家给你腾地儿。她仍旧住在主殿里,你自己去住西配殿。可行不行?如果你同意了,就去,如果不同意,那就算了。”   魏充仪的脸色顿时又有些不好看,阿慎赶忙悄悄拉拉她的袖子。魏充仪勉强露了个笑脸出来,道:“那是自然的。我也只是图个凉快。”   待应下,邹皇后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皱了皱眉,命人即刻拿彤史,翻开仔细看了半天,啪地一声合上彤史,狠狠地瞪了阿慎一眼,叱道:“搬弄是非的贱婢!谁说圣人这个月没去?月初不是刚去过?”   阿慎刚站起来,听这句话,吓得扑通一声重重跪地,抖着声音战战兢兢地回话:“可是,可是前儿圣人去了凌充容那里……圣人一向都是按着顺序召幸的,这一回,可不就是让过我们娘娘了……”   邹皇后气得把彤史册子狠狠地掼在案子上,喝道:“圣人怎么召幸宫妃,难道还让你个贱婢来规定不成?来人,给我掌她的嘴!以后再敢这样在主子面前挑唆,我就送你去宫正司!”   魏充仪连忙哭道:“娘娘,嫔妾还得让这丫头伺候饮食呢!娘娘饶她吧!嫔妾以后一定严加管教!”   邹皇后冷冷地扫过阿慎颤抖的肩背,冷哼道:“本宫知道,你就是仗着魏充仪的饮食禁忌良多,所以才这样胆大包天!不看在魏充仪面上,我今日必要发落了你!来人,掌嘴十下!”   魏充仪怯怯地看着邹皇后,嗫嚅着问:“那嫔妾搬殿的事儿……”   邹皇后看着她,又气又笑,拍着案子喝道:“本宫既然已经答应了,自然一言九鼎。只是你明摆着是跑去跟凌充容争宠的,我必须得警告你一句:若是让珊瑚到我这里告状说你欺负了她,你就立马给我搬回朱镜殿!”   魏充仪顿时粲然笑了:“是!嫔妾一定跟凌充容好好相处!”   出了清宁宫,魏充仪心疼地看向阿慎红红的双颊:“疼不疼?我让阿谨去找尚药局要些药来?”   阿慎急忙摇头,低声道:“娘娘的事儿成了就好。我这点伤算什么?在浣衣处的时候,比这还严重的伤也有过呢。尚药局现在跟皇后娘娘跟得紧紧的,若是传过话去,万一再有什么波澜呢?还是先把殿搬了,其他的事儿,都是小事儿!”   魏充仪用力地点头,两只手攥着披帛,下意识地挡在了小腹前。   ……   ……   展眼间,七月十四。   翌日便是中元节了。   京城里又有隐约的流言开始散播。   “温郡王如今都能做了策论了呢!”   “何止啊!那诗词写得,直追太白李学士呢!”   “啧啧,若说,宝亲王殿下只是弓马娴熟,如何养出个儿子来这样文采出众呢?”   “嘘,什么文采出众?听说,那压根是李唐龙运在斯……”   “想死啊你!”   “……听说,前几个月,太后殿下还在骊山之时,宝王带着温王去看望,路上竟然给太后猎着了一只白鹿?”   “谁知道是宝王猎的,还是温王猎的……”   “是温王是温王!我姐夫家的三表姨的小姑子的小叔子的拜把兄弟正好路过,亲眼看见的!”   “放屁!那是骊山行宫,你那曲曲折折的亲戚不过草头百姓一个,能亲眼看见这种事?”   “他可不是草头百姓!他是鸿胪寺正卿杨家专管出门子的家人,听说那日是与二公子小杨翰林一起出去,恰好在骊山脚下遇到宝王爷,宝王爷礼贤下士,就邀了小杨翰林一道去骊山打猎。结果路上温王就猎到了那只白鹿!”   “白鹿啊!祥瑞呢!”   “而且,让温王殿下猎着了送给太后呢!”   “……后来呢?”   “后来,呃,听说,太后把那鹿当时就杀了,烤了吃了……”   “吃,吃了!?!?”   “是啊……你说,太后是不是觉得若是圣人听说这事儿,会看温王不顺眼,才这样替温王殿下遮掩?”   “……你是真的不要命了!”   明宗在邹皇后这里歇脚。夫妻两个便一起看这流言的纸条。   待看到太后将白鹿烤了吃了这一段,邹皇后忍不住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这还真是太后办得出来的事儿。”   明宗叹气摇头,低声道:“这胡编的。鹿肉大热,那时候已近端午,阿娘如何可能吃这东西?”   邹皇后却不这样看,笑着道:“我白和你打个赌,这事儿必是真的!你现在把戎儿找来,只问她四月那回吃的鹿肉烤着好不好吃,她必定会说漏嘴。”   明宗的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   邹皇后轻轻叹口气,伸了手去拽明宗的领子,腻声道:“四郎啊,你是不是来看我的?怎么光琢磨这些泼皮破落户儿才办得出来的蠢事儿?”   明宗听她这样撒娇,心中一荡,破颜一笑,顺手把她搂到怀里,笑道:“是是是,我错了。忘了我们家的皇后娘娘正在休养,不适宜过多地耗费心神!”   邹皇后听明宗一板一眼地背诵牟燕娘天天逼着自己歇息的话,又忍不住笑,枕着明宗的肩窝,悄声道:“你错了啊?那你要不要改呢?”   明宗笑着把邹皇后一阵狠揉,方低声道:“不打算!”   然后附在邹皇后耳边,轻声道:“大哥步步紧逼,我打算动手了。”   邹皇后一惊,急忙拉着明宗坐好,脸上的表情也认真起来:“你打算怎么做?能不能告诉我?”   明宗微微笑着看她:“我还没想好。”   邹皇后被他这一句话闪得一阵剧烈地咳嗽。   明宗呵呵笑着把她抱回怀里,轻声续道:“沈迈不肯让我先动手。我想了想,虽然先下手为强,但阿娘岁数大了,若是让她误会我苛待手足,岂不成了她老人家的催命符?所以,我打算再等等。后宫这边大哥玩顺了手,只怕不会消停。所以,你得小心了。”   邹皇后这才点点头,低声回道:“宫里现在暗流不断,大前天魏让非闹着搬去了仙居殿,我估计也是有什么动作要做,我只当看不见。你别担心。我现在不管,就是为了将来的好好管。后宫的事情我都会盯着。只是两省的隐卫都在孙德福一个人手里,我觉得他太吃力了,还差点漏了杨家的异样。前一阵子我建议他让郭奴帮忙,他说小郭子私心有些盛,万一被人利用了,怕误你的大事。你还是看看有没有什么闲着的、信得过的人,拨给他使使吧。”   明宗听她这样轻易地把和孙德福的私话说给了自己听,心里顿时暖暖地踏实,低声道:“你说得是,老孙头毕竟这个岁数了,平常我身边的事情又多。我去跟沈迈借人——啧,内宫啊,还是不太方便……”   明宗皱起了眉,抬头看向清宁宫的穹顶,片刻,眼睛忽然一亮,嘿嘿地笑了:“朕的好媳妇,朕跟你借个人如何?”   邹皇后警觉地离开他的怀抱,隔开三尺安全距离,方小心地问:“谁?”   明宗看着她,意味深长:“如今你的安全已经完全没有问题,朕想把尹线娘借过去……”   邹皇后一口回绝:“免谈!”   明宗一愣,笑着追问道:“总不能借桑九横翠啊……”   邹皇后固执地摇头:“谁都不行!”   明宗的眼神便往窗外飘,笑道:“要不,小语?”   听到这个名字,邹皇后迟疑了一下:“小语?”   明宗笑着点头:“她是程家出来的,想必对朝臣们还有三分认识,而且大起大落的,心性想必也坚韧些,性子又稳当。朕给她个殿前女官的衔儿,然后帮着德福整理消息,想必是合适的。”   邹皇后顿了顿,半天,才不情愿地点头:“我好容易有个梳头的好手,又被你撬了去。罢了,你身边也该有个人帮着孙德福整理衣衫床褥。”   ……   ……   兴庆宫里,余姑姑心惊胆战地提起外头的流言。   岂料,裘太后一摆手,专心致志地看手中的话本传奇,道:“不管不管!外朝有雷儿,宫里有田田。只要他们不问过来,我一个字都不管!”   ☆、316.第316章 刺裘   七月十五。中元节。   祭祖,拜庙,放河灯。   仙居殿边上又是一片扰攘热闹。   麟德殿的大宴散了,明宗携着邹皇后的手慢慢走回清宁宫。远远地看见太液池边妃嫔宫女们放河灯,热热闹闹,人声鼎沸。夫妻两个都露出了微笑。   仲夏幽夜,清风微凉,正好吹去白天的浮躁和热气。   明宗和邹皇后携手漫步,轻声笑语。   气氛温馨怡然。   孙德福和桑九慢慢地跟在后头,看着前头大唐的帝后二人越来越和谐的背影和步调,不由相视一笑。   桑九悄声问:“圣人的衫子合适么?”   孙德福一笑:“合适,天天要穿。娘娘前些日子又送来的四件十分及时。圣人事情多,爱出汗,几乎半日便要换一件。”   桑九抿嘴一笑,低声问:“那公公只两件,岂不是不够换?”   孙德福面上一红,笑了:“洪凤还算孝顺,桑姑姑给他做的两件,都给了我了。”   桑九掩着嘴笑,声音压得低低的:“孙公公又被那小猴儿哄了!那两件是我特意给公公做了,让他转交的。他自己也有四件,不过是小语做的罢了。”   孙德福一滞,随即气得直乐:“这小兔崽子!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他!”   明宗在前头听着他们说笑,轻轻舒口气,低声问:“田田,你跟我说实话,那衫子是你做的么?”   邹皇后眨眨眼,忽地伸手在明宗腰间软肉上一掐:“我自家丈夫的贴身衣衫,难道让别人做么?瞧瞧你问的这个话!”   明宗咬着牙忍住不吭声,额上的冷汗便下来了,低声求饶:“娘子,为夫的错了!只是没想到你的针线这样长进而已!”   邹皇后白了他一眼,悄声咬牙道:“本来还想再给你做几件换着穿的。现下好得很,不做了!你这几件穿到年底好了!”   明宗紧紧地拉着她的手,陪笑道:“这个这个,还是做罢!浣衣局洗得用力,有一件的前襟儿都被洗得快脱了线了。”   邹皇后低声哼道:“不是小语过去了么?让她洗,自然不会脱线。”   明宗想起这几日自己有些放心地让小语近身伺候,想来是自家皇后多想了,暗叫糟糕,急忙安抚道:“朕看小语的规矩有些大,正不耐烦,好得很,去给朕洗衣服吧。”   邹皇后的声气这才缓下来,半天,忽然低声问道:“四郎,外头的寻常夫妻,就是咱们现在这样罢?”   明宗哑然失笑。忽然心内无比舒畅起来,松松地拉着邹皇后的手,一言不发,缓步向前。   邹皇后发觉了明宗的变化,自己也微笑起来,放松了双肩,慢慢地跟着明宗,一步一步往前走。   正是最静谧安详的时候,忽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疾行而来!   明宗一惊,停住了脚步。   邹皇后只觉得身边的人忽然身子一挺,整个身形顿时如渊渟岳峙一般,瞬间爆发出强大的凛冽气场!   邹皇后悄悄地往边上站了一站,跟着明宗一起回身看去。   灯笼照处,只见沈枪满脸是汗,颇有些气急败坏,滚鞍下马,几大步跨过来,到了明宗眼前,单膝跪倒,抱拳低头,压低了声音,急道:“圣人,英国公回府路上遇刺,性命垂危!”   明宗大吃一惊:“你说什么!?”   邹皇后更是紧紧地锁起了眉头,心中暗暗发急:不是特意提醒了他小心么?怎么还是落到了这个地步!?   ……   ……   英国公府。   裘峙穿着国公的朝服,躺在榻上,满身是血,昏迷不醒。   王全安低着头检查完裘峙的伤势,长叹一声,看向一旁同样满身是血、裘峙的长子、裘昭仪的同胞大兄、英国公已经请封过的世子、裘府的小大郎裘铮:“世子,国公爷这伤……”   裘铮年近三十,脸庞眉眼都与裘峙十分相类,只是眉宇间的自有一股清秀的文气,比裘峙显得儒雅许多。这时候听了王全安的话,虎目含泪,别开脸,艰难地开口:“家父还有多久?”   王全安叹口气,低声道:“只怕,就今夜明天了。”   裘铮的泪水夺眶而出,但立刻举袖一把抹去,且转过身,冲着一边的沈迈深施一礼:“多谢沈将军仗义出手了。”   沈迈坐在一边,半边身子都是血,此刻裸了膀子,另一名御医正在给他大臂上一道深深的刀伤上药、裹伤。闻言皱着眉摇头:“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没能救下英国公。”转头看着王全安,道:“老王头,你有没有法子让英国公醒来一刻?我记得当时英国公的脸色十分不对劲儿,兴许他知道是谁动的手!”   裘铮紧紧地咬着牙,低声道:“我知道是谁!”   沈迈大惊,腾地立起,拽得那个正在给他穿上外衫的御医一个踉跄。沈迈一把拉住裘铮,瞪大了眼睛:“小大郎知道?是谁?”   裘铮垂下了眼帘,双拳紧握:“都怪我。邹娘娘从宫中示警,消息直接递到我的手上。可我却因为对邹家的心结不屑一顾……”   沈迈心中一震:姓邹的还真是够宽广的心胸,竟然把消息直接送到了裘大的儿子手上。难怪我看着裘家还是一副有备而来的架势。只不过,动手的那人实在是太狠……   沈迈心思转着,面上却一丝不露:“皇后知道?谁?”   裘铮下意识地摇摇头,却又立即点头道:“皇后娘娘说外族齐聚京城,这事情必是他们把多年的嫉恨撒到了我阿爷头上。”   沈迈心中一动,看着王全安道:“王奉御,你看顾英国公片刻。”说着,硬是一把把裘铮拖出了屋子,寻个僻静角落,压低声音问道:“小大郎,那是你亲阿爷!你要是知道什么,一定得说出来!否则,你阿爷不要白白地冤死了?!”   裘铮的眼中厉色一闪,却又低下头去:“我不知道。”   沈迈直瞪瞪地看着他,忽然道:“你可以不告诉我。但必要告诉圣人。这世上若是只有一个人能给你阿爷报仇,那肯定既不是太后也不是裘昭仪,而是圣人!”   裘铮身子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沈迈,眼神凌厉。   ☆、317.第317章 叔侄   裘家人的相貌,裘大郎和裘三郎肖母,浓眉大眼,而其他人则都随了裘老将军,都是典型的狭长凤目,譬如裘太后,譬如裘家的两个庶出女儿,自然,还有裘家庶出的二郎。   裘二郎的面容,很是像裘老将军年轻时的样子,修眉凤目,直鼻权腮,只是一双刻薄双唇,嘴角有深深的纹路,显见的是常常紧抿双唇造成的。   裘二郎的名字是岷。那是因为生他的时候,裘飞老将军恰好在甘肃岷山附近打仗,后方传来消息,二郎出生,裘飞老将军随手一指:“就以此山为我儿命名!”   这一直是裘二郎最耿耿于怀的事情。   凭什么大郎和三郎的名字就要请了术士左算右算,自己的名字就这样随手一指就定下来了么?还有自己的母亲……   裘岷的生母,也就是裘飞老将军自幼随身服侍的侍女,后来收了房的,裘府的大姨娘,在裘岷三岁的时候,就在他的眼前,“失足”滑下了山崖,一命归西。   所以裘岷一直很“平庸”。   裘家大小姐裘岚入宫后,一家子借了老爷子和大小姐的威势,鸡犬升天,所以裘岷再“平庸”,也累官升了河南府尹。   但跟裘家大郎的兰州刺史、裘家三郎的礼部侍郎比起来,河南府尹,实在就是个芝麻绿豆的小官儿。   裘岷其实是不甘心的。   他心里暗暗藏着一个隐秘。   他前半辈子一直都在等着裘老将军的死。   只要裘飞一死,裘家大房和三房的争持就没有人能压得住。而裘老夫人一直都是偏帮裘大的——不然,兰州刺史那样的官职,不就是直接到军中去接手老将军的军中威望势力去的么?裘三那么好的功夫韬略,如何这三十多年了,都不肯让他去历练?   到时候,自己只要把这个隐秘放出去,引起李唐对裘家老夫人和裘大的厌恨,到时候,裘三吃他们的瓜落使不上劲儿,自己就是板上钉钉的裘家权势接收者!   可是,等裘老将军真的过世时,明宗却玩了一手漂亮的换将!   他将裘大和裘三的位置一换,一则满足了裘大的虚荣心,二则给了裘三广阔的施展空间,三则给了裘家一个完满的交代——老夫人非常非常满意。   可自己呢?!   自己被远远地发配一样地扔到了剑南!   又要用自己裘家人天生的善战,又不肯给自己更高的军中权势,又不让自己在京跟人交结!   这个时候,就算自己再把那个隐秘放出去,裘三远在陇右,只怕也是不会被波及的。英国公的位置就算轮到了自己,只怕自己也坐不稳——等裘三反应过来,自己的性命保不保得住,都会成为问题!   裘岷在剑南,天高皇帝远,根本不怕有什么人发现自己的异常。心情郁结之下,****借酒浇愁。   但忽然有一日,有人登门拜访,十分明白地告诉他:“换将的主意,是邹氏给皇帝出的。而且,邹氏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复位为后。裘昭仪与之针锋相对,一看就是想争后位。”   裘岷一生的心机都放在琢磨朝局上,闻言便发现这个局面对自己来说,竟然有三分生机,便与来人细细谈论起来。邹家的人员,形势,裘峙的刚愎,裘钏的执念,裘太后的无奈,明宗的“昏庸”,邹皇后的“霸道”……   谈讲到了十分投契的时候,来人忽然不经意一样说了一句:“其实,敝上邀了英国公也细细地聊过,谁知道英国公,十分得,呵呵,不识抬举……”   裘岷心神巨震,连忙打住了话题。   来人却不再逼迫,只是在剑南游山玩水。   裘岷整整纠结了一个月,终于咬着牙下定决心,把那人又请了回来,当场直言拍板:“既然如此,我愿效犬马之劳。”   来人笑意深深:“识时务者为俊杰。裘大郎也太固执了。固执的人,往往都很容易——死掉……”   裘岷再次被震惊。   但这一次,只一瞬,他便反应了过来,笑容扭曲,面目狰狞:“巧得很,我也这样想!”   ……   ……   裘铮知道自己的父亲被人邀请过去“闲聊”的事情。   因为裘峙回府时,少有的不曾大发雷霆大吼大叫,却阴沉着脸将书房里乒乒乓乓砸了个干净。   裘铮是祖父亲手带出来的,除了行军打仗,揣摩人心也是把好手。见父亲这样异常,就知道这事情若不是与皇室有关,就是跟两个叔叔有关,急忙令人隔绝了内外宅的交通,自己亲自去寻父亲。   裘峙那时候正在一片狼藉中,席地箕坐,拎着小酒坛子,大口大口地灌酒。   裘铮急忙上前把酒坛子抢下来,瞪他:“阿爷,祖父临终怎么说的?让你戒酒!”   裘峙抬头看着他,嘿嘿一笑,父亲的慈爱不多见地浮现:“小狼崽子!我是你阿爷,你却只听你祖父的话!”说着,招手叫他坐下,伸手揽了儿子的肩膀,粗声问道:“你媳妇什么时候给我生孙子?都连着俩丫头片子了!”   裘铮一窘,立时反应过来自家父亲是在转移视线,脸一板:“孙子有您的身子要紧么?您说实话,到底今儿是谁叫您出去的?!”   裘峙的脸上忽然一片茫然,半天,方苦笑道:“我原想着,他可怜,该多疼疼他。谁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吃里扒外的狠心毒蛇!”   裘铮有些莫名,却听出了父亲心头浓浓的悲凉,皱紧了眉头,低声问:“阿爷,是不是在说二叔?”   裘峙失神地摇摇头,却忽然一愣,努力地思索起来。   裘铮一听不是自家叔叔,那就不必担心是裘家自己兄弟阋墙,心里一松,口中就不轻不重地嘀咕起来:“那您还有谁可疼的?终不成是表兄表弟们气着您了吧?他们现在一个个的,巴结您还来不及呢!”   裘铮的表兄,只有三个:宝王,先敏敬太子,当今。   所以,裘铮这话一出口,裘峙的脸色一变,蒲扇大的巴掌一下扇在裘铮的膀子上,疼得他直咬牙。裘峙沉声喝道:“不许胡说!”   但裘峙的养气功夫实在是不到家,这一发作,裘铮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阿爷!不会真的是表兄……”   裘峙眼神如剑,狠狠地瞪着自家儿子,过了半天,方渐渐变成了郑重:“儿子,你给我记住。那一家子的事儿,咱们裘家万万不能掺合。敢掺合,裘家就一家子都活不成!”   裘铮心中一紧,看着裘峙郑重其事的眼神,忽然觉得口干舌燥,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半晌,方颤声低低问道:“阿爷,是不是,是不是,他想,抢那把椅子……”   裘峙出手如电,紧紧地捂住了自家儿子的嘴,厉声低喝:“你给我死死地记住,这个话,绝对不能告诉第三个人!”   ……   ……   自己并没有告诉任何人。   想来,自家阿爷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守口如瓶。   可是,自家阿爷却死了。   征战一辈子,不是死在战场上;晚年好容易封了英国公回京养老,也没有死在床榻上。而是,死在自己的亲人手里。   几乎万箭穿心,几乎尸骨不全。   裘铮想到这里,就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呼喇喇地烈烈燃烧。   你这个,杂种!   ……   ……   沈迈凝重地将所见所闻上报明宗:“只怕小大郎知道些什么,但他不肯说。”   明宗只觉得自己的眉骨突突地跳:“那我就知道是什么了。”   是舅舅不肯帮他对付我,所以他下了辣手杀人灭口!   沈迈摇摇头,低声道:“可是,末将仔仔细细地查过了,这次居中策应的,不是宝王的人。”   明宗一愣:“不是?”   沈迈轻轻叹气,垮下了肩膀,低下头去,低声道:“似乎是,川蜀来的那人,组织了所有的刺杀……”   川蜀?!   剑南!   是,是裘二郎!?   兄弟阋墙?!   明宗一巴掌狠狠地拍在御案上:“这个白眼狼!”   沈迈抬起头来,似乎极难启齿:“圣人,末将觉得,圣人只怕会非常为难……”   明宗冷笑一声,振袖道:“我?我一丁点儿都不为难,这事儿就算是不能告诉阿娘,还不能告诉三舅舅和外祖母么?!”   沈迈轻轻呼了口气,叹道:“也只好如此了。”想一想,怪眼却微微一眯,低声道:“圣人,这事儿,只怕第一个,应该通知世子爷吧?”   明宗连忙摇头:“铮郎虽然也近而立,可毕竟去的是他家亲阿爷,这事情,还是不要做得这样直接了!”   沈迈却连连摇头,嘴角甚至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可是老夫人岁数大了,英国公又是老夫人第一个心头上的人,这个时候告诉她,只怕第二天她老人家就能嚷得全京城都知道了。咱们想帮裘府遮丑的心思就全白费了。至于三舅爷,毕竟太远。何况这事儿是大房的事儿,您让他怎么管?管重了,人家说他没有手足情分,管轻了,人家还说他没有手足情分……”   二哥害了大哥,让老三怎么办?!   明宗皱起了眉头。   沈迈的眼睛越说越亮,嘴角的贼笑越发明显:“当时世子爷也在场,对方那种志在必得的架势,世子爷必定能明白这种仇是不死不休的。让当事人去解决事情,岂不是比让旁人出声,要强得多?到时候,分寸把握上,远近亲疏上,他说话也方便——何况,圣人难道不想看看咱们这位年轻的英国公世子,到底什么心性品行么?”   明宗的眉头皱得越发紧,口气十分不悦:“沈二,那是我亲舅舅和亲表弟。便是果然让亲侄儿杀了亲叔叔,于我有什么好处?”   ☆、318.第318章 重孝   翌日清晨,五鼓刚过,明宗亲自出宫去了裘府。   裘铮听说明宗过来,急忙迎了出来:“圣人怎么来了?”   明宗一把拉住他的手,拽着便往里走:“大舅舅在哪里?外祖母知道了不曾?大舅母怎么样了?”   裘铮的身上虽说都是轻伤,被明宗这样一拽,疼得也呲牙咧嘴的:“表哥你轻些。阿爷在上房,还昏着,祖母那边我还没敢说,只说昨儿在宴上吃醉了。阿娘已经哭厥过去好几回了,我让人在隔壁给她安了床……”   明宗对裘府的方位了如指掌,闻言直奔上房,口中低声道:“沈迈说大舅舅当时的神色不对,似乎知道是谁动的手。你可有线索?”   裘铮的腮上暴起一条横肉,深深呼吸,却又松了下去:“没有。没听阿爷提过。”   明宗脚步一顿,奇怪地看着他,心中一沉,紧紧地握住裘铮的腕子,沉声道:“表弟,受伤的是你的亲阿爷,我的亲舅舅,我阿娘的亲兄长。你要是知道什么却不告诉我,万一以后再有类似的情形出现,你让我情何以堪?!”   类似的情形?!   类似?!   裘铮忽然想起自己祖父临终时,姑母坐在祖父床边,祖父满足地看着姑母说:“你最孝顺,你生了一个最孝顺的好孩子。”   可姑母生了好几个孩子。   宝王,先敏敬太子,当今,寿宁,煦王……   这一个,最孝顺。   其他的……   裘铮只觉得自己的心又一次像有一团烈火在拉拉杂杂地腾空而起。   类似的情形,只怕是一定会有的。   阿爷不肯,所以阿爷死了。   下一个是谁?   自己?   二叔?   还是三叔?   忽然,明宗的声音似乎穿越千山万水飘渺而来:“表弟,不瞒你说,沈迈昨晚回去细查之后,今早告诉我,这整群的外族人,居中策应的,是一个川蜀的用毒高手。”   裘铮顿时如遭雷击!   川蜀?!那不是——   裘铮瞪大了眼睛,抬起头来看着明宗,死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宗一脸的为难,牙根也紧紧地咬住,将声音死死地压低在自己和裘铮之间:“我当时就想发令剑南!可是,如果这事儿让外祖母知道了,只怕顷刻间就是全天下、甚至九边夷族共同看咱们裘家的笑话!所以我来跟你商量,到底怎么办!”   裘铮只觉得自己的眼前一黑。   就在刚才一刻,自己还觉得是拿了阿爷一条性命看人家的兄弟阋墙;结果,事实真相却是自己家里的天大丑闻!   裘铮无意识地伸手撑在了墙上,凄然苦笑一声,轻轻摇头:“作孽啊……”   明宗拉过他的手,慢慢握紧:“表弟,这件事,我还没敢告诉三舅舅。你来决定怎么做吧,我都依你。”   裘铮抬起头来,看着明宗又痛又恨又同情的目光,心头一阵怪异,苦笑着,神差鬼使一般,脱口道:“三表哥,这事儿,恐怕得咱俩一起做决定。”   明宗浑身一震,看着裘铮的目光,逐渐冰寒。   这样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他却听明白了。   不是我裘家一家子的事儿。   若真的揭破了,真心不仅仅是我裘家的家丑,还有你李家的。   ……   ……   裘峙没有再醒。   七月十七。裘峙终于撒手而去。   英国公夫人闻氏伤心不已,亲赴大慈恩寺请大唐第一高僧前来超度裘峙,不料回程时马失前蹄,从马上跌了下来,当场殒命。   裘老夫人终于发现了所有的事情,当时便晕厥过去,一病不起。   裘铮终于勃然大怒,立时便赶去了兴庆宫,却为闻讯赶来的明宗在长庆殿外“遇到”,表兄弟两个放声大哭了一场,才相携着去见了裘太后。   裘太后得到消息,整个人都傻了。半天,跳了起来,一把拉出宝剑,一剑劈烂了条案,破口大骂:“白眼狼!当年若不是大兄求情,他以为他活得到今天?!阿娘早就溺死他了!你给我马上下旨,让他回京奔丧,我非得亲手要他的命不可!”   裘铮只顾着痛哭不已。   明宗一边劝着裘铮,一边看余姑姑和裘太后两个人抱头痛哭,眼中闪过凌厉,却又有一丝异色,开口道:“好。我马上下旨,让他和三舅舅都回来。”顿一顿,又叹了口气,低声问道:“还有,这件事,谁去告诉钏娘?”   裘铮听了这话,止住哭声,抬头看向裘太后和明宗,却发现两个人的脸色都不那么自然,心里叹息,擦了眼泪,低声问:“三叔跟我说过妹妹的事情。她是不是,还想不开?”   明宗低头不语。   裘太后也不做声。   裘铮看向余姑姑,眼中是浓重的疑问:“姑姑?”   余姑姑看了一眼明宗,低声道:“静庶人设计陷害邹氏之事,漠漠尽知。但钏娘,只字未提。”   裘铮心里一抖,额上的冷汗立时掉了下来,当机立断,起身利落地给明宗跪了下去:“表哥,我们对不起你!”   这一声表哥喊的极有心思,一个“我们”也隐约把裘太后捎了进去,道歉了,下跪了——裘家小大郎的随机应变顿时赢得了明宗和裘太后两个人诧异和欣赏的目光。   明宗忙一把把他扶了起来,话中有话地答:“表弟别胡说。原是我李家对不住舅舅。如今我把钏娘委屈成这样,却又无法解开她的心结,愧悔难言。早知如此,我必定是死都不会让她入宫的!”   裘铮心中稍缓,也明白钏娘的事情原是她自己钻牛角尖,须怪不得明宗,甚至都怪不到邹皇后身上去,便自告奋勇:“阿爷的事情,还是我跟妹妹说吧。还请表兄准钏娘回一趟裘府。”   明宗点头:“准。大舅舅和大舅母这样子,只怕外祖母身边没个贴心的人照应。让钏娘在家里住一阵子吧。我这里都好说,什么时候想回来什么时候告诉我。我去接她。”   裘铮心中叹息,看来钏娘真是不得宠啊。不然,明宗如何能说出来让她随便在家里住的话?难道明宗一丁点儿都不会想钏娘的么?   裘太后却仍旧沉浸在对裘二郎的愤怒之中,口中颠来倒去地只是念:“白眼狼,白眼狼!”   余姑姑低头站在一边,无人注意到,她笼在袖子里的手,正在微微地抖。   ……   ……   得到消息的裘昭仪哭得死去活来,马都爬不上去,沙沙和小北扶着上了厌翟车,直奔英国公府。   灵堂俨然,一府哭声。   裘昭仪哭着直接爬到灵堂,看着大大的“奠”字便晕了过去。   明宗的旨意到了。   英国公裘峙公忠体国,一世英烈,着加封太子少保,赐一等爵。英国公夫人赐凤冠霞帔。陪葬皇陵。   传旨的是孙德福。   孙德福把黄绫圣旨交给裘铮,方低声道:“世子袭爵的旨意要等二舅爷三舅爷回来后再宣。您心里有个数就好。另外,圣人那日不曾出口,所以让咱家问问您,裘昭仪的位份,您怎么想?如果您想让裘昭仪进一步,那就赐封贤妃。”   裘铮一愣,不过一瞬,便反应过来这是明宗的试探,急忙摇头,低声急道:“快别介!孙公公一定帮我劝住表哥,这个位份可万万不能给。这还有人死盯着我们家不放呢,若是妹妹封了贤妃,还不定使出什么招数来对付我们呢!”   裘家办着丧事,孙德福不好露太大的笑容,但眼中的欣赏满满地往外溢:“小公爷性情刚正,国之栋梁,文武全才,顾全大局,不愧是太后她老人家的好侄儿!”   满满的十六字盛赞,最后一拐弯,却安到了裘太后身上。   裘铮立时便会意过来这其实是姑母的意思,心中微微松口气,低声道:“孙公公回去替我给姑母说一声节哀,请她老人家保重身子,裘家可少不得她老人家!”   孙德福十分赞叹,立即点头:“老奴记下了,必定一字不改。”   顿一顿,又道:“圣人说了,裘昭仪在家里住着,按出嫁女的礼仪,可穿重孝。不必顾念皇家媳妇这一重身份。”   裘铮忙躬身称是。   两个人交接完毕,裘铮正要陪着孙德福往外走,忽然外头有人报道:“宝亲王、温郡王前来吊唁!”   裘铮一听“宝王爷”三个字,睚眦欲裂,脸上腾地便涨红了一片,牙齿咬得格格响,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提起袍子来就要往外冲!   孙德福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扬声向外:“圣人宣世子爷即刻入宫,你们快请二郎去灵堂!”   这个时候,绝不能让裘铮见宝王!   孙德福硬生生地拖着裘铮往外走,口中急道:“世子爷,小不忍则乱大谋。何况,圣人那边还没准备好!”   裘铮只觉得自己头上发晕,立定了脚跟,闭上眼深深呼吸,只十息,便恢复了正常面色,虽然仍有些铁青,却不似刚才那样激动,低声道:“孙公公放心,我省得的。”   孙德福不放心他,紧紧地攥着他的腕子。旁人看来,就是两个人携手往外走。   迎面而来的,是全身缟素的宝王和温王,温王更是在自己的腰间束了一条只有孝子才会束的丧带。   裘铮眼中厉色一闪,迎面却哀戚地冲着宝王长揖施礼下去:“如何敢当宝王爷这样重孝?还请王爷千岁换回常服!”   宝王抢上前一步扶住裘铮的双臂,放声大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京城的防卫怎么糜烂如斯?大中元节的竟然能让人刺杀了大舅舅!”   ☆、319.第319章 裘异   温王听了这话,在一边站着,略略不自在,轻轻拉了拉宝王的袖子:“阿爷,表叔领了旨意要立即进宫呢。咱们先去灵堂拜祭舅公,然后去太外祖母那等表叔吧。您有什么话,等表叔回来再说。”   裘铮被宝王一扶,本来身子早已僵硬起来,忽然听到温王发话,便转头看了看他,叹气道:“雍郎,谢谢你体谅。你年纪小,不要跟着在灵堂了,阴气重,不要闹得你晚上睡不好觉。去太外祖母那边玩吧。”   温王的神色不动,拱手道:“谢表叔关照。既然来吊唁,好歹要去看看大舅公才好。”   裘铮眼神一闪,点头:“你都不怕,我怕甚么。宝王殿下请便,仆先行一步。”说完,礼貌地对着宝王行了礼,跟着孙德福走了。   宝王在一边,早就收了泪,回头看着裘铮的背影,微微皱眉。   温王的眼神忽地漠然下来:“阿爷,你确定他不知情?”   宝王迟疑了,半天,摇头:“我本来确定,现在不确定了。”   ……   ……   听说自家大兄被刺身亡,陇右道观察使、兼任兰州刺史的裘家三郎裘峰当时就踹烂了一扇门,然后带了亲兵卫队飞马回京。   但是在回京的途中,却被不明人马衔尾追杀。   好在裘峰带回来的都是裘家在军中的高手,也是裘峰自己的死忠。虽然损失惨重,毕竟还是活着到了京城。   裘二郎裘岷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   一路上顺风顺水,到了同州界面上却被人毒死在了客栈里。   就连随行奔丧的妻子儿女都没能幸免。   明宗大发雷霆,把同州的官儿们从上到下都扒了一层皮,几个长官直接押往京城大理寺,甚至从京城直接调了人去接手同州,随去的还有神策军的随扈和一柄尚方宝剑:“查出来是谁在作乱,就给朕就地格杀!”   裘峰进了京城,一听裘二郎也死了,气得当场吐血。   就连明宗已经派了去的人都不顾忌,直接提剑去了大理寺,不是大理寺卿岳其山立即把自家女婿煦王请了来,几乎就拦不住裘峰要当场杀人了。   煦王好容易把裘峰劝回了家,裘老夫人拉着煦王和裘峰,又是一场痛哭。   不过三日,裘峰伤病交加,病倒了。   明宗亲自去探望裘峰,甥舅两个关起门来聊了整天,晚间又把裘铮叫进去,直到半夜三更,明宗才回了大明宫。   裘昭仪听说明宗来了又走,竟不肯在家里继续待下去,便要跟着明宗回大明宫。却被明宗一句:“你好歹得守满了七七罢?!那可是你亲爷娘!”留了下来。   裘昭仪被明宗这一句莫名的脾气发得呆愣愣地站在院中半晌,裘铮见了,叹息不已,只好假传了裘老夫人的话,令人扶了她回了内院。   裘峰在屋里听说了外头的事儿,一声冷笑:“鬼迷心窍!”   ……   ……   裘峙夫妻下葬当日,明宗传旨:“裘铮性情刚正,顾全大局,文武全才,国之栋梁,即刻袭封英国公,并任兵部侍郎。裘峰着在京守孝半年,参赞兵部。陇右道一应事宜,交副使暂领。”   接着,又传令,裘峙的次子裘钊、裘峰的长子裘钧,一起进兵部学习,且给了时限,一年后便要外放九边。   裘家老夫人听了这旨意,倒是立时舒心了很多。到了晚间,找了裘峰来,半吐半露道:“钏娘眼看着不得宠,你看是不是再送个人进去帮她的忙?”   裘峰诧异,便问:“您瞧上了谁?”   裘老夫人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说:“锦娘过年就十四了……”   裘锦是裘峰的嫡长女,裘峰养得极为上心,如今的性情样貌,竟然和年轻时的裘太后有八分神似。   裘峰腾地立起,脸上一片寒气,拳头握得嘎巴嘎巴响,忍耐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谁给您出的这个主意?”   裘老夫人被儿子这样不作声地顶撞,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便嚷道:“霖郎说的!怎样?他那不是好意?邹氏无耻,狠狠地断了钏娘在四郎心里的位置,那我不再送一个亲孙女进去,我裘家的荣耀该怎样继续?”   裘峰一听是宝王的主意,瞬间便又不恼了,只是冷笑一声,道:“阿娘,你是不是觉得,阿爷、大哥和我为了大唐出生入死,都比不上一个小娘子在皇帝耳边的几句枕头风管用?”   裘老夫人顿时一噎。   为这句话,自裘太后入宫,裘老将军就再也没有进过裘老夫人的屋子。   裘老夫人想起来过世的丈夫,再也不肯见自己的女儿,被刺的儿子,跌死的媳妇,不由得悲从中来,放声大哭:“我这是造的什么孽!我不都是为了这个家!怎么就没有一个人体谅体谅我!?”   裘峰看着老娘,顿时头大如斗,但这个口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松,只得命人将自己的妻子白氏找来:“我劝不了,估摸着你也劝不了。只是我实在太累,你替我听着吧。”   白氏很是明白丈夫的为难,忙将他推出去:“你的伤病都还没好,快去歇着。药熬好了,去吃吧。母亲这里有我。”   裘老夫人看着白氏就不顺眼,边哭边骂:“不孝顺!不听话!只会哄着爷们忤逆老娘!”   白氏早已麻木了,只是一边给她擦眼泪递茶盅,一边低声道:“老太太,您的心没那么高的话,大伯也不会横死,钏娘也不必到宫里去守这个活寡。您放心,不论您再怎么说,我也是不会让我锦娘入宫去跟邹氏争的。皇帝女婿,我不稀罕。”   裘老夫人听着这样一针见血的话,简直都要气疯了,茶盅砸了,帕子摔了,几乎就要上手去打白氏的耳光,却被白氏灵巧地闪开,令人:“点安息香。”   ……   ……   裘太后在宫中,裘府发生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   顿时又气得胸口疼,念着宝王的名字痛骂:“霖儿是不是疯了?挑唆着他外祖母把表妹送给自己的弟弟当妾!他怎么不让他的孩子去给人家当妾?他是觉得他舅舅太疼他了么?还是觉得他弟弟的后院闹腾得还不够!”   指着余姑姑道:“你去,你亲自去给我骂他一顿!就问问他,是不是要把外祖父一家子坑死才算完!是不是得要了我这条老命才算完?是不是非要他亲弟弟跟他翻脸才算完!?”   余姑姑抖着手去给裘太后顺气:“不急,不气,不听,不管!咱不管!咱说好了的,看着,不管!”   说着说着,自己却放声大哭起来。   裘太后听她哭,自己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320.第320章 相依   裘府的混乱直到九月末才告一段落。   这中间,清宁宫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就连明宗愁眉着去问她该怎么办,邹皇后都摇头:“我不知道。”   反倒是赵贵妃影影绰绰地听说了裘府的事情,觉得是个大好机会,打点起十二万分的柔情劝慰明宗:“老太太这也是不放心的缘故。不过是宫里再多个人而已,咱们又不缺那点子米面,不如就顺了老太太的意,把表妹接进来得了。”   明宗听得几乎要仰天大笑,冷冷地看着赵贵妃,道:“很会说话。不如你去兴庆宫,说给太后听听?”   赵贵妃一噎,片刻又羞愤起来:“我不是为宫里的和睦好?圣人就为了太后的虚荣,就不管英国公的心思了么?那可是掌着大唐半数军队的人家!”   明宗抬脚踢翻了面前的条案,溅了赵贵妃一身的菜汁汤水:“大胆!英国公何尝想要送人进宫?便是裘观察使和夫人,也不曾露过半个字想要市女买恩的意思!太后她老人家若当真虚荣,你这个贵妃早就换给我表妹裘钏了!再胡言乱语,朕就送你去冷宫和阮秀儿做伴!”   赵贵妃在明宗身边十多年,明宗从未真的给过她没脸,但这一次,当着满殿的下人,赵贵妃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一般,不由捂着脸放生痛哭。   清溪上前给她收拾梳洗,心里却长长地松了口气。   明宗必是不知道自己和平安的来往,否则,就不会这样跟贵妃娘娘说话了。   ……   ……   裘昭仪在裘家守完了裘峙和闻氏的七七,九月上旬才回了大明宫。   才回到绫绮殿,只觉得心神俱疲,倒头就睡。   待一日夜后醒来,沙沙悄悄告诉她:“耿婕妤来了好几回,带了好多好吃的来!小娘要不要试试?”   裘昭仪木然。   沙沙看着她那个样子,心下怜惜,便伸臂抱了她入怀:“可怜的小娘。没有了阿爸阿妈,别的人再怎样,也疼不到点子上了。”   裘昭仪悲从中来,再度啜泣起来。   小北忽然进来,报:“耿婕妤来了。”   沙沙摇头道:“小娘心情这样不好,不见。让她以后不要来了。”   正说着,耿婕妤的声音便在门口怯怯地响了起来:“昭仪娘娘,嫔妾只是,来看看您,不给您添乱。”   裘昭仪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边抽噎边道:“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耿婕妤一身素服站在门口,身上头上,一丝装饰也无,面上也干干净净,竟也是个戴孝的姿态,听得裘昭仪发脾气,连忙把手中的食盒往地上一放,低头行礼:“嫔妾给昭仪炖了些汤,平肝清肺补气血的。您想着喝。我以后都不进来,只把东西交割明白就走。您歇着,我走了!”   然后慌慌张张地转身就跑。   裘昭仪边哭边看着她的背影,待没了人影,倒在沙沙怀里又哭起来:“我堂堂的裘家大小姐,如今我父母双双罹难,竟然只有她一个小小的婕妤来探望我!”   沙沙忙道:“怪我没说清!听说您回了宫,清宁宫、清晖阁、蓬莱殿、仙居殿都来了。只是您那会儿还睡着。邹,邹氏说,您必定是心神损耗太大,让您安静歇歇也好。就走了。今儿一早来时,您还在睡着,她就又走了。还留了话,若是午间您还不醒,就赶紧宣御医俩瞧瞧。还叮嘱我们温了莲子粥备着,让您醒了吃。”   裘昭仪这才抽抽噎噎地止了哭声:“真的?”   沙沙叹口气,给她捋一捋头发,轻声道:“当然了。昨夜圣人在这里守了您一宿呢。您半夜梦里哭,都是他在亲手哄您呢。”   裘昭仪一阵怔忪,喃喃道:“表哥不是,不管我了么?”   沙沙又搂住她,低声道:“他们敢?!太后还在呢!借他们个胆子!”   裘昭仪听她提到裘太后,不由得又哭起来:“姑母早就不要理我了。”   沙沙连忙低声道:“谁说的?!您当三郎君如何不肯将锦娘子送进来?那就是因为太后娘娘无论如何都不愿意!”   裘昭仪吃了一惊:“谁说三叔要送锦娘入宫的?”   小北狠狠地瞪了沙沙一眼,但显然已经瞒不过了,只好由着沙沙去说,自己将脸扭到了一边。   沙沙虽然后悔,但也知道迟了,索性一股脑地倒了出来:“我在府里听人说,宝王殿下给老夫人出主意,说您争不过邹氏,让老夫人送锦娘子进来分宠,跟您联手,说不定能压得下邹氏。还说,还说,反正不论是谁当了皇后,都是姓裘的。”   裘昭仪只觉得心神涣散,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祖母听信了……”   沙沙咬着后槽牙,撅嘴道:“老夫人听了这主意就两眼放光。不过三郎君和三夫人都说死不同意。老夫人那阵子天天嚷心口疼,打狗骂鸡的,就是因为这个事情了。”   裘昭仪凄然一笑:“可你们,竟然瞒得铁桶一样,一个字都不告诉我?”   沙沙低下头,低声道:“国公爷不让说。国公爷说,好容易您在家过几天舒心日子,让我们别跟您说这显然成不了的事儿,白让您添心思。”   裘昭仪想到像爱护眼珠子一样爱护自己的长兄,当年为了自己入宫,差点要跟三叔动手的长兄,不由得放声大哭:“哥哥,哥哥!”   小北在一边看着她哭,忽然闷闷地说了一句:“耿婕妤说,您老这样哭,一则眼睛就不好了,二则,只怕裘家家传的,心口都容易憋闷疼痛,这样长久伤心伤神,容易犯病。”   沙沙连忙一叠声地拍哄裘昭仪:“不哭了不哭了,小娘还这样年轻,若真的就落下心口疼的毛病,可怎么好?不哭不哭!小娘听话,咱们喝酒跳舞,不哭了!”   小北又瞪沙沙一眼:“耿婕妤说,小娘要戒一阵子酒才好!”   裘昭仪听到这里,反倒慢慢止了哭声,擦泪问道:“耿婕妤到底跟你说了多少?”   小北低了头,低声道:“耿婕妤见天在廊下坐着,一遍又一遍地说,我,我也是不小心记住的。”   裘昭仪叹口气,擦擦红肿的眼睛,揉揉鼻子,道:“回头她再来,我若是好着,就让她进来。我若是睡着,你们也好声好气的。”   沙沙睁大了眼睛:自家小娘子一辈子高傲不群,何时对一个小小的婕妤也肯假以辞色了?   裘昭仪苦笑一声,伸手拍拍沙沙惊愣的脸,失神道:“祖父没了,阿爷没了,姑母不亲近,我在表哥心中的位置,早已一落千丈。如今已经不是我横行无忌的时候了,既然有人示好,多多少少,我也得过得去啊。”   ……   ……   邹皇后接到消息,耿婕妤去看望了裘昭仪几次,裘昭仪却不过面子,和她出去太液池边走了走。   邹皇后叹口气,摇头道:“这样可不是好兆头。”然后去了兴庆宫一趟。   不两日,余姑姑亲自带了轿辇去绫绮殿,连人带行李,把裘昭仪接了兴庆宫去。   姑侄两个见了面,虽然仍旧有微微的尴尬,却因为共同的亲人离世,两颗心瞬间拉近了许多,抱头痛哭起来。   而裘太后再三思忖之下,把裘二郎的事情告诉了裘昭仪:“想来是裘岷在剑南呆稳当了,又不甘心了,才寻了当地的人,联络九边异族,到京城来刺杀了你阿爷。”   裘昭仪一听,自家阿爷的死竟然是裘家人做的,气得浑身发抖:“二叔疯了不成?阿爷死了,国公的位置也轮不到他!”连忙又问:“那我阿娘……”   裘太后面色郑重:“不知道。两省、羽卫和裘家的人都仔仔细细地筛过,发现虽然是意外,但意外得也太巧了一些。所以这件事暂时存疑。你表哥下诏令裘岷赴京奔丧,就是为了把他诳回来好好审问,谁知道竟然一家子死在了同州……”   裘昭仪满腹狐疑起来,不禁问道:“三叔之前知道是二叔害我阿爷么?会不会是他令人在同州动的手?”   裘太后厉声低喝:“你当你三叔是什么人?他干得出来杀了裘岷一家老小的事情么?你两个堂兄弟一个堂妹,好歹姓裘,何况最小的那个才八岁!”   裘昭仪顿时一窘,知道自己说错了,低下头又哭起来:“那是谁这样急着灭口?总不会真的是异族吧?”   余姑姑听了这话,指尖忍不住地抖,连忙上来,拍着裘昭仪的肩膀,对着裘太后嗔道:“孩子还小,您这么着急把这事儿告诉她做什么?”   裘太后眼中的厉色渐渐变了伤感,眼皮一颤,泪水也掉了下来:“她是大兄的心头肉,总该让她知道真正的杀父仇人是谁罢?我家大兄一辈子肆意,偏落了这么个窝囊的结局,我实在是,堵得心头难受!”   裘昭仪听着这话,裘太后总归是自己的姑母,是父亲的亲妹妹,原比别人亲近得多,扑到了裘太后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姑母,姑母!”   裘太后紧紧地抱住她,也放了声音痛哭起来:“我可怜的孩子,一夕之间就没了亲爷娘,这可让我钏娘怎么熬啊!”   裘昭仪抬起已经哭花了的小脸,楚楚可怜的看着裘太后:“阿兄说,钏娘还有姑母……”   裘太后的泪喷涌而出,一把把她又紧紧地搂到怀里:“好,好!还有姑母,姑母疼钏娘!”   ☆、321.第321章 双孕(上)   裘昭仪便在兴庆宫长庆殿的东配殿里住了下来。   沈昭容来探望裘太后的时候,特意先到东配殿去看裘昭仪:“钏娘,你怎样了?”   裘昭仪抬起瘦得可怜的脸,淡淡地笑着看她:“戎儿。”   沈昭容大吃一惊:“怎么瘦成这样了?我那日去,你还睡着,再要去时,便听说你搬来了兴庆宫。所以就赶着到这边来瞧你了。”   裘昭仪看着她紧紧握住自己枯瘦如柴的双手,低头敛眉:“爷娘一朝辞世,心如刀绞。什么都不想吃,自然就瘦了。”   沈昭容马上表示反对:“不行不行!这样可不行!我可知道的,你家祖母、爷娘和叔叔哥哥,都把你当眼珠子一样地疼。你这样懒吃懒喝的,就不说太后和余姑姑到底有多焦心了,恐怕你爷娘在天上也不放心。嗯,你就想着,你阿爷一辈子在战马上,西北的草原才是他最爱的地方,如今在京里憋着,只怕也不畅快。何况大仇已报,你就别再这样自苦了……”   裘昭仪与她交握的手一紧:“戎儿知道我阿爷怎么死的?!”   沈昭容微微一滞,方低声道:“你忘了我阿爷做什么的了?那之前异族齐聚,我阿爷觉得不对劲儿,所以加强了防卫。你阿爷遇刺时,我阿爷立刻就赶过去的,只是可惜,没想到他们那样多高手,所以只救下了你哥哥,英国公却……”   裘昭仪恍然大悟:“怪道在家里时,沈将军来过好几回,哥哥跟他也聊得十分投契……”   沈昭容连忙把她的注意力引开:“钏娘,邹姐姐那里又做了好吃的,刚才已经送到了兴庆宫,太后必给你留着呢。我扶你去看看?”   裘昭仪一听是邹皇后送来的东西,脚步便是一顿,摇摇头:“我不想吃。”   沈昭容立刻反应过来裘昭仪对邹皇后的心结未解,不由得叹气,道:“那你总得吃点什么吧?”   一边侍立良久的小北突然插嘴:“小娘吃过几回耿婕妤做的东西,还好。”   沈昭容立刻一惊,急道:“吃过几回!?你怎么敢吃她做的东西?我跟她一个殿住了三四年,都是一口不敢沾的!钏娘,你有没有,有没有哪里不妥?!”说着说着,沈昭容都慌了,噙着眼泪拉着裘昭仪前看后看起来。   裘昭仪心下一暖,拉了她的手,微微笑道:“我没有甚么不妥。都是银针验过了的。我加着小心呢,你别担心。”   沈昭容急得跺脚,压低了声音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崔漓那阵子发疯是怎么回事!那菊花茶要是能验出来,她如何会着了邵宝林的道儿?!你金尊玉贵的身份,想吃甚么吃不到?干嘛要吃她的东西?”   裘昭仪双手紧紧地包住沈昭容的手,眼里也几乎要溢了泪出来,低声道:“好好,我以后都不吃了,一口都不吃了,你别急,别急。”   沈昭容听她这样说,才长出了口气,转身令流光:“你去跟余姑姑说,钏娘前阵子乱吃东西了,就说我的话,无论如何,都要请陶一罐过来,给钏娘看脉。”   裘昭仪脸色一沉:“陶一罐不是皇后娘娘的人?”   沈昭容一把抓住她意欲挣脱的双手,坚定地说:“这件事你必须要听我的,不管陶一罐是谁的人,他是尚药局最擅长分辩毒药的御医,必须让他给你看看,我才能放心。”   裘昭仪眉眼一利,刚要拒绝,旁边小北忽然又插了一句:“沈昭容说得很是。”   流光听了沈昭容的话,早已去禀了余姑姑。这时候余姑姑三步并作两步迈了进来,眼中满满地都是凛冽:“钏娘别怕,若是那贱婢真敢对你不利,我必要禀明太后,夷了她的九族!”   裘昭仪哭笑不得,但仍旧知道两个人都是为自己好,便也缓下了神色,拉了余姑姑笑:“哪里有那样严重。姑姑不如给我做个火腿酸笋汤,可好?”   余姑姑一叠声地答应,转身便往外走,口中絮叨:“这汤是江南的口味,清淡得很。嗯嗯,我再去酱一盘牛肉,加一碗酸辣的汤饼,钏娘最爱吃了。”   裘昭仪和沈昭容都在看着她快步往外走的背影,闻言扭过脸来,不由抿着嘴相视一笑。   ……   ……   邹皇后听说裘昭仪和沈昭容前嫌尽释,和和睦睦地一起在兴庆宫陪着裘太后开心,也自松了口气,令桑九:“你回头亲自去蓬莱殿,替我请沈昭容过来,就说我让阿舍做她最爱吃的辣卤小食谢她。”   桑九笑了起来,摇头道:“娘娘这是要抢沈昭容的功劳?”   邹皇后恍然,失笑道:“还是你细致。我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地谢她,倒显得她不是真心待裘昭仪了。”   桑九点头笑道:“是啊。她们俩本来就要好,不是裘昭仪心高跟咱们杠上,沈昭容也不至于疏远她。如今裘家的态度这样坚定,裘昭仪没了野心,沈昭容好容易有个能玩到一起的朋友,怎么会不去安慰呢?”   邹皇后正笑着称是,忽然横翠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脸色怪异:“娘娘,仙居殿令人传话,凌充容,有孕了!”   ……   ……   明宗和裘太后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都赶到了仙居殿。   裘太后高兴得见牙不见眼,拉着凌充容的手一个劲儿得拍:“这两年磕磕绊绊地都没什么好消息。希望从你这儿开始,大明宫里都是好消息!”   凌充容的脸色有些苍白:“嫔妾,嫔妾实在当不得太后这样大的期许……”   住在西配殿里的魏充仪见状,十分不高兴,但被阿慎拉了拉衣袖,也勉强陪起了笑脸。   邹皇后则温和地坐在凌充容的另一边,笑意满满地看着她:“你一直都是个善良的好孩子,老天疼好人。你放心,必会有个好结果的。”   明宗则在一旁跟孙德福嘀嘀咕咕算日子:“有两个月了么?”   孙德福点头:“有了。”   裘太后看着邹皇后带着一丝羡慕的笑脸,心下大畅,玩心一起,笑问道:“皇后,你看,凌充容要不要赏些什么?”   邹皇后笑得两只眼睛都眯起来,看着竟有些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这赏赐还是圣人来比较好。”   明宗被叫回了魂,忙笑道:“是,着实该赏!不如,嗯嗯,不如,晋个修媛吧?”   魏充仪的脸色顿时一变。   邹皇后的脸上也微微一愣,又反应过来,失笑道:“圣人好小气!才一个修媛啊?我以为,怎么也该晋个修仪呢!”   说着,转向其他嫔御,笑道:“你们听见了?圣人这是公然给你们留了位置了,一个个的,身子又好,宫里又安生,还不给我抓紧了?”   然后转向魏充仪:“尤其是你。同殿住着,你不眼馋么?争气些!赶紧的!”   口气语调,竟然跟裘太后颇有五分相似。   余姑姑在一旁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裘太后白了她一眼,方往邹皇后的腮上拧去:“你这猴儿越发惯得疯了!竟敢学起哀家的口吻了!”   邹皇后边躲边笑:“瞧母亲,前一刻瞅着凌充容还慈爱有加呢,到了我这里,就亲自动手教训上了!好不公平!”   裘太后笑起来,指着邹皇后,板脸向着余姑姑喝道:“你还等我真的亲自教训她不成?”   余姑姑立刻点点头,笑道:“皇后也要赶紧养好了身子,太后盼孙子,可是更加盼着您的喜讯呢!”   邹皇后红了脸,转头看众人嗔道:“你们一群人,竟然没有一个为我分忧的不成?”   耿婕妤忙笑道:“若说分忧,凌充容不是正在分忧了么?可若说要挡枪,前头那可是太后娘娘和余姑姑,我们这小身板儿,无论如何也顶不住啊,皇后娘娘您还是自求多福吧!”   众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连裘太后都笑眯了眼去看耿婕妤,赞道:“这是个好口齿的孩子。往日我竟不知道。瞧服制还是婕妤呢。你也抓紧些,若是也有了,我让圣人也升你做修媛!”   耿婕妤一窘,忙坐了回去,低声道:“谢太后娘娘。”赶紧不吭声了。   众人看她窘态,又不觉大笑。   这中间,唯有魏充媛,脸色越发不好看了。   沈昭容原本拉着裘昭仪在一边说私房话,忽然抬头看见,便奇道:“魏充媛,你的脸色怎么这样不好看?”   众人都是目色一凝。   魏充媛明里暗里地欺负凌充容,全大明宫都知道。   如今凌充容忽然有了身孕,圣人一张口便封了修媛,位份竟然到了魏充媛之上,她若是脸色能好看,才有鬼了!   只不过,大家都是心照不宣,谁都不肯说什么。   谁知道,沈昭容这愣头青的性子,一口便叫破了。   魏充媛该怎么答?身子不适?   人家刚一怀孕,你就身子不适?那你搬出去好了。   还是直言是心怀嫉妒?!   裘太后、邹皇后和明宗三个人就似早就知道会是如此一样,压根没搭理这句话,就连眼神,都没往魏充媛那里瞥一下。   ☆、322.第322章 双孕(下)   魏充媛本来羞恼交加,正不知道该怎样解释才好,谁知众人不过稍稍凝滞了三息,立时又开始说说笑笑起来,竟没有一个人正眼看自己。不由得越发怒将起来,不管不顾地一侧身,呕呕地干吐起来!   阿慎脸色一变,无奈地抱着她,抬头怯怯解释:“我们充媛这阵子不思饮食,有些不适。”   邹皇后皱了皱眉,忽然惊喜上面:“不思饮食?!有多久了?”   阿慎低下头去:“大约,一个多月了。”   邹皇后笑了起来,但还是又问了一句:“上次换洗是什么时候?”   阿慎低声道:“三个月前。”   邹皇后的笑容便更加深了:“魏充媛,你瞒得好紧啊。”   魏充媛抬起头来,怯怯的模样倒有三分是模仿的凌充容,只可惜她端正惯了,怯弱的模样实在怪异:“嫔妾,本来近日才确定了,昨日告诉了凌充容,打算今日说的。谁知凌充容今日忽然说她有了身孕,嫔妾就没,没好意思抢她的风头……”   裘太后闻言,面色冷了起来:“照你这样说,凌充容是要抢你的风头,所以抢先禀报有孕了?”   魏充媛低下头,嗫嚅:“嫔妾不知道。只是这么一起住着,也没听见说凌充容有什么不适……”   这是,在说,凌充容假孕!?   裘太后的脸色越发难看了起来。   明宗变了脸色,也在一左一右地打量着魏充媛和凌充容。   邹皇后早就看到了小穗愤怒地瞪着魏充媛的样子,不以为意地一笑,轻描淡写道:“恭喜太后,贺喜圣人!如今双嫔有孕,实乃大唐之福。不过,凌充容一向身子怯弱,魏充媛先前在朱镜殿又热了那么久,依我看来,还是令人看看脉比较妥当。恰好,我怕凌充容第一胎不小心,特意带了燕娘来。”说着,目光一转,看向刚刚从小厨房回来的牟燕娘:“魏充媛和凌充容双孕在身,你快去看看,她们胎儿的情况都如何了。”   某燕娘听了最后这句话便了然了,先给魏充媛搭脉,一时,又去看凌充容的脉,都完了,回身行礼禀报:“都很好。魏充媛早凌充容一个月。”   裘太后一愣:“凌充容竟是刚刚上身?”   牟燕娘点头:“太后圣明。魏充媛大约三个月,凌充容也就是一个月多一点点。”   也就是说,凌充容这一胎,兴许竟是自己并不知道,极有可能真是在争魏充媛的风头,如今不过是,瞎猫碰见死耗子了?!   众人看向凌充容的眼光都有些怀疑。连裘太后和明宗都不例外。   邹皇后正坐在凌充容床边,见状,就似不在意一般,轻轻把凌充容揽在了怀里,玩笑着冲着明宗道:“如今又有了一个,圣人可不能小气起来,把本该给珊瑚的位份,让给了魏家妹妹啊?”   凌充容早就忍耐不住,一偏头,将脸埋进了邹皇后的肩窝,默默地流起泪来。   裘太后皱着眉头看了看凌充容,又看了看她身边的愤怒的小穗,再看看魏充媛明显得意起来的样子,心里忽然明白了过来:   这是魏让看到宫里的孩子都保不住,所以哭着闹着搬进了仙居殿,打得却是逼着凌珊瑚号称有孕,给自己当挡箭牌的主意!   凌珊瑚肯定本来咬紧了牙关不答应,但这一回发现了自己也有了身孕,所以才顺水推舟答应了先宣布孕事。   谁料到明宗一高兴,直接升了凌珊瑚的位份,甚至还升到魏让的前头!魏让一时忍耐不住,所以也宣布了自己有孕,顺便还陷害了凌珊瑚一把!   裘太后想明白了这些,心下冷笑,见邹皇后已经坚定地站在了凌珊瑚一边,便放心了,笑道:“这是好事儿啊!只是既然都在一个殿住着,干嘛非得分个三六九等?依哀家看来,嗯嗯,这样吧,哀家做主了——你们俩,一齐晋修媛,谁生了儿子,哀家再晋谁为修容!”   沈昭容哈地一声笑了出来,急着上前来问:“那若是都生了儿子呢?”   裘太后语塞,白了她一眼,道:“哪儿都有你!”   邹皇后也笑了,鼓励一样紧一紧揽着凌充容的胳膊,俏皮地笑道:“那就猜拳,看谁的运气好!”   众人哄堂大笑。   明宗也高声笑起来:“好好好!那朕就等着看两嫔猜拳的景儿啦!”   ……   ……   清宁宫。   邹皇后揉一揉额角,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抬不起头的小穗,低声责备道:“这么大的事儿,如何不早报?”   小穗瑟缩了一下,低下头去,喃喃道:“充容不让……”   邹皇后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桑九和横翠都在外间打点杂务,此时跟在邹皇后身边的,是牟燕娘。   牟燕娘却不像桑九等人那样委婉,此刻直接问道:“是不是担心皇后娘娘会弄掉了魏充媛的胎?”   小穗的小脸刷地一下苍白如雪:“没有,没有!”   邹皇后苦笑了一声,明白了。当年让凌充容说的那一句话,已经让那个冰雪聪明的善良女子想通了事情的始末。   邹皇后并没有继续责备小穗,而是温声道:“算了,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回去也不要说我不高兴。她身子一向弱,如果再存了心思,只怕于郁结于心,对胎儿可是不好。别怕,都有我呢,好好照顾你们小娘。如果魏修媛挑衅,不要再让着她,该怎么骂回去就怎么骂回去。你若不敢,我就派线娘去。”   小穗眨眨眼,恢复了红润的小脸马上又惊慌起来:“敢,敢!我一定敢的!”   牟燕娘看着她的脸色,再加了一句:“是让你护着凌修媛不受委屈,不是让你反而去挑衅魏修媛,你不要会错了意!”   小穗的脸上再一白,紧接着又一红,忙低下头去:“没有,没有!我明白的。”   ……   ……   送走了小穗,邹皇后换了厉色,一拍条案:“叫阿慎!”   阿慎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一看邹皇后的脸色,脚下一软,噗通跪倒,哭叫起来:“娘娘饶命!今日的主意真不是我想出来的,是阿谨那个贱婢教给魏氏的!”   邹皇后冷冷地看着她,沉声厉喝:“当初你求我救你,求我帮你,可没有告诉我你还存着害人的心!”   阿慎急忙哭着辩解道:“婢子真没有想要害凌充容!是阿谨出的主意!那次魏氏要求搬殿,就是因为察觉了有孕,所以才想搬去仙居殿。婢子禀报过的。”   邹皇后一拍条案:“那次你是怎么说的?”   阿慎擦了泪,嗫嚅道:“婢子说,魏氏知道您看重凌充容,所以认为仙居殿必定没有人敢伸手。她有孕了,怕被人害,所以想要躲到仙居殿去。”   邹皇后厉声道:“那你可曾说过,魏氏还会逼着珊瑚假孕,好给她当挡箭牌?!”   阿慎又惧又急,砰砰地磕头:“娘娘息怒,娘娘息怒!这事是半个月前阿谨刚刚给魏氏出的主意!魏氏依赖奴婢得紧,奴婢实在是没机会来清宁宫。况且,娘娘又不让婢子告诉凌充容婢子是您的人……”   牟燕娘忽然插嘴:“你可不算我们娘娘的人。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阿慎脸色一白:“娘娘……”   邹皇后平复呼吸,看了她半天,方道:“罢了,我知道了。你记着,以后往你们那里送东西的人里,有一个小内侍,东北口音的,会问你要碗****喝,你有消息,都告诉他。”   阿慎长出一口气,连连称是:“奴婢一定事无巨细都告诉他。”   邹皇后微微沉吟,又道:“照你说来,我复位之后,阿谨忽然变得自信了很多,还接连给魏氏出了不少好主意?”   阿慎连忙点头:“是!”   邹皇后低头想一想,道:“那你要小心了。就算阿谨没有投靠别人,也要防着她发现你是我的人。否则,以魏氏的性情,一旦知道你跟我有联络,只怕就算在孕中,她也敢亲手杖毙了你!”   阿慎打了个寒战,忙点头:“婢子记住了!”   ……   ……   桑九进了门,擦了擦鬓角的汗,长出一口气:“光是两边的赏赐,既要摆的平,还不能触了魏修媛的饮食禁忌,实在是烦死人了。”   横翠也皱着眉头进了门:“娘娘干嘛要管这样多?都交给六局不就完了么?”   桑九也赌气道:“就是!尚食局是夏姑姑管着,何况还有采菲在,无论如何食材都出不了差错,就行了呗!”   邹皇后回头看着她们俩,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叹道:“鼠目寸光!尚寝局呢?尚服尚功呢?如今我们要防备的,可不仅仅是贵妃,还有外头的那一位呢!我敢写包票,若是这两个人我不亲自出手照料,要不了三天,她们俩的胎非得莫名滑了不可!到时候,罪名再安到我的头上,我可不等着天上掉黑锅!”   牟燕娘在一边,岿然不动,口出惊人:“我写包票,就算娘娘亲自照料,她们俩这一胎,也保不住!”   邹皇后大惊失色:“你发现了什么?敢是,敢是那种毒?!”   牟燕娘摇头:“没有。直觉。”   ……   ……   某府,密室。   主人呵呵大笑:“双孕?太好了!那岂不就意味着双罪?!”   幕僚却紧紧地皱起了眉头:“爷,您发现没有?前年,崔氏有孕,去年,邹氏有孕,今年,竟然魏、凌两嫔双双有孕了。那一位的饮食,是不是被改了?”   主人一滞,眼中寒光一闪:“你不说,我都忘了……”   ☆、323.第323章 和厚   裘昭仪在兴庆宫住着,心情也渐次好起来。   尤其是,每隔个三四天,沈昭容便会来拉着她回大明宫游玩。太液池,梅林,枣林,杏林,各种各样的地方。两个人收回了大明宫妃的矜持,都是一身胡服打扮,窄衣窄裤,上树掏鸟、下河捉鱼、岸边舞剑、林中赛跑,等等花样,都被她二人玩了出来。   余姑姑听下人们的回报,高兴得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这多好啊!这多好啊!”   待报到裘太后那里,裘太后也笑逐颜开:“这才好啊!两个小娘子都直率天真着,宫里有我给当靠山,想怎么玩怎么玩!这才开心不是?你去告诉她俩,就算想出宫去玩,只要是皇家的园林,拿着戎丫头的金牌,尽管去!”   然后赶着让余姑姑把这个消息送去英国公府,告诉现在的小公爷裘铮:“昭仪在宫里逐渐展颜,家里不用挂念。”   裘铮得到这句话,长长地松了口气。   现在,英国公府里有裘峰坐镇,不论是朝政党争,还是送往迎来,英国公府又恢复了两年前的游刃有余。裘铮现在每日的功课,就是听自家三叔一点一滴地交代朝中众臣之间的纠葛,然后跟在他身边观摩学习。   所以,对于裘铮来说,暂时,裘昭仪才是他最大的心病。   至于那位被迷昏了心、眼的邹老夫人,裘铮不是不知道三婶娘对付她的法子,只不过,但凡思及裘昭仪现在的处境、阿爷的被害、阿娘的“意外”,裘铮立刻便对此事装聋作哑了。   而白氏,因为忽然间成了邹老夫人唯一的儿媳,自然是心下大定,该怎么处置内宅就怎么处置内宅。便是邹老夫人忽然发现身边用惯的媳妇婆子侍女们被换成了白氏的心腹,她的愤怒也已经无济于事。   裘峰则在和裘铮“深度”沟通过之后,对于邹老夫人的昏聩终于不再容忍,直接告诉白氏:“母亲的事情都交给你,我绝无二话。”   有了自家夫君这句话,又发现国公侄儿的不闻不问,白氏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自此之后,邹老夫人的声音便再也出不了自己的屋子了。   裘太后听说此事后,沉默无语,愣了两个时辰后,才轻轻叹息:“这样,也好。”   余姑姑的眼中冷光一闪,低声恨道:“早该如此!”   ……   ……   这一日,清晨。   清宁宫的一众宫人只觉得自己有些眼花:裘昭仪和沈昭容竟然携手而来!   沈昭容一进门,就自己跑了去内室,坐在桌子跟前,一本正经地吩咐已经看愣了的桑九:“我要用早膳。钏娘也还没有吃。”   桑九偏头看看正在梳妆的邹皇后,无可奈何地一笑,屈膝行礼:“是。不知昭容娘娘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没有?”   沈昭容顿时绷不住馋相,低低地欢呼一声,道:“秋风凉了,我要吃蟹粉糕!嗯嗯,还有红菱卷儿、荷叶鸡汤,还有,嗯……”   裘昭仪在一边,忽然插嘴:“还有莲子蜜,小炒肉,鱼羹!”   桑九揉了揉有些发疼的额角,终于忍不住,低声哀道:“两位小祖宗,这菜式,没有两三个时辰是别想要吃得到嘴的!你们就不能提前说么?”   沈昭容诧异地看着她,问道:“难道我说得还不够早么?”   裘昭仪点点头,一脸的无辜:“对呀!我们俩说得是午膳啊!早膳大姐姐吃什么,我们就跟着吃什么呀!”   桑九又是一愣,忙问:“昭仪和昭容都要留下用午膳?”   两个人互视一眼,忽然两颗小脑袋凑到一起笑成了一团:“我就说桑九一定吓傻了!”“对呀,瞧瞧那傻样儿!”   邹皇后那边已经涂完了口脂,便由着手忙脚乱的尹线娘给自己梳单螺髻,偏头笑道:“这两个促狭鬼!桑九,先去端两盏老姜枣儿茶来。一路从兴庆宫走来,又没有吃饭,肚子里怕要压上冷风了。”   裘昭仪便苦了脸:“我不喜欢吃姜辣。”   沈昭容笑着拽她:“傻子!好喝的!放心吧!”   邹皇后从镜子里看着还是微微有些不自在的裘昭仪,心下一松,脸上的笑容更加和煦,却不做声。   横翠忽然气愤愤地走了进来,也没瞧见叽叽咯咯闹成一团的裘昭仪和沈昭容,进门就抱怨道:“这个姓魏的越来越过分了,小穗刚才跟我哭,说昨儿下晌又去凌修媛那里闹,嫌自己的衫子颜色不如凌修媛的鲜亮,气得凌修媛昨儿晚饭又没吃,如今躺在那里难受,连早膳都吃不进去。”   邹皇后脸色一沉,玉手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喝道:“就会哭!哭有什么用?哭能保住孩子么?线娘,你马上去仙居殿,就住在那里!谁再挑衅,你直接给我掌嘴!魏修媛再要不知自爱,我就送她去兴庆宫偏殿养胎!”   沈昭容在一边,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嗯嗯,兴庆宫的偏殿已经空出来了!我将才刚要说,钏娘已经搬回来了。我早上帮着她一起搬的。”   横翠这才发现她们俩,“唉哟”了一声,连忙深深地福下去行礼:“婢子瞎了眼,竟然没有看到两位娘娘!横翠给两位娘娘见礼,娘娘们万安。”   邹皇后缓了脸色,忙又问:“既然早上刚搬过来,想必笼子箱子一大堆要收拾,干嘛这样早跑了来这里?”   裘昭仪眨眨眼,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没地方吃早膳呀!戎儿说,这里肯定有现成的!”   横翠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昭仪娘娘说得真尽情。”   邹皇后微微笑了,点头道:“不过,我这些日子素得很,你们不要嫌弃。”   说着,邴阿舍已经带着人送了早膳进来,进门边行礼边对着沈昭容笑嘻嘻地道:“昭容又来啦?今日没有肉哦!”   裘昭仪连忙也跑到一张条案边坐好,眼巴巴地看着邴阿舍。   邴阿舍见状,抿嘴一笑,亲自把四个碟子从食盒里端出来摆到裘昭仪面前,欠身道:“昭仪娘娘第一次试阿舍的手艺,阿舍就献丑了。这是依着余姑姑交代过的昭仪的口味做的碳烤嫩牛肉,婢子配了几条烫过的时蔬;这是刚才沈昭容嚷嚷着要吃的蟹粉糕;这是用各样野菜拌了羊肉做的小包子,您蘸着醋吃;这是一盏清汤。昭仪娘娘不要小瞧这盏汤,汤里用料十八味,是整只鸡加上羊骨、猪骨一起熬了整晚才有的。汤里如今只有盐巴,保证没有怪味。昭仪拿来清口吧。”   沈昭容在另一条案后头,低头看看自己面前,只有一碟蟹粉糕,伸长了脖子看看满脸惊喜的裘昭仪,不由得气恼起来:“邴阿舍!我的呢?”   邴阿舍回头笑着看她,抿嘴道:“婢子给您烧了一大碗清汤汤饼。秋燥,您这火气要压一压。这个给您当零嘴儿。”说着,端了一碗清清亮亮的汤饼放在她面前,又从食盒的最底下变了一小盒东西出来放在她手边。   沈昭容好奇地先把小盒子打开,见是满满一盒的新鲜莲子,顿时又惊又喜地叫了起来:“我最爱这样生着吃了!你怎么知道的?”   邹皇后已经坐在自己的案后端了一碗八宝米粥开始吃,闻言,鄙视地看了她一眼,瞧瞧身边的桑九。   桑九会意,仿了邹皇后的口吻道:“你一到秋天就成天抱着一把莲蓬到处晃,给谁看呢?这会儿说这话,假不假?”   沈昭容嘻嘻地笑着,埋头苦吃起来,边吃边大呼小叫:“哇!这汤饼太棒了!阿舍,我午膳还要吃。”   裘昭仪已经闪电一般把面前的碗碟扫荡得差不多了,一边没有淑女形象地抚着肚子,一边笑道:“若是午膳还吃汤饼,你可还有地方盛羊羹?”   邴阿舍在一边伺候,闻言嘻嘻笑道:“午膳若说吃那些,也是可以的。不过,我本来预备着中午给娘娘做烧鹅的,煨了一整夜的料了。若是午膳不吃,晚膳再吃,倒是也使得。只是味道只怕就要偏重了。”   裘昭仪和沈昭容互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我们点的那些个东西晚膳再吃!中午吃烧鹅!”   这一声,连邹皇后都忍不住破了食不言的规矩,手中捧着碗,呆了:“你们俩打算晚膳也在这里吃?”   裘昭仪一挥手,十分勉为其难:“她们必定要收拾一整天的,晚膳回去也没得吃。姐姐一个人晚膳也无趣,我和戎儿都留下来陪您。”   沈昭容连连点头,口中含着蟹粉糕,含含糊糊地说:“是啊!那么多东西,你一个人吃多累啊!”   邹皇后看了看她们俩,觉得有些头疼,道:“要不我把阿舍送给母亲吧?你们俩回兴庆宫去吃可好?”   裘昭仪和沈昭容再互相看一眼,摇头,沈昭容认真地说:“不好,太远。走来走去的,浪费时间。”   裘昭仪则严肃地警告似的看向邴阿舍:“姑姑对自己的手艺十分得意,若是听说你要去霸占她的厨房,必是要跟你翻脸的。你万万不能去。”   桑九看着这两个活宝,不由苦笑一声,低头道:“皇后娘娘,婢子恐怕,清宁宫永无宁日了。”   吃完了的裘昭仪和沈昭容顿时再次笑作一团。   邹皇后笑了起来,摇摇头,叹道:“能这样永无宁日,我开心还来不及呢。”又想起来,笑着告诉邴阿舍:“阿舍,你挑孕妇无碍的,给凌修媛送过去一些,她从昨晚开始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另外,魏修媛那里,也炖一锅上好的鸡汤送过去。什么佐料都不要放,省得又触着她的忌讳。”   沈昭容便撇嘴:“给她干嘛?奖赏她欺负凌珊瑚么?”   裘昭仪拉拉她的袖子:“傻啊?光给凌珊瑚不给她,她又有借口欺负人了。”   沈昭容恍然大悟:“真麻烦。”   邹皇后便叹气:“谁说不麻烦来着!”   三个人忽然一齐笑起来,看上去,亲密无间。   ☆、324.第324章 局面   耿婕妤在长安殿的东配殿里,自己坐在小小的厨房中间,用力地揉面。   小狸在一边看着,忍不住悄声问:“不是上午的时候,听说了裘昭仪会在清宁宫吃午膳和晚膳么?”   耿婕妤低着头,淡然道:“夜宵。”   小狸眨眨眼,低声问:“小娘打算做什么?”   耿婕妤抬起头来看了小狸一眼,微微一笑:“蒸饼(注)。”   小狸“啊”了一声,急道:“清宁宫厨房的那个邴阿舍那样会做饭,各种花样层出不穷,裘昭仪一整天的好吃的吃下来,夜宵您就给她准备蒸饼?”   耿婕妤自信地笑一笑:“她吃了一日各种口味,到了晚间,只要一只干干净净的蒸饼放到她面前,她一定喜欢!”   说完,又莞尔一笑,低声道:“即便她不爱吃,又有什么关系。我的东西,她现在不也都肯吃了么?就算被余姑姑和沈戎守得那样紧密,她不一样借着每次跟沈戎出来玩的机会,到长安殿边上打个转么?”   小狸笑嘻嘻地点头:“小娘,你果然算无遗策。裘昭仪现在只怕最信任的就是你了。不然,就算跟沈昭容能和好,她和邹氏的心结,哪里那样容易就解开了?”   耿婕妤低下头去,低声笑道:“不错,她和邹氏的心结,永远都解不了,而且,只怕会越来越深!”   ……   ……   回到绫绮殿,裘昭仪疲惫地倒在床上,可脑子里还在不停地转着,瞪大了眼睛看向天花板。   耿雯是怎么说的来着?   邹家,才是刺杀阿爷的主谋!   阿爷之死,最大的得利者,正是邹家!   自己无力再争,邹氏的后位才会稳固。   三叔不忿自家兄长如此年轻就能成为国公,自然会倒向姑母和邹家。而祖母早就老糊涂了,这时候一定被三婶娘软禁起来。大兄为人单纯耿介,肯定察觉不到这其中的异样……   那样一来,裘家内部内讧不断,邹家只要袖手,就能成为最大的赢家:后位,边镇,以及在太后和明宗心中的位置!   裘昭仪在清宁宫内室里清澈的眼中,就像是长了三年的野草忽然被投进了一只火把,腾地燃烧起熊熊的恨意:“邹氏,我会,亲手送你,上路!”   ……   ……   含凉殿冷清了很久了。   其实,明宗每个月肯定会来一次,而且留宿。   但那之后,就没有人来了。   因为自己不得宠么?   还是因为含凉殿的风水不好?   可当年高韵在的时候,为什么自己没觉得冷清过呢?   她那么做作,那么假,那么讨厌,那么……   自己那个时候,生气的时候,好歹能够把她叫过来冷嘲热讽一下啊……   文充媛坐在窗子边上,斜斜依着窗框,望着外头渐渐萧瑟的天,满脸的寂寥。   杨枝柳枝互相看一眼,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劝慰。   文充媛反反复复,又不聪明又没有手段,实在是很难得到邹皇后的重视。而现在的大明宫里,邹皇后不重视的人,是得不到所有人的目光的。   这个重视,也许是忌惮,比如赵贵妃,也许是纵容,比如沈昭容,也许是疼惜,比如凌修媛,也许是信任,比如高婕妤——哪怕是裘昭仪、魏修媛,如今也因为姓裘或有孕,得到了邹皇后的重视。   可文充媛,什么都没有……   以前,还有高婕妤在,至少,明宗会多来一次,至少,邹皇后会注意一下她有没有欺负高婕妤……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文充媛觉得自己的头有些晕,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时,已经是晚上。   邹皇后关切的脸就在眼前:“文充媛,你醒了?”   文充媛一愣,笑着连忙起身:“娘娘,怎么还把您惊动了?我只是……”文充媛的声音忽然顿了顿——自己怎么了?   邹皇后急忙笑着安慰她:“别担心,你只是偶感风寒。御医说心情有些烦闷,开开心胸就好了。我已经嘱咐了沈昭容,她离你还近些,以后会常常过来看你的。”   文充媛勉强笑了笑,情绪明显地低落下去。   沈昭容么?她那样直率飞扬的人,自己哪里跟得上她的节奏?何况,她一直都那样看不起自己……   文充媛垂下眼帘,身子软软地坐在床上,轻声道:“谢皇后娘娘。”   一个声音忽然在这个时候轻轻响起,带着些无奈的喟叹:“嫔妾上禀皇后娘娘,嫔妾自从离了含凉殿,十分思念文充媛。求皇后娘娘,许嫔妾回含凉殿与文充媛作伴。”   这是——高韵?!   文充媛自己都没有发觉,她猛地抬起来搜索声音的双眼中,忽然涌出了泪水。   只是口中还在硬扛一样哼道:“我可一点点儿都不想你!不许你回来!”   杨枝柳枝一脸的不可思议,却已经噗通向着邹皇后和高婕妤跪了下去:“求皇后娘娘允准!谢高婕妤!”   邹皇后回头看看身边的高韵,心下一片温暖。   文充媛晕倒的消息传到清宁宫时,恰好高婕妤在座。邹皇后连忙一边命人请御医,一边就往含凉殿去,一边吩咐高婕妤:“我去看看文充媛,你回去吧。省得她见着你又找你的麻烦。”可高婕妤却只是摇了摇头,便一言不发地紧紧地跟着自己跑了过来。   待到御医一说是心情郁结,恐怕是太过孤单所致时,杨枝柳枝便一同眼泪汪汪地看向高婕妤。   高婕妤一直低头不语。   但就在自己答应让沈昭容时常来探望,而文充媛一脸落寞的时候,高婕妤竟然带着万分的不情愿,说出了自己“很想”回来的话。   还是不放心这个“冤家”吧?   即便是委屈自己,也还是在顾念着这个单纯浅薄甚至有些愚蠢的“冤家”姐妹吧?   邹皇后伸手拉了高婕妤的手,温和地笑了:“好,都依你。外头的事情你们都不必管,关起门来好好地过你们俩的日子就是。”   耿婕妤那边,你不必管了。   文充媛顿时恢复了三分精神,撅着嘴仰起头来:“皇后娘娘都没问问我乐不乐意。”   邹皇后一眼横过去:“你给我闭嘴!高妹妹肯来陪你是她的好意,你再不识好歹,我就把你发到拾翠殿去!”   拾翠殿在大明宫的西北角上,等闲人都走不到那里。   文充媛紧紧地闭住嘴不吭声了,翘起的嘴角和眯起来的双眼,表示着她此刻的确是无比欢喜的。   邹皇后看着两个嫔御,笑着摇摇头:“欢喜冤家。”   高婕妤看看高兴起来的文充媛,苦笑一声,眼里也满满都是温润。   ☆、325.第325章 落水   耿婕妤的蒸饼果然做得很好吃,裘昭仪一口气便吃了两个,然后笑眯眯地看着她夸赞:“你的手艺真是一等一的好。自小到大,蒸饼这种东西,我吃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连兴庆宫的余姑姑都算上,都没有你做得好吃!”   耿婕妤温顺地笑道:“昭仪吃了一日山珍海味,腻了,所以才觉得这种朴素的东西好。”   裘昭仪满足地叹了口气,眼睛溜了一下窗外,轻声道:“我知道你的心思,总是邹氏不倒,你便提心吊胆。尤其是上回魏氏差点吃没了命的那东西,还是你做的。不过,我却不能用你说的法子。”   顿一顿,裘昭仪轻轻嘘一口气,低声道:“剪除她的羽翼固然重要,但主意不能打到我表哥的后嗣上。表哥有了后嗣,李唐的江山才能稳固,我表哥的皇位才能稳固,咱们后宫的这些人,才能安安心心地争宠。我不能本末倒置。”   “何况,”裘昭仪的脊背挺直,虽然低着头,眼神却无比骄傲:“我斗,也去斗那个厉害精明的人物,为难两个孕妇,害两个未出世的孩子,算什么本事?”   裘昭仪有裘昭仪的骄傲,有她自己的道德底线。   耿婕妤眼中满满都是赞叹:“昭仪高洁,我等卑鄙蝼蚁果然万不能及。”   裘昭仪淡淡地摇摇头,低声道:“你想想还有什么主意没有吧。满宫里,她得用的不过是沈戎一个。另外,跟你同殿的高韵也是个精明人,最近跟邹皇后走得十分近,你注意她一下,若有机会,除了最好。”   耿婕妤悚然一惊:“高韵?!我倒小看了她。”   裘昭仪点点头:“我在兴庆宫时,绕着弯打听到,元正当日,是她死死地拦住了文氏,否则,动手推邹氏落水的罪过,必定落不到戴绿枝头上。”   耿婕妤细细回想当时的情景,不由连连点头:“不错。当时高氏是匆匆跟文氏的母亲说了几句话,文氏才被死死地拉住了,没机会往前走。”   裘昭仪不在意地挥手,道:“没事了,你先回去吧。太晚了,再让高氏瞧见。”   耿婕妤微笑着连忙站起,欠身叉手:“昭仪早些安歇。”   退了三步,待要转身时,方抬头轻声道:“其实,嗯,昭仪还是有个心理准备吧。嫔妾觉得,魏、凌二人的胎,必是保不住的。”   裘昭仪一愣。   耿婕妤往清宁宫的方向瞥了一眼,微笑道:“嫡子还不知道在哪里,怎么可能会有庶子出世?”   裘昭仪脸上顿时一怒,玉手在案上一拍:“她敢?!”   耿婕妤微笑不语,转身而去。   ……   ……   阮贤妃大名鼎鼎,便是静思殿里的众人,也不敢轻易招惹。   虽然已经废为宝林,甚至邹皇后明令静思殿的宫人不得给她任何优待,但在各种各样的暗示、压力和奖赏面前,所有的侍卫、宫人都仍旧会为阮宝林大开方便之门。   这样一来,虽然身在掖庭,阮宝林还是一样的耳聪目明,大明宫、兴庆宫的消息一点儿不落。   听说了裘昭仪不肯下手对付两个有孕的嫔之后,阮宝林不由得点头赞叹:“没法子,这是裘老爷子后半辈子亲手养出来的小娘子,有她的血性和不屑。”仰头想了想:“看来她不好用啊,那就留不得了哟……”   平安还是原先的宫女打扮,清清淡淡的妆容,甜甜糯糯的嗓音:“娘娘,那就用那个新靠过来的?”   阮宝林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在美人榻上翻了个身,嘟囔道:“那种蠢货,用起来要小心后患。你让外头把她家人拿好了,别让她干完了又反水。”然后就沉沉睡去。   午后的阳光从明瓦的窗子上洒进房来,正正地照在阮宝林曼妙的身上。   平安看看天色,还是抱了一床薄薄的宝蓝杭绸绣金丝鸟雀的丝锦被子,轻轻地搭在了阮宝林身上。然后快步走了出去,不一刻,拿了一个小小的蜡丸,混在一把银角子里,公然交给了守门的侍卫:“依前日的好酒,再打个二三斤来,娘娘爱喝。”   那侍卫的帽檐压得极低,眉眼模糊,低低地点头称是,转身疾步走了。   ……   ……   秋日暖阳。   长空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大明宫里有了邹皇后,似乎一切都在真真切切地好转起来。   赵贵妃协理六宫,安静地忙碌着。   裘昭仪和沈昭容整日结伴游玩,偶尔还会一起去兴庆宫拉了裘太后同去跑个马。   两个有孕的修媛“和睦相处”,身子日渐丰腴。   高婕妤回了含凉殿,果真和文充媛打打闹闹地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   耿婕妤安分守己。   崔婕妤安心养病。   明宗觉得自己的后宫从来都没有这样平静过,不由得满心欢喜地跟孙德福吹牛:“瞧瞧,还是朕聪明吧?死拉活拽地把你邹娘娘复立为后。看看如今的后宫,一片冲淡宁和。朕都要醉死在里头了!”   孙德福硬生生扯扯嘴角,算作笑过了。然后一下子愁眉起来:“皇后娘娘那里都要煎熬得发疯了,您还这么高兴!”   明宗诧异:“她煎熬什么?”   孙德福看着明宗,一脸怜悯,欲言又止。   明宗心下知道不妙,稳一稳心神,沉声道:“你说,朕什么都不怕。”   孙德福叹口气,低声道:“您不觉得,宫里平静得,有些可怕么?”   明宗皱眉,悚然,大惊:“你是说,你邹娘娘查不出来到底谁正在窥伺?!”   孙德福点点头,挠着脑门苦恼:“何止是邹娘娘,便是老奴,也只查到了耿婕妤最近跟裘昭仪私下里走得近。别的,安静得吓人。”   明宗意外:“魏氏难道没有欺负凌修媛?”   孙德福露出了一丝笑意:“邹娘娘把线娘派了去,就住在仙居殿。”   ……   ……   午后。   尹线娘快步先拐进了厨房,一口先干了一杯邴阿舍悄悄留起来的葡萄酒,然后拈了一条小冰鱼儿扔进嘴里。咯嘣咯嘣一嚼,声音顿时惊动了在里间忙碌的邴阿舍。   邴阿舍掀门帘出来,看着尹线娘又惊又喜:“咦?你怎么回来了?”   尹线娘咧嘴一笑:“姓魏的想要欺负凌修媛,把我支出来了。”   邴阿舍瞪她一眼,嗔道:“你既然知道,如何还肯过来?”   尹线娘又从盘子里拈了一块炸鱼扔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正好也要跟娘娘说两句话。娘娘可醒了?”   邴阿舍点头,忙道:“你快去吧,仙居殿里现在可要紧得很。”   尹线娘也点点头,道:“姓魏的要喝鸡汤,凌修媛也馋你做的面果子了,说是要吃苹果馅儿的。”   邴阿舍抿嘴一笑:“知道了。”   尹线娘转身一溜小跑进了清宁宫内室,小宫女们还不及通报,尹线娘笑嘻嘻地往里一探头:“娘娘做什么呢?”   邹皇后正在窗下写字,闻言一回身,笑了:“线娘怎么回来了?”   尹线娘笑嘻嘻地进了门,先利落地行了礼,道:“两个孕妇嘴馋了,一定让我亲自跑一趟,亲口告诉阿舍做吃的。说是别人传的话,阿舍有些偷工减料。”   邹皇后笑着摇摇头:“孕中的女子都会有些小心眼。她们俩怎么样?”   尹线娘敛了笑容,看看旁边侍立的横翠和桑九。   横翠会意,走到门边,吩咐宫人:“你们出去吧。”   待只剩了四个人,尹线娘方轻声道:“魏修媛不知怎么的,聪明了很多,几次找凌修媛的麻烦,都很巧妙。我心眼不够,每次都是凌修媛气白了脸我才反应过来。这几日魏修媛的那个阿谨总是借故往正殿跑,我昨天夜里狠狠地吓唬了她一次,她今日才消停了。娘娘,我怀疑阿谨奉了谁的命,只怕正在处心积虑地要弄掉凌修媛的胎。我这次听她们俩的话回来,也正是急着请娘娘的示下,要怎么办。”   邹皇后放下了笔,擦了手,慢慢地跪坐下,听尹线娘说完,皱了皱眉,道:“看来,还是该把小语叫回来。你怕是对付不了这种官宦人家小姐的弯弯肠子。”   尹线娘连连点头。   桑九向天翻了个白眼,轻轻地往尹线娘额角戳一指头:“你就不能上进些?说你笨,你还一副很荣耀的样子!”   尹线娘嘿嘿一笑:“我本来就不是做这些事的料子么。娘娘都知道的。清宁宫安静,我就清闲——我就等着以后教小皇子和公主的拳脚了!”   邹皇后微微一笑,点头道:“这个话说得很是。这一回,原是我小看了魏氏,也小看了……”   横翠听着邹皇后的半截话,眨了眨眼,低声问:“娘娘怀疑是贵妃?”   邹皇后摇摇头,不语,眼神投向窗外。   那个方向,是掖庭。   横翠和桑九面面相觑:贤妃?她已经被废为宝林打入冷宫,难道还有本事遥遥控制大明宫不成?   忽然,外头响起一阵惶急的脚步声,还有一个小宫女变了声走了调的声气:“皇后娘娘救命!魏凌二位修媛同时落水,昏迷不醒!”   邹皇后腾地立起,脸色铁青:“贤妃!你好手段!”   ☆、326.第326章 冷宫   仙居殿。   凌修媛先醒来,发现孩子没有了,惨声大哭起来。   小穗抱着她哭得死去活来:“都怨奴婢!都怨奴婢!皇后娘娘吩咐过的,便是天塌下来,也不许我离开小娘一步,结果我竟然把小娘自己丢下了!”   凌修媛被她提醒,忽然想起来,一向怯弱的人,也咬牙切齿起来:“魏氏呢?!”   小穗勉强止住哭声,低声道:“在她殿里,还没醒,孩子也掉了……”   凌修媛压根没有听到最后那半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当时便推开小穗,掀被下床,踉踉跄跄直奔西配殿。   明宗和邹皇后刚刚从正殿去了配殿,看着牟燕娘惋惜地摇头:“魏修媛这一胎发育得很好,可惜了……”   凌修媛挣脱了小穗的拉扯,跌跌撞撞地跑进了西配殿,看都不看明宗和邹皇后一眼,边哭边朝着床上昏迷的魏修媛扑过去:“魏氏!你赔我孩子!你赔我孩子!我告诉你了,你要我的命都可以,但得等我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可你竟然还要推我!你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你赔我的孩子!”   旁人措手不及,只见凌修媛竟然抖着两只手去掐住了魏修媛的脖子!   离得最近的阿慎大惊失色,急忙上前去掰凌修媛的手:“凌娘娘住手!我们娘娘还没醒——她的孩子也没了!”   最后这一声大吼,终于震醒了凌修媛,整个人怔住了,忽然双眼翻白,身子一软,便倒在地上!   牟燕娘叹口气,招呼了尹线娘,两个人把凌修媛抬到一旁的美人榻上放平。牟燕娘把了把脉,回头向着早已目瞪口呆的帝后低声道:“急怒攻心,一会儿就好。”   而那边,阿慎惊喜的声音响起:“娘娘,娘娘,你醒了?!”   魏修媛悠悠醒转,睁开眼,恍惚了不一刻,双眼一瞪,双手一掩小腹:“我的孩子!”   阿慎看着她的样子,十分于心不忍,低声哭道:“娘娘,孩子,没了……”   魏修媛一声惨呼,放声痛哭:“凌珊瑚!你这个贱婢!我不过是骂你两句,你竟然敢推我入湖!我一定要把你碎尸万段——”   明宗和邹皇后互视一眼,都紧紧地皱起了眉。   邹皇后摇摇头,平声问道:“当时谁在旁边伺候?”   阿慎怯怯地看了邹皇后一眼,噗通跪倒:“二位娘娘当时忽然口渴,令婢子和小穗回来取饮子……所以,所以二位娘娘身边没有旁人……”   邹皇后愤怒地一拍条案:“你说这话就该活活打死!两个孕妇,这样天气,你们竟然敢放她们独自站在太液池边!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小穗这时候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先看到凌修媛躺在美人榻上,心神一松,转头看见邹皇后正在发怒,便哭着往邹皇后面前一跪:“婢子该死!婢子该死!魏娘娘必定要让婢子回来取饮子,还拉着我们娘娘的手,说不听她的话,就把我们娘娘推进太液池!我们娘娘也笑说无妨,婢子才回来的。谁想到,阿慎也随后回来了!婢子见着阿慎竟然也回来了,就觉得不对劲,赶忙飞跑过去时,我们娘娘和魏娘娘就已经都掉进去了!”   魏修媛这时候正哭得倒在床上,闻言不由怒骂:“贱婢!我当时不过是玩笑,凌珊瑚自己都知道,你此刻来搬弄是非!”说着,就要扑下来打小穗。   邹皇后面色一沉:“你给我消停躺着!小产之后最忌乱动,你不怕血崩要了性命么?”   一声喝住魏修媛,目光转向阿慎,一片冰寒。   阿慎吓得都嘴唇都抖了,结结巴巴地说:“我们娘娘说阿谨马上就来,说不妨事,说要跟凌修媛说几句私房话……”   邹皇后心中一动:“阿谨呢?如何这半天都没看见?”   明宗回头看孙德福。   孙德福微微点头。   片刻,一个小内侍忽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阿谨被人推到了后院井里!”   邹皇后霍地立起,冷笑道:“好周密的布置!”   魏修媛的脸色顿时苍白如雪。   这边凌修媛也苏醒了过来,眼里根本就没有别人,只是恶狠狠地盯着魏修媛,尖声大叫:“魏让!你赔我孩子!你害我的孩子,你不得好死!”   邹皇后皱了皱眉,沉声道:“好了!你们俩自己不小心,才给了歹人可乘之机,如今互相诅咒就能让孩子回来么?都给我闭嘴,禁足,好好养身子!”   余姑姑的声音冷冷地传来:“禁足?!便宜死她们俩么?”   听得这一声,明宗和邹皇后都知道裘太后已经得到消息,并且真心发怒了,急忙都站了起来,叉手欠身:“请太后训示。”   余姑姑连门都不进,站在西配殿大门口,冷道:“传太后懿旨:修媛魏氏、凌氏,其心不正,至皇嗣夭殒,着即刻打入冷宫!”   明宗一惊,忙道:“她们俩刚掉了孩子,如今身体正虚,如何能搬去冷宫那里……”   邹皇后急忙拽拽他的袖子,让他不要开口。   余姑姑冷哼一声,道:“打入冷宫又不会饿死她们!这样一个个居心叵测的人,留在大明宫做什么?”   凌修媛傻傻地听完,忽然放声大哭,边哭边道:“是我不好,是我不该怕她,是我不该不相信皇后和太后娘娘,是我居心不正!我活该,我活该被人害成这样!”   哭着,对着邹皇后跪了下去,连连磕头:“娘娘,是我辜负了你!我不该跟着魏氏一起支走线娘,不该听她的蛊惑去了太液池,不该怕她真的推我下池遣走侍婢,不该听着她百般羞辱也不敢大声呼救!我错了!是我自负聪明,是我自以为看透人心,是我的错,是老天罚我,是我其心不正,列祖列宗才不让我诞育皇嗣……”   魏修媛忽然接声道:“那你拉着我做什么?你自去找死,拉着我做什么!?”   凌修媛哭声一顿,回头看着她,恨恨道:“难道我被你推下太液池,临入池时,还必须有力气有空闲把你推上岸么?”   魏修媛尖叫起来:“我没有推你!是你自己落水还要拉着我!”   余姑姑冷笑一声,戟指一指,问邹皇后道:“这种人,不打入冷宫,等她们把丑事嚷遍大明宫么?”   邹皇后失望地看着二人,疲惫地揉着额角道:“来人,送两位修媛去掖庭静思殿——严禁她们俩跟阮宝林来往。”   ☆、327.第327章 中毒   被邹皇后牵着手回到了清宁宫,明宗整个人都绝望地沉默了下去。   邹皇后挥退了众人,看了明宗一会儿,方轻轻地把他抱到了自己的怀里,低声道:“别多想。珊瑚是痛急了,又一向不敢责怪别人,这才把所有的罪过都揽上了身。这件事,必是那个阿谨做的。魏让不敢揭破,怕自己被怀疑。”   明宗闭着眼睛,紧紧地环着邹皇后的腰,低声道:“我是不是,犯了什么错,所以列祖列宗……”   邹皇后立即出声打断:“都说了让你别多想!不是你的事!你我心里都清楚得很,这到底是谁在作怪!”   明宗仰起头看向邹皇后,眼中的火焰微弱地一闪:“真的么?”   邹皇后冷笑一声,重新坐到明宗身侧,低声伏在他耳边道:“我跟你打个赌,要不了多久,一旦双孕滑胎的消息传了出去,第一桩流言不是你我获罪于天,就是雍郎是地藏王菩萨转世!”   明宗顿时一个激灵睁大了双眼:“凭什么这样说?”   邹皇后冷笑道:“他不是中元节前一天生日么?”   明宗一怔:“竟然还有这样的传说么?”   邹皇后哼了一声,道:“这样的传说自然是有的。只不过,传说可说的是中元节当天,没说七月十四!”   明宗轻轻地放松了片刻,忽地又睁大了眼:“你是说?!”   邹皇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露出了一丝坏笑,整个人忽然变得就像是一个正在嚼舌头的多嘴老婆子:“我就觉得吧,这地藏王菩萨转世,前头必是有小鬼儿打前站的。那一向都只听说,阎王易见,小鬼儿难缠。这大明宫里自雍郎出世后就一个孩子都养不下来,敢情不是这小鬼儿冲撞的吧?!”   明宗的眼睛越听越亮,听到最后,面上竟然闪过一丝戾气,但旋即隐没,微微挑眉:“这个话,要怎么传出去呢?”说着,眼神往邹皇后身上不住地觑。   邹皇后一瞪眼:“看我做什么?这种坏他人好事的勾当,不正是你们家沈将军最擅长的么?”   明宗顿时哈地一声笑了出来,长身而起:“极是!我这就去找沈迈!”   看着明宗的背影从清宁宫大门处一晃消失,牟燕娘推门进了邹皇后的内室:“娘娘,我闻见了些不对头的药味儿。”   ……   耿婕妤一边揉面一边听小狸贴着耳朵的细语,半晌,轻轻点头:“我知道,已经准备好了。这是最后一击——她有没有说如何保住我的性命?”   小狸犹豫了一下:“她说,宫里有的是主子的人,让您放心。”   耿婕妤点头:“那就好。”   小狸微微皱了眉:“小娘信这个话?”   耿婕妤嘴角一翘:“我自然信。”   小狸狐疑地看着耿婕妤。   耿婕妤低下头去揉面:“怕什么。我要是被抓住了,供出来的可不仅仅是她。”   小狸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小娘!”   耿婕妤淡淡一笑:“我是个怕死的人。何况,你没听说么?阿谨被推了井里。”   小狸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使。   耿婕妤再次低下头去:“还有,邵辰辞官不成,竟然挂冠而去,却在半路上糟了劫匪。”   顿一顿,耿婕妤低声又道:“我跟你打赌,要不了三天,阿谨的家里也是一片白地。”   小狸整个人几乎要抖成了一片风中落叶。   ……   裘昭仪笑嘻嘻地拉了沈昭容往自己殿里去:“我新得了一个出色的厨子,你来试一试,保证你喜欢!”   沈昭容惊讶起来:“没听说尚食局进了新人啊!”   裘昭仪抿嘴一笑,神秘地眨眨眼:“你来尝了就知道了!”   ……   牟燕娘皱着眉头来禀报邹皇后:“我找不到那个味道了。”   邹皇后眼中厉光一闪,喝道:“桑九,横翠,去把尚食局和尚药局的人都给我找过来!”   牟燕娘低着头,眉头紧锁。   ……   绫绮殿。   沈昭容坐在条案后,眼巴巴地往后殿看:“钏儿,你怎么这么久?”   裘昭仪的声音满带着笑意从后头传来:“你老实等着!”   ……   邹皇后深深呼吸,低头细想,忽然神色大变,一拍案:“线娘!马上去蓬莱殿!看看沈昭容在哪里?!”   牟燕娘的脸色也是一变:“老天……”   ……   沈昭容的脸上越发陶醉,又惊又喜:“真的好香啊!钏儿钏儿!菜好了是不是?!”   裘昭仪笑着从后殿转了出来,身后跟着端着一个食盘的沙沙:“是!不过,只好了一样!”   沈昭容双眼放光地盯着食盘上那一大盘烤羊腿:“哇!这佐料太地道了!钏儿,是你家里从西北弄来的厨子么?”   裘昭仪深深地看着低头盯着食盘的裘昭仪,眼中杀机一闪:“不是呢!你先试试这个,一会儿还有更好吃的!”   ……   尹线娘飞奔进了清宁宫:“娘娘!沈昭容被裘昭仪拉去了绫绮殿!而且,我顺路去了一趟长安殿,耿婕妤不在!”   邹皇后脸色铁青,霍地立起,口中厉喝:“去兴庆宫请余姑姑,通知沈迈,孙德福和洪凤!”   ……   沈昭容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嘻嘻一笑:“真好吃!钏儿,你抢起东西来,丝毫不比我差啊!”   裘昭仪调皮地挤挤眼,把油腻腻的手到沙沙捧着的盆中缓缓清洗,笑道:“下一道菜应该已经好了,你等着!”   说着,扬声向内道:“出来吧!”   沈昭容脸色一僵,眼中阴沉,向殿后看去。   ……   邹皇后脚下如飞,急道:“线娘,你先走,去看着,如果她们让沈昭容吃什么东西,你一定拦下,绝对不许她入口!”   尹线娘答应一声,提气一纵,飞身而去。   大冬天的,邹皇后的额上已经冒出了细汗。   一旁跟着的牟燕娘也是一脸肃穆,几乎是一溜小跑跟在她的身边。   ……   耿婕妤双手端着食盘,微微笑着,高高举到沈昭容面前:“昭容娘娘,好久不见。”   裘昭仪在对面的条案后高深莫测地看着她,口中的声音银铃般动听:“戎儿,你试试嘛!我保证好吃。”   沈昭容却丝毫不给耿婕妤留情面,抬手推开她的食盘:“你滚一边去!谁知道这菜里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不吃!”   裘昭仪呵呵地笑起来,看着耿婕妤僵住了的后背,轻快地劝道:“戎儿,你别这样。之前的烤羊也是她做的呢。何况,这贵州的酸汤可不是什么人都弄得出来的。我上一回吃的时候,差点把舌头都吞进去!”   沈昭容狠狠地看着裘昭仪,咬牙道:“钏儿,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她的东西,你一口都不许吃?!”   裘昭仪耸耸肩:“可是你看,我吃了这两三个月,却一点儿事都没有呢!你怕什么?何况,你都已经吃了羊腿了——若她真有歹心,你吃一样也是死,吃两样也是死,你怕什么呢?”   耿婕妤把食盘放下,看着愣住的沈昭容,笑道:“昭容娘娘,你瞧我吃。”说着,竟然真的拈了牙箸挑了那碗酸汤牛肉中的一块,放入自己口中,咀嚼。   ……   绫绮殿在望,尹线娘轻轻松口气,疾步过去,只见飞星懵懵懂懂地站在殿外,心中一紧,忙扬声道:“飞星,沈昭容身边是谁在伺候?”   飞星抬头看见是她,灿然笑了:“没谁啊。裘昭仪这里,哪里用得着?她们俩在里头试菜呢!”   尹线娘大惊失色:“试菜!?”   ……   沈昭容眼看着耿婕妤吃下了牛肉,再眼看着裘昭仪也吃下了牛肉,心中有些意动,眼神下意识地瞥向了那碗橙红色的酸汤,那股莫名酸气中混着牛肉的香味慢慢地飘过来,馋得沈昭容咕噜咽了一口口水。   裘昭仪和耿婕妤相视一笑:“试试嘛!入口即化,不腻不柴,好吃极了的!”   沈昭容舔了舔嘴唇,偏头想一想,还是摇了摇头:“我不吃。邹姐姐说过,不让我吃她做的东西。一口都不许吃。”   顿一顿,又道:“而且,耿婕妤的老家在南方,她肯定不会做那道烤羊腿。我觉得,那道菜应该是沙沙做的。”   沙沙脸色一变。   裘昭仪的脸色也有些怪异:“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南方人怎么了?南方人就不能会做北方菜了?你呀!邹姐姐的话又不是金科玉律!我都吃了,你怕什么?”   沈昭容的双手紧紧地扣在一起,使劲儿摇头:“我不管,既然知道是她做的,那就不能吃。一口都不能吃。钏儿,我劝你,也不要吃。”说着,竟然想要站起来。   裘昭仪的脸色难看起来:“戎儿,我这样诚心诚意地待你,你就这样驳我的面子么?”   耿婕妤却不在意一样,笑道:“沈昭容既然不肯吃我的菜,那就算了。只是,也别这样急着走啊。”   ……   邹皇后已经微微地喘了,抬袖擦汗,脚下却一丝一毫都没有放慢。   牟燕娘一边喘息一边小跑。   ……   大明宫里响起雷鸣一般的马蹄声。   余姑姑脸色铁青,端坐乌骓踢雪上,风驰电掣一般,打马飞奔。   沈迈边骂街边狠狠地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裘钏这个混账!”   孙德福骑在飞奔的马上,一边冲着旁边的人吼:“圣人知道了么?”   身边的人在马上一边奋蹄一边喊回去:“洪公公去找了!”   ……   尹线娘一脸狠戾地挥开小北,闯进绫绮殿:“沈娘娘,甚么都不要吃!”   沙沙的尖叫声忽然震天介响起:“娘娘!~~~~~”   ☆、328.第328章 昏迷   绫绮殿里一片混乱。   尹线娘目瞪口呆。   沈昭容好端端的,愣愣地坐在条案后,傻了一样。   她的条案旁,耿婕妤紧闭双眼委顿在地。小狸扑过去抱着耿婕妤,哇哇大哭。   对面条案后,裘昭仪脸色灰黑地倒在地上。沙沙紧紧地抱起她,慌乱地拍着她的脸,口中惶急地唤:“娘娘,小娘,小娘!你醒醒!醒醒!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回事啊?!”   小北跟着尹线娘的脚步蹿进来,却被殿里的乱局吓了一大跳,看着裘昭仪倒地,眼皮急跳,一个箭步扑过去,厉声喝问沙沙:“小娘吃了什么?”   沙沙吓得一边呜呜地哭,一边抖着手指:“我烤的羊腿,耿婕妤做的酸汤……”   小北脸上杀气一闪,猛回头看着沈昭容,低声问道:“沈娘娘都吃了什么?”   沙沙眼中一亮:“她只吃了烤羊腿。”   小北冷冷的视线转向耿婕妤做的酸汤牛肉:“那就是这碗酸汤了?!”   ……   ……   邹皇后和余姑姑几乎是前后脚进的绫绮殿,进门就看到这样诡异的局面,俱各一怔。   而余姑姑看到沙沙怀里昏迷过去的裘昭仪时,脸色大变,颤声喊了一句:“钏娘!”就踉跄着扑了过去,一把把她从沙沙怀里抢了过来,先伸手到她鼻下试了气息,然后翻了眼皮,搭了脉,又气又急,猛抬头看见沙沙,想也不想,抬手便是一个耳光狠狠地抽在沙沙脸上:“贱婢!连个小娘都看不住!要你们何用?!”   被吓傻的沈昭容被这一声又骇了一个激灵,身子一抖,哆哆嗦嗦地回头看到了邹皇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邹姐姐!”   邹皇后正在平复气喘,原本看见沈昭容无恙时的心神松懈,在看到脸色灰黑的裘昭仪时,又是一紧,待要过去,听沈昭容这一声唤,急忙拐了步子,三两步跨过去,一把把沈昭容搂在了怀里,口中安慰:“别怕别怕!”   余姑姑那边已经猛地回过头来紧紧地盯向邹皇后,眼神中一股慑人的杀机一闪,牙缝里挤出来阴森森的声音,低低问道:“皇后娘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邹皇后把沈昭容紧紧地搂在怀里,抬头看向余姑姑,平静解释:“燕娘在宫里发现不明药物的味道,但是尚药局和尚食局都查不到来源。我怀疑这是罕见佐料的香气,所以寻找我们家馋嘴的戎儿。不料却听说,裘昭仪生拉硬拽了她来绫绮殿,而擅做小食的耿婕妤却不在长安殿里。所以,请余姑姑一同来绫绮殿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大家都没尝过的好吃的——”   说到这里,邹皇后只觉得怀里的沈昭容身子一颤,低头看看她,轻轻拍抚,抬头,微微叹息道:“谁知道,我以为必是让戎儿吃的那道菜,竟然是给钏娘准备的……”   小狸听到这里,身子一抖,牙一咬,低下头去。   余姑姑察觉到异样,转脸看向她,眼里几乎要滴出嗜血的红色:“贱婢,你只给我实说便罢,否则,宫正司的刑罚,我保证你有那个铁打的身子,从头到尾试上一整遍!”   小狸的脸色一白,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半晌,才哑了嗓子,颤声道:“婢子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婕妤做好了汤,端上来给沈昭容吃,沈昭容拿筷子搅了搅,却又不肯吃了。我们婕妤和裘昭仪都劝她尝尝。她非说汤里有毒。然后我们婕妤和裘昭仪觉得好笑,就一人吃了一口……”   邹皇后眉头微微一皱,直直地看向小狸:“你说沈昭容拿筷子搅了搅?!”   沈昭容抖抖地在邹皇后怀里低声辩驳:“我没有。姐姐不让我吃她做的东西。我看见是她捧了菜出来,就一个指头都没动那些东西。就连条案,我后来都没再动过一下。”   小狸又哭了起来:“我看见你搅了……”   余姑姑的眼神从小狸身上移到了沙沙脸上:“沈昭容动没动筷子?”   沙沙的脸上神色变幻。   这个时候,她觉得自己终于明白自家小娘和耿婕妤的设计了。   以自身的中毒,来陷害沈昭容!   可是,小娘为什么没告诉自己?!   小北在一边,脸色铁青,忍不住一声低喝:“发什么愣?!快说!动就是动了,没动就是没动!”   沙沙心中纠结,牙一咬,别过脸去:“我没看见。我当时服侍小娘洗手,是背对着沈昭容的。”   沈昭容的身子又是一抖,轻轻推了推邹皇后,抬起头来,直愣愣地看着沙沙,问道:“沙沙,我得罪过你么?还是,碍着钏娘的事了?”   沙沙一滞,脸色一白,但还是咬着嘴唇,哭出了声:“我就是有那么一会儿背对着你的!”   沈昭容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可那时候姓耿的还没出来!她出来的时候你已经泼了水回来了。你一直就站在钏娘身后,你怎么会看不到我?!”   ……   ……   沈迈站在殿外,但殿内的动静一分一毫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孙德福站在殿门口,一应情形也听得清清楚楚。   听到这里,孙德福心下叹息,先回头看了沈迈一眼,然后往殿里迈了一步:“见过皇后娘娘、裘昭仪,余姑姑。”   余姑姑回头看见是他,急忙道:“来得好!快寻御医来!”   孙德福看看倒地的人,低声问:“是来绫绮殿,还是干脆去兴庆宫?”   余姑姑恍然大悟,忙不迭点头:“都去兴庆宫!”   孙德福点点头,令人:“抬肩舆来,送裘昭仪和耿婕妤去兴庆宫。将沙沙和小狸拿下。传尚药局奉御王全安和侍御医陶品去兴庆宫。将情形通知圣人。”一一吩咐完毕,抬头看了看沈昭容,犹豫了一下:“皇后娘娘您看,沈昭容她……”   邹皇后忙道:“我同沈昭容一道跟着去兴庆宫。”   沈迈在外头,轻轻舒了口气,转身离去。   ……   ……   待裘太后看到昏迷不醒的裘昭仪,勃然大怒。   邹皇后一个没拉住,沈昭容一脸委屈地上前说沙沙陷害她等语。话还未完,裘太后一个耳光便结结实实地掴在了她脸上:“闭嘴!滚到一边去!你说我钏娘害你,她是什么身份,用得着拿自己的性命去害你?!”   ☆、329.第329章 有解(今日四更)   沈昭容顿时被打愣了,咬着嘴唇红了双眼,扭脸不语了。   邹皇后心下叹息,暗道沈昭容果然被裘太后宠坏了。轻轻地拉了沈昭容,安抚一样拍了拍她的手,便回身和声吩咐:“来人,沈昭容自今日起暂住兴庆宫,尔等先带她去歇歇。”   沈昭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邹皇后。   暂住?!那不就是软禁!?   邹皇后微微摇头,用眼神示意她不可轻举妄动,然后回头再问:“陶一罐到哪里了?催他。”   裘太后和余姑姑都低头看视裘昭仪,没有人管旁的。   宫人们乖觉,急忙上前,照着邹皇后的吩咐,拉扯着一步三回头、满脸诧异不解的沈昭容去安顿“暂住”事宜了。   邹皇后看着裘太后和余姑姑的隐忍面容,知道裘钏的昏迷已经触碰到了她俩的底线,暗暗后悔,不该太过放松了耿婕妤。   这时候,裘太后忽然低声问道:“沙沙靠得住么?”   余姑姑犹豫起来:“我看她今日的情形,未必。”   裘太后又问:“那个耿雯是设局的时候把自身赔上了,还是也不小心着了道?”   余姑姑迟疑再三,摇了摇头。   裘太后低着头看裘昭仪,口中却问道:“邹氏?”   邹皇后此刻也正在皱眉苦思,闻言道:“臣妾觉得,要看是什么毒。”   裘太后和余姑姑微怔之下,相视点头:“不错。”   人报:“尚药局的人来了。”   裘太后急令:“快宣。”   ……   ……   陶一罐却紧紧皱着眉露出了最为难的神色。   邹皇后心中一紧,忙低声喝问:“快说!到底什么情况!?”   裘太后和余姑姑的眼神也紧紧地追着他的脸。   陶一罐伸手擦了擦额上的汗,低声道:“裘昭仪和耿婕妤中的是同一种毒。这种毒我倒是认得,出自南疆。但这解药我却没有。”   裘太后心底一颤。   余姑姑已经腿软了三分,抖着声音问道:“你是说我钏娘没救了?!”   陶一罐连忙摇头:“姑姑先不要灰心。这种毒药,是由十八种毒草配制而成,但比例却十分神秘。所以,解毒不难,一剂下去,毒素立解。”陶一罐抬起头来觑了裘太后和邹皇后凌厉的表情一眼,下意识地躲开去,低声道:“只是卑职一直没有研究出来这比例究竟怎样,所以,不敢尝试……”   裘太后气得一拍凭几:“说了半天,还是没有法子!”   邹皇后沉吟片刻,低声问道:“她们俩,有多少时间等解药?”   陶一罐微一踌躇:“七十二个时辰。”   邹皇后心下了然,挥手令他退下,回头看向裘太后:“母亲,先救表妹的命,其他的,再说不迟。”   余姑姑手一颤,眼光惊疑不定地看向邹皇后。   裘太后显然与邹皇后极有默契,咬咬牙,便立即点头,沉声道:“来人,传我旨意:沈氏禁足长庆殿东配殿。令人京城张榜,三日内,若有能解裘昭仪奇毒者,有罪者既往不咎,无罪者官升三级。”   顿一顿,又道:“皇后回去继续养身子吧。既然一直都是赵贵妃协理六宫,就仍旧由她管着就是。裘昭仪和耿婕妤就放在我这边外间,我亲身守着,也放心些。”   邹皇后欣然站起,欠身告退:“劳烦母亲,儿媳惭愧。”   余姑姑看着邹皇后淡定远去,欲言又止。   裘太后看了她一眼,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余姑姑竟然红了脸,低声道:“之前一看钏娘倒下,浮躁了,对皇后有些,不敬……”   裘太后不在意地摆手:“她才不在乎这些。你别多事了。快去给家里送个信儿罢。估摸着消息已经传回去了,三郎还能坐得住,只怕铮郎要急死了。”   余姑姑为难地叹口气,低声抱怨道:“送了信儿又能怎样?铮郎一样要急死。”   裘太后皱眉不语。   ……   ……   明宗一路马蹄如雨,急速奔向兴庆宫,路上却遇到了回去的邹皇后,急忙勒马问:“你怎么回来了?”   邹皇后看着外头那样多人,便不肯多说,只是低眉道:“母亲让戎儿暂住长庆殿偏殿,令我回宫继续休养。”   明宗心思急转,大惊失色,从马上欠过身去,一把抓住邹皇后的手,低声喝问:“到底怎么回事!?”   邹皇后紧紧地握了他的手一下,平声静气地回答:“裘家表妹和耿婕妤中毒了,同食的沈昭容暂时无事。母亲怕是担心她身子会不妥,所以放在身边照看着。”   明宗的手上被她一握,便知事有蹊跷,不再追问,马上坐直了身子,声音也冷淡了下来:“既然如此,你去休养吧。”说完,打马就走,竟不再回顾。   回到清宁宫,牟燕娘背了众人,悄悄告诉邹皇后:“我看那毒药没陶一罐说得那样容易,似乎是那种唯下毒之人方可解毒的最阴狠的药。而且,就算解了,只怕也有些不妥。”   邹皇后一直淡定的脸色这才一变,忙问:“甚么不妥?”   牟燕娘皱紧了眉头:“不清楚。只是这毒甚是霸道,中过招的人不可能没事。”   ……   ……   转过天来,便有消息从掖庭传过来:“阮宝林瞧见榜文,问是什么毒,若是南疆的,她因胎儿流产事,对那边的毒药有所留心,兴许能帮上忙。”   裘太后冷笑之余,急令带她来:“若她能救回我钏娘,哀家许她立即复位贤妃!”   明宗听说这个消息,在御书房呆坐半晌,然后放声大笑,声音凄厉,让人不忍卒闻。   孙德福在一边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劝,心疼得直转磨,一怒之下,径直出了御书房,喝令洪凤:“你去,亲自去宫正司,把那个小狸的嘴给我撬开!”   洪凤去转了一圈,呆呆地回来:“小狸昨夜看管不严时,自尽了。”   孙德福只觉得自己的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一拳砸在御书房外的廊柱上,咬牙低喝道:“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了!这大明宫,什么时候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说弄死一个人就弄死一个人了?!”   洪凤头一回看到自家师父阴狠的样子,只觉得后背直冒凉气,低声道:“师父,是咬舌自尽的……”   孙德福冷笑一声,咬牙道:“在我眼中,死得不是时候的人,都不是自尽!”说完这一句,往院中走了几步,沉声喝道:“来人,去清宁宫,把横翠、尹线娘、叶大、叶二和刚回去的小语都给我调过来!传令下去:两省庶务暂交郭奴统管;掖庭局查验所有宫人簿籍,由横翠协查;宫正司复查所有案件记录,由叶二协查;尚药局查验所有往来药材药方,由小语协查;殿中省和内宫两大尚食局查验所有账册、食材,由洪凤协查。”然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阴狠的声音道:“所有的宫人内侍,由羽卫沈将军带着叶大和尹线娘一个一个的给咱家看过去!凡有不对劲的,本官许沈将军当场格杀!”   洪凤只觉得浑身一抖:“师父,您这是要……”   孙德福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吐沫,眼中杀气大盛:“老子很久没有清理过大明宫了!她们这是在逼我开杀戒!”   两省的内侍只觉得自己的脖子后头的汗毛竖起了一片,一个个的偷偷缩缩脖子,齐声应诺,转身一阵疾跑,各自去传令当差了。   孙德福的双手在背后几乎绞成了麻花,一张脸铁青铁青的。   明宗站在御书房门里,隔着门缝看着孙德福陡然间挺直的背影,心中发酸:德福许久都不曾这样大发脾气了,上一回,还是若芙掉了孩子的那次……   沈迈接到孙德福命一个小内侍送过去的两省大总管的手令,不觉一愣:“哟嗬!老孙头胆儿肥了啊!敢给我发手令!”   待抖开盖着两省大印的官函笺纸一看,沈迈的两只怪眼直放贼光:“好好好!好魄力!老孙头真是大明宫的一根擎天之柱!”   随手把手令往一边好奇的沈剑手里一塞,仰天大笑,嘿了一声,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低吼道:“圣人身边,既有邹家那位那样聪明绝顶的坏丫头,又有老孙头这样赤胆忠心的刽子手,我老沈若做不成个诡计迭出的先锋将,那就真不用混了!”   沈剑看着那杀气腾腾的手令,心肝跟着全身都是一颤:“孙公公真是大手笔啊!竟是一个都不肯放过了?!”   沈迈大笑三声,脸色狰狞起来:“我正要去好好见识见识,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不要命的王八蛋,竟然敢把主意这样接二连三地打到老子的闺女头上!”   沈迈大手一挥,厉声喝道:“沈剑沈枪,跟着老子去清洗大明宫!”   ……   ……   兴庆宫,阮宝林果然解了二嫔的毒。   陶一罐亲自验看后,高兴地禀告裘太后:“裘昭仪已经无碍,只不过缓过来需要时间,怕是还要这样躺上一日才能醒的过来。太后不必担心。”   裘太后当场下令,阮宝林复位贤妃,和正在协理六宫的赵贵妃一起彻查此次下毒事件。   不过一日,赵贵妃和阮贤妃一同传来消息:“当日使用的餐具上涂了剧毒。而这餐具,是裘昭仪特意去尚食局命夏莲芳准备的,夏莲芳将差事交给了采菲。”   裘太后冷笑着把写着调查结果的那张纸随手往地上一扔:“剑指清宁宫啊!”   笺纸翩然落地,如同漫天尘埃,即将落定。   ☆、330.第330章 各处   裘昭仪和耿婕妤还躺在兴庆宫,沈昭容被软禁在长庆殿偏殿,魏、凌二修媛被打入冷宫静思殿——偌大的一个大明宫,忽然之间,除了清宁宫、清晖阁屹立不倒,除了承欢殿再掀风云,竟然只剩了含凉殿一个安静安全的地方。   文充媛好奇,心猿意马;高婕妤却死死地拉住她,无论如何都不准她出含凉殿半步,甚至当着杨枝柳枝阿罗阿绣的面威胁她说:“当初为了不让你入宫,文伯母可是已经跟你姑妈说好了的,让你嫁给你家大表兄。结果你执意进了宫,你家大表兄大病一场,几乎要了半条命去。你姑妈也气得跟你家里绝了交——这事儿闹得虽大,但宫里还没有人知道。你若是敢在这个时候出去闯祸,你信不信,你前脚出殿,我后脚就把此事告诉皇后娘娘去!”   杨枝柳枝都听得变了脸色,却又不肯去斥责高婕妤,反而仍旧帮着她紧紧地拽着自家小娘的袖子不准她出殿。   文充媛气得大喊:“她们俩私下里说的,我阿爷不知道,姑父也不知道,我又没答应,就大表哥一个人瞎想八想,这事儿即便闹得再大,又有什么关系?!我们家又不理亏!”   高婕妤反唇相讥:“既然如此,文伯母问你时,你为何不明说不肯,而是闭口不言?从来只听过默许,没听过默否的!你这不是答应是什么?”   文充媛语塞,气鼓鼓地盯着高婕妤看了老半天,心里虽然很清楚她不让自己出去完完全全是为了自己好,但高婕妤用的方法还是让她感觉很是不爽,噼里啪啦砸了一地的陶瓷玉翠才罢休——其实,她也不想想,如果高婕妤正常的劝阻,她可能听得进去半个字?!   这件事自然十分迅速地便传到了阮贤妃的耳朵里。阮贤妃很是开怀大笑了一阵,然后当机立断地令平安:“你去找个人,悄悄地进含凉殿,看个时机,撩拨一下试试看。”   经过这两三年的风浪波折,看着贤妃便是这种情形下还能东山再起,平安早已对这位娘娘佩服得五体投地,闻言干脆利落地应诺一声,立即拔脚出门去办了。   阮贤妃依旧油光水滑、慵懒丰润,化着美丽鲜艳的红妆,眉心点着金箔花子,发上簪着宝钿步摇,手里抱着翠玉手炉,脖子上围着昭君兜,身上披着黄狐裘,斜斜地倚在美人榻上,目光透过月窗,直直地投向清宁宫方向:“邹田田,我又回来了哟,你准备好了吗?”   ……   ……   横翠疾步进了内室,迎面劈头便嚷:“娘娘,贵妃和贤妃把采菲关起来了!说她才是毒害裘昭仪和耿婕妤的凶手!”   邹皇后微微一笑:“意料之中,来人,先递话给兴庆宫,采菲少了一根寒毛,就等我掀翻大明宫罢。然后传令,即刻起,清宁宫封宫。”   ……   ……   赵贵妃很是有些犹豫:“这个时候惹邹氏,似乎,不太是时候……”   清溪摇摇头,低声道:“必须要动了。外头两边都有话,令接下来的各项举动,都必须配合贤妃。”   赵贵妃咬着嘴唇难过起来:“真的要,要,要那么做么?我,我舍不得……”   清溪看着她,怜悯同情:“娘娘,已经,由不得你了……”   赵贵妃一惊,抬头看她:“你说什么?”   清溪低下头去,轻声道:“主人已经私下里见过阿郎,阿郎与主人聊得极为投机……不仅同意一切听从主人安排,而且,也已经说好,事后卸下吏部天官,拿个世袭的闲散爵位,安度晚年……”   赵贵妃如遭雷击:“你说什么?我阿爷早已经,早已经都……”   清溪决定火上再浇上一瓢油:“吏部,已经有一半在主人手里,这件事,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了……”   赵贵妃失声大哭起来。   清溪看着她伏在案几上日渐单弱的肩背,忍不住轻轻地拍抚起来,眼神中慢慢都是怜悯。   如果不是自己说破,只怕赵尚书得意之余,得到了事情临头,才会想起来还没有通知自己深宫之中这个苦命的女儿罢?   ……   ……   明宗信步走到了含凉殿。   孙德福陪在一边,看着含凉殿清冷的大门,低声叹道:“就剩了这么一个安生地儿了。”   明宗偏偏头,问:“听得说高韵是个聪明人?”   孙德福脸上十分自然,点点头:“关键是有情有义,有始有终。文氏那样欺负她,待到文氏孤单病倒,还是她主动要求回来的。”   明宗微微颔首,搓手叹道:“同富贵容易,共患难难。她能这样,文家那位主母也算没托错人。”   孙德福跟着叹息,顿一顿,低声道:“文侍郎虽然有些心胸狭隘,但眼光还是不错的。当年拔擢高主事是他,后来发现高主事青云直上,一力压制的是他,如今因为高婕妤显然比文充媛更适应深宫生活,立刻便又好好地待高主事了。”   明宗心中一动,低声问道:“这位高主事的本领如何?”   孙德福轻轻地啧了一声,方笑着回道:“一把算账的好手,又是一表人才,待家里人也好得很。可惜出身低,又不肯休妻再娶,文侍郎绍介了多少富贵人家,个个都是想把女儿嫁她的,都许了锦绣前程,又都被他婉转回绝了——不然就能把文侍郎得罪得那样狠了?”   明宗若有所思,抬眼看看含凉殿,忽然有了主意,笑着一抬下巴:“去敲门,我得去瞧瞧这位高婕妤。”   ……   ……   入夜。   裘昭仪悠悠醒来,妙目流转,只见小北和沙沙都红肿着双颊和双眼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心中大定,微微定神,方勉力开口:“怎么样了?”   沙沙见她醒来,又惊又喜,刚要大呼小叫,被小北一瞪,赶紧噎下去呼声,轻声道:“小娘,你醒了?昏迷了两天两夜,可是饿坏了,要吃些什么不吃?”   裘昭仪轻轻开阖双目,又去看小北,低声问:“怎么样了?”   小北沉默片刻,方低声道:“沈昭容被禁足在偏殿。您和耿婕妤是被贤妃娘娘解了毒的。”   裘昭仪微微失望,看向穹顶:“只是禁足啊……”   沙沙捂住嘴,忍耐不住地啜泣起来。   裘昭仪转眼看她,莞尔一笑:“做什么又要哭?我这不是都没事了么?”   沙沙失声哭道:“什么没事?!您这是何苦?太后娘娘说得好,沈昭容算个什么东西,值得您用自己一辈子去害她!?”   裘昭仪脸色一凝,疑云大起:“我的一辈子……?!”   小北看着裘昭仪,惋惜之余,是浓重的心疼和同情:“小娘,你和耿婕妤,这一生,都休想再有孩子了。”   沙沙放声大哭:“直到今天黄昏,御医刚刚检查告诉出来,太后和余姑姑两个人当时就晕过去了。如今双双去了玄元皇帝庙跪着祷告,都三个时辰了,还没有回来……”   兴庆宫长庆殿里,忽然传出来一声长长的撕心裂肺的惨嚎。   夜空黑沉,漫天的星斗都暗淡了下来。   ……   ……   耿婕妤在隔间里,被这一声悲鸣惊动,也慢慢地醒了过来。   身边负责查看的宫人忙上前,微微笑着轻声问道:“婕妤醒了?”   耿婕妤恍然,回身看着周遭,疑道:“这是,什么地方?”   宫人笑了笑,低声道:“婕妤和昭仪吃了酸汤,都中了毒倒下,余姑姑把二位都接到了兴庆宫。您现在是在长庆殿正殿的隔间里,裘昭仪就在您隔壁。”说着,便上前去,手脚灵便地将耿婕妤扶着坐了起来。   耿婕妤只觉得浑身无力,便由着她摆布,但看着她的眼神却忽闪不定:“姐姐是?”   宫人手一顿,偏头看她,赞赏地一笑,低声道:“婢子是兴庆宫的宫人,外头向您致意,您辛苦了。”顿一顿,又续道:“二位的毒虽然解了,但却此生无法生育了。太后娘娘伤心难忍,同余姑姑去了玄元皇帝庙,还没有回来……”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耿婕妤一眼。   耿婕妤身子一抖,忙问:“小狸呢?”   宫人垂下眼帘:“小狸姑娘很是烈性,进了宫正司的当夜就嚼舌自尽了。”   耿婕妤脸色一白,手指也忍不住地抖起来。   宫人看了她一眼,声音瞬间变得低沉阴刻:“想来,耿婕妤也是个宁折不弯的人,这个时候若是被人冤枉了,只怕选了跟小狸姑娘一样的路,也不一定啊。”   耿婕妤低下头去,长长的留海垂下来,遮住了双眼。许久,耿婕妤方低低声音道:“我不是,不是宁折不弯的人……”   正在这时,脚步声起,门帘一动,在沙沙和小北的搀扶下,裘昭仪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进门便嘶声喝道:“耿雯!你这个贱人!”   耿婕妤脸色一变,顷刻之间便是泫然欲滴,牙一咬,将身一滚,便从榻上滚了下来,跪伏在地,哭着朝满脸泪痕的裘昭仪连连叩头:“昭仪饶命,昭仪饶命!贱妾也是不得已,不得已啊!”   ☆、331.第331章 剑闪(上)   裘昭仪乍一听到自己今生都无法有孕的消息,何异于晴天霹雳?!   祖父病逝,阿爷阿娘接连遇害,祖母不过是拿自己当作换取裘家富贵的工具,姑母不支持自己,叔父不支持自己,亲兄也不支持自己……   如今,唯一能够支撑着往前走的,就是自己还有机会诞育下李唐皇家的血脉——   现在,这个最后的机会,也被掐断了……   而且,还是自己引狼入室,相信了耿婕妤这个贱人!   裘昭仪只觉得自己的愤怒快要把自己烧成灰了!   耿婕妤显然是被她眼中的杀机吓坏了,浑身瑟瑟发抖,边不停地叩头,边求饶不迭。   裘昭仪举起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咬着牙阴狠地低喝:“说!是谁指使你这般害我的!”   耿婕妤吓得脸色苍白,只管期期艾艾,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眼神却往旁边乱飞。   裘昭仪喝命:“小北出去看着,不许人靠近!”   奉命看护耿婕妤的宫人适时抬起头来,无奈地低声道:“昭仪,婢子奉了太后的命……”   裘昭仪的目光狼一样地盯住她,低声喝道:“给我滚!”   那宫人就似被吓坏了一样,抖着声音低声称是,一道烟儿跑了出去。   耿婕妤这才止了泪,匍匐在地上,就似不敢抬头看裘昭仪的脸色一样,快速地辩白起来:“嫔妾一直都是为昭仪娘娘着想的,就算出了些不着调的主意,也都是一心为了昭仪。可是就在前日,咱们刚刚定下来要,要对付沈昭容。皇后娘娘忽然秘密把嫔妾带进了清宁宫,她不仅把您留起来的嫔妾和戴氏往来的信件拿了出来,还将嫔妾和昭仪娘娘说过的话,一句一句令人复述了出来——那个人,就是昭仪娘娘宫里的一个小内侍!”   裘昭仪颤声恨道:“邹氏,你敢派人监视我!”   耿婕妤听了这句,胆气顿时壮了三分,便接着哭道:“嫔妾当然吓得要死,以为皇后娘娘会怪嫔妾蛊惑昭仪娘娘,立时三刻就会要了嫔妾的命。谁知道皇后娘娘笑得很和蔼,还说嫔妾做得很好。然后,然后,皇后娘娘让嫔妾照旧执行嫔妾和昭仪定下的计划,只是,要把那毒药换了……”   裘昭仪只觉得自己的头上一晕,闭着眼睛抬起了头,苦笑着凄然道:“竟是螳螂在后么!?”   耿婕妤哇哇大哭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嫔妾其实不甚懂得毒药,便问皇后娘娘这药的效果,她便说,便说……”   裘昭仪紧紧地咬着牙,泪水像小河一样绕过浑圆小巧的玉腮,滴落下去。   沙沙忍不住了,哭着上去踢耿婕妤:“她说什么!”   耿婕妤一个头磕了下去,咚地一声,震得裘昭仪浑身一抖:“她说,只不过是永绝后患的效果罢了!”   沙沙边哭边一脚踹翻她:“然后你便答应了么?然后就照着这个招式来骗我们小娘!你这个坏女人!”   裘昭仪却难得神智清明了一瞬,紧紧地盯着她,低声问道:“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又在骗我?!”   耿婕妤一愕,猛地抬起身来,仰着头看向裘昭仪,脸上还流着泪水,口中大叫:“嫔妾刚才若是有一字假话,便死于昭仪娘娘刀剑之下,至死都尸骨不全!”说着,袖子一扬,一阵奇异的微微香气袭过,纤手直直地指向裘太后的内室,声音虽然还激昂,却带了一丝丝蛊惑之声:“太后娘娘那里就有宝剑,昭仪娘娘尽可以先一剑杀了嫔妾,再去问问皇后娘娘,嫔妾到底有没有说一个字的谎话!”   裘昭仪一阵怔忡,嘴里只顾失声喃喃:“问皇后?”   沙沙也跟着茫然:“问皇后娘娘?”   裘昭仪忽然一个激灵醒转过来,眼中却有了一丝嗜血的红色,狞笑起来,低声道:“没错!咱们去问问皇后娘娘,她为何要杀我爷娘,为何要害我,为何竟然连沈昭容的安危都不管地害我?是不是我们两个人都无法生育了,她的后座就能稳当了!?”   说着,竟是凭空多了一股力气,霍地转身,大踏步直奔裘太后的内室,直奔那柄挂在墙上的宝剑,伸手摘下,一声冷笑,喝道:“沙沙,小北,跟我去清宁宫!”   而长庆殿外,竟然意外地没有几个宫人,便是有两个急匆匆从外头进来的,看到裘昭仪这样,不禁一愣,急忙上前拦阻:“昭仪娘娘可醒了!这是要往哪里去?”   裘昭仪低声吼道:“小北,让她们给我闭嘴!”   小北答应一声,身形一动,一拳一个,都打晕在地。   零零散散的几个宫人大呼小叫地劝阻,却都脚下延迟,不肯上前,以至于裘昭仪竟然一路畅通无阻地闯出了兴庆宫!   外头的喧嚣惊动了沈昭容。   一直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枕着双手,翘着二郎腿,等待裘昭仪醒来消息的沈昭容一跃而起,扬声问道:“三更半夜的,外头怎么了?”   守在屋里伺候她的飞星看着自家小娘的兴奋劲儿,挑眉,苦笑。   一个留守的小宫人惊惶的脸露了出来:“不,不好了!”   沈昭容心中一紧,急忙隔着门抓住她:“说,出了什么事?!”   小宫人低声急道:“裘昭仪醒来,问了耿婕妤几句话,忽然摘了太后内室的宝剑,喊了小北沙沙,去清宁宫了!”   沈昭容心中一转,顿时大惊失色,马上就想出去,可是房门却上着锁!   小宫人微不可见地一侧头,不在意一样,低声喃喃:“这可怎么好,太后和姑姑还去了玄元庙!”   沈昭容心中一动,急道:“你快给我开门!必须得拦住裘昭仪!不能让她这样去清宁宫,万一闯下塌天大祸,便太后都保不住她了!”   小宫人惊喜交加一般,一边手忙脚乱地开门锁,一边低声道:“一切拜托沈娘娘了!”   沈昭容一边点头,眼中厉光一闪,低声问道:“你是?”   小宫人低着头开门,嘴角轻轻一动:“婢子的舅舅姓洪。”   ☆、332.第332章 剑闪(下)   沈昭容心中一凛:洪凤竟然已经把触角伸到了长庆殿内殿!   门开了,沈昭容不再多说,和飞星一起,飞身便出了长庆殿,一路上,还不忘高声喝道:“来人,快去禀报太后和圣人,裘昭仪持剑夜闯清宁宫!流光何在?!”   自从沈昭容“暂住”长庆殿,飞星便跟着一起贴身伺候,而外头一应事务的打理则全都交给了流光。流光每日白天在外头奔波,夜里便索性求了余姑姑,跟着粗使宫人们挤在长庆殿下房。   这一天夜里,流光觉得自己睡得格外香,但之前的吵嚷已经朦朦胧胧地惊动了她,待自家小娘那一把熟悉的声音响起,流光顿时又醒了三分,急忙从床上爬了起来,甩头跺脚清醒过来,三把两把挽了头发,跑了出来:“小娘,我在这里!”   这一耽搁,沈昭容和飞星便已经出了长庆殿,远远的声音传回来:“跟上,清宁宫!”   流光心中一紧,急忙随手抓了一个刚刚惊醒、游魂一样走出门来的宫人,狠命摇晃,厉声喝道:“兴庆宫有不妥,立刻命人禀报太后和圣人!听到没有?!立即禀报太后和圣人!”   这宫人一个激灵,眼神恢复清明,舌头都打结了:“是!立即禀报太后和圣人——禀报什么?!”   流光语塞,她听到沈昭容的话时还没有完全清醒,根本没听清沈昭容前头说了什么。   那个给沈昭容开门的小宫人适时尖叫起来:“昭仪娘娘拿着宝剑去清宁宫啦!啊!怎么办?怎么办!?”   流光目光一转,心中一动,立即抬手喝道:“就你!立刻去报知圣人!”然后转身就跑,疾步去追沈昭容。   ……   ……   裘太后哭晕在玄元庙里,余姑姑抱着她,轻轻唤醒,泣道:“姐姐,你可要撑住啊!”   裘太后眼泪不干,低声哭道:“这教我到了地下,有何面目去见阿爷和大兄大嫂?竟然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让人把钏娘害成了这个样子!”   余姑姑的身子都在微微地抖,哭泣的声音也越来越悲哀:“孩子们长大了,都不听话了,咱们鞭长莫及,能怎么办,怎么办啊……”   庙外有人在急促地叩门:“太后,婢子惊驾!”   裘太后擦了擦泪,回头看一眼庙门,摇了摇头,低声道:“大约是钏娘和耿婕妤醒了。”   余姑姑点点头,撑着裘太后,两个人都是颤颤地站了起来,互相看一眼,苦笑一声,同时道了一声:“老啦……”   庙外的人显然焦急得很,叩门的声音又大了些:“太后殿下,婢子有重大急事禀报!”   裘太后愣了愣,看向余姑姑:“急得都不会说话了么?甚么叫做重大急事?”   余姑姑心中一沉,急忙往庙门行去,口中喝道:“开门回话!”   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兴庆宫服制的小宫女跪在门外,满头是汗,急得脸色和声音都变了形:“余姑姑,不好了,裘昭仪醒来,问了耿婕妤几句话,然后拿了太后内室的宝剑,带着沙沙和小北,去清宁宫了!”   裘太后失声惊呼:“你说什么!?”   那小宫女的口齿倒还清楚,加了一句:“沈昭容听见吵闹,急急也跟着去了!”   余姑姑只觉得头上一晕:“戎儿的身手可不比钏娘差!这两虎相争……”   大事临头,裘太后反而冷静了下来,低声喝问:“她们怎么去的?路上可有人阻拦?此刻约莫到了哪里?”   小宫女接声答道:“裘昭仪骑了太后的马,沈昭容路上似乎是遇到了巡行的侍卫,亮了金牌,抢了两匹马。众人不知道是什么事,都没敢阻拦。沈昭容很知道分寸,并没有沿途叫嚷,只是在兴庆宫高声令人禀报太后和圣人。算脚程,此刻应该离清宁宫很近了!”   裘太后跌足道:“这个时候了,还什么分寸不分寸的!还不赶紧把所有侍卫都惊起来!来人,牵马,咱们直接去清宁宫!”   余姑姑脚下却早就一软,几乎要跌坐在地上。   裘太后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厉声喝道:“这种紧急关头,你竟然还有工夫腿软!四十年跟着我在宫里,都白活了不成?!”   余姑姑急忙勉强振奋起来,看着手下人快手快脚地拉来了马,急忙翻身上马,喝道:“动作快!谁救下裘昭仪和皇后,赏银千两!”   裘太后也已翻身骑在了马背上,闻言点头:“这还差不多——”低头看看地上跪的小宫女,低声道:“你是谁的人?!”   小宫女抬起头来,夷然不惧,清亮的大眼一闪:“婢子是清宁宫旧人,如今在兴庆宫当差,婢子是,自己人。”   裘太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马鞭在马屁股上狠狠一抽,扬尘而去。   ……   ……   孙德福脸色大变,挥手让一个黑衣黑裤的隐卫退下,自己则撩袍便闯进了含凉殿偏殿,抖着声音,几乎控制不好音量:“圣人!圣人起身!裘昭仪持剑夜闯清宁宫!”   明宗正是温香软玉满怀,梦中便听见孙德福变了调的声音远远近近,待辨别清楚,双眼蓦地一睁,身边的高婕妤也已经惊醒,两人下意识地对视,却见到对方都是一脸的惊惧交加!   明宗猛地掀被下床,一边自己穿衣,一边高声喝道:“备马!宣王全安直接去清宁宫!”   高婕妤穿着睡衣便下了床,快手快脚地帮着明宗穿衣服,眼圈已经红了,却死死地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   明宗临走,回头看了她一眼,匆匆说了一句:“你很好。”转身便疾步奔了出去!   阿罗跑了进来,脸色大变,一把抱住即将软倒在地的高婕妤,急急问道:“小娘,我恍惚听见说,持剑,谁持剑?持剑做什么?这是到底出了什么事?”   高婕妤摇摇头,失神地呼了一口气出去,低声道:“怕是前日的下毒,被耿婕妤嫁祸给邹皇后了……裘昭仪失了理智,持剑闯宫……要出大乱子了……”   阿罗倒吸一口凉气,睁圆了眼睛看着高婕妤。   ☆、333.第333章 雷鸣(今日四更)   清宁宫门前,马蹄骤停。   裘昭仪冷冷地看着清宁宫的大门,一抬下巴:“沙沙,叩门。”   沙沙抹了一把一直不断的泪,低声问道:“小娘,难道咱们还要以礼相待么?”   裘昭仪冷笑一声,低声道:“我当然不会跟她们讲理,但是,我也不会傻到跟门闩过不去。”   沙沙明白过来,跳下马去,上前打门,平稳扬声道:“裘昭仪急事求见皇后娘娘,还请开门来。”   清宁宫里邹皇后的人手几乎被孙德福抽调一空,此时只留了桑九一个人在邹皇后身边,主持着宫内的事务。   如今大门处,只有叶三一个人,夜里听见这样突兀的声音,急忙过来,听得果然是沙沙的声音,下意识地便开了大门,口中道:“昭仪娘娘醒了么?如何不在兴庆宫养着?这个时候来清宁宫……”   话还未完,一柄长剑已经直直地刺进了他的胸口!   沙沙在旁边,看着裘昭仪竟然突然下了杀手,不由吓得眼皮一跳!   小北更是一声惊呼,低声急道:“小娘!你这样就回不了头了!”   裘昭仪冷笑一声,一脚踢开叶三立时气绝的尸身,咬牙道:“我此身已经是一无所有,难道还要再回头,给她当正室身边的立妾么!?”   叶三一死,顿时惊动了清宁宫!   一个守夜的小宫女顿时尖声高叫起来:“裘昭仪杀了叶三了!”   这一嗓子,清宁宫里顿时骚乱起来!   裘昭仪的身周,风声陡然响起,刷刷刷,几个黑衣人影紧紧地围住了正要奔入大殿的主仆三人。   为首的一个低声喝道:“清宁宫隐卫,奉劝昭仪娘娘三思!”   裘昭仪冷笑一声,低声回道:“原来,我表哥姑母养的狗,都是心向外人的,竟然有胆子冲着我乱吠!你们大首领小时候给我当马骑我都嫌他转身不灵活,就凭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奴才,也想拦得住我?!”   沙沙和小北一听,趁众隐卫愣神,各自一声娇叱,空手入白刃便夺了两柄刀过来,刀光一闪,竟是抢先砍伤了两名隐卫!   裘昭仪这边,家传的剑法展开,几个隐卫心有顾忌,出手便不那么凌厉。小北见着机会难得,一步踏过去,抬手便接过了所有的隐卫,低声急道:“小娘不要缠斗!”   裘昭仪脸色一肃,飞身便奔进大殿!   众隐卫被沙沙和小北缠在当地,顿时大急,不再留手,各自使出了浑身的本领,小北和沙沙顿时左支右绌!   正在这时,殿门外马蹄声又起,同时响起的还有沈昭容远远的喊声:“钏儿,你要替你姑母想!替你大兄想!钏儿,快收手!”   裘昭仪仗剑进了内殿,众内侍宫女发一声喊,一拥上前拦阻,却被她长剑荡开,不过片刻,便都躺在地上哀哀痛叫。   ……   ……   内室,邹皇后从大大的凤床上从容站起,身着月色睡衣,随手批了一件夹衣,长身而立。   桑九手里不知何时抄了一件青瓷的茶海,紧张地站在邹皇后身前。   闯进寝殿的裘昭仪已经是强弩之末,待看到邹皇后和桑九,神色怪异地一笑,伸手拄剑在地,任由剑上的鲜血顺着剑身流到了白色的大理石地上。   邹皇后淡然地看着她,轻声道:“钏娘,你又被骗了罢?”   裘昭仪惨然一笑,摇头,轻声道:“不算。她说了谎,我来的路上想明白了。只是,我实在是太过,嫉妒你,嫉恨你……”   邹皇后淡淡一笑:“若是这样,那我就无话可说了。”   桑九听着这个对话,发现裘昭仪竟然是在清醒如斯的情形下,还要行凶,不由脸色大变,失声道:“昭仪都不肯替太后和你家阿兄着想么?!若是你此刻果然杀了皇后,那裘家要怎么在人前抬头?”   裘昭仪嘲讽地一笑,轻声道:“太后?阿兄?呵呵,你现在去问问裘家,可还有一个人记得我?记得那个为了裘家的长治久安毅然入宫的我?”   裘昭仪的神色越发诡异起来:“祖父死了,阿爷死了,阿娘死了,祖母也快了,姑母大约也没几年了罢……我去给祖母和姑母打前站,做先锋……”说着,手腕一转,长剑甩起血珠,唰地一声破空响起,指向桑九和邹皇后:“桑九,你让开,我不想伤及无辜。”   桑九抖着手,凄然一笑:“请昭仪娘娘海涵,您的好意,桑九领不了——您若是想要杀害皇后娘娘,不妨踏着桑九的尸身过去!”说着,桑九举起了手中的茶海。   裘昭仪看着她身后神色平静的邹皇后,阴测测一笑,脚底发力,一跃而起,剑光一闪,刺了过去!   ……   ……   沈昭容见清宁宫门大开,呼喝刀剑交击的声音不绝于耳,只觉得心头一紧,狠狠一鞭抽在马上,打马便进了宫门,飞奔到了大殿跟前,才从马上直接掠进寝宫!   偏头让过桑九扔过来的茶海,剑身轻便地直直刺入了桑九的肩头!   桑九痛得闷哼一声,抬手便抓住了剑身:“昭仪娘娘,就到这里吧!消了气,不要再进一步了!杀一些奴婢而已,太后和圣人不会怎么样你……”   裘昭仪看着她,冷冷一哼,单臂较劲,撕裂空气一般,长剑从桑九的肩头、双手中抽了回来!   桑九痛得歪了身子,但在倒地之前,仍旧不忘拼了全力往前一扑!   裘昭仪终是不忍杀她,身子一侧,眼看着扑倒在地上的桑九,冷哼一声,道:“螳臂当车!”   邹皇后眼看着桑九一头栽倒,睚眦欲裂,扑了过去,急急去推桑九:“九娘!九娘!”   裘昭仪回身看着邹皇后,森然狞笑:“邹氏,再见!”   说完,抬手举起长剑,带起一阵风声,刺向邹皇后!   而此时,沈昭容恰好赶到,一声厉喝,拼尽了身上的最后一点力气,挥手劈向裘昭仪的颈项!   裘昭仪本能地回剑自救,反手便刺!   噗地一声,长剑透体,从沈昭容的小腹刺入,剑尖却从后背扎了出来!   邹皇后愣愣地看着,忽然嘶声大喊起来:“戎儿!”   裘昭仪呆呆地看着眼前被自己的长剑刺入体中的沈昭容,脱口喃喃:“戎儿,我不是故意的……”   沈昭容抬起头来,嘴角一缕鲜血已经流了下来,却冲着裘昭仪欣慰一笑,低声道:“我知道……”   裘昭仪看着沈昭容带着笑意的眼睛在自己的面前缓缓阖上,不由得紧闭了瞬间泪如雨下的双目,仰天长呼:“戎儿!!”手中的宝剑却唰地一声拔了出来!   邹皇后飞身扑过去,接住软软倒地的沈昭容,颤声大叫:“快来人,快宣御医!快!快救我戎儿!”   黑沉沉的夜空中,忽然响起了一声闷雷!   轰!   马蹄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裘昭仪颤着手,拎起带血的长剑,抖抖地指向邹皇后,颤声低吼:“为了你这个贱人,我亲手杀了我唯一的朋友!你给我死!”   说着,眼睛一眨不眨,任由泪水滚滚而下,长剑却已经斫向邹皇后的颈项!   邹皇后连看都不看她,只是哭着去掩沈昭容的伤口,那里的鲜血已经越流越多:“戎儿!戎儿!你答应过姐姐一路走到老的!戎儿,醒醒!醒醒!”   当啷一声,就在长剑要砍到邹皇后的脖子时,一柄长刀从旁边伸出架住了它!飞星喘着粗气,眼中泪光闪过:“我家小娘豁出去一条命,才救下邹娘娘。若是竟然让昭仪得手,婢子粉身碎骨也抵不了这罪!”   裘昭仪精神一振,冷笑道:“就凭你个强弩之末!?”说着,竟然飞起一脚,将飞星踹了出去!   邹皇后身前忽然又闪出一个人,正是落后一步赶到的流光!   流光手中并无兵器,就那样双手一伸,挡在邹皇后身前,沉声喝道:“孙公公已经进院!圣人和太后随后就到!昭仪娘娘,还不束手就擒!”   裘昭仪看着她,再看看已经掩着胸口爬起来的飞星,凄厉一笑:“邹氏,你用沈家,用得好彻底啊!”   邹皇后在流光身后,咬紧了牙关,眼中杀机闪过,低声道:“就因为戎儿不肯为你所用,你就这样害她、杀她,你还有脸面质问我?你从头到尾,都只是个自私自利的蠢货!”   裘昭仪脑中轰然一响!   自私自利的,蠢货!   裘昭仪脸色惨白,身形微晃。   外面,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响,还有细细的声音远远传来:“圣人!裘昭仪、沈昭容和皇后娘娘都在里面!”   邹皇后的眼神往后一偏,眼中厉色一闪。   飞星和流光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邹皇后眼睛一眯,忽然低低冷笑:“裘钏,你的后半辈子,就在冷宫里慢慢地回味吧!回味你鲜衣怒马的西北大漠,说一不二的辅国大将军府,和为人侍妾的大明宫!我很高兴,你慢慢熬,熬上三五十年,再死不迟。”   飞星和流光的脸色同时一变!   不错,她姓裘!   只因为她姓裘,她就死不了!   即便是将清宁宫杀了个血流成河,即便是一剑刺死了冠军大将军的女儿,即便是现在这个样子——只要有裘太后和圣人在一天,她就死不了!就因为她姓裘!   ……小娘,小娘白死了!   飞星和流光的眼中闪过浓浓的愤怒,像饿狼一样,看向裘昭仪!   两个人同时在心中转念头,是不是,应该,当场把她击杀,给小娘报仇!?   裘昭仪此刻,却被邹皇后的话带得失了神——   自己曾经那样飞扬,那样自由,那样畅快,那样骄傲!   可是现在,看看自己,到底沦落到什么田地了?!   人不人,鬼不鬼……   殿门外,明宗的怒吼响起:“把沙沙和小北这两个贱婢给我当场格杀!”   孙德福的声音急急劝道:“先去看皇后娘娘要紧!”   裘昭仪的恍惚结束了,回过神来,看着邹皇后,低低笑了一声,忽然抬腕横肘,长剑架在了雪白的颈边:“我裘钏骄傲一世,又怎会让自己落到那种肮脏地方去……”   邹皇后紧紧地抱着昏迷不醒的沈昭容,脸上一片嘲讽,眼中闪过阴狠冷厉——   裘钏,再见了!   明宗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遥遥看到横剑的裘昭仪,远远地失声大叫:“表妹不可!”   裘昭仪的眼神转向他,哪怕只有十几步的距离,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裘昭仪凄然一笑:“表哥,替我跟姑母说一声对不起……来世再见!”狠狠心,用力一抹!鲜血迸现!   ……揉碎落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   夜空中,忽然响起了第二声闷雷!   轰隆隆!   清宁宫中,明宗和邹皇后的凄厉呼声同时响起:“钏娘!”   ☆、334.第334章 处置   裘太后和余姑姑的马都被这一声闷雷惊得咴声嘶叫。裘太后伸手拍拍马脖子,一边安抚,一边又提起了缰绳,低声道:“但愿还赶得及!”   余姑姑忽然抬起头来,看向隐隐在望的清宁宫,低声道:“姐姐,我怎么听到有人喊钏娘……”   余姑姑的耳力一向绝佳……   裘太后脸色一变,双腿狠狠一夹马腹,扬鞭便走:“快!”   ……   ……   王全安从马上跳下来,被流光飞星架着,脚不沾地,如腾云驾雾般进了清宁宫寝殿。   沈昭容面色灰败地躺在床上,从腹部开始,一片暗红。   邹皇后半身是血地守在床边,哀哀痛哭:“戎儿,戎儿!”   明宗则呆若木鸡地跪坐在再无生机的裘昭仪旁边,无人敢劝。   王全安一眼看见场中情形,只觉得自己从脚底板冲起来一股冷气,直直地冲到顶门,背后瞬间便被冷汗湿透了里衣。   那边邹皇后看见他进了殿,忙哭道:“王奉御,戎儿腹部中了一剑,你快来看看!”   话音未落,孙德福一回头,脱口低喊道:“太后娘娘!”   裘太后扶着寝殿的门框,摇摇欲坠。   明宗呆滞地抬起头来,喃喃道:“阿娘,表妹,自刎了……”   孙德福看着明宗,心中恻然,急忙回身低声补充道:“裘昭仪一路杀进来,砍倒桑九,正要……皇后时,沈昭容赶到,飞身救下……那一剑却刺进了沈昭容腹中,透体而出……飞星流光来得及时,双双拦在皇后娘娘身前。裘昭仪行进不得,便,便……”   明宗闭了闭眼,低声道:“她似乎是在专门等我……她让我替她跟您说对不起,还说,来世再见……”   孙德福低声跟在明宗后头续道:“实在是令人,措手不及……”   余姑姑看着地上那具无声无息的躯体,眼中的震撼惊惧久久不散,颤声喊道:“钏娘……”   裘太后用力撑了一下门框,踉跄着进了门,扑倒在裘昭仪身边,抖着手去试她的鼻息,须臾,那只手无力地落下,正落在那半身的血衣上……   这边,邹皇后诸事不问,只是惶急地追问王全安:“戎儿怎么样?怎么样?”   王全安被她烦得要崩溃了,只得先回头喝道:“沈昭容现在还有一口气,但娘娘如果一直这样打扰小臣,小臣就不敢保证沈昭容到底能不能活下来了!”   邹皇后回手一把掩住自己的嘴,急忙后退,眼中却有了笑意,泪落如雨。   裘太后却听到了这话,看着自己手上的血,头也不抬,只管沉声喝道:“王全安,如果沈戎有个三长两短,我必要你王家一门陪葬!”   王全安哭笑不得,只得回头恭谨答了一声:“是!”   在场的都清楚,裘昭仪死了,那是自作孽;可如果沈昭容也死了,而且是因为救邹皇后死在裘昭仪的剑下,那么以沈二拳头的性子和一向护女的行止,加上邹皇后和沈昭容的情谊,只怕邹沈两家联手,会与裘家不死不休!   听到沈昭容能活下来,邹皇后的心神便渐渐恢复正常,走到裘太后身边,低声劝道:“母亲,赶紧收拾局面吧。总不能真让人知道表妹是,是这样,死的……”   裘太后的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裘昭仪的脸,木然摇了摇头,道:“我心乱如麻,你来吧。”   邹皇后便转头看明宗,明宗却已经双手捂住了眼睛,一样摇头,闷声道:“你来吧。”   孙德福看着邹皇后还在犹豫,低声劝道:“娘娘,您不来谁来?这儿可是清宁宫!”   邹皇后叹口气,站直了身子,大步走到殿门口,站在台阶上,朗声道:“都给我听着!”   众人一静,纷纷抬头看向邹皇后。   邹皇后却不马上开口,而是沉下心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众人的眼神碰到邹皇后冰寒的目光,心底都是一颤,急忙欠身恭敬站好,侧耳静听。   邹皇后沉声道:“今夜有人刺杀本宫,幸好裘昭仪与沈昭容携手来访,替本宫抵御刺客。惜乎一位重伤昏迷,一位香消玉殒。刺客既已全歼,此事暂时作罢。二位嫔妃如何封赏,待太后与圣人斟酌后自会发下。尔等可记住了?”   清宁宫半夜刀剑交加,一地鲜血。如果不是有刺客,还能是因为什么?   众人垂下眼帘,低声应诺。   邹皇后忽然森冷了声音,道:“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些人唯恐天下不乱。我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今日之后,尔等就算不被软禁,身边也会都跟上‘照看’之人。若是有一字半语的差池,宫正司七十二套刑罚套套有趣,本宫必让他一家子都足足地尝满了滋味!”微微一顿,厉声喝问:“可都记住了?!”   众人心底都在发颤,急忙齐声躬身:“诺!”   裘太后、明宗和余姑姑却在殿内同时抬头看向邹皇后:她竟然能忍下?!   邹皇后看着众人继续做事,微微偏头,看着孙德福,低声道:“你把人记全了,若有异动,当即格杀。”   孙德福点头。   邹皇后顿一顿,又道:“事后记得处理干净。”   皇室丑闻,如何能任由散播的危险存在?   这一院子的人,都活不成了……   但孙德福看向邹皇后的眼神带上了三分欣慰,颔首欠身:“老奴记住了。”   邹皇后轻轻叹气,低声道:“桑九伤了身子,就算好了,只怕也得落下个缠绵的病根。还望孙公公在圣人面前,替她求个残命。”   用这一院子的人命,换桑九一个“活着”。   孙德福心里已经是满满的钦敬,低声应道:“全都交给老奴,娘娘请放心。”   邹皇后沉默了下去,轻声道:“幸亏其他人都不在……把叶三,厚葬了吧……”   孙德福点头,低声又道:“恐怕沈将军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娘娘看……”   邹皇后摇摇头,先说了一句:“不管他。”顿一顿,眼神飘向在裘太后、余姑姑和明宗三个人围绕下的裘昭仪的尸身,轻声道:“裘昭仪已死,裘家片字不知,圣人对沈昭容必有补偿——沈迈做不了什么的……”   ☆、335.第335章 皇后?!   刚过五鼓,裘府和沈迈同时得到了事情始末的通知。   沈迈的消息里还多了一条:“沈昭容伤重,必要绝对卧床休养半年以上,且,长剑伤及子宫,以后都生不得孩子……”   沈迈看着手里的纸条,脸色越来越阴沉,从双手开始的颤抖迅速地传染到了全身!   沈迈忽然一把揉碎了纸条,一声怒吼:“裘家!”   怒气冲天地从羽卫马厩里随手拉了匹骏马,沈迈直奔英国公府。   裘铮正对着面前的纸条满脸是泪地无声痛哭,下人来报:“沈迈将军破门入府!”   裘铮一惊,急忙一把抹去泪水,疾步迎了出去:“沈将军……”   沈迈哪里还跟他答话?二话不说,一拳头便狠狠挥了过去!   裘铮虽然惊愕,却本能地伸臂相挡:“沈将军!”   沈迈见他竟然还敢还手,怒目圆睁,低声骂了一句:“忘恩负义的东西!”却是正式拉开了架势,一个鞭腿便扫了过去!   裘铮忽然反应过来!   虽然没成功,沈迈却是为了救自家的阿爷身受刀伤!而自己的性命,几乎可以算得是沈迈一手拽回来的!   可妹妹在宫里,却差点一剑刺死他的独生爱女……   裘铮停下了抵挡,硬生生地由着那条腿狠狠地扫在了自己的腰背处!   大力冲来,裘铮登时被一腿扫得飞了出去,直飞出了两丈远,才砰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裘铮一阵干咳,哇地一口血吐在地上!   裘府的下人顿时不干了!   自家的小公爷伤势刚好,怎么能被这样虐打?   裘铮发现他们鼓噪,立即大声道:“都站开,与你们无关!”   沈迈冷笑一声,大步流星走了过去,一把拎着他的脖领子摁在地上,狞笑道:“你以为这样一来,我他NN的就不揍你了么?!”话没说完,铜钵一般的拳头提了起来,劈头盖脸地照着裘铮就是一顿乱打!   裘铮抬手护住头脸,且由着沈迈撒火,心中却想起了自己已经香魂缥缈的亲妹妹,不由得边挨打边放声大哭!   这一顿大闹,自然惊动了裘三郎裘峰。   裘峰连忙披衣过来,一看沈迈正骑在裘铮身上狠狠地挥拳,急忙上前拦住,口中急道:“沈兄有话好说!”   沈迈随手一把甩了他个踉跄,一回头,竟然也是满脸的泪,怒声低喝:“你且问问他该不该被我打?!”   裘峰心往下沉,一把拉起裘铮,低声喝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裘铮挣扎起来,边大哭,边拉着裘峰往书房走,进去,递了纸条给他,一跤坐倒在地,咬牙哭倒:“钏娘——”   跟进来便回手紧紧关上了房门的沈迈却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瞬间软弱地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双手捂脸,低低哀叫一声:“戎儿!”也痛声大哭起来。   ……   ……   绫绮殿里,灵堂俨然。   裘太后并不在此处,而是回了兴庆宫,长庆殿里亦是换上了素色装饰。   已是血夜过去的第三天。   沈昭容已经醒了,邹皇后将她就放在清宁宫,禁止任何人提出半个搬动沈昭容的字。桑九的伤势也不轻,便在后殿休养。横翠、尹线娘和小语都赶了回来。却又被邹皇后把尹线娘和小语都轰了回去:“孙公公那里正要用人,咱们不能让这件事打断了行事。留下横翠主持宫务也就是了。”   孙德福便令洪凤去接替横翠,整理掖庭宫人簿籍,却令洪凤收了的徒弟——于孙德福应该叫徒孙了——小武,去替洪凤查两个尚食局的食材账册。   醒来的沈昭容一睁眼便先喊邹皇后,发现她安然无恙时,露出了放心的笑容:“不枉我受这个伤了。”又问:“钏儿怎样?她闯这样大的祸,一定被关起来了。邹姐姐不要气她,她必是被耿雯那个贱人挑唆的失了理智……”   邹皇后微微踌躇,咬了咬牙,还是低声说了实话:“钏娘,自刎了……”   ……   ……   裘太后和明宗坐在一起,沉默许久,方同时开口:“沈戎晋位为妃罢?”   见异口同声,便互相看着点点头。   明宗微微一顿,抢在裘太后前头再次开口:“我欲追封表妹为皇后,请太后赐谥号。”   裘太后和余姑姑同时吃了一惊:“皇后!?”   ……   ……   大明宫传出让礼部给裘昭仪拟皇后谥号的消息,沈迈心里不痛快,正在家里吃酒,闻言腾地跳起,满脸狰狞,狠狠地砸了手里的酒碗,咬牙切齿:“那个贱人,还要追封她做皇后!?我定要……”   清源郡夫人陪在一边,急急地拦腰一把抱住他:“你快别发疯!”   沈迈呼呼地喘着粗气,半天,方低声道:“戎儿从小没娘,一个人孤单长大,我拿她当男孩子养,可她心里,无论如何都是个丫头。入了宫,姓邹的对她好,她就掏心掏肺地对姓邹的好;姓裘的对她好,她就掏心掏肺地对姓裘的好。可这个姓裘的,没按好心,竟然如此这般断送了我戎儿的一辈子!姓邹的和圣人感情越来越好,两个人中间必定容不下我可怜的闺女。寂寂深宫,若再生不了孩子,你让她这辈子怎么熬?!我若是让姓裘的竟然还能得着这样的便宜,我死了以后怎么去见孩子她娘?!”   说着说着,沈迈的泪水又落了下来。   清源郡夫人早已经泪流满面,低声道:“你不要冲动。戎儿的仇皇后已经替她报了。虚名等事,咱们都别太在乎,没意义。这次咱们沈家不吭声,那从裘家到李家,甚至连带邹家,这辈子都会觉得欠戎儿的,戎儿在后宫的位置必定稳若泰山,对戎儿来说,那才是一辈子的事儿!”   沈迈对于她后头的话倒是都明白过来了,但前头的那一句却很是不解:“你说,戎儿的仇皇后已经替她报了?”   清源郡夫人垂下眼帘,面上闪过一丝惧意:“我前儿进宫,私下里问了飞星流光,她们俩悄悄告诉我:裘昭仪自尽之前,皇后娘娘对她说了两句话。”   ☆、336.第336章 致祭   沈迈放松了双肩,转回身来看她,眼神中却满都是不在意:“说了什么?说她给裘家闯了大祸么?”   清源郡夫人摇摇头,抬起脸来,眼中有一丝迷蒙,喃喃道:“我是真的不知道,皇后娘娘对人心的揣测已经到了这样可怕的地步……”   沈迈的两道浓眉怪异地拧到了一起:“姓邹的那小娘皮到底说了什么屁话?”   清源郡夫人脸色微白,稍稍低下头去,忍住了从心底泛上来的恐惧,低低的声音重复道:“她说——裘钏,你的后半辈子,就在冷宫里慢慢地回味吧……回味你鲜衣怒马的西北大漠,说一不二的辅国大将军府,和为人侍妾的大明宫……”   沈迈听到这里,已经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掖庭冷宫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谁不知道?!邹皇后竟然明明白白地告诉裘昭仪,她如果活着,就要去冷宫!而且,是整整的后半辈子!   清源郡夫人转头深深地看着沈迈,甚至伸了手过去握住沈迈的大手,强止住自己身体的微微战栗,轻声道:“皇后娘娘还说,她很高兴,让裘昭仪慢慢熬,熬上三五十年,再死不迟!”   沈迈的脸色一阵发白,背后冷气直冒,紧紧握拳低声骂道:“这小娘皮好生狠辣!”   清源郡夫人直到说完了这几句话,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道:“我听了那话,都忍不住全身发凉,赶紧嘱咐了飞星流光,这句话就算死,也不能告诉外头一个人。我又教了她们俩另一篇话,只等着别人来问时好应付过去。否则,若是这风吹到裘太后耳朵里,那皇后娘娘的性命,都不好说能不能保得住!”   沈迈沉默片刻,方点头道:“戎儿没白救她。”   清源郡夫人低声喟叹:“裘老将军前半世养了太后娘娘那样一个飞扬跳脱的女儿,后半世却是将心力都倾注在了这个孙女的身上。裘钏骄傲如斯,大明宫内的种种,对她来说已经几乎是耻辱的代名词,又如何会让自己沦落到冷宫那种地方?虽然,说实话,如果她活着,裘家不可能让她进冷宫,顶多在偏远的宫室里软禁一辈子;但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她即便不憋死,也会憋疯。还不如现在回剑自刎,早死早解脱……”   沈迈一拍大腿,叹道:“早知道她是这样死的,我就不去揍裘铮了!”   清源郡夫人柔下声音继续劝道:“既然给裘钏拟皇后谥号的消息是从大明宫明发礼部,那就说明皇后娘娘是知道这件事情的。若是她都没说什么,那就说明这件事还有后续。你且安心等着就是。”   沈迈冷哼一声:“不就是个妃位么?有甚么了不起的?”   清源郡夫人摇头叹息,低声道:“当了妃子,以后才能名正言顺地收养宫中失掉娘亲的孩子啊!”   沈迈一滞,瞪大了眼睛看她:“什么!?收养?!”   清源郡夫人的眼神转向大明宫,脸上是胸有成竹的笃定:“以皇后娘娘的威势,此事必定会办得水过无痕。”   ……   ……   邹皇后拿着礼部呈上来的谥号一一看下去。   明宗有些沉默。   邹皇后看了一会儿,问:“母亲怎么说?”   明宗摇摇头:“母亲连皇后的追封都不同意,怎么会看这个东西?”   邹皇后叹了口气,低声道:“四郎,要不,你再去一趟裘家吧。”   明宗苦恼地捧着头,低声道:“这让我怎么去?!”   邹皇后嘴角微不可见地一翘,轻声道:“你不去,我不能去,太后不好去,难道这么大的事情,让余姑姑去说不成?总要有个人,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去说清楚啊。”   明宗脱口气道:“到底怎么回事,他们难道心里没数?!”   邹皇后温和地看着他,直到看得明宗的目光躲闪开去,方柔声道:“四郎,你不去,是在等人家主动表态;但人家毕竟失掉了一个心肝宝贝妹妹……外祖父那样刚硬的人亲手教出来的钏娘和小大郎,一个被内宅毁了,另一个,却很是知进退、明礼仪。四郎现在不去安抚,难道等别人去挑拨不成?”   明宗紧紧地抿了抿嘴,深深呼吸,一拍膝盖:“好,我去!我拿着谥号让铮表弟自己去选!”   邹皇后又嗔了他一眼,埋怨道:“你这不是为难人家么?”说着,提起笔来,往纸上画了两个圈,低声道:“恭敬端肃曰庄,通明爽愿曰思。让小公爷自己挑一个吧。”   明宗心中一顿,低头看那纸上被圈起来的“庄”“思”二字,低声道:“武而不遂曰庄,追悔前愆曰思。你这是在骂人啊……”   邹皇后简直要暴跳起来,哼了一声,重重地把笔摔回去,气道:“这可真是奇了!我才是那个一宫的奴才死伤大半的人,我才是那个贴身侍女被砍得卧床不起的人,我才是那个差点儿就莫名其妙地命丧黄泉的人!我都既往不咎了,你们这些人反倒拿起款儿来!我没吵嚷着让裘家给我赔罪就已经是大度了!如今我帮着选两个好听的字,反倒成了骂人了?好,那我就统统不管。你们自己看着办!”   说着,邹皇后下了胡床,头也不回,看都不看明宗已经进退两难的脸色,挑帘进了里间。   明宗懊恼无比,正拍着腿嗐声叹气,邹皇后又掀帘从里头露了张冷脸出来,道:“戎儿的位份必要是四妃之首。赵若芙如果不识趣,别怪我不给她好脸色看!”   明宗哭笑不得,只说了半句:“若芙又没有犯错……”邹皇后已经摔帘子进了门,压根就连面都不露了。   明宗长叹一口气,转头看看那张用朱砂笔画了两个圈的写满单字的纸,摇摇头,也立起身来,拿了纸,慢慢地走了出去。   里间,沈昭容面容憔悴地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屋顶,一言不发。   邹皇后坐在她身边,叹了口气,低声道:“你心里若十分忍不得,我陪你去一趟绫绮殿,祭奠她。”   沈昭容这才转过头来,眼神恢复了灵动:“好!”   ☆、337.第337章 守灵(上,五更为友庆生)   裘太后没有坐在灵前,而是和余姑姑一起坐在后殿。   裘太后已经不再流泪,只是木然地坐在那里,时不时问一句:“谁来了?”   忽然外头有人喊了一声:“皇后娘娘驾到!沈昭容驾到!”   余姑姑一惊,急忙站了起来。   裘太后一手拉住她,眼神忽然冷了半分,低声道:“听听再说。”   余姑姑愣了一愣:“听什么?”   裘太后眼中厉光闪过:“你不想知道知道钏娘到底是怎么死的么?”   余姑姑脸色一变!   不错!裘昭仪的自刎现场,只有邹皇后、沈昭容、飞星、流光、桑九五个人。桑九被裘昭仪早早砍伤晕了过去;沈昭容腹部中剑后晕了过去;然后,就只剩了邹皇后和飞星流光三个人。   没有人敢去问邹皇后现场的情况,明宗不敢,裘太后也没敢。   而飞星和流光,则言辞出奇地一致:“皇后娘娘让裘昭仪想想裘家,想想太后,让她住手,她不听。后来圣人来了,她就忽然自尽了。”   这番说辞,既不是邹皇后的行事风格,也不是裘昭仪的行事风格。   所以,裘太后心里有了疑忌。   今日,她想要听听看,这种情形下,邹皇后和沈昭容,都会说些什么话出来。   绫绮殿里的宫人,八成姓裘,还有两成姓闻。   裘昭仪的父亲裘峙姓裘,她的母亲闻氏姓闻。   她根本不担心会有人不开眼地在裘太后自己没有出现的情况下,跑上前去特意提醒邹皇后这个话。   余姑姑明白了过来,冲着后殿里服侍的兴庆宫侍从们一挥手。众人会意,静静悄悄地,从后门退了出去。   ……   ……   沈昭容根本无法下地走动,所以,她是被抬进来的。   灵堂上,黑色的高大棺木,一色纯白的幔帐,和那个大大的黑色的“奠”字。   沈昭容吃力地从躺轿上抬起头来,看向棺木,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落下来,喊了一声:“钏儿!”泣不成声。   邹皇后挥手,令灵堂里的众宫人都退下,只剩下她和沈昭容两个人,面对着高大的棺木,和满堂的落索。   邹皇后跪在沈昭容旁边,用力地撑着她,和声道:“戎儿,钏娘是因为误伤了你,所以愧悔难当,才自刎身亡的。你如果真的原谅了她,就不该这样不顾惜自己的身子……”   因堂中并没有别人,沈昭容哭起来格外没有顾忌,鼻涕眼泪肆流,埋在邹皇后胸前,哇哇大哭:“她说她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就说了我知道,可是,都怪我,没有撑住一刻,再说一句我不怪她……”   邹皇后轻轻地拍抚着她的肩膀,轻声道:“戎儿,她那么聪明,怎么会不明白?但是一个人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钏娘这样的结局,未必不是好事——她那样骄傲,那样纯净,难道后半世真的要在冷宫或者被幽禁起来么?便是你我肯放过她这一回,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你阿爷肯么?我阿爷祖父肯么?戎儿,你还不知道,她这一次中毒,已经,无法生育了……”   沈昭容一噎,胡乱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低声惊呼,问道:“姐姐,你说的是真的?”   邹皇后微微叹气,把她抱在怀里,低声道:“戎儿,钏娘心里苦得很。她家最明白的那个人,她祖父,去年没了;临死也不肯开口替她争取更多的东西。她阿爷阿娘突遭横祸,对她来说,便是天塌一般。我们之间都有心结,所以没有人能好好地抚慰她。太后和圣人毕竟还隔着国家大局……这次中毒,她又没法再生孩子了。戎儿,她的世界里,前路一片灰暗。说实话,我倒觉得,这样大闹一场,她出了一半的气。剩下的,恐怕都是她无法面对也不敢面对的无边的愧悔了罢……”   沈昭容已经哭倒在邹皇后怀里:“姐姐,都怪我!我太粗心了,嘴又笨,总是安慰不到钏儿的心里去……她那样年轻……我们曾经那样好……”   沈昭容越说越痛,竟然便那样头一歪,晕了过去。   邹皇后一惊,连忙伸手去摸她的小腹,失声惊叫起来:“快来人!沈昭容伤口崩裂,叫王全安!”   外面忽然一声冷哼,铁质甲胄哗啦一响,邹皇后回头一看,竟是沈迈阴沉着脸亲自走了进来!   邹皇后不由歉疚起来,欠身低头:“沈将军,本宫鲁莽了……”   沈迈一言不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一哈腰,直接把自家女儿抱了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邹皇后忙命人:“本宫特请沈将军送沈昭容回清宁宫,尔等好好跟着!”跟着出来的横翠看了邹皇后一眼,会意,急忙转身跟着往清宁宫而去。   待众人乱哄哄地走远,邹皇后回过头来,看着裘昭仪的棺木。半天,忽然抬手卸掉了发髻上的一应首饰,随手递给旁边绫绮殿的宫人。然后走到了奠字下面,在蒲苇编就的蒲团上盘膝坐好,轻轻拿了纸钱,在火盆里点燃,看着纸灰烧尽。竟是轻轻地闭上了双目,默坐起来。   半个时辰之后,横翠回来了,走到邹皇后身前,低声回禀:“沈昭容无事。”   邹皇后并不睁眼,只是点点头。   横翠看着她干净的头发,迟疑片刻,问:“娘娘是要守灵?”   邹皇后低沉开口:“后日头七?”   横翠低低地“嗯”了一声。   邹皇后轻轻颔首,低声道:“你去吧。不要让圣人和太后来。”   横翠点点头,抬起头来看着那棺木,忽然举手加额,跪拜下去,恭恭敬敬行了礼,轻声道:“昭仪娘娘,愿您早登极乐,早入轮回,来生福寿双全,儿女绕膝。”   邹皇后睁开眼,淡淡地看了看自己的贴身侍女,再次闭上了双眼,一语不发。   横翠站起身来,干净利落地转身走了。   ……   ……   裘太后和余姑姑互视一眼,默契地也闭目养起神来。   这一等,直等到了三更天。   期间,横翠又来了一趟,在殿外默默地站了一刻钟,见邹皇后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也就不再进去,直接转身走了。   而绫绮殿的宫人们,出于礼貌,在戌时上前请问了一句:“皇后娘娘请用晚膳吧?”待看到邹皇后摇头,也省事地退下了。   而裘太后和余姑姑,则是各自甩出去一记眼刀,自后门进入问晚膳的宫人也就缩缩脖子走了。   子时。   绫绮殿,万籁俱寂。   邹皇后睁开了眼,抬起头,看向高大的棺木,忽然微微一笑,轻轻地唤了一声:“钏娘……”   裘太后和余姑姑倏地同时睁开了眼,冷厉地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338.第338章 守灵(下)   邹皇后散开了盘腿而坐的姿势,轻轻地抱着双膝,散漫地坐在那里,抬头看向裘昭仪的灵堂上空。   “钏娘,我来给你,守灵了……”   “我知道你其实心里不稀罕,只不过,我这个人就有这样讨厌,总要趁着你魂魄不远,再来给你添添堵啊……”   “钏娘,其实,我能猜到你为什么来杀我……”   “只是钏娘啊,你错了呢!你阿爷阿娘不是我邹家杀的,也不完全是你二叔杀的,那个人,你阿兄心里必定有数,圣人也有数,目前不知道的,只怕只有你和你姑母了……”   裘太后的脸色微微一变,忽然偏头看向余姑姑。   余姑姑勉强维持着镇定功夫,发觉裘太后看她时,甚至还回了一个诧异的目光,只是,她不知道,她的脸色实在是太难看了……   “至于你中毒的事情,我只能说,自然不是我做的,应该,是阮秀儿吧。”   “这件事情怪我,怪我低估了阮秀儿祸乱后宫的决心,还有她通天入地的手段。所以,你非要指责我害你,我不敢推脱。是我的错。如果我刚刚复位的时候,能够痛下杀手,直接要了阮秀儿的命,也许就不会有你后来的种种了……”   “至于戎儿——钏娘,你有眼睛的,你自己都看到了吧?她是这座大明宫里你最对不起的人了……”   “我都还没敢告诉她她以后也不能生孩子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样去面对她那双单纯干净的眼睛……“   “说实话,我是恨你的。我恨你不为你处心积虑想要害我杀我,你是裘家的孙女,你对后位有野心,这我都能理解。但是,你不该想要拿戎儿来打击我。她对你那么好!她甚至连你杀她都能原谅!钏娘,我希望,你在地下,能赎掉你这一桩罪孽,保佑戎儿后半辈子能活得安全自在。我以后会找机会给她过继个孩子。希望你能保佑她的孩子也活得安全自在。”   “你姑母和表哥那里,我想,你不用担心。你两个哥哥和祖母三叔,大约也不用担心……”   “钏娘,其实,我觉得,你很可怜。你看看,这座大明宫里,那座英国公府里,无论是谁,少了你,都能活,也都能活得很好……”   “钏娘,其实,我曾经很希望你能像戎儿一样,成为我的左膀右臂——哪怕是成为崔漓曾经那样遗世独立的可敬的对手呢?我能容下你骄傲地活着,我甚至羡慕你可以那样骄傲地活着。可是,为什么你不肯……”   “我听说过,你是被裘府的内宅给毁了。钏娘,不是我要在你面前说你家里人的坏话——你祖父祖母,你父亲母亲,甚至你姑母阿兄,也许都疼你,可没有一个人敢在你面前说实话,所以,你一直都活在一个亲人们编制出来的虚假的美丽世界当中。你肯定觉得,皇宫是个最好的地方,你肯定还觉得,当皇后是件最幸福的事情。你的家人,都不肯告诉你,你姑母当年到底受过多少苦,流过多少泪,甚至,流过多少血,脏过多少次手……”   裘太后的眼中倏忽迷蒙,而余姑姑则是抬手便紧紧捂住了嘴,泪水滚滚。   “钏娘,你看不起我,觉得我懦弱。其实,我只是不想像你姑母那样做皇后罢了。我觉得,那样太累,太辛苦。我是个软弱的人,也是个懒惰的人。只要圣人不需要,不逼迫,只要不摊到我的眼前,我绝对不会管后宫到底会怎样的百花齐放,怎样的鲜艳妍媚,怎样的乱七八糟,怎样的血腥难看……”   “其实,钏娘,我本来以为,你的骄傲与我的漠然相通,我一直以为,你是这些人里最能看透我的那一个……谁知道,你被虚荣和假象迷了双眼……”   “钏娘,我这几天一直有一句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钏娘,你死得,好!”   裘太后和余姑姑都是一惊,来不及擦去眼泪的两双眸子都射出了冷厉的光芒!   邹皇后的嘴角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与其腐烂在这个肮脏的后宫里,还不如干干净净地死掉!”   邹皇后的口吻痛快淋漓,几乎是在指着大明宫恨恨大骂!   余姑姑的脸色顿时极为难看。   裘太后却愣住了,片刻,眼中忽然涌了更多的泪出来,甚至,紧紧闭起了双眼,无声地痛哭起来。   余姑姑连忙上前轻轻地抱住了裘太后瞬间衰弱下去的肩背,轻轻拍抚。   邹皇后仰天“呵”了一声,双手撑在身后,抬头看向绫绮殿的穹顶,几乎是在喃喃:“这样一个让人时时刻刻都喘不过来气的地方,有什么好的?若你表哥还是以前那个样子,若不是你姑母对我好到了十分,我邹田田也不是个没血性的人,又如何会忍着这些腌臜气味,当这个劳什子大唐皇后?”   邹皇后冷笑了一声,忽然大声道:“钏娘,套你一句放在口头上的话,我好稀罕么?!”   裘太后边哭,边放松了双肩,也放下了对邹皇后的最后一丝疑虑。   余姑姑则一边擦着泪,一边安抚着裘太后,一边感慨地看向棺木的位置,忍不住低声道:“她跟当年的您,真像……”   邹皇后似是听到了动静一般,脸上厉色一闪,长身而起,单手握拳背到身后,高声喝道:“谁在后殿?!”   外头绫绮殿的宫人连忙进来,恭声问道:“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邹皇后的目光一闪,冷声道:“你昭仪娘娘尸骨未寒,你们就开始这样偷起懒来了?后殿里是什么人在那里窃窃私语?当我是聋子么?灵堂背后这样没规矩,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打你们裘家人的板子?”   那宫人连忙认罪,却不肯说后殿有人,或者是有什么人。   邹皇后眉头一皱,一旁有灵透的,急忙往后殿奔去,不一刻,又回来,和声道:“回禀皇后娘娘,是沙沙当年养的一只小狸猫窜来窜去,已经抓了关笼子里了。”   邹皇后面色微霁,缓下声音道:“这是你们昭仪娘娘的灵堂,你们都要小心谨慎。若有个什么差池,你教我有何面目去见太后娘娘?”   宫人们此刻已经是真心敬服,便纷纷躬身称是。   ☆、339.第339章 姿态(上)   邹皇后在灵前一坐就是两天两夜。   不吃不喝,只是烧纸,诵经;诵经,烧纸。   翌日便是头七。   介时,不仅裘太后和明宗,就连裘家的人都会来绫绮殿致祭。   就在众人都以为她会一直坐到裘家到场的时候,邹皇后听了听外头的更鼓声——正是子时——她忽然站了起来,冲着灵堂上的棺木微微欠身,叉手为礼,然后转身,丝毫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慢慢地,走了。   众宫人惊讶之下,自然不敢擅自围随,只得命人快去通知清宁宫。   谁知,横翠就像是知道邹皇后这一日会离开一样,从黄昏开始,一直一个人在绫绮殿外等着。   邹皇后出了殿门,横翠便迎上来,轻轻地扶了邹皇后,主仆二人,缓缓地,消失在初冬萧瑟寒冷的夜色中。   ……   ……   兴庆宫。   余姑姑得到消息,沉默下去,看了看仍在辗转反侧的裘太后,犹豫一下,还是走上前去,轻声禀道:“皇后回清宁宫了。”   裘太后朦胧中听到这句话,心头一松,低声含糊道:“她是个最知道分寸的人,不会留在那里等着让大家看到的。何况,她也清楚,她去守灵,我和雷儿如何会不知道?裘家如何会不知道?大家心照不宣就是了。闹在明面上来,倒显得做作难看了。”   余姑姑轻轻咬咬唇,低声道:“我是想,那日,她不会是知道我们都在后殿吧?”   裘太后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默然片刻,方道:“又有什么区别?我听得出来,那都是她的真心话……”   ……   ……   横翠轻手轻脚地给邹皇后盖上被子,低声道:“兴庆宫那边早已把采菲从宫正司接了过去,说是要细查裘昭仪和耿婕妤中毒事件。耿婕妤的侍女小狸自尽。但沙沙和小北还在,同采菲关在一起。余姑姑亲自办的。”   邹皇后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横翠顿一顿,又道:“燕娘刚才来说,桑姐姐好些了,手指能动了。”   邹皇后忽然睁开了眼睛,眼中寒光一闪,轻声道:“没关系。”   横翠的手一顿,声音中有了一丝迟疑:“娘娘说什么?”   邹皇后又闭上了眼,面色平静,神情安详,声音低沉随意,内容却似霹雳一般炸响在横翠耳边:“说反正仇已经报了。”   横翠紧紧地咬着牙关,怕自己哼出声来,狠狠地从鼻子里吸了满胸的凉气,惊骇地看着邹皇后裹在被子里娇弱的背影,双手直颤。   ……   ……   又一个七七四十九天,兴庆宫疲惫不堪。   到底,英国公不肯选择谥号,而是一直在推辞明宗追封皇后的旨意。但是这一次,莫名的,裘家三郎却没有说不。   裘老夫人听说了这道旨意,冷笑了半天:“这是想要绝了我们家再出一个皇后的念头吧?”白氏错愕不解,裘老夫人指着她的鼻子骂她蠢货:“这是明摆着告诉我,想让裘家再出一个皇后?可以,死了的怎么封都行,活着的没戏!”白氏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为什么裘三郎看见旨意就气得自己关着书房门骂了半日的粗话。   不得不说,裘老夫人用了几乎一辈子琢磨李唐皇室,这一回,还真聪明起来了。明宗和邹皇后这样办这件事儿,未尝没有这一层隐晦的心思。   到了最后,明宗无奈,又去问裘太后。裘太后沉默许久,选了一个“庄”字,又道:“不论钏娘是什么样的孩子,至少我裘家对大唐忠心耿耿,请皇帝允准钏娘能用一个敬字。”   明宗满口答应,当着裘太后的面,立即传旨:“追封昭仪裘氏钏为敬庄皇后。”   邹皇后听说这个谥号,微微一笑,眼中的嘲讽一闪而过,口中却称好:“这是应该的。裘家三代忠心国事,夙夜匪懈。原当得起这一个敬字。”只字不提裘昭仪。   至于传说中“搭救”皇后娘娘的另一位嫔妃,也就是那位真正的救驾功臣沈昭容,明宗和裘太后都为难于邹皇后的要求太过苛刻,实在是碍着赵贵妃无错,便跟邹皇后说,贤德淑惠,无论她要哪个字,都可以封给沈昭容。邹皇后气了三天之后,说,要“英”字。   “英”字是明宗登基之前的王位封字,现在寻常人提都要带着三分小心。邹皇后要这个字给沈昭容做封号,一则是这个字实在是衬沈昭容的性格身份,二则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全天下,赵贵妃虽然是个贵妃,却未必能高得过沈昭容多少。   明宗还犹豫了一下,怕以后有身份更加特别的女子入宫,考虑是不是真的要让沈昭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裘太后听说邹皇后这个要求之后,却二话不说,当场拍板:“立刻传我的懿旨,封昭容沈氏戎为英妃,着与贵妃比肩,将来无论何人晋封三夫人,均在其下。”   拿着这个封号,邹皇后才敢惴惴不安地去告诉沈昭容:“戎儿,你以后,恐怕也,生不了孩子了……”   沈昭容看着她,平静地眨眨眼:“我知道呀!我伤口一愈合,我阿爷就让清源告诉我了。我觉得阿爷和清源说得很对,未必是坏事。”   邹皇后被这份平静顿时震落了眼泪,抱着沈昭容失声痛哭:“戎儿!我的傻戎儿!”   沈昭容的眼中都是茫然:“我从小就没好好当过女娃儿,一直都是个假小子模样。后来去大伯府上,大伯母好容易逼出了我三分女子气。待入了宫,圣人和姐姐都宠着我上了天,再有太后殿下在前头比着,我就更不知道女子本来的模样应该是什么样儿了。本来以为,以后当娘,也许能——这样也好,我这么笨手笨脚的,怕也养不好孩子。万一再要是个丫头,被我也养成假小子,驸马嫌弃她怎么办?”   沈昭容状似豁达地说着笑话,眼泪却也禁不住落了下来。   邹皇后只觉得心里钝钝地疼,紧紧地抱着沈昭容,低声发狠:“戎儿,你等着,我必要让那几个害你的贱人生不如死!”   ——虽然刺那一剑的是裘昭仪,可始作俑者却是设局的人!   沈昭容眼中的凌厉一闪而过,低声笑了起来:“姐姐,我也有手呢……”   邹皇后附在她的耳边道:“你放心,我必不会让她们有自尽的机会!”   沈昭容用力地点头,双拳紧握。   ☆、340.第340章 姿态(中)   这四十九天里,地位最微妙的,是耿婕妤。   大家都在忙活裘昭仪和沈昭容,哦,现在应该叫做先敬庄皇后和沈英妃。兴庆宫也只是把她挪到了当日软禁沈英妃的东配殿,也软禁起来,却无一人来问她只言片字。   裘太后和余姑姑对她不闻不问,可以视作在等着邹皇后来处置,可明宗和孙德福竟然也不着一人前来问话,就有些蹊跷了。至于邹皇后,直到她自己壮起胆子来,令兴庆宫宫人前去试探时,才恍然大悟一般想了起来:“哟!竟然把她给忘了,在母亲殿里一扔就是一个半月!快迁回来吧,先来我这里,我给她压压惊。”   “压惊”二字传到耳中,耿婕妤顿时惊疑不定。   邹皇后无疑是个聪明人,而且,无疑是个最心狠手辣的人。这个时候,竟然不处置自己,还说要给自己“压惊”,若此事当真,那无异于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果然,耿婕妤进了清宁宫,被引到邹皇后的内室,第一时间,邹皇后就挥手令众人退下,只留了横翠和尹线娘服侍。   耿婕妤以为邹皇后要问话,都已经准备好了丰富的委屈表情。谁知道,还未来得及施展,邹皇后已经亲自起身,大步走过来,一个耳光狠狠地扇在她的脸上,然后低声喝道:“贱人,且让你再多活几天!”说完,就令尹线娘:“打她,用你们练武的人最阴毒的手段狠狠地打!不要担心,就算落下外伤,也有燕娘给她遮掩。”   耿婕妤魂飞魄散,连忙哭着求饶:“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嫔妾一切都听娘娘的!”   邹皇后看都不看她,转身走到一边去看书。   横翠却冷笑了一声,低声道:“我们娘娘用不着!你以为你对付裘昭仪的那一套伎俩,也能拿来糊弄我们娘娘不成?”   耿婕妤哭得肝肠寸断的样子,战战兢兢地答话:“嫔妾没有!嫔妾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啊!是嫔妾那日焚毁与静庶人往来书信的时候被裘昭仪抓住了,后来才甘为爪牙的!嫔妾一分一毫逾矩的事情都没有做过啊!”   邹皇后抬头喝道:“跟她废什么话?!戎儿被害成那样,我早晚会要了她的命。你这个时候跟她对嘴对舌,倒让她看轻了我。打!打完了扔去含凉殿,让文充媛收拾她!”   横翠应了一声,便站开了。   尹线娘笑眯眯地上前,低声道:“婕妤娘娘如果不想让我打你的脸,就乖一点,不然,这时候被安上一个刺杀皇后娘娘不成反被当场格毙,你就太冤枉了!”   耿婕妤分明地看到了尹线娘眼中闪过的一丝杀机,急忙噗通跪倒,哭着大声哀求邹皇后:“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您让我怎么说,我就怎么说,我一切都听您的!裘昭仪当时就是……”   这句话还没完,尹线娘便上来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笑容阴冷:“哟呵!这是临死还想栽赃我们娘娘一把?啧啧,真是死士啊!”   邹皇后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低头继续看书了。   横翠在旁边会意,大声答道:“哟!耿婕妤,您这是哭什么呢?不就是让您去跟文充媛高婕妤一起住么?如今宫里乱得很,让您一个人住,万一再有什么纰漏可怎么办?这都是为您好,您怎么哭得就跟要您的命一样?”   耿婕妤听了这话,才信了邹皇后真的只是先打自己一顿,然后让自己去含凉殿住,便不再挣扎,只是委委屈屈地闭上了眼,泪水汩汩地流,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尹线娘惋惜地摇摇头:“真是的,怎么不再嚷嚷两声?我就能直接拧断你的脖子了!”   耿婕妤全身都是一僵。   尹线娘眼中厉色一闪,一拳便打在她的肚子上,低喝道:“这是替桑姐姐讨的利息!”   耿婕妤只觉得自己嘴里顷刻间便涌上了一股酸水,肠胃处痛得无以言表,张嘴便要嚎叫。   尹线娘却早有预料,眼疾手快,她才一张嘴,一只手巾已经狠狠地堵进了她的嘴里!紧接着便又是一拳捣在她小腹上,喝地一声低吼,方低低狠笑道:“接下来这几拳是替沈昭容讨的利息!我不妨实话告诉你,我是个粗人,不会用毒;可是,我这几拳下去,我保证你的子宫也好受不了!三五年内,你是别想有孕了!”说完,狠狠地又是一拳砸在原处!   横翠撇撇嘴:“她自作孽,那毒早就弄得她终身不孕了!”   尹线娘却看着她深深一笑:“燕娘说了,那可未必。你怎么敢肯定她没有解药?万一她有法子保养回来呢?我得让她名副其实才好!”说着,甚至把拳头放在耿婕妤的鼻子前头晃了晃!   耿婕妤只觉得自己落到了天下最狠的女子手里,从胃到肠,甚至下身,都像是被几千斤的铁锤砸过,绞着疼!   尹线娘的手却先狠狠地在她人中一点,低哼一声:“想晕?!哪儿有那么容易的事?!”   耿婕妤只觉得浑身一凉,脑中瞬间清醒过来,感觉十分灵敏,身上的痛楚则百倍地放大了……   尹线娘闷不吭声,又狠狠地连砸三拳下去,自己也喘息了起来,狞笑道:“你今晚大约会吐几口血,不要怕,也不要吃什么乱七八糟的药。没用的。这是你的内脏被我砸碎了!”   耿婕妤头上发晕,口中发苦,一则不敢乱动,二则也早已疼得动不了。尹线娘一撒手,她就直接倒在地上,蜷成了一只煮熟的虾子!   横翠却犹疑地看着耿婕妤,研究一样,看了半天,方抬头问道:“线娘,这人会不会死了?”   尹线娘正抬手擦汗,闻言笑道:“不会。我特意避开了要害的。这是沈将军特意私下里教我的暗劲,我头一回用,大约不是很熟练。估摸着能看出来一些外伤。”   邹皇后淡定地合上书,瞟了耿婕妤一眼,问道:“打完了?”   尹线娘点点头:“嗯。”   邹皇后扬声传令:“阿舍,送些好吃的进来,今儿我留耿婕妤一起用晚膳!”   ☆、341.第341章 姿态(下)   “用晚膳”三个字一出口,地上冒着冷汗打算一晕了事的耿婕妤不由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脸色惨白神情恐惧,抬眼紧紧地盯向邹皇后,虚弱地哀求:“娘娘饶命呵……”   邹皇后压根看都不看她,令横翠:“把她弄起来,吃完燕娘和阿舍给她弄出来的那些好料,赶紧送去含凉殿。”   尹线娘蹲身下去,笑眯眯地拍了拍耿婕妤绝望的脸,笑道:“别担心,虽然难吃,不过,是特意弄来给你治伤的。”   横翠则在尹线娘的帮助下,费力地把耿婕妤拎起来放在条案后面,令她坐好,口里忍不住地冷嘲热讽:“一听‘晚膳’二字,就自己先沉不住气了,哪儿还用得着我们再问什么东西?哼,赶紧吃了药滚蛋!多坐一刻,我还嫌你脏了我们清宁宫的地呢!”   耿婕妤心里大大地松了口气,举手掩面,呜呜地哭出了声:“皇后娘娘,你不讲道理……嫔妾也是受害人,嫔妾安分守己,却被胁迫害人,自己中了毒不说,还好好的终生无法生育了。就算如此,皇后娘娘竟然不问青红皂白这样虐害嫔妾……”   邹皇后不耐烦地挥手:“少在我面前惺惺作态!我便杀你也不过是瞬息间的事情。我不是要留着你蒙蔽其他人的眼睛,你当我乐意跟你废话呢?再唧唧歪歪,我立刻杖毙了你!”   耿婕妤的心往下沉。邹皇后肯把话这样明明白白地摊开讲,说明她是真的已经很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了——这该如何是好?!   邴阿舍已经亲自提了食盒进来,邹皇后的三菜一汤,耿婕妤的药,都摆放好了,方厌恶地瞪了耿婕妤一眼,低声骂道:“你这贱人倒是好福气,还让我亲手给你煎药!”   待看到区区清宁宫的一名厨娘都敢这样对自己说话,耿婕妤的脸色终于灰败了下来。   她终于确定,邹皇后真的是压根不在乎她,真的是想要杀了她,只不过,晚些时候,而已。   ……   ……   明宗最近很少去看赵贵妃。   大约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先敬庄皇后一死,明宗的宿处就只有清宁宫一处了。   原本含凉殿也是个好去处。可出事那一晚,因为明宗悄悄去了含凉殿,所以大家找起他来十分费力,最后才没能“及时”救下先敬庄皇后。这一点几乎成了明宗心里的一根刺。   邹皇后发现了这一点,决定,暂时不劝。让明宗自己静一静,也好。   所以,就算明宗宿在清宁宫,夫妻两个也紧紧地守着规矩,只是夜晚抵足而眠,并不曾有一回翻云覆雨。   这一点,被孙德福悄悄传进了兴庆宫,裘太后安慰地叹息了一回,令余姑姑:“找个机会,悄悄地告诉铮郎。好歹让他知道知道,他这个表哥不是只有面子上尊敬裘家。”   待到七七四十九天过完,邹皇后前脚把耿婕妤送去了含凉殿,后脚就去劝明宗:“关她们什么事呢?前头咱们在忙钏娘的事儿,后头眼看着就是新年,我实在是顾不上她们仨。你就当散心了,去瞧瞧。好歹高婕妤不是个多嘴多舌的人,文充媛愚钝些,可愚钝有愚钝的好处,至少安全。”   明宗想一想,也觉得那一夜的滋味动人的很,便点头答应了。   当夜便去了含凉殿。   第二天,明宗百忙之中,悄悄下了道旨意,令门下提了高法的官阶,令他为兵部郎中,负责军粮转运,专门与户部交接。   自然,明宗也不会去承欢殿。   虽然阮贤妃曾经是那样得他的欢心的旧人,甚至,在阮氏被废为宝林打入冷宫的时候,明宗还曾经动过恻隐之心。但自从阮宝林解了先敬庄皇后的毒,出了静思殿,复位贤妃之后,明宗就再也没理过她。   但阮贤妃却并不清楚,遂半真半假地令平安去问孙德福:“如何圣人到现在都不肯去看我们娘娘?”   孙德福也半哄半骗地笑着道歉:“邹娘娘的气没有消,又赶上先敬庄皇后的七七,圣人没心情。待过了年,开了春,咱家一定找机会让圣人过去一趟。”   平安回来之后心里犯嘀咕,便问阮贤妃:“可是咱们的身份已经败露了?”   阮贤妃思之再三,摇头:“应该不曾。以圣人的性子,是半点委屈也忍不得的。若果然知道了咱们的身份,只怕早就提着剑问上门来,怎么还能让我顺顺利利地复位贤妃,还住在承欢殿,还能这样安安静静地活着?”   平安半信半疑:“娘娘确定么?”   阮贤妃其实自己也没底,听得平安这样问,不由笑起来:“你这犯上的丫头!什么时候也敢质疑起我来了?”   平安连忙笑着赔不是。   阮贤妃想了想,道:“这个想看出来却不难。过两日便是逢十例见。咱们看看邹氏的态度,就知道圣人是怎么想的了。”   ……   ……   横翠在梳理外面传进来的所有的消息。   邹皇后就坐在旁边看书。   过了一会儿,尹线娘走了进来,低声道:“两边都没有动静。”   邹皇后的眉头微不可见地一蹙:“不可能吧……”   横翠抬起头来,双眉紧紧地皱在一起:“我查验了郭奴和洪凤送来的所有的东西,从出掖庭起,贤妃的人一次也没有踏进兴庆宫一步,甚至到现在,连含凉殿都没去!”   邹皇后把阮贤妃和耿婕妤的行迹在心里转了一圈,也没得出个章法结论。摇摇头,低声喃喃:“太后娘娘和余姑姑把兴庆宫打理得铁桶一般,不可能有漏洞啊……”   横翠抬起头来看着她,欲言又止。   邹皇后没注意到横翠的目光,仍旧低着头沉浸在苦苦的思索之中。   尹线娘却发现了这一点,叹了口气,低声道:“娘娘,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儿……”   邹皇后一怔,下意识地先去看了横翠一眼,却发现了横翠的纠结,脱口问道:“你不会真的发现了兴庆宫的不妥吧?”   ☆、342.第342章 例见   腊月二十,清宁宫例见。   沈英妃病体未愈,免朝。   耿婕妤身染微恙,免朝。   赵贵妃依旧到得绝早,然后是文充媛和高婕妤,最后是阮贤妃。   邹皇后这一回没有去等阮贤妃,而是在文充媛和高婕妤到了之后就出现在偏殿。   邹皇后自己装扮得一如既往的清淡。浅金色织锦长袍,外套着一件黑色的熊皮褂子,梳了圆髻,戴着凤冠。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却见赵贵妃装扮得格外简肃,也梳了圆髻,簪了两只小巧的玉钗便罢。身上穿了宝石蓝的长裙,外头罩了一件白色狐皮长衣。两个嫔御也穿得简单明快。显然,大家都知道先敬庄皇后刚刚过了七七,圣人和邹皇后的心情都不那么好。   赵贵妃领着两个嫔御行过礼,大家落座。人报:“阮贤妃来了。”   阮贤妃今日打扮得十分动人。曲曲折折的灵蛇髻,簪了华盛,插了玉钗,额前金花钿,耳上明月珰,火红的狐腋裘,纯白的百褶襦裙,整个人浓烈妖艳,顾盼神飞。   进了门,却发现大家似乎早已见过了礼,阮贤妃不由得微微有些错愕,片刻便抿着嘴一笑,嘴角儿往上一扬,笑道:“看来,我今儿是迟到了呢?”   邹皇后淡淡地看着她不语。   阮贤妃走到邹皇后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福礼,抬起身子方才又笑道:“要说,也四年多没给皇后娘娘您行这样的大礼了,嫔妾我,还真有些不习惯呢。”   邹皇后也淡淡地笑了笑:“没关系,以后你也可以称病不来,我正好不想看到你这张讨厌的脸。”   阮贤妃面上便是一愣,接着便是大大的惊吓表情做将出来,声音却还是那样懒洋洋的戏谑:“啊呀呀,怎么邹家的皇后娘娘在掖庭住了三四年,变化这样大?我还以为之前那样的跋扈嚣张是依足了宠妃的本分,你坐回皇后的凤榻,好歹该有些海纳百川的国母风度,怎么竟然还是一副宠妃的架势,当着这样多人的面儿,就敢说不乐意看到我这张脸?这杀意,我看着是连遮掩都懒得了?”   邹皇后淡淡地看着她,点头道:“你说得很是。我在冷宫呆了三年,总是比你在冷宫只住了十个月要积攒得戾气足一些。我去冷宫完全因为你的陷害,所以,看见你就恨不得将你扒皮抽筋也是正常的。若非太后娘娘说了‘既往不咎’四个字,我今日便随便捏造个理由,就在众妃面前将你杖毙。那才真对了我的心思。”   阮贤妃听了这样血淋淋的宣告,竟然半分也不生气,自顾自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方笑眯眯地回答:“皇后娘娘这样大的愿心,想必有朝一日您是能够梦想成真的。不过,我还有一点不太明白。您说的这样清楚,就不怕有心人特意杀了我,然后栽赃给您么?想必我区区一个小小歌姬出身的贤妃,还不值得您拿自己的后座来换吧?这是不是说明,我以后能够在大明宫里横着走了?皇后娘娘为了保护自己,想必一定会把嫔妾我保护得妥妥帖帖的!”   邹皇后冷冷地看她一眼,才重新把漠然的目光移向远方:“有心人?贤妃是在说谁?这宫里已经死伤大半,除你我之外,如今留下来的就只有在座的三位和保养伤病的英妃、耿婕妤。你是说那两个没来的是这个有心人,还是来了的这三个是有心人?”   赵贵妃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直到邹皇后这句话出口,方才抬了抬眼皮,冷冷地说:“二位自斗口,不要牵扯到我们身上。”   文充媛则早就被邹皇后和阮贤妃刀来剑去的词锋吓坏了,听赵贵妃这样讲了,忙不迭也插了句口:“正是正是。”   高婕妤连忙暗暗地拉了她一把,使眼色让她不要说话。   谁知文充媛却很是不高兴高婕妤在这种场合也要“提点”自己,一摔袖子,回头喝道:“怎么着?如今我说什么做什么都要你来允准不成?”   邹皇后和阮贤妃本来还在继续酝酿着彼此的口舌之争,文充媛这一嗓子,倒惊得两个人都愣了愣。   阮贤妃看着文充媛愤怒的样子,不禁失笑,脱口道:“哟!以前看不出来,文家妹妹这脾气可不小呢!”   文充媛早已甩开高婕妤,闻言更是直接站起身来,走到了阮贤妃旁边坐下,忿忿道:“皇后娘娘太惯着她了!如今我上到衣食住行,下到一举一动,都被高婕妤看得死死的。这个不许,那个不让——我倒不是多了个下殿的世妇做伴,竟是多了个娘!”   这一句说出来,不仅阮贤妃哈哈大笑,连赵贵妃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道:“文充媛说得太也荒诞。她是世妇,哪怕再得宠,品阶也比你低。只有你指挥她的,怎么还有她辖制你呢?”   文充媛冷笑一声,抬头看向邹皇后:“皇后娘娘是深知的吧?高婕妤手段高强,我是甘拜下风。圣人来含凉殿,从来不走正门,都是直接从偏门进她的屋子。说起来如今含凉殿的圣宠仅次于清宁宫,其实呢,我这几个月连圣人的脸都没看见过!”   阮贤妃听了这话,笑意顿时深了下去,不再忙着跟邹皇后斗口,而是把注意力转向了文充媛和高婕妤:“哟,这话说得,好可怜见儿的呢!高婕妤,你的上殿这样不满,你不打算说些什么辩解一下么?”   高婕妤静静地看着文充媛,许久,终于流露出一丝悲哀,低下眼帘,冲着邹皇后欠身施礼:“嫔妾请求皇后娘娘,将嫔妾和耿婕妤迁回长安殿。”   邹皇后不及吭声,文充媛的脸色顿时大变,噌地立起,大声道:“你敢!?”   高婕妤抬起头来,看着文充媛,挺直了脊背,问:“我为何不敢?”   文充媛又气又急,可又没有甚么理由能接着说,不由得放声大哭起来:“皇后娘娘,你看看她,在娘娘跟前还这样直言顶撞于我,可见在含凉殿里是如何地欺负我了!皇后娘娘,你可要给我做主!”   邹皇后看着文充媛,态度竟和高婕妤一模一样,静静的,淡淡的,只是看着她不语。   直到文充媛的哭声自觉地小了下去,邹皇后方才开口:“我看到了。既然如此,着高婕妤降一级为美人,与耿婕妤即日迁居长安殿。这事儿是我考虑不周,忘了你们二人一向不合,当年就应该不管你是不是病死孤单死,也不答应高婕妤让她回含凉殿陪你。否则,耿婕妤有了她这个伴儿,也不至于闯了那样大的祸事出来。如今死了一个裘钏,伤了一个沈戎。文充媛,圣人和我最心爱的两个小娘子闹成了这般模样,可都是拜你一人所赐呢!”   文充媛早就吓得脸都白了,咚地一声便跪了下去:“皇后娘娘息怒!是嫔妾妒忌之心作祟,高婕妤并无不好,又是大年下,就,就不要让她们搬来搬去的了……”   邹皇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高婕妤:“你怎么说?”   高婕妤看了看文充媛微微发抖的背影,心内轻叹,顿了片刻,方道:“文充媛说得也是,年根儿底下,嫔妾就先不给娘娘添乱了。等来年开春再说吧。”   邹皇后点头:“就依你。”   阮贤妃的声音又冒了出来:“哟,看看这言听计从的哟!啧啧,文充媛啊,我跟你打个赌儿,你这一辈子,也别想斗得过你这个下殿的世妇咯!”   邹皇后淡淡的眼神瞥过去,道:“想来阮贤妃是觉得宫里死伤的人还不够多,定要饶上文、高二位才算如了你的意,是也不是?”   阮贤妃抬起了雪白的下巴颏儿,涂了红色蔻丹的手指甲像是刚刚染了血一样,在自己的脖子上轻轻地搔了搔痒,笑了起来,懒洋洋的声气,是她独有的骄傲散漫:“大明宫可是在邹皇后你主政的时候才凋零至此的。如今不过是咱们姐妹几个闲着磕牙儿,逗逗闷子,您就把这样大的一顶大帽子扣到了我的头上。我这脖子又细又脆,可经不住这样的重压。万一我这细嫩脖子喀嚓一声断了,只怕这各路人马就都有了上好的藉口找娘娘你的麻烦了哟——”   说着,阮贤妃妖娆的眼神儿一瞥之下,竟是抛了个媚眼儿给邹皇后!   邹皇后哼了一声,不再理她,肃了神情,咳了一声,道:“说正事。”   接着,把新正的安排说了,又道:“宫里的事情,之前都仍旧是赵贵妃统管着。原本有裘、沈二位襄助,如今只怕贵妃独立难支。我这阵子好些,贵妃再有什么烦难的,只管拿来交还给我吧。”   赵贵妃站了起来,恭声称是,再重新坐好。   众人都意外于赵贵妃的简单利落,不由得偏头去看她。   阮贤妃更是大胆地转过头去紧紧盯着她,还问道:“赵家姐姐今日是怎么了?竟然半个字的多话也没有?我若不是看熟了你这张脸,只怕都要怀疑你被人换了芯子了呢!”   赵贵妃终于冷笑了一声,刻板道:“我就这样累死累活,上赶着说好话巴结,还被人上上下下地看着不顺眼。不就是个贵妃品阶么?想要?拿去啊!我从此便是一个笑脸没有,那是天性使然。有本事,也寻个借口栽我一脏,当场打杀了我啊!”说完,竟然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343.第343章 设计   阮贤妃看着她的背影发了半天愣,啧啧称奇:“哎哟哟,这是谁这么大的手笔,竟然惹到了轻易不动怒的赵贵妃头上?她家阿爷可是吏部天官,这谁没有一大家子当官进学的族人?得罪了她,那还了得?”   邹皇后意欲为沈戎谋取四妃之首的事儿早已在宫内传开。阮贤妃这话自然是冲着邹皇后去的。   这样阴阳怪气的话,邹皇后以前吃了阮贤妃不知道多少,这个时候却也会了,淡淡说道:“年初时,有人爱管闲事,一口气管到了御书房圣人面前。圣人送了他一句话,今日,本宫也照旧送给你们:咸吃萝卜淡操心,你们管得着么?”   阮贤妃简直被这句粗直的话惊到了,花容失色,直直地盯着邹皇后,拼命地眨了眨眼,直到发现她已经起身淡淡地道了一句“散了吧”然后自顾自地走掉,方才回过了神,转头问高婕妤:“高韵,刚才那个人,是邹皇后么?”   高婕妤忍着笑,低头欠身:“回贤妃娘娘的话,是的。”   阮贤妃扶了扶自己的额角,伸了柔荑出去:“平安,扶我回去。今儿我受了大刺激了!不仅赵家姐姐变了,就连邹家这位皇后,也大大地变了样儿了啊!”   平安脸色怪异地上来果真双手扶了阮贤妃,低声道:“婢子也差点吓死呢!”   最后一个离开清宁宫的是文充媛。   文充媛回过头去看着后殿,咬着嘴唇,再看向承欢殿方向,眼神里满满地写着魂不守舍。   柳枝上前,轻轻催她:“小娘,走了。”   文充媛低下头去,声若蚊呐:“柳枝,你说,我应不应该,去见见贤妃娘娘?”   柳枝被这句话吓得手脚都是一软,急忙上前拉住她,快步出了清宁宫,方低声急道:“小娘,你不要命了!?皇后娘娘和贤妃娘娘显见得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圣人从贤妃娘娘复位,都不曾去过承欢殿!这不是明摆着贤妃娘娘绝对赢不了么?您这个时候去见她,皇后知道了怎么办?!”   文充媛低声道:“可以不让她知道啊……”   柳枝简直气得不知道怎么办好,深深呼吸半天,方道:“咱们回去跟杨枝细商量再说。”   ……   ……   阮贤妃回了承欢殿,反倒喜上眉梢了:“平安,怎么样?圣人没有对我起疑心吧?”   平安也长长地松了口气,笑道:“应该是的。否则,邹氏应该对娘娘很是和缓才是——好歹要安抚下娘娘,才能让外头放了心啊!”   阮贤妃这边放下了心,那边就已经把脑子动到了含凉殿:“耿婕妤回了含凉殿,似乎可以再用她一下子再扔啊!”   平安同意地点头,边寻思:“那要怎么用呢?如今文高二人这样势同水火,她只要制造几个错过,就能烧起一大片来——”   阮贤妃满是欣赏地笑着看她:“平安又长进了哦!”   平安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笑道:“娘娘,我也只能想到这里,剩下的还得您来。”   阮贤妃嗔怪地瞪她一眼,懒洋洋地往美人榻上一趴,媚眼迷离:“这个啊,太容易了……裘钏那样大闹,竟然还能被邹氏压下去。看来他们已经有了警惕之心,发觉了咱们是想要坏圣人的名声。不过啊,文氏这样嫉恨高氏,想要设计她们俩,就太太太简单了……”   平安好奇地看着阮贤妃:“娘娘是想?”   阮贤妃不怀好意地瞟了她一眼,笑道:“你个小姑娘家家的,我这个计策,却不方便说给你听呢!”   平安下意识地摇头:“婢子不怕!”   阮贤妃坏笑着看她:“我要设计让高氏与侍卫通奸,然后让文氏撞见!”   平安顿时羞得闹了个大红脸,眼神中却是一闪而逝的惧色:“娘娘!”   阮贤妃看着她的红脸笑了半天,方轻描淡写地解释:“以文氏的浅薄愚蠢,必定想不到要遮掩,而是会直接嚷破。到时候,咱们的人跟着推波助澜,必定会闹到天下皆知!那时候,咱们安排的人再出来说一句,高婕妤是因为认为圣人生不出来孩子,所以才跟侍卫私通,好早日诞育下皇子,以稳固自己的地位……”   平安红着脸,却也忍不住低声叫起来:“那么主子的大事便成了!”   阮贤妃淡淡地笑着瞥了她一眼,低声续道:“然后,文氏和高氏必定会被火速灭口。此事湮灭。但文、高两家的仇怨必定深不可解。到时候外头稍稍动动手脚,两个人就是一起免官的下场——兵部,唾手可得!”   平安讶然地看着阮贤妃,似是决然没有想到,贤妃的设计竟然还连着外朝的大事!   ……   ……   然而,令阮贤妃和平安无论如何想不到的是,这番话迅速传进了邹皇后的耳朵里。   邹皇后皱了眉头,想了半天,还是低声传令横翠:“悄悄地,让余姑姑知道贤妃要设计文高二人。不要透露跟外朝相关的话,不要动用咱们在兴庆宫的人。”   横翠听了这个设计,早已脸色煞白,待听了邹皇后的命令,发现她并没有立即告诉圣人的意思,不禁急了:“娘娘!若是事情真的发生了,高婕妤就完了!您怎么能……”   邹皇后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反问:“我都能知道贤妃主仆说了什么,我还不能截获她往外传的信么?就算截不住信,你以为高婕妤那样蠢笨,竟然会在这种风声鹤唳的紧要关头,上这种愚蠢的当?!退一万步讲,哪怕是贤妃用了我当年在幽隐被下的药,含凉殿里孙公公安排的隐卫都是吃干饭的不成!?”   横翠被问得缩了脖子,悄悄吐吐舌头,一溜烟儿跑了。   尹线娘在旁边看着直乐,转头瞧着邹皇后,低声问道:“娘娘,您是不是打算收网了?”   邹皇后看了看尹线娘,笑了起来,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尹线娘下意识地低了低头,低声道:“不然您不会想要试探太后和余姑姑的态度……”   邹皇后有些惊异地打量了打量尹线娘,赞许地笑着点了点头:“好孩子,果然聪明。”   尹线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腮上有些粉红色,摸着耳朵笑道:“我才不聪明,一直都是桑姐姐和横翠姐姐教得细。加上阿舍常常提点我,燕娘最近也多多少少地跟我说这些……”   邹皇后笑得眼睛都弯了:“啊哟!什么时候线娘也这样谦虚起来,还会把所有的同僚都夸到?”   尹线娘又用力地挠了挠耳朵,嘿嘿一笑,方才恢复了三分认真,低声道:“我就是觉得娘娘这个时机选得极妙,一则外头的局势一触即发,二则宫里的气氛有些诡异,太后和余姑姑的态度至关重要。第三,桑姐姐这时候在养伤,不在局中,不用为难,也是极好的——娘娘疼她,线娘觉得心里暖和。”   邹皇后瞧着尹线娘,越发惊喜,不由赞叹:“好孩子,有你这一句话,我也算不白疼你。”   ☆、344.第344章 姑姑   余姑姑拿到消息,迅速地瞥了一眼,便凝住了神,瞬间便暴跳如雷,几步便迈进了长庆殿的内殿。   周围的宫人极少看到余姑姑有失态的时候,此刻见她满脸急怒,都吓得缩着脖子往后躲。   唯有一个小宫女,忽闪着大眼睛,一副无辜的清纯模样,还有心情上去帮余姑姑打起了通向里间的帘子。   但就在即将一脚踏进门里的时候,余姑姑忽然停住了步子,平白地发起愣来。   小宫女瞧着余姑姑,眨了眨眼睛,眼角微不可见地轻轻一眯,忽然甜脆出声,灿然笑道:“姑姑,您到底进不进去啊?”   里头正歪在胡床上看话本的裘太后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恰好看到余姑姑发白的脸色,讶然道:“小余,你发什么呆呢?”   余姑姑精神恍惚地晃了进来,伸手把纸条交给了裘太后,整个人却依旧沉浸在一种茫然的状态下,喃喃低声:“这个局,到底是为什么而设……”   裘太后低头仔细地看了看纸条,脸上也罩上了一层寒霜,玉掌啪地一声拍在了凭几上。   余姑姑被这一声惊得回了魂,忙看了裘太后的脸色一眼,抬起头来,冲着屋里伺候的众宫人挥了挥手,令她们都退下,心中却暗暗懊恼:太鲁莽了,这个消息自己应该截下来才是!   待屋中清了场,裘太后方怒喝道:“这个贱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余姑姑的回话谨慎了很多:“太后先不要动怒。一个小小的贤妃而已,掀不起来什么大风浪。只要找个借口,令人把她立时拿下,也就是了。”   裘太后冷哼一声,道:“拿她,自然是易如反掌的事儿。只是事情只怕不像我们所见的这样简单。她一个妃子,争宠也该冲着皇后去。为何要设计文充媛和高婕妤?这两个人又不曾惹她!这必定是背后有人挑唆呢!”   余姑姑的手指禁不住一颤,忙道:“贤妃只怕是因为最近高婕妤获宠闹的。听说上午清宁宫例见时,文充媛都忍不住在皇后面前告高婕妤的状。结果高婕妤一句要搬去长安殿,她又消停下来了。贤妃只怕是要先把这个未来的对手……”   裘太后不耐烦地一挥手:“得了吧!这话说得,任谁都不信!阮氏一辈子拿皇后当对手,何时能把高韵看在眼里了?你自己看看那设计,跟前年邹氏在掖庭碰到的事儿,不是大同小异么?看来当年的事情,也是阮氏这个贱人的手笔——她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余姑姑垂下了眼帘,低声道:“兴许,兴许是,嗯……”   裘太后终于发现了余姑姑的不对头,觑着眼看她:“你这是怎么了?”   余姑姑吸了口气,拼命地镇定下来,脸上显出忧愁:“我担心贤妃是跟外朝的不知道谁有勾结。”   裘太后愣了愣,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宝王,脸色一变,低声喝道:“你这些年都没查清楚她和霖儿到底有没有牵扯么?”   余姑姑的背上项间,隐隐有了汗意:“大郎跟她没有牵扯!当年把她献给大郎的那人,后来再也没能巴结得上大郎,一个小小的典狱做到死。她亲生的父母早就无考,把她养大的那个女人后来也不知死在哪里埋在何方。一个身世干干净净的歌姬而已。大郎那样目无下尘的人,怎么会屑于用这种货色?”   裘太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声道:“这样说来,她一力在宫里搅风搅雨,图的是什么呢?”   余姑姑只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些慌乱,便又深深吸了口气,方低声道:“拿下一审不就知道了?”   裘太后横了她一眼,责备道:“这个时候你出这种晕招!摆明了这是有下文呢。我跟你打赌,你第一天拿下她,要不了三天,你还没来得及审,她就能一命归西。”   余姑姑低下头去,脸上的神色晦涩不明,半天,方低声道:“那姐姐打算怎么办?”   裘太后想了想,道:“让事情发生。”   余姑姑吓得手脚都抖了起来:“姐姐!”   裘太后续道:“你加派人手,盯紧了她和含凉殿。到时候,不要真的让高韵吃了亏。咱们等着看事情真的发生后,阮氏会怎么做!”   余姑姑只觉得嗓子发干,颤声道:“万一,万一事情传扬出去,那……”   裘太后沉思起来:“只怕他们就是要事情传扬出去,然后文高二人的父亲定会递上辞呈,那时候,兵部空出来一个侍郎一个郎中——”   裘太后恍然大悟,忽然冷冷一笑:“咱们且看看这两个职位落在谁手里,就知道这背后究竟是谁在操控了!”   余姑姑只觉得头上一晕,差点摔倒下去,强自镇定下来,跟着点头,勉强道:“好,那我这就去安排,咱们等着看看!”   ……   ……   快步出了内殿,余姑姑传令:“来人,传陌娘来见我。”   不一时,曾经看守过沈昭容的小宫女快步进了余姑姑的房间:“姑姑找婢子?”   余姑姑直直地看着她,面色平淡无波,直看得小宫女瑟缩了起来,方和声道:“我听说,你姑父姓洪?”   被余姑姑叫做陌娘的小宫女面上一僵,连忙跪倒:“是。”   余姑姑看着她叩头下去却依旧挺直的后背,低声续道:“洪凤的洪?”   陌娘的肩背一紧,半天,才抬起头来,看向余姑姑:“姑姑有什么吩咐?”   余姑姑轻笑一声,赞了一句:“聪明!”方低声急速道:“我这里有一个消息,你要马上通知洪凤,让他禀报圣人!却不许说是我说的。你明白?”   陌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裘太后的寝室,瞬间便明白过来余姑姑的吩咐是瞒着裘太后的,犹豫片刻,一咬嘴唇,点头,沉声道:“婢子明白。”   余姑姑快速把事情说完,又叮嘱道:“我一会儿会吩咐云娘和你一起去尚食局领东西,半中间云娘会令你去一趟清宁宫找阿舍要一个药膳方子。你不必去,直接去找洪凤。然后立即回来。明白了么?”   陌娘将事情在心里转了一圈,面上纹丝不动,眼中却闪过一丝冷笑,旋即低下头去:“诺!”   余姑姑看着她的头顶,眼中杀机一闪。   陌娘再抬起头来时,只见余姑姑眼中满满都是赞赏,便也应景地露了一丝得意出来。   这边余姑姑已经扬声道:“云娘,今日晚膳要做羊羹,你跟陌娘一起去一趟尚食局,问问有没有好羊肉。”   一个小宫女答应了一声,走了进来,笑眯眯地看着陌娘道:“咱们俩好福气。每次去尚食局,都有好吃的呢!”   竟然正是那夜看守耿婕妤的宫女!   余姑姑便笑道:“陌娘是聪明人,不像你那样贪嘴。一会儿怕是要多走几步,陌娘这双单鞋却使不得,快去换了厚底儿靴子来。”   陌娘会意,笑着告退。出门后,还体贴地关上了房门,也关上了余姑姑骤然阴沉下来的脸色。   ……   ……   余姑姑阴郁地盯着云娘,沉声喝道:“你去跟夏莲芳说,让她给我扎紧了篱笆!如果这几天胆敢再有什么消息进出尚食局,我便将来来回回的事情一股脑儿全报给太后,看她到时候怎样解释!”   云娘低眉顺目,低声应诺。   余姑姑死死地盯着她,满腔的急怒忍不住便想发作在她身上:“当年莲芳非要我收留你,我碍不过情面答应下来了。可是近些日子兴庆宫的事情接二连三地不对劲儿,你当我不知道是你在其中上蹿下跳么?我不知道你是听莲芳的还是直接听外面那一位的,不管你听谁的,你都给我好好地告诉你的主子:小打小闹也就罢了,谁家兄弟没有个争持,但如果是用了下四路的手段,奔着对方的身家性命去,那就是品性问题了!我是个下人,这种事儿,我管不了。但太后那里,我可以写包票,她必定是站在大明宫一边,绝无其他可能!”   云娘听了这话,满脸震惊地抬起头来,微微张开了嘴看着余姑姑,眼中闪过的是不可思议、恐惧,以及最后一闪而逝的杀机!   余姑姑满心急惶,压根没注意到她最后的这一眼,只是低低地急急吩咐道:“你一会儿令陌娘去一趟清宁宫,找阿舍取一张药膳方子。回来之后,你只做不知道,说她中途溜走玩去了。我自会处置了她!”   说到最后,余姑姑的杀气忽然一盛。   云娘一愣,片刻会意过来,忙低声问道:“陌娘可是皇后的人?”   余姑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冷声道:“她是谁的人跟你无关。你去做好你份内的事情就可以了。”   云娘重新低下头去,露出白皙的脖子,弧度优美,姿态雅致。   余姑姑偏生最烦这种作态,厌恶地别开脸,低声喝道:“你那套狐媚子手段不要用在兴庆宫!再让我看见一次,小心我直接废了你!”   云娘身子一僵,心下懊恼:训练太久,只记得要随时随地地保持一个女子应有的优雅,却忘了自己面对的是最烦这些礼仪的余姑姑。   急忙低声应下,退了出去。   ……   ……   两个宫女互相假笑着结伴而去。   余姑姑在自己的房间里发呆。   姐姐,他们兄弟俩,为什么就不能像他们的父亲一样,一辈子和和睦睦、亲亲热热地,好好地做兄弟呢?   余姑姑捂住了自己的脸,难过地想要放声大哭。   做了这么多,又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发展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谁又能拦得住他们?   ☆、345.第345章 欲来   明宗脸色铁青地坐在御案后面,看着地上跪着的瑟瑟发抖的洪凤,死死地咬着牙不说话。   孙德福看看洪凤,低声叹了口气,令洪凤:“你下去吧。”   洪凤低着头,利落地爬起来,退了两步便转身跑了出去。   孙德福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摇了摇头,然后才走到明宗身边,低声解劝:“您别生气。咱们不是早就知道她不对劲儿了么?既然不对劲儿,那就必定要出招的。如今招式已经出了,咱们见招拆招也就是了。”   明宗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低声道:“我这十几年,对她还不算宠信有加么?她怎么能如此对我?”   孙德福默然下去,半天,方低声道:“您别想了。越想越生气,越想越难过。”   明宗再次挺直了脊背,低声问道:“消息是哪里来的?”   孙德福的眼神有些诡异,声音却没有变化:“应该是余姑姑得到了消息,太后本打算按兵不动,想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要收渔人之利,但余姑姑似乎是担心得很,就悄悄地令人告知了洪凤……”   明宗听出了他声音中的犹疑,转脸看他,便瞧见了孙德福脸上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怎么?”   孙德福惊觉一般,忙低下头:“没什么。”   明宗心中一紧,大手在御案上轻轻一拍,低声道:“说,我经得起。”   孙德福咽了一口吐沫,才缓声道:“余姑姑让那小宫女以去清宁宫的名义来找洪凤,还说会让人替她遮掩。这小丫头机灵得很,来告诉洪凤的时候,哭得什么似的,说这一趟差只怕是会要了她的性命,还说,为了不连累家人,宁可回去就投井……”   明宗放在御案上的手倏地握成了拳,脸色也沉了下来:“只怕,还有一句话你没说吧?”   孙德福咬了咬牙,才为难地低声道:“余姑姑还不让那孩子说是她的主意……”   明宗闭上了眼睛,喃喃:“如果我有任何动作,太后必会去查消息从哪里泄露,这小宫女的一条性命不值什么,可姑姑这样行事,势必把清宁宫搁了进去……”   孙德福低声续道:“何止是清宁宫,那孩子可是打着去清宁宫的名义来找的洪凤。老奴只怕,太后会以为咱们和清宁宫都派了人去兴庆宫当钉子!”   明宗苦笑一声:“若是这个时候朕和母亲生了嫌隙……”   那就等于把兴庆宫推向了宝王!   孙德福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一脸的心有余悸:“姑姑这是出的什么晕招啊……”   明宗摇摇头,眼神复杂,投向了不知名的远处:“其实,姑姑维护大哥我能理解,只是,她也维护得太过分了啊……”   ……   ……   清宁宫一切尽知。   不错,尽知。   确切地说,如果不是清宁宫一切尽知,孙德福又怎么可能对事情的经过知道得那样清楚?!   邹皇后有些走神:“竟然有分歧啊……”   横翠点点头,低声道:“不仅阿瞳这样说,阿舍的那个老乡,也这样说。看来,余姑姑真的背着太后娘娘做了好些事。”   邹皇后低低地笑了:“看来现在姑姑的心,已经完全偏了。只是不知太后她老人家,有没有察觉。”   横翠轻轻地哼了一声,低声道:“亏得九娘躺在床上起不来,不然不要为这个局面纠结死了。”   顿一顿,横翠问:“娘娘,那咱们怎么办?含凉殿要不要管?”   邹皇后摇摇头,微微笑了:“既然圣人知道了,以他的性子,这事儿不用咱们管了。他会即刻软禁贤妃,元宵之后,必定第二次废她!”   横翠恨恨地咬牙:“废什么废,为什么不干脆一刀杀了她?!”   邹皇后呵呵地轻笑:“宫里发生那么多事,大都是她在背后搅风搅雨,圣人怎么可能杀她?必要问个清楚明白啊!”   横翠低头想了半天,忽然打了个寒战,颤着声音低低问道:“娘娘,您说她当年那一胎到底是……”   邹皇后抬头看了横翠一眼,回转眼神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微微颤了一颤:“我也怀疑,只不过,咱们没有证据……”   停了一停,邹皇后方又吩咐:“你通知孙德福,看守贤妃的地方必须隐秘,她身边留的人一定都得是靠得住的人。如今宫里就如同一个大筛子,什么牛鬼蛇神都有。万万不能让贤妃被稀里糊涂地灭了口。”   横翠却有些糊涂,想了一想,方才吓了一跳的样子:“娘娘是说,除了宝王的人,还有别人……”   邹皇后轻轻颔首,出神地看着窗外挂了白霜的枯柳,低声道:“我想,当年应该还发生过不少咱们压根不知道的事情啊……”   横翠偏偏头,不以为意:“再怎么样稀奇古怪的事情,也敌不住圣人是太后的亲儿子这一条。”   邹皇后微微一笑,转脸看她:“宝王也是太后的亲儿子啊!”   ……   ……   不过两日,承欢殿里忽然传出贤妃身染微恙的消息。   众人忙要去看望时,却被邹皇后一句淡淡的话拦在了外间:“大年下,别过了病气,外头坐坐也就是了。”   阮贤妃倒是照旧艳丽红妆,即便是歪在床上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诱人的风韵。   一旁仍旧是平安在伺候。   但高婕妤一眼便看了出来,平安的动作和表情,都僵硬得无以复加。   内室还多了两个小宫女在伺候。   一个紧紧地跟着平安,一个就跪在床边,给贤妃捶腿。   而邹皇后御用的尚药局司医女官牟燕娘,就神色板正地站在一边,指点着膳药食水,色色想得周到。   邹皇后和赵贵妃几个人坐在外间,淡淡地问了几句话,便站起来告辞。   阮贤妃忽然喊了赵贵妃一声:“赵姐姐!”   邹皇后嘴角微微一勾,停住了脚步,转头笑眯眯地看向阮贤妃,似乎十分高兴她终于开了口要跟人说话。   阮贤妃看着她的笑容,住了口,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没事儿,瞧着姐姐的这身衣裳好看,想问问是谁的针线,回头我也做一身。”   赵贵妃今日穿的是一件橘色织锦绣红色蝴蝶的长裙,外头罩着一件枣红色出白色风毛的大衣裳。众人看去,只觉得并无出奇之处。   邹皇后眼神一闪,笑意深深,啧啧摇头:“哟,这一病了,性子都改了,以前从来不肯穿跟人一样的衣衫呢,这会儿反倒问起这个来了?”   即便到了今天,阮贤妃依旧不肯在邹皇后面前示弱,哼了一声,立时恢复了往日的懒散张扬:“贵妃姐姐这件衣裳是橘色的,若是我做,我便做一身玫红的。一个大明宫,你们放眼看看,除了我,还有谁敢穿玫红色么?!”   赵贵妃原本也诧异得很,听了这一句,反倒放松了下来,笑了,道:“是是是!咱们姐妹里,就你最漂亮,行了吧?等你好了,我就让尚功局的人来给你量体,裁一身玫红的给你!”   扶着赵贵妃手的清溪也笑了笑,眼神飘向平安,却发现文充媛和高婕妤恰好挡住了自己的视线,便低着头微微地往后退了半步。不料,那个位置却恰好被高婕妤的阿罗舞舞扎扎地遮了个严实。   清溪轻轻叹气,只索罢了,低着头又回到了赵贵妃的身侧。   横翠远远地看着,嘴角一翘,也低下了头。   ……   ……   清晖阁。   赵贵妃很是不解:“这好好的,她怎么会忽然病了呢?还是风寒?”   清溪抿嘴一笑:“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不过是微恙,您看,还有心情跟皇后斗嘴呢。应该不妨事的。”   赵贵妃点头,叹气:“不过,也好。眼看着就是新正,她最喜欢在这种时候添乱,如今病了,倒是能让我省不少心。”   清溪眼神一闪,微微笑:“娘娘说得是。”   ……   ……   高婕妤把邹皇后送来的纸条递给文充媛:“你看看,这就是你心心念念想要去巴结的人打算干的事情!如果这件事真的让她做成,我是粉身碎骨罪该万死,你可又能有什么好处?圣人心善些,你会被永远遗忘深宫;圣人但凡想要让这件事从此以后湮灭无闻,你就会被灭口!然后呢?必定是咱们两家子都永世不得翻身!”   文充媛看着纸条上的话手抖成了一片:“令文氏撞破高氏与侍卫通奸……”   杨枝柳枝的脸色都是一片煞白,死死地咬着嘴唇不吭声。   阿罗在一边,虽然早已经知道了,但因为想到这个可怕的后果,脸色也难看得很。   文充媛一把揉烂了纸条,脸上惨白,口中却依旧嘴硬:“万事都是你说便罢。想让我承你的情,下辈子!”   高婕妤缓缓立起,清冷地看着她,摇头:“我不是要你承我的情,我只是希望你能安静这几天。元正大朝时,我会找机会告诉令堂,我照顾不了你,请她另请高明。元月不宜搬迁,明年二月里,我一定会搬走。琦妹妹,今生来世,你好自为之。”   说完,敛衽为礼,回身而去。   高婕妤到了这一刻,真真正正地,跟文充媛,绝交了。   文充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边,愣愣地掉下泪来,失声喃喃:“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就这样,不要我了么……”   杨枝难过得也掉下泪来,伸手去扶文充媛。   却不料,手指刚刚碰到她,文充媛便一个激灵跳了起来,面色狰狞,银牙暗咬:“高韵,既然你这般绝情,那就不要怪我无义了!”   ☆、346.第346章 乱局   眼看着腊月将尽。   文充媛也病倒了。   她是真病。   御医来看,边开药边皱眉,埋怨杨枝柳枝:“虽然宫中多事,但并未波及到含凉殿。充媛娘娘这一股内热到底从何而来?何况如今夜寒,如何能够久坐?你们服侍也用些心才好。”   内热外寒,才有这一场病。   杨枝只有唯唯称是而已。   清宁宫忙得要命,听说文充媛只是风寒,便令好生调养,注意保暖,又调了上等的银丝碳送过来,令人即刻装双层的明瓦窗户,邹皇后本人便没有来,只让横翠过来看了看。   杨枝柳枝一个忙厨房,一个忙外头,眼看着文充媛阖目睡下,便只留了一个小宫女在旁听呼唤,各自去了。   文充媛待她们都走了,自己却又睁开了眼睛,瞪圆了看向床顶,呆呆地流泪。   高姐姐,你真的,不管我了么?   原来阿娘说的,这个深宫中,唯一那个会到死都帮我的人,不是你啊……   说到底,都是为了自己吧?   你也是一样的……   文充媛轻轻地啜泣起来。   高韵!我恨你!   小宫女听到了动静,忙上来,站在床帐外头,轻声地问:“娘娘,你还好吧?要不要吃些滚水?”   文充媛听得不是杨枝柳枝的声音,只觉得委屈到了极点,侧身向里,口中发脾气道:“你少管!”   小宫女的眼中闪过笑意:“娘娘,婢子是含凉殿的人,是您的下人,您这个样子,婢子不管不是失职么?尤其是,现在外头老有陌生人晃来晃去的,婢子心里跳的很。娘娘,您得快些好起来才行啊!”   文充媛吓得一愣,腾地坐起来,猛地掀开帐子,脸色煞白地问:“你说什么?”   小宫女的脸上一片怯弱恐惧:“婢子说,说,这两天看见外头老有两个陌生的侍卫晃荡……”   文充媛张口结舌:“那个谁,不是,不是已经……”   小宫女低下头去,脸上的表情都藏进了留海下面:“娘娘知道他们是冲着谁来的?”   文充媛连忙果断摇头:“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说完,倏地放下帐子,一下缩进了被子里,瑟瑟发抖。   小宫女站在帐外,盯着帐子许久,半天,方轻轻地扬起了嘴角,眼中厉色一闪。   ……   ……   御书房。   孙德福有些忧心忡忡:“圣人,只是这样软禁,真的能阻止事情的发生么?老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明宗有些心不在焉:“先过年吧。过完元正,再处置她也不迟。”   孙德福欲言又止。   明宗没注意到他的表情,神情黯淡下去。   孙德福实在是忍不住了,高声道:“圣人,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您怎么忽然犹豫起来了?”   明宗恍惚中听见他的喝声,有些心烦,一挥袖:“嚷什么嚷!出去!”   孙德福皱着眉头叹气,回身出了门,令门口的洪凤:“你听着些,圣人有些消沉,我得去找一趟沈二。”   洪凤连忙点头称是。   沈迈听了孙德福的担心,挠着下巴呵呵地笑:“圣人也有这样娘们唧唧的时候啊?那我老沈得去看看他的笑话!”   孙德福狠狠地瞪他:“你外头的事儿怎么样了?”   沈迈正经起来:“都联络得差不多了。我猜着,他们动手的时间应该就这阵子了。”   孙德福点头,神情严峻:“如今可以百分之百确认,贤妃是宝王的人,后宫的种种,只怕都是宝王在后头指使作祟。太后娘娘一无所知,余姑姑却似乎有些察觉,但在宝王和圣人之间摇摆——咱家觉得,余姑姑妇人之仁,大约是还寄希望于宝王能够悬崖勒马。”   沈迈嗤地一声笑,道:“事情到了今天这步田地,任谁都拉不住了。咱们也只是等着他发动,好占下大义的名头罢了。羽卫上上下下已经被我打得铁桶一般,你放心吧。神策军那边,我估计梁大心里也很是有数。唯有内宫,太后、余姑姑和皇后娘娘好几边的心思都不肯通气,圣人又犹豫不定,你弄得过来么?”   孙德福烦恼地揉太阳穴:“就是弄不过来了,才要你帮忙,先去把圣人的心思坚定好了。只要圣人肯发话,再有邹娘娘帮忙,大明宫是绝对不会再有问题了。兴庆宫那边,说实话,太后和余姑姑一辈子主仆姐妹,咱们都插不进手去。只能找机会在太后面前把这层纸捅破了,事情自然就有个青红皂白了。”   沈迈连连点头,咧嘴一笑:“那行!走,我陪你收拾圣人去!”   ……   ……   宝王府,密室。   宝王爷高冠博带正襟危坐,今日与平时不同,除了心腹的幕僚,同时来到密室的又多了一位——温郡王。   幕僚先请温郡王入了座,方才规规矩矩地向宝王禀报:“宫里出了变故。贤妃大约被监视了。她设的那个局实在是不错,我令人不必再与其联系,但计划继续执行。”   温郡王皱了皱眉,稚嫩的声音中是不可忽视的沉稳以及上位者不经意间散发出的威严:“监视贤妃的是谁的人?太后、皇后还是四叔?”   幕僚干咳了一声,求救一样的眼神看向宝王。   宝王一脸的“得子如此夫复何求”,得意地捋了捋长髯,笑道:“吾儿不要苛求。他们能把手脚长长地伸进孙德福的地盘已经不错了。何况上次孙德福一阵子清洗,咱们措手不及,损失了不少人手。何况,又有什么区别?”   温郡王摇头,肃然看着宝王,道:“阿爷,这其中的区别可大了。若是皇后的人在监视,贤妃完全可以借机把这个赃再次栽到皇后身上;若是太后的人,那么也就是余姑姑已经起了警惕,但太后未必知道,或者说,大明宫未必有别人知道,咱们完全可以暗中下手剪除监视的人就好;但如果是四叔的人,那就说明四叔对咱们和贤妃的关系已经有了腹稿,如今只等抓到咱们和贤妃勾连的证据——那么,就要赶紧准备大事了!”   说完,又转向幕僚:“先生不要误会,我只是想知道所有的情况,绝没有责备的意思。谁也不是神仙,怎么可能做得到那么多呢?”   幕僚松了口气,笑意重新浮上脸庞:“小王爷虎父无犬子,卑职佩服。看那情形,似乎是皇后的人在监视,但不知道是不是抓住了贤妃的把柄,贤妃有些投鼠忌器。承欢殿如今也忽然紧张了很多,咱们的人已经出不来了。”   宝王闻言挑眉冷笑道:“邹氏还真是胆大包天了!”   温郡王低头沉思片刻,道:“既然如此,我们应该还有点时间。只是阿爷,要抓紧了。六局那边传回来的话,可不是那样好听的。”   宝王点点头,对幕僚道:“你去通知宫里,照着贤妃的设计来,闹得越大越好!”   ☆、347.第347章 立断   沈迈大步流星地进了御书房,笑呵呵地给明宗见礼:“圣人,沈迈见驾!”   明宗有气无力地从桌边抬起头来,看着沈迈,指指旁边:“坐。”   沈迈摇摇头:“末将甲胄在身,坐着不舒服。圣人,末将有事回禀。”   明宗心不在焉地点头:“说。”   沈迈回头看了一眼满脸忧虑的孙德福,笑了笑,大声道:“京城里重新开始流传温王乃是地藏王菩萨转世的话。另,据梁奉安所说,神策军右军有些神秘动作,他竟然万般打探都打探不到!”   明宗浑身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脸色一厉,沉声喝道:“裘府有何动静?”   沈迈先冲着孙德福飘了一个得意的眼神,方正经地回禀明宗:“裘铮称病不肯出门,裘峰交际频繁。”   明宗眯起了眼睛,问道:“三舅舅都是跟谁交际?”   沈迈微微一笑,颇有深意:“三教九流。就是没有宝王。”   明宗冷哼一声,接着喝问:“福王、福宁、寿宁、赵家都什么动作?”   沈迈鼻子里哼笑了一声,答道:“福王殿下和二公主三公主的人,私下里都跟宝王有接触,但是他们本人并没有出面。至于赵家,一丝动静也无。”   明宗皱了皱眉头,沉思起来。   沈迈看了看明宗,忽然又说了一句话:“圣人,末将觉得,除了宝王,京城还有一股莫名势力在悄悄地配合他动作。”   明宗大惊,拍案而起:“谁?!”   沈迈摇头:“对方很谨慎,到现在为止,我也仅仅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但是谁,查不到。”   明宗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低下头,心思乱动。   沈迈看了看他,嘴角一翘,又看向孙德福,挑了挑眉。   孙德福则还了他一个白眼,然后才向明宗道:“圣人,老奴和沈将军再去查,您先别忧心。只是目前贤妃那边,您得有个决断,万一真要让外头动用了其他人手成了事,那咱们就被动了。”   沈迈一撇嘴,道:“就算真成了事,也没有什么可被动的。到时候正好看看,究竟是谁能得着了兵部的这两个位置。我觉得宝王不敢公然去吃这两个位置,必定会令其他人去坐。”   孙德福狠狠地瞪他一眼,叱道:“兵部的位置和两个嫔御都不算事儿,可圣人的脸面就是天大的事儿了!你们一个个的都只想着实权,有一个替圣人的名声想想么?少跟我提事后平反澄清,那时候已经谣言满天下了,众口悠悠,你拿什么去堵!?我宁可再养宝王两年,也不能让圣人陷入那么尴尬的局面里去!”   沈迈一噎,摸摸鼻子,嘟囔:“我们,哪里还有谁?你骂我就直接骂呗……”   明宗闭了闭眼,知道孙德福是在替自己出气,把自己想埋怨裘太后的话以这种方式说了出来。轻轻吁口气,方低声道:“含凉殿加派人手,万一有异动,立即拿下,不必请旨。”   孙德福这才松了口气,应一声,道:“我让洪凤亲自盯着。”   明宗瞥了他一眼,问:“你把隐卫交给他了?”   孙德福忙赔笑了一下,道:“最近事儿实在是多,只交了清宁宫、蓬莱殿和含凉殿给他。其他的还是我自己管着。”   明宗点点头,道:“洪凤虽然比郭奴年轻得多,沉稳干练上却不逊于他。你把内宫隐卫先都交给他。最近外头的事儿多,我估计内宫你是要顾不上了。”   孙德福躬身称是。   明宗看似随意地又说了一句:“殿中省管着我的衣食住行,也不轻省。你时常多教教郭奴,省得他长歪了。”   孙德福心里悚然一惊,忙道:“是,老奴今儿回去就好好查问查问小郭子。”   沈迈插嘴道:“小郭子性情浮躁些,对圣人却是忠心耿耿。我前儿还听说,有人打着老乡的旗号找他来着,被他一句‘忙,不见’就给憋回去了。”   明宗惋惜地一拍御案,叹道:“见啊!见了好歹多一条线索啊!”   孙德福一笑,道:“哪有那样简单的?见了面,多半是拿着把柄摊开,逼着小郭子犯下个滔天的事儿,然后才谈怎么合作,怎么荣华富贵。”   沈迈笑了笑,道:“圣人,还有一家子人,正在上蹿下跳。您猜猜,是谁?”   明宗皱了皱眉,忽然冷笑一声,一敲御案:“杨家!”   沈迈笑着点点头,脸色微微怪异:“自从骊山偶遇,杨家那位小二郎与温王殿下就像一见如故一般,三五日便在一起讨论学问。杨家小二郎每回与温王见一面,翌日便参加宴会,大赞温王聪颖、英武、儒雅、果决、善良、宽和,种种好词儿,不要钱似的往温王身上堆。偶尔还会发感慨,均是说可惜了温王不会投胎云云!”   明宗的怒火被明明白白地拱了起来,冷笑道:“只怕雍郎是地藏王菩萨转世这话,也是从他走过的地方传出来的吧?”   沈迈呵呵怪笑:“不错!不过,末将我也紧接着就令人反驳,说七月十四可是还是打前站的小鬼儿出关时呢,没听说地藏王这样堂皇坚韧的菩萨,也有微服私访的爱好!”   孙德福被逗得噗嗤一笑,笑骂道:“你这张臭嘴,别让菩萨听见!”   沈迈不在乎地一摇头,答道:“主意是皇后娘娘出的,我不过是添油加醋而已。”   明宗一笑,问道:“你邹娘娘说的后半句,你散出去没有?”   沈迈嘿嘿地乐,眉飞色舞:“当然啊!我还特意请的几位出门采买的公公说的!”   孙德福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沈迈冲着他挤眉弄眼半天,才笑道:“不是大明宫的人,找的兴庆宫和掖庭的人!”   孙德福翻了个白眼,怒道:“外头的人才分不出来!一准儿都在猜是我干的!”   明宗终于被逗得开了颜,哈哈大笑:“又有什么区别?到头儿来,不还得说是我指使的么?咱们又不是为了真的诬陷他,不过是他做初一,我做十五罢了!”   ……   ……   清宁宫,入夜。   横翠疾步奔了进来,面色铁青,冲向邹皇后,因室内服侍的宫人不少,横翠直接附在邹皇后的耳边低低急语。   邹皇后听了脸色一变,立即低喝:“那还不赶紧拿下?!”   横翠即刻点头,转身又奔了出去。   邹皇后见状,马上扬声:“叫线娘!”   旁边侍立的小语知机,早已将一室的宫人们遣了出去,是以尹线娘快步走进来的时候,屋里除了邹皇后和小语之外已经没有旁人。   邹皇后急速说道:“文充媛昨夜看过耿婕妤后,已经故意放松了门禁,而且扬言今晚要与耿婕妤连榻夜谈——她将正殿和西配殿都让了出来,只怕就是给人留好了空子去冒犯高婕妤。我已经令横翠去将文、耿二人拿下看住。你立刻去守着高婕妤,便是死也不能让歹人进了含凉殿!”   尹线娘二话不说,转身飞身跑远。   小语的脸色已经煞白,死死地咬住嘴唇,一声不敢吭。   邹皇后皱着眉头细想有无疏漏,半晌,低声道:“这事儿恐怕是圣人他们疏忽了,也不知道孙德福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正说着,忽然外头飞跑进来一个小宫女,低声急道:“娘娘,洪公公身边的小武来了!”   邹皇后眉梢一挑:“快宣!”   小武应声疾步走了进来,叉手低头便急道:“洪公公奉圣命亲自去监视含凉殿,发现有面生侍卫混了进来,人数不少。洪公公令小人来禀报娘娘一声,今夜便是天塌下来,让娘娘也不可出清宁宫一步。外头都有他和孙公公。”   邹皇后脸色又是一变,低声问道:“怎么,外头有不对头?”   小武向前一步,也是低声回话道:“沈将军说除了那一位之外,京城好似有另外一股势力在悄悄地配合他行事。”   邹皇后的神情顿时一凝,慢慢地沉下了脸色,缓缓点头:“这就对了。我能这个功夫还安生地活在这里,就是因为后宫诸人的行事不是一以贯之,总有些间隙留了出来。我就是钻了这个空子。如今,这股势力看样子是懒得再行遮掩,所以才让沈将军发现了——看来他们发动应该就在这一两个月了。”   邹皇后忽然抬起头,沉声吩咐:“小武,你去告诉洪凤,今晚未必是重头戏,但必定是个重要的引子。宁杀错,勿放过。无论是谁的人,杀错了事后道歉都行;万一放错了,咱们就麻烦大了!”   小武迟疑了一下,低声道:“还请娘娘明示,您说无论谁的人——是不是兴庆宫的人,也须得……”   邹皇后斩钉截铁应声便道:“正是!两省、羽卫、神策军、兴庆宫,甚至打着我的旗号的人,只要察觉有任何不对劲儿,当场格杀!今夜是在大明宫,不是在掖庭!如果真有只言片字传出去,圣人就要背一辈子的嘲讽!这个险,我们无论如何不冒!”   小武利索地一躬身,简单应一声:“诺!”转身离开。   ☆、348.第348章 最累   翌日便是除夕。   从除夕开始,全天下就正式进入了过新年的狂欢。   对于大明宫来说备迎接各国使节,要准备诏见各地官员,要准备和宗亲勋贵们联络感情。   一年一度的大聚会,就要开始了。   但大明宫里最应该养精蓄锐的两夫妻,却几乎都彻夜未眠。   明宗在御书房看了一夜的舆图。   邹皇后在清宁宫写了一夜的字。   四更三点,两拨人马分别奔赴御书房和清宁宫,呈上的奏报却是一模一样的:“文充媛病体不支晕倒,耿婕妤口称冤枉要见皇后娘娘,高婕妤无恙。活捉作乱贼人七名,其中侍卫装扮四人,内侍装扮两人,宫女一人。另当场格毙不明贼人十四名,正在联络各处确认身份。”   呈到明宗案前的还有横翠转致的一句话:“皇后娘娘请求亲自审理嫔妃宫娥。”   明宗原本气得脸色铁青,待听了这一句,方微微吃了一惊,忙问:“皇后知道这件事?”   来回话的却是小武,闻言,顿一顿,方实话实说:“皇后娘娘一直防备着耿婕妤,所以一切尽知。”   明宗若有所思,挥手令小武退下,独坐御书房,看着案上的舆图发呆。   天光将亮,洪凤回来了,赶紧先到御书房,见明宗还坐在御案后,忙和声劝道:“圣人,事儿已经落定了,接下来不过是审理,您去歇歇吧。午后开始,您得一直跟着闹上三十六个时辰呢!”   可不是,从除夕的中午开始,宗亲们就要进宫来聊天了,然后是晚宴,守岁,接着就是元正大朝,赐宴,直到晚间,才会变成家宴,然后才算完了新正这个大日子。   明宗却半点睡意也没有,见是洪凤,便笑问:“你师父呢?”   洪凤见他精神还好,便也放松了些,微微笑着回话:“师父怕我不严谨,去善后了。”   明宗点点头,叹道:“也对。含凉殿完了,就该全宫里折腾了,你不合适,得你师父亲自出面。”顿一顿,又问:“你师兄呢?”   孙德福的徒弟其实有很多,但洪凤知道,明宗这是在问郭奴,一低头:“郭师兄替师父安排接下来过年的事儿,坐镇在内侍省呢。”   明宗看着他一笑:“原本你才是内侍省的副总管,如今让你师兄去,心里有没有不痛快?”   洪凤有些莫名,抬头看了明宗一眼:“就是因为小的领着内侍省,师兄才替我去那里坐镇啊。殿中省反正是他的地盘,他在不在的那帮人也不敢翻天。”   明宗的眼神又温和了三分,轻轻喟叹,低声道:“看来,我看人的确不如你邹娘娘啊……”   洪凤实在是忍不住,伸手挠了挠鬓角,不吭声。   明宗自己愣了一会儿神,才继续问道:“之前你遣来回话的那个孩子说,你邹娘娘一直防备着耿婕妤,所以昨夜的事情一应尽知?”   洪凤忙点头道:“是。邹娘娘一直觉得裘昭仪,啊,不不,是先敬庄皇后,嗯,邹娘娘觉得先敬庄皇后那时候的情形有些不对头。邹娘娘说,先敬庄皇后虽然年幼娇憨,但一直都很沉稳,何况辅国大将军性子坚毅,他老人家教出来的小娘子不可能这样冲动,能为了点子小事儿就持剑闯宫,把整个儿裘家都撂到脑后去。所以邹娘娘觉得,那阵子见天的给先敬庄皇后做菜吃的耿婕妤是不是跟前头那位邵宝林有什么牵扯,给先敬庄皇后下了药了!是以悄悄地命人盯着含凉殿。”   “谁知,前天就发现了贤妃娘娘之前常点的一道菜送进了耿婕妤房里。邹娘娘立即觉得有问题了,令人加紧看着耿婕妤。然后文充媛就听了身边一个三等宫女的蛊惑,去看了耿婕妤一次,回来就说晚上要与耿婕妤连榻夜谈。因为之前小人收到的兴庆宫递过来的消息也通报了邹娘娘,所以邹娘娘马上意识到要出事。昨儿晚上小人刚刚到了含凉殿外,就瞧见横翠和线娘也都去了。”   “小人悄悄地见了横翠姐姐一面,才知道邹娘娘已经下令即刻拿下文、耿二人软禁房中,而线娘就是特意去保护高婕妤的。小人就放了心,一心只要管好外头就行。到了二更天,果然有人悄悄放了迷香,打算夜闯含凉殿。里头做内应的还有那个蛊惑文充媛的三等宫女和两个内侍。都被我们一举拿下了。”   “其间还有三拨人,一拨儿是打算借机接近高婕妤的;一拨儿是冲着耿婕妤和那几个内侍宫女去的;还有一拨儿好像是旁观的,打算悄悄撤走,不过被我们发现了。几下里冲突,本来第三拨儿人可以活擒的,不过不知怎么的,他们都服毒自尽了。”   洪凤说到这里,轻轻地咽了口吐沫。   大内之中,竟然还这样埋着三批分属不同势力的居心叵测之徒,这是他、郭奴和他们的师傅孙德福的失职!   明宗却没有往这个方向想,只是低声猜测:“第一拨人,必定是想无论如何把这件事做像了,好完成栽赃我的计划。第二拨人只怕是帮着他们善后的——也就是沈二说的那另一股配合的势力。至于第三批,只怕是余姑姑派了去以防不测的,谁知被你们识破,裘家的老规矩:不成功,便成仁,他们几个就只好自尽了。”   洪凤缩了缩脖子,点头不语。   明宗的注意力本不在此,所以只随口说了几句此事,便又转回了邹皇后身上:“照你这样说来,你邹娘娘其实背着我安排了不少事情吧?”   洪凤看着明宗的脸色并无不悦,便也不那样小心翼翼,笑着回话:“不算多。除了含凉殿这边,承欢殿扔了个牟燕娘在那里——也不知道燕娘对贤妃娘娘怎么那么大的戒心,但凡不是她亲自给贤妃安排的膳食药水,凡递到贤妃手里入口的东西,她都要抢过来验看,有时候自己拿不准的,还要把陶侍御医叫过去问。这几日陶侍御医跑承欢殿跑得腿都细了,见着小人一次便抱怨一次。”   洪凤说到这里噎住了话头,因为陶一罐抱怨的话却不能学给明宗听:“小洪公公,你到底是看上了这个牟燕娘哪一点,非得把她弄来皇后娘娘身边?如今她倒是不麻烦你,只是天天地拿着鸡毛当令箭,打着皇后娘娘的旗号,指使着我跑来跑去!我尚药局的差事不用做了,只要天天应候她老人家好了!”   明宗也跟着笑了笑,却又走了神,半天,方又问:“你们是不是随时会把最新的消息送到你邹娘娘那里?”   洪凤心里打了个突,咬咬牙,实话实说:“是。基本上,如果圣人和我师父没有特意嘱咐要先不说的话,都会知会娘娘一声儿。”   明宗有些怅然,托着腮,喃喃:“原来,她早就什么都知道啊……”   洪凤低下头去,低声道:“娘娘以前都不肯问的。但是自从先敬庄皇后那事儿之后,娘娘说,再也不敢不知道了。”   明宗叹了口气,点点头,道:“说的也是。钏娘的事情,是我对不住她。即便到了现在,我也还没好好地给她陪个不是。倒是让她一直委屈着帮我做这做那……”   洪凤连忙摇头:“不是为这个,娘娘是因为沈英妃。如今,每次一看到沈英妃落落寡欢的样子,娘娘就暗地里发狠。线娘跟我说起过好几回,娘娘以前从不轻易发脾气的人,如今只要去看了沈英妃,回到清宁宫就砸东西。”   明宗有些发窘,干咳了一声,别过脸去。   从那夜事后,明宗就一次都没敢见过沈英妃。哪怕沈英妃还在清宁宫养伤时,哪怕只是隔着道门在外头跟邹皇后说话,也没敢进里间去见过一次沈英妃。   更何况是去蓬莱殿了……   明宗摸了摸鼻子,想到了沈家在裘钏追封皇后一事上的沉默,想到了沈二在自己面前的若无其事,想到了沈戎一次都没让侍女来找过自己……   明宗有些羞愧了,这怎么就把沈家给忘了呢?!   洪凤悄悄抬起头来看了看明宗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头去,咳咳,不是我要说的,是你非要问的啊!   正在这个时候,孙德福来救驾了——   孙德福一进来看见洪凤和明宗面对面大眼瞪小眼的尴尬样子,就忍不住一蹙眉:“洪凤,你不让圣人赶紧歇着,且来聒噪甚么?还不赶紧滚!”   明宗看着洪凤纠结的样子,微微笑着点头:“行了,你去吧,也赶紧歇歇,忙了一夜了。”   孙德福瞪了一眼灰溜溜滚蛋的洪凤,方才上来埋怨明宗:“小祖宗,午后就有人来,你只管这样熬着,眼下都乌青了!回头又让老宗亲们数落您!还不赶紧去睡会儿!午膳时我再叫您!”   明宗笑一笑,站起身来,由着孙德福拉着自己的袖子出了御书房,直奔寝殿,路上,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德福,我是不是有些太心软了?”   孙德福愣了一下,回头看看明宗:“洪凤那个小兔崽子又在您耳边叨叨什么了?”   明宗摇摇头,低声叹息道:“我只是觉得,你邹娘娘好像很累的样子……”   孙德福不在意地别过脸去:“她是皇后啊,她不累谁累?当年太后娘娘不比她累?这宫里还没孩子呢,等有了孩子,更有她累的。”   明宗呵地一声笑了出来:“瞧你说的!”   孙德福耸耸肩,头也不回地只管看顾着旁边服侍的宫人,口中随意地说:“本来啊,夫妻一体,男主外,女主内。这一个大明宫本来就是皇后娘娘的责任,她当仁不让。您就是该管外朝的,她就是该管大明宫的。您觉得您心软,大约是为了贤妃那边的事儿。可我就觉得,是皇后娘娘太过把自己当外人,否则的话,她早就该一顿乱棍打死贤妃和耿婕妤,然后狠狠地申饬魏、文两个,再把凌修媛和高婕妤的位置提得高高的。那样的话,后宫早就安生下来了。闹到现在这个样子,固然是因为关系着外朝,她举动小心;但也不得不说,她顾虑得也太多了,杀伐决断上,她可比太后她老人家当年差得远了!”   明宗脱了外袍,换了睡衣,躺到床上,听着孙德福的唠叨忍不住笑:“我怎么越听越觉得,如今这个局面,都是你邹娘娘的错了呢?”   孙德福嘿嘿地笑,又宽慰了一句:“我们家圣人是绝对不会错的。您放心,有我们看着呢,不会有事,您先安心睡一觉,应付接下来的年节要紧。”   说着,放下了一边帐子。   明宗看着他,眼神温暖,忽然笑了笑,道:“德福,替我去跟你邹娘娘说一声,钏娘的事情,让她受委屈了。宫里如今的这几个人,她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绝无二话。”   孙德福愣了愣,也跟着笑了起来,重重地“哎”了一声,掖好了帐子。   明宗独自躺在四面围紧的床上,睁大了眼睛看向床顶,轻轻地说了一句:“原来,最累的那个人,是你啊……”   ……   ……   就在明宗朦胧睡去的时候,天光将亮。   清宁宫。   邹皇后写字写得胳膊都有些酸了,放下笔,揉揉眼,转头看着押了人回来就倒在外间榻上呼呼大睡的横翠,笑了笑。   旭日东升啊,可以去审讯了呢!   尹线娘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看着邹皇后轻轻笑了:“娘娘,您也歇歇吧?”   邹皇后摇摇头,问:“耿氏在做什么?”   尹线娘会意,微微点头:“安顿下来一直惴惴不安的,这会儿似乎放松了下来,我过来的时候,呵欠连天的。”   邹皇后莞尔一笑:“燕娘回来了么?”   尹线娘也笑了出来,眼神中厉色一闪:“接到我路上送过去的信儿就悄悄地回来了,这会儿正在房里准备东西呢!”   邹皇后的笑容中也透出来一股阴寒:“叫上燕娘,咱们仨去会会这位耿婕妤!”   ☆、349.第349章 议   宝王府,密室。   宝王刚刚梳洗完毕,温郡王显然也还有些睡眼惺忪。但一见到幕僚铁青的面色,两个人顿时都清醒了过来:“如何了?”   幕僚面对父子俩异口同声的问话,叹了口气,低声道:“全军覆没……”   宝王登时大怒,铁掌拍上桌案:“什么!?”   温郡王却眼睛亮亮地皱起了眉头:“可是对方早有安排?”   幕僚摇摇头,低声道:“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只知道五更不到时,沈迈和孙德福亲自带着一队人去了内侍省,还有一队人去了清宁宫。”   温郡王一皱眉:“没去宫正司?”   幕僚摇了摇头:“一个都没送去宫正司。”   温郡王低下头,暗暗寻思起来。   宝王这边已经按捺不住怒火,只管低声吼道:“你到底派得是些甚么废物?竟然连个确实的消息都传不回来?难道没有安排接应么?没有安排第二批人么?没有安排把风的么?”   幕僚苦笑,小意道:“都安排了啊!怎么会不安排?这种事情又不是第一次做!可就是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啊!”   温郡王抬起了头,平静温和,甚至露了一丝微笑给幕僚:“父王不要委屈了先生。上一回掖庭的事情,先生做得就非常好。不是因为戴氏愚蠢,非要画蛇添足,诳了四叔去内侍省,只怕那次会有大收获。但这一回是在大明宫,邹氏等人又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何况,我们疏忽了,邹氏必定是因监视耿婕妤而意外发现了不妥,所以才有了周密的布置。咱们的人只怕是自投罗网了。如今最要紧的是灭口,其他的反倒要靠后了。”   宝王的面上早已杀气腾腾:“还灭得哪门子的口?干脆,这就……”   温郡王连忙摇头制止:“阿爷不要急。这一回咱们既然已经联络好了各家,就要做戏做全套。一来也看看这些人的立场态度,二来,除了四叔的动向,只怕还要看看兴庆宫是什么反应。如今裘家三舅公态度暧昧,祖母的意思便更加重要。如果祖母在大朝后还一力维护邹氏,我们就得重新考量裘家到时候究竟会站在哪一边——果然那样的话,恐怕牵扯的事情会更多,祖母,余姑姑,舅公,铮表舅,甚至其他几位表舅舅,都要,嗯……”   温郡王说到这里,住了口,面色温润,就像是小孩子在点数亲戚一般。   幕僚却在立即心领神会之余,打了个寒战。   温郡王的话说得千回百转,但其实就是在说:既然英国公府的实权人物不表态,那就意味着裘家还是裘太后的裘家。那就要借明日大朝看看裘太后的态度。万一裘太后是站在明宗那一边的,那么为了让裘家不成为阻碍,在自己这边动手之前,裘家的这些人,包括裘太后,都会成为清除的对象!   幕僚只觉得背后冷汗直冒:小小年纪,便这样心狠手辣!若果然掌握了天下,那还了得!?   宝王却只是顺着儿子的话往下思量:“不错,虽然情形未必到了那样糟的地步,但毕竟事情要从最坏上打算……”   幕僚猛醒过来,忙也跟着说道:“郡王爷说得极是。既然如此,还请王爷定个章程,卑职立即去各家递话。宫里出的事情也足够大了,他们连旁的借口都不用找:教女不力四个字已经足够足够了!”   温郡王站了起来,又打了个呵欠,揉一揉眼睛,回头恭敬地冲着宝王叉手躬身:“父王,那我再回去睡一会儿。”   宝王皱了皱眉:“今日早课不做了么?”   温郡王毕恭毕敬,但很是有主见:“今日和明日早课暂停。主要在温习宗亲勋贵的关系图。孩儿怕有遗漏,请了母亲帮忙。母亲昨夜说要等到辰时处理完家务方有时间。因今夜明早都有大事,孩儿今晨原计划就是补眠的。”   宝王这才点了点头,表情和缓下来:“我儿有数就好。去罢。”   温郡王躬身退下。   ……   ……   清宁宫西配殿再往西,有一排小小的耳房。一个一个单独的小间,搁进去家具床榻就是个宫人的住处。像现在这样一张木板床之外什么都没有的,就是囚室。   耿婕妤和文充媛都住在这样的地方。   邹皇后走到小小的房间里,看来看去,还是令人搬来一把高脚椅子坐了上去,方令人:“耿婕妤睡好了,请她醒来。”   早已经困极了的耿婕妤刚刚倒在床上睡去,就被牟燕娘一针扎在她的人中穴上惊醒了过来。待看到清清淡淡的邹皇后,脸上带着兴奋笑容的尹线娘,和面无表情的牟燕娘,耿婕妤顿时反应过来:接下来的,是审讯!   这样一来,耿婕妤心里反而不慌了。她有的是底牌,随便掀一张,就够换自己一条命的。   邹皇后却不按照她的套路来,看她睁开了眼睛,便冲着尹线娘一抬下巴:“先上拶指。”   耿婕妤脸色一变:什么都不问,先上刑?   尹线娘呵呵一笑,变戏法一样,哗啦啦从身后拎了一个袋子出来,歪头想了想,又道:“我不专业,不过,我之前从宫正司借了两个专业的人来。”说着,冲外头击掌两声。   两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宫女走了进来。浑身上下,都是从宫正司带出来的混杂着血腥味道的奇异感觉。就连邹皇后看到她们,都微微地颤了一下,迅疾别开眼去,笑向尹线娘道:“你准备得还挺充足。”   尹线娘嘿嘿一乐,旁若无人地笑道:“没辙啊,头一回干这个,我下手又没准,万一弄死了怎么办?”   邹皇后浑不在意:“弄死了就弄死了。我的意思也不过就是想让她多扛几道刑。有燕娘在这里,她死不了那样快。”   牟燕娘仍旧面无表情,只是熟悉的人却能从她的眼中看到满满的杀机:“是。我特意带了针。”   耿婕妤早已吓得浑身发抖,闻言更是色变,颤颤地躲开两个行刑宫女的拉扯,口中忙不迭地喊:“皇后娘娘,我都说,我都说!”   邹皇后才不管她,眼睛一瞪:“磨蹭什么呢?赶紧动手!”   ☆、350.第350章 行刑   牟燕娘一直静静地看着,此刻才插了一句嘴:“堵上嘴,别让娘娘听那动静。”   行刑宫女答应一声,动作熟练地一把捏住耿婕妤的下巴颏,一个木球塞了进去,职业性地低声喝道:“不要用力喊,会更加憋气。”   说完,两个人利索地将耿婕妤的十根手指塞进拶子,都没有任何停顿的,两个人轻轻一拉,只见耿婕妤整个人瞬间便僵住了,脸上胀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溜圆,从鼻子里狠狠地往外“嗯”了一长声。   这边邹皇后却去问牟燕娘别的:“文充媛怎么样了?”   牟燕娘道:“应该是被下了重药,这会儿已经醒过来了。看得出来后悔,不过还是很嘴硬。”   邹皇后点头:“情理之中。把此事原原本本告诉文侍郎和高郎中。他二人既在兵部,自然会另有出其不意的招数可用,对圣人的大事而言,必有奇效。”   牟燕娘欠身拱手:“是,我会转告洪凤。”   邹皇后坐在椅子上,忍不住扭头看了她一眼,道:“为何要让洪凤去说?你不是用陶一罐用得很顺手么?让他去,既不引人注目,又能说得清楚明白。”   牟燕娘的脸上居然微微一红:“他家娘子很是不满,前次找到了尚药局。”   邹皇后一噎,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耳朵,却又忍俊不禁笑了出来。一边尹线娘听着,也跟着笑起来。   耿婕妤已经疼得晕死过去了两次,都被行刑宫女粗暴弄醒,此时已经是汗透重衣,发髻散乱,满面赤红,涕泪横流。   邹皇后看了耿婕妤一眼,随意地说了一句:“继续。”   然后才又对牟燕娘玩笑起来:“陶一罐的娘子可漂亮?比你如何?”   牟燕娘不自在地梗了梗脖子,板起了脸:“她漂不漂亮关我什么事?别说给人当妾了,就算是他陶一罐八抬大轿请我去当正头夫人,我都不稀罕!”   邹皇后和尹线娘相视一笑,不再说这个话题。   不过,邹皇后还是说了一句:“这事让陶一罐去办。我们能信得过的人不多。孙公公师徒几个都太打眼,不到紧急时候不要麻烦他们。回头线娘告诉洪凤一声就行了。”   尹线娘立即应诺。   牟燕娘只好也答应下来,然后才转向耿婕妤,打量了一打量,方道:“娘娘,她快受不住了。”   邹皇后这才闲闲地看向耿婕妤,人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今夜除夕,宫里的事儿多,就先到这里吧。明日怕是不得空。后天我再来吧。”抬了抬下巴,却吩咐那两个行刑宫女道:“你们俩看好了她,只要她一犯困,就上一次刑。什么时候她行刑也能睡着了,你们就去告诉燕娘一声。燕娘自会过来再弄醒她。”   耿婕妤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邹皇后,发现她竟然真的毫不留恋地往外走了,而且连牟燕娘和尹线娘都跟着说说笑笑地走掉,三个人连头都不回!   耿婕妤的心里真的开始相信:邹皇后只是要折磨自己为沈英妃报仇,而不是要从自己嘴里知道任何的消息!   耿婕妤顿时急了,疯狂地挥开两个行刑宫女,两只几乎要断了骨头的血迹斑斑的手上还带着拶子,整个人扑向门边!   两个行刑宫女慌忙扑上去双双抓住她,口中低声喝骂:“你一个必死的犯人,竟然敢去冒犯皇后娘娘,你想连累得我们也没命吗?!”   耿婕妤被两个人死死地摁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邹皇后带着两个宫女消失在门外拐角处,终于心理崩溃,放声嚎哭起来。   邹皇后远远地听见了这个哭声,嘴角边的冷笑一闪,低声道:“你们俩记着,这两天绝对不要去看她。可以让那两个宫正司的人偷偷懒,给她点喘息的机会,不能真的弄死了。后天一早咱们过去,我保证,问什么,她说什么!”   牟燕娘和尹线娘的脸色都有些不自然,但远远不到恐惧的地步,闻言都低声应诺。   过了几息,尹线娘才悄悄拍拍自己的胸口:“还是燕娘姐姐镇定,我刚才瞧见她受刑后的样子,差点就想要吐了。”   牟燕娘刻板地瞥了她一眼,道:“我从十岁开始给兔子上夹板,十六岁开始给活人治刀伤,早就看得不乐意看了。”   邹皇后抿嘴一笑,瞬息间,笑意敛去,淡淡地说:“线娘下午找空儿告诉洪凤咱们刚才都做了什么。然后跟他说,我从耿婕妤的屋里出来时,双眼通红,恨不得即刻便将那贱人千刀万剐。”   尹线娘会意,脆声应是:“婢子明白。”   ……   ……   明宗被叫醒用午膳时,便第一时间听见了这话,不由得有些呆滞。   孙德福一边忙着给明宗穿衣束发,一边竖了眉毛骂洪凤:“圣人马上要吃饭,你不会晚些说么?这么没眼色!”   洪凤缩了缩脖子,低声分辩:“徒弟是觉得圣人只怕吃完饭更不乐意听这些……”   明宗瞟了孙德福一眼,笑道:“得了,我有那么娇嫩么?打过狼也杀过人,连这么点儿事儿都听不得了?一会儿看我吃上三大碗饭给你瞧瞧!”   孙德福连忙赔笑道:“还真让您说着了!今儿有清宁宫特意送来的和胃的好汤,还有一道辣辣的小炒肉,十分下饭,一会儿您试试!”   明宗听他这样说,不由得想起了清宁宫邴阿舍描述食物的本事,啧啧两声,呵呵一笑,道:“你这口齿可比阿舍差远了!洪凤去看看,清宁宫用午膳没有,没有的话,朕过去吃。”   孙德福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好好!皇后娘娘那里的东西一向养身安神,何况,人多吃饭也热闹些!”   明宗听了这话,顿一顿,叹口气,低声问道:“英妃怎么样了?”   孙德福便去看洪凤,洪凤连忙答道:“恢复得很快。沈将军令人特意送了军中的金创药来,英妃娘娘如今已经能慢慢地扶着人在地上走走了。”   明宗点点头,默然下去。   孙德福想了想,试探着问:“皇后娘娘怕沈娘娘吃不好,三两日便特意过去陪她一起用膳。明日肯定会忙得顾不上英妃,说不好今天的午膳皇后娘娘会去蓬莱殿用,要不,咱们也去?”   明宗听了,不由意动,却又有些犹豫。   洪凤见状,连忙道:“我先去看看到底皇后娘娘是怎样安排的。”说完,一溜烟儿跑了。   不一时,明宗刚刚梳洗完毕,洪凤便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邹娘娘正在大盒小盒地装车,要去蓬莱殿呢!听了小人的回话,便又回去了,令阿舍再添两个菜。还让小人一定转致圣人:怕是英妃这几日都要自己用膳了,既然圣人垂怜,便请直接先去蓬莱殿望慰英妃,皇后娘娘她随后就到。”   明宗本来已经生了退缩之心,闻言,只好重又鼓起勇气来,道:“如此,摆驾蓬莱殿。”   ……   ……   蓬莱殿。   满殿的药香。   流光和飞星都守在沈英妃身边。外头的事情,防卫有沈枪亲自带着人;殿里的事情,邹皇后则每日亲自过问,并派了清宁宫最得力的二等宫人应奉。   飞星一早便得了清宁宫的话,知道午膳邹皇后会亲自带了吃食菜品过来,一上午都在学着邴阿舍的样子,绘声绘色地描述午膳:“必是会带着小娘最爱吃的酪浆樱桃,还会有阿舍拿手的鸡汤汤饼,嗯嗯,今日除夕,夜宴娘娘来不了,所以今日说不准会带宴席上最好吃的过厅羊!”   流光看着形容懒懒的沈英妃,深知其心,便笑道:“我倒觉得,皇后娘娘最是知道小娘的。如今小娘的伤好了大半,皇后娘娘说不好会带上一小壶酒,让小娘解解馋呢!”   沈英妃听到这里,终于眼睛一亮,拍手笑道:“果是如此,那就最是姐姐疼我的心了!”   正说到这里,外头忽然一路安静下来,接着便是靴子响,明宗久违的声音也朗朗地响起来:“美得呢!伤还没好,吃得哪门子的酒?流光再敢提这个,朕打你的板子!”   沈英妃一愣,眼里忽然水光潋滟,一瞬,便带了哭腔骂起来:“哪里来的狂徒?进我蓬莱殿,不说先问问本宫的伤势,且要发落我的心腹侍女!这是哪家的道理?”   流光飞星都悄悄吐吐舌头,却知道自家小娘绝不会真的闯祸,便笑眯眯地给进了门的明宗施礼,然后手拉着手退了出去。   跟在明宗身边的孙德福左看看右看看,发现自己好生碍事,摸摸鼻子,一挥塵尾,连带着满殿的内侍宫女,也都跟着退了出去。   大殿里瞬间便空了下来。   沈英妃穿着家常的素色长袍,外头罩着邹皇后特意送来的熊皮大褂子,头发只是打了十数根散辫子,就像是个正宗的西域维族姑娘一般,小心翼翼地倚在美人榻上,自己转过了头去,背对着明宗抹眼泪。   明宗看着她瘦了一圈的身子,心中软成了一滩水,口中的声气也温柔了许多:“戎儿,我来给你赔不是了。”说着,便走过去,坐在了她的身侧。   沈英妃听了这一句,放声哭了:“你还知道要来呢?都要两个月了,钏儿的七七早就过了,你连一眼都不来看我!你还敢来?!你还敢来……嗯嗯,呜呜……唔……”   蓬莱殿里,春光早至。   ☆、351.第351章 午膳(今天四更)   三个人的午膳用得很快乐。   明宗看着一妻一妾之间的和乐融融,心里很是高兴,转脸问邹皇后:“朕听说,皇后在审耿婕妤了?”   邹皇后的手顿了顿,眼神看向沈英妃。   沈英妃放下了筷子,眼睛直直地盯着邹皇后,灼灼如能燃起腾天大火!   邹皇后一边继续吃饭,一边垂下了眼帘,咽了口中的饭菜,方轻声道:“还没有开始审。只是给她个警告而已。先吃饭。”   沈英妃却不肯打住,紧紧地盯着邹皇后的脸,追问:“姐姐给了她什么警告?”   邹皇后也放下了碗筷,直起身子来看着沈英妃,半晌,方忽然转头看向邴阿舍:“让你预备的酒呢?”   沈英妃以为邹皇后是要打岔,顿时急了,大声道:“我不吃酒!姐姐,你告诉我,你给了那贱人什么警告?!”   邴阿舍却不管那些,手快脚快地取了一只银壶出来,连带温酒的器皿,和三只小杯子,都摆好了,斟满了酒,端到三人面前,躬身退开。   邹皇后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深吸一口气,方举向沈英妃:“戎儿,今日,姐姐刚刚替你讨了些利息。耿婕妤那双作恶多端的手,废了。”   沈英妃愣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抄起面前的杯子,也不管明宗,自己且仰头一饮而尽!   邹皇后也自一口灌了下去,然后把杯子放下。   邴阿舍默不作声地上前将两个空杯再行斟满。   邹皇后又举起了杯子,长长呼气,轻声道:“今日是除夕,我戎儿伤着,必是无法出席今夜明天的宴席的。四郎和我过来陪你午膳,就是想跟你一起过个年。戎儿不要想别的,一切有四郎,有姐姐。我们都不傻,也都不是那心慈手软的人,我们是绝绝对对不会放过那些害你、害钏娘的混账的!”   明宗嘴角微微一翘,伸手也举起了杯子,另一只手扶住沈英妃的香肩:“戎儿放心,你姐姐说的就是我想说的。你也知道,你的丈夫可不是个好人。”   沈英妃听了这话,却阴差阳错地想起了刚才那个几乎要令人窒息的长吻,脸上便是一红,瞪了明宗一眼,手里的杯子却去碰了邹皇后的杯沿一下,嗔道:“我还是信姐姐比较靠谱。”   明宗呵呵大笑。三个人俱是一扬脖,一口便尽了杯中酒。   明宗等邴阿舍再斟满了酒,再端了起来,清了清嗓子,打算想要长篇大论一下,结果,还没开口,就被沈英妃抢着道:“我伤着,久坐不得,不听你说。喝了这一杯也便就不喝了。吃饭!”说完,又是一扬脖。然后利落地放杯,端碗,拿筷子,夹菜,开吃!   明宗不由得怔住,呆呆地看着沈英妃说不出话来。邹皇后笑了起来,举杯去碰了他的杯沿,和声笑道:“我们俩都明白,你不用说。咱们仨是一家子,一辈子长着呢。有什么话,慢慢说。”   明宗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也就一笑,仰头干杯,然后也端着碗开始吃饭。   邹皇后自己却又斟了一杯酒,转过身去,向着绫绮殿的方向,倒在地上,低声道:“钏娘,过年了啊。”   明宗和沈英妃都没有抬头,但却同时停了停手。然后继续吃起来。   邹皇后转过身来,若无其事地放下杯子,低头吃饭。   ……   ……   裘太后的午膳却有些吃不下。   因为余姑姑魂不守舍,动不动便布错了菜。   裘太后低头看看她夹到自己碗里的鱼尾,抬起头来,无奈地问:“小余,你到底想让我吃什么?”   余姑姑惊觉,看了一眼,尴尬地一笑,连忙把那鱼尾夹了出来,换了一块鱼腹放到银碗里,道歉道:“姐姐不要怪我。走神了。”   裘太后边吃边抬眼看她。   余姑姑苦苦一笑,低声道:“昨夜含凉殿果然出事,但圣人和皇后都有了准备,所有的人一网打尽。就连咱们的人,也没有放过。”   裘太后神色不动,继续吃饭。   余姑姑垂下眼帘,低声续道:“咱们的人,都,都自尽了。”   裘太后正在咀嚼的嘴微微一顿,便又继续了,还指了指一碗蛋羹,示意余姑姑去舀。   余姑姑却只顾着自己的陈述,压根没有抬头:“那可是裘家用了二十年训练出来最得用的人,就因为怕泄露了咱们早就知道这个消息的事儿,当场自尽……”   一边跟着伺候的小宫女眼神忽闪,忙上前一步,轻轻巧巧地拿着汤匙、小碗,舀好了蛋羹双手捧给裘太后。   裘太后却压根没有看她,而是“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食案上,冷冷地看着余姑姑,不语。   余姑姑吓了一跳,忙抬起头来,待瞧见裘太后冰寒的脸色,吓得腿一抖,急忙躬身低头:“太后息怒。”   裘太后且先不发落余姑姑,一挥手。   房里伺候的众人自然明白,低着头鱼贯退了出去,瞬间便走了个干干净净。   裘太后看着余姑姑,冷道:“如今只剩了咱们两个,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   余姑姑听她这样问,心下一松,便抬起了身子,口气不像刚才那样惶恐了:“我是在想,消息是怎么从兴庆宫走漏出去的,害得我们损失那样多的好手,还得跟清宁宫和宣政殿修复关系……”   裘太后紧紧皱眉,一掌拍在案上,喝道:“糊涂!大明宫是皇帝的大明宫,是皇后的大明宫。我们知道的消息他们自然知道!甚至有可能是他们想让咱们知道咱们才可能知道!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先怀疑起自己的宫人,然后又想要画蛇添足去向两个小辈低头认错,到底还是不是我裘岚认识的那个余岩了?我是当朝太后,我想做什么,该做什么,能做什么,我难道还不清楚吗?用得着这样患得患失么?用得着向别人解释么?”   说到这里,裘太后看着余姑姑额头渗出的细汗,冷哼一声,又道:“至于那几个所谓的裘家的好手,难道就不是我的人了?难道就不能为我死了?何况,”   裘太后说着,又重新端起了碗,自己伸筷子夹了菜放到碗里,低下头去,轻描淡写:“那几个人也不是死在别人手里,是你令他们万一露了行藏就须得自尽的。怨的话,怨你自己吧。”   余姑姑的汗终于满身都是了。   裘太后这是,看穿了自己么?!   ☆、352.第352章 宗室   除夕夜宴。   今年的年景好,明宗高兴,便命人将所有的宗室勋贵都请了来热闹,席间又笑着跟大家告罪:“除了我这后宫仍旧无出,其他的都是好消息——说起来,还是朕最辜负大唐了呢!”   众人忙都笑着宽解。   唯有宝王冷笑一声,平平的声音在人群中散播开去:“既然如此,干嘛要说是我雍郎妨的?!”   众人立时一滞。   温郡王的流言刀来剑去的,大家心里都有数。   明宗的笑容不减,却似没听到这句话一般,转头去看达王:“王叔今日能来,侄儿很是领情。”   达王远远看看宝王,再看看明宗,越过众人再看看郁郁寡欢的煦王,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你们兄弟怎么就不能好好说话呢?”   明宗一挑眉:“王叔,我可说了什么没有?”   达王被他噎得直跺脚,瞪了他一眼,气道:“那你就别拿本王来转移话题!”   明宗呵呵一笑,低下头去:“果然,王叔最疼的,还是大兄。”   达王脸色一变,急忙站了起来,走到明宗身边,也跪坐下去,低声问道:“小四,到底怎么了?瞧你两兄弟这剑拔弩张的样子!”   明宗再抬起头来时,笑意旷然,语气淡漠,神情清冷,态度疏远:“没事儿啊!不就是从七月里开始,小杨学士就到处说雍郎是地藏王菩萨转世,我倒是当了耳旁风,吹过就算。那个小杨学士仗着自己的阿爷在京城人缘儿极好,乐意胡说八道,也由他。我以后不用这家子人就是了。”   “不料却有市井的人嘲笑小杨学士,说他不通,说七月半是菩萨,七月十四生辰怕就该是那难缠的小鬼了。宫里宫外的人听了都笑,前阵子听说还有人很是不怀好意,说我后宫至今一子未落,完全是让这小鬼儿都收了阎王殿去。我也没当回事。”   “可大年下的,我不过说句笑话,大兄就一定要扯到这流言上,我倒也想知道知道,大兄是当这流言整个儿的都是信口雌黄呢,还是想说前半句是真,后半句是假?”   达王的脸色跟着他的话变幻不定,听到最后,霍地立起,狠狠地瞪了宝王一眼,咬牙脱口道:“不省事的小冤家!”   这一声出口,达王自己却又身子一僵,连忙回头重又跪坐下来,低声劝道:“小四,你不要理他。雍郎是他心头肉,全天下的人,都只能说雍郎千好万好,也不许说雍郎半个不字。如今这样闹腾,是他粗鲁糊涂,我去骂他。大过年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当心你娘知道了,又要伤心。”   明宗的双手自从达王一句“小冤家”便缩进了袖子里紧紧握成了拳,此刻面上却水过无痕了:“王叔说得我很明白。自来我也不跟大兄计较这些的。若是都计较起来,不是我和阿娘被一起气死,就是大兄成为第一个去封地的亲王了。”   达王听了这话,松了口气,笑了起来,拍着明宗的肩膀道:“若说你们兄弟里,除了先敏敬太子,果然也只有你有这个皇帝的心胸气度。先帝当年没有选你大兄,算他没瞎!”   明宗扯扯嘴角,笑道:“我阿爷眼明心亮,万事都了然于胸,虽然他口里不说,但桩桩件件,没有什么能逃得过他那双眼。”说着,眼神却定定地看向达王。   达王呵呵地笑着别开脸,振袖道:“说得不错。你阿爷是一代雄主,我从来都是最佩服的。”   明宗眼中杀机一闪,也呵呵地笑起来,长身而起,举起酒盏,朗声向阶下众宗亲勋贵道:“我大唐万年,恰是因为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今日我朝最是风流倜傥的懒散王爷达王叔和我父皇母后的心头珍宝宝王兄齐聚夜宴,朕心甚喜,且请各位,随我同敬他们一杯!”   明宗的话音一落,大殿上便又是一静。   宝王面貌酷似达王,这件事在众臣中很是引起过惶惶,当年裘淑妃被擢立为后时,这一条隐晦的诟病很是令宗亲们下了些力气阻挡。可惜先帝并不以为意,还照旧对达王、宝王和裘后宠信有加,而达王和裘后的坦荡也令众人悻悻住口。   然,三四十年以来,却无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二人并立谈论,就怕一不小心触了皇家逆鳞。今日除夕夜宴,宗亲勋贵都在现场,明宗这一句话,就像是把多年来众人的疑惑都落到了大家最不愿意看到的那个实处一样,吓得众人都是大惊失色。   掌管宗正寺的瑞王老眼中厉光一闪,也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呵呵笑道:“今日济济一堂,竟是难得的宗室齐聚,尤其是达王,多少年不曾好好地穿着朝服来吃除夕宴了!咱们就先依着圣人的话,大家伙儿好好地吃上第一杯,接下来,都给我去敬达王去!不把他灌趴下,你们今儿谁都别想回家过年!”   众人急忙都哈哈呵呵地笑将起来,举酒饮尽。接着,瑞王家的几个儿子便抄起酒杯,呵呵笑着朝达王走去。   达王本就是个洒脱大度的性子,又好酒无厌,宗亲们从老到小,就算没有跟他一桌吃过酒的,也听说过他的海量。这会子自然是都跟着凑趣,端杯的端杯,捧壶的捧壶,都冲着达王去了。   就连煦王,也笑吟吟地走了过去。   大家自然是先让煦王打头阵,便自觉地住了住足,让了他一步。   煦王走过去,也不管身后围随着若干的年轻宗室子弟,只是笑意深深地看着达王,低声笑道:“阿叔这些年深居简出,若说我们几个兄弟,反倒是我跑达王府跑得更多一些。可为什么您这一到大节宴上,还没跟我对个眼神儿说个笑话儿,就先因着我大兄去苛责四哥呢?总之当了皇帝便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似的,就该让着别人,就该被暗算了也不吭声,就该事事宽容大度——阿叔,当年怎么没见你这样难为过我阿爷呢?”   煦王的话更加尖刻直白,直说得离得近、能听到的众人都是脸色一变,心中均在后悔如何不肯晚些再走过来。下意识地脚步就想往后退。   达王的表情却是一如既往地玩世不恭:“小五的词锋越发犀利了,只是性子也越发偏执。我盼着你们弟兄和睦,顶好就如我和阿兄当年一般。只是你家两个哥哥都不肯消停,太后只怕又不知情,所以我才中间劝一劝。大节下,难道我帮着皇帝呵斥臣兄不成……”   煦王连连摇头,打断了达王的话:“阿叔不要自欺欺人。你自来舍不得呵斥大兄的,我记得清清楚楚。你跟四哥叉着腰互骂的时候都有,却从不曾训导过大兄一个字。万人都说大兄是我阿爷阿娘宠坏了,可我旁观得很明白。阿叔,大兄成亲后养出来的刚愎脾性,至少有七分是阿叔撺掇出来的。”   这一来,围观的众人脸色更僵,纷纷开始后退。   大殿中立刻形成了一个奇怪的情形:达王和煦王各自端着酒盏,嘴角都噙着假笑,眼神却都极犀利,相对而立,恍惚间竟似是两父子一般,只是针锋相对的架势十足。而其他的人,则越退越远,到了最后,竟是离了他叔侄二人有丈许远!   明宗一看就知道是自家弟弟受不了达王偏袒,所以去替自己讨公道了,怕他脾气太急,闹僵了吃亏,忙招手扬声道:“小五,过来,阿兄有话问你。”   煦王看着达王渐渐铁青起来的脸,嘴角一勾,举酒一饮而尽,欠身道:“给阿叔拜早年,新年吉祥,万事如意。”说完,转身快步走向明宗。   这边瑞王早听自家儿子耳语说了两叔侄的对话,不由捻须叹气,低声道一句“冤孽啊”,方又振奋一下,直起腰来,向左右笑道:“若说,前儿我瞧见禄王家那个最小的了,才四岁的样子,莫名其妙的,竟然跟我小时候像得要命!你们说说,这真是,奇哉怪也!我家老妻啧啧称奇,直说要把那小娃儿认了当干孙子。结果被我们家那几个小皮猴子顿时闹了个头疼欲裂,说是自家有八个孙子,竟然还想去疼别人!”   众人会意,都跟着哈哈哈起来,然后高声去问胖乎乎的禄王:“禄王,快带你家幺儿来看看!”   禄王的脸上早就一片红,连忙吃力地站起来,拉了拉身边的一个粉团儿似的小娃娃,低声嘱咐了几句,然后往瑞王这里走,到了跟前,自己先欠身给瑞王施礼:“叔祖过年好。”然后才指点着自家的幼子:“霍郎,前日刚见过的,还记得么?叫曾叔祖。”   小小的霍郎似模似样地跪倒,抱着小小的包子拳头,奶声奶气地笑着稚声问好:“曾叔祖,恭喜发财!”   众人哄堂大笑!   禄王的脸上就更红了,忍不住便瞪了霍郎一眼。   瑞王赶紧一把把霍郎抱起来搂在怀里,边拍着后背哄他,边对禄王叱道:“他才多大,还不是大人教什么便说什么?你瞪他做什么?不都是你这个当爹的没教好?!”   众人也都笑着起哄:“禄王,这孩子可真对得起你的封号啊!”“禄王,都忘了,你家霍郎的封号是哪个?”“圣人若早知道是这样的娃娃,该封个财郡王才是啊!”   众人的笑声更大了。   霍郎不知道这些笑声意味着什么,只是看着自家阿爷的脸色越来越尴尬难堪,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瑞王颤着雪白的胡子,连忙熟练地拍哄。   这一番闹腾,众人的目光才从达王、宝王、煦王和明宗的身上移开。   ☆、353.第353章 不朝   明宗笑着把霍郎接过来,仔细地看了半天,又端详了许久瑞王,笑道:“还别说,霍郎还真是跟瑞叔祖的眉眼极像!”   瑞王捋着雪白的胡须呵呵笑,只管让明宗站在身边,自己且端坐在食案后,笑道:“如何?我就说么,一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再者咱们一族之内血脉本就相类,样貌相似很正常。早些年间,和王家老三跟你二哥也像得很,如今反倒越长越不像了。所以说,过些年再看,说不定现在酷似的两张脸,以后就截然不同了呢!”   明宗心下明白,老皇叔是在竭力地为达王和宝王辟谣,也便就微微一笑,不再说这个话题,反而饶有兴趣地问禄王:“表弟,当时礼部给霍郎是甚么封号?”   禄王的脸色又尴尬起来,白白胖胖的脸上都一片通红:“通郡王。”   明宗拍膝大赞:“这个字封得好!回头朕要赏礼部!我知道大家都想到的是邓通!可通字通也!我看霍郎聪明伶俐,必是个事事通达的好孩子!虽然被表弟你教得有些歪,呵呵,但若是好好教导,必是个出类拔萃的!朕在这里许你一句:待朕的皇儿开蒙,让霍郎入宫,给他当伴读!”   听了这一句,宝王在旁轻轻地冷哼了一声。   众人自然明白宝王在哼什么——   明宗后宫到现在还丝毫动静没有,他的皇儿开蒙?五年后有没有?十年后有没有?!   明宗的面色也是一淡,刚要扭转视线,禄王却嘿嘿地笑着开了口:“那臣弟可就当真了!霍郎现在正在识字,我就不让他读书,只教他识字,然后乖乖地等着给大皇子当伴读!”   禄王竟然在这个时候,把众人都看好的聪明伶俐的自家的小儿子的一辈子,统统押在了明宗还没有影子的儿子身上!   众人的心中都是一凛!   明宗的心里却是一片感慨,伸手抓了禄王的胳膊,呵呵笑道:“好兄弟,朕记得了!”   瑞王上上下下打量了禄王片刻,捻须颔首,心中暗想,这才是个聪明人,又能当机立断,看来以后要让自家的孩子们多多跟他亲近才好!   煦王在一边,早就拐了禄王的胳膊,笑道:“没想到表哥是这样豪气的一个人,回头我找你吃酒去!”   禄王一听“吃酒”二字,顿时苦下了脸:“那个那个,拙荆嫌我太胖,这个这个,不许我吃酒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霍郎抱着明宗的脖子,小小的脑袋搁在明宗的肩窝上,困惑地看着众人,清亮的眼睛眨一眨,看着自家阿爷的脸上虽然苦笑,却是真正的愉悦之色,便也跟着咯咯地笑起来。   明宗听见了,低头看看小粉团儿,越看越爱,不由得一口狠狠地亲在霍郎的脸上,啧地一声响。   坐在宝王身边的温郡王一直在远远地淡然看着,直到此刻,方微微变了脸色,低下了头。   宝王看见了自家儿子的不虞,心中更加恼恨,冷冷地瞥了明宗一眼,双拳紧握。   下我的面子么?   哼!   且等着明日,看看到底是谁被下面子!   ……   ……   翌日,元正大朝。   时隔五年,邹皇后再一次进入两仪殿,端然坐在皇后专属的凤榻上,接受天下诰命的朝拜。   司赞引领,雅乐飘扬。   跪拜起兴之后,邹皇后看着下面命妇的队列微微皱了皱眉。   赵贵妃称病,沈英妃养伤,阮贤妃“称病”,魏、凌二人在冷宫,文、耿二人被囚清宁宫,崔婕妤封宫养病,高婕妤受惊静卧。   内命妇竟是一人未到。   邹皇后的眼神移向外命妇。   除了自家人和沈家的清源郡夫人——   邹皇后的嘴角微微勾了起来:有女入宫的人家,竟然都没有来!   全部,一个,都没有来。   裘家的白氏没有来,赵家的礼部尚书夫人没有来,魏、凌、文、耿、崔,甚至高婕妤的母亲,都没有来!   这是,罢朝?!   邹皇后的脸上浮上了一层朦胧的笑容。   这是在,向我清宁宫宣战啊!   有趣!   邹皇后又走神了。   福宁公主眼角微微一眯,忽然笑着开了口:“哟!皇后娘娘这是,又走神了?”   廖氏也轻轻地笑了起来,接口:“只怕是想到了五年前吧?这四年的元正大朝都没有坐在这里,这一刻,想必是感慨万千呢。”   邹皇后恍回了神,瞧着二人的样子,想起那年元正也是她们几个一搭一档,唱得好大一台戏,而自己,竟然连那样拙劣的逼迫都接不下来——真是年轻啊,年轻的自己,居然连这样的笨蛋蠢货都对付不了!   邹皇后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   这下子,连福王妃都按捺不住了,鼻子里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如今内命妇被折腾得只剩了皇后娘娘一个人,所有的内命妇家人都避罪不朝,不知皇后娘娘还有什么可笑的呢?”   邹皇后微微侧了脸,偏头看着她们,摇摇头,漫声开口:“我皇后的新年谕示未宣,尔等就迫不及待地嘈嘈切切起来,这是打算效御史讽谏呢,还是打算学孟德逼宫呢?”   三个人顿时都是一噎。   还是福宁公主先反应了过来,冷笑一声,转头道:“寿宁,你看看你这皇嫂,几年不见,欲加之罪的本领越来越强了!”   寿宁公主脊背挺直地站在队列中,如同一只骄傲的孔雀站在鸡群中一样卓然,冷冷地瞥了福宁公主一眼,刻板开口:“请二公主慎言,元正大朝自有仪制,你咆哮朝堂,已是廷杖之罪,此刻还要继续吵嚷下去,连累于我么?”   福宁公主顿时呆住,脸上一白,咬住了嘴唇,低头不语了。   邹皇后微微一笑,看着朝上安静下来,方轻启朱唇,漫开檀口:“新年新气象。祈天下风调雨顺,愿大唐国泰民安,祝我主龙体康健,子嗣隆昌。来,散朝。”   说完,连找寻后账的机会都不给福宁、寿宁、宝王妃和福王妃,就那样长身而起,扬长而去。   所有人都看着她袅袅婷婷的背影傻了眼。   这还是那个怯懦浅薄的邹田田么?   这还是那个打肿脸充胖子的邹皇后么?   这还是那个被妯娌小姑逼问几句就会脸红流泪的邹氏么?   清源郡夫人的笑容从嘴角蔓延到了眉梢。   你们这群蠢货!   你们好好看看,她可不再是那个一点儿小事就哭哭啼啼大吵大闹的邹家小娘了!她是大唐中宫,她是清宁宫主,她是堂堂正正、飞扬骄傲的皇后娘娘!   ☆、354.第354章 弹劾(今日三更)   不过中午,全京城都知道了元正大朝上所有有女入宫的人家都拒朝皇后,而且,在福宁公主、宝王妃和福王妃的联手逼问下,邹皇后不过清清淡淡地说了一声“散朝”就径自去了!   这是何等的嚣张跋扈,这是何等的目中无人!   明宗听说之后,呵呵大笑,回头斜睨孙德福:“瞧瞧,这才是你邹娘娘的本来面目!”   孙德福耸耸肩:“我知道啊。”   洪凤跟在一边,却低声吃吃地笑,被孙德福瞪了一眼,方收敛起来,却仍旧低声又说了一句:“听说那几位,当时差点把脸憋紫了……”   明宗也笑起来,从眉梢到眼角都是得意:“我们夫妻联手……”   孙德福听明宗不得不噎住,只得替他把未尽的话都说了出来:“只怕宝王家里这个年是过不痛快了!”   明宗和洪凤对视一眼,忽然都嘿嘿地奸笑起来,那神采与犯起坏来的沈迈很像,很像!   兴庆宫。   裘太后听说之后,嗤笑一声,道:“自取其辱!”   余姑姑的脸色却难看起来,小声嘀咕:“毕竟是大年下,中间又有宝王和寿宁,皇后也太不顾忌了!”   裘太后冷冷地横她一眼,哼了一声,沉声道:“合着不肯被她们打脸就是错的?我告诉你,邹田田这个样子,才是我能真正放下心来的大唐皇后!元正大朝,她的脸可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那是整个大唐的,其中有皇帝,有我,还有邹家——若是她顾念着小情小义,由着那几个蠢货给她气受,那才真让人瞧不起!既瞧不起她,还会瞧不起我,瞧不起皇帝,更瞧不起邹家满门!她这是真长大啦!”   说着说着,裘太后微魏叹息了一声,音韵中隐隐是满足和欣慰。   余姑姑看了裘太后的脸色一眼,忧心忡忡。   若邹氏是这样不肯相让,而太后又是这样一力偏袒,只怕那一位,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   ……   清宁宫。   邹皇后疲惫地摘掉所有衣冠首饰,清清爽爽地瘫倒在凤床上,呻吟一声:“乏死了!我要补眠!”   横翠头一日睡了整整一天,这会儿正是精神的时候,听这话赶忙往地上呸:“娘娘说什么呢!大过年的,那个字也能出口的?快呸两声。”   邹皇后这才惊觉元正头一天竟然说了个“死”字,不由也呵呵地笑起来,顺从地一翻身,趴在床沿上,冲着地上用力地呸了两声,方笑道:“那我睡觉了?”   横翠手脚迅速地拉被子、放帐子,口中嗯嗯答应着,笑容满面:“您睡,您睡!”   正说着,外头人报:“文安侯爷递进话来,若是方便,午后令小二郎入宫见见娘娘,元正了,娘娘该给先夫人磕个头才是。”   邹皇后惊醒,急忙坐起身来,扬声问道:“祖父在哪里说的?”   外头尹线娘听见她答话,便推门进来,亲自来回:“老侯爷领着小二郎就在宫外候着,因怕吵了娘娘休息,才说的午后。”   邹皇后知道这是有急事,立刻道:“你传旨出去,令他们进来陪我用膳。我此刻不歇,早些用过午膳才睡。”   尹线娘闻言,知道事情紧急,忙应下转身亲自去了。   这边横翠已经扬声令邴阿舍准备三人的午膳,然后又命人去:“尚仪局备案,清宁宫赐宴文安侯和邹禺邹待诏。”   邹皇后听得她将一切安排好,起身重新梳头穿衣,然后轻轻地靠在美人榻上,道:“我闭会儿眼,祖父和阿兄来了你立即叫我,家里怕是有事。”   横翠点头,在她身上搭了件大氅,低声道:“您歇歇,有了精神才能应付那些事。”   仪程繁琐,直过了小半个时辰,邹老侯爷才扶着邹禺的手慢慢地走了进来。   邹皇后从榻上起身,双颊上带着微微的粉色,迎面给邹老侯爷跪下身去:“祖父新年大吉,祖母新年大吉。”横翠等自是跟着拜倒。   邹老侯爷见在清宁宫内殿,便不扶她,只是拈须微笑颔首。   邹皇后站起来,却又恭敬地朝邹禺福身下去:“父亲新年大吉,母亲新年大吉。”   邹禺微微皱眉,但还是学着邹老侯爷的样子站直不动,口中称一句:“父母安。”然后方侧身施了半礼:“臣参见皇后娘娘,娘娘新春吉祥。”   邹皇后站起身来,表情淡然,微微点头:“阿兄客气了。”然后转身亲手去扶了邹老侯爷去榻上坐了,笑道:“我急着见祖父,就令她们设了午宴,只怕又要被言官嘟囔,祖父不要怪我。”   邹老侯爷坐下,见邹皇后并未避开内殿的几个侍女,便微微颔首,道:“我原也想要快些见到你才好。”   邹皇后微微一笑,伸手止住邹老侯爷的说话,扬声道:“传膳!”   食案上摆开,自是冬日里暖身和胃的各种菜蔬食馔。   邹皇后看着邹老侯爷温言道:“万事大不过身子。祖父不用太过担心,先用膳。我都不怕的。”   邹老侯爷看着自家这个越来越自信的孙女,老怀大畅,呵呵轻笑一声,点头,举箸便食。   一边邹禺虽然心内焦急,也只得食不知味地跟着闷头吃饭。   邹皇后也吃到了七成饱,微微笑着令横翠:“上香茶。”   祖孙三人这才捧了暖暖的香茶细细说话。   邹禺饱餐一顿,觉得自己焦躁的心境竟然平稳了很多,不由得看着邹皇后也惊讶一笑。   邹皇后这才回了个笑脸给他,道:“阿兄的脸上终于晴天了。”   邹老侯爷呵呵直笑:“禺郎总是有些沉不住气,须得再加磨练。”   邹皇后微微抿嘴,笑道:“是。我前几日还跟圣人商量,待阿兄守孝满了,让他去西北军中历练历练。”   西北军中是裘家的天下!   邹皇后这是要往裘家的势力中横插一脚么?   邹禺有些错愕。   邹皇后笑着续道:“然后,让裘家的小五郎,也就是裘观察使的次子,跟着我们家大兄去读书,和姨表弟做伴去。”   邹老侯爷脑子一转,知道明宗和邹皇后已经决定了分化裘家,只是借助的力量完全都是邹家,却令人殊为不解。   邹皇后却不再继续说下去,询问的目光转向了邹老侯爷。   邹老侯爷醒觉,哦了一声,道:“今日本来以为我是进不来的,所以想让禺郎以守孝的身份来见你。没想到你能选了赐宴的好借口。这事儿,还是我来说吧。”   邹老侯爷和邹禺的脸色同时凝重起来:“田田,只怕明日,便有人不顾元正休假,要递折子弹劾你了。”   ……   ……   翌日,明宗果然接到了御史台的奏折。   这是谏议大夫魏冲亲自执笔写就的:“……邹氏无德无能,致使后宫多事,妃嫔妾御均不得安,病卧难起者有之,伤及子息者有之,畏而避世者有之,愤起杀人者有之。以此暴戾阴险之人为后,天下失其母矣……”   洋洋洒洒一大篇。   明宗随手把折子往御案上一摔:“狗屁不通!”   孙德福眨眨眼,问:“圣人,魏大夫想干嘛?”   明宗高高举起双臂,伸了个懒腰:“让朕废后!”   孙德福沉默下去,半天,才憋出来三个字:“神经病!”   明宗哈哈大笑!   ……   ……   宝王府。密室。   宝王和温郡王的脸色都难看得很。   幕僚却不以为意。   不过是夫妻父子受辱么,你谋人家的龙椅,还不许人家给你脸色看了?这叫做哪门子的道理?   但宝王和温郡王却不是为这个郁闷,父子两个是在为外头新开始的流言。   这个流言甚至都不顾裘太后的面子了,直接说:“恐怕宝王其实是达王爷的儿子吧?”“难怪先帝不把皇位传给宝王,而是给了当今呢。”“要不然达王爷那样护着宝王爷了?自家的种呢……”   这样一来,即便把温郡王是地藏王菩萨转世、曾猎白鹿、为祖宗护佑等等流言散播到十分,也敌不过“非先帝之后”这一条。   宝王恼火地捶胸顿足:“他怎么会这样无耻?连阿娘的脸面都不要了!”   温郡王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话出来:“照咱们那天设想的最坏的情况,祖母其实真的是站在邹后一边,也就是说,是站在四叔一边的,对吧?”   宝王一怔。   温郡王的脸转开去,看向门口,眼神淡漠:“那就准备按照最坏的情形去做吧。”   去做吧。   去……做……   幕僚只觉得有一股冷气从脚底板直直地冲上顶门!   温郡王,正在建议自己的亲阿爷,去除掉自己的亲祖母!   ……   ……   又过了一日,前一天还笑得前仰后合的明宗便笑不出来了。   吏部尚书赵盟、礼部尚书崔酲联袂上书:“附议谏议大夫弹劾邹后折!”   明宗脸色铁青地看着那两个署名,双拳紧握。   孙德福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缩着脖子站在一边。   赵盟是明宗为了赵贵妃亲手拔擢为尚书的,其实他的本领并不够。崔酲是明宗和邹皇后一起,为了崔漓当年的身孕,也是为了抗衡宝王势力,拔擢为尚书的,为此还暗示前尚书迅速地致了仕。   可如今,这两个白眼狼,竟然跟着魏冲这个墙头草,在正月初三这种时候,亲手署名,逼迫皇帝惩戒皇后!   过了好半天,孙德福终于说了四个字出来:“忘恩负义!”   明宗抬手便要砸东西。   外头横翠的声气欢快地响起:“圣人,皇后娘娘请您去用午膳呢!阿舍熬了好大一锅羊汤,香极了!”   明宗的手顿在了半空,神色怪异地看向御书房紧闭的房门,旋即,眼中闪过愧疚。   孙德福想了想,笑了:“圣人何不去看看邹娘娘?老奴觉得,邹娘娘大约是知道这件事了。”   明宗进了清宁宫坐下。邹皇后急忙上前嘘寒问暖,还殷勤地亲自给他捏肩捶背,弄得明宗大诧:“你这是做什么?”   邹皇后娇娇俏俏地作怪:“臣妾怕圣人废了臣妾啊!”   明宗脱口“啊呸”了一声,方呵呵大笑起来:“你又嘲笑朕!”   邹皇后这才咯咯地笑起来,挪到自己那边坐好,笑道:“阿舍熬了好大一锅羊肉汤,我已经令人送了一些给母亲,一些给戎儿。下剩的不敢自专,所以请了圣人来试试美味。”   明宗拧眉:“入了冬后,不几日便有羊汤,朕其实都吃得腻了。”   邹皇后抿着嘴笑:“怎么会让您吃腻?”说着眼神便瞟了出去。   邴阿舍笑着走了进来:“圣人来了?婢子熬了足足四个时辰的羊汤,若让您再不爱吃,那婢子就要去撞墙了!”   明宗挑眉。   邴阿舍上前,边说边把食案摆满:“婢子用一只鸡、一只猪脚、半口羊,借了外头煮整羊的大锅,狠狠地加了一满缸无根水。各色佐料就不用说了,直到把汤熬得乳白乳白的,才停了灶。如今这汤里,婢子只放了盐巴、醋和胡椒。您试试,若是不醇厚,不浓香,不美味,婢子就辞了清宁宫这个厨娘的差事!”   “这是婢子学着西南那边做的蘸碟儿,专门放得多多的辣椒、盐巴和香料,热油浇过,最是痛快淋漓的。您把羊肉站着这个吃,保证您酣畅!”   “这是昨儿也从宫中暖房里摘下来的小黄瓜、小萝卜,甚么料都不用蘸,您拿来爽口。”   “这就简单了,是婢子学着做的蒸饼,是紫米、黄米、大麦三种磨了面,然后用鲜蔬绿菜拧了汁子和面,有股蔬果的清香,您喝汤前先试试。不然一会儿汤味儿太重,怕是会尝不出来!”   “这是一盘子酪浆樱桃,是英妃娘娘最爱吃的。婢子试着,酸酸甜甜的,竟也是清口的上品。且红红白白的颜色,搁在黄瓜萝卜边上,也算个小装饰了。”   明宗瞧着这最便宜的东西竟然被邴阿舍这样配来,竟然有些眼花缭乱,口水四溢,便咽了口口水道:“好得很,好得很!”   然后再不吭声,大快朵颐起来。   邹皇后看着他的样子,咯咯娇笑,不甘人后似的,也大吃大喝起来。   夫妻两个就像是在抢食一样,不过一刻,便将一食案的饭食一扫而光!   明宗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摸着肚子笑道:“感觉,这几日,竟然今天吃得最好,也吃得最饱!”   邹皇后笑眯眯地看着他,道:“臣妾这里还有一道饭后的点心,圣人感兴趣么?”   明宗急忙摆手:“不吃了不吃了!可真的吃不下了!”   邹皇后笑容深了下去:“这道菜,臣妾保证,必能让您又惊又喜,胃口大开!”   明宗看着笑意中竟隐隐有三分阴寒的邹皇后,心中一惊:“什么菜……”   ☆、355.第355章 供词(上)   邹皇后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气,素手轻轻地扬起了两张纸:“耿婕妤的供词。”   明宗这才记起,今日已经是初三,按照洪凤的奏报,邹皇后是告诉过耿婕妤,初二上午便要去看她的。   邹皇后将那两张薄薄的纸递到明宗眼前:“这里面,好生丰富啊!”   明宗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加速,喉咙发干,便扭开脸,不去接那两张纸,低声道:“德福,收好。”   孙德福犹豫片刻,上前接过了邹皇后手里的那两张纸,一眼不看,折好,珍而重之地放到了怀里。   邹皇后看着明宗患得患失的样子,有些失笑,好奇地看着他问:“圣人不看这供词,怎么处断相关的人?”   明宗摇了摇头,低声道:“这道菜,我的确吃不下。你来吧。凡与后宫相关的,朕命你全权处置。”   邹皇后哑然,却又明白过来,看来,明宗对以前发生的事情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推断,耿婕妤的供词,大约不过是证实他的推断而已。所以,他不愿意看到自己最糟糕的设想都成了真。   明宗站了起来,邹皇后却不肯起身,笑着斜倚在凭几上,道:“圣人,只怕你是非看那供词不可的。”   明宗身子一僵,脸色越发难看:“为何?”   邹皇后看着他的目光竟然有三分怜悯:“因为这里头还有你我这辈子都想不到的大事。”   ……   ……   魏冲弹劾邹皇后的折子虽然没有大张旗鼓,却也没有保守秘密。是以,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兴庆宫。   裘太后觉得事情的走向越来越不对头,忍不住去问余姑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余姑姑一下子想起来昨天趁着裘太后诏见过老宗亲们害乏歇息,自己悄悄地放到寝殿密隔里的三只大箱子,脸色僵硬起来:“怎么可能?大事我从来不敢瞒您的。”   裘太后便皱紧了眉头:“可是我觉得这几日朝中风向不对啊,前头贤妃闹了那样一出,后头雍郎的流言甚嚣尘上,接着就是这帮嫔御的家人罢朝,现在这个慢半拍居然大朝第二天便能上了这样一张弹劾的长折,这不是摆明了逼着咱们废后么?邹氏复立刚几天,他们怎么就这样看不上这个皇后?还是——在拿皇后试探我和皇帝的态度?”   余姑姑听着裘太后的推断一步一步走近真相,只觉得心惊胆战,暗暗叫苦。   裘太后在深宫中一呆四十年,甚么样的风浪阴谋没见过?如今虽然不是当年伎俩的翻版,某些事情上还有自己的遮掩,但以裘太后的精明睿智,和数十年磨练出来的政治嗅觉,自然是迅速察觉了事情的不对。   余姑姑只好勉强笑着解劝:“感觉上倒真是多事之秋似的。不过,您瞧瞧大明宫,圣人和皇后都气定神闲的,甚么动作都没有,您着得哪门子的急?若果真是有了大事,或者是大事的前兆,他们俩能不联袂来求教您?您就安心过年罢!管那些跳梁小丑作甚?!”   裘太后被她说得呵呵地笑:“你说得很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我如今就是他们夫妻俩的宝。如果真有什么事情,他们俩肯定跑到我跟前来哭诉,让我给他们撑腰。既然如此,那我就再过几天安生日子,不去管他们这些是非!”   说着,裘太后抄起旁边案几上放着的话本小说,重新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余姑姑垂下眼帘,走开去收拾梳妆台,抖着手将一串钥匙轻轻地埋进了描金雕凤的首饰匣子最底层。   内殿门边站着两个侍女,一个有着一双清亮的大眼睛,另一个,赫然就是云娘。   ……   ……   宝王府。密室。   宝王霍地立起,面色铁青,眼神凶狠:“你说耿雯已经被清宁宫扣下了?”   幕僚的脸色凝重起来:“正是。这个消息是神策军那边传过来的,应该不会错。”   宝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看来,咱们得准备动手了。”   幕僚的眼睛一亮,脸上是压抑着的兴奋:“王爷打算从哪里开始?!”   宝王的气息也跟着粗豪起来,显然心跳也有些乱:“别急,别急,拿京城布防图来,咱们细看!”   幕僚重重一点头:“好!”   ……   ……   洪凤一把拎起小武的领子,脸上一片狰狞:“你疯了么?!”   小武一向不肯抬起的脸终于明明白白地露在洪凤面前,眼中是仇恨和挣扎:“师父,我一家子都毁了,我得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洪凤一愣,手不由自主松了开来:“你的记忆恢复了?”   小武有些尴尬,额上的青筋却慢慢地鼓了起来:“师父,其实我一直,都记得……”   洪凤几乎有些恼羞成怒了!   自己千小心万小心,竟然被这么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给蒙在鼓里两三年!   小武看着洪凤的脸色,扑通一声双膝跪了下去:“师父,你不要生气……当年吃了太多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好装着什么都不记得。这样,至少能活命啊……后来是因为师父待我好,我越发不敢说实话了……可现如今,如果真的按照师父师公寻常说起来的,徒弟真的怕圣人和太后会心软,到时候,只怕仅仅是放逐了他……那我们武家的仇,就真的没法子报了!”   洪凤死死地盯着小武,忽然抬起脚来,狠狠地踹了过去:“小兔崽子!跟师父玩花活玩得这样顺当,有朝一日我******死在你手里都得替你数钱!”   小武不敢躲,只是低头握拳直挺挺地跪着。   洪凤却又舍不得了,脚跟微微一抬,原本冲着心口去的脚掌便蹬在了小武的肩窝上;但力道却没收,一脚把小武踹得滚出去了丈许远。   小武顿时哭了出来——是因为知道洪凤最后关头留了情——膝行着爬了回来,抱着洪凤的腿,哭道:“全天下只有师父一个人对我好!我也只对师父一个人好!师父是个心善的人,以后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算计师父。徒弟以后就要再心狠一些,再毒辣一些,把师父保护得周周全全的,绝对不让别人害得到师父!”   洪凤的眼中也微微闪过亮光,口中却不肯放松,一脚又踢开他:“少给我灌迷魂汤!哭什么哭!赶紧滚起来善后去!别人跟前可不能说漏了!我得赶紧去告诉师父和圣人做好准备,谁知道那一位会出什么幺蛾子!”   小武赶紧爬了起来,一边擦眼泪一边道:“师父还不如先去告诉邹娘娘,我觉得邹娘娘肯定比圣人和师公更恨那个人一些。”   洪凤瞪了他一眼,恨道:“我还不知道这个?!你去羽卫,把神策军那个往外通消息的人告诉沈将军,然后请他转致梁将军,那个人先不要动,看看后面还有什么用。”   小武答应一声,转身就跑,跑开两步又转了回来,拽了洪凤的衣角可怜巴巴地说:“师父,我以后都听话,你别不要我啊……”   洪凤看着他,忽然想起幼时的自己,似乎也这样拽过孙德福的衣角,心中一软,伸手一巴掌拍在小武的脑门上:“快滚!让你师公看见,一准儿一顿臭揍!”   小武看出了他眼中的温和,嘻嘻一笑,转身撒腿跑了。   洪凤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疾步奔向清宁宫。   ☆、356.第356章 供词(下)   清宁宫。   明宗看着手里的证词,身子抖得孙德福扶都扶不住,一跤跌坐在刚刚站起来的坐榻上,脸色苍白。   邹皇后看着明宗,心底甚至有了一些悠闲的感觉。   明宗只觉得口干舌燥,抬头看向邹皇后,声音有些沙哑:“你都看了。”   邹皇后点头:“是我一句一句亲自问出来的,在场的除了燕娘线娘,和两个宫正司的行刑宫女,再没有旁人。”   明宗手一松,两张纸轻飘飘地飘落在地上。   孙德福看着那两张纸,心惊肉跳。   邹皇后挥手:“都退下。”   这一次,孙德福和横翠急忙一起躬身,快速地退出了大殿。   邹皇后站起来,走到明宗身边,先蹲身下去捡起那两张纸,方才叹了口气,坐到明宗身边,抱着自己的双膝,面色茫然。   惊惧过后,是愤怒。   明宗的愤怒在众人退出之后,完全地爆发了出来。   明宗腾地跳起,抬手便砸!   清宁宫内殿响起了一片乒乒乓乓的声音,不一刻,已经是一片狼藉。   明宗摔扔着瓶瓶罐罐,打砸着家具器皿,满眼通红,额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齿,状若疯魔。   邹皇后就坐在那里,看着他砸。   直到明宗累得手抖脚软,站在那里呼呼直喘时,邹皇后方站起来,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低声道:“四郎,我可怜的四郎……”   明宗低下头,轻轻地握了邹皇后交叠在自己腰间的双手,低声道:“田田,我好像,自始至终,都是孤家寡人,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邹皇后用下巴轻轻地在他背上磕了一下,责道:“我不是人吗?我不是一直都在你身边吗?你这样说,我会伤心的。”   明宗转过身来,把邹皇后紧紧地搂在怀里,轻声道:“田田,如果不是你一直坚持,只怕我连你也要失去了……田田,你答应我,以后都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邹皇后抬起头来看他的脸,眼睛亮晶晶的:“四郎,其实,也许,一开始,我们都是一样的,怀抱着一切美好梦想而来。但日子就是如此,慢慢平淡,种种琐碎,磕碰摩擦,矛盾龃龉。妻妾多了,相处起来就是会伤心多于温暖。这样的生活,有些人能坚持,有些人坚持不了。四郎,我是因着你的保护和母亲的偏袒,才能坚持下来。而她们的身份天生令她们不可能拥有我的这些特别礼物。她们没有,所以她们没能坚持。这很正常,我甚至都无法责怪她们。”   “四郎,我无法在这一刻答应你永不离开,因为我不知道,将来还会发生什么。就如同钏娘,她从小就爱慕你,所以你才在年少时有感觉,才会想让她入宫陪你。可是现在呢?不过四年,那样直率飞扬的钏娘,那样美好年轻的生命,就这么扭曲着香消玉殒了。你再看看戎儿,她那么善良,那么简单,那么聪明,还有她家阿爷和你我太后的重重保护,可又怎么样呢?眨眼之间,一生都无法生育了。还有崔漓,听得说如今心如枯槁,整日礼佛——她曾经是那样高雅的一个小娘子啊!”   “我也是人,也是个女人,还是个无比软弱怯懦懒惰的女人。如果有朝一日,再有其他比我更聪明、更爱你、更鲜艳颜色的女子入宫,你有了她们,是不是还会像今天这样信任我、倚重我、呵护我?如果你不会了,那么就算我安静地留在大明宫,当然我也做不出耿雯证词上的那些事情,可只怕,我也不会像今天这样,全心全意地,留在你身边了。”   “四郎,你明白吗?心死,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明宗看着她,带着些痴迷,带着些疑惑:“田田,你是在,为她们求情么?”   邹皇后失笑:“求情?怎么会?可以说,我与她们仇深似海啊……”   前一世,我就是被这些人害得家破人亡,如今,终于到了我跟她们清算血仇的时候,我又怎么会有一分一毫的心软?!   明宗看着她的脸,神情慢慢地恢复了一个帝王应有的镇定:“田田,我知道,你总是对当年废后的事情心有余悸。不过,我可以答应你,即便后宫佳丽三千,但我心中,你总是最重的。今日我许你三件事:第一件,太子必是你的亲生儿子;第二件,除你之外我终生不立她人为后;第三件,田田,你我死后,陵内除了戎儿谁也不给她们进!”   邹皇后有些呆愣,随即目光灼灼:“四郎此言当真?”   明宗退开半步,松开了她,伸出右掌:“君无戏言,你我击掌为誓!”   邹皇后的眼中湿润,也伸出了右手:“好,四郎既然这样讲,我也许四郎三件事:第一件,我必善待宫中守规矩的嫔妃庶子;第二件,我必约束邹家,不做跋扈外戚;第三件,四郎若有两意,我必不发一语,遂君心愿。”   说完,不待明宗对第三件事反应过来,便一掌击在明宗掌上,啪地一声脆响。   明宗呵呵地笑了起来,顺势一把又把邹皇后拉入怀中,亲昵地捏她的脸颊:“好啊!竟然还敢给我打埋伏!”   邹皇后眉梢一动:“虽说君无戏言,但人心易变,世事难料呢!”   ……   ……   孙德福站在大殿之外,低声问横翠:“供词你看过么?”   横翠摇头:“只知道事关重大,娘娘说既然没看过,就不要看了。”   孙德福心中一突,皱眉不语。   尹线娘忽然急匆匆地从外头跑了进来,看见孙德福和横翠都在外头站着,先打了个愣神儿,方笑了出来:“正好!”   拉了孙德福,踮起脚尖,伏在他耳边一阵低语。   孙德福脸色一变,点点头,微微皱眉寻思片刻,摇头道:“无妨的,不急。等圣人缓过来,我回一声就是。”   就势一把拽住尹线娘:“你跟着娘娘去审的耿氏?”   尹线娘莫名地看着他:“是啊,怎么了?”   孙德福一笑:“还能怎么,说说都审出什么来了呗!供词在娘娘手里,可我得赶紧知道,好做防范啊!”   尹线娘不在意地一挥手:“不用,圣人看了供词,肯定立马带你去拿人。”   孙德福的脸色一凝:“这样严重么?”   尹线娘一耸肩:“基本上,英王府上没好人。”   孙德福终于明白了过来,手指一抖,脸色难看了起来。   ☆、357.第357章 失火(今日三更)   正月初三下午,邹皇后再传皇后凤旨:“承欢殿贤妃阮氏,药损圣体,阴害皇嗣,罪大恶极,着废为庶人,打入冷宫,正月十五审定细罪后,再行赐死!婕妤耿氏,毒害先敬庄皇后在前,谋害嫔御文氏、高氏在后,孰不可忍,着废为庶人,打入冷宫,正月十五审定细罪后,再行论处。”   而宝王则通过神策军得到了耿雯被扣下审讯的后续消息:“耿婕妤交代出贤妃乃是含凉殿事件的主谋,圣人大怒,令即刻以淫香损害圣体为名废黜贤妃,皇后便定了这样两条罪状。贤妃面对皇后极为傲气,是以到现在一字未说。”   这番话真假参半,宝王自然是深信不疑。   温郡王却很有些信不及,对宝王和幕僚建议道:“四叔和邹氏都不是善男信女,恐怕很快就会使出手段对耿、阮二人用厉害刑具。两个弱女子而已,只怕是撑不住几时的。就算是我们先动手,也不能留这样有损名声的把柄在四叔手里。还是快些都处理干净的好。”   幕僚仔细研究了凤旨一会儿,道:“卑职也觉得郡王殿下说得极是。耿氏毒害裘家那一位,按说应该也有一句正月十五后赐死,但却变成了再行论处。显见得这耿氏只怕是拿贤妃设局一事换了自己一条性命。以邹氏的细密心思,此刻怕是要再行从耿氏嘴里挖出些什么来才甘心。这贱人在西南呆了多年,家里情形又复杂,心性狠毒,自私自利,万一把家里的人都舍下,只求自己的一条性命和荣华,恐怕会把咱们的事情都抖出来也说不定!”   宝王却不这样认为:“那可未必。她虽然自私,但家里还有她一个同母所留的弟弟要顾。如今她虽然把贤妃供出来,却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一则邹氏肯定不相信她自己会做这么多事情,二则邹氏和贤妃一世之敌,只怕巴不得有人把所有的罪名都栽到贤妃头上;三则她若只说是被贤妃指使,好歹只是宫内争风吃醋,若是抖出来我们,只怕就要按照谋逆判,那可就是抄家灭族的罪过了!”   “至于贤妃,她一心都在外头,肯定不会向邹氏低头。她只要坚持下去,我大事成就,自然还能悄悄地放她出来。否则,只怕顷刻间就是死路一条,而且,邹氏肯定不会让她死得那样痛快。”   温郡王看了宝王一眼,问道:“阿爷留着这两个人,以后还有用么?”   宝王摇了摇头:“没有了……”立时凝住,看向温郡王。   温郡王低下头去,声音却一如既往地平静:“有危险,又没有用。留着作甚?”说着,转向幕僚:“先生以为呢?”   幕僚早已觉得芒刺在背,忙干笑着答道:“郡王殿下说得很是。这等大事上,咱们还是不要冒险得好。”   宝王看着自家的儿子,轻轻地叹了口气,道:“雍郎,你年纪尚小,手上不要沾血。今日之事,不要让别人知道。”   指的是,要除掉贤妃等人的主意,不要让外面的人知道是温郡王出的。   幕僚的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子!   事后,自己被灭口的可能性,更大了……   ……   ……   正月初四夜,掖庭宫静思殿,失火!   大火映红了长安城的半边天空。   清宁宫房檐下,明宗和邹皇后并肩而立。   明宗脸色阴沉,眉头紧锁。   邹皇后面色淡然,眼角带着微微的嘲讽。   “如何?我就说,即便大皇兄忘了、慈悲宽厚了,也还有雍郎在。冷宫今晚一定保不住的。”   明宗眼中杀机一闪,低声道:“那田田猜,下一步他会怎么做?”   邹皇后轻轻抿了抿嘴,道:“我希望自己猜不准。”   明宗看了她一眼,疑道:“你猜哪里?”   邹皇后的眼神,慢慢地,飘向了——兴庆宫。   ……   ……   明宗自然是要大发雷霆的,正月初五,紧急召集大朝。   朝上,明宗宣布,冷宫失火,庶人阮氏、耿氏,修媛魏氏、文氏均葬身火海。然后将镇守掖庭的羽卫和神策军的两位首领——羽卫总管沈迈和神策军右将军潘盛当场叫来臭骂一顿,各打了二十廷杖、罚了一年的俸禄,限期破案。朝上众人看着沈二拳头的脸色,就知道京城只怕免不了又是一番鸡飞狗跳了。   然后明宗将满朝文武从上到下地敲打了一整遍,挨着个儿地挑刺。   终于挑到兵部时,裘峰和裘铮的下巴都是高高扬起,冷冷地看着明宗。明宗什么样的脾气,自然是更加恼怒,直接把京城治安和京城防务混为一谈,虽然是在骂刑部,却连兵部一起捎了进去。兵部侍郎文舍却不吭声,只是站在那里发愣。   裘铮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漠地再次看向明宗,竟然轻轻地冷笑了一声。   裘峰听见了这声冷笑,只是静静地抬了抬眉毛,却一言不发。   明宗也看见了这个笑容,脸色顿时铁青。   而满朝的人也听见了这声冷笑,抬头看见了裘铮竟是满脸嘲讽地看着明宗,顿时都想起了这两天的流言:年前,文舍之女文充媛欲陷害高婕妤不成,已被邹皇后囚禁在清宁宫了!   明宗瞧着众人开始交头接耳,顿时暴跳如雷!   拍着御案大吼大叫一顿,拂袖而去。   众人看着他这样莫名其妙地发作一番,却并无任何的解决之道,不由也摇头叹息半天,缓缓散去。   ……   ……   兴庆宫。   裘太后听得贤妃等人均命丧火海,顿时大怒,即刻命:“找余岩!”   宫人们从来都没听到过裘太后叫余姑姑的全名,竟然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这是谁。唯有云娘低下头应是,转身出去叫了余姑姑进来,又转身走了出去。   众人自然下意识地都跟着也退了出去。   然,殿门还没有关严,就听得里头传来一声响亮的耳光声音:“啪!”   关殿门的小宫女手一抖,清亮的大眼一闪,身姿不变,仍旧轻轻地掩上了门。   一旁的云娘偏头看了看小宫女,轻轻问道:“阿瞳,近日没回清宁宫么?”   阿瞳在离她半臂的距离站好,眼神并不动半分,只是定定地看着脚前一尺:“云娘昨日没去尚食局?”   云娘眼中厉色一闪,抬起头来环顾,待看到远远站在大殿窗口处的陌娘时,嘴角一翘:“也对,你有陌娘做帮手,不用回去。”   阿瞳身姿如松:“尚食局每天清晨都来送新鲜菜蔬,云娘想来也不必多去的。”   云娘的眼神再次收了回来,定定地盯着阿瞳的侧脸,发现阳光下,阿瞳的额角香腮,竟然正在熠熠生辉。   殿内。   裘太后愤怒地看着脸色苍白的余姑姑,低声吼道:“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贤妃什么时候被废的?耿雯何时被皇后审理的?到底都供出了什么?你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如果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不知道,为什么没将情况通报给我,我好亲自去问皇后!现在宫里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却能听见裘家的人在我耳边说皇帝在朝上迁怒了兵部!我进宫四十年,何曾像今日这样耳聋眼瞎过!?”   余姑姑半边脸像火烧一样,边哭边答裘太后的话:“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瞒了你好多事情你不高兴了。我这两天已经在整理了。最多明天下午,我一定能告诉你整个事情的始末,也能把所有的债都还清了。好姐姐,你信我,你再信我这最后一次!”   裘太后冷哼一声,直瞪瞪地看着余姑姑,点头道:“好好好!这我才算明白了!原来你早就把我当成个傻子来耍了!整理?你掌管我身边一应消息来往三十多年,你用得着整理?不说这大唐天下,便是整个京城,说是都装在你肚子里都不为过!你还需要整理什么?!不用给我拖延时间,赶紧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   余姑姑连连摇头,哭道:“不是的,不是的!有一个地方我始终没忍心看过。但是最近的情形逼着我不得不把那边这几年所有的消息都捡起来看一遍。姐姐,你相信我,若是这世间还有一个人忠于你,那个人必定是我!我一定不会害你的!你相信我,你再相信我一次!”   裘太后心中一动,轻轻地从鼻子里舒了口气出来,定定地看了余姑姑半晌,方疲惫地往后一靠,低声道:“你说的不错。这世间的人,你必定是最后一个背叛我的。我不该不信你。好,我就依着你,再给你一天的时间。明日此时,你将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全都告诉我!”   余姑姑用力点头,抬手擦泪:“姐姐放心,我绝不会令你失望的!”   ……   ……   天色渐暗。   小武一溜小跑进了宣政殿,拉住洪凤,上气不接下气先一通喘,接着才道:“陌娘让我告诉你,云娘的脸色不对头。让咱们今夜小心些。”   洪凤脸色一变,紧紧地抓住小武,低声急喝:“前因后果!”   小武终于喘匀了气,低声道:“陌娘说,太后三十多年头一回叫了余姑姑的全名,好像还打了她一个耳光。后来殿里听见太后低声骂了半天,然后听见余姑姑哭来着。结果就在余姑姑哭的时候,云娘好像跟阿瞳对了两句话,接着就脸色不对头了。”   洪凤二话不说,拽上他就往清宁宫跑。   ☆、358.第358章 灭迹   清宁宫。   邹皇后用过了晚膳,正和明宗喝茶消食。   横翠在煮茶。   明宗喝到口便皱了皱眉头,道:“横翠,你去换阿舍来吧。”   横翠撅起了嘴,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蹲身施礼快步去了。   邹皇后看着她的背影一笑,道:“桑九还在床上躺着,伤筋动骨一百天。她也是硬着头皮,四郎却不肯给她面子。”   明宗无奈地摊手:“一直来你这里都是桑九煎茶,换了口味真的很难受。还不如让阿舍来弄香花茶吃。”   邹皇后抿着嘴笑。   明宗看了她一眼,终于忍不住,问:“阮氏,说了什么没有?”   邹皇后轻轻摇头,笑了笑,一言不发。   外头忽然有些吵,邹皇后往外看了看,横翠探头进来:“娘娘,飞星来了。”   邹皇后一愣,又笑了起来:“忘了告诉戎儿一声。”   飞星已经闯了进来,满脸的气愤,草草地冲着明宗和邹皇后施了个福礼,便高声问道:“我们小娘让我来问皇后娘娘,您说过的,所有的凶手,您都不会让她们舒舒服服地死,现在呢?!”   邹皇后歪歪头看着她,笑了:“真真是让我好恼!我什么时候派人通知过你们,那几个人都死了?!”   飞星愣了,期期艾艾:“那,那,不是圣人在大朝上亲口说的,还为此罚了我们家阿郎一年的俸禄……”   邹皇后呸了她一声,笑道:“看来你们这几个人懒得很,听了这样的消息,竟然都没有去你阿郎那里证实一下,就急急忙忙地闯到我这里来嚷嚷!”   飞星忽然明白了过来,有些惊喜,又有些惊惧,一脸的气愤收了个干净,瞬间换成了小心翼翼:“那我们这样嚷嚷,是不是会给圣人添了乱?”   邹皇后莞尔:“那倒未必。”说完,看向明宗。   明宗也呵呵一笑,道:“无妨。宫里的有心人不少,你们这样嚷嚷一下子,反倒让人觉得真了三分。”   邹皇后便笑着对飞星道:“你回去吧,私下里告诉你小娘安心,我答应她的事情,一定不会让她失望。路上不要说话,憋得脸通红才好。回去让你小娘看看殿里有没有不喜欢了的瓷器,砸上几件。我回头给她挑新的。”   飞星露出了笑容,赶紧施礼往外走。   她的速度快,一旋身,恰好和刚跑进殿里的洪凤撞了了满怀。   两个人的眉毛都是一竖,待看清对方,洪凤连招呼都不及打,错身便直奔明宗和邹皇后;飞星见他的表情不对,忙紧紧地抿住了嘴,而跟在洪凤身后一溜小跑的小屋,则结结巴巴地问一声好,也跟在洪凤的身后跑了进去。   飞星心中一颤,知道只怕是要出大事,急忙飞奔回了蓬莱殿,通知一殿的人都不准外出找事儿——皇后娘娘说过,就算天塌下来,小娘以后甚么都不要管,不要参与,只养好身子,万事置身事外才好!   这边小武已经跪在地上,将陌娘传过来的消息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洪凤在旁边,脸上已经是一片强作镇定的紧张。   明宗听到这里,脸色已经完全阴沉下去,回头看向邹皇后:“你所料不差。”   邹皇后轻轻摇头,叹息道:“鬼迷心窍,无可救药……”   明宗看着紧紧盯着自己的孙德福和洪凤,低声吩咐:“不必过度紧张。你们只要注意有没有人公然刺杀就好。”又向邹皇后解释:“母亲和余姑姑的功夫这些年也未曾搁下,倒是不必太担心。”   邹皇后默默点头,半晌,忽然道:“须防着饮食下毒,和裘家的高手反水。”   明宗心中一紧。   邹皇后伸手握了他的手,低声解释道:“尚食局夏姑姑只怕是往日看在大兄面子上,对一些事睁一眼闭一只眼了。采菲这会儿又被囚在兴庆宫里,我实在是信不及尚食局。姑姑这么多年管着兴庆宫防卫,大兄不可能不渗透。咱们上次清宫,应该清不到裘家头上。那这个时候就一定要加上几分小心才好。”   看见明宗缓缓点头,孙德福忙应了一声是,低声对洪凤嘱咐两句,令他赶紧去了。   洪凤临走将小武留了下来,道:“师父,让小武跟着您,万一有急事,让他来找我。”   孙德福想一想,点头道:“也好,你和郭奴两个在外头,我身边原该有一个信得及的人好往来传递消息。这小子不招眼,我这儿正合用。”   小武看了看孙德福,微微有些瑟缩。   孙德福瞟了一眼帝后,见二人正在私语,便顺手敲了敲小武的额角:“看什么看?!不乐意跟着我啊?”   小武怯怯地一笑,忙嗫嚅道:“师公的威严大,徒孙有些,怕,而已……”   在一边站了半天看热闹的尹线娘嗤地一声笑。   孙德福看了尹线娘一眼,也嘲笑起小武来:“怕?你那叫怕?还,还‘而已’,啧啧!”   邹皇后淡淡地回头瞥了他们一眼,三个人顿时都收了声音,安静肃立。   ……   ……   夜幕下的兴庆宫安详静谧。   天刚定更,裘太后就打起了呵欠:“今日格外困一些。”   因余姑姑正在自己房中忙碌,听得裘太后这样说,云娘便笑眯眯地走了过来,道:“既然如此,太后要歇下了么?婢子去请余姑姑过来?”   裘太后摇摇头,道:“不必叫她了。今日我自己睡,都不用你们。她今夜怕是有事要忙,你们记得让厨房给她准备些点心热茶。”   阿瞳眼神一闪,便让在一边,由着云娘去给裘太后净面卸妆,自己则默不作声地去将床铺仔仔细细地整理好。   待云娘伺候了裘太后躺下,阿瞳眼神一转,看向了梳妆台上的描金雕凤首饰匣子,便轻轻走了过去,将梳妆台也整理完毕。   云娘放下床上的帐子,一回身,便看到阿瞳正将首饰匣子关好,又将镜袱遮好,直起身来。   阿瞳回头,与床边凝立的云娘对视一眼,俱各微微一笑,默契地吹熄了室内的烛火,相携出门,掩好门扉。   陌娘的身影悄悄地出现在耳房边上,探头出来,招手叫阿瞳:“阿瞳姐姐。”   云娘的嘴角一翘:“哟,都不避人了么?”   阿瞳偏偏头:“我们光明正大,原本就用不着避人。”   云娘呵呵轻笑:“那不如让我也听听你们说些什么?”   阿瞳回她一声笑:“却不敢让居心叵测的人听。”   云娘眉尖一剔:“你说谁居心叵测。”   阿瞳微微笑着看她:“便是说你。你也不用跟我急眼吵嚷。你我都听见了,明日午后,姑姑会跟太后娘娘说话。不如,咱们俩等到余姑姑说完,就一起到太后娘娘跟前,将是非曲直说个明白?”   云娘冷笑一声,哼道:“好啊!难道我还怕了你不成?”   阿瞳不再理她,下了台阶,直奔陌娘。   陌娘看着高高站在台阶上冷笑着看向自己二人的云娘,肩头微微一抖,低下头去。   阿瞳走到她面前,握了她的手,重重一捏,低声道:“不要怕她。”   陌娘偷眼又看云娘一眼,方低声问道:“阿瞳姐姐,你和她摊牌了?”   阿瞳点点头:“我是清宁宫旧人,这一点从太后娘娘和余姑姑开始,到大殿上下,哪个不知道?我用不着避忌她。但她的身份可就讳莫如深了,我就不信,她敢让太后知道,她是夏姑姑特意求了余姑姑才进了内殿伺候的。我刚刚跟她说,不妨明日午后姑姑回完太后的话后,一同到太后娘娘跟前对质!”   陌娘皱了皱眉,低声道:“按照娘娘的推测,只怕他们在那之前就要动手了。姐姐之前让我提醒洪家阿叔今夜要加小心,刚才洪家阿叔特意亲自来告诉我,今夜兴庆宫十有八九有事,让咱们都警醒着。”   阿瞳一惊,下意识地回头再看,却发现云娘已经不在台阶上站着了。   长庆殿的寝殿密隔里,两个大箱子静静地躺着。   而长庆殿的厢房里,余姑姑盘膝坐在榻上,身侧,左边是一只敞开盖子的大箱子,里头整整齐齐地磊着大半箱子已经微黄的纸条,右边是一只大大的条案,上头已经堆满了已经翻阅过了的。   余姑姑正一张一张地仔细翻检,眉头紧皱,口中念念有词,随时还往手边的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榻边点了好几只蜡烛,黄色的灯光一闪一闪的,隔一会儿便会悄悄地跳出来一抹诡异的蓝色。   余姑姑的眼睛渐渐眯起来,打了个呵欠,又忙使劲儿揉揉眼,伸伸腰,扬声向外:“来人,倒茶!”   四更三点。   余姑姑的房间里,烛火闪亮。   依旧敞开着盖子的大箱子里,纸条只剩了薄薄的一层,条案上却已经堆成了高高的小山。   房间的角落里,扔了一地的短短的烛头,显然是之前几乎燃尽了,所以被取下来丢掉的。   余姑姑趴在条案一角,已经睡熟。在她胳膊下压着的册子上,隐约可见最后一行字:“兴庆二年夏月,王见雍郎,大喜,遂生异志……”   窗外,忽然红光一闪。   一个声音尖声叫了起来:“走水啦!走水啦——快去叫醒太后娘娘!”   余姑姑梦中惊醒,猛地抬起头来,大惊失色,匆匆抄起册子塞进怀里,腾地站起,跑出房间,直奔正殿……   ☆、359.第359章 伤重   兴庆八年正月初五,夜,四更三点,长庆殿失火,裘太后被烟火熏染,昏迷不醒。为救太后,余姑姑被掉落的房梁砸中,重伤,亦昏迷不醒。   明宗得到消息,几乎要砸了整个御书房!   在清宁宫等消息的邹皇后,听到这个消息,梦中惊起,花容失色:“什么?!失火?!”   赶回来传消息的尹线娘在一旁几乎要把牙咬碎:“这个畜生!竟是连太后的性命都不顾了!”   邹皇后只觉得头上发晕,急忙问明宗的情形。   尹线娘立即道:“圣人气坏了,令召集大朝,自己先去兴庆宫了。”   邹皇后一边问一边便起了身,急急梳洗,令:“赶紧备车,我得马上过去——阿瞳和陌娘怎么样了?”   尹线娘神情一黯:“陌娘和阿瞳先发现火起,太后却无论如何唤不醒,便架起太后出来。余姑姑后来进去,正要把太后背起来的时候,房梁砸下来,陌娘先顶了一下,当场便压在下面了……余姑姑也顶了一下,被砸得吐了口血,勉强和阿瞳把太后娘娘架出来之后,便一头栽倒,如今和太后娘娘一样昏迷不醒……阿瞳,半边身子都烧得不能看了……”   正给邹皇后梳头的小语听到这里,手上一抖,眼泪便掉了下来,咬牙低声道:“房梁都能烧掉了,这分明是从房内点的火!”   邹皇后眼神一利,沉声道:“不错。这必是兴庆宫的内鬼所为。”皱皱眉,又道:“令人给沈英妃传消息,让她不要急着出门,我会告诉她详情。”   尹线娘答应一声,又道:“圣人还说,请娘娘做好心理准备,朝臣不敢冲着圣人来的话,只怕会把责任都推到娘娘头上。”   邹皇后眼神中的同情明晃晃一闪而过:“圣人想得,太美好了……”   ……   ……   长庆殿正殿被烧得断壁颓垣,一片狼藉。   西配殿。   王全安跪在床边,拧着眉头仔仔细细地听脉。   明宗坐在一边,双拳紧握,面色铁青,眼中全是噬人的狠戾。   裘太后和余姑姑双双昏迷,长庆殿里品阶最高的侍女竟然是云娘了。   孙德福却根本没有给她好脸色,反而令人将她看管起来,然后径自开始安排兴庆宫所有的宫务,命人:“去把清宁宫的叶大叫来,他跟了太后那么多年,一应事情都清楚,让他先掌管长庆殿。”   王全安放下帐子,皱着眉头站起来,躬身对明宗低声道:“太后娘娘和余姑姑差不多,应该是闻了些迷香,所以才睡得那样沉。那种迷香应该对身体没有什么害处。后来因为殿内烟火气太大,娘娘是被熏着了,醒过来便没事了。只是大冬天的,救火时又经了些水,只怕有些风寒。”   明宗的脸色稍缓,点头问道:“那太后什么时候能醒?”   王全安心内默算,道:“最早傍晚,最迟明晨。娘娘也就醒了。”   明宗点点头,回头看看外间的门帘,脸上一片哀伤:“余姑姑,真的……”   王全安叹了口气,也回头看了看那青蓝色的丝绵门帘,低声道:“只怕是,回天乏术……微臣知道圣人和姑姑的情谊,可姑姑的伤实在是太重……圣人节哀……”   正说着,外头听见孙德福的声气响起来:“娘娘,这样早,您怎么也过来了?”   邹皇后的声音中带着焦灼:“少废话,圣人呢?太后怎样了?”   自从王全安把邹皇后从生死边缘拉回来,眼看着她被废、迁居、几次重伤、回大明宫、复立、中毒、失子,这却是第一次听到她用这样凌厉的口吻对孙德福说话。王全安惊讶之余,心中一动,偷偷地看了明宗一眼,不出所料地看到了明宗明显温和起来的脸庞,不由得心中感慨,垂下了眼帘,双手拱在袖中,侧身凝立,等待邹皇后进门。   果然,不一刻,匆匆的脚步声响起,门帘一挑,邹皇后夹杂着一股冷风冲了进来,进门连礼都不行,客套一概全免,直直地看向王全安:“太后怎么样?”   王全安连忙躬身叉手,回道:“太后娘娘是先中了微量的迷香,后来被烟火熏着了,所以一直昏睡。醒了之后怕是有些伤寒,其他的一概无恙。”   邹皇后长长地出了口气,只觉得双腿发软,整个人差点就要倒在地上。旁边跟着来的尹线娘急忙一把扶住:“娘娘!”   明宗看着她急得冒汗的鬓角,心中温润,便伸手拉了她起来,坐在自己身边,低声道:“别急。”   邹皇后回过神来,忙又要问余姑姑,王全安抢先说道:“娘娘且请先去看看阿瞳姑娘吧,她刚才醒来时请微臣转告,若是娘娘来了一定告诉她。”   邹皇后一愣,回头看看明宗,满脸询问:“四郎……”   明宗却是早就从洪凤口中听说了这个清宁宫旧人,点头松手:“你去吧,既是旧人,只怕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想要私下里告诉你也说不准。”   邹皇后就像是丝毫不担心明宗疑忌一般,也便就站了起来,道一句:“那我就去了。”然后跟着王全安往外走,出了门便低声问道:“余姑姑怎样了?”   王全安微微放大了声音,叹道:“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圣人为此正伤心,所以微臣就没让娘娘当着圣人的面儿再问一次,娘娘见谅!”   邹皇后脚步一顿,就在西配殿空旷的走廊上颤声问道:“你说姑姑自从昏迷一直未醒,而且恐怕再也醒不来了?”   王全安叹息一声,欠身道:“是。”   邹皇后失声便哭了出来:“姑姑!”又连忙掩住口,哽咽着低声道:“圣人怕是……”   王全安点头,神情伤感:“是,圣人已经问过臣好几回,只是冀望有万一的希望,只是,姑姑实在是伤太重,差点就和宫女陌娘一起……”   邹皇后抬手擦泪,道:“那我先去看姑姑。”   王全安颔首,领着邹皇后一拐弯进了一间小屋。   余姑姑的脸上还有着明显的擦伤,嘴角边隐隐还有一丝血迹,双手双臂上都是烧伤,形状惨不忍睹。   邹皇后走到她平躺的床边,神情哀戚,眸中泪光闪动,慢慢地蹲身下来,伏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咬牙道:“姑姑,我已经大概猜到事情是谁做的,我也知道你不想让我给你报仇,可是,这个人,连太后都不放过,简直是个畜生!我一定会将他碎尸万段!姑姑,你疼了个,白眼狼!”   余姑姑的手指忽然微微一动。   邹皇后站了起来,回头问道:“阿瞳在哪里?”   ……   ……   阿瞳在一间小小的耳房里,身边竟然是采菲在亲自照看。   邹皇后进了耳房,迎面看到采菲,不禁有些惊喜:“采菲?!怎么是你?”   采菲身上的衣衫显是换得别人的,并不合身,头发也胡乱地挽了一下便罢,正在低头给阿瞳口中喂水,听到这个声音,猛地抬起头来,笑容温暖:“小娘!”   邹皇后紧走两步,一把扶住想要行礼的陪嫁侍女:“采菲,你怎么会在这里——她们有没有为难你?有没有刑求?有没有打你?”   采菲湿了眼眶:“没有!她们不敢。她们本来想的,其中有一个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不要逼皇后发疯,她们就住手了。长庆殿这里更是没有人为难我。今天凌晨,阿瞳救了太后出来,半边身子都被烧伤了。孙公公赶了来主持大局,就令人将我放了出来,让我亲自照顾她。”   躺在床上的阿瞳吃力地睁开眼睛,低低地叫了一声:“娘娘……”   邹皇后连忙走了过去,见她还想抬起身子,轻轻摁住她:“阿瞳,多亏你了。王奉御说你有急事寻我?”   阿瞳吃力得点点头,轻轻发声。   邹皇后听不清楚,便附耳过去,听得阿瞳微弱的声音道:“余姑姑被房梁砸中,以为必死,往太后怀里塞了一本册子,喝令我不得翻看。娘娘快去问,谁帮太后梳妆清理的,那册子上必有大事。”   邹皇后心中一沉,点头道:“我知道了。余姑姑昨夜为何没在太后房中?”   阿瞳摇头示意不知,低声道:“寝殿密隔里有三只大箱子,钥匙藏在太后的首饰匣子里。昨夜姑姑似是在整理其中的一只。”   邹皇后顿时明白了大半,直起身来,点头道:“你休息吧。”令采菲:“好好照顾她。”   立即转身出去,快步走到西配殿内殿,一看,明宗正站起身来要走,忙问:“太后救出来后,一直是谁在照应?”   明宗一愣,想了想,道:“我来到时,是阿瞳死死地守着母亲,不许一个人靠近。后来见我们来了,阿瞳就昏死过去。后来是,是……”想了想,又不得要领,道:“恐怕要问德福了。”   邹皇后心中一紧:别是云娘就好。   孙德福刚好进门来请明宗去上朝,听见问,便道:“阿瞳昏倒后,云娘便上去接过了太后贴身照顾的事情,我觉得不妥,换了两个信得过的宫女。云娘一直有人看着,就在阿瞳隔壁。”   邹皇后二话不说,转身提起裙子便重新快步奔向耳房!   ☆、360.第360章 赐白(今日三更)   邹皇后一把推开房门,看守云娘的人跟着进来,口中道:“她一直没动静……”   小小的床上,云娘脸色青黑,浑身僵硬,横尸当场。   地上的火盆里,明明白白地是一本账簿焚烧后的残页。   邹皇后怒不可遏,回手一个耳光劈面抽在那看守的内侍脸上,厉声喝道:“将此人拖下去,就在院子里给我杖毙!”   孙德福脸色铁青,噗通跪倒:“老奴疏忽了……”   邹皇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低声道:“别跪了。赶紧去清理现场,阿瞳说寝殿密隔里有两只大箱子,余姑姑房里有一只大箱子,去看看还在不在。另外,太后的首饰匣子找出来。”   孙德福叩了个头,赶忙站起来快步去了。   跟在一边的尹线娘走了过去,蹲下细看。   账簿虽然被烧得面目全非,但靠近装订线的位置还有一些没有烧到的位置。   尹线娘将那东西拎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想要翻翻,装订册子的线早被烧断,这时被大力翻动,顿时便散落一地。   尹线娘眼尖,“呀”了一声,从地上捡起来细细的一个竖条递给邹皇后。   邹皇后连忙双手小心接过来细看时,见是一行字,依稀可辩:“兴庆七年冬月,王再见雍郎,解水清双鱼珮相赠……”   明宗的声音忽然响起:“什么珮?!”   邹皇后抬起头来,见是明宗阴沉着脸走了进来,忙将手里的纸呈了过去:“好像是水清双鱼珮……”   明宗单手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一把握碎:“我小时候玩过阿娘的首饰匣子,什么都可以动,唯有一只水清双鱼珮,我从匣子的最底下翻出来,问她如何只是单鱼,被阿娘珍而重之地抢过去,后来就再也没见着。我还以为,那一只在阿爷手里……”   邹皇后霍地抬头,看向明宗,震惊到无以言表!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   竟是定情信物!?   双鱼珮自来珍贵,一珮成双,相扣则浑然一体双鱼嬉戏,分离则形单影只泠然鱼跃,因工艺难得,所以十分罕见。而水清双鱼珮又是少有的珍品,是以和田绿玉雕成的莲间双鱼,兼有水波纹样。直到今天,邹皇后以国母之尊,水清双鱼珮也只是听说,而未亲眼见过。   况且是明宗亲口所说,那就意味着——   邹皇后一把掩住了自己已经吃惊地张开的檀口,瞪大了眼睛。   尹线娘早在明宗进房的时候就机智地退了出去,此刻更是躲得要多远有多远,直站在离房门丈许的位置,一把拦住了快步走过来的孙德福:“您先别进去!”   明宗紧紧地闭着眼睛,一把把邹皇后狠狠地搂进怀里,贴着她的耳朵,低声道:“阿娘她,在入宫之前,曾经和阿叔,私定终身!”   ……   ……   明宗再次出现在紧急召见的朝会上时,额上微微有汗,脸上一片阴沉,几乎能滴下水来。   众臣五更前后都看到了兴庆宫方向的大火,此刻不免交头接耳,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站在前头的右仆射凌允此刻更是满心忐忑,待看到明宗安然无恙的坐上龙榻,且面上并没有痛哭的痕迹,便长长地松了口气。   然,明宗一俟坐下,便板起脸来,沉声道:“昨夜四更三点,长庆殿失火。太后昏迷,随身侍女余姑姑为火梁砸中后背,御医已判定不会醒来。”   殿上众臣均是倒吸一口凉气!   裘太后是谁?!余姑姑又是谁?!朝堂上下谁不知道?   大唐江山自先帝去后能够固若金汤,不得不说是裘家这位太后积威太盛,一应宵小想要兴风作浪,也要先想想够不够裘太后一口银牙嚼的。   至于余姑姑,伺候过先帝一朝的都知道,这位姑姑是裘太后的陪嫁,虽然占个女官的名头,其实却与裘太后情同姐妹。当年先帝为了让太后高兴,差一点要封余姑姑一个妃子的名分,被这位姑姑亲口以“不稀罕”三个字回绝了。至于当年为宝王试毒、为英王射虎、为煦王连续杖毙十几个奴才的事儿,更是在宫中京里的官员口中私下里大肆流传。   甚至可以说,没有余姑姑,就没有裘太后,就没有裘太后这四个儿子一个女儿的今天。   如今,余姑姑竟然已经被御医宣布不治!   有心的人已经开始偷偷地去看明宗的手和脚。果然,明宗的双手都是笼在袖中的,是以虽然袖子是放在御案上的,却看不到手指,仅仅能发现,那双手,必定是紧紧地握着拳头的。至于明宗的双脚,后跟却都是微微抬起。显然是双脚的脚趾狠狠地用力抓着地面,在勉强克制自己不至于跳起来。   因此次朝会是明宗刻意召集了宝王、福王和煦王上殿。所以煦王听完了当时就跳了起来:“皇兄说什么!?”   而裘太后仅剩的亲弟弟裘峰也立刻闪出来:“圣人,太后情形如何?”   明宗牙根几乎要咬得格格响:“阿娘尚未醒来!”   裘峰的脸上顿时杀机一闪,深深呼吸,方沉声问道:“长庆殿起火原因是什么?!”   略显呆愣的宝王立刻也跟上了:“对呀!好好的为什么会失火?”   明宗脸色铁青,眼神牙根就不往宝王那里看:“原因还在查。就现在表面看起来,应该是宫人不小心踢到烛台所致。”   裘峰顿时大大长长的一声冷笑:“呵!”然后便一拱手:“如此,臣请入宫探看!”   裘铮、宝王、福王和煦王立刻也七嘴八舌地请命:“臣请入宫探看。”   明宗微微松了松肩,点头:“好,散朝后你们同朕一起去兴庆宫。”说完这些,立即又道:“沈迈,潘盛,梁奉安,你们三个,看来还是罚得你们轻啊!”   三个人急忙出班,跪倒在地:“臣无能。”   明宗狞笑一声,手掌“啪”地一声拍在御案上:“无能?!我看你们是太有能耐了!烧完了静思殿烧长庆殿,下一次,是不是就要烧到朕的这座宣政殿来了!?”   三个人齐齐叩首:“臣等万死!”   明宗冷冷的目光扫过三个人:“你们要是就有这样无能,朕就换人来做……”   话音未落,忽然有人出声:“或者此事并非人为,乃是天灾呢?”   众人都是一滞。   明宗目光一闪,嘴角一颤,看向声音的方向。   谏议大夫魏冲昂首出班,笏板一竖:“臣启万岁,自从邹氏赦出冷宫,后宫便不安宁。待到她复立为后,因其无德无能,致使后宫多事不说,如今竟然祸及太后,实乃灾星下界!祈万岁明鉴,应予废后、赐白!”   明宗呵呵呵连着冷笑三声,上下打量魏冲半晌,方道:“如果杀一个邹氏能令天下太平,我早就杀了。只是不知道,若是杀了她,魏卿打算让何人继位为后?是不是你那个仗着你的权势,胆敢亲手推人入太液池的女儿啊?可惜啊,掖庭宫一把大火,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魏冲脸色铁青,抗声道:“当日事是臣女推人入太液池,亦或是被人生拉入太液池以致落胎,还未有定论!圣上若是此刻以此事来令微臣住口,未免有混淆视听之嫌!臣现在说的,是邹氏妖后乃是灾星,请圣人杀之以安天下!”   明宗的拳头终于露了出来,在御案上狠狠一砸,喝道:“掖庭兴庆两宫失火分明是人祸!你不说好好地督促刑部大理寺羽卫神策军勘察案件,却胡乱攀扯上什么天灾什么灾星,你这不过是替前头自己的折子增加砝码而已!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想必倘若明日朱雀大街上两辆马车坏了车轴,都会被你说成是邹后之过了吧?!”   魏冲冷笑一声,道:“圣人继位,热孝立后,礼部所呈大家闺秀不知凡几,圣人却在邹家被邹氏一面之缘便迷了心窍,非要立那十四岁不到的幼女为后。待到邹氏入宫,上不孝公婆,下不睦嫔妃,便是皇室宗亲,又有几个人能与之和厚的?贤妃七月之胎被她推落,圣上无奈废后,却仍旧不肯废她为庶人,而是给了一个九嫔!”   “结果,进掖庭却不住静思殿,圣人赐字幽隐是令其自省,她却公然与两省、羽卫交结,任由外男出入住处。圣人不以为不妥,反而频繁造访,更加一宿三日,不理朝政。当年案件未明,圣人便以妃位赦出冷宫,自此宫中多事,片刻不宁!”   “她自己保不住皇子,竟然还借机拉下来一位皇后!双嫔落水,三美中毒,先敬庄皇后薨逝,英妃终生不育,这样还不算完,竟然还出了一殿主位妄图以私通罪名陷害下殿嫔御的荒唐事!闹成了这个样子,她竟然还不知道自请退位以待贤良,这才招致有女在宫人家元正大朝拒不拜后!”   “众臣工不满若此,邹后仍旧趾高气昂,圣人仍旧装聋作哑,便是太后也不敢置喙。姑息至今,才招致两宫起火,太后昏迷,便是圣人您自幼敬重的长辈,也即将魂归离恨。臣呕心沥血,甘冒大不韪,请旨废后赐白,除此灾星妖妇。圣人竟然将臣失子落水被无辜弃置冷宫惨死大火之中的可怜女儿拿出来讽刺于臣!臣女已逝,魂魄不远。圣人这样污蔑于她,就没有半点不忍之心?就没有半分愧疚之感?!”   魏冲说到这里,老泪纵横。   ☆、361.第361章 罪己   宝王看着满腔怒火憋在心里却发不出来的明宗,不易察觉地露出了一丝冷笑。   煦王有些困惑,下意识地转眼去看宝王,却意外地发现了这一丝笑,不由得脖子一僵,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福王此刻似乎心思也活动起来,眼神隐晦地在宝王、明宗、魏冲和裘峰之间流转。   裘峰站在最前头,什么都不看,就冷冷地看着明宗的脸。   而裘铮的嘴角,自始至终都噙着一丝嘲讽的笑容。   朝中众臣则早就被魏冲说出来的话惊傻了!   什么!?   有一殿主位欲以私通侍卫陷害下殿嫔御?!这是谁?!这是谁这样又没脑子又没羞没臊?!   忽然有人反应了过来——还能有谁?大明宫里只有最蠢没有更蠢的不就是文充媛?她不是前头被邹皇后带到了清宁宫软禁起来了?她的下殿嫔御高婕妤不是卧病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默默地悄悄地看向文舍和高法。   这两位瞬间绷直的身体和僵硬到无以复加的脸,说明了魏冲的话,十之八九,是真的,而且,就是在说他们二人的女儿!   可是——这二人贫贱之交,而且,听说两家是通家之好,两个小娘子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明宗的额上青筋暴起。   此事是贤妃设计,宝王指使。邹皇后的本事自己清楚,必定不是大明宫里漏了消息。那魏冲是怎么知道的?!   明宗冷笑一声,看着魏冲,阴声道:“魏大夫这御史台管得甚好,桩桩件件都管得是朕的后宫啊!”   魏冲跟着也冷笑一声,一把抹干净老脸,直视明宗,刻声道:“后宫无出,两宫失火,妃嫔不睦,太后卧病,桩桩件件都是上天不悦,祖宗不安。圣人若还是李唐的孝子贤孙,还请自省,不要再一力袒护妖后了!”   朝堂上忽然一静——自省?!   皇帝,自省!?   古往今来,皇帝的自省只有一种呵……   忽然有个声音也跟着冷笑一声,大声问道:“魏大夫这话,说得好生无理!难道就因为有人故意在掖庭和兴庆两宫放了把火,你就想要逼迫圣人下诏罪己不成!?”   众人一听这熟悉的声音,心中都是咯噔一声:这是,那个有名的二杆子侍御史:贺正!   没错,沈迈的老丈人,清源郡夫人的阿爷,先帝最不敢惹的御史,明宗拿了一个郡主去平息怒火的——侍御史贺正。   贺御史直眉瞪眼地看着魏冲,满脸的不屑。   魏冲却不像众人那样心悸,反而应声答道:“不错!贺御史此言甚当!魏某以为,当今就该趁着元宵未过,赶紧下诏罪己!”   贺御史大怒,上前一步,戟指喝骂:“魏冲!你身为谏议大夫,上不问洪旱山河,下不问黎庶民生,身为天下监察,却只眼观床笫,如今更是拎着居心叵测之人递到手里的借口,行此居心叵测之事!以一介臣子,逼凌圣上,以此无稽理由,于万邦朝觐之时,迫圣人下罪己诏!你是疯了?还是想要谋逆?!”   明宗看着贺御史臭骂他,心中甚是痛快,便不作声,看向魏冲。   魏冲却不肯理贺御史,竖起笏板忽然朝着明宗大礼参拜,一躬到地:“请圣上废后,赐白,下诏罪己。”   明宗见他竟然如此沉稳,不由上下打量起魏冲来。   就在此时,礼部尚书崔酲、吏部尚书赵盟和鸿胪寺正卿杨幕,忽然一起出班,同时躬身到地,异口同声:“请圣上废后、赐白,下诏罪己!”   这是——   崔漓的父亲,赵贵妃的父亲,以及那个自己没有选中来当安宁公主驸马的杨翔杨小学士的父亲……   然而,就像是朝堂上忽然多了许多人一样,一群乱哄哄的人都站了出来,像是得了信号、有人指挥一般,齐声高呼道:“请圣上废后赐白,下诏罪己!”   明宗看着御阶下攒动的人群,目瞪口呆。   ……   ……   孙德福将一切都交代给了洪凤,然后跟着从关押云娘的小屋中阴郁着脸庞出来的明宗,一溜小跑去了宣政殿。   裘太后未醒,邹皇后自然不会离开兴庆宫。   应付了来问安的丽太妃,来打探消息的各公主府人等,来各种悲戚的赵贵妃和崔婕妤,邹皇后烦了,令人:“一应来访,没有圣人的手谕,都挡驾。就说太后未醒,长庆殿封宫。”   洪凤转身传令下去,再转回来,低声回禀邹皇后:“圣人告诉娘娘的事情,我师父都知道,也都私下里告诉了我和郭奴。内外需要查的东西多,不知道这个因由,是查不出来的。不过,这事情毕竟是皇家私密,我和师兄都会装不知道,娘娘也不要再跟别人说了。”   邹皇后若有所思,点头应下,然后问道:“我让你师父办得事情怎么样了?”   洪凤微微蹙眉:“余姑姑房里的箱子烧成了炭,密隔里显然没有东西。至于太后娘娘的首饰匣子,小人遍寻不见,竟是不翼而飞。依小人看来,昨夜应该是有人将东西一股脑儿搬走了。”   邹皇后竟然松了口气,微微一笑:“没全都一把火烧了就好。咱们缺的就是证据。既然有人帮忙保存,拿回来,就能用!”   洪凤低下了头。   邹皇后偏头想了一想,低声道:“你找几个妥当人,把阿瞳送去清宁宫,交给横翠照应。如今别人我都不放心,让采菲去照看太后吧。我就留在这里,线娘和小语跟着就行,阿舍来打理厨房,清宁宫其他的人都不要动。回头太后好了,我回去,叶大和采菲也都得留下。太后身边不能没个贴心的人。”   洪凤想一想,低声道:“只怕九娘听说了,会哭着喊着要回来送余姑姑最后一程呢。”   邹皇后愣一愣,叹口气,垂眸,轻声道:“她自己伤还没好,怎么回来?若说来送一程,我是不拦着的,但若是想要回长庆殿,却是不行。”   桑九知道清宁宫的事情太多了,不可能再回长庆殿。   洪凤点点头,垂手退下。   邹皇后抬头看向裘太后昏迷的内殿深处,心中断断续续地回响着明宗的话:“……大兄,是阿叔和阿娘的……阿爷都知道,所以临终才找了人看着阿叔……只怕那人已经叛了……阿娘这些年都没再跟阿叔有任何联络……余姑姑也倾心爱慕着阿叔……”   惊涛骇浪。   邹皇后的心情,唯有这四个字可以形容。   宝王,是达王和裘太后的,儿子……   余姑姑,也,倾心,爱慕着,达王……   难怪达王一世未娶!   难怪宝王的面目长得那样像达王!   难怪达王酒后跟先帝要求过继宝王!   难怪先帝会因此把达王打了个鼻青脸肿!   难怪先敏敬太子过满月时达王会洒然离京,而且一走就是十几年!   难怪先帝不肯将皇位传给宝王!   难怪自从先帝去世达王和裘太后就不曾在同一个场合出现过!   难怪所有关于达王和宝王的纸条余姑姑都不肯看,更不肯让太后知道!   难怪呵,难怪……   邹皇后的心里神差鬼使地冒出另一个想法:宝王,知道这些么?   或者说:宝王,真的不知道这些么?!   邹皇后立即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宝王一定是不知道的!   因为这些事情,达王不敢告诉宝王!   一旦宝王知道自己不能继位的缘由竟然是因为自己并非正朔,一旦宝王知道了自己不过是母亲未婚先孕与人私通生下的孩子,而这个私通之人竟然还是名义上的父亲唯一的亲兄弟,一旦宝王知道了不仅如此先帝竟然还完完整整知道事情的始末竟然还宠爱了自己这么多年……   宝王会崩溃的吧?   邹皇后垂眸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双手。   尤其是,邹皇后正在猜,当年先敏敬太子的惊马薨逝,和英王的饮食不妥,是不是,都是宝王的手笔?!   而先帝临终,竟然没有选身为“长子”且迅速生了长孙翟郎的宝王,而是选了性情急躁、一无所出的英王——   所以宝王才会变本加厉,在明宗的后宫大肆搞风搞雨了吧?   那么,到底是谁在劝说着、规劝着宝王,令其不要兵谏的呢?   邹皇后忽然抬起了头,脸色发白。   是雍郎!   是那个有神童之称的雍郎!   宝王一开始只是想让英王表现出来无后、不行,这样先太子一死,煦王年幼,也许先帝会将天下托付给自己。而明宗即位之后,雍郎渐长,必定是正好借着阿爷前头的作为再努力一把——只要明宗后宫一直无出,那么到了后来,就必定会论及过继一事,那时节,早已经名扬天下的自己,岂不是板上钉钉的上佳人选!?   他过了年,才不过十二岁!   当年,他才几岁……   邹皇后忽然想起了自己——   自己是重生的。   那么,雍郎为什么不能是重生的?甚至,也许,他是重生在刚出生时……   邹皇后忽然紧紧闭上眼,狠狠地摇了摇头,想将这些荒唐的念头从自己的脑中赶出去……   可是,就像是有个魔鬼的声音不停地在耳边提醒:你要小心,也许雍郎在前世已经当了皇帝,所以这一世回来才会这样聪慧,这样心狠手辣,这样有——帝王之相!   ☆、362.第362章 图穷   明宗坐在龙榻上,冷冷地看着下面的群臣,就像是在看一场闹剧。   孙德福忽然轻轻地走上前一步,躬身低头附在明宗耳边:“邹娘娘说,一切如他们所愿,不妨示弱。”   明宗身姿不动。   然看在对他熟悉到了骨子里的孙德福眼里,明宗的身子,柔软了许多了。   明宗脸上的冷硬之意祛除了不少,剩的那些铁青之色,怎么看,怎么像是硬撑。   裘峰在御阶下,忽然不耐烦地回看了众人一眼,骂骂咧咧:“一群名利之徒!聒噪得烦死人了!如何还不散朝?!”   裘家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裘峰只管自家的姐姐在宫中昏迷,他急着去看姐姐!   右仆射凌允终于等到了这个合适的机会,立即霍地转身,戟指指向逼宫的众人,吼道:“太后未醒,东宫未立,尔等这样逼迫圣人,何其荒唐!还不都给我退下!”   然后转身躬身拱手:“还请圣人体谅众臣工一片拳拳之心,善自珍重。祈愿太后早日苏醒,圣人早日备储,以安天下。”   自然,崔酲、赵盟、杨幕也知道,这样大的事情,又没有陈兵宣政殿外,如何可能一次成功?   杨幕看向宝王。   宝王抬手捻须。   杨幕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   众人便齐齐地低头往后退了一步。   明宗将一应动静都看在眼里,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孙德福面色自若,一扬塵尾,高声宣布:“退朝!”   众臣鱼贯退下。   宝王、福王和煦王,还有裘峰裘铮,却在内侍的引领下,朝兴庆宫行去。   所以,他们都没注意,文舍和高法,出了宣政殿就扭打在了一起,任谁都劝不住。   而崔、赵、杨、魏四人,阴恻恻笑着,袖手旁观。   ……   ……   邹皇后提前听到洪凤上前禀报了宣政殿一应事情,呵呵轻笑:“打亲情牌啊,这可是最容易博取同情的法子了。混淆视听,模糊动机——魏大夫高明!”   洪凤低头道:“我师父传话,宝王爷和裘家三舅爷只怕见了娘娘都不会有什么好话,娘娘斟酌。”   邹皇后微微颔首:“已经是图穷匕见之日,我自然都明白。”传令:“来人,凤驾挪至西暖阁。”   西暖阁在西配殿寝殿的旁边,离裘太后和余姑姑仅一门之隔。   不一时,明宗带着五个人便来了。   宝王正要跟明宗抢路,裘峰一把搡开他:“小子,还有没有个尊卑上下!?”   宝王讪讪地退到后头,让裘峰先行。   明宗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面无表情。   福王在旁边,躬身请明宗先行。   明宗脸色稍缓,慢慢地跟在裘峰后头往里走。   王全安此刻正守在裘太后外间,瞧见裘峰进来,一愣之下,便又看见明宗等人跟在后头,心下便明白了为何刚才邹皇后避往暖阁,连忙上前施礼:“见过圣人、宝王爷、富王爷、煦王爷、裘观察使、英国公。”   裘峰冷眼扫过他,低声问道:“太后如何了?”   王全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哭喊着奔向裘太后床前的宝王,微微皱了皱眉,低声回道:“太后娘娘是为烟尘熏过,如今肺里只怕积了不少杂灰。明后天或者会醒来。但只怕以后都会有些咳喘,冬日尤其难过。”   裘峰的双手悄悄握成了拳,声音压得极低:“实情如此?”   王全安见明宗木着脸由着宝王闹腾,眉头拧成了结,匆匆低声回了一句:“自然不是。”然后赶紧转身冲着宝王等人恭声道:“太后娘娘如今激动不得,王爷国公们请低声些。”   明宗这才冷冷地看向宝王,寒声道:“听见了?不想阿娘这就气死,大兄就别趁机大吵大闹了。”   裘峰看看明宗的态度,再看看伺候的宫人都面色平静,加上有王全安一句“不是”的结语,心中有了数,便冲着明宗发起脾气来:“你也不要迁怒大郎。我且问你,静思殿起火情有可原,怎么长庆殿的防卫也这样松懈起来?这般损了余姑姑,等你阿娘醒来,你要如何交待,才能让她不激动!?”   明宗闻言,淡漠地看了裘峰和裘铮一眼,转头令孙德福:“将昨夜所有负责巡防的侍卫全部锁拿,当院问话。”   孙德福早就听了洪凤的回报,心中有底,躬身称是,转身往外走:“来人,押上来。”   片刻后,明宗站起身来,走到台阶上,看着院子里跪着的二十余名侍卫,漠然道:“裘家舅爷问,长庆殿昨夜的防卫,为何如此松懈?”   众侍卫你眼望我眼,终于有一个膝行出来,双手被反绑在背后,沮丧地叩头,回话道:“我等一向都警醒,昨夜二更,云娘说奉了余姑姑的命令,给我等送些宵夜。因之前巡查时,听见余姑姑令人备宵夜热茶,所以信了云娘的话。但吃完之后,大家都觉得困倦得很。所以,所以,当时虽然也有人觉得不对头,却力不从心……”   煦王听见“云娘”二字,忽然色变。   忽然有两个人同时膝行出来,冲着明宗叩头:“回圣人话,我二人三更时分瞧见云娘带了几个内侍从寝殿出来,手里还搬了两个大箱子。只是当时腿脚甚不灵便,而其他兄弟又离得远,呼唤不及,所以未曾声张。”   宝王闻言,顿时也是颜色一变。   裘铮却一直在一一审视着底下跪的众人,听完这话,忽然长身而起,走到了明宗身边,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们一眼,冷笑一声,转向明宗:“这些人里,除了这两个,”裘铮指点一下说见着箱子的两个侍卫,“其他的,都是自裘府入宫的。他们的职责就是护卫姑母。如今余姑姑不治,姑母昏迷——呵呵,这样的废物,留着作甚,表哥,就在这里,当场都杀了罢。”   宝王的眼神幽深起来,杀机闪过,瞟向裘铮。   明宗一言不发,且看向裘峰。   裘峰双手负在背后,也是冷笑着看向阶下众侍卫——   云娘是谁?余姑姑是谁?裘太后是谁?他们究竟是谁的下人?奉了谁的命令护卫着谁?   云娘说余姑姑赏夜宵?!这种蹩脚的理由,他们竟然也乐意听信!   裘峰漫不经心地点一点头:“孙德福,行刑吧。”   煦王看着一院子裘家的护卫,不由得一阵心疼,连忙求情:“舅舅,好歹都是裘家过来的,不是大舅舅练出来的兵,就是当年外祖父挑出来的人……”   裘峰面罩寒霜,转脸看着煦王,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不错!就是这些几乎算得上姓裘的人,害得你娘现在还躺在床上醒不过来!你糊涂了么!?”说着,上前便是一脚,正正地踹在煦王小腹上,一脚把他蹬出了两丈开外!   然后霍地拧脸,狰狞凶狠:“孙德福,给我打死这群忘恩负义的东西!”   煦王掩着小腹痛咳了两声,满面羞愧地慢慢爬了起来,低头不再言语。   明宗、裘铮、宝王、福王,都是一脸淡漠地看着阶下众人。   众侍卫终于面露惧色。   邹皇后在暖阁里,一丝声音没有错过,更兼王全安已经悄悄地过来将刚才的情形报知。再听见裘峰的话,微微一皱眉,招手叫过洪凤,附耳几句。   洪凤点头,疾步走了出去,站在明宗身边,躬身施礼,口中的话却冲着裘峰去了:“杀人也请出去再杀。太后卧病,榻前便血流成河。脏了长庆殿,往后是算圣人和太后心狠手辣呢,还是算三舅爷杀伐决断?”   众人听了这话,都是一滞。   裘峰反应最快,顿时暴跳如雷,指着西暖阁便破口大骂:“果然妖妇!这等掩袖工馋、狐媚惑主,兼且刑夫克子、不利公婆!小四,你不即刻勒死她,难道还等着她克没了你的龙椅吗?!”   明宗冷漠地看着裘峰,口中说话却尖刻异常:“三舅舅是打算替钏娘完成遗志来的吧?”   裘昭仪的——遗志?   裘昭仪在世最后一件想做的而没做成的事,就是杀了邹皇后……   裘峰呆了呆,顿时气得面如金纸,手抖腿颤:“你说甚么,你说甚么……”   裘铮上前,一把扶住裘峰,冷淡地看向明宗,道:“既然姑母未醒,我等明日再来。”说完,拉着裘峰便往外走。   宝王急忙追出去:“舅舅,表弟!你们别急着走啊!”   叔侄两个下了台阶,走过众侍卫,忽然站住了,裘铮回过头来,平静地看着明宗,和声问道:“圣人,宫中再也没有姓裘的了,你放心了吧?”   煦王身子一震,面色大变。   福王看看两边的人,也对着明宗躬身施礼:“臣兄告退,明日再来看望太后殿下。”   明宗微微颔首。   福王快步走了出去,追着宝王、裘峰、裘铮去了。   煦王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慢消失,看着孙德福将一众侍卫押了下去,再回头看看脊背挺直的明宗,不由轻轻叹息,上前一步,低声道:“阿兄,你不要灰心……”   话音未落,不知何时进了西暖阁的洪凤又跑了出来,躬身对煦王低声道:“娘娘有话:请五弟立即追上大兄,与其一同出宫,不要让他跟舅舅表弟说过多的话。”   煦王听了这话,如遭雷击,身子正正地一抖!   明宗看着他僵硬的脸色,脸上忽然露出了今晨以来的第一个微笑,抬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凑到他的耳边,轻声道:“阿娘只是风寒,不怕的。”   煦王顿时又惊又喜,询问一样紧紧地盯着明宗。明宗再拍拍他,笑着颔首。   煦王反应过来,急忙抱拳拱手,一个箭步跨下台阶,脚不沾地地去追宝王等人了。   洪凤微微直起了身子,站在明宗身后,也露出了一丝微笑。   ☆、363.第363章 煦王   终于将裘峰叔侄送进了英国公府,煦王看着高高的黑漆大门轻轻地叹了口气,心内不免有些茫然。   忽然一个十来岁模样的小内侍从煦王的护卫队里钻了出来,快步走到煦王跟前,低头施礼,低声道:“殿下,小的奉孙公公令,来告诉王爷一句话。”   煦王坐在马上,低头看看这小内侍,心内一转,低声问道:“你是洪凤身边的小武罢?”   小武抬起头来,眉清目秀,一个笑容绽开:“王爷能知道小的,是小的幸运。”   煦王却不喜欢这样的讨好,只是平静地问:“你来传什么话?”   小武心里对煦王却满意了些,笑容越发恭谨:“孙公公说,王爷有不知道的,请去问沈迈。”   煦王恍然,不由暗暗点头:“不错。沈二掌着羽卫,听说他闺女又从钏娘手里救了皇后……”   ……   ……   小武回报后,洪凤也转告了邹皇后。   邹皇后刚刚把疲累了半夜加一上午的明宗劝慰睡下,听了回话,叹了口气。   沈迈再怎么样,也不会知道达王和裘太后的关系,又怎么可能给煦王解释清楚?   不过,邹皇后心思一转,不知煦王知不知道这一段前尘往事呢?   接着洪凤便将文、高二人的扭打悄悄地说与了邹皇后。   邹皇后微微蹙眉之后,展颜一笑:“如何?我说他们二人必定有出奇的法子罢?我跟你打赌,明日他二人必定告假,甚或直接递上辞呈!”   洪凤眨眨眼,悄问:“那娘娘,咱们……”   邹皇后抿嘴一笑,眉梢轻挑,悄道:“咱们得抢在他们前头!你令小武即刻去一趟邹府……”   ……   ……   定更。   煦王夜访沈迈。   沈迈一点儿也不意外煦王的到来,忙着把酒菜摆上,笑道:“王爷一定又急又烦,只怕晚膳还没用。正好,我也忙到现在还没吃饭。一起喝点儿?”   煦王心事重重,勉强领情坐下,三杯酒下肚,便撂了筷子,问:“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沈迈长叹一声:“王爷还记得同州么?”   煦王皱了皱眉,吃力地回想:“有印象,似乎是,嗯,是王叔的采邑之一,后来大兄看上了,王叔便送给了大兄……”   沈迈瞧着煦王微变的面色,自己反而又有些奇怪,但还是先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了煦王:“同州发现了铁矿。宝王殿下一直在偷偷地开采,然后炼制兵器。”   煦王大惊,手一拂,酒盏落地,乒乓脆响,碎成了一地。   沈迈不在意地看了看地上,续道:“潘盛是当年宝王殿下随军西南时的部下,如今已经暗地里宣誓效忠。梁奉安假作被他架空,如今已经张好了口袋,就等他入彀了。”   煦王垂下了眼帘。   沈迈有些怜悯地看着煦王,心道,一个哥哥惊马薨逝,另外两个哥哥你死我活,这个当小弟弟的,也是难做的很啊。   煦王抬起头来,有些恍惚:“还有呢?”   沈迈心中暗赞果然是裘太后的种,又是亲手教出来的,坚毅得很:“朝中大臣,杨幕居中联络,已经有大半同意袖手旁观,三分之一决定倒向宝王。”   煦王闷不吭声。   沈迈叹息,一口气说完了最后的那部分:“跳出来的这些几乎已经是宝王爷的全部铁杆。还有几位摇摆不定的,是因为不同意起兵。但对于禅让都表示可以接受。”   “至于裘家的二位,不得不说,都是演戏的天才。老国公夫妇,就是因为拒绝了宝王殿下的拉拢,所以被宝王蛊惑了裘二郎,双双惨死。但老国公临终前,却将宝王意图谋逆的事情告诉了小公爷。小公爷本不欲揭破,谁知宝王殿下令宫里的人将这笔账栽到了邹家身上,以至于裘昭仪,哦,先敬庄皇后被药香迷心后,持剑闯宫,香消玉殒。小公爷一家子,双亲和妹妹等于是都死在宝王爷手里——所以,裘家是坚定地站在圣人一边的。”   “邹家就不用说了。邹大郎从幽州寄了两马车的家书回来,狠狠地钳制住了神策军潘盛军中的一些人。邹二郎手里的军器监已经将与宝王有关的若干军中的兵器都换成了残品。邹三郎在礼部早就准备好了善后的一应事宜。钱粮周转,户部有邹小二郎。除夕宴上,想必王爷也看出来了,宗室老皇叔瑞王殿下可是稳稳地站在圣人这边的。帮着安抚勋贵宗室的,弘文馆还有邹小大郎。何况,工部的蒋尚书长袖善舞,可不比鸿胪寺的那位杨大人差!”   煦王闷闷地接口:“何况,你家长兄就在鸿胪寺做少卿,只怕鸿胪寺顷刻间,就不再姓杨了吧?”   沈迈吓了一跳,对于煦王这种军中的谈话方式已经完全接受不了,低声急道:“王爷莫害我!别说鸿胪寺到了,全天下都姓李!而且,是圣人的那个李!”   煦王白了他一眼,杯子正好摔了,抄起酒壶来一气狂饮,饮干,空壶往桌上一扔,颓然捧头:“也就是说,四哥早已经准备好了,只等大兄自投罗网了?”   沈迈嘿嘿一乐,一边拿了壶走到旁边去大瓮里灌酒,一边道:“没错!我已经等了半个多月啦!”   煦王忽然反应过来,抬头挑眉:“这样说来,掖庭那边的人,只怕还都活着呢吧?”   沈迈回身走过来,酒壶递给煦王,挤挤眼:“您说呢?”   煦王脸色一沉,一把推开他:“那怎么会让太后昏迷,余姑姑甚至丢了性命?!”   沈迈的手一顿,脸色也沉了下来,坐好,方咬牙道:“因为不论我跟圣人、孙公公怎么推演,都没有想到咱们的宝亲王殿下,会在长庆殿主殿放了一把火,甚至放火之前,还给太后和余姑姑房间的蜡烛里,都下了迷药!”   煦王眼中杀气一闪,恨声低骂:“畜生!”   沈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方叹道:“其实,这事儿邹娘娘想到了,只是大家都觉得没有那个可能性,所以不曾听她的。”   煦王心中一动:“救了阿娘的陌娘和阿瞳,是皇嫂的人?”   沈迈点头:“是。陌娘是洪凤堂嫂的内侄女,阿瞳是清宁宫的旧人。邹娘娘十分放心不下,令她二人一定要打起精神来盯着。所以她们虽然也中了迷香,却能迅速醒过来,才堪堪救了太后的性命。”   煦王长长地出了口气,苦笑道:“看来,我已经是个无用的王爷了。帮不上阿兄,也护不住阿娘……”   沈迈看着他颓然的样子,心中同情,却知道他不可能有出头之日,便伸手再给他拿了个杯子,满了杯酒:“不用王爷搀和到这种骨肉相残的事情里来,王爷还不庆幸?”   煦王机械地跟着他饮酒,却不吭声,满眼满脸,都是迷茫。   过了好一会儿,沈迈才故作轻松地问:“王爷以后打算做点儿什么?是带着王妃邀游天下,还是给圣人当保驾的擎天大将?”   煦王摇摇头,神魂不属,半天方道:“我也不知道……”   沈迈笑了笑,深深地看着煦王,轻声道:“属下好歹算是跟过王爷几天,就交浅言深了——王爷何不学达王?”   煦王浑身一震,脸色大变。   沈迈莫名,呆住。   煦王缓回来,冲着沈迈勉强一笑:“你说的我明白了。以后不要在四哥面前提起王叔。”   沈迈眨眨眼,不解。   ……   ……   煦王回了府。   煦王妃秉烛等着。   煦王进了内室,见她款款从床边立起,几步跨过去,一把紧紧抱住,埋首在她肩窝,深深嗅她的体香,低声道:“我们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煦王妃回手抱住煦王,心神松了下来,嘴角一丝笑容,愈来愈灿烂:“好啊,好极了,我一辈子都在等这一天。”   煦王闭着眼,问:“我们去哪儿?”   煦王妃也轻轻地合上了眼:“去哪儿都好。我老家,你封地。只要,不在京城,不做官,不领军,怎样都好。”   ……   ……   沈迈第二天一早亲自去寻孙德福,当面问他:“煦王爷的情形好生奇怪,说到达王爷时,几乎要跳起来,老孙头,你知道是什么缘故么?”   孙德福听了,头发几乎要竖起来,揪着沈迈的脖领子,压低了声音急急问道:“你怎么会跟煦王爷说到达王的?!”   沈迈见他额角冷汗,举止大变,知道事情重大,便将昨夜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孙德福听得二人并没有谈及裘太后和达王的私情,这才放下心来,支吾着转身溜了。   沈迈猝不及防,竟然没抓住孙德福,不由跌足暗恨。   孙德福却转眼便将此事令小武学与邹皇后听。   小武学得迷茫,邹皇后却听得沉重。   长叹一声,邹皇后明白了过来:裘太后与达王有私的事,只怕煦王也是知情的。   只是煦王是个纯人,所以不论对宝王还是对福王,都是一片纯正的兄弟之情。   但这两个居心叵测的贪心之徒,却命中注定无福享受手足之爱,只拿煦王当了明宗旗下的一枚棋子而已。   沈迈那一番说辞,更是误打误撞,彻底将煦王对兄弟手足、甚至骨肉亲情的一片拳拳之心打消干净了。   邹皇后低声叹息道:“准备准备吧。只怕在事情落定之后,煦王就会离京了。”   洪凤在一边,默然,喟叹,应诺。   ☆、364.第364章 秘辛   沈迈坐立不安。   事情显然还缺着一环。而明宗只令他注意达王府。他却不明白为什么,应该怎样注意。   忽然洪凤亲自来访了。   沈迈有预感,这是替孙德福来解释的。   洪凤却将沈枪沈剑等统统都赶了出去,偌大的处所,只有洪凤与沈迈两个人。洪凤依旧拉了沈迈坐到院子中央最空旷的地方,附在他的耳边,低低地将事情一一告诉他:“当年达王爷一十六岁刚刚回京,受了裘三郎的邀请,一同出城跑马。谁知太后娘娘也偷溜了出去玩。在城外,二人因争强好胜,连赛十场,互有输赢。谁知后来便有了私情。本来达王爷已经要去求太皇太后去裘家提亲,先帝却去了裘家与老将军下棋。老夫人与裘家大郎被荣华富贵迷了心窍,设局令太后出浴后长发未干之时出现在先帝眼前,加上花前,月下,先帝果然惊为天人,当场解珮为聘。”   “君上一言,老将军不敢违逆。但因太后已经将与达王爷两情相悦之事告知老将军,所以老将军极为愤怒,先帝一走,便将裘家大郎打了四十军棍,然后扔去西北,再也不让他回京。而裘家老夫人房中,一自那时起,老将军一世未曾再踏足一步。”   “达王爷惊悉,本欲带着太后娘娘私奔。但娘娘毕竟要顾着整个裘家,便与王爷一刀两断,毅然入宫。后来生宝王时,虽然宣称是被先冯皇后陷害以致早产,先帝却觉得蹊跷,令人私下里细查。这才知道宝王爷并非自己的种。可那时达王爷已经不在京中,先帝只觉得火气也无法发到对自己温和体贴的太后身上,便忍了下来。”   “待到后来,达王爷一走十几年。先帝对此事也渐渐淡了。何况那时候帝后已经如胶似漆,这种前尘往事,先帝就不想再提了。”   “但到先敏敬太子薨逝时,先帝忽然想起了此事,临终前还安插了人到宝王府和达王府。只是,两府的纸条,却都不送往圣人那里,而是交给了太后娘娘……此事颇令人费解,所以……”   洪凤还未说完,沈迈的汗已经湿透了整个衣袍。   沈迈一边擦额头的汗,一边嘀咕:“我他娘的是撞客着了,还是该死的脑子进水了?怎么会想起来要打听这些皇室秘辛的?知道这些,岂不是意味着一家子的性命不保了么?!”   洪凤停住,无奈地看着沈迈,低声道:“沈将军,您就算不知道这些,也已经是圣人手里最大的那个谍报头子了。”   沈迈一滞,片刻,点头,吐气:“说的也是。”   洪凤不再往下絮叨,只是低声道:“小人此来,却不是奉了师父的令。而是邹娘娘让小人过来告诉一声,以后您在圣人跟前说话,多些忌讳。这些事,不仅将军,便是小人,小人的师兄,也都是‘不知道’的。如今的知情者,只怕仅有圣人、邹娘娘、小人的师父,和煦王殿下了。”   说到“不知道”三个字时,洪凤重重地咬着字眼,眼睛紧紧地盯着沈迈。   沈迈此刻却又聪明起来,略过了洪凤关于假装不知情的提醒,却把注意力放到了他的后半句上:“怎么?宝王殿下也不知情么?”   洪凤微微点头,低声道:“长庆殿起火,十有八九是宝王殿下放的,但起因却是余姑姑开始整理二王的纸条,所以,推波助澜的人里,必有达王一个!”   沈迈脸色一变,忽地立起,拔腿便往屋里跑!   洪凤忙跟了进去,只见沈迈埋头在墙角的大柜子里一阵猛刨,片刻后,拿了一只大匣子出来,就地坐倒,打开大匣子,一阵翻找,忽然冷哼一声,擎起来一张纸:“我说达王殿下为什么要请赵尚书吃这顿贵死了的饭!?”   ……   ……   明宗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纸条,冷笑不断。   沈迈低头解释:“末将前阵子疏忽了。直到除夕宴后,才觉得达王殿下的情形不对劲儿。昨日看到赵尚书和崔尚书竟然都公然跟杨正卿站在一处,觉得十分诧异。因为一直以来,只有杨小学士与宝王温王来往密切;而赵、崔两家因对宝王殿下的武人行止十分不以为然,所以几乎不与其交接。末将越想越觉得蹊跷,回去赶忙将纸条又刨了一遍,才发现,原来是达王殿下七月间就开始悄悄与两位尚书联系了。冬月时,达王殿下还亲自在京城最贵的酒楼宴请了赵尚书,那顿饭花费的银钱,几乎等于末将一年的俸禄!现在想来,京城那股暗暗帮着宝王殿下的势力,就是达王爷无疑!”   明宗忽然转头看孙德福:“赵若芙和崔漓什么情形?”   孙德福躬身道:“赵贵妃夜夜焚香诵经,崔婕妤则一如既往,读书、礼佛,仅此而已。”   明宗冷冷瞥了孙德福一眼。   孙德福身子一颤,躬身得更低一些,低声道:“赵贵妃身边的清溪出入频繁,崔婕妤封宫,无人来往。”   明宗眼中的狠戾终究还是缓了三分:“总算,我没有看错崔漓。”   孙德福的头几乎要埋到了胸前:“……昨日崔婕妤去长庆殿看望太后娘娘,回程中有人塞了一张纸条给她。回宫后,崔婕妤将自己关在了净室里,至今还没出来。”   沈迈神情一变:“糟了,崔尚书只怕要逼死自己的女儿了!”   明宗死死地盯着孙德福。   孙德福的声音越发低了下去:“不会的,紫兰殿里,都是,自己人……”   沈迈眉梢一挑:“包括崔婕妤的那个陪嫁侍女阿珩?!”   孙德福嗫嚅片刻,方道:“那个,抓出邵宝林,阿珩是首告……”   沈迈呼地出了口气:“敢情是皇后娘娘的人!”   明宗横了沈迈一眼。   沈迈咧开大嘴,怪笑一声:“大明宫的宫女都姓邹,这可也没什么不对啊!”   明宗不再理他,而是转向孙德福:“既然如此,耿氏的供词里不是说,赵若芙在清晖阁设了密室么?你可以带人去抓了。我已经给了她这么长时间,她还不肯自尽,看来是真的打算等着给雍郎当母亲,以后做她的太后娘娘了!”   沈迈神色怪异地看向孙德福:“耿氏的供词?”   孙德福理都不理他,只是低声请示明宗:“老奴此去,第一个抓的必定是清溪。圣人想要死的还是活的?”   明宗狞笑一声:“都!无!妨!”   孙德福身形不动,低声继续问:“那么,六局要动了么?”   沈迈盯着他,睁大了眼睛。   明宗阴恻恻地摇了摇头:“不必。清溪只怕早已叛了大兄,只是大兄不知道罢了。但六局中,各色人等纠缠。若动了,只怕会打草惊蛇。先留着!”   沈迈看着明宗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来声音,再想想刚听到的那些自己毫不知情的“耿氏供词”“紫兰宫人”“清溪之叛”和“六局纠缠”,心底打了个寒战: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还真他nn的不是一般的多!   ☆、365.第365章 拿人   清晖阁。   清溪正陪着赵贵妃闲坐读史。   赵贵妃的神色中带着些隐约的幸灾乐祸。   清溪看了她一眼,微微翘了翘嘴角,低声道:“娘娘,您别太明显了。宫里这么多的惨事,您该越伤心才越对头。”   赵贵妃低低地笑了一声,道:“我实在是忍耐不住。太后娘娘风光跋扈了四十多年,竟然也有今天!”   清溪的眼中却闪过了一丝伤感:“太后娘娘,挺可怜的……”   赵贵妃眼中脸上,一片阴鸷,暗暗地咬着牙,悄声恨骂:“她活该!要不是她偏袒,这些儿子们能闹到今天的地步么?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头一个儿子,能对她下得去这样的狠手么?虽然那一位的确是个没天理人伦的畜生,可这畜生不也是她自己生下来养大的么……”   清溪急忙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娘娘!快别说了——这皇宫上下,不是邹氏的人,就是那一位的人,您这样的话,不论传到谁耳朵里,咱们主仆俩也都只有一条死路了!”   赵贵妃的眼神中有一种莫名的癫狂:“死就死好了……他们不是还有崔漓么?”   清溪叹口气,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慢慢地给她顺背:“好娘娘,您往好处想——崔漓是个清高的人,之前会设下那等阴毒的招数陷害邹氏她们三个,不过是着了邵微微的道儿而已。可她如今药效已过,人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又怎么会跟那一位同流合污?即便是她的父亲为了高官厚禄命她如此,以她的执拗,也未必肯听从……”   “退一万步讲,万一她真的肯了,那必是会将所有的心智都用上。以她一个局便能把元后、继后和宠妃三个人都算计进去的狠毒心机,您觉得她会念着一日夫妻百日恩,留下圣人的性命么?何况,崔漓是能生育的。如果外头要用崔漓,只怕就更不敢留着圣人了。”   “您要是想既保住赵家,又保住圣人,还让太后娘娘偃旗息鼓,只怕唯一可行的法子,就是您自己当仁不让来做这个过继皇子的母亲。这个时候,不是奴婢刻意要提您的伤心事——只怕现在,您无法生育这件事,恰恰是您最大的优势,也是外头更愿意选您的最大理由。”   赵贵妃被她劝得意动,便叹息着点头:“我知道了。”   清溪见她情绪平复,松了口气,微微笑一笑,转头看向窗外。   今天已经是正月初七了。   天空有隐隐的意外的蓝。   过了这个正月,只怕所有的事情就能解决了。   那时候,自己是不是就可以辞宫回乡了呢?   想来,到时候,外头两处,就应该都用不到自己了吧?   温王入宫,贵妃为母,宝王领军,达王监国……   那时天下太平,自己就可以带着全家人浪迹天涯去了罢?达王答应过自己,到时候可以改名换姓,一走了之……   或者,去西域?还是出海?听说达王年轻时曾经去过日本,那里地广人稀,自家的人又有手艺,又不怕苦,一定能好好地活下去……   殿门忽然被砰地推开,香雪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大变:“娘娘!孙公公带了大队的内侍来了,还有羽卫,都拿着刀剑!”   清溪只觉得自己头上一晕,忍不住微微闭上了眼。   赵贵妃身子一晃,大惊失色:“他来做什么?!”   香雪急得冒汗:“不知道啊!”   清溪忽然紧紧地盯着香雪,问道:“香雪,你这些日子,有没有见到过贤妃娘娘身边的平安?”   香雪眨了眨眼,瑟缩一下:“怎么会见得到?她不是跟着贤妃娘娘在冷宫烧死了么?”   清溪似乎神魂不属一般,点了点头,开始出神。   赵贵妃不耐烦地一把抓住清溪的胳膊,低声急问:“他们来干什么?我们该怎么应付?”   清溪惊觉一般,抬头看看赵贵妃的脸,只觉得这张脸是如此的平庸、愚蠢。   按捺下心头涌起的种种暴躁,清溪轻轻地掰开了赵贵妃的手,微微欠身:“娘娘,婢子去后面安排一下,不论他们来做什么,您都记着,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您别担心,婢子会处理好的。”   赵贵妃手足无措地眼看着清溪袅袅婷婷地慢慢退下,行去后殿,忽然反应过来,偏头急忙吩咐香雪:“你去把我今天早晨放在梳妆台里盛阿爷刚送来的信件的那个匣子找出来,悄悄地到后头把信烧了。”说着,从怀里摸了串小小的钥匙出来,塞到香雪手里:“这是钥匙!”   香雪点着头,慌慌张张地去了。   赵贵妃低声清清嗓子,挺直了脊背,双手交叠于膝上,端正跪坐在长案之后,假作看书。   正是下午最闲适的时辰。阳光从清晖阁的天窗上洒下来,恰好落在赵贵妃的身上,竟有那么一点点像是佛光普照。   赵贵妃恰好又穿了一件金色绣六尾凤凰的白狐风毛大氅,露出里面一条白色雪缎的长裙,典雅素洁。又梳了高髻,簪着六尾金凤的步摇,配了红色的宝结,整个人显得华贵非凡。   书简长长地摊在条案上,一旁还供着一炉上好的水沉,香烟袅袅,殿内雅致安详。   孙德福带着人进入清晖阁正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情形。   “老奴见过贵妃娘娘。”   孙德福的礼节行的十分规矩,并不像平日里拱拱手就得。   赵贵妃看着他恭谨的样子,微微松了口气,贵妃的架子便又端了起来,矜持一笑:“这不当不正的时候,孙公公来我清晖阁做什么?”   孙德福站直了身子,塵尾一拂,昂首挺胸,朗声道:“圣上口谕:婕妤耿氏供称,贵妃赵氏,于清晖阁私设密室,或有不轨,责赵氏立即开启密室,坦承罪愆;另有侍女清溪,交通内外,违背宫规,即刻锁拿,交宫正司审理!”   无视赵贵妃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子,孙德福接着厉声喝道:“来人,将清晖阁宫人全部拿下,彻底查抄!”   赵贵妃下意识地强辩道:“那只是耿氏的一面之词!她一共只来过我清晖阁两三回,怎么可能发现我这里有什么密室……”   孙德福冷淡地看了她一眼,道:“赵贵妃,清溪是宝王殿下送给您的吧?耿氏也是宝王殿下送进宫的,您的事情,耿氏自然什么都知道。”   赵贵妃的脊背一下子塌了下去,勉勉强强用双手撑住条案才不至于软倒在地,狠狠地咬住了牙,死死地盯着孙德福不语。   忽然内侍们一片扰攘,从后殿推了一个宫女出来,正是头发散乱的香雪:“回总管的话,贵妃娘娘的贴身侍女香雪正在后头火盆里烧毁一些信件,卑职们把信抢下来了。”说着,有内侍上前将烧了一半的信呈了上来。   香雪看着赵贵妃绝望的脸色,放声大哭:“娘娘!”   孙德福先抬了抬下巴,令人:“松手,放她去照顾贵妃娘娘。”一边伸手接过了信封,看了看信皮,摇了摇头:“这是赵尚书写给贵妃娘娘的家书啊。”随手递给了旁边跟随的小武:“都收好,一会儿直接交给圣人。”   赵贵妃的身子又是一晃!   香雪赶忙跑上去抱住了赵贵妃:“娘娘,娘娘,您可要撑住!”贴着赵贵妃的耳边,压低了声音道:“您忘了清溪是怎么说的了么?您得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您是外头最好的人选,只要您活着,就一定能住到兴庆宫去!”   赵贵妃精神一振,不错!   清溪说得好,自己是宝王给温王准备的最合适的养母,只要自己活着,他们最后就会把皇后的凤印给自己,等到温王登基,自己就能以皇太后的名义住到兴庆宫里去!到时候,自己一定不去住那个偏远的长庆殿,还要把那个地方夷为平地!自己要把先冯后的牌位清掉,搬去住最大最气派的交泰殿……   赵贵妃的精神有些亢奋,所以这些胡思乱想让她瞬间看起来竟似已经陷入了疯癫的状态之中!   孙德福看向她的目光微微地带了些怜悯。   赵贵妃,大约是所有的后妃嫔御中,除了邹皇后之外,最爱明宗的女子了罢?   可惜,她入英王府,本身就是个“换亲”的结果。   或者说,她是先帝为了安抚过贵太妃,从赵家讨来的又一个平衡的工具。   既不是为了她贤良淑德,又不是为了赵家高雅清贵,更不是因为明宗本人对她的喜爱。   而明宗本来就是个清冷的性子,女子于他,不过是闲娱的乐子而已。尤其是在发现邹皇后的独特个性之前,明宗对所有身边的女子,或者有善良,却的确从无情爱。   赵贵妃付出的太早,太多,太深,而明宗对****这种东西,又领悟得太迟,太浅,太少——甚至少到了仅仅对着邹皇后一个人才有那种愿意生死相依的感觉。   而同时,赵贵妃的要求又太高——她竟然希望明宗也爱她!   帝王这种生物,难道是你能向他要求公平要求爱的么?   佛家七苦,赵贵妃稳稳地占了求不得一项。一求就是十几年,十几年,都没有得过一回……   内侍们的再次通报打断了孙德福的遐思:“禀总管,清溪自缢于房中,留书一封。”   孙德福意外地挑了挑眉,两根手指捏起那张叠成了双燕模样的纸,眨眨眼,顺手也递给了小武:“这个回头给皇后娘娘看。”   小武看着他的手势,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踌躇了一会儿,才随手从桌上抄起了一本佛经,将双燕夹在了里头。   ☆、366.第366章 贵妃   众人终于搜到了密室——竟是藏在赵贵妃寝殿的密隔里,入口被赵贵妃改到了自己的大床后面,帐子一遮,谁都看不见。   待到挪开大床,打开密室的门,众人看着里头的情形,都是倒吸一口凉气,忙去回报孙德福:“总管,您快来看看,大家伙儿可是不敢进去……”   孙德福面露疑惑,但看到赵贵妃面若死灰的样子,知道只怕事关重大,疾步奔了过去,打眼一看,孙德福自己也心内如遭重锤!   “师公……”跟着颠儿颠儿跑过来的小武差点撞上孙德福的后背,不自觉地摸着自己的鼻子,小武从孙德福身后探出头来,一俟看到密室,便不由得将眼睛瞪得溜圆!   我的老天!   孙德福只觉得自己的腿有些发颤,偏头看看小武,低声道:“你小子不招眼,赶紧的,去报圣人,让他亲自来一趟。这场面,我也不敢做主的。”   小武只觉得自己的头皮发麻,忙忙答应一声,转身撒腿就跑。   长案之后,香雪抱着赵贵妃瑟瑟发抖的身子,不停地安慰、打气:“娘娘别急,娘娘别怕,圣人不会杀咱们的……”   ……   ……   明宗听到小武结结巴巴的描述,脸色大变,立即赶了过来。   待一阵风似的进了内殿,赵贵妃看见他,就像是看到救星一样,又惊又喜:“四郎!”   明宗冷漠地看了她一眼,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脚步仅是微微一顿,便又快步跟着小武走向了后殿。   赵贵妃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费力地在香雪的搀扶下爬了起来,踉跄着便去追明宗,口中哀戚分辩:“四郎,妾不是无故为此的,妾是有缘故的……”   明宗站在密室门前,彻底地呆住,只觉得自己的手脚都是一阵发凉!听见赵贵妃的话,抖着手指指向密室,音线都跟着手指发颤:“这个东西,你能有什么缘故,还敢说得这样理直气壮……”   密室里,整整一面墙,都是裘太后的画像!   而那画像上,裘太后的额头、口、双肩、双肘、双手、胸口、小腹、腰间、双膝、双脚,都密密地插着不知道多少长针、长钉!   画像下面安放着供桌,供桌上,香炉里是满满的香灰,灰上搁着一绺长发,原该摆贡品的地方,竟是一碗已经稍稍凝结的鲜血!   巫蛊!魇镇!厌胜!   这就是这种场面的称呼!   而密室的地上,已经不知道洒过了多少次鲜血,也不知道到底清理过多少次,原本铺设的雪白的大理石,斑驳得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颜色了。   密室的墙角里,还有一个小小的供桌。一只小小的婴儿鞋子放在那里。香烛、清水、果品,一应俱全。   赵贵妃惨然一笑,踉跄着走进去,扑倒在那只小鞋桌前,喃喃自语:“乖宝,阿娘来看你了。你别怕,你阿爷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发这样大的脾气,等他都知道了,保证会重新对咱们娘儿俩好的……”   说着,抖着手又去燃着的烛上点香。   明宗和孙德福瞬间明白了过来:这是赵贵妃给自己当年被打落的那个胎儿立的供桌!   明宗阴沉着脸,咬着牙低声道:“她疯了。”   孙德福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挥手令众内侍侍卫都退下,只留了小武和香雪在旁边——这种皇家的龌龊内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赵贵妃的手抖得厉害,几乎要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香插进了香炉之中。   转过身来,看着明宗,似嘲讽,似绝望,苦笑一声,抖着声音开口:“四郎可知道我当年那一胎,究竟是怎么掉的?”   明宗心中一动,板着脸冷道:“不就是悠悠入府后给你下了药么?”   赵贵妃惨笑一声:“悠悠一个小小的民女入府,她哪里懂得落胎该用什么药?那碗汤里的红花是我事后放的,就是为了让她背这个黑锅罢了。”   明宗大惊失色:“你说什么?!这样说来,悠悠也不是自尽的了?”   赵贵妃的脸上一片扭曲:“我正失子,怎么可能看着那样一个贱人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明宗强压下愤怒,冷冷地看着她,沉声道:“那么,是谁落了你的胎?”   赵贵妃的脸忽然变得狰狞可怕,整个人也绷直了,就像一柄即将投出去的标枪,单手直直地指向密室墙上的画像:“还不是你那飞扬跋扈任性妄为自私自利的母后!她死活看不上我,看不上赵家,就因为先帝将福宁尚了我哥哥,就把对过贵妃的一腔妒恨都挪在了我赵家身上,又格外高看你,唯恐我这个她眼中无德无能、没有骨气的下作女人生了你的长子,竟然一碗鸡汤绝了我这一世的希望!”   明宗顿时大怒,吼道:“我母亲那样盼着我早日生子,听说你怀孕后赐了那样多的东西,还私下里跟我说如果你果然那样快便生儿子,定是宜男之身,不妨立即扶为正妃!她又怎么会害你?又是哪里来的什么鸡汤?!”   孙德福正皱着眉毛苦苦回想,闻言不由低声提醒明宗道:“老奴记得,贵妃娘娘有孕之后,太后确实曾经诏她进过宫,当时怕她路上不适,还特意请了宝王妃全程陪着的……”   明宗一愣:“宝王妃?”   孙德福自己说完,也立即明白了过来,再看向赵贵妃的眼神,便是一片同情。   明宗心中的愤懑无以复加,不由得单手握拳狠狠捶在挪在一边的大床架上,仰天怒啸!   孙德福见明宗气成这样,不由嗟叹起来,低声道:“贵妃娘娘,只怕是宝王妃事后告诉你,太后不想你生孩子的吧?”   赵贵妃怔住了,呆呆地:“不错,是大嫂对我说,太后私下里跟她嫌弃我的出身,说我上赶着给四郎做妾,一点儿都没有大家闺秀该有的矜持骨气;还说四郎是她亲手教养出来最得意的儿子,长子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我这种下作女人生出来;说太后特意赐的那碗鸡汤只怕有不妥,因为她瞧见余姑姑端给我鸡汤的时候,曾经隐晦地冲着太后娘娘点了点头——而且,一切如她所说,我回到府中,腹中便开始隐隐作痛。这种痛一直持续了十来天。我一开始还以为她危言耸听,结果,我越来越痛,那天,终于落了胎……”   赵贵妃说着,整个人都倒在地上,伏地放声大哭。   金色的大氅拖在地上,雪白的长裙散成半圆,赵贵妃憔悴的容颜,就那样伏在红黑斑驳的大理石地上,哀哀欲绝。   “我那苦命的孩儿……”   孙德福看着伤心扭曲的赵贵妃,又看看在一边愤怒阴郁的明宗,叹了口气,低声劝明宗:“圣人,赵贵妃果然还是受人蒙骗。既然咱们都知道,一起头儿这个局就是宝王做的,这会儿还有什么可气的呢?”   明宗紧紧地闭一闭眼,长长地出了口气,方转向赵贵妃:“若芙,从你的孩子,到魏让凌珊瑚的孩子,都是大兄令人弄没的。甚至,我前几年一直都没有子嗣,都是大兄从我在英王府的时候,就悄悄地想法子改了我的膳食。我是不能吃芹菜的……”   赵贵妃身子一抖,猛地抬起头来,脸上都是不可置信:“你不能吃芹菜?!”   明宗看着她的反应,心中又是一紧:“你知道?”   赵贵妃张口结舌:“是,是大皇嫂说,男人吃芹菜有助生育,令我悄悄地增加了你膳食单子上的芹菜!”   明宗此时已经完全麻木,不怒反笑:“赵若芙,你到底是有多蠢!”一甩袖子,喝命孙德福:“彻底搜查她的内殿,所有可疑的东西都不要放过!”   背转身去,看都不再看赵贵妃一眼,平声道:“看在你我十几年的情分上,我留你全尸。来人,不必再问,即刻赐白!”   赵贵妃此时方才完完全全地明白了过来,自己竟是从十几年前便被人当了对付明宗的一柄暗剑,凄然大笑,如泣如诉:“原来我这么多年都蒙在鼓里,枉我自诩聪明……难怪我暗暗诅咒太后这么多年,她却半分损伤也没有!原来我压根就咒错了人!原来他们一直都拿我当傻子……先是福王,接着是宝王,现在,连——”   赵贵妃忽然噎住,猛地抬起头来看向明宗的背影:“四郎,我知道除了宝王殿下,还有一位妄图谋逆之人,你饶我性命,我就告诉你!”   明宗忽然拔步便走,越走越快,竟是与来时一样,一阵风似的,不见了踪影。   孙德福怜悯地看了赵贵妃一眼:她这最后一句话,彻底地打消了明宗对她仅剩的那一丝怜惜。   “贵妃娘娘,一切都在圣人的手掌心里。您想要挟他,是一丁点儿用都没有的……”   赵贵妃身子一抖:“你说四郎早就知道……”   孙德福看着她,摇摇头,走到她跟前,低声说了几句话,方抬起身来,看着她,轻声道:“贵妃娘娘,您是,自己来,还是老奴亲自伺候您上路?”   赵贵妃惨然笑了:“真是,讽刺啊……我阿爷在殿上,口口声声地逼着圣人废了邹氏,给她赐白,转眼间,竟然是他的亲生女儿我,被赐白了……”   赵贵妃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绝望的味道。   “不!我绝不会被赐白!我不会走邹氏的路!三尺白绫,早早晚晚,都会让邹氏缠在脖子上!邹氏,我在下面等着你!”   赵贵妃忽然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   孙德福还没反应过来,赵贵妃忽然发力,拼劲全身的力量,狠狠地一头撞在了画着裘太后画像的墙上!   砰地一声。   血浆崩裂。   赵贵妃正正地撞在裘太后画像的左手的位置。   看这样子,竟像是裘太后用一只手,拍碎了她的头一样。   鲜血四溅,墙上、地上、供桌上,还有赵贵妃自己的身上。   血色渐渐洇湿了她白色的长裙,金色的大氅,与她头上那红色的宝结,融为一体。   ☆、367.第367章 献计(今日双更)   清晖阁赵贵妃的密室里抄出了很多东西。除了对裘太后的巫蛊诅咒,还有一系列账簿、记录,以及寥寥可数的来往信件。   明宗十分不耐烦,将这些东西一股脑都丢给了邹皇后。   邹皇后自然是已经听孙德福悄悄地说了赵贵妃愚蠢地成了别人设计陷害明宗的马前卒,知道明宗心中十分不爽快,便派了其他的差事给明宗:“戎儿知道太后和余姑姑伤着了,急得在蓬莱殿直跳脚。我已经按不住她了。但如今到处都是兵荒马乱的,她一来了,我还得顾着她,更加忙不过来。烦圣人跑一趟吧,好好安抚她一下子。德福先借给我,我们俩一起整理整理这些乱七八糟的前尘往事。小武跟着您去,有什么事儿,您让他跑腿好了。”   明宗也觉得焦头烂额,点头应下,转身带着小武,安步当车,慢慢地走向大明宫方向。   孙德福掂掇一下路程,啧啧摇头,低声道:“待圣人走到蓬莱殿,只怕就该吃晚膳了。”   邹皇后看看明宗有些萧瑟的背影,轻声道:“让他歇歇吧。先是兄长,然后是阿叔,现在到了第一个枕边人。他也是够难过了。”   孙德福默默点头,心内叹息,口中却神差鬼使地呐出一句话来:“御座之上,谁不是孤家寡人……”   邹皇后看了他一眼,低头翻开小武留下的书,捡出一只纸双燕来,一点一点地拆开,口中问道:“这是清溪留下的?”   孙德福正在暗暗懊恼,怎么会公然说出那样一句话来,好在是在邹皇后面前,若是别人,自己转瞬间就能失了明宗二十多年的宠信!忽听邹皇后问出这个话来,忙赔笑答道:“是,清溪自缢时,留在房内桌上的。老奴没敢拆,还请娘娘拿主意。”   邹皇后细细抚平纸上的褶皱,看着上面的几行字,不由出了神。   孙德福打定主意不过去看,低头只顾翻检从清晖阁密室里抄出的账簿。   邹皇后愣了好一会儿,才垂眸将那张纸仔仔细细地叠起来,珍而重之地放进了自己手边的一只带锁的木盒里,口中道:“感慨几句,无甚要紧的。”   孙德福会意,知道这是不欲明宗知道的意思,点头道:“如此。还请娘娘验看这些信件。”   邹皇后看着孙德福递过来的半个信封,微微一笑,细心地拆开,仔仔细细地从头到尾辩认起来。   孙德福检看着账簿,忽然一愣,脸色凝重起来:“娘娘,赵氏自尽的事情,只怕瞬间就会传出大明宫,宝王会不会立即发疯?”   邹皇后心中一顿,慢慢地沉思片刻,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什么,缓缓摇头:“应该不会。即便他有这个武将的直觉,肯当机立断;但雍郎一定舍不得自己营造出来的大好局势。我猜着,今夜应该会让咱们过个安生人日。明日一早,只怕就要一哄而上,逼着圣人废后、立储了。”   孙德福的眉头皱了皱,低声道:“娘娘,京城倒是已经准备妥帖,可京郊的几个大营还不曾完全托底,咱们这样不紧不慢的,会不会太冒险?”   邹皇后笃定地摇了摇头:“不会。如果明日他们就动手,那就完全失掉了大义的名分。圣人这样烈性的人,保准不会让他们得逞。要想谋得大位,还不想给圣人这一个喘息之机,那他最后留在史书上的,必是谋朝篡位、弑君杀叔八个字。以雍郎这么多年爱惜羽毛的性子来看,他一定会力谏宝王平稳过渡,安安全全地将他过继到圣人名下。只要过继诏书一发,雍郎成了唯一的皇子,那时节,才是他们真正的大获全胜。”   孙德福犹疑地看了看邹皇后:“宝王殿下那样刚愎自用的人,会听雍郎的?”   邹皇后轻轻地笑了:“宝王必定是知道的,现在身边的这群人,之所以肯放弃圣人而选他,其实并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雍郎。大家都是看好了雍郎的治国之能、容人之量、温文儒雅,才肯放弃看起来暴虐无常的圣人,转而投向他宝王。所以,在这种大事上,只要雍郎开口坚持,宝王是一定会听的。何况,”邹皇后的唇边扬起一抹讥讽的微笑,“还有咱们的达王叔呢!达王叔那样郑重亲热地解了水清双鱼珮交给雍郎,此刻若是竟然也递一句话进去,让宝王等等看,只怕宝王就算再急躁,也得按捺下性子干巴巴地等吧?”   孙德福听她这样言语不忌,吓了一跳,急忙左右乱看,待到发现只有低头默不作声整理资料的小语和尹线娘时,长长出了口气,拍拍胸口,低声道:“娘娘慎言!”   邹皇后轻轻笑出了声,缓声道:“若是我在长庆殿已经待到了第三天,竟然还不能畅意说话,那我这个皇后,还真不如还给圣人去呢!”   ……   ……   宝王府。   商议大事的地点,从密室挪到了书房。   宝王的头等心腹幕僚正在通报宫内的情况:“神策军那边的消息,邹皇后派人盯了赵贵妃和崔婕妤,所以清溪的进出被他们发现了。皇帝一怒之下,令人抄了清晖阁。结果,竟然从大床后头发现了一间小小的密室!赵贵妃竟是从落胎之后便一直怨恨太后,在密室里设了巫蛊诅咒!清溪倒是见机快,抢在孙德福冲进清晖阁之前便自缢身亡。赵贵妃还没来得及跟皇帝说咱们的事儿,就被皇帝骂得撞墙而死了。听得说,孙德福因为没能成功阻止香雪焚毁贵妃的来往信件,被邹皇后打了一个耳光,如今正亲自在宫正司刑求香雪。”   温王坐在一边,紧紧地皱着眉头,待听到孙德福正亲自刑求香雪,方微微松开眉心,轻轻呼了口气出来。   宝王的脸上则不然,满满都是疑忌不安,迟疑道:“要不然,我们今夜动手吧?我现在的感觉,有些怪异。”   温王看着自家阿爷,微笑了一下,稚声稚气地问:“阿爷是担心咱们的事儿已经泄露了么?”   宝王凝重点头:“不错!你四叔骨子里是个枭雄,其实并不擅长守成。但如果给他一个乱局,他的才能必定会更加畅快地发挥。我十分不想让他发现自己的这个才能。”   温王又笑了笑,云淡风轻:“虽然咱们扣下了梁遇安和安宁姑姑,梁奉安必定是会站在我们一边。但京郊几座大营还在摇摆,羽卫被沈迈打得铁桶一般。若是我们现在动手硬拼,虽然赢面的确相当大,但也免不了喊杀震天、惊动四方。到时候,我年纪幼小,大家疑不到我头上,可阿爷就委屈了。弑君谋逆、罔顾人伦的大帽子扣上来,只怕千载而下,史书上都不会那么好看的。”   “不如我们放松一步,给四叔一个假相,让他以为自己还有翻盘的机会。譬如,到时候放出崔漓,将他必须立其为后作为留住他的性命的条件之一。而因为崔漓年轻,他必定以为二人以后还会有孕;兴许还能名正言顺地废了我这个过继的皇子。这样一来,他肯定会心甘情愿地在大朝上向天下宣布过继我为东宫太子之事。”   “只要过继诏书一宣,到时候,不论是他,是邹后,还是旁人,还不是由着阿爷,想怎么样,便怎么样?”   宝王还有些犹豫。   温王看着他,又笑了笑,继续道:“不如这样,阿爷明日不是要入宫去看望祖母么?四叔此刻想必也是明白过来大半了的,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所以无法将咱们爷们入罪。不妨阿爷言语中刺激四叔几句。以四叔的性子,丁点儿委屈都受不了的人,必定会动手做些什么。阿爷且看准了机会,在脸上装些幌子。后日咱们就指着阿爷这脸上的伤,再给四叔钉上一条残害手足的罪过。只怕如此一来,便是裘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咱们再行逼着他下过继诏书,大事可成!”   幕僚在一旁,只听得眉飞色舞,此刻不由得击掌称妙:“妙啊!如此一来,那一位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温王显是不愿意看到他那小人嘴脸,面色平静地将目光转向一边,不再吭声。   宝王被这个主意说得意动,也露出了个笑脸:“这个主意不错。我明日便这样行!”   温王看着宝王兴奋起来的脸,微微一笑,又转开了脸,眸色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幕僚偷眼看了看他,低声对宝王道:“王爷,朝上跟着杨正卿一起说话的赵尚书和崔尚书,往常并不是十分买咱们的账,这回怎么会这样大的变化,突然站了出来,公然地帮着咱们了呢?”   温王听到这话,眸中冰寒一片,回头看了一眼幕僚,却不肯说话。   宝王和幕僚都没有注意到他的样子,还自顾自地在低声议论:“本王也并不十分清楚。不过这二人的女儿都因为邹氏变得疯疯癫癫的。只怕也有这个原因吧?清溪没有本王的话,是必不敢将我令她监视贵妃的话泄露出去的。所以赵尚书其实并不知道,他的女儿早就在本王的掌握之中。至于崔家,崔酲往常看来是个傲公卿的,但实际上却不然,骨子里最是热衷名利——你看他跟邹家三郎互相使绊子就知道了。”   温王终于忍无可忍,脸色不善地看向幕僚:“先生在父王身边如许多年,都没注意到有人一直在帮父王么?!”   幕僚和宝王相顾失色:“甚么!?”   ☆、368.第368章 伤逝(今日双更)   沈英妃听着明宗将这几天的事情娓娓道来,只觉得惊心动魄、山河变色。   呆愣了许久,方感慨了一句:“可惜我伤着……”   明宗看着她神往的样子,无奈地从鼻子里笑了一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髻,轻笑道:“傻丫头,你姐姐这几天过得胆战心惊、疲惫不堪。就担心你不听话,非要出去掺合,又想让我歇歇心,才把我指使了过来。若是给你讲完了,你还闹着要出去,可就是辜负了你姐姐待咱们俩的这片心了啊!”   沈英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着又担忧地皱了眉,水汪汪的眼睛里盈盈地闪起了光:“太后娘娘没事就好——可余姑姑,是不是真的,真的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   明宗听她提到余姑姑,神色又呆痴了起来,一点头,泪跟着落了下来:“是。”   ……   ……   初八绝早,裘太后悠悠醒转。   “小余……”   嗓子依然嘶哑,裘太后只觉得自己鼻塞咽堵,全身发冷——这种感觉十分讨厌,似乎,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这个,应该是风寒吧?   忽然一个年轻小娘子的脆脆声音响起,有些陌生:“太后娘娘,您醒了!?”随即冲着外头大声道:“快报圣人和皇后,太后娘娘醒了!”   然后,一双略微有些粗糙的手垫到了自己的腋下,一阵淡雅的香气在鼻端萦绕,自己被用力地扶了起来,靠在厚厚的枕头上。   裘太后觉得眼前仍旧有些模糊,遂用力地眨了眨眼皮。   忽然一阵冷风卷了过来,听声音是帘子挑开了,邹皇后熟悉的嗓音响起,有些急切,有些心酸:“母亲!母亲!”   裘太后费力地睁开了眼睛,终于看清了,邹皇后衣冠整齐地跪在自己的床前,面容憔悴,眼底乌青。   邹皇后看着裘太后还有些愣愣的表情,想起来王全安刚刚报来气息愈发微弱的余姑姑,不由得哭出了声:“母亲,您吓死我们了!”   裘太后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四周,竟是一片陌生的环境,而四十年来一直睁眼就能看到的余姑姑,竟然踪迹全无:“小余呢?”   邹皇后边擦泪边呜咽:“长庆殿失火,余姑姑为了救您,被火梁砸成了重伤,如今在外间躺着呢,只怕是,只怕是……”   裘太后只觉得头疼欲裂,可那几个字还是没能逃出她的耳朵:“长庆殿失火?怎么可能——”   裘太后的声音忽然一顿。   她想起来了!   睡梦中,有人在拼命地喊自己,推自己,然后,自己似乎被人拖了起来,架着往外拖去。寝殿里的冬夜从未这样温暖,自己当时十分不想走,所以下意识地还挣扎了几下……   那是,失火了!?   裘太后猛地睁大了眼睛,整个人完全清醒了过来,忽地掀被下床:“小余在哪里?伤在何处?御医怎么说!?”   完全清醒过来的裘太后顿时恢复了一国皇太后应有的气场和威严。   邹皇后急忙拽了件长袍来服侍她穿上:“母亲,您躺了两天两夜了,外头冷,不急在这一时,穿好衣裳!”   裘太后的手脚微微一抖:“两天两夜?!”   旁边那个陌生的侍女也跟着邹皇后一起给她穿衣着履,低声快速回道:“是。长庆殿初五四更三点失火。太后娘娘自那时昏迷至今。余姑姑伤重,王奉御说,如今只是捱日子罢了……”   邹皇后眉立,一声断喝:“多口,滚开!”   裘太后只觉得头上一晕,立刻一把紧紧抓住那侍女的手:“很好,一应事情,都不要瞒我,这才是对的。你叫什么?”   那侍女立刻站起身来,稳稳地撑住裘太后,低声续道:“婢子是采菲,皇后娘娘命婢子这两日一直贴身服侍。太后娘娘如今只是些微风寒,不会有碍。但余姑姑,只怕,就这一两日了!”   裘太后觉得自己的心脏就像是被人狠狠地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邹皇后急忙扶住她的另一侧胳膊,急急泣道:“母亲,您别急,别急,姑姑现在还没……咱们再想办法!四郎已经发了话,凡咱们有的,但姑姑用得着,都拿出来用!姑姑一定会,一定会……”说着,邹皇后自己却忍受不了一样,失声哭了起来。   裘太后厉喝一声:“收声!”右手死死抓住采菲的手:“带我去!”   采菲答应一声,稳稳地扶着裘太后便往外走。   邹皇后自己哭得站不起来,且推了一把身边的尹线娘:“去帮忙!”尹线娘赶紧跑过去,扶住了裘太后的左手。   ……   ……   余姑姑脸色越发灰败,平平地躺在窄窄的床上,微弱地呼吸。身上的衣衫已经换了,绷带也是新换的。脸上除了擦伤,干干净净。就连发髻,都整整齐齐地梳成了她平日里喜欢的圆髻。   在她身边,是正伏在床沿困极了小睡的桑九。   裘太后在采菲和尹线娘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一眼先看见桑九,心中便是一暖,开口,轻声先唤桑九:“桑九,桑九,醒来。”   桑九惊醒,猛地抬起身来,伸手揉眼,待看清面前来人,又惊又喜:“太后娘娘!您醒了?!太好了!”说着,又微微俯身,轻柔说话:“师父,师父,太后娘娘醒了,来看您了……”   裘太后微微笑了笑,在采菲和尹线娘的搀扶下,在余姑姑的床边坐定,挥手道:“你们都退下罢。”   三个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安。   邹皇后掀帘露了个脸,看着三个人道:“作反么?太后娘娘的话都不听了?”   三个人一惊,连忙敛眉,蹲身,福礼,退出。   邹皇后站在外头看着裘太后,轻声道:“母亲,儿媳就在外头,您放心。”   裘太后看看她,缓缓颔首,轻声道:“好孩子。”   邹皇后垂眸,放下门帘,轻轻地走了出去,亲手合上了殿门。   裘太后回头看着余姑姑,泪落如雨,失声痛哭:“小余,小余,你醒醒!是我,是我!我是裘岚!”   ……   ……   桑九不放心地踮脚看看殿门,又看窗子,喃喃:“两位老人家,一位昏着,一位病着,身边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行不行啊……”   邹皇后看了看她,垂眸道:“桑九,给你师父留一点尊严。”   尹线娘悄悄上前了一步,轻轻地扶住了邹皇后的胳膊:“娘娘,您坐坐吧?一宿都没怎么睡呢。”   采菲意外地看看尹线娘,上下打量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轻声道:“叫线娘?是个好孩子。”   桑九却早已被邹皇后的话惊得呆住了,期期艾艾:“娘娘,您是说,我师父她,她……”   邹皇后的眼角滑下了一滴泪:“姑姑在等太后娘娘。姑姑不想死在你怀里。她只想死在太后娘娘跟前。你要明白她。”   桑九一把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合上了眼,泪如雨下。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忽然传出来一声痛彻心脾的长呼:“小余——”声音戛然而止,接着是“咣当”一声!   邹皇后等脸色大变,急忙转身推开殿门跑了进去。   果然,裘太后栽倒在余姑姑床边,再次晕了过去!   采菲和尹线娘急忙跑上前去将裘太后扶了起来,然后半扶半抱着往内殿架去。   邹皇后急忙转头扬声:“快叫王全安!”   桑九却不管裘太后,跌跌撞撞地冲过去,一把扑倒在余姑姑床前,抖着手去试余姑姑的鼻息,半天,才憋住了急促的呼吸,痛声低嚎:“师父……”   邹皇后猛地转头:“桑九!”   桑九边哭边转向邹皇后:“娘娘,我师父,我师父,去了……”   邹皇后只觉得脚下一软。   余姑姑,那个死死地守在裘太后身边四十多年的人,那个两世以来,第一个对自己示好的人,那个其实心软善良、为爱执着的女人,那个,和裘太后一样年近六十,即将耳顺的老人,就这样,死在了自己最心疼的孩子和最痴情眷恋的男人手里了么?   邹皇后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余姑姑床边的。   余姑姑的脸上,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安宁,嘴角甚至微微带上了一丝笑,显得整个人都那样柔媚,可亲。   邹皇后的手不自觉地附在了余姑姑的脸颊上。   “姑姑,那两个人,我都会送下去陪你。我知道你不忍心,圣人不忍心,太后不忍心。可是,我忍心。我十分地,忍心。”   ……   ……   宝王在入宫的路上,心乱如麻。   温王昨天夜里私下里对他说的那番话,一直在他心里窜来窜去。   “阿爷没注意么?咱们的计划一直有人在补漏。”   “之前,咱们一直以为德妃和贤妃是女人之间的小争持,所以分明好好的一个计划,到了她们俩手里,总是不能通力合作,弄得乱七八糟。直到冬月时,达王殿下忽然请赵尚书吃饭,我才觉出了蹊跷。那时候再抽丝剥茧往回看,就不难看出,一直在帮我们的,就是达王殿下。”   “只是很可惜,每一回咱们想要将事情做得再狠绝一些时,达王殿下的人,总是会再给四叔一线生机。而每一回分明咱们已经明明白白地暴露在四叔面前时,达王殿下的人,又宗室会帮着咱们隐匿行迹。”   “长庆殿的火分明不是咱们放的,为什么四叔对着咱们的口气那样冰寒?那是因为,您听到的余姑姑正在整理的纸条,不是咱们宝王府的,而是达王府的!那把火,是达王殿下放的!”   “至于为什么,阿爷,其实,你心里是明白的吧?祖母入宫就有孕,七个月惊胎早产才有了皇长子……”   “阿爷不要问我为什么不肯管达王殿下叫叔祖,我叫不出来。”   “哪怕是阿爷你,到了今时今日,再管达王殿下叫阿叔,只怕也是不再合适了罢!”   ☆、369.第369章 泼骂   明宗看到清晨来探望裘太后的宝王时,宝王的脸色十分不好看,甚至可以说,很有些沮丧,或者叫做,迷茫。   明宗心里奇怪,宝王到底是怎么了?   不过大清早起,沈迈那边的纸条还没有送进来,所以明宗还不知道昨夜宝王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宝王见到明宗,简单地拱了拱手,便问道:“王全安不是说阿娘昨日清晨就该醒了么?怎么现在还没动静?他到底行不行?要不要我把我府里的大夫带进来看看?”   明宗听他这话还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心中冷笑,不过既然已经决定示弱,此刻也就不再与他计较,淡淡答道:“阿娘半个时辰前醒了,我昨夜在大明宫,所以过来得慢了一些。”   宝王不满地看了他一眼,絮叨:“阿娘昏迷在床,你还有心情回大明宫,我都想住在长庆殿了!”   住在长庆殿?!   什么人能住在长庆殿?   太后,皇帝的母亲,和太上皇,皇帝的父亲?!   明宗冷冷地瞥了瞥他的面色,哼了一声,道:“虽然朕知道这是大兄的心里话,但也最好不要在别人面前说,否则参你个意图不轨,朕都替你辩驳不来!”   宝王心下一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却蛮不在乎地一梗脖子,呵呵了一声,道:“我借他们个胆子!御史台有一个算一个,谁敢参我一句试试!?”   长庆殿的大门就在眼前,明宗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宝王,似笑非笑:“说的也是。魏家那位慢半拍如今这样急先锋,想来大兄的日常教诲功不可没。让他参你,果然是刻舟求剑了。只是,大兄怎么这样确定,御史台里,他姓魏的就能一手遮天呢?是大兄还派了其他人,还是大兄又有了其他的什么手段?!”   宝王神色一正,铿锵道:“四弟不要开这样的玩笑。我行得正坐得端,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即便要参,也得有证据有借口。我如今谨言慎行,修身养性,难道他们还能鸡蛋里头挑骨头不成?至于魏大夫,四弟也不要记恨他。他是为了我李唐江山好。自邹氏入宫,的确后宫不靖,长辈不宁。余姑姑那样疼她,如今却也被克得重伤在床、性命垂危。她看着余姑姑,难道不该自觉心中有愧么?”   明宗紧紧地盯着宝王的眼睛,笑意冰寒:“大兄说得不错!纵火的凶手自己心里清楚,余姑姑到底有多么善良,多么慈爱,对这一宫的人,有多么好!如今余姑姑伤重不治,不知道他敢不敢去看一眼余姑姑,看着余姑姑是不是死不瞑目!”   话音未落,长庆殿里忽然一阵骚扰!   明宗和宝王都是深色一变,目光转向长庆殿。   就听得混乱中有人高声道:“扶太后回去,叫王全安!”   声音顿了顿,含了悲戚:“叫尚仪局的人来,给余姑姑……”   那声音再也说不下去了。一阵呜咽声传了出来。   明宗和宝王互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眸中的恐惧和悲痛,急忙加紧脚步,往长庆殿里奔去!   待进了内殿外间,却只见桑九掩着胸口倒在地上,虽不敢放声,却已经哭得死去活来;而邹皇后则伏在床边,双肩抖动,也正呜呜地痛哭不止。   明宗看着床上平躺的余姑姑,心中一慌,连忙提声问道:“太后呢?”   邹皇后朦胧中听到他的声音,不及辨别还有何人,微微抬起了头,哭着道:“母亲在里间,伤心晕了。四郎,余姑姑,姑姑她……”   宝王听了这话,脸上色变,眼泪刷地一下涌了出来,悲呼一声:“姑姑!”撩衣便奔了过去!   邹皇后熬了几乎整夜,又刚刚经了余姑姑的气绝,整个人哭得昏昏沉沉的,自然是容易爬不起来。何况,泪眼迷蒙中,也并未看到宝王跟在明宗身后,此时便没有急着起身。   宝王大踏步过来,见邹皇后竟然还伏在床边没有让开地方,不假思索,一手便搭上了邹皇后的肩头,用力地往后一扯,口中喝道:“妖妇,让开!”   邹皇后被她扯得踉跄着站了起来,下意识地一沉肩,挣开他的手,待泪眼睁开,看清楚是宝王,不由得怒火腾地升起,想也不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手就是一个耳光,狠狠地,响亮地打在了宝王脸上:“大胆!”   啪的一声,满长庆殿都是一静!   明宗也吓了一跳,便呆住了!   邹皇后玉手伸出,戟指戳向宝王的鼻子:“宝亲王!我还没有被废,我还是你李唐天下的皇后!你见了我没有三跪九叩,是我宅心仁厚胸怀宽广!不等于你就可以当着大唐皇帝的面对我这样伸手动脚地无礼!你再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是当场喝命侍卫乱刀砍了你,也只是诛杀了一个妄图刺架的无耻小人!”   从小到大,宝王何尝被人这样正正地在脸上打过耳光?!   大皇子,裘后的心肝宝贝,先帝最宠溺的儿子!全天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谁敢这样打他的脸?!   宝王也被打愣住了,片刻之后反应过来,不由得羞怒交加,却的确不好再去触碰邹皇后的身子,虽然很想要也一个耳光还回去,却想起了临来时儿子的嘱咐:“今日父王就是去给脸上妆幌子的,必要带了明显的伤才算圆满。父王必定要忍耐些,不要逞一时的意气!”   宝王掩着半边火烧的脸,怒向明宗吼道:“你还管不管这个妖妇!?”   邹皇后却又立刻扑倒在余姑姑的床边大哭起来:“姑姑,姑姑!你芳魂不远!这就是你从小疼到大的人!你睁眼看看他!进了门,不问太后,不问你,先来寻我这个弟媳妇的不是!言辞都算不得什么了,竟然还没说话就先打我!姑姑尸骨未寒啊,母亲那样伤心,以至于晕倒!你从小抱着疼着,为他试毒试得一生无法生育——他都忘了!他全都忘了啊!只顾着在他弟弟弟媳面前耀武扬威,其他的天地君亲、人间伦常、道理恩义,全忘了,全都忘了啊!这算什么亲王,这算什么兄长?姑姑,好姑姑,你白疼了他一辈子了!”   明宗听着邹皇后声嘶力竭地哭喊喝骂,一开始还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尴尬,后面就越听越痛快了。待听到最后,想起来长庆殿这把烧伤了裘太后、烧死了余姑姑的大火,多半与面前的宝王脱不了干系,连痛恨带伤心,不由得也大哭起来:“姑姑,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哭着说着,明宗竟然也单膝跪了下来!   这一来,满院子的内侍宫人,跟在明宗身边的孙德福,院子外头负责整个长庆殿事务的叶大,都跟着明宗和邹皇后跪了下来,失声大哭起来:“姑姑!姑姑!”   宝王见状,又怒又羞,又伤心又委屈,干脆也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床边,嚎啕大哭起来:“姑姑啊姑姑,从小你就最疼我的!可有了四弟之后,你心里眼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了!连带着他一家子鸡犬升天,连他这样不懂事的媳妇你也护在头里!如今临了临了,竟然还把这样的借口轻轻松松地送到了他们两口子手里!可是你看看,他们就差没有明着骂我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了!你才死,我们就要兄弟阋墙了啊……”   邹皇后的哭声一滞,猛地抬起头来,凛然喝道:“宝亲王殿下!请你不要信口雌黄!自你进了长庆殿,吾皇陛下可曾说过你半个字?太后仍在,你胡言乱语什么我们夫妻都能忍,兄弟阋墙这样的字眼,是随便能说出来的么?”   宝王抹了一把泪,沉声道:“你们敢做,就不要怕别人说!”   邹皇后的声音陡然间高了起来:“我们做了什么?是削了你宝亲王的封地,禁了你宝亲王的私兵,不许你满朝交结大臣,还是阻止了你全天下地宣扬你儿子是地藏王菩萨转世?哪怕是我们曾经管过你吃饭睡觉,问过你穿衣着履,也请你当着余姑姑的遗体,当着病中的太后,当着这满殿的奴才,一桩一件地说出来!”   宝王一噎,哑口无言。   邹皇后得理不让人,接着倒在床边哀哀地哭着撒起泼来:“你当着母亲的面说我不懂事让我回避,我一个字不说走开,圣人也半句不提只张罗着跟你把酒言欢;你王妃使人背后撺掇着二嫂一家子来找我的不是,连打带骂,我一条命几乎丢了,我也没真的去查访下人们的勾连,圣人更是一声不吭;你要给你儿子要爵位,圣人二话不说,硬顶着太后的不准当场封了个七岁郡王,还赐了御用的闲章;你让人大肆宣扬雍郎猎到白鹿、菩萨转世,太后都气得当场把那只所谓的白鹿烤了吃了,圣人可曾主动问过你一句是何居心?!”   “我们夫妻倒是想要和睦手足,所以事事隐忍,时时示好,结果呢?!宝亲王身为大兄,宝王妃身为大嫂,可曾问过一回圣人的康健?可曾献过一回贴心的礼物?可曾私下里跟圣人跟我谈过一回家常里短?张口就是让母亲不要理我们,转身就联络朝臣们叫嚷着废后,我究竟是哪里惹到你了?哪里碍着你的事了?你倒是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啊!你说得出来,我邹田田就能改得掉!”   ☆、370.第370章 忍耐(今日双更)   宝亲王一概都没听见,反而被邹皇后的一句“御赐了闲章”惊得目瞪口呆!   雍郎竟然都没有告诉自己!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明宗见邹皇后骂得痛快倒是痛快了,但宝王竟然片字不回,场面顿时反倒显得邹皇后咄咄逼人,便沉声喝道:“好了!不就是不小心拽了你一把么?还没完了!来人,扶你皇后娘娘下去歇息。余姑姑伤势沉重,不治离世。即刻给裘府送消息过去。尚仪局根据太妃礼制准备后事,以后陪葬在母亲身边。”   邹皇后顺势在尹线娘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打着嗝儿一边对明宗道:“母亲醒来听说余姑姑快不行了,就赶紧过来看。姑姑是等到了母亲来看她才去的。母亲伤心地晕了,我刚才已经让王全安过去了。四郎送过余姑姑,也过去瞧母亲吧。”   宝王看着邹皇后的身影袅袅而去,冷哼一声,方看着明宗道:“我们去看母亲。”   ……   ……   王全安细细地听裘太后的脉,微微皱了皱眉。   今天陶侍御医也来了,却在宝王进殿后知机躲进了暖阁。但是在躲走之前,陶侍御医快速地告诉了王全安一句话:“太后身上,似乎还有别的毒,不用着急让太后醒,等他们走了,我细看看再说。”   王全安知道自己上次看过之后,跟明宗拍着胸脯保证的裘太后第二天早晨就能醒的话,说得太满了。如今陶一罐看过,才知道原来还有一重缘故。   王全安仔仔细细地闭目凝神,全神贯注地感觉着裘太后的脉搏,就连邹皇后少有的效泼妇骂街的热闹都没去看。   就在这时,门口脚步声响起,明宗和宝王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王全安睁眼回头,忙站了起来,给二人施礼:“见过圣人,见过宝亲王殿下。”   明宗随意地一摆手,直直地走到了裘太后床边,坐下,头也不回,低声问道:“太后怎么样?”   王全安看了宝王一眼,叉手低头:“太后娘娘如今昏迷是因为心神过度激荡。微臣听着,只怕太后这一回,有些伤了心脉,须得安静养上一阵子了。”   明宗心中一紧,连忙低声问道:“须得多久?可有妨碍?”   王全安低头道:“太后娘娘一向心胸开阔,凤体康健。但这一二年来,烦扰渐生,肝脾不和,睡卧不宁,肾气略虚,如今再伤了心脉,的确有些不妥当。往后静养,可去骊山多住些日子。一则那边的温泉能温养脾肾,二则离是非红尘远一些,也少生气操心。”   明宗微微叹了口气,目光转向裘太后微蹙的眉头,低声道:“都是我等不孝。等过了这一段,英妃也须养伤,可让她陪着母亲一起去骊山。她们娘儿两个还说得来,都离这些乱子远些,只怕还好些。”   王全安连连点头:“圣人英明。温泉对英妃的伤势也有好处。”   宝王冷哼一声,却不得不也压低了声音,道:“沈家那个粗鲁的丫头,就是邹氏的一条走狗!各种各样的事情都不忘在阿娘耳边嘀咕。有她在,阿娘多生多少气?钏娘那一剑怎么就没要了她的命算了?!”   明宗正在整理裘太后身上锦被的手不由得一紧,狠狠地握成了拳,脸色阴沉下来:“大兄,我后宫里的女人,只怕都死绝了才好吧?”   宝王语塞,哼了一声,方道:“我只是对这两个天天给阿娘添乱的女人没有好话,四弟很是不必要夹枪带棒的!”   王全安听得兄弟俩又有争执起来的苗头,急忙挑帘出去,外间端了药碗进来,低声插嘴道:“圣人,太后娘娘的药好了。”   明宗按住心中的怒火,嗯了一声,伸手接了药碗过来,低声道:“我来,你下去吧。”   王全安躬身称是,道一声:“微臣就在外间伺候,圣人有事便唤微臣。”   明宗点头,拿着汤匙舀了一勺药汁,自己先试了试温度,方令旁边的采菲:“把太后扶起来。”   一旁屏息静气装透明人的采菲和孙德福这才有了动作,采菲上前轻轻扶起裘太后,孙德福一边整理着锦被,递过一条大大的锦帕,一边将旁边的大靠枕递了一个过去。   采菲微微摇头,轻轻地坐在裘太后身后,将她揽在了怀里,接过锦帕掩在裘太后的前襟,抬头看看明宗,示意好了。   明宗熟练地将汤匙放到了裘太后口边,微微倾斜,药汁顺着裘太后的口唇轻轻流了下来,只有少少的一些进了她的口中。   宝王在一边,插嘴指点道:“如何不把母亲的齿关撬开?这样是喂不进去的!”   汤匙当啷一声被丢进了药碗里,甚至还溅了些药汁出来。   明宗铁青着脸抬头看向宝王:“大兄,要不然你来?”   宝王的表情里压根没有半点的不好意思或者尴尬,而是挑眉看着他道:“母亲轻易不生病,想来四弟你也没有甚么好机会表现你的孝顺,我就不跟四弟你抢风头了。”   明宗的腮上鼓起了一条硬硬的筋,端着碗的手很稳定,但另一只放在膝头的手却握成了拳。明宗垂下了眼眸,静静地呼吸,平复情绪。   采菲看着两个人之间的诡异情绪,张了张口,却一眼瞧见了明宗背后的孙德福急急地冲着自己使眼色摇头,便又闭上了嘴,低下头去,伸手仔细地再擦一遍裘太后唇角残留的药汁。   明宗的拳头放开,抬起胳膊来捡了汤匙,再舀了一勺药汁,缓缓地放在裘太后嘴边,口中低低地柔声道:“阿娘,吃药了,张开嘴,不然,弄脏了衣衫就不英俊了哦……”   没有人会想得到明宗竟然还会这样温柔赖皮地哄人,连带孙德福在内,都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宝王却不合时宜地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四弟,表演给我看么?也太假了吧?”   明宗满腔的怒火终于再也忍耐不住,手里的药碗顺势往地上一掼,当啷一声,药汁与碎瓷齐飞四溅!   宝王早就看准了时机,恰好做了个弯腰去看裘太后脸色的动作,碎瓷和药汁都端端正正地蹦到了他的脸上!   “唉哟!”宝王大呼一声,两只手掩住了自己的脸颊!   采菲吓了一大跳,惊恐地看向宝王,心中祈祷:阿弥陀佛,上天保佑,可万万不要动了眼睛啊!   孙德福则是跟着“哟”了一声,忙上前一步,大声道:“王爷怎么这么巧往前凑?药倒是温的,没事儿吧?”   宝王抬起了身,愤怒地看着孙德福,高声道:“瞎了你的狗眼么?!是你家主子将太后的药碗砸在了地上,我担心去瞧太后,才会被碎了的瓷片划破了脸!”   孙德福心往下沉。   砸了太后的药碗,宝王担心太后,划破了脸。   这三句话一环套一环,直接把明宗环进了“不孝太后”“不睦兄弟”的圈子里!   明宗却没有任何惊慌,而是冷冷地坐在那里看着宝王,淡淡地说道:“大兄今日来长庆殿,想来既不是来瞧阿娘,也不是来送余姑姑,而是来做这个的吧?”   宝王的神色微微一变,心头微颤,下意识地反口否认:“我当然不是来做这个的……”   明宗冷冷清清地看着他,脸上无嗔无喜,眼神忽然挪开,落到了昏迷着的裘太后脸上,淡淡续道:“大兄想来已经达到了目的,就不要再在母亲床前大呼小叫了。母亲若是才一睁眼就听见大兄刚才的行止,只怕病势会愈加沉重。”   宝王听了这话,忽然硬生生地从脸上挤出了一片悲伤:“怎么,就因为我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你伤了我的脸不算,还要将我从母亲的榻前赶开么?四弟,曾几何时,你我兄弟竟然走到了这一步?”   他这样忽悲忽喜,忽恼忽嗔,直把孙德福和采菲弄得都噎住了一眼,下意识地都直翻白眼儿。   明宗的眼神再不往他身上转,只是温和地看着裘太后,口中的话却堪比尖刀:“大兄,这里都是我的人了。你说什么都没有用。所以,明日,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好了。我等着就是。”   宝王忽然掩着双目大放悲声,嚎啕起来:“就为了邹氏么?四弟,四弟,兄长盼着你还是那个孝敬的好孩子,兄长盼着你能都改了啊……”嚎叫着,竟然就这样转身奔了出去。   明宗的嘴角溢出一丝冷笑,低头看着裘太后,低声道:“阿娘,王全安说,您是心脉受损。那么之前的药必不合适了。儿子不是故意要砸您的药。您别生气。”   说着,明宗的手轻轻地附在裘太后已经略显干枯的手上,温柔地握住。   孙德福在后头,眼神越过窗子一直看着宝王的背影,拧着眉毛,喃喃道:“宝王殿下这是干嘛?一惊一乍的。”   明宗直起身子来,不肯让口中的话脏了裘太后的耳朵一般,将脸拧向了一边:“自然是为了在下人面前坐实我不孝不悌的罪名。这群人里,不论有没有他的人,今日这一场大闹都会传扬出去。到时候,你邹娘娘的掌掴,我的砸药,都会变成攻击我的证据。”   ☆、371.第371章 确诊(今日三更)   “圣人说得一丝不错。而且,我觉得,王兄他们,应该发动在即。”   西暖阁,邹皇后坐在榻上,面色端凝。   明宗与她并肩隔案,微微点头。   邹皇后轻轻吁了口气,缓声道:“大皇兄今日一开始似乎神色不宁,圣人可有感觉?”   明宗颔首,低声道:“我在宫门口遇到他,一起进来,路上觉得,他似乎心神不属。只怕是路上遇到了什么事情吧?”   邹皇后微微沉思,转头看孙德福:“沈迈送了昨夜的纸条来不曾?”   孙德福一愣,连忙转身跑了出去,片刻,手里拿了两张纸进来,脸色怪异:“刚才来时赶上宝王殿下在,所以交给洪凤了——您瞧瞧。”说着,递给明宗。   明宗却不肯接,只是随手指指邹皇后,示意孙德福交给她。   邹皇后看了明宗一眼,知道他心中烦闷,便伸手拿了那纸到眼前看,细细看下去,忽然眉梢一挑,眼中凌厉冷意闪过:“看来,雍郎已经逐渐接手宝王府了。”   明宗一愕,抬起头来,讶异地看向邹皇后。   邹皇后低头看着纸条,冷道:“大兄的心腹幕僚从书房出来时,满脸是汗,还嘟囔了一句小的比老的还毒辣。而大兄昨夜与雍郎私话多时,然后整夜反侧。”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是一层寒霜:“可咱们的温郡王殿下,却睡得安稳异常。只怕今日晨起,早课的时辰都没有错了一丝呢!”   明宗的神色凝重起来,低声道:“我与大兄交手多年,他的路数很好对付。但是雍郎……”   邹皇后摇摇头,看着明宗的眼神散发着隐隐的尊敬:“雍郎肯定早就在明里暗里地影响大兄的决策了。只不过圣人狮子搏兔,欲尽全力罢了。”   明宗微微松了松肩膀,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影:“皇后不要夸朕,朕会自得。”   邹皇后也翘了翘嘴角,看着明宗,柔声道:“臣妾知道圣上一向自制,便得意,也不会忘形。”说完这个,就像是忽然想起来一样,眼神飘向了太后内殿:“王全安和陶一罐怎么回事?这样久?”   原来待宝王一走,明宗和邹皇后就到了西暖阁喝茶暖身,顺便令王全安和陶一罐仔仔细细地给太后诊治身体。   孙德福听了,忙出去领了二人进来。   王全安施礼后却不吭声,只是胳膊肘一拐陶一罐,示意他来。   陶一罐上前半步,叉手躬身,低声道:“太后娘娘似乎是服食了一种毒药多时,只是数量甚微,如今骤逢大变,心神失守,所以才激动了毒性。昏睡至今,便是这个原因。”   明宗和邹皇后的脸色都是一变,两个人同时坐直了身子,异口同声:“甚么毒?可有妨碍?”   陶一罐踌躇片刻,低头道:“微臣孤陋,这种毒还真不曾见过。臣请圣人的旨意,能不能让微臣的兄长来给太后瞧瞧?”   邹皇后忙不迭看向明宗,连连点头。   明宗接口便道:“德福派个妥当人,立即悄悄将陶谷带进宫来!朕今日哪里都不去,就在此处守着!”   午时,已经专研南疆奇毒二十多年、陶一罐的堂兄陶谷,乔装成一个内侍,悄悄地进了宫。   见了面,明宗立命免礼,赶紧先给太后听脉识毒!   陶谷年过四旬,正当壮年,可因为前半生挫折,如今竟然已经须发花白。但性情却已经磨砺得沉稳异常,一张方脸上,慈眉善目,不细看,却显得平庸之极。   邹皇后坐在明宗身边,忽然心中一动,扭脸轻声问尹线娘:“燕娘在哪里?”   尹线娘低声回道:“昨夜听说太后一直未醒,不放心,跑了来,一直在看着药炉子,不让别人碰呢!”   邹皇后微微低头道:“你去,让桑九去替她给太后煎药,然后让她去给这个陶谷打下手。”   尹线娘心中一转,以为邹皇后是为了让桑九分分神,不至于一直在余姑姑的棺椁前太过伤心,便忙应声去了。   陶谷对着帝后二人拱手为礼,慢慢地去了太后床前,挽了挽袖子,平心静气,然后方微微合了双目,伸指搭脉。   不一刻,便又换了另一只手。   然后微微蹙了蹙眉,站起身来,上前一步就要揭开帐子。   一个身影忽然挡在他的面前,声线刻板:“陶大夫不要孟浪,这是当朝太后。”   陶谷微微一愣,但见面前一个女官打扮的三旬左右的女子淡雅凝立,眉目之间,竟是一片似曾相识的清冷,便退后半步,微微躬身,道:“须得看太后面色、眸子和舌苔。还请姑姑通禀圣人。”   那女官听得“姑姑”二字,微微一愣,忽然面上多了两分气恼,也不答话,抬头看向另一边站着的宫女。   女官正是牟燕娘,宫女却是采菲。   采菲看着牟燕娘的神情,微微一笑,知道她一个云英未嫁的小娘子,虽然已经过了三十岁,却格外听不得旁人提及她的年纪,何况是“姑姑”这样的称呼?   采菲轻快地走去暖阁里问了明宗和邹皇后,帝后不由都站起了身,干脆走到了西配殿的内殿,坐下,令陶谷:“陶大夫看吧,我二人守在这里就是。”   陶谷回身微微叉手欠身,然后上前一步。   采菲和不情不愿的牟燕娘两边打起了帐子,陶谷先看了看裘太后的面色,在上前掀了裘太后眼皮看眸色,皱紧了眉头,单手一捏裘太后紧紧咬住的两腮,裘太后的嘴巴张开,陶谷看了舌苔。然后才退了开来,再次低头,手指搭上了裘太后的手腕。   牟燕娘轻轻地冲着他翻了个白眼。   一刻之后,陶谷收起了手,胸有成竹地站了起来,走到明宗和邹皇后跟前,拱手道:“圣人,皇后娘娘,草民看完了。”   邹皇后看着她的脸色,心中微微有了底,温和问道:“太后怎么样?”   陶谷低了低头:“太后娘娘中的是南疆那边的一种奇毒,当地人唤作千日醉。若是每日不断地服食下去,于身子倒是并无十分大碍,只是会懒得动,爱睡觉而已。但若是骤然停了药,不出三五日,便是个一睡不醒的结果。太后娘娘被喂食此药时日不算太长,也就是三两个月的样子。如今祛毒也不算难,只是一个月内须得天天用药,尤其是不能断了针灸。”   明宗和邹皇后长出一口气,彼此都松了肩背,互视一笑。   牟燕娘却微微皱了眉,插嘴问道:“你针灸是不是不传之秘?”   陶谷愣了愣,看了看牟燕娘,心中实在是不确定这位女官到底是什么意思,便又看向邹皇后,目露不解。   邹皇后微微笑了:“太后娘娘毕竟不方便让足下亲自施针,而足下又非是官身,这治病的方子若是你秘法,说不得就只能请足下亲近信得过的女子来做了。若是可以传授,那就不妨教给她。”邹皇后抬手指了指牟燕娘,“她是尚药局老御医牟老的亲孙女,立誓不嫁,献身杏林。如今在尚药局做司医。太后娘娘接下来的病体,本宫拟交予她来照看——圣人看,这样可妥当?”   明宗连连点头,欣慰一笑:“我正担心母亲身边少了余姑姑,也没个贴心的人操劳。若是皇后能够割爱,请牟司医来长庆殿,正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呢。”   陶谷却不管帝后说的这些了,对着牟燕娘肃然起敬:“牟司医能行人所不敢行,果然不愧是牟老亲手教出来的嫡长孙女。陶某虽然两耳不闻窗外之事,却也听说过牟司医医术高明,青出于蓝。陶某的针灸之术乃是在药物实在无奈的情况下行的补救之法,自然不是什么不传之迷。若是能与牟司医切磋,那正是求之不得!”   邹皇后见状,便点头道:“既然如此,你们之间的交接我们就不管了。陶大夫,不知太后娘娘何时能醒?”   陶谷正满心激动得对着牟燕娘啰啰嗦嗦,听邹皇后说话方反应过来还在帝后眼前,连忙转身低头:“大约明日巳时前后。”   明宗舒了口气,站了起来:“如此,你们用药行针吧。”然后往外走。   邹皇后连忙跟着送了出去,低声问:“四郎是要回宣政殿么?”   明宗点点头,脸色阴郁下来:“只怕今日大兄回去就是一片串联。我得回去等消息,然后跟沈迈他们商量一下明日该怎么办。”   邹皇后思索一下,低声道:“明日不知道他们会怎么闹。不过,不管怎么闹,只要事情有缓,四郎就不要当堂跟他们翻脸。既然咱们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就不妨做完全。列祖列宗在前,千载史书在后,咱们必得让他们挑不出半个不字来!”   明宗忽然回手把她紧紧抱住,低声道:“田田,只是委屈你了。只怕这个妖后的名头,你要背一辈子了。”   邹皇后整个人顺势偎进了明宗的怀里,声线温柔:“哪里来的委屈?我巴不得呢!以后我就拿着妖后的款儿,不让你采选美人,不让你偏宠别个,哼哼,万一有别人生了你的儿子,我就把你赶出清宁宫!”   裘太后的病情确诊,且必能治好。明宗的心情顿时松快了许多,闻得邹皇后这样胡说八道,不由得哈哈大笑,双臂紧紧地将邹皇后圈住,低声在她耳边调笑:“不会也想像阿娘那样,让我一素就是五年吧?!”   邹皇后也想起来当年过贵太妃有了福宁,裘太后五年不肯让先帝近身的事情了,不由微微喟叹,低声道:“我哪里有母亲那样刚强?”想了想,又抿着嘴笑,抬起头,眼神清亮地看向明宗:“何况,四郎也不是先帝啊!”   你不可能素五年的。   明宗看着邹皇后的眸子,看似温柔俏皮,却藏着深深的清冷——那是对他从来就没有少过半丝的不信任。   明宗的笑意敛起。   邹皇后又抿一抿嘴,笑意嫣然:“我不是贤后哦,我是妖后哦!”   ☆、372.第372章 登闻   听说裘太后能够祛除所有毒素,平安无事,邹皇后终于放下了心事,就在长庆殿的西暖阁里,倒头就睡。   这一睡就到了第二天清晨。   饥肠辘辘的邹皇后刚刚吃完一顿丰盛的早膳,正在盥手漱口,尹线娘忽然蹿了进来,脸上满满都是嘲讽:“娘娘,你猜得再对没有!那个姓魏的敲了登闻鼓,众臣去了含元殿了!”   邹皇后从鼻子里笑了一声,眼神往外飘去,忽然想起了魏修媛的样子,不由得悄悄眨了眨眼,漫声道:“登闻鼓啊……”   在一边侍立的小语撇了撇嘴,低声道:“跟传奇话本里似的!”   邹皇后呵呵地笑了起来,纤纤玉指点向小语:“说对了!他们就是想把事情弄得更加夸张传奇,才有可能吸引全天下的目光,让大家只传扬这些莫名其妙的细节,而忽视了他们正在做的事情的本质——逼宫,夺位!”   ……   ……   明宗穿上了全套的朝服,坐到了御案之后,龙榻之上,面色淡漠:“何人敲响登闻鼓?”   魏冲挺身而出:“臣闻邹氏掌掴亲王,陛下又怒伤其面,已经不悌若此,特此促陛下上朝,乞陛下给微臣等一个答复:何时废后?何时赐白?”   明宗看着他,似笑非笑。   魏冲看着明宗的目光,心中一凛,面色上却添了恼意,再次喝问:“臣敲响登闻鼓乃是在两个时辰之前,众臣僚在含元殿等候也已经有一个半时辰,而君上却迟迟不来,是何道理?敢是视祖宗礼法于无物么?!”   明宗的笑意更加深邃,垂下眼眸,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自己的袍袖,慢条斯理地开口:“魏大夫啊,总得给朕些时间,让朕从兴庆宫太后娘娘的病榻前赶回来,然后换上这全套的礼服,才敢如你所愿来这个含元殿,让你行逼宫之事啊!”   魏冲冷笑一声,振袖道:“陛下不必拿着太后娘娘当幌子!陛下昨天不是当着宝亲王的面儿砸了太后的药碗么?而且,昨天中午便已经回了大明宫,这会儿又说什么从兴庆宫赶过来的谎话……”   站在他身后的鸿胪寺正卿杨幕忽然微微咳了一声。   魏冲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话说错了,不由得微微一顿。   这下子,连孙德福都忍不住戏谑地看着魏冲一笑。   明宗将跪坐的姿势慢慢地换成了盘膝,然后抬手拖着自己的腮帮子,笑呵呵地看着魏冲,道:“魏大夫啊,不知窥伺皇帝行踪、私泄禁中事,是个什么罪过啊?”   大冬天的,魏冲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明宗却不给他任何的狡辩机会,一挥手:“来,殿中禁卫,先将这个知法犯法的谏议大夫杖责四十——呃,算了还是十下就好,省得人家说朕挟怨报复——然后咱们再来讨论你敲登闻鼓到底是想做什么。”   孙德福的脚不动声色地分开了一个外八字。   殿内的侍卫们早就一拥而上,摘了魏冲的管帽、扒了他的朝服,夹棍一举扔在地上,一二三地打起来!   棍棍到肉,棍棍见血。   因为两省大总管“发”的话是:用心打!   杨幕看着魏冲,暗暗摇了摇头:慢半拍就是慢半拍,已经成了习惯。一旦让他担任殿上的先锋将官,他的应变还是差了很多。   杨幕慢吞吞地站出来时,魏冲已经被打完了。   十杖而已,却皮开肉绽,奄奄一息。   杨幕看都不看魏冲,便躬身施礼,和声道:“圣人,宝王殿下昨日伤了面颊,大哭出宫,敢问是何缘故?”   明宗看着杨幕,面色微凝。   杨幕跟外藩打交道数十年,干得就是随机应变、无理搅三分的活儿。他可比慢半拍的魏冲难对付多了。   明宗漫不经心地问回去:“怎么,今日敲登闻鼓的,竟然还有杨正卿?”   杨幕点头:“不错。昨日恰好与魏大夫一起去探望温郡王,见到了宝王殿下。闻听陛下与宝王殿下不过言语龃龉,不合伤了宝王。仆与魏大夫都有些不忍,所以今日相约一起来问一问陛下,究竟是为了何事,一向孝悌有加的圣人,竟将宝王殿下的容颜都毁了?”   明宗冷冷地看着他,竟然忍不住笑了一笑。   好口才!   不过是碎瓷崩了一道半寸的血线而已,竟然变成了“毁容”!   而且,十分循循善诱。   只要自己顺着他的思路,想要表现自己的“孝悌有加”,必定会将邹皇后拉出来挡枪!然而,但凡自己说出了邹皇后,那么,皇后掌掴宝王六个字,已经足够令众臣颠倒黑白,逼迫自己废后了!而自己一旦再跟着说出一句“不肯废后”,那么,被妖后蛊惑,罔顾手足,必将祸乱天下等语,就顺理成章地扣到了自己的头上!   “杨正卿不愧是先帝一力提拔的鸿胪寺第一人,多年来在与外邦的来往中从未处于下风。这如刀言辞,如网陷阱,朕是真的领教了啊!”   明宗轻轻喟叹出声,竟然真的惋惜地看着杨幕摇了摇头,续道:“可惜,我家妹子真的只是想嫁给一个不屑名利的风雅人,所以没有选你的儿子当驸马——小杨学士有大才,当了驸马却只能一世守着公主过寻常日子。朕也看好他,让他在朝堂上再进一步不好么?”   杨幕听着这样的话,半点声色也不动,只是微微欠身,和声道:“臣下及犬子深谢陛下盛情。不敢请问陛下,究竟为了何事,要毁了宝王殿下的容颜?”   明宗听着杨幕这样执着地相问,知道他其实已经恼怒,不由得呵呵地笑了:“你们家宝王嫌弃我给太后喂药喂得不够漂亮干净,我请他喂他又不肯。一来二去药冷了,我手滑没拿住砸了碗,所以碎瓷崩伤了你们家特意低头躬身凑过去的宝王殿下——怎么样?够清楚了么?”   杨幕温润一笑:“如此,是误伤?”   明宗却不肯被他歪曲了本意,摇头笑道:“不是误伤。是你们家宝王殿下自找。”   “自找”两个字一出口,朝中众臣微微骚动起来。   杨幕惋惜地摇了摇头,看着明宗的眼神同情有加:“圣人不要替皇后遮掩了。昨日兴庆宫采买的宫人已经将故事传遍了京城。宝王殿下到兴庆宫时,余姑姑刚刚离世。宝王殿下伤心之下,去看余姑姑遗体时不小心踩着了皇后娘娘的裙角,于是当即被您一力袒护的皇后娘娘在面上挥了一拳不算,还指着鼻子大骂了一顿。用词之粗鄙,不忍卒闻。而圣人您,为了让这拳伤看起来不那么明显,就故意砸了太后娘娘的药碗,碎瓷四溅之时,宝王伤了脸颊——圣人为了皇后娘娘,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啊!世间伉俪情深,不过如此而已!”   这一番话,把明宗都说愣了。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外如是!   自己不接那句话,他竟然还有这样的桥段能编出来!   孙德福也睁大了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杨幕。   怪道呢!那位小杨学士在外头散播温王的聪颖善良,仁君气度时,能够侃侃而谈舌灿莲花,原来是家学渊源啊!   看看人家亲爹颠倒黑白、胡编乱造的本事,简直就是天花乱坠了!   明宗醒过神来,不由得呵呵直笑:“杨正卿,你在开玩笑么?你们家宝王殿下可是领过军马的武将!皇后不过是个弱女子,要如何的力道和本事,才能在你家宝王殿下那张金铁也似的脸皮上留下拳伤?!竟然还需要朕费尽心机砸了太后的药碗去遮掩?不如,咱们请他上殿来一趟,大家看看?”   杨幕看着明宗的笑脸,却也不慌不忙地微笑了一下,欠身问道:“陛下就不怕宝王殿下的身上忽然又多出来些伤痕?万一坐实了陛下不睦手足、戕害兄弟的罪名,那可如何是好?!”   明宗的笑容倏地一收,眼中厉色一闪:“苦肉计都要使到明面上来了么?!”   杨幕笑容不变,眼中杀机,口中刻毒:“陛下,时至今日,积重难返。不是陛下迁延,那么邹氏早废,必将新后另立,接着东宫建储,便是天下太平。何至于此时此刻,咱们君臣之间,如此剑拔弩张?”   邹氏早废,新后另立,东宫建储,天下太平。   明宗喃喃着这十六个字,忽然发现这中间缺了些什么,拧眉抬头:“你们竟然放弃了让朕下诏罪己?”   杨幕深深施礼:“陛下若能废了邹后,便必是幡然悔悟,仆等乃是臣下,又何必非要逼着陛下发罪己诏?毕竟还在元宵以内,四海番邦均在。仆等是为了大唐好,而不是让外人看大唐的笑话。”   明宗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御案霍地长身立起,讥诮的目光扫了一圈,方道:“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了!朕还以为,大兄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只不过是为了朕这一封罪己诏呢!”   宝王并不在朝上。   无旨,无职闲散宗室不上朝堂。   所以,不仅宝王,温王、福王,甚至卸了羽卫差事的煦王,都不在朝上。   而参赞兵部的裘峰、时任兵部侍郎的裘铮,却是冷眼静立朝堂。   是以,当明宗就这样明明白白地将这一系列事件的主导者说成了宝王时,并没有一个人替宝王辩解。   杨幕嘴角含笑,躬身施礼:“陛下圣明。之前都是误会。如今,臣等的意思,也仅仅是废邹氏、立新后、选东宫,如此而已。”   ☆、373.第373章 过继   明宗听了这话,似乎稍有意动,默然,慢慢地又坐了下去。   杨幕见状,眼中微微一亮,偏过头去,微不可查地看了礼部尚书崔酲一眼。   崔酲会意,出班,和声道:“圣人,邹后复立之后,的确事事不顺。还请圣人斟酌,为一妇人舍弃天下,到底值不值得?”   明宗看了他一眼,嗤之以鼻:“若今日是你女儿在后位上,你还会这样讲么?”   崔酲站直了身子,正色道:“臣会!臣不妨就在这大朝之上,对天盟誓:若是圣人肯废邹后、立皇储以安天下,臣女便再出色,臣也绝不许她登上后位!否则,臣一家均死于刀剑之下!”   朝中众人再次骚动起来。   赵贵妃已死的事情已经传遍了京城。目前大明宫中,“活着”的后妃,除了邹皇后和沈英妃,便只有崔漓崔婕妤一个人而已了!   几乎所有的人,就连明宗和邹皇后在内,都猜着宝王会将后位给了崔漓,以换取崔酲的全力支持。   谁知,崔酲竟然拿着全家人的性命发誓,崔漓不会登上后位?!   那宝王究竟是用什么样的筹码,换得了崔酲这样卖力的支持?   杨幕忽然抬眼看了看吏部尚书赵盟,大大地浩叹了一声,道:“陛下,我等忠心拳拳,天日可表!陛下还是不要再迁延了!宫内如今被邹氏弄得满目疮痍,妃嫔们不是被欲加之罪,就是病逝伤残——一向端庄持礼、正直直言的赵贵妃甚至被弄出了个什么什么密室,竟然,竟然……”   说着,杨幕说不下去一般,同情激愤的目光投向了赵盟。   赵盟瞬间如同老了十岁一般,忍不住老泪纵横:“圣人,小女真不是那等人呵……”说着,竟是双膝跪倒,伏地大哭起来。   明宗看着他们几个人的表演,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轻轻地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身子也不似刚才一样紧绷,双手按在膝上,有气无力:“别的都可以,但我不废后。”   崔酲皱了皱眉头:“不废后的话,圣人,即便再次采选,依臣看来,陛下的后宫也会一直无出——奈何?”   明宗就像个小孩子在赌气一般:“那我也不废后!”   杨幕看着他的样子,微微地笑了:“陛下可要考虑清楚。陛下专宠邹后,却不应令其有孕。可若是她不能有孕,以其善妒之性情,后宫即便有佳丽三千,也未必能有皇子长成……”   明宗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盯向杨幕。   杨幕轻轻昂了头,挺直了身躯:“陛下若既不废后,又不罪己,还想安天下之心,只怕须得立即过继一子,立为皇储了。”   明宗紧紧地盯着杨幕,一言不发。   终于,把“过继”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摊上了台面!   裘峰也终于绷不住了,微微偏头,看了杨幕一眼。   裘铮却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大大的含元殿里,一片安静。   数十位听见登闻鼓、特意赶来凑热闹的朝臣,此刻竟如同不在场一样地,安静。   过继!?   过继意味着什么?   在皇帝,意味着自己“不行”,生不出来!   在龙椅,意味着正朔已绝,血脉混淆!   而在被过继的那个孩子,则意味着一步登天!   从地上勉强爬起来,颤抖着整齐了衣冠,在两个内侍的搀扶下,站在一旁静立的魏冲,此刻忽然厉声喝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陛下敢是在消遣臣等不成!?”   赵盟此刻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擦了泪,与崔酲并肩而立,高声道:“还望陛下早决!”   更多的声音也忽然响了起来:“还望陛下早决!”   对峙了几乎有半柱香的功夫,明宗的脸色才黯然了下来,低头半晌,长叹一声,低声问道:“众卿属意何人?”   杨幕、魏冲、崔酲和赵盟听了这一句话,便如同听到了天上传来的仙乐一般,心中都是一阵狂喜!   他答应了!   那个从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便以任性固执著称的英王,登上皇位后,依旧刚愎不改的明宗,终于被大家联手,逼退了一步!   从数年前开始的布局,从明宗即位之初开始的谋划,从年前开始的动作,就是为了这一刻啊!   都以为他还会再坚持几天,以为他一定会拖过元宵,谁知道,他竟然这样容易地就被逼着答应了!   杨幕是众人中醒过来最快的,肃穆了面色,躬身一礼:“陛下英明!还请陛下于宗室中择一品性高洁、宽宏大度、聪颖出众的郡王过继为皇子!臣等无不遵从!”   品性高洁、宽宏大度、聪颖出众——那不就是小杨学士一直替温王宣扬的么?!   还无不遵从?!   明宗心中冷笑,面上却踌躇起来,询问一样的将目光撒向众朝臣。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去。   笑话!谁敢当这个出头鸟啊!?   虽然在宝王那边看起来是首功了,可在明宗眼里,那就是板上钉钉的逆臣贼子第一名了!   以明宗睚眦必报的性子,估摸着不等拿到宝王给的赏赐,就能被手段各种阴毒的明宗给弄得死无全尸!   明宗看着这些人,心中冷笑,却起了给他们添乱的心思,便装作沉思,皱眉道:“若论过继的最佳年龄,却是在五岁以下的。朕想来想去,温王雍郎已经十一二岁,太大了,不然他是最合适的。不如——禄王家的通王霍郎聪明伶俐,特别合朕的心意!不如就他罢!”   说到最后,竟然手掌一拍御案,转头就要令人下旨!   赵盟顿时急了,上前一步,高声道:“禄王绵软,生儿肖父,只怕通王也不是什么明君的潜质!温王虽然年龄略大,但品行高洁、宽宏大度、聪颖出众、名著天下,便是太后也十分喜爱!还是温王最好!”   明宗早就停住了动作,只是微微笑着看着赵盟慷慨激昂,等他说完,方冷笑一声,转向杨幕:“杨正卿也是这个意思?”   杨幕心中暗道晦气!   真是不怕神对手,就怕猪队友!   温王千叮咛万嘱咐不要把他的名声弄成个谋夺皇位,结果明宗不过轻轻一试,赵盟便忍不住跳了出去!   这样一来,自己说不是这个意思,那明宗肯定就一口咬定通王更合适;自己要说是这个意思,那刚才摆出来的“无不遵从”的姿态,又要怎么样圆回来?!   杨幕心思急转,深吸一口气,躬身道:“若论及年龄,通王自然更加合适一些。不过,过继已是不得已,还是选血脉亲近的罢?不然,先帝英灵不远,臣等也大部分都是先帝拔擢起来的,若太子竟然不是先帝的嫡传亲孙,臣等也无颜去见先帝了!”   明宗心中暗叹:果然是一等一的好急智!   眼中却是阴鸷一闪,呵呵笑问:“既然这样,不妨朕将皇位还给先敏敬太子哥哥,令其子安王隼郎为东宫不更好?”   杨幕顿时语塞。   崔酲急忙上前道:“隼郎已经十八岁,眼看着就要行冠礼,如何能再过继?何况,先敏敬太子只有隼郎这一点骨血,若是过继到陛下名下,只怕先敏敬太子就要断了嗣了!我等于心何忍?还是温王更加合适一些!”   明宗冷冷笑着摇了摇头,叹道:“话全让你们说了啊!先帝的嫡传亲孙,品行高洁名著天下,还不能夺了旁人的承嗣——只望日后,你们能记得住这句话!”   裘峰和裘铮听到这里,脸色齐齐一变,霍地抬头,都死死地盯住明宗!   却见明宗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袍袖一拂:“如此,礼部准备一下,元宵节,含元殿,行过继之礼。”   众朝臣听了这一句话,心中落定,轰然一词:“善!”   明宗冷笑一声,扫了一眼群臣,扬长而去。   裘峰和裘铮对视一眼,同时掩去了眸中的惊惧,低下头去,一前一后地慢慢往外走。   杨幕的声音忽然在他们耳边温和地响起,微微带着些志得意满的笑意:“裘观察,英国公,一同走?”   ……   ……   邹皇后听了大朝的事情,微微一笑:“过继啊,肯定的咯!”   然后看向尹线娘:“通知沈迈,可以了。”   ……   ……   元宵过继的事情传开了。   前两天在宣政殿外殴斗的兵部侍郎文舍上书,言外祖月前过世,家书恰到,请丁忧。   同时负伤的兵部郎中高法告病。   右仆射凌允告病。   神策军左将军梁遇安出城巡查时遭遇山贼,下落不明。   而邹家五服以内,在朝为官的所有人,在那之前,在含元殿大朝刚刚结束的时候,全部递上了辞呈。   至此,明宗和邹后一系的所有人,除了冠军大将军、羽卫总管沈迈之外,全部停止了活动。   束手待毙。   ……   ……   紫兰宫。   崔修容忽然打开了净室的门:“来人。”   阿珩急忙迎了上去,眼泪倾泻而下:“小娘,都四天了,您终于出来了!”   崔修容瘦了一大圈,但神采奕奕:“阿珩,先不要哭,你替我去清宁宫送封信。”   阿珩一愣:“清宁宫?太后未醒,皇后娘娘还在长庆殿呢!”   崔修容摇了摇头,微微一笑:“傻孩子,咱们若是送信去长庆殿,也未免太打眼了!你随便找个借口,去找一趟横翠,把信交给她,她自然会想办法把信送到皇后手里。”   阿珩有些心慌,眼神便乱了:“小娘,这个节骨眼儿上,您还是别,别……”   崔修容笑了:“别蹚这趟浑水是不是?”   阿珩看着她清亮自信的目光,莫名觉得心虚起来,低声嗫嚅:“阿郎刚在朝上逼着圣人废后,还立誓说绝不会让小娘为后。这会儿您去给皇后娘娘送信,婢子怕,怕人家以为……”   崔修容笑了笑,恢复了以往的高雅,腰背挺直,眸正目清:“以为我趁火打劫?!呵呵,阿爷被权势迷了眼,我却不曾。他想做什么我阻止不了,但我想做什么,也不是他能左右得到的!”   阿珩愣住,呆呆地看着崔修容——小娘,好像,又回来了!   崔修容将一封未曾封口的信塞到阿珩手里,擦身而过,声音脆亮:“我饿了!来人,传膳!”   ☆、374.第374章 知道(今日三更)   紫兰殿却都想错了。   邹皇后已经回了清宁宫。   因为裘太后醒了。且一旦醒来,精神便好得很,直接把邹皇后赶回了大明宫:“都守了我四天四夜了!看看,熬得脸色难看透了!我瞧着都觉得碍眼!快回去歇歇!明日再来看我,也是一样的。”   邹皇后知道裘太后的醒并不仅仅是风寒渐愈,而且是毒素微缓。所以才能这样精神百倍的样子——是啊,睡了那么久,多少疲乏无力也歇过来了!   拗不过裘太后,邹皇后便把采菲、小语和牟燕娘都留了下来,桩桩件件都细细地嘱咐了一个遍,又令王全安和陶一罐哪里都不许去,只在长庆殿随时听候呼唤。   这才回了清宁宫。   不料,一番彻底的梳洗还没完,阿珩便送了信过来。   邹皇后拿到了信,却不展开,转头看着横翠,笑道:“横翠,你不妨猜猜看,崔漓想做什么?”   横翠一边给她梳理还湿着的长发,一边满不在乎地嘟囔:“我管她是来做什么的,反正没安好心!”   邹皇后摇了摇头,轻声地笑了起来,嗔怪地看了一眼贴身的陪嫁侍女,似乎是在责备她就是不肯动脑子,方低声解释起来:“我猜着,崔漓那个聪明人,应该看出来咱们已经有所准备,所以并不看好她老子,这是雪中送炭,跟我示好来了。”   横翠哼了一声,啪地一声把牛角梳拍在梳妆台上,咬牙道:“以为咱们不知道当年的双毒究竟是谁下的么?这时候假模假样地来雪中送炭,谁稀罕!”   邹皇后呵呵一笑,轻声道:“对啊!邵宝林当时便被杖毙。她自然是以为咱们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还真没打算动她。”   横翠一愣,躬下身子去看邹皇后的脸:“为什么?娘娘不是一向都说除恶务尽的么?”   邹皇后目光深邃,唇角高高扬起:“因为阿珩已经是我的人了,所以,我正好留下她,堵一堵外头那群人的嘴,也让圣人看一看,什么叫做最毒妇人心……”   ……   ……   裘太后吃了药,又在牟燕娘瞪圆了的眼睛下嘟嘟囔囔地让针灸完毕,方长长出了口气,唠叨:“不过是风寒,至于么?小余都……”   说到余姑姑,裘太后的神色黯然了下去,不过转瞬,泪水便涌了上来。   牟燕娘皱了皱眉,看向小语,小语也无奈,便看向尹线娘。   尹线娘却干脆得多,利落地张口便道:“娘娘,外朝出大事了,您先别急着伤心,赶紧帮帮圣人和皇后娘娘是真的!”   裘太后以为她们是在危言耸听,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便叹了口气,心不在焉地问:“什么大事?”   尹线娘看了看裘太后的神情,不顾身份僭越,上前跪倒在床边,轻轻地握了裘太后的手,同情地看着这个其实已经到了风烛残年的老人:“太后娘娘,朝臣联络着,逼着圣人废后,没得逞,又逼着圣人同意了,元宵节,要过继温王殿下为东宫太子。”   裘太后浑身一颤,死死地抓住尹线娘的手,失声道:“你说什么?!”   尹线娘仰头看着瞬间便脸色苍白的裘太后,叹息道:“娘娘没听错,是温王殿下。”   裘太后只觉得心中剧痛,眉头瞬间便狠狠地拧成了疙瘩,单手抓住胸口,身子便要往下倒!   牟燕娘早在听见尹线娘直言相告便吓得奔了过来,此刻正好接住裘太后,一把抱紧了,急道:“娘娘不要急!娘娘保重身体要紧!”   小语也吓得扑了过去:“太后娘娘您可要撑住!若是您这时有个好歹,圣人和皇后娘娘满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桑九正在外头拖着伤势安排事务,忽然听见内殿一片大乱,急忙跌跌撞撞地奔了进来,一听这话,厉声喝道:“谁这样多嘴告诉太后外朝的事情了?”   裘太后在牟燕娘的揉捏推拿下终于顺过了气来,倚在牟燕娘怀里,看向桑九,缓缓摇了摇头,虚弱道:“你别吓唬她们。我知道了,还能帮圣人一把,真到了元宵节再告诉我,那就一切都晚了……”   ……   ……   午后,邹皇后得到消息:“裘太后令叶大亲自出宫,秘密带了达王府长史林樵入宫。”   邹皇后立即便明白了。   裘太后知道了外朝的大闹。   却不知道达王在这件事上扮演的角色。   邹皇后出神地看着窗外的汉宫秋,半晌,方轻声道:“若是全盘知晓,那该是一种多么痛的感觉……”   ……   ……   长身玉立,风度翩翩。   也许跟达王呆久了的人都会变成这个样子的吧。   裘太后看着林樵,又想起了当年那个飞扬肆意的少年,还有同样飞扬肆意的自己。   “王爷可好?”   林樵躬身施礼,毕恭毕敬:“王爷每日观书着棋,品茶调笙,过得很是逍遥自在。只是最近宫中朝中都是不靖,所以自年前以来,愁眉不展,夜不能寐。”   裘太后看着潇洒自如的林樵,忽然展眉一笑:“若说,咱们有十多年没见了吧?先帝刚刚派你去给达王爷当长史的时候,你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呢!先帝当年是怎么说的?嗯嗯,我还记得,他说:你小子也是个诗酒放荡的,莫要被我家那个宝贝弟弟带得更加不羁才好。如今把你二人凑到一处,一起玩吧,能玩一辈子,也是福分啊!”   林樵低下头去,笑眯眯地听着。   裘太后续道:“瞧瞧,果然是跟着他在一起时间长了。十多年不见旧主人,连个跪礼都不肯行了呢!?”   林樵愣了愣,抬头看看裘太后,一脸的哭笑不得,当真立即撩衣跪倒,三叩九拜:“是!微臣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裘太后眼神一闪,原本写满脸上的骄横无赖瞬间无踪,凝重的目光落在了林樵脑后项间,耳后发边的微小汗珠上!   林樵再抬起头来时,裘太后迷茫的眼神已经转向了窗外。   林樵站了起来,默不作声地看着明显衰老下去的裘太后,明白过来裘太后为什么突然之间发起了呆,喟叹一声,轻声道:“臣闻余姑姑辞世,太后娘娘,还请节哀。”   裘太后迷茫的眼神拉了回来,落到林樵身上,眨眨眼,清明重现,微微一叹,低声道:“是,死者已矣。”   林樵看着裘太后,顿了顿,方小心问道:“太后找微臣来,有何吩咐?”   裘太后的眼神再次迷茫,过了一会儿,才又回过神来一样,笑笑:“其实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小余死了,前尘往事一件件地在眼前晃。晃得我,格外想要见见老朋友而已。”   停了一会儿,又问:“达王爷的身子如何?”   林樵一直不敢答言,听了这一句,方斟酌了一下用词,道:“王爷还好。以前在外头漂泊时,伤了膝盖,一到阴天下雨便酸痛不已。这些年,亏得圣人照看妥当,特意令人给王府所有的地方都修了地龙,还年年额外赐炭,所以已经好了很多。王爷懒散,不乐意吃药,不是这暖炉、地龙和熏笼,只怕早就又逃出宫去,直奔南疆了。”   裘太后呵呵地笑了笑,道:“那倒是,他的腿脚,倒是那边四季温暖的天气适合他。不是这个岁数了,长途跋涉反而危险,我倒是赞同他去那边过日子呢!”叹口气,又道,“不过,如今他却走不成了。”   林樵一听这话,脸色一变,眼神中的警惕之色大作,声音也变得稳定了许多:“娘娘的意思是……”   裘太后叹了口气,眼神又飘向窗外,低声道:“我都知道啦……”   林樵听到这五个字,手指禁不住微微一抖。   裘太后回过头来,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神情动作,眼神一闪,垂下眼眸,低声道:“外朝的事儿,她们没能瞒住我。大郎到底是忍不下那口气,逼着小四过继雍郎了,对不对?”   林樵心中一松,轻轻地舒了口气,神情轻快了许多:“圣人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不仅皇子,便连公主也无一个,难免朝中胡思乱想的人多。温王聪慧洒脱,先过继了。若能替圣人招来一个弟弟,不也是好事么?太后不要多想,还是好好保养身子要紧。”   裘太后叹口气,摇摇头,低声道:“我生的儿子我知道。小四必定会赌了这口气,说什么都不会肯再纳后宫了。他是必要邹氏给他生个嫡子出来才罢的。那起子做梦都想着从龙之功的小人们,必定是不会让他得遂所愿的。”   “我说这样多,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让你告诉达王一声——大郎被我宠坏了,刚愎自用,狂妄自大,是绝对没有那个本事教个好皇帝出来的。他也逍遥了大半辈子了,也够本了,今后辛苦他一些,好好地辅佐一下用雍郎吧。毕竟是,血脉嫡亲,他是长辈,应当应分的……”   裘太后的话越说越乱,最后干脆停了下来,垂下眼眸,一忽儿,竟然抬手拿了帕子擦泪,小声地哭了起来:“这是,做得什么孽啊……”   (今天实在是很高兴,所以三更,晚上还有一章,放心,这几个字不收钱)   ☆、375.第375章 林樵   林樵走了。   林樵前脚走,裘太后后脚就擦干了眼泪,面色凝重,沉声再叫叶大:“你即刻去一趟裘府,告诉他们我醒了,让三郎进宫来见我!”   叶大从不曾见裘太后当着别人的面哭泣,但余姑姑死去,裘太后再怎样伤心都是可以理解的。可偏偏裘太后是当着一个小小的达王府长史的面哭泣不说,这位长史一走,裘太后却又恢复了正常!这事儿就肯定不正常了!   所以听了裘太后这道命令,叶大一刻都没耽搁,转身就奔了出去。   不到一个时辰,竟然空身而回,满头大汗就进门叩见裘太后:“三郎君说,一切都在圣人手里,请太后娘娘只管保养身子就好。”   裘太后顿时怔住!   一切,都在,圣人手里?!   小四他,看起来已经被逼到墙角,结果竟是智珠在握?!   那大郎和,他……   ……   ……   林樵心情舒畅地回到达王府,径直来在书房寻找达王:“王爷,大喜!太后娘娘只顾着为余姑姑之死伤情,对咱们的事情一无所觉!”   一向风流洒脱的达王,仍旧着了一身白袍,只是这一次,竟是粗麻的——   这是丧服!   余姑姑死了,达亲王殿下,竟然给她服丧?!   ——殿下,您一定会娶大娘子的对不对?   ——殿下,我来给大娘子当媵妾好不好?您会不会嫌弃我?   ——殿下,大娘子满心里都是您,您一定别误会了她!   ——我?呃,呵呵,我啊……反正大娘子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的……   ——殿下,我自然是更想跟着您……可是殿下啊,大娘子一个人要在宫里一辈子了,我不跟着她,她可怎么熬这样长长的岁月呵……   ——殿下,我帮您照看大娘子,还有她肚里的您的那个孩子……   ——其实,殿下,我都明白的……如果我一直跟着大娘子,您一定看得到我;可若是我跟着您,您一定看不见我……   ——殿下,我愿意做任何事情,只要您眼里,心里,能有我,哪怕是个陪衬,哪怕是片无足轻重的叶子,都好……   ——殿下,只要您好,我粉身碎骨都不怕的……   ——殿下,殿下,殿下……   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爱自己爱到尘埃里去的一个女人,死了啊……   达亲王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钥匙串,魂游天外。   ……   ……   林樵是先帝派到自己身边的眼线,他一进府自己就知道了。   所以,自己一点一滴地打动了林樵,慢慢地把他收成了自己人。   自从他成为自己的人,达王府的真实情况就不再担心别人会知道了。自己终于开始真正肆意地过日子,直到——   “先帝其实还是放心不下王爷和太后,但又不希望当今和宝王他们知道旧事,所以,达王府的纸条,既不是送往羽卫,也不是送往内侍省,而是送到兴庆宫。”   “但即便是送到兴庆宫,也不是直接送给太后娘娘,而是——呈报余姑姑。”   “臣其实一直都没有打听出来,当年余姑姑是怎样让先帝那样信任她,竟然将监视王爷和宝王殿下,甚至捎带着监视太后的任务,交给了她一个人的。”   “余姑姑是大才。”   “所以,臣送进内宫的命令,加了一项:换掉长庆殿正殿和余姑姑房间的蜡烛。臣,不敢留着余姑姑。”   “尤其是,近十年来,余姑姑一直都没有动过的装达王府纸条的箱子,忽然被她连箱子带钥匙运进了长庆殿密隔!她已经打算整理了!”   “臣实在是不确定,达王府是不是只有臣一个先帝的人。臣不想冒险。之前不敢去动那箱子,是怕余姑姑过早地发现不妥。现在却等不得了!”   “而且,余姑姑已经不眠不休地看完了所有的纸条,仅仅毁掉箱子,已经没有作用——”   “王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异日功臣簿上,必有余姑姑一席之地!”   林樵跪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   ……   ……   达王抬起头来,有些木然地看着林樵,低声问道:“她怎么说?”   林樵还在兴奋于自己的神来之笔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一把抢过桌上放着的茶盏,将里头的凉茶一饮而尽,长声一笑,方道:“太后娘娘的精神十分萎靡,常常走神,显是在回忆往事。尤其是一想到余姑姑,便痛哭不止。我自进羽卫,便时常侍于先帝和娘娘左右,这么多年,从来不曾想到,最是坚强果敢的太后娘娘,能为一个婢女之死伤情若此!”   正要得意地继续往下说,一眼瞥见达王痛苦的表情,急忙改口说正事:“太后娘娘说,终究宝王殿下太过刚愎任性,被先帝和她宠坏了,所以温王殿下的训育不可能交给他。而当今这一位,只怕心中也存了芥蒂。所以,托臣跟王爷说一声,毕竟是长辈,血脉嫡亲,请王爷辛苦,辅佐温王!”   “王爷,娘娘这是想让王爷辅政啊!”   林樵越说越兴奋,最后抑制不住自己即将大功告成的激动心情,直接跳了起来,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达王的表情越发木然,双手却紧紧地握成了拳。   林樵看着达王的样子,心中老大不以为然,但也只得劝慰:“王爷,事情已经过去了。余姑姑不过一个女官,太后娘娘毕竟是女子,又相依为命四十年,才会像现在这样颠三倒四。王爷却是大好男儿……”   耳边听着林樵絮絮说个不停,达王早已不耐烦到了极致,待听到他竟然已经堪堪指摘到了自己对余姑姑的愧悔之情上,终于忍受不住,腾地立起,一脚飞出,正正地踹在林樵的胸口,将他直直地从书房大门处踹飞了出去!   “你知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的爱恨都或多或少地附加着利益考量,唯独她没有!唯独她没有!她爱我,爱岚儿,爱大郎,全心全意,无我无他!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最爱我的人,比岚儿还甚,比我母还甚!可是你呢?你没跟我打过半个字的招呼,就这样,把她给杀了!用我的人,我的手段,我的东西,在她最熟悉的地方,利用她一定会救岚儿的心理,把她就这样给杀了!你竟然心狠手辣到了这种地步!”   “我自问一世不负他人。可是,你却逼着我,负了这个对我最好的女人!她一世别无所求,只愿我心中有她一席之地——我却负了她!”   达王说着,睚眦欲裂,继而放声痛哭!   林樵摔在书房前的草地上,抚胸痛咳,一口血吐将出来,脸上却还是一片灿烂笑容:“无妨无妨。王爷,人是我杀的。于你,无涉啊……”   ☆、376.第376章 可怜   正月初十。   晨起,邹皇后问及裘太后,知道她昨日又宣了裘峰,而裘峰不肯进宫时,笑着摇了摇头:“裘家三舅爷太谨慎了,太后娘娘醒来,他来探望,顺理成章的事情啊……”   横翠眨眨眼,小声道:“三舅爷哪里是什么谨慎!?婢子打包票,他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太后娘娘说!太后娘娘诏见达王长史,必是已经察觉了事情真相。宝王和圣人,两个都是亲外甥,手心手背都是肉,要怎么跟太后娘娘说,他选了圣人的?就为了先帝立了圣人?这个理由显然站不住脚。那还能是为了什么?因为宝王殿下设计杀了老公爷夫妇、灭了裘二郎满门?这个话能现在告诉太后娘娘么?那还不等于一时三刻就要了太后娘娘的性命……”   邹皇后意外地看了看横翠,笑了:“你也不是都不肯动脑子的?”   横翠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再懒下去,万一被线娘那小东西夺了我的位置怎么办?”   邹皇后呵呵直笑,令她备车:“我去瞧太后去。”   横翠大奇:“裘家三舅爷都不敢去见太后,娘娘怎么不怕太后问么?”   邹皇后微微叹气:“谁都能躲,就我躲不过去啊……”   ……   ……   裘太后一宿没睡好。晨起吃完药,桑九一边看着牟燕娘给太后针灸,一边抱怨:“刚醒来,又不肯好好休息了。都怪线娘。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该请圣人趁着您昏迷直接挪去骊山行宫。那里既能瞒得住外头的事儿,又能逼着您好好休养……”   牟燕娘抬起头来,手里还捻着一根长针,板着脸看着桑九,忽然偏头看一眼尹线娘,道:“把她给我扔出去!”   尹线娘二话不说,上前一步,一哈腰,双臂一圈桑九的腰,一把把她抱了起来,三步两步便抱到了屋外,啪地放下。   桑九这才反应过来,尖叫了半声,又自己噎住。当着满院里打扫的下人们,双颊便红了。   尹线娘看着她耸耸肩,退步进房,啪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裘太后趴在床上,这才念了一声佛:“终于清净了,可聒噪死我了!”   牟燕娘轻轻地又捻一捻已经插在裘太后肺腧上的颤巍巍的银针,平声道:“今夜再胡思乱想不睡觉,下官明日清晨便请旨挪宫。”   裘太后也微微一滞,回头看了牟燕娘一眼,挑眉,叹道:“你比你祖父无趣多了。”   一刻后,牟燕娘收了针,低头捡看午膳的菜单,点点头,将单子递回小语:“没问题。估摸着皇后娘娘也快来了,令人准备茶点吧。”   小语恭声称是,轻快地退下。   尹线娘看着牟燕娘,眼神忽闪。   ……   ……   裘太后斜倚在凭几上出神。   邹皇后坐在她对面默然。   要说什么呢?   怎么说?   说旧事么?   旧事就是太后的情事,阴私事,甚至,可算是不洁事。   邹皇后毕竟是儿媳,这样跟婆母当面讨论这等事——邹老侯爷再怎样教,也不曾教过这种场合该怎样应付。   裘太后的眼神从窗外转了回来:“你们知道了多少?”   邹皇后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而是柔和了表情,微微偏头:“应该是,全都知道了。”   裘太后轻轻皱眉:“两边府里的细节,也知道?”   邹皇后摇摇头:“并不知道细节。但是,又有什么区别?先帝安排好了一切。”   裘太后顿时动容,先帝?!怎么这其中还有先帝的安排?   邹皇后看着她的表情,终于忍耐不住,长叹一声,低声坦率道:“先帝查知了一切。”   裘太后的脸色惨白一片,凄然笑了一声,声音尖细:“所以,给小四留了废黜皇太后的遗诏么?”   邹皇后有些哭笑不得,声音中便杂上了一些恨铁不成钢:“太后即便对先帝没信心,也该对自己有信心——先帝对圣人只字未提此事,却在两省和羽卫中安插了大量的人,专门整理双王的情形。”   裘太后这一次却是直直地怔住,张口结舌,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邹皇后又叹口气,低声道:“先帝给那些人下了死命令,若非涉及谋逆,他们一辈子都不许向任何人透露双王府中的事情。但现在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些人便去寻了孙德福,将所有蹊跷都呈了上来。圣人知悉所有过往之后,对此次长庆殿失火、余姑姑伤逝的事情,愈加愤怒。所以反而什么都不肯做,就是要看看,双王到底还能做得出什么样倒行逆施的行径来。”   “至于外头,我家、裘家、兵部、户部、羽卫、神策,都稳稳地站在圣人这一边。双王除非从外郡调兵,否则,事情不过是大理寺的一队衙役出趟公差罢了。”   裘太后更加愣怔,竟是如此轻描淡写么?   邹皇后的眼神也飘向外头:“原本,我还以为,需要让我伯父和裘家的三舅爷从边军里拉些人回来。谁知道,一切都在先帝的手心儿里。”   邹皇后回过脸来,看着裘太后,满满都是艳羡:“母亲,先帝就怕你会两难,所以曾给余姑姑下过严令,双王的事情,若非到了无可挽回的境地,不许她跟你说一个字。就算有不妥,也只许她告诉煦王殿下。先帝把羽卫最后的班底私下里交给了煦王,也留了话:若事有不谐,起兵勤王可也。”   “只是煦王爷完全地随了先帝的性子,对兄弟们无论如何狠不下心来。前日长庆殿失火,煦王殿下思之再三,将那些人,交给了现今的羽卫总管沈迈——也就是,还给了圣人。我还听说,煦王夫妻俩已经在整理行装,打算出京游历。三五年,怕是不会回来的了。”   “母亲,你有个好丈夫,生了三个好儿子。就算是宝王大兄,其实也只是因为不甘心。到今日为止,其实对圣人,也并没有动过杀心。一切的手段用过来,目的都只是过继而已。”   “所以母亲,儿媳真的是,好生羡慕您……”   裘太后想到昭宗对自己的百般宠溺忍让,自己一直不屑。可是,竟然连自己顶着他妃子的名义,生了别人的儿子,当做他的长子养了四十多年,他都没有表现出来嫉恨——他竟然直到临死,都没有对自己说过一句重话……   裘太后失声大哭起来:“夫君呵……”   邹皇后听她叫出了这一声,心中一松。   裘太后,终于看清了,这世上到底是谁,对她最好……   ……   ……   邹皇后将裘太后的话一五一十转告明宗:“母亲说,虽然阴差阳错,但终是老天厚爱,她并没有嫁错人。”   明宗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手。   邹皇后看着他,知道明宗心里对这件事仍旧很是介怀,温声劝慰:“母亲已是近耳顺之年,余姑姑之死对她打击甚大。何况还有宝王兄谋逆,达王叔背叛这样大的事情。接二连三,都是她最在乎的人。加之余毒未清——我听燕娘说,母亲昨夜一宿都没睡好。显然是在胡思乱想这些事情。咱们就不要再雪上加霜了。”   “四郎一直最孝顺,母亲又是从四郎小时便把全部身心母爱都放在四郎身上,如今这件事情——一则嚷出来肯定是不行的,二则母亲自己已经愧疚得无以复加,三则还有五弟呢。咱们已经是他唯一的亲兄嫂,可真的不能再让他失望了啊!”   “今日我已经对母亲当面说了,我说四郎压根不曾怨怼母亲,也不曾有半分半毫看不起母亲。如今的情形,只是觉得尴尬,所以才不去看望……”   明宗闷闷地点头,道:“我的确从未看不起母亲,也不觉得她生了王叔的儿子有甚么不对。她本来就属意王叔,是大舅舅和外祖母被权势迷花了眼,才设计让阿爷瞧见了她——我也从未怨过母亲。我怨怼的,是大兄的罔顾手足人伦,和王叔的懦弱无耻!”   邹皇后心下怜惜,轻轻伸臂将明宗搂到怀里,轻声道:“四郎不怨,四郎不恨。我的四郎在继位之前,一直都是全京城最阳光灿烂的男子。虽然龙椅自有一种毁人天性的魔力,但我的四郎这样英明睿智,这样坚毅刚强,一定不会变成那个无人能爱无人肯爱的孤家寡人……”   明宗抱住她的手臂,在她柔软的怀抱里,安然地闭上了眼,沉沉睡去。   邹皇后轻轻地拍抚着疲惫入梦的明宗,抬眸看向沉沉的夜空。   她想起临走时,看着已经渐渐平复的裘太后,自己无论如何都忍耐不住,又加上的那番话:“母亲,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中,其实,先帝不委屈,达王叔也不委屈,您也没什么可委屈的,余姑姑也是求仁得仁,唯一委屈可怜的,是宝王兄?”   “宝王兄这四十多年,一直认为自己是先帝长子,建功立业,辅佐先帝。可二哥哥先敏敬太子一出生,贤愚尚且不辩,先帝就把他亲自养在身边,一手一脚地教导。作为大兄,宝王兄如何能忍?”   “但先敏敬太子当时是弟弟,父母多疼幺儿。宝王兄也许就没有太过放在心上。可接着就是圣人降生。兴许您是为了跟先帝赌气竞赛,亲自养育圣人。可看在宝王兄眼里,就是父母二人,分别去疼了两个弟弟,只有自己被扔在一边。”   “母亲是个洒脱的性子,风一阵雨一阵。也许等圣人大一些,母亲就会回过头来看宝王兄了,就会操心起宝王兄的娶妻生子了?宝王兄却并未等到这一天。因为后来又有了寿宁和五弟。”   “母亲,您和先帝把爱都给了宝王兄的弟弟妹妹们,却很少跟他解释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给先敏敬太子让路,宝王兄那样热爱领军,以至于都敢做出悍然杀良民充当军功的事情来,先帝不曾惩罚他这样冷酷无情,却一言不发地不再让他出外建功。在宝王兄看来,这是什么?除了给二哥让路,这还能是什么!?”   “宝王兄就这样跋扈着,刚愎着,糊涂着,委屈着。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直到有了生而知之一样的雍郎——他身周热衷名利的人那么多,怎么会不在这些人的撺掇下动了谋逆的心思?!”   “母亲,这件事里,谁都不委屈,不可怜,最委屈最可怜的,是宝王兄。”   邹皇后记得,自己走出西配殿时,裘太后的哭声也传了出来。压抑,却哀哀欲绝。   ☆、377.第377章 风满   正月十二,裘太后借口身子不适,带着沈英妃,令叶大、桑九、牟燕娘、小语、流光、飞星跟随,去了骊山。留下尹线娘,并几张盖了太后凤印的空白诏书,令她私下里告诉邹皇后:“我把伤员病号都带走,你们放心做事。不要怕,天塌下来都推在我身上。”   邹皇后看着手里的几张空白诏书,沉默下来,令人记档,然后拿给明宗:“四郎,母亲终究是偏心的——偏向咱们,偏向您。”   明宗看着手里的黄绫卷轴,沉默下去。但眉眼之间,已经柔和下来许多。   正月十二夜,沈迈令尹线娘转告邹皇后:“太后车驾刚刚出城,达王便私下里约见宝王和温王,谈了整个下午,劝其不要弑君,留圣人性命。温王沉默,宝王一口答允。”   邹皇后冷笑一声,挑眉讥诮:“父子不曾相认么?”   尹线娘脸色怪异:“我特意问了沈将军,沈将军道:不曾。”   邹皇后呵呵一笑,转身提笔,一挥而就,交给尹线娘:“立即交给我兄邹禺,令他设法从小杨学士处打探,温郡王打算令哪位王爷辅政。”   正月十三下午,尹线娘接到邹府传书,立即呈报邹皇后:“小杨学士透露,温郡王言谈之中,压根就没有辅政亲王这一项。事事策划,都是自己亲力亲为。”   邹皇后皱起了眉头,心头的感觉越发不好:难道雍郎真的跟自己一样,是重生的?!   尹线娘歇了口气,接着道:“小杨学士似乎很是得意,还说,到时候,都是自己这等年轻人的天下,除了杨正卿要从鸿胪寺去吏部之外,其他的老迈一辈,都要被撤换!”   邹皇后顿时睁大了眼睛:这,这是,疯了吧?!大唐朝堂哪里经得住这样的动荡?雍郎若果然前世曾做过帝王,怎么会使得出这样的晕招?!   尹线娘的神情也很诡异:“小杨学士最后说,如果小二郎肯出来做事的话,他可以帮着在温郡王跟前美言,让他去执掌户部!”   邹皇后紧紧地皱起了眉头,邹禺可是自己的亲哥哥,这到底是小杨学士是个草包,敢于相信自己的哥哥不会为自己复仇;还是温郡王是个孩子,天真地以为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利益二字交换?   尹线娘忽然说了一句话,当做她对这些话的结论:“娘娘,温王是个孩子可以理解,小杨学士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邹皇后噗嗤一声,失笑起来:“你说得对极了,我也正想这样说!”   晚间,沈迈又令人递了消息进来:“宝王爷微服,单独约了达王爷出来吃酒,父子相认了。”   邹皇后惊奇,连声追问:“宝王竟然敢认?”   尹线娘冷笑一声,压低了声音将事情的后半截说了出来:“达王爷的酒中,有毒。”   邹皇后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渐至铁青。   半晌,邹皇后的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畜生!”   正月十四下午,沈迈令人紧急给尹线娘送来了消息:“立即报知皇后娘娘。”   尹线娘听了消息始末,大吃一惊,飞跑进了内室,推门进来,不管周遭的情形,高声道:“娘娘!温王殿下毒杀林樵!”   邹皇后从美人榻上翻身坐起,手中书简哗啦落地:“什么?!”   尹线娘的神色简直可以用激动惊喜来形容:“温王殿下,杀了林樵!”   邹皇后仰天大笑:“天助我也!”   雍郎不是重生者!   宝王与达王的关系,一方面,可以说是明宗撕破脸捅出来,便能够剥夺宝王和温王继承大统权力的,无上利器;可另一方面,也是可以拿来威胁一向深受母恩、孝顺有加的明宗的一柄尖刀!   太后婚前有子,欺瞒先帝四十年——这种事一旦大白于天下,太后便只有自缢一条路!而宝王和圣人两兄弟,却是同母的,他们都是裘太后的亲生儿子。裘太后若是身败名裂,他二人就会同时失去坐上龙椅的资格——这是一把名副其实的两败俱伤的双刃之剑!   但宝王和温王,却像是对元宵过继一事已经十拿九稳一般,竟然在那之前,便急急地解决了生身的父、祖达王殿下,以及在这件事上,己方唯一知情的达王府长史,林樵!   只是为了早绝后患,而已。   但这样一来,他们便失去了威胁明宗的一枚,最重要的棋子!   这绝不是一个老辣的帝王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雍郎不是重生!   而只是个生而知之、聪慧灵透的,孩子,而已!   只要他只是个孩子,他就绝对不是自己和明宗的对手!   邹皇后长身而起,高声令人:“让阿舍准备酒菜,请圣人!”   ……   ……   来了的明宗却神色黯然。   邹皇后看着他,知道明宗又一次陷入了亲人即将离世的悲哀中,不由得呵呵一声笑:“臣妾恭喜圣人,贺喜圣人!那一柄能够伤到母亲的刀,已经被敌方,亲手折断了!”   明宗一愣。   邹皇后看着他,垂下了眼眸:“圣人,达王不是我的叔叔,我对他,没有半分半毫的骨肉之情。宝王殿下也不是我的哥哥,我对他,也没有半丝半缕的怜惜不舍。我只知道,一向护着我,帮着我,即便是在我最不堪最狼狈时,也会对我伸出善良之手的余姑姑,死在他父子二人手中了。”   邹皇后一旦说及逝去了的余姑姑,明宗的眼中也闪过了一丝杀气。   邹皇后续道:“世人皆说,生恩不及养恩。达王是生了宝王殿下,可这三四十年来,对他宝王爷有求必应、宠信有加的,令他宝王殿下锦衣玉食、金奴银婢的,是先帝!而圣人您,也许达王叔和宝王兄于您而言,都是远远近近的血脉骨肉,可将您揽在怀里从小抱大、教您学武、为您射虎的,却是那个死在搭救您的母亲之后的余姑姑。”   “可宝王殿下,却为了一个本不属于他的皇位,先是背叛了养父先帝,接着毒杀了生父达王。”   “四郎,我听说他们父子俩自相残杀,心里觉得,痛快极了!”   “因为余姑姑的仇,报了一半了!”   “四郎,你不要可怜他们,因为这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邹皇后说到这里,一仰头喝干了慢慢一盏烈酒,眼中的狠辣冰寒,几乎要满溢出来,淹没整个清宁宫!   明宗看着她,眼中满是震惊。   孙德福看得眼睛都直了,更兼下意识地轻轻打了个寒战:“邹娘娘现在,像极了当年的太后……”   邹皇后的嘴角扬起,一丝冷笑浮现,低声续道:“还有咱们那位自诩神童的雍郎,温郡王殿下。”   “还记得您告诉过我,雍郎七岁的时候,就说最爱的是史书。我现在想着,他这话,必不是假话!”   “堂皇史书,更多的都是君臣猜忌、骨肉相残。一个小小的孩童,唯有热爱看这些东西,才会在下令杀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已经拿自己当了御座上那个名垂青史的千古一帝,所以才会这样在意自己的名声,神童、禅让,然后杀舅公、杀祖母、杀祖父,接着,就是杀一切的知情人了罢……”   “四郎,我跟你打赌,火烧掖庭的事情,只怕就是雍郎下的令!”   “这样一个小小年纪便心狠手辣的伪君子,我们怕他何来?我们又留他何来?又可惜何来!?”   邹皇后眼中的阴寒越来越重:“这样的孩子,若我是他的母亲,生下来,我便将他溺死在马桶!省得祸害人间!”   明宗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一仰头也满满地喝了一杯酒。   邹皇后说的话,所有的话,都是他想说又不敢说的话。   听着有人将这些话全数说出来,好,痛,快!   ……   ……   沈迈在御书房直等到二更天,洪凤才笑嘻嘻地来告诉他:“圣人在清宁宫喝多了,明儿一早,依计行事便了。”   沈迈张嘴便想要喝骂,被洪凤一个箭步上来掩住口,低声笑道:“如今这天,可变了许多了。您想好了再骂。”   沈迈撇撇嘴,低声嘀咕:“她娘的!改天换日啊!多么大的事儿,她竟然能把圣人灌醉了!她就不怕明日出了茬子?”   洪凤笑了,低声答道:“拉倒吧!娘娘前几日在太后跟前是怎么说的?不过是一队大理寺衙役出趟公差的事儿!您呐,不过是个震慑作用而已!大好的含元殿,娘娘怎么舍得血洗?必定是兵不血刃,天下太平啊!”   沈迈挠挠脑门,嘟嘟囔囔地咒骂着去了。   洪凤笑着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幽深。   说到底,沈将军还是怕皇后娘娘的,那一句挂在他口边的“小娘皮”,终究还是没有骂出来。   ……   ……   温王很早就睡下了,而且,睡得很香。   所以,当激动紧张到睡不着的宝王来他院子的时候,几个黑衣人悄悄地闪了出来:“阿郎,小郎已经睡了。”   宝王苦笑一声,背在身后的双拳骨节处,隐隐发白:“这样早?他还睡得着?”   黑衣人深深地躬下身去:“小郎本来兴奋得睡不着,后来想起阿郎来,说不能辜负了阿郎这么多年的教诲,才逼着自己躺到床上,翻腾了许久,睡去了。”   宝王点点头,垂眸,半天,问道:“你们知道,你们小郎手里,有一枚当今赐的闲章么?”   几个黑衣人面面相觑,莫名地看着宝王:“不知。”   宝王再次点点头,沉默下去,再也不发一言,转身,慢慢地走回书房。   越走,身形越显佝偻;越走,整个人越觉得苍老。   几个黑衣人看着他的背影,不约而同,露了一丝不屑。   ☆、378.第378章 早膳   元宵节绝早,明宗和邹皇后就起了身。   邹皇后仔仔细细、一丝不苟地,亲手给明宗梳头、束发、穿衣、着履、戴冠,然后笑眯眯地看着他道:“要吃早膳,吃了才有精神,有中气。”   明宗呵呵地笑:“要中气做什么?我又不跟他们吵架!”   邹皇后有些俏皮地冲他挤眼:“四郎,你暴虐浮躁、偏听偏信、宠爱妖后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干嘛不活得更加肆意些?母亲当年那样任性,你去问问史馆,他们谁敢说母亲一个不字?!”   明宗眼中杀气一闪,嘴巴都笑歪了:“有道理!朕的妖后,去给朕上一大碗羊肉汤饼,多多地放辣子!”   邹皇后笑出了声,却脆脆地蹲身施礼:“诺!”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阿舍就笑嘻嘻地捧了一个大大的食盘进来了——那是一碗宽宽厚厚的白生生的汤饼,中间杂着嫩嫩的大块羊肉,甚至还有一两条羊脆骨,汤饼的最上面,是一大丛翠绿翠绿的生葱芫荽碎末,上头还浇了一勺红艳艳、油亮亮的炸辣椒!   看得明宗不由得食指大动,二话不说,抄起牙箸,吸哩呼噜地开始大快朵颐。   孙德福在一边看得,下意识地咽口水。   阿舍看得笑了出来,悄悄拽拽他的袖子。   孙德福会意,也不管明宗会不会发现,急忙跟着阿舍颠颠儿地跑了出去。   邹皇后笑眯眯地看着明宗吃,偶尔还会捡了旁边小碟子里的腊八醋蒜递过去:“清口提味儿。”   明宗来者不拒,痛快淋漓地将大海碗吃了个底朝天,然后伸手抻了邹皇后手中的香帕,抹了抹额头的细汗,长长地呼了口气,然后拿起旁边的茶碗漱了漱口,长身而起:“德福,走了!”   孙德福从外面跑了进来,口中还在嚼着什么,含含糊糊地应着:“哦哦。”   邹皇后噗嗤一声笑,道:“哪里就急在这一时?孙公公可吃完了?”   孙德福咕噜一口咽下去,呲牙笑道:“吃完了吃完了!刚好吃完最后一口肉!”   邹皇后看着他嘴角还残留着炸辣椒的油亮,抿着嘴笑:“擦擦嘴!今儿那种场合,你要这样去,摆明了就是挑衅么?还不把那二位气疯了?!”   孙德福急忙一把捂住自己的口鼻,另一只手从怀里掏了手巾出来一通猛擦,然后才嘿嘿地笑了一声:“总是殿前失仪,让人有的说。不然的话,气死他们,我们圣人还省了事儿呢!”   明宗看向孙德福正在掖回怀里的手巾,眼尖地发现了那是花期的绣品,心下长叹,看看他,忽然问道:“德福,你认得小武么?”   孙德福有些莫名:“认得啊?怎么会不认得?不就是洪凤收的那个小徒弟儿么?”   明宗轻轻笑了:“德福啊,不服老不行啊……”说完,大袖甩开,摇摇摆摆地冲着御辇去了。   孙德福更加疑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邹皇后一眼,却发现邹皇后面带着一丝伤感发起了呆,心中更加不解,眼神转过去,却看到了尹线娘正在不动声色地送自己和明宗出清宁宫。   孙德福且由着明宗走向御辇,自己则微微慢了脚步等尹线娘。直到尹线娘在他身边低低地说了一句:“你就没发现,小武的眉眼,和花期姐姐有三分相似!?”   孙德福如遭雷击。   花期的一家子,全族,当时因为被宝王和明宗达成了暂时的平衡,所以几乎所有的人都被灭了口!   剩的人里,花期一个妹子嫁给了自己的远方侄儿;一个做富贵梦的弟弟,被沈迈不知弄到了什么地方——   小武?小——武?!他竟是姓武的!   尹线娘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再次响起:“那是花期的堂侄。花期刚跟着娘娘进宫,他全家就被杀了。他因为正好在外头玩耍,所以逃得了一命,一路坎坷颠沛,竟被人辗转卖进了宫。宝王的人前年知道了这个信儿,一直在诱惑着他给自己送宫里的信儿。娘娘和洪凤将计就计,送了不少假消息出去。”   孙德福忽然清醒了过来:“你是说,他上回通过神策军送了那些消息出去,是故意的?”   已经送到了门口,尹线娘停住了脚步,看着孙德福,平静如水:“自然。洪凤差点要打死他。但是娘娘拦住了,娘娘说,洪凤被孙公公你保护得太好,心太软,有这么一个心狠手辣又无牵无挂的徒弟在身边,反倒没人敢欺负他了。所以留了小武的性命。只是公公,您以后得常常敲打着这孩子一点儿。他还小,以后,莫要长歪了。”   孙德福默然,点点头,忽地抬起头来看着尹线娘:“听说线娘的一家子父兄都死在了战场上?”   尹线娘微微扯了扯嘴角:“南疆。就是宝亲王殿下立下不世战功的那一次。”   孙德福轻轻呵了一口气,低声道:“就是他杀良冒功的那一次。”   尹线娘平静地将眼神转向含元殿的方向,声线平平:“还是他屠杀大唐自己的兵士充当敌方的那一次。”   孙德福心中微微一紧,看着尹线娘小小的身躯站得笔直的样子,轻轻喟叹,忍不住安慰:“节哀啊,线娘……”   尹线娘皱了皱小鼻子,转回了眼神,那其间,满满都是杀气:“不妨事,马上就要了结了。”   ……   ……   明宗和孙德福走后,邴阿舍来问邹皇后:“娘娘早膳想吃什么?”   邹皇后微微点头:“都好。”   邴阿舍十分为难。   因为自从长庆殿失火,余姑姑殒命,邹皇后便吩咐了,吃素,至少要吃五个月的素。   这是为未嫁的母姨服丧的规矩,服小功。   大家一开始的时候以为邹皇后是跟着明宗,拿余姑姑当了裘太后的姐妹;但是横翠却深知自家小娘的品性,知道这次邹皇后是真的伤了心,当即喝令众人照做。   如今,便是清宁宫的最低等的小宫女,也是不敢簪花,不敢着红的。   但是邹皇后的身体底子十分的虚弱,陶一罐千叮咛万嘱咐要好好调养,保证肉食、鸡蛋、羊奶等物的供应……   邹皇后抬起头来看着邴阿舍,笑了笑,轻声道:“就当是,提前为皇兄、皇侄、皇叔,吃素了。”   邴阿舍二话不说,转身腾腾腾地走了。   尹线娘回来了,站在邹皇后身边,有点走神。   邹皇后抬头看了看她,微微一笑,问道:“线娘,和燕娘相处得很好?”   尹线娘点头:“燕娘姐姐十分对我的脾气。”   邹皇后抬起了眼眸,从含元殿,忽然移向了掖庭宫:“既然是这样,你替燕娘,陪我一起去看看——那个人吧。”   清宁宫内殿中一静。   横翠从一堆账簿纸条中抬起了头,凝神看向邹皇后。   邴阿舍正在端着一碗七色豆粥进门,闻言停在了门边。   尹线娘眨了眨眼,不答话。   邹皇后的眼神遥遥地递向掖庭宫幽隐小院的位置:“圣人有他的含元殿,我也有我的。”   ……   ……   崔漓在紫兰殿盛大梳妆。   阿珩十分不理解,便低声问她:“小娘,阿郎不是说了不会让您当皇后么?”   崔漓嗤笑了一声,抬眼看她:“傻子,我跟你打赌,今日含元殿大朝,必是圣人将阿爷和宝王达王一党一举成擒的戏码!事成之后,肯定会带着皇后娘娘在众臣面前转上一圈。我穿着这样规规矩矩的婕妤服色,就是为了到时候给皇后娘娘祝贺的!”   阿珩看着崔漓,眼神中星点明灭:“小娘,你既然知道阿郎他们必输无疑,为什么不肯劝劝阿郎让他不要自蹈死路?!”   崔漓冷冷地回眸:“那你为何不问问他,如何不肯劝劝宝王等人,不要为了一己私欲逼死他的亲生女儿我?!”   阿珩垂下了眼眸:“小娘,那毕竟是你的父亲……”   崔漓也垂下了眼眸:“阿珩,你当我不知道么?就在我落胎之后,他就纳了新姨娘,而当时的母亲,病重到已经起不来床了……”   阿珩震惊,猛地抬起了头,紧紧地盯住她:“小娘!你是怎么知道的?”   崔漓苦笑一声,低声道:“邵宝林就是用这件事,换得了我的信任,也成功地激起了我的愤怒仇恨。那之后,因为我与戴后交通,意欲重新解除封宫,夺取帝宠,他才对母亲又好了一些。可是,就在邹后复立,我的位份降至婕妤,紫兰殿重新封宫之时,他仍旧对母亲很好。母亲来的信里,字里行间都是说不出的苦楚。我就知道,我们家这位风流状元,只怕是,搭上了旁的什么野心家,要拿我当筹码了!”   阿珩心中一跳:“小娘早就知道?”   崔漓平静下来,看向铜镜中那张淡雅的脸庞:“我知不知道那些已经没关系了。重要的是,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在这座大明宫中,想要活着,就不能肖想皇后之位;想活得好,就要像沈英妃那样,乖乖地坐在皇后娘娘身后,不要动,千万,不要动……”   ☆、379.第379章 含元   含元殿。   一年到头也开启不了几回的大唐第一大殿。   只有新皇登基、册立皇后、改元、纳贡等几个重大的事件和新正、冬至等大节时,才会在这座可以容纳上万人的大殿里举行相应的仪式。   今天是明宗承诺的宣布过继诏书,并举行过继仪式的时间,所以,几乎所有在京的官员,都来了。   大家都想看看,那个被即将过继成皇子、备位东宫的温王,究竟是怎样一副儒雅温润;也都想看看,那个被逼宫半月,终于决定放弃自己帝王尊严的明宗,究竟是怎样的愤怒无措。自然,还有很多很多人,潜意识里,都想亲眼见证一下,也许,一向喜怒无常的明宗,能够成功逆转形势,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大明宫?!   含元殿里五步一岗,羽卫和神策军如犬牙差互,交替站立。沈迈和潘盛,一左一右,就站在大殿御阶的两侧。   众臣在御阶下分文武两班站好,武一班打头儿的是裘峰,文一班站在首位的,是被明宗一句“抬也给我抬来”的右仆射凌允。   孙德福从殿后转了出来,看看众臣齐至,便高声唱道:“上朝!”   众臣轰然立好,躬身施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宗穿着全套的朝服冠冕,玄色的龙袍,腰间的环珮宝剑,脚下的玄色舄履,无一不昭示着他对今日大朝的重视。   明宗在御案龙榻上坐了下来,先看了看有气无力的凌允,嗤笑了一声:“右仆射,你这病体很是沉重呢?”   凌允白了明宗一眼。   自己是,有多么不想搀和到人家兄弟子侄的翻脸大战之间来啊!   反正明宗不会输的。   凌允懒懒地拱了拱手:“多谢圣人体恤,老臣暂时还死不了。”   明宗乐呵呵地看着老头儿,又问道:“哦对了,上回听皇后说,你们家里有个天香国色的内侄女?”   凌允脸色一变,想了想,又放松了下来,满不在乎地挠了挠鼻子:“嗯嗯,是有,我们家夫人的心肝宝贝,一直嚷嚷着满京城都看不到配得上的小郎君。”   明宗的两只眼睛直放光:“咦?!那你还敢告诉朕?”   凌允的神情依旧懒懒:“有皇后娘娘在,老臣我什么都敢说。”   明宗立时便囧了,歪歪嘴,气哼哼地问:“右仆射,听说你家最小的郎君也要出仕了对吧?”   凌允的胡子顿时一抖:“你想干什么?!”   明宗看着老头儿终于抖擞起了精神,咧嘴笑了,挑挑眉,嘿嘿,嘿嘿:“朕没想干什么呀?就是问问,问问而已。”   阶前众臣顿时都傻了眼。   这是,在,聊天?!   而且是,闲话家常!?   杨幕的心里顿时涌起来一股十分不好的感觉。   明宗此刻即便是再不在乎,也不应该轻松随意成这个样子!   难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么?   杨幕的眼神隐晦地飘向潘盛。   但潘盛却没空看他。   因为,宝王和温王,携手进殿了。   明宗停下了跟凌允的闲聊,淡淡地笑着,看着父子二人,慢慢地走到了御阶之下。   宝王似乎苍老了一些,大约是因为毒杀达王引起的良心不安?   温王却依旧稚气,眉宇间的毒辣被巧妙地掩藏了起来,如今众人看到的,是一个微微带着些害羞、难过,甚至不乐意的,大孩子。   到了御阶前,宝王依旧不在意地一拱手:“见过圣人。”   这已经是他这辈子对着明宗行过的最恭敬的礼节,因为不论何时,他对着明宗时,都叫的是“四弟”。   明宗丝毫不打算理他,只是将眼神定定地看向了温王。   温王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喜色。   只有对自己有期待,才会用这样明显状态来面对自己吧?   温王恭恭敬敬地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大朝时的参拜礼节:拱手至额,双膝跪地,稽首,拜手,口中朗声道:“臣温郡王雍,拜见圣人!”   明宗等着温王一拜完了,方徐徐开口:“罢了,平身,站在一旁。”   温王听到这虽然无奈却依旧算得上温和的声音,心中更喜,依言站起,口中应诺,叉手不离方寸,果然站到了御阶一边,潘盛的身旁。   含元殿上,与明宗直面而立的,只剩下了宝王。   ……   ……   与此同时,邹皇后的凤辇稳稳地停在了掖庭宫的幽隐小院门前。   这座院子,自从邹皇后离开就封闭了。   尤其是到了邹皇后复立之时,仅仅是封闭的小院又迎来了新的命运:作为皇后娘娘曾经休养生息的地方,每日恭谨打扫,焚香洒水。   但离着不过一射之地的静思殿起了大火的那一夜,幽隐悄悄地住进了几个客人。   邹皇后今天就是来看望她们的。   在尹线娘的搀扶下,一身常服的邹皇后下了凤辇,慢慢地打量一下院门,才微微一笑,指着门楣上的黑漆匾额道:“何时多了这个?”   尹线娘瞧着上头的“幽隐”二字,抿嘴笑道:“咱们前脚儿走,孙公公后脚就令人把您写的纸摘了下来,描着那原样大小,不过三天就做好了这块匾挂了上去。那阵子,横翠姐姐只一见了孙公公就笑话他都不知道该怎样奉承您了呢!”   邹皇后笑着摇了摇头,叹息,然后慢慢地亲手推门,走进了院子。   正房前有两个小宫女正站着晒太阳。   两边的厢房门前却都站了内侍和粗壮的宫女,显然是在看守些什么人了。   见邹皇后进来,正房前的小宫女惊喜交加,一溜小跑奔了过来,到了邹皇后面前,笑逐颜开,小声说着话行礼:“娘娘,不是说外头今日乱哄哄的么?您怎么来了?”   这都是清宁宫的旧人,被邹皇后放在了幽隐,专门看着厢房里的人。   邹皇后和煦地笑着:“人怎么样?”   小宫女干脆利落地答话:“都挺安静。魏氏闹了一回,被贤妃隔着墙骂了一顿,也消停了。”   邹皇后抿嘴一笑:“也算得上一物降一物了。”   小宫女也跟着咧嘴笑,然后问:“娘娘今日想见谁?”   邹皇后的眼神飘向最头上的那间厢房:“这些人,也只有她,还值得我一见了。”   ……   ……   明宗居高临下地看着宝王,直过了半柱香功夫,才慢慢开口:“无诏,无职在身的闲散王爵均不得上殿,宝亲王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这一句话出口,凡宝王一党,都不由自主地变了脸色,猛地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明宗!   就连温郡王,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看向明宗。   唯有沈迈,眼角直抽抽,心道,小祖宗,你逗我么?!人家是来逼宫的好吗?你逞口舌之利作甚啊?!直接亮刀子不好么?   宝王却觉得,终于面对了一个正常的明宗了,微微一笑,拂袖道:“四弟,别闹。事已至此,你便是反悔,又有什么用呢?”   站在勋贵宗室一列里,被明宗下了特诏请来的福王、老皇叔瑞王以及禄王,都抬起眼来看向宝王——明宗没有让煦王来,他怕这个最小的亲弟弟难过——   这是,图穷匕见,连遮掩都不肯了么?   明宗笑眯眯地看着他:“反悔什么事?我怎么不记得了?”   宝王看着明宗,笑容比他还要温和:“四弟,我听翰林院和门下省都说过了,过继的诏书已经准备齐全,雍郎太子的衣冠也已经做好,一应过继礼仪的物事都齐备了。既然你已经都认命了,又何必在大朝上做出这种姿态来?”   明宗收敛起了笑意,淡淡地说:“原来,翰林院和门下省,都已经是阿兄的了。”   宝王轻轻点头:“翰林院的新任掌院学士,他家里阿爷年前病逝了,他刚刚得到家乡的书信,所以前几天留书丁忧。如今翰林院由小杨学士代管。至于门下省,因为右仆射前几天告了病,所以暂由天官吏部赵尚书顶替。大唐的朝廷,终究还是要转的嘛!”   明宗的手扶在了御案上,屈起了食指,轻轻地敲着金丝楠木的条案,笃笃笃,笃笃笃。   宝王从来不曾像今日这样有耐心,只是站在御阶之下,安安静静地等着明宗的反应。   明宗终于展开了眉头,看向宝王,又绽开了一个微笑:“不过,赵盟不过是个平庸之极的人,吏部在他手里已经是勉强,你把门下省再给了他,他能行么?”   宝王翘了翘嘴角:“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我儿的江山,我自然会替他看好。”   明宗的目光转向温王,比对宝王说话时,柔和亲热了一百倍:“雍郎,你已经决定让你阿爷做辅政亲王了么?”   温王缓缓地抬起头来,看向明宗,稚声稚气:“大人们的事情,我不懂。今日来这里,只是因为礼部前几天告诉我们家,阿叔要过继我当儿子。”   众人听了这话,都是一惊。   对呀,今天的重头戏不是要宣布过继诏书,举行过继仪式么?   就连杨幕,也是微微恍然。   竟是被明宗带偏了话题!   明宗却轻声地笑了起来,戟指点了点温王,笑对宝王道:“睁开眼看看,这才是真正的枭雄,帝王之才!他知道,究竟什么才是重点!”   ☆、380.第380章 兵围   邹皇后推开门。   桌边一个正在悠闲地守着火盆吃冰碗的女子抬起了头,张嘴便笑了出来,脆脆的声音带着十足的娇媚:“啊哟!这不是邹家的皇后娘娘么?”   邹皇后静静地站在门外看着她,也微微笑了笑:“贤妃,好久不见。”   ……   ……   明宗这一句话说出来,众人都有些诧异。   但瞬间,浸淫政局数十年的这些老油条,就明白了过来:不错!被明宗带跑的话题,对温王来说最重要最关键的事情,就是这一件。所以,故意做了天真烂漫状,将自己单纯地放到了即将被叔叔过继的侄儿的位置上,轻轻地带过去了自己和亲父正在逼宫夺位的罪过——温王,果然是个乱世枭雄!   这个心思转了回来,众臣看向温王的眼神,再也不像以往那样慈爱和蔼,而是带上了微微的惊惧和疑惑。   温王却夷然不惧,面色如常,仍旧有着微微的羞涩,和不安:“阿叔,是不是不用过继了?那我能回家了么?”   明宗看着温王,眼神戏谑,呵呵大笑。   宝王皱了皱眉,喝道:“雍郎,说甚么胡话?万事具备,只欠东风。拉弓何时有过回头箭?”   转向明宗,终于板起了脸:“四弟,不要玩了。瑞叔祖岁数大了,可站不了那么久!”   谁知瑞王竟如同在看热闹一样,一挥手,乐呵呵地说:“没事儿没事儿!你们聊,我挺好!”   明宗的眼神越见讽刺,笑道:“阿兄听到了么?族长说了,咱们这件兄弟争产的事情,他老人家肯定能好好的看到底!”   宝王的脸色终于铁青起来,袍袖下的双手握成了拳。   杨幕终于觉出了事情的不对头,悄悄地往前挪了半步,伸袖拽了拽站在自己前头的礼部尚书崔酲的后襟。   崔酲会意,立即出班,大声道:“圣人于正月初九,在宣政殿朝堂上亲口下令,元宵节,含元殿,宣布过继诏书,并行礼节。须知君无戏言!圣人今日,可是要反悔了?”   明宗的目光从宝王的身上移开,看向崔酲,眸中的笑意更盛,笑问:“崔尚书,你给崔婕妤传书之日乃是初六一早,不知你到今日今时还没接到你家听话的乖女儿的死讯,是何感想?哦哦,大约你早就忘了她了。你以为,用她的母亲去威胁她,她就一定会就范。何况她又一向是个最高雅最傲气的小娘子,所以一定会找个最合适的时机自戕的,对吧?”   崔酲的脸色随着明宗的话,一点一点地变得煞白。   明宗笑眯眯地继续说道:“不过呢,前几天皇后就接到崔婕妤的亲笔秘书了。随书还附上了崔大人您的亲笔秘书。皇后看了之后赶紧去劝了劝她。所以呢,崔婕妤决定不死了。等到什么时候您死了,她再死不迟!”   崔酲的脸色彻底地垮了下来,整个人软倒在地!   魏冲冷眼看着崔酲,心中暗暗骂着蠢货,脸上却不由自主显出了一点得意:他的女儿,是真的已经死了的。   魏冲当机立断一般,闪身出班,高声道:“圣人打算出尔反尔么?臣秉承御史台的……”   人称慢半拍的魏大夫话刚出口,明宗手边的砚台已经嗖地一声飞了出来,正正地砸在他的额角!   可怜魏冲臀背的棍伤还没好,就被这一砚台砸得额头冒血,啊呀一声,捂着脑门就疼得蹲下了。   明宗狠狠地呸了一声,骂道:“无耻小人!你女儿还没死呢!别以为自己没把柄了就想出来乱跳!当年采选时,品阶最高的就是你家!你知不知道我家太后阿娘怎么说你?没得卖的就卖闺女!你当朕真是荒淫无道的昏君么?为了你个****般的闺女就能接着升你的官?”   魏冲虽然头上剧痛,却也听到了明宗说话的重点:“我女儿还没死?!”   明宗冷笑一声,哼道:“阮贤妃和耿婕妤手里握着那么多人命,朕若是放任你们轻轻松松地一把火灭了她们的口,朕就是世上最大的傻瓜!”   温王猛地抬起了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明宗。   明宗的眼神已经不看别人,直直地对上温王,只觉得自己终于有些扬眉吐气的感觉,坐直了身子,一声长笑,拍案道:“怎样?你们还不给朕束手就擒?!”   宝王的脸上,终于阴郁了下来,一只手从背后拿到了前面,微微上抬,露出了紧握的拳头。   温王静静地看着明宗,再次张口,却完全没有了刚才说话的稚气和天真:“四叔,安宁姑姑可好?”   明宗眨眨眼,一愣:“安宁?”   温王轻轻地松了肩膀,微微笑了起来,伸手入怀,似乎要掏什么东西出来。   ……   ……   邹皇后进了正房。   她还是不习惯那样小的屋子。   而且,说实话,她面对贤妃时,很少占过心理优势。所以这一次,她不想在贤妃的“地盘”上问话。   贤妃被带进了正房,有坐榻,有圆凳,有凭几,有条案。   邹皇后自己坐好,指指对面:“自己坐吧。”   贤妃发现邹皇后压根就没让自己行礼,不由得挑挑眉,但还是选了坐榻坐了下来,自己拉了凭几近些,舒舒服服地斜倚上去,笑嘻嘻地看着邹皇后:“你快赢了?问吧,我知无不言。”   邹皇后看着贤妃的样子,忽然发现,这个女人其实有一种谁都无法摧毁的骄傲。她沉默了下去,半天,方低声道:“其实,你可以什么都不说。因为我并不是来折辱你的。”   贤妃仍旧染着通红凤仙花汁的指甲轻轻一弹,呵呵笑了:“别啊!我一个人呆了这么些日子,除了上回姓魏的给了我个机会骂街出气,平安你们早就带走了,我都快闷死了啊!你好容易来,就当是陪我聊天了么!”   邹皇后闻言,呵地一声笑了出来:“原来,我是上赶着来给你凑趣了!”   贤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想一想,忽然正色站了起来,规规矩矩地给邹皇后行了个礼:“这一礼,是给你那未出世的孩子赔罪的。那是我亲手做的,唯一的错事了。”   邹皇后的面色一沉:“唯一?”   贤妃行了礼,就立即恢复了一向的懒散嬉笑,重新懒懒地坐了下来,倚到凭几上,回手打了个呵欠:“对啊!其他的事情,都是旁人下的手。唯有你那个孩子,是我亲自令人给你下的毒。”   邹皇后冷冷地看着她:“那我当年被废呢?”   贤妃眼神一利:“我也赔了个孩子啊!还不算扯平?”   邹皇后冷笑一声:“牟老呢?沈戎呢?方婕妤、路修媛、程充容,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你的手笔?!”   贤妃挑眉,上下打量邹皇后:“可那些人,管你什么事?!”   ……   ……   温王掏出来的,是一枚和田玉的章。   温王把它递了出去,冲着宝王的方向:“父王,这是御章,可以盖在传位诏书上。”   不是过继诏书,而是传位诏书!   过继诏书,说明皇帝活着。   而传位诏书,说明,皇帝可以死了……   众人对温王再次刮目相看!   温王就这样淡淡的一句话,就判了明宗的死刑!   宝王看着他手里的章,扯了扯嘴角:“雍郎,这就是那枚,你四叔封你郡王之前,让你瞒着我,收下的,御用闲章?”   温王伸出去的手微微一顿,平静的眼神中厉光一闪:“父王想说什么?”   宝王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方摇摇头:“没什么。”说着,上前两步,接过了那枚章。   杨幕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微打了个寒战,立即抬头去看明宗,发现他正在冷笑,心中不由得一沉。   宝王把玩着手里的御章,又重新露出了一丝笑容。   杨幕心道不能再等了,当机立断,迈步出班,一扬手,高声喝道:“神策军何在?!”   潘盛立即往前一步,高声答道:“喝!”   含元殿内,所有的神策军都跟着潘盛往前迈了一步,齐声高呼:“喝!”   温王满意地看了看潘盛。   既然明宗不知道安宁姑姑的事情,那就说明,梁奉安即便是活着,也不敢轻举妄动。神策军,还是自己的。   宝王听着满殿的甲胄哗啦的声音,心中终于踏实了下来,眼神飘向武将最前头的裘峰:“国丈大人,时已至此,如何还不开口劝退?你这四外甥,可是最听得进去你的话的!”   裘峰回头,一脸错愕:“你在,跟我说话?!”   ……   ……   达王府。   达王觉得胸口很闷,所以一边抚胸咳嗽,一边高声道:“跳蚤,林长史哪里去了?说是安排事情,却一日夜不见踪影!去把他找回来!”   外头没有人答话。   达王觉得事情隐隐不对,咳嗽得更加剧烈了,抬起头来。   一道模糊的身影,背着光,袅袅婷婷,风姿绰约,从门口走了进来。   刚刚辰时前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正地照在达王的脸上。   他看不清楚。   于是抬起了一只手,去遮眼前的光,眯着眼睛,用力想要看清来人的相貌,口中喝道:“贱婢!安敢擅闯书房?忘了府中的规矩么?!”   ☆、381.第381章 网(上)   裘峰脸上的表情,忽然有那么一点点像人称二拳头的沈迈沈将军。   沈迈挑挑眉,上下打量一下裘峰,忽然咧嘴一笑。俺滴那个娘来,敢情裘三郎骨子里跟老子一般惫懒啊!?这些年还真亏得他这样能忍!   裘铮的面色也变得有那么一点变化,只是,这变化是什么,没有人能看见。因为裘铮忽然把头低了下去。   裘峰的话不仅令宝王脸色一沉,就连温王眸中都闪过了一丝异样。   宝王脸色难看地看着裘峰,沉声道:“国丈大人,咱们说好的,你还不赶紧开口劝退?!”   裘峰挤眉弄眼半天,一只手伸出来,从鼻子挠到后脑勺,又拽了拽脖领子,方才奇怪地说道:“国丈大人!?哦哦,你是说你撺掇着你外祖母把我家女儿你的亲表妹锦娘送进宫给四郎当嫔御的事儿啊?!呵呵!”   裘峰的眉间忽然一利,冷笑一声:“我母昏聩,我却未允,国丈大人一词恕不敢当!”   宝王皱起了眉头:“舅舅你,你不是答应把锦娘嫁给雍郎当正妻了么?”   裘峰呵呵大笑起来,眼中的不屑简直要满溢了出来,双手抱肘,双脚分开,鼻子里又笑了一声,嗤道:“锦娘比雍郎大三岁,而且,是他嫡亲的表姑姑。把锦娘嫁给雍郎?不说年龄,就这辈分儿,可就差着呢——你以为我裘家的人,都像你和你儿子这样罔顾人伦、臭不要脸么!?”   明宗听到最后这一句,简直想要哈哈大笑。但是顾忌到毕竟是亲舅舅在骂亲哥哥,而且,其中涉及到大舅舅二舅舅两条性命,明宗只得翘了翘嘴角,却憋住了笑声。   沈迈却没有这个顾忌,当场便哈地一声笑出了声!   宝王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白一阵,勃然大怒!   “裘观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好口才好手段啊!”   裘铮听见这个话,终于转过头来,冷冷地看着宝王,忽然开口:“大表哥,我问问你,我爷娘和二叔一家,都是怎么死的?”   这一句话说出口,朝中的骑墙派,甚至那些不那么铁杆核心的宝王一党,稍加联想,都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是,在指控宝王杀了自己的两个舅舅!?   温王的脸色已经微微有些灰败,藏在袖子里的手指也不由得微微一抖。   宝王看着裘铮,张了张口,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裘铮见他不开口,静静地继续说道:“你以为,你杀了我阿爷,就没有人知道你的狼子野心;你以为,杀了我阿娘,就保证了没有可能的知情人;你以为,杀了我二叔一家子,就没有人知道他杀我阿爷,实际上是出于你的蛊惑;你以为,把这一切令人嫁祸给邹家,钏娘就会在宫里提剑杀掉邹后,也造成我裘家和四表哥之间无法弥补的裂痕。对吧?”   裘铮的眼神忽然变得锋利无比:“当年,为了在祖父死后,不造成裘家和李家的疏远嫌隙,四表哥费尽周折,让我阿爷和三叔换防,不肯给钏娘晋位,顶着外头的谣言和裘家那些没眼光的人的谩骂,宁可让人说他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也要保我裘家长盛不衰。”   “而大表哥你,就为了让裘家站到你这一边来,害得我阿爷、阿娘、妹妹命丧黄泉,还让二叔一房干脆全军覆没。”   “我本来高高兴兴地当着我的世子,跟着阿爷满京城地吃酒,回头还打算跟着三叔回西北去看看大漠风光。哪天四表哥高兴,我还能跟他媳妇跟前讨个情,跟着邹家大房去东北也遛遛。然后还能小做一下梦,妹妹在宫里好好地当她的昭仪,等哪天给我生个小外甥女儿,让我也尝尝当舅舅疼外甥女是什么滋味儿。”   “亲爱的大表哥,这一切,都让你毁了。”   “可你,竟然还以为能够只手遮天,继续骗得我裘家替你顶雷卖命?你是白痴么!?”   裘峰在旁边,冷笑一声,阴声道:“他是当咱们裘家一家子是白痴!”   明宗心底里长长地一声叹息。   果然,对裘家好,保全裘家,是有大用的。   邹氏这个皇后,当真是高瞻远瞩,够格极了!   宝王终于明白过来,裘家,一直都在给自己演戏,逗自己玩儿!   “神策军!”宝王怒吼!   杨幕在旁边,也已经了然于心:看来今天,明宗和裘家都是有备而来!如果还想把局面扭转过来——杨幕看向了明宗——就一定要把他握在手中!   杨幕陡然扬声:“潘盛,去贴身保护圣上!”   众人一怔之下,转念就明白了这道命令的潜台词:挟天子!   潘盛二话不说,转身便往御阶上蹿!   可他忘了,裘峰和裘铮叔侄二人,就站在他的身边!   两叔侄十足默契,同时伸出右脚,齐齐地狠狠地踹向潘盛!   咚地一声!   潘盛被从御阶前直直地踹出去三丈开外,健壮的身体在空中甚至划出了一道曲线,然后狠狠地砸在了含元殿的中间!整个人顿时瘫软成了一滩烂泥。   潘盛,被废了。   忽然又有个声音笑嘻嘻地出现:“啊,刚才宝王殿下喊神策军,不知道有什么事呀?”   ……   ……   邹皇后看着贤妃,觉得自己的一切义正词严,在她面前都是徒劳的,苦笑一声,整个人反而放松了下来,抬头看向尹线娘:“我这里没事了。改天让燕娘自己过来吧。你现在悄悄出宫,去一趟达王府,给咱们的王叔,收一下尸。”   尹线娘眨眨眼,看看慵懒的贤妃,明白了过来,点头,又问:“娘娘要吃茶么?”   邹皇后笑了:“这里哪有什么茶可吃的?”   尹线娘嘻嘻一笑:“有的。我知道阿舍在厨房里还封着两缸干玫瑰花。她本来是想要窖到明年再开,看看会是什么情形的。那个不复杂,有滚水一冲就得。”   邹皇后意外,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贤妃:“你有口福。”   尹线娘走了。   邹皇后在氤氲的雾气里,看向对面看着一盏颜色微红、香气四溢的花茶水发愣的贤妃。   “你其实很美好。我一直有些羡慕你。所以,其实,虽然我一直在打压你,心底里却希望,你最好一直都这样,一直不要变,跟我作对一辈子。也很好。”   “只是很可惜,你杀了太多的人。”   “你还是宝王的人。”   “所以,贤妃,我真的觉得,很可惜。”   “可惜大明宫里,没了你这道风景;可惜我的生命里,再也看不到你这样肆意的人。”   贤妃抬起眼皮来,懒懒地看着了她一眼,嗤笑了一声:“我可是已经活够了啊。你休想再让我在大明宫当丑角了!”   邹皇后翘起嘴角,轻声道:“清溪临死给我留了张纸,说你有个林樵,德妃有个养兄,贵妃却只有圣人,让我不要难为贵妃……我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所以来问问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给我解惑?”   贤妃的眼中闪过诧异,竟然直起了身子:“清溪是怎么知道的?”   邹皇后垂眸下去:“清溪是宝王的人,同时也是达王的人。我猜着,她应该是达王府的长史特意挑选出来的人。很聪明。”   贤妃的手指颤了颤,低下头去,半天,拿了玫瑰花茶的琉璃盏,轻轻地呷了一口,方开口道:“我也憋了这么多年了,告诉你,也好。”   贤妃抬起了头,眼神有些迷蒙:   “你们都知道我是个歌姬。但其实,我一开始,不是歌姬。我一开始,是被照着名妓培养的。鸨妈教了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我出落得也很是亭亭了。但就在我第一次在院子里上妆表演的那一回,还没上台,就被一个富家子弟看上了。”   贤妃忽然笑了一下:“很老套吧?就跟话本传奇里一样的故事。”   目光重新转开,贤妃的脸色重新茫然起来:“然后他就把我救下来了。他那时其实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年轻稚嫩的样子,满脸的气愤,指着人家的鼻子骂街,骂得花样繁多,我都听不懂。后来还是听鸨妈说,这个年轻的小郎非常有才学。”   “我继续在院子里安静地呆着。因为前头的大闹,鸨妈决定把我再藏一段时间。等事情平息了再出来。”   “一年后,忽然有人来了,找到了鸨妈,要求把我买下来。鸨妈不答应,差点丢了性命。”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宝王爷的人。他们奉了宝王爷的命令,来找一个绝色美人。我又再次被藏了起来,好好地学王公贵族的规矩,学怎样若即若离地勾引男人,不用多读书,不用多才艺。只要,美丽,妖媚,就好。”   “又过了两年,按照他们的说法,我的学习还刚刚到了一半的时候,宝王爷忽然令人来把我紧急接进了京城。”   “就在那里,我再一次见到了他,虽然隔得很远,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在宝王面前站着,脱去了稚气青涩,长袖飘飘,温文尔雅。宝王爷跟他说笑,他也淡淡的。”   “那时我觉得,他真的,太美好了。”   “宝王爷来到我面前,仰天大笑。他说他不过一时兴起,居然捡到了宝。”   “原来那个人,刚刚被任命去了达王府当长史。而在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就是接到了皇帝的征召,入宫去做羽卫的。王爷的人是在跟踪他的时候发现了我,觉得这样的美人不进京做点什么实在是可惜,所以上报了王爷。王爷正要培养个美人送给太子,就马上令人买下了我。”   “可事情就是那样巧。英王侧妃的胎掉了,英王很沮丧。太后急了,让宝王想办法。宝王爷顺水推舟,把我塞进了英王府。”   “可我是不太情愿的。我被鸨妈养出了骄娇二气,又被宝王调教得百无禁忌。我想学红拂夜奔,我想去找他——”   贤妃说到这里,脸上焕发出一种慑人的光彩。   邹皇后有些恍惚。   因为这种光彩,她从未在贤妃脸上见过。即便是她有孕,闹事,自己被废,哪怕是最得宠最趾高气昂的时候,贤妃,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美过——原来爱着一个人,是这个样子的。   ☆、382.第382章 网(下)   贤妃垂下眼帘,苦笑:“那时候天真得很,竟然以为自己真的能做到。”   “结果自然是被抓住了。还没出二门,就被抓了回去,然后,就是一顿好打。虽然没有皮开肉绽,但也是全身淤青。”   “宝王爷在我上药的时候出现了,守礼地坐在屏风后面,温和地告诉我:只要我乖乖地听话,得了英王的欢心。有朝一日他得偿所愿时,一定会将我赐给达王府的长史为妻。并且跟我保证,在我成为他的妻子之前,不会让他娶亲,连纳妾都不会有!”   “我自然是不信的。可宝王爷接着说,我若是不听话,那么,有死而已。”   “那时候年轻天真,以为先答应下来,总还会有机会逃掉的。”   “谁知道,”贤妃盯着自己手里的琉璃盏,嗤笑了一声,“这一答应下来,就一辈子了。”   邹皇后看着她,忽然问:“你相信宝王?”   贤妃迟疑了半天,缓缓地点了点头:“我本来也是不信的。但林樵两次议亲,未婚妻都莫名暴毙。后来林樵也就散漫下来,果然连个妾都没有纳。我也就相信了王爷的话。”   “何况后来进了宫,完全弄明白了,王爷压根想得就是龙椅宝座。那如果他真的能成功的话,一个小小的达王府长史,还不是任他搓圆捏扁?我这小小的心愿,在王爷那里,不过是小事一桩。”   “再后来,知道了德妃的事儿,又知道了贵妃的胎原来也是王爷弄掉的。我就更加放心了些。毕竟,他越是神通广大,他的愿望就越容易达成,我离林樵,也就越来越近。”   邹皇后低下头,轻声问:“那林樵知道么?”   贤妃摇了摇头,笑起来,有一丝孩子气,还有一丝娇媚,纯真的美,与平常在明宗面前的故作妖娆完全两种美丽:“怎么可能?!我千求万求,让王爷千万不要告诉林樵。不然以后我们真结成了夫妻,他不要恨死我呢?”   邹皇后抬起头来看她:“是不是也是因为怀着跟林樵成亲的念头,你才会狠心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贤妃的手一抖,琉璃盏里的红色茶水泼了出来,撒在她真紫色的裙子上,洇成了深深的红色,就像是,撒上了一滩血。   贤妃的脸色有些发白,但形容依旧自如:“倒也不是完全为了林樵。第一件我自然是不想要生别人的孩子的。第二件,我知道王爷必定容不下这个孩子,因为温王的仁君气度已经名扬天下,不可能到头来反而给我做了嫁衣。第三件,当时后宫纷乱复杂,我那时候生孩子,必定是出头的椽子,被所有人联合起来针对的感觉到底有多难受,想必你比我更清楚。至于第四,太后娘娘一直都不待见我,若圣人的皇长子真的被我生下来,我恐怕到时候她会去母留子——真到了那一步,我可就太亏了!我进宫,又不是为了给他们家生孩子来的!”   贤妃说到最后,又恢复了一向的骄矜。   邹皇后看着她,长叹一声,低声道:“那你可又知道,达王一直在相助宝王?”   贤妃挑了挑眉,摇摇头:“这可真没想到。”   邹皇后垂下了眼眸:“而你口中颇有仁君气度的温王,却嫌林樵知道得太多,又不是他自己的嫡系,所以,昨天刚刚,亲手毒杀了他……”   贤妃手一抖,琉璃盏滚落下来,掉在了地上,清脆地一声:“啪”,碎成了无数瓣。   就像是,某个地方的某一颗心,脆脆地,碎成了无数瓣。   ……   ……   达王府。   达王府里静悄悄的。   所有的人就像是凭空不见了一样。   安静得,像一座墓。   达王府的大门紧紧地关着。就像平常一样。   就在门里,大门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仅仅梳了个道髻,一身劲装,麂皮短靴。   这人似乎不怕冷,因为他连披风大氅裘皮外袍什么的,都没穿。   但是劲装外头,习惯性地穿了一件护胸的皮甲。   达王府的下人们认出这个人时,都吓坏了。   这人是煦王。   煦郡王,在明宗继位后,跟几个兄弟一起,荣升了煦亲王,掌管了数年的羽林卫。如果说京畿的防卫除了皇帝还有一个人能站在那里就等于兵符,那就是煦王。   煦王来的时候,不是自己来的,而是带了黑压压一片兵士,一起拱卫着一个女子来的。   一个,已经显出老态的,即便只是穿了一件寻常的玄色袍服,也显出无限威势的,女子。   煦王进了府,只是挥了挥手,简单地说了一句:“不要出声,全部拿下。”就顺势坐在了台阶上,发起呆来。   而那个老年女子,则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缓缓地,自然地,威严地,走向了书房的方向。   林长史不在,府里的管家早被兵士们摁在了地上堵住了嘴,此刻,只能惊骇地看着那一道背影,施施然,如入无人之境。   达王终于看清走进书房的人究竟是谁的时候,张大了嘴,一丁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那个人走到了他的眼前。   冬日里最温暖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一片灿烂——   “王爷,一向可好?”   ……   ……   宝王霍地转过身来,瞪大了眼睛看向说话的人,失声道:“你不是坠崖了么?”   来人是顶盔掼甲的梁奉安。   梁奉安笑嘻嘻地一步一步往大殿的里面走,走一步,身上的盔甲就哗啦一声,脚下的靴子更是在大殿的地上咔咔地一步一响。   梁奉安的后头还跟着两个人。   两个人是一男一女,显然是夫妻,一个大袖飘飘,一个高髻巍峨,携手慢慢地走在梁奉安的后头,面上的表情,都平静淡然得很。   待看清这两个人是谁,众臣都有些奇怪得交头接耳,而杨幕,则脸色灰败,抖衣而颤。   梁奉安路过杨幕时,不轻不重地冷笑了一声,却并未停下,一步步地走到御阶前,双手一拱:“甲胄在身,不能行全礼,圣人恕罪。”   明宗的眼神还有些恍惚地放在他后头的两个人身上,待梁奉安一说话,回了神,轻轻叹了一声,轻声道:“奉安将军,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怎么都不肯告诉朕?”   梁奉安呵呵笑了一声,微微欠身:“一则,圣人是个重手足亲情的人,若是知道了这件事,臣怕您真的把过继诏书盖了御章;二则,臣领着神策军,负责的就是京城的防务,这件事恰在管辖范围内,臣自己能处理得了,自然就不会上报圣人;这第三嘛,也是因为虽然事涉公主,但公主也是嫁进我们梁家的,梁家被捅了一刀,臣肯定得自己出手捅回来——”   梁奉安的笑容忽然狰狞了三分:“万一告诉了圣人,您下不去那个手了,臣不是要憋死了?!”   温王的表情越来越难看,现在已经只剩了苦笑了。   宝王看着安然无恙的梁奉安、梁遇安和安宁公主,也失了神,喃喃说了一句:“天不助我……”   安宁公主静静地看着宝王,轻轻开口,声音仍旧甜甜软软的,看不到她表情的人,几乎以为她在撒娇:“大兄,你扣我就扣我,为什么还想让人辱我清白、毁我夫君身体?”   宝王脸色一变,厉声喝道:“绝无此事!我就算是杀了你,也不会让我的亲妹妹受此奇耻大辱!”   安宁公主点了点头:“我相信你。”立即便转向杨幕,神色平静:“那么,这件事就是杨正卿或者是小杨学士下的令了?”   杨幕额角的汗水刷地一下子就落了下来:“公、公主殿下,臣,臣不敢……”   安宁公主又点了点头,道:“是,你是个野心家,却不是个疯子。我知道你不敢。”转身看向明宗:“四哥,我要把小杨学士千刀万剐。”   明宗已经气得手脚发抖,不等安宁公主说完,便转向梁奉安:“梁将军,杨翔现在何处?”   梁奉安阴阴一笑:“在神策军的地牢里。”   明宗哼哼冷笑,今天第一次发了火儿,手掌啪地一声拍在御案上:“何止是他?!我要把杨家所有男丁都千刀万剐,所有女人都送进教坊司为妓!”   所有人都以为小杨学士已经得逞,下意识地将目光瞄向梁遇安的身体,尤其是下半截,那目光转了一圈又一圈。就连沈迈,也看热闹一样使劲儿地去看那个部位。   梁遇安苦笑了一声,高高举起双臂,笑道:“各位同僚,杨家并没有得逞。在下跟公主都好好的。不然的话,只怕今日也走不进这含元殿了。你们能,别看了么?”   安宁公主这个时候才脸红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往他背后悄悄地躲了一下。   杨幕此时听到这句话,知道大势已去,终于双腿一软,坐倒在地。   梁奉安转向沈迈,皮笑肉不笑:“沈将军,辛苦啦!”   沈迈摸摸鼻子:“梁大,能不笑话我么?”   孙德福皱了皱眉,眼神从他们俩飘到温王身上。   明宗不再跟宝王一党兜圈子,轻轻地呼了口气,站了起来:“沈迈,梁奉安,兵围含元殿,将相关人等全部拿下,一个都不要放过!”   宝王面若死灰,抖抖地抬起头来看向明宗:“四弟……”   明宗冷淡地看着他,口气冰寒:“杀了那么多人,你也总得要交代一声吧?”   温王却忽然神经质一样,笑了起来,像女子一样,咯咯地娇声笑道:“你想知道?我偏不告诉你!”   话未说完,手腕一翻,一柄如雪似冰、寒光闪闪的匕首亮了出来,回手便向自己的心窝刺去!   ☆、383.第383章 交代   贤妃忽然挣扎着爬了起来,噗通一声,第一次诚心诚意地跪倒在了邹皇后身前,失声大哭:“皇后,你允我出宫,你允我出宫见见他!见他最后一面!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活着,哪怕在掖庭做个最低等的洗衣婢一辈子,我保证不死!我保证我一定尽最大的努力活着!活到你看腻了我的那天为止!你允我出宫去,见他最后一面……”   贤妃哭倒在地,几乎爬不起来。   邹皇后微微错愕,之后连忙也站了起来去扶她:“贤妃,你起来,你起来!不要跪我,不要跪……”   贤妃忽然紧紧地抓住了她的双手,仰面看她,哭得涕泗横流:“皇后,皇后,我知道我一直都不尊重你,求你不要怪罪我!只要你这次让我出去见他一面,你让我怎么样都可以,以后,以后,我天天给你磕头,磕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都可以!你让我说什么我便说什么,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皇后娘娘,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了!”   邹皇后看着忽然之间什么形象都不要、什么尊严都不管了的贤妃,心里忽然间隐隐作痛,忍不住,轻声道:“好,好,我答应你。”   贤妃又惊又喜,陡然间便停止了哭闹,一边哽咽着看着邹皇后,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自己,手一顿,又急忙去给邹皇后整理袖子:“我有没有弄脏你的衣服,你不要介意,我不是故意的……”   邹皇后一把抓住她的双手,深深地看着她的双眼,轻声道:“贤妃,不要这样。虽然你杀了那么多人,手段阴毒,无耻狠辣。但是,我仍旧不讨厌你。所以,不用这样。”   贤妃终于凝住,凝视了邹皇后片刻,终于发觉了她眼中的真诚,低声应了一句:“好。”   邹皇后松开了她,慢慢地回到了跪坐的姿势。   贤妃低下头,快速地擦干净了脸,整理好了头发和衣衫,方抬起头来,眼中闪过阴冷的杀气:“皇后打算让我何时出宫。”   邹皇后微微笑了笑,看着她:“等含元殿的消息来了,我自然会让人送你出宫。”   贤妃一愣:“含元殿?”   邹皇后的目光移向远方:“对。含元殿。陛下此刻,兵围含元殿,缉拿所有意图谋反的——逆贼。”   贤妃心思急转,下意识地问:“娘娘是想让我去对质、问供词?”   邹皇后轻声笑了起来:“哪里就用得着你了?大理寺有的是问案的高手。”   贤妃恍然:“对呢,煦王妃从那次中秋宴后就跟您走得近,她家阿爷是大理寺卿,事情当然办起来容易得很。”   邹皇后笑意深深地看着贤妃:“如果今日侥天之幸,咱们能拦住了温郡王殿下在含元殿上自戕,我会把他送出宫去……”   贤妃就像瞬间被杀戮之神附了体,全身都散发出一阵阴冷:“那我能去看望一下他么?”   邹皇后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自然。我已经令人悄悄地安葬了林长史。到时候,我会把你和温郡王殿下都送过去,到了林长史坟前,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只要你帮我问出一句话来——”   贤妃愣了愣:“什么话?”   邹皇后慢条斯理地抬起头来:“宜庆十九年九月,他在哪里?”   贤妃稍一细想,大吃一惊:“那是,先敏敬太子惊马的时候!?那时候,温郡王刚四岁!”   ……   ……   达王看着面前出现的人,只觉得恍如梦中,一边更加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使劲儿去揉自己的眼睛:“你是,你是,是——”   “我是裘岚。”裘太后平静地站在他的面前,古井无波。   达王跌坐在了高脚椅上,脸色呆滞。   裘太后且不去看他,环视一周,看了看他的书房,嘴角一扬,如同在闲话家常一般,笑道:“果然是东南西北大漠海上跑了一个遍啊,瞧瞧你这书房,这样多的新鲜玩意儿,我有的都没见过。难怪当年大郎和小四小五拼命地从你这里搜刮呢!”   说着,竟然慢慢地行去,到了桌边,也选了一把高脚椅子坐了下来,自己又笑一笑:“我很少坐这个,总觉得脚没地儿搁。”   达王狂咳了一阵,急忙抬手拿了一方帕子掩住自己的口,喘匀了气,勉强挺直了身子,和缓了神情,也笑了起来:“坐惯了就好了——那时节的稀奇玩意儿更多,后来大多数让四郎搬送到他的英王府了。大郎和小五不懂得欣赏这些东西的价值,我又不拿它们当稀罕,所以,倒是跟了四郎还算得其所哉。”   裘太后回眸看他,嫣然一笑:“你还是当年的样子,手中撒漫,难怪这些年,能把崔酲赵盟那样的人都弄到麾下。”   达王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波动,只是微微笑了笑,拎起了旁边的茶壶,拿了自己的汝窑白瓷茶杯,倒了一盏清茶,递给裘太后:“你试试,雍郎的法子,我觉得比煎茶要好得多。”   裘太后从善如流,轻轻地呷了一口,啧啧称奇:“还别说,真的清香甘醇,比煎茶的味道要淡雅得多。”   达王微微笑着,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对着阳光,闭上一只眼看了一会儿,方笑道:“我从来不喜欢煎茶里加盐巴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弄出来的那种怪味道。所以这些年都不爱吃茶——”   顿了一顿,轻描淡写道:“是小四自己做过了。崔家和赵家都是绣花枕头,偏他用得这样自信。我不过是戳破了他们俩狂妄的梦罢了。这种人,早晚会一败涂地。如今,我许他们一世封侯,对他们而言,反而是解脱。”   裘太后点头,回身看向书房墙上大大的舆图,但终于发现那东西有些奇怪,走过去,仔细看看,才发现,这张舆图,竟然把北边的俄国、东边的倭国、南边的大海和西边过去的丝绸之路,都标了出来。不由得一笑,脱口道:“哟,这是谁,这样大的野心,连四邻都不放过了?”   达王瞥了一眼,面上是故作矜持的得意洋洋:“是雍郎。他听我讲故事,听完了,就动手在原来舆图上加加减减。我后来觉得好,干脆令人做了几张,这一张我留着,剩下的都给了他。”   裘太后呵呵地笑:“我还真不知道,你孙子有这么厉害呢!十岁不到,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什么都敢了……”   达王正在斟茶的手一颤,茶水泼了出来,洒在了书案上。   达王不动声色,抬手用刚才的帕子轻轻地拭去了水痕,随手将帕子丢到了桌下的一个小小的筐子里。   白色的帕子上,有一抹惊心动魄的红色。   达王回头看着裘太后,平静地问:“今天,你来做什么?”   裘太后在他的书房里漫步,双手背后,仰头看着墙上、多宝阁上、书架上的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口中随意地答道:“来送你一程。”   达王手指又一颤。   他觉得胸口越发地闷,嗓子里痒得很——又想咳嗽了。   ……   ……   温王的动作不可谓不快,但却快不过沈迈。   沈迈早就瞄着这位表情异样的郡王爷了。他的笑声刚起,沈迈就脚下一错闪到了他的面前;待温王的匕首刺向自己的心口,沈迈的大手已经伸了过来,右手啪地一巴掌,拍掉了匕首,左手竖成掌刀,砍在了温王的脖子一侧,直接把他砍晕了过去!   这几下兔起鹘落,眨眼之间,前一刻还嚣张诡异桀桀怪笑的温郡王,后一刻就软软地像一个真正的孩子一样倒在了沈迈的怀里。   沈迈斜着眼看了看这位小爷,撇撇嘴,看向明宗,呵呵一笑:“早防着他了!”   宝王看着心爱的儿子要自戕时,身子已经摇摇欲坠;待到温王被救下后,又凄惶地茫然起来。   明宗冷冷地看向宝王,寒声道:“大兄,不知道你是不是也藏了匕首呢?”   宝王自己振奋了一下精神,挺直了脊背,看着明宗,坦然道:“四弟刚才说,我收割了那么多条性命,应该交代一声。那我不妨当着朝臣的面儿都告诉你,省得回头还有人背后说你给我罗织罪名——”   沈迈面上忽然感慨万千。   皇后娘娘真的是当之无愧的皇后娘娘啊!她竟然一早就料到以雍郎的聪颖和野心,是必定不愿意被人拿下钳制然后等待审判放逐甚至被斩首的,所以他必定会在事情败落的一瞬间立即自戕,而自己的任务,就是一定要救下他!不能让他死!   因为如果雍郎死了,宝王生无可恋,自然也会追随而去。   那么从大明宫到京畿道乃至于全天下,所有的阴谋、命案和不轨之人,就会全部湮灭。   ——自己等人忙活了好几年,耐心地等待,暗暗地布网,这个时候若是没了证据没了供词,让人说出个“不教而诛”“欲加之罪”,那就真的太冤枉了!   可如果雍郎没死成,以宝王对自己儿子无耻程度的了解,他必定会在这个时候把所有的事情都揽上身。那么,雍郎极有可能因为年纪还小,只是按照自己的话行事,而太后念及与达王旧情,说不定会留下雍郎这条性命……   宝王在这种情形下,极有可能在群臣面前将罪行交待清楚!   这样一来,给宝王府的人定罪就会易如反掌,而且,没有任何后续的麻烦!   果然,宝王将自己做的事情一件件细细说来,竟然连同州的铁矿、炼制兵器的地下工场,都说了出来:“……那边的矿脉是上等的东西。只是可惜了,我弄不来太好的匠人,所以兵器制造得很有些粗糙。回头你让军器监去一趟,赶紧停了那边的制造,看看能不能挽回些什么。”   “至于你后宫里的事情,德妃贤妃都是我早早挑出来养好的,本来打算德妃给你,贤妃给三弟;但那时候阿娘担心你担心得哭,我少见阿娘的眼泪,一急之下,就一股脑全送进了你府里。”   “赵若芙那一胎也是我让廖氏做的。她在宫里如何敢吃饱?所以从宫里回家的路上,马车里随便放着的小点心她就没住嘴地吃。回去才不舒服,然后再让德妃给她下了些小药,十几日后胎就落了。”   “路修媛当时听得说是发现了贵妃的密室,德妃便将她结果了,本想嫁祸给贵妃,后来发现竟是无人想查,就索性没管。后头的方婕妤那一胎,本来已经给她弄了些药,所以贵妃一吓,皇后一逼,就一尸两命了。”   “程家那个,是贤妃瞧着她不顺眼,怕她和崔氏、凌氏真成了气候,尾大不掉就难办了。加上那阵子沈氏跟邹氏走得近,又去联络那三个,实在看着有些危险。贤妃下手狠,直接令崔氏侍女阿琚给程氏下了药,弄死了她。”   “后头阿琚再落了崔氏的胎,就算功德圆满了。我把她一家子都早早地送去了西南。崔尚书夫人直到崔氏落胎后才想起来去问阿琚的事儿,自然被气得卧病。”   “至于魏氏和凌氏,贤妃不过小弄唇舌,魏氏那个蠢货就动了心思。阿谨早在掖庭时就因为好逸恶劳被贤妃收服了。那时候把两个人都推下水自然是小意思。而且,阿谨给我们留了话,凌氏没注意到她,魏氏却是看到她的。我听说魏氏一直不敢说出来?呵呵,倒是很像她家阿爷的性子啊。”   “耿婕妤的生母是我特意从南疆弄回来的。那女子是那边一个部族的公主,我把她赏给了耿介。那边的女子气性大,所以生了耿婕妤和她幼弟,颜色渐老,耿介纳妾,她没几个月就郁郁而终。耿介立马就续了弦。南疆部族用毒的本领,讲究传女不传男。所以耿婕妤学全了她娘的本领,加上我有她幼弟在手,自然不怕她翻了天去。”   “自她入宫,倒是很替我做了些事情。一应的毒药都是她弄,贤妃用的、德妃用的、邵氏用的,其实都是出自她的手。所以邵氏想要诱导着崔氏做事情,得用加了料的菊花茶;但她要想让钏娘听话,袖子一扬就够了。”   “不过,看现在的架势,只怕是她在宫中反了水,把我们所有的事情都招了出来。不然,以四弟对女人的轻视,又怎么会想得起来掖庭会失火呢?”   “其他的还有许多人,许多事,宝王府里我书房中,有一个金丝楠木的匣子,各种账册都在里头,你对着去抓人就是了。”   “这些人,说实话,我都看不上眼。外头忠孝节义喊得震天响,结果我不过许个高官厚禄,再送些美人黄金,便唯我马首是瞻了。一群败类。你能杀,就都杀了吧,留着也是祸害——譬如这几位,”   宝王的手指点向了崔、赵、杨、魏几个已经面如死灰的大唐高官,“就是个中翘楚!全家都杀了,只怕有一半个冤枉的,而已。”   “哦对了,还有二弟。”   宝王的目光转向了福王。   福王的额上,已经是满满的一层汗。   “二弟一直跟我私下里有来往。尤其是他王妃,跟我们家的廖氏,本来素不相识,结果二弟成亲不到一个月,她俩就成了闺中密友。二弟很是挑唆了不少咱们兄弟之间的情谊,加上阿爷阿娘的确有些偏心,所以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二弟开始那些年说的那些话,当居首功。”   “不过到了后来,我真的下定决心想要把江山夺过来了,他就成了我的枪了。邹氏前些日子在长庆殿还真没说错,她在掖庭遇到的那些事儿,都是我让廖氏挑着福王妃做的。”   “戴氏本来应该有大用,结果她自己蠢,一件事就把从过贵太妃到福王这些年辛辛苦苦放在内宫的所有力量都断送了。我本来以为那事儿能成,结果戴氏蠢到了家,竟然把你也骗去了掖庭,功亏一篑啊……”   明宗阴森的目光转向了福王,冷笑一声:“二哥好本事,羽卫那夜死了一个将军、伤了两个将军,战场上冲杀出来的军士们死了不知凡几,原来是二哥和贵太妃的本领!这个我还真没想到!”   福王面如土色,双股战战。   宝王轻蔑地瞥了福王一眼,嗤笑了一声,袖子一抬,自然地用一方帕子沾了沾说话过多以至于有了吐沫的嘴角,道:“二弟,其实你娘的确给你留下了大好的形势。那几个宫女内侍,以及那些弩箭兵器,说实话,猝不及防的话,便是四弟也是有可能被拿下的。可惜,你竟然都交给了戴氏,让她做了那样的无用之事。到头来,也不过杀了一个沈刀而已。”   孙德福看向福王,下意识地口中喃喃:“原来二殿下才是沈将军的仇人啊……”   沈迈的眼睛盯着宝王的袖子一瞬,又转过了目光去看福王,不恭敬地插嘴说话,带上了谁都不愿意看到的“亲切”笑容:“啊呀呀,失敬啊失敬!福王殿下,回头末将找你,咱们好好亲香亲香!”   ☆、384.第384章 永诀   裘太后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神瞄准的方向终于从墙上的东西转到了达王的脸:“顺便,我帮小余来说一声:她从来不怪你,只是,你不该这样狠毒,白白毁掉了你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哦对了,本来呢,雷儿想要把小余按照太妃规制安葬,我是不同意的,我想让她来陪着你,给她圆个达王妃的梦。但是想到小余的这句话,我倒觉得,小余是个明白人,是我,太过执着了。”   “当然,给她当丈夫,以你现在这个样子,也不配。”   你现在这个样子,不配。   达王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倏地伸出双手,紧紧地扶住眼前的条案。达王合上了双眼,低下头去,咬牙道:“换掉你宫中的蜡烛,真的不是我的命令!”   裘太后本来是不知道事情的原委的,之前所说,不过是诈他,但听到这句话,裘太后知道,自己猜到的,虽不中,但十之八九,也不远矣!   裘太后的脸色越来越淡漠,冷冷地看着达王,嗤笑道:“不是你的命令?林樵那种人,两次克妻便放弃不娶,会那样执着地要烧掉长庆殿?!不过是湮灭罪证罢了!小余既然放了话第二天中午要告诉我一切真相,那么就意味着先帝在你府中除了他还放了别的眼线。达王府的纸条不翼而飞,长庆殿寝殿失火,我的首饰匣子无影无踪,小余房中有一只烧成焦炭的大箱子——”   “你扪心自问,你让林樵全权处理此事的时候,也是隐隐希望,就此一把火,把小余烧死,正好吧?或者,把我也烧死,这样,你扶着你的亲孙子登上皇位时,就绝对不会有任何人知道真相了……”   “小余恋慕你四十余年。我装聋作哑,并不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只是她一心想要替你守护我,守护大郎,我便都由着她。求仁得仁么。你那样一个聪明的人,你又怎么会不知道不明白呢?所以我一直以为,或者你对我有恨,有怨;但对小余,你应该唯有怜惜一样而已。”   “呵呵,可是我忘了!堂堂的达亲王,先帝唯一的同胞弟弟,又怎么会在意一个小小的孤女呢?小余没有家,虽然我阿爷认了义女,却又心甘情愿地断发随我入宫,数十年只是个小小的女官。说到底,不过是个下人,而已。你这样高高在上的王亲贵胄,又怎么会把她放在眼里?更别说,在意怜惜了!”   达王被裘太后阴阳怪气的讽刺说得拍案而起,愤怒道:“我没有!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余岩!我从来都认为她比你善良、比你温婉、比你像个母亲像个女人!”   裘太后停了下来,安静地看向达王。   达王也停了下来,有些微微地不知所措。   半晌,达王颓然坐倒,低声喃喃:“林樵走火入魔,见了雍郎就失了分寸,一心想要做开天辟地的第一谋臣。我被他煽动得也动了心,加上小四闹得越来越过分,我也有些不高兴。他阿爷那样英明睿智的人,打理得大唐江山井井有条,怎么到了他手里就这样乱七八糟的?加上大郎那样不甘心,那样胡作非为,我怕小四发现真相会杀了他……一开始只是替他遮掩,渐渐地,也泥足深陷了……”   “只是我真的没有想要你们二人的性命!尤其是余岩!她那样善良,那样心软,又那样,对我好……我怎么可能对你们两个动杀机?!真的是林樵,他说要烧了那几个箱子。我说烧吧。他说箱子在长庆殿。我说……”   达王忽然停了下来,脸色煞白!   裘太后没有催逼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达王的汗顺着额角流到了下巴,抬起头,恐惧地看着裘太后,失声喃喃:“我说你看着办……”   裘太后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嘲讽,一丝怜悯:“真正走火入魔的,恐怕不是林樵,而是你……”   达王双手捂住了脸,痛苦的声音低低逸出:“我究竟是,做了什么啊……”   裘太后看着他,忽然问道:“后悔么?”   达王的脸从双手中微微抬起:“后悔?”   裘太后垂下了眼眸,低声道:“后不后悔遇到我?后不后悔做错第一次?后不后悔回京?后不后悔帮着宝儿害小四?后不后悔见雍郎?后不后悔放火……”   宝儿?!   宝儿啊……   几句话,把达王完完全全地带回了前尘往事。   大皇子出世,达王屈指一算日子,就知道,这孩子,是自己的。   达王很慌,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裘岚有孕入宫,他本来是不知道的!   后来裘岚让余岩悄悄来问他:“孩子叫宝儿好不好?”   他吓得跳起来就跑,一个字没敢说。   后来大皇子满月宴上,封号赐字曰宝。达王看着当时的太后、自己的亲娘,抱着大皇子宝儿宝儿地叫个不停,只觉得浑身冷汗,所以才临时起意,留书出京,一走了之。   那一走,就是十几年……   沧海桑田,红尘成幻……   达王怔怔地,坐了半天,才忽然再次抚胸咳嗽起来。   裘太后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抬头看向他:“后不后悔,跟宝儿父子相认?”   达王又扯了块帕子捂住了嘴,也抬起头来,惊疑地看着裘太后:“你怎么知道我和他相认了?”   裘太后的眼神很奇怪,有些痛快淋漓,有些绝望哀戚,有些迷茫无错,交织在一起,变幻莫测,亦喜亦悲:“我猜的……”   达王苦笑了一声,手帕不动声色地再次丢进了脚下的小筐:“你一直是那样聪明……”   裘太后扯了扯嘴角,眼神从复杂变作了单纯的悲哀:“二郎,你知道你为什么咳嗽么?”   达王下意识地随口答道:“每年冬天都会咳,习惯了……”   达王忽然住了口,抬起头来,目露不可思议,直盯盯地看着裘太后。   裘太后的眼中终于愣愣地掉下泪来,点点头,把脸别向一边,失声,哭了。   达王只觉得心里十分混乱。   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   自己是什么意思?   她又是什么意思?!   自己咳嗽而已,每年都会;而且,冬春会格外严重些,偶尔还会咳血。   这一回就是。   前几天与宝儿相认,心中实在是激动高兴,多喝了些酒,所以才会咳得厉害些。   自己还小心地不让裘岚看到带血的帕子——   可是她为什么,那样悲伤?   像是人世间最惨的事情落到了她的身上一样……   她似乎已经痛得不想活下去了一样……   裘太后终于勉强克制住了自己的泪,擦了眼角脸颊,抬起头来:“这就是,报应。”   达王被裘太后的理智唤回了神,眼中清明渐现:“你是在说,宝儿前日与我相认时带来的酒里,下了毒?”   裘太后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达王摇了摇头,挺直了脊背,重新站成了那个风流倜傥的白袍亲王:“诶!怎么可能?!”   说着,轻轻咳了一声,忽然一张嘴,一口血箭喷了出来!   ……   ……   福王听到沈迈的话,才猛地反应过来,冲着明宗噗通跪倒,一边拼命叩头,一边高声哭道:“四弟,二哥错了!我错了!但我实在是受了宝王兄的指使蛊惑……”   明宗极其不耐烦地一挥手:“我不会杀你的,闭嘴!”   福王急忙噎住,收了声,胡乱擦一把瞬间吓出来的鼻涕眼泪,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转到了一边紧紧地闭着嘴,一个字都不肯再说。   宝王挑了挑眉:“不杀他?”   明宗厌恶地看了福王一眼,淡漠地说:“废物而已,留着给天下人看罢。”   宝王竟然赞同地点了点头,抬手又擦了一下嘴角:“也好。这种人,杀了他都脏了刀。”   明宗不再看福王,目光直直地盯着宝王,问道:“大兄,杀了二兄的确会脏了朕的刀,那大兄说,朕该拿大兄怎么办?”   宝王仰起头来,微微一笑,轻声叹息,然后忽然将目光转向了老皇叔、宗正寺正卿瑞王:“老皇叔,您觉得呢?”   瑞王雪白的胡子一翘一翘,呵呵冷笑,眼中杀机一闪,却不答这句话,而是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禄王:“禄王啊,你觉得呢?”   禄王白胖的脸上这时候却敛去了笑容:“宝王兄,其实你问这话,是在弥补对先帝和圣人的愧疚,对不对?”   宝王一愣,抬袖拭唇的手一抖,顿在了脸庞一边。   明宗的脸色一变。   禄王正色看着宝王,神情冷峻:“宝王兄,你是不是觉得,你在临死前,把一切坦承出来,把所有的人都揪出来,把所有的事情都讲说明白,就不会给圣人留下后患,就算对得起圣人,到地下之后,也算有脸跟先帝道歉了?”   宝王的脸色开始慢慢地泛黑。   明宗的脸色铁青起来。   而瑞王、裘峰、裘铮、凌允和沈迈梁奉安等人,却将目光牢牢地钉在了禄王身上。   禄王与平时,判若两人!   禄王被许多人盯着,脸上的肥肉微微抖了抖,但神情却不变,依旧正色道:“宝王兄,你错了。我虽然最爱算账,可在这件事上,这笔账不是这样算的。”   “先帝厚爱,太后宠信,宝王兄你却养成了跋扈任性、刚愎自用的性情。也许这其中有先帝和太后的疏失,但我要问问,除了先敏敬太子是先帝令鸿学大儒们环绕教大,当今圣上和煦王殿下,难道就真的比你多享受多少先帝和太后的亲自教诲了么?”   “您降生,先帝改元天命,四年生先敏敬太子,但因为敏敬太子是先帝亲自教养,所以其实太后膝前只有您一个。而四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是天命九年才出声——这就是说,在长达整整八年的时间里,您都是在太后的亲手教导之下!这么长的年头,太后一个人的全部身心都扑在您一个人身上,您真的有任何的理由怨恨太后从天命九年开始亲手抚育当今圣上么?”   “那之后,太后是在亲自抚育当今圣上,可是后来呢?有了寿宁公主,又有了煦王殿下。当今圣上何尝有您那样的幸运,在长达八年的时光里,没有一个人来太后跟前分宠?”   “煦王殿下就更不要说了。前头有您,他出生没两年你就成亲生子,先帝太后有了长孙;有先敏敬太子,那是先帝的眼珠子,有了先敏敬太子之后旁的人就都是陪衬了;有当今圣上,那是太后亲自熏陶的,自然与众不同——煦王小小的年纪,在这样一群出类拔萃的哥哥群中,却丝毫没有自卑不甘,而是长成了现在这样的真诚果敢、刚毅忠贞的样子,长成了当今圣上最可信任倚重的擎天保驾之将!而圣人呢,也爱护这个弟弟到了骨子里——今天这样的局面,连福王和我都被叫了来,煦王却无诏,为什么?因为圣人不肯让自家的小弟弟亲眼看到两个亲哥哥撕破脸的情景!圣人怕他伤心!”   “宝王兄,您太不知足了。”   “是您自己的不知足、不懂事、不循礼、不自重,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先帝没有对不起你,太后没有对不起你,圣人没有对不起你,全天下都没有对不起你!是你自己,对不起他们所有人对你的宽容和爱护!”   “你当你现在是在恩赐么?逼着老皇叔和我在圣人面前表态?我们有什么好表态的?我们就这样庸庸碌碌、平平静静、安安心心地享受我们作为李家皇室的尊荣,我禄王就这样肥肥胖胖、傻傻呼呼、笑笑哈哈地当我的米虫,我觉得心安理得极了!我用得着表态么?圣人用得着疑忌我么?”   “至于你——你早已不是什么宝亲王、大皇子,你不过是个乱臣贼子,而已,人人得而诛之!”   最后一句话铿锵说完,满朝堂震天介爆出一声:“说得好!”   瑞王爷的白胡子激动得一翘一翘,呵呵大笑:“谁说我李家无人?谁敢说我李家无人?!”   凌允也击掌赞叹,听得老皇叔这话,却翻了个白眼:“谁什么时候说过李家无人了?您昨儿晚上又喝多了吧?!”   禄王长长一篇话说完,肥肥的圆脸因疲累和激动,早已通红见汗。此刻闻得众人喝彩,一脸的正义凛然倏忽不见,换了最常见的傻乎乎笑容出来,冲着众人拱了拱手,一副“多谢捧场”的架势!   明宗本来也被说得心潮澎湃,结果一看禄王的笑容,瞬间出戏,自己忍不住微微地清了清嗓子,方再次肃穆下来,看向宝王:“大兄,朕在问你,你不用问别人。”   ……   ……   达王倒在了裘太后的怀里,笑了,仰头看着裘太后,自嘲:“我最厌恶那种俗套,必要死在最爱的人的怀里等等,所以一辈子不看话本传奇,如今却想不到,竟然真的死在了你的怀里……”   裘太后看着他,笑容竟是几十年都没有过的温柔:“挺好的。一辈子都没如意过,连死都不让你死高兴了。我能有这个本领,也觉得自己活得值了。”   达王的眼神已经微微有些涣散:“可是,余岩死了,我死了,前头霆儿死了,估摸着后头宝儿也活不成了,岚儿,你一个人,可怎么办呢……”   裘太后的泪水流了下来,表情却没有什么悲戚,口中嘲笑他道:“你少替我瞎捉摸。你们都消停了,小四肯定很快就给我生孙子,到时候我带着一群宫女内侍光给孩子洗尿布都闲不下来,还有功夫胡想八想?”   达王又咳了一声,黑红的鲜血顺着嘴角流到他纯白色的道袍上,触目惊心:“也对……不过,哪里就用得着你洗尿布了,又顺嘴胡说……”   达王的声音微弱了下去。   裘太后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顿时便流成了河:“喂,醒醒,你这张臭嘴怎么还不如当年犀利了?真是这么些年没人跟你斗口,你就都撂下了。哪儿像我,宫里头的女人们,下头使绊子,上头打嘴仗,我是天天练……”   达王的嘴角微微翘了翘,低低说道:“我不是一直都斗不过你么?索性就不练了呗……跟别人斗嘴,我也得给她们那个脸啊……”   达王的声气,终于,没有了。   裘太后一直喋喋不休的说话终于也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达王闭上了的眼睛,半晌,终于放声大哭!   煦王终于从大门后的台阶站起身来,慢慢地走到书房门前时,就看到母亲穿着最寻常的玄色衣衫,紧紧地将一身白衣的达王阿叔抱在怀里,哭得死去活来。   达王阿叔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面色安详。   只是胸前,已经被鲜血染得黑红一片,红得刺眼。   ……   ……   宝王的面上一片青黑,长袖垂下,一方白色的手帕飘落地上。   “我知道,即便是地狱,也不大愿意收我的。”   宝王微微笑了笑:“亲手弑君弑父、设计杀了亲生的舅舅舅母的人,只怕即便是最寻常的人,都不愿意动手砍我的头——怕脏了刀。”   宝王长长地舒了口气,转过身去,看向含元殿外明朗的蓝色天空,蓬松的白色云朵悠闲飘过。   “小四,永别啦。”   宝王就这样背对着明宗,扑倒在地。   ☆、385.第385章 尾声(大结局)   尹线娘很快就回到了清宁宫,脸色微变,低低告诉邹皇后:“达王府和宝王府,已经被抄了。”   邹皇后眉梢一挑:“谁抄的?”   尹线娘脸色凝重:“煦王带队,还有,太后。”   邹皇后沉默了下去,半晌,轻轻叹息:“所以燕娘也突然回来了对吧……由她吧……”   到了下午,满身疲惫的明宗到了清宁宫,进门就一头倒在凤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邹皇后怜惜地看看他,起身走到外间,偏殿坐定,宣了孙德福进来,将殿上发生的事情桩桩件件仔细问清,垂头想了想,低声道:“既然如此,你找个机会,放了雍郎。”   孙德福大惊失色:“娘娘,斩草不除根,那不是……”   邹皇后嘴角一翘:“我像是那种胡乱心软的人么?”   孙德福一滞,眨眨眼,低声问:“娘娘有安排?”   邹皇后微微一笑,点头:“有。”   孙德福低头想了想,咬着牙,点了点头。   晚上明宗醒来时,孙德福进来了,跪倒大哭叩头:“启禀圣人,没看住,还是没看住,温王殿下被人救走了!”   明宗一愣,救走了,哭什么?不该切齿么?   邹皇后走了过来,看了孙德福一眼,叹口气,上前抱住了明宗:“别难过,别难过。”   明宗心头一震:不是救走了,而是,死了!?   明宗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了邹皇后的腰,低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邹皇后轻声答道:“申时前后。说要吃饭喝水,递了餐盘进去,也说了宝王兄都一力承担了下来,暗示过他能活命了。谁知道这样气性大,碎了碗,瓷片割了颈……”   明宗手臂一紧,将脸深深埋到邹皇后的衣服里。   邹皇后明显地感觉到了明宗的放松,却佯作不知,低声续道:“怕外头说是咱们逼死的,所以我让孙德福编造说是逃了。也好给大家留个念想。”   咬了咬唇,低声又道:“夏姑姑听说雍郎逃了,关上自己房门,自尽了……”   明宗对自尽的夏莲芳什么感觉都没有,注意力还放在温王身上,叹了口气,抬起头来,轻声责备道:“你就不怕以后有人冒他的名头闹事?”   邹皇后愕然,垂下眼眸,轻轻推开明宗,福身下去:“臣妾思虑不周了……”   明宗伸手扶住她,轻轻拉到怀里:“我就这么一说,你别当真……”   ……   ……   贤妃,哦不,现在应该叫她阮秀儿——   阮秀儿一身粗麻丧服,跪在一个无名无姓的土包前,仔仔细细、小心翼翼地摆着香烛供品。   倒在旁边的温王渐渐醒了过来。   旁边,尹线娘、小武、牟燕娘,甚至还有邴阿舍,都冷冷地看着他。   阮秀儿听到动静,转过脸来,温温柔柔地一笑:“雍郎殿下,您醒了?”   温王看着这些人,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因为他知道,这些人,多多少少,都跟自己家里有仇。   阮秀儿看他的目光在旁边的人身上打转,便笑着给他介绍:“这是尹线娘,她家爷兄叔伯一共七口,都死在南疆战场了。不过,首级却被割了,听说,是宝王殿下杀的,当做敌酋的脑袋,换得了好大的军功呢!”   “这是小武,哦,大约温王殿下知道的。他全族都被灭了。他有个堂姑姑,叫做花期。”   “这是牟燕娘。她家的祖父奉命照顾邹氏的那一胎,因为我奉宝王爷的命下了毒,她祖父不眠不休数个日夜,终于熬得油尽灯枯,驾鹤西归了。”   “这位邴阿舍,听得说,是替师父来报仇的。她师父是尚食局的一位姑姑,小食做得极为出色。好像是撞见了宝王爷派去哄骗夏莲芳的人,被灭口了。”   阮秀儿温柔地看着温王,笑道:“她们都是因父债子偿这句话来找您的,当然,牟燕娘还负责一会儿将我的命也取走。不过呢,我却不是因为宝王爷,我是特意来找郡王您的。”   阮秀儿看向温王的眼神越发缠绵,看得旁边的人都毛骨悚然:“郡王下令杀我灭口我不恼,不过想问问,林樵他碍着你什么了?你为什么要杀他呢?他可当你是紫微星下凡呢!”   温王压根就不想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拖着无力的软绵绵的身子往后躲,口中尖声道:“你别过来!你不要碰我!不许你碰我!拿开你的脏手!”   阮秀儿果然停了下来,咯咯娇笑,抬头看向众人:“你们往后些,不要听,皇后娘娘有话着我问他。”   众人都往后退,只有尹线娘留在原地。   阮秀儿偏头看了她一眼,讶然:“竟然是你?”   尹线娘点点头,嘴角一翘:“娘娘让我来听回话。”   阮秀儿看向眼中怨毒的温王,轻声道:“娘娘让我问问郡王,宜庆十九年九月,郡王在哪里?”   温王脸色大变,身子挺直了起来,声音尖细:“那个贱人怎么知道的……”   听了这句话,阮秀儿的瞳孔微微一缩!   温王竟然承认了!   尹线娘冷笑一声,低声道:“真是娘娘说得那话,你这种人,生下来就该溺死在马桶里!”   温王神经质一样低下头吃吃地笑起来,样子就像一个深闺怨妇:“说不定,她跟我一样呢……只不过我太倒霉了,堂堂的宫斗女作者,竟然穿越到了一个郡王身上,还特么的是私生子之后……我艹见过我这么扑街的穿么……”   尹线娘听他说到这里,皱了皱眉:听不懂。   但是尹线娘很干脆,出手如电,先把温王的两条胳膊摘脱了臼,然后趁着他张口痛呼,一只木球狠狠地塞了进去,脚尖再一挑——   双手无力耷拉下来、睁大了恐惧双眸、又只能呜呜呜的温王,就被踢到了阮秀儿跟前:“我没那个爱好,你们想咋办咋办吧。我到那边歇一会儿,完事儿叫我!”   ……   ……   牟燕娘回来后痛痛快快地用了三桶热水,把自己从上到下洗了个干干净净,然后去见邹皇后,大礼拜倒:“娘娘,我仇报了!谢谢你!”   邹皇后点点头。她正琢磨什么是“宫斗”什么是“穿”,心不在焉。   牟燕娘低着头,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娘娘,我能,把医术都教给线娘么?”   邹皇后惊觉,啊了一声,抬起头来,诧异地看她:“你说什么?”   牟燕娘腮上一片通红,叩头,伏在地上,低声道:“娘娘,燕娘失信了。燕娘想,嫁人了……”   邹皇后恍然大悟,呵呵地笑了起来,眼中满满都是诡计得逞的得意,口中却笑嘻嘻地答她:“这样啊。可以吧。你把线娘和小语两个教好了,就能走了。”   牟燕娘咬了咬牙,道:“我可不可以每天白天入宫教她们,晚上,晚上回……”   邹皇后终于忍耐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连忙掩住口,回头紧张地往内殿张望,见没有惊动明宗,方低声笑道:“行,行!等过个一年半载,圣人和太后的心情好一些,我就给你们俩赐婚,这样可以了吧?”   牟燕娘一惊,猛地抬起头来,双目圆睁:“娘娘知道?娘娘怎么知道的?这事儿没别人知道!这个碎嘴的家伙……”   牟燕娘瞬间便怒了!   邹皇后急忙喝道:“低声!你以为我当时为什么要让你去兴庆宫?尚药局就没有能干的女医了么?不就是因为那个老实的家伙醉心医术一直未娶?!”   牟燕娘的脸上顿时又是通红一片,哼唧半天,方憋出一句话:“娘娘,那个时候,你哪里来的做媒婆的心情?!”   邹皇后一噎,眨眨眼,挑眉道:“万事在手,我甚么心情都有!”   尹线娘一头撞了进来:“燕娘,太后要回骊山了,催你呢!”   牟燕娘如蒙大赦,跳起来,急忙就往外头跑了。   邹皇后抿嘴一笑,轻松惬意。   ……   ……   二月初一,明宗杀宝王谋逆案党羽数百,京城血流成河。   二月初二,邹皇后令废魏氏为庶人,打入冷宫,文氏、高氏、凌氏三人分别封为婕妤、修容、修仪。   二月初三,福王被削爵为思过伯,世袭罔替,并夺其三子郡王。   二月十五,礼部侍郎邹齐呈折请旨采选,邹皇后急令邹齐入宫,迎面亲手打了亲叔一个耳光。   二月十八,裘太后拿出先帝留下的一道遗诏:“凡我昭宗一脉子孙,若有不愿纳妾者,妇人辈不得以孝道相强。无嗣,宗正寺主持过继可也。”朝臣哑然。   三月初三,礼部侍郎邹齐以沽名钓誉自请降职,明宗立批曰:准,可去兰州为长史。   三月十五,裘太后回兴庆宫,钦命桑九为兴庆宫掌宫女官,叶大为内侍首领;横翠为清宁宫掌宫女官,叶三为内侍首领,尹线娘、小语为一等大宫女;牟燕娘升尚药局侍御医,负责后宫妇人,及训育新女医;采菲独领尚食局。   三月十六,煦王欲携王妃出京,却意外发现王妃有孕,无奈留下,当年腊月初一,生长子,明宗赐字曰“维”。   五月初五,端午御宴,邹皇后饮酒一盏即干呕不止。御史台欲言又止。裘太后急诏牟御医,诊得邹皇后有孕。群臣大喜。   翌年正月十五元宵节,邹皇后诞皇长子,裘太后赐字曰“准”。明宗大赦天下,改元隆庆。   隆庆二年,凌氏诞大公主,裘太后赐号:毓秀;高氏诞二皇子,裘太后赐字曰“淮”。   隆庆三年,邹皇后诞二公主,令认英妃沈氏为母,裘太后赐号:隽秀。   隆庆四年,婕妤崔氏诞三皇子,满月宴时与邹后携手游湖,不幸落水而死。邹皇后令二皇子认英妃沈氏为母,赐字曰“崔”。史书再不见崔婕妤名姓。   隆庆五年,邹皇后诞四皇子,明宗赐字曰“雅”。   ……   ……   ☆、386.第386章 番外:前传(上)   一   有一年草长莺飞的时候,怀化大将军府的大娘子裘岚跟着裘大将军从边关回到了京城。   从此,京城里多了一道靓丽的风景。   因为裘大娘子最爱的就是红色。   偏生未出嫁的小娘子,又英挺又张扬,红色的绫罗绸缎、纱锦布帛,变着花样地穿在她身上,都是那样的飒爽可爱。   这一年,裘岚十五岁。   等到十六岁时,她已经完全长开了——哦,这个话可不是别人说的,而是她家亲娘说的:“我家大娘已经完全长开了,更加好看了,嗯嗯,得相看个好人家!”   裘夫人一句话,京城几乎要掀起轩然大波。   尤其是,皇帝接着就升了怀化大将军做辅国大将军。   大将军府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了。   因为不停地有小郎君上门来“探望”裘家的大郎、二郎、三郎,尤其是大郎。   裘峙不堪其扰,一个月之后,便去跟自家阿娘发脾气:“您老人家添什么乱?父亲现在的地位如日中天,岚岚又是这样好的人才,我们攀个什么样的亲家攀不到?你这样放话,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一来一大群,我看着个顶个不顺眼,哪一个哪一点配得上岚岚半分?”   裘夫人赌气,便道:“我知道你忙,忙着结交权贵子弟们,如今这些上门的人里头,也未必没有好的,我瞧着最近连达郡王都来了府里两趟,如果你要结交人,这样的人难道不好么?”   裘峙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连声音都沉了下来:“达郡王是在外头跟三郎认得了,每次来也只肯见三郎,我这样的大老粗,人家看不上眼。”   裘夫人意外得很:“怎么会?三郎才十二,那样小!你好歹也二十多了,难道还不如三郎入人家郡王爷的脸?”   裘峙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了。   旁边服侍的心腹看着裘夫人只叹气。   心笨就得了,怎么还这样嘴笨?!   ……   ……   二   达郡王小小年纪就热爱在外头游历。   大约十三岁左右,就带着保镖侍卫跑了出去玩。宫里继位没两年的昭宗,和太后殿下,都管不了,也就都不管了。   昭宗私下里跟太后抱怨:“您心真宽,我就这么一个同个娘肚子里跑出来的弟弟,您就这样舍得?”   太后殿下就差抹眼泪了:“这是我心宽心窄的事儿么?你阿爷就照死管你一个,看看他把二郎宠成了什么样子了!我要是能管得住二郎,我早让他在书房跟着你读书了!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娘家没人,以后偌大的江山,你弟弟不帮着你,谁帮着你?”   昭宗在太后面前立即哑口无言。转身却去玄元皇帝庙里给先帝上了柱香,狠狠地磕了三个头。   当然,后来,也就再也不管达郡王了。   达郡王十六岁回京,看着京城里黏黏腻腻的少年郎和小娘子们,心中不畅快到了极点。   读书,自然是装帧雅致些好,让人更有阅读的欲望。可也不能用十金百金地去弄个封面,却装帧得是本俗到家了的话本子吧?   吃食,本应该脍不厌细,让人口腹之欲得到大满足。怎么现在完全变成了在炫耀器皿、装饰乃是管家侍女的景致了?   饮酒就更不要说了!   达郡王在外头玩,最爱的就是跟人喝酒,别看年纪小,他本身走得地方多,加上宫里的藏酒又丰富,他什么都知道一点,所以喝来喝去,竟是世上已经没有多少他没见过的好酒了。   可现在京城里的品酒品茶,不讲究下酒的小菜,不讲究酒水的温度湿度,不讲究酒器与酒水本身品质的相得益彰,反而同样沦落成了炫耀豪富的场合。   达郡王对京城的风气大皱其眉,到了昭宗跟前发牢骚:“阿兄,这什么破风气?都这样起来,再有异族冲击,或者流民动乱,京城的男人们还指望得上么?”   昭宗笑了笑,挥手让他玩他的去:“你别胡思乱想了,没那么严重,你该干嘛干嘛去!”   达郡王对于兄长还拿自己当孩子的举动十分恼怒:“我都十六了!再过两三年,不要入朝堂领职衔办差事了?!你这都不告诉我,让我以后怎么做事情?”   昭宗的手顿了顿,诧异起来:“你想入朝当差?”   达郡王不耐烦:“我自然是能玩一辈子最好。可是阿娘不放过我呢!何况,她老人家说得也对。我不帮你谁帮你。难道靠冯家和过家?”   昭宗的皇后姓冯,贵妃姓过。   达郡王说的是,昭宗的两门外戚靠不住。   但是听在昭宗耳朵里,就变成了自己在靠外戚。   昭宗的笑容淡了下来,看了弟弟一会儿,方道:“我不担心这些,是因为军中有裘飞。只要有裘飞在,大唐边疆就固若金汤。所以,你也不用担心,这些都是我的责任,我自己会处理好。”   达郡王懵懵懂懂的,不知道为什么兄长一瞬间就变得疏离起来,但还是皱了眉想了想,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但令昭宗没想到的是,达郡王第二天就籍故“偶遇”了裘家的三郎裘峰,一起吃饭聊天跑马,几乎算得上是一见如故,然后就开始亲亲热热地交往起来了。   ……   ……   三   裘峰也没有想到京城里竟然还有个只比自家姐姐大两三个月的郡王,而且,这个郡王见识广博、为人爽利干脆,跟京城里的世家子弟们截然不同。尤其是,他竟然一点儿都不嫌弃自己家行伍出身,连阿娘的粗鄙都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忍受下来。   沾沾自喜之余,裘峰开始频繁地与达郡王交往起来。   他们俩的活动场地很少在京城内。   达郡王是因为腻了京城,而裘峰是因为年纪小,来得晚,所以对京城没有那样熟悉。   于是,二人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到城外去跑马。   达郡王最得意最心爱的马也是在二人跑了十来次之后,才万般舍不得地牵了出来炫耀给裘峰看:“让你开开眼界!这是我小时候撒泼打滚从我阿爷的马厩里生拽到我宫里的!轻易不给人看,我阿兄都十分眼气这匹追风呢!”   裘峰拍着那匹骏马的红色大脑袋,噗嗤一笑:“你这马叫追风?”   达郡王不高兴了:“我的马不能叫追风么?”   裘峰呵呵笑:“不是不是!我阿姐的马叫白兔。我是想起来秦始皇帝的七匹马,一曰追风,二曰白兔……”   达郡王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名字这东西,大家都挑自己喜欢的用,重名太正常了——你不知道,我出去玩的时候,在西南顶偏僻的一个地方,听见有个人喊他们家一个三岁的娃子,叫李骥!我当时听的一身冷汗!”   达郡王的名字就是李骥,昭宗则名李骜。   裘峰的脸色怪异了起来,悄声问他:“你没听见有人叫咱们皇上的名字吧?”   达郡王左右看了看,笑得嘿嘿地:“有,而且,是个女娃娃……当然,是同音不同字的……”   裘峰想一想一个女娃娃的身子,换成昭宗的脸,不由得哈地一声笑了出来,又觉得在达郡王面前太过放肆,急忙回手捂住了嘴。   达郡王以为他要掩着嘴笑,便也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小声地乐了起来。   裘峰这才放了心,手握成了拳,堵住嘴,也跟着悄悄地笑了起来。   ……   ……   四   裘岚和达郡王的相见十分偶然。   达郡王和裘峰去跑马;裘岚在府里受不了母亲的聒噪,所以带了义妹余岩溜出来玩。   余岩是裘大将军当年的一个老兄弟人送外号余一弓的孩子。   余一弓的意思,就是他但凡手里有一把弓,敌人就别想再有任何想法了,要么转身就跑,要么跪地投降。   余一弓比裘大将军的年纪要大上整整十岁,家里有三子一女,三个儿子年纪都大,女儿比最小的儿子还要小上十岁。   余一弓的妻子在生小女儿的时候难产死了。所以女儿一生下来就糟了余一弓不喜欢,加上家里的没了,也照顾不了。索性就托了身边已经有了乳娘的裘夫人帮忙再看一个。他就干脆利落地带着三个儿子吃军营住军营了。   世事难料。就在女儿的名字还没起好的时候,一场大战,余一弓和三个儿子战死沙场。还在襁褓里的小女娃忽然成了孤儿。   裘飞难过极了,心中也暗自懊悔,为什么没有多想一层,即便不能让余家老哥留下一个儿子不要参军,也该打散建制不让他们在一场战役才对。不然,也不至于一家子都送在西北。   裘夫人看着女娃娃也心生怜悯,便提出干脆让这孩子改姓裘吧,以后就当咱自家小娘子养了。   裘飞却摇头不干,说:“当咱家小娘子养是自然的,却不能姓裘。她长大了,老子要给她招赘个上门女婿,让她自立门户,好歹把余一弓的姓氏传下去!”   裘夫人嘀咕了一句:“那多亏!”   气得裘飞差点甩她一个耳光。   所以余家小女娃就跟着裘家这一代的孩子们,名字从山,起名叫做余岩,意思自然是个谐音,取要替余家绵延香火的意思。   裘岚从小跟余岩一起长大,感情比同一个爹的两个庶妹还要好。   尤其是余一弓的女儿,不愧是血脉相连,小小年纪用起弓箭来就百发百中。裘岚十分佩服义妹的这个本事,所以自己便更加努力了。   两个人溜出来,原本是为了躲开裘夫人的喋喋不休,后来一想,在城里太容易被抓住了,不如溜去城外的温泉庄子上躲两日。两个人情绪所至,就在城郊一路你追我跑向三十里之外的庄子进发。   结果,路上正好遇到达郡王骑着追风狂飙突进——自然,达郡王正在跟裘峰赛马,裘峰年纪小着些,马儿又比不上追风,自然是被抛在了远远的后头。   裘岚的白兔原本是战马,性子烈如暴火,一见有红色骏马跑在自己前头,顿时激起了好胜之心,撒开四蹄就追了上去!   裘岚是裘将军的掌上明珠,自幼亲在带在身边教导,所以瞧见追风早已见猎心喜。既然自家的坐骑有这个争强的意愿,自己不妨就勉为其难地顺着它一回好了。   追风从来没有真正地撒过欢,今日见着了真正的对手,也激动得直蹦,咴咴一声长嘶,疯了似地与白兔拼起速度来!   两匹马急似闪电,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余岩傻了眼,追又追不上,认又不认得,这可怎么办?   正在这时,裘峰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见到她焦急的样子,也是一愣,忙问怎么了。   余岩好容易见到裘家的人,心头松一口气,忙把裘岚和一个陌生男子赛马去了的事情告诉裘峰。   裘峰听了,先是呆愣,接着扬鞭大笑:“好好!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原该是追风和白兔跑一场,才算势均力敌!”   余岩莫名其妙,听裘峰告诉了原因才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个人干脆不走了,坐在原地等达郡王和裘岚回来。   这一等,就等了大半天。   直到暮色四合,才见两个人大汗淋漓地回来,两双斗鸡眼互瞪着,你不服气我不甘心的样子,惹人发噱。   裘峰手一挥,笑道:“我已经遣人回去告知阿娘,咱们一起去温泉庄子上住两天。郡王爷要一起么?”   达郡王正中下怀,刚要答应。裘岚却抢着说起了什么郡王身份贵重自家防卫未必周到,什么自己与余岩都要去庄子上地方逼仄招待外男于礼不合,什么什么的,最后还顺便威胁了一下自家小弟若是大兄知道了必是要发脾气的云云。   达郡王天潢贵胄,又是皇帝唯一亲弟,加上人物出色性格爽朗,何尝受过这样的嫌弃,二话不说,缰绳一抖,打马回城。   裘峰和余岩相视一笑,知道二人赛马时必是有了言语冲突。裘岚一向睚眦必报,郡王又怎么样?皇帝来了她不爽也照样呛声。   ……   ……   五   后来就有意思了。   达郡王那日显然是赢了的。裘岚心中不甘,转过来反而鬼鬼祟祟地撺掇裘峰再去寻达郡王。   裘峰哭笑不得,问她:“阿姐是不是当郡王爷是阿爷帐下的军士了?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裘岚才不管,扬手一个暴栗狠狠敲在他额角:“再多说一个字,我把你书房的书都烧了!”   裘峰只好再去找达郡王,怕自己的面子不够,又想拉上裘二郎。裘二郎却怕达郡王发作起来连自己都受牵累,死活不肯去。裘峰便灰溜溜地一个人去了达王府。   谁知达王待自己一切如旧,待说到跑马,郡王才冷笑了一声,拍案而起:“想是令姐不服吧?我却是京城第一个专治不服的!”   这一回却是裘岚赢了。   达郡王怕裘岚以后不肯再跑,当时便赖皮着要定下来下一次的约期。裘岚却死活不肯说。   裘峰只好替姐姐圆场:“她是小娘子,归我阿娘管,要出来一趟其实也不那么容易的。郡王爷不要为难她。我替她应下,只要能出来,我就去约王爷,如何?”   达郡王想想,只得点头,悻悻去了。   第三回赛的时候,达郡王觉得自己一定能赢,就趾高气昂地叫了宗室里的几个同辈兄弟来观战。   谁知道裘岚来了一看,二话不说,拨马就走。达郡王急忙追上去问缘由,裘岚冷冷地回了一句:“我跟你赛马是因为我看得起你看得起追风,可如果让我赛给旁人当乐子,恕我没那个义务。”一鞭子抽在达郡王拽着自己缰绳的手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达郡王看着自己一道血痕的手背,发了半天呆,裘峰在旁边苦苦地说好话,他却一句没听进去,只在最后笑了笑,拍拍裘峰的肩膀:“你姐姐说的也是,这回是我浅陋了。回头我跟她道歉。”   裘岚听了裘峰吓白着脸转述的这话,心中反倒有些过意不去,便令自家弟弟转送了上好的军中秘制的金创药去。   再接下来,达郡王和裘岚的跑马就只有裘峰和余岩二人观战了。   自然,到了后来,连观战的二人都,可能,没有了。   ……   ……   六   究竟两个人是哪一天哪一次对彼此的心意明了的,说不好。   或许是达郡王被追风一高兴掀下来然后把裘岚吓得飞身下马紧紧抱着他哭那一次,或许是裘岚被不知死的土财主调戏把达郡王气得找了茬儿把那厮连带极品爹娘一家三口满门灭掉那一次,或许是两个人没赛马而去学人家风雅游湖却都不会划船以至于在湖中心大眼瞪小眼了俩时辰那一次,或许是听说有人家相看裘岚下意识地跑去问达郡王该怎么办那一次,或许是太后殿下给达郡王的闺秀单子里没有裘岚于是惹得裘岚和达郡王大吵一架那一次,或许是达郡王听裘大郎说自家妹妹比较看好当朝吏部天官的孙子便大醉一场险些杀人那一次,或许……   谁知道呢?   反正忽然间,两个人就都明白了。   比对了一下身份,两个人都天真地认为是天作之合。   裘岚不敢跟阿娘说,怕阿娘事情还没成就嚷得天下皆知,于是悄悄地找了自家阿爷,含羞带怯地说了这个事儿。   哪个事儿啊?   裘岚脸上红彤彤地,跟自己身上的红色纱衫也没什么区别了,但还是直截了当地跟裘飞大将军说:“女儿跟达郡王,两情相悦。”   裘大将军却被这个消息顿时吓的脸色煞白,跌坐在榻上,半天缓不过来。   裘岚莫名:“阿爷怎么了?这样不好么?咱们家跟皇家联姻,我还能选个我喜欢也喜欢我的人,多么皆大欢喜的事儿啊!”   裘大将军苦笑起来,挥手让心肝宝贝女儿出去:“不要跟任何人说,回头我见见达王再说。”   裘岚以为阿爷只是要考察一下未来女婿的品行,羞涩又自信地跑了。   她可不怕。   她的骥郎甚么都是一等一的出色,不论是阿爷还是阿娘,管保都挑不出来半点不是!   裘岚自信满满,却不知道裘大将军担心的恰恰是这一点。   身为一个年轻力壮的嫡支王爷,达郡王殿下,太出色了,出色得,几乎要盖住了他亲哥哥的风头……   ……   ……   七   见过达郡王的裘大将军也没了话说。   达郡王对自家女儿的一片深情,他不是瞎子,桩桩件件都看在眼睛里。   裘岚和达郡王都得意自信地等着裘大将军点头。   达郡王抱着裘岚满心欢喜地发誓:“你阿爷卯时点头,辰时我就让我阿娘派礼部上门提亲!”   裘岚笑语嫣嫣,一向刚强跋扈著称的女子,瞬间变得温柔似水。   事情拖了三个月,达郡王终于觉察出了不对劲,疑惑地问裘岚:“你阿爷是不是不满意我?怎么还不肯说话?”   裘岚也皱起了两道翠眉,转身回家去逼问裘大将军。   裘大将军看着女儿少见的愁绪,终于心软了下来,心一横,咬着牙道:“只要达王殿下能求了圣人的旨意赐婚,我就让你嫁!你记得告诉他,是圣人,不是太后。”   裘岚虽然不懂朝廷政争,却是被母亲念叨得懂得了不少家长里短,闻言疑道:“为什么非要圣人下旨?达王的婚事难道不应该是太后娘娘做主么?”   裘大将军被女儿逼急了,只好顺口扯了个谎:“你看着太后娘娘年初给达王殿下选妃的单子上,有你么?这肯定是她压根看不上咱们家。那你们俩还去碰什么钉子?不如让圣人点头得好!”   裘岚越想越是这么回事,便耍开了小女儿脾气:“那要是这样,我还不嫁他了呢!”   赌气的裘岚压根没去告诉达郡王缘由,反而从此不搭理他了。   两个人毕竟是私相授受,所以裘峰并不知道因果。但看着裘岚有半个多月没跟达郡王去赛马,反倒觉得奇怪,便跑去问余岩:“余姐姐,岚姐姐这是怎么了?”   余岩早在初见达王早已情愫暗生,所以对达郡王的事情格外心细敏感,加上裘岚也需要一个地方倾诉自己的喜悦,是以余岩反而是这个家里最清楚两个人事情的人。   余岩却不能告诉裘峰,只好说:“大约是身子不大爽快?”   裘峰便皱眉:“要不要请大夫?达郡王前日还问我呢。”   余岩听见“达郡王”三个字,立即紧张起来,忙追问:“郡王爷问什么了?”   裘峰看着她紧张的样子,若有所悟,但念及余岩的身份,又不禁惋惜起来——阿爷可是放话要给余岩招赘的,难道堂堂的郡王爷还能入赘不成?余姐姐这片痴心要付诸流水了——“郡王爷就问怎么好久没见岚姐找他撒泼了……”说完,裘峰自己也呵呵呵地笑。   余岩听了这个话,心都提了起来,但又不敢多说,只得陪着干笑了一场罢了。   回头就去问裘岚:“为了面子不要里子么?你既然喜欢,他又不是不喜欢——一辈子的事儿,你就打算这样一赌气就算完了?”   裘岚听了也后悔,琢磨了一宿该怎么说,第二天便让裘峰去达王府传话:“明儿初一,得陪着阿娘去上香,后儿一早,老地方,带着追风!”   达郡王听了裘峰屁颠儿屁颠儿跑来说的这话,心也放回了肚子里。半个多月的百转千回,也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便开始绞尽脑汁地想,要怎么才能讨好裘岚。   第二天,裘夫人带着裘岚去礼佛上香,虔诚地跟佛祖求:“请赐我女儿好姻缘。”   裘岚羞红了脸,却还是大大方方地,低声笑着跟母亲说:“放心,佛爷听得到,一定有!”   当天晚上,惊人的消息传来:“当今圣上驾临!”   ……   ……   八   裘峙听说这个消息,心中一动,起脚便去找母亲——找父亲是没用的,反而会被骂个狗血淋头。   裘夫人听了裘峙“如此这般”的低语,不由得惊喜交加,抱着裘峙低声叫道:“好儿子,还是你最知道娘的心!此事若成了,咱们家就一步登天了!”   裘夫人派了人紧紧地盯着裘岚。   昭宗过来,口口声声只是来看看裘飞的府邸,给一家子赏完了东西,就让低着头的几个小娘子都先下去,然后跟裘飞到书房去问对了。   裘夫人等人自然是退下,等候旨意。   裘岚觉得应该没自己什么事儿了,就打算先睡了。所以痛痛快快洗了澡,正在晾头发的工夫,裘夫人的心腹婆子慌慌张张地来了:“我的小祖宗大小姐,您怎么这样心大?!哪家子皇帝来了不是都按品装束好了等着召唤?如今圣人跟大将军谈完了正事儿,要走了,说要再见见孩子们呢!全家人都在前院儿齐聚了,就差您一个!”   裘岚也慌了起来,尤其是心里还惦记着让昭宗给自己和达郡王赐婚,如今万一在皇帝心里留一个“不懂规矩、举止粗野”的印象,不肯让达郡王娶自己,那可如何是好?   一向淡定的裘岚急了,三下五除二便穿好了衣衫,正要梳头,婆子插口道:“还梳什么头啊?来不及了!您就这样披散着挺好,反正未出嫁的姑娘家,不必怎么装点头发的!”   裘岚年纪尚轻,心神又乱了,竟然没有听出这婆子话里的明显漏洞,急急慌慌地便跟着她直奔前院。   她洗完了自然是余岩洗,侍女们都去服侍余岩,留了两个随手使唤的,还被婆子使了手段调开了。   于是,裘岚就这样穿了最漂亮的大红色绣长尾凤鸟的长裙,散着微微半干的长发,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前院。   一个小厮觑着时机上前叩书房的门:“天已二更,还请圣人保重龙体。”   昭宗在里头愣了愣,不好意思说裘夫人不懂事,便呵呵笑着站了起来:“倒也是。”   裘飞只觉得有蹊跷,但又有苦说不出,只得赔笑着叹了口气:“贱内粗鄙,圣人休怪。”   裘飞在前头拉开房门,昭宗往外举步,抬头——   一个火红的精灵一般的女子,轻快地走了过来,明眸皓齿,直鼻樱唇,长发飘飘,英姿飒爽——   女子看到了昭宗和裘飞,下意识地往周围看了看,却一个旁的人都没有发现。   女子的脸上瞬间便是一白,然后是被羞辱之后的愤怒,脸上重新胀得通红。   即便如此,她还是蹲身施礼下去:“臣女裘岚,误闯书房重地,祈圣人与阿爷莫怪。裘岚这便退下。”说完,站起来回身便跑了。   ……   ……   九   昭宗是个聪明无比的人,看这情景,就知道了刚才的小厮叩门是怎么一回事。转头去看裘飞。   裘飞已经羞愧地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这摆明了自家夫人要卖女求荣!   而自己和女儿,都被她明晃晃地搁了进去!   昭宗看着父女俩的情景,心知肚明自己等三个人都被设计了。   不过——   昭宗想起来刚才那个女子的利索劲儿,转念一想:也不错啊!何况,与裘飞联姻,又不是什么坏事。   昭宗微微笑了起来。   裘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臣万死!”   昭宗看着他,自然明白他这是真话,轻轻叹口气,伸手扶起了这位辅国大将军:“别这样。家室不宁,没法子。我也很明白。”   裘飞一愣。   昭宗是在说自己的后宫也不让他省心么?   裘飞觉得事情越来越不对。   昭宗低头看看,摘下了腰间的玉佩:“这是我自幼随身的,当年阿爷亲手替我挂上的。如今,我解珮为聘,过些日子,安排大娘子入宫吧,我封她淑妃。”   裘飞想起了达郡王。   真的很想试试看,告诉昭宗,我女儿和你弟弟已经情定终身了——   可是,真的不能试啊!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龙有逆鳞,绝不可碰。   裘飞试图从其他的角度上来拒绝这门亲事:“圣人,末将不想惯坏了家人……”   昭宗却已经在回味刚才那团火精灵给自己的惊艳:“大将军,我好像,已经喜欢你家大娘子了……”想一想,自己也笑了,“所以说,也许你家——里人,还是很会揣摩圣意的。”   然后,昭宗不再管裘飞说什么,裘飞也不敢再说什么。   昭宗噙着微笑踱着方步满意地慢慢走了。   裘飞一直苦恼地跪在地上,他真的不知道一会儿要怎么跟裘岚交待。   裘岚却不用他交待,直接从书房去了后院,看着凑在一起等好消息的母亲和大兄,一切都明白了,冷笑一声,玉手纤纤,直直地指向两个人的鼻子:“你们放心,万一真的让皇帝把我弄进宫,只要我活着一天,裘家就别想再有寸进!尤其是大兄你,休想从我手里捞到半天好处!卖女求荣是么?我让你们一个子儿都拿不到!”   已经是二品诰命的裘夫人和已经准备好了去西北当偏将的裘峙,被这几句不留丝毫情面的话,骂得恼羞成怒。   裘峙紫胀着脸刚刚跳起来要骂街,裘飞已经令人过来传命:“谁在夫人这里,都立刻拿了前院书房门前去。”   裘岚冷冷地看着大兄被人推搡着去了前院,又冷冷地看了裘夫人一眼,漠然道:“你如愿以偿了。”   裘夫人看着女儿陌生疏远甚至仇恨的目光,心中大恸,还没哭出来,裘飞又令人过来说了一句话:“把我的东西都收拾了,这种充满铜臭气的鬼地方,我不会再来了。”   裘夫人的面子被女儿和丈夫下了个一干二净。   裘岚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留下一个嚎啕痛哭的亲娘,瘫软在地上,无人去劝。   ……   ……   十   第二天一大早,达郡王高高兴兴地准备好追风,正要出门,宫里派人来告诉他:“圣上昨夜驾临大将军府,偶遇大娘子,惊为天人,当场解珮为聘,着一个月后入宫,封为淑妃。”   晴天霹雳。   缰绳从达郡王的手中滑落,追风莫名地看着主人,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复杂的情绪在酝酿。追风咴咴地叫着,伸嘴拱了拱主人。   达郡王惊觉,勉强挤出了个笑容给传话的内侍:“这样好的事情,要恭喜圣上了。”   内侍上下看了他两眼,诧异地随口再敷衍两句,走了。   达郡王翻身上马,手抖脚抖,一脚踹在追风肚子上:“走!”   老地方,就是初次相见的地方。   裘岚这一次带了余岩一起来。   达郡王看到不是她一个人,心中越发灰暗下来。   “看来是真的。”   “大兄和阿娘被富贵迷了心窍,我和阿爷都不知情。”   “王爷,事已至此,你和岚姐姐还有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啊?”   达郡王看着忧心忡忡的余岩,再看看清冷绝望的裘岚,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咱们俩私奔吧?!”   裘岚皱了皱眉:“然后让你哥一怒之下杀我全家?”   达郡王却觉得可行:“你是跟我走,他干嘛杀你们家人?他有本事去杀我全家啊!”   裘岚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神冷静起来:“这是可能的。我阿爷当上辅国大将军没几天,你哥哥正在倚重他的时候,我大兄和阿娘算计得准,这个时候送了我这个大好的笼络人心的机会给你哥哥,他不接着才傻。只要一接下,就说明他认定了我们一家子是要全力效死忠。这个时候若我不见了,而你哥哥又明显地看得出来这是我家蠢娘的手笔,那就要怀疑是我阿爷不乐意把闺女嫁给他,必定会怀疑到我阿爷的忠心——一个摇摆的辅国大将军,皇帝肯定是宁可罗织罪名杀了,也不会让他有任何机会为别人效力的……”   裘岚忽然明白了阿爷为什么要拖着不肯给她答复了——   裘岚看着达郡王,心里涌上来无边无际的绝望:“骥郎,我知道为什么了……”   达郡王已经被裘岚冷静的分析弄得几乎要发狂,这个时候看到她忽然面现戚容,又惊又惧:“什么为什么?”   裘岚的泪水到了这个时候,才像是崩溃了一样流了下来:“我知道为什么阿爷不敢答应把我嫁给你了……骥郎,那意味着,在你和你哥哥之间,一旦有事,我阿爷会因着我的缘由,站在你这一边……你哥哥是皇帝,他不会让这种危险发生的……”   达郡王的手又开始抖起来:“你在,在说什么,鬼东西……”   余岩吓得双手紧紧地纠结在一起,紧紧地盯着裘岚。   裘岚哭着抱住达郡王:“骥郎,你的地位太敏感,也太尴尬了……你哥哥就算不想猜忌你,也不得不猜忌你……若你是个平庸的人还罢了,可你又这样出类拔萃……”   达郡王忽然想起来自己说要去书房、去朝堂时昭宗的眼神脸色——   呵呵,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明白了啊……   裘岚还在哭,哭着说:“是不是就因为这个,所以你从来没有上过正经书房,只是自己旁学杂收瞎看,所以才事事都惯着你,宠着你,由着你,却不教你……”   这些不是昭宗做的,这些是先帝,是先帝,是自己的亲阿爷……   达郡王只觉得天旋地转。   因为要给他,所以就暗暗地废了我,对么?   达郡王狠狠地抱着裘岚,心里只觉得一波一波的挫败、灰心、绝望,铺天盖地。   ……   ……   十一   裘岚和余岩当晚都没有回去。   而是一起去了京郊的温泉庄子。   裘峰听说之后,魂飞魄散,连夜赶去,发现,自己担心的没有错——达郡王和她们俩在一起,大醉,同榻而眠。   三个人,同榻而眠……   裘峰简直气急败坏。   但裘峰还是个最心疼姐姐的弟弟,立即先把自家的姐姐被子一裹,悄悄地抱到了隔壁房间。   然后才又忍耻将余岩也裹了抱到另一个房间,最后一脚踹醒达郡王,没头没脑先将他打了一顿:“她要入宫入宫入宫!你是想让她死么?!”   达郡王朦胧醒来,就被打得全身疼,然后就听到裘峰的声音,再回想昨晚发生的事情,整个人都吓僵了。   余岩比裘岚饮得少,此时也醒了,急忙跑过来拦住裘峰:“别打了别打了!闹出动静更麻烦。三郎快去告诉阿爷,让他把庄子上处理了!”   裘峰这才愤怒地停了手,低声道:“你们都记住,我是昨夜稍晚便赶了来的,咱们四个一同饮酒的,醉了。余姐姐饮得少,所以是你扶了大姐回房。至于我们两个,又喝到什么时候、为什么会挥了拳,你都不知道!”   余岩的动作顿住了,愣愣地看裘峰:“挥拳?三郎想要做什么?”   裘峰有些同情地看着达郡王,低声道:“阿爷让我来找你们的。顺便跟郡王爷说清楚。”   达郡王低着头坐在榻边,佝偻着腰,整个人就像斗败了的公鸡一样。   “王爷,走吧,出去接着玩,玩一辈子才好。能这样高高兴兴地玩一辈子,是福气。”   一夜之间变成了成人的达郡王成熟了很多。   “我知道。我都明白了。谢谢裘大将军。以后,咱们两家,少来往。我会加小心。”   余岩捂住了自己的嘴,泪水流成了河,转身跑了出去。   裘峰看着达郡王,半晌,方低声说:“我很喜欢你做我姐夫,可是,我姐姐注定了要入宫,这没法子。裘家上下百十条人命,我们赌不起。”   达郡王点点头,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低声道:“我知道有法子让女子被验看不出来,你放心,我回去会把所有你送我的东西打包给你送回去,法子会混在里头。你交给你阿姐。”   裘峰心中一颤,只得点头。   裘岚在床上拥被而坐,听着隔壁的低低的声音,然后把余岩哭着告诉自己的话再琢磨了一遍,知道自己之前果然没有想错,低下头,心里满满的都是对达郡王的怜惜。   “骥郎,我负了你,我定然不会再令任何别的人,再有负你的机会!”   ☆、387.第387章 前阵(中)   一   裘岚入宫了,随行带了三名侍女,两名自幼随身的,另一名就是余岩。   余岩不肯继续留在裘府。   因为余岩觉得一辈子都满足了。   ——这件事情,大约只有当事人三个人最坦然,其他知情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被惊吓过度。   裘大将军自然是听裘峰悄悄地告诉了所有的事情,脸色铁青之余,挥手捶烂了一张红木条案,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竖子,亏得我没横下心来把你姐姐嫁给他!”   裘峰对于达郡王的孟浪也很是不满,但念及此事只怕也是姐姐心甘情愿的,所以低着头并没有吭声。   裘大将军觉得事不宜迟,便立即启奏,问昭宗什么时候送裘岚入宫合适。   昭宗自然已经听人回报了裘家沸沸扬扬的“与达王绝交”事,事情传得隐晦,但是隐隐约约,昭宗觉得,跟自己解珮为聘有关。   昭宗令人去查,查来查去,也只查出了个“裘峰与达王为一女子翻脸,是谁不清楚”的话。   其实昭宗并不知道,此事是太后觉出了蹊跷,立即出手,混淆了昭宗的视线。   果然,太后把达王叫进宫,娘儿两个关起门来仔细一说,太后娘娘也吓蒙了:“什么,你把你的水清双鱼都送了那个裘岚?!”   达王把自己和裘岚、余岩在温泉庄子上的荒唐事瞒得一丝不漏,但其余的,全都说了出来:“本来打算等大将军点了头,就请您去上门提亲的……”   太后愣了半天,才叹了口气,伸手摸上达王的头顶:“傻孩子,你觉得娘上回给你选妃的单子上,为什么没有裘家的岚娘?不是因为她们家粗鄙配不上你,而是因为她们家大将军,可是辅国大将军,那是军中第一人的位置。你阿兄前脚把大唐的军队给了她阿爷,后脚你就娶了她,你让你阿兄怎么想?裘大将军犹豫得很对——你和裘岚,无论如何,都成不了的。”   达王终于明白了过来。   那件事,无关父母,无关人品,只是朝局。   昭宗下了明诏:“裘氏长女岚,贤良淑德,深和朕心,着封为淑妃,一月后入宫。”   裘岚看着圣旨上的“贤良淑德”四个字,冷笑。   二   入宫第一件事自然是见皇后、太后。   这一面不太和谐。   其实可想而知,太后因为达王,皇后自然是不会待见武将顶尖人家的闺女,两个人的形容都冷冷的。   而且,在发现身边的人也不喜欢裘淑妃时,两个人的情绪就更加外放了一些——   裘岚倒也有心理准备,很是无所谓。   她这种“任你们冷眼翻白,我自无视”的态度,惹得两宫心下大怒。只是,念及裘大将军,谁也没敢真的当场发作。   只是太后很不悦地拂袖而起:“我头疼。”然后就走了。   冯皇后心下得意,款款立起,仪态端方:“妹妹年轻,宫里的事儿未必都知道,我也忙,只怕顾不上你,且让过贵妃教你吧。”说着便拉着女儿大公主长宁的手走了。   轻轻地便把裘岚丢给了过贵妃。   过贵妃很高兴。   终于又有新人入宫了,自己又可以解解手痒了。   自从达郡王出现,余岩就天天缠着裘家大郎的妻子、年轻的闻氏讲大户人家的规矩、隐秘、手段。   所以当余岩看到过贵妃眼里放出的像狼一样兴奋的光芒,她不知道,自己的瞳孔也微微一缩。   三   昭宗很宠爱裘岚。   她真的很美,美得不加遮掩,美得大方奔放。   虽然裘岚并不爱昭宗,但她知道,这件事里,昭宗并没有错。而自己,却先担了个欺君的罪。身后还有整个裘府的裘岚,只得对昭宗温和体贴,算作补偿。   昭宗并不知道裘岚还有这样心细如发的一面,惊喜交加。   加上余岩拿手的做饭的手艺,昭宗在裘岚的承香殿越呆越久。久到似乎已经忘记了冯皇后和过贵妃,遑论是其他嫔妃了。   所以冯皇后终于发作了。   有一天,冯皇后叫了众嫔妃一起吃饭。   裘家吃饭没规矩,裘岚习惯性地从跪坐换成了盘膝坐,然后开始大快朵颐——忘了说,冯皇后特意令人做了裘岚喜欢吃的烤肉。   冯皇后也不提醒,也不训斥,看了之后,只是令人把余岩叫到了御阶之前,然后下令:“裘淑妃小宴失仪,是掌事女官疏忽了教导之责,掌嘴。”   没说多少,只说掌嘴。   余岩有些没反应过来,宫正司的掌刑女官上来一个耳光,余岩的脸上顷刻间便是五道红痕。   裘淑妃手中的牙箸掉在了地上,心思一转,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双手抱住肚子,“哎哟”了一声。然后倒地,大喊:“疼,疼!”   余岩心中一动,知道这是裘岚在救自己,双臂一振便挣开了两个钳制住自己的人,转身跑到裘淑妃面前,抱着她喊:“娘娘,你怎么样?怎么样?!”   然后声嘶力竭地哭嚷起来:“传御医啊,我姐姐要是有个好歹,我阿爷一定让你们这些人都赔命!”   余岩是裘飞大将军的义女,因为与裘岚姐妹情深不忍分离,所以随侍入宫,名为主仆,实是姐妹。   她这一闹,大家都想了起来,数十双眼睛都看向冯皇后。   过贵妃则落井下石:“行了,不就是挨了个耳光面上过不去么?也至于如此?来,传御医,给咱们淑妃娘娘看看,她能有个什么毛病肚子疼!是不是烤肉吃撑着了!”   御医来了,手一搭脉,脸色便是一变,然后忽然激动起来:“娘娘大喜,娘娘大喜!”   冯皇后、过贵妃和一众妃嫔都愣住了。   裘淑妃,竟然这样快就有了?!   四   裘岚生了个儿子。   这是昭宗的长子。   这下子,连太后都乐得合不拢嘴了。   只是,这孩子虽说康健,却是早产的,差点就折腾死裘淑妃。   裘岚这是第一胎,大家都说,艰难些也是有的,尤其又年轻,不过十七岁而已。   但是,她整整生了一日一夜!   缘故很简单。   冯皇后不甘心让裘岚生下这个孩子,所以使人推了她一把,裘岚一跤跌倒,肚子磕在了路边的石头上。   裘岚当场便见了红。   余岩的眼睛立时便红了,转过头来狠狠地盯着冯皇后,吼了一嗓子:“若这个孩子有个什么,你等着一家子陪葬吧!”   冯皇后刚想叫冤枉,裘岚已经抬起了满满都是汗的脸:“我无意争抢,你却不肯放过我。今日起,我与你势不两立……”   裘岚晕了过去。   昭宗赶了过来。   冯皇后委屈地跪在旁边哭,昭宗一脚踹了她个跟斗:“贱人!”   过贵妃等人大惊失色,终于明白了裘岚在昭宗心头是什么样的地位。   孩子生了下来,御医们给孩子检查了十几遍,方笑着对昭宗恭喜:“大皇子无恙。只是之前在母体里憋了时间过久,有些呼吸不畅,三五日也就好了。想是淑妃娘娘身子一向健壮,所以孩子也跟着长得好。”   昭宗却看着昏迷不醒、面白如纸的裘岚忧心忡忡:“她呢?”   御医顿时有些踌躇,吞吞吐吐半天,方道:“只怕要将养个一两年。”   昭宗脸色一变,转身恶狠狠地盯向冯皇后,咬牙半晌,想起其父冯隶正任着吏部侍郎,哼了一声,冷道:“朕瞧着皇后照看淑妃这一胎累着了,很是憔悴,清宁宫看起来要封一段时间,让皇后好好养养病。六宫的杂事儿,先让贵妃带着贤妃德妃办吧。”   太后坐在一边,看着差点儿就没生出来的大孙子,也跟着不满地瞪了冯皇后一眼,对昭宗的处置全盘接受。   五   等到大皇子满月时,裘岚终于能从病榻上起身了。   余岩看着已经瘦得一把骨头的裘岚,哭得抬不起头来:“把你照顾成这番模样,我对不起王爷!”   裘岚一把抓住她的手,令她以后再也不可提起“王爷”二字,叹了口气,低声道:“孩子没事儿就好。”   余岩咬着嘴唇埋怨她:“你便顺势而为,也该小心的。差点就送了你们母子俩的性命。”   裘岚淡淡地笑了笑:“孩子足月了,我不赶紧办,真让人看出来瓜熟蒂落,怎么办?”裘岚悠然地看向外头的天空,“何况,这孩子没事就行了,至于我,死了活着,又有甚么区别?”   大皇子被封了宝王。   这个字是余岩以去裘府的名义偷偷去跟达王商量了来的。   达王听说昭宗赐了大皇子一个“霖”字,心尖上又是一颤。   久旱盼甘霖。   昭宗想要儿子都想疯了。   裘岚进宫就生了个儿子。   昭宗高兴得几乎要掀翻了大明宫。   余岩眼巴巴地看着达王,好似怎么也看不够,低声道:“岚姐姐给起了个小名叫宝儿,问王爷行不行。”   宝儿,宝儿……   达王的心上又一刺。   自己并没有料到那一夜荒唐便会有了孩子。   自己也并没有让阿兄戴绿帽、替自己养孩子的意思。   自己——不恨阿兄。   帝皇的位置上,一切都是虚幻的,虚伪的,不可信的。   阿兄自幼被阿爷按照一个帝王的标准来要求,他的心就是一颗帝王心。他对自己也算足够宽容了。除了对皇位有威胁可能会引起他的疏离,其他的时候,他对自己,几乎算是宠溺……   达王低下了头,答了余岩的问话:“好。”   六   满月宴上人人都在。   昭宗、太后、冯皇后、过贵妃、贤妃、德妃,还有淑妃,以及达王。   达王坐在宴席上,强撑着跟旁边的人谈笑风生,口中吃着东西,却味同嚼蜡。   昭宗瞧着他的笑容,怎么都这样别扭,便悄声问太后:“阿弟怎么了?瞧着这样不高兴的。”   太后状似不在意地一挥手,口中埋怨道:“想出去玩,不肯成亲,又跑来跟我嘟囔,说什么当差不自由,又说什么跟朝中的文臣武将都处不来,他堂堂帝王亲弟,实在没那个心情去应酬那些烦人事情——哎呀你别搭理他!办正事儿要紧!快着把我大孙子的封号宣了!”   太后说到最后,又眉开眼笑起来。   昭宗听着太后的话,没来由地心中一动,面上下意识地做了个松口气的表情,然后回头叫人:“宣旨吧。”   达王正僵着脸跟人说笑,忽然场上一静,原来是门下省的小黄门在宣旨:“……天降麟儿,赐号曰宝,封为郡王,永享太平!”   达王的手一颤,酒水都洒了袖子上,兀自不觉。   众人轰然道贺。   达王看着场上的一片热闹,心中越发不自在,怕自己控制不了情绪,便悄然起身,一个人避席出了麟德殿。   殿外,裘大将军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达王看到裘大将军,想起温泉庄子,想起刚刚封的宝郡王,只觉得自己格外不合时宜。   裘大将军定定地看着达郡王,轻声质问:“王爷为何迁延至今还不肯走?”   达王全身一震,抬起头来看着裘大将军,慢慢地直起了身子,眼神逐渐清明。   所以,宝郡王满月宴上,一直“向往”着外头精彩世界的达郡王,趁着太后和圣人的心思都放在了宝郡王身上,悄然无声地留书出走,离京游历去了。   七   昭宗看着匆匆写就的书信,墨迹淋漓,满是坚毅,丝毫不见达王平日里的洒脱飘逸:“宇宙浩瀚,神州广大,阿兄不能尽游,弟愿代行……”   昭宗心里更加奇怪,沉吟片刻,终于把眼神移向了另一张纸条:“宴上,裘飞先出,达王后至,三言两语,达王大步而去。裘飞凛然而回。”   阿弟的走,跟裘飞,或者是跟裘家,到底有什么关系?   昭宗终于下了决心:“来人,宣羽卫总管。”   事情其实很好查,只是明宗从来没想过要往那个方向查,而太后又轻轻地令人撤了几个关键的纸条。   昭宗终于确定了事情的始末。   御书房被砸了个稀巴烂。   昭宗铁青着脸,令羽卫总管:“着一队侍卫,去追达王,如果他要玩,就让他玩,如果十年之内他敢回来,就给我剁了他!”   知情人很清楚,昭宗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对达王最大的优容,沉思片刻,点头应下,同时安插进去了四个互不知情的人,作为以后达王身边的眼线。   昭宗很想现在就回宫去把裘岚亲手掐死。   可是宝郡王刚刚赐了封号……   自己不能在天下人面前丢这个脸!   孽子……   昭宗恨恨地,却又无计可施。   裘峙在裘岚刚入宫时就被裘飞扔去了西北,从最底层做起,一手一脚地在战场上拼杀。   裘大将军放了话:“只要我活着,你就一辈子别想回京!”   昭宗很明白,裘大将军一方面不愿意自己家卷进皇室弟兄的明争暗斗,所以不肯答应让裘岚嫁给达王,可同时,裘大将军也丝毫没有把女儿送给皇帝以巩固他自己的地位的意思。这是一个真正的纯臣。   达王出走,也可以说是裘飞替自己解决了一个难题。   唯一的亲弟弟,既然荒唐事已经做下,两个年轻男女又胆大包天地瞒下,那还能如何呢?   难道真的杀了他么?!   那史书上会怎么写自己?   这件事情是不可以有真相的。   裘飞明白,自己更加明白!   美其名曰“让淑妃好好养身子”,昭宗半年多没有在承香殿留宿,除了冯皇后依旧封宫养病,倒是恢复了宫中妃嫔们的轮流侍寝。   但昭宗不高兴。   就算是过贵妃也有了身孕,昭宗还是不高兴。   他不可抑制地想念裘岚。   想念她的明亮的笑容,张扬的美好,柔软的身体,和温和怜惜的眼神。   虽然他很清楚,那怜惜中,有多一半是因为对自己的歉疚……   昭宗终于忍不住了,悄悄去看裘岚。   八   裘岚寂寞如雪。   她身体不好,昭宗关照让她少管宝郡王。   太后一高兴,就把宝郡王抱去自己宫里先养着了。   裘岚起不来床,自然没法子抗拒。   何况宝郡王如果跟太后亲近,若是有朝一日自己有什么事,对宝郡王来说,反而是好事。   余岩哭着要把孩子抱回来,也被裘岚拦住了。   裘岚就这样天天在窗下坐着发呆。   昭宗看了她多久,她就看了天多久。   昭宗只觉得看着她就心疼,没忍住,走了进去,轻轻地喊了一声:“岚岚。”   裘岚只是微微一愣,就自自然然地转过头来,看着昭宗,破颜一笑:“你来啦?”   昭宗看着她的笑容,莫名觉得心里安定了下来,走了过去,抱住她,低声道:“是啊。”   裘岚偎依在昭宗怀里,被秋风吹得凉凉的身子,瞬间温暖起来。   裘岚轻轻闭上了眼,心里暗暗觉得对不起达王——她很贪恋昭宗的温暖,非常贪恋。   余岩正觉得承香殿的日子渐渐有些不好过,昭宗能来,她很高兴。   所以她高高兴兴地做了好几个菜,端上来送到昭宗跟前,笑嘻嘻地说:“圣人多吃些。你多吃些,姐姐也能跟着多吃些。”   昭宗想起纸条上说的余岩对达王的痴心,笑了笑,回头问裘岚:“都说这就是你的妹妹,你真忍心让她就这样一辈子当女官?要不要赐个什么婚姻?说得出来的,我都答应你。”   裘岚微微一怔,眼神飘向余岩。   余岩低下了头,口中的话却接得极快:“我不出宫,我就跟着姐姐。”   昭宗垂下眼帘,又笑了笑,道:“好。由得你们姐两个。”   余岩笑了起来,抬起头,行礼道:“谢圣人宽容我放肆。我再去做几个菜来!”   裘岚却摆摆手:“不要浪费,这些我们俩就吃不了呢。”   昭宗看着裘岚,笑容重新真诚温暖起来。   九   昭宗当夜留宿。   似乎是从这一夜开始,昭宗和裘岚忽然如胶似漆起来。   昭宗在承香殿的时候,裘岚会一刻不停地拉着他的衣角,就像个小尾巴一样,昭宗走到哪里她跟到哪里,然后笑嘻嘻地问:“丈夫,我乖不乖?”   昭宗哭笑不得之余,却十分喜悦。   然后就是昭宗发疯的时候,会悄悄带着裘岚,双人单骑,一夜之间跑去骊山,泡个温泉洗个澡,再连夜跑回来。   第二天上朝时,昭宗就会不停地打呵欠。   裘岚在承香殿里补眠起来,听说了,就会笑弯腰。   余岩在旁边看着,有些不高兴,背了人去问裘岚:“姐姐,你是要好好地当这个淑妃了么?”   裘岚的身子因为昭宗的呵护渐渐好转,听说这话,失声笑了:“小余,难道你觉得咱们俩还有出宫的可能么?就算咱们都能走掉,宝儿怎么办?”   余岩这才恍然,惊喜地看着裘岚低声问:“姐姐是为了接回宝儿?”   裘岚抿嘴一笑,眼神悠远。   十   宝王在九个月的时候回了承香殿。   每次昭宗再来,当娘当得手忙脚乱的裘岚就把孩子往他怀里一放,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床上呻吟:“我的天哪……累死我了……”   昭宗呵呵大笑,抱着宝王喜欢一阵子,转手递给乳母夏莲芳令带下去,然后俯身去看裘岚:“谁让你事事亲为的?”   裘岚冲他翻白眼:“总得试试看啊。好歹我是当娘的。”想了想,又坐起来,真诚地跟昭宗说:“咱们去兴庆宫看太后吧,我想当面谢谢她老人家操劳。之前宝儿更小,不知道太后怎么样全心全意担惊受怕,才让他这九个月都没病过一回呢!”   昭宗的笑容顿时温暖起来:“岚岚是个最善良的人——母亲有我和弟弟两个,经验十足。你放心,她不会像你这样累的。”   裘岚固执地摇头:“你不知道女人。这件事上,操心被劳力要累得多了。孩子吃什么喝什么,怎么翻身怎么爬,衣衫多了少了,紧了松了,这都是事儿。真的来不得半点马虎,不然他就病给看——母亲这几个月必定一个整觉都没睡!”   昭宗把她搂到怀里,满口答应:“好,好,都听你的。明日下了朝,我就带你和宝儿过去。”   裘岚笑着点头,道:“那就好。想来母亲也想宝儿了,我得让老人家看一眼才好。”   谁不喜欢自己的媳妇孝敬娘?   昭宗也不能免俗。   太后看见宝王,又惊又喜,意外于裘岚竟然肯把孩子再送回来给自己看,待听得昭宗添油加醋地说了裘岚的话,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好媳妇,好媳妇!”   裘岚这一件事,把昭宗和太后母子俩的心,全部收服!   十一   等到过贵妃生下了二皇子,昭宗的心思才略略移了部分开去。   裘岚发觉了这一点,与昭宗夫妻一样的亲密立时变了君臣的恭敬。   昭宗明白过来,裘岚吃醋了。   裘岚,吃醋了啊!   昭宗高兴极了。   可裘岚自己不知道。   昭宗一想到裘岚在因为自己宠幸别的女人吃醋,就高兴得找不到北。   所以昭宗就很快乐地把所有其他的女人都丢到了脑后,专宠裘岚。   所以裘岚很快就又有了身孕。   有孕后就不能侍寝了。   昭宗被过贵妃以二皇子的名义请了去,酒后,留宿。   昭宗怕裘岚又生气,就令人不要声张,又明明白白地告诉过贵妃:若裘岚因为此事动了胎气,贵妃的全家就洗干净脖子等着好了。   两个月后,过贵妃称病不出,再也不与裘岚照面。   所以直到裘岚生三皇子的时候,才发现这一点。   六个月不见的过贵妃,在自己生下三皇子的当天稍晚,生下了二公主。   裘岚十分生气。   而且,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生气了。   所以,她更加生气。   自己怎么可以,真的对昭宗动了心,爱上了!?   所以裘岚一怒之下,出了月子,就让人告诉昭宗:“上回的病根儿牵动,我恐怕要将养一两年,圣人不要来了,我怕忍不住,那我这条性命就不好讲了。”   昭宗信以为真,果然除了白天偶尔去坐坐,再不留宿。   因为昭宗也找到了自己的事情做——三皇子。   昭宗给三皇子赐了封号叫“寿王”,同时也就顺手给二皇子封了“福王”。缘故是二公主与三皇子同日出生,堪称有福之人,封号“福宁”;所以她的同胞哥哥,就叫做“福王”好了。   过贵妃儿女双全,心满意足。   昭宗则开始全心全意地照看寿王。   昭宗对裘岚是这样说的:“宝儿大一些,有人看着,跟着你,你还算省力。可小三这样小,你这心思,只怕又要事必躬亲,不如我来试试看怎样当平常人的阿爷——都交给我吧。”   裘岚觉得也对,也就由他了。   昭宗很高兴,开始着手实行他的“太子养成计划”。   十二   时光荏苒。   两年后,昭宗有日正抱着寿王念论语,忽然觉出了不对劲,皱着眉头问内侍:“朕是不是两年没有在承香殿里留宿过了?”   内侍低着头回:“您不是两年没有留宿承香殿,而是两年没有再近任何女人的身。”   昭宗自嘲地一笑,令他:“去问问,淑妃的身子养得怎样了。”   内侍不动,答:“淑妃娘娘早就好了。现在康健得能屠龙了都!”   昭宗诧异:“那她为什么还跟我说病着?”   内侍终于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听说福宁公主出生的信儿传进承香殿,裘淑妃回手就摔了自己的补药。她能是为了什么,妒心太盛呗!”   昭宗终于明白了过来——   看来,他们家这位淑妃,自那天起,才真正地拿自己当了夫君了。   昭宗笑了起来,抱着寿王就去了承香殿。   裘岚看到儿子,自然是开心极了,抱过来一顿好亲,然后叫人唤了宝王来,一家四口一起吃饭。   饭后,一句话就把昭宗赶回了宣政殿:“嫔妾今日不方便。”   接着,昭宗开始变着花样耍赖要留宿。   终于裘岚不耐烦了,吼他:“你有的是女人成天在我这里腻什么腻?!找你的三宫六院去!我不伺候!”   昭宗急忙捂住她的嘴,跟她咬耳朵:“傻瓜!这种话是能说出来的么?让人听见,明儿就该弹劾你妇德有亏了!”   裘岚挣脱了,冷笑:“好啊!咱们且去问问,满朝那么多的官儿,家里的女人们,到底是妒的爱他,还是不妒的更爱他!”   昭宗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幸福爆掉了,笑嘻嘻地又扑了过去:“我知道,我都知道!那你怎么不肯让我留下呢?”   裘岚什么身手,终于急了,侧身闪开,小擒拿,抓住明宗就扔了出去:“我不高兴!”   十三   昭宗虽然很知道嫉妒才是正常女人的反应,但裘岚的反应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找了余岩来问,余岩犹豫了半天,才说:“姐姐大约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气。所以,越气就越不高兴。”   话说得囫囵,昭宗却听明白了,笑了起来,告诉余岩:“行了,你跟她说,她如果过不去这道坎,我就等着她。”   余岩看着昭宗明朗的脸,明朗的眼,和明朗的表情,终于一声长叹,心中知道,只怕达王要输给昭宗了。   昭宗言而有信,真的等了下去。   这一等就是五年。   寿王五岁了,昭宗素了五年了。   后宫彤史五年无档。   这个事情,御史不知道弹劾了多少次。   昭宗的回应只有一个:留中不发。   太后也急了,虽然已经有了三个孙子两个孙女,但是谁家会嫌子嗣多啊?何况昭宗正值壮年。   但昭宗偷偷地骗了太后,他说:自己上回骑马摔了一次,不行了。淑妃只是个幌子而已。   他告诉太后说:他,不,行,了!   有人把消息传给了裘岚。   裘岚被昭宗这个一劳永逸的“好办法”吓傻了。   如果这个消息被有心人传出宫去,那昭宗的皇位还能不能保住?!   朝臣会不会逼他立刻立储?!   她正心急如焚,余岩来告诉她:“圣人要给你庆贺二十三岁的生辰,宫中已经开始张灯结彩了。”   裘岚几乎要气急败坏,脱口而出:“这时候过个屁的生日啊!他到底是想要干嘛?!”   怒气冲冲的裘岚在看到一脸柔情的昭宗时,竖起来五年的堡垒土崩瓦解。   两个人重新黏在了一起。   昭宗辍朝三日。   三日后大朝宣旨:“寿郡王聪慧孝顺,立为太子。”   朝野大哗。   又一个月,裘岚又传有孕,朝野立刻都偃旗息鼓了。   太后气得揪着昭宗的耳朵咬牙臭骂:“你当我是傻子?不就是那个女人不许你跟别人好么?你实话告诉我能怎么样?”   昭宗一边讨饶一边呲牙:“告诉您您肯定要打她的!”   太后恨恨放手,看看案上裘岚送来的亲手做的鞋,哼了一声:“她得好好谢谢自己的肚皮!”   ☆、388.第388章 番外:前传(中-下)   前传(中---下)   十四   听说裘岚再次有孕的消息,整个后宫都在嫉妒不已。   她没进宫时,唯有皇后能生,结果皇后生了个公主。   等到她进了宫,不知道怎么回事,不仅她能生,连多年没有动静的过贵妃都能生了,而且,还是一儿一女!   现在倒好,皇帝就像是雄风大振一样,可又不肯召幸其他妃嫔了——大家都在守活寡好吗?!   有那心思灵活的,忍耐不住,便去找“养病”中的冯皇后哭诉了:“专宠从来都是祸国的根苗!当年玄宗皇帝多么英明神武,专宠杨妃,结果呢?大唐差点就断送了!”   冯皇后也激动起来。   对方就继续说:“再说了,您是皇后,您再怎么样,也有规劝皇帝的权利。您看看当年的文德皇后,太宗皇帝在她的辅佐下,后宫兼容并蓄,一片太平……”   嗯,顿住,这个这个,文德皇后一死,武氏可就入了宫,然后就,就那什么了呗……   但是冯皇后并没有注意到后头的停顿,而是兴奋于对方拿她跟文德皇后相提并论!   对对对!自己可以拿下这个裘淑妃!   冯皇后的心思也活泛起来。   后宫对付人的手段说是层出不穷,但在帝宠隆盛的时候,也就是下毒滑胎什么的。   然,裘岚已经生了两个孩子,这都第三个了,各方面的经验都是十足十的,如何还能让她得逞?   冯皇后一边令人请了昭宗过来“直谏”,一边令人把裘岚必经的路上放了毒蝎。   昭宗一听是冯皇后有请,便问皇后是病情恶化了么?   内侍当然说没有没有,只是想请陛下去谈谈后宫事宜。   昭宗心中登时便觉得不妙,立刻令人去给裘岚送信儿让她加小心。   不料却已然晚了,裘岚满面怒容地扶着肚子铿锵走了进来,一小匣子毒蝎子丢到昭宗脚下。   余岩在旁边,看见是清宁宫的小内侍,冷笑一声,当着昭宗的面儿,直接拎着对方的脖子,把匣子里的毒蝎子就要往那内侍的怀里倒,小内侍吓得尖叫起来:“不关我事!是皇后娘娘的旨意,不关我事啊!”   昭宗气得一脚把小内侍踹出了八丈远,喝命:“去把这匣子蝎子都送去清宁宫,然后把长宁送去太后那里!”   证罪,夺子——   冯皇后,活不成了。   裘岚的怒火稍稍缓了缓,余岩也就放松了下来。   冯皇后自尽了。   悬梁。   但是死之前,却还安排了另一件事。   十五   宫中无后,众臣却不敢再说什么。   摆明了,裘淑妃有孕在身,长子是她的,太子是她的,谁知道她肚里是不是又是个儿子?   这样能生儿子的军方老大的闺女,宫中没有了皇后,除非皇帝脑子抽了,才会去立旁人为后。   何况,早在裘岚生三皇子寿王也就是现在的太子爷的时候,昭宗就把裘家从上到下封了一个遍,就连裘岚一向不放在眼里的两个庶妹,都被封了县君。   这样的盛宠,但凡有人说一句:“陛下该册新后。”   那以昭宗这些年渐渐养来的性子,必定是就坡下驴:“裘氏贤良淑德,堪为天下夫人垂范,可立为后。”   过贵妃有些不甘心,但是昭宗接下来的动作,她就立即传信自家,无论何人,必须马上收了手脚,屏息而立。   ——冯后的父亲,吏部侍郎冯隶告老,昭宗立准,赐金还乡,同时还有一张手令。冯隶接到手令,吐血三升。接着,冯氏族人全都辞职还乡。昭宗立准。   当年大比,有人堪为状元,礼部高高兴兴地把文章和名单都呈上来,昭宗看了一眼,冷冰冰在卷子中挑了个错儿:“先祖名讳他也敢犯!”   礼部大愕,急忙伸头去看,“登基”被朱砂笔圈得明明白白。   呃,玄宗皇帝名讳“隆基”,这两个字,真心避无可避啊……   倒是有人心眼儿多,觑了一眼这人的姓氏,叹了口气,悄悄提醒礼部:“回去看看,姓冯的都不要取了,让他们避一避陛下的怒火吧!”   敢情,此人姓冯!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裘岚终于生了老四。   而且,还是在元正那天发动的。所有的朝臣都巴巴地在外头等着裘淑妃生孩子。   还好,生得无比顺利,足月,半个时辰,孩子就生出来了。裘岚的喊声还不及生太子时的三分之一大。   甚至,这位四皇子的哭声都比裘岚的喊声大。   四皇子降,哭声震天。   太后老人家坐在承香殿前殿,听得这个哭声,昏花的老眼都笑得眯了起来:“哟哟哟!听听这个嗓门儿!这个孩子必要跟着他外公习武,光这动静,以后必定是个力大无穷的壮汉子!”   昭宗高兴得用手去捋将才留起的美髯,呵呵直笑:“我有佳儿,我有佳儿!”   太后的手在龙头拐杖上微微点了一会儿,忽然道:“我给起个名字?”   昭宗忙笑着答:“母亲有意赐他福气,当然好!”   太后大悦,笑道:“这样大的动静,孩子们又排雨头,可名‘雷’。”   余岩抱着孩子出来了,笑道:“是一位皇子。”   昭宗接手过来略略一看,递到太后怀里,转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宣布:“太后殿下赐名四皇子为‘雷’,封英郡王!”   太后把软软的小娃娃抱在怀里,笑得合不拢嘴,一边逗弄一边轻声道:“雷儿,祖母的好孩子……”   朝臣们得到消息,山呼万岁。   大家伙儿乐乐呵呵、踏踏实实地过了个大好年。   ——四皇子英郡王满月宴后第三天,太后娘娘薨逝。   十六   太子长成了一个彬彬有礼的,小娃娃。   裘岚看着他温厚有礼的样子就恼火得不行。   这是个孩子!   才五岁!   怎么就变得这样小大人起来?!   失却了童真的孩子,还有什么趣儿?!   昭宗无奈,百般解释:“他是太子,我以后要把皇位传给他的。若真是养得像宝儿那样任性,以后可怎么往回扳呢?”   裘岚撅着嘴不吭气。   昭宗只好接着说:“宝儿已经被咱们俩惯坏了。你看看,你看看,”指着窗外,“八岁大的孩子,又在哪儿欺负人呢!”   宝郡王正在外头,骑在太子身上,大叫:“你再不哭,我就打你!”   太子趴在地上,温和却倔強:“就不哭!就不哭!阿爷说过,男子汉,不哭不哭就不哭!”   余岩一只手抱着英王,一只手揪着宝王的脖领子把他提溜到一边,口中叱道:“这是弟弟!你大他三岁呢!都学弓马骑射了!还欺负个五岁的娃子!你可真好意思!”   然后连忙又捞起太子:“好孩子,哪里疼了没有?姑姑给揉揉,一会儿做桂花糕你吃好不好?”   太子到底委屈,眼圈儿红着就搂住了余岩的脖子:“要吃绿豆糕。”   余岩两只手一边一个抱起来,笑道:“好,好,绿豆糕!”   宝王在地下气得跳脚,一窜一窜地抓太子的鞋子:“姑姑是我的!你给我下来!”   余岩气得真想踢他一脚,回头看看小小的宝王脸上已经有了达王的影子,心下又一软,叹口气,扬声叫人:“莲芳!来把大皇子抱走!”   夏莲芳扎煞着两只手,从厨房里跑出来,答应一声,叹口气,赶紧先转回去一边洗手一边快速吩咐小宫女:“面和好,料备好,我一会儿就回来做。”   慌着又出来抱起宝王:“好宝儿,好宝儿,姑姑带你去看鱼好不好?”   宝王这才点点头,转过头去又冲着太子炫耀:“夏姑姑带我去看鱼,你不许跟来!”   太子紧紧地搂住余岩的脖子,小嘴瘪瘪,但还是坚定地不吭声。   昭宗看着宝王耀武扬威地指挥着夏莲芳走了,摇头叹气。   裘岚心下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想一想,却道:“宝儿大了,你把他领去书房吧,一则跟太子多多相处,兄弟们感情深了自然就不会闹腾了,二则先生自然会教他兄友弟恭,以后也能渐渐好起来。”   昭宗寻思一会儿,勉强点头:“宝儿大三岁,学问只怕却比太子要差得多。我怕他跟不上又要闹别扭——试试看吧,实在不行,我让邹先生教慢些。”   裘岚也寻思一会儿,点了点头,道:“学些基本的就好。回头一满十三就扔去军营,让大兄收拾他。”   昭宗皱了皱眉:“你舍得?”   裘岚眨眨眼:“我也那样过的,有什么舍不得?”   昭宗捏捏额头:“我好像有些舍不得——”   裘岚大笑,又道:“把雷儿留在我身边,我自己养,自己教,保证还你一个好好的孩子。”   昭宗想一想,点点头:“也好,宝儿去了那边,你就专心带雷儿,还能轻快些。”   十七   然后一家子吃饭。   宝王是单独吃的。   太子却没有这个特别待遇,大人吃什么,他跟着吃什么。   所以,一碟子绿豆糕,本来说是给太子做的,却要便宜了宝王。   太子眼巴巴地看着宝王面前的绿豆糕,眼圈儿又要红了。   余岩照例去给宝王试菜,咬了一口绿豆糕,一把抓住了宝王伸出来拿绿豆糕的白胖小爪子,皱了皱眉,转头问夏莲芳:“莲芳,是你亲手做的么?味儿有些不一样……”   话没说完,人已经倒了下去。   昭宗看着面上顿时一片灰黑的余岩,霍然立起,厉声喝道:“封锁承香殿,所有下人都给我锁拿过来!一个一个地审!”   夏莲芳已经吓得腿软,瘫在地上起不来了。   裘岚一把把宝王和太子搂在怀里,抬眼去看床上的英王,一声尖叫:“传御医!给三个孩子细细检查!”   尚药局的奉御亲自来了,一边擦汗一边解毒、检查,最后给出来的结论:“还好还好,太子和两位郡王都无恙。姑姑也能捡回一条命来。”   裘岚这才舒了口气。   奉御顿了顿,低声道:“只是,姑姑得将养个半年,而且,只怕,以后再也不要想生育了。”   裘岚愣住,半天,方才哭出声来。   昭宗知道余岩在裘岚心中的位置,见她如此,自己也更加愤怒!   这绿豆糕,是余岩答应做给太子吃的,所以,这个计划的本来指向,是太子!   如果绿豆糕端给了太子,照自己的习惯,真的还没有在承香殿里安排专人给太子试菜!   若不是太子被自己教养得格外守规矩,这个时候一定要吃绿豆糕,只怕糕碟子会端过来,太子无人试菜就进食……然后宝王的性子,一定会过来抢着吃,余岩来不及试菜……   那么两个孩子,只怕就都……   昭宗眯起了眼。   昭宗的逆鳞被触了个正着。   承香殿里阴风阵阵。   结果很出人意料:竟是冯后死前留下的忠仆,领了一句“一定要弄死她的两个孩子”的话!   裘岚勃然大怒。   昭宗冷笑一声:“冯家有本事啊!”   原本以为昭宗已经过了“厌冯”这个劲儿的六部接到了明旨:“朕有生之日,半个姓冯的也不想见!”   自此,冯姓绝迹朝堂。   十八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过贵妃养她的一儿一女,长宁从太后死后养在了德妃身边,裘岚养自己的英王,昭宗则一板一眼地管着太子,外加放羊一样宠着宝王。   宫里一片风平浪静。   外头也有嘟囔的,想要问问为什么中宫空悬这样久。   有那机灵的就悄悄警告对方:别说话,过家不肯让,裘家不屑要,可明白着后位是裘淑妃的。你让皇帝怎么办呢?   道学家们就急眼了:那样的妒妇,如何能让她正位中宫?!封个贵妃宠着也就罢了!   便有人冷笑:你去把这个话跟裘家说一句,试试看。   道学家一拂袖:粗鄙之人,不屑理他。   人家接着说:你跟圣人说一句,试试看。   顿时大家都缩了头。   所以,朝臣不想让裘岚当皇后,裘岚不屑于当皇后,昭宗除了裘岚别人肯定不让她当皇后,这个事儿就这样拖拖拖地拖了下来。   直到英郡王四岁那年四月,昭宗忽然染了风寒,自己不当心,迁延一下,竟成了伤寒。   高热,昏迷。   过贵妃位份最高,自然是彻夜守着哭。   等到第三天还没有消息时,裘岚沉不住气了,一大早就从承香殿赶到了宣政殿。   过贵妃却仗着昭宗昏着,没人给裘岚撑腰,就那样拦在宣政殿的寝殿外,说什么都不让裘岚进去。   余岩眼看着从殿中省尚药局到六局的人来劝,谁劝谁被拿下,接着便是守在外头的左右仆射也跟着高声劝:“淑妃娘娘一向与圣人亲近,也许听见淑妃娘娘来了,圣人就醒了呢?还请贵妃娘娘通融!”   过贵妃眉一竖:“她个武将家出身的粗人,懂什么伺候人?圣人病势沉重,哪里经得住她这样狐媚折腾!?”   裘岚本来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大家跟过贵妃交涉,听到这里,不再等候,脚步往前一踏,右手高高扬起,向着斜下方一甩。   一个耳光。   啪地一声。   满殿皆静。   唯有过贵妃的尖叫声、倒地声、滚开声以及碰到角落里的高脚铜灯的乒乒乓乓声。   外头的人们也听到了这一记响亮的耳光声。   大家的呼吸都是一顿。   接着,裘岚的脚步声急急地进了寝殿,接着便是一声呜咽,一声悲戚:“丈夫!”   左右仆射互视一眼,转头齐齐低声吩咐:“可以走了。回去让礼部准备封后的礼服冠冕等物。”   十九   裘岚衣不解带整整十天,昭宗终于缓了过来,睁开眼就瞧见心爱的女人瘦了一圈的脸,心头也高兴起来。   就这样,裘岚干脆搬进了宣政殿,安安心心地住了下来。   什么宝王英王太子,都丢给了余岩。   余岩却乐得不行。   宝王自从去了书房上学,已经好久没有让余岩搂在怀里好好宠一宠了。   而且,宝王已经十三岁,眼看着,就到了要被裘岚扔去军营历练的时候了。   余岩狠狠地看着宝王,一眼都舍不得挪开。   太子撇撇嘴,抱着弟弟英王走开,悄悄嘀咕:“姑姑最喜欢大哥,有了大哥,我们就都不要了。”   英王还小,似懂非懂,看着一直只肯抱着自己的余姑姑去抱了别人,哪怕那个别人是大哥,哪怕那个别人不肯被余姑姑抱,小嘴一瘪就哭了:“姑姑不要我了,姑姑不要我了!”   余姑姑这才发现自己偏心得也太明显了,慌忙又把那两位小祖宗拉过来,都揽在胸前怀里,笑着哄:“姑姑都要,都是姑姑的心头肉。只是姑姑好久没有见到大郎了,所以才仔细看看。”   太子忽然发现可以用英王对付宝王,也开心地拍着手笑起来。   三个月后,昭宗的病体完全康复,更胜往昔。   裘岚搬回了承香殿。   翌日,宣布有孕。   朝堂上的人私下里都在传说:“这要不就是武将家的女儿身子好,要不就是裘家的风水好——这个淑妃怎么就这么能生呢?!”   有人信了这话,赶着去裘家打听,可还有未出嫁的小娘?   恰好,裘家两个庶出的小娘子,早早被封了县君的,都已经十六七,愁嫁得不行。这一下子,还挑着嫁了,十里红妆,好威风!   不仅如此,还真是身子好,两个小娘都是刚过了门,没三五个月就传喜讯,让夫家乐得合不拢嘴。   这都是后话了。   正经八百的,是这一回昭宗病愈,立即传旨钦天监择大吉之日,行立后之典。   我要封自己心爱的女人做皇后,这一次,没由头,没祥瑞,反正就要封,谁敢拦着我就杀他全家!   二十   裘岚被立为后。   与昭宗并肩而立。   两身玄色的礼服紧紧依偎在一起,相衬极了。   即便是两个人在逼死“直谏”的御史时,双手也是紧紧握在一起的。   帝后不怕被人说。   帝后不怕被人笑。   帝后不怕被人骂。   帝后恩爱,天下之福。   所以昭宗不仅立了后,还改了元:宜庆,顺便让宝王过了十四岁的生日再去军营。   皇后应该住在清宁宫。   裘岚想起冯皇后来就满心的不痛快,问昭宗:“我能不去清宁宫么?承香殿挺好的。”   昭宗现在觉得头疼了,说:“可是承香殿离宣政殿很远,离御书房也很远。我每天过来的路上花费太多时间了。有那个功夫,我陪小四玩会儿泥巴多好呢?”   裘岚觉得很对,就吩咐余岩:“辛苦你,把咱们所有的东西,照原样搬去清宁宫。那边有不合适的,嗯,让他们改。”   昭宗觉得有些晕,起身去了外间,跟英王诉苦:“儿子,你阿娘又要大动干戈了,御史弹劾的折子可不是她看……”   裘岚什么耳朵,隐约听见不是好话,扬声问道:“你说什么!?”   昭宗抄起还懵懂的英王,一溜烟跑了出去:“我带儿子们去骑马!”   万事落定,余岩和裘岚都放松了下来,想一想,互相便看着对方笑,然后悄悄商量:“咱也去吧?”   不几日,昭宗兴致勃勃地带着新后裘岚、太子、宝王、英王和余岩一起去行猎了。   御史当然又哓哓不已:“皇后娘娘有着身孕呢!”   昭宗自然也犹豫。   裘岚紧紧抓着昭宗的袖子不放,眼巴巴地:“不怕不怕,我就在车上,保证不骑马,不拉弓,不拿剑,我就跟着看热闹还不行?”   昭宗看着裘岚的可怜相儿,心里便有一百个不乐意,也说不出来了。   裘岚在帐子里吃水果、听话本、吹秋风,惬意得很。   昭宗则带着宝王和太子跑远了。   余岩带着小小的英王跟在后头。   英王倒是不怕这阵势,马也骑得似模似样。可一看阿爷和哥哥们都跑远不见了,小嘴一撇,哇地哭了:“阿爷,哥哥……”   余岩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英王的哭泣,一声断喝:“闭嘴!”手里已经举起了长弓。   因为斜刺里,忽然有一头斑斓猛虎冲了出来!   猛虎已经红了眼睛,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冲着吓傻了的英王就扑了过来!   余岩神情冷峻、手不抖脚不颤,双腿紧紧地夹住马腹不令它动,手上却不停,一十三箭连珠而发!   白羽箭就像一条线一样,倾泻的那一端,就是被射得一步都无法再向前的猛虎!   十三箭射完,猛虎已经轰然倒地,全身扎的都是长箭,就像一只刺猬。   二十一   昭宗暴跳如雷,裘岚抱着英王不停地发抖。   余岩边擦汗边擦泪,只说:“万幸我为了这趟陪着孩子多带了壶箭。”   昭宗当时便把猎场的头头的脑袋砍了下来,然后令人去查。   结果,查来查去,竟然查到了长宁公主身上!   这个可怜的没了娘的孩子,看着英王实在是嫉妒到了骨子里,所以买通了猎场的守卫,给一只猛虎下了些药,放了进来。   昭宗当时便恨不得劈了这个元后嫡长女。   裘岚和余岩却是不肯信这个话的:“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她能从哪里弄来的猛虎,又从哪里弄来的药,遑论谁都知道这样的行为伤不了我们的根骨,她却一定会被发现——她背后必有人撺掇呢!”   昭宗查不出来到底是谁在背后使坏。   所以昭宗的火儿还是全都发在了长宁公主身上:“自古以来,中原就有和匈奴联姻的老规矩。前儿匈奴的阏氏死了,他来求公主,我已经允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正好,让德妃给你准备准备,你趁着秋天天气好,赶紧去吧。”   然后就把哭哭啼啼的长宁嫁去了匈奴。   裘岚和余岩背后里商量:“过氏到底还要不要留着?”   这事儿摆明了是过氏。但昭宗却不愿意问及。   裘岚想了三天三夜,决定:“留着吧。后宫里我一人独大也不是什么好事儿。好歹她有了一儿一女,总是会有些牵挂。咱们心照不宣就是。”   余岩是很想给英王报这个仇的,被裘岚一句话否了:“又没真伤着。”   但那之后,余岩就正式地对过贵妃加了小心。   二十二   第四胎,裘岚生了个女儿,昭宗越看越爱,赐号“寿宁”。   昭宗喜欢女儿,可长宁、福宁的天真可爱中都带着假,他不乐意多看,所以寿宁一出生,他便爱不释手。   唯一可惜的是,寿宁的性子有些端方。   太子却看着寿宁很是喜欢。   英王不喜欢她。   寿宁一来,英王就不是最小的了。   阿娘就只肯抱妹妹,不再抱我了。   裘岚板起脸来,让英王跟着太子去上学:“哥哥们都上学,就你赖在我这里,像什么话!”   英王想一想,上学可以跟太子哥哥玩,也很好。何况每天晚上回来,阿娘还接着给讲解,很不错啊!于是就高高兴兴地跟着太子去书房念书了,还念得特别起劲。   裘岚愣了半天,问余岩:“就这样?简单?”   余岩笑得前仰后合:“亏你还装出了一副正颜厉色的样子,敢情人家压根不想粘着你!”   裘岚悻悻,专心地抱着女儿宠:“看着娘怎么样把你宠上天!”   宫内和乐融融。   宫外的消息传进来:“达王爷回京。”   裘岚手里的寿宁差点掉下来。   余岩则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达王先去哭了太后,然后与昭宗抱头痛哭一场,兄弟俩喝了半夜酒之后,达王才像是刚刚想起来似的:“哟,都忘了先去与嫂子行个礼!”   昭宗豪迈地拽着他便往清宁宫去:“走,这便去!”   结果,到了清宁宫,黑漆漆一片。   砸开了门,余岩揉着眼睛打着呵欠迎了出来:“都睡了,小公主觉轻,吵不得。娘娘让奴回圣人和王爷一声儿:内宫,三更半夜,你们俩有病吧?”   然后回身便把门闭了。   昭宗一边挠耳朵一边笑着回身拉了傻眼的达王道:“被我宠坏了被我宠坏了……”   达王咽了半天吐沫,苦笑了一声,道:“好似,真的是被阿兄宠坏了……”   又过了两天,达王才正式朝见。   裘岚穿了皇后的朝服,坐在清宁宫正殿上与达王见礼:“王爷一走十七年,别来无恙。”   达王深深一躬:“也思念亲人的很。”   裘岚面无表情:“王爷志在万里,小妇人等实在不及。”   达王听着裘岚客套起来绕圈子没完的话,只好再寒暄两句,起身告辞。   裘岚的表情这才微微松动:“余岩,替我送王爷。”   余岩低着头,低低答应一声,颤着腿走了过去。   二十三   宝王是在寿宁出生的时候定的亲,正好赶上达王回京的第四天成亲。   昭宗笑呵呵地紧紧拉着达王的手:“你可真会选。大侄儿的喜酒,你正好赶得上吃!”   达王笑了起来,道:“我是先在西域吃了长宁的喜酒,忽然想家了,才飞马回来。想不到,还赶上了大皇子的喜酒。”   昭宗笑得意味深长:“是么?我还以为你听说了这个大侄儿的面貌跟你像得很,所以特地回来瞧稀奇的呢!”   达王险些就要笑不出来,眨着眼睛假作惊奇:“是的么是的么?那我可得好好瞧瞧。”   昭宗盯着他问:“四海漂泊,想来累得很。要不要皇兄给你找个媳妇照看?你这一支好歹要传承下去啊,不然你怎么对得起先帝?”   达王洒然一笑,摇头道:“过尽千帆皆不是。我已经没想头了。不如多纳些姬妾也就是了。”   昭宗听他肯纳妾,便放松了一步,不再多说,只是摇头叹息。   没一年,裘岚又有孕了。   裘岚自己都烦了,在宫里发脾气。   “烦死了烦死了!隔个一两年就不能吃酒吃肉,这样忌口那样不能动,然后就是小孩子小孩子小孩子……”   昭宗听得大笑,抱着她安抚:“好啦好啦,生完这个咱们就不生了还不行?”   裘岚想一想,点头:“说话算话啊!”   昭宗也一本正经地点头,然后低声道:“你年纪大了,我怕你身子顶不住,也应该小心些了。”   裘岚心下一暖,回手抱着昭宗嘻嘻笑:“没事,我现在已经有了丰富的经验,保证不会让自己累到了。你放心。不过,孩子们够多了,不生了,省得以后打架时拉不开。”   昭宗呵呵大笑。   宜庆四年六月,裘岚生煦王,难产,两天两夜才生下来。御医诊过,说裘岚伤了身子,只怕要好好将养个三年五载了。   昭宗大惊,不顾古训,进了产房不说,以后便搬进了清宁宫,夜夜留宿,对裘岚极尽温柔体贴。   裘岚却过意不去,满宫里挑了一个二八美人,做主封了丽妃,让昭宗过去。   昭宗怫然不悦,赌气真的去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满脸不高兴的昭宗刚进清宁宫,裘岚就哭着扑进了他怀里,低声道:“我后悔了。”   昭宗的脸上,立时阴转晴。   ☆、389.第389章 番外:前传(下)   前传(下)   一   帝后的亲密已经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不仅新晋的丽妃娘娘,便是以前留下来的老人儿们,什么贵妃贤妃德妃,也是没有任何情分可讲的。   原本按照规矩,帝后各自有寝殿,皇帝也应该只是每月初一十五宿在清宁宫。   而现在的清宁宫寝殿,压根就是帝后共有的。   甚至偶尔,昭宗想起来什么懒得出门了,还会让人直接带着大臣到清宁宫正殿等着,然后自己披发踢鞋一身道袍便跑出来,眉头紧锁地说正事,说着说着里头就有人喊:“要命,小东西!你找我揍你呢?!”   昭宗心情好时就顿一顿,冲着大臣歉意一笑继续说;万一再赶上昭宗不高兴,回头就高声喝道:“朕正忙着,你们就不能消停会儿!?”自然,里头回应的往往是寿宁或煦王的大哭声。昭宗就拧着眉头腾地立起,拽着大臣就口口声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直接再一起跑去宣政殿接着议论。   一开始也有朝臣不高兴,觉得皇帝没规矩,欠收拾。可时间长了,发现这个状态下的昭宗英明睿智,心无旁骛,做事的时候客观公正,思虑久远。而且,就算涉及到裘家,不仅昭宗没有什么明显的倾向,就连在寝殿里能听得一清二楚的裘岚裘皇后,也不曾说过什么。反倒是偶尔昭宗有心偏袒时,裘皇后会突然露半张脸,没头没脑地说一句:“惯得他们!该修理就修理,不用给我面子!”   朝臣对裘岚的状态十分满意,也很高兴有这样一位不插手政局的皇后。渐渐地,在昭宗面前说话,提及皇后时,也不像以往那样冷冰冰硬邦邦,好歹有些温和的评价了。   就在这种情况下,发生了一件事。   众人觉得裘后贤德,而裘家势大,太子又孝顺,与裘家也亲密。思及将来,万一裘家有人起了野心,只怕顷刻之间,大唐就是塌天的大祸。既然裘后这样讲道理,那么她应该懂得这一点,所以筹谋着,劝昭宗找个借口降裘飞的职,削兵权。   可裘飞没有犯错,甚至在他的约束下,连裘峙、裘岷、裘峰三个儿子,都没有犯错。   那怎么办呢?   多好办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罗织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啊!从刑部到大理寺,从礼部到御史台,无一不擅此事!   有很多人摩拳擦掌打算亲手去办这件事,为将来的皇帝如今的太子立下这汗马功劳。   可惜,他们忘了,裘岚再怎么通情达理,她也是姓裘的。   御史台和刑部的几个人在宣政殿正殿上信口雌黄的时候,奉了昭宗的命悄悄坐在后头听的裘岚顿时跳了起来,二话不说,一边往外走,一边挽袖子,一边骂了出来:“我一家子在边关打生打死,你们这些蠢货竟然撺掇着我丈夫在背后冲着他丈人下黑手?你们是欠抽吧?!”   一边说,一边顺手拿了余岩在旁边递上来的鞭子,“啪”地一声脆响,一顿乱抽,当场就把几个妄图以此进阶的官儿抽得哇哇叫着跳来跳去。   昭宗坐在上头,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等裘岚的气出够了,才令人:“把这几个不要脸的货色给我拖出去,搁在顺贞门前好好展览一下。让天下人也知道知道,拿着小人之心揣测我帝王之道的,那不是志士才人,那是白痴!”   然后,昭宗伸手牵了裘岚,帝后施施然走了。   天下人终于知道了,讲道理的裘岚也是有底线有发疯的时候的,而昭宗是绝对不会拦着她,反而会全力帮着她的。   自此,再遇着裘岚时,满朝的官儿,一个个的,噤若寒蝉。   ……   二   余岩现在已经在带三个孩子。   所以清宁宫里,真正忙得焦头烂额的,是余岩,不是裘岚。   余岩很累,这时候再有人捣蛋,不免就会立时火冒三丈。所以,清宁宫经常看到余岩一把揪过英王来,一顿劈柴炖肉,揍得英王哇哇大叫,寿宁在旁边边看边拍手叫好。煦王则坐在小凳子上,有样学样地拍手,咿咿呀呀,仔细听,却是在学英王:“饶命,不敢呢……”   裘岚那会儿就会隔着窗户喊:“小点儿声!圣人批折子呢!”   一开始,英王为了吸引帝后的注意力,会格外大喊两声,寄望于余岩担心惊动昭宗,会停下不打。谁知道余岩顺手从怀里掏出块手巾堵在他嘴里,边恨恨地骂:“捣蛋!我让你再捣蛋!宝王小时候都没你这么皮!”然后接着打!   英王后来就知道了,一旦裘岚在里头让小点儿声时,就回头悄悄跟余岩求饶:“好姑姑,我不敢了,我以后都乖乖的,别打了吧?”   余岩黑着脸再顺手揪过伺候英王的小内侍孙德福来,竖眉道:“你以后再敢撺掇着四郎爬羽卫处所的树、堵尚食局的烟囱,我就活剥了你的皮!”   这个时候肯定已经被打烂了屁股的孙德福哪里敢多话,诺诺称是,扶着英王,主仆俩可怜兮兮地就回自己的屋子了。   然后再讨论一下,要怎么样修理那个对余岩告密的小宫女!   就这样,有一个冬日,余岩抱着哭闹不休的煦王哄时,忽然觉得不对劲,疑惑地上下看看,把煦王放下,在他的丝绵袄子里细细地捏,终于呀的一声——   余岩看着自己的拇指和食指,已经见了血!   余岩急忙把煦王的衣裳都脱了,却发现,煦王的肩背上,已经星星点点红了一片!都是血!   竟是有人把米粒大小的铁蒺藜缝进了煦王的棉衣里!   余岩又心疼又生气又自责,赶紧先告诉裘岚宣了御医来诊治,自己却出了寝殿的门,召集了所有的清宁宫下人,只问一句话:“这东西是哪儿来的,谁看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说出来,我饶了她,否则,你们这群人,就都别想活了。”   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余岩在说什么。   余岩冷冷地扫视,然后令人:“去裘家,找几个行杖刑的好手来。”   行杖刑的好手,打死人,一般来说,只要两杖,就够了。   众人魂飞魄散,乱哄哄地跪地求饶。   余岩并不说明情况,狼一样的眼神扫视一圈,就点了二十几个人出来:“你你你,你们四个,你们几个,都出来!”   被点到的二十几个人都是神色大变,手抖脚软,扑在地上嚎哭:“姑姑,确实不与我们相关啊!”   余岩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森然道:“我再说最后一遍:东西是哪儿来的,谁看到了什么不对劲,说出来,免死,否则,都给我去见阎王!”   大家伙儿都抱了个法不责众的心思,只是哭嚷着磕头,谁都不第一个往外站。   余岩不再做声,转身进了内殿看视煦王。   裘岚心疼地抱着煦王哭,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沾那嫩嫩的小皮肉。   御医咬着牙看诊,也忍不住低声地骂:“这样小的孩子,怎么就能做到这般心狠!”   然后宽慰裘岚:“上头没毒,煦王不会有什么大碍,养过这一阵子也就是了。唯一担心的,就是他日后的肩头后背,可能会对疼痛特别敏感。好在不会有什么人敢动手打咱们王爷就是了。”   裘岚哭着,手抖得都给孩子上不了药。御医看着余岩的样子,也不敢把孩子交给她,便干脆自己接过来抱在怀里,轻轻地先揉揉孩子的太阳穴、印堂穴、风池穴,掐掐合谷穴,哄着睡着了,方轻手轻脚地让孩子趴在自己腿上,手法轻柔地擦洗、上药、包扎,然后交给乳娘:“这几****辛苦,怕都要抱着王爷睡了。”   裘岚伸手想要,御医又拦了拦:“娘娘情绪激动,孩子虽然睡着,也能感觉得到。让孩子——让王爷先睡吧。醒了就能好一半。这阵子饮食注意些,发物一概不要碰了。”   余岩深深地施礼谢他:“您是尚药局的牟御医吧?”   御医已是胡子花白,连忙回礼:“是。”   裘岚控制一下情绪,拭泪道:“倒是早就听说牟御医医者仁心,授徒天下,今日倒是见识了。以后我这小五,就交给牟御医了。”   牟御医眼观鼻、鼻观心:“必不负皇后娘娘所望。”   裘家的人来了,来得很快,顺便裘峰也亲自进了宫。   看了煦王的伤口,看见姐姐的眼泪,裘峰大怒,令来的人道:“你们留下,我这就去宣政殿请旨办手续,你们这些人以后就负责我阿姐和几个孩子的安全。若再有这样的事情出来,我就在这宫里碎剐了你们!”   然后大步流星直奔宣政殿而去。   余岩知道裘峰这是去找昭宗告状,按说应该等愤怒的皇帝来了再审,可余岩等不及了。   “先打死一个。”余岩直话直说,随手指了一个小内侍。   裘家的人对这位当年的余娘子还记忆深刻,何况跟着裘岚在宫里二十来年,又来来回回地在裘府和宫城之间跑来跑去,偶尔还跟着她去外头办些私密事,自然都是知道她的性子的。今日一见她竟然这般发狠,不敢怠慢,如狼似虎地扑过去,揪了那小内侍,按倒在地上,三五杖便打没了声息。   旁的人立时都吓傻了。   不是说,法不责众么?   还是说,余姑姑出了气就没事了?杀鸡骇猴吧?   眼看着大家惊惧之中将信将疑的眼神,余岩也不解释,也不威胁,只是又指了一个眼珠乱转得最欢的:“这个也打死。”   裘家侍卫即刻照做。   等到第四个人被打死时,余下的人终于慌了:“姑姑饶命,姑姑饶命啊!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   余岩终于冷笑了一声:“打量我是傻子对吧?”当即喝命裘家侍卫:“这边跪着的十个,全都给我当场打死!”   清宁宫院子里,血腥味冲天而起。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哭着爬出来:“我说!我说!我看见昨晚小马在拆什么东西,但没看真。因为是夜里,所以觉得奇怪,可又怕有什么忌讳,所以没问。”   小马是已经死了的一个。   余岩冷冷地看了说话的人一眼,又问:“谁同小马一同住的?”   一个已经抖成了筛子的人战战兢兢地膝行出来:“另外两个已经死了,还有我——姑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小马平常就不跟我好,有什么事情也是他们三个商量,把我丢在一边,我赌气,就也不去管他们……”   余岩再冷笑一声,一指那个人:“推干净?把他也打死!”   这个人终于吓崩溃了,哇哇大哭,喊道:“我说我说!我看见过小马跟尚功局的张娘子互送礼物!”   余岩这才松了口气,转头令:“去拿尚功局张氏。”   尚功局有六个张氏,其中还有一个是司制司的长官。   余岩一听,二话不说,令:“把张司制的腿先打断。”   张司制看着已经死在地上的小马刚刚松了口气,就听到余岩的这道命令,顿时吓得魂飞天外,立马扑倒便喊:“我说我说!小马是先冯氏的族人,德妃娘娘思念长宁公主,挑唆着小马做的!我只告诉了他该怎么将绵衣拆开缝上,其他的一概没有做……”   余岩这才挥手,令人将一干人等都带下去,然后将张司制的供词告诉裘岚。   这时候,昭宗才刚刚跑过来,先进殿看煦王,进门就先看见余岩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请罪:“娘娘,你杀了我吧!我天天抱着孩子,竟然还能出这种纰漏,我该死!”   昭宗一愣,难道已经审完了?   裘岚见他来了,哭着把煦王抱给他:“你看看,你看看!我一定要杀了德妃那个贱人!”   昭宗问清楚怎么回事,再看了小小的孩童的伤,气得提着剑就往外走:“哪里用得着脏你的手!”   德妃当夜暴毙。   余姑姑的凶名,传遍京城。   ……   三   郡王公主们陆陆续续都成了亲,宝王、福王和太子也有了孩子,接着福宁和寿宁也有了孩子。   可就是英王没有动静。   裘岚拧着眉头瞎琢磨:“小余,雷儿他,嗯,没问题吧?”   余岩也拿不准,但想一想又释然:“不会的!前些年赵家那个不是怀过一个么?您还特意叫进来赏了一顿饭的?就是后来教人害得滑了胎,可惜了的。”   裘岚琢磨半天,低声问:“你说,不会是她自己生不了了,所以也不肯让别人生吧?”   余岩一愣,这种事,在大户人家、皇宫之中,都太正常了。裘岚进宫之前,为什么只有冯皇后一个人生了长宁公主?那个时候的昭宗可是雨露均播的,并没有什么专宠的事情。如何别人就是生不了孩子?大家心照不宣罢了。   可赵氏,那孩子看起来还算老实啊,也会这样么?   余岩拿不准,皱着眉摇头:“不知道。”   裘岚想一想,又问:“听说雷儿挺喜欢宝儿给他寻来的那个歌姬的?”   余岩不以为意地一扭脸:“那种女子,身子都不会很宜子,生不出来很正常。”然后顺着裘岚的思路想,“也是,雷儿不太好女色,府里一共三个,一个永远生不了的,一个外路来的恐怕也难,还有一个我倒看着好,偏生又不怎么得雷儿的宠……”   裘岚皱了皱眉,想了半天,问:“雷儿老往达王府里跑,会不会想学达王呢?”   余岩立刻吓了一跳:“可万万别!”   裘岚却越想越像,赶紧令人找了昭宗来:“你这个弟弟太散漫,可不是孩子们的好榜样,你寻常敲打着些,别弄得回头又有一两个想跑出去云游的!”   昭宗也立即瞪圆了眼,转身便去抓了达王来:“你敢教坏了侄儿,我就还像上次那样揍你一顿狠的!”   达王叫苦不迭:“真是冤哉枉也!你们夫妻这是什么事儿都往我身上栽!这是几个孩子谁又怎么了,你们俩紧张成这样?”   昭宗便叹气:“谁知道怎么回事,四郎就是无出,你嫂子急得跳脚,整天胡思乱想,我也被她带的有点慌。”   达王哈哈大笑:“你家四郎刚纳妾好吗?你好歹得给他娶了王妃,再说他生不生儿子的事儿啊!”   昭宗恍然,以为自己被达王提醒了真相,赶紧回去告诉裘岚:“搞不好四郎随我,是个真心疼媳妇的,打算等新媳妇进了门再生呢!要不然,王妃还没入府,已经有了庶长子,多打人家新媳妇的脸呢?”   裘岚想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达王回去,却仔仔细细地查了查英王的府邸,发现了不妥——   那是第一次,达王对自己的亲儿子宝王,胆战心惊,刮目相看!   ……   四   丽妃忽然来见裘岚。   进门就跪在地上磕头,哭。   裘岚诧异,看余岩,余岩也诧异,看丽妃。   没亏待她啊,她这些年乖得不得了,所以也大家很是相安无事啊。   丽妃满脸通红地开口了,声音小小的:“嫔妾腆着脸来,是因为,宫里太寂寞了。想,想请皇后娘娘,赐个孩子……”   裘岚这才明白过来。   丽妃是个聪明人。   如果她使手段,别说昭宗不会上当,就算上了当,要知道她是这个心思,昭宗也有本事让她生不出来。   所以,光明正大地来求裘岚,反而是最有可能成功的一条路。   余岩皱了眉去看丽妃。   裘岚却叹了口气。   自己四个儿子一个女儿,日子过得热热闹闹惊险刺激。   可丽妃却独自一个人,很快就青春不再,容颜老去,深宫寂寞,真心的可以理解啊……   裘岚揉了揉额角,点点头:“我回头问问圣人,尽量,嗯,尽量让你的心愿……”   丽妃的头又直通通地磕下去:“谢娘娘!谢娘娘!”   余岩等丽妃走了,幸灾乐祸地去看裘岚:“你别看我,这事儿你自己揽下来的,你自己去跟圣人说。反正我知道,他是绝对不高兴你拿他当播种的……”   余岩说一半,噎住,自己一边乐一边快步走了。   裘岚也愁眉苦脸起来,自己一时心软答应了,可昭宗那边……   昭宗当然不同意,气得翻身起床踢踏着鞋就要走,被裘岚一把拽住:“你所有的换洗衣衫都在这边,你现在去哪里睡?”   昭宗气得吼:“我堂堂大唐天子,还怕没地方给我睡,没衣衫给我换了?!”   裘岚眉毛一竖:“我看这宫里谁敢?!”   昭宗又被她的模样气乐了。   裘岚就哀求他:“当年原是我错了,结果你赌气去临幸了一回。如今人都这样了,也可怜,不然的话,放出去又何妨?现在你只当是做好事,咱们让御医给算个准准的日子,你就去一回,行不行?”   昭宗自己气一回,想想,又笑一回:“从来没听说过,大房夫人求着夫君去宠小妾的!外头人常说咱们夫妻俩各色,我看,也的确是有些各色过了头了!”   裘岚撅着嘴郁闷:“不是我当时种的那个因,又怎么会有这个时候的这个果!”   昭宗看她不高兴,只好返回头来哄她,一不小心,便答应了下来。   所以丽妃才有机会生了安宁公主。   ……   五   宝王家的雍郎出世了。   雍郎出世的时候,的确天有异象,与众不同。   不过,事后众人从来都不肯提起。   那天分明是个晴天,万里无云,晴空明朗。   忽然开始阴天,阴得沉沉的,没有雷,没有雨,什么都没有,只是阴天。   天色渐渐黑如锅底。   然后忽然就又晴了,没有风,云却突然散了,天光大亮。   昭宗和裘岚正在宫里奇怪,余岩兴冲冲地跑进来报说:“宝王生了个儿子!生下来哭了两声就不哭了,睁开眼好奇地东看西看呢!”   昭宗心中一动,看向裘岚,却见裘岚不以为意地一摆手:“我都好几个孙子了,不稀罕不稀罕!什么时候谁给我生了孙女儿,你再来告诉我!”   余岩撇撇嘴,自顾自地却吩咐人给宝王妃打赏去了。   宝王很稀罕,余岩很稀罕,连达王都好奇地去看了一回。昭宗也抱了抱,笑嘻嘻地说好,唯有裘岚,只看了一眼,就嘀咕了一句:“聪明相都长在外头,这样的孩子教不好就是个祸害。”   昭宗便横她一眼:“有你这样说孙子的祖母么?”   裘岚直着脖子顶嘴:“既然是祖母,那还不是我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三年后,雍郎咿咿呀呀了,宝王献宝一样带来宫里,小大人儿规规矩矩地给裘岚行礼,裘岚忽然发现这孩子的小模样儿跟当年被昭宗养出来的三郎很有些相像,这才高兴了起来,抱在怀里一阵揉搓,又笑道:“这个拘谨的小样儿,哪儿像个三岁的孩子?压根儿就是咱们圣人教出来的太子爷小时候的德行么!我那时看着三郎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可怎么现在看雍郎,怎么看怎么顺眼呢?”   宝王年前刚跟着裘峙远征西南回来,军功卓著,春风得意得很,听了母亲这个话,嘿嘿地乐起来,很有些得意忘形的倾向。   裘岚看了看宝王,只好敲打他:“你有空也带着雍郎去看看太子,虽说你是哥哥他是弟弟,应该他看你,可毕竟他是太子你是郡王,君臣之分在兄弟之义前头。该做的,你得做——我听说,除了过年在宫里见着,你都连一个面儿都还没同太子照过?”   宝王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还好雍郎忽然哗地一声掀翻了茶盘,吓得自己先哭了起来,众人乱哄哄着收拾,又给裘岚和雍郎换衣衫,这才把事情遮掩了过去。   ……   六   入了秋,又到了游猎的时节。   昭宗今年兴致很高,所有人去了一趟不说,事后又想起来,单独带着太子又去了一趟。   便是这一趟,出了塌天的大祸。   惊马了。   马匹不知道为什么就惊了。   整个队伍都乱了,几十匹战马互相乱踩乱撞。   太子眼看着一匹马高高抬起了前蹄朝着昭宗的马腹踢去,一声大吼:“阿爷!”奋力从自己的马上飞身而起,把昭宗从马上撞了下去!   父子俩甫一落地,太子便使劲儿把昭宗再往旁边一推!   昭宗晕头转向地往一边滚出去了好几丈远。   但太子就没那么幸运了。   不知道为什么,乱马直直地冲着他去了。   几十匹战马踩踏之下,太子几乎已经不成人形……   随行的裘家小大郎裘铮,在疯狂地杀了十几匹马,止住燥乱之后,血染白袍,跪在太子的尸身前,放声大哭:“三哥!”   昭宗当时便晕了过去。   待太子的尸体送回清宁宫,裘岚和余岩双双崩溃。   裘岚几乎要把随行的所有扈从都杀掉,余岩哭得直接呕血。   昭宗回了宫就倒下了,一病不起。   太子是昭宗的眼珠子,这样的死法,昭宗设想过千万次的危险中,都没有半次类似的联想。   朝野大震。   太子的葬礼办得隆重又哀伤。   这是昭宗倾半生的力气培养出来的最有帝王相的太子,这是裘岚撒手不管却最心爱的儿子,这是大唐朝廷最满意最有期待的将来的帝王,竟然,就这样,被一场莫名其妙的惊马,惨烈地,害死了。   而且,是为了救昭宗而死……   昭宗哀毁伤身,一天比一天衰落下去,再也没有好起来。   ……   七   但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太子的意外陨落,并没有导致皇位重新回到嫡长子——宝王身上,而是被昭宗很自然地传给了四皇子英王。   最诡异的是,宝王自己不肯开口去争,大约是因为从一开始父母就没有选他的缘故;但裘岚也没有说一个字异议。   似乎,帝后都认为,理所应当的,皇位可以给一个年近而立却无子息、行迹洒然从不肯入朝办事的四儿子,却不能给一个年近四十又有神童儿子、军功卓著又有结交天下之好的大儿子——   达王觉得有些不公平。   裘岚似乎察觉了他的这种隐约的忿忿,在一个公开的场合,冷冰冰地给自己的大儿子下了八字评语:“恣情纵意、傲慢狂妄。”然后又自己哀伤:“我一个大儿子,被我和圣人惯得没个样子,一个小儿子还没长成,最懂事的太子又这样走了,皇位不给英王给谁呢?”   公然堵住了全天下的嘴。   昭宗躺在病榻上,压根不理外头的种种,他自觉时间不多,他得赶紧把自己需要传下去的东西,一股脑儿教给英王。   所以英王搬进了宣政殿,和裘岚一起,一个住东配殿,一个住西配殿。   昭宗教了英王三个月。   没有挺过新年,昭宗在腊月二十二午后,溘然长逝。   英王跪在闭上双眼的昭宗的床榻前,都哭傻了。   裘岚早一口心血喷在地上晕了过去,余岩抱着她哭得昏天黑地。   有不开眼的官儿上前劝英王:“新皇当登基,陛下节哀,给先帝办丧事要紧。”   英王霍地抬眼,面目狰狞:“我阿爷咽气不过十息,你就急着让我登基?你还有没有点人心?”   一旁的起居郎皱了眉,一边提笔做注,一边口中道:“王未登基,呵责大臣。”   英王冷笑一声,腾地立起,蹬蹬蹬过去,一把抓过起居郎,抖手摔在地上,骑上去,不动对方手臂,一拳一拳狠狠砸在脸上:“我阿爷咽气不过十息!不过十息!你们这群无耻之徒!”   达王在一边,不觉越发心酸,冲过去抱住英王,哭着道:“好孩子,阿叔知道你难受,这群官儿也的确可恶,可现在不是时候,不是时候啊……”   宝王也站起来,大哭着帮着抱了英王拖到一边:“阿爷刚走,你发什么疯!还想不想让他老人家安心去了?!你少折腾!”然后转向达王:“阿叔,我们都乱了,您帮帮忙吧!”   达王擦了泪,站起来,有条不紊地传令下去,把昭宗的后事办了。   英王由着阿叔和大兄去操持,自己则没日没夜地守在昭宗身边,擦洗时帮着擦洗,穿衣时帮着穿衣,入殓时却不肯让盖棺了,直到煦王来拉他的衣角:“阿兄,我怕……”   英王这才回手抱住最小的弟弟,哭着闭上了眼睛,由着人钉上了棺木。   裘岚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听说英王状似疯魔的行止后,眼泪不停地往下掉:“这个孩子打小儿就孝顺,可打小儿也没像刚过去的这三个月这样亲近他阿爷,他心里难受,由他吧。”   ……   八   等到昭宗的后事办完了,大家伙儿拥着明宗陛下办了登基大典,便有人犯了嘀咕:“丧事上大出风头的达王和宝王怎么封?难道要领实衔?终先帝一朝,可都没有王爷们领实衔的例子啊……”   明宗陛下十分干脆,达王爷加了封邑千户,宝郡王、福郡王和煦郡王则都升了亲王。其他的,一事不提,一字不问。   宝王很不高兴,私下里找裘岚抱怨:“弟弟太也无情。便是太子当年,也曾许我领一军,去边疆继续杀敌。如何到了他这里,就这样把我高高挂起了?”   裘岚上下打量他半天,忽然问了一句:“太子死的时候,你在京城还是在猎庄?”   这一句话,问得直接,也问得诛心。   宝王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满面怒容跳了起来:“母亲是什么意思?”   裘岚的话却丝毫没有回寰:“你想我是甚么意思,我就是甚么意思!”   宝王气得脸通红,喊道:“阿爷和三弟刚死,母亲就急着帮小四猜忌起我来,母亲这是要让小四做孤家寡人么?”   裘岚冷漠地一个眼风扫过去,森寒入骨:“我丈夫儿子都死得不明不白。虽然为了大局我不肯细查,但是管马的人从上到下一个我都没杀,有朝一日,咱们查将出来,再说其他的!”   宝王的气焰不自觉间矮了一截:“那母亲凭什么确定小四不是那个人?!”   裘岚冷道:“因为小四那阵子在宫里陪我,听到消息当时便呕血昏迷,御医诊了,说是急痛攻心,让万万不要过度刺激!”   宝王被堵得一句话没有,铁青了脸半晌,方咬牙道:“这与小四薄情有甚么关系?”   裘岚随手扔给他一卷黄绸:“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我要问而已。不让你入朝,不是小四的主意,是你阿爷的遗诏!他不拿出来念,是给你们大家面子。我告诉你,你也转告其他打主意的人:别给脸不要脸!”   宝王身子一颤,打开卷轴,果然是昭宗亲笔:“……皇子不得已掌兵权,不得超过三年;皇子不得已入中枢,不得超过一年;后世子孙若不欲纳妃嫔侧室,愿其母听之,勿以孝道相强……”   宝王面色灰败,抖着手把遗诏还给裘岚,一言不发,跌坐在榻上。   余岩在一边,实在是可怜他,便悄悄地递了盏热茶:“宝儿,吃茶。”   宝王眼神凌厉:“姑姑,我四十多了!”   余岩被噎得眼圈儿一红,扭过脸去,泪花簌簌。   裘岚终于看清了自己的这个儿子变成了什么样子,心灰意冷:“你回家吧。我马上就给四郎立后,然后搬去兴庆宫。你以后少进宫,有事儿去兴庆宫跟我说。”   宝王下意识地反对:“热孝之中……”   裘岚厉声喝道:“是不是要让你弟弟一辈子没女人生不出孩子然后过继你的宝贝儿子当皇帝你才甘心!?”   宝王恼羞成怒,腾地立起,再也不跟裘岚讲母子礼节,拂袖而去。   ……   九   昭宗的遗诏除了宝王之外无人得知。   宝王知道,那封遗诏是父亲亲笔,所以母亲不愿意宣布,因为宣布就要封档,收进史馆。母亲大约更愿意抚摸着那上面的笔迹,看着最后一句话微笑。   所以,母亲一定会把那封遗诏留在身边,嗯,也就是兴庆宫,寝殿,密隔。   宝王把这件事告诉了当时看起来还懵懵懂懂的雍郎。   只告诉了雍郎。   ——若是没有那封遗诏,那么可以先掌兵权,再进中枢,天下,唾手可得。   达王府,林樵那个人,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只是达王为什么这样喜欢帮着我家这位便宜老爹……   雍郎小小的身子在春夜的月窗下写字,脑子里转的,是前世写小说时设想过的各种各样夺宫的法子……   呵呵,我是穿的啊,我自带主角光环,呵呵,大唐,我来啦……   ☆、390.第390章 番外:昭宗之死   (上)   昭宗的病势越发沉重了起来。   裘岚没日没夜地守在他身边,什么也不说,只是握着他的手看着他。   昭宗每每睁开眼,便看到裘岚越来越憔悴的平静面容,眼中是巨大的哀痛和惶然。   昭宗微笑,点头示意裘岚俯身,然后吃力的抬手掩住她的双眸,低声令她:“去睡一会儿,让小四进来陪我。”   不论是对自己煎熬的强制性体恤,还是有帝王之术传给儿子要避开自己,这样温柔的说话,裘岚都是会言听计从的。   裘岚站起来走出去,临出门时终于忍不住举袖拭泪。   昭宗看着她日渐单薄的背影,微微闭一闭眼,一声轻叹。   英王进来了,与裘岚酷似的面目上满是不肯接受现实的强颜欢笑:“父皇,我陪你一会儿,你今日想听什么?”   昭宗的笑意深了些,慈爱、骄傲地看着不经意间便长成了一个王者的四儿子,低声道:“今天想听听你对邹家什么感觉。”   英王愣了愣:“老师家么?”   昭宗缓缓颔首:“对。”   英王微微思索了一下,方道:“老师是个非常谨慎的人,而且爱惜羽毛,对自己的名声简直有种变态的执着。所以到现在为止,邹家没有任何丑闻,甚至,邹家的姻亲家,也没有任何丑闻。尤其是邹家大郎的夫人家,万家在司农寺任少卿,家里七个女儿,一个儿子,女儿间各种明争暗斗,却丝毫没有出圈的手段,实在令人惊叹。万少卿人称万老实,我倒觉得这个人老实得十分有分寸,应该叫万规矩才对。”   昭宗满意地点点头,追问:“还有么?”   英王低下头去想了想,又道:“咦,父皇不问我都没仔细想过,老师很厉害啊,竟然没有妾室,三子一女都是老夫人亲生。而且,老师的四门姻亲都没有结到朝廷的要害职位上去,司农寺、史馆、国子监,啊,工部那一位好似还是父皇刚刚擢了侍郎没两年。看来老师还真不是一般谨慎啊!”   昭宗的眼神露了一丝欣赏,缓了缓声气:“还有么?”   英王苦苦地思索半天,一摊手:“没有了。”   昭宗颔首,微笑道:“已经难为你了。”顿一顿,方缓缓道:“如你所说,邹寂好名,但是谨小慎微。他这样大的名气,本来我是打算给他个弘文馆或者集贤殿学士的名头挂一挂的,既然给你们当了老师,那么给天下学子当老师,也无可厚非。他却一叠声地推辞,说教着这么多的皇子已经很吃力了,若是挂个闲差,挂不如不挂,若是实职,又顾不过来,辜负了人家。所以到现在为止,他与我李家的纠葛,仅仅是给你们几个当了老师而已。”   “这就是你说的,对名声的执着。他怕别人说他名不副实。”   “你刚才说的很对,他谨慎到所有的姻亲都不肯结到朝廷的要害职位上去,只肯在这些清贵、无是非的衙门打转,甚至他一家子三个儿子,只有老大一个人在吏部任侍郎,算是他们家最冒头的一个,可在部里,我特意令人注意过,也是个低头做事闷不吭声的人。我把赵家那一位搁到他对面,两个人都做侍郎,高下立判。邹家二郎在军器监任副手,也做得风生水起。老三在礼部,仅仅是个主事,做事情却有板有眼、一言一行无不以礼仪相约。听说得这是邹寂亲手教出来的儿子,看来以后若是给个磨练的机会,那只怕是能一飞冲天的。”   “但邹寂恰恰也在名声上执着得过头了。他家要有麻烦,也从姻亲来——”   看着听得出神的英王,昭宗微微喘了口气,笑问:“你猜是谁?”   英王想了想,一皱眉:“周家?”   昭宗露出了满意的神色,颔首时微微有些疲倦:“没错。周家的内当家心有点高,但女儿却养得见识短浅、性情懦弱。这样的女子,万一耳边有人说什么话,是很容易听进去的。邹寂就算不喜欢二儿子,也不该这样糟蹋他的婚姻。邹家如果出麻烦,恐怕这里是最大的一个漏洞。”   英王边听边点头,想了想,笑起来,轻声问:“父皇这阵子天天跟我说朝中这些人的家事,我都明白,可今天这样细细地说老师家,我有些不太明白。”   昭宗慈爱地看看英王:“你老师家有个嫡长孙女,现下有些浅薄,但磨练一下,是个皇后的料子。”   英王愕然,眨着眼睛看昭宗,手足无措。   昭宗难得看到儿子尴尬的样子,轻笑一声,道:“我令人打听过,那孩子孝顺,有股子拗劲儿,老太傅也亲手带在身边两三年了,应该能练出来。不过,你可能要忍忍她,宫里的事情一开始总是会乱七八糟的,你当丈夫的不站在她这边,她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只怕就更加混乱了。”   英王的俊脸红了红,低头道:“阿爷这事应该跟阿娘说……”   昭宗听他提到裘岚,脸上微微一滞,接着就是怜惜满面:“我走后,你阿娘一定会一场大病。何况,这么多年,我也没让她操劳过,她忙不来这些琐碎的。这件事情,你自己办吧。也不必说是我的主意。”   让邹家感念新皇的恩情好了。   英王默不吭声地点点头。   昭宗今天的精神似乎格外好,看了看窗外,又轻声问:“跟着你的是谁?”   英王眨眼道:“孙德福呗,还能是谁?”   昭宗点头:“那小子我看着很是顺眼,有情有义,有脑子有手段,总归是自幼服侍你的,两省都掌得。我最近已经让人把两省的事情都慢慢移交给他了。你只记得一件事:这样的人,重情义是好事,但也有可能毁在情义上。他身边的人你要留个心眼,万一看着哪个有野心的,不动声色地剪除掉,德福就还是那个德福。”   想了想,犹豫片刻,问道:“我把羽卫给你五弟可好?”   英王大喜:“当然好啊!太好了!五弟跟我最好,羽卫给了他,我夜里睡觉都安稳三分!”   昭宗轻轻呼了口气,怜爱地看着英王,主动去拉了他的手,拍一拍,轻声道:“傻孩子,你不记得羽卫是做什么的了?万一你弟弟坐大了怎么办?你就一点儿也不担心?”   英王呵呵笑着挠后脑勺:“不瞒阿爷,我还真不担心小五。小五是个好孩子,我看着他长大,如今他又年轻,我跟他又好,教成我的左膀右臂不成问题。何况,羽卫除了正职还有副职,回头搁一个年轻些的混蛋武将在他手底下,两个人互相制衡着,也就是了。”   昭宗听到这里,真正放了心,微微笑道:“其实我也是这样想。小五是你的兄弟里头跟你最亲近的,必能助你一臂之力。他现下还小,等到他成亲那天,我会着人一点一点地将宫闱和京城各家的秘闻都告诉他。现在先将一部分放在半明面上的隐卫交给他——你做了皇帝,跟你阿娘不可能还像现在这样亲近,到时候万一有事情,你和你阿娘中间转圜的那个人,就是小五。所以孩子啊,你一定要善待你这个弟弟。”   英王看着昭宗殷殷的眼神,严肃起来,举手发誓:“我此生必善待五弟,他不负我,我绝不负他。如违此誓,教我绝子无嗣,死于刀剑之下!”   昭宗并不阻止,而是由着他把誓言发全,轻轻一笑,道:“好啦,我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皇室宗亲,各有立场,各有手腕。这个不是我能教得出来的,你凭着自己,去慢慢闯吧。我只告诉你一条:老皇叔是个全心都放在咱们李姓的人,你只管信他。其他人,你慢慢品,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英王心里咯噔一声:阿爷让我信老皇叔,却没有让我信达王阿叔!   昭宗面色有些潮红,精神越发振奋,自己高兴地笑了笑,想一想,却自嘲地摇了摇头,道:“好孩子,去召集中枢,然后把你阿娘叫醒,让她来我这里。”   昭宗自知大限将至,且喜之前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不由得心神松懈了下来,神情微微有些委顿。   英王脸色一变,顿时急了:“阿爷!我哪里都不去!”   昭宗笑看着他,拍拍他的手:“好孩子,听话,阿爷想跟你阿娘再说一回话。”   英王只得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砰砰砰地给昭宗磕了三个头,疾步奔了出去:“孙德福,去请中书门下来,还有近枝皇室的人。”然后喊起来:“阿娘!阿娘!阿爷找你!”   昭宗听得这带着一丝痴气的喊声,无奈地摇头一笑,示意进来服侍的小内侍把自己腰后的靠枕弄得再舒服些,然后静静地等着裘岚。   ……   ……   (下)   裘岚来了,脸上的泪痕还没有擦干,慌慌张张地便跑了进来。一看昭宗的样子,又长出一口气,转头怒骂英王:“莽撞得你!”   昭宗呵呵地笑,向她伸出手:“岚岚,你来。”   岚岚。   你来。   这句话一说,裘岚睫毛一抖,大滴大滴的泪珠掉了下来,一步便扑了过来:“丈夫!”   满内殿的人一见帝后如此,知道这必是昭宗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恩爱一辈子的夫妻俩,要好好地道别了。   所有的人都忍不住默默地心酸起来,低着头噙着泪,轻轻且迅疾地,退出了内殿。   大殿里只剩了夫妻两个。   裘岚知道没了别人,忍耐了好几个月的情绪终于抑制不住地爆发了:“你不要丢下我!”   昭宗把她紧紧地揽在胸前,口中温柔地劝哄:“都会有这么一天的。我大你十来岁,也差不多啦!”   裘岚哭着,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前襟衣衫:“可你答应我要一起终老的!这才到哪?你让我以后一个人怎么过啊!”   昭宗微笑着拍她的背,轻轻地摇晃着哄:“岚岚不哭啊,岚岚不哭啊……孩子们虽然都有小心思,可好在一个比一个孝顺……寿宁的终身是我误了她,这件事上,真的对不起你了……”   裘岚紧紧地搂着昭宗的腰,偎在他怀里,低声泣道:“说他们干吗?一个个的白眼狼,我管他们?爱怎么过怎么过,都是自己的日子,过不好活该!谁规定咱们就得负责他们一辈子了?你既没有对不起他们,更没有对不起我——反倒是我,我很对不起你……”   昭宗的手臂微微一僵,随即却更加用力地搂住了她:“傻话!你给我生了这么多子女,又这样全心全意地陪了我四十年,便有一星半点的疏漏,也都抵得过了!何况,你我之间,其实,哪里有对得起对不起这样的话……”   裘岚的泪水汹涌:“可是你就这样丢下我了呀……”   昭宗的眉头蹙一蹙,轻轻将手放在了裘岚脸侧、自己的胸口上:“霆儿之死,我心头上便似被狠狠地砍了一刀,那伤太深。岚岚,这孩子是我一生的心血,从他满月起,我就一天天地看着长大,他第一次开口说话,第一次叫阿爷阿娘,第一次自己吃饭,第一次握笔写字,第一次骑马挽弓,甚至第一次挨揍,都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一点儿也不夸张地说,这孩子就是我的心头肉、眼珠子,是我最大的软肋。伤他就是伤我,杀他就是杀我!可是,我却眼睁睁地看着他,就在我眼前,那样惨烈地,被马踏而死……”   昭宗说到这里,已经痛不欲生,老泪纵横:“我的岚岚啊,我当时真想就这样一闭眼,也跟他一起去了就算了!”   裘岚想起尸骨不全的心爱的二儿子,也哭得抬不起头来:“别说了,我何尝不是?看到霆儿的尸身,我恨不得立时就死了!不是顾念着你,不是顾念着小四小五,我要这条老命做甚么?”   昭宗自己擦泪:“就是这话了——我能撑到今日,一个是须得安排好大唐的未来,另一个,就是得安排好你的日子。”   裘岚赶忙强自止住悲声,拭泪抬头,听着昭宗交代后事。   昭宗的神情渐渐颓然下去:“雷儿性子暴烈,随了你阿爷那边。好在他聪明,也算有三分心计,所以这个皇帝,就算辛苦,他也能做个差不多。你不要理他,该放手的时候就放开手,让他自己折腾去。只要不把歪心思打到裘家身上,这天下好歹也没人敢给你气受。”   裘岚叹了口气,低声道:“你怎么不担心他和他舅舅们打起来?”   昭宗微微扯了扯嘴角:“岳父大人是个明白人,不会的。”   裘岚摇摇头,哀然道:“阿爷最欣赏你,你在时,裘家自然稳当;可你一走,哪天阿爷再一走,裘家就不好说了。”   昭宗的眼神悠然转向窗外:“这起码是五七年之后的事情,若雷儿到时候还摆不平,那就说明你我没教好孩子,说明我这双眼睛,瞎了。”   裘岚甩甩头,期待的眼光看向昭宗:“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昭宗微微笑着看向她,眼神温暖,平淡,就像寻常的日子里,帝后相互凝视时的样子,低声道:“其实,没有,岚岚,我就是想在最后关头,不见那些人,不听那些嘈杂,就这样看着你,静静地走——这是我最大的梦想,也是我最想要的归宿。”   裘岚被他说得失声又哭起来。   昭宗轻轻地抬起她的脸,伸手指替她抹泪,轻声道:“岚岚,其实那次去你家,我也好奇,你在京城那样大的名声,到底长得是什么样子。可惜,你们所有人来见礼的时候,我没好意思紧紧盯着看,你的头又低到了胸前,我没看清楚。心头正遗憾,你阿娘大兄就把你卖给我了……”   思及旧事,裘岚很是恼怒:“能不能不提这件事?!”   昭宗轻轻地笑起来:“怎么能不提?那是我最得意的事情啊!正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当时我把玉佩解给你阿爷,他不肯收,还是我说的,我说我喜欢你家大娘子了,你家的人,很会揣测圣意——”   裘岚愣了。   昭宗笑着双手捧着她已经有了细碎眼角皱纹、不再年轻光滑的脸庞,像看着全世界最稀罕的珍宝:“岚岚啊,我那时只看见你飞扬的红色裙角,就已经心动了,何况,月下长发的你,那么美,令人窒息啊……”   昭宗虽然也常常说情话给裘岚听,但这样直白的赞扬和眷恋,还是头一遭。   裘岚想起这已经是最后一次听他倾诉爱意,不由得热泪止不住地流:“丈夫!”   昭宗轻轻地伸过唇去,吻在她的眼角上,轻轻地吮了一口她的泪水:“是咸的啊……”   昭宗忽然慢慢地把手放了下来,轻轻地抱住了裘岚:“岚岚,来世,我能不能再早一些遇到你……”   裘岚紧紧地抱着他,心头知道,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紧紧地咬住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样颤抖:“好啊,来世,我们青梅竹马好不好……”   昭宗呵呵地轻笑:“这个好,我喜欢……”   枯瘦的大手轻轻滑落,掉在裘岚玄色的裙裾上。   再无声息。   裘岚的悲鸣响彻大明宫:“丈夫!我的丈夫……”   ☆、391.第391章 番外:余岩小传(上)   余岩者,钦武皇后义妹,昭宗、明宗二朝为四品女官。为救钦武皇后伤重身殒,谥曰“贞”。后世号之“余贞娘”。常有宫女私拜余贞娘画像,以其一世位高且得宠故也。   ——《大唐稗史》   ……   ……   一   余岩死得很痛苦。   她在床上直挺挺地躺了三天三夜才撒手西去。   身上是被火烧出来的伤,火辣辣地疼,上了药,还会稍稍清凉一些,但也仅仅是稍稍。   不过脸上似乎没有什么事,因为只有额角颧骨上微微有些刺痛,那应该是小擦伤。   余岩终于明白了这些年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   一开始她很懊恼,后来很愤怒,再后来很灰心,最后却释然了。   其实自己这一辈子,最想要追随的人,不不不,不是追随,是,嗯,是——保护?也不对,自己这样微薄的力量,谈得上什么保护呢?   余岩有些烦躁,自己当年怎么就没好好读书呢?不过话说回来,姐姐当年也没有好好读书啊!两个人一直都是只爱看话本传奇的么,呵呵……   ——其实,就是,自己想要在ta身边,的那个人——本来就不是达王,本来就是裘岚罢?   求仁得仁何所怨?   呵呵,呵呵。   余岩是死在裘岚怀里的,所以其实,她很开心。   就像当年昭宗也死在心爱的人怀里,一样,开心。   ——不不不,你们别误会啊!   真的,别误会,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真的不是呢!   ……   二   余岩自从记事起,就在裘家了。   但是裘家阿娘看着自己的眼神,除了怜悯之外,并没有一个母亲应有的温暖和宠爱——就是那种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一股脑儿全捧到你面前还怕被你嫌弃的样子。   裘家阿娘对着裘家大郎的时候就是那个样子。偶尔裘家阿娘对着裘岚时也会露出那种神色,但是下一刻就能听到她嘟囔:“闺女都是人家的,只有儿子才是自己的。”然后她就会把裘岚丢到乳母手里:“带去玩吧,过几年学绣花做饭去!”   裘家阿爷对这一点很是不满,所以每每直接从乳母怀里把裘岚接过来,再顺手抄起在地上乖乖看着的自己,带去军营里骑马玩。   那时候是最开心的时候。   岚姐姐和自己都坐在裘家阿爷身前,岚姐姐还会装模作样地抓着缰绳,然后尖声大叫:“阿爷,跑快些,再跑快些!”   裘家阿爷就会呵呵大笑,打雷一样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问:“小娘子胆子还不小!不怕吗?”   自己就会跟岚姐姐一样,扬起头来看着裘家阿爷,大声说:“不怕!”   裘家阿爷特别高兴,就会非常耐心地教岚姐姐和自己骑马、挽弓、舞剑、执棍。   余岩悄悄地去摸兵器架子上的长枪,裘家阿爷便笑眯眯地跟过去,问:“岩岩想要做什么?”   余岩像小兔子似的怯怯跳起来:“阿爷……”   裘家阿爷笑着摸余岩的头:“岩岩不要怕,想干什么便干什么。阿爷都帮你。”   余岩的脸更加红了,缩回了手,想了想,才说:“我只是想都看看,然后选一个最喜欢的玩。”   裘家阿爷连连点头:“这样对,这样好。”然后亲手把兵器架子上的十八般兵器都拿了下来放在地上,让小小的刚六岁的余岩一件一件地试。   裘岚跑过来,好奇地看着余岩认真严肃地去拎那些看起来长长短短的金属,仰起头来问裘飞:“阿爷,妹妹在干嘛?”   裘飞点点她的小鼻子,笑道:“妹妹比你清醒,她在找适合自己心意的玩具。”   裘岚嘻嘻地笑,小手指向裘飞马上塞在皮囊里的鞭梢:“阿爷,我想玩那个!”   裘飞觉得有些头疼:“闺女,那个需要很厉害的腰力、胳膊和腕力,想玩好了还得下盘稳,你确定要玩么?”   裘岚眨眨眼:“跟舞娘的披帛飘带差不多啊,我觉得一定好玩。”   裘飞揉一揉额角:“行吧,自己去拿!”   裘岚欢呼一声便跑了。   余岩却真的把地上的兵器都验看了一遍,才皱着眉抬起身子来,小小的脸上已经见了汗,眼神可怜巴巴的:“阿爷,我都不喜欢怎么办……”   裘飞笑了,眼神中有余岩理解不了的伤感:“岩岩去看看那个——”裘飞的手指向了大帐深处,架子上挂着的一把长弓。   余岩蹬蹬蹬走过去,面带惊喜地伸着小手,踮起脚尖来,把长弓从头摸到尾,忽然叹了口气:“你好长啊……”   裘飞就像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拿了一把短了一半的小弓来:“岩岩看这个!”   余岩啊地一声叫,伸手接过,睁大了眼睛,无师自通一样试了试弦,然后抬头看着裘飞,充满希冀地问:“阿爷,你能教我吗?”   裘飞一把把小小的余岩抱了起来,虎目含泪:“当然,只要你肯学,阿爷就算自己教不了你,也会把全大唐最好的箭手找来教你!”   余岩很少能享受到被这样用力环抱的待遇,除了裘岚安慰她时会伸手抱抱,裘家阿娘是不太抱自己的——   余岩赶忙紧紧地抱着裘飞的脖子,发誓一样说道:“阿爷,我一定好好学,长大了保护姐姐,保护阿娘和阿爷!”   裘飞呵呵大笑,站起来把咯咯笑着的小娘子抛向半空:“好啊!老夫等着那一天!”   ……   三   裘飞常说自家的孩子还赶不上余岩一半孝顺。   裘岚有时候会因为这话发脾气:“妹妹会做饭嘛,可我也会给阿爷煎茶啊!”   裘飞便捂着眼睛叹气:“你那叫煎茶吗?你那叫乱炖茶叶好吗?”   余岩就赶紧安抚裘岚:“姐姐心里是最孝顺的,我跟着姐姐,当然也就知道要怎么做了。何况每次我去做吃的,也都是姐姐提议啊。”   裘飞看着余岩欲言又止,找个借口把她支出去,才开口骂裘岚:“她是你妹妹,不是咱们家下人,你想孝顺我也该支使厨娘去做饭,怎么能把妹妹当厨娘使唤?”   裘岚就哭了:“那我想的菜式厨娘不会做嘛!妹妹又喜欢下厨房,我才让她做的。”   裘飞懊恼不已,只好耐着性子给裘岚讲道理:“妹妹不是喜欢下厨房,她是为了让家里人高兴才下厨房。厨房里烟熏火燎的,哪个小娘子不爱美,怎么会喜欢在厨房里呆着?你凡事不要光看表面,要多想想!”   余岩蹲在书房的窗下听着裘家阿爷说这番话,从鼻子发酸到眼睛发涩,急忙又站起来推门跑进去,大声说:“阿爷不要冤枉姐姐!她当然是不喜欢厨房的,可是阿娘还逼着她学做饭,我是喜欢厨房才去的,阿爷又逼着她不许我下厨房。姐姐到底哪里错了,你们都这样逼她做不喜欢的事情?”   裘岚抱着余岩的胳膊大哭:“家里只有妹妹最好,只有妹妹最疼我!阿爷阿娘都自以为是!”   小小的余岩严肃地把裘岚挡在背后,虎视眈眈地看着裘飞,警惕地说:“阿爷不许再背着我骂姐姐。家里除了阿爷就是姐姐最喜欢我,阿爷因为我骂了姐姐,姐姐万一不高兴不理我了,岩岩就一下子没了你们俩。阿爷不许骂姐姐,姐姐也不许气阿爷。”   说着,还不忘回头“教训”一下裘岚。   裘岚抽抽搭搭地抹眼睛:“我怎么会不理你?阿娘只喜欢哥哥,哥哥只喜欢往外跑。弟弟那么小,还不会玩。我不理你理谁?”   余岩放了心,再去看裘飞,眼神中满满都是威胁:“阿爷呢?”   裘飞看着逼着自己表态的小余岩,失笑起来,蹲身下来,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娘子都揽在了怀里:“阿爷从来不会真心骂你们姐妹两个,只是怕你们姐妹生了嫌隙,怕岚儿骄矜狂妄,怕岩儿懦弱自卑。如果你们姐妹能一生都相互扶持,我这辈子还有什么可愁的呢?”   裘岚的伤心来得快去得快,一边擦眼睛一边笑嘻嘻地说:“阿爷愁边疆么!上次还听阿兄跟阿娘说快摁不住阿爷了,阿爷又要去西北了呢!”   余岩的心瞬间被带到了西北,情不自禁:“阿爷,我和姐姐能跟着一起去西北么?”   裘岚的眼睛一亮:“对呀对呀!我们能跟着去西北么?”   裘飞的眼珠儿也转了起来:“你阿娘正在发愁我如果去了西北,认得了别的小娘子怎么办——”   然后哈地一声笑了出来,一边一口,使劲儿亲在两个小娘子白嫩嫩的腮帮子上:“这下子有辙了!”   半个月后,裘飞带着后院仅剩下的那个姨娘,和裘岚余岩两个,出发去了西北。当然,他到了西北没几天就又纳了一房妾室,裘夫人听了气得拍着桌子把父女俩都骂了个狗血淋头,这是后话了。   ……   四   西北的日子过得太惬意了!   余岩每天除了憋在厨房里琢磨各种各样的小吃,就是跟着裘岚疯了一样地到处跑马射箭。   裘岚的鞭子已经练得出神入化,指东打西,从无失手。而余岩的弓箭也渐渐地在西北有了名气。   大营的人都知道,裘将军家里有个异姓的女儿,一手弓箭丝毫不输军中的神射营。   神射营的人被这传言三撩两拨,一个个都坐不住了,一队人背着弓箭就找上了门。   裘岚还以为这群人是来干嘛的,长鞭甩开先一人抽了一鞭子,指着他们骂:“一个个的好汉子,竟然趁着我阿爷不在欺上门来,当我家现在没男人在就怕你们了不成?!想找我妹妹的麻烦,须赢得了我手里的鞭子!”   神射营的人知道这是大小姐,没法子讲道理,领头儿的只好出列,按照军中的礼节抱拳,客客气气地上禀:“大娘子,余娘子的箭法好,按说不与我们相干。但军中的流言已经明显影响到了神射营的士气,没法子,我们若不来比一场,只怕日后彼此间的对立会更加不好看。还请大娘子通融。”   余岩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外头裘岚发飙,两手面就跑了出来,听见这话,笑了笑,手往围裙上抹了抹,上前一步,越过裘岚,问道:“你们要怎么比?”   神射营的队正瞧着是个厨娘,不以为意地错过去,只问裘岚:“还请大娘子请出余娘子来。”   裘岚明白了他们的来意,便抱定了主意看笑话,双手抱肘一耸肩,下巴朝着余岩一指:“正主儿都不认得,我瞧着你们也赢不了。”   神射营的人顿时一阵骚动。   余岩安安静静地站着,两只手上还带着面粉的白,笑眯眯地将这群人从头打量到脚。看得众人都面红耳赤起来。   队正也尴尬了,吭哧半天,方一转身往外头走:“某等在外头候着,还请余娘子换了衣衫来。”   余岩刚要说不用换,裘岚笑着撞了撞她:“别羞死他们,还是去换身练功的衣衫吧。”   余岩这才反应过来,若自己当真穿着围裙包着包头就这样去跟神射营的人比箭,输赢不论,光这装备的对比,就真能臊死这群大老爷们。   ——其实都一样。   余岩什么废话都没有,往校场上双手叉腰一站,只问了一句话:“怎么比?”   神射营的人一旦到了校场上,好歹找回了一点感觉,想了想,便道:“我们平常训练的法子你行不行?”   余岩摇了摇头:“我都是射活靶子,死的两年前就不玩了。”   神射营的人顿时来了精神:竟真是个练家子!   队正的眼睛直放光:“好!那今日先不比,我们后日正要出发去打狼,你有没有胆子跟着?!”   旁边有老成的,急忙拽他:“疯了?!裘将军家十几岁的小娘子,跟着咱们一群臭汉子去打狼?!”   队正醒悟,刚要红着脸反口,余岩却亮起了眼睛:“真的!?我和姐姐早想去了——”就是阿爷不让!   余岩咬住了舌头,咽下了后面这句话,当机立断:“就这么说了!这件事毕竟事关我们女孩儿家的闺誉,你们先不要告诉别人。等回来,也只说输赢就好,行不行?”   队正被余岩水灵灵的大眼紧盯着一看,脑子一晕,便满口答应下来。   两日后,余岩和兴奋得半宿都睡不着的裘岚偷摸着就出了门,一身男装打扮,借了神射营的盔甲掩人耳目,跟着一群人就出了兰州城。   遭遇狼群。   神射营火力全开,每个人的都箭似流星,直奔要害。   裘岚竟然也毫不示弱,一把弓两壶箭,竟然也似模似样,看着一头头丑陋肮脏的饿狼在自己身前三五丈处倒下,面不改色、气不长出,连脚步都不曾往后闪过一闪。   神射营的人见了,不禁暗暗喝彩:果然是虎父无犬女!   至于余岩,神射营的人看了她的样子,连同队正在内,满心满眼就一个字:服!   余岩端坐在马上,双膝紧紧夹住马腹,满脸冷峻,左手挽弓如抱满月,右手抽箭快似闪电,左右鞍桥上各挂了三壶箭,背上还有两壶箭,竟是不到一刻钟便射了个精光!箭箭不落空,箭箭射在狼最软的腹部或脖子上、口中甚至是眼睛上!   到了最后,点数战果,这场打狼,余岩一个人,竟是相当于神射营十个人!   神射营的队正惭愧地无地自容。   得知女儿和义女跟着神射营出城打狼后气得暴跳如雷的裘飞带着大队人马随即赶来接应,待看到二人不仅无恙,还赢得了这样一大群糙老爷们的敬重后,长长地出了口气,才哼道:“这里有没有人知道余一弓?”   神射营的队正和三四个老兵身子一僵!   余一弓可是神射营的传奇啊!不仅他,加上他的三个儿子,在神射营那简直能顶半边天!   裘飞的马鞭指向一身男装端坐在马上、满脸是汗的余岩,冷声道:“这是老余家的小闺女,老余在世上仅剩的一点骨血!要是她有半点闪失,你们整个神射营都自尽都赔不起!”   众人看着安安静静的余岩,不挽弓时就像个最平庸的女子的余岩,那个曾经围着围裙、两手白面的厨娘余岩,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队正和三四个老兵当即单膝点地:“见过余大娘子!请余大娘子恕罪!小人等,真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余岩有些困惑地看向裘飞:“阿爷……”   裘飞呵呵地笑,为自己的老兄弟骄傲自豪极了:“好孩子,我为什么没让你改姓裘?你今日知道了吧?你自己的姓氏,在咱们大唐的军队里,本就是传奇!你是个好孩子,不辱没你的姓氏,不辱没你亲阿爷!”   余岩的泪呼啦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坐在马上的身板挺得直直的。   不能塌啊,塌了就是在塌阿爷的架子了!   裘岚笑嘻嘻地,趴在后头自己心爱的白兔的马鞍桥上,轻轻地拍着白兔的脖子,低声道:“瞧见了没?这才是我妹妹真正的样子。就她现在这个样子,别说改姓裘,就是改姓李,那也是不换的啊!”   李,李唐的那个李。   没错,现在的余岩,便是给个公主,也不换!   ……   五   有人上门提亲了。   裘飞一概摇头:“要招赘,要平安,要给余家留根。”   来的各路武将们悻悻而去。   夜里,裘岚和余岩临睡时互相打趣:“阿爷肯定舍不得把你嫁在这里,肯定是要带你回京的。”“阿爷肯定也不会让你在这里安家,不守在他身边,万一人家要是欺负你,阿爷事后知道一定会杀他全家的。”“瞎说。我是要招赘的,进了我余家的门,还容得了他撒野?何况,我弓箭在手,任他什么龙行四海,我跟前也得好好盘着!”“哈哈哈!真面目露出来了你这个母夜叉!”   裘岚的笑声格外大,惹得裘家有了身孕的姨娘在隔壁院子都听见了,使人来问:“大娘子三更半夜的,没事儿吧?”   余岩便直着脖子冲外头道:“替我高兴呢。请姨娘歇了,孕中少操闲心。”   姨娘被噎得直打嗝儿,第二天就跟裘飞哭诉:“这倒比正经大小姐还大的脾气了!不就是出了一回风头么?怎么就不想想其实是一辈子借着我裘家的屋檐过活呢?”   裘飞怒了,一耳光打在姨娘娇嫩的俏脸上,厉声喝道:“带你出来是因为你比孩子他娘懂规矩,没想到心思却比孩子他娘恶毒这样多!滚回去养你的胎,少给我咸吃萝卜淡操心!我告诉你,我儿子闺女都全了,不缺你肚子里的这个东西给我上坟烧纸——少拿出个孕中惹不得的架势来,那在我家就是找死知道吗?!”   姨娘吓傻了,连滚带爬回了后院,清净了。   余岩却被这恶女人的一句话勾动了心肠,刚刚腾起的心气倏然偃旗息鼓回去了。   裘岚眼看着最心疼的妹妹变得更加谨小慎微,气得拔脚到了姨娘的院子,没动那姨娘一指头,却一顿鞭子把屋里所有的物什都抽了个稀巴烂,然后站在院子里放话:“你阿弥陀佛保佑生个女孩儿,要是个男子,七岁我就扔西北大营,我保证你从那时起一辈子别想见这孩子一面!”   姨娘吓得脸色发白,却再也不敢去招惹余岩,甚至连状都没敢跟裘飞告,睡了一夜的榻,第二天让人把床铺桌案悄悄修好,假装没发生这回事地继续过日子。而且,果然日夜焚香祷告,请佛祖保佑她别生儿子——后来还真生了个女儿。   裘飞到底还是知道了这件事,但却没有再说什么——自己说的做的越多,岩岩这孩子,怕是要想的更多。   裘飞父女对坐着发愁,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裘家的规矩是男孩儿十岁就要跟着阿爷进军营呆上三年,所以裘峰被裘夫人送来了。   裘飞眼珠儿一转,悄悄问裘岚:“若是让三郎娶了岩岩,回头多生几个,男娃娃姓余,女娃娃姓裘,你觉得咋样?”   裘岚仰着下巴颏儿拍手大笑:“果然如此,就太好了!”   裘飞见女儿也赞同,高兴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转圈圈:“嗯嗯,咱家的孩子们十六上才议亲,岩岩因为是招赘,难挑些,我悄悄地为难为难那些求亲的,多留她两年,那时候三郎满了十六,我就让他们俩成亲!这样好,一辈子都在我眼皮子底下,三郎又厚道,必定不会薄待了这闺女!”   裘岚捂着嘴笑:“阿爷有了这样的好儿媳,以后都不用愁没人给做好吃的下酒菜了!”   裘飞得意地叉着腰仰头大笑。   余岩撅着嘴,抱着膝,蹲坐在窗下听着,满心的不高兴。   离京前,三郎还拖着两管鼻涕到处瞎跑呢,哪里能看出来厚道了?   阿爷就是不想让我嫁到外头去。   什么招赘啊,都是骗人!   ……   六   十岁的裘峰出落成了一个挺俊秀的少年,余岩见了反倒脸红起来。   裘岚看出了些端倪,大讶,回头便告诉裘飞:“糟了,大约妹妹听见咱们俩说话了,这会儿待三郎就有些忸怩了。”   裘飞倒不以为意:“怕啥!这样也好,忸怩说明还是看得上三郎的。那以后的事儿不就更加好办了么?”   裘岚略略放了心。   不过,余岩反倒对裘岚不放心起来。   因为有一回两个人偷偷跑马打猎时,越了境,差点儿被匈奴那边抓了活的。   狼狈往回跑的时候,隐约听见追兵们喊话:“认得你们俩,是裘飞的女儿!以后再有战事,你们俩肯嫁过来,我们就不打大唐!”   然后是一阵放肆的哈哈大笑。   裘岚气得脸发青,简直当时就要拨转马头回去战死疆场。余岩拼死拦住,一句话喝得裘岚赶紧继续跑:“你不怕到时候被当人质影响大唐的士气?那帮畜生,尸身都不会放过你的!”   结果,没几天,裘飞就皱着眉回来,饭桌上忍不住嘟囔:“这到底是谁说出去的?怎么连往来边关的商贩都知道岚岚了?”   余岩的牙箸吓得当时就掉在了地上。   裘飞看了她两眼,不说话了,吃完饭,背着裘岚把余岩叫到了书房:“说,到底怎么回事?!”   余岩吓哭了,边哭边把那天的事情讲了,然后哀求裘飞:“阿爷,你不要骂姐姐,长得好又不是她的错。”   裘飞的脸色阴沉下来,半晌,问了一句:“若是明天真的被抓了,你打算怎么办?”   余岩止住哭声,愣了愣,方从怀里摸了火石火药出来:“我打算,打算和姐姐一起烧死……”   谁家不出门的时候随身带着火石火药的!?   余岩这是埋了多大的心事,下了多大的决心啊!   裘飞看着小小的女孩子小手颤抖着捧了火石火药,再看看她虽然害怕却坚定的眼神,深深呼吸,沉声道:“好孩子,就这样办!阿爷没白养你一场!”   余岩咬着嘴唇用力点点头,珍而重之地把火石火药又重新放回了怀里。   转身裘飞抓了裘岚,关上门一顿臭揍:“让你闯祸!让你胡闹!差点连累死无辜的妹妹!”   裘岚被堵住了嘴,一声不敢哭。   裘飞打完了,才把余岩的火石火药都告诉了裘岚:“我告诉你,你这个妹妹,这一辈子,你要是敢对她有一丁点儿不好,我就算已经躺了地下,也跳起来掐死你!”   裘岚回到房里,抱着余岩没头没脑就是一顿大哭:“好妹妹,好妹妹!”   余岩发现她被揍了,急得跳脚:“先上药,先上药!留了疤怎么办?!”   裘岚眼泪汪汪地看着余岩:“跟妹妹比起来,甚么都不重要!”   ☆、392.第392章 番外:余岩小传(中)   七   皇帝召裘飞回京城了。   尤其是,兰州这边都准备好了接替的人选。看来是回去有事情了。   裘飞二话不说,立刻把手里的事情交接明白,带着儿子闺女回了京城。   裘飞直接入宫,裘岚裘峰余岩三个人先回了大将军府。   一进门,裘夫人喜气洋洋地等在那里:“你阿爷只怕是要升官了!”   三个人的愣神还没缓回来,裘峙高兴地转了出来:“快去歇着吧。我和阿娘正在等宫里的信儿。”   裘岚余岩面面相觑:数年未见,难道不应该先叙一叙别后的思念之情么?   反倒是裘岷走了过来,伸手揽了裘峰,笑道:“三郎壮硕了不少,走,先送岚儿回去,二哥再陪你去你的院子。”   裘岚只觉得胳膊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张口便要直接拒绝。余岩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忙陪笑道:“进了家,我们还不认得自己的院子不成?不劳二哥了。三郎也颠了一路,只怕跟我一样骨头都要散了。阿娘和大兄体恤,我们先去洗一洗要紧。”   裘岷笑眯眯地点点头,胳膊不露痕迹地从裘峰僵硬的肩头放下来,道:“那我就在这里服侍阿娘了。余妹妹照顾岚娘,一路辛苦。”   余岩的腮帮子都笑得僵了,忙客套着“哪里哪里客气客气”拉了裘岚就走。   裘岚低声抱怨:“就看不得他假惺惺的那个德行。”   余岩叹口气:“刚回来,他又没说什么歹话,你不给他面子,岂不是惹得大家都不痛快?便有什么,也过两日私下里再找补。”   裘岚撅起了嘴:“不回来就好了,西北多痛快!”   余岩心里充满了向往,又叹口气,声音细不可闻:“谁说不是呢……”   宫里流传多日的旨意一直都没有来。   裘夫人和裘峙十分失望。   裘飞回来了,进门就瞧见两张沮丧的脸,大怒:“我离家数载,一朝归来,你们一个是我的夫人,一个是我的长子,就摆这样两张臭脸给我看不成?!”   两个人忙打起精神,勉强笑着上前嘘寒问暖。   裘飞双臂一振挥开他们:“想是最好我这个人不存在,但是还能替你们挣来漫天的富贵才好!我实话告诉你们,皇帝今日就要升我的官,是我自己没要!”   裘夫人的脸色立即就变了,裘峙却不敢让母亲再说出什么伤父亲心的话来,急忙攥住裘夫人的胳膊,陪笑着对裘飞道:“阿爷必有阿爷的道理,我们的眼光自是拍马也不及的。官不官的什么打紧,一家子平安和乐才最要紧。”   这时候裘岷忽然拽着裘飞的袖子哭出了声:“阿爷,阿娘大兄和我都很想你呢!”   裘飞的情绪这才好了些,虽然回头便喝骂了一句:“多大的人了还抹眼泪!”态度却慈霭了很多,甚至没有甩开裘岷的手。   ……   八   裘飞领了京畿道的所有军队调度。   没日没夜地在府里、宫里、京畿道三处奔波,半年的功夫,头发又白了几十根。但好歹把卫军整理出了个样子。   终于落定,回到家,抹着汗悄悄对裘岚和余岩诉苦:“你阿爷为了大唐,也算是鞠躬尽瘁了。”   裘岚关注的重点却不在这里,反而好奇地问:“先帝刚走了一年多吧?圣上这是要干嘛?”   余岩一边给裘飞揉捏肩膀,一边随口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呗。姐姐的话本都白看了。”   裘飞呵呵笑着给了余岩一个暴栗:“不懂别瞎说!”   赞叹一声,续道:“当今是个英明睿智的皇帝,他当太子时我们就打过很多交道。不得不说,当今的性情和雄才大略,先帝比不了——他让我依着多年来在边陲的经验,来梳理一下京畿道等地的军队。裁汰冗员,精兵强将。当今只怕是要硬起腰杆子来跟四夷斗一斗了!”   裘岚的眼睛一亮:“要打大仗了吗?!”   裘飞含笑颔首。   余岩则忧心起来:“阿爷正当壮年,皇帝又这样看重,少不得要率军出征了。只是不知道,这一打起来,要打多少年呵……”   裘飞笑着扭脸看义女:“岩岩倒是看得远。不错,这一仗大约就要打它个三二十年了。到时候你阿爷我能马革裹尸,也算是偿了一辈子的夙愿!”   裘岚皱了皱眉:“阿爷,别说这样晦气话。”   余岩这个时候反倒不那样担心了,笑着道:“姐姐别管。离出征早着呢!做最坏打算,得最好结果。向来都是如此。阿爷打了半辈子小仗,想必两膀子都要闲锈了,如今有大仗给他打,开心之余,肯定会周密筹谋的。咱们不懂,就不添乱。这样,你陪阿爷聊天,我去给阿爷做夜宵吃!”   裘岚看着她脚步轻快地往外走,诧异极了:“咦,怎么看起来她比阿爷还开心?”   裘飞笑着感慨:“一家子,只有她知道我这闲得发疯的感觉罢……”   裘岚住了声,目光再次投向余岩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二天,裘岚开始拉着余岩满长安地玩。   渐渐地,裘岚的红衫在京城有了名气,可余岩仍旧是她身边的小透明一只。   裘岚倒也不在乎这些,只是看着余岩日渐快乐起来的脸就好。   终于,裘飞出征了。   第一战先去了东北,幽州。   不过两个半月,幽州大捷。   当今大喜,立即降旨加封,裘飞坚辞了。   第二战回了西北,兰州。   这次艰苦,打了近五个月才堪堪扫平。   裘飞令人报捷的同时,单传了一句话给裘岚和余岩:“胡说八道的那个部族,已经没了。”   裘岚长出一口气,余岩终于把揣在身上两年多的火石火药扔了出去。   昭宗这次不再给裘飞推辞的机会,直接把旨意下到了裘府,然后告诉裘夫人:“搬家,辅国大将军府不是这个规制,已经建好了,直接搬过去就是。”   裘夫人这一次真正的是学乖了,令人快马去问裘飞的主意。裘飞一听,这才满意地点了头:“搬吧。”   西南的情形毕竟不像东北西北那样熟悉,裘飞很明确地告诉昭宗:“得先收集情报,何况那边是个泥潭,两战之后的国库只怕撑不起。打西南,至少得再要过个十年。”   昭宗满口答应,令他:“班师回朝,接着给朕练兵来!”   裘飞自此,常驻京师。   ……   九   余岩越来越开心了。   裘家一团和气,其乐融融。尤其是裘岚的心情也越来越好,这是最好的一件事。   余岩眼里的裘岚,其实很寂寞。   母亲哥哥的心眼里都是富贵二字,父亲长年出征在外。因为裘家虽是武将新贵,却出身微贱,所以原先的老朋友们有些疏远,京城的贵人们又不屑他家,裘岚的朋友,寥寥可数,甚至可以说,一个都没有。   裘岚看似不在乎,只是带着余岩独来独往,但其实,总归是羡慕旁人有几个闺中密友的。   裘夫人倒是天天撺掇着裘岚去参加什么这个会那个游的,但裘岚次次去了都被取笑,跟那些个矫揉造作的文臣家小娘子们又格外合不来,只三五回,就抵死不肯再去了。   裘家大郎为此十分苦恼——妹妹长得这样好,总要嫁个高门世家才好。所以裘夫人放出话去要为裘岚择婿时,裘家大郎是不同意的——上门的他看不起,他看得起的不肯上门。   因为已经得了裘飞的嘱咐,家里人都有意无意地忽略掉了余岩其实也到了议亲的年纪。这一点令余岩十分尴尬。   还好裘岚每天都拉着自己满京城去疯,不用呆在家里看下人们看准少夫人的眼色。   唯有裘峰,皱了两次眉头,跑去问母亲:“阿娘,你不要给余姐姐择婿么?”   裘夫人对余岩的恭顺安静十分满意,想着有这样一个不捣蛋的小儿媳妇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所以倒没十分反对裘飞的决定,只是有些可惜小儿子这样的人才不能拿来跟权贵们联姻、不能跟同僚们结盟,听得他这样讲,便笑了起来,打趣道:“做什么?敢是催着你姐姐们出了阁,好赶紧轮到你么?”   裘峰立时红了脸,嘟囔了两句赶紧跑了。   在裘夫人那里没有讨到准话,裘峰只好来问姐姐:“阿姐,余姐姐的亲事怎么办?我怎么觉得全家都不着急?”   裘岚笑了,但又不好意思当面告诉弟弟实情,便随口编了瞎话敷衍他:“那么多人上门求亲,你当都是来找我的?阿娘在挑着呢,只不过小余是要招赘的,所以挑的费力气罢了。”   裘峰毕竟年轻,想想觉得也有道理,便不再问了。感慨一下姐姐们只怕很快就要出门子,然后就又卯足了劲儿天天陪着两个心爱的姐姐到处去玩了。   裘岚正中下怀,悄悄告诉余岩:“有三郎陪着,阿娘就少唠叨好多,真不错!”   余岩知道裘岚是要自己和裘峰多相处,便也就红着脸不吭声了。   ……   十   转眼裘岚十六、余岩十五了。   达王出现了。   玉树临风,衣冠楚楚,一身骄傲,洒脱率性的少年郎,这是余岩一辈子都没见过的玉人儿。   余岩的心在见到达王的第一面就失落了。   即便那时候达王正因为跟裘岚怄气,满面通红、气急败坏,大失了平常的风度水准,但就算是那样,他也真的,好生英俊啊……   余岩想起达王来就脸红。   裘岚大大咧咧的,还真没注意到——或者,她自己也沉浸在一些莫名的小情绪里,所以,压根没看到余岩的陷落。   第二回达王和裘岚跑马的时候,余岩跃跃欲试,回头问裘峰:“三郎,我们也去吧?”   裘峰懒懒地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我才不去呢……他俩的马都是上好的战马,跑起来有火气,我的马瞧见追风白兔就脚软,回头再摔了我……阿爷答应给我的马年后才能来……”裘峰打了个呵欠,暖洋洋的阳光晒着,竟然就睡了过去。   余岩无奈,只好摘了弓箭下来,无聊地朝天上的燕雀们发泄精力。   所以等达王和裘岚大汗淋漓地跑完一圈回来,就发现裘峰和余岩已经架起了火堆开始烧烤。   达王大奇:“从来不见三郎出门带吃的啊!”   裘岚欢呼一声,白他一眼:“带什么带?我妹妹天生的神射手,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只要我说一声想吃,她立马猎了来,马背皮囊里随身带着佐料,半个时辰就是无上美味!”   说着便走到火架子旁边,乖乖地挨着余岩坐下,嬉皮笑脸地讨好:“好妹妹……”   余岩当着达王的面,好歹有些害羞,便轻声埋怨她:“说得好难听,跟我是你随身的厨子一般!”   裘岚赶紧换了娇媚表情撒娇:“好妹妹,我以后都改的!”   余岩拿她没辙,悄悄瞪了一眼,做罢。   达王聪明剔透的人,自然是立刻便明了了余岩微微自卑的心态,笑着也撩衣坐下,道:“你们姐妹感情倒是真好,跟亲生的一样。”   余岩转动烤叉的手便是一顿,垂下眼眸:“王爷知道我不姓裘?”   达王呵呵地笑:“满京城谁不知道啊?裘大将军的义女、裘家大小姐的妹妹,是个最兰心蕙质的女子,一手弓箭打得西北军汉们都甘拜下风,却又偏偏能安排得一手好茶饭……”   下一句达王噎住了没有说,因为那原本不是甚么好话——   这样的女子,高兴了给你洗衣做饭,不高兴便是一箭穿心!又有裘家做靠山,还要招赘,那真是万万碰不得的!   裘家的消息从来瞒不过心细如发的余岩,这后头的话如何能不知道?   余岩笑了笑,心头沉静下来:这是当朝郡王,怎么可能是自己能肖想的?   达王看着余岩安静温柔的侧脸,心中不由得便懊悔了,连忙笑着道:“唐突了唐突了,余娘子不要介意!”   裘岚却没注意到余岩的异样,只是瞧着达王肯道歉,诧异不已,哂笑道:“啊哟!这可是王爷这辈子头一次说抱歉的话?真真稀奇了!”   裘峰看着三个人之间的状态,心中有些不解,不过,余姐姐的手艺一等一,不如等着吃比较实惠。   十二岁的裘峰把眼神调向了烤大雁,错过了最后一次阻止悲剧发生的机会……   ……   十一   达王和裘岚定了情。   裘岚回来之后,满面绯红,夜里偷偷地跑到余岩房间,一定要跟她睡在一个床上聊天。   余岩察觉有异,马上把侍女们都撵了出去,悄悄地问裘岚:“咋了么?这样神神秘秘的!”   裘岚羞红了脸,附在她耳边低低地告诉了她。   余岩的脸色苍白起来,只顿一顿,即便再勉强,也装了惊喜的笑脸出来:“呀呀,是的么?恭喜姐姐了!”   裘岚自幼跟她一起长大,如何看不出来她的言不由衷,白了她一眼,道:“就知道你早看出来了。瞧瞧,一点儿吃惊的样子都没有!”   余岩安静地笑了笑,不在吭声。   裘岚却当她默认了,只管兴奋地唧唧喳喳起来,达王是怎么说的,自己是怎么答的,两个人是怎么约定的,说着又从小衣里拽出来一块玉佩:“你瞧,他送给我的。说是前些年到处跑着玩时花大价钱买的,太后想要,他都没给。”   余岩却看着挂着那块玉佩的红绳,悄悄咬了咬唇,低声问:“阿爷给你的玉坠儿呢?”   裘岚红着脸笑:“当然是给了他了呀!”   余岩忍住鼻酸,说了一句:“咱们俩的玉坠儿是一对儿,你都不跟我说一声,就把它给人了!”   裘岚抱着她哄:“好妹妹,等你遇到了妹夫,一定也是这样的呀!”   余岩推开她,白了一眼,方捡了那玉佩细细地看:“真好看!是一条鱼呢!”   裘岚便悄声告诉她:“他说,这叫水清双鱼珮,非常罕见的。两条鱼,分开来各自嬉游,合起来是一个圆,首尾相连……”   裘岚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离。   余岩的心思转回来,噗嗤一声笑,捏着裘岚的香腮笑骂:“瞧瞧这个动了春心的小妮子,没吃酒就要醉死了的样子!”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夜里都没睡好。   接下来,余岩便成了两个有情的年轻人最可靠的细事保管处。   但凡有新进展,裘岚事无巨细都讲给余岩听,患得患失:“妹妹,他阿娘哥哥不喜欢我怎么办?我真给他当了王妃,应付不来那些勋贵妇人们怎么办?阿爷阿娘不同意我嫁他怎么办……妹妹,妹妹……”   余岩有时候被这些情事说得按捺不住了,便试探裘岚:“姐姐,达王会不会纳妾?”   裘岚撅起了嘴,沮丧起来:“他说只怕不可能不纳。否则,我的名声一定要坏掉了。太后也肯定不会同意的,说不定会更加厌弃我。”   余岩心中一动,进了一步,又问:“那姐姐想好让什么样的姬妾进门了么?”   裘岚捧着头尖叫:“不想不想不想!”   余岩心里有了三分把握,便笑着安抚她:“就是,你不要想,让他去想。是他要娶你,又不是你非得要嫁他!”   裘岚的手指顿时纠结在一起:“我,我也是一定要嫁他的……”   西北民风彪悍,被游牧民族熏染,对女子贞洁等事并没有中原地带的人那样在意。但这种事情还是很敏感的,尤其是辅国大将军的女儿——   余岩误会了,吓得脸煞白:“姐姐,你没,没跟他,那个吧?!”   裘岚羞得红了脸,咬着牙去抓余岩的脖子:“死妮子!想什么呢你!”   余岩放了心,便由着她掐住自己:“咳咳,好姐姐,我错了!”   ……   十二   偶尔,裘岚还是会带着余岩和裘峰一起去见达王,装装幌子。   余岩找了机会,问达王:“王爷娶姐姐为正妃,侧妃想好了么?会不会欺负姐姐,会不会降了姐姐的身份,会不会让外头的人说三道四?”   如果侧妃的出身高了,必定会欺凌裘岚;若是歌姬舞娘,必定会令裘岚身份大跌;若是寻常小户人家的女儿,必定让人议论裘岚妒忌。   达王心内正踌躇,闻言便皱了眉:“这个事情我正在想。”   余岩低下头去,飞红了脸,低声道:“我在西北长大,不会拐弯。王爷,我给姐姐做滕妾可好?”   达王一惊之下,看着余岩,手足无措:“余娘子……”   余岩并不抬头,也没有什么优美的弧线露给达王看,只是仍旧低声道:“我不想招赘,我心里有王爷,我也不想离开姐姐,你们俩的事情我都知道……我只是,觉得,能那样跟你们两个在一起一辈子,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归宿。”   达王顿时觉得心里满当当地沉重。   他见识过不少卖弄风情、故弄玄虚、凄楚哀怨、姿态优雅的表白,一个个的,都有一张美丽的脸,精致的妆容,华丽清雅的衣衫,动足了心思的言语陷阱——   都不如余岩的话,说得直接坦白,也都不如余岩的话,让他更加动心。   达王想了想,郑重了些,答她:“妹妹如果真的这样想,那么,只要裘家答应,我没有二话。一定待你好。”   裘岚看着两个人都神情严肃,不由得凑了过来:“你们在说什么?”   余岩索性拉了她,躲开裘峰,远远地走到花树下,问:“姐姐,我在问王爷,他要纳哪个做妾。”   裘岚吓一跳:“妹妹,你怎么这样直接?”   余岩定了定,方才直直地看向裘岚的眼睛:“姐姐,我想跟你去王府,你同意么?”   裘岚脸色顿时一变:“妹妹,你在说什么?”   余岩的脸色红了起来,却倔強没有转开眼神:“姐姐,我不能放你一个人去面对一府的居心叵测,不能让人有任何机会欺负你——”顿一顿,续道:“还有,我也喜欢王爷的。”   裘岚的眼神中顿时充满了猜忌:“妹妹是打算先给我做滕妾?”   余岩坚决地说了一句话:“是一辈子做滕妾。姐姐,我这辈子若是敢动半点不属于妾室的心思,让我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裘岚又吓了一跳,一把把余岩抱到怀里:“好妹妹,我信你,不要发这样毒的誓!”   余岩松了口气。看向远处的达王,脸色更红了。   ☆、393.第393章 番外:余岩小传(中下)   十三   姐妹俩忽然有了一丝丝隔阂。   裘岚有些沉默了下去。   余岩便来找她:“姐姐,如果你介意,我就不跟着你去王府。”   裘岚忙道:“不不不,我是在想要怎么样说服阿爷。”   余岩的眼圈儿一红,咬唇道:“你不要管了,等你和王爷的事情定下来再说。不然,说不定会给你们添变数。”   裘岚略略放下了心,“嗯”了一声。   余岩看着依旧心事重重的裘岚,哭了:“姐姐,我真的没有说谎。王爷是我第一个动心的男子不假,可我真的不放心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活一辈子。到时候万一有什么发生,谁都帮不上忙的时候,你可怎么办啊!”   裘岚有些迟疑:“妹妹,你真的就这样看不起我?”   余岩的哭声一停,傻了一样抬起头来:“这怎么会是看不起?”   裘岚垂下了眼眸:“妹妹,你是不是一直很可怜我?觉得阿爷更贴心,可常年心思放在打仗上;阿娘和大兄都不重视我,三郎又小——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过得很孤单?”   余岩想要否认,可裘岚的话,的确说到了她的心坎儿里。余岩也垂下了头。   裘岚抬起眼来看她,有一丝落寞,也有一些难过:“其实,妹妹,你小瞧了我。这个家里,也许我是可有可无的。但是我有我自己的天地和活法儿。你瞧见有一回我因为羡慕或者嫉妒失态过么?你瞧见有一回我因为孤单寂寞或者自卑自负跟别人怄过气么?你瞧见有一回我因为自怨自艾掉过眼泪么?”   “我一直以为你跟我是一样的,谁知道不是。”   “我其实一直都过得挺好的。偶尔有些孤单,不过,我会自己跟自己玩,有很多人可以当朋友,但她们有我绝对忍不了的对我的怜悯,所以我拒绝跟她们玩。妹妹,我不怕孤单,但我不会忍受施舍。”   “其实谁不孤单呢?谁不是一个人在过自己的日子?谁的日子里别人不是陪衬不是绿叶?如果把自己的日子过成别人的配角,那还活着干吗?!”   “妹妹,阿娘和大兄不在乎我,不在乎就不在乎,随他们的便。我也不那么在乎他们的。阿爷在乎我,我也在乎阿爷,这就够了。何况,我还有你,做朋友,做姐妹,做伴儿——妹妹,我觉得自己很富足——何况,我现在还有王爷。”   裘岚边说边挺起了胸,整个人熠熠发光。   余岩愕然,直瞪瞪地看着裘岚,哑口无言。   裘岚微笑看着她:“妹妹,我很好。真的,很好。”   余岩偏开了头。   裘岚看着她,欲言又止,叹口气,拍拍她的手,起身走了。   余岩恍惚很久,才发觉自己鸠占鹊巢——这是裘岚的屋子呵……   鸠占鹊巢……   鸠占鹊巢呵……   那夜,余岩无眠。   是这样的吗?   姐姐原来过得这样的快活……   可是为什么我要可怜她呢?   余岩使劲儿地想,终于在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一记重锤砸在了自己心上:“我是,在给自己,找价值罢?若是姐姐并不需要我,那我自己,还有甚么用……”   余岩一连三天都在恍惚。   而刚刚把自己的心思告诉裘飞的裘岚,发现这一点后,却没有去管她。   妹妹总要有自己的路要走,只要她想明白了到底怎么走,我自然成全她。   这就是裘岚最简单最直接最朴素的想法。   ……   十四   终于有一天,余岩问清楚了自己的心,一步一步走去郑重地找到裘岚,说道:“姐姐,对不起,我喜欢王爷,我要跟你一起嫁去王府。”   裘岚的笑容从嘴角扩到了整个脸庞:“好妹妹,这就对了!”   然后余岩问起事情的进展,裘岚又苦下了一张脸。   裘飞说,太后可能不喜欢她,所以必要让达王求得当今圣人的特旨赐婚才能允婚。裘岚想到敢情人家阿娘压根就没看上自己,一怒之下,不搭理达王了。   听着闹别扭的样子,余岩笑了笑,话本上说得好:好事多磨呢!余岩没当回事,顺口问了一句:“多久了?”   裘岚低下头,撅着嘴绞手指头:“十七天了。”   余岩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睛看裘岚:“半个多月了?!你是半个多月没理王爷,还是半个多月没出府?”   裘岚咬着嘴唇委屈:“哪里还有出府的心思……”   余岩哭笑不得:“大小姐,你这是……”   接着外头就有人来传言:“三郎找余娘子。”   余岩以为有什么事,忙出去了一圈,回来就把裘峰的话传了过来:“王爷问呢,裘大娘子如何这阵子都没有去找他撒泼!”   裘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余岩定定地看着她,问:“一辈子的事儿,你是打算赌气就赌过去了么?”   裘岚又撅起了嘴,乱发脾气:“要不你去嫁他当王妃好了,回头让阿爷给你到圣人跟前要个县主县君什么的就是。”   余岩恨铁不成钢,气得直跺脚,半天,摁住自己的脾气,耐心地问她:“你心里只有他,喜欢得非他不嫁;他心里又不是没有你,也一样非你不娶,不过是家里的人还不知道的情况下做出的最本能的反应——最高贵的宗室皇子不好轻易跟最有权势的军方联姻,如此而已。你都没试试,怎么就这样轻易地怪罪着他,把事情搞砸了呢?”   裘岚嘴硬:“我又没真的不嫁,只不过是有些气而已。”   余岩只好接着劝:“你气没什么,可也得让他知道你在气,和你在气什么。你可倒好,王爷那里两眼一抹黑,你在这里生闷气。彼此都不知道情况——你这是在玩什么呢姐姐?!”   裘岚撇着嘴,两只脚在地上一蹭一蹭的,低声嘟哝:“那你说怎么办?”   余岩轻声笑了:“我哪里知道怎么办?这种事,总要你们俩见面商量才商量得出来啊!毕竟,那边是他母亲哥哥,这边是你母亲哥哥。”   裘岚想了想:“明儿初一,阿娘是要上庙的,咱们肯定得陪着,你帮我跟三郎说,后儿吧,我们老地方见。”   余岩笑着去了。   连问都没问自己会不会被带去。   裘岚看着她的背影顿了顿。   真的是倾心爱慕达王么?还是又骗了自己的一把?   裘岚叹了口气。   妹妹,还需要再想想呢。   ……   十五   余岩不这样觉得。   余岩觉得自己已经想得十分清楚了。   所以初一拜佛时,裘夫人虔诚地祷告:“请佛祖赐我儿大好姻缘。”   余岩也在默默地祷告:请佛祖保佑我能得偿所愿,陪伴姐姐一生,照看她和达王。   裘岚却没有跟佛祖说话,而是脸红红的悄声告诉自家母亲:“母亲,一定有的。”   裘夫人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只当她一贯的调皮,却没有想到女儿已经有了意中人。   下午,裘岚正兴奋地跟余岩商量明日要穿什么样的衣衫去见达王时,外头的人慌慌张张地来报:“圣人来了!赶紧出门迎接!”   还好,衣冠整齐,裘岚和余岩一阵疾行到了前院,正听见昭宗明朗的声音哈哈大笑:“不愧是你家,比寻常官儿家的人都动作快上一半!我去那些人家,还没从宫里动身就得通知他们,不然,光等女眷出来就能耗上半个时辰。你这里倒好,我突然袭击,你却早在我进门前就在府外等着了。我这进了书房刚坐稳,你家里的人已经都出来了!厉害,果然厉害!”   裘岚平复呼吸,规矩地走进去,深深低着头,跟余岩一起站到母亲身后。   一家子人都齐了,整整齐齐、简简单单地叩拜,昭宗赏了东西,说了几句话,便笑道:“朕来得急,扰了你们休息了,都去吧。朕跟大将军聊会儿天。”   裘飞便回头:“散了吧。”   一家子没二话,干脆利落地都低着头退了出去。   余岩直到待要退出门的时候,才迅捷地抬头偷偷看了昭宗一眼。   昭宗跟达王的轮廓很像。   很明显的兄弟俩。   不过,昭宗似乎比达王大了好多——算一算,竟有十几岁之多。   而且,昭宗的嘴唇,似乎比达王殿下的厚一些,鼻子直一些,整个人,都刚硬很多。   余岩再次深深地低下头去,她看到了昭宗的目光在追逐着裘岚。她有些心慌。   回去了,没事了,裘岚有些心事重重的。   余岩悄悄问她怎么了。   裘岚附在她耳边道:“我怕刚才太仓促,给他哥哥留得印象不好。”   余岩先嗤笑了一声,低声调侃:“啊哟!人家都说丑媳妇终要见公婆,你这刚见着大伯子就这样紧张,真让你现在见太后,你得什么样儿啊!?”   裘岚噗嗤也笑出来,咬着牙捶她:“坏人!瞧我回头怎么收拾你!”   裘岚先去洗澡了。   余岩遣人去看看外头的情形,人来报说:“大郎去了夫人那里,二郎三郎都回了自己的书房候着呢。”   余岩一愣,忙问:“姨娘和两位小娘子呢?”   下人说:“都睡了。”   余岩这才放下了心,懒懒地倚在窗下,想,也不知道明日裘岚和达王能商量出来个什么。   裘夫人的心腹婆子露了露头,余岩眼尖,瞧见了,扬声问:“什么事?”   婆子只得走过来赔笑:“夫人让来看看两位小娘子睡没睡。”   余岩奇怪:“看我们做什么?”   婆子显然是在顺嘴胡诌:“夫人见着圣人了,激动的很,想要找人闲谈呢。余娘子要不要先过去,等大娘子洗完了澡,老奴再让她也过去。”   这样的鬼话,余岩连敷衍都懒得,道:“刚才我紧张出了一身汗,须得洗洗。姐姐这就好了,你同姐姐先去,我洗完了再去。”   婆子满面赔笑,满口称是,退到外间等着。   裘岚在里头嚷了一声:“好了。”   余岩立即走人。   人家亲母找亲女,不知道有什么私密话说,自己跟着瞎凑什么热闹?   迟一步再去,也就是了。   余岩今日洗澡便洗得格外磨蹭。   待得出来,侍女们已经急得了不得:“余娘子怎么才出来?刚才内院的阿婆着急忙慌地跑来说,圣人要走,临走要跟咱们家人道别,大娘子已经急急忙忙去了,余娘子你还不快些!”   余岩猛地吃了一惊,失声道:“你说什么?!大娘子去了前院?!”   侍女们手快脚快地要上来给她换衣衫:“对啊!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梳,就被那位阿婆催着走了。”   余岩脸色苍白:“我的天哪……”   皇帝来家里,走时按说应该合家一起恭送,但姨娘和庶女们都敢睡下了,又怎么会催着大小姐去送?何况,还披头散发?!   这是,这是……   余岩只觉得天旋地转:这是裘家阿娘要把岚姐姐送与圣人为妃!!!   ☆、394.第394章 番外:余岩小传(中下下)   十六   裘大郎裘峙被摁在书房门口打了四十军棍。   打前几棍子的时候,掌棍的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所以手下有些留情。   但是裘飞愤怒得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冷了声音,低吼:“那是你亲妹子!那是你唯一的一母所出的同胞妹妹!你和你娘真是一对儿亲母子,竟然就这样设了圈套,把我蒙在鼓里,把你妹妹骗了过来!那跟亲手把你妹子洗干净了送进别的男人被窝里有甚么区别?你这个不要脸的禽兽!”   掌棍的听到这里,下意识地往手里啐了一口吐沫,对着自己对面的人轻轻一偏头,两条水火棍顿时下得缓了三分。   缓三分可不是轻三分,而是,把内劲用了出来!   之前的几棍子,又急又响,皮开肉绽,可其实不算什么,养个十天八天就都好了。皮外伤而已。   可这种缓三分的棍子,那就是掌棍的使出了暗劲,基本上,皮肉上看不出来太多区别,但是腿上的筋骨有什么损伤,那可就不知道了!   裘峙顿时觉得臀腿上的疼痛刺骨了三分,忍不住“嘶”地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裘飞还在骂:“我裘飞真是上辈子做了孽,这一世才遇到你娘这样的蠢娘们,才会生出你这种礼义廉耻屁都不顾的利欲熏心之徒!你也不想想,就你们这种作为,是你妹妹看得起、圣人看得起,还是全天下的明白人看得起?!你们不就是想让裘家富贵么?我一刀一枪难道拼杀不出来一家子的前程?我几场大战不是已经给你们挣回来个辅国大将军了么?用得着这个时候急急忙忙把闺女送去给人家当妾了么?”   裘峙疼得受不了,抗声顶撞:“谁说进宫就是做妾?圣人看不上皇后,天下皆知……”   裘飞又气又急,一脚踢开一个掌棍的,自己亲手夺了军棍,狠狠地就是一棍下去,“呼”地一声带着风声,狠狠地“啪”一声,裘峙顿时惨声大叫起来:“啊!”   裘飞咬着牙低声吼道:“你这个蠢货!你想害死我们全家么?我们家拿着全大唐的军权,再去肖想皇后之位,那是什么?!那是谋反!!!”   那是什么?   那是谋反!   一句话说的周遭的裘府的家丁都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更不要提裘峙,心内巨震,冷汗刷地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这个混蛋幕僚,怎么能给老子出这种主意?这是跟我裘家有什么仇?   裘峙醒悟过来,又愧又悔,不再说话,咬着牙任由自家阿爷一棍狠似一棍地抡在自己屁股上!   裘飞打了十几棍子,自己也出了汗,一手丢还给掌棍的,冷道:“怎么不嘴硬了?想是觉得我冥顽不灵?”   裘峙咬了牙,低声道:“孩儿明白过来了。孩儿回去就杀了那个挑唆孩儿的酸儒!”   裘飞这才知道原来儿子是被人蛊惑了,冷笑一声:“我还以为,就你娘那种头发长见识短的蠢娘们才会耳根软,原来她最心爱的大儿子也是跟她一样的!”   裘峙羞愧地无地自容,低着头,双手狠狠地扒着地,不吭声。   裘峙冷冷地看着他,道:“你们看着,把这四十棍打完,然后跟着他去把那个幕僚先生带上,明日一早,送他去兰州!别打算再做什么偏将了,给我从大头兵干起!那个幕僚,直接扔狼窝!”   裘夫人在内院已经哭得晕了过去。   众人抬了房里,悉心照料。   第二天早上,裘夫人悠悠醒转,睁眼便看到大儿媳妇红肿着眼睛低着头在床前服侍,不由心情好了一半,温声道:“我没事儿,不过跟你阿翁拌两句嘴,过几日便好了。别替我伤心。”   闻氏抬头看了裘夫人一眼,目光中满是埋怨:“阿娘,大郎昨夜被打了四十军棍,上了药,一早就去西北了。”   裘夫人大惊失色,失手打翻了茶盏:“什么?!你说什么?我的大郎怎么了?!”   闻氏垂下眼眸,声音冷淡:“大郎跟阿娘做下那种事情,阿翁自然气得发疯,不能把阿娘怎么样,还不能把大郎怎么样么?大郎满身是血,医生说腿上的伤必得好好将养三两个月,否则只怕以后走路都有些妨碍。可是阿翁一早就催着走了,说是去兰州当大头兵,那还能怎样将养?”   闻氏说着说着,悲从中来:“可怜我刚刚嫁过来,丈夫就要变瘸子了!”   闻氏放声大哭。   裘夫人听到这里,以为裘大郎瘸定了,顿时两眼翻白,往后一躺,又晕了过去。   屋里正忙乱着,余岩按例来晨省了。   余岩静静地看着闻氏边擦泪边站起来走到一边,只令下人们过去看视裘夫人,一言不发。   闻氏一回身,恰好看到余岩沉静的目光,不由心下一颤,挤出了个笑容:“余妹妹。”   余岩静静开口:“敢问大嫂,大兄和阿娘计议让岚姐姐去前院的事情,你事先知道吗?”   闻氏心中一慌,矢口否认:“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便是那个幕僚,也是旁人荐来的,跟我毫不相干……”   余岩点了点头:“原来还有一个幕僚。”   闻氏顿住了,眼神中涌上来浓浓的不安。   余岩看着她,忽然问道:“大嫂,若你有个女儿,入宫是去做嫔妃的,你乐意么?”   闻氏脱口便道:“那有什么不乐意的?嫔妃不也是娘娘?何况,谁知道会不会轮到她做皇后……”   闻氏急急刹车,差点咬住自己的舌尖。   余岩再次点点头:“我明白了。”转身便往外走,想了想,在门边站住,扭脸看向裘夫人:“既然您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赞同,这个时候,就不要再去指责阿娘了。她上了岁数,大字不认得一箩筐,跟你,毕竟是不一样的。”   闻氏的脸色有些发白,咬着嘴唇一字不答。   余岩走了,临走时,平静看向闻氏的眼神,就像在看隔世的仇人。   闻氏等她的背影消失,才身子一晃,松了口气。   身边的小侍女上来扶住,低声道:“别搭理她,一个外四路的义女而已。”   闻氏低低苦笑:“义女?你瞧那气势,压根就是府里的二小姐的气势。我这是一下子招惹了府里的两个小姑子,以后,有的我受呢。”   小侍女撇撇嘴,低声道:“您得跟去西北,赶紧把儿子生了。有了长房长孙,还怕她们两个么?”   闻氏意动,边思索边缓缓点头。   ……   十七   裘岚和余岩都默默痴痴的,两匹马也无精打采的,等到了与达王初次相遇的地方,两个人坐倒在草地上,都抱膝不语。   半天,余岩才勉强笑了笑,轻声道:“第一次见到王爷时,他那样气盛……”   裘岚也陷入了回忆中,停了一会儿,低声道:“是啊!两眼看着我的白兔放光,使劲儿问我的马其价几何……等知道了我是三郎的姐姐,整个人都傻了,又不愿意道歉,你是没看见他那个光景啊……”   裘岚的嘴角逸出了一丝笑。   余岩有些听不下去了,伸臂搂住了她:“姐姐,别急,还有办法的,问问王爷,应该还有办法的……”   裘岚啜泣起来:“他留下了玉佩……刚才出城时,不是遇到冯家的人,看我的眼神跟狼似的,那就是说,这事儿已经传遍京城了……这种情况下,你让他当皇帝的怎么反口……”   余岩的鼻子也酸起来,低声道:“也许,也许,能改呢?比如,留下的玉佩是替弟弟下聘……”   裘岚愣了愣,眼神中有了一丝挣扎。   追风的长嘶响了起来。   达王来了,魂不守舍。   见了面,三个人一看对方的脸色,就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更改——   达王的声音都颤了起来:“是真的?怎么回事,究竟是——”   裘岚强撑着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余岩忍不住插嘴:“王爷,你一定要相信姐姐,不是她的意思,她是被陷害的!”   达王木然点头:“我当然相信。”   余岩哭了起来:“王爷,你快想想办法,你是男人啊……”   达王失神地抬起头来,眼中微微一亮,是啊,我是男人——   “岚儿,我们私奔吧!?”   裘岚的泪水也掉了下来,抬了手背去擦:“瞎说什么?难道让你哥哥杀我全家么?”   余岩听着两个人开始分析事情的始末原因,越听越悲伤,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都是政治,都是朝局,就没有感情么?没有爱吗?连喜欢一个人、和一个人在一起,都要有前提么?”   达王和裘岚已经明了,两个人的中间,隔着大唐的军权和皇位,是绝对无法共度今生了,两个人都开始苦笑着恍惚起来。   “妹妹,咱们生活在现实中,现实就意味着你有爷有娘有家,总得念着他们的性命荣辱啊……”   余岩越听越替二人悲哀,跳了起来,大喊:“我没有,我都没有了!我只有姐姐!姐姐,你总要给自己活一回!我陪着你,我到哪里都陪着你!”   裘岚哭倒在达王怀里。   达王看着痛哭的两个女人,伸手都揽过来。   三个人,抱头痛哭。   并不记得到底是谁提议去了温泉庄子,三个人喝得酩酊大醉。   达王看着两个乱晃了的女子,摇摇头:“我送你们回,回房……”   然后一手一个,半扶半抱着,回了房间。   余岩先被放到床上,醉眼迷蒙中,看到情不自禁拥吻的达王和裘岚。   余岩的心里蓦地腾起一把火。   余岩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去关紧了房门、窗子,然后把将将分开身体的两个红着脸喘息的年轻男女,轻轻地往床上一推,自己也欺身倒了过去……   大红的帐子落下来。   “……王爷,就当是,咱们三个的洞房,就当是,姐姐嫁了你,我是姐姐的滕妾,王爷……”   羞人的呻吟声和其他声音响起,一夜荒唐。   ……   十八   入宫。   紧张到家的裘家阿娘拼命嘱咐:“刚去,不要出头,交好贵妃,一定不能得罪了太后……”   裘岚的眼神飘向余岩:“妹妹,你真的,要跟我去么?”   余岩低垂着眼眸,蹲下身去帮裘岚整理鞋上颤颤的蝴蝶装饰:“姐姐,我说到做到。”   前几天,余岩去了一趟达王府。   因为,裘岚有孕了。   裘岚的月信迟了三日。   但是,裘岚自从有月信,就从来未迟过,只有提前一两天的时候,却从未迟过。   余岩第一次在达王面前挺胸抬头:“王爷,你真的不想再试试?”   紧紧地守着裘岚的叮嘱,不拿有孕逼他。   达王兴味索然:“不必了。我问了母亲,她一口回绝。”   余岩微微有些失望,抿紧了唇。   达王抬起头来看着余岩,目光中有一丝异样闪过:“余娘子,你若愿意,我可以去裘家提亲……”   余岩摇摇头:“不,不必了。娶我还是娶岚姐姐,其实在皇帝眼中,只怕差不了多少。既然姐姐入宫,我必是要跟着的——”   余岩站了起来:“王爷可以去大好的河山畅游,可以跟朋友们走马斗鸡,偷香买醉,王爷还有太后、圣人,甚至还有府里被塞得满满的姬妾。可姐姐,只一入宫,就只剩了她孤单单的一个,如今,只有我能陪着她了,所以,我必是要去陪着她的。至于其他人,我都不管了,也管不着。”   余岩说完就走了。   余岩是有一点负气的。   达王就这样轻易地放弃了。   是,在温泉庄子之前,达王满府的姬妾一个都没有近身的;可,自己不是聋子,自从那夜之后,达王夜夜笙歌,有时候一晚上甚至跟三四个女子共眠——太后娘娘大喜,说这个小儿子总算开了窍,如今满京城里谁不知道?!   余岩知道达王有些作态,也是因为神伤,可是,这也太伤姐姐的心了!何况,姐姐还有了……   余岩咬着嘴唇。   自己一定得跟着入宫,不然,万一孩子被发现了,连个遮掩挡巴掌的人都没有啊!   何况,如果孩子生下来,那就是达王爷的长子……   自己能够与姐姐一起,抚育王爷的长子……   余岩低下头,仔仔细细、小心翼翼地扶起裘岚蓝色绣鞋上的粉红色蝴蝶。   裘岚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子,皱了皱眉:“俗艳。”   余岩站了起来,低声道:“管它呢!反正是踩在脚底下的!”   ……   ……   ps:这个这个,实在是一写起来就没有节制了,所以,章节很,乱……下一个人物一定设一二三,不用上中下了……   ☆、395.第395章 番外:余岩小传(下-上)   十九   宫里的日子泛善可陈,却又步步惊心。   没有什么比宫里女子们的斗争更加让人厌烦暴躁了。   余岩在西北养就的烈性,以及在京城压制多年的憋闷,在遇到了冯皇后、过贵妃这等样人之后,得到了十足的宣泄。   冯皇后和过贵妃自然是没有动过手,但她们俩的手下人,余岩可是修理到了手软。   有一段时间,余岩背着裘岚,天天去过贵妃的宫门口转悠,逮着个不顺眼的小内侍就一顿暴揍。   消息传到昭宗耳朵里,昭宗哭笑不得,便叫了余岩去问:“你这是发什么疯?你姐姐好好的,你干嘛去找过氏的麻烦?”   余岩直眉瞪眼地顶回去:“我姐姐不知道不等于我不知道。你自己做了什么你难道不知道?!”   昭宗想起自己在过氏宫里过的那一夜,有些哑口无言。   旁边的内侍怒了,上前一步,指着余岩的鼻子骂道:“圣人都放了话不让外头人传,不就是怕淑妃吃味儿?如今淑妃不知道,事情就算完。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到圣人召幸谁上头来?!”   余岩二话不说,一脚踹过去,直直蹬在内侍的心口上!   内侍倒在地上骂骂咧咧,余岩一步蹿过去,一顿拳打脚踢:“我算什么东西?!姑奶奶我是正宗的小姨子!还就正管这种糟事儿了!”   鼻青脸肿的内侍哭丧着脸不吭声了。   昭宗也一直没敢做声。   活动完手脚的余岩再吼一句:“瞒得了初一瞒得了十五么?过氏的孩子生在姐姐之后万事大吉,若生在姐姐之前,惹得姐姐难产了,我与你拼命!”说完,甩手走了。   昭宗被骂得直皱眉,自己嘟囔:“她比淑妃晚一个多月怀上,怎么会生在淑妃之前……”   昭宗忽然顿住了声。   后宫争宠,无所不用其极。   自己不是查清楚了,连裘岚的第一胎,也是借了冯皇后的手,才能“早产”的么?   昭宗即刻传令,严密保护过氏的胎,务必让她顺顺利利地足月再生!   可惜,到底还是没管住,过氏抢着在裘岚生三皇子当日,生了二公主。   裘岚没做声。   满了月,又若无其事地传过话来说怕是伤了根本,要调养些日子。昭宗长出口气,忙不迭地让她:“你养,你养!好好养养!”   余岩嗤笑一声翻个白眼,却转身去劝裘岚:“姐姐,男人哪能真素着?你也悠着点儿。”   裘岚气得躺着一动不动:“你少管!”   余岩无法,只好抱着宝王悄声道:“你阿爷阿娘赌气呢,你多去看看阿爷好不好?”   宝王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奶声奶气地问:“什么叫赌气?我去看阿爷的时候,阿爷总是抱着我看那些竹简,不跟我说话,是不是也是赌气?”   余岩愣一愣,笑着捏捏他的小鼻子,悄道:“阿爷看奏章都抱着你,那还叫赌气啊?你这个小调皮鬼!”   裘岚自然一个字都不错地听进了耳朵里,心下便软一软,叹口气,低声咕哝:“反正不让他碰!”   余岩听她和软下来的口气,抿嘴笑一笑,道:“总强过不见面吧?你病着,不留他过夜是正常的。但总要偶然的,请他来坐坐,看看孩子——姐姐也总得看看霆儿吧?”   裘岚想一想,再叹口气:“由你做主吧。”   等昭宗真来了,裘岚的脸色好看,依旧温和体贴,余岩却又板起了脸,一声不吭地端了满桌子的菜来摆好,再一声不吭地拿着食盘转身就走。   昭宗持着牙箸满桌子看,然后无奈地问裘岚:“不是说请我吃饭么?怎么都是女人的滋补菜?连一个我爱吃的都没有?”   裘岚也莫名其妙:“我正想说呢,我特意嘱咐了做鱼脍,还点了你爱吃的过厅羊,怎么都没有?”   昭宗想起来余岩的脸色,苦笑一声,低声道:“小姨子给姐夫脸色看呢,忍了吧!”   说着,便老老实实地吃起清淡菜蔬,喝起乌鸡汤来。   裘岚咯咯地笑起来,低声安抚他:“她的气一向下得慢,过阵子消了,我再喊你来。你避一避,不然,连我都没好果子吃。”   昭宗连连点头,尤其是想起来余岩揍自己贴身内侍的拳头,背后的汗毛一竖,低头吃饭,不吭声。   直到饭后茶汤上来,昭宗面上才微微一喜,递个眼神给裘岚。   裘岚留神瞧瞧,还好,上的是昭宗爱吃的菊花茶,自己这边一盏是清清的白水。   裘岚再使个眼色给昭宗,昭宗会意,忙道:“今日的茶甚好,赏白玉如意一柄。”   余岩一把推进个小宫女来。小宫女怯怯的,噗通跪倒:“婢子谢圣人赏。”   裘岚顿时笑喷了,白水噗了一地,呛得直咳嗽。   昭宗哭笑不得,令吓傻了的小宫女拿了赏赐退下,然后转身帮裘岚拍背。   余岩和昭宗的斗气在昭宗的退让下渐渐偃旗息鼓。   终于,在听说昭宗素了五年之后被太后逼问,竟然以自己“不行了”为借口搪塞时,余岩动容了。   余岩知道,在裘岚这里,达王已经一败涂地。   余岩沉默了两天之后,就主动配合着昭宗,把裘岚的生辰庆贺操办了起来。   甚至在两个人和好的那顿饭里,好好地做了昭宗最喜欢吃的过厅羊——这道菜到底有多麻烦,只有厨子知道!   ……   裘岚封后了。   裘岚封后的第二天,余岩自己来找昭宗:“陛下,婢子想要,出宫了。”   昭宗一愣:“妹妹想去哪里?”   余岩直言不讳:“婢子一直仰慕达王爷,现下想去达王府上伺候,还请陛下下旨,赐婢子一个侧室的名分。”   昭宗想起十几年前拿到的纸条,脸色一沉:“余氏,你确定?”   余岩抬起头来看着昭宗,夷然不惧:“陛下,婢子是侍女入宫,做的是女官,不是陛下的女人,婢子为什么不能出宫?”   昭宗微微闭了闭眼,问:“你姐姐刚刚封后,你们姐妹的好日子刚刚开始,你怎么就不能在宫里好好享几天福呢?”   余岩接口便道:“如今帝后亲密,琴瑟和谐,宫里便安全了。宫里安全了,我还在姐姐身边做什么?我想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昭宗有些怜悯地看着她:“你说宫里安全了?”   余岩一滞,看着昭宗的表情,瞳孔微微一缩:“圣人……”   昭宗偏偏头,把御案上两省刚呈上来的纸条递了一张给余岩:“你看看。”   “……过氏暗下诅咒,言冯氏无用,平白折损自己人手……”余岩大惊失色,顿时急了,“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说冯氏害我姐姐,竟是她的手笔么?圣人为什么不杀了这个毒妇?”   昭宗微微叹口气:“妹妹,杀不得。一则,这种东西,上不了台面;”昭宗晃晃纸条,又轻飘飘地扔回案上,“二则,我若执意要杀过氏,福王和福宁便一定会报复你姐姐,孩子是无辜的,我总不能为了你姐姐,预先便连孩子们都剪除了吧?三则你姐姐也需要一个人坐在一边陪衬一下,否则,大明宫独后,御史台会疯掉的。”   余岩坐回了脚上,跪在那里,一声不吭。   昭宗走下御榻,蹲在她面前,低声道:“妹妹,别走了,陪陪你姐姐吧。我真的,怕自己,万一有哪天顾不过来……算是,我请你,帮我一个忙,行不行?”   余岩低下头,半天,闷闷地答了一声:“好吧。”   ……   二十   裘岚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余岩安安静静地回了清宁宫。   昭宗若无其事地接着处理政事和纸条。   但是“达王”二字,头一次像一根细细的小刺,刺进了昭宗的掌心。   摊手时,找不到;握拳时,非常疼。   昭宗细细地将以往的卷宗再次查看了一整遍,然后终于决定:要往达王府里多派几个人了。   昭宗以前已经安排了几个人给达王当侍卫,陪着他走南闯北,但是消耗到了如今,只剩了一位而已。   不过,好在那一位巧妙地以一副无赖的嘴脸成了达王府里最惫懒的人物,达王由着他,不用他,却十分信任他。   那个人有个外号,叫做跳蚤。   昭宗想了想,从羽卫递上来的名单里仔细斟酌了很久,敲了敲御案:“这个人,合适!”   这是个年仅双十的秀才。   这个人最大的爱好,就是读书。   但这个人的父亲是羽卫的军官,所以他还是被征召了进来,从军。   羽卫让他做了文职,负责来往军情。   谁知他上手极快,不几天就又逍遥自在地读起书来,偏生情报整理得还十分详尽——   这个人的名字,叫做林樵。   昭宗看了他半天,决定,就是此人了。   某日,昭宗故意在清宁宫里叫了他过去,当着裘岚的面儿,道:“这个人,我打算送去阿弟那里。他府里现在乌烟瘴气的,姬妾多,常常打架,打着打着就扯上外院的事儿。可见那边的长史不得力。这个小子在羽卫干得很是不错,只是一个文书未免屈才了。让他去当达王府的长史吧。”   裘岚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林樵。   林樵一身白衣,长袖飘飘,人物俊逸,态度洒脱。   裘岚莞尔一笑:“瞧着跟你家阿弟一个性子。”   昭宗便也笑:“正是说呢。”转向林樵:“我弟弟任性,莫要把你这个专心读书的人带坏了。只是职责所在,朕希望你诚心用事,莫要歪了路子。”   林樵正色,拱手,长揖:“臣再疏狂,也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君上有所命,微臣不敢惜贱躯。”   话说得酷烈,裘岚和余岩听着身子都是微微一颤。   昭宗摆手令他退下了,笑着转向裘岚:“此人如何?”   裘岚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必是个好大喜功、言过其实的人。”   昭宗不以为意:“能陪着阿弟玩就行了。”   余岩的身子又是一颤。   如昭宗所料,余岩当天晚些时候就悄悄地背着裘岚来找他了:“圣人派去的这位林樵,想是,给圣人送那日那样的纸条的人吧?”   昭宗微微一笑:“妹妹想说什么?”   余岩咬了咬嘴唇:“我想知道王爷都在做什么,圣人以后能让我看看么?我只看王府的,别处的不看!”   昭宗打量着余岩:“妹妹知道自己在跟朕要求什么么?”   余岩双膝跪地,规矩行大礼:“我不出宫了,一辈子陪着姐姐,保护孩子们,也一辈子不跟达王爷说一句话,一辈子不再存着去王府的心思。只是,我想知道王爷在做什么,每一件事,都想知道。”   昭宗微微笑了,点点头:“好。你让朕看到你在保护你姐姐和孩子们,朕就给你看达王府的纸条。”   余岩点头,起身,离开。   昭宗看着她的背影,眼中的笑意越发意味深长。   大约过了三四个月,就遇到了煦王那件事。   余岩只觉得昭宗必会因此反悔了,又气又急,一怒之下,不仅私自把裘家的人召入了宫,还一口气杖死了十几个内侍宫女。   昭宗赶来时,她正跟裘岚跪着请罪。   听说了始末的昭宗一句话没跟她说,反而拎起长剑就大步流星往德妃宫里赶去。   余岩很是诧异,看向裘岚:“姐姐,圣人都不再问问么?”   裘岚光顾着抹眼泪,双眼紧紧地盯着小小的煦王:“他还再问什么问,你问出来的还能有错?!”   晚上,昭宗把余岩叫去了御书房:“案上是达王府这三个月的纸条,你看吧。你姐姐睡了,我也马上回去。你想看到什么时候,就看到什么时候。”   余岩又惊又喜,疾步走过去,连自己一不小心就坐在了御榻上都没注意。   昭宗的贴身内侍火冒三丈,顾不上忌惮余岩的拳头,喝道:“坐哪儿呢你?!找死啊!”   余岩这才发现自己坐错了地方,弹了起来,忙向昭宗赔罪:“婢子僭越了……”   内侍看她不是蛮不讲理,倒也平了气,便主动给她送了个蒲团:“你坐边儿上点。外头我给你留一个小家伙伺候,要茶要饭的你就吱声。”   余岩被这样厚待,有些莫名,抬头去看昭宗。   昭宗微微笑了笑:“你姐姐五个孩子,你为一个无法生育,为一个显露弓箭,为一个毁了名声,妹妹,你是天下最难得的小姨子。这些人,不过是替朕,谢谢你。”   余岩被说得脸上一红,眼窝里也酸涩起来,低了头:“婢子应该的。”顿一顿,“是个妹妹,就应该的。”   昭宗回到清宁宫,裘岚却并没有睡,有些不踏实的样子,见他回来,下意识地问他:“瞧见妹妹么?”   昭宗愣了愣:“怎么了?有事找她?”   裘岚摇摇头,低声道:“醒了,喊她没喊着,就觉得心里有些慌。”   昭宗笑了起来,把裘岚抱到怀里,低声问:“我都替不了妹妹么?”   裘岚失笑,嗔怪着瞪他一眼:“这哪是一回事?”   昭宗笑着去呵她的痒:“这就是一回事。”   裘岚边躲边笑道:“你是天,她就是地。没你我就被风雨吹打死了,没她我早就倒下爬不起来了。你们俩不是一回事,但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昭宗笑着把裘岚摁倒在床上:“比裘家重要?”   裘岚用力点头:“重要得多。”   昭宗轻轻地俯下身子:“比孩子重要?”   裘岚登时恼了,狠命地瞪他:“你们俩加起来也没有我孩子的一根头发重要!”   昭宗大笑着吻了下去,   ☆、396.第396章 番外:余岩小传(下-下)   二十一   太子惊马,命丧黄泉。   昭宗满身是伤地抬回来了。   自己也心痛晕过去的余岩强撑着爬起来照顾裘岚和昭宗两个人。   昭宗却令她:“看着你姐姐就好。我自己可以的。”   其时裘岚已经搬进了宣政殿的西配殿,英王住在东配殿。   余岩便三下五除二地把昭宗身边的物事弄清爽,口中道:“姐夫不要逞强了。瞧瞧你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小三的事,你比姐姐难扛。我都懂得。你别管我,我有数。”   昭宗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沉默下去。   许久,余岩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回头看去,发现昭宗还在看着她,不由莫名:“怎么了?”   昭宗又看了她一会儿,方轻声开口:“妹妹,小三这次惊马,只怕不是意外。”   余岩脸色一变,几步走过来,蹲下身子,低声问道:“是谁?你为什么不查?又是过氏么?还是他们兄弟之间……”   余岩说到最后一句,声音都颤了。   昭宗垂下了眼帘:“我也不知道。现在我身子这样,你姐姐恐怕是不肯让我兴师动众劳神劳力的。所以,这件事,先不查了。但是妹妹,你心里要有个数,以后雷儿登基,你得替你姐姐盯着些,那个动手的人必定不会停下,还会跳出来继续兴风作浪……”   余岩蹲不住,一下子跌坐在地上,颤声问道:“姐夫,你是不是在说,的确有可能是他们兄弟……阋墙?!”   昭宗抬起了头,看着余岩,忽然问道:“妹妹,你愿不愿意帮你姐姐掌管各王府的纸条?”   余岩忙不迭摇头:“不不不!这个事儿不是姐姐的份内事,这个应该是雷儿的事。姐姐的事我可以分劳,雷儿的事是天下事,那必要他自己拿主意的。我不掌,绝对不掌!”   昭宗的肩膀轻轻松了,往后靠坐在垫子上,轻声道:“那达王府呢?”   余岩一滞。   昭宗看着她,眼中微微带了笑意:“妹妹,我把达王府和宝王府的纸条给你管吧?”   余岩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满满都是惊惧。   昭宗紧紧地盯着她:“其他的,让雷儿自己处理就好。唯有我家阿弟和宝儿,我怕雷儿自己会猜忌他们,到时候欲加之罪,就不好了。不如你来管这两府,没事你就不要理他们,万一有事——你再和你姐姐商量着办。”   余岩的眼神转向别处:“达王府的我留着,宝儿的还是给雷儿吧。他亲兄弟俩,哪里会有什么事?雷儿一向知礼,最尊敬两个哥哥的。”   昭宗想了想,点点头:“这样也好。不过,我始终不放心,不如宝儿的你和雷儿那里各送一份——妹妹,我不求你能处断,只求你不要让事情爆发到无可收拾。”   余岩转回头来时,眼中已经满满地噙了泪:“姐夫,你是皇帝,你怎么会这样容易相信我?”   昭宗温和地笑了:“我身边最信任的人是你姐姐。但是你姐姐被我惯坏了,许多事情,她那脾气上来,未必能忍得下。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全心全意保护你姐姐的人,又善良又执着,我不托付你,又要托付谁呢?”   余岩抹了把泪,用力点头:“好,姐夫,我都听你的。若是无事,两府的纸条我都不动,若是有什么不对劲,我一定把两府的纸条都整理干净,然后请姐姐决断。”   昭宗就像是做完了生命中最大的一件事一般,微笑着倒了下去:“好,好妹妹……”   余岩吓得大叫御医,被尚药局奉御一通埋怨:“圣人病后体虚得很,哪里经得起这样耗费心神?!”   余岩擦着泪任由呵斥。   转身,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余岩放声大哭。   这世上,最看重自己价值的人,给自己最高赞赏的人,真心信任自己的人,竟然是自己和姐姐欺骗了一辈子的昭宗。   难怪姐姐最后也选择了昭宗。   难怪阿爷一直不肯选择达王。   余岩在达王和昭宗之间也开始犹豫不定。   余岩固执地认为,自己只能有一个为之拼命的人。   她一直都没选定。   后来,只好安慰自己:反正两个人的要求,都是让自己帮忙照顾裘岚,那么,自己只要照顾好姐姐,就算两个人都不辜负了。   ……   二十二   昭宗直到死都没再单独跟余岩说过话。   有一回,当着裘岚的面儿,昭宗有些犹豫,问:“妹妹一辈子就顶着个女官的头衔么?要不,我封个妃给她?”   余岩不等犹豫的裘岚说话,接口便道:“不稀罕。”   昭宗苦笑着轻咳,转而说别的了。   裘岚回头笑着嗔余岩:“你就这样不给你姐夫面子!”   余岩看看昭宗,又低下了头:“我给姐夫当小姨子,给姐姐当妹妹,都当得心安理得,甚至十分高兴得意。别的,我真的都当不了,也不稀罕。姐夫应该明白的。”   昭宗也笑了,点点头:“妹妹说得好。我明白了。是我唐突。”   后来昭宗就死了。   裘岚当着全天下宗室的面儿哭晕过去,余岩抱着她,边哭着唤她,边哭着唤昭宗:“姐姐,你可不能有事啊……姐夫,姐夫你真的不管姐姐了么……”   跪在不远处痛哭的达王听到这句话,身子抖成了一团。   英王发疯,打了起居郎,达王和宝王出面劝开,又料理丧事。   余岩照看得裘岚醒来,第一时间便去开了两府的纸条箱子,一条条地看,看完了,才放下了心,从此令两府的纸条箱子:“只进不出。”   直到掖庭起火——   余岩终于意识到,自己多年不开启两府的箱子,只怕是已经辜负了昭宗的嘱托。   余岩边哭边给昭宗上香:“姐夫,我错了,你不要怪姐姐,都是我的错。小四吃不了亏,你放心。你不是留了人给小五么?我已经令人紧急通知小五,预备勤王。我这两天就把所有的线索都理出来,然后让姐姐决断。你可千万保佑姐姐无恙,便有怨气,也冲着我来……”   ……   二十三   余岩发现自己的脚步特别沉重。   尤其是进了长庆殿寝殿之后,越发沉重。   余岩心上顿时打了个突:这不是困乏,这是迷药!   余岩想起了邹皇后在掖庭遭遇那件事时中的药!宝王府的纸条,还有从邹皇后手里要来的耿婕妤的供词,说明了一件事:药,是宝王府的。   余岩又想起来自从达王府的纸条进了长庆殿,外头洒扫的小内侍便不时地往里探头,这说明了第二件事:人,是达王府的。   余岩只觉得一颗心像在用钝刀子割。   迷药下在自己的房里和太后的寝殿,这不仅仅是要湮灭纸条这样的证据,还想要了自己和太后的命啊!   她是宝儿你的亲娘,是给王爷你生下唯一子嗣的人啊!   我为了照顾你一家三口,毁名声、绝生育、终身不能出宫,你们父子俩,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余岩一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昏迷中的裘岚往外架,一边低下头流泪不已。   另一边的两个小宫女,陌娘和阿瞳,一边用力地撑着裘岚往外走,一边拼尽了力气大喊:“来人!快来人!救火!救太后!”   余岩一声低喝:“别喊了,留着力气,先把太后弄出去!”   陌娘和阿瞳都住了声。   忽然,头顶上的房梁响了一声:“吱呀~”   这可是长庆殿的寝殿!   什么样的火能烧得断寝殿的房梁!   余岩下意识地眯着眼抬头看了一眼。   那房梁竟然已经直直地掉了下来!   陌娘一声尖叫,使尽全身的力气,把阿瞳和裘岚往外一推:“快跑!”   房梁正正地砸在陌娘的头上!   余岩的个子却比陌娘要高得多,此刻头一偏,肩膀用力往上一顶,被房梁的另一头砸个正着!   余岩噗地一口鲜血喷在了地上!   阿瞳吓得大喊:“姑姑!陌娘!”   一口血喷出来,余岩反觉得神智微微清明,立刻道:“不要停,快走!”   阿瞳咬住了嘴唇,死命地往外拽裘岚。   房门口就在眼前,余岩心中一动,伸手从怀里摸出册子,塞进了裘岚怀中,脸却对着阿瞳低声喝道:“不得翻看!”   阿瞳盯了一眼那册子,忙点头:“婢子绝不动,也不让旁人动。”   终于出了房门,三个人滚地葫芦一般倒在了地上。   余岩又咳出了一口血,看着昏迷的裘岚微微一笑,仰面看着星空,轻声呢喃:“姐夫,我把姐姐救出来了……”   ……   二十四   余岩能够听到邹皇后的每一句话。   也能够听到桑九的哭泣,感受到她的温柔擦拭。   但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只有在听到邹皇后愤怒地仇恨地说要送那两个人下去陪她的时候,心中狠狠地颤了一下。   余岩直挺挺地躺在那里,脑子里混乱地想着过去的这一生。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怎么会就这样就过完了一生呢?   雷儿的孩子还没有出世,自己一直跟姐姐幻想着能够亲手再抱抱那娇娇嫩嫩白白软软的小娃儿的心思,竟然就这样成了泡影了么?   自己那样爱的那个人,就这样,把自己给轻易放弃掉了么?   还有自己疼宠了一辈子的宝儿啊,就这样对自己如弃敝履了么……   余岩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失败啊……   她就这样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地想啊想啊,终于,耳边响起了裘岚的呼声:“妹妹,妹妹!小余!”   姐姐有多久不再喊我妹妹了呵……   好像是,从姐夫死后,就不再喊了——   姐姐终究在心里,还是爱着姐夫的。所以,才不愿意再用旧称呼提醒自己姐夫已经走了罢……   裘岚哭得哀哀欲绝:“妹妹,你答应陪我一辈子的……你姐夫走了,你再一走,这么大的兴庆宫,我要怎么熬啊……”   余岩轻轻喟叹,低低地在心里安慰她:“别急,事情过去了,小四就能好好地给你生个孙子玩了……”   裘岚伏在余岩的床边,轻轻地握着她的手,眼泪流成了河:“妹妹,姐姐对不起你,这么多年,逼着你忍着,假装看不见那两个混账的行止,一旦出了事,还把火气都撒到你身上……都怪我自己当年作孽……”   余岩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摇头:“姐姐,不是你,真的不是你……那一晚,就连王爷都是在拼命抵制,是我,是我……如果不是我那一推,一切,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裘岚看到余岩的眼皮在快速地颤,急忙伸手推她:“小余,醒醒,醒醒!”   余岩终于睁开了眼睛,费力地转一转,看向裘岚。   裘岚喜极而泣,刚要回头叫人,只觉得手上微微一紧,回身看时,余岩的笑容在自己眼前勉强绽放。   ……   余岩的双手一直白皙、修长、稳定、有力。   可现在,被烧得已经面目全非,黑、红,还有差点就溃烂的肉,惨烈地摆在裘岚面前。   裘岚看到这双手就想放声痛哭。   妹妹,妹妹,都是我对不起你!   余岩断断续续开口了,嗓子嘶哑:“姐姐,是,王爷做的……”   裘岚猛地一惊,抬头看她,眼中都是不可思议。   余岩苦笑一下,低声续道:“雍郎,太好了,王爷才起了心……宝儿,应该还不知道王爷,是,是他的……昨夜,我瞧见,云娘了……”   其实,这已经是大火过后的第三天,但余岩不知道。   裘岚只觉得心头被重重一击,喉头便是一甜。   云娘啊,云娘不是走了夏莲芳的路子进的长庆殿么?那还用得着解释么?一定是宝王的人啊……   余岩低低地笑了,无限苦涩:“姐姐,你我,养了两条狼……王爷是,宝儿也是……”   裘岚低下头,觉得心中痛得不想醒着……   余岩轻轻地挪了手过去,覆住裘岚的手:“姐姐,我一直觉得对不起姐夫,对不起王爷,对不起宝儿,现在我觉得自己很高兴,很坦然。救了你,我就对得起姐夫了,至于王爷和宝儿,我只后悔太相信人性了……”   裘岚低着头,两只手轻柔地包住余岩的伤手,低声道:“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裘家对不起,是我李家对不起你……妹妹,你本来应该……”   余岩的眼神转向外头,嘴角翘了起来:“没有谁对不起我……求仁得仁何所怨……是我自己放弃了阿爷给我准备好的姻缘……”   裘岚看着余岩缓缓闭上的双眼,放声大哭。   余岩合着眼,微微笑着,低声说了最后一句话:“哪里去找这么好的人,配得上,当年在西北,那个六壶羽箭猎群狼的,美丽女子……”   撒手,离去。   裘岚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   二十五   二月初,天下底定。   裘太后下旨:兴庆宫四品女官余氏,着追封为一品国夫人,谥为“贞”,陪葬先帝皇陵,日后随葬于自己身侧。   五月,邹皇后有孕,明宗携之祭太庙,拜谒昭宗皇陵,邹皇后单祭贞国夫人。   此后,帝后每祭陵,邹皇后则单祭贞国夫人。   世人皆谓之孝,独帝谓之义。   及贞国夫人,世人皆谓之忠,裘太后则谓之信,邹皇后谓之义。   ☆、397.第397章 番外:公主们(一)   一   余岩手忙脚乱的样子总是能令寿宁公主笑靥绽放。   身边刻意讨好的侍女自然而然就开始给余岩各种添乱。   终于直起腰来的余岩看着另一片狼藉,一边擦额头的汗,一边“天哪”喊出了声。   听到动静的裘岚一回头,瞧见寿宁捂着嘴躲在门口吃吃地笑,就知道这个捣蛋鬼又给余岩添乱了,眉一竖,断喝:“寿宁,你给我过来!”   每次听到母亲不是喊自己的乳名,而是喊封号,寿宁公主就知道这个世界会颠倒一次——磨磨蹭蹭地走过来,低着头弄衣带:“阿娘……”   裘岚才不跟她废话,捉过来摁在膝盖上,噼里啪啦照着小屁股就是一顿乱拍。拍得寿宁哇哇大哭。   余岩忙从外头赶进来,口中急道:“又怎么了又怎么了!女娃儿娇嫩,你轻些!”   寿宁就冲着余岩伸手,可怜巴巴的:“姑姑,好姑姑……”   余岩看着鲜花儿一样的小脸蛋儿,大眼睛眨啊眨,泪水就那样晶莹地挂在翘翘的小鼻子边上,心里就又疼又软起来,一把抢过去,紧紧地抱在怀里:“乖乖不哭,乖乖不怕啊……”   同样的,余岩也不跟裘岚废话,抱着寿宁转身就从屋里出去,走到外头才轻轻地给她揉,口内哄她:“乖乖,疼不疼?”   寿宁可怜巴巴地抱着余岩的脖子,嫩红的小嘴儿瘪瘪的:“疼~”   余岩心疼地抱着就是一顿心肝儿肉的乱哄,然后拍着胸脯保证:“晚上一定给你做最爱吃的梅花饼!配上竹露,好不好?”   寿宁破涕为笑,拍着小手叫好,然后还再多要求一样:“姑姑,囡囡还要吃枣儿酥!”   余岩有些为难:“你阿娘昨儿刚说了,太甜,怕你的牙受不了,让你这个月都不许吃呢!”   寿宁笑容一收,哇地仰天大哭:“姑姑不疼囡囡,姑姑不疼囡囡!”   余岩连忙紧紧的把小身子搂在怀里,连声哄:“做!做!一定做!”然后低声商量:“那我们不当着你阿娘的面儿吃,怎么样?姑姑让侍女悄悄地给你藏到你屋里,你自己躲起来吃——夜里不许吃啊,吃絮了睡不稳,睡不好觉明儿就不漂亮了!”   寿宁瞬间云散雨收,挂着小泪珠儿笑着点头:“好~~”   裘岚在屋里拍着案子叹气,恨道:“我便有十个女儿,也能让你惯成十个夜叉!”   ……   二   福宁遇到寿宁时总是喜欢拿出姐姐的款儿来:“寿宁公主,怎么不给我行礼?”   小小的寿宁礼貌地点点头,叫一声:“二姐姐好。”   福宁便得寸进尺:“这就完了?行礼会不会?不会我让你教你。”   寿宁看着她,歪着头,问:“那明儿我就让我娘诏你娘来清宁宫,你也来,咱们一起看你娘给我娘行礼。好不好?”   福宁一噎,立刻淌眼抹泪地哭起来:“寿宁欺负我,寿宁欺负我!”   寿宁不屑地看她一眼,令人:“送二姐姐去阿爷那里告状。我去清宁宫等着受罚。”   福宁果真被哭着送去了宣政殿。   昭宗不胜其烦:“你比她大那么多,她能欺负得了你?你要是有种,当场打了寿宁,我肯定装聋作哑。可你这只会哭着告状,实在不是我李家的门风。来人,”昭宗看都不看福宁一眼,“给过氏送去,告诉她:要么当个真正跋扈的大唐公主,她便再教个太平公主出来朕也接着;要不就安安静静的,别惹朕烦心,不然,等明儿她一满十四,朕就把她嫁出去!”   但是转回头,昭宗还是去找了裘岚:“寿宁有点儿仗势欺人。你得让她学会自己解决问题,都丢给别人算怎么回事?”   裘岚想了想,点点头。   昭宗刚走,裘岚把福宁、寿宁和过贵妃都叫了来,除了余姑姑,余下的侍从们都赶了出去。   裘岚先问福宁:“妹妹欺负你了?”   福宁一向不怕温和的裘岚,已经长开了的胸脯一挺:“她不给我行礼,还说要让我看我阿娘给你行礼。”   裘岚点点头,又问寿宁:“你为什么不给她行礼?”   在自家母亲的地盘上,寿宁才不怕:“她见面没别的话,就会让我给她行礼,我欠了身,也喊了二姐姐。她还非要我行大礼。如果是我错了礼节,或者是无视了她,她说我可以,我已经行过礼喊过她了,她还这样,不是成心挑刺儿么?我凭什么要给她好脸色看?”   裘岚又点点头,然后看向过贵妃:“贵妃,你听见了?”   过贵妃的脸色很不好看,凉凉开口:“听见了。不就是我女儿是庶出,她是嫡出,所以不拿我女儿当姐姐么?有什么了不起?还说让我女儿去告状,这明摆着是她恶人先告状,而且一告就告到了圣人那里,转回头又告到了皇后这里……”   过贵妃话还没啰嗦完,裘岚就摆手打断她,令她:“你站过来。福宁也来。”   福宁以为裘岚是让寿宁给自己行礼,高高兴兴地就往裘岚身边奔过去。   过贵妃一个没拉住,又怕女儿有什么闪失,便也只好走了过去。   裘岚看着她,转头告诉福宁:“福宁,你看着啊!”   扬手一个耳光,打在过贵妃的脸上!   啪地一声脆响!   福宁顿时被这个耳光吓呆了。   裘岚甩一甩自己也有些疼的手掌,轻描淡写地对同样傻眼的过贵妃说:“教好你的孩子。”   过贵妃在自己女儿和小小的寿宁面前被这样侮辱,顿时羞愤交加,刚要放声嚎哭,余岩轻轻咳了一声,温和问道:“贵妃娘娘是想让外头的人都知道您被皇后抽了耳光么?!”   过贵妃紧紧地咬住嘴唇,捂着半边火热的脸,一言不发。   裘岚再看向已经呆住了的寿宁,冷声道:“我知道,这就是你的目的。寿宁,做公主的确有做公主的骄傲,但那骄傲不是站在你的血脉上,而是站在情理二字上。你没做错,自然就有骄傲的理由;你做错了,就一定要学会低头认错。”   “道理二字,大于天。”   “以后该讲礼貌时,要记得讲礼貌。”   “若是有人挑衅,自己打回去!”   “我能替你出头,但全都是事后。事情临头时,你要学会不让自己吃亏。”   “懂了没有?”   转过头去,裘岚冷冷地看着过贵妃仇恨的眼神,视若无睹,只是再说了一句:“教好你自己的孩子。你教不好,我可就换人教了。”   ……   三   寿宁十二岁,丽妃生安宁公主。   那时福宁早已出嫁。   寿宁跟着裘岚去看望丽妃。   丽妃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一脸幸福:“娘娘做什么又亲自走来?嫔妾好得很,孩子也好,您放心。”   裘岚笑着在她身边坐下,长出口气:“我每每想起来你终于有个孩子可以一起过日子了,就觉得自己松快了许多。前儿来时,看你脸色苍白得吓人,今儿特意带了牟御医来,好好给你看看。”又往里间儿伸头:“孩子呢?”   丽妃笑得慈祥:“乳母带着在里头喂奶呢。”   裘岚便先坐着看牟御医给丽妃听脉。   寿宁好奇,悄悄地走进了里间,正好看到乳娘喂完了奶,把娇娇嫩嫩的婴孩竖着抱在话里拍嗝儿,便笑道:“你喂完了啊?正好,抱过来给我看看。”   乳娘认得她,知道三公主跟女夫子上学学得有些呆了,便先抱着女孩儿给她蹲身行了礼,然后轻声道:“三公主恕罪,小公主刚吃完奶,要先拍了奶嗝儿才能平着放,不然会吐奶的。婢子拍好了再给公主瞧,可好?”   寿宁点点头,坐在一边等。   谁知今日的奶嗝儿拍得有些复杂,寿宁直等了半支香的功夫,还没有好,不由得怒起来:“你是不是哄我?觉得我是小孩子不懂是不是?过来,立刻把四妹妹抱给我看!不然我打你!”   乳娘的脸上顿时见了汗,赔笑道:“不是奴婢哄您,实在是今日不知怎么回事,小公主这个嗝儿总是打不出来……”   寿宁哪里会等着跟她对嘴对舌地辩解,一步蹿过去,一把就把小小的安宁抢到了手里,嘀咕道:“我就是想看看她有多丑……”   小孩子吃完奶,被呜呜地哄着,慢慢地拍着奶嗝儿,早已经朦朦胧胧似睡非睡,被她这样没轻没重地抢过去,又不会抱又不会扶,顿时不舒服起来,又吃了一吓,哇地一声便哭了起来,这一哭不要紧,才吃进去的奶大口大口地吐了出来!   乳娘顿时吓得浑身发抖,扑通跪在地上,哭着求寿宁:“三公主恕罪!快把小公主还给婢子吧,小公主还小,经不起这样折腾啊……”   寿宁早就被这个阵势吓得手足无措,又不敢随手把安宁扔出去,只吓得自己也哭了:“你还不快来抱走!”   旁边有一双手伸过来,稳当地把安宁接了过去,轻快迅疾地擦着漾奶,口中也在迅速吩咐:“预备换洗衣衫,乳母带着小公主去好好擦擦,过半刻再喂奶——”寿宁边抹泪边抬头,正是余岩。   余岩若无其事地看着大家笑了笑:“小孩子吐奶,多正常的事情,至于你们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么?”   大家醒悟,连忙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了。   余岩抱着孩子走到外间,先给一脸惊吓紧张的丽妃看看,又笑着递到牟御医面前:“您老先别管孩子娘,先看看孩子,不然啊,孩子娘没事儿也吓成有事儿了。”   牟御医笑呵呵地就着余岩的手看了看安宁,摸摸脑门,又轻轻拿着小胳膊诊诊脉,笑向丽妃道:“没事没事,您放心。今儿饿着点儿,过会儿睡了我给捏捏小手儿,到了晚间,包还你个活蹦乱跳的小公主!”   丽妃这才放了心,笑着对裘岚道:“我从当了娘,胆子就剩指甲盖那么一丁点儿了——真不知道娘娘这五个是怎么过来的,只怕天天晚上都睡不着呢!”   裘岚也放心笑了起来:“谁说不是呢?偏我那几个都是皮得上房,恨得我常常抄起棍子来揍!说实话,后悔极了,干嘛生这么多?”   丽妃和牟御医都凑着笑起来。   余岩不露痕迹地抱着安宁又进了里间,递给乳娘:“快抱了去收拾收拾,换身衣服。”   安宁的衣衫早就吐得湿成一片,刚才不过是拿小单子裹着,所以丽妃和牟御医都没看出来。而余岩自己的衣袖,也被湿透,洇出了一个小小的元宝。   余岩轻轻地揽了脸色还有些发白的寿宁,低声道:“妹妹还小,等她大一些,结实些了,咱们再来看,好不好?”   寿宁忙点头,强自撑着答:“嗯嗯,妹妹还小,还娇嫩,等她大一些了,结实些了——我也会学学怎么样抱妹妹,等我学会了,再来看妹妹。”   然后对着乳娘说:“你以后也警醒些,不要再让妹妹吐奶了。”   乳娘的身子一僵,目瞪口呆,忽一眼瞥见了余岩冷冷的神色,慌忙点头不迭:“是是是,婢子谨遵三公主教诲!以后一定再警醒些,好好照顾小公主。”   寿宁逃也似地离开了。   余岩扶着裘岚慢慢地走在太液池边。   裘岚低声问余岩:“又是寿宁闯的祸?”   余岩不以为意:“好奇,想看小娃娃。口口声声当年煦王就很丑,想必安宁也丑的很,为了印证自己关于刚出生的小娃娃都很丑的理论,所以特意去看。结果正赶上安宁拍奶嗝儿,那个乳娘有些拿大,动作太慢。寿宁眼巴巴地等了半天,等急了,才上去非要看安宁——嗐,小事儿,姐姐别管。”   裘岚叹口气:“是小事儿。但我就觉得,寿宁身上的小事儿,也有点儿太多了。”   余岩抿着嘴笑,悄声道:“我倒是觉得,女儿肖母。寿宁跟姐姐小时候挺像的。当年咱们闯了多少祸呢?阿爷阿娘的巴掌的滋味,我到现在还记着呢!难道姐姐竟忘了不成?”   裘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瞧你说的,咱俩那能是一回事么?”   余岩低声下结论:“就是一回事。有其母必有其女!”   ☆、398.第398章 番外:公主们(二)   番外:公主们(二)   四   寿宁长到十四岁的时候,裘岚开始给她挑人家。   但余岩总是这个觉得不好,那个觉得不行,又到昭宗跟前嘀咕:“姐夫管管,姐姐巴不得早日把女儿丢出宫门。可她也不想想,便是她自己,嫁进宫来的时候也过了十六快十七了。大唐的公主多么矜贵,又没有特别合适的,那么早嫁人做什么?”   昭宗连连点头,也同意余岩的说法,便悄悄同裘岚商量:“囡囡还小呢,玩儿心还大,再一个也被那位女夫子教愚了,这样早便嫁到婆家,我担心她吃暗亏。你且再往回养一养再说。”   裘岚恨得牙痒痒,骂道:“准是妹妹又跟你瞎说了!囡囡一边被女夫子教得道学到了家,一边被她惯得眼高于顶,谁都不放在心上。我让她早嫁,就是为了让对方的家里长辈好好收拾收拾,哪怕当个平庸俗气的女人,也比成了个四不像的公主强!你们俩就乱来吧!到时候孩子们养歪了,史书上反正不骂你们!”   昭宗讪讪的,但还是拿定了主意,一边辞了女夫子,一边由着余岩娇宠寿宁,一边死死地摁着不让裘岚轻易给寿宁定亲。   裘岚的道儿总是比昭宗多,拐了个弯,让裘峰给相看了一家子武将。人远在幽州,阿爷是幽州大营的副将,小郎君排行第三,今年二十整,长得威武雄壮,因前头母亲去世,守了三年孝,如今刚脱了孝服,上门议亲的人立马排成了长龙。   裘峰来说的时候,微微有些踌躇:“这家子比咱们家的规矩还大,媳妇们都不敢乱说话。议亲的人多是因为这家子有规矩,男儿四十无子方可纳妾。小郎君性如烈火,我就怕到时候跟寿宁打起来。”   裘岚拍手称好:“那最好了!我就是想找个降得住寿宁的人。疼老婆不等于百依百顺。能让老婆不闯祸的男人才是正经好男人。打不打得起来,一看小郎,二看寿宁。就寿宁现在这个德行,我都恨不得一天打她八顿,男人如果肯下手收拾,我保证不拦着!”   余岩在一边听了这话,顿时慌了,忙问:“姐姐敢是要将囡囡送去幽州?”   裘岚白了她一眼:“自然的!否则就守在京城你的眼皮底下,便是个天王,也不敢动寿宁一根手指头。我就是想把她远远地嫁走,天高皇帝远,寿宁便是想要跋扈,也要看周围有没有仗恃!”   余岩眼圈一红就哭出来了:“我们囡囡才刚十四,过日子三个字还不知道怎么写,你就要把她送到那样苦寒的地方去!嫁个丈夫还不是个温柔体贴的,还没有嫡亲的婆婆帮忙劝和,公公叔伯还都不让媳妇说话——姐姐你这是想要囡囡的命,还是想要我的命?”   裘峰有些头疼,又去劝裘岚:“姐姐,要不要再挑挑?”   裘岚眉一竖:“不挑了,就他!”   余岩边哭边往外走:“你敢!我要回府里,我要去告诉阿爷!你要是敢把囡囡嫁去幽州,我明儿就出宫当姑子去,你自己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昭宗听说裘峰给寿宁说了一户幽州的军将,立马跑了来问究竟,还没进门就听见余岩大哭大叫,顿时一愣:多少年了,就从来没听过余岩这样气苦。连忙先迎面拦住捂着脸大哭的余岩,好言往回劝:“妹妹先别急,这是怎么了?”   裘岚气得直揉太阳穴。   待听得余岩哭诉完,昭宗看裘峰,只见裘峰也苦笑着摇头,便婉转劝裘岚:“那小郎君的情形,三郎只是听说,只怕未必那样清楚。这样吧,我令人即刻去查,若果然是个好的,有前途,懂道理,那就算把囡囡嫁过去也没什么。妹妹说的是,囡囡现今就嫁,果然还是年纪小。若是合适,便先定亲——那小郎不是老三么?上头两个哥哥,他家必定是不急着抱孙子的,让他等等我们寿宁公主,又有何妨?”   裘岚想一想,加上余岩也泪眼朦胧地眼巴巴盯着自己,只好勉强点了头。   谁知昭宗转身就令人给那副将送了消息:你家小郎看上谁就娶谁,只要不是我闺女,我就帮你赐婚!   副将目瞪口呆,急忙给昭宗的人下保证:三日内就给儿子定亲!   所以,不过十天,昭宗一脸惋惜地拿着纸条回来告诉裘岚:“三郎没打听清楚,人家阿娘在世时,跟幼时一个姐妹定好了婚约,如今小郎君除了服,连纳采都做了!”   裘岚这才作罢,想了想,问:“那小郎果然很好?”   昭宗生怕她不死心,忙道:“果然很好,高大威猛,才二十,络腮胡子已经有了乃父的风姿。他日必是我大唐战场上的一员虎将。”   裘岚便皱起了眉:“这样的形容么?那还是算了。”   昭宗悄悄擦汗,一眼瞥见余岩在一边抿着嘴窃笑,瞪她一眼。   寿宁在帘外听了,拍拍胸脯,长出一口气,扬起笑脸跑了。   到了晚间,背了裘岚,抱着余岩的脖子一顿猛亲:“姑姑最好,姑姑最疼我,姑姑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姑!”   余岩一指点在她的眉间,笑叱:“好好地谢谢你阿爷是真的。他一辈子没在你阿娘跟前说过瞎话,这次可倒好,为了你,什么故事都顺嘴就扯出来了。也真亏你阿娘,竟然没听出来!”   十年后,那小郎给邹家大郎当了副手,又过了十年,那小郎升做了幽州刺史,被人称为一代儒将。这种种事情,就不要告诉裘岚了吧!   ……   五   安宁四岁了,会说话,会跑会跳,还会撒娇。   裘岚很喜欢安宁,说丽妃把她教得很好,常常让丽妃带着安宁来清宁宫玩。尤其是煦王已经去了外头跟着哥哥们读书,这让裘岚很是寂寞。   寿宁听到这里就不爽,坐在裘岚身边不悦:“阿娘,我不算人是吧?人家的闺女都比我好!”   裘岚便翻她的白眼:“你一日少气我三回,我就能多活十年。再说了,你都十六了,大人了,还吃一个刚断奶的娃子的味儿,你怎么这样好意思?”   寿宁胀红了脸:“那我明明就住在清宁宫,您凭什么跟丽妃诉苦说寂寞?!”   裘岚拍桌子:“那你是每天能跟我睡一个被窝,能让我整个人抱在怀里,能哭着让我换尿了的裤子,还是能缠着我让我喂饭,让我追着满院子跑,然后一口亲在我脸上娇娇软软地叫阿娘!?”   寿宁被她气得掉起了泪:“她有自己的娘,她凭什么管你叫阿娘?哥哥们都在外头,宫里只有我才有资格管你叫阿娘!她只能叫皇后娘娘!”   裘岚听她说是为这个不高兴,心下又有了三分喜意,虽然板着脸,话却柔和了许多:“嫡母不是母么?她叫娘叫得天经地义,你读那么多书,跟她个小孩子计较这个做什么?”说着话,把寿宁一把拉到了身边,伸手给她擦泪:“才画好的梅花妆吧?除了眉心这漂亮的梅花,其他的都要糊了。好了好了,别哭了,便是有一千个人叫我娘,你仍旧是我唯一的亲生女儿不是?”   寿宁很少见地偎依到了裘岚怀里,低声泣道:“阿娘先是大兄的,接着是二兄的,然后是英王哥哥的,最后才是我的,结果还没等我明白过来,阿霂又出生了……如今好容易阿霂也跟着哥哥们去了外头,我还以为娘又是我自己的了,谁想到又跳出来个什么庶女儿……阿娘,我觉得好委屈……”   裘岚听得心里软成了一滩水,但多年的刚强已经成了自然而然的盔甲,便嗔怪着轻轻推了寿宁一下:“多大了都?听听你说的那个孩子傻话!安宁便是个活宝贝,我不过十几天见她一回,你可是天天夜夜地守在清宁宫里。跟她争宠,亏你想得出来!”   寿宁的神色黯然下去,低声道:“我要我自己的娘,怎么还成了争宠……”   裘岚噎住,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得唤人来给寿宁送最爱吃的枣儿酥,含糊着打过这个岔去了。   转身,裘岚问余岩:“我是不是真的多宠了安宁,忽略了囡囡?”   余岩捂着嘴笑得喘不过气来:“如何?当娘当得糊涂了吧?你家囡囡就是在争宠啊!只不过对手太弱小了,以至于她不好意思出手欺负人而已!”   裘岚皱着眉头觉得不对。夜间,便又问昭宗:“我是不是养儿子养得太强硬了,所以寿宁觉得委屈?”   昭宗笑了起来,捏着裘岚的脸颊亲昵道:“傻了啊?她有兄弟姐妹,你本来就不是她一个人的娘。这个世界上,哪里有什么人只是自己的?丈夫还是人家的儿子,闺女还是人家的媳妇,父母还是别人的女儿女婿,这多正常?寿宁这是独占的心思太重,不是你错,是她的问题。”说着,也皱起了眉,微微叹气:“这可真让人没辙了,这样的话,究竟该给她找个什么样的人家呢?”   裘岚想了半天,出了个馊主意:“不然,就找个大家族,让她去当长房长媳好了?”   昭宗翻她的白眼:“驸马要跟着她住公主府的!”   裘岚顿住,又撅起了嘴:“烦人呢!”   ……   六   昭宗和裘岚终究还是把寿宁嫁给了房家这样的大唐老世家。   人多,口杂,事烦,乱。   昭宗倒是不以为意。   反正寿宁和驸马是要住公主府的,家里那一大摊子,她乐意管就管,不乐意管,谁还敢压着她的头去管不成?   所以昭宗一心一意地给自己的女儿好好地布置了一座富丽堂皇、雅致脱俗、小桥流水、人间仙境的公主府。   就连里头的摆饰物件,大部分都是昭宗亲自带着人去自己的内库里精挑细选的。   裘岚也兴冲冲地把自己的嫁妆都翻了出来,摊了一院子,令寿宁:“去挑,看上哪个拿哪个!”   寿宁一挑眉,笑吟吟:“那我要都要呢?”   裘岚理所应当:“那你就都拿走!母亲的嫁妆都留给闺女,我便是有八个儿子,八个儿媳妇也不敢说出一个不字来!”   寿宁的鼻子一酸,扑上去一把抱住裘岚:“娘,你还是最疼我……”   裘岚也觉得眼睛里微微地涩,轻轻揽住她:“废话。我可就你这么一个亲闺女,我不疼你疼谁?我不疼你谁疼你?!”   寿宁笑嘻嘻地揉了揉眼睛,果然叉着腰走到了院子里,挑挑拣拣地,拿了大约有一半的东西,好坏都有,她倒也有理由:“这个虽然物件一般,可是外祖父从西北带回来的,那个说实话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瓷碗,可那是阿娘小时候用过的。我都要,带过去,就当是外祖父和阿娘****夜夜地陪着我了。”   裘岚听得这掉泪,转头看余岩,低声道:“我怎么忽然舍不得让她嫁了?要不再拖一年?”   余岩也在擦拭眼角,闻言忙点头:“我去问姐夫,保管让他改日子!”   寿宁却转过身来,温和笑道:“定过的日子,昭告了天下,莫让阿爷失信于房家,莫让我失信于天下。”顿一顿方道:“就在京城,就算出了嫁,我便一日回来一趟,谁还敢不让我来不成?”   裘岚只好别过脸去,擦泪。   余岩叹口气,低下头。   寿宁转过身去继续挑拣。   外头的宫女们隐隐私语,啧啧做声:“瞧瞧寿宁公主,真不愧是皇朝唯一的嫡公主!既不骄奢,也不任性,该怎就怎,信义二字放在前头,丝毫没有公主的架子,真是千载难得的!”   寿宁听到了,脸上的得意一闪而过,连忙越发地庄重起来,抬头挺胸,步态婀娜,声音愈加温和:“这个就放着吧。阿娘每年夏天都要用的。”   便又有声音传来:“第一要紧的是孝顺!看看,哪家的女儿还会这样挑嫁妆的,都丢给下人去一股脑儿地办了,自己且围着阿娘撒娇去。公主偏就自己挑,知道的这是帮着太后检视日后的常用物件,省得公主走了没人经心,不知道的才说公主贪财呢!”   寿宁越发高兴起来,脸上的笑容掩都掩不住。   裘岚远远看见她的笑,以为她是对自己的婚事满意,又伤起心来:“妹妹,囡囡长大了,这样想要飞!”   余岩却耳尖,听见了宫女们的议论,皱一皱眉,喝了一声:“再有那谗言媚上的,我割了她的舌头!”   顿时,鸦雀无声。   寿宁脸上一红,没意思起来,不由冷冷地瞥了一眼余岩,再不复当年叫着余岩是“天下最好的姑姑”的那个小公主了。   等到她真正出嫁的那天,昭宗和裘岚夜里在清宁宫都睡不着,虽然不至于对泣,但夫妻俩盘着膝一对一地数寿宁小时候的往事:   “第一回长牙是我发现的。”   “第一回吃饭是我喂的。”   “先尿的我的衣衫,才尿了你的。”   “嗯,第一回挨揍是我下的手……”   “第一回祸害东西是在我那里……”   “第一回跟人打架,好似是跟雷儿打的吧?”   “是是!雷儿下了学回来看你,她不肯让你抱雷儿,上去就要挠雷儿的脸,气得雷儿推了她个屁股墩儿……”   “起小就淘……第一回上学,先把女夫子的裙子上画了个四不像的乌龟……”   “这个倒怨不着她,这是福宁教给她的……”   “那她怎么就敢在人家女夫子的茶碗里放辣油呢?!”   “呃,这个……”   “嘿嘿,这个你不知道吧?这个是雷儿头天夜里悄悄教的!”   “哈哈哈哈……”   第二天半上午的时候,余岩忽然红着眼睛来找裘岚:“姐姐,必须要查查,这是哪个混账王八蛋给寿宁出的主意,怎么就哄得她不住公主府,非得住在房府了!”   裘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余岩撑不住,呜呜地哭了出来:“放着姐夫亲手给她布置的公主府不住,今儿认亲的时候忽然当着全房家的面儿宣布,自己是大唐公主不假,可也是人家房家的长房长孙媳妇,所以一定要在府里伺候公婆和太公太婆。而且还说,自己只是尽媳妇的义务,却不会跟房家二郎争管家的权利和以后的家产。还特别恭顺地给房家的长辈行了大礼,说以后不必当她是公主,就当她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就好……”   裘岚的茶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脸色发白,嘴唇都抖了:“她说不必当她是大唐公主……”   余岩气得放声大哭:“这不是踩着姐姐姐夫的脸和大唐朝廷的头,去给房家做面子么?寿宁这到底是听了谁的混话了?!”   裘岚气得扶着左肋,倒在了胡床上。   比她更伤心的,是昭宗。   因为最可恨的是御史台,听了这样的笑话,巴巴地上了份折子,明明白白地写:“三公主寿宁,虽然有罔顾国体之嫌,但却三从四德,恪守女则,实乃大唐女子之首也!”   昭宗被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好在御书房自己叹气。   ☆、399.第399章 番外:公主们(二+1)   七   英王听说了,气得跳脚,扬鞭直奔房府,直接把驸马揪出来直直问到脸上:“你到底怎么我妹妹了?她怎么失心疯了?连自家爷娘都不肯孝顺,却去你房家为奴为婢去!?”   房家大郎苦笑不已:“王爷不用问我,我都快让公主吓死了——不仅我,我们一家子都快让公主吓死了!家里我的屋子都收了回去,只等着我们成亲出府,屋子腾给二郎他们住,这下倒好,不仅不能腾给二郎,还得额外加出一块儿来给公主盛陪嫁……王爷,要不您劝劝公主,让她还是跟我一起搬去公主府吧?”   英王被说得傻眼,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煦王年纪虽然小,却懂事,便悄悄地去看寿宁,把从英王那里听来的话都告诉过去:“姐姐看似是孝顺了房家,可却给人家添了天大的麻烦;看似守了妇德,却先违了自己根本的孝道。还望姐姐三思,找个合适的法子,把这件事情圆过去。不然,房家怕不要跟我李家生了怨气嫌隙呢!”   寿宁气得跳脚:“合着我守规矩还守出错来了?”   煦王一针见血:“姐姐先想清楚自己要什么。要随心所欲,就回公主府过逍遥神仙小日子;要道德名声,就跟房家商量到底怎么办。否则,姐姐肯定两样都捞不着。”   寿宁悻悻,只好去跟房家大郎商量了许久,才决定把一应公主銮驾和嫁妆等人、物,都放在公主府,自己和房家大郎夫妻两个并随侍的人住在房家——就跟房家自己的人一样。   裘岚听说了这个,更加伤心,把煦王叫进来,抱着他哭:“我亲手养了十七年的女儿,还不如个十三岁的孩子明白。我真是白****这颗心了。”   余岩认定是有人挑唆,拼了命令人去查。   一无所获。   福宁听说了,直接笑弯了腰,却还不忘落井下石,假情假意地着人去告诉寿宁:“我们公主说了,她都没想到该这样守规矩。二公主嫁过去时,赵家大郎还是赵家的独子呢。依旧还是乖乖地跟着二公主住在公主府里,而且,现在基本上只肯听二公主的话。在二驸马心里,公主才是第一的,赵侍郎、侍郎夫人和赵家大娘子,那都得靠后站。”   寿宁听得悠然神往,却又立即警醒,摇头道:“我可不能这样做。三从四德,既然我说出了要好好给赵家做媳妇,那就得说到做到。我们家说了算的肯定是我丈夫。就跟大唐说了算的,是咱们阿爷一样。”   福宁得了回话,嗤笑一声,骂道:“别挂着羊头卖狗肉了!大明宫里一向都是她娘说了算,我们家那位皇帝阿爷的耳根子到底有多软,难道全天下竟然还有不知道的人么?!”   谁能想到,寿宁听了这话,竟然正中下怀,明明白白地对外宣布:“我不会跟我阿娘一样行止的。我会当个温柔文静的好女人,给我丈夫当个真正的贤内助。”   裘岚听了这话,立刻便不伤心了,令余岩:“去查!这必定是有人撺掇着我亲女儿跟我作对呢!”   昭宗也不难过了,只说了一句话:“我养了个蠢货,我认了!”   ☆、400.第400章 番外:公主们(三)   八   寿宁越作越甚。   昭宗不理她,裘岚不理她,唯有余岩黯然神伤。   裘岚反而转回头来安慰余岩:“别急,谁都是这样慢慢长大的。她这是上半辈子仗着我和她阿爷太顺风顺水了。等她没了我们的宠爱,摔了跟头,自然而然就想起来她的根本其实还是在大唐公主四个字上。你且看着,有她回过头来求我的一天。”   余岩掩着脸呜呜地哭:“都怪我,以前太宠她了。要是之前跟带小四小五那样带她,也许她就不会这样了。”   裘岚摇摇头:“各人有各人的缘分。你看宝儿,再看霆儿,回过头来再看看小四小五,你就能明白了。谁都有自己的路,走成什么样,有时候是父母亲人的责任,有时候就是自己一步踏错,怪得了谁呢?”   寿宁对待自己的丈夫很是有点举案齐眉的架势,所以子息上并没有那样旺盛。何况,生了一个儿子之后,寿宁自认对房家完成了自己的基本任务,对于继续繁育后嗣这件事,就淡了下来。   房大郎是个温文儒雅的人,为人本来就绵软,这种事上,自然更是随寿宁去了。   福宁公主且妒且羡。   她就生了个女儿,之后再无动静。   赵大郎可是赵家的独子啊!   赵侍郎有些着急,可又不敢催逼公主,也不敢给自己的儿子纳妾。怎么办呢?没辙,还是自己纳妾吧。   赵侍郎家的庶子,比赵家的孙女还要年幼。笑话在京城传开,就连英王府的侧妃赵氏都听说了,不免转回身埋怨英王:“福宁公主太也霸道,我家就哥哥一根独苗,她又不是不能生,为何不肯再生了?那她不肯生就让别人生啊!害得我哥哥一支绝了嗣。这下倒好,我阿爷为了血脉传承,反倒成了京城的笑话!”   英王听了,只是一笑:“若是一个娘生的亲妹妹,这种事我能插上话,偏生又不是。反正别人说几句,又不会损了你爹的一根汗毛,理他们呢!自己有后比什么不强?”   赵氏讪讪的,闭口不言了。   ……   九   丽妃从小教安宁:“皇后娘娘不仅是你的嫡母,还是咱们母女的大恩人。圣上其实是不乐意要你的,因为皇后娘娘劝了,才有了个你。阿娘再不会有别人,只有一个你。所以你在阿娘这里不要怕,不要急,想什么都跟阿娘说。阿娘办不了的,咱们去求皇后娘娘。”   安宁还小,似懂非懂,但是丽妃说得多了,安宁就记住了一条:要尊重皇后娘娘。   所以安宁每次见到裘岚,都很可爱地扬起笑脸,很有眼力介的递茶递水,有时候还会伸出小手给裘岚捏肩膀,稚嫩的小嗓门甜甜糯糯的:“皇后阿娘,我给你捏捏,你就不累了。”   裘岚心疼得不得了,一把拎过来抱在怀里,又怜惜又宠溺,嗔怪丽妃:“小孩子家家的,你看看你教得都是些什么鬼东西!”然后柔声哄安宁:“真乖,不过皇后阿娘不累,安宁不用这样。安宁就坐在皇后阿娘身边吃东西就好。”   余岩看着娇娇软软的小女娃,想起寿宁小时候,就连忙把芙蓉果、绿豆糕、梅花饼、桂花蜜和枣儿酥满满地摆一桌子:“都是你三姐姐小时候爱吃的,你尝尝,喜欢哪个,姑姑回头再给你做。”   安宁两只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一桌子点心直放光,看看自己的母亲,到底没敢太放肆,只是一样一样地吃过去,每样吃一块,然后笑眯眯地告诉余岩:“姑姑真厉害,哪一种都特别好吃。谢谢姑姑!”   余岩听了这话,眼眶便是一湿。   等丽妃带着安宁走了,余岩才坐在裘岚边上抹眼泪:“这辈子寿宁宝儿都没跟我道过声谢,今儿却被个六岁的孩子谢了,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儿……”   裘岚也觉得索然,叹息道:“终究是咱们俩错了,把孩子们养得没一个知道感恩的。”   余岩想了想,说:“小四小五还算好,虽然没有特意教,好歹逢年过节的,知道背着你偷偷给我塞点小东西,还口口声声怕你吃味儿,不敢给我太过扎眼的。”   裘岚呵呵地笑,感慨:“除了太子不要说了,霆儿被他阿爷教得循规蹈矩的。小五是我最意外的。小四么,我给立的规矩大,教得东西也杂,他长成什么样我心里有数。却没想到小五这样放着养,能养成这等忠孝仁义。”   余岩便笑:“这孩子是小四的尾巴,说实话,跟着他四哥哥的时候比跟着咱们还要多。所以其实我一直期待着看见小四的孩子——还真不知道他能养出什么样的娃儿来。”   安宁来多了,熟悉了,才趁着某日丽妃不在时,淘气地双臂一圈,把桌上的所有点心都拢在了一起:“三姐姐不在,这些都是我的,我都爱吃,我要带回去慢慢吃。”然后忽闪着大眼,带着一丝祈求看着裘岚。   裘岚乐不可支,连连点头:“拿走拿走,都拿走!”转头当着安宁的面儿嘱咐余岩,“小余,除了这些,再给孩子装些新鲜的。丽妃那里,你也敲打敲打下头的人,除了过家那个泼辣货,大明宫里统共就剩了这么一个有子的嫔妃,他们还敢看人下菜碟儿,是不是活腻了?”   安宁不等余岩答应,便欢呼一声跳到了裘岚怀里,搂着裘岚的脖子亲她:“皇后阿娘,你真好!我娘一点儿都没说错,你是这个宫里待我们最好的人!皇后阿娘,安宁一辈子孝敬你,一辈子谢谢你!”   裘岚已经有十几年没有被一个孩子这样亲近,反倒先吓呆了手脚。半天才反应过来,笑呵呵地搂了安宁,在她鲜花儿似的小脸上也亲一亲:“安宁这样乖,皇后阿娘不疼你,天理不容呢!”   事情不知怎么传到了寿宁耳朵里,寿宁不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转身找借口,把自家儿子揍了一顿。   惹得房家老太太好一阵子心疼,悄悄地骂:“狠心的狼崽子!有你后悔的那一天!”   ☆、401.第401章 番外:公主们(四)   番外:公主们(四)   十   明宗大事底定,邹皇后正位中宫,裘岚长住骊山,余岩香消玉殒。   事情过了大半年了,邹皇后四个月的身孕已经十分明显。   安宁公主带着自家的夫君来看邹皇后。   进门行礼落座。   梁遇安的眼神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看皇后娘娘,那就忍不住想看人家的肚子,这实在不合礼仪,看别处,又显得不尊敬皇后。   邹皇后看着梁遇安的样子就想笑,问道:“梁驸马今日来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梁遇安连忙站起来,躬身施礼:“臣今日特意跟安宁入宫来见娘娘,一则与娘娘当面道谢,二则贺喜娘娘有孕,三则,嗯,想当面领略娘娘的英姿……”   第三句话说得已经有些僭越,安宁公主却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只是抿着嘴笑了笑。   尹线娘的眼神便有些不对经,上上下下地打量梁遇安。   梁遇安直起身来,变作了君前奏对的状态,反而神情冷静,潇洒自在:“臣一直自圣人及家兄处听闻娘娘种种,甚是钦佩,然一直也没有机会仔细与娘娘说上几句话,所以颇为遗憾。幸喜我妻体贴信任,今日要入宫给娘娘道贺,特意捎上了下臣,让下臣得见真颜。”   邹皇后听得心里更加好笑,挑眉问道:“如今你见到了,可是有种被骗的感觉?”   梁遇安呵呵地笑了起来,长长的白色袍袖一拂,拱手道:“一开始觉得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娘娘一开口,微臣忽然觉得,闻名不如见面。娘娘果然是女中豪杰,与当年太后的英姿,参差仿佛!”   邹皇后连忙摇头:“莫要乱讲话。”   梁遇安不以为意:“有的,有的。想来太后殿下也会赞同微臣的想法。”   邹皇后皱了皱眉:“你这个人倒是有些言过其实了。来,带驸马偏殿吃茶。”   毫不客气地把他轰了出去。   梁遇安呵呵笑着,大袖摇摇地洒然走了。   安宁公主看着他的背影抿着嘴笑,回头俏皮地眨眼:“皇嫂被夸害臊了吧?”   邹皇后这才伸手掩住自己的脸颊,笑道:“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当面夸,我这心里噗通噗通地跳,就怕自己露出得意矜贵的表情来。”嗔怪地瞪安宁:“你就眼巴巴地等着嫂子出丑啊,你这个坏小姑!”   安宁公主掩着嘴笑,道:“嫂子不知道,他在家里夸得那才叫肉麻,今儿已经是被我警告得克制又克制了!”   邹皇后叹口气,道:“我有什么好?日子过得这样窝囊,哪里比得上太后的一根头发丝儿了?!”   安宁公主一想就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家大伯子就是神策军的将军,如今重阳掖庭事件的真相她已经了然于胸,一切都是福王折腾的,差点儿就毁了邹皇后的名节,那可是会累及邹家全家的大事儿。可偏生明宗要留着福王当幌子,让天下人不至于乱说话。所以邹皇后这口恶气,竟然要咽下去,这实在是让邹皇后气得抓心挠肝。   安宁公主想了想,抿嘴笑了笑,道:“阿兄说留着福王二哥,可没说要留着赵家、福宁二姐和过贵太妃啊,嫂子有什么,冲着她们去也就是了。”   邹皇后兴致缺缺,摆摆手:“欺负老弱妇孺算什么本事?我现在满脑子里都是怎么收拾福王的念头,压根就没打算动福宁一根汗毛。”   安宁公主笑得意味深长:“嫂子,以她的性子,必定会自动自觉地送上门来,不信,你等着看好了。”   邹皇后懒得再说这些,令尹线娘:“给安宁拿咱们的好茶好点心来。”   安宁公主却站了起来,笑道:“我不坐了,进来的时候就听见人说寿宁三姐刚从府里出来,似乎正要来找嫂子。我赶着跑过来,就是给嫂子送个信儿;加上我也得避开她,省得她见了我,每次都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邹皇后沉下了脸,双手抚上了肚子:“我正怀着孩子,委实不想见这样不忠不孝的糊涂虫。”   安宁公主才不管这些,转身去寻梁遇安,两口子落荒而逃。   ……   十一   寿宁公主果然跟安宁公主前后脚进了清宁宫。   邹皇后头疼欲裂。   明宗把大事都落定之后,就解除了寿宁公主的禁足。   还好,这次的事情,因为明宗和裘岚看得紧,加之寿宁公主的脑子实在是不甚清楚,手里又没有什么拿得出的力量,所以宝王达王等人都没有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然而,事情一结束,寿宁公主的禁足一解除,她就忽然开始热心地为福王和福宁公主奔走了。   以前撺掇她与裘岚作对的那些人,本想继续撺掇,无奈邹皇后和明宗都不是吃素的,不像以前裘岚和昭宗,有些手段不太好意思用——明宗两口子基本上都没有什么底线可言,你看温王之死就知道了。   所以这些人都偃旗息鼓,并不肯再次去给寿宁公主捧场。   寿宁公主却还不肯醒悟,一个劲儿说自己是顾念着手足之情才来替福王兄妹求情,请明宗也顾念着手足之情,不要给二人加罪。   明宗才懒得搭理她,一个“忙,不见,皇帝无家事”,就把她拒之门外了。   清宁宫却没有这个特权,邹皇后一次两次孕中不适可以,三回五回就当不了借口了。   尤其这一次,安宁公主前脚刚走,寿宁公主来了就不舒服,这个理由有些说不过去,邹皇后只得打点起精神来,打算好好地会一会这位三公主。   寿宁公主见到邹皇后,依旧亲亲热热地上前行礼,叫了一声:“四嫂!”   邹皇后脸上的笑容十分淡漠:“三公主请坐。”   寿宁一听邹皇后叫着自己的排行而非封号,心里有些怪异,却不肯细想,便笑着坐下来,嘘寒问暖。   邹皇后十分不耐烦,终于忍不住,便道:“今日先见了安宁妹妹,又跟三公主聊天,实在是坐得有些累了。不如公主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你今日所为何来,可好?”   寿宁公主愣了一愣,脸上的寒气一闪而过,方又笑道:“那我就不跟四嫂乱说话了。如今福王二哥哥和福宁二姐姐……”   邹皇后哪里肯让她大义凛然地废话连篇?打断她:“寿宁公主可知道那年掖庭重阳夜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寿宁公主一噎,片刻,方笑道:“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作甚?”   邹皇后款款站了起来:“看来,寿宁是知道的了?”   寿宁公主见她站了起来,不好坐着,便也站了起来:“四嫂这是要去哪里——呃,我听说了一些。”   邹皇后冷冷地看着她:“三公主一向以顾念手足、顾全大局自居,不知如果那日福王得手,你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当今的大唐皇帝陛下,会落个什么下场?你那时候,打算如何顾念手足、顾全大局?”   什么下场?   绿帽加头,不仅在天下人面前,甚至千载而后,史书上还是会提及此事,当做笑话——   几千年的笑话!   寿宁公主忽然发现,找邹皇后这个跟福王有着血海深仇一样的私怨的人说情,实在不是个好主意。   邹皇后有些厌烦地看着她:“三公主读了一辈子书,只怕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亲疏远近,仁义礼信,君臣忠孝,想必在三公主这里,都是扯淡吧?!”   寿宁公主的脸胀了个通红,半天,才咬着嘴唇说:“如果嫂子还记着当年我打你耳光的事儿,那我道歉,可是福宁二姐姐她……”   邹皇后截口道:“她可是狠狠地抡了一棍子在我背上,到今天也都还没道歉呢!”   尹线娘忽然插了句嘴:“三公主,听说您是太后娘娘亲生的,余姑姑亲手带大的,这是谣传吧?”   寿宁公主一怔,随即大怒:“你这该死的奴才!”   邹皇后冷冷地看着她。   尹线娘无辜地耸了耸肩:“太后娘娘在骊山,因思念余姑姑过甚,前日传信说微恙,尚药局的人都去了,连牟家燕娘姐姐也连夜赶了去——您要是太后亲生的,这个时候应该在骊山侍疾才对,怎么在我们娘娘这里大放厥词,却是为了一个事渉谋逆的王爷和一个祸乱宫廷的公主?!”   寿宁公主的怒火顿时憋了回去。   裘岚又病了她知道,可是这大半年,裘岚病一阵好一阵的,大家都习惯了——所以自己才没当回事,微恙微恙,就是小毛病啊!有什么的?这也值得拿出来说?!   邹皇后看着她皱起来的眉头和不耐烦的神情,终于绷不住了,令人:“线娘,给我掌三公主的嘴,先把我那日的账还回来!”   寿宁听了,吓一跳。   邹皇后说得平淡,尹线娘做得顺手。   旁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寿宁公主的脸上已经左右两巴掌挨完了。   寿宁公主从小到大,从未有人敢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便是当日在掖庭吃亏,也只是被沈迈骂得狗血淋头而已。   这两巴掌,简直打得寿宁公主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邹皇后冷冷地看着她,道:“三公主,你既然已经不当自己是太后娘娘的亲闺女,不当自己是当今陛下的同胞妹妹,而那样愿意去给福王和福宁当姐妹,我就成全你——我告诉你,对待过贵太妃的这两个孩子,以及他们的亲戚朋友,我的原则只有一个:能打死的,绝不打残!”   尹线娘看着寿宁公主紫涨起来的脸,啧啧摇头:“三公主,真是,堂堂的天之骄女你不肯做,偏偏要去做那种贱皮子!我尹线娘即便是个奴婢,也知道要跟着最高贵的主人做奴婢。怎么你不当自己是太后的闺女,反倒当自己是过家的孩子呢?真是奇哉怪也!”   寿宁公主气得简直要癫狂了,指着邹皇后声嘶力竭地喊:“邹田田,你就不怕我撞死在你这清宁宫?”   邹皇后嗤笑一声,瞥她一眼,转身就走:“还别说,就你这种蠢货,还真干得出来这种事。不过呢,我要真有那本事骂死你,也算是为大唐皇室除了一害。”   寿宁公主气得手都颤了:“你就不怕我阿娘恨你?!”   邹皇后站住了,缓缓回身,脸色阴沉:“你还有脸叫娘?!你余姑姑没了,是你大兄下的手,你三哥、你阿爷,都可能是你大兄设计害死的,你娘一辈子要强,偏生老了老了,接二连三遇到这样多骨肉相残的事情——她该有多伤心,该有多难过,该有多痛!?你不好好地带着她的外孙守在她身边,缓她的精神,安慰她的心,伺候她吃饭喝水,你竟然还替那些把她害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帮凶们讲情!你都薄情寡义、不忠不孝到了这种地步,还敢拿着太后娘娘来威胁我?至少我替余姑姑报了仇!至少我替太后娘娘善了后!”   寿宁公主羞愤难当,掩面大哭:“我不难过么?我不觉得丢脸么?我就是没脸出门,才想做些事情……”   尹线娘推着邹皇后走,不让她说,也不让她再听,扬声喊人:“服侍娘娘回去歇着。”   然后转身看着寿宁公主,不客气地说:“您快省省吧!我都想劝您出家得了!天天这样跑来跑去的,还嫌李家不够丢人呢?当年先帝说他养了个蠢货,这话难道没人告诉您么?”   寿宁公主如遭雷击:“你说什么?”   尹线娘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道:“先帝说,你是个蠢货!”   寿宁公主瘫软在地。   ……   十二   福宁公主果如安宁公主所说,哭哭啼啼地进宫讨情:“求皇后娘娘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杀驸马。他虽然窝囊,可毕竟是我的丈夫,是我孩子的爹。赵家谋逆,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邹皇后像看一个白痴一样看着她:“是啊,赵家谋逆跟他没关系,可是,福王殿下谋逆,就跟他有关系了。二公主啊,人家赵家大郎完全是被你连累的好吗?你搞搞清楚,我不杀了你,已经是给你哥哥福王殿下面子了。你以为我很乐意看着你们兄妹俩活着么?”   福宁就好像前尘往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大放悲声:“我是大唐的公主啊……”   邹皇后实在是忍不住了,令尹线娘:“打她四个耳光,扔出去。”   尹线娘脆生生地应了一声,上前一步,左右左右四个耳光打完,揪着前襟儿就把福宁扔出了清宁宫,然后替邹皇后做了回主:“娘娘生产之前,让这些公主们都滚回自己的府里去消停呆着!”   邹皇后听见这话,摇摇头:“安宁还是可以来的。”   尹线娘冷笑一声:“福宁自己送上门来给您打脸,要不是她撺掇的,我把一年的例钱都输给您!”   邹皇后语塞。   ……   十三   第二年元宵,邹皇后生皇长子的时候,安宁公主看见孩子,高兴极了,转身却晕倒在地。   御医一查,哟呵!真是双喜临门,立马转身找梁遇安:“梁驸马,恭喜恭喜,安宁公主有孕了!”   梁遇安大喜过望,赶忙给明宗作揖行大礼:“借皇兄的福气!借皇后娘娘的福气!借大皇子的福气!”   明宗笑得合不拢嘴,张口却是促狭无比:“借什么借?!不借!”   ……   赵家满门抄斩,赵家大郎也不例外。   明宗派人去问福宁是守节还是再嫁,福宁回曰“再嫁”。   明宗便把她丢给了福王。   福王又把她丢给了过贵太妃。   过贵太妃挑挑拣拣两年后,发现,没人乐意娶她这个女儿。   于是,福宁公主,不得已,出家为尼。   ……   寿宁公主多年之后忽然又有了身孕。   房家大郎不知所措。   纳的妾室却不干了,撒泼打滚地揪着房家大郎大放悲声:“你说过的再也不碰她,你怎么食言了?”   房家大郎依旧不知所措。   邹皇后听说了,皱了皱眉,想了想,笑了:“哟,寿宁终于聪明起来了。”   果然,房家的长辈听说了这个话,很是不满,令人去掌那妾室的嘴:“我家大郎想跟自己的妻子生孩子,还需要你这个贱人点头么?还真当自己是根葱了!”   寿宁拉着房家大郎哀哀地哭:“大郎,我知道我以前都错了,从今以后,我就关上公主府的门,咱们俩跟孩子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房家大郎长出一口气,感动极了,抱着寿宁公主发誓:“我从来不想要那些姨娘侍妾,只要你肯安安静静地呆在府里,咱们俩神仙一样的日子说有就能立马有!”   结果,寿宁的这一胎却被那妾室给弄没了。   房家大郎气得把那妾室立时便发卖了,而寿宁,也被御医诊断说:“这辈子,别想再有孕了。”   邹皇后听了,沉默许久,长叹一声:“不作死不会死。”   尹线娘十分理解这话背后的意思,连连点头:“她用这一胎撵走了这一个,可自己却没法再生了。等以后再有个什么人爬上房大郎的床,有了身孕,那时候,便是她想要拿出公主的款儿来,只怕房家的长辈也不会肯的。”   邹皇后冷笑一声,低声道:“你等着吧,这还不算完。”   果然,没几天,传来消息,房家那妾室的家人,为了报复,悄悄地给房家大郎下了药,房大郎这辈子,也别想生孩子了……   尹线娘都听傻了,看着邹皇后,半天才道:“这个招儿,也太绝了吧?!”   邹皇后摆摆手:“这种无情无义的人,以后都不许她再进大明宫!”   消息传到骊山,裘岚下的旨意跟邹皇后一模一样:“这种心狠手辣的人,以后都不许她再接近我!”   寿宁公主死后,明宗下旨,葬在房家,不许她陪葬皇陵。   ☆、402.第402章 番外:花期(上)   一   中华民族的第一次强盛是汉朝,辉煌到四夷来朝、汇集天下目光,却是在大唐。   而大唐最令人瞩目的帝王,不是太宗李世民,也不是玄宗李隆基,而是横空出世的武周大帝:武则天。   女人慨然称帝,改国号,坐皇廷,统治偌大的王朝天下,而这个天下在她手中,并没有民不聊生,并没有生灵涂炭,反而蒸蒸日上,反而威服四海。   武姓,在那二十年,简直是天下最荣耀的姓氏。   然后,李唐出了一个出类拔萃的李隆基。   张柬之逼着则天皇帝退了位,李隆基效法他的先祖,挥舞着刀剑把“弑杀”睿宗的韦氏赶尽杀绝,坐了江山。   接着,武氏悄悄地成了李唐皇朝最为警惕也最为蔑视的一个姓氏。   尤其是,百年之后,李唐四边烽烟渐起,民间对于皇家流露出了疑虑,有人忍不住想起武则天这个女人当年都把皇帝这活儿干得十分出色——于是大家的神经又开始敏感。   花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生了。   花期是家里的长女。   武家出的是女皇帝。   所有的男人都有了一个非常明确的心理暗示:武家的女人,要比男人更容易通过后宫的途径登上九五之尊之位。   不得不说,则天大帝给她自己的家族留下的这个心理暗示,很是挫伤了武家男人自力更生的积极性。   花期的父亲其实是个很老实的人。   但是很令人头疼的是,她的两个叔叔都是热衷名利到了疯魔地步的人。   而两个叔叔家竟然都没有女儿,所以,花期成了她叔叔重温武家飞黄腾达、富贵无极之梦的主要关注对象。   花期的童年就在听故事中长大。   关于自己的先祖是怎么样是武家嫡支的庶子,是怎样惊险万分地逃过了检视,是怎么样千辛万苦传承了自己家族的这样多人,云云。   更多的,就是当年则天大帝称帝的时候,自己家族的人是如何的荣华权势、鸡犬升天……   当然,除了故事,还有花期的母亲被自家小叔洗脑后对花期最严苛的训练:   “站直,永远不许驼背弯腰!”   “微笑,不许皱眉!”   “眼神要谦逊,不能这样直瞪瞪地看着人!”   “嘴巴闭起来!笑不露齿!”   “吃饭敢有动静你还想不想活了?!过来,掌嘴!”   “放东西要轻!手脚要快!”   终于有一天,花期的父亲忍不住了,不耐烦地在家里牢骚:“咱们姓武,孩子又送不进宫,你这一直按照宫女的标准来训练她做什么?没得让孩子白受苦!”   小花期却早就被“远大”的梦想变成了另一个人——小花期擦擦汗,笑着道:“我不怕的,阿爷,就算是进不了宫,我能有一个标准宫女的举止,嫁人也能嫁个斯文人啊!”   花期父亲再老实也发起了脾气:“你二叔三叔什么活计都不做,还教唆着你和你娘也不要做,可一家子要吃要穿,他们动不动就来咱们家拿东西你们是不是都看不到?那是谁挣来的?还不是我这个你们口中最没出息的人?!家里连嚼裹都没有了,你还想嫁个斯文人?凭啥?难道凭你姓武?难道你敢去跟人家说你姓的是则天大帝的那个武?那人家不把你绑了送给李唐就是厚道人家!一群痴心妄想的蠢货!”   花期母亲便也哑了火,老老实实地去操持家务了。   可花期的二叔三叔还是三天两头的来,拿走的东西越来越多。   就这样,当花期父亲忍无可忍,悄悄带着一家老小离开了老家,逃荒一样逃到了京郊时,花期、花期母亲和花期那个自小做着“富贵小郎君梦”的弟弟,都爆发一样冲着花期父亲去了:“都怪你!谁让你非要离开家?好歹那里还有几亩地,还有相熟的人可以打短工!”   花期母亲虽然拿花期当最值钱的、最容易攀上富贵的工具,却更加心疼自己一脸聪明相的小儿子,当下,骂完了蹲在地上愁眉不展的丈夫,犹犹豫豫地开始看向花期和花期的妹妹:“要说,想活命的话,总得卖掉些什么……”   眼神在已经十岁的花期和才四五岁的花期妹妹身上徘徊。   花期吓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哀求道:“阿娘,我得留下来帮你照顾阿爷和弟弟啊……”   言下之意,卖掉妹妹吧!   花期妹妹年纪幼小,根本不懂得阿娘和姐姐在说什么,茫然地转头去看自家阿爷。   花期父亲托地跳起来,一把把小女儿搂紧了怀里,瞪大了眼睛,大吼道:“不行!一个都不许卖!”   花期母亲伤心地呜呜哭了:“那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都是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出来的心尖儿,你当我想卖呢!?这不是没法子了么?”   花期父亲紧紧地搂着小女儿,咬牙道:“即便是死,也要一家人死在一起!若是骨肉分离,你就算吃香的喝辣的,难道就能安心踏实了么?”   路上络绎不绝的人,花期父亲的话,令很多人都驻了足。   其中甚至还包括一辆马车。   马车的帘子被挑了起来,一张柔弱和善的面孔露了出来:“这位壮士说得甚好。如此重情重义之士,必不是凡人。敢问仙乡何处?”   花期母亲喜上眉梢:马车!有钱人!连忙抢着答话:“我们是山西……”   旁边的花期见那张面孔的眉尖微微一蹙,急忙用力拉住了母亲的手,低着头垂着眼拽着母亲退到了父亲身后,低声急道:“在外头要有规矩!”   花期母亲马上反应了过来,连忙拿出温顺恭敬的妇人模样,也笼着袖子低头不语了。   花期父亲这才拱手回话:“劳夫人垂问。某姓武,乃是山西朔州山里人,家里发大水,山上呆不住了,一家子只得逃出来。可没有路引,官家赶着追着,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花期父亲叹了口气,又拱一拱手,道:“没名没姓的人家,让夫人失望了。”   这位夫人反倒温和地笑了:“原来你们家原先住在山上。也是隐士了。刚才听得尊夫人说要卖孩子,我陪嫁庄子上倒是缺一家子人家……”   旁边的侍女忽然插嘴:“可咱们家只买下人,没有雇工。”   这位夫人愣了愣,便抱歉地看向花期一家人:“所以,你们……”   花期父亲只是微微犹豫,就十分痛快地做出了决定:“我们一家子都愿意投到夫人门下。”   旁边的侍女又道:“既然如此,那是要改姓氏的。”   花期父亲对于这句令旁人犹疑的话却惊喜起来,忙道:“可以,可以!敢问夫人贵姓?”   这位夫人温和地笑了:“我本姓周,我夫家姓邹,你们若是当真肯投身为奴,只怕要改姓邹,在官府备案才能容易些。”   花期父亲用力地点头:“我们改,改姓邹。”   装作是个贤良妇人的花期母亲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来,狠狠地瞪了花期父亲一眼。   而花期却微微露出了喜色,为奴而已,有什么的?   宫女入宫,不也是投身皇家为奴?   ……   二   花期第一次被带进邹府,是因为邹家的大娘子,周夫人的女儿,邹氏田田,满了八岁,她要第一次挑选自己的侍女了。   周夫人这样对自己的女儿说:“武家的那位十分看重一家子骨肉,很是有情有义,讲话做事也极得体,想来这样的人,教出来的孩子错不了。”   邹田田小小的年纪,听着母亲的话,懂事点头:“那我就看看是不是投我的眼缘,若是有缘分,我就把她留下。”   花期知道自己来的缘故,心里长长细细地深呼吸。   也许,这就是自己登天的起点!   待看到八岁的邹田田稚嫩的样子时,花期的感觉十分怪异。   自己在八岁的时候,已经开始帮着阿娘洗衣做饭,带着弟弟,哄着妹妹,就连妹妹的衣衫,有一些简单的,都是自己缝制的了。   可这位邹娘子,却还什么都不会做。   嗯,不对,她会写字,会弹琴,还会跳舞。   花期觉得心里有一股隐隐约约的埋怨,和妒忌。   这就是穷和富的差距么?   邹田田看着这个小小的女孩子。她的个子有点矮,看起来面黄肌瘦的,可是,眼睛里很沉静——哦,刚才闪过去的是什么情绪?没看清。不过,现在她笑了。啊,她笑起来真温柔啊!有些像,嗯——邹田田转头看了看母亲看着自己的样子,会心一笑:这个姐姐,笑起来好像阿娘呢!   花期自然而然地被留了下来。   过了两个月,邹田田身边原来的采薇就因为偷吃邹田田的零食,被委婉地调去了厨房做事。又过了一个月,另一个侍女采蘋则因为诬陷花期,被大怒的邹田田轰出了院子。邹家大夫人头疼不已,只好把采蘋送去了庄子上,两三年就嫁了汉子,郁郁终生。   花期成了邹田田身边最老资格的下人,也是最得邹田田欢心的下人,还是邹家全家上下都认为最稳重温柔的下人。   花期还是邹老太傅眼中最善于学习也最拼命学习的下人。   邹老太傅捋着胡子笑呵呵地说:“如果田田能有花期一半爱琢磨事儿,她娘早就不用操心自家院子了!”   邹田田因为这句话,真的开始认真刻苦地学习管家,学习用人之道——   不得不说,十年后的邹皇后能对偌大的大明宫了如指掌、指挥若定,还要多谢当年花期的榜样作用呢。   如此这般,花期成了邹田田最为倚重的侍女,也是最信任的侍女。   所以,当明宗指名让邹田田入宫为后时,花期顺理成章地成了皇后清宁宫的一等女官。   花期的心,从纳后旨意下来的那天开始,不停地歌唱,不停地动。   ……   三   本来过得好好的皇后身边第一人的日子,被忽然冒出来的桑九——哦,那时候还叫丹桂——给搅乱了。   花期觉得心里很烦。   虽然她听二叔三叔说过很多故事,但是皇宫里的事情、朝局上的事情,他们连一个字都不懂,所以,她也不懂。   她只知道怎么伺候人。   因为她母亲当年,也只会这个,所以,她学习的最高端的东西,就是奴婢的生存技能。   不包括任何天下大势,不包括任何权贵生活,不包括任何——丹桂会的东西。   邹皇后一旦醒悟过来要开始琢磨太后、圣人和宗室勋贵、朝廷大臣的心思的时候,她就什么忙都帮不上了。   她只能用她最小最小的小心思,简单直白到旁人兴许一眼就看得出来的小聪明,来取宠。   邹皇后渐渐地倚重丹桂,花期开始要靠后站。   花期的地位,岌岌可危。   就在这个时候,二叔联系上了她。   其实二叔早就跟家里取得了联系。   但是花期的父亲一直拦着不让花期母亲有机会跟她说明此事。   花期的母亲急得火上房一样在家里发飙,可是,花期老实巴交却又有着意外的敏锐嗅觉的父亲却硬邦邦地跟她杠上了:“哪里有那样便宜的事情?那是皇宫!女儿在那里一步都不能乱走,走错了就是个死!人家凭什么给她过那样好的日子?咱们家能给人家啥回报?天下何时平白无故地掉过馅饼?你快别把女儿往火坑里推了!”   忽然有一天,花期母亲不在家里闹了。而且,也不再张罗着要去见花期、给花期送口信儿、送东西进去了。   因为,宫里有人替她联系上了花期。   这个人,就是最新采选入宫的耿才人。   耿才人笑眯眯地看着她点头示好:“花期姑姑是哪里人啊?看着像山西那边的长相。”   花期温和地笑着答话:“才人好眼力。正是山西。”   耿才人啧啧:“我进宫前,也认得了几个山西人,都很是恋家,提起家里的大人孩子,滔滔不绝的。”   花期笑而不答。   耿才人又笑意深深地续道:“而且,他们特别喜欢说起自家的侄女儿,说小娘子聪明、坚毅、好学、上进,啊呀呀,怎么听怎么像是在说花期姑姑!”   花期的笑容已经有些发僵:“耿才人谬赞了。”   耿才人见她回身想走,轻轻伸手,牵住了她的衣襟:“自然,他们说的肯定不是花期姑姑,因为花期姑姑是姓邹的,而那几个人,姓——武。”   花期如同被人使了定身法,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耿才人笑眯眯地走到她身侧,低声道:“花期姑姑,你猜,我知不知道他们姓的是哪个武?”   花期只觉得头上一晕。   耿才人退后一步,摇着扇子款款地走远,细细的声音远远地飘回来:“花期姑姑有空去看看刘才人啊,她那儿的好东西更多……”   ……   四   刘才人是个很直接的人。   刘才人直接把花期二叔的信递给了她:“你叔叔让我给你的。”   花期的二叔在信里写得十分明白:“……我们都在宝王殿下的庄子上住着,殿下答应,如果你听话帮忙,他就想法子让咱们家昔日的荣耀重现。你妹妹的年纪,是可以给小王爷当侧妃的……”   花期把信当着刘才人的面烧了。   然后也直截了当地问她:“你们想要做什么?”   刘才人微微一笑:“这个轮不到你问。你现在只要把皇后的库房钥匙给我就行。”   花期摇头:“我可以帮你们的忙,但前提是我不能把自己的命搭上。否则,你们就是把外头我爷娘弟妹都杀了,我也不会冒险去做。”   刘才人若有所思:“这样啊。”   花期回去了。   再次联络时,就是刘才人悄悄地递了张单子给自己:“把这些给我。”   花期看着单子上的东西,大吃一惊:“你如何知道娘娘的库房里有这些东西?!”   刘才人似笑非笑:“采葛去了掖庭,可并没有死呢!”   花期醒悟,采葛曾经管过一阵子邹皇后的梳妆,对于邹皇后的首饰物品,自然是了如指掌。   花期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这些东西能翻出什么风浪来,便悄悄地把东西给了刘才人。   ——反正钥匙有两把,自己一把,采萝一把,到时候就算是被发现丢了,自己也大可推到采萝身上。   就像当年推到采薇身上一样。   花期的心思其实不在这些上头。   她那时候一心在想着“冠军大将军夫人”这个头衔。   沈迈的崛起如日中天。   邹皇后动了拉拢之心,不仅对昭容沈戎格外地好,而且,已经开始想要把采萝嫁给沈迈——   这样好的事情,怎么就轮不到自己?   采萝高兴得像是天下真的平白无故地掉下了大馅饼,每天都绯红着脸,哼着歌儿做事。   那是啊,到将军府去当侧室,又与先夫人有七分相像,想来必是能够大大地得宠吧?那日子肯定好到了十分去……   花期却早早地去警告采萝:“但有非分之想,必是死无葬身之地。”   因为如果万一被采萝真的嫁给了沈迈,清宁宫内有丹桂,外有采萝,就真的没有自己施展的余地了。   而且,如果采萝嫁不成,以邹皇后和明宗想要拉拢沈迈的状态,自己是不是就有了机会呢?!   花期想入非非。   ……   五   贤妃大闹清宁宫。   花期去御书房搬救兵。   搬救兵的时候,她已经知道,第一,贤妃这一胎未必保得住,第二,这一胎保不住,必定会导致邹皇后废后,第三——邹皇后的性命,是不是也会有些危险?   前两条,是耿才人偷偷买通了小宫女来通知她的,第三条,是她自己猜的。   因为,她掂掇着,若自己是贤妃,若自己已经下定决心要拿自己的孩子去换邹皇后的后位,那么,能现场置邹田田于死地的话,就绝对不会让她有机会活着走出清宁宫。   打蛇不死,必有后患。   花期在犹豫,如果邹皇后死了,自己该怎么办?如果邹皇后只是被废,自己该怎么办?   这些,耿才人没有告诉她。   她得自己想。   所以,采萝被押往宫正司,邹皇后昏迷不醒,她第一件事,就是跪到明宗跟前,哭着说:“闹成那个样子,我们娘娘和贤妃娘娘的名声都要坏掉了。吉祥和采萝分明都是大宫女,却任由事情发展成这样糟糕,实在是,留不得了……”   明宗看着花期的眼神十分怪异,却立即抬头令孙德福:“你赶去宫正司,传朕的密旨,采萝即刻杖毙,吉祥问问口供。”   花期听了这话,松了口气。   而且,孙德福脚不沾地地去了。   花期转向明宗,轻轻地咬住了下唇:“圣人倦了,早些歇息吧,奴婢,奴婢愿意服侍圣人……”   明宗挑眉看着她:“服侍我?”   清宁宫里的人一部分围在昏迷不醒的邹皇后身边,一部分在另一边的偏殿里伺候太后,在花期的特意安排下,清宁宫书房明宗的身边,这个时间,就只剩了她自己,而已。   花期轻轻地,但是坚决地,脱下了自己身上的衣衫,一件不剩。   明宗歪着头看她,忽然笑了:“德福虽说是个阉人,却从小跟朕一起长大。人家说,朋友妻不可戏。何况我们二十多年的情分。朕是不会跟他抢女人的。”   明宗的话其实说得很是刻毒。   跟阉人抢女人?   自己什么时候成了阉人的女人了?!   不就是邹皇后刚入宫时,为了打探明宗和宫中的消息,自己给孙德福绣过些小东西么?怎么怎么就成了他的女人了?!   就他一个没了未来的内侍寺人,他配得上自己么?   自己可是姓武!   武则天的武!   花期羞怒交加,低下头快速地穿好了衣衫,掩面跑了出去。   不是委屈,是愤怒。   明宗!   你等着!   我本来还在犹豫,如果你能接受我作为你的嫔妃,也许我可以为了你放弃两位叔叔,专心致志地替你生个儿子!   可你既然这样羞辱我,那我就真的不用犹豫了!   耿才人轻轻巧巧的话在花期耳边不停地响起:“跟着邹皇后和圣人,你一辈子也就是个奴婢,到头了。可如果跟着宝王,至少,奴籍是会脱的,接着,诰命夫人也是有盼头的。至于其他的,只要你的价值足够大,投名状足够重要,也都是可以商量的哟……”   花期从这一刻起,下定了决心,与宝王合作!   ☆、403.第403章 番外:花期(中)   一   邹皇后醒了,怀疑的眼光不停地在她身边闪烁。   花期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从丹桂到横翠,紧紧的注视让花期的心越来越沉重。   其实,自己并没有那样想要杀采萝和邹皇后。   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机会只有那么一点点,所以必须要眼疾手快——   一切都是为了活着,为了更好的活着。   邹皇后自请退位,然后去了掖庭。   花期、丹桂、横翠,当年的五个人,采菲被贬至尚食局,一辈子不可能再回清宁宫,采萝则死于非命……   花期心里吁了口气,因为有些事情,可以像以前一样,委委屈屈不阴不阳地推到采萝身上。   但是花期发现,邹皇后的犹疑已经变成了明明白白的全幽隐对自己的防备。   花期很愤怒。   毕竟自己服侍了她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哪一点不尽心尽力?哪一夜不细致周到?   就连她和明宗的洞房之夜,那个给沉稳安静地给她擦洗、换衣的人,不也是仍旧是个姑娘家的自己么?   她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   采萝才一死,她就这样直直地将目光放到了自己身上,既不看横翠,也不看桑九,就这样,死死地,看着自己!   花期蓦然间觉得无限委屈。   然后就开始愤怒着安慰自己:反正,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再顾念这么多年的情分,就这样,卖了她吧!   但是横翠还在尽力弥合花期和邹皇后之间的裂缝,只可惜,这两个人,都不想再回头了。   花期在幽隐被防备得很严很严,她现在甚至都看不到幽隐这几个人的日常支出和邹皇后的嫁妆情形。   掌院的宫女变成了丹桂——哦,邹皇后,也不对,是邹充仪,邹充仪赏了丹桂恩典,允许她改回自己的名字——桑九娘。   一直以来,桑九与花期的关系都是淡淡的。   两个人的气场似乎相冲,说什么都处不到一起。   现下到了掖庭,就更不要说了。   花期毕竟对采萝有愧,加上实在需要做些事情来表现自己的忠义重情,所以她****夜夜地给采萝念往生咒。   只是不知道采萝,会不会稍稍原谅她一丁点儿。   然后花期见到了沈迈。   沈迈的形象,在她心中有了一个奇异的坍塌——   因为想嫁给这个人,所以她一直把这个人想象成一个风度翩翩的儒将模样,就像,就像——花期咬着嘴唇想,就像穿上征袍盔甲的明宗一样,才好。   但是很可惜,沈迈这个从枪林剑雨中摸爬滚打出来、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糙老爷们儿,怪眼,鹰鼻,阔口,虬髯,加上大手大脚,一副呼呼喝喝的粗嗓门儿,怎么看怎么不像小娘子们愿意幻想哪怕一瞬间的夫君形象。   花期下意识地否决了自己本来希望这个人与自己可能产生的关系。   但是她发现,沈迈很聪明,而且,很快就跟邹充仪形成了默契的同盟关系。   花期皱起了眉头,心里想:有了羽卫总管守护,邹充仪还怎么死?   ……   二   花期开始在言语上顶撞,甚至侮辱邹充仪。   她明明白白地告诉邹充仪:“您和沈将军,似乎很合拍。”   一个皇帝的元后,怎么会跟八竿子打不着的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头一次见面的武将,合拍?!   这是在暗示,邹充仪您,很会跟男人相处嘛!   邹充仪没有理她。   花期却看到了她僵硬起来的胳膊。   花期觉得很痛快。   但是花期还是觉得,如果邹充仪不急着回清宁宫,那么外头就没有借口来收拾她了——   或许,花期也是希望自己能跟着邹充仪再回大明宫的吧?   她的感觉其实很是复杂。   一忽儿,她希望邹皇后重新掌权,自己可以接着做风风光光的四品女官,也许某年月日,皇后娘娘一高兴,就能给自己赐一门体面的婚姻。   一忽儿,她希望外头的人能赶快解决掉邹充仪,然后按照约定,给自己挪个好地方,最后找个好人家。   一忽儿,她希望日子就像现在这个样子这么过,自己不用做活,也不用担责,只要做出一副委屈愤恨执着的模样出来,就能安安静静地活下去了。   花期在自己的房间里默默纠结的时候,明宗来了。   花期从床上一跃而起,梳头净面,描眉打腮,点上樱唇,梳好螺髻,快速地穿上整齐的衣衫——   桑九在叫阿舍起来做菜了。   花期深吸一口气,伸手拉开了房门。   正房门口,是与明宗须臾不离的孙德福。   花期直直地看向他:你该明白的,我在邹充仪身边呆不住了,你有没有法子让我见见圣人?我答应给他当眼线的你忘了?当眼线的话我可就是归你的管的了啊!   桑九在一边,口吻平静:“都睡吧,有事自然会叫你们。”   花期的眼神连颤都没颤一下。   桑九算什么东西?她也配使唤自己?!别忘了,我才是四品女官!我的品阶比你桑姑姑还高着一级呢!   但是孙德福也别开了脸。   孙德福,也别开了脸。   也就是说,明宗不会见自己……   没办法了么?   没机会了么?   到底,还是要跟外头,联手么……   花期心里翻腾得厉害,黯然神伤,只得退后一步,低下头,闭上了房门。   ——你们,不要逼我……   ……   三   皇帝来了一趟,回去就宣旨立新后。   然后太后娘娘就来了。   想起小娘在清宁宫昏迷时,自己还曾经贴身伺候过太后几天,花期又是精神一振:太后本来就看得起自己,若是能令太后一直喜欢自己,那以后万一邹家有事,自己是不是还能有除了当外头傀儡的第二路呢?   花期兴致勃勃地收拾着自己,胭脂香粉,宫花宝结,太后娘娘一向喜欢宫女们鲜亮热闹。   可惜,太后娘娘来去跟一阵风一样,转眼就走了。   花期没精打采地卸妆。   横翠又来了。   她又来做什么?!   花期很烦。   横翠看着她,眼神悲悯:“姐姐,娘娘唤你值夜。”   花期:“忘了,不会了,娘娘有话就白天说,我不值夜。”   横翠实在是忍不住了,低声道:“姐姐,那是主子,是咱们小娘,是清宁宫的旧主,你再怎么样,也得——”   花期啪地一声把红色宝石宝结扔回首饰盒子,冷淡地说:“我得怎么着?顾念着尊卑主仆?那也该她来教训我,何时轮到你了?我不去值夜巴结不是正好?你去啊!去跟你们家小娘好好谈谈心,聊聊朝局,再把我的事儿添油加醋地密报给她,不是正好你上位么?”   横翠被她说得眼圈红透了,捂着嘴饮泣:“姐姐,我只不过是希望你跟小娘和好!咱们五个人来的,如今采萝死了,采菲被发配,只剩了咱们仨还能守在一起。可如果你们俩一直这样别扭下去——姐姐,你什么时候见奴才别扭得过主子的?我是好心啊姐姐……”   花期站了起来,冷冷地看着她:“采菲不过是去了尚食局,不是日子过的有滋有味儿的么?至于采萝,我倒是每日替她诵经,也看得见你为她伤心,可你们家那位小娘呢?见了圣人了,见了太后了,可曾替采萝问过一声儿?她还能跟沈迈那个人那样和睦相处!不就是因为像沈迈的夫人,采萝才死的么?!”   横翠连连摇头,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失望:“姐姐,你这是,强词夺理……”   花期懒得再开口,转身上了床,面朝里躺着去了。   横翠走了。   花期脸上的神色却阴沉起来。   看来,自己还得再作态一段时间,不然,难道现在就跟邹充仪翻脸么?   ……   四   福王妃忽然欺上了门。   花期十分愤怒!   不就是来了掖庭么?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叫嚣了!   她不自觉地又拿出了清宁宫掌宫女官的气势,好好地给了福王妃一顿!   然后就是福宁公主。   花期是眼睁睁地看着那条棍子抡到邹充仪背后的。   花期登时傻了。   “小娘!”   花期放声大哭。   是我先害你,是我一直在害你呵!   你怎么还能这样护着我?!   福宁公主的棍子是直直地冲着花期和桑九去的,而邹充仪那柔弱单薄的后背,却硬生生地替她们两个挨了一记!   邹充仪嘴角鲜血溢出,面如金纸。   花期紧紧地抱住了这个从十岁开始一天都没有离开过的小娘子,哭喊:“你怎么样?你怎么样?你可万万不能有事啊!”   邹充仪睁开眼,看着花期,勉强扯出一个笑脸来,低低的声音,只有离着最近的花期和桑九能听到:“别怕,我没事……这样,总算是够还你这几年受的无数委屈了罢……”   花期心神巨震,脱口哭喊:“小娘,你不要这样说,是婢子对不起你——”   顿住,花期惊觉自己竟然说出了心里的话,急忙扭脸冲着旁边的宫女们哭喊:“来人,快去找御医!”   邹充仪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瞬间的停顿,脱力一般,倒在了桑九的怀里,稍稍缓了缓,才又站了起来,亲手把挥棍的福宁公主推出了幽隐。   花期心乱如麻,不知所措。   邹充仪到底发没发现?   邹充仪到底对自己是怎样一个处置?   邹充仪她,到底,对自己是真情,还是假意?   她千金之躯,可是硬生生地替自己,挨了一棍子呵……   花期只好不停地哭,不停地哭。   像是在替邹充仪担心,像是在哭自己的命运,像是在哭被莫名杖毙的采萝……   寿宁公主也来了。   花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到底是让寿宁公主狠狠地折辱邹充仪、令事情闹大好,还是维护着邹充仪,让她免于与寿宁公主正面冲突才好?   花期做着前后矛盾的事情,说着前后矛盾的话。   最后自己也由不得沮丧起来:还不如,站着不动的好。   但是花期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寿宁公主终于成功地被花期激怒了,长袖一拂:“今日必要打死你们这两个不知尊卑上下的奴才!”   内侍们的摁着花期桑九跪在了当院。   花期心里觉得茫然起来。   怎么,就要死了么?   就要——这样死了么?   花期忽然坦然起来:也好,这样死的话,就不会有人知道自己曾经的龌龊心思,不知道自己曾经挑唆着明宗打死了采萝——至少,为了给邹充仪留面子,明宗是不会告诉邹充仪的。那也就是说,自己在小娘心中,仍旧是那个温柔执拗忠心耿耿的花期。   “多谢寿宁公主成就了我二人的一世忠义之名!”   花期的笑容神经兮兮的,怪异,飘忽,似乎压根就不在乎到底是生是死。   不过,沈迈来了。   沈迈救下了自己和桑九,还有一院子的人。   花期心存感激,很想给他亲口道谢,于是就去了:“婢子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将军来日但有差遣,婢子万死不辞!”   沈迈却不领情,手一挥:“一边儿去!我跟你主子说话。”   花期很不高兴,很受伤,很愤怒。但是,自己不过是个奴婢,这样贸然上前去跟外男交结说话,的确很不合规矩。   ——但,桑九怎么就行?!   横翠过来扶住了她,轻轻地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扶回了自己的房间。   花期躺下,眼神更加茫然了。   横翠给她脱了鞋子,整理好床铺,低声道:“姐姐,你安心养伤,外头一应事情都有我和桑九。”   花期眼神一闪,冷冷地看向她:“我便不养伤,外头的一应事情,不也在你和桑九的手里么?”   横翠垂下头,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花期觉得没意思起来,伸手掩住被福宁公主踢中的胸口,闷闷地咳起来。   ……   五   新后来了。   花期的心砰砰地跳。   要开始争斗了么?   接着是赵贵妃。   然后是所有的嫔御们。   花期看到了耿美人。   她的眼睛一亮。   当年,就是她先来找的自己!   刘才人早已死了,并没有供出自己。   那么现在剩下的那个知道自己事情的人,就是耿美人!   如果能跟她取得联系,那自己就不用这样不死不活的了!   花期凑了上去。   耿美人转头对着她的贴身侍女轻声说了几句话,然后看了自己一眼。   花期心中如鼓初擂。   可是邹充仪却笑眯眯地冲着横翠发了话:“你带你们姐妹都去屋里坐坐,也吃些水解解热。我们自在说话,这边留花期桑九就好。”   花期被定定地钉在了邹充仪身边,哪儿都去不了!   花期的脸色有些不自然。   自己的确是被怀疑了。   而且,被怀疑得十分彻底。   接着,横翠她们竟然随便找了个借口,把自己撵回了房间!   花期坐在屋里生闷气。   忽然,一个小纸团儿扔了进来。   花期如同听到一声闷雷一般,吓得浑身一抖。   连忙回头去看房门,刚刚被自己关得紧紧的。   花期扑上去,一把抓起纸团,紧紧地合在手里,喘息半天,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才抖抖地打开纸团,上面只有三个字:“谢缤纷”。   ……   六   到掖庭已经一年了啊。   大家都有些恍惚。   所以晚上,睡不着的花期和睡不着的邹充仪在院子里遇到了。   话说得不能再明白了。   “……若非掩耳盗铃,花期,你今日焉有命在?”   “小娘,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邹充仪当时的表情让花期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抖。   “花期,死了的人都在天上看着。有采萝,也有别人。看你怎么做,看我怎么做,看那些人,都会怎么做。”   “人在做,天在看。是不是就指这个?”   “我是问心无愧的。所以我不急,不气,不羞,不恼。因为我知道,善恶有报,因果相循。”   “花期,你其实一点都不知道,我这一世,有多宝贝你们四个人。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那时我昏迷不醒,所以没有救下采萝。所以我不会再让自己有任何机会沦落到那样危险的情况中了。我会用自己的一双手,护住所有我想保护的人。花期,你自己想不想留在这个范围里,都随你。如果想走,我自会向圣人求恳,放你出宫回家,甚至,我可以让祖父出具放奴书,放你一家子的奴籍,送你盘缠,自去过你们的逍遥自在小日子。以前的事情,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花期的心往下沉。   邹充仪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什么都知道了。   可是,自己不能认。   绝绝对对不能这么认!   她没有证据!   她没有人证、没有物证,自己和耿美人的联系,二叔和宝王的关系,这些东西,一旦认了,就是全家族的塌天大祸!   花期白着脸,抖着声音,却还在硬扛:“娘娘既然已经认定我做过错事,何不拿了证据出来?若是这样软刀子割人,婢子是不认的!”   邹充仪苦笑中带着放任自流的淡漠:“当然,如果你执意要留在我身边,做你自己认为对的那些事,我也由你。只是,到时候会是个什么样的下场,就不是你说了算的了!”   花期越听越觉得是诅咒,不由得高声喊了起来:“娘娘到底想说什么?让我多行不义必自毙么?婢子没有做过错事……”   花期还想继续争辩下去,可叶大出现了,说了一句椎心刺骨的话——   “花期姑姑,娘娘让你退下,你最好安受奴婢的本分!”   安受,奴婢,本分!   是呵,自己,不过是个奴婢,而已!   奴婢有奴婢的本分,奴婢就该卑微,就该听命,就该匍匐在地上像一只蝼蚁静等着被人踩死!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我不是蝼蚁!   我姓武,我是则天大帝的后人,我有着世界上最高贵的血脉!   我怎么可以只当一个安守本分的奴婢?!   花期哭着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就这样吧!   就到这里吧!   一切就这样结束吧!   然后,等一切重新开始时——   花期狠狠地咬着衣襟,在心里恶毒地发誓:羞辱我是吗?那么,你就等着好了!我会让你,尝到这个世上,最最惨烈的羞辱!!!   ☆、404.第404章 番外:花期(下)   一   完全颠覆了自己温柔大方形象的花期在幽隐已经有些肆无忌惮了。   过贵太妃来了一趟,几乎把众人打死。   可是,看着邹充仪铁青的脸,幽隐的人都紧紧地咬着牙,即便有不小心逸出喉咙的呻吟,也立即便忍回去。   除了花期。   花期大声哭叫,哀求着过贵太妃:“贵太妃饶命啊,饶命啊……”   还有那些为看似为邹充仪所说的脱罪之词。   邹充仪看着她的目光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横翠看着她的目光一点一点地失望下去。   桑九和尹线娘压根就不看她。   无视,其实是所有蔑视里最严重的一种。   花期倒在谢缤纷的怀里,哀哀地哭。   余姑姑纵马前来,几乎要当着幽隐一众下人的面儿暴打过贵太妃一顿。   浩劫过后,幽隐遍地哀鸿。   众人再也不肯给花期好脸色看,即便是表面上的客气,也不再有了。   幽隐一院子的硬骨头,全折在了花期一个人的求饶上。   当着邹充仪谁都不敢,当着横翠大家还记得收敛,其他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是冷冷略过。   就连吃饭时,谢缤纷去厨房领花期的分例菜,邴阿舍都会说上一句:“她还用得着吃我们娘娘的饭么?去吃过贵太妃的好了!”   谢缤纷不吭声。   把饭端到花期跟前时,却会低低地嘲笑她:“花期姑姑,就您现在这个样子,这种名声,您还指望有个好归宿?您还指望邹充仪会继续倚重信任您?您快算了吧!赶紧的帮我们把事儿办了是真的!”   花期死死地盯着她咬牙:“贱婢!我再怎样也是四品……”   谢缤纷嗤笑一声,鄙夷刻薄:“您现在就是个活死人!赶紧的把投名状交了!邹氏身败名裂,全族夷灭之际,您倒是还有个假死脱身的机会,再到外头去做您的武氏美梦去。但是现在,您还是赶紧醒醒吧!”   花期的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精神几近崩溃,狠狠地扭过脸去,不再说话。   谢缤纷仍旧低垂着头,口中继续刻毒:“别给我装清高了。连饶命那种字眼都能当着那么多人嚷出来,你还想着我能尊重你半分么?赶紧吃饭!饿死你谁给我们陷害邹氏去?!”   花期终于忍耐不住,失声哭起来。   谢缤纷微微抬头,狼一样的目光一闪:“给我收声!你要敢暴露了我的身份,我临死一定拉着你全家!”   在院子里高傲冰冷的花期,被区区一个小宫女像呵斥新入宫的粗使宫女那样呼喝。   花期觉得自己的日子,暗无天日起来。   ……   二   就这样,看看重阳将至,谢缤纷的脸色忽然肃然起来,悄悄地来来回回地在院子里走。   花期隔着窗,发现她把所有的地方都踏遍了,心里暗暗发慌。   花期不笨,相反,她其实非常聪明。   谢缤纷的这个姿态,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要动手了。   果然,到了重阳节前一天的夜里,谢缤纷把一包东西交给了她:“这就是你的投名状了。”   花期像被烫了手一扬把那包东西扔了出去。   谢缤纷眸色一冷,森然道:“你少给我扮纯洁!捡回来!”   花期抖着身子扑下床去,踉跄着把布包捡了回来,撂在床铺上,一动不敢再动。   谢缤纷轻蔑地瞥了她一眼,低声道:“明日我会找机会在大家的吃食中下迷药,我自己也会吃。你记得,你得提前把解药吃了。至于这个,”谢缤纷的下巴往那纸包上一点,声音压得更加低沉,带着一股地狱里传来的魔鬼的诱惑,“这是掺了软骨散的迷香蜡烛。你明儿找机会,把这个插到正房去。”   花期颤声问:“软骨散是做什么的?”   谢缤纷瞪了她一眼,似是怪她多嘴,但还是低声给她解释了:“散功的。明儿会有人把沈迈引到正房里去,到时候,这蜡烛能让他拽不开门!”   花期大惊失色:“你们要把他关在正房里——你们,你们是要毁了小娘的名节!”   谢缤纷清秀的小脸上露出一丝狰狞,唱起歌来格外清亮好听的声音,此刻也变作了森然:“你不是一直说,要给她最恶毒的侮辱么?”   花期愣了,半天,垂下头去,咬紧了牙:“我知道了。”   重阳夜里。   谢缤纷在房里香甜地呼呼大睡。   这个时候睡得越沉,之后越不容易死。   但是花期不明白。   她希望自己知道所有的事,所有的隐秘,一丝都不要漏掉。   她悄悄地躲在墙角,屏住呼吸,看着一道黑影从正房穿过,又从后门溜了出去。接着,沈迈如大鹏展翅,急速冲进了正房!   那道黑影瞬息间又从后门兜了过来,关门、上锁!   黑影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侍卫打扮的人。   但是花期看到了正面:那是一个侍女!那是——菊影!?   花期的瞳孔瞬间放大!   菊影原本没有这样高大!   花期眼看着菊影悄悄地呲着牙把靴子先脱了下来,然后才接着腾身而起,如星丸跳跃,顺着掖庭的重重宫檐,直奔大明宫而去。   花期只觉得自己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跟二叔合作的人不是宝王么?   怎么连皇后都是宝王的人?   那明宗,怎么可能还有一丝丝的胜算?!   花期有些暗自庆幸自己的选择——   忽然,正房的窗户呼喇一声响!   接着,沈迈从里面跳了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竟然,没有,成?!   而且,里头烧的蜡烛不是散功的软骨迷香么?怎么沈迈还能跳窗子,怎么还能走得这样,虎虎生风?!   花期下意识地低低“呀”了一声。   沈迈的身形一顿,战场上带着杀气的凌厉目光扫了过来。   花期急忙将身子藏进阴影中,大气都不敢喘。   沈迈走了。   事情没成啊……   花期心中暗自掂掇:那就得赶紧洗去自己的嫌疑。   悄悄地绕到后窗,轻手轻脚、又笨手笨脚地翻窗进去,花期赶忙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塞到箱子的最里面,然后拿起自己悄悄留下的多余的迷药,服下,躺好,昏睡过去。   ……   三   事情在花期的视野里拐了一个她万万没有想到的弯。   邹充仪,竟然把自己赐给了沈迈为妾!   而沈迈,竟然在中了春毒的情况下,当即跟明宗要了自己去服侍!   自己的第一次,竟然就是在内侍省处所简陋的平板床上,被快要憋炸了的沈迈粗暴简单地,拿走了!   昏昏然的花期连迷药都没有完全解掉,只是被一盆水泼在了脸上,一个激灵便醒了大半,接着便是又一盆水搁在了旁边,沈迈粗野到几乎沙哑的嗓门低声道:“快洗洗你自己,爷要憋不住了!”   花期茫然而瑟缩地坐起,掩着自己的衣襟,带着一丝恐惧,看向已经半裸的沈迈,颤声问:“将军,这是怎么一回事?”   沈迈脖子上的青筋暴了起来:“圣人把你赏给某做妾了。你快些,某现在就得要!”   花期还要再磨蹭,抬眸却看到沈迈的眼睛已经红了,急忙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将军稍候。”然后迅速地洗了,脱了,躺下。   沈迈眼睛一闭,一口吹熄了灯,一声虎吼,扑到了花期身上。   撕心裂肺地疼。   铺天盖地。   无边无际。   无休无止。   凌晨时分,沈迈才停了下来,倒在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低声道:“这个药劲儿大,我又素了多年,休怪,休怪!”   虽然的确很难受,但是花期心里却似鲜花怒放,带着一丝羞意,和一丝笑,花期低低地柔声回道:“妾身,不怪您……”   沈迈跳了起来,急急地往身上套衣衫:“我外头还有公事,你歇着你的。”   歇?   花期哪儿还有心思歇着?!   太好了!太好了啊!   阴差阳错,自己竟然如愿以偿地嫁给了沈迈为妾!   终于可以出了掖庭幽隐那个牢笼了!   桑九,横翠,邹田田!   我终于能彻底地摆脱你们了!   我终于能,堂堂正正地,抬起头来当主子了!   花期瞪着大大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屋顶,满眼都是兴奋到了十分的,欣喜若狂。   ……   四   当花期真真切切地坐在沈府的宴息室里,接过老乳母递过来的账簿名册时,还有一种如在梦中的恍然。   老乳母笑得整张脸都成了一朵花儿:“武姨娘是皇后娘娘调教出来的,自然色色都周到细致。我不过是照看,管家二字可是一星半点儿都沾不上。如今这就都是姨娘的责任了,我正好,回我自己的院子,养老啦!”   对于知情识趣的老人家,花期自然拿出了亲切到十分的温柔笑容:“乳母说得是哪里的话来。您照看阿郎一辈子,好好歹歹也占着个母字,端得就是阿郎的半个娘。既是阿郎的半个娘亲,自然就是妾身的半个婆母,我如何能当真地就不让您再管着整个家了?养您的老是自然的,应当应分的;但若是真有大事,还得您老帮着我拿主意呢!”   老乳母满意地点头,呵呵地笑,到底还是站了起来转身回房:“不介,不介,至少让我先歇上一年半载!”   花期看着手里的钥匙、账簿,心中欢畅得几乎要上了天!   还记得那天去幽隐拿自己多年攒下来的细软,本来不打算搭理那些人,谁知道桑九竟然还敢出来问自己是在做什么。那自己还怎么可能给她好脸色看?一句话扔了过去:“什么花期?花期也是你叫的?如今我已经是当朝冠军大将军的妾室,叫我邹姨娘!”   想到这里,花期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邹家,不识好歹!   竟然前脚自己出了掖庭宫,后脚他们就把自己一家子赶了出来,还特意去官府备案,赐还了姓氏!   哼哼,也好。   我本来就不打算顶着你家奴婢的名声过一辈子!   如今回归本姓,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花期生气的,是桑九特意托人告诉她的那句话:“娘娘说了,邹家几辈子没有当妾的女儿,姨娘记得以后一定说清楚,是武姨娘,不是邹姨娘!”   呸!   早一百年,你姓邹的看见我姓武的,得跪下磕头!   花期想到这里,才觉得又好过了一些。   哼哼,姓邹,我好稀罕么?!   花期忍不住哼了一声,低头去看账簿了。   沈迈给她买了个小院子安顿家人。   自己倒要看看,将军府还有什么东西,能够送去让母亲弟弟都享受一下,让他们也过一过,什么叫做富贵的日子!   花期的神采,飞扬起来,说不出的得意满足。   ☆、405.第405章 番外:花期之死(上)   番外:花期之死(上)   (昨天来不及了,她没死成……)   一   小半年了,花期从最初的飘飘然自得,终于渐渐地觉得事情不对头起来。   从洞房之后,沈迈就再也没碰过自己。   借口一开始还找得精致一些:宫里有事,羽卫有事,京郊练兵,城里有乱子,梁大找聊天,同袍请吃酒,不一而足。   花期知道男人们都忙,所以并不在意,整日里在内宅布置花费上精打细算,最热衷的事情就是大包小包地回娘家。   但是忽然有一天,自家弟弟鬼鬼祟祟地凑过来,悄悄地说:“王爷让你问问怎么回事。沈二好像很久没跟圣人私下里见过面了。他是不是失宠了?”   花期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这可万万不能啊!   若是沈迈失了宠,那不过就是个普通的武将而已。明宗能抬举起他来,自然也能将他轻易地打落凡尘,甚至找其他人取而代之。到时候扔去边关打恶仗,大将难免阵前死啊!   到时候自己怎么办?   没了价值,又知道那么多内幕,且亲眷族人都捏在宝王手心里的自己,只怕就要被痛下杀手、灭口了事了!   花期悚然而惊,忙不迭点头:“我知道了,我回去就问。”   过了两天,沈迈好容易回来了,花期服侍吃饭,小心地问了一句:“将军在掖庭行走,看见我们娘娘和圣人了么?他们最近怎么样?”   沈迈手一顿,不在意地笑:“都挺好。你既然出来了,就别再管里头的事儿。好好地在内宅过日子。”   花期听他的口气并不严厉,松了心,便笑着撒娇:“好歹是旧主,我问问怎么了?将军是不是最近都没见过他们,所以敷衍我呢?”   沈迈手里的牙箸往条案上一扔,脸板了起来:“花期,你进了我沈家当妾,就守好妾室的本分。外头的事儿,内宫的事儿,甚至朝廷的事儿,都不是你个内宅妇人能打听的。旧主如何,也要他们乐意在你嘴里嚼说才好。如今你这个架势,很是有些僭越。我念在你是采萝的旧友,元后的陪嫁,宫中的女官,给你三分面子。希望你不会把我的这个好意思,弄成了不好意思!”   说完,毫不拖泥带水地站起来,甩手走了。   再接着,竟然连那些借口也没有,天天只是一句话递回来:“今日不回来。”   叙述事实而已,起因,后续,一个字都没有。   花期又惊惶,又委屈。   我怎么了?   既然你当我是元后的陪嫁,宫中的女官,那我问问元后和皇帝,不是很正常的事儿么?至于你发这么大的脾气么?   还当着下人,筷子一摔就走了,后头连句安抚都没有!   花期自己躲在房里偷偷哭。   一个好心的侍女,觑了个机会,悄悄地对她说:“我们阿郎脾气就是这样的,听说当年对先夫人也不甚讲情面。说声恼,便三五个月回不过气来。姨娘且耐一耐性子,想法子给阿郎陪个不是,只怕他还能好些。”   花期不由得更加赌气,哭道:“我怎么听说沈昭容对着他发脾气时,他连句二话都没有的?如何到了我就这样一丝余地也不留?”   侍女想不到她竟然还敢跟沈戎争持,哭笑不得:“我的姨娘诶!大小姐自幼没娘,那是我们阿郎含在嘴里捂在心口上长大的。别说发脾气,大小姐便是一鞭子抽过来,阿郎都敢把脸迎上去让打,口里还能叫个好喝个彩。你如何能跟她比?你才来几日?!”   花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到底想明白了沈迈的那一句话“守好妾室的本分”!   妾室是什么本分?   下人!   比下人稍稍高一点,却仍旧只是下人!   这府里的主子,唯有男主人、女主人和将来的一群小主人。其他的人,都是下人!   花期终于想明白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到底是什么!   夜里,孤寝,花期辗转反侧,咬牙痛恨:   到头来,终究还不过是个下人而已吗?!   ……   二   花期抑郁难言。   回到娘家,便心事重重地坐着,也不再得意洋洋地炫耀多话。   花期父亲发现了女儿的不对劲,强撑起病体,叫她来床边,温和地问:“好女儿,出了什么事么?怎么这样愁眉不展的?”   花期不耐烦:“跟你说了又有什么用?你且好好保养身子吧。”   花期父亲眼神中受伤失望,却还是硬扯出个笑脸,道:“好歹我是个娶过媳妇生过娃娃的男子,大约男子的心思还是知道一些的。若是跟姑爷有关的事情,你跟我说说,兴许我能给你提个醒儿呢?”   花期想一想,觉得也对,便低声道:“前些日子,我问了将军一句圣人和娘娘怎样了,他就发我脾气,自那以后再也没回来过。府里的下人却让我去道歉,我都不知道我到底哪儿错了……”   花期父亲寻思一会儿,不确定地问:“是不是,将军在圣人和娘娘面前受气了,你却偏偏提起来,加上你又是宫里出来的,所以迁怒于你?”   花期恍然大悟,越想越觉得阿爷说得对,笑了起来:“必是如此!阿爷,还是你好,这些事情,母亲和弟弟就想不到!”   花期父亲却皱起了眉头,边咳嗽边摇头,低声道:“若果然是这样,花期啊,你可要小心了。阿爷只想着我的好女儿能平平安安过日子,何况姑爷对咱们家又这样好。你以后,不要再听你弟弟的话,给那些王爷们当枪使。不然,姑爷不论知不知道,都会反感你总插手他的正事儿——男人们在这件事上特别敏感,姑爷一个人过了那么久,只怕会更加要强才对……”   花期听见前头的话就已经再次不耐烦起来,越听越忍不住,终于出言打断:“得了吧阿爷,圣人就很乐意跟娘娘说这些事儿!当了大官儿的男人跟你想事情的方式不一样的。何况,阿娘在家里做了一辈子主,也没见阿爷你怎么样她啊!”   花期父亲被女儿噎得一滞,苦笑起来。   穷成这样,难道还能因为婆娘碎嘴就休了她?   何况,宫里能一样么?皇上是最大的官儿,娘娘那也是有品级的官儿啊,官儿和官儿说这些,当然正常。   可宅院里就不同了,官儿在外头是官儿,回到家里就是一家之主,谁们家一家之主喜欢被个姨娘天天唠叨?姨娘,下人而已。   何况,又不是什么正经八百的世家女儿,又不懂那些朝廷上的弯弯绕绕……   但是这些话,花期父亲知道都不能跟花期说——   姨娘和下人的关系,是花期心头的一根刺,谁都碰不得……   ……   三   花期听了父亲的话,又安心地在沈氏内宅和娘家之间兴冲冲地奔走起来。   而且,她找到了一个自认为绝佳的机会给沈迈道歉——   沈戎要过生日了。   花期高兴地给沈戎买了许多东西,绫罗绸缎,胭脂水粉,甚至还挑了一把漂亮的西域弯刀。   然后让人把东西都送去了羽卫,让沈迈转交沈戎:“昭容芳辰,家里怎么能不贺?其他的东西让昭容留着赏人,请昭容看看,弯刀喜欢不喜欢?”   沈迈看着那弯刀眼睛也一亮,笑着道:“别说,还真是邹家那小娘皮调教过的,眼光还是有的。”   沈枪是知道重阳那夜事情始末的,上前随便看了一眼,便道:“那是啊,老刀提过多少回,这种刀咱们都弄不到,唯有宝王府里多得是。”   一提起重阳夜里丧了命的沈刀,沈迈的眼神便是一片狠戾,弯刀随手扔给了沈枪:“既然老刀喜欢,你回头交给尹线娘吧。”   沈枪闷不吭声地点点头。   然后沈迈让人回花期:“我自己的女儿自己操心,你管好你自己就是。”   花期本来满心期待地等着沈迈回家,谁知道竟然是这样一句话。   花期被憋得放声大哭。   抑郁多时,又受这样的委屈,花期一头躺倒,全身发热,昏睡不起。   沈迈听家人传话说:“武姨娘病了。”眉一挑,唇边的笑冷漠阴寒:“哟哟,终于病了啊!”   沈剑的伤势渐好,正在一边帮着整理来往信息,闻言头也不抬,低声道:“我有药。”   沈迈邪邪笑着转过身来,眼中的神情令人不寒而栗:“真巧,我也有。”   沈剑这才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沈迈,半天,才问:“用谁的?”   沈迈的眼神这才飘向窗外:“用谁的都行,只要好用。”   ……   四   花期惊喜地发现,自己一病倒,沈迈就回了府。   虽然谈不上嘘寒问暖,至少肯到房间里看望自己,还带了大包小包的补品:“你还是以往攒下来的劳碌底子不好,补补吧。记得让医生看看,有没有冲药性的。”   最后一句提醒暖透了花期的心房。   花期噙着泪道谢,哽咽道:“将军大度,以往都是我不懂事,从今而后,我一定乖顺地在内宅给您当贤内助,绝不再管外头一分一毫的情形——只有沈家跟我有关,别的爱怎么就怎么,再不与我相干!”   贤内助?!   凭你个破落户出身的姨娘妾室,也配称冠军大将军、羽卫总管的贤内助三个字?   这也太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外头也赶了过来的老乳母皱了皱眉,扬声道:“阿郎,姨娘病了这几日,外院儿都乱了,你过会儿来看看吧。”   花期听着老乳母这个时候来,心下不悦,便忍不住娇声埋怨:“人家跟将军才说了一句话,乳母就不肯了……”   沈迈忽地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喜怒莫辩:“我也许久没回来了,先去洗个痛快澡。你不过是风寒,心思太重的缘故。只管好好养着,三五日也就好了。家里的事儿不用操心,先让乳母帮几天。”说完,脚底生风出了花期的房门。   花期“哎”了半天也没有叫应,不由得娇笑着嗔道:“每次都是这样,说完了就走,都不带看看人家的反应的!真是鳏夫了太久了!”   旁边站着的侍女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   真会哄着自己个儿玩啊——元后娘娘就用这样的白痴当掌宫大宫女么?那难怪她会被废了……   老乳母跟沈迈发牢骚:“你看看她是怎么败家的?!四个月花了咱们四年的钱!多一半还都花在了娘家!尤其是她那个弟弟,今日来要酒,明日来要肉,后日又要衣衫鞋袜,简直当他自己嫁进沈家了!他们不是姓武么?让他们滚回去吃姓武的去!真真的是脸面二字扔在祖坟里才做得出来的混账东西!”   沈迈听着呵呵地笑,低声道:“无妨无妨。让他闹。接下来的日子,就好看了。”   老乳母一愣。   沈迈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的乳母,笑嘻嘻地低声道:“乳娘,今日下晌,你就令人给她熬补品。明日她若是嚷不好,你就令人去尚药局请王奉御。我已经打了招呼,咱们这位武姨娘的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   老乳母会意过来,松了口气,低声笑道:“太好了。我早就忍不得了!”   王全安来了,装模作样地诊脉,皱着眉道:“花期姑姑一向不生病,我倒是第一次听您的脉。您这底子可亏损得够了,若是再不保养,以后子嗣上都艰难。我给您开些调理身子的好药罢。沈将军这个人,甚么都有法子弄到,让他给你找去。”   说着,坐到条案前,大笔一挥,刷刷刷,人参鹿茸开了一大片。   花期听着,喜上眉梢,含羞带怯:“王奉御,有劳了。只是,这药还是别太贵,我怕自己受不起……”   王全安演完了规定环节,才不耐烦跟她扯淡,立起身来拿着药方递给老乳母,笑着欠了欠身:“那个事儿花期姑姑就说了不算了,您老人家斟酌。下官宫里事儿多,就先告辞了。”竟然看都不再看花期一眼,也撤身就走了。   老乳母笑呵呵地将药方递给花期:“果然是人熟好办事。瞧瞧,可真没替家里省钱。你呀,甚么都别想,养着吧——都交给我了。”   说着,拿回药方,令人:“去,照着方子抓药,没有的东西去翻阿郎带回来的那一堆,再没有,就立即给阿郎送信,让他去头疼!”   花期在旁边,笑得满足得意。   ☆、406.第406章 番外:花期之死(下)   五   花期也以为自己三五日就能有起色,谁知道,这咳嗽一日甚一日,竟是渐渐地开始咳血。   老乳母一副慌了手脚的样子,拍着大腿流泪:“阿郎把好好的一个姨娘交给我,怎么让我照顾成了这样了?快来人,把王奉御找来,他这到底开的是甚么方子?!”   花期也觉得不对头,心头一动,忙又加了一句:“王奉御忙,若是陶司医在,请他老人家来,也是一样的。”   老乳母看了她一眼,点头令下人去了。   谁知,陶一罐竟然真的来了。   进门就笑道:“听说花期姑姑不好了,还点名让我来看,我就赶紧过来了。”   花期咳得目赤发乱的,从床上勉强支起身子,陪笑着答话:“是有些不好,想请司医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吃错了。”   陶一罐笑意深深:“那我就好好瞅瞅。”   听脉,看旧方子,查药。   陶一罐做戏做全套,坐在那里拧着眉苦苦地思索,光听脉就听了半个时辰,然后脸都皱了起来。   花期看得心惊胆战:“陶司医,我这是,怎么了?”   陶一罐正在沉思,闻言惊觉,连忙笑道:“哦哦,没什么大事。花期姑姑就是补得有点儿多,底子虚,虚不受补。老王太着急,对着沈二又下刀太狠,所以药效猛了些。无妨的,我给加减一下就好了。”   然后把方子删改了一回,又递给了老乳母,欠身笑道:“烦劳您老人家了。小医告辞。”   然后回了尚药局,拉了王奉御,皱眉道:“你那一味甘草下得重了。沈迈说是要吊她两个月,让她动不了,但也得摁住了她家里。照你的方子,她过不了十天就完蛋。”   王奉御翻白眼:“你行你来啊!”   陶一罐嘿嘿地乐,摩拳擦掌:“我那么多的药都没活靶子试,如今有个现成的,我不给她都用用,岂不浪费?!”   王奉御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赞同:“很应该。这种人,不死不活的样子,我看着最痛快。”   沈迈听说了,一呆,大怒:“既然是你们俩要试药,那药钱就该你们俩出,怎么能让我沈家出钱呢?还都是那样贵的药!”   陶一罐挠挠后脑勺,跟王奉御嘀咕了一会儿,手一摊:“那将军去跟圣人说?”   沈迈的肩膀便一缩。   王奉御出来唱红脸:“要不我去找邹娘娘,让她出这个钱?”   沈迈苦下了脸:“得得得,我出,我出还不行?”   自己憋闷得直奔校场,狠狠地操练了羽卫一把,累得今日该着训练的兵士们一个个死狗一样摊在地上,踢都踢不动。   ……   六   终于,沈迈去见了邹充仪后,决定了要娶贺家小娘子,遂各种准备蓄势之后,强行下聘。   京城里沸沸扬扬,风风雨雨。   花期家人迅速知道了这个消息。   花期弟弟立时三刻便闯进了沈家,大着嗓门直奔花期的院子:“姐姐,姐姐!沈将军要续弦了!”   沈迈正好回来处理花期,闻言冷笑一声,令人:“来得正好,给我拿下!”   花期弟弟被兵士们摁倒在地,捆成了个粽子。   沈迈踱出来,神情平静:“你来做什么?”   那小子手脚被皮索勒得生疼,已经快要疼得掉出泪来,抬头看见是沈迈,微微瑟缩,立即又直起了脖子:“姐夫,你看看这些下人,这样嚣张,竟然敢捆我!姐夫,你先帮我松了绑再说。”   沈迈冷冷地一眼瞥过去:“谁是你姐夫?少给我做祸了!宠妾灭妻四个字,可是足够我官帽落地了!”   花期弟弟顿时呆住了。   沈迈何尝用过这样冷淡的态度与自己等人说话?   尤其是一开始买了院子的时候——呃,等等,沈迈竟然从来没有在自己家里露过面?就算是一开始买了院子让自己一家子搬进去,那也是手下的军士来硬邦邦地传令,然后自家姐姐骄傲又羞怯地让爷娘收拾收拾细软就过去了……   那自己怎么会觉得他是个对自己一家和善的老好人的?   难道是被姐姐误导了?   还是每次来要东西时,那个老太婆都太过好说话?   花期弟弟猛地醒悟过来,原来跟自己对话交结的,从来都不是沈迈沈将军本人!   小滑头连忙恭顺下去:“小人口误,将军见谅。小人听说将军要续弦,已经下了聘,所以来看看姐姐,这样重大的时刻,家里必定事情繁乱,小人来问问要不要小人及妹妹过来帮忙。”   沈迈上下打量这小子一番:倒是一张好嘴,也真心识时务有眼色,顿时动了惜才之心,声气便缓了三分:“你姐姐病着,我不想让她操这个闲心。一应的事情到时候必有宫里的人来指点,我都不急,你们就更不必跟着瞎乱。只是你姐姐这个病如今甚是麻烦,你说的正是,家里事情必定十分繁乱,打墙动土的,只怕吵得很。正好,你来了,跟我一起去,送你姐姐到庄子上静养一养。等贺氏过了门,我再去接她回来。”   花期弟弟虽然没娶亲,但是因为天天做着恢复富贵日子的美梦,很是打听过一番权势大家族娶妻娶妾的规矩,闻言竟然十分赞同地点头:“将军考虑周到,小人替姐姐铭感五内。小人姐姐一向心高气傲,有些左性的。不如将军暂时不将续娶的事告诉她,只说家里要动土,让她暂时搬离——我在一边,她也不会有什么多的话说。”   沈迈意外之喜,脸上一片笑容,点头道:“好极了。就是这样。快松绑,给小郎换换衣衫掸尘。”然后带着簇然一新的花期弟弟往里走:“你跟我来。”   花期弟弟舌灿莲花,竟是没有废沈迈的唇舌,便将花期哄弄了过去——又是怎么一府的嘈乱,又怎么是给她换新居,又是如何的条石木料,又如何地让自己也跟着跑腿,天花乱坠。   花期病中虚弱,原本不耐烦挪动,听了这话,喜上心头:还有什么,比得上沈迈坐在旁边,任由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小舅子坐在女眷床前侃侃而谈、口沫四溅的?尤其是听说沈迈竟然同意让自己的弟弟去当工程的监理?!   花期安安静静,甚至面带笑容地任由沈家兵士带着刀枪护送着自己去了京郊的庄子上“养病”。   沈迈的法子也是绝,转回头,笑嘻嘻地对花期弟弟说:“不如你们一家子都去吧?那边风景好,水也好,离着不远还有温泉。就连裘家和几位王爷,在那里都有庄子。你阿爷身子也弱,一处养养。你先送你妹妹母亲过去照顾他们爷儿两个,然后呆几天玩玩,回头我这边忙起来,就喊你过来——总不能让你在你姐姐跟前白说道我要带你学习家务。如何?”   花期弟弟一听有油水可捞,贪心顿时挺不住了,一蹦三尺高,满口答应下来,屁颠屁颠地就回去搬了一家子离开了京城。   沈枪看着那小子骑在高头大马上神气活现的德行,嗤笑:“就这种货色,还想学人家谋逆?”   沈迈斜了他一眼,不作声。   ……   七   明宗的圣意完全说给了沈迈。   叉着腿走回府的沈迈回来就开始发愁。   把花期的妹妹嫁掉容易,气死花期她阿爷也不难,老太婆么,呵呵也不算事儿,只是花期这个弟弟怎么办?   想来想去,沈迈决定还是亲自走一趟。   养了七天伤,沈迈好了个差不多,然后带上沈剑,去了京郊庄子上。   花期已经病入膏肓。   她一直努力地在想,却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不就是一个小小的风寒么?怎么一来二去的,竟然把自己拖成了死症?!   沈迈进门时,花期正茫然地盯着屋顶发呆。   沈剑跟了进来,站在一边。   花期的眼神一转,先看见了刺眼的沈剑,不由得一皱眉,气短声弱:“将军如何让外男进了妾的内室?”   沈迈站在她的床前,居高临下地冷冷看着她,反问:“你说呢?”   你说呢?   你说——呢?   花期的眼睛瞬间瞪大,只觉得后背一凉,恐惧一点一点地爬上了心头。   沈迈的样子,沈剑的样子,自己不是没有见过。   这个样子,就是看仇人的样子。   自己回去幽隐取细软时,尹线娘就是这样看着自己的。   当时自己心虚,不敢与她对视,只敢跟桑九耀武扬威……   等等!   尹线娘为什么要像看仇人一样看自己?!   自己当时为什么都不肯细想!!!   花期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开口发声,颤得都拾不起来了:“将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迈扯了扯嘴角,算作笑了,哼道:“听叶大说,当年邹家小娘皮说她要是不心软你早就死了的时候,你也是这么问的。我说小贱人,你就不能不装了么?咱们谁都干过些什么肮脏龌龊事儿,谁又都不知道呢?”   花期只觉得自己的头上一阵发晕,半天,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迷过去,咬着牙问:“将军不妨把话说清楚。”   沈迈冷冷地看着她,忽然偏头问沈剑:“咱们还跟她废话么?我怎么这样想一刀劈了她算了?!”   沈剑摇摇头,沉声道:“我不舍得。”   不舍得三个字,分明暧昧不清,分明颜色模糊,可沈迈却不会误会。   沈剑是在说,他不舍得让花期这样痛快地死。   沈剑走了上来,从怀里摸了一个小瓷瓶出来,递给沈迈:“这是我的药。你光用了你的,忘了用我的了。”   沈迈恍然:“哦对,忘了——不过,我的也只用了一回。后来都是王老头儿和陶一罐在试药,我就都没管。”顿一顿,沈迈悻悻,“也不是没管,老子管出钱买药,他nn个熊……”   沈迈边喃喃地骂着,边接过瓷瓶,毫不怜惜地一把攥住花期的下巴,用力一捏,花期吃疼,嘴巴立时长大,瓷瓶里的粉末被直接倒了进去。   沈迈把瓶子抛还给沈剑,道:“她不过是那个动手的人,你这药再搞一点儿,回头咱们给幕后的人也来一瓶!”   沈剑木然着把瓶子揣起来:“有的是,你放心。”   花期在两个兵士出身的糙老爷们面前,有苦说不出。   难道跟他们说自己的武姓出身么?   他们这种大头兵,只会舞刀弄剑,一言不合,拔刀相向,他们能有那个脑子听明白这些事儿?还是他们有那个情怀能体会得到自己家族的不甘和悲哀?   花期抬手擦去自己唇边的药粉,目光轻蔑地在两个人身上一扫而过。   沈迈被她的眼神气乐了,回头看着沈剑嘲笑道:“瞧瞧,人家还看不起咱们呢!”   沈剑的眼神往花期的脸上一转,厌恨憎恶:“忘恩负义,无耻之尤。”然后就不再吭声,抱着肘往那里一站——不走,是因为在等着看花期毒发时的痛苦模样。   沈迈看着花期,鄙夷:“你肯定觉得我们不配宣告你的死刑,你一定觉得我们这种人理解不了你那高贵的姓氏能够代表的意义,以及你们家族追求最高荣耀的自尊自傲——”   花期睁大了眼。   她自己都不曾这样准确地描述过自己的理想和失落!   沈迈怪笑一声,戏谑道:“这是邹家小娘皮说的,不是我!不过,”沈迈抱肘看着她,桀桀阴笑,“就你这种先买身为奴,再背叛主人,接着出卖身体,最后给人家当枪使的蠢货白痴,也配得上称作则天大帝的后人?下贱二字都不足以形容你们的本质!”   沈迈戟指伸出,轻薄地遥遥一点花期的脸:“你们一家子,根本就是几个泼皮无赖,而已。”   花期失神地听着他刻毒的谩骂,嘴唇渐渐灰白,一声痛咳,一口血喷了出来!   ……   八   沈剑看着她吐血,眉毛都没动一丝,只是平板着声音问道:“你哪里不舒服?”   花期抬起头来,惨然一笑:“管你什么事?”   沈剑眼皮一翻:“我想知道我的药效。”   花期咳了两声,才长长地出了口气,看着他,笑了笑:“不确切的。刚才沈将军不是说了么?我之前被王全安和陶一罐试了太多的药,跟你的药一定有冲突的。所以,也许相克相解,也许更加催命。谁知道呢?”   沈迈眨眨眼,伸手挠了挠眉毛,竟然认同一样点点头,看向沈剑:“她还真没说错。”   沈剑立即便失去了站在那里的兴趣,转身出去了,临走之前,看了沈迈一眼:“老刀是万箭穿心死的。”   沈迈不在意似的点了点头:“当然记得。”   花期的脸色惨白,自嘲一般笑了笑,道:“你们也就是能随意欺负我一个无根无基、无权无势的弱女子罢了。”   沈迈不耐烦,找了个凳子坐下,方道:“其实你最无人敢欺的时候,就是跟着邹家那小娘皮的时候吧?尤其是在清宁宫的时候?不过你自己不肯要那样的日子了,非得来搅合朝局——其实就你们家那点儿上不了台面的小心思,根本就对朝局有不了任何影响,顶多,也就是给人家当枪,逼着邹娘娘回了圣人身边而已。”   花期脸色一变:“回了圣人身边?”   沈迈嗤笑一声,却也记得压低了声音:“你们的这个招数,让邹娘娘终于有借口,把圣人拴在了幽隐整整三天。”   花期不以为意:“那不过是药效罢了。算不得什么,我都知道。”   沈迈轻蔑地看了她一眼,道:“你懂个屁!药效能有三天么?哪怕是被吓破了胆,就邹家那小娘皮,连封二十几个郡王眼皮都不眨一下的狠辣货色,她缓过来用得着三天?!那是她下定了决心要回大明宫了!而且,她在给自己积攒底牌。她越可怜,圣人以后在宫里就会越护着她。你真是白跟了她这么多年,连这么点儿小伎俩都看不明白。”   花期紧紧地皱起了眉头,脸色却开始有了微微的潮红。   沈迈用心地看了那潮红一眼,知道,花期,已经走到最后关头了。   花期本来就不是个笨人,想一想也就明白了,不由得苦笑:“看来,我们这还是好好地成全了她一把!”   沈迈又嗤笑一声,方道:“说吧,你家里都谁知道这件事?”   花期也不再遮掩,坦承:“阿爷、阿弟知道。母亲嘴太碎,妹妹心太软。都没敢告诉她们。”   沈迈点头,继续问:“你背后的是宝王,这件事还有别的什么人参与了?尤其是宫里?”   花期的脸色诡异起来:“这个我就不能告诉你了。”   沈迈一愣,接着呵呵地笑起来:“我倒是小看了你!想来,你必是要给邹娘娘留下些祸害才会开心的了。”   花期连连点头,笑得十分开心:“不错,不错。我知道的远比你们多。不过,我肯定都不会告诉你们。既然你们已经猜到我做了什么,那我就不推脱了。门是我开的,蜡烛是我之前就偷偷换了的,迷药也是我下的。不仅如此,引你去幽隐的黑衣人是谁我也瞧见了,院子里帮我的人我也都知道了。我告诉你她们都存在着,活得好好的,但是,我就不告诉你她们都是谁。”   花期眉飞色舞起来:“顶好你们谁都怀疑,谁都不信,然后人人自危草木皆兵,哈哈,那才现在我的眼里!”   沈迈连连摇头:“现在你的眼里?那就没可能了。你过不了今夜的。我们吃亏也是一年半载之后的事儿了。”   花期眉心一跳:“一年半载?!”   沈迈一本正经地点头:“不然你以为我们怎么知道你是宝王的人?就是宝王把你叔叔和你们家卖了,圣人领了他这个情,然后大家先偃旗息鼓一段时间——太后娘娘身子不好,他们哥儿俩可谁都不敢担这个气死老娘的不孝罪名!”   花期眼中的神采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这样说来,我做了这么多,到最后,却是被人当了弃子?”   沈迈忽然有些同情她:“对啊,不仅是你,而且是你一家子。圣人下了旨,你妹子嫁给孙德福的侄儿,但你们家其他的几位,都得,”沈迈想了一下措辞,“都得跟着你走。”   花期顿时身子一软,一直硬挺着的脊背瞬间瘫软了下来:“那我叔叔家,更是,一个不留了……”   沈迈瞧着她,怜悯:“不仅你进了京的这位叔叔,还有老家所有族人,已经被宝王悄悄地杀干净了……鸡犬不留……”   花期只觉得心头猛地一大跳,接着就是擂鼓一般的心跳响起,全身都跟着颤,双手用力地捧住自己的心口,花期勉力出声:“我弟弟,我弟弟……”   沈迈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圣人有明旨,我留不下那小滑头……可惜了一根当间谍的好苗子……”   花期忽然又喷了一口血出来,直直地吐在地上,黑红一片。   沈迈远远地看着她,挑挑眉,下意识地问:“虽然俗了点儿,还是想问一句:花期,你后不后悔?”   花期无力地俯在床沿上,手软软地垂下,已经再也听不到他的问话,再也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花期,已经,死了……   ……   九   花期的妹妹坐起身来,看着眼前满脸戾气的军汉,平静安宁:“阁下是?”   沈剑看着她白净的脸,那轮廓和花期简直一模一样,愣住,心中的狠戾一闪而逝。   花期的妹妹拥被而坐,身上的小小袄儿刚够盖住所有的肌肤,但却像穿了玄色的诰命礼服那般坦然:“想来,我姐姐不是病,而是毒吧?所以,现在姐姐应该是已经死了,你是奉命来取我全家性命的么?”   沈剑又愣一愣,惊诧于小娘子的聪慧,脚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花期的妹妹偏头想了想,接着道:“但你收到的命令里应该没有我才对。孙德福孙公公前些日子亲自来了一趟我家,看了我半天,然后让我以后好好跟他侄儿过日子。所以,我应该是已经被许给孙公公的侄儿了——你能杀我么?”   沈剑悚然而惊,眼中杀意一闪。   花期的妹妹点了点头,说了最后一句话:“没法子,我一家子天生就会揣摩这些。我姐姐其实是最糟糕的一个。”然后,竟然就那样堂皇躺倒,继续睡了!   沈剑手里的剑紧了又紧,一跺脚,转身走了出去。   花期的妹妹在被窝里擦了擦额角的汗,瞪大了恐惧的双眼,狠狠地咬着下唇。   ……   翌日,沈迈带着眼神闪烁的沈剑回了京城。   花期的父亲母亲和弟弟围着她的尸身大哭而痛哭。   只有花期的妹妹,跑前跑后地张罗姐姐的丧事——   因为她知道,不会再有任何贵人,来帮忙给姐姐办丧事了。姐姐要入土为安,得靠自己家人。   ……   三天后,花期的父亲受不了女儿逝世的打击,也撒手归西。   花期的弟弟跟着沈家的商队远行西域去做生意,结果因为贪财跟路上的土匪争持,被乱刀砍死。   花期的母亲听了这个消息,大恸之下投了河。   花期的妹妹默默地将父母哥哥都安葬了,开始打点远行的行装。   三个月后,花期的妹妹被远远地送去了江南,平静地嫁给了孙德福远房的侄儿。   ……   再后来,自然还有事情发生,只是到底是什么——嗯,你猜?   ☆、407.第407章 番外:煦王后传(上)   番外:煦王传(上)   虽然打算的是悄悄离京,但煦王的准备依旧充分。   毕竟早已经带着自家王妃出门玩过很多趟了。   来送行的只有沈家两口子,四个人的情绪有些莫名的复杂。   沈迈牵着自己的马,低声跟煦王聊着天。   清源郡夫人就拉着煦王妃的手窃窃私语。   煦王看一眼自家王妃,忽然笑向沈迈道:“沈二,你比我大着十几岁,我夫人却比你夫人大着好几岁,这个账,我怎的算不过来呢?”   沈迈怪眼一翻:“怎么的?嫉妒我有个年轻貌美的媳妇是不是?”   煦王失笑:“得了吧你!嫉妒你?就小贺氏那性子,在家不让你跪搓衣板算是她温婉,我家王妃虽然也是硬生生的干脆人,可温柔体贴四个字,可是宗室里的头一份儿!”   沈迈撇撇嘴:“得了吧!王妃看王爷你的那个小眼神儿,我熟悉得很,我们家那谁要收拾我的前头,都是那样的。王爷你还是求老天爷让你们今天的行程舒服通畅吧,不然,你晚上睡哪儿还不知道呢!”   煦王呵呵地笑起来。   离愁别绪少了一半。   那边清源郡夫人有些脸红,低声对煦王妃道:“王妃莫怪,我家那个人就那样的性子,也不会说话。”   煦王妃果然温柔地一笑,道:“哪里就在意到这些了?我们王爷掌管羽卫多年,军士武将们都是什么德行的,我还能不知道么?沈将军算是够会说话的了。你没见王爷前头的一个副手呢,来府里找王爷议事,见着我的侍女,张嘴就是这小娘子好,赏了末将做老婆怎样——我那侍女气得回了房哭着要上吊,恨得我亲手拿了根棍子抽了那家伙一顿,这事儿才算过去。”   清源郡夫人有些毛骨悚然,鬓角上的汗星星点点冒了出来,直拍胸口:“还好我们家没这事儿……”   煦王妃抿嘴一笑,低声道:“所以京里说沈将军最疼老婆,这话是没错的吧?我嫂嫂当年那个媒,可真不是存心委屈你,而是给你寻了个好归宿呢!”   清源郡夫人有些害羞,也有些恼意,下意识地瞪了煦王妃一眼:“从戎儿到你到安宁,就没在我跟前说过邹家那一位的一个字的坏话。怎么着?敢情我是必须心存着怨愤才对的?”   煦王妃掩着口咯咯娇笑起来,连忙安抚她:“不是不是,怎会怎会?”   正说着,又是几匹骏马跑了过来。   来的是安宁公主夫妇。   梁遇安下了马,直接拔步奔了煦王:“王爷,怎么说要走?!”   沈迈看见梁遇安,下意识地又往他下身看了一眼,方裂开嘴笑:“皇上的大事儿底定,王爷就出去玩一圈儿,这多正常啊!瞧你急得那个德行!”   安宁公主也从马上跳了下来,跟着梁驸马就冲了过来,一下子扑到了煦王的跟前:“五哥!”   话还没开始说,眼圈儿已经红了,泫然欲滴。   煦王连忙安抚:“安宁乖。都成了亲的人,不哭不哭啊!”   清源郡夫人和煦王妃便携手走了过来,一边一个扶了安宁公主的肩,安慰:“一年半载的,又不是不回来。哭什么?往年也往外跑,怎么没见你这样伤感?”   安宁抽抽噎噎地擦眼泪,摇头道:“宫里这样大的变故,谁都心里难过得不行。太后娘娘又时不时地生病。五哥这个时候不顾而去,肯定不是游玩。这一走,到底哪年哪月才回来,只有天知道了。我不傻,你们别蒙我。”   梁遇安连忙把妻子揽到自己怀里,低声道:“安宁,咱们说好的,不说这些话。”   安宁公主边哭边跺脚,小女儿的情态竟然比在宫里的时候还要足范:“我偏要说偏要说!你们都忌讳,就我不忌讳!四哥不是那种人,嫂嫂也不是那种人,五哥五嫂为什么就是不肯留下?!”   煦王失笑,反倒先去夸了梁遇安一句:“看来皇嫂这个媒果然做得好,梁驸马能让安宁这样撒起赖来,可见平日里是怎样宠她了!我替丽太妃谢谢梁驸马!”   煦王妃却笑着接了安宁公主的话:“安宁,你这个话,就小看了你五哥和我,也小看了皇兄皇嫂。”   安宁公主的哭声一顿,一边擦泪一边道:“那五哥五嫂给我解释解释。”   煦王嘴角便是一勾,眼神看向远方,有一丝惘然:“安宁只怕是不知道。阿娘当年忙着四哥和寿宁姐姐,年纪又大了,所以我三岁以后,竟多一半是跟着四哥一起长大的。所以,兄长如父,大兄三兄没顾上的,四哥都替他们做了。”   煦王的眼神回了过来,笑眯眯地看着安宁公主道:“四哥是我最信任和最亲近的人,便连同先帝和太后在内,都是如此。所以,我跟四哥之间,没有任何的嫌隙。”   说着,煦王叹了口气。   煦王妃看他又有些恍惚,便接着说了下去:“所以世人心中王爷想要避开的,并不是王爷真正想避开的。”   安宁公主还在吃力地转这个弯儿时,在场的另外几个聪明人已经把这句话想明白了。   梁遇安微微低下头,轻声喟叹:“王爷此心,遇安明白了。”   煦王看着他,微笑,伸手拍上他的肩膀:“我本来就觉得,兄弟姐妹姻亲之中,你应该是最能了解我此刻心思的人。”   梁遇安点点头,低头看着安宁公主茫然的脸,轻声解释:“五哥跟咱们一样,不想掺合那些事。离得越远越好。”   这样一说,安宁公主恍然大悟,看向煦王的眼神也变了许多,甚至还微微欠身施礼道歉:“如此,是安宁错怪五哥了。只是,”安宁挺直了身子,有些犹豫,“安宁是女子,自然不愿意卷入那等可怕的是非之中;但五哥是个堂堂男儿,也不想建功立业么?”   煦王的脸色便有些怅然,眼神又转向自己将要行走的驿路,茫然若失。   煦王妃轻轻地拉了丈夫的手,回头微笑着看向安宁公主:“安宁,大丈夫立世,有所为,有所不为。不为并不等于怯懦,勉力而为也未必一定是勇敢。有时候,壮士断腕需要的勇气更大。”   安宁嘟起了嘴:“说来说去,还不是不敢……”   沈迈听得头大,终于忍不住了,粗声打断:“吊死在京城这一棵树上就是有种了?公主还是嫩,以后多多进宫跟邹家那小——呃,跟皇后娘娘好好学学。能自己个儿畅快地过日子,就没必要非得跟世道人心赌气较劲。煦王爷洒脱,王妃的气度也宏大,能这样,我老沈觉得,十分之好!”   开玩笑,知道那么多不该知道的东西,还得天天在京城里闭紧嘴巴谨小慎微地过日子,这是吃撑了还是吃错了?!   走了多好啊!   鱼跃此时海,花开彼岸天。   最好走得远远的,各自芬芳,才最好!   ……   二   沈迈的话说到了众人的心坎儿里。   是啊,煦王虽然算不得天纵奇才,但好歹是个聪明能干的人。   让他给明宗当大将、当羽卫总管,虽然都不算委屈他。可这个活计万一开始做,只怕就要一做一辈子了。   最烦人的是,不能做得太出色,也不能做得太难看。   出色了倒不是怕明宗猜忌,而是朝廷内外居心叵测的人会各种挑拨离间,到了那种时候,难道真的与明宗兄弟两个彼此考验信心罢?!   若是做得难看了,丢得可就不仅仅是煦王自己的面子,只怕还得加上裘太后的面子,和明宗本人的面子了。   多烦?!   很烦!   非常烦。   所以,一走了之,最好的法子。   安宁公主若有所思,虽然看起来还是不甚赞同,但好歹是理解了大半。   梁遇安不再拖泥带水,冲着煦王和煦王妃一抱拳:“如此,还请王爷王妃保重身体,一世平安。”   不是一路平安,而是一世平安。   煦王又呵呵地笑起来,翻身上马,鞭子一扬:“借你吉言!”   煦王妃也上了车,掀开帘子跟众人颔首示意,笑道:“山水有相逢。你们什么时候出京玩时,说不准咱们还能遇到呢!”   大家都扬起了笑脸,眼看着车马纷纷,上了驿路。   但马车往前走了还不到一箭之地,车队忽然停了下来。   清源郡夫人和安宁公主面面相觑,都是一愣。   沈迈和梁遇安更是大眼瞪小眼,不知所以。   只见煦王纵马来到马车边上,弯下腰往里头问了几句什么,忽然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半晌,煦王一声怪叫,险些从马上栽下来!   然后,众人都听到了煦王的怒吼声:“成亲快五年,我等这个臭孩子等得人都要疯了他不来!现在我想走个远远的,他就来了!他怎么这样会挑时候?!”   接着就是煦王妃的娇叱:“李霂!你再敢说他一个字试试看!”   送别的四个人先都是一脸汗,接着各自喜色神动,远远地追着队伍跑了过去:“王爷王妃,恭喜恭喜啊!”   嗯,煦王妃有孕了。   这下子,三年两载的,他们一家子算是,走不了了……   ……   明宗和邹皇后在宫里听说了这个消息,先都是愣神,接着,哈哈大笑。   明宗边笑边恨声道:“让这个臭小子不孝!这下子,让他也尝尝自家孩子对着干的滋味!”   邹皇后笑得掩着口倒在床上:“阿娘若听了这消息,不定多称愿呢!”   ☆、408.第408章 番外:煦王后传(下)   番外:煦王后传(下)   一   煦王妃有了身孕就能推干净躲起来,煦王可不行。   想要静静悄悄地一走了之,竟然没有走成!   煦王觉得自己灰头土脸的。   明宗笑眯眯地宣旨诏见,见了面就开启了大功率的调侃模式:“哟!咱们家的浪迹天涯潇洒亲王回来啦?啧啧啧,怎么回来的呢?啊,竟然不是被圣旨追回来的啊?竟然是因为媳妇不小心怀孕了回来的啊?那怎么没带着有孕的媳妇跑呢?这万一到了山脚水边的生个娃娃,连起小名儿都不用费大心思了,泰山就叫阿泰,汾水就叫阿汾,只不过万一走到了峨眉山下生了个儿子,那小名儿可就女气了……”   孙德福看着煦王爷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知道这位爷快翻脸了,便轻轻地咳了一声儿,低声插嘴:“那个,皇后娘娘让问问,王妃的怀相怎么样,若好,不妨进宫来让皇后娘娘瞧瞧。”   煦王爷哼了一声,抱肘箕坐:“进宫来干嘛?送给阿嫂调侃么?阿兄阿嫂果然是缘分天定的夫妻,这得理不饶人的性子一模一样的!”   明宗顿时气乐了:“你还真说错了。我们夫妻跟你们夫妻不一样,你们夫妻温文懂理,谨守着规矩礼节,我们夫妻却都是胆子大不要脸,所以不必得理,不想饶谁,还真就饶不了谁!”说着,一把甩掉外头的长袍,大踏步从御案后走下来,露出里头骑马射箭的胡服短打扮来,一提拳头,竟然冲着煦王就揍了过去!   煦王吓一跳,连忙跳起来招架。   两兄弟竟然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动起手来!   孙德福在一边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札手舞脚的,咳声叹气,一叠声地叫洪凤:“快去给皇后娘娘送个信儿,问问怎么办!”   明宗这边才不管孙德福的慌乱,一边下手揍人,一边咬着牙低声道:“我让你跑!我让你跑!你个小兔崽子!就他娘的想让我当孤家寡人是不是?我是哪一桩哪一件对不住你了?哪一言哪一行不相信你了?你就这样给我脸子看!你个臭没良心的混账玩意儿!”   煦王一边躲一边忍不住还个一手半脚的,一边低声急道:“阿哥,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明宗暴揍了煦王一顿,出了气,才呼哧带喘地坐在地上,瞪着煦王:“你说,你说!”   这边邹皇后也已经让洪凤回来告诉孙德福:“没事儿,弟兄俩打一架说开了,就没事儿了。大惊小怪的。自小不是你看着他们俩打到大的么?”   孙德福想一想,也对。这刚几年?当年也就是煦王小,自己不曾上过手,而已。   待看到两兄弟并不是没完没了,打了一会儿也就停住了说私房话,也就放了心,瞧见明宗的眼色,便悄悄地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煦王见屋里没了别人,微微又放松了一些,低着头,跟明宗并排着盘膝坐下,半晌,方低声道:“阿爷临去时,把羽卫给了我,连同那些最隐秘的,也给了我。还留了话,让我‘事有不谐,勤王保驾可也’——阿哥都知道么?”   明宗点头,没好气地说:“你不是不乐意在大兄和我之间作难,把那些人交给沈迈了么?”   煦王却没理他的怒气,低声道:“羽卫看的人多。京城的人家,起初是都有羽卫的人的。所以,我刚接手那三四年,一不小心,隐约知道了,一些事情。”   明宗手指一抖,眼神鹰一样地盯向他:“哪一些?”   煦王轻轻地叹了一声,眼神飘向半空:“阿娘和王叔的那些……”   明宗身子一震:“小五……”   煦王低下头去,低声道:“我不想知道,我拼命地不想知道,可还是全都知道了……后来你让沈迈进羽卫,我抢在前一天销毁了那几家子的相关纸条,就怕沈迈翻着……再后来,觉得,好累……”   煦王摇摇头,把那些前尘往事都甩开,深吸一口气,看向明宗:“阿哥,说实话,我死死地站在你这一边,固然是君臣兄弟人伦大义,另一宗,就是因为你必须面对的这些东西,都太沉重。已经这样辛苦了,做弟弟的不帮你,就太没良心不仗义了。”   然后不等明宗接茬儿,飞快地续了下去,道:“如今大事已定。王叔没了,余姑姑没了,知情人都没了。这件事无论如何不会再被翻出来。我就不必再替你守着那堆纸提心吊胆了。”   “从小是阿哥带大的我,最知道我不是个有定性的人。既然阿哥如今文有邹家武有沈迈,那朝里的事情我就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那我还耗在这里做什么?”   “阿哥一定记得,王叔说过,西域往西还有大片的地方和奇异的人群,东南往东都是汪洋大海,东北偏北有经年不化的积雪。阿哥,我都想去看看。阿哥,我不喜欢现在这样憋着端着的生活,我想自由自在的,我想纵马飞翔……阿哥,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当年阿娘和姑姑在西北的日子,她们竟然还去打过狼……”   煦王越说眼睛越亮,最后竟然都激动得手舞足蹈起来。   明宗虽然一直面色冷冷地看着他,但眼神却越来越温暖宠溺,见他忘形,伸手照着后脑勺给了一巴掌:“臭小子!都有了孩子了,给我消停点!别顾前不顾后的,性命大于天!记住了没有?!”   煦王吃痛,哎呦一声,才边摸着头边笑:“阿哥,我只是想出去玩,京城太远,有可能会很久不回来,而已。”   明宗叹口气,瞪了他一眼,埋怨:“那你就没有想想阿娘的感受?我忙的脚不沾地,大兄刚没了,寿宁又那个鬼样子,最重要的是,跟她一辈子形影不离的余姑姑也没了——她老人家已经够孤单的了。你再这样一走,得伤透了她的心。你等着吧,阿娘到现在还没传你去骊山,心里指不定怎么生气呢!我可告诉你,到时候我可不替你挡雷!”   煦王想起来裘太后的脾气,也忍不住微微缩了缩肩膀,半天才嗫嚅道:“回头我让岳氏进趟宫,去跟皇嫂讨个主意好了……”   明宗想起他刚才的混话,一翻白眼:“别别,我媳妇儿嘴损,小心我们得理不饶人,万一把你们家孕妇调侃哭了怎么办?!”   煦王嘿嘿地乐。   ……   二   结果,还没等邹皇后给他们两口子出主意,明宗得了信儿:“太后娘娘的銮驾从骊山回来了!已经到了兴庆宫,都安顿下来了!皇后娘娘赶忙过去了,帮着收拾东西,太后不管那些,进了门就令传煦王夫妇去见!”   明宗扶额,面色一苦:“要糟!”   煦王带着煦王妃磨磨蹭蹭地进了兴庆宫。   进了长庆殿的大门,已经升了首领女官的桑九接了出来,笑容满面:“王爷和王妃来了?快请进!太后娘娘念叨了几十遍了呢!”   煦王夫妻相对无语,只得硬着头皮进了内室。   裘太后一看见他俩就挥手赶其他人:“都走都走!乱糟糟的!”   邹皇后本来打算留下来缓颊,结果也没了机会,只好歉意地看看煦王夫妻,带着沈英妃、牟燕娘和一屋子的下人退了出去。   结果,人一走光,裘太后原本没有表情的脸就绷不住了,眉花眼笑,欠身一把把岳氏拉到了怀里,好一顿揉搓:“好孩子好孩子!赶紧给哀家生个大胖孙子来!”   又看着傻了眼的煦王嗔道:“臭小子!走还不坚定点儿!不就是有孕了么?加厚车里的褥子,轱辘上绑上皮毛,走慢一些,哪怕出了山西道就停下找地儿生孩子,也别转回来啊!这下好了,三五年都走不成了吧?!笨瓜!”   岳氏虽然发懵,却反应极快,听裘太后的话,又惊又喜,小心地低声问:“阿娘不怪我们?”   裘太后亲昵地捏着她的脸颊晃一晃,方笑道:“我是从小在外头野大的,自然知道外头的世界有多精彩。之前你们俩虽然也出门玩,可是三五个月就得回来。那是霂郎顾念着兄弟君臣,怕他不在,万一他四哥玩不转京城防卫怎么办。如今事事妥帖了,他要走,只怕就连他阿哥都不拦着,我又做什么要给他添这个乱?”   煦王只觉得浑身像是六月天喝了一壶冰水般通泰,眼睛不由便有些红:“阿娘,你总是最替我们着想。”   裘太后悄悄往窗外看看,嘘了一声,低声道:“莫要告诉她们,不然,你阿哥心思重,怕要疑我不相信他了……”   岳氏忽然低低问道:“那阿娘到底信不信皇兄呢?”   裘太后顿了一顿,笑着去拧岳氏的脸颊:“这孩子,怀了孕便这样刁钻起来!”   然后冲着煦王眨眨眼,提高了声音:“有了孩子了,就给我安安生生地在京城里呆着!一个个的,不忠不孝!等我去了地下,看我怎么跟先帝告你们的状!都给我滚回去,一个养胎,一个反省,禁足十个月!”   邹皇后在外头听着,怎么都觉得这话有些怪异,想一想,又释然了,低声笑着对桑九道:“快去打个岔,不然煦王夫妻不定怎么尴尬呢!”   桑九点头答应,忙敲敲窗子:“太后殿下,您刚才要的柿饼取来了,现在可要端进去?奴婢记得煦王妃也爱吃的。”   裘太后气哼哼地:“端进来罢。不过那个东西热,岳氏吃一块解解馋罢了,不许多吃。”   邹皇后松了口气,笑着走了进去,就看见煦王和煦王妃两个人都低着头站在裘太后对面举袖擦眼睛。   因为有裘太后的话,煦王和煦王妃禁足,所以煦王府竟然安安静静地待到了煦王妃生产的时候。   腊月初一一个五鼓,煦王妃发动了。   这一生就是一整天。   一直到了晚上,孩子落地,是个男娃,嗓门洪亮,身体健康。   煦王抱着儿子喜得合不拢嘴。   明宗在一旁看着,又羡又妒,嘀咕道:“不就是儿子么?朕以后必要生上十个八个的才甘休!”   裘太后听了也高兴,令明宗:“快给你侄儿赐个名字!要好听的!”   明宗想了半天,赐字曰:“维”。   裘太后和煦王听了,都觉得好。   满月时,裘太后抱着小小的孩子,轻声地哄:“维哥儿,祖母的好孩子……”   煦王看着裘太后的样子,心里一颤,转身拉着明宗低声道:“阿哥,阿娘实在是寂寞,你快些给她老人家生孙孙!”   明宗使劲儿翻他的白眼:“用得着你说?!”   ……   三   煦王在京城一住就是五年。   其间,邹皇后生了大皇子,安宁也生了个宝贝女儿。接着,凌珊瑚给明宗生了个女儿,高韵生了个儿子。   而明宗因为大明宫里接二连三地生孩子,儿子女儿竟然转眼都齐全了,心情格外地好。就连上朝时,都好说话了很多。   维郎四岁了,能跟着煦王骑马,能跟着煦王妃坐车,吃大人的饭,说大人的话,简直就是个小大人了。   煦王看着他的样子,微微踌躇了一下,就带着他和王妃去看望了一下裘太后。   回来后的第三天,一家子悄然出京。   这一次,连送行的人都没有。   邹皇后听说煦王封府离京,有些不放心。   加上崔漓怀了孕之后常常找自己说话,邹皇后很是不胜其烦,便借着这个由头躲到了兴庆宫。   邹皇后心事重重地坐在裘太后旁边,自己小声琢磨着:“前些日子见煦王妃,还听她讲,王爷忽然爱上了游水,又拉着她也学——敢是这两口子去了东南沿海一带?”   裘太后正由着桑九给自己揉捏肩背,闻言懒道:“只怕是的。我有个妹妹当年嫁了东南那边的时任水军都督,后来一家子习惯了那边的气候,就不肯再回来了。听得说在那边开了作坊专门给水军造船。小五两三个月前缠着我要了人家的地址去,怕不就是要跑去玩,给自己找地头蛇照拂呢!”   造船?!水军……   煦王不是要出海吧?!   邹皇后顿时一愣,皱眉道:“我虽然没出过京城,更没去过海边。但是水火无情,出海可不是闹着玩的!早听人说过,但凡海上起了风雨,那就是九死一生……阿娘,您快给姨妈去信,让她万万拦着小五,万万的不能出海啊!”   裘太后虽然形容懒,但这句话却听了进去,立马坐了起来:“我这就写!”   裘家的那位姨妈回信来,信誓旦旦:“放心,保证拦住了小五——他还没来,来了我就让家里的人寸步不离地跟紧了他,姐姐就放心吧。”   邹皇后听说了,方才放下了心事。   谁知,半年后,东南水军八百里加急传过来消息:“煦王一家出海游玩时遭遇风浪,连带随行的两艘大船,船夫、军士,共计一百六十八人,不知所踪。”   接着便是裘家姨妈的亲笔信:“……姐姐,都怪我,我听渔民说那几日风平浪静,所以让他们在近海转转。谁知突然就起了风浪……”   裘太后当场便晕了过去。   明宗和邹皇后相持大哭。   沈迈、清源郡夫人、安宁公主和驸马梁遇安急忙都进了宫来安慰帝后。   众人一阵温言劝慰,却都敌不住沈迈的一番话:“煦王爷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最良善、最友悌、最孝顺的人,这种人怎么可能短命?大家不妨再等等消息。我总觉得,若不是王爷带着王妃和小郡王过些日子自己回来,就肯定是王爷等有奇遇,漂流到附近的岛上去了——那边不是岛屿特别多么?”   明宗听了,觉得有理,连忙去长庆殿说给裘太后听。   裘太后却不信,只是哭个不停。   邹皇后无法,遣了沈英妃带着二公主住了过去,****围在老人家身边,终于慢慢地开解了不少。   但煦王一家却一直没有消息。   直到六七年后,日本国遣使来哭诉:“数年前,流求那边忽然去了一伙上国的人,甚是强横,渐渐竟统一了全岛。统一便统一吧,我们隔着大海,各过各的日子就罢了。谁知道这两年这些人特别不安分,总是来骚扰我们的边境。他们的船又坚固又大,日本岛上根本就没人是他们的敌手——那些人的首领似乎被称为王爷,请问大唐皇帝陛下,可知道这些人么?”   鸿胪寺这时候却是邹齐在做少卿,闻言矢口否认:“我们从哪里得知?若是贵使有对方的俘虏,我们倒是可以帮忙审审看。”   日本使节顿时便傻了:“那些人都是极为硬气的人,个个都是万人敌,我们如何能俘虏得了?何况,就算有极个别的受了重伤,也绝对不肯被俘虏,都宁愿自尽的!”然后倒是交了一件皮甲上来:“只是这个东西,不是大唐军队独有的么?”   邹齐看到这件皮甲,眼睛顿时一亮,急忙正色道:“这个东西,倒还真是我大唐的军队配制。贵使是从哪里来的?皮甲的主人何在?”   日本使节松了口气,忙道:“这些人人人都穿着这种皮甲,只是有些精致,有些简陋。我拿的这一件,是我国一名忍者偷袭他们时顺手偷回来的。那皮甲也不知是哪一个兵士匆忙间没有穿上,所以遗留在了那里——不过他们真的训练有素,被偷袭了还能全身而退……”   邹齐被他说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待听到全身而退四个字,方和煦地笑了,伸手轻巧地拿过皮甲:“我去替你问问兵部,看看这是哪年的东西,配制给了哪支部队。”   日本使节感激涕零。   邹齐拿着东西一路飞奔,直接叩阙入宫,递到了明宗案前:“煦王爷有消息了!”   ……   四   后来就简单了。   大唐自然不承认这是军队的东西,只说是仿造的。   裘太后看了皮甲,知道了确切的消息,又听说那边的首领竟然还常常带着个年轻的小郎出战,激动得拉着沈英妃喝酒舞剑,大半夜才睡下。   明宗则捋着留起来的美髯呵呵直笑:“朕的亲弟弟,岂是区区天灾能收得走的?如何?到底去海外开疆辟土了吧?!”   沈迈摩拳擦掌地大呼痛快,惹得清源郡夫人天天提心吊胆,怕他年近半百了又想请旨出边大战。   安宁公主这才恍然明白了一些:“驸马,这就是你所说的,鱼跃此时海,花开彼岸天?”   梁遇安边抱着二女儿画画,边笑道:“这就是,煦王爷想要的自由。”   ☆、409.第409章 番外:崔漓(一)   一   崔,这是一个荣耀了百世的姓氏。   清河崔氏,博陵崔氏,乃至于大唐太宗重订《世族志》时,取李家为第一等,皇后长孙家为第二等,第三等,就不得不取崔氏。   虽然李唐两百多年的各代皇帝,都以打击世族为己任,而崔氏在朝中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发言权,但崔这个姓氏,仍旧代表着比李家更加久远尊贵的骄傲。   崔漓的崔,就是这个崔。   若是数到远祖,崔漓应该算是博陵崔氏的旁支后人。   只不过崔酲好面子,所以只说自己家是博陵崔氏的后人,旁支二字,隐瞒得滴水不漏。   真正的崔家一直都是骄傲的。   崔漓从小也是被这样教育的。   只可惜,崔酲是这个旁支家族里最典型的代表人物: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所以潜移默化,崔漓虽然有着属于世族大家女子的骄傲自尊,也有遗传自她父亲的虚伪和功利。   所以,明宗下旨采选时,崔酲虽然已经非常明白地告诉她:“如今的后宫云波诡谲,踏进去就是万丈深渊。咱们家目前稳当得很,实在不必要去蹚这趟浑水。你找机会,让自己落选就是了。”   但崔漓却不这样想。   自己家的底细自己家清楚,难道那些真正的大家族就不清楚了么?人家不过是因为没碰到他们的利益,所以懒得搭理自己家罢了。   所以,自己的婚姻事,其实很尴尬,想要嫁给真正的世家大族,只怕是很难的。而真让自己去跟朝中这些所谓的新贵们联姻——又有哪一个,比得上当今的皇帝呢?   当然,后宫是很乱,可是再乱,有谁能乱到一个不争不抢袖手旁观的小小嫔御头上?只要自己拿定了主意三年五年不跟明宗有牵扯,只怕便是当今那位浅薄苛刻的皇后,也是拿自己没有办法的。   至于三妃——崔漓想了许久,才决定:要跟她们划清界限。   因为,她们三个人,都不得裘太后的眼。   从先帝一朝开始,只要不得裘太后的眼的官儿,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虽然明宗一朝已经有了细微不同,裘太后不再出现在前朝,但大明宫里,崔漓笃定,肯定仍旧是由这位太后拿最后的大主意。   既然如此,自己只要不争、不搀和、取悦太后,做出个不卑不亢的样子来,跟三妃保持距离,对皇后保持尊重,那个压根没见过世家大族嫡支女子的明宗皇帝,还不是手到擒来?!   崔漓咬着牙决定:自己去搏这一把!   所以,面选的时候,她悄悄地撩拨了程氏和贺氏一回,果然,两个硬气的小娘子都跟着她“同仇敌忾”起来,大大地顶撞了德妃贤妃一回,完美地在裘太后和明宗面前亮了相。   至于进宫之后,虽然邹皇后并没有传说中的那样肤浅,可还是被自己的风姿慑服,竟然御口钦赐了“高雅”二字来评价自己。   崔漓十分高兴,也十分警惕。   这个邹皇后,不是个蠢货,看来,会更难对付一些呢。   ……   二   其实,邹皇后不是个坏人。   她也很是愿意高看自己一眼。   而且,其实她明里暗里,还是很照拂自己的。   崔漓慢慢地在心里说服自己,不要真的与邹皇后为敌。   一起大闹、一起进宫的程氏显然比自己更快地适应了宫廷生活,高高兴兴地袖手旁观起来。而且,她似乎更加懂得隐藏自己。   比如现在,自己因为位份和被邹后称赞的缘故,被三妃和大家拿来当靶子时,程氏却在远处看戏。   崔漓终于很直接地“晕倒”在了地上,然后干脆利落地以“身子不适,许是中暑”这样的借口离开了端午宴席。   身边的两个陪嫁侍女都掩着嘴笑了一路,低声赞道:“小娘,你胆子真够大的!”   崔漓微微翘翘嘴角:“皇后不在场,这种作态除了招圣上厌恶,还能有什么好下场不成?我可不去给她们当那个陪衬。”   崔漓觉得自己后来一直也在看戏,只是贤妃挑剔的眼光却围着自己乱转。   崔漓不耐烦了,看来,要找个机会,好好地再给她一个教训才好。   时机来得很快。   贤妃的生辰到了,刘美人私闯清宁宫被邹皇后禁了足,自己单身赴宴。   但是人刚到,就被贤妃揪着自己的下殿刘美人没到场的由头,没完没了地嘲讽。崔漓动了真气,偏头低声告诉阿珩:“去把刘美人叫来,就说圣人来了。”   贤妃嚷得凶,大家都以为她只是出口气而已,但崔漓却看得出来,她眼中明晃晃闪过的,就是杀机。   崔漓知道,自己若今日不好好地把两个人的梁子再结深一些,只怕自己的下场,不是不明不白地死,就是不明不白地残。   结深一些就不怕了么?   那当然啊。   如果这梁子是结在皇帝眼前的,那贤妃要动手害自己,就得顾忌一下明宗的多疑性格了。   崔漓胸有成竹,安安稳稳地跪在那里等着贤妃的人来掌自己的嘴。   果然,众妃嫔劝住了。   然后,刘美人来了。   崔漓心头冷笑,不是说我不会御下,带坏了下殿美人么?那好,你们来给我做个榜样,让我瞧瞧,你们是怎么管束这种牙尖齿利、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的!   崔漓从容立起,回头看看急匆匆赶来的刘美人,再转身向上位三人施礼,平静道:“婢妾刚才遣人去唤刘美人,既然人来了,请娘娘们训示。”   来来来,你们行你们来啊!   刘美人发现被诳了来,发起了脾气。   但是这个脾气越发越大,让人觉得,这样怪异。   崔漓一开始在怀疑德妃挑拨。   因为德妃一直在拼命地暗示刘美人,明宗恐怕是来不了的——   “刘美人,虽说圣人忙得未必能抽空过来,但你既然已经来了,难道这满殿的姐姐们还讨不得你一个时辰的空闲么?赶紧先给贵妃贤妃见了礼,坐下去罢!”   果然刘美人信了这一句,立即先给三妃道了歉,然后给贤妃送了贺仪,接着,竟然还要走!   贤妃顿时被气得脸色铁青,咬着牙不知说什么好。而被这样无视的宴席主持赵贵妃则颜面尽失,气得玉掌重重地拍在案上:“刘氏!你当皇宫是什么地方?竟然这样放诞无礼!”   而德妃,竟然又觑到了这个空儿,再加了一把火:“张口皇后娘娘,闭口皇后娘娘,圣人来不了,再有一个皇后娘娘做挡箭牌,你便把全宫的姐姐们都不放在眼里了?这是哪里的规矩!”   这种挑拨已经做到了明面上……   崔漓本来想要站起来跟着喝止刘美人的,但是德妃这一句话,反倒让崔漓犹豫了。   至于,做得这样明显么?   德妃就不怕别人议论她么?   能进宫的就没有一个傻子,谁看不出来她在挑拨?何况,这种情形下的挑拨,又于她有什么好处?   崔漓心里狐疑万端。   果然,正在刘美人大闹时,神出鬼没的明宗来了。   崔漓知道德妃必是在害刘美人,所以明宗的出现很正常。   但是,德妃到底想要做什么?害了刘美人,于她又有什么好处?   崔漓垂下了眼眸。   ——这还是自入宫以来,崔漓第一次见到明宗发脾气。   阴阳怪气啊,呵呵——   “这可怎么好?朕不仅听到了朕亲命暂掌六宫的贵妃娘娘以势压人,还恰好听到了朕的宠妃是如何跋扈地要平白无故掌一位知书识礼的美人的嘴……朕还听到了这位正直刚烈的美人,是如何义正词严地拒绝了所有人的劝说,坚定地站在了道理一边,打算一巴掌把朕的后宫都扫进去的,那一段。”   明宗的话,说得尖酸刻薄,可偏偏还带着一丝平静温和的笑意。   这让在场的众人,都觉出了一丝无言的寒意。   但崔漓却没有那种感觉——   说笑杀人而已,那不该是帝王将相最擅长的事情吗?   所以,看到说这番话的明宗,崔漓简直想要击掌叫好了。   明明白白的欣赏赞叹写满了崔漓的双眼。   明宗不是瞎子,一个气质高雅、镇静从容的女子,面色不动,眼中却满是激赏而非倾慕,这种能够给予他强大满足的情形,又怎么会逃得过他的视界?   明宗怡然自得,举重若轻地处理着妃嫔之间的小龃龉。   将刘美人送去宫正司,赞了贤妃,警了贵妃,贬了程氏,同时,还敲打了崔漓一句。   哦,注意到我了。   而且,处置了这么多事情之后,还是没忘了我。   即便是敲打,也这样可笑——   崔漓抿着嘴,嘴角忍不住上扬起了一个极为可爱的弧度,垂下眼眸,心里的得意满满当当。   ……   三   可是又有谁想得到,邹皇后竟然被废了!   而且,刘美人还是那个导火索!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被重新降为才人的程氏悄悄来寻崔漓,好奇地问:“崔姐姐,我瞧着那天德妃娘娘的状态不对头,你看呢?”   崔漓心中一动,看来程氏的确是个聪明人。低头想了想,崔漓叹了口气,低声道:“如果德妃不说那些话,刘才人的嚣张是不是会显得很突兀?可如果刘才人不那样嚣张,是不是就不会激怒圣人,以至于把她直接扔进宫正司?她如果不去宫正司,而且一进去就面临着被杖毙的危险,那么关于她把皇后娘娘供出来的话,是不是就不那么可信了?”   程氏吓了一跳:“崔姐姐,你是说……”   崔漓的脊背已经挺得笔直,眼神却惆怅地转向窗外,似乎在喃喃自语,又似乎在说给程氏听:“这座大明宫,到底埋了多少冤魂白骨啊……我怎么会进到这种地方来的……”   程氏看着崔漓的眼神依旧欣赏尊敬,只是也黯然下去了,半天,才忍不住说:“崔姐姐,当时,咱们不那么冲动就好了……虽然你说的很对,太后和圣人没降罪给咱们,可是,也把咱们的一辈子都绑在了大明宫……”   崔漓的眼角微微一颤,看向窗外的眼神中,有了一丝冰寒。   但口中却漫不经心的样子,继续轻声喃喃:“是啊,一时冲动,大错铸成……”   说完,崔漓闭上了双眼,整个人散发出悲哀的味道,慢慢地躺了下去。   程氏看着她单弱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转身静静地走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   没有告辞,是程氏对崔漓的认同和亲近。   但在她出门的瞬间,崔漓的眼睛睁开,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多宝阁的雕花,轻轻地咬了咬牙。   没多久,路修媛忽然落水而死。   偌大的一个含冰殿,就剩了程才人一个。   崔漓正在犹豫,阿珩变了脸色急匆匆来通报:“程才人晕过去了。御医说是过度伤心。”   伤心?!   崔漓心中一震,急令:“走!去看看!”   主仆们迅速赶了过去,正好看到沈昭容守在程才人身边,看着她流泪却一筹莫展,见自己来了,面色欣喜地站了起来,向自己招手:“崔婕妤,你快来!程才人哭得不行,我都不会安慰人的!”   崔漓忙点头上前,蹲身下来,拉住程才人的手,轻声道:“妹妹,你还好么?”   程才人抬眼看她,眼泪汪汪,死死地抓着她的手,哭道:“姐姐,我怕,我怕一个人呆在这里……”   崔漓看着程才人抓着自己腕子的手,若有所思。   程才人抬头再看她时,已经满满的都是祈求:“崔姐姐,你今晚能不能陪我住在这里……”   崔漓明白了过来。   看来,路修媛之死有蹊跷,而程氏知道了些什么,所以吓坏了。   正在这个时候,明宗来了。   崔漓当机立断,转身跪倒:“圣人,程妹妹伤心过度,含冰殿里本来就冷,加上路修媛一走,这偌大的殿阁越加空旷,只怕程妹妹一个人住——如今刘才人没了,我也正好是一个人,不如把程妹妹挪到我那里去?我也好宽慰照顾她些。”   明宗不在意地点点头:“你们姐妹和睦,当然好。我正担心程才人无人照料呢。”   话音刚落,贵妃和德妃走了进来,正好听到后半句。   贵妃忙问:“怎么?这是要程才人搬家么?”   崔漓刚刚点头谢了明宗,闻言站起身来,手臂微微一架,宽大的袖子垂下来,恰好遮住了躺在榻上的程氏:“是。程才人伤心晕倒,冬日天寒,嫔妾那里又也剩了自己,所以请了圣人的旨意,挪程妹妹过去做伴。”   贵妃眼中的厉色一闪,嘴角扯动:“你们姐妹俩一向共进退,这个旨意请得很好。”   程才人连忙从榻上爬起来,翻身跪倒在地,身子微颤,冲着贵妃和德妃拜下去:“给二位娘娘问安。嫔妾胆子小,路修媛刚没了,嫔妾实在是不敢一个人……”   这个话说得既直白露骨,又示弱怯懦,贵妃的面色反而好看了些。   德妃深深地看着程才人,抿嘴一笑,道:“没事,你们崔婕妤胆子大,你跟着她,以后就什么都不怕了。”   崔漓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只是回身扶起了程才人,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一瞬都不放。   这个姿态顿时赢得了明宗的好感,趁着贵妃没注意,打量了崔漓好几眼。   崔漓目不斜视,不动如山。   心中却轻轻为自己喝彩:干得好!   程氏连夜搬到了紫兰殿,安顿好,呼呼地睡了一个整夜。   第二天,把自己的侍女小语放在门口,然后示意崔漓把阿珩阿琚也都遣了出去,和崔漓两个人关上门,躲在内室里,才低低的声音把事情说给崔漓听:   “姐姐,我差点要,吓死了……”   “路修媛临死前几天,脸色都不太好看,还天天自言自语。有一天我恰好从她门口过,她忽然叫住我,问我:‘你知不知道大明宫的许多殿阁里都有密室’?我的天哪,我差点被她这句话吓死!这种话哪里能接?我赶忙胡说了两句跑了。”   “结果,那天下午她在屋里来回来去走了几十趟之后,去了清晖阁。”   “然后……”   程才人说到这里,脸色煞白,双唇颤抖,噎住了。   崔漓心头也是一颤——这是她在大明宫看到的第一条人命啊!   “然后,是不是,路修媛就没回来?!”   崔漓压低了声音问。   程才人咬住了嘴唇,不再说话,惊惧地紧紧盯着崔漓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崔漓倒吸一口凉气,低声喃喃:“看不出来,赵贵妃也有这等当机立断的手段!”   程才人颤声道:“那德妃娘娘,又是为了什么,会那样的眼光,紧紧地盯着我……”   崔漓深深呼吸,低声道:“妹妹,大约是,你们含冰殿里,有她们俩的眼线……”   程才人的脸色已经白得几乎要透明了。   崔漓拼命地提醒自己沉住气,不要露出对程才人的怨恨之色——   如果为了示好你,却把我自己折进去……   崔漓又深深呼吸了一次,才低声道:“程妹妹,你要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察觉。你只是,恐惧一个已经死去了的人住过的地方,而已。”   程才人紧紧咬住嘴唇,使劲儿点头。   崔漓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深宫之中,咱们得先自保。至于其他的,来日方长。”   程才人犹豫片刻,又使劲儿点了点头。   ☆、410.第410章 番外:崔漓(二)   四   谁知道,除了程氏,竟然还有人算计紫兰殿!   沈昭容不知怎么拐了个弯儿,竟然把采选的人中明宗最怜惜的那个凌婕妤也给送过来了!   凌婕妤进了门就明明白白地告诉崔漓和程才人:“沈娘娘告诉我,让我跟两位姐姐好好学,乖乖住,不许我离开这里。沈娘娘还说,一切都会好起来,让咱们等着看好了。”   崔漓和程才人目瞪口呆。   不过,还好,凌婕妤真的很安静,很乖。   程才人也很安静,很乖。   崔漓每天都在琢磨一件事:明宗什么时候能来?凌珊瑚在这里,想必他很快就会过来了吧?那么,到时候,自己该怎么办?是要承宠,还是要退让,还是,假装自己不存在?   阿珩无意中的一句话,却提醒了她:“最近大家都安静得很啊。好像连裘昭仪都不怎么出门了。”   崔漓心中一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个时候,无论如何,自己也不能出那个风头!   所以,凌婕妤受宠就让她受,程才人如果也想承宠就让她去,自己只管安安静静地旁观就是。   拿定了主意,崔漓恢复了自己高雅的生活,每日看书观花,与程、凌二人着棋、绣花,性子淡淡的,表情暖暖的,眼神清清的,笑容稳稳的。   紫兰殿跟着崔漓沉静了下来,给人的感觉,格外的舒服。   接着沈昭容就亲自上门来玩了。   看看凌婕妤,看看崔漓,捎带着看看程才人。   可是,崔漓并不想跟沈昭容过于接近。   她背后就是邹皇后,她对面站着三妃,她家阿爷抢的是裘家在军中的地位,她和明宗有一种谁都没有的默契——   她是个麻烦,祸害,惹事精。   崔漓待沈昭容很疏淡。   所以,整个紫兰殿与沈昭容,都格格不入。   沈昭容其实是个非常敏感的人,所以,后来,她也就不来了。   然后,明宗纳了新后。   再然后,新后的手底下,方婕妤死了,一尸两命。   整个大明宫静悄悄的。因为明宗被这件事弄得很愤怒,很伤心,宣政殿一锁就是三天。   紫兰殿也静悄悄的。反正没人来,大白天便也关着门。   可是,本应该在玄元皇帝庙里静坐的明宗,忽然跑到这里来了。   明宗来的当天就宠幸了程才人,然后就颁了旨意,晋位为美人。   崔漓心里酸溜溜的。   但是程才人是怎么跟明宗那么快就滚到床上去了呢?   崔漓只是看了阿琚一眼,阿琚就明白了,转身出去,三言两语就套了小语的话出来,回来悄悄地告诉了崔漓。   崔漓轻蔑地一笑,低声悄道:“好手段。”   转过头来,光明正大地取笑程美人:“啧啧,看看诏令上怎么说的——诚心为皇子祈福,颂念往生咒千遍,不惜自身——听说跪经跪得膝盖青紫了大块?听说为这个跟圣人抢裙子来着?啧啧啧,程妹妹,你快说说,当时你究竟是怎样想的呢?!”   程美人的脸红成了番茄,咬着牙恨骂小语不绝:“语儿这臭丫头,必是她说出来的——嘴上这样没有把门的,转眼就把她主子我卖了个干干净净,你等我回去好生地收拾她一顿!”   如今的房里,唯有三个主子围坐说笑,侍女们都被撵了屋外。所以大家说起话来格外没有忌讳。   凌婕妤在一旁笑嘻嘻的,也跟着打趣程美人:“程姐姐成天说自己是看戏的,我们是演戏的,如今可也轮到你了呢!”   崔漓眉梢一动,没想到凌婕妤竟然也这样灵透,心中微微一动,暗道此人以后可要提防些才好,然后堂皇地看了凌婕妤一眼,抿嘴笑一笑,方转向程美人,笑意中带着莫名意味:“你听听,连珊瑚都这样说了——她说的极是。你最得意的,就是能站在旁边袖手看戏,可如今世事如棋,你自己也登了台上了场,算是跟我们扯平了。”   大家说笑,程美人却浑不在意。   崔漓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身边的这两个人,自己交好就是因为她们俩虽然聪明,却单纯善良,可这单纯善良也有单纯善良的不好处,那就是,就算是已经有了危险的前兆,她们俩还是不当回事。   听听凌珊瑚的话:“凡事往好处想,咱们仨如果越来越得宠,又不生嫌隙,又进不来别人,再足不出户,大场合都低调一点——她们还能怎样呢?”   这世上的事情,是你低调躲避,就能躲得掉的么?   崔漓虽然心里知道不妥,却也暂时无法可想,只好也跟着把事情往好处想:“希望,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就好。”   已经露了头,如果不能借势而起,那么被皇后针对、陷害,乃至打落凡尘,必定就是顷刻之间的事儿——   新立的这位皇后,可跟邹皇后不一样呵。当皇后照料的第一个生孩子的嫔御,她都敢照顾成一尸两命,已经不要面皮若此了呵。   崔漓对这个皇后的警惕之心,超过了三妃。   所以,既然已经有了程美人这个风头,那就不妨干脆把明宗的心留在紫兰殿好了。   紫兰殿的猜枚赌茶、浅斟低唱,巧笑嫣然、琴棋书画,牢牢地牵住了明宗的神思。   没多久,程美人晋位成了程婕妤。   崔漓抿着嘴,拉着凌婕妤的手,一起笑话程婕妤:“看你还怎么说嘴,如今可真是粉墨登场了不是?”   程婕妤显然也慌了心神,死死地拉住崔漓不放:“你必须跟我一起顶这个风头!我一个人,我不行,我怕的要命!”   崔漓想了想,时机似乎也算合适了,点头应下。   一架双面绣的屏风送上去,明宗有了个送到手的借口,大手一挥,逼着戴皇后晋了崔、程二人的位份。   崔漓心中计算片刻,知道这就差不多了。   而新晋的程充容,立时便呆若木鸡,吓傻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一次,连凌婕妤都知道紫兰殿怕是要倒霉了。   只有沈昭容不知道,还大笑着跑来恭贺。   崔漓看不起她那缺心眼儿的模样,懒得搭理她。   程充容慌了手脚,竟然还跟沈昭容越好万一有事就去寻她帮忙。   崔漓叹了口气,看着程充容,心下不由得惋惜起来——一个单纯善良的小娘子,一个相处舒服的同路人,若是能再多走一段路,就好了啊!   可是,没多久,程充容就痢疾了,三两日,好好的一个人,没了。   崔漓精神恍惚。   阿珩阿琚都死死地守在她身边。   阿珩提心吊胆地不住往四周打量:“这个内侍不是坏人吧?那边有个小宫女往咱们这儿看呢。”   阿琚的神情却多多少少有些怪异:“程充容必不是病死的,必是有人害她。她必是要报仇的,只是不知道最近谁会倒霉。”   崔漓正在发呆,闻言扭脸回来,看看阿琚,又看向窗外,低声道:“她风头太盛……我本来以为只会给她个绊子,夺了位份就罢了,谁知道竟然一下手就是要了她的命……一后三妃,她们只怕没一个逃得了干系的……”   阿琚紧紧地贴在了她身侧,胆小地说:“那程充容一定会去找她们四个的,对不对?”顿一顿,又低声问:“小娘,咱们怎么办?”   崔漓轻轻地阖上眼,咬了咬牙,低声道:“先看看,看凌珊瑚怎么办。”   翌日清晨,凌婕妤令人传言:“昨夜梦魇,浑身大汗,今日觉得头重脚轻,只怕是病了。”   崔漓微微点头:“她的法子是称病。不错,大家都知道,她一向胆子小。碰到这种事情,她不病就不对了。”   阿珩看看阿琚,低声问阿琚问过的那句话:“小娘,那咱们怎么办?”   崔漓深吸一口气:“请封宫。”   明宗再来,崔漓痛痛快快地洒落了一大篇,痛哭着请求:“嫔妾怕死,求圣人放嫔妾一条生路。”   明宗跌跌撞撞地走了。   崔漓边擦泪边站了起来,看着他的背影,有些郁卒:“陛下,咱们,再见罢……”   ……   五   崔漓封宫,不仅封住了外头的窥视目光,还把那个聪明的凌珊瑚赶了出去。   凌珊瑚如愿以偿地去了沈昭容的蓬莱殿。   有沈昭容的照顾,无人敢再欺负凌珊瑚。   崔漓开始休养生息。   有时候,崔漓会想,也许,真的在大明宫这样过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没有争斗,没有烦扰,也很好。   虽则寂寞,但自己一直也都没有过热闹日子的习惯,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子,其实很适合自己。   崔漓把心思沉了下来,不仅看花,甚至开始亲手种花、浇水。   她觉得,能跟着这一殿的兰花盛放闭合,能这样让自己的悲喜不被外头的脏臭事情牵绊,真的,真的,很惬意。   那一段日子,崔漓过得十分舒适,洒然,甚至,真的有了飘然出尘、仙姿绰约的影子。   带着崇拜眼神看她的阿珩阿琚悄声议论:“小娘越来越美了。”“那不叫美,那叫高雅,脱俗!”“高雅脱俗难道不是最美的么?”   崔漓不在意这些。   这种日子,如果能一直过下去,当然是好极了的。   但就怕,总是会有一些自己不愿意看到的人,跑来自以为好心地打扰自己神仙般的生活。   崔漓一直以为,来的会是奉了邹充仪的命令来请自己出山与新后争斗的沈昭容,或者是不坏好意、抽空来为难或意图除去自己的贤妃或贵妃,又或者是在蓬莱殿里过得太舒服以至于想要“接济”自己的善良的凌珊瑚,却万万没有想到,来的是明宗。   他怎么来了?   崔漓心中若有所悟,德妃,听得说,死了?   而且,是误服了朱砂?   食丹炼汞的人,怎么可能会误服?!   这种幌子,不过是大家面子上有个交代得过去的借口罢了。   至于到底怎么回事,就是以崔漓这样离着权力中枢遥远的不得宠嫔妃,也能猜出个一二。   “想是,她以前做的错事,被圣人查出来了?”崔漓试探明宗。   明宗痛快地点了点头:“是。贤妃死胎、邹后被废,她是首功——贤妃的毒,是她下的。我刚刚查到这里,她就误食朱砂死了。想来程氏的死,她也脱不了干系。”   崔漓垂下了眼帘,死了一个人,就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她的头上。你怎么不说方婕妤路修媛的死也是她做的?   明宗发现了崔漓的不为所动,有些沮丧,低声问道:“漓儿,朕是不是很没用……”   崔漓心头一震。   明宗这是,在对自己,示弱?   不不,不对,皇帝哪里用得着对自己一个小小的封了宫的嫔示弱?   他是在对自己说真心话!   他——相信自己,依赖自己!   崔漓的心中就像是被一道阳光狠狠地照亮,整个人都要发起光来!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么?!   崔漓不由得把全身的所有温柔细胞都调动起来,主动地搂住了明宗的脖子,亲密黏粘地细细吻他,压低了声音,编造了家里的各种宅斗状态去哄劝他,想了想,还意有所指地加了一句:“……内院的事情,我母亲说什么,便是什么,余者谁来告诉我阿爷什么他都不信,哪怕让他亲眼看见母亲杀人,他也是不信那把刀是母亲主动想要拿在手里的。”   明宗果然被那种夫妻间的信任状态吸引,拍着腿赞叹:“夫妻之间,信任若此,真是人生之福!”   崔漓再进一步,整个人显得更加恭顺柔软:“所以陛下肯全心相信嫔妾,肯把德妃之死的实情告知嫔妾,嫔妾心中十分安然。封宫的日子也会过成岁月静好。嫔妾知足。”   这句话一说,即便是白天,即便是仍在封宫,即便是并未打算要留宿,明宗也再也难以拒绝崔漓的柔情攻势,抱住崔漓,就势倒在了床上。   一切,水到渠成。   ……   六   清晨。   孙德福在外头低低的唤醒明宗,到时辰去上朝了。   崔漓也醒了,知道明宗正在看着自己,自然柔情万种,淡雅安静地睁开了眼睛,没有纠缠,没有撒娇撒痴,只是微微笑着,喊出了她进一步的试探:“夫君,早。”   明宗的瞳孔顿时微微一缩。   崔漓心下咯噔一声,知道自己急了。   皇帝就是皇帝,宠幸女人没什么,但女人竟然有要求,那就不对了。   崔漓觉得有些腻歪。   其实,紫兰殿封着,也挺好,不用应酬皇后三妃,不用管掖庭有个邹充仪,也不用理睬大明宫里昭仪昭容的暗地里的较劲,更不用小心翼翼地伺候这个疑心病重的皇帝,真的挺好的。   但是,事已至此啊……   崔漓心里很不高兴。   垂下眼眸,不高兴了的崔漓端起了世家大族女子的疏离清淡:“嫔妾伺候陛下起身。”   明宗也反应过来,温声按住了她:“接着睡吧。”   崔漓索性不起身,拥被而坐,看着他自己收拾清楚,然后回过头来,迟疑着问自己:“紫兰殿,要解除封宫么?”   德妃刚死,就给自己解除封宫?   明宗这不是来宠爱自己的,这是来给戴皇后和满宫的恶毒女人树靶子的吧?   崔漓的心头,蓦然腾起一股怒火。   她只好再次低下头,垂眸,低声道:“陛下若觉得有解除的必要,那就由着陛下。只是嫔妾还不想出门,所以,能不能让嫔妾再病一段时间?”   既然已经承宠,不解除封宫的确有些说不过去,但是,能不能让我借着养病的因头,再躲一段时间?   即便是当靶子,崔漓也想给自己造个再安全一点的氛围来。   明宗应下,转身走了。   浑身酸疼的崔漓重新倒了下来,有些失神地睁大了眼睛,焦距模糊,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满心欢喜的侍女跑了进来,一左一右地跟她道贺:“恭喜小娘,贺喜小娘。”   崔漓淡漠的声音响起:“不过是承宠,程充容没有过?方婕妤没有过?路修媛没有过?喜从何来?!”   阿珩打了个寒战。   这三个人,可都死了!   阿琚呆了呆,才怯怯地问:“小娘,你是说,你发现有人要害你了么?”   崔漓坐了起来,懒懒散散地拂开自己的头发:“现下还没有。只不过,早早晚晚的事儿。你们俩都打起精神来。只怕,明枪暗箭的,快了……”   明宗特意去戴皇后那里替崔漓解释的事情迅速传开。   崔漓心里更加不悦。   明宗其实就是想树个靶子给戴皇后吧?   不然为什么明知道她一妒如斯,还这样匆忙明白地把自己摊到了她的眼前?   这不是宠爱,这是陷害!   崔漓对明宗,除了一个女子对自己男人的贪占心思之外,陡然间多了一股说不明白的怨气。   不过,这个怨气,消散得十分快。   快到大家都没有想到。   崔漓觉得自己这阵子的食欲非常好,脾气非常急,性子非常坏,睡眠非常沉。   崔漓觉得自己怪怪的。   阿珩和阿琚却一直认为她是在发作明宗。   但忽然有一天,崔漓自己察觉出了不对,怔怔地坐在那里,手中的书不由自主地松了,跌落地上,颤声低问:“阿珩,我上个月的小日子是哪天?”   阿珩一下子愣住了,低头掰着手指头算,忽然惊叫一声:“已经过了七天了!”   阿琚一下子跳了起来:“小娘!你往常一天都不差的!”   崔漓的双手颤抖着掩住了小腹,低声道:“我是不是,有了?”   ☆、411.第411章 番外:崔漓(三)   七   阿珩阿琚都被赶了出来。   紫兰殿的内殿里只剩了崔漓一个人平复心绪。   阿珩不放心地回头看看,嘴里叨咕:“小娘这是怎么了?不是好事儿么?怎么脸都白了?”   阿琚嗤笑一声,低声道:“小娘那是吓得——你想想看,连贤妃的孩子都生不出来,娘娘却怀了孕,那不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了么?”   阿珩手一颤,左右看看,紧张地低声道:“你可别瞎说!”   阿琚神神秘秘地来回看,然后趴在阿珩的耳边道:“贤妃那一胎必是邹氏和德妃联手弄掉的,所以才废了邹氏,德妃也死了!可圣人一直都没有真的厌弃邹氏,就连现在,宫里的沈昭容啊凌婕妤啊也都事事听邹氏的。这样会蛊惑人心的前皇后,怎么可能容得下别人生孩子?我跟你写包票,这宫里但凡有邹氏在,就没孩子能生出来!”   阿珩直觉里觉得这话有问题:“你少瞎说!前头方婕妤难产而死,可是跟她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的!”   阿琚撇撇嘴,低声道:“她用得着直接出手么?随便有个什么人挑拨两句,贵妃那种一辈子生不出来的不就动手了?”   阿珩再次看看周围,低声道:“可我听说,方婕妤分明是戴皇后拖延没的……”   阿琚看不起一样白了阿珩一眼,嗤笑道:“就算这位戴皇后蠢了些儿,也不能出了什么事儿都赖她啊……”   屋里崔漓冷清的声音适时响起:“说够了没有?阿珩进来,阿琚烧水,我要沐浴。”   阿珩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往里跑,口中阻拦:“小娘,你现在得少洗澡……”   阿琚才不管她的话,转身直奔浴室。   崔漓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沉静,只是眼神中有了一丝犀利,看向阿珩:“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阿珩张口结舌:“没,没说什么……”   崔漓转开脸,不看她,声音有些奇异:“阿珩,如果你还瞒我,那宫里就没有什么人是全心对我的了……”   阿珩咬着嘴唇,低下头去,嗫嚅半天,低声将阿琚的话都复述了出来,急忙又加一句:“阿琚最近老是跟来来往往的内侍瞎打听,这些乱七八糟的定是那些人胡编出来的,小娘你不要信!邹,邹充仪一直待小娘都不算差的……”   崔漓抬起头来,脸上一片平静:“可是阿琚有一点没说错,她之前为后数载,宫里的确除了贤妃就无人有孕。就算是贤妃的胎是德妃毒害了的,可她执掌中宫,难保没有明里暗里地纵容德妃——我信不过她!”   阿珩有些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崔漓:“小娘!”   崔漓的眼神深邃,双拳紧紧握了起来,一向平直的眉尖和微眯的眼角也变得锋利,浑身散发出一股说不清的执拗和隐隐约约的决绝:“如果没有利益上的冲突,我可以尊重邹氏和戴氏,甚至,我可以向她们两个人施礼服软,即便是发生了龃龉,我都能退避三舍——但是,有了孩子,我就谁都不能再让了,也谁都不能再信了。元后和继后,都无子,贵妃和德妃,都无子,昭仪和昭容,都无子……我不过一个小小的修容,敢在这个时候有了孩子——阿珩,即便阿琚说的话里有七分夸大,但我,必须也得信她七分!”   阿珩看着她,有些无奈:“小娘,我听人说过,刚刚有孩子的女子,大约都会有些心浮气躁的,咱们先把事情告诉圣人,等大夫看过了,再说,好不好?”   崔漓垂下眼帘,低声道:“我知道,你是想说我现在古怪多疑的样子,是有孕所致……阿珩,你知道,我本来心里就不踏实,程氏死得太快也太吓人,我不想也那样不明不白的死掉。何况,肚里这个孩子,我不想让他死,有了他,我也更加不想死……我现在,真的是草木皆兵……”   阿珩看着她,叹了口气。   当了娘的人,患得患失,疑神疑鬼,都算是,正常的吧?   明宗知道了崔漓的孕事,自然是异常高兴,话里话外还许诺崔漓可以亲自养育孩子,以及,许诺会给这个孩子一个好前程——   大明宫到今天还没有一个孩子出生,明宗许给这个孩子的好前程,除了太子,还能是什么?!   崔漓的心有些激动。   也许这个孩子真的到最后还是保不住,可若是保住了,生下来了,以自己父亲在外头温润如玉的名声,以自己在宫中高雅不争的形象,以自己一向光风霁月的做派——也许,明宗真的会把这个孩子立为太子吧?   邹氏废了,戴氏早晚也会被废,若是要立自己的孩子为太子,那么自己,难道会被封为新后?!   崔漓觉得自己的头微微有些发晕。   阿琚听阿珩悄悄告诉了明宗的话,呆了一呆,脸色就潮红起来,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那那那,那不就是说,咱们娘娘只要生下来这一胎,就能当皇后,孩子就能当太子了?”   阿珩急忙一把掩住她的口,后悔道:“你瞧你这张臭嘴!若是都这样解读起来,那不是平白地催咱们小娘的命吗?我就不该告诉你!”   阿琚吐吐舌头,笑得快意,却透着一丝诡异:“不怕不怕,我不会到外头去说的。”   崔漓的孕事还没传出去,崔府的消息却先传了进来:阿珩的父亲升了府里的副总管,阿琚的父亲一个月前就奉命出门去了西南照管那边的家族生意,前儿她娘带着她弟弟妹妹也去了。   崔漓觉得这个消息有些奇怪,便背了阿琚悄悄地问阿珩:“家里知道我有孕了没有?”   阿珩的脸色也奇怪:“不知道啊。今儿带信儿的人进来,我才传出去的。圣人派了洪凤,管得紫兰殿铁桶一般,加了好些个内侍。这消息不应该传出去的这样早。”   崔漓沉思片刻,方低声道:“阿琚的家里人都不在京城了,你这阵子防着她一些,不要让她往外头去。我怕人抽空儿胁迫她害咱们。”   阿珩心里一突,连连点头,但终究还是不忍心怀疑自家一起长大的姐妹,接口道:“还有小语。程充容死后,她一直都念念不忘地要报仇。咱们是不是也防着她一些……”   话一出口,阿珩就后悔了。   小语已经够可怜的了,她家的程充容死得那样凄惨,若不是自家小娘心软留下了她,她只怕要被殿中省随便派去什么地方看空屋子了。   小娘如今是风声鹤唳,自己这一提醒,只怕以小娘现在的疑心,顷刻间就会猜忌上了小语。   果然,崔漓马上皱了皱眉头:“这个丫头天天催我跟圣人说程氏死得冤枉,逼着我去催圣人给程氏雪冤——这中间牵涉着多少关节,哪里是我一个刚刚得宠的嫔能说得上话的?如今我有了身孕,只怕她会变本加厉地催逼我也说不定呢!”说着就去揉太阳穴。   “真是头疼。早知道,当初就该直接把她打发出宫——也不行啊,当年程氏悄悄告诉了咱们她的疑心,恐怕小语是知道的。如果我不把小语留在这里,那不论是大明宫还是京城,只怕贵妃和德妃都能抓住她问出来……那我的处境就更危险了……”   崔漓喃喃自语。   阿珩后悔得悄悄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让你多嘴多舌!   ……   八   还没等小语有什么动静。   明宗忽然大封了京城的宗室。   一口气封了二十多个郡王,只为了让雍郎这个新鲜出炉的温郡王不要那么盛的风头。好大的手笔!   崔漓刚听到这个消息,啼笑皆非。   接着就听到人传话:自己的父亲升任礼部尚书,程氏的父亲升任国子监博士。   崔漓心头巨震,接着,便是一片仓皇。   崔漓紧紧地抓住阿珩的手,低声急道:“快,快去打听,圣人为了什么这样大封天下!”   阿琚已经急急忙忙跑了进来,脸上是一片天真的阳光灿烂:“小娘小娘,听说邹充仪在掖庭劝了圣人好些话,然后圣人就封了阿郎,还封了那么多郡王。大家伙儿都在说呢,不是她和咱们小娘好,怎么会这样尽心竭力地让圣人升阿郎的官?圣人也是的,只听她一个人的话……”   崔漓脸色苍白如纸:“你说是邹氏劝圣人大封天下的?”   阿琚看出来不对劲儿,脸上一片莫名其妙:“对啊……小娘,你怎么了?阿郎升官不是好事么?而且,必是因为小娘有孕,才升了阿郎的官……”   崔漓苦笑,连连摇头:“圣人要打宝王的脸,所以才大封天下。可是这样做又太明显了,所以才借了我的由头。既然借我的由头,那就必要给我阿爷升官。升了我阿爷就罢了,却还要升程家的官——这是明明白白的在别人面前把我和程氏绑在了一起……你们说,以前害程氏的那些人,会怎么想?怎么看待我?怎么看待我的孩子?邹氏,邹氏她这是在催我的命啊……”   阿珩和阿琚面面相觑,又各自转开了脸,低下了头。   阿琚的嘴角微微上扬,阿珩则紧紧地皱起了眉。   疙瘩越系越紧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接着,小语来给这件事又加了一把火。   ——小语并没有像她们想象的一样来求崔漓给程氏雪冤,反而真心实意地跪在崔漓面前,诚诚恳恳地说:“崔娘娘一定要保重身子,好好地诞育小皇子。以后一个字也不要提我们小娘的事情。等到小皇子长大了,自然就有人给我们小娘雪冤了!我以前鲁莽,还请崔娘娘不要怪我。”   崔漓的眼神顿时一冷。   小语不是有这样心计的人!   程氏的父亲当国子监助教当了几十年,一辈子都在跟纸张竹简打交道。所以程氏自幼随身的两个侍女,一个叫小论,一个叫小语。只不过小论更加呆头呆脑一些,家里人不肯让她进宫,程氏入宫的旨意一下来,就把她许了人家。   程氏是个聪明人,但那只是聪明,不是心计。所以,有其主必有其仆。小语也一样,善良,聪明,能听懂看懂,却没有心计,也不会算计。   小语还有一样别人不曾有的执拗,或者叫做刚烈。她认准了的事情,那必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   可是现在,小语的态度竟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她这是——   受了什么人的蛊惑!   这是崔漓的第一个反应。   崔漓微微低了眉,眼神剑一样看着小语,沉声问:“小语今天说话很是令人意外啊,必是有了奇遇吧?”   小语果然是个直性子,一个字都不会瞒人,直通通地告诉崔漓:“是沈昭容劝了奴婢的。”   崔漓的身子立刻绷紧了,脊背挺得笔直,从脸色到眼神,都淡漠起来。   很好。   沈昭容,呵呵!   沈昭容那种人,遇事除了动拳头还是动拳头,她何时会讲什么道理了?   邹充仪,你好本事,借着沈昭容的口,竟然把手伸到我紫兰殿里来了!   我崔漓可不是沈戎,也不是凌珊瑚,我有亲娘疼,有亲娘教,家里也算是有权有势有名声,我会用得着依靠你么?   何况,你在掖庭,按说已经自顾不暇,竟然还想来我这里指手画脚,你究竟想做什么?!   崔漓看着小语倔強的脸,忽然厌烦了再对她温言相向。   既然你们这么想利用这个丫头,那我不妨把她送给你们好了!   反正你们也已经打动了她,她该说不该说的,只怕都已经完全告诉了你们。我留着她,也未必有什么用了。   ——至于德妃贵妃,那是你们的敌人,想必,你们也不会把之前的事情都说出去吧?!   崔漓当机立断,淡然微笑:“小语收拾收拾,去蓬莱殿吧。”   小语傻了眼:“崔娘娘,你如何要赶我走?”   崔漓决定再废一次唇舌,在自家侍女面前再维持一下自己温和有礼的形象:“语儿,你是程妹妹的人,本宫收留你,是因为程妹妹的缘故。如今,你既然更加信服了另一个主人,想来本宫就算留下你,你也是在替那一位照看本宫而已。本宫身边人手足够,不必累你在此。所以,如果你有高就之处,本宫很是为你高兴。”   阿珩的脸色瞬间苍白了起来。   她知道小娘为什么反应这样大!   因为小语今日的做法恰好印证了那天阿琚的话!印证小娘对邹充仪和沈昭容的猜测!小娘这不是冲着小语,是冲着邹充仪和沈昭容!   阿珩觉得后悔极了。   如果自己不提小语,如果自己坚持不把阿琚那天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告诉崔漓……   可是小语一走,崔漓却用了更加冰寒的语气告诉阿珩:“令人看着她,如果是直接去了蓬莱殿,万事皆休。否则,立即拿下,送宫正司,并请孙公公着人审问,她若是此刻有不妥,那程妹妹身故,她就脱不了干系!”   阿珩心头一凉。   小娘这是,打算要赶尽杀绝么?!   还是要横着去打邹充仪的脸?!   阿珩虽然应了声出来,却不肯真的让人送小语去宫正司,而是亲自去跟着小语,见她直接哭着去了蓬莱殿,才长出了口气。   崔漓听了回报,沉默了下去,半晌,微微叹气,声音细不可闻:“我判断错误……只怕跟她们俩的嫌隙,已经生出来了……”   一步走错,无法回头。   阿珩看着崔漓。   崔漓似乎有些后悔,还像是在惆怅,但眼底里,还有着阿珩看不懂的,一丝轻松。   流光奉了沈昭容的命来解释,话说得婉转,身段放得极低。   崔漓也很客气,各种致歉。   一切看起来其乐融融,和谐和睦。   然而,戴绿枝一道口谕,直接戳破了这分明能在表面维持下去的厮抬厮敬。   ——明日皇后率众妃前来望候,请崔修容早作准备。   崔漓的脸色一僵,身子也微微地抖了一下。   这颤抖如此明显,连流光都看了出来。   阿珩在一边,忍不住轻轻地扶了一下崔漓的胳膊。   崔漓害怕了。   真的,非常非常害怕。   在她的概念里,邹氏先是把她和她一家人推到了风口浪尖,又试图通过小语窥伺她的紫兰殿,向她示好的同时,把她和她的孩子控制在手心里。但邹氏毕竟没有“成功”,因为自己把小语赶了出去。   可是,皇帝却因为听了邹氏的话,把自己和自己的家人暴露在了那一种居心叵测的歹人面前!   而戴皇后,来得竟然如此之快!   率众妃前来!   那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所有的妃嫔都会来!包括与程氏有嫌隙的贵妃,包括自己失了孩子的贤妃,包括那些还没生出孩子来的一众嫔御——尤其是阴险的魏氏、张狂的文氏!   崔漓心里涌动的,除了对翌日场面的恐惧,就是对邹氏的怨恨!   而流光这个时候,下意识地又说了一句最不该说的话:“崔娘娘可有什么要我们娘娘帮忙的?”   崔漓的反应果决迅速,生硬冰冷:“不必。我这里什么都不缺。”   流光低下了头,带着歉意,却也完全看明白了崔漓的心思,欠身施礼,绝不再说,转身走了。   这一走,不仅崔漓,就连阿珩都看了出来:   这是,崔漓和邹、沈二人,正式地,决裂了。   ☆、412.第412章 番外:崔漓(四)   九   崔漓对于这件事十分耿耿于怀。   所以,她觉得自己越来越焦躁。   这种情绪在晚饭时达到了顶点。   晚膳上有一道崔漓自幼爱吃的东西:花生酥。   但崔漓看着这道菜就竖起了眉毛,甚至伸手将满桌子的菜扫都到了地上:“谁让你们上这道点心的?花生滑肠,孕妇忌食!不知道吗?禁忌食单子上难道没有吗?”   阿琚委屈地瘪起了嘴,边蹲身下去收拾,边嘟囔着顶撞:“生花生是滑肠的,可花生酥却不是,牟老的单子里没有列这一项……”   话音未落,一向淡雅安静的崔漓,竟然伸脚把她踹到了一边,大声骂道:“犯上的东西!有你这样跟我说话的吗?到底谁是主子?也有你这个贱婢来教我的道理?!”   阿琚委屈得倒在一片狼藉饭菜里,嘤嘤地哭起来。   阿珩早被崔漓的失态吓得傻了眼,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令人收拾东西,又亲手去扶阿琚:“小心些,不要被碎瓷扎到……”   阿琚站了起来,却不领她的情,狠狠地推开她,哭着跑了。   崔漓在后面气得胸口起伏:“我一向不肯打骂下人,竟然把她惯成了这个样子!阿珩,明日皇后走了,你给我好好地打她十个耳光!”   阿珩却觉得不对劲儿。   崔漓姓崔。她父亲崔酲一向以百世崔族自居,每日里谆谆教育女儿的,第一就是淡定从容。   崔酲说得好:便是李家倒了,崔家也倒不了。   所以,崔漓长了今年一十八岁,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大呼小叫失了体统过。   下人们都走了,阿珩一个人服侍崔漓,   阿珩端了水给崔漓,轻轻柔柔地给她捶肩:“小娘,今日前头那事对你的影响,好似十分大……会不会让小皇子不舒服?”   崔漓还在生气,但被阿珩一提到“小皇子”,终于身子一震,低下头去,半天,才低声惊呼:“阿珩,我这几天是不是一直脾气不好?”   阿珩想了想,点点头:“是有点儿。刚知道孕事的时候,您也不高兴,但还是挺沉得住气的。但是自从牟老给您确了诊,您的脾气就一天比一天大了……”   崔漓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抓住阿珩,眼神惊惧:“阿珩,我不是,已经着了人家的道儿了吧?!”   阿珩吓了一跳,声儿都变了:“不会吧?咱们看得那样严密!”   崔漓连连摇头:“不对不对!我从小到大都没有这几天这样心浮气躁过!一定有问题!你现在,拿着我的饮食单子,立刻去找牟老!”   阿珩也吓坏了,拔腿就走。   因为有前头举家离京的事情,崔漓早就对阿琚半信半疑,何况此刻阿琚又哭又闹的,实在也没法子让她主持大局。崔漓立即命人:“把小洪公公请了来。”   洪凤匆匆赶来,进门就闻见安息香,立刻令人撤了,换苹果梨子等水果来。   崔漓松了口气:还好。洪凤的心思还是用在替我保胎上。   笑着才夸了一句,却被洪凤不阴不阳地顶了回来:“娘娘谬赞,小人不敢当。这还是在幽隐时,邹娘娘教的法子。说苹果香气尤其安神,对孕妇是上好的。梨子清心,但寒凉,闻闻可以,不要吃。”   崔漓的脸色顿时僵了。   洪凤是从掖庭幽隐出来的,自己怎么忘了?!   而邹氏到底对奴婢下人有多好,自己怎么也忘了?!   洪凤心里向着邹氏,这无可厚非,可偏要在这里这个时候点给自己听,他是什么意思?!   崔漓微微闭了闭眼。   是了,是了。紫兰殿里都是洪凤带来的内侍,又怎么会有消息他不知道的呢?自己今天刚刚赶走了小语,拒绝了流光,等若是变相地拒绝了邹氏的示好,洪凤自然是全都知道的!   他这是在替邹氏,对自己还以颜色!   自己居然还认为他是御前的人,还妄图因着自己有孕,应该有投机价值,所以想要拉拢他!   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   难道是孕事一来,就把自己变傻了不成?!   崔漓自嘲地笑了笑:“邹充仪博学,本宫不及。”   洪凤再无一字,躬身退下。   紫兰殿的寝殿里,就剩下了崔漓一个人。   好大,好空,好孤单的宫殿啊……   那个想害谁就害谁,想用谁就用谁,想拉拢谁就拉拢谁的,邹氏呵……   要怎么样,才能让她,离自己再远一些……   崔漓坐在床上,抱紧了自己的肩膀。   片刻,又换了地方,去轻轻地掩住了小腹。   “孩子,别怕,不冷,有阿娘呢……”   ……   十   阿珩带回来牟老“一切都无碍”的话,又陪笑着送走了洪凤。   崔漓在寝殿,辗转反侧一夜,无法入眠。   翌日清晨,崔漓不仅顶了两个黑眼圈,还无论如何,也起不来床了。   崔漓恨得咬着牙伸手去捶床沿:“这种时候,怎么能这样示弱!?”   阿珩见她越发暴躁,顿一顿,轻轻叹气,低声劝慰:“小娘,这个时候,示弱不好么?”   崔漓这才倒回床上,一言不发。   戴皇后带了所有的妃嫔过来“望候”。   崔漓看到一屋子的莺莺燕燕,就已经明白了戴皇后的用心,不由越发看不起她。   ——既然已经起不来床,已经在示弱,那就不妨示弱到底吧。   崔漓就像是忘了自己曾经那样的孤傲高雅,跟戴皇后、赵贵妃都相处得极为烂漫亲热。   但是,她一直把注意力放在戴后和贵妃身上,一个不注意,耿美人竟然堂而皇之地跟阿琚聊起天来,而且,话题是自己的饮食!   崔漓心中极为不悦。   阿琚配了一身衣衫放在旁边的架子上,自己因为没能起身所以没穿。可戴皇后一看那衣衫,脸色就变了——   这说明这身衣衫犯了她的忌讳了!   阿琚不是最多的小道消息么?这个时候犯这样的过错,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鬼东西?   崔漓打定了主意事后跟阿琚好好算一算账!   但接着就看到耿美人拽着无奈的阿琚说起来没了个完——   “你娘娘平日里除了挑食还有什么毛病?她都不爱吃什么东西?我回头一定做得漂漂亮亮的端给她!啊?她爱吃糖啊!不不不,绝对不止这一个!你不要怕,都告诉我,我明儿就跟皇后娘娘请旨讨了你去,你家崔修容绝对不会有机会打你的!快说快说!”   阿琚的脸都愁得皱成了一团,一个劲儿看向阿珩,求救。   崔漓看她如此,反倒微微放了些心,只是嗔怪:“夯货,什么都敢说了!还好,还算识趣,不然,瞧我不打你!”   阿琚的面色微微僵着,局促了起来。   阿珩见状,连忙支使她去倒茶。   魏充媛和邵美人却站了起来,要去净手,阿琚只得带她们去了。   耿美人笑眯眯地安稳坐在那里,转头看崔漓:“崔姐姐,你这胆子越发小了,连说笑都不许侍女们来。我跟你玩笑而已,你却这样谨慎起来。”然后指着阿珩道:“满屋子只留这一个心腹的侍女在,闷葫芦也似,有甚么趣儿?”   崔漓看着耿美人,听得她的话里字字句句都是刺,忍不住想,这么样一个以前都看不见的美人,怎么忽然间这样伶牙俐齿地兴风作浪起来——   崔漓下意识地移了目光去看书桌前自顾自聊天说私房话的裘昭仪和沈昭容——   耿美人在沈昭容那里,别是,沈昭容指使的吧……   崔漓的心里对耿美人有了计较,口中再也不肯饶她:“你这种坏人做的东西,别说衣衫饮食,就是朵假花儿,我也是不敢要的!”   贤妃早就呆得不耐烦,赵贵妃也不欲多生事端,浩浩荡荡,簇拥着戴皇后,又一起去了。   抢上前扶着戴皇后的耿美人,甚至还笑眯眯地回过头来冲着崔漓点了点头,才去了。   等她们都走了,崔漓一头倒在床上,脸色苍白,低声道:“快去请牟老!”   牟一指忙从后头转了出来,疾步走过来,把脉毕,捻须叹道:“耗神太过了。修容娘娘接下来静养吧,不要再见外客了。”说着,回身拿了方子递给阿珩:“每天吃两回,万万莫忘了。”   阿珩急忙郑重收好,又送了牟一指出门,方轻轻松了口气。   阿琚从外头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胆怯,悄悄往门外张望:“都走了?”   阿珩看着她,又好气又好笑:“是!走了!你赶紧洗干净脖子等着吧,小娘一会儿缓过来,不砍了你,都是便宜你这小东西!”   阿琚听得出来阿珩话里的亲密,摸了摸耳朵,嘻嘻地笑了。   崔漓却没有笑,睁开了眼,转头看向阿琚,目光中都是厉色:“如何能告诉外人我喜甜食?若是有人在甜食中下毒,岂不是防不胜防?!”   阿珩一愣。   阿琚一僵。   崔漓冷漠地看她一眼,脸转向里侧,声音平静:“阿珩,带她出去,掌嘴,十下。”   阿珩的眼神中立即露出了祈求的神色,可是看着崔漓别过去冲着墙的侧脸,却又无法开口。   阿琚却咬着嘴唇低下了头,转身,自己朝外走去,脚步坚定,速度极快。   阿珩轻轻顿足,只得追了出去。   当夜,阿琚的脸上是挂着红肿的指痕和晶莹的泪珠睡去的。   第二天一早,大家还在懒洋洋地起身,戴皇后的侍女菊影来了,带了绫罗绸缎和玉石摆件:“昨儿回去,听说崔修容果然还是累着了,所以娘娘让我送些东西来道安慰。”   阿珩忙赔笑着接过来,又请菊影吃了茶再走。   菊影竟真的坐下吃茶,转头又笑问阿琚:“那丫头昨儿听说被好一顿调侃,今儿怎么样了?”   阿珩遮掩:“没怎么样,还睡着呢!”   菊影脸上的笑意一闪而过,又坐着唠叨了半天,才徐徐起身,倨傲地告退了。   阿珩长出了口气:还好,没让她看见阿琚被打肿了的脸,不然,又是一场风波。   ……   十一   可是,事情哪有这样容易就过去了?   阿琚在房里,早有人扔了张纸条进来:“西南暴雨,家人失踪。”   阿琚看着纸条,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是,这是在逼自己立刻动手!   阿琚紧紧地闭上眼睛,狠狠地咬紧了牙。   前头九十九步都走了,不可能这最后一步不迈出去,自己就是好人了!   何况,一个月前阿爷就走了,前几日阿娘又走了。   自己孤身在此,已经再没有牵挂了!   耿美人的威胁,许下的富贵良民日子,还有自己前头偷窃时被拿住的证据,还有自己三番两次的挑拨——   不就是为了今日么?!   阿琚抖着手从贴身的内衣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这是今日邵美人净手时悄悄塞给自己的。   原来,她们早有准备!   而且,她们的人,不止耿美人一个,竟然还有邵美人!   还有,还有自己一直都不太明白的,到底是贤妃,还是皇后……   管她呢!   就是现在,再不动手,就迟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阿琚把心一横,攥着纸包就去了厨房。   崔漓喜甜,每日清晨都要喝一盏蜂蜜温水。   虽然牟一指再三说不让她在书里再放那样多的蜂蜜,但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实在是改不掉。   崔漓绞尽脑汁,想了个变通的法子:少放一点点蜂蜜,然后放一些冰糖,这样,既有甜味,又有蜂蜜的清香。   阿琚背转身,一整包的白色粉末倒进了古朴的陶瓷钵中,轻轻用调羹搅匀,小心地端了,送往内殿。   崔漓刚刚起床,正眯着眼睛靠在床边假寐醒神,就听见阿琚的脚步声,睁开眼看她端了蜂蜜水来,懒洋洋地问:“阿珩呢?”   阿琚一顿,低头道:“皇后让菊影过来送东西道安慰,她正在应付呢。”   崔漓纤手轻扬,掩在口边,打了个呵欠,漫声问:“如何这样久?”   阿琚尽了最大的努力将声音放轻松:“还不是阿珩客气了一句,请她吃盏茶;谁知道她竟然真的就坐下了,唠唠叨叨的,现在还没走。我想起来娘娘醒来要吃水,她们那里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完事儿,就赶紧先端过来了。娘娘要是等下再吃,我就放在这边上——一会儿只怕就冷了。”   说着,阿琚就去扶崔漓起身。   崔漓这才仔细看她的脸,忽然又生了一丝恻隐之心,抿一抿嘴,轻声道:“打疼了吧?”   阿琚手一颤,低下头,别开脸,低声道:“小娘别看,小皇子不该看这些东西的。等下我就回房去偷懒,让阿珩来伺候您。”   崔漓抓着她的手,嘴角翘一翘,喟叹:“你们是我最亲近的人,你们也掌管着我所有的隐私和秘密。若是连你们的嘴都不严谨,我这紫兰殿,就越发设不了防了——阿琚,你别怪我心狠。这个孩子是我的命根子,若真是他出了什么差错,只要我还活着,只怕看天下的人都不会有一个顺眼的了。那种日子,你们恐怕更过不下去。阿琚,好好管着你的嘴。等孩子生下来了,咱们主仆的好日子才算来了。到时候,你再想说什么,我绝不拦着。”   阿琚垂着眼帘,点头称是。   崔漓看她与往日不同的恭顺和安静,松了口气,娴静地端起了那一钵放在梳妆台上的蜂蜜温水,嗅了嗅,奇道:“怎么有股不一样的香味?”   阿琚站在她背后,正在轻轻地帮她整理头发,闻言手一顿,轻声道:“今日用的梅花冰糖。想是梅花香气的缘故。”   崔漓皱了皱眉,想了想,从镜子里看了看阿琚,心想好歹要给她这个面子,便笑道:“阿琚觉得好,那我就喝了。”   阿琚低低地嗯了一声,头也不抬,只顾梳理崔漓的长发。   崔漓看着她似乎毫不在意的样子,心中又放心了些,将陶钵凑到唇边,慢慢地,小口小口地,将整整一钵加了料的蜂蜜温水,都咽了下去。   在她喝完最后一口时,阿珩推门走了进来,笑着擦汗,欢快地说话:“我的天哪!我从来不知道菊影有这样啰嗦的。不过还好,就说了几句就走了。后头又被厨房的人缠着我问东问西,不然我早就过来了——咦,娘娘今日的蜂蜜水已经喝过了?”   阿琚抬起头来:“是,我端来的。”说着,从崔漓的身后慢慢走开:“既然你回来了,我就去外头看着了。”   阿珩不假思索地点头:“好,你收拾她们拿手,你去吧!娘娘这里有我。”   阿琚缓缓地点头:“阿珩,那你照顾好小娘,我走了。”   阿珩和崔漓已经开始说话,并没有将心思放在阿琚留给她们的,这最后一句话上。   阿琚出了内殿的房门,眼睛微微一闭。   清晨的阳光洒在了她的脸上,脸颊边,有泪珠亮光一闪。   还不到早膳,崔漓就肚子疼地变了脸色:“快,快请牟老……”   阿珩紧紧地扶着她,看着地上,她裙子下面流出来的一滩血水,尖声叫了起来:“娘娘……”   外头忽然又有一声尖叫接着响起:“阿琚!阿琚自尽了……”   崔漓头上一晕,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她的孩子,保不住了……   ☆、413.第413章 番外:崔漓(五)   十二   崔漓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头顶的床帐。   阿珩跪在旁边,哀哀地哭。   新鲜出炉的礼部尚书崔酲借着崔尚书夫人的口,送进来两个字:“无能!”   崔夫人来了一趟,坐了没有一刻钟,就走了。   因为她也病倒了,挣扎了半天,强撑着进了宫,也不过是看一看,安慰女儿几句话,然后娘儿俩抱头痛哭一场。   阿珩送行的时候,忍不住偷偷问:“阿琚她们家……”   崔夫人一脸的愧疚懊恼:“我疏忽了。漓儿有了孕,原是无论如何都不该让她们家的人离开京城的。如今他们家门锁着,撞开看了,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估摸着,阿琚早就是人家的人了……”   阿珩张了张嘴,把埋怨吞了下去:那是人家的亲闺女,难道不比自己还看重、还心疼?   崔夫人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低声说了出来:“我没脸对面告诉漓儿,你替我转告吧。她父亲很生气,说她,无能……”   阿珩简直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伸手掩住了口,惊讶地看着崔夫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崔夫人低下头,边小声哭着,边断断续续地道:“……说我们母女都无能,一个想不到扣人保住女儿的平安,一个连个自幼随身的下人都收服不了……说小门小户出来的夫人,也就养出这样愚蠢无能的女儿……”   话说得难听到了极点。   阿珩心中十分了解自家阿郎本质上的自私刻薄,讶异过后,还得反过来安慰崔夫人:“夫人要保重,事已至此,总归是往后看才好。”   崔夫人回府就一头睡倒,再爬起来已经是半年后的事情了。   阿珩不敢说别的,只略略说了一句:“阿郎嫌咱们无能……”   崔漓本来木呆呆的表情,微微有了些动容,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那个小生命,在自己的肚子里,已经呆了三个多月……   自己的食量、偏好、睡眠、生活习惯,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听说,孕妇跟寻常日子截然不同的,应该怀的是儿子……   可是现在,他就只是一摊血,而已……   崔漓只觉得心上像是在被一把锈掉了的钝刀,隔一刻,割一刀,疼得自己几乎想要就这样死了最好……   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这个孩子身上的远大前程、富贵荣华、扬眉吐气,等等等等,都随着那一钵水,化成了泡影……   痛彻心脾。   崔漓张开了嘴,想要狂呼,可又咽了回去。   那一日,她喊了。   那一声惨嚎吓得大明宫三天三夜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吓得刚进门的戴皇后腿一软几乎坐在了地上,吓得明宗脚下一个结结实实的踉跄。   可是,那又如何呢?   查不出来。   不仅查不出来,还说是自己苛待了下人,所以无故挨了巴掌的阿琚,才会毒害了自己自幼服侍的小娘子后,自尽身亡。   这种鬼话,竟然也有人信?!   崔漓心里的悲伤绝望、巨大到铺天盖地的痛苦,随着明宗的束手无策和戴皇后的敷衍塞责,终于渐渐变成了恨意。   崔漓两眼鳏鳏,一直盯着床顶。   阿珩绞尽脑汁,苦苦相劝:“小娘,你得吃药,吃饭,睡觉,然后才能好起来,也才能,才能给孩子——”   阿珩没有接着往下说了。   但其实话已经说得很明白。   才能给孩子报仇啊!   崔漓的眸子微微动了动,僵硬地转了转头,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一张粗粗的磨砂纸:“几日了?”   阿珩听她开口说话,又惊又喜,边擦泪,边急忙道:“第五天了!”   崔漓微微颔首,低声道:“我要喝蜂蜜水。”   阿珩的心头一颤,面上戚容又现:“小娘……”   一个温和婉约的声音在一边响起:“去拿吧,姐姐没事了。”   ……   十三   那是邵微微。   崔漓对邵微微的印象很模糊。   因为她很少说话,凡事来时,也都只是温婉地笑。   甚至,在魏充媛、刘美人为了一点子破香闹上清宁宫时,邵微微的状态,也只是苦笑着无奈前往。而且,一字不发。   那之后,邵微微简直就是个隐形人。   所以,崔漓吃力地回忆了半天,却只记得,那一日戴皇后带着众妃嫔来“望候”自己的时候,邵微微和魏充媛一起,令阿琚带着去了净手。   崔漓看着她的眼神自然不会好,脸色也不会好。   但是邵微微有绝招。   支走了阿珩,邵微微盈盈跪倒,一边举起了一只小小的银壶,一边低声把自己的身份说了出来:“婢妾是福王殿下安插进大明宫的眼线。但是婢妾并不想替他杀人。这一次,本来他给了婢妾这个药,逼着婢妾下在崔姐姐的饮食里。但是婢妾没有。婢妾马上就去孙公公那里自首。只怕去了,就回不来了。所以,婢妾来跟崔姐姐说一声:皇后娘娘是也是福王殿下的人,她的确有心要害姐姐,所以令我动手。但是我没有。所以这一次的事情,不是皇后娘娘的手笔。害姐姐的凶手另有其人,还望崔姐姐多加小心!”   说完,邵微微矮下身子,恭恭敬敬地给崔漓磕了个头,然后站起来,身姿挺拔地,走了。   崔漓一直没有说话,冷冷地看着她走出了寝殿。   直到阿珩端了水进来,有些莫名地问:“邵美人怎么就走了?我刚才招呼她都不理我。”   崔漓才真正动容。   难道,邵微微真的是来,道歉,示警,道别的?   崔漓立即令阿珩:“你去看着,看邵微微去了哪里。如果真的是去找孙公公的,你打听着是因为什么。若是圣人要赐死她——”   崔漓犹豫了一下。   阿珩大惊失色:“赐死?!为什么要赐死她?是她害了小皇子么?”   阿珩说到最后一句,脸上已经忿忿然起来。   崔漓忙道:“不是。她没有。她是来告诉我,既然她没有动手,那就应该不是皇后。她是来让我小心别人的。”   阿珩的神色这才缓下来,看了看崔漓的样子,为难道:“小娘,你这个样子,我哪里走得开?我随便唤个人去瞧着便了。”   崔漓想一想,点点头:“也好。阿琚之后,总要再用别人的,你正好挑个听话的。”   邵微微真的去寻孙德福自首了。   她也真的将戴皇后的事情都坦白了出来,上交了那只小银壶。   当然,她不会说,其实阿琚拿到的那个纸包,真的就是她给的。   只是,戴皇后,还不知道邵美人,去自首了。   但是明宗想了想,就没有降罪邵微微。   因为他现在还不能动戴皇后。   因为福王刚刚已经表示了臣服。   因为过贵太妃礼了佛。   种种因由。   而邵微微既然没有成事,还主动来自首,甚至说出了让自己只管把她千刀万剐,只要放过她的家人这种话。   明宗微微沉吟,犹豫把邵微微放在哪里比较好。   邵微微擦着泪哽咽,低声道:“我最对不起的就是崔姐姐,虽然我没有动手,但是我早就知道肯定还有人要害她。我提前却不曾示警,结果害得她没了孩子——若是能够不死,我哪怕天天给她扫院子都是心甘情愿的!”   明宗又想了想,觉得这样倒是不错。   反正以崔漓的性子,只怕是要纠结很久,而且,必定是要再次封宫的。   明宗便令孙德福:“你去传朕的话,邵美人降为宝林,去紫兰殿贴身服侍崔修容。”   孙德福一愣:“传给崔修容么?”   明宗眸中的厉色一闪:“同时知会皇后一声。”   邵微微闻言,瑟缩一下,嗫嚅道:“奴婢以后,能不能不见皇后……”   明宗冷冷地看着她:“朕留着你,一则让你有机会给崔修容恕罪,再则便是要警告皇后不要太过无耻。你不见她,她怎么会长些羞耻之心?”   邵微微低下头去,十分不愿意,却又不敢再说。   孙德福的眼神在她身上好好地打了几个转儿,才躬身去了。   明宗看着底下跪着、不知道该走该留的邵微微,低声续道:“你给朕好好看着紫兰殿。崔修容只怕心思不稳,你要用心安抚。若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立即来报!”   邵微微一愕,抬起头来,傻乎乎地看着明宗,忽然反应过来,身子一抖,立刻又拜伏下去:“奴婢遵旨。”   明宗的眼神冷厉下来,声音中也带了冰寒:“你最好遵旨照办。若有什么纰漏,小心你一家子的脑袋!”   邵微微伏在地上的身子又是一颤,连忙连着磕了三个头:“奴婢知道,奴婢记得……”   ……   十四   邵微微再次回到紫兰殿的时候,看着崔漓的眼神,除了抱歉,还多了怜悯。   崔漓不动声色地起身,梳洗,低头吃饭,饭毕,才转向阿珩:“你以后记得,不要支使邵宝林做事情。她不过是来我们这里暂时住一阵子。等福王的事情完全过去,等圣人把宫里弄干净了,邵宝林这样当机立断的人物,转眼就会跟我并肩。你若是现在得罪了她,以后的日子,必定有你好受的。”   阿珩有些为难。   那邵宝林在紫兰殿做什么?   圣人不是说她是来贴身服侍小娘的么?   她服侍什么?   穿衣梳头?饮食起居?说话解闷?还是——别的什么?!   阿珩应了一声,却抬眼去看邵微微。   邵微微的眼神根本就没有落到阿珩身上,而是始终在看着崔修容吃饭。   此刻倒也没有张罗着收拾桌子,而是看着菜品皱了皱眉,低声道:“阿珩,姐姐的菜里,热性的东西太多。虽然姐姐现在的身子忌寒凉,但也不能过热。不然,她夜里睡不稳的。”   崔漓抬起了头,冷声道:“怎么,这就想对我的饮食指手画脚了?”   邵微微轻轻叹了口气,闭口不言,低下头去。   阿珩连忙把食案收拾了,转身走了出去。   邵微微见殿里没人了,才又一次轻轻跪倒:“姐姐,我对你说几件事,你要记得,不能跟别人讲。”   崔漓冷冷地看着她。   邵微微凑近了一些,一阵淡雅的香气钻进了崔漓的鼻子里。   崔漓有一瞬间的恍惚,旋即恢复了清明,脸上眸间,一片清冷。   邵微微低声道:“第一件事,圣人今日许我来紫兰殿服侍姐姐,临来的时候,警告我说,姐姐心思不稳,让我诸事都要随时通报。”   崔漓的脸立即便绷紧了,双手紧紧地抓住了裙子。   邵微微看了看她的脸色,低声道:“第二件事,我出宣政殿的时候,孙德福恰好引了沈昭容进去。沈昭容看着我,神情很是轻松,还笑着问了一句:你要去紫兰殿啊?”   崔漓的一只手柱在了额角边,眼中已经滔天的恨意。   邵微微的声音渐渐放低:“第三件事,皇后娘娘和贤妃娘娘私交甚好,而贵妃娘娘也受制于福王多年,圣人不想追究皇后娘娘,想必是怕牵一发而动全身。”   崔漓的脸色从未如此阴沉:“圣人从来不怕事!”   邵微微轻声喟叹:“自从邹充仪去了掖庭,圣人怕的事多了许多啊……”   崔漓心中的那根弦越绷越紧,此刻已经紧紧地抿起了嘴,一言不发。   邵微微的眼睛微微一眯,加上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另外,我听人说,崔夫人病倒了,很重,已经几乎要起不来床了……”   崔漓大惊:“什么时候的事?你如何知道?”   邵微微再叹,低声道:“娘娘的胎没了,崔尚书本来春风得意,忽然一下子成了众人慰问的对象,十分不悦。听得说,回家就对着崔夫人发了好大的脾气,话说得难以入耳,什么蠢娘没有精女儿,什么卑贱者果然无能,之类的话,说了许多……”   邵微微看着崔漓发白的脸色,说了最后一句话:“崔尚书昨夜悄悄纳了一房妾……”   崔漓只觉得头上一晕,两只手牢牢地抓住了桌子,低声吼道:“无耻!”   邵微微膝行两步,轻轻扶上崔漓的手:“姐姐,你要坚强。你若是倒下去了,崔夫人只怕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崔漓紧紧地咬着牙,狠狠点头:“我一定会的。”   邵微微的唇角有了一个美丽的弧度。   成了。   ……   十五   从第二天起,邵微微每天亲自给崔漓准备蜂蜜温水,然后变着法儿地往里头加东西:“好姐姐,这个是黄芪水,你好好吃尽了它……”“好姐姐,这个是枸杞水,你好好吃尽了它……”“好姐姐,这个是参水——我知道我知道,我今日加的蜂蜜多些,保证不苦!而且,是冰过了的参水,即便加了蜂蜜也不会过热!”   半个月下来,崔漓在邵微微面前的脸色,越来越温和。   阿珩高兴得直抹眼泪,背了崔漓去寻邵微微:“多谢邵宝林!我家小娘能有今日的起色,多亏了邵宝林尽心竭力地开解抚慰,还这样桩桩件件地都替她想到!婢子替夫人多谢您了。”   邵微微在阿珩面前却永远都是不咸不淡的样子,只是看了她一眼,施施然走了。   阿珩顿时不知所措。   听说了此事的崔漓不禁去问邵微微:“邵妹妹不喜欢我这个侍女么?”   邵微微掩着口笑:“阿珩这状告得好没来由。我照看姐姐一则是圣人的旨意,二则是我自己的心愿。何况,姐姐这样虚的身子,我满心里都是担忧,哪里有那个闲情逸致跟她在那里虚客气?她有替崔夫人谢我的,还不如自己好好地做事情,让姐姐赶紧好起来,她也好有脸去见她家那位病重在床的主母……”   崔漓心中一顿。   阿珩替崔夫人谢邵微微?!   这个“替”字她就配用了?!   就像是邵微微说的,自己的情况这样糟糕,阿珩难辞其咎,怎么不想着赶紧跟邵微微学着点,好好地帮自己调理身子——还有心思去做这些表面文章!竟然还拿这个当罪名来告状?!   崔漓有些不悦,皱了皱眉。   邵微微见了,嘴角微翘,垂眸又加了把劲儿:“俗话说,亲不间疏,先不僭后。阿珩大约是忘了,我才是那个外人罢。”   崔漓的眉头越发拧了起来。   邵微微的话自然是在自己面前跟阿珩争宠。   可阿珩的话,何尝不也是在自己面前跟邵微微争宠?!   邵微微在求生存,所以竭力讨好自己,这个是人之常情。   可是阿珩啊,你用得着么?   果然的,心思没用在正路上了!   崔漓终于轻声地埋怨了一句:“果然这个宫里是最容易移人心性的!”   邵微微笑了笑,状似在转移话题:“啊哟,姐姐,我前日把以前做的一些菊花茶翻了出来,你要不要试试?清心明目,养肝护脾,最是好东西了!”   崔漓随口答应:“好啊,早就听说菊花最能清心养肝了。我这几日依旧有些气躁,这个东西正好应景。”   邵微微的笑容深了下去,款款立起,笑道:“那我这就去拿,姐姐稍候。”   走出房门,邵微微单手抚胸,长长地松了口气,笑容灿烂,到了诡异的程度。   ……   ☆、414.第414章 番外:崔漓(六)   十六   紫兰殿渐渐成了邵微微的天下。   邵微微的贴身侍女阿娜尤其只手遮天,甚至众人的感觉中,应该阿娜是紫兰殿的掌殿大宫女才对。阿珩在紫兰殿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   阿珩很着急。   着急是因为发现自家小娘的精神虽然一天比一天好,但身子却不见起色,益发瘦了下去。   崔漓着急倒没这么想。   因为她一直吃不下去饭,所以,在她看来,瘦也是正常的。   她觉得邵微微更贴心的是,此姝实在是太了解她,太明白她,太善良了。   “姐姐,你又看书,耗神呢!”邵微微轻轻地自她手中抽走了书简,柔声娇嗔。   崔漓苦笑一声:“不然我还能做什么?”   邵微微一愣,偏头想了想,悄声笑道:“要不然,我跟你说一个你肯定爱听的小道消息?”   崔漓看她神神秘秘的样子,不以为意一笑:“说吧,瞧你憋都憋不住的样子!”   邵微微亲密地趴到她的耳边,嘀咕了半天,然后才笑逐颜开地轻声道:“怎么样?觉得高兴吧?”   崔漓果然笑了起来,笑容中是显而易见的阴险刻薄,与以往的高雅淡然简直判若两人:“不错,果然是个我爱听的消息……”   邵微微啧啧两声,方低声笑叹道:“可惜哦,所谓小道消息,多半是众人信口雌黄,所以当不得真,咱们就听着当笑话儿就完了。不然,单凭这件事,莫说将她废为庶人幽禁一辈子,便是立时赐死,祸及九族,都是应当应分的。”   崔漓却连连摇头,低声道:“消息未必是假的。不然,以圣人的心性,她又不在大明宫,没有复位,圣人再怎样宠爱,也不会连宿三日,甚至耽误了上朝的。”   邵微微一声惊呼,做势掩住了自己的嘴,睁大了眼睛,声音压得低低的:“姐姐,你是说……不会吧?这是谁这样胆大包天?这不是把圣人也算计进去了么?”   崔漓冷笑一声,低声道:“这宫里谁害人的时候不是把圣人算计了进去?难道我的孩子不是他的长子了?难道德妃不是他的枕边人了?难道贤妃那一胎不是他期盼已久的了?在这座大明宫,在这个天下,时时刻刻都会被人算计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圣人——谁让他是皇帝,是那个拥有最大权力的人?”   邵微微神情一凝,想了想,赶紧把话题拽了回来:“姐姐,你说这件事之后,圣人会不会对邹氏就,就厌弃了……”   崔漓的眉宇间顿时涌上来一股厌恶和嫉恨:“就那种身在掖庭还不忘算计大明宫里每一个妃嫔的人,区区一件未遂的陷害而已,只怕不仅不会被圣人厌弃,她还会利用这一次的事件,好好地给自己制造一个让圣人怜惜的机会!我跟你打赌,这一次她肯定不会回来,但若是再有人出手害她,以她的装腔作势和圣人的保护欲望,她就一定能风风光光地回大明宫!”   邵微微轻轻地皱起了眉头。   若事情当真像崔漓所言,那事情恐怕就要麻烦了。   因为,好似贤妃已经开始跟贵妃一起谋划,要利用崔漓滑胎这件明宗的锥心之痛,好好地再害邹氏一次了——   万一这次陷害再不成功,让崔漓说中,激起了明宗保护自己心爱女人的执拗劲儿,那岂不是白白让邹氏借了东风,乘势而起?!   邵微微低头想了想,方低声道:“崔姐姐,她们这样都害不到邹氏,应该会消停一阵子罢……”   崔漓刚才一直在凝神细想,这个时候的表情便格外怪异,忽然显出了一丝挣扎,摇了摇头,有些烦躁,生硬地转过脸去:“你出去,我要睡一会儿。”   邵微微一愣,看看崔漓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心,只好站了起来,轻声道:“那我去给姐姐泡一盏菊花茶去,姐姐先歇着吧。”   崔漓听见“菊花茶”三个字,立时觉得嗓子发干发紧,便又转过脸来,有些急切:“那你快去吧。今日泡得浓一些。”   邵微微嘴角一翘,含笑颔首,袅袅婷婷地走了。   崔漓偏过头,心烦意燥,辗转半天,才朦朦胧胧地睡去了。   邵微微端着菊花茶走进来时,崔漓正在熟睡。   原本看起来是多么高雅淡定的人啊,行事说话,都是那样的聪明通透,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那样的脱俗洒然。   还是贤妃娘娘说得好:有个那样厚颜无耻的老子,她便是个神仙下凡,也会有三分私心。文臣家的聪明闺女,必定有颗毒辣阴狠的七窍玲珑心,不让她出手做点儿什么,暴殄天物啊!   邵微微看着安静熟睡的崔漓,那张苍白的脸上,有着一丝异常的红晕。   如果你真的像贤妃说得那样聪敏,又真的有着足够狠辣的手段,我为甚么不利用你,把邹氏、皇后、贤妃,都一网打尽呢?   到时候,你去当皇后,我来当贵妃,不是很好么……   只是,耿美人……   邵微微有些迟疑。   自己的生母是圣女不假,但因为自己是私生子,所以母亲还没来得及传授给自己保命的手段就被刑火烧死了。耿美人的母亲才是真正的部族公主,有着非同一般的用毒手段。自己不过是耿美人的母亲看在自己也算是同族的遗孤,可怜,才求了人,把自己暗暗地送进了邵家,让自己顶了个嫡女的名号。入了宫,自己自然是唯耿美人的命令是从。   至于自己现在用的这些东西,无一不是从耿美人那里弄了来的。   若是她知道了自己私下里动了背叛的心思,以她的手段……   邵微微心头微微一颤,咬了咬牙。   算了,还是小心一些,回头告诉她一声吧。   邵微微的心思又一转:是告诉她,还是直接告诉贤妃娘娘……   邵微微忽然诡异地笑了。   对啊,可以先不告诉贤妃娘娘,先告诉耿美人……万一耿美人动了为部族报仇的心思呢……那不就,皆大欢喜了么?!   邵微微忽然觉得不对劲,猛地抬起头来看向窗外!   阿珩就站在那里,正在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   呵呵,看来,这个小侍女,还是需要再修理一下才好啊……   邵微微莞尔一笑,静静地看着阿珩,脸色奇诡。   ……   十七   阿珩被吓坏了。   除了往她床上塞了个布偶,邵微微还在她房中给她跳了一段巫舞。跳完了,趁着脸上汗水、画上去的血水混在一起时,邵微微轻声告诉她:“这件事,若是你我之外,再有别人知道,你我会死在一处,尸骨血肉生生世世纠缠在一起,轮回时都不会分开……”   阿珩吓得眼睛翻白,晕了过去。   邵微微撇撇嘴:“就这么一点儿小胆儿,竟然还敢窥伺我!”   阿珩就这样被轻易地解决了。从此以后,对邵微微诸般讨好。邵微微却仍旧不假辞色。   崔漓的曲折心思被通报给了耿美人,而耿美人的回复有意思极了:由她。   邵微微高兴极了,这说明,耿美人和自己一样,很有些想看到皇后、贤妃和邹氏三败俱伤!   过了几天,邵微微一脸敬佩地来找崔漓:“姐姐,你真厉害,贵妃和贤妃联手陷害邹氏,果然没有成功,而且,圣人已经下了旨意,邹氏封为惠妃,独居仙居殿。”   崔漓一愣:“那就是让贤妃给惠妃挪地儿了?”   邵微微点头微笑:“正是。”   崔漓的眼中寒光一闪:“她竟然被宠到了这个地步!”   邵微微把刚刚泡好的菊花茶递了过来:“姐姐,现在喝么?”   崔漓摇头,沉思起来。   邵微微看着她,欲言又止。   崔漓抬起头来,疑惑:“怎么了?”   邵微微犹豫片刻,方咬着嘴唇,低低声音道:“而且,我听说,大约,皇后和贤妃都想要害她,正在想法子呢。”   崔漓精神一振,随即又疑惑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邵微微面露挣扎,半天,才低下头去,嗫嚅道:“当年一直听命于她,所以清宁宫里,还是有几个熟人的……”忙又辩解道:“姐姐请一定不要疑心我!我来了紫兰殿那么久了,咱们这里又一直没有动作,所以皇后已经放弃了我。那几个人也是我私下里结交的,皇后并不知道……”   崔漓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笑了起来:“微微这样子,很可爱。”说着去拉她的手,“咱们俩这样好,我难道还会疑惑你害我不成?何况,我又不打算亲自出手,只是,想偷偷地推波助澜一下子,而已。”   邵微微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也放松下来,反手紧紧地握了崔漓的手,轻声笑道:“我白多心了,是我不好,不该疑姐姐。不过,姐姐是不是已经有了打算?”   崔漓低低地笑了一声,方悄问道:“妹妹不是在清宁宫有熟人么?不妨打听打听,皇后娘娘打算怎么做?”   邵微微点头。   崔漓又低声道:“若是皇后娘娘还没有什么好法子,你不妨让人给她提个醒儿,再怎么样仔细周全的人,吃饭喝酒都是要用器皿的。下毒下在器皿上,十个人,有九个半都是要着道儿的!”   邵微微眼睛一亮:“不错!”   崔漓轻轻一笑,低语:“自然不错。当我那么多的东西,都是白看的不成?”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扭脸问邵微微:“微微,你阿爷是刑部的主事,专管文书档案,你对这些东西,应该十分熟悉才对啊!”   邵微微脸色一僵,沉默下去,片刻,方低声道:“姐姐,继母不让我跟阿爷多亲近。弟弟妹妹们也不与我一处起坐。我顶着个嫡女的名头,其实不过是丢在一边没人管的没娘孩子罢了……姐姐,你忘了,我告诉过你的……”   邵微微低着头,几滴水从她的脸上滴落下来,砸在了大殿的地上。   崔漓神色一黯,轻轻伸手拉了她,低声道歉:“对不起,微微,我忘了……自从孩子没了,我的记性越来越差……微微,深宫之中,咱们姐妹,以后就相依为命罢……”   邵微微举着袖子,边掩住了脸,边靠在了崔漓的肩上,失声痛哭起来。   崔漓轻轻叹了口气,想起了卧床的母亲,寻欢作乐的父亲,也神伤起来。   清宁宫的消息很快传了回来,是令人激动的消息。   邵微微压抑不住兴奋,趴在崔漓耳边低声快速道:“听说贤妃也要给邹氏下毒,已经买通了清宁宫赐宴时管酒水的宫人!”   崔漓又惊又喜:“真的?那太好了。戴绿枝身边的梅姿菊影都不是傻子,你让你的朋友替贤妃遮掩一下,万万不要让戴绿枝知道了这个消息。以那个蠢货的心机,若果然知道了,兴许会把自己的那一份儿毒药收起去。”   邵微微一顿,低声道:“有人下毒不就行了?反正不管咱们的事儿。”   崔漓脸上的毒辣一闪而过:“让她把两种毒都中了不好么?戴绿枝和贤妃都不是傻子,下的毒肯定都是慢毒,无论如何也会让邹氏出了清宁宫才发作。但如果她们俩在互不知情的情况下让邹氏中了双份的毒药,也许,当场就能要了邹氏的命!圣人必定暴怒,此事一定会追查到底。到时候,咱们稍稍把知情的人往外推一把,皇后和贤妃必定都会走到阳光之下……”   邵微微打了个寒战:“那岂不是要大明宫血流成河了?!”   崔漓呵呵一笑,凌厉决绝:“你刚刚不是说了么?反正不管咱们的事儿!”   ……   十八   可是,谁有想得到,邹氏中的双毒,竟然能够互解!   这一来,不仅袖手旁观的赵贵妃暗呼可惜,就连下毒的两位也扼腕不已。   唯有耿美人,懊恼得无以复加。   毒药都是从自己这里拿的,自己怎么不知道,这两种毒药竟然还能互解?!   阿娘到底还是死得早了些,竟然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没来得及教给自己!   邵微微知道这中间必是耿美人的算计出现了问题,自己自然是什么都不敢说的,只好回去强笑着看崔漓:“姐姐……”   崔漓满怀希冀:“如何?邹氏死了没有?”   邵微微黯然:“那两种毒,竟然能互解……”   崔漓愕然,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邵微微连忙又把后续的事情告诉了出来:邹惠妃呕血、晕倒、太后命封宫五个月。   崔漓先是冷冷一笑:“邹氏,你也有今日!”   随即又懊恼起来:“我不懂医理,不然必定不会让她中双毒!”   邵微微刚刚把阿珩支出去,却知道阿珩尚未走远,连忙止住崔漓:“姐姐噤声!”   崔漓闭上眼睛,思索了许久,摇了摇头:“她既然封宫,我们暂时无法可想,且等着吧,等她封宫一解,功亏一篑的皇后和贤妃必定还会出手。咱们且看着就好。”   邵微微松了双肩,放心地笑了:“好姐姐,我就怕你想不开,这样就对了!”   崔漓瞧着她微笑:“我不是戴绿枝,蠢不到那种地步。”   可是解了封宫的邹惠妃,面对着全大明宫的女人,竟夷然不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把各种试探刁难一一都打了回去。   崔漓的心里越来越不对劲。   终于有一次,邵微微风寒,病了几天,崔漓没有喝到菊花茶,夜里睡不安枕的情况下,反而想了很多。   清晨,崔漓看着蜂蜜水出神,忽然低声道:“阿珩,我是不是太偏执了?”   被邵微微吓得已经许久不敢跟崔漓亲近的阿珩听见崔漓似有所悟,心里高兴极了,眼眶湿了:“小娘,你终于想到了?”   崔漓有些茫然:“昨天夜里睡不着,我就回想这一年的事情,可是,竟然大半都记不得了……只记得恨邹氏,要恨邹氏……可是阿珩,除了我怀孕时,她借着我的由头,给圣人出了主意大封天下之外,我实在想不出来,她到底还有什么事对不起我了……这样的话,我这样恨她做什么,还非得要置她于死地才罢休……”   阿珩先担心地回头看了看殿门外,方低声急道:“就是啊小娘!咱们跟邹惠妃,压根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就算是她当年给圣人出的那个主意有把您推到风口浪尖的嫌疑,可下手害您的,咱们心知肚明,必定不是她啊!做什么咱们要跟她真的做成生死冤家?她眼见着是圣人心坎儿上的人,咱们平白地树这样一个强敌,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呢?”   崔漓迟疑地点头,茫然地抬头看阿珩:“那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非要对付邹氏不可的……”   阿珩脸色惶急,刚要开口解释,忽然一个温柔的声音笑嘻嘻地响起,直接把阿珩后头的话堵了回去:“姐姐自然是从我来了之后,才开始明白过来,邹氏,其实是姐姐的一生之敌。”   阿珩的后背陡然间僵直起来。   邵微微走了过来,稍嫌冰冷的手直接放在了阿珩的脖子后面,那寒凉让阿珩顿时汗毛倒竖,冷汗直流。   邵微微顺水先塞了杯菊花茶给崔漓,笑容可掬:“姐姐今日的蜂蜜水不是我亲手做的,喝着不习惯了吧?且先喝一口这个润润,明儿我就给姐姐亲手做。”   崔漓恍恍惚惚地喝了一杯菊花茶下去,再抬头时,眼神迷惑:“微微,我觉得脑子里乱乱的。”   邵微微温柔地点头,沉声道:“是啊,我不在姐姐身边,姐姐就是容易胡想……”   眼神一转,看着阿珩:“你先下去吧,我来给姐姐梳头。”   阿珩脸色苍白,转身出门。   守在门外的阿娜上前一步,一个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阿珩脸上。   ☆、415.第415章 番外:崔漓(七)   十九   崔漓的精神越来越亢奋,甚至在邵微微的蛊惑下,决定用了最损身体的法子恢复容貌。   邵微微每日给崔漓吃一大碗黑乎乎的药,味道格外难闻。   崔漓却来者不拒,闭着眼睛捏着鼻子,一气喝完。   然后跟着邵微微打坐、吐纳、念咒。   崔、邵二人的行事,越来越诡异。   阿珩看着,急得团团转,可是,邵微微盯得越发严密。她实在是不敢再次尝试着去提醒崔漓。   终于有一天,阿珩看到了小语,不由眼前一亮:不如,找邹惠妃吧?!   邵微微显然是要借自家小娘的头脑和手段,目的却是为了杀掉邹惠妃。   既然如此,那么邹惠妃一定会对此事感兴趣,且愿意出手!   阿珩试着去接近小语,但小语却不肯回应。   阿珩急得一夜之间嘴角便烂了。   接着小语终于肯跟自己坐下来说话了,却又不肯带自己去见邹惠妃!   这可怎么办?!   小语对自家小娘有心结,如果自己不直接面见邹惠妃,谁知道小语会不会把自己说的事情加加减减地跟邹惠妃讲?   若是那样,自己岂不是亲手把小娘推进深渊了?!   就在阿珩犹犹豫豫的时候,崔漓的相貌已经完全恢复,甚至,更胜往昔。   邵微微满口称赞:“姐姐竟是比刚入宫时更加出尘三分,颇有些飘飘欲效仙人归去的风致!”转头却又再次诱惑:“只是即便如此,只怕还是敌不过邹惠妃。”   对着邹惠妃,无论崔漓再怎样对自己满意到十分,也仍旧是没有任何把握的——这是当年面对邹皇后时留下的深刻印象,无法磨灭。   邵微微就是利用这一点,一松一紧,便让崔漓自己咬着牙说了出来:“事到如今,顾不得许多了。先解决了姓邹的要紧。万一让她复了后位,我再想杀她,就难上加难了。”然后告诉邵微微:“让你留在清宁宫的人,对戴绿枝说,现在宫中,贵妃贤妃目标明显,邹氏防备她们十分严密,圣人也不会信任她们。但无论何人,凭一己之力,很难与邹氏对抗。若是她有意,我愿与她联手,杀掉邹氏!”   邵微微笑靥如花:“一切如姐姐所愿。”   戴皇后的反应也令崔漓十分满意,不仅立刻便命人下旨,准崔漓解除封宫,还令人送了整套的珍珠头面来,又传言明宗,告诉他崔漓已经解除封宫,若是有暇,请去看看。   明宗得到消息就立即令孙德福送了许多许多赏赐,还说一俟忙完了手中的事,马上就过来。   崔漓踌躇满志,精心装扮,就等着明宗来了。   可明宗到底还是没来。   他是在离着紫兰殿几步远的地方被尚药局奉御王全安遣人截了回去的。   听说明宗听了那人的话,连轿马都等不及,撒腿就跑。   他就是那样一路狂奔跑去的仙居殿。   因为,邹惠妃,有孕了。   邵微微听了这个消息,一向冲和淡定的姿态也维持不住了,气得在崔漓面前就发作起来:“早不有孕迟不有孕,偏偏我们解除封宫的消息一传出去,她就有孕了。这就是不想让我们修容承宠吧?!”   崔漓砸了能看见的所有东西。   崔漓十分生气。   邵微微接着气愤地嚷:“姐姐,我没说错吧?这个邹氏就是针对你!怎么从来没见她拦着别人承宠过?从紫兰殿门口把人截走,这是连见都不让圣人见你呢!”   阿珩在旁边忙着收拾那一片狼藉,听到这里,手一颤。   不错,不错。   邹娘娘就是不想让圣人见小娘,和你!   否则,万一那菊花茶送到了圣人面前,事情可就无法挽回了!   崔漓的面目已经扭曲,咬着牙,一字一顿:“邹氏!我与你势不两立!”   ……   二十   元正前,戴皇后令人传话给邵微微:“我会制造机会,至于能不能抓住机会,就端看崔修容到底是不是真心恨邹氏了。”   邵微微觉得十分不妥,犹豫着对崔漓道:“姐姐,这是想让咱们动手呢!咱们还是安全第一,不去蹚这趟浑水的好。”   崔漓打扮得明艳照人。   因为她觉得,明宗无论如何都是会来坐坐,看看自己的。   所以崔漓对这件事暂时不感兴趣。   “到时候再说吧。”崔漓又照了照镜子,觑着眼看自己鬓角的那朵兰花。   果然,明宗来了。   崔漓心下欢喜,自己果然没有白装扮。   明宗进了门,先一眼看见了在一边怯懦瑟缩的邵微微,眉头微微皱了皱,才转向崔漓:“卿卿,你终于好起来了,朕心甚慰!”   崔漓羞涩地笑,然后躬身施礼:“年余不见圣人,妾身十分想念,不知圣人一向可好?”   明宗颔首,微笑,挥手道:“尔等都退下吧。”   邵微微连忙带着阿珩和阿娜退了出去。   孙德福站在门口看见邵微微,笑了笑:“宝林一向可好?”   邵微微急忙福身施礼:“劳公公动问,婢妾一切都好。崔娘娘待婢妾十分好,且日渐好转之后,心情甚为悠远,婢妾受益匪浅。”   孙德福听了,放心地点点头,笑道:“宝林有心,辛苦了。”   邵微微显然不想跟孙德福打交道,连忙转身,逃也似地去了。   阿珩看着她古怪的行径,皱了皱眉头:难道她怕孙公公?   屋里只剩了崔漓和明宗,崔漓面色绯红,娇声轻语:“圣人都把妾身忘了吧?”   明宗见她恢复了往日的容色,自是十分喜悦,但以前的崔漓一向不喜装扮,今日却格外仔细地描眉打眼,身上的素白袄儿裙子上用金线绣了连理枝,发间带了一整套珍珠的饰物,鬓上还簪了一朵新鲜的玉兰花——   明宗越看越觉得心里怪异,想想觉得兴许是崔漓许久不见自己,特意梳妆,所以也就勉强忍下了不适,笑道:“朕怎么会忘了卿卿?听得说卿卿身子大好了,想必是惠妃回了宫,你的胆气也壮了不少。你的好茶呢?拿来朕吃一碗。”   崔漓忽然想起邹惠妃那里的小厨房,听得说有个极为出色的厨娘——   崔漓咬了咬唇,扬声向外:“给圣人上好茶。”   这一声儿出去,阿珩答应了一声,刚要走开,邵微微身边的阿娜恰好端了茶盘过来,笑眯眯的:“这是修容娘娘每日都要喝的菊花茶,不如让圣人尝尝?”   孙德福看着阿娜,面无表情。   阿珩却十分担心孙德福答应下来,抢着低声道:“冬日天寒,菊花性凉。何况,圣人以前在我们这里从来没有吃过菊花茶。”   孙德福心中一动,状似随意地颔首:“圣人嫌这些花茶水不水茶不茶的,邹惠妃那里那许多各色花茶,也一向都不肯吃。阿珩果然还是服侍得多。若是没有合适的茶,上一碗酪浆也好的——回头我送好茶来,大天寒日的,修容娘娘身子刚好,菊花这种东西,也要少吃。”   阿珩感激地看了孙德福一眼,匆匆去厨房端了碗热热的酪浆,放在阿娜的菊花茶盘里,端了进去,放在桌上,恭声道:“这是修容娘娘的菊花茶。孙公公吩咐,圣人不爱花茶,冬日天寒,不如喝一碗热热的酪浆的好。”   明宗以为孙德福是小心谨慎,便也就顺势道:“嗯,我正想要这个喝呢。”   崔漓不在意这些,只是紧紧地盯着明宗,软声道:“圣人,妾身很是思念圣人。”   明宗对她灼灼的目光越发不舒服,躲开她的眼神,垂下眼帘,掩饰一样,端起酪浆饮了一口,岔开了话题:“听得说卿卿的母亲卧病许久,不知现在好些了没有?”   崔漓神色一黯:“前些日子家里来信,道母亲还是不能执笔。想来是因为我的事情自责忧心,所以一年来竟不曾好。”   明宗点点头,道:“卿卿不妨遣人回去好好望慰一下,你如今好了,让老人家不要多想,早日振奋起来才是。”   崔漓又惊又喜:“妾身可以遣人回府?”   明宗看着她的样子,不由失笑:“怎么不行?你身边只有个阿珩是陪嫁来的了——明日就让阿珩回去吧?我令孙德福知会门禁,你就不用去皇后那里再磨牙了。”   崔漓心下一顿,笑道:“磨牙倒不至于。皇后娘娘听说我好了,还特意赏了我这套头面来见圣人呢!”说着,往头上的珍珠凤钗指了指,又把腕上的珍珠串子露给明宗看——一截压霜赛雪的皓腕就伸到了明宗眼前。   明宗却听见“皇后”二字就心烦,闻言皱了皱眉,道:“惠妃刚刚查出来身孕,在宫里是天大的喜事,她倒好,转眼赏了你珍珠头面。你为了搭配,必是要穿白的。这是朕十分了解信任卿卿,否则,必是要责备你居心不良了。你以后少理她,躲远些。就会陷害单纯的小娘子们!”   崔漓缓缓地收起了珍珠串子,低下头去,轻轻一叹:“是。嫔妾还不曾恭喜圣人,恭喜惠妃姐姐。”   明宗笑着摇了摇头,站了起来:“她不计较这些的。你刚刚才好,朕不扰你劳神了。惠妃反应极大,吃东西十分不好,马上就是午膳了,朕得去看着她。改日再来看你。”   崔漓失色,跟着站了起来,心急之下,伸手拉住了明宗的袖子:“圣人,你这就走了么?”   明宗回头,恰见她眼中的恨意一闪而逝,明宗顿了顿,笑着拍拍她的手:“你好好保养,等你再有孕时,朕也天天陪你吃饭!”   明宗扬长而去。   崔漓跌坐在榻上,状若呆痴。   邵微微悄悄走了进来,咬咬嘴唇,蹲跪在她身旁,开口欲劝:“姐姐……”   崔漓猛然回过头来,眼中杀机四溢:“微微,你告诉皇后娘娘,我一定会抓住机会的!”   邵微微轻轻地扶上她香肩,一边欣赏着自己帮着挑选的这一套白色的裙袄,一边满是怜惜不忍地低声道:“姐姐,你再想想……”   崔漓抄起桌上的菊花茶,一饮而尽,咬牙道:“还想什么想!?如今你还看不懂么?圣人的眼里,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邵微微眉梢微动,嘴角一翘,声音响起,满是诱惑:“姐姐说得很是。果然的,若是时机到了,姐姐不妨动手。皇后娘娘得了姐姐,如获至宝。回头还有贤妃和贵妃,就她的手段心性,只怕一个都收拾不了。但有了姐姐相帮,她就能高枕无忧了——我一定会把这个话传过去,让她事后以皇后之尊作证,证明姐姐什么都没有做,一切都是邹氏自己不小心……”   崔漓身形微微一晃,点头,半天,又道:“若是能让耿美人、文婕妤或魏充媛动手,那就更好了。”   邵微微赞同地点头:“姐姐说的是。”   耿美人自然不会去的。   魏充媛倒是有胆子,但却又自私自利到了极点。贤妃娘娘压根不敢把这次的计划告诉她。   文婕妤那样浅薄愚蠢,又怎么会有这样的胆量?   ——当然,文婕妤是个栽赃的好选择。   邵微微看着崔漓阴沉算计着的脸,心中暗暗谋划:崔漓是个好帮手,很是可以留下来。文婕妤,还真的可以害她一把呢……   ……   二十一   事到临头,耿美人和邵微微“被挤到”了人群后面;文婕妤被自家母亲紧紧拉住。魏充媛跟自己的母亲在一起说笑,压根就没有这个意识。   而崔漓自己,不仅自家的母亲强打起精神来了,拉住了自己的手,就连旧识清源郡夫人,都出了手,紧紧地拽住了自己的胳膊。   崔漓几乎要疯了!   你们放开我!   这样大好的机会!   若是我们不上前,戴绿枝又不能亲自动手,那就白白让她在众人面前炫耀了这一回了!   你们——放开我——   不等崔漓挣脱开,那边戴皇后竟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伸出了手,端端正正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邹惠妃推进了太液池!   崔漓呆住了。   她怎么,敢亲自动手……   崔夫人看到了这一幕,终于明白了女儿为什么要拼命往前挤,顿时又气又急,手一翻,无名指和小指的两根长长的指甲,狠狠地刺进了崔漓的手掌心!   崔漓被疼得几乎要跳起来,神智顿时一清。   再想起刚才自己的冲动,脸色顿时煞白!   如果自己真的冲了过去,把邹惠妃推下太液池,甚至,跟她一起掉进太液池。只怕,这么多的内外命妇,为了逃脱罪责,会异口同声地指认自己——崔家,将死无葬身之地!   什么皇后作证?!   到时候,戴皇后搭台看戏还嫌时间不长呢!又怎么会为了自己一个不得宠的嫔,去跟盛怒下的明宗顶撞?!   崔漓只觉得额头涔涔,后背顿时被冷汗湿了一层。   被贵妃带去清晖阁,被余姑姑带去兴庆宫,然后在兴庆宫内侍宫女的“护送”下回到紫兰殿……   崔漓只觉得这一趟走的,像是游魂一样,无知无识,茫然无措。   一边阿珩扶着她,吓得直掉泪,低低的声音道:“小娘,你今天吓死我了……”   崔漓苦笑不已。   邵微微也走了过来,低声急道:“姐姐,你如何这般冒撞?!那种情形下,若你真出了手,只怕性命不保!”   崔漓拉住她的手,轻轻一握,低声安慰:“没事,没事。我和清源是旧识。她的性子我知道,必不会出卖我的。咱们都安全得很。”   邵微微紧紧地皱着眉,心中不以为然。   当时的情形如何,因自己特意留心,所以看了个一清二楚。   戴绿枝的确是亲自伸了手,她是死定了的;可崔漓要往前去的时候,众人并没有发现异样,所以,崔漓会怎么样完全决定于清源郡夫人的口风如何。   不能冒这个险啊。   邵微微回房便把所有的东西烧了个干净,然后告诉阿娜:“若是咱们被抓,你记得早死早了。”   阿娜大惊,却也知道这是实话,用力点头:“婢子有准备,小娘别担心。”   邵微微看着她,微微笑:“我当然不担心,你本来就是公主留给耿家姐姐的,不过是来帮我的忙罢了。”   阿娜若无其事,问:“那小娘怎么办?”   邵微微唇角一勾:“我啊,我等着耿家姐姐来救我啊!”   耿美人没有救她。   她也没敢把耿美人供出来。   她怕自己生不如死。   孙德福转过天来就令人软禁了崔漓和邵微微。然后提审阿珩和阿娜。   阿珩盼着这一天盼得整个人都快要急疯了,见是孙德福亲自问话,喜出望外,将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又哭道:“我眼看着我们小娘被邵宝林用药物一点一点控制,可是什么都不敢做。怕打草惊蛇,那时哪怕害了我们小娘,都是小事;万一她用毒害圣人和太后怎么办?所以我就只有看着……”   孙德福大惊失色,马上再去提审阿娜,谁知阿娜到了宫正司,一看是孙德福,便微微笑了笑,头一歪,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仵作验尸,擦汗道:“这是一炷香前刚服了毒。”   孙德福懊恼已极,忙命将邵微微彻底搜身,索性自己也不审了,扔她在宫正司严密看管,等着明宗或邹惠妃发话再说。   ☆、416.第416章 番外:崔漓(八)   二十二   三天没喝菊花茶的崔漓渐渐缓回了神。   “阿珩,阿珩!”   崔漓下意识地喊自己的贴身侍女,她好似忘了很多重要的事情,她想把这些事情都想起来。   门外忽然有一个恭敬安然的尖细的内侍声音响起来:“阿珩小娘子去了宫正司,请崔修容稍安勿躁。”   崔漓只觉得心头一颤。   宫正司?!   那是个但凡人进去就必得脱层皮才出得来的地方!   阿珩如果进去了,是不是会把自己之前和邵微微做的事情都抖落出来?!   包括清宁宫夜宴,包括自己私用秘药,包括这一次的谋划和算计!   崔漓只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冷汗。   所以她没发现,这个声音是那样的熟悉——这是洪凤的声音。   直到很久以后,恍惚中的崔漓听到殿门吱呀一声,接着,那个恭敬安宁的声音再次响起:“修容娘娘,午膳好了。这是奉御大人特意嘱咐的药膳,您吃了就能恢复了。”   崔漓心中一动:“恢复?”   那个声音顿了顿,道:“娘娘被邵氏特意炮制的菊花茶迷了心窍,心中的一点执念被无限放大,所以才会做那些不妥的事。”   崔漓的眼神终于落在了面前躬身而立的洪凤身上:“这是小洪公公?”   洪凤抬起了脸,笑得很淡然:“是,娘娘认得奴婢了。”   崔漓定了定神,想了半天,方咬唇低语:“我之前,做的那些事,现在有些已经很模糊,但记着的,都极为狂悖,骇人听闻,自己都不敢过度回想,所以才欲找阿珩一问究竟——嫔妾已罪孽深重若此,求洪公公上禀圣人和邹娘娘,妾身愿迁居掖庭,庶人终了此生。”   洪凤眼中利色一闪,垂眸微笑:“娘娘种种倒行逆施,都是药物所致。且请宽心静待几日。”后退一步,伸手指向桌上的饭菜:“膳食清淡,乃是为了给娘娘清除余毒,还望娘娘不要嫌弃。”   崔漓顺着洪凤的手指看向食案,竟然只有清水白菜萝卜和馒头而已。手指微颤,崔漓低下了头:“不消公公吩咐,崔某省得。”   洪凤听着她在自己面前的自称,嘴角一扬。   孙德福听着徒弟的回禀,皱起了眉头:“这崔修容,到底是药还是本心?若是本心,实在不能再留,若是药……”   洪凤截口道:“圣人舍不得的。”   孙德福想一想,轻轻点头:“既然如此,你还给她萝卜白菜?”   洪凤笑了一声,道:“崔某啊,崔某有怨气才好呢。今日是萝卜白菜,明日是青菜豆腐,后日是青菜萝卜,大后天是白菜豆腐。她最好下次见到圣人时,告我一状,那才好到了十分呢!”   孙德福呵呵地笑,伸手敲了心爱的关门弟子一记:“臭小子,替你邹娘娘记仇呢?”   洪凤垂下眼帘:“娘娘没了头一个孩子,到现在都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圣人跟前我什么都做不了,还不能收拾一个忘恩负义的臭娘们么?!”   孙德福轻声喟叹,看着自家徒弟,颔首赞道:“好孩子,原该这样。不过,娘娘还没醒,你不要做多,否则,万一坏了娘娘的布置,就不好了。”   洪凤沉默下去,点点头:“我记得的。娘娘不喜欢我们自作主张。”   转过身,洪凤在明宗面前先说了一句:“王奉御令我们先给崔修容吃些粗淡的,清一清余毒。我想来想去,修容娘娘怕是前头补身子的时候,很吃了一年的精细东西,如今粗茶淡饭,怕她受不住呢。”   明宗正为又没了个孩子伤心,加上邹惠妃不肯苏醒,十分烦恼,不由得不耐烦地一挥手:“她爱受得住受不住!她但凡还要脸,这个时候早该自尽了!既然腆着脸硬捱,就别担心她受不住!”   洪凤不敢抬头,应诺,躬身退出。   站在门口了,洪凤面色淡然,令人:“去问问我师父,阿珩小娘子能回去了么?崔娘娘身边一个合用的人都没有,怪可怜的。”   明宗隐隐约约听到,皱一皱眉,低声嘀咕:“可怜个屁!不是她先动了邪念,邵微微怎么可能蛊惑得了她?!”转念一想,又庆幸那日不曾沾那菊花茶,思及毕竟是阿珩提醒,便扬声道:“洪凤,让阿珩回去吧,不要难为她,那孩子也怪可怜的。”   洪凤确定明宗听到了自己的话,微微一笑,转身大声答应了,令那人:“听见了?直接跟我师父说一声吧。”   ……   二十三   一日捱一日。   忽然有一天,洪凤亲自来告诉崔漓:“修容娘娘,邹娘娘复位中宫,大典就在今日。”   崔漓心中一紧,忙绽出笑容:“这可真是名至实归了。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小洪公公,娘娘可有甚么旨意?”   洪凤笑眯眯地摇头:“不曾不曾。娘娘这个时候还在含元殿,要等回了宫才知道。若是有甚么消息,奴婢会令人前来知会的,修容请放宽心。”   崔漓道谢,令阿珩:“去给小洪公公倒茶来。”   洪凤摇头:“奴婢今日事情多,先走了,改日再领崔修容的赏。”   崔漓便道:“阿珩替我送送。”   阿珩送了洪凤出去,半柱香才回来,脸色涨红了,兴奋地对崔漓低语:“洪公公说,邹娘娘不怪咱们,还说您受苦了,让两省六局都好好地照看,等您恢复了,再一起写字下棋。”   崔漓松了口气,又疑惑起来:“洪凤如何不当面直接对我说?”   阿珩低下头:“洪公公说,怕您一高兴非要去拜谢邹娘娘。如今您身子不好,邹娘娘身子也不好。还是暂时不要相见的好。”   崔漓慢慢地平静下来,沉思许久,方淡淡地笑了:“我明白了。这是邹娘娘在安抚我,你等着,要不了几天,降等封宫赐我休养的旨意就下来了。”   阿珩的头越发低下去。   因为洪凤的原话是:“修容娘娘实在是太聪明,这个时候我若是当面告诉她,她立刻能明白过来这是邹娘娘的缓兵之计。到现在,谁也不确定修容娘娘当日到底是因为药物还是因为本心,所以,我不能冒这个险。女人不要脸起来,我们是拦不住的。她万一非要闹到邹娘娘面前去,哭求原谅,只怕邹娘娘也只好不动她了。这种情形,我不会让它发生的。今日起,紫兰殿除了我,许进不许出。阿珩是个聪明人,好好照顾崔修容的身子就是,其他的,都不必你管。”   崔漓看着窗外的蓝天愣了好一会儿,才轻声笑了笑,摇摇头:“她以为,我会在乎这个修容的位份么……”   阿珩隐晦地看着崔漓,一言不发。   崔漓轻轻地倒在美人榻上,一袭碧色的长袍,乌黑的长发散在衣襟上,清丽秀雅绝伦。   崔漓继续喃喃:“我更在乎我的名声啊……”   阿珩垂下了眼帘,仍旧一言不发。   常常说自己是大唐最在乎名声的人,是崔酲。   崔漓的父亲,靠着女儿有孕才把持了礼部的,崔酲。   那个不顾刚刚流产的女儿,不管重病在床的妻子,悄悄纳了美妾的礼部尚书,崔酲。   那个明知道自家儿媳妇杀了儿子的妾室,却只是草草遮掩了一下的,崔酲。   邹家的弹劾没有说崔酲纳妾的事情,因为这样就是在攻击崔酲的人品,搞不好还要带出来“崔家”这一个庞然大物。情形复杂,邹家没有碰。   但是崔润纵妻杀妾、崔酲知情不报,这已经被全天下都知道了。   邹家的手非常狠。   崔润是嫡子,是崔漓的兄长,是崔酲的继承人。   纵妻杀妾虽然不是死罪,却能一举毁了他的前程。   崔酲很愤怒。   但是愤怒之余,他只有忐忑。   崔酲那时给崔漓带了一封信进来,让她想法子跟邹氏服软,然后把自己和崔润摘出来。   崔漓连看都没看到那封信。   那封信呈到了明宗案前。   明宗嗤笑一声,把信扔到了地上:“朕真是瞎了眼!”   但是朝局不宜大动。   崔漓罪不及死。   明宗没把崔家伤筋动骨,废了崔润,留了崔酲。   崔酲很安慰,儿子嘛,废了还可以再生;妻子也一样,死了可以再娶。只要自己还在,崔家就没有问题。   崔漓等了三天,果然等到了邹皇后的旨意:“邵宝林戕害皇嗣,宫中下毒,着赐死。崔修容行为颠倒,言语狂悖,但念其是为药物所害,神智受损,着降为婕妤,封宫养病。”   邵宝林赐死?   崔漓心中咯噔一声。   若不是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邵微微会这样轻易地就被赐死?   敢是,她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崔漓心中不安,令阿珩:“去问问洪公公,我们是不是这就算接了旨意了?我想去院子里散散,行不行?”   阿珩忙不迭去了,半天才回来,脸色怪异:“皇后娘娘好威风,前头刚复位那天就直接把贤妃降为宝林,扔到掖庭去了!”   崔漓忙问:“说没说为什么?”   阿珩摇头:“就是没有因头,才说娘娘好威风啊——洪公公说,凤旨一下,咱们遵行就是。外头加派的内侍宫女们都已经撤走了。咱们只管跟以前一样,关起门来过咱们的日子就好……”   崔漓自嘲地一笑:“跟以前一样……怎么可能啊……那时候她分明是在努力向我示好,现在,不过一道冷冰冰的凤旨罢了……”   阿珩抿一抿嘴,低声道:“总归,不会欺负咱们就是了……”   崔漓好笑地看着她:“傻丫头,她只要摆出来不喜欢我的架势,有的是人上赶着来欺负我,哪里还用得着她亲自动手?”   阿珩低头,摇头:“邹娘娘,不是那种人。”   崔漓看着阿珩,笑意一顿,眼神逐渐深了下去:“阿珩说得,也对……”   ……   二十四   外朝已经剑拔弩张。   兴庆宫大火,崔漓急忙去探望裘太后,却被挡了回来。   宫里一片兵荒马乱,几个小宫女乱跑,一个还撞到了崔漓。阿珩急忙竖眉喝道:“疯了?不怕孙公公醒过神来扒了你们的皮?还不都给我安安静静着呢?”   崔漓不动声色地将一封信收到了袖子里,温言道:“罢了,左右我无妨。这些不归咱们管,回去吧。”   阿珩这才收了大宫女的气场,小心地扶着崔漓上了车,直接回了紫兰殿。   崔漓在车里就把信看完了。   然后闭目凝神细想。   想刚才邹皇后不耐烦却不慌乱的神情,想明宗不守在兴庆宫还有心情去宣政殿发脾气的举动,想孙德福已经坐镇兴庆宫但洪凤仍旧紧紧跟着邹皇后的行止——   崔漓的脑子一闪。   怎么没看到沈英妃?!   她受太后和余姑姑庇护多年,按说兴庆宫大火,她是最该来的一个才对!   她没来,说明兴庆宫不安全,说明沈迈不肯让女儿冒险,说明沈迈在小心谨慎,说明沈迈有什么紧要的事情要做,说明外朝那边明宗已经有了准备,说明——   自家阿父投靠的那个人,没有胜算!   崔漓的眼中,满满都是幸灾乐祸。   父亲的手书,是让自己自尽,绝了明宗最后的选择希望,也让他自己在新主子面前有一份投名状。何况,明宗退位后,崔漓的地位太过尴尬,活着也是白熬。   可是,就从这样一个小小的细节,崔漓已经看出来了,父亲他们,赢不了。   那自己还怕什么?!   回了紫兰殿,崔漓把自己关进了净室。   念佛,诵经,然后静思,把事情的前前后后想了个清楚明白。   到了正月十五,崔漓笑眯眯地出了净室,吩咐梳妆。   阿珩莫名:“梳妆?”   崔漓笑意深深:“准备去给皇后娘娘道贺!”   邹皇后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禁军兵围含元殿,宝王自戕,温王“逃脱”,党羽皆被一举成擒。   然后,邹皇后忙着照顾太后,安抚英妃,安葬贵妃,处理其他的事情,听了崔漓的请见,不耐烦地一挥手:“我忙得什么似的,有那个闲心跟她虚以委蛇?让她回她的紫兰殿消停养病!无诏不得出门!”   崔漓羞得满面通红,灰溜溜地回了紫兰殿。   ……   二十五   大事底定。   京城一片风平浪静。   日子流水一样,慢慢地过,慢慢地抚平创伤,慢慢地湮没裂痕。   崔漓在紫兰殿里只羞臊了三天,就把所有的嫉恨都深深咽了下去,恢复了平常淡定从容,雅致脱俗的生活方式。   读书、写字,养花、刺绣。   一年之后,崔漓的风致更加绰约。   顾影自怜之余,忍不住问阿珩:“今日十五了……不是说邹娘娘都快生了么?怎么圣人还是天天呆在清宁宫?”   阿珩在一边快手快脚地收拾着屋子,笑答:“都呆了十个月了,哪里还少得了这几天?圣人现在恨不得连朝都不上了,听得说,天天对着邹娘娘的肚子说傻话,牟御医还赞好呢!”   崔漓醋意十足:“皇后娘娘这一胎金贵,难怪圣人小心。”   阿珩抿着嘴笑,只管做事,不再说话。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间似乎热闹了起来,渐渐人声鼎沸,似乎全大明宫的人都开始嚷嚷了。   阿珩偏头听听,连忙走了出去,不一时,旋风一样跑回来,也笑着大声喊:“邹娘娘生了!是个小皇子!圣人有后,国朝有嗣了!”   崔漓的眼角微不可见地一颤,嗔道:“我又不是聋子,嚷得那么大声,我耳朵都震得疼。”   阿珩嘻嘻地笑着,上前扶了她,悄声道:“他们夫妻有了孩子,心里也就松下来了。邹娘娘一心都在哺育小皇子上,必定跟圣人少了——那个,到时候圣人不就想起小娘了?这是好事,小娘应该高兴才对。”   崔漓从鼻子里笑了一声,点点阿珩的额角:“这种傻话,只有你会信。我跟你打赌,邹娘娘没出月子之前,圣人肯定一步都不会离开清宁宫。”   阿珩愣愣地摸着额头,不知所措。   崔漓叹了口气,重新倒回榻上,眼神看向窗外,喃喃:“长相思,摧心肝……他盼了三十四年,好容易盼来了这个儿子,哪能不好好地看着长大?邹氏以后的地位,牢不可破了……”   阿珩看着她,眼神明灭。   又一年,凌珊瑚生了大公主,晋位贤妃,高韵生了二皇子,晋位德妃。   再一年,邹皇后生了二公主,送给了沈英妃养。   宫里无子的,只有崔漓和文琦了。   文琦自己作死,悄悄地去害高韵的二皇子。   高韵再也不肯忍她,布局拿了她个现行,将已经贬为美人的文琦送进了掖庭。   明宗想了想,终究是不忍,便往紫兰殿多走了几趟。   崔漓也有了身孕。   等到她生下了孩子,竟然是个皇子!   崔漓的心思又开始活动。   阿珩苦劝:“小娘,不要啊!皇后地位稳固,且前头还有一位隐忍功夫第一的高德妃,还有一位给皇后保驾多年的沈英妃,咱们哪里斗得过这么多人?”   崔漓轻笑一声,低语道:“若我是被皇后所害,却能大度得不要她的性命,你猜圣人会不会把空着的那个贵妃的位置给我?若是我有了那个位置,有朝一日皇帝大行,皇后暴毙,那是不是我就能……”   阿珩吓得扑上来一把捂住她的嘴:“我的小娘,这个心思是万万不能动的啊!”   崔漓一意孤行。   阿珩左思右想,只好将这件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洪凤。   洪凤冷笑一声,回了两个字:“由她。”   三皇子满月,崔婕妤邀邹皇后游湖,失足落水。   邹皇后甩手解了带子,冷冷地看着崔婕妤惊惧地拽着自己那条白色狐狸毛蓝色织锦底子的大氅跌入水中,口中呐出六个字:“自作孽,不可活。”   三皇子也被记到了沈英妃名下,顺便邹皇后还晋了沈英妃为贵妃,打趣说:“你也算儿女双全了,知足了没有?”   转身,邹皇后令人通知子承父业、也去史馆当了修撰的表弟:“史书什么时候又再修?崔婕妤的名姓以后就不要出现了。”   崔漓二字,绝迹史书。   而沈贵妃所出的三皇子,名:崔。   ☆、417.第417章 番外:尹线娘(一)   一   沧州自古有习武的名声,各种各样的武馆扎堆。   一沧州的人也都或多或少会几招,便街上买菜时女人们吵起来,定不得也会有人高喊一声:“白鹤亮翅!”那边就会回一句:“黑虎掏心!”   所以若是有重大的仗要打时,军上招兵的都喜欢往沧州走一趟。   这个时候的户籍严,军户上的一个都逃不掉。   加上大唐打仗时,伤亡其实不算太大,军户们也乐意出征。搞不好还挣个军功回来,那样的话,家里的日子就能好过很多。   不过招兵的招的不是这种军户,而是尚武的义从——就是临时招募的佣兵一样。   这些人的单兵作战能力强,有些斥候的工作、偷袭的活计或者需要以一敌百的长途奔袭,会用人的将军们也都十分乐意用他们。   这一年昭宗征西南,就想到了当地的气候地形都不熟悉,还是雇些武人们当先锋的好,于是招兵的就跑了一趟沧州。   ……   二   沧州有一家尹氏武馆。   小小的一座,连带教师、杂役、厨娘、门房,都是自家的人。   生意一直不算很好,只够糊口。   不过,因为一家子习武,所以倒也平安。   小小的尹线娘就出生在这个家里。   她的母亲一家子逃荒都没了,孤身嫁给了她父亲,婚后反而学了几式拳脚。   武馆的馆主是她大伯,大伯母早年生二堂兄时难产死了,所以二堂兄其实是尹线娘的母亲帮忙养大的。   下头还有一个叔叔,叔叔家的婶婶很善于生养,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子,可惜损了身子,老三两岁的时候夭折,婶婶一伤心,也跟着去了。   这样一来,一大家子人,就只剩了尹线娘的母亲一个女人操劳,没奈何,只好雇了个老妈子帮忙。   待到尹线娘出生时,大伯、父亲、叔叔一起望天祈祷:可别再生儿子了!养不起了!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四个半大小子,从二十岁排着下来,到最小的一个十四,个顶个能吃,一顿十个窝头还不够,每人再来一大碗白菜豆腐,还饿得天天到野外去打鸟逮兔子。   等尹线娘落了地,一家子喜出望外:终于有个女娃娃了!   唯有尹线娘的母亲哭个不停:“娃他爹,我对不起你,都没能给你留条根。”   大伯和叔叔听了这话,二话不说,一人一个儿子记到了尹线娘的父亲名下:“老二家的劳苦功高,不能让你有这个瞎念头!你们夫妻俩现在有两个儿子养老,你放一万个心!他们俩谁敢不孝顺你,打断他们的狗腿!”   小小的尹线娘转着大大的黑眼珠,笑呵呵地看着大伯和叔叔凶神恶煞的样子,嘎嘎地乐,小手伸出来去够他俩的胡子。   尹线娘的父亲高兴得不行,围着闺女转来转去地眼馋:“孩子娘,是闺女呢,你来起名字啊?”   尹线娘的母亲擦了泪,脑子就好用了不少,笑道:“我前些日子听村口茶馆里的人说书,说前头大乱的时候,有两个女侠很有本事,一个叫聂隐娘,一个叫薛红线。名儿都怪好听。咱们家正好姓尹,跟隐娘的隐字一个音儿,不如叫线娘?”   尹线娘的大伯高兴得胡子一翘一翘:“好好,这个名字好!尹线娘,俩女侠的大名儿都在咱这一个娃身上了!”   尹线娘的叔叔也美得不行不行的:“就是就是!还是二嫂斯文人懂得多。咱们家开武馆,就算个女娃娃,也不能跟着外头一样,什么珍儿玲儿的,这个好!线娘好!”   尹线娘的母亲被夸得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儿,往后去,带娃做家务,都更加有了精神。   ……   三   尹线娘从小的日子就过得十分惬意。   四个哥哥都比她大得多,最小的一个都比她大十岁。   所以四个半大小伙子疼这个女娃娃,就跟疼自己家闺女一样。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偷偷给她留起来。   等到尹线娘咿咿呀呀地会爬了会走了,四个哥哥就偷偷带着她去武馆前院儿玩,看学徒们扎马、站桩、对练。   等到尹线娘两岁会跑了,已经知道自己跑到前院去,躲在大树后头,看着人家练一式,她也跟着学一式。举手投足,似模似样,笑煞人。   被学徒们发现之后,大家伙儿都善意地笑,有胆子大的,不敢惹三位师父,就跑去调侃尹线娘的四个哥哥:“你家妹子实在是个练武的奇才,不如以后站在队伍前头,跟着我们一起打拳好了!”   不料四个哥哥都当了真,还真的让尹线娘站到最前头,跟着伯叔三个人学拳。   被尹线娘的母亲发现,气得操起擀面杖追着四个人打:“两岁的女娃儿学拳,传出去我线娘还要不要嫁人了?你们四个小混球,一天不收拾你们一顿,就皮痒得上了房了!”   反倒是尹线娘的父亲啧啧称奇,虽然被媳妇河东狮吼着不敢真的让尹线娘每天都跟着学拳,却会每天抽空亲手抱着女儿去前院里玩耍。   这样,到了尹线娘三岁半的时候,别的小娘子还在哭着找阿娘要花儿戴,尹线娘已经能够打出来一整套的尹家拳来。   这样一来,连尹线娘的母亲也放松了对她的管制,不再要求她学女红、学贞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尹线娘的父亲叔伯带着她每天去打拳罢了。   这一来,尹家的名声大噪。   沧州城里纷纷传说,说尹家有个明日的女侠客,如今才三岁。   就有人来找尹家,问:“你家女儿愿不愿意去大户人家?”   尹线娘的四个哥哥年轻,还傻愣愣地问:“去做什么?”   但爷叔三个是老江湖了,立时便怒了:“我家好好的女娃娃,练个武,强身健体,家风而已,不给别人家女眷当保镖!你再大户人家,也没用!”   对方也恼了,恨恨地警告:“那你们的武馆就最好小心了!”   尹家四个哥哥明白了过来,一声喊,把来人打了个鼻青脸肿扔了出去。   然后,尹家的生意,一落千丈。   招兵的到了沧州时,尹家已经快要揭不开锅了。   ……   四   尹线娘懵懵懂懂的,天天还跟着大伯阿爷小叔叔打拳,然后去洗澡,然后去找阿娘吃东西。   四个哥哥却明白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心中恨意滔天之余,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连人家到底是哪个大户人家,都没问啊……   尹线娘的大伯听说来了招兵的,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有了笑影,拉着自家兄弟们一合计,第二天早上叫齐了家人宣布:“裘大将军带着自家的儿子和皇帝老儿的儿子一起去南疆打仗。这一仗肯定轻松,能吃饱还能挣功劳回来。尤其对咱们家一家子好身手来说,这个机会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我跟老二老三带着大的哥儿仨去,小四留在家里支应着,万一有事儿也有个男人。”   尹线娘的四哥气得拍桌子摔板凳,被叔叔一个大窝脖儿就扔回屋了。   没几天,老弟兄三个和小弟兄三个就都兴冲冲地跟着招兵的走了。   尹线娘的母亲擦着泪抱着尹线娘回到家,却发现小四留了一封歪歪扭扭的信也走了!   尹线娘的母亲恨得放声大哭:“都走了,剩我们娘儿俩怎么过?!”   开武馆就这点儿好,徒弟多,所以照应这个家的人也多。   不过,因为都知道有大户人家盯上了尹线娘,所以大家都是偷偷地接济,让娘儿两个能活下去就好。   加上尹线娘的母亲本来就勤快,手脚也利索,家里街上的活计都来得——没了七个大老爷们的肚子要喂、衣裳要洗,不过是顾着小闺女和自己,太轻松了!   尹线娘又没了人接着教习拳术,渐渐得变得就是个普通小娘子。   那个大户人家也就悻悻地对她们不理不睬了。   这样一来,因祸得福,尹家的日子还好起来了,尹线娘的母亲连那个帮忙的老妈子都没辞退,还是一天一回地打扫着自家的武馆庭院,单等着那爷儿七个回来好踏实过日子。   但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半之后,噩耗传来,尹线娘的母亲当场就吐了血——   爷儿七个,无一生还!   无,一,生,还!   而且,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   尹家的天,塌了。   等尹线娘的母亲醒过来,嚎啕大哭。   邻居也擦着泪来劝:“他婶儿,要往前看啊,还得顾着线娘啊,你倒下了,线娘这样一丁点儿的年纪,可咋办啊?”   尹线娘的母亲哭着一脚踢开尹线娘:“不是因为她,她爷兄叔伯能全都跑去了打仗吗?我还顾着她?!丧门星!”   当天夜里尹线娘的母亲就投了井。   刚刚七岁的尹线娘哭得眼睛几乎要流了血。   ……   五   大军回来了。   尹线娘求着以前的师兄们,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然后背起所有的细软,上京,找爷兄的同袍去了。   七岁的小娘子,清清秀秀的,见人就磕头,问:“沧州尹家兄弟叔伯七个人,求知道的大爷大叔给指点指点。”   找了足足有两个月,终于有人不忍心,悄悄地把她带到了一个地方,指着一堆即将焚化的人头,问:“认得么?!”   尹线娘一眼就看到了自家的阿爷!   阿爷走时小娘子刚四岁,但四岁的孩子,天天跟阿娘一起说起阿爷,想他的眉毛眼睛,想他的鼻子嘴巴,想得难过了,娘儿两个抱头痛哭。   所以,哪怕叔伯哥哥们的面貌都模糊了,但阿爷却记得牢牢的!   尹线娘脸色煞白,小胳膊小腿儿抖得不能动,但是还知道哭:“那是我阿爷……”   话没说完便被好心人一把捂住了嘴,低声在她耳边道:“说不得啊傻孩子!”接着,默默地指点她:“这个,这两个,那边那个,还有两个,哦,在另一堆里……”   尹线娘的眼泪淌得像小河一样,哭得抽抽噎噎,死死地咬住嘴唇不再嚷嚷,却把七个人的头颅都睁大了眼睛看了个一清二楚。   她忍不住问那好心人:“我爷兄叔伯为甚么会在这里?为甚么不发还给我家?”   战场上牺牲的兵士的遗体,若是带回来了,自然应该发还本家,至少该通知本家去认尸才对。   好心人摇头不让她问,带着她离了那地方,悄悄地走了很远,在一个脏破的茶馆里,才告诉她:“刚才带你去的,是太庙,献俘的地方。那些,是宝王殿下的军功。”   尹线娘不明白:“什么叫献俘?什么是军功?”   好心人看着她,怜惜地拍了拍小娘子的头,方低声道:“你不知道就算了吧。反正这个仇你是报不了的。”   尹线娘跳了起来,连哭带嚷:“为了我爷兄叔伯都死在战场上,我娘嫌我是丧门星,入夜就跳了井。一家子就剩了我一个,我不报这个仇,谁来报?沧州武馆从来没有白死的男人!我虽是个女娃,却也是沧州的人,却也姓尹!你说,你说,你今天不说出来我仇人是谁,我就不让你走!”   好心人看着她急得都敢威胁自己了,先失声哭了出来,一把抱住尹线娘,哭道:“好孩子!好孩子!尹兄他们一直说家里有个神童女娃,天生是个侠义中人,我还不信!好孩子,阿叔教你怎么办!”   好心人是尹家老弟兄三个的同袍,生死兄弟。   好心人给尹线娘出了个主意:宝王这样争夺军功,却也没能入了当今的眼。太子惊马死了,当今病势沉重,却立了英王为太子。现在当今的皇帝只是拖日子,就等英王一即位,接着就要立皇后。而宝王这样行径,早晚有一天会是英王的对头,那皇后身边的人,就有机会把自己的冤屈上达天听。所以,好心人让尹线娘准备准备,等着宫里要人,然后就把她送进去。   尹线娘哪里懂得这些?只问得“这样能报仇”五个字,就死心塌地地跟着好心人回了家。   好心人看来是有不少袍泽死在了宝王手里,竟令自己的女人教尹线娘认字,自己重新教尹线娘打拳,平常无事,便将宫里的规矩礼仪说给她听。又道:“虽说你进了宫还有人教,但多知道一些,总没坏处!”   待到英王即位,大赦天下,接着又换了一批宫人。好心人趁机把尹线娘送进了宫。临行前仔细嘱咐:“进去之后,万万不能着急,也不能相信任何人。至少要等个十年八年的,你混到了皇后身边,当了二等宫女,才能说这件事。另外,你进去之后,我就申请外调。报仇的事儿,不能再指望我了。宫廷里的事情乱,你是女娃娃家,心细,还能琢磨琢磨,若是我再跟着出主意,一定会坏了大事。”   尹线娘双膝跪倒,砰砰砰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发誓:“不论事情成与不成,我要是有一个字泄露了叔叔的身份,教我下辈子还孤身一个人!”   ……   六   尹线娘勤快,爽利,宫里是个姑姑就喜欢她喜欢得不行。一来二去,还真让她混进了清宁宫。   这时候的邹皇后正是倒行逆施、浅薄无知的时候,尹线娘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位皇后不靠谱。悄悄一打听,就发现现在的皇帝对这位皇后也看不上眼。   尹线娘想了想,这样似乎也好。   自己就这样安静地在清宁宫熬资历。反正年纪小,十年八年自己也等得起。等什么时候这位皇后娘娘像个皇后了,自己再跟着她不迟。若是这位皇后娘娘始终这样,那被废是早晚的事儿,自己等着下一位皇后主子再看,也是一样的。   就这样,尹线娘默不出声地在清宁宫当了两年的粗使小宫女。   直到贤妃来闹,清宁宫封宫,邹皇后为了一殿奴婢的生死跟裘太后说了自请退位,尹线娘终于动容。   不论这一位到底还能不能复位,能为了下人们不要皇后宝座,邹娘娘就是个女中的巾帼!   习武的人,遇到了这般豪情的大事,怎么可能放得过?!   所以,当余姑姑奉命来遣散众人时,尹线娘追着问了一句:“余姑姑,我想跟去掖庭给充仪娘娘继续洒扫庭院,可使得的?”   余姑姑的脚步立时一顿,刚要看清这个小丫头,就又有几个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对啊,我们也想去呢!娘娘待我们这样好,总要知恩图报才对。”   另一个小宫女举手道:“我会做饭的,我去给邹娘娘做饭!”   便又有一个举手:“我,我会梳头!”   余姑姑的脸上笑成了花儿:“好,好。我本来也要挑几个跟着去的。就你们几个吧!”说着,挨个儿点了过去。   尹线娘是头一个。   但这之后,尹线娘又恢复了平常不言不语的习惯。   那个说自己会做饭的小宫女走了过来,颧骨上的几点雀斑很是俏皮:“我叫邴阿舍,你呢?”   尹线娘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去:“我叫尹线娘。”   邴阿舍努力地回想,念叨,但还是放弃了,无奈地摊手一笑:“我就这样使劲儿想,也没想起来,你以前到底归哪位姐姐管的。”   尹线娘还了个微笑,一言不发。   ……   ☆、418.第418章 番外:尹线娘(二)   七   进了掖庭,原先清宁宫的掌宫大宫女花期先提出来不干了,然后就是桑九接手整个院子。   桑九看着尹线娘的样子,歪歪头:“你以前做什么的?”   尹线娘还是那样低着头,说话却简单利落:“扫院子。”   桑九挑了挑眉,笑道:“如今咱们人少,扫院子倒是个活儿,可若是就你一个人扫,似乎又重了些。你还会什么?我调个内侍跟你分担,你却也得换着手做些别的。”   尹线娘立即摇头:“我什么都不会。这个院子我自己能扫。而且,一天可以扫两遍。”   桑九大讶:“两,两遍?!这院子可还有后院儿呢!”   尹线娘想了想,说了一句:“桑姐姐,谢谢你,不过我力气大,没问题的。”   桑九只好呵呵地笑,答应了下来:“那我就不派你别的差事了。”   从此,尹线娘只管扫院子。   可是没几天,邹充仪就诳了沈刀来给四个内侍教拳了。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沈刀架子一拉开,装作路过的尹线娘就眼前一亮!   这套拳法本来是刀法!   而且,是很暴烈的刀法!   很有些像那位叔叔用过的军中的刀法!   尹线娘忍了好些日子,终于忍不住了。   见猎心喜啊!   偷偷看几眼就好,反正不是在武馆,不会有人说自己偷师的。   而且,自己一个小宫女,好奇,看看而已,不会怎样的。   尹线娘拼命给自己打气,然后,看了第一次就想看第二回,看了第二回第三天就还想看,看着看着——就被抓了现行。   邹充仪却记得她:“你是叫尹线娘对不对?”   尹线娘有一丝难得的激动:“娘娘记得我的名字?”   邹充仪笑了:“你天天扫那么大个院子,一个人扫,还上午下午各扫一遍。我想不记得也难啊!这么个勤快的好孩子,我听桑九说是天生力气大,现在看来果然不是。瞧瞧这虎口的老茧,这必是练过的呢。”   沈刀在一边抱着胳膊看热闹,下巴一抬:“光说不练假把式。来,我瞧瞧你那学得比他们都快的!”   尹线娘知道这是自己这一生中最大的一个机会来临了。   微微闭眼,静心,凝神,气沉丹田。   尹线娘前所未有地认真地打这一套拳。   近战十三式。   这其实是沈家的家传刀法。   然后被沈迈改了改,当做拳法教给了沈刀他们四个。   沈刀他们在军中,又简化了大半,教给了一些一起打过仗的同袍兄弟。   而尹线娘入宫前,恰好就是跟着这样的一个人,学了半年。   所以其实,尹线娘是学过简化版的,今天遇到了升级版。   沈刀越看越惊奇,最后高兴地收下了尹线娘,而且,用的是内门拜师的礼节。   四内侍又妒又羡。   桑九看着尹线娘,眼中奇异一闪。   尹线娘心知肚明,泰然自若。   ……   八   从此,扫院子的活计虽然没有交卸出去,却被邹充仪亲口下令改成一天一次,其他的时间,让尹线娘好好学拳。   尹线娘高兴极了。   真没想到,在掖庭冷宫,还能有军中的百战将军专门来教人拳脚!   沈刀尤其疼惜这个女弟子,好吃好喝没命似的偷着往尹线娘手里塞:“你们吃的那些东西不长力气。你又正长身体,必须要吃好的。打拳最耗心神,你不吃好些,怎么能学得过那三个蠢货——快装起来,让他们瞧见我的脸往哪儿搁?!”   尹线娘最后也习惯了,沈刀给,她就笑嘻嘻地收着。然后回去虚心向桑九求教,再蹩脚的针线,也能缝出来衣衫袜子。鞋子暂时做不了,先拜托桑九,过后半年,鞋子也能做了。   沈刀乐得嘴合不拢眼睁不开,每次都拿着衣衫鞋袜跟几个老兄弟得瑟:“瞅瞅,瞅瞅,大家都收徒弟,我这徒弟比你们谁的徒弟都强上几万倍!”   沈剑心思最密,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这个姑娘的确好,反正她在掖庭也没啥事儿,让她跟我们一人来一套。”   沈枪沈戟立马起哄:“就是就是!一人一套,不带偏心的!”   沈刀“啊呸”一声,破口大骂:“臭美死你们!门儿都没有!老子的徒弟,一应事儿都是老子教着老子罩着,一个院子也没人敢惹她。你们这群王*八*蛋给过她甚么好处了?还敢支使到她头上?老子警告你们,谁要是敢私自去找我徒弟的茬儿,咱们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沈剑抱着肘,歪着嘴看他,嗤笑一声,抬抬下巴:“行了行了,知道你是表演给你徒弟看的——回头!”   沈刀呃地一声噎住,脖子跟落枕一样,僵硬得转过头去一看,羽卫处所大门口,尹线娘一边摆弄着一枝柳条,一边笑眯眯地听着乐,见他回头,大大方方地冲他招手:“师父,娘娘说,明儿是中元节,幽隐设宴,大家一起乐呵;师父好歹算半个幽隐的人了,请师父一起去。”   沈剑的眉梢一挑:“耶?!怎么没我们的事儿啊?不请我们么?就算不请我们,也不请我们将军么?”   尹线娘倒是沈刀的风格,一点儿不让,张嘴就顶:“请你们?你们是谁啊?请沈将军?他敢去么?!”   沈刀双手叉腰,哈哈仰天大笑。   这回沈枪沈戟勾肩搭背地一起看沈剑的笑话,也怪笑连连。   沈剑悻悻地摸摸鼻子,嘴硬道:“我就不跟你个小娘子一般见识了……认真计较起来,我好歹算你师叔……”   尹线娘白眼一翻,且了一声,手里的柳枝一扔,双手拍道:“啊哟!我拜师也拜了两年了,到今日才知道还有师叔。不知道师叔你给过我这个师侄甚么见面礼、压岁钱啊?今日听得有衣衫有宴席就跑出来给我当师叔了,真是一张纸画个鼻子,你好大的脸面!”   沈门四将顿时被这噼里啪啦的一堆惊得呆住了。   沈枪不由得转头看着沈刀竖起了大拇指:“老刀,捞着了啊!”   沈戟也笑着去拍沈刀的肩膀:“老刀,有你的啊!这样的小娘子,别说徒弟了,婆姨都当得!”   沈刀老脸通红,一声断喝:“住口!”   尹线娘的杀人眼光顿时横了过去,狠狠地剜了沈戟一眼,咬牙道:“师父,你不是这个人的杀父仇人吧?这个当儿,若是羽卫姓沈的跟幽隐的人传出了一丁点儿不妥,别说当事人了,就是沈家和邹家,也得跟着灭了满门!”   沈枪回手狠狠一拳捣在沈戟肚子上,小意笑着跟尹线娘赔不是:“嘴贱,嘴贱!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嘴贱!”   沈剑在一边,又幸灾乐祸起来。   尹线娘挣足了面子,小脸儿一扬,小手儿往后背一背,蹦蹦跳跳地走了。   一俟尹线娘的背影消失,沈剑沈枪沈戟三个人连眼神儿都不用对,一把摁住沈刀,一阵拳打脚踢:“让你个龟孙子得瑟!”“娘的有了媳妇就不要兄弟了!”“ri!让你狂!”   沈刀紧紧地护住自己的头脸:“别打脸别打脸,明儿晚上还得去吃饭呢……”   这一句话一说,三个人更加恼怒,下手更狠了三分。   待沈迈进门儿时,恰恰看到四个心腹打成一团——嗯?不对,是三个围着一个群殴,而那一个都不敢还手……   沈迈挑了挑眉,看来沈刀又干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儿了……   看着若无其事要进屋的沈迈,沈剑忽然来了一句:“将军,老刀说咱们所有人的徒弟,都及不上他在幽隐收的那一个!”   沈迈头也不回,嘴里闲闲地答:“是啊,没说错。你见他孝敬过老子一坛酒么?这种狗ri的徒弟,老子收的后悔了十年了!”   沈剑三个一愣,然后住了手,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沈迈临进屋,凉凉地又加一句:“你们仨不也一样,没眼色的粗坯玩意儿。”   四个人都是一噎,低下头互相看看,偷偷地嘿嘿乐。   ……   九   中元节过了,过贵太妃来了。   幽隐一院子人被打得奄奄一息。   沈刀急得冒火。   若是尹线娘挨了打——其实她有功夫底子在身,不怕那几棍子的——只是万一她仗着自己有功夫,硬要去扛邹充仪的棍子怎么办?!硬要出头救人怎么办?   沈刀抓耳挠腮,与热锅上的蚂蚁很是相类。   旁边一起蹲在树上的沈迈嘴里叼着根柳枝儿看热闹。   沈刀有些咬牙切齿了:“将军,你是打算等着她们一院子的人都死绝了再进去收尸么?!”   沈迈眼睛不离开院子,口中散漫道:“好了好了,终于拿出来了……我一直等着横翠把圣人的香囊拿出来,若是贵太妃认了,住了手,咱们也就不用去了……看来,这老家伙还真是疯了,我这就去!”   沈刀大喜,跳下树去就要往羽卫跑。   沈迈忙叫住他:“你哪儿去?”   沈刀一愣:“羽卫啊,喊人啊!”   沈迈眼珠儿一转,忽然愁眉起来:“啊呀呀,我戎儿应该早就知道消息了,如何还不来?!”   沈刀愣愣地伸手摸头:“大小姐怎么会知道?离着好几里地呢!”   沈迈乐呵呵地看着他,笑容中都是戏谑:“我早就仔细瞧过了,流光送了小语来,可现在,小语倒是在,可流光不在,线娘也不见了——这肯定是两个小丫头去送信儿了啊!我打赌,流光去找戎儿,线娘去了兴庆宫!”   沈刀只觉得一颗心顿时放回了肚子里,站住了脚:“哦。这样啊。那将军,末将不去羽卫,该去做什么?”   沈迈的笑容越发怪异:“你去看看大小姐为甚么没有来。顺便叫些人来,一会儿跟着善后。”   沈刀又愣了愣,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对将令谨遵无违:“是,末将这就去。”转身赶紧跑了。   ……   十   尹线娘拼了命地跑,终于到了长庆殿门口,先扶着膝盖喘了一会儿,方再一提气,朗声道:“掖庭幽隐尹线娘,奉命求救,叩请太后赐见!”   这一声儿,几乎全长庆殿的人都听见了,众人都是一震。   内室里正在闲聊的裘太后和余姑姑听了,顿时相顾失色:这孩子好足的底气!   裘太后反应快,急忙高声向外道:“快进来!”   尹线娘不顾看门人的呆滞反应,一路疾驰就跑进了大殿,冲进内室,噗通跪倒,嘴里竹筒倒豆子一般,快速说道:“贵太妃一早带着数十内侍拿了刑棍直扑幽隐。小婢见机快先跑了出来,发现贵太妃的人已经将幽隐团团围住。只怕这是要打死我们娘娘的架势了。还请余姑姑亲去救人!”   裘太后失色,忙命:“小余,赶紧去!”   余姑姑已经转身往外走,口中厉声喝道:“备最快的马!两匹!”   尹线娘这才瘫倒在地,还不忘了补上一句:“小婢失仪,太后恕罪……”   裘太后看着她,亲切和蔼:“傻丫头,罪什么罪?好孩子,快去救你娘娘,事情过去了,哀家亲自给你涨等级!”   门外马蹄声已经远远响起,尹线娘深吸一口气,一跃而起,转身就跑,大声回道:“婢子有求于太后,不要涨等级!”   话音袅袅,人已经飞身上马,跟着余姑姑绝尘而去。   裘太后先没有琢磨她最后的那句话,反而拍案大赞:“好丫头,好孩子,好俊功夫!”   一旁还在侍立的宫女们都彼此相视,抿着嘴笑。   裘太后自己也笑了起来,瞪她们:“我在宫里四十年,就没见着一个这样的下人。你们光会乐,但凡有一个能跟她一样的,我立马升你们做一等,天天赏你们好东西!”   一个胆子显然比别人稍大些,笑容甜美,道:“太后又白许了,我们已经天天在太后眼前乱晃,天天沾您的福气,天天得好东西了。那丫头的功夫,没苦功练不出来,我们都懒,才不学她呢!”   另一个见裘太后笑眯了眼,方才忽闪着大眼,凑着笑道:“云娘姐姐惯会哄骗太后的。太后不要上当。我跟云娘不一样,我是还想要额外赏赐的哟!”   裘太后更加笑个不住。   ——因大家都知道,既然余姑姑出马,事情没有不成的。所以都放松得很。   ……   将将赶到幽隐,余姑姑和尹线娘什么耳力,遥遥便听见贵太妃的声音:“快动手!”   两个人心道要糟!   余姑姑气场全开,提起丹田气,高声喝道:“谁敢再动!”   尹线娘则不管那些,眸中杀机一闪,拼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一脚踹在马肚子上,枣红马一声长嘶,箭一般腾身而起,直奔幽隐大门!   过贵太妃满含杀气的声音沉声喝道:“给我打!”   然后就是满满的惊呼声。   尹线娘急了,甩蹬离鞍,竟是在马上站了起来,单脚用力一点马背,飞身而起,竟是直接翻过了幽隐的围墙,如大鹏展翅般扑了进去!   而这个时候传完了话,恰好带着人拐过弯来的沈刀,正正地看到了尹线娘冷厉的面色、紧紧抿住的嘴唇,和双手展开飞过围墙的飒爽英姿!   沈刀心里如同被狠狠撞了一下似的。   沈戟说,不当徒弟,当婆姨……   旁边的小校看着他怪异的面色,不由得出言提醒:“沈刀将军?”   沈刀回过神来,急忙喝道:“快走,她们需要帮手!”   尹线娘进了院子时,正好看到邹充仪扑倒在地上,而一个内侍却凶神恶煞般使空了刑棍,正要再次扬起手中的凶器!   尹线娘暴怒,稍嫌稚嫩的声音尖声啸出,竟带上了凄厉的感觉:“贼子!好大胆!”空中拧腰,右手握拳,右臂使劲儿一摆,全身的力气加上空中跳下的速度,砰地一声,一拳,狠狠地擂在了那内侍的太阳穴上!   那内侍被直接打得飞了出去!   二百来斤的身子砰地一声狠狠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直接便头一歪昏死了过去!   离得近的人分明看到,不过三息之间,那内侍的眼角、鼻子、耳朵、嘴角,都慢慢地淌出血来!   竟是一拳,就打得一个人高马大的内侍七窍流血!   只这一拳挥出,满院皆静。   这时,余姑姑也下了马,进了院子,冷静地看着过贵太妃,微微欠身拱手:“贵太妃,太后有请。”   贵太妃却不肯理余姑姑,只顾去看尹线娘。   沈刀在门口瞧见,却不愿意尹线娘得到众人过多的目光,便立即伸了脑袋进去,问道:“请余姑姑的示下,太后那边等急了,命小的们来催请,顺便还抬了轿辇来。贵太妃何时动身?”   而那边尹线娘看到了沈刀轻松的样子,才算真正放下了心,低头去专心照顾邹充仪了。   入夜,沈刀大喇喇地公然又来幽隐,然后招呼了尹线娘到院子里,伸手入怀摸了一个布包,递过去:“军中的金疮药,专治棒伤的。你给她们使使,尤其是你娘娘,得赶紧好起来,大暑热天的,越拖越麻烦!”   尹线娘笑着接下来,福身施礼:“多谢师父。”   沈刀有些心疼地看着尹线娘,又道:“她们好得快,你也就没那么累。又不是铁打的——别事事都自己来,大小姐不是留了人么?”   流光从一边冒出来,眨着无辜的眼睛问:“这个话,分明是说我们就不是人,就能累得了?”   沈刀眼一睁瞪回去:“你又没白天累脱了力!”   流光撇撇嘴,闪人了。   尹线娘抿着嘴笑,心下十分温暖,点头,声音中有着女孩儿独有的娇媚:“我知道了。”顿一顿,才加了称呼:“师父。”   ……   ☆、419.第419章 番外:尹线娘(三)   十一   经此一役,尹线娘忽然成了邹充仪身边最得用的侍女之一。   邹家的事情,一向都是横翠去管,如今,尹线娘也能够跟着去插手一二了;内宫外朝的事情,一向都是桑九和邹充仪计议,横翠多半都悟不过来,如今,尹线娘却因为脑子灵活,能够跟得上思路,可以插嘴一二了;幽隐内部的事情,一向都是桑九一个人满院子照看,如今,因为尹线娘的特殊情形,桑九已经索性将提点郭奴和照看邴阿舍的活儿完全扔给了她。   邹充仪明明白白地当着桑九横翠说:“这孩子比你们俩有脑子、灵醒,再不努力,早晚让她夺了你们俩的一等去!”   桑九笑个不停,不以为意:“我才不怕!我有太后撑腰,这满宫里谁敢不给我面子,可肯定有人敢不给线娘面子。”   横翠眼皮都不抬,不以为意:“那有什么?左右掌宫大宫女轮不到她也轮不到我,娘娘的定例里,一等本来就该有四个,除了她,还得再来一个才够呢!”   尹线娘自己却嘻嘻地笑,道:“夺二位姐姐的位置,不会不会!放心吧放心吧,我保证谁的位置都不抢!”   话听起来很像很像废话。   连邹充仪带桑九横翠,都拿这话当废话,嘻嘻地笑了一阵就过去了。   但是尹线娘自己却因这个话吓了一跳。   自己不是发过誓,为了报仇可以孤单一辈子么?   为什么说到刚才那话的时候,莫名想起了沈刀呢?   小小的,情窦初开的,尹线娘,忽然红了脸。   然后就跑了出去。   邹充仪和桑九横翠都又笑了起来:“线娘这是怎么了?这么点子事情也能害起羞来?之前多少厚脸皮的话说起来都不眨眼的啊!”   跑到外头的尹线娘一口气奔出了幽隐,直跑到羽卫处所外头才停下来。   尹线娘愣住了。   自己来这里干嘛?   一没有娘娘的传话,二没有要拿的消息——   尹线娘脚步一错便蹿进了路边的山石后头,蹲在大树下,自己一边抠地上的蚂蚁窝,一边揪手边盛放的野菊花,一边喃喃低语:“你可不能错了主意啊。娘娘摆明了是被福王宝王害得,到时候一定会跟他们翻脸。多好的机会啊。一直待下去,早晚有一天能把一家子的仇都报了。若是这会子出了宫,那之前的一切努力就都白糟蹋了!”   忽然有个粗豪的声音响起来,小心翼翼地:“线娘,你要出宫去哪里?”   尹线娘像受惊的兔子一般噌地跳起来,张口就嚷:“师父你要吓死我啊!”   嗯,那个声音的主人是沈刀。   沈刀的眼神里有一丝焦急,还有一丝惶恐和茫然。   尹线娘脸色一沉:“师父,你听到什么了?”   沈刀陪着小心,陪着笑脸:“大约,都听见了。你蹿过来的时候我就瞧见了,所以跟来看看,以为你碰到什么趣事了呢……”   说着说着,沈刀的调门越发小了下去,垂头丧气地低声问:“线娘,你有家仇啊?跟谁的?”   尹线娘的脸顿时绷得紧紧的:“师父,背地里听人说话很忌讳的,我若不是听出来是你,只怕一脚就直接踹面门了。”   沈刀摸着头蹲了下去,闷声道:“你要实在不高兴,踹两脚也使得的。只是,”沈刀仰起头来看向尹线娘,竟有些可怜巴巴的,“你既然有仇家,怎么这都两年多了,竟然都没有告诉我呢?”   尹线娘看着他的模样,没来由心下一软,竟然真的伸了脚轻轻蹬在沈刀的肩上,娇嗔起来:“告诉你顶个屁用?你以为你是谁?我一家子八口的滔天死仇,除了娘娘谁也帮不了我!”   沈刀就势坐在了地上,但听着这个话,却脸色端凝起来:“线娘,你可是已经告诉了娘娘?娘娘也答应了?”   尹线娘摇头:“不曾。娘娘还没有回大明宫,没有复位,我不能这个时候给她心里添负担。何况,我的仇人恰好就是娘娘的对头,我只要尽心尽力地帮着娘娘,自家的仇就都能报了!”   沈刀低下头,把这个话在心里转了八圈,终于模模糊糊听懂了一些,大惊失色,倒吸一口凉气:“线娘,你是跟两位王爷结了仇么?你以前,难道,是,是哪家的千金小姐?”   尹线娘看着他忽然瑟缩起来的手脚,恨铁不成钢地又伸出了脚,这一脚的力道大,狠狠地踹在了沈刀的肚子上:“没出息的德行!我就是沧州一家普通武馆的闺女,不是大户人家的千金!”   沈刀抱着肚子,疼得额头上直冒汗,可是,福至心灵,一向粗疏到有些憨傻的大汉,听懂了尹线娘的潜台词,摸着脑袋傻笑起来:“哦。”   尹线娘瞧着他得意满足的眼神,自己又红了脸,转身:“我走了。”   沈刀傻笑着坐在原地,还在一圈一圈地摸着自己的脑袋:“哦。”   尹线娘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笨蛋!”   然后轻灵地蹿出树丛,很快跑得不见了踪影。   当天,一直到了黄昏时分,沈剑才从山石后头找到了还在傻傻地看着幽隐方向的沈刀:“老刀?成神了?干嘛呢你?一整天都找不到人影?将军找你找得都发脾气了!”   沈刀先是傻愣愣地笑着指向夕阳:“瞅瞅,好看不?”然后忽然精神一振:“啊,将军找我?来了来了!”   ……   十二   第二天就是重阳节。   沈迈找沈刀就是吩咐重阳节间的护卫事宜。   等一一商量完毕,沈刀嘿嘿地搓着手笑:“明儿个重阳节,说不好幽隐还会请我去吃酒呢,我先告个假!”   沈迈一声断喝:“美得你!白天有活计,到了夜间,我已经吩咐了所有的不当班的都给我滚回羽卫陪出门在外的光棍们过节,你个打头儿的还想跑?!门儿都没有!”   沈刀撇撇嘴。   有啥了不起的。不去就不去。反正,来日方长。   沈刀想到这里,又开始咧着嘴傻笑。   沈迈看着他,脸色怪异起来:“老刀,有病了啊你?!”   沈刀慌忙摆手,嘿嘿笑着,来回转头,左看右看,直到看得沈剑皱起了眉:“夯货,你作甚?”   沈刀随手往外一指:“瞧见个听咱们窗根的人,你快去瞧瞧!”   沈剑眉毛一竖,噌地就蹿了出去。   沈迈歪着头看他:“夯货,啥事儿?”   沈刀搓着手,嘿嘿地笑,然后凑到沈迈跟前,舔着脸说:“那什么,将军,一般,宫里的宫女儿们,多大能放出去?”   沈迈心里一突,脸色寒了下来:“老刀,你想说啥?你可想好了再说!说得不好了,怕是要连累很多人掉脑袋的!”   沈刀连忙拍着胸脯赌咒发誓:“若是我已经做了什么不妥的混账事儿出来,教我下辈子还打光棍儿!”   沈迈这才松了口气,也有了心思嘲笑:“怎么着?终于想通了?”   沈刀一张黑脸已经黑里透红,眼神兴奋地就跟今夜就要进洞房似的,低声哀求:“将军,咱个大老粗,都快四十了,好容易有个小娘子不嫌弃,您就允了吧?”   沈迈白了他一眼,也压低了声音:“线娘,对不对?”   沈刀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大手去挠自己的后脑勺,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了:“您能不能找机会跟邹娘娘说说,等她岁数到了,放她出宫?”   沈迈嗤笑一声,一脚踹过去:“我倒能去说,不过,你打算怎么谢我啊?”   沈刀又把胸脯砰砰地拍得山响:“将军只要说得出,老刀我就一定照做!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枪林剑雨,我若不挡在将军前头,教我下下辈子还打光棍儿!”   沈迈“啊呸”了一声,笑骂:“老子呸你个夯货一脸!你打光棍儿了,人家线娘怎么办?!你还是给老子好好地活着,让人家晚几年守寡吧!”   沈刀灿烂地笑着,两只手去挠后脑勺,快乐得几乎要飘起来:“诶!”   ……   入夜,幽隐早早地便都安睡了。   就连一向警醒的尹线娘,也在自己的床榻上抱着被子睡得香甜,就连正房的门被打开、关上、锁上的声音都没有听到,更遑论院外的刀剑相交、弓弩齐发的声音。   ……   沈刀和沈剑追到幽隐外头时,恰好看见沈迈进了房门,接着有一个黑衣人从后面绕过来,一把锁紧了门!   沈刀和沈剑立时就明白了这些人的圈套所为何来!   两个人都是一头一脸的冷汗!   可是还没容得他们多想,周围已经忽然冒出来了一群黑衣人,手持兵器,轻功高明,出手刁钻狠辣,着实需要用心应对。   可是沈刀一直在想:幽隐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为什么连线娘都没说话、没出手?是麻翻了?还是已经——   想到最可怕的那个可能性时,沈刀心神一乱,猝不及防,旁边忽然一个小小的黑筒冲着沈刀一晃,沈刀身子登时一晃!   糟了!不是麻药,是毒药!   沈刀只觉得自己的左臂上瞬间便没了知觉,一个闪身躲开对方刺过来的软剑,避到一边,咬着牙先撕了布条把左肩的位置紧紧勒住,然后低声喝道:“提防她们的针筒,有毒!”   话音未落,已经有几个兵士倒了下去。   沈剑心中大怒,喝道:“不需要活口!”   沈刀明白了过来,******管你是天王老子,既然在掖庭已经杀了人,那就断然没有还能逃得出性命的可能!何况,这样恶毒狠辣的手段,只怕自己等人也擒不住活口——   沈刀手腕一抖,刀刃在星光下寒光四射:“杀!”一刀便削掉了旁边一个黑衣人的半条手臂!   那黑衣人顿时闷叫起来!   是女人!?   正在这个时候,幽隐里头窗子被强行撞破,沈迈从里头爬了出来!   众人一看,心头便是一松!   沈剑当机立断,抖手便是一个袖箭烟花!   不过十息,马蹄声骤然响起,羽卫来人策应了!   翻身上马,众人心头微松。   地上的黑衣人已经被解决得差不多了,剩了一两个活口,也是重伤倒地。   但沈迈如今的情形,已经顾不上这个,一声喝:“去内侍省!”   众人纵马便往前冲!   然而,就在此时,他们的正对面,忽然响起了一阵扎扎声!   沈迈、沈刀和沈剑都是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对这个声音自然熟悉到了十分——是弓弩!   不仅仅是弓,还有弩!   竟然在掖庭宫,也就是皇城里,动用了弓弩!   这是必要将沈迈置于死地的设计啊!   沈刀头上一阵发晕。   半边身子都已经没有了知觉。   沈刀苦笑了一声。   线娘,对不起了,我可能,要先走了啊……   你自己,可要保重……   现在,你可又要多一个人的仇要报了啊……   沈刀突然猛地一踹马腹,那马箭一般飞了出去,跟着沈刀控制的缰绳方向,又一个打横!   如蝗虫般的箭雨飞过来时,沈刀连人带马,正正地横在了沈迈和沈剑的马前!   噗噗噗!   一阵密集的箭矢入肉的声音响起!   然后就是一声马儿临死前的悲嘶——唏溜溜~!   沈迈的眼睛都要红了,沈剑更是厉声高呼:“老刀!”   沈刀的身上,起码中了十几箭!   对方的弓弩主要瞄准的就是沈迈和沈剑、沈刀,沈刀这样突然发动,登时给他们挡下了大半的箭雨!   沈刀偏头看了他们一眼:“傻啊?快跑!”   就那样圆圆睁着眼,从马上滑了下来,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沈迈和沈剑是何等样人,怎么会错失兄弟用命换来的喘息之机,不等沈刀掉在地上的声音响起,两匹马已经一声长嘶蹿了出去!   弓弩再次上弦完毕,继续攒射。   但已经追不上沈迈和沈剑的速度,虽然也射中了两个人的后背大腿,却无法伤及他们的性命。   而跟着的沈家老兵们自然是命都不要地扑了上去,陌刀摆开,一力绞杀。   不过二十来个弓弩手,几息之间,便被杀了个干净。   但活下来的老兵也只剩了几个人,相互搀扶着扑到了沈刀跟前,放声大哭:“老刀!”   ……   十三   尹线娘醒来时仍然觉得四肢乏力,头疼欲裂,整个人像是宿醉一般难受得无以复加。   身边模模糊糊的声音:“唉,幽隐虽然人人都被麻翻,好歹都算周全。羽卫赶来的那些人就惨了,中毒的中毒,中箭的中箭——尤其是沈刀……”   尹线娘心头狠狠地一颤,拼尽全力睁开了眼睛,看向旁边的人——是陶司医!   尹线娘用力的张开嘴,发出来的声音嘶哑难听:“陶司医……”   陶一罐看她醒了,啊哟一声,忙道:“果然还是你的底子最好,醒得最早!”   最早……说明其他人都没醒……   尹线娘心往下沉,微微定了定神,不敢马上问沈刀,急着先问:“出事了么?娘娘呢?”   陶一罐的眼神里欣慰得很,低声道:“娘娘无妨,圣人在呢。”   尹线娘松了口气,然后才忙问:“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听见您说到沈刀将军,他怎么了?”   旁边跟陶一罐对坐的是一个面熟的小内侍,尹线娘不认得名字。   那小内侍口快,便啧啧道:“别提了!昨夜黑衣人狙杀沈将军,随行的沈刀沈剑和一众羽卫,只活下来六个人。沈刀将军中毒针在先,又舍命替沈将军和沈剑挡了弓弩,一条铮铮的好汉子,就这样没了……他身上,光箭头儿就起下来十七个!”   尹线娘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一下子软倒,再次晕了过去。   小内侍吓了一跳:“怎怎怎么又晕了!?”   陶一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啊?沈刀是她师父!她这一身的功夫,那都是沈刀一招一式地教出来的!你怎么就那么嘴贱?我以后再也不带你出来了!你就给我在尚药局熬药正好!就会闯祸!”   尹线娘再醒过来时,幽隐的人已经清醒了大半。   在她身边照顾的小内侍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轻声哀求:“姐姐你别伤心,我是一时嘴快。何况,沈刀将军那样的好人,必定不希望你这样难过的。”   尹线娘怔怔的,点点头,机械地回答:“知道了,你去吧,我没事……”   小内侍巴不得这一声儿,站起来转身就跑了。   尹线娘僵直着身子,扭转头去看窗外的夕阳。   今天的夕阳跟昨天的,不一样了。   不好看了。   像血一样,不好看……   夜里,没人在外头走来走去了。   尹线娘把自己的头紧紧地蒙在被子里,狠狠地痛哭了一场。   不,应该是,哭了一夜。   再起身时,她就不哭了。   连桑九看见她时,想要安慰,又不知道怎么安慰,便低声告诉她:“想哭就哭出来吧。咱们都明白。”   尹线娘摇摇头:“哭过了,不哭了。”   沈枪按例巡卫,幽隐门外瞧见在院子里发呆的尹线娘,下意识地走了进来,咳一声,踌躇:“线娘……”   尹线娘转过脸来,看着他,微微扯一扯嘴角,就算是笑了,算是见过礼了:“沈枪将军。”   沈枪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神差鬼使地说了一句:“我们将军这几日就举行纳妾的仪式……”说到一半又噎住了。   若是幽隐院子里,除了邹充仪,还有一个人知道花期的不妥之处以及她和重阳事件的关系的,那个人必是尹线娘。   因为尹线娘和叶大共同负责着全幽隐的巡卫。   尹线娘听了这话,原本呆滞漠然的眼睛里,慢慢地泛起了一丝血红:“是么……”   沈枪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懊恼地直扇自己耳刮子,转身就跑。   尹线娘坐在那里,半天,才喃喃了一句:“别急,别急,总有那么一天……”   ☆、420.第420章 番外:尹线娘(四)   十四   是啊,总有那么一天。   终于知道了呢,原来那天杀沈刀的那一批人,是过贵太妃留给福王的人。   原来是当年的那位戴皇后的手笔。   尹线娘看看自己的手掌,想:真遗憾,戴皇后已经死了呢。推娘娘下水,所以被邹家逼着,圣人亲自下旨,赐死了。   可是,好像戴家还有人活着啊。   宝王死了,温王被贤妃一刀一刀地剐了……   想到温王死时的惨样,尹线娘忍不住瞳孔都是一缩。   有了身孕的邹皇后懒懒地倚在美人榻上吃水果,看着尹线娘僵硬起来的脸,嘲笑道:“又想起来那天了吧?让你别去别去,非觉得自己很能耐,非得要去!人家贤妃弄死自己的孩子都不眨眼,何况是杀别人?帮手的燕娘从小就见惯了各种伤患和尸体,小武流离失所的时候不定遇到过多可怕的事儿——阿舍杀了半辈子的鱼虾猪牛,你还想跟她比不成?你又没真上过战场……”   尹线娘被聒噪得想撞墙:“娘娘,你孕后真的很唠叨!很唠叨很唠叨!”说完,负气出门。   横翠笑吟吟地跟她擦肩而过,低声道:“沈将军今儿心情不好,又去看望福王殿下——哦不,思过伯了,你不跟去瞧瞧?”   尹线娘顿时精神一振,随手从横翠手里把新下来的杨梅抢了过来,随口道:“娘娘,我去福王府送杨梅了啊!”   邹皇后差点儿从美人榻上跳起来:“那是我的杨梅!!!”   横翠忙道:“您别动!厨房还有,还有!我再走一趟就是!”   邹皇后看看自己的腰身,有些叹息:“这刚四个月,就没了腰了,等生完了这个小东西,我得怎么着才能恢复以前的身材啊?!”   横翠笑着跑了。   邹皇后自己寻思半晌,忽然眼睛一亮:“啊,可以跳舞!”   ……   尹线娘进了原福王府,现在叫做思过伯府,正气凛然地拿着清宁宫一等大宫女的架子,立在门口,朗声道:“皇后娘娘赐新鲜杨梅一碟,请思过伯跪接。”   正在伯府客厅坐着调侃思过伯,以及看着沈枪打思过伯家老大耳光,的冠军大将军、羽卫总管沈迈,翘着二郎腿,听见家人的回禀,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一碟子杨梅?让人家跪接?!   这种话也就是那个满朝都不敢惹的、一言不合拔拳就揍、打完了还要去找明宗跳着脚告状的尹线娘说得出口。   “啧啧啧,真是老刀的好徒弟啊!”沈迈笑嘻嘻地叹息,然后转向思过伯,笑道:“伯爷大约一直没闹清楚这个清宁宫的一等大宫女、咱们邹家的皇后娘娘第一个得用宠爱的尹女官,为甚么总是跟你家过不去吧?我今儿心情好,给伯爷解解惑:她是沈刀的小徒弟,一身功夫都是沈刀规整的。这孩子一辈子又孝顺又忠义,你猜她记你这个仇,大约会记到什么时候?”   思过伯面如土色。   尹线娘站在正院的甬路上大发脾气:“不打开中门迎接赏赐就够大不敬的了,竟然还敢让我在这里等了这么久!杨梅晒坏了算谁的?赶明儿又该在京城散布谣言,说我们娘娘特意赐了坏杨梅给你们一家子,意图害死你们了呢!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使得出来,真是过贵太妃一脉相承的不要脸!”   骂着骂着,尹线娘就露出了村妇的本色,一只手托着杨梅碟子,一只手叉着腰,指天画地地开始洒落。   思过伯连忙换了礼服摆香案接赏赐。   尹线娘却气哼哼地把碟子往思过伯手里重重一放,便转身去寻沈迈:“沈将军在哪里呢?听得说也来了?”   沈迈闲庭信步,从会客的大客厅踱出来,招呼尹线娘:“这里这里!看热闹就来这里!”   思过伯几乎要放声大哭!   沈迈一来,各种挑衅找茬儿,然后随手揪个思过伯的儿子,随手开打,随手再砸几样东西,然后扬长而去。   几乎次次如此。   而且,每个月总要有个三四回。   有时候羽卫事儿忙,沈迈不得空,邹皇后那边的尹线娘就会过来赏赐东西。然后赏赐的东西总是会在思过伯接到手里时,莫名其妙地掉落啊、毁坏啊什么的,然后就等着听尹线娘陡然间高了八度的尖叫好了!   接着,虽然不好直接打思过伯,却能把府里的下人们都痛打一顿。最后临走,还得让伯夫人抄女则女戒,让思过伯按着佛经从头抄到尾。   明宗有时候哭笑不得,便去问尹线娘:“福王都把能找到的佛经抄完一遍了,你好不好不去赏赐东西了?”明宗叫惯了福王,总也改不过来。   尹线娘理直气壮:“他做了那么多孽,当年过贵太妃给太后娘娘添了多少恶心,他们家不该还么?我只是让他抄写佛经、积累福报,来世轮回好不至于沦落到畜生道,我已经够替他着想的了!更何况,圣人心里难道真的恕了他不成?!若果然恕了,我立马去回我们娘娘,以后再也不去他们家赏赐东西。”   明宗顿时噎在那里。   他现在有胆子说自己宽恕了思过伯?!   那邹皇后在掖庭幽隐重阳夜受的委屈怎么算?!   以邹皇后孕中喜怒无常的性子,当场就能跟他翻了脸!   明宗转身就走,丢下两个字:“由你。”   尹线娘双手叉腰,哼一声,气场无限。   ……   十五   大皇子三岁了,各种话都会说了,尤其会告状。   动不动就扑到邹皇后怀里撒娇,泪花儿在眼里转:“阿娘,尹姑姑打我!”   尹线娘撸胳膊挽袖子从外头霍霍地走进来,见着大皇子腻在邹皇后怀里,就气得暴跳如雷:“大皇子,你毁了我师父留给我的近战十三式的册子,还敢恶人先告状!?”   邹皇后听了是这个由头,立马把儿子从怀里挖出来,双手一伸塞给尹线娘:“揍他,外头揍去,别当着我,该怎么着怎么着!这种臭毛病不能宠!惯成寿宁那样我就没脸跟圣人交代了!”   大皇子哇哇大哭,就在清宁宫正殿里,被尹线娘把小屁股揍了个通红。   邹皇后在房里看书,一言不发。   到了晚上,大皇子生邹皇后的气,说什么都不在清宁宫睡觉:“我要找阿爷,我就要找阿爷,我今晚就要跟阿爷!”   尹线娘二话不说拎了他就去了宣政殿,往明宗怀里一扔:“他把我师父留给我的遗物烧了,我揍他了,他迁怒娘娘,不肯在清宁宫睡觉,要找圣人。”   明宗和邹皇后的反应一样,立马先想起来寿宁烧先帝的阎立本真迹,皱了眉头,问大皇子:“谁教你用火的?谁引着你去烧东西的?”   大皇子想要博得父亲的好感,连忙实话实说:“乳娘的儿子,在羽卫当侍卫。”   尹线娘听了,转身就走,不过跟沈迈说了两三句话,便找到那个侍卫,摁在地上,沈剑沈枪沈戟加上尹线娘四个人,把那小子打了个半残,然后直接扔去了西北喂狼。至于那位乳母,第二天就发去掖庭洗衣服了。   邹皇后便叹气,私下里对尹线娘说:“我从生了孩子,整个人都懒了,脑子也生锈了。若以后还是这样没成算,还真就没法跟圣人交代了。咱们俩都警醒些吧。”   尹线娘想了想,道:“大皇子不用吃奶了,也用不着乳娘。以后我带他。吃饭睡觉读书打拳,我都跟着。”   邹皇后想了想,点头:“也好,等他去了外头书房读书,不过五七年,我就放你出去。”   尹线娘失笑:“娘娘说傻话,我怎么会走?我在宫里一辈子了。带完了大皇子还有四皇子,四皇子大了还有小公主。我以后就当您的余姑姑!”   这时候,高韵已经生了二皇子,而崔漓的三皇子也已经记到了沈贵妃名下。   邹皇后怜惜地看着她,低声道:“横翠我都打算给她找个好人家,你刚十六,一朵花正开,怎么就能一眼看到底了呢?”   尹线娘翘一翘嘴角,摇摇头:“娘娘,不是这样算的。我什么都不会,只会打拳,只会跟您闲聊。可偏偏已经过惯了世上最荣华富贵的日子。您让我现在去嫁人,不说能不能找到一个像沈刀那样疼我的人,就是沈刀现在还在,我恐怕也要习惯个三五年才适应得了外头的日子。三五年啊,我最美好的时节,难道就那样吵吵闹闹怨怨恨恨地过?!我还不如踏实在宫里呆着,帮着您带皇子们。有朝一日您用不着我了,我忽然想要出去玩了。我就跟你讨个封赏,然后拿着您的鸡毛当令箭,玩个一年半载地,再回来,您还能不要我?这日子多么美好自在,我干嘛非要嫁给个谁,受他们家那种窝囊气呢!?”   邹皇后听她胡扯八道,知道她还是过不去沈刀那道坎,叹口气,由她去了。   从此,尹线娘果然跟大皇子一起吃住起来,大皇子的胆气也越来越壮,宫里闯祸不计其数,偏偏有尹线娘撑腰,各种人等都不敢呲牙。   待到终于有一日,欺负到了二皇子头上,才两岁的二皇子坐在地上哇哇大哭,闻讯赶来的高韵一看是尹线娘和大皇子,便松了口气,蹲下身子看着二皇子,温声道:“你大兄从来不无故欺负人,你必是惹了他,才被打了。来吧,跟阿娘说,你干什么了?”   二皇子抽抽噎噎地,想了想,指着大皇子腰上的玉带:“好看。”   高韵噗嗤一声笑,忙又正经起来,点头道:“是好看。你是不是又跟在咱们宫里似的,瞧见好看的,二话不说,上手就抢?”   大皇子听到这里,气鼓鼓地接口:“就是德妃娘娘说的这样!”   高韵一本正经地连连点头:“这样的行径,难怪你哥哥不高兴要管教你。今日哥哥并没有错,而你也的确该先跟哥哥道歉。至于这条玉带,你好好地问哥哥,愿不愿意给你。”   二皇子想了想,擦着眼泪,拉了大皇子的袖子,怯怯的:“哥哥,对不起——给……”指着玉带,二皇子眼巴巴地看着大皇子的脸。   大皇子撅起了嘴,有些纠结了,既不想给玉带,又不忍心拒绝。   尹线娘不动声色,只是轻轻的伸了胳膊,将手揽在了大皇子的肩头。   大皇子仰头看了看尹线娘,停了停,小脸上忽然放了光出来,转头看着二皇子,大声说:“我身上这条玉带是阿爷昨天刚刚给我的,全大唐没有第二条。我不能给你。但是我那里还有好几条好看的带子,我可以带你去挑,你喜欢哪个拿哪个。”   高韵愣了愣,然后满面含笑起来,看着尹线娘笑道:“线娘好教育。这样是最好的。”   尹线娘欠身:“不敢当德妃娘娘称赞。大皇子地位不同,他的很多选择会影响别人的一生。线娘也只不过是按照皇后娘娘定下的规矩做事而已。”   高韵眼神一闪,好笑起来,一本正经地点头:“嗯嗯,说得很是。”   然后转身就把这件事告诉了邹皇后,笑得前仰后合:“你们家线娘太好玩了,竟然还跑去敲打我去了呢!”   邹皇后也笑了起来,摆摆手,指着高韵道:“谁让你把二郎教得那样乖,线娘心里打鼓,不借机敲打你才怪呢!就是我,有时候看了二郎的样子,都有些恍惚,是不是该把这个皇后让给你。”   高韵抿着嘴笑:“快算了吧!我教二郎教的是安分。大郎从你那里学的却是规矩。两码事。”又翻个白眼,“多日不跟皇后娘娘亲近,皇后娘娘看来是忘了咱们当年是怎么一路艰难走过来的了。好好的安享富贵的日子不过,若是再生波澜,皇后娘娘不生气,我都要累死了。何况,我们几个终身都有了靠山,谁要是还不知足,那可就是要自寻死路了。”   话说的直白,邹皇后笑眯眯地应下,转身令赐宴。   高韵知道邹皇后没有全盘相信,可自家的儿子又不忍心真的养歪,想了想,解铃还须系铃人,请了尹线娘来,问:“你说吧,我拿二郎怎么办好?”   尹线娘听她这样直接问出来,真心笑了:“德妃这就对了。我们娘娘有话,圣人的身子好,以后还会有不少皇子,都留在京里就剩下打架了,所以,以后除了太子,顶好全都出去就藩。自己的小日子自己过好了,比提心吊胆的蹲在龙椅边儿上强。”   高韵虽然舍不得,却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重重点头:“没错。二郎长到十八说亲,娶了媳妇我就请旨让他走人!”顿了顿,抱怨,“线娘,我是不是亏了?人家凌珊瑚生的公主,就什么都不用担心,宠上天都没人管!”   尹线娘哈哈大笑,点头:“你知道就好!”   高韵想了想,忽然高兴起来:“我去找沈贵妃,这个信儿必要告诉她一声。哼哼,不能我自己难过!”   尹线娘一把拉住她,嘻嘻地笑:“三皇子不一样,不会给封地的。”   高韵呃了一声愣住,尹线娘却不再解释,笑着欠身,走了。   高韵愣了半天,才想起来三皇子的身世,叹口气,喃喃:“自作孽不可活,连累得儿子都一辈子憋屈。”   ……   十六   横翠到底也没出宫。   邹皇后倒是很想给她说亲,横翠逼急了,一剪子喀嚓下来一把头发:“你再逼我一个试试?!”   邹皇后吓慌了,急忙给她赔不是,一叠声地保证:“不是轰你走!绝对不是轰你走!”   尹线娘在一边笑得打跌,拉着大皇子看热闹:“瞧瞧,你娘少见吃回憋,你可记住了这个景儿!”   大皇子似懂非懂,抬头问:“姑姑,成亲有那样可怕么?”   尹线娘脸色一凝,摇摇头,矮身蹲下,拉了大皇子的手,诚挚地告诉他:“不,大皇子,成亲是世界上最开心的事情。但这件事情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你情我愿、门当户对。这样,成亲以后,你不会因为对方的种种毛病而心生厌烦,也不会因为彼此的生活习惯不同而心生轻蔑。你会感激她,爱护她,怜惜她,你会愿意把一切都与之分享,然后共同承担起所应承担的所有责任,一齐享受所能享受的所有荣光。大皇子,成亲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那是你的生命的另一段旅程。”   大皇子看着她,歪了歪头,轻声问:“姑姑,是不是宫里的侍女们都不能成亲?那她们岂不是很可怜?”   尹线娘呵呵地笑了,站了起来:“那大皇子以后就划定个年龄,到了岁数的,放她们出去嫁人,好不好?”   大皇子的小脸儿绽开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为什么要以后呢?我现在就去求阿爷,让阿爷马上做这件事。”说着,蹦蹦跳跳地朝着宣政殿跑去。   尹线娘连忙跟上,下意识地唠叨:“完了完了,这是要妥妥地落定我一个干政的罪名呢!”   到了宣政殿门口,大皇子忽然转过头来问尹线娘:“姑姑,你今年十八了对不对?”   尹线娘一愣:“对啊,怎么了?”   大皇子嘻嘻一笑:“我在想哪个岁数合适啊。姑姑,我后年就该上书房念书了,你到时候想不想出宫成亲?”   尹线娘呵呵地笑起来,摇摇头:“我一辈子都不出宫的。”   大皇子“哦”了一声,眨眨眼,歪着头问:“那阿娘如果要给姑姑赐婚,姑姑是不是也会像横翠姑姑那样?”   尹线娘的笑容浅淡了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你阿娘最了解我,不会给我赐婚的。”   大皇子虽然不太明白这句话,却也点了点头,粲然一笑:“那姑姑就能在宫里陪我一辈子了!太好了!”   看着欢呼着跑进宣政殿的大皇子,尹线娘轻轻舒了口气,回头看向正在缓缓下沉的夕阳。   很像那天的夕阳。   很美,很美。   ☆、421.第421章 番外:牟燕娘传(一)   一   大唐杏林很繁茂。   从药王孙思邈他老人家开始,加上炼丹的烧汞的画符的算命的,各路妖魔鬼怪其实都在医道上很有一手。   传承二百年,到了昭宗一朝,隐隐分了不少派别,互相之间的倾轧也更加严重。   这种情形在尚药局很是明显。   牟一指的外号来得很突然。   大约是他搭脉下意识地只用一根中指而已。   后来,大家渐渐忘了他的本名,都只用“牟一指”三个字称呼他。   牟一指的家世其实很是久远。往上数三代,无一不行医。   不过,都不算出名。   直到牟一指横空出世,竟然比一家子姓牟的都精通医道,尤擅妇儿,杏林才有了牟家这一号。   所以尚药局把牟一指招了去。   因为宫里头啊,这位现今的皇帝啊,太难伺候了啊,因为他啊,他的那位新纳的妃子着实地爱“生病”啊!   尚药局头疼得无以复加,终于实在是受不了了,从外头一口气征召了三位号称“擅妇儿”的医生入宫,专门应付,呃,不,供奉裘家那位大娘子。   裘家大娘子有了。   第一个给她诊脉的医生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张口就说:“淑妃娘娘这胎保养得甚好……”   裘淑妃身边的年轻女官眉眼顿时一利。   牟一指神差鬼使一般,上前一步截住话头:“尚药局规矩,正式通知有孕事,须得两位以上医生同时确诊。”   那女官看了牟一指一眼,点头招手:“那你也来看看。”   淑妃刚刚入宫一个月多一点。   牟一指心里算计得很多。   是在外头就有了吧?   所以圣人才这样着急地弄进宫来,完全没有皇家规定的各种仪制规矩……   牟一指低着头慢慢地诊脉。   裘淑妃则好奇地看着牟一指的手指:“咦?你只用一根手指的?”   牟一指被打断了思路,但还是确定,淑妃这一胎,必是在外头有的!   不动声色,牟一指笑眯眯的:“是。”然后站起来站到一边:“娘娘大喜,这一胎刚上身不久,不过,托娘娘一向身子健旺的福,所以反应不甚大。”瞥一眼旁边席上的烤肉,又道:“不过烤肉这种东西,以后还是少吃。”   冯皇后、过贵妃以及一众嫔妃在一旁已经听呆了。   牟一指再不吭声,退到了御医一群人里,低头,垂眸,欠身。   后来裘淑妃生了个儿子,封为宝王,是昭宗的长子。   但是昭宗并没有因此赏赐尚药局,反而某一日寻了个茬儿,将第一个给裘淑妃诊脉的医生远远地发配了边疆。   牟一指心中忐忑,这是,昭宗不乐意让人知道他和淑妃是先有了孩子才成的亲?   他没忐忑几天,昭宗宣了他觐见:“你第一次给淑妃诊脉,有什么发现?”   牟一指战战兢兢,但他是最识时务的,牢牢记住:眼前的是皇帝,不能说瞎话。所以将心里的猜测一股脑倒了出来:“淑妃当时已有两个多月近三个月的身孕。微臣胆大包天,猜着大约是圣人跟娘娘早就有情,为了娘娘腹中的孩子,微臣就没有多说。后来娘娘说‘早产’,其实已经足月。所以宝王殿下甚是康健。”   昭宗听完,挥手令他退下。   然后,没有赏赐,没有贬黜,牟一指在尚药局默默无闻,一做就是十八年。   ……   二   十八年后,煦王出生了。   牟一指凭着自己精湛的医术,在尚药局也渐渐有了名气。   昭宗已经放下了当年的事情,牟一指渐渐升到了侍御医的位置上。   两岁多的煦王忽然哭闹不休,余姑姑察觉不对,终于检查出来,竟然有人将铁蒺藜缝到了煦王的小袄里。   牟一指慌忙跑了去。   煦王哭得已经没了力气,奄奄一息地趴在母亲的怀里抽泣。   牟一指看着小娃娃嫩嫩的肩背上一片星星点点的血迹模糊,顿时想起家中的孙女燕娘被继母虐待的样子,心里跟针扎一样疼,十分忍不住,咬着牙低声恨骂:“怎么能做到这样狠毒,难道自己就不生孩子了么?这样一个小小的人儿,哪儿受得了这样的折磨。”   余姑姑在一边直挺挺地跪着,裘皇后哭得整个人都软了。   牟一指收敛心神,把孩子从裘皇后手里接过来,仔仔细细地清理、上药,然后把按摩穴位后睡着了的煦王交给乳娘,又叮嘱了饮食忌讳,便要照常退下。   余姑姑忽然问了一句:“你是姓牟不是?”   胡子已经花白的牟一指看着这位在裘皇后身边一站就是二十来年的女官,心生感慨,连忙欠身:“是。”   裘皇后控制一下情绪,拭泪道:“倒是早就听说牟御医医者仁心,授徒天下,今日倒是见识了。以后我这小五,就交给牟御医了。”   牟一指心头一颤,他不相信裘皇后真的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但当年的事,一字不提,眼观鼻、鼻观心:“必不负皇后娘娘所望。”   牟一指的识趣令裘皇后和余姑姑大为满意,从那日开始,牟一指忽然成了清宁宫的常客,盛宠加身,再无黜落。   ……   三   牟一指想起来就令他顿时满腔怒火的孙女,就是他家的长孙女,二房先头的儿媳留下来的唯一血脉,牟氏燕娘。   牟燕娘刚出生的时候,一家子都觉得应该是个男孩儿。   因为大房就先生了个儿子。   二房的第一胎,怎么也该是个男娃娃才好——才好跟大房打擂台。   三房四房都躲在一旁捂着嘴边偷笑边看热闹。   不过,其实二房没有打擂台的心思。   二房牟燕娘的父亲,牟家的二郎,是个懦弱懒惰的人,压根就没有争夺家产的半分念头。   可牟一指怕二儿子太弱,以后会被大房欺负得抬不起头来,就做主硬给娶了个大家族的嫡次女。   二郎有了丈人一家撑腰,果然硬气了一些。   但二夫人第一胎竟然生了个女儿,这就让二房的气一下子泄了一半。   牟二郎听说是个闺女,整个人都不好了,喃喃骂了半夜,也不去看媳妇,也不去看女儿,甩手去了外头喝酒。   酩酊大醉回来,闯到二夫人的屋里一通乱骂,差点把刚刚出生的燕娘丢到马桶里溺死。   二夫人刚刚耗尽心力生产完,哪能受得了这个委屈,昼夜啼哭,怏怏病了下去,不到一年就撒手归西。   牟二郎倒是无所谓。   反正自己没有野心,丈人家也用不着多维系,媳妇死了自然再娶新的,女儿本来就不招他的喜欢,活着就当多了一双筷子,死了不过多一具棺材。   牟一指气得大病一场,但老二房里实在不成个样子,燕娘又得有人抚养,没法子,胡乱又给牟二郎娶了一房续弦。   就是这一房续弦,竟成了牟一指一辈子的心病。   新二夫人很会装假,所以在家里的时候虽然没甚么大好的名声,可毕竟也是小家碧玉的风范,温和、善良、勤快。   但不过两年,等她自己的孩子一出世,见是个儿子,顿时便将本性露了出来。   燕娘虽然谈不上吃不饱穿不暖,但从她那里决然得不到温暖和笑脸却是一定的。   小小的燕娘便自幼养成了心硬如铁的性子。   直到燕娘六岁生辰时,也就是牟一指去给煦王看病的前两三个月。   牟一指那天还乐乐呵呵地特意给长孙女带回了一个小小的玉葫芦,配了一条细细的金链子,当做生辰的礼物。结果,亲手把链子戴到燕娘的脖子上时,燕娘一低头,眼尖的牟一指立刻便看到了燕娘单薄的后背脖项下头,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牟一指心头顿时一颤,当场谁都没管,喝命自家的老太婆立即把孙女带到后头去,仔仔细细地检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结果,进去不到十息,老太太在里头一声哀嚎哭晕了过去。   牟一指心知出了大事,铁青着脸不吭声,结果老太太的心腹婆子出来哭着报信:“小大娘子满身是伤,一看就是藤条打的,还有一些是针扎的、手掐的……”   牟一指暴跳如雷。   牟二郎腿软,噗通一声跪下,吓得颤声推脱:“不是我,是她,都是她干的……”   二夫人被牟二郎一句话卖了,也没了法子,只好硬着头皮狡辩道:“小大娘十分不晓事,心心念念是我夺了她娘的位置,还总是变着法子欺负她弟弟,儿媳也是气得实在是……”偷眼看见牟一指越来越阴寒的脸,赶紧改口,边哭边喊:“儿媳知道错了,父亲不要生气,还请看在燕娘她弟弟的份儿上……”   一个孩子已经没了亲娘,所以被虐待至此,总不成让另一个孩子也没了亲娘罢……   牟一指一声长叹,喝命:“滚!以后不许你再碰燕娘一个手指头!回去禁足半年!”又令大房掌家的夫人:“革她一年的分例!”   大房称意得很,自然是一字不劝。   而二夫人就更加痛恨燕娘。   ……   四   自此,燕娘被牟一指和牟老夫人养在了身边。   牟家的孩子都是从小就背诵医术药典。牟燕娘是家中最大女孩儿,下头的妹妹大不过两岁。所以竟然没有人张罗着给她教女红、教琴棋书画,而是象征性地照着上头大堂兄的样子,丢给了一部药典,由着她先去识字看图。   牟燕娘从四岁开始看那本药典,整日无事,一看就是两年,如今竟是整部药典都滚瓜烂熟。   牟一指意外发现这个,不由得心下恻然,同时啧啧称奇,赶忙向牟燕娘开放了自己的书房,所有的书、经、典,都由着燕娘的性子看。   牟燕娘既懂事,又省事,竟然不用人特意去教,只是把牟一指书房里的书,和自家药房里的药,一一对应着看。到她十岁的时候,已经把牟一指书房里所有的医书通读了一整遍,不要说药房里的药,就连牟一指私库里的药,都已经完全难不住她了。   牟一指老怀大慰,几个混蛋儿子和他们教出来的混蛋孙子们竟一个都不理,只管专心致志地教导起这个长孙女来。   牟燕娘的进境十分之快,看方、抓药,给牟一指打下手,便是碰到了刀伤枪伤、缺胳膊断腿、满头满脸血的医患,也能定的下心神,手脚麻利地帮忙止血、打绷带、上石膏。   牟一指心中越发觉得长孙女才是自己真正的传人,逢人便笑着夸自家孙女,以至于同僚和同门中岁数相近、关系不错的人都笑着挖苦他:“啧啧,没的儿子孙子可夸,就专门夸这个孙女。你有本事,让她也来尚药局当御医啊!”   牟一指呵呵地笑,但是低下头看看自己越发雪白起来的胡子,也是长叹不已。   自己一身的医术,偏生一家子没有一个儿子沉稳好学,一个个都钻在富贵钱眼里出不来,难道就要这样绝后了么?   转眼牟燕娘十四了。   这个岁数的小娘子,就要考虑嫁人的事儿了。   二郎忽然热心了起来,原本一年半载都不问问女儿死活的这位亲生父亲,忽然拿了亲生父亲的款儿来问牟燕娘的婚事:“阿爷怎么看?是跟外头的权贵联姻,还是嫁到她母亲家去?她母亲家虽说不甚富贵,但好歹也是咱们半个同行,做药的么。燕娘这一身的本事,想来在婆家也能吃得开……”   牟一指忽然明白了儿子在说什么,错愕:“儿子,她这一身的医术可是姓牟,你就这样大喇喇地让她跟了别人姓,把姓牟的医术卖给人家了不成?”   二郎不以为意:“能卖个好价钱就行!再说了,一个女儿,赔钱货,早晚也是人家的。卖给别家,还不如卖给她母亲家。”   牟一指兜头一碗茶泼了牟二郎这个混蛋一头一脸:“虎毒不食子!你的心,是不是被狗给吃了?!你还是不是人?!”   牟二郎灰溜溜地跑了。   二夫人却理直气壮地上了门:“阿爷,孩子的嫁娶是父母说了算。燕娘的婚事我们两口儿做得了主的。”   牟一指对着她却没有那样动真气,只是冷冷地告诉她:“你敢逼着燕娘嫁个不三不四的人家,我就敢到衙门告你忤逆,把你们二房都逐出牟家。以后,你们俩,连带你们俩的孩子,都别想再打着我的招牌在外头说半句话!”   二夫人张口结舌,红涨着脸也走了。   但是牟一指知道,拦得住初一,拦不住十五。好在牟燕娘还小,离及笄还有几个月。   牟一指那半年什么事儿都没管,只顾忙活牟燕娘的婚事。   同僚、同窗、同行、同门。   找啊找。   找来找去,还真被牟一指找到一个合适的。   孩子十七了,前头定的亲事,对方的小娘子夭折,家里又没有姐妹,所以就罢了结亲的意思。   孩子的爷爷是自己的同门大师哥,当年一起学医时,彼此都熟悉,大师哥待牟一指也一直好得很。   还是师父临死,衣钵传了牟一指,没给大师哥,两个人的来往才渐渐稀少了些。   如今因为杏林中的公事,突然重新恢复了联系,师兄弟就又重新走动起来,亲热更胜往昔。   牟一指无意中问得对方竟然有这样一个孙子,激动起来,忙问现在可有目标,孙媳妇要什么标准。   大师哥踌躇一下子,便直话直说了:“你家长孙女的事儿,我倒是听说了。我也知道你问我是什么意思。我倒是没意见。燕娘那孩子我前儿见了,也觉得甚是喜欢。但只一件,我怕你接受不了——”   牟一指连忙说便是千百件也能接受。   大师哥笑了笑:“我家的媳妇们是不让抛头露面的。你看你去我家里,我只让你见了你师嫂,那还是因为你小时候见过的缘故。儿媳妇你可见着一个了?那是我们家祖祖辈辈的规矩——燕娘是个好孩子不假,可她这一身的医术,你真舍得让她一辈子埋没在深宅后院里?你若舍得,我明儿就跟你过八字!”   牟一指顿时便愣住了,皱了眉头,琢磨半天,不好意思地跟大师哥说:“这个我倒觉得没什么,医术这东西又不会死,她自己用不了,教给儿子孙子也一样的。但孩子的意思我却得问个明白。不然小两口日后闹别扭,不要怪我乱点鸳鸯谱呢!”   大师哥呵呵地笑,捻须点头:“说得很是,自己用不了,还不能教给丈夫孩子么?不过,你也该问准了人家的亲爹。不然,日后吵闹的,只怕除了小小两口,还有你们家那小两口。”   牟一指马上回家去问牟燕娘。   牟燕娘好歹是个女娃娃,心思细密,把祖父和对方的对话梳理了一遍,心中有了怀疑,便试探着问了牟一指一句:“祖父当年从师门承继下来的东西,如今教给我了么?”   牟一指愣神:“教了一半了。”   牟燕娘放了心,点头,笑道:“祖父找个机会,把这个话说给您那位大师哥,然后看他是不是推后婚期,就知道了。”   牟一指把这话在心中转了三圈,才明白过来孙女在说什么,不由得勃然大怒。   自己在尚药局呆了一辈子,后宫的明争暗斗看得不要太多!   终日打雁,难道竟然让雁啄了眼不成?   撩衣便去找大师哥。   ☆、422.第422章 番外:牟燕娘传(二)   五   大师哥自然答得滴水不漏:“想教完就教完。不过其实有什么可教的?师父当年的东西我也学得差不多了。回头嫁过来,我让她丈夫教她也是一样的——何况,她以后也用不着了。”   牟一指因为已经留了个心眼儿,所以并没有反驳争辩说自己教的东西自然跟大师哥知道的东西不一样。但是这话听着,好歹踏实了一些。   牟一指高高兴兴地回到家,兴奋地告诉牟燕娘:“就算是马上过庚帖,你离出嫁也还有个半年多,到时候我一定能都教给你。你以后记得不要教给儿子,教给女儿。哈哈,就算大师哥再怎么计算,师父的衣钵也跟不了他姓。”   牟燕娘又好气又好笑,想了半天,红着脸问:“能让我见见他们家这位小郎不?”   牟一指连连点头:“嗯嗯,咱们是医家,其实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又不是养在深闺的娇柔女孩儿。我找个机会请他们来家坐坐,让你和那孩子见见面。”   接着就借了个节庆时候,安排请大师哥上门款待,还特意令带上小郎。   大师哥心领神会,笑呵呵地带着小郎来了。   但是牟家却没有什么人欢迎他们。   牟一指是一家子吃饭的指望。   但是几个儿子谁都没学到牟一指医术的三成。   没有人觉得是因为自己不努力,大家都觉得是牟一指藏了私,偏心,只肯教给牟燕娘那个早晚是人家的赔钱货。   从大房掌家的夫人,到四房扫院子的小厮,都板着脸不搭理客人。   大师哥若无其事,跟牟一指谈笑风生,淡定得令牟燕娘稀奇。   而小郎君就没有那么好的养气功夫,看着牟家一家子的做派,不满到了十分。   吃完饭大家品茶闲聊,牟一指笑嘻嘻:“燕娘,来者是贵客,你是主人,你哥哥又不在家,且和你弟弟妹妹们一起,带着小郎君到咱们园子里去看看。”又像看最心爱的孙女婿一样看着小郎君,慈爱地说:“我上个月刚移了一丛牡丹过去,富丽得很,你去瞧瞧,长得旺不旺。”   牟一指的态度极好,小郎君便彬彬有礼:“晚辈遵命。”然后规规矩矩地跟着牟燕娘和她的几个弟弟妹妹去了后园。   不过出了牟一指的院子,几个弟妹都极度不给牟燕娘面子,连说都不说一声,扬长而去。   牟燕娘却一丝尴尬都没有,只管微笑着让小郎君:“郎君这边请。”   小郎君皱了皱眉,戟指点了点她的脸:“你这个姐姐做得好差劲——你以后管得了一大家子么?我虽然也不是什么大房嫡长子嫡长孙,却是我祖父最爱的孙子,以后家里的产业,大半是要交给我的。就你这做范,配得上我么?”   两个人边走,小郎君边诘责。   待走到后园,牟燕娘觉得自己的责任完成,话也就不客气了:“若是你觉得我配不上,大可告诉你祖父,让他不要议亲就是了。”   小郎君不觉尴尬起来。   祖父临来,可是再三吩咐了,要拿住了这个小娘子,以后才好从她那里把她祖父的一身绝学骗过来。   小郎君年纪轻,脾气直,又被家里骄纵坏了,这个情况下也不知道服软,只会辩解,仔仔细细地讲解他认为正确的道理:“你看看你这个脾气也坏得很。我听说,你出生没多久你亲生的娘就死了,你父亲也不仁慈,没怎么教过你。你祖父倒是疼你,可除了教你医术,他哪里懂得后宅的小娘子该如何教养?就你现在的这个情形,是个正经人家,有点儿出息的儿子,都不会要娶你的。如今我肯娶你,已经是你最好的机会了。”   小郎君想了想,认为自己还应该把丑话说在前头,以表示自己是真心诚意地打算做这门亲的:“另外,我不知道你祖父有没有告诉你,进了我们家门,你就不许再出去行医看病了。你的医术,也只能传给我和咱们的孩子。你懂的么?你所有会的东西,只能传给我,还有以后咱们的孩子。”   小小的牟燕娘可比他领教多了人情冷暖。何况自家祖父是尚药局的御医,这些年又得皇后的恩宠,宫里的事、京城里世家大宅的事,伤患们遭遇的各种曲折恩怨,她不要知道得太多!   牟燕娘好笑地看着他,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嘴:“谁说我一定会嫁给你的?”   小郎君又气又急,一张俊脸红涨起来,嚷道:“你不嫁我嫁谁?一家子居心叵测的伯母婶娘,都是拿你当摇钱树看,要把你嫁到自己家里去!你继母给你相看的根本就是自家侄儿,还是个最不成器的侄儿!就等着娶了你,指望你出去治病挣钱养家糊口呢!你来我们家是当少夫人,哪个舒服哪个辛苦你不懂么?”   牟燕娘听他把自家的事情打听得这样清楚,心中更加明白,笑眯眯地接着撩拨他:“哟,这就非我不娶了?我可选择的人多了去了。我这一身的医术,就算不嫁给家里的亲戚们,放出风去就要择个杏林人家才嫁,你猜有多少想要我祖父传承的人家会上门?就算是我没身材,”牟燕娘说着,还故意扭了扭自己微微发胖的腰身,指了指自己一张平淡无奇的脸,“没样貌;你信不信,我家门口提亲的人也能排成了长龙!”   小郎君终于被气疯了,口不择言:“那是!不是冲着你祖父手里的绝学,你当谁失心疯了娶你这样又丑又胖的女人?丧母不说,还天天在外头抛头露面,跟不知道多少三教九流的男人有过肌肤之亲!”   这样恶毒的话说出来,即便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牟燕娘也气愣了,顿时捂着脸放声大哭起来。   小郎君知道自己闯了祸,气哼哼地怏怏转身,打算赶紧回去告诉祖父,看如何把事情圆回来。   谁知早有那耳报神腿快的,见府里的其他小郎君、小娘子都走了,只留了牟燕娘和客人小郎君两个人在后园里不妥当,飞跑着去把牟一指和大师哥请了来。   师兄弟两个就站在园门口,把两个孩子的吵嚷听了个全折,一清二楚。   牟一指气得手都抖了起来,定了定神,才回头看着一脸尴尬的大师哥,僵硬地说:“亲事自然做罢。今日的事,我不说,也请你们家,不要再说。否则,说不得,我就得去皇后娘娘面前哭一哭了。”   为了孙女,一切为了这个长孙女。牟一指竟然能忍下这口气,竟然能破天荒地拿着自己在皇后跟前的盛宠威胁自己。   大师哥眼珠儿转了转,还想继续议亲:“不过小孩子斗嘴,师弟不要介意,我今日已经把孩子的八字带了来……”   牟燕娘在园子里已经听见了祖父的话,见此人竟然还这样厚颜无耻,气得尖着嗓子哭叫一声:“滚出去!我便是一刀子抹死了也不会嫁给你们这种不要脸的人家!”   牟一指的手颤抖着指向自家的孙女:“你听见了?不想你们家家破人亡,你就最好滚出京城去!”   大师哥带着一脸呆滞的小郎君灰溜溜地走了。   ……   六   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地被牟家自家的人传扬了出去。   牟燕娘又哭了几回,也就不哭了。   擦干泪,对牟一指说:“祖父,我偏要学医,我偏要做个最好的医生,我偏要天天出去抛头露面,祖父,你把你师父教给你的另一半也赶紧教给我吧!”   牟一指愤怒之余,也跟牟燕娘一样,赌着气把所有的医术一丝没留,全都教给了这个孙女,还带着她去了自家的药铺坐堂,自己在一边给她指点。   十五岁的小娘子,坐堂当大夫,纤纤玉手,搭脉、开方子、治外伤,样样都做得似模似样。   牟家的人强烈反对,牟二郎和二夫人甚至到牟一指的院子里去撒泼打滚:“女儿是我们的,这样抛头露面,也不跟我们商量,这要是坏了名声,她妹妹以后怎么说亲?!”   牟一指冷淡地令人:“去衙门,递我的名帖,告二房一家子忤逆!”   这一招百试百灵。   牟二郎和二夫人边哭边赶紧跑了。   牟燕娘从此以医生的身份在京城里开始了生活。   直到她十八岁。   牟燕娘十八岁那一年,京城杏林有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发生。   药王孙思邈他老人家的后人,因为声名渐微,坐立不安,所以绞尽脑汁,联合起京城各大药行,连带着西南东北的大药商们,弄了一个辩药大会出来。   孙家自认是主持者,便没有人去说一个不字。   毕竟药王他老人家的封号就是在药这一个字上。   于是全天下杏林的人都骚动起来。   就连尚药局的人,也都心痒难耐了,一个个地追着两位奉御问:“都有甚么好药?我们就算不好直接参加大会比赛,能不能让朝廷发个话,咱们哪怕组团去过过眼瘾也行啊!”   奉御们也心馋得不行不行的,便去求昭宗:“让小臣们去瞧瞧,开开眼界,也看看有没有好大夫,能搜罗进宫侍奉天家,也是大家的福分不是?”   昭宗失笑,点头答应:“去吧,不要仗势欺人就好。”   裘皇后听了,特意笑吟吟地告诉牟一指:“你也去。长见识的事儿,为甚么不去?!”   牟一指早就在奉御跟前挂了号,闻言就笑得胡子一翘一翘:“我肯定去啊。说好了的!”   结果等他去了,一看参加决赛的二十个人,傻眼了。   第一,没有一个是他牟家的人;第二——不对,有一个是牟家的人!那是,女扮男装的燕娘!   牟一指差点晕过去。   还好,大唐的风气没那么死板,女扮男装的不要太多,所以这倒还不算给人家正儿八经的大会捣乱。   但问题是,牟燕娘不安于室的名声早就被自家人传扬了出去,已经毁了孩子终身的一半,若是这次再被发现竟然敢女扮男装来参加这种大会,和上千个陌生男子挤在一起辨别药物,岂不是,岂不是要——   牟一指又气又急,恨不得立刻便把这个不拿自家女儿名声当回事的孙女拿来打死,又心疼孩子竟然已经没人管到了这个地步,她就这样出门在外三四天,家里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没有一个人来告诉自己一声!   更让牟一指头疼的还不是这一件。   而是后来。   因为后来牟燕娘拿了一个第三。   没有得第一,是因为她在闯最后一关时,一不小心,被旁边的人拽下了绑头发的幞头,露出了一头长长的青丝。   看到头发,大家都反应了过来,这个名叫“牟一彦”的青年俊彦,就是牟家那位嫁不出去的燕娘。   拽她幞头的那一位也光棍,被叉出赛场时还在高喊:“你是女儿身,你得不了第一!哈哈,活该,谁让你是女儿身,你注定一辈子别想得第一……”   牟燕娘早就不是十四岁那时的幼女心性,这样的事情,压根就没有对她产生半分的影响,张口咬住巾子,两只手掬起长发,三翻两绕,帽子戴上,巾子系好,又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好儿郎模样。脸一扬,高声问:“某能否继续比赛?”   主办方早就目瞪口呆,闻言下意识地去看坐在一边观摩的牟一指。   牟一指早就气得七窍生烟,闻言双手抱肘,先狠狠地瞪了孙女一眼,又狠狠地瞪了孙家的那位一眼,喝道:“看什么看?关我什么事?!”   孙家的主持者哭笑不得,但知道这位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红人,很是惹不起,便也笑着摇摇头,扬声:“继续比赛。”   但是无论如何,不能让一个女子得第一;嗯,若是不得第一得了第二,还会有人说是因为她的女儿身。   孙家和药行药商们一商量,得,第三吧!   但是立即就有许多人动了心思:这是块宝啊!怎么就会有人家瞎了眼,只盯着她抛头露面这一条呢?娶回家,不论是当宗妇、当内掌柜,哪怕是当镇宅的吉祥物,都能值上万金子!   一时间,牟家门庭若市。   ……   七   上门提亲的摩肩擦踵,所有的媒婆都笑着央告:“让小的们见见大娘子吧?听说那样的风姿,那样的人物儿,简直倾倒全大唐的杏林了呢!”   可是牟燕娘一概不见。   因为她,挨打了。   她从辩药大会上一回来,进门就被眼睛红了的牟二郎和二夫人堵住了。一个抓头发、一个拽衣襟,两口子直直地把她拖进了二房,关上门一阵拳打脚踢:“教你乱出风头,教你败坏家风,教你医术超群!”   牟燕娘被打了个鼻青脸肿、浑身是伤。   二夫人打累了,坐在地上拍着腿放声大哭:“我可怜的娇娇女儿啊,生生地被这个贱婢连累得黄了亲事!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不要脸的姐姐啊!?”   等牟一指回到家中,牟燕娘一个人躲在房里,让心腹的侍女给自己上药,疼得咬着牙还能喊出声来。   牟一指大怒,令人:“把燕娘的东西、连带她娘留给她的嫁妆,都搬到我院子里去。再从我的院子开一道门,直接通到街上——以后二房再想进我的院子,没我的话,你们往死里打,打死了他们我去抵命!”   牟燕娘母亲留给她的东西早就被二夫人偷偷给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女儿,又怎么会有剩?这个时候老爷子一发怒,二夫人顿时偃旗息鼓了。   牟燕娘想了想,通过祖父,以此为条件,跟牟二郎和二夫人做了个交易:“我的事,你们以后都管不着,我娘的嫁妆,我也就不要了。但如果有朝一日你们非要插手我的事,那就把我娘的嫁妆,照着嫁妆单子上的东西,一样别错地给我还回来。”   二夫人掂量再三。牟二郎一句话戳破了她的胆气:“别装了,你现在能还得起她娘嫁妆的十分之一么?”   二夫人恼羞之余,也只好答应下来。   不过经此一事,牟一指的脑子也是一转,动到了京城的药商药行身上   既然寻常的人家嫁不得,那同行总还是识货的吧?   牟一指开始在参加辩药大会的名单里挑挑拣拣。   牟燕娘听说了,觉得头很疼,暗示了许多次,牟一指还是听不明白,牟燕娘只好直话直说:“祖父,你受得了祖母比你的医术高超、还整天在外头行医么?”   牟一指一噎,想了三天三夜,叹口气:“受不了。”   不过,都是医痴,总有那不一样的人物。   牟一指把京城所有跟医药有关的人筛了一整遍后,忽然在一个犄角旮旯里发现了一个十分合适的人选!   牟一指把此人的履历找了出来,越看越觉得合适,越看越觉得喜欢,简直是大喜过望!顾不上牟燕娘正在歇午,跌跌撞撞地穿着木屐子就跑了过来:“燕娘,燕娘你快看看,这个郎君你中意不?”   牟燕娘朦朦胧胧地从梦中醒过来。   须发皆白的祖父笑逐颜开地递了一张纸给自己,呵,是又挑了一个小郎来给自己看啊。   为了自己,祖父真是已经,操碎了心了……   牟燕娘觉得眼睛有些发涩,低下头,立刻告诉自己是刚睡醒的缘故。   拿了那张纸细看,边揉眼睛:“是谁们家的?”   ☆、423.第423章 番外:牟燕娘传(三)   八   牟一指兴奋地在屋里走来走去,直搓手:“这小子是药膳陶家的。陶家你知道么?就那个一直给宫里煮药膳的人家。个顶个儿都是厨房里的高手。啊啊,这小子是他们这一辈儿的嫡长子。可惜了,大概十年前,摊上了一件倒霉的事儿,从此闭门不出了——”   牟燕娘忍不住向天翻了个白眼,闭门不出,十年前摊上事儿,这位仁兄今年贵庚啊他?!   牟一指看着她的样子就笑了,走到她跟前做了下来,放缓了声音,温和地说:“我们家燕娘是个医痴。这个人呢,也是个医痴——你别急,你拿着的这里头没写他碰见的事儿。我知道,我告诉你。”   “那年裘大将军第一次征南疆,未竟全功。回来后,不仅他负了伤,很多的将士也都受了些莫名其妙的伤。我那时候已经在尚药局了,便也跟着一起去给他们治伤。这一搭手我才知道,那不是伤,是毒。整个京城都慌起来。陶家就是那个时候小露峥嵘。药膳药膳,一则是养身,二则是辩毒。当时辩毒一项,陶家认第二,没人敢说自己第一。而陶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就是这一位小大郎。”   “这一位当时年方弱冠,风头在京城里健得呀,一时无两。等到这一波的伤患治过去,他就声名大噪了。想来,必是南疆那边过来报复的人也发现了这一点,后来特意设了个圈套给他。”   “一家子的内宅,号称自己多年不育,非要他去看自己的饮食,说自己必是中了奇毒。这一位没有防备,既然人家托人情托到了自己眼前,没有不去的道理。就傻乎乎地去了。结果,他左看右看没看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又看那妇人妖媚入骨、肤滑面嫩,问年纪偏又四十往上了,便知道必有蹊跷。只好请问妇人是否用了什么不该用的药物之类。那妇人立时放声大哭,一口咬定陶家小大郎言语轻薄,看不出来病还敢胡说八道什么的。旁边的仆妇们众口一词,小大郎百口莫辩。”   “待到回到陶府,又有那居心叵测的来问,这可能是什么药物。小大郎不以为意,随口说,这种药在青楼妓寨里多见得很,绝了妇人的生育,却能令妇人维持青春貌美。这一句话就闯了祸,对方拿着这句话,真的去了青楼把那种药拿来,各种生理反应一试,截然不同。小大郎的名声顿时一落千丈。”   “事情过了两个月,陶家的名声跌到了谷底。这时候,还是裘大将军为人厚道,看着小大郎曾经治好了那么多将士的份儿上,挺身而出,令人平息了物议,又提醒了小大郎一句:是不是南疆那边的报复?小大郎恍然大悟,急急地去仔细研究,才发现果然是南疆那边的毒。只是毒物如何配、如何下、如何解,却一概不知。”   “从此,这位陶家的小大郎绝迹杏林。万人皆说他是因那次‘误诊’失了颜面,被京城杏林联手逐出。其实我们这些人都知道。这是陶家小大郎在闭关了!他肯定是在专门研究南疆及各地的毒物!”   “不过,也因了这件事,他的婚事一直悬而未决。后来倒是有人想要跟他结亲,但给了个条件是不要再去碰那些蝎子蜈蚣等毒物,一怕吓着小娘,二怕将来伤着孩子。小大郎一口回绝,只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跟这些害人的东西打交道了,想进我家门就进,不想进就走。”   牟一指说到这里总算告一段落,然后自己去倒了碗水喝了,捋捋胡子,笑呵呵地续道:“这人应该整比你大十岁。现在还把自己关在房里天天研究那些东西。要说,我们家燕娘虽然胆子大,可估计对那些东西也都敬而远之的。所以,祖父今天是特意想来问一问,燕娘愿不愿意嫁给他?”   谁知道,牟燕娘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愿意。”   牟一指一愣:“为什么?”   牟燕娘莞尔:“这人现在必定跟我一样,一心都在他手里的药上,我呢,恰好一心都在我手里的药上。殊途同归。按说我们应该很是有些默契,我相信若是两个人到了一起也能过好日子。可是祖父,他一个人不等于他一家人啊。他是长房长孙,这一辈里头估计到现在还是最出色的一个。他家里人便说出大天来,也是想要找个能照顾他饮食起居的小娘子,找个能给他生孩子养孩子的女人当媳妇的。”   “祖父,您仔细看看,您家燕娘是那种女子么?”   牟燕娘回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定定地看着牟一指,认真地问。   牟一指苦下了脸:“不是。”   牟燕娘抿嘴一笑,推了老头儿一把:“祖父,我想好了,我这辈子都要行医,济世救人。若是有人容我这样做,我就嫁,没人容我这么做,我就一辈子不嫁——”   牟一指刚要开口,就被牟燕娘从枕头下头翻出来的一缕头发吓住了:“你这是,这是……”   牟燕娘一笑:“断发明志。若是家里人有异议,那就让他们等着给我收尸好了。咱们一拍两散!”   牟一指干咳了半天,长叹一声,摇摇头,佝偻着腰走了。   牟燕娘看着祖父的背影,眼中又是一阵酸涩。   低头看向牟一指没有拿走的那张简简单单的履历,那上头用了稍大一些的字体,写了一个名字:陶谷。   牟燕娘看着那个名字,有些出神,低低地念:“陶谷,陶谷么……”   ……   九   牟一指的年纪越来越大了。   尚药局渐渐地有人开始称呼他为“牟老”。   牟燕娘看着为一个家呕心沥血的祖父,心里越来越心疼,越来越焦急。   不能这样熬着啊。   为什么不告老?为什么不辞官?   牟燕娘转过头去看家里面的爷娘叔伯,心里头莫名涌上来的,都是恨意。   一群吸血的蠹虫!   一群无情无义、不忠不孝的渣滓!   牟一指是牟家唯一的活招牌了。   牟燕娘的叔伯父亲,没有一个的医术能在京城叫得响,甚至比牟燕娘自己都差得多。   有这样的老子,牟燕娘的兄弟妹妹们,就更加没有一个能够替牟一指分担一二了。   牟燕娘咬了咬牙,挺身而上,主动给牟一指当起了助手。   爷孙俩的医术一脉相承,牟燕娘又聪明,牟一指又没有藏私,所以一个病患到了眼前,一旦确诊,该用什么药,用几分,用多久,牟燕娘一清二楚,压根不用牟一指再一一叮嘱指点。   爷孙俩的默契和效率渐渐地在京城里传开。   而牟家二房的心思也越来越活,二夫人悄悄来找牟燕娘,就差跪下,只求她:“嫁给我家侄儿吧!保证不拦着你行医!或者,你招赘他进来都行!只要把你的医术留给你弟弟……”   牟燕娘冷冷地看着她:“然后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借着我的手,剪除掉大伯一家子,或者干脆在祖父过身后自立一宗,让我来干活儿做事,你们坐地收钱?!”   二夫人给她道破心机,面红耳赤,但是仍旧敢端着母亲的架子撒泼:“你的就是我的!如果你以后不嫁人,你给这个家做的一切,就都是我的!你别忘了,大唐律例在那里写着呢,你翻不了天!”   大唐律,子女之财归于父母。   牟燕娘的眸色越发阴寒,转过身去,冷冷道:“你这话,等祖父死了再说吧。否则,不要怪我撺掇着祖父把你们都逐出去,把我过继给大伯!”   一句话几乎要把二夫人说得跳起来掐死她。   但终究顾忌着牟一指,只好叫骂了几句“没良心的小妖精、白眼狼”便走了。   这种事情,如何能逃得过牟一指的耳目?   牟一指开始琢磨:要不,让孙女自立门户?立个女户,自己照拂着,又有这样一身出众的医术,不怕以后没饭吃——大唐的医女少,民间的医女格外地少。若是有个女大夫,各家的女眷们看病也方便得多。看看如今牟燕娘有多忙就知道了。   谋之于牟燕娘。   牟燕娘当然又惊又喜,点头不迭。   只可惜,这种事情,到底还是要律法上的父母点头。   牟二郎听了二夫人挑唆,无论如何也不肯答应,缘由又说不明白,颠来倒去只那么几句:“真让她立了女户,外人要怎么看待我这个父亲我媳妇那个继母呢?何况,孩子们以后来往也不方便。再说了,她立了女户,不一样要我们照看?反而那时候挣来的钱倒都不用交给家里了……”   牟一指被这个钻到钱眼里的儿子气得半死,一顿棍子打了出去。   可牟燕娘自立女户的事儿,也就这样黄了。   一拖二拖,就拖到了兴庆七年。   这一年,牟燕娘已经三十岁。   而牟一指,已年过古稀。   ……   十   牟一指从清宁宫回来,满脸都是惶恐和汗水。   大冬天的,牟燕娘急忙迎了上去,先递了汗巾子擦汗,然后才捧了热茶让牟一指歇气:“祖父不要急,不要慌。”   顿一会儿,等老爷子喘匀了气,才问:“出了什么事儿么?怎么您的脸色这样难看?”   牟一指低声把邹惠妃中了奇毒的事情说了出来。   牟燕娘第一个就想起了陶家,忙道:“不是说陶司医也跟着伺候惠妃娘娘的么?就算他不行,还有他们家大堂兄啊!”   牟一指苦笑:“老人去世,他们合家子回乡奔丧去了。华山脚下,大雪封路,陶家的人,容易回不来啊!”   牟燕娘也皱起了眉头:“就没有别的法子再拖一拖了么?”   牟一指疲惫地摇头:“只怕是难。我这回是在惠妃面前立了军令状的,回家来就是为了好好翻一翻医书药典,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可想。”   牟燕娘立即反对:“不行!您最近的心火盛,合该好好安枕几日,养一养心。如果再这样着急上火地查东西,我怕您会生一场大病!”   牟一指慈爱地拍拍牟燕娘的脑袋,笑了笑:“你祖父也是医生,自己有数。何况,裘太后和邹娘娘都把这一胎托给了我,信任若此,你祖父却辜负了。这一辈子,我还是头一遭失信于人呢!”说着,老大夫已经站了起来,走向自己的书房。   牟燕娘咬着嘴唇站了半天,才一跺脚:拦不住,就拼了命帮忙去吧!   下午,一个小内侍来了,说是找牟一指要几丸儿药。牟家的人自然赶紧狗颠儿着送了进来。   待见到了牟一指,小内侍又咋咋呼呼起来:“哟,老爷子你这儿好东西不少啊,我得细看看。”   牟家的人听了这话,还以为这是来打抽丰的,身子一僵,接着赶紧的又都跑了——还是留给老爷子自己出钱吧!   等他们都走了,小内侍看牟燕娘在一边帮忙整理文书,微微一笑,问道:“敢情这位就是牟老的那位长孙女了吧?”   牟一指揉一揉额角,疲惫得不行:“是。小武公公来此何干?”   油滑的小武低头叉手:“我师父令我来跟着牟老,万一您有甚么差遣,家里有人拦着,或者是外头有人拦着,我能随时拿着师父的手令去办。”   牟一指松了口气,点头道:“我知道了。小武公公机警,没当着我那一家子孽障说出来意,很是少了些麻烦啊。”   小武微微一笑:“我们在宫里这种人遇到的特别多,所以我应付起来才不吃力。牟老不用招呼我,有事吩咐就是。端茶倒水是我的本分差事,我做起来很顺手的。”   牟一指摇摇头:“小武公公只怕呆不久。”   小武笑着一歪头,向着窗外大声道:“牟老啊,您就收下我这个外门弟子吧?!尚药局的奉御亲自求情,还求不来您点个头啊?反正我从今儿起就不走了!您不答应,我就耗在您这儿了!我看谁敢不让我待,我告诉我干爷,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牟燕娘听着这一串子,忍不住地皱眉。   牟一指却失笑起来,点点头:“是个好法子。”   就这样,小武留了下来,不仅端茶倒水,就连偶尔看牟一指晃头揉眼,都会毫不犹豫地走过去,帮着老爷子拿肩、按摩太阳和眉眶之类的。虽然在牟燕娘眼睛里,这就是个门外汉的瞎揉,但对牟一指来说,却是难得的闭目休息时间。   终于,牟家的人发觉了不对劲,大房先来了,直截了当:“您这又是为了给哪个贵人治病耗心神呢吧?别管她们了!尚药局有奉御,太医署有掌院,没了一个贵人,还有其他的贵人。您可是我们家的主心骨,万一您要是为这么点子事儿熬出个好歹来,我们跟谁哭去?”   小武不等牟一指发脾气,就插口:“哟哟,这是蛊惑着老御医玩忽职守呢?到时候上头降罪下来,横不是你顶着对吧?你哪位啊?我必得知道知道,以后有功夫,咱们好好聊聊。”   大房吓得一溜烟儿走了。   二房来了,仗着是牟燕娘的爹娘,指桑骂槐:“瞎管闲事!这是你的份内么?份内做好了就够了。做得多了那叫僭越!”   牟燕娘脸色一沉,挺身跟他们吵:“我照顾祖父怎么就是闲事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份内,我和祖父都在做自己的份内事。反倒是你们,身为儿子儿媳,给没给祖父端过一盏茶一碗饭,没揉过一次肩、捶过一次腿,你们自己份内的都管不好,少在这节骨眼上跑来瞎管我的闲事!”   二房当着小武,被骂得也灰溜溜地跑了。   三房四房来打亲情牌,哭得呜呜咽咽的。   牟燕娘手头正忙得不行,手眼都不够用,格外不耐烦,一句:“祖父还没死呢,出去哭祖母去!”把两房的人都轰了出去。   牟老夫人都死了七八年了,除了年节,几个不孝的子女几乎都想不起她来。   小武看着牟燕娘啧啧称奇,转头跟专心看书的牟一指打岔,笑道:“牟老,您这衣钵传得好!燕娘姐姐跟我们娘娘的性子一样,要强刚烈,果然是巾帼英雄!”   牟一指却被他这句话打动了心肠,抬起头来看着孙女,一脸的不舍与怜悯。   牟燕娘被这眼神看得害怕,扑上去哭了:“祖父,您别瞎想,我哪儿都不去,我一辈子守着您!”   牟一指慈爱地拍她:“别捣乱,祖父查书呢!”成功地岔开了牟燕娘的注意力。   小武模模糊糊知道自己可能捅了什么漏子,赶紧闭口不言了。   三天三夜。   牟一指到底还是什么都没查到,整个人又气又急,终于熬不住,油尽灯枯,一口血喷了地上,晕了过去。   牟燕娘当时就急疯了,抱着牟一指当着小武的面便上了针灸。   小武吓得跳起来,急忙跑去找尚药局的人来。   诊断的结果,却是回天乏术,只能熬了尚药局的人参给牟一指吊命。   牟燕娘哭得死过去。   牟一指则顾不上安抚她,赶紧趁着这一口气还在,颤颤巍巍地留下了遗书,令牟燕娘:“你,亲手交给,惠妃娘娘……”   撒手,西归。   ☆、424.第424章 番外:牟燕娘传(四)   十一   终于在小武的提醒下,牟燕娘想起了祖父那时候的眼神,明白老人家恐怕是那会儿就想好了自己的路,所以才更加废寝忘食地翻查药典、推敲药方。原本是打算寄望于保住了邹皇后这一胎,用来给自家孙女讨个出身吧?谁想得到老人家已经耗干了心力,也只好让牟燕娘自己进宫亲自去求惠妃娘娘了。   牟燕娘拭泪,走了一趟仙居殿。   牟燕娘成功地留在了大明宫。   明宗的谕令过来时,牟家一家子下意识地摇头:“老爷子没了,她再走了,家里的药铺谁去坐堂?!那不行……”   宣谕的中使今次却是洪凤亲至,闻言眉头一拧,瞪起了眼睛,语声不善:“想明白了再说话!这是圣人的口谕,你们家老爷子刚过身,你们就想违逆圣旨,是觉得朝廷不好意思现在治你们大不敬的罪过是吧?!”   一边站着的牟燕娘不动声色原地跪倒:“民女领旨谢恩。”   洪凤哼了一声,道:“也对,旨意是下给牟燕娘的,我跟你们斗得哪门子的咳嗽?!”   冲着牟燕娘点了点头:“司药尽快去尚药局报到。左右牟老的身后事用不着你个当孙女的事必躬亲。”   然后又转向牟家一家子:“牟老一世忠心耿耿,尽忠职守,所以才有这赐封奉御的身后哀荣。到了正日子,咱家也一定会亲自来致祭。另外,太后娘娘那边已经发了话,正日子也必遣要紧人来的。还望各位不要吝啬,莫让老人家走得太过潦草,显得各位孝心不虔,就不好了。”   明里呢,这话是提点:好好地出点儿银子,给老爷子办个隆重些的葬礼,正日子不仅我来看,太后那边不定谁也会来看。万一到时候瞧着葬礼简朴了,该说你们不孝顺了,本来想给的赏赐不给了,你们岂不是亏得慌?   暗里,洪凤压根就是在指着鼻子骂这一群混账:老爷子挣了的家业,好好地给老爷子花了,不然,到时候我饶不了你们,太后那边更不定怎么收拾你们!   不过呢,牟家肯定是没人听的出来后面一层意思的,全都冲着“太后要遣紧要人来”这句话去了,心头火热啊!   太后身边,能让洪公公说出来的紧要人,那可唯有大唐最有名的宫中女官余姑姑了啊!   余姑姑要来,天啊,余姑姑要来!这跟面见太后有什么分别?!   牟家大房立马满脸是笑拍着胸脯保证:“必会尽心尽力办这个葬礼,公公请转告太后,小人们那日合家恭候。”   牟燕娘听懂了洪凤的潜台词,也明白洪凤必是在诳他们,冷冷地旁观,一言不发。   等洪凤摇摇摆摆地走了,牟家的人都想找个借口辖制牟燕娘一下,却被牟燕娘一句:“我去给祖父守灵。”都噎在了当地。   想一想,又想起来洪凤的话,大房立即一挥手:“快,商议葬礼!”   牟燕娘在牟一指的灵前守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五鼓便即起身,家里的一应东西一件不取,只带了随身的两件换洗的内衣,小小的包袱,孤身一人,从牟一指院子的小小的门出去,一路走到了大明宫门外,深吸一口气,拿出洪凤给她留下的腰牌,举给守门的禁军,朗声道:“尚药局司药女医牟氏燕娘,入宫随侍惠妃邹娘娘!”   ……   十二   牟一指大奠的日子,牟燕娘请了邹惠妃的旨意,跟着洪凤一起出宫回家。   洪凤在马上,看着同样骑在马上的牟燕娘,心中恻隐,便问:“牟司药在仙居殿可还习惯?”   牟燕娘偏头看了看洪凤,知道他是邹惠妃的心腹,明宗驾前最有可能取代孙德福的人选之一,却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跟他寒暄,停了半晌,才勉强自己答了一句:“还好。”   洪凤看看她的样子,又想起来横翠和尹线娘截然不同的评价,心中有了底,想了想,点点头,轻声道:“仙居殿好,却比不上清宁宫。”   牟燕娘心中一顿。   洪凤看了看她,嘴角扯开,轻叹一声,看向远方,半天,喃喃道:“当年,贤妃娘娘那一胎,中了毒,没人知道,她就去清宁宫大闹,孩子掉了,邹娘娘就被废了……那时候我还不认得邹娘娘,但想来,她大约比别人更适合住在清宁宫……”   牟燕娘冷冷地看着这个让自己给邹惠妃出主意以这一必死之胎换戴氏后位的内侍首领,鼻子里哼了一声:“公公好口齿,说给娘娘听只怕更合适。”   洪凤看了她一眼,微微笑了笑:“燕娘姐姐是个医生,所以更加尊重生命。我不同,我是个内侍。我只知道,有仇不报非君子。”   有仇不报非君子!   邹娘娘的后位,她的孩子,还有燕娘自己的祖父——   牟燕娘的眼中有一丝微微的挣扎,但,立刻就坚定了起来,斜睨洪凤:“只此一次。”   洪凤连连点头,笑:“下不为例。”   牟燕娘忽然伸手点了点洪凤:“你这个人看起来良善,外头的名声也说你心软,其实,你是个顶顶坏的人。”   洪凤摇了摇头,轻轻地叹息:“娘娘太善的时候,我做奴婢的再不狠起来,我们这一船人,就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燕娘姐姐,你可也已经在这条船上了啊……”   牟燕娘沉默了下去。   直到牟府门口,牟燕娘才又说了一句话:“我以后得离你远些。”   洪凤扬了扬嘴角。   其实,那样最好。   不然,跟自己好的人,也太多了些。   牟燕娘跪在祖父的灵前,一丝不苟地行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站在一边,向着二房父亲和继母行了个礼:“女儿随侍惠妃娘娘,宫中事多,规矩大,以后可能都不得回来了。父亲和母亲大人请多多保重身体。”   洪凤听得她竟然这个时候还肯给自家父母留一条生路,不由得一挑眉。   这是因为刚刚下定决心要做一件心狠手辣的事情,所以就在另一件事上缓了缓手么?   牟二郎惊愕:这个女儿这一辈子都没这样规矩恭敬亲热地跟自己说过这种话!   二夫人却一撇嘴,她以为牟燕娘是当着洪凤的面儿要做出个孝顺的模样来,哼道:“不敢当!你大小姐心里不咒我们老两口儿赶紧死就不错了!以后回不来正好,省得家里的弟弟妹妹们再被你带累!”   洪凤的脸色顿时一沉。   牟燕娘神色如常,回头示意他赶紧拜祭。   洪凤上前欠身,上香,借机发挥道:“咱家奉了圣人和惠妃娘娘的旨意来拜祭牟老,除了感激牟老这一世为大唐皇家兢兢业业尽职尽责之外,还有一层意思——”说到这里,洪凤故意顿了顿。   牟家的人都以为这是额外的赏赐要来了,一个个亮起了眼睛支起了耳朵细听。   洪凤心中冷笑,闲闲说来:“那就是要多谢牟老把亲手教出来的医术精湛的长孙女送进了宫中随侍邹娘娘。邹娘娘还令咱家转告各位:牟司药以后就是她的人了,她很承牟老的情,一定厚待牟司药。至于牟司药以后的生老病死、婚姻嫁娶等等一切事宜,都有娘娘做主。各位一应都很不必再操心。”   牟二郎脸上刚刚一喜,又一琢磨,顿时脸色一变,腾地站了起来:“那是我牟家的女儿,她的年例俸禄、日常的赏赐、今后的官位,可都是姓牟的!”   洪凤平静的面容终于挂不住了,冷笑了一声,眼神一利,看向牟二郎:“看来咱家说得还是太隐晦。邹娘娘的意思,以后牟司药姓的,就只是牟老的那个牟。至于尔等,于她,一丝干系也没有了!若是尔等非要跟邹娘娘争持一下,娘娘就立即赐牟司药姓李,自立女户,从此与牟家一刀两断!”   牟家的大房一听,心中暗笑。   牟燕娘与牟家一家人都是翻脸就能成为死仇的节奏,这个时候,非要死拉活拽地把她留在牟家,那简直就是留了个天大的祸害。可这个一刀两断的话,却不能由大房来说。二房那种又贪财又无脑的夫妻,正好冲上去当肉盾!   果然,这牟燕娘手段了得,进宫不过三两日,就已经能让圣人宠到了心坎儿上的邹惠妃和御驾前正当红的洪凤公公为她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   既然如此,不妨遂了她的心愿,卖个好……   大房立即赶了过去拦住牟二郎,笑着打圆场:“燕娘得了娘娘青眼,是我一家子的福气。我父亲生前最心爱这个孙女,现在有了这样好的地方呆,我们自然是诚心为她高兴。何况,我们家哪有本事给她什么?自然是邹娘娘能给燕娘更好的前程。我们这做叔伯爷兄的,除了欢喜感激,绝没有其他的想头。只是燕娘毕竟姓牟,一笔写不出两个牟字。燕娘有暇,还是来家歇歇住住,指点指点弟妹子侄们,才是一家人的相处之道不是?老父过身,我们大房大约过阵子就会搬进老父生前住的院子。到时候,我把原先燕娘住的屋子还原模原样的给留着,保证什么时候你回来,什么时候家里都高高兴兴地欢迎你,有地儿住,有吃喝。”   话说到最后,亲亲热热地看向牟燕娘,再不是以往阴狠无耻的嘴脸,满满都是长辈的慈爱,以及对宫中女官的恭敬。   洪凤一听,这才平了气,点点头:“大郎这话说得极是。想来娘娘听到这番话,也算不白为牟司药操这份心了。”   牟燕娘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就像是他们红脸白脸,说的都是别人的事情一样。   拜祭完毕,牟燕娘再不拖泥带水,冲着灵堂里的大伯、父亲和两个叔叔深施一礼,不顾而去。   牟二郎和二夫人在后头咬着牙跺脚:“白眼狼!白养了她三十年!”   大房夫人嗤笑一声,转身,就像是跟三房四房说私房话一样,声音虽然压低了,可屋子里没一个人听不着:“人家亲娘的嫁妆养了她们一家四口前十五年,走了的父亲大人的俸禄、公中的年例养了她们后十五年。人家从他们两口子那里得了什么了?三年没被成功饿死?啧啧,带着一身的新旧伤痕,五六岁上就去了父亲大人那里——人家白眼狼?人家可是好好地送了真正养了她长大的老爷子的终,哪里白眼狼了——这可真是,也说不准到底谁是那真正的白眼狼!”   三房四房的夫人明目张胆地看着二夫人,掩袖,吃吃地笑。   二夫人张口结舌。   牟二郎却开始皱着眉盘算:对啊,她走了,家里的药铺没人坐堂,以后怎么办?还是从外头请大夫呢?还是让大哥去坐堂呢?如果大哥去,那以后药铺的分红二房就更加少了;父亲一死,也没人再看着燕娘的面子贴补自家;光凭那点儿年例钱,哪儿够自己和媳妇挥霍啊……   牟二郎烦恼着,已经把主意打到了娶了媳妇、自己跟着母舅开了间小铺子的儿子,和已经出嫁了、婆家还算良善的小女儿身上……   ……   十三   宫中的生活,因是在邹娘娘身边,牟燕娘过得惊险刺激。   太液惊魂,邹氏复后,黜落贤妃,双嫔争孕,继而滑胎,裘氏中毒,刺宫,自戕,追封,沈氏中剑,不育,养伤,最后竟然还闹出了文氏意图陷害高氏纵容侍卫深夜潜入,掖庭大火……   已经升做司医女官的牟燕娘觉得眼花缭乱。   桑九怕她受不了,私下里找她,试图宽慰:“到了最后了,乱,狠。你看着不要怕,很快就该过去了。”   牟燕娘脸色如常,惜字如金也如常:“对我没影响。只是担心还有更大的乱子。”   桑九不以为意,笑一笑:“有娘娘呢。”   牟燕娘有些意外,看了桑九一眼,并不作声。   桑九看出了她的疑惑,抿着嘴笑一笑,解释道:“娘娘警告过我们,不许多走。不然,会乱了她的布置。另外,除了自己的事情上娘娘有时候会优柔寡断,其他人的事儿,娘娘算无遗策。你再看一阵子,就知道了。”   牟燕娘点点头,陷入沉思。   果然,邹皇后暗示明宗,只怕掖庭大火之后,兴庆宫那边会有些不妥。   可从明宗到沈迈,没人认为宝王真的会灭绝人性到把亲娘和乳娘一口气都害了,而且,实在是对裘家的护卫力量太过放心,结果,长庆殿大火,余姑姑和裘太后都昏迷不醒。   邹皇后得了消息,立即从床上爬起来赶了过去。   一开始却没有带上牟燕娘,因为知道尚药局的人都在那边守着,应该问题不大。   但牟燕娘早晨起来梳洗已毕,进了内殿,却发现空无一人,赶忙抓了个小宫女问,小宫女便道长庆殿大火,太后昏迷云云。   话还没说完,牟燕娘已经大惊失色,跑回房拿了药箱就往兴庆宫去。   裘太后于牟一指有知遇之恩。不是因为裘太后当年的宽和恩宠,就不会有牟家的今天——诊断裘太后第一次喜脉的事情,如果不是裘太后手下留情,只怕牟一指早就被灭了口。   这件事,牟燕娘是听祖父说过的。   所以,牟燕娘大致能猜到,宝王的身世,只怕有不妥。   所以才这样心狠手辣的吧……   牟燕娘赶到长庆殿时,王全安已经断言太后没什么,很快会醒。   邹皇后松了口气,见牟燕娘来了,也很高兴,便令她去看着抓药煎药,省得再有人从中动手脚。   但是牟燕娘给裘太后熬了整整四天的药,裘太后只是中间醒了一下子,看到余姑姑逝去,过度心伤,又昏睡了过去。   牟燕娘觉得这睡法有问题,便悄悄去问王全安:“奉御,太后老也不醒,不像是熏着的。”   王全安知道她现在已经是邹皇后的铁杆心腹,又是牟老的嫡长孙女,同行,内行,便也悄悄地跟她讨论起来:“我一开始搭脉,倒是发现了太后中了迷香。敢是那迷香的问题?”   牟燕娘皱眉:“已经醒了一回,就不该再是迷香了。”   王全安也觉得问题有些严重,皱着眉揪胡子,揪了一会儿,忽然一拍手:“傻了我了!这必是有什么毒药我不知道的!我马上去找陶一罐来!”   牟燕娘每次跟陶一罐打交道,便先想到祖父提及的那个陶家的长房长子陶谷,闻言下意识地点头:“不错,一家子毒物,他们比咱们在行。”   王全安失笑,意外地看了牟燕娘一眼,想要调侃两句,又想起来牟燕娘如今还在给牟一指守孝,不好多说,便赶忙先顾正事儿。   陶一罐来了,虽能确定中毒,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毒。   王全安不自觉地看看在一边跟着拧眉的牟燕娘,低声提醒陶一罐:“你上回不是跟我说,圣人听说了你家大堂兄,很是赞叹,想赏他个出身么?”   陶一罐眼睛一亮,拍了拍脑门:“我马上跟圣人说,让我堂兄入宫!”   牟燕娘身子一震,转身走了出去。   王全安外头看了看她,想起牟一指十几年前曾经悄悄地跟自己打听陶谷娶亲与否,又旁敲侧击地问人家的人品,不由得动了动心,然,这个时候,只怕明宗是没心情的,便暂时熄了做媒的念头。   ……   ☆、425.第425章 番外:牟燕娘传(五)   十四   明宗没心情不代表邹皇后没心情,王全安熄了做媒的念头,不等于邹皇后也没有这个念头。   邹皇后见到陶谷的第一眼,就想起来陶一罐跟自己悄悄说过这个大堂兄的痴处,一家子已经绝了让他成亲生子的念头,都由着他自己去折腾——   我们燕娘可也是差不多啊……   邹皇后想了想,便问尹线娘:“燕娘在哪里?”   尹线娘低声回道:“看着药炉子呢,看谁都不顺眼,不让别人碰一下。”   邹皇后微微低头道:“你去,让桑九去替她给太后煎药,然后让她去给这个陶谷打下手。”   牟燕娘听说陶谷来了,早就有些心烦意乱,待听到尹线娘来传邹皇后的谕令,让她去给陶谷打下手,莫名地恼怒起来:“他个白身的毒物,凭甚么要我堂堂司药女官去打下手?!”   尹线娘不知道她为何突然发怒,但邹皇后的令旨在那里,得赶紧把差事办了,便白眼一翻:“让你去你就去,那样多的废话!太后娘娘是女子,难道让个民间的男大夫给灌药扎针不成?你不去谁去?!”   牟燕娘听这话有理,悻悻地从药炉子边站起来,扇子一丢,就跟要上刑场一样,雄赳赳气昂昂地就进了屋。   陶谷已经在闭目听脉了。   牟燕娘看向这个闻名已久的人——   寻常相貌,寻常身高,寻常气度。   嗯,除了,有一些温润的感觉……   牟燕娘强令自己不要去想牟一指当年的提议。   陶谷睁开了眼,眉头微皱,站起来就想去揭开太后的床帐。   牟燕娘不及思索,比尹线娘还要快地一步跨过去挡在他面前:“陶大夫不要孟浪,这是当朝太后殿下!”   陶一罐在稍远处看着,额上惊得一片冷汗。   我的天老爷啊!   大堂兄闭门二十年不问世事,这是要变傻子的节奏啊!若不是这位牟司医拦住他,这只手但凡就这样自作主张揭开了帐子,就算是圣人和皇后现在急着太后的病情不追究,以后想起来,那可是一辈子的疙瘩啊!   王全安嘴角却微微一翘。   看来,这位牟司医当年,也是知道牟老的心思的啊……   医痴陶谷抬起了头,一身女官打扮的牟燕娘的脸上有一片似曾相识的清冷——他自然早已想不起,当年在辩药大会上,他是远远见过这位“牟一彦”的。   看病要紧,陶谷没有时间回忆,只见这位三旬左右的女子淡雅从容,又这样近身服侍太后娘娘,还能在明宗和邹皇后跟前擅自开口,想必是一直服侍裘太后的人——陶谷微微欠身:“须得看太后面色、眸子和舌苔。还请姑姑通禀圣人。”   姑姑?!   什么什么,姑姑?!   这是当我是长庆殿服侍多年的下人了——   饶是牟燕娘千年万载不动如山的面色,此时也不由得多了两分气恼——   我简直是,懒得理你!   牟燕娘气哼哼地将脸扭到了一边,把一切交给旁边的采菲。   采菲会意,笑着把帝后都请了来。   陶谷继续看病,各种折腾。给普通人的望闻问切,一样没落下。   牟燕娘看他这样认真严肃,越发觉得这人装腔作势,背了明宗和邹皇后,狠狠地翻陶谷的白眼。   陶谷终于确诊了太后的毒素,告诉明宗和邹皇后:“……如今祛毒也不算难,只是一个月内须得天天用药,尤其是不能断了针灸。”   牟燕娘使劲儿地皱眉,天天用药没甚么,可是针灸这个东西,一则太后肌体,不好让男子触碰,可宫里的女医,谁知道有没有宝王的人?二则就算能让陶谷来针灸,那他个白身男子,也不能天天来长庆殿啊!除非……   “你针灸是不是不传之秘?”牟燕娘脱口而出,但说了就后悔了!   自己可真的没有要学他的针灸之术的意思!   真的没有想要帮他的忙!   自己只是在担心太后!   陶谷不明白,且去看邹皇后。   邹皇后微微笑了:“太后娘娘毕竟不方便让足下亲自施针,而足下又非是官身,这治病的方子若是你秘法,说不得就只能请足下亲近信得过的女子来做了。若是可以传授,那就不妨教给她——”抬手指了指牟燕娘,“她是尚药局老御医牟老的亲孙女,立誓不嫁,献身杏林。如今在尚药局做司医。太后娘娘接下来的病体,本宫拟交予她来照看——圣人看,这样可妥当?”   明宗连连点头,欣慰一笑:“我正担心母亲身边少了余姑姑,也没个贴心的人照看。若是皇后能够割爱,请牟司医来长庆殿,正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呢。”   陶谷恍然大悟,难怪看着眼熟,敢情是当年那位女扮男装的辩药探花!   陶谷对着牟燕娘肃然起敬:“牟司医能行人所不敢行,果然不愧是牟老亲手教出来的嫡长孙女。陶某虽然两耳不闻窗外之事,却也听说过牟司医医术高明,青出于蓝。陶某的针灸之术乃是在药物实在无奈的情况下行的补救之法,自然没有什么不传之迷的说法,若是能与牟司医切磋,那正是求之不得!”   陶谷说得虔诚磊落,诚心诚意。   牟燕娘的脸,微不可见地红了红,神色终于缓了下来,虽然没说话,却也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邹皇后都看在眼里,抿嘴一笑,一言不发。   还要啰嗦的陶谷和明宗都被邹皇后打断,先告诉陶谷:“都是内行国手,你们自己交接,我们是不管的。”然后起身催着明宗走:“外朝现在正是紧要关头,这里有我坐镇,你别管,你快走。”   皇帝走,皇后送,侍从们跟着。   西配殿里除了床上昏迷的裘太后,瞬间就剩下了一群大夫而已。   尚药局奉御王全安不再给大家发愣或寒暄的时间,一声断喝:“赶紧,办正事儿!”   ……   十五   陶谷不适合天天进宫,所以抓紧时间,一下午把药方拟好,把该针灸的位置、力度、时间长短都跟牟燕娘商议好,郑重给牟燕娘施了礼,道了“辛苦,拜托”,然后才心事重重地去了。   陶一罐亲自送了大堂兄出去,然后颠颠儿地回来,想要跟牟燕娘道谢,步子还没迈过去,就被王全安一把拉住,低声附在他耳边问:“你家堂兄是不是还没成亲呢?”   陶一罐一愣,怎么扯到这个话题上了:“啊,是,不是圣人下诏,他都二十年没出府门了。”   王全安的笑容顿时亲切了一万倍:“老陶,你看这位牟司医怎么样?”   陶一罐脑子顿时停摆,半天,才跳了起来,大惊失色:“我说王奉御,你这样撬皇后娘娘的墙角儿好么?你不怕我陶家可是怕到骨子里啊!”   王全安笑嘻嘻地摇头,笑骂:“白痴!一点儿眼色都没有!大事眼看着就要了结,娘娘胜券在握,已经有心思给身边的人找归宿了,你就没看出来?”   陶一罐呆滞了。   王全安摇摇头,叹了口气,踹了他一脚,转身走了。   他去找采菲。   采菲听了王全安半吐半露的意思,意料之外,却是情理之中,满面笑容地点头:“我知道了。回头我去探探娘娘的口风,她若果真是这个意思,我自然会给他们俩行方便。”   转过天来,笑眯眯地给王全安回话:“您的眼睛可真尖。果然的,娘娘就是这个意思。”顿一顿,又微微叹气,“世上的痴男怨女够多了,他俩能有这个缘分,是福气。”   王全安这才把牟一指曾经动心想让牟燕娘嫁给陶谷却不了了之的话悄悄说给了采菲。采菲恍然大悟:“我说一向淡定的燕娘怎么会忽然间那样沉不住气起来呢!敢情这是想起了十几年前的旧事——”   说到这里,采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来啊,只有陶大夫那一位幸运的呆头鹅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了!”   王全安没给人家做过媒,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该怎么办这件事儿,又愁眉苦脸起来:“采菲姑娘,这个这个,他们俩的长辈都,那个什么,我这个媒,该咋做才好啊?”   是啊,牟燕娘的家人顶好一辈子别沾他们,陶谷的家里人现在又索性不管他的事儿了,那那那,这个这个……   采菲笑着摇头:“王奉御不要管了。让他们自己先相处看看吧。我觉得,以燕娘姐姐的性子,果然下了决心想嫁,她自己会去跟皇后娘娘讨赐婚的旨意;若是她还在犹豫,便是陶家长辈亲自上门对着她提亲,也未必能应下。咱们只管推波助澜,可万万不能越俎代庖。”   王全安想一想,可不是这么个道理,双手重新拢回了袖子里,顺便暗暗知会陶一罐:“我跟皇后娘娘给你堂兄讨老婆,你可别弄巧成拙——偶尔提一句牟司医是个好女人之类的话还是可以的。”   陶一罐瞪他:“真是个棒槌!这种话能跟他说么?这种话得回家去给我大伯大伯母说!”   王全安呵呵地笑:“是是是!”   原本说好了陶谷三天一进宫,结果没来两回,裘太后醒过来之后,不耐烦呆在长庆殿,告诉牟燕娘:“你去接英妃,带着桑九,哦还有那个陶谷,咱们去骊山温泉。我们养伤养病去,京里且让给他们这些人胡折腾。”   牟燕娘深以为然,立刻跑去张罗——这本该是桑九的活儿,但裘钏当年那一剑着实狠辣,桑九的伤一直有些不好。   谁知,出京没几步,裘太后便又吩咐:“叶大跟着我回去处理些事情,戎儿你们先走。我随后就来。”   沈英妃十分善解人意,二话不说答应下来,只有一件事一定不肯依太后:“您必须把燕娘带着,陶大夫跟我们先去没问题,但您身边必须留个能随时给您开方子的人。您不听我这句话,我就不让您走。”   裘太后勉强点头。   所以,元宵节时,含元殿里宵小授首,牟燕娘隐身殿角看了个清楚明白,达王府中皇叔殒命,裘太后亲自赶去送了他最后一程。   既然事情都是宝王温王安排的,而宝王死了,那么温王和贤妃……   牟燕娘眼中杀气大盛。   ……   十六   邹皇后听说牟燕娘回来了,就知道裘太后还是耳聪目明,得到了达王被宝王下了毒的消息,她必是赶回来看着达王死去的。   不过,那个不与自己相干。   牟燕娘回来了,这才是赶得巧的好事——   “燕娘,你祖父的仇,我原本以为你赶不上了,所以想让线娘替你动手,现在看来,冥冥中自有天意在,你亲自去一趟吧。”   邹皇后的话让牟燕娘一惊。   自己都已经打算乔装闯进大理寺了!   邹皇后看着牟燕娘隐秘的惊慌,勾了勾嘴角:“你还记得吧,贤妃娘娘是温王殿下不知道的死敌。”   牟燕娘自然知道,尹线娘通知温王杀林樵,以及耿婕妤招供的贤妃恋慕林樵,她都一清二楚。   牟燕娘点点头。   邹皇后接着慢慢道:“贤妃娘娘在掖庭服毒了,面目扭曲难看,我怕圣人难过,就悄悄地先行火葬,埋骨荒滩。至于温王殿下,咱们一个没看住,还是让他把自己给杀了,没法子,这种事情又不能宣扬,因为必定会被居心叵测之人说成咱们动的手——所以,这两个人,现在都已经死了。”   牟燕娘涨红了脸!   怎么能,让他们俩就这样轻易地、没有痛苦地、死了?!我还要把他们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呢!   邹皇后站了起来,衣裙款款:“我这里事情多,不过却用不着你。你跟着线娘、小武、阿舍,一起出宫一趟,办些事情——你自己随身的箱子,要带好。”   牟燕娘一滞。   自己随身的箱子?   药箱?   药?针?刀——   刀?!   牟燕娘陡然间把眼睛睁了个溜圆!   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尹线娘在一边,看着牟燕娘不可思议的样子,垂下眼眸,拉了拉她的袖子:“姐姐,走吧,去拿你的箱子。”   懵懵懂懂出了内殿,拐进群房,牟燕娘一把抓住尹线娘:“线娘,娘娘的意思,是不是,他们俩……”   尹线娘唇角一勾:“他们俩孤魂野鬼,得咱们这群人一起出去,送一程,祭一祭。”   ……   贤妃抖着手拿着刀,去割温王的肉,一片肉割下,温王尖利地惨叫起来。   牟燕娘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回手一块锦帕塞进了温王的口中,堵住了他的声音。   血肉模糊。   牟燕娘看着温王奄奄一息的样子,嗤笑了一声,冷道:“贤妃娘娘不专业,还是看我的吧。”   温王的眼神恐惧起来。   牟燕娘手里的,是大唐的手术刀。   一刀下去,迅疾,利索,不抖。   牟燕娘讥诮一笑:“殿下,是不是我仁慈多了?贤妃娘娘的剐法,也太疼了哦!”   温王实在是撑不住,晕了过去。   贤妃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嗔道:“牟司医,怎么能让他晕过去呢?”   牟燕娘看了看晕过去的温王,向着在旁边等着报仇的小武和阿舍道:“你们俩,一人一刀,结果了他吧,好歹是个孩子而已。也折磨得够久了。”   小武因一家子上百口的仇恨,自然是恨恨不已。但好歹被心软的洪凤带了这么久,也的确有些硬撑,闻言犹豫着去看邴阿舍。   邴阿舍那里,虽然也有师父的仇,却不至于这样大的恨,便点了点头。   两刀,一刀在心脏,一刀在小腹。   温王死了。   贤妃有些遗憾,啧啧了一声。   牟燕娘转过身子:“贤妃娘娘,现在到咱们了。”   贤妃眨了眨眼:“牟司医,我知道我之前令人给邹娘娘下的毒,害得你祖父一命呜呼。不过,谁让你祖父那样执着来着……”   牟燕娘二话不说,一个耳光扇在她的脸上,冷哼一声:“我知道你巧舌如簧。不过,我没打算跟你讲理。我今日来报我祖父的仇,先是始作俑者温王殿下,接着就是下令的你。动手的那个,我自然早就亲手送她上了路了!”   多少年了,不仅是邹皇后,便是当年宝王教训贤妃时,都不曾打过她的脸。牟燕娘这一巴掌打过去,贤妃娘娘早已忘了疼痛的娇嫩的脸颊上,顿时一片火热。   但更令贤妃吃惊的是牟燕娘的话:“你是说,耿氏死在你手里?”   牟燕娘眼中的讥讽更重:“冻鱼的毒不是耿氏下的,而是宝王殿下安插在夏莲芳身边的人。你放心,邹娘娘不会留着那种人给自己以后的日子添堵的。”   贤妃一噎,轻轻地咬了咬唇。   牟燕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邹娘娘敬佩你,我却看不起你。喜欢一个人,连说都不敢说,连试都不敢试,只想借着权势的手,压着人家的头娶你。还一辈子摆出个骄傲自矜的德行来!懦弱无耻至此,还有脸面在我面前狡辩?!”   贤妃的脸色顿时苍白如纸:“你个,你个一辈子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一辈子都没机会喜欢过什么人的怪物,你懂个屁……”   牟燕娘的眉骨一跳,旋即恢复正常,清冷依旧:“我不用懂你,我懂真正的感情应该像圣人和娘娘就够了。虽然用了六七年的时间试探、磨合、争吵、猜忌,但毕竟是在努力地向对方靠近。如今琴瑟和谐,眼看着白头偕老,不比你这种自诩深情却只能在人家不知道的情况下杀一个小孩子泄愤,要强个百千万倍?!”   贤妃终于撑不住那口气了,瘫在了地上,过了一会儿,自嘲地苦笑一声:“怎么会,竟然被你一个木头一样的女人,给打破了我的心防呢……”   牟燕娘亮出了手中的刀:“那是因为,你自己心里清楚,今日负责取你性命的,就是我。”   不多,三十刀。   因为牟一指死时,牟燕娘三十岁整。   祖父足足地养了她三十年。   她就要剐贤妃三十刀!   旁边的尹线娘已经看直了眼,忍不住跑到一边去狂吐。   回到清宁宫,牟燕娘用了整整三桶水,才洗干净了身上的血迹,和血腥味。   ……   ☆、426.第426章 番外:牟燕娘传(六)   十七   在骊山的日子不算短。   裘太后对于京城里的后续事宜一概不想知道。   桑九也秉承着余姑姑一贯照顾裘太后的宗旨,不是天大的事儿,就不拿来烦她。   直到二月十五,邹齐上折子让亲侄女给自己的侄女婿采选纳妾,然后被他们家这位皇后宝座刚坐稳没一个月的侄女急诏入宫,然后迎面就扇了他一个大耳刮子。   这个消息被紧急传了过来。   因为大家都不知道,这个弯儿该怎么转圜。   邹皇后气得在清宁宫哭了一整宿,说什么都不肯吃饭。   明宗苦苦地安慰,指天发誓绝不再采选,那也没用,抵不住被亲人背后捅刀子的难过。   邹家老侯爷差点儿打断小儿子的腿,可又没法子这个时候正大光明地站出来说:“我们家孙女就是妒妇了就不让皇帝采选了怎么地吧?!”   大家伙儿都不知道该咋办。   尹线娘鬼主意多,一下子想起了裘太后,当年先帝别说采选,去临幸一下贵妃娘娘她都能醋五年,邹皇后这才到了哪儿?   赶紧偷偷地告诉了孙德福,孙德福一拍大腿:“对啊!”然后飞马把消息传进了骊山。   消息没有直接给桑九,因为怕她拦着不告诉太后。   还是尹线娘的主意:消息送到了牟燕娘手里。   牟燕娘拿着纸条莫名其妙,知道不该找桑九商量,可又不好意思去找沈英妃,“只得”去寻陶谷:“你看看,怎么会让我告诉太后这种事情的?”   陶谷不以为意:“你想得多。孙公公谁找不到?既然找你去说,自然是因为你最合适。你瞎想瞎商量的,弄不好反倒坏事。”然后又说:“咱们当大夫的,心里没有他们那么多弯弯绕,左右他们不会害咱们,你就照做罢。”   不会害咱们?   咱们……   牟燕娘的脸上像火一样烧起来,恼羞地站起来就走:“谁跟你咱们?!”   陶谷茫然,不知道自己又是那句话说错了,下意识地先道歉:“啊,那个,我又错了……”   牟燕娘早就逃也似地跑了。   陶谷看看她的背影,叹口气,咕哝一声:“喜怒无常。”然后又低头看自己的医书,研究方子去了。   牟燕娘把事情告诉了裘太后,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干脆就直接把孙德福的传信呈给裘太后,直截了当:“说是让我跟您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合适,反正跟您说了就是了。”   裘太后却早已看出来牟燕娘和陶谷之间又别扭又融洽的不对劲儿来,知道这是尹线娘这个小侍女在帮牟燕娘的忙,可惜这个医呆子压根没会过意来,不由得好笑,便叹口气,道:“我知道了。你把这个交给来人,让他们送回大明宫,万事皆休。”   牟燕娘好奇地看着裘太后从身边的匣子里珍而重之地拿了一卷铭黄色的卷轴出来,摩挲半天,放回匣子,锁好,双手递给自己。   牟燕娘连忙双手捧了过来,再淡定也难掩好奇:“太后娘娘,这是什么?”   裘太后的眼神飘远:“是先帝遗诏。”   牟燕娘顿时觉得手中的匣子重若千钧。   赶紧转身去郑重地交给了传信的人,千叮咛万嘱咐:“若是这个匣子有一丁点儿闪失,别说你一个,就是全天下你这一姓的人,都填不平太后娘娘的怒火。”   传信人脸色发白地连夜回去了。   二月十八,明宗宣布了先帝遗诏中的一条:“凡我嫡脉子孙,若有不愿纳妾者,妇人辈等不得以孝道相强。无嗣,宗正寺主持过继可也。”   邹皇后终于平了气,然后投桃报李,劝了明宗,把这封遗诏的其他内容只是抄录封存,以待不时之需。然后原来的昭宗亲手写就的遗诏原本,却又令人送回了骊山,还令牟燕娘转交裘太后:“完璧归赵。”   裘太后拿到那个昭宗去后就不曾离身的匣子,手颤流泪,抱着便呜呜地哭起来。   牟燕娘已经听说了遗诏的内容,不由得十分羡慕裘太后和昭宗的感情,见她哭,也就不劝了,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老天公平,儿子不争气,好歹有个好丈夫。”转身也就出了门。   裘太后倒是被这句话劝回来一半,暗地里为达王宝王伤情的状态,好了不少。   而牟燕娘倒是被遗诏和自己这番感慨弄得沉默了下去。   到了晚间给裘太后施针时,却自己愣神愣忘了,呆呆地坐在房里看孤灯。   陶谷满骊山找她,一头汗,少见的冷厉:“快着,太后等半天了!今夜有针的,怎么能忘了这个?!”   牟燕娘眉一竖:“你敢骂我?!”   陶谷的怒火顿时熄了一半,无奈地跺脚:“我骂算什么,你再不去,我怕太后骂你,那可就不是骂两句就能解决的了!你辛苦半辈子,要为这么点子事儿把梦想都毁了吗?”   牟燕娘撅起了嘴,气鼓鼓地跑去给裘太后行针。   裘太后那边倒是没什么,早一些迟一些而已。但见牟燕娘这个来迟了的反而一脸气恼的样子,不由得好笑起来:“这是怎么回事?我还没发你脾气,你倒发起我的脾气来了?”   牟燕娘撅着的嘴说什么都平不下去:“没发您的脾气,发别人的脾气呢。”   裘太后心中一动,笑呵呵地问:“怎么回事?说给我听听?”   牟燕娘便把陶谷的话说了,气道:“什么空儿就轮着他来管着我了?”   裘太后哈哈大笑,不小心震动了针,疼了一下,哎呦一声。   陶谷立时在外头大声道:“太后不要笑。针移了位就失了效用了。牟司医,行针时不要乱说话,不知道么?!”   牟燕娘这才知道他不放心,竟然亲身在外头守着,把所有的话都听见了,不由得脸上羞得红起来,咬着唇不吭声。   裘太后悄声笑道:“瞅瞅,何止是管你,连我都没放过了。你们俩啊,欢喜冤家!”   欢喜冤家……   欢喜冤家?!   牟燕娘的脸顿时又一次像火一样烧起来!   裘太后这是,看出了自己的心思了么?!   裘太后看着她的脸,知道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暗示,微微笑了笑,低声道:“傻丫头,喜欢就去说啊。那种呆头鹅,你不说他一辈子不知道!”   牟燕娘羞得死死地低着头,就差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但裘太后的话她却听了进去。   又想起贤妃临死说自己的话: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喜欢过什么人……   牟燕娘在房里深呼吸半个时辰,跺脚,握拳,站起来,大步流星走到陶谷门前,敲门:“陶谷。”   陶谷正在配药,手上还沾着药末子就出来了:“牟司医?”   牟燕娘抬头看着他。   陶谷的面目仍旧显得那样平庸无奇。   可是,眉宇之间,一片谦谦君子的温润,以及对着自己时才有的一二分不安,和关心。   牟燕娘深吸一口气,毅然开口:“你在配什么药?”   ……   十八   到了晚上,牟燕娘悄悄地把自己白天出的糗告诉裘太后,懊恼:“娘娘,我怎么就说不出口呢?”   裘太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给她加油:“多去几次就好了。不然,一下子你说出来,倒吓死他了。”   牟燕娘想想,觉得有道理,就又心安理得了。   陶谷这边却莫名其妙。   好好地跑来问我配什么药作甚么?同行相忌不知道么?我正在配的万一是我们陶家的祖传秘方,你这样问岂不是有窥伺的嫌疑?   何况,问完了就问完了,我也答了,干嘛二话不说转身又走了?还走得飞快?还脸红成了一片——还走了没几步就自己跺脚骂娘……   陶谷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牟司医是不是也中了甚么毒?不会是那种致精神错乱的毒吧?一直都听说她是全清宁宫最镇定淡漠的一个,怎么从我在兴庆宫见着她时,就特别容易激动呢?   ——莫不是真中了甚么奇毒?!   陶谷想到这里,无论如何都坐不住了,在屋里转了三圈,就拔脚直奔牟燕娘的屋子。谁知这个时候牟燕娘正在裘太后那里说悄悄话,陶谷急得直跺脚。便乍着胆子去敲她隔壁流光的门:“请教姑姑。”   流光陪着沈英妃玩了一整天,累得直想撞墙,这会儿正在床上犯眯瞪,被一敲门,几乎要暴起杀人,没好气地开了门,喝道:“有屁快放!”   陶谷吓一跳,连忙摇手:“没事了没事了。”转身吓跑了。   流光咣当一声甩上门,恨恨地上床继续睡觉。   陶谷一道烟儿跑回了自己的屋子,累得呼哧呼哧的,却听见耳边仙乐一般的声音疑惑地响起:“你做什么跑这样快?”   陶谷猛地抬头,却见牟燕娘神闲气定地站在自己门前,歪着头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自己,顾不得解释,略平了气息,就去拉她的手:“牟司医,我给你听听脉。”   牟燕娘见他不由分说来拉自己的手,顿时羞红了脸,一把打掉他的手,怒道:“你做什么这样动手动脚的?”   陶谷见她误会,自家的脸也红了,想了想,还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我听人说,牟司医一向镇定,但见牟司医最近的情绪起伏越来越大,言行奇怪,喜怒无常,所以怀疑,是不是有甚么人给牟司医下了毒。牟司医不要误会,快让我看看脉。”   牟燕娘见他急得脸都红了,心里好笑起来,竟真的伸了腕子给他:“你就这里听吧。”   陶谷郑重地深深呼吸,手指搭上牟燕娘细白的皓腕,微微闭起了双眼。   牟燕娘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越发想要笑话他是个呆子,漫不经心地问:“陶谷,你成亲没有?”   陶谷随口回答:“尚未。”   牟燕娘:“哦,定亲了没?”   陶谷心中一动,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尚未。”   牟燕娘:“那你有心上人没?”   陶谷睁开了眼,看着眼前的牟燕娘,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自己手指下,她的脉搏越跳越快,不是什么浮沉长短,也不是滑空洪散,是——   自己能听出来,她的身体很健康,她也很有活力,她只是有些心火不稳,她在问自己的亲事……   她在问自己有没有心上人……   她的面貌清秀,中人之姿,可她的眼睛就像是天上最亮的星星,她的笑容很少,但她看着自己的时候,自己会明显得感觉得到她很想对着自己笑……   听说,她一直都没有合适的嫁娶对象……   陶谷咽了一口口水,一向呆板的脸上,越来越红:“以前没有……”   牟燕娘倏然撤回了自己的手腕,本来微红的脸上一片苍白:“现在有了?!”   陶谷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又误会了,心下惶急,伸手死死地抓住了牟燕娘的腕子:“你怎么这样急躁?!我又还没说完!”   牟燕娘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万分委屈,红了眼圈儿,用力地去挣:“你抓着我手腕做什么?”   陶谷急中生智:“脉还没听完!”   牟燕娘呃了一声,一呆。   陶谷趁机快速道:“我是让人去牟府找你爹娘提亲,还是直接去跟太后娘娘请旨赐婚?!”   牟燕娘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他说的以前没有心上人,是指现在开始紧张自己——   一脚踹过去,口中羞骂道:“登徒子!”   陶谷啊地一声大叫,抱着小腿蹲了下去。   牟燕娘转身想跑,想想话得说清楚,便又扎住脚,转身道:“我回宫自己去跟皇后娘娘说。你先少胡说八道的。”   陶谷疼得站不起来,但还是忙不迭点头:“我知道。”   牟燕娘抿抿嘴,没忍住,笑得如春晓花开。   ……   十九   牟家听说牟燕娘要嫁给陶家长房长子,顿时喜气洋洋起来。   陶家啊,药膳陶家,满京城的杏林谁不知道,邹皇后和明宗身边最信任的两位尚药局的医生,第一个是奉御王全安,第二个就是侍御医陶品(外号陶一罐)。   何况,就陶家与裘大将军府上四十多年的良好关系,谁不知道陶家是京城杏林的大粗腿之一?!   抱上这条腿,还怕日后不能吃香的喝辣的?!   牟二郎和二夫人顿时又抖了起来,跑去跟大房耀武扬威:“到底还是指望着我们家的燕娘。”   大房看着他们俩笑:“只是不知道燕娘真的腾出手来,是报你们俩的恩,还是报你们俩的仇?!”   二夫人想起牟燕娘小时候挨自己的那些打,身子这回真心抖起来了。   牟二郎却不以为意:“好歹我是她爹。”   大房像看傻子一样:“可你气死了她娘。”   牟二郎才不相信大房,亲自摇摇晃晃地找上了陶家的门:“好歹我这个老丈人得来相相姑爷啊!”   陶家莫名其妙:“不是说牟司医的婚事是皇后娘娘做主么?你来相看,是能退亲呢?还是能给嫁妆?”   牟二郎正要发脾气,医痴陶谷出来了,先礼貌地行礼问好,然后直言不讳:“燕娘说,让我以后不要跟你们家来往,否则她就不嫁给我了。您以后别再来了。否则我就得签和离书。”   牟二郎恼羞成怒,但眼珠儿一转,又笑了起来:“好啊,那你出多少钱吧?你出够了数儿,我以后都不来聒噪你们,否则,我天天来,你们能怎么样了我?”   陶谷眨眨眼:“燕娘说,我敢给你一文钱,她就禀报皇后娘娘,封了牟家和陶家的药铺,夺了我堂弟的御医。”   牟二郎气得几乎想要挥拳打过去。   陶谷跳起来跑到门口,躲在门后头,露了个头又道:“燕娘说,你要是敢耍无赖,让我立即去报有司衙门,她招呼都打好了,您进去这辈子就都别想出来了。”   陶家的人看着自家小大郎一口一个“燕娘说”,个个笑得打跌。还是长辈们赶紧圆了个场,说了一句:“我们也都管不了的。一应事情,甚至以后住的地方,都是皇后娘娘单独给他们开的府邸,我们连看都没的看呢——那地儿门前就站着俩羽卫,说是沈将军借给牟司医镇宅的……”   牟二郎听得他们把自己的最后一丝妄想也打破了,只好垂头丧气灰溜溜地走了。   消息传进清宁宫,已经有了身孕的邹皇后笑得岔了气:“啊哟!啊哟!真不知道,咱们这位陶姑爷有这样风趣呢!”   牟燕娘在旁边,根本听不到这个,却紧紧地盯着邹皇后的肚子皱眉:“娘娘,我不想生孩子怎么办?”   邹皇后笑眯眯地看着她:“先帝遗诏说得好:无嗣,过继可也!”   牟燕娘没来由想起来温王,赶紧摇头:“我生,我生,我自己生!”   陶一罐听了尹线娘卖给自己的这个人情,大喜过望,跑步回家通知大伯:“大堂嫂亲口说要自己生孩子!”   ……   翌年元宵,邹后诞大皇子。   二月二十二,尚药局司医牟燕娘嫁与太医署博士陶谷,邹皇后亲往祝贺,明宗御赐如意。   牟家规规矩矩地上陶家拜访。陶家油盐不进,就是不肯给他们好处,因头只有一句话:“燕娘说,你们是你们,我们是我们,他们是他们。如果谁敢把这三家往一起搅合,她就和离。”   牟家自此一蹶不振。   ……   再一年,牟燕娘诞龙凤双胎,陶家大喜。   ……   好日子啊,就这样,慢慢过喽!   ☆、427.第427章 番外:温王外传(上)   一   温王者,昭宗长子宝亲王之幼子也。生而知之,聪慧超群,礼贤下士,雍容大度。然,内禀谋朝篡位之心,外逞交联蛊惑之能,暗施妇人手段,阴害明宗子嗣无数,以谋过继为东宫。事败,宝王自戕于含元,温王年幼,明宗不忍杀之,遂松缧绁,果为死士救出,不知所踪。后,有谋逆者以温王为旗,明宗叹,不肯绞杀,尽力招抚而已。终明宗一朝,遇有涉及温王事,皇后邹氏因失长子于其手而常怒,帝则私宽纵也。   ——《大唐稗史》   ……   二   阿雍睁开眼。   咦?穿越诶!   阿雍抬起手——哇,刚出生!太好了,一切重塑!   所以,响亮地哭两声,然后就一边往四周看一边在心里hiahiahia地笑。   啧啧啧,我听出来了,这是辉煌无比的大唐,这是一个对女子宽容宽纵的年代,这是一个女人能够挥洒自己能力最棒的时期啊!   可是——卧槽,我怎怎怎怎么穿成了一个男娃娃!??!   阿雍的天灰暗了。   虽然我有一颗纯正的腐女的心,可是我真的真的真的只喜欢男人好吗?!   这样美好的年代,好容易女人还可以出门看美男,还可以看男人不顺眼了和离,甚至可以自立女户——   阿雍真心地哭了起来。   这一哭就没完了。   昭宗和裘后在大明宫得到消息:“宝王爷生幼子,先哭了两声,四周看了半天,忽然又开始哭起来,怎么也哄不住。”   传话的背转了裘后和余姑姑,才敢低低声音告诉昭宗说:“宝王府里纷纷传言,此子是不满生在宝王家里呢!”   昭宗一声冷笑:“不满生在宝王家里,那意思就是说,想生在太子家里喽?”   传话的狠狠地低下头去。   昭宗不以为意地一挥手:“流言而已。你查查谁说的,私下里解决了也就是了。”   那外头一定认为是宝王怕太子猜忌,所以亲自动的手。   传话的不敢多说,转身离去。   ……   三   阿雍哭得嗓子哑了,宝王妃气得已经换了四个奶娘去哄,才算把累得筋疲力尽的阿雍哄睡了。   昭宗从大明宫里传出来话:“赐名为:雍。”   宝王妃廖氏喜上眉梢,这是多么好的一个字啊,竟然没有给太子家的孩子,反而给我们家!   宝王却嗤笑了一声:“隼郎的名字差么?小鹰啊!那长大了是什么?阿爷对太子家的偏爱还看不到么?何况,你再想想,福王家的那三个,都叫什么?雀、雁、雉!一个比一个难听!高下立见!”   “至于给咱们赐的这个字——雍者,一则遮蔽,二则谦逊,三则祭祀宗庙已毕之后撤膳之乐。哪里好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到底哪里好了?一个字就在提醒我们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亲王而已……”   宝王扬长而去。   宝王妃抱着刚有了名字的雍郎呜呜地哭。   雍郎在宝王妃怀里,小脑瓜里一个劲儿地转:哟,不错哦,这个好,竟然是个有野心的亲王,很可以利用一下哦。如果我当了皇帝,那么自己的终身大事,是不是就可以好好解决一下了捏?   啊啊啊,如果是太子已经有了继承人,那本大爷擅长的宫斗就用不到了呢,这个这个,谋划一下,谋划一下……   雍郎不过两天的、还没有完全睁开的眼睛里,小小的黑眼珠一转,杀机已经若隐若现。   ……   四   阿雍,二十一世纪某网站扑街宫斗小白文写手一枚,生平最擅长的,就是设计女人吵架的对白。   没办法,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说话,最擅长的事情也是说话。   朋友讲她:阿雍,麻烦你以后直接写剧本好吗?!   阿雍挠头:那玩意儿没人给开全勤奖啊……   一旦穿越,吵架这种事,若真穿到了个宫中女子身上,还算有用,但,竟然穿到了一个亲王的嫡幼子身上,尼玛这有个屁用啊?!   阿雍想到这里就烦躁,狠狠地一口咬下去!   本大爷要吃肉,吃菜,喝果汁!md老让本大爷吃奶算怎么回事?!   阿雍的乳娘疼得只想掉眼泪,可是又不敢出声,还不敢悄悄地去折磨这位小小的雍郎——她可是眼看着雍郎把上一个乳母的乳*头咬破了,那个乳母的手刚隔着小被子拧上雍郎的小屁股,雍郎就震天动地地哭起来,然后那个乳母就被拖下去了。   至于去了哪儿,以宝王爷的暴戾,那还用说么?   雍郎实在是很烦躁。   太小了,太小了,要早点开始布置啊!本大爷所有的局都是从一开始设定的好么?从来没有事到临头才去胡说八道好么?现在这么小一点儿,要怎么设局啊?万一本大爷还没长大现在的太子就登了基,我不要窝囊一辈子了?杀太子还好办,杀皇帝那就是嫌命长啊亲!   乳母实在是受不了雍郎的暴躁,哭着去跟宝王宝王妃磕头:“小郎实在是不喜欢奴婢,要不然王爷王妃换一个乳母吧。”   这里正哭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朗朗的读书声,那是雍郎的大兄在背书。   雍郎的挣扎暴虐立即便停了下来,不仅如此,还努力地扭了头伸了耳朵去听现在的大唐王府里的世子们,都在读甚么书——   这个景象惊到了全屋里的人。   宝王反应快,激动得跳了起来,一把抢过雍郎,三步两步奔出房去,直奔世子背书的小池塘。   雍郎安安静静、乖乖地躺在宝王的胳膊上,专注地盯着世子的嘴唇、口型。   亲娘咧,这个时候的普通话,好特么的让人酸爽啊……   等世子背完书,雍郎也累得睡去了。   宝王喜气洋洋回到屋里,笑眯眯地问乳母:“你识字么?”   乳母战战兢兢地摇头。   宝王沉吟片刻,道:“那你去吧——另外赏她个好差事。再去寻一个读过书的乳母来,每天给雍郎读书!”   宝王妃又惊又喜,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雍郎长出一口气。   准备要早早做。   自己聪颖、雍容、温和,人品好,生而知之的名声,越早开始流传,以后成功的几率越大。   ……   五   宝王家的雍郎生而知之,天资聪颖,知礼仪、识进退,简直是神童啊!   ——到了雍郎三岁的时候,这个传言已经在京城甚嚣尘上。   太子一笑置之,回手抱着自己的隼郎笑言:“我们隼郎是个平常的孩子,扎实,努力,偶尔也会调皮,他娘也会骂,我也会打屁股。不过,我看来看去,还是最喜欢自己的这个孩子。”   已经十岁的隼郎已经不太习惯父亲的拥抱,但还是高兴得红了脸,紧紧地揪住父亲的衣袖,心里激动得不行。   昭宗听说了太子的话,感慨万千,大叹,然后怡然自得,跟裘后炫耀道:“我养的儿子如何?”   裘后瞪他:“怎么着?难道大郎的纨绔刚愎就只是我一个人惯出来的不成?”   昭宗悻悻,但还是很为太子和隼郎高兴,回到宣政殿里满屋转悠,挑了好几样好东西赏了下去,还令人传话:“朕很欣慰,好好教养你的儿子,大唐的下一任太子。”   太子收到了赏赐,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令来人回话:“宝王阿哥或许会有些不悦,阿爷也要安抚一二才好。”   昭宗面色平静,道:“不是去西南弄了好大军功回来么?又有这样一个神童儿子,若是这样还不满足,那还需要我这个当父亲的,用什么去安抚?太子之位,还是朕的皇位?”   话说得很重,但只在太子和昭宗之间,第三个知道的,就只有传话的人。   所以这个话,裘后不知道,余姑姑不知道,但是——宝王知道。   昭宗让传话的人假作卖好,把这个话说给了宝王。   他希望宝王自己能明白过来。   明白太子的宽仁,也明白帝王的权威不可挑衅。   但是宝王只感觉到了愤怒,继而冲昏了头脑。   ……   六   雍郎终于听说了父亲弄到了两个女人,一个已经送进了英王府,另一个还在训练之中,打算以后塞进太子府中,祸乱太子的后院。   雍郎大赞父亲的目光长远。   并开始仔细研究,还有甚么人能够在今后为自己所用。   祖父身边,祖母身边,还有祖母的娘家——裘家。   裘家三个儿子,中间的那个是庶出——这不是现成的内线么?   雍郎在裘岷的名字上画圈儿。   裘家大郎是个棒槌,裘家老太太是个势利眼,裘家唯有三郎是个明白人——   明白人应该早点儿死。   雍郎在裘峰的名字上画了个叉。   又有些惋惜。   自己的便宜老子好似跟裘家的关系都不错,到时候先拉拢试试吧,万一不成了,再杀他们不迟。   ——为什么要杀他们?呵呵,这还用问啊?你们见谁家的军权不跟着皇帝姓,反而跟着皇后姓的?而且,到时候,不是跟着皇后姓,而是跟着太后姓。啧啧,这要是兵变起来,太后帮着开了城门,这种事儿难道还少了么?   哟哟哟,你看那个以后笃定做太后的女人,她就是偏疼小儿子吧?!   英王不肯睡女人了她都要管!   雍郎心里抱怨裘后:管得真宽!逼着父亲去给叔叔找侧室,倒好,自己眼看着一个千娇百媚天生的祸水狐狸精,没送进太子府中,反而跟着前头的那个一起进了英王府。   雍郎绞尽脑汁,还有什么女人可用呢?   他开始在宝王的人脉网络里慢慢翻查。   ……   七   被太子越来越盛的帝宠和越来越盛的宽仁之名气得暴跳如雷的宝王,只有在见到雍郎的时候会有一丝丝缓解。   但雍郎想让他这种愤怒继续——   开玩笑啊!如果自家的便宜老子没有谋反的心,那自己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还有个屁的本事折腾啊?!   雍郎眨巴着天真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盯着父亲的脸,嗲声嗲气地问:“阿爷,既然大兄是世子,那你为甚么不是太子?”   宝王不肯在儿子面前承认自己不如太子,那就只有一个理由:“那是因为你皇帝祖父更加喜欢你三叔。”   雍郎歪着头嘟着嘴,似乎是在奋力思考:“那是不是阿爷更加喜欢大兄?”   宝王皱了皱眉:“他是长子……”说到这里又噎住。   扶额,怎么又转回来了?   这个儿子怎么这样不好糊弄?!   万般无奈之下,刚要板起脸来呵斥,忽然自己的神童儿子又问了一句话:“那四叔呢?祖父是不是最喜欢三叔?若是没了三叔,四叔和阿爷,祖父更喜欢谁?”   宝王再次被打击到了。   对啊,似乎不仅仅是三弟,还有四弟,甚至小五,父亲都更加喜欢他们……   雍郎看着宝王的脸色,暗暗得意。   就你现在的德行,不会有老爹喜欢的!人家英王活得潇洒任性,人家煦王聪明乖巧,只有你,纠结死你算了——啊啊啊,纠结吧,少年!我会帮助你以仇恨之火燃烧起雄伟的小宇宙滴!   雍郎在心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脸色越发怪异。   宝王却以为雍郎已经开始看不起自己了,尴尬,不甘,脸色沉了下来。   “你三叔若是不在了,你阿爷就必是太子!”   雍郎天真地欢呼了一声:“真的啊!那太好了!”   宝王转身去召集幕僚商议事情。   雍郎则拔脚去找自己的老师。   所有家里孩子的西席,都是主家当仁不让的幕僚。   雍郎早已经征服了自己的老师,让他同意自己除了写字之外,所以的琴棋书画等闲杂事物一概先都不学,专心让他给自己念书、教识字。   雍郎拉着老师,笑眯眯地说了几句话:“杀人难,伤人容易。惊个马沉个船流矢误伤,哪一样都能致残。残了,就只好躺在家里一辈子了。”   西席毛骨悚然。   然后到了宝王面前,听了宝王阴沉的决断,再把雍郎的话在心里转了一圈,面如土色、体若筛糠。   宝王见他有异,先动了杀机:“先生怎么了?”   西席喃喃自语一般,把雍郎的话重复了一遍。   宝王心中一动,再看旁边另一位心腹幕僚已经喜形于色,顿时知道,这果然就是个最佳选择。   所以,宜庆十九年九月,昭宗携太子游猎,惊马,太子为救昭宗,被马踏而死。   雍郎听了这个消息,微微一笑。   ……   ☆、428.第428章 番外:温王外传(下)   八   计划开始就不要停了吧?   虽然一开始的计划只是让太子摔断个腿什么的。   但是谁想得到幕僚们都毒辣得多,直接给马匹们喂了药,然后把导致马匹疯狂的药粉洒在了太子的内衣里——太子只有纵马出汗后,才会激起马匹的狂躁。   这就能把事情解释成意外了。   太子死了,昭宗病重,却宣了旨意立英王为东宫,手把手地开始教导他朝政。   宝王勃然大怒。   他立即召集人手,打算把英王也如法炮制。   雍郎却发觉了昭宗没有彻查此事这个蹊跷之处,连忙又通过自己的西席警告宝王:“一个太子是意外,若是再有一个英王,那就是逼着帝后联手查案了。何况,英王玩了半辈子了,懂得什么叫朝政?他又无子,根基不稳,拉下来容易得多。”   另一位幕僚也急忙苦劝。   真心的,万一暴露了,宝王是帝后宠了一辈子的人,命令里又没有要太子命这一句,自己等擅自做主的人,岂不是要被夷灭九族了么?!   宝王被劝着忍下了气。   雍郎这个时候已经开始暗地里摩拳擦掌了。   啊啊啊啊啊,宫斗啊!我最擅长了!   现在英王府里,三分之二是我们的人,那让未来的皇帝陛下绝嗣还不是小意思么?到时候再送几个颠倒众生的美人进去裹乱,荒淫无道四个字分分钟让他滚下龙椅啊!   雍郎暗地里陶醉。   到时候,我这个生而知之、英明神武的宗室之子一过继,当了东宫,然后就毒死皇帝——   哦呵呵呵!生活不要太美好啊!   雍郎边哼着小曲儿边拿着大唐的官员册子看哪里有可利用之处。   ……   九   只是怎么会这样背运呢?   原本蠢到家的邹家的那个女人,忽然开始聪明起来,居然自请退位!这样一来,以退为进,许多的手段,都不好用了啊。   七岁了的雍郎已经可以名正言顺地用自己的名义给宝王出主意,但是刚刚拿到了史上最年轻的郡王衔没几天,就被在掖庭的邹充仪给明宗出了主意封了一大片的郡王。   雍郎咬碎了牙,却要去安慰自己那无知村妇一样的母亲:“若是没有四叔这一道旨意,我很难活过成年的。母亲应该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但是,邹氏啊邹氏,你不是牛么?你不是腹黑么?我一个穿过来的专写宫斗的作者,玩宫斗你难道还是我的对手不成?!   雍郎怒了,所以他通知了戴绿枝:你要不要狠狠地羞辱一下邹氏?比如,让她当着皇帝的面儿被人圈圈叉叉了?!   戴绿枝那样的草包,顿时高兴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雍郎不想露出自己的行迹,便令戴绿枝继续跟福王去联系,好好地把事儿办得狠一些。自己只负责把武器和毒药给他们弄进掖庭。   结果,戴绿枝把事情办砸了。   雍郎气得在府里画小人儿诅咒她:怕什么来什么,你个猪队友!   然后雍郎就决定把戴绿枝扔到一边儿去,让她自己玩吧!   雍郎开始专心致志地指导耿雯做事。   这个女人心机深沉,南疆那边的毒物也玩得出神入化,又不像贤妃那样滑不留手。至于贵妃,雍郎早就发现贵妃出手很少,那就说明清溪的确是个有异样心思的下人。她应该是在保全自己的家人和当一个好人中间摇摆吧。   作为一个穿越人士,对待这种良知未泯的人,反而有一种莫名的敬意。   所以雍郎一直没有动她。   至于贤妃,她求的注定得不到。这种连自己的孩子都敢杀的女人,雍郎心里早就判了她的死刑。   宫里的事儿做了不少,人杀了个七七八八。   雍郎越发觉得自己真心是个宫斗的好材料。   叹气,前世那七八本宫斗小说真没白写啊……   只是,怎么会这样背运呢?   一步一步地算计,到了最后,怎么还是没有算计过皇帝,没有算计过邹氏呢?   ……   十   雍郎觉得自己的运气真的特别特别不好。   因为本来自己理直气壮的做这种谋朝篡位的事儿,最大的理由就是昭宗偏心,凭毛不把皇位给自己的爹。   可是,达王渐渐地浮出水面。   卧了个大槽……   敢情人家昭宗只怕是知道自家老爹不是亲生的!   所以才这样明晃晃地把皇长子扔在了一边,直接去册封了裘后的二儿子当太子。   严格论起来,先敏敬太子才是先帝的嫡长子啊!   若是这个事儿掀出来,大家的脸面可就都被扫光了啊!   雍郎只觉得剧情太过狗血,画面无法直视。   肿么办啊肿么办……   雍郎远远地看着自家的亲祖父,心里面翻来覆去的都是前世的京骂国骂世界流行骂……   先生,您是到底有多懦弱,才连媳妇带儿子一起洗干净送给了亲哥?!   好吧就算你当年的小细胳膊拗不过大粗腿,那后来呢?你倒是在外头打下一片江山、建立一个王国来赢回你的心上人啊?或者干脆点儿,你就算没那个本事成功,你好歹该有那个骨气不回来吧?你回来做什么啊?憋憋屈屈窝窝囊囊地当着这样一个闲散王爷,戳在京城里给祖母心里添堵,给自家老子收拾烂摊子,就当自己是情圣了?   啊呸!   雍郎真心想当面一口啐他个满脸花。   这个京城不需要你!先帝那个假祖父不需要,裘太后那个牛叉祖母不需要,自家那个同样憋屈的老爹也不需要,尤其是,自己,特别特别地不需要!不需要你的帮忙,不需要你的出现,甚至,不需要你的存在!   雍郎很愤怒于达王竟然有戳破这层窗户纸的欲望!   这是公然要让我们变成全大唐的笑话儿么?!   雍郎勉强压下想要跳起来骂街的冲动,关起门来,铁青着脸告诉宝王:“达王殿下很有意思。阿爷忙了半辈子,本来以为是为自己讨公道,谁知道达王殿下一出现,一醉一哭,咱们爷儿俩,就都成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也不知道千载而下,史书上会怎么说咱们爷们,鸠占鹊巢,还是……”   宝王黑着脸跳了起来:“别说了!”紧紧地攥着拳头去了。   第二天,宝王请了达王喝酒。到了家,宝王就像是刚打完一场大仗一样疲惫,看了雍郎一眼,一言不发。   雍郎这才松了口气,想了一圈儿,余姑姑没了,太后那边的毒自己早就让云娘下了,达王没了,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裘府——裘府是盟友,暂时不能动。   那么,就剩了林樵了。   一想到那个看到自己纳头就拜,每次都冒星星眼的达王府长史,雍郎只觉得后背上一阵恶寒。   我虽然是个女子的灵魂,可的的确确是个小男孩儿的身子好么?   你丫四十多岁了不讨老婆,天天跟达王同吃同住我已经够容易想歪的了,现在竟然又冲着我这样一副猪哥相——   噫!杀之可矣!   ……   十一   雍郎站在含元殿,眼睁睁看着明宗越来越镇定轻松,看着裘家临阵倒戈,看着自己网罗过来的赵崔魏杨四家接连倒下,看着自己的父亲露出恐惧慌乱的神色。   雍郎很想伸手捂脸。   啊啊啊,看来前世应该再多研究一些唐史,多看一些资料,多准备一些其他方面的力量,才对啊。   不然,单单靠宫斗,果然是谋不了朝篡不成位的。   嗯,那现在我知道为什么前世写文那样扑街了……   大约是,想得太简单了吧。   啊啊啊啊啊,小白文害死人啊……   可是,总不能这样憋屈地被抓了,被审了,然后被圈禁一辈子啊……   到时候想死都死不成!   想到“死都死不成”这几个字的时候,雍郎打了个寒战。   小黑屋很可怕,孤寂很可怕,而自己这样一个顶着男人躯壳的女人心,会更加害怕这种漫漫无期的一生……   会变成疯子的吧?   而且,会被不时地折磨吧?冷暴力,嘲讽,馊饭,兴许还有内侍侍卫等人的狎戏……   雍郎把自己吓了个半死。   死,不可怕,自己不是死了还能穿么?可怕的是,死不了,活不好……   所以,当明宗说要让宝王交代一声的时候,雍郎忽然长长地出了口气,放松地笑起来:“你想知道,我偏偏不告诉你!”   一柄随身的匕首被他狠狠地刺向了心窝。   死吧,死吧!   死了就好了,一了百了!   烂摊子留下,你们自己慢慢收拾吧!   ——可是,多么气人啊!   自己竟然没死成,而是被沈迈打晕了。   等再醒过来,面对的就是贤妃那个疯子,和一群跟宝王有仇的大明宫下人了……   雍郎想要尖叫,想要赶紧死,想要施展三寸不烂之舌求生!   可是,贤妃心里最执着恋慕着的那个人,死在自己手里了啊。   雍郎疼得——痛不欲生?   剐刑啊,还是新手的刽子手,好疼啊,好疼好疼啊……   ——为什么在含元殿上没死成?!真是特么的哔了狗了……   这是穿越到大唐搅风搅雨的网络作家阿雍最后的意识。   ☆、429.第429章 番外:沈氏春秋(作者君生日哦)   一   自从邹皇后生完大皇子,沈迈就觉得自己的舒坦日子终于开始了。   尤其是喝大皇子满月酒的时候,自家的小妻子忽然也有些娇羞地说不舒服、不喝酒之后,沈迈顿时懵成了一尊石雕。   清源郡夫人又羞又气又开心,忍不住在桌案底下狠狠地拧了沈迈一把。   沈迈“啊”地一声惨叫。   满殿皆静。   明宗眉一挑,歪歪嘴,跟身边的邹皇后说:“这个动静有点儿耳熟。”   当然耳熟啊,他这十一个月没少被发脾气的邹皇后拧……   孙德福在一边儿乐得歪了嘴,连忙解围,用众人听得到的声音向明宗道:“沈将军,是不是被清源郡夫人,咳咳,提醒了一些事情?”   明宗笑嘻嘻地看着沈迈:“来,说说,你又闹什么幺蛾子?”   沈迈眨眨大眼,转头看看自家的小妻子,结结巴巴:“想请皇后娘娘的御医给我媳妇把把脉,现在就把……”   邹皇后看着清源郡夫人快要埋到条案底下的通红的脸,顿时明白了过来,呵呵轻笑起来,令人:“扶清源郡夫人去后殿,令牟御医好生看诊。一应香料异味的东西都不要乱给她用。”   最后这一句一说,满殿的人都明白了过来,大家伙儿顿时跟着邹皇后笑起来,满怀善意地看了看清源郡夫人,然后才一脸戏谑地看向沈迈。   在家带孩子带的焦头烂额的煦王更是哈哈地笑出了声:“要说皇嫂生的这位大皇子啊,真是个少见招弟妹的好手!生他的那天安宁诊出了孩子,如今沈将军看样子又是要后继有人的兆头,简直是可喜可贺啊!”   沈迈早就呆住了,往日里浑身乱颤的机灵劲儿此刻全然不见,只是傻愣愣地双眼直直盯着自家被侍女们小心扶走的媳妇,然后傻乎乎地张着嘴死死地看着后殿的出口,一眨不眨!   邹皇后瞧着他的样子,噗嗤一声笑,转头找妃嫔一席上的沈英妃。   ——沈英妃不在座位上。旁边坐着的高修容抿嘴一笑,头往后殿摆了摆,示意邹皇后:早就去了后殿了。   煦王和众人都在取笑沈迈的功夫,沈英妃忽然从后殿门口蹿了出来,惊喜地大喊大叫:“阿爷!清源有了!我十月就要有弟弟了!”   明宗呵呵大笑,当即下令:“来人,赏清源郡夫人二品诰命,采邑再加百户!”   沈迈张大了嘴,好半天,一动不动。   沈英妃冲上去就是一脚:“阿爷,傻了啊你!?”   沈迈被踹倒在地,才一激灵醒过了神,原地跳起来老高:“我沈二终于他nn的有后了!”   跳了两跳,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冲着明宗邹皇后和大皇子的方向双膝跪倒五体投地:“谢天子赐福!”   明宗自然很开心,回头慈爱地看了看乳母手中的大皇子,笑道:“朕替他收下你的谢意了。回头找个副手吧,朕估摸着你这一两年未必有心情给朕好好办差了。”   沈迈嘿嘿地乐,站起来,伸长脖子看向后殿:“我媳妇呢?”   邹皇后瞪他:“就你这个疯劲儿,清源肯定害羞得不敢露面——来人,妥当着让清源郡夫人在后头歇着,单开一席,问她自己想吃什么做什么。哦对了,”邹皇后转向已经眉花眼笑成傻子的贺正贺御史:“贺御史和夫人可要去陪陪女儿?”   贺正激动得不行,拉着已经开始饮泣的媳妇站起来,长揖到地:“谢娘娘体恤!”   沈迈眼巴巴地看着老丈人和丈母娘耀武扬威一般瞥了自己一眼就进了后殿,苦下了脸:“怎么就没有我的份儿呢……”   沈英妃眉开眼笑地一屁股坐在清源郡夫人的位置上:“阿爷,我陪你,如何?”   一个御史台的人都很想弹劾一下这没规矩的沈氏一家子。   可是看看上头坐着视若无睹还笑呵呵的帝后,再想想刚进了后殿的同僚贺杠头,决定,低头,吃酒,不说话!   ……   二   清源郡夫人这一胎,竟然也生了个女儿。   稳婆从里头抱着孩子出来,高声报喜:“恭喜沈将军,多了位千金!”   沈迈脚底下一软,差点坐下。   贺正夫妇得了信儿自然也在外头等,一听这个消息,贺夫人先哭了出来:“我苦命的女儿……”   贺正却瞪圆了一双眼睛,两把刀一样看向沈迈。   沈迈先顺手把稳婆手里的孩子接过来看了看,咧开大嘴一笑,然后就直着脖子朝着屋里问:“媳妇,你怎么样?晕过去了没有?”   众人愣了愣,清源郡夫人虚弱的声音从里头传了出来:“就等你问一声,我再晕不迟……”   然后,里头一片乱响,接着是有人高声道:“夫人这是累的,参汤刚已经喝下去了,不要乱,不要慌!”   沈迈的老乳娘从里头笑眯眯地走了出来,眉开眼笑:“二娘子长得像夫人,阿弥陀佛,那以后可是位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儿,比她姐姐强远了!”   沈迈憋不住,顶了一句嘴:“都好看!我戎儿也好看!”   然后回头,把孩子递到贺正夫妇面前:“丈人,丈母,看看外孙女!”   贺正的神情已经完全缓和下来,笑得脸上的褶子越发严密,却不敢伸手抱孩子,一叠声催自家夫人:“快抱抱,快抱抱!我手粗,别硌着她!”   贺夫人早就伤心变喜极,边抹眼泪边把小孩子抱到了怀里,哦哦地哄:“好乖乖,好宝宝……”   沈迈这边傻呵呵地乐。   老乳娘看着他的样子,嗔了一句:“傻了啊?”然后自己摇摇头,回身吩咐:“来人,快着,去宫里给英妃送个信儿,请她也转告圣人和皇后娘娘一声儿:母女平安。”   明宗听了这话,倒是嗟呀了半晌:“沈迈难道不是生儿子的命?”   邹皇后一边哄大皇子,一边笑:“这急什么?清源年轻,生儿子,早晚的事儿。”   沈英妃听了,先是遗憾,接着就笑得倒在床上:“哇哈哈哈,这下子好了,等我先教坏了妹妹,再教坏下头的弟弟,瞧着清源怎么哭!”   ……   三   沈家的小二娘子四岁的时候,沈家的小大娘子沈贵妃名下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   沈小二娘子歪着头去戳还躺在摇篮里吐泡泡的三皇子的脸:“阿姐,小外甥好难看。”   沈贵妃照着她的脑门敲个暴栗:“小孩子小时候都这样。你以为你刚生出来什么样儿?天仙啊?”   沈小二娘子显然已经被敲惯了,脖子连动都不动一下,转头看看坐在一边厚厚的毯子上倒腾几个花球的外甥女:“阿姐,她什么时候能跟我一起玩?”   沈贵妃呵呵笑:“再过个两三年,估计这个皇宫里就盛不下你们了!大皇子眼看着午觉就要醒,一会儿听说你来了,一定过来拉着你去玩,到时候,你少闯祸啊!”   沈小二娘子眨眨眼,一脸的纯真无辜:“我这样纯良!”   沈贵妃“啊呸”一口啐在地上。   尹线娘带着大皇子和沈小二娘子在御花园玩,两个人拔草、摘花、捉蝴蝶,顺便,嗯,挖蚂蚁洞,逮蚯蚓,堆泥房子,抢好东西什么的……   等去拜别邹皇后的时候,邹皇后看着两个人直捂眼:“来人,把这两个泥猴儿扔进温泉池子,刷洗干净,然后给小二娘子找身新衣服、戴几样新首饰,再送回沈贵妃那里。”   两个人去洗澡换衣服的功夫,邹皇后严厉地告诉送沈小二娘子的宫人:“跟沈贵妃说,她妹妹再这样不淑女,以后不许再来跟大皇子玩!”   宫人不假思索:“沈贵妃上回说,这事儿还没跟皇后娘娘算账呢,清源生的多乖顺的女儿,转眼就被大皇子带坏了……”   邹皇后噎住,怒气冲冲地站起来:“我亲自找她算账去!”   这种兴师问罪的结果大家都习惯了。   只有明宗比较郁闷:“她俩又喝多了吧?今儿晚上看样子我又得去看别人了。啊,珊瑚后来也跟着凑去了?得,就高韵一个乖人——什么?她们四个聚餐!?”   孙德福在一边儿发愁,出主意:“您今儿晚上要不把大皇子二皇子大公主都接到宣政殿去,跟孩子们睡吧?”   明宗咕哝半天,勉强点头:“只能如此了。”   大明宫第一孩子王明宗陛下带着浩浩荡荡的皇子公主队伍直奔宣政殿。其中还有兴奋地打死不回家的沈小二娘子。   ……   四   清源郡夫人第二胎到底还是生了个儿子。   沈迈宝贝地捧在手上,一动不敢动,手足无措,完全不像当年抱小二娘子那样自信从容。   清源郡夫人半坐在床上,使劲儿皱眉头:“我说,你就那样紧张么?”   沈迈啊了一声,才小心翼翼地低声问:“他会不会不喜欢我?”   清源郡夫人负气,欠身一把把孩子抢回来,瞪他:“都十三天了,你怕什么呢?他皮实得很,吃奶哭闹都比姐姐有力气——再说了,男孩子,喜不喜欢你又有什么关系?!怕你就对了!”   沈迈纠结了一会儿,摸摸后脑勺,站了起来:“我去看小二。这个东西,”指了指躺在清源郡夫人手里的儿子,“归你管。”   清源郡夫人看他逃也似地跑掉,噗嗤一声笑,低头看自家心爱的儿子,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低声道:“娘的心头肉,娘等你等太久了……”   沈贵妃听说了,带着名下的公主皇子浩浩荡荡地回了家,亲手把弟弟抱了抱,笑着留下一大堆的东西,道:“知道阿爷和清源盼着这个孩子,只是清源不能因此忽略了妹妹,不然妹妹会伤心的。”   清源郡夫人点头,微笑:“贵妃给二娘的影响大,她的心胸跟你一样宽,我很欣慰,也很感激。只是,贵妃,二娘是不是跟大皇子,走得太近了?”   沈贵妃不以为意,笑道:“圣人和皇后不是普通人想象的那样人,大皇子又深受线娘那丫头的熏陶,主意正得很。我看他拿妹妹当玩伴,只要妹妹别多想,以后就不会有你担心的那回事。”   清源郡夫人沉吟,点头,叹气:“希望如此。”顿一顿,道:“其实,煦王走了,不然,他们家那个,原是跟二娘玩得更好一些。”   沈贵妃站了起来,摇摇头,叹气:“累死你算了。”扬长而去。   清源郡夫人愣了愣,自嘲地笑了,自语:“真是,这刚到哪儿,我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干嘛?”   ……   五   明宗休养生息国库十五年,然后开始谋划西征。   这一年,沈迈五十岁整。   清源郡夫人面色平静地给沈迈打点行装,准备送他出征。   沈迈看着她沉着镇定的样子,心里反而不踏实起来,低声道:“媳妇,你要是担心,或者害怕,你就说出来,别藏在心里,我怕等我走了你生病……”   清源郡夫人直起身来,眉一挑:“我在你心里是那等没胆色没见识的无知妇孺么?”   沈迈看着她英气勃发的脸,摸摸鼻子,有些悻悻:“我这不是觉得你年轻,又是第一次送我打仗么?”   清源郡夫人冷笑一声,阴阳怪气起来:“怕是想起了贵妃她娘了吧?”   沈戎的母亲,就是在沈迈出征时过度担心,又掩着不说,待他一走就病倒,这一病伤了根本,再也没缓回来。   沈迈赶紧转身想出门:“我去看看老乳娘。”却被清源郡夫人一把抓住:“你今天敢出这个门试试?”   沈迈尴尬地嘿嘿。   清源郡夫人又哼了一声,方翻他的白眼:“我知道贵妃她娘是你结发妻子,情深意重,我是后来的,自然没有人家那样担心你——可你都五十的人了,打了半辈子仗,深浅分寸自然是拿捏地纯熟无比。何况,圣人厉兵秣马七八年,这是他这一朝的第一仗,自然会把各方面都准备得周全周到——你们俩这一仗若不是有十二成的把握,才不会开启战端!我担心个什么劲儿?反正家里儿子有了女儿有了,你要还是冒险不惜身,那我担心又有个什么用处?”   清源郡夫人边说边习惯性地去掐沈迈的大臂内侧的嫩肉:“你说,你自己说,我是不是还得担心害怕,才算你的贴心好媳妇?!”   沈迈呲牙咧嘴:“我媳妇聪明,我媳妇天下第一绝顶聪明……”   这一战打了七个月,大获全胜,突厥那边被打得声儿都没人吭了。   ……   六   沈贵妃的二公主和三皇子长得十分好。   好到跟着大皇子一起成了宫里的霸主。   文雅端淑的大公主和儒雅斯文的二皇子在他们仨面前就是秀才遇到兵的节奏。   明宗有些头疼。   二公主是邹皇后生的,跋扈些就跋扈些,反正有沈贵妃这样的养母,小娘子不跋扈的可能性不大——看沈贵妃的妹妹就知道了,一个月才进宫一趟,就顺顺利利地长成了个小霸王,听得说在外头三天两头打架,气得清源郡夫人头疼得起不来床。   可三皇子就有些不一样了。   他的生母毕竟是崔婕妤——虽然宫里没人敢提,史书上也不见记载,但那是事实,而且,早晚有一天会有人或者好心地或者居心叵测地偷偷告诉他。   那时候,如果再性子暴戾,岂不是要当第二个宝王?   谋之于邹皇后。   邹皇后笑话他:“杞人忧天!”让他亲自去问沈贵妃。   明宗大奇,果真去问沈贵妃。   沈贵妃睁大了眼睛看他:“我早就告诉小三了啊!”   明宗大惊失色。   沈贵妃无辜地耸肩:“这种事情有甚么好瞒的。我不能生孩子,他们姐弟俩早晚会知道,与其让别人告诉他们,不如我亲自说。所以,上书房之前,我就一五一十都告诉他们俩了。连姐姐我们当年的事儿,除了一些太过险恶的,都告诉他们俩了。小三知道自己生母不是好人的时候还伤心哭了一天,第二天就缓过来了,抱着我说,阿爷是好人,养母是好人,自己是好人,就行了。至于生母大人,她既然已经没了,而且宫里书上都不见了,那自己还自寻烦恼个什么劲儿呢?”   明宗紧紧地皱眉头。   沈贵妃哈哈地笑:“看来如今我和姐姐都看开了,连小三自己都看开了,反而是圣人这个局外人在自寻烦恼!”   局外人?!   明宗吹胡子瞪眼。   沈贵妃挤着眼睛糗他:“管谁肚皮里出来,不也是你的孩子?你难道还不肯一视同仁不成?偏心的话也只许偏心大郎一个,毕竟他以后是要当太子的。其他孩子,哪一个不可爱,哪一个不好了?你自己在心里分三六九等,不是你自己在自寻烦恼,又是什么?姐姐和我和高韵,可都是一样的哦!”   明宗被说得脸上挂不住,假作生气,拂袖走了,边走边听沈贵妃笑倒:“啊啊啊,那个人犯了小孩子脾气,在耍赖了哦!”   邹皇后听说,念了声佛,道:“该!”   ……   七   从第一次出征开始,沈迈就没闲着,一口气打了三年的仗。   一直在兰州干看着的裘峰抓耳挠腮,馋得几乎要从城门楼子上跳下去。终于忍不住了,某一年的新年,赶上回京述职,直奔冠军大将军府,薅住沈迈进了书房,先摁在地上一顿老拳,才问他:“我都快闲疯了,家里的几个小郎也天天只有对着木头桩子练刀的份儿,你快给我说说,该怎么办才好?!”   沈迈揉着青紫的腮帮子一通狂揉,翻了不知道几百个白眼,才道:“看在太后娘娘的份儿上,我告诉你一句话。”   裘峰睁大了眼睛等。   沈迈斜着眼上下打量他一番,道:“你辈分太高。”   裘峰一愣。   噗通一声坐在地上,低着头想了许久。   不是自己不识时务,不是自己不通韬略,不是自己是裘家人,而是因为自己——辈分太高?!   这他娘的打仗跟辈分有半文钱关系么?   沈迈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没往重点上想,蹲下,伸了两个手指头:“一,你跟死了的达王爷是一辈儿的,二,太子即位的时候,你可能还能蹦着高儿地跟人打架!”   裘峰如遭雷击,心头顿时雪亮。   当年旧事的知情人,明宗认为的,自己是唯一一个了——而且自己一开始几乎算得上达王和裘太后的媒人。这个事情,明宗耿耿于怀。   另外,自己是武将不假,却没有打过仗受过伤,自己的身体特别棒,自己搞不好能活到百岁——沈迈不过是明宗妾室的父亲,而自己,却是太子名正言顺的正宗亲舅公。   那时候,自己要是除了这个身份,竟然还有辉煌的军功……   裘峰的脸色有些苍白。   沈迈看着他的样子,满意了不少,笑着又点了一句:“你想想邹家。”   邹家……   邹家老太爷早就荣养了,顶着侯爷的名号天天写字画画,虽然渐渐在外头没了声名,快九十的人了,身子却还健旺。   邹家大郎镇守幽州二十多年了,一句要回来、要挪窝的话都没提过。   邹家二郎在军器监呆了一辈子,现在还是那副愣儿吧唧的样子,谁说起这位国丈都摇头。   邹家三郎——邹家三郎被邹皇后打了一个耳光之后去了兰州给自己当长史,一当就当到现在……   小大郎在弘文馆教书,小二郎在户部当主事,多少年都没动过地方……   裘峰的汗有些密。   大皇子即位已经板上钉钉。   邹家作为铁杆的外家,一星半点儿的变数都不肯添。   可自己家,一家子都在憋着劲儿恢复往日荣耀,哪怕是自己,都因为没仗打而手痒心痒……   裘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罢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自己一辈子必须就这样了,机会让给孩子们吧!   裘峰拍了拍沈迈的肩膀,感慨:“以后谁说你二百五,我就把他揍成真正的二百五。”   ……   八   裘峰先去见了见已经颤颤巍巍的裘太后,然后跑到明宗跟前一顿犯浑,逼着明宗当场把裘铮叫了来,又逼着侄子跟自己换了职位——   他裘峰裘三郎,西北待腻了,要求回京城喝酒抱孙逗丫鬟,让裘铮把英国公的位子借来几年。等裘峰死了,再还给裘铮。明宗做中人,立字为证。   明宗头疼欲裂。   裘铮却二话不说点头应下。字据签完,裘峰心满意足乐呵呵地一步三摇唱着小曲儿回府了。   裘铮却跪在御书房不肯走,指天画地赌咒发誓,一定要跟着沈迈去打仗。   明宗这才回过味来,呵呵大笑,把裘铮扶起来,干脆利落地写了旨意,封他行军副总管,准备好了,等着跟沈迈一起去西南打仗。然后通知裘铮:裘家的小郎和小小郎们,想出去见识的,一房留一个续香火,其他人,想去的都去,只是万一回不来,不要怪他这个当皇帝亲戚的不照顾。   裘铮却摇头不迭:“这个罪名我不担。家里这一辈儿娶的媳妇都没那个魄力,回头跟我哭闹起来,我可懒得管。”   明宗呵呵大笑,挤眼:“现在的国公爷可是小舅舅,你怕甚么的?你把话告诉他,让他去说。”   裘峰听了,一拍脑袋,点头:“就原话通知下去。”   到了最后,竟然只有父子两个肯跟着裘铮去。一个是裘峰的长子裘镝,一个是裘峰的长孙裘烈。   裘峰气得干瞪眼,却又自豪得挺胸腆肚:“老子自己不能打仗,可有豪情的儿孙!”   白氏抹干净了眼泪就给儿子孙子准备行囊,嘱咐儿子:“家里都交给我,你阿爷有你弟弟,你媳妇有你小儿子,我们一家子都不怕。你好好地长本事长见识,裘家以后还得靠你们。”   裘铮看着十四岁的大侄儿感慨万千。回头看看自己的独子,气恼地一脚踹过去:“你小子怎么不去?”   已经十七的英国公世子裘制气得跳脚:“你但凡给我生个弟弟,我不就能去了?!这难道怨我?我都没怨你呢!”   沈迈听说了裘家的鸡飞狗跳,哈哈大笑。   能把裘家拖下水,他这个外戚就不那么明显了。   裘峰上门跟自己讨主意,他难道不知道是与虎谋皮么?!   沈迈笑得阴险,清源郡夫人暗自佩服,张口却是骂他:“神经病!打了这么多胜仗,官位上寸进皆无,也不知道你怎么还那么高兴!”   沈迈不以为意:“总不能让圣人以后赏无可赏吧?现在这样多好?我想打仗,也有仗给我打。何况,又不是为了甚么军功,为的是大唐平平安安,孩子们好过舒心日子。”   这番话当然会传到明宗耳朵里。   明宗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邹皇后听了洪凤的悄悄话,撇嘴撇得都快撇到耳根子了:“真是裘家三舅爷那话,谁拿沈迈当二百五,谁就是二百五!”   ……   九   沈迈拉上了裘铮,带着沈家的小郎和裘家的小郎,在西南一打就是十年。   十年的时间,来来回回,断断续续,终于荡平了南疆。   沈迈回京,跟明宗只说了一句话:“您放心,别说这辈子,就下辈子,也不会有半样儿的南疆毒药流入大明宫了!”   明宗满意极了,拉着沈迈的手感慨:“当年的事儿,耸人听闻,可惜,现在记得的人已经不多。你是一个,皇后是一个,舅舅是一个。”   孙德福不满:“老奴也记得。”   此时裘太后已经仙逝,而原因除了年老,就是当年中的那场毒——大家想到这里,都沉默下去。   过了一个月,明宗下诏:封沈迈为平南王,减等世袭。   而裘铮早在回京的路上就跟沈迈讨到了上好的主意,回了京就跑去找裘峰,拿出在军中十年养出的混蛋痞气和悍勇模样,死活非得让裘峰立即把英国公爵位还来,否则就要让堂弟和堂侄永镇南疆,这辈子不许回京。   裘峰跑到明宗跟前一通哭鼻子:“小兔崽子,翅膀根儿硬了,靠山就换了,听了沈迈那厮的挑拨,这样不敬老尊贤的!小四,你把爵位还给他吧。老子京城也没脸呆了,到南疆陪儿子孙子去。”   明宗揉太阳穴,愁眉不吭声。   恰好来给明宗送点心的邹皇后听见了,噗嗤一声笑,推门进去,劝明宗:“依了舅舅吧。原本京里呆多了就腻,连我都整日想着出门。”转身笑着对裘峰道:“南疆那边潮湿,好在舅舅一辈子没伤过没寒过,辣子也吃得酸汤也喝得,到了那头儿气候饮食都容易习惯。只是封个什么官儿去才合适,还请舅舅明示。四郎已经定了把平南王封给沈迈,舅舅可怎么办呢?”   裘峰眼睛一亮,忙道:“谁要那个爵位做什么?我是去逼着孙子赶紧给我生重孙的!封赏也给我儿子孙子,他们可比沈二差着好几等呢!”   明宗想了想,点头:“也好,让表弟和大侄子继续领军吧。想来他们也更喜欢些。”   裘峰点头点得小鸡啄米一般,邹皇后看着老人家须发皆白了还这样顽童模样,忍俊不禁:“舅舅,您到了那头儿,可顾惜着身子——那儿可真就是山高皇帝远了,您老国舅的架子一端,谁管得了您啊。您可别撒开来疯,若是表弟私下里告了您的黑状,我可立马二话不说给舅妈赐打将金鞭啊!”   打将金鞭,上打昏君,下打谗臣。   裘峰捋着胡子嘿嘿地笑:“全大明宫就你最狠!”   明宗圣旨写好,交给孙德福:“让门下回头跟着沈二的旨意一起宣。”   所以,沈迈晋封平南王的同时,裘家三房长子裘镝封怀化大将军,长孙裘烈封折冲都尉,永镇西南。   至于裘铮,除英国公外,沈迈当年的冠军大将军赐给了他。原本明宗属意裘铮来负责京畿的防卫,去领神策军或者羽卫,裘铮一口推辞:“我要真领了这个,就累死了。打了十年仗,够本了,以后的日子我歇了。陛下请找别家。”   都不是别人,而是别家。   裘家除了三房还在军中,其他的人,摘得一干二净。   已经二十七岁的英国公世子则早就被明宗扔到兵部打磨,裘铮这个时候说这个话,显然是在给儿子让路了。   沈迈听说了,点头赞叹:“别说,裘家别看这一代没几个出类拔萃的,可这位国公爷可真不是吃素的。”回身警告沈氏一族的子侄:但凡裘铮还在世,裘家就一根毛都不要惹。   可沈家沈二并不是一个人去的,而是沈大家里的两个小郎也跟着去的。谁知沈迈的平南王一封,两个小郎也就是在禁军各自混了个校尉当而已。   沈大有些不甘心,偷偷地让两个小郎自己去宫里求沈贵妃。谁知俩儿子比他明白事儿,杀死都不肯去:“妹妹手里可还留着贞国夫人的鞭子呢!到时候我们挨了揍,阿爷可是屁股上不疼!”   然后再跟沈大掰开来揉碎了解释:“二叔封了王,我们俩要是再封了高官,妹妹又是贵妃,沈家就是跟邹家裘家打擂台了。到时候咱们家跟皇后娘家一辈子的铁杆儿交情,岂不是都要断送了?要不了十年太子就要登基,到时候,咱们家说到头儿不过是个贵太妃的娘家,不招人疑忌就不错了。这会儿乖乖的,跟着二叔一起韬光养晦,也算歇歇脚。何况,我们俩十年的军功不是说说就完的。但这个恩典,陛下肯定不给,他得留给太子爷登基之后来给呢!”   沈大恍然大悟,惭愧得无以复加。暗自庆幸亏得把儿子让沈迈带走亲手教了十年,不然都想自己一样目光短浅,沈家就真的要完了。   ……   十   沈迈就好像不知道自己羽卫总管被换了人,也不知道所谓的平南王就是变成了象征性的勋贵,手里的兵权被收了个干干净净;整天在家里乐呵呵地教儿子打拳站桩、弓马骑射,然后带着孩子看舆图、背兵书。   清源郡夫人如今已经跟着沈迈的职衔,晋成了平南王妃,整日价也笑眯眯地跟着京里的贵夫人们打太极拳。   有人忍不住问她:“王妃真是好脾气,一家子一丁点儿军权都没了都没有怨气的。”   平南王妃七情上面:“啊哟!我还想怎么着?全大唐现在活着的人里,我们家那位可是唯一的异姓王啊!我儿子甚么都不做,躺在罗汉床上就是个国公,我还想怎么着?何况,我们家那位一辈子最想的就是打仗,如今他已经打痛快了。就齐活了啊!”   背转了身,啧啧地跟心腹下人说:“今儿那位没脑子的夫人,以后少搭理她了——我们家沈二说得好,打南疆又不是为了战功,那是报仇呢!不是当年他们送了这个毒那个毒的,宝王爷哪儿来那么大能耐把京城闹了个底儿朝天?还有先去了的圣人的那么多骨肉,裘家追封的敬思皇后,甚至咱们家贵妃娘娘一辈子生不了孩子。这笔账不好好地给他们算算,从圣人到我们家那位,谁能咽得下这口恶气?!如今气出了账算了,我连睡觉都香甜了一半儿,什么军权军功的,我们家没饿着没冻着没委屈受,谁还在乎那些虚的?”   明宗听说了大笑,直接拿给沈贵妃看:“你家这位继母真是个妙人。”   沈贵妃懒懒地托着腮帮子:“我阿爷跟她是王八绿豆的绝配。我才懒得管。”   ……   十一   沈迈抱孙子的时候,平南王妃正忙着给外孙子准备生日礼物:“这是非要嫁那么远做什么?害得我看一眼外孙子都这样难!”   沈家的小二娘子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嫁给了跟她同龄的二皇子。   两人跟家里说明要成亲时,理由一模一样,却令人哭笑不得:“(被)欺负惯了,不继续(被)欺负心里不舒服。”   高韵高兴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好好好!这样的儿媳妇生出来的孙子必定一辈子欺负人!”   邹皇后私下里揪着沈贵妃的耳朵质问:“你的馊主意吧?”   沈贵妃一边求饶一边辩解:“我可没有,是妹妹自己,死活看上了小二,我说了一句她最好不嫁皇子,她当时就要往太液池跳……”   邹皇后松了手,沈贵妃看了看她的表情,心里有了数,转身去找明宗抱怨:“小三的亲事很麻烦,他死活看上了一个八品小官儿家的小娘子,不娶来当正妻就要一辈子不娶,真是头疼死我算了。”   明宗不以为意:“娶吧,他喜欢,你还想让他求不得么?”   沈贵妃苦笑:“问题是小三说的是除了这丫头谁都不娶啊……”   明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不打算纳妾?”   沈贵妃长叹一声,翻身倒在床上,喃喃:“他怎么就没随了崔漓,怎么就随了我了……”   明宗哭笑不得,踢她:“说什么呢你?”   沈贵妃怏怏地爬起来:“都跟我耗了七八年了,连底下四郎五郎六郎都娶了,就他这样杠头——得了,我遂了他的愿,去跟姐姐说吧……”   明宗笑了笑,真的不以为意。   沈贵妃在明宗这里报了备,便真的去找邹皇后。   邹皇后大奇:“那小娘子是什么人?”   沈贵妃恭恭敬敬地告诉她:“是周家的闺女。”   周家……周家?!   邹皇后大惊失色:“是我表哥的那个小女儿?”   沈贵妃一点儿也没了明宗跟前的惫懒和愁苦,只剩了平静:“是。他们俩算是私定终身,已经各自跟家里扛了七八年。我之前不同意,是因为那是姐姐的娘家,小三若是以后变了心,行了什么不妥之事,只怕对不起姐姐。但现在看来,两个小东西倒是彼此很真心。既然如此,就算有什么发生,也是他们俩自己心甘情愿的,活一堆死一块儿,谁也怨不着。加上我阿爷封了异姓王,再不赶紧定下来小三的亲事,我怕有不知死活的人凑上来使坏。”   这回轮到邹皇后苦笑,扶额道:“你说得这样郑重,又这样有理,我只好应下。可是,传出去,我的名声又坏一半。”   沈贵妃被这句话说得立马破功,笑起来跟条小狐狸也似:“姐姐替我收拾了一辈子的烂摊子,不怕多这一件!”   邹皇后气得跳起来扑过去拧她的腮:“谁都能出京,就小三留下了,你还给他找这样的媳妇——你这是怕我的日子以后好过呢!”   沈贵妃朗声大笑,三步两步逃离了魔爪,远远地站在清宁宫门口,高声道:“关你我什么事儿啊?今后的日子,是大郎他们的日子,咱们啊,都是看客喽!”   说完,大步流星,哈哈笑着,潇洒走远。   邹皇后站在凤榻旁边,怔怔地看着沈贵妃一身火红的宽袖长袍还能走出那样铿锵的步子,一丝异样油然而生。   这座大明宫里,活得最明白的,就是沈戎了吧?   外头那座长安城里,活得最明白的,就是沈家那一家子了吧?   真舍得,真洒脱,真果决,真惬意啊……   ☆、430.第430章 番外:后传(一)第二更   一   再美好的爱情也有结束的那一天,所谓的恒久远、永流传,都是在别人的口中笔下,但夜深人静时,拥有过失去了的那个爱情当事人,才是最寂寞寥落的。   隆庆三十一年,大唐明宗陛下病逝于大明宫,终年六十三岁。   太子李准登基为新帝,是为孝宗。   孝宗皇帝登基,尊其母邹氏为太后,原贵妃沈氏为贵太妃,同居兴庆宫;而贤太妃凌氏、德太妃高氏,则随亲子就藩,离京而去。   封太子妃王氏为皇后,原东宫诸人各有封号,并宣布同其父行止,守心孝三年,再行采选。   三年后,采选刚完,东北传来战报:有南疆余孽逃入东北,与极北苦寒之地的契丹族相勾结,隐隐有进犯之势,请朝廷早作准备。   孝宗大惊,急令户部兵部大理寺并中书门下一起商议对策。   对策不曾商议完,八百里加急已经传进了京:幽州刺史邹婓战死,幽州陷落。   朝野震惊。   ……   二   邹太后和沈太妃坐在兴庆宫里发愁。   沈太妃想安慰安慰邹太后——当然是关于邹婓的死,不过邹太后却没有大家想象中的那样伤感难过:“大将难免战前死。老人家一辈子都扔在了幽州,临了不乐意回来,那也由得他。这样马革裹尸,至少没有遗憾。”   叹口气,邹太后喃喃:“现在是幽州陷落的问题……大唐多少年没被人家攻破过边防城池了?那可是跟咱们有血海深仇的南疆余孽和东北胡人——我担心那边的老百姓受不了……”   沈太妃想想就烦乱,皱起了眉头发牢骚:“这群畜生怎么早在先帝那一朝不敢来?这个时候打大郎一个措手不及。”   邹太后冷笑一声:“早?三四年前你阿爷还舞得动刀枪,裘家英国公也还没有病倒!既然是南疆余孽,自然是知道他们二人的厉害,不打听得他们俩都倒下了,便借他们个天做胆,也不敢出来哼半个字!”   孝宗也是这样想,所以立即飞马给西南传信,令自己的表兄裘烈,不必入京,直接去东北,接掌大军。京师这边,则将集结的大军交给了沈家跟着沈迈打过十年南疆的沈成——这是老二,老大沈戈在孝宗一继位便接掌了羽卫。   沈成如今四十多岁,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闻讯带了沈家的儿郎,又点起了京城里的几家宗室小郎和旧将们的后辈,名副其实点了一队“少爷军”,悉数打散编入各营,号令一声:“保家卫国!”便轰轰然开赴疆场。   这其中,就有当年瑞王重孙恕郎的儿子和禄王家霍郎本人。   李霍比孝宗大着六岁,却是孝宗的伴读,跟孝宗一起长大,两个人的情谊非比寻常。但李霍跟孝宗说得清楚明白:“陛下去不了,别人去那是别人去,就我这个人去,却是替你去看的。回来你想知道什么,我给你讲什么——尤其是别人不肯给你讲的,我都告诉你。”   孝宗听了这话,二话不说,点头答应。   禄王为这个,专门跑去兴庆宫跟邹太后哭:“我最疼这一个,家里最出息的也就这一个,真没了,可让我怎么活啊?”   邹太后就瞪他:“你再算计我一个试试看?”   禄王鼻涕眼泪:“什么就算计?!那是我亲儿子!”   邹太后哼了一声,道:“霍郎不是都有仨儿子了么?你说罢,大的肯定已经封了世子了,底下那俩要什么爵位吧?!”   禄王自己掏帕子擦鼻涕,小声嘀咕:“怎么也得跟他们哥哥差不多着……”   尹线娘在旁边,气得一脚狠狠跺在禄王的条案前,咬牙道:“禄王爷,您怎么不干脆给一家子把爵位都要了?是不是觉得先帝爷去了,太后娘娘的手段就不好意思放开来使了?”   禄王脸色一白。看看笑眯眯的邹太后,身子一抖,稀稀拉拉的白胡子一翘,一拍桌子:“俩郡公!不二价!”   开国郡公,正二品,爵位里头仅次于国公,按说,应该是亲王的不承嗣的儿子才能封。   可禄王本人也就是个郡王……   邹太后会意一笑,道:“漫天要价啊。不如这样,禄王,我让大郎封你为亲王,这样一来,可就不仅霍郎家的两个,就连你们家其他的那些小小郎们,也有个出身了,你看如何?”   禄王心里快速地计算了一番,胖胖的脸上笑容浮现,站了起来,躬身施礼:“成交!”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有人通传:“回禀太后娘娘,陛下采选所纳新妃徐美人,有要事请见太后。”   ……   三   禄王走了,总不能大喇喇地见皇帝侄儿的妾室吧?   邹太后觉得很莫名,这回采选的人不少,不过封的位份都低,美人已经是最高的了,所以她们其实没有权力自己直接来求见太后——这是个甚么人,怎么这样不懂规矩?   但其实来见她的徐美人很懂规矩。   规规矩矩地行礼,规规矩矩地低头说话,只是,哪里,有些别扭……   尹线娘上上下下地在打量这位美人,总觉得她的感觉好生熟悉,回头拧着眉看邹太后,忽然脸色一变,咬紧了牙,死死地盯着徐美人,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恐惧。   邹太后也觉得哪里不对,但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和煦地令:“坐吧。来,赐茶。”   宫人上了清茶。   这是当年从达王府里悄悄流出来的饮茶的方式,唯有宫里偶尔能见到。煦王私下里告诉过妻子,这是当年温王教给达王的。   而岳氏,则悄悄地将所有与温王相关的事情,都告诉了当时的邹皇后。   邹皇后一开始不以为意,但等到人上了年纪,对一些花草茶不再有心情摆弄时,反而对这种清茶开始热衷起来——至于煎茶,邹皇后一直就不喜欢。   徐美人恭恭敬敬地坐了,瞥了一眼茶盏,眼神一变,亮了起来,微微笑了,情不自禁地问:“这茶有趣,太后娘娘是从哪里听说来的这样饮茶?”   邹太后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偏头去看尹线娘,却发现了尹线娘的惧色,再一看,她的手脚都在微微地抖。   邹太后忽然想起了温王的来历——   温王,不是现在的人,至少,不是正常的人,他不是重生之人,他是另一种拥有奇怪来历的人……   邹太后的笑容温和,面色不变:“徐美人年幼,大约不知道,当年国朝有过一位温郡王,生而知之——这是他当年留下来的法子。徐美人也喜欢?”   徐美人垂下眼眸,轻声道:“婢妾听说过一些,不过知之不详。婢妾今日来,是另有一事想要请太后的示下。”   徐美人的姿态,无懈可击。   邹太后却发现她的双手僵硬地放在双膝之上,并不是寻常妇人们的习惯——大家都是双手交叠于小腹之前,若是坐着,会拱手脐前,笼在袖中。   邹太后心中肯定了三分,便又微微笑了:“但说无妨。”   徐美人似乎有些惊喜,便有些沉不住气,大胆地抬起头来看着邹太后,眸中甚至露了一丝犀利出来:“婢妾生下来就对兵书战策极其有兴趣,小时候更是把咱们大唐所有的战例都看过一遍,生平最希望的事情就是上战场杀敌。现在大唐有了战事,正是婢妾施展的机会——我想出自己的一份力!请太后娘娘批准,呃,望太后娘娘俯允!”   邹太后眨了眨眼,忽然问:“请问,什么是扑街的穿?”   徐美人随口答道:“就是给主角当了陪衬的穿越者,一般来说穿越都自带主角光环,不过有些……”   徐美人忽然噎住,脸色一变。   这边邹太后已经手指唰地挥出,直指徐美人那张苍白的脸,厉声喝道:“立即扑杀此妖!”   尹线娘在邹太后问出那句莫名其妙的话的时候已经想明白了,早已狠狠地盯住徐美人蓄势待发,待邹太后格杀令一下,随身匕首已经狠狠挥出,直奔徐美人的颈项!   徐美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急中生智,顾不得形象,落地一滚,先躲开了尹线娘这一击,方嘶声大叫:“我愿效劳,娘娘饶命!”   邹太后听着她这声线忽然粗了许多,眉间的煞气更重,喝令:“拿下!我要烧死她!”   徐美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惶急地颤声道:“我能解大唐现在的危局!只要你饶我性命,我愿意尽全力!”   邹太后这才微微抬了抬手。   尹线娘的匕首准准地停在了徐美人的脖子旁边,纹丝不动。   ……   四   邹太后看着神情缓下来眼珠儿就不由自主地转了一圈的徐美人,冷笑一声:“线娘,赐药。”   尹线娘二话不说,抖手一枚药丸丢进了徐美人来不及合上的嘴里,抄起茶盏灌了一口水,一捏她鼻子,龙眼核一样大的药丸便被徐美人咽了下去。   这应该不是含笑半步癫,这是特么的三尸脑神丸!   徐美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邹太后冷冷地看着她,森然道:“说吧,你的来历。”   徐美人这才有些后知后觉地忽略掉邹太后的问话,反问道:“太后娘娘为什么断定我是妖孽,还要立即取我的性命?”   邹太后的眼神冷漠疏离:“哀家从来不信‘生而知之’四个字。但有这样人,必定即刻让他死。”   徐美人的神色多少有些怪异:“温王就是这样死的?”   邹太后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看向尹线娘,摇了摇头:“只怕是同一个来历的人,留不得。”   尹线娘点头,匕首又擎了起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徐美人的脸色立即又变了,这一回乖顺极了,连忙竹筒倒豆子:“如果温王和我是一个世界来的,那他活成那样就是咎由自取了。我绝对没有替他报仇的意思!而且,我有求于太后娘娘,一定会乖乖地听太后娘娘的话,尽力维护大唐的安宁局面!这一点请你们放心,我是个爱好和平的人!”   尹线娘拿着匕首,面上犹豫:“有求于太后?是什么事?”   徐美人的神情悻悻:“你们听得出来我的声音不对头吧?”   尹线娘愣了愣,看着她,偏着头,试探:“我听着,你应该是个男子……”   徐美人的神情更加怪异,一副倒霉到家的样子:“我是魂穿,就是灵魂穿越——好了你们不用懂这个,你们只要知道,我虽然是女人的身体,内芯却是个男的……真tm哔了狗了……”   尹线娘的眼中恐惧再现,咬着牙低喝了一声:“妖孽!”   邹太后却只是皱了皱眉:“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你想要哀家做什么?”   徐美人精神微微一振,声音也略有急促:“我听皇上,呃,圣人和皇后说话,好像说南疆跑去东北的那个余孽,是个巫!我能不能……”   邹太后冷淡地看着她,一言不发,却把她后头的话瞪了回去。   尹线娘此刻忽然岔开了话题:“你是什么时候过来大唐的?是不是夺舍?徐美人本人呢?!”   夺舍是修真类的名词诶,这个老宫女怎么知道?   徐美人有些惊诧,仔细地看向尹线娘。   尹线娘瞪她:“看什么看?修道的话本多得是,全天下都知道!”   徐美人伸手挠了挠额角,神情沮丧道:“徐美人的哥哥简直就是个畜生,我来的时候徐美人已经被折磨死了,所以,我不算夺舍,只算是借尸还魂。”   尹线娘下意识地追问:“那她哥哥……”   徐美人翻了个白眼,痞里痞气地翘了个二郎腿:“自然是没过多久就意外坠崖了——唔,当然,死要见尸,我不会给他什么被摔成肉酱看不出来脸然后再来找我复仇之类的机会的。”   邹太后沉沉颔首,冷道:“这种人,的确死得好。”   徐美人嘴角一翘:“当然,还有我们家那几位知情的人……”   邹太后和尹线娘只觉得心底背后均是微微一凉。   徐美人微微昂了昂头:“他们恰好去了幽州,所以城破之日,我全家都葬于战火了。如今婢妾就是因这家仇,所以来请求太后,准许婢妾随军出征!”   邹太后眼中杀气顿时一盛:“我知道你是徐州人,相隔千里,你怎么知道幽州何时会破城!?”   徐美人唇角一勾,微微摇头:“请恕我要卖个关子——这个是我跟太后您讨价还价的砝码,我要是说了,对您来说,只怕就没用了——所以,太后娘娘肯不肯跟我做这笔交易?拿一个巫师,换大唐边关安定?”   邹太后的腮上似笑非笑:“徐美人,你好像忘了,你刚刚吃了一丸药?”   徐美人的脸上顿时一僵。   邹太后摇了摇手指,然后摇了摇头:“不要耍花样,我会把缓解的药让人带给裘烈,而想要根治的药,却在我的手里。”看着徐美人闪动的眸色,邹太后好整以暇:“我知道,你们这类人,聪明,见识广,鬼点子多。可是,你莫要忘了,只要在大唐的国土上,我想杀你,易如反掌——一句不祥之人、妖孽附身,足够天下人对你敬而远之、侧目以视。”   尹线娘的匕首忽然冰冰凉地在徐美人的脸上拍了拍:“所以你最好乖乖听话,好好地打了胜仗,再好好地跟着阿烈回来,然后,咱们再谈。”   ……   五   徐美人沮丧地离开了兴庆宫。   这家的太后怎么会这样干脆利落?怎么会这样什么都不怕?怎么会这样心狠手辣厚颜无耻?   当然,她选择性地遗忘了自己是怎样瘫在地上大叫饶命的。   只是——   那个穿过来的扑街温王,是姐姐么?   姐姐当然突然间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爸妈流干了眼泪,甚至因此离婚。而自己从记事起开始寻找,一直也没有找到。   既然自己能够穿越而来,难保姐姐不也是穿越过来了。   不是说温王生而知之么?   那是不是姐姐穿来的?   可是——清茶饮法为什么没有张扬于世?外头不是说温王最后是被死士救走不知所踪么?后来不是有过好几回的义军都用温王当旗帜么?可是每次招抚也好镇压也罢,到最后都说不是温王。难道姐姐真的就那样一走了之,竟然没有图谋东山再起?姐姐写了三四年的宫斗小说,难道还斗不过当年一个废后不成?或者,那根本不是姐姐,而是另一个傻瓜老乡?!   ——大唐的皇后们到底有多牛?竟然连穿越者都不怕?   想起刚才邹太后的镇定自若的神情,甚至连她身边的老宫女都只是微微瑟缩了一下子而已。   她们早已遭遇过温王,所以对穿越者没有那种看到真正的妖怪时的恐惧心理。   如果是这样,自己该如何拿回解药,如何擒拿住那个巫师,迫使他给自己换一个男子的身体,并且逃脱大唐的追捕呢?   徐美人坐在安车上低头沉思。   哦哦,还有刚才那位老宫女尹线娘给自己下的另一道命令:随军在外,须得女扮男装。   这年头,女扮男装似乎一点儿也不稀奇啊。   也对,自己不是在大明宫也看到了很多着男装圆领长袍的宫女么?   看来,唐朝的女人们,真的活得够张扬的!   ——前世自己学的是个鬼文学史专科,可真心没有什么别的特长啊。而且,似乎大唐在前一任来之前已经有过一些变化,否则,不会到了今天还能这样强盛,且——没有导致煌煌大唐陨落的藩镇割据现象!   只是,那一位穿过来的是不是个女人啊?酒也没酿,家具也没改,连茶都只是多了许多花草茶的种类而已……   徐美人胡思乱想着回了大明宫。   孝宗已经接到了兴庆宫的通知:您新纳的一个美人要随军出征,请您什么都不要管,尤其是不要跟这位美人接触。   孝宗不太高兴,因为这个理由无法跟皇后交代。想了想,索性告诉皇后:“我也闹不明白怎么回事。而且阿娘不让我见这个人。你去兴庆宫问问?”   皇后想了半天,摇头:“第一我很怕阿娘,尤其是怕那位尹姑姑;第二既然阿娘这么说了,那这个人必定是不妥,却又能用在这场仗上,那就是军国大政,我是后宫我不干政;第三,阿娘拿定的主意和不想说的话,什么时候改过?自讨没趣这种事我是不做的。要去你去,反正我不去。”   孝宗被噎得直翻白眼:“真是跟阿娘一样的性子,我说当年怎么一见了你阿娘就拍板给我娶了来呢!”   转回头,孝宗私下里找了霍郎商量:“这个女人必定是有问题的,太后说要让她跟去,你觉得呢?”   谁知一提到是太后的主意,霍郎跟皇后一模一样的反应:“那就去呗。太后娘娘的话什么时候落过空?再说了,就算有些风险,难道她老人家的话,你还敢驳回不成?”   孝宗干瞪眼,不甘心地又想让沈成进宫,霍郎拦住了:“沈家有胆子跟太后娘娘说一个不字么?当年沈老爷子硬朗的时候,见着太后娘娘还绕着走呢,现在老爷子都躺在床上了,贵太妃又一向是唯太后之命是从——我劝你还是不要去捅这个马蜂窝。”   孝宗泄了气,只得作罢。   所以徐美人莫名其妙地在大明宫里自己发了两天呆,兴庆宫送来了启程的通知、几身男装以及一个随身“服侍”她的小内侍。   小内侍抬抬头,笑眯眯的,双手笼在袖子里,尖细的声音说道:“奴婢姓罗,是武公公的小徒弟,是太后娘娘的人,身上的功夫是尹姑姑教的,与这次的行军副总管沈成将军甚是熟稔。太后娘娘有话,旁的事儿都不归奴婢管,奴婢只管跟着您。万一有什么不对头,奴婢直接请您去下头找温王殿下就是了。”   徐美人听着这赤裸裸的威胁,苦笑一声,问:“罗公公大名是那两个字?”   小内侍仍旧笑眯眯的:“奴婢在师兄弟里行十六,所以大家都叫奴婢罗十六。”   徐美人挑眉点头,微微笑,眼中得意之色一闪而过:“我改男装,就换个男子名,我叫徐知诰。”   罗十六自然是不懂其中玄机的,不过,还是笑眯眯地点点头:“您知道了什么,当然应该告诉咱们一声儿。这个名字好。”   ——南唐开国皇帝李昪,原名:徐知诰。   ……   六   裘烈的速度比大军要快。   他是只带了十几个当年跟着征讨南疆的老兵就轻骑出发了。一路上换马不换人,几乎每天都会把久远不动用的驿马跑死,实在乏累急眼了,才草草找个地方睡上几个时辰,然后就再次跨马出发。   这样急,一来是军情如火,几乎一辈子在军营渡过的裘烈深知其中利害,自然是不会怠慢;二来是他家阿爷裘镝一听幽州失陷就急了,六十的人了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闹着也要跟去,为了安抚自家阿爷,裘烈便保证一路马不停蹄前去救援,保证不让胡人占了便宜去;三来毕竟是自己等人当年征南漏网的余孽搞出来的事情,自己也有这个责任去善后;第四么,就是——闲了这么多年,终于又有仗打了,裘烈的两个膀子天天在马上都痒得慌!   大军还没到太原,刚到潞州,裘烈追了上来。   沈成亲自走马去迎,三里地外接到了裘烈,忙命先换马、喝水,然后低声快速地将军情说了一下:“契丹把幽州屠戮一空,然后,烧了……当年邹刺史的底子打得扎实,各地的军马抵抗还算有力,他们的速度慢了下来,现在瀛洲,看着情形动向,下一步应该是要打冀州了——按说应该打定州、恒州,直奔长安才对。我总觉得,似乎那个南疆余孽就是在等咱们俩似的。另外,”   沈成看了一眼周围的兵丁,声音压得更低了三分:“太后娘娘令一个内宫妇人扮了男装跟了来,还特意命了人监视——太原人,现在叫徐知诰。太后娘娘说,今次如是胜负难分,可听此人一言。”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囊递给裘烈:“让你贴身藏着,大战落定,立即依计行事,不得有误。”   裘烈皱了皱眉:“什么人这样神神秘秘的?”   沈成再看了一眼四周,拧过身来,从牙缝里挤出来四个字:“酷肖温王……”   裘烈大惊,连多日的疲累都忘了,瞪圆了眼睛看沈成。   ……   其实裘烈比沈成矮着一辈儿,但当年征南,裘烈虽然年轻,却比沈成表现得出色得多,加上又是裘太后的亲戚,所以,不论是军功、事后的封赏,还是后来的出战机会,裘烈都比沈成多得多。   但这样一来,也造就了裘烈稍稍有些自傲的性情。   这种性情,最怕胜负。   胜则骄,败则馁。   裘烈心里很兴奋,很想打仗,所以压根不肯进太原,也不肯见那位徐知诰,也不管自己行军大总管的身份,带了一队先锋军,直插邢州,迎头到了冀州境内,遭遇契丹骑兵。   一阵下来,裘烈损失了大半军马,自己也狼狈地逃了回去——还幸亏沈成听了徐知诰的建议,派了人去接应裘烈。   裘烈老实了,乖乖地按部就班,大军行进到了仪州,前方便是太原。   ……   七   大军在平城驻扎了下来,先跟当地的陆家老宅见了礼,打了招呼,然后派人去通知太原府的长官,大军要进太原,让他们来接。   太原府的人来得飞快,是府中的少尹:“府尹大人正在筹措粮草,请大总管和副总管入城一叙。”   裘烈刚要答应,急急闯进中军的徐知诰大步走过来,口中道:“太原还远,大军不能群龙无首。若是你们府尹连这个空儿都没有,那说明真是在用心任事了——我们不去,让他来!一个府尹而已,架子大上天了!”   徐知诰前恭后倨的言辞把太原府的少尹都说傻眼了。   沈成却想起了邹太后的叮嘱,顿时懒懒洋洋起来,斜眼看那少尹:“大总管在南疆待了半辈子,一直都跟那边少根筋的山民们打交道,耿直朴实。某却不然。南疆也打过,京城也混过。神策军羽林卫,那么多兵油子,也没敢跟某呲过牙。出了京,我这个贵太妃的亲堂兄没有那个理由还来受你们的气,还得我巴巴地去拜见你们府尹。至于我们这位徐先生,那是我帐下一等一的谋士,乃是我专程从京城请来的。你看看你们府尹的脾性如何,好脾气的就回前头那句,若是脾性也暴躁,就把后头那句奉上。他爱来不来——我打幽州也是打,打太原也是打,无所谓啊……”   少尹擦了把汗,急急忙忙地去了。   还算平静的沈成和变了颜色的裘烈都只是看着徐知诰不语。   徐知诰也擦了把汗,一屁股坐倒,方心有余悸地摇摇头:“你们俩还真放心。云州、代州、朔州,多多少少都是当年突厥的地盘,太原是他们的紧邻,怎么可能没有什么交通?邹家那一位是太后的亲大伯,能让人这样轻易地破城,杀身成仁,没跑儿是里应外合。只不过咱们得到的消息少,所以不清楚罢了。”摇摇头,深深呼吸,方道:“你们等着看,如果这位府尹还肯轻骑前来,那应该还算安全,若是来便来了,还穿着甲带着兵,那我劝你们不如当场拿下,审一审再说。”   裘烈想起来她不过是个女扮男装的内宫妇人,看着她的坐姿说话,心下无比怪异起来。   沈成的脸色也多少有些不自然,却片刻就转了严肃:“你是说有人勾结契丹,意欲起兵谋反?”   徐知诰有些想翻白眼:“拜托!突厥契丹这些游牧民族,多少年的习性都是抢一笔就跑,但这一次竟然攻城略地,你不觉得不对劲儿么?何况,南疆那边是被你们彻彻底底地拉网荡平,那意味着这一位漏网了的南疆余孽,他们全家、全族、甚至九族,都被你们喀嚓了。那是多么大的血海深仇啊?别说你们俩,他必定是恨不得把当年的正副主将也就是你们两家子一起杀个精光才对。”   “想做到这一点,必定是要颠覆大唐的江山啊。大唐强盛三百多年,突厥契丹都算个什么玩意儿,就凭他们?哪怕有几万骑兵,也踏不平咱大唐啊!那咋办?除了勾结个汉人内奸,许给他帮他把大唐打下来让他当皇帝,之外,你倒是替他想想,还有啥好招儿?”   裘烈和沈成的脸色都变了。   沈成的心里,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些东西,就在这样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女扮男装的人嘴里吊儿郎当地说了出来。可这些东西,连中枢议论的时候,都不曾想到,只觉得是南北的蛮夷胡人勾结,想要给大唐的边防捣些乱罢了!   这个徐知诰,那种轻松意态,那种洒脱自如,那种镇定从容——真的很像传说中的温王!   裘烈咬了咬牙,把自己想要信服的心思狠狠地压了下去,只是淡漠地表示:“知道了。”   徐知诰被淡漠的裘烈和神色怪异的沈成赶了出去。   但中军剩的对坐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在心里转着一个念头:难怪太后娘娘一定要令人寸步不离地监视此人!太妖孽了!若不能用之,势必杀之!   ……   八   太原府尹忙不迭地来了。   穿着甲胄,打着哈哈,冒充粗人武将,铿锵地一路走进来,长揖到地:“某太原府尹,石敬瑭,见过二位大总管!”   徐知诰隐在窗边,先看到外头的旌旗招展,接着看到太原府尹精光四射的双眼和一身从头到脚的甲胄,最后待听到他自报家门竟然真的是叫做“石敬瑭”时,眼一眯,偏头告诉身边的罗十六:“这个人,你若不肯杀,我现在就自己去杀,杀不了他,大唐早晚完蛋!”   罗十六还是笑眯眯的,一挑八字眉,轻声道:“哟嗬!威胁我啊?太后娘娘说了,大唐的天塌了都不与我相干,我只要紧紧地跟着先生你就好!”   徐知诰气得跺脚,额上汗下来了,一咬牙,撩衣就要往里闯。   罗十六一把抓住她,笑道:“急什么?!”   示意她往里头看。   徐知诰连忙转头。   裘烈正拿着一盏酒递给石敬瑭:“听说石府尹的妻弟一直在幽州经商,这次幽州城全城覆灭,石府尹还请节哀啊……”   石敬瑭的后背僵直了一瞬,接着就黯然道:“我倒是还好,只是拙荆难过得很,最近……”   懒懒坐在一边的沈成冷笑一声,截口道:“最近又打了七八副头面,紧锣密鼓地准备聘闺女呢!”   石敬瑭脸色一变,手一顿,就往怀里摸!   裘烈的酒盏早就掉在了地上,当啷一声,手中却不知何时变出来一把匕首,唰地挥出,正正刺在石敬瑭的手腕上!   石敬瑭啊呀一声,已经被帐下埋伏的刀斧手一拥而上,摁在地上捆了起来。   徐知诰松了一口气。   耳边却传来罗十六笑眯眯的声气:“这石敬瑭倒是拿下了,可太原城呢?”   徐知诰一撇嘴,低声嘟囔:“法子多了去了!扣下他的随身侍从,换批人,顶盔掼甲,谁都看不出来。然后找个人贴身跟着,匕首顶在腰后;或者找个面目相似的扮成那个模样,只说在中军吃醉了,送回去拿了兵符就好——或者也拿一丸我吃过的药给他吃了不就得了?”   罗十六的笑声闷闷的。   徐知诰不耐烦地一挥手:“大军围了太原城,大张旗鼓地告诉城中人他是契丹内奸,令少尹拿下作乱人等,让他暂代府尹之职,许他立即向朝廷奏报请正式封赏。多简单的事儿?!”   罗十六看着她,有些感慨:“要说,妖孽就是懂得多。”   徐知诰干瞪眼。   ……   石敬瑭哭求饶命,又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支军马就能把契丹诳回老家,云云。   被允许旁听审讯的徐知诰听他已经把契丹军队的虚实说完,便不耐烦起来,见石敬瑭还是这样唧唧歪歪个没完,随手抄了一把刀走过去,狠狠地送进了他的心口,再拔了出来:“汉奸卖国贼,废话恁多!”   裘烈一惊,连忙断喝:“此人还有用!”   徐知诰回头瞥他一眼:“有什么用?有什么用也不能用!他只要活着一天,咱们就对不起幽州城里死去的成千上万的军民,对不起驻守幽州一辈子的邹刺史,也对不起大唐的黎民百姓奉养咱们的米面粮油!”冷冷地看着瞪着眼睛气绝了的石敬瑭,徐知诰扔下手中的刀,伸手抻了帕子擦血,转身往回走,哼道:“或者,让他活着戴罪立功,你去跟太后娘娘交代?”   裘烈立即哑巴了。   邹家大郎无论如何都守了幽州几十年,石敬瑭这种勾结契丹的内奸,必定会处心积虑地害死他,才能真正动摇大唐的东北边防。所以,不用多说,邹大郎必是死在他的设计之下。   这是邹太后恨不得生啖其肉的仇家!   放了他?!让他帮忙打契丹?自己是不是真的太久不动脑子,都生锈了?!   小内侍罗十六站在一边,垂眉顺目,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沈成却走了过去,伸臂搭了罗十六的肩,笑道:“罗公公,咱们先给邹公讨石敬瑭这个利息,接下来再去跟契丹人算总账,如何?”   罗十六就像是一下子活了过来,笑容可掬:“沈将军英豪。咱家必会上禀太后娘娘,大军一到平城,先识破了石敬瑭这个奸细,审问之后,立即处以极刑,以慰邹公在天之灵。”   沈成听他这样说,长出了一口气,大喜:“公公痛快!咱们去吃一杯?”   罗十六摇摇头,看向徐知诰:“咱家有差事在身,回了京再领沈将军的好意。”   徐知诰此刻的脸色却有些苍白,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沈将军,徐某想跟罗公公一起讨杯酒吃,不知可否?”   沈成诧异,却也点头应下,伸手肃客,先让二人出了屋子。转头看着裘烈,叹了口气:“阿烈,你得自己想想了。咱们接下来,只怕要打上好几年仗呢!”   然后出了门。   ——徐知诰正在墙角扶着墙呕吐。   罗十六在一边抱着肘看。   沈成眨眨眼:“怎么了这是?”   罗十六耸肩:“说是头一回亲手杀人,杀完了才想起来。”   沈成看着徐知诰的眼神顿时戏谑起来:嗯,不是妖,是人。   ☆、431.第431章 番外:后传(二)   九   太原很容易就拿了下来。   豪饮了一顿的徐知诰从醉醺醺的沈成手里讨来了一个小队。   她和罗十六带着这个小队直奔府衙,先找来城中的耆老,询问当年晋王李克用的后人和部署现在都散落何方。待听得说除了一些出外镇边的,还有几个就住在太原城郊的时候,徐知诰眼中血红微微一泛,咬牙嘀咕了一句:“先下手为强!”   便二话不说领着小队直扑那几个人的住处!   罗十六虽然不知道她究竟想要做什么,却知道大唐的利益此刻是与此妖一致的,便一声不吭地无言照做。   徐知诰将所有李克用的后嗣部将们都“请”到了军营,然后一指自己身后的小队:“各位瞧瞧,这都是京里宗室、勋贵和六部九卿家里的小郎君们,听说大唐如今造此劫难,不啻为各自生平奇耻大辱,所以才自动请缨,千里迢迢奔赴战场。昔日晋王得封此地,兢兢业业,夙夜匪懈,不仅经略西北,还将各位都培养成了擎天大树。如今各位享富贵日久,竟然任由契丹人欺压到了眼前还没有任何动静。徐某不才,想请教各位一个说法,你们是跟着咱们一起去打仗呢?还是留在这里混吃等死?”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可惜最后一句威胁露了底。   泥人也有土性。自然有那不高兴的、脾气暴躁的,托地就跳下来,撸胳膊挽袖子:“打仗便打仗,征兵便征兵,说那么多有的没的,还带着这么多人去‘请’咱们。你这厮一看就不是甚么好鸟!老子就在这里,打得过老子,莫说契丹,便是长安,咱也陪你打下来;可若是打不过老子……”   话还没说完,徐知诰面无表情,手一抬:“射!”   话音一落,唰地一阵破空响,那口沫飞溅的家伙已经被周遭的弩箭射成了个刺猬。   徐知诰冷冷地看着已经目瞪口呆的晋王后裔:“我是个微不足道的人,但他们不是。”   徐知诰指了指一旁冷着脸端着弩的那队人。   尤其是点了点打头儿的那个:“你们看见他没有?他是先帝当年御口亲封的通郡王,当今的伴读,太后娘娘宫里可以横着闯的人。他们,”   手指划过那一队人,眼中嘲笑意味更加浓郁:“是大唐中流砥柱们的后嗣。或者我这样说,这是如今的大唐朝廷未来的当家人们。大唐与其说是天下百姓的,说是李家的,说是咱们的,不如说是他们的。当着他们的面儿,就算你是个目不识丁的村人,说出来兵指长安,抱歉,也只有这一个下场而已。”   徐知诰的眼神中溢出一丝凌厉的杀意:“石敬瑭勾结契丹,坐视幽州变成一片废墟。尔等,则坐视石敬瑭倒行逆施,不仅没有阻止惨剧发生,也没有向朝廷示警,如今更加没有半丝悔过之心,还妄图鼓噪徐某与尔等一起起下那等不臣之念……”   罗十六在他身后,啧啧着摇头。   霍郎站在队首,心中有了一丝异样。   徐知诰变幻男装之后的俊脸上,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阴狠冰寒:“徐某觉得,你们,都可以死了……”   站在那里的那群人,眼神都下意识地躲开徐知诰,去看地上死不瞑目的那个“刺猬”。   ……   十   忽然有人从人群里快步走了出来:“朱某愿为前部先锋,带领家中护卫三百,跟从大军出征幽州!誓死捍卫我大唐国土!”   接着又有人紧跟着跑了出来:“刘某不才,愿率家丁五百附骥!”   接二连三,场中面对徐知诰站着的人群渐渐有一半分离了出来。   徐知诰眼中寒气越盛,杀机越浓,忽然戟指指向场中另剩的一半人,舌绽春雷:“射!”   霍郎等人自然一直在瞄准,但谁也没有打算真的大开杀戒。   可徐知诰这一声暴喝,众人下意识地一扣扳机!   惨嚎哀叫顿时响彻军营!   急忙放下弓弩的霍郎和一众宗室勋贵子弟顿时都看着自己的手傻眼了,心中寒气大作!   裘烈和沈成听到消息,急忙赶了过来。   徐知诰转头跟旁边的一个文书要了一张纸来,淡淡地递给裘烈:“这是愿意率兵跟随大军的晋王殿下后人们,可堪嘉奖。”   擦身而过时,低语一句:“打散!”   原本出发时,便霍郎等人,也是被沈成打散后扔到各营去真正历练的。   但裘烈却不同意,觉得这些人万一有了甚么闪失,回到京城无法向各家交代,所以又抽调回来组成了一支亲兵卫队,专门跟在帅帐附近。   所以才能被沈成交给了徐知诰——沈成深知徐知诰不是个庸才,只怕各种狠辣手段层出不穷,让这些宗室勋贵的后人们都看看,也好知道真正的战争,到底是个怎么一回事。   结果,徐知诰在这个时候的一句“打散”,忽然让裘烈明白了沈成的深意:霍郎等人,若是打散,那么,死伤可能只在五五之数,可若是这样集结起来,万一敌兵杀来,一个措手不及,就是全队覆没——就像晋王后人们这样,一旦集结,徐知诰想杀,一队弩手,就杀了一半。至于另一半,既然是打散到各营,那么死活,也就在五五之数了。   裘烈令人拿着名单盯着那些人去召集各自家丁的时候,徐知诰却找到了沈成,拉着他一起去找了霍郎,对着两个明白人,徐知诰不说暗话:“这群人一个都留不得。你们俩要是相信我,就悄悄派人跟着他们,大战在即,有个空儿,不要管他们是不是英勇杀敌,先把那几个头头干掉再说——我告诉你们,这几个名姓若是不死,大唐等着继续倒霉好了。”   霍郎还在犹豫,沈成一巴掌拍到他肩上:“照做吧。我去找大总管,还把你们这队人打散编入各营,对应着看住他们。我会给你们配高手,相机行事。”   沈成去了,徐知诰看着霍郎,惋惜地摇了摇头,叹息声微不可闻:“慈不掌兵啊。可惜大唐李家出过多少名将英雄,个个心狠手辣。如今都学着当皇帝的心慈手软去了,难怪大唐的军权这百多年都在外戚手里。”   霍郎半边身子一抖。   徐知诰已经翩然走远。   罗十六有些不解,皱眉道:“徐先生,你好像忘了我的存在了吧?你这样蛊惑通王,不怕我告诉太后么?”   徐知诰嘴角一翘,这才略略有了一些女子的妩媚:“兵权总是握在外戚手中,不仅皇帝不踏实,其实外戚本人也不踏实。最好的情况就是,皇家有人会打仗,外戚有人会打仗,朝中还有第三方也会打仗。”徐知诰偏头看了看罗十六,问:“三角形是最稳当的,这一点你知道吧?”   罗十六有点愣愣地点点头,反应过来,先翻了个白眼,才低头寻思,半天,叹了口气,低声道:“徐先生,你太聪明了,这样并不好啊。”   徐知诰呵呵笑了一声,在她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到半分女子的情态:“不怕,暂时还无妨。等仗打完了,我没用了,再蠢钝不迟。”   罗十六有些心服,闭口不言了。   徐知诰自然知道他已经有些心动,不由心内怡然自得起来。   ……   十一   裘烈和沈成碰了个头,转脸霍郎也闯了进来,三个人对坐半天,才一声长叹:“看来都小看了这个徐知诰。”   沈成搓着下巴皱眉:“这厮真的不像女人啊!”   裘烈猛点头:“我压根就没拿她当过女人!”   霍郎却有点愣神,垂下眼帘,问:“二位将军,我现在学打仗,是不是有些晚?”   沈成听了大喜过望:“不晚不晚!太好了!临出发,太后娘娘使劲儿跟我说,最好能把你教出来,以后也不用老是靠着外戚掌军,大家看着都觉得不对劲儿!通王要是能练出来,至少我以后就能歇了!”   裘烈也松了口气,低声笑道:“通王能想到这里,我简直是太高兴了。裘家掌理大唐军队快百年了,你知道我们有多么提心吊胆啊!万一御座上的那一位听了什么人挑唆,一时发疯,我们几家子的清白忠君,就有可能变成王莽谦恭下士时。那种时候,倾家灭族啊……”   霍郎有些发怔。   怎么他们说的,跟徐知诰说的,一模一样?!   这是徐知诰了解外戚,还是徐知诰了解皇帝?还是——徐知诰生而知之?!   霍郎忽然想起了孝宗说徐知诰此人不妥,想起了太后无论如何不让皇帝见徐知诰,想起了寸步不离开徐知诰的那个小内侍,想起了——温王!!!   当年,自己曾经被先帝拿出来小小地挡了一下温王过继的事情——自那以后,父亲就一直对先帝有了距离感,虽然也在尽力给皇朝做事,但跟先帝,就不像一开始那样有种急切的亲近之意了。反而对现在的邹太后,更加另眼相看。自己曾经问过父亲缘由,父亲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道:“想不想、敢不敢全力忠于一个人,必定要看明白,到了危急关头,他(她)能用多大的力气,保护忠于他的人。”   先帝在朝上跟温王一党唇枪舌战,提及自己也可以过继,看似水过无痕,但在有心人眼里,先帝一边的人,会警惕自己对还未出世的太子的威胁,温王一党的人,却会先除掉自己这个可能的变数再说——可以说,先帝轻轻一句话,自己一家子便是在火上烤了。   幸亏父亲当时机警,一则正义凛然地在大朝上臭骂了宝王一顿,消了先帝这边的疑虑,二则立即拿出市侩姿态,绝了温王之类的有心人的算计念头,三则坚定地守着他给先帝的承诺,直到自己十岁,才开始陪着太子读书——十年啊,自己最好的年头,都是在枯燥无味的识字中度过。所以,自己比寻常人,能看懂更多的书,那是因为自己实在是认得太多的字……   霍郎的思绪一下子飘得很远。   沈成看他愣了半天不吭声,伸手捅了他一下:“通王?”   霍郎惊觉,不自然地笑了笑,然后道:“那我就多谢两位将军了。”   裘烈看着他笑,直言道:“想必是被那位徐知诰蒙住了。其实我们也差一点都被他蒙住——这些东西,只要恶意揣测人性,就能得出类似结论。通王试试看,就能知道了。”   霍郎的神情更加不自然。   裘烈和沈成哈哈大笑。沈成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肩,笑道:“通王,这是战场,战场上,即便最阴险狡诈、最恬不知耻的招数,只要能减少我方伤亡,都是值得一用的。太后肯令徐知诰来此,想必也是因为这个缘故——通王是当今的挚友,是我大唐最尊贵的宗室之一,徐知诰身边需要有人看着,不知通王敢不敢担承这个最折磨人心的差事?”   霍郎咬了咬牙,道:“我自小跟太子在一起,自认为见过的丑陋也不算少。但先帝和太后娘娘把大明宫管得铁桶一般,现在看来,我实在是有点儿像躲在史馆里的那群人,整日里拿着史书当真实了。出京之后,眼看着徐知诰做事,恶毒狠辣、无情无义,实在是有些接受不了——但我正需要看到这些,日后也好回禀给圣人。今日既然恰逢其会,我愿意全力一试!”   裘烈看着霍郎,轻轻叹了口气。   沈成则肃然起敬,握住了霍郎的肩膀,低声道:“我们俩,也有些怕他。所以,咱们仨,都别怕!阿烈那里,还有太后特地为了牵制徐知诰,所赐的药……”   霍郎的眼中,恐惧更盛……   ……   十二   就像是两条平行线一样。   裘烈和沈成不再搭理徐知诰,只管自己布置行军路线,研究如何断了契丹的后路,围杀这些畜生。   而徐知诰也知道指不上他们的信任,只管通过自己的影响力,比如罗十六,比如莫名跟从的霍郎,比如还有些鬼鬼祟祟地靠过来服从命令听指挥的勋贵子弟们——来研究契丹人可能的行进路线,以及如何让他们狠狠地摔上一大跤!   裘烈和沈成的推测,是建立在他们对南疆人的行事风格的了解,对突厥民族的习性,以及对河北道当地的气候、地形的熟知上——这一点,邹婓做了足足的资料准备,每年翻新,早就存在兵部的档案处了。   而徐知诰的判断,则来源于她对那个历史时代的认知,以及,对今后战争走向的悄然诱导……   徐知诰通知罗十六:“你去跟两位大总管说,看看有没有人愿意为了大唐奉献一下,去契丹当个间谍?”   罗十六似懂非懂:“间谍?”   霍郎皱皱眉:“是说细作么?”   徐知诰点头:“不错,要演得像,要能活着去活着回,有个让契丹顾忌的身份就最好了。”   让契丹顾忌的身份?   霍郎皱起了眉头:什么人能符合这么苛刻的条件?   罗十六真的让人去禀报了裘烈和沈成。   两位大总管面面相觑:这不就是在说霍郎么?!霍郎自己不清楚,他的心思其实很会藏,一身武艺也在那里摆着,因为是大唐宗室、孝宗的挚友,所以一旦把他杀了,要考虑一下孝宗会不会发疯,举全大唐之力剿灭契丹……   而且,霍郎可以假装被俘,然后悄悄给契丹送消息,让契丹以为自己记恨当年先帝将自己置于险地,但表面上,大家都不说破这一点。   ——那就可以明目张胆地送假消息给契丹!   裘烈和沈成的眼睛都开始发亮!   但是——   这是徐知诰提出来的,她不可能真的这样好心——   她不会是察觉到了霍郎是去监视她的,所以,想一举送霍郎去死吧?   裘烈很犹豫。   沈成咬了咬牙,拍板:“请通王来!”   霍郎来了,神情异样:“找我做什么?”   沈成盯着他,半天不说话。   裘烈轻喟:“霍郎,徐知诰要的那个人,是你——她只是没有明说而已。”   霍郎心头一震,脸色复杂。   细作没有问题,但是那样一来,只怕心底的那道疤要被揭开,而且——   孝宗会不会因此对自己生疑?   家里会不会因此被牵累?   最重要的是,契丹信不信?大唐信不信?最后会不会变成自己竟然一身污名死于非命?   霍郎的心头一阵混乱。   ……   徐知诰一脸嘲讽。   罗十六觉得她就是在对裘烈、沈成和霍郎进行挑衅。   徐知诰在冷笑。   罗十六终于忍不住了,也笑眯眯的,开了口:“其实,虽然缓解的药在裘总管那里,但如何通王殿下说一句先不要给先生,想来裘总管也会给他这个面子的。”   小样儿你别忘了你的命还攥在大家手里,这样就想翻天,真是给你脸了!   徐知诰的脸色悻悻起来,哼了一声,磨蹭了一会儿,方道:“南疆余孽和契丹之间也有嫌隙。何况虽然咱们还没有发布石敬瑭的死讯,但他们早晚会知道。内应消失这件事,一定会在他们之间造成鸿沟,这是可用之处。通王可以用这条消息,至少把自己的命买回来。之后的事情,就好办了。”   罗十六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这个话令人传进了中军。   顺便也提醒了三位一句:你们手里还有姓徐的解药,你们怕个鸟啊?!   ……   十三   通王李霍轻装出发,为大军斥候。   然不慎遭遇小股契丹骑兵,为掩护同行军士送回战报,被俘。   消息传了回来。   宗室勋贵子弟们大哗,立即闯进中军,立逼着两位大总管发兵去救人。   裘烈急了,拿出了老国舅家的架子,加上沈成家传的混不吝,一顿棍子,把众人打了出去。   众人负气,夜里竟然悄悄地点起一哨人马,出兵前去霍郎出事的地方,打算救人。   结果,自然是集体被捉。   裘烈顿时暴跳如雷,沈成也咬牙切齿指天画地地骂街。   徐知诰揉着太阳穴直头疼:“真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这群人太会添乱了。”   不得已,只好沈成亲自领了一个万人队去救他们,徐知诰也被押了过去——   沈成说得好:“这个人险恶狡诈,阴谋诡计忒多,带着她比带着攻城的器械还管用。”   徐知诰直翻白眼:“沈总管不识字对吧?那句话的正确读法是:足智多谋,可抵万军!”   但是,竟然用不着徐知诰出手,伤了一条胳膊的霍郎带着那群人,跑了出来!而且,还带了一个女子!   这个女子进了大唐军营就找了机会自缢,让徐知诰发现了,只好翻着白眼救了下来——一看就知道是被契丹人糟蹋了,所以自尽以全名节。   霍郎对此女感激非常:“这是清河崔家的千金,那时节恰好到幽州去看望外家,结果就被——我能逃出来,还救了那么多兄弟,多亏了她!”   转身告诉裘烈和沈成:“是那边让我如此说,这样能提升此女的地位——此女大约是崔家的败类,变了节的。那边也不完全相信她,体内下了南疆的蛊毒,所以,倒也可怜。搜干净了,留着吧。以后说不定有用。”   徐知诰知道自己竟然被骗,大怒,回去就发挥了自己好歹是个女子身体的优势,对着那崔姓女子一顿冷嘲热讽:“奴真是对不起你,竟然没让你死成——他们竟然还打算送你回京,进宫,封公主——只可惜,清河崔氏是甚么人家,就算是个庶出的没了边儿的旁枝,在京城也敢横着走。他们岂能容得下你活着?啧啧,要不然我令人赶紧先送你走吧?不然,你家里知道了你竟然还活着,只怕是要派家里的高手来勒死你拉倒的!”   崔氏发现徐知诰竟然是个女子,大惊失色,但这个时候,也只好先白莲花一下,哭哭啼啼地求死。   裘烈天天都能听见那女子哭泣,烦得火上房,叫了徐知诰发脾气:“你要不然弄死她,要不然让她滚蛋!天天这样哭丧,泄士气知不知道?!”   霍郎便以劝慰为名去找那女子,低低地告诉她:“原本都对你有敬重之心,你这样天天哭,反而惹得满营的男子不满。徐氏是嫉妒你可能得到皇帝的看重,所以才拈酸吃醋,你别理她——赶紧把消息送出去是真的!”   崔氏却对霍郎的信口雌黄信以为真:“殿下说皇帝陛下会看重我这个不洁之人?”   霍郎愣了愣,心生厌恶:“如今你在外头的名声,是忍辱负重救了我等一众宗室勋贵子弟。若是契丹败亡,无人知道你的底细,你自然会变成我大唐的第一女杰!”   崔氏被这两句话说得低头不语。   霍郎心道要糟,这是弄巧成拙了!   徐知诰听说了,笑得打跌,然后告诉对坐愁眉的裘、沈二人:“这有什么了不起?他们俩传过去的消息,契丹必要相互印证才敢信。给他们俩一正一反的消息,有细微出入才对头——关键的、想让契丹信的地方,都一样了,其他的,正好模糊着给,让他们也谨慎一下,咱们行起事来,不就更加便利了么?”   裘烈和沈成却被他的话说得心中一动:原来用间应该这样用!要互不知情,要相互印证——   徐知诰看着他们俩的眼神,笑意越发深了:对,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的,慢慢的,毁掉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而代之以互相牵制的制度。提高效率之后,人们就会产生惰性,会更加依赖于制度。然后只要在制度上动一个小小的手脚,整个体系,就会向着自己想要的方向,缓缓滑去……   后世一直诟病,说中国是人治,而非法治。   是这样的。   因为,中国始终相信人性本善。   所以,所有的人治时代,光明和黑暗都是一半一半。   可等到西方那些制衡啊、分立啊的鬼玩意儿进了中国,一切都变了。   人性一天一天向深渊坠落。   徐知诰仰头看天。   东北方向,战火已经烧得半边天都黑了。   虽然是个潘多拉的盒子,但没法子,不打开,自己就活不了,也找不到姐姐……   ……   十四   契丹得到了石敬瑭已死的消息,果然发生了争执。   南疆巫师坚持要继续在大唐横冲直撞,要把大唐内陆搅个七零八落,理由也充分:“咱们既然不打算坐江山,也没有甚么人要交代了,那就一路烧杀抢掠地蹚过去。大唐军队享受升平日久,压根不是咱们的对手。凭什么这个时候就这样轻易地放过他们?那么多的黄金珠宝、美女美酒,你们没兴趣了么?”   但是契丹人的说法则更加简明实惠:“我们已经享受过了。而且,打算留着性命明年继续享受。现在不走,怕唐军反应过来,我们就都走不成了。”   南疆巫师百般说服不了,只得退而求其次:“那咱们把这次出来的裘烈和沈成杀了再走行不行?尤其是现在又有了两个细作在他们内部,好歹再咬下大唐一块肉来啊!”   契丹人想了想,勉强答应:“也是,我们既然已经得了好处,好歹也该给你报了灭族之仇再走。”   但是契丹人立马开始瞄后路。   这个举动让南疆巫师暗自怀恨。但又有甚么办法?除了契丹,还能有什么人帮他报这种仇怨?难道指望吐蕃么——最可恨的,是石敬瑭又死了!   想起了李霍说过的那个人——徐知诰!   南疆巫师心里暗暗的诅咒不已:别让我拿到你身上的东西,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契丹人的举动开始小心谨慎。   裘烈发现了他们竟然已经开始照顾后路,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沈成则二话不说去找徐知诰,开门见山:“如你所说,两边已经有了分歧。契丹人想跑,你赶紧想辙,留不下这两万铁骑,大唐早晚还得遭殃。”   徐知诰神态轻松:“这个容易。你让他们传信回去,李克用的后人里头有人有非分之想,南疆那一位一定会想法设法地接触,契丹人就会摇摆了。”   沈成眨眨眼:“一旦那人真的动了心,你再把那个人一杀,契丹人就会很坚定地非跑不可,而南疆那一位则一定要杀了我和阿烈才会肯走——”   徐知诰唇角高高翘起:“到了那个时候,以南疆巫师的手段,怕是契丹的那几位将领,一定会被他下了毒控制住。然后咱们再让人在契丹人中把事情一说。以契丹是个人就有野心的状态,肯定会内部先打起来。”   徐知诰斜倚着凭几,意态闲适:“然后你们一包夹,事情就成了。”   沈成转身就跑。   徐知诰笑意深深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中一缕冰寒。   事情真的有这么简单么?   ——晋王的后人,尤其是姓朱的和姓刘的,那可都不会是傻子的啊……   想起来五代历史上鼎鼎大名的朱温和刘知远,徐知诰的眼神越发悠远。   ——不把这些人杀尽,自己怎么能放心地去争夺天下呢?   ……   霍郎疑惑地把朱姓和刘姓的消息传去了契丹那边。   而崔氏也因为徐知诰无意中的一句“姓朱的和姓刘的看着你流口水,搞不好会跟圣人讨你哩”,心中转了几个圈儿之后,偷偷把霍郎提及的“此二人或有异志”通报了回去。   她的想法虽然曲折,却也简单:只要南疆那位巫师跟这两个人有了实质性的接触,那么等打退了契丹,自己就能想法子诬陷害死他们俩!   南疆巫师一比对这两个人的消息,大为兴奋,立即通过各种曲折,悄悄地给两个人都留了字条:“愿以黄河分天下。”   两个人却一个反应。   那就是若无其事地撕了纸条,该怎么办接着怎么办。   但徐知诰却从这个举动里解读出了其他的意图——   “他们俩要是心里没有鬼,为什么不肯把纸条交给大总管?至少大总管可以根据纸条出现的时间、地点,周遭的环境,判断一下到底谁是那个送信的内奸啊!”徐知诰面对裘烈和沈成,力主立即将两个人都拿下问斩。   “你们再想,他们撕了纸条之后,是一切如常,还是外松内紧?是暗地查访奸细,还是越发抱团不肯与大军交流?”   裘烈皱起了眉头:“这两个人的家丁都话少了很多,却没有对任何人有任何防备——营地也并没有加哨!”   沈成的脸色也越发难看起来。   徐知诰心道,再加把劲儿:“他们这是在等着对方再次出价!至少要先拿出些真金白银的干货来,然后再坐下来谈,到底怎么把两位总管的头颅献出去!”   ……   十五   裘烈沉下了心,漠然问道:“徐先生打算怎么杀?”   徐知诰悄悄地握了握拳,笑了:“这个却不急。只要两位总管下了杀人的决心,那么到底怎么杀、什么时候杀,咱们就可以相机行事了。现在既然已经拖住了契丹人的脚步,那么,咱们最重要的事儿也就该做了!”   裘烈和沈成互视一眼:“徐先生先前说的那些所谓下毒、散播、内乱,难道不是最重要的事儿?”   徐知诰的眼神中狠辣一闪:“还真不是!契丹人悍勇,骨子里的血性远超中原。不让他们心头慌乱,他们敢一刀杀了那位南疆巫师,然后拼着留下五千铁骑的性命在中原,也要拼死杀回去,给他们自己的族人保留火种。所以,接下来,咱们就是要彻底打掉他们的信心,打慌了他们!”   裘烈和沈成的精神都是一振:终于要打仗了么?   徐知诰一声狞笑:“不知二位总管可曾听说过一个词儿,叫做坚壁清野!?”   裘烈的眉心又拧了起来:“是三国时荀彧说的那话么?说曹孟德打陶谦,就会被坚壁清野,会一无所获?”   徐知诰点头:“不错!”   沈成蓦地睁大了眼睛:“这可是几千里的地方啊!你要怎么才能做得到?!”   徐知诰轻声笑了起来,展开了在他眼里简陋得令人发指的舆图:“将军们,打仗,是为了最大程度地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同时,尽量降低己方的伤亡。现在,请你们自己去想,有了细作的帮忙,合围他们,应该不算困难。但是,如果想要把这样两万吃饱喝足、补给充分的铁骑一个都不落的干掉,只怕单凭陛下给咱们的这几万步兵是不够的。”   裘烈下意识地去揉太阳穴:“他们又不是死的,哪里会那么容易让咱们合围、进攻?”   徐知诰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得意:“很简单,我们人多,补给足,只要带足了弓弩,老子烦死他们!”   沈成觉得越发头晕,干咳一声:“直说吧,怎么做?”   徐知诰摇摇头,笑了:“说不清,我得亲自布置。”   裘烈和沈成的眼神同时不对劲了:“你想要我们的兵权?!”   徐知诰笑嘻嘻地刚要接着说,沈成一步迈过来,一把揪住她的前襟儿,咬牙道:“你想拿大唐将士的性命要挟我们?没门儿!”   说完,顺手一推,把她个文弱的小女子身躯推到了罗十六手里,声音阴沉:“罗公公,我记得太后娘娘那里还有一些催逼药力的法子?”   罗十六叹了口气,看着徐知诰,低声道:“徐先生,你还是省些事吧。该怎么做,赶紧说,不然,你这几天都别想好受了——那催逼药力的手段用了之后,便是裘总管的解药,也是不济事的!”   徐知诰恨恨地把裘烈、沈成和罗十六看了个遍,方细声道:“好威风,好煞气,好本事,一群武功高强、兵马娴熟的老大爷们,用毒药来催逼我一个小小的弱女子……”   沈成看着她的眼神淡漠冷酷:“妖孽,你便真是个女子,也是个狐狸精。何况,就你这一路使出来的手段,天下人都没有你恶毒,还敢说自己是个弱女子?!不要脸到了你这种地步,也算稀奇!”   徐知诰被这番褒褒贬贬的话骂得顿时浑身轻了三两,简直就像是回到了当年大学宿舍哥们骂战时的感觉,精神一抖,竟然想要回嘴!   一直旁观的霍郎皱起了眉头,截口道:“不要扯别的了。战争能早一瞬结束,便少死多少人!快说吧,该怎么做?”   裘烈听了这话,也缓缓点头。   徐知诰觉得心里憋得慌,紧紧地抿住了嘴,不吭声。   霍郎眉梢一动,向裘烈伸出手,裘烈会意,从贴身的口袋里拿了一个小瓶子递了过去。   霍郎擎起了小小的瓷瓶,深吸一口气,声调平平:“徐美人,你说是不说?”   徐知诰一俟听到“徐美人”这三个字,嘴角一抽,抬起了眼睛,不出所料,看到了某一个传说中的瓷瓶。   于是——徐知诰很屈辱地服了软,还象征性地哭了两声,边掉着泪边翘起兰花指女人一样地撒泼:“你们这就是欺负人,欺负人,欺负人!”   沈成捂住了眼,哀叫:“徐先生,老子一直当你是男人,你他娘的能不能别这么嘤嘤嘤地哭?!”   裘烈则直接得多,抢过霍郎手中的瓷瓶:“再哭我立刻砸了它!”   徐知诰气得手脚跟着抖,半天,才咬着后槽牙憋出了一句话:“你们几个求神拜佛,太后娘娘万万不要给我解毒!”   ——方法其实很简单,所有破骑兵的法子,在冷兵器时代,归根结底,就一条:火。   田单的火牛阵,其实是对付骑兵最简单有效的做法。   但是,要想大面积使用火攻,在百姓聚集的地方是不可能的。所以,要诱敌,一边打,一边诱,不停地骚扰,再断了它的补给线,然后找好了合适的地方,分割成小块,一把火,他娘的烧个干净!   “契丹那帮狗贼不是烧了咱们的幽州么?我就要把点火的这些畜生,一个个的,都他妈活活烧死!”   徐知诰说到这种事的时候,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在跟大唐军方的几个高级将领斗智斗勇,浑身上下,散发的都是一股血性男儿气,面色狰狞,杀气四溢。   裘烈等人的性子,也被她忽地点燃了起来,纷纷切齿。   沈成更是单手一劈,杀气腾腾地低吼:“一个不留!”   ☆、432.第432章 番外:后传(三)   十六   徐知诰在这边紧锣密鼓地跟裘烈、沈成和李霍给契丹下套儿的时候,朱某和刘某已经悄悄地找上了崔氏。   崔氏惊诧,吓得脸色苍白地往后躲:“两位将军能有什么事跟我这个妇人说?还请出去。”   朱某和刘某虽然垂涎崔氏美色,但此时此刻,却不是大发淫威的时候,所以,一边肆无忌惮地绕着崔氏的腰臀猛看,一边轻声快速地道明了来意:“既然你们有诚意,就赶紧的把具体的计划拿来吧?”   崔氏眼珠儿一转,垂眸,腰杆儿硬了不少:“大巫在等时机,两位不要急燥。让沈成那等老狐狸看出来,倒不好了。”   朱某气躁,低声道:“姓徐的天天看我们不顺眼,几个宗室子弟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们,我们俩这还是打着要去帅帐的旗号才能偷偷绕一趟你这里……”   崔氏心中一动,脸色大变:“跟着你们的人呢?”   朱某阴笑一声:“你放心,我们都不是傻子。他们正在约齐了一起去帅帐请战,我们俩这也就跟着去了。”   崔氏放了心,松口气,赶紧撵他们走,道:“你们先去,回头把那边的消息告诉我一声。我好跟大巫联系。”   朱某和刘某都觉出了崔氏的推诿,但互视一眼,却不动声色,出了帅帐,彼此都摇了摇头。   这个崔氏未必是真心投效契丹的,如今又知道了自己的意图,看来不能留了。   到了晚间,过来看望崔氏的徐知诰显然十分兴奋,在帐中走来走去的,时不时击掌。   崔氏想起朱、刘二人的说法,忍不住试探:“听说,京里来的小郎们集体去请战了?”   徐知诰一愣,紧接着眉毛竖了起来:“听说?你听谁说的?下午谁来过你这里?”   崔氏心下一凛,做了委屈状出来:“还不是朱刘二人,胡说八道了一通走了——哎!”崔氏连忙一把抓住勃然大怒的徐知诰的袖子,哀求:“徐,徐先生,你先当做不知道好不好?我早已,那样了,传出去,只怕还会有人说我居心不良,想要,想要勾引……”   崔氏忍耻把“勾引”两个字又轻又软地说了出来,便低下头垂泪。   徐知诰叹了口气,停下脚步,咬咬唇,低声道:“你别着急,大总管已经领兵去打契丹了,这回,带了圣人特意拨过来的火药箭,威力无比,一定能顺利破敌。到时候,咱们一起回了京城,那两个贼坯子就没胆子看你了。”   崔氏一听,又惊又喜,忙问:“真的么?大总管去了幽州?”   徐知诰摇头,脱口道:“契丹现在正往冀州去,所以大总管……嗯,反正你就知道大总管会一雪前耻,把契丹狗打个落花流水,就行了!”说着,徐知诰露出了一副自己泄露了些重要消息的样子,惊慌,后悔,然后赶紧冲着崔氏点点头,匆匆而去。   崔氏得了这样重要的消息,不由得低下头去沉思起来。   她不确定这消息是否属实。这个徐美人从头到脚地不喜欢她,应该不会给她真消息才对。可是,到哪里去验证这个消息呢?   崔氏想起了身体内被南疆巫师种的蛊毒,心里暗暗地想,是不是应该用裘烈的性命,换这个毒的解法?   朱某竟然绕开了刘某,趁夜独自摸到了崔氏的帐中,死死地捂住她的嘴,低声贴在她的耳边说话:“裘烈要去冀州。你抽空儿把消息传回去,当做我的投名状。”说完,在崔氏身上狠狠地揩了一把油,闪身溜了。   崔氏吓得心脏扑通扑通一阵乱跳。平静下来,暗暗窃喜:消息是真的!   听信了崔氏消息的契丹大喜过望,分了四分之一的兵力去冀州等裘烈。   裘烈当然没去。   去的是一万骑兵、弓弩手和火箭营,带队的是当年打过南疆的一位老将军,姓蒋。   老人家用兵稳当,保守,且从容。   着急找裘烈决战的契丹军队衔尾去追,却不时地被弓弩和火药箭射死马射伤人。领军的契丹首领气得哇哇大叫,站在马上吼:“裘烈,听说你还不到五十岁,怎么用起兵来,却像个八十岁的老头儿?敢是怕死么?”   蒋老将军乐呵呵地听他跳脚,慢慢悠悠地彻底执行徐知诰的指示精神:“拖死他们!先头部队千人队什么都别干,就帮着老百姓搬家。哪儿搬完了你们就往哪儿跑,然后回过头来打他们一个狠的,然后再跑。留下一片空地,让他们好好看看咱冀州的风景!”   ……   十七   裘烈在中军藏了三天之后,又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到处跟大家伙儿打手势:“兄弟们好,兄弟们辛苦了。”   崔氏、朱某和刘某,顿时都傻了眼。   崔氏急忙传信去契丹:“上当了!裘烈没去冀州,还在中军!”   她只顾着弥补自己的过失,却忘了南疆巫师压根就不信任她,这个时候知道自己被装进了套子里,立刻就想到只怕是崔氏暴露了,立即作法,遥遥地便将这个女人置于了死地。   崔氏死得极惨。   霍郎则立即通过自己的渠道送信去契丹发火:“你好好地杀了她做什么?我差点被怀疑了!裘烈没有出门我们谁都不知道,只有裘烈和沈成两个人知道,就为了看看军中是不是有内奸!大好的机会离间他们将帅,就被你这一招自毁长城了!如今已经确定了内奸必是崔氏,我是怎么回来就被人重新提起!不是我机警,一口咬定她就是借着救我的名义,来唐军内当细作,只怕今日我就要被押回长安了!”   南疆巫师被霍郎这样明目张胆地发脾气,反而觉得可信,心内后悔,便把朱某和刘某的事情告诉了他:“已经开始接触,郡王殿下如果觉得二人可用,不妨试着跟他们谈谈。”   霍郎却一口回绝:“崔氏一进军营,此二人的目光就淫邪可厌。本王虽然十分痛恨大明宫里头的人,可还不屑与这种人为伍。你自己想办法跟他们联系,不要泄露我的事情。否则,明日有更大的好处需要卖了我时,他们连眼睛都不会眨。”   南疆巫师彻底松了口气,心头反而完全信任了霍郎,便答应了下来:“好,我自己处理这二人。唐军最近还有甚么动静?”   霍郎迁延了一天,回信:“夜来帅帐密议,决定沈成将率精骑出动,袭扰尔等的补给线。你们要小心。”   但已经遭遇了前头崔氏的事情,从南疆巫师,到契丹大首领,都对这个消息将信将疑。   补给线当然重要,但是又有什么关系?自己反正也都是从附近的村镇掳掠而已。没了这边的,自然还有那边的。   何况,也防无可防啊!   谁知道手下的那帮狼崽子,打草谷会打到哪里去?   南疆巫师还稍稍想了想该怎么小心一下,契丹大首领则看了一眼消息就扔到了一边:“又是废话——怎么就不能告诉咱们怎么着能拿下太原长安之类的地方?”   南疆巫师心中一动,却一言不发。   霍郎给他们的,是真实的消息。   第二天绝早,沈成带了麾下最精锐的轻骑悄然离营,长途奔袭,直奔深州——瀛洲的紧邻。而契丹大军,就驻扎在瀛洲。   ……   十八   沈成的骚扰开始了。   这厮跟了沈二整整十年,后来又整天混在一起,把当年的冠军大将军、羽卫总管,后来的暂领镇军大将军、兵马大元帅沈迈骨子里的滑不留手、老谋深算和——臭不要脸学了个十成十!   契丹人打仗,讲究直来直去,看谁的马快、刀沉、力大。   可沈成的打法,实在是能直接把契丹人气吐血。   杀一个就跑。   而且是好几个一起杀一个。   暗器、弓弩、刀枪剑戟、绊马索,各种花样都用上。   只要契丹人有一个落单的,必定会在三息之内惨叫一声,然后就是人死马伤。   不过半天的功夫,一队五十人的“运粮”小队,竟然只剩了三十几个人!   这即便是在正式的作战中,伤亡率也已经是契丹人无法接受的了!   领队的那个恰是这次南下的契丹大首领的外甥,气得哇哇大叫:“马上回去告诉我姨夫,我们不走了!让他派援军!我一定要杀了这群汉狗!”   沈成听了手下懂契丹话的兵士一翻译,眼睛顿时绿成了狼:“皇亲国戚?太他娘的好了!咱们撞了大运了!”   沈成带的人其实不少,五千。   五千人没有集中在一起,而是分成了若干小队,灵活机动地——杀人。   大家正在杀的爽的时候,契丹人忽然收缩了队形。   三十几个人紧紧地团结在了一个年轻人周围。   沈成的嘴巴差点儿笑歪了!   送上门来的肥肉啊!   一声令下,不到一刻钟,两千人悄然合围。   弓弩长箭像不要钱一样,一队一队地上前,直接把三十几个人连人带马射成了筛子。   然后,沈成牢牢记住了徐知诰临走时咬着后槽牙的嘱咐:“一粒米、一匹马、一把刀、一支箭,都不给他们留下!哪怕一把火烧了,也不给他们留下半分半毫!”   等到契丹大首领吩咐增援的五百人来时,附近闻着味道跑来的野狼山猪,都已经把五十人的“运粮”小队啃得尸骨不全了!   来人吓傻了。   半天才反应过来,气得嗷一声跳起来,抽出长刀狂呼:“杀汉狗!杀汉狗!”   契丹人从来没见过自己的战士有过这样惨的死状。   傻眼片刻,个个都怒火滔天,齐齐整整地长刀挥出:“杀汉狗,杀汉狗!”   可惜,话音未落,狼嚎响起。   附近还没吃够的野狼们成群结队地出现了。   当然,这其中还有沈成瞧见第一只野狼后,吩咐人用血腥味,从老远的山林里引来的另外几群。   狼群扑了上去,五百人夷然不惧,长刀挥开,杀狼如杀狗。   沈成远远地看着,啧啧称赞:“真不愧是草原上杀狼的老手,这动作,这阵型,比咱们娴熟多了。”   狼群杀完,五百人也有些手软,甚至还颇有一些受了伤的。   领头的人皱眉:“从咱们来到中原,还不曾见过这样大的狼群,敢是因为这地方近山的缘故么?”   沈成笑了笑,跳了出来,遥遥招手:“不是,是我很想看看狼吃人是什么样儿,所以引了这些畜生来,专门吃你们这些畜生!”   听他提及是他引了狼来啃了契丹的勇士们,领头的顿时红了眼睛,双脚一踹马镫,怒吼一声:“杀了他!”   五百人的一队就这样跟着沈成跑进了山林。   然后,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契丹人被全部杀死在山里。   沈成的队伍,仅有两个自己跑路的时候崴了脚的,还有两个不合被山里吓得乱窜的野兽不小心顶了肚子的——   沈成恨铁不成钢:“你们还能不能有点儿出息了?我差点儿就零伤亡对全歼了!”   ……   十九   消息传回大营,大家伙儿都哈哈大笑。   “骚扰偷袭这件事儿,看来交给沈总管还真是找对了人!”   晋王的后人们和宗室勋贵的子弟们统统被叫到一起来庆祝。   霍郎也在其中,正常的温和的笑,正常的饮酒,正常的,就像不正常一样。   终于有人忍不住,悄悄地问他:“通王殿下,不高兴?”   霍郎扯了扯嘴角,低声道:“高兴什么?大总管上次丢盔卸甲,副总管这次大获全胜。这样大张旗鼓地庆祝,不是给大总管心上捅刀子么?真不知道今儿的事儿是谁张罗着办的!”   果然,众人看向裘烈的脸色,铁青。   朱某和刘某看向众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徐知诰躲在角落里饶有兴趣地看戏,回头悄悄地跟罗十六说:“还真别说,通王殿下真是个演戏的高手!绝对的奥斯卡金像奖!”   罗十六眉骨一跳,额上青筋暴起:“徐先生,你要再说我听不懂的词儿,我就破了我不无故打女人的规矩!”   众人散去。   朱某和刘某分别给南疆巫师传了信过去:“通王似与沈成有隙,出言挑拨其与裘烈关系。”   南疆巫师看信大喜过望。   朱某和刘某都不知道霍郎的事情,所以,他们眼中的“有隙”“挑拨”,其实就是霍郎在进行他的细作活动了!   霍郎,可以完全信任了!   尤其是,契丹人在深州打草谷的小队,以及后续赶去支援的队伍,无一生还,也证明了霍郎告知的“沈成将亲自袭扰尔等的补给线”一事。   南疆巫师立即向霍郎伸出了橄榄枝:“某欲杀裘烈、沈迈,君何以教我?”   霍郎拿着这张纸条直接冲进了中军大帐:“成了!”   已经睡下的裘烈从榻上一跃而起,抢过纸条,一叠声:“去找徐先生!”   徐知诰跌跌撞撞跑了进来,脸上的颜色都变了:“出了什么事?”   霍郎静静地看着她:“南疆大巫已经完全相信我了。”   徐知诰的身形顿时一松,跌坐在地上,气急败坏地低吼:“我的算计什么时候出过错?我说那巫师会上当,他就一定会上当!”   霍郎蹲到她跟前,诚心诚意地问:“那接下来呢?我该怎么做?”   徐知诰狞笑一声,低声道:“当然是,大戏开唱!”   ……   二十   南疆巫师眼巴巴地等着霍郎的回话,三日后,消息来了:“朱、刘二人有异志,蠢蠢欲动,裘烈已经生疑。日前因深州之胜,又生傲慢之心,现已令太原诸人分批次返乡。可令朱借回乡之际取太原,刘出其不意取代州。则君进可攻长安,退可得云州。然此二人均不可信,若有契丹人行监视之事,最为上佳。”   南疆巫师连连点头,忙向契丹大首领献计:“朱刘有心作乱,单于可令人从旁协助,实则行监视之实。人数不必多,然必得心腹方可——太原富庶,远胜幽州。况且又可得代州,进可据太原之财,经略天下,退可携一州之富,兼并云代——云州代州本就是契丹的,不过被李唐拿走的日子太久,大家都忘了而已。单于若能拿回祖业,草原之上,谁不敬服?”   契丹大首领心动不已,待问准了霍郎可信,当朝拍板:“就这么办!我领人往南,先去冀州杀了沈成,然后再从那边去仪州;让我弟弟去代州,我侄儿去太原——大巫师打算跟着哪一路?”   南疆巫师却摇摇头,提出了不同意见:“单于还是不要轻易去碰沈成,那厮太滑头,还是某去吧。某在南疆,毕竟也曾经见识过大唐十年的威风。某带三千铁骑,再请单于的侄儿帮着领军冲杀,应该也够了。然后请单于的弟弟带着三千铁骑去代州,单于的儿子带着三千铁骑去太原——单于率领大军缓缓向西南而行,策应三方。若是我等事有不谐,单于分兵相助也方便。若是我等进军顺利,自然是在太原城下汇合——单于看,这个安排如何?”   大首领算了算,自己带进来两万,打幽州折损了两千多,前几天沈成虽然打掉了五百多,倒也不算什么。南疆巫师、自己的弟弟、儿子带走的人大约要九千人,那么自己身边还剩了八千——足够了!   有这八千铁骑,自己不论想要做点儿什么,在大唐这片国土上,只怕也是没人能拦得住的!   大首领痛快地答应了。   ——裘烈原以为,还需要再做些什么,契丹才会分兵,但在徐知诰的坚持下,所有的一切,都提前准备好了。   比如,朱某和刘某,不不,不仅仅是朱某和刘某,还有被他们暗暗鼓动了的若干李克用后人,都在一个月黑风高夜里,被悄悄地喀嚓了。   那加起来不过三千多的家丁护院,被当场拿下,各自关押——或者,格杀。   而大军也慢慢地安静地分了兵。   从河北道往代州的山路两边,撒满了毒蒺藜、布满了打猎夹子,而两山夹路的地方,则准备好了足量的滚木礌石,弓弩长箭。   而从河北道进入太原境内的路上,也准备好了密密麻麻、漫山遍野的正式大军、府兵、义从等等——这个人员召集起来相当容易,太原城内的保甲们叫来,一句话:“契丹要打太原。军营里兵士只怕不够,各位看着先征集一些吧。”呼啦啦,一城的青壮都跑了来参军:“就算是我们都战死在外头,也不能放契丹杂种进太原城!”   幽州的例子太惨烈,没有一个人愿意让自己的家乡父老、妻子儿女遭受那种危险和威胁。   至于冀州那边,南疆巫师对沈成——   虽然徐知诰对裘烈说的是:“那种弄个毒药还弄得半瓶子水的巫师,论起来打仗,沈将军绑着一只手都能打得他满地找牙!何况蒋老将军还有一万人在附近,大将军不要管那边了。”   其实徐知诰很清楚,如果不增兵,沈成,就死定了。   ……   二十一   如果沈成死了,前头又有敬思皇后害沈贵太妃那件事儿横着,那裘家和沈家,必成水火。   邹家乐观其成,李家左右逢源。   但是大唐,将因此,在军中,形成一道深深的裂痕。   徐知诰心头美滋滋地想着。   再等自己换身体成了功,拿出现在战契丹形成的影响力,转眼间就能瓦解大唐军队,那天下——   啊,顺利进入南唐时代!   然后呢?   然后多简单啊,临死留下遗诏,即便是禅位,也不许那个叫李煜的倒霉孙子当皇帝!   之后……   咳!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   看到徐知诰整个人间歇性地又开始神游天外、眼泛异彩、傻笑连连,罗十六的八字眉又挑起了眉头:“徐先生,回魂,大总管还等你接下来的阴谋诡计呢。”   霍郎看着她的诡异笑容,想了想,道:“大总管,南疆巫师对大总管和沈总管的恨意只怕深刻得很,沈总管那边只有五千人,用得再顺手,兵法再高超,也难说能敌得过一个不顾惜契丹人性命的南疆巫师。我想,就算咱们不亲自去救,好歹也要增兵。”   裘烈看着徐知诰歪嘴笑了笑,方对霍郎道:“霍郎放心,我不会事事都听这个妖人的。尤其是关乎沈成的性命,这个险可冒不得——一则有我裘沈两家子在南疆结下的情义,我不可能让他独自去面对南疆巫师,二则他是行军副总管,若有个万一,折了他,咱们的士气会一蹶不振,三则,真让他自己领着五千人去打契丹的几千铁骑,就算打赢了,他回来也会当着大军的面儿打我个鼻青脸肿——我不是傻子,诸位放心吧!”   霍郎站了起来:“那我带兵去吧?”   裘烈点点头:“我再给你五千人,你去接应他。”又看着徐知诰笑了笑,这笑容让徐知诰毛骨悚然,瞪大了眼睛:“你要干嘛?!”   裘烈笑道:“你跟着我,咱们带一万人,去冀州!”   徐知诰脸色一变,跳了起来:“你要去碰契丹大队?”   裘烈的脸色一正:“至少,要肃清周边。沈将军拖住南疆巫师,我就必须要把契丹人留在河北道!”   徐知诰的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行不行!你们俩不能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契丹人和南疆巫师会迅速合兵,不仅咱们一开始分而治之的策略会失效。而且,以南疆巫师对你们俩的恨意,他绝对不会顾惜契丹人的性命,到时候下个毒念个咒的,不行不行,不能冒这个险!”   裘烈啼笑皆非:“怎么会是同一个地方?深州和冀州,隔着老远呢!”   徐知诰噎住。   呃,好吧,看舆图时忍不住以火车的速度计算了一下行军……   裘烈大手一挥:“这事儿你不懂。咱们就这样办了。霍郎,你先走,我随后出发。”   霍郎笑了笑,起身,叉手向徐知诰微微欠身:“徐先生,多谢你,各自保重。”然后铿锵离去。   徐知诰看着他颀长的背影发了好一会儿愣,才转回头阴阳怪气地对裘烈说:“你就那么担心我阴死沈成?真是袍泽情深哪!”   裘烈头也不抬地看舆图,心中默算帐下军士的数量,兵种搭配,力量对比,随口道:“共过生死的战友情谊,你这种满肚子险恶的长发妇人,一辈子也懂不了。”   徐知诰脸色顿时铁青。   罗十六在一边,盯着“徐先生”耳垂上的细小耳钉孔,歪着嘴笑。   ……   二十二   “呸”地一声,沈成吐掉口中的沙子,抹了一把脸,回头看看,边喘边低声问亲兵:“甩掉了?”   亲兵喘得比他还厉害,上气不接下气,点点头,心有余悸:“这是日了他们全家姐妹了么?怎么追起来不要命的?”   沈成咧嘴一笑,道:“夯货!忘了啊?南疆十年,何止是他们全家的姐妹,人家亲戚朋友加起来多少人,不是死在咱们唐军手里的?”   亲兵咂咂嘴,低笑着摇头:“那敢情!要是我,我也玩命追!将军,接下来咱们怎么着?”   沈成眨眨眼,屈指算算时间,笑道:“既然都追着咱们来了,估摸着大家伙儿应该都撤出去了。咱们在这老林子里再转半天儿,等他们烦躁了,咱俩就偷偷沿着那道山梁找大家伙儿去。都这个日子了,南疆巫师也亲自出动了,那就应该是姓徐的计策成了。咱们接下来得一点儿一点儿地把临近冀州的老百姓们搬走。然后往那边靠拢——蒋老将军还在那边,咱们跟他汇合了,转回头包他们个馒头馅儿,吃掉南疆巫师的这三千铁骑!”   亲兵被他说得兴奋起来,悄悄地用力一挥拳,“嘿”了一声!   就这一声儿,那边契丹人立即大喊起来:“这里,这里!”   沈成一巴掌拍在吃吃低笑的亲兵脑袋上,骂骂咧咧:“个小兔崽子!送了命可就什么都没了!赶紧跑!”   两个人一道烟儿钻进了山林。   ……   蒋老将军那边已经收到了消息:副总管沈成正引着南疆巫师带领的三千铁骑在深州兜圈子,但圈子的重心渐渐偏移,有点儿往冀州来的意思。   打了一辈子仗的老人家立马明白过来了沈成的意图,一拍大腿:“沈家这个娃娃,胆子大得能包住天了!他这是要老夫赶过去,一口气把这个南疆巫师率领的三千人都弄死!”   手下人顿时手痒起来,可劲儿撺掇:“将军,咱们把冀州的老百姓都藏起来大半了,这个场子真的够大了。要不,真的,配合着沈总管,咱也来上一大口肥肉?”   蒋老将军手扶白髯呵呵大笑:“送到嘴边的好料,岂有放过的道理?走!咱们也去!”   蒋老将军悄没声息地将冀、深二州的交界处的老百姓撤了个干净。然后悍然出现,跃马扬威:“我老人家一辈子堂堂正正,前头冒充了裘大总管那么多日子,也够憋屈了,今日仗着人多,我得好好收拾一下契丹狗贼!”   对于这种挑衅,南疆巫师什么反应都没有,他最大的执念是裘、沈二人,对于其他人,没胃口。   但是契丹大首领的侄儿却咽不下这口气,再一计算,跟南疆巫师说:“以前阵子看沈成的状态,他手里剩下的人,不过千余,我给大巫师留一千铁骑压阵,省得沈成跑来夹击我们。余下的一千五百骑,我带上,去杀那个老不死的!”   南疆巫师百般劝阻不住,想一想,正经打仗自己毕竟不懂,但至少看见过契丹骑兵一千人便冲垮唐军的万人步兵大阵。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那个老头儿也害得自己误杀了崔氏那一枚好用的棋子,也的确可恨。   “事有不谐,你只管往回退,咱们合在一处,便天下也去得,慢慢杀了他们雪耻就是。”   这种话,年轻的契丹将领怎么会放在心上,一阵风似的就直奔蒋老将军的战阵去了。   蒋老将军的笑容顿时阴险起来。   且战且退,不过半天,就把契丹人活活地分成了两部,相隔三十多里地。   看看差不多了,蒋老将军一声令下:“合围!烧死这帮契丹狗!”   俗话说:招儿不在多,好用就行。   招数还是以往的招数:合围,攒射,火药箭,大片的牛油!   一千五百契丹骑兵活活地被烧死在冀深边境上。   南疆巫师虽然不会打仗,但反应非常快,一看蒋老将军的人马数量,顿时脸色变了——这怕是有上万吧?!   想想蒋老将军冒充裘烈时的稳当和阴险,再想想沈成的用兵如神,即便以契丹骑兵的悍勇,只怕也要吃个大亏。   何况自己只剩了一千人!   何况自己还不是真正的战将!   南疆巫师当机立断,拨马就跑:“分两百人阻击,剩下的跟我回瀛洲,找单于来报仇!”   沈成哪里肯让他就这样从容来去,一声唿哨,五千人忽然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铺天盖地地追过去。   加上根本不肯休整的蒋老将军,一万五千人浩浩荡荡地衔尾追杀了下去。   饿着肚子、杀不着人的契丹骑兵,死伤无数。   不过,南疆巫师自己,还是有惊无险地回到了瀛洲。   契丹大首领看到他损兵折将,又死了一个子侄,凶相毕露:“大巫师,你到底会不会打仗?”   南疆巫师坐在那里捶腿,没好气:“幸亏这是我去了,要是单于亲自去,只怕唐军拼了性命也要留住你——不妨告诉你,沈成和之前那个冒充裘烈的老东西,一共带了一万五千人!”   契丹大首领这才冷静下来,想一想,又高兴了:“如果是这样,裘烈自己必定还带着不少于两万人,那太原和代州一定并没有什么守军,这两个州府若是拿下了,咱们进可攻退可守,我也能跟草原上的叔伯兄弟们交代了——那位通王的消息还真是没错!”   南疆巫师心里轻蔑,口中却还得恭维:“单于谨慎是福。不过,既然沈成露了行迹,我也留了人缀着他们,那我们是不是就可以……”   契丹大首领猛点头:“不错!你歇一歇,咱们明早就拔营,给我外甥和侄儿报仇去!”   ……   二十三   太原和代州其实跟他们半文钱的关系都没有。   因为他们的人,两路,加起来六千,都死在半路上了。   抛尸深山。   太行山脉很长、很深,所以,六千人马,很容易就,找不到了。   两地的府兵民夫赶着车,拉上契丹人丢下的刀箭、马匹,悠悠闲闲地回了各自的家。   消息迅速送到了裘烈这边,裘烈仰天大笑,在半路上传令下去:“各路人马,都给老子去冀州!咱们这一次不是要求大胜,而是要求个全歼!让他们一个都回不去!”   徐知诰一算时间,急忙跟裘烈说:“快让通王把那个南疆巫师诳走,不然,鱼死网破之际,谁知道他会使出什么毒计来!”   裘烈经历过南疆之战,对那边部落的圣女啊、族长啊、大巫啊这些人临死之时给唐军造成的伤害强度,那可真叫记忆犹新,立即传令:“飞马去寻通王,令他即刻依计行事。”   霍郎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迟钝。   一听说瀛洲的契丹大首领全军拔营,直奔冀、深交界而来,就知道四下里已经都动了手,当机立断,立刻悄悄给南疆巫师传信:“我奉命来给沈成增援,身边带的都是自己人,你若有暇,快来,咱们当面商量一件大事。”   南疆巫师谨慎,怎么肯在这种时候离开契丹人大队,以身犯险?便推脱:“我要跟着单于去杀沈成。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事情。”   霍郎听了消息,心中暗笑,便亲自对传信的人发了脾气:“他傻吗?沈成有长安重要?有皇帝重要?你去给我把他叫来!”   传信的人得了南疆巫师的嘱咐,越见霍郎发火儿,越是恭谨:“大巫师这个时候只怕走不开,单于倚重得很。您有什么事,跟我说一样的,我是大巫师的弟子。”   霍郎这才缓了缓神情,上下打量一会儿,才说:“既然如此,时间也太紧,我就不让你们一趟一趟地跑了。我告诉你吧——”   霍郎装腔作势了半天,才告诉传信的人,他自己想当皇帝。   ——这个情绪,早在霍郎第一次见南疆巫师的时候就已经酝酿了许久,所以南疆巫师越看到霍郎骄傲,就会越相信这是霍郎的本性。   霍郎就神秘地告诉传信的人:   裘烈已经拔营往这边来,那是因为怕被沈成抢了自己的功劳和风头。所以到时候,只要契丹大首领分清了他们二人谁是谁,就放过沈成,拼命地追着裘烈打,自然就会给他们二人制造出巨大的误解来——各个击破,总比让他们团结一致要容易得多。   而霍郎自己,则悄悄带着一千心腹家将,从小路赶回长安,只要一进都畿道,自己就会大张旗鼓当做报捷的先头部队,赶回去见孝宗。   以霍郎与孝宗的交情,孝宗必定兴高采烈地亲自接见。   那个时候,如果南疆巫师也在霍郎身侧,就不怕神策军和羽卫,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孝宗一举擒下,到时候,让被制住心神的孝宗当朝下旨禅位,霍郎就能赶在沈成和裘烈反应过来之前,顺利登上皇位。   霍郎说得绘声绘色、心驰神往,加上表情阴郁狰狞,传信的人立即便信了个十成十,二话不说,转身拔脚往回跑。   南疆巫师得到消息,激动得双手都颤抖了:“我早就看出来他有野心,如何,战事一胶着,他就觑着了最有利的机会!”   立即去找契丹大首领:“我毕生的夙愿,就是杀光裘沈两家,掀翻大唐李家,如今有这样上好的机会,还望单于成全!借我一哨人马,我要杀奔长安!”   契丹大首领也心动了,但却还要拦上一拦:“你不是要掀翻李唐么?李霍不也姓李?到时候他一旦登基,只怕咱们都会被他阴成阶下囚。”   南疆巫师狞笑连连:“单于高看了他,也小看了我。李霍若是能乖乖给单于割让幽云及附近各州,我就遂了他的心愿,让他当几年傀儡皇帝;若是他到时候敢跟我翻脸——他杀得了孝宗,我就杀不了他么?反正我的愿望原本就是报仇而已,并不指望自己能活着!”   又跟契丹大首领表白:“颠沛多年,亏了单于收留,给我报仇,还送了单于子侄们的宝贵生命。即便我死在大明宫,能把大唐天下搅个大乱,让单于成就不世功业,也算我给单于报恩了!”   双膝跪下请求:“请单于借我一百精兵!我带着他们混进李霍的军中,哪怕杀不了大唐皇帝,也能把长安烧个底儿朝天!”   ☆、433.第433章 番外:后传(四)   二十四   契丹大首领倒是很沉着,问他:“大巫师有没有问过李霍,你能够带多少人进京?”   南疆巫师愣了愣,摇头:“不曾。不过无所谓了,他还敢跟我说个不字不成?”   契丹大首领心中一动,道:“倒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想,如果他是真心想让你跟去长安干这件大事,那就应该拦着你,不让你带太多的人,因为人多了容易露馅儿,那想要事情成功,风险可不知道大了多少。但如果他只是想诳你,恐怕会让你带的人越多越好。”   南疆巫师想了想,心头也微颤:若李霍真的有心算计自己,那自己这一去,可就万劫不复了。连忙令人再去问霍郎:“我带多少人合适?”   霍郎跟着徐知诰这些日子,早就对人心揣测有了心得,一听,就认真掐指算了算,道:“本来,一个不带才好。不过,我估计你家大巫师没那个胆子,但也还是越少越好。我往回走时只能带最多一千人,他带个五十人我还有的说,再多只怕就要凭空担风险了,不值得。”   这一来,连契丹大首领都觉得霍郎是一门心思要回长安去杀皇帝了,便拍了板,给了南疆巫师三百骑兵:“让他们护送你过去,你确认没事了,就留下五十人,剩下的教他们回来找我就是了。”   南疆巫师巴不得一声儿,连夜带着三百骑兵去寻霍郎。   霍郎手里五千人,一应招待的家伙什儿都准备好了,待南疆巫师来了,先一张渔网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然后围着三百骑兵弓弩火药箭一阵乱射,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霍郎冷笑着,站得八丈远看着睚眦欲裂的南疆巫师,平静道:“大巫师,我家是大唐最悠闲富贵的宗室,你没打听打听么?若是我这种人都会背叛皇帝陛下,那这天下早就不姓李了。”   南疆巫师的咆哮嚎叫声,一连持续了三天三夜。   霍郎比较想得开,只是令人:“去给大总管送个信儿,就说罪魁祸首抓到了,不过大家都不敢乱碰那厮。所以还请大总管示下,该怎么办?”   裘烈听了高兴极了,想了想,实在是担心南疆巫师添变数,就想直接宰了算了。   徐知诰急得冒火,大喊大叫:“我来替你们打这个仗,就是为了让这个人给我换个男人躯体!你现在杀了他,不是替太后娘娘失信于我么?你不能擅自陷太后娘娘于不义!”   裘烈这才知道了徐知诰的目的,心中大大地动了——   若是此人能够加入大唐军队,最好还能把他知道的东西都教会了大唐军方,那全天下,大唐还怕谁来?   裘烈起了爱才之心,便对那个南疆巫师的杀机也打消了下去,令霍郎:“无妨的。你告诉他还有一线生机,然后带来我这里,回头一起运送上京——围歼契丹这么大的盛举,通王殿下难道不来掺合掺合?”   霍郎当然要来,得了信儿,长出口气,令人重又用渔网兜了南疆巫师,直奔冀州。   二十五   徐知诰听说霍郎没有杀南疆巫师,并且带着那厮很快就能进军营,终于放下心来。   裘烈便笑:“你不要担心那些没影儿的事,我劝你先跟着大家伙儿把这群契丹狗贼收拾了,再说其他的。”   徐知诰想起大火过后的幽州城——那必定是尸横遍野、满目疮痍吧?!   虽然此刻的幽州还不是后世的北京,还没有修紫禁城,也还没有方方正正的棋盘布局,但是只要一想到日后那个美丽的城市,却曾经在千年之前被屠戮被洗劫被焚烧,便忍不住地怒发冲冠,忍不住想要把犯下这恶行的贼人们杀个干干净净!   徐知诰的脸色狰狞起来:“这是必须的。来,我这里还有几个点子,专门给大队的契丹骑兵准备的!”   裘烈大喜,心下赞叹,立即一挥手:“来,中军帅帐说。”   所以等霍郎、沈成都赶到了,汇合在一处时,裘烈已经按照心狠手辣的徐知诰的点子准备好了一应的东西:牛、桐油、牛油、狗血、火药、投石车,等等,等等。   霍郎都看呆了:“又不是攻城,投石车做什么的?”   徐知诰一边点数东西,一边当他白痴一样解释:“你桐油怎么撒?人手啊?你冲得进去还回得来么?当然是让投石车扔进去。”   沈成挑着眉毛抱着胳膊肘儿指着狗血问:“那你告诉我,这个玩意儿拿来干嘛的?”   徐知诰的答案差点儿没气死沈成:“你猜。”   裘烈在旁边哈哈大笑,低声告诉沈成:“牛马等牲畜,看见红色的东西就躁动不安,所以,狗血是打算到时候涂在牛身上,点燃尾巴后冲过去,连对方的马和跑过去的牛,各自都能疯狂起来。那时候,你就等着看热闹好了。”   沈成翻了个白眼,咕哝:“我还以为要淋在对方骑兵身上的呢!”   徐知诰点完了东西,又问沈成:“老百姓们转移得怎样了?”   说到正事儿,沈成就没有徐知诰那样敢随时随地开玩笑,闻言正色答道:“方圆五百里,保证他们找不到一个人,翻不出一粒粮!”   徐知诰满意地点头,双手一拍:“万事具备,只等傻bi!”   裘烈等人听到最后那个双音词,顿时石化。   一,没听说过,二,能明白什么意思,三,太难听了,四,骂得虽然痛快,可为什么从徐知诰的嘴里说出来,让人这样难受呢?!   罗十六给大家解了惑:“徐先生,您一颗男人心的外头,毕竟还是个女人身子。您能不能不要这样骂起街来就不要脸?”   徐知诰摸了摸鼻子,悻悻:“抱歉,忘了。”   人报:“蒋老将军等,已到帅帐!”   裘烈、沈成和霍郎都转身往中军走,徐知诰却冲着他们挥了挥手:“你们去开会吧,我去看看那位大巫师。”   霍郎正要表示不满,裘烈拉了他一把,笑道:“让他去吧,这人的好奇心是咱们的十倍不止。何况,那大巫师被他阴成这副惨样儿,让他看看自己的战果,也是应该的。”   二十六   徐知诰站在木笼跟前,定定地看着一身黑袍的大巫师,看了半天,才忽然问了一句:“这人是男是女?”   南疆巫师本来缩在木笼囚车的角落里,埋首膝间,但听到她的声音,身子微微一振。   罗十六看着南疆巫师有了动作,面色一肃,伸手先把徐知诰往后拽了尺许远,方道:“一直没听说是个女的啊!”   徐知诰摇了摇头,道:“已经被俘三天,却还能这样整洁,发不乱、衣不破,这应该不是个男人才对。”   南疆巫师抬起了头,眼神和徐知诰对上,忽然一皱眉,过了一会儿,眉尖挑了起来,神情颇有些惊讶。   徐知诰心中大震,不由得上前一步,沉声问道:“你看什么?”   南疆巫师的腮上,似笑非笑起来。   罗十六却不肯再给他们交流的机会,一把拽住徐知诰,笑眯眯地说:“先生,走了吧?明晨还要围歼契丹人。至于这位大巫师,回到京城,自然有老熟人跟他说话,到时候您的愿望,自然也就会有人帮您达成了——在那之前,先生还是不要逼着我以下犯上才好。”   徐知诰眼睁睁地看着南疆巫师露出微笑的脸,然后被罗十六硬生生拖走了。   南疆巫师,是个女子,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女子。   跟徐知诰“一样”,是女扮男装。   大约是为了行走方便,但也许,只是为了混淆视听。   如果不是徐知诰给霍郎的计策太过于打动人心,只怕这位南疆巫师还不是那么容易就落网的。   南疆巫师坐在木笼囚车里,忽然有了一丝求生的欲望。   “这是个妖人啊,那可太好了……”   南疆巫师的声音细细小小的,微不可闻。   这话若是被徐知诰听见,一定会愤怒不已:“你才是妖人,你才是人妖,你们全家都是人妖!”   大帐里,领到东西的将领们都目瞪口呆。   以往打仗时,可真心没有这么多稀奇古该乱七八糟的物件,这个这个,难道说要紧急发给各营的制胜法宝,不是刀枪剑戟么?不是火药火箭么?怎么会是,这种东西?!   一个年轻的勋贵子弟不由得脱口而出:“这是什么鬼玩意儿?这是打仗的?这分明是无赖打架时才用的么!”   刚刚进帐的徐知诰一撇嘴:“谁告诉过你,打架时用的无赖玩意儿打仗时就不能用?招数不在于好看好听,而在于好用。你穿个锦袍上战场,和你穿着盔甲,哪个好看?哪个好用?”   裘烈一摆手:“不要打这种无谓的嘴仗!要紧的是不要让契丹人跑掉一个!”   蒋老将军坐在一旁,笑呵呵地捋胡子:“对,对,当年国公爷也是这样说。最要紧的不是脸面,而是结果。咱们打仗的最好的结果,就是敌人死了,咱们活着。”   沈成摸着下巴嘿嘿地笑,一副“于我心有戚戚”的表情。   徐知诰再撇撇嘴,想起了平南王沈迈——真是一脉相承的不要脸啊!   二十七   所以当天晚上,喝了附近水源的契丹马匹先是躁动不安,接着就是整宿地不睡,互相“安慰”。   契丹人看得大眼瞪小眼,然后紧急报告给契丹大首领:“又不是春天,马匹们就开始发起情来了!只怕明日跑起来要脚软!单于,这是不是汉狗们的诡计?”   契丹大首领急忙出了帐篷去看,顿时怒火中烧,破口大骂:“唐军当年还在裘飞手里时,虽然也不择手段,但至少还讲究个脸面耻辱。自从沈家在唐军里出现,大唐军队就越来越不要脸了!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使得出来!来人,快——”不由一顿,糟了,那个擅长毒药春*药的南疆巫师走了!   契丹大首领有点气急败坏,忙令:“整队!只怕要有敌袭——查没查出来,是水的问题还是草料的问题?”   这从哪儿查去?下头的兵士们怕被打,一溜烟儿都跑了。   契丹大首领只好骂骂咧咧地把中了招的马儿们赶到一起,满军里挑了母马送过去。然后又令众人戒备,严防唐军偷袭。   结果,直熬到四更将尽,唐军那边也没有动静。   唐军照着老例,大觉睡一整宿,四更起身,造饭,五更吃毕。   等到清晨的第一抹阳光出现在东方,唐军忽然响起了战鼓。   大战拉开了序幕。   契丹大首领精神一振,太好了,终于能看到裘烈和沈成了!   这两个人在南疆巫师的嘴里出现过太多次,在战报中也出现过太多次,自己的心里细细地勾勒过二人的形象,但真人,只怕今天才是第一次见。   ——也是最后一次见!   契丹大首领狞笑一声:这一次,就要把你们二人,也就是大唐最后的名将,斩于我的马下!   裘烈骑着马,站在营门口,远远的看见了契丹大首领,笑了笑,偏头问身边的徐知诰:“徐先生想是第一次见到契丹人吧?”   徐知诰正伸长了脖子去看对面,口中应道:“可不是么!我可得好好看看,祸乱中原那么久的民族,到底长个什么模样!”   裘烈身子一抖:“先生说他们祸乱中原很久?”   徐知诰自知失言,回身看看,只有自己、罗十六和裘烈,还好,还好,便笑着遮掩:“是啊,当年五胡乱华何等惨烈,这个所谓的契丹,不就是那些胡人流传下来的杂种么?”   裘烈轻轻吁了一口气,勉强笑了笑,振奋一下,举起了手,声音忽然暴烈高亢:“大唐,必胜!”   身后军营中的唐军,跟着兵器一顿,大声狂吼:“大唐,必胜!”   徐知诰轻轻地笑了一声,低声道:“幽州,报仇。”   罗十六的身子一凝,眼神紧紧地看向徐知诰。   想到战火中辗转哀嚎的幽州城和无辜被杀的大唐百姓,裘烈的眼睛里泛起了一丝血红,拳头再次高高举起,声音变了杀气四溢:“幽州,报仇!~”   军营中的唐军还是第一次听到“大唐必胜”之外的动员词,全场微微一滞,但立即,就是冲天的杀气狂飙而起,所有的兵士们仰天怒吼:“幽州,报仇!”   二十八   契丹战队刚刚站好,个个举起了长刀,等待着唐军发起冲锋。   但是,唐军并没有冲锋。   军营门口的裘烈一丁点儿往前带马的意思都没有,只是轻轻地让开了军营正门,手一抬:“出来!”   辘轳声响,十几辆投石车被迅速推了出来,而投弹处摆的不是石头,而是一个又一个盆子——盆子?!   没错,盆子,陶的、瓷的、铁的、石头的,各种各样的盆子,里头满满的,不知道是什么……   “放!”   投石车上的盆子飞向了契丹战队!   骑兵们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一拉缰绳,让骚动的马匹站好,别动——大首领没有命令,便是天上下刀子也不能动!   盆子里的东西飞着浇了下来!   骑兵们耸了耸鼻子,忽然一个个大惊失色:“单于大首领,这是桐油!”   契丹大首领的脸色也是一变,切齿骂道:“裘烈,你也算是大唐名将了,就会用这等不入流的招数吗?”   就在这个时候,契丹战队的背后,忽然齐齐的一声大吼:“大唐,必胜!”   契丹大首领顿时身子一僵!   怎么,他们没有合兵?!他们不是要对阵,他们是要合围?!   契丹战队骚动了起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两边走,因为,要给大首领让一条路出来。   契丹大首领回头看去,满山遍野的旌旗招展——胡子拉碴的沈成笑嘻嘻地骑在马上,站在大队人马的前头,直面契丹大首领。   忽然,沈成神色一厉,高高地举起了拳头,声音狂暴:“幽州,报仇!”   沈成和蒋老将军的一万五千人联军跟着高声狂吼:“幽州,报仇!”   吼声一歇,契丹大首领已经当机立断,大声喊出军令:“冲着沈成那边,他们是疲军,冲出去!”   沈成阴险一笑,拨马让开了正面。   身后密密站着打着旗子的兵士们也往两边一闪,百多头已经用狗血涂红了身子、烧着了尾巴的火牛现了出来!   两边死命拉着拦牛绳子的人长出一口气,手一松,绳子一落地,火牛们红透了眼睛,哞哞地嘶叫着向契丹战队冲了过去!   契丹大首领这才知道为什么裘烈先用投石车投了桐油,原来这油是给火牛们准备的!   当下心胆俱裂,大声狂呼:“没有淋到桐油的,赶紧往东边跑!”   “梆梆梆”,一阵急促的梆子响,五千人的弓弩营、火箭营忽然掀开身上的草皮掩护,从契丹战队的东边站了起来!   霍郎全身披挂整齐,骑在神骏白马上,转了出来,高声大喊:“大唐,必胜!”   弓箭手们不由分说,跟着喊:“大唐,必胜!”一阵箭雨便射了出去!   霍郎长刀一指契丹战队,狂呼:“幽州,报仇!”   弓箭手们早已红了眼,前队退后,后队上前,又一轮箭雨:“幽州,报仇!”   霍郎手中的长刀狠狠挥出:“散射!射死这些烧杀掳掠的畜生!”   ☆、434.第434章 番外:后传(五)   二十九   三面合围,就只有往西跑。   早就饿软了、心慌了的契丹人再也不肯停留,所有人都独善其身,不顾身边已经满身是火的同袍,转身便跟着契丹大首领,一路向西跑去!   那边没有军队,那边是座矮山,而翻过那座矮山,就是一条河。   河的名字叫做漳水。   那一战,火牛烧死了一部分,弩箭射死了一部分,漳水河淹死了一部分,而绝大多数契丹人,在爬上矮山后,发现山上竟然已经被浇满了桐油!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裘烈已经远远地猛地一挥手,大吼一声:“放!”   十几辆投石车扎扎作响,把一盆又一盆的已经烧着了的火盆送上了山顶!   瞬间,整座山变成了一片火海!接着,就是凄厉的惨叫声连绵不绝地响了起来。   是的,绝大多数契丹人是被烧死的。   想到战火中呻吟的幽州城,站在山下观望的唐军个个神情冷冷,没有一个人露出半丝不忍之意。   徐知诰站在山下,双手叉腰,仰头看山,叹道:“不是有那条漳水,我也不敢烧这座山——真壮观啊!”   零星逃下山来的契丹人,自然有大军一拥而上,刀枪戳过去,不过几息就是一堆肉泥。   大火烧山,整整烧了三天三夜,才渐渐地熄了。   这还是唐军已经悄悄地将山下的花草树木都砍伐了个精光才能控制住火势,不然,只怕大火会蔓延开来,周遭方圆百里的村庄,可就跟着一片瓦砾了。   沈成看着已经焦黑了的山,啧啧不已:“徐先生,好大手笔!”   徐知诰呵呵地笑:“真正的大手笔,是咱们这次出来,伤亡率不及百分之三。这才是我最高兴的事情。”   裘烈的大笑声在帅帐外十丈远都能听得到:“晚上庆功!庆功!一醉方休!”   当夜,连军将带兵士都喝了个烂醉如泥。   就连徐知诰,都被灌了烂醉,扔进帐篷,没一刻,便是如山的鼾声。   想到这竟然是个女子,罗十六和帮忙扛人的霍郎都叉着腰仰天大笑。   而裘烈,则拉了醉眼迷蒙的裘烈,厉色低声:“你是不是忘了太后娘娘的叮嘱?大战底定,立即开启锦囊,依计行事!”   裘烈这才想起来,还有一个锦囊在自己手里,急忙和沈成回了帅帐,背了众人,两个人打开锦囊,一张二指宽的竹简,上面简简单单四个字:“格杀勿论。”   裘烈顿时呆若木鸡。   沈成则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叹了口气,低声道:“这一位手段很辣,心思细密,咱们真的不是对手。现在不杀,等回了京城,只怕圣人会动了恻隐之心,那可就是我大唐的心腹大患了!”   裘烈抗声辩驳:“大唐如今名将凋零,而且这一次契丹起兵之后,难保没有其他人再生异志。到时候哪儿再去找这么一个算无遗策的谋士来?他到底有多大本事你又不是没看见,杀了他,难道就不可惜了?”   沈成一皱眉:“你觉得这种人,是肯居于人下的人么?大战一平,接下来就是安居乐业,他的本事无处施展,憋急了,你不怕他谋反么?太后娘娘从来不是容不得人的人,可既然能跟咱们说出来一句‘酷肖温王’,就必然是在暗示咱们这个人有不臣之心。今日不杀他,日后万一给他成了气候,论心狠手辣,论诡计多端,你打得过他还是我打得过他?”   裘烈语塞。   三十   即便如此,裘烈还是扛住了沈成的苦劝,说什么都不肯杀了徐知诰。   沈成万般无奈,只好撂了一句话下来:“好,日后大唐如果亡在这个人手里,你给我上坟的时候别忘了说一声!”   裘烈咬紧了牙,喝命亲兵:“这些日子你给我好好地看住了徐先生,若少了一根汗毛,我惟你是问!”然后又告诉沈成,“等回了京城,我把他交给太后娘娘,说明这一战的状况,然后——然后太后娘娘怎么做,我就不管了!”   沈成想一想,只得点头。   徐知诰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儿。从醒了酒,往回走,他绞尽脑汁、心心念念的,就是再去偷偷见一面南疆巫师。   不过罗十六早就发现了这一点,寸步不离。再加上裘烈的一个亲兵忽然也凑了上来,这下子,就连罗十六净手的时间,都有人换班了!   徐知诰负气之余,立即发觉了事情的不对。   ——只怕是李唐要卸磨杀驴,咳咳,不对,是过河拆桥!   这样一来,单独再见南疆巫师,询问换身事宜的念头,就更加强烈了。   可是!   似乎除了罗十六,还有一个人也发现了徐知诰的意图,那就是擒获南疆巫师的霍郎。   霍郎做事非常干脆直接——他把南疆巫师直接囚禁在了自己帐篷的旁边。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靠近南疆巫师,哪怕是想要跟他说话,也要挑霍郎不在自己营帐的时候,否则,你说什么做什么,基本上霍郎靠在桌案上便能听个清楚明白了。   罗十六松了口气。   裘烈的亲兵也松了口气,回去问裘烈:“看徐先生的意思,不跟南疆巫师见一面,只怕是绝对不会走的。既然如此,属下还用‘保护’‘照顾’徐先生么?”   裘烈想了半天,觉得沈成应该不会趁自己不备的时候私下里杀了徐知诰,便点头允许亲兵先撤了回来。   而一天去霍郎那里转三趟的徐知诰,也发觉了霍郎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冷淡,越来越警惕。   恼羞成怒的徐知诰终于按捺不住,冲着霍郎发起脾气来:“你看什么看?我满心满肺都是纯爷们儿,可偏生有了这么个女人的躯壳,我就是想要换了它!能早一天早一个时辰早一秒我都高兴!你家太后娘娘对我千防万防,既想用我的本事救大唐,又怕我的本事满大唐没人压得住!你当我是傻子么?沈成天天看死人的眼神看我,难道我还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我告诉你们,就算我对大唐还有那么一星半点儿的好感,也被你们耗光磨没了!少看我!小心我告你骚扰!”   这一通发作让霍郎反而越发收起了轻视的心思,甚至连敌对的情绪都淡了很多。   扪心自问,没有这个徐知诰出的这些阴损招数,这一次大战,很难说自己等人是不是能全须全尾地回长安,至于下头兵士们的伤亡,就更加不要提了。   若真是只因为她的身世,就这样贸贸然杀了她,大唐真的有点儿不够意思。   沈成听说了这一番话,又看见了霍郎的情绪,一声长叹,杀机更盛,也越发理解了邹太后的想法:“这等妖孽,果然是蛊惑人心的高手。便是大唐的宗亲,竟然也都全然忘了:契丹来了咱们可以打跑,而这种人一旦啸聚山林,全大唐可就只有疲于奔命一条路了。”   裘烈和霍郎各自沉默,但都心软地想要给徐知诰留一条生路。   就在这种妇人之仁下,徐知诰终于摸到了一个绝好地机会!   三十一   大军进了都畿道。   观察使早已得到消息,知道这样的大获全胜,朝廷给的奖励一定是空前绝后的高,立即扑了上来巴结,把前前后后的事情都打听了个遍。然后卑躬屈膝,陪笑着说:“既然已经回到了京师的地面儿,那就是咱们自家的天下了。无论是囚犯还是功臣们,小人保证都少不了一根汗毛。小人备下了一杯水酒,一桌粗席,不敢说替都畿道的百姓们,只是小人自己,也想好好谢谢两位大总管和诸位将士,没让契丹人有半分的机会,骚扰到这一方水土来。还请两位大总管和各位将军赏脸。”   裘、沈二人什么身份?凭什么要给他赏脸?两个人都很不耐烦地想要拒绝了他回屋睡觉。但这时候,勋贵子弟里的两三个一起走了过来,一边笑着将那人踢开,一边拉了裘沈二人的胳膊往大厅里拽:“他算个屁?还请二位总管,”转身又冲众人抱拳,“和各位同袍,赏我们家老爷子一个薄面,到了这里,不吃两杯,真真的就是我们招待不周了!”   敢情,正是这几家子的地盘,这人也是他们的人。   裘烈不耐烦,沈成却知道要给这个面子,便一把抓住他的手,笑道:“要说,我也的确馋了。既然有你们仨作保,那我就不用怕圣人回去打我的板子了。只是一条,请你就请全了,可莫要丢了谁落了谁,回去要是有人竟然能站在一旁袖手告状,我可是不依的。”   裘烈怦然心动。   功高若此,不要让皇帝赏无可赏。既然能给皇帝个把柄斥责自己,为什么不呢?   裘烈也留了下来,大手一挥:“就是这话了。法不责众,你们都给我留下吃酒,一个都不许走!”   众人都留了下来。   半夜豪饮。   就连徐知诰和罗十六,因为大家伙儿同行半年,也都彼此熟悉了许多。那几个纨绔一把抓住罗十六,笑道:“知道你是个小公公,专为保护徐先生的。可如今在这里,徐先生也已经醉倒,我们有铁桶一般的屋子放他,你且放心地喝一顿罢!”摁住就死灌。   罗十六可以不给军中粗汉们面子,却很难真的动手去揍这几个好意上来劝酒的宗室勋贵,一不小心,就也被灌了个烂醉。   罗十六一倒,大家一起哄,就把徐知诰和他一起抬起来,扔进了一个空帐篷里,众人继续回去喝酒了。   但是他们不知道,他们前脚一走,徐知诰后脚就醒了过来,起身直奔南疆巫师的囚车!   霍郎虽然与众人一起饮酒,但总归心里不踏实,待看到徐知诰和罗十六纷纷醉倒,而两个人被送去了同一个帐篷,心里不禁啼笑皆非,连忙悄悄地跟了出去。   这一跟,就恰好看到了徐知诰急匆匆、神秘秘地奔向自己的营帐。   霍郎的酒已七分,见状不仅没有恼怒,反而觉得好笑:这个人还真是执着。只是这世上哪里来的换身之说呢?就算是巫师,那也是个半吊子的巫师;就算不是半吊子的巫师,这种逆天的秘术,又怎么可能给你一个敌方的谋士用?就算是退一万步,能换、肯帮,可也要有地方、有器具、有东西啊,最起码的,也得有个安静地方让人家巫师做法罢?   霍郎笑呵呵地,踉跄着直奔自己的营帐而去——他打算先听壁脚,听听徐知诰和那南疆巫师,到底能把话谈到哪一步。   可是,他小看了徐知诰。   徐知诰发现了他的行踪,知道他在跟踪自己——   只有这一次机会了,要不要杀了霍郎?!   杀——我勒个去自己在做梦吗?人家是将军自己是深宫妇人好吗?拿什么杀啊?真冲上去了,献身扑倒还差不多!   徐知诰恨恨地胡想八想——   扑倒啊……   徐知诰心中一动。   当时寻来的给契丹战马吃的那种药,似乎自己下意识地留了一些……   徐知诰咬了咬牙。反正已经承过帝宠,再不乐意,也被男人当作女人那什么过了,那还——在乎什么呢?!   跺脚!为了以后这辈子都当男人——干了!   徐知诰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包,先一步抢着闪进了霍郎的营帐。条案上放着大水壶,还有杯子。   徐知诰二话不说,直接把药倒进了水壶——   爱谁谁罢!谁喝了谁倒霉!   然后赶紧闪到了营帐外头,静静等待。   霍郎跌跌撞撞进了帐子,一屁股先坐在了榻上,随手抄起水壶,一气儿灌了半壶下去。咂咂嘴,忽然觉得不对头:“今儿这水怎么有些甜……”   徐知诰闪身返了回来,冷冷地看着霍郎:“你做什么跟着我?”   霍郎只觉得小腹发热,浑身烦躁,皱了眉头:“我自回营帐,关你什么事——这壶里,是你放了东西?!”   霍郎忽然反应了过来。   徐知诰冷笑一声,面无表情地合身扑了上去:“李霍,你必是要被我害得一辈子愧疚了!”   三十二   事毕。   徐知诰浑身酸痛地爬了起来,手脚无力地迅速穿衣,口中喃喃暗骂:“果然的,战将比皇帝的体力要好得多。”   时间不等人,徐知诰来不及感慨太多,掀开营帐门帘迅速走了出去。   大诗人王维曾经有著名的阳关曲:“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如今,平胡已毕,春风,一度。   霍郎猛然醒来,腾地坐起!   昨夜,不对,刚才,就在这里——   自己被药翻了!   被药翻了之后呢?之后,之后就是,春风,一度……   霍郎的冷汗都下来了。   军营不可有女子。   现在这座大唐的军营中,唯一的女子,就是陛下已经临幸过的,那一位徐美人徐先生。   怎么会?她怎么会?给自己下那种药?!   而自己,怎么会竟然扛不住那种药,甚至,连抵挡的心思都没有生出,就那样痛痛快快地跟对方,那个,了?!   明宗前期时,邹太后被废了皇后位,迁居掖庭宫,而后当时的戴皇后不满,悄悄与福王勾结,意欲当着明宗的面儿陷害邹娘娘和沈迈将军。而邹娘娘和沈迈将军,竟然双双凭借自己的意志,便抵挡住了药效,一个身中三箭还跑去了內侍省求见明宗,另一个则硬生生地挺到了明宗抵达,甚至还有力气拿着金钗意欲刺喉自尽!   这件事,在宗室中已经是人尽皆知的秘密。甚至还有的老人用这件事来教训不孝儿孙:“人家中了药都能挺住,你怎么一见了那妖精就丢了魂儿?没出息丢人到家了!”   霍郎仔仔细细地回忆自己当时的举动,好似,自己是很欣喜地接住了徐知诰的身体,然后就主动……   自己是,主动的,主动的,主动的……   朋友妻不可欺!何况自己的那个朋友还是当朝皇帝!   霍郎狠狠地握着拳头,回手就是一个耳光抽在了自己脸上!   正在此刻,忽然有人尖细着嗓子闯了进来:“谁在里面?!”   是罗十六!   罗十六气急败坏地挑帘进来,一看霍郎****着身体坐在榻上,略有一丝茫然地看着自己,竹筒倒豆子一般,急道:“徐先生不见了!是不是在您这里?有没有见她来私会南疆巫师?”   霍郎下意识地板起脸来:“罗公公,你怎么说话呢?我这个样子,怎么会有个什么徐先生在这里?我又怎么可能这样见她私会哪个人?”   罗十六这才发觉自己的语病,连忙道歉:“通王殿下,奴婢绝没有不敬之意。只是临出京时,太后娘娘千叮咛万嘱咐不得丢了徐先生,奴婢一下子找不到人了,急慌了。”   霍郎白了他一眼,作势打了个呵欠,方道:“你有没有去她自己的帐子找找?”   罗十六一怔:“不曾。”   霍郎伸手揉揉自己的太阳穴,似乎很不舒服,不悦地说:“有些人离了自己的床便睡不着。她好歹也是个女人的身子,只怕是不乐意跟你一个帐子睡,所以半夜爬起来回去了。你去找找,实在找不到,赶紧去报知大总管,让他找人才对!”   罗十六听了,大赞有理,转身跑了出去。   ☆、435.第435章 番外:后传(六)   三十三   罗十六一股劲儿冲到徐知诰的营帐,差点儿就刹不住脚也直接掀帘进去,好歹还记起徐知诰现在还顶着个女儿身,忙高声道:“徐先生可在?”   里头徐知诰的声气迷迷糊糊地响起,让罗十六终于放下了悬着的一颗心:“有事么……”   罗十六长长地松了口气,试探道:“徐先生可是有择席的毛病儿?怎么没在那边踏实睡?”   徐知诰的声音中带了一丝羞恼:“喝了那么多,你难道不想净手的?”   我勒个去——敢情是被憋得!   也对,再怎么样拿自己当个男子,净手的时候,只怕还是得避着所有人的啊。这个,罗十六虽然不算是真正的男子,也觉得能够理解。因为其实他自己,也是不大愿意当着旁人的面儿上净桶的。何况,徐知诰的身子,可是个名副其实的女子,而且,还是宫妃。   徐知诰没好气地赶了罗十六滚蛋,终于安静下来后,双眼茫然地看着帐篷的顶子,渐渐,眼神的焦距模糊……   她见到了南疆巫师。   她张口就是一句直击南疆巫师心头的话:“我不是李唐的人,我需要你给我换个男子身,我才有机会,取而代之!”   当时,南疆巫师的眼睛,比全天空的星辰,都要亮。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人有这个野心!可是——   南疆巫师有些犹疑地上下打量着徐知诰。   徐知诰是个女儿身,她是知道的。一个女儿身的人,想要换身成为男子,而且,还有着这样狂热放肆的野心,她到底是什么人?   徐知诰明白此人虽然被打动,但是并不相信自己的本事,所以,即便是有手段,只怕也不会在自己身上冒这个险。   徐知诰凑得越发近了些,低声道:“我的出身来历与当年的温王一样。而且,”徐知诰挺直了脊背,“你和契丹人这次一败涂地,就是因为大唐李家的那位太后娘娘,相信我的本事,让裘烈和沈成,都听我的命令行事。”   徐知诰特意把事情夸大了一些。   但是,南疆巫师立即便全盘相信了!   她睁大了眼,第一次在徐知诰面前开了口:“难怪他们两个人的风格大变,甚至连通王都能诈降反间。这种下作的手段,原本就该是个女子才用得出来的!”   徐知诰的脸色有些羞恼,但还是勉强压住了脾气,低声快速问道:“如今他们顾忌我的本事,已经打算要杀我了。只怕一进长安城兴庆宫,我就是个人头落地的下场——你到底给不给我换身体?你给我换的话,我就能在进长安之前逃掉。一旦进了长安城,我就是插翅难逃了!”   南疆巫师深深地看着她,万般遗憾地叹了口气。   ……   徐知诰想起来那一声长叹就郁闷地捂着脸不想活了。   所谓的南疆巫师,其实手里剩下的真正的南疆巫师的本领,已经不足十分之一。她的真正身份,是部族圣女的幼妹。当时正好在外祖家玩。那边大军一开打,这边外祖就赶紧把她送出了南疆,一直送到了江南。所以她身边服侍的老家人,其实是外祖家的人,而不是自己家的——这就意味着,真正的巫的本领,她几乎,一点儿都不会。她甚至连下毒都是二把刀。她真正擅长的,只有蛊惑人心而已。   这个西贝巫师告诉徐知诰:“我有巫的血脉,我看得出你与我们都不同,我也看得出你本来不该是个女子。但是,我帮不了你。我不会那个法子。那个法子,当年我姐姐大约是会的,不知道她的女儿会不会——她的女儿进了大明宫,给当年的邹氏添了不少麻烦,不过,她应该早就被赐死了。”   徐知诰回忆自己手里的资料,一皱眉:“邵微微?”   南疆巫师摇头:“耿雯。”   徐知诰有些沮丧:“邹氏发的明旨赐死。估计应该活不下来才对。”   南疆巫师同情地看着她,忽然道:“我还能看得出来,你上次来时,中了奇毒,现在毒性却已经解了一半——就算是再也不服解药,也不过是少十年阳寿而已。”   徐知诰心中一动,难道那毒药是只要男女合体就能解的?难怪出宫之前邹太后不肯让皇帝见自己。   南疆巫师郑重地看着她:“好好活着。”   徐知诰失神地盯着帐篷的顶端,喃喃自语:“活着?活着干嘛?当女人?给皇帝生孩子?争宠?去你大爷的……”   徐知诰疲惫地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三十四   那天晚上的事情就像是从未发生。   徐知诰和霍郎的关系仍旧像以前一样不远不近,徐知诰对待他的态度仍旧不咸不淡。霍郎的心里别扭,但脸上也不太看得出来。只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京师在望。   裘烈松了口气,私下里对沈成说:“终于到了,我这天天提心吊胆的,既怕徐知诰突然间跑了,又怕那个南疆巫师突然间死了。如今赶紧进城都交割明白,我也睡个踏实觉。”   沈成笑话他:“瞧你这点儿出息!圣人和太后都不是那种为了鸡毛蒜皮不依不饶的人,你至于么?”   裘烈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这可说不好啊。南疆巫师要是死在我手里还能有个辩解,可如果徐知诰跑了,我只怕太后会活剥了我的皮。”   沈成紧紧地盯着他:“那你为何不干脆现在找个机会杀了她?”   裘烈自嘲一笑:“其实,就是你那话,论起来心狠手辣、阴谋诡计,咱们俩谁也不如他。可现在满大唐看看,比咱们俩打仗多的,似乎也没几个了。那你说,万一咱们俩也躺下了,大唐再有了边患,怎么办?霍郎那样心慈手软的人,你难道放心把大唐几十万大军交给他?我宁可交到徐知诰手里。”   沈成劝了一路都劝不动,这个时候不再说了,摆摆手:“交给太后,她老人家比你清醒。”   裘烈把事情想简单了,就连沈成都没有想到,邹太后竟然对这件事反应那样大——   邹太后见到徐知诰的当时就把条案给掀了,指着裘烈和沈成,半天说不出话来,拂袖而去。   尹线娘气得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得先令人将一脸冷笑的徐知诰先搁到长庆殿偏殿看管起来,然后才对裘烈发脾气:“这种事,本来就不可对人言。你当时当机立断了,还能说一句是有契丹人报复什么的,随便安个借口就好。现在让太后还怎么杀人?难道说她枪林剑雨里闯回来的人,竟然还能失足溺死不成?”   说了几句,尹线娘忽然不说了,冷笑一声,道:“翌日大唐江山断送之时,还请裘将军给我坟上说一声。我也知道知道,这徐知诰到底是忠是奸。”说完也走了。   裘烈竟然听到沈成当时的话从尹线娘的嘴里再说了一遍,不由得去看沈成。   沈成等尹线娘走远,双手一摊:“你也知道尹姑姑跟我们家渊源深,她不肯接着说你,是因为怕接下来我跟她耍无赖。并不是不敢说你了,也并不是你没做错。”   事情一直瞒着孝宗。   但霍郎却因为那一夜春风,私下里把徐知诰的功业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陛下放她一条生路吧。果然这样莫须有地杀了,怕寒了这回出去的大家伙儿的心。毕竟是因为她的缘故,伤亡才这样低,我们大家才能都好好地没伤着半点儿地回来了。”   孝宗这才知道母亲为什么对这个宫妃这样诡异的态度。沉思许久,点头答应:“我去跟太后说。只不过,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虽然不会杀她,但肯定也不能放她。最有可能的,是幽禁一辈子。”   霍郎也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那还不如一刀杀了她呢。”   三十五   邹太后知道这个女人杀不成了,十分愤怒。   把孝宗、裘烈、霍郎赶走,顺手又赏了沈成一顿棍子,然后才令尹线娘:“你去问南疆巫师,到底能不能给她换身子。”   尹线娘去了一回,回来,脸色怪异:“那巫师说她是耿雯的亲姨妈,说要是耿雯活着,两个人联手,说不定真能做得到。”   邹太后眉骨一跳:“她怎么知道耿雯还活着?!”   尹线娘摇了摇头:“她不知道。她自己后来说,只是可惜耿雯早已被李唐赐死,所以,让咱们准备被徐知诰恨一辈子吧。”   邹太后皱紧了眉:“她好像在拼命地制造咱们跟徐知诰的对立啊——看来,这姓徐的本领还真大。”   尹线娘想了半天,摇了摇头:“娘娘,我左思右想,都觉得这个人留不得。而且,就算留下来,也无论如何不能给她换身。”   邹太后缓缓点头,忽然开口:“不过,既然那两个人是亲姨妈和亲外甥女,那就让她们见一面吧。我也想知道知道,当年到底是为了什么,南疆那边一门心思地帮宝王。要知道,那一次南征大捷,裘家可是大大地让宝王出了几次风头呢!”   耿雯的年纪只比邹太后小两岁,但冷宫幽闭的生活年复一年,竟然已经是满头白发。   南疆巫师看到她时,眼含热泪,颤声问着:“你娘是不是左胸上有九星朱砂?”   耿雯已经三十二年没有见过外人,现在看着南疆巫师的打扮,心中十分不确定,竟然迟疑地下意识去看邹太后。   邹太后端端正正地坐着,脸色淡漠。   尹线娘更加不理她们。   南疆巫师哭了:“我是你小姨。”边说边解了外头的黑色斗篷,露出了肩背给耿雯看。她的左肩胛骨上,也用朱砂点了星,五颗。   “我当年在外祖家,所以活了下来。孩子,你怎么会被灭族的仇人利用,把自己陷了进来?”   耿雯确认了这真是自家的姨妈,立刻扑了过来,含泪问道:“你不好好在外头活着,生儿育女,把咱们家的血脉传下去,怎么也进来了这里?”   南疆巫师摇头:“我鼓动契丹人烧了幽州,杀了邹婓,本来想继续祸乱,却被唐军杀得大败。我是被俘了——”忍不住问耿雯,“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耿雯的眼神中恐惧一闪:“我宁可早就死了——”   南疆巫师神情一顿,转身厉声质问邹太后:“杀人不过头点地。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孩儿,不过是被逼着做了些事情,你如何不能给她一个痛快?!”   邹太后冷淡地瞟了她一眼,连话都不屑跟她说。   反倒是尹线娘,主动“解释”了一下:“这个事情倒是怪不着我们太后娘娘。原本,杀了她,一了百了。可惜的是,你们南疆闹得太凶,万一有什么不测的事情发生,有她在这里,你们也能顾忌一些。何况,谁让她害了那么多人?宫里当年桩桩件件,不都是她手里出来的么?我们娘娘的第一胎,不也是她的毒药弄没的?沈贵妃一辈子生不了孩子,深宫里熬油一样,不也是她当年害的?给她个痛快?那对得起谁?!”   耿雯惨淡一笑,拉了南疆巫师的手,轻轻一握,道:“姨妈,别说了。我咎由自取。”   邹太后这个时候才看向耿雯,淡淡道:“耿氏,我再问你一次,你和宝王之间,到底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交易?”   耿雯恍惚了一下,才低声笑了:“都到现在了,温王也没有出现。想来,当年你们说他逃了,是编的吧?他其实早就死了,对吧?”   邹太后皱了皱眉,眼中厉色一闪。   耿雯扬起了头:“既然温王殿下真的已经不在了,那我不妨告诉你——温王殿下还未出生就已经是死胎了,是我母亲做法借魂,他才能活着出生。所以,我不是听宝王的,我听的是温王的话。只可惜,温王还是格局小,事情做得不伦不类的……”   南疆巫师一把抓住了耿雯:“你说什么?借魂?”   耿雯有些怀念地看着她,笑了笑:“是,只有大巫师和圣女联手才能施展的法术:借魂。我阿娘一个人做了。所以,她才没扛住反噬,病倒了下去,拖了几年,还是没拖过去……”   ☆、436.第436章 番外:后传(七)   三十六   邹太后这才知道,为什么不论宫里乱成了什么样,不论有多好的机会摆在耿雯面前,她都一门心思地听宝王的话作乱,而不是动用药物试图控制皇帝的心神。原来,那些命令,大部分压根不是宝王下的,而是温王直接下达,宝王不过是被事后通知罢了。   至于温王……   邹太后对温王的来历,到现在还是一片茫然。   究竟什么是宫斗网文的女作者?什么叫做扑街的穿?   这两句话虽然试出了徐知诰的来历,却依旧无法解释他们的出身——妖孽必定是没错的,这种妖孽似乎也有强有弱,未必都可怕,但可怕的是,这种妖孽似乎,有很多!如果隔三差五便来这么一个,那她真的要头疼死了!   邹太后想起来自己,自己是重生的——如果自己没有重生呢?大唐会走向一个什么样的方向?边患还会不会有?南征能不能成功?契丹敢不敢去碰幽州?大唐赢不赢得了契丹?   一切都会不同的吧?   发现了邹太后的神游物外,耿雯撂了多年的心思竟然还没有生锈,眉心一皱:“难道又有什么奇怪的人了?”   南疆巫师不露声色地轻轻紧了紧握着耿雯的手。   耿雯心中一动,不再做声。   自以为做得隐秘的二人,却没有逃过邹太后的眼睛。   邹太后的眼神凌厉起来,神色一肃:“线娘,你说这几天徐知诰什么表情来着?”   尹线娘的眼睛也死死地盯着二人相握的手,慢慢道:“徐知诰很绝望……”   南疆巫师终于坚持不住了,眉尖微微一颤。   邹太后冷笑一声,长身而起:“看来,这位徐先生的本事真的不小,那样滴水不漏的防范下,她竟然还能跟大巫师你私会。这个人,我果然留不得了!”   南疆巫师大惊失色,刚要挣扎,耿雯却死死地攥住了她的手:“姨妈,这位徐先生,是什么人?”   南疆巫师勉强镇定下来,低声道:“大约,也是一个借魂之人。生而知之,心狠手辣,诡计多端,而且,领军打仗上,几乎是天生的……”   耿雯的眼角一颤,神色又奇怪起来,诡异地笑了:“看来,姨妈的被俘,与他也脱不了干系啊。既然如此,太后能替姨妈替我们一家报了这个仇,也很好啊……”   邹太后冷冷地看着她:“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不杀她了么?!”   南疆巫师立刻理解了耿雯的做法,也放松了下来:“其实,也无所谓了。我想给她换魂,也是希望她能继续祸乱大唐。不过,既然太后已经防备她防备成了这个样子,想必她也翻不出什么大浪了。杀吧,杀了之后,契丹卷土重来报这个仇时,我也能含笑九泉。”   尹线娘嗤笑一声,扶了邹太后的胳膊,往外走:“来人,把这两个女人分开看押。”   邹太后看了尹线娘一眼,叹道:“你这个妇人之仁啊。”却不肯驳她的面子,转身走了出去。   三十七   尹线娘低着头,叹气,半天,才喃喃:“我现在大概知道为什么阿烈不肯杀她了……”   邹太后眼神冰冷,望着窗外不语。   尹线娘有一丝茫然:“若是连一个南疆巫师都对她寄予这么大的希望,这个人,得有多么大的本事啊……”   邹太后冷道:“越是这样,越不能留!”   尹线娘皱着眉摇头:“高官厚禄,还笼络不住这种人么?”   邹太后摇头:“这种人野心太大。也许现在她能假作臣服,可是,有朝一日她大权在握,以大郎没有经历过人心险恶的性子,一定不是她的对手。到时候,温王没有做成的事情,说不定她的手掌轻轻一翻,天下,就姓了徐了!”   尹线娘目瞪口呆:“她这样的身子,怎么当皇帝?”   邹太后冷笑一声:“第一,则天大帝也是女人,所以,她如果真的很有本事,天下并不是接受不了她当皇帝;第二,当了皇帝,别说一个小小的南疆,便是吐蕃,便是西域,她说一句想要巫师,全天下的巫师都能找了来!到时候,未必不能让她成功换身;第三,就她这种人,现在除了当皇帝,还有任何事情,对她来说是有挑战的吗?她连在宫里争宠都懒得!她一眼就瞄准了我才是如今天下说了算的那个,绕过了皇帝,直接来找我。你想想她的眼光,还觉得她能看得上一个小小的皇后之位么?”   尹线娘有些口吃:“太后,你竟然想要拿皇后之位……”   邹太后轻轻吁了一口气,喃喃:“本来真的已经动了这个念头,就当我对不起皇后了……可是,”   邹太后的眼神忽然凌厉起来:“谁知道她已经在军中赢得了这样的威望!又让外人已经洞悉了野心,不知道有多少居心叵测之人会上赶着与她联手——此人绝不能留!”   尹线娘欲言又止。   邹太后看了她一眼。   尹线娘轻轻叹气:“太后,你有没有想过,真的,如果外族再打来,怎么办?”   邹太后的身子僵了一僵。   尹线娘低声道:“小罗告诉我,沈成还算个人物,但阿烈真的有些太骄傲了。骄兵必败啊。大唐,现在还有谁能再次出战?先帝只扶起来一个沈家,裘家却已经后继无人。还有谁?”   邹太后也有些郁郁,不语。   尹线娘续道:“原本梁家还有一位梁奉安,可惜死活生不出来儿子——唯一的那个还夭折了。梁驸马那边又不肯让孩子们学武……您算算,大唐的名将还有谁?倒不是说阿烈长不大,而是,我觉得,如果姓徐的一死,只怕对阿烈的信心,会是一个非常大的打击。那样一来……”   尹线娘咬住了嘴唇。   没有人希望自己的守护了一辈子的平静安宁眼看着消失。   邹太后仍旧坚定地摇着头,低声道:“他就是另一个温王,她就是另一个贤妃。野心,疯狂,她一样都不缺。我不能让她活下来,那不啻于养大一头注定毁灭大唐的怪兽!”   三十八   孝宗回到大明宫,有些愣愣的。   那个人,真的有那么大的本事么?一向淡定、万事不管的霍郎三天两头地问结果,而传闻中一向大大咧咧的裘烈表兄也总焦急地看着自己——最让孝宗不淡定的,其实是邹太后的态度。   在孝宗三十多年的记忆中,除了阿爷过世,自家阿娘就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   邹太后对所有人的出现、存在、成长,都淡漠得让人感觉不到她的态度。可是只有这个徐——徐知诰,邹太后似乎是竖起了全身的羽毛在警戒,她的状态,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如临大敌!   孝宗想见见这个人。   皇后不同意。   皇后的理由很充分:“她是个女子。她是你的宫妃。如果你真的去了,她真的跪着哭求了,你怎么办?那样厉害的蛊惑人心的人,必定言辞如刀,你一向温厚,拼不要脸皮,你拼不过她的。”   孝宗认为皇后说得很对。   但是孝宗忍不住。   所以孝宗终究还是偷偷去了。   徐知诰被囚禁在长庆殿的东配殿,看守的是尹线娘亲手教出来的两个徒弟。一左一右站在门边。   孝宗的出现让她们俩很诧异,但是孝宗很干脆地告诉她们:“太后不知道,但我就是要看看,你们俩就在这儿跪着,哪儿也不许去。”跟着孝宗的内侍就那样虎视眈眈地盯着两个宫女,死活不让她们动作。   徐知诰在屋里读书,边读边做笔记。   不动笔墨不读书。   她习惯了,所以,不让她做笔记,再好的书她也读不下去。   孝宗进来,徐知诰有些茫然地放下书简,抬头看他,手里的笔蘸得浓浓的墨汁,轻轻地滴了下来,落在了条案铺着的宣纸上。   孝宗看着她,先开口:“在看什么?”   徐知诰早就忘了见皇帝还有行礼这回事,自然而然地回答:“太宗与李靖的问对。”   孝宗微微一笑,闲闲地走过去,撩袍在她案前坐下:“怎么就这样喜欢读兵书?”   徐知诰的心神终于回来了,想想也晚了,索性就不再起身行礼,便放下笔,也笑了笑:“别的没意思。”   孝宗的眉一挑:“史书不好看么?”   徐知诰摇摇头,笑道:“拨弄人心而已,有什么好看的。看了也未必真能拨弄人心,徒然做梦。”   孝宗的眉宇间越发好奇起来:“兵书不一样么?”   徐知诰沉默了一会儿,方道:“打仗不一样。春秋之后无义战。天下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战争是对的了——这世间从来没有好战争,坏和平。其实,我顶讨厌打仗。如果能让世间没有战争,当然是最好的事情。只是,以如今大唐的状态来看,可能么?”   徐知诰抬起头来看向孝宗:“你家祖父那一代,其实算得上中兴。但到了你父亲,基本上就只有守成。虽然号称荡平南疆,可那是在你祖父已经征南数次的基础之上。何况,竟然还跑出了一个余孽,几十年没人知道。经此一事,我对你,没有信心。我对你能够有尊严地避免战争,没有信心。所以我必须在打仗这件事上,更加纯熟一点——我得让自己活下去。”   孝宗被指着鼻子鄙视了。   孝宗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还是头一回有人这样一本正经又轻描淡写地看不起我。”   徐知诰低下头看手里的兵书,也自嘲一样笑了:“那又有什么——关系?你再不济,也是个皇帝,为所欲为。”   孝宗探究一样看着徐知诰,半天,才说:“其实,现在想想,那天晚上我都没看明白你长什么样儿……”   徐知诰的脸色有一瞬间的铁青,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口:“其实,你母亲是对的。杀了我,大唐永绝后患。”   孝宗点点头,箕坐,沉默下去,低声道:“其实,看着阿烈霍郎他们对你的态度,我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大唐是被你这样的人取而代之,我还是觉得蛮欣慰的。”想一想,自己又笑了,看向徐知诰:“你早生了五十年。”   徐知诰错愕,呵了一声,居然赞同地点头:“说得对。如果这一战没有我的参与,你们即便赢,也是惨胜。外夷蜂起,内部自然不稳。也就是个五十年吧——你母亲一死,震慑超纲的擎天之柱就没了,你再撑一段时间——最可怜的是太子。你给他留的,只怕就是个风雨飘摇的大唐了。”   孝宗弯了弯嘴角,站了起来:“看来,今次我到底还是做错了一件事。”   徐知诰仍旧坐着没动,抬头看他:“哦?”   孝宗神色平静:“我应该御驾亲征的。”   徐知诰有些意外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不错。看来大唐能够再撑一段时间。”   孝宗呵呵笑:“我应该把这个当做褒奖么?”转身平静淡然地慢慢走了。   徐知诰看着他三十几岁的年纪,偏生有五十多岁的淡然,背影洒脱,却偏偏有些遗世独立——   徐知诰出了神,半天也没缓过来。   也许,自己可以考虑留在李唐做个权臣?   ——可是谁家的权臣是个女人啊?   徐知诰自嘲一笑,低下头去,重新进入了郁闷得只好看书转移注意力的状态。   孝宗出了东配殿,慢慢地走向正殿。   邹太后已经得到了消息,正面无表情地等着孝宗过来。   尹线娘眼尖,急忙先迎了上去,伸手去扶了孝宗的胳膊一把,口中道:“来了就好。太后正等着呢。”   孝宗温和地拍拍尹线娘的手,轻声道:“姑姑,我想喝莲子汤。”   尹线娘哦了一声,会意过来,一招手领了所有的人出去。   长庆殿里只剩下邹太后和孝宗。   孝宗默默地走到邹太后身边,挨着她坐下,把头轻轻地放在了母亲的肩膀上,低声道:“阿娘,她看不起我。”   邹太后刻板、冷淡:“也看不起我。”   孝宗摇头:“全大唐,她最看得起的人,就是阿娘你。她说,您才是大唐的擎天之柱。”   ☆、437.第437章 番外:后传(八)   三十九   邹太后的表情更加冰冷:“她还说了什么?是不是打算在我死后帮你守住大唐?”   孝宗自嘲一样地轻声嗤笑:“她说,您是对的,杀了她,大唐才能永绝后患。”   邹太后有些意外,沉默了下去。   她在想,徐知诰难道真的不想活了?   孝宗轻轻地靠在母亲的身上,低声把两个人的对话都告诉了母亲,然后才叹道:“其实,挺可惜的,如果她是个纯然的女子,我真的可以考虑给她个身份,贵妃、皇后,哪怕是女将军女元帅呢!”   因为儿子的坦白,邹太后的心情微微有了些好转,听到这里,只是白了他一眼,低声叱道:“糊涂!则天大帝不也是女子?就算她是纯然的女子,也不能给她权力!”   孝宗轻声地笑了:“我要给她权力,就会大张旗鼓地给,冒天下之大不韪地给,给得轰轰烈烈,哪怕血流成河。这样一来,天下人虽然也会照样欣赏她的本领,却未必会跟着她造我的反了——我不负她,我不蠢,我不荒淫无道,她身受重恩,拿什么借口来叛我?那时候,我再不择手段地杀她,想必,天下人也不会诟病我了。”   邹太后有些意外地打量着儿子,脸上有了一丝惊喜,情不自禁地伸手抱了自己的儿子,微微用力地揉了揉他的脖子,喜道:“大郎,你可真是长大了!”   孝宗从鼻子里笑了一声,低下了头:“瞧,何止是她,其实阿娘你,也是看不起我的……”   邹太后微微笑着嗔怪地瞪他,亲昵地去捏他的脸:“娘心里,大郎永远都是个孩子!这有什么不对么?”   孝宗摸了摸鼻子,没吭声。   邹太后看着他的这番模样,忽然明白了过来,孝宗在以自己的能力证明给她看:我自己可以,你不要再管前朝。至于再深挖一层意思,很明白,孝宗不想杀徐知诰。   邹太后的笑容渐渐地敛了起来,慢慢地重新冷淡:“不用再说,除了徐知诰这件事,其他的,我都由你。”   孝宗虽然惊讶于母亲这么直接地看穿了自己的意图,但更加令他震惊的是,母亲竟然这样坚决!   “阿娘,她只是一个换不成身子的,女人,她翻不起什么大浪来的……”   邹太后的眉尖连颤都不颤,嘴角微微撇了下去,脸色严厉:“妇人之仁!不要再说,出去!”   孝宗有些头疼,忍不住拖了长音:“阿娘……”   邹太后的眉毛终于立了起来,戴着玉戒子、玉手镯的手啪地一声拍在凭几上,一声怒喝:“就算是全大唐的人都来求情,我也非杀她不可!我不能把大唐的未来寄托在那种疯子的一念之差上!滚!”   孝宗灰头土脸地走了。   尹线娘在外头等着他,看着他愁容满面,万般没有忍住,悄悄地拉了他,声音低低地伏在他的耳边:“太后为了给贵太妃出气,一直都没有杀耿雯。那个南疆巫师是耿雯的姨妈,两个人联手,应该可以给徐知诰换身。有这样的机会,太后必定不会留徐知诰的性命,否则,就是拿着大唐的命运当儿戏了!”   孝宗大惊失色,失声:“能换?!”   四十   这一声“能换”传到了霍郎耳朵里,霍郎当时就跳了起来,满心里都是兴奋,都想立刻跑去告诉徐知诰。   当然,去不成。   霍郎在通王府上转来转去。   孝宗的封赏下来了。   通郡王晋通亲王,领神策军副总管的职位,入神策军学习。   裘烈晋镇军大将军,合家回京。   沈成晋冠军大将军兼兰州刺史,即日赴任。   蒋老将军恩准告老,赏良田百顷、黄金千金。   勋贵子弟们各自有封赏,大部分都到军中历练去了。   唯独徐知诰三个字,在大批的封赏旨意中,提都没有提。   有人悄悄地去问霍郎:“徐先生呢?”   霍郎只得笑着搪塞:“关你屁事?咸吃萝卜淡操心!”   可是,总归有糊弄不过去的,死抓着霍郎一定要问个究竟,霍郎无奈,只得答应去问问。   然后借机去了一趟兴庆宫,硬着头皮、乍着胆子去问邹太后:“因前头听您的吩咐,路上用多了这位徐,徐氏的计谋,所以军中的人们大部分都知道她。如今打听得太多,臣实在是应付不来了——毕竟有些是咱们李家一家子的,死皮赖脸要打听,臣说不出来个一二三,就真的住在臣家里没走……”   邹太后冷笑一声,慢慢地低头:“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只是,你们都想错了。有哀家在,我保证你们,干不成!”哼了一声,手一指:“你去告诉他们,此人忠心太过,私自替陛下审问南疆巫师,被那大巫师拼着最后的力气下了毒,已经一命呜呼!”   霍郎顿时脸色惨白:“太后娘娘已经杀了她?!”   邹太后看着他颤抖的手,眼睛一眯:“霍郎如此紧张?”   霍郎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漏了馅儿,索性噗通跪倒,大呼:“太后娘娘,使不得,真的使不得啊!此人是千载难逢的奇才良将,若是真杀了她,以后再有契丹这种外夷犯边,虽说咱们不是打不过,可得多死多少人啊?!太后娘娘,为国惜才啊!”   邹太后的肩膀微微放松,但眉头皱了起来:“霍郎,你是我宗室子弟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皇帝让你去神策军历练,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再有寇至,你能助他一臂之力。可你看看你,竟然跟阿烈一样,优柔寡断起来!慈不掌兵啊孩子!都像你们这样只会指望着那妖人的奇技淫巧,我大唐的军人们何时能真正恢复太祖太宗时的盛况?打铁还需自身硬。若是你们没有那么强大,别说一个徐知诰,就是十个百个,到了最后,咱们这大唐的军队、朝堂、江山,也都是给别人预备的!”   霍郎被骂得全身是汗,脸色通红。半天,脸上的表情终于渐渐坚毅起来,握紧了双拳,站了起来,挺直后背,抱拳拱手:“太后教导得极是!霍郎如醍醐灌顶!徐氏之事,霍郎永世不会再提。至于其人究竟如何处置,还请太后娘娘早决。外头人心不稳,多半是因为没有决断的缘故。一旦有了定论,不论是不满还是嗟叹,嚷嚷一阵子也就过去了。就怕这样拖着,越拖大家的负面猜测越多,也越发不容易满足。”   邹太后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个领军的亲王的样子。我知道了。你就照着我前头的话去说。这个人,留不留,都不会给她再在人前露面的机会了。”   霍郎欠身称是,微微一顿,踌躇片刻,一咬牙,又低声道:“臣已经知道了她换身之事能办……”   邹太后脸色一变,死死地盯住霍郎。   霍郎如芒刺在背,决然不敢抬头,额头的冷汗又冒了出来,但还是硬撑着道:“所以,还请太后小心,要留她的性命,这件事就要让她一辈子都不知道;要是决定了必然杀她,不妨连那二位一起,一起处理掉,省得再惹别的麻烦。”   邹太后冷冷地看着霍郎的头顶,半天,方冷笑了一声:“霍郎,好手段,我长庆殿都有你的人!”   霍郎只觉得自己的内衣已经湿透了。   邹太后把持大明宫三十年,三十年来从未露过峥嵘。大家一心只觉得邹太后是个慈善安静的人。   唯有经历过当年双王之乱的人才隐约知道,这位邹太后到底是多么强悍!   尤其是,霍郎家里,禄王实在是个太聪明太聪明的人,轻易地就发现了——温王是被剐死在荒郊野外的!同时被剐的,还有贤妃!   邹太后到底得有多狠辣的心思和多强大的自信,才敢在荒郊野外剐了一位郡王和一朝的三夫人!?   霍郎很明白,自己如果还想安稳地活下去,那对着邹太后,就必须不要脸——不出卖别人什么的,在邹太后面前,不要假装自己很忠义——   “太后娘娘恕罪!尹姑姑因担心陛下心情郁卒,所以告诉了陛下实情。而陛下又在长庆殿外当众嚷出了‘能换’二字。这两个字现在大明、兴庆两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因大家不知道内情,所以都一头雾水。以讹传讹,已经传成了‘轮换’二字。宫人们现在都在猜,是什么差事以后要轮换着来了。”   邹太后这才缓下了面色,轻轻地哼了一声,挥了挥手,再也懒得跟他说话。   霍郎急忙退后几步,快步离开了长庆殿。   殿门外的尹线娘板着脸,冷冷地看着霍郎。   霍郎苦笑一声,低声道歉:“姑姑,太后娘娘太可怕了。不卖了你和陛下,我这条小命一时三刻就没了不说,我怕连累我一家子啊……”   尹线娘心中一顿,知道霍郎这是实话,哼了一声,倏然弹腿踢出!   霍郎被一脚踹中屁股,哇地一声大叫,直接扑倒在了地上!   在大明宫中彬彬有礼、优雅斯文了三十来年的霍郎,终于也有狼狈不堪的时候了。宫人们抿着嘴偷偷笑。   霍郎脸上不胜羞愧,悻悻不已,但心头却松了口气。   终于,逃过一劫吧?   四十一   被霍郎这样一闹,邹太后决定:越快动手越好。   而且,邹太后立马先做了一件事:“线娘,去,杀了那个南疆巫师和耿雯。”   尹线娘二话不说,照做。   南疆巫师和耿雯已经听到了守卫的宫人们窃窃私语的“轮换”“能换”,彼此又惊又喜——看来那个姓徐的应该也能知道了!以她的精明能干、诡计多端,是不是能够想到救这三个人的办法呢?   但是,令她们想不到的是,不过三天,尹线娘来了。   尹线娘不像别人,她做事情,第一没有解释,第二没有前奏。做什么就是什么。   进门,吩咐:“毒酒。”   南疆巫师脸色大变,高声道:“你放了小雯,我做什么都可以!”   尹线娘抬头看她,面色平静:“你做得了,才是你的取死之道。”   要是你们俩换不了徐知诰的身体,也许还能活下来……   南疆巫师顿时噎住,脸色渐次苍白,然后腿软,跌坐在地上。   耿雯吃了一惊,失声道:“姨妈,你之前就告诉了她们徐知诰的身体可以换?!”   南疆巫师苦笑一声,低声道:“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所以,随口……”   耿雯跌足不已,恨道:“姨妈!凡事不可对人言,话到舌尖留五分!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已经十分来不及。   单纯的南疆巫师和苦苦撑了三十多年的耿雯,一命呜呼。   而且,是死在自己最得意的领域:下毒。   尹线娘夷然不惧,甚至对已死之人没有半分尊重,上前用脚尖踢了踢两个人的尸身,喃喃:“便宜你们了!来人,”   尹线娘吩咐人做事的声音中没有半分怜悯,“丢到乱葬岗,一把火烧了。你们给我记得,必须眼看着烧成渣子才许回来复命。否则,哼哼……”   宫人们最怕尹姑姑的“否则”,因为一般来说,她说”否则“二字的时候还没想好的惩治方法,等到她真的恼了怒了,行出来的手段,那真不是一般人扛得住的。   所以,宫人们回来的时候,虽然两个已经吐得脸都绿了,但还是一丝不苟地复命:“已经化成灰了。”   尹线娘松了口气,去跟邹太后禀报:“完了。”   邹太后冷冷地笑了一声,放下了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然后站了起来:“如此,咱们去送那位徐先生。”   尹线娘踌躇了一下,试探:“要不?明天再去?”   明天?!   不怕夜长梦多么?   还是觉得那二人已死,徐知诰的危险性降低了许多,所以打算再劝劝我?   徐知诰!你到底有什么魔力,竟然让跟了我半辈子的线娘都玩儿命地替你说情?   邹太后勃然大怒:“再什么再?!立刻,马上!快走!”   尹线娘心里叹了口气,知道邹太后主意已定,无法转圜,只好在心里对着孝宗说了一句抱歉:大郎,姑姑已经尽力了,但是你娘的性子实在是固执到了极点,我,我拗不过来啊……   ☆、438.第438章 番外:后传(九)   四十二   徐知诰坐在房间里,身体僵直。   是的,南疆巫师和耿雯没有猜错,以徐知诰的聪明,她已经猜到了宫人口中窃窃私语的“轮换”,其实是“能换”二字。   能换?!   不是说不能换么——   不对!南疆巫师说的是,她自己换不了,但是如果她外甥女耿雯还活着,二人联手,说不定,就能换!   看来耿雯还活着……   徐知诰心底里一阵的苦笑。   真不知道这个消息到底是谁放出来的?   这是在救自己么?这简直是在逼邹太后尽快动手剪除自己!   只是,邹太后为什么三十多年一直悄悄地留了耿雯的性命呢?   徐知诰想到了有可能是为了给沈贵太妃出气,但她不太相信只有这个理由而已——一朝的皇后、一朝的太后,竟然只为了这样私人的理由,还不是为了自己泄愤,就能将明旨赐死的人一留三十年?   ——如果她真的这样做了,只能说,她实在是,太!任!性!了!   徐知诰有点儿羡慕。   能够这样无视天下、无视权威、无视人命的人啊……   自己也想活成那样。   可惜,应该没有机会了——   徐知诰这几天掉了好多好多头发。   因为她在玩命地想,上穷碧落下黄泉,到底还有什么理由,能让邹太后不杀自己。   邹太后把自己的死期拖到了如今,必定是因为裘烈、霍郎说动了孝宗为自己求情了。但是以自己所知道的邹太后的心志,她一定不会心软;相反的,因为太多求情的人出现,她反而会对自己更加反感厌恶,说不定越发想要把自己抽筋扒皮,省得自己还有任何的机会活下来……   既然他们都说不动太后,甚至走投无路之下出了这样大的晕招,令人散播开来自己的身体“能换”的消息,那邹太后就更加不可能放过自己了……   徐知诰很想一口气把自己的头发挠成鸟窝。   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啊?!   脑子里不停地闪过徐美人、耿雯、南疆巫师的资料。   徐美人的身世,真的是泛善可陈,做不了文章。   耿雯和南疆巫师跟徐美人隔着十万八千里前世来生也是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   啊啊啊啊,要是徐美人你也是个什么什么老谁家的小谁,是不是邹太后就能看在徐爹的份儿上,饶自己一命呢?   啊啊啊啊,任何朝代都是要拼爹的啊我去你麻辣隔壁啊……   等等!   徐知诰一顿胡想八想,以至于只剩了在肚子里拼命骂街时,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如果,是那样的呢?   她努力地回想,温王是什么时候出生的,耿雯那时在做什么,或者说,耿雯的母亲那时候在做什么——   耿雯的母亲那时候刚生了耿雯的弟弟——   停!   耿雯的弟弟呢?!   她的弟弟现在下落如何?!   徐知诰的手指有些抖。   双王之乱后,赵、杨、魏、崔四家都被夷族,男子全部杀了,女子没入教坊为奴。   但是,相关的耿家、邵家却处理得十分低调宽容……   徐知诰拼命地想,才想起来:好似,是成年男子被杀,十三岁以下男童和所有女子都没为官奴了……   徐知诰眼前一亮!   南疆那一支的血脉,极有可能没断!   徐知诰在心里迅速把所有的事情都想了一遍,然后深吸一口气:赌了!   四十三   邹太后带着尹线娘走到门前,隔着窗棂,往里头看了一眼,问门口的两个宫女:“在做什么?”   一个答:“昨夜辗转许久,今晨醒得晚,醒来就呆呆地坐着。坐了有两个时辰,突然站起来,点着名吃了羊肉汤饼,然后就又开始跟前两天一样,看书,写字,发呆。”   不得不说,若说还有甚么人的心思能跟得上徐知诰的节奏,至少在大唐皇宫里,邹太后是第一个。   邹太后马上就想到了徐知诰已经听到了流言,冷笑一声,问:“你们两个胆子大得捅破天了?敢在门口说小话?”   两个宫女吓了一跳,连忙屈膝跪下:“绝对不敢!守在这里七八日了,彼此之间唯有轮流去睡时示意一下,一个字都不敢乱说的。”一个咬了咬嘴唇,低声道:“配殿不止这一个门,而且,也有窗子的……”   邹太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倒是很会推诿。”   辩解的这个吓得双手伏在地上,磕下头去:“太后明鉴,真的不是婢子两个!”   邹太后看了她半天,面无表情地进了门,一个字不再多说。   尹线娘也一样。   虽然是自己的徒弟,但是一个字都没有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徐知诰坐在条案后,遥遥地抬起头来看向邹太后,莞尔一笑:“哟,这两个宫女不是哑巴啊?”   邹太后冷笑一声:“即便是死到临头,也不忘了笼络人心,哀家杀你果然不是冤枉你!”   徐知诰笑了笑:“太后要杀就杀,何必给自己找借口?”   邹太后眉梢一挑,且不理她,回头看向尹线娘:“我因为这个人,是不是已经失态过多了?”   尹线娘的眼神一黯,微微颔首。   邹太后轻轻地深呼吸一次,平稳情绪,转头看向徐知诰:“性情上,的确是棋逢对手。所以我如临大敌。可惜,我们擅长的领域不同。你擅长行军布阵,揣度人心,我擅长权衡利害,出手杀人。若说,三十年前遇到的是你,我大约是没有什么胜算的。或者,如今的徐美人是温王那样擅于作假的,我只怕也是个必输的结局——只可惜,你们两个都来错了。这是大唐的天下,这是我丈夫留给我儿子的江山,任你是谁,只要我活着,都休想染指。”   “我说的已经够多了,不说了。今日,我是亲自来送你一程。如果有什么话有什么恨,不妨直接告诉我就好。”   徐知诰微微笑:“关于太后对我的愤恨,我知道,也理解。毕竟,与温王相同的来历这件事,太过妖孽,是个正常的心思就容不下。至于要告诉太后的话,嗯,还真有。”   徐知诰顿了顿,显然在考虑如何开口。   邹太后和尹线娘都知道她是要绝地求生,神情中不由自主都露出了一丝嘲讽。   徐知诰的嘴角翘了翘,眼神惆怅起来,飘向窗外,许久,才回头看向邹太后:“有件事,我本来打算回头自己悄悄查访的。现在看来,只怕是没机会了。不知太后能不能念在我临死的份儿上,告诉我实情?”   邹太后微微错愕:“你想问什么?”   徐知诰的肩背有些紧张地耸了起来,整个人的身子也绷直了:“敢问太后娘娘,温郡王殿下,是不是男身女魂?”   尹线娘的脸色唰地一下子,煞白。   徐知诰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但却没有理会,只是紧紧地盯着邹太后。   邹太后瞳孔微缩,嘴唇下意识地一抿,顿一顿,方才点头:“是。”   徐知诰的脸色却立时也变了,额角的汗冒了出来,双手死死地抓着桌案,几乎有些咬牙切齿:“那你们知不知道她的职业?她有没有说她是做什么营生的?有没有说她是网文作者?”   邹太后偏了头,眼神中的恐惧一闪而逝:“你是她什么人?!”   这就是,承认了……   温王,果然就是姐姐!   我的姐姐,被你害死在了这里!   徐知诰的脸色狰狞起来,经历过战场的身体里,不知不觉散发出浓重的杀气:“她是我亲姐姐!她的失踪还导致了我父母和离,我和弟弟小小年纪就流离失所……”   邹太后的眼中也明晃晃都是杀机:“也就是说,当年害死我腹中孩儿,还差点害得我本人身败名裂、我全家倾家灭族的那位看起来不过十岁的孩子,是你的姐姐?你是她的亲弟弟?”   心中瞬间满是仇恨的徐知诰被这一句话打回了原形——她想起了传说以及她悄悄套出来的罗十六和霍郎口中的话,她知道双王之乱到底害死了多少邹太后身边的人,主谋都是姐姐,执行的人大多是耿雯……   徐知诰微微合起了双目,轻轻呼吸,睁开眼,端端正正地拜伏了下去:“我们那边的人,等闲不会以那种手段下手杀人。家姐一向性情偏激,想必来这里之后,又有宝王爷这顶大伞,行事过于恶毒了。请太后宽宥她无知之罪。”   邹太后冷冷地看着她:“不必。”   你不必拜,不必道歉,因为我不接受,我也不原谅。   徐知诰喟叹,低声道:“算啦。”   邹太后看着她的神情更冷:“还有么?”   徐知诰顿了顿,脸上的神色多少有些怪异:“还有两件。一件,请问太后,南疆巫师和耿雯她们那一支,是不是黄洞蛮?”   邹太后的眉心紧紧地拧在了一起:“阿烈告诉你的?”   徐知诰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却长身而起:“最后一件事,还请太后查查,耿雯的小弟弟,是不是老早就不见了?”   邹太后心里一惊,回头去看尹线娘。   尹线娘一愣,脱口而出:“并非不见,而是病逝……”   邹太后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厉声道:“你有没有看到尸身?有没有确认身份?”   尹线娘的脸红涨起来:“那是老早的事儿了。大郎出生后没几天就传来消息说那孩子撑不住苦楚,病倒了,又没人管,三五日便死了。管事儿的没等去人就扔了乱葬岗……”   那时候邹太后身边的事情还是由横翠管着。所以,其实尹线娘并不知情。   邹太后知道自己怪错了人,但仍旧气恨难平,顿足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我说那个南疆巫师怎么敢这样确定耿雯的身份,还这样飞蛾扑火一般来送死!敢情他们家的血脉早就留下了!”   徐知诰轻声笑了笑,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放回了肚子里——真是天助我也!   邹太后转头看着好整以暇的徐知诰,沉声问道:“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徐知诰深呼吸,心中激荡,面上却自嘲、苦笑,带着一丝淡然:“我也姓黄。我应该是千年而后,他们家的后代。”   一句话,如半空中的惊雷,轰然劈了下来!   尹线娘的脚微微一软,喃喃:“难怪她们家施法借魂,把你姐姐的魂借了来……”   徐知诰面上意外一闪:“尹姑姑说借魂?敢是——温王幼时便被耿雯的母亲施术借魂救过来的?而且,醒了就变作了生而知之?”   邹太后的脸色已经阴晴不定。   徐知诰深深叹了口气,低下头去,苦笑一声:“这真是世事轮回啊……”   邹太后咬了咬牙:“那又如何?我必杀你!”   徐知诰摇摇头,叹道:“我无所谓啊。如果黄家的血脉未断,那我就不会真正死去。耿雯的母亲,也就是我们家的祖先婆婆,既然能施术借来我姐姐的魂,那别的年代的别的黄家人,就能施术把我的魂再次弄走。”   徐知诰伸了双手去揉太阳穴,眉头紧锁,叹气,疲累:“而且,我是为了找我姐姐才来的这里;如果我再死一次,我真的不知道,我弟弟会不会因为找我们俩,也来一次大唐……”   徐知诰的话,就像晴天霹雳,再次轰在了邹太后和尹线娘的头上!   黄洞蛮就是南疆平灭时,耿雯母亲所在的那个部落。也就是说,她们家,本姓黄。   黄氏是当地的势力最大的部族,欺负得同是当地望族的韦氏和侬氏几乎要搬家。可是唐军一来,黄氏首当其冲,被冲得七零八落。百年大族,这种窝囊气怎么会忍得下去?所以才到了京城报复。结果在刺探各府隐秘的时候,发现宝王的举动很有些不臣之心。   黄家留了意。   到了后来,唐军再次南征时,黄家不得已,拿着私藏的宝王不轨的证据去威胁他:至少保住我们的圣女。   宝王这才将耿雯的母亲嫁给了耿介,也才有了后来的种种事情。   但这一切,已经湮灭在历史中,无人能知了。   但是徐知诰的这个推断,却无限接进了真相——   黄洞蛮的圣女带着大巫师,偷偷把自己家的血脉传承了下去,而且,下了死命令:灭族之仇,不共戴天!凡我黄氏子孙,必要世世代代、不择手段,颠覆大唐!   ☆、439.第439章 番外:后传(十)   四十四   虽然有些绕,但是邹太后和尹线娘何等聪明,已经想明白了徐知诰的话!   意思很简单:所谓被灭了族的黄洞蛮其实已经悄悄地传承了下去。而他们借着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借魂、还魂、换魂等等巫术,肯定是要不停地让一些奇怪的人——或者说妖孽出现在大唐,目的只有一个:报仇。   所以,徐知诰的姐姐来了,变身温王,但是他(她)失败了,败在了邹太后的手里。   现在,是徐知诰来了,为寻找姐姐而来,可现在她(他)想明白了,自己来的目标,应该是颠覆大唐——   如果她也失败了,也败在邹太后手里,那么,极有可能,徐知诰家里的那位小弟,也会因寻找姐姐和哥哥而来。那个时候,因两位至亲都死在邹太后手里,万一邹太后已经寿终正寝,那么,这位黄家小弟的仇家,就明晃晃地成了大唐李家!   然后,他的目的,必定也就是颠覆大唐——恰是他的祖先、耿雯的母亲、黄洞蛮那位逝去的圣女的目的!   邹太后只觉得头上一晕,身子便是一晃。   怎么就招惹到了这种人家!?   尹线娘连忙扶住了她的胳膊,眉头一紧,死死地瞪向徐知诰!   说实话,把事情“推测”到这个地步,是徐知诰千百次私下里默默练习,才达到的程度。   她其实心里面有七八分是不相信自己的这个“推断”的。   可以说,刚才,她压根儿是在编故事!   因为,他——在千年而后的那个真正的他——根本就不!姓!黄!   什么血脉亲族可以轻易借魂之类的暗示,根本就是她一步一步诱导邹太后和尹线娘想过去的!   但是在这种关键时刻,她又怎么会露馅?   她们二人的相信,就是自己的一线生机!   徐知诰强忍住心头的快乐,面色依旧疲惫,坦然迎向尹线娘的目光,苦笑道:“尹姑姑不用看我。我们那个年代,都是懒散的人,所谓的千年仇恨云云,基本上都是过眼云烟——再说,我就算能报了仇,一家子就能活过来了?黄洞蛮难道还能入主中原当皇帝传承?不过是一点小小的女子心思罢了。我不想当回事的。而且,”   徐知诰顿了顿,皱着眉扶住额头,很是不乐意地说:“我弟弟读的是军校,所以我才会抽空看了很多兵书——军校你们大约不知道,就是,他读书的地方,主要教的就是怎么打仗,教他的是全国最会打仗的那些人。他学的东西如果用到现在,可就真的麻烦了……”   徐知诰编得自己都快相信自家真的有个小弟,而这个小弟是军校生了——   但其实,自己家里根本就没有弟弟好吗?!爹妈就生了姐姐和自己两个人好吗?!   但是徐知诰心里真的微微一动——如果真的是自己编出来的这样,真心的,谁知道黄洞蛮以后的传人里,有没有活到自己那个年代,学过军事历史的人,再穿回来!?   万一要真是这样,大唐必定提前进入热武器时代!那可就——真的是打开了潘多拉盒子了!   邹太后看着她的表情越来越严肃苦恼,不由得颤声问道:“你是说,大唐会被轻易地——”   徐知诰的脸色已经纠结地皱成了一团:“不止大唐,如果真是的他们那里的人来大唐,我只怕连周边的所有邦国,都会倒大霉——就只说一样东西吧,他肯定是能够用现在的东西做出来手雷的。手雷,就是一个小铁疙瘩,里头装的是火药,只要这样大小的一颗,”徐知诰伸出自己的拳头比了比,“就能把这座东配殿夷为平地!”   然后,徐知诰愁苦地揉太阳穴:“而且,我是真的不知道他们都还学了别的什么。他们很多学习的课程,都是保密的,我们压根不敢打听!”   徐知诰的确没有个读军校的弟弟,但是不妨害徐知诰高中的铁哥们就上的军校!   而邹太后想象着那种情形,满心恐惧,双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袖子,咬紧了牙关不吭声。   尹线娘却没有想那么多,忽然出声:“可是,如果太后娘娘不杀你,那么你弟弟也就不会来了,你是这个意思吧?——你其实,还是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对吧?”   邹太后被这一句话猛地点醒,脸上的恐惧渐渐消退。   徐知诰心里咯噔一下子,心道:这可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虽然太后关心则乱,但她的这个侍女却清醒得很!   呵呵苦笑,徐知诰摇头,摊手:“我都说了,我只怕是不会死的,顶多换个地方换个年份去活着。也许出现在十年后,另一个人身上,再次来到兴庆宫,跟你们聊天吃饭,也说不定啊……”   话说得淡定随意,但带来的恐怖感觉却让刚刚放松下来的邹太后和尹线娘浑身打了个冷战。   邹太后终于明白了过来,扶住了尹线娘的手臂,低声道:“今日暂不杀你,哀家要再想想。”   看着邹太后和尹线娘相互扶持着慢慢地走出了东配殿门,徐知诰只觉得头上微微一阵眩晕,然后兴奋地狠狠一挥拳:太好了!逃过一劫!   四十五   回到寝殿的邹太后夜不能寐。   长庆殿正殿的灯火燃了整整一夜。   翌日清晨,听说了此事的孝宗急忙赶了过来,担心得不得了:“怎么会一宿没睡?出了什么事?”   尹线娘的眉毛唰地立起,一把把孝宗推出了殿门:“不是你们几个唧唧歪歪的不肯当机立断,娘娘用得着现在这样左右为难吗?你给我出去!”   大门在孝宗鼻子前头一寸的地方砰地关上。   孝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招手问旁边的宫女:“昨儿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宫女是尹线娘的徒弟,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此刻自然是竹筒倒豆子都低低地报了出来:“昨日尹姑姑亲自去送了南疆巫师和耿雯的性命,太后娘娘听了便领着尹姑姑去了东配殿。原本听说是要去杀那姓徐的,不知怎么回事,被姓徐的说了什么,也没杀她。出殿门的时候,奴婢们瞧见太后娘娘的脸色都变了。后来娘娘也没吃晚饭,一直辗转了一宿。当时在东配殿的只有太后娘娘、尹姑姑和姓徐的三个人,所以大家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孝宗瞬间明白了过来,自己等人想要在太后面前替徐知诰求情,并没有成功。但是徐知诰自己,成功地遏制住了太后的杀机!   心中立刻又对徐知诰的危险度上调了一档,孝宗皱了皱眉,低声喃喃道:“阿娘甚么时候怕过?报复?她一家子都死绝了谁来报复?”   话一说出口,孝宗只觉得后背的汗毛就是一竖!   她的出身来历可不是徐州徐家!徐家的是死绝了报复不了。可南疆巫师那一族……巫术啊,巫术啊……   孝宗的头皮上顿时发麻起来,急忙用力地去捶长庆殿的大门:“姑姑,姑姑开门!”   尹线娘阴沉着脸,拉开门:“怎么着?还想说什么?”   孝宗摇摇头,来不及跟她说,三步并作两步跑进了内殿,待看到邹太后时,满心里想说的话突然一噎。   ——原本只是花白头发的邹太后,一夜之间,已经满头银丝!   孝宗心中一痛,扑到邹太后面前,噗通跪倒,仰头去看母亲,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儿子不孝!阿娘,你不要管了,我来,都让我来吧!”   邹太后怜爱地看着他,伸手抚过孝宗的脸,低声道:“傻孩子,咱们娘儿俩,谁来不是一样?人家冲得是大唐,可不是你我单个人而已……”   孝宗抬袖,胡乱抹一把泪,眸中杀意大盛,切齿道:“我不怕!我这就去杀了她!”   邹太后抓住他,生生摁在自己身边,叹道:“杀不得啊……”   孝宗刚要抗声答话,邹太后轻轻地拍拍他,道:“你安静些,听我说。”   孝宗只得闭上嘴。   邹太后叹了口气,低声道:“我昨天回来就令人去仔细查了,果然的,耿雯家的那个小弟当年乃是假死,如今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可我没有想到那里,所以杀耿雯和南疆巫师都杀得急了些。若是有耿雯在手,也许能放出风去,慢慢地钓那个余孽上钩,到时候一网打尽也就是了。可是现在耿雯一死,我的底牌就没有了。”   孝宗一听,竟然还牵扯到那个耿氏的小弟,不由得诧异起来——昨天他们到底都说了什么?   尹线娘看着他懵懂的样子,便言简意赅地把事情都讲给了他听。   邹太后见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便又拍拍他的手,方道:“我昨儿一宿没睡,也没想出来什么好法子,目下,便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孝宗问:“什么路?”   邹太后有些不甘地哼了一声,咬牙道:“也只好饶她不死。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打算囚禁她一辈子!”   孝宗心道:果然如此。便问:“囚在何处呢?”   邹太后显然已经考虑了很久,低声道:“骊山。”   顿一顿,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外头,方低声续道:“骊山有密室地道。我让罗十六跟着徐知诰去骊山密室。到时候,随便找个借口,封了后山,囚她一世,让她寿终正寝。也许,能够逃得掉黄洞蛮的报复。”   孝宗沉默了下去,半天,方道:“阿娘,你觉得,我真的制不住他的弟弟?”   邹太后慈爱地去抚摸儿子的额头,微微笑道:“我的大郎是个好皇帝。但是,好孩子,你想想看,就算不是你,是个大唐寻常人家的子弟,如果有了大机缘,竟然能回到春秋战国,凭着现在的手段,是不是也会有那个野心,去争一方的诸侯来做做?”   孝宗苦笑:“隔着上千年,那时的天下大事,只怕在今人看来,不过儿戏而已……”长叹了一声,“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只是如今,留不得,杀不得,似乎,也只有囚禁了……”   邹太后安慰孝宗道:“别担心了,她是个弱女子。骊山那么大,她跑是跑不了的……”   四十六   其实邹太后还是想错了。   骊山虽然大,但是徐知诰还是能跑掉。   因为,她身边有罗十六。   ——邹太后和孝宗又计议了许久,终于悄悄地把徐知诰弄出了兴庆宫,送到了骊山之上。罗十六奉命要监视徐知诰终生。   不几日,便宣布后山有祥瑞,划为禁地,闲人免进,派了大批的羽卫和神策军,牢牢地把住了各个上下山的通道。   徐知诰到了骊山,不等羽卫和神策军互相熟悉、磨合完成,就给看守她的罗十六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十六,我有孕了。”   有!孕?!   我的神天菩萨!   罗十六被这一记靠山掌打得晕头转向,张口结舌:“你你,你从哪里有孕的?!难道圣人……”   圣人也太神勇了吧?只是,就姓徐的这男子气概,圣人他,难道是饥不择食?不可能,大明宫里还有个皇后呢,圣人的口味还真重……   罗十六正在胡思乱想,徐知诰打断他:“不是圣人。我才回来几天?圣人也得有那个机会近我的身啊!你不要乱猜了,是回来的路上,军营里一个小将军的——你别猜也别问,我也不会告诉你。”   罗十六再一次傻了眼,半天,跳起来吼:“你这不是找死么?圣人和太后怎么可能允许你生下孩子?月份大了瞒不住了——对对,也许会让你生,可那无辜的孩子生下来就会被溺死!你好歹是个女人的身子,你真的忍心让自己的亲生骨肉遭受这种,这种,这种……”   罗十六说不下去了,愤怒地摔门而去。   徐知诰看着他的背影,原本即将浮上嘴角的笑容,忽然变得懊恼起来。   真的要利用这个单纯的孩子么?   他的信仰会杀死他的!   徐知诰第一次在杀人前犹豫起来,需要不断地给自己打气,不断地说服自己良心这种东西天生来就应该是喂狗的,自己如果真的不把握住这次机会那就真的一辈子留在骊山——那自己就真的玩脱了!   徐知诰拼命地给自己找理由。   到最后,却悲哀地发现:没有什么理由,能够敌得过自己即将亲手把一个最单纯的孩子送入地狱,更加可怕。   徐知诰低下头去,脸色阴沉,双手渐渐握紧:一将功成万骨枯,一个罗十六算什么?还有裘烈,还有沈成,还有——李霍!   ☆、440.第440章 番外:后传(十一)   四十七   罗十六在后山找了个角落,生了半天气,到底还是回来了,虎视眈眈:“你打算怎么办?”   徐知诰低着头,拼了老命也装不出来女人的柔弱,干脆又抬起头来直视罗十六:“我的打算其实你很清楚的。所以我想问问你,小罗,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罗十六眼中的杀机一闪:“不可能,我的职责是看守你一辈子。”   徐知诰试图说服他:“小罗,到了外头,你还是在看守我,我一辈子都不会让你涉险,保证让你履行对太后的诺言——我保证,不要说这辈子,你愿意下辈子也看着我,我都不会说出半个不字来!”   罗十六连连摇头:“徐先生,你蛊惑人心的手段太高超,我不能让你出去,你到了外面,大唐就真的要乱了。”   徐知诰马上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他,当然,隐瞒掉最重要的部分:“小罗,我有了孩子,我就必须要给这个孩子一个安稳的家。我是男魂女身,所以,用不着别人来帮忙。也就是说,我不会嫁人,我会一个人把这个孩子抚养长大。因为有了这个孩子,我不会有时间有精力去祸乱大唐。何况,”徐知诰顿了顿,道:“裘烈和沈成,不论怎么说,都放了我一马,我不会在他们俩还活着的时候跟大唐做对——我不想亲手杀他们。还有,还有这个孩子的父亲……”   徐知诰苦笑了一声,轻声道:“小罗,我再怎么样不在乎世人的眼光,也会顾忌孩子的感受。我不会让他亲眼看到生身的父母会对阵疆场……”   罗十六的眼神已经十分犹豫挣扎,然后她听到了徐知诰的结论:“所以,小罗,你放心,他们几个的有生之年,我绝不会做出一丝一毫对不起大唐的事情来。”   罗十六却寸步不让:“你的意思是,他们几个如果都去了,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对大唐动手了?!”   徐知诰哭笑不得:“我们几个的年纪又差得了多少?等他们,尤其是孩子的父亲过身的时候,我也垂垂老矣,难道白着头发、坐着轿子去指挥战场么?”   罗十六微微放松,低下头,更加犹豫,半天,忽然道:“你不能教这个孩子你的本事!”   说到这个话题,徐知诰便犹豫了,沉默许久,方摇头道:“小罗,我不能骗你。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如果你跟我走,我可以保证一件事,只要大唐边境不出问题,我只磨练孩子的心性,保证不教他正经的行军布阵的本领;但如果虽然我没有出手,大唐已经风雨飘摇,那我必定会把自己的所学倾囊相授——小罗,我得让我的孩子在我死后有活下去的能耐!不然,你教我个当父母的,如何放心得下?”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罗十六更加犹豫了起来。   徐知诰眼巴巴地看着罗十六。   罗十六忍受不住这种灼灼目光,转身再次走了出去。   四十八   罗十六两天没跟徐知诰照面。   徐知诰知道他在犹豫。   但是,这个犹豫的时间不能太久了!   时间一长,自己身子重了、行动会极为不便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羽卫和神策军之间的磨合如果进行完毕,那自己就没有丝毫的空子可钻了!   徐知诰开始绝食。   其实,还谈不上绝食,徐知诰只是一顿饭没有吃,罗十六就忍不住了,怒气冲冲地冲了进来:“为什么不吃饭?!”   徐知诰坦然地一摊手:“为了让你赶紧出现。小罗,我不能等太久。”   罗十六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瞬间没了怒火,坐倒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扣着地,咬着牙,闷声道:“我送你出去!”   这五个字一出口,徐知诰就像是死刑犯执行枪决的路上听到了特赦令一样——呃,好像她就是这样的——欣喜若狂!   但是罗十六接着又补了一句话:“等你生完了孩子,我要把你再送回来!孩子我会交给妥善的人家教养,保证不让他受委屈便是。”   徐知诰一呆。   好主意啊,这样一来,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   这是谁给罗十六出的主意?!   这孩子单纯一根筋,必定想不出来这种点子!   徐知诰情不自禁地问:“小罗,这两天,你跟什么人在一起?”   罗十六一滞,然后忙不迭否认:“没谁!我自己,一个人!”   徐知诰的脸色顿时多云转阴,羽卫、神策军,加上罗十六之前跟自己说过的回来之后各人的封赏——   徐知诰沉声问:“小罗,这个主意,是不是通王给你出的?是不是还提出来收养孩子?还让我去他的庄子上生产?!”   说到最后一句,徐知诰的声音简直可以用咆哮来形容了。   罗十六脸色难看:“王爷也是好心……”   徐知诰气得三尸暴跳,一把抓住了罗十六的前襟:“小罗!你傻啊!?不说他也姓李,也是大唐皇家,决然不会放过我的孩子!就算他是真心的,你以为太后娘娘和圣人就那样宽广的心胸,在他为了求情不果的情况下,竟然还轻轻易易地放他来了骊山,竟然还不派人监视他的?!那样的话,还是你认识的太后娘娘吗?我敢打包票,我前脚跟他去了庄子上生产完,后脚太后娘娘就会凤驾亲临,把我的孩子溺死在马桶里!”   罗十六猛地醒悟过来,顿时沮丧极了,急得几乎要哭出来:“那怎么办?”   徐知诰焦躁地在房里走来走去,半天,一咬牙,低声道:“你让他今夜来见我一次,我要和他当面说!”   罗十六转身正要跑,徐知诰一把拉住他,低声叮嘱:“傻小子,只怕你身后也有了尾巴了。当心点吧!你给我记住了,如果有人奉太后娘娘的命诏你回兴庆宫,你就算是当时翻脸,也不许去!”   罗十六惨然一笑:“我动了让你走的念头,就已经算是叛了太后叛了大唐,倘若娘娘想要我的命,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啊……”   徐知诰顿时急了,伸了双手狠狠抓住罗十六的脖领子:“你给我听着:我肚里的孩子还指望着你活命!如果你现在死了,上对不起太后,下依旧害死了我的孩子。可如果你活着回来,救了我的孩子,还能替太后娘娘看守我一辈子——小罗,你要世间双全法,我教给你了!不要负我!”   罗十六犹疑地咬唇点头,不顾而去。   徐知诰一个人留在屋里,坐立不安。   四十九   霍郎来了。   罗十六也来了。   同来的竟然还有裘烈。   徐知诰脸色大变,神情戒备,下意识地伸袖掩住了小腹。   三个人站在她的面前,看她的样子,不约而同地安抚她:“你别担心,我们都不会怎么样你的!”   徐知诰咬牙切齿:“蠢货!蠢货!蠢货!!!!三个蠢货,一个比一个蠢!我怎么会交了你们这样一群蠢货朋友?!”   表情凶狠,声调阴寒,但话里透出来的信任和亲近,却令三个挨骂的男人心头都是一暖。   裘烈席地坐下,招呼霍郎和罗十六也坐下,又低声道:“徐,徐先生,你也坐下。灭了灯,不要招外头的眼。”   徐知诰冷哼一声,低声道:“你还知道不要招眼?!你和通王两个人一起跑来骊山,本身就是世间最招眼的事情了好么?!”话虽如此,但还是依言坐了下来。罗十六顺手便先扇熄了灯。   裘烈点点头,低声道:“我知道。我和霍郎就是来给你当分兵的诱饵的。”   霍郎下意识地看向徐知诰的小腹,又迅速移开眼神,黑暗之中,除了徐知诰,并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一眼:“罗公公陪你走,你们走得远远的。我和阿烈帮你们吸引注意力。以我们俩的身份和功劳,太后再怎样生气,都不会过分苛责我们……”   徐知诰打断他的话:“少废话了!既然你们都跑了来,自然是听我的分派!”   裘烈一滞,苦笑一声,摸了摸鼻子:“说的也是。既然是能一起坐下来商量,自然是你的法子会更加稳妥。”   徐知诰看向罗十六:“小罗,骊山有密道下山的对不对?”   罗十六不吭声,看了霍郎一眼,又看了裘烈一眼,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徐知诰便瞪已经呆住了的裘烈和霍郎:“知道了?两个大笨蛋?我现在什么都不用你们俩做,你们俩就乖乖地回长安去过你们的日子就好。山不转水转,我死活都不会进京给太后送脑袋砍的,所以,你们俩日后有出外机会的时候,我自然会去找你们。”   裘烈挠头:“那我这是白来了?还有别的事情我能帮上忙的么?”   徐知诰又一瞪眼,一伸手:“钱!”   霍郎忙不迭从自己怀里摸出来一个布袋,递了过去:“这是夜明珠,你变卖的时候小心些,不要让歹人盯上。”然后又从腰间摸了一个香囊,也递了过去,“这是些碎银角子,花起来不那么招眼。”   徐知诰仍旧瞪了他一眼,老实不客气地收了起来,但还是转身把手伸向裘烈:“你那份呢?!”   裘烈干咳了一声,伸手到怀里掏了半天,终于摸出来一个小布包,挠头想想,眼睛一亮,又伸手掏了一下子,笑嘻嘻地一起递给徐知诰:“我身上很少带钱,所以不过一袋子金瓜子。这个却是我上山之前,给家里婆娘买的一对儿玉镯子,还算值几个钱,你带路上,没得花了就卖了。”   徐知诰这才破颜一笑,低声嘀咕:“算你识相。”然后把东西统统收拾起来,却转身递给了罗十六:“你拿着,我不耐烦身上放这么沉的东西。”   接着低低吩咐裘烈和徐知诰:“你们俩别停了,赶紧滚回去,该干嘛干嘛。”顿一顿,道:“我和十六再待两天。”   霍郎有些踌躇:“再待两天的话,会不会太冒险?”   徐知诰又瞪他一眼:“你们不来搀和,我们夜里就能走了!冒险?冒险也是你害的!”   裘烈拉着霍郎,郑而重之地对着徐知诰行了大礼:“多谢徐先生前番对大唐将士的维护之心、救命之恩,也请徐先生保重,日后有缘,还望徐先生能挺身而出,护卫我大唐百姓不受战火荼毒!”   徐知诰心上一颤,端然颔首:“我有生之年,必尽力避免战火焚城、百姓遭难。”   裘烈紧紧地盯着徐知诰的眼睛:“君子一诺——”   徐知诰拱手加额:“千金不易!”   霍郎在旁边,轻轻松了口气。   徐知诰则看着两个人真诚的脸,在心里哀叹:我本来是想当坏人的好么?我本来是想要借刀杀人杀了你们俩才能安安心心地起兵反唐的好么?!   五十   三天后,兴庆宫收到骊山的快马密报:“徐知诰与罗十六失踪,应是从密道逃脱。”   邹太后昏倒,至夜方醒,颓然如老十岁。   孝宗大惊,忙令传裘烈和霍郎,二人听到消息,均是惊喜交加,然后低头掩饰:“圣人,未尝不是好事。她一个妇人,能有什么能为,您就放了她吧。”   孝宗见二人情形,应是不知情,放心三分,又怒火冲天:“太后都气病了!”   裘烈斟酌一下用词,低声道:“徐知诰不是个大奸大恶之人,就算日后有敌对的时候,圣人今日送她个人情,她未必不会记得。”   孝宗心烦意乱,挥手令二人退下了。   裘烈就像是出了宫就忘掉了徐知诰这个人,休养生息,打熬筋骨,时刻为大唐的战事准备着。   而霍郎出了大明宫,直接回府,七个月未出府门一步。   唯七个月后,亲自到大相国寺焚香持戒,凡整整一月。   那时节,正是徐知诰生产前后。   但是,裘烈和霍郎不知道的是,出了骊山,罗十六就把徐知诰给丢了。   走不到百里,徐知诰便嚷嚷腹疼,令罗十六去雇马车。   等罗十六雇了马车回到他们歇脚的客栈,徐知诰已经踪迹全无。   只留给罗十六一张纸:“小罗:要不要来个猫追老鼠的游戏呀?我会给你留线索的哟!来呀来呀找我呀!哇哈哈哈!爷自由啦!”   罗十六的脑袋嗡地一声:徐知诰身上只有那袋金瓜子而已,其他的都在自己这里!她一个有孕在身的妇人,怎么生活!?   罗十六气得把人家客栈砸了个稀巴烂,然后一路追了下去。   五十一   后来呢?   后来罗十六就追上了徐知诰呀。   那时候徐知诰已经大腹便便,看见罗十六就伸手:“太好了太好了!快扶我一把,怎么都起不来了呢!”   罗十六气得上去先照着她脑门狠狠地弹了一下,弹得徐知诰额角一片乌青。   徐知诰疼得直哼唧:“必定弹傻了我了!”   罗十六的看守比之前严密了十倍,而徐知诰即将生产,也就安分了下来。   再后来呢?   再后来徐知诰生了个儿子,起了个小名儿叫彭奴——其实,他是姓彭的呀!   等到彭奴周岁的时候,罗十六看着孩子的脸,满脸的匪夷所思:“这是,是通王的……”   徐知诰很愤怒,抱着儿子发脾气:“你就不能像我么?!你就不能像我么你?!我白辛辛苦苦生你养你了!”   既然罗十六已经知道了真相,徐知诰索性破罐破摔,给彭奴起了大名:李昪。   对啊,李昪。   就是南唐烈祖徐知诰登基之后改的名字。   历史上,徐知诰原姓李,名彭奴,父名李荣,后被徐温收为养子,改名徐知诰。在他登基为南唐皇帝的时候,改回姓李,并自名李昪。   罗十六自然是不知道的。   徐知诰已经下定了决心,要让自家的儿子,去当这个南唐皇帝了!   然后徐知诰带着李昪,趁着罗十六放松了心神,再次失踪。   还留了一封信:“小罗:来呀来呀来追我们呀!我留了线索的哟!”   罗十六被气得简直要杀人了,但念及李昪竟然是通王之后,思忖着自己刚刚给通王悄悄送了信去,天下又兵荒马乱的——总不能就这样把徐知诰母子俩丢了!只好,再次追了下去。   逃,追,抓住;再逃,再追,再抓住。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   知道自己在外头有了一个儿子的霍郎五味杂陈,只好——也就是知道而已。天下已经风雨飘摇,沈成在打仗,裘烈在打仗,他也马上要去打仗。天下已经战火不断。   没几年,沈成死了,战死疆场。然后裘烈也死了,战死疆场。再后来,霍郎年近花甲地去当了大唐的兵马大元帅,打仗打得烦了。终于中了流矢,急忙回京救治,却终究还是撒手归西。   徐知诰却过得有滋有味,因为她很会挣钱,而且,发战争财是她的强项。只不过,天天在各地割据的诸侯领地中穿行,总归是有点危险的。但是她乐此不疲。   罗十六被逼的不敢放心地对邹太后以死尽忠,只好一辈子帮忙徐知诰收拾烂摊子。   而小小的李昪,就这样一天一天长大,长成为一代枭雄——   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   (后传终)   ☆、441.第441章 番外:敬思皇后传(一)   一   兴庆四年三月,皇后邹氏因谋害皇嗣,被废为庶人,幽禁掖庭。   贤妃天天在承欢殿哭天抹泪,明宗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贤妃就说:“要不然你再立一个不会欺负我的皇后,要不然你立我当皇后。”   明宗被她的豪放吓得赶紧捂住她的嘴:“我的天,你能不能别瞎说?!让太后知道了这话,你当你有什么好果子吃呢?”   贤妃悻悻,又哭起来:“我想起来被她弄没了咱们的孩子就气得想死了算了。你还不肯杀她。”   明宗叹口气:“她毕竟是我老师的孙女。”   贤妃趁机下话:“你老师?哼哼,别教我好笑了!人家一直都只是先敏敬太子的老师好么?至于你们几兄弟,都是顺手教的。再说了,你看看邹家那一家子,皇后做出这种事来,都被废了,一家子都不知道谢罪,还霸占着好位置不肯动窝儿。真不知道是哪一家先贤大儒能有这个做派!你倒是念着人家的面子,可人家呢?人家可是不肯给你做半分面子的!”   邹家到现在倒是都请罪,可是除了邹二郎这个正牌的国丈大人,没一个人提辞职的。   明宗其实颇有点儿不知道拿他们家怎么办的棘手感觉,听贤妃这么一说,心内的埋怨顿时又多了三分。便不作声,胡乱再说了两句,起身去了。   赵贵妃听说了这个话,心中动了,急忙令联系自己家父亲。   赵盟得到消息,精神一振:皇家糟了这么大打击,未尝没有暂时稳定局面的想法。如果女儿这个时候能借机而起,占据了后位,哪怕在皇帝和太后心中只是个过渡,但如果这个过渡的人不犯错,似乎也没有借口废了她不是?   明宗倒还真是在考虑立新后的事情,但是宫里现有的这几个,横看竖看,似乎哪个都不太够格——唯一一个能扒上边儿的,也就是赵贵妃吧……   朝中的人开始影影绰绰地在明宗耳边吹风,什么赵氏端庄规矩啦,什么赵家是皇室两重姻亲啦,什么是皇帝的第一个女人啦,云云。   明宗私下里告诉孙德福:“其实,若芙如果能当皇后,也未尝不好,至少她自己生不出来孩子,为了以后能踏踏实实当太后娘娘,会对后宫一视同仁,不偏不倚。”   孙德福一听这话,顿时对赵贵妃亲热了三分。   外头的人们一个比一个猴精,不出三天,赵尚书府门庭若市。   裘太后却在邹后被废的第一时间就开始跟礼部要所有京官的履历和家谱,细细翻找。   余姑姑也跟着仔细地甄选,口中却道:“这不是大海捞针么?哪如把咱家的小娘子娶一个进来?又跟咱们亲近,又跟圣人齐心。退一万步,至少不用再替后宫担惊受怕了。”   裘太后低头看资料,压根都不搭理她。   余姑姑撇嘴,出门看热茶,问点心,由着裘太后自己在那儿较劲。   话却很快吹进了明宗的耳朵里,明宗心中一动:大舅舅家的钏娘,不知道现在长成什么样了。   二   大家都各怀着心思。   宝王殿下自然是急了的。   自己的人辛辛苦苦、费劲巴拉,还搭上了一个龙胎,才把邹氏从皇后的位置上拉了下来。如果这个时候竟然让赵氏当上了皇后,自己等人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了?   宝王有些愤怒,派人去骂了德妃一顿。   缘故自然是埋怨德妃不争气。   宝王本来的想法中,是有让德妃趁势而起,去当这个皇后的意思的——赵贵妃不能生孩子,贤妃的出身太低,那么,德妃接掌后宫不是理所当然么?   可惜,明宗不这样想。德妃也觉得宝王有点儿想当然了,不过既然是想要给自己那个位子,德妃自然就不做声,让他骂就是了。   宝王骂德妃的同时,也派人去给贤妃下了令:“想尽一切办法,把赵贵妃拉下来!咱们跟邹家鹬蚌相争,不能让赵氏得了这个渔人之利!”   贤妃深以为然,跟来人拍着胸脯保证:“我差点儿没了性命才腾出了这个后位,岂能让她那个没脑子的货色白白占了便宜去?你让王爷放一万个心,就算王爷不说,我也不能让她得逞!”然后又打伏笔,“只是到底该怎么做,我得想一想。万一事情做得孟浪了,还请王爷不要怪我鲁莽。”   宝王听了这样的话,又得意又满意,捻须微笑颔首不语。   贤妃先是派吉祥去联系了清溪。   清溪虽然百般维护赵贵妃,但在吉祥的百般套问下,还是不小心露了馅儿——清晖阁,有密室!而且,赵贵妃有诅咒太后的举动!   贤妃听了这个消息,高兴得一个整天眉梢都是飞起来的:“这个清溪,若是咱们不问,她必是不肯告诉咱们的!想来这个事情王爷也未必知情,咱们且不说,回头连赵若芙带乔二娘,一起送她们上西天!”   吉祥却心里有些怕,悄悄地哀求贤妃:“娘娘,贵妃做的那种事,不论是谁捅到圣人跟前,只怕都跟着是个死。奴婢服侍您一场,尽心尽力,请您万万看在奴婢从没违逆过您的份儿上……”   贤妃不满地瞪她:“我何时说过让你去告密了?到时候圣人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岂不是把我也要搁进去了?蠢死你算了——跟了我这么多年,还是没练出来!做坏事的人选是很重要的,我从来都是只肯当个小角色,怎么会亲自出马做坏事呢?”   贤妃笑眯眯地斜倚在美人榻上,十指如葱,纤细白嫩,指甲上的丹寇却似鲜血染就,刺眼地红。   某日,德妃接了赵贵妃的邀请,让她去清晖阁商议事情。毕竟现在是赵贵妃暂时主持宫务,德妃等人即便谈不上要随传随到,但也不能公然拂逆她的面子。德妃只好换了衣衫就去。   来请她的是个清晖阁新进的小宫女。   这个小宫女是宝王的人。   德妃因为知道她是宝王的人,而又不见她示警,便以为这一趟不过是寻常邀约,欣然前往。   三   进了清晖阁,小宫女笑着领她走另一条路:“贵妃娘娘在后园品茶,请德妃娘娘跟我来。”   德妃不疑有他,微笑颔首。   这条路曲曲折折,竟是德妃从未走过的路。德妃诧异起来。   一路上都没再开口的小宫女笑着给她释疑:“娘娘看这条路风景如何?从来别人带您进来,必是不肯走这条路的。以后您就知道了,清晖阁里头啊,弯弯绕绕多了!”   走到一个小小的门边时,小宫女探头探脑地看了看,然后低声道:“娘娘,您从这里进去,有大好事。请您随机应变!”然后不等德妃反应过来,撤身就跑!   德妃神色一变,停住了步子,不想往里走了。   她身边的侍女却眨了眨眼,低声问她:“是不是王爷的意思?”   德妃这个时候还在全心信任着宝王,又想起宝王上次的意思,心中一动:莫不是准备好了让我去捏赵氏的把柄?那倒是不错……   德妃一念之差,进了门,几步一绕,便看到了寝殿大床之后,有一道密室之门!   德妃觉得十分不对劲——如何赵氏开启密室,外头却无人看守的?   她的侍女四周看了看,附在她耳边道:“不是说清溪是王爷的人么?难道是她清了场?”   德妃听了这一句,略略放了些心,便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密室门边,往里一看——   德妃顿时吓得跌坐在地上!   而她的侍女则震天介发出一声尖叫!   里头正在焚香的赵贵妃和一边服侍的香雪被惊得也是一声短促的叫声!   外头清溪高声喝问:“什么人?!保护娘娘!”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一殿的人都赶了来,然后,所有的人都跪倒,或者叫软倒在密室门边,鸦雀无声。   德妃顿时万念俱灰,看着赵贵妃,愤怒地斥责:“你自作孽,如何带累得我们这么多人都跟着你遭殃?!来人,给我把她拿下,请圣人!”   清晖阁的下人们也恼怒起来,也不管赵贵妃才是他们的正经主子了,上去二话不说就把她和香雪两个人都绑了起来,嘴里还堵上了布。   一边清溪也放声大哭:“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明宗赶了来,一看密室里头的情形——裘太后的画像,诅咒,小孩子的神主牌,供桌——这是魇胜!   跟着的孙德福头皮发麻,一声喝命,令将所有亲眼见到情形的人统统拿下,然后利落地封了密室,进而封了清晖阁。   赵贵妃和德妃两个人,都报了暴毙。其他的宫人,一律赐了药。   清溪哭着不肯吃,只嚷:“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求圣人饶我,饶了我……”   孙德福才不耐烦跟她对嘴对舌,一声令下,一碗毒药直接掰着脖子灌了进去。   贤妃听得这个消息,笑得合不拢嘴:“真不错!少了两个劲敌不说,顺便还拔了几颗钉子。咱们啊,日子要好过起来咯!”   只是宝王就气疯了,令人进宫来骂她:“我只让你将赵贵妃拉下马来,谁让你害德妃的?”   贤妃笑眯眯地对曰:“不是早就请王爷万万不要怪奴奴鲁莽了么?事情若是让别人撞破,难保不把奴奴牵涉进去——奴奴刚为了替王爷拉下邹后没了个孩子,如今难道还要为了替王爷拉下赵氏赔上自身么?王爷也太厚此薄彼了些。如今就算是兑子,德妃一个不做事的,兑赵氏一个眼看着当皇后的贵妃,也算值了。”   接着,贤妃的峥嵘忽然一露:“何况,王爷只怕在大明宫中已经无人可用,还要再把我也逼反了不成?”   宝王被贤妃气得哑口无言。   三   这件事明宗处断得雷厉风行。   裘太后莫名其妙就听见说没了两个妃子,急忙叫了明宗到长庆殿,亲自对面问他:“怎么回事这是?”   明宗懊恼:“都是要立新后惹出来的。赵氏在清晖阁里竟然有密室,还画了东西诅咒您。乔氏估摸着是知道了我有立赵氏为后的心思,所以想要捏她的把柄,不知道从哪里偷偷进了清晖阁,抓了赵氏一个现场。倒好,估摸着她自己也没料到密室里有那么悖逆的东西,自己也当场吓软了。事后一直骂赵氏作死,害人,连累了大家的性命。我也懒得问了。反正当时在场的下人们,都处理干净了。”   裘太后一听就想到了贤妃身上,但知道这个时候明宗是无论如何不肯信自己的话的,便只是冷哼了一声,骂了一句:“狐狸精,倒是好脑子,这样一箭双雕的好计谋。如今宫里可不就剩了她一个了?”   明宗眨眨眼,不接话。   裘太后也不在意,回手拿了两份画像递给明宗:“我选了这些日子,觉得你很可以在她二人中挑一个当皇后。你自己看看。”   明宗错愕,打开画像一看,一张是一个戎装女子,英姿勃发,娇俏可爱,不由惊喜:“这是钏娘不是?”   裘太后点头,又抬下巴指指另外一张。   明宗展开,只见是一个端庄的大家闺秀,淡雅清秀,手中拿的是一卷书。此女倒是很雍容大方,明宗便低头去看她的身份:“礼部侍郎崔酲之女,崔漓。”   裘太后颔首:“我其实更加看好此女。很是有正宫娘娘的气度。只是她父亲的名利心很重,我有些犹豫。”   明宗冷哼一声,道:“不错!一直道貌岸然的,谁能想到竟然是冒充博陵崔氏的旁枝?让这种人的女儿当皇后,我怕博陵崔氏会暗地里笑破了肚皮!”   裘太后微微皱眉,看着自家侄女的画像叹了口气,缓道:“我不太想让你立钏娘为后,裘家在军中的影响已经够大了,我怕有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明宗沉默下去。   事情不了了之。   但是数日后,明宗忽然给长庆殿送了个信儿:“国子监祭酒戴家的幼女戴绿枝还好,可以当一阵子皇后。”   裘太后皱着眉头问余姑姑:“听说是个蠢货?”   余姑姑也皱眉:“消息是说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圣人怎么看上她了?”   裘太后长长出了口气,低声道:“大约是想过阵子就废了罢……”   余姑姑百思不得其解:“选还不选个好的,干嘛没立就存着废的心思?”   裘太后一针见血:“他没那个自信!”   既然长庆殿没有表示异议,明宗让礼部择日给戴家送了圣旨去:纳戴氏绿枝为后,五月十四成礼。   裘太后听了旨意,倒也没有说什么,余姑姑却令人悄悄给明宗递了个话:“钏娘自然是要进宫的,只是为甚么要让姓戴的来送这个人情?”   明宗会意,翌日便下了第二道旨意:“裘氏钏,崔氏漓,着五月十二入宫,裘氏封贵妃,崔氏封昭仪。”   ☆、442.第442章 番外:敬思皇后传(二)   四   宝王听了戴绿枝封皇后,反倒不着急了。只是又听说裘钏入宫封了贵妃,便皱起了眉头,待一听崔氏封了昭仪,又笑了。   温王彼时还小,虽然宝王知道他生而知之,却不敢太过信任,所以这些事情也不与他商议。   幕僚却见着宝王这样反复,不由得小心探问:“王爷何故发笑?”   宝王得意:“戴绿枝的父亲戴群是福王的人,所以我不担心她。虽说裘钏入宫似乎是老四紧紧笼络住了裘家,但其实不然——崔家那一位的名利心重若泰山,只怕教出个女儿来,也不是什么善茬儿,我们就只管坐等崔氏把裘钏弄个灰头土脸,然后再出手,挑拨着裘家大舅舅跟老四翻脸罢!”   幕僚笑着高颂“王爷英明”之后,讨论起了正事儿:“同州的矿开出来了,果然很好。只是没有得力的工匠。”   宝王沉吟:“军器监那边,邹家老二难道就没有对头了?”   幕僚为难:“邹二在这件事上简直是个天才,虽然也有不少人觊觎他的位置,但手艺千真万确都不如他远矣。卑职就是想要劝王爷一句,但凡留着这个人,军器监的大旗就倒不了,咱们就挖不来得力的人。”   宝王咬牙:“说不得,只好对不住老师了!”   不过三五日,宝王一系骤起发难,吹毛求疵,一路陷害寻衅,将整个邹家打压到了无法还手的地步。   一家子,唯有邹后的亲哥哥邹小二郎因不曾出仕幸免。在小二郎的竭力维持之下,虽然罢官免职流放的旨意接连不断下来,但一家子退守桑梓还是有希望的。   可宝王的目的,自然是赶尽杀绝。   就在全家人沉默哀戚地收拾行装打算离开京城时,顺天府忽然来了人,一张拘票,写得清楚明白:“邹禺,逼良为奴,囤积居奇,草菅人命,行为悖逆,着立即拿下!”   邹家人都看呆了眼。   邹二郎眼看着锁链镣铐要往自家年轻的儿子手上套,魂飞魄散,扑上去大吼:“我儿年幼,只在府中,不曾出仕,如何不能放过他?!”   一句话吼破了对方的心思,顺天府的差人脸色一沉:“说得这叫什么话?好像是我们诬陷一样!现有你家奴婢出首,你们自己识人不清,怪得谁来?!”   邹二郎一愣,怒吼:“何人出首?我家上下都是世仆……”   话说到这里,忽然一滞。   不,不对,还有那个武家……现在虽然改姓了邹,可是,他们家是自家媳妇半路买了来的……   邹小二郎苦笑一声,回头看了父亲一眼,轻声道:“父亲,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最后的指望也被带走了,邹老太傅一口老血喷在了地上,晕厥过去。   邹家,七零八落,合族流散。   幕僚喜上眉梢,疾步来找宝王:“已经有了三个军器监的老人儿愿意跟咱们了!”   五   戴绿枝入宫了。   但是,在她之前,裘钏和崔漓都已经住稳当,而且,俱都承过宠了。   明宗满心里都是裘钏,哪里来的情绪去敷衍戴绿枝?所以,只洞房一天宿在清宁宫,以后就天天往裘钏住的蓬莱殿跑。   戴绿枝暗地里咬碎了银牙,可是又不敢牙蹦半个不字——那可是裘钏啊!裘太后的亲侄女,裘老将军亲手养大的嫡亲孙女,裘大郎的掌珠,明宗的亲表妹。   而且,有人悄悄地告诉过戴绿枝:“太后本来打算让裘钏当皇后的,可是圣人不乐意让裘家在大明宫一手遮天,所以才选了你——你可得争气,好好地坐稳了这个皇后的位置,辖制住裘家那个小妖精才是!”   戴绿枝深以为然,所以,皇后入宫,新朝气象,宫妃们须得天天清晨来请安问好。   裘钏倒是没什么。反正她习惯了每日早起打拳跑马习练骑射。如今虽然没法子骑马射箭,好歹还能打拳舞剑。所以每天完了功课再去清宁宫,反倒都是第一个到的。甚至有些时候,她都到了,戴绿枝还没起身。裘钏也不觉得怎样,就说一声:“我来过了,也冲着寝殿行了礼,我先走了,还得去看我姑母呢。”然后扬长而去。   戴绿枝被气得在清宁宫亲手叉腰亲口骂街,服侍的大宫女都听不下去,小心翼翼地劝:“她是太后的侄女,去看太后,天经地义。您骂的时候仔细些,莫要捎上太后才好。”   戴绿枝回身就一个大嘴巴刮在宫女脸上,骂道:“放你娘的屁!清宁宫是我的,大明宫也是我的,我想骂谁就骂谁!我就不信了,这天下只听说过皇后给妃嫔脸色看的,没听说过妃嫔就敢这样大不敬给皇后下马威!”   裘太后听说,击掌道:“说得好!小余,你去告诉她:兴庆宫她一辈子别想进来了,让她就死在她的大明宫好了!”   裘钏坐在凭案后却笑了笑,一边仔细挑选案上的小吃,一边低头漫不经心地说:“表哥的孝都满了好几个月了,宫里还只三五个女人,像什么话?既然皇后来了,赶紧采选吧。”   余姑姑噗嗤一声笑,一指头戳在裘钏的额角上:“瞧瞧钏娘这个促狭鬼!”   裘太后却哈哈大笑:“就是这样!小余,传哀家的旨意:大明宫人丁单薄,冷冷清清的,让皇后赶紧采选!我要看到大明宫里天天裙带飘扬,花红柳绿!”   余姑姑板着脸去清宁宫展开黄绫凤旨宣读:“……着皇后戴氏,立即主持采选事宜,不得有误!钦哉!”   戴绿枝气得脸都绿了,腾地立起:“太后殿下管得忒宽了吧?!”   余姑姑二话不说,上前一步,亲自扬手,啪地一掌打在戴绿枝的脸上:“放肆!”   戴绿枝被打傻了,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呆呆地掩着脸看余姑姑。   余姑姑冷哼一声:“在君臣礼仪,太后殿下才是天下女子之首。你皇后的印信,太后娘娘说一声收回,礼部连个屁都未必敢放!在尊卑上下,太后是婆母,你是儿媳妇,你敢忤逆一声试试看?七出之条条条都能给你安得上!在先来后到,这大明宫我们住了四十年,都不曾放话别人管不着,你算个什么东西,才在这清宁宫里住了几个晚上,就敢说太后娘娘管得宽了?我今日在这里明白清楚地告诉你,便是圣人来了,你敢说出这种话来,也一样吃巴掌——不过,那时候,就不是我替太后娘娘教训你,而是你丈夫亲自动手教训你了!”   余姑姑说完,凤旨往戴绿枝脸上劈面一扔,厉声道:“现在开始,立即准备采选!”   六   明宗听说了整个事情,唉声叹气。贤妃憋不住地笑,笑得幸灾乐祸的,还安慰明宗:“得了,谁让戴氏这样蠢,寻衅竟然寻到太后那里去?她老人家纵横皇城一辈子,难道老了老了,受她个续弦儿媳妇的窝囊气?圣人还是想想回头怎么平息太后的怒火才是真的——毕竟采选也是为了圣人的子嗣、大唐的江山着想,又不是专为了给皇后添堵才要给圣人纳妾!皇后吃这样没来由的飞醋,余姑姑不打她才有鬼了。”   明宗愁着眉抱着贤妃使劲儿亲:“都像你这样懂事就好了。不是大兄对你的出身知之甚详,我想改也改不了,我就立你为后——那才好呢!”   贤妃哈哈地笑着倒在明宗膝上,娇媚婉转:“我不稀罕。当了皇后得这么样端庄,得那么样大度。我这种小小女子,给你当妃子正好。”   明宗故作惊诧:“咦,不是前些日子还闹着要当皇后的么?怎么这就变了?啧啧,阿阮真是善变!”   贤妃搂着明宗的脖子撒娇,悄声道:“我都听说了,邹家一家子都被你流放了。这可真是给我痛痛快快地出了气了。四郎,奴的好人,奴该怎么谢谢你呢……”   贤妃的鼻音又轻又软,带着微微的颤抖,只让人痒到了骨头缝儿里。   明宗顿时流鼻血、冒邪火,赶紧先抱着佳人去合欢床上办事儿去了。   戴绿枝窝着一肚子火主持采选,挑进来的没一个是省事儿的女子——谏议大夫魏家的魏让,兵部侍郎文家的文琦,大理寺司直耿家的耿雯,刑部主事邵家的邵微微,城门郎刘家的刘茵——最后想了又想,勉强把兵部主事高家的高韵挑了进来,好歹有个拿得出手的端庄女子才好啊!   站成一排,明宗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失望地回头看裘钏:“钏儿,你瞧着呢?”   裘钏仔仔细细地看,满面含笑:“都挺好。皇后娘娘好好教导,肯定都能成大气候。”   明宗气得直翻白眼,一边咬牙心里一边骂:给我生孩子的女人,我要她成气候做什么?!   崔漓抿着嘴笑,先恭维戴绿枝:“皇后娘娘果然好眼力。”一边转身看向高韵:“这位妹妹我在京里少见,敢是刚回来的?”   高韵急忙行礼:“是,刚跟着父亲调任回京。”   刘茵出来作死:“婢妾也很少见到崔昭仪。”   崔漓的笑意一淡:“刘才人直言不讳的大名,我是如雷贯耳的,胜过见面多矣。”   明宗看明白了,立时伸手指向刘茵:“所幸我都还没动过,给皇叔送去吧。他喜欢这个调调的。”   刘茵哇地一声就哭了:“我已经是才人了,家里已经承了旨,我就一辈子是圣人的女人了,如何还要赏人?圣人当我是什么?”   贤妃皱了皱眉心,令人:“堵上她的嘴。”   立刻有人上来将刘茵堵上嘴,绑上。   贤妃看了戴绿枝一眼,轻轻叹气:“看如今来的妹妹们,倒真是万紫千红,性格各异。想来皇后娘娘真的是尽心竭力地替圣人选了天下各色美人儿入宫服侍。只是皇后娘娘还是来的日子浅,所以不太知道圣人的喜好——圣人是最烦这种口没遮拦的人的。倒是达王殿下,听说只要相貌美艳,他是不挑性子的。不如送了王叔那里,也算两全其美了。”   贤妃似乎是在尽力替戴绿枝圆场。   戴绿枝也报以感激的眼神。   只有裘钏弯了弯嘴角,低头吃茶,闲闲地说了一句:“送什么送,这种人,到了哪里都是祸害,直接打死了事。”   刘茵的脸色顿时一片惨白,虽然被绑了,可还是立马叩头如捣蒜。   裘钏放下茶碗,微微笑:“瞧,这不是懂规矩多了?可见啊,这人都是闻名不如见面。只是刘家茵娘,博眼球不是这样博法。既然你进了大明宫,事情就是大明宫的了,终不成真让皇叔看皇后娘娘的笑话。我这个人呢,一家子行伍出身,又飞扬跋扈惯了,心狠手辣,所以,事情我就替大家伙儿做了——”   裘钏轻轻招手:“来人啊,”几个内侍走近,“拿下,送宫正司,问问她进宫究竟何事?”   刘茵的瞳孔微微一缩,偏偏头看了贤妃一眼,不等内侍上前,忽然一跃而起,一头撞在了大殿的石柱上!   竟是死了!   裘钏看着满殿里的鲜血,挑了挑眉梢,回头看明宗:“表哥,这人果然不妥啊。”   明宗的脸色已经阴沉似水,一言不发,站起来拂袖而去。   贤妃目瞪口呆:这个裘钏真是杀伐决断啊……竟然就这样断送了宝王爷一枚刚刚启用的棋子……无数的后手,还来不及使呢……   戴绿枝的脸色早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鲜血淋漓的尸体横在当场,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个场景的小娘子们已经都脸色发绿、脚软腿软。   裘钏轻轻呼了口气出来,长身而起,回头看着大家的样子,嫣然一笑,对着戴绿枝道:“皇后娘娘,吓傻了吧?赶紧带着大家伙儿去偏殿压压惊吧。来,收拾了。送回刘家,问他们家个大不敬——刚送进宫来的小娘子,觐见圣上头一天,竟然好好地撞柱而死,她这是诚心污秽大明宫么?”   贤妃悄悄扶额,这颠倒是非的本领,是家传的吧?   崔漓看着裘钏,目光审慎了许多。   ☆、443.第443章 番外:敬思皇后传(三)   七   要说起来也奇怪,前头有戴绿枝和裘钏,后头有崔漓和路、方二婕妤,但区区一个不起眼的耿才人忽然异军突起,得了明宗的宠。   除了裘钏独居的蓬莱殿,明宗竟然三天两头地往耿才人住的绫绮殿跑,住在绫绮殿主殿的路婕妤很是不爽,有一次竟然皱着眉头拦住了明宗:“圣人,后宫不可偏宠,须得雨露均沾。”   明宗不高兴了,头一回说她:“朕不喜欢你。”   路婕妤却理所应当地点点头:“这个没问题。问题是,圣人在后宫中可以不喜欢谁,却不能只喜欢谁。”   明宗被当头棒喝,对着路婕妤肃然起敬:“路婕妤说得极是。来,”叫了孙德福,“告诉皇后,路婕妤晋为修仪。”   路修仪满意地点点头:“圣人有这个姿态,大明宫就安稳了一半。”   耿才人对自己的这位主殿顿时也恭敬了五分,早晚请安,事事回禀。路修仪满意极了,逢人便道:“耿才人得宠不是没有原因的,敢情这样知礼懂事。”   方婕妤不高兴了,转身回头喝骂自己的下殿邵微微邵才人:“人家的下殿挣面子,我的下殿就这样没用!”   邵才人便顶撞她:“人家的上殿还一句话就晋了位呢!”   方婕妤气得到戴绿枝跟前告状,呜呜咽咽地哭。   戴绿枝没好气,臭骂了她一顿:“轻薄浮浪,一座大明宫再没有比你更不像样的宫妃了。邵微微安安静静地过人家的日子,你眼红路修仪就自己去跟路修仪争宠,平白无故地寻趁自己的下殿,还有脸到我这里来哭诉,无能没出息!”然后赶了出去。   方婕妤气坏了,一头哭一头往回走,一不小心滑到了太液池里。   大夏天的,自然不会怎么样,救起来,伤风而已。   但是方婕妤心里憋闷,就死活不肯吃药——大约是觉得小病无妨的缘故。   谁知一来二去竟然成了大症候,不过两三个月,竟然救治不及,一命呜呼了。   明宗觉得不对劲儿,查来查去,气得吼戴绿枝:“要你个皇后做什么的?不就是为了调理后宫纠纷、管理后宫庶务么?你看看你,真好手段,顷刻间伺候了我三四年的人就没了!”   贤妃在自己殿里笑得岔了气,跟吉祥说:“你瞧着吧!这位戴皇后,不会病死不会被杀,绝绝对对,是被她自己蠢死的!”   八   耿才人的宠信日盛一日。   终于有一天,耿才人小心翼翼地点了明宗一句:“听得说,庶人邹氏现在的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呢。”   明宗愣住。   回到宣政殿,明宗想起了那次的事情。   到底邹氏有没有推贤妃?如果不是邹氏,那到底是谁推的贤妃?   邹氏的贴身大宫女不过打了几棍子,就急忙说的确是邹氏做的。   可是没几天,这位大宫女的家人就出首告邹家小二郎逼良为奴——可是若说起来,查来查去,这武家跟邹家没仇啊……   明宗转头问孙德福:“邹氏怎么样?”   孙德福撇嘴:“整天哭整天哭。一直到新后入了宫,她才死了心,这阵子倒也不哭了。只前些天,听说了家里的事,晕厥过去几回,还呕了口血。现在么,好似都看开了,偶尔有心思,还知道弹琴了呢。”   明宗动了恻隐之心,低头思量许久,长身而起:“走,咱们去看看。”   明宗悄悄地去,悄悄地走。   只是看着邹氏实在是瘦得可怜,便命:“回头你关照一声,好歹当了三年皇后的人,别太苛刻了。”   孙德福忙点头答应下来。   可另一边,花期便指着这件事,急急忙忙地跪求戴绿枝一见。   戴绿枝听说了明宗去看望了元后,竟然还要下人关照她,顿时由嫉生恨:“她做出了那等事,圣人都没杀她。这会儿分明有我有裘钏有耿雯,竟然还想着去看她!此人断不能留!”   心腹大宫女十分劝阻:“娘娘好好的管她做什么?这会儿有能力跟咱们争持的是裘钏和耿雯,娘娘该多用些心思对付她们俩才对。”   戴绿枝执意不听,只管动用了福王给她的力量,暗地里布置起来。   九   裘家的钏娘在大明宫稳稳地占据了一席之地,既能与戴皇后分庭抗礼,又能震慑得贤妃不敢置喙,隐隐已经有了裘太后当年的风范。   然后明宗就把沈迈调回了京城。   赐见之时,宣旨命为冠军大将军,任羽卫副总管,顺便问他:“听闻将军有个女儿十分出色,不知道肯不肯让朕照料?”   沈迈一听,皱着脸噗通跪倒,咚咚咚连磕了仨头,才愁眉苦脸地说:“末将倒是十分乐意。可是我们家那个臭丫头,跟着我在西北时,却已经跟营下的一个小将私定了终身——末将正等着两个小家伙什么时候憋不住了来跟我坦白呢!毕竟是孩子一辈子的事儿,我们家丫头又从小就没了娘,我实在不忍心违逆了她的心意。还望圣人恕罪。”   明宗一听,呵呵一笑,做罢:“如此,朕是不肯夺人所爱的。”   沈迈却眼珠儿一转,笑道:“圣人啊,末将到了今天,才这么一个闺女而已。沈家二房,眼看着就要绝后了。末将想求求您,给赐门婚事如何?一则末将离京日久,实在不知道哪家的小娘子好,二则末将一个大老粗,只怕人家看不上末将,不肯允婚。若圣人能赐末将这个体面,那末将实在是感激不尽!”   明宗大喜,忙令:“德福,采选的名单呢?到最后一关的那几个好的拿来,让他自己挑。”   沈迈却十分知道规矩,采选可是给皇帝预备的女子,自己能僭越去挑?连忙双手遮住眼:“这不行这不行,末将可没圣人的眼力长远,您挑,您挑,挑着哪个我都乐意!”   明宗大笑,随手一指:“你性子粗豪,若对上个扭捏的小娘子,只怕会要了你的老命。还是这个好,举止大方性情直率,而且家教也好。”   孙德福看了一眼,笑着恭喜沈迈:“是侍御史贺家的小娘子,独根独苗,没有兄弟姐妹回头找你的麻烦。大将军还不快谢圣人想得周到?”   沈迈干脆利落地叩头:“谢圣人大恩!”   明宗想了想,又笑道:“既然有了妻,不妨朕再给你个妾。”看了一眼孙德福,道:“皇后不是说邹氏身边的那个花期很识大体么?给沈迈当妾去吧。”   沈迈绕了半天才绕了过来:“花期是邹氏身边的,皇后娘娘说她很识大体——圣人这是……”   沈迈有些发愣,但话没说完,却发现明宗隐晦地冲着自己使了个眼色,沈迈立刻闭口不言,叩头谢恩。   孙德福早就白了脸,沉默着低下头去。   待后来有了机会,沈迈才悄悄地问明宗:“孙公公这是动了凡心了?”   明宗气得咬牙:“这么个背主忘恩的贱婢,怎么就入了他的眼了?你找个机会,把那贱婢处理了!”   沈迈了悟,点头答应。回家就把这事儿交给了已经成了自家夫人的贺氏:“收拾吧,随你怎么收拾。”   贺氏高高兴兴地把花期折腾了个惨透,到了最后,花期是自己吊死的。   孙德福知道了,暗恨沈迈不已。   沈迈却当做不知,特意找上门去吐苦水:“这位女官也太恶毒了!我女人好容易有了身子,她竟然从外头弄了药来给她吃!亏得贺家的老家人见多识广,不然就落了胎了。如今她自己又吊死了,我丈人丈母天天瞪着我乌眼鸡一样——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孙德福听到这里,才慢慢地丢开了手。   十   前脚沈迈被赐了职衔,后脚奉了先帝遗命领着羽卫大总管的煦王就来找明宗告假:“你有人帮忙了,我能出去玩了不?”   明宗不许。   煦王怏怏不乐。   接着就是掖庭大火。   戴绿枝终于还是动了手,一把火烧了邹氏幽禁的房子。   火烧得半边天都能看得见,连裘太后都起身念了声佛:“这又是谁在作孽呢?”   明宗从绫绮殿耿才人的床上坐起来,边揉眼睛边问:“烧了哪里这样红?”   外头刚得着信儿的孙德福还不及答话,耿才人已经“呀”地一声叫了出来:“如何是掖庭的方向?!”   明宗浑身一抖,立刻清醒了过来。   孙德福在外头接口急道:“正是掖庭。听说是邹氏幽禁的地方!”   耿才人惨然失色,喃喃自语:“都怪我,都怪我提起了她……”   明宗被这一句话勾得,想起了戴绿枝好好地忽然称赞花期识大体,立时便明白了其中的蹊跷,顿时暴跳如雷:“德福,摆驾,我要亲自去看现场!”   到了现场,众人正要上前打开房门,明宗一声喝止:“都给我站着!”   然后转头命人:“去叫沈迈带羽卫来!”   众人都是心头一紧。   沈迈带了羽卫和仵作风风火火地来了,打眼一看,就愣了:“怎么门是从外头上了锁的?!”   明宗连忙看去,可不是?!   闻讯赶来的裘钏脚步一顿,立时便后悔了——这种浑水,蹚她做什么?又想到既然是姑母让自己来,必是还有什么自己能做的才对。忙跟着失声道:“什么?外头上锁?!”   明宗回头见是她,怒火暂时压了压,招手叫她站到自己身边,随手揽了,低声道:“你不要说话,看着沈迈处理。”   沈迈那边得了明宗的话,命人:“拆外壁。”   众人不解,却只得照做。   拆开外壁来时,只见所有的家具都堆在墙边,屋子中间有两团焦黑的尸体,尸体上压着一根横梁。   仵作看着现场,叹了口气,拱手告诉沈迈和明宗:“这原本是逃出来的好法子。这房子是普通的石地,木制。如果救火及时,房顶不会塌,这里的两名女子,因为身边没有起火之物,所以只会熏晕过去。可是火势太大,整间房都塌了。所以房梁掉了下来,正好砸在二人身上。而两个人应该早已晕死了过去,所以就这样,烧死了……”   明宗越听越愤怒,终于忍不住了,揽着裘钏的手已经放开,跨上前一步,声音森冷:“你是说,她们本来措施得当,有逃生的希望,奈何无人救火,所以生生地被烧死在了里头,是也不是?”   仵作深深地躬下身子去,低声道:“正是。”   沈迈在一边,高高地挑起一边的眉毛,阴阳怪气:“这本事可够大的啊!竟然能让整个掖庭没人来救火!孙公公,你的内侍省不就在附近么?怎么也没人来?”   孙德福没好气地回他:“彼此彼此,羽卫和神策军跟咱家的内侍省平行,若是你们来不及,我们自然也来不及。”   沈迈的眉骨一跳,居然点了点头:“孙公公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力反驳。”   明宗已经出离愤怒,喝道:“你们俩少在这里互相推诿,都给我回去彻查!沈迈,此事以你为主,幕后的主使便是玉皇大帝,你也给我明明白白地查出来!”   说完,明宗拂袖而去。   裘钏看着明宗的背影,有些无奈,只好替他善后:“此事非同小可,还请孙公公鼎力协助,沈将军毕竟刚回京城,有些纠葛不太清楚也是有的……”   孙德福看在裘太后的面子上,勉强躬身应诺。   沈迈却搓着下巴看着裘钏袅袅婷婷而去,踱到了孙德福身边,低声问:“老孙头儿,这位裘贵妃,好灵通的消息,好利索的身手,好不拿自己当外人啊……”   孙德福觑着附近没人敢偷听自己二人的谈话,方悄悄回道:“本来就不是外人——差点儿就立了她为后呢!”   沈迈若有所思。   孙德福却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急忙踹了他一脚,低声喝道:“少胡思乱想啊!她可用不着!”   沈迈呵呵一笑,摇头,半天,方低声道:“老孙头儿,我也不瞒你。大明宫实在是够乱套,我不把我们家闺女送进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不过,裘家势大,我老沈是当今调回来做什么的,你我都心照不宣。所以我虽然也算欣赏这位裘贵妃,却不能明说——但是不论怎么讲,今儿也不该她来啊……”   沈迈猛地顿住,两只怪眼一睁,头一扭,两道精光直直地刺向远方的清宁宫!   孙德福轻轻一笑,低声道:“明白了吧?她来,就是为了说这句话的——论理,不该她来,那该来的那个人,为甚么没有来?是不屑来,还是不敢来……”   沈迈半天才缓过来,长长地出了口气,悄悄地挑起了大拇指:“太后娘娘好手段!”   ☆、444.第444章 番外:敬思皇后传(四)   十一   太后娘娘的手段还不止这一条。   分明是皇家内苑的私事,偏偏却让沈迈来查,尤其是当今的羽卫大总管好歹名义上还是煦王,还没有给别人呢。明宗的心思昭然若揭。   裘太后听了这个消息,想了不到一刻,便咬着牙下定了决心,吩咐余姑姑:“你去把煦王妃叫进来,我有话问她。”   煦王妃岳氏来了,规规矩矩行了礼,落了座,淡然端坐,不吭声,不问话。   为什么叫她来,来问什么,岳氏一字不提。只是恭恭敬敬地等着裘太后发话。   大理寺正卿养出来的小娘子,果然是两军对垒斗心机情绪的高手,单就这泰然自若地一言不发,就够寻常富贵人家的小娘子学上半辈子的。   裘太后看着这个这样沉得住气的小儿媳妇,越看越爱,越看越惋惜,半天才说:“皇后如果能有你一半的沉稳,哀家就算现在就死,也能闭得上眼了。”   这话说得!   岳氏很有种冲动去揉额角。   您这话要是被第四个人听见,必定认为您不仅仅在表达对戴氏皇后的厌弃,还在表达想让我跟煦王说再见然后嫁给你们家老四当皇后的意图!   我到底哪里有这样招你喜欢了?我改还不行么?   岳氏被逼得没辙了,只好回话:“儿媳惶恐。”   话回了,台阶依旧没给。   你让我来的,你给我架在这里的。你想要梯子,自己搭!   裘太后对着这样的聪明人,索性直话直说:“你们两口子,以后是怎么打算的?”   以后?打算?   岳氏一愣之下,眼睛忽然大亮,整张脸就跟放光一样,声线都不稳了:“母亲的意思,是我们俩,我和王爷,我们能走了?!”   裘太后虽然已经把心理建设做得足足的,但还是腾地挺直了腰背,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声:“走?走去哪里?”   岳氏看着竟然没有跳起来的裘太后,知道老人家对自己夫妻两个的出路已经有了类似的腹稿,开心地笑了出来,整个人就如同春暖花开:“母亲说呢?我们俩都不是恋栈荣华的人,之前没有飘然而去,自然是因为四哥用得着我们。如今既然差事有了接手的正人,而母亲又亲自开了口来问,必定是时机已经成熟——我们家王爷早就琢磨着出海,海图不知道看了多少回,去年连船都悄悄地找好了。只要母亲点头,我们俩明儿就能走!”   裘太后虽然欣慰,却也不舍,眼圈儿立时便红了,移开了目光不吭声。   而旁边把几兄弟的成长都一一看在眼睛里的余姑姑已经在低头抹泪珠了。   岳氏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兴奋得过了头儿?缩了缩肩,低下了头,吞吞吐吐:“当然,也许,太后并不是这样想……”   裘太后挪回了目光,微微扯了扯嘴角,叹口气,低声道:“我的确是这样想。但是一向民间有话:能上山,莫下海。你们俩选得这条路,有些险……”   余姑姑还是一向干脆利落的性子,脑子也快,擦了眼泪,便插嘴出主意补齐道:“三妹妹不是嫁了东南那边的水军都督么?虽然老早就卸了任,但她一家子都没回来,就在那边出海口附近住着。如今她们家只怕还在干相关的营生儿,让她帮着找些人,再找几条坚固些的船,老练的水手船员——还有火器……真要去,就必须都带上……”   余姑姑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哭着转身出去了。   裘太后看了看她的背影,抬手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再叹口气,伸了手给岳氏。   岳氏会意,忙站起来握住太后的手,就势坐在了太后身边。   裘太后双手抱住岳氏白皙滑嫩的手,拍一拍,低声道:“跟小五说,不要怪他哥哥。皇帝那个位置,任谁坐上去都会变的。你是个好孩子,小五也是个聪明孩子,你们俩在外头,只要安全,其他的都不要。尤其不要逞强,遇到地头蛇,该认怂就得认怂。万一遇到棘手的事,不要自己硬扛,往回捎信。他哥哥虽然对自家的宝座戒心十分重,但在护短这件事上,保证能做到让你感动得哭!”   岳氏温顺地都应下。   裘太后接着又嘱咐:“你是个千金小姐,他是个皇室的亲王,两个人半辈子都没吃过半点苦。到了外头,可万万自己多经心,不然,茫茫大海,闹了病,缺医少药可不是玩的……”啰嗦了半天,已经完完整整的都是慈母情怀。   岳氏听一句应一声,又好好安慰了裘太后一场,顶着一张平静的脸出了兴庆宫。   但一进了煦王府的门,就高兴得连跑带跳。   煦王都看傻了。   岳氏连下人都不再避讳,冲上去一把抱住煦王,大喊了一声:“自由啦!”   中元节,煦王进宫去看望裘太后,破天荒地留宿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煦王留书出走,带着岳氏扬长而去,悠游天下去了。   十二   明宗倒是正中下怀,偶尔嗟呀,也都有几分做作。   他现在关注的重点都在邹氏之死上。   沈迈的动作快得很,不过十来日,便把事情查了个清清楚楚,顺便甚至把福王也挖了出来,然后一股脑摊到明宗眼前:“您瞧怎么办吧!反正我只管查案子,不管善后处理。”   明宗一看,果然不出所料,是戴氏所为,但是,福王、福宁和过贵太妃都牵连了出来。   毕竟牵涉到先帝的妃子和同父异母的兄姐,明宗也觉得有些棘手,皱着眉毛只管看卷宗。   孙德福在旁边觑了一眼,咂嘴摇头,低声喃喃:“我的乖乖,过贵太妃好高明的手段,竟然能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安插这么多人,除了内侍省,竟然还有羽林卫和神策军……太后她老人家若是知道了,怕不要气得跳起来呢……”   沈迈意外,看了孙德福一眼,咧嘴怪笑:“孙公公,你可以啊你!竟然算计到太后娘娘头上去了!”   孙德福顿时急了,蹿过去就要揍沈迈:“你放屁!我不过感慨一句——我让你害我!”   明宗却呵呵地笑了起来,点头道:“德福,果然好主意!”   孙德福瞬间石化。   明宗立马站了起来,带着一应调查结果去见裘太后,进门就认错:“阿娘,儿子错了,这个皇后不该立!请阿娘罚儿子!”   裘太后诧异,低头细细翻看调查结果,发现过贵太妃竟然在羽卫、神策军的关键位置都安插进了人,其中有一个,甚至还掌管着神策军的军械库!   裘太后的眉毛立时便竖了起来,脸上煞气大盛,玉手啪地一声拍在凭几上:“反了她了!来人,传过氏!”   余姑姑不明所以,也凑上去看,从头看到尾,越看越心惊,到了最后,气得把卷宗狠狠地摔在手边的凭几上,怒道:“这真是,太后才三年不过问宫务,什么牛鬼蛇神都敢出来搅风搅雨了!”   明宗只管保持着认错的姿势,低头不语。   过贵太妃来了,进了门,笑吟吟地刚要行礼,裘太后猛地从胡床上站起,两步跨过去,挥手就是一个耳光:“觉得我老了不中用了,就管不了你们这群魑魅魍魉了?”   过贵太妃被这一巴掌打得身子一歪,愤怒地扭过脸来,刚要开口抗辩,裘太后反手又是一掌:“我看你这贱人就是活腻歪了!”   两个耳光打过,过贵太妃直直地扑在地上,嘴角都破了,鲜血顺着下巴就滴了下来。   当着明宗的面,过贵太妃尤其恼羞成怒,整张脸除了被打得紫胀,就是被气得红胀。   裘太后歇都不歇,上前一脚踹在她心口上:“你要军械库做什么?说!你要军械库做什么?!是想要了我们娘们的命么?就凭你这种一辈子缩手缩脚的小家子气十足的贱婢,你有宫变的魄力么?你有么?你有么?!”   过贵太妃被一脚蹬得差点喘不上来气,发散衣乱,倒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抖着手使劲儿替自己揉胸口。   余姑姑这才过去扶住裘太后:“太后,坐。”   明宗则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卧槽,从来不知道自家阿娘有这么烈火女金刚的状态哇!   裘太后坐下,喘平了气,厉声喝道:“来人,传旨,戴氏立赐自缢,尚药局明日清晨报暴毙!戴群罢国子监祭酒,滚回老家去!戴家三族三代内不许进学!”   “过氏落发,终身礼佛,大同殿封殿。”   “福王削爵,合家逐出京城,永世不得回京,遇赦不赦!”   “福宁降为郡主,禁足于公主府,三年之内不得出府!”   玉手一指孙德福,“你和小余一起,亲自走一趟门下省,让他们给我立刻拟旨来看!谁敢说一个不字,让他拎着全族人的肝胆来找我!”   明宗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什么叫雷厉风行?这才叫真正的雷厉风行!   什么叫飞扬跋扈?这才叫真正的飞扬跋扈!   什么叫乾纲独断?这才叫真正的乾纲独断!   ——自己杀二妃那个,不过小打小闹罢了。   十三   元后葬身火海,新后随即暴毙。   便是个傻子也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何况一众粘上毛比猴子都精的朝臣?   立即便有人提出,清宁宫的布置只怕需要稍稍改动一下。   这个上意揣摩得甚是贴切,明宗立即照准。   清宁宫既然开始修缮,那就暂时住不了人。   也就是说,中宫之位,明宗一时半会儿没有再封给谁的意思了。   裘太后随即面令裘钏:“皇后没了,日子得照过。我岁数大了,也不好总是插手大明宫的事情。你既然是贵妃,如今宫里地位最高的就是你了。就算再不擅长,也去主持宫务吧。我拨两个熟悉的人给你使,再让崔氏帮着你——她们文官家的女孩儿,着意教得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裘钏笑着点头应下,又问:“如何不让贤妃帮我?”   论位份,裘钏和崔漓中间,还隔着一个贤妃。   裘太后莞尔:“我一向不喜欢她,她也有自知之明。这个节骨眼儿上,不招惹她——何况,后宫那么多女人,会有很多很多人给你添乱的,你放心好了。”   是啊,肯定会大乱一场的,已经够不擅长这些女人间的勾心斗角磨磨唧唧了,若是再加上个贤妃在旁边掣肘,自己的日子,怕要难过到十分。   裘钏抿抿嘴,点头。   果然,还没一个月,裘钏和崔漓刚把手里的事情理顺个七七八八,才人耿氏就传出了喜讯——她竟然,有了!   明宗欣喜若狂。   裘钏心里虽然别扭,但也明白,这是早晚的事儿。挑个好日子,带着大家伙儿笑语嫣嫣地去看:“你这可瞒得好,都三个月了吧?怎么才报?”   耿才人笑得柔弱:“人家不都说么?胎儿不到三个月,都得偷偷地,不然容易跑……”   裘钏听她说得幼稚,失笑不已,众人便都跟着笑。   气氛很融洽。   贤妃在一边却只管闲闲地跟魏、文二人闲聊说笑,压根正眼都不看耿才人。   裘钏从来不把这些东西放在眼里,就当看不见,且做正事。略坐了坐,起身:“她难受着,咱们就别跟着裹乱了。大家来看看,送到了情就罢了,散了吧。”   然后再警告一句,“你们以后也少来,最好别来——让她安安静静地养胎。”   最后转身告诉耿才人:“你歇着吧,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只管吩咐厨房去做。我已经关照过六局,一两天就给你把小厨房单开了。你是个会吃的,自己吩咐他们吧——这个我们都不如你,就不越俎代庖了。”   耿才人感激涕零:“多谢贵妃娘娘!多谢贤妃娘娘和各位姐妹!我铭感于心的。”   贤妃傻眼了,连带魏、文二人都措手不及。这个这个,就这样就完了?就——散了?!   众人,谁都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就又都被裘钏带走了。   崔漓一直都笑眯眯地不作声,此时与裘钏等分道扬镳时,忍不住又回头看着裘钏的背影,低低喟叹了一句:“真是当机立断的果决性子,让人……”   ☆、445.第445章 番外:敬思皇后传(五)   十四   “——让人,真是没处下手啊!”贤妃边琢磨裘钏的行事风格、言谈习惯,边想着耿才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只觉得两个人配合的默契无比,细致周全,不由得长长地叹气。   耿雯要给明宗生孩子,在宝王那里,这可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耿雯自然是宝王的人。她的母亲是南疆黄洞蛮的圣女。宝王跟着裘家平灭了南疆,几乎剿尽了黄洞蛮全族,却把耿雯的母亲带回了京城,并许配给了耿介为妻。这一念之间,竟然救回了雍郎的性命。   宝王妃生雍郎的时候难产,是个大夫就说是死胎。宝王很担心这个“死胎”会影响自己的声誉,尤其是怕人说他当年杀戮了不该杀戮的人,所以上天降罪,咬咬牙,悄悄令人把耿雯的母亲接了去。   而对于一个巫毒传世的大族圣女来说,这简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所以,耿雯的母亲不顾自己刚刚生下耿雯的幼弟不久,身体尚且没有恢复,耗尽了全身精血,施展借魂的巫术。不仅让宝王妃平安生下了雍郎,还“点化”得雍郎聪敏过人、甚至生而知之。   宝王大喜,当场承诺会永远照顾耿雯和其幼弟,令黄洞蛮一族悄然传承下去。   信与不信都无所谓,反正那之后不久,耿雯的母亲就撒手西归了。   从此,宝王对耿雯多方照拂,甚至将她送进了大明宫,成为贤妃之外最受宝王倚重的棋子。   而且,耿雯一母同胞的幼弟还在继母手中——或者说,在宝王手中。   但就在这种情况之下,耿雯竟然私自怀了明宗的孩子,且没有任何落胎的打算;甚至,瞒到今天,贤妃才从裘钏口中得知了这一事情!   以宝王的神通,自然也马上就得到了消息,勃然大怒,急命贤妃:“马上坏了她的胎!”   贤妃很有些为难,便把宫内的情形一一回报,问宝王:“有没有其他的法子?裘氏防得滴水不漏,耿氏又行事万分谨慎,我很难下手。”   宝王想了想,令人去告诉耿雯:“咱们的计划你都知道,而且,也曾经百般探讨,何必这个时候又横生枝节?不过既然已经有了这一胎,正好,之前你怎么帮的贤妃,现在自己便也怎么办——把裘氏拉下来吧。”   耿雯做得更加离谱——压根就没搭理他。   宝王愤怒了,再给贤妃传话:“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个贱婢把孩子生下来!否则,她反手就能卖了咱们,然后自己施施然去当太后娘娘!”   贤妃无奈,只好再想法子。   吉祥忽然聪明了一回,殷勤献计:“我看魏让文琦两个挺愿意帮忙的,不如,让她们俩……”   贤妃眼睛一亮:“好丫头,学会动脑子了!”   果然叫了魏、文二人来承欢殿里喝茶吃果子。但溜溜的半天下来,贤妃却一句有用的话都没说,只是临走时,笑着告别:“这回就咱们仨偷偷地乐,等到下一回,就该请耿才人——哦不,搞不好,也不用搞不好,她肯定能一步登天,说不准就是耿妃娘娘了——等耿妃娘娘顺利生产,咱们一群人再一齐吃酒看歌舞!”   文琦顿时脸色一变。   大明宫没有皇后了,明宗短时间内看来也不打算立新后。三夫人的位置上,贵妃有了,贤妃仍在,崔氏虽然协理内宫,却仍旧只是个昭仪——德妃的位置,实实在在是空着的!说不定,耿氏就真的凭着这个孩子一举登上妃位也说不定啊……   魏让却想得更远。   若是让她有了孩子又占了妃位,而其他的嫔妃们又生不出来,那这个孩子必定会被立为太子然后登基为帝……   那耿氏就有可能当皇后,当太后!   一个大理寺司直家的孩子而已,母亲早丧,跟一个不知贤愚的幼弟在继母手里讨生活——没见过世面若此的人,难道让她就这样凌驾在自己等人之上吗?   到时候,自己等二三品高官家的嫡出大家千金,难道要匍匐在她脚下三跪九叩么?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发现了对方眼中的杀机。   ……   耿才人又不傻,自然早已经想到了这些。   父亲的官位不高,而自己却意外受宠若此,不仅隐隐有与贵妃贤妃平起平坐的势头,而且还独占鳌头有了身孕。凡此种种,这些人若没有心怀妒忌,那寻常道理上都说不过去!   而宝王既然立意要让自己落胎,那样直白地传过了话来,而自己又没有理他——这应该代表着成功地撕破了一半的脸了吧?按照宝王一向做事的习惯,只怕接下来,就应该是贤妃出马,挑动着别人动手了吧?   而且,以贤妃从来不会浪费半分机会的脑子,她动手的时候,必是要顺手害一下裘钏的。   耿才人开始仔仔细细地想:这似乎是一个跟裘贵妃搭上关系的再好不过的时机啊!   除了她,崔漓也开始动脑子。   一般来说,贤妃那种人,是不会容许耿才人顺顺利利地生下孩子的。   而裘钏的态度,虽然看起来是严密保护,但既然没有主动出击,那就是打算看热闹的节奏——只要不扯到裘钏身上,大约裘钏是乐得借机看看到底谁会跳出来当这把刀,然后轻轻脆脆地再将这把刀撅断……   这必定是个机会。   可是,这个机会用来做什么呢?   是要帮忙让耿氏落胎,还是帮忙保住明宗的骨血,还是要跟裘钏一样,袖手旁观呢?   崔漓正在犹豫不定的时候,却意外地得到了邵微微的示好:“昭仪娘娘这几天似乎睡得不太好,看来要多歇歇。日头大,昭仪娘娘的紫兰殿凉快,婢妾可能多来几趟?”   崔漓心中一动,笑着又令人去邀高韵:“高美人也来吧。我这里地方大,三个人一起说说笑笑做针线,暑天长日的,也容易打发些。”   邵微微见她又邀了别人,会意,大大方方地笑着带了自己的茶来:“我炮制的菊花茶,要不要尝尝?”   十五   另一个意外是高韵不肯喝邵微微的菊花茶,笑着摆手:“我一向不爱这些。不瞒两位,我家自幼贫寒,哪里喝得起这些东西?后来虽然也算勉强能喝得起了,我却被哥哥们带得爱上酸酪了。”   崔漓噗嗤一声,低声取笑:“差了吧?若是被令兄们带的,该是爱上新丰桃花酒才对!”   新丰桃花酒,名字风雅,却必得佐以战场拼杀过的血性和历经生死之后的豪旷。   崔漓不懂。   但是高韵懂。   不过,高韵没打算解释。解释就等于指出崔漓不懂,指出崔漓不懂这个事实就一定会惹得崔漓这种清高无匹的人不高兴,何苦来哉。   高韵腮上难得一红,低了低头,却又抬起眉来,坦然答道:“昭仪娘娘明鉴,桃花酒贵,我们家饮不起。但是,家边胡同口的老酒却的确是常喝的。”   邵微微哭笑不得,连连摇头:“我这个分明是拿来给红粉佳人做风雅的,却原来做客的是陕南刀客不成?”   崔漓拊掌大笑,一把推开菊花茶,令阿珩:“去,拿葡萄酒!”   三个人倒是尽欢而散。   只是回到了自己的殿阁,邵微微很是挫败,把话悄悄地传给了耿才人:“我费尽心机,精心炮制的菊花茶啊,就这样折戟了……”   过了中秋是重阳。   重阳当日招待完了外臣宗亲,翌日小重阳内宫众人便在太液亭上取乐。   皇帝昨儿忙了一整天,晚上又醉酒,害乏,不肯来。   大明宫没皇后,所以裘太后头一天见多了外命妇,也烦了,要歇着。   身为贵妃的裘钏便只得耐着性子陪着众人一起玩。   三个月早就过去了,耿才人的胎已经十分稳当,众人起哄:“中秋不出来,重阳还不出来,怎么着,你这是等着圣人冬至大朝请你去坐席,还是等着过年我们去给你守产房?!”只好出了门。   显然还是十分害怕,耿才人只管紧紧地跟着裘钏。   裘钏也十分不乐意带着她,却回头看看她那胆怯哀求的小眼神儿又心软了,便令人好好地陪在她左右。   忽然有人叫了一声:“呀,今日怎的这样多锦鲤在岸边?”   众人一拥去看,就连一向懒洋洋的贤妃也眉梢动了动,站了起来:“哟?果然的?那可真是少见了!”也款款地走了过去扶着栏杆往下瞧。   太液池的锦鲤到了九十月间就深深地沉下去了,容易瞧不见几条。如今已经是重阳,若说一大群簇在一起,也合情合理,可的确少见。没见过,都想看,裘钏分明已经离开了坐榻,但顾及耿才人,就又坐了回去。   耿才人长出一口气,笑着给裘钏布菜斟酒:“连累得贵妃也动弹不得。”   裘钏不以为意,笑着阻止:“你快算了,有了身子的人,消停坐着吧。湖上风大,一会儿就算大家不散,你也觑个空子回去吧。万一伤了风,就麻烦了。”   耿才人连连点头。   这边崔漓心动之下,却主动回了身笑着招手:“贵妃,你快来看,今日的鱼比往常多一倍呢!还有一条特别大的,我从来没见过!”   裘钏毕竟年轻好奇,又有人招呼,终于耐不住,应声站起,笑着对耿才人说:“我可被她们嚷得心痒了,我去瞧瞧,马上回来,你愿意去就等人散了再去,不愿意去就乖乖坐着。”说完忙走了过去,口中问:“在哪里呢?”   这边魏婕妤和文婕妤终于松了口气,便扭头笑着扬声问耿才人:“你真不看?下回未必看得见了!”   她们这样做派,耿才人如何还不知道其中的蹊跷,嘴角一勾,眉梢一动,反而伸手扶了身边的小狸,也起了身,笑道:“让二位姐姐说的我实在是坐不住了,快让我瞧瞧,是什么样的鱼?”   崔漓一看她竟然真的走了过来,顿时往后退了三步。高韵也不动声色地跟着往后退。   而贤妃则更是早在魏、文二人招呼耿才人时就已经回身走回了座位。待耿才人离开座位走出了三四步,才笑着摆了摆手:“虽说的确好看,可说实话,锦鲤而已,谁没见过?也就那样儿罢了!耿才人要是耐得住,还是别去跟她们挤热闹。”   耿才人已经出了席,何况,跟贤妃坐在一处,似乎要比跟众人一起看鱼可怕多了,所以就笑着点点头:“贤妃娘娘说得是。我就看一眼,马上回来。”   邵微微这一次却没有唯崔漓马首是瞻,而是往前了行了两步,上去稳稳地扶住了耿才人的胳膊,笑道:“耿姐姐你看,最大的是一条火红的锦鲤,才是好兆头呢!”   有她在身边,耿才人心里更踏实了三分,便悄悄地在袖子里捏了捏邵微微的手,颔首微笑。   魏、文二人相视一笑,眼中带着阴谋得逞的得意,双双后退,口中却道:“可是呢,天大的好兆头!必定是因为今天耿妹妹带着皇嗣一起来的缘故,它们才冲着这边这样,像叩拜朝见一样。”   这话说完时,陡然之间,观鱼的竟然就只剩了裘钏、耿才人和邵微微三个人而已!   裘钏无意中抬头,却突然发觉出不对,脸色一变,连忙直起身来往后退。   就在这时,耿才人忽然觉得脚下一晃——   看鱼的位置是一片木栈道。   扶着的栏杆也都是木质的。   脚下的支架也是木头的。   若是有人提前在木支架上来回锯上几锯,那么现在看鱼的人一多,就有可能压垮支架——   耿才人心思急转,右手用力把邵微微往回一推,左手倏地伸出,一把拉住了裘钏,大喊:“贵妃快跑!”   裘钏几乎是本能反应,不等听到这一句,已经反手扣住耿才人伸过来的腕子,臂、肩、腰、腿同时发力,脚尖用力一蹬脚下的木栈道,整个人,甚至还带着耿才人,腾空而起!   ——就在太液池太液亭边,从来不会刻意展露自己一身功夫的裘钏,被逼到在一众妃嫔面前,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   贤妃、魏让、文琦,甚至崔漓、高韵、邵微微,都目瞪口呆!   ☆、446.第446章 番外:敬思皇后传(六)   十六   忽剌剌一声,却才众人围着看鱼的位置,就那样塌了半边!   邵微微被耿才人推过了断裂处,跌在地上傻了眼。   而裘钏和耿才人则是险险地刚好落在塌陷位置的边上!   离她们最近的,就是魏让文琦二人。   众人都惊呆了的样子。   文琦早已吓得白了脸:竟然这样都能让她们逃过一劫么?   魏让的眼中则闪过一丝决绝:一不做二不休,忽然一咬牙,哭着就扑了过去:“贵妃娘娘,耿妹妹,你们没事吧?”   耿才人看着她双手平平地推过来,可眼前的情势已经是避无可避,不由得紧紧地闭上了双眼,一声长长的尖叫!   裘钏却不像她这样柔弱,面上杀气一闪,右手猛地一揽袍服,往上一提,便露出了里头穿着的纯白色软绸绑腿长裤,单脚一抬,一脚踹了出去:“滚开!”   手无缚鸡之力的魏让被这狠狠的一脚直踹出了丈许,撞上桌角,乒乒乓乓,掉下来无数的碗碟,连同菜肴汁水,统统砸在了魏让身上。   顷刻之间,魏婕妤狼狈不堪。   裘钏脸上煞气大盛,厉声喝道:“我说为什么你和文氏千方百计撒娇撒痴一定要撺掇我摆这个宴,原来是为了这个!倘若今日站在耿才人身边的不是我,而是换成同样柔弱的崔昭仪,一旦坠落,以如今水中断木的锋利,只怕两个人都逃不掉要一命呜呼!”   高声喝道:“来人,给我把魏、文二人拿下,送宫正司!传我的话,如果审不出个一二三,让司正给我提头来见!”   魏、文二人被这一声断喝吓得都瘫在了地上,下意识地回头去看贤妃。却发现贤妃压根正眼都没看她们俩,只管关心地去问耿雯:“耿才人可还好?”然后扭脸扬声:“快传御医!”   而贤妃身边的贴身侍女吉祥,却笑眯眯、阴森森地看着二人,不经意地,手却抚上了脖项之间!   乱说话,那就等着全家死吧!   十六   耿才人的胎虽然没动,却受了足足的惊吓,即便御医百般地说绝对无妨,她还是躲进了绫绮殿再也不肯出门。   一直不乐意凑各种热闹、所以压根没去参加小重阳节宴的路修仪听说了事情经过,沉吟许久,起身去了裘钏那里,真心实意地劝:“两个人若是证据确凿也就罢了,若是查无实据,还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的好。毕竟耿才人怀着孩子。圣人就这一点骨血,还是积些阴德罢。”   裘钏正是被气得七窍生烟的时候,竟然听到这种书呆子的圣母白莲花理论,自然是半点儿不依。一身乃姑母的风范,扬手一盏残茶全泼了路修仪脸上:“耿才人差点一尸两命!我也差点死在那里!我们都脱险了姓魏的还要扑上来推我们下太液池!你失心疯了?!这种贱人还要我饶她?我没有当场打死她就是为了问幕后还有谁!你什么都没闹明白就别瞎出主意,滚回去读你的四书五经!”   路修仪被残茶泼得羞恼交加,转身就去跳太液池:“士可杀不可辱!”   救起来,贤妃忙不迭地跑来打圆场:“路修仪也不看看那是谁,这种鬼话,劝得来她么?”   路修仪愤怒委屈到跟贤妃竟然也说了实话:“我不是为了她好么?耿才人在她主持宫务的时候出的意外,她如果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外头会传她的闲话不懂么?”   裘钏迅速便听到了这个解释,不由一愣,冷静下来,懊恼不迭,急忙去寻了路修仪,端端正正地拜下去:“虽然你这个主意的确够糟糕,我也绝不会用,但这事是我做得鲁莽,不应该没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我错了,请路修仪原谅我。”   路修仪见她果真双膝跪倒举手加额就要磕头下去,吓得一撩被子从床上扑下来扶住:“你是贵妃,只有我跪你的,没有你跪我的。何况,就算是手段错了,你是上殿娘娘,教训我也占着一半的理。实在不必如此。”   裘钏站起来,欠身道:“我家行伍出身,我做事情一向直来直去。对人也是如此,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路修仪这事儿管的没来由没道理,我肯定还是不会依着你。另外也说一声,你这个性子,我虽然不讨厌,却也不敢亲近,今后只怕敬而远之的时候多,还请你不要误会。”   若是寻常人,一听这样一番话,只怕心里头会落下老大一个疙瘩。   但路修仪偏生不是寻常人,竟然十分赞同地连连点头:“说得很是,做得也很对。我也极不喜欢你这一言不合就动手动脚的脾气,不过,你的行事堂堂正正、霁月光风。这座大明宫里,能让我真心欣赏的,你算第一个。以后咱们彼此敬而远之就好。”   裘钏直撅撅地点头,抱拳,转身,扬长而去。   路修仪也立马就平了气,安安静静、怡然自在地养病。   十七   还打算等着看二人争斗的贤妃傻了眼,回头当笑话说给明宗听:“你看看,这不是一个书呆子遇到一个二楞子了?亏我还怕她们俩落嫌隙,巴巴地跑去说合!”   明宗正被魏、文二人的行径气得跳脚,听了这个事儿,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摇头把贤妃揽到怀里:“这多好。至少不会背后下刀子害人。满宫里都好好学学,这才是最让人敬佩的相处之道。”   崔漓听了这种话,极度不满起来,等下次明宗来时,就少见地撒了娇:“我跟高妹妹邵妹妹的相处之道不让人喜欢么?圣人偏心。”   明宗头一遭见美人吃醋,开怀得很,搂了崔漓倒在合欢床上努力耕耘:“都好,都好。”   裘钏没工夫搭理借机争宠的女人们,满肚子的心思全冲着魏让文琦二人用去。   魏让文琦二人却不肯承认有幕后的指使、有旁人的挑唆,只说是自己二人看着耿才人有孕妒忌,所以争宠而已。至于那时候裘钏和崔漓也在场,差点儿遭殃这事儿,只是巧合——咬紧了牙关,无论如何都不承认两个人的设计中早就把裘钏算了进去。   待问到何人锯断的支架,何人松动的栏杆,两个人竟然出奇地一致的口供:“前贵妃赵氏的心腹宫人特意找上门来寻我们的,主意也是她出的。”   裘钏急忙去找这个人时,却晚了一步——那人头一天晚上便已经投了井。   线索干脆利落地断了。   裘钏恼恨得几乎要砸了蓬莱殿,当即喝命:“二贱婢谋害皇嗣,罪同谋反,立即给我乱棍打死!”然后怒气冲冲地去找明宗:“你宽纵出来的道德美人们,竟然连我都惦记上了!你说怎么办吧?!”   明宗听说了调查结果,又得知魏、文两个连声“饶命”都没来得及喊就被已经被打死了,无可奈何——但人家家里人都不知道好吗?何况文侍郎自己还想要大用呢——只好令门下省传旨:“谏议大夫魏某,行为不检,纵女行凶,着免职,禁足家中自省三个月。兵部侍郎文某,教女无方,优柔寡断,着免职,禁足家中自省三个月。”   裘钏一心等着明宗给自己出气,竟然等来这样糊弄人的处断,想起来路修仪说的“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更加生气,一摔袖子:“爱谁谁,我不干了!”   第二天绝早,裘钏带着宫人们打点东西,一股脑,连同一人高的账簿带一簸箩钥匙,也就是六宫的种种事务,完完整整地都扔给了崔漓:“你看着办吧。”   然后,连借口都懒得找,直接派人硬邦邦地通知裘太后和明宗:“我就是撂挑子了,谁说出大天来也没用!”   崔漓看着半屋子的狼藉哭笑不得,起身就去兴庆宫见裘太后:“太后娘娘,贵妃只怕被气坏了,让圣人再哄哄吧?毕竟是差点儿害得贵妃和耿才人都没了性命,好歹家里人得罚一罚啊!就这么着禁足三个月,跟放大假似的——谁听了不生气啊?”   裘太后眼皮都不抬就连连摆手:“要说你们自己去说,我可不管!回头连我都捎上!她那个脾气,我们一家子几十口子,没一个人制得住!到我这儿也一样,我从来都是惹不起,躲得起……”   崔漓被她一通胡说噎得直翻白眼儿:“太后娘娘……”   余姑姑站在旁边笑个不停:“崔昭仪别担心了,就先管着吧。不就是您上头还有一位贤妃么?就她那出身,别说管大明宫了,就是小门小户里柴米油盐都什么价钱,家下人等的四季衣衫,就够她好好喝一壶的。如今六局乱着,前头有邹氏、戴氏留下的烂摊子,后头有赵氏、乔氏安插的眼线钉子,她个懒散了一辈子的歌姬,她行么她?太后娘娘不让她管,是为了她好,让她藏拙,省得当真在众人面前出丑而已。”   崔漓得了这个话,眉飞色舞,顺势就拜了下去:“既然太后娘娘是这样的意思,那嫔妾再推脱就矫情了。”   十八   跟裘钏的简单粗暴、直来直去比起来,崔漓打理起六宫来润物细无声,可以说是风格迥异。但是就这样静悄悄地,也迅速收服了不少人,安插了不少心腹进去。   崔漓的贴身侍女阿珩阿琚,两个人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而崔漓对待两个侍女的手段也是不动声色的高杆:令人给崔侍郎夫人带了信,直接将二婢的家人都荣养起来,一则不让接触关键私密事情,二则闲差还要肥得流油,三则最关键,一个都不许离开崔府的视线!   阿琚却对这种做法有些反感,阿珩却高兴得很,私下里揪着她的耳朵嗔怪:“你傻呀?小娘这是防着咱们俩叛呢!”   阿琚打开她的手,撅着嘴不满:“从小服侍到现在,家里什么龌龊事儿没见过,当然知道小娘什么意思。可是至于么?不就是管了个宫务,连三夫人都不是呢,就这样对待起身边的人来了。”   阿珩恨铁不成钢,掐着她的脖子在她耳边低声唧哝:“就是因为想做大事,想要晋位,想要使劲儿用咱们俩,才会这样下意识地预防一切不测的呀——你个傻瓜,你到底想不想往上爬?!”   阿琚这才反应过来,眼睛一亮,小鸡啄米一样点头:“想想想!做梦都想!”   阿珩这才放开她,笑嘻嘻地:“那就安安心心高高兴兴地给小娘卖力做事!小娘的手段,你还不知道么?凡她想要的,没有拿不着的!”   阿琚摩拳擦掌,再也没有功夫怨怼乱猜了。   ……   邵微微和高韵来了几回,眼睁睁地看着崔漓忙得饭都顾不上吃。   高韵就知趣地告罪:“以后不来打搅你了,不然你还得分心照应我们。那些帐篇子,回头不定怎么三更半夜地看呢!”   邵微微则不然,趁机表达关心:“不如我给你弄点醒神的东西来?”   崔漓连连摆手,笑道:“一则我还没忙到那个地步,你们来这会儿不过是赶巧了;二则我刚开始全盘接手,千头万绪的,自然会有些乱;三则也是我懒散的日子太多了,所以生疏了些,其实以前在家里做惯了的,十天半月恢复恢复就好了——绝不至于三更半夜地睡不了觉,你们只管放一万个心。你们俩想来就来,不要添心思。我多个人分分神,倒能歇一歇。”   高韵却不肯再来,非得崔漓闲下来想起来,使人去请,才肯来坐一坐,又不肯久坐,生怕耽搁了崔漓一样。   但三五回之后,崔漓觉得不对劲儿了,私下里悄悄跟心腹侍女闲聊:“这高才人怎么这样守规矩?简直都过了头儿了!”   阿珩绞尽脑汁,犹豫半天,不确定:“小娘,是不是因为你协管六宫了,她怕树大招风,被人迁怒成了靶子,所以反而不敢亲近了?”   崔漓被侍女一句话点醒,恍然大悟,反而对高韵更加欣赏:“这小娘子脑子清楚,是个好苗子。咱以后得多跟她亲近。”   ☆、447.第447章 番外:敬思皇后传(七)   十九   反观邵微微,与高韵的举止截然不同。那之后反而走动得更勤,几乎是隔天就来,小点、甜汤、补品,各种各样的东西换着花样做,每次都是眼巴巴地看着崔漓,简直就是逼着她吃。   崔漓无法可想——总不能当面拒绝一个试图讨好你的人吧?俗语说的:伸手不打笑脸人——只好都略略用一些,心里头却十分忌讳,命传御医:“寻一个精通药物的来。”   只是尚药局如今却大半姓阮,贤妃一听就知道是耿才人在透过邵微微给崔漓用手段,如何肯真的派内行来?便令随便选个二把刀过来瞧。   但是事有凑巧,这个二把刀跟药膳陶家的关系极好,偏偏在毒药等东西上略知一二。把邵微微做的东西凑在一处闻了半天,就大呼小叫大惊小怪起来:“这东西里有那么两三种香料,是每样点心甜汤都用上了的。小医虽然谈不上国手,但也觉得蹊跷得慌。只是这种东西究竟是什么,小医一时半刻却说不上来,只怕还要回去查查医书药典,顺便跟知心的同僚议一议——昭仪娘娘倒是可以仔细回想一想,最近的睡眠、情绪、饮食和便溺上,有没有甚么异常?”   崔漓想起自己最近心烦意乱的劲头儿,心中咯噔一下子,忙道:“连着有十来天了,夜不安枕。可若是用了这菊花茶,便能一觉睡到大天亮。”   这庸医想了想,便道:“小医给娘娘开些略略清泻的药,先把这些东西留在体内的毒除一除看看。娘娘可对外说是在用些补养的药,就说御医的话,食单之外的东西一概不让吃喝。”   崔漓点头不迭,令人好好地赏了许多珍珠玛瑙,又殷殷托付:“那么以后就多多麻烦御医了。”   那庸医眉开眼笑地去了。   歪打正着,崔漓名正言顺地拒绝外来的一切饮食。   贤妃和耿才人听说了,都气得肋条疼。   贤妃尤其不悦,想了想,咬牙:“这是她撞了大运。我就不信了,我当面难为她,她还能躲得过!”   觑着冬至的大日子,大明宫关起门来家宴上,贤妃开始挑刺儿。   “咦?怎么我跟贵妃的食案还不一样?这还分三六九等啊?好歹都是三夫人,总要一例看待才好吧?”   崔漓神色温润,一丝动气的意思都没有:“贤妃娘娘容禀,因是冬至大节,六局有心孝敬,所以今次的御膳格外卖力,乃是挑着各人爱吃的上的食案。别说您跟贵妃的食案,便是几位才人的菜蔬,也是各不相同的。”   耿才人连忙笑着圆场道:“正是我要说呢,瞧着我这些菜跟高才人的不同,我还以为是为了我单做,正过意不去;再一细看,邵才人的菜跟高才人的也不同。崔昭仪这一说,敢情,大家的菜品都是依着个人的口味来的呢!那可真真的够一通忙乱麻烦了!崔昭仪这可真是有心!”   和裘太后一起坐在上首的明宗便皱了皱眉头:“贤妃,你不管家不知道有多忙多累,有的吃就好好吃,别乱挑剔。”   贤妃接着明宗的话尾就抽抽搭搭地哭起来:“贵妃不乐意管,就让崔昭仪管,我就是个木头桩子也想砸着谁一下子。我倒是想知道知道管家有多忙多累呢,谁想得起来我呀?再说了,既然有那个本事胆量接下来宫务,就不要怕别人挑!”   裘太后听着这话,轻轻地撂了筷子,脸色一肃:“你这话,是冲着崔氏去,还是冲着我来的?”   贤妃慌忙离席跪倒伏地:“嫔妾如何敢对太后不敬?”   裘太后淡定地又拿起了筷子,接着吃饭:“不是就好。”   裘钏看着裘太后无视贤妃的样子,再看看贤妃青红着脸自己讪讪地坐回去,抿嘴笑一笑,转头问崔漓:“崔昭仪,这阵子听说你病了?让御医开方子了么?好些了么?”   崔漓恭顺欠身叉手:“劳贵妃垂问。不是什么大病。自进了宫就懒懒散散的,一应事情都有贵妃娘娘顶着,如今到了嫔妾手里,就有些手忙脚乱。不过吃些汤水稳稳心神,说到底甚至算不上个病症。如今事情都看明白了,也就轻松多了。这阵子已经停了药。只是饮食上稍稍节制就罢了。”   话说得滴水不漏漂漂亮亮,既捧了裘钏又谦了自身,既表了功劳辛苦又不直白露骨,听得一殿的人都面露微笑。   独贤妃禁不住撇了撇嘴。   裘钏何等犀利,立即便替崔漓找场子:“贤妃娘娘,崔昭仪这话说得有甚么不妥么?”   贤妃一扭脸,哼一声都没有:“不曾,没有,我是傻子别问我。”   二妃的明枪暗箭一旦施展,明宗唯有觉得头疼一条路。   裘太后置若罔闻,回头跟余姑姑说笑:“今儿这菜的确合我的口味。我瞧着这案上还有一道脍八珍,似乎是你喜欢吃的吧?”   余姑姑早就看到了那道菜,眉眼笑得都眯起来:“正是呢。”   裘太后也就笑眯眯地看着崔漓遥遥点点筷子:“这个小机灵鬼儿!”   然后就点了几个碟子,令人端了,让余姑姑:“你就在这边上支个几,跟我一起吃吧。”   崔漓忙高声令人:“快着。”   立刻就有人把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食案放在了太后的侧面台阶下,恭敬请余姑姑去坐。   裘太后讶然,歪着身子觑着眼看:“哟!这不都是她爱吃的么?合着早就备好了,单等我拿这道脍八珍说话了呢?”   明宗也笑了起来,冲着崔漓点头:“果然冰雪聪明。”   余姑姑先给崔漓微微蹲身道了谢:“多谢昭仪娘娘体恤。”然后笑嘻嘻地走下台阶坐着吃去了。   这边裘钏反倒意外起来,看了崔漓一眼,微微笑了笑,垂下眼帘,不再吭声。   高韵看着志得意满的崔漓,在心里叹了口气,微不可见摇了摇头,低下脸去。虽然仍旧继续在小口小口地吃菜,但咀嚼着菜肴的腮上,却隐隐鼓起来一条;而轻轻扶捏着袍袖的左手,指节渐渐发白。   高韵,终于下定了决心。   二十   裘钏回到蓬莱殿,看着廊下前两天崔漓特地命人送来的一盆兰花出神。   忽然人来报称:“高才人前来拜访。”   裘钏一愣,便命请进。   高韵大礼参拜,然后开门见山:“婢妾前些日子与崔昭仪走得近些。但现在看来,崔昭仪过犹不及。所以婢妾想了又想,自家还是武将的门风,不太习惯那些曲折委婉心思。惟愿今后以贵妃马首是瞻,还望贵妃不要嫌弃婢妾唐突。”   裘钏一听,咦,这是纳头便拜的节奏啊?这是出了什么事儿么?情不自禁去问:“高才人一向喜作壁上观,怎么如今反而急急忙忙地站起队来?何况我正袖手,你便是有事,一时半刻我也帮不上忙的。”   高韵微微沉默片刻,便道:“耿才人不过两三个月就要生产,若是个皇子,顷刻间便是一面大旗。我若是到了那个时候再站队,只怕就来不及了。原本崔昭仪寻我,我也可以顺水推舟跟她亲近。但是刚才的宴上,一则贤妃娘娘对她已经有了动手的念头,二则她自己也聪明伶俐地过了头儿,野心一看可知,三则,”高韵顿了顿,轻轻咬唇,还是直言道,“一笔写不出两个裘字,太后娘娘便是再欣赏她,也不会高兴看到她踩着贵妃出风头。”   高韵知道裘钏还是不会接话,低着头,也不抬眼看裘钏,低声道:“我阿爷是底下熬上来的,为人方直木讷,加上不愿意休掉我出身卑贱的母亲,所以多被同侪排挤。我这样的出身,若说还能有一个人不嫌弃我,大约就是贵妃娘娘了——您从小在西北长大,应该看多了努力生存的穷人,也看多了战场拼命的大头兵。何况,您是裘老将军亲手教大的,而裘老将军当年,正是白身从军,凭着真本事一刀一枪有了如今的地位……”   高韵的话越说越乱。   裘钏笑了,轻轻地欠身,伸手抚住了她的肩:“好了,我明白了。”   高韵抬起头来,眼中蓄着满满的泪。   裘钏拉了她起身,低声取笑:“头一回做这样低头投效的事吧?瞧瞧,一向最冷静的人,心慌得都委屈哭了呢!”   高韵咬着唇不吭声。   裘钏又笑了,捏她的手:“都说我是全大唐除了公主最骄傲的女子,其实呢,便算上公主,我也是个最骄傲的人。”   高韵抬起脸来看她。   裘钏的脸庞在发光。   裘钏接着淡淡笑道:“我是太后的亲侄女,辅国大将军的亲孙女,当今圣人的亲表妹,阿爷镇守西北,二叔经略蜀南,三叔在礼部游手好闲——论起来我的家世,大唐还真没有什么人能入我的眼。”   裘钏顿了顿,笑着又握了握高韵的手:“唯有你,能想得到,其实我从西北到京城,既看多了穷苦百姓求生的挣扎,又经多了底层士兵拼杀的惨烈,甚至带大我的祖父,骨子里也还是当年那个念着从军行的小将军——我很尊重你们,很敬重你们。但有一个前提,”   裘钏的笑容中也有一丝脆弱,“你们也要尊敬我,也要看得起我。”   高韵在心里轻轻松了口气,扬起了嘴角,开口:“我也明白的。贵妃有自己的底线和骄傲,自然也有自己的处世原则和智慧。我选择贵妃娘娘,就是因为钦佩您的这种行事。我相信,贵妃最后,一定能得到所有人的敬重。”   裘钏听了这话,笑意慢慢从嘴角扩到了整张脸,整个人,粲然,欣喜。   二十一   裘太后回了长庆殿就坐在那里生闷气,余姑姑上来想要劝。   裘太后终于憋不住发起了脾气:“我抬起她来是跟贤妃打擂台的。连钏娘都知道,所以帮她撑场子。她倒好,转过头来算计我,踩着钏娘出风头——又不是她忙,又不是她的功劳,连多分几句功劳给尚食局都不肯!”   余姑姑也不满崔漓今日的做派:“就是说呢!瞧瞧后头笑得那叫一个雍容华贵!就仿佛已经当了皇后似的!”   裘太后越想越气,又怕裘钏误会,令:“去看看贵妃做什么呢。”   一会儿人来回禀:“跟高才人携手赏花,看梨园的歌舞去了。”   裘太后和余姑姑听得直发愣:这是,什么节奏?   不一刻,两个人反应了过来,拊掌大笑:“最促狭的就是钏娘了!姓崔的殚精竭虑、忙忙碌碌,我们钏娘反手拉了她最想拉拢的人,一起吃喝玩乐优哉游哉去了。气死她!”   ……   崔漓倒真是气了个半死。   不过,不敢气裘钏,毕竟是她不厚道在先。她气的是高韵。   自己那样想要抬举她,她却转身就投了别人,还投的这样迅雷不及掩耳,这样明目张胆堂而皇之。   崔漓很愤怒,悄悄令阿琚:“你找几个人,紧紧地盯着她,若有任何不妥,即刻来报。我得好好地收拾收拾她。”   阿珩想拦,却看着阿琚跃跃欲试的神情,只好先由着她去了,然后再委婉解劝崔漓:“小娘,高才人一向是个谨慎小心不肯出头的人,如何这一回这样急匆匆地跟着裘贵妃走了?她到底是在跟咱们示威,还是跟谁表白?奴婢想不明白,小娘觉得呢?”   崔漓心中一动,冷静了三分。自己低着头想了半个时辰,才猛然醒悟过来:糟,自己太急躁了!   急忙令人:“追阿琚回来!”   阿珩这才松了一口气。   崔漓抹了一把额头冒出来的冷汗:“还好你提醒得早,我这还只是在太后和裘钏面前卖弄才干,若是下回再做得过火一点,只怕就不是拉拢高韵这么简单的事情了。你准备一下,咱们去一趟兴庆宫。”   阿珩高兴地答应下来,去厨房亲手煲了一罐汤水。   阿琚回来,嘴撅得老高:“小娘,怎么了?我刚把人挑好,差事还没分派呢!”   崔漓轻描淡写:“我怕你事情做急了。所以叫你回来,吩咐仔细些。”   ☆、448.第448章 番外:敬思皇后传(八)   二十二   虽然在阿珩面前承认了自己的失误,但崔漓依然不想轻易放过高韵:“你找两个精细人,一个安插进她的拾翠阁,一个放在她外头的路上扫地。轻易不要动作。咱们慢慢来,我早晚有一天,得让人知道知道,背叛我的下场,究竟是什么样的。”   阿琚本来以为差事告吹,却没想到竟然还有更长远的大鱼要钓,答应一声,高高兴兴地走了。   等阿珩的汤水煲好,崔漓仔仔细细地妆点自己,恢复成以往那个谦恭雅致的模样,端端正正坐在厌翟车上去了兴庆宫。   进了门,行了礼,先把汤水交割出去:“是嫔妾亲手煲的。天凉了,太后这里有余姑姑照料,自然什么都不缺。一罐汤水只是嫔妾的一点心意,还请太后笑纳。”   裘太后不远不近地假笑:“笑纳笑纳,我当然笑纳。”   然后崔漓开始婉转地描补前一天的事:“说起来昨天我还真是提心吊胆的,头一回弄这样的大宴席,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怎么着办合适。还是尚食局的局正给我出的主意,看样子倒是博了个彩头。我今日是特地来给太后娘娘磕头的,多谢您在那么多人面前肯赏嫔妾这个脸面。甚至还劳动贵妃帮我圆场子。嫔妾听起来嘴巧,其实心笨。昨日回去才反应过来,贤妃娘娘是故意要闹场,不是贵妃娘娘发话,她大约还没完呢!后来我听说,高才人去宽慰贵妃了,心里又高兴又愧疚。照说贵妃那里应该是我亲自去,如何这回竟让高才人替了我呢?她一向张罗着替我分忧,可分忧也不是这样分法……”   崔漓看着裘太后和余姑姑一直淡淡的神色,知道自己只怕又说错话了,顿住,想了想,面露为难,低下头去,低声道:“贤妃娘娘树大根深,原来的赵氏乔氏的人,如今都以她马首是瞻,嫔妾不得已,只好冒了太后的名头行事,还请太后娘娘……”   说着,哀求着看向裘太后。   裘太后想了想,虽然这崔氏抢功劳的心思一刻都没有熄过,但最后这一句话却是实情,她也算艰难。便缓了缓神情,点点头,淡淡道:“钏娘爱听歌舞,你吩咐梨园多预备些西北风格的。”   肯指点差事,这就是原谅崔漓的意思了!   崔漓大喜,连连点头:“是是,我回去就令她们多预备些新样的曲子。”   至少表面上,崔漓是兴冲冲地走了。   裘太后转回头来,却对余姑姑说:“心狠手黑脸皮厚。这位崔昭仪至少占了脸皮厚这一样。还真是个当三夫人的料子。”   余姑姑一声嗤笑:“没有眼色,便三样占全了,也不能晋她的位份!”   二十二   裘钏意外发现梨园多了许多新歌舞,而且还都是自己喜欢看的,梨园的首领太监又说是崔昭仪特意吩咐的,心中一转,就明白了过来,微微冷笑,对高韵说:“你瞧,这是反应过来了。”   高韵叹了口气,摇摇头:“听得说,去见了太后了。这些,只怕是太后要求的,还不是她自己想到的呢。”   裘钏眨眨眼,偏头问高韵:“她就这样不懂得取悦人么?”   高韵弯了弯嘴角:“所谓的清高,不就是如此么?投其所好这种事,清高的人是不屑的。他们只管把自己认为高雅的东西一股脑塞给你,并不会管你真心喜欢需要什么。这些咱们爱看的歌舞,”高韵抬了抬下巴指向梨园,“必得是真心关心娘娘的人才知道。清高的人么,是无论如何想不到的。最多,她送你盆兰花,就觉得是在用心结交你了。”   高韵声调平淡,但话却刻薄,刻骨,入木三分!   裘钏失笑,不住地点头:“对对,太形象了!”想到自己刚回京城那时,高官勋贵们的小娘子的做派,不由得越发大声地笑起来:“可不是!人家送你张瑶琴,送你古玩字画,送你绫罗绸缎,送你名贵顽器,你不喜欢,人家还要花容失色、泫然欲滴,哭得哟,啧啧!转过身,圈子里的人就开始嚼舌头:倨傲,倾心结交也不稀罕,粗鲁,什么的,就都传出来了。”   高韵听了,就知道裘钏也曾深受其害,淡淡笑一笑,和裘钏对视一眼,微微颔首:“彼此彼此。”   旋即,裘钏却把目光忽然调向了宣政殿的方向,喃喃:“贤妃当年还真没说错,这还真是万紫千红呢。有清高馥郁的,有柔顺安静的,有做小伏低的,还有撒娇撒痴的……”   裘钏,在吃醋?   至少是在抱怨明宗的女人太多了。   这种时刻,高韵一般是不会插话的,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听着,一字不发。   裘钏的目光转回来,看着高韵,忽然一笑:“高韵,你想做宠妃么?”   ……   明宗没过几天就接到裘钏的邀约:“崔昭仪令梨园预备了许多新曲子,表哥来不来陪我看?”   明宗巴不得裘钏能消了气,急忙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情,奔了去。   不料,看歌舞的除了裘钏,竟然还有高韵。   明宗有些不悦,以为裘钏是要让高韵分崔漓的宠。谁知整场歌舞,高韵除了一开始对他行了个礼,后来竟然都没瞧过他一眼。等到歌舞结束了,高韵才皱着眉头站起来,却不是跟明宗喝酒说话,而是直直冲着乐队走了过去,直接对着一个琴师道:“你这把琴是不是摔过?音儿不对啊。”   琴师吓得噗通跪倒,哭着回禀:“是,上场前抱琴的不小心摔了一下,换又来不及,所以就凑合——求娘娘们饶命,再也不敢了!”   高韵反倒被她惨烈的哭法吓得退后了半步,连忙撇清:“没有怪你,不是怪你!这曲子很好,琴的木头也不错,你手法也娴熟,只是我听着似是有破音,所以问问。下回换把好琴,会更好。”   明宗一愣:“高才人精通音律么?”   高韵转过身来,没有走近,只是遥遥答话:“不精通。不过婢妾外家一家子都是手艺人,木匠瓦匠篾匠多得是,所以木头有隐裂,我能听出来。”   裘钏在旁边,笑着接口:“她出身低,所以安静得很。不过呢,这性情少见,又聪明,也很当得上蕙质兰心这四个字了。表哥已经宠幸过,却不知道这些——表哥,耿才人有孕也没晋位呢,不如,一齐涨涨例钱吧?”   明宗听了,有些过意不去,忙令孙德福:“宫里就这么几个人,干嘛一直让人领这么低的例钱?你跟崔昭仪说一声,请太后娘娘的旨意去,都涨涨!”   众人得了晋位份涨例钱的消息,又都知道是裘钏的求恳,看崔漓的目光便又多了一份怪异。   人不多,所以九嫔以上的没动,其他的几位,都涨成了婕妤。   高韵便问裘钏:“涨来干嘛?”   裘钏笑:“涨野心,涨手段,涨是非啊!不涨,怎么知道到底谁忠谁奸?”   高韵看着裘钏的眼神,便又深邃三分。   二十三   耿婕妤怀孕已经快六个月,肚子已经很见规模,满脸都是即将成为母亲的骄傲神情。   宝王在外头已经团团乱转了两三个月,这个时候,终于把手段用到了点子上。   耿婕妤忽然接到了自家弟弟自幼随身的一枚狼牙——这是她们部落的族长的信物——当然,宝王不知道。   知道宝王是在用唯一的幼弟的性命来威胁自己,逼着自己落胎,但耿婕妤却只是冷冷地将狼牙仔仔细细地收了起来,让来人传了七个字回去:“大不了,两败俱伤。”   你敢杀我弟弟,我就敢把你卖给圣人!   宝王又气又急,在密室边砸东西边咆哮:“难道她就不怕他们家绝了后!?”   幕僚缩了缩肩,低声道:“她们部族的传承,本来就是女子为尊。她活着就够了。何况,她现在已经有孕,若是个男孩儿,那就更加不怕,若是个女儿,她也给部族留下了圣女……”   宝王气得直发晕。   听壁脚听烦了的雍郎终于忍耐不住,推门走了进来:“棋子不听话,杀了就是。难道没了她,我们还做不成事了?”   宝王来不及追究幼子到底是怎么进了密室的,只管追问起来:“那你说该怎么办?”   雍郎冷笑:“自然是先把我的名分落下来,然后再借刀杀人,把她碎碎地消遣掉!”   幕僚看着雍郎,心里直发寒:耿雯的母亲,可是这位小爷的救命恩人啊!竟然转眼就要杀掉人家的女儿儿子,难道就是这样的报恩法么?小小的年纪,这般心狠手辣,长大以后,那还了得?!   可是看看宝王,也就释然了:有其父必有其子。这位小爷的阿爷,算计起自家的父母兄弟和外祖舅舅来,不也一样半分犹豫也没有么?   宝王捻着长须想了许久,决定照做。   次日一个五鼓,便带了雍郎去见裘太后,又是“生而知之”又是“循礼守法”,各种夸赞各种炫耀。   果然,明宗听说,亲身赶了来,把雍郎抱在膝上好一阵喜欢,又亲口册封为:“温郡王”。   裘太后阻止不及,想了想,便道:“既然封了他,就没有让过他上头的哥哥不封的道理。隼郎已经白身了好些年,也封了吧,省得霖儿媳妇胡思乱想。”   隼郎是先敏敬太子李霖的独子,先太子妃守寡多年,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隼郎过自己的小日子。   明宗连忙点头应诺,令人一并传旨。又告诉雍郎:“有个大哥哥,性情最安静温和。四叔封了你做温王,封了他做安王,希望你们俩一辈子都这样好好的。”   裘太后欣慰,颔首:“就是这话了。”   宝王却有些贪心,便道:“若单是封我儿还罢了,阿娘喜欢,旁人也说不出什么来。若是一同封了隼郎,万一别人闹起来呢?”   裘太后脸一板:“还有谁能闹?老二(指福王)已经做下那等事,被我赶出京城,他是争不成的。然后就只剩了你五弟。怎么着?等你五弟的孩子生下来,难道还不能封个郡王了?何况他现在还不在京城,还争不了你儿子的风头!”   裘太后说着说着心酸起来,哭道:“我四个儿子,一个死得那样惨那样早,一个走得那样远那样决绝。就剩了你们俩在身边,你们俩还都不让我省心!”   明宗有些无可奈何,便嘟囔着埋怨了宝王一句:“阿兄多那一句口做什么?害得阿娘这样伤感。”   宝王立马便翻了脸:“你这是在怪我咯?你自己皇帝做得不好,逼得小五离京出走,远赴海外。就连我们家的儿子封个郡王,都得要再拉一个分散注意力,难道也是我的不是罢?想当年跟着外祖父大舅舅出去拼命杀敌的是我,在朝里帮着阿爷稳定朝局操持细事的是先二弟,小四你天天游手好闲走马斗鸡享够了清福。如今当了皇帝,反倒事事都派别人的错,我是欠你的么?”   明宗大怒,但当着裘太后,却不肯把话说破,只是冷冷回道:“大兄知道如今的皇帝是我在做就好。”拂袖而去。   裘太后这边不等明宗走出长庆殿,满脸愤怒,都不怕还当着雍郎了,从胡床上跳起来就是一个耳光抽在宝王嘴上:“你找死么?这种话都敢说!”   余姑姑急得抱着雍郎直哭:“大郎,怎么能这样说话?怎么能说这样话?这不是逼着小四跟你生分么?好好的兄弟啊……”又怕吓着雍郎,一个劲儿地摩挲他的头顶。   宝王却不领情,一把抢过雍郎,丢下一句话:“终究还是偏着他!”愤然出宫。   事情闹得这样大,自然有人趁愿。尤其是贤妃、耿婕妤和邵婕妤,想着那个景儿都想笑。   但日子还要继续过。所以中间自然需得有转圜的人。   余姑姑想了好几天,小心翼翼地去问裘太后:“不然,让达王出面说合……”   裘太后手一颤,一把掀了食案:“你嫌我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449.第449章 番外:敬思皇后传(九)   二十四   裘钏虽然人在蓬莱殿,但也听说了这场事,也在暗自琢磨,到底让谁来说合。   高韵看她恍惚的样子,想到了是这件事,不以为意,便只是低头看棋谱。   裘钏扭脸瞧着她一副万事不上心的样子,忍不住嗔她:“都不帮我想想法子的。”   高韵噗嗤一声笑,抬头,戏谑:“事情一旦跟圣人搭上了关系,贵妃的脑子立马停摆。”   裘钏脸一红,扑上去拧她的嘴:“让你嚼舌头!”   高韵赶紧讨饶出主意:“能帮忙的人多了,达王殿下,寿宁公主,裘家一家子,哪个不行?偏你们这么当事儿!越当事儿,越是事儿,都不知道吗?”   裘钏听了这几个人选,这才坐了下来,叹口气,细细地跟高韵分析:“达王殿下就是因为是先帝的亲兄弟,人又聪明能干,所以才在先帝即位之初去国游历,走了十几年,等天下稳当了,才肯回来。这时候让达王去劝宝王兄,那简直就是火上浇油,肯定是不行的。”   高韵一想,也对,只怕宝王会以为裘太后和明宗在暗示,要赶自己一家子出京城——再联想到前头福王的事情上去,不要直接把宝王气疯了?   裘钏接着说:“寿宁本来是个再好不过的人选。既是两个人的亲妹妹,又是个能说会道的人。两个哥哥面前撒个娇、骂个街,也就把事情圆了。可偏偏,咱们这位大唐公主最标榜的不是骨肉亲情,而是女则女戒。若是说出个女子不干政,不肯管,那还算好的。就怕她一高兴,端起个礼义廉耻的架子来,教训宝王兄什么君君臣臣的话,那顷刻之间,宝王兄就能跟她翻了脸。”   高韵皱了皱眉,真心的,全天下的人都觉得寿宁公主太过奇葩,怎么裘太后和先帝都是那样真性情的人,就能生得下、养得出这样一个把虚名当毕生奋斗目标的闺女来?还真是,若是让她去说合这件事,算了,那肯定不叫说合,那叫挑拨——雪上加霜。   裘钏叹了口气,低声续道:“至于我们家——说实话,我是很不想让我们家搀和到皇家兄弟之间的事情中去。”   高韵连连点头,脱口而出:“贵妃太明智了。”   裘钏愁眉:“可是我左想右想,实在是没有其他人能帮得上忙了啊……”   高韵又想了想:“安宁公主?不行,她娘是丽太妃,只怕宝王殿下不会给她那个面子。先太子妃?也不好,事情就是从隼郎而起的,先太子妃若出面,宝王殿下必会认为圣人故意要打他的脸。朝臣们,只怕就更没那个分量了。可也不能让宗亲们出面啊,辈分大的有倚老卖老之嫌,平辈的还不够让宝王殿下修理的呢……”   这下子,连高韵都发起了愁:“这个事儿,还真是没辙了啊……”   二十五   不过,裘家却有人当机立断,没让裘钏和裘太后作难,挺身而出,直接去了宝王府,解决这件事。   去的是裘峰,裘三郎。   宝王满脸不高兴地请裘三郎坐:“小舅舅,你来做什么?”   裘峰笑眯眯:“来看看我们新鲜出炉、热乎乎的温郡王啊!”   宝王脸色微霁,命人叫了雍郎来:“见过小舅公。”   雍郎规规矩矩地行礼,然后灿然一笑:“小舅公,你可来了。”   裘峰眉毛一挑,笑得意味深长:“哟,看来你盼着小舅公来很久了?”   雍郎看着裘峰不诧异反而戒备万分的眼神,心中一紧,知道百试不爽的“聪敏”“周全”“精通人情世务”在裘峰这里竟然行不通,连忙换了策略,天真的笑容甜甜挂到了脸上:“阿爷说,若是舅公们知道我得了四叔的封赏,肯定高兴得很。最高兴的一定是小舅公,您一定会来瞧我,给我送礼物!”说着,孩子气地抱着裘峰的腿,仰头笑着闹腾:“礼物,礼物,礼物!雍郎的礼物!”   裘峰的肩背这才微微松了一些,就像变魔术一样,从怀里掏了一枚玉雕的小猴子出来,递到雍郎手里:“瞅瞅,蓝田的最上等的玉料,喜欢不?”   小猴子雕得栩栩如生,尤其是倒掉在树枝上的尾巴,可爱极了。   雍郎露出了真心喜爱的笑容,眼睛顿时黏在了上面:“好漂亮!”回头看着裘峰笑:“小舅公,谢谢你!雍郎好喜欢。”   裘峰拍拍他的头,笑道:“那就拿去给你阿娘瞧瞧吧!”   支走了雍郎。   雍郎前脚出门,后脚就转到了屋子后头,躲在窗根底下听壁脚。   他却忘了,裘峰是武将,一身的功夫乃是裘飞裘老将军亲传。窗子底下多了个不会武功的小孩子听小话,他怎么会察觉不了?   裘峰心里一顿,不动声色地看向宝王,却发现宝王虽然目光下意识地也向窗户瞟了瞟,却没有任何其他的表示——这是,默许?还是,习惯了?   想到京里甚嚣尘上的“神童”“生而知之”“祖宗点化”等等流言,裘峰只觉得心头越加沉重起来。   宝王神情冷淡:“小舅舅把雍郎支走,是想要单独跟我说什么?”   裘峰心里转了一圈,还是于心不忍,想要再给宝王一个机会——试探:“大郎,对四郎有怨气?”   宝王冷冷扭脸:“我对他能有什么怨气?他是皇帝,君临天下,金口玉言,英明睿智。”   能表达怨气就好。   裘峰微微松了口气,笑了:“得了吧,我又不是瞎子。你说吧,他是从哪件事儿上得罪得你?你说出来,我给你出气。”   宝王的神情越发冷漠:“他从来没得罪过我,就像是阿爷从来没得罪过王叔一样。”   话越说越露骨了。   裘峰忽然觉得后背上有一丝凉意:如果宝王真的有那个意思,今日竟然把话也说破了,那自己该怎么办?告诉明宗,还是不告诉……   头一回,裘峰对自己主动来当这个和事佬有了三分悔意。   宝王看着他的表情,嗤笑:“小舅舅既然敢问,难道就不敢听么?”   裘峰深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抬起头来,笑了:“这有什么不敢的?我是你和四郎的舅舅,是太后的弟弟,是辅国大将军的小儿子,还是大唐的礼部侍郎。管这件事儿,我天经地义、应当应分。我既没有不敢问的话,也没有不敢听的言语!”   宝王的眼睛眯了起来:“小舅舅是来管什么事儿的?”   裘峰歪着嘴笑,口中的话却越发犀利起来:“兄弟龃龉,御前失仪,忤逆太后,口出怨怼。”   宝王勃然大怒:“连罪名都给我找好了!只是不知这是小舅舅的意思,还是当今圣上的意思?”   裘峰点点头:“不错,还知道那是当今圣上。”   宝王腾地立起,冷冷拂袖:“这就要君君臣臣地开始教训我了么?”   裘峰不拦他,反而坐在桌边翘起了二郎腿,摸一摸坐着的高脚椅子,啧啧称奇:“这个椅子着实舒服,回头我让家里工匠也打上几把。”   宝王脚步不停地往外走。   裘峰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慢慢说话:“看来,真的是不想当君臣了啊……可是千载而下,永远都是先君君臣臣才父子兄弟啊。若是不想当君臣,那肯定也当不成父子兄弟了……既然如此,圣人不论怎么做,都是理直气壮的咯……”   话自然不是说给空屋子听的。   话是说给窗根下头的雍郎听的。   但是,裘峰并没有说破这一点,说完了这句话,又啧啧赞叹一下高脚椅,才大袖摇摆着横着去了。   雍郎只觉得自己额头都是冷汗。   不怕神对手,就怕猪队友。   这个便宜老爹实在是,有够作死!   二十六   裘峰一字不瞒地告诉了明宗。   明宗先把御书房砸了个稀巴烂。   然后,裘峰才并肩跟明宗一起坐在地上,低声劝:“好歹呢,大郎还把什么都放在脸上。总比口蜜腹剑、两面三刀的强啊。何况,他有怨气,也不难理解。你娘偏你,你阿爷偏先太子,分明他才是老大,所以一肚子委屈。你若不高兴,只管跟他怄气。两兄弟么,大不了改天鼻青脸肿打一架,就算是你尽了手足的力了。其他的,老天有眼,史书有笔。”   明宗发脾气:“就是这样我才生气。他压根不是冲我,他是冲着死去的阿爷和活着的阿娘。字字句句一言一行都在指控二老偏心。可他也不看看自己的做派!当年那样跋扈张扬,跟着大舅舅和外公出征,战功都让了给他,他竟然还敢杀了大唐的将士冒充功勋!阿爷当年没有把他的郡王撸了圈禁起来就算是给他留了天大的面子了,可他自己呢?一分一毫都不知道感激珍惜!”   裘峰顿时心头一颤,忙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明宗哼了一声:“阿爷把羽卫给了小五,不就等于给了我?这事儿当年私底下闹得那样大,我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裘峰沉默下去,不再说话。   终究,明宗还是冷静了下来,又缓了口气:“不过,小舅舅说得也是。好歹,大兄只是明着给我脸色看,反倒说明他私下里没有过多的小动作——阿娘那天说了,她如今就剩了我们俩,就算大兄犯浑,我也会顾着阿娘的身子。小舅舅放心,也转告外祖父外祖母放心。”   裘峰叹了口气,这才拍拍明宗的肩:“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我不怕告诉你实话,你外祖父,快不行了……”   明宗脸色大变:“什么?”   裘峰站了起来,掸掸衣袍的下摆,挤出了一丝微笑:“已经这个岁数,也差不多了。你外祖父和我们都有心理准备,也都看得开。只是你要好好看着你阿娘——”裘峰顿了顿,终于还是加了一个人,“还有钏娘。她是你外祖父一手教大的,这件事只怕对她的打击最大。”   明宗心乱如麻。   裘飞的天年将尽,比宝王的胡言乱语,可重要得多。   百倍,千倍。   裘飞若是没了,裘太后怎么办,裘钏怎么办?最重要的是,裘家怎么办?   ……   裘飞病重的消息还是迅速传遍了京城。   宝王和雍郎立刻借机做出了与明宗捐弃前嫌的架势来,亲手上了奏章请罪道歉,然后父子俩一同赶到辅国大将军府去看望老爷子。   明宗拿着奏章阴沉了半天脸,然后也急忙赶了去,将宝王和雍郎堵在了裘老将军的床前,演了一出兄弟和好的剧目给老爷子看。   然,老爷子是老人精,打眼就看出来不妥,咳一声,摆摆手。裘峰立刻附耳过去,半天,为难地抬起头来,传话:“阿爷说,太累,让你们回去。”   裘老将军瞪了自家儿子一眼,嫌他断章取义。   雍郎看了出来——不能让老爷子当面揭穿!当机立断,奶声奶气地告退:“那太外公好好休息,阿爷,四叔,我们回头再来吧。”   三个人走了,裘老将军才咬着牙恨恨地骂:“三个小王八蛋,一个比一个奸猾!”   ——裘老将军让裘峰传的那句话是:看得太累,你们仨回去演。   兴庆宫里裘太后忐忑难安,等宝王和明宗携手出大将军府的消息传回来,她一口气还没出来,余姑姑先念了声佛:“万幸没事了。”   裘太后接着又愁起自家阿爷的病体来:“咱们也去看看吧?”   余姑姑点头不迭。   裘太后又纠结:“可是,万一母亲又闹着让大兄回京呢?她那哭功,我真心扛不住啊……”   余姑姑跟着皱眉:“这个节骨眼上,万一大兄回来了不肯再走,四郎心里,只怕是一定会多想了。”   只得做罢。   裘钏却不管那么多,即刻命人请了明宗来,一头扎到他怀里,放声大哭:“我要去看祖父!我要我阿爹!表哥,你让我阿爹回京!你让他卸了所有的职衔回京,当个白身的普通人!我要守着他寿终正寝!表哥,我害怕!我好害怕!”   明宗听了这话,也心酸起来,满口答应:“好,好,好。我立即下旨,让大舅舅回来。”   ☆、450.第450章 番外:敬思皇后传(九)   二十六   裘钏伏在明宗的胸口,一抽一搭哭得伤心。   明宗就哄:“乖钏儿,不哭了。哭多了眼睛肿了,大舅母和外祖母看了要多心疼呢。”   裘钏边抹眼睛边嘟哝:“又看不着……”   明宗一边摩挲她的肩膀一边亲吻她的额角:“我带你回去看外祖父吧?你想他,他何尝不想你呢?不过是碍着你进了宫,外祖父不好意思让我破例送你回娘家住着罢了。”   裘钏又惊又喜:“真个的?不哄我?”   明宗看着裘钏少见的娇憨小女儿态,很是有心先办一下“正事儿”,但念及裘老将军正在病榻上,恐怕裘钏没有这个心情,只索做罢,笑着点头:“我安排安排,明后天的样子,咱们请了阿娘一起回去。”然后怜爱地替她拢头发,“到时候你要是想在家住,那就住些日子。”   裘钏的眼底有一丝狡黠:“我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明宗纠结了一下,咬了咬牙,点点头,然,急忙又加了一句注脚:“虽然说你也算是替我去尽孝道,但好歹也顾念着你表哥我的相思之情,住个十天八天的,就赶紧回来。”   裘钏因耿氏有孕、崔氏得宠而生出来的隐隐酸意,在听到这句话后,顿时消散了大半,有了心情调笑:“表哥说哪里话?我这一去,恰好宫里没人对着你虎视眈眈的,你还不好好地跟你的美人儿们温存温存?”   明宗再也忍不住,翻身把她压到体下,声音急促,微带喘息:“钏儿从来不肯为我吃半点醋,原来其实一直都是在虎视眈眈地对着我。我真迟钝。好钏儿……”   裘钏伸手搂住明宗的脖子,也自情动,低低说道:“若不是因为虎视眈眈了这么多年,你当我愿意进宫来蹚这趟浑水么?表哥一直都笨,还好我聪明,自己悄悄地跟余姑姑说了想进宫……”   明宗大讶:原来裘钏入宫,竟不是裘太后的本意,而是裘钏本人因为对自己有情,才辗转托了余姑姑旁敲侧击……   明宗心下顿时大为感动,恨不得立时三刻便把裘钏揉到自己身体里去,急急地低吼了一句:“钏儿!”   ……便这这那那起来。   春风满殿。   二十七   两天后。   明宗带着裘钏亲自到兴庆宫长庆殿去请裘太后:“我想带着表妹回家看外祖父,母亲和余姑姑也一起去吧。外祖父一定很想念你们。”   裘太后怔住,急忙摆手:“你去了我再去,京里不要炸了?你先去,我回头自己悄悄去就行。”   裘钏浅笑着去挽裘太后的胳膊:“姑母,表哥前天已经发了旨意让我阿爷即刻回京,差事暂由副职领着。若是今日你不与我们同去,也好,反正父亲飞马回京,不过三四天的路。到时候,你们兄妹叙叙旧也好。”   余姑姑立马接口:“你爱去不去!反正我今天是要跟着四郎回去看阿爷的。”说着,转身回房收拾打点去了。   裘太后的心神还停留在明宗下旨诏裘大郎裘峙回京的事情上,面上震惊:“雷儿,你真的让你大舅舅回京?”   明宗轻轻喟叹,道:“外祖父当年把大舅舅扔去西北,一扔就是四十多年。中间就算回来,也不过是述职而已,匆匆忙忙的,从来没在家里踏踏实实住过,也没在外祖父膝前尽过孝道。如今外祖父已经——若是还不让大舅舅回来见一面,只怕大舅舅要遗憾终生了。我本来就有这个意思,原想着跟阿娘商量了再办,但前天钏儿哭得实在可怜,我就自作主张,立即下了旨。”顿一顿,又安慰裘太后一句:“其他的事情,咱们回头再说。如今,先让外祖父安安心心、高高兴兴地走完这最后一程要紧。”   裘太后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落了泪,紧紧的搭着裘钏的手,先道一句:“好侄女。”再看着明宗,真心实意地道一声:“娘的孝顺儿子。”   明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耳朵,低声嘀咕道:“这不是应当的么……”   裘钏抿着嘴看着娘儿两个笑,插话问道:“那姑母你今日到底跟不跟我们去?仪仗什么的都准备好了呢。”   裘太后返过神来,一叠声:“去去去!我想回去都想疯了!”忙忙乱乱地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余姑姑装扮好了自己,进来嗔怪地瞪她一眼:“就姐姐最急躁!”摁了她在梳妆镜前,低声道:“你看看你眼底的乌青,不好好遮一遮,你回去是给阿爷道安慰,还是让阿爷白担心你?”   裘太后的笑容里露出一丝天真烂漫:“是,妹妹一向最周全,我都听你的。”   两个人恍惚恢复到了年轻的时候,称呼都不自觉地变了回去。   裘钏依偎到明宗的身边,轻轻地从袖子里伸过手去,悄悄地握住了明宗的手,轻声道:“表哥,谢谢你。”   明宗偏偏头,用额头去顶她的额角:“傻话。”   二十八   裘府接驾的速度比一般的府邸都快。   当然,这不过是两辈的娘子回娘家而已,所以,一应的礼仪全免。   明宗进了内宅,给裘老夫人、闻大夫人(裘钏之母)以及裘峰的夫人白氏见了礼,安慰几句,客套一下,就立即提出来:“我们先去看外祖父,然后母亲表妹你们再来跟外祖父和大舅母说话。钏儿跟着母亲,我一会儿就不进来了,直接回去。”顿一下,又解释了一句:“宣政殿里有件急事,只怕六部正等着我回去现开发呢。”   裘老夫人连忙一叠声地命人先给明宗把小时候爱吃的糕点装上,然后无限爱怜地拉了明宗的手,泣道:“宣你大舅舅回来的旨意我听说了。好孩子,难为你,外祖母谢谢你啦!”   明宗满面含笑,不动声色地将手从裘老夫人手里抽出来,又作势拍了拍,站起身来:“外祖母,我先去看外祖父。您多保重。”   裘太后和裘钏都是水晶心肝玻璃人,见状就知道明宗在拒绝裘老夫人给自家大儿子求京职的试探,俱各松了一口气,也都站了起来。   裘太后冲着裘老夫人和闻氏点了点头:“母亲,大嫂,我先去看阿爷。”裘钏自是亦步亦趋。   裘老夫人百般不舍,又看看裘钏,开口道:“钏娘快些回来。祖母要想死你了。”   裘钏温声安抚:“祖母等着我,我一会儿就陪着姑母回来。”   明宗等在一边,闻言心中一顿:钏娘这是不愿意跟老太太单独相处呢?   三个人到了裘老将军榻前,裘太后和裘钏先是一顿好哭,旁边余姑姑过来,眼睛分明也湿了,却不肯哭,拉着裘老将军的手,噙着笑:“阿爷,你瞧瞧我,我白头发又多了好些。”   裘老将军不以为意地看了她一眼,又把眼神调回了裘太后,眼巴巴地看,怎么也看不够,口中道:“你一年来八趟,我不耐烦看你。我得好好瞅瞅我的心肝宝贝闺女……好闺女,从先帝没了,我都整整的四年没看见过你啦,你还练剑骑马么?”   听裘老将军又提起了先帝昭宗,裘太后不由得一阵难以抑制的悲伤心酸,眼泪更加跟下雨似的:“阿爷,我都好。吃得饱睡得香,能打人能摔东西,骑马舞剑虽然少,可上马还能飞奔,提剑还能对战,您放心吧!”   裘老将军连连点头,呵呵地笑起来。   明宗在一边,觉得自己好碍事,便笑了笑,插嘴道:“我比母亲方便,我过两天再来看外祖父。母亲跟外祖父好好聊聊天吧。若要住,派个人跟我说一声。”   然后请裘老将军保重,就出了门。   裘老将军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嗟呀,有些愣神。   裘钏这个时候才敢把在家时撒娇的功夫尽力一露:“祖父,祖父,钏娘要抱抱!”   裘老将军看着这个在身边长大的嫡亲孙女紧紧地伏到了自己的胸口,不由得老泪纵横,一把把钏娘抱在了怀里:“我当初无奈,把你姑母送进了大明宫。可是我钏娘好好的,如何也被弄了进去?那种见不得人的地方,我钏娘不要委屈死了?好孩子,祖父对不住你!”   裘钏娇嗔满面:“祖父又胡说。进宫是我自己要去的。您是知道的,我从小喜欢四表哥,四表哥也对我很好——就前几天,我刚杀了两个婕妤,一个是谏议大夫家的,一个是兵部侍郎家的。表哥连句重话都没说我。祖父您想想,就我这一言不合拔拳就打的性子,若是嫁到寻常人家去,要不了三天名声就坏了。可如今呢?外头随便打听打听,有一个敢传我的闲话没有?就算祖父和姑母不跟那起子小人计较,表哥先能把他们撕了!”   裘老将军听了,半信半疑,转头去看裘太后。   裘太后被裘钏的得意样儿逗得,伤感的情绪散了大半,笑着点头:“小四也是从小就喜欢钏娘,所以如今的确是对她百依百顺。两个人很亲密,我看着都欣慰。”   裘老将军这才放了心,笑得老眼眯起来:“我钏娘有个好归宿,祖父比甚么都开心。”   裘钏便重新又抱住祖父,头抵着老人家的胸口,眼中的泪忍不住又往下掉:“是啊。所以祖父要好起来呀,等到钏娘给你重外孙,您还得教他打拳呢!”   二十九   疲惫了的裘老将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裘太后呆呆地坐在床边,就那样看着衰老的父亲。   裘钏会意,招手叫了余姑姑,两个人悄悄地退了出来。   裘钏弯着嘴角,冲着余姑姑挤眼:“姑姑要不要跟我去祖母那边?”   余姑姑只觉得天降福音,又惊又喜:“太好了,既然问,就是可以拒绝咯?”   裘钏笑眯眯的:“来人,余姑姑伤心过度,须得歇上一歇,带了余姑姑去姑母原来的院子。”   余姑姑开心极了,忽然伸手在裘钏的额角上弹了一指甲:“小促狭鬼儿,真是没白疼你!”   裘钏看着余姑姑快步走远,深深呼吸,祖母和母亲都是利欲熏心之人,如今姑母不好发话,一切都得靠自己来周旋了。   ……   裘老夫人先把裘钏搂到话里,心肝肉儿一阵哭,闻氏在旁边看着女儿也放声大哭,然后方令人端了水进来,娘儿三个又梳洗一番。   出乎裘钏意料之外的,这一次迫不及待先开口的,是自己的母亲:“乖女儿,你阿爷回京之后怎么安排的?小四怎么跟你姑母说的,你知道不?”   裘钏抬起了下巴,得意洋洋:“母亲小瞧我!阿爷回京的事情,可不是表哥跟姑母商量的,那是我哭着求了表哥,表哥才答应的!”   裘老夫人和闻氏顿时脸色一变,面面相觑。   裘钏心中暗笑。   明宗是听了谁的话让裘大郎回京,其实很重要。   如果这是明宗与裘太后商议的结果,那就表示:第一,裘太后终究还是心软了,不再记得自己当年说的那句话:她活着一天,裘大郎就休想从她手里接去任何加官进爵的封赏;第二,明宗对裘家会继续倚重,军权也绝不会往回收;第三,二圣的商议结果,就相当于大唐李家皇室的态度了。   对裘老夫人和闻氏来说,这就会是天下最大的喜事。   可如今听裘钏的话,明宗竟然是敌不住女人的眼泪做出的妥协之举,那不论是封赏官职,还是继续重用,其实都还是模棱两可的事情——   闻氏的眉心皱了起来:“你表哥答应的痛快么?”   裘钏嘟起了嘴,嘴角下撇:“表哥磨叽了那半天,我哭得嗓子都哑了,他才勉强点头。”   这话说得十分亏心——裘钏在心里吐了吐舌头:嘻嘻,表哥,委屈你咯!   闻氏的神色立即便阴沉了下去:“他这是什么意思?你祖父都这样了,连让大郎回京见最后一面都不肯么?!”   裘老夫人的脸色也不好看起来,咕哝:“难怪刚才不肯让我拉手,敢情人家压根就不乐意让大郎回京。”   ☆、451.第451章 番外:敬思皇后传(十)   三十   裘钏已经笑破了肚皮,面上还一片懵懂:“不是说西北没人看着么?表哥就只相信阿爷一个人,所以才不肯让他回来。何况,现在祖父不是光景还不错么?”   裘老夫人瞪了她一眼,先帝赐的不离手的拐杖往地上一顿,喝道:“糊涂!总在西北打仗有什么好处?拼死拼活,流血流汗,还不如在京城皇帝眼前多露几面来的实惠!你祖父的辅国大将军职可不是世袭的。你阿爷到现在不过是个四品的将军,到时候怎么养活这样一大家子人?”   裘钏眨眨眼:“不是还有二叔和小叔叔么?二叔每年都往家里大车小车地捎东西,小叔叔又教我大兄管府里的庶务,至少我在家的时候,不是过得挺好?难道这两年经营不善么?可祖母我瞧着你这套头面我都没见过,必是新打的啊……”   闻氏一听女儿开始胡说八道,就知道这小妮子必定是有什么事儿瞒着,一声断喝截了她的话,只管追问起来:“你是不是闯了什么祸了?!”   这句话一说,裘钏几乎要笑出声来:真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裘钏再度瘪了嘴,低下头去,低声道:“前阵子有两个婕妤,一个阿爷是谏议大夫,一个阿爷是兵部侍郎,想害人来着,正好赶上我就在旁边,差点儿就被牵连了。我一怒之下,就,就……”   闻氏的眉头高高扬起,声音也大了起来:“你就怎么了?不会把人打了吧?”   裘钏抿抿嘴唇,没吭声,只顾低着头。   裘老夫人摇摇头,道:“钏娘如果只是打人,那又算得什么闯祸?钏娘,你是不是把人给杀了?”   裘钏做出一副色厉内荏的样子来,耿着脖子道:“是又怎么样?她们害人在先,我已经拿到了口供,那怎么还杀不得?”   闻氏听了,呻吟一声,抬手捂了眼睛,道:“钏娘,你是不是跟谁都没打招呼,一没有太后的懿旨,二没有皇帝的谕令,你就直接把人给杀了?”   裘钏缩了缩肩膀,咕嘟着嘴不吭声了。   裘老夫人偏头想了想,摆摆手:“多大点儿事儿啊。既然已经有了口供,钏娘如今在宫里的地位又最高,杀便杀了吧——后来呢?”   裘钏嗫嚅道:“后来我就去找表哥发脾气,让他惩治那两个贱人的父亲。结果表哥只是免了他们的职,禁足三个月而已——这不是摆明了敷衍我吗?我当时气坏了,就,就……”   闻氏哭笑不得,急得直捶自己的膝盖:“我的小祖宗,你又干了什么?”   裘钏鼓足了勇气:“我就撂挑子不干了,把六宫的事务都扔给了那个崔昭仪!”   这下子,连裘老夫人都呆了:“协理六宫那么重要的权力,你说不要就不要了?还是‘扔’给了别人?!”   裘钏蔫儿了,撅嘴道:“是啊。姑母为这个气得头疼了两天。表哥也好几天没理我。还是前些天小叔叔告诉他祖父的病情后,他才又来看了我一次……”   闻氏情不自禁地诧异看着女儿,失声道:“然后你就又哭着逼小四让你阿爷回京?”   裘钏吐了吐舌头,样子娇俏可爱:“所以,表哥其实也算是对我很好了。不过,阿爷的事情,他的确不太情愿,何况现在又还在生我的气。本来今天表哥是要陪着姑母,他们两母子自己回来的。是我听到了消息,巴巴地跑去长庆殿截住了他们,当着姑母,表哥就没难为我。”   裘老夫人和闻氏对视一眼,彼此都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眸子中也俱是深深的无奈。   半天,闻氏才勉强又提起精神:“你姑母已经好些年没回来了,这一趟怕不得要住个一两天。你跟在她身边,给我好好地哄转她!你阿爷的事情你不要再提,我和你祖母自然会跟你姑母说。”   裘钏大惊小怪:“怎么可能?朝廷有规矩,谁许太后娘娘在娘家过夜了?又不是先帝把姑母宠上天的时节,表哥当了皇帝,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四郎,现在他最看重礼制了。我和姑母戌时是必须要赶回去的。”   裘老夫人的脸色又是一变:“钏娘,你是说你姑母现在事事都听儿子的不成?”   裘钏惊诧莫名:“全天下都听皇帝的呀!姑母就算是太后,只要表哥没有违了孝道,姑母当然也是要听他了咯!何况,这次来看祖父,是表哥主动提出来陪着姑母回来的,还不够孝顺啊?若是姑母这个时候再得寸进尺,竟然要在皇城外过夜,违了祖宗家法,那表哥不恼也变作恼了。阿娘,祖母,你们可别瞎来,真让姑母和表哥之间生了嫌隙,我在宫里可就难过了,于咱们裘家也是半点好处都没有!”   裘老夫人和闻氏被她一惊一乍地吓得都噤了声。   裘钏看看火候差不多了,又笑嘻嘻地猴到了闻氏身上:“好阿娘,钏娘想吃阿娘亲手做的米糕呢!谁都没有阿娘做得香!好阿娘了,好不好嘛?!”   闻氏宠溺地点点她的小鼻子,笑着站了起来:“那你在这里好好陪你祖母说话,我去给你做米糕。”   裘老夫人见闻氏出了屋,刚要探身去拉裘钏,裘钏却已经纵身一跃,跳到了裘老夫人怀里撒开了娇:“祖母,钏娘好想你!你有没有想钏娘?有没有给钏娘私藏起来一些好东西?阿娘一向只疼大兄,凡有好东西进了她的眼,就没我的份儿了!”   裘老夫人呵呵笑着,揉搓着怀里娇嫩的孙女,一叠声地令人:“还不快去?给钏娘留起来的南珠呢?还有那支大金凤,哦哦,对了,我记得还有一尊整块玉抠出来的观音带着金童玉女——把我那个匣子都抱来,让钏娘好好挑挑!”   裘钏哗地一声,两眼放光,坏笑着搂着裘老夫人的脖子,低声笑道:“祖母,你发了好大一笔财哦!哪儿来的?快说!”   裘老夫人也压低了声音,笑着悄悄告诉她:“你宝王表哥看上了你小叔叔家的锦娘,打算让她给温王当媳妇,所以来讨好我的!”   ☆、452.第452章 番外:敬思皇后传(十一)   三十二   裘钏一惊:“怎么可能?锦娘论辈分,可是雍郎的姑姑啊!”   裘老夫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所以说啊,我没答应——可我也没拒绝。”   裘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低声取笑:“所以宝王表哥就天天往您这儿送好东西了,对不对?”   裘老夫人边点头,边哈哈大笑:“他个当外孙的,孝敬外祖母些东西,难道还不应该么?谁说我这是在收受贿赂?”   裘钏跟着一起大笑,心里却打了个突。   自己嫁给了明宗,已经是裘家和李家的第二代联姻,如何宝王还要做个第三代的联姻呢?还巴巴地找上了小叔叔?   不可否认,祖父一走,全裘家最精明最有城府也是与明宗关系最好的人,就是小叔叔裘峰。   可宝王却要跟他联姻。   还用的是自己最得意的嫡幼子,大唐最年轻的郡王,那一位生而知之的神童——   宝王表哥想要做什么?   闻氏两眼殷殷地端了米糕来,裘钏却边吃边沉思。   闻氏正要说话,外头有人报:“太后殿下来了。”   裘太后扶了余姑姑的手进了屋,满堂皆静。   按照裘老夫人的习惯,自从先帝驾崩,她就从来再也没有行过什么礼。   便是每年的新正、冬至大朝去朝见皇后,也只是微微躬身就罢了。   而裘太后,是她生养的嫡亲女儿,虽说上头有朝廷的礼仪制度,合家子都该叩拜;但裘老夫人心里却一百个不肯:即便她是王母娘娘,我也是王母娘娘的娘!何况,这是在我们自己家,又不是在兴庆宫。   所以裘老夫人没有任何动作,而是僵直地坐在胡床上不吭气。   要说,裘老夫人是亲娘,裘太后是亲女儿,亲娘不拜亲女儿,也能说得过去。   但跟着有样学样的闻氏,就令人十分不解了。尤其是,闻氏不拜,一屋子的奴婢不敢先于主人开口,也只好僵硬地站在原地不动。   余姑姑看着裘老夫人板起来的脸,就知道今天母女姑嫂之间只怕又要不欢而散,苦笑一声,自己先福身下去:“余岩见过老夫人,见过大夫人。”   裘钏一看母亲的样子,心下顿时就慌了,急忙扔下手里的米糕,上前一步,拉了母亲的手,自己却笑着向裘太后行下礼去:“见过太后娘娘。姑母,你和祖父说完话啦?”   闻氏被她这样一拉,不拜反而突兀,只得也福了福身:“见过太后娘娘。”   下人们这才轰然跪倒:“见过太后娘娘。”   裘太后冷冷地站着,一摆手:“都下去。”   下人们低头躬身,迅速地鱼贯退了下去。   裘太后这才把目光转向母亲:“为什么阿爷病成了这个样子,阿娘竟然没有守在身边?”   裘老夫人冷哼一声,别开了脸:“是他把自己的床铺都搬走的,是他半辈子没有进我的屋子!他不肯回来,让我怎么守?”   裘太后看了她一眼,转向闻氏:“大嫂就没劝劝阿娘?”   裘峙因为设计裘太后月下披发见昭宗,刚成亲没多久就被裘老将军扔去了西北,一辈子不许他回来。四十年来,闻氏和丈夫聚少离多,是以早已攒了一肚子的怨气,虽然不敢十分冲着裘老将军使,却都搬在了小姑头上,闻言冷笑道:“我一个守了大半辈子活寡的人,说话哪里有什么分量?太后娘娘是阿娘唯一的亲生女儿,先帝放在手心里捧了四十年的人,于大唐天下,说得上是一言九鼎——不如你来劝劝你娘?”   裘太后还了一个冷笑,招手叫裘钏:“钏娘,我们回宫。”   六个字,如雷落下。   正事还没有说,裘峙的官职还没有商量,钏娘到底能不能做皇后什么时候住到清宁宫——一桩桩一件件,都必要裘太后的首肯才行!   这个时候,她竟然开口就是要回宫?!   闻氏大急,脸色剧变,忙看向裘老夫人。   裘老夫人腾地从胡床上站了起来,怒道:“你敢?!”   裘太后扬眉看她:“我是当朝太后,大嫂也说了,便是这大唐天下,我也是个一言九鼎的人。怎么还有我不敢的事情么?”   裘老夫人想到还得她点头,自家心爱的长子才能顺利留在京城,强自压住怒火,沉声道:“你六七年没有回家,回来了就只去看望你阿爷,连我屋里的茶都不曾抿上一口。这就敢走,不怕我说你忤逆?”   裘太后呵呵地笑:“阿娘啊,这种威胁没有用的。”   余姑姑有些怜悯地看着裘老夫人,下意识地微微摇了摇头。   裘太后敛了笑容,冷冷道:“阿娘,我阿爷还活着,这个家你还不是一家之主。你若是真敢说我忤逆,只怕病榻上的阿爷,就敢跳起来叫嚣着休妻,你信不信?”   说完,裘太后再也不想听她们废话,转身就走。   余姑姑扶着裘太后往外走,边朝着裘钏使了个眼色。   裘钏会意,且先不跟着裘太后出门,而是回手扶住了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裘老夫人,低声急急道:“祖母,您又来了!姑母这个人吃软不吃硬,您忘了?果真闹到她气急了眼,到表哥那里说些什么,我阿爷回来的事情怎么办?”   裘老夫人没有被安慰,而是被责备。但是她反而一下子恢复了正常的状态,惶急着抓了裘钏的手,低声问:“那怎么办?”   闻氏也急得两只手不停地扯袖子:“可是呢,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裘钏的眉梢眼角这才放松了下来,但面色依旧严肃,语速依旧很快:“你们别管了,姑母我去哄,表哥那里我去闹——他们俩都疼我,会给我这个面子的。”   裘老夫人和闻氏惴惴不安:“你?你能行么?又刚刚惹了小四不高兴……”   裘钏左右看看,神情肃然,神秘地低声再加一句:“你们以后不要在背后叫他小四,他都知道的!”说完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回过头来,看见两张重新惨白了的脸,裘钏扬手道别:“放心吧,阿爷肯定会回来见祖父最后一面的。交给我!”   ☆、453.第453章 番外:敬思皇后传(十二)   三十三   毫无孝心地把亲祖母和亲阿娘搁进了网里之后,裘钏一道烟儿追上了裘太后,轻声问:“祖父知道咱们这就走么?”   裘太后的声音顿时不稳,流露出了浓浓的眷恋:“就是你祖父让咱们俩快些回去的……”   裘钏听了沉默下去,许久,一声长叹,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裘府的内院,喃喃:“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余姑姑目光一闪,看着裘钏的眼神越发亲切欣赏起来。   回到长庆殿,余姑姑迫不及待地去问裘太后:“钏娘这样好,真的可以当皇后啊!”   经过回裘府这件事,裘太后也觉得自家这个侄女只是个通透聪慧的好苗子,非常值得栽培,只是一旦思及裘钏的父亲、裘大郎裘峙,裘太后的眉头就紧紧地皱了起来:“可是大兄大嫂和阿娘……”   余姑姑不以为意地挥手:“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能有几年熬头儿?不是我这个不姓裘的咒人,就算是咱们俩,再活十年,十五年,顶天了!那时候钏娘刚多大?三十而立,风华正茂的年纪,心性手段也都纯熟了,大明宫里那几块料,她还不是信手拈来?”   裘太后被她说得笑了起来,点头道:“倒也是这么个道理。凡事还要往长远看。既然如此,她先低调一段时间也好。让崔氏去打头阵,把贤妃那个祸害除了,再让咱们钏娘去接收成果……”   余姑姑失笑:“姐姐,你真好算盘!人家崔氏是傻子吗?”   两个人说笑不提。   ……   裘钏回了蓬莱殿,真真正正地沉默了下去。   她今天不仅骗了祖母和母亲,还吓唬了她们俩一顿。   但是裘钏觉得,也许,不是骗,也许,不是吓唬。   ——也许,自己说给祖母和母亲听的话,才是事情的真相。   明宗应该没有那么情愿让裘峙回京,更不要提手里拿着全大唐最精锐的军队,人还要在京城里占据高官显爵。   裘家的风头太盛了。   二叔是地方大员,河南府那个地方,他几乎就是个土皇帝。   小叔叔是个聪明人,不肯要太多的权力,只是在礼部搪塞个侍郎而已。但是他和他的夫人白氏,却是京城里有名的交游广泛的人。   当年自己还没有进宫时,裘太后想到了自己的婚事,压根没有去问祖母和母亲,而是直接把话递到了小婶婶白氏那里:“给钏娘看个好人家。”   白氏当时的回话多漂亮:“必定的!我去找那些门当户对的,孩子本人要自立自强。不然,钏娘的性子骄傲,若是对方竟然差的太远,钏娘会憋屈。可若是对方太富贵,钏娘又会遭白眼。那可就委屈死了。”   裘太后因此对白氏更加另眼相看,凡有事都不与大房商量,而是通过白氏与裘峰商量。   所以,裘家现在其实最有前途的是三房。   可若是阿爷回了京,还要个高官,那三房必然不能再有寸进。以小叔叔的聪明能干,以及他多年以来跟明宗良好的关系,别说他,就连明宗,只怕也不肯答应。   大房三房是裘太后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抬一个压一个是常态,若是都抬起来,也勉强可以。   但中间还隔着个二房。   裘二郎裘岷,庶出,练就了一身的心狠手黑和似海城府。   如果大哥三弟都封了,却绕过了他,那么以自己了解的二叔的性子,兴许当面不闹,但背后一定有无数的手段使出来。哪怕他咬不下来你一块肉,他也能恶心死你!   三个房头都封?!   开什么玩笑!?   当大唐是他们裘家开的么?!   三十四   裘钏想到这里,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烈焰烹油,鲜花着锦,看起来漂亮,实际上,却暗藏着无尽的杀机和凶险。   ——表哥再怎么样,也是个皇帝呵!   裘钏深深地把脸埋到肘弯里,拼命地想:怎么办?怎么办?阿爷在边关呆了四十年了,老了,伤病交加,不让他回到京城来养老,道理上说不过去,自己的情感上也实在忍受不了。可是如果他回来了,就封得低不了——太低了,裘太后脸上和裘老将军的丧礼上,只怕就不好看了。但若是裘家两个房头都挤在京城,实在是太扎眼了啊……京城只能留一房,如果大房都回来,那三房就得走……   裘钏猛地抬起头来!   谁说三房不能走的?   小叔叔那样跳脱洒然的性子,动不动就说当年和姑母、余姑姑在西北的故事——他必定是想离京都想疯了的!   白氏也是军将之后,自然不怕去西北。   而他们的孩子裘镝,自家那位堂弟,小小年纪就弓马娴熟得一塌糊涂……   裘钏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霍地立起,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口中吩咐:“走!去长庆殿找姑母!”   侍女莫名其妙:“大半夜的,太后又去了一趟裘府,只怕心力受不住,早就睡了,娘娘是不是明早……”   裘钏一愣,向外看去,忍不住笑了起来,看夜幕低垂,星光熠熠,这应该已经定更以后了。   但是这个主意实在是太妙,裘钏实在是忍不住想要和人分享,便问:“圣人现在哪里?”   侍女立即答道:“圣人去看高婕妤了。”   裘钏皱起了眉头:“高韵啊,那倒不好过去抢人了……”   自从明宗发现高韵对乐器的用料音准十分精通之后,啧啧称奇,所以现在常常拉着高韵去梨园听曲子。未必有多宠爱,但是当个知音,还是蛮不错的。   而裘钏本来的目的,也不是让明宗宠爱高韵。只是想让高韵渐渐地抬高一些地位,以后好帮自己的忙。   既然笼络得正是恰到好处的时候,怎么能这个时候跑去分宠呢?高韵万一多想……   但裘钏实在是心痒难耐,在大殿里转了十几圈之后,一跺脚,虎虎生风地往外走:“不管了!走!去找表哥!”   三十五   明宗跟高韵已经把听曲儿进行到了尾声。   高韵彬彬有礼地站起来问明宗:“陛下今日可要留宿?”   明宗有点傻眼。   我来跟你听了半宿的曲儿,到了最后难道竟然会白白地放着你不碰就走?你这是在骂我禽兽不如还是你恰好赶上血流成河?   孙德福在一边,憋了半天没憋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明宗瞪他一眼。   孙德福忙低头装死。   高韵的脸上也露了一丝微笑出来,看起来却十分温和善良:“今日陛下陪同太后、带着贵妃一起去辅国大将军府探望长辈,想来太后年高,必定已经疲累,此刻早已睡下。但贵妃娘娘自幼被裘老将军捧在手心里,一点一滴地教养长大。如今老将军病体沉重,贵妃却恪守宫规,并没有留宿裘府床前尽孝,想来心中必定有万语千言想要向人倾诉。我这里,迟一天早一天,多一天少一天,都不打紧。但今夜今时,陛下还是去望慰一下贵妃,别让她独自伤情得好。您说呢?”   投效就要有投效的样子,投效就要有投效的作用。   高韵是个极聪明的人,而且,想得周到细致,说得合情合理:日后多来几遭就是了,但今天今晚情况特别,我是绝对不跟贵妃抢的。   明宗听到这里,已经满意到了十分,站起身来,亲自去携了高韵的手:“高婕妤是个大明宫里少见的聪明人。朕这一回,才算真的记住你了。那么你歇着,朕去看看钏儿。”   话音未落,外头的人有些惶急的通传:“裘贵妃到!”   高韵的脸色顿时微微一动。   虽然迅速地敛了回去,但还是明明白白地在脸上晃了一下。   我让给你,没问题;但你竟然来抢,那就要说道说道了!   裘钏大步流星地铿锵走了进来,草草对着明宗行礼:“见过圣人。”然后就一甩袍袖:“你们全都退下。”   孙德福看着直发傻:这位小祖宗又有什么幺蛾子了?!   明宗却是头一回看到裘钏的眼睛亮成这个样子,知道必定是有事,而且,是正事,还是大事!   高韵识趣地就要带头退下,裘钏却两步就走到了她旁边,长臂一伸,抓住了她的手:“你莫走,还要你参详。不然我也就不这个时候来了。”   高韵的神色又是一动,片刻,连忙摇头:“我不懂,也不听,别告诉我。我去给你们热些汤水来。”   裘钏却不放她,半开玩笑半认真:“走?走不掉啦!你既然跟我好,这些事,你就该知道。我和圣人都在局中,未必清醒,你是旁观者,意见必定更加中肯。”   孙德福早就带了一殿的下人们出去,回手掩上了门。   三十六   裘钏看看没了旁人,方放开了高韵,三个人徐徐落座。   裘钏先叹了口气,苦恼之色一闪而逝,低声道:“今日回府,圣人必定已经看出来了。我祖母母亲,是心心念念想让我阿爷调回京城——是调回,而不是回来照料祖父的后事。”   明宗的眉骨倏地一跳。   这种李家和裘家的事儿,为甚么要让高韵听?!   裘钏又叹了口气,悄悄伸手过去握了明宗的手指,微微用力,低声道:“差一点,祖母就要把太后娘娘留在裘府里百般逼迫了。”   明宗大怒,却不想在高韵面前发,是以紧紧咬住牙关,只字不发。   高韵越听越惊惧,只想赶紧逃掉——可是,既然已经听了开头,谁难道还不想听结尾么?   裘钏略略把自己胡搅蛮缠的情形讲了讲,然后低声道:“我虽然暂时安抚住了她们,但是想必只摁得住一时,却挡不了一世。祖父病危,是她们最好的时机,她们必定不会放过——不是我不疼自家的爷娘,只是祖父一向爱我如珍,我实在不想让他老人家在临终时,还要受老妻的闲气。”   明宗对自家那位外祖母,也一直都无话可说。听裘钏这样讲,自然是深有同感,便微微点头。   裘钏精神一振,忽然笑了出来,低声道:“说起来,都是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   “我裘家虽然昌旺,但一不是旧族勋贵,二不是宗室王亲,虽说顶了个外戚的名头,但实际上一应事情,都做得是当朝武将的本分。我祖父一辈子不乐意听人家说他是外戚,也是因为怕自家人的心思杂乱,毁了他厮杀半生挣下的这份名声。”   “我也不愿意。”   “所以裘家的势力不能再大了。再大,就算表哥你坐得住,我只怕姑母在长庆殿都坐不住。”   “裘家只能留一房在京城。”   “而我阿爷作为祖父的长子,是必定会回来的。就算是以后,裘家也该是大郎在京城养老,其他人在外头奔波。”   “我和姑母一直发愁的都是,如果阿爷回来,大房三房都在京里,二房若是也闹着回来,不允他不好看,允了裘家就太多人挤在京里。这天下居心叵测的人多了去了,只怕会蜂拥而至。我裘家若是那个时候有了行差踏错,顷刻之间就是灭族之祸——看邹家恋栈之后的下场就知道了。”   裘钏说到这里,笑着冲明宗挤了挤眼:“表哥,不是说你无情,而是人情天理,本就如此。”   明宗翻了她一个白眼,终于开口:“说重点!”   裘钏哈地一声笑了出来,双手一击:“可是我们从来没想过,若是阿爷回来,但小叔叔却放出去呢?”   声音顿住。   高韵早就听愣了,到了这时,不由得脱口而出:“这样一来,裘家还是一房在京,而且是名正言顺的大房。三房裘侍郎外放西北,替防裘将军,这样西北大军不会有太大波澜。而京里,裘老夫人得偿所愿,也不会再闹——”   还有两条,高韵没敢说。   裘峰跟明宗一直要好,明宗肯定更加信任他。所以,西北大军交托在裘峰手里,比让裘峙一直攥着,更让明宗踏实!   而且,裘峙就算再有私心,已经回了京城,放在明宗眼皮子底下,收拾起来,也方便……   ☆、454.第454章 番外:敬思皇后传(十三)   三十七   明宗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脸上的微小渐渐扩大,用力一拍裘钏的肩:“钏儿不错啊,终于学会动脑子了!”   裘钏得了赞扬,笑容满面,娇声问道:“表哥说,我这个主意可使得?”   高韵在一边也笑了出来:“看陛下那样高兴,就知道这个计策是千妥万妥的了。贵妃娘娘好心胸,竟然真的要把西北的兵权,彻底地交给裘家三舅爷吗?您就不担心您家父亲大人跳起来?”   裘钏撇了撇嘴,道:“哪里有那么好的事儿?全天下的便宜都让他一个人占了?又想要京城的高位,还不想放掉手中军权。怎么可能?何况,在外人看来,换汤不换药,终究还是裘家的人在当这面军中大旗——我也算跟祖父有个交代了。”   明宗点头,暗道:果然如此,那么我,也算是跟外祖父和母亲,都有一个圆满的交代了。   高韵看了看明宗的神色,笑对裘钏道:“贵妃这个主意妥当是妥当了,只是不知道,你想没想过,你家阿爷在西北一镇四十年,战功卓著,劳苦功高,该封赏个什么品级才好呢?”   裘钏听了出来,这是在给自己台阶,让自己跟明宗替自家老父要官阶,这个人情送得,太合心了!   裘钏忙道:“不要实职,只要虚衔。表哥,我阿爷你大舅舅,打了一辈子仗,一来一往的,都是些蛮夷番子,个顶个蠢笨。他老人家本来就不是个懂官场规矩和人心险恶的,京城这样步步惊心的地方,咱还是不让他出丑的好。你说呢?”   明宗扶着条案,呵呵大笑,连连点头:“钏儿此言,深合朕心。好了,我这就去宣政殿,翻翻吏部的官员册子,看看能给我们家国丈大人弄个什么差事,既拿出去不跌份,又不用他劳心太过!”说着,竟是立即站了起来。   裘钏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好好!”   见明宗果然转身要走时,裘钏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在高婕妤的殿里,急忙喊住明宗:“表哥,你今夜不是要宿在这里的么?事情又不那样急,明日再说不迟……我也这就走了!绝对不再来打扰你们!”   高韵噗嗤一声笑,腮上红着,拉了裘钏一把:“你今日休要走了,跟我一起睡吧,咱们聊天。”   至于明宗——其实大家都清楚明白得很,明宗对如何处断裘家一事,早就柔肠百转、纠结不安了。今日好容易得了一条这样贴心贴肺的计策,他怎么可能还坐得住,还有心情宠幸美人儿?   明宗大踏步走远,压根就没理裘钏的呼喊。   裘钏去了好大一块心病,也松了下来不少,疲惫地坐倒在地,靠着凭几,懒道:“高韵,你这里有没有酒?”   高韵眨了眨眼,嘴角一勾,一丝调皮的笑容亲热地出现在腮边:“你猜?”   三十八   五日后,裘峙只带了随身的一队十几个人的护卫,飞马回京。   七日后,裘老将军与世长辞。   明宗带了裘钏,陪着裘太后去见老将军最后一面。   病榻之前,明宗亲手写了旨意,亲自宣给裘府一家子听:“辅国大将军裘飞,追封镇北王。裘峙封英国公,减等世袭。裘岷封剑南道观察使。裘峰以兵部侍郎职兼任兰州刺史,掌管西北大军。”   裘老将军欣慰得雪白的胡子一翘一翘,拉了裘太后的手,拍了又拍:“你最孝顺,你养了个最好的儿子。”   裘太后噙着泪,抿着嘴,看一眼裘钏,微笑道:“我还娶了个最好的媳妇——阿爷,是你自己教得好,莫要夸了。再夸就是自夸了。”   裘老将军呵呵大笑,拍着胸脯高声道:“我裘飞一世英雄,自夸算个鸟?我还自大哪……”   老爷子溘然长逝。   一家子包括明宗在内,放声大哭。   满城飘白。   明宗在朝上宣布大明宫戴孝七天,然后跟礼部商议明年新正大朝的仪制减半,元宵节因尚在镇北王的七七之内,所以干脆今年停办。   礼部从尚书到主事都大皱眉头:“裘老将军千古,我等都悲伤感佩,只是国朝有法度,总要守规矩才好。太逾矩了,外人看起来,对太后娘娘和贵妃娘娘的声誉不太好。”   明宗大怒,手里正抓着把玩的一只玉麒麟甩臂砸了过去:“那是我亲外公!再啰嗦我杀了你!”   被砸得面上流血的礼部官员脸色灰败地自动退了下去。   崔漓的父亲,礼部侍郎崔酲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挺身道:“陛下既然已经有了决断,臣愿请缨,承担主持老将军大奠仪式之事!”   明宗面上微霁,这才哼了一声,道:“礼部便由崔侍郎主理此事,其他各部从旁协助,要钱要物要人,都不得推诿拖延!”顿一顿,又道:“我已经请了宗正寺正卿、老皇叔瑞王主持大奠仪式,崔侍郎帮着瑞王些,他老人家也上了岁数,天寒地冻的,别再折腾病了。大年下,我不好交代。”   崔酲想接这个差事,就是为了把主持大奠这个最出风头的事情抢到自己手里。谁知明宗棋高一着,竟然老早就把事儿派给了更加有威望、辈分上也合适、身份更尊贵的皇族族长,这再想抢,就得先想想明宗那暴脾气、瑞王那老狐狸了。   崔酲多少有些悻悻。   出了宣政殿,裘峙裘峰都赶上来给崔酲道谢:“崔侍郎仗义执言,我们兄弟铭感五内。”   崔酲连忙谦称不敢:“不过是奉旨办事。圣人以孝治天下,宫里太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又都是老将军亲手带大,情分不同寻常。我会事事斟酌,既让老人家走得风风光光,又不能僭越逾制的。国公爷和裘侍郎请放宽心。”   两兄弟拱手再拜道了谢,去了。   右仆射凌允从崔酲身边路过,却目不斜视,一言不发。   崔酲冷笑一声,振袖,施施然而去。   消息传进大明宫,崔漓气得顺手摔了个玉盏:“这是出风头的时候吗?这是抢风头的事儿吗?经营了一世的名声,终究还是毁在他急功近利的本性上!”   三十九   镇北王、辅国大将军裘飞裘老将军入土为安。明宗后来又赐了陪葬先帝昭宗陵寝。这都是后话了。   裘老将军过世之后,裘太后和余姑姑****悲戚,裘贵妃****过去安慰。   而宝王,则借着这个机会,做了好几件大事。   第一:频繁上门看望裘老夫人,并与裘家的三位舅舅多番恳谈劝慰,一时之间,与裘家的亲密度突飞猛进;第二:利用福王煦王不在京城、而明宗无法时常出宫的现状,在京城大肆结交裘老将军的旧部,美其名曰:当外孙的,替外公谢谢他们一世的得力襄助,在京城的美誉度直线上升;第三,找了机会,令自己在尚食局做司酝的乳母夏莲芳,见到了余姑姑!   最后这一条做成之后,温王精神大振,急忙亲自约见了夏莲芳。   也不知道温王到底用了甚么手段,夏莲芳后来唯命是从,不论是再诡异的事情,只要温王吩咐一声,一定二话不说照做。   所以,余姑姑在听了夏莲芳某日“无意中”提及的:“耿婕妤倒是好怀像,见天的大鱼大肉甚么都吃得进去。我前儿好奇,亲自给她去送清蒸狮子头,瞧见这位婕妤娘娘,也没见不安,也没见烦躁,听曲儿裁衣裳,高兴得嘎嘎乐。”顿时勃然大怒。余姑姑问夏莲芳:“就没人管她?”   夏莲芳迷茫了一会儿,道:“倒是听说她的上殿路修仪申饬了两句,说大明宫刚解了老将军的孝没三天,她这么闹有些过分。结果她就挺着肚子说:皇子要吃,想玩,谁拦得住?”   余姑姑冷笑不已:“谁拦得住?有的是人拦得住!”   夏莲芳猛地警醒一样,忙拉着余姑姑道:“我不过跟你说闲话儿,你可别当真的去为难她!好歹那是圣人的孩子,闹腾的不好,你我可都吃罪不起!”   余姑姑甩开夏莲芳,竖眉道:“你吃罪不起,我眼里可不揉沙子!这种性子,难道还能让她教养皇子不成?!”   余姑姑霍然远去。   夏莲芳神情黯然,低头长叹。   四十   裘太后召见耿婕妤,赐膳。   耿婕妤瞧着余姑姑的一张冷脸,心中打鼓,吃喝得有些束手束脚。   裘太后便沉了脸放下筷子:“耿婕妤,哀家赐你的膳食,敢是有毒?如何这样迟迟不肯吃?”   耿婕妤心里咯噔一声,慌忙扶着肚子双膝跪倒:“婢妾绝没有这个意思!实在是,晨起饿得心慌,忍不住多吃了一些。所以现在就,就,有点吃不下……”   余姑姑冷笑一声,慢条斯理:“耿婕妤说得倒是实情。我听说,耿婕妤今天早膳,吃了半条松鼠桂鱼、半碗红焖牛肉、一盏红枣桂圆煲乌鸡、一块桂花蜜糕、一碗酸酪,大冬天的,还逼着小厨房到尚食局要了两条青瓜醋了吃了——”   裘太后的脸色更加不悦:“哀家细细想去,倒是一片红彤彤的好膳食,最后还点缀了些绿色。不错不错,荤素得当,酸甜咸辣,十分怡口。”   顿一顿,裘太后忽然笑了一声,少见地将筷子在自己的碗沿上敲了敲,叮当作响:“我这长庆殿还戴着自家阿爷的孝,所以一应的东西,都是素的。耿婕妤十分难以下咽。也可以理解。”   耿婕妤脸色一变。   余姑姑对自己的早膳情形知道得这般详尽,已经令她警惕万分。而裘太后忽然又说出来自己的饮食红红绿绿,而长庆殿却在为裘老将军戴孝……   耿婕妤悚然一惊:这是有人把前日路修仪让自己不要引着明宗玩乐的话捅到了裘太后这里!   耿婕妤孕中,毕竟神思有些迟滞,便慌了,口不择言,急急辩解:“太后不要听小人搬弄!婢妾再怎么不懂事,也绝没有陷圣人于不孝的意思!婢妾只是前几日心烦意乱,所以御医让听些安神的曲子,恰好圣人走来,就一起听了会儿!究竟圣人那晚不曾宿在婢妾那里!路修仪不明所以,才申饬婢妾引着圣人孝期玩乐!婢妾解释过了,路修仪……”   裘太后的筷子啪地一声拍在了食案上,面沉似水:“你是说,你那日饮乐,竟然还是拉着圣人一起的?!”   耿婕妤一下子掩住了口,惊慌失措。   裘太后缓缓地站了起来,走到了她跟前:“还有,你说谁是小人?”   耿婕妤战战兢兢:“婢妾失言了……”   裘太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中厌恶之情一闪,森然道:“我儿孝顺,所以让大明宫戴孝七天,并特许长庆殿和蓬莱殿着孝三个月。哀家听说耿婕妤那里花红柳绿、仙乐飘飘,所以想知道个究竟,才请你过来吃顿饭。谁知道,七天之孝刚刚过去,耿婕妤就已经对这一桌子的精致素食提不起兴致,更亲口说出在孝期内留圣人饮乐的实情。我儿原本的纯孝之心,顷刻之间,就被你这无知自大的蠢妇毁成了虚情假意!”   裘太后抬起了眼,不再看耿婕妤,冷冰冰下令:“来人,传哀家旨意:大明宫繁乱,耿婕妤孕中须得静心,着即刻迁居掖庭,辟幽静之所好生保养待产。一切等生下皇子之后再说。”   耿婕妤呆若木鸡。   自己不是明宗的宠妃么?自己不是怀着明宗唯一的孩子么?怎么这一位太后娘娘这样冷酷无情?她就不怕自己的儿子绝后、不怕李唐的江山动摇么?   裘太后好心诏见耿婕妤、却被耿婕妤当面顶撞、引得太后一怒之下打入冷宫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过半下午,就飞遍了大明宫的每一个角落。   明宗大吃一惊,拔脚就来找裘太后,却被裘太后冷冷一句:“听说,那七天里,你还忍不住去跟姓耿的听曲儿去了?”就堵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急忙跪倒请罪。   倒是高韵听说之后,皱着眉头,叩开了蓬莱殿的大门,劈头就问:“你知不知道耿婕妤被你姑母打入了冷宫?”   裘钏愣住:“怎么可能?她还怀着表哥的孩子,打入冷宫孩子怎么办?就算平安生产……”   裘钏生生顿住。   ☆、455.第455章 番外:敬思皇后传(十四)   四十一   平安生产。   打入冷宫之后,能平安生产么?!   就算保护严密到了十分,孩子果然生了下来,孩子的母亲还能有命在么?   太后的意思是不是原本就想去母留子?   姑母是不是担心耿婕妤夺了自己的位置,所以提前下手,甚至还打算让自己把这个孩子认在名下?   裘钏越想越多。   高韵见她神情变幻,就知道她其实什么也不知道,先松了口气,然后摇摇头,低声劝道:“这件事做不得!你的名声一向好,就算是跋扈些,也是自幼骄纵出来的性子,谁都能理解。但你从来都是个堂堂正正的人,这种阴私手段,绝不能让旁人安在你的身上——贵妃,人言可畏!裘家正在风口浪尖,你和太后几乎是被全天下的目光盯着。若是这个时候耿婕妤有个好歹,孩子即便生下来,圣人也绝不会让他养到你名下!那个时候,可就真的是给他人做嫁衣裳了!”   裘钏下意识地点头,猛地醒过来,又摇摇头,道:“你不了解我姑母,这肯定不是她的本意。我姑母一辈子光明正大,魑魅魍魉的鬼蜮手段她向来最为不屑。这次必定是耿婕妤有甚么地方惹到了她的逆鳞,所以姑母才生了大气。如果不是耿婕妤怀着表哥的孩子,我敢打包票,姑母敢当场就亲手打死她——你想想看,我姑母在大明宫四十年,跟无数的嫔妃们过过招,何时送人去过冷宫?能忍的都轻轻放过了,不能忍的都一棍子打死了啊!”   高韵一下子想起来被烧死的废后邹氏:她不就是被打入了冷宫么?   裘钏闭眼摇头,再冷静一下,道:“这件事我知道了。我马上去长庆殿。谢谢你。”   高韵点点头,站了起来:“不论她做了什么,路修仪之前说过的那话很重要:不要让别人有机会搬弄你的是非。”   裘钏点头,转身令更衣。   贤妃听说此事,大喜过望,急命传话下去:“千载难逢的机会,立即动手!不惜一切代价,弄掉耿雯的那个孩子!”   吉祥笑得嘿嘿的:“只要耿雯的孩子一死,裘家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贤妃瞟了她一眼,唇角上扬:“你错了,这个孩子,不能安在裘家身上!”   吉祥一愣:“裘太后令余姑姑亲自送进的冷宫,多么顺水推舟的事情啊,不安在她们身上安在哪?”   贤妃懒洋洋地在美人榻上伸懒腰:“那就会逼着咱们的太后娘娘使出雷霆手段来彻查,那可就不好玩咯!所以,这一胎,得拿来对付崔氏!”   皇宫里什么都不缺,尤其是不缺聪明人。   崔漓把这件事在心里转了几圈儿之后,马上反应了过来:“不对劲!裘太后把人打入冷宫,却必定是为了去母留子!可若是这个时候孩子出了问题,我敢打包票,就算跟我丝毫关系都没有,也会有人做出来证据害我!”   急着跑来问计的邵微微却红了眼圈儿,低声啜泣起来:“这真是祸从天降。到底是谁这么坏,害了耿姐姐不够,还要把崔姐姐和贵妃也拉下去!?”   崔漓心中一动,笑眯眯地看向邵微微:“你这不是都说出来是谁了么?”   大明宫里现在是四人角力:裘贵妃、阮贤妃、崔昭仪、耿婕妤。   耿婕妤被打入冷宫,动手的是裘太后,那么裘贵妃就免不了一个陷害有孕嫔妃的罪名,若是耿婕妤在冷宫之内一尸两命,崔昭仪就算能够洗清自己与此无关,却因正主理六宫事务,所以跑不了一个失职之罪——   得了便宜的,就只剩了贤妃一个人!   四十二   贤妃也明白这一点,不过,她不在乎。   明宗来了承欢殿,看着她,满眼疑虑:“怎么就你坐得这样踏实?”   贤妃打呵欠:“因为我没有被害妄想症。”   被害,妄想——   明宗嗤地一声笑了出来,把贤妃摁倒在自己怀里:“牙尖齿利!”   贤妃嘻嘻地笑,伸手去挠明宗的腋下:“不过,都是圣人心坎儿上的佳人,怎么也不见圣人着急?”   明宗捉住她两只手,把脸埋到她的颈项之间,细细地闻:“她们都那样聪明,哪里用得着我着急?”   贤妃边痒得笑,边思索道:“也对哦,贵妃有太后,崔昭仪有她老子,耿婕妤么,肚里又有孩子,谁敢动她啊……”   明宗一愣:“崔昭仪有她老子?”   贤妃掩着嘴吃吃地笑:“是啊,那样审时度势、见缝插针的老子,还教不出个有功劳她领、有风险她病的闺女来么?”   明宗的眉梢高高扬起:“崔昭仪病了?!”   贤妃眼神戏谑,青葱玉指点到了明宗的眉心:“啧啧,我的傻四郎,你的消息怎的还没有我灵通?昨儿耿婕妤进了掖庭,今儿一大早崔昭仪就传御医,然后宣布累病了,紫兰殿不见外客,闭门休息!”   明宗眉头一皱,心头一紧:“那现在六宫的事情谁看着呢?”   贤妃撇了撇嘴,隐约一丝悻悻:“太后娘娘懿旨,贵妃又接回去了。”   明宗顿时心下一宽,低头继续忙活:“你这件肚兜是新做的,我没见过……”   贤妃只觉得顿时浑身发软,下意识地推他:“急的你……”   明宗埋首下去,声音已经模糊不清:“我才不急,按规矩来,我就应该是现在这个程序……”   贤妃的脑子再怎么样也暂时锈住了。   四十三   明宗神清气爽地赶往蓬莱殿。   孙德福看着他刚刚沐浴过、还没有干透的发髻,小心提醒:“贵妃娘娘估计正满肚子的火儿没地儿发,您要不要晾干了头发再去……”   明宗脚步一顿,挠挠头,道:“也对。不然,咱们先去看看高韵?”   孙德福眉心一跳:“高婕妤正在蓬莱殿帮着贵妃娘娘理簿子,恐怕……”   明宗心下又一松,笑道:“高韵是个最冷静理智有分寸的人,咱们现在去,钏儿当着她,应该会给我留三分面子。”   孙德福低下头,嘴角微动:傻!!当时发布出来的火儿,难道不能攒着么?真当贵妃娘娘不会吃醋啊?!   明宗兴冲冲地进了蓬莱殿,却看见裘钏和高韵正对坐着垂泪,当即一慌:“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裘钏和高韵站了起来,低头赶紧先把泪擦干。   高韵行了个礼,交代了一句:“婢妾先去六局看看。”低着头快步退出。   明宗便去看裘钏,忙的上前一把抱在了怀里,低声急问:“怎么了?怎么两个人对着哭?”   裘钏倚在明宗胸口,抬眼看向窗子,有一丝茫然:“高婕妤的母亲过身了……我想起了祖父……”   明宗略略放松了一些:“何时的事?我怎么没听说?”   裘钏叹了口气:“昨天半夜没的,早晨刚接到家里的信儿。她恐怕要封宫守孝了。”   明宗纠结了起来:“六宫冗杂,我本来以为她能帮你一些的,这可真是巧了。”   裘钏低声道:“她答应了我先把六局理出个头绪来,三两天就给我信儿。然后安顿好了耿婕妤,她才去正式守孝。四郎,你替我谢谢她。”   明宗沉默地点点头,低声慨叹:“真是世事无常。外祖已经九十往上,也算喜丧。高婕妤的母亲只怕不过四十出头,怎么也……”   裘钏摇了摇头,低声道:“说是病逝。但似乎太快了些。听得说她父亲高主事昨夜悲伤过度,喷了一地的血,当即就晕过去了。如今家里是她大兄在支应。”   明宗揽着裘钏坐在胡床上,两个人都沉默了下去。   呆呆相依许久,外头孙德福轻轻叩门:“圣人,长庆殿请贵妃娘娘过去一趟,说是耿婕妤的事情要亲自嘱咐一声。”   裘钏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低声嘀咕:“这个耿婕妤,真是会找事。姑母一辈子最大的逆鳞,一是祖父二是表哥你,倒好,她同着表哥在祖父头七没完就听曲儿,还那样大张旗鼓地红红绿绿地吃,不是成心招姑母发脾气么?”   明宗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小声辩解:“只是她也没说错,是御医让她听听清心凝神的曲子。我去的巧,正赶上她听得直瞌睡,所以就没吵她,坐在一边静静地跟着听了会儿。后来曲子一停,众人行礼,她才醒了——我去看她,她又有孕,赶上孩子在肚里大闹天宫,可不是两个人说笑了两句么?结果路修仪小题大做,等我走了训斥她,她顶了两句嘴。不知怎么的,这话就传到余姑姑耳朵里去了。你还不知道姑姑的?外祖父跟疼阿娘一样疼她,她对外祖父的孝心,比一家子都深厚。听了这样的消息,还能不大大地发怒?然后就把阿娘也气着了……”   裘钏的脑子有多快,闻言就沉思了下去。   半天,才又迟疑地问了一句:“是谁告诉姑姑这件事的?”   明宗想了想,方道:“好像是当年阿娘身边的老人儿,叫夏莲芳的,原在尚食局任司酝——不是说,前儿阿娘刚升了她做尚食么?”   裘钏身子一震:“尚食局?!”   明宗觉出了怀中佳人的异样,自己也微微拧起了眉头。   裘钏深深呼吸,低声道:“表哥,你查查这个夏莲芳,究竟是何方神圣。我昨天去了长庆殿,姑母的怒火很盛。过会儿我再去看看,如果姑母还生气,说不得,我就要传御医了。你先让孙德福好好看看尚药局,得派个靠得住的御医去给姑母瞧瞧。”   明宗的手倏地一紧,握住了裘钏的胳膊,咬着牙低声回了一个字:“好。”   四十四   裘钏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裘太后双目微微带赤,腮上略肿,印堂和太阳上都有自己手掐过的痕迹,显然肝火心火都旺得很。   裘钏微微蹲身行了礼,不等裘太后开口,先坐在她身边,心疼地给她揉太阳:“又没睡好?头疼了?我就知道您得生气。可气她们做什么呢?大明宫有我,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裘太后恨声道:“可恨崔氏那厮,天天说嘴,真到关键的时候,缩头就跑!如今六局都在你手里,掖庭万一有事,耿氏那个贱人又是我打进冷宫的,你身上还不定被她们泼多少脏水呢!”   裘钏正在给裘太后按摩的双手就是一停,顺势就抱住了裘太后的肩膀,贴了自己的额角在裘太后耳际:“好姑母,又是为了我……我不怕的,而且,耿氏怀着表哥的孩子,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她在这种时候出事,而且,孩子还得顺顺利利地生下来,她这个人我也会安安全全地保下来。”   裘太后本在回手抚摸她的发髻,听到最后这一句,手一顿,欲言又止。   裘钏佯作不知,微微笑着直起身子,正面看向裘太后:“我知道如今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不知道多少双手伸向掖庭。可我就是要大人孩子都保下来,我得让这群妄作小人的无耻狗贼们,好好地看看,我裘钏,是不是会弱了我裘家的名头,是不是会灭了我姑母的威风!”   裘太后老怀大慰,伸手托住裘钏的香腮,亲昵地摩挲:“好孩子!你这么说,姑母就放心了。你放手去做,万一有个什么,便天塌了,有姑母给你顶着!”   裘钏笑眯眯地使劲儿点头,然后转向余姑姑,话中有话:“余姑姑,姑母已经有了春秋,气不得累不得。您也一样,这个年纪了,恼不得急不得。看看,两个人的嘴角都起了泡了。以后外头的事儿,您别当事儿。她们大半都是成心添乱,您气了,就是中了她们的套了。我虽然年轻,但年轻有年轻的好,万事让我来,我便错了,您和姑母都能提点。但一旦您二位出了手,事儿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余姑姑正为把夏莲芳的话传给了裘太后懊恼,拍手道:“钏娘说得太对了。我正后悔呢!莲芳当年就是个二楞子,如今还是老脾气不改!我就不该把那些闲话告诉太后,弄得后头这样乱七八糟的一串子!以后再有事,钏娘发落,我们都不管,那才对呢!”   ☆、456.第456章 番外:敬思皇后传(十五)   四十五   裘钏出了长庆殿,长长地出了口气,擦了擦额上并不存在的细汗,喃喃自语:“又糊弄过去一个。”   侍女噗嗤一笑,低声道:“瞧着真像您在家时糊弄老夫人和大夫人!”   裘钏瞪她一眼,方笑道:“老小老小,就是老人了才像个小孩子似的要人哄。表哥不惯这个,我不来谁来?何况,姑母只怕也就信我一个了。”   裘太后只怕今日是叫她来面授机宜,教她怎么把耿婕妤去母留子的。如果不是她抢先一步说自己会被人攻讦,所以决定大人孩子都保下来,堵住了裘太后的话头;一旦让裘太后把那个话说出口,只怕自己就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老太太改主意了——在皇城说一不二四十年,她老人家金口一开,谁能改得了她的主意?!   还好,还好。   裘钏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还好自己见机得快,把事情先拍了板。这样一来,裘太后就是为了给自己面子,也会暂时留下耿婕妤的一条性命。等事情真相大白,再提要不要留下耿婕妤这个人才对。   还有余姑姑。显见得余姑姑心里也并没有一丝芥蒂,只是懊恼害得裘太后生病,又闹出崔氏称病和自己纠结这么一连串的后续反应。看来以后余姑姑在这种事情上不会再轻易上当受骗——只是那个夏莲芳,余姑姑似乎并没有失去对她的信任。   夏莲芳,到底是什么人呢?   裘钏回到蓬莱殿,明宗就把答案令人送了来:“夏莲芳是宝王殿下一早的乳母,烧得一手好菜。那时太后刚生了当今圣上,余姑姑忙着照看小皇子,无暇顾及厨房,便常常让她给几位皇子做点心膳食吃。结果有一回,她一时疏忽,令手下一个小宫女备料,自己没在跟前盯着。害得给宝王殿下试菜的余姑姑中了毒,以致再也无法生育。太后娘娘一怒之下,发她去了六局。她手艺好,又只是一时疏忽,余姑姑醒来后不忍过分为难她,就悄悄安排她在尚食局当了个闲差。这么些年,一步一步爬到司酝,前些日子跟余姑姑偶遇,特别亲热。转过天来,太后娘娘就升了她做尚食局的局正了。”   裘钏听了心头一紧:又是宝王哥哥么?   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   裘钏终于觉出了事情的不对。   而就在这个时候,裘钏一母同胞的大兄,她这一代最出类拔萃的裘家的小大郎,裘铮,紧急着人给她带了一句话入宫:“这半个月,二叔和大表哥私下里吃了七顿饭。”   裘钏顿时脸色大变。   裘家的情报消息一直都是裘峰负责,自从裘老将军命裘峰开始教如何打理裘小大郎裘铮家里的庶务,裘峰就同步开始教裘小大郎如何跟京城的各色人等打交道,也就开始教他如何整理情报,如何编排消息,如何看出其中隐藏的各种端倪。   所以,现在裘家事务的大半,其实都是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大郎在主持。   是以明宗下旨让裘家大郎和三郎换防,对于裘家来说,震动其实并没有那么大。因为即便是裘大郎回来,这些事情仍旧是在裘铮手里,而不是交给裘大郎——这就是外人所不知道的了。   自然,也就是因为裘三郎把裘家的小大郎教得这样出色,裘大郎对这个弟弟,表面上兴许有些隔阂,但心里却是实心实意地感激莫名。   所以,裘铮一旦发现事情有不妥,还没有同父亲、小叔叔商量,第一时间,就赶紧通知了宫里的妹妹!   目的只有一个:赶紧把整个裘家从他们兄弟的纠葛中摘出来!天然的,裘家是要站在妹妹这一边!既然如此,赶紧把消息通给妹妹,让妹妹决定,要不要立刻示警明宗!   ——半个月,七顿饭,那是隔天一见的节奏!   裘钏狠狠地闭了闭眼,心道:怕什么来什么!这是在逼着自己搀和到他们兄弟之间的争斗上去!   四十六   裘钏当即下令:“从裘家和蓬莱殿找人,负责耿婕妤的饮食起居和内外巡卫。开独住的院落,开单独的小厨房,一应用品皆从蓬莱殿拨给,不得自行去尚食局等地取用!”   宫人们见裘钏如临大敌,以为是她从长庆殿里领回来的旨意,自然立刻奉行无违。   但明宗听了这个消息,就有些警觉,立即亲自到了蓬莱殿:“钏儿,怎么这样紧张?”   裘钏定定地看了他半天,方挥手道:“都下去。”   众人有些发懵。孙德福见机快,急忙塵尾一扬,带头儿领着所有的人都走了出去。   裘钏拉了明宗坐到胡床上,伸手搂了他脖子,两人额头相抵,方低声道:“表哥答应不生气,我就说。”   明宗心里打了个突,深呼吸,道:“你说。”   裘钏这才把前次去裘府看望裘老将军时祖母所说的宝王替温王求娶裘锦、耿婕妤被打入冷宫是因为夏莲芳跟余姑姑告状和宝王半个月跟裘二郎吃了七顿饭,三件事情一一道来。   然后分析道:“小叔叔是个圆滑的人不假,但小叔叔一向疼爱锦娘,必定不肯让她嫁到亲王家里。祖母分明知道这一点,但却没有一口回绝,而是用了个拖字诀。那就说明宝王表哥必定是有更加打动她的话头,只是现在还不确实,所以祖母保持了沉默。但是祖母却肯将他送的东西给我,这说明这件事,祖母也在两可犹豫之间。而祖母一辈子的执念,就是让裘家的荣耀再续百年——宝王表哥给她的承诺,是不是就是这个?”   “耿婕妤肚子里是表哥唯一的骨血,而姑母和余姑姑头一回这样心浮气躁,竟然把一个怀孕八个半月的嫔妃直接丢进了冷宫。耿婕妤自己不检点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夏莲芳实在是个太自己的自己人,所以她们俩格外信任。可夏莲芳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嚼这种舌头呢?她既然是姑母使出来的老人儿,就该知道姑母的很清楚姑母的逆鳞,说这种话,摆明了余姑姑和姑母一定会跳起来,她却还是说了。她到底是为了谁呢?”   “至于二叔,这一回圣旨让他回来奔丧,虽说也升了剑南节度使,但一比不上我阿爷的国公之位,二比不上小叔叔领军的威风,他心里必定是不甘的,宝王表哥这个时候这样频繁地跟他私下里见面密谈,说实话,是个懂得避嫌的亲王都不会这么做,这实在是令人疑虑。”   “我虽然是个深宫妇人,可也是祖父教出来的。我裘家三辈子对李唐鞠躬尽瘁,我不能眼看着这份忠心被人轻易毁了。我宁可是我小人之心,我宁可是我故作神秘,我宁可是我恶意揣测。表哥,我必得先把耿婕妤母子的性命保下来,然后再谈其他。”   明宗握着裘钏柔荑的手渐渐发紧,脸色也渐渐变了。   裘钏把他阴沉着的脸硬掰过来,紧紧地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道:“表哥,我只是瞎想。你却不能多疑。事情还是要查,时机也还要等。我家里你不要担心,我阿爷粗直,我阿娘和祖母贪心,这都没关系,因为小叔叔和我家大兄都是明白人,事情不会如别人所愿。但是,姑母老了,祖父刚走,小表哥又远行不在身边,她可再也受不得什么打击了。而且,有史书,有物议,表哥你,必要站在不败之地,才好有所举措才行……”   明宗闭上了眼睛,一声长叹,把裘钏紧紧地拥在了怀里:“好钏儿……”   裘钏也闭上了眼睛,低声呢喃:“为什么就不让人过安生日子呢……”   是夜,明宗不曾留宿任何妃嫔的殿阁,而是独居宣政殿,彻夜无眠。   四十七   庞大的国家机器开始运转。   御书房烛火通明。   沈迈忙得脚不沾地。   裘铮意外得到了明宗的宣召,仔细一想,就知道应该是妹妹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明宗,心中给自己打了打气,方才抖擞精神入宫。   明宗却带着他一路散步去了长庆殿。   路上问了许多事。   比如亲事,比如子嗣,比如家里有没有流传着裘太后未出嫁时的趣事,比如他主理家务以来有没有遇到什么难事,比如——他怎么看宝王。   裘铮知道这才是戏肉,就恭敬答了一句话:“宝王表哥当个闲散王爷挺好的。”   一:也是表哥;二:闲散最好;三:好歹是个王爷。   明宗眯了眯眼,点点他:“不老实。”   裘铮笑了笑,低声再加了一句话:“否则,无缘无故的,就太难看了。”   无缘无故的就怎么着了,自然难看,可是如果不是无缘无故的呢?是不是就不难看了?   裘铮顿了顿,在明宗犀利的目光下,无奈地一摊双手:“圣人,我是外戚,我说得太多了,犯忌讳啊!”   明宗瞪了他一眼,低声道:“等你过了孝期,看我不把你摁在地上打!”   话说得亲切稠密,裘铮心领神会,嘿嘿一笑,又离明宗近了些,轻轻说了四个字:“子姑待之。”   《左传*郑伯克段于鄢》中,(祭仲)对曰:“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明宗心头一顿,明白了裘铮的意思。   张开罗网,等人自投。   明宗不再深问,转而问及裘大郎身体:“大舅舅在西北多年,身子怎么样?我恐怕伤病不少罢?尤其是腿,怕是要寒得不行。你去一趟达王叔那里,我前两年给他做了不少治腿的东西,让他一样一样地教给你,你回家好好替我和钏儿孝敬大舅舅。”   裘铮的脸色怪异起来,笑得也有些僵硬:“这个圣人却迟了一步。雍郎聪慧,令人找了好几个精通脚部按摩的大夫来府上,天天给阿爷泡热水揉脚底,如今阿爷的腿好了很多呢。而且,听得说,达王殿下的脚已经被他这样治了个七七八八了。”   明宗的脚步一停,面色跟裘铮一起怪异起来:“雍郎?”   裘铮低下头去,脸色晦暗不明:“是,温郡王殿下。”   半天,明宗忽然笑了笑,道:“果然是神童,生而知之呢!”   到了长庆殿,裘太后瞧见他们表兄弟联袂来访,又惊又喜,连忙令余姑姑拿了绿豆糕桂花糕和糖酥酪来,亲昵道:“都是铮郎小时候爱吃的东西。”   裘铮看着一桌子甜食直瞪眼,哭笑不得:“姑母,我一个三十来岁的大男人,你给我吃这些东西做什么?”   裘太后哈哈地笑,促狭地冲他挤眼:“笑话你小时候像小娘子么!”   裘铮甘拜下风。   明宗笑得开怀,大力地拍着裘铮的肩膀,对裘太后道:“铮郎如今可是英国公世子,出息大了,小舅舅犯懒,把家里的事情都丢给他,自己只是准备着去西北的事情。他忙得团团乱转。我听钏儿抱怨他没时间管教他自己的儿子,才强令他进宫来。大舅舅管不了他,您替大舅舅骂他一顿!”   裘太后眉开眼笑,看着裘铮越看越顺眼,笑道:“家国有幸,子嗣教养当是第一。你看看我们家大郎那惫懒德行,再看看你这妹夫夙夜匪懈的状态,自己就知道了。我不骂你,男子汉大丈夫,本来内事就小于外事。但有些方向要你来定,不然,长于妇人之手,难免以后处世会黏粘不干脆。咱们裘家武将世家,不要去学那些士族子弟的弯弯绕绕,眼睛看得见靶心,才是最明白的人。”   一番话,说得明宗和裘铮都站了起来,叉手躬身:“太后教导得极是。”   明宗想起自己的孩子还不知道在哪里,这番家族存续教子第一的言论,自己竟是还没有地方实践,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   裘铮自然也想到了,笑一笑,对着裘太后求情:“姑母,我在外头都听说了,您为了祖父和表哥,发了大脾气,把一个有孕的嫔妃扔去了掖庭。钏儿如今正绞尽脑汁给她那里找厨子找侍卫找稳婆御医,头发都要急白了。不如我这个外人,仗着是您的内侄,多一句嘴:让那位嫔妃回大明宫待产吧?真把孩子生在掖庭,既不好听也不好看啊!”   裘太后瞪他:“就知道你,只管你家亲妹子,就不管你这个外四路的姑母了!”   余姑姑笑了起来,打趣:“您要还是外四路,那谁是内四路啊?”然后趁机道:“也马上就过年了,咱们就算气那个姓耿的,也还要照顾钏娘,她都要忙死了——不如,让姓耿的回来生?哪怕是生了再赶出去呢?”   明宗不敢说话,只管眼巴巴地看着裘太后。   裘太后瞪了三个人一眼,哼了一声:“算了,看在钏娘的面子上——”   ☆、457.第457章 番外:敬思皇后传(十六)   四十八   裘钏接到消息的时候觉得真心头晕。   敢情裘太后自己也后悔了,竟然被裘铮三言两语就说服了,加上余姑姑一敲边鼓,顺水推舟,就同意了把耿婕妤从掖庭放出来!   裘钏怕出意外,立即命人:“快,把耿婕妤接回来,让羽卫的沈迈亲自护送。还有,告诉路修仪,我把耿婕妤交给她了。她想怎么就怎么,若是有谁敢说半个字——让她来找我!”   ——和裘太后如出一辙的口吻姿态!   耿婕妤躺到了自己的屋子里,木呆呆了半天,才放声大哭,抱着坐在一边的路修仪边哭边道:“路姐姐,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都听你的话!我保证循规蹈矩,再也不敢越雷池半步了!”   路修仪看着她不过三天就憔悴得苍白的脸,叹息一声,扶着她躺回去,轻声道:“你呀……这样年轻的女子,又没受过什么真正的挫折,所以有点恃宠而骄了。不过有过这一回,我相信你能记一辈子。别多想了,孩子快出生了,你得放稳心态。不然,只怕生产时还有得你受呢!”   耿婕妤连连点头,边擦泪边小心问道:“只是,怎么忽然又把我放了出来呢……那天,太后明明气得都想杀了我了……”   路修仪摇摇头,几乎要陷入沉思,但是答了她的话:“我不知道太后怎么想,不过,贵妃娘娘很紧张你。一听你进了掖庭,立马就去兴庆宫找太后,不过听说当天没讨下情来。第二天一早崔昭仪就称病,贵妃娘娘重新接手六宫,立即下令让把掖庭里伺候你的人换成蓬莱殿和裘家的心腹。然后今天一大早,贵妃娘娘的亲大哥就请旨入宫,去看望了太后一遭,还是圣人亲自陪着去的。等他出宫后,太后娘娘就下旨令你先出来生孩子了——我猜着,应该是贵妃娘娘太紧张你这一胎,所以无论如何动用了娘家的人来苦劝,才劝得太后平了气。”   耿婕妤感动莫名,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又朝着蓬莱殿的方向拜了拜,道:“多谢贵妃娘娘恩赐!我一定记一辈子!”   路修仪满意地笑了笑,道:“那倒不必。裘贵妃是个光明磊落的性子,必不肯在这种时候对你撒手不管——那和落井下石就没区别了。何况,不是说上回还那样危险也没扔下你不管么?算起来,你都是第二回被她救了。你什么也不要想,只要好好地把孩子生下来,就对得起她了!”   耿婕妤使劲儿点头,又落泪,低头哭道:“我一定惜福,好好地生下来这个孩子,给圣人绵延子嗣!”   贤妃听说耿婕妤居然这么快就又出来了,大讶:“怎么这样快的动作?!”   吉祥笑嘻嘻的:“快?四天了!哪里快得过咱们?”   贤妃会意,呵呵轻笑,得意非凡:“那咱们就等着看笑话吧!”   一个小宫女的脸在窗外一晃,不见。   路修仪一走,邵微微就急急忙忙跑了来,进门就示警:“耿姐姐,你赶紧给自己检查,我的人瞧见贤妃和吉祥一起笑了!”   耿婕妤脸色一变,急忙抬手,贴上了自己在颈部的大动脉。   四十九   高韵把所有的账簿整理完毕,交给裘钏:“我可能要静一段日子。而且,我刚刚丧母,耿婕妤生产的事情,忌讳,我就不插手了。你多小心吧。”   裘钏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叹息:“别担心,她回了大明宫,事情就容易了一大半。”   高韵摇摇头,低声道:“你小看了贤妃。我觉得,只怕耿婕妤刚到了掖庭,她的人就已经做过了手脚。这些日子你让尚药局那位妇儿圣手牟一指牟老先不要回府了。还有一位人称陶一罐的一个司医,叫陶品,他家是药膳世家,最擅长辩毒的。”   裘钏大吃一惊,紧紧地抓住了高韵的手:“怎么?你发现什么不妥了么?”   高韵摇头:“只是感觉,贤妃纵横大明宫多年,不会让咱们这样轻易地过了这一关。六局这几天安静得跟一座睡城一样,我心里就更加不舒服。”   裘钏咬住了嘴唇,低声后悔:“早知有这样凶险,我就该令耿婕妤直接搬到我蓬莱殿住!”   高韵微微一笑,提醒:“她来不了,你可以去。路修仪那个人,虽然严谨死板,但还是可以欺之以方。关键时刻,一个人行事的惯性会影响一切。我怕到时候她紧守着规矩,忘了事急从权这四个字。”   裘钏若有所思。   高韵站起来:“我走了。若是事有紧急,你叫我,我马上到。”   裘钏点头,忙令:“好好地送高婕妤回去,顺便带上我刚拿回来的那些布料。”   高韵有些意外:“布料?”   裘钏看着她的眼神柔和了三分:“是,一匹粗麻,一匹素纱,一匹白绢。想来你最近用得着。”   ——是孝衣的料子……   高韵的眼窝微微一湿,拜了下去:“谢贵妃娘娘!”   裘钏忙伸手扶住她:“我们同病相怜,不要提这个谢字。你去吧,好好歇歇。”   高韵擦着眼角走了。   裘钏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沉思一刻,便令人:“整理我们的铺盖,通知路修仪,明天起,我要去她那里借住半个月。另外,立即去通知牟一指和陶一罐,令他二人在耿婕妤生产前不得出宫,明天一早,跟我一起去看耿婕妤。”   贴身的侍女有些发愣,半天,才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小娘刚才说什么?借住?”   裘钏不在意地点点头,命:“即刻去办。”   五十   只是,事情已经来不及了。   裘钏的命令传下去还没有一个时辰,已经有人慌慌张张地来禀报:“耿婕妤发动了!”   裘钏本来就心事重重地难以安枕,正好起身让人梳头安神,听了回报,心头一紧,三把两把绾起头发,随手一支金钗一插,接过侍女递过来的外裳皮袍,边穿边拔脚就往外走。口中急问:“还通知了谁?谁在哪里盯着呢?”   来人显然虽然吓得脸色发白,但还算有条理,回道:“已经派出去好几路人去通知陛下和尚药局,路修仪寸步不离地守着,邵婕妤恰好去看望耿婕妤,便也留了下来。另外尚食局司药那里也去了人叫。不过大晚上的,还没敢去打扰太后。”   裘钏点头,脚不沾地走了出去,坐上翟车,喝命:“快!”   耿婕妤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大汗淋漓。   路修仪在旁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安慰:“别担心,别急。我问过,从阵痛到生产,有的要好几个时辰。当年太后生煦王时,听得说生了两天两夜呢……你放轻松,平稳呼吸。”   邵微微从外头火急火燎地端了碗红糖荷包蛋进来,一叠声地喊:“来了来了,吃东西,要吃东西才有力气!我听我母亲说过,别紧张,保存体力,不要怕,没问题!”   耿婕妤深深呼吸,吃力地抬起身子来,虚弱道:“现在好些,快端来我吃。”   路修仪站了起来,把床边的位置让给邵微微:“既然如此,邵婕妤看着些,我出去安排一下。”   邵微微只顾看着耿婕妤,头也不抬,口中道:“好,这里交给我,修仪姐姐去忙吧!”   路修仪出去了。邵微微偏头看看,低声急速道:“碗里有姐姐说的药,快吃吧。”   原来,耿婕妤被邵微微示警,急忙查看自己的身体状况,却发现果然自己已经中了毒,而且,是自己给过贤妃的那种,只针对胎儿的毒!   这就明明白白了,这就是一定要害死自己的孩子!   尤其是自己已经将近足月,如果这个时候胎死腹中,那自己的性命也就别想保得住了。   不过,贤妃和下手的众人没有想到的是,耿婕妤却有这种毒的解法!   只是这种所谓的解法,其实是能够将胎儿中的毒素的绝大部分引回母体,所以,其实是用母亲的性命,去换胎儿的平安——   耿婕妤却没有半分犹豫,当下就写下药方,令邵微微立即熬制,而自己则金针刺穴,开始引毒。   掖庭的四天耿婕妤到底还是惶恐不安的,饮食上格外小心,所以吃喝并不多,孩子到了这个月份,别说少吃一顿,就是少吃一口,都觉得饿得心慌。所以耿婕妤才有路修仪看到的那样憔悴。   谁知裘太后就将她赦了回来。大起大落之下,耿婕妤正是心情激荡的时候,咋闻此信,就即刻动手引毒,一下子就支撑不住了——胎气一动,立即便要生产。   路修仪听见了动静,大惊,急忙跑了过来,死死地堵在她的床前,邵微微根本就没有机会把药拿给她吃,只好当机立断,进门来咋呼了一下,就大呼小叫地亲自跑去煮红糖荷包蛋。这才找到了机会让耿婕妤服药。   五十一   耿婕妤急忙把药吃了下去,心里略微放松了一些,低声嘱咐邵微微:“你去把碗洗了,然后再给我弄点别的吃的来,就混过去了。我生产完后,别人只怕靠不住,你一定帮我看好了孩子!”   邵微微拼命点头,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颤声低道:“圣女放心,咱们就剩了你腹中的这一个希望。我邵微微对天发誓,绝不会让那些人碰这个孩子一根汗毛!”   耿婕妤放松了下来,躺倒在床上,轻轻地握住了邵微微的手,低声道:“微微,别叫什么圣女了。咱们俩,可是嫡亲的表姐妹啊。表姨虽说一直顶着我娘的侍女名头,可实际上,咱们可是正经的亲戚啊——而且,就只剩了咱们了……”   邵微微有些迟疑,低声道:“我知道不合时宜——只是,少族长他,真的没关系么?”   耿婕妤闭了闭眼,疲惫地回道:“没有办法了。他还太小,宝王肯定这两年就要把皇帝的江山谋到手,到时候一旦那位心狠手辣的雍郎一翻脸,咱们三个,谁都逃不过被灭口一条路。如今我有了身孕,只要这个孩子生下来,就能继承李唐基业,雍郎一直的谋划就要落空,就算是赔上我弟弟,也值了……”   邵微微咬着嘴唇低下头去,低声道:“圣女,我就担心,万一这一胎……”   耿婕妤猛地睁开了眼睛,咬牙切齿:“没有什么万一!我决不允许我的孩子再出什么意外!等孩子落地,你立即去给我准备药材,我自然会给孩子固本培元,让他健健康康地长大!”   外头忽然人报:“贵妃娘娘驾到。”   一路靴子响,一道靓丽的侧影停在了外床帐外,裘钏脆脆的声音响起:“耿婕妤可还好?我身上寒气未褪,先不进去。你放心,我会一直在这里坐镇,圣人和尚药局那边也已经送了信过去。一切都会顺利平安!”   耿婕妤目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旋即换了感动,哽咽道:“婢妾只是害怕……如今贵妃娘娘来了,婢妾心里踏实了大半,谢贵妃娘娘!”   邵微微冲着她点点头,站了起来,端着碗走了出去,跟外头一身白色狐裘的裘钏行礼:“见过贵妃娘娘!”   裘钏看了看还剩了一点红色糖水的碗底,松了口气,笑道:“还有力气吃东西呢?”   邵微微也还个微笑:“正是。在掖庭几天没吃好。怕她没有力气,刚才煮了两只红糖荷包蛋,一口气都吃进去了。我正琢磨,要不要再去煮两只呢。”   裘钏忙道:“那你快去。顺便把参汤熬起来。约莫着她一会儿用得着。”   邵微微惊醒一般,忙点头:“正是我忘了呢!那我这就去!”   裘钏上前一步,捏了捏邵微微的手,笑容中一丝玩味:“那么邵婕妤,耿婕妤入口的东西,我就都交给你了。你要小心。”   邵微微面上微微瑟缩,却立即露了一丝喜色,用力点头:“是,婢妾必定不辱使命!”   裘钏抿嘴一笑,看着她去了,低声令侍女:“派一个人,好好地跟着她。看看有没有人要动手脚。”   然后裘钏脱了外头的狐裘,扬声说了一句:“耿婕妤,我进来了。”   ☆、458.第458章 番外:敬思皇后传(十八)   五十五   裘钏站了起来,脸色铁青:“你们商量救治的事,我去掖庭。”   明宗一愣,忙喊了她一声:“钏儿!”   裘钏整个人站成了一杆枪,笔直,就似乎是要刺向天外。   裘太后也反应了过来,伸手从腰间拽下来一块玉佩:“你去,不管是谁,只要查出来,立刻给我碎剐了他!”   裘钏接过玉佩,偏头看了邵微微一眼,道:“邵婕妤,耿充仪那边,你和路修仪多费心。需要什么就去取,有不对劲就扣下。我回来会一件一件地发落!”   邵微微从地上哭着爬了起来,连连点头,哽咽道:“是,婢妾遵命。”   耿充仪抱回了自己的孩子。   看着小小的安静的婴孩印堂上隐隐约约的青色,耿充仪眸中怨毒一闪。   宝王,雍郎,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不敢鱼死网破?!   邵微微借着进来照看的功夫,低低地在她耳边问:“圣女,不能叫回来吗?”   叫回来……   叫回来么?   耿充仪身子一震。   她知道,邵微微是在问她,医若不行,巫呢?!   为了这个孩子,为了自己的孩子!   耿充仪怜爱地看着怀中的小小婴儿,下定了决心。   “你跟圣人说,我想让侍女回家一趟,取我小时候用过的东西,我想我娘了……”耿充仪哭得抬不起头来。   邵微微落了泪,出来,跟明宗转述。   明宗自然早已听见了耿充仪的哭声,心烦意乱,微微地不耐烦:“要去拿什么?”   耿充仪的贴身侍女小心地站了过来,低声禀道:“娘娘小时候,夫人常常用小铜锣、拨浪鼓、小笛子之类的东西哄她。如今都收在家里库房。”   耿充仪在里头听见这个话,又想起自己为了救雍郎而早逝的母亲,心中恨意更甚,哭声中都带了三分杀气。   裘太后听着她的哭声,叹了口气,道:“让她去吧。从小儿没了娘的孩子,命苦,好容易三灾八难生个孩子,还这样,难怪她……”   明宗点点头,挥手:“德福,着个妥当人带她去,速去速回。”   邵微微不吭气,转身又进了帐子。   路修仪把外头安排妥当,进来,请示:“备了些热汤,太后和圣人还是用一些吧。”   余姑姑见状,去扶裘太后:“太后和圣人先去吃一些东西。路修仪,耿充仪如今身子虚着,劝着些,让她也吃。不然,她撑不下去,孩子更可怜。”   裘太后见明宗还是呆呆的,便拉了他起身,道:“先吃饭。朝里还有一群人等着你。不能耽搁太久。”   明宗这才惊觉,抬头看看天色,已过了卯时,没精打采地一挥手:“孙德福,令他们都散了。我今日实在是没精神,免朝一日。”   裘太后无奈,拍拍他的肩,站起身来,自己先走了。   五十六   车声辘轳,裘钏进了掖庭。   进了耿充仪住过的小院,裘钏走到正屋,坐下,喝命:“叫人。”   内侍传令下去,伺候过的人在院子里乌泱泱跪了一片。   裘钏看着他们,先说了一句:“抬头,看我,否则一律打死。”   众人都是一抖,连忙抬头直视裘钏。   裘钏先扫视了一圈,看着众人脸上的表情,心里就有了三分数,冷笑一声,道:“好教你们得知,耿充仪已经生产了,大人孩子都没死。”   绝大部分人都露出了一丝喜色。   大明宫终于迎来了明宗陛下的第一个孩子。   这对下面服侍过生产妃嫔的奴婢来说,更是天大的好事!   散众的封赏在其次。万一耿充仪在这里的时候,曾经看着谁顺眼,如今她是大明宫唯一一个有了孩子的妃嫔,说一声要了去服侍,那自己可就是攀上了大明宫最高的一根枝儿!   裘钏忽然伸手:“那个,那个,那几个,还有这个,这个……”点了一圈儿:“都跪到那边去。”   十几个人都战战兢兢地挪到另一边跪下。   裘钏森然看向他们:“你们为甚么不高兴?”   其中的一个宫女听了这话,急得额头冒汗,忙排众而出,脆生生地答:“若果然是母子平安,贵妃娘娘必定是在大明宫里准备庆祝,绝不会来这里!娘娘来了,就说明有不妥!婢子是想着倘若果然有不对头的地方,只怕我们这些人,一个都活不成!所以才吓了一跳!并不是不为圣人高兴!请娘娘明察!”   裘钏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命:“你,跪到台阶下去。”   那是第三个方阵。   小宫女擦了擦汗,利落地起身,疾步走过去,跪下,安安静静地不动了。   裘钏看向其他的人,冷冷道:“你们当中,谁,发现了谁,有什么不对劲,现在马上说出来,我就饶了他。否则,当年余姑姑是怎么一口气杖毙二十几个奴才的,想必你们在宫中也都听说过。”   第一方阵中的众人,以为这就是对着第二方阵中的人说的话,便都看热闹一样往那边瞅去,大多数,都轻松地坐在了自己的双脚上,脸上的表情,多少有些幸灾乐祸。   岂料裘钏的眼睛毒得很,手指一抬:“那个,那个,还有那边三个,这边两个,都跪过去。”   点到的人顿时都慌了,忙着哭喊起来:“我们没笑,我们不是,冤枉啊!”   站在旁边的内侍一瞪眼:“闭嘴!再哭的现在就杖死!”   其中偏有一个不信邪的,大声哭嚷:“我是崔昭仪的表亲,我不会害人的,贵妃娘娘饶命啊!”   裘钏漠然的目光冷冷地看过去。   内侍手一挥,又有两个内侍,一声不吭走过去,都不往旁边拖,直接摁倒在当地,棍子抡开,三五下,那人声息皆无。   裘钏一字一顿:“谁,发现了谁,有什么不对劲,现在,马上,说出来。”   五十七   耿充仪的贴身侍女很快就回来了,脸色苍白。   耿充仪和邵微微看着她的脸色,都慌了。耿充仪紧紧地搂着孩子,哑声问:“东西呢?被阿爷丢了不成?”   侍女迟缓地摇头。   旁边的人已经被邵微微都借机赶了出去。   侍女这才噗通跪倒在床沿边上,小声哭了起来:“小郎君染了天花,家里怕官府知道了封门,把他一个人扔在柴房,由着他自生自灭呢……”   耿充仪只觉得头上一晕。   邵微微则失声叫了出来:“天花?!那岂不是……”   侍女哭得抬不起头来,低声又道:“王爷那边已经知道了娘娘生产,我临出门时遇到了,竟是雍郎——温王爷亲自守在那里,然后,然后……”   耿充仪的眼睛已经红了,咬着牙根问:“然后怎样?!”   侍女哭倒在地:“婢子无能。他们把东西抢了过去,温王爷当着婢子的面儿,亲手把夫人的鼓,把鼓,给劈了!”   邵微微身形微微一晃,跌坐在地,哭出了声:“这是要逼我们上绝路么……”   耿充仪只觉得天旋地转,一个支持不住,便仰倒在床上,双手无力地一摊,小小的婴孩差点掉下床。   邵微微吓得跳起来扑过去把孩子接住,哭道:“姐姐,你小心啊!”   侍女连忙爬起来去抱住耿充仪,低声在她耳边道:“温王爷还说,要想让咱们部族延续下去,如今只有一条路,跟他合作,以小公主陷害裘钏,然后他保圣女你没事。等他大事成就,他就放咱们三个出宫。到时候,许咱们回南疆!”   耿充仪冷笑一声,有气无力:“这样心狠手辣的人,你觉得,他的话,有一分可信么?!”   侍女一惊,恍然,便又哭了起来:“那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邵微微咬着嘴唇低头看着婴孩,迟疑许久,低声道:“圣女,不然,你把这毒的方子告诉陶品,他们家不是有个陶谷一辈子都在研究咱们的药么?兴许,他们能找出来解药呢?”   耿充仪苦笑着摇头:“没用的。毒入心脉,药石不灵。除了用我娘的巫鼓叫魂,已经没有第二条路了。”   邵微微低头看着孩子,哭了起来:“我苦命的小圣女……”   耿充仪一闭眼,两行热泪汩汩流出。   五十八   这个时候,路修仪从外头走了进来:“不是说取东西的人已经回来了么?怎么——”   耿充仪睁开眼看着她,哀哀欲绝,眸中闪过一丝狠绝:“姐姐,太后和圣人走了没有?”   路修仪看着三个人的哭法,便知道只怕是又落了一空,叹口气,点点头:“太后娘娘回了长庆殿,圣人坐不住,去了贤妃那里……”   耿充仪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睚眦欲裂,咬牙切齿:“贤妃!”   接着又是一阵眩晕。   侍女忙一把扶住她。   路修仪看着她,摇摇头,叹息:“你别心急了。既然这件事贵妃娘娘盛怒出手,必定就会还你一个公道。”   说话间,一个小宫女躬身端了一碗参汤进来,低声道:“太后娘娘临走命耿充仪吃些东西。说小公主还指着她这个娘呢。让她一定好好保重。”   路修仪意外地看了一眼小宫女,问了一句:“如何这才端上来?”   小宫女瑟缩一下,方低声嗫嚅道:“将才去热参汤,瞧见殿里的姐姐们都出去了。想来耿娘娘和邵娘娘有话说,奴婢就,就没敢……”   耿充仪怕她再说下去路修仪生疑,便虚弱道:“如此,婢妾叩谢太后娘娘深恩。拿来给我。”   小宫女忙躬身上前,把食盘托了过去。   耿充仪的侍女忙端过来,口中道:“娘娘小心烫。”端了放在了耿充仪的口边。   这句话是一个长久以来固定下来的信号。   这句户的意思是:小娘小心,要确定无妨才能吃。   然,耿充仪却刚刚遭受了即将失去孩子和弟弟的双重打击,心神恍惚,闻言只是嗯了一声,就着侍女的手,就把一碗参汤,都喝了进去!   路修仪却疑虑地看着那小宫女,忽然开口:“你是哪里当差的?我如何瞧着你这样眼生?”   小宫女直瞪瞪地看着耿婕妤把那碗参汤喝了进去,压根就没理路修仪的话。   但路修仪这一句话,全殿的人都静了一静。   耿充仪心往下沉,抓住侍女颤抖起来的手,深深地去闻碗底的味道。   小宫女弯了弯嘴角,轻声道:“不必闻了,是红花。是一整碗,浓浓的红花。盖上了一碗参汤的厚重味道而已。你心神激荡之下,自然不会察觉。”   邵微微怒极,高声喝道:“给我把她拿下!”说着,自己却抱着孩子后退了半步。   小宫女的眼神飘向她的动作,又笑了笑,轻声道:“不用躲,孩子不归我管。不过,想来,也活不长了就是……”话未说完,整个人的脸上已经是一片灰黑着倒了下去!就那样死在了众人眼前!   邵微微吓得一声尖叫!   路修仪皱了皱眉,喝道:“闭嘴!你吓着孩子!”   果然,婴孩在她怀里低低弱弱地哭了起来。   而耿充仪,则是一头倒在了床上,再无声息。   她的身下,床褥上,汩汩地洇出血来。   侍女咬着唇痛哭了起来:“娘娘,娘娘!你醒醒!”   路修仪一个旋身,高声喝道:“快请御医!快通知圣人和贵妃!”   裘钏这边,却已经审出了结果。   果然,这些人里,有三个人和贤妃过从甚密,一个就是原先当差的厨娘,一个是外院的洒扫,还有一个是巡查的侍卫。   但是这些人究竟是怎么给耿充仪下的药,又下的是什么药,却不得而知了——甚至,三个人只肯在无法抵赖的情况下,承认是贤妃的人,却死活不肯承认,自己曾下手害耿充仪。   裘钏看着这阵容冷笑:“好手段!里里外外,齐全得很啊!来人,不用再审,也不必留着他们指控贤妃,直接在这院子里,给我杖毙!”   三个人脸色一变,旋即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没错,到底,都一言不发。   裘钏令众人散去,这才转向那个跪在台阶下的小宫女:“你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的?”   小宫女抬起头来,眉宇间是和裘钏同样掩饰不住的英气:“小婢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只是知道,那天晚上,耿充仪饿得受不了的时候,吃了两个茶叶蛋。”   ☆、459.第459章 番外:敬思皇后传(十七)   五十九   邵微微颤颤地抱着婴孩,不敢离开内室。   虽然人来人往乱乱哄哄,虽然一早就给孩子找好的乳母都在路修仪那边等着,虽然牟一指和陶一罐都直眉瞪眼地让她赶紧走远点不要吓到小公主,但邵微微还是执拗地抱着婴孩站在耿充仪的床头边上,抖着声音不时地哄一哄哭泣的小公主,然后再叫一声耿充仪:“姐姐你听,孩子在叫你呢,你可得撑住啊……”   路修仪看着她这般模样,倒不好让她走了,便命人送了吃食过来,又命了一个乳母过来替换:“抱了好几个时辰了,你也手酸的。”   邵微微谢了宫女给搬过来的坐榻,脚软地跌坐下去,却对路修仪的这个提议摇了摇头,低声道:“都敢当着咱们的面儿用这种手段杀人了,我怎么敢把小公主交给旁人?这宫里,除了路姐姐你,贵妃娘娘,圣人和太后,婢妾实在是谁都不敢信了……”   耿充仪的侍女听见这话,擦了泪,转身过来,道:“婢子替您一会儿,您先吃些东西要紧。”   邵微微迟疑片刻,把孩子递了过去,低声道:“这可是姐姐的性命,你抱好了,不许离开这边一步。”   那侍女点点头,真个的就站在邵微微面前,让她看着自己。   邵微微这才坐下,迅速地吃了一碗汤饼,然后捶一捶自己已经酸痛的胳膊,又冲着那侍女伸出了手:“给我,你去照看姐姐。”   侍女似哭非哭地看着她,轻轻咬着嘴唇,低声道:“邵婕妤,你说,如果……”   邵微微的眼神陡然间锐利起来,厉声低喝:“姐姐已经危在旦夕,现在还有什么如果?!把孩子给我!”   侍女被她的气势所慑,脸色一白,忙把孩子递了过来。邵微微一把抢过去,忽然变了颜色,高声道:“来人,把这个贱婢给我拿下!”   侍女目瞪口呆。内侍们则不由分手,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她捆了个结实。   邵微微的脸色少见地阴狠,怒道:“姐姐心神不宁之下闻不出那参汤有不妥,你跟了姐姐这么多年,难道也闻不出来?我本来就已经疑心你有不妥,如今竟然对着我问出这种话来,你说,你是不是已经……”   吼到这里,邵微微又说不下去了。   再问,就该是一句:“你是不是已经受了那个雍郎的蛊惑,专程回来刺探我们的情形的?”   可是,这话怎么能当着已经傻掉的路修仪问?!   侍女的泪水一下子涌出来,艰难地做了个叩头的姿势,哭道:“邵娘子,如今小娘和小公主都眼看着保不住,婢子实在是糊涂……婢子先走一步!”说完,竟然咬舌自尽了!   路修仪跌足不已,恨声道:“这天下间还有没有正道公理?这人心还能不能良善忠诚?连自幼随身算得上相依为命的侍女都能在最后关头背叛,还有什么人能相信?还有什么人能依靠?!我若是耿充仪,我简直死不瞑目!”   邵微微把脸紧紧地贴在婴孩的额头上,失声痛哭:“我可怜的姐姐,我可怜的小公主……这样的世道人心,哪里还容得下你们活着……”   六十   话音未落,外头一个急急的声音响了起来:“怎么回事?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我早晨听说耿充仪已经生产,还高兴地等着圣人的封赏消息,怎么不过几个时辰,就乱成了这个样子?贵妃娘娘呢?这个功夫,她不在这里主持大局,跑到哪里去了?”   一路质问,崔漓风风火火地赶了进来。   邵微微本来刚刚放松的神经,忽然一下子又绷紧了,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和戒备,接着忙垂眸屈膝:“见过昭仪娘娘。”   路修仪对崔漓的感觉也十分复杂。   不得不说,这位崔昭仪是一个非常懂得审时度势的女子。   刚入宫时,她是最高雅安静的一个人。明宗去时,她人淡如菊,明宗不去时,她空谷幽兰。相比较于裘钏的目中无人、直来直去,她总是更令大家感觉到舒服。   但是戴氏一旦被废,六宫事务委于贵妃,她从旁协助。这段日子,她的锋芒似乎就再也不愿意遮蔽,结好六局,拉开自己与众人的距离,她做得不动声色。   以一辈子以礼仪规矩要求自己及这个世道的路修仪的敏锐,非常明显地感觉到了她前后的变化,几乎算得上是判若两人。   可她就有那个本事,让众人都没有任何察觉。   路修仪审慎地不与之接近。   然后就是魏、文事件,裘钏一怒挂印,崔漓力挽狂澜。   连裘太后和明宗,都对她心存感激,多方维护。可她呢?得意之余,立即露了马脚。   大家都对她侧目而视了。   接着就是这一次的事情。   裘钏还在守孝,耿氏被贬去掖庭。不管这中间到底是为了什么,崔漓也应该要尽力斡旋一下,然后妥当地照看耿氏,令圣人唯一的骨血安全落地才是。   结果她呢?   真称得上是当机立断,头一天耿氏被贬,第二天绝早她就称病。   偌大的包袱踢皮球一样踢回给了裘钏——   这不是摆明了要看裘钏的热闹么?!   就她这种人心品性,路修仪从一开始的疑忌,已经变成了满满的不屑!   所以路修仪并没有像邵微微那样恭敬,而是脊背挺直,草草得拱了拱手,简单道:“昭仪娘娘来了。”   崔漓颔首,却没有看路修仪,而是直奔着邵微微就去了:“这就是在母体中就中了毒的小公主?可怜见儿的,快让我抱抱。”   伸手就要接孩子。   邵微微这一次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温顺,而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小公主身子不好,还是婢妾抱着吧。娘娘不是也病了么?您病后体弱,别累着您。”   路修仪一听这话,会意了过来,立即上前一步,挡在了崔漓面前:“昭仪娘娘不是病得起不来了么?这刚一天,就好了?只是怕好好得也没那么快吧?小公主中了毒,身子虚弱得很,别回头再被昭仪娘娘过了病气,那就更加麻烦了。昭仪娘娘还是外间坐吧,有事情您跟我说就是了。这屋里两个病人,都怕寒得很。”   六十一   崔漓被两个人一软一硬说得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崔漓有些恼羞成怒,但深呼吸间,想到自己的目标,又换了温婉笑容:“说得很是。是我失态了。路修仪,咱们外间坐吧。”   路修仪顿时对她有了一丝钦佩——这个女人,脸皮真是厚得没治了!   崔漓到了外间,款款坐下,嘴角勾起,微微笑着问道:“圣人有没有旨意此事究竟如何向六宫交代?”   路修仪站在她旁边,叉手,低头:“没有。”   崔漓眉梢一挑,寻思片刻,又问:“那太后有没有说,这次的事件由谁查,宫务接下来该怎么办?”   路修仪点头:“没说。不过,贵妃娘娘已经去了掖庭。”   崔漓轻轻点头,轻轻叹息,又轻轻摇了摇头:“这样可不太好。她一怒之下去了掖庭,宫里这么大的乱子,可怎么处呢?难道让贤妃娘娘一个从来没管过六宫的人出来抓瞎罢?”   路修仪一声不吭。   见她不接话,崔漓有些尴尬。   唱戏么?   总要一搭一档才好唱下去。   嗯,也许是自己还没有给她甜头,所以她才不肯给自己搭台阶?崔漓想了想,心中暗暗点头:不错,花花轿子大家抬,要我抬一把,她才会抬那一把。   崔漓温声笑着慰问:“路修仪跟着忙了一天一夜,也累坏了。这一次你苦劳功劳都有了,我一定替你请旨晋封。而且如今耿充仪和小公主在这里治病,只怕你还得接着照管她们母女呢。”   路修仪竟然丝毫不加避讳,直着脖子翻了崔漓一个白眼,平声道:“照管耿充仪和小公主是以邵婕妤为主,婢妾则负责周旋外头的事务。这个贵妃娘娘当着太后圣人的面儿已经安排了。不劳崔昭仪再行分派。”   崔昭仪立刻便被她窘在了当场。   再次深呼吸,僵硬的脸色再次柔和了三分:“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大约贵妃娘娘和太后圣人也没想到耿充仪后面又会被骗饮下红花——若说起这个来,我还真得责怪你一句。也太不小心了,怎么能让那样面生的小宫女混进了内殿?”   哦?利诱不成,开始威逼了?   路修仪似笑非笑地看着崔漓:“昭仪娘娘,我外头还有一大摊子事儿,所以并没有闲工夫和闲心思跟你在这儿闲扯。您请明示,您到底想干什么?是想夺我的职权,从此负责耿充仪和小公主的救治事宜,还是想夺贵妃娘娘的职权,借机管理六宫正常事务,只让她跟这次的烂事儿纠缠不清?”   路修仪的话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崔漓万万没有想到路修仪这样聪明,这样犀利,还这样,不给自己留半丝情面。   张口结舌之余,崔漓究竟还是忍不住了,怒拍桌案:“路修仪,你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路修仪的眉梢一挑,笑意深了三分:“如此,婢妾失言了。”   六十二   见她这么快就退缩,崔漓这才气平了三分,冷哼一声,慢慢开口,端庄威严:“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六宫散乱,裘贵妃却在掖庭迁延不回。本宫也是为了大明宫和圣人的声誉着想,暂代她掌理六宫,而已。她一旦回来,本宫自然会把一切再行交还给她。”   路修仪失声笑了出来:“原来婢妾不曾失言啊!?”   崔漓话已出口,干脆就不再找补,只管站了起来,沉肩挺胸,朗声道:“来人,去蓬莱殿,把六局账簿和钥匙都取了来!”   路修仪满眼戏谑地看着她,心中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蠢货!   贤妃鄙夷的声音忽然响起:“崔漓,你还真是家传的不要脸啊!”   崔漓一听这话,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谁来她都想到了,她就没想到会是贤妃来!   贤妃一身家常袄裙,妖妖乔乔地走了进来,腮上笑意盈盈:“要说,就算是贵妃死在掖庭,太后和圣人都顾不上,那接管六宫的也该是本宫。你算个什么东西,九嫔而已,也跑到这里来耍威风。你有本事,来分派分派我,欺负人家路修仪一个老实人做什么?抢班夺权的故事儿我听得多了,还没听过有你这样急躁到愚蠢的!”   路修仪平常极为看不惯贤妃,但事到如今,听着贤妃夹枪带棒地冲着崔漓的这一通,竟然觉得异常地痛快!   破天荒地,路修仪微笑着冲着贤妃深深施了一礼:“婢妾见过贤妃娘娘。娘娘万安。”   贤妃先是下意识地袖子一摆:“免了。”然后才忽然反应过来,笑着又一伸手:“别别,你还是对我皱眉头吧。你冲着我笑,我不习惯。”   路修仪颔首:“娘娘坦率。”   崔漓的脸色更加不好,但还是先勉强对着贤妃施礼:“见过贤妃娘娘。”   直起身子,却又是一番唇枪舌剑:“婢妾不过是当仁不让。什么抢班夺权,只怕是娘娘自己的念头吧?人所共知,婢妾早先就是受了太后的手令掌理六宫,前日不过是一时病倒,如今好了,自然还是要帮忙贵妃的。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何况现在贵妃娘娘顾此失彼,婢妾来帮她一把,是婢妾的好心,无论如何,也说不到贤妃娘娘口中的那些悖逆狂言上去。”   贤妃撇嘴轻笑:“果然是家传,一派伶牙俐齿。只是可惜了,你冲错了人。得了,我才懒得搭理你,一家子伪君子。”转向路修仪,“听说耿充仪出了事,我去瞧一眼,安慰一句,你陪着我去。”   崔漓的眉心一皱,立刻拦阻:“免了罢还是?她们娘儿两个都不好,外人少见为妙。”   尤其是你贤妃娘娘。   贤妃笑嘻嘻地看着她,眼神中的戏谑连遮掩都懒得:“你自己看完了,就不让别人看了?我还是那句话,九嫔而已,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挡我的路?你信不信,我就当着路修仪,能痛痛快快地扇你一个大嘴巴?!”   ☆、460.第460章 番外:敬思皇后传(十八)   六十三   崔漓脸色青白地眼睁睁看着贤妃扭着杨柳细腰,跟在故作端肃的路修仪身后,与自己擦肩而过,走进了内殿的帐中。   贤妃!   贤妃!   贤妃!   你等着瞧!   耿氏的这个孩子,说不得就是你的手段,早晚有一天,让裘钏查出来,把你碎尸万段!   贤妃和路修仪进了内室。   邵微微早就听见了她说话,心头就已经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连抱着孩子的手都是抖的。   而昏迷许久的耿充仪,却在这个时候,忽然醒了过来。   ——大约,只有刻骨的仇恨,才会有这么大的力量吧?   贤妃进门,就看见路修仪口中还在昏睡的耿充仪睁开了眼睛,一愣之下,笑了:“真好。这是知道我来了,特意醒了呢!真是太给我面子了。”   路修仪有些不悦:“贤妃娘娘,您刚才说了的,只是瞧一眼,安慰一句,立马就走。”   贤妃横了她一眼,娇媚异常:“姓路的,我敢打姓崔的,就一定也敢打你。再唧唧歪歪的,我一脚踹出你去。”   邵微微赶紧战战兢兢地给她见礼:“贤妃娘娘……”   贤妃却看也不看她,只管死死地盯着她怀里的孩子,却果然依足了自己前番说的话,并没有走过去,反而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冤孽啊。”然后才转向耿充仪,嘴角一勾,温声道:“耿氏,红花只是生不得孩子了,却不致命。你得好起来。就算不看你们家这位尽心尽力的邵妹妹,也该看看你苦命的孩子。”   其实,话是反着说的。这句话应该是:就算你不看你那将死的孩子,也该想一想你的这一位表妹邵微微。   孩子苦命,自然就等于活不成了。   的确,孩子活不成了。可邵微微却还跟你有亲戚关系,也就是说,她也是你们部族的血脉。你没了孩子,却还有这个部族的亲人。如果说,邵微微和你都能活下去,你生不得孩子了,她却还生得了——那不等于是你们部族还有希望么?   耿充仪的眼睛忽然一亮,看向贤妃的眼神,除了复杂,还有戒备。   贤妃稍稍收了收下巴,笑着的嘴唇,弧度忽然变得更加阴寒,双眼的目光,也更加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耿充仪顿时瞳孔一缩。   她不是来提醒自己还有邵微微可以依靠的,她是来用邵微微这一个部族最后的血脉,来威胁自己的!   如果自己死了,那么自己的一身技艺也就失传了,这对于想要谋朝篡位、把明宗变成傀儡的雍郎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但对于明宗来说,一个在自己和小公主临死前尽心尽力的婕妤,必定是善良的,可爱的,可以爱的——邵微微极有可能因此获宠!   到了那个时候,雍郎未必再有第二次机会,可以把邵微微也一举拉下!   所以,他们现在就开始用邵微微的性命威胁自己!   让自己活下来,让孩子死去,让邵微微得宠,然后把裘氏一族打击到底,再开始他们已有的计划——   想得好美啊!   耿充仪的心里恨恨地骂着,口中却示了弱:“贤妃娘娘教诲得极是。”   想起耿充仪先前听到贤妃二字时的激动、暴怒、杀意,路修仪对她现在的平静和软弱十分诧异,继而便是浓浓的警惕:怎么,新一轮争斗又要开始了么?   六十四   贤妃满意地笑了笑,眼神再次瞟过邵微微手中的小公主,道:“听得说如今是牟一指和陶一罐在给你们娘儿两个治病,倒是选得恰当。好好诊治吧。小公主若能逃得生天,也是祖宗保佑了!”   话说得随意,听在路修仪耳朵里也属寻常。   但在耿充仪和邵微微心里,却不啻于狠狠地又割了一刀!   逃得生天,祖宗保佑。   自己部族的祖坟都被唐军刨了了啊!   整个部族,逃得生天的只有自己两个人的母亲啊!   从小,自己看了多少母亲的眼泪啊!   若是部族还在,自己二人,何异于公主?!哪里会像现在这样,不仅要受父亲继母家中其他兄弟姐妹的气,到了皇帝身边还不能快意恩仇,还要做小伏低!?   尤其是耿充仪。   自己可是圣女啊!   圣女在部族是什么样的地位?是比族长还要高的地位!是能够一言决定万千人生死的地位,是一个眼神就能看透千万年的神一样的存在!皇帝?!哈!李唐的皇帝算个什么玩意儿?哪里能跟部族的圣女比?他天天要被朝臣质疑,天天要平衡天下大局关系,天天要讨好母族妻族,而圣女,只要有人胆敢对圣女的任何决定做出任何质疑,哪怕只是一个眼神,自然就会有族中的长老把那个人丢下万丈深渊,更有甚者,直接扔进后山的蛇窟,让他遭受万蛇啃噬!   可是如今,自己却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耿充仪悲从中来,放生大哭。   祖上,祖上,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肯保佑你苦命的儿孙了呢?   邵微微也低下头,看着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小公主,泪如雨下。   贤妃似乎手足无措起来,转头看着路修仪:“我,刚才说错话了?怎么都哭了?算了算了,那我就不说了,咱们走吧!让她们好好休息——哦,御医呢?又该请脉了吧?”   贤妃夹七夹八说着,拉了路修仪出了内室。   还没反应过来的路修仪呃呃啊啊地不知道该答什么才好。   但是一旦到了外间,刚才还略显得束手束脚的贤妃,忽然游刃有余了起来:“啊哟!咱们的昭仪娘娘,还不肯走啊?非得等着裘贵妃回来,用大耳瓜子赶你走啊?”   崔漓铁青着脸,冷冷地坐在那里,眼神别开:“不劳操心。”   贤妃正事已完,才懒得理她,笑着摇了摇身子,啧啧两声:“这个脸皮厚啊,真的是一种功夫。啊哟!咱们中没有练家子,我可是听说过,外家功夫横练的,有什么金钟罩铁布衫——啧啧,崔昭仪是不是也练过?不过,崔昭仪用功定不是在身上,想必,都练到脸上去了吧?”   六十四   崔漓不想跟她斗口,因为胡搅蛮缠这种事,自己虽然也能做到,但一来不擅长,二来不符合自己一向的形象建设。所以崔漓只是淡漠的别开了头:“贤妃娘娘若是还有教诲,不妨一口气说完,婢妾都听着就是。”   贤妃眉一挑,嘻嘻地笑了,摇头道:“教诲你?我可没那个心情!我又不是你娘,一时半会儿,已经养歪了的葫芦也正不过来,我费那个劲干嘛?得了,我不怕告诉你们,是圣人让我也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的搭把手。如今我已经完了我的事儿,外头的这些,我不懂,也知道贵妃娘娘未必乐意我插手,那我就先回去了。”说着,也不坐,就往外头,口中轻飘飘地告诉路修仪:“裘贵妃来了,就告诉她一声儿,我么,安慰耿氏的活儿也做了,做得还行;轰崔氏走的活儿也做了,人家脸皮忒厚,我没做好——这个事儿还是她最擅长,让她自己来吧。反正人家也是冲着她来的。”   嗯,也对,明宗跟前,送了人情;耿氏眼前,放了酸话;至于崔氏跟前,挑拨也够意思了——单等着裘贵妃回来跟崔漓翻脸,正好她看热闹。   路修仪想明白了这一层,释然,有些啼笑皆非地轻轻摇摇头,颔首道:“婢妾必定一字不改,转告贵妃娘娘。”送了贤妃袅袅婷婷地去了。   崔漓僵直地坐着,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但是她还在等,不过,不是等着路修仪转回来后跟她说话——一个无职无权无依无靠的嫔而已,自己用得着跟她废吐沫么?   崔漓是在等自己的人去蓬莱殿拿东西。   六局的账簿和钥匙。   崔漓已经着人探听好了,裘钏把自己的心腹得力人手都在身边去了掖庭审案子,蓬莱殿里压根就是一座空殿。守着的就是些不懂事的小宫女。而自己派去的,则是阿琚。   阿琚最擅长的就是狐假虎威、仗势欺人。既然自己已经面授机宜,想必她一定会把那几个小宫女糊弄过去,把最关键的账簿和钥匙取了来。然后——   然后?然后自然是一切如路修仪所说,在这个关键时刻,把六宫的事务握到手里!阿爷自然会在外朝挟势而起,弹劾裘家!   在耿氏生子这件事上,裘太后和裘钏理亏,这次弹劾必定会奏效。明宗疑忌裘家了好些年,碰着这么个几乎算是杀子之仇的时候,必定会顺水推舟——   到时候,只怕后宫里,顷刻间就是崔贵妃、贤妃、裘昭仪的局面了!   崔漓心里细细地描摹着今后的美好景象,眼中风云变幻。   路修仪回来,见她自己发呆,也就不再理她,自顾自地离开理事去了。   六十五   牟一指和陶一罐互视一眼,不作声,就想要退出去。   床上的耿充仪忽然抬起了身子,虚弱地问道:“婢妾自知性命不久,还请二位御医明示,目下究竟是个什么状况?我那苦命的孩子,究竟还有没有的救?”   牟一指叹了口气,看了陶一罐一眼。   陶一罐没奈何,只好躬身开口:“充仪娘娘失血过多,伤了身,但也把体内的毒素都清掉了。今后怕是无法生育了。性命上倒是无碍。将养个一年半载也就是了。但小公主,小公主她——”陶一罐踌躇半晌,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小医等实在是束手无策了。小公主,只怕就在这一半日了。”   耿充仪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忙狠命咬牙撑住,强忍着热泪,悲声问道:“便是一丝指望都没有了么?只要能救得了这个孩子,我作甚么都可以!”   牟一指看着她,怜悯之心大作,叹道:“充仪娘娘,但凡有万分之一的希望,老朽等也不会放弃。只是,娘娘,那毒对孩子来说太霸道了。胎毒本就难祛,何况是专门针对胎儿的——娘娘能给了小公主这两日的生命,已经是奇迹了!”   耿充仪再也支撑不住,伏在床沿上,失声痛哭起来。   作孽啊!   这是自己部族发明这种毒的报应么?   最后一次用,竟然是用在自己部族唯一的圣女血脉上!   竟是毁掉了部族延续的唯一希望!   牟一指和陶一罐双双低头欠身:“娘娘节哀。”然后就要退出去,觅人禀报明宗和裘太后。   耿充仪在他们即将出去的一瞬间,忽然抬起了头,眼中的绝望和愤恨一闪而逝,颤声道:“陶司医,敢请留步!”   邵微微在一旁听着,眼睛一亮:圣女想开了!她愿意让陶家试着解毒了!   陶一罐愣了一愣,但还是依言停下了脚步:“充仪娘娘有何吩咐?”   耿充仪看着他,犹疑再三,低声问道:“小公主的毒,是你们不会解,还是压根就——太晚了?”   陶一罐心中一动,口中老老实实地答道:“太晚了。若是小公主刚刚降生时,就有解药用上,虽说小公主的童年会体弱多病些,但长到成人还是问题不大的。拖到现在,便有神仙的大罗金丹,只怕也是无效了的。”   耿充仪的眼睛狠狠一闭。   又是自己!   又是因为自己顾忌部族的规矩,还抱着一丝侥幸,所以才害得自己的女儿活不下来!   苍天啊,这是天要亡我黄洞蛮啊!   既然如此,说不得,那就——   耿充仪倏地睁开了眼睛,里头一片血红:“外头崔昭仪坐着,婢妾的话怕是一句都送不出去。还请陶司医替婢妾求救圣人,若是找不到圣人,贵妃娘娘也是可以的!”   陶一罐心中又是一顿,想了想,点头:“小医这就亲自赶去宣政殿找圣人过来。若是圣人找不到,那也必会带着裘贵妃回来。充仪娘娘不要太过伤心,人没了,就一切指望都没有了。先保重自己要紧。”   耿充仪听着他的话,泪水又掉了下来:“是,我记得了。多谢陶司医。”   陶一罐躬身一礼,往外走。   邵微微急忙追了上去,不死心地追问:“真的没救了么?真的么?小公主她……”   耿充仪叫住她:“微微,把小公主给我……”   邵微微停下,只得转回来。   耿充仪接了孩子在怀,低声开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瞬间便滴满了婴孩的襁褓:“我苦命的儿,都是我当娘的对不起你……来世,你记得再不要投生到我的肚子里……”   邵微微跪倒在地,痛哭不止。   ☆、461.第461章 番外:敬思皇后传(十九)   六十六   还没等明宗或者裘贵妃来,高韵先到了。   高韵的身后是几个孔武有力的内侍,捆绑着一个衣衫破烂的宫女,一推一个趔趄地进来。   进了门,高韵还没说话,那宫女先挣扎起来:“小娘!小娘!”   高韵眉毛连一丝都不颤,示意内侍放人。   宫女扑到了崔漓的脚下,涕泪纵横:“小娘,她们打我!”   崔漓吃了一惊,再一细看,脚下这个鼻青脸肿的人,竟然是阿琚!   “阿琚?!你这是……”   高韵淡淡接口:“紫兰殿一等宫女阿琚,大闹蓬莱殿,意图窃取财物,为众人当场抓获。婢妾恰好奉贵妃之命去蓬莱殿坐镇,所以拿下了。本该立时打死,但念及阿琚乃是崔昭仪陪嫁侍女,所以押了来请崔昭仪自己发落。”   崔漓的细眉刚刚竖起,还不等她发作,高韵又说了一句话:“不过阿琚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受人指使、代人受过,可见事情中间另有隐情,还请昭仪娘娘细细审理。否则,回头跟贵妃娘娘可不好交代。”   崔漓的脸色僵硬起来,咬了咬唇,打算狡辩。   谁知高韵已经做了结案陈词:“贵妃娘娘为了圣人的子嗣事宜奔波在外,已然是将近三十六个时辰不曾合眼。可就在堂堂的大明宫内,她自己的殿阁却被小人觊觎,不说她自己气到什么地步,便是圣人和太后听了,只怕也会震怒。二圣的怒火,只怕这一个小小的宫女,是绝对无法承受的。昭仪娘娘大才,自然明白的。”   崔漓差点跳起来:谁是小人?!   她可以被贤妃那个泼妇骂作不要脸,也可以让路修仪那样的书呆子讽刺成争权夺利,但是却绝不能让这个出身低微、背叛自己、裘钏的走狗,当面指着鼻子说成“小人”!   高韵淡漠地看着她,挺身而立,一言不发。   就在这个时候,阿珩悄悄地上前,附在崔漓耳边说了一句话。崔漓的脸色不可自抑地流露出一丝笑意,刻薄阴险:“高婕妤,你不是称病,去给你母亲守孝了么?这个时候,竟然还这样在外头张罗事情,可真不是个守孝的样子啊。”   高韵看着她的目光有一丝怜悯:“崔昭仪,您的母亲病重在床,大夫已经通知了准备棺椁——看来您是不知道吧?”   崔漓脸色一变,目光唰地转向阿珩:“她说的可是真的?”   阿珩一噎,低下头不吭声。   地上跪着哭的阿琚忙不迭地点头,嚷道:“我知道!是真的,是真的!消息是前天传进来的!阿珩说阿郎让暂时瞒着小娘,所以才没跟小娘说。”   崔漓不及为母亲哀痛,却先转过头看着高韵,冷道:“我不知情,所以,你又有什么可指责我的?”   高韵的目光中怜悯愈盛,口中的话却丝毫不肯放松:“婢妾绝没有指责昭仪娘娘的意思。婢妾是想说,昭仪娘娘连身边的人、自家的消息都掌控不了,难道还认为自己有本事掌控六局么?”   崔漓的脸色再变。   高韵叹了口气,微微屈膝,行了一礼:“昭仪娘娘先前待婢妾的好意,婢妾心领了。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何况,良禽择木而栖,婢妾实在不愿意将自己一身本领,交托给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人。”   六十七   陶司医带着裘钏来了。   明宗那里,裘钏已经令人满世界去找。   裘钏大步流星进了殿阁,先一把拉住路修仪,说了一句:“辛苦你。”然后脚步不停,一路走进去,看见崔漓,冷哼了一声,再看见高韵在这里,便简单地吩咐道:“你带着崔昭仪到偏殿坐。”   高韵点头施礼,答了一声:“是。”   然后也并没有第二句话,一侧身:“昭仪娘娘,请。”   崔漓脸色苍白,在阿珩的搀扶下,才勉强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挪了出去。   到了偏殿,高韵才给自己的话做了注脚:“昭仪娘娘,你小看了大明宫,小看了天下人——或者说,你太高看你自己了。太后娘娘不喜欢您,只不过实在是无人可用,又想要让贤妃闭嘴不争,所以才选了您去当挡箭牌。圣人也不喜欢您,因为您先得罪了贤妃,又得罪了贵妃,这两个人在他心里都是最重要的人,你想想你能有什么好?贵妃娘娘更不要说,她忙前忙后,您抢风头,她想避身世外,您躲风险。至于旁人——我们大多数是看不起你的。您家的那位侍郎,虚情假意的名声太响了,恰巧,您的行事又是那样的像他……”   崔漓紧紧地堵上了自己的耳朵,拼命喊:“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她生平最担心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自己最后变成了阿爷那样的人——伪君子!   但是自己,究竟还是变成了那样的人——   崔漓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高韵看了看她,眼中的同情愈盛,回身道:“来人,崔昭仪看到耿婕妤情形凄惨,甚为伤情。如今病体加重,须得加倍调养。立即着人抬轿辇来,送回紫兰殿。令尚药局奉御亲自派人去诊脉。同时报兴庆宫太后和圣人,就说崔昭仪恐怕要休息好一阵子了。何况,病着,忌讳多些。如今大明宫事情多,请二圣的旨意,紫兰殿是否要封宫?”   崔漓的哭声一顿,猛地抬起头来,错愕地看着高韵,张口结舌。   高韵居然就这样,轻轻易易地把自己软禁起来了?!   高韵看着她,眼中波澜不兴,口吻越发温和:“另外,我该再告诉崔昭仪一声。贵妃娘娘早在耿婕妤进了掖庭、她接掌六宫的第一天,就给了婢妾一道旨意:只要婢妾愿意,准婢妾全权处置大明宫六宫事宜——协理的旨意上头还盖着蓬莱殿的宝印。当然我没带在身上。不过,也因此,您安排在我门口和宫里的人,我也就早就都知道了。”   这么说,其实是自己一直处于——别人的严密监视之下咯?   崔漓苦笑起来。   真是出人意料的结局啊……   外头路修仪的声气响了起来:“这轿辇是来抬谁的?”   高韵平声静气地回头应道:“进来,崔昭仪正病得动不了了呢!”   六十八   失魂落魄的崔昭仪被不由分说地架走了,同行的还有她的贴身侍女阿珩和阿琚。   路修仪呆呆地看着她们的背影,忍不住有些口吃:“这是,这就,这个……”   高韵淡淡地笑着,目送轿辇远去,轻声道:“人在做,天在看。所以,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   路修仪这才转动了一下脖子,扭脸看着高韵,真心钦佩:“高婕妤深藏不露,我真是太佩服了!”   高韵唇角一勾,转过身子,屈膝蹲身施了个福礼:“路修仪一身钢骨,贵妃娘娘一向敬重。今日若没有修仪挡上一挡,我分身乏术,贵妃娘娘鞭长莫及,只怕耿婕妤今日,就要折在崔昭仪手中了。”   路修仪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低声道:“别瞎说。崔昭仪虽然说话不尊重、不聪明,但好歹还是不会对耿婕妤不利的……”两个人的话还没客套完,忽然一个小宫女快速地跑了过来,冲着高韵脆生生地说:“贵妃娘娘说,一直找不到圣人,耿婕妤怕快要撑不住了,请高婕妤快想想办法。”   高韵笑了笑,回身令内侍:“分三个人,分别去太液亭、长庆殿和承欢殿看看。必在其中之一。”   内侍答应一声,撒腿就跑了。   小宫女擦了擦额头的汗,又道:“贵妃娘娘还说,这里有她,请高婕妤还回蓬莱殿坐镇。但凡有事,只管用她贵妃宝印,便天塌了,她顶着。”   高韵的面色肃然起来,恭敬地行礼:“是。婢妾必定不辱使命!”   看着高婕妤沉稳地一步一步走远,路修仪心下赞叹:有时候,命好比什么技能都强!   ——裘钏的命好,所以有高韵这样的高手主动投效;高韵命好,有裘钏这样的硬扎靠山放手令她施为。   虽说谈不上主仆,但是君臣相得四个字,勉强够得上。   路修仪有些心痒,但是随即悚然一惊,连忙静心敛神,生怕自己动了争名夺利、夸荣耀福的“凡心”。   内室,裘钏看着耿充仪,轻声叹气:“不能先给我说么?”   耿充仪摇头:“我怕你添油加醋地转告,那我就白忙一场了。”   六十九   裘钏的目光移向邵微微。   邵微微一脸好奇地看着她们俩,见裘钏看自己,脸一红,低头,嗫嚅道:“婢妾要不还是先出去吧……”   耿充仪转回头看向她,叹了口气,点头致意道:“邵妹妹,多谢你,帮我照看小公主这么久。”   邵微微的眼圈儿一红,勉强笑道:“耿姐姐说哪里话来?婢妾在家带过弟妹的,看着小公主刚出生就受这种折磨,实在是心疼。何况,贵妃娘娘亲口说的,让婢妾照看姐姐和小公主,婢妾又怎么能不尽心尽力?”   裘钏轻声赞叹,道:“邵婕妤是个善良实在的人。行了,如今我在这里坐镇,借谁个天大的胆子,也不会再敢有歹意。你且去路修仪那里歇歇吧。”   邵微微屈膝称是,然后把小公主递到耿充仪手里,又安慰一句:“姐姐不要绝望,凡事总会有转机。”   说完,挎着肩膀安静地走了。   耿充仪看着她的背影,轻声对裘钏道:“她在我身边守了两天两夜,只怕也猜出些什么来,贵妃娘娘以后防着她些。”   裘钏眉一挑:“防着?”   耿充仪轻叹,低声道:“邵微微很聪明,知道什么时刻跟着谁走。之前不是跟崔氏走得近么?崔氏前脚称病,她后脚不就跑来看我了?”   裘钏默然。   趋利避害,人之本性。有什么防不防的。   耿充仪似乎觉出了她心里的不以为然,叹了一声,低语:“总是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贵妃且记着我这话就是。”   裘钏看着她。   耿充仪说话时并没有看着裘钏,而是侧着身子低着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气息越发微弱的小公主。   裘钏内疚之心大作,忍不住道歉:“都怪我们,才害得你……”   耿充仪抬起了头,脸上的表情奇怪起来,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裘钏顿住,闭上了嘴。   她看得出来,耿充仪眼中一丝愤怒怨恨都没有,反而多了怜悯、自嘲、无奈,似乎满口里苦得说不出来的样子。   那么,竟然不是自己和姑母的错么?   她竟然一丁点儿都不恨自己和姑母?   外头路修仪的声气响起:“见过圣人。”   明宗挑帘进来,额角已经渗出了丝丝汗意。   耿充仪一看见他,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圣人,孩子——孩子……”   明宗来的路上已经得了消息,但“知道”和“看到”,毕竟是两回事。   忙走过去,一把将小公主抱了起来,却发现,孩子已经闭着眼睛,不再哭闹。   明宗手一抖,差点把小公主扔将出去!   裘钏吓得跳起来去扶:“表哥!”   明宗抖着手去摸孩子的鼻息,却发现已经没有了任何动静。   明宗只觉得头上一晕,喉头一甜,双眼一闭,双手一松,嘴一张,头往旁边一歪,一口血喷了出来,整个人也随即倒了下去!   裘钏急忙一条胳膊死死地揽住他,一只手就去扶小公主的襁褓。   耿充仪却倏然伸手,一把将自己的女儿接了回去。   裘钏看着她病重之时还如此利落的动作,心中又是一动。却不暇细问,且先将明宗扶到了胡床上,伸手去掐他的人中,口中低声急唤:“表哥,表哥!你振作些!”   明宗悠悠醒转,嘶哑着嗓子,带着哭音伸手:“我的女儿……”   耿充仪失声哭了出来:“女儿已经死了……”   裘钏看了耿充仪一眼,先低头安慰明宗:“表哥,你先节哀,耿充仪说,有天大的事情要跟你讲。”   耿充仪听到这句话,强自抬手擦泪,压下心头翻腾的悲哀,看向明宗:“圣人,我要自首,告状!”   ☆、462.第462章 番外:敬思皇后传(二十)   七十   从耿充仪房里出来的明宗脸色阴郁、手脚颤抖。   路修仪看着不对劲,上前要去扶:“圣人,敢是小公主她……”   明宗听见路修仪递过来的梯子,自然顺着走下去:“小公主已逝,丧礼怎么办,听你贵妃娘娘的。朕心里乱,去静一静。”   路修仪点头,看着旁边的孙德福已经伸了手去给明宗当了拐杖,便不再多事,站到一边,轻声道:“圣人节哀,好生保重,大唐天下还指着您呢。”   明宗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看她,脸色稍缓,点头:“知道了。你也好好歇歇。”   路修仪微微颔首,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淡淡地看着他走了。   裘钏跟着也走了出来,呆呆地坐倒在胡床上,脸上一片茫然。   路修仪看着裘钏的模样,只觉得心中奇怪:若只是小公主夭折,甚至加上耿充仪不治,便是明宗失魂落魄,倒还可以理解;怎么会连一向淡定的裘贵妃,也变得这样手足无措起来?难道还有别的事情不成?   裘钏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抬头看着路修仪。   路修仪眨眨眼,上前,问:“娘娘,圣人口谕,小公主的后事由您主持办理。如今请娘娘的示下,婢妾有什么差事么?”   裘钏似乎还是反应不过来,顺口道:“宫中的礼节仪制,路修仪是最清楚的。还请路修仪走一趟,去蓬莱殿找高婕妤,你们俩商量个章程出来。另外,让邵婕妤过来,依旧陪着耿充仪——她伤心过度,现在睡着了。看看牟老歇息得如何了,来给她看看脉。”   路修仪又眨眨眼,应诺。   裘钏的眼神这才从呆滞恢复了一些神采:“我此刻还有些事情要做,你们且去忙。”说完,腾地站起,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但是,将将走到门口,一个小内侍拦住了她:“贵妃娘娘,孙公公令小人给娘娘留了一句话。”   裘钏疑惑地看着他:“什么话?”   小内侍眉清目秀,抬起头来:“小人是兴庆宫的旧人,也是孙公公的关门弟子。若是娘娘有什么话,可以让小人去传,但是暂时,还请娘娘不要去兴庆宫。”   裘钏的手微微一抖,看向小内侍的眼神犀利起来:“这是孙德福给我下的令,还是表哥的意思?”   小内侍犹豫片刻,低声道:“是孙公公揣摩着圣意,给娘娘提的建议。”   裘钏冷笑一声,扬手便是一个耳光打在小内侍的脸上,低声咬牙道:“那是我亲姑母!那是裘家的根!你告诉孙德福,我再不是人,也不会忘了自己姓什么!何况,我不去,难道让他个阉奴去么?真当自己是个人物,竟然管到我的头上来了!”   小内侍被打得一个趔趄,但是立住了听裘钏说了这些话后,脸上红了起来,甚至,比裘钏的五道指痕还要红一些:“娘娘是真人。我们师徒想左了。”   裘钏冷冷地看着他,哼了一声:“好意心领了。但是,我不能让姑母和表哥之间留疙瘩——你师父胆子不小,还真是什么都敢听,什么都敢说!他也不怕表哥有朝一日抻出他的舌头来炸了下酒!”   小内侍躬身下去,一声儿不敢再吭。   裘钏一脚踏上自己的翟车,喝道:“长庆殿,快!”   七十一   裘钏几乎从长庆殿的大殿门口跑了进去,也不管小宫女们的通传,一把便推开了内殿的门。   裘太后正在苦恼心酸小公主的事情,跟余姑姑絮叨,便见裘钏额头冒汗地跑了进来,心上一痛:“可是孩子没了?”   裘钏平复呼吸,顿一顿,先点点头:“是。我就是急着来看看姑母,省得您伤心过度。”说着这话,却冲着余姑姑打了个眼色。   余姑姑心头一突,便擦着眼角轰众人出去:“你们都下去。”   殿里只剩了姑侄三个。   裘钏咬着嘴唇,走到裘太后面前,直通通地跪了下去:“姑母,这次的事情,是——”   裘太后的脸色大变,一扶膝盖站了起来,弯腰去看裘钏的脸:“你想说什么?!凶手查到了?!是谁?!”   裘钏抬手抓住裘太后的双手,直直地盯着她,悲哀地直话直说:“这次的事情,包括以前的事情,赵氏、乔氏、阮氏、邹氏、戴氏,桩桩件件,姑母,所有的事情,都是宝王哥哥做的!”   裘太后和余姑姑听她历数从前,就已经开始有些站不稳,待听到最后的“宝王”二字,两个人俱各一晃,竟然同时跪坐在了地上。   裘太后愣愣地掉下泪来:“我不信,我不信,这个孩子,他真的不是人了吗……”   余姑姑则片刻之后便伏地大哭:“大郎,你怎么可以,这样做……你怎么可以……”   裘钏也哭了出来,膝行上前,抱住了裘太后,低声解释道:“耿雯是宝王哥哥送进宫来的,她是南疆黄洞蛮的圣女,擅长用毒。这一次,她意外有孕,宝王哥哥令她学贤妃前次陷害邹氏一般,用这一胎陷害于我。但是耿氏想要保住自己部族的血脉,所以不肯。宝王哥哥这才令夏莲芳姑姑在余姑姑面前挑拨,令姑母震怒,贬她去了掖庭,也才让贤妃有了机会给她下了毒……因为是她们自己部族的毒药,她过于托大,才令小公主夭折了……耿氏恨宝王哥哥入骨,便把宝王哥哥和她的谋划和盘托出……”   余姑姑浑身巨震,猛地抬起了头:“你是说,四郎已经知道了?”   裘钏缓缓点头:“耿氏令人找了我和表哥去。我先到,她却一字不肯说,直等到表哥去了,才出首,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余姑姑全身忍不住地抖,转头去看裘太后,颤声道:“姐姐,大郎,大郎要保不住了……”   裘太后早已失望痛心得发狂,闻言怒喝道:“你给我闭嘴!难道就为了要保住这个畜生,我连裘家全族上下几百口子和你姐夫仅剩的这个儿子,也都要断送掉吗?”   余姑姑放声大哭:“可那是大郎啊……”   裘钏在听到“你姐夫仅剩的这个儿子”这句话时,瞳孔微微一缩,忽然想起了自己在家里时,祖母和母亲的一些躲躲闪闪的闲话——   裘钏站了起来,退后几步,恭恭敬敬地屈膝施礼蹲身下去:“太后娘娘,余姑姑,我这次来,是请求你们,在这件事上,不要轻举妄动。这的确是兄弟阋墙,但这也是君臣纲常。咱们大家都是臣子,唯有圣人才是君上。还请二位,三思而行。”   说完,裘钏站了起来,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   她不想知道那些旧事,她不想听,别告诉她!   七十二   出了长庆殿,裘钏挺直了身子,下令:“太后娘娘伤情过度,去请御医。”   然后转回身,看着院子里屏息凝立的众宫女内侍,朗声道:“小公主夭折,六宫举哀,太后娘娘十分伤心,险些晕倒。尔等自即刻起,不得乱走!否则,我依着礼制宫规,必定严惩不贷!”   喝命长庆殿侍卫首领:“太后娘娘身边的巡卫若有半分的差池,别说你,你在裘家的上下老小几十口子,我都让你们下去陪葬!”   长庆殿的一应护卫都是裘家送进来的人,自然是唯自家的小娘子之命是从。所以听到小娘子这样严厉的命令,心中先一抖,立马抱拳躬身:“是!”随即便令:“取消所有休假,任何人不得解甲,七人一班,巡查二十四个时辰昼夜不许停,长庆殿若是随意飞进来飞出去一只苍蝇,老子活扒了你们的皮!”   裘钏这才满意地冷哼了一声,上车自去了。   而宣政殿里,明宗已经急令诏了裘峙裘峰入宫。   同时将两个裘家人叫进宣政殿,众人都觉得有些奇怪。还是孙德福一句话解了大家的惑:“小公主夭折,圣人不能去长庆殿发脾气,还不能让两位舅舅进来发发牢骚么?”   宝王和温王的人听了这话,放了心,高高兴兴地去告诉宝王:“小公主已死,皇帝宣裘家的两个人进宫挨骂去了。”   温王听了皱眉头:“后事谁在办?”   眼线马上说:“是路修仪和高婕妤在商量着办。前头崔昭仪说是病重了。裘贵妃去了长庆殿一趟,喝令裘家的侍卫把长庆殿围得铁桶也似,咱们的人消息都传不出来了。”   宝王呵呵地笑,得意非凡:“这肯定是因为小公主一死,那一位迁怒裘钏,裘钏郁闷,就跑去长庆殿发威了。”   温王觉得裘钏有点儿跋扈过头儿了,满脸不可思议:“不对吧?她敢跟太后娘娘当面叫板么?就这样明目张胆地发作?祖母一辈子可是谁的账都不买啊!”   宝王捻须微笑:“所以你还年轻。我们家这位太后娘娘,敢一辈子腰杆这样硬,是因为她一辈子没做过错事。但是如果她真的做错了,她会比谁都心虚。这一次明显是她先乱发脾气,才导致了耿氏中毒、小公主夭折。而外头一传,一定把这个错儿安在裘钏头上。裘钏百口莫辩,不找她发脾气找谁发?何况,那一位虽然没跟太后发作,却在这种事情不去长庆殿看望,摆明了是怨怼。几下里一夹攻,我们家母亲大人不生病就不错了。让裘钏发作一下裘家的下人而已,她要出来吭声才怪了。”   温王连连摇头,连连直道:“匪夷所思!”   七十三   余姑姑跪在地上哭着给裘太后磕头:“姐姐,你救救大郎,你救救大郎……”   裘太后看着她,老泪纵横:“那是我儿子,那是我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儿子,我亲眼看着他一天一天长到八岁——小余,是我不会教孩子,事情才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你跪我有什么用?还是那句话,我得顾着整个裘家,我得顾着小四啊——难道让大郎杀了小四、夺了他的江山不成?小余,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我如今两不相帮,不闻不问,已经是对小四最大的不公平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啊……”   余姑姑哭得抬不起头来:“可如果大郎没了,王爷就绝后了……”   裘太后厉声喝道:“闭嘴!”   余姑姑噤声,掩住嘴,低低地继续哭泣。   裘太后沉声喝道:“我不想再听到类似的话——你不想害死整个裘家,就再也不要提一个字!”   ……   宣政殿里。   裘峙和裘峰看着双手捂脸的明宗,面面相觑。   这叫了他们俩来,就一直这样不吭声,他是几个意思?   孙德福看了看明宗的样子,上前一步,低声道:“两位舅爷,小人要多嘴了。”   裘峙面露不悦,裘峰却忙一躬身,叉手谢道:“孙公公请说。”   孙德福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地面,轻声把耿充仪中毒、小公主夭折、耿充仪自首说出了双王所有阴谋的过程低低摘要讲了一遍。   裘峙裘峰都听得脸色大变,噗通噗通两声,两个人先后跪倒在地!   裘峙是一下子想到了宝王的身世,而裘峰则是想到了裘太后先前将耿充仪送入掖庭,两个人颤声请罪:“圣人,裘家万死!”   明宗疲惫痛楚的声音从双手后面低低地传了出来:“大舅舅,三舅舅,不要说什么皇家秘闻,外臣不忍闻的鬼话。这是我们家的家事。阿娘这一回必是要伤心得大病一场才罢。你们快帮我把局面稳定下来吧。否则,果真让大哥有机会谋逆,我倒无所谓,一张坐榻而已,但我只怕母亲会被他气得自裁以谢先帝了。”   裘峙是个直率性子,闻言恼道:“这样无情无义的小兔崽子,怎么可能让他来坐天下?小四不要说气话,大舅舅一定站在你这一边。”   裘峰却从这话里听到了浓浓的威胁味道——裘太后若死,皮之不存了,裘家毛之焉附?   好在裘峙说得话竟在这个时候十分应景,忙跟着道:“圣人,铮郎早就给我看过一些东西,咱们并不是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大哥说得很对,这个当口儿,你不要说气话,咱们好好商议一下,怎么能把事情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就是。”   ☆、463.第463章 番外:敬思皇后传(二十一)   七十四   裘家最重要的两个人摆明了立场,明宗先松了口气,放下了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现在我想到的是,到底耿氏的话有多少可信的。如果阿阮——阮氏是大兄放在我身边的钉子,那么宫里的情形,必定大哥能够了如指掌。那么,他如何不干脆挟天子?”   裘峙不以为然:“大郎在这种真正的行军布阵事情上,压根就是个草包。你以为他真有那个魄力宫变么?我借他八个胆子!”   裘峰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倒觉得,未必是大郎不敢,应该是雍郎不肯。雍郎既然心心念念地想要过继到圣人膝下,想必还是很重视正朔这个名声的。既然他能够在内宫安插这么多女人,然后一个皇后两个皇后的都扳倒,应该是自信满满,觉得自己肯定能名正言顺、皆大欢喜地继承皇位……”   裘峰说到这里,忽然顿住,苦笑了一声,续道:“拿铮郎的话说,大约大郎和雍郎始终没有拿下裘家和太后,所以心里还没有十足的底气罢!”   明宗听到这句话,方才冷哼了一声,道:“他们父子看来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很是清楚自己理亏。”   裘峙不耐烦,扯开话题:“这些枝节想他作甚?现在只说怎么办?!”   明宗的眼神一闪,面上有些晦暗不明:“依大舅舅的意思呢?”   裘峙一拍胸脯:“照我的主意,我亲自带一队亲兵,直接去一趟他们家里,两个人拎出来绑上,扔到宗正寺,让老皇叔除了他们的籍——事情不就完了么?”   裘峰扶额叹气:“大兄,你要想明白,不说大郎雍郎手里有没有高手护卫,单说你真的绑了他们俩,证据呢?人证、物证、旁证,党羽、钱粮、兵器——桩桩件件都得弄清楚。不然,咱们自己家的人倒是拿下了,那大片的东西,不白白便宜了那些撺掇着两父子谋逆的居心叵测的人了?!万一有朝一日有人举着为双王洗雪冤情的名义谋逆,你怎么回应?你让史书以后怎么写小四?!”   裘峙提起这些就不胜其烦,双手在膝上搓来搓去:“唧唧歪歪的!那你说怎么办?”   裘峰看向明宗。   明宗的表情高深莫测:“是啊,那小舅舅说,该怎么办?”   裘峰寻思片刻,道:“这件事,我看要叫上铮郎一起商量。那边的消息他知道得更细致一些。另外,不是说二哥跟大郎过从甚密么?我倒觉得可以利用一下。”   明宗的嘴角勾了一勾。   裘家两个老舅爷在,还不够,还要叫上小舅爷——呵呵,明白了。   明宗很果决,表情平静,声音稳定,说出的话却惊得裘家大郎三郎都跳了起来:“等事情完了,我想立钏娘为后。”   裘峰的脸色大变,瞬间苍白了起来。   裘峙显然是大喜过望,捋着胡子呵呵地笑了起来。   明宗看着裘峰,似笑非笑:“小舅舅,你似乎不高兴?”   裘峰连忙一躬到地:“臣下不敢。”   明宗的话更加弦外有音:“不敢?干嘛不敢?我喜欢钏娘,钏娘也压得住后宫,又有阿娘帮她。这不是皆大欢喜的事儿么?”   皆大欢喜……   裘峰刚才用这个词,是用在雍郎身上的……   裘峰额上冒出了一层白毛汗:“圣人三思。”   明宗的笑意更深,下了御座,亲手扶起了裘峰,笑道:“小舅舅是个谨慎的人,边关在你手中,朕十分放心。但钏娘实在是皇后的不二人选,朕意已决,小舅舅不要多心才好。”   裘峙有些莫名地看了看裘峰,显然听不懂裘峰和明宗之间的机锋。   裘峰僵着脸赔笑,心思急转,慢慢地说了一句:“也好。他们那一代,也就是铮郎和钏娘有些出息,其他的几个,都平庸得很。还请圣人准许他们都不到朝中出丑了。”   裘峙这个时候,终于听明白了,脸色也变了,咬咬牙,躬身道:“若说,三弟家的裘镝也是个好的。其他的那些,真是三弟说的,都没出息。四郎赏些宅子地给他们,让他们回乡罢!”   明宗连连点头:“这样好。这样好。”   二裘都静下来,躬身听明宗的示下。   明宗微笑看着两个舅舅,甜枣给了,接下来,就是自己提条件了——   七十五   “这样大的事情,只怕单凭着两位舅舅手里的人办不周全。羽卫如今在沈迈手里,神策军如今在梁奉安手里,舅舅们看,这两个人谁更可靠一些?”   明宗异军突起,忽然提起了禁军。   二裘互视了一眼。   裘峙很诧异,这种事,怎么来问我们?难道不应该是你最清楚么?   裘峰则更惊惧,明宗这究竟是在问裘家的倾向态度,还是在问别的什么?   但话还是要答,裘峰只好含糊地说:“大约都差不多。沈将军是圣人一手简拔起来的,或者做起事情来,会更加卖力一些?”   明宗深深点头:“我也这样想。所以内宫的一应事情,大多是孙德福和他在办。只是梁奉安这个人也关键得很,我不想放弃,舅舅们看,有没有什么法子探听一下他的立场?”   裘峙觉得莫名其妙,大大咧咧地说:“他个神策军左将军,拱卫皇城的一军之将,他的立场要得着探听么?必定是站在小四你这边的啊!”   裘峰皱起了眉头,想了半天,方道:“上年倒是听说了一句,似乎当年邹家的二郎还在军器监时,与他有过交情。若果是如此,即便立场摇摆,争取起来也不难。”   明宗立即又点了点头,笑道:“那就太好了。这两个人若都可用,事情就容易了许多。到时候,大舅舅和梁奉安一起攘外,小舅舅和沈迈一起安内。皇城内外,两队兵丁的事情,我想就容易得多了。”   裘峰听到这里,忽然明白了过来。   兵权不能都在裘家。   明宗这是决定了要让沈、梁二人来分自己等人的兵权了!   裘峰想到这里,反而轻松了起来,躬身应诺:“正该如此。”   裘峙却觉得自己一个人惯了的,忽然要多一个人出来“捣乱”,十分不舒服,便张口道:“我自己就够了,你给姓梁的分别的活儿,让他少跟我搀和。”   明宗的眼中厉色一闪,仍旧微笑可掬:“大舅舅既然不乐意,就算了。只是到时候都拿什么人、去哪里搜证据、得来的各种兵器财务如何处断,大舅舅一个人忙得来么?那些东西若丢了一两样,定罪的时候,可是大麻烦——大舅舅真的自己就够么?或者你有旁的什么人能帮得上忙?”   裘峙没瞧见裘峰拼命打过来的眼色,自己望天想了想,笑道:“我虽然不擅长这些,但我们家铮郎却没问题。我到时候带上儿子不就得了?”   明宗一笑,还不及说话,裘峰却知道这个时候真的不能再顾及礼仪了,抢先道:“要我说,大哥到时候还在裘府坐镇吧,到时候看情形,万一哪里需要增援呢?铮郎到底年轻,府里有些老兵他压不住。至于这趟外差,倒是大哥的话,让铮郎去出才好。而且,既然圣人提到了梁奉安,我看不如请梁将军和铮郎一起去,一则铮郎可以替圣人看看这位梁将军的立场,二则这位梁将军听得说也是沙场征战出来的,倒是可以教一些铮郎没经过的事儿——圣人您看呢?”   明宗眼中的笑意更浓,满意地连连点头:“小舅舅这个建议十分好。大舅舅是咱们的大将,押后阵。铮郎也需要历练,这个事情正好。”   七十六   事情计议一定,明宗立即命人悄悄带了裘铮入宫,然后喊来沈迈和梁奉安,四个人商议此事。   本来要留下裘峰,裘峰却道:“到时候我听沈将军分派就是,何况,想必我也只是负责兴庆宫而已。还不如现在去姐姐那里跟她说一声。”   裘峙得意洋洋,也想跟着去,裘峰却道:“大兄不如去看看钏娘,她这几天累坏了,担惊受怕的。大兄既然入宫一趟,也该去安慰安慰。”   裘峙大喜,忙向明宗讨令:“小四,可行的?”   明宗目露为难:“蓬莱殿远在大明宫西北,大舅舅若是要过去,只怕得穿过整个大明宫。看起来着实不成个体统,钏娘的面子上也不好看。不如大舅舅去我御书房等着吧,我让人去喊钏娘过来。”   裘峰会意,连连点头。   二人目光交汇,彼此心领神会——裘太后那里,这个小弟弟说话的分量和分寸,比谁都合适;而裘大郎这张漏风的嘴,只怕除了自家女儿之外,也没有什么人能够管得住。所以,各尽其用,挺好。   裘钏听说自家阿爷和小叔叔都进了宫,就知道明宗是要跟他们商量宝王的事情,想了想,虽然很知道这个时候要控制贤妃,但也担心会打草惊蛇,于是令人:“给我死死地盯住承欢殿,凡有一丝风吹草动,即刻来报!此事不得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孙德福和余姑姑!”   下人鲜少见到裘钏这样声色俱厉的情景,自然凛然遵命,小心行事去了。   高韵见她的命令有了蹊跷,自然知道耿充仪请了她去,说了什么自己不该听的话,便款款站了起来:“那姐姐休息,我先回去了。”   裘钏揉揉额角,点头,令人:“把我贵妃宝印交给她——”对高韵道:“六局的人不敢嫌远,让她们直接去你那里说事情。这几****代我主理六宫,我还有些别的事情要做。”   高韵毫不迟疑,既不推脱,也不表忠心,只是干脆地点头:“好。那账簿和钥匙我一起搬走了。”   裘钏微微颔首,合上了眼,头一歪,倚在美人榻上就睡了过去。   高韵看着她,表情复杂,凝立片刻,转身去了。   裘钏自始至终都没有睁眼,而且,很快就响起了微微的鼾声——   她知道,接下来的几天,只怕是全天下最硬的仗要来了,自己恐怕很难找到时间睡觉,所以,趁此机会,马上休息!   果然,她睡了还没有一个时辰,就有内侍轻轻地请醒:“贵妃娘娘,圣人请您去一趟御书房,英国公在那里等着跟娘娘说话呢。”   裘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想了想,才清醒过来,皱眉:“我小叔叔呢?”   内侍低头:“去了兴庆宫。”   裘钏明白了过来,点点头,又问:“圣人还有什么旨意?”   内侍续道:“圣人命人悄悄带了娘娘的长兄、英国公世子进了宫,如今应该正和羽卫沈将军、神策军梁将军一起商量事情。”   裘钏身子一震,明白过来,明宗要动手了。   内侍微微低着身子,等着裘钏的下文。   裘钏想了一会儿,方回头道:“令人备水,我要沐浴一下,然后再过去。”   内侍纹风不动。   裘钏看着他这样镇静,也有些惊奇,偏头一看,却发现很是眼熟,恍然:“你是那个孙德福的徒弟……”   内侍仍旧不抬头:“是。”   裘钏嘴角一翘:“你叫甚么名字?”   内侍:“洪凤。”   裘钏点点头,笑了笑:“今天就好很多,知道进退了——你去告诉英国公,恰好赶上我刚开始洗澡,所以没法子,请他稍候片刻,我就来。”又挥手令人:“把前儿六局拿来的酒给洪凤带上——你去告诉英国公,这是幽州那边送来的酒,他以前喝过,后来念叨了好久。我新得了的,请他慢慢尝尝。”   内侍躬身称是,然后又不动声色地走了。   裘钏慢慢地洗了澡,换了衣衫,上了妆,梳了头,雍容华贵地坐上厌翟车,一路慢慢地走,待她到了御书房时,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了。   裘峙喝到了女儿孝敬的好酒,自然喜上眉梢,加上洪凤识趣地还带了些花生枣子之类的果子给他就口下酒,在旁边陪笑着聊天,裘峙一会儿就喝得熏熏然了。   等裘钏到了御书房门口,就听到裘峙正在高谈阔论:“老子十年前打西北那帮蛮族时……”   ☆、464.第464章 番外:敬思皇后传(二十二)   七十七   裘钏推门而入,满面娇嗔:“阿爷,你又疯了?这是御书房,不是咱们家宴厅!”   裘峙看见女儿风华绝代的样子,笑得两只眼睛都眯起来,赶紧丢下酒盏站了起来,三步两步跨过来,一把抓住裘钏的手:“乖女,这几天事情这么多,累坏我乖女了没?”   裘钏轻轻咳了一声,抽回了手,站得笔直:“尔等退下。”   洪凤机灵得很,忙恭恭敬敬地先叉手行礼:“贵妃娘娘万安。”然后招呼众人迅速鱼贯退出。   裘峙这才稍有知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有些迷茫。   待洪凤回身掩上房门,裘钏这才噗嗤一笑,娇憨满面,上前挽了裘峙的胳膊,将他送回坐榻上,低声笑谑:“阿爷,反了啊!人前你是一丁点儿规矩面子都不管,我把人都赶出去了,你倒拘谨起来了——你是不是在姑母跟前也这样?”   裘峙心中微微不自在,但瞬间也就恢复了正常,笑着答道:“你姑母入了宫,规矩就大起来了,别说当了皇后,就还是淑妃的时候,就让我给她行过全套的跪拜大礼。”   裘钏理所当然一样,自顾自地仪态万方地端然坐好,点头道:“那当然了。进了宫,就算是妃子而已,也是一品内夫人,就不从圣人那里论,官衔也比阿爷你大着呢。你见了上官难道不跪的?还是那些品阶比你低的人都不用跪你?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裘峙皱起了眉头:“乖女,你何时学了这样势利的说辞?好歹我是她亲大兄,从人伦上讲,她怎么也不该让我行礼才对。”   裘钏歪着头,用了大大惊奇的目光看着他,大惊小怪道:“阿爷!天地君亲师,君在亲前。姑母是先帝爷的妃子,除了当年的太后和先帝,不论面对谁,她代表的都是先帝的体面。若是大场合,便是祖父祖母,也是要跪她的,何况你只是平辈?若在私室,她免你的礼是她孝悌,可不是应当。阿爷这个念头,万万在外头不要提,传到御史耳朵里,悖逆两个字是逃不掉的,若是狠毒一些的,直接说你大逆不道,眼里没有李唐帝王,你辩都没得辩!”   裘峙越听越生气:“那照你这话,难道按照礼制,我见了你也该行礼的?”   裘钏失声笑了:“那当然啊。不仅阿爷你,就算是祖母和母亲,也是要给我行礼的。”   裘峙托地跳了起来,恼怒上面,戟指戳向裘钏的鼻子:“白眼狼,枉我还这样处心积虑地让你当皇后,敢情你跟你姑母一模一样,一旦嫁掉就完全把娘家丢到了脑后!早知道,我在西北的时候,直接把你送给蛮族当阏氏,还能少死我几万将士!”   裘钏听这话,越听越心惊,越听越委屈,听到最后一句,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谁说要当皇后了?我从入宫就没说过半个字要当皇后的话。是你和祖母母亲三个人权迷心窍才要让我去当那个万众一心陷害的对象!何况,三从四德,我在家时乖乖从父,阿爷的话我句句听,也绝绝对对地尊重阿爷;可如今我出嫁了,自然是要从夫——你想让我一辈子只给你当女儿,那你别接表哥的圣旨,别把我嫁进宫啊!既然我进了宫,裘家享了两代后宫的福,就好好地按礼守节,别让圣上打了嘴。姑母得了先帝一辈子的宠,可也只是独霸后宫,你何时见她在外朝的事情上僭越过?!朝廷的官儿们为甚么怕姑母怕的要死?还不是因为姑母从来没把柄在他们手里?阿爷如今这个样子,就算你没有那个心思想要当权臣,也会有御史把这盆脏水泼过来,到时候,我和姑母都没脸活着了,我看裘家还指着甚么让表哥倚重去!”   裘峙虽然不安,却还强撑嘴硬:“女人不过衣衫!我裘家手握大唐的精兵百万,你表哥到什么时候也必须倚重裘家!”   裘钏的脸色顿时一白,放声大哭:“阿爷,你糊涂了么!那种情况下,那还能叫倚重么?那必定是猜忌了!表哥说过多少回,自古权臣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你自己知道表哥有多聪明多果决,你这不是逼着他覆灭裘家么?!”   裘峙终于闭上了嘴,虽然不甘,却不得不重新坐倒,抄起酒盏,仰头干了一杯酒,恨恨地低声道:“难道马上两代皇后了,还不能随心肆意么?”   裘钏终于找到机会,忙胡乱擦了一把泪,低声急问:“阿爷,你说什么两代皇后?你是不是逼着表哥答应立我为后了?”   裘峙翻了个白眼:“逼着他?我可没那闲工夫!他自己提出来的,说宝王的事情完了,就要立你为后。”   裘钏跌坐下去,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裘峙不满地看着她:“你怎么跟你小叔叔一样,一点儿都不高兴?”   裘钏半天才从呆滞状态恢复过来,苦笑一声:“阿爷,你不懂……”   顿一顿,忽然反应过来,忙低声问道:“阿爷,你们已经议定了如何应对宝王了不成?”   裘峙还在不满裘钏的那句“不懂”,先驳了一句道:“我不是真不懂,只是反应慢。后来我也明白了,还特意替老三争了一个位置出来,然后答应了小四,除了你哥哥和你,裘家不再有人出仕。”   裘钏顿时松了一口气。然后才听着裘峙低声把一应事情都说了一遍。   裘钏冰雪聪明,已经明白了裘峰的意思,便微微一笑,开始演戏。   七十八   什么叫做七情上面,什么叫忧伤纠结,什么叫提心吊胆,什么叫患得患失——裘钏现在脸上的表情就是了。   裘峙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放在手心里疼了半辈子的宝贝女儿瞬间就变成了个最普通寻常的妇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忍不住心下大加怜惜起来:“乖女,怎么了?”   裘钏二话不说,大眼眨巴眨巴,大滴的泪珠便挂在了长长的睫毛上,涂了娇嫩粉色口脂的小嘴儿一瘪,头一回向着自家阿爷震天动地地撒起了娇——扑到裘峙的怀里,娇娇气气地小声哭了起来:“阿爷,我害怕……”   裘峙一边享受着好多年不曾享受到的顶级待遇,一边感觉大奇:“你怕甚么……”   裘钏糯着嗓子,抽泣:“阿爷你想啊,想当皇帝、能够决定谋逆的都是些什么人?除了大唐先祖碰见隋炀帝那样的昏君的情况,哪一个不是心黑手辣、灭绝亲情的?宝王哥哥这摆明了是要给雍郎争皇位,私底下除了暗害四表哥子嗣的事情,还不定做了多少败坏他名声、挖她墙角的事情呢!加上前头福王一倒,谁知道当年过贵太妃到底安插了多少人,如果没有清理干净,是不是都倒向了宝王哥哥——宝王哥哥可是手段高强、无孔不入啊!阿爷你大约还不知道,前头祖父刚刚传出来病危,宝王哥哥跑去找祖母,说要让锦娘嫁给雍郎!祖母说一半藏一半,但我能猜着,只怕宝王哥哥是在暗示祖母,只要裘家站到他那边,雍郎继位,锦娘立马就是正宫皇后!连祖母都动心了——”   裘钏说到这里,放声大哭:“祖母疼了我一辈子,面对这样的诱惑尚且忍耐不住想要放弃我,何况宝王哥哥想要拉拢的是小叔叔?”   裘峙听到这里,顿时气得胸膛起伏,腾地立起,低声吼道:“这样大的事情,如何都瞒着我?难道老三真的已经……”   裘钏紧紧地搂住裘峙的胳膊,哭道:“小叔叔只怕是担心阿爷性子直率,为这个真的跟宝王哥哥翻了脸,那宝王哥哥肯定是要把裘家连根拔起了——你看宝王哥哥后来忽然跟二叔走得近就知道了,他在小叔叔那里是碰了钉子的。”   裘峙这才稍稍气平,冷哼一声:“老二那家伙,当谁看不出来?伪君子!一辈子最大的念头就是压我们一头,顶好把阿娘羞辱得投了井,他才开心。”   裘钏擦着泪,委屈道:“对啊。如今你们计议,必定是不让打草惊蛇的。可二叔何等聪明,但凡阿爷你、小叔叔和我哥哥露出了一丁点端倪,他一定立刻通知宝王哥哥动手。京城皇宫顷刻间就会是一场大乱!以宝王哥哥的心机,在宫里一定有不少心腹,到时候——”裘钏说着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到时候我连吃饭喝水都不敢了!何况,这种事,姑姑要多么多么作难,她肯定要大病一场。万一她再有个什么不对,万般的不是都会落到我的头上……”   裘钏说着说着,几乎要嚎啕:“阿爷,我怎么能不害怕啊?!”   裘峙脸色一正:“女儿,你错了。咱们裘家的老爷们,虽然在其他事情上可能不擅长,但在这种正经事上,绝对都是一等一的靠谱!宝王这件事情这样重大,我原本就想要嘱咐你小叔叔和你哥哥,回家之后,一个字都不要提,尤其是你娘和你祖母。一则免了她们担惊受怕,二则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皇家阴私事,原本就不该轻易参与。不因为这是宝王,是你姑母的亲儿子,小四又是我们眼看着长大的,我也懒得管。”   裘钏听到最后这一句,心中一顿,立马相信了父亲的话。   ——余姑姑那天无意中的那句话,已经引起了裘钏的无限狐疑。但是裘钏当机立断,聪明地一个字不听一个字不问,甚至回到蓬莱殿后,都没有令人去打听当年的事情。   而如果裘峙真的是他平常表现出来的性情,如果裘峙真的是一个轻重不分的人,只怕话赶话讲到这个地步,他一冲动,就有可能把当年的旧事说给自家女儿听。   可裘峙没有,甚至,你从他话里的逻辑中都听不出来宝王的身世真的有任何的不妥。   裘钏心里清楚,虽然父亲和小叔叔交流不多,家里的情报信息都归小叔叔管,但如果当年真的发生了什么不才的事情,这个家里,一定会知道的三个人,必定是祖父、小叔叔和自家阿爷。   所以,裘峙不是不知道那件事,而是,不肯告诉女儿。   裘钏这才真正放了心,破涕为笑:“阿爷,你这样说,我就放了一半的心。”   裘峙此时又恢复了一个慈父的状态,上来给自家女儿擦泪,口中柔声劝慰:“我钏娘这样好,这样聪明,这样乖,值得全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也值得所有人都好好对待。阿爷只愿我乖乖女儿一生快快乐乐的。其他的事情,阿爷和你哥哥,自然会替你打点妥当。所以乖女儿,不要担心害怕,好好地吃饭睡觉。这天底下,肯定没有一个人敢对你怎么样的。”   裘钏心下明白,自家阿爷虽然功利,却是一片真诚的爱女之心,眼泪顿时又涌了上来,伏身到父亲怀里,低声道:“阿爷,对不起,不是为了皇家的体统,我一定不会让你给我行礼的。但是,表哥是个最看重面子礼仪的人,咱们家要长久富贵,这种表面文章,必须要比谁都做得足——其实,我想,姑母也是这个意思吧……”   裘峙哼了一声,轻轻拍了拍女儿,道:“我知道了。你们都想得多。裘家有一个裘三郎守分寸礼节就行了,我用不着。”   裘钏抬起身子来,看着父亲抿嘴一笑,翻了个白眼,道:“是~!阿爷你大智若愚,阿爷你扮猪吃虎,阿爷你粗中有细,阿爷你天底下第一最最聪明!行了吧?!”   裘峙呵呵一笑,转身抄起酒壶,一口气饮干,一抹嘴儿:“行了,看来你没事,那我就也去兴庆宫打个转儿,然后跟你小叔叔一起回家了。”   裘钏点头:“阿爷替我问候祖母,和母亲。”   裘峙伸手在女儿娇嫩的香腮上一捏,昂首挺胸去了。   裘钏松了口气,喃喃:“真不知道,这到底是真的原本就大智若愚,还是被我激将激得懂了事了……”   ☆、465.第465章 番外:敬思皇后传(二十三)   七十九   裘峙的嘴果然很紧。   直到明宗发难动手,裘家除了裘三郎裘峰、裘小大郎裘铮和裘大郎裘峙本人之外,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裘大郎会紧急调了那么多心腹兵士卫队入京。   裘家有裘家的渠道。大家都心知肚明,只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但局势已经紧张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所以,裘峙秘密下令,动用裘家最隐秘的手段,迅速调集自己的人手入京。   裘二郎裘岷觉得奇怪,所以他忍耐不住,悄悄地在府里听了一次壁角。   他听到了裘大郎和裘三郎在书房吵架。   “钏娘怎么就不能当皇后?别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什么势大什么忌惮,岚儿独霸后宫几十年,你和阿爷也没说一个不字。怎么轮到我钏娘就得避让了?你压根就是因为妒忌!若是现在宫里的是你们家锦娘,你要能说出这句话来我就真服了你!”   嗯,原来是为了钏娘的后位。   “大哥,你讲讲道理!那能一样么?先帝当年是怎么待姐姐的?姐姐入宫不到一年,先帝就别的女人一个都不肯碰了。可如今呢?即便是跟钏娘好得如胶似漆的时候,小四不一样恩泽后宫雨露均沾么?不然你以为耿氏的孩子是怎么来的?两位帝王心性不同。可钏娘的性子却像极了姐姐。若是日后钏娘受不了那等委屈,你说说,裘家是站在钏娘这一边还是站在小四那一边?”   哦,敢情对皇帝还是有不满的嘛!   “钏娘怎么了?钏娘做得还不够好么?耿氏的孩子可是生下来了的!还是钏娘亲自守了她那么久,还费劲巴拉地替她找凶手。就算是没能找出来,可也是找了。这说明什么?这说明钏娘有那个心胸去给小四当皇后!她既然有这个心,咱们家又不是没有这个实力,你为什么不同意咱们去试一试?!还是那句话,换成是你锦娘,你愿意她再对着另一个女人行礼么?我钏娘够委屈了,戴绿枝多蠢的玩意儿,钏娘不一样忍了她那么久么?”   另一个女人——皇帝又想要立新后了么?不是都下旨修缮清宁宫了么?   “大哥!你领着英国公,我领着兰州刺史,大唐的百万精兵都在咱们家手里,若是钏娘再去当了皇后,咱们家就真的是全大唐最大的权臣了!即便是先帝,后来也抬了沈家梁家等人跟咱们家打擂台,何况是一向心机深沉、喜怒无常的小四?!”   呵呵,喜怒无常都说出来了……   “少拿这一套吓唬我!我嘴皮子没你利索,我只问你一句:若是你锦娘有这样的机会,你肯不肯让她不当皇后?!”   啊,这句话问得太好了!我也想问呢!   “大哥!你这不是胡搅蛮缠么?!”   咦,不正面回答么?   “哼,怎么样,不敢说不肯了不是?所以我说,老三,就你这虚情假意的劲儿,以后别再来教训我了。我不吃你那一套!小四把军权给了你,可你却没那个底气掌控裘家的老兵老将们,所以你才不肯让钏娘当皇后,就怕我的靠山太硬,有朝一日会重新拿回兵权,夺了你的位置!可是我告诉你,即便是你去当这个兰州刺史,我手里没有大印,但凡我出声,也一样可以夺回兵权,让你滚出裘家军!”   嘿嘿,有道理啊大哥,怎么你也变得聪明了,懂得些阴谋论了么?   “你!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接着便是砰地一声。   呵呵,甩门而去啊……   裘岷笑眯眯地悄悄回了自己的房间,然后命心腹去宝王府送信:“老大和老三在是否为钏娘争取后位的事情上出现绝大分歧,老大秘密调集人手,若能加以挑拨,必能令二人两败俱伤。”   宝王看了大喜。   雍郎却不这样想:“两败俱伤的结果,得到最大好处的可不是咱们,而是裘家这位二舅爷——他只消做出一副孝敬外祖母的样子来,宫里太后就会让他承继裘家。裘家大表哥到底还是年幼,又没有带兵经验,到时候,裘家军百万大军,可就落到裘二郎手里了。到时候,万一他再反手把咱们卖了,随便扶植一个傀儡皇帝,自己就可以大权独揽了。”   宝王顿时把眉头皱了起来:“那怎么办?”   雍郎唇角一勾:“自然是帮着三舅舅,然后,让他死前把锦娘嫁给我,就行了。”   宝王拊掌称妙。   幕僚看了雍郎一眼,有些惊惧地低下头去。   八十   裘峙的人都交给了裘铮。   裘铮转身就将人扔给了沈迈:“沈将军,这些人眼生,你来安排细事。到时候我跟着大队就行。”   沈迈搓着下巴呵呵地笑:“小公爷又说笑。咱们俩肯定是一个去抓主谋,一个去抓党羽。这分工明摆着,我哪里有那个本事去闯宝王府啊!所以,人您留着自己用吧。我的人手够了。”   裘铮挥手让自家的兵士们撤:“这条老狐狸瞎客套,咱们走,让他自己抓瞎去。我就不信了,他提前控制那些王八蛋的时候,用不着生人蹲点儿!”   沈迈听他一语道破,又见他果真要走,急忙一把拉住,反而给裘铮赔笑:“你看,这么好的主意,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领情,小公爷高义!”   转过身,沈迈对随身的老哥儿几个私语:“这位小公爷比国公和刺史大人都厉害!有他在,裘家至少还能再兴旺三十年——以后瞧见他,大家伙儿绕着走啊!”   那边裘峰压根不管事,梁奉安想上门求教又怕被宝王瞧见,急得团团乱转。   孙德福听说了,乐得嘿嘿的,悄悄找了梁奉安提醒:“裘家有一位贵妃在大明宫,一位太后在兴庆宫。裘三郎不知道该去哪边,所以索性都不问。将军只要把给他的活儿分好了,照脸扔给他,其他的你统不管,就行了!”   梁奉安恍然大悟,想起来裘峰当时就明白说了他只负责兴庆宫长庆殿,明白了过来,先深深携了孙德福提点,然后命人给裘峰送信:“如此,我负责大明宫,裘刺史负责兴庆宫。”然后果然对兴庆宫的一切事宜不闻不问了。   裘峰见他终于识趣了,便放了心,有条不紊地布置下去。   兴庆宫里,却各种不平静起来。   ……   就在裘钏慢慢悠悠地洗澡,让自家父亲在御书房边喝酒边等待的时候,裘峰正在长庆殿与裘太后相对无言。   裘峰到了长庆殿,像往常一样,笑嘻嘻地跟裘太后见过礼,寒暄毕,然后象征性地安慰了两句小公主夭折的事情,就仍旧像往常一样,看了余姑姑一眼。   余姑姑会意,也像往常一样,将一众宫人都赶了出去:“放你们的假,去玩吧。”   宫人们明白,这是太后又要像往常一样,跟自家兄弟说体己话了,于是俱各一笑,鱼贯退出。   等长庆殿内殿清了场,裘峰却沉默了下去,半天,才低低地说了一句话:“大郎从十年前就开始算计小四,小四一直没孩子,就是因为大郎命人在他的饮食中动了手脚。”   裘太后的茶碗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余姑姑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掩住了口中差点就要逸出的惊呼。   裘峰不再吭声,低头不语。   裘太后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慌乱之中,却仍旧没有丧失最后的理智,颤声问:“小四知道了?”   裘峰点点头。   裘太后只觉得头上一晕,忙一只手狠命地撑住了身体,定了半晌,才压低了声音,颤声接着问:“大郎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裘峰迟疑一下,摇头:“应该不知道。小四也应该不知道。”   余姑姑失声哭了出来,忙又把自己的声音掩在口中,低声泣道:“大郎必是觉得姐姐和姐夫太过偏心,所以才这样的……”   裘峰哼了一声,苦笑,接着摇头,眸中厉色一闪,森然道:“他杀我大唐将士以为军功,就这一条,姐夫当年就能直接废了他!可姐夫还是宽宏大量,甚至加了他的俸禄封地,轻轻掩过了这件事。姐夫哪一条对不起他?他竟然丝毫不顾人伦孝道,他现在还算是人么?”   裘太后极少见自家小弟对一个人口出恶言到这种地步,下意识地想到,只怕宝王还做了更可怕的事情,脱口问道:“三郎,你是不是还查到了什么?”   裘峰看着自家姐姐,迟疑片刻,低声道:“阿姐,你和余姐姐时常吃的饮食里头,被夏莲芳放了不干净的东西……”   夏莲芳!   她是宝王的乳母,前头把耿氏赶去掖庭,就是她传的闲话,才挑拨得余姑姑和自己都失了分寸!   裘太后只觉得心头一痛,喉头一甜,一口血便喷了出来!   余姑姑吓得扑过去扶住她:“姐姐!”   裘峰心头的怒气被自家姐姐的这口血激得更加暴烈,一拳砸在条案凭几上,低声怒吼:“我一定要废了这个畜生!”   八十一   裘太后当天便病倒了。   倒在床上之前,裘太后避开余姑姑,拉了裘峰,低声道:“当年你姐夫和三郎去的那件事,我没有查。但所有的人我都关起来了。你拿我的手令,悄悄去审。”   裘峰顿时惊惧起来,失声道:“姐姐你怀疑……”   裘太后阖上了眼睛,泪水汩汩地从眼角流出来:“我一直就有怀疑,但是我不愿意去查……”   裘峰脸色难看地离开了长庆殿,临走前,照例去找侍卫的首领,问他:“最近的情形怎么样?”   都是裘家出来的人,自然是对自家的主人不加隐瞒:“有人试图出去,也有人试图进来。不过,贵妃娘娘有吩咐,所以属下们看得严,到底都没让他们接触到。”   裘峰悄悄松了口气,低声道:“做得好。最近一段时间,你打起精神来,好好地把长庆殿看严实了。一个月后,我给你请功。但如果有一丁点儿纰漏,我保证你九族都死不痛快!”   侍卫首领吓了一大跳,待发现自家的这位爷,严肃得堪比贵妃那天的状态了,心中一动,明白了过来:最近宫里必定有大事要发生!   侍卫首领为难了一下,低声道:“三郎君,看严实没问题。但实在是人手有点不够用,您看看,能不能调些家里得力的人过来帮个忙?”   裘峰微微思索,点点头,低声道:“你再忍两天。我回去就安排。”   裘峰回到家里,通过梁奉安神策军的渠道,神不知鬼不觉地送了二十个高手进来。长庆殿的侍卫首领松了口气,把个长庆殿管得铁桶也似。   ……   万事俱备。   明宗问清了几个人都准备完毕,哼了一声:“那还等什么呢?”   沈迈摸着脑袋想了半天,问:“要不要让钦天监算个好日子来?”   裘小大郎在一边实在没有忍住,“啊呸”一声,把一口茶喷了出来,然后翻着白眼问:“你猜宝王是不是也这样想?”   明宗狞笑一声:“今夜四更,动手!”   事情进行得十分顺利。   裘峙在家里,临近三更,先把裘二郎一家子连带他的心腹全部拿下,都捆了起来扔在屋里。   裘峰则一身戎装去了长庆殿,一把大刀,一张高背椅子,就坐在长庆殿门口。而门内,裘太后和余姑姑被请安稳呆在内殿,其他人全部被拿到院子中间,挨个儿审讯。六局那边,夏莲芳则被同时拿下,尚食局等地也被紧密地看了起来。   裘铮带着自家父亲密调入京的亲兵卫队,叩开了宝王府的大门,直扑后院,先令人把宝王和雍郎绑了,再将一家子的亲眷押起来。清客幕僚护卫则一个不少地绑了扔在当院。裘铮跟这些小人没有什么话好讲,直接问其中一个:“是你么?”   那个护卫呵呵了一声,躬身应是。   裘铮点点头,接着问:“在哪里?”   护卫二话不说,就往密室走。   后头的幕僚们睚眦欲裂,大声怒斥:“背主忘恩的奴才!”   护卫回头,挑眉:“我从十岁就跟着先帝,这个罪名我可不认。”   众人顿时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一个个抖衣而颤,面如死灰。   沈迈在京城早就布了控,一俟拿到裘铮令人飞马送来的名单,立即按图索骥去抓人。除了一两条躲得快的漏网之鱼,一举成擒。   至于梁奉安,则按照明宗的吩咐,将整个宫城城门封闭掉,任何消息均不得外泄。   到了天光大亮时,事情已经结束了。   当然,是看似,看似结束了……   ☆、466.第466章 番外:敬思皇后传(二十四)   八十二   当天的朝会被明宗推迟到了第二天。   宝王府被抄,双王被擒的事情,很多耳目灵通的朝臣迅速得到了消息。但是,明宗不给他们详细交代,只是让孙德福简单地告诉众人:“宝王涉嫌谋害皇嗣,须得审定罪状。圣人心下不快,今日免朝。”   听到这样的消息,大多数人都相顾失色。   尤其是吏部尚书赵盟、礼部侍郎崔酲等人,都是脸色大变。   孙德福的眼睛多毒,一眼扫过去,嘴角一勾,冷笑一声,塵尾一扫,转身离去。   大明宫里,却早在五鼓时,就接到了达王递进来的消息:“达王爷听说了,震惊之余,怕圣人过分伤心损毁身子,想进宫来看看圣人,现在宫门口等示下。”   ——宫门被梁奉安令人封了,一向可以自由进出的达王碰了壁,只好请旨。   明宗对这件事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然一旦看到裘铮搜出来的那一叠名单和大筐的证据,的确极为伤心懊恼——手足情深了三十年,自己一朝登基,亲兄弟便下手暗害,实在是令人寒心。   所以听说唯一的亲叔叔急着来安慰自己,到底还是缓了一缓,吩咐:“请王叔进来吧,这件事原该请他老人家主持审理的。”   达王只带了两个内侍一个长史入宫,到了御书房门口,挥手令内侍:“你们候着。”然后带着长史进去,见着明宗就急着问:“大郎呢?雍郎呢?”   明宗见自家叔叔急得脸上汗都下来,以为是因为怕兄弟阋墙惹人闲话,有气无力地摊在榻上,低声回道:“在宗正寺。”   达王一皱眉,环顾四周:“孙德福呢?”   明宗身边,此刻竟只有洪凤一个小内侍在。   明宗便实言相告:“我令他去通知朝臣今日免朝。”   达王松口气,点点头,边说边往前走,此刻已经到了御案之前:“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大郎怎么忽然起了这样的念头?”   明宗的眼里忽然微微见泪:“阿叔,他不是忽然起念。大兄早在我刚刚纳了赵氏做侧妃时,就布置着送了乔氏阮氏进我的府。就是他弄没了赵氏当年的孩子,还骗得赵氏改了我的饮食,以至于我至今没有子嗣。而且,阿叔,你肯定死都猜不到,大兄不仅前几日开始给阿娘的饮食中下药,多年之前,太子哥哥和阿爷惊马的事情,也是他指使人做的!阿叔,我怎么会有这样禽兽的兄长……”   达王的脸色顿时惨白,脚步停了下来。   跟在他身侧的长史却在这个时候,不轻不重地清了清嗓子!   达王一咬牙,再不犹豫,忽然手腕一翻,一把匕首露了出来!   明宗惊变,便要跳起!   身侧的洪凤急忙便要上前救驾!   那长史忽然脚下发力,顺手抄起御案上的镇纸,手臂一甩,便砸在洪凤的后脑上!   洪凤委顿在地。那长史一脚把他踢到了一边!   达王此时也已经将空着的一只手摁在了明宗的肩上,匕首横在了明宗的项间,低声喝道:“不要出声!”   八十三   这几下兔起鹘落,干脆利落。明宗猝不及防,便被制住。   明宗愕然,大讶,直直地看着达王,并不管那一句“不要出声”,而是不可思议地直接问道:“阿叔,为什么……”   达王满脸痛苦,手指都忍不住要抖起来,咬紧了牙关,半天也并说不出一句话来。   长史却气定神闲,微微笑了笑,低声道:“还请圣上下旨,说明谋害皇嗣云云,不过是一场误会,是因为圣上有意过继雍郎为嗣,所以才被有心人陷害宝王而已。”   明宗厌恶地看了那长史一眼,仍旧抬眼看着达王,只是问那一句话:“阿叔,你告诉我,为什么?!”   达王咬了咬牙,吐露实情:“因为大郎,是我的儿子!”   明宗如被五雷轰顶,张口结舌!   ……   大明宫里,除了裘钏之外,没有人知道外面已经是天翻地覆。   贤妃仍旧悠悠闲闲地在等着宝王下命,等着耿充仪病体好转后替自己去陷害裘钏,等着邵微微看清形势自来投诚。不过,这一天早上,却等到了另一个消息:“圣人说今日身子不快,没去上朝。外头的人无论如何联系不上,好生奇怪。”   贤妃想了一想,决定去一趟御书房:“走,咱们去望慰一下审字不快的圣人,顺便瞧瞧,他们到底是在闹什么幺蛾子。”   ……   明宗急着追问达王:“这件事,大兄知道么?”   长史有些责备地看了达王一眼。   达王苦笑,低声道:“终究是我们父子对不起他,总该让他明白事情底里——大郎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觉的父母偏心太过,加上雍郎又实在是太聪明能干,他才起了不该起的念头。我本来想阻止,但事情越来越糟,我也就索性当个瞎子聋子了。可谁知道,你竟然能一夜之间就把大郎的家抄了……”   明宗眼底阴霾升起:“也就是说,咱们的宝亲王,的确是在认为自己是先帝的亲儿子、先敏敬太子的亲哥哥的情况下,还出手害死了他们俩!?”   达王语塞。   长史又轻轻咳了一声,笑道:“陛下不必多说。我等既然行了谋逆的事,就不再担心物议史书。何况,成王败寇,一切总归还会有不同的解读方式……”   明宗冷笑一声,截断他的话:“你就是林樵吧?我阿爷千托付万信赖,让你跟着我阿叔,规劝我阿叔。怎么我现在看来,真正想当乱臣贼子的,不是我家阿叔,而是你这个利欲熏心的小人呢?你配跟我说话么?滚出去!”   达王被“乱臣贼子、利欲熏心”八个字说得面红耳赤,但是想到唯一的儿子和最心爱的孙子,说不得,横下心来,手中的匕首轻轻地往明宗项间一勒:“小四,传旨。放了大郎!”   明宗的表情渐渐狰狞狠戾,狞笑道:“那是我的杀父杀兄杀子的仇人!你让我放了他!?做梦!”说完,竟然一头撞向匕首,意图自戕!   达王急忙撤开右手,左手成掌,狠狠击在明宗后颈,打昏了这位性烈如火的当今皇帝。   林樵看着昏迷过去的明宗,耸了耸肩:“早知道,就直接写好了诏书拿进来,还省些时间。”说着,上前去,竟然直接拿起御笔,铺开黄绫,开始写旨!   达王退后两步,软倒在地,低低苦笑:“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矫诏。   这就意味着,一切无法挽回。   如果挟天子,让明宗亲口在大朝上宣布过继雍郎,那雍郎就占个正统的名分,但如果明宗不出现,只是宣读过继传位诏书,那么青史之上,必定留一句“疑为篡位”。   雍郎那么聪明伶俐、宽仁守礼的孩子,如何能留下这样的污点?!   孙德福回来了,发现众人都躲得远远的,门边还站着两个眼生的内侍。   孙德福一皱眉,问:“谁来了?这两个是谁?”   小内侍忙回话:“老祖宗,您刚走,达王殿下就着急忙慌地入宫了。这二位是他的随从。本来圣人跟王爷说话,照规矩我们都该躲远点,等着小洪公公呼唤才过去。结果这二位,愣了呱唧的,就直撅撅往那儿一戳,怎么拉怎么使眼色都不管用。没法子,只好由他们了。”   孙德福点点头,走了过去,到了门外,朗声道:“孙德福交旨。”   里头达王的声气响起:“进来吧。”   孙德福正在发愣,如何明宗不吭声,洪凤不开门,反而是达王说话了呢?还没等他的心思开始转,两个内侍闷不吭声地把门推开了一道缝,欠身叉手,请孙德福入内。   孙德福来不及细想,只得先一脚迈了进去,抬头一看,目瞪口呆。   而同时,就在他身后,御书房门咣当一声,又关了个严实。   明宗伏在御案上,达王坐在地上,达王府长史林樵正放下御笔,轻轻地吹干黄绫圣旨上的墨迹。   ——这是,伪造圣旨?!   孙德福顿时冷汗下来了,张口就要高喊!   林樵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孙德福瞬间明白了过来:明宗还活着!急忙紧紧地闭上了嘴,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近,狠狠地看着林樵,低声喝问:“你们把圣人怎么了?”   林樵拊掌:“孙公公果然是聪明人。”走下了御阶,将手里的圣旨递了出去:“你去传旨,我便让圣人活着。否则,必定是玉石俱焚、两败俱伤。”   孙德福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休想!从现在开始,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绝不离开圣人一步!”   达王有气无力:“可若不是你去,门下不会信的。”   早朝刚宣布了宝王谋逆,接着就说这是误会,还说要过继雍郎为子,任谁都不会相信这道旨意是真的!   可如果这是跟了明宗一辈子的孙德福出来传的旨意,门下虽然将信将疑,但应该还是会相信了的。尤其是以孙德福的口齿,必定能将此事圆圆满满地解释过去——   孙德福却狠狠地一摆头,戾气十足:“大不了我们主仆死在一处。便这样,也不会让你们得逞!我家主人什么性子我清楚得很,只怕是宁可死上一百回,也不会饶了宝王殿下那等丧心病狂、灭绝人性的畜生!”   达王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林樵却始终笑眯眯的:“那么,孙公公是打算眼看着我用御书房的御剑,在圣人的身上,割上十七八条口子了?”   孙德福大怒:“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   贤妃慢慢地走着,越走越觉得气氛不对劲儿,偏头问侍女:“今儿这是怎么了?人人的目光都怪怪的。”   侍女撇撇嘴:“倒不是人人奇怪,婢子觉得,就是侍卫们的状态怪得很,看咱们跟看贼似的。”   贤妃耸耸肩,刚要开口,忽然顿住了。   御书房的大门口,走出来两个人,一个是孙德福,一个是——达王府长史林樵?!   林樵!   他怎么入宫了?   达王入宫了么?   就算达王入宫,他也不该跟进来啊!   贤妃来不及多想,急忙后退几步,躲到了旁边的一丛冬青后面。   孙德福和林樵慢慢地往外走去,两个人都面无表情,也没有一丝交谈的意思。   贤妃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因为她的两只眼睛,一直紧紧地黏在林樵身上!   他比年轻时更加瘦了,但却显得更精神、更飘逸了,他的嘴唇越发薄,他的鼻子越发直,他的背影越发挺拔了——   贤妃看着林樵白衣楚楚、大袖飘摇地走远,神情痴迷,整个人都恍惚了起来。   侍女觉得十分不妥,便轻轻地拽她:“娘娘,咱们不是要去御书房么?”   贤妃回过神来,抬手掩住通红的两腮,有些慌乱:“不去了,先回宫。”说着,转身疾步往回走去。   这一幕,被缀在她身后的裘钏的眼线,看了个正着。   ……   裘钏听了回报,紧紧地皱起了眉头:“贤妃瞧见的那个人,是谁?”   内侍回禀:“是达王府长史林樵。”   裘钏一愣:“达王府长史?大清早起,他怎么会在宫里?”   内侍回禀:“似乎是,今天一早,达王爷就要入宫,被拦在外头了。后来圣人让请进去。达王爷就带着长史和两个内侍进了宫。”   裘钏心中一动,怎么会带着长史,怎么还有两个内侍?一向不都是只带一个内侍的么?   内侍接着说:“王爷跟圣人聊了好一会儿,然后孙公公回来了。没多久,孙公公就带着林长史出来,看那个方向,怎么看都像是要去门下省。”   裘钏越发觉得不对劲儿——   宝王被擒,达王入宫,带内侍,带长史,孙德福去门下,达王府长史却跟着……   等等!   那个传言!   裘钏只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如果传言是真的,那达王这次入宫的目的——   天旋地转!   若是在这个时候,在这个所有人都放松了的时候,竟然被达王趁虚而入,那一切就都完了!   ☆、467.第467章 番外:敬思皇后传(25大结局)   八十四   裘钏当机立断,沉声喝命:“即刻传我手令,裘铮到御书房护驾,沈迈去宗正寺看管双王,梁奉安将贤妃及一殿的奴才拿下押进宫正司!通知姑母和小叔叔,达王入宫!备马,我这就去御书房!”   侍女上前一步,低声道:“耿氏要见宝王。”   裘钏目光一闪,道:“拿我的手令,让她去,告诉她:要是有人意欲释放宝王,不论是谁去的,如果她逼不得已弄死了双王,我保她没事!”   一路疾驰,裘钏到了御书房门外,甩蹬离鞍跳下来,大步流星就往里走。   一旁的小内侍急忙拦阻:“娘娘,圣人和达王……”   裘钏远远地看着门外的两个内侍,眼神忽闪,停住了脚步,微一思索,低声命小内侍:“调开那两个混蛋,我有赏!”   小内侍脸色一苦:“孙公公刚才临出门时让咱们给他们俩送些吃喝去,那俩人都不肯走……”   裘钏瞪了他一眼,附耳低声,如此如此。   小内侍憋不住一笑,连连点头去了。   不一会儿,小内侍端了食盘走了过去,步子很快。   两个内侍伸手一拦:“你做什么?”   小内侍睁大了眼睛好奇:“我给圣人送汤啊!两位,你们不过是达王爷的亲随,似乎还管不到我们内侍省的头上吧?”   两个内侍硬邦邦地冷然道:“圣人和我们王爷说私密话,谁都不许进。”   小内侍的调门唰地高了起来:“哟嗬!御书房门前,大明宫的心脏,你们这是要谋逆吗?竟敢堵着门不让我们进?”   两个内侍绝然没有想到他居然能嚷嚷起来,心下一急,其中一个伸手就推了小内侍一把:“你喊什么喊?!”   小内侍手里的食盘一个“没端稳”,一下子扣在了那个内侍的身上,汁汁水水淋漓了大片。   那两个内侍都是一呆。   小内侍这个时候却软了下来,尴尬地摸头:“这个这个……”   达王略有些疲惫的声音响了起来:“这是做什么?”   小内侍吓得噗通跪了——敢情达王开了门出来了!   两个内侍转身行礼:“王爷。”   小内侍忙哭了起来:“王爷,小的给圣人送汤,圣人每天这时候都要饮的。若是小人偷懒不送,孙公公回来,必要打死小人的。小人没想着进去打扰王爷和圣人,只是想叩门叫洪公公出来接了就是了……”   达王看着那个脏了衣衫的内侍皱了皱眉:“去换换,像什么样子?”然后才转向小内侍,温和地说:“他们两个太死板,你再去端一碗,送进来就是。”   裘钏借着混乱,已经悄悄地潜到了左近,见洪凤没出来,反而是达王出门,心中已经寒了一半。听到这里,转身又悄悄招过来一个侍卫:“一会儿那内侍去换衣衫,你们把他拿下,记得宁可杀了,也不许让他惊动了旁人!”   侍卫心惊,却也知道厉害,点头,悄然退下。   小内侍战战兢兢地又去端汤,达王表情温和地再次掩上了房门。两个门神内侍走开了一个。   小内侍回来得十分快,再要端进去去,仅剩的那个门神内侍伸手去接:“刚才冒犯小公公了,小人代劳吧,公公去歇着。”   小内侍忙也点头笑道:“如此,有劳了。”   内侍接过食盘,推门闪身进了御书房,还没来得及回手掩门,身后倏然出现了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轻轻一送,便深深地刺进了他的后腰!   达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内侍倒在地上,目瞪口呆!   这是谁?!   裘钏一脚踢开那内侍的尸身,面色霜冷地走了进来:“王叔,你在这里做什么?”   八十五   达王看着裘钏的样子,露出了一丝苦笑:“钏娘,怎么会是你?”   裘钏静静地看着他,半天,方低声道:“王叔,你走吧,我不拦你。”   达王惨然一笑:“走?走去哪里?我前半辈子已经把这世间都踏遍了,我已经走够了——”   “所以,你就开始换个别的花样来玩了?”一个愤怒激昂的女声突兀响起。   是裘太后。   裘太后带着余姑姑,一路铿锵地走了进来,满面怒容。   达王呆滞了许久,结结巴巴开口:“岚儿——”   裘太后目色阴冷:“我是你嫂嫂,你却叫我的闺名,还当着晚辈的面。你不觉得,自己有些不要脸么?”   达王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裘钏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了裘太后的另一侧。   裘太后偏头看向伏在御案上的明宗:“你把小四弄晕了?”   达王的情绪微微稳定下来,点头:“是。他不肯放大郎,我只好矫诏。”   裘太后冷笑一声,高声喝道:“来人!”   外头有内侍恭声答应:“奴婢在!”   裘太后高声道:“传哀家的口谕:宝王李霖、温王李雍,谋害皇嗣,图谋不轨,大逆不道,十恶不赦。着立即赐死!”   门外的内侍显然被这道口谕吓到了,顿了一顿,方大声答道:“诺!”   双王谋害皇嗣的事情,早朝时明宗已经令孙德福宣布了出去。如今太后下了这样的口谕,必是罪证确凿,而圣人哀怜手足,所以才由太后出面处理。   内侍转身便要走。   达王早听得双手颤抖起来,嘶声吼道:“且慢!”   裘太后冷笑一声,道:“有什么可慢的?你不就是想要拿小四的命来威胁我们么?我告诉你,我们母子都不是那种能够被威胁的人!李霖既然不拿自己当我的儿子、小四的哥哥,那么我们也就不必当他是亲人!既不是什么亲人,他能这样害我们,我还留着他做什么?等着他让人来,也设计得害死我不成?”   裘太后说到最后,已经声色俱厉、声嘶力竭!   余姑姑在旁边,紧紧咬着牙关,泪水顺着腮往下流。   达王睚眦欲裂,吼道:“他只是错手!他只是想让小四过继雍郎!他从来没有动过害死小四的心!”   裘太后跟着吼回去:“可是他害死了先帝和三郎!他还给我和小余的饮食里下药!他的父母兄弟,他一个都没有放过!他就是个畜生!我没有这样的儿子!我宁可当年刚生下他就亲手掐死!”   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又痛又悔,几乎想要一死了之!   达王眼中也是一片痛苦,声音低沉了下去,却仍在坚持:“即便如此,他也是你我的亲生骨肉……”   裘太后冷然,负手而立,高声向外道:“还不快去宣谕?!”   门外听到达王的话就在犹豫的内侍一惊,急忙高声应诺,脚步声极快地远去了。   达王急得跺脚,脸色阴沉了起来,怒道:“你当真不肯放大郎一条生路?”   裘太后冷道:“似那种没有天理人伦、弑父弑君、陷害手足的畜生,我若放了他,下辈子都寝食难安!”   达王大怒,回头看向被林樵搁在御案上的御剑,大踏步便走了过去!   裘钏大惊,脚下用力,飞身扑了过去:“王叔!”   达王不管这一声,口中只顾恨道:“既然如此,那就大家玉石俱焚好了!”抢过御剑,唰地一声长剑出鞘,一剑便刺向明宗!   裘太后和余姑姑在裘钏动作之后,也相继失色,都飞身去拦!   但毕竟二人年纪大了,比不得裘钏敏捷——只见裘钏合身扑过去,一把将伏在御案上的明宗推到了榻边!   达王的那一剑便让过了昏迷的明宗,狠狠地刺进了裘钏的小腹!   血花四溅!   八十六   地上明晃晃的,是达王先前用来威胁明宗的匕首。   达王那时坐倒在地时,随手扔在了那里。   裘太后飞身过去时,一眼瞧见,下意识一弯腰,顺手捡了起来。待看见裘钏小腹中剑,昏倒过去,而达王不管不顾,用力地将宝剑从裘钏拔了出来,还想要挥向明宗时,裘太后几乎要咬碎银牙,狠狠地一甩手,匕首带起了破空声,飞向达王的后心!   余姑姑惊叫一声,脚下生生一顿,一拧身,大大地张开了双手,迎向那匕首!   噗地一声!   匕首深深地插进了余姑姑的心口!   裘太后被惊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妹妹!”   达王虽然已经被失去儿子孙子的愤怒冲昏了头脑,但这一声喊,仍旧让他心底一颤,急忙回头看时,恰好看到余姑姑背对着自己倒了下来!   达王愣住。   倒在地上的余姑姑被裘太后一把捞起:“妹妹!妹妹!你替他挡得哪门子的剑!”   余姑姑苦笑一声,低声道:“一辈子啦,习惯啦……”头一歪,香消玉殒。   裘太后恨恨地抬起眼来,看着达王,眼泪一边停不了地流下来,一边咬牙切齿:“你满意了?!杀了我的侄女,杀了我的妹妹,你满意了?!要不要再杀了我!?”   达王额头涔涔,手脚都颤抖起来。   门外忽然起了喧嚣,一路杂乱的脚步声响,裘铮推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高声道:“双王已经伏诛!殿内的逆贼,马上束手就擒!”   达王整个人一晃,看着裘太后瞬间灰败的脸色,呵呵地惨笑起来:“好好好,一切如你所愿。太后殿下,我输了,我们都输了。现在,我去找阿兄请罪,去跟大郎和雍郎团聚,去寻余妹妹。至于你,你就自己一个人,好好地长长久久地,辅佐你的好儿子吧!”   说着,达王把御剑回手搭在了自己的项间。   裘太后冷淡地看着他,哼笑了一声:“我自作孽,不仅会认,也敢受。至于先帝,你当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么?他不肯用心教导大郎,却一直对他宽容纵让,就是因为他清楚明白,我当年,压根不是早产!”   达王的身子又一晃,脸色大变,颤声问道:“你都告诉阿兄了?”   裘太后的脊背挺直,整个人却灰暗了许多:“我没那个勇气。可先帝并不是傻子。小五临走给我留了信,前几日,铮郎转交给了我。我才知道,虽然是阴差阳错,但我毕竟嫁对了人。”   先帝知道裘太后和达王曾经私通,甚至有子,却还肯让宝王顶着大皇子的名头活了这么多年,还活得这样富贵荣华……   达王一时间只觉得自己羞愧难当,眼睛一闭:“阿兄,我没脸见你……”手上一用力,在项间一勒……   达王高大的身躯砰地倒在了地上。   裘铮眼尖,早已看到了裘钏满身是血倒在地上,当即高喊:“快传御医!救圣人,救贵妃!”   八十七   进了门下省,孙德福就令人把林樵当场格杀。   然后马不停蹄去找沈迈。   沈迈大惊,正想拿了宝王和雍郎一起去御书房跟达王对峙;耿氏赶了来,亮了裘钏的手令,死活拦住,然后抽冷子就要了二人的性命!   沈迈大怒,真想一刀杀了这“不顾大局”的臭娘们儿,结果耿氏又顶了一句:“贵妃娘娘说了,许我就地正法,有人问都算在她头上!”   孙德福不停跺脚,但听说裘钏已经通知了裘太后和裘铮,心下又缓了一缓,急忙匆匆赶回了大明宫。   一场变故,已经悄悄结束。   裘太后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头银发,清晨便问:“钏娘怎么样?”   侍女原本奉命隐瞒,但裘太后威势太重,只好实话实说:“贵妃娘娘性命无碍,但只怕一世都无法生育了。圣人守在她床边,听了消息立马要宣旨立后,被英国公世子苦苦拦住了。”   裘太后愣了许久,一声长叹,道:“传我口谕,待贵妃裘氏伤愈,择吉日立后。封高氏为贵妃,协理六宫,封耿氏为昭媛,邵氏为充媛。下半年的时候,再次采选好了。”   裘钏醒来时,父亲母亲哥哥和丈夫都在身边。   闻氏哀哀欲绝。   裘峙满脸阴沉。   裘铮却拉着明宗苦劝:“再跟姑母说说,钏娘生不了了,立了后,得多少人背后念她的闲话呢?她从小要强,这种煎熬,长年累月的,不是要她的命么?”   明宗执拗摇头:“她救我一命,却生不了孩子,我若再不给她个名分,以后有人欺负她怎么办?你不要管。我不会让她煎熬的。大不了以后满宫里的孩子,她看上哪个是哪个,记到她名下就是。”   裘钏听明白了自己的结果,反倒解脱似的笑了:“是好事啊……”   八十八   裘钏成了新后。   高韵封了贵妃。   两个人关系跟以前一样亲密。   但宫正司的贤妃却把耿雯和邵微微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既然大势已去,我替她们俩瞒个鬼啊!”   明宗听了冷笑,评价很精当:“狗咬狗而已。”传令:“赐死二人。”   耿雯临死很坦然:“我该办的事情都办了。其他的,也无能为力了。既然如此,活着正没意思呢。”   邵微微却哭了很久——她以为自己能悄悄地活下来的。   裘钏听说之后,沉默下去,叹了口气,告诉高韵:“以后宫里再进人,你可千万看着些。咱们俩今后的日子,未必会一帆风顺呢。”   高韵不以为意:“没事儿,宫里无聊,有几个小猫小狗的,玩玩也好。”   ……   双王以谋逆定罪,死后不得进皇陵。   达王对外宣称暴毙,另建陵寝。   余姑姑追封为贞国夫人,陪葬达王。   裘太后长居骊山,轻易不再回皇城。   ……   又三年,大明宫添了四位小皇子,五位小公主。   裘钏看着明宗讨好的脸直皱眉:“是为了让我有的挑,你这几年才这样荒唐的?”   明宗忙不迭点头。 ---------------------------------------------------------------------------- 小说下载尽在 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全本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