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下载尽在 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全本校对》--------------------------------------- <当嫁> 第1章 归家 料峭的寒风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几片白光斜落,照亮藏经阁里凹凸不平的泥板地面,翻滚着一缕一缕的尘埃。 春草手里扬着棕红的鸡毛掸子,往排列在窗口上的经书一阵扫,仿佛一下捣碎了原本静匿的时光,溅出时空间错漏的粉尘。 丁姀恍惚,六年前的自己该是回老家帮老妈扫尘了吧?学校这个时候肯定只剩了传达室的阿伯。可是现在—— “咳咳咳……”爬在梯子上手中还捧着经书的她开始咳嗽,扶梯的夏枝就嚷起来,“春草,你别掸了,仔细小姐把那些脏东西都吸进去。” 春草眼一斜:“这破落院子里就这样,几年都没人收拾了?若不是这几年小姐在这儿,这儿都能被灰尘给压塌了。小姐隔三差五来这里找经书,是好心才帮着打扫打扫的,可是你瞧瞧你瞧瞧……” 丁姀用手上的经书挡住灰,朦朦胧胧的光影穿凿这幢藏经阁,她不禁又跌回到了这个现实里。六年前她穿越了,对的,是不可逆转的穿越! 她收回心,低下头对夏枝说道:“夏枝,你扶牢了,我下来了。” “哎!”夏枝应道,不去理会春草的抱怨,扶稳梯子让丁姀安全落地。 丁姀将挑下来的经书交给夏枝,自己捋起袖子,虽话是对夏枝讲的,但脸却朝着春草,说道:“夏枝,把书都搁屋子里去吧,我跟春草先打扫一下。” 夏枝忙道:“小姐,春草说的是,您的好心也该收收了……” 丁姀不说话,只是温淡地走过去接起春草的鸡毛掸子,开始轻柔地扫尘。夏枝见样,微微叹了口气,就抱着经书出去了。 春草过意不去,吸了下鼻子,有点不甘心地走到丁姀身边:“小姐,还是奴婢来吧……” 丁姀这才有了点笑容,朝帘子旁的一把扫帚睃了一眼。春草会意,过去拿起扫帚,开始陪着丁姀扫这姑苏城掩月庵藏经阁的第二十四次尘。六年来的第二十四次……春草在心底拨着算盘珠子。 她想到,这已经是第六年了,也不知丁家人会不会派人来接她们小姐回家。若再不接回去,姑娘家的大好年华就都尽数蹉跎在了这庵院里,不就真成了尼姑了吗? 丁姀却微抿着唇,眉目里露出几许欣慰,但更多的似乎是一种怡然自得。仿佛在春草嘴里这全然不该落在自己身上的打扫工作,完全是一种陶冶情操的趣味性事情。 话不过几句,夏枝抱着经书又转了回来,神色不定地打起帘子说道:“小姐,您瞧谁来了?” 丁姀正掸着尘,回过头就听见一声唤:“八小姐……”她身子一定,来者声音里虽布着些许苍老,但无疑是精神爽朗的。她放下手里的鸡毛掸子,顺着夏枝撩起的半边软帘望出去,看见个灰发裹靛青头布的妇人,身上是一色的描花背子,棕色棉裙上沾着几片草屑。 “张妈妈?”她微讶,那是母亲的陪房老妈妈。 “八小姐,”张妈妈泪盈于睫,早早地伸了手出来,又站定在离丁姀三步开外的地方,矜持地敛衽,“奴婢问八小姐的安。” 丁姀上前几步亲自扶起张妈妈,向外又看了几眼,不觉失望。 张妈妈是一个人来的? 她脸上不禁疡涩下来。 张妈妈似看透了丁姀的心事,偷偷咬着她的耳朵说道:“三太太没来,三太太让八小姐回去呢!” 是母亲让她回去?却不是二太太?而且是回去,不是回去一趟! 这是什么意思? 丁姀的眼睛里闪过失望,还带着一抹忐忑。 家里出了什么变故吗?为什么母亲会突然让自己回去?月前来送东西的粗使婆子可什么都没说。 她看着张妈妈,心里疑惑。 六年前,丁姀的祖父,大梁内阁大学士丁荣海丁阁老因与人政见相抵,最终皇上采取了对方的革变之法,他一气之下递了奏折致仕回了姑苏城,结果一病归天。撒手人寰之际更对子孙立下谆谆之诫,丁家人从此不入仕途,若有违者便令他九泉之下都难安宁。 都知祖父是怄着这口气,只得顺着他,子孙们都在他老人家面前磕了头,保了证,这才让他安心闭了眼。 可是丁家以仕起家,自打老祖宗起就在科举考场上过日子。仕途的沉沉浮浮,经历了几代人,怎么到了父亲这一辈,祖父说停止就停止了呢?到时候一家子这么多口人,难道守着祖上那几个老农庄烂铺子过日子吗?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祖父膝下三个儿子,大老爷丁广平跟二老爷丁如平都是正室所生,唯独丁姀的爹三老爷丁宜平却是庶出的。大伙儿合力办了丧事之后,二太太吴氏便定了板儿:原在盛京的二老爷孝期一过便仍旧回盛京去候缺,至于对祖父应下的诺,就择个心诚的子孙去庙里抄经居丧,以洗了违拗之劫。 二老爷对这些宅内之事向来由二太太拿捏,丁姀的爹捐了个通判在家照应里外生活,二太太这一说,他也没什么主意。大房那头自打大老爷跟个丫头私奔之后,更连说话的位置都没了。所以说,这话,二太太说了,那就是算数了的。 为表诚心忏悔之意,二太太坚持要在孙辈里挑人。家中兄弟姊妹众多,但是从二太太自己肚子里蹦出来的,却仅有二爷丁朗寅跟四小姐丁妘、七小姐丁妙三人。不必踌躇什么,二太太自然不会将手指头指到这三人头上去。一则丁朗寅这几年都在南京读书,二太太一直巴望着他能一试中举,从此青云直上,连带着她也能母凭子贵,届时身贵两三番。二则丁妘则是指了人家的,若非祖父骤然离世,想必婚事早已办了。二太太说,既然是许了人家的,这恐怕不好同亲家交代,于是也把丁妘剔除了在外。 再说丁妙,自打一出生就是体弱多病,风经不得吹,雨受不住打,整日里面黄肌瘦似棵黄豆芽似地,更别说是去寺里受那数九寒冬的苦。二太太就凭着这一个个理由,将自己的三个亲生骨肉都护在了羽翼之下。 接下来的目光,就全数拢在了大爷丁凤寅、五小姐丁婠、六爷丁泙寅、八小姐丁姀、九小姐丁姈以及才刚满一岁,丁姀的弟弟十一爷丁煦寅身上。 丁凤寅与丁婠都是大老爷嫡出的,可是大老爷自己不争气,为了个丫头鸢红竟然带着人从家里逃跑了,当初将丁荣海气得险些中风。说起来丁荣海仕途不得意,多数也源于此。故大太太以及膝下的丁凤寅丁婠,都因为这个爹而抬不起头来。二太太说保不住祖父还因此事不肯原谅大房,若是大房的人去的话绝对是火上添油。于是大房的人就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了。 剩下的四人里,九小姐丁姈那时才四岁,笔都握不稳,谈何抄经呢?于是立马被与丁煦寅一起抱到一边儿歇着玩泥巴去了。 只有丁姀跟六爷丁泙寅,在年龄上倒是符合的。但是丁泙寅却是二房姜姨娘所生,俗话说的好,自家人不打自家人。在二太太的眼里,即便丁泙寅不是自己所生,那也是她二房的人,自然不容他去庙里做俗家和尚。于是便说丁泙寅也满了十岁,识字读书正是年头,耽误不得。 这么说来,丁姀就能耽误了? 三房不敢说什么。丁姀的母亲文氏哭地死去活来,抱着丁姀肉痛地真想替丁姀去了。三老爷丁宜平就说:“好歹,还有煦哥儿在,丁姀这孩子打小就听话,她懂得照顾好自己的。这不,还有春草跟夏枝照顾着么?你放心吧!” 文氏一听,哭地更大声了。 春草跟夏枝才比丁姀大那么丁点儿,出去还不都是豆芽菜一根任人捏掐的? 春草跟夏枝那会儿也陪着文氏嚎啕大哭。谁愿意好好的姑娘家去庵里做几年俗尼姑呢?她们为自己哭,更是为八小姐丁姀哭。好歹一个小姐,怎么就这个命? 丁姀是三跪九叩上的掩月庵。掩月庵是个并没有多少人知道的小尼姑庵,二太太说,若是大庵院的话,来来往往的闲杂人等多,丁姀毕竟是个小姐,恐怕不方便。就找了这么个破地方,山高水远,离城好几里路的山沟里,说是倒能更加凝神静心地为她祖父祈福,为大伙儿赎罪了。 张妈妈将这些许年的事情都想了一回,打心底怜悯丁姀。屋子里头还有灰尘沉沉浮浮的,她眨了几下眼,就又湿了眼睫。 丁姀看起来有些呆呆的。回想这六年,若不是给了她这样一个环境,她怕是难以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真正的丁八小姐在三跪九叩上山的路上就晕死过去了,等醒过来的时候,就成了现在的丁姀。 她面向掉了漆的菱花格窗外,轻轻叹了口气。毕业还不到一年,正有大把光阴潇洒的年纪忽然戛然而止。想到这个,丁姀就想锤足顿胸。 第2章 前因 丁姀接收了丁八小姐稚嫩生命里断断续续的记忆,或许是八小姐的记忆在病中有点混乱,她至今都对那个姑苏城里的丁家有点不清楚。陌生就更是不言而喻的了。 丁姀低下头,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右手手腕上那串五眼六通的手珠。棕褐色的椭圆珠子原本是被打磨过的,但这几年戴下来也透露出许多属于木质的原始光泽。顶上的五个牙孔就是这种念珠的名字由来。 这串五眼六通是当年丁姀的母亲上山来,亲手戴到她手腕上的,哭着转述了二太太的又一个决定。说孝期虽满,但唯恐祖父大人在天之灵仍有余气,耽误了六道轮回的时间,故请求丁姀再抄三年的经。 她那会儿欣然同意,能不回那个丁家就最好不要回。但是丁姀的母亲却是哭着来又哭着去的。她心底第一次泛起了对这个妇人的愧疚之感。煦哥儿是柳姨娘所出,自然与母亲又隔着一层,说起来母亲跟她一样,在这个世界上都无依无靠。丁八小姐是她唯一的女儿,自己这么想是不是自私了一点呢? 想着这些时,四个人已经慢慢移步到了她们位于庵院后罩房西厢的寝居。 庵院整体说来是个三进的院子,只有后罩房是住人的,西厢略大,六年前就隔出来给了她们主仆三人。这里极为简单,一张简式木床,浮雕拙劣并不似以前在各地旅游时看到的那些遗留古董那般赏心悦目。屋里的其他陈设就更不用说了。 进门左手靠窗便是一张实木八仙桌,上头笔墨纸砚,大摞大摞的宣纸,就是她平日里抄经的一角。若撤了上头的文房四宝,就成了张餐桌,在上头吃饭或者夜里三个人窝在一起做些女红。右手边隔了个净室,盥洗如厕都在那里头。地方是简陋了些,不过弄得却很干净,丁姀还特意移了几株竹子放在屋子的东南角,装点一下,透着一股子品性有节的清悦,更添几分隐修之士独离凡世的味道。 张妈妈里外张望了几眼,夏枝就把刚刚挑来的经书搁到了八仙桌上,分别是《大宝积经》、《三世因果经》、《往生论》、《佛说盂兰盆经》。其实这些经书丁姀都抄过一回了,每本经书是七七四十九遍,四本的话就已经将近两百遍了。无非是不同大师的译本,她闲得出鸟的时候再翻翻罢了。 经书都积了灰,书页侧面的粉尘已经沁入了纸张,黑斑斑的像一些零散的烙印永远在经书上,与那些经文融为了一体。 “张妈妈?”丁姀的表情有点木讷,随意翻着那本《佛说盂兰盆经》,眼睛里却已经闪起了水光,“母亲,她好吗?” “好好,天天盼着你回去呢!”张妈妈说道,眉宇飞扬。丁姀心想,看样子母亲应该没出什么事。可是这样骤然让她回丁家,她根本无所准备啊!丁家的一切,她还没想过如何去熟悉去接受,她好像莫名其妙被人打了记闷棍,心里说不出地堵。 望着将近一年多没见的丁姀,张妈妈心头浮起了怜悯。皱着眉头“啧”了一声:“瞧瞧,上次随三太太上来,小姐的个头还没有春草高,现在却已经追了春草小半个头了。三太太看见,定会高兴坏了的。” 丁姀嘴角蠕动,脸色微红。 张妈妈又指着外头的天色说道:“瞧我老婆子,说起话来就没个完的。八小姐,还是赶紧收拾收拾下山吧,要不然天暗下来,咱们下山就不易了。” 这么急?丁姀心头狐惑,但嘴上已经对春草夏枝说道:“那就收拾收拾吧……” 春草早等着这句呢,立马开始动起了手。 丁姀对张妈妈微笑:“妈妈,坐会儿吧。我们要不要等师父们回来,也好打声招呼。” “不用了,”张妈妈一摆手,红光满面,“方才来的时候就在镇上碰到了,奴婢已经跟师父们都交代好了,八小姐您就放心吧!” 丁姀闻言就不再说什么了。张妈妈这回来显然是有过准备的,看来丁家她是不得不回了。想到这里,她心中弥漫起了一层淡淡的伤怀。掩月庵可谓是她的重生之地,这六年来她虽回过几次丁家,但都只是蜻蜓点水似地,人走时茶却还未凉。那样极短的接触当中,何来感情可言?倒是这掩月庵,有着一份亲切之感。 夏枝先给张妈妈倒了盏茶,笑容里略显因拮据的尴尬:“张妈妈,还没烧水,您就将就着喝口温的吧。”又说道,“许久不见了,您身子还好吗?这里山不说陡峭,即便有那些石阶却也年久失修难走得很,一路上辛苦了。” 张妈妈就赞开来:“夏枝真是越来越水灵了,你瞧这腰是腰屁股是屁股的,越发出落地标致了,真叫人羡慕。” 夏枝的脸赫然赧红,抬眼看了丁姀一眼,微微敛衽:“奴婢去帮春草一起收拾。” 张妈妈捂着嘴便笑了。 西厢里并无什么东西可收拾的,两人转了一圈儿,除了三个人的衣服之外,另带了几本丁姀的手抄。至于所抄下的经文前一批都已交给了庵里的师父化渡焚烧去了,剩余的仅只有几张,春草见了早给一并揉成了一团,从窗户里扔了出去。 两人收拾停当就各背了个藏青呢布的包裹。张妈妈一刻也停不得,忙让两人搀上丁姀,一道走出了掩月庵。 庵门内开,在山顶寒峭的风中“吱嘎吱嘎”地作响,上面的铜锁尤为沉重得撞击着门板,两种声音协奏,一年四季的风天都在山谷里回荡。 门外已经站了四名抬藤架的小厮,见张妈妈出来,殷勤上前:“张妈妈……”说着眼睛已经瞟到了丁姀身上。见夏枝跟春草搀着她,都心知肚明,这就是丁家当了六年俗家尼姑的八小姐丁姀了。于是相继打千问好,让两个丫鬟把丁姀安安稳稳扶上垫了青色条毡的藤椅就起程了。 丁姀诚然不知,她竟然会离开地如此仓促。回眸时,山间空荡回想着铜锁撞击门板以及老旧木门“吱嘎吱嘎”的声音,她忽然眼眶一热,收回了目光再不敢看。夏枝上前,将锥帽复又盖住丁姀的大半张脸。 下山约莫花了近一个时辰,期间歇了两回,因天色实在不早了,张妈妈就紧着催。到了山下,山脚早停了架黑漆蒙青绸的平头马车,车夫带着遮露的斗笠,见到藤架下来,赶紧下了马车:“丁八小姐,张妈妈……” 丁姀微微点头,就见张妈妈给了车夫一块银子,然后从车里拿了脚凳打起帘子让夏枝两人把丁姀扶上马车。 看来那车夫并非是丁家的人。丁姀思索间,就已见张妈妈也钻了进来。 “张妈妈,二太太真的让我们回去了吗?”春草简直不敢相信,那二太太难道良心发现了? 张妈妈干笑:“人都坐这儿了,还能假的么?” 她在避开春草的问题。丁姀闭起眼睛,既然回丁家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了,她该好好想想如何应付后头的事情。传说中,那二太太可极为不好惹啊…… 春草“哦”了一声,然后就开始跟张妈妈拉了丁家以及她们在庵院里的一些家常。听闻丁姀不光在庵院里抄经书,平日里还做女红绣了些许荷包,张妈妈就不停地夸起丁姀来。 丁姀让夏枝从包袱里拣了只淡色青粉的荷包出来,送给张妈妈,张妈妈摸着荷包上简约的莲花纹,眼角就湿了。幽幽说道:“四小姐七小姐,哪怕是五小姐,这几年来都有师父领着教各式各样的本领,偏就我们的八小姐活活被冷落了这么多年,都耽误了下来。”语气里是不尽的幽怨。 丁姀知道,自己这双手再配上这颗脑袋,学抄经文倒是简单,不过要学这针黹功夫却还得下一番苦心。各行各业都是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的,但是她连个师父都没有,无怪张妈妈这么替自己鸣不平了。 春草有点不服气:“四小姐她们,往年都学了些什么?” …… 注:丁家姑娘们的名都念右半边的音,丁妘(yun),丁婠(wan),丁妙(miao),丁姀(he),丁姈(ling) 第3章 家门 张妈妈想了想,就一一道来,说道:“四小姐没嫁人之前,姑苏城里都知道四小姐有一双巧手,丝线能飞,尺头能翻,做出来的东西精精细细的,即便是做大礼送出去,也丢不了人。哎……若是我们八小姐也跟着盛京来的师父学,能学得更好也不定。”她的声音低了几分,似乎这番话是压在她心头的,“就四小姐到这份上,梁师傅还说四小姐差强人意。” 春草顿时飞眉,似乎极爱听张妈妈这么说二房的人。 四姐丁妘的绣品她见过,那回赵家迎亲,她回家吃她的喜酒,在丁妘待嫁的闺阁内见着那对缀金丝流苏,绣彩鸳戏水的枕头时,就已经知道这活不是一般两般的人能做精细的了。说到底,是张妈妈跟春草的心里对大房的人有怨,所以才这么磨嘴皮子瞎幸灾乐祸的。 丁姀心下叹气,微微拨开窗帘,外头竟然不知不觉已经天黑了。马蹄得得得地在路面回想,帘子的外面一侧已经沾了暮雾,凉湿地像庵院里墙壁上的青苔。 张妈妈已经开始说起了七小姐丁妙:“……一双眼睛长头顶上去的,整日里拿着棋盒子央大爷陪着下棋。大爷去年在姑苏县衙谋了个缺,哪里有那等闲工夫……” 字字组合成句经由丁姀的耳朵,又一字一字被拆成了各种偏旁比划,仿佛那一句句话落到她心里,却形不成任何有力的画面。印象当中,大爷丁凤寅是个极为寡言的人,上回母亲去掩月庵看她时,还说丁凤寅一举得男,把大房李氏给乐坏了,可偏就是他却只是笑笑,不曾狂喜过。初为人父,却全然没有那份喜悦,怕是心中还在因大老爷而耿耿于怀吧。 丁姀支肘托腮,张妈妈的话她已经听得云里雾里了。视线里,夏枝正静静陪她坐着,一声不吭。既不像春草那般兴奋,也不像自己那样心里潜藏着一份焦躁,看起来她似乎很能接受忽然回丁家的事。 “夏枝……”她小声唤了夏枝一声。 夏枝立刻回道:“小姐,您需要什么?” 丁姀摇头,去握夏枝的手时,才发现她已将自己的裤管都捏皱了。她一下松了心,其实夏枝并不似看起来那般镇定,她心里应该也在忐忑害怕吧?这算起来才是人之常情,她就不用担心夏枝在压抑着什么了。通常人经历过极坏之后,对于极好就会抱有一种怀疑的态度,会觉得任何变化都是不安全的。 她握紧夏枝的手,捏了捏。 夏枝似乎明白了丁姀给予的力量,垂下头去,低声问:“小姐……您知道二太太为什么肯让我们回去了吗?” 丁姀想了一下:“我不知道。”因为让她们回去的,恐怕不是二太太。若这些真是母亲自己的一番意思的话,不知道二太太看到她们三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丁家的时候,会给予怎样的反击? 这时,春草回过头来,眨着那双乌黑的眼睛,说道:“那有什么,咱们八小姐会的那些字,五小姐能比吗?单是这几年写下来的字,都能煮粥喂活一个姑苏城的人了。” “春草。”丁姀蹙眉,不喜欢春草这副比拼思想。张妈妈虽说是母亲的人,可那家里谁是谁的耳报神,谁又能十分清楚呢?不说不做,才是不为人抓辫子的唯一法宝。她当即打断了春草的这席话,没有忘记马车后头其实还跟着四个小厮。 春草吐了吐舌,平常在丁姀面前自由惯了不受约束,这回回到丁家她自觉也是不能这么直肠子了,否则会害死八小姐的。不过藏在心里的话不说难受,她咬了半天嘴巴,最终还是说了:“小姐,您就让奴婢把话说完吧,奴婢不说心里头难受。待会儿若是回到家里头又胡乱找人说一通,就算给奴婢一百张嘴奴婢也收不回来了。” 丁姀好笑地道:“你想说什么?” 夏枝在旁皱眉:“小姐,别由着她。” 春草冲夏枝眨了眨眼:“就你不知疼人。你是天生不爱说话的人,难不成自己不爱说,连带着别人也不能说了吗?” 夏枝气地无奈:“你说你说,小姐说了,祸从口出!” “嘿嘿……”春草露齿一笑,转而脸色又变了下,摸着后脑勺,说道,“被你一搅合,忘了!” “哈哈哈……”张妈妈笑起来。 笑声间忽然渐闻另一阵马蹄声,行得极快,从他们的马车前方渐渐靠近。丁姀不由得屏住呼吸,心中想到,难道是丁家派人来路接的?转念间,那架马车已经从他们身旁错身而过。张妈妈也略疑,跑得这么急,也不怕夜路坑坑洼洼的颠着里面的人。所以掀了车帘向后去看,登时脸色骤变,一手扯来春草,问道:“春草,你眼神好使,你给妈妈看看,那风灯上写的可是一个‘赵’字?” 春草点头,跟着丁姀打小也认得几个四方字,那一个赵字还不至于认错。所以极为肯定地道:“妈妈,是赵呢!”又一想,看张妈妈的脸色,讶异道,“妈妈,不是四小姐婆家的车吧?” “哎呀……”张妈妈面有焦急,真想插上翅膀追上去弄个清楚。手里攥成了拳,往丁姀那边小心睃了一眼,“这可怎么办啊,这四小姐怎么就走了呢……” 丁姀心头略沉,张妈妈这副样子,倒看起来是在替她担心。丁妘离不离开跟她有什么关系吗?她面色无恙,只当是堂姐妹关心一下是理当的,于是问张妈妈道:“咦?四姐来家了吗?” 张妈妈微微颔首,清疏的皱纹在侧光下被镂成了一道道沟壑。她若有所思起来,嘴中一直对于赵府马车疾驰而走的事情嘀嘀咕咕的。 丁姀就不再问下去,想来自己被突然带回家,与丁妘脱不了干系。 春草好奇:“张妈妈,四姑爷家不是在盛京么?四小姐难道是跟四姑爷一道来的?” “这个,我也不知道。”张妈妈说道,对帘子外空望几眼,外头雾气更甚,冷冷地氤氲着,如浓稠的汤汁。 马车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刚才赵家马车的擦肩似乎影响了几个人的心情。张妈妈从到掩月庵起,脸上笑容就没止过,但是现在却倏然肃起了表情,一副攒眉忐忑的模样。春草是仗着张妈妈高兴,方才说了一会子的话也乏了,但看张妈妈脸色就也不再耍嘴皮子。 夏枝与丁姀对望了一眼:“小姐,快到家了。” 丁姀打起精神,夏枝是在提醒她,快到丁家了,可不能惹二太太不高兴。丁妘既然来了娘家,最高兴的当然是二太太,这会子丁妘又走了,想来二太太心中是不畅快的,回去可千万别去碍她的眼。 她暗暗记下,心中将“二太太”这三个字捣了不下千遍。又想到,丁妘嫁的,似乎是盛京颇有头脸的一户人家,但是具体是什么营生的,是官是商,她都一概不清楚。那年孝满,她回家除服才得知些风声,后又过了几个月丁家人就接她回家喝喜酒了。一来一去,也不过呆了一两个时辰,在二太太的再三催促之下惜别父母又回到了掩月庵。 她离开家时不过八岁,先前与几位姐妹相处如何已经不大记得,而后只回过几次丁家,那时姐妹间就已经疏离了许多。 转念之间就马车缓了下来,不过一箭之地就停住了。外头的车夫说道:“张妈妈,到了。” 张妈妈显然才回过神,喃喃地说:“怎么这么快。”撩起车帘往外头张了一眼,就打了帘子,顺手抄起脚凳钻出去了。 丁姀听到一声欸乃,知道是门扉打开的声响,接着便听到张妈妈唤两个丫鬟:“春草夏枝,将八小姐仔细扶下来。” “哎。”两人同应,夏枝先下了马车,回过身再去扶丁姀。 此时夜黑黢黢的,虽然星斗正亮,不过被车厢遮了半寸光。丁姀下车之后,张妈妈就又从荷包里抠了块银子出来塞到车夫手里,显然是将尾款付清了。那车夫掂了掂银子,也不问什么,就驾着车走了。 一阵“得得得”的马蹄声飘远,丁姀更加肯定,她们三人被接回丁家的事情定不是二太太授意的了。越想到如此,她心里不禁越是紧张,不知道丁家里头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原本跟着她们马车的四名小厮也相继到了,在门边站成一排,月光白晃晃地照了他们一身。张妈妈拎出四吊铜板给了当中看起来最为年长的中年人,说道:“这是三太太的一点心意,知道你们向来喜欢吃点什么,拿去买了来,三太太已向二太太给各位告了假,这两天都回家去休息吧。” 其言下之意,不过是不想这三个人在这些天里跟人乱嚼什么。等二太太这边安稳下来,丁姀也被留了下来的时候再回来不迟。 那人捧了四吊钱,给其他三人暗使了个眼色,就都走开了去。 张妈妈这才回转身,对丁姀笑笑:“八小姐,咱们进去吧!” 丁姀点头,便由张妈妈领头带路。她方想跟上去,被夏枝悄悄撞了一下胳膊。 “怎么了?”丁姀略疑。 夏枝满脸狐惑,附到她耳边小声问道:“小姐,咱们怎么从后门进去?” 第4章 路上捡到个宝 丁姀早就注意到了,马车停的地方,正是丁家的后门。她不说什么,张妈妈也并未解释什么,是因为她们早已心知肚明,她此次回家来跟二太太没有一丁点的关系,全是三太太做的主。 她静静盯着夏枝看,春草也在身后注意到了,三个人眼神交汇之间,便已经互通了信息。春草满脸失落:“奴婢还以为,这回小姐总算可以挺胸进家门了。哎……” 夏枝却是很吃惊,半天都没法缓过来。 丁姀微笑:“进去吧,别让张妈妈起疑了。能回来就是好的,若再强求什么,倒显得是我们贪心了。”顺手去拉夏枝,惊觉她的五指冰凉潮湿,就使劲握了握。 夏枝被捏地流眼泪,慌忙别过脸拭掉痕迹,扶着丁姀进了丁家后门。 院中冷凉,树影绰绰。黑洞洞的垂花门两边镌刻着填漆对子,朦朦胧胧跟猫爪似地。丁姀低着头,不想半路里就被认出来惊动到二太太那里去,拉紧石青银鼠披风走得飞快。 四个人穿过几道门廊,就着院落里点的灯向三房的方向摸去。每个人手心里都攥了把冷汗,低着头猛地只管走。走了半柱香的时间,丁姀早被绕地有些发晕了,陡见前头张妈妈停了下来,前方晃晃悠悠有个蓝褂锦裤的人提灯迎头过来。 她立刻停下,身后的春草一味埋怨二太太,嘴里正不干不净的,没注意丁姀跟夏枝都站住不动了,一头撞上丁姀。 “哎哟……” “嘘……”夏枝赶紧转身捂住春草的嘴。 “谁?谁在那里?”提灯的人打起灯罩凑到前面照个不停。 “是我……”张妈妈出声。 丁姀眼尖,看到张妈妈在身后不住地摆手,她立刻带着春草及夏枝掩到一旁的圆柱后头。前方张妈妈正与之周旋。 “我当是谁,原来是张妈妈……这么晚了,您怎么还在这里转悠呢?不陪着三太太吗?”那人总算将灯笼放了下去,就近跟张妈妈搭上了话。 张妈妈说道:“哪能啊,做奴才可不就为主子那点需要跑些腿吗?听说李敢家那口子前儿得了个大胖小子,三太太打发我去送些东西表表心意呢!哎?管事爷,您怎么偏到这地方来了呢?不是说四小姐回来了吗?您怎么还得空呢?不怕二太太找吗?” 丁姀一听,知道张妈妈是想打听丁妘的事情,也就竖起了耳朵听。 管事爷同张妈妈是一个姓,算个同宗,所以说话还是客气的。他说道:“还提呢,方才赵家的来报,说让四小姐回去一趟,家中来了个人必要四小姐去招待。您想想,这赵家在姑苏确有几间宅子在名下,但是久不居人,能有什么人来拜访呢?定是那伙子奴才们见我们四小姐年轻不懂世理,又嫌那到访的人麻烦,丢给四小姐的。二太太现在还不畅快呢,摔了好几个碟,这不,我去销账。” 张妈妈一看,也是去库房的路,心里就落了定,让开身说道:“那就不妨碍您了,您请走好。” “哎……打着灯笼呢!”张管事说道,摇了摇手里的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晃得犹如张牙舞爪。 丁姀也稍稍宽了心,就等着张管事走了。忽觉自己的裙子被什么东西给勾住,往上提了提,底下突然冒出来一句:“姐姐,你们在躲猫猫吗?” 三人都吓了一跳,这才看到三个人当中不知几时钻进个小孩子来。 小孩约莫四五岁,正是调皮的年纪。头上一圈儿编的细发辫,攥到头顶束固了一个嵌宝金冠,衣装却是与那顶金冠格格不入,着的是刻丝锦袄以及菱花背子,很是普通。不过两只乌黑漆亮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丁姀手上的那串五眼六通,十分好奇,不时伸出手想来摸一摸,到临前似乎又惧怕什么似地缩了回去。 丁姀见着可爱,又见他虽然穿着不十分惹眼,不过却有好教养,不禁心生喜欢。原以为是自己的那个弟弟丁煦寅,不过揣度这年纪应该再加个两三岁才是,就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呢?” “奶娘不见了。”他回答,又问,“姐姐这串手珠跟祖奶奶的一样。” 三个人面面相觑。小孩子不见了奶娘,身边又没个人照看,黑灯瞎火他什么都不关心却只偏偏关心那串手珠,真不知道是初生牛犊不畏虎还是那奶娘真不得他喜欢。 春草觉得好笑:“祖奶奶?你祖奶奶是谁?” 小孩一脸茫然:“你没见过我祖奶奶吗?” “没有。”春草回答。 小孩子这才露出几分害怕的神色,撅起嘴垮下了脸,眼看着要哭起来,要是惊动那张管事的话,张妈妈那番周旋岂不是白费了?丁姀赶紧将手珠摘下来递到他面前:“别哭别哭,这个你拿着玩吧!”边说,边见那个张管事已经朝另一个方向走远了,这才吁了口气。 张妈妈复又折了回来:“八小姐,”一见多出个小孩子来,诧异道,“这哪里来的鬼孩子?” 丁姀抱起他:“也不知是谁家丢的,也不来找。妈妈,要不先抱回去吧,看看明天谁家丢了的再给送过去。” 张妈妈也怕再碰个什么人不好混过去,于是胡乱点头,张手要抱孩子:“也只能这样,还是奴婢来抱吧。” “不要!”小孩搂住丁姀的脖子,两条小腿一瞪,赖在了丁姀身上。 “算了,我抱你抱还不是一样的。”丁姀笑道,越发喜欢起这个孩子来。 张妈妈只得依言,又小心领路朝三太太的屋子过去。 行了一炷香的时间,转了几个抱厦,入了道角门,眼前是条狭长的穿堂,夜空被割成了一条宝蓝色缀黄澄澄宝石的长带。穿堂左右两边每隔个十步就放置了一盆苁蓉的铁树。穿堂是东西向的,她们由东过来,再入了西门才是到了三房的地方。 正房还得再走些路,张妈妈一边问丁姀:“八小姐,要不将孩子给奴婢抱吧?仔细累着你了。” 丁姀见小孩自张妈妈张手要抱之后就一直死搂着自己,怕是只认了她一个人,若张妈妈抱去,免不了一阵啼哭。就说道:“不妨。母亲若问起来,我来说就是了。” 张妈妈就是怕三太太见丁姀抱着孩子,到时斥责自己的不是。听丁姀这么说才宽了心,承了丁姀的善解人意之心。 说话间已到了个院子前。丁姀抬头,锥帽的帽沿下一道黑漆填青字的匾,上书“如意堂”三字。心中陡然暖了起来,知道已经到了家门口了。 院门本是半掩的,张妈妈拾起铜环推开门,里头红灯暗点,前方正屋桶瓦泥鳅背,错落四五间,月光下那白的亦发白,黑的亦发黑,拢院都罩着一层白净亮堂。一色的水磨群墙,虎皮石堆砌出条理分明的纹样,围着院落的竹丛比往年越发葱郁,东面植有几株婆娑梅正花红枝艳,树下一张白涤石圆桌并六边菱样的石凳,有个留头的小丫鬟正在桌边拣棋,想是刚才有过一番对弈厮杀。 见有人进来,小丫鬟抬起头,豁然亮起眼睛:“张妈妈?”又看后头的丁姀等人,便忙丢下棋子进正屋去了。 张妈妈向丁姀招手,又对春草说道:“春草,去关门。” “哎。”春草应着,便是轻微的一声阖门,几人并步也进了正屋。 才刚踏进屋子,木质楼梯上就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一声声“小姀”“我的姀姐儿”从楼上传下来,不一会儿就已经有三四个丫鬟扶着个着绿松撒花袄子,只绾了个篡儿的中年妇人下楼来。人未到,声已先哭,一路扑着过来。 “娘!”丁姀喊道,放下怀里的孩子迎上去。 “我的姀姐儿……”文氏此时三两步就已将丁姀抓了过来,一下揉进心窝子里,恨不能全部吃进嘴里去。一句话说出,就已声泪俱下,再说不了个完整的句子。 屋里的人见这幅光景,都相继背过脸去拭泪。 那小孩子见一屋子的人都围着两人哭起来,不知触到了他心中的什么伤心事,一时没忍住,丢下那串五眼六通的手珠坐到地上也嚎啕起来。 文氏一干人这才注意到丁姀脚边的这个孩子,都不由止住了哭。 “这孩子……”文氏蹙眉,居高临下看那孩子哭成个泪人,五官什么都看不真切,就是头顶上那个黄澄澄的嵌宝金冠吓了她一跳。 丁姀把孩子抱了起来,先为他把鼻涕眼泪都掬走,又擦了擦自己的,见文氏这吃惊的模样就问:“娘,您认得这孩子?” 文氏仔细又看了看小孩的面目:“小姀,这孩子你是打哪里抱过来的?” 张妈妈上前回道:“三太太,是东府路上碰见的。一个小孩子没人看管,八小姐见可怜就给抱回来了,等明天若是有人找,就给送回去。” “可怜?”文氏面色发白,“这也是你能可怜得起的?你知道他是谁吗?” 小孩子还在啼哭,丁姀搂着他不住哄着,边为文氏的话攒眉,看来自己是卷了个烫手货回来。也不知道这家伙究竟是谁家的,能让母亲怕成这样。 张妈妈见文氏愠怒,也不敢搭话,只看着文氏眼巴巴想知道这孩子的根家究竟是谁。 文氏转而又笑起来:“也好也好,小姀,你可是捡到块宝了。” 第5章 信国公孙 这话听地丁姀一头雾水。夏枝捡了手珠过来塞到小孩手里,孩子打着泪嗝央丁姀:“姐姐,我要回家。” 文氏眯起眼睛,对身边的一个丫鬟说道:“琴依,把楼上的奶子端下来喂他,想是饿了。” “是。”琴依这便上楼去了。 “娘?”丁姀疑惑,“您若是知道这孩子的根底,还是赶紧给人送去的好,免得他家里人担心。” 文氏朝东面窗边的一张铺猩红暗花条毡的小填漆床努了一眼,众人就都慢慢移向那个方向。琴依正好端了奶子下来,文氏手一指,自己坐上了填漆床,又令人端了锦杌过来给丁姀坐下,一手端起奶子给丁姀,说道:“给,你喂他。” 丁姀接了,问那孩子:“来……”一下又记起还没问他叫什么,于是改口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呢?来,告诉姐姐。” “他姓舒,奶名淳哥儿。”文氏搭了话。 舒淳见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就眼瞅着文氏,半天才有所顿悟似地:“哦……你是文外祖母,淳儿记得了……”又一想,“妘姨呢?呜呜呜……我要妘姨。” 文氏急忙安慰:“淳哥儿乖,在外祖母这里睡一晚,明早你妘姨就来接你了,好不好?” 舒淳傍住丁姀:“我要跟姐姐睡!” 丁姀晕了半天,讷讷地问文氏:“娘,他是四姐夫家的吗?是四姐带过来的?”难怪连张妈妈都不认得。丁妘回丁家时,张妈妈正起程去接她,刚好错过,所以才有了张妈妈的不知者无罪。 文氏摇头,对张妈妈说道:“张妈妈,八小姐还没用饭吧?你带人去厨房做些过来。” 张妈妈会意,文氏是想跟丁姀单独说说这小瓜苗子舒淳的事情。自己心里却已经明白过来,四姑爷是姓赵的,哪里会有个姓舒的内侄子。不过四姑爷的亲娘却是姓舒的,看来舒淳该是她家的才是。这回不知道为什么,四小姐回家省亲倒把他也给带来了。 于是带着一屋子的人,连同春草跟夏枝都退了下去。 春草夏枝同众姊妹都许久不曾缘面,这下有了说话的时间,都不禁相携着出去了。一来叙旧,二来是想知道丁家宅子里的些许人事,将来跟二房的人好生认识认识,将来那边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也好叫八小姐不落好处。 文氏接着说道:“哪能是赵侯爷家的人,你瞧瞧这孩子的宝冠,这里头的珠子听说是波斯王进贡,全国才拢共十颗,可见其是个稀奇货,谁知皇上一下子就赏给信国公两颗,其余的才给了宫里的小皇子们做了一色的冠珠。人说物以稀为贵,人可不也是。舒公府上人丁单薄,这第四代人里才出了这么一个根苗,家里人能不当宝吗?”说着摸了摸舒淳的头,一声喟叹,“也可怜了,竟是个庶出的。将来当不当得定世子袭祖宗的爵那还是后话,不过依我看十之八九了。” 丁姀不禁盯着舒淳看,这小萝卜头竟然是信国公的曾孙?她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丁妘嫁的是个诗礼簪缨之家,一听赵侯爷这称呼的背景想来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家。后来才又从母亲口中得知,原是祖父还为内阁重臣时定下的娃娃亲。后因祖父致仕,原也不曾想齐宁侯会依约娶丁妘,谁知道孝期一满提亲的就上门来了。 所以说,丁妘这一嫁,可是嫁出了丁家仕途的转机,二太太简直就是扬眉吐气了,傲地腰背上撑死了钢筋似地。 不过话也说回来,若非祖父陡然间起意辞官,在门楣上倒也与齐宁侯世家相配的。不过一朝跌落马,身份等第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也不知丁妘在侯府过的是否如意。 丁姀想了想,对于丁妘的印象也只限于那场婚宴之初,她在闺阁喜帘背后隐约绰绰的影姿,就连半句话都不曾听她说过。关于性情什么的,就更难揣测了。 舒淳抬起了头,就着丁姀的手自己扒拉着碗喝了好大一口奶子,然后舔着双唇对丁姀嬉笑:“姐姐,你又叫什么?” 丁姀见他细密的睫毛上还挂着眼泪,不觉动了心,用拇指轻轻擦掉那些欲掉未掉的泪珠,说道:“我是你妘姨的八妹,你就喊我姀姨吧。” “八妹?”舒淳转着脑袋若有所思。 丁姀擦掉他嘴边的奶渍,又喂他喝了几口,张妈妈在门外禀道:“回二太太,八小姐的饭是摆在正屋里,还是到八小姐房里去?” “这儿吧!”文氏说道。 张妈妈就领人推门进来,撤了圆桌上的花瓶等物,从箸匣里取了箸子等一一摆开,等丫鬟们也都摆完了,才央手候在一旁。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让我们娘俩好生说说话。” 文氏话音才落,一直在外头守门的重锦仓皇叫道:“五小姐,您怎么来了?” “嗯,四姐方才席上送了几支纱花给姐妹们,我瞧着顶不错的,岂能落了你家小姐,这就给送过来几支。”这声音带着一些圆润磁声,不觉已渐渐靠近了正屋。 文氏赶紧起身,拉着丁姀欲要藏,可是藏哪儿都是藏得了头藏不了尾的,就啐道:“什么好东西都教他们拿走了,偏生我这边连架像样的屏风都没。” 才骂着,五小姐丁婠已经进来了。 一双厚底大红鞋,下着杏白小折子棉裙,身上是一色绫子袄配青缎坎肩。容长的脸,月白的肤色,一双圆眼倒透着几分天真。手中横着一个刻花宝盒,依在柳腰上正将曲线玲珑托出。她眼睛疏而一亮:“呀,这是哪家的奶奶来串门子的?”又待看清了丁姀手里的孩子,不禁脸色一变,“我说呢,二婶屋里正闹翻天呢,赵家来的妈妈丫鬟们都着急疯了,原是为了我们淳哥儿。”说着,不禁嘴角有了些冷笑,“三婶子,淳哥儿怎么到您屋里了?” 文氏的手还紧紧拉着丁姀,现在哪怕挖个洞也是藏不住这两个大活人了,唯有安抚下丁婠为上。于是上前来搀丁婠的手,说道:“哪里是什么奶奶来串门子,只不过是家里人碰见舒小爷一个孩子家在穿堂里玩耍,放心不下才给带过来的。你可别不知好歹地去乱嚷一气,倒吓着孩子了。” “家里人?”丁婠起疑,文氏的故意掩藏令她不禁往丁姀的地方多看了几眼,压下心头声色,将手里的刻花宝盒递给文氏,只管笑得嘻嘻哈哈的,“谁管这档子事,也没碍着我。前头人要找,这便找去吧,总归能找到这里的。”说着又对丁姀扫了两眼,就捂着嘴出去了。 文氏是怒是惊也是怕,接着刻花宝盒的手不禁发抖。 “娘……”丁婠分明已经认出了自己,她却不点破,鬼知道她揣的是什么心思。不过有句话说的倒是不假,二太太那里丢了这么大一个活人,迟早会找到这里来的。母亲应该还不打算这么早就让二太太知道她回来了吧? 文氏猛地摔了手里的宝盒,“哗啦”一下,里面的纱花都翻了出来。偌大一个声响,吓得舒淳“哇”一声大哭。 “舒淳不哭,舒淳乖……”丁姀忙哄着,一边往地上的纱花瞄了几眼,说道,“夏枝,夏枝你进来……” “哎!”夏枝兴冲冲跑了进来,一见这光景不禁杵在了门边。 “别愣着,”丁姀一边耸着怀里的孩子,一边说道,“收拾一下好生放起来。要是四姐知道这么糟蹋她的东西,该有不舍了。” 夏枝忙不停地把纱花都捡起来,拢共四支都好好放进那只宝盒里,又战战兢兢给了张妈妈去安放。 文氏余气未消,双肩不停抽搐,但觉丁婠的话也是有道理的。不禁又冷静下来,说道:“姀姐儿,你先坐下来吃饭吧!” 众人这才又惶惶然地退了出去,只留了张妈妈一个在里面伺候。 舒淳好不容易收住了泪,对文氏有几分警惕。丁姀把他放在凳子上,又挪了碗筷到他面前:“淳哥儿要吃些什么呢?” 舒淳半掀眼皮:“八姨……我要回家……” 丁姀正盛了半碗的酸笋鸡皮汤,扭过头一想,也是,赵家人肯定急坏了,若是不给送过去,怕是那些奴才们都得遭殃。于是看了看文氏:“娘……” 文氏的气息恢复平稳,静静瞥了一眼舒淳,也知道既然已经被丁婠撞见,只怕也藏不下去了。真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她还想着让丁姀借此机会好好地拉拢舒淳。她长吁短叹了一阵,对张妈妈说道:“把孩子送过去吧。” 张妈妈从丁姀手里接过舒淳,舒淳起先不肯离了丁姀,待哄了几句,也就由着张妈妈抱去了。 丁姀看中母亲心里还藏着事,也不急着问,端了碗吧唧吧唧开始有滋有味地吃起了饭。 文氏看丁姀一副天塌下来都跟她没关系的模样,不知道是抄经抄傻了还是天生就傻,一时倒把她给等急了,正要问些什么,丁姀却先开了口,问道:“怎么不见煦哥儿呢?” “你问他做什么?”文氏越发没有好气。 丁姀放下碗筷,抽出绡帕掖了掖嘴,说道:“适才见了淳哥儿,我就想起来了。”她尽量说的云淡风轻一点,母亲极不喜欢说起柳姨娘母子。 文氏随手指了一下:“在书房跟你爹背书,前一阵子考千字文,没少让学堂里的先生打。”言语之下也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又抬起头来说道,“你知道你四姐嫁的是谁家吗?” 第6章 遗珠 丁姀脸上淌了笑:“我寻思着你心里就一直搁着这事情。娘,嫁谁不是嫁?嫁的好不好,全凭了天意,你又何必强求呢?” 自从四小姐丁妘出嫁之后,文氏派人送来的家书里写的不外乎就是这档子事。丁姀都已经习惯了,若文氏见了面不说说这件事,心中必定不畅快。 文氏一拍桌子:“你这几年是不是抄经抄成活菩萨了?什么强求不强求的?你娘我就是年轻时太不懂计较,才落得如今这个地步。也害了你啊,在那穷山恶水里呆了六年……我看你不是活菩萨,倒是木头菩萨,还指望着你能嫁个良人让我跟你爹在这里扬眉吐气,偏生你连点心思都没有……”说着不禁伤从中来,举袖拭泪。 丁姀无奈,将手里的绡帕递给她:“那好,您可有物色什么人家?”只要不是太过分,她那颗如止水的心啊都可以接受。大不了就在男人面前扮菩萨,她也不在意对方三妻四妾,在丁姀的记忆里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制度。这个社会的男人靠妻妾数量标示社会地位,女人在男人的眼里就是一道商标,有什么值得去细究的?女人就懂跟女人较心眼,完全是吃饱饭撑的慌。 “人家?”文氏手一抖,“你眼瞅着就快十五岁了,连个上门说媒的都没,我能有什么好人家?”说罢也很是颓丧,“你什么都不会,身子也不贵,但凡会门女儿家的活计都算好的,还不至于辱没了那些光鲜门楣。可你就只会抄经,难不成让人家抬尊菩萨回家插香吗?” “那也不见得不好。”丁姀扬眉,“针黹女红我是不精,琴棋书画我也不懂,什么走针穿线什么宫商角羽,会的固然好,不会也不见得不好。我只侍奉丈夫公婆,在人前行孝在人后尽忠,反倒省却了许多旁的心思。” “什么旁的心思?”文氏听着丁姀意有所指,心里大急,“我当初就该打死也不让你去抄什么经!你若不去,兴许现在就已经有了好人家了……” 丁姀见文氏又哭了起来,只好闭嘴。算了,她与世无争,不代表这个世界会不跟她争,反正既来之则安之,这话都快烂在心里了。 文氏暗自伤心了一阵,又抬起脸:“怎么不说了?” 丁姀想安慰文氏几句,可是左右想想还是不说罢了,看着文氏时,那凝滞的眼神带着几分认真与亏欠,看得文氏更加伤心起来。 丁姀忙拉住文氏的手:“娘,现如今也不过嫁了个四姐,我上头不是还有五姐七姐么?再说六哥也还未娶亲,我总不能越到他们前头去吧?况我还年轻,您若要让我学个什么活计,我还是有的时间,您就宽宽心吧!” 文氏眼一定,反手握住丁姀,这番话无疑捶擂了她心里的那面鼓,严正肃然地对丁姀说道:“姀姐儿,你过了这么多年离世的生活,怎知人心是可变的呢?你以为你五姐她们是真不想嫁吗?我老实告诉了你,她们心里的算盘,只怕跟我打的是一样的。” 她们的算盘?丁姀心里打了个突,不禁又想到她这回怎么会被母亲突然接回丁家。她狐惑地望着文氏,文氏眼神一躲:“晚了,你坐了几个时辰的车,颠簸颠簸地也累了,去歇着吧!” “娘……那我就先回房了。”丁姀起身。 文氏抹掉眼角的泪摆了摆手,把外头的琴依唤了进来:“琴依,你带小姐回房。” “是。” 丁姀转过身突然又想起什么,回过脸问文氏:“我给爹爹请个安?” “不用了,”文氏道,“他哪里有闲工夫理咱们娘俩,整日里也不过是混吃等死。” 丁姀轻叹,敛衽着就随琴依出去了。 至一座抱厦前,琴依启了门笑道:“小姐,奴婢们今天都打扫过了,里头的东西都是新添的,三太太怕你不喜欢那些玩物,故没什么摆设,待小姐想到什么了再添置上去。” 丁姀点头,心中也思量着,家中总需都是由二房管的库房,要什么可不都要经过二太太的眼皮子吗?若母亲一时要的东西多了,定惹她怀疑。 慢慢地走进去,琴依已经拨着灯芯将灯点上了,烛光间只见朦胧。屋子还挺大,隔了好几间。右首一道乌木珠垂帘,先就隔成了两半,还不知垂帘那边是什么样的,不过只这边就已经有了个日常宴息处,正北一张填漆床并梅花式小几,从旁各立着一架雕螭案高几,上置一对大红梅瓶。 这对梅瓶她倒有些印象,是上回丁妘成亲的时候,开库出来分给各房的应景摆设。原来是在母亲屋子里的,现今她回来就被挪到了这儿,可见这里头的所有东西十成有九成不是新的。 琴依指着垂帘方向说道:“小姐,您这儿来,那才是正经去处。”说着已经为她将珠帘分掀了两半,等着丁姀以及身后的春草夏枝进去。 丁姀正欲进,门外忽有人道:“奴婢们给八小姐纳福。”她扭过头去看,只见门外立着两个丫鬟,一式样的钗裙环佩,腰间宫绦垂挂各半个玉璧。两人皆是容长脸儿白净肤色,就连笑起来的梨涡都是一模一样的位置。 她巧然发笑:“哟,这可是两个孪生姐妹啊?” “奴婢巧玉。” “奴婢美玉。” ——“从今后便侍奉八小姐左右。” 丁姀怔然:“是三太太让你们过来的?” 两人正要回答,文氏的大丫鬟琴依就代答道:“是了,八小姐。三太太怕夏姐姐春姐姐两个人服侍不全,毕竟屋里屋外的繁杂事情多,就又匀了两个人给小姐。哦……后头还有婆子们呢,今天是晚了,我让她们暂且别来打扰小姐休息,明天再过来见礼。” 丁姀向来清净惯了,一下子这么多人要跟她同住一个屋檐下,心里觉得有些别扭。但看这里是有规制的,一个小姐并几个丫鬟婆子服侍,这是定死的。若是她身边就只春草夏枝两个人,倒好像是她比别的姐妹掉了档次似地。母亲必然是这么以为,于是为她充足了场面。 她挤了抹笑,招手让两人进来:“外面冷,你们就进来吧。” “谢小姐。”巧玉美玉双双屈膝谢过方进来,坚持要接过春草夏枝手里的包袱。两人拗不过,只得将东西都交给她们。 进了垂帘另一边,才觉里面又被隔成了一个小宴息处,是专门让丁姀自己私用的,另一处则是正经的起卧室,并了小小一个暖间以及净室。 丁姀想到抱厦厅的另一端,大概就是用来给这些丫鬟休息的了。于是回首对琴依说道:“也亏姐姐们布置了,我实在喜欢。至于摆设其他的,我也清淡惯了,都不需要,你就这么回了母亲就好。” 琴依笑眯眯的:“奴婢这就回了去。” “也好,”丁姀看到了起卧室那张大床,忽然全身都疲软了下来,真想立刻躺上去挺尸,于是也不想留琴依再说话,“我才来,也没茶招待,等明天我再好好请你喝茶。” “小姐折煞奴婢了。”琴依说道,“三太太那边也离不得奴婢,奴婢先告退了。”就想退出去。 丁姀莞尔,虽说是母亲这边的人,但是该有的周旋还是少不得。于是对夏枝抬了一下眼,夏枝就从包袱里取了一叠十二个跟张妈妈一模一样的荷包出来,说道:“这是我跟春草得闲时做的,各位姐妹不嫌弃才好。” 琴依笑着接了,悠悠说了声:“小姐客气了。”就离开。 丁姀方对巧玉姐妹俩道:“哪个是巧玉?”适才她们一前一后进来,稍作了移动就不认得了。长得太像,乍一眼认不出,猛一看还是认不出。 巧玉上前:“奴婢是。” 丁姀便抿着笑:“你们都不必拘谨,但凡在我这里就没了那些规矩。以后你们跟着夏枝春草做事就是了,也不必分什么细活粗活的。姐妹间相亲相爱就够了,有活大家分着做,有了好的自然也是大家分着得了。巧玉,你是姐姐还是妹妹?” 双玉两人正点头,巧玉忙答道:“奴婢是姐姐。” 丁姀转身从包袱里面取了两串手珠。一串是绿松石质的,另一串是玛瑙,皆是祖父在世时所赠。她把绿松石的给了巧玉,把玛瑙给了美玉,且亲自给二人戴上,笑道:“这下可就区分开来了,愣是什么时候也不能拿下来。” 绿松石玛瑙可都是贵重东西,两人忙跪下来受恩。 看见丁姀派手珠,夏枝“哎呀”了一声:“小姐,您的手珠呢?” 丁姀摸了摸空空的手腕,这才记起来那串手珠被舒淳给带走了。据说那串五眼六通的手珠还是二太太专门让人从肇庆带过来的,然后再转送给了母亲,母亲又给了自己。若是手珠到了二太太眼皮底下,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她,自己已经回丁家了吗? 第7章 另两个丫鬟 “夏枝,你赶紧去瞧瞧张妈妈回来了没有,若是回来了,问问有没有把手珠带回来。” “是。”夏枝刚转身,丁姀又追加叮咛,“千万别让三太太知道了。”夏枝点点头表示懂得,立刻转身去了正屋那边。 丁姀一心挂在遗失的手珠会不会到二太太眼前,让春草先带着巧玉姐妹俩把带来的东西都收拾了一下,正在神魂不定时,夏枝进来回禀:“小姐,张妈妈倒是回来了,不过她也是把舒小爷往正屋院门外放了就回来的,没留心眼在手珠上。” “啧……”丁姀攒眉,看来手珠要不是被舒淳丢了,要不就已经到了二太太手里。若前者倒还好些,可是后者的话,保不住得脱层皮才能抽身! 美玉见她这副模样,就说道:“小姐,奴婢倒与二太太房里的芳菲熟,要不奴婢去问问?” 巧玉听了立刻撞了撞自己妹妹的胳膊,夏枝眼尖,咳嗽了一声。巧玉方尴尬地说道:“小姐,奴婢陪美玉一起去吧。” 丁姀也不是缺心眼的,那一幕也早映入了眼,轻轻一点头:“去吧。” 巧玉慌忙拉着美玉逃出抱厦,远远地倒传来几句话:“……要死了,你何苦揽这个不讨好的差事?要是被二太太发现小姐回来了,看两房人不把你夹成饼子。” “姐……我看八小姐挺和善的,你瞧,多漂亮的手珠啊……” “一串手珠就值得你去卖命了?……” 话音渐行渐远,春草气急了:“没良心的娼妇,我们小姐白对她好了。”于是对那巧玉恨不打一处来,知道那两串手珠可是丁姀唯今剩下最值钱的东西了。 “春草,由着她们吧!”丁姀说道,“你去做你的事,收拾完也好早点休息。” 夏枝忐忑不安,记挂着五眼六通的手珠:“小姐,若是手珠被二太太瞧了去……”忽然一跺脚,“哎呀,三太太怎么也不将话说明,小姐如今回了丁家却只鬼鬼祟祟的,什么话都不曾嘱咐。” 看夏枝也急起来,丁姀才攒眉,苦笑着说道:“事已至此,你我抱怨也没用。但凡事情总是有好有坏的,你们就想开点吧。” 春草咕哝:“小姐,我怎么觉得你一下了山,说话倒跟那些秃子一样了。”说着心中怄气,闷头转身收拾携带来的东西去了。 丁姀在心里叹气,抄了这么多年的经书,能不潜移默化么?真是哭笑不得。 夏枝听了丁姀的话倒不做声了,陪着丁姀把布包里的东西都放到桌上,然后一一拣开来,该放什么地方的就放什么地方去。 三人各自忙了一阵,巧玉姐妹就回来了,夏枝正捧水给丁姀洗漱,在外间碰到两人:“回来了?” 巧玉点头,美玉心里有话,刚想说就被巧玉拉住。夏枝的和颜悦色就收了大半:“小姐还没睡,你们进去回话吧。” 巧玉方笑了笑,就拉着美玉进去了。 夏枝神情淡然,春草在西厢看了半天,气得一掀软帘冲了过来:“还怕咱们抢功呢?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认得二太太房里的人吗?” “嘘!”夏枝跺脚,“姑奶奶你是嫌小姐还不够多灾多难的是吧?” 春草闻言,一扭头:“我去睡了!” 夏枝赶上去:“春草,她们两姐妹是三太太亲点过来的人,我们不看僧面看佛面,就当是为小姐敬三太太的了。” 春草气消了大半:“我也不说她们对我们怎么样?我就怕她们日后越发厉害,爬到小姐头上去。你也知道八小姐的性格软绵绵的,人家打哪儿她就缩哪儿。” 夏枝笑了笑:“软绵绵的才好。” 春草狐疑:“好什么好,”朝东厢努嘴,“还不是钉子照碰亏照吃?” “嘘……你倒是越说越没规矩了,怎么连八小姐都不放过……”夏枝还想再说,里间的丁姀唤道,“夏枝,春草,你们在外头吗?” 夏枝端着铜盆朝春草使眼色让她回西厢去,自己则边往东厢走,边回丁姀的话:“哎,小姐,我在呢!” 钻进垂帘时,巧玉的话就飘了过来:“哦哟夏枝姐姐,方才就看见你端着水了却不进来,这回子水都凉了。”言下之意是说夏枝不服侍八小姐洗漱,却偷懒去与人磨牙去了。 夏枝尴尬地又要退出去换水,被丁姀叫住:“别去了,我还不想睡,夏枝,你陪我看会儿书吧!”她红着脸把水盆搁到净室,又垂手出来,那巧玉姐妹方才敛衽退出宴息处。 丁姀看向夏枝,两人都松了口气,相视着突然发笑。 她搀了夏枝的手,与之一起坐到圆桌边:“难为你了。”又说道,“以后在一个屋檐下,难免又生罅隙……” 话还没完,就听夏枝温笑:“小姐,奴婢会看着春草,消了她的火气的。” 丁姀倏然发笑:“你倒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了。我且问你,方才你跟春草说些什么呢?巧玉的脸都绿了。” 夏枝低头笑:“小姐,万万没有下次了。巧玉是婢,奴婢跟春草也是婢,咱们的心里但凡都有小姐就足了。私底下便是亲姐妹都有磕碰的时候,更何况还是不亲的?多相处几天,等熟了之后就没这些了。” 丁姀深明夏枝是知分寸的人,也就不再绕这个说话。执起她的手说道:“夏枝,你离家的时候比我大,你知不知道五姐与二伯母的关系如何?” 夏枝疑惑,说道:“五小姐倒是跟人都合得来,也没见有什么偏好的。小姐怎么问这个了?” 丁姀目露担虑:“方才巧玉她们说,在二太太那里恰巧碰见了五姐。” “啊?”夏枝捂住嘴,现今除了三房院里的人以外,就只有五小姐丁婠知道八小姐回来的事情。她才来过这边,又马不停蹄去了二太太院里,不就让人生疑了吗?她的手一紧,“这可怎么办?” “我就怕连累你们。”丁姀也唉声叹气,谁知道她怎么就这么倒霉呢?都说地球是圆的,一个人不会永远在倒霉的位置,她却就是个活生生的反例。又问夏枝道,“夏枝,若然我还是回掩月庵去了,你还肯跟着我吗?”事到如今,她也不想再拐弯说话。夏枝的年纪不小了,在这个社会里同龄的几乎已经抱娃娃了,她本就已经被耽误,若再不嫁人的话,只怕就此一生都错过了。 夏枝的眼珠转了转,泛出水光:“小姐……要给奴婢配人?” 丁姀抿紧唇,看出夏枝的不舍,就又释然地露出笑:“没有的事,我就是随口问问。” “小姐……”夏枝是个明白人,丁姀这一问倒是问出了她的心病。一时收却了重返丁家的喜悦,显得愁闷不堪。 丁姀握起她的手,等着她把话说下去。 夏枝斟酌良久,才悠悠说道:“小姐,奴婢……不想嫁人。与其嫁个人让人摆弄,还不如在这儿。都是换汤不换药的日子,在哪里不都是一样的吗?” 丁姀愣住,没想到夏枝有这个觉悟。夏枝不好意思地笑:“跟着小姐久了,有句话不是说耳濡目染吗?奴婢愚钝,却也就只能看透这一点了。小姐,您曾经给奴婢跟春草讲过柳下惠的故事,您说世间男子但凡刚性的,又缺乏温柔,温柔的又不免多情,总之难能两全。像柳下惠这种的,面对绝色女人在怀仍旧从容的男人,都已经成了历史,所以您心里定也不冀望这些事的,是不是?” 不妨夏枝会绕到自己身上来,不过也言中了她的肺腑,于是只管抿笑,不回答。 夏枝又叹了口气:“也是了,这院里能有什么好男人呢。大老爷上梁不正,真正丢死人,好色居然到了这个份上,也难怪小姐你……”话到半边,她就住口了,见丁姀正微微出神。 丁姀脑子里却想着,大老爷倒是个懂感情的,带丫头私奔这纵然是不光彩的事情,但他也毅然顶着给家族蒙羞的压力带人远走高飞了,这不能说是他好色致使的。虽然从没老见过大老爷,但她总觉得那该是个懂哭懂笑懂人生的人,也是个潇洒的人。可是奇怪的是,这种基因却半分都没有遗传到二老爷跟自己的爹身上。真是个令人苦恼的家啊! 转思间,外头忽然闹起一阵啼哭:“爹……呜呜呜……爹,孩儿不敢了,孩儿再也不会了……呜呜呜……” “孽子,看我今天不打死你,省得你又败坏家风……”话落就“咻咻”地响起藤鞭声。 “怎么回事?”丁姀起身,怔怔看着声音的来源方向。 夏枝也跟着站起来,蹙眉道:“该不是三老爷在打十一爷吧?” 第8章 来势汹汹 丁姀原本为人师表最厌的就是家庭暴力,传统所谓的“棒下出孝子”早被她归为中华糟粕,一听到家里有打骂孩子的事情,那股拨乱反正的反骨正义就涌上来了。 丁煦寅现年不过七岁,三老爷竟然拿藤鞭抽人,光听声音一鞭子下去都刮得人心惊肉跳。她立刻对夏枝吩咐:“你去看看。” “是!”夏枝应声不迭地出去,没一阵就又气喘吁吁地回来,“小姐小姐,真是十一爷被打了,现在满院子里乱逃呢?” 丁姀一听:“怎么不见劝住的?母亲呢?还有柳姨娘?怎么不劝劝?” 夏枝回道:“三太太已经睡下了,姨太太哪里敢拦,在一边哭呢……” 回话间就又犀犀利利地响了几鞭子,听得丁煦寅鬼哭狼嚎的声音几乎把整个抱厦的屋顶都快掀了。外头院里立马亮堂了许多,丁煦寅的丫鬟婆子都忙忙地出来,见到丁宜平雷霆震怒都缩头缩脑地站在一边。 不等夏枝说完,丁姀就找披风要出去。夏枝一看这架势立刻拦在垂帘处:“小姐别去,三老爷现正在气头上,您若去了要是误伤到您可怎么办?可不让三太太伤心死吗?” 丁姀系好披风,脸色凝重:“打到我身上也好过打到孩子身上,十一爷才几岁,这么个打法还要不要做人了?打在孩儿身痛在娘心,天下父母都是一样的。”说着就绕过夏枝钻出帘去。 夏枝急得跺脚,随后也跑出去,边唤了西厢里的春草三个人,急忙穿上衣服都追着丁姀出来了。 几个人忙慌地赶到院里,就见丁煦寅的小身子抱头鼠窜,棉背子的后背上被抽得开了花,破棉絮染着血丝,在灯火下猩红猩红的。也亏得他伤成这样了还能逃。 丁姀抽了口冷气,一旁的夹弄里几个膀粗腰圆的婆子又抬着个人出来,见到丁姀都微露讶异,而后问了声安,就继续抬着那个人要往院门外去。 “等等。”丁姀叫住她们,仔细就着灯光看抬着的人,是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身上的衣裳不知什么原因给剥得只剩下了月白亵衣,瘦弱的身躯在单薄的片布遮羞之下瑟瑟发抖。 旁边的美玉惊呼:“秋姐姐?”巧玉抬起一只手就捂住美玉的嘴。 夏枝也吓了一跳,问那些婆子:“妈妈这是怎么了?秋意犯了什么错?” 三老爷就两个孩子,为讨彩头,就给孩子身边的大丫鬟取了四季之名。丁姀身边分别是春草跟夏枝,丁煦寅身边就是秋意冬雪两人。 几人一看秋意这副模样就觉得跟丁煦寅脱不了干系。 那些婆子对丁姀毕恭毕敬的,扬眉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说道:“外头风可大,八小姐怎么也出来了?” 丁姀见夏枝不够分量,自己又亲自问了:“好妈妈,你就告诉夏枝吧,也难为她还挂心昔日的姐妹。” 婆子这才含含糊糊地说道:“作孽啊,生得个狐臊模样,十一爷才是个奶娃子都不放过。” 那边丁煦寅又大叫,看到婆子们要把秋意抬走,猛地冲开丁姀等人扑到秋意身上:“好姐姐,好姐姐你醒醒……你跟爹爹说说好话吧……” 丁姀被冲得险些闪到腰,正兀自蹙眉忽然听到秋意嘴里喃喃有语。她温声安抚丁煦寅:“十一弟,嘘……你听听你好姐姐在说什么。” 丁煦寅挂着眼泪看谁都是朦朦胧胧的,也来不及分辨是谁就把耳朵凑到秋意嘴边去了。 那厢三老爷子一看,更是气得七窍生烟:“作死了作死了,半死不活的人了还能勾人!”说着就挥舞鞭子也冲了过来。 一大帮人迎面散开。 丁煦寅还来不及听清楚秋意的话,就被迫又逃到了其他地方。 “走吧走吧。”那些婆子有些不耐烦了,唯恐待会儿十一爷又过来,复又手中提了提,急急忙忙出了院子。 丁姀怔然,她刚才听到秋意说的,是“不是的”三个字。 不是的?不是什么? 她蹙紧眉,听到丁煦寅的哭叫讨饶,正想上前去劝,被夏枝春草两人拉住。春草一急起来鼻尖就发汗,说道:“八小姐,咱们回去吧,连三太太都不管的事,可见十一爷这回定是做的没理的,别让老爷迁怒您啊!” 夏枝对着丁姀悄悄向正屋睃了一眼。 丁姀这才有点明白过来。好歹丁煦寅也是父亲的骨肉,刚才在母亲那儿也听出她对丁煦寅也是有感情的,何苦现在孩子被打,她却不出来呢?倒不像是春草说的那样,即便孩子做错了那也不是这么个打法。唯一能解释的就是,母亲老早就预料到了这件事,但是却不动声色。 为什么? 就这愣神的瞬间,眼前白光一过,就有个已经卸了头面的妇人跪倒在自己面前。丁姀慌忙退了一步,定睛看清是柳姨娘。 “姨娘,您这是做什么?” 柳姨娘梨花带泪,嘴里咬着一方绡帕,痛苦地摇头。 “姨太太……”夏枝上前扶人,知道柳姨娘是想丁姀去劝三老爷,心里就直打鼓。 春草那尖眸子早把柳姨娘全身睃成了个百目筛子,恨不得立刻就把她拖到哪边去当透明。 “八小姐,求你救救十一爷吧……这样打下去,孩子恐怕承受不住。”她蓄满了眼泪,哀求的声音也比常人弱几分。 丁姀胸口上乍然涌起一股心酸。身为人母却只有看自己的孩子被打的份,连劝说的资格都不曾有。夫妻间的平衡尚且是一边倒的,更谈何夫与妾之间。男权主义社会,妻以夫为纲,实在是荒谬! 她又对今晚母亲谈及到的嫁人一事添了几许心凉。 “八小姐,求求你了……”柳姨娘见丁姀没应声,以为不肯答应,于是又小声哀求,不过声如蚊讷而已。 春草怕丁姀真的心软下来,立刻接话:“姨太太,不是八小姐不帮,而是三老爷未必能听我们小姐的话。姨太太,您别为难我们小姐了……倒是求三太太还管用些。” 柳姨娘顿时绝望,哀泣着面朝正屋:“不会的,大姐不会帮的……” 丁姀打了个突,母亲按说是极为疼孩子的,即便丁煦寅不是自己所出也不会到想他死的地步。她抬眼看柳姨娘那张秀气的泪脸,说道:“春草,你带姨娘去我屋里洗把脸吧!” 春草“啊”了一声,无奈地扶住柳姨娘软绵绵不经风吹的身子:“姨太太,回屋吧……” “啊!……”丁煦寅稚嫩的童声吼了个震天响,接着就一头栽到地上,两腿抽搐着不省人事。 “啊,煦哥儿……”柳姨娘闻声再也控制不住,立刻掉转身子冲了过去。 “巧玉,你速去请大夫。”丁姀嘱道,急忙跟在柳姨娘后头。 巧玉盯着丁姀的背影叹气,对美玉说道:“美玉,跟了八小姐,看来我们都没好日子过了。” 美玉却不认为如此,急着推巧玉去请大夫。巧玉拗不过,只得闷头去了。 柳姨娘半跪着到煦哥儿身边,抱起似乎已经废成一截截的小身躯,仰起泪脸看三老爷:“老爷……好了吧好了吧,孩子快死了,您就这一个儿子……这就算了吧……” 说到“就这一个儿子”的时候,三老爷明显地身子发抖,怒睁的双眼顿时软和了下来,变得通红。良久才一下摔开手里染血沫子的藤鞭,对近旁的人咆哮:“都死了吗?还不给这畜生去找个郎中来。” “是是……”后头的丫鬟婆子忙不迭应声,慌慌张张地争相要去。 三老爷眼珠子发白:“请个郎中要你们一起去抬的吗?还不把他抱进屋里去。” “是是是是是……”又有一拨人战战兢兢地从柳姨娘手里抱起丁煦寅,急惶惶地往他住的屋跑。黑压压一群人,简直像后头跟着只咬屁股的狗似地。 丁姀搀起柳姨娘,柳姨娘对着三老爷行了个礼:“谢老爷手下留情。” 三老爷瞟着两人,陡然看到丁姀,眉头挑动:“姀姐儿?” 丁姀的心“扑通”一声,这还是头一次这么靠近自己的父亲,看他瘦面黑须,脸有余怒,看着自己时的眼神也揣测不出是喜是怒,就不由心虚起来。难道母亲也没将自己回来的事情说给父亲听?她余光瞥到摔在地上起着倒刺似的藤鞭,心底就发慌。这若是自己也被打一顿,不死也得变半身不遂。 夏枝跟美玉远远看着,不禁吓出一身的冷汗。亏得夏枝的脑子转地快,一推美玉:“去,快去叫三太太来。” “啊,哦哦……”美玉点头,躲到屋影下慢慢摸向正屋。 丁姀手心里攥出把汗,僵硬地挤笑:“女儿拜见父亲……” 三老爷突然又收起目光,往正屋瞧了一眼:“你母亲接的你?” 丁姀笑了笑。 三老爷就点点头:“吓到你了么?” “呃……”丁姀眨了眨眼,终于缓缓地吐出口气,笑说道,“父亲半夜动怒,伤及身体可不大好。”轻巧地避开了话题,免得自己胡乱评说十一爷的事情惹柳姨娘伤心,反倒将母亲与柳姨娘之间本就不和谐的关系弄得更为阴雨惨惨的了。 三老爷就被带跑了思路,拍拍丁姀的肩:“都散了吧……” 第9章 秋意 丁姀低身敛衽:“父亲也早点睡。” 三老爷点头,稍微抿着丝笑,就负手去了。 丁姀扶稳柳姨娘,看着三老爷慢慢消失的背影,重重吁了口气,又问柳姨娘:“姨娘,咱们去看看十一弟吧?” 柳姨娘堪才软绵绵的身体立刻绷地直挺挺的,对丁姀点头,不过目无焦距,显然还在惊吓之中。她点头,忽又蓄满了眼泪,两青眉间凝聚委屈,含嗔带怨地在嘴里喃喃说道:“要是煦哥儿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丁姀陪她慢慢走着,听她这么说,知道柳姨娘是将自己的全部希望寄托在唯一的儿子身上,煦哥儿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唯有指望这块肉能修成正果有个人模人样的,她才能盼个出头之日。 前面夏枝跟春草、美玉三人也迎了过来,夏枝悄悄打量柳姨娘的脸色,向美玉努了一眼,美玉倒机灵,就过去帮着丁姀扶住柳姨娘。夏枝这才向柳姨娘请安,又站到丁姀身边小声说道:“小姐,三太太让您过去。” 丁姀的眉头一挑,狐疑地看着夏枝。夏枝对她点点头。 柳姨娘察觉,就推了推丁姀说道:“姀姐儿,你去吧……我不打紧。” 丁姀抬头看正屋楼下的灯已大亮,知是母亲已经起床下楼,后背不禁起了冷毛。她对柳姨娘笑了笑,松开手吩咐美玉春草:“去瞧了煦哥儿,回来与我说。” 两人点点头:“小姐放心吧。” 看着春草跟美玉把柳姨娘搀走,丁姀才蹙起眉,带着夏枝往正屋过去。边走时,夏枝就说道:“奴婢以为三老爷气急了不认人,所以就让美玉去叫三太太了。” 丁姀心里却有一个疑问,从看到丁煦寅被鞭打但是母亲却无动于衷时就不断在心里纠缠。看着正屋槅扇的门缝里劈出一道光,垂落地面像一柄明晃晃的光刃,她险些却步。 靠近了些许,里头有叹气声,两人就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互相观望了一下,而后打定主意听听里头说些什么。 文氏的声音透着怨怼:“……要怪就怪他老子……娘们不狠点心下来,这屋里就越发没了章法。” 张妈妈应和:“三太太说的也是,那丫头大约毛手毛脚惯了,是得弄些教训。” “……”稍微沉静了一会儿,文氏又说道,“姀姐儿呢?怎么还没来?” “奴婢去瞧瞧去。”张妈妈答应,“吱嘎”一声就开了门,显然方才就是站在门边的。 在外的丁姀跟夏枝两人豁然一僵,震愕地看着张妈妈,整面光从里头扑出来,将两人的惊慌神色照了个分分明明。张妈妈也骇住,脸上半尴半尬地冲丁姀笑:“呀,八小姐……三太太正念着您呢……” 里头的文氏顿时面如土色,手里捧的掐丝珐琅双鱼耳手炉差点掉出手,“噌”地站起身,问道:“姀姐儿?你在外头?” 丁姀的两耳“嗡嗡嗡”地响了半天才转过神,敛去惊慌对张妈妈歉意地一笑:“适才有只野猫子,不知打哪里窜出来的,吓了我跟夏枝一跳。” “野猫子?”张妈妈愕然,探出头张望了几眼就明白过来,连声说道,“是了是了,最近总有些畜牲横行,倒不将人放在眼里了。” 丁姀闭紧嘴,看着张妈妈的眼神就不自然起来。她忖度着,张妈妈指桑骂槐的,该是柳姨娘或者那个秋意,自己还是积点口德,别给张妈妈找梯子骂人了。 里头的文氏急了:“姀姐儿,姀姐儿你进来说话,外头冷。” “瞧我又糊涂了,怎么让小姐站在外头。”张妈妈忙侧过身让丁姀夏枝进门,又转身立刻关了门。 文氏披了件米色绫袄,见到丁姀进来就把手里的手炉塞过去:“冻着了吧?夜半天凉,你怎么也出来了呢?你爹他向来如此,你不习惯倒还好说,怎么那头的奴才也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娘……煦哥儿他……”丁姀咬住半句话,又把另外半句给咽了下去。 文氏会意,对张妈妈使了个眼色,张妈妈就在后头笑道:“这么可好,你们娘俩再说说话。夏枝,你跟我沏茶去……”边对文氏笑,边已不由分说地拉起夏枝出了门,又小心阖上。 文氏拍了拍身边的杌子:“乖女儿,坐下来说。” 丁姀依言坐下,看母亲已然添增的银霜忽而又不忍戳穿什么,低下头拨量着手里的掐丝手炉,让指甲与珐琅漆表面刮出一阵阵声响。 文氏不悦:“姀姐儿,娘也是有为难之处的。秋意日里就已经不干不净的了,煦哥儿在她手里迟早坏了性。这桩子丑事我也是早知道的,却没想到那不要脸的如今越发有恃无恐起来,竟明着问煦哥儿讨名分。你说说,哎……为娘还能留她么?” 丁姀不语,抬头静静望了文氏两眼,就又低下头去。她没有耳背,方才在门外听到的话可不像是如此的。把煦哥儿换成父亲倒还有些谱。只不巧被母亲发现了秋意之举,母亲就假借煦哥儿的名,把秋意给逐了出去。也难怪父亲会气得如此厉害,倘或只是个不知名的小丫鬟,断不会把煦哥儿打成这样,秋意何尝不是在他心里占着一席之地呢?倒是可怜了柳姨娘母子,平白被母亲抹了这层黑锅底。 她想到柳姨娘哀求她时的眼神,心里就有种负罪感。她说母亲是断然不会替煦哥儿求情的,由此看来,她也一定知道母亲的算盘,所以不敢妄加阻挠,唯有求自己才有一线生机。只可惜自己当时没有明白过来,愣是让母亲得逞了。 不知不觉她也成了害秋意的帮凶。 不觉间泪落,滴到手炉凿有气孔的面上,“呲”一声熄了里头的一丛炭,冒出一段白烟。 文氏唬住了,忙问:“小姀,你是哪里不舒服了?告诉娘……” 丁姀抬头,脸颊上两行浅浅的泪迹,笑着摇头:“没事,被烟熏的。这手炉我用不惯,还是您用吧……”说着拉来文氏的手,把手炉塞了过去。眼神里又凝了层水光,问文氏,“娘,你预备把秋意弄到哪里去?” 第10章 闲话 文氏蹙起眉,沉默了半天,又看丁姀的模样似乎已经知道什么似地,心里不由就被掖制住了。眼神虚晃着含糊了一阵子,才说道:“最坏也就是拉出去配人。” 丁姀浑身凉丝丝的,淡然地点点头:“好好,能活着也算好了。” 文氏干笑,不做声。 丁姀见枯坐无益,倒会使得母亲不自在,于是就起身要回屋:“娘,半夜把您闹起来是女儿小题大做,我扶您去休息好了。” 文氏摆手:“你去吧,把张妈妈喊进来伺候就是了。啊,对了,明天一早你去看看煦哥儿怎么样……” 到底她也是不忍心的。丁姀喟叹,将肩上的披风压紧,默默看了文氏两眼扭头就走。 张妈妈跟夏枝在门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夏枝向来话少,只有对着丁姀的时候才有些肺腑之言,所以张妈妈溅了半天的唾沫星子还撬不开夏枝的半张嘴,就渐渐觉得没意思了。 抱着两条胳膊打了结结实实的一个哆嗦,张妈妈开始跳脚咒骂天气:“啧啧啧……什么鬼天气,这天霜下得跟毛雨似地。”眼珠半斜夏枝,见夏枝只是微笑不接话茬,就咬住唇想了一番,突然问道,“夏枝,若是咱们八小姐也像四小姐那样嫁了个好人家,你可欢喜不?” 夏枝愣愣扭过头看张妈妈,摇头道:“张妈妈,夏枝不明白您的意思。” 张妈妈停止猴跳,瞧四下无人,就往夏枝凑近了一点,说道:“四姑爷在侯府排行最大,下面还有三个姐姐都已嫁人,这剩下的有个三爷,据说也是人品一流,貌比潘安的,比起四姑爷也不差,跟四姑爷还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呢!”说着往夏枝那边拱了拱,“年龄什么的与八小姐十分相配。” 夏枝惊得后缩,怔然看着张妈妈,前前后后想了一番终于有点转过弯。原来三太太这么神秘兮兮把八小姐从掩月庵接回来,为的就是这桩事。她额头上慢慢沁出层冷汗,对着张妈妈僵笑:“妈妈别开玩笑了,八小姐前头还有五小姐七小姐,怎么排也排不上咱们小姐啊……” 话一出口她就豁然醒悟。难怪三太太不让二太太知道八小姐回来的事情,三位小姐年纪都相当,早稻晚稻谁先割已经不成问题了,而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侯府对如今的丁家来说就是香饽饽,三位太太手上都有尚未出阁的女儿,若攀上侯府这门亲事不必说自然是母凭女贵的了。 可是,七小姐丁妙是四小姐嫡嫡亲亲的妹妹,这事按常理是非七小姐莫属的。三太太这么把八小姐拉回丁家,不是摆明了要跟二太太抬杠么? 夏枝这惊呆了的模样让张妈妈得意洋洋的,眉梢渐渐上翘,说道:“怎么样?这事情可是谁都不晓得的。夏枝……八小姐年纪尚轻,这些事她不大懂,日后还是得靠你的。若是八小姐真嫁入了侯府,几年后你兴许也能开个脸,少不得你好处的……”轻轻拍了怕夏枝的手,一副交托了重大任务的架势。 夏枝连连后退,攥紧拳手使劲在细褶棉裙上搓动,硬是挤出一丝笑来。 正屋的门这时欸乃一声打开,冬风过吹起丁姀的披风,她扬手裹住,在院子里张望了一圈,看到夏枝正跟张妈妈说着什么,就笑吟吟地过去:“张妈妈。” 张妈妈的身子一顿,转过脸看到丁姀就堆起讪笑:“八小姐……” 丁姀应了一声,又说道:“母亲喊累,怕是要睡了,你去瞧瞧吧。” 张妈妈点头,睃了夏枝一眼就窜进了正屋,“咣当”一声关了门。 丁姀莫名其妙:“张妈妈这么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夏枝脸色灰白,扶住丁姀欲言又止。 “怎么了?”丁姀问,慢慢往自己的屋子过去。 夏枝不语,跟着丁姀一步步走,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丁姀所住的抱厦与柳姨娘的倒座相连,回去的时候见到柳姨娘屋里灯火辉映,知道下人们定还在忙活十一爷的事情,于是就悄悄地走过,也不去添乱了。 两人进了屋子,夏枝回身把门一关,就拉住丁姀的手不停地颤。 丁姀惊愕,反手握住夏枝,急问:“夏枝,你这是怎么了?刚才张妈妈是不是同你说了什么?” 夏枝猛地抬头,小脸煞白,唇角抽搐了几下,又安静了下来。稳下情绪之后低声对丁姀说道:“小姐,您去哪儿,奴婢也去哪儿。奴婢不在乎什么身份,只求小姐在万事面前别一个劲儿地想着别人,也得想想自己,想想跟着小姐的奴婢们。” “怎么忽然说起这个来了?”丁姀狐惑,掀起软帘把夏枝拉到里间的宴息处,在靠北铺簇百锦棉团子的简易罗汉床上坐下。 夏枝怔了一会儿神,而后才把张妈妈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丁姀。 屋里的灯渐渐暗下,丁姀听完起身到烛台边,拿起剪子慢慢剪起了蜡花。 见丁姀竟然没有半点震惊的样子,反而一如常态,夏枝就忍不住问:“小姐,您怎么瞧?咱们是依着三太太,还是怎么着?若是依着三太太的话,只怕二太太是饶不了咱们的。” 丁姀停下手里的动作,似乎将夏枝的话慎重考虑过,然后又继续剪另一支蜡烛的蜡花,不紧不慢地说道:“晚了,你去睡吧。” “呃?”夏枝立刻跳起身,几步蹭到丁姀身边,“小姐……” 丁姀呼出一口气,把面前的烛火吹得摇摇曳曳地,两人印在地板上的影子胡乱颤了一阵。她怔然盯着烛火半天,才回答夏枝:“夏枝,还记得我给你讲的盂兰盆经里面的故事吗?” “小姐?”夏枝细细的眉毛一挑,全然不解,“这个时候,您怎么说起佛经了?” 丁姀摇了摇头,微微笑道:“你跟春草自小跟了我,字也认得些。我这里尚有一本盂兰盆经抄本,你拿去看看吧。至于你说的事情,毕竟关系堪大,你容我想想。”说着,已转身绕过道碧纱橱,在里间自己的起卧处拿出一本一截指厚的手抄。 “小姐,这事情是难为你了……”夏枝接过抄本,看了几眼就卷了起来,怏怏地告退。 帘栊尚响,夏枝的脚步在外间宴息处渐渐隐没,丁姀弯身“呼”地一口吹灭了一支蜡烛,东面槅扇夹纸的窗上就印了个人影出来。灰糊糊的粘在白色窗纸上,还能看到后脑勺一支步摇的轮廓。 第11章 藏在典故里的回答 里间俄而暗下,唯独剩下一支烛火还尚淌着蜡泪,水汪汪地底下沉着桃红色的烛心。丁姀端起烛台慢慢往里间过去,往东面窗台瞟了一眼,见人影已经淡去。慢慢地,心底就浮起一股厌恶。到底是逃不过“七年之痒”,被忽视了六年,却还是免不了卷入宅子里的是是非非。 夏枝检视了门窗等俱已关妥,就一路熄灭烛火来到起卧的西厢,看到美玉跟春草都已经回来,正窝在一处做针线,巧玉则一个人睡在床头。见到她进来,美玉甚是奇怪:“夏枝姐,怎么不在小姐那里睡了?” 春草正对着蜡烛穿针,接着话:“你不晓得,咱们八小姐不大喜欢床脚踏上睡人,而且小姐也从不起夜。”可能因为说话的气息吹乱了线头,她怎么引那根线都引不到针孔里去,就气急败坏地把针线丢给美玉,“气死我了,人跟我怄气,现在连根针都跟我怄气!” 美玉如有所悟地道:“这么说咱们小姐倒是个真正体贴下人的主子了。”一边放下手里绣了一半的绢子,把五彩丝线缠地整整齐齐码到线盘里,又拾起春草丢给她的针线,眯起眼睛凑近烛火帮着引线。 美玉的话音刚落,巧玉那边就翻了个身子。三人静下来往床头看去,见巧玉半个毛葱葱的头露在床沿,不觉把说话的声音降低了几分。 夏枝过去把那本手抄放到桌上,接过美玉手里的针线,死瞪春草一眼:“美玉,对着烛光久了,眼底自然发花,你也该歇歇了。”说着轻轻靠拢烛光,对光对针眼,一眨眼的功夫就把线头引了过去,然后捻起细针往靠旁坐的春草手背上轻轻扎了一下。 “哎哟……”春草惊跳起来,欲怒又笑,指着夏枝气鼓鼓的。 夏枝笑眯眯地把针线递给她:“呶,都给你引好线了。” 春草接过随手往针包上一扎,说道:“方才在十一爷那儿,十一爷可惨了,整个人到现在都糊里糊涂的,一个劲地喊秋意,把三老爷气得眼睛都喷火了。” 夏枝点点头,又看着美玉:“明早,咱们陪八小姐一起与柳姨太太那里瞧瞧吧?这种时候,有忙自然是要帮的,但若是不需要咱们,也千万别给人家添乱。” 美玉想起秋意的下场,心里发苦,泪从眼角娑娑娑地下来:“秋姐姐不是这么糊涂的人呀,这其中想必有什么误会,三老爷会不会冤枉秋姐姐了……” 巧玉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一张白脸吓人:“美玉,仔细你的皮。这话若让三太太听见,你有几层皮都不够脱的。你是不是想步秋意的后尘?” 美玉呆住:“姐……你在说什么呢?这跟三太太有什么关系?” 巧玉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瞪着面前围在一处的三人,尴尬地白脸立刻涌红,慢慢又躺下,盖好被子说道:“是没什么关系,我急了乱说的。只是以后这种话你别再说了,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秋意自己心里怎么想的,咱们谁都不知道,你千万别瞎猜。各人修行各人造化,这也是她自己选的路,外人能说三道四些什么呢?” 美玉想想也是,向来巧玉的话都在理,于是也不反驳。眼光飘落,正巧看到夏枝放在桌上的《佛说盂兰盆经》,她只认得几个“佛”、“兰”跟“经”字,虽知道大概是本经书,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于是好奇地伸手拿过来:“夏枝姐,这是小姐给的吗?” 夏枝方想起这本经书,微微笑道:“是的。” 美玉煞是羡慕:“你们都认得字吗?” 说到这个,春草便起了劲:“是呀,以前没事的时候小姐就会教我们识字读书。只不过我笨,认的没有夏枝多……” 美玉更加欣羡不已,一页页翻着手抄追问:“这里的每一个字,夏枝姐你都认得吗?” 夏枝点点头,笑道:“若是你们想学,也可以央八小姐教啊。” “真的?”巧玉骨碌翻了个身又爬将起来,仰着脖子问,“八小姐不会嫌弃咱们笨吗?” “不会。”夏枝道。 “是啊,美玉是不会,”春草扬眉,不屑地道,“不过你,我们就不知道八小姐会不会嫌弃了。” “春草!”夏枝斥了一句,“你别胡说。”又对巧玉说道,“你别听她胡说,八小姐不会嫌弃你们的。像我跟春草这么笨的她都有办法教,何况你跟美玉都是聪明人,自然一学就会了。” 但是巧玉的兴致勃勃遭了春草这盆冷水,面上已经凉了几分。听夏枝这般圆场,勉强挤出笑,又躺下了。 美玉想着自己自小不比巧玉灵性,于是也有些怏怏地,唯恐愚钝学不好。把书还给夏枝,说道:“小姐回了丁家,以后怕都不得闲了,我们又怎能造次。”说着拉住夏枝的手,乌黑的眼睛里满是希冀,“不过夏枝姐,我听过佛主割肉喂鹰的故事,这本经书里讲的又是什么?是那尊菩萨?” 夏枝呆了一下,回答:“是孝子目连救母的故事。他是佛主释迦摩尼的弟子,生性孝笃重道,但是他母亲却是个毫无仁慈的人,喜食牛羊牲畜,死后被打入了饿鬼道。目连不忍母亲受难,在佛主的指点下于七月十五建盂兰盆会,让母亲得以吃饱转世投胎……”她按着当初丁姀说时的口吻慢慢叙述,讲到这里时,声音却渐渐弱了下来。 美玉推推她:“夏枝姐,怎么不说了?” “啊?呃……”夏枝阖上经书笑得不是很自然,说道,“没事,困了……咱们也该歇着了。” 被夏枝这么一说,美玉也觉得自己的一双眼皮发涩,就松手说道:“是啊,不知不觉这么晚了,是该睡了。” 春草留了个心眼,眼看着美玉爬到巧玉身边钻进被窝里,就悄悄拉住夏枝的袖子向她使眼色。 夏枝正打算吹灭蜡烛,回眸见春草那双探问的眼睛就知她想问什么,但此事不好乱说,就连春草也得瞒着。于是笑了笑,向巧玉姐妹俩努了几眼,轻轻摇头,借机糊弄了过去。 春草想巧玉俩姐妹都在,有秘密当然不能当着外人说,更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不禁雀跃起来,满脸涨红。 “呼”一声,夏枝吹灭蜡烛,两人摸索着上床躺到一处。 夏枝睁着黑洞洞的眼,听到春草不一会儿就响起了均匀的浅鼾声,就微微发笑。适才给美玉重复目连救母的故事,她才懂得丁姀给她这本经书的缘由。救母救母,这么易懂的回答她却没立刻就明白过来,八小姐是站在三太太这一边的。由此一来,她们可得时时刻刻警惕着二房的举动才行啊。这一想,她就决定明天一得闲就偷偷去会会以前在二房的姐妹。 第12章 我有张良计 丁姀这一夜辗转反侧几乎没睡踏实。天知道为什么才回丁家的头一夜就发生了这么多事。她本是个不贪眠的人,可卯时的时候就是死活起不来。 夏枝美玉两个人端来热水漱盂在一边喊了老半天,她才朦朦胧胧地醒转,下眼睑底下一层青影。 美玉慌忙将水盆往桌上一放:“这可不好,奴婢问厨房去要几个鸡蛋来。”说毕就闷着头跑出去了。 夏枝拦她不及,只能由着她去。自己扶丁姀起身,先挑了件杏红对襟里袄配白青色刻丝棉坎肩,玉色宽褶棉裙,桃红绣鞋,在她怀里又塞了条绿绸绢子,说道:“昨天那条绡帕在三太太手里,今天就用这条吧。” 她是想丁姀素来不喜欢大红大绿的,衣服鞋袜俱都淡雅,所以怕这条绿色帕子不合她的意。 丁姀会意,拿帕子出来放在鼻翼下闻了闻,笑眯眯说道:“这条也好,都是你裁的,哪样都好。” 夏枝嗔笑,又转过神来问丁姀:“小姐,昨夜您没睡好吧?” 丁姀笑了笑,在梳妆镜前坐下:“也不是。大概认床吧……” “您就别瞒着奴婢了。”夏枝递上青盐,待她擦了牙又递漱口水,用漱盂接着,一边说道,“其实奴婢也没睡踏实。小姐……您的意思,奴婢明白了。” 丁姀小口吐掉漱口水,抽出绿绸帕掖嘴,莞尔笑道:“那你也跟我一样是认床了?呵呵……不过以后可真得早点叫我才行,不然无缘无故旷了晨昏定省,只怕外头有闲言碎语。” 夏枝点点头,又放下漱盂,绞出热烘烘的巾帕让丁姀擦手擦脸,突然想到昨天夜里巧玉两姐妹要学识字的事情,就说道:“小姐,奴婢觉得跟了小姐您是奴婢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了。” 丁姀抬眼:“哦?”夏枝可是一万年也打不出个马屁来的,今天怎么忽而这么抬举她了? 夏枝拿来桃木梳为丁姀编发辫,一边就说到了昨夜美玉巧玉如何羡慕她跟春草识字之类的云云。丁姀听着听着就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笑着道:“这有何难,但凡她们真心想学,也可以问你们两人,若你们也不认得的,再来问我就是了。” 见丁姀答应,夏枝连声笑谢:“奴婢代她们先谢谢小姐,等下就告诉她们去。” 夏枝跟巧玉她们相处融洽,让丁姀稍觉欣慰。转首又看铜镜里的桃脸,眉似春山含黛,眼若秋水带音,鼻如悬胆笔挺,香腮点脂藏水,真正个活脱脱的妙龄少女。她想到才昨夜打过照面的五小姐丁婠,虽不是一对父母所生,姐妹间却也有三四分相似。不过丁婠自小在丁家里,又比她多了几分小姐的仪容姿态,且长她一岁,更是风姿绰绰之年。窥一斑而知全豹,丁家姐妹的容貌即便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如此在容貌上平分秋色,不足为长,站到一处倒反而没什么特殊的了。 夏枝利落地把丁姀编好的头发攥到顶心,方想起个髻用步摇簪住,就听屋外美玉喊了一声:“芳菲,你一大早的怎么在这里?” 听到“芳菲”这名字,夏枝的手一松,那些发辫就又统统滑了下来。 丁姀也随之站起身,望过夏枝一眼:“方才——是听到美玉喊芳菲吗?” 夏枝手心里沁出了汗,一把桃木梳捏得湿出了水纹,说道:“八小姐,咱们得做好准备,看来是二太太过来了……” 话音渐弱,就听外间有开门的声音,接着是垂帘掀起的碰撞声,与轻微的脚步声夹杂在一起,仿佛就是这个时候两人不规则的心音。不一会儿美玉就带着个着绿绸袄的丫鬟进来,在丁姀面前敛衽:“给八小姐纳福。” “……”丁姀将芳菲打量了一遍,见她始终面腮带笑,也不好意思再这么提防着人家,就微微笑着问,“你就是二伯母屋里的芳菲吗?我听美玉说起过。” 芳菲点头:“奴婢正是。” 丁姀右手往近旁的一个绣墩一摆:“坐吧,吃口茶。” 芳菲摇头:“不了,二太太正过来呢,奴婢只是来向三太太禀报一声,不妨竟然听说八小姐回来了,就想着过来问安。” 丁姀心底讶异于芳菲竟然会背着二太太给她放风,怕这都是看在美玉面子上的。果然芳菲话落就有意看了美玉几眼,掩帕笑道:“奴婢也该去迎二太太了,这就告辞吧……” 丁姀心有感激,就让美玉陪着芳菲一道出去,自己则让夏枝继续收拾头面。 夏枝紧住眉头,对芳菲的通风报信也十分意外,但见丁姀不慌不忙的,自己虽急,倒也不好意思表现出来了。重新拿稳了桃木梳,把那些发辫统统拆了,改了个垂侧留小辫的少女髻,再细细用一条柳色丝带扎住辫子,显得清新但又稚气未脱。 丁姀在镜前夹住那股发辫,嘴里一抹柔笑,夏枝的心思转地是快,立马给自己换了个发型,免得二太太真见了她就立刻视她为头号劲敌。若然看到这么副黄毛丫头的打扮,倒不会放在心上也说不定。 接着又把那双桃红绣鞋换成了双靛青棉鞋,外头的坎肩给换成了一色素背子,下身玉色宽褶棉裙也换成了草绿的。这么一改头换面,又是活脱脱一个藏头缩尾未见过世面的小门小户之女。 两人收拾停当,方相视着发笑,虽然仓促,效果却不错。 正想过到正屋去给文氏请安,张妈妈的话音却已传了进来:“三太太您别急,二太太没事一大早的怎么会上咱们的院子里来,兴许是美玉那小丫头胡说的。” “美玉胡说,难不成连芳菲也是瞎起哄的不成?她分明是冲着姀姐儿来的……”说话着外头就响起了拨帘声。 丁姀忙带着夏枝一起出去迎,看到文氏铁青的脸,心头不禁都被蛰了一下。 “娘……怎么您上我屋来了,我正打算去您那里请安呢!”丁姀装作什么事都不知,上前低身欠了欠。 文氏一路直往罗汉床坐下,攒眉看到丁姀的打扮,眼中起伏不定了一会儿,再又别开了眼:“小姀,这六年,你委屈了。” 丁姀摇头:“娘您怎么又说起这些话了。” 文氏抽出绡帕掖住眼角:“娘也不瞒你说,你二伯母现正在来的路上,想必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你这么个大活人,她若存心要找也不难。娘只求你,待会儿你二伯母要你做什么事情,你都顺着她些,其他的,为娘来想办法。这辈子,娘是死活都不会把你送回掩月庵去了。这等混账事,挨了六年也该够了!” 丁姀上前给她拍背:“娘,您放心,二伯母当年说的三年孝期,现延长到了六年,若再延长的话,一来不在理上,二来她也难再有何说辞,第三她今朝有违自己亲口说的话,日后也不好服众。二伯母不会这么糊涂的!” 文氏一抬头:“在理在理,你说的在理。她是个何其精明的人,断然不会给自己找麻烦……”又怔了一下,狐惑道,“那她是来干什么的?” “娘,咱又不是仙人未卜先知,等二伯母来了咱不就知道了吗?” 文氏想了想,还是觉得此事实在太有风险:“若被你二伯母看见了你回来……” “纵然是要见的,何不大大方方光明正大地见呢?”丁姀微笑,“我既是丁家女儿,又还未出阁,自然要在父母跟前行孝。” 文氏恍然,丁姀这是在提醒她,父母在不远游,如果二太太执意让丁姀再回掩月庵,这就等同于迫使丁姀不孝于先,她哪里还有资格再去给丁荣海抄经书啊! 丁姀见文氏终于明白过来,就示意夏枝去端早饭,就算挨打那也得有力气撑才行。一边又问文氏:“娘用了早饭没有?要不在女儿这里吃些?” 夏枝听了丁姀这番说,提了半天的心也总算回了原位。不过张妈妈总有意无意地睃她几眼,她就觉得犹如在身上放了几只跳蚤似地,随时会咬她一口。她转身拨帘出去,看到美玉在帘边急得团团乱转,碰巧巧玉跟春草两人也端着早饭跑进屋,一路上奔地碗响碟震,乒呤乓啷的。 “怎么了这是?”她狐惑。 第13章 二伯母 没等春草开口,巧玉率先嚷道:“不得了了夏枝姐,二太太过来了!” “到哪里了?”见她们这般急,夏枝的声音也不由起颤。 “都过穿堂了,我跟春草方才险些撞了个正着,这会子想必都快近院门了……”巧玉说地急跺脚,捧盒里的碗碟又是一阵响。 “别毛躁,把早饭端进去,三太太也在这里呢!咱们先听听三太太、八小姐怎么说再毛躁不迟。”夏枝当即把三个人都拉进了小宴息处。 乍见一团人影撞进来,本就心怀鬼胎的三太太浑身猛地一颤,见是丫头几个人,立刻黑起脸:“做什么?咋咋呼呼的。” 几个人赶紧挨近丁姀,巧玉捧盒里的碗碟就响个不停,浅绿色对襟里袄的领口都湿了一圈出来,被文氏一吓更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二太太……三太太来了……”一想不对,又改口道,“三太太,二太太过来了……” 文氏白了她一眼:“我知道。” “呃……”巧玉讨了个没趣,半截哑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夏枝方替巧玉解释:“三太太,巧玉的意思是,二太太已经到门口了。” “这么快?”文氏“噌”地起身,脸上黑白颜色上下蹿嗦几回,指着夏枝几个说道,“赶紧,把东西都摆出来!” 夏枝立刻会意,接过巧玉手里的捧盒,开了盖就跟春草两人利落地把早饭摆上桌。 文氏又道:“张妈妈,你去外头瞧着去。” 张妈妈压首:“是。”就押上夏枝出去了。 夏枝不妨张妈妈会逮她,匆乱间只来得及看一眼丁姀,就被拉出了屋。 丁姀暗吃一惊,但未动声色。直等文氏说了一句:“小姀,你坐下吃点吧。”才款款落座,不过灌下几口米汤的时间,张妈妈的福礼声就传了进来:“二太太,奴婢给二太太纳福。” “张妈妈多礼了。”二太太吴氏应道,“你们三太太可起了没有?” “起了,不过不知道二太太过来,现正用饭呢。二太太,您吃了没?” 二太太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只听旋即她又“咦”地一声:“这丫头似乎在哪里见过。” 丁姀手里握的青釉碎纹粥匙油然发紧,怔然望着那道乌木珠垂帘,木珠颗颗滚圆静止,似一道形同虚设掩人耳目的屏障,同时弥漫着一股危险,好像二太太随时能轻而易举地拨开那重障碍,进来居高临下地睥睨她们。 渐渐地,粥味在嘴里淡融隐没,她知道二太太看到的是夏枝。张妈妈把夏枝一并拉出去,无非是想二太太把火气先往夏枝身上撒一通,而后到她这里的时候,母亲也就能扯这桩后腿,替她讨饶了。 可怜夏枝进退无路,只得迎到二太太跟前跪下:“奴婢夏枝,给二太太纳福。” “夏枝……”二太太的情绪却无半点起伏,言辞语句依旧四平八稳,蓦然一笑,“昨夜里淳哥儿拿回来串五眼六通,我还当是孩子自己家里带过来的,没想到是姀姐儿回来了。” 此话一出,屋里的文氏当即就坐不住了,飞快起身:“姀姐儿,你跟我出去。”说着已经快步如飞打起了帘子。 丁姀的脸色也变了不少,心中汹涛不止。母亲的伎俩在二太太面前不堪一击,无论是昨夜让张妈妈把淳哥儿偷偷放到二房正屋附近还是夏枝的突兀出现,这些都瞒不过二太太的眼睛。这么看来,打从淳哥儿失踪再看到五眼六通,二太太其实早就知道自己回来的事情。她昨天按兵不动,今天又一大早就过来,似乎更像是掐算好的时间一样。不给她们商量对策的时间,不容她们有任何接应的准备。只不过她料错了一步,芳菲竟然会偷偷知会她们。 “小姀,别愣着呀!”文氏急道,在垂帘内外走来走去。 “嗯。”丁姀提裙起身,几个丫头服侍着两人快快出了屋。 院子里,夏枝还跪着,听到身后声响不觉抓起手下的一捧枯草,整个人都因为紧张而绷成了一张弓。 丁姀低着头小心跟在文氏身后,直到文氏驻步,说了句:“二嫂,乌漆抹黑的冻天,日头都没出来,你怎么就过来了?也不派人事先知会一声,我好叫人煨姜水等你。” 二太太脖子间的那圈翎毛围领子藏住了她的半个下巴,说起话来的时候,细柔的鹅黄绒毛就随着下巴上下而浮动。她目光精神十足,一张朱唇在半黑的晨曦里就像抿成了刀锋,笑说道:“卯时不到家里就上灯了,你还怕我摔着不成?倒是姜水,让人煮些来才是正经的。” “那就去屋里坐吧,等下一起喝。”文氏附和,就命了个婆子去煮姜水。 一群人于是都往正屋过去。丁姀跟在两人身后,四下里打量一周,发现二太太只带了一个婆子两个丫鬟,却不见给她们通风报信的芳菲人影。 美玉似乎也发现芳菲不见,掐着春草的胳膊小声问:“芳菲该不是被二太太发现了吧?” 春草说道:“不知道,阿弥陀佛,但愿不要。” 丁姀撇过头,竖起食指示意她们别造次。现在她们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能顾得上芳菲么? 两人面面相觑,死闭住嘴巴不再细语。 前头的二太太与三太太正也说话,似乎并未听到美玉春草说的话。二太太慢悠悠地说道:“昨夜里找了半天淳哥儿,结果他自己回来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三太太虚汗连连:“这算什么奇怪呢,兴许是淳哥儿自己认得路。” 二太太斜眼过来,却半天没说话。三太太正怕她扯到丁姀头上去,不料二太太却只字不提,又扬声笑道:“兴许是呢,咱们淳哥儿可是信国公府里头出生的,信国公府何其大,怎么是我们这小门小院的比得上的呢。要说这才是淳哥儿的聪明之处,不光是自己回来了,还恰巧捡了姀姐儿的手珠。这么贵重的手珠,若教别人捡了去,苦玷污佛香。” 这话就慢慢绕了过来,三太太小心赔笑,说道:“这也是舒小爷身家尊贵,才与佛有缘。” 二太太就略带讥诮地发笑:“哦?这么说来也是了。这手珠原是让弟妹你赠给姀姐儿了的,怎么这么不小心给落到别的地方了呢?听你方才说来,倒可能是姀姐儿的身子不够精贵,受不住这层佛光。” 说这话时,一拨人簇拥着打前两个已然进了正屋。三太太让了座,心中擂鼓直响,不知道二太太说这话是怎么个意思。既然说姀姐儿身子不够精贵压不住佛光,是不是就代表着她也不打算让女儿再回掩月庵去了呢? 她倒是不在乎姀姐儿现今的身子是否精贵,但能把她从庵院里彻彻底底地拉回来,她就阿弥陀佛了。 两位太太在填漆床上落正座,丁姀尾随其后,也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丫头们奉上茶汤,三太太就掀起茶盖打算拨凉。二太太面无表情地说道:“撤下去吧,咱们不喝茶,待会儿就喝姜水。” 三太太一听,拿茗碗的手就颤了两下,不安地放回床几上。丁姀愣了愣,也放下茶,规规矩矩放到丫头捧的漆盘里。 屋子里约莫十几个人,一下子俱都敛声屏息,丫头几个上前立刻把盖碗收走。那下去煮姜水的婆子正好捧着姜水进门,丫头们一下松口气,把三碗姜水一一分到三个人面前。 二太太抽出怀间绫帕举碗抿下一口,擦了擦嘴:“姀姐儿……”三字落定,有意停了下来。 正低头喝姜水的三太太一口水噎在喉咙里,拼命咳喘起来:“咳咳咳……”姜水又烫又辣,咳得她抓心挠肝地险些掉下眼泪,慌忙用绡帕掖拭眼角,紧张地边看二太太。 第14章 代价 二太太笑了笑:“弟妹,你用的是老姜吧?” “呃……”若比谁辣,文氏哪里能跟出生名门望族,自小跻身太太奶奶队伍里的二太太吴氏相比。这话分明是在向三太太耀武扬威,姜是越老越辣,她文氏算个什么东西? 三太太脸上阴晴不定,更不敢去瞧丁姀,怕把注意力引到她身上去。 “二伯母,用来驱寒,自是老姜再恰当不过。”丁姀微笑着说道,把手里头的姜水喝得只剩下了个底,姜黄色的水在碗底还沉着几丝姜皮。 三太太闻言瞪了她好大一眼,怪她不在这个时候安安静静喝她的姜水,偏出来当出头椽子,这不是引火上身吗? “嗯。”二太太扭头放下手里的盖碗,对丁姀正色,“姀姐儿也快十五了吧?” 丁姀起身到二太太面前敛衽:“方才不及拜见二伯母,是侄女儿年小,不懂事,望二伯母别怪罪才好。” “十五,也不小了。”二太太颇不以为然,状似无意地道。 丁姀依旧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二伯母,侄女儿才刚过了十四呢。”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丁姀这副样子,愣是二太太有意要抓这把柄也不再好意思。于是也懒懒地一笑:“是了是了,你是小,个子也都没长足,你五姐七姐她们早就亭亭玉立的了。” “是呢,”丁姀回到绣墩坐下,“不过我刚回来,还并未见过两位姐姐。” 二太太的细眉就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随之问道:“你五姐昨晚不是来过的吗?” 丁姀“啧”了一声:“我倒给忘了,是来过。”只是这一问,她就知道五小姐丁婠在昨夜确实去过二房院里,可却不知道她回来的消息究竟是丁婠走漏给二太太的,还是二太太自己从舒淳身上晓得的。 二太太掖帕似笑非笑,突然又转了话题:“姀姐儿年纪轻轻记性却不好,我问你,你往年抄的那些经书,可记下了多少?” 乍一问到这桩事情,三房这边的人个个抽了口大冷气。文氏更为不安,慌忙端起三太太的那碗姜水要作解释,就见二太太的手已经伸了过来,竖起手掌一挡,压住她的手,半眼瞧她,半眼又瞧丁姀,微微笑道:“不喝了,待会儿妘姐儿回来还得喝,我的肚子可受不了。” “妘姐儿今天还过来?”三太太原本是想丁妘起码也得隔个一天才再回过来,需知要她亲自去接待的客人,定是侯府的什么人,在姑苏城住个一两天也是正常。怎么想丁妘竟然这么快就又回丁家了……她的心顿时被搅和地一团乱。 丁姀也微微愣了一下,稍后想了想,这也在情理之中,舒淳还在丁家呢,这信国公府的宝贝但凡出点差错,可是连丁妘自己都会被牵连的,她能不急着回丁家来亲自看着孩子吗?昨天夜里在路上擦肩而过的时候,张妈妈还以为丁妘一去不复返了,后来知道淳哥儿的身份才安下的心。所以,也因为是这样才敢说那番话给夏枝听。 二太太点点头:“是啊,昨天夜里打发人来送的消息,说今天中午就回来。” “可是来接淳哥儿的?”三太太不禁性急。要知道丁妘好不容易回娘家一趟,赵侯爷家的那门子事情可都靠从她嘴里打听出来才是真正可靠的。 二太太却没就这个话题说下去,只是对身旁一直静静立着的老妈妈努了个嘴。那老妈妈就低应一声,几步到丁姀跟前,摊开手掌心,露出那串棕褐棕褐的五眼六通手珠。 三太太这时候哪里还顾丁四小姐丁妘的事情,触电似地咬住手里的绡帕,瞪圆眼睛直勾勾看着老妈妈。 丁姀也渐渐起身,从老妈妈手里拿起手珠,不解地望二太太。 二太太似乎对她们这一连串的反应极为受用,笑得较刚坐下时更加不屑:“方才你娘一提我倒是给想起来了,手珠我从淳哥儿那里给你拿了回来,以后可得管好了,若再丢一回,可不是那么便宜就能还你的了。” 丁姀佯作战战兢兢地收下,心中却不禁有了个大疙瘩。二太太这般顾左右而言他,是在暗暗里吊母亲的胃口,待到母亲按耐不住时,她就能立马洞悉母亲接自己回来背后的动机了。 其实这并不用费心去猜,二太太的目的显然并不止于此。 “刘妈妈揣了这个东西一整夜,连觉都没睡好,生怕院子里出什么事。”二太太接着说道。 三太太听不明白:“五眼六通虽也值几个钱,但也不至于惹来不孝之徒吧?” 二太太瞥了她一眼:“弟妹你是糊涂了吧?姀姐儿当初为什么上山?今朝无缘无故地回来,刘妈妈是怕老太爷一不高兴起来,祸及咱们呐!” 把整整一个丁家的祸福与否都压到了丁姀一个人身上,而且是以如此荒诞的理由,但是在场的人却愣是没有一个敢吭一声。丁姀不知不觉握紧了手里的那串手珠,身边的春草早已经满头冷汗。 这才是今天她过来真正想触及到的话题,兜了老大一个圈子,先令人差点以为她不会计较了,可孰知她们都太乐观了。丁姀也有些没底,自己帮母亲想的法子,到底能不能挡住二太太的这张嘴? 三太太的脸色已经发白,看了一眼丁姀,低声说到:“二嫂,姀姐儿也不小了,何况你说六年……六年也过去了……俗话说父母在,不远游,眼见我跟老爷都已经是这个年纪,煦哥儿又还小,总得有个贴心的在旁才成啊。” 二太太听完忽露诧异:“弟妹说的是什么话,我又不是母夜叉,能有那么蛮横不讲理的吗?姀姐儿是不小了,我前几天就在动心思让她回来呢,可巧你比我走前头去了。” “呃?这……”三太太显然懵了。 刘妈妈搭腔:“三太太,恕奴婢多嘴说一句,二太太前些天思量四小姐快从盛京到家了,就想着自打办完四小姐的喜事,她们姐妹几个就没聚了。四小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一家子热热闹闹地吃一桌岂不好,于是老早动心想跟三太太您商量呢。” 主仆两一席话倒把丁姀母女弄得很是不懂礼数规矩,擅作主张。这么一顶帽子扣下来,丁姀光光想想都觉得不安。 然文氏脑子里转悠的却是,丁姀以后都不用回掩月庵了?! “我看你是真正糊涂了!”二太太收起笑忽而板起脸孔,指了指三太太,“你要知道,向来都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咱们姀姐儿上山的时候是三跪九叩上去的,下来岂能就这么随随便便没有诚意?”说着往西天合掌拜了拜,“老太爷哟,姀姐儿年纪小不懂事,您可千万别怪她呀。您若是有气,媳妇儿替您罚了她就好。” 这都几年了,要真有六道轮回之说,祖父这会子只怕已经跟淳哥儿差不多大了。丁姀在心里冷笑,原来是挖了个大坑在这里等着她呢!幸亏方才吃了几口饭,要不然还没力气听她这么絮絮叨叨地兜圈子。 三太太听得腿直发软,央道:“这哪里能怪姀姐儿,这是我这个做娘的做的不当。二嫂若是要罚,也该罚我才是。” 二太太叹了口气:“需知老太爷在世时是个极为公正之人,怎么会不分青红皂白,任意牵连旁人呢?你虽为姀姐儿的母亲,可腿脚是长在姀姐儿身上的。她但凡懂些道理,就该死活不回来才对。我就说啊,姀姐儿啊,你这些年的经书可是白抄了,佛祖教的道理,你可是一条都没印到心坎里去呀。” 三太太还欲再解释,丁姀不忍母亲再失身份求二太太,当机立断地跪到二太太跟前:“是丁姀没有瞻前顾后为丁家考虑周全,二伯母,您罚吧,丁姀当领。” 第15章 上刑 丁姀才跪下,屋外就拱进来好几个粗腰壮胳膊的老婆子,黑压压一片挡住门外才刚破晓的日光。 三太太惊慌地起身,这才恍然,二太太她是有备而来的,她哪里肯轻易放过丁姀。一扫进来的几个人,皆是丁家出了名的悍妇,手板宽,下手重,抡起胳膊来个顶个的响当当。 二太太在填漆床上交起腿,剔着小指指甲,连头都没抬,就对那些婆子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是打人的一副好手,可是八小姐不比别人,身子骨比五小姐不足,比七小姐有余。你们自己心里就掂量着分寸,别打重了,可也别轻了,省得有人说我徇私不公的。” 几个老婆子在门口站成一排,一起低头应道:“是,二太太。”话毕其中两个就箭步上前,抡圆胳膊把跪在地上的丁姀不由分说地架了起来,倒着拖出屋去。 夏枝春草两个想拉不敢拉,看着丁姀被拖走,四只眼睛血红。美玉已经小声啜泣,被巧玉使劲顶了下胳膊方才止住不哭。 二太太拖了长长一口尾音,慢条斯理地把剩下的姜水喝完,擦好嘴,对三太太说道:“弟妹,咱们也出去吧,若不在旁看着,省不得那些婆子按下坏心眼。若把姀姐儿打坏了,这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三太太忙点头,急得立刻就要抬脚奔出去。二太太咳了一声,长眸斜扫自己的脚背,三太太只能怏怏地靠后,等二太太上前走了,她才慢慢跟上。 夏枝拉着春草,伴美玉巧玉紧随其后,再是张妈妈后知后觉地奔上来去扶三太太。三太太狠狠瞪了她一眼,而后在她耳旁小声说了句什么,待出屋后,张妈妈就沿正屋墙根,悄悄闪进了去往后屋的夹弄里。 夏枝察觉,就知道三太太是让张妈妈去拉三老爷过来说情的,所以心也跟着急盼,巴巴往那条夹弄望。 丁姀已经被架到了条红漆边金的春凳上卧倒,两个婆子从腰里抽出条两根大拇指粗的麻绳要把丁姀绑在春凳上。三太太遏制不住“啊”地一声,扒住二太太的胳膊:“二嫂……怎么能给姀姐儿上绳子?” 二太太斜她一眼,已经有丫鬟搬出两张圈椅摆到丁姀正对面,她挑了右边的坐下,又朝左边那张努嘴:“若不捆着她,我怕她吃不住滚到地上去,还得费力再抬回去,岂不是苦苦折磨她么?” 三太太哑言,鼻骨里酸出了陈醋似地,忍住眼泪,双眼通红,在二太太旁边坐下。 丁姀的手脚继而被麻利地捆住,春凳凳面底下与四脚相交的死角都按有倒钩,绳子拴在倒钩上结结实实,即便是个猛汉拴在那上头也挣脱不开。堪堪一具薄柳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三房的人无疑心寒到极,为丁姀捏起冷汗。 春凳两旁各立一个老婆子,手上支着跟她们胳膊肘差不多粗的木棍,等待二太太下令。那边张妈妈惊慌慌地从夹弄里钻出来,脸色灰白。 夏枝往后瞧了瞧不见三老爷,心里“咯噔”一下就凉了。 张妈妈默默站到三太太就近处,三太太就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念“阿弥陀佛”。 二太太此刻脸色凝重,仰头看天色似乎不早,不宜再耽搁,于是说道:“别愣着了,外边冷,把三太太冻着了不好,把八小姐冻着了更是错。你们打吧,打完就把八小姐抬进屋去。” 这随意的一道令,让三太太如坐针毡,在二太太眼里的芝麻到她眼里那就成了西瓜。丁姀但凡有些三长两短,她文氏这辈子也就算到头了。蓦然,她想起了昨天夜里三老爷打丁煦寅的时候,那一阵阵鞭响擂天自己却无动于衷,转眼间是不是就报应到自己女儿身上了? 三太太心里直怪自己不该借着要除秋意的由头去使这等心眼,这现世报来得实在太快了。 丁姀在春凳上动动手脚,果然被绑地纹丝不动,不禁也有些虚软。毕竟是实打实的大棍子,打上个十下都能让她痛上半月的。二太太究竟是要把她打到什么程度才算个了解呢?若只是受完这个罪她自此不来为难就罢了,但是傻子想想也知道,狗的一辈子是改不了吃屎的。 她握紧了粉拳,但面上只对着三太太温笑:“娘,就几棍子,我吃得住。” “姀姐儿……”三太太心里早已懊悔不已。若知道自己会落得个全盘皆输,还连累丁姀受此大难,她就是让她烂在掩月庵了也不让她回丁家来的。世上难买后悔药,她这回子连肠子都悔青了也于事无补。哽咽地说道,“姀姐儿,你要受不住就喊出来哭出来,这里没人会取笑你的。” 丁姀点点头,又对夏枝说道:“夏枝,借你绫帕用用。” 夏枝双手送出去。丁姀吩咐:“把我的嘴堵上。” “小姐……”夏枝饮泣,颤着手把自己的绫帕塞满丁姀的嘴。还未及放手,一边的棍子已经黑压压地落下,吓得夏枝“啊”地一声跳开,又想去护丁姀的时候,被后头两个壮实的婆子给拉住。 三太太当即捂住嘴,真后悔自己方才说的那句话。这院子里还有二房的人,只怕现在个个都在看三房的笑话,那些好嚼舌根的老太婆们铁定一转身就去四下里宣扬了。她还让丁姀要哭就哭要喊就喊,可不是自打嘴巴吗? 丁姀眼望着三太太这副模样,起初还觉心口酸酸的,可是两三棍子相继下来的时候她就没这多余的心思去考虑这些了。两臀先是痛,是沿着皮肉一下子钻进骨子里的痛,而后就是火辣辣的像在屁股上烧了把火,她反射性地收腿要躲,可是两只脚早被拴在了春凳上,纹丝不动。她挨了不出五六下就滚滚地淌下冷汗来,汇聚在鼻尖像是刚有人往她脸上拍了捧水似地。 春草心里恨恨诅咒二太太:“个老妖婆子,当心四小姐生儿子没屁眼!” 夏枝难受地别过眼,泪睫朦胧间忽然看到夹弄那头站了个人,才擦掉眼泪定睛去看,就见那人已经躲回了夹弄里头去,不过一张素白的绢帕却不小心落了下来。她被那人影触到,有些发愣,直到棍子“噼里啪啦”的声音越急越密地在耳畔回响时,才回过神,看到丁姀嘴里塞的那块绫帕已经隐隐透出了一股血水。 当即大叫一声:“不好了,八小姐咬舌了……”整个人已经顾不得面前拦人的婆子,扑到丁姀面前去把那块绫帕拉出来。 只见一张帕子血淋淋的,当时就骇住了下手的两个婆子,棍子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再落下去。 二太太嗖地站起来,仔细看看丁姀,亲自伸手在她鼻翼下探了探,松下口气,又不紧不慢地说道:“多少下了?” 两个婆子收回大棍,回道:“回二太太,恰好二十九下。” 二太太眉头虚皱:“余下的一棍就免了吧,把八小姐抬进屋去,再请个大夫看看。” “是。”老婆子们应道。 丁姀此刻半个身子都在火烧火燎,她只无意识地扳紧春凳,让两个各自抡了十几下大棍的老婆子竟然硬扯不下来。所以只好连春凳一起抬往抱厦去。 春草跟夏枝慌忙跟上,后头美玉拉着巧玉也急不可待。一群人正往抱厦赶,张妈妈高喊一声:“三太太……”琴依、重锦两个丫头就立刻扶住文氏,但已然晕厥了过去。 二太太这时扬了扬手:“让大夫瞧完八小姐再顺道看看三太太。”又皱眉问刘妈妈,“现在什么时间了?” 刘妈妈从怀里拿出个崭新的堑金怀表,说道:“快巳时了。” 二太太面上就漫上一层不快:“这么晚了?妘姐儿怕是要过来了。咱们回去等着。”说罢就引几个丫鬟匆匆去了。 第16章 芳菲 丁姀半醒半晕里就耐着一股痛从两股上刺出来,好像不断有人往她屁股上泼滚滚的开水,烫得她想大叫想大跳,可就是醒不过来。好不容易有些知觉,第一时间就想伸手去挠臀部。 夏枝赶紧拉住她的手:“小姐,抓不得……” 春草正蹲在床内侧替丁姀撒凝血药粉,见丁姀醒过来就让美玉端药。巧玉拉了美玉一把,说道:“小姐的舌头咬破了点,药该再凉凉才能喝,不然不好入口。” 春草咕哝了句什么,就又埋头撒药粉。 丁姀迷迷糊糊里听了这几句,也才发觉自己的舌尖麻痛,慢慢地就清醒过来。茫然扫视自己的起卧室,夏枝在她正对面为她拆衣料,把被绳子勒出血的伤口小心处理过。美玉则在屋里起了个小药炉,上头“咕嘟咕嘟”架着个土红泥瓦的药罐,药味冲鼻,熏地连夏枝身上都有层药腥味。巧玉剪着一堆白纱布,显然是为她裹伤用的,她剪几刀就往自己这边瞟一眼,也不知道是在不放心什么。 这个时候竟却不见文氏,丁姀仰起头再将巴掌大的地方扫了一遍,问夏枝:“三太太呢?” 夏枝动动嘴角,把丁姀的头轻轻拨回去:“三太太在屋里,您放心小姐,三太太没事。” “二太太走了?” “嗯,早走了。” 丁姀这才“咝”地吸进去一口凉气,在胸腔里囫囵一圈暂时催散浑身火辣辣的痛楚。她安安分分趴回枕头上心有余悸,看屋里的几个人也都依旧是愁云惨雾的,不禁淡淡扯起抹微笑:“雨过天晴了,你们还愁眉苦脸做什么?” 春草鼻子一酸,手上的就没顾住,捏在掌心里的药散“扑”地全部撒到了床单上,又气又急:“瞧我这手笨的。” 丁姀笨拙地侧转身子,看到茉莉花色床单上都是药粉,就笑道:“还是你聪明,这样我滚一圈就上完药了。”说完,屋子里却没个人捧场被逗笑,她心里不是滋味,“我好好的,你们也别这副哭丧的嘴脸了。若我有一天真的被打死了,你们再这样倒尚可。” 夏枝连忙“呸呸呸”地:“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小姐您赶紧呸几声。” 丁姀眉梢一挑:“我人还活着,你们就摆给我这副脸色,若我真死了,你们不得呕出几斤血来罢休啊?” “还说!”夏枝捂住她的嘴,忍不住笑起来,“动都不能动了,还说这些晦气话。” 春草趴在床上拨弄那些药粉,抬头往丁姀努了一眼:“小姐您就只顾逗夏枝,我这里快被药粉给熏死了。” “呸,死死死的,小姐是被打糊涂了才说这个字,你又是怎么回事?”夏枝作势板起脸。 春草就嘻嘻笑着“呸”了两声,又道:“小姐,您看把夏枝给宠的,她都逮谁教训谁了。” 美玉在旁看得傻愣愣的,心中万分欣羡她们三人的主仆融洽。巧玉见美玉被迷了心窍,举起手里那把张小泉剪刀暗暗敲了敲她的手背。美玉狐惑:“姐,你怎么拿剪子戳我?” 巧玉差点没被气晕,“嗖”地站起来抱起那堆白纱就往外走:“这里头太挤,我出去剪。”说罢就要去。 丁姀叫住她:“巧玉……” 巧玉身子晃了两晃,已经到了软帘边才停下,转过身来问道:“小姐有何吩咐?” 丁姀费力地抬手亮亮自己被拆成布片的衣袖,微笑着道:“你瞧衣服都被夏枝弄成这样了,你去给我挑套好的过来吧?” 巧玉方才觉得心里那股不快好了些,就点点头,把纱布放到桌上,转身去木柜里挑衣服了。 美玉随即就把凉好的药慢慢端过来,说道:“小姐,药还是温温的喝下去才管用。您的舌头要紧吗?” 丁姀在嘴里卷了卷舌头,幸亏当时问夏枝要了张绫帕塞嘴巴,否则咬出血的就不止是舌尖一点点了。她笑着摇头:“没事,我能喝。” 才接过药碗喝下一口,外边院子里就掀起一阵喧闹。 有人道:“你们太太呢?” “在屋里歇着呢。” “是二太太让我来的,四小姐回来了,中午那儿摆饭,让你们太太小姐爷都过去。” 这显然是芳菲的声音,美玉伸直脖子看着大院方向。然问的可能是个粗使丫鬟,屋里的事情不大知道,于是只回道:“太太在屋里呢,芳菲姐还是自己去禀的好,我嘴笨,怕给说错了。” 随即便是两人错开的脚步声。 巧玉凉凉道了一句:“三太太气倒了,八小姐被打得下不了床,十一爷昨夜也吃了藤鞭,二太太这是派人来走过场来的呢,芳菲竟然也跟着装腔作势。”睃了美玉一眼,“让你素日与她远点,你就是不肯听。” 美玉小声咕哝:“芳菲不是这么的人……” 丁姀把巧玉的话听了进去,这才恍然大悟,罚她私自下山是假,不让她出去见丁妘才是真的。但是丁妘是二太太吴氏的亲生女儿,跟七小姐丁妙是嫡亲两姐妹,关起门来一家亲,若是丁妘只是一门心思想着把丁妙也弄进侯府去,即便是她丁姀去掺和一脚,也不见得能掺和地进去啊。二太太这是在担心什么呢?再说了,若比竞争力,丁婠更胜她一筹,怎么却不见她作弄丁婠去? 丁姀大概已能知道,自己回来的消息,究竟是怎么走漏到二太太那头去的了。 芳菲进正屋不一会儿就出了来,突然造访抱厦这边,在丁姀床头不住叹息。因她始终事先有过提点,几人也就没当着面冷下脸。夏枝亲自端了个杌子过来让她座,芳菲直推让了几下,才坐了半边屁股。低下头来问丁姀:“八小姐觉着如何了?” 丁姀始终笑吟吟地,不过脸色却苍白地可怕,点头道:“过几天就没事了。” 芳菲好像有点坐不住,说道:“二太太恰巧派奴婢去外头办事,才一回来就听说了此事。趁二太太派奴婢来传话的空挡才能来看看八小姐。哎……看八小姐这模样,想必是有好几天下不了床了。”一边低头怔看自己的脚尖,目光躲躲闪闪的。 巧玉捧过来一套衣服,就摆到芳菲眼前的矮几上,看了芳菲两眼又不声不响地继续去剪纱布去了。春草在床里侧抬头看了看,也低下头去。两人空前一致的态度。 夏枝怕芳菲尴尬,就顺手起了碗茶:“你一大早的赶来跑去,快喝点茶润润嗓。” 芳菲感激地接过,喝下一口,又跟丁姀说了几句,就告辞去了。 等芳菲一走,美玉就对巧玉说道:“姐,你瞧吧,芳菲还能过来看八小姐,她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巧玉冷笑:“偏我说的不对,等以后你吃了她的亏,回头别找我哭。” 丁姀微微笑了笑:“别说这些了,你们今朝都没吃过饭,说话也得有力气不是?去弄些吃的过来吧。” 春草跨过床,坐到脚踏上穿鞋,幽幽说了句:“我看那芳菲也不是什么好人。” 丁姀瞪她一眼:“还不赶紧去弄着,等吃过了饭,你们就去替我到柳姨娘那里跑一趟,去瞧瞧十一爷怎么样了。” 巧玉忙着起身:“我一起去吧。”就丢下一堆纱布,跟春草两个人出去了。 丁姀抿笑,昨天晚上两个人还似苦大仇深的模样,今朝因为她的事情倒同仇敌忾了。想想攘外必先安内,若能使巧玉、春草互相和和气气的,她这顿打倒也值了。至于二太太所担心的事,母亲所记挂的事,就统统暂且搁到一边去吧。横竖她现在也是走不动爬不了了,能做什么呢? 第17章 柳姨娘 春草、巧玉却在门外碰到了盘桓的三太太。三太太头束紫珠抹额,髻上盘鎏金嵌猫眼石大步摇,并绛红数枝宫花,身上穿了件点金线撒花袄,身边是张妈妈跟琴依两个人。一看就知道是去二房那里赴宴去的。 三太太看到春草两人出来,立即上前问:“八小姐醒了么?” 巧玉心思颇多,就知道三太太爱女心切,这回怕是因为连累女儿,故而不好意思进去见丁姀。于是亮声回禀:“回三太太,八小姐醒了呢,奴婢们正去张罗吃的。” “能吃了?”三太太吊的那口气微微缓下。 巧玉回道:“能,也吃了药,现在夏枝姐跟美玉伺候着。” 三太太兀自喃喃:“能吃了就好,能吃了就好……你们去尽挑好的给八小姐拿过来,让她好好补补元气。”又问张妈妈,“前年不是二太太赏下来一支长白山野参吗?你去拿出来,给八小姐炖了。” 张妈妈为难:“去年的时候七小姐咳喘,那参被二太太借走,还没还呢……” 三太太浑身一哆嗦,目光越渐黯淡,轻轻对琴依说了句:“走吧,快开席了。”就被琴依搀着离了如意堂的大院。 春草和巧玉对望一眼,不禁扼叹,随即也就往如意堂的小灶房去了。 丁姀模模糊糊也听了大概,闭了闭眼对夏枝苦笑。 夏枝知道大户人家的偏房不好做,丁姀投身不好,当爹的没给自己挣个端端正正的出身,也就让一家人陪着身份一降再降。虽然在她们做奴才的面前好歹是主子,可这个主子却当得一丁点都马虎不得。 丁姀扬眉甩去方才突如其来的一股心酸,捧起碗把因芳菲进门搁下的半碗药喝了,擦擦嘴,笑说道:“这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吧!” 美玉糊涂了:“什么螳螂什么黄雀?” 夏枝会意,对美玉说道:“八小姐说胡话,你别听她。” “对,胡话。”丁姀冲美玉眨了眨眼,问她,“美玉,你想学写字是吗?” 美玉来了精神,但想到丁姀现在这个模样,不禁又有些灰心:“小姐,您别说这话了,奴婢们就是嘴上胡乱说的,您别当真。” 丁姀拉来夏枝的手:“呶,把这个活老师给了你,以后我每七天检查你们的功课。” 美玉懵了半晌,才明白过来丁姀是让夏枝教她们两姐妹识字,登时高兴地一下扔掉手里扇药炉子的棕榈扇,飞奔着出去,边嚷道:“奴婢去告诉巧玉……” 夏枝忍不住捂嘴笑,忽然帘栊轻响,一角白衣翩翩挪了进来,便乍然僵住笑容:“奴婢见过姨太太。” 丁姀也吃惊:“姨娘怎么过来了?夏枝,快给端张圈椅过来。” 柳姨娘形容苍白,眼圈发黑,急忙上前说道:“不用忙了,我坐这儿就好。”就在芳菲坐过的那张杌子上坐了。手里一边拿捏着个枣红色的瓶子,慢慢说道,“我见美玉兴高采烈地出去了,是碰着了什么好事么?” 夏枝代答:“是咱们小姐让她学字来着。” 柳姨娘微微出神:“学字?”又轻哦了一声,“这院里,也只有八小姐是菩萨心肠了。” 丁姀跟夏枝对望,因为丁煦寅的事情实是母亲背后操控,心里原本负疚,现在又听柳姨娘这么一说,更觉得心虚。脸孔饧涩,半低下头不好意思深看柳姨娘。 柳姨娘自觉多舌说了这话,尴尬地发笑,把手里的枣红色瓶子递给丁姀看:“这是昨天晚上你爹拿给十一爷的药,我见你的伤口也应该差不离,就匀出一半过来……”话到此处,就没往下说。 丁姀示意夏枝收下,对柳姨娘赠药十分讶然:“我这里没大碍,倒是十一爷怎么样了?本来正想过去瞧他,谁知竟然自己也吃了棍子。” 柳姨娘见丁姀虽被打得下床不能,但口气还是如此轻松,眉头就微微拢起:“十一爷倒没什么事,老爷下手不重。” 夏枝想到早前丁姀挨打时在夹弄看到的人影非柳姨娘莫属,当时见她站在那里以为也是来看热闹的,现来送药才知道她也是跟三太太一样,只是敢怒不敢言而已。不管怎么说,总比那老半天了都不闻不问的三老爷好了太多去。于是接下瓶子,微敛衽答谢。 柳姨娘满脸不安,慌忙起身让夏枝别这么客气,又说道:“我出来这些时候,十一爷肯定在满屋找我了,我就先过去。待十一爷好了点,就带他来看你。” 丁姀目送着柳姨娘孱弱的身姿蹁跹出屋,蓦然叹出口气,夏枝就说道:“小姐,我看姨太太倒真正是个老实人。”把手里的药瓶子塞拔出来闻了下,就飞快盖上,欣喜地道,“小姐,是极好的金疮药。” 丁姀点头,张手要过来,想到这里头的药是父亲送给十一爷的,而自己躺在这里大半天了,却连父亲的半面都没见到过。回忆昨夜里他不温不冷的语气,心里竟慢慢泛出股酸疼。 夏枝也看了出来,抢过药瓶子随手往旁边的品字柜里一放,替她拉好被子:“小姐,别多想了。说不定三老爷是被什么杂事缠住了。” 丁姀俯卧在床,抱住枕头浅笑不语。 夏枝收拾掉剪碎的衣料,又伺候丁姀换上干净衣服,去厨房弄吃的三个人就捧着捧盒进来了。几人张罗着先伺候丁姀灌汤灌水,然后在床边设了个杌子,围在一起就着剩饭剩菜打发一顿。 吃了没几口,外边有人问:“八小姐在吗?” 吃饭的几个人忙都怔住。 外头的人又问:“里头有人吗?” 夏枝放下碗筷起身:“我去瞧瞧。” 巧玉拉住她:“是五小姐的人。” 丁姀正倦地半睡半醒,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丁婠的名字就一阵心悸地清醒过来,侧过脸问坐在脚踏上的巧玉:“是五姐的人过来了?你没听错。” 巧玉点头:“奴婢不会听错,是五小姐身边的君儿。” 既然是丁婠身边的人,现在该陪在丁婠身侧到二房赴宴才对,怎么转到她这里来了?丁姀不容多想就让夏枝去将人请进来。可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丁婠主仆三人,另一个是个名唤喜儿的丫鬟。 丁婠一见到脚踏旁边还未来得及撤掉的饭菜,就掩鼻笑道:“呀,八妹这就用饭了?看来来的不是时候。” 丁姀对夏枝使了个眼色,夏枝就跟春草两个人利索地收掉碗筷,让巧玉美玉带回小灶房去。又说道:“五姐,咱们未曾时常相处,你倒跟我客气起来了。夏枝,快抬圈椅过来,免得五姐真跑了。” 丁婠“咯咯咯”地发笑,几步过来就在她床边坐下:“不用了,天怪冷,这里暖和。” 丁姀低笑:“五姐怎么得空往我这里来了?” 丁婠惋惜地说道:“我昨晚才听说十一弟的事情,三叔下手怎么这么重?今早正打算过来的时候,又听说二婶在如意堂,我就想下午再来吧。可是不一会儿就听说了八妹你的事,我就纳闷了,八妹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家里一点动静都没呢?也难怪二婶生气。都是一个家里的人,八妹你要回来,怎么也不跟家里商量商量呢?” 几句话说地丁姀脸红脖子臊:“都怪我不懂事,才惹二伯母生气的,五姐你要为我去说说好话才是,让二伯母消消气。” 丁婠闻言,眼中飞快闪过一抹讶异,而后又似常态地拉住丁姀的手:“这可不用你说,咱们都是姐妹,我刚才就想过去跟二婶说的,可是你知道我遇见谁了吗?” “谁?” 丁婠冷冷一笑:“刘妈妈。” 第18章 自扣屎盆子 丁姀困惑:“在二伯母那里碰到刘妈妈,有什么奇怪的?” 丁婠眯起眼睛,目光变得专注起来,好像要从丁姀身上看出些什么。蓦然又笑了笑:“你难道不知道四姐回来了?” 丁姀恍然大悟:“啊?四姐回来了吗?我怎么不知道?哎……可偏偏我现在连步路都走不动,要不然也能见见四姐了。” 丁婠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下。早上听说丁姀被打得下不了床她还不信,现在看到了才知流言不假。也怪丁姀挑这个时间回来,怪不了令二太太妒疑了,才会使出这种手段,把这根幼苗扼杀在摇篮里,连如意堂的门都不让她出。相较之下,自己总算是幸运的。起先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二太太处心积虑阻拦她们去二房院里,昨晚不小心在二太太屋外听到了点东西,又碰了早上的钉子才知道原委。不过她并不欲告诉丁姀,所以也陪着长吁短叹:“是啊,不过兴许四姐会念着你,过来看你也不一定。” 丁姀点点头。心想道,丁婠昨天晚上就见过自己了,可却装得什么都不知道,不知是她心虚了还是如何。 两人心里各有一番计较时,软帘掀动,屋里又来了位稀客,一下子丁姀的小屋子里就显得十分狭窄逼仄了。刘妈妈自发地打帘进来,看到五小姐丁婠先是一愣,然后才老老实实给丁婠福礼:“不成想五小姐也在,真是难得的巧事。” 正说刘妈妈的时候她偏偏就来了,丁婠唬地登时从床上弹了起来,活见鬼了的模样。反应了须臾才讨好地上前去拉刘妈妈:“现在可没吹东风,怎么把妈妈给送来了。二婶屋里不忙么?” 刘妈妈发笑:“哪里轮得到奴婢插手啊,二太太都亲力亲为的。” 言下之意只是说丁妘今时非同往日,就连二太太都如此殷勤,她们这些人更得谨言慎行才对。 丁婠的笑容多少有点不自然,拉着刘妈妈的手也就松泛下来。 刘妈妈并不吃丁婠的这一套,挺直了腰板又说:“二太太让奴婢过来,请八小姐过去呢。适才还想来了如意堂再去大太太那里找五小姐,偏巧都在这里,可省了奴婢的脚力了。” 丁婠微怔:“我们也去?跟四姐一起来的不是还有……”连忙住嘴,似乎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忐忑地把目光遮到一边。 刘妈妈的目光斜向她,忽而“呵呵”一笑:“五小姐的耳目倒是通灵,是啊,四小姐的婆婆,赵侯爷府的大太太昨晚也到姑苏了,今天一早也就随四小姐到咱家来走走亲戚。听说了咱家姐妹几个,就想瞧瞧。” 丁婠整个人发懵,只惊无喜。呆呆站了半晌才缓过神,暗暗在心底里庆幸。听刘妈妈这么说的时候,还眼巴巴想从她嘴里再知道些别的。 刘妈妈继续说道:“二太太也说八小姐不方便,可偏亲家太太不乐意,执意要见,就只好派奴婢来接了。八小姐,外头的肩典都备好了,您要是去的话,奴婢把婆子都喊进来。” 丁姀皱紧眉,看来事情出了二太太的意料之外,赵大太太这么执意要见姐妹几个,定惹得二太太十分不乐意。只看刘妈妈的模样就知道她是勉为其难才过来相请的。自己若爽爽快快地答应过去,岂不是让二太太又增猜忌吗?于是面有为难地推辞,说道:“妈妈这可难死我了。你瞧我被打的,整个屁股都动不了,到了那边,也是为赵大太太添堵的。妈妈行行好,找个借口帮我回了吧?” 丁婠有些急,若是丁姀不去的话,自己没准也得跟着不能过去。可是也知道不能这么直接应承下来,于是只好给丁姀使眼色,让她别把话说死,装装样子就好了,免得刘妈妈真的甩手走人。 刘妈妈听丁姀说话言辞间仍旧不脱稚气,一个姑娘家“屁股屁股”的甚为不雅,而且看她的模样似乎是真不想过去,嘴角便立时来了笑。二太太在今朝收拾完丁姀回院时就说道,喝姜水那回子,丁姀贸然出来插嘴,就知道这孩子是个缺心眼的。现在一看果然,这么个大好机会她竟然撒手不要,三太太若是知道,非哭了不可。 二太太本身就不大想让她们过去的,这会儿不光能称心如意了,在赵大太太那里,还会落下个不识抬举的口实。这以后想再在赵大太太眼里出头,就难如登天了。于是刘妈妈又乐呵呵地邀了几句,都让丁姀给回绝了。再问丁婠:“五小姐,八小姐不过去,那么您……” 丁婠心里直恼恨丁姀的愚蠢,可是刘妈妈这么问,自己要是迫不及待地答应的话,免不了吃顿白眼。咬咬牙,豁出去了:“既然八妹不去,我就在这里陪她好了。” 刘妈妈满意地点点头,就告辞去了。 丁婠一屁股坐到杌子上,瞪着丁姀:“八妹啊,你……你你……” 丁姀张大眼睛,一张脸迷惑不解的:“五姐你怎么了?” 丁婠扶额,无言以对。 丁姀眯眼笑:“五姐,还劳烦你一件事呢。” 丁婠有气无力:“什么破事情你就说吧。” 丁姀道:“五姐,你该跟着刘妈妈一道过去的,好歹还能替我在二伯母、赵大太太跟前解释解释。现在你也不去,倒弄得我拐带了你似地。二伯母已是气我私自回来,这会子岂不是雪上加霜了么?五姐,你就去吧,刘妈妈走的不远,你还追得上。” 丁婠刹那间清醒,丁姀说的对啊,被这么一解释,她倒能名正言顺地过去了,美其名曰是替丁姀解释,还能捞个识大体的美名,在赵大太太跟前好好地表现一把,何乐不为?况二太太也找不出把柄,若真计较起来,她大可以说是丁姀央她过去的。事实不正也是丁姀在求她的么? 当即站了起来:“八妹你说的是,是我欠考虑了。可不能再让二婶误会你了。”于是立即带上君儿、喜儿两个丫鬟,马不停蹄地奔出屋追刘妈妈去了。 待丁婠前脚一走,夏枝长出口气,觑着丁姀苦笑:“小姐啊,您这又是何苦。赖个美名给人家,自己却扣了个屎盆子。” 春草一听这还得了:“夏枝你胡说什么?小姐怎么给自己扣了个屎盆子?” 丁姀见被夏枝看穿,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别听她自作聪明,她才不知道呢。” 春草就瘪嘴:“小姐,我是比夏枝笨了点,但也知道您可是把个大好机会让给五小姐了。要是被赵大太太看上的话,咱丁家一门姊妹两个都嫁进侯府,岂不是三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吗?” 丁姀见春草也这么说,脸色就端正下来,正经说道:“一入侯门深似海,侯府不是你们以为的那样好,何况嫁人并不是个结束,而只是另一种生活的开始罢了。” “可是嫁谁不是嫁?嫁到侯府总比嫁到猪肉铺好一万里吧?”春草不服。 丁姀无奈:“山珍海味未必长寿,粗茶淡饭也未必短命。总之,咱们离侯府的人远一点就对了。还有,这事情可千万别教母亲知道了,否则又该气了。” 夏枝原以为丁姀的“目连救母”是顺从母意的意思,竭尽全能地去向权贵靠拢,可谁知还是猜错了她的心思。这一下子,她也不懂丁姀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了,于是也挖苦她:“小姐您还知道这样会气到三太太呢?” 丁姀里外不是人,连夏枝都这般说,就不由蹙起眉,悠悠说道:“天下父母,哪个不是盼望子女活地好的。望子成龙子就能成龙,望女成凤女就能成凤的人总是凤毛麟角,我能做到的,不外是嫁个让母亲放心的人。但是侯府,却是个让母亲一辈子都放不下心的地方,你们明白吗?” 夏枝转而顿悟,思来想去这正是丁姀的个性,也就不再说话了。春草却越来越糊涂了,似懂非懂,慢条斯理地抛出一句:“小姐您就是怕跟人周旋。” 丁姀一愣,继而笑起来:“也对,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春草听着是句好话,不由地咧嘴笑,也就不去计较丁姀究竟是要嫁侯府还是嫁猪肉铺了。 三个人正叙话,冷不丁巧玉冲进来,后边美玉战战兢兢地,脸色也不大好。 第19章 忠善堂 丁姀和缓地问:“巧玉怎么了?谁惹你了?” 巧玉没好气:“还能有谁?刘妈妈竟然把五小姐请去吃宴席了,偏生一句话都没提到小姐,这可不是欺负咱们么?” 方说完,春草就“哈哈”笑起来:“这事怨不了别人,要怨的话,呶,罪魁祸首在这里躺着呢!”说着指指丁姀,又把刚才的事情给说了一遍。 巧玉听完,嘴张了老半天,呆呆盯着丁姀良久,而后有些丧气地抱起一整团剪碎的纱布,无精打采地说道:“这些都是废角边料,我去扔了。” 美玉叹了一声,默默坐到一旁杌子上去看着药炉。 几人都觉得奇怪,夏枝过去在美玉近旁坐下,问她:“方才还手舞足蹈地出去的,怎么才转眼的功夫你们就垮下脸了呢?” 美玉别过头听软帘外巧玉的动静一会儿,蓦然说道:“姐姐她求了刘妈妈好半天,刘妈妈都没答应。我们不曾想过,原来是八小姐不愿意去。哎……” 一下子屋里极静,丁姀看到夏枝、春草的眼神,多少带着一股不理解。她苦笑,把头扭向里侧,说道:“说了这么久有点乏了,我睡一会儿。”就不再说话。 三人相顾,就转头各做各的事情去了。 到午后,日头偏南正旺,夏枝乘机把柜里的棉被都拿出来晒,春草搬来张杌子就坐到大门边,继续昨天晚上没做完的绣活。巧玉跟美玉拿了点东西去柳姨娘那里代丁姀回礼去了,都不在抱厦。等夏枝把棉被都挂到院子里,院门外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令她起疑,方想拉开条门缝看看是谁,“咣当”一声院门就被推开,张妈妈领着四个粗使婆子抬来副肩典心急燎火地进来,直往抱厦冲去。 夏枝猛一凌,疾步追上:“张妈妈什么事情这么急?” 张妈妈回眸凌厉地扫了她一眼:“快伺候八小姐穿衣服。”说着又往前头走了一连串。 夏枝只好紧追到前头带路。 春草正翘二郎腿哼姑苏小曲儿绣块罗绢,乍然看到张妈妈怒气冲冲地过来,吓得噌起身,丢开藤编绣盘去迎:“出了什么事情吗张妈妈?八小姐正午睡呢……” 话还未完,张妈妈撩开胳膊就甩了她一个大嘴巴:“这屋里就光你一个人会说话了是不么?那些话亏得没让二太太计较起来,否则连累八小姐不说,就连三太太都保不住你。”说罢把她撂下,径自冲进了屋,“巧玉美玉,你们出来。” 春草被这耳刮子掴地整个脑袋都膨胀地火辣辣的,傻了一般戳在门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触了哪门子的霉头。 夏枝看都不敢看春草,慌忙进去回禀:“张妈妈,美玉巧玉去柳姨娘处了……” “这还了得,三太太一不在,你们各行其事,都不把八小姐放在眼里了是不是?八小姐现在卧床不能动弹,她们自家屋门不看,跑她娘的那头去做什么?难道八小姐还不够她们伺候的,偏生还去殷勤人家的主子不成?”张妈妈气得几乎暴走。 夏枝不敢搭话,伸手撩起珠帘。 张妈妈的气还没撒完,又指着夏枝阴阳怪气说一通:“夏枝啊,你是这里头最有年纪的了,怎么也是这德行?三太太还指望你能调教好那两个吃里爬外的东西,将来也许还能有个好着落。你也是看到那晚秋意的下场的,妈妈劝你做人还是要识时务一些。” 夏枝浑身激灵,抬起头显得茫然。 丁姀的声音不愠不怒地恰时传出来,因为里头还隔了道软帘,显得有些轻柔模糊,说道:“谁在外头吵吵嚷嚷的,让人连睡个觉都不安生。” 张妈妈嘘声,变脸一般堆起笑,就从珠帘里钻进去,边高声回禀:“哎呀,八小姐……是奴婢呢,教训几个下人,倒把八小姐您给惊醒了。”后面一溜婆子也随着张妈妈进去。 夏枝慢慢跟上,到起卧室时,见张妈妈已经站在了丁姀床头,丁姀正说道:“……怪不了她们,是我把她们撵出去别打扰我睡觉的。况且我也没什么大病,躺个几天就能下地了,害妈妈白生一场气,我代她们几个向妈妈赔不是。” 张妈妈有了面子,自然不死撑着了,赔笑道:“哪里是小姐的错了呢。嗨……咱不说这个了。八小姐,赵大太太一定得让您过去呢……” “嗯?”丁姀可不糊涂,若是赵大太太要她过去的话,自然不会用到张妈妈来请人,一定是母亲见丁婠过去,而自己却没跟着去,性子急上来就拣了个空子让张妈妈回来找她了。她吁了口气,终究无奈地一笑,“这么的,那你们可得护好我的屁股了。” 见丁姀松口答应,张妈妈喜上眉梢,忙不迭点头,让婆子们动手把丁姀移到肩典上,又盖好团花锦被。 夏枝愕然,让开到一旁默默看着丁姀。 丁姀仰起脸问张妈妈:“怎么就我一个人去?我生来也没大见过这种场面,有点心怯,妈妈让个人陪我一起去吧。” 张妈妈对夏枝努上一眼,夏枝会意,踏前几步跟到肩典一侧,一伙人就出了如意堂,往二房的忠善堂去了。 在穿堂时,张妈妈就小声告诫丁姀:“八小姐,大家闺秀的,‘屁股屁股’可不能随口说出来。赵大太太是名门闺秀,舒公家重教养,赵大太太不喜欢粗鄙的人。”言下之意是告诉她,赵大太太如果真是来亲自觅儿媳妇的话,自然会以舒国公府的标准选的。若不投其所好,只会与这大好机会失之交臂,切莫为了一个“屁股”失去个“贵妇”。 俗话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丁姀虽然两世为人都还未尝过婆媳大战三百回的味道,但也知道自古婆媳就是摆在夫妻间的一道最大问题。试问焦仲卿与刘兰芝为什么孔雀东南飞?还不是婆媳问题?作为婆婆,当然是希望找个肯对她做低伏小,手腕力度又够持家的媳妇了。也不知出于什么缘故,竟然会想到丁家来。 不过话里话外大家也只是各自在心里这么想想的,赵大太太的心思却从来没有说出来过,究竟是怎么样的,谁知道呢?若她只是兴起来亲家这里走一趟,丁家岂不是闹了个大笑话?难道丁家的女儿们非嫁上个豪门不可了么? 她还一直以为二太太是不想让她见丁妘,原来她早就知道赵大太太也过来,所以才挖空心思地变相阻挠。若丁家成笑话的话,二太太岂不是这个笑话里的主打笑话了么? 兀自莞尔一声笑,张妈妈不悦丁姀这看笑话的模样,语重心长地说道:“小姐,三太太把你接回家不易啊……” 丁姀只得敛住笑,正经地问:“张妈妈,若不叫屁股的话,该叫什么?” 张妈妈抽气瞪她:“小姐,叫臀,叫臀,您干嘛非得说那地方呢?” 丁姀忍住笑,斜眼看到夏枝捂住嘴巴浑身颤个不停。 第20章 舒七爷 说话间就已到了忠善堂的院门前,一道考究的蛮子门,门楣上四颗大而齐整的门簪,鲜亮的明黄色漆面与门面上的大红漆、墨绿框轴形成了一道视觉突兀,让丁姀刹那间就真的心畏起来。 她能感觉到张妈妈的紧张担忧,毕竟是去见一个能主宰自己后半生命运的人,谈何能谈笑风生呢? 婆子们小心跨过石砌门槛,把肩典顶地分外平稳。丁姀被抬着得以近距离看清门上的油漆,不禁感慨。想想如意堂的那扇小如意门,连房屋这种死东西都能把人分列成三六九等,更别说人的眼光了。 穿过蛮子门,丁姀的心就真正静了下来。两旁碧绿油柱的抄手游廊严整,两侧各开仪门,望过去可见分别是花园以及屋宇檐角,三五个下人各自走动,手里或有拿着什么,或没有。眼前情景怎么都无法跟如意堂的联系起来。她想起出来前夏枝晒在院子里的被子,就觉得这若搁到忠善堂来,好像是给这里贴了偌大几块狗皮膏药。 正前方五间桶瓦泥鳅背的正屋大房,隔窗的透明玻璃反射道道日光,明晃晃间时不时响起几阵欢笑。 她看看张妈妈,张妈妈就嘘声示意她别说话,她进去禀告了再说。 四个婆子就在靠游廊的地方把肩典放下来,等张妈妈的回话。等了一会儿,正屋左第三间的槅扇门轻轻开启,出来个米色长褂,罩宝蓝刻丝坎肩的男子,行色匆匆地往她们这边过来。 夏枝见了大惊,赶紧让婆子们起来把肩典抬别处去。 婆子们手忙脚乱地起来要走,丁姀忙说:“来不及了。” 男子出正屋之后步子就慢了下来,可是没走几步,那槅扇门又被启开,“哐啷”一声摔得极重。他怔然回首,就见头顶璨烂嵌宝金冠,身着花青团花锦袄,杏白绫裤,大红厚底鞋的舒淳一个猛扎向他冲来。接着就“哗啦哗啦”连番开门关门的声音,好几个穿着不俗的丫鬟也跑出来,边跑边唤:“小祖宗,你别跑这么快……仔细跌了你。” 偏舒淳谁都不理会,嘴里大嚷:“七叔公……” 七叔公?丁姀瞪圆眼睛。男子顶多二十三四,竟然已是舒淳的七叔公了?这么一来,按照辈分推断,他就是赵大太太的兄弟了?真是可怕的几代同堂啊!可是明明是舒国公府里的人,怎么到丁家来了?难不成舒国公府今年流行上丁家串门? 原还想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见过舒淳的七叔公,乃知舒淳一头扑进他七叔公的大腿间,蹭啊蹭啊,边大嚷道:“你怎么走了?七叔公,你不是说好下午陪淳儿去看八姨的吗?七叔公你也骗淳儿……” 丁姀的脑袋里“嘭”地好似被炸开的气球。 夏枝捂住嘴:“天啊,舒小爷说的不会是小姐您吧?” 丁姀苦笑:“希望不是。” 那愣头舒七爷的脸绿了半天,逮住舒淳泥鳅一样的身子抱起来,严肃地说道:“淳儿跟你说了多少次,男子汉大丈夫是不能钻人胯下的。” 夏枝闻言,脸上就烧起来,眼角瞥瞥“七叔公”被舒淳抓地皱起来的褂子那地方,更是烧到了耳根去。 丁姀捂住嘴偷笑,舒淳这小正太可真会挑地方耍无赖。 舒淳扁嘴:“下次不会了。” 跟舒淳来的丫鬟们个个低下头跟夏枝一样烧着了整张脸,还是后来的奶娘毕竟是妇道人家,大方张手来抱舒淳:“七爷,还是奴婢来吧,您不是想去找丁大爷么?四姑奶奶说让您早去早回,咱们夜里还得回别庄上去。” 舒七爷点头,拍了下舒淳的屁股:“小祖宗,你给我下来。” 舒淳屁股一撅,死搂舒七爷:“我不要。” 舒七爷皱眉:“你再这么皮,仔细我明天就带你回盛京去,不让你跟四姑婆回明州了。” 舒淳像蛤蟆似地在舒七爷身上蹬腿:“我要去告诉祖奶奶,七叔你欺负淳儿!” 舒七爷唬住脸哭笑不得,使劲割了下他的鼻头:“臭小子,那八姨给你下了什么蛊,好,你带我去,我倒要见识见识是何方神圣。” 丁姀心里吃一惊,舒七爷未免太大胆了些,来内院便就罢了,怎还扬言要到如意堂去? 果然奶娘也急了:“七爷怎么也跟淳哥儿一起胡闹了,丁八小姐的闺阁岂能您一个大老爷们儿去闯的。若被丁家人听见,岂不取笑了去?七爷快松了淳哥儿吧,待会儿他又乱跑,像昨夜那样不见,岂不是又白害奴婢们担惊受怕了么?” 舒七爷状似无奈,对淳哥儿说道:“你看,是你四姑婆不让我去,你去找四姑婆才是。” 舒淳动摇了,狐疑的黑圆眼珠子往舒七爷身上乱睃。 奶娘又好言哄道:“淳哥儿乖,四姑奶奶已经差人去请丁八小姐了,她马上就过来了,不信咱就到屋里去等,她一准儿到。” 舒淳将信将疑。 丁姀唉声叹气,他们这一堆人若是一直杵在院子里,她们也就得陪着干等,直等到舒七爷离开才能露面。她猜张妈妈应该在里面寻不到时机跟母亲说悄悄话,才耽搁掉这么长时间。她枕着手唉声叹气,夏枝时不时伸手过来盖住她的头脸,以免被舒七爷看到。 身边的婆子闲得发慌就开始说话:“原来是舒公府上的七公子啊,我说这模样怎么这么俊。” “哎,你瞧见了没?”一个杵了杵旁边一个的胳膊,“七爷身上那件坎肩,听说是国绣,能两面穿,有两个花色呢!真正是难得一见的东西……” 那个不屑:“难不成你瞧见七爷脱了衣裳?”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个又吐唾沫星子,“我是听我家那口子说的,说是今朝在大爷那里蹴鞠,热起来就脱了衣裳,大伙儿都瞧见了……”说着就“咯咯咯”地发笑。 夏枝一听:“了不得了不得,你们怎么能在八小姐面前说这些,还不快别说了。” 婆子们各自对过眼神,喳喳嘴才不说话。 这儿起了动静,哪里能逃过院中几人的眼睛。那奶娘就飞快往这边睃过一眼,推了舒七爷一把:“七爷,丁大爷还等着您呢,您还不快去。也得早去早回呢……” 舒七爷也看到了那大红团花锦被底下露出的两只眼睛,面露诧异,而后才匆匆把舒淳往奶娘身上一丢就离开了,惹得那舒小爷呱呱大叫。 丁姀长吐一口气,幸亏舒七爷未追究,否则二太太也追问起来,可就百口莫辩了。她看看夏枝,见她正闭上眼睛念佛,就莞尔发笑,看来是惊到她了。 奶娘等人与她们几个面面相觑了片刻,就抱着淳哥儿不动声色地回屋去了。 不等一会儿,张妈妈才心急惶惶地出来,紧张地问:“怎么着,有没有碰上?” 夏枝点头,又飞快地摇头。若说碰上了么?算是吧,可又未及说话,这算有没有碰上?这话可不晓得怎么说了,而且听张妈妈的口吻,竟然像是希望她们碰上一样。 张妈妈的眉宇一蹙:“到底是碰着没有啊?” “没有。”丁姀不紧不慢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淡笑道,“妈妈放心,我们一个声音都没发出来。” 张妈妈干笑,言不由衷地道:“这就好,三太太就怕撞着了舒七爷,到时候惹赵大太太不高兴。” “呵呵……”丁姀凉笑几声,渐渐觉得不是滋味。母亲真是穷其手段啊……知道舒七爷在这边,就开始下猛药。豁然,她又警惕起来,母亲会懂得向舒七爷下手,丁婠跟二太太又岂会不懂得?她们又会使什么招子出来? 身子跟随绷紧了片刻,她又颓然一松,心想道:鹤蚌相争,总会有渔翁得利,不知道现今这渔翁到底是谁? 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眼见着比侯府更有名望的舒公府人自己撞上门来,岂不有好好利用的?丁姀在心里叹气,但愿她们几个都不要拣了芝麻丢了西瓜才好。 第21章 姊妹 那几个老道的婆子倒是什么都明白,故并不搭腔,只是夏枝被张妈妈瞪了好几眼,心中很是不自在。 丁姀探探头往正屋望:“妈妈,怎么我们不进去吗?” 张妈妈面露赧色:“现里头正凑成搭子摸骨牌……赵大太太是庄家,闹得不亦乐乎……”言下之意是,根本没人理会她。 丁姀点点头,想到摸骨牌四个人,大太太、二太太、母亲再加上赵大太太刚好一桌,那么丁婠她们在干什么?心里想的不过像流水一般滑过,并不想问。张了嘴,她只半询问半随意地说道:“那要不,咱们回去吧?” 三太太原意是让丁姀等一会儿,等赵大太太玩腻的时候再进去。于是张妈妈就说道:“其实就是欠跟二太太禀报。小姐,五小姐七小姐九小姐她们都在后间陪四小姐说话呢,要不咱悄悄到那里去?” 丁姀这才想起来还有个丁妘,只好点头表示无异议。张妈妈咧嘴笑,指挥婆子们把肩典抬起来,从左边仪门绕到正屋穿堂的角门,从那儿偷偷溜了进去。不必路过堂屋,就能沿着过道到丁妘她们说话的地方。张妈妈熟门熟路地将人引到一道半阖的绿砂纸槅扇门前,在外扣了扣黄铜小扣环,禀道:“四小姐,八小姐来看您来啦!” 里头半天不见声。丁姀劝张妈妈:“别是四姐她们已经回前厅去了,咱们就先回去吧?” 张妈妈哪里肯依,又对里面说道:“四小姐?五小姐?八小姐来了……” “哎呀吵死了!”一枚黑子“咕隆”丢到张妈妈脑额上,张妈妈“哎哟”一声捂住额头,可是却笑道,“七小姐也越发有准头了,一打一个准。” 丁妙黑着脸慢吞吞出来,身上的绿绸罩子漫发出一股浓浓的玫瑰露香。她半眯起眼,俯下身,步摇晃得个眼花缭乱,左鬓还插有一支宝蓝色的纱花,就是昨天晚上丁婠拿去给母亲的那种。似乎没听清楚张妈妈适才的话,问道:“你说谁来了?” 张妈妈半尴半尬地又回道:“七小姐,是八小姐过来了。” 丁妙一甩眉:“老八啊?哪儿呢?今朝不是被我娘给打了么?” 张妈妈半下没回过神,丁妙这口气让她一个杵住了,不知该怎么回应。 这丁妙是丁家出了名地难缠,下人们每每总是小心回避着,万不去触她那个霉头。说话似含着钉子,往人家心口上一扎就是一道血口子,对人又冷冰冰的,数九天里都能给人冻得起鸡皮疙瘩。就只这些倒也罢了,偏她又是个气傲的人,碰着奴才们做事情碍她眼了,尤其是在外人面前丢了脸,更是不可饶过,回自己屋里头,不打不骂,专想别人没有想过的法子对付。上次她屋里一个扫地揽粗活的丫鬟不小心撞翻了棋盒,她就愣生生让人用棋子熬了锅汤喂那倒霉孩子喝,完了还让她家里人给带了出去,那天丁家从里到外都是那丫头的嚎声,骂的都是些不堪入流的话,反正都是一拍两散的了,也就只能逞逞口舌之快一解心中怨怒了。 这回丁妙用了颗黑子打张妈妈,张妈妈好不担心,她的晚饭会不会也是一锅棋子汤。阿弥陀佛哎,她吃完就直接归西啦!所以惊地不敢再动弹。 那棋子砸了张妈妈之后正好“噗”一声掉到肩典的团花被子上。丁姀觉着被子上落下个东西,就伸手摸了上来,又听丁妙如此说,心里好不冷笑。这里可没有周瑜黄盖,谁愿打谁还乐意挨了?今朝她已挨了打,是她落了把柄在二太太手上不得不挨,可谁有道理说,你二房家的主子就能打我家的下人了? 于是也不以笑脸相迎,只淡淡说道:“七姐好大的脾气,我们张妈妈可是搅了七姐的什么好事吗?” 丁妙这才看到仰头说话的丁姀,依旧冷道:“只是搅了我的局,我就差一步便能破了六哥的局,偏这个老家伙出声打搅,你说该不该打?” “对弈,求的是心静,颐养情操,七姐你好认真。”丁姀抬起手把棋子伸到丁妙面前,“一百八十一颗,可不能少了一颗。”闻言六爷丁泙寅也在里面,丁姀就冷静了下来,不好跟丁妙硬碰硬,到底是背景不同。里头有丁妘坐镇,还有五姐九妹都在,说得不好,届时被人取笑的还是自己的父母。她暗暗叹气,面上已漫上了轻柔的浅笑。 丁妙一把握了那颗子夺过来,拍了拍上头,似乎嫌它染到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说道:“这副棋子可是四姐才昨天送的,是四姐夫亲手挑的,我可不想弄地不全。” “你这丫头也真是的,也不是值钱的东西,丢了就丢了……还拿它当宝贝供起来不成?”里头一句话,顿时惹起一堆笑。 嘻嘻哈哈地一阵过后,丁婠才出来,手臂穿过丁妙的胳膊,挽住她说道:“好个刁嘴的七妹,八妹有伤在身,你非但占住门不让她进来,还跟妈妈发起了脾气。适才我们可都瞧见了,那盘棋六弟是赢定了的……你不信,六弟说再来一盘。” 眉清目秀的丁泙寅也出来解围:“就是就是,铁定是你知道输定了,就耍起了无赖……四姐可都瞧见哩……”说到一半,突然怔住,呆呆看了夏枝片晌,咳嗽了几声,对那几个顶肩典的婆子说道,“还不把八小姐抬进去?” 张妈妈应声不迭地轰她们:“快进去快进去……” 丁姀狐惑,眼看着夏枝跟在肩典旁也进来了,丁泙寅的眼神却还滴溜溜在夏枝身上上上下下地乱睃。她大感事情不妙,这六哥的眼神,怎么就那么怪呢? 一团人原本围在东窗的一张大弥勒榻边,榻上的床桌未及撤去,上头果然架着一副被拨乱的残局。看样子,丁妙是气得把棋局搅乱了之后才过来怒冲冲地朝她们扔黑子的,也就是说,她是知道来人究竟是谁的。 弥勒榻的榻头,斜倚着个大红错金丝坎肩的少妇,额束泪型红宝石抹额,朝阳金凤衔珠钗,并耳鬓藕色串花,青春里洋溢着一股少妇风情。项上的赤金盘螭璎珞圈在西窗金飒飒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弧形耀眼的轮廓,配项圈的则是个五彩琉璃鸳鸯石,好一副流光溢彩,金辉耀熠之相。更衬得丁妘腮粉玉容,乌黛如绣。这一看,仿佛天生就是个贵妇的命。 丁姀不得不感慨,佛靠金装人靠衣装,果然还是老祖宗的话是硬道理。 丁妘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举手投足却已渐成老道。多少年来在二太太的熏陶下,女承母色,母女俩极为神似。光那面戳着,水灵灵的丹凤眼朝人瞟一瞟,就不禁让人寒噤。不过她此时却笑吟吟地,身子微微探前:“八妹近年来可好?”边说,边上上下下打量丁姀的整张肩典,弯弯柳眉瞬间带出了一股飞扬。 第22章 吃豆腐 丁姀腼腆地喊了声“四姐”。今天这么多人,还这么全,倒是第一次碰到。除了个丁凤寅此刻在陪着舒七爷不及过来,另外就差常年在南京读书的丁朗寅了。丁姀扫视了一圈,一一喊过来:“五姐六哥七姐……” 九小姐丁姈是二房妾室桂氏所生,现年不过十岁,她自小就听说有位八姐去了庙里修为,从没见过,就张着那对好奇的眼睛盯着丁姀,微弱的声音喊道:“八姐。” 丁姀点点头:“九妹长得这么高了。” 话落,丁妘就笑起来:“自己都是个半大的孩子,说话口气倒老成。” 丁姀就笑言:“常年间在庙里,听的都是老师傅们说长道短,我就改不了这口气了,呵呵……” “是啊,”丁婠搭腔,“八妹昨天夜里才回来的,所以四姐你还不曾见到。偏偏我也奇怪了,昨天我去三婶那里送花,就也没见到。要不然我早先去同二婶说说好话的话,也不至于挨了这顿打了。” 说到这个点上,张妈妈脸上挂不住。心骂自己千不该万不该带八小姐来这一堆人的面前寻这等没脸没皮,可是不趁此时间过来,晚了丁妘就要随赵大太太回去了,岂不是连个面都碰不到了么?这样八小姐就连个露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丁妘略皱眉:“既然伤重,何苦再出来?” 丁姀笑了笑:“四姐难得回趟家,我若不过来见见,自己一个人闷在家里,心里岂会好受呢?” 丁婠又说道:“八妹你也真是的,适才刘妈妈亲去请你你不跟我一道过来,不然还能给赵大太太磕个头呢……”说着摸了摸手腕上一串十六切面的琉璃珠链,笑得春风满面。 丁姀悟到那珠链是赵大太太打赏下来的,恐怕姐妹到场的都有,唯独自己跟十一弟缺席,就不了了之了。想到母亲一个人在席上看他人热闹她独凄凉的画面,她心里闪过一丝不安。干干陪了几声笑,夸那珠链非巧工不能做之类,把丁婠高兴地始终拨拉那几粒珠子。 夸自己婆婆的眼光,自然丁妘也长脸,对丁姀就敛去了几分寒气,站起来让人挪来圈椅,就近肩典拉起手儿说起了话。 张妈妈在旁捏虚汗。丁姀说大不大,也不过十四岁,怎知这么耐得住性子,丁婠这般挑衅她都沉得住气。她不禁在心底下雀跃,看来她们八小姐确是有做大户人家少奶奶的风范。 又旁顾四下,一屋子主子身边竟然没个下人伺候,她就殷勤地拉夏枝为几人都斟上茶。 夏枝心里奇怪,怎么这里不见一个下人的?把鎏了红漆金耳的漆盘奉到丁泙寅面前,端出茗碗来。 丁泙寅浓眉炯眼,噙着笑突然扣住夏枝的手腕。 夏枝浑身一激灵,飞快向身后的丁姀看去。可是一拨人正相继坐到肩典周边挡住了丁姀的视线,也都背对着她。她无奈求助于张妈妈,可是张妈妈溜过一眼,就又向几位小姐献殷勤去了。 丁泙寅的大拇指慢慢摩挲着,问她:“你是打小伺候八妹的,是吗?” “六爷……您喝茶……”夏枝努力把茗碗递到丁泙寅跟前。丁泙寅瞧也不瞧,直勾勾盯着夏枝的脸蛋,“你怎么不回答我?” “六爷……”夏枝难堪地别过头去,勉强点头,“六爷您先喝茶吧……” 丁泙寅怔了怔,极耐心地说道:“你别怕,我又不是老虎狮子,还吃了你不成?”那指尖更是大胆地要从夏枝的袖口里钻进去。 夏枝浑身打颤,经受不住“啊”地一声大叫,手一翻,就把手里的茗碗给孝敬了地公。“嚯啦”一声盘飞茶溅,湿了丁泙寅一身不说,这偌大的动静把几个说话的姐妹都唬愣住了。好大的屋子,那声音就绕梁不去,两侧的山水屏风浣纱面都震得抖出飞尘来。 夏枝容不得思考立马跪下来在丁泙寅面前猛磕头:“对不起六爷,是奴婢不小心……” 丁妘起身,肃问:“怎么回事?” 丁泙寅见丁妘这脸不高兴,也慌忙起身,挤笑道:“没事没事,就是撒了茶……” 丁妘那眸子锋利,片芒扫过夏枝,就像铁锹一样把夏枝的薄脸皮锹了个全破,冷冷说道:“八妹,你家的夏枝是怎么了?端个茶水都能把六弟溅成这副德行?”语气一下子就疏离远了。 丁姀看看丁泙寅的绿脸,夏枝在旁低低哭泣,又想到适才进门后丁泙寅的目光就没从夏枝身上离开过,心头立时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可是这事丁泙寅自己不承认,即便她知道说出来也没个人肯信。她就冷眸盯着丁泙寅看,道:“六哥别见怪,夏枝自小随我出去,也不曾伺候过别的人,家中规矩也不尽然全懂,不小心洒湿了你,我代她赔不是。” 丁泙寅自知理亏,哪里敢追究什么,忙作揖道:“我哪里有什么脾气,丫头们摔摔洒洒的我常习惯了,我屋里的小满就常摔破什么的,倒是八妹你别往心里去。” 丁姀就趁势转了话题:“这一说我也奇怪了,这里怎么就没个人伺候茶水。不然也就轮不到夏枝倒茶了……” 丁妙凉凉说道:“我就说不该留下人的,你看,坏了气氛了不是?” 丁泙寅感激于丁姀并未就此事追问什么,毕竟自己的丫鬟手脚怎么样自己清楚。他心虚,觉得这屋里的人眼睛都是雪亮的,早就看得明明白白的了,于是红着脸,只管一味笑,不再搭腔。 丁泙寅自己都不计较什么,丁妘就算有再大的气也不好撒。何况这弟弟虽是从姜姨娘肚子里钻出来的,但他有几根花花肠子她岂有不知?于是也不打算刨根问底追究下去,只说道:“六弟,天冷,那茶水风一吹就成冷水了,你还是去换了衣服再过来吧。” 丁泙寅巴不得逃出去,哈着气说道:“你们都是女儿家,七妹又不下棋了,我还跟这里凑什么热闹。等下我就去找大哥,听说舒七爷往那里蹴鞠去了,我也去。” 丁妘就又坐下,挥了挥手:“去吧,仔细别把七爷磕着摔着了。” “哎!”丁泙寅说话间就跟猴子似地逃了出去,连眼梢都没敢往夏枝丁姀那里睃上一睃。 张妈妈以为都不计较了,待平息下来之后蹭到夏枝身边,扭了她胳膊一把,小声骂道:“你怎么就去惹六爷了?六爷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夏枝委屈地捂住胳膊流眼泪,低着头也不敢看丁姀。丁泙寅是个什么货色她又如何知道?当年她随丁姀离开丁家的时候,丁泙寅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能瞧出些什么来?越想心中越是委屈,被张妈妈拉拉扯扯地要拖出屋去。 丁姀正长出口气,丁妘眼梢斜飞:“站住……”就势又站了起来。 第23章 琉璃珠 夏枝张妈妈两人骇然僵住,慢慢地,张妈妈才恬着脸转过头,挤笑问道:“四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丁妘打量了夏枝一番,闭了闭眼睛:“屋里收拾一下,出去把如春叫进来就好了。” 如春是丁妘的陪嫁丫鬟,现正在堂屋看摸骨牌呢。张妈妈琢磨着丁妘看夏枝的眼色,让夏枝赶紧把地收拾了一下,就拉着她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如春端着几样糕点进来,笑嘻嘻地给各位请安,乍然看到丁姀,目光略微诧异了一下:“呀,这是八小姐吧?” 丁姀微笑着点点头。 如春唏嘘:“方才大太太还说到您呢,派人把东西送到如意堂去了。这下可糟了,没人去迎……” 看来自己过来这边的事情,母亲的确还没告诉过堂屋的其他人,不过夏枝跟随张妈妈一道过去了的话,母亲就相对比较好开口了。但是隐隐地,丁姀心里总有一股不安,两股青眉微拢…… 丁婠乍听到如春的话,手上忍不住一用劲,“哗啦”一声,那些琉璃珠子“哔哔啵啵”全都掉了下来,在大菱形面砖上跳跃滚动,似珠玉落铁盘一般。她吓傻了……这可是赵大太太才打赏下来的! 几颗掉到了丁姀的枕畔,她随手捞起来,那冰润的质感一经触碰就让她心底悸动了下。琉璃这东西,可不是谁家有钱就能买得起的,这些珠子定是从舒公府到赵大太太的手上,然后再又均分给几位姐妹,说不定拢共也就这么几串。这不应说是赵大太太单单纯纯打赏的东西,更是赵大太太在她们几人身上绑的一道鱼线。光光观察几个姐妹之间如何对待这珍贵之物,就能看出女子一般品性。所以赵大太太才不介意麻烦地,再差人把东西送到如意堂去。 她手里拽紧了那几粒琉璃珠,心口“扑通扑通”地跳,却不知道为何。 丁婠慌得连忙低下身到处找散落的琉璃珠,额头都急出了汗。丁妙木然坐着,捧起茗碗啜了小口茶,掖掖嘴角说道:“五姐,找仔细些,若被人踩到滑倒了可不好。” 丁婠越发脸都憋地通红了,又不敢失态整个人趴到地上去找,有几颗还滚到了丁姀的肩典底下去,只能干酸着眼睛,埋头急找。 丁妘淡淡看着,对此微微哼了一声,慢慢说道:“哎,原本还打算咱们姊妹家再说会儿话,现在……七妹,咱们还是去堂屋看母亲摸骨牌去吧。” 丁妙丢下茗碗,说了句:“我也正有此意。”就起身,跟着丁妘如春慢慢挪向堂屋去了。 这屋里,除了丁姀自己,就一下子只剩下了丁婠与丁姈两个人,难免有些人去楼空的喧哗老去之感。丁姀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看着丁婠急疯了的样子。 丁姈呆呆站了一会儿,蹲下身一字一句地问丁婠:“五姐,要不要我帮你捡?” 丁婠手一挥:“不用!” “哦!”丁姈起身,“那我去找十一弟玩去。” 丁姀差点没晕倒,这孩子也忒实诚了吧?不过听闻她要去找丁煦寅,就忙张手拉住她:“哎九妹,十一弟身上不舒服,正瞧大夫呢。” 丁姈犹豫了下:“但是我娘今朝跟我说,让我去看十一弟来着。” 既然桂姨娘有这份心,丁姀就不好阻拦了。于是叮嘱了几句,就让她去了。 丁姈撒欢似的跑出去,手里那串跟丁婠一模一样的琉璃珠闪出几分光泽。丁婠就抬头一直看着丁姈跑远,方才竭力忍住的眼泪一下子都涌了出来。 “五姐……”丁姀递出自己的绫帕,“小心有耳报神。” 丁婠闻言飞快地接过来擦掉眼泪,鼻头通红,幽幽说道:“谢谢。” 丁姀苦笑。有何可谢的?也只不过这一刻的相安无事,并不代表着永无硝烟。她把拾到的琉璃珠递到丁婠眼前,淡淡笑:“离晚饭还有时间,来得及,我身子不方便,让夏枝也过来一起找吧?” 丁婠蓦然抬头,眼眸里闪过一丝戒备。 丁姀如吃了个臭鸡蛋,心中哽住,干笑道:“那就让喜儿君儿进来找好了。”知道她提防着外人,喜儿君儿总归可以信的了吧?只不过四姐跟七姐加个如春都看到了此事,她们会不在赵大太太耳根边慢慢嚼么? 丁婠闻言,才起身慢慢往屋外走去,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中有丝不解,更深的,却仍旧是防备。犹豫间,她轻声问:“你……不是不打算过来的么?” 丁姀坦然一笑:“我离开家这么多年,怪想大家的。” “所以,你还是来了……”丁婠颓然,又兀自发笑,摇了摇头喃喃嘀咕了句什么,就出去找君儿喜儿了。 丁姀一下不得轻松,自己人已经在了忠善堂,就算说的是实话,丁婠也必然不会相信,她真的是毫无觊觎地过来的。审时度势,丁婠也许更需要一门好亲事来抬高身价,而自己毕竟是偏房之后,明里与众姊妹都是平辈,可是真正里却比谁都矮了一截,那等高门厚第的权贵人家,会将自己放在眼里? 她心中唏嘘,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团花被子漏风的关系,渐渐觉得四肢发凉起来。 蓦然间,外头有丫鬟喊道:“哎哟,下雪了……” 丁姀侧转头望向门外,果见几片雪花飘飘荡荡地,却被冷冬的薄阳瞬间融化,才下了几片就停了。又听丫鬟遗憾:“哎,看来姑苏是看不到雪的。晴儿,那咱们明州会有雪吗?” 晴儿笑道:“七爷说过,越往南边就越热,明州还要在南方呢,连姑苏都不下,明州怎么会下雪呢?” 原来是赵大太太的人,正聊天说闲话。丁姀听她们说地认真,索性安安分分趴在枕头上听她们会说些什么。 只听先问的那丫鬟又叹息:“听说,这回会在明州过年,晚些时候连老太太都可能过来。那咱们今年就看不到盛京的雪了。”这么说,这回来的其实都是舒公府的人,四姐只是顺风搭着过来的,也许也会陪赵大太太去明州。 “嗯,”晴儿答道,“但是七爷说,明州有大海……” “大海?” “对啊……” “你们在说什么呢?”一道突兀的男音忽然间插了进来。 晴儿两个丫鬟忙嬉笑着问礼:“七爷……您怎么回来了?” 第24章 赵大太太 “我在丁大爷那儿就听见你们七爷长七爷短的了,就过来咧!”舒七爷笑着说道,清润的嗓音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干净,等到发觉时,就已让那声音像水一般融到了血液里,毫无异样,舒心极致。 丁姀就突然发愣,自己能轻而易举地辨识出舒七爷的声音,好像他就在她耳畔说的一样。恍神间,听见稀稀拉拉的脚步声走动。 晴儿说道:“七爷你是招风耳呢,听得倒是远。在丁大爷那儿蹴鞠累了?回这儿休息一下来的?我瞧那儿没人,七爷就上那儿躺躺如何?” 舒七爷似乎点头,三个人就朝丁姀这边过来。 丁姀心中直打鼓,都不知道她在这里头,这若碰上了……到底是谁占谁的便宜呢?越听着脚步越近越密,她攥紧拳头眼神到处乱晃,陡然看到枕畔还有一粒琉璃珠,立刻撺起朝门外丢出去,“嘙啦”一声撞到了廊柱上,“咚咚咚”跳了一连串,滚到了一双藏青刻丝锦棉的皂靴前。脚步就这么戛然而止,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咦……有人呢?”堪堪留头的丫鬟讶异,“方才明明看到她们几位小姐都出来了……” 舒七爷捡起那粒琉璃珠,蓦然出神。 丁姀屏息,抓起肩典猩红褥子,整个屋里就“扑通扑通”回响着自己的心跳声。 良久,舒七爷才淡然说道:“既然有人,咱们就不进去了。晴儿,回四姑奶奶那儿吧,我也许久没见她摸骨牌了,看她输了多少……” 晴儿就道:“七爷,丁家几位小姐都去堂屋了呢,这不,就是因为您去丁大爷那儿了么,就都出来了。” 舒七爷不做声了,心里直犯嘀咕,怎么走来走去却没个可以歇脚的地方呢? 晴儿笑了笑:“我的爷,要不您再上丁大爷屋转转去?” 舒七爷喉咙里“咕噜”了一声,脸色有点差,方才从丁凤寅那屋过来,路上碰见丁泙寅,直拉扯着他要去外头混去。他就给推说这边有事,丁泙寅才肯放过,去找丁凤寅了。这若再回去丁凤寅那儿,岂不是又得磨唧一阵吗? 另一个小丫鬟就咕哝道:“要奴婢说,这丁家院未免太小了些,拢共也就这么点屋子,小姐们又多,咱们七爷走哪儿都不是。哎?不是说侯爷夫人的祖父,是去世的丁阁老么?怎么祖屋竟这般寒碜的?” 舒七爷板起脸:“丁阁老是个两袖清风的清官,一年俸禄有限,何来结余扩修祖宅?你这话别再让我听到。” 小丫鬟咂咂嘴,不说话了。 舒七爷手里拿捏着那粒琉璃珠把玩,掂来抛去地玩了一会儿就说道:“走吧……去别处逛逛。” 脚步声渐行渐远,丁姀终于吁了口气,心想幸亏丁婠也并未回来,否则该跟舒七爷撞个正着了,到时候两边人家都尴尬。想到丁婠,她又不禁疑惑,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未回来?该不是已经被赵大太太或者二太太发现琉璃珠散了吧? 才急上来,丁婠就领着喜儿君儿两个人进来了,宛然无事的模样,巧兮相笑:“让你久等了……” 丁姀见安然回来,就放下心:“我哪里等了,只不过打了个盹儿。” 丁婠笑着来替她掖被角,只字不提琉璃珠的事情,只说道:“瞧你,还有踢被子的习惯呢?着凉的话岂不让三婶心疼?” 漏风的地方被重新盖住,丁姀刹那间觉得温度被锁住,被窝里暖烘烘的。见丁婠不提琉璃珠,她也就不再问。两姐妹在屋里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夕阳就渐沉下去,才一炷香的时间院子就已青黑青黑的,婆子们揣着火折子沿路点灯,一盏盏的纱罩油灯光影交叠,好像是些不应时节的萤火虫。 张妈妈顶着晚露过来,梳起的刘海毛发上挂水,笑吟吟地问两位小姐的安,又说道:“八小姐,赵大太太让您过去呢。” 打看到张妈妈出现的这副嘴脸,丁姀就知道事情成了,心下叹息,不得不去应对那赵大太太。 张妈妈唤来四个婆子,顶起肩典,几人就乘着夜露往堂屋过去。也不过几步路,丁姀心中才转了转心思的时间,就到了门口。张妈妈殷勤地开门,她紧接着就见到堂屋正前那张旭日猛虎挂墨大画下,端端正正坐着的两个人。 她慌忙低首,不敢左右顾盼,直到婆子们将肩典放下,她才微微抬起头,慢慢说道:“丁姀给大太太、二伯母纳福。”又看到站在二太太旁边的母亲,向其微微笑了笑。 屋子里还站着些许人,丁妘丁妙俩姐妹紧挨坐着自然不用说,站着的,还有姜、桂、罗、冯四位二房姨娘,柳姨娘正端茶到赵大太太手边,九小姐丁姈也早从如意堂回来,腻在自己母亲桂姨娘的身子边,大圆眼睛看着丁姀。 这堂屋左边竖有一道山水木墩的屏风,透过丝纱制的屏面隐约看到几个丫鬟在收拾骨牌桌,哗啦啦的翻骨牌声清响盈脆,是这屋子里头唯一的声音。堂屋的右边又设了并排的两道屏风,左右相距不过一拳,那儿正是稍前舒七爷出来的地方,此刻正有丫鬟们摆桌子,丁姀一瞟,看到夏枝也在那里帮忙。 赵大太太接了柳姨娘的茶,喝了一小口,抬眼说道:“你是丁八小姐?” 丁姀点头。 赵大太太又道:“怎么趴肩典上呢?怎么了这是?” 丁姀知道没人会在赵大太太面前提她被打的事情,只会以小病小痛之类的搪塞,所以也轻巧地一笑,回道:“近来犯疾,不能给大太太叩头,还请大太太见谅。” 赵大太太听说是病了,就露出了一抹关切之色:“什么病呀?可吃药了没?听说你自小就去庙里修行了是吗?吃斋念佛的,你人小吃不住,难免落下什么病的,可得自己调养才行。” 这话里丝毫没有半点因为中午的事情而不高兴的意思,反而一如长辈似地关心她。丁姀心里似乎有些肯定,二太太她们多数是揣测错了赵大太太此行的意思。不过是去往明州祖宅的路上,来拜会亲家一趟,别无他意。 她心中稍微安定了些,说起话来也就没那么畏首畏尾的了,道:“正吃着呢,躺几天就能下地了,家中长辈甚为照顾,哪里能缺了我什么呢。” 这话听得二太太眉宇攒动,甚是得意。 第25章 八姨 赵大太太显然才放心,对就近的一个舒公府的丫鬟嘀咕了句什么,那丫鬟去去就又回了来,手里捧回一个红金双线织锦绷面的锦盒。赵大太太接过,轻轻拍了拍:“这是我自姑娘家起就吃的药,叫气香丸,你且吃了,看看好没好些,若是有好处,待我回到盛京,再派人送几盒过来。”说罢递给身边的人送过来。 张妈妈忙上手去接,弓着身子笑道:“奴婢代大太太谢恩。” 丁姀也道:“谢大太太。” 二太太三太太也忙回谢。 赵大太太就笑道:“哪里是我客气了,本是听儿媳妇说家中七妹身上不好,我就让人多带了些丸药。中午的时候给了七小姐两盒,我这边还有,知道八小姐也是身子不好,就拿出来了,还减了咱们的行装呢。”又说道,“别担心混吃这药,大夫说了,给娘们好,即便无病,也能养身。” 丁姀点点头,原来丁妙也有,还一给就是两盒,难怪二太太无丝毫讶异。赵大太太果然是将人的面子都照顾地妥帖。 丁婠就在身边说道:“八妹,这回二婶三婶便可以省心了,有了大太太的灵丹妙药,你什么病不能好的。”说着又为丁姀压实肩典上的引枕,一串流光五彩毫无散乱痕迹的琉璃珠就这么挂了下来,露到丁姀面前。 丁姀脸上一惊,丁婠的琉璃珠不是散了么?而且就算重新串起来也是少一颗的,但是就她所看到的,丁婠的这串琉璃珠不多不少,正好十六颗,与没散之前的一模一样。 丁妘丁妙相互顾看,似乎也不大相信。至于其他人,不知道内情的自然不会奇怪什么,那丁姈知道是知道,不过是个孩子,也没将心思放在这琉璃珠上。 丁婠的话哄得赵大太太极高兴,说道:“什么灵丹妙药啊,也不过几味补身子的药揉在了一起,若你也要的话,我再叫人拿来。”说罢就让身边人再去拿。 丁婠忙上前扒住那丫鬟的手,嗔笑道:“大太太真正羞煞我了,知道的是觉着我只是赞赞那药丸,也没别的意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变着法子向大太太要丸子吃呢!” 一句话就把人都给逗笑了,只有二太太皮笑肉不笑,皮里阳秋地道:“婠姐儿最爱说胡话,我且问你,你娘去哪里了?没等摸完骨牌就不见了,害几个姨娘拼拼凑凑地充了一下午的搭子,都输了好几个钱咧。” 众位姨娘就笑:“大姐,输钱是小,待会儿想想怎么罚大嫂才是大的。” 二太太点头,又对丁婠说道:“去,叫你娘快些过来。” 丁婠怔了一下,眼底有丝发虚。 “怎么了?”赵大太太问。 丁婠旋即又敛去方才的心虚,说道:“我娘下午身上不舒服,说回去躺躺,兴许是睡过了时辰,我这就去叫。”说罢就唤上君儿喜儿,疾步走了出去。 丁姀倒是明白的丁婠为何这等心虚的,舒七爷一整个下午都在丁凤寅那屋,大太太自然不会舍近求远陪一伙女人摸骨牌,去跟舒七爷套套近乎不是更省事?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家中妯娌个个较劲,削尖了脑袋要往舒公府靠,谁先黔驴技穷谁就先三振出局。这一波,只怕到赵大太太离开了姑苏都不见得会平息下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丁姀不禁盼着这舒公府的人,能早早离开姑苏省事。 摆饭的丫鬟们依次进来,堂屋里设了两桌,正是隔了那两道并排的屏风。屏风那边是给舒七爷及丁凤寅、丁泙寅特备的,本来还有丁煦寅,不过都知道不好出来,也就不在赵大太太跟前提起。三老爷今天听闻丁姀被打了之后,就借口去了乡下农庄对账,故也不在。 丁姀扫了一圈不见淳哥儿,心底忐忑。二太太也是怕淳哥儿昨晚丢了的事情被赵大太太知道,私底下早给了奶娘好几个红包堵嘴巴,若是淳哥儿认出丁姀,赵大太太难保不会在心里对丁家有刺。对丁家有刺,就会祸及到丁妘身上,这亏本的买卖她哪里肯做?丁姀则是想着她的屁股若再落几棍子,到年都别想站着做人了。 可那俗话叫什么?怕什么来什么?才想的功夫,外头老远就腻巴巴地一句:“四姑婆……” 丁姀一甩脑袋往门口望,牵动两股的伤,“嘶”地一声吸进口冷气。 奶娘牵着舒淳走进来,舒淳眼珠子大亮,一甩手丢下奶娘就往丁姀的肩典跑来:“八姨……” 丁姀僵笑。 二太太骇然。 三太太捂嘴。 柳姨娘的青乌柳眉上却晕了层薄薄的笑。 其实这奶娘也是怕赵大太太知道舒淳失踪的事情,追究下来还不都是因为自己没看住人?赵大太太要数落起来自然是数落自己人,难不成还能打丁家人的脸?再说丁妘是她自己的媳妇儿,总不能连媳妇儿的面子都不顾吧?所以一旦事发,那倒霉蛋肯定是自己。即便丁二太太没塞那几个红包,她也没那个胆去捅这个篓子呀!可是她万万没想到,中午在院子里看到的肩典上的人,竟然会是丁八小姐……她也一时骇住,没拉住舒淳。 赵大太太却直乐:“淳哥儿,你叫谁呢?”说着以为舒淳是跑向她,张手要抱。 可舒淳半路一拐就窝到了肩典旁,蹬着腿要上去。 赵大太太奇了:“你是在喊八小姐八姨呢?” 丁姀的手环住舒淳,怕他爬到一半掉下去,一边笑着圆场:“大太太,原是在院子里见过舒小爷,他听着别人管我叫八小姐,自己就随样叫我八姨了。” 赵大太太更加奇怪:“这倒是奇了,五小姐七小姐也没见淳哥儿这么腻着呀?也没听他喊五姨七姨的。” 众人呼吸一屏,知道瞒不过去。二太太正打算解释,也好把自己身上的责任推走,那赵大太太却又说道:“看来淳哥儿还是跟八小姐有缘分。叫八姨……呵……也在理。” 这话说得众人发懵,半晌才缓过来赔笑称是。 丁姀也不解,但是看赵大太太看自己的眼神开始变得亮晶晶的,心头遂被敲木鱼似地猛一记敲醒。赵大太太是有其他意思了?她心里惶惶地,吃不准。 淳哥儿咧着嘴冲丁姀笑:“八姨,你怎么不来找淳儿呢?” 第26章 隔屏观火 赵大太太答道:“淳哥儿,八姨身上不舒服,快到四姑婆这边儿来。奶娘,把他抱过来,仔细弄疼了八小姐。” 舒淳不依:“我不要。七叔公说,他也要见八姨……” 隔着屏风就传来句没好气的话:“臭小子,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舒七爷已经在屏风那边坐下了,听到舒淳拿自己出来当挡箭牌,非常不客气地来了个死不认账。 舒淳嚷道:“有有有……七叔公你说谎,我要告诉祖奶奶去……” “四姐,你听听,他就拿娘排兑我。”舒七爷忍俊不禁,对赵大太太吐槽,“都被你们惯坏了……” 赵大太太捂着帕子笑得很开心,问丁姀:“能让淳哥儿上去跟你玩儿么?” 丁姀傻眼,犹豫地回道:“……可以,只是小心淳哥儿千万别掉下来。” 正在舒七爷那边桌子布菜的夏枝一听,手里头的碗碟“咣啷”响了几下,舒七爷抬起头,笑容收却,静静盯着她。 夏枝硬着头皮继续轻手轻脚放碗碟,嘴唇却已咬得失去血色。丁姀的伤处在两股,舒淳若在上头一闹腾,丁姀的伤还想不想好了? 可是这边奶娘已经把舒淳抱上了肩典,丫鬟们也陆续进来,各自捧着红漆圆形捧盒。又在丁姀面前另设了个床几打算添菜供她跟舒淳吃喝。 见舒淳在肩典上坐稳了,赵大太太才率先入席。二太太随后,伴着赵大太太下坐,四小姐七小姐又照序齿坐了赵大太太的下首。三太太跟几位姨娘各自站了四方,准备布菜。那九小姐丁姈就跟在桂氏身后,眼巴巴看着一道道流香蹿味的佳肴从自己面前端过,不禁舔了舔嘴巴。 瞬间屋子里除了布菜的声音就没了其他的,屏风那边响了几下开门声,丁凤寅与丁泙寅俱到,与舒七爷相互问礼了之后先后落座,随即就是一阵觥筹轻触声。 赵大太太的眼睛溜过一圈,对二太太道:“别把我当外人,一家子都坐下可好?” 二太太忙对三太太几位姨娘说道:“难得亲家母不嫌,那就坐了吧!”又笑着对赵大太太解释,“原本也极少在一起吃饭,家中来客人,小妇人难免束手缚脚,亲家别见怪才好。” 赵大太太抿着笑点头,往舒淳那儿瞄了一眼,见没有顽皮,就开始举箸动食。突然又想到丁婠去叫大太太了,还并未过来,忙又放下箸子:“你瞧我越老越糊涂了,咱们等等亲家大嫂?” 屁股刚粘到绣墩上的三太太立马站了起来:“要不你们先吃着,我去瞧瞧?”话毕,各位姨娘也纷纷站起来要去。 二太太说道:“你们都这么着,倒叫亲家母不安心了。坐下吧……差个人去就罢。刘妈妈……” 刘妈妈忙上前:“二太太,奴婢这就去。”话毕就三步出了堂屋。 二太太又对赵大太太道:“亲家母别客气,大嫂她也不是个见外的人,不等她也罢。” 赵大太太这才又动箸子。 舒淳在肩典上原本倒是安安分分的,知道丁姀有恙在身,不敢随便乱动。可是奶娘喂了几筷子水晶肉吃之后,他就坐不住,也学着丁姀的样子趴到引枕上,斜着一双乌溜溜似黑葡萄的眼,问丁姀:“八姨……你疼吗?” 丁姀笑了笑,伸手摸着他的发顶摇头。 舒淳皱眉:“怎么会不疼?奶娘说,你被吴外祖母打屁股了……我爹打我,我就疼死了……” 丁姀往圆桌那儿瞟,舒淳说话不重,赵大太太并未听见。就稍微定下心,对舒淳说道:“淳哥儿,你这话,还告诉谁了?” 舒淳说道:“方才七叔公带我去嘘嘘,我跟他说了……” “……”丁姀想,舒七爷跟自己也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的,他知道归他知道,只是别当着二太太的面告诉赵大太太就好。否则,二太太的面子上不好过,回头她与母亲也就得绷紧皮做人了。 她捏捏舒淳的鼻子,悄悄问:“舒淳这么大了也不会自己嘘嘘吗?” 舒淳涨红脸,在肩典那狭小的空余处滚来滚去,说道:“下次我自己去,不要七叔公了。八姨……我能钻你被窝里来吗?” 丁姀笑着掀开被子让他钻进来,两个人捂到一处,嘻嘻笑笑着。奶娘时不时喂舒淳几口饭吃,直笑得合不拢嘴,说是淳哥儿长这么大,头一回吃饭跟说话一样爽快。这话吹到赵大太太耳朵里,更是喜上眉梢。 三太太心事不定,越看着这赵大太太的眉开眼笑越觉得心中惶惶然地,可是又寻不到机会同丁姀说。 奶娘见淳哥儿难得胃口大开,就索性又灌了一碗茹笋汤。可喝完汤没多久,舒淳就憋红脸说道:“奶娘,我要嘘嘘……” 赵大太太转过脸:“就是你最事精,”朝奶娘努嘴,“你快带他去。” 丁姀对张妈妈道:“给小爷披件衣裳,才从被窝出来容易着凉。”一边已经将自己随身准备的花绫杏袄递了出去。 张妈妈忙伸手接过,殷勤地给舒淳披上,逗着他伴奶娘一起上茅房去了。 赵大太太和颜悦色地冲三太太点头:“八小姐将来一准儿是个慈母。” 二太太随口接话:“这也是当娘的教导有方。” 赵大太太就问三太太:“八小姐不是打小养在庙里了么?可是什么师傅带的?有没有读书?” 三太太头里还有些心不在焉,听到赵大太太这么关切丁姀,自己也不好不回答。只是说道有没有读过书,脸上好一阵红臊,低声讷讷地回道:“姀姐儿去的时候,先生只教过半篇《女诫》……”她知道丁妘可读了不少书,诗词说不上精通,可总比没有的好。说回来,丁姀没读什么书,倒好像配不起丁家这世代的书香门第了。 果然,赵大太太略微皱了下眉,就不再问丁姀的事情了,转而同二太太聊起了七小姐丁妙。 丁妙那细弱病柳的淡眉微微舒展,起箸子夹菜的动作不禁轻缓下来,竖起耳朵静静听着。 正在这时,丁妙的大丫鬟如璧进来,给各位太太姨娘问了安之后就径自到丁妙身边,小声道:“小姐,该用药了。” 第27章 嫁祸 丁妙自小就极为讨厌旁人说起她的病,方才赵大太太赏丁姀药丸子时顺带说到了她,她的心里就止不住一股辣椒水的味道,这回子如璧好死不死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气得狠狠瞪了她一眼,说道:“不吃。成日里吃也就这样,不吃还恐死了不成?” 二太太听到,甩眼色让如璧走开,又不动声色地同赵大太太绕开丁妙的话题,说起了别的事。 席将过半,刘妈妈才回来,外头的天色大暗,她顶着一头花白露水进屋,回禀道:“告三太太赵大太太,大太太病了,五小姐正照顾着呢,说今晚就不过来了。” “病了?重吗?”二太太问。 刘妈妈敛色道:“奴婢给请了郎中才回来的,郎中说这几夜夜半凉,着了风寒,喝几帖药就成了。” 大太太竟然病在这个时候?丁姀心中一骨碌,暗暗称怪。大伯母跟五姐,即便身上不舒服,也多少会来撑撑场面的吧,怎么说不来就不来了?而且屏风那边的大哥丁凤寅听到这事情,似乎也没说要去瞧瞧什么的。倒是舒七爷说话了,对丁凤寅道:“凤寅要不要去瞧瞧你母亲?” 丁凤寅道:“大太太,二婶、三婶都在,我怎好先长辈离席,况母亲有五妹跟纨娘照顾,我自该陪七爷才是。” 舒七爷听罢也就不再勉强,暗地里打发了晴儿去看大太太。 刘妈妈回到二太太身边伺候,张妈妈跟奶娘就说笑间抱着淳哥儿回来了。两人各自欠身,就依旧把淳哥儿塞进了丁姀的被窝里。 这回淳哥儿小解完,生龙活虎的,开始忍不住泼皮起来,在肩典上滚啊,翻啊,跳的,把桌子上的人都笑了个遍,二太太直夸淳哥儿的小身板利索,赵大太太就唯恐淳哥儿翻到肩典底下去。可三太太却随着淳哥儿小身子的到处滚动,吓得脸色惨白。这每一下,可都是牵动她的血肉啊,丁姀现下应该痛死了才是。 可谁却都不说。 淳哥儿笑得益发开心了,在舒公府里就不曾如此放肆,一来身为兵部左侍郎的父亲舒文阳管得严,见着父亲就从活猴变成了死猴,哪里还会动?二来家中人时常担心他磕着碰着,哪里容他这般上蹿下跳的?他祖奶奶是瞧见他在府里的确无聊了,才同意让赵大太太带出来的。在赵侯府临出发前,赵大太太又被琐事绊住了,就同丁妘分了前后两路才到的姑苏。 丁姀暗暗咬牙,被舒淳颠簸地冷汗淋漓,活活抓着一张猩红色褥子,手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赵大太太察觉出异样,就小声斥了淳哥儿一声:“淳哥儿,你仔细着你的八姨。” 丁姀抬头感激地一笑,从鬓角掉下来豆大的汗珠,说道:“没事,我没事。” 淳哥儿吐舌,漂亮的睫毛弯成了一双羽翼,轻轻摸丁姀苍白的脸:“八姨,淳哥儿不闹了……八姨还喜欢淳哥儿么?” “当然了……”丁姀挤笑,实在已经伸不出手去安抚安抚这个小兔崽子了。于是对二太太跟赵大太太道:“大太太、二伯母……要不,我先回去,你们也好接下来玩。” 两人会意,丁姀这是吃不住了。三太太立刻附和道:“我送姀姐儿去去就来。” 赵大太太允了,奶娘就伸手抱起淳哥儿,可是不小心把那大红团花被子也给抱了起来,忙笑笑地又给丁姀盖下。倏然间却从被子里翻滚下来好几颗流光绚烂的琉璃珠子,哔哔啵啵像爆小爆竹似地从肩典上滚落地,疏乱跳跃着,弹动撩拨人心的声响。 一下子屋里都静了下来,就连隔壁那桌也都停止了谈天说话。那边是伸长耳朵往这边听,而这边这几十只眼珠子都粘在了丁姀身上。 丁姀大骇,这些东西什么时候到她被子里的?她立刻想到丁婠手腕上那串完好如初的琉璃珠,一时困惑,也带着惊惧。 丁妙眼睛亮闪闪地随意瞄了瞄,抿嘴淡淡道:“哟……不是琉璃珠吗?八妹怎么弄坏了不屋里去放着,倒藏被窝里去了……” 丁姀百口莫辩,闭了闭眼,对赵大太太道:“本是想问问大太太这琉璃珠的穿法有什么讲究,却不想一直忘了。亏奶娘的无心插柳,我才又想了起来。”说着望向赵大太太,满眼水光。 她这是第一次乞求地看着一个人。 赵大太太放下手里箸子,一周扫下来心中已经掂量分明,豁然笑了一声,对丁姀道起了歉:“我说这珠子串地不牢靠,不成想这么快就坏了,还让八小姐这般愧疚。紫萍,捡起来回去替八小姐重新打个漂亮的络子,回头再给八小姐送过来。” 紫萍是赵大太太陪房妈妈的家生子,这回老妈妈自己没跟过来,让紫萍学着在赵大太太跟前做事,将来也好继承这个托金碗的衣钵。赵大太太对紫萍也素来器重,竟然命她亲自去捡那些珠子,并打络子给丁姀送过来,丁妘心中不禁有了一丝警惕。 这内中情形,二太太不知,丁妘心里开始抓急了。 丁姀松气,在这堂屋里呆了不过大半个时辰,她就已经被一股莫名的气压压制地喘不过气了。 从堂屋退出来,伴在身侧的三太太却寡言少语,一声都没吭。 夏枝从旁边的屋里也退出来,疾跑到丁姀身侧,两眼泪汪汪地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模样,问丁姀:“小姐,您身子如何?没让舒小爷弄痛吧?” 三太太道:“怎么能没弄痛?回去替小姐重新擦过身子上药吧……老爷有一小罐子金疮药极好,是城北杨光员外家送的,我去找找。” 丁姀不想母亲知道那罐金疮药父亲早就送给了十一爷治伤,惹她心里难受,于是只劝她:“我也没什么事,就是那屋里憋得我不好受。娘……您还是回去吧,夏枝陪着我就行,家里还有春草美玉她们呢,您尽管放心。” 三太太不知为何也没心思再说话,就把张妈妈留下来,自己又回了堂屋。 就跟来时的一样,四个婆子顶肩典,就着院子里难得点上一次的油灯,慢慢摸着往如意堂过去。 这一路走得极静,庭院的冬夜是黑寂森森的,多数人都在二房堂屋附近听候差遣,所以一路过来都没有碰到什么人。张妈妈比下午出来时显然放松不少,一贯笑着让丁姀只管放心养伤,以后的事情三太太都会拿捏做主的。 丁姀一时听不明白:“做主?做什么主?” 第28章 玉瓶赠 张妈妈捂嘴笑得那叫一个肥猪乱颤:“八小姐您还小,妈妈怎么敢多嘴说什么。只是以后等着好日子就罢……” 丁姀越听越糊涂。方才张妈妈陪奶娘抱淳哥儿去如厕,回来就一直这么窃喜着,是从奶娘那里打听到什么了吗?可既是如此,为何母亲却完全没有她该有的反应? 她直觉,这当中似乎是哪个环节错开了,让她们之中的每一个人都产生了误会。 丁姀沉思着将下巴支到引枕上,想到丁婠手上的琉璃珠,又想到从自己被子里掉出来的琉璃珠,后背直打颤。丁婠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把那些散乱的琉璃珠藏到她被窝里的?她竟然全无知晓。 这种栽赃嫁祸,让她心头不禁发寒。 从穿堂出来近了如意堂的门,冬雾中门口隐约有个人影,打着一柄小伞,静静站着,也没见因为天气冷冻得跳脚还是其他的,婉约地好似一尊石雕的塑像。 夏枝吃惊:“春草什么时候规矩了?”说着也是嗤笑。再走近了,才讶异地出口,“咦?是舒七爷的丫鬟……” 丁姀也抬头看去,见确实不是春草,心头闪过一丝不安。舒公府的人私底下到如意堂来干什么? 晴儿蹁跹上前给丁姀福礼:“八小姐吉祥,奴婢是七爷的丫鬟,特地来看看小姐的身子。” 晴儿一说话,那精神头十足的语气就让丁姀想起了稍早前在堂屋后房里听到的声音,故而有些早有蒙面之感,对她也没什么戒备的了。只笑颜说道:“姑娘是从荣菊堂过来的吗?怎么在外头站着,家里有人呢,咱进去烤火说话。” 晴儿忙止住她:“八小姐别忙,是七爷交代了事,奴婢说完还得回去伺候七爷去。呵呵……” 丁姀听着不禁疑窦丛生。按说跟舒七爷虽然狭路相逢了两回,可是次次都未曾蒙面,他怎么就想到打发个人来瞧她了呢?晴儿原本是去荣菊堂瞧大伯母的,可又突然出现在这里,这就表示舒七爷私底下对她有过什么交代。虽然被舒淳折腾得余痛未了,但她还是打起精神,听晴儿接下去究竟怎么说。 晴儿见丁姀无异样,也就笑了笑,小声说道:“方才去瞧丁大太太,丁大奶奶说往如意堂过来了,奴婢也就跟着寻过来了。晴儿唐突造访,还请八小姐见谅。” 丁姀心惊,大伯母怎么如此不避嫌,顶了个病恙的名头还敢往如意堂来?一边已经颔首,打量晴儿的举止脱俗,舒公府里的丫鬟果然说话做事循规蹈矩,跟丁家的丫鬟比起来,多了一份如水一般的灵性与诗礼之气。 晴儿继续说道:“来到这儿,奴婢才又想到七爷吩咐奴婢的事情。”说着从袖囊里拿出个翠绿玉质圆肚瓶,半掌高,半掌径,“这是七爷的意思。” 言下是让丁姀等人无须多问,承受了好意就是了。丁姀心里辗转掂量着这个圆肚瓶,舒七爷莫名其妙让人送这么个东西过来是什么意思?还是这瓶中装了什么?晴儿此番也只是搭着大伯母在如意堂的幌子过来的,即便大伯母没过来,她也务必会走这一遭。 她示意夏枝收下:“请姑娘代我谢谢你们七爷。姑娘真的不进去坐坐吗?” 晴儿想,要是自己进去,定让里头的丁大太太不自在,这等碍人眼的事情就免了。何况自己知道归知道,若亲眼看见了,总不肖要跟七爷去说,还不如别见了。于是摇头:“不了,奴婢出来太久,回去又该被七爷念叨了。呵呵……奴婢这就告辞了吧,八小姐您好生休息着吧,若明儿咱还没离开姑苏,晴儿再脱空来看。” 张妈妈忙乐呵呵地道:“正巧我也要回堂屋去,我跟姑娘一道过去吧?”又低头问丁姀的意思。 丁姀点头:“母亲身边缺不了您,妈妈快去吧。” 张妈妈就眉开眼笑地拉上晴儿,晴儿匆匆朝丁姀敛衽,就跟张妈妈一道沿路回忠善堂去了。 夏枝捧着瓶子左瞧右瞧:“小姐……舒七爷是怎么个意思?” 丁姀朝顶肩典的婆子睃了几眼,安安分分趴回去,慢悠悠扯开话:“进去吧,总站这里吗?里头大伯母还没人招呼,莫失了礼数。” 夏枝这才恍然想起大太太也过来这边,忙上前先打开门,让肩典进去,自己则关上门后紧步跟上。 这会儿正屋无人,自然星火半无。丁姀怔怔看着冷凄凄的粉墙,心头似乎有一根针在一下一下地戳着肉尖。但凡这个时候,还有个人能想得到她的,都教她心里有些些暖意。舒七爷的意思她揣测不来,大太太突然造访她也无意去猜,都将这些单纯当做看望,她心里头才舒服一些。 趁着还未到抱厦,丁姀张手问夏枝把舒七爷送的玉瓶要了过来,仔细放到袖囊里,不想让大太太看到,问起来也不知如何回答。 路过柳姨娘屋的时候,里头的十一爷正在闹,冬雪侬声哄着这位爷爷,嗓子几乎都哑了。丁姀就道:“夏枝,待会儿别忘了提醒我,晚些来看看十一弟。” 夏枝点点头:“奴婢记着。” 婆子们把肩典一路平稳地抬进抱厦,大太太就坐在对门的那张填漆床上,梅花式小几上放着一盖碗青豆杂瓜子,大太太正托着茗碗喝茶,看到丁姀回来,忙笑笑起身:“姀姐儿回来啦?” 春草本正给大太太捶腿,见丁姀总算回来,如蒙大赦一般退到一边。巧玉对夏枝使了个眼色,意味来者不善。夏枝悄悄点头,摆手让她们管好嘴巴,千万别见缝插针给八小姐添麻烦。 “大伯母。”丁姀展颜相迎,眼梢又瞟到站在一旁的丁婠,于是故作诧异,“五姐也在呢?” 丁婠宛然一笑,说道:“母亲说八妹回来就出了事,她也没来看过一眼,心里不安担,就想着过来看看你怎么样了。”边说边过来扶住大太太,把她慢慢带回填漆床,然而伸出来的手腕上,那串琉璃珠却早已不知去向何处。 第29章 丁姀的三宝殿 丁姀脸上的笑不知不觉有点冷却,淡淡说道:“本是该侄女儿去给大伯母请安的,无奈身上不自在。” 丁婠立刻接口:“我娘也是,她自己今朝也闹病呢,就非得来你这里不可。” 丁姀讶异:“大伯母也病了么?瞧了大夫没?” “没事,看你五姐瞎说,只是受了风寒而已,不如你的病大。”大太太弯着眉眼说道。 可这话却像根刺扎进了夏枝的肉里。这叫什么道理?八小姐受伤行动不便,才今朝休息了一个时辰就被唤去忠善堂了。难不成大太太连这点都要跟小辈计较?这么晚了,还来给八小姐脸子看,八小姐这是招谁惹谁了?她心里气得眼睛泛酸,眼角水光泛泛,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 丁姀挂着淡笑:“我这屋子冷,况大伯母又受风寒,不如进去里间坐坐煨暖炉如何?” 大太太见丁姀仍旧谦和,脸上漾满笑:“还是姀姐儿知情知理的,我就说么,这屋子怎么跟个冰窖似地,丫头们也不生火烤烤,免得你回来也受冻。” 春草咬住唇,脸色绯红。 “大伯母请吧……”丁姀说道,示意婆子们把肩典抬进垂珠里间去,又对夏枝道,“夏枝,去夹些火炭,再另拿两个手炉。记得要新加的炭,可以烧得久些……” 夏枝点头,跟一旁的春草使个眼色,就把人拉出了抱厦。 “大太太坐了多久?”夏枝问。 春草一出抱厦就气得跺脚:“来了好一会儿了。自己屋里的丫鬟舍不得用,偏来编派我做事。咱们小姐也从没在咱们面前端过架子,咱是三太太的人,八小姐的人,什么时候让大太太当驴子使了!” “嘘……我说姑奶奶,你别这么抱怨行吗?你想想你受的这番委屈是为的八小姐,再想想八小姐待咱们如何,你就该把这口气给吞下去。再说了,咱们是三太太、八小姐的人没错,但也是丁家的人不是?你说的这些混账话,那不是给八小姐惹锤子的吗?八小姐说了,祸从口出患从口入,你再这么管不住嘴,仔细我拿针把它给缝了!”夏枝大急,这春草怎么就说不听呢?也不见大太太还在屋里头坐着呢,要抱怨些什么,也得等人走了才是。 春草喳巴嘴,又嘟嘟囔囔了几句才住口,心里头的那团愤火好歹被夏枝的这番话给劝了下去。 那里间的小宴息处,大太太已在罗汉床坐下,丁婠伴在左侧。美玉巧玉把外头一盖碗的零嘴拿进来,又重新沏了滚滚的新茶端到大太太跟前。 丁姀就把四个婆子支了出去,说道:“美玉,别让五小姐站着呀,抬把圈椅过来,要换上厚褥子。” 美玉照做了,跟巧玉两个人把圈椅抬进来,又上了盏热茶。丁婠就笑着坐了半边屁股,对丁姀道:“难为妹妹心细,这天也实在太冷,要不是褥子厚,那圈椅也坐不得人。” 显然丁姀的种种宾客至上的态度,让两母女都有一种如成上宾的优越感。 丁姀只想着,把她们招呼地妥妥帖帖的,她们大概也就不会太为难自己了。再说今天大伯母似乎是刻意不去忠善堂赴宴的,转而到她这边来,显然是有什么事情要说。看她们母女的架势,也不尽是来说三道四的,这么冷的天在外间等她,看来要说的事情至少在她们心里占有一定分量。 屋子里就只剩下了巧玉两姐妹伺候,丁姀想跟丁婠靠近些,好就近看看她究竟有没有戴那串琉璃珠,于是让两姐妹也抬来把垫厚褥子,再加上两边夹引枕的圈椅过来,把她扶到丁婠身旁坐下。 大太太见她坐起来,就道:“姀姐儿,好好地坐起来做什么,躺着不是更好?”言语间几分奚落。 丁姀就笑笑捧起美玉塞到手心里的热茶,说道:“大伯母都坐着,我是小辈,怎么能躺着跟大伯母说话呢?” 大太太就越发高兴,笑着放下茶盏,问道:“伤处,好些了么?” 丁姀道:“方才还有些痛,大伯母一问,就不痛了。” 这话可哄得大太太咯咯咯地笑出了声,指着丁婠道:“婠姐儿你瞧瞧,你这八妹鬼精灵的,嘴巴真甜。她若是自小养在家里,那说媒的铁定把咱家门槛都踩低三分呢……” 丁婠也捂嘴笑:“她多年未回家,见谁都可亲着呢。今朝我来看她,她也是拉着我的手说长道短,不肯放我走呢……” 丁姀的脸色微红,假似腼腆地扯话,对美玉两姐妹道:“夏枝怎么还没把炉子弄过来?你们俩去瞧瞧,可别把大太太五小姐冻坏了。” 两个人低应,就匆匆去了。 屋里的人都被支了个精光。大太太过来,本是一个丫鬟婆子都没带,为的就是让丁姀望风就知风向,也把自己的人都支开,好说正经话。 这一下可得了自在了,大太太往丁姀那方向凑了凑,问道:“前头热闹吗?” 丁姀坐正,知道大太太开始说事了,于是点头:“人多着,听说晚上还有牌。” 大太太就点点头,知道三太太暂时不会回来的。又问:“我来的时候,可听着十一爷在哭闹呢,她娘怎么也没回来?” “十一弟有冬雪照看着,姨娘放心。”丁姀一字一字回答,完全排除了所有人回来的可能性,让大太太倍加放心。旋即眉宇舒展,说道,“我今朝听说你被你二伯母打了,别说你娘了,大伯母的肉也跟着痛呢!” 丁姀莞尔:“让大伯母惦记着,这顿打挨得也值了。” 大太太咧嘴笑:“见着赵大太太了么?” “见了,”丁姀点头,又道,“不过没敢深瞧。” 大太太打趣:“你这孩子,有什么不好深瞧的?你多瞧她两眼,指不定她就记住你了。” 丁姀就笑道:“我瞧她也没用啊,她也不来瞧我。我在那里闲得慌,就回来了。” 大太太心里暗道,赵大太太今朝让人请丁姀她不来,脸上也没不悦,还巴巴地差人把贽见礼送到如意堂来。可晚上丁姀过去了,却也没正眼瞧她,这是怎么意思?听丁婠回来说,赵大太太可还另送了盒药丸给丁姀,那就与丁妙是一视同仁的了。难道在赵大太太的眼里,她们姐妹几个,谁都没落个好坏的印象吗? 她心里直纳闷。 第30章 李代桃僵 丁婠眼见母亲走神了,咳了两声,说道:“娘,您累了么?” 大太太“啊啊……”地回神,一拍自己的脑门:“哪里啊,人老了,这脑子就喜欢走神,拉都拉不住。”又看着丁姀,对她一副语重心长,说道,“姀姐儿啊,你听大伯母一句话。你母亲这几年啊,我是看着她苦的。而今你但凡回来了,多少替你母亲分担些。你明白么?” 丁姀眨眼,听起来大太太的意思,似乎是让她去吸引赵大太太的眼球。可这不按常理啊,她难道不是巴望丁婠去得赵大太太青睐的吗?她意外,更加是狐疑,大太太不是想欲擒故纵,好摸自己的底牌吧? 不过自己的态度是放在这里的,甭管他舒公府还是赵侯府,金窝银窝,也没自家窝躺着自在。她就这么个理,只想这辈子都平平安安的,身边的人都平平安安的。惹是非的事情,她不想沾。 于是,噙着笑,一副不知所云的表情。 大太太急了:“你就不想让你母亲过过像你二伯母那样的日子?” 丁姀仍旧装糊涂:“二伯母什么日子?” “你瞧啊,你瞧你四姐,她现在什么打扮什么气派啊,你不想那样吗?”大太太像哄着个三岁小孩,越说越急,手上也比划起来,“你瞧你四姐的头面啊,那么大颗宝石,你还没瞧见昨晚上她回来给你二伯母带了哪些好东西吧?你不想让你母亲也尝尝鲜?扬眉吐气一回?” 一看丁姀还是不明白,就开始对着丁婠骂起来:“你说这孩子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变笨了呢?婠姐儿,你来跟她说说。” 丁婠就正色道:“八妹,实话不瞒你,我娘今朝听那舒七爷放的风,说他四姐,也就是赵大太太,想给自己的幺儿说个媳妇。你道她上咱家是纯走亲戚的吗?她可是相中了你七姐了。” 丁姀笑笑:“这不是亲上加亲喜上加喜吗?什么时候办事儿啊?家里又能热闹了。” 两母女差点没给丁姀气得白眼。丁婠僵笑着,拉住丁姀的手,耐下性子道:“傻八妹,你不想,若这门亲事,换成了是你,不好么?” 丁姀大惊:“五姐,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娘不在,若是我的终身大事,也该跟我娘商量才是啊。” 这话让丁婠母女俩挂不住面子了,可是丁姀说的确实在理,没法子出言反驳。丁婠也是一时急了才把话挑开,没想到丁姀这么不开窍。她的脸上红绿白轮番滚过一遍,才尴尬笑着:“五姐是替你着急才口无遮拦说的,你千万别跟三婶去说。你若说了,五姐现在就自打嘴巴。”说着起手作势要打。 丁姀心里冷笑,这两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来意岂是面上那么单纯的?赶紧扬手止住她,顺手摸了她的右手手腕,确实没戴琉璃珠,心里咯噔了一下,又作受惊的模样:“五姐这是做什么?我也没说要跟母亲去说啊。只是嫁娶之事,我只听父母之命,也妄做不来主张。”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要说到女儿当嫁的事情,要真是问心无愧的话,就去同她母亲文氏去说。 大太太怎么料到这十五不到的黄毛丫头竟然这么难说话,这耳朵也不知怎么长的,愣是什么风都吹她不进去。立刻脸上灰败下来,心口上堵了口气。 丁姀见场面尴尬,就借势把话引开:“我回了家,就只大哥未见了。前年听说大哥得了个小子,极聪明,我都还没见过呢。五姐,什么时候我去瞧瞧去,叫什么名字呢?” 大家都意欲绕开刚才的气氛,丁婠立刻端起笑:“叫冉之,临盆的时候告书信去盛京请教二叔,二叔亲给取的。” 又谈及到二老爷,丁姀就问:“也不知二叔在盛京如何了。” 丁婠凉笑:“还能如何?有赵侯爷罩着,能亏待不成。” 说到这里,夏枝她们几个就抬炉子的抬炉子,捧手炉的捧手炉,笑笑地穿过乌木珠帘而来。往大太太跟前相继福礼,把暖炉塞过去。 大太太见人都回来了,就机警地起身,挂着些疲惫地笑,说道:“不用了,我跟五小姐也该回去了。” 丁姀就道:“不再坐会儿吗?我也是一个人。” 丁婠道:“我娘也该去躺下歇息了,不然这风寒也不知何时好得了了。” 丁姀点点头:“要喝了药,捂被子里头渥出汗才好得快。” 大太太笑着道:“还是姀姐儿贴心。”就跟丁婠两个人去了。 丁姀让夏枝送她们过穿堂后再回来,自己则让几个丫鬟伺候着洗漱散发辫,等夏枝回来时,已经钻进了被窝。 夏枝倾上前给丁姀捂住被子的缝隙,笑着道:“难为大太太亲过来瞧小姐,明天奴婢就带些东西去瞧瞧大少爷。”这算是回礼,这些事情夏枝心里头都有数,全赖她记着。 丁姀心思沉重,大太太跟丁婠一起过来,却是劝她去跟丁妙相争。难道她们想做渔翁?可是再细想二人说话的态度语气,似乎是真的从心里急出来的。她思来想去,丁婠绝对不会让这么个绝顶大好的机会给自己的,可她又不明白丁婠的前后态度为何会判若两人。 夏枝的话,她也无心应着,又突然想起十一爷丁煦寅,眸光神采里才有些光亮:“方才说好了要去瞧十一弟,你怎么没提醒我?”说着要起来。 夏枝忙按住她:“小姐,都这么晚了,你听十一爷也不闹了,咱明天去瞧也一样。” 丁姀这才作罢,可是今天一天都心中惶惶地,现在躺下来越安静就越不安,讷讷地问夏枝:“夏枝,你说这家里的人都怎么了?” 夏枝一时没听明白,问:“谁怎么了?” 丁姀咬着唇摇头。 春草跟巧玉把炉子抬到了起卧室,夏枝过去把窗子支开条缝,用来透气。又替丁姀仔细掖紧被子,劝她:“小姐,您只管休养,好歹养好身上的伤才是首要的。” 丁姀就浓重地叹出一口气,闭上眼睛。脑光一闪,豁然明白,原来下午的时候,丁婠正是在给自己掖被子的时候,将那些散乱的琉璃珠放进她被窝里的。身子倏然发紧,她的两只手夹住被子,忍不住一阵发颤。 第31章 玉瓶奇香 夏枝见丁姀的脸色一时不对,忙问:“小姐,又疼了吗?” 丁姀摇头。 那边正收妆盒的春草就叫了一声,惊得两人都往镜台前看。只见春草捧着一匣子零散的头饰,几乎把整张脸都快埋了进去。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夏枝拍拍胸口,过去往妆盒里瞧了几眼,“你在找什么?” 春草抬起头,一张哭丧的脸,说道:“方才伺候小姐洗漱的时候我就觉得缺了什么东西……现在再一找,果然没有。” “什么东西?”丁姀也奇了,她看到那串五眼六通还好好地在镜匣前的桌上,就多少放了心。 春草道:“就是今天下午赵大太太打发人送来的一串琉璃手链。后来九小姐过来,说小姐您要把珠链拿过去,奴婢就给了……” “你把琉璃珠给了九妹?”丁姀登时身子绷直,感觉到一丝蹊跷。丁姈今朝下午确是说了要往如意堂来瞧十一弟的,但她怎么会想到要给自己拿琉璃珠?最最令她费解的是,还是授她之意来拿的。这么个谎子,不是一戳就穿帮了吗? 春草点头:“怎么会这样?难道九小姐没有交到小姐您手里?” 夏枝气得捶春草:“这么贵重的东西你怎么就随随便便给了人呢?这要是二太太或者三太太问起来,你让小姐怎么帮你圆场?” 春草急得掉眼泪,丢下手里的妆盒就往丁姀床前跪下:“奴婢对不起小姐,呜呜呜……奴婢,奴婢以为九小姐一个孩子,没那么多心眼……呜呜……” 丁姀一只手扶她,脸上的笑容变得牵强:“春草,你别自责。这事情,也断不是九小姐本意如此!你起来吧,我不怪你。” 春草抬起头,一张脸红得厉害:“小姐,可是……可是琉璃珠没了,您拿什么向三太太交代?” 丁姀倏然一笑:“这倒不用担心。琉璃珠在……只是现如今在赵大太太手上,等明天就会送过来了。” 春草讶异:“怎么跑回赵大太太那里去了?” 丁姀摇头:“你别多问了,只要东西在,你就放宽心罢。还有,九小姐来问你拿琉璃珠的事情,你可千万别往外头去说。”眸光又扫向美玉巧玉,“你们也是。就算别人问起来,或者提到了什么,你们都要作不知情才好。” 春草她们虽然不明白丁姀为何这么说,但是小姐发话,自然听从。面上维维是诺,却又各自揣着心思。 待几人再扶丁姀躺下,美玉她们已经退了出去,丁姀就一把抓住夏枝,望了她半天,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叹了口气:“早点睡。” 夏枝明白,转回身把她的手放入被窝,颊边浅浅的梨涡笑得极是温婉:“小姐,您什么也别说了。白日里六爷的事情,奴婢不会放在心上的。奴婢是当差的,哪里不会遇到这种事呢?幸好当时小姐解围,六爷也不计较,否则四小姐必然也不肯放过……” 见夏枝心里把这帐算得光清,丁姀也就放心了。原本还担心因为丁泙寅的事情,夏枝心中会有疙瘩,没想到她如此通情达理。她其实也是不想自己这边的人与二房增罅隙,这若是换成春草在场,说不定当场就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的了。 她点点头深感欣慰,心里辗转了下,说道:“既这么着,以后你也少往那里走动的好。” 夏枝正苦于以后往二房去,免不了要碰到丁泙寅,心里惶惶不堪,没想到丁姀都设想周到了。于是感激地欠身:“奴婢谢谢小姐……” 丁姀伸手扶住她,眼神倏然凝聚上一层谨慎,细声说道:“夏枝,我这里还有件事,需你今夜亲自为我去办。趁着母亲跟柳姨娘都未回来,你往隔壁去一趟,看看十一爷如何。” 夏枝以为丁姀是关心自己的手足,就笑道:“十一爷有小姐这么个姐姐,也是福气了。” 丁姀淡淡一笑,目光又一瞬间迷离几许,似乎被夏枝的话戳中了什么,连那双淡薄的青眉都忍不住拧起。她摇摇头,轻微叹息:“我要你去,是想让你向冬雪打听件事。” 夏枝正色:“什么事?” “你问问她,今朝赵大太太打赏给十一爷的是什么,还有,九小姐有没有去瞧过十一爷,若去过的话,去时又拿了什么东西没有,或者中间又有什么人来看望过十一爷没有。你记着了,这些话万不可明着去问,也不能让十一爷听到了。”丁姀抬起手又往自己的镜匣指了指,“你把那个拿过来。” 夏枝转身拿了镜匣捧到丁姀面前,丁姀把镜匣里的首饰都暂且搁到一边,掀开底层的横板,里面是几块碎银,并些散钱。她拿出块银子塞给夏枝:“这些是往日我们在月钱里积攒下来的,你也需记得我放银子的地方,将来有一天难保不会发生什么,要你来取的。你先将这一两拿下,给冬雪。” 夏枝会意,把银子握得死紧,点点头:“小姐,您放心,您交代的事情奴婢一定办好。奴婢这就去,以免姨太太提早回来了。” “嗯,去吧……” 看夏枝急急出去,丁姀的心也跟着被悬吊起来。 她趴在引枕上等夏枝的回话,今夜整个人都分外清醒,丝毫没有睡意。外头冬风穿堂,嘶嘶作响,院子里的树影婆娑,那株梅花的清冽香气远播,竟透过夏枝支开的那扇窗慢慢汲进屋子里,被热烘烘的火盆烤得像是陈酒佳酿蔓延出来的酒糟味。 丁姀细细吸了一口,豁然发现,原来自己闻到的却是引枕旁那个翠绿玉质圆肚瓶里散发出来的味道。 这里头装了什么东西? 丁姀狐惑。舒七爷为什么专打发了晴儿送过来?回想今日一整天,舒七爷到目前为止也充其量只知道舒淳喜欢她,叫她八姨罢了。她越想越是好奇,拿起玉瓶,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把瓶口那个磨砂玉塞周围的蜂蜡刮掉,轻轻拔出来。 顿然间,瓶子里就飘出一股奇香。 第32章 一两银子 丁姀怔住。 这是能吃能喝还是能当作料的?舒七爷怎么无端送她这么份奇怪的礼物?她不禁失笑。听晴儿与他私下里说话的口吻,倒也不是个难以相处的主,不过这行为做事,可却是太奇怪了吧?既然着人送了东西,却也不说清楚这东西究竟做什么用的。要是对方不懂真正用到该用之处,岂不既糟蹋了好东西,又糟蹋了他的一番好意么? 这么想想,丁姀也就不敢随便动这瓶子里的东西了。一来舒公府拿得出手的,必然是珍贵之物,若被她浪费了,上哪处再去要?二是万一用的不得当,吃了拉肚子是小,丢命是大。 她把塞子盖回去,又把玉瓶竖起来抱在手心里慢慢滚着等夏枝回来。 正等得百无聊赖,外头响过一阵脚步声:“小姐睡了么?” 是文氏的声音!手一抖,玉瓶就滚到了床褥上。丁姀飞快拿起来塞到引枕底下,闭上眼睛佯装睡着了。又听到夏枝回答:“回三太太,小姐回来得早,怕早已经睡熟了。要不,奴婢去把小姐叫醒?” 听见夏枝也回来了,丁姀倏然张开眼睛,知道她是能够把文氏稳住的。 果然,文氏立马阻止夏枝:“不必不必了,让她睡,我也回屋了。” “是。”夏枝道。 又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文氏离开地较来时更为安静。过了半晌,丁姀才听到“吱嘎”一声阖门,夏枝的脚步像生了风一般往起卧室过来。 拨开珠链的声音还在身后琳琅作响,她就已经到了丁姀面前:“小姐……” 丁姀侧转脸:“母亲走了?” 夏枝点头:“走了,幸而没撞见奴婢同冬雪说话,可吓死奴婢了。” 丁姀就笑道:“怕什么?你们姐妹间说几句体己话,母亲还把你们拆了不成?” 夏枝面有迟疑,犹豫了一下才说:“小姐,三太太是不大喜欢您太过与姨太太那处走得近的,何况现在天晚了,更逗留不得。还有方才冬雪见奴婢过去,可着实吃了一惊,还让奴婢问小姐的好。”又从袖囊里把带过去的那块银子拿出来,略带赧色,“这些钱,她说什么也不肯收。” 丁姀没预想到冬雪会是这反应:“那话呢?你可问了没?” 夏枝咬住唇,摇头:“小姐,奴婢问了,冬雪却是问东答西的,说九小姐确实去找过十一爷,但就坐了坐,不等喝上茶就走了。奴婢问是往八小姐这处来的吗,她也说没瞧见。奴婢就说,十一爷伤了,不知道其他小姐爷的会不会派人来瞧,冬雪就不高兴了,说十一爷是什么身份,哪敢指望这些。奴婢怕问多了问急了,反使她觉得怪异,去同姨太太说去,奴婢就没敢再往下问。” 丁姀沉思起来,冬雪的反应却让她更觉得蹊跷。要说实在的,她让夏枝问的这些也无非是家常事,冬雪为何不正儿八经地回答呢?她知道夏枝一月的月钱不过一两,冬雪似乎也该是一两才对,那么一两银子对冬雪来说也算是个不小的诱惑了吧?难道她还真看不上? 她伸手捏住那一两银子,冰冷的触感一下子刺进指尖的皮肤,她豁然醒悟:说几句就能拿银子,说什么不是说,拿了银子才是真材实料的。可冬雪话照管说,银子却不收。这只能说明要么她是知道什么怕惹祸上身,要么是已经有人给了多出几倍的银子收买了她。 但无论哪一种,都已经证实了她心里的猜测。 “夏枝!”她忽而明朗起来,把那一两银子塞回到夏枝的掌心,“这一两你还是拿去。不是要教美玉巧玉识字读书吗?少不了笔墨纸砚文房四宝的。若是问二伯母开库去拿,省不得问东问西,咱们也不好回答,倒是自己去买了来的省事。” 夏枝一激动,握住银子:“奴婢先代她们两姐妹谢谢小姐,小姐对咱们总如此慷慨。” 丁姀含笑:“都是一屋子的人,我死了,可不还得惦记着你们呢?只是你们以后别怕我了才是。” 夏枝又啐声:“呸呸呸……小姐你又说胡话了。” 丁姀掩起嘴笑出了声,最喜欢看夏枝这模样:“行了,你就当我说的胡话吧!晚了,你也过去休息着,明天一早,你就带些东西,去看看九妹。” “九小姐?”夏枝诧异。 丁姀眨了眨眼睛:“你就去告诉她,谢谢她把琉璃珠拿给我,省了你们的事。” 夏枝更加不解:“小姐,这也是该奴婢去谢才是了,是九小姐帮着奴婢跑腿的呀!” 丁姀推她:“哎呀,你去睡吧,明天你只照我说了做,你就知道了。” 夏枝拗不过,只得满脸狐惑地离开起卧室,又再检查了一遍门窗,方才安心回到西厢处。 桌上浮起蜡泪一圈,烛心半多被蜡花给捂住了,所以屋子显得较为昏暗。夏枝见几个人都不在桌边,就往床头看去,一窝子黑丛丛的影子,也看不出谁是谁,睡着了没。她就把那一两银子放到袖囊里,拿起剪子剪蜡花。 “哎哟……夏枝姐,你可回来了。”巧玉忽然喊起来,头颅钻出被窝,笑嘻嘻看着夏枝。 夏枝侧目,笑道:“还没睡呢?” 巧玉托着腮帮:“夏枝姐,怎么又在小姐那儿说悄悄话呢?要我说,小姐就是偏心眼,留谁不是留,也不见留春草。” 春草对巧玉这话爱理不理的,哼哼着问夏枝:“小姐是有事差遣?” 夏枝对巧玉“呸”了一声:“我不来说你们,你们却先倒打一耙来了。我又伺候小姐起夜盥洗,还没问你们躲哪里去偷乐子了呢!”说着从袖囊里拿出银子,“咣”一声就戳到桌板上,那整根蜡烛都震了震,“小姐说了,这是要给你们买纸买墨的……你瞧瞧,究竟小姐是偏心谁了!”一边说,脸上却是暖暖的笑。 巧玉一听银子是给买文房四宝的,立马骨碌从床上起来,裹着被子下床:“小姐给的?” 第33章 内帷干戈 美玉也跟着下床,眼睛里亮晶晶的:“是给咱们买那些的吗?小姐真这么说?” 夏枝想想也是,她们怎么会遇着过像丁姀这样的主子?不计较她们身在曹营心却四处飘也罢,还肯为她们花这等捞不着好处的钱。就喟叹地道:“想想小姐的好,咱们做婢的,也就知足了。” 美玉满心欢喜,拉拉巧玉的被子:“哎姐,我不是做梦吧?咱们真能读书了吗?”又看着夏枝一脸兴奋,“以后咱们是不是也能跟夏枝姐一样,读懂那些书了?” 巧玉知道夏枝这话是对自己说的,登时下不来脸,又裹紧被子扭头回到床上,一副兴趣寥寥的模样,说道:“生来是什么命就该安分守己做什么事,咱们做下人的,即便学了字,也无处用,倒不如不学。” 夏枝的脸顿时烧起来,尴尬地站在那儿。 巧玉这副不知好歹的模样,顿时把春草气得跳了起来:“巧玉,说话要凭良心,是谁先说要学写字的?小姐这般为你们,你们倒好,说起风凉话来了!要我说,小姐就不该跟你们挖心掏肺,你们算个什么东西?” 巧玉凉道:“哟,我们不是东西,那你又算个什么东西?小姐但凡把你放在心上,适才为何就只留了夏枝姐在那儿呢?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凭着陪小姐上山六年就乱朝人拉屎撒尿了。” “你……”春草气得呛声,一拍床板就要往巧玉那边跳。 “哎你们别吵了!”夏枝跺脚,立刻去拉住春草,“都给我闭嘴!” 美玉见巧玉也是鲤鱼打挺般要起来,慌忙拉住她,连自己身上的被子掉地上了都顾不得,就穿着件单薄的亵衣扯住巧玉,自己倒冻得瑟瑟发抖:“姐……咱们不能辜负了小姐这番好意才是。春草姐的话在理……” 春草一听美玉站在自己这边,立马挺直腰板:“你瞧瞧,美玉可比你识相多了。” 夏枝头疼地向美玉摇头,她这是算哪门子劝架? 美玉撅起嘴,知道自己一时嘴快,说错了话。 巧玉板起脸:“美玉,你是谁家的人呢?”一看美玉冻得浑身弹琵琶,立刻把她扯进被窝,“都是一个娘生的,你怎么就这么缺心眼。” “美玉才不缺心眼呢!”春草当即死咬不放,逮什么说什么,“是你这个姐姐没心没肺才对。小姐说了,吾日三……”扭头问夏枝,“三什么来着?” “吾日三省吾身!”夏枝道。 “对,意思就是,像你这种人,每天睡觉都会做恶梦惊醒三次!” “扑哧”,夏枝笑起来:“瞎说,小姐才不会说这种话呢。”又对巧玉两姐妹说道,“吾日三省吾身,说的是曾子每日都会反省自己的行为好几次,出自《论语》,哪里是春草说的乱七八糟的。” “曾子是谁?”美玉好奇,“他犯了什么错要反省自己?” “呃……”夏枝嗝住。 巧玉也一脸疑惑,停下那副得理不饶人的架势,转首看夏枝。 这双双眼睛都盯着自己,夏枝立刻笑开来:“你瞧瞧,一屋子姐妹的,本就该和气融融的不是?这姐妹吵架也就跟夫妻一样,吵吵闹闹才能得长久。行了,都收拾收拾睡吧,明天一早,你们去伺候小姐洗漱,我就不去了。” 巧玉瞥了瞥春草,说道:“小姐惯常就是夏枝姐你伺候起床穿衣的,你要是不在,咱们万一做的不合小姐的意,岂不是自讨没趣么!” 夏枝为美玉拾起被子,挂到自己身上使劲弹灰,回她一嘴:“我今晚上可忙坏了,你们明早还不让我休息?也让你们尝尝那端屎端尿的味。” 巧玉听了立刻发笑:“好好好,明天小姐身边的大活小活都由咱们揽了,你就好好歇歇。”说着一骨碌钻进被子。 夏枝把拍干净的被子堆到美玉的床位,美玉就从巧玉的被窝里爬进自己那里,对夏枝说了声谢谢,又拉住她轻声问:“夏枝姐,曾子到底是谁?” 夏枝拍拍她的额头:“曾子是谁,你明早问小姐去就知道了。快睡吧……” 美玉点点头,揣着这问题就缩到了被子里。 夏枝吹了灯,爬上床,看见黑暗中春草也钻进被里,就笑着往她靠近,轻声道:“你别跟我置气,小姐最不喜你这性子,你改了才是。” 春草一骨碌翻转身,背对向夏枝一句话都不说。 夏枝摇头,也就自管自地睡下了。 东厢里,丁姀侧首听夏枝她们的动静,起先声音大了,又惊到了她。听了一会儿见安静下来,也就没放在心上。只是自己两股有伤只得趴着睡,横翻侧转地怎么睡都不舒坦。两眼睁了闭闭了又睁,一直闹腾了不下半个时辰,才有些倦意。 可才睡得含含糊糊的,引枕一骨碌滚了一下,她立刻惊醒,发觉是自己先前塞到引枕下的玉瓶滚了出来。 她想着放到床边的矮几上,手轻轻一拨没拿住,那瓶子就骨碌碌沿着木质床沿开始滚,剥了蜂蜡的瓶塞咕隆一声掉下了床,里面乳白的液体就全洒了出来,沿着滚过的轨迹画出了一条直线。 “啧……”丁姀立刻掀开被子去拿,可身子动弹不了够不到,不知为何心中甚感慌张。 好不容易拿到了,瓶子里的东西却只剩下了鼓腹中的一点点,满屋子的香,她不知怎么了,心底一酸就掉下几颗泪。 再把瓶子扶稳放到矮几上,窗外透进的月光冷辉恬淡而又清透,她便清楚看到瓶子内壁上刻了两句诗:死生归一破难寻,命里有无无处觅。 心中忽然冷了一下。 渐渐地,一口气长长吁出,丁姀更加裹紧被子,安然阖眸。 而正此时,二房那里,二太太正出门将赵大太太一干人送走。 丁家那扇总院大仪门处,今晚灯火辉映,门前两辆朱轮华盖车,后面再一辆翠渥清油平头马车。车前都点着灯,前两辆是“信”字国公府的马车,那辆翠渥清油小车挂的则是赵侯爷府的粉纱圆灯笼。 丁妘与二太太惜别,二太太做了万千嘱咐还不肯撒了手。 早已上了最前头那辆马车的赵大太太悄掀起车帘,端详过一阵,对同坐在车里的紫萍说道:“你去跟大奶奶说,咱们明儿个还在姑苏歇上一日,让她今儿晚上就住娘家吧。” 第34章 母女密谈 紫萍领命就去,不一会儿丁妘疾步过来,在帘外温道:“娘,我今晚到底还得同您一起回去的,您不是总爱让我捏了脚再睡的吗?” 赵大太太掀开帘,笑道:“傻孩子,为的就是让你回娘家省亲才一并带你出来的。若不是修儿公务缠身离不了京,我也得把他叫来好好拜见你母亲。现今修儿没一道过来,你该把他那份孝心也尽了才是。”说罢挥手,让紫萍上车,又对丁妘道,“你快去,仔细你母亲在外受凉。我们也不停搁了,明儿再派人来接你。” 丁妘听了喜在心内,但面上仍旧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 赵大太太就索性放了帘,命车夫上路了。 马蹄得得得地在丁家门前的街道上渐行渐远,隆冬雾霭里,只剩下月光淡淡地照出一排拉长的影子。慢慢地,丁妘就扬起笑,往回走上台阶,拉住二太太的手道:“娘,我今晚不走了,咱娘俩好好说说话。” 二太太求之不得,正有许多事一直碍于赵大太太在场没能问出来,立刻喜得眉梢飞舞,母女两个又相互挨倚着回了院里。 边走,二太太就已经忍不住了,手指微微发颤地拍打丁妘的手背,说道:“妘姐儿啊……在屋里让娘好好看看,昨天都没坐多久就回了别庄,娘也没怎么仔细看。” 丁妘这回子珠光宝气,早已不是当年出阁时那份青梅涩涩的模样了,仪态举止在侯府老妈子的半拉半教之下,已是出落地贵气十足,待人接物之类也是老谋在胸的模样。两人进屋,二太太边打量着眼角就溢出几滴泪,不自禁地点头喜笑:“好好,我的妘姐儿总算没给你祖父丢脸。赵侯爷娶了你,咱也未给他拉了脸!” 丁妘笑笑地用绡帕给她抹眼泪:“娘,有您这么夸女儿的吗?让别人听见,该取笑我不知天高地厚的了。” 二太太哪管这些,就说道:“我看谁敢。” 丁妘扶她坐下,又捧茶过来:“是都不敢,娘您说了算。”又在近旁的圈椅坐下,说道,“不过,也别只让我一个人好了,还有咱家那个古灵精怪的七妹,娘可也别落了她的好处。” 经丁妘一提醒,二太太方才正色道:“妘姐儿,这事情你究竟打探清楚没有?你婆婆可真是想替你小叔找个称心的人么?” 听二太太这么问,丁妘心里也不禁直打鼓:“娘您这么说,是觉着哪里不对了么?” 二太太点点头:“盛京什么不好?贵胄显重的王侯将相,难道就没个与你小叔门当户对的姑娘么?你婆婆怎么就非得到咱家来挑人了?更何况……”说到这里,二太太又犹豫起来。 丁妘见母亲说的有理,心里也越发不自在。说赵大太太中意丁家女儿,欲要从中为赵以复觅人的消息,是她从赵大太太的陪房妈妈,也就是紫萍的母亲孙妈妈那里打听来的。按说孙妈妈是赵大太太的亲信,这消息该九成九是真的才对,可被母亲这么一说,她不禁也怀疑起来。难道孙妈妈也会错自己婆婆的意思了? 又觉得二太太吞吞吐吐,她急了:“更何况什么?娘,有什么事你只管说,我虽嫁的远,可也不是外人。” 二太太点点头,回想丁姀今朝下午到堂屋的情形,在心中掂量几许,续道:“更何况,亲家太太对姀姐儿说的那句话,我也着实觉得奇怪。” 丁妘一愣:“什么话?” “她说,看来淳哥儿还是跟八小姐有缘分,叫八姨也在理。我思来想去,这话就是不对劲。”二太太道。 丁妘听罢展眉一笑:“我道是什么呢,娘,您不了解婆婆的为人,她年轻时就是个极喜拉亲戚的人,到老越是欢喜热闹。她也就随口这么一说,也不见八妹真会成淳哥儿的八姨。” 二太太抿着唇摇头:“我看没那么简单。那个孙妈妈可靠吗?” “可靠,没有比她更可靠的了。”丁妘道,“她打小就伺候婆婆了,婆婆嫁到侯府,才给配了侯府里的一个管事。那紫萍啊,就是孙妈妈的女儿,这回出来婆婆还亲带了出来。您就单瞧这个,便知孙妈妈的厉害了。” 二太太自下午起就在想着这件事,但听丁妘这般说,也觉得自己对赵大太太毕竟是不了解的,回头再去想想那句话时就也没觉得哪里别扭了。这个疙瘩一解开,心头自然舒坦了些,又对丁妘做了一番交代:“你妹妹今朝幸亏没出什么乱子,我看你婆婆倒是对她较为满意的。你回去再往你婆婆那里吹吹风,说不定事情就成了。” 丁妘眉开眼笑:“还用您说,您就等着侯府的人二进宫,赶紧挑日子吧!” “你这孩子,把话说得这么满。”二太太忍不住笑出声,一边却还笑骂丁妘,仿佛这女儿还没出嫁。 这一笑,倒把那老去的光阴笑成了回忆。二太太感叹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三个孩子,不禁满满的成就感。一甩手拉住丁妘的手,打量她的镶翠玉瓜丝腰带以下,含蓄地问:“可有消息了?” 丁妘面上一涩,这回没说话,只低垂首摇头。 “哦……”二太太也有些遗憾,但一想毕竟才嫁过去一年多,两个孩子还年轻,也就不再说什么。 母女俩在堂屋又聊了半多个时辰,刘妈妈见天已过亥正,就来催二太太休息。二太太抵不住困意,两个人也就各回各屋睡去了。 那舒公府的马车这会儿却还在路上得得得地晃荡。舒家别庄离丁家较远,何况天黑,舒七爷就交代人夜行慎缓,所以走了半天还耽搁在路上。 舒淳躺在赵大太太怀里早已睡熟,手里死死紧着丁姀的那件绫袄。赵大太太就笑着跟紫萍、奶娘打趣:“你瞧瞧,睡了还不忘抱着他的八姨呢!这衣裳也是八小姐的,紫萍,你明儿跟琉璃珠一道送还她去。” 紫萍点头:“太太抱了小爷这么久,手儿该酸了,还是奴婢来抱的好。” 赵大太太就轻手轻脚地把孩子交给紫萍,似乎又想起什么,说道:“让人停下,你们坐七爷那车去,让七爷过来。” 第35章 雏鹰 “哎!”紫萍应下,把舒淳搂紧了,对外喊道,“停车。” 马蹄声立刻弛缓下来,不一会儿就停到了路边。紫萍刚要钻出去,赵大太太又吩咐:“就让七爷一个人来。” 紫萍会意,点了下头就与奶娘一起去了。 后头的马车也随之停下,舒季蔷钻出帘,远远地看到紫萍抱着淳哥儿过来,就忙下车:“有什么事?” 紫萍微微屈膝,笑道:“太太说爷这边儿宽敞,让小爷睡这儿,爷上前头去。” 舒季蔷一听两眉微攒,知道赵大太太是有什么话要跟他私下里说,若是回了别庄上去,难免人前人后不能细说的,马车里倒是个好地方。于是点点头:“就这么着,我上太太的车去,你们几个可照顾好这小祖宗了。” 里头的晴儿就打趣,钻出半张脸来说道:“瞧爷说的,咱疼小爷都来不及呢,摔了咱都摔不了他,您担的是哪门子心呢!”说罢里面的小丫鬟红线也笑起来,“爷去吧,您还让不让紫萍姐姐、奶娘上车了!” 舒季蔷朗笑着,对紫萍躬身相请,说道:“紫萍姑娘,您请!” 紫萍就被逗得笑弯了眼,踩着七爷下来的脚凳爬进了车里。 舒季蔷摇着头,又跟奶娘说了几句,待奶娘也钻进车,就把脚凳往车夫座上一架,交代道:“小爷正睡着,你慢些。” 车夫点头:“爷只管放心去。” 舒季蔷拍了拍前头的马鬃,就疾步往赵大太太的马车过来。赵大太太早半掀了帘子等他,见他走得急当即笑道:“总这么与她们耍嘴皮子,你这爷当的也是窝囊。” 舒季蔷钻进车里坐正,招呼车夫起行,对赵大太太的话恍若未闻。只笑着问:“让我过来可是有什么好事情要同我说?” 赵大太太眉眼半斜,只等到车子又缓缓动了才开口:“今儿下午可往那丁家大太太屋里去了?” 舒季蔷“呵呵呵”地笑:“是去了凤寅那儿。” 赵大太太一副全然不信的模样:“那丁大太太难道就没往你那儿去?” “呵……”舒季蔷摸摸头,“四姐,你想问什么就直说。” 赵大太太咳了两声,坐直身子,把话在心里辗转了数回才出口:“你觉着,那丁五小姐丁婠如何?” 舒季蔷的脸立刻沉下来:“四姐,莫说那丁五小姐我没见过,即便见了,初只一面也不好说人什么的。” 赵大太太微微叹息:“我本也不想问她。我瞧着模样秉性,倒是那丁八小姐合我的意,只是……她怎么就把琉璃珠弄散了呢?这做事手脚未免也太没轻重的了。” 舒季蔷眯起眸子,揣测着问:“四姐莫不是在珠链上动了手脚?” 赵大太太用绫帕捂嘴不好意思地发笑,知道这七弟性格纯良,对诸类手段厌嗤不屑,所以也没正面回答了他,就只接续着说道:“那九小姐好是好,只是略小了些,所以我也就只能往丁五小姐身上想想了。” 舒季蔷不由捏紧袖囊里的珠子,带着些冷笑:“你怎么不往你儿媳妇那妹妹身上想想去?” 赵大太太微一撇嘴:“一个药罐子,谈何为舒公府开枝散叶?你不是糊涂了吧?” 舒季蔷眨着眼睛觉得面对这个四姐有丝无力。再怎么说也是娘们家的事情,拉他一个大男人指东道西地说道人家,算是什么做派?于是撇撇嘴也不说话了。 赵大太太却意犹未尽:“你当那丁八小姐是如何才被抬着进屋的?” “……”舒季蔷微愣,忽而想起下午在丁家宅院里碰到的那双眼睛,明亮地似雪光一般闪过心底。 “七弟?你怎么了?”赵大太太打住话茬,察觉舒季蔷的异样。 舒季蔷摇头,挤笑道:“她为何才被抬着进屋的?莫不是也有什么急症?” 赵大太太收回心思,一瞟眼珠子:“哪儿是呀,是教亲家太太给打的。”于是把丁姀自小的遭遇说了说,又把从奶娘那里听到的话拼拼凑凑地拉到一起说给舒季蔷听。淳哥儿的奶娘说的话,又是张妈妈故意吹风给说的,自然与丁姀真正的遭遇八九不离十。 说完,赵大太太不由叹息,半是同情也半是遗憾。舒季蔷依旧一张温淡的脸,前后无异,悄悄转身拨开车帘子往外头看了几眼,就自说自话地道:“快到了。” 赵大太太不禁一愣,但是一想自己怎么跟个爷们儿说起这些事情来了?也不住讪笑:“七弟,我的心思你可千万别同娘去说,她老人家年纪大了,不该让她操心的地方还是留着让咱们操心的好。” 舒季蔷的身影随着马车颠簸摇摆,慢慢就发出一阵笑,也没回过脸来看赵大太太:“四姐担心的也是多,侯府里一切太平了?” 赵大太太脸色一瞬死僵,冷道:“侯府由我坐镇,哪里有不太平的时候?” 闻言,舒季蔷就再没说什么。转过身子闭起眼睛,仿佛是在养精蓄锐。不知怎么的,赵大太太眼里的舒季蔷忽而就变成了一只苍鹰一般,那丰满的羽翼结实的肌肉以及展翅就拢尽方圆的一股男子气,教她忍不住感慨——她的七弟也终是长大成人了。 要说淳哥儿是舒公府里的宝贝,那舒季蔷又何尝不是呢?信国公与妻伯阳郡主相差二十年,伯阳郡主四十五岁才生下舒季蔷。那阵子,舒季蔷可不就像是现今的淳哥儿一样么?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掉了。 赵大太太心里就琢磨着,老太公的爵位现是让老三袭的,淳哥儿是老三的亲孙子,明理上,若淳哥儿的爹,也就是舒文阳若再无子嗣的话,爵位是得淳哥儿来袭的。可这又对舒季蔷欠公平了,按着道理,舒季蔷难道就不能从自己兄长身上把爵位袭过来的吗?大梁也没这规矩说只能是下袭上,平辈之间就没有了的。 所以赵大太太心里的这碗水啊,那是天天都玎玲咣啷地响。手心手背都是肉,亏了哪个她都舍不得。 可坏就坏在,这事情不归她管呀!有道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现今还度量着娘家的事,难怪舒季蔷这等爱理不理的模样了。 颠颠簸簸地,过了子末马车才到城西园林别庄,众人卸车牵马各做各事,不等一会儿就收拾停当,也相继睡下了。赵大太太忙了一整日,又加连日舟车劳顿,睡得固然是香,可丁家那头,荣菊堂里的丁大太太却是辗转反侧了大半夜,依旧张着半圆的眼睛空瞪床帐。 外头的更夫一打四更的梆子时,她终于忍不住起来,把李妈妈叫进来:“给我穿衣,今晚上我要跟婠姐儿睡去。” 第36章 她是谁? 今夜是喜儿值夜,外头闪过两个人影就起了一阵敲门声。丁婠侧过身子,把睡在床脚踏上的喜儿摇醒。喜儿正睡得含含糊糊地,惺忪的眼皮子耷拉,往门口瞧上一眼就忍不住嘀咕:“谁这么夜了还上门的。”说着不甘不愿地爬起来点上蜡烛去开门。 人还没蹦进来,李妈妈就啐她:“什么好吃懒做的东西,太太敲了半夜的门也不见你出来应门。” 喜儿一看是大太太过来,立马退到门边,整个人都清醒了,压低脑袋不敢回嘴。 “行了行了,你们都出去,今夜用不着你们了。”大太太直攒眉,唯恐李妈妈嗓门大了,惊醒对门的丁凤寅夫妻俩。 李妈妈就道了声“是”,把喜儿一并给拎了出去。 丁婠见是自己母亲,就势坐起来:“娘,您怎么过来了?” 大太太上前:“我睡不着。” 丁婠笑笑:“那就脱了衣裳,咱们一处睡得了。” 大太太点点头,丁婠就起来给大太太宽衣。待两个人都窝到了暖烘烘的熏香大团花棉被里,大太太才恍然叹口气:“婠姐儿啊,咱们今天做的事,能成么?我这心怎么总是跳得厉害?你说丁姀她肯听咱们的吗?” 丁婠侧躺,把手枕入脸侧,想了想:“我瞧着三婶也大有此意,一整日都陪在赵大太太近旁,比二婶还上心。若只丁姀一人,我不敢肯定了,但是有三婶在,她怕是不愿也得愿。” 大太太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渥渥胸口的亵衣说道:“既这么着,我就放心了。” 丁婠又道:“娘,咱现在是以不变应万变,兵家说攻则不足,守则有余,以静制动乃至于言胜。咱们先瞧着情况再说……若是丁姀无意,也不见她会挡着咱们的道了。不过……三婶却是个麻烦……” 大太太闻言又勾起了心底下惴惴的忐忑感,拉住丁婠的手:“婠姐儿,你别跟我拽什么兵书上的东西。你就单说了,你觉得咱能行么?” 丁婠笑了一声,搂住母亲:“娘啊,您也不想想,为何七爷到了咱家,却不往十一弟那里去,也不见去找六弟,就只巴巴地往大哥屋里去呢?大哥往年读书,确与七爷有番交情,有句话说的好,近水楼台先得月,即便丁姀三婶她们有这个心思往七爷身上打主意,也得有梯子架高不是?现在,若是丁姀能绊住丁妙就好了,即便绊不住,丁妙也只恐是一门心思想往侯府里去的。” 大太太连着点头,又忍不住一口叹息:“我心里也大不安……毕竟是看着妙姐儿长大的,姀姐儿也是命苦的孩子,她的日子又教谁好过了。” 丁婠沉下脸:“娘,您的意思,您跟大哥这些年的委屈倒是活该受的了?” 大太太一时语塞,心里也大呕不下长年积在胸中的这口闷气,知道丁婠说的是个道理,故沉默不语。 见母亲不再言语,丁婠就知道母亲没有心软。母女俩躺在一张床上,又聊到寅末才相继困得睡去。 是日晨曦薄雾,如意堂的那株婆娑梅上,雀儿早叫,唧唧啾啾的声音错杂,在院墙四合回响不断。卯初巧玉姐妹两就悉悉索索地起来了,惊到旁边的春草,一开眼睛往巧玉后背睃了几眼,就翻过身蒙头盖住被子。 夏枝也张开眼睛,见她们姐妹二人有心去服侍丁姀起身,就道:“千万给小姐穿暖和一些。” 巧玉转过脸,淡然地点点头:“知道。” 美玉嘻嘻笑着:“夏枝姐,你再睡会儿。” 夏枝点头,就又把脑袋缩回了被窝。等再醒过来就已是辰初了,慌忙起身,边往春草的床头去看,空扁扁的被团,春草早已不在。她就拧着衣襟的螺纹盘扣,往开了缝的槅扇窗外探。巷井里丁煦寅在一张垫虎纹褥子的胡床上睡觉,旁边冬雪边纳鞋底守着,远远地十一爷的奶娘就端着碗吃食过来,且走且问地:“爷醒了么?” 冬雪摇头。 奶娘把手里的填白瓷碗交到冬雪手里:“等爷醒了就给灌下去,别纵着。”扭头走了几步,又交代,“还得趁热。”意思是,得把十一爷弄醒。 夏枝就知道是丁煦寅的药汤。转而一想,也不知道丁姀那边有没有人煎药,又想到春草不在,似乎就是去煎药的,故就没放在心上。待洗牙擦脸拾撮头面齐整,就出去办丁姀昨晚上交代的事情了。路过丁煦寅时,还跟冬雪打了声招呼。 冬雪因为那一两银子的事情,多少防着夏枝,面上只扯了几丝笑,也没回应,就又低头做自己的事了。等夏枝绕过柳姨娘的屋往正屋过去之后,身后又有了动静。她一回头,惊诧道:“春草?你怎么鬼鬼祟祟的?” 春草连忙伸手要捂她的嘴:“嘘……你轻些,要坏了我的好事,看我不揪你的皮。” 冬雪心里明白,春草是要跟着夏枝去的。既是八小姐自己屋里的事情,与她又何干。忙笑道:“你别在这里,我们爷在睡呢!” 春草往十一爷看了看:“你们爷这么早出来晒日头?” 冬雪的针往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鞋底上扎,一针一线极有心思,连头都没抬,只低低应了一声。 春草见快追不上夏枝了,就赶紧打住话茬,也不同冬雪说一声,匆匆地往院门跑去。 冬雪这才抬眸,菱唇微抿。端起放在手边的药碗,推丁煦寅,柔声道:“十一爷,该醒了。” 丁煦寅“嗯嗯嗯……”地耍起无赖,就是不肯睁眼。 冬雪悄悄往丁煦寅胳膊上拧了下:“爷是该醒了,再不喝药,奴婢又得挨骂。” 丁煦寅背上有鞭伤,他扭着屁股就像是条虫子似地,死了心不睁眼,亮着嗓子道:“我要秋意姐姐,我要秋意姐姐。” 冬雪吓得不轻,赶紧倾身捂住十一爷的嘴:“爷,您是往死里咒奴婢了是么?若爷不要冬雪也趁早了说,免得奴婢也步了秋意的后尘。” 闻言,丁煦寅就“啪”地张开眼,一把扯住冬雪告饶:“若姐姐也没了,我不如死了。” 冬雪啼笑皆非:“少拉拉扯扯的,快喝药。” 丁煦寅撅着嘴,突然看到丁姀起卧室的窗子正开,有个容长玉脸,粉衣青绢的女子扶窗倚坐,就问冬雪:“她是谁?” 第37章 怪异的十一弟 冬雪不及回头,就听到丁姀在窗边上道:“十一弟醒了?”她身子一紧,端在手里的药不小心洒到那床虎纹褥子上,惊得她登时跳将起来。 丁姀失笑,看来冬雪果真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夏枝的了。不过她倒不必如此紧张,要算起帐来也绝算不到她头上去。 身后的巧玉过来往她肩头盖了件外罩:“小姐,您还是躺着好。” 丁姀掖紧肩头的外罩子,说道:“姨娘送来的药十分管用,我已经不疼了。整日躺着倒不好,过一会儿还去太太那里请安。” 巧玉看看当窗的日光正浓:“三太太说了,免了小姐的晨昏定省,何况时辰也不早了。” 丁姀就望着丁煦寅,说道:“我既然能去,总不能偷这等懒。再说,若母亲见我伤了还去请安,这份孝心,母亲也必然看得到,以后若再惹她生气,她就会念着我的好了。” 巧玉诧异,丁姀怎么说出这番话来了?且先不说三太太是她的生母,即便不去请安又会怪罪她什么,单就说这份心思也不像是她这么个寡淡的人会做的事。再顺着丁姀的目光向丁煦寅看去,才恍然有丝明白,丁姀这是想让十一爷去讨好三太太呢,但却不知道冬雪明不明白。 丁煦寅拉拉冬雪的袖子,讷问:“姐姐,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她?” 冬雪轻轻道:“是八小姐,爷您昨晚上才见过,不过院子里黑,您自然不记得了。快,喊人……” 一听是自己的八姐,这称呼自己老早从母亲嘴里听过不下数回,总念叨着,若你八姐回来,咱们母子两是越发没有好日子过,之类的云云。这番记忆一涌上来,就不禁对丁姀有些警惕。愣愣看了一会儿,只觉得阳光正好,点点洒洒地往丁姀那件浅粉夹袄上晕淌,浮起的白光衬出丁姀的脸,半恍惚,半明朗,看得他呆了好一阵。 冬雪就拧了他一下,他嗷嗷嗷地叫:“姐……” 巧玉“扑哧”笑出来:“十一爷,看什么看呆了呢?” 十一爷的脸上顿时烧出红云,连忙摇头:“没……没看什么……” 冬雪也道:“爷是被晒晕了。”又起身把药碗搁到一边,给丁姀问了安。 丁姀忙道:“先服侍十一弟用药,凉了更难入口。” 冬雪怕丁姀会寻空暇问夏枝问的那些事,连头也不敢抬,就忙忙地又转回身子,端起药冲十一爷瞪眼:“爷,赶紧喝了,好得快。” 丁煦寅撅嘴,捏起鼻子张大嘴巴,好不容易让冬雪把药都灌了进去,一喝完就咳起来,直嚷着苦苦的。 丁姀就道:“我这里有龙须糖。”让美玉拿了一盘子给丁煦寅,横排竖躺地拢共有二十来粒。 美玉笑道:“是张妈妈今早上亲送过来的,十一爷也尝尝。” 冬雪笑笑地接过,捻了一颗往丁煦寅嘴里送,丁煦寅却一甩脑袋躲开了,推开冬雪的手道:“已经不苦了,糖留着下回再吃。” 丁姀发笑:“我这里还有,你吃这一粒,我给你补上一粒不就全了?” 丁煦寅摇头:“够了。” 丁姀被堵了一下,这丁煦寅怎么偏不见那些孩子的天真烂漫呢?她不知不觉想起淳哥儿来,这事若换成舒淳的话,指不定就乐颠乐颠地把整盘都舔了呢!自己这十一弟,似乎与别的孩子不大一样。心里这么一骨碌,更对丁煦寅另眼看待了。 冬雪只好收回手,帮十一爷打圆场:“爷自小不爱吃甜食,奴婢代爷谢谢八小姐。”又低下头对十一爷眨了眨眼,“爷,您是不是该回屋了?” 丁煦寅也老大不愿意再待下去,就点点头嗯了一声,两团小眉毛皱得跟小老爷似地。 冬雪给丁姀福了福身,就去院里喊来几个婆子把十一爷抬进去,悄悄往丁姀那头又瞟了几眼才进屋。 丁姀也让巧玉关上窗,透过窗缝里,不待片刻就又见那些婆子把丁煦寅给抬了出来,匆匆往正屋方向去。 巧玉也看了,就笑道:“难怪夏枝姐说小姐您心善,要不然她们怎会想到这个。” 丁姀状似无心地捧起膝盖上的一摞纸卷,慢慢道:“也得冬雪有心才成。”蓦然想到丁煦寅对自己的态度,不禁心中困惑,问巧玉,“十一弟惯常也是这么对人的么?” 巧玉口气凉凉的:“对咱们就是,对冬雪她们就另当别论了。” 丁姀点点头,心里讶异,难道丁煦寅这么个孩子,便已经懂得分清楚河汉界,明白人分九等了?还是……受了柳姨娘的影响? 不觉叹息,理了理手中的纸卷对巧玉道:“这是我罗列出来的日常字,让夏枝先从这些教你们,才容易些。” 巧玉想到昨天晚上跟春草起的口角,左右瞧瞧春草不在,立刻接手了过来,眉开眼笑地朝丁姀屈膝:“奴婢谢谢小姐,奴婢姐妹若学了字,读了书,出去自然丢不了人了。”又问,“小姐,十一爷往太太那里去了,那咱们……” 丁姀立刻道:“我起得早,忽然觉得倦了,想再睡个回笼。” 巧玉就知丁姀是无心去跟十一爷撞面的了。她心里就又冷了下来,这么个不争的主,哪年哪月才有出头之日?压不住脸上露出怏怏然的神情。 丁姀看了她一眼,把肩上披的外罩子拿下来递给她:“扶我回床上歇着去,但有人找我就立刻把我喊起来。” 巧玉只得招呼美玉,两个人一起把丁姀安安稳稳地扶上床,才悄悄退出去。 回到西厢,巧玉把那些纸卷摸了又摸,爱不释手,对美玉连着说了好几遍:“等夏枝一回来,就得缠住她才成。” 美玉在旁坐下,拿起咩竹藤盘里的针线,又赶做没完的一双鞋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哼哼着。 巧玉不高兴了:“我说了这么久,也不见你对我笑一个的。” 美玉道:“咱是什么命,学了字也无处用。” 这话原是巧玉为了气春草说的,现在美玉拿来堵巧玉,巧玉就立刻黑下半张脸:“你打生出来就是气我的是不是?” 美玉抬起头:“姐,你就不能跟春草姐好好处么?昨天白天还好好的呢,到晚上又是怎么了?”说着甚为厌烦地把针戳进绸布面里。 巧玉正想反驳,门前那道隔帘外就闪过个人影。她怕是春草偷听,立刻站起来拉高嗓子叫道:“哪个不要脸的鬼鬼祟祟不要做清白人的了?”说着箭步冲出去,打算抓她个现行。 美玉也丢下藤盘追出去,外头却恍然静匿。她忽然打了个冷颤,杵在帘边。 第38章 刘妈妈的试探 刘妈妈胳膊弯里挎个小提篮,对巧玉冷笑:“哟……怎么才到八小姐屋里,我就变成不干不净的人了。” 巧玉暗暗咬牙,低头辩解:“妈妈这不是打我脸吗?我适才跟美玉说玩笑话来着,可巧妈妈就过来了。我万万不是冲着妈妈说的这话……”说着就去接刘妈妈挽挎的提篮。 刘妈妈身子一歪,没让巧玉碰到:“毛手毛脚的,打翻了上哪里去要。走,带我去见你家小姐。” 巧玉讪笑着缩回手,打前带路:“妈妈是过来瞧八小姐的么?妈妈真是个好人。” 刘妈妈随口道:“是二太太打发我来的。昨日给八小姐上家法,二太太心里也大不好受,一早就差我来瞧瞧小姐如何了,有没有让婆子们打重。” 巧玉活像吃了个蛤蟆,憋绿整张脸。二太太打人一巴掌,再上前呼呼人的脸,这叫八小姐纵然有委屈也只得吞回肚里去,若再计较什么,倒是小辈不懂情理了。她暗叹息,又碰见丁姀这么个人,说不定还真觉得二太太是菩萨心呢!不禁心里发急,迈的步子也较平时急促,几步就已经进了小宴息处,打起珠帘迎刘妈妈。 丁姀正卧床看书,听到小宴息处的动静,就立刻把书捂到被子里,闭眼佯睡。 脚步渐近,只听刘妈妈道:“八小姐睡着呢?” 巧玉轻唤:“小姐,二太太差人来瞧您了。” 听到是二太太打发过来的人,丁姀的眼皮动了动,缓缓张开:“是刘妈妈过来了?巧玉,快让座,倒上热茶。” 巧玉忙要去,刘妈妈拉住她:“不忙不忙。二太太说小姐您才回来,屋里事情多,丫鬟们都忙着,哪敢劳动她们。奴婢也不逗留,给小姐搁了东西就走,四小姐还在家中,忠善堂里也缺不了奴婢一刻的。”把提篮往品字柜上一摆,又说,“这是二太太四小姐亲教人炖的猪皮筋骨汤,里头还放了支老参,补得很,小姐可得趁热喝了。” 丁姀感激地点头:“妈妈回去,千万替我谢谢二伯母。” 刘妈妈道:“二太太也是怕老太爷在天上饶不过,故才使了棍子。让小姐受苦,二太太也于心不忍。” 丁姀心里发笑,连着点头说明白二太太苦心,刘妈妈这才笑吟吟地出去。 等刘妈妈一走,巧玉就生闷气,把提篮里的猪皮筋骨汤端出来,往柜面狠狠一摆。 丁姀拿眼瞟她:“生什么气?” 巧玉道:“奴婢是替小姐喊苦。” 丁姀摇头:“若非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你若忍过一季冬,还怕没有春天不成?行了,你出去吧。”余话再不多说。 巧玉咬唇,盯着青花玉莲汤盅:“这汤……” “放着,我待会儿喝。” 巧玉只好垂头丧气地离开,心里被怄地不行,回到西厢自然更没了好脸色。 丁姀也看着那盅汤发了良久的呆,忽而察觉刘妈妈的来意似乎透露着一阵怪异。出了会儿神,夏枝铁青着脸把春草连拖带拽地拉进来。她眼神一定:“你们这是干什么?” 夏枝把春草往前推上几步:“问她!” 夏枝是个难能发脾气的人,这回子却是气得浑身抖糠一样。丁姀就把视线定在春草身上:“春草,你说。” 春草气犟地别过头:“小姐,这么大的事情您却不告诉奴婢,奴婢就不明白了,难不成回了丁家,就只夏枝是您的人了是不是?奴婢只想要一句话,您还当不当春草是您屋里的人了?” 丁姀看看夏枝,想起昨晚交代她的事情,今朝她又是跟春草扭打着进来的,心里一辗转就已明白:“你既已经知道,又何必嚷嚷,还怕别人都不晓得吗?” 春草转过脸:“小姐您要瞒着?五小姐既然有脸做这事,却还没脸承认了,让小姐您背这黑锅,谁知道赵大太太是怎么瞧您的呢?” 丁姀失笑:“你又晓得赵大太太是怎么瞧我的呢?”张手指指一旁的杌子,“你们都坐下吧,站着我看得怪累。” 春草没好气地用脚勾来把杌子,一屁股坐下去。夏枝也在旁坐下,脾气好不容易消融了些。 丁姀把被子里的书又拿出来,翻到适才看到的那一页,淡问:“九小姐怎么说?” “九小姐说,还得去谢了五小姐才是,若不是五小姐跑出来交代她替八小姐您拿珠链,她哪里会拿。”夏枝缓缓道,说完不禁又有丝愧意,“奴婢倒也是误会九小姐了……” 丁姀点点头:“这事既然知道是五姐做的了,又牵涉到九妹……若追究,难免一家人撕破脸的。姜姨娘是个安分守己的人,何苦牵累了她,到时候二伯母有话说,不好过的总是咱们。倒不如省口气,看看五姐动作再说。” 春草诧异:“五小姐还预备怎么着?好好的珠链都让她给顺走了,她还预备往咱们这里掏什么宝贝来了?” 丁姀抬起头,目光恍惚了一阵,喃喃说道:“也许……是我的错觉。” 夏枝倾前:“小姐,您可是吓唬咱们的?五小姐按说人缘极好,品性敦厚,这事情想必也是一时糊涂才做的。” 丁姀沉吟:“现在……刘妈妈大概是往五姐那里去了。你们稍后就去看看大少爷,就说我身子不便不能亲去,能打听到什么,就打听过来。” 两个人面面相觑,意识到事情似乎非同小可。夏枝问道:“小姐,您是觉得出什么事情了?” 丁姀卷起书本支住下巴,慨然道:“但愿,是我的杞人忧天。” 闻言,夏枝跟春草都不说话了,愣愣看对方两眼。春草忽然意识到自己险些酿成大祸。若是贸贸然把这桩事情说出去,甭说九小姐必定有二太太顶风,即便五小姐也还有大太太出来做主呢。三太太惯常在两位太太面前忍气吞声,最后吃亏的不就还是八小姐? 这么一想,冷不丁起颤。 夏枝也绷紧了心,扭头看到那盅刘妈妈送来的汤,就问道:“有谁来瞧过小姐您了?” “是刘妈妈……”丁姀复而又看着那盅汤,虽然肯定二太太不会蠢到毒死她,但总隐隐觉得,这会是一剂药引。 第39章 可吃不可吃的龙须糖 但至于会引出什么,怕只有二太太心里有数了。 丁姀心中不觉七上八下,伸手点点床棱子,嗒嗒嗒的敲打声渗入空气,掀起一层寂寥的回音。 夏枝与春草见样,就慢慢起身,悄悄退出起卧室。 未觉几时,得了丁姀点拨,前去给三太太请安的十一爷回屋,一路上都没给冬雪好脸色。嘀嘀咕咕地数落她:“没想到你也跟她是一伙的,枉我还拿你当亲姐姐般待你。现在秋意姐姐也不在了,我果然就没人疼了……”说着就哭起来。 走在前头的冬雪忙回身,急得摆手:“十一爷,您小点声。奴婢哪敢做您的亲姐姐,您亲姐姐现正在屋里头呢,咱们还得去给她见个礼方才是道理。” 十一爷大嚷起来:“不去,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冬雪上前,跺了一脚:“奴婢这等瞻前顾后反倒得了个里外不是人了,爷您的话太教人伤心。奴婢还不是想着爷日后的日子能好过些吗?八小姐好歹还能帮衬爷说几句好话,三太太才会想到爷时时处处的好。咱不说去讨好二太太,光顾这院里的人,也够姨太太伤脑筋的了,爷却偏不领情,您……您怎么这么不知人好歹!” 话落,喉咙里一咕噜,发觉把话说重了。十一爷毕竟还是个孩子,说这些他也不定能懂,若让八小姐听到她打这些主意,岂不又让十一爷没着没落的了?于是一甩手:“不说了不说了,姨太太去了二太太处,待她回来,可别教她听见了这话,惹她心里难过。” 丁煦寅闷闷地,一声没吭。 冬雪不禁消了气:“行了吧,每回说两句您就这么个样子。” 丁煦寅眼乌子眨巴几下,安安静静趴好,突然道:“那……今朝先不去行么?等我能走了,我再去……” 冬雪失笑,伺候十一爷这么久了能不摸清他的脾气。他这已算是让步了,只是本着能拖过一日是一日的心罢了。她点点头:“这话是您自己说的,届时奴婢会提醒。” 丁煦寅顿时成一张苦瓜脸,摇摇头叹息地把脸捂在手背上。冬雪就领着婆子们都进了屋,一下子又没了声响。 丁姀在屋里听了个三分,心头鼓鼓的,只觉得莫名地难受。或许,是因为丁姀骨子里流的仍旧是丁宜平的血,与丁煦寅一样,有着亲情脉络里与生俱来的一种牵扯吧。她吐出口气,目光发直地对准汤盅,想到,刘妈妈过来,为的就是一桩事,但她不知道自己的表现是否能让自己高枕无忧。 这日用过午膳之后,夏枝跟春草就一起回来了。往荣菊堂走了一遭之后,两个人脸上都挂着层焦虑。 适逢丁姀正在屋外晒日头,见她俩回来,就对巧玉道:“这太阳大了,我想进去躺躺。” 巧玉点头,扶丁姀慢慢回屋。夏枝跟春草相互使着眼色,埋头跟了进去。 后脚柳姨娘就停在了巷井拐角,身边的丫鬟环翠悄悄道:“今早瞧见两人往大太太屋去了,这回子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八小姐出什么鬼把戏。” 柳姨娘看她一眼:“闲话莫说。八小姐是个好人……”说着也不多加解释,就兀自往自己屋里过去。 环翠咋咋舌,往丁姀那头斜了一眼,才慌忙跟上柳姨娘。 柳姨娘进了屋,丁煦寅正趴在填漆床上跟冬雪玩挑线。大红的绳子绷在冬雪手掌上,丁煦寅乐呵呵地勾出小拇指去挑。两人见柳姨娘回来了,冬雪忙从脚踏上起来,把大红线偷偷塞进袖口里,轻喊了声:“姨太太回来了?” “娘……”丁煦寅也叫道。素日柳氏不喜欢他玩这些女孩子家玩的游戏,嫌小家子气,脂粉味过重。今朝是因为他肯答应冬雪过一阵去给丁姀问好,冬雪才破例陪他玩这一回。 柳姨娘胭脂薄面,淡然扫过冬雪的头顶,往煦哥儿瞧去时,眼中已盛满了柔情。笑着坐到煦哥儿身边,顺顺他的辫子,问道:“今日可好一点了?” 丁煦寅枕着胳膊,半张脸斜对柳姨娘,露齿笑道:“好多了。” 柳姨娘摸摸他的一团粉颊:“适才玩了什么?” “呃……”丁煦寅看看冬雪,道:“没玩什么。哦,是想吃着姐姐送来的龙须糖。”说着就往床几上头放着的一碟子龙须糖里抓了一把,伸手到柳姨娘面前。 柳姨娘皱眉:“是你八姐送的?” 丁煦寅见母亲果然不再绕着挑线说话,就笑着点头:“不过我没吃。娘,能吃吗?” 柳姨娘从丁煦寅手上接过一颗,身后的冬雪就轻轻说道:“姨太太,今早上,八小姐还让奴婢带十一爷去给三太太请安,三太太高兴极了,打赏爷一摞明州水磨年糕,听说是赵大太太老家的特产。”说完,就把盛年糕的红绿漆宽竹片有盖如意盘捧到柳姨娘面前。 柳姨娘见盛器考究,就点点头。望了冬雪两眼,说道:“八小姐是怎么说的了?” 冬雪就把丁姀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柳姨娘,柳姨娘听完微微含笑。似乎彻底松了一颗心,对丁煦寅说道:“龙须糖甜腻,吃多了也不好。煦哥儿,你只吃上一两粒就可。”说着只留下了两粒给丁煦寅,其余的都让环翠给撤了下去。 丁煦寅一听能吃,立刻塞了一粒进嘴巴,含糊着问:“娘,那以后八姐送的吃食,我都能直接吃了吗?” 柳姨娘点点头:“能。” 丁煦寅巴望着这盘龙须糖,早已经垂涎三尺,两粒塞进嘴巴,还没品出个滋味,就已经化在了嘴里。不过这龙须糖却是个沾牙的东西,丁煦寅吃完吧唧吧唧嘴巴,不敢违拗母亲再多吃,只好把牙缝里的剔到舌头上再品一回。 环翠就道:“姨太太要不要歇一会?适才陪四小姐喝了几口,得去去酒气才成。” 柳姨娘点头,往冬雪睃了一眼,就起身往起卧室走。冬雪没法子,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反倒是环翠留下来陪丁煦寅。 第40章 汤 丁煦寅正剔着牙,嚼地不亦乐乎,猛地就从柳姨娘起卧处传来两个“啪啪”的耳刮子声。他吓得愣住,不一会儿见冬雪两腮通红地出来,环翠进去。他见无人,就拉住冬雪懊悔地道:“以后再也不缠着姐姐玩挑线了……姐姐,母亲打得疼吗?” 冬雪摇摇头,眼泪就扑簌簌地下来。又掬袖擦干,起身在案头拿来本千字文,对丁煦寅说道:“前日老爷还为这个发脾气,爷千万争争气才好。” 丁煦寅就哀叹一声,认命似地把书扯到自己跟前。 隔壁的丁姀却自进屋,心头就已没着没落的了。面上凝愁,往小宴息处坐下,才觉得新垫的羊绒褥子有丁点刺臀。 夏枝跟春草两人垂手在旁,静静等着先机开口说话。巧玉知道此处不适合她留,就想退下,被丁姀拉住:“把美玉也去叫来。” 巧玉意外,忙点头出去找美玉。 春草很是不屑:“小姐,何苦让她也来掺和,到时候别是掏出乱子来才好。” 丁姀道:“都是一个屋里的,有些事情隔墙有耳,想瞒也瞒不了。我今日与她们姐妹扯开了说,她们心里也好有个底,好歹知道她们伺候的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若真过不到一处,我也趁早放人,免得耽误各自前程。” 夏枝吃惊:“小姐,您是想回了巧玉?” 丁姀摇头:“还全看她。她够机警,有她在,我倒也不怕在家里出大错。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她若有再大的心,我这小山头小破庙的,如何容得下这尊大佛?” 夏枝想想丁姀说的是个道理。春草眨巴几下眼睛:“她有什么心呢?”话落,巧玉就手把手拉着美玉进来,满腮的粉红,似乎雀跃非常。春草就识相地闭紧嘴,眼皮往庐顶拱梁上翻,身子侧向丁姀方向。 两姐妹施施地在丁姀面前福礼,又候到一侧。 丁姀本就在填漆床坐着,手把一盏红花描金线珐琅壶,面前摆上四个茗碗,一排沏开来,是温淡的茉莉花茶。悠悠道:“屋里没别人,都坐吧!” 众人你我看看,就各自端来锦杌在填漆床前的矮几前坐下,围拢丁姀,探头瞪眼地。 丁姀抬眼扫过四人,把茗碗往前轻推:“自来都是我喝你们沏的茶,你们却从未喝过我沏的。佛家说众生平等,说的或可是这些小事情。眼下我也为你们沏上一盅,算是我们相识一场的情念了。” 四人哪敢,慌忙起身:“小姐何来此话,奴婢们服侍小姐是本分。” 丁姀点点头:“是,服侍我,是你们的本分。以前,我也知抄经祈福是我的本分,回了家,我却反而不知自己的本分是何了。”又专看着巧玉,“我不比四姐,绣工精湛,能诗能文,也不比五姐,进退前后都得体聪慧,更不能与七姐的才学相论。说明了,可能日后夫家的日子也未可能是好的。” 巧玉被看得心虚,微微低敛下头,支支吾吾道:“小姐……别说这些丧气话。” 丁姀摇头:“我说的不是丧气话。我是让你们知道,八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巧玉,你说,这样,你还是愿意跟着八小姐么?” 巧玉惊得抬头,脸上绷满阴云。 丁姀却自嘲一笑:“这是关乎一生的事。巧玉,你可要仔细想想。你若跟着我,日后我也不能保障你能够像如春那样随四姐出入地光彩,你若不跟着我,我也理解,自当禀明母亲去,给你觅个厚道的人家。”又看其他人,“也并非说的巧玉一个人。夏枝春草,你们跟的我时间长,是去是留,我都亏不得你们。” 春草立刻摇头:“小姐,奴婢不走!这还没到天塌的地步呢,您怎么就先赶起咱们来了。人说树倒猢狲散,您这颗大树还在,咱们小猢狲如何散得。” 夏枝支了春草一胳膊肘,让她闲话少说。对丁姀道:“小姐,奴婢也不走。” 美玉忙道:“奴婢也留下。奴婢家还有长兄幼弟,要再回去,又得多双筷子……”说着就哽咽了。 就只巧玉没有表态了。几人都不自觉地往她看,看得她面庞直烧,挤出丝笑说道:“奴婢……奴婢当然也是随美玉的了。” 丁姀细眉轻颦:“不必如此快地回复我,日后若再有寻思什么,也尽早告诉我,我也好教人尽早安排。” 这话却是独独对着巧玉说的,巧玉听得心里直打鼓:八小姐这是暗着说要将自己排除在外了?可她又前思后想着,若再回三太太那处去,这辈子也就这个样子,连个想头都没了。跟八小姐,说不得好歹还能麻雀跳枝梢,一飞冲天了也未可。这就要赌上一把……她心里头果然似绞锯一般,矛盾着,两个主意左右相持不下。 面上就更僵硬了,对着丁姀连笑都有些牵强。 丁姀正色,话点到为止,掂量着巧玉是知理的人,就不欲再明说下去。立刻扯开话题,说道:“夏枝春草,你们今朝去了大太太处,看了大少爷没有?” 夏枝春草陡然一激灵,知道正话来了。夏枝点头,悄声道:“果然看到刘妈妈去了。” 春草插上一句:“是跟芳菲一道的。” 丁姀抬眼,眸色一丝亮:“瞧了大太太吗?大太太身子如何?五姐想是在旁陪着的吧?” 春草立刻摇头:“不是,喜儿把刘妈妈引到五小姐屋去了。不过奴婢光顾着逗大少爷,不知她们究竟是什么时候走的。”说着撩起衣袖好不懊恼,“大少爷还咬了奴婢一口……大爷跑出来要打大少爷屁股,五小姐就从屋里出来替大少爷讨饶,那个时候五小姐屋里就没人了。也不过是半柱香的时间……” 半柱香?丁姀寻思,刘妈妈在丁婠屋里也就是进了一进,立马就出来了。可惜的是,竟然没看到刘妈妈走时是怎么个表情。她又喃喃道:“五姐想是心疼大少爷了。” 夏枝点头:“怕大少爷受惊,五小姐还拿了碗汤出来给大少爷喝。” “汤?”丁姀皱眉。 第41章 再登门 春草舔舔嘴巴:“闻起来顶香。奴婢闻到了猪骨味……” 丁姀立刻明白,那是刘妈妈带过去的,是跟送到自己这处来的汤一样。这就说,带汤只是个由头,刘妈妈跟丁婠说的话,应该也与跟自己说的差不离。她只是往两处探了探风……丁姀心里顿时紧张。 刘妈妈过来的时候,挑明了说四姐还在丁家,自己则是避开了这个话锋,刘妈妈才满笑而去的。那丁婠又会如何接应这话茬呢? 空拳拽得紧紧地,丁姀出了会儿神,忽而从沉思中醒过来,定睛前方,说道:“美玉,今晚上你到我屋里来。” 美玉怔了怔,坐直身子应道:“是,小姐。” 丁姀摆手:“你们都去吧,哦,对了,我床上搁了本书,夏枝,你去取过来,我在这边看。” 四人先后起身。夏枝快步进了起卧室,珠帘汀汀咚咚地响过两回又转到小宴息处,把书交给丁姀,问道:“小姐,您还看《千字文》?” 丁姀翻了几页,找到自己早前看到的部分,说道:“听说府学考这个。十一爷前一年没考上……为的就是这篇《千字文》。” 夏枝顿悟,原来丁姀这两日反反复复地是在背诵《千字文》,寻思着想去教十一爷。她点点头,在丁姀手边沏了碗茶,就拢着其他人退出小宴息处。 丁姀本是想起回来那晚文氏说过,丁煦寅因为千字文挨了三老爷好一顿揍,就私下问过张妈妈详细。丁煦寅没考上府学,把三老爷气得要把他送农庄里去,柳姨娘求了好一阵才打消三老爷这个念头。自此以后,丁煦寅就更对《千字文》产生了心畏,以至竟然久学不会,明年开春的府学招考,丁煦寅恐怕又是悬之又悬。 柳姨娘自处本就不容易,文氏处处压着,颇见可怜。何况孩子是无辜的,丁姀只是想暗地里帮上一把,以求无愧。 这两日来,已经是背到了“妾御绩纺,侍巾帷房”,再往前的顺下来一遍,觉无错漏再行下句。可是珠帘外探头探脑地钻进来个人,嗫着声音诵道:“纨扇圆絜,银烛炜煌!”声音响亮稚嫩,吓了丁姀一跳,抬起头看,愣了:“舒小爷?” 舒淳杵在门槛外,脑袋钻过乌木珠帘,两只嫩手揪着珠帘垂珠,想进来又恐造次,但脸上却洋溢着一股笑,甜腻腻地喊道:“八姨,你也背千字文么?” 丁姀朝他招手:“别杵在那里呀,过来八姨这边坐。” 有了许进令,舒淳立刻窜进来,似头小猫般直冲丁姀,到了面前又立刻收步,一脚一脚地站到丁姀身边,默默往《千字文》书上探。 丁姀奇怪:“淳哥儿不上来么?八姨抱你上来。” 舒淳摇头:“七叔公说了,不让淳哥儿爬八姨的床。”犹豫了须臾又问,“八姨,昨儿煦哥儿弄疼你了吗?” 丁姀颇感意外,舒七爷居然会如此嘱咐舒淳,心里不少感激。摸摸舒淳的脑袋,把千字文放到他面前:“淳哥儿也会背?” 淳哥儿点头:“七叔公教了。” “七叔公教的?”丁姀讶然,看得出来淳哥儿跟舒七爷亲厚,似乎更胜于他与自己的父亲。自认识淳哥儿到现在,他只提过一次自己的父亲,还说的是打他的事情,其他的就是祖奶奶舒七爷这些人了……就连娘亲也不曾提过。 淳哥儿用力点头,又玩弄起丁姀手腕间的五眼六通,丁姀见他喜欢,就索性摘下来摆到茶几上让他玩。问他:“你怎么跑过来了?奶娘知道么?” 淳哥儿只顾着用指甲捅那些珠眼,也没抬头,就说道:“我跟晴儿姐姐一块儿来的,晴儿姐姐在文外祖母屋里,是张妈妈带我过来的。” “张妈妈人呢?”丁姀诧异,张妈妈怎么把淳哥儿丢下就走了?若是人丢了的话,岂不是他们一家子的罪过了? 淳哥儿往垂帘望了望:“不知道……” 丁姀叹息,张妈妈大约是想让自己与淳哥儿独处。拍好这舒小爷的马屁至关重要,若能有他这一票,入舒公府的把握自然更多一些了。 可竟利用个孩子……丁姀心中压抑。 淳哥儿玩了一会子就把手珠丢下了,东探西望,挠着头问:“八姨,晴儿姐姐说,八姨还有个弟弟呢。八姨……让小哥哥出来陪我成吗?”说着就拉起丁姀的手。 丁姀想,淳哥儿这一辈就只他一个人,素日也无玩伴,让多些人陪他也无妨。心中又有主意,就把夏枝唤进来。 夏枝正要把春草拉出来说话,听见丁姀叫,就只能先松开春草,自己进去。过了一阵出来,春草忙上前问:“小姐有什么吩咐?” 夏枝道:“舒小爷来了,小姐让咱们把大少爷、九小姐、十一爷都请过来。还得让巧玉她们去备果盘零嘴来。”瞪她一眼,“那些话今晚上再同你说,你可别再跟巧玉耍嘴了。吵起来我绝不站你这边。” 春草不悦地斜嘴:“知道了夏枝奶奶……我去请大少爷,里头那两人还是你指派得动。”说罢昂着脑袋就要去,走到一半,又倒退了回来,挤着眼睛纳闷,“我说小姐糊涂了吧?这一去说,五小姐岂不也知道小爷在咱们屋了么?她要巴巴地跟来,小姐又不是给人搭梯爬墙?” 夏枝戳她一脑门:“你才转过弯来呢?去请你的去,小姐让做什么,自有她的道理。” 春草叉腰:“小姐是怎么个心思呢?好不容易这来一大碗甜羹,她还想着跟五小姐分一杯。五小姐昨天还这么对咱家小姐呢!”想了下毫无头绪,只得神神叨叨地去了。 夏枝失笑,转身进屋去知会其他人。 几人分头忙开时,晴儿挽着个天青布包从正屋出来,身后三太太留人:“姑娘不再多坐坐?这天还早……” 晴儿摇头:“还得去您家八小姐处,大太太吩咐的正事奴婢可不得先做了才踏实么?何况那小祖宗也过去了,奴婢怕他那性子在屋里捣乱,折腾八小姐。”晴儿指的是昨晚上淳哥儿在肩典上玩的事情。 第42章 云来之宾 三太太果然心有余悸,忙道:“那姑娘去了多坐一会。我就不陪着过去了,你们年轻的归年轻的在一处有话说,我去了扫兴。” 晴儿捂着嘴笑:“太太说笑了。”屈膝福身,“那晴儿就先去八小姐屋了,三太太留步。” “哎哎!”三太太应道,往张妈妈那儿睃上一眼。张妈妈立刻跳下台阶,往前引路,道:“姑娘这边来,妈妈给姑娘带路……” 晴儿笑笑着跟张妈妈道谢,随她一起往抱厦过去。 经过柳姨娘的屋子,晴儿斜瞟一眼,从门缝里看到柳姨娘正与丁煦寅说话,突然往她看来,她赶紧回过头去,像被扎了一钉子。 张妈妈察觉到,就悄声说道:“那是姨太太的屋。” 晴儿点点头不欲说话,别人家的家事不知为妙,她适才被扎了一眼,心中惶恐,只想着待会儿送还绫袄跟琉璃珠就回,不再多做盘桓。 柳姨娘瞧见晴儿立刻站起身,往前到门边又看到她跟张妈妈嘀嘀咕咕的,就越气急起来。对身后正哭哭啼啼的丁煦寅道:“你去是不去?” 方才美玉来唤十一爷过去丁姀的屋,打从那时候起十一爷就闹起脾气,说吃她一回她就要还一回,打死也不挪身子,不去她屋。 柳姨娘从里屋冲出来:“你八姐的好意你怎么不领?你将来的日子还靠仰仗人家,你哪里来的资格去与不去?” 两人就吵起来。 十一爷人虽小,可牛犟,是个吃软的人。柳姨娘一句话顿时将他那股子倔劲勾了出来,扭头愣是不搭理自己母亲。 柳姨娘说着说着,又见晴儿也往丁姀屋里去,更是恨铁不成钢,不禁哭出来,直恼自己命苦。环翠上前劝,她还摔了一茗碗,吓得十一爷也跟着嚎啕。 冬雪掏出绫帕给十一爷擦脸,好言劝他:“爷,咱去吧,那里好吃好喝,还有大少爷也在一处,你们吃着喝着,哪里不好了?” 丁煦寅戛然止泣,打着泪嗝问:“冉之也去了?” 冬雪点头:“去的,若是大少爷没有过去,咱们大不了再回来就是。” 丁煦寅回头看看母亲,自己抹了一鼻子涕泪,说道:“那我就去瞧瞧去,若只我一人,我立马就要回来。” “行行行,爷说什么都行。”冬雪笑开,抬头见柳姨娘神色稍缓,她也终于舒出口气。又跟环翠两人七手八脚地给他换了身衣裳,喊婆子进来,往隔壁去了。 丁姀这一请,各自都在路上。淳哥儿也不闹,吃着巧玉捧上来的茶果慢慢等,跟丁姀念《千字文》,背一句,赏一粒松仁籽,玩得兀自起劲。背了不下十句,他忽然问:“八姨,吴外祖母为什么要打你呢?” 丁姀的松仁剥到一半,心里愕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淳哥儿见丁姀为难,就自管自地解答:“是不是因为淳哥儿昨夜乱跑,被吴外祖母知道了?” 丁姀忙摇头:“淳哥儿怎么会这么想呢?” 舒淳叹气:“七叔公说的。七叔公说知过必改,得能莫忘,让我跟八姨道歉咧……八姨,疼么?淳哥儿帮你呼呼……”说着就要趴下来往丁姀屁股上呼呼。 丁姀失笑,一把拢住他的小身子,抱在怀里像只猫一般,心窝里顿时暖暖的。她摸着舒淳的脑袋说道:“八姨已经不疼了,淳哥儿替我谢谢七爷呢!好么?” 舒淳点头。 张妈妈乍然撞进来,瞧见这光景登时眉开眼笑的:“哟,小爷玩地可高兴呢?” 身后的晴儿迤逦慢入,往前向丁姀问安:“八小姐可好?” 丁姀见晴儿造访,忙把淳哥儿抱下地,淡笑着:“好多了,谢姑娘挂心。” 晴儿的兰花小指依唇抿笑,施施然过来问舒淳:“小爷又胡闹了吧?” 舒淳往丁姀膝盖上埋脑袋,亮嗓回答:“淳哥儿才没有,晴儿姐姐才胡闹了呢!” 众人笑起来。晴儿气鼓鼓地往舒淳脑袋上指:“回头我去告诉你父亲,你昨儿干的好事,仔细你一年都出不了门。” 舒淳眨了眨眼,立马跳起来扒住晴儿的衣袖:“姐姐……别告诉父亲,我已经给八姨呼呼了……” 晴儿道:“这还差不多。”直起身,对丁姀歉意,“让八小姐见笑了。” 丁姀抿着唇微笑,伸手往一旁的锦杌,说道:“姑娘请坐吧!” 晴儿将天青布包搁到茶几上:“原是来接侯爷夫人回别庄的,就顺道来瞧瞧小姐。大太太让我问安,还让我把小姐的东西给带过来了。小姐您瞧瞧……”边说,那十指素手已经打开了布包,抖出件杏白绫袄,手上又落了串流光晶莹的琉璃珠,绳穿工艺更比昨日精巧,尾珠上的短小红绦缀了只指甲盖大的汉白玉兔。 “这……”丁姀吃惊。 晴儿笑着拉来丁姀的手给她戴上,说道:“大太太的一番心意,小姐领了就好。” 张妈妈捂嘴直乐:“小姐,要谢谢赵大太太才是。” “呃……是,是啊……请姑娘代我多谢大太太的好意。”丁姀的心慌了一瞬,嘴里差点语无伦次。只琢磨着,赵大太太为何要待她不同?她绷紧心,用袖子盖住琉璃珠,遮去一瞬的光华。 晴儿都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窗外透进斜阳余晖,隔着槅扇窗变得稀稀拉拉的,涂了临窗一地。这时帘栊响声细碎又起,细亮的嗓门远远地就道:“八妹……” 张妈妈脸色一变,冷笑:“呵……五小姐怎么也过来了?”暗骂好长的耳朵,隔院隔墙的都听得到风声。 随后五小姐丁婠怀里抱着一身粉衣白裤挂澄澄黄项圈的大少爷丁冉之钻帘而入,又往后侧身,迎冬雪扶黑着脸的丁煦寅进屋。笑话道:“十一弟这是给谁脸子呢?”往冬雪斜上一眼,“啧啧……我倒是忘了,秋意不在了,只留了这个小蹄子,怪不得十一弟愁眉苦脸的了。” 丁煦寅心口窝着气,瞟瞟丁婠,哼了一声,问丁冉之:“冉之,男子汉大丈夫,你如何钻在女人胸窝子里?” 第43章 可恶千字文 丁冉之听了立马蹬腿:“五姑我要下来……” 丁婠早已经红透了脸,没想到丁煦寅敢回嘴,还当众人的面不给她脸,心口好大的怨气。把丁冉之往地上一放,皮里阳秋地道:“哟,我的男子汉大丈夫,伤可好些了?” 丁煦寅僵红脸,拉起丁冉之一拐一跷地往丁姀过来。 丁姀打圆场:“瞧五姐多记挂你,你能下地了?”轻轻推推趴在她膝盖上的淳哥儿,软言道,“淳哥儿,这就是你知道的小哥哥……”又指丁冉之,“这是冉之……” 晴儿笑道:“八小姐错了,十一爷该是淳哥儿的小舅才是呢……” 丁姀想了下也是,于是道:“瞧我已经被绕晕了,该是小舅。” 淳哥儿立马上前去拉丁煦寅的手:“小舅……”甜甜喊了一嗓子。丁煦寅怪不好意思的,低声发了一个“嗯”作应。 夏枝春草她们见人都相继进屋,就过来这边服侍,上茶上坐,一阵忙碌。 丁姀看张妈妈在这里,似乎惹得丁婠浑身不自在,就道:“张妈妈你赶紧回去吧,若母亲找不见,可要急了。” 张妈妈觉得丁婠似要跟丁姀强扭舒淳这颗黄金瓜,心中大不乐意,可丁姀这一说自己就只得不情不愿地告退,直奔正屋去,打算把这状况回禀给三太太去。 这尊门神撤去,丁婠顿觉耳根清净,六神明朗,就连适才受十一爷的气也渐渐消融了。一少张妈妈的四目盯梢,又考量丁姀既然会放风告诉她淳哥儿在此,就说明她骨子里没那些个花花肠子。于是呵呵笑着,大大方方坐到晴儿近旁,预备打开话匣子跟晴儿套近乎。 晴儿不欲多事,等丁婠一坐下她就站了起来,对丁姀道:“大太太嘱咐下来的我都办了,眼下是该迎侯爷夫人回去了,两位小姐,我就跟小爷先告辞了罢。” 丁婠挽住她的胳膊:“姑娘不急,我适才从二婶处过来,听说四姐要吃过晚饭才回呢!” 晴儿愕然,脸上恍惚了一阵,挤出笑,说道:“那我也得去丁二太太处瞧瞧去,今儿只我跟紫萍来了,她一人免不得顾不过来,七爷若知道我在这里混吃混喝的,又该骂我怠惰了。” 丁婠一听跟赵大太太更为亲厚的紫萍在二太太处,巧笑不绝:“那正好,我与你去,这里都是孩子,我也不能玩到一处去。” 晴儿对此话暗笑不已,伸手要来拉淳哥儿。淳哥儿心不甘情不愿,往丁姀处躲。支支吾吾地道:“晴儿姐姐,我再留一会儿成么?” 丁婠立马帮着说情:“可不是,难得八妹屋里来了这些孩子,小爷几年才闹一回呢,就让他在这里,回头我亲来领。” 晴儿忙道:“不不不,五小姐客气了。”对淳哥儿道,“那你好好在这里,等我去瞧了侯爷夫人,咱们就准得回去了。” 淳哥儿头点如捣蒜:“成成成……” 丁婠又弯下身子嘱咐大少爷冉之:“可不许在哥哥面前调皮。” 丁姀道:“五姐放心,我看着。” 丁婠笑了笑:“我自然放心,冉之可乖着呢!” 丁姀抿唇,落下几丝淡笑。随即丁婠便挽着晴儿出去,冬雪见样,踟蹰了下,探问道:“要么……奴婢也告退了?” 丁姀点点头,知道她要去向柳姨娘回禀,就放了她走。低罢头,眼前三个小鬼个头依次拔高,丁煦寅两手玩弄衣摆低头不语,淳哥儿扬笑,一脸雀跃盯着自己,大声问道:“八姨,咱们玩什么呢?” 丁冉之也睁着乌溜溜的黑亮大眼,满脸都是好奇期待。 丁姀沉思了一下,再看低这头似乎已经失神地十一爷,就道:“咱们……来背《千字文》如何?” 十一爷立刻抬头,雷般扫了丁姀一眼,两腮顿鼓,一脸受虐样。 丁姀失笑,拿出搁在手边的绫帕摊开来铺到茶几上,说道:“我这里有个好东西,若谁先背出《千字文》的前五百字,我就把这好东西送他。” 千五百字?丁煦寅脑袋一缩,冷汗直瀑,哑着声音退却:“姐……我……我想去茅房……” 丁姀往自己起卧室一指:“净室在里头,”抬头看夏枝,“你带十一爷进去。” 夏枝点头。 丁煦寅又忙道:“不,姐……我我……我想回屋。” 春草不禁落笑:“听过认床的,还未听过认茅坑的。哈哈哈……十一爷你可是今古第一人呢?” “咳……”丁姀吭声,“夏枝,带煦哥儿去一趟。” 夏枝是知道丁姀用意的,那千字文是十一爷心头的一块腐肉,为了它没少受苦。丁姀这么煞费苦心助他成学,可不能付诸东水了去。他丁煦寅既然要逃避,她就得想好应策,免得他回去了又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想着就已欠身答应,要拉丁煦寅去。 丁煦寅这时候又耍赖了,推开夏枝说道:“不远,我自己能去……” “十一弟,若平常日子教你自己去了也罢,可是现在你行路不甚方便,没个人在旁,我不放心。这么着,我让夏枝把冬雪喊过来如何?”丁姀问道。 丁煦寅急得摆手:“不……那也不好……呃……唉,算了吧,我不去了。” 夏枝忍不住失笑,知道这十一爷总算是稳下来了,就跟春草使眼色,两人无声退出宴息处。 丁姀抿笑,将那块绫帕对折,说道:“十一弟,你先来第一句吧……” “第……一句?呃……”丁煦寅吞吞口水,连着往后退,一屁股坐到后头锦杌,疼得额头立刻泌出一层冷汗。在肚子里想了再四,才犹豫地开口,背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淳哥儿立马接口:“日月盈昃,辰宿列张。”那千字文他早已滚瓜烂熟的,脱口就来。背完就一脸迫切看丁姀手上的那块绫帕。 轮到冉之了,他比淳哥儿也小,但素日丁凤寅管教甚严,诗经三字经千字文虽读得不全,却也能捞上两句。不大确信地背道:“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挤出最后一个字,望着丁姀无声询问。见丁姀点头,登时绽了个笑,欢腾地冲丁煦寅喊,“十一叔,我背出来了……” 第44章 白兔 丁煦寅眨巴一眼,才顷刻的功夫怎么又轮上了自己?不大甘心,抬起手来就往丁姀面前一戳,“不公平,你也得背!” 丁姀愣了下,接着发笑:“好吧,我也来……第四句是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又转回到自己,这下丁煦寅死心,只得再挤出两句:“云腾致雨,露变为霜。” 四人轮过几圈就越渐顺畅,十一爷怕在小辈面前失颜面,故而凝神屏息地专注听每个人背到了哪里,又在脑子里飞快转着今早才看过几遍的原文。两手死死地揪着膝盖,生怕自己错听一句闹笑话。 丁姀面前的茶几上已经摆下了三只绡帕制兔子,一人面前放一个。她见外面天色也不早了,冬雪也在帘外探进来好几次,每次见十一爷背书就没敢来打搅。于是这一轮等到冉之背完,她就微笑着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咱们别耽误淳哥儿回去。” 十一爷听到大吁口气,整个人像弹散的棉花。 淳哥儿笑笑着捏了捏放在自己面前的绫帕兔子,询问:“八姨,这是兔子吗?” 丁姀颔首,拉起他的手往他手上放了一个:“这是你们背千字文的奖赏……” “那我下回再背,还有么?”淳哥儿问。 “有,下回八姨再折。” 淳哥儿小心翼翼捧好那只兔子,两眼直直盯着看:“真好看……八姨,下回我不要兔子了,你直接教我怎么折吧?” 这淳哥儿人小鬼大,竟然想到了一本万利。丁姀失笑,再把另外两只兔子分别给丁煦寅跟丁冉之。 这时夏枝往里探了探,见都不背书了,就唤冬雪:“冬雪,十一爷找……” 冬雪听了三两步跳进屋,理理褶皱的衣摆向丁姀问安:“八小姐……给您添麻烦了。” 丁姀道:“都是自家兄弟,何有麻烦之理。” 丁煦寅听见夏枝喊冬雪的时候就不住往垂帘望,又看她进屋,早坐不住了。待两人客气完就要起身去拉冬雪。 冬雪瞪他一眼:“若要回去了,也不跟八小姐打声招呼么?亏得八小姐还帮你背书。” 丁煦寅的脸一红,缩着脖子把头扭向丁姀:“姐……我,我……我先回屋了。” “嗯……若喜欢再来我屋里玩。” “哎……”十一爷低低地应着,一手早已经拉住冬雪,死拖活拽地把人拉了出去。 柳姨娘在隔壁也是一下午的如坐针毡,乍见十一爷一脸红通通的回来,面上刷地发白,急问:“怎么了?可是受了欺负?” 冬雪答道:“姨太太,八小姐使法子让十一爷背书,奴婢在外头听到,十一爷背得可好了。” 柳姨娘旋即眼神一亮:“真的?”顿时如蒙大赦一般松出口气。紧紧压迫胸中的悬置之感登如烟雨消散,不禁对丁姀萌生几片感激。 十一爷“嗯”了声,适才发了一通虚汗,这会子外热内冷,两股子温度夹住他,让他不住发抖。 柳姨娘挽起帕子给十一爷抹额头上的汗,笑着道:“不过就是背书,也怕成这样?将来如何跟你二哥一样离家读书去?”又兴冲冲地道,“适才你爹过来,说今年若你考上府学,就给你配个书童。儿啊,你可得争气……千万别教冉之也给赶上了。”说到这里,忽而一怔,抬起头问冬雪,“大少爷可也背了?” 冬雪点头:“背了。” “哦……”柳姨娘又觉得心里略有不畅快,直起身子道,“我让环翠去提水了,你伺候爷盥洗吧。” 冬雪点点头,就把十一爷往净室带。 相间不过一炷香,丁婠与晴儿两人也转回到丁姀处,各自领上人,言谢着都要告辞。晴儿走慢一步,似乎有话要说。丁婠及其识趣,就抱着冉之在屋外等她。 晴儿拉着淳哥儿先说了几句谢话,忽而话锋一转,问道:“八小姐,我昨儿晚上给的东西您用了么?” 一经提醒,丁姀才想起那瓶奇香的液体。见晴儿又是背着别人问她这话的,她为谨慎,就摇头。 晴儿道:“那是好东西。我们七爷说了,是你们大爷托他转给您的,专制皮肉伤。” 丁姀诧异:“是大哥给的?”原来那玉瓶竟是丁凤寅托舒七爷转交给她的?她懵了片刻,心里有点哽塞。想到昨晚上送东西的时候张妈妈也在场,所以晴儿才不当场把实话说出来。这时候再想到被自己浪费了的药液,心底竟有隐隐地发痛。 可是白白糟蹋了丁凤寅的一片好意啊! 她微微叹息。晴儿看出声色,微微笑了笑:“八小姐,今儿一下午小爷叨扰了。下回您到盛京来,让这小祖宗招待!” 丁姀呵呵一笑,淳哥儿也道:“八姨你不如跟咱们一起去明州吧?七叔公说,明州有大海……” 不知为何,淳哥儿的话虽显天真,但落进丁姀心里却有些泛苦。去明州?她不曾妄想过。这一生的距离,不过是闺房与内院的两点一线。关于大海,那已是梦想之外。 晴儿咬住唇,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错了话,尴尬笑着道:“八小姐,我们告辞了。” 丁姀点点头,对淳哥儿道:“淳哥儿,下回路过姑苏,可要再来。” 舒淳用力点头。 因为起身不便,丁姀看着两人打帘出去,又同丁婠说话着出了抱厦,她才惊觉天是真晚了。从夕阳已变乌垂,她似乎有些想念庵院里的青山驻影停窗前,那些停留了六年的云淡风轻。 不及再回味,夏枝领着张妈妈又进来。 张妈妈在远远地就向她问礼,不过这回却没笑,脸上难得的沉肃,一字一言地道:“八小姐,三太太说晚饭屋里去吃。” 丁姀眉头一敛,转出轻微的一口气息,淡道:“我知道了,稍等等就去。” 张妈妈点点头,又恍如进来时那般出去。 夏枝送完张妈妈进来,一脸纳闷:“小姐,您说这张妈妈是不是怪怪的?” 丁姀“嗯”着,自己扶着茶几站起身,盯着张妈妈从窗前过去的剪影,心里也不禁狐惑。张妈妈的表情可是这两天来绝没见到过的,是出什么事了? 第45章 东施效颦? 深冬的夜来得颇早,须臾日坠,大地涂黑。不过这日晴好,月牙清亮疏星高悬,看样子明日倒会是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 丁姀拨下毡帽,待在前的夏枝叩门,才将目光落到正屋门上。 门缝漏光依旧如刀,俄顷便有乌影过来。张妈妈启开门,见是丁姀,一刹端起个僵硬的笑,侧开身把人往里引:“小姐来了,太太早等着了。” 丁姀点点头,待让春草扶进门,夏枝就接过她身上的斗篷,一边的琴依带过交给底下的小丫鬟。丁姀往左厢宴息处举目,朱红八脚实心木桌上正起着个褐红挂耳铜暖锅,围拢暖锅四周排开皆是掌心大的甜白瓷碟,装了几样荤素搭配的暖锅料。桌边就留了两个位置,置上两副骨碟碗筷,显然就只是三太太跟丁姀两个人的。 三太太本倚填漆床而坐,手中正揽一块密金线往复式针脚的菊样鞋面,啧啧赞叹。见张妈妈已经把丁姀领了进来,就抬起头不无意外地道:“你来了?” 丁姀上前给三太太福礼,又慢慢地径自上前,看到那块鞋面也不禁赞叹:“好秀气的活儿!” 三太太就递于她瞧,嘴中说着:“这是你四姐八岁那年绣的,我好不容易才从你二伯母手中求了来。夜里你画好图样记下,明日我还得给还回去。” “怎么?”丁姀不解。 三太太斜眼:“你该有门上得了台面的技艺才成。难不成还回掩月庵去抄经?孩子……别糊涂了,你不去争,可也未见没有人把主意打到你头上来。” 话说到这份上,丁姀也算是明白三太太用意了。这别人家的饭不容易吃,岂知自家的饭也不大好下咽。她笑了笑:“请了师傅了?” 三太太叹息一声,略显得疲倦:“也不算是。我得了消息,盛京的梁师傅最近可能下到镇江去,离咱这里近。我估摸着是往镇江教授小姐们刺绣活去了,这可是实实在在千载难逢的机会。你若在这几日能拿得出个像样的东西,她能授你一套针法也不定。不过她教授学艺是定了槛的,当年你四姐就是凭着这对鞋面让梁师傅踏入了丁家,可惜你那时候不在,也未能沾上光。” 据闻有此典故,丁姀就更加仔细端详起手上的鞋面。她不懂针黹品鉴之流,不过囫囵观赏在外门道里瞧欢喜罢了。手上的鞋面说不上如何华丽,却有一股江南亭林的内秀之韵,想想如今丁妘的样子,真有点怀疑是出自她手的。 她心中不由忖道,艺多不压身,好事不嫌多。就点点头应下,把鞋面交给夏枝收好。本就在心里琢磨文氏会有所动,正打算今夜让女红工夫最为成熟的美玉帮她恶补恶补,没想到文氏这边就已经走到前头去了。但能不能绣出像丁妘同一级别的绣品,她心里也没底。 文氏这才想起丁姀的伤,扬声道:“怎么让小姐站着?还不快快扶入座?也没个长心眼的体己人……”说话着亲自起来把丁姀慢慢搀往桌边。 春草见了赶忙上来馋,被三太太支去拿厚褥子引枕垫靠那张圈椅的椅面椅背。待丁姀坐安稳了,三太太才往正位上移,一边笑吟吟地道:“我特地教人备下暖锅,听说这东西在北方家家户户都不缺,就是咱这边倒是难能吃上一回。” 丁姀扫了一圈桌上的碗碗碟碟,两个人怎么吃得完?于是就问:“爹还没回来?” 张妈妈帮文氏涮肉,听了此话不禁笑道:“老爷赶不及,下午又去镇江了,要住一宿明朝才回来。要不然哪能吃上这一回?呵呵……” 丁姀蠕唇,想到了丁煦寅,不过并未说出来。三太太把张妈妈涮好的肉夹在丁姀碗里,突然问道:“要不……让人去喊煦哥儿过来?” 丁姀眼睛一亮:“那自然好。” 三太太不由感慨:“今早上不知为何,煦哥儿他竟来给我请安了。我倒不是说别的,他有伤在身,早上你姨娘过来的时候我没见他,就估摸他是不会来的了。没想到隔不到一盏茶的时辰,他就来了。哎……也亏他心里是有我的。”突然晃神静默了须臾,脸上有些难隐的遗憾。 丁姀知道三太太是想起早夭的三哥丁明寅了,因为是不足月的早产儿,这个时代的存活率不高,成了落后医学的牺牲品。这是母亲近二十年来耿耿于怀的事,若追溯起来,也算是隔在她与丁煦寅之间的一道沟壑吧。 丁姀不觉放下筷子。张妈妈早识三色地让人去领十一爷了。 十一爷正要跟柳姨娘吃饭,重锦急急跑来说要领十一爷往正屋去。柳姨娘起先吓一跳,连问:“爷白日里犯错了?” 重锦笑着道:“哪里是,若是错也等老爷主张呢。是三太太管爷去吃饭……”又轻声加了一句,“太太打了暖锅,八小姐也在哩!” 柳姨娘愣了会儿,转神不禁欢颜着推搡十一爷:“儿啊,快去……” 丁煦寅执拗着不肯下地,嘴巴咕咕哝哝地。因为下午时才惹柳姨娘发了好大一顿脾气,这会子是再不敢明里违拗了。 柳姨娘见十一爷这般扭扭捏捏的,立刻沉下脸:“快去,还让太太小姐等你不成?” 丁煦寅蓦然叹了口老成之气,无奈地下地,喊来冬雪,穿上厚袄,让冬雪背着随重锦一道去了。 正屋里,张妈妈正提议烫上小酒,十一爷就到了。 丁姀忙绽笑招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亦是跟她一样的褥子垫椅。 丁煦寅莫名其妙地看看咕咚咕咚地冒着暖气的暖锅,心里着实有些吃惊。何时文氏特地叫人来喊自己吃饭了呢?他眨巴下眼,颤颤抓起两根木箸子,怯问:“我能吃吗?” 文氏听了哈哈大笑:“能,自然能了。煦哥儿正长身子,多吃一些。”说着要把自己碗里的拨给煦哥儿。 煦哥儿立刻起身抱起碗去接:“谢谢太太。” “煦哥儿,坐下来吃吧!”丁姀把他拉了回去,又教他如何自己涮菜,十一爷那些紧绷才略有收敛起。 三人吃完,丫鬟们又撤桌上茶。丁煦寅抿了两口,乖乖地静坐一旁。三太太怕他无聊,就让冬雪带回柳姨娘处去,留下丁姀又交代了些事情。 无非是丁妘当年的一些旧事,三太太唯恐到时候梁师傅看不上丁姀的绣品,所以千叮咛万嘱咐地要丁姀千万照着那双鞋面去绣。如此嘱托了一回,话题不由从丁妘的婆家齐宁侯府转到了信国公府上。 说起昨日赵大太太跟舒七爷来家,三太太的眉头就不由打结,连着凝气静默,大气不出。 第46章 摇摆 丁姀见三太太脸色不对,与张妈妈对了一眼,似无声问缘由。张妈妈垂手站在三太太身侧,朝丁姀摇头。最后还是三太太自己说了:“姀姐儿,为娘也不知这步走得对不对,心中总是惶惶的。自昨晚上赵大太太说了那句话,我昨夜整宿都未睡,思她不通,也怕她另有所图啊。” 丁姀猛一惊,自然想到昨夜从忠善堂出来时三太太脸上心事重重的表情,当时不便问,她也忘诸脑后去了。原来三太太心底下真是有一番担忧的。她不禁疑惑,也没看出丁婠今朝过来有何异样,倒不知道三太太这边究竟考量了什么。 于是问道:“娘有何话,不妨说出来,女儿也好开解开解。” 三太太摇头,身子微微倾往丁姀方向,睁大眼睛问:“你还记得赵大太太昨晚上说过句话么?” “什么?” “就是说淳哥儿还是跟你有缘分,叫你八姨也实在理这话,可还记得?” 丁姀回想了下,点点头:“记得,怎么?” 三太太开始唉声叹气,端上茶喝不是不喝又觉乏味,最终还是放下茗碗说道:“我怕……是赵大太太想为淳哥儿找个娘。” “淳哥儿的娘?”丁姀吃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淳哥儿的娘据说不是顶好的么?若真成淳哥儿娘的话,岂不是要成舒文阳的妾室?她不禁颤出一身冷汗,如坠冰洞霜窟里,觉得自己似乎被蚕丝包裹了一层又一层的,难以破茧见天。 三太太脑子里也是一团浆糊,说了两三句实在理不清楚,只说:“我也是瞎揣测的,或许赵大太太没这个意思。你瞧毕竟她也是出嫁的女儿,国公府里的事情她也插不上手。倒是像为自己二子觅人的样子多些。可这样……姀姐儿,咱们得盯住丁妙才行。” 丁姀登时想到昨晚大太太跟丁婠对自己说的那番话,也是如此叮嘱她要好好关注丁妙的一举一动。可是这却与她们母女的利益相背离的。按理,丁婠才该是丁妙的最大竞争者不是么?她腹中疑惑重重,一时有些焦虑了。 看来赵大太太的心思,也并非是明确的,其中诸多揣测都因舒七爷淳哥儿而起。自己母亲说这番话是出于关切无可厚非,但大太太丁婠却是怎么圆这番话都显得有些怪异。可这么做于她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思量再三,她决定先不把此事告诉三太太,以免她也跟着疑神疑鬼。自己再略略坐会儿也就起身,主仆几人回了抱厦。 美玉已在小宴息处等她,见夏枝两人扶着丁姀进来,忙迎前过来,接过春草递来的斗篷,笑颜道:“小姐吃了什么?奴婢还备了几样点心。” 丁姀点点头在填漆床上坐下,腹中计议了一番,对夏枝道:“明早,我要去看大哥,你帮我备些必要的东西。”又转首看春草,“你还记得昨天给我抬肩典的几个婆子么?找她们去打听下,舒七爷与大爷昨天一下午除了蹴鞠,可还干了什么。” 夏枝与春草应是。春草见丁姀嘱咐地慎重,心里不大明白:“小姐,怎么突然要去瞧大爷?太太说的活儿得先做了才是啊。” 丁姀问夏枝拿来那双鞋面,来回沿着针脚抚触绣出的蟹爪菊,说道:“大太太昨天下午也跟舒七爷谈天去了……”她想知道,究竟舒七爷透露了什么,才使大太太与丁婠不惜退出侯府之争,静坐旁观。 把鞋面摊开在床几上,丁姀的心思几度回转,最终落到鞋面上,思绪一下回笼。磨刀不误砍柴工,唯今亦只有先把手艺练出来,走一步看一步了。道:“美玉,四人中属你针黹最精,你瞧瞧这双鞋面,你可能不能绣出来?” 美玉拿起来仔细研究行针手法针脚起落,点点头:“能。” 丁姀心里也有了些信心,问她:“我基础不好,这些年也曾断断续续向夏枝春草她们学了些,但功底实在不行。你这几日若没旁事的话,就多教教我,给我些提点。”即便手把手学了美玉的手艺,跟梁师傅所要求的比起来似乎还差上一些距离。毕竟自己的年龄比那时的丁妘要大上几岁,那门槛定会定得还要再高。所以她琢磨着究竟该如何才能一眼吸引梁师傅的眼球。 梁师傅走南闯北到处教授学艺,阅遍精良美绣,心里到底对绣活有些什么样看法呢?她目前想要做到出挑难如登天,但既要把东西拿出去给她瞧,总也不能丢脸不是?先把基础练工整了,也算是一种诚意吧。 当夜美玉就留在丁姀的起卧室里,在脚踏边打上地铺,两人围拢一盆炭开始先临摹丁妘那双鞋面的花样,又定色分线,直至近四更才各自躺下。 美玉着实倦地慌,倒头就已睡死。丁姀则是翻来覆去,越夜越清醒。最后到底是将压在枕下的那只玉瓶子拿了出来,药液余香已变轻薄,渐淡无味,瓶子内壁的诗似乎也隐隐渗出层荧光,透过微弱的炭星子显得半壁朦胧半壁真。 “死生归一破难寻,命里有无无处觅”。 这是丁凤寅要告诫自己的? 看来这个家中,似乎丁凤寅要比自己看得还要透彻。 鸡鸣时天还清,丁姀就已睡不下去。夏枝进来服侍了洗漱,待吃完早饭的间歇又跟美玉学着下了几针,等过辰末就起身往荣菊堂去。 丁凤寅近两年任姑苏府衙文书,这还是丁妘嫁去侯府,二老爷在盛京官定工部都水司郎中之后的事情。早年丁凤寅也曾去盛京考过举人,但落第而回。虽没有取得功成名就,但与舒国公府的舒七爷却意外交言深厚,私下书信常有往来。可以说舒七爷心里有什么事情,丁凤寅即便不知具体,以他俩交情来说,也可揣测出一二。 丁姀大概猜测着,两人那天下午总不能玩了一下午的蹴鞠不是?或许能从丁凤寅身上知道些赵大太太的主意。 第47章 丁凤寅 进入荣菊堂的仪门,两边游廊齐整,曲径弯曲抱拢堂屋。两旁各植苍劲松柏,不分时令四季针叶如钢,翠色深沉。松柏下摆放着菊花盆景,但入冬之后就只剩下了些凋谢的花球。堂屋粉墙白背屋瓦泥鳅色,一应冷调,在冬日里恍如披雪而卧。而这时间霞光较好,似乎正唤醒这一头沉睡的雪雕一般。 丁姀站在堂屋下不禁驻足,潜意识里又想起了如意堂,微微起笑,心里却不免落寞了几分。 大太太的丫鬟宁儿正搬着把大圈椅从屋里出来,刚下几阶台阶就看到了丁姀,愣住不动,须臾才扬笑道:“哟……是八小姐来了?” 夏枝问道:“我家小姐来给大太太请安。” 大太太随后也从屋里出来,由丁凤寅的妻子沈氏纨娘跟丁婠两人一左一右相伴。 几人看到院中的丁姀不禁都眼睛一亮。丁婠琳琅满口笑,道:“八妹起得可是早呵,还带着伤呢如何出来瞧我们了呢?快来抬把椅子给八小姐坐,记得垫上几层大褥子。” 底下宁儿摆好圈椅就点头答应着往屋里跑去。 纨娘向丁姀略略点头,含笑不语,一双眉目柔和,秋香色对襟外罩在阳光下朦胧出一层琥珀似地光晕。 丁姀缓慢上前,先向大太太福礼,而后又对着纨娘绽笑:“早听母亲说大嫂是个难得水灵的人,如今一见才知大哥是真正的福气。” 这一面赞可哄得大太太分外高兴,正好宁儿搬来一张圈椅,忙招手让她坐下,让人备上茶果点心在院子里晒太阳。 大太太双膝上摆了个小巧的铜手炉,双手在上取暖,神情颇有意外,道:“怎么想起过来了?” 丁姀道:“一直未曾亲来拜见大伯母,还望大伯母别怪罪呢!” 丁婠忙道:“哪里能,明知妹妹有伤在行动大有不便,我们即便要过去也得思量再三呢!妹妹的身子可大好了么?” 几人都对那晚唐突谈论之事只字不提。丁姀亦只是顺着她们的话走,最主要的还是想去丁凤寅那里。就点点头,答道:“大好了,还让大伯母五姐挂心呢。” 纨娘道:“我这几日身上也不舒坦,故没去看你,你心里可千万别怪嫂嫂。”拿起手往丁姀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神波婉转。 丁姀笑笑地道:“哪里的话,我还想着来瞧瞧嫂子,可惜一直耽搁住。”又往四处看了看,笑问,“如何不见冉之?昨天还去我屋里玩呢,我今天便想过来瞧瞧他。”话毕,夏枝上前递上一匣子锦盒。丁姀轻拍了拍,“给冉之的一些小玩意,我忘性大,昨日一时贪玩忘了。” 纨娘捂起嘴温笑:“八妹真是客气。”眼神一使身旁的丫鬟,立马接了下去。又道,“你大哥正给冉之上早课,这时间还没出来。我让人带你去!” 丁姀道:“既然在上课,那就不要去打扰的好。” 纨娘笑着已经支使了个丫鬟,一边推了推她,说道:“去吧,冉之若见有人搭救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得大太太也跟着催她:“去吧,凤寅老把孩子这么关着也是不行,得放出来透透气不是。难得你来,咱们的面子他可以不给,难不成还捂了你的脸?” 已经这般说了,丁姀不好推辞。就赶紧起身跟大太太告了辞,由小丫鬟带着往丁凤寅的小院过去。老远就听到丁冉之哇哇地叫,那教棍打在桌案上的声音“啪啪啪”地让人心惊。难怪大太太她们这般催自己过来呢,原来丁冉之正这般遭罪。于是脚步加快,先让那小丫鬟前去通报了。 丁冉之还在断断续续地抽噎着,丁姀进去时,丁凤寅修身长立,一手撑住桌案,教棍落在案脚,盛怒未消。 见人进来,他立刻换了姿势,上前温笑道:“八妹来了?”待上上下下打量了丁姀一番,碍于丫鬟在场不好问,于是作罢。 丁姀微微福礼:“大哥安好。” “好,好……”丁凤寅语调渐弱。 丁姀到丁冉之面前,抽出帕子为冉之擦掉鼻涕眼泪,笑着捏捏他:“冉之怎么哭鼻子了?哪里惹爹爹生气了么?” 丁冉之后怕地往丁凤寅看,见父亲也正目不转睛看着自己,吓得往丁姀身上缩,抽抽搭搭地不肯说话。 丁凤寅摇摇头,对一旁的丫鬟道:“把大少爷带到大奶奶身边去,再让人上壶好茶来。”犹豫了一下,点了名道:“就用前几天我从府衙里带过来的祁门红茶。” 丫鬟愣了下,忙点头:“是!”匆匆福身,就过来把冉之抱走了。 丁姀直起身子,一脚踩到一团废纸上,信手捡起展开来,居然看到写了一半的三字经后头画了好几只乌黑的乌龟。忍不住“扑哧”一声:“这可是冉之画的?”一下就猜中丁凤寅是为这个生气。适才在冉之身上也没看到伤,就说明那些教棍根本没落到丁冉之身上,要不然大太太她们岂还坐得住?都是赌死了丁凤寅不会对自己儿子动真格,故还在庭院中闲品茶水。 丁凤寅尴尬地红脸:“这不争气的东西!” 丁姀摇摇头:“大哥莫气,我倒不觉得冉之不争气了。古人云术业有专攻,也非是专读书才能成大器的。冉之若对作画有兴趣,大哥何不循循善诱之,说不定日后在画坛上有番造诣也未可知的。” 丁凤寅愣了半晌,怎么也想不到面前这个离家六年只读过几篇女诫的八妹竟然能说出这番话。不觉惊诧地问:“八妹在那几年可是授学不少吧?佛道精深,看来妹妹的悟性极高。”一边又想起自己的亲妹妹丁婠,心中怅然不绝,丁婠可说不出来这些话。 但无论如何,被丁姀这一说,心里到底是消气了。 丁姀笑着把手上的纸放到案上用镇纸压紧,道:“天资愚钝者,笨鸟先飞;生性懒散者,剔骨抽筋……我只是如此告诫自己罢了,说到悟性,又岂敢在大哥面前说道呢?” 丁凤寅心里顿地颤了下,丁姀的话与他素日主张不谋而合,心下登时有种相见恨晚之觉。不禁迫切地把丁姀往内厢引,心道那祁门红茶可泡地十分值当了。 第48章 程咬金 丁姀暗自一笑,打从知道那玉瓶实是丁凤寅所赠的开始,她就知道这个大哥与丁泙寅不同,更不会跟丁婠是一个路数的。现在一见果然,心里对待会儿要探问的事情更添了几分自信。 两人在内厢的填漆床上左右坐下,床几上亦上了壶刚泡的红茶。丁凤寅亲自给丁姀倒了一碗,惋惜地道:“可惜了妹妹不曾读过其他书,否则岂是一般女儿家比得上的。” 丁姀心底怅然。没有读过书,受过小姐应有的教育,她就连一般女儿家都比不上。心里似乎猛地被钻了下,揪住呼吸。想起文氏的数次告诫,她也不禁怀疑,自己妄想粉饰太平,过安平乐道的日子,是不是太不切实际了? 丁凤寅自觉失语,忙道:“品品这茶如何?” 丁姀淡然一笑,捧起茗碗吹了几口,然后抿了一嘴,茶香馥郁幽远,回甘极畅,顿展颜笑道:“我不懂品茶,但觉这茶好喝。这世上哪里比得上‘好喝’两个字呢?” 丁凤寅哈哈大笑,赞道:“是啊是啊,再如何品评,都敌不过‘好喝’二字。” 丁姀放下茶盏,悄悄问:“大哥,祁门红茶可不便宜呢,而且这茶汤色泽不差,想来不是一般尔耳的。” 丁凤寅神秘地一笑:“你的嘴巴还真是刁,这不是祁门红茶。”顿了半晌,忍不住又道,“是大红袍。” “大红袍?”丁姀惊诧,丁凤寅居然会有大红袍?这个时代的大红袍可都是进贡入宫的,民间即便有,那也是从宫里再流出来的,不是一般显贵又岂会有?愣了良久,再看丁凤寅笑眯眯的神情,顿有了猜测,笑着问,“是七爷……” “嘘!这好东西可千万别教别人知道了。我就怕她们牛喝海饮的糟蹋了好东西。”丁凤寅道。 丁姀顿有满满的感动,丁凤寅待她似乎不赖。更享受地啜饮碗里的大红袍,好像那也是丁凤寅的一番心意。不过既然谈及了舒七爷,这话头极好,丁姀安静了须臾,便问:“我听说七爷跟大哥寒窗相识,虽无金兰之举,但有金兰之情,好不教人羡慕。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寻常烦闷就不足为道了。” 说到舒七爷,丁凤寅的精神颇好,便道:“那是七爷不嫌弃。自来不当自己如何尊贵,但凡穷富贵贱都一视同仁,未有何偏见的,是个难能可贵的谦和之人。” 丁姀十分好奇:“七爷素日似乎闲暇,难不成没有公务可理?” 丁凤寅道:“七爷无衔无位,哪里来的公务哟?” 没有官衔?也就是说,他舒季蔷舒七爷其实是——啃老族?丁姀忽而迷惘了片刻,转而又似乎清醒过来。现在无官无禄,意味着将来似乎也有机会袭信国公的爵位啊! 面上却仍旧是那股家常谈笑的模样,捧起茗碗又喝了一口茶。 看丁姀专注于茶,丁凤寅心内更有些喜不自禁。这八妹似乎果真与家里的妹妹们不同,浑身有着一股似云还雾的恬淡与宁静。即便是那笑口菱唇一合一闭都是与众不同的,想想颇成趣味。她说的话又能句句入他的耳,只不过并非男子之身,这倒是个遗憾了。 忖着这番,丁凤寅也张口含住茗碗喝茶,感叹道:若是个弟弟的话,自己又岂只能与舒七爷道道那番踌躇志向呢?可却是妹妹……有些话说出来还是生分的。 他轻轻放下茗碗,眉宇间又浮关切:“身子如何了?” 丁姀面上淡笑,说道:“此番来还想谢谢大哥的,现已经好了多,再不出几日就能完全康复。” 丁凤寅欣慰地点点头,不禁失笑:“我还以为……你不会领情……” 丁姀回以一笑,两人心里都是暗中有数。 正这时,外堂起了吵嚷。先前在外守门的丫鬟直说:“七小姐,大爷见客呢,您再等等。” 丁妙爽利地道:“谁的客呢?我可知道八妹过来了我才过来的,难不成八妹也是我见不得的客人?” 丁姀登时从填漆床上起身:“七姐来了。” 丁凤寅立马把床几上的两碗茶倒出窗外,空碗又放到几上,说道:“几天就来闹我一闹,嚷着下棋,今天想来也是。” 丁姀怔然看向空碗,心底忽而淌过一种怪异的情绪,似是朦胧的得意。不禁震了心底,难道自己其实也十分享受这种与众不同的待遇吗?那是——虚荣? 未及转念,丁凤寅已经快步出了内厢,看到丁妙正与丫鬟纠缠,朗声道:“七妹何苦为难她?我出来就是了。” 丁妙冷笑地一屁股撞开丁凤寅,慢慢走向内厢,阴阳怪气地道:“我只听说八妹过来,就巴巴地也跟着来了?”转首冷眼睃向丁凤寅,“可没成想,原来大哥心里也是有偏袒的。” 一句话顿把丁凤寅的冷汗勾了出来。想想招待丁姀的大红袍,那不是偏袒又是何?喉咙里咕噜了一下,笑道:“你爱说什么是什么,偏出了张伶俐的嘴。我若不疼你的话,这些日子倒白白陪你下棋了。” 丁姀在内,但听两人这般说话,自己若这个时候出去,岂不给丁凤寅难堪?于是立马挪开床几上的茗碗,往碧纱橱边的品字柜瞧,对夏枝道:“那里有棋,拿过来摆开。” 夏枝本也急,这丁妙向来不好说话,撞她手上去,八小姐如何能全身而退?立刻把棋盘棋盒搬出来在床几上摆开。 掩月庵的藏经阁里不乏棋谱,丁姀闲来无事也曾阅过几页,虽不得深究,但这个时候好歹能挡上一挡。立马启开棋盖,黑白子各抓一把,按着记忆飞快摆出了一个入门级棋局。在黑子前坐下,手里只留了一枚子。 外头又听丁妙不依不饶:“那怎就不让我进来呢?” 丁凤寅一时哑语。 丁姀“咳”了一声,旁边的夏枝立刻道:“小姐,这棋奴婢也看不懂,要不咱们去问问七小姐如何?听说七小姐精于棋道,大爷不是也说下棋得找七小姐么?大爷这边府衙的公务多,咱们就回去吧?啊?” 丁妙听了此话不觉浑身轻飘飘地,几步就走到了内厢。 第49章 九妹九妹 打起帘子往里探,见丁姀主仆俩正于棋盘前苦思对弈,丁妙就笑起来:“哟……八妹,怎到了这里不让大哥陪着下呢?” 丁姀托着腮帮子,手捏黑子讷讷地往丁妙看,愣了好半晌才转过神,亮起眼睛道:“原来是七姐,夏枝适才还在念你呢!可巧你就来了……咱们这叫什么?姊妹心有灵犀?” “呸……谁跟你心有灵犀。”丁妙笑着轻步过来,夏枝赶紧给让了座。丁妙探身一瞧棋盘上的棋局,顿又笑开来,“我说八妹啊,这棋你也不懂?那你还下什么棋呢?” 丁姀脸红,委实不好意思地噎嚅道:“七姐,别再取笑我了。我这不是也才学了个头么,谁想这么难。”说罢把手里的黑子一丢,很是气馁。 丁妙眼中流波飞转,捏起丁姀丢掉的黑子,往旁边的一粒白子方向轻轻一推,用指甲盖点了点,道:“瞧见了吗?这才是下棋。你若学不会,趁早别糟蹋了棋。” 丁姀捂住脸:“还不是前几天见到你跟六哥对弈,我觉得好玩就来央大哥教了。哪知道我到了这边大哥连茶都没给倒上一口呢,你就来了。”又笑笑地看丁妙,“赶早不如赶巧,七姐,要不你现在就教我吧?我可听说了你棋艺不凡呢,连大哥都夸你。” “哦?是吗?”丁妙忍不住脸颊透出红晕,捂住嘴倒也有些受不住这些赞。就扬扬手里的帕子,状似不耐烦地道,“成成成吧,马屁精。”又对夏枝瞟了一眼,“还不回去告诉你们太太去,今朝中午八小姐在大爷这边用膳了。如璧也在外头,跟她说一声也往二太太处跑一趟,就说我中午也不回去了。” 夏枝大吁一口气,笑着应下,就出去了。 丁凤寅在内厢门边瞧了半天,看丁妙也再不闹,心下竟然有了丝窃笑。对丁姀深意地看了一眼,就道:“你们且安心下着,我在外办公,来了午膳就喊你们。” 两个人谁都没有抬头吱应,丁凤寅攒攒眉,回到外堂。 夏枝跟如璧两个人双双往外走,路过荣菊堂大院时,大太太跟丁婠还在一处晒太阳,不见大奶奶纨娘,想必是去张罗午膳去了。大少爷丁冉之腻在大太太怀里,一副安逸景象。两人过去福身,大太太就笑着问两个小姐惯常喜欢吃什么,好叫人准备。 如璧道:“七小姐逢膳必备羹汤,最喜的是白菜酿牡蛎羹。大太太这处有牡蛎吗?若没的话,前几天四小姐带过来一斤上等牡蛎干,我去取些过来。” 大太太发笑:“怎么没有了,你放心,管够的。”又看向夏枝,“八小姐呢?” 夏枝福身:“回大太太,我家小姐自来茹素。” 大太太就道:“怎么能呢?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吃地好些。” 夏枝淡淡一笑。 两个人从荣菊堂出来,如璧直挺挺地只管往前走,夏枝只得加快步子紧跟。豁然,如璧停住,转过身子来纳闷地问道:“你家小姐什么时候对下棋有兴趣了?” 夏枝愣住,笑了两声:“上回见了七小姐下棋,就想着了。” “哦……”如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到了位于忠善堂与荣菊堂两院相连的穿堂,正欲分道扬镳各往各的去,却见从忠善堂方向过来一高一矮两人。高的是九小姐的丫鬟青霜,矮的自然是九小姐丁姈。主仆俩一前一后,远远地似乎也看到了夏枝如璧二人。那青霜低下身子在丁姈耳边说了几句,丁姈就笑着疾步往两人过来。 夏枝跟如璧对望一眼,慌忙福身见礼:“给九小姐纳福。” 丁姈止步,问如璧:“七姐在大哥屋里吧?” 如璧点点头。 丁姈欢快地笑道:“我也去,正找七姐玩呢……” 夏枝见丁姈一脸白净,稚嫩天真的孩童模样确实可人。一想到先前因为琉璃珠的事情曾暗中有过误解,心中好不歉意。忙笑吟吟地问:“小姐去吧,八小姐也在哩,午膳都摆在那里跟大爷一起的。” 丁姈有些吃惊:“八姐也在呢?哈哈……怎么今朝都去大哥处啦?偏落了我,青霜青霜,你快回去告诉母亲,我中午不回去吃了。” 青霜低低笑着就去了。 夏枝又道:“昨日八小姐还惦记您,十一爷大少爷还有舒小爷都在如意堂玩,少了九小姐您,八小姐就一直记挂着了。”昨天春草明明去请了九小姐的,但却没来,也未派个人支应一声的,所以丁姀也有些奇怪,曾私下问过她。现在碰到丁姈,夏枝不免当面说起来。 丁姈讶异:“怎么?不是说舒小爷提早回去了,冉之也不过去了么?” “啊?”夏枝愕然,“九小姐是打哪里得来的消息?” 丁姈看看如璧,摇摇头:“我……忘了……” 夏枝的心忍不住被掐紧,哪个人放这么出幺蛾子?九小姐去如意堂能碍着谁的路了? 丁姈吐吐舌:“那是我听错了吧?反正今天八姐也在,冉之也在的,咱们玩到一处,也都一样。” 夏枝心不在焉地应和:“是是,自然是一样的。” 丁姈清脆地一笑:“不跟你们说了,我先去找姐姐们。” 夏枝跟如璧忙福身送她,见她直蹦往荣菊堂,夏枝心里就始终悬置着一股狐惑。如璧看看夏枝,淡笑道:“我们也该走了。” “哦……嗯。”夏枝回过神,僵笑对应。两人在半道就分了手,各回各的院办事。 丁姈一蹦进荣菊堂,小身子在仪门边就定住了,瞧见院里丁婠正跟丁冉之闹腾,也不见旁的人。 丁婠自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余光瞟见仪门光影一抖就知道来人了。撇过头去瞧,面上笑容登时凝住,把冉之往地上一放,向丁姈过来。 丁姈在原地杵了老半天,见丁婠直向自己而来,也迎上去,乖乖巧巧地喊道:“五姐……” 丁婠点点头,皮笑肉不笑:“九妹也来了?今朝荣菊堂可热闹了。” 第50章 窃听风云 丁姈仰起脖子扯开一抹干净的笑,道:“我去给二太太请安,二太太说的七姐往这里来了。我就知道七姐一准又央着跟大哥下棋来的,于是就过来瞧瞧。五姐,你怎么不去瞧瞧呢?” 丁婠道:“有什么好瞧的?大哥每回一子一子地让,我都猜得出七妹的路数了,不看也罢。” 丁姈眨巴眼睛:“八姐不是也来了么?” 丁婠冷笑:“她来她的,又怎么了?” “哦……”丁姈满腔的热情一瞬被盖了下去,觉得有些意兴阑珊的。望望在院子里兀自耍着玩的丁冉之,又想过去跟他一处,但是丁婠整个身子都挡在自己面前,她缩了缩脑袋,只得道,“那……我去找十一弟玩。” 丁婠这才释然地展颜:“去吧,十一弟一个人在屋里也是无聊,陪陪他是应当的。记得代我问个好,我这几日有事也未曾去看他。” 丁姈点点头:“记住了,那我去了啊!”说罢扭头就跑。 丁婠追着交代道:“别跑,仔细磕着。” “哎!”丁姈闷头应答,可还是脚底抹油跑得飞快。待一跑到丁婠看不到的地方,才慢下来,气喘吁吁地靠到墙上出神。 这时候可正是将到了午膳时辰,各院里周到的妈妈丫鬟都张罗主子用膳。所以丁妙才派夏枝如璧回去告诉一声,免得浪费碗筷。如璧这一去,一则是禀告二太太一声,二则是给丁妙拿药,所以走得极是匆忙。 从丁妙的屋取了丹药出来,又急往堂屋过去,还没靠近门口,就见刘妈妈左顾右盼贼眼兮兮地把大门关了起来。这大白天的如何做贼心虚似地?如璧心里头惊愕,揣好丁妙的药丸子,就偷偷趴到了槅扇窗下。 只听里头传来二太太的微咳,又有喝茶咂嘴的“啧啧”声,听得她眉头直蹙。不过一会儿,二太太说话了,慢条斯理地问:“如何?昨日夜里没问,怎么也不见你说起。” 刘妈妈讪笑:“奴婢还落了汤盅没从八小姐处收回来,本想再试探试探来回太太的。” 二太太低笑:“你单就说这日那两个丫头如何就可,何必再多此一举惹她们怀疑?” “是是是,还是二太太考虑地周全。”刘妈妈道,“奴婢到了八小姐处,有意提了四小姐,但八小姐似乎没听见,并没过问什么。” 茗碗的盖子豁然一扣,二太太问:“丁婠呢?” 刘妈妈立马道:“奴婢正要说呢,五小姐——她也没问。” “哦?”二太太似乎有些出乎意料,“两个人……都没找你问些什么?你可别瞒着我,私下里要了好处我可饶不得。” 刘妈妈一颤:“哪里能瞒二太太。且不说奴婢这颗只忠二太太的心,那即便八小姐五小姐打赏奴婢什么了,奴婢那也是万万不敢收的。” “呵……那这倒是奇了。难道那两个丫头竟然都没有这份心思不成?” 刘妈妈也似乎思虑了一番,急着道:“依奴婢看是不大可能。您瞧大太太三太太,个个围着赵大太太打转,奴婢只觉得这两位小姐都聪明着,哪里肯轻易露短。二太太,奴婢想,还是让七小姐早知道的好些,也能堤防着些两位小姐。虽说赵大太太一行已经南下明州,可谁知道两位小姐背着二太太您又去拍什么马屁了呢?您单想想,那八小姐好不好怎么就在那节骨眼把琉璃珠滚了出来?还让赵大太太亲口发话再行穿好了送给她。啧啧啧……这不是怪了吗?” 二太太将信将疑:“你若说丁婠滑头,那我自然信,她那几斤几两的骨头,我心里明白。可是丁姀……她……” “二太太,”刘妈妈似乎不死心,又道,“奴婢反倒觉得八小姐最是厉害。那五小姐惯常就是这么个人,八面玲珑的,心思多得很不足为奇。可是八小姐也如此,就让咱们不得不防了。您不想想,当初可是您出的大主意送她上山的,这帐指不定她在肚子里怎么算呢。” “啪!”二太太猛一拍桌面:“她敢!” 刘妈妈吓了一跳:“哎哟二太太,奴婢知道您是为丁家谋福祉,顾全大局。可不有些人她不懂么?误会了您也是有的。” 二太太凝气,眼梢一侧刮了刘妈妈生冷冷的一记冷光:“要跟我女儿争,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出身。刘妈妈,立马把七小姐去请过来。” “哎!”刘妈妈虽心颤,但好歹应付了过去,嘴里殷勤答应,这边已经笑逐颜开地转身去开门。 如璧听到这光景才隐隐觉得不对劲,慌忙起身要躲,身后的门已经“哗”地一声打开,那些夹在槅扇夹板里的玻璃一阵“咣榔榔”地响,吓得她被定在了原地。 刘妈妈一只脚刚迈出门槛,那张脸就活像是荔枝壳,满面都是疙瘩眼。厉声喝道:“臭丫头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如璧机械地转过面来,挤出笑道:“我……我才过来的。呵……”缓了口气,似乎镇定下来,又流畅地道,“刘妈妈,我正想去禀报二太太,七小姐午膳在大爷那边用了。我这脚都没站稳,妈妈突然出来倒吓我一跳了。” 刘妈妈斜眼不屑:“哼……没做亏心事怎么就吓着你了?你适才说什么?七小姐在大爷处用膳了?” 如璧点点头。 二太太见刘妈妈还杵在门口,喊道:“你还愣那里做什么?跟谁聊白日天呢?” 刘妈妈忙回身赔笑:“太太,碰到了如璧,丫头说七小姐在大爷处,只怕得下午才回来呢!” 二太太“哦”了一声,蹙起眉道:“那也罢,等她回来立马让她到我跟前来。” “是是是。”刘妈妈忙不迭答应。又跨出门槛一把拉过如璧往游廊角落里去,窝在一处悄声道,“刚才可是听到了什么?” “没有。”如璧矢口否认。 刘妈妈将信将疑:“我先不管你听没听到。不过我接下去的话你可听仔细了,但凡你听到些什么,就给我闭紧了嘴,见了五小姐八小姐的人就得把眼睛瞪大了,给七小姐把风知道么?若她们那处有什么风吹草动的,你也尽管来报二太太。机灵点有的你好处!” 如璧连连点头,心里也猜出了个大概。 “尤其是八小姐,她这些年在外不知根不知底的,摸不出是圆是扁来,你得多长几个心眼。”刘妈妈又道。 第51章 分鸡 如璧低下头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待抬起头来,又顺从地道:“知道了妈妈,八小姐有什么动作我立刻来禀。” “嗯……”刘妈妈眯起眼笑着点头,“去吧,仔细七小姐等你等急了。” “哎!”如璧应道,又望了望几步开外正屋的槅扇门,吐了吐舌就去了。 刘妈妈满意地一顶腰间的钱袋,“嘿嘿”一笑。做奴才的,能做到两手入那是最好不过的了。在丁婠那里捞了几个钱卖了个人情,到二太太处该说哪样的话还是照直说,也不会真正耽误七小姐什么事。她就在心里乐得慌,暗笑亏得五小姐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看来大家伙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那丁婠听说四小姐丁妘前夜留宿娘家,怎么会不向刘妈妈打听什么呢?刘妈妈就几句话几个眼神立马让丁婠知道了二太太的用意。丁婠恍然之余自然想到破财消灾,让刘妈妈在二太太跟前守口如瓶,只字不提她打听丁妘的事。就这么一来一回,银子不就跑刘妈妈钱袋里了么? 不过刘妈妈心中也有过疑惑,那丁姀她是真傻还是假傻呢?况聪明如五小姐的都不小心着了道,她就不信丁姀比丁婠更狡猾的。那么……这八小姐可能是真的缺心眼了。可这么想,似乎又不大放心。如今跟如璧这么一嘱咐,刘妈妈搁住的心病算是消了,哼着小曲子摆着大臀回自己家里,烫了盅酒,翘上二郎腿吃起了花生米。 话分两头说,如璧这边是碰上了刘妈妈这桩子事,那夏枝走到半路也碰着个人。 还没到如意堂呢,就看到六爷的丫鬟小满低着头疾步往她过来。似乎没瞧见她,风一般擦过,走了好几步远才惊觉看到了夏枝,大叫一声:“夏枝姐!” 夏枝本见到六爷的人就有些避之不及的,被这骤然地一叫更吓得一大跳,道:“怎么了?喊魂呢这是!”说着惊魂甫定地抚拍胸口。 小满咋咋舌,小跑着又回过来,挽住夏枝的胳膊就笑:“哎呀夏枝姐,找了你好久呢。美玉姐说你上大爷那处去了,我还怕不好过去呢!” 夏枝惊问:“你找我做什么?” 小满瞧瞧四下里正无人,鬼头鬼脑地附到夏枝耳边,轻道:“六爷找你。” “什么?”夏枝惊出一身冷汗,“你别瞎说。” 小满急了:“我说真的呢,六爷真找姐姐。” 夏枝板起脸:“小满,你再胡说仔细我现在就拉你去找姜姨太太去。” 小满吓得呆住。 夏枝以为她不信,立刻拉起她要往忠善堂方向过去。小满忙大嚷:“夏枝姐夏枝姐,你饶了我吧……” 夏枝停住,眼神一定:“那你还胡说么?” 小满委屈地咕哝:“可是六爷真找……”被夏枝的眼一瞪又给瞪地把话吞了回去,撒腿就逃了。 夏枝长出口气,摸摸自己的领口,竟然湿出了一层汗。回想第一次跟六爷打照面就碰上的事,忍不住直打颤,慌忙跑回如意堂。向二太太禀告了丁姀的事,又到抱厦转过一圈。出来时竟然听到隔壁的十一爷在朗诵《千字文》,不禁替丁姀感到欣慰。 还是在原来跟如璧分道扬镳的穿堂口相互又碰上。如璧上上下下打量夏枝,微哼了一声自顾往前走。夏枝讶异,但也没问什么,就随着如璧的脚步匆匆回大爷的屋。 近荣菊堂时,如璧在前头停了会儿,又急进三两步,问道:“九小姐,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不是说去里边么?” 夏枝探头,看到丁姈蹲在墙角下,半抬起脸看如璧,“哦”了一声,淡淡道:“我不去了……我还是去看十一弟。”说着站起来就走。 夏枝狐惑,适才回去可是听说九小姐一早就去看过十一弟的,怎么现在又要去了?当即觉察到一丝异样。可是毕竟如璧自家人在前,不好多问,于是只笑着道:“正好,爷正在背书,九小姐也去帮帮他吧!” 丁姈回过头挤挤笑,就闷闷不乐地走了。 如璧睃了夏枝两眼,一语不发地率先进了荣菊堂。 院里这回子一个人都没有,两个人进门相互对看几眼。如璧道:“兴许已经摆饭了,咱们得快些过去伺候。” 夏枝点点头。两个人就小跑着往丁凤寅的屋子过去,一进门,见大伙人都已经围在了一起吃饭,慌忙福身,齐道:“奴婢给各位主子纳福。” 丁姀放下筷子,淡笑着点点头。 两人分道各往自己的主子身边站定,一桌子除了大太太不在,几乎都齐了。 丁婠笑吟吟地往旁边一指:“你们别站着呀,也去吃些。” 夏枝往丁婠所指看去,见喜儿她们都围在几张拼起来的杌子边上吃饭,见她俩回来,都喜着叫她们过去一道吃。 如璧木然看看丁婠,低下身对丁妙嘀咕了几句,又把带过来的药丸搁到桌上,就过去挨着君儿坐下,却不时往丁姀看上几眼。 丁姀当做没发现,笑着推推夏枝:“你也过去吧!” 夏枝心中被适才小满来找的事堵着,急想让丁姀拿个主意。可是也知现下不是个场合,故点点头,魂不守舍般地坐到如璧下首。 一时间竟无人说话。静了半晌丁婠才银铃般笑道:“瞧这两个丫头跑腿跑地欢实,有道是吃什么补什么,给你们夹个大腿补补。”说罢举箸把一盘烧酒酿的白斩鸡鸡腿夹进空碗里,往丫鬟方向一塞,“过来拿啊!” 喜儿忙起身把碗接过去,放到夏枝跟如璧中间。 夏枝如璧对望一眼,那碗里只有一个鸡腿,两个人——怎么分?夏枝把碗推向如璧:“你吃吧,我惯吃素的了。” 丁婠不屑一笑,凤眸尽弯:“早知道了你跟八妹吃得清淡,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了。要不过来挑吧?” 夏枝吓得起身:“奴婢不敢。” “有什么敢不敢的?”丁婠皮笑肉不笑,心忖夏枝这丫头竟然不领她的情,这怕也是丁姀私下里教的。 夏枝见丁婠这是故意刁难,不给丁姀脸面,吭声不是不吭声也不是,惶然看向丁姀。 第52章 闹荣菊 丁姀调皮地一笑,拿起碗夹了另外一个鸡腿:“五姐真是个吝啬鬼,我们哪里挑吃挑喝的了?分明是你小气。来,夏枝如璧,把这只也分了吧……” 丁婠半僵住,本想给丁姀几分颜色,不料被回了一嘴。偏是那调皮玩笑的语调,她若当成真了,传出去岂不成了自己开不得玩笑?立马转颜微笑:“我不过一双手,饭一口一口吃,那鸡腿不也得一只一只地夹么?” 丁凤寅“哈哈”笑起来,忙着打圆场:“怎么这里除了那两只鸡腿就没别的了么?你们再不吃,菜可都凉了。”说着动手为丁婠丁妙丁姀三人各自盛了一碗白菜心酿牡蛎羹。 纨娘也笑着道:“七妹,听说这是你爱吃的菜呢,娘特地叮嘱厨房做的。你吃吃看,是不是这个味。” 丁妙拿起勺子慢慢搅动面前的牡蛎羹,凉凉地道:“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哄走九妹,偏她来了我也不知道。行了,我不吃了,想回去看看九妹。” 众人一愕,怎么丁妙好端端地突然说起丁姈了呢?丁凤寅惊讶道:“九妹来过?” 丁婠不料丁妙竟然知道丁姈来过荣菊堂,心里一颤,忙接续道:“是呀是呀,我一直在院子里呢,若九妹来了,我岂有不知的。” 丁妙冷笑,豁然起身,将那碗牡蛎羹随手一翻,倒扣在桌子上。那水淀粉勾芡的羹汤似泥浆水似地蔓延开来,顺着桌面倾向淌到了丁姀衣服上。 底下的丫鬟们慌忙起身跑过来,夏枝更掏出帕子不停给丁姀擦拭。 丁凤寅不悦,即便丁姈没进来,这丁妙也太过分了些。立马起身欲说话,被一旁的纨娘拉住,使了个眼色。 丁婠脸色刷白,不成想原来适才如璧在丁妙耳边嘀咕的竟然是这个事情,一时心虚。但转念一想无凭无据的,丁妙也指不定是在说谁。起身迎着一张笑脸去拉丁妙:“七妹……兴许是九妹还没到咱们这边就掉头走了。若是进来了,哪里会给哄出去呢?你五姐即便再小气,那也不过是多双筷子不是?又不害我掉肉。” 丁妙斜睨她,一侧身闪开丁婠的手:“行了吧,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如璧,咱走吧,这边的饭可不是咱们能消受得起的。”说毕也不理会什么人,挺着胸膛就迈步出去了。 如璧给众人匆匆福礼,道了句:“大爷、大奶奶、五小姐八小姐,七小姐她就是这个性子,你们千万别跟她计较。回头她气消了就好……” 纨娘道:“知道知道,你快去吧,去慢了省不得她拿你出气的。” “哎哎!”如璧一边点头一边撒腿就追了出去。 留下的人面面相觑。纨娘仍旧撑着笑连连跟丁姀道:“八妹……不碍事,咱们吃咱们的。” 眼见着丁妙甩手出去,丁凤寅气上心头,猛一拍桌子,喉咙一痛却又哑然失声,不知该说些什么。 丁婠惴惴不安,这事情若要让二太太知道,指不定就带丁姈兴师问罪来了。届时,她偷龙转凤之事,可就瞒不住了呀!往丁姀偷偷睃了两眼,夏枝正帮丁姀将身上的羹汤擦去,豁然瞧见丁姀撩起的袖子口,露出一截精致编织的绳绦,底下还缀着个汉白玉兔。立马警心大作,回想起晴儿到丁姀屋里去,可能为的就是还那串被她掉包的琉璃珠,但没想到这串琉璃珠现今竟然变成了这样。 狠狠掖紧自己的袖子,丁婠咬牙对丁姀冷冷一笑。 丁姀察觉丁婠异样,忙把那串琉璃珠盖住,从容理理狼狈的衣衫,笑着道:“看我都成这样了,还得换了衣服才成。” 丁凤寅点点头:“让八妹见笑了。” 丁姀道:“都是一家人,大哥言重了。倒是大哥别往心里去,七姐是个率直的人,她疼九妹也是常理,等过些日子忘了就忘了,届时还来缠大哥下棋呢!” 丁凤寅无奈地苦笑。 丁婠哼了一声,道:“八妹,穿我的衣裳好了,省得你跑来跑去的了。” 丁姀愣了下,坦然道:“我俩身量又不相当,穿不了。再说我出来久了,夏枝还得给我换药呢。” 被丁妙这么一闹,谁还有心情吃饭?丁凤寅甩甩手:“八妹,你养伤要紧,也别跑来跑去的了,还去躺着的好。大哥得空便去瞧你。” 丁姀点点头,便带着夏枝慢慢出了屋。 穿堂间静静地,丁姀小步慢行,方才丁妙那破天荒似地一闹她才真正领教了这个七姐的脾气。不过话说回来,丁姈怎么就会过荣菊堂而不入呢? 夏枝见前后无人,就道:“小姐,九小姐真的去过荣菊堂。奴婢跟如璧回来时亲眼在这里碰见九小姐的,一副委屈了的模样。” “哦?”丁姀颇为讶异。 夏枝又道:“先前回去的时候也碰到过九小姐,她说是往大爷屋去找您跟七小姐的,可一转眼就说又要去瞧十一爷了。奴婢在如意堂听说九小姐一大早就去瞧过十一爷了呢,这不是太奇怪了么?” 丁姀点点头,隐隐觉得似乎跟自己有些牵扯。 夏枝忽而想起什么,又说道:“奴婢还问了九小姐为何昨日下午没有过来如意堂玩,您猜怎么着?” “怎么?”丁姀忍不住紧上心头。是有些蹊跷,按说即便丁姈不过去的话,桂姨娘也会派个丫鬟知会她们的,怎么昨日竟却半天消息都没。 夏枝沉下口气,压低声道:“是有人跟九小姐说,舒小爷提早离开了咱家,大少爷也不过去了,大家都散了,她就信了。” “有这事?”丁姀诧异。这是明着不让丁姈去如意堂么? 夏枝认真地点点头:“九小姐亲口说的。” 丁姀紧住眉,回身看看荣菊堂方向,蓦然顿悟,轻轻道:“这……怕是五姐的意思啊。” 夏枝叹了口气,显然也是极早就已猜出来了:“五小姐是怕九小姐跟您打了照面,那琉璃珠的事情就败露了。五小姐……她怎么这么糊涂,也不想想九小姐跟小姐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哪里有不见面的理呢?纸包不住火,世上也没有不透风的窗子……” 第53章 六爷驾到 “她是想拖得九妹忘了才好。”丁姀道,“九妹毕竟年小,这等事记不了几天就会忘了。” 闻言,夏枝哑了哑,心中极不畅快。她怎么也想不通,那五小姐丁婠如何会是这等两面三刀之人,心下不无遗憾。 两人即刻沉默了,慢慢挪向如意堂。临近家门时,陡见春草在门前急盼。远远地看她俩蜗行举步,恨不得插上翅膀把人带过来。 看她这副样子,丁姀跟夏枝对望一眼,便疾步过去:“怎么了?” 春草跺脚:“六爷来了,在屋里坐了好些时候,就是不肯走呢!” “什么?”夏枝惊叫,手一颤拉住春草,“六爷来做什么?三太太知道么?” 春草跟夏枝一个被窝里说体己话的时候常有,那日下午碰见的事情春草知道地一字不落。故而一看到六爷登门造访就已经发了白毛汗,急等丁姀回来。敛住两条眉毛道:“三太太哪里知道些什么呢?六爷说是来瞧小姐的,三太太可高兴着呢。夏枝……要不你去哪里躲躲?等六爷走了再回来。” 丁姀断然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难不成自此之后夏枝都不回如意堂么?你们也别急,还不定六哥真是来做什么的呢。咱们就当他是来探病的,大大方方让他瞧!春草,咱们就去母亲的屋里坐坐,你去把六爷也请过去吧!” 春草眼睛一亮:“也是,横竖三太太还是长辈,六爷难不成还没了规矩。”立马掉头就走。 夏枝吓得不轻,连唇色都有些发白,浑身止不住地颤,一把拉住丁姀的胳膊哽咽:“小姐……若六爷问三太太要人,咱们该怎么办?” 丁姀宽慰地拍拍她的手背,淡笑道:“你放心,若他真有脸做这等事,此行他就不会亲自来了。” 夏枝讷讷地点点头,心底还是忍不住凉飕飕的。一想起那日傍晚丁泙寅的种种眼神,她就觉得胸口闷地发慌。 两人进门刚到正屋门前,春草领着丁泙寅刚好也到。大家在门前碰到一处,便笑着寒暄几句。 “六哥来了呢?”丁姀道,“怎么不早早派人来说,我也就留在屋里等你了,不至让你白等了我这么久的。” 丁泙寅那两只飞凤般的眼睛不住往夏枝脸上睃,一边讪笑着跟丁姀说话:“才来不久,哪里知道你是上大哥那头去了,要知道的话,我直接奔那边倒也省事了。” 丁姀暗笑:你醉翁之意不在酒,省得了这一趟么?朝门前努努嘴:“咱们进去说吧,母亲也极喜欢一家人坐在一起说话的。” 丁泙寅流连夏枝脸庞,“哎哎”应着跟罢丁姀进去。夏枝低着头匆匆搀住丁姀,暗暗咬牙隐忍。 三太太正午睡起身,重锦琴依两个忙着打水伺候更衣洗漱,听闻春草进来禀报,说八小姐跟六爷一道过来了,都有些诧异。 “重锦,你搁着水盆出去伺候去,上茶上点心别耽搁,六爷喜欢吃核桃酥,前几天张妈妈刚从外买过来一斤,你去摆出来。” 重锦忙把水盆放回去,应道:“是!”就转身从品字柜里抱出一个锡制刻花鸟鱼虫的挂耳食盂,对春草挤挤眼:“走吧!” 丁姀跟丁泙寅已然在屋里坐下。重锦对两人福礼请安,又沏上茶摆好点心,笑说:“六爷可是稀客,太太专叮嘱了把六爷爱吃的核桃酥拿出来。您瞧瞧……”说罢把盘子端到丁泙寅跟前巧笑。 一阵核桃仁酥香的味道飘过,丁泙寅没赶上吃午饭就来丁姀屋里等了,这回子肚子忍不住叽里咕噜一阵翻倒。不好意思地抓起一个酥饼:“还是三婶疼我,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丁姀笑道:“就是,藏了好东西尽都入你的嘴了。”心里不禁想到,母亲自来对大太太二太太十分忍让,若丁泙寅真起了心思要把夏枝开脸收房,母亲也不会太过反对。 她仔细看看丁泙寅,虽说眉清目秀仪表不俗,但赖是如此,也掩不去他身上那股子久积而成的纨绔之气。 发觉丁姀看他,丁泙寅微愣了一下,扭过头问道:“妹妹何故看着我?我嘴上沾碎渣子了么?”说着赶紧摸了一把嘴巴,又喝上几口热茶,连问,“还有么还有么?” 重锦看得直笑:“哪里有呢,在这屋里即便有,爷又害什么羞呢?爷什么时候也讲究这些了?” 丁泙寅被说得脸上一臊,偷偷瞟了两眼夏枝,又慌忙别过头对重锦傻笑:“我自来如此,重锦小丫头越发嘴里不饶人了。” 丁姀看在心里,颇觉意外。丁泙寅这是在夏枝面前不好意思呢?不禁狐惑,难道丁泙寅是真心喜欢上夏枝了? 夏枝紧张地绞弄袖子里的绡帕,暗骂这六爷怎么坐坐就不走了?一边拼命向丁姀使眼色,可别让丁泙寅做出像那日一样的逾矩事体来。这在三太太眼皮底下发生的,若论起错来都得她来兜着,弄得不好传扬开,还落个勾引主子的淫荡之罪,她可怎承受得起? 暗处的三太太打量地精细,早觉得丁姀骤然把丁泙寅领到这里就觉得古怪了,这几眼瞧下来果然觉得丁泙寅的神色不对。怎么似乎都在夏枝那丫头身上打转呢?问了问身后的琴依:“近日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的没有?” 那日在忠善堂发生的事情在场的可没个丫鬟,才都瞒了下来。琴依当然不知:“没有呀,都好好的呢!” 三太太蹙起眉:“这可就怪了。”心道夏枝什么时候跟二房的人眉来眼去的了?可千万别在这节骨眼上弄出什么旁枝末节,搅黄了丁姀的好事。犹豫再三,依旧回了自己屋里,对琴依交代道,“就说我染风寒,不便下楼。让六爷只管坐着,他爱到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琴依愣了愣:“这……恐怕不好吧?” 三太太眼色一戾:“有什么好不好的?他也不见是特地来瞧我的。你去吧,照做就是。” 琴依点点头,正要下楼去,又被三太太喊住:“待六爷走了,你把夏枝叫过来。” 第54章 六爷的情关 两人说了好些话,三太太却久不露面。丁姀心起焦急,不知其中缘故。丁泙寅似乎也坐不住了,正要起身告辞,琴依施施然地下楼来,莲步到二人跟前福身:“见过六爷、八小姐。三太太昨夜染了风寒,适才起了两回又都躺回去了。太太让爷只管坐着,有什么吩咐支应奴婢就成。” 丁泙寅呵呵呵地笑着:“不了不了,我也得回去温书,二太太说过不多久就得进京,爹爹省不得要考功课。” “进京?”丁姀猛一震。 丁泙寅点头:“是啊,爹爹前几天来的家书里提及,要接七妹九妹都去,兴许等明年秋天才回来。” “去这么久呢?”丁姀温笑。 丁泙寅看了看夏枝,似乎有话堵在喉咙里,但见夏枝自始至终都低着头,就咽了两口唾沫把话吃了回去。再笑时添了几分落寞,仰高头说道:“届时我跟二哥说不定一同考国子监,爹爹说四姐夫能做主,咱们就都过去了。”也就不定还能不能够回姑苏。 丁姀欢快地一笑:“那可是桩好事。” 丁泙寅苦笑,眼神里几分茫然,再望了望夏枝,就转身走了。 几人都大吁一口气,还未待把下一口气提上来,身旁的琴依不紧不慢地道:“夏枝,三太太有话说。” 众人一时又警觉起来。 夏枝意外:“我?” 琴依点点头,转身沉默地在前带路。 夏枝忐忑地望着丁姀:“小姐,三太太怎么突然喊奴婢去说话了?” 丁姀也迷惑,摇摇头:“你先去了,回来再说。” 前头的琴依停下脚步回身等夏枝,夏枝踌躇几步,匆匆跟上去。 眼见夏枝跟琴依都上了楼,丁姀的心里一时沉重难言。楼上隐隐穿来短促的开门声,继而一阖就再无动静。她一下子垂手愣住,出了会儿神才幽幽地道:“春草,咱们回屋去吧。” 春草更是摸不着头脑,看琴依将夏枝带走时的脸色可着实不好。忙跟上丁姀的脚步连声问:“小姐,夏枝从来都是循规蹈矩的,不会犯什么错吧?” 丁姀驻步也十分放心不下,但凡有眼睛的看琴依的脸色都知道母亲找夏枝不会是什么好事,可夏枝日日在自己身侧,与自己形影不离的,哪里有机会去招惹是非呢?唯一的——她心惊!难道母亲方才下过楼碰巧看出了什么来? 两人忧心忡忡地回到抱厦,美玉正给丁姀要绣的鞋面分线,嘴里还咬着线头,见主子进来,忙起身来迎:“小姐回来了?” 丁姀点点头,看美玉将各色丝线林林总总地分个一清二楚,心头登时也清爽不少。对她道:“回来了,你忙到现在?” 美玉一笑:“早早忙完,小姐晚上也可以早点歇着。” 丁姀心头感慨,把那些丝线都掬到手掌上,道:“那咱们现在就开始吧,我下午也不出去了。春草,你给屋里再拨点炭,夏枝来了立马叫我。” 春草应是,添了炭又烧上水,静静退了出去。 两人一起坐到填漆床上开始分别依照画下来的图案定针。丁姀的打算,是觉得自己完全不可能绣出如丁妘这般的鞋面来的,所以预计让美玉绣的搏上一搏。可是针到手中,不觉又迟疑了,怔怔看着美玉一针一线游离那面梆子绷的布面,心头没着没落。 “小姐?”美玉见丁姀并未动手,不禁纳闷,“您怎么了?” “我在想,咱们这跟四姐一模一样的鞋面,真能入梁师傅的眼么?”丁姀道。 美玉叹了口气:“再怎么着也得试试。” 丁姀点点头:“若能绣得好倒也好,可是……”自己毕竟是那现代的魂魄,这一针一线她学会是易学精却难了。如今这个时代哪门哪户人家的姑娘不会针黹活计的?而她也只仅限于绣个荷包绣张绡帕之类的,再多可就力所不及了。眼见着妆盒里的银子都散地所剩无几,这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她得适当地有些收入以备不时之需,不然心中实在难以安担。这人那,走到哪里,不还是物质来得安全么? 手中捏的针渐渐已不是针,像是一把开启另一段人生的钥匙。可依目前的技术来看,妄想拿这三流的手艺去挣钱,实属痴人说梦。 “哎……”她不禁叹息一声,“美玉,你说梁师傅有什么不会的?” 美玉一愣:“这倒不曾听说。不过梁师傅最拿手的是双面绣,绣出来的东西可神奇着呢!” “双面绣?”丁姀摇头,“这个我知道。这门手艺要想学好可得花些年头,只是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小姐怎么这么说?小姐这等聪明的人,人家花五年学的,小姐两年就学会了也不定。再说小姐也不过十四岁,那两年之后也才十六,怎么没时间了呢?” “呵……你不知道。现在是岁月熬人,银子不等人!”丁姀苦笑不已。若不是因为这物质的问题,自己这一家甚至是大太太丁婠那一家子又何苦受二太太掣肘呢?二太太娘家是京官,搁在祖父并未升官之时那还算是下嫁,谈及陪嫁田产之类更是压过出身平凡的大太太许多,后来二老爷还一路官运亨通,而大太太却碰上了大老爷那等事,这期间没少有二房的私下周济。 再则,祖父曾说过膝下儿女不得分家,凡遇事时得几家照应商量对策,一家好则三家宁。看起来这表象兄友弟恭、妯娌间客客气气的,可暗地里都还死磕在了这一个“钱”字上。就拿自己家来说,父亲捐官的钱有六成是二老爷出的,撇开这个不说,那关系之间的奔走劳碌也大都有二老爷周旋。还得了金钱债却还不尽人情债,这话不无道理。 越想着手中的针线越显得沉甸甸的,母亲恰是知道,唯缺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让自己挺胸做人。但那个理由,真的只有嫁入豪门么? 若如此,她心中真有不甘呐! “小姐,夏枝回来了!”春草冷不丁打帘冲进来。 丁姀拿针的手一颤,戳到了无名指指尖,血珠子登时像乍开乍谢的昙花一般冒出来。她“嘶”了一声,用嘴含住指尖,心跳骤然加快,一股不好的预感突袭而来。 第55章 问中馈 丁姀放下手中的竹圈绷子,抬头见夏枝失魂落魄地进来,轻问:“你怎么了?” 夏枝突然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双眼通红,朝丁姀磕了好几个头。 丁姀惊诧,忙对春草道:“快扶她起来,这是做何?”美玉也赶紧下床去,跟春草两个人一人一边架起夏枝。 夏枝哽咽:“小姐,奴婢往后怕是再伺候不了您了。” “何出此话?”丁姀正色,莫非真如自己担心的那样? 夏枝慢慢地道:“适才太太问了奴婢的年龄,又说……又说张妈妈有个侄儿极好……”说着语气已经淡了下去,黛眉团蹙。 丁姀倒吸了口冷气,呢喃道:“果然……”心中盘桓再三,渐渐地又镇定下来。夏枝陪自己的时光不少,体己又得心,可以说是自己的左膀右臂,她若是离开了,岂不等同于割了自己的手足么? 慢慢地起身下床,她把夏枝轻轻拢过来一同坐下,语重心长地问她:“你如何想的?” 夏枝道:“小姐,还用说么?您知道奴婢的心的。” 丁姀点点头,本来无欲断人追求的生活,夏枝若同意这事情她自然不会强留。可她也知道,夏枝定然不肯。她不禁凝腮苦思,丁泙寅这边无声无息倒也罢,横竖他过不了多久就会上京去。可若这门心思教二太太知道,她又做何考虑? 要保夏枝,这是定然。母亲不想因为个夏枝与二房明起冲突,所以釜底抽薪要将夏枝预先配人,她要如何去打消母亲这个顾虑? “小姐?”夏枝见丁姀似乎也没辙了,心底不禁更加发凉。 丁姀拍拍她的手背:“是我欠思量,不该去母亲屋里的。” “小姐别这么说,哪里有能考量地方方面面的,您也说过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奴婢这回想是逃不过了,以后……小姐得自己为自己考虑了才是……” 丁姀摇摇头:“兴许……不会。” 夏枝不禁又燃起一丝希望:“小姐有主意?” 丁姀道:“太太固然有太太的担忧,但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明日我上趟二太太处,将这事情了断。” 夏枝紧张:“小姐要去二太太处?” 丁姀宽慰她:“六哥那性子,连四姐都看得出来,何况二太太呢?我只是去暗示暗示,不会明说。” 夏枝捏紧衣摆十分不安,可眼下再无其他办法,只好搏上一搏。横竖失败了也不过嫁人,她还留着随丁姀陪嫁的念想,不想失去这么个可以依靠的人。 屋子里一时静默,春草美玉心中难免伤感。春草想起回来那一夜遇到的秋意之事,就忍不住头皮发麻。忽然念及到,秋意如今的日子不知如何。为女人无非一嫁,这事若换做她,说不定就应了。可是再看看丁姀脸面,又突然旁生出一股不舍之情。 巧玉打帘猛然撞见这副景象,蓦然一颤,疑心是跟自己有关的。半笑半冷地问道:“小姐,适才出去了一趟,有什么吩咐的吗?” 丁姀抬眸:“去哪里了?” 问及此处,巧玉顿时兴致勃勃,上前来道:“适才只不过去芳菲那里走了一走,您猜奴婢碰见了什么事?” 几人都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见无人问,巧玉嘴里不是滋味,强撑出笑把话说下去:“七小姐在二太太屋里发了一大通脾气,据说又犯病了。后来听闻是因为九小姐被大太太轰出来的缘故。二太太现下正往荣菊堂去呢,看来五小姐也难逃打棍子哩!” “胡说什么!”丁姀小声喝道,“下人间的风言风语也是可以听的?也不是不知道天底下无不透风的墙,有多少双耳朵等着听这些闲言碎语的好嚼舌根。九小姐是什么人?大太太五小姐又怎么会轰她?你说说看这其中的道理?但凡说出一个来,我就任你胡说了也罢。” 巧玉愣住,本以为丁婠掉包了丁姀的琉璃珠该记她一恨才是,得知此事不该幸灾乐祸么?怎么反倒训起自己来了?嘴巴扁了扁,十分委屈。 丁姀冷笑:“怎么不说了?” “小姐……”巧玉喳巴嘴,想了想丁姀问的话,也确实想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于是小声地问,“莫非小姐知道详细?” “让你别胡说,你倒是越来劲了?” 眼见着丁姀动气了,美玉赶紧抱住巧玉的手朝她摇头:“姐,小姐说的是道理。大太太五小姐好端端的怎么会做这种事?传言几分是真咱们不管,即便是,也不是咱家里的事呀!” 巧玉动动嘴,扭过头去没吭声。 丁姀长出口气:“你也来得正是时候,明朝跟我去给二太太请安。” 众人诧异,丁姀惯常出去都是夏枝随侧,怎么忽而改主意了? 夏枝怔然看了看巧玉,心底涌过一番忐忑,惶惶然地低下了头去。 巧玉也吃惊不少:“小姐,这……” “嗯?” “呃……是,奴婢知道了。”巧玉也不禁狐疑,丁姀这个选择好生突然。 夏枝匆忙地从填漆床上下地,理了理褶皱的衣摆挤出笑:“小姐午饭没怎么吃,奴婢去做些点心来。”又拉了一把春草,两个人低着头出去了。 一出门,春草就疑惑道:“把我拉出来做什么?” 夏枝脸色刷白,摇了摇头:“没事,我俩一起陪着小姐那么多年,如今我快离开了,就想同你多待一会儿。” 春草戳她一脑门:“素日是个明白人,今天怎么糊涂了?小姐说了会了断,就会了断,你担心什么?” 夏枝望着垂珠缝隙间映出的巧玉背影,心底怆然,幽幽然地摇头没说话。 里间的丁姀亦是幽幽然这么盯着巧玉看,不知自己这个决定究竟对不对。挥挥手道:“你也去吧,我跟美玉这里还有活。” 巧玉忙道:“小姐,不如奴婢帮衬分线?” 丁姀摇头:“不用了,着你去打听桩事。” 巧玉肃静,凝神竖耳听着,这可是丁姀第一回对自己这么说呢。 丁姀瞟她两眼,蓦然一笑:“张妈妈有个侄儿不错,我想让你去打听打听他。” 美玉豁然一呆,怔住在原地。 第56章 贫女嫁 巧玉登时笑起来:“奴婢这就去。”转身就走了。 美玉心不在焉地重新爬上填漆床,盘腿坐到床几对面,拿起适才放下的竹绷子欲要重新下针,可是心一时不定。再三犹豫地,终于问道:“小姐……您是不是……” 丁姀抬眸:“嘘……先别告诉巧玉。这事她自己去打听,知根知底要是愿意固然好,若不愿……” “不愿的话?”美玉睁大眼睛。 “不愿的话,我又怎会强求?”丁姀温笑。 美玉稍稍吁气,抿唇尴尬地笑了笑。 两人直至到日落西山才歇手,用过晚饭一刻的时间就又窝到一处拿针捏线。丁姀的行针始终不尽如人意,渐渐地越发觉得力不从心。却总是盯着美玉的那双手,随着它的游走怔怔出神。 这一副鞋面,美玉绣的话起码也要三五天,自己就更甭说了。但做事得有始有终,即便生涩总好过弃之不管。所以一针一线倒也过来了,只不过这扎堆的一下午,竟然才绣了条边。拿起这得来不易的成果,对着烛光照了老半天,丁姀不禁失笑:“若是这针线跟十字绣似的就好了。”话一出,陡然怔住。 美玉迷惑不解:“十字绣?” 丁姀捂住嘴惊骇,脑子里一刹那电光火石。十字绣三个字不断回旋脑海,令她有些措手不及。不禁连连自问:十字绣成么?大梁有十字绣么?梁师傅会不会十字绣? “小姐?”美玉见她这副模样有些急,忙起身探过来,“小姐,要不您歇着吧?” 丁姀摇了摇头,心底下难掩雀跃,吩咐美玉:“你把那妆盒拿过来。” “妆盒?”美玉狐惑,下床把妆盒捧到她跟前,“小姐……” 丁姀接过放到床几上,从里面将最后的几两散银拿出来,拉来美玉的手放入她掌心:“你明朝去找个靠得住的人,去外头帮我买点东西。” 美玉愕然:“小姐缺什么?怎么不同三太太说?” 丁姀摇头:“暂时别让三太太知道,你照我吩咐的做就是。”又把妆盒里的一吊钱拿出来摆到桌上,“这些是打赏你所托之人的。” 美玉咋舌:“小姐,一吊钱……这恐怕……” “少了?”丁姀苦笑,“不少了。你手上的那些,省不得人家还得再刮一层,这就够了。把笔墨纸砚去拿过来,我给你写张单子。你记住了,得找个不识字的人去,让他往绣坊布店之类的地方买就成。” “哦……”美玉似乎不大明白,思索着去书案上拿文房四宝来,把床几上摊开的活计都理到一边,铺纸研墨。 见她不解,丁姀笑着执笔落书,边拟单子边道:“若他能识字,就大概知道这笔买卖不划算了。” 美玉似有领悟地“哦”了一声,又问:“小姐要买什么?” 丁姀倏然轻笑:“先不告诉你,等买到手你就知道了。”语毕单子已经写完,拿起来吹干墨迹,对折之后递给美玉,“你拿着,可千万记着我的嘱咐,不能让别人知道了。” “夏枝姐她们也不行么?”美玉小心谨慎地把单子塞到内衣囊袋,轻轻捂住,生怕掉了。 丁姀郑重地点点头:“嗯,你一人知道就成。” 美玉绽了个笑:“小姐放心,您要的东西保管让您买到。” 巧玉耳朵灵,才到垂帘边就听到两人说要买东西,止不住笑着进来:“小姐要买什么,打发奴婢去就好了。” 丁姀一笑:“你哪里得空?打听的事情有消息了么?”一见巧玉进来,就知道张妈妈那侄儿的消息已经到手。 巧玉暗自得意,微微福身:“有了,刚来的消息。往年在三太太手底下做事,跟张妈妈亲手调教出来的几个小丫头熟,就去问了一遍。张妈妈拢共也就一个侄儿,现在府衙做门子,家里几亩薄田,却已无父无母的了。听人说挺机灵,把那几亩田都租给了农户,每亩一年五方斗的租金,还加一两银子的利息,日子挺清闲的。” 看巧玉这打听来的消息,似乎是直奔主题的。丁姀不禁苦笑:“还有么?” 巧玉低声笑了笑:“说句不好的,张妈妈的侄儿就缺个家里管事的了。” “呵……”家中虽然不如丁家殷实,但在府衙奔前程,脑子又够活络,好日子不怕没有。她对着巧玉淡笑,“我知道了,你去歇着吧,记得明朝随我去二太太处。”又看向美玉,“你也是,累了一天,今晚就放你早早地去睡。” 两人相互看了看,美玉忍不住:“小姐,您可别熬得太晚。这功夫也非一朝一夕能够的……再不成,小姐也别伤了神。” 丁姀笑笑:“古人有句诗,叫‘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双眉斗画长’,大意是说女子的针黹女红敢于夸口,不与她人争奇斗艳。你们也需得记住这些,以后若为人妻为人母,青春会逝容颜会老,只有这双手能做的,才不会退变。最近夏枝可有教你们读书识字?” 美玉点头:“有,夏枝姐得空都会坐下来教奴婢们。” “这就好,”丁姀欣慰,“纵然时日不长,能学一些便是一些。” 巧玉心中奇怪,丁姀这番话怎么像是冲着谁说的呢?无缘无故提起为人妻母的时光来,这不没半点预兆的事情么? 两人退出宴息处,巧玉就一把将美玉扯到了屋外,躲到暗处问道:“小姐是不是有什么瞒着咱?” 美玉眼神躲闪:“姐,你别疑神疑鬼的,小姐就是怕咱们学得不好。” “不对!她怎么忽而起兴要打听张妈妈的侄儿去了呢?她是想给哪个配人?” 美玉言语滞涩,半晌答了个:“你猜?” 巧玉一指头戳上她脑门:“你说你究竟是哪个的妹妹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八小姐是一家呢!” 美玉理直气壮:“就是一家的。”吐了下舌,扭头就走。 “哎哎哎……”巧玉赶紧追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丁姀在窗缝边看着两团影子复又进屋,就慢慢关上了窗,心头怅然。适才说那诗,是只说了上句,下句乃是: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这嫁衣,究竟谁为谁作呢? 第57章 选嫁 这夜挑灯又重新描了份样子备用,只等打发去的人将东西买回来了。丁姀这回孤注一掷,心中难免七上八下。倒不是心疼那几两银子,只是想着这回不行,要下回再想碰上这种机遇,那就难说了。 翌日巧玉就早早地来服侍梳洗,先去正屋给三太太请安。三太太意外今日来得早,丁姀就道:“回来好些日子,还没有真正亲去给二伯母请安,昨日既然已经去过大伯母处了,今朝该去二伯母那里才不落道理。” 三太太忙笑颜:“该是该是。”忙让重锦备上分派的小礼让丁姀带上,“你二伯母不会将这些小东西放在眼里,拿去给几位姨娘就好。” 丁姀收下东西点点头:“娘您放心,我就先过去了。” 三太太送她出屋,又叮咛了几句。等丁姀一走,张妈妈小心翼翼凑上来轻道:“昨日小姐打发人来打听奴婢那侄儿了。” “哦?”三太太双眉一抖,“你侄儿是个能干的人,夏枝也算伶俐,小姀想得通倒极好了。” 得三太太夸赞,张妈妈喜不自胜。要说夏枝给自己做侄儿媳妇,那是再好的事情没有,心中早打定要吃上这杯喜酒了。 丁姀出了如意堂径自往忠善堂过去,跨入蛮子门心又稍定,拾目看到几个未留头的小丫鬟正抱着扫帚清扫院子。就淡笑着过去相问:“二太太起了么?” 小丫鬟们抬起头,脸颊上清澈的笑容:“八小姐来得早呵,太太刚起,芳菲姐正伺候梳头哩!” 丁姀掏出几块蜂糖塞过去,小丫鬟们高高兴兴地接下告了谢,就迎她进去了。 自那日傍晚来过这里,丁姀这回是第二次踏入忠善堂的堂屋。二太太正在起卧室梳洗,丫鬟们招呼她在楼下等,坐着慢慢吃茶,匀了个人上去通报。原先堂屋中间的屏风已经被撤去,现在搁着两盆大大的金桔,摆在长脚花子木打造的高几上,喜气又招财。正挺位置上壁挂的猛虎挂墨大画下又设祥云翘边的长案,两头分置一盏元宝盆形的铜钱树,又有香盒手炉什么的排开,当中是黄澄澄的一个佛手,摆在骨瓷青花的盘子里。 打量间,适才去通报的小丫鬟就下来了,笑吟吟地道:“八小姐,太太让您上去呢!” 丁姀“哦”了一声,起身跟着小丫鬟绕过前厅转到后房的楼梯口,一步一脚地上楼去了。待上了二楼,脚底下“吱吱嘎嘎”的地板声还未断,就从二太太的屋里响出一阵笑。是丁妙的声音,欢彻地跟二太太说闲话。 小丫鬟在门前顿了顿,在外道:“太太,八小姐到了。”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听二太太懒洋洋地道:“让她进来。” 小丫鬟推开门,低头让身迎丁姀进去。屋里二太太捧着小手炉坐在对门位置的罗汉床上,丁妙也坐了半边屁股,底下的丁姈端端正正坐在一方杌子上,看到丁姀进来忙起身欢笑地打招呼:“八姐!” 丁姀莲步进屋,给二太太福身。 二太太慢慢抬眸,伸手端起床几上置的茶,道:“今朝怎么得闲过来了?你的伤不碍事了么?” 丁姀道:“好得差不多了,谢二伯母挂心。我才想昨日下午就过来的,但听说二伯母不在,这才现在过来给伯母请安。” 二太太心想昨日下午确是到大房那里去了,故也并未深究。微微一笑着道:“正好你七姐九妹都在我这里,一起坐下来说说话。你母亲那里可有没有你的事?若没有的话,午膳就在这里吃了罢。” 丁姀摇头,把出来前带上的丁妘那双鞋面拿出来,双手捧给二太太:“母亲身边有张妈妈体己,哪里有我什么事情。这是母亲嘱托我交给二伯母的。” 二太太使个眼色让身边的刘妈妈去接过来,淡淡笑着:“你母亲拿它做什么?妘姐儿小时候胡乱绣的东西,哪里值得一看。” 丁姀一笑:“我瞧着倒是好,若二伯母不心疼,赏给我了可好?” 二太太撇撇嘴,自然心里舍不得。丁妙托着腮帮子,冷言冷语地道:“有什么好瞧的,不过双鞋面,娘您给了就是。”二太太赫然瞪她一眼,她撅撅嘴,不吱声了。 丁姈笑眯眯地:“八姐,四姐的东西太太可心疼着呢,你若要了去,可不让太太肉痛么?”二太太觑她,“就你知道得多。” 几人都笑起来,刘妈妈赶紧把鞋面收好,生怕丁姀真的要打这东西的主意。 二太太张手让人搬来杌子,丁姀坐下就抬头张望:“怎么不见六哥来请安呢?” 二太太脸色发沉:“一来就问他做什么?” 丁姀不好意思地捂嘴笑:“昨日六哥去瞧我了,偏巧我不在,他就等了我好一阵。我就想今日好好给他陪个礼。” “你六哥去找过你?”二太太蹙眉,“为了什么事?” 丁姀也是纳闷地摇头:“见了我也没说什么,倒是巧玉陪了他说话,但也不知是什么事情。”抬头问巧玉,“六爷有说什么么?” 巧玉答道:“六爷什么都没让奴婢转告呢。” “巧玉?”二太太登时扫了巧玉一眼。丁泙寅那几根花花肠子她会不知道?去丁姀那里说好听是去瞧这个八妹,说白了指不定是看上丁姀屋里的哪个人呢。想着再看巧玉时,更没了好脸色。 说曹操曹操到,这时又有丫鬟在外禀道:“二太太,六爷来了。” 二太太神色不悦:“让他进来!” 丁泙寅大步迈入,看到丁姀也在,不禁嬉笑连连:“八妹来得这么早?” 二太太没好气地道:“谁像你没日没夜地颠倒着过?听你九妹说你昨晚上又出去了?什么时候回的屋?” 眼看着二太太要对丁泙寅训话,丁姀手足无措地僵红脸,看起来是被吓到了。 丁姈起身挽住丁姀的手臂:“八姐别怕,六哥时常这样子哩。” 丁姀点点头,挤笑着对二太太道:“母亲嘱咐我还去瞧几位姨娘,要不我……”说罢低头拽紧衣角,很是不安。 二太太轻哼:“去吧,记得午膳过来吃。” 丁姀心中吁了口气,觉察得到现在二太太对丁泙寅可是隐怒非常,不禁终于落下了块大石。跟丁姈丁妙两人一起出门,拜会几位姨娘去了。 第58章 条件 路上朝阳涂金,连日来的天朗气清让院子里的花草都有了一些回春的迹象。丁姈伸手在一株四季桂上扯下来一小枝,笑吟吟地递给丁姀:“八姐你闻闻,这桂花一年四季都带香,插你屋里头去,十日都不会凋谢。” 丁姀正要接,丁妙斜着身子凤眼微睃:“四季香又能如何?也不及金桂贵气。古人素来都是咏金桂的,你听到过吟诵四季桂的么?” “本是同宗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分得清楚了反倒不好。”丁姀笑了笑,“还是糊涂一些实在。” 丁妙不悦地瞟她:“你是个糊涂人,别人可不是。” 丁姀脸色微敛,不知道丁妙是不是适才在二太太屋里看出了些什么。手中卷着绡帕小心翼翼地问:“七姐,二伯母是不是生气了?” “哼……我还以为你真的是缺心眼呢,拿那话编排六哥,我娘不气才是怪哉!” 丁姀杵在原地:“那我得回去替六哥说说情。” “行了吧……”丁妙没好气,“你看好你的丫头就是。别放了疯狗咬人还赖人的不是!姨娘那里我不去了,九妹,替我向你母亲问好,改日心里舒坦些了再去瞧她。还有,见了姜姨娘可让她准备好金疮药什么的,六哥省不得带家法回去。八妹,记得留着吃午膳看好戏!”说罢一摆帕子,带着身边的如璧袅娜去了。 丁姈咋舌,轻轻扯扯丁姀的衣袖:“七姐是怎么了?适才出来还好好的呢。” 丁姀苦笑:“没事,咱们还是去瞧你娘吧!” “哦……”丁姈捏着四季桂犹豫再三,弯下身轻轻插到主根近旁,“但愿来年又成大树。” 几人缓缓往前走,丁姀笑着问她:“成了大树又如何呢?” “可以乘凉!”丁姈爽利地答道,又笑吟吟地看丁姀,“我娘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就像四姐一样。” “四姐……”丁姀心中一愣,即便是不足十岁的丁姈,似乎也对丁妘的地位有着自己的理解,并且引以为傲着。那果真是一条人心都向往的路么? 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待拜会完几位姨娘之后就正好到了用膳时间。丁妙临走之前的话还言犹在耳,丁姀不欲过去又遭她冷嘲热讽的,就推说身上不舒服,离开了忠善堂。 巧玉一直凝神屏息的,直到离忠善堂远远的了,才脱口问丁姀:“小姐,适才七小姐指桑骂槐的不是夏枝么?” 丁姀驻步,从头到尾打量她:“这话你知道就好,别去同夏枝说,免得她伤心。” 巧玉讪笑:“奴婢知道,哪里会去说。”又一正经,“七小姐也着实过分,怎么能这么跟八小姐说话呢!真是气人。” 丁姀失笑:“你在家的时日比我长,七小姐什么性子你还不知?何必往心里去。” “是,奴婢也就这么一说,不想小姐度量大不跟七小姐计较,是奴婢聒噪了。” “聒噪归聒噪,聒噪得不好那就成了背后乱嚼舌根。巧玉……以后……”忽然顿住,丁姀本想再叮嘱她几句,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说这些了。” 巧玉一愣,丁姀似乎有什么欲说不说的话憋在心里,瞧着自己的眼神总觉得怪异十分。不容多想就快步追上丁姀,傍着她往如意堂回。 美玉跟夏枝正围桌边绣那双鞋面,夏枝帮着把用完的花色再分出一些来。听到外面动静,美玉就一骨碌起身:“是小姐回来了?” 夏枝往外望了望,透过门帘看到裙摆荡过,就放下手里活计疑惑:“适才二太太还打发人来说不回来吃了,怎么这光景又回来了?春草已经去提饭,你去告诉她一声,把小姐的也提回来。” 美玉把裙裾上的线脑掸去,点点头出去了。 夏枝亦起身拾撮了一下体面,想到丁姀是带巧玉到二太太跟前去的,心里又有些犹豫。不等再想,巧玉就打帘进来,看到她着实讶异:“哟,在啊?” 夏枝点点头,把长板凳挪开让巧玉坐下,笑着问她:“没出什么事吧?” 巧玉张手给自己倒水,眼一斜有些不悦:“能有什么事?你还怕我服侍不好小姐不成?” “我不是这个意思。”夏枝道,“适才二太太还派人说小姐不回来用饭了,怎么到这个点就回来了呢?” 巧玉微哼:“还不是……”又上下瞥夏枝的脸,眉头一扬,“因为……七小姐骂咱们屋里有疯狗,八小姐心里大约不痛快得很,就拽着我回来了。哎……啧啧啧,你知道要在七小姐面前圆场可是多累人的活,七小姐那张嘴可是说什么就削什么的,八小姐哪里应付得过来。要不是我央着小姐别动气,兴许小姐就闯祸了。哎……” 夏枝也没心思理会巧玉话里头的真假,听其意思,似乎丁姀真的跟二太太坦言了。心中着实忐忑,忙要往丁姀屋里去。巧玉一把拉住她:“你别去,张妈妈在小姐屋里说话,不让打搅。” “张妈妈过来了?”夏枝惊愕。 小宴息处丁姀盘腿坐着,低头慢慢绣昨晚余剩的一条边。床几上一坛新燃的檀香流出轻烟,混绕丁姀的手起针落来来回回地轻氲。张妈妈在底下看了老久,不禁喳巴嘴再次问:“小姐,奴婢还得给三太太回话去呢。” 丁姀眼不离针,缓道:“张妈妈,这事情不小,你也知道夏枝跟了我许久,一时让我撇了她,我是不大舍得的。你就不容我考虑考虑?合着你的侄儿也不是搁那里就臭了的,等上几天也无妨不是?” 张妈妈为难:“倒不是奴婢那侄儿等不住,若铁板钉钉能成的事,就算登上一年半载也不嫌多。只是要小姐的一句准话,奴婢也好定心,让三太太也好定心。” “是你侄儿要人,还是母亲要人了?”丁姀蓦然抬头笑着问。 张妈妈身子一缩:“太太她是心疼夏枝。” “既是心疼,那烦妈妈去央母亲一桩事。我自己去不好开口,倒是你去的话,能成。” 张妈妈见丁姀松口,喜出望外,忙问:“什么事?小姐只管说。即便三太太不肯,奴婢那侄儿也能照办。” 第59章 嫁妆 丁姀微微笑了笑,放下手里的针包:“有张妈妈这话我就放心了。夏枝是我的丫鬟,侍奉我多年,家里添点嫁妆是不为过的。” 张妈妈连连点头应和:“是该的是该的。” “毕竟是母亲做的主,我不便为难母亲。我替夏枝要的不多,衣裳银子什么,我倒不虑。我想分田!” “分田?!”张妈妈惊得怪叫一声,从杌子上摔了下来。 “呵……妈妈怎么了?”丁姀依旧一副淡淡地笑,重新拿起鞋面开始下针,边道,“你就去吧,要不来田,我可不把夏枝给你们。” “呃……”张妈妈额头沁汗,这丁姀莫不是成心为难她的?别说是在丁家,即便拿到盛京去也说不通这个理呀!哪里有人家给丫鬟配人,还搭自己田产的? 丁姀见她不走,讶异地瞪大眼睛:“妈妈莫不是做不到?” “小姐……这,这恐怕真是为难奴婢了。”张妈妈爬将起来小声咕哝。 丁姀“呵呵”一笑:“这也是。那张妈妈可有什么良策?我不能让夏枝吃亏了不是?她搁我这里可是块宝,难不成去了你家就成了草?妈妈也知道女人难做,若嫁妆不够分量,难免使夫家看轻的。” “可是……”张妈妈心道原来丁姀不乐意的是这个,眼咕噜一转就信誓旦旦地道,“小姐,您放心。奴婢一家子那对夏枝铁定是周周到到的,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丁姀哀叹一声:“口说无凭。” 张妈妈浑身一凛:“那小姐的意思是?” 丁姀正色:“你侄儿不是有几亩薄田么?我只需其中的两成过继到夏枝名下就好。既然母亲给不了的,我总得想办法不是?若然妈妈也给不了,那这门亲事……我也无能为力了。” 张妈妈踟蹰不下,两成的田产,那可是不小的数目。而且迎娶个丫鬟,这到底值不值了?历数姑苏有头有脸的人家,哪家丫鬟配人有过这出?又有哪家迎娶的出过这个价?心里一掂量就有些头皮发麻了。左算右算似乎都是桩亏本的买卖,这丁姀看似人小,孰知腹中这般懂得算计。 眼乌子不定地往四处睃瞟,张妈妈犹豫再四,终于低下头道:“容奴婢跟我家侄儿合计合计如何?” 丁姀头也不抬,针尖往右鬓发间轻擦数下,淡道:“我不急,你去罢!” 张妈妈咬咬嘴,“哎”地一声退出宴息处。丁姀脸上渐浮笑容,抬头看被张妈妈拨乱的乌木珠帘轻摇轻晃,心里头又是点点思绪。若不出意外,这时候二太太该有所动向了才是! 隔壁的见张妈妈唉声叹气地离开,巧玉又把帘子放下,回身奇怪地看夏枝:“张妈妈怎么这个模样就走了?” 夏枝微有坐立不安,膝盖上架着篾竹藤盘不停轻颤。巧玉又是一愕:“哎夏枝,你是不是病了?” 夏枝“嗖”地起身把藤盘搁到桌面:“我去瞧瞧小姐。”说罢一阵风似地掀帘出去了,留下巧玉万分惊愕。 丁姀早料夏枝坐不住的,果不其然,张妈妈才前脚走她就踩着脚后跟进来了,一脸的仓惶。 “你别急,这事还不定谁说了算的。”丁姀安慰她。 夏枝满脸惨白:“小姐,奴婢不是为自己,奴婢是怕巧玉恨咱们。” 丁姀抬脸,有丝温淡的笑容渐淌过嘴角:“不会……巧玉心里要什么,我清楚。她出嫁,我满足她便是。那天亲让她去打听这件事,回来禀说的言辞之间也并无不屑之类,若张妈妈再肯答应我的条件,她这嫁的,可是全姑苏最体面的丫鬟了。” “小姐跟张妈妈提了条件?”夏枝不解,“是什么条件?” 丁姀一笑,伸出两根手指:“对方两成的田产!” “呵!”夏枝惊诧地捂住嘴巴,胸脯急切起伏,半晌才透过气。睁大眼睛不敢确信,这无异于狮子大开口啊,那精打精算的张妈妈除非是傻了才会同意这门亲事。 “把你的嘴巴闭起来吧,这门亲事若告吹,那是最好不过。若成了,你想想巧玉她会吃亏么?” “那……那哪里算是吃亏……简直就是……不过小姐,这风险太大了,三太太若知道您开了这么个条件,只恐怕会……” “不会。”丁姀慢悠悠道,“因为还有二伯母来给咱们压轴呢!”话音未落,春草跟美玉两人都提这食篮进来了,两人赶紧止住话茬。 春草一放下食篮就迫不及待地道:“小姐,二太太过来了。” 丁姀心念微动,没料到二太太来的这么快。夏枝扶她从填漆床上起身,替她捶了捶腿活络筋骨,心中也着实诧异。 春草上来搭手,把丁姀搀往桌边用膳。美玉则已开始布菜,将木箸递往丁姀手里。丁姀屏息坐下,手心因为紧张而布出了一层汗。春草吓了一跳:“小姐,您是不是病了?” 丁姀摇头:“春草,你往前头去瞧着去,若二太太走了立马来禀。” 春草一愕,心中狐疑,三步一回头地去了。 丁姀摆摆手:“你们也去吃你们的,待会儿再过来。” 夏枝跟美玉对望一眼,点头应“是”,提罢另一个食篮前后出去。 抱厦里这会儿极静,更漏细微的声音似乎像老鼠在慢慢啃噬木头。半个时辰之后,春草就急着来回禀,一进门就扯起嗓子喊开来:“小姐小姐……三太太过来啦……” 里头的夏枝巧玉等人慌忙冲出来,宴息处的丁姀也一怔,缓缓放下针线。不等片刻,张妈妈就伴着文氏,后头跟上重锦琴依两个人打帘进屋。三太太神色微愠,才进门就长长吞了口气。 丁姀蓦然展颜:“娘?什么事情惹您气成这样?”说罢挪下床来挽住三太太的胳膊,“说与女儿听听。” 三太太鼻哼,径步往里走,坐上填漆床。 夏枝几个立刻上了滚滚的茶,连茗碗都没有摆稳当,三太太就“啪”地一声怒拍了床几。众人不约而同地呼吸一紧,都低下头去。 只有丁姀上前依旧温笑:“娘,怎么了?” 三太太冷笑,豁然出手一把扯来巧玉的胳膊捏地死紧,掐着脖子似地问道:“巧玉当差可有些年头了,做太太的我竟也不知道你的岁数。来,告诉我,你今年多大了?” 巧玉的脑袋瓜子“轰”地一声炸开,吓得登时腿软跪到地上。 第60章 喜事 三太太的眼一瞪:“怎么不回答?” 巧玉的牙齿“咯咯”作响,浑身抖糠似地,半晌才支支吾吾地答道:“奴婢……奴婢过了年……满十七……” “嗯……”三太太松手,上下打量她,又忽而起身,“你们都出去!” 众人不敢逗留,纷纷低头鱼贯疾走出门。巧玉忧心忡忡,心忖三太太这无名火似乎是朝着自己发的呀! 丁姀微微抬头,注目一行人离去,抬手将茗碗递到文氏跟前,道:“已无人,娘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三太太抬头接过茗碗放到一旁,长长叹了口气:“把夏枝换成巧玉吧,那两成的田自有我跟张妈妈去说,你不必担心。” 丁姀一愣,脸上不解。三太太又睃她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既然肯为夏枝把巧玉拉出去,我就知道她是万万动不得的,兴许日后她感念你的恩德,要紧时候帮衬你一把也未可知。我丑话说在前头,但凡夏枝跟丁泙寅再生出些什么瓜葛,我可再饶不了!” 丁姀静笑不语,依着三太太的话只轻微地一颔首。 三太太的眼又温和了下来,拉住丁姀的手道:“你跟你二伯母说了什么吧?否则她又怎么指到巧玉头上去。” 丁姀摇头:“既然总要有个人去担下这个担子,是巧玉总好过是夏枝。况给巧玉的也不差,她懂得自处的。” 三太太沉默了一会儿,静静注视床几上的那坛香烟,幽幽地道:“知道昨日你二伯母去荣菊堂的事吧?” 丁姀微讶,母亲怎么忽而提及此事。点点头道:“略有耳闻。” 三太太揪着眉头似乎不大放心:“你昨日去了大伯母处,可有看到你九妹过去?” 丁姀道:“并没有,不过夏枝倒说起过在穿堂碰见了。” “叫她闭紧嘴,这事情对谁都不可再提。你二伯母现今对丁婠可是落下疙瘩病了,最近你可往你二伯母处走得勤些,知道么?”见丁姀不回答,三太太急得“啧”了一声,拍了下大腿道,“我这般明说暗嘱的你莫非还不明白?丁妘转眼就能到明州,过了年还回盛京去,省不得赵大太太又会打姑苏经过,届时又是一次机会。若再错过这回,你呀你……日后想再碰上可就难上加难了!” 丁姀忙笑着宽慰道:“我知道我知道,娘,这回不是碰上我身子不便么?也并非我想这样的。” 三太太失笑:“若一个夏枝能换得来你开窍,倒也值了。对了,你去你二伯母那边走动的时候,可记着打听赵大太太的归期,我估摸也就是过了十五就回来的了。若早得到消息,咱们也能防人一手,不至像这回似地,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丁姀僵笑:“嗯,女儿记着。” 三太太听这一番话都顺耳,丁姀难得顺从自己,不禁欣慰地微笑。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喊来张妈妈等人回去了。 丁姀大大松了一口气,这事看来是这般定了,立马叫来巧玉,与她细说了一番。 巧玉听闻前几日自己打听的那门子竟是为的这个事,双颊顿时粉红。虽遭三太太莫名地一番奚落,可总算那门子的家境也不错。面上少了平常那些精明,平添了几分少女的羞涩。低着头在丁姀面前摆弄绢子。 丁姀怕她不依,又道:“听说那家还给了份厚重的定礼,知道是什么么?” 巧玉微微抬头,双目中听到那厚重两字时顿时变得精光闪闪的。 丁姀道:“那是你自己打听来的人,也知道他家里还算殷实,两成的田产,这在姑苏里你这身份的,恐怕还是第一个了。” 巧玉惊讶地抬起头:“两成的田产?”面上跟火烧似地,一颗心惊喜地如鹿撞一般。 丁姀沉静地点点头:“给自己做身衣裳吧,既是给了这个礼,你也要衬得上才成。这几日屋里的大小事你且不用照管了,匀给夏枝她们就行。” 巧玉手脚无措地起身,往屋外走了两步,又扭过头来疑惑地问:“小姐,奴婢不懂,夏枝春草比奴婢还大上一两岁呢,若论年龄的话,也轮不到奴婢才是。” 丁姀早料她会这么问,蓦然一笑:“你以往常听由张妈妈差遣,你的好张妈妈心里早有数。” 巧玉羞怯地低下头,这下心里算是有着落了,正为前一阵丁姀说要遣人的事情决断不出,今朝就来了这么个天大的机会。一想到那日亲自打听来的消息,忍不住心里又一股燥热悸动,慌忙奔向西厢去。 她这性子原本少不得又在夏枝等人面前一番夸口,可这回子光顾着羞涩,进了门就捂在被子里偷乐。美玉是知道些的,见这模样,心里忽而涌出一股酸涩,笑着对夏枝点头。夏枝了然,偷偷出了抱厦抹眼泪,无论如何,这事情总归是解决了,适才三太太那黑着脸的模样,她以为自己已躲不过嫁人的命运,一惊一喜之后,心里复杂地只知道哭了。 再回到屋里,美玉跟春草两个人各坐在巧玉一边,正打闹取笑她,巧玉则是捂住脸,连脖子都羞地红了个底,羞答答地垂脚坐着任由她们取笑。见这光景,夏枝又静静退了出来,到了小宴息处。 丁姀托着两腮也正出神,一听到珠帘晃动的声音豁然惊醒:“谁?” “小姐,是奴婢。”夏枝道。 丁姀“呵”地一笑:“你怎么过来了?不陪着她们几个闹闹巧玉么?” 夏枝摇头:“奴婢还是来陪小姐,小姐的鞋面做的怎么样了?” 说到鞋面,丁姀原本的好心情登时同乌烟似地消散,拿起手边的竹绷圈揪眉:“怎么绣都是如此,只恐怕做不出来了。” 夏枝张手拿过来也看了看,不觉叹息:“小姐,这事也急不来的。” 说不急,可真上了心,总是比急还急。丁姀扯着鞋面上的一头丝线,琢磨让美玉去办的事,能否将东西都凑齐。即便凑齐了,自己心里也仅仅只是个设想,成不成恐怕还得看天意。 第61章 风儿 自打因为九小姐丁姈吃了闭门羹的事情,二太太吴氏这两日成天都没给大房的人好脸子看。丁婠去请安,吴氏不是推说有事便是不在屋,总不让她见着。 听闻此消息,春草不禁大笑:“自古都是恶人自有恶人磨,还看五小姐怎么对咱们八小姐使坏。” 一屋子人都陪着丁姀做那双鞋面,人手一份,各显本领秀真章。只是跟丁妘绣的一比确实有太多不及之处。照这么下去,即便是手工最好的美玉做的,也入不了梁师傅的眼。 听到春草说话没有忌讳,夏枝说了她几句。 丁姀抬起头,双眼有过一阵模糊,等渐渐清晰过来,就正好看到守在窗边就着阳光绣嫁衣的巧玉,不禁起笑。将手里头的针线放下,抬手捧起茗碗小啜了口茶,道:“你们别吵了,没看巧玉正专注着呢?仔细坏了她的大事。” 众人笑作一团,巧玉抬起头双颊通红,嗔道:“小姐,连您都取笑奴婢。”说着抱起满盆子的针线布片逃出去了。刚出门就跟个人撞了个满怀,针线掉了一地,登时大骂,“谁走路不长眼睛的?没瞧见这屋里有人出来么?”一看跌在地上的是个眼生的小姑娘,便不屑地哧鼻一哼,拾了东西就走。 听到吵嚷,美玉赶忙出来,看到那姑娘也不禁微愕:“你找谁?” 小姑娘未留头,圆脸胖手,肩上扶个宝蓝的包裹,见到美玉嘻嘻笑着:“我找美玉姐姐。” 美玉一愣:“我就是。”正要出去问个究竟,里面夏枝喊道,“美玉,别光顾着说话,将人领进来才是。”美玉犹豫了下,就伸出手来把小姑娘带了进去。 一瞧进来的是个才七八岁的孩子,丁姀也吃惊不小:“这是谁家的孩子?”又看看她肩上的包裹,顿时失笑,“莫不是离家出走了的?” 小姑娘的黑眼珠一转,就立即跪到地上给丁姀磕了个头:“奴婢给八小姐纳福。” 丁姀颇觉意外,她竟然认得自己。脑海里仔细搜索熟悉的脸面,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于是笑着问:“你认得我是谁?” 小姑娘露齿笑,缺了门牙的嘴有点瘪了进去。众人一瞧都乐了,围着她转:“你是打哪里跑过来的?从前见过八小姐么?” 她摇头:“没见过,不过我知道她就是八小姐。”将肩上的包袱卸下递给美玉,“这是我娘让我带过来的,她说美玉姐姐就是八小姐屋里的人,我就知道她就是八小姐了。” 这番解释让丁姀十分吃惊,虽跟丁煦寅年龄相当,可难得地灵活,讨人喜地很。从果盘里抓了一把龙须糖递给她:“你叫什么?” 小姑娘双手接过,一字一语地道:“风儿。”因为门牙缺了,“风”字一出口就漏了气,春草忍不住“噗”地一声笑得捂肚子。 风儿捧着龙须糖一本正经地面向春草:“我娘说,我的牙齿还能长,我娘像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掉过牙。” 春草一听也不乐了,怔怔看风儿:“你娘是谁?” “这里的人管我娘叫周嫂子。”风儿道。 听到这里,美玉“呀”了一声,慌忙摊开那个包裹,惊道:“小姐,是周嫂子的女儿,这些是您交代要的东西。” 丁姀往里一瞅,竟然还并着些散钱,心里又是一愣,那周嫂子竟然没有克扣下来?剩下的钱并不多,要拿下还不是手心一抹的事情?看来这周嫂子的确是个能放心的人。再看向风儿时,眼里更多了些欢喜。招来春草给她端了个脚踏过来命她坐下,风儿矜持了一会儿就落落地就近美玉坐下了。 丁姀拨量包裹里头的东西,周嫂子采办地十分齐全,既然还剩下些铜钱,就在手里掂了掂递给风儿:“风儿,这些拿去。虽不多,也是我的一份心意。” 风儿摇头:“八小姐,我娘不让拿。”边已经把丁姀的手推了回去。 丁姀笑了笑,拉来她的手干脆塞进她手里,道:“我是给你的,谢谢你特地跑过来送东西。我原本是准备让美玉去拿的,未想你母亲已经想得周到了。” 风儿听是给自己的跑腿费,这才笑笑地揣进兜里。四处张望着见几个人的膝盖上都驮着漆红的篾竹藤盘,里面各色丝线林林总总煞是好看,就不觉把手伸向美玉膝盖上的那个,问道:“姐姐们在绣什么呢?” “鞋面。”美玉道,把自己的半成品拿出来给风儿瞧。 风儿嘴一捂,笑着没接,摇摇头道:“我娘说,这屋里有会读书的姐姐,是么?” 夏枝一听说的是自己,连声笑:“这周嫂子耳罩子倒挺灵光,”瞅一眼美玉,“定是你胡说的。” 美玉笑着道:“风儿想必也是来学字的吧?” 风儿点点头,把适才揣进怀里的铜钱又掏了出来,双手捧着递给夏枝:“姐姐,教教我吧?风儿长大了就可以给院子里的妈妈姐姐们写家信了。” 夏枝愣了愣,瞅瞅丁姀。丁姀也觉意外,朝夏枝点头:“既然是专程来学的,你就收了吧。”夏枝这才敢接。 风儿笑着起身给两人都福了个礼,矮小的身子还有些站不大稳当似地。不过那乖巧的模样却十分得人心疼。再吃了几粒糖就起身要回家去了。丁姀笑着让美玉送她出去,再三言谢。心道这周嫂子也是个精明的人,懂得放长线钓大鱼。不过也是让夏枝教教字,既是助人之事,应承下来倒无妨。 夏枝又把铜钱放回丁姀的床几上,垂手地道:“小姐,还是留着,积少成多。” 丁姀点点头,心知夏枝的真心实意,也不过多推辞,何况眼下也正是用钱的时候,能省下一些是一些。 夏枝有些不解:“小姐真让奴婢教风儿识字么?若风儿同院子里其他丫鬟宣扬去,恐怕会招人话柄。” 丁姀摇头:“我们家可不还有一位读书人么?十一弟需要伴读,我见风儿十分懂事,陪着十一弟倒正合适。两人年纪相仿,总比我对十一弟说话让十一弟听得进去吧。” 夏枝“哦”了一声,如有所悟。 第62章 家话 春草忍不住说风凉话:“奴婢瞧着十一爷日常里也只跟冬雪在一处,明年开春府学的考试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听说老爷这回去镇江,就是给十一爷请先生去的……” 丁姀瞪她一眼,柳姨娘就住在隔壁,这才真正叫做隔墙有耳。春草吐吐舌,低下头继续绣鞋面。 丁姀将藤盘放到一边,张手把风儿带过来的包裹摊在床几上。美玉也在这时候进来,她便让三个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围拢她坐下。 几人都看着包裹里的东西有些惊讶。春草道:“小姐,您买了这么多珠子做什么?” 美玉也睁大眼睛,不曾想到原来丁姀让自己去买的,竟然都是些圆咕隆冬五彩玲珑的木头珠子。珠子底下还盘绕着挂面似地彩线,分色成一缕一缕地绞成麻花状。 丁姀检查了珠子的圆孔,按照她要求的确实有分两眼三眼四眼的,便点点头:“我想把这些珠子绣到鞋面上去。哦……也并不拘泥于鞋面,只要是绣品,咱们都可以尝试。” 底下三个人脑子轰了一半,惊叫:“小姐,这怎么可能?” “确实有些困难,但是比起传统的绣品,可能要来得容易些。珠子个大,若有合适的图样,成品的时间要比一般的绣品短了许多。咱们如今缺的就是时间,梁师傅不会在镇江呆多久的,若丢了这次机会,将来再想再要有个拜师的时候,就难了。”丁姀娓娓地道。原本她想的是十字绣,可十字绣却也是个费时间的活,而且也没有合适的布匹。再有就是想到了在十字绣中陪衬的珠绣,这个可是最省力的了。 三人一琢磨,丁姀说的确是个道理,可是一伙人都丢了手上的东西干这个,风险似乎忒大了些。美玉有些踟蹰:“小姐……这能成么?” 丁姀早就想好了:“咱们分工。美玉,你还是绣你的鞋面,这边你不必插手。不过描图什么的,你得帮衬着点。夏枝跟春草随我一门心思琢磨这个就罢,手里边的活暂且可以不管了。” 几人眼观鼻鼻观心,相继沉默下来。良久,先有夏枝点头应“是”,其他两个人也便不再拘于此了。 丁姀看见了实物,心里稍加安定。把珠子跟彩线都分了三堆包起来,分给夏枝春草一人一个,嘱咐道:“二伯母跟五姐想必会安静过一阵,咱们要趁这些时日把东西赶出来,好送到梁师傅手里。还有就是,暂且别让旁人看到,免得闲话传出去。” 几个人都点头,噤声不语。 翌日天还早的时候,风儿就包着头巾过来了。夏枝不曾失言,教了她几个字,嘱咐她回去写上个三五十遍再来找她。风儿高兴地撒腿欢奔,心花怒放。 隔壁的十一爷被吵着,一脚把引枕踢下床:“哪个丫头扰我?”揉着眼睛起来,朦胧间看到引枕滚在脚踏边,冬雪背身正穿衣裳,低声道,“是厨房周嫂子的丫头,你别吵嚷了,仔细把姨太太也吵起来。那丫头是去找八小姐的,你这般说若让八小姐听到,她该不高兴了。去到太太处告你一状,仔细你又要吃板子。” 十一爷颤了下,一声不吭地撑起被面钻了回去。 冬雪失笑,穿好衣裳把地铺理整抱回木橱里头,拉了拉衣裳来推丁煦寅:“爷,也是该起了,跟八小姐一道去给太太请安。姨太太交代了来,让你跟着八小姐。” 十一爷身子一滚滚到里边:“不去。” 冬雪又坐到床沿来拉他:“跟着八小姐,吃不了大亏。前几日你不还背了一大串书么?你说说,让你吃亏了么?”又瞅瞅丁煦寅搁在枕头边的绢帕兔子,笑道,“明明打心里头喜欢的兔子,偏还要说嫌它不好看。啧啧啧……果然是个口是心非的人。我告诉你啊,起来了……再过不多久,姨太太也起来了,到时候再来掀你的被子!” 丁煦寅“哗”地坐起来,捂住耳朵叫道:“别说了别说了,我起来还不成?成天在我耳根子边姨太太长八小姐短的,八姐也不像你似地这么婆婆妈妈呢!” 冬雪一听,登时笑开,忙起身伺候他穿衣。 一大早的,春草就服侍丁姀起身,梳洗完毕搀着往正屋去给三太太请安。刚至门边,就见冬雪手里头拉着丁煦寅已经等在了那里。丁姀温笑:“十一弟等我?” 十一爷往冬雪屁股后头一凑:“是娘让我过来的。” 冬雪听这话立马啐了他一口,又笑脸迎向丁姀,微微躬身福礼:“回八小姐,十一爷那日下午回去之后见天嚷着要来问八小姐背书,可奴婢听说小姐这几日都忙于活计,于是就不敢来打搅。” 丁姀道:“想要背书,这倒好。只要十一弟有心,区区一篇千字文又何在话下?十一弟,你说是不是?” 丁煦寅薄面一臊,既不否认也没有认同。 冬雪拉了拉他的手,又道:“八小姐是去给三太太请安呢吧?” 丁姀点点头:“正要过去,”不等冬雪央求什么,她就笑吟吟地搀起丁煦寅的手,“要不咱们一道去?” 冬雪正要说的此话,自然求之不得,连着点头答应,被丁煦寅瞪了好几眼。 两人拉着来到正屋门口,三老爷正从楼梯上下来,抬头微愕,又渐渐转而平静:“站在外头做什么?进来罢!” 两人央身抬脚进门,先后给三老爷行礼:“给父亲大人请安。” 丁宜平“嗯”地一声,声音似乎是从胸腔里直接蹦出来的,短促又干燥。握拳咳了咳,看着眼前一高一矮两姐弟,微微一笑:“你俩的伤如何了?” 丁姀屈膝:“好得差不多了。”丁煦寅似乎有些畏惧地不敢看三老爷,只随附地点头,连吭都没吭出声。 三老爷揪了下眉,摸摸下巴的灰须:“近来你娘可好?” 丁煦寅吸了吸鼻子,这话不得不答,他挑了最简便的:“她身体尚可。” 三老爷略微宽心,点点头:“我在镇江给你物了个先生,大约三日之后能到家。届时你好好跟着读书,别再整日里无所事事地瞎闹了。” 第63章 期限 丁煦寅顺从地答应,出门前柳姨娘早嘱咐了相关,他就照本宣科说了几句:“孩儿定当努力读书,不辜负父亲的苦心……”之类的云云。 三老爷颇为满意,想摸摸丁煦寅的头时,楼梯上“吱嘎吱嘎”重重响了一阵,像是废旧的老木橱子经受不住摇晃要塌了似地。丁宜平的手指不自然地勾了勾,最终把手移到了丁姀脑袋上:“姀姐儿在家还住得惯么?” 丁姀点头:“母亲把一切都准备地妥妥当当的,姨娘就在旁边,时常也能照应。” 话落,三太太就呛着声下楼来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呼吸一屏,将目光投向楼梯口上。重锦簇着三太太就站在那里,三太太乐呵呵挂着笑:“来了?”边说,边已经缓步过来,先向三老爷微微笑了个,稍稍屈膝作礼,就入了近旁的座。 丁姀带着丁煦寅忙上前给三太太请安,三太太手一挥:“罢了罢了,都是自家人,别来这些客套的了。你们两人身上还没好全,都坐下吧!”努嘴让重锦把圈椅铺上褥子,搀着两人入座。等两人都坐稳当了,三太太又问,“适才说些什么呢?” “哦,是孩子读书的事情。”三老爷答道,“我外头还有事,让他们陪陪你也好。”转首看着两人,“陪母亲吃过早饭罢?” 两人点头,三老爷就起身匆匆走了。 三太太瞅着丁宜平的背影凉凉地道:“不过是去府学打点,天天都往那里钻,可到头还不得看煦哥儿自己么?” 丁煦寅不安地绞着两只手,频频朝门口望。 丁姀笑道:“娘,我往年不在家也没陪十一弟读书,十一弟一个人也怪孤落的。我听说周嫂子家的丫头聪明得很,不如找来给十一弟伴读好么?” “伴读?”三太太愣了愣,眼一斜,“也好,正缺个人研墨铺纸的,省得你父亲又埋怨咱们没对煦哥儿尽心尽力的了。” 听其意思,大概是两人常为了煦哥儿意见不合。不过母亲既然答应,这些就都是其次的了。 冬雪轻轻推搡十一爷一把,仿佛是给捅出了口气,丁煦寅赶忙道:“谢谢太太。” 三太太眯起眼睛满脸的笑,忽而看着丁姀问道:“鞋面绣得怎么样了?” 一旁的春草听着脸色一震,微微低下头。 丁姀道:“还绣着,但女儿的手艺实在不行,要不然娘您指点指点我如何?” 三太太摇头:“得加紧才是,你心里估摸着再过几日能完成?” 丁姀心里根本没底,要说个确切日子等于是给她规定了个刑期。面上一涩:“只恐怕还须多几日。” 闻言三太太就连声叹了两口气:“姀姐儿啊,让为娘说你什么好呢?平日里你也别往四处走了,就在屋里把那鞋面绣完了才是正事。” 母亲这是把她禁足了?丁姀心里一定,这样反而好,也能一门心思去研究珠绣的事情。不过还是咬住唇,面上一副委屈的模样。若让母亲知道自己想另辟蹊径的话,非急出病来不可。 三太太还欲说教,琴依已经令人提来了早饭。一见人都在,忙笑道:“我还想今朝春草怎么没去提饭,原来是在这里。也正好,奴婢把八小姐的早饭也顺手带过来了。”又看到十一爷,笑得更欢,“巧了巧了,今朝奴婢多事,把十一爷的也带过来了。”边说,边已经手脚麻利地布了一桌早饭。 这琴依也算是会说话,明明是三老爷出去的时候碰上了,嘱咐她连同丁姀丁煦寅的早饭都提到正屋去的,可被她这么一说,每个人心里都多多少少对她另眼看待。 三人围着小桌子吃早饭的间歇,文氏又把巧玉的日子说了下,大约定在下月初六,让张妈妈的侄儿交上赎银就可以把人领走。 丁姀小心翼翼地问:“那女儿所说的……” 三太太瞟她一眼:“你放心,你二伯母怕丁泙寅闹事,故也搭了些,横添竖加亏不了她。” 丁姀的心落了定,离下个月初六尚有十多日,时间尚算充裕,估摸着母亲也会等过完这个节骨眼才问她拿鞋面的成品。 吃罢早饭,三人又喝了回子茶才各自回屋。路上丁煦寅一脸愁眉苦脸的,冬雪怎么拉他他都不理。倒是丁姀知道丁煦寅在别扭什么,屋里马上要来个陌生人了,一向有排外心理的丁煦寅难免有些紧张。果不其然,到了自己家门前,丁煦寅豁然叫住了丁姀:“八姐!” “啊?”丁姀不动声色,淡淡作应。 丁煦寅低下头犹豫了片刻,问道:“八姐,那丫头叫什么名?” “风儿。” “风儿?”丁煦寅的眉头蹙地更加厉害,自言自语地道,“怎么还有爹妈起这个名的?她是风儿,莫不是天下还有个傻儿?”边说着已经迈步进了屋里。 冬雪只好歉意地向丁姀福身:“十一爷他惯常如此,八小姐千万别见怪。” 丁姀笑着道:“等明朝风儿来了,你可看着些。” 冬雪自然明白,十一爷这个性,想必会四处刁难那丫头。看丁姀似乎也不大放心,十一爷若真是欺负了风儿,不知道丁姀会怎么样。这一刻,冬雪心里也犯难,咬咬牙冲进了屋。 春草看着这主仆两前后进门,凑在丁姀耳边小声问:“小姐,真让风儿去伴读啊?她可什么字都不认得啊。” 丁姀长出口气,慢慢往抱厦过去:“但是风儿想学,她又一颗好学的心。若跟十一弟相处,希望能近朱者赤吧!” 春草仰鼻:“哈……不知道到头来会不会是风儿被近墨者黑了呢?” “嘘!”丁姀觑她,“叫你别乱说话了的,怎么改不掉这臭毛病了呢?” 春草吐舌:“下回下回,奴婢不敢了还不成。”说着腆着笑脸,挽上丁姀,两人打笑着进了抱厦。 柳姨娘这屋窗棂微响,“吱吱嘎嘎”轻微地阖上了。一口沉长的叹息悠悠地淌过缝隙化入空气里,屋里头的环翠道:“姨太太,您怎么站在窗边了?您这几日伤风,可得躺着去才能好得快呀!” 柳姨娘呛声,低声道:“不过是咳了几声,就你这丫头咋咋呼呼的。行了吧,把早饭端过来,吃完我去瞧瞧六爷,听说被二太太打了几棍子。” 第64章 襄王神女 丁姀回到屋里就得了消息,说丁泙寅这回被二太太打得厉害,不下上回丁姀遭的罪。丁姀听完巧玉描述,微一颔首:“不是让你在屋里做活么?这些事情我知道了,自会安排的。”瞅瞅巧玉还不动身,向乌木珠帘睃了一眼,“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呢?适才太太已经说了时间了,你得紧着做才不耽搁。” 巧玉的眼睛亮了亮,绞着帕子又羞于问出口。丁姀了然,把美玉刚刚递来的手炉搁到一边趁手抱来咩竹藤盘欲要开始珠绣,又看她几眼,笑道:“平日里牙尖嘴利的,这回倒不好意思打听了?你放心吧,迟早是要告诉你的。是下月初六!” 巧玉心里拨拉盘算时日,“啊”了一声,扭头就跑出去了。看来确是时间不够,她手里活计还多。 午后,丁姀只身去看望了丁泙寅,也不像丫鬟间说道的打得十分厉害,她去的时候,丁泙寅还翘着腿儿让小满剥橘子吃。丁妙见了不免冷面相对,起身拍拍屁股就要走,被身旁的如璧拉住,微微地摇头,才又坐下。丁泙寅却因为没见到夏枝一同伴着过来,心中着实失落。 小满把橘子塞到丁泙寅手里,满笑着给丁姀端来锦杌:“八小姐也来了?适才九小姐还念叨您呢,刚被姨太太唤了去吃饭。” 这屋里也就只有丁姈会时常记挂记挂她,不过对于丁姀来说,这也就够了。在锦杌上坐下,笑着道:“在路上碰见了,说等一下还回过来陪六哥。” 丁泙寅心不在焉地把剥了皮的橘子外边的那些白丝一丝一丝地剥下来,讷讷地问丁姀:“八妹一个人来的么?” 丁姀讶然:“六哥还想着谁能跟我一道呢?” 丁泙寅呛了两声,结巴不止:“哦……我我上回……上回没见到十一弟,我还想着他也能来看看我。” 丁姀漾满笑:“母亲正好给十一弟配了个伴读,今朝在屋里读书呢,我回去就跟他说去。” 丁泙寅心内不是滋味,干干地“哦”了一声,囫囵把整个橘子都塞进嘴巴里。 丁妙看在眼里,冷哼一声:“都被下了板子了,你还挖空心思地想打听人?知道的是知道你多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滥情呢!你这襄王有意神女无心的白日梦也该是时候打住了……”说到这里奋力“呸”了口唾沫,“说她神女太抬举她了,无非是个不要脸的胚子。照我说,你也是该打,母亲还打得轻了呢!这板子若是我来执,我便打得你半年下不了床!” 丁泙寅涨红脸:“七妹说什么呢?什么襄王神女的……” 丁姀也一脸迷惑。 丁妙见两个人都装傻充愣,更加不悦,“嗖”地起身不耐烦地道:“合着屋里就我一个不是人了。我走我走……见着你们我也心烦!”说罢果真抬步就走,急得如璧追着屁股上去。 “喔唷!”走到门口,跟罗冯两位姨娘撞了个正着。冯姨娘手里还端着个漆盘,上头的药碗被撞得“得嘞嘞嘞”地转了好几圈,墨黑的药汁撒了一盘子。冯姨娘一手腾出来揪住衣襟骂道,“我才换的坎肩,哪个不长眼睛的莽撞了我?”一抬头看见丁妙,立刻闭住嘴巴。 丁妙斜她一眼:“哟,罗姨娘冯姨娘也来了?稀客稀客呀!”说罢也不等两位姨娘说话,就拉着如璧扬步离开。 罗氏冯氏相顾无奈,里头的丁泙寅见状忙道:“姨娘来了?快进来坐。” 这罗姨娘冯姨娘是早年二老爷纳的妾。当初是二太太吴氏刚怀了丁妙的时候,二老爷升做京官,临去前吴氏就把屋里的冯氏开了脸,陪着二老爷上京去的。可是几年间冯氏一直无所动静,于是二太太又把丁姈的生母桂姨娘送了过去。奇巧的是,后来冯氏与桂氏竟然一同怀了孕。各自生了女儿,一个叫丁姈一个叫丁妤,可丁妤却没有在盛京享福的命,生下来没多久就绝了气。相士便说,二老爷的骨血不当生在盛京,该回祖宅才能保命。有丁妤的前车之鉴,二老爷深信不疑,立马就把桂姨娘与尚在襁褓的丁姈送回了姑苏。 再后来,二老爷就在盛京纳了罗姨娘,这回是有了身孕之后怕有差池,第一时间往姑苏送的,可这胎儿却没等出世就流在了半路,罗姨娘也就到姑苏之后再没回过盛京。 故而至今,仅就罗冯两位姨娘膝下无儿无女的。众人都说养儿防老积谷防饥,丁妘丁妙丁姈是女儿,她们自然指望不上,丁朗寅又是二太太的宝贝,也不能动他的脑筋,于是就都把丁泙寅当成了自己儿子一样,期望他将来成家立业也能不忘她们俩的昔日之好。 适才冯姨娘端的药可是她俩亲自熬的,被撞翻也难为没了好脾气。不过碰上的是丁妙,也就只能把话往肚里吞了。 听到丁泙寅召唤,冯罗两人脸色稍霁,提裙进门。望眼瞥见丁姀,神色平淡,只微微点了下头就径步来到丁泙寅跟前。冯姨娘把漆盘往床几上一摔,心里生闷气。丁泙寅拉了两人坐下,好言道:“七妹就这个脾气,也就姨娘您当真。咱不气了吧,我剥橘子给您……”说罢就从大红色的木质果盘子里拿了两个橘子要剥。 冯姨娘又气又笑,一把把他的橘子夺过来:“少拍马屁了,这回你又是闯了什么祸让太太动上棍子的?” 闻言,丁泙寅登时低下了头去,小心翼翼地偷瞄丁姀。 丁姀淡淡笑着,起身给两位姨娘行礼:“见过两位姨娘,近来身子可好?” 两个人点头,笑了笑:“姀姐儿坐吧,难为你有心来瞧你六哥,还记挂着我俩。” 丁姀没坐,说道:“我出来久了,屋里正办事,得回去瞧瞧。” 罗姨娘微愕:“屋里办什么事?不曾听说过啊。” 丁姀道:“只是个小丫鬟的喜事。” 丁泙寅呼吸一紧,蓦然抬头盯着丁姀看。 冯姨娘问道:“哪个小丫鬟?是上回你过来时带来的那个么?” 第65章 失落的信 丁姀微笑着点头:“就是她。”又央了央身,“六哥,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瞧你。”说罢只身离去。 丁泙寅飞快巴住冯姨娘:“是哪个丫鬟?上回来的是谁?” 冯姨娘睃他一眼,把丁泙寅受家法跟眼下这副情景前后联系一下就得出了个结果,指着他脑门道:“定又是你惹出来的,亏得丁姀不跟你计较还来瞧你。你这八妹还真当大度!” 丁泙寅脑袋里“咣啷”一声,颓然地放下手去,心道是自己害了夏枝,懊丧地出了泪花。 “啧啧啧……还真是个情种。”冯姨娘冷道,“太太纵的是你这回,若有下回她准把你的腿给断了。” 罗姨娘见丁泙寅心里难过,软言道:“泙寅啊,下回不可再犯了。素日在外头跟别家的爷们就罢,太太也不跟你计较,这回子在自家里,传扬出去,老爷面子上无光。” 丁泙寅沙哑地“嗯”了一声,垂着脑袋不再言语。 连日来的天气都不错,这日却碰上了个阴天。早晨时还见日光从云层中滤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可是到午后这日头就已不见了。层层叠叠的云皑皑地盖住苍穹,小缕的灰色流烟云像魂魄似地往东南面飘散。等丁姀从丁泙寅那里回来,至半路时就开始下起了零星小雨。 冷风裹带冰珠似地雨点打下来,不一会儿那些有着浓重凹凸纹理的石板路就陆陆续续地湿透。丁家祖宅的屋檐下都挖有巴掌宽的排水渠,这回子叮叮当当的落水声此起彼伏,响彻丁姀身后。 这个季节的雨可不像夏季似地突猛而又短暂,缠缠绵绵的不晓得何时会停。丁姀用绢子盖住脑袋只管往如意堂跑,刚出忠善堂总院要过穿堂去,迎面一个青影一晃,两个人就撞到了一起。丁姀个子小,一下就被撞地坐在了水滩里,不想湿也湿透了。 来人大嚷一声“哦哟”往后退了几步,看到丁姀坐在路面上傻了,赶忙往前伸手过来:“八小姐,哎哟八小姐您摔疼了么?” 丁姀抬起头透过雨帘,看到刘妈妈那壮硕的身子,正躬着腰要扶她,便伸出手去接住手掌,让刘妈妈给拉了起来。 刘妈妈的藏黄麻布伞飞得朝天落在五步开外,她赶紧回身去捡回来挡在丁姀脑袋上,问道:“八小姐怎么不等雨停了再走?” 丁姀咧嘴笑:“适才还不曾下,我被堵在路当中了。呵呵……” 刘妈妈精明地打量丁姀被淋得湿透的身子骨。姑娘家的曲线已能略窥一斑,容长白皙的脸蛋淌着清清透透的雨水,将那双杜鹃红似地嘴唇衬地似滴水的红樱桃,稍凸的胸脯让湿得贴身的外罩裹得曲线淋漓尽致,尤其是那一头黑得跟芝麻一样的藻发,缕成卷地落在两鬓胸前,让刘妈妈分外眼红。 这年纪这身板儿这样貌,可是活脱脱的祸水啊! 想着不免警惕上心,前几日看到丁姀还不见这股风韵,这回子变化怎么这么大? 见刘妈妈呆了,丁姀忙低下头用头发捂住半张脸,笑着要让开身离去。但被刘妈妈出其不意地拉住,一把把那雨伞塞入手掌心:“奴婢就要到了,这伞八小姐拿着。” 丁姀腼腆地微笑:“谢谢妈妈!”擎着伞走了几步。察觉刘妈妈亦已经小跑地奔向忠善堂去了,又回过头来愣愣看了片刻。刚想转身离去,视线里落下一道湛黄的剪影,蓦然呆了呆,才看出来是一封信。 这雨天里信早被湿了半截,丁姀不及细想就过去捡了起来,上面并无收信人字样。不过她一猜,便知道是适才那一撞从刘妈妈身上掉下来的。果不其然,她在原地等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刘妈妈就心急燎火地奔了回来。 见着丁姀,刘妈妈脸上蓦然发白:“小姐还在呢?” 丁姀把信递出去:“适才看到这个,也不知是谁掉的。烦妈妈去屋里问问吧?若是家信,丫鬟们该急了。” 刘妈妈一愣,笑着把信揣进怀里:“好好,奴婢帮着问问,若是没人再还小姐。”说罢就又回去了。 丁姀吁了口气,那信似乎并非是刘妈妈自己的,但又无具体的收信人,那该是专派人送来的才是。她在原地想了想,大约是丁朗寅的家信吧?可是既然是丁朗寅的家信,刘妈妈又何必不肯承认这信是她掉的呢? 她忽然有些后悔没有偷偷看看信的内容,就因为这样,心里豁然起了一丝寒颤。她怎么也存在这种小人的心理了?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只要没有关乎到她,又何必在意那信里的内容? 胸口一下子惴惴难安,丁姀把伞架在肩头,一个人慢慢地淌水回了如意堂。 夏枝知悉她只身去探丁泙寅,是怕那六爷再生歪念,见天下雨,就急得出门口来接。正等得不安,就见那身子慢悠悠似老牛漫步地从老远过来。 “小姐?”夏枝跑了过去,一瞧她整个人都湿了,立马把顺手带出来的披风裹到她肩头,扶着她回到屋里。 丁姀早被冻得四肢发麻,回屋里暖烘烘的炭炉边坐下,一盏茶之后才有些知觉,大大地打了一阵颤。屋里人七手八脚抬来热水伺候她沐浴更衣,又在炉里加了炭,准备好手炉,直到把她整个人焐到熏暖了的被窝里才都停下来。 美玉煮来姜茶,夏枝又一句接一句地数落过一阵终于恢复清静。 丁姀捧着茶,床头又有加了香料的手炉袅袅出清香,不觉昏昏欲睡的。喝了两口姜茶精神抖擞了一下,一股热气在四肢百骸里流窜,登时清醒了不少。 招来美玉,说道:“若这几天芳菲来找你,你可尽管跟她说话去。” 美玉愕住,半晌才明白过来丁姀是想从芳菲那里知道什么事情,于是道:“奴婢知道了。” 几人把早上做的珠绣抱到丁姀起卧室里来做,一屋人暖烘烘地窝到一处,把小小的起卧室挤地暖意融融的。 回到自己屋里,丁姀才敢放松,跟着大伙一起又开始研究珠绣。 春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中午瞧见张妈妈把风儿领到姨太太屋里去了,风儿到现在还没出来。” 第66章 柳姨娘的病 丁姀抬首一顿,又将目光落在手里的木珠上,十指灵巧地引线穿过珠孔,把针尖落到一块天青的刻丝缎子上:“冬雪来找过吗?” 春草摇头:“没呢。” “哦……”丁姀心道,看来风儿在那里应该相安无事,只要丁煦寅不十分刁难,以风儿那乖巧懂事的性格,定能把丁煦寅哄得服服帖帖的。 又过了半晌,外头轻轻地在唤:“夏枝姐?夏枝姐……” 夏枝愣了片刻:“好像是冬雪的声音。” 冬雪的声音夹在雨点里,隐隐约约的,似乎是站在屋门口就唤的。夏枝把手里的活计都放下来,起身道:“我去瞧瞧。” 丁姀点头,等夏枝出去就吩咐春草美玉:“把珠子都放好。”两人会意,分开动身把各自的藤盘都放进了橱子里。刚阖上橱门,夏枝就领着冬雪进来了。 冬雪手里挽了个小的竹丝提篮,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跟几人一一点头招呼,莲步到丁姀的床跟前,软言侬语地问好:“小姐身子可好?” 丁姀诧异。 冬雪掖嘴笑:“适才看见小姐从屋前经过,身子抖淋透了,爷就差奴婢来瞧瞧。”说罢把提篮里的一盅姜黄色的汤盅拿了出来,递给夏枝,“这是这些日姨太太也在吃的,大夫说专治风寒,小姐趁热喝下去,再到被窝里躺躺渥出汗就好了。” 夏枝满笑着接过:“代咱们谢谢十一爷吧!” 冬雪抿着嘴,细长黛青的眉毛往两鬓横斜,眼睛虽小,却有一股憋着劲的灵活,看起来整个人精神奕奕,行为利落。 丁姀心里一骨碌,想到是不是风儿惹了什么,所以冬雪才借此来她这边的?招手让美玉搬来杌子叫她坐下,可是冬雪说了几句不疼不痒的日常话就要告辞。 临走前才略微滞涩地道:“小姐放心,十一爷十分喜欢风儿丫头,现还在教风儿识字,他自己也会读书了,姨太太高兴地不得了。” 丁姀面上一喜,又见冬雪忽而脸色有些尴尬,支支吾吾地道:“小姐,奴婢有个不情之请。” 丁姀静静看着她,轻轻颔首:“什么话你只管说,若是十一爷的事情,我不会放着不管的。” 冬雪眼睛泛酸,微微斜过脑袋去擦泪花,回过头来时挂着些凄然的笑:“小姐有这份心,姨太太也能放心不少。可是奴婢要说的并非是十一爷的事情,而是……姨太太她……” 丁姀的心猛地抽了下,正色道:“姨娘怎么了?” 冬雪摇摇头,咬住唇犹豫地道:“……请小姐拨空去瞧瞧姨太太吧。近几个月,姨太太的……那个,一直没有断,淅淅沥沥的一来就是近半个月,后半个月又是血丝斑斑的东西。前一阵倒见收敛了,瞧起来跟往常一样,可是昨晚上忽然大崩了一回,强吃的凝血丸才止住的。逢近些天夜里没注意染上了风寒,她又不仔细吃药,环翠怎么劝也不见好。奴婢想……小姐是个菩萨心肠的人,要不小姐去劝劝姨太太去?” “这么大的事,老爷太太知道么?”丁姀吃惊,月信是女性生命体征正常与否的直接写照,这症状听起来就有些恐怖。 冬雪叹了口气:“知道,换了好多大夫,开了药吃了不下几十斤了,却是时好时坏。大夫说,这是心病,得心药才能医。可是咱们也不知道姨太太究竟是什么心病,只能变着法地熬药让她喝。” 丁姀沉思了一会儿,心道必定是因为丁煦寅考府学落榜的事情,心急忧焚所致。这事情吃药当然不管用,得靠丁煦寅才成,她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觉胸口气息环绕,重重地吐出一口,可到底是丁煦寅的生母,既然知道有病,总得去探探。她掀开被子,边为自己拿来衣裳穿上,边道:“我跟你去瞧瞧。” 夏枝几个忙上前来给她穿衣裳梳头,简单拾撮了下脸面,又灌了两口冬雪拿来的药汤,就随冬雪去了。几人要陪着去,她道去去就回,便作罢了。 姑苏城的小雨绵软地似绣花针一般,一根根斜落入城关的护城河里,河面上漂浮着几片腐黄的柳叶,半浸在水中,不上不下。这时的明州倒还不曾下雨,不过天也是黑压压地,阴霾非常。冷风像是从冰缝里漏过来的,早已被筛成了冰鞭子,往人脸面上一打就能打出条红印来。 淳哥儿的袖子挽地高高的,踩着脚踏赤手在水缸边上打冰。这可是这座南方城市罕见的景象,连水缸里的水都结成了薄冰,在往年那是绝无的事情。淳哥儿在信国公府里哪里能玩上水缸,在祖宅的露天过堂里看到觉得新鲜就玩上了,小手被冻得通红通红还不肯罢休。奶娘在一旁哭丧着脸,手足无措。 赵大太太抱着手炉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假寐,闭着眼睛对身旁添茶的紫萍道:“不是说明州这里暖和么?怎么比咱们盛京还冷?我琢磨着小时候也没这么冷的,今年是怎么了?” 堂屋另一边的案头,舒七爷仰起脖子笑道:“北方是干冷,这边儿是湿冷,自然觉着比盛京还冷了。再说这儿没有炕头,都是冷冰冰的东西,你大约在北方惯了才觉得冷的。” 赵大太太半撑开眼皮,“哼哼呵呵”地要起来,紫萍忙上前扶她坐起身。赵大太太看着又埋首作画的舒七爷,凉笑道:“就你说的是道理,咱们是妇人之见了,要我说,咱们上明州干什么来了?不是避寒的么?” 舒七爷抬起头:“娘说,得修葺祖祠,这是正事。” 赵大太太扁扁嘴,未加否认。伸长脖子往案头看:“你画什么呢?”说着摇摇晃晃地起身,让紫萍扶着到了案头前,一瞧笑开了,“怎么就两眼睛呢?这谁呀?” 晴儿捂住嘴笑:“谁知道是谁,近些天画这眼睛都画痴了,奴婢昨儿个起夜,还瞧见爷在挑灯画呢!” 赵大太太琢磨:“这眼神哪里见过。”要再细看,舒七爷“啪”地从一旁扯过来一张宣纸盖住,笑呵呵地不再让她看。赵大太太讪笑,“藏着掖着做什么?我又不会偷了去。”又正色问道,“前儿让你写的信你写了么?” 第67章 绣成与败 舒七爷把宣纸用镇纸压住,回道:“写了,估摸今儿就会到丁二太太手里。” 赵大太太用鼻子哼出一个“嗯”字,又道:“文阳也来信了,母亲咳了两声,怕是身子不好,长途跋涉的不合算,故就不过来了。” “哦?”舒七爷意外,“文阳不过来了?他就放心淳哥儿在这里?” “那不是有你么?你这七叔公可不下他老子!”赵大太太笑着揶揄。 舒七爷哈哈笑起来,又凝肃脸朝正在外头打冰的淳哥儿唤道:“淳哥儿你爹来了。” 淳哥儿一听,吓得从脚踏上翻了下来,小身子在地上骨碌滚了一圈闪电般跳起来就往堂屋里冲。奶娘还来不及伸手抱他,就已经见他窜到了舒七爷身后,抓牢袍子不松手了。 晴儿赶紧掏出绢子给他擦手,道:“小爷,七爷骗您的,您爹才没过来呢。来,擦一擦,再抱个小手炉如何?” 淳哥儿将信将疑地吸了下鼻子,把手伸给晴儿,奶声奶气地道:“把兔子也拿来烘烘。” 晴儿乐了,从一旁把当初丁姀送给淳哥儿的绢制兔子塞到他怀里:“你还离不了它了!” 淳哥儿抱了兔子就走,窝到赵大太太起身的太师椅上躺下,旁边再煨个暖炉,几阵哆嗦之后身子就回暖了。 众人看得喜乐颜颜,赵大太太吩咐紫萍:“去让人收拾几个屋子,过些天儿兴许有人来住。” 紫萍道:“那是几个?” 赵大太太想了想:“四个吧!” 紫萍点点头就下去准备了。 舒七爷望了望外头的天,道:“文阳不过来,我看你的如意算盘是要落空了。”又看着淳哥儿,悠悠地道,“我瞧着淳哥儿也不错。” 赵大太太喉咙里一哑,有点不敢去瞧淳哥儿的模样,轻声道:“可毕竟不是正宗,虽自小养在琪儿屋里,可不还隔着血脉么?只要琪儿的肚子争气,我也不会如此狠心。这宗室的血统,咱们还是得仔细不是。我虽是出嫁的女儿,娘家的事情不便过问,这事情就指望你了。” 舒七爷失笑:“谁揽的谁管。”说罢大步过去坐到太师椅上,逗弄淳哥儿玩去了。 赵大太太哀叹一声,慢慢地跟过去,边道:“不是我说你,七弟啊……你也该是时候成个家了。母亲是纵惯了你才由着你的性子在府里转,你成天到晚跟丫鬟们在一起,将来也不成日子不是?” 舒七爷继续跟淳哥儿滚到一处,恍若未闻。赵大太太见了不禁无奈地轻摇头,在一旁坐下了。 姑苏的雨一下就下了半日,至晚饭后才有些渐缓的趋势。丁姀从柳姨娘的起卧室出来,冬雪正给丁煦寅布菜,风儿坐在填漆床下的脚踏上,膝盖顶了一碗饭,对面的杌子扯去杌套摆了碗葱香银牙土豆丝。 见丁姀出来,风儿机灵地放下碗,起身行礼:“八小姐。” 丁姀朝她点头:“吃吧,别站着。” 风儿笑了笑,又坐下捧起了碗。 丁煦寅抬头往她看看,面无表情地喊声“八姐”就埋头扒饭。冬雪僵笑,放下木箸招呼道:“小姐要不也在这里吃吧?” 丁姀摇头:“不了,环翠正照顾着姨娘,十一弟这边还要你操心了。屋里拢共就你们两人,奶娘婆子们都不在这处,用的时候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姨娘若是要用人,只管来我屋里要,春草她们也有得闲的时候,让她们跑跑腿的还是可以。” 冬雪动容地点头,眼里一瞬水光湛湛的。送丁姀来至门边,一边递伞,一边轻道:“小姐这样,奴婢心里时常不好过。奴婢也不想瞒着小姐这些事,可……奴婢毕竟是下人,望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 丁姀明白,冬雪心里其实还为那一两银子的事情不安。她没有把篓子捅开来也算是帮了她一个大忙。自己也不过是初初回家,说起来也称得上人身地不熟的了,凡事不出头,低调些才能更快看清局势。若冬雪把丁婠移花接木的事情捅出去,家里鸡飞狗跳的不说,自己也贴上个不肯吃亏,强势凌人的标签,以后要再想融融恰恰地有个容身之所,就有些困难了。 幸好,冬雪一直隐瞒着,直至今日才松口。用一两银试真金,也算赚了吧?好歹冬雪是真正拿自己在保护丁煦寅的,说难听些,即便柳姨娘一病不起撒手离去了,也还有个体己知心的人能依靠。 她看着冬雪满面歉疚的模样,微微启笑,撑起伞道:“不必将这些事放在心上。十一爷才是你的本责,除此之外,你都可以不管。” 冬雪点点头。 丁姀又道:“小心照管姨娘的身子。” 冬雪侧过脸望着柳姨娘起居室的门帘,微微苦笑,点了下头:“奴婢会的。” 丁姀转身踏入昏黄的雨幕,雨点打在纸伞上“悉悉索索”地,仿佛淘沙。回到自己屋里,几个人还都埋首绣手里的东西,圆桌上置着几个盖碗,显然都没吃饭在等着她的。 她收了伞倚到门边,拍拍裙摆鞋面上的雨珠,笑问:“还不吃?” 春草抬起头,一下子脖子酸胀“哎哟”了一声,道:“小姐才回来啊?饭菜都凉了。” 丁姀笑着揶揄:“若我吃过了,你们岂不是白等一场。” 春草揉着脖子起身:“奴婢早打听过了,冬雪就提了姨太太跟十一爷的饭,小姐能吃什么?”说着往旁边一睃眼,“也真够小气的,饭都不留小姐吃了回来。” 丁姀拿起她藤盘里的珠绣,道:“冬雪提的饭哪里有你提的好吃?你们都放下吧,先吃饭,吃过了休息一下再做。” 夏枝往盖碗上探手,马上缩了回来:“都凉了。”赶忙利落地把饭菜重新放进一边的食盒里塞给春草,“去热了去,小姐才淋过雨,怎么着都不能吃冷的。” 春草摇摆下腰肢,又捶捶后背,乐得接过食盒,扭着屁股就去了。 美玉“啊”地伸出懒腰,笑吟吟地把一对鞋面铺到桌上:“小姐快瞧,奴婢绣完了。” 剩下的两人一惊,有些出乎意料,美玉绣地比她们想象当中地要快。忙都围过去,各拿起一张端详。 第68章 赵大太太的信 丁姀不禁摇头,美玉的针脚应当算是整齐仔细的了,而且丝线都是母亲让张妈妈拿着鞋面亲去绣房里问过照样买的,可是绣出来的花色图案的光泽与轮廓却相差地很多。丁妘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法才做到形神统一的? 想了良久,直到春草都把饭又提了回来,仍旧没有头绪。太阳穴有些胀痛,丁姀放下鞋面,轻微叹息:“吃了饭再说。” 美玉心里一凉,托着鞋面眼眶里泛酸。别说是自己了,就连对针黹并无基础的丁姀都能分辨得出好坏,想来这对鞋面是没用的了。 夏枝把鞋面卷起来放到藤盘里,拉住她道:“别灰心,还有些时日,咱们再合计合计。” 美玉道:“要不要再问二太太去借那双鞋面?” 丁姀阻断:“不行,二伯母会起疑的。”想了想,道,“你把这双鞋面收好,以后就一道做珠绣吧。若珠绣也不行,咱们只能把这双拿出去了。” 屋里静了会儿,春草强颜欢笑,把饭菜搁地叮当响,嚷道:“吃了吃了,吃了就有力气想法子了。” 几人都被逗得苦笑,分坐下吃饭。 二房屋里头,二太太拿着糊满半张纸的信往蜡烛前头照,一边骂骂咧咧地说道刘妈妈的办事不仔细。刘妈妈噤声垂手一旁,一下午就听着二太太的骂东骂西,她老人家的脸皮老早挂不住了。尤其是瞧见芳菲丫头有一捶没一捶地给二太太捶肩,一边又用不屑的目光睃她,她就恨不打一处来。 若非撞到丁姀把信掉到了水里,也不至于受这顿骂。想想心里有气,可二太太比她更气,老人言吃亏是福,她先由着骂不辩解,二太太的气才有出完的尽头。于是从头至尾没有反驳一句,更没有把撞到丁姀的事情说出来,直等着二太太自己问起来,那她就有的话说了。 信在下午的时候就被烘干了,但到底湿过,有部分已经看不清晰,墨迹化到一处染成一堆,看得二太太心里实在是不爽快。“啪”地一下把信摔到桌案上:“罢了,弄了一下午也不见个成效,送信的人有说什么吗?” 这是在问刘妈妈。刘妈妈精神一抖擞,道:“太太,四小姐也有信!” 二太太拔声叫起来:“怎么现在才说?早干什么去了?信呢?” 刘妈妈恬着笑从怀里把信拿出来,讪讪道:“亏得四小姐的信没让八小姐撞掉。” 二太太一听,脸色登时乌沉沉的:“你说信是让丁姀撞了的?” 刘妈妈道:“八小姐也是不当心的,她也捡了信还给奴婢了。” 二太太眯起眼:“这么说,信就到过丁姀手里?”心中擂鼓大作,背脊绷直了道,“她看过信没有?” 刘妈妈虚声笑笑:“这个……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 “啪!”二太太气得捶桌,大嚷道:“她敢!” 刘妈妈忙作好:“太太还是先瞧四小姐的信要紧,兴许四小姐能知道赵大太太的信里说些什么呢。若看了四小姐的信咱们还不知道的话,再去问八小姐不迟。” “哼……”二太太冷笑,“赵大太太的信只余了半封,除却寒暄的客套,便只说了一桩事。妘姐儿定是知道这桩事,故而来提醒咱们做何应对的。”说罢摊开丁妘的信,逐句默念,边微微启笑。 刘妈妈心里好奇地要命,赵大太太的信跟丁妘的信乃是一前一后到她手里的,这就说二太太说的是这个道理,丁妘是来提醒娘家人什么的。可是赵大太太究竟是说了哪桩事情?她伸长脖子也欲想看个分明,二太太却在这时乍然抬起头,把信重新装进了信封。刘妈妈赶紧站直,一副光明磊落的模样。 二太太斜斜地瞟她:“说实话吧,八小姐究竟看没看信?” 刘妈妈也不欲把话说绝,只得答道:“奴婢拿到的时候,信是好好的。” “嗬……倒不曾想老三的女儿还有几分良心。芳菲……” 听到二太太叫自己,芳菲赶紧停手绕到二太太跟前,低低应道:“奴婢在。” 二太太道:“又得辛苦你去跑一趟探探风了,看看八小姐知不知道什么。还有,四小姐来信的事情,可千万别教人知道了。” 芳菲慎重地点头。 二太太又把赵大太太的信摊开来,虽然上面的墨迹已经晕染脏了半张纸,但上半截还是清晰如常的。刘妈妈稍微睃睃眼珠子,终于看到那上头写了“亟盼携诸小姐过府再叙”几个字,不禁胸热汗出,全身血液都滚滚的。赵大太太邀请几位小姐去明州?! 可是这“诸小姐”,又是哪几位小姐? 还不及再想,又见二太太移手端起搁在一边的茗碗,往那一行字上倒了几滴茶水,正好化了一个“诸”字。刘妈妈心里猛颤,难道这就是丁妘的提醒?看来“诸小姐”里头大有文章啊!想到这里,不禁窃笑,亏得自己还读过几本书,要认那些字不在话下,要不然自己可就要漏了这个大好时机了。 夜间,雨丝变得细如牛毛,落瓦无声。 丁姀握拳捶捶腿,见她们几个都窝在这里一整天了,心下有些不忍,就让她们先回去睡,自己则又再挑灯做到了下半夜。 夜半时炭火已经灭了下去,用铲子拨过几回星炭,燃了一盏茶左右就又只剩了些冷火。丁姀直起腰,看看已经又用掉了一大株蜡烛,心底忽而有些发酸。若功亏一篑,怎么对得起默默支撑着她的这些人呢? 想想,也不顾脚趾头已经开始冻得发麻,依旧动手引线。 珠绣要把那些两眼三眼甚至四眼的木珠有机结合,配对颜色,比照图案才能完成。这原本是很容易的活,可贵在要创造出来。想法不能简单附着于行动上,实际问题林林总总,丁姀已经拆了不下数十回,而随着夜深,也终于有了点起色,似乎抓住了要领。 忽而外边的小宴息处响过细微的一阵脚步声,明明灭灭的烛光渐近,夏枝兜着灯火进来,一看丁姀果然还在熬夜,立马道:“小姐,您还不睡?” 第69章 可疑的药方 丁姀的倦容在烛火下发黄,笑着时益发柔软:“你是来帮我的么?” 夏枝一听便笑,过来把烛台放到桌上,从橱子里重新拿出藤盘,也坐下来一起动手。两个人便边聊着天,边做活,尽管是拆了做做了还拆,但有个人陪,好歹心里还是暖烘烘的。到了鸡鸣,各自手里俨然有了半成品,这让丁姀喜不自胜,困意顿扫,看来自己的设想并非只是空想而已。 夏枝见着也欢喜十分,道:“既然已经悟出道理了,小姐不妨先去睡,等一下春草她们进来,若知道你做了一宿,该骂奴婢了。” 丁姀笑笑:“大白天的睡觉,怎么说都不像话。等过了午饭再睡吧,咱们还得手把手教她们技巧,到最后谁做的好看,就拿谁的出去。” 夏枝眯起眼睛合不拢嘴:“那小姐就稍微躺一会儿罢,奴婢去外头守着。” 丁姀也确实困意十足,再说珠绣有所成,紧了几天的心也终于能有喘息的机会了。于是点点头,夏枝便扶她在填漆床躺下。 背一沾上床面,她的身子就忍不住松弛了下来,还未等夏枝走开,便已朦朦胧胧地睡了过去。只听到细微的脚步声渐离床边,在圆桌上摸索着收拾过一阵又轻手轻脚地出去了。总是半醒半睡之中,也不知是梦里还是真实的,夏枝飘飘渺渺的声音在说话:“……小姐昨日淋了雨,夜里忽而发热,打鸣的时候才睡踏实呢……你要不吃过午饭再来?” 另一个声音道:“八小姐不碍事吧?叫了大夫么?” 夏枝道:“正要去,你就过来了。” “既然八小姐抱恙,我就改日再来。正巧二太太这几日身上也不太自在,要不咱俩一起去?” 丁姀惊得豁然醒过来,湿出一身的冷汗,忙唤道:“夏枝,夏枝……” 夏枝急惶惶地跑进来:“小姐怎么了?” 丁姀嚯啦坐起身:“外头是芳菲?” 夏枝点点头,朝珠帘望了望,确信芳菲不在那里偷听,才轻声道:“也不知道她过来是做什么的,只说找小姐您。” 丁姀紧住心,该不会是刘妈妈把她撞掉信的事情说给二太太听了吧?二太太怀疑她有没有偷看信的内容,故而派芳菲打探来的?她飞快抓住夏枝的手:“暂时别让她进来,就说我病了,现在正烧得糊涂。” 夏枝轻笑:“奴婢就是这么回的。” 丁姀心里却思量,看来那封信二太太极为在意,那究竟是谁的信呢?又有没有跟自己有所瓜葛?慢慢松开夏枝的手,她似乎觉得那封信真的隐藏了什么内容。 夏枝见她这模样,就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怎么了?” 丁姀把事情简单说了下,嘱咐她把珠绣一应的东西都放妥当,起身慢慢往起卧室过去:“既然病了,我就去里头躺着。” 夏枝扶她躺上床,笑吟吟地道:“奴婢知道,小姐您也是该好好躺躺了,这可是一举两得的机会。” 丁姀笑她贫嘴,让她出去跟芳菲周旋去了。 屋外的芳菲左等右等不见夏枝出来,略起了疑心。才想偷偷进去窥个究竟,夏枝一脸担忧地出来被碰个正着,立马堆起干笑解释:“进去这么久,八小姐没事吧?” 夏枝道:“没事,适才是烧得说梦话了,才安抚好。咱们且离得远一些说话,免得吵醒小姐。” 芳菲称“该是”,两人一左一右地便来到了前院那株婆娑梅的石桌边坐下。她殷切地问道:“八小姐烧了一夜?” 夏枝点点头:“昨天傍晚就开始了,说了一晚上胡话。” 芳菲忙问:“什么胡话?” 夏枝掩住嘴不好意思地笑:“都是以前在庙里时的事情。咱们小姐是个心软的人,一下子离开,总是私下里念叨师傅们。” 芳菲长声“哦”了一下,见打听到的只限如此,就起身告辞:“本是说,小姐上回没在二太太那头吃饭,二太太遗憾,就差我今天来请了。既然八小姐身子不好,那我便如实回给二太太了。” 夏枝点点头:“等小姐好了,我让小姐再去给二太太叩头。” 芳菲笑笑:“那我得空再来瞧八小姐。” 两个人这般分道,夏枝送完芳菲也并未回屋去,径自去找人叫了个大夫过来。再陪同在丁姀屋里把脉留药方,又陪到隔壁柳姨娘处给柳姨娘开了几帖药,方才送出如意堂。 芳菲也是个精明的人,早上这么探听不见结果,于是马不停蹄又派了个小丫鬟蹲在如意堂门口守着。一等到大夫被夏枝送出来,就直接窜上来打听。回去回了芳菲,芳菲又如实转述给二太太。一来二去,丁姀这边的动向,二太太竟然全都了若指掌了。 二太太捧着手炉在太师椅上闭目养息,盖住小腹的猩红大褥子被抚整地服服帖帖的。刘妈妈侯在一旁也想听听芳菲得来的消息,显得有些焦躁。 芳菲款步进门,向二太太行过礼,开门见山就道:“太太,八小姐病了。” 二太太并未睁眼:“这么巧?” “奴婢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又找人去探过。据说还找了大夫……” “大夫怎么说?”二太太慢悠悠问道。 芳菲从袖囊里掏出张药方,莲步上去呈给二太太:“这是大夫给八小姐开的药方,请二太太过目。” 二太太豁然睁眼手一挥打掉药方,不耐烦地道:“你跟了我这么久,这几个斗大的字还不认得?念出来!” 芳菲身子一缩,瞳孔泛出些惊惧,二太太打到她的手背,绽起一股火辣辣烧似的痛。她惊慌地站稳,谨慎地再三看过药方,这才敢念出声:“大熟地,白术,黄耆,当归,黑姜,人参,紫苏叶,麻黄,杏仁,炙甘草……” 二太太一醒神:“就这些?” 芳菲道:“没了。” 二太太蹙眉:“刘妈妈,你觉着什么没有?” 刘妈妈“啧”地一声:“奴婢哪里有太太懂得多,不过……三太太屋里恐怕没人参了吧?”话毕,二太太就睃过去一眼。 第70章 障眼法 二太太撑起身子把药方拿了过来,摇摇头:“看来丁姀真是病了。你代我备些东西去瞧瞧罢,顺道问问九丫头去不去,她老是念叨丁姀来着。如今病了,去瞧瞧也不落理!” 听二太太如是吩咐,刘妈妈当即知道二太太已经打消了对丁姀的疑虑,看来这“诸小姐”里头,应该会是有丁姀的了。撇去九小姐丁姈去与不去尚不影响大局,余下的便只有个丁婠了!那这丁婠,二太太又会作何主意呢? 二太太则又慢慢回躺下去,一边喃喃地问芳菲:“六爷跟九小姐的行装准备地如何了?” 芳菲答道:“姨太太们正准备着。” 二太太重重呼出口气,浓浓的鼻音含糊地道:“千万别误了行期,让二爷好等。” “是,姨太太们说心里有数的。”芳菲小心翼翼地回道。 见二太太睡下去有不欲让人打搅的意思,她便跟刘妈妈一起退出堂屋。正阖上门,恰巧碰见丁妙,后头的如璧吃力地捧着上回丁妘从盛京为她买来的两罐棋子。那棋子的材质是冷玉,装棋的罐子又是实打实的铜质,分量十足。如璧就这么像小沙弥抬钵似地捧在两只咯吱窝下,一路从丁妙的闺房到堂屋门前,两条手臂早酸得出水了。 丁妙傲然地斜睨着两人:“我娘没起?” 二太太是因为信的事情一宿没睡踏实,这回子正养神。于是刘妈妈就道:“没起。小姐来请安呐?太太说,今朝可以免。” 丁妙听完转身就要走,余光扫到一侧,瞥见刘妈妈偷偷拉住了如璧。她立刻竖起耳朵细听,脚步渐轻。 刘妈妈的话只字不差地飘到她耳朵里:“上回跟你说的事情,你可仔细了没?” 如璧觑了一眼丁妙的后背,答道:“妈妈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不是出了九小姐那回子事吗?五小姐跟八小姐现在哪里敢欺负七小姐。” 刘妈妈笑:“还算你够机灵的。”尽管九小姐丁姈不为正室所出,但也是正儿八经二房的人,哪里能由人搓圆捏扁的?这个下马威可是真正让她拍手叫好,甭管那丁婠丁姀两人有旁心没旁心,威慑一下也省得让两人妄想从丁妙身上分一杯羹去。刘妈妈想到这里,不禁因为自己身为二房的妈妈有些飘飘然的感觉,笑得亦发可掬,抓住如璧的手又叮嘱道,“你得记着,七小姐这趟是不会去盛京了,多为小姐拾撮些好看的头面。过些日子太太也会嘱人来做衣裳,你可得盯好了。” 如璧吃惊,不小心问得大声了:“小姐不去盛京?” 刘妈妈赶紧捂住她的嘴:“小声些,现在可别让小姐知道,这事情二太太也没个明白话呢!” 一旁的芳菲看不下去,支支刘妈妈的胳膊:“妈妈跟不跟我一道去姨太太那里?” 刘妈妈挺背昂首:“不去了,二太太适才嘱咐些事情,我得先去办。” 芳菲面无表情地道:“那就我一人去吧,还得请六爷九小姐带些东西给二爷。” 一听事关丁朗寅的,刘妈妈立马改口:“罢了罢了,我还是同你一起过去,也得去问问九小姐要不要跟我一道去瞧八小姐。”随即便对如璧笑,递了个眼神,径自打前去了。 芳菲冷哼,慢慢跟在她身后。 如璧被弄得一脑袋的糊涂,明明是二老爷来信说让二太太带六爷等人去盛京的,怎么隔了这么几天就有变故了?七小姐若不去盛京,那做衣裳干什么? 丁妙也蹙眉,这几日因与大太太一家起龃龉去不了丁凤寅那里,丁姀那里她又不高兴去,正盼着早些起程跟丁朗寅团聚,怎么说不去就不去了?心里登时堵滞不快,脚后跟一旋又向堂屋走去。 正寻思不下的如璧见丁妙又回了过来,忙跑上去迎:“小姐想去哪里?” 丁妙瞪她一眼:“你就不奇怪母亲怎么突然不让我去盛京了么?这事情若不弄出个原委,我棋也下不安宁。”原本是想缠二太太下棋的,被这事情一搅,她愣是什么心情都没了。踢出腿走到大门前,拍上门板就喊,“娘,女儿来给您请安了!” 话分两头说,彼时芳菲派的小丫鬟正向大夫打听什么的时候,夏枝就在大门边偷望。直到小丫鬟如愿以偿拿到药方,她才紧步赶回屋里。 听闻丁姀昨晚上淋了雨染上风寒,急得三太太马不停蹄地往抱厦赶。夏枝回来的时候,三太太已经坐了好些时候,手边的茶也凉了半寸。 丁姀知道夏枝是来回禀的,故而使了个眼色让她慢说,自己又含含糊糊地跟母亲说话。 三太太又是叹息又是垂泪:“你以前也是这么个身体么?在庵里少不得吃苦,是不是病了也没个人知道的?” 丁姀轻轻笑着,容长的脸瓜子果然憔悴苍白。她摇头道:“瞧您说的,夏枝春草都在一个屋,师傅们也时常嘘寒问暖,凡事都妥妥帖帖的,谁病都病不到我。再说了,即便我真是病了,掩月庵就那么大,我想藏也藏不住不是?” 三太太爱怜地摸摸丁姀的手,见她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心里又一时懊悔,柔声问道:“是不是这几日因为鞋面的事情,累到了?” 丁姀并不想让母亲引咎自身,何况自己这病只是顺水推舟装出来的,让她内疚的话就是更加不该了。于是忙摇头否认:“娘多虑了,鞋面的事情您也不必担心,我会及早做好的。” 三太太由衷地叹息:“傻孩子,你都病成这个模样了,为娘哪里还能叫你做?这事情就等你病好了再说吧。” “可是梁师傅……” “这事说急算急,说不急倒也不急。你爹那趟去镇江也帮你问过,梁师傅现在镇江一户有头有脸的人家教授,大约半年里是不会再去其他地方走动了。”三太太嘴上是这么说,可心底却老在琢磨着,要是出现什么意外让梁师傅突然离开了,她们上哪处去找人?眼下也不过是因为丁姀病了的关系,才嘴软一回。 第71章 混战 正是想要拖延交差的时间,三太太的这番回答让丁姀心里一阵窃喜。含笑着点头说道:“躺两日就好了,不会误多少时日的。” 三太太叹道:“但愿如此。”起身再三叮嘱她好生歇息,又亲自给她掖好被窝子才走。 待母亲离开,丁姀侧转身子望着面前的四个人,对巧玉道:“你别停了你手里的活,若到初六你还没备齐行头,可是我的罪过了。” 巧玉咬唇:“可是小姐您……” “那到时候你嫁不了可别怨我。”丁姀莞尔。 巧玉连忙摇头:“小姐言重了,奴婢这就去。”说罢闷着脑袋就走,心忖自己如今也不过在脸子上还算八小姐的婢,等张妈妈的侄儿把赎银一交,自己就跟这该死的“婢”字没有一丁点关系了。只可惜自己没有能力让美玉也过好,但看丁姀的品性,尚能如此宽待自己,想来也不会亏待美玉的。 屋里的气氛总算是缓和下来。丁姀自己掀开被子要下床,几人忙赶前拉住她:“仔细还有人过来探。” 丁姀想想也是,风声已经传到二太太耳朵里去了,芳菲是明面上打听的人,二太太岂会不派人过来表表心意的?于是又躺回去,问夏枝:“你这么久的功夫才回来,是碰见什么了吧?” 夏枝笑着道:“什么都瞒不过您。也亏得您让奴婢别送完大夫就急着回来,奴婢才能碰见这桩事。” 丁姀了然,她只是想确认芳菲今早上过来究竟是敌是友。而今摆了个障眼法,也终是明白,别人家的人就只是别人家的人,再好那也隔着亲疏远近。她既然会再派人杀回马枪,就表明二太太确实对她有所怀疑。不过那张药方一摆,二太太想必该信了。 一边的春草早已安奈不住,扯着丁姀问:“小姐,您真是神仙啊,说变脸就变脸的,您变脸就罢了,怎么能连嘴巴的颜色都变?您快教教奴婢,改天奴婢想赖皮的时候也来装病。” 丁姀一反手打掉春草的毛手毛脚,笑骂她没一刻是安分的,一边让美玉拿来镜子看看妆有没有掉。适才三太太过来时心里一时动容落了几滴泪,生怕把脸上的铅粉洗掉。仔细照了照看不大出痕迹,便放心许多。当然,她不会笨得把铅粉涂在嘴唇上的技法告诉春草,且不说春草会不会以“师”之道还“师”彼身届时耍赖皮用到她身上,但就说这铅粉有毒,不慎入口重者有致死的危险她就不会跟任何人说。 夏枝见春草又没大没小尊卑不分,提起她耳朵就骂:“你别老跟猴子似地,仔细害小姐穿帮。” 春草噤声,捂住嘴含糊道:“不问就是了。” 美玉把铜镜放回原处,见她俩打闹心里就泛腾起一股酸。她想到巧玉即将出嫁,她俩毕竟是亲生姐妹,难免觉得伤感。不过好歹是户不错的人家,虽说是为夏枝顶的,可也算是个好的归宿。她过去分开两人,笑着道:“你们别大声吵了,姨太太可真正病着呢,仔细吵到她。” 二人也有了顾虑,要不是柳姨娘肯帮这次的忙,丁姀这计还真没法子施展。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回可是柳姨娘碾来的“及时米”呢! 大夫在丁姀屋里把到的脉不是旁人,正是柳姨娘的。早前夏枝送芳菲出去之后,丁姀就亲自去请了柳姨娘过来。初时柳姨娘是百般不依,可碰巧她的信潮又到,几日间第二次大崩,一下子感觉自己已经是半截身子在土里的人了。心灰意冷之时念及丁姀素日对丁煦寅实在不错,往后亦要倚赖她自己的儿子才能安稳过活,于是一狠心便答应帮了这回。 一谈及柳姨娘,屋子里静了好一阵。 夏枝缓言道:“适才大夫说,若姨太太年内还崩血,兴许就过不了春末了。” 场面立刻又冷清几分,过半晌,春草僵笑着道:“呸呸呸,瞧咱们想的,姨太太也是个好人,好人会长命百岁的。” 话落,帘栊“哗啦”一声,一个影子就从帘边冲到了外边。 丁姀心头一怔:“是十一弟!夏枝你快去追,仔细他闹起来。”母亲正为她的病心烦意乱,若闹到她耳朵里,丁煦寅是万没有好果子吃了。 夏枝不及应声就拔腿追了出去,那头的丁煦寅疯一样地要往前门上撞,冬雪从隔壁听到声响过来一瞧,吓得泪花纵横,忙用身体去挡十一爷。一边低吼着:“哎呀我的爷,您何苦糟蹋自己?” 丁煦寅收不及身子,一个闷头撞到冬雪的小腹,整个人都往后仰倒跌在地上。十一爷也跌了个四仰八叉,在地上骨碌一滚跳起来,指着冬雪就骂:“你跟她们合起来骗我,你也不是好人。你们一个个要看我的笑话!我告诉你们,我娘不会死,我娘没病!” 今日未见放晴,地上都是昨日的雨水。十一爷的宝蓝背子鹅黄长褂上都是斑斑的水渍,一瞧极为狼狈。冬雪也好不到哪里去,“哗啦”站起身就过去一把抱住丁煦寅,捂住他的嘴:“我的祖爷爷,你在说什么胡话?你赶紧闭嘴吧!”边慌张地看追出来的夏枝。 夏枝也被吓得脸色发青,哆嗦在门边不知道如何说话。 丁煦寅人小力气可大,奋力脱开冬雪,一脚就踹上她的膝关节:“好个婊子,我白白养了你这几年,如今屋里的人一回来,你就开始向着她们了。好好的,竟咒我娘死!好啊好啊,我也死了干脆,你们也别想着害我了!”说话着又要去撞墙。 夏枝大呼一声,那边的冬雪已经吃痛得站不稳了,她只得一个箭步上去挡住十一爷,结果也吃了一撞。丁煦寅可是拿出了吃奶的力气豁命去撞的,夏枝登时眼冒金星,五脏里翻江倒海跪到了地上。 丁煦寅喘着气,可眼神里却凝聚着一股镇定,上前就在夏枝脸上挠了几爪子:“就是你咒我娘死的,我撕烂你的嘴!” 第72章 毁容 夏枝“啊”地惨叫,脸上烧开了似地,火辣辣地钻心痛。理智上却还是未去推开丁煦寅,怕伤着他。 冬雪也没想到,素日里还有些收敛的十一爷撒起泼来竟要人命,立马扑过去拉住他一截小腿哀求:“爷,您别闹了,您千万别闹了,三太太若要过来,您让姨太太怎么讨饶!” 话了,十一爷忽然一怔,回过头虎视眈眈:“都是她都是她,我也撕烂你的嘴!”说罢纵身扑向冬雪,两个人在泥水滩里滚成一团。 动静大了,屋里的丁姀听得心惊肉跳,也顾不得有病没病,掀起被子就往外冲。隔壁的柳姨娘亦听出了十一爷的哭嚎,让环翠扶着蹒跚出门。两人一见外头三人伤的伤,哭的哭,都愣在台阶上吓白了脸。 还是丁姀反应快,忙让春草把冬雪跟丁煦寅分开。春草在掩月庵的六年,拾柴挑水都是由她来,身子上比夏枝健壮,一个猛步上前就把十一爷拎了过来,两只臂膀牢牢锁住他的上半身。 美玉这才敢上去扶冬雪。冬雪恹恹呜呜的,一看之下嘴巴都咬出了血,整个人都似从泥浆里捞出来似地,靠在美玉肩头不停抽泣。 柳姨娘见这模样,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推开环翠步下台阶往丁煦寅冲,苍白的面庞乌黑的眼睛,那些散落的发丝似盘绕的枯藤在风里纠缠,豁然伸出手掌扑天盖上丁煦寅的脸颊,“啪”地一声,亮堂堂地在几人耳边炸响。 “你是要我的命是不是?”柳姨娘双肩抽个不停,声音却已经哽咽沙哑,撩起手掌又想再给一巴掌,被丁姀拉住,“姨娘,十一弟不懂事,劝劝他就罢。” 柳姨娘别过头,泪水无声地流。她是从来没有的恨啊……竟恨自己的儿子朽木不可雕,顽铁不成钢! 亦是此时,丁姀也意识到自己好不容易与丁煦寅建立起来的感情已经如爆破的建筑一样被夷为平地了。这是个敏感的孩子,但这程度似乎超出了她原本的想象。再看柳姨娘,想起大夫的话,心头笼上一股惨淡。她现下也弄不懂丁煦寅究竟是懂事,还是不懂事了。更不知道若然柳姨娘真撒手人寰的话,这与自己有着血缘的亲弟弟,到时候该何去何从。 丁煦寅被这一巴掌打懵了,捂住脸颊看到柳姨娘还想掴下来一掌,本能地往后退了一小步,眼神里都是惊惧错愕。 柳姨娘长长呼了口气,摇头颦眉一步步往回走,环翠见样赶紧打前来扶。还是美玉眼尖,一下子大叫起来:“姨太太,血……” 众人往她那里一瞧,都倒抽了口冷气。凌白的袜子已经湿了半腿,银红斑斑的像小产了似地。柳姨娘的身子摇晃数下,无力地靠住环翠吐气轻道:“又……又来了吗?” 环翠捂住嘴哭得稀里哗啦,搂住柳姨娘说不出来一字。 丁姀的心一酸,好言对丁煦寅道:“十一弟,去扶你娘进去罢?”看了一眼春草,让她松手。 春草犹豫,这都已经伤了两个人了,再闹大点还不跑到正屋里去疯?所以不大放心。 丁姀亲自过来拉,一手一手地拉开春草,拿出绢子给丁煦寅抹掉眼泪鼻涕一脑袋的泥巴,柔声道:“仔细让你娘再生气,还不快去?” 丁煦寅木讷讷地看看丁姀,然后闷头走到柳姨娘身边。柳姨娘一个眼神落到他脸上,他垂首噤若寒蝉,跟在环翠后头进了屋。 冬雪吸了吸鼻子小心推开美玉,尴尬地挤笑:“爷……爷他……他……” “你也去吧,给十一弟换身衣裳。这事以后都别再提了!”丁姀道,水亮的眼睛盯着冬雪。 冬雪一下子眼泪溢流,手脚不知往哪里摆放。最后被美玉轻轻推了推,才向丁姀行了个礼,匆匆跑回屋去。 夏枝捂住脸也要闷头往里走,丁姀眼梢一斜,叫住她:“等等!” 夏枝的身子定在原地,双肩不停地抖。 丁姀叹一声:“你转过来让我瞧瞧罢?十一弟伤到你哪里了?” 夏枝不肯:“小姐,奴婢没事,回去洗个脸就罢。” 丁姀想想在外头是有不便,就拉住她往屋里去:“你还打算瞒我吗?咱们进去说话。” 美玉春草也大概猜出夏枝伤到了哪里,都默不作声跟在后头。 几个人都在屋里坐定,夏枝抵不住丁姀再三让她挪开手,终于慢慢地把脸露了出来。丁姀一看,连手都不住打颤,夏枝的左颊赫然三条爪印,一直延伸至嘴角,因天气冷,鲜血都凝在了腮下,乍一看半张脸都是红的。 春草血气“嘭”地往脑门上冲,站起身就要出去:“我去找三太太评理。” 美玉吓得赶紧跳起来绊住她:“春草姐,把三太太找来岂不是让姨太太不能做人?” 春草眼一斜:“谁让十一爷挠人的?” 丁姀沉声道:“春草,你先去打盆水给夏枝收拾一下。美玉,你去叫大夫……”见春草还不肯依,就板起脸,“什么时候,我的话竟也不见你听了?眼下旁的事情都暂且搁到一边去,把夏枝的伤医好才是正经的。” 春草头一扭,眼眶夺泪,咬住牙浑身发抖。美玉见样忙拉着她出门,免得这脾气真与丁姀抬起了杠。 看着两人出去,丁姀不禁泪盈于睫,眼前模糊了须臾忙勉强睁大眼睛摒去泪意。看着夏枝问道:“你这年纪,想来是要留疤了……你可怨十一弟么?” 夏枝低着头苦笑:“小姐常说,肉胎凡体都只是表象,世上有面目可憎者却有七窍玲珑心,也有俊美漂亮的人,但蛇蝎心肠的。奴婢……一直谨记着小姐的话,这副皮囊已不在乎了。” 丁姀不傻,夏枝边说,那眼泪已经边从眼眶里溢了出来,这番话只是她自欺欺人而已。夏枝自己固然可以不在乎这副皮囊,可是别的人呢?这世俗见地呢?她本想给夏枝寻觅个可靠的人,可如今又平添了荆棘丛丛啊!更何况,又有哪个女人能真正撇得开这种事? 第73章 内乱 丁姀拿起帕子想为她擦掉血污,可突然发现满帕子都是丁煦寅脸上的污渍。颓然地把手一放,喉咙里已经死死地被心疼堵住。唯今之计,也只能够先把夏枝的伤尽可能地料理好,减少伤害程度。 如像春草所说的那样,去找柳姨娘兴师问罪,依柳姨娘现今的状态谁下得去这个手?手心手背都是肉,这是个两难的抉择。把母亲拉出来说话也不见得能为夏枝讨得公道,而恰恰必将会使丁煦寅不得翻身。何况依照柳姨娘适才的态度,丁煦寅也未必能好过。 夏枝不是不依不挠的人,若然为她家中不安宁,她心里也定然惶恐不安。 脑子里百转千回,思想过万千,看着夏枝时也只有相视着苦笑。 春草眼睛通红地捧水进来,给夏枝小心翼翼地拾撮伤口,一边哽咽地对丁姀说话:“小姐……奴婢是一时冲动适才莽撞了。十一爷不懂事,姨太太的身子又不好,奴婢知道小姐难做……” 丁姀纠住眉宇,把那块绢帕扔到炭盆里,看着燃起一股带有血腥的明火,瞳孔里烧出一股深红。 给夏枝洗完伤口,铜盆里就成了红汪汪的血水。春草拿出去想倒了,脑筋一转,看看四下正无人,一转身就把满盆子的水都泼到了柳姨娘门口。然后头一缩跳回屋里,冷冷一笑,似给夏枝出了口气。 外头这时有人大惊:“哦哟哟哟……这里怎么这么腥呐?谁在这里杀鱼了?”一听就是捏着鼻子说的话。 春草犹如惊魂,立马蹿回屋里压住嗓子哑声喊:“小姐小姐……刘妈妈来了!” 丁姀蹙眉,一转想算算时间,二太太也是该派人来探病了。不及多想就起身:“春草你去周旋住刘妈妈,夏枝你回屋去,无论什么情况都别出来。”匆忙往起卧室去,又想起美玉去叫大夫了,身子一定追加叮嘱春草,“若是美玉领大夫回来,先去给姨太太瞧病。” 春草手忙脚乱,把铜盆在桌上一搁,想想不对又抱起来往外冲。 夏枝亦别无他法,若让刘妈妈看到她这副样子,怎会不大做文章?闹腾到丁家上上下下都知道,她往后还如何出门?便立刻起身大步往西厢奔。 巧玉在里头正做针线,适才偷偷开窗看到那阵混乱,微微哧鼻。心道自己都快离了这里了,这等浆糊就免了去沾吧!于是依旧气定神闲地在屋里。乍一见夏枝撞进来,吓得惊叫:“作死,你是被狗追了么?” 夏枝“嘘”地一声,示意她别大声嚷嚷,一边捂住脸不让巧玉看到伤势。 巧玉亦有意识,知道外头出了什么事,便侧起耳朵细听。 春草出门笑脸迎向刘妈妈,一看刘妈妈身边还跟着九小姐丁姈及三太太的贴身丫鬟重锦,脸色霎时煞白。 重锦纳闷:“你拿着盆子做什么?” 春草恍然似地:“哦……想打盆热水给小姐擦脸……” 重锦眼一睃:“那还不去?” 春草讪笑:“不急不急……不是刘妈妈来了么。”偷偷瞥见夏枝进了屋,胸口稍稍平息,低下头不敢直视两人。 刘妈妈不停朝里望:“八小姐不碍事吧?二太太差我来瞧瞧小姐,顺道把人参还了来。”她说的是二房前年借的一支野山参,上回三太太欲想给丁姀补身子,没料二太太还并未还过来,作了好一顿叹息。 身旁的丁姈已经往里走了,边走边道:“我听说八姐是昨日下午淋的雨,那会子我还想着给八姐送伞去,可惜被七姐绊住了。” 春草慌得要去拉她,就听里头一声“咳”,接着慢慢道:“外头是九妹么?怎么不进来?” 丁姈一听登时扯开两腿跑了进去。 春草双肩一松,知道里头的丁姀已经躺好了,于是也笑笑着把刘妈妈领进门。 刘妈妈是待命过来的,虽然二太太嘴上大有不计前嫌的意思,可是没准心里头还是在怀疑丁姀的。万一回去二太太再问起来,她可不想再无故遭一顿臭骂。于是一进屋就抖擞精神,拉开嗓子热忱地道:“屋里怎么都没人照顾着呢?春草,你们屋的丫鬟是怎么做事的?夏枝那丫头人呢?” 丁姀半倚床头,猩红团花被拉至小腹,轻笑着让春草给刘妈妈搬杌子来坐。丁姈则早就在丁姀的床上坐下了,一脸担忧看着她。 刘妈妈推说不坐,径自走近丁姀,一看脸色果然白得吓人,眼睛还泛红,以为是昨晚上一晚上闹腾的,就也渐渐打消了疑虑。看这模样的确病的不轻,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去明州的事?这样一想又忍不住先窃喜起来,丁姀不去岂不是没人跟丁妙相争了?回去得赶紧告诉二太太的好。 丁姀见刘妈妈的表情怪异,心忖难道二太太还是不放心什么?那封信里究竟是什么天大的事让她如此谨慎?不禁想到会不会是丁妘来的信?若是丁妘的话,无非都是些关于赵大太太长赵大太太短的事。不过她一下子记起晴儿给她戴上的那串琉璃珠,恰恰与别串的不同,于是暗暗把手藏进被窝子里。 刘妈妈面上薄笑:“人参已经拿到三太太屋里去了,小姐要保重身子啊。” 丁姀微微笑着,刘妈妈身边的重锦忽而出声:“适才听到些声响,不知道小姐屋里头出了什么事,太太让奴婢过来瞧瞧。” 丁姀诧异:“不曾听到什么,怎么了?” 重锦又道:“那就是姨太太屋里的了,奴婢再去问问,别是出了何事又瞒着不说。” 丁姀睃她一眼,这话她不该当着刘妈妈的面说。刘妈妈现在是草木皆兵的时候,大事小事拢一块她都不会忘了跟二太太报备,本是自家家里的事情,传出去无非是让人笑话母亲持家无道。于是只瞪着她,没回答。 重锦过了半晌才回悟过来,急着解释:“三太太是怕吵到小姐养病……没别的意思。” 可刘妈妈早就把话听到耳朵里去了,过来时柳姨娘的屋大门紧闭,现又见重锦问起,她这心里自然就有了联想。 想到柳姨娘跟三太太隔膜甚深,谁能知道私底下柳姨娘会怎么待丁姀呢?丁姀这性子又是个软柿子,想必受了委屈也一径往肚子里吞。这叫什么?叫母债女偿。这如意堂也不过两进房,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丁姀想息事宁人,可未必三太太想。乐得刘妈妈脸色红润,心里拍手称快。三太太自己屋里的事情都乱成一锅粥,哪里再有心思去打赵侯爷家的主意?于是急着打算去捅这个篓子。 又寒暄过一阵,刘妈妈带丁姈先行离去。重锦站了片刻见丁姀也并无不妥帖的地方,就也道要去给三太太回话,托故离开。 丁姀想着刘妈妈怕是要生事了,让春草先去前头把美玉跟大夫拦住。可春草走了不久,却又被张妈妈提着耳朵进来,疼得“哎呀呀”地龇牙咧嘴,泪花盈盈。 丁姀错愕:“妈妈这是做什么?春草做错了什么?” 张妈妈眉角一抖:“不在屋里好好做事跑出去做什么?小姐惯常太由着这些人,一个个都要上房揭瓦了。”眼睛一横,对春草骂道,“真是狼心狗肺的东西,小姐平日待你不薄,现如今小姐病了,床前竟无一个人伺候。你是哪里来的胆子偷溜出去玩的?” 丁姀见张妈妈扯得紧,春草的耳朵都快被揪下来了,于是立刻道:“是我让她出去办事的,妈妈若非连我的耳朵都想揪?” 张妈妈讪笑:“奴婢哪敢,小姐说这话不是让奴婢折寿么?”说着赶紧松开春草,眼乌子溜溜地转,“怎么不见其他人呢?夏枝呢?美玉巧玉呢?” “妈妈今日过来是查房还是抄捡什么的?我人在这里,由着你查。”丁姀肃脸,想来不悦。 张妈妈“哦哟哟”一声作礼:“小姐怎么这么说,奴婢也是为了小姐好。适才刘妈妈可是说小姐屋里没个人照看呢,还说兴许小姐是跟十一爷吵嘴了,故而三太太差奴婢来瞧瞧。看看事情是不是究竟如此!” 丁姀冷哼:“刘妈妈竟也做这等没身份的事情,她一个老妈妈如何跟个没见识的小丫鬟似地乱嚼舌根?春草,你扶我起来,我要去见母亲,见完母亲还去二伯母屋里,向她们讨个明白,我跟十一弟自来亲厚,容不得人说三道四的!” 张妈妈瞧见丁姀脾气上来,心道难不成那老刘子真扯了谎?可她扯这等没边没际的谎做什么?忙上前安抚丁姀:“小姐莫气,太太自有定夺。” 丁姀兀自起身:“太太呢?” 张妈妈哈腰道:“现去姨太太那里了!” 丁姀猛一震,穿衣的手顿在肩头,心里一股冷颤。 还不及转念再想,就见环翠缩头缩脑地进来,在门帘边就定住了,离得丁姀老远,低声畏缩地道:“八小姐,三太太让您过去。” 春草一听,手里头的铜盆“咣啷”一声掉下,鼻尖上连着窜冷汗。 第74章 过早的遗言 阴云浓裹的天际,日光发昏,朦胧而又稀薄。柳姨娘的起卧室开了一扇窗,那光却似打不进屋子似地,被隔在窗外,使两边交界分外明显。 丁姀进去时,柳姨娘正跟三太太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依稀背靠大引枕有气无力耷拉在八步床头,一个则似面无表情的模样僵坐黄杨木圈椅。屋里是真的昏暗,她想今早上过来请柳姨娘的时候,可未见有这股阴冷的。 三太太更似化在了暗处里,墨绿比甲内配鼠灰绫丝的缎袄,下着银红综裙,只有那双凌白的袜子露出半截,甚为明亮。手肘边一盏香茗幽烟似云,看着像是刚刚新沏上来的,不知道已经换过几盏。 丁姀在门边驻步,细细审度。 三太太眼睛微眯,缓缓出声:“怎么不进了来,在外头看什么?” 张妈妈忙自作聪明地解释:“回太太,屋里太黑,兴许小姐是怕黑。” 三太太的呼吸声长而无奈,挥挥手让在旁的琴依掌灯。琴依颔首,到桌上拿起火石点亮两盏烛台,捧着到柳姨娘附近。 丁姀这才看清楚,柳姨娘的目光饧涩,表情凝固,黑发缕卷散得各处都是。才这会儿的功夫不见,活像是被擒了魂一样,连眼窝子都深凹了进去。床下还跪着个人,脑额支在地面一动不动,观那身影便知是丁煦寅。 看这情形,像是柳姨娘已经把丁煦寅闯的祸都招了。 她缓步上前,给三太太行礼,又走到床前贴近了看柳姨娘。柳姨娘的细密睫毛微颤了几下,眼角边一丁点的泪渍都没有,可那双乌黑发怵的眼睛里却总有一股水光在泛。 丁姀不忍再看,回过身轻问自己的母亲:“娘,有什么话去我屋里说罢?姨娘正病着,该宁心养病。” 三太太冷笑:“都是病秧子,还分什么彼此?你可是够孝心的,一听我在这里,怎么?就这么急着过来了?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了?”又上下扫了丁姀两眼,“琴依,给小姐去拿件披风来。” 春草忙道:“我去我去……”生怕让琴依碰见夏枝。 琴依见春草跑得快,只得转身给丁姀抬了把圈椅过来:“八小姐,您坐下罢!” 丁姀不知道母亲究竟作何打算的,有些不安地坐下。 三太太又道:“我让你过来,并非我有话说,是你姨娘有话要对你说。”斜睨跪着的丁煦寅,道,“你也别跪着了,仔细你娘看着心里难受。” 环翠一听就从外边进来要扶丁煦寅。可丁煦寅却把头压地死牢,怎么拽都不肯起来,喃喃地道:“是我娘让我跪的,我娘没说让我起来。” 三太太讥诮一声笑:“罢了,你跪着罢。” 丁姀没料到是柳姨娘有话对她说,可是当着自己母亲的面,她能说出什么话来?将目光凝向柳姨娘,柳姨娘似乎也有了点反应,伸出手来抓丁姀的手掌。 丁姀立刻握住,柔声道:“姨娘,我在这里,您有什么话就说吧。” 柳姨娘紧抿的嘴角有了丝弧线,稍稍柔和了表情。她张开嘴问丁姀:“还喜欢煦哥儿吗?” 丁姀错愕,只得点头:“亲生兄弟,哪里有不喜欢的道理。” 柳姨娘苦笑,噙着眼泪低声“呸”了一口:“可惜是个不争气的东西。” “姨娘别这么说,十一弟还小,若让先生好好劝导将来定会有出息的。” 柳姨娘抓着丁姀的手忽而一紧:“姀姐儿既然这么说,那姨娘就把煦哥儿托付给你了!” “……”丁姀惊愣,“什……什么?” “你瞧我这破身子,已经活不过多久了。老祖宗有句话说的好,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不过我这个病呐……就像是个剥不完丝的茧一样,永远没有尽头了。我想趁着还清醒,尚能说话,把能做的做了,能说的说了。姀姐儿,你是个好人,你会照顾好煦哥儿的是不是?”柳姨娘叹气,“再不争气,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只想他以后跟着你,还有口饭吃。” 丁姀偷偷瞄了一眼母亲,竟然全无知觉似地,默许了柳姨娘说的这番话。她很想答应下来,可是总觉得这番决定似乎来得太过仓促与怪异。以至于声音卡在喉咙,连丝气都喘地费力。 三太太这时候冷不丁道:“姨娘都这么说了,你还不快应下?” 丁姀愣住:“娘……” 三太太眼神一睃:“煦哥儿是你爹的骨肉,这份心我是有的。” 丁姀似乎想释然,可是怎么都无法松了这口气。 柳姨娘追问:“姀姐儿,你不答应么?你为何不答应?你答应吧,煦哥儿若有不当之处,将来任你打罚……我只求他能无风无浪地走一辈子。” 地上的丁煦寅抽泣地厉害,一阵呜咽低传,却始终不肯抬头。 话到了这份上,丁姀固然心里狐惑,面上也再不表现出来。连着点头答应:“姨娘说哪里的话,照顾十一弟,这是分内的事,请姨娘只管放心。” 柳姨娘轻笑,满足地点头:“我就知道……只有姀姐儿你——是好人。” 丁姀咬住唇,眼泪灌入喉咙烫得疼人。柳姨娘是知道自己不会对丁煦寅动任何粗的,在母亲面前让自己许下这个承诺,将来母亲也会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对丁煦寅稍加宽容。 柳姨娘又道:“姀姐儿,把耳朵伸过来,我再同你说句话。” 丁姀不及想,就起身坐到床沿上,倾身靠往柳姨娘。柳姨娘握着丁姀的手也亦发地紧,手心里似乎都粘出了汗。她问:“姨娘要说什么?”话落就侧耳细听。 柳姨娘却在这时沉默下来,微微发了一丝冷笑。那吐气如霜的吐纳喷到丁姀脖颈里,颤起她一身的鸡皮疙瘩。正要把身子收回去,柳姨娘忽而阴测测地说了句话:“若你,抛弃了煦哥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丁姀屏息,瞪大眼睛抽回身子,怎么都没料到柳姨娘最后要说的,竟然会是这样一个警告! 三太太蹙眉,这状况出了自己意料外,厉声问:“怎么了?” 柳姨娘柔笑:“姐姐……是我不好,吓到姀姐儿了。我跟她说,若我死了,我想埋回家乡去……呵呵……是我妄想了。” 柳姨娘本家在会稽山,家里人都是丁家在外农庄上的人。有一年三老爷去会稽山办事,在农庄上宿了一夜,而后就与柳氏藕断丝连了。直至三老爷再次南下之后才领回丁家纳为妾室。这段过往也只是丁姀后来从环翠嘴里知道的,不过那时逝者已矣,这些都没了什么意义。 柳姨娘想身后入土会稽山确实是有些妄想了,即便三太太肯答应,亦不会铺张办此事。要知道运尸可是个高价的买卖,三太太固然不肯为个死人花冤枉钱。 柳姨娘拿这当个笑话似地,说过就没再提了。困倦地要躺下去,嘴里说道:“累……我要歇会儿……冬雪啊,别忘了给十一爷多加件衣裳,天黑了就冷……”说着说着似乎没了声响。 众人魂的飞了,三太太起身一把把环翠推过去:“去瞧瞧你主子还活着没!” 环翠吓呆了,正要去,只见丁姀从容地俯身,伸手探柳姨娘的颈脉,缓声道:“姨娘睡着了。” 三太太眨眨眼睛:“睡着了?” 丁姀点点头,她也是察觉柳姨娘的胸脯微微起伏才敢去探脉的。或许,柳姨娘是真的累得想睡一觉而已。可是一等自己静下来,那冷飕飕的警告却突兀而至,仿佛那声音就藏在了耳朵里一样。 终究,柳姨娘对自己的,并非是信任,而是遍览情势之后的不得已。否则断然不会以此恫吓她。 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低眉看啜泣却仍旧不肯起身的丁煦寅,心酸泛腾。 三太太显然又松弛下来,道:“煦哥儿,你也该起来了,往后搬到你姐那里去住。” 听了这话,丁煦寅立马抬头:“我不去!” 三太太眼一瞪:“由不得你!冬雪,把十一爷的所有东西都给我搬到八小姐屋里去!” 冬雪不敢动:“太太……这,十一爷还小……” “十一爷是孩子难不成你也还是个孩子?姨太太这会子病重,你让十一爷在一屋住着瞧着亲娘难受,他能好过么?啊?”三太太气极,“他若是想见姨太太了,你们陪着过来不就成了?” 冬雪抵不住三太太怒斥,慌忙去拉十一爷:“爷,起来吧……”冬雪适才倒没被丁煦寅挠到脸,也不知是因为丁煦寅到底动了恻隐之心还是别的。 自始至终,三太太都未提及丁煦寅闯祸的事情,丁姀不禁觉得早上那一切都是自己出的幻觉。可是看看眼前丁煦寅还跪在地上,就又清醒了几分。难道母亲因为柳姨娘的病不追究了? 丁煦寅怎么拉都不起来,正这时,春草领着美玉跟大夫莽莽撞撞地进来,边叫嚷着:“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大夫快步走前来到柳姨娘床畔,先行查看脸色、瞳孔等等,然后利落地拿出脉枕把脉。 第75章 珍贵的兔子 这大夫并非先前来的,只见他摇头:“晚了……” 众人气息顿凝,丁姀仿佛早料到了这结果,轻轻地叹息。柳姨娘看起来也不过二十三四,在现代正是轻舞飞扬的年纪,以她相貌身后定围绕着许多青年才俊。可惜——在这里,她却即将成为一缕芳魂。 大夫尽人事,说给柳姨娘扎上几针倒还能拖延些时日,不过也需要隔三差五地来。三太太应允了:“怎么说,都拖到年后再行打算。” 刚打开针包,丁煦寅瞧见一布囊长则手掌长短则半指的银针,“哇”地一声大叫,迅雷般冲起来扑到柳姨娘身上,嚎道:“不要害我娘,不要害我娘……” 三太太脸色铁青:“说什么混账话?重锦,给我把他拉出去。” 重锦答应着就要上前,被冬雪一把撞开,护住丁煦寅红着眼眶道:“爷……大夫是要救姨太太,爷是聪明人,听话,姨太太会好起来的。” 可丁煦寅死赖着不走,重锦咬牙,一个箭步过去把冬雪拉走,而后臂膀一揽就把丁煦寅拦腰圈到了怀里,叫道:“琴依,快来帮衬一下,十一爷的劲儿太大了。” 琴依听了赶紧上前,两个人连架带拖把丁煦寅从屋里拖到屋外,“咣啷”一声关了门,一起在外守着他。 大夫的老眉深揪,似乎对这番作为极不苟同。可是在本分之外,也就撇撇嘴没说话。倒是手底下见真章,一针一针地落到柳姨娘身上,柳姨娘僵滞的面部肌肉开始逐渐舒缓。 屋里再没人敢吭一声。直至大夫收针起身,大家才喘了口气。三太太让人打点了银两送大夫出门,见丁姀一直愣在柳姨娘跟前,自大夫来了之后便没说什么话了,于是嘱咐春草把人搀回去。 春草点头,跟美玉先把三太太拱出门,而后才来扶丁姀:“小姐,三太太走了。” 丁姀目不转睛盯着柳姨娘看,脑袋里一直回响那句警告。直觉浑身发冷,胸口涌出一股毛汗。她闭了闭眼向屋子里扫了一圈:“大夫呢?” 美玉“哎呀”一声:“让人给送走了!” 丁姀道:“去追回来,夏枝的伤一样耽搁不得。” 美玉忙应着跑出去追人。 丁姀回想母亲的决定,让丁煦寅搬到自己屋里去,忽而有些迷惘。要说管教十一爷的话,把他弄到自己屋里去岂不是更见成效?可是母亲并未这么做,而是把他送到她的屋里。可见,母亲心里对柳姨娘母子的确有着一番不易察觉的恻隐之心。 看看柳姨娘的屋子四壁冷墙,幽暗阴冷,高橱铜环上哑光僵硬,她也不禁想到,这样的环境并非是一个孩子适合待的。她叹了口气:“春草,去跟冬雪拾撮下十一弟的细软。” 春草诧异:“小姐,真要把十一爷接到咱们屋里去?” 丁姀点头:“你照着做吧。” 春草不禁咕哝,这下屋里还有太平日子过么?凉凉地问:“那……十一爷睡哪里?” 丁姀挪开脚步慢慢往外走,沉思了片刻,说道:“我里间不是还有个暖阁么?就那里吧,尚算暖和。等过了春再请二伯母开库收拾几样寝具,以后就是长久了的。” 春草吐舌,脸上有些不大情愿。 丁姀话落就有些如芒在背,她目光微侧往柳姨娘床头望去,果然瞧见一双幽幽亮亮的眼睛盯着自己的后脑勺,背脊上立刻窜起一股寒毛。加快了几步出门,瞧见冬雪搂着丁煦寅呆呆杵在一道碧纱橱下,就咳了两声,轻道:“冬雪,姨娘醒了,你带十一弟进去瞧瞧罢!” 冬雪困顿地侧转头颅,仿佛在心里辗转了无数次才明白过来,脸上挂着一抹疏远的笑,轻轻推搡十一爷,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起卧室。 丁姀回到自己屋里,美玉已经带了大夫给夏枝瞧伤。见她进来,大夫望了她两眼:“小姐不必太担心,伤口不深,好好养着未必留疤。” 丁姀稍微宽心,柔声问:“可有什么忌讳的没有?” 大夫道:“忌盐忌辣忌酒忌虾蟹……除此之外,最好别太过操劳。” 丁姀一一记在心里,等大夫替夏枝包扎完,让美玉小心送出去,自己则在夏枝身旁坐了下来。 听闻大夫说的忌讳如此多,夏枝恐让丁姀为难。丫鬟们没有这么多讲究,若被外头的人知道可要对她指指点点的了,没有小姐的命还偏得了小姐的病。于是忙对丁姀说道:“小姐,适才大夫是说大了,不过两道疤,哪里有那么多的忌讳。” 丁姀也知道,现在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如今巧玉是万不管屋里的事了,夏枝是唯一一个知道珠绣技巧的丫鬟。若仅凭自己一人去教美玉春草,教不教得过来是一回事,那屋里的事又得轮到夏枝承担也是一回事。她左思右想,何况如今丁煦寅也要搬来跟她一起住,珠绣的事情是万不能在他面前露眼的。那自己要利用什么时间完成珠绣? 她是真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夏枝见她这副模样,低叹道:“小姐,奴婢从未见您如此愁苦过。即便六年离群索居的生活您照样跟咱们有玩笑话。可是您自打回了家,脸上却亦发没有笑容了……小姐,要不咱们还回掩月庵去好么?” 丁姀失笑:“既来之则安之。常言道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即便真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也绝不能放弃柳暗花明的希望。你不必担心珠绣的事情,我自有定夺。母亲给我的时间大约也够我绣出两幅图,在这之前你先好好养着,好的越快才能够越早帮我。” 夏枝这番话倒勾起了她连日来的心事。如今日日的琐事纷扰跟掩月庵的清平生活实在有太多迥异的地方。人在倦怠的时候通常都分外渴望平和宁静,可就算是现在回去了,这颗心已经被搅动,回去只是徒污了庵里那一册梵书贝叶。再说,在这里有她的母亲父亲亲弟,有太多无法私心能撇下的东西,做人求的是良心安宁。 她苦笑,什么叫做走一步看一步,就是一走一个脚印,知道自己正在脚踏实地。 夏枝也知道自己说了窝囊话,要现在回掩月庵,三太太非把她吊起来打死不可。再说掩月庵亦不是想去就去想留就留的,那是亵渎菩萨。 今朝一日,几人都如至恶梦里一样。直等春草跳着脚撞开乌木珠帘冲进来,连口气都不喘地道:“小姐,奴婢在十一爷的床里找到了这个。” 手掌一摊,丁姀惊讶,没想到丁煦寅还会留着这只绢制兔子! 春草飞奔回来就是为了拿这个献宝,她看到时也着实吃了一惊。谁能想到丁煦寅会留丁姀送的东西?还是好好地放在枕头边上的。这可不像只是随意搁在那里的!她是左想右想:“小姐,十一爷该不是拿这个扎小人吧?”说着真就拿着兔子翻倒认真检查起银针来。 “瞎说什么。”丁姀觑她,春草的脑细胞也不知怎么长的,什么都敢想。她前一阵在荣菊堂的时候就听说丁冉之的那只早就被他拆成绢帕了,她也就以为丁煦寅也必然不会好好保存。本就是轻于鸿毛的东西,她亦不甚在意,可偏偏是这自己不曾在意的东西,丁煦寅却一直留在枕畔。 她拿起兔子,看得有些发呆。兔子有些脏了,看来有不少的时间是在手上把玩的,若丁煦寅单单喜欢兔子的话,大可以让冬雪或者环翠依照这只再折。这绢子是她的,花色是自己的憋足针脚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所以万不会认错。 春草显得颇为兴奋:“看来十一爷也不是不知道小姐的好的。” 可是有什么用?这一切已然被破坏了。 丁姀把兔子还到春草手里:“把它放回去,别让十一弟瞧见你动过它。” 春草诧异:“怎么?不是把十一爷的东西都搬过来么?” 丁姀摇头:“你只拣必要的先拿过来,其他的让十一弟自己挑吧!”她想知道丁煦寅的心里,到底还有没有她这个八姐。 春草困惑,摇着脑袋出去了。 忠善堂里头,刘妈妈又在灰着脸受训。 芳菲一捶一捶地往二太太肩上捶,二太太不耐烦了,双肩一抖撇开她:“够了够了,越来越给我添堵!” 刘妈妈这回是真不大明白了,委屈十分:“太太,八小姐去不了岂不是更好?届时赵大太太的眼睛里就只看得到咱们七小姐了。”她是笃定二太太不会带五小姐丁婠的了。 二太太目光火辣辣的:“你知道什么?越老越糊涂的东西,趁早回家去把脑瓜子养清爽了再来!” 刘妈妈急了:“太太,奴婢糊涂了,是奴婢糊涂了。”说着要自打嘴巴。 二太太“哼”一声:“你糊涂个屁!往后别自作聪明轻举妄动,若让大房那里得到点风声,仔细你的皮!” 刘妈妈一听二太太果然是不打算带丁婠的,可是又十分糊涂为何要带丁姀。怕自己再做错事,只得厚着脸皮问:“二太太,恕奴婢多嘴,八小姐可比七小姐小不了多少呢?为何……” 第76章 人参鸡汤 二太太冷笑:“怎么?你是瞧见信了吧?” 刘妈妈嘴巴一瘪,讪笑:“奴婢……奴婢只是不小心看了一眼。” 二太太也并未生气:“既然看了还做出这等事,我骂你一顿也不为过。你且好好想一想赵大太太在信里头都说了些什么。” “娘,她老了,您这不是寻她开心么?”丁妙慢悠悠从外头进来,眉梢间病弱杨柳,又别又掬着一股飞扬跋扈。径自坐到二太太身侧,对刘妈妈上下打量,“我听了九妹说,你往三婶那里窜唆什么了是么?” 二太太心里暗咒这丁姈人小心大,这点事都不忘跟丁妙报备。可是一想又不对,丁妙如何知道赵大太太信的事的?看看她们母女两那一唱一和的表情,心不禁往下沉,得咧,二太太已经告诉丁妙了! 她今早上见到丁妙时还并未泄露过什么,丁妙若知道她还嘱咐如璧别告诉她的话,还不把这头烂帐算到她头上来?依丁妙这一出现就得理不饶人的模样,十之八九是已经知道这事了。刘妈妈心里就犯嘀咕,那是二太太自己叮嘱不可对任何人说起的,怎么一转眼她自己就把底给泄了? 丁妙是什么脾气?这事告诉她,她能不到别家人跟前去耀武扬威一回?就说那冷玉棋自从到手之后,都已经几次到丁凤寅那里显摆过了。 她老人家心里真是比哑巴吃黄连都叫苦,还偏喊不出来一声。 丁妙对着外头的光线照自己的手掌,边剔指甲边道:“刘妈妈呀,不是我说您,您真是越老越不长记性了。赵大太太明着已说是让咱们几个小姐都过去了,难不成要落了谁不成?哎呀……要是有一个病了去不了倒是有的,可是一下子都出了意外去不了,岂不惹赵大太太怀疑么?还道咱们家的人这么不懂规矩,要八抬大轿来抬不成?” 刘妈妈一拍脑门,总算是想明白过来了。若丁婠跟丁姀都去不成,只余了个丁妙,想来在赵大太太面前那滋味也不好受。丁婠是个不省心的人,撇开她那就只有老实巴交的丁姀是最佳人选了。不过就是走个过场,要带人,自然是只带那种安分守己,往那里一摆就只是一尊泥菩萨的人了。 她怎么竟忘了想到这茬?可是差点坏了事。平日里自己也不常跟三太太套近乎,事情传开是她放的幺蛾子,那不让大太太奇怪么? “唉哟……您瞧奴婢这脑子……”当下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放了。 丁妙算是跟丁婠杠上了,丁姈的事算是丁婠藐视二房的人,这口气她怎么都咽不下。今朝来给二太太请安的时候,软磨硬泡着好歹让二太太告诉了她实话,她才一下子想明白如何出这口鸟气。 她慢悠悠道:“你也别急,这事好歹还有救。甭管三婶屋里闹成什么样,你只消放点话给三婶,三婶即便是天塌了也会把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放一边的。” 刘妈妈一愣,这是让自己去放话给三太太,说要带丁姀南下明州?她一时犹豫起来,估摸着这事得千万控制好度啊,说多了怕旁的人知道,说少了又恐三太太明白不过来。她搓着手干笑,硬着头皮只得把这事先揽下来,谁叫是自己瞎捅的篓子呢? 不过又还不知道当前如意堂里的状况,刘妈妈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下手。总不能干巴巴地跑去跟三太太说道一回吧? 这事就暂且搁在她心里,等觅到了良机再去如意堂走走。这家大的好处就是,见缝插针的机会不愁没有! 天依旧是乌压压的,眼瞅到了黄昏,橘色朦胧又压阴沉,不到饭时又淅淅沥沥地拉开了雨幕。与往日不同的是,这傍晚的雨里藏着西风,“哗哗”地刮着柳姨娘起卧室里的那扇窗,整个院落里都听得见那催命似地敲打声,可竟无人去关。 跳大神的人总说,风拍窗,鬼爬墙。这是鬼差锁魂来了! 丁姀跟美玉都盘腿坐在填漆床上做针线,外头天色越渐漆黑,美玉脸色不定,似乎有些惧怕。 风似长了触角似地伸到屋里,冷飕飕地灌到两人的领口。美玉停下手,搓搓臂膀,瞧瞧四下那黑夜像水一样漫在庭院里,就起了冷毛,心惊胆战地问丁姀:“小姐……您您有没有听到什么声响?” 丁姀看她一眼,耳边除了那阵窗户被刮得“砰砰”响的声音,就只余了风声。外头的雨势不大,雨声早被这两种声音掩盖了。她摇头:“什么声响?” 美玉皱起眉头,轻道:“奴婢听见有人敲门……” “瞎说,春草才去提饭,哪里这么快回来?”又一愣,“外头门也并未关,哪里的门让人敲?” 美玉急得摇头:“奴婢是说,有人敲姨太太那边的门!” 丁姀的心尖颤了下,仍旧镇定道:“别胡说了,兴许是姨娘那里的门没关好。你别多想了……” 话音未落,自己竟然也听见了断断续续的敲门声,整个人一下子就像是被瞬间冻干住了。半晌过去,又听见那敲门声里隐隐约约夹杂着叫唤:“八小姐……” 她震了震心魂,暗道差点让美玉给吓着了。那哪里是从隔壁传过来的,分明是自己这边的人在叫门。她松下心:“兴许门被风吹关了,你去瞧瞧是谁。” 夏枝包扎完伤之后就睡下了,巧玉今朝被她一说俨然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美玉的腿肚子不住哆嗦,慢慢地爬下床,回过头又一次确认:“小姐,真的是咱们这里的吗?” 丁姀失笑:“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也不惊。看你平日你定做了什么坏事……行了吧,我去瞧。” 美玉赶紧拉住她:“小姐小姐,奴婢去……奴婢去……”咽了两口唾沫,磨蹭着穿上鞋,才站到地上,外头那声音豁然放大了几成,“呀,怎么让爷在这里?赶紧进去呀……” 一听就知道是春草提饭回来了。 美玉敞开笑:“好像是春草姐哦……”话落,外头的门就“哗啦”一声打开,吵吵杂杂的声音一直往里头过来。 丁姀顺手扯过手边的一大张靛青粗布盖住床几上的珠绣,慢慢下床穿鞋。 帘栊响动,春草提饭领着冬雪跟丁煦寅进来。丁煦寅的脸上都是泪痕交错,站得离丁姀稍远,目光垂下盯着自己的鞋面。 丁姀柔笑,问春草:“十一爷的饭提了吗?”丁煦寅肯这么安安静静任由冬雪带着到她跟前,想必柳姨娘定费了番唇舌。她竟也肯让自己的儿子离开自己,这样算是做好撒手的打算了吧? 冬雪肩上驮了个普蓝的包裹,看样子是收拾了之后才过来的。 春草把三层食篮往桌上一搁:“周嫂子说冬雪跟环翠都没去,奴婢就帮着提来了。姨太太的已经送过去了,小姐放心。”又想到什么,“哦”了一声,“适才瞧见老爷在那里呢!” “爹……”丁姀轻声喃喃。他既然知道柳姨娘卧榻的消息,定然也能知道自己受风寒的事,虽然自己的病是假的,可是知道父亲明明就在隔壁却不曾来瞧自己一眼,这滋味,酸不可言。 见丁姀失神,春草打了下自己的嘴巴,恨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上回糟了打,三老爷也并未曾来探过,丁姀嘴上没说,可心里一直以来都不好受。怕丁姀又伤心,忙掀开盖子端出碗热气腾腾的汤,眯着眼睛笑道:“小姐,快趁热喝,这可是刘妈妈拿来的好东西。” 丁姀接过来,看看里头汤色金黄清澈,底下还有没有滤尽的乌鸡渣,是一碗人参鸡汤。刘妈妈还回来的那支野山参三太太本是想给丁姀入药的,可转念一想,那支人参虽小,若都入药到底还是可惜,既然分量足够,便多花了几个钱让周嫂子从外边买来只乌鸡给丁姀补身子。 她苦笑,心里乍寒还暖。 春草催促:“小姐别只瞧着呀,趁热喝了。这可是大补的东西!” 丁姀想自己最近几日都可能通宵达旦,这东西补的倒也正是时候,于是就着碗口要喝。可是头一低,正好瞥见丁煦寅乌黑的眼睛盯着自己手里的碗。 她下意识地顿住,静静与他对视两眼,而后让春草匀出小半碗递给丁煦寅。 春草咕哝,怎么谁见了好的都想着要分一碗呢?心里肉痛得紧。那可是十分珍贵的野山参呐!周嫂子还说,原本那支被二太太借走的还要大些,三太太一直留着,说等八小姐回来的时候让她补身子的。 她一边把碗递到丁煦寅面前,一边不悦地道:“爷少喝些,人参的劲道您身子小怕是受不住。” 听春草这口气,丁煦寅二话不说捧起碗就“咕咚咕咚”地把鸡汤都灌进了肚子里。 乖乖,春草呆了,恨自己嘴巴要跟丁煦寅比贱。 见丁煦寅喝完,丁姀笑了笑,也径自仰头把这半碗鸡汤喝下。众人方才笑着开始布菜,伺候两人用饭。从头至尾,丁煦寅都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只是那眼神一直在丁姀身上流转。 第77章 当换白玉兔 饭毕,丁姀就让美玉领着冬雪去布置里间的暖阁。春草偷偷挨到丁姀身侧,小声道:“小姐,您有没有发觉十一爷的脸发红?” 这她倒是没有注意,饭间丁煦寅似乎也只管闷头扒饭,连木箸都没有碰到碗边一下,静得仿佛彻底沉寂了似地。丁姀忖到适才他主仆俩是在风雨里站了好一阵时间,不知道会不会着凉。于是让春草去煮了两碗姜茶过来。 暖阁收拾好,美玉就出来了,冬雪仍旧留在里边。 美玉轻轻走到正专注珠绣的丁姀身畔,指指摊在床几上的东西:“小姐还做?” 丁姀没抬头:“我让春草去煮姜茶了,等下你给端进去。这往后十一弟那里你就多照看点。”屋里头就剩美玉不曾与丁煦寅有过罅隙,何况美玉在如意堂的日子比春草她们都久,让她放半分心在丁煦寅那里也是最合适的。 美玉点点头,刚要坐下,春草就把姜茶捧进来了。她赶紧去接了往里送,一转身的功夫又原封不动地送了出来。 丁姀讶异:“怎么没喝?”莫非还怀疑她不安好心不成? 美玉把整个朱色漆盘都摆到圆桌上,说道:“十一爷睡着了,冬雪说留着等爷醒来再喝。” “睡了?”这么快?他睡得如此踏实?丁姀狐惑。 春草道:“睡了还不好,闹不起来了。小姐,您还是先教咱们珠绣要紧,过些天三太太就要来拿货了。” 丁姀不再多想,就让两人分别坐到自己对面,开始手把手教她们。其实这活就是要个灵性来领悟,举一反三乃至更多,参悟了当中的变幻技法就变得易如反掌了。好在两个人都有悟性,美玉一点即通,春草笨拙了良久倒也会了。于是三个人分别依照自己擅长的图样开始正式下针。 暖阁里一直没有动静。冬雪自来到这边之后举手投足便轻缓许多,连说话都是细如蚊呐。丁姀的心稍稍放松下来,一直到半夜里,里边忽而传来冬雪一声大叫。 三人一身鸡皮疙瘩。丁姀肃然,立马放下手里东西让美玉进去瞧瞧出了何事。春草道:“小姐放心,兴许是冬雪做恶梦了!” 转眼间美玉也慌张地跑出来:“小姐,爷不太对劲。” 丁姀脸色顿变,来不及穿鞋就直冲暖阁。 那暖阁就只在离地高七八尺的地方开了个日常透气的小窗,里头四壁密封本无长物,如今矮桌上也只点着一根黄蜡。丁姀往丁煦寅的床上过去,还未走近就看到丁煦寅不住冒鼻血,都已经湿了枕头上好大一片地方。 她眉心攒动地厉害,人才不过在她屋里待了几个时辰就出事,柳姨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她承诺照顾丁煦寅,这传出去岂不是自己的失当?于是雷霆万钧,火速抱起丁煦寅的身子放到自己双腿上,又让他的脑袋仰天垂下用以止住鼻血。 冬雪六神无主:“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丁姀让美玉赶紧去打盆冷水过来,她感觉到丁煦寅的身体此刻像个熊熊燃烧的火炉似地。 暖阁里不大通风,等丁煦寅的鼻血慢慢止住不流了,她就把丁煦寅移到了外间自己的床上,又命把窗户都打开。美玉绞了巾帕敷到他额头,又不停喂水给他,屋里的人都急得手脚无措。 先前没有任何预兆,丁煦寅亦已经陷入昏迷,体温依旧烫得刺人,像被泡在一锅开水里似地。才抱出来没多久,那额头鼻尖还有瘦长的脖颈里就都溢满了热汗。那脸颊更似活被烧红的铁钳烙了两个印。 丁煦寅昏迷地还不大安分,蹬腿挠人不说,还只管喃喃地说梦话。一下子哭了,一下子又笑了,弄得在场的人都好不焦急。 丁姀看外头的雨势不大,就想让春草去请大夫。春草眨巴眼,偷偷把丁姀拉到旁边说话:“小姐……怕是喝了人参鸡汤的关系。” 丁姀想起来春草的确说过丁煦寅进屋睡之前脸色通红,只不过自己不曾在意。这可是极度上火的表证,自己毕竟年长几年能吃得住人参的火候,可是丁煦寅还并未曾发育,他就抵挡不了人参行气在五脏六腑的热血翻涌了。而且翻涌地还不是一般地厉害,都流鼻血了! 要败了这股火可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 春草吸了下鼻子,暗忖难道是自己咒的? 沉默良久,丁姀就道:“先去请大夫,总这么发烫就不好。”会烧坏脑子的。 春草点头,只得认命去了。心里一直打自己的嘴巴,早知道不说那句话了,现在这可算是一句成谶?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等大夫过来,都已经到了下半夜。外头冷风呼啸擦着屋顶瓦片而过,柳姨娘那边的窗户拍打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众人都不曾分心在这个上头。 那大夫问了晚间吃过些什么,得知喝了野山参炖的乌鸡汤,止不住训起话。那东西不是这么大的孩子能喝的东西,往后饮食方面可不得马虎。开了败火汤剂,碰巧春草这回心里是有底的,来之前就让大夫准备了泻火的药丸,先给丁煦寅喂了几颗。 因出诊是在下半夜,那诊金要比白日里贵了几成。丁姀在妆盒里数了好几遍,那底下的几吊钱还是风儿的娘周嫂子给退回来的,哪里够付诊金药费?又不能去惊动母亲,自己往哪里凑钱? 咬咬牙,她把手肘上那串琉璃珠下的汉白玉兔拆了下来。 冬雪见丁煦寅吃了泻火药果然有好转,就守得寸步不离,哪里还知道这些? 大夫正等着收钱。美玉跟春草相互看两眼,压住丁姀的手有些吃惊:“小姐莫不是想拿这个抵押?” 丁姀苦笑:“如今捉襟见肘,也只得如此。” 春草跟在丁姀身边这几年,庵里清规戒律多,不做赏赐什么的,更别说丁家送上山那拢共给三人才一两三钱的月钱,就算打赏也打赏不到多少下来,所以身边并无半分积蓄。美玉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又逢巧玉要出嫁,都给了她,也是个光光族。 两人哀叹一声,也只得眼睁睁看着丁姀拿那只汉白玉兔做了抵押。大夫见玉质温润确实是个好东西,于是并未有过推辞。但丁姀再四强调,一等她周转过来必定带银两去赎回,大夫含含糊糊地也答应了。 索性夏枝的伤是从如意堂里支的银两,三太太虽一直未曾提到过什么,但都默许了白天时的整件事。唯今晚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柳姨娘身子状况不明朗,若知道丁煦寅也出了问题,这不是雪上加霜么?更何况,她亦不想让人认为这是母亲在伺机报复。 她慢慢走到床边,看到丁煦寅已经安担下来许多。冬雪瞧起来有些疲倦,眼睛里布着几道血丝,守在丁煦寅身旁一动不动。 丁姀示意美玉去替了冬雪,冬雪却不肯走:“奴婢还是等爷醒了再说吧。”转念一想丁煦寅霸占的是丁姀的床,就又有些不好意思,“八小姐,这回可多亏了你了。奴婢立马抱爷睡里间去……”说着就要动身。 丁姀赶紧压住她肩头:“嘘……十一弟现在身上不舒服,醒过来反倒令他难受。这里且交由美玉春草看着,你跟我出来一下。” 冬雪愣住,见丁姀态度温和,便还是坐在床沿上踟蹰。 丁姀笑笑:“你不放心?” 冬雪望了丁煦寅两眼,笑得有些尴尬:“小姐说哪里的话,奴婢是怕十一爷醒了找不见奴婢,又闹起来。”说着慢慢起身,“不过看样子一时半会儿的还是醒不了。” 丁姀就打前走,边道:“好在十一弟身旁有你,若换做别的人就不见得如此死心塌地的了。” 冬雪低着头一步一步盯看自己的脚尖落到地板上,踩碎烛光的昏黄。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事,表情变得柔和起来,微微笑着有过一瞬间的失神。然而很快回到了现实里,两股眉毛便又重新拢到了一处。 丁姀到了小宴息处,随手把床几上的珠绣盖住,就在填漆床上坐下,指往对面的位置,对才过来的冬雪道:“别见外,你也坐下罢。” 冬雪知道丁姀不是个惯常讲客套的人,她让坐便是真的让你坐。于是点点头就坐在了填漆床的另一边。 烛光映衬丁姀的脸颊,使她五官较之白日里柔和许多。眼睛里闪了一片烛光,动人的光跃似沉在水底的金子。她在心里兀自琢磨了一下,缓缓说道:“这事说来也有些难为你,但你要细细听我分辩。” 冬雪端正坐姿:“小姐您说。” “姨娘的身子你再清楚不过,如今好生调养还或尚可延续些时日,但你我心里都清楚明白,难保不会有油尽灯枯的一天。” 冬雪的鼻子发酸,半张脸隐在暗处微微点头算作是认同丁姀的话了。 丁姀心里吁了口气。冬雪跟丁煦寅最为亲密,即便是丁煦寅丧失理智要打要杀的时候,碰到冬雪都有手下留情。所以要让丁煦寅信任自己,首先必须让冬雪认可自己。冬雪虽曾说过感激她之类的话,但自己毕竟不能够确定,那些是否存在有必要的客套成分。 第78章 丁婠的造访 于是清了清嗓子,丁姀又接续道:“太太把爷安顿在我这里,这怕是长久的事情。姨娘也亲自把十一弟交给了我,这份信任我始终觉得有愧。正因为如此,今晚这件事就务必不能让姨娘跟太太知道,免得她二位长辈都平添担忧。太太倒还是其次,就是姨娘……” 冬雪愣愣看丁姀,这份意思她懂,她原本也并未打算把这事说给柳姨娘听的。却不是因为怕柳姨娘听了加重病情,而是怕三太太知道了,赖十一爷自己身子骨轻薄。这会子听丁姀提及的理由,心里翻腾过一阵感慨,即便是自己都不曾想到这事会使柳姨娘病情加重,可丁姀却偏偏想到了。 见她发愣,丁姀以为冬雪不能同意:“我知道是有些为难你了,你是姨娘屋里的,向姨娘报备也是常理。” 冬雪摇头,蓦然淡笑:“八小姐放心,奴婢不会如此糊涂的。眼下大夫已经为爷开了药,想必等人参的劲头过去就该好了,既然没什么大碍,奴婢想也确实不该让太太跟姨太太担心。况且……那汤是爷自己讨的。” 丁姀松了口气:“那就好。” 冬雪这时面色犹豫:“小姐,奴婢一直不曾问,夏枝怎么样了?” “她……”丁姀一时语塞,摇了摇头,“且先仔细着,还得看后来如何。这事谁也说不准,兴许将来没事也不定。” 冬雪明白丁姀这么说无非是想让她好过一点。丁煦寅闯祸,她也有极大的责任,这里头谁都不追究固然有些三太太的缘由。可如今私下里自己跟丁姀面对面这么坐着,丁姀都不曾对她有过一句难听的话,她这心里就大不安了。 两人就说了这些话又都先后回到起卧室。美玉跟春草正给丁煦寅换新的巾帕退热,见她们进来就让到一边,让冬雪动手。 春草忍不住,背过身去打了个哈欠。丁姀注意到,往窗外瞟了眼才惊觉天际泛蓝,已到了鸡鸣时分。她们竟一夜没睡…… 趁着还尚算早,能补个觉,丁姀便让美玉春草两个回去休息之后再来,自己则到暖阁里间上躺了躺。一觉醒来时,暖阁里的那扇小窗剪出一柱阳光,这日的天气竟然好了。 外边珠帘晃动,不一会儿夏枝便捧着水盆子进来:“奴婢估摸着小姐是该醒了,于是过来瞧瞧。” 丁姀诧异,不是让夏枝歇着吗?她起身慢慢给自己穿衣裳,夏枝见了利落地上来伺候她,边给她一颗颗扣住梅花扣,边轻声道:“美玉跟春草都睡死了,奴婢便没叫醒她们。” 丁姀一想这两个人怕也真的是累坏了,于是点点头认可。看了一眼那道小窗,她问:“什么时辰了?” 夏枝道:“还不到辰时。太太适才派人过来过一趟,奴婢推说小姐这几天病了没有早起,她就回去了。” 收拾完体面,夏枝又道:“早饭在外头,小姐要在这里吃,还是上外头去?” 丁姀一笑:“你出去过?” 夏枝捂住缠着布条的创面,轻轻“嗯”了下:“奴婢只说是自己不小心让树枝给划的。” 丁姀点点头,早就料到夏枝会这般在外人面前把话说圆。于是道:“还是去外头吧。” 经过自己起卧室的时候,竟然不见丁煦寅跟冬雪。她稍微诧异,直到来到小宴息处,瞧见那圆桌上原本摆着的两幅碗筷,已有一副有动过的痕迹,才知丁煦寅定是用过饭去柳姨娘处了。 早饭是双份的白粥配腌菜姜丝,丁姀本就是一贯吃的少,不过丁煦寅那碗却显然没怎么动过。大概是急着要去见他母亲,故而连早饭都顾不得吃了。既然已经起身,那就是野山参的火亦已经败得差不多了,今朝让人再去抓些败火汤剂过来把根去尽,到了晚上也就能够睡得更加踏实了。 正吃着早饭,外头忽闻喜儿的声音:“八小姐在吗?” 丁姀放下碗筷示意夏枝出去看看,转眼夏枝便领着丁婠主仆进来。 丁婠一路笑着:“哟……八妹能起了?这倒是好事,来,让五姐瞧瞧病好些了没!”说着就已经毫不客气地就近丁姀坐下,手肘横摆桌面,另一只手便顺势拉起丁姀的手掌,“我一早就听说你受了风寒,怎么样?吃了药没?若没的话,我屋里倒是还有几味去寒的丹药。” 三房日常必备的丹药都是行月制,每月跟月钱一起发放至各房,那都是二太太手底下操持的事情。以人头起算,每人约有一两银子的惯用丹药钱,所以三太太这边在丁姀没来之前应当算是最少的。逢近月柳姨娘的身子时好时坏,三太太就把多数药丸都放到了她那里。丁姀是这月中才回的家,故而不占此份。 看着丁婠的笑脸,丁姀狐惑,每每见她无事献殷勤就总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回接着一回,她不禁真有些成了惊弓之鸟。丁婠这回过来,又是为的什么事?据闻二太太那里可冷落了大房好一阵,丁婠去请安吃了几回闭门羹,就连大太太去,二太太亦是爱理不理的。 “那都是昨日的事情了,现下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正想寻个时间去瞧你。”丁姀慢慢答道,依旧稳缓地一口一口就着腌菜姜丝喝白粥。 丁婠看了一眼这桌面上的早饭,微有吃惊。但随即便已掩去,换了一副端庄的笑:“你看我,来晚了。早知道你昨日病了,我昨日就该过来了。” 丁姀眼皮一动,忽而意识到什么。丁婠会在这个时间来,就表示她在今早得到的消息并不是自己得病,而是另外的什么。她淡然地扯出一抹笑:“都是自家姐妹,何况我也不是什么大病,要都过来瞧,倒弄得我该不好意思了。” 丁婠见丁姀仍旧平平淡淡一如往昔,心底有些没谱。往她那里靠近了坐一坐,捏着声音轻轻问道:“十一弟跟你住一起了?” 丁姀冷笑,道:“原来五姐是来瞧十一弟的,害我还真是白高兴了一场。” 丁婠被这么一说,脸色尴尬:“我的好八妹,你这么说倒是把五姐误会地深了。你是我的亲亲八妹,能掉了那个身价跟十一弟比么?” 丁姀放下白粥拭嘴,慢条斯理道:“十一弟怎么了?十一弟不也是咱家的人?好了吧五姐,咱们也别追着话在十一弟身上打转了,若你真是来瞧我的话,那就帮我画一幅鱼莲的样子吧?我打算绣个罩面。” 丁婠一愣,自己拐弯抹角要打听的事情却被丁姀无意间打了太极。于是只得装作很吃惊的模样:“鱼莲?你怎么起兴绣罩面了?” “巧玉下月就要办事,我没什么能送的,就想绣个罩面表表心意。” 丁婠哪里有那个心思给丁姀画罩面的鱼莲图,屁股已经慢慢挪离了杌面,一副有事在身的模样:“哟……可是不巧,近来府衙里公务繁忙,大哥时常不在,我得帮衬大嫂去照顾冉之去,免得他又做了什么事惹了大哥不高兴。” 丁姀面露遗憾:“冉之要紧,那五姐还是赶紧去罢,我也不敢留你了。” 丁婠这才起身站直,拉住丁姀的手又是一番嘘寒问暖的嘱咐,最后带着喜儿一道匆匆离开。 夏枝不禁疑惑道:“五小姐什么时候关心起十一爷来了?”要知道当日丁煦寅遭了三老爷一顿鞭打,尽管丁家人都知道这事,各房却都没来个明面上的人问候一声。即便是派了人来探望丁姀,也都对丁煦寅闭口不问。除了个九小姐丁姈来过两回,她们中还哪里有个人把十一爷放心上的了?所以说这丁婠忽而问及丁煦寅,就让人不得不奇怪了。 丁姀摇头:“我也不知道。”她想了想仍旧没想通,也便暂时撇开这件事,“把早饭撤了吧,咱们还有要紧的事情做。”说完又迟疑了下,看看夏枝的脸,蓦然笑道,“罢了,你去外头守着,若十一弟回来你就喊一声。” 夏枝知道丁姀是为了自己着想,也便不再推辞,点头道:“奴婢知道了,小姐放心。”说罢转身收拾了下桌面的早饭,提着食篮出去了。 丁姀就又坐到了填漆床上开始珠绣。因为思路清晰,手上活就做得快,到快中午时自己手里的那块珠绣就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她看看外头又是一副冬日暖意融融,刹那间心头流淌过一丛热乎乎的东西,这两日积累的郁结慢慢被驱散,换来她浅淡却由衷的微笑。 尚在失神,春草美玉两个连衣裳都没穿仔细就冲了进来,慌慌张张地张目寻人。 丁姀收回凝视窗外的视线,诧异问道:“怎么了?” 春草箭步上前:“对不起小姐,咱们睡过头了。” 原来是为了这事。丁姀莞尔:“是故意没叫醒你们,昨晚把你们折腾得够呛,今朝多歇息歇息也是应该的。” 美玉慢慢走过来往丁姀手里一瞧,叫起来:“小姐,这个就是珠绣完成了么?真好看。这些花边图案像是从鞋面上长出来似地。” 第79章 误伤 为了抓时间,丁姀还是选择了以鞋面为底的珠绣。她笑吟吟地道:“尚算是一半的成功,若咱们能绣出更为精妙的图案就好了。”她方才也只是想试试让丁婠帮她画一个,可是不无意外地失败了。 春草也才把目光落到珠绣上,一边上衣襟的盘扣一边眼巴巴盯着看:“小姐……这个真的能绣出来么?” 丁姀把珠绣捧起来拿春草的手让她感觉,春草“呀”地大叫,欢天喜地地把整个都抢了过来,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美玉让她小心着免得弄坏,害丁姀白辛苦一场。春草就手一缩把珠绣工工整整地放回床几上。这时已经理整了衣裳,小声问丁姀:“十一爷还没醒?” 丁姀一边把珠绣收好放进篾竹藤盘里用粗布盖住,一边道:“他去姨娘那里了。”又想想现下时辰,追了一句,“想必中午是不过来吃饭的。” 春草明白,这就不必把丁煦寅的饭也一道提过来了,便低头应着“是”,拉美玉一起先行洗漱去了。 却说丁婠来过丁姀屋里之后并未打听出来什么,回去时支了喜儿先回家去,自己则特意破天荒地去拜访了柳姨娘。乍一见柳姨娘病恹恹瘫在床头,脸白如纸,吓了一大跳,问明原因才知是得的是女人家不能明里言语的病,于是草草问候了几句就迫不及待地逃到了外间。 本不欲再待,可瞧见丁煦寅跟个眼生的丫头一起坐在填漆床上背书,就颇觉得可笑。家里哪个人不知道丁煦寅遇着背书就跟遇着老虎一样的?哪天见着他能捧个书不让人盯着就能背的?今朝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改了性了?素日里丁婠可没少让丁煦寅奚落的,惯常里有旁的人她也不大去计较,这会子连冬雪也不在,环翠又在里间伺候柳姨娘,她就起了促狭鬼的心。 悠悠地轻步走过去,往填漆床上一坐,长臂一勾就把丁煦寅面前的本子给勾到了手里:“十一弟用功呢,在看什么书?哟……还是《千字文》呐?据说府学考这个是不是?依我说丢了这书的好,也未见你能背出什么来的。不考府学你就不得出息了么?家里也不缺人读书,冉之就会读的很。” 丁煦寅脸色紫僵,扭过头硬邦邦地道:“还我!” 丁婠看他年纪虽小,五官却绷得似关公一样,不禁心中越感畅快,把《千字文》举过肩膀:“你背一段我听听我便还你。” 丁煦寅把风儿丫头的那本给拿了过来,不屑地斜着丁婠:“你有本事就把这屋掏空了,我这辈子是断不会再给你们女人背书的了!” 丁婠不明所以,这话原是丁煦寅怨怼丁姀才说的,可都发泄到了她头上。她觉得没趣,一撒手把书本甩到风儿面前,下巴尖子往风儿努:“你是打哪里来的?” 风儿丫头朦胧知道这也是丁家的哪个小姐,于是赶紧起来跪到地上给丁婠磕了个头:“奴婢是来陪十一爷读书的。” 丁煦寅见不得自己的人给这不待见丁婠磕头,急得跳将起来怒红脸,指着风儿头顶叫道:“谁叫你跪她了?你到底是谁的奴才?你要是想上她的屋,你就趁早滚出去。” 风儿不曾见过丁煦寅发脾气,何况这如意堂她亦只是来过这两回,里里外外的关系哪里弄得懂?以往都是在厨房里帮衬自己的母亲周嫂子做事的,手脚勤快些就不会招人骂,哪里见过主子发脾气的。于是吓得愣在原地,小身子不停地发抖,更是忘了起来。 丁煦寅见她仍死跪着不起身,更是气得胸口发闷。这几日本就不顺心,一肚子火气没处撒,他便立时从床上跳了下来,拿起脚踏子上自己的鞋就往风儿头上一阵乱打:“我让你跪她我让你跪她!你这吃里爬外的东西……早料到你是她弄进来的定也不会是什么好人……” 风儿疼得满地打滚,一遍遍讨饶:“十一爷饶命十一爷……我疼……呜呜呜……” 丁婠唬在一旁。丁煦寅那臭脾气她不是不知,可什么时候为了这种事大发雷霆摆少爷脾气的?素日里虽说没少跟她制气,可万没有打人的时候。慌得要去拉人,被丁煦寅举起来的鞋帮子“啪”地一下给甩到了脸上,俄而就暴出了一大团红肿,腮帮子鼓得像塞了团棉花似地。眼睛眨巴两下就洒出了泪花来。 丁煦寅没防住会打到丁婠,一时心怯住了手,吓在一旁。风儿见十一爷停手,立马爬将起来要逃出去,跟才回来的冬雪撞到了一处,于是赶紧抱住冬雪躲到她身后不停地啜泣。 冬雪一看这场面,骇地不轻:“这是怎么了?” 丁婠捂住脸,真个后悔自己早先把喜儿给支走了,要不然还有个帮衬的人。如今冬雪一回来,要知道是她先挑的事端,还不把事情闹大?她可还想着明哲保身,以一身的贤名从丁家嫁出去呢!那脸上立刻就柔和下来,温淡笑着:“十一弟跟丫头玩来着……” 冬雪本已猜着是丁煦寅闹事,这两日打打杀杀的还不够多么?她哪里会往丁婠身上想去。于是点点头,心想着既然丁婠不说破,自己也该将此事平息下来,免得入了人家的耳朵,又给十一爷造次。 一边则关切地问:“小姐的脸怎么了?” 丁婠“哦”了一声:“这几日牙疼。” 冬雪回道:“以往十一爷也常闹牙疼,就备了些药,奴婢去找几丸过来给小姐。” 丁婠拉住她:“不必了,我这就走了。” “这就走?”冬雪诧异,“那小姐再等等,那些药丸还搁在八小姐那里,奴婢去取了小姐拿了再走罢?” 丁婠有些恍然:“十一弟真搬过去了?” 冬雪一愣:“五小姐怎么这么问?” “哦……我来时听说的。”话毕也不等冬雪去拿药,就急冲冲地走了。 冬雪思忖,丁婠这话似乎她就是本着打听什么才来的。可旋即心里再琢磨一回就不这么想了,丁婠明知道十一爷撒脾气拿鞋子打风儿,却帮着瞒住,这可不是搭了十一爷一把手么?那即便是来打听什么的,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罢了,也没个人会少块肉的不是? 丁煦寅初时怕得要死,那嘴上得便宜跟丁婠斗气只是虚的,但那一个鞋帮子拍到人家脸上可就是实打实的了。丁婠顶着个鞋印回家去,那大太太要知道了原委还不上如意堂来拼命?于是吓得哭起来,连连伴着泪嗝道:“我不是故意的,是她自己凑上来的……” 冬雪这才想起风儿,往屋里一扫,那丫头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跑掉了。于是叹了口气把丁煦寅的眼泪鼻涕都擤了一把:“爷,打都打了,还能如何?她定是回家找她娘哭诉去了。你也别怕,等一下奴婢去陪个不是,捎上些钱,这个事就这么算了。” 丁煦寅一听却更怕得厉害,丁婠回去找大太太哭诉,那还得了?眼泪珠子一把一把地掉。 环翠打帘出来,往门外“呸”了一口:“有爹生没爹养的下流东西,素日见她倒还正派,背地里却走这等瞎眼的路子,编派起咱们十一爷来了。”对着十一爷又一阵讪笑,“爷,您打得好,早该打了!” 冬雪懵了:“环翠,你说谁呢?” 环翠站定,道:“咱们这里有爹生没爹养的还能有谁?” “五小姐?”环翠把话说难听了,那好歹大老爷走的时候五小姐也有个好几岁了,哪里不算是大老爷养大的。 环翠本在里间听着外边吵,怕吵醒才睡的柳姨娘,故而就要出来瞧,正碰着丁婠说那些话,冷不防十一爷又打起了风儿。她正踟蹰要不要出去,未及决定下,那边十一爷就拍了丁婠一鞋掌,她当即就决定不出去了,躲在里头瞧热闹。 “十一爷,咱不怕。若她敢去告诉谁,我便拿她取笑爷的事情也说一回……让人评评理,这是个当姐的有脸说的话么?”环翠也是个嘴上不饶人的人,扯了小辫就不放。 冬雪明白过来,让环翠小声些:“惯常姨太太总说隔墙有耳,你的嗓门就不见收敛些的。依我说五小姐是断不会把这事捅出去的,咱们还是想办法把风儿给请回来才是。” 环翠眼皮一翻,不禁尖起嗓子眼叫道:“请?不过就是个烧灶膛的粗使丫头,也配咱们去请?呸……斗大的字都还不认得几个的人,你别给她长脸了,没了她十一爷还真不读书了不成。” 冬雪跺脚:“你喝了酒上头了是不是?风儿是八小姐亲自点的人,若不要她,咱们也得跟八小姐去说不是?何况这事情是得三太太点了头的,出了这状况,八小姐能依吗?” 环翠一下子语塞,脸上涨红,一甩手就往里间走:“要怪也是怪五小姐,有咱们十一爷什么事情。你要去瞎忙活你就去,我横竖只是替十一爷鸣不平!”说罢就放了帘不再出声。 丁煦寅见她们两个也险些吵起来,不禁软在地上,心下后悔得要死。 第80章 妙姐儿反击 荣菊堂里,喜儿才回来不久,就见丁婠捂着脸掩掩藏藏地也回来了。面露诧异:“小姐怎么这个样子?” 丁婠眼一斜让她关了门,松开手露出肿得跟包子似地脸,没好气地吩咐:“去拿镜子来。” 喜儿乍一看吓得一跳,忙不迭拿了镜子递给丁婠。丁婠一把夺来凑上脸细照一回,蹙眉骂道:“这杂种下手可真重。” 喜儿忙着弄水给她敷脸,急着问:“是哪个黑心窝子的打了小姐?让大爷去找他算账。” 丁婠叹气:“我指望着大哥能帮我出头,还不如去指望冉之好一些。”把镜子放了让喜儿给她敷脸,一阵阵冷嘶间,含糊地道,“是丁姀那好弟弟下的重手,看我下回不好好治治他!” “十一爷啊?”喜儿惊异,平日里也瞧他不出会是个动粗手的人。 丁婠不爱说这事,要说起来自己得不到便宜还让人背地里嗤笑了去,于是跳起来说道:“你可千万别给说出去了,我好容易压下来的。就是太太问起来,你也说牙疼好了。” 喜儿咕哝:“可白让他欺负了去不成?” 丁婠冷笑:“你等着,她们笑不了多久的。等大哥同意了牵七爷那条线,这里谁还敢跟咱们蹬鼻子上脸?” 喜儿笑得牵强,心道舒七爷都走了这些日子了,也没见大爷有个什么动静,怕只是五小姐自己的算盘子打得噼啪响而已,到时候什么都落了空。 正说话间,外头君儿敲门:“小姐,七小姐在咱们院,太太让您过去招呼呢!” 丁婠猛一愣,自出了丁姈的事,两房间就生分了许多,丁妙竟还能亲自来荣菊堂?立马示意喜儿去开门,让君儿进来把话说仔细了。 君儿被丁婠那肿大的脸也给吓了一跳,可不敢问,只回道:“七小姐来找大爷下棋,大太太让您去瞧瞧。” 大太太是想借此机会消融之前的龃龉,丁婠早有此意,只是二房人一直不给机会。眼下丁妙自己跑了过来,就没有不去见见的理了。便对两人道:“给我换身衣裳,大嫂备了点心没有?” 那丁妙吃的精,一天一个胃口,回回抓她不准。 君儿点头:“备了。大太太说,这个时间来,想是会吃了午饭再回的,让您顺道问问,这回七小姐要吃些什么,好叫人着手备下。” 这些不需提点,丁婠心里有数。换了衣裳之后便急往对面丁凤寅的屋子过去。刚进屋,便有个小丫鬟过来行礼,轻声道:“小姐可算是来了,大爷都让了好几局了,指着您来替他。” 丁婠点着头就往内阁去,果见丁凤寅撵着黑子苦脸。想到因得了母亲的叮嘱不得再次开罪这尊菩萨,故而大哥才这般投鼠忌器。于是朗声笑开,莲步过去说道:“七妹,你可好一阵不过来了,大哥天天念叨你。” 在旁的如璧立马竖起食指“嘘”地一声示意别说话。丁婠这才想到,丁妙与人对弈的时候最忌人声,照以往她非把伺候的丫鬟婆子赶得一个人都不剩才肯作罢。可今朝却留了个如璧在旁,就微觉得奇怪。 很快,那棋桌上就见了分晓。丁妙无趣地把白子往纵横盘上一扔:“我赢了,这是第四局。”说话着那尖翘的眼梢就朝丁婠身上溜,“适才是五姐说话呢?我当是哪个不懂规矩的毛丫头,害我差一丁点输棋。”又把那只甩棋的纤纤玉手往大爷丁凤寅面前一摊,“大哥,给钱吧!” 丁凤寅在袖囊里掏了掏,身上的散钱输在了早先几局,里头只有几块碎银。拿手指捏了五六下,觉得不当把银子拿出来,便问丁婠:“身上带了铜板没有?” 丁婠上下摸了摸:“适才换过衣裳,没带。” 丁凤寅诧异:“你的脸怎么了?” 丁婠飞快捂住半边脸,含糊道:“昨晚上牙疼闹的。” “哦……”丁凤寅也不怀疑,只皱着眉跟丁妙打商量,“实在没有散钱了,改日我着人送到你屋里去。” 丁妙架起腿没说话,只当是没听见。 丁凤寅脸上下不来:“那我亲自送过去。”心道还能差她那几块铜板不成? 丁妙捂着嘴“咯咯咯”地笑起来:“怎么能劳驾大哥亲自送去,我现在人在这里,当然还是我自己拿了的好。你让我瞧瞧你那袖囊里还有多少散钱,若差不多我也就不计较了……” 一边的丁婠却在嘀咕,什么时候陪着丁妙下棋也得搭银子了?转而又摸了摸自己的绛梅色荷包,鼓鼓的约有二十几个铜板跟两块银子,心底一阵发慌。要都赢了去,可算是她半个月的月钱呢! 丁凤寅不悦地摇头:“没了。” 丁妙托着下巴慢悠悠道:“那是几两银子?” 丁凤寅气得甩出一块来:“这是一两的!” 丁妙又笑,招来一直在旁看棋的如璧,摸起那一两银子对她道:“兑成散的。” 如璧满脸笑,从腰下摘了两个又大又鼓囊囊的荷包出来,往棋盘上一倒“哗啦啦啦”一阵铜板声。于是数出了一堆,扣除丁凤寅欠丁妙的,再还给丁凤寅一堆铜板。 丁凤寅看着那堆铜板抽青筋,丁妙是料到了他会故意让棋,于是今朝忽而提出了要赌棋的点子。明知他这里日常极少备有散钱,却又把码定得极低……这不是闲着没事找茬来的么?看也不看那堆铜钱,就甩袍起身:“我赏你了,你都收回去罢!” 丁婠知道丁凤寅气上了,忙打笑道:“七妹,大哥都这么说了,还不把钱收起来?” 丁妙甩着罗帕眉眼上下瞄:“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我虽小,大道理我也懂。我不喜欢欠人家的,人家也别指望能欠了我的东西不还的。何况我也不缺了这堆散钱,若大哥不好这个,早先说了我也不至坐到现在了。往六哥屋里去岂不更好?他可爱玩这个了。” 丁妙语带双关,丁婠听得直攒眉,她那话里直来直去就是来给丁姈讨公道来的。明里不说丁姈一个字,可处处都要领他们兄妹俩一筹。又怕丁凤寅再把丁妙开罪,趁着丁凤寅还未及搭话,就抢先过去对丁凤寅挤眉道:“大哥是累了,咱们先喝过茶再下不好?” 丁妙鼻嗤一声,未驳。 丁凤寅眼乌子朝丁婠瞪:“我这里可没有什么好茶孝敬她!” 丁婠讪笑:“上回七爷不是送了一饼?我见着,是大红袍吧?”她前几日头上的钗掉了不见,就在里里外外地找,竟然在一个锡罐里找到了一饼包着御用茶封的茶叶。那上头的字她可认不错——“福建御贡武夷大红袍”,礼部的大红印还在封口上留了半个痕呢,她一想就知道是舒七爷给丁凤寅捎过来的东西。见已经掰过一点,于是也用帕子包了一小块下来,回屋里泡上一壶享用了一回。 吃过一回,她就惦记上了第二回。趁着丁妙也在,丁凤寅想必不好回口。 “大红袍?”丁妙吃惊,“那是朝廷贡品,皇上吃的东西!” 丁凤寅恨不能立刻堵住丁婠的嘴:“什么大红袍,我没见过。” 丁妙冷嗤,起身慢慢往外踱:“罢了罢了,不过也是茶,吃到肚子里就没了味,不吃也罢!如璧啊……咱们还是去找六哥玩去,仔细大哥拿铜板砸你。” 丁婠哪肯让她走,立马拉住她:“七妹别走,好歹也得吃了饭再回去。” 丁凤寅心里思量,丁妙眼下去找丁泙寅,少不得把大红袍的事情抖落出来,丁泙寅那性子岂肯放过这好茶?一饼还不够他塞牙缝的。他可没那本钱给人糟蹋!于是也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留丁妙:“罢了,那也不是什么大红袍,只是普通的茶叶。原是福建地方上封包的时候把东西弄错了,礼部查了出来,让七爷捡了便宜。七爷就给了我,就这么一饼东西,你们可别贪多!” 丁妙想着你丁凤寅藏着掖着的东西必然是好货,我且尝一尝便知真伪了。于是不动声色站在原地,要走不走。 丁婠又想,这是丁凤寅此地无银三百两,横竖自己能有口服吃皇上吃的茶了,不去计较什么名头也罢。但看丁妙亦有这个意思,于是顺手把她拉回去坐下,舔着笑道:“不贪多,咱们略尝尝就好。” 话既已出,丁凤寅只得亲自去沏了大红袍过来。不过只泡了两碗,自己是断不舍得再喝一碗了,就眼睁睁看着她俩品。 丁妙咂了一小口,慢慢吞下,眉宇渐霁。 丁凤寅忙问:“如何?” 丁妙试着嘴:“不过尔尔。” 丁婠见样,也只道:“像极了咱们家前几日喝过的祁门红茶。”一边实在纳闷,这茶的味道怎就变了? 丁凤寅立刻拍大腿:“我就说,你们还不信!”心里却在偷着乐,偷梁换柱的本事谁不会?别傻了!谁给她们喝大红袍呀?丁妙也只管去告诉丁泙寅,等他一来,他也拿祁门红茶伺候。 丁妙不以为然,喝过茶似乎也就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了。挑眉慢悠悠地道:“七爷可真是与大哥你要好,朝廷的东西都能分了给你。要我说,大哥的回礼必定也要是一等一的分量才成。” 第81章 春风得意处 说到这个,丁凤寅好一阵羞愧,他是断没有给舒季蔷回礼的。一则国公府里缺什么?自己手里头又有什么东西能对舒季蔷的眼?二则一般俗物又哪里配得起舒七爷的一身皓洁之志?别是徒污秽了人家才好。 见丁凤寅不说话,丁妙就知道丁凤寅没拿得出手的玩意儿。她凉笑几声:“大哥是个忠厚之人,也难怪没想到这个。我瞧你这里倒是有件宝贝能配得上七爷的!” “什么?”丁凤寅讷问。 “……”丁妙翘起小指往丁婠一戳,“五姐呀!”说完就捂着嘴“咯咯咯”笑个不停,“她可不是你这里的宝贝么?” 被丁妙戳到心事,丁婠羞地脸色大红,那碗大的肿包更像是点了红的大馒头。 丁凤寅却是面容紫涨:“婠姐儿可还是个黄花大闺女,我怎么能糊涂至此!” 丁妙笑得越发收拾不住:“但你瞧五姐的脸都烧红了……哪里矜持得住?” 丁凤寅欲教诲丁婠几句,可一见她那羞样旋即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丁妙眼珠子一溜意外地收住了笑,端起一张惯常病态淡然的脸拿帕子甩甩身上,一边道:“不早了,刘妈妈叫了裁缝量身,据说是全姑苏城最好的一把手,我可不能让人多等。” 丁婠听了不禁诧异,离过年春令做衫的时间尚还有几日,丁妙怎么做起衣裳来了?二太太怕人话柄,三房的服制乃至日常用度明里都是一碗水端平的。且不论背地里她们怎么做,可这么把话嚷嚷出来恐怕要打了自己的嘴巴吧?于是问道:“妹妹做衫了?今年好像提早了么……” 丁妙斜眸:“哪是,不是春令的衣裳。是去明州的!”这些用的可不是公中的钱,都是哪家厚实哪家派头上大一些,额外要自己支的。 “去明州?”丁婠眼角开始抽搐,“什么时候?” 丁妙扬起脖子思忖:“不知道,大约离年近的。不是年前就是年后动身……” 丁妙这话说了岂不是等于没说?急得丁婠梗起了脖子:“七妹快说说怎么个回事?” 丁妙理鬓:“不早了,我可不想去晚又白挨母亲的骂。”说罢也不管丁婠那猴急的样,拔开两只脚就走人。如璧往丁凤寅跟丁婠两人福了福身,匆匆跟上去。 丁婠一口气就堵在了心里。丁妙先前说的那一番戏语又同现下这个消息一撞起来,她就觉得从天上掉到了地下。二太太要带丁妙去明州?那近水的楼台岂不转到她那里去了?丁妙今朝过来,是来故意奚落她的罢? 她死拧住帕子咬牙,忽而怨怼起丁凤寅来:“我都说了让你跟七爷探探风,你怎么就不去?” 丁凤寅一枚枚数着丁妙留下来的铜板,眉宇微挑,极不爱理这个事情。上回因舒七爷来过,母亲就与丁婠两个人前后为这事找了他不下五次,可都让他打了太极。众人都知道他与七爷交好,可两家门第不等是摆在这里的。以舒季蔷的身份,盛京里哪个朱门侯户里的小姐配不上?偏要到姑苏这等小地方来寻人?也不怕人笑话。再则,他与舒季蔷是君子之交,若有一日成了嫡亲的连襟,省不得外头间要传他是个攀附权贵之人。他丁凤寅结交舒季蔷断不是想借由此平步青云,他不图什么,就图个知心如何? 一边早已不将丁婠的话听进去,等她抱怨完,捏起一枚铜子一口猛气吹地“嗡嗡”响,放在耳朵边听。 丁婠踱了一脚,话已由不住口:“往年你若肯低声下气留在盛京,如今还愁没脸?见你这样,也怨不得我同母亲还在这里吃这等仰人鼻息的灰!” 把丁凤寅的老疮疤给连皮带肉地揭起,丁凤寅气得浑身抖糠,“噼里啪啦”连棋子带棋盘掀翻,起身大步踱了出去。 丁婠顿如吃了记闷棍,知道丁凤寅这条路是走不通了。如何让二太太也带上她一道去明州呢? 恍惚间坐了约一盏茶的光景,纨娘拨帘进来,手里头托着滚茶,见她便笑:“怎么?又吵了?” 丁婠眼往旁处一搭,没说话。 纨娘在丁婠手边坐下,把热茶塞到她手里边:“适才看到丁妙去了,怎么?是跟她吵的?” 丁婠没好气,“嗖”地起身,冷酸地道:“谁爱招她了?也不问问到底是谁要去招她了!若我不拉着,整个荣菊堂都要被她给拆了。我死拉活拉做尽了好人,可偏有些人不领我的情。合该是我的事他便能袖手旁观了不成?祖宗有交代,咱们丁家世世代代可都分不得家,别瞧如今的三叔在家里还卑躬屈膝地活着了,我们还是亲生兄妹呢,便见着我由人欺负?难道现在就有了分家的心?连顺手的事情都不帮衬下!”说到伤心之处,不禁连眼眶都湿了。 纨娘没成想是跟自己那口子闹的别扭,心道来的不是时候,这般开解她岂不要打自己夫君的脸?于是坐着默不作声。女子四德,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唯言行与德性密不可分,她又最是顺从的人,哪里敢说丁凤寅一句不是? 丁婠说了半晌也不见纨娘回应,这小姑子越发心里委屈。今朝被丁煦寅一鞋掌拍了不说,还被自家兄弟膈应地半死,她是招谁惹谁了?想她贤名在外,到底说不得重话。心里头又堵着丁妙即将去明州的事情,亦发地眼昏脑浊的,流着眼泪跑着回自己屋去了。 躺了足足半日不见起来,左右想着丁妙这回事,便是连晚饭都吃不下了。 又说丁妙回了忠善堂,让裁缝量过身,就春风得意似地往正屋里钻。这日午后正屋大门又紧闭,她见无人便趴在玻璃槅扇底下偷听。 里头是算盘珠子一阵噼里啪啦地响,账房李耿家的说着话:“这里是三百六十五两七钱……抹了零头,那就是三百六十五两。” “……”良久二太太才“嗯”了下,传来摞现银的声音。二太太间歇又道,“不能抹,丁姀的月钱里正好有七钱的零头,就把帐做到下月里去。”似乎又想到什么,道,“下月的月钱支了么?” 李耿家的笑了两声:“太太放心,哪一回迟过呢?奴婢心里头明白的,早教人把银子都准备好了,只等着各房里的丫鬟姐姐来领。” 丁妙想着母亲正跟李耿家的计算月帐,就不好进去打搅。又忽闻刘妈妈说话,道:“且把三太太那份的给我,我亲给送过去。” 李耿家的讪笑:“妈妈做事可真踏实,我回去就着人送到妈妈手里。”又问二太太,“那三百六十五两是从哪里支?” 二太太沉吟了半晌,回道:“你容我想想。咱们是年后动身,把要紧采办的先买了,其他增增补补的也未可知。哦……年时的百味可备地如何了?” 那百味是有丁家传统的素百味,每年都会朝四里街坊派,一直能派遍整小半个姑苏城。李耿家的心中有数,料到二太太会问,便打算仔仔细细地汇报一番。可未及开口,二太太又续道:“若已经有账目了,再重新做。今年多了这一笔,百味的事可以斟酌着做。” 李耿家的旋即明白,二太太是想从百味里省出些银子。于是立马道:“正好没做,二太太这一说,我就知道了,明朝就把册子送过来给您过目。” 二太太打量李耿家的,把算盘往旁边一放:“这些钱里头,把该兑散的兑散,该兑成票子的兑成票子。拢共也不多,你掂量着办!这笔虽不能跟妙姐儿的比,但好歹也丢不了脸。就这么着吧……” 丁妙听着李耿家的动手收拾东西,便立刻缩到了转角去。果见片刻的功夫,李耿家的就抱了只红漆带锁的钱纹木箱子出来,咯吱窝下的算盘珠子“旮旯旮旯”响了几声。她抖抖身子抱紧,大脚落到台阶上,一路肥臀大摆地走了。 丁妙看着那只木箱子,听母亲的口气似乎是为丁姀准备的。三百六十五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细想适才的派用似乎是去明州大大小小的贽见礼。她微有不屑,赵大太太那头的人何止是上回带过来的那些?那回光上等丫鬟都有好几个,更别提还有没露脸的了。那些个身份的人,没有几两银子的头数打发少不得矮人几分。除此之外还有那些眼界高资辈老的老妈子们,林林总总加起来也该要个百八十两。再剔除实打实的礼品等物,这三百六十五两就等同于眨一眨眼放了个屁! 又想到二太太说的自己比丁姀多,一下挺直了腰杆,蜜笑着慢悠悠回屋去了。 丁婠是死都去不着明州了,丁妙就干吊着她,让她看得到吃不到,也尝尝丁姈那回吃的闭门羹。丁姀又是个穷家当的人,出门在外一靠不到爹二望不着娘,什么都得指望她娘俩。俗话说一文钱逼死英雄汉,她倒也要看看那丁姀在一文钱面前还能不能是那个临下了板子依旧一声不吭的人。 第82章 月钱在哪里? 是日月霁之夜,星辉幽淡。离巧玉出嫁在即,算时日已不过五天,主家的陪送之物大多已理清,都让张妈妈自己亲自把关,见着满意才放下去的。也是不多,只算是主家聊表心意,那巧玉也拿了张妈妈侄儿好几成田产,这笔买卖虽说到最后还是张妈妈的侄儿得便宜,但巧玉至少也给上了道保险栓。 可临到日子,三太太这边眉宇渐攒,六爷丁泙寅总时常往如意堂过来。她每逢如此都有些心惊肉跳,生怕这六爷知道了她们背地里嫁了他的心上人,会一发不可收拾起来。于是待得与张妈妈商量定,赶早了几天就把巧玉给送出去了。一边把赎银往账房里亲送过去。 因是年关,账房里这个时辰还有人。李耿家的正跟个丫鬟挑灯入账,把今日采办的年货以及南下明州的物什进行统计。一见三太太拿了包银子进来,忙放下点圈的朱笔,笑着迎上来:“三太太真是性急,天都晚了,不如明朝过来也是一样的。” 三太太把银子交到李耿家的手里,半冷不热地道:“放久了生心病,也不见会是成了我家的银子。早还了妥当……” 李耿家的讪笑:“都是一家的,二太太只是拿钥匙的人,三太太若要派用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三太太打量她几眼,微微苦笑着没说话。 丫鬟捧上热茶,邀三太太在案头前坐下。李耿家的把账册凑到她跟前:“这是这年的采办,百味什么的都已算在里头,三太太要不要过目?” 三太太狐疑地看她:“惯常都是二太太当的家,我看什么?”心底又犹豫了下,问道,“二嫂看了么?” “还不及看。” 三太太“哦”了一声,便忽而改变主意,拿起账册来前前后后地翻看。她是不懂这些个收支用度的账目的,只是想到二太太没有过目的账本,她既有机会先睹为快,哪里会放过?她也想看看,二太太究竟是如何当的这个家。 可还没看出个味道,外边就传来芳菲的声音,渐次靠近:“李姐姐,二太太着我把册子交回来。有几处再改改……” 李耿家的立马应道:“诶,芳菲姑娘且进来吧!” 三太太缩手把账册丢得离自己老远,仓皇起身:“银子已经送到,你别忘了记下。我也该回了……”边说着,迎头已经撞上了芳菲。 芳菲“呀”了一声,忙福身道:“奴婢见过三太太,三太太也在这边呀?” 三太太脸上刹有的惊慌,斜瞄李耿家的一眼,又镇定道:“巧玉放出去了,我来交账的。” 芳菲捂着帕子轻笑:“哪里要劳烦太太亲自过来的,这些事让哪个丫鬟做岂不是方便些?若三太太找不到人,下回就来找奴婢,奴婢给三太太办。” 三太太脸色忽阴忽暗,打笑着要过:“已经办了,我先回去,改日再去瞧你们太太。” 芳菲已经让开身,把手里的册子放到台面上,一边又早把三太太抛到了后脑勺去,对李耿家的说道:“李姐姐,上月你是不是多给了我一两?” 李耿家的道:“哪是,那是二太太吩咐的,着我每月给你多加一两。你现在可是宅子里月钱响当当的丫鬟了。” 芳菲美滋滋的,自己自初到丁家一直安分守己恪守本分。最重要的是主子要做的事她从不过问,亦不违背,所以才能走到今日这个位置。可三太太脚才刚跨出门槛,心里一悸,扭头问道:“月钱领了?” 李耿家的微愕:“早些天就开始支了,昨日都已发完。” 可如意堂里的人,却是半个子都没有拿到呀!三太太愣住。近些天尽防贼似地防丁泙寅,竟已到了支领月钱的日子都未及察觉。但无论如何,她即便忘了,账房的人不该来提个醒么?难道就这么无端克扣了去?这也太没有道理了。 于是又把脚收了回来,正色问道:“如意堂的月钱可有支派?” 李耿家的错愕:“刘妈妈头天就帮您领了,奴婢以为早给太太了,原来没有?” 被刘妈妈给领走了?三太太如被雷轰:“如意堂的月钱怎么交到刘妈妈手里去?往年哪里有过这个规矩?” “这个……奴婢就不大清楚了。”李耿家的也困惑,刘妈妈是当着二太太的面说把钱交到她手里的,二太太当时并未有异议。她就觉得这事并无不妥,难道二太太还会明目张胆私吞那几两雪花银不成?可谁知这些天过去,那些钱却并未到三太太手上。那此刻如意堂的月钱都在哪里呢? 三太太禁不住起颤,压住声音问:“可有八小姐的没有?” 李耿家的仍旧毕恭毕敬地回答:“二太太说,其实八小姐离出庵之日尚还有月余,故而这两个月的月钱仍旧是照着以前的放。等时候一到,那便跟其他小姐的一样了。” 因掩月庵离群索居,二太太当初分析并未有花钱多的地方,便跟众人商量依照掩月庵的日常情况把丁姀的月钱给减掉了一半,至于减掉的这一半则又入库定存,等丁姀回来再行发放。明里如意堂的总算并没有少,但实际却又另当别论了。 三太太扶住门框,双肩开始耷拉下来。 芳菲瞧这状况必然要帮二太太的人说两句,便道:“兴许是妈妈忘了,奴婢回去提个醒,明朝想必就给太太送过去了。太太且宽心,二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三太太的贤惠她是有数的。” 三太太凉笑:“也不是缺了那几个钱就过不下去了。只不过家里的丫鬟婆子们却是少不得……既然你有心,就劳你相问一声。” 三太太的话说地客气,可脸上绷得却似块冰。说完就踩着蹒跚脚步离了账房,一路响彻破碎的声响。 她倒是老老实实地把巧玉的赎银给原封不动地送到账房去了,可人家呢?现下连个月钱都不肯放下来了。这叫什么事? 一脸阴霾回到如意堂,张妈妈连着步子从如意门里出来迎:“太太可回来了,老刘子找您,等了好些时候。”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三太太正欲问究竟,又听张妈妈续道:“结果您还没回来,她就先回去了。留了话,说明朝再来找您。” 三太太边往里走,边冷笑着问:“她来找我做什么?该不是送钱来的吧?” 张妈妈热络地笑:“三太太还真是说对了,她手里边就拿着包银两。只可惜见不着您,连银子也不曾留下。” 三太太驻步,略微狐疑。她是以为二房把月钱克扣下的,怎么刘妈妈还能专程把银子送过来?这多出的环节,似乎是刻意为之的。刘妈妈见不到自己,还不肯把银子交给张妈妈,是不是想借由这送银子的机会,跟她说些什么? 转神过来,她又上下打量张妈妈:“今日是你侄儿大喜,你回去罢。” 张妈妈面色一喜,忙笑道:“是,奴婢这就回了,先送您进屋吧,两个丫头都在。”说话着就把三太太簇往屋里去。 丁姀这边正因巧玉离开,屋子里喜忧参半。丁煦寅又是一整天的在隔壁,到了晚上才回,今日回得稍早,又进暖阁里睡下了。 别说是美玉,即便是自己,心里面对巧玉这般突然地嫁出去,总有些心底空落落的。前一阵还在自己屋里的时候,也不感觉少一个人会如何,毕竟不如对春草夏枝的感情深,可没成想真去了,心里倒有些难受起来。 但这感觉亦只停缓了半日,想起巧玉在镜前为自己打理地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也便宽心许多。半日之后,一屋人又开始恢复做珠绣,现已有了多张成品,但在效果上都无甚进展。眼下巧玉也嫁了,时间已经到底,自己也该是给母亲一个交代。于是趁丁煦寅睡下之后,就把美玉先前绣的那双鞋面包了起来,跟春草一起去到了正屋。 欲行敲门,张妈妈打里边出来,见着丁姀双眼生亮,忙伏手行礼:“八小姐,这天了还没睡呢?” 丁姀见她行色匆匆,似乎正是回家去。想到今日她家中必定繁忙,便也没说别的,只温温地问:“母亲睡了?” “没呢,在里边,小姐晚来一步便要去躺了。” 丁姀点头:“代我向你侄儿说声恭喜。” 张妈妈当下喜得眉飞色舞地,咧着嘴直道:“借小姐的福气啦,奴婢的侄儿定能红红火火的。”说罢又规规矩矩的一个大礼,“奴婢先家去了,改日领他们夫妻俩进门拜谢小姐。” “妈妈路上小心。”丁姀也客气回应,见张妈妈出了大门方进屋去。 三太太正漱口,见丁姀进来,急着把嘴里的东西吐到漱盂里,边抹着嘴巴就问:“何事这时候来找我?” 丁姀托着那双鞋面一一打开,歉然道:“女儿不济,这月余只绣出了这个。娘……梁师傅见着这个大约是不能同意的。” 三太太努眼让在旁的重锦拿过来细瞧,刚一到手那两道眉毛便狠狠揪了一揪。再伸手用指腹轻轻按压感受排线整齐与否,之后重重叹了口气:“见你心思已尽,倒也无法了。这东西即便是我都不能过关,何况还是梁师傅……罢了,看来你是真没有这活计的天分。唉……姀姐儿,是我欠你的呀……” 第83章 钱这个东西 说着这些话的当口,三太太便已经将鞋面随意地放到了桌上。眯了眯眼睛,视线朝地似有几分自嘲的意味,缓缓又道:“呸!倒先说起丧气话了……”抬起头来盯着丁姀端详良久,却又只换来一声沉长的叹息。除了这女儿家的针黹尚可填补之外,她这女儿的涵养又还能从何下手呢?论读书写字,没有个三年五载岂能出口成章?再则那针黹可是女子的本分,嫁富有富家的精致需讲究,嫁穷家又有穷家的破烂要收拾,若没个一两手的如何过日子? 再次拿起那鞋面,就着烛光细瞧,虽与丁妘的相去甚远,可比丁姀刚回来的那阵却是好伤许多,只是仍难登大雅之堂。这或可算是进步了的吧?这般想着,三太太心里头果然舒坦了些,把鞋面照旧包好递还给丁姀:“若果然不能再做得好些了的话,我也不强求送至梁师傅手里去了。前边是有你四姐在,故而也不能让梁师傅看轻了你。这么着吧,你依旧学这活,横竖是没有坏处的。” 丁姀温笑:“女儿虽愚钝,但还是想学的。家里边谁的手艺好,届时我去请教。” 三太太思忖着:“除了丁妘,余下便是丁婠还尚可。也罢……跟她一起沾沾那灵性也好,说不定哪一天就让你开窍了。” 丁姀倾了倾身子:“既这样,女儿就去向五姐讨教。” 三太太看她几眼,忽而又问及了丁煦寅的功课:“好在你还肯学,最不济似你那十一弟,跟书有深仇大恨似地。你前儿荐的那小姑娘我吩咐去了,你可知最近煦哥儿的课业如何么?” 最近丁煦寅跟她才是有深仇大恨似地,最好也就是撞见时互相打量过几眼。丁姀暗叹,长久下去必定是滩死水,她跟丁煦寅的结会越来越深。一个屋子下,迟早会有绷不住的一天。她现在还有丝希望,想柳姨娘能尽量拖延些时日,好好规劝他,这家里丁煦寅也就只肯听从自己母亲的话了。 见她发怔,三太太咳了几声:“咳咳……想必你也是不知道。若空下来,还催促催促他的好。古人不是说么,玉不琢不成器,该使手段的时候便尽管使了,怎么着也得在开春的时候考上府学不是?若再不行,过些年可真得被冉之那小子给赶上了,届时你爹的脸要往哪里搁哟……” 丁姀只得应下,想来母亲让丁煦寅搬到她屋里也有多半是为了这个原因。又说了些话就退出正屋,身子才肯完全放松下来。 春草这会子可遵照丁姀嘱咐没有接半点的话茬,忍了老半天还是终究忍不住,拉住丁姀的胳膊就问:“小姐怎么不问问月钱什么时候能领?奴婢瞧着其他房的丫头小姐都领了,怎么偏没咱们的?咱们可是急缺这笔银子的呀!” 丁姀拉她离正屋远些,这两天屋里也正为这事犯愁。她本是预备先打消母亲要她绣鞋面的念头的,然后再着人把珠绣另外送至梁师傅所在的人家。现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那东风竟迟迟不肯来。没有银子谁能为她跑腿送珠绣?派自己的近身又难免使人怀疑,她一个深居简出的人,如何会跟外头有牵扯,所以屋里的三个人是断不能派出去的。 她也纳闷,惯常在掩月庵,那银子到了今日也该到手了,怎么反倒回了家里却不准时了?眼瞧着时间紧迫,再迟恐又错过这个时机,丁姀心里头也不禁也有七上八下的。莫不是连日来的辛苦都要毁于这一场东风了? 两人商量着家中还有无银钱,一边已打从柳姨娘的门前经过了。忽而身后“吱嘎”一声,一个阔背高肩,身着藏青呢绒背子的男人从柳姨娘屋里出来。环翠亲送下台阶,边再三道:“老爷且宽心,大夫说是能撑上些时日的。近些天也渐有好转,连十一爷都乖了许多……奴婢瞧着姨太太的病定也能好起来的。” 三老爷敛目似不大放心,正要转身离开,便瞧见了呆愣的丁姀主仆。他亦吃了一惊,脸色稍乱,慢慢地抬脚往丁姀过来:“可在你母亲那里?” 这么晚了,父亲竟还在柳姨娘屋里探病?丁姀刹那间觉得正屋自己的母亲形单影只倍加孤独起来。这个男人靠不住,她的母亲不只得靠她一人了么?而这个父亲看起来对她只驻步于家庭礼数之外,并无半点亲人的关爱,到底有些觉得心凉几分。 她乖乖地行礼,脸上云淡风轻,无笑无怒,道:“正从母亲屋里回来。”其余的话也不想多说。 这生疏令三老爷的嘴角微微抽了几下,拢住眉问道:“煦哥儿在你屋里可好?” 丁姀凉笑:“尚可。爹,屋子就在隔壁,你进去瞧瞧不就可放心了?也好到女儿屋里吃杯茶暖暖身。” 三老爷听闻这话,顿觉尴尬起来,忙僵笑着说要睡去了,让他们姐弟两也早些休息。即便是这几步路也不大想挪。 丁姀灰心,她诚恳相邀,父亲却似不懂女儿心。心底暗叹一番,罢了……也只是半世的父女,他对自己虽无心,可是对丁煦寅却极尽为父之责,想来并不是个不负责任的人,而只是真的亲疏有别吧! 微微屈膝送父亲离去,她亦转过身要进屋,却未知三老爷又转了回来,叫住她问:“听人说你病了?怎么不在床上躺着去?” 春草按耐不住,灰着脸道:“老爷,小姐的病老早好了。” 三老爷本作好相抚的言语一时卡在喉间,这话被春草堵住端的是心中不快。想想既然早好了,不问便罢,就又扭头走了。 丁姀跟春草相觑一眼,苦笑一番。 春草没好气:“三老爷的腿折了不成,还是咱们几个会吃了他?” 丁姀道:“十一弟已经睡了,父亲过来又难免闹起来,也不大好。” 春草翻了翻眼皮,哀叹了一声。 夏枝打帘起,探出半张脸笑道:“在门前就听着你嘀嘀咕咕的了,还让小姐杵在外边做什么,赶紧进来先暖暖身。” 春草就扶着丁姀进屋,屋里的炭盆燃了松香的饼子,闻起来润香干爽。春草吸了好几口,又就着美玉手边的一大碗茶喝了个精光,擦干了嘴道:“鞋面是不必送出去了,但是咱们还是没钱把珠绣送出去。” 丁姀坐上填漆床,拿起自己藤盘里的珠绣轻轻揣摩。木珠论光泽颜色比那些个真金实银的珠子的确生硬许多,她虽已极度配合图案纹理进行扬长避短,可毕竟火候不够不得要领。若能经由梁师傅提点,必然能有不小的收获。可是照目前情况看,别说是换真金实银的珠子,就是要把珠绣送到梁师傅眼皮底下都有些困难。 美玉含住线脑半犹豫半询问地道:“奴婢那里还有些碎钱……也不知够了不够。” 夏枝推她一把:“你姐姐去的时候你给了好些,哪里还有子儿?” 丁姀也道:“再等两天,若实在没有的话……”她就要打那串‘五眼六通’的主意了。这些东西在明面上都有帐可寻,可是到了这个地步,不光珠绣要钱,夏枝脸上的伤要想不留疤还是得要钱。她还能有别的路子吗?原本是打算月钱一放下来就把珠绣送出去,而后再用珠绣套现钱,可这一步一下就被那迟放的月钱给偃蹇住了。 眼望着屋漏偏逢连夜雨,几人都一筹莫展。 春草经不住心底挣扎,喃喃地道:“要不……咱们跟三太太招了吧?”三太太再不济,那也比丁姀能掌钱。撇去丁家的财务不归她算计,她自己不还有几分陪嫁的么?每年有些田租什么的净收,想想便是有私囊积蓄的。 夏枝一指头戳她脑门:“你尽算计了三太太的,太太那些积蓄都是为小姐存的嫁妆,你要问她去讨,岂不是跟她拿命么?” 春草撅撅嘴,想来也是。她托着腮帮子眼望着顶梁,无心地道:“说来那还是掩月庵的日子好了,也不必花这大笔的钱。” 话一出口,见众人都看着她。她立刻绷紧脸,拉拉自己的短襟小袄说道:“可不是么?小姐您说说看,自打回了家,咱们都花了多少了?够咱们在掩月庵半年活计了。” 丁姀道:“凡世就是个挣钱花钱的地方,有钱有钱的花法,没钱又是没钱的花法。” 春草问:“那咱们呢?住的是大屋,花的是小钱,那叫什么?” 丁姀哑然,一时憋红脸笑起来:“咱们这叫创业前投资。”只不过还没开始第一步,本钱就已经掉水里去了。 几人又说闹了几回,丁姀见时候不早,里头的丁煦寅有说梦话的声响,便示意都回去休息,船到桥头自然直。 一早醒来是个霜天,外头露水似云烟雾绕的,离一步开外人就只剩了团黑黢黢的影子。只听院落里已有说话声,丁姀正洗漱,着夏枝出去瞧瞧去。夏枝回来,说是十一爷在外跟冬雪闹着乐。 第84章 分期付款 等洗漱完,收拾了头面就要去给三太太三老爷请安。碰巧丁煦寅仍旧在雾里跟冬雪捉迷藏玩,便唤了他一起。丁煦寅本不情愿,让冬雪推了推才挪着脚步跟上。 一行人缓缓到了正屋前,只见张妈妈守在门外,那眉睫刘海的毛发上都串上了乳白晶莹的露珠,一看就是站了好些时候的。 张妈妈点头给两个小主人请安,又说道:“三太太现下不便,早让奴婢等在外头,说见着八小姐、十一爷,你们的孝道她领了,今朝还是先回去罢。” 丁姀微愕:“可是有什么贵客?” “嘿……凭那老脸皮算什么贵客。”张妈妈不屑,偷偷地背声道,“是二房那老刘子,不知怎么就来三太太这里串门来了。” 丁姀心忖,无事不登三宝殿,刘妈妈这个人万不是利己之事不会做的,她来找母亲做什么?莫不是嫌上回挑唆的还不够,几天过去未见风声,又跑来故技重施了?脸上阴晴不定了一阵,只得先退下来。 至屋前,又想到昨晚母亲所问的事情,赶上丁煦寅还巴巴地跟着自己,便问道:“十一弟最近可有温习书本?” 丁煦寅见问及自己的功课,立即浑身紧绷,含含糊糊地回道:“……有,有温习。” 丁姀又问:“都看了什么书呢?” 丁煦寅想了想:“府学应试……俱都涉及些。昨日父亲已有过查视了……”言下之意,父亲都已经抽查过,便轮不到你来说话了。 丁姀想到丁煦寅昨晚回来得早,大约就是因抽查了功课得父亲满意,故才早早放回来的。于是点点头:“若累了,可让风儿丫头一道来屋里玩。” 谈及风儿那丫头,丁煦寅的脖子一哽一哽的,没成想风儿逃走的事情丁姀竟还全然不知情。但错在自身,他也没好意思多说,只点头附和了几句,就撒腿跑进柳姨娘的屋子去了。 夏枝在旁宽慰她:“好歹还是能同小姐说话了,等十一爷再长大些,小姐的好心他便能懂了。” 丁姀嗟叹,这怕是无止尽的。丁煦寅的内里是纤细的,又有些盲目冲动,只望日后考上府学,也别在学堂中惹了乱子回来。 两人正停在屋前说话,美玉细致妆容,一派体面衣裳地出来。撞见两人忙眯着眼笑,两个酒窝似藏不住的喜悦。打量她身段,丁姀温笑着问:“去家里么?” 美玉点头:“姐姐今朝回门,奴婢想去看看去。” 丁姀称“该是”,又当即想到,美玉这身打扮虽已不错,但两手空空终究不好。于是道:“别忙,去太太屋里拜见过老爷太太之后再去不迟。” 美玉想了想,自己告假回家已是格外开恩,怎么还好意思去三太太屋里转悠? 见她犹豫,丁姀又道:“你帮我去瞧瞧,一早去母亲屋里拜访的是哪个人。待晚上回来再同我说。” 知是事出有因,美玉便答应:“奴婢知道了。”理理垂在胸前总的小辫儿,甜笑着去了。 夏枝搀着丁姀慢慢地回屋,笑着道:“太太会备礼么?美玉莫不会去了场空?” 丁姀道:“大约会备些,可也不会多。只是权当回去探亲,有些总好过空着两手去的。再说巧玉晚间兴许还过来,母亲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再不然不是还有张妈妈帮着提点么?她的心思可多,咱们用不着愁。” 夏枝点头笑应,两个人在小宴息处坐下串了回子珠绣,春草便提罢食篮进门,身后跟了个人。梳着平头小髻,圆脸红袄,但眼神却怯生生的。 丁姀放下手里活,见是风儿,不禁诧异:“风儿?你怎么不往十一弟那里去?” 听说起十一爷,风儿后怕地往春草身后头躲,细声问:“八小姐,十一爷在这边么?”她可是听说十一爷搬到八小姐屋里一处住了。 丁姀茫然地四下张望了番,看风儿神情不大似来找丁煦寅读书的,心头就笼罩了层不好的预感。她摇头:“不在,你有什么话但管放心说。” 风儿松了口气,她可是憋了好几日才择今日来同丁姀回话的。丁煦寅那屋子她是断不敢再去了,就是来同八小姐告别一番再行离去的。于是支支吾吾地道:“小姐……我娘……让我回去管灶膛子。” 丁姀蹙眉,周嫂子不似会这般说的。既来送女儿学写字,又岂会这般耽搁读书呢?于是耐心问道:“你别急,坐下来一起吃了早饭再细细说罢。” 风儿摇头:“奴婢不敢,我娘还等着我去摘菜。我就来同小姐说一声……以后,我可能就不来了。” 未等丁姀转思说些什么,那丫头就已经匆匆上前福了个身,一路小跑地窜出门帘去了。 几人莫名其妙地对望,如何好端端的,风儿却辞工不干了? 春草“呸”了一声:“想是十一爷惹的好事!” 丁姀抬眸:“兴许是孩子间一时间拌了嘴,闹个脾气罢了。” 春草却饶不过这话:“小姐您是忘了秋意么?十一爷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小小年纪便会闻莺浪蝶的,大了寻花问柳是必然的。这屋子哪里还关得住他?让风儿这么个好模样在他身边,还没有动过歪脑筋么?” 丁姀是知道秋意跟丁煦寅之间清白的,那只不过是个蒙骗人的幌子,是母亲保护父亲使的把戏,也为给他老人家留足面子。可春草未见懂,她也不好多言,只说道:“秋意人已不在,你说这些岂不呛人么?要让冬雪听去可如何好?她现下是唯一伺候十一弟的人,若然连她都不依了,十一弟还能指着谁?你么?” 春草拍了下自己的嘴巴:“奴婢失言,只觉得可惜了冬雪。” 丁姀摇摇头,若叫可惜,也是冬雪自选的。冬雪对丁煦寅的忠心有目共睹,也不是有人强逼着去的。若果真有一天可惜了……大家心里都还是有明白心的。 两人当下伺候丁姀用饭,饭毕又在一处做珠绣。不觉间外头的雾气已如烟来烟往似地散尽,地皮上溜溜的水迹,草木油新。 张妈妈过来“哦哟”了一声,就闹起一阵拍腾人的声响:“要你个作死的,蹲在这边做什么?吓老娘么?” 屋里的三人霎时都抬起头往外张望,雪白的菱花窗纱外头两个身影正扭打。丁姀赶紧向夏枝努了一眼:“快去瞧瞧。” 夏枝这边跑出去,丁姀就让春草把东西都收起来。端正坐在填漆床上乖乖拿针绣一副鲤鱼绢子。过不半晌,夏枝便领了张妈妈进来。 张妈妈拎着领子拍胸口,骂骂咧咧地往后啐唾沫子:“不知好歹的丫头,躲那里吓人,吓得我冷毛森森的,”又拎拎自己的耳朵,一下撞到丁姀的眼神,忙讪笑几声,软下声音道,“可不,得空还得家去叫魂么……太太屋里就没人管着这帮小蹄子们了。” 丁姀放下针线,向春草使了一眼。春草就搬了个杌子让张妈妈坐。张妈妈眉开眼笑地尽夸春草会做事,又让了两回方才贴住屁股坐下。 一时问了丁姀的安,探头见丁姀果然照三太太叮嘱正努力做活,心里头热乎乎地:“小姐绣地可是越来越好了。瞧那鲤鱼,可真是好看。” 丁姀把绢子托到张妈妈面前:“我绣的不好,张妈妈得多提点。” 张妈妈接过来胡乱看了几眼,又还给丁姀,说道:“奴婢四更回来的,听三太太说起过,那鞋面是送不成了。不过奴婢瞧着小姐的绣活也未有这般差强人意的,只是自小无师傅教,故而能有这般手艺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了。” 丁姀把绢子收回来,微微抿着笑,问道:“张妈妈过来故意夸我的吧?” 张妈妈猛然捶了下自己的脑子:“您瞧瞧,一见这漂亮的东西,奴婢就把事情给忘了。”忙不迭从怀间取出个鼓囊囊的白绢包裹,起身往丁姀床几上一摊,小心地打开,又见里头是另一个素粉的荷包并几块碎银以及齐齐整整的几吊大钱。 “这是?”丁姀眼下见着钱,不禁心口跳突了下。 春草更是不禁“呀”地出口:“这是银子啊?” 夏枝拿手肘支她,笑着轻道:“闭嘴,咱们都认得那是银子。” 张妈妈的老脸上依稀一些春红,那些打了摺的面皮被笑容吹地舒张开。她扇扇嘴,笑着道:“是月钱呀!” “月钱?”丁姀拨拉那几块银子,若一块是一两,那这里边也已经多过自己屋里四个人的总和了,更别说还有那好几吊的铜钱了。 张妈妈捂嘴笑了一通:“小姐,这里边除了这月的月钱,还有一些是这些年二太太给补上的。不过一次补上来估计太多,二太太说慢慢来,合着也不急用,就让老刘子暂且只领了这些过来。” 丁姀心里打突,二太太可真有移动公司的风范呐,这叫分期支付吧?大约是把钱放出去了,一时收不回来,故而才想的这个点子。她一面欣喜,一面又把目光落到那个素粉的荷包上,挑起来拎了拎,心下顿愕:“这里边……” 第85章 辞工的风儿 张妈妈索性都打开来,露出里头一囊子成色十足的纹银,说道:“这是三太太这些年给小姐的月钱,三太太都收着哩!” 丁姀还是头一回知道,原来自己这边还有另一笔收入。原是在山上时,三太太这边的银两上不去,那会子三太太也留了心,知道丁姀在那里确实开销不大,就都收起来自己保管。这一攒就攒了六年! 一下子来这么多钱,春草恨不得把张妈妈给抱起来飞一圈,眼睛里全是白花花的。 怕丁姀嫌少,张妈妈立马收笑:“三太太能给的不多,自家拢共那些田产,何况前些年的收成不好,故而少了些,小姐千万别在意。一年会比一年好的。” 丁姀露笑,她本还有些纳闷,若仅靠公众拨下来的那些月钱,如何让丁泙寅在外头风流,现在可算知道了,这下心里也并没有绷地那么紧了。 待张妈妈走后,她便让夏枝点点银钱,算个总数。素粉的荷包里分了五十两的四锭,又有十两两锭,底下还散些一二两的若干,再加白绢包裹里的三三两两加起来,拢共二百五十两现钱。 春草抱着那只荷包乐不可支,掏出银子挨个咬遍,那搁牙的质感乐得她俨然是个守财奴似地。边笑着道:“三太太也是奇怪,小姐都回来好一阵了,怎么眼下才把银子拿出来……” 丁姀一愣,又看看母亲送来的这些银两并非是日用散钱,而是兑成了五十两或十两的大钱。这不似把银子大大方方派给她让她使的样子…… 夏枝也呆了一呆,莫说春草素日是个昏脑的人,这回子说的话可算是个道理。于是一把夺下她手里的荷包,交到丁姀手上说道:“还是攒着,以备不时之需。” 丁姀点头,把摊在白绢上的月钱一一分派给她们,又帮美玉留了一份,余下的则拨出三两交给夏枝,令她拿了珠绣去外头找个人送到镇江去。 三个人收拾了银钱,又仔细挑珠绣,把些个还算上眼的精心包起来,让夏枝揣了走。 诸事已妥,可珠绣之事还悬于心上,每人都也未能完全放开怀。等夏枝出去之后,丁姀便依旧坐回了填漆床上,拿出那张鲤鱼绢子开始着手绣。 春草暂时不必再做珠绣,在屋里头憋闷地慌,于是去外头转过两圈又回了来,匆匆地道:“小姐,奴婢适才瞧见风儿还在院子里转悠呢。” 丁姀停针:“她不是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么?”一时又想起适才张妈妈过来后在外撞到的人,莫非也是风儿?她躲躲藏藏的在这里做什么? 春草见早饭的食篮还没还过去,便一把拎起道:“去问问周嫂子便知了,小姐且等着,定是十一爷让风儿委屈了。”还不等丁姀叫住她,就一头脑热地跑出去了。 丁姀无奈,何况去找周嫂子问问清楚倒也不是坏事,就由着她去。自己则下了床,轻步到屋外张望了一番,并不见风儿的影子。于是又来到适才张妈妈受吓的角落里,瞧见那泥地上用树枝划了几句《三字经》里的话。字体比划歪歪扭扭,确是风儿所写。丁姀一下子糊涂了,她躲在这里写三字经,只为吓人么?这可不是风儿会做出来的事。 于是径自就往柳姨娘的屋里去了,瞧见丁煦寅托着腮帮子眼神直勾勾盯着面前的书本,冬雪伴在一侧正纳鞋底。听到轻微地脚步声,冬雪一抬头,便立马丢了东西迎过来:“小姐来了?”又忙沏茶拉坐。 丁姀道:“不忙。”环顾了下四周,温温地问,“怎不见风儿陪读?” 丁煦寅惊得身子一缩,用书蒙住脸道:“不知道。” 冬雪脸色尴尬,把丁姀拉至一旁道:“小姐千万别怪罪十一爷,原是前些天十一爷动脾气,打了丫头几下子,这几日便没见她来了。” 丁姀蹙眉:“十一弟还打人?”他这狗脾气逮谁咬谁什么时候能改? 冬雪更是窘迫地抬不了头,瞅瞅柳姨娘起卧室的帘子,被风吹地微动,便又压低声说道:“爷这几日不舒坦,让让他就是。明朝我就亲去请风儿回来……一定……” 丁姀摇头:“风儿已来向我辞工,这事她怕是万不愿意再来了。” 冬雪一愕:“不来了?”又瞧瞧丁煦寅这几日读书甚为没精神,想是因为风儿不在了的原因,便又相求,“爷也是一时糊涂了,他是十分喜欢风儿的。眼下他没了风儿,这头连书都看不进去了,小姐可得帮帮十一爷这回。” 丁姀苦笑:“自作孽不由人。冬雪,十一弟的脾气若再不改,即便风儿回来,那也还有下回再犯的时候。我总不能回回都这么帮他不成?你我心里有数,有些路还是十一弟自己走的要好些。” 冬雪怔愣了一下,丁姀便已要离开,临走时又笑了笑:“若他愿意这么做,倒是个好的,也不枉你如此忠心待他。” “这……”冬雪心下思忖,丁姀的意思是让丁煦寅亲去请风儿?这怎么成?一个是主子一个是奴婢,颠倒过来岂不让人笑话么?可在犹豫间,丁煦寅唤了她一声:“她说什么了?” 冬雪“啊啊啊”地含糊了几下,又回到丁煦寅身边坐下,说道:“八小姐说,风儿因家中有事,这几日不来陪十一爷读书了。” 丁煦寅把本子朝冬雪一丢:“胡说!风儿定是不会再来了,你少来唬我。” 冬雪面孔紫涨,一时又不知说什么去安慰他,只得复拿起鞋底一针一针扎下去。 丁煦寅见她没动静,更郁结在心。踢开腿嚷道:“我出去走走!” 冬雪叫不住他,已见他鞋也不及穿,拎着两只靴筒就跑出去了。她丢下鞋底欲追,环翠这厢出来“嘘”了一声:“别去了,姨太太说由着他。” “可是……”冬雪发急。 环翠招手让她过去,就近她耳边道:“姨太太说,往后十一爷的事还是八小姐做主,咱们听从便罢。” 冬雪干急无用,只得听从柳姨娘的话,又回去心不在焉地纳起了鞋底。 丁姀则才进了屋子,就见隔壁一道人影窜出屋,待细瞧了看,正是丁煦寅。待想叫时,又见春草疾步过来,一下两个人都撞到了一起。 春草大叫一声:“哎哟……十一爷你赶着去投胎呢?” 丁煦寅抱住她整个大腿,身子往前倾,禁不住磕到了门牙,忙捂住嘴退开老远,狠狠瞪了她一眼,撒腿就往前跑。 “哎?”春草莫名其妙。 “春草……”丁姀唤她。 春草便咋咋呼呼地往丁姀跑去,说道:“十一爷是吃了炮子灰了么?” 丁姀觑她:“瞧你说的,你找周嫂子打听出什么了么?” 说道这个,春草的脸上立刻腾得红涨起来,止不住大笑,把丁煦寅拍了丁婠一嘴巴的事情添油加醋说得天花乱坠。打头一回见她夸丁煦寅夸到了天上去。 丁姀立即拉她进屋,连道:“你真是个不愁天塌的,十一弟打了五姐,这事万万不得再宣扬出去。既然五姐这些天了也不见来讨公道,大家息事宁人不好?你偏要嚷得全部人都知道,有你的好处是么?” 春草吐舌,一下又傍住丁姀神秘兮兮地道:“小姐,奴婢这回可还打听到个大事情呢!” 丁姀见她难得正经,便失笑道:“什么事?” 春草道:“奴婢去找周嫂子时,偏巧就碰见了喜儿去讨炉子,说是五小姐卧病,要在屋里生火煮药。小姐,您说是不是十一爷把五小姐给气病的?” “……”丁姀讶异,“五姐病了?” 春草郑重地点头:“奴婢也奇怪,五小姐前几天不还活蹦乱跳地来找小姐的么?听说就是回去了之后便病的。喜儿说,兴许是从姨太太那边惹了什么脏东西回来,不过请了道士做过法事却仍不见效。呸……若姨太太身上有脏东西,也不见咱们有个什么事呢!对吧小姐?” 丁姀点头:“这些都是人云亦云的事情,信则有不信则无,咱们且不听别的人如何说,亲眼见了才是真。不过你却与喜儿撞过面,咱们既已知道了五姐卧床,就得去瞧瞧。” 春草撅嘴:“早知道奴婢便不说了,省得跑这趟。” 丁姀催她去备些必须的,待准备完,两个人便一同往荣菊堂去。 至荣菊堂仪门前,早有个丫鬟眼尖跑去禀告大太太去了。告知了来意,君儿便来领往丁婠的闺房。 也曾去过丁凤寅的屋子,与丁婠的闺房两门之间架沙溪木桥,小而别致。桥下的黄沙点翠,或有不怕冷的绿草不知劲风厉害,昂首抱簇。沙子里铺着滚石,各处随意散着,远一看倒像是真的水溪湍湍流过鹅卵石的模样。 由正屋过来便先经过那木桥,桥上刻的是蝠纹,并的是祥云扶手。君儿在前带路,边道:“八小姐还不曾来过咱们小姐的屋子罢?” 丁姀点头:“确是。”说话着就已见丁婠的二层独门闺搂在立,便小心地缄默下来。 第86章 邀饭 丁婠的日常起居俱都在一楼,二楼则是闲家来了同是太太小姐一类的客人,登楼观景去的。楼下又是个隔了三并间的屋子,左边一个耳房。屋里每道绣门垂挂猩猩红的边金毡帘,各色器皿摆设一溜在左右两侧的长案上排开,长案的跑云边沿下每隔两个肘的距离挂上一副五线倒蝠络子,编地栩栩如生。再抬眼看屋中大小窗几上,竟都贴着蜡黄的符纸,上面龙飞凤舞画着大红符咒,有些都已掉到了地上,三三两两的犹如冥纸。 更甚那原本看似放有罗汉床的正门对处,这会儿正置着半人多高的翘边供桌,上头还残留未燃烬的一指粗佛香,摞叠厚厚的金黄纸锞,跟摆在正中的一碗符水。 两人进屋就不免发憷,春草吓得“哎呀”一声,轻轻咬着丁姀的耳朵:“这哪里是个小姐的屋呀,莫不是连茅山道士都住进来了!” 君儿耳朵灵光,面上飘过一层不悦,转而又笑着引人往东面去:“八小姐这边请……”说着已为她打起了帘,从里头冒腾出一串热烘烘带着梅花香饼子味道的气息。 丁姀默声相随,钻进帘子便已到了丁婠的正规卧房。此刻一大挂的桃红帐帘底下,露出一长缕黑发,里头隐隐约约半倚着个人,脑袋侧向里,一动不动。 春草咬住绢帕瞪起眼珠子,心里骇然。 君儿却笑道:“想是小姐看书累的,不碍。”正说话当中,帐帘一动,“啪”地一声,一只手挂出床沿外,连本握在手里的书本都落到了地上。君儿的话戛然而止,冷汗扑扑地冒。 又一人打帘进来,诧异道:“哟……这不是八小姐么?” 君儿惊魂未定,忙跑过去往喜儿身上拍打:“作死,你吓人么躲在外头。” 喜儿不屑地瞅瞅她,亮亮自己手里的碗:“我给小姐煎药去的,小姐嫌屋里弄腌臜,我就搬外头去了。”蓦然又眨了把眼睛,“你们又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倒吓得我一跳。” “才进来,我们不也没瞧见你。”君儿喃喃,又往丁婠睡着的地方偷偷瞄了一眼,拉过喜儿问,“小姐没事吧?” 喜儿不耐烦地要过去:“不过是乏力无味,食不下咽,这几日不也是这样么?” 君儿不大放心,推推她:“你过去瞧瞧去。” 喜儿坦荡荡地大步过去,钻进帘一眨眼的功夫,就说到:“没事呢,小姐睡着了。” 丁姀就道:“既然五姐睡下了,那我改日再来瞧。”说罢让春草放下东西,则要退出来。 君儿忙道:“等小姐醒了,奴婢告诉小姐您来瞧过她了。” 丁姀点点头,便与春草两个人莲步出了屋。未及出大门,就打里头传来脆生生的两记耳光。春草“呀”地扯住丁姀的胳膊,二人疾步到了那沙溪桥上。 春草骇然不解:“五小姐莫不是真的中邪了?” 丁姀苦笑:“你有见过中了邪的人手里还拿兵书钻研的么?” 春草眼神一颤:“兵书?” 丁姀点点头:“想必是前几日十一弟打得重了,她脸上大约是呛了青紫,不好出门,故而编造的借口。大伯母何其心疼五姐,便一时把场面弄大了。”适才的耳光想是君儿受的,看来喜儿倒是个知道内情的人。 春草撇撇嘴,“呸”了一声。 此刻日当头,与午饭的时间已不远。丁姀正叹自己不当挑这个时候过来时,前边走马观花地来了丁姈。 两人笑了笑,就见丁姈已经跑过来,就也一步上去迎,道:“九妹也来瞧五姐的么?”家中唯有丁姈,哪里有个人头痛脑热都会去瞧一下,在这里碰上也不大奇怪。若说起来倒是桂姨娘教的好,这叫一碗水端平。 丁姈仰起脖子,咧嘴笑:“是呢,到这里才听说五姐病了,青霜正回去拿东西好去瞧五姐。”又朝后看,“奇怪,去了这久还没来。” 丁姀便道:“我才出来,五姐睡下了,现在去倒不好。不如去我那里可好?等晚些五姐睡醒了咱们再来。” 本是想祸是丁煦寅闯的,现在自己还放丁姈进去,少不得丁婠会疑猜什么。让丁姈先去自己那里,一时晚了等改日再来,这伤也就能好得差不离了。 丁姈犹豫,不过还是点了头:“我也久没去同十一弟玩了,上回去的时候他屋里多了个小丫头,那丫头可是个妙人,专逗弄笑话,说的又巧,一时静了还能安安稳稳陪十一弟看书。我求了他好久他都不肯给我,便是借上两日都不肯,真小气!” 丁姀失笑:“那丫头叫风儿,她娘在厨房当差,你闲时或可上那里去找。” 丁姈的眼睛开始有了光:“真的么?她不在十一弟屋里当差了?” “呃……”丁姀一时语塞。不知道丁煦寅今朝跑出去是否就是去找的风儿。她摇头,“不大清楚,待打听出来我派人去跟你说。” 丁姈笑道:“若不在十一弟屋里才好呢,我便央二太太去要了她来。我屋里就只青霜一个,前年的缕儿放出去后,就没人填进来。若来了风儿倒正好。” 丁姀干笑两声。正要下桥来,丁凤寅那屋里跑出来一个满面通红的丫头,嚷着道:“八小姐且等等……” 丁姀驻步,愕问:“是大哥屋里的霁月么?” 霁月咧着笑点头:“是哩,大爷着奴婢请八小姐过去趟。” 丁姀心下诧异,自打上回跟丁凤寅碰过面之后便再没什么消息,如何这回子让自己过去了? 见丁姀疑虑,霁月又笑道:“原是大少爷在屋门前玩,大爷喝了他几句时便见小姐往五小姐屋里去了,就想来叫您。这不让奴婢在外头瞧着,碰到八小姐了再来相请。呵呵……”说罢又不好意思地笑,“适才奴婢去了趟茅房,险些就错过了小姐。” 春草捂嘴打笑:“霁月姐姐真是实诚的人,咱们小姐适才还说要去瞧瞧大少爷呢,可惜了我说,上回被大少爷咬了一口,这回子还疼,不敢去了。哈哈……” 霁月被弄得脸孔涨红:“大少爷一时认不得人,便是咱们有的时候还得挨咬。呵呵……大爷喝他几句便能消停几日。” 春草哼哼着道:“想是落地的时候没绑红绳。我是断不敢去了,九小姐,走,咱们家去……还是十一爷安全些。哈哈……”说罢拉起丁姈就往外跑,经过丁姀身边时回过脸来露了个鬼脸。 丁姈起先愕然,而后听着春草那话笑得“咯咯咯”地,连道自己也被冉之咬过,于是倒爽爽快快被拉跑了。 丁姀苦笑,春草这丫头是知道丁凤寅找自己有事,便不好让丁姈也在当场,故而拉扯去的。霁月是薄面的人,已被春草凶地脸色发白,她便解释道:“别听她胡说,她是想钻个空偷懒去的。你打前去吧,我就来。” 霁月涩笑着往前领路,丁姀轻步跟上。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丁凤寅的小院,一时又与丁婠那边是两个样子的。 婆子们刚抬了饭过来,奶娘满院子追冉之喂饭,冉之东一躲西一藏,傍着那些鱼缸大树杆的乱转,把奶娘气得直骂嘴。端的是琳琅满笑,其乐滔滔。 丁姀笑着停步,奶娘着见,就端着饭碗过来福礼:“八小姐吉祥呐……哎哎哎……”话还没说完,后头的裙子就遭丁冉之扯开,她老人家踉跄几步,回过头唬了一眼。 丁冉之就“咯咯咯”地笑着往丁姀身上来躲。一下子撞进她怀里,拱地似头小野猪似地,甜腻的嗓子喊道:“八姨八姨……” 奶娘跟霁月忙来拉她,一个骂道:“小祖宗,小姐的身上也岂是你能乱钻的?还不下来!”一边霁月又笑得抑制不住,“你也跟舒小爷凑什么热闹叫什么八姨呢?是八姑姑……” 丁姀“扑哧”笑出来,一时想到那回舒淳往舒季蔷身上钻的情景,想起舒季蔷那一脸阴霾的训话模样,她就不由觉得几分可爱。 好不容易把丁冉之扯走,那厢又跟奶娘玩起了官兵捉强盗,院子里乐淘淘地追赶骂闹好不欢腾。这边正屋里丁凤寅也已经听到动静,大步流星地赶出来。见了她满脸窘迫地笑:“都是我教子无方,八妹可吓着了?” 丁姀笑着:“没有,谁能没个孩子的时候呢?” 丁凤寅忙作势迎她进去:“里头备了饭,咱们坐下来说。” 丁姀一愣,连饭都准备好了,想是一开始便打算留她吃饭的。于是大大方方地随他进屋,打量屋里并无第三个人,霁月忙赶进来给两人添上水酒。 丁凤寅朗声笑道:“你大嫂这几日在盘算过年的物什,都跟李耿家的在一块,不过来吃。” “哦……”丁姀了然,便在一旁坐下。 丁凤寅也坐下,举着梨花杯先干为敬。丁姀陪着喝了两口,抬眼时丁凤寅的腮面上已经窜起了两团醉红,笑着道:“把妹妹叫过来也没别的事,想来你也往五妹那里去了吧?” 丁姀点点头:“不过五姐正好睡下,并不曾得面。” 第87章 酒醉忘性 丁凤寅嗟了一声,放下梨花杯长吁短叹:“前几日跟她闹了嘴,兴许是为这事气地病了。自小到大何曾与她拌过嘴,只是女大十八变,越变却越叫我这个当哥的看不明白了。八妹啊,你若有空的话,时常去瞧瞧她,也好好开解开解她。什么叫门当户对啊,咱们万不可去高攀了七爷那等府第,即便进了门也没什么好果子吃,让她明白些这个道理,她便不必这么死脑筋了。” 这些藏于腹中的话,平日里也不好跟自家人说。母亲是跟丁婠一个阵线的,说给老婆听又是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今朝见了丁姀就一时涌上了心性,便想让她帮衬着去劝丁婠。 丁姀心中发怔,一时想明白过来。那晚大太太跟丁婠一道去她屋里坐,让她切不可没了这次机会,要她跟丁妙去争,为的不就是不让旁的人觊觎舒七爷么?放眼下来,丁婠可是打一开始就冲舒季蔷去的。这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同个屋檐下的说说便罢,走出荣菊堂大门的,哪里还有谁说话的资格?一开了口岂不就让丁婠疑心自己从中作梗么? 她的心沉了沉,这事情自己万不好插手,丁凤寅可给她出了个难题。抬眼望了望丁凤寅,风迷一般的两个眸子里,灰褐色的眼珠泛着一层水光,眼白多少有点红通通的,似乎哭了的模样。 “嗯?”丁凤寅自来不甚酒力,今朝因为特例要相求丁姀,故而才这番周折。他反复求应,丁姀却始终缄默不语,不由地焦急上心。又闷口喝了几盏,眼周更红,语调缓慢地问道:“妹妹不答应么?都是自家姐妹的,何苦见她去飞蛾扑火?我实话说了,七爷若真要过娶妻生子的日子,哪里会找上她?莫说盛京那些官家小姐多得他挑不完,即便是今朝他要纳个妾,也是挤得人头攒动的。她做这等痴心妄想的梦,是癞蛤蟆投的胎不是?”说着说着就开始糊涂了。 丁姀起身压住他的杯子便不让他再喝,一边唤霁月进来服侍丁凤寅。霁月未曾料丁凤寅会喝醉,忙来扶他,声声道:“爷……您怎么了?您怎么喝了这么多?” “想是心里有事,说出来就好了。你扶他进去睡吧……”丁姀道,看看丁凤寅那爱妹情切的模样,心中不由慨然。 丁凤寅却一把揪住丁姀的袖子,酒后有了蛮力,眼巴巴地又道:“妹妹答应我吧……哥哥也是没辙了。七爷他不是那样的人……他怎么看得上丁婠呀……” 霁月骇地去捂他的嘴,被丁凤寅一把甩开,喝了两句:“捂什么捂?我说错了么?” 霁月小声道:“大爷,小姐们的闺里话怎好当真,您是酒喝多了糊涂地吧?快别说了,看让八小姐笑话的。” “胡说,八妹才不会笑话!”丁凤寅立马挺直腰板正色道,“那是个难得的明白人,哪里像五妹那么糊涂。” 霁月瞅瞅丁姀,脸上不尴不尬,就使力把丁凤寅往卧房里拖。 丁姀也因为喝了酒,两面脸蛋红地似烧,用凉凉地手背捂住双颊,咧嘴笑道:“大哥喝醉了说胡话呢,呵呵……霁月快扶他进去,仔细大嫂回来拿你是问。” 霁月见丁姀模样似也醉了几分,想是没把丁凤寅的话放进心里去,就偷偷吁了口气。丁婠来找丁凤寅讨话已不是一回两回的了,这屋里稍识得些眼色的便能知道丁婠的心思,又有哪个人敢正当说出来?何况闺里的小姐怕臊,对亲大哥说这话倒也罢了,若传得四下都知道,那还哪里能做得人?阿弥陀佛……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麻烦不来找,求个天长地久罢。 一边已将丁凤寅揪着丁姀的手掰了开,努力又搀又拖地往卧房,一边张嘴请丁姀到外再去叫几个人来搭把手。 丁姀连连点头,长腿一迈连门槛都记不得跨了,差点摔个满面,踉跄几步方稳住,里头的霁月忍不住“扑哧扑哧”地冒鼻气忍笑。她自己也笑笑,脸显得益发红涨地如樱桃,待逮了几个丫鬟进去帮忙,自己则就近靠着庑廊下的一座茶花盆眯住了眼打瞌。 不待多时,三三两两的脚步声过,她便听到霁月柔声叫她:“八小姐?八小姐醒醒……” 她眯着眼没动。霁月捂着嘴笑了两声,又找来几个粗膀子的婆子,让人扶她回如意堂歇去。 如意堂里张妈妈正着人把胡床搬出来,今朝难得天气好,三太太想在屋前午睡。那边的丫鬟们又忙着掸被洗浆,院里湿的地方凹出了水涡,干的地方那阳光又打得恰时的好。 重锦、琴依两个随侧扶三太太下台阶,三双脚慢慢地挪。三太太抬眼看看天,湛蓝高远,空气如洗,又一时想到清早八早的时候刘妈妈过来说的那席话,不觉心胸开阔爽朗起来。眯着笑对张妈妈道:“你不该来的,家里还忙吧?” 张妈妈正指挥人在胡床上铺褥子,回头笑笑:“家里也不是没了奴婢不行了的,倒是太太这边若缺了奴婢就乱套了。”边说着已经扶住迎面下来的三太太,一把搀入座,送上盖被,结结实实地掖住缝隙。 三太太满嘴是笑,不觉闭上眼睛,两手不停地在胡床边沿上敲打,惬意地很。 院里寂静了一阵,才刚把丁姀扶回来的两个婆子愕在门边,想着不碍三太太的眼,偷偷把醉了酒的丁姀送回屋去。可张妈妈眼神似刀子似地一路追过来,吓得两人不得不缩在了一团阴暗里。 张妈妈瞅瞅三太太似乎睡去了,于是疾步过去张嘴就道:“八小姐这是怎么了?”刚说了一句话就闻到一股子桂花酒的味,呛得她赶紧捂住口鼻,不住蹙眉。 两个婆子点头哈腰:“在大爷屋里多喝了几杯,不想八小姐酒量浅……” “那就由着我们小姐喝?”张妈妈毫不客气地打断说话,瞪凸了眼珠子又对在旁掸被的丫鬟嚷道,“眼乌子没瞎的过来搀小姐一把!” 丫头一听,忙丢下鸡毛掸子就来扶,一下子就来了四个拱在丁姀身边。 张妈妈斜眼瞧大房过来的婆子:“倒是劳驾你们把小姐送回来了,去去去去……”又对丫鬟们猛赶一把,“赶紧伺候小姐躺着去。” 丫头们乱窜,半架半扶着丁姀飞也似地逃走。张妈妈又睃了两个婆子几眼,摇头摆臀地回三太太身边去了。余下的婆子眼观鼻鼻观心,杵了一阵就推搡地走了。 张妈妈刚站定,三太太就发了问:“是小姀么?” 张妈妈道:“那头不知道厉害给小姐灌酒,小姐醉了,奴婢正让人伺候去。” 三太太张开眼:“是去的哪里?” “大爷的屋。”张妈妈老老实实地回答。 三太太“呵呵呵”地冷笑:“我就知道,外头人人都等着看小姀出丑。这丫头也是,在那里怎不懂矜持些。”说着摇摇头,又侧转身躺好不说话了。 丁姀摇摇晃晃地被扶入床,夏枝一路担忧地跟过来,探眼瞅着丁姀面色,不觉从嘴角里露出一丝无奈。待丫鬟们都散去了,她便绞帕子给丁姀擦脸,丁姀的眼一睁,露出一股子笑,两眼水灵灵地看着她。 夏枝“嗬”地一声:“小姐没醉?” 丁姀撑起身子问道:“春草可回来了?” 夏枝前后望望:“适才还同九小姐在一起,现下倒真不知道去哪里了。” 丁姀拿过夏枝手里的热水棉帕往脸上敷,含糊地问:“东西交出去了么?” “那是,若交不出去奴婢还坐在这里做什么?”夏枝轻笑,脸上才愈合结痂的疤痕一动一动的,恍惚是条肉红的锦鲤在水面漂浮。 丁姀宽心许多,把帕子还给她:“若大爷那边的人打听什么来了,就说我回来时已醉得不省人事,什么都不知道了。”她想丁凤寅醒后恐怕不会干休,丁婠知道风声也必不能放心。两人之间至少会有一个人来摸消息的。 夏枝不大明白:“您是在大爷那里喝的酒?怎么喝了这么多呢?” 丁姀苦笑,便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遍。 夏枝摸着脸颊那道疤有些悻悻然地:“五小姐也伤了脸了?”同伤不同人,这就是差别。 丁姀道:“她不来找十一弟计较倒还好,咱们也别去寻她的晦气。等她伤好了,待能出来见人,这事也就散了。大哥说的这些话若被五姐知道,家里又该不安宁,咱们是局外人,能少说便少说几句。” 夏枝诚惶诚恐:“这大爷也真是,偏拉着小姐做什么?也不见他去求二太太,二太太说话才管用。” 丁姀摇头:“个中理由岂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咱们探究地深,就会被牵扯地深。五姐既敢有这个心思,哪里又是外人劝几句就能打消的?何况……大伯母不也是默认了的么?旁人插手就只自讨没趣罢了。” 夏枝叹了口气,丁姀着她去倒口茶过来,抿上几口消去喉头里酒精的燥热方觉舒坦了些。才把茶水咽下不久,外头间张妈妈跟春草搭讪的声音便传了进来。 第88章 小家 “妈妈拿的是什么呀?” “你个小蹄子怎不在小姐身边伺候?打从外边回来的,是去做什么了?” 春草被堵了会儿,接着笑开来道:“我送九小姐回屋……” 张妈妈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进屋,拨开帘子一瞧,丁姀还没醒。张妈妈便把端过来的一碗醒酒汤搁到桌上,叮嘱道:“趁热给小姐灌下去,晚了三太太还过来拉话呢!” 夏枝赶紧起身连着点头:“妈妈放心,咱们心里有数的。”又道,“还没来得及恭喜妈妈,家里办喜事怎也不在家多待一阵。” 张妈妈讪嘴地笑:“哎……我几时能像你们这般清闲就好了,三太太又离不了我,能在家待多久呢?不说了不说了……今朝是巧玉回门,明朝再来这里给太太磕头。到时候你们可来吃果子!” 话落,春草就忙不迭地把这尊菩萨给送出了门。踢着腿又进来,诧异地围着丁姀来回地瞧,还没来得及把话问出口,丁姀就已张开了眼睛。 她唬地往后一跳:“小姐醒了!” 身后的夏枝“扑哧”地一声笑得直不起腰,把她往丁姀那边一推,问道:“你跑哪里去鬼混了?要让太太知道是你离了小姐才让小姐喝多酒的,看你的月钱还剩几个子。” 春草摆手:“这哪能怨我,谁想大爷是这根筋啊?这灌了小姐多少酒啊?啧啧……连眼圈都红了。”说着忙献殷勤,飞快把醒酒汤拿来往丁姀嘴边凑。 丁姀失笑着接过,聊表意思地抿下两口。春草鬼头鬼脑地,谁不知是因屋里闷得慌,故而托词送丁姈回屋去那边瞎玩的。知道她生性如此,也并没有戳破的意思,笑了方又道:“九妹有说起何时再去探五姐么?” 春草道:“九小姐说了,过去的时候着人来请小姐一同过去。” 这确是好了,万一丁姈热情昏了头定要去戳破丁婠的那层遮面纱,她还能阻挡着些。也不过这一两日了,丁婠若真是因脸上这块淤而躲起来的话,不出这两日就会出来走动。不是自己来那也是喜儿往她这边跑。 放下醒酒汤,丁姀掖好被子,浑身有些酒精散发时的虚空。空望着帐顶发了回子怔,说实话丁姀的肉身酒量实在浅,她没喝两口就已经头重脑轻的了。只是丁凤寅醉地比她厉害,又一直吵嚷苦求她这才维持住一丝清醒。靠在庑廊下睡着实属本色演出,不过那个霁月靠近她的时候她又恰时地惊醒过来了而已。 此事既已惊动了母亲,丁凤寅想是再不敢拉扯自己喝酒了。歪打正着,她也正愁无人抵挡一回。心下正安定下来,她又躬起身子捞来醒酒汤一口喝完,只想自己能再清醒一点,待会儿母亲过问起来也能答地规矩些。 而三太太自打知道丁姀喝醉之后便已睡不安稳,尤其是想着今朝子刘妈妈才跟她漏的信,她一想这事不会这么巧,自己才知道些些风声,大房那里就把丁姀给灌醉了。她攥攥拳头便一口气花下血本,立刻派人着手办了几桩事。有道是先下手为强,她这回就偏要走到大房前头去。 想着拢齐云鬓,三太太端起茗碗喝了口,眼光里泛出一丝犀利,清下嗓门对底下的几个奴才说道:“这事办干净了,任谁得到什么风声就拿你们试问!一样的,倘若办得出色,也少不得你们的好处。” 那些奴才忙忙作答,给大户人家办事这点脑子还有,但凡主子说了这话,那就要严守口风,免得到时候便连个屁都捞不着。 遣他们下去之后,三太太又招来张妈妈:“平日里你跟那些老家伙还熟识一些,可知道刘妈妈那里的喜好不知?” 张妈妈想了想就知道三太太用意,道:“这个恐怕不晓得。但奴婢想,有钱能使鬼推磨,那真金白银地给下去还怕她不在咱们这边么?” 三太太冷觑她一眼:“你当我这里是开银子铺的?屋里的家当你也知道,有那几个闲钱我也必给小姀先备置,哪里还有那些有的没的撒给一只只白眼狼?老公众的钱都是二房手里头攥着的,老爷根本动不了。我娘家给的那几口三年打不出一担谷的穷田,还指望着能出金子不成?你老糊涂了!” 张妈妈转过脑筋来,但凡有几个子儿这事情也好办了,她仅知道刘妈妈真是个见钱眼开的人,哪回窜门子不带着点好处走的?就说今朝子来送月钱吧,三太太也是赏了她一两才离开的。她点点头:“是奴婢糊涂了。眼下还去打听打听再做细算?” 三太太暂且应下,又道:“还去大太太那里探探风声,她们知道不知道这些个事。我总觉得小姀被灌了酒,是那边的人挑唆的。这事也千万别传到二太太那里去,免得她又反悔。她肯让小姀去,为的还不是小姀安分守己肯吃亏么?若传出这些不好的来,又改了性也不定。你可要记紧了,这可是咱们唯一的机会,我把整副家当都搭在了小姀身上,若败可就回天乏术了。” 张妈妈知道轻重,一时打嘴闪舌,暗骂自己那回子不该给那两个大房的婆子冷眼吃,这下也不知道人家会不会拿这个事出去打趣。 诸事交办妥当,外头就已至傍晚。清汤似地流云渐拢,天边黑黢黢地压下,那第一颗晚星夺光异彩,压着云层都未使光泽减淡多少。 三太太交代着晚饭上丁姀的屋里摆,又在屋里等三老爷回来,方一齐往丁姀的屋里去。 早有人来报备说家里的晚饭摆到抱厦这边来,夏枝一猜就知道三太太是为了什么事。便即时喊醒丁姀,早些时候起来梳妆理衣。等重锦提前来说,三太太跟三老爷都过来了时,丁姀早已在填漆床上坐着绣锦鲤了。 小丫鬟们提饭鱼贯入内,丁姀默声不闻似地任由进出,自己依旧稳稳当当地下针。直到重锦张罗那一堆丫鬟放下了东西,便出去迎。 窗外三太太的声音如寒露倾骨,听方位似乎跟三老爷停步在柳姨娘的门口。丁姀停下手里活,凝心听着。 “要不要进去瞧?”三太太这几个字却说得不死素日里说话的语气,拢共六个字,却跟下了阵冰雹似地。 可以听得出来,三老爷不悦地沉吟了下,没说一句话便举步路过了,一直往丁姀这边过来。随即三太太便也没发声,沉默跟在后头。 丁姀依旧恢复做活的模样,直至帘栊哗哗啦啦地响过一阵,重锦、琴依、张妈妈等伴着二老入屋,她才被夏枝撞了下胳膊。 丁姀立刻放了手里的活,下床穿鞋过去行礼:“不知父亲母亲已来,小姀失礼了。”一边暗度无非是多喝了两口酒前来说教说教的,怎么连父亲都来了?抬眼一看面前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心想是因为柳姨娘的事情。这个心结由来已久,只是自回家之后第一次见两人这般齐齐整整地在她面前,又是这么副表情,她心中着实酸了一把。 何为貌合神离,同床异梦,大约仅不过如此。她甚至有时候会替自己的父亲开脱,或许他跟柳姨娘之间的感情真的是爱。可每每一想到被逐出去的秋意,心头却总是会冷冷打颤,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想法荒唐可笑。 三老爷显而易见地蹙眉:“好好地打扰姀姐儿来做什么?这边吵吵闹闹,怎让隔壁休息得好?” 一句话落,三太太脸上已铁青的了。她冷笑了几声:“姀姐儿都回来这么久了,一家人都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今朝难得的机会,你若要走我不拦你。” 眼见母亲这话是为柳姨娘置的气,又思及母亲虽然有不对之处,可对丁煦寅还是存着一份怜惜之心。于是赶紧过去搀住三太太,打笑道:“爹也只是怕打搅到女儿,是怕女儿病情加重。” 三太太神情顿然紧张起来:“你又病了么?” 丁姀圆道:“前些时候女儿不是卧床么?爹知道后打发了好些东西过来,却不想我早已好了,忘了告诉爹而已。”又到父亲面前行礼,“让父亲担心,是女儿不孝。” 三老爷的眉毛直跳,哼哼着不予置否。放眼在屋里扫了一圈,问道:“不是说煦哥儿同你住一屋?人呢?” 丁姀的笑已有几分牵强:“让春草去领了。” 三老爷看看夏枝:“你屋里就两个人么?这跑腿的事找个小丫鬟不就好了?让近身去,岂不使你不方便?” 丁姀便把巧玉配人,美玉暂且家去的事情略带提了提,三个人方按座坐下。 三太太边给三老爷布菜,边嘀咕他道:“前些时候不是告诉你巧玉那丫头的事么?还得了你首肯的。” 三老爷似想起些什么,点着头含含糊糊应付了几声。 坐下不久,春草便领着丁煦寅主仆俩进了来,给诸位行过礼则到一边。 丁煦寅撩起翡翠绿的绫袍贴膝跪下:“给太太、爹请安。” 三老爷忙放下筷子扶他:“起来吧孩子,快坐。” 丁煦寅安安分分坐到一边,瞅瞅丁姀把目光瞥到自己的饭碗里。冬雪上来帮丁煦寅布菜。 三老爷的目光有些湿吟吟的,问丁煦寅:“怎不喊母亲?” 第89章 这是母亲 丁煦寅抬头脸色阴郁,但不敢违拗父亲,只得对着三太太声如蚊呐地喊了声:“母亲。” 丁姀正跟夏枝说着夹菜什么,耳旁边听到这话不禁“轰”了一声。父亲让丁煦寅喊自己的母亲作“母亲”? 愣神之际,三太太已经一筷子伸过来给她夹了块东坡肉。她愣愣看着自己的母亲,同样看到丁煦寅的碗里也是又大又红的东坡肉,心底下无奈地苦笑。母亲用了什么法子让丁煦寅过继到自己名下了?这么多年都不曾有的决定缘何到今朝才有?柳姨娘可放得开手? 一股脑儿的问题使得她呆板了良久,脑袋空洞片刻,又似乎在这片空洞里想明白了什么,却一闪而逝抓寻不住。 对于丁煦寅的冷淡以及扭捏之态,三太太并未计较起来。略淡的面容里一如慈母的温笑,给丁姀碗里夹菜之余也从不忘了丁煦寅的份。丁煦寅拔着饭虽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可那喉咙里却像是哽着枚铁青苍耳一样。 三老爷另要了壶酒着人在旁烫熨,等酒上了来,不由分说地往丁姀那边也摆上了一只梨花杯,就要倒酒,被三太太压住酒壶:“别让她喝,她才醒。”一把掬了那个杯子就送到丁煦寅的饭碗边上,软言道,“煦哥儿是男子汉大丈夫,喝几杯倒无妨。” 丁煦寅早瞅着酒壶多时,偏平日里柳姨娘挡着他沾不到一口。于是连忙捧过来说了声:“谢谢太太……”待要喝时,三老爷咳了几声。他战战兢兢把酒杯放回去,偷偷拿眼观测三老爷的神情。 三老爷只是略微地蹙了下眉,不知是为什么揪到了心。 见父亲未出声制止,丁煦寅出手奇快地捧起杯子一脖子灌了下去,“咚”地一声放到桌上涓滴不剩。那两侧的脸颊火突突地烧开来,眼神里略略带了丝笑。 三老爷让人把酒撤走。说道:“既然都不喝,那就不喝罢!” 三太太嘴唇微启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一言未发。 重锦连同温酒的木桶一同撤了下去,丁煦寅看着眼馋,溜溜地下地要跟过去。可才沾地,那两条细腿便泛软,脚踝骨碌了一下见势要跌倒,匆忙间拉住三太太的衣袖勉强撑住。 身后头的冬雪骇然:“爷有没有怎么样?” 三太太道:“不碍事。”说着就把丁煦寅扶起来,仍旧归入座。 三老爷斜过来一眼:“酒也是好喝的?尝过一口便腻上了是么?” 丁煦寅还没有上头,但酒精已经把脸同脖子都烧得血红,再加这时候羞愧难当,着实关公了一把。 丁姀打量这一桌,看来一家子和和气气吃顿饭也是够累的了。只是闷声小口吃饭,不任语搭话。 饭到过半,丁煦寅已经顶不住酒意犯起了困,三太太见撑不下去,就让冬雪先陪着丁煦寅进房休息去。又没过一会儿,三老爷也说饱了便率先离开。 三太太凉凉搁下筷子自然不敢再吃。丁姀见样也轻轻放下碗筷,静静坐在一旁。 丫鬟们送水送巾,又搀两人坐上填漆床,在小几上摆了两碗茶。撇去一干伺候在旁的丫鬟,三太太这时才有了些谈话的意思。 丁姀端正坐着,腿上那盏简易的烫金手炉氲拢香烟,里面刚掰下去一块芙蓉花饼,故而一室满香,扫去了饭后食物的味道。 满心想着母亲是过来问罪的,毕竟在丁凤寅那边喝醉不是得体的事情。可把父亲也一并拉过来却有些意外。现下父亲也走开了,她不禁有了些忐忑,见母亲的模样似乎要说的远远比醉酒这事来得严重。 她略略低下头不说话,耳边有三太太沉稳的呼吸声。 不知三太太在思虑什么,眼神飘忽了良久。半碗茶喝下去之后,才有些慨然地道:“难得在一起吃饭啊……”这话里揉了些心酸,似乎是她许久前曾日思夜盼的东西。 丁姀笑了笑:“母亲若喜欢,每日的饭都摆在这里也无妨。” 三太太失笑:“你一个姑娘家,屋里出入闲杂毕竟不好。我只是今朝忽而想到,你爹恰时也在,故就把饭在你这里摆一摆了。” 话落,琴依进来在三太太耳根旁说了句话,丁姀依稀听着似乎是父亲去了隔壁。三太太的脸上浮现疲惫,挥挥手:“罢了,只恐时日无多,由他吧!” 丁姀只做充耳不闻,闲淡嘬茶。 三太太就似顺口地提到了丁煦寅:“煦哥儿在你这里好么?” 丁姀点头:“看样子也能习惯。” 三太太的眉目舒缓开来,悠悠地问:“适才听见你父亲说什么了么?” 丁姀苦笑,原来这才是母亲把父亲拉过来的算计,只为了让她听到父亲授权下的一声“母亲”。她不敢苟同,但也点头,忽略了三太太问这话的用意,只回答:“十一弟本性乖巧,前些日子只是一时鲁莽。” “你们能相处地好,我跟你姨娘也能放宽心。煦哥儿不容易教养,自小便是,以前我却一直不敢把他养在自己屋里。这回子姨娘这般断然是无法了,从今后你便跟煦哥儿是身生的手足,你可记得了?”三太太边说,边打量丁姀神色。 丁姀愕然,母亲这话太过突然,仿佛少了些什么。 三太太了然地一笑:“我看你平日待煦哥儿委实要好,此刻心下该高兴的了。姨娘当着我的面把他交给你,这份大任你应该担当得起吧?你爹就他一个儿子,往后挨着谁我跟你爹才能享到福呢?这全是看你俩的了。谁不想给自己奔个前程,你瞅瞅煦哥儿,难为他还是个孩子,忍心他步你爹的后尘么?” 几句话落,震慑丁姀心房。母亲竟把煦哥儿的未来跟自己的拴在一起?这怕早已是跟柳姨娘达成了共识的。她蓦然想到前一阵丁煦寅打人之事母亲未加追究,原来是私下里跟柳姨娘有了这番交涉。她心里突兀地难过……本以为母亲到底是要为自己好,故而才想着给自己打点好的婆家,可如今看起来那味道却渐渐淡了。 刚才入腹的茶水跟饭菜都搅和在了一起,胃里涨地难受,一瞬间就已经白了脸。 看丁姀的脸色,三太太的两道眉毛聚敛:“怎么了?可是吃坏了什么?” “没有……”丁姀撑起笑,微点着头道,“娘的话,女儿心里清楚明白。既然姨娘把人交给了我,我自然责无旁贷。”静静地往里间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只是沉默。 “这都是为了你好,姀姐儿……娘并非想你飞黄腾达,但更不想你窝缩一隅终老。为娘在丁家安守本分这些年,还不是任人拿捏?我这口气……难道你不该去挣回来么?若眼下你三哥还活着我便也不会这般逼着你,可你三哥不是不在了么?为娘的这份心,你可能体谅?” 体谅?丁姀嘴角有些凉意:“自然是能的,女儿六年间不曾侍奉双亲,这些都是分内之事。” “嗬……”三太太颇感意外,深知丁姀是在跟自己顾左右而言他。自己说的是当嫁之事,而丁姀却说的是丁煦寅的教养问题。她摇头,可笑里却意外夹杂着几丝欣慰:“我从不料你也是个聪明人,当初把你送上山,唯恐下山之后你会成木讷之人。前一阵见你无心旁它,我还悔不当初,不过现在看来,我是有些过虑了……” 丁姀抬头几丝茫然困惑,自己的母亲为何这时候看起来是个如此精明之人?以至她忽而怀疑,她的那些安分守己的背后是否早已笃定将盘算都压在了自己身上?她虚皱眉宇,凝腮不解,心口里似被夹起了一块皮。 “娘……”许久,她嘤咛出口。 三太太正喝茶,抬头微应。 丁姀苦笑:“倘若我真有幸嫁入侯府亦或者舒国公家,但夫君却从不正眼瞧我。我自来表面风光,背地却暗掩泪痕,你还会觉得当初千方百计送我走这条路,是为了我好么?” 三太太哽了一下,继而温笑开来:“女人……谁不是哭了笑笑了哭过一辈子的?倘若你夫君真如此,那让他眼中有你,就靠你自己的本事了。”似乎触及到自己的心事,她又不觉哀叹,“为娘却是没这个本事了……” 丁姀噤语,父亲跟母亲之间仅以名分维系,这样的婚姻与自己以前给自己规划的未来里是从不存在的。男人可有可无,婚姻却必须有,而且必要先下手为强,以免沦为小妾之苦。她有时候真怀疑,那前六年的生活根本就是空白的,与自己如今所处的环境无论怎样都衔接不上。 三太太呛了两声:“我话说尽了,为娘求你再好好想想。想想丁妘……想想赵大太太这些人,即便是那样的日子,你也没亏不是?”说罢起身。 一直在外留心的重锦琴依两个立马进屋,搀了三太太缓缓离开。 夏枝春草也随即进来,一见丁姀发怔,就都涌到前:“小姐怎么了?” “咣”地一声,不留心腿上的那盏手炉落了下来,撬着荷叶边的盖子跟底盘一分为二,散出了些星星燃烧的火炭。 两个人忙慌张地给丁姀拍掉裙袂鞋面上的火苗,乱糟糟喊着:“小姐小姐……” 第90章 冤家聚头 是非走这路不可了? 丁姀嘴上喃喃,拍开裙面上的灰迹几分不甘心。 夏枝搀她起身:“小姐……适才太太可是说了您?”瞪一眼春草,“以后再不教你跟着小姐出去,免得又被人胡乱灌酒。” 丁姀摇头:“不碍她的,要来的总归会来,不来的也强求不了……” 两人诧异,又闻里间丁煦寅闹了几句梦话,大嚷着“娘娘娘……”惹起一片怜悯。 待丁姀睡下时已到亥末,窗外的眉月晕淡出一层薄光,沿着槅扇窗像被撕开了一条条裂口。院子里静地几分可怕,即便侧耳仔细地听都听不到生命的迹象。 不约一会儿,里头的冬雪蹑手蹑脚出来,唤了两声:“小姐?小姐?” 丁姀隐约看见冬雪的人影,躬成一团正站在床尾,便问了一句:“还没睡?” 冬雪道:“有几句话奴婢不知道当不当讲。” 丁姀撑起身子,模糊中见冬雪的柳眉微蹙,薄面上淌着清皎的月光。便招手让她坐到床沿上,温声问:“为了十一弟么?” 冬雪才刚坐下,几分不安地低眉注视自己的手心,惶惑地道:“小姐……今朝十一爷果然去了周嫂子那里,后来九小姐也去了,两个人为了风儿丫头拉扯了几下子,爷又不当心把小姐推在了地上。奴婢正好过去寻十一爷,对九小姐好说歹说她才肯不计较。您说,这事要让二太太知道,该怎么瞧咱们?上回……不过是大太太五小姐没让九小姐进门便愣给她们这么久的脸子瞧,这回还不定要怎么为难咱们。小姐……十一爷又给您添麻烦了……”话到此处,冬雪已经开始嘤泣起来。 丁姀揉揉眼角:“九妹……是个老实人,她说不计较,这事想就罢了……” “奴婢本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周嫂子的眼睛可是雪亮的。风儿先是遭了爷的一顿打,这口气想必要消不容易。眼下九小姐要把风儿讨了去,这事就铁定要被抖出来的。” 丁姀的喉咙里发哽,叹了一句:“十一弟啊……”闭上眼睛想了回子,“这事我知道了,咱们也得看看周嫂子有无动静才可。我想……她既然愿意让风儿来我这处当差,也大半不是睚眦必报之人。你先去睡吧,为了十一弟你可是操碎了心了……” 冬雪低应着,慢慢起身往里间走。 丁姀又坐了一会儿,此刻冷夜侵骨,全无睡意。她下床找了些书打发时间,一直到黎明天空泛起了一丝昏蓝,她才打了个哈欠,觉得两旁的太阳穴胀痛。 夏枝进来,微讶道:“小姐这么早就醒了?” 丁姀抬眼看她,脸色有些灰白:“醒得早,就起来看书。对了,你昨日交办的人有个回话的时间没有?” 夏枝笑道:“奴婢正为了这事才起的,他说连夜赶路今朝就能回来,奴婢就想去前头看着去,等着人回来可好马上知道。” 丁姀微笑,夏枝做的事倒让她放心。 夏枝迟疑:“小姐要起了么?奴婢去喊春草来。” 丁姀在被子底下伸展两腿,一股子舒缓从脚底心钻窜上来,于是笑着点头:“起吧,去给太太老爷请安。” 夏枝又出屋去,唤了春草来服侍。待洗漱完天已大亮,美玉也清早从家里赶回来,进屋时见春草要出去提饭,便笑着说自己顺路给提来了。 昨晚上没吃什么,丁姀的早饭倒吃了个八分饱。美玉心细,发现丁姀的眼圈发红,就问:“小姐昨晚又熬夜了么?”正逢冬雪陪着丁煦寅出来听到,身子怔了下,略微低下头去。 丁煦寅像头拉不住的牛使劲往外头耕,被冬雪拉住:“爷,您吃过早饭再去罢?” 丁姀把手边为丁煦寅准备的早饭往他挪了挪:“这么早要去哪里?” 丁煦寅沉默地看了她两眼,坐上杌子,生硬地道:“找风儿。” “风儿?”丁姀细微地蹙了下眉,“十一弟很喜欢风儿么?” 丁煦寅始才正经地与丁姀对视,郑重地点了下头:“喜欢。” 丁姀嘴角衔笑:“那就去吧,不过……要是风儿不愿意回来,咱们也不可强求知道么?来去皆由她自己做主,你做好本分便是。” 丁煦寅有些不大懂,冬雪扯了扯他,对他递了个眼色。他略有所悟,扒拉几口白粥夹起口腌菜送进嘴里,就屁股一挪下了地,拉着冬雪出去了。 春草不解:“十一爷听得懂么?” “十一弟不懂,未见冬雪也不懂了。各人造业各人担,即便是我,也不能顾十一弟一辈子啊……”最终都得靠自己。 果然,那冬雪伴着丁煦寅出去之后,便先去了正屋给三太太请安。拿了些干果的赏出来,才又往风儿的家去。 所谓本分,丁煦寅或可不懂,但冬雪是个惠巧的人,与丁姀昨晚的一席话便知十一爷的事情若非太过分,她都不会撒手不管的。而自己能做的,即是从即刻开始规矩十一爷的一言一行,让他不至再犯什么大错误。首先要讨好的必然是三太太。柳姨娘也有叮嘱,往后丁煦寅的诸多事,可都听从丁姀的。 撤下早饭,美玉去还食篮。丁姀便与春草一同往正屋去请安,边问道:“昨日你跟九妹在一起,可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 春草讪笑:“送了九小姐回屋,奴婢就去各处转了……不知道九小姐去了哪里。” 丁姀失笑,早该知道春草不会安安分分跟丁姈在一起的,看来丁煦寅跟丁姈闹架的事也就周嫂子娘俩知道了。虽说对周嫂子先前的品评尚可,可毕竟涉及到丁煦寅,不敢松心。 来到正屋门前,外头放着几个掉漆的木箱,用大绸红的布总成个大花团,显得喜气洋洋的。里头不时传来几声笑语,张妈妈望见丁姀在外,便利落地出来,道:“是巧玉来了,还想过会儿再去给小姐磕头。” 丁姀就驻步在门外,心想巧玉是夫妇二人一同过来的,便道:“那是不方便了,我就回去等罢。” 张妈妈道:“回头奴婢就跟太太说,小姐来过请安了。” 丁姀浅笑了下,就跟春草又回了屋,两个人双双跳上填漆床再做针线。 不过多时美玉就挎篮回了来,后面跟了个昂藏七尺的人影。 丁姀正感一团压抑进屋,抬起头不及说话倒先愣住:“大哥怎么过来了?” 丁凤寅就在帘边,尴尬道:“昨日害妹妹喝多,为兄是来赔罪的。” 丁姀轻笑,下床来迎他:“快坐吧。”亲手为他沏了杯热茶,拱他在桌边坐下,“不是什么大事,也值得大哥跑上这一趟么?是我自己酒量浅来着,大哥何曾知道什么了。” 丁凤寅心头压的石块渐渐被松动,微微笑着问:“昨日唐突,幸亏是妹妹才不计较。” 说到昨日那时的真正缘由,丁姀三缄其口,微微笑着扯开话题:“正想着那日喝过的‘祁门红茶’,一直回味不已。若大哥真的过意不去,再赏一碗喝喝吧?呵呵……” 丁凤寅失笑,从袖囊里取出个丝绸包裹来,一一地打开:“我就知道你喜欢,给你带来了。”等拆了包,果见里头躺着足足半饼子的茶叶,不是其他,正是武夷山大红袍。 这般珍贵的东西,丁凤寅竟连眉头都不眨一下就给送了来。丁姀一番心虚,有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大红袍喝下去那就得应了丁凤寅的那桩事呀! 正是犹豫不下,外边的乌木珠帘忽然无风而动,哗啦响了几下子。她余光扫过去,见门边露着一小节鞋掌。 “咳咳咳……”她不经意地咳上几下子,使眼色让美玉出去瞧瞧。 丁凤寅也察觉到了什么,往后一瞧,美玉正把那人从帘后扯了出来。君儿的腿脚一时发软,被美玉连拖带拽地拉进了屋。 “君儿?”丁凤寅错愕,须臾便愠怒不止,“你跟着我做什么?” 丁姀吃惊,原本是想过丁凤寅兄妹会着人来打探,可并未曾想过丁婠会派人跟踪丁凤寅。她闭了闭眼,冷笑已由不住口露了几声,安安静静坐下,淡道:“都是自家人,美玉松手吧。” 春草凉道:“有句话说的好,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谁知道鬼鬼祟祟的是来做什么的呢!” 君儿慌得立刻跪在地上向丁凤寅磕头:“大爷,冤枉啊,奴婢……奴婢是来瞧八小姐的。” 春草一句话塞过去:“我家小姐没病没痛又不似你家小姐中邪,哪里要你来瞧?再则,咱们这里可脏地很,兴许有什么妖魔鬼怪专门等着找小人附身呢!” 吓得君儿眼泪哗哗地,抱住丁凤寅的腿脚:“大爷,八小姐……奴婢真不是情愿的。是……是五小姐让奴婢过来的,说……说让奴婢听着大爷跟八小姐的话,回去如实禀告。” 丁凤寅气得眉头打结,跳起来就往君儿胸口上一脚。君儿“哇”地一声仰天翻倒在地上,左边的脸微有些红肿。 第91章 巧玉回门 丁姀想起那是昨日君儿挨的一巴掌,这一巴掌可是为自己挨的,君儿对丁婠之事不如喜儿清楚,所以丁婠才能派她来。恐这事让丁凤寅闹大,何况是在自己屋里,传出去也似是她在兴风作浪,于是道:“大哥且消消气,君儿肯说实话,饶她这一回也罢。” 君儿飞快爬将起来给丁姀磕头:“谢谢八小姐谢谢八小姐……” “美玉,我见着君儿的脸上脏了,你带去收拾一下。” 美玉微愕,再看美玉的脸就有所顿悟,忙扶她起来:“跟我来吧!” 丁凤寅“哼哧哼哧”地,胸口起伏地厉害。他打小就没这么窝囊过,居然连自己的亲妹妹都算计到了他头上来!越想心里那口气越是堵地慌,一拳头撩起来“嘭”地一声捶到那张坚硬的鸡翅木桌上。从虎口震上来的痛感让他险些掉下眼泪。 “大哥……”丁姀也不知如何宽慰,便轻柔唤他。从那饼大红袍里掰下几片泡了碗茶捧给丁凤寅,“大哥喝了这碗茶便消消气,说到底你跟五姐是身生兄妹,这世上再没比自家兄妹亲的了。若要闹到不可开交的田地,谁最伤心呢?” 丁凤寅揪眉,心底又不得不妥协。母亲拉扯他们兄妹俩不容易,何况自己确如丁婠所诟病,爱面子又不肯屈膝于人,若当初肯留在盛京,如今的日子大约也不会比眼下差到哪里去。他叹了口气坐下,倘若自己跟丁婠闹起来,还是让母亲为难。 丁姀见自己的话奏效,便不再说话,自己倒一边做手里活,等着丁凤寅自己想清楚明白。好话她也说了,该做的也做了,若丁凤寅仍旧想不通,那便是与人无尤了。 不多时,美玉再带着君儿进来,脸上显然摸了层油亮的膏药,是上回自己受伤时柳姨娘送来的那瓶。 君儿安安分分跪到丁姀面前:“谢八小姐……”又挪身子向丁凤寅磕头,“大爷,奴婢……不会跟五小姐说什么的。” 丁凤寅凉笑,君儿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他心里便又有气。自己来找丁姀的事情荣菊堂里还能有谁知道?可不就是他屋里的几个丫鬟么?这么快就把话送到了丁婠耳朵里,即刻派君儿前来窥察,他到底哪里还有自己可言?即便是君儿不说,难能不保还有别的人,还会有下回。只要丁婠笃定了要争这口气,只怕有些事还不能由着他呀! 他抱住脑袋想了又想,时不时看专心做活的丁姀两眼,忽而把君儿等人都退了下去,问丁姀:“八妹还有心思在这里刺绣么?” 丁姀微笑:“为什么没有?” 丁凤寅的喉咙里堵了一下,不确信地问:“难道你没想过那些个事?”自打上回赵大太太到丁家露过脸,见识过如今丁妘的派头,家里面的这些人哪天有过消停?别看他外表看起来诸事不理,其实心里可放得全了。 “说没想过……你信么?”丁姀漫不经心地作答。 这又让丁凤寅面上窘迫,自己问出这话十分唐突,虽然这妹妹不是身生手足,可却比丁婠来得得他喜欢。他自己也弄不清楚问丁姀这话的目的是什么了,到底是想听到丁姀说“有”或者“没有”呢? 自己在心里着实懊丧了一把,丁姀比自己想的要聪慧许多,他可是问了个愚不可及的问题呀!长身而起,他微有些抱歉:“我并非故意想这么问,只是……好奇……” “好奇?”丁姀手里的动作停顿,抬眸含笑,“我懂。”大概自己的无动于衷令整个家都觉得有些不合乎常理,所以……她该表现得激进一些,让她们都认为自己也坏藏此心,从而将自己排挤出去么?这样或可使母亲也不得不放弃。 可她马上否决了这个想法。即便现在她什么事都没做,各人都能将麻烦寻到她头上来,那要是有一丝一毫的动静,岂不是明枪明火地来了?她不能保证自己能在这场争夺中全身而退。 更甚,母亲似乎不大像以前自己认为的那样肯安于现状,她委曲求全这么多年会轻易放弃么?还有丁煦寅……他是个孩子。 蓦然,嘴角浮出苦笑:孩子,自己也不过是个孩子,却不恰当地拥有个成熟的灵魂而已。 丁凤寅奇怪地看着她:“妹妹想到了什么?” 丁姀摇头:“只是想到了自己以前的生活。” “怎么?” 她抬头:“窝心。” 丁凤寅足足愣了老半晌,脸上渐渐回复笑容,让君儿进屋,问道:“可听自己适才小姐说什么了么?” 君儿惶惶然:“听见了。” “知道回去怎么跟五小姐回话了么?” 君儿想了想,忐忑地道:“奴婢……奴婢知道了。” 丁凤寅大手一挥:“你去吧。” “是!”君儿逃命似地疾步出去。 丁凤寅也掬手告辞,脸上也不大再似生气的模样了。 眼见丁凤寅这口气消融,丁姀也松了绷在心口的神经。 春草在旁道:“小姐,听说大爷跟七爷是同窗,好着呢……” “那又如何?”丁姀问。 春草喳喳嘴:“近水楼台先得月,大爷既然跟您要好,您不央央他牵线搭桥么?” 丁姀失笑:“就你的主意多。你想想大哥是为了什么事跟五姐闹的?” “可不就是为了君儿跟踪……”顿住,她诧异地张大嘴巴,“难不成五小姐早就央过大爷了?” “嗬……倒能想得通。”丁姀言笑,“若我也央他一回,你说他还有再踏进这里的可能么?” 春草支起下巴思索,虽然丁姀说的话听起来道理十足,可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了。只有美玉在旁偷笑,丁姀只不过拿这话搪塞春草让她别到处喳喳唧唧去的,就春草听不出来。 两个人正欲陪把桌子收拾一下,那帘栊一动重锦带着巧玉便钻了进来。 美玉立刻绽开笑脸:“姐”地一声迎了上去。 春草撇撇嘴,看巧玉那一身大红对襟的嫁衣,一脸春风满腮的笑,她心里就似乎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瞧瞧人家呀,都嫁人了……这掐指一算,巧玉似乎比自己还小了几个月呢!啧啧…… 丁姀忙招手让她坐,巧玉粉腮带羞,看起来新婚生活十分甜蜜。莲步到丁姀跟前,先给丁姀行了个大礼,再又坐上了填漆床:“巧玉失礼,来了老半天却才来拜见小姐。三太太一直拉着我不放,故而才来晚的。” 春草翻白眼瞧屋顶,两只脚不停地抖。 丁姀瞥她一眼,对巧玉道:“家里许久没办过喜事,母亲是替你高兴。怎么样,张妈妈的侄儿可还好么?” 巧玉忙羞地嗔了一嘴:“小姐……”用帕子蒙住眼睛,那露出的两腮上一坨坨的红晕。 丁姀当下不问了,这时代的女人谈及这些,除了那些皮粗肉厚的老婆子,否则个个都跟纯情少女一样。不过从巧玉身上,的确是看到了什么东西变化了,这种变化忽而让她觉得,其实婚姻并未是自己想象的那样糟糕。 夏枝打帘进来,见着巧玉愣了一下,接着笑上来:“哟……这不是咱们的新娘子么?” 巧玉蹦下床追着夏枝打:“你也取笑我,我我……我走了!”说着真要走,被夏枝又给拉住羞她,“怎么这么急,莫非这一时半刻地见不着相公就不放心了?” 惹起几人的一阵大笑。 巧玉羞地要找地方钻,外头忽而唤起几声男人的声音:“巧玉……回家了……” 众人一听都变了脸色。 春草破口就骂:“好个不要脸的,居然到这里来了。” 丁姀对她摇头,示意当着巧玉的面别这么不给台阶。 接着张妈妈急促的声音也传来:“做死了,要你去前头等你来这里做什么?仔细被太太知道有你受的,赶紧走赶紧走。” “巧玉还在里边呢……”张妈妈的侄儿似乎单纯冲着巧玉来的。 张妈妈“呸”了他满嘴满脸的:“你给老娘滚不滚?媳妇又跑步了,瞧把你急的。滚滚滚……” 两个人影这才推推搡搡地往回走了。 屋里一时间就听到松气的呼吸声,夏枝拉着巧玉的手里抖攥了把冷汗。 巧玉尴尬地脸色灰白:“小姐……他,他不懂规矩,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丁姀面容里依稀的笑,并未指责什么,只让她快些回去,免得夫君担心。 巧玉点点头,飞快踏出了屋子。 春草凉道:“谁知道有心无心,才一成了亲就已经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了,这里是他能来的地方么?” 夏枝斥了她一句:“闭嘴!” 美玉面色不好,夏枝握了握她的手:“不碍事,小姐不会怪罪的。” 正这时,重锦忽而咳嗽了下,接着又说道:“小姐……三太太让您今朝别出门,在屋里待着。” 丁姀的眼皮一跳:“可是有什么事?”她原本倒没打算出去的,只是被重锦刻意约束了一下,心里头就有些疙瘩了。 重锦道:“太太没说,只让您在屋里等着。”又对夏枝一干人吩咐,“太太也说了,你们也不许胡乱走动,就在屋里伺候小姐。”说罢一吟身,丢下一屋子莫名其妙的人自己走了。 第92章 丁凤寅妥协之举 美玉悄悄问:“小姐……重锦姐方才也在呢……”言下之意是,重锦也听到张妈妈的侄儿进到后院了,这事她定会如实禀告三太太的。 丁姀让她放心,重锦是张妈妈手里调教出来的人,她还得看张妈妈几分颜色过日子,哪会去挑张妈妈的刺。美玉想了想,这才有些些松气。 虽已到了年关,但屋里是前不久才收拾出来的,所以倒也不是很忙。几个人各自忙了一阵,便都一起偎在炭盆前闲说家话,让美玉讲一讲巧玉回门的一些事情。 丁姀边绣手里的锦鲤,一面又听她们几人说话,时而听到可乐之处也不禁笑出声。这样闲淡的日子却也难得。 近午时,丁凤寅也回到荣菊堂,脚踵不旋地往丁婠的住处过去。 打君儿那一脸哭相地回来,丁婠就知道丁凤寅会找到自己头上来。她便派了喜儿等门,见到丁凤寅时,客客气气地将人迎进屋去。 丁凤寅面上淡然,背窗负手,目光灼灼地望着帐帘里隐约的人影。 里头有翻阅书卷的沙沙声,丁婠也一言不语地沉默了良久。 君儿瑟缩在一边,喜儿捧茶过来:“大爷用茶。” 丁凤寅冷眼睃她:“五小姐的身子如何了?叫了大夫也不见好么?” 喜儿道:“小姐的病恐是心病,大爷您还不知道么?” 丁凤寅差些气结,这小丫头也太过直言不讳了。什么劳什子的心病,不就恬着脸要巴结权贵么?要拿他当过墙梯,做梦! 眼看丁凤寅脸上越渐不悦,丁婠咳嗽出声:“……喜儿,你先下去。” 喜儿踟蹰片刻,低头步出屋,悄悄趴在暗边听着。 “大哥不坐?”丁婠道,并未出帐来。 丁凤寅“哼”了下:“不坐了,说几句就走。” 丁婠斜眼,透过软帐注视那道身影:“要说什么?” “近日府衙公务颇多,我可能暂不回家里住了。此事我已禀告了母亲,她老人家也同意的。”他打算眼不见为净。 丁婠握拳气愤:“你就这么不肯帮我么?也就是探探七爷的口风,不是让你做旁的什么,这点也不肯答应?” 丁凤寅凉笑:“依七爷的才智,我那话一出口他就知道你们打了什么主意,我何必去自讨没趣。若要问的话,眼下四妹跟七爷可是一同在明州,你一封书信央她去打探打探岂不是更为省事?” “你……”明知她腹中所想,还硬要把丁妘也扯进来,这大哥是铁定了心不肯插手了。丁婠鼻头发酸,渐渐饮泣,“你我自小便没了爹,祖父就因为这个事把整个家都交到了二叔手里。我原想,你我毕竟是做大的,那钥匙到头来还不是嫂嫂去管的么?可却不想你这么窝囊……现下连煦哥儿也在我头上拉屎撒尿的了,咱们这里却连吭一声的都没有,人家指不定在屋里如何嗤笑咱们兄妹。你倒好,还把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你……你分明是不认我这个亲妹妹了……呜呜呜……” 丁凤寅一听丁婠哭起来,心底下也不是滋味,要过去安慰几句,立马被丁婠喝斥住:“你别管我了,任我自生自灭吧!父亲是这样的男人,你也是这样的男人,丢下我跟母亲就罢了,任你们去外头逍遥快活去……将来人人都欺压到冉之头上去,看你这当爹的如何交代!” “你又何必拿冉之出来说事?”丁凤寅无奈。 丁婠不理会他,继续自说自话:“你是不知道,那日我跟七爷家的晴儿一道去丁姀屋里,那丁煦寅个瘪三是怎么命令冉之来给我难堪的。我这也便不计较了,谁叫咱们是做大的,该忍让就忍让些……可是你瞧瞧……”豁然冲出软帐到丁凤寅跟前,露出半张还带几分紫青的脸,指着伤处哭骂道,“你瞧见了么?这是你那好妹妹的亲弟弟下的重手,我忍这些天让这些天,唯恐你去他们那里也遭这等罪,可你竟不分青红皂白还踢了君儿一脚,你……你可真是我的好大哥呀!” 这事情完全出乎丁凤寅的意料之外,他只想丁婠这几日不愿意出来见人是因跟自己闹脾气,所以她要装病便也由着她,家里让那几个茅山道士弄得乌烟瘴气都没来说过一句。可从没想过,会跟丁煦寅扯上关系。 他瞠目盯着丁婠脸上的伤,被丁婠那一些话句句戳出心疼来。谁不知他们兄妹有爹就跟没爹一样,况这么多年过去,哪个晓得那被狗叼了良心的父亲是死是活?一家子在这个屋檐下战战兢兢这些年,万不敢踏错一步,如今妹妹的好日子就在前头,唯靠自己去拉她一下,他这个当大哥的竟要为自己那几分自尊毁了这个希望么? 丁凤寅也不曾想到,那丁煦寅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朝丁婠脸上伸爪子,一口窝囊气就此埋了下来。 丁婠哭得有些抽搐,君儿忙上前来扶,被她一把推远了去:“你走开,人家都以为咱们是豺狼虎豹的了,你还白来伺候做什么?还不快自己了结了去,省得又拿脚来踹你!” 君儿忙磕头告饶:“大爷,五小姐……你们饶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丁婠气得背过身去,又一个劲地伤心。 丁凤寅尴尬极了,要安慰丁婠,丁婠又骂得他个狗血淋头,要去扶君儿,君儿又似跟地板粘在了一起不肯起来。正是愁眉不展踌躇无措,喜儿扶着大太太急冲冲进屋,口中声声喊着:“婠姐儿,婠姐儿……” 丁凤寅去迎:“娘……”却被瞪了一眼,睬都不睬他,大太太就直往丁婠扑去。 那喜儿是怕丁凤寅跟丁婠吵起来,她们做奴婢的劝解不下,所以灵机一动去请了大太太过来。大太太就怕这两兄妹心不在一处,一听说吵起来,立马就似天塌了一般火速赶来。 见丁婠哭得伤心,从外边又听到说有爹没爹的一个样,心里头自然酸不可言。非但没有劝解丁婠想开,反而娘俩抱作一团开始嚎啕大哭。 丁凤寅的头皮都险要炸开了去,无奈地在屋里踱来走去,可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其实三个人都知道,千言万语安慰人心的话,都不及丁凤寅点一个头。可他那股子倔劲儿不散,高高端着自己的自尊下不来,过了一个多时辰仍旧堵着这句话不肯说出口。 母女俩却在背地里开始使起了眼色,现下丁凤寅正是两头倒的时候,虽不知他为何跟丁姀如此投缘,可毕竟跟丁婠才是更多的血浓于水。她们便不信,拉他一把,戳他一下,他的头还是往丁姀歪不成! 一个多时辰的眼泪都不见干,丁凤寅开始烦躁,嚷道:“好了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现下就写信给七爷!” 两人一听,那眼泪噶然收住。 丁婠立马道:“快备笔墨来!” 丁凤寅挥毫促就,丢下纸笔端详片刻,叹了口气,便拂袖离去。 丁婠怕丁凤寅反悔回来又来讨信,马不停蹄地把信吹干装到信封里,不惜重本出了五两着人专程送往明州舒家府邸。 这日到午后那阳光便都又躲进了雾霭般的云堆里,几丝冷风旋于天际,出门都教人直打哆嗦。 夏枝等人伺候完丁姀用饭,便依三太太叮嘱都侯在屋里。丁姀在填漆床上小憩片刻,一梦惊醒时,外头密密叠叠的灰暗,风过窗棂打出怒嚎似地声响。 “小姐?”正围炉说话的几人发现丁姀醒了,夏枝便贴心地沏茶过来。 丁姀的脑额上有冷汗,夏枝看在心里暗暗留意,悄悄渥进被窝里一探,都是汗。 “小姐做恶梦了?” 丁姀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好,撑起身子捞茶喝了两口,觉得干燥的嗓子里慢慢润开来便好受了些。她摇头,那并非恶梦,可是……却不得不承认这个梦真的吓到了自己。 她梦到自己出嫁了,迎亲的队伍从丁家大门一直排开,占据了整条街。嗬……她在心里苦笑,至今连丁家的大门朝那边开的她都摸不到,又怎么能为这个梦做依据呢?正应了一句话: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大约是因为巧玉的到来吧…… 她抬眸,渐次扫过几个人,这时外头就已经开始下雨了。 “我睡了多久?”她问,也感觉浑身都不舒坦。刚才做梦发了汗,黏黏湿湿的把亵衣跟皮肤糊到了一起。 春草道:“半个时辰。” “我想洗一下……”丁姀可不想一身臭汗地跟母亲谈话。她瞥目看一旁的更漏,这个时间母亲大约还在午睡,所以还来得及。 夏枝点头,就跟其他人准备开来。 蹚进木桶,被热水包围,丁姀稍稍觉得心静了些。洗去困乏与不适,待更衣后她又精神了不少。夏枝伺候她穿衣,一边笑着说些羞人的话,丁姀只抿着笑,其实打心底里觉得这个尺度在现代来说,实在是小菜一碟。 不过这回夏枝又说了其他。 正准备把丁姀换下的衣服抱出去洗,她忽而想到什么,蹲在地上翻找出亵裤。往那下档里摸了摸,不禁有些失望。 “怎么?”丁姀蹙眉,不大喜欢夏枝的这个举动。 第93章 衣裳 夏枝见春草等人都离得较远,便把丁姀拉到角落里,问她:“小姐的初潮还没来么?”她怕丁姀怕羞,故而没告诉她,自己私底下偷着瞒了。 丁姀脸上一臊:“什……什么?” 这是女儿家的头等大事,夏枝回来的时候三太太就私底下叮嘱她注意了,按说丁姀这个年纪该差不多来了,可却愣是一点都没影。这就不由得让人发急了! 夏枝咬唇,眉紧地厉害:“听说五小姐十三岁的时候就有了,七小姐体质弱,但去年也有了……可是小姐您……” “这事,也急不来……”丁姀涩涩地道。 外头的春草开始唤人:“夏枝,你把小姐藏在里面做什么?太太差人来找了。” 两人一听,便也赶忙出去。见到个半老徐娘,绿松石色的对襟衫,红桃嘴黛青眉,两只眼睛黑黝黝的格外精神。一头的花发只略微打理攥了个垂髻。底下是桃红绫裤粉色绣花鞋,鞋面绣的是一行白鹭鸣翠柳,颇具活泼之色。 再打量这妇人,满面的笑,略微发福的身子站得四平八稳。 “这是……”丁姀纳闷,还没见过这号人物。 那妇人一下子就笑开来:“老妇人拜见八小姐,哦哟……都说丁家的小姐个个都长得俊,我这一瞧果然,真的是个个都出落地标致伶俐啊!还别说,一个更比一个漂亮……啧啧啧……” 在旁的重锦嗤笑:“您老才见过八小姐,哪里有这个比法?也不怕打了嘴。” 那妇人正色:“我前些日子还给你们七小姐量身呢,怎么没见过!” 众人的眉目一蹙,重锦道:“七小姐也请你做衣裳了?” 妇人察觉失言,捂住嘴笑道:“哪里哪里,我老糊涂了,姑娘你听我的呢,嗬嗬嗬嗬……” 这欲盖弥彰的笑,众人心里都有数,便不再追问。 丁姀温言道:“可是哪家的裁缝师傅么?” 重锦代答:“这是三太太亲找了来的,给小姐做衫。还先量量尺寸……” “做衫?”丁姀想了想,大概是因要过年,所以差人开始准备了。于是大大方方让那妇人量过身,又亲送她出去。 一时外头的雨下得缠缠绵绵不见尽头,重锦拉着那裁缝又进了正屋。 三太太在胡床上仰面躺着,身边煨着一盏小炉子,正洋溢着一股子花香味。张妈妈抱着手炉在一旁,见她俩进来,便蹑手蹑脚拉至一边:“怎么样?可有什么盘算了么?” 妇人道:“妈妈放心,我心里有数,保管你们太太满意的。” 张妈妈从袖囊里拿出早准备好的银子塞过去:“有劳了。” 那妇人接了银子正要走,重锦多长了个心眼:“师傅且慢,这里还有事没交代清楚呢,你别急着走。” 张妈妈跟那裁缝都奇怪:“怎么?” 重锦拉过张妈妈就着耳边嘀咕了几句,张妈妈便时不时往裁缝睃上几眼。过后自己又斟酌不下,于是来到三太太身边,轻轻念了几句什么,三太太便豁然张开双眼:“你说的是真的?” 张妈妈面有赧色:“这个……她亲口说的,想来不假。” 三太太道:“让她过来。” “哎!”张妈妈听从地把裁缝叫来三太太跟前。 妇人热络地行礼,声音洪亮:“拜见三太太,三太太有福啊!” 文氏的这点耳根子浅,有人奉承自然高兴。微微笑着让她坐到一边的杌子上,感慨似地道:“什么福呀,老的不成事小的还坏事……” 妇人道:“三太太您真是谦虚,小姐那模样天成的富贵命,您还不算有福么?” 三太太乐得嗬嗬笑了两声:“哪里哪里,还赖师傅您好好给她琢磨琢磨。俗话说的好呀,人靠衣裳马靠鞍,她即便是匹好马,也不得仰仗您给配的那副鞍嘛?” 妇人听了热情高涨,嘴巴里的话不由多了起来:“分明是太太给了小姐一副好脸蛋,有我什么事呀。不过说到这做衣衫,还真得看人。衣裳不好看,人好看,那也差不到哪里去,可若连人也不好看,那衣裳岂不就是累赘么?倒让人觉得攀不起富贵的了。您说是不是呀?前儿城西有户人家就是这么的,那家小姐……啧啧……我就不说了,可人家太太非要我做几套抬身份的衣裳出来。我就给回绝了……”呷了两口重锦沏上来的云雾茶,享受般啧了两声。 这一番话让三太太赏心悦目了不少。谁都说丁家的种好,几个太太也不是面鹾的人,故而这一辈的小姐爷们哪个不是拔萃的人?就连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无论是嫁出去的丁妘还是如今的丁婠丁妙等人,都是个顶个的美人胚子。只不过自家这里这位少时不在跟前,没那些金玉浸润,少了些贵气倒是真的。 溜须拍马之事听过就罢,三太太言归正传,招来张妈妈要了一块银子放到胡床沿上立住,委婉地笑道:“这些,还请师傅笑纳。” 正捧茶牛饮的妇人呆愣:“恕老妇人不明白太太的意思……” 张妈妈敲边鼓:“听说……咱们的七小姐也找师傅您做衣裳了是不是?” “……呃哦……”妇人恍然大悟,爽利地将碗盖一阖,高声道,“太太您见外了不是,这点事我心里有数的。”偷偷又瞄了瞄那块银子,飞快抓过来放到袖囊,又矜持地把鬓发拢到耳后,起身道,“既然太太这般礼待,我就恭敬不如从命罢,太太交办的事,我一定给您办的漂漂亮亮的。” 她倒是不用人费力点拨,果然是见过世面的人。三太太微笑不语,打算目送她出门去。张妈妈起身相送:“师傅请。” 妇人讪笑着快步离去,兜着银子心里热乎热乎的。 待张妈妈送完裁缝回屋,三太太已然起身,让重锦备了几样东西正换衣裳,见模样似要出去。 她打前问道:“太太要上哪里?奴婢要陪着么?” 三太太摇头:“去二嫂那里,重锦跟着就罢,你也别闲着,着你打听的可打听出来了么?若没的话,也去刘妈妈家里转转去,我听说她今朝没来,想是家里有事。你见着若能搭把手的千万别错过。”蓦然一顿,又问,“打点的银子可还有?” 张妈妈连应:“有的,太太放心,奴婢这就去。” 话不多时,两人便分开做事,一个出家去了刘妈妈的家,一个则是往二房走。 雨势细如针尖,落地无声。只有屋檐下垂直淌落到沟渠里的叮叮当当声回响寂静的院落里。屋瓦上“嗦嗦嗦”地细声连绵,若有似无,被那沟渠里的声音盖了过去。 打从裁缝离开,丁姀回想一遍才觉得有些奇怪。往年量身来的人,可不是母亲派来的,日常用度一应的开支皆由二太太打点,何时要母亲出手了? 越想越不对劲,便问几人:“那裁缝你们可认得?” 美玉偏头想了想:“往常见过几回,帮六爷打点过。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这就是了,那裁缝完全是母亲自己出钱请过来的。她不解,张妈妈又说这些年收成不好,母亲手头紧,如今又给她送钱还做衣裳,岂不是太矛盾了么? “美玉,你去外头打听看看那裁缝的住处,若得了的话便去她家探听探听详细……”又想了想,母亲之所以会请到这个裁缝,说不定就是要让她改头换面,这一举无疑是司马昭之心,她即便怀揣什么心思也不能让路人皆知呀,更何况她没往那方面去想。于是又对美玉暗里叮嘱了几句方觉得妥当些。 美玉打伞冒雨去了,到了约酉时才回了来,进门哆嗦身子,直到外头下的是冰珠,冷得想死。 丁姀忙让她在火盆边烤烤,一面让春草把留的晚饭拿出来她吃。美玉也饿得慌,捧起碗吃掉大半,才哼哼噎噎地说话。哽哽脖子道:“小姐料的真准,那师傅果然拿了三太太的好处,让给您做些好看别致的,要比七小姐的更好。” 丁姀心里一骨碌:“然后呢?” 夏枝怕她噎着,伸手递去一碗茶:“你别急,先喝口茶。” 美玉放下碗接来,海饮尽,眉飞色舞道:“小姐放心,奴婢都帮小姐打点好了,那师傅不会违背小姐您的。说是多出的银子就在面料上花功夫好了,也免得她良心上过不去。” 春草猛地拍了一下美玉的肩:“三太太给小姐做好看的衣裳,你怎么瞎捣乱呀?” 丁姀失笑:“是我的意思。” 春草灰着脸:“也没几家的小姐穿您那身的,咱甭说五小姐七小姐是什么花样的了,就连九小姐都赶上您了呢!您往年在庙里那是怕冲撞了菩萨不好,故而素一些可以,可回到家,三太太还要脸呢……” 越说便益发没大没小了,夏枝瞪她好几眼:“瞧你越说越离谱了。三太太若管这个叫脸,也不定要等到今时今日才做这些。这就叫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呃……”扇扇嘴巴,一脸尴尬,“也不是也不是……瞧我说的,半桶子水叮咣响,瞎说什么。” 丁姀心下黯然,母亲这么多并非是要讨好她弥补她什么。细想裁缝的话,此事还跟二太太丁妙她们扯不开关系。 美玉总算把饭吃完,手背一抹嘴巴,又道:“奴婢适才回来,瞧见三太太跟重锦姐也刚从忠善堂那厢回来,怕三太太问起什么,奴婢没命地跑,也不知三太太瞧见奴婢没有。” 第94章 偷吃者 话音刚落,屋外一阵淌水的哗啦响,接着张妈妈就顶着一头水珠进来,咧开嘴笑:“哟,都在呢?”来到丁姀面前福礼,“拜见八小姐。” 美玉的疑惑就不用再揣度了,母亲一定是看到了美玉这个时候进门,故而派张妈妈过来的。丁姀面上意外:“外头的雨可大?张妈妈有什么要事么?” 张妈妈把手里的提篮放到身后的圆桌上,巧笑着道:“午间去了刘妈妈那里串门子,临走那老家伙硬要奴婢给带了来的。”掀开盖着的蓝花布,冒出一股子热气腾腾的糯米香,“是刚做的水磨年糕,哎哟可难得了,小姐不妨尝尝看。”说着就要伸手给丁姀包个团子出来。 夏枝忙道:“小姐刚吃了饭,怕积食,还是放着晚些时候再吃罢。” 张妈妈这才作罢,转身看看丁姀,那不着痕迹的视线又瞟向美玉,见她也是一头湿漉漉的,便道:“瞧这丫头都湿了,也不去换身衣裳,不怕冻死么?要说患了病,岂不让小姐跟着遭殃?走,妈妈给你换衣裳去。” 丁姀暗震:“妈妈你特意来给我送年糕,怎么不坐呢?下人们换衣裳的事情用不着污了妈妈的手,让她们自己换去岂不省心。妈妈且坐着跟我说说话,夏枝……给张妈妈沏碗好茶,美玉,你就去把衣裳换过再来吧!” 美玉立刻起身,应着跟春草两个出了屋。 夏枝到旁,悄悄把早时丁凤寅送来的那饼茶泡了些,捧到张妈妈跟前。 张妈妈一闻这茶味浓厚,喜得马上接过来嘬了一口:“哎呀小姐,这可是上好的茶,您从哪里弄的?” 丁姀道:“今早大哥来瞧我,他送的。” 听说是丁凤寅送来的,张妈妈心里翻腾不已,丁凤寅无缘无故地到这边来做什么?昨日不还将丁姀灌了个不省人事么?暗暗记下这一笔,预备向三太太去报备。 丁姀怕张妈妈又胡思乱想,道:“适才我还让美玉回了些东西过去,要知道张妈妈会拿这水磨年糕来,我就顺道分一点过去了。” 张妈妈心想,礼尚往来,这是道理,难怪三太太说那么晚还瞧见美玉从外头鬼鬼祟祟地回来呢。生怕这帮子丫头带坏丁姀,故而让自己想法子把人带过去问问话,却不想让丁姀知道。现听丁姀这么说起来,原来美玉是去大爷那里还礼,不由放心许多。 等美玉再回来,张妈妈也便没有要带走她的意思了。笑着把茶喝完,就起身回了正屋。 夏枝送张妈妈出门,回屋摸摸那篮年糕尚还温热,便笑着问几个人要不要吃上一些。这现做的水磨年糕吃软的跟吃冷的可是两个味道。于是春草便嚷着要尝上一尝。夏枝捏出四个小团子,里面塞了些晚间吃剩的菜,第一个就递给丁姀。 丁姀见春草早就眼馋不已,便推给她。 春草一口咬掉半个,吃得菜汁都淌出了嘴角,几人都笑起来。这猴急样像是饿了她好几天似地。她嚼地满嘴都是,嚷着好吃之余,不免也有些疑惑:“张妈妈怎么想起到刘妈妈的家去串门哩?”这年头怪事就是多呵! 丁姀一笑了之,不欲深究。 水磨年糕的糯米香很是甜润,被底下的炭盆一熏更飘地远了。冬雪拉着丁煦寅进屋,都愣了下。丁煦寅喃喃地道:“老远便闻着味了,原来吃这个。” 夏枝跳下床:“十一爷,您吃了么?” 丁煦寅扭过头不语。冬雪代为答道:“吃了才回来的。”又看看桌子上的提篮,“这是……” 丁姀道:“母亲着人送过来的,说是让咱们自己分了,可想春草这丫头嘴馋故先吃了起来。冬雪,你也坐吧……” 冬雪拉拉丁煦寅,一起坐下。夏枝忙又捏了两个团子给他们:“尝尝看好不好吃。” 冬雪笑着接下,刚吃了两口,丁煦寅就下了地,道:“我困了,先去睡。”也不等冬雪应他,就低着头径自往里间去。吃了一小口的年糕团子就搁在桌上,热气在漆面上晕开了薄薄的一层雾。 丁姀几人对望几眼:“十一弟怎么了?”看起来垂头丧气地,早先不是找风儿去了么? 冬雪便也放下团子追进去,俄而从里头吵过来几句:“你快到处找找,若找不见我今晚就不睡了!” “爷,这地上地下床上床下都找遍了,要不让八小姐再……” “住嘴!我偏不要她的了,我睡觉。那东西不要也罢!”说完又自说自话地没声了,估摸真的是睡下了。 良久,才见冬雪红着脸出来,微微叹息,在丁姀面前一辑:“让小姐见笑了。” 丁煦寅的脾气这几些天几人都差不多摸透,并未去计较什么。丁姀便让冬雪先坐,问她:“丢了什么么?” 冬雪张张嘴欲言又止,末了还是笑了笑:“只是无足轻重的玩物,等明朝我再给十一爷弄一个来就是。” 丁姀适才分明听到两人提到自己,可这回子冬雪却刻意回避。她也不勉强,只道:“都是一个屋檐下的兄弟姊妹,有什么事的话但管开口说,即便咱们都没法子的事,也好过你一人绞尽脑汁地去应付。常言道一人计短三人计长,即便你不好意思跟我开口,不也还有她们几个么?” 夏枝也接续道:“小姐说的是,冬雪,你就是太见外了。” 冬雪淡淡笑着:“小姐这么说,奴婢下回一定记得。” “早先去找过风儿了是么?”丁姀想到丁煦寅进来时那张黑脸,大约又出了什么惹他不高兴的事情。 冬雪轻微叹气:“二太太撂话,风儿已经去九小姐那里当差了。” “哦?”丁姈的动作比她以为的要快了许多,她原本还想着那也不过是她的一句戏言,做不得真。看来丁煦寅为这口气,哽了一天了。 冬雪又慢慢地接续:“后来奴婢跟十一爷又去了九小姐那里,风儿还躲着爷不让见。爷置气要闹,奴婢好歹给拉住。往那里坐了一天风儿都不见他,他觉得无趣便回来了。” 这么说,丁煦寅便是连晚饭都没留在那边吃了过来?这丁姈往日见她颇为善解人意的,怎么在这事上偏不肯让一步呢?丁姀稍稍疑惑了一下便抛开了去,都是孩子,谈什么谁该让谁呢? “夏枝,去问问厨房还有没有点心什么的,弄些过来给十一弟。”前一阵吃过些人参汤就不见怎么吃饭了,这几日人参的火头早已消下去,要再饿着恐怕身子骨真得受不住。好好个人到她这里绝不能在身子上出现差错。 夏枝“哎”了一声,便拉起春草一道去,打算若没的话,弄些现材煮一些过来。 美玉把冬雪适才没吃完的团子又添了块年糕,补上缺口送到她眼前:“等它硬了就得下水了才能吃了。趁还有些余温,赶紧挝几口。”又把丁煦寅的那团也填满,要拿进去,被冬雪反手拉住,“爷不喜欢吃这糯米的玩意,别进去了,又得惹他的眼。” 美玉才作罢,把那团子搁到盘子里。 丁姀道:“这些都还热,美玉你拿过去给姨娘,环翠兴许也爱吃。” 美玉听着有道理,便挎起提篮依照送过去。 冬雪看在眼里不得不动容,这屋里头的人不分高低贵贱,丁姀都应付的不偏不倚周周到到。这么样小东西都连环翠也想得到,也亏得她有这份细心。只可惜那不成调的十一爷偏执拗着不肯低头,姐弟间哪里来的隔夜仇,不是让她们这些在旁的人替两个人揪心么? 想到这些,手里的年糕团子重地似铁球一样。她眨巴眼睛就落下几滴泪花,仓皇擦去,含泪把一个团子都啃了下肚。 美玉送完东西回来,笑着说环翠正好吃这个,还让她别吃太多,那东西容易积食。正说着夏枝她们也回来,提了一碗银芽肉丝,油焖老豆腐,底下食篮里还有碗鲜汤,是特意现做的。 丁姀让冬雪拿进去给丁煦寅,不一会儿就给原封不动退了出来。 冬雪脸上尴尬极了:“您瞧……小姐,十一爷他现下真不舒坦,奴婢待会儿一定让他吃下去。” “……”丁姀无奈地笑笑,说了句,“他要吃自然要吃,不必强他。” 几人便都散去,伺候完丁姀睡下,也就熄了灯。 一早起来,夏枝打算先把昨晚上的食篮还回去,打开来一看,“呀”地一声,吓得里头正给丁姀梳头的春草跑了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夏枝把食篮往她面前一摆:“是你偷吃的?” 春草唬脸:“我哪里敢呀!”那是拿来给丁煦寅吃的,没主子说话谁会去动?未免也太没了规矩不是。 夏枝略想想也是,春草不会没分寸到这个地步。可是前后想想还能有谁偷吃? 还是春草眼尖,指着那提篮道:“你看,底下漏了!” 这可好,偷吃者竟是老鼠!春草立马叫起来:“坏了坏了,这屋里竟有老鼠……” 第95章 一场欢喜一场空 丁姀听到叫嚷,随即出来问:“怎么了?” 春草指着食篮叫:“小姐,咱们屋里有老鼠!您别怕,奴婢这就问张妈妈讨几包药来,好好给这些鼠辈吃上一顿!” 屋子是新收拾出来的,莫说老鼠打哪里钻出来的,就说屋里真有,也不挑大冬天的出来觅食的。 丁姀过去看了看食篮上的洞,未见参差不齐,里头的饭菜倒吃得干净,碗筷还是好好放着的。便蓦然失笑:“不必了,随它去罢……” 春草瞪眼:“小姐这可使不得,那老鼠可会咬东西的,不找出来恐怕来年就得多出好几窝小的来。这拖家带口的,咱们可养不起。” “也不叫你养,瞎操什么心呐你!”夏枝也似看出什么端倪,跟丁姀对了一眼,心里也有数了。 “哎夏枝你……”春草被堵得慌,怎么她要毒只老鼠,偏这两个人拦着不让?要等那老鼠真把房梁啃了才甘心么? 又想到,以往在庙里时,不得杀生,那会子倒真的是动不得,见了顶多也是赶出屋去。没想到回到俗世,这两人还这么坚持着。到底是无法,只得作罢,回去又继续给丁姀梳头。 丁煦寅推门,悄悄探出脑袋来,一脸紫涨。见丁姀正对镜梳妆并未注意到自己,便快步跑了出去。身后的冬雪随后也出来,向丁姀问过礼便追着丁煦寅去柳姨娘那里。 稍后姐弟俩又在屋前碰头,一同给三太太请安。在那里留了早饭,吃过回屋时,夏枝早早地等在门前。 冬雪识趣地拉着丁煦寅去隔壁读书,让丁姀她们好说话。 夏枝借过一步:“小姐,梁师傅有消息了。”从袖口扯出一角信封亮了亮。 丁姀点头,几人便一同进屋。 一面拆信,夏枝一面又说:“昨日去找的时候还未回来,等回了来又是赶了一夜的路在床上躺着,故而不去打搅。幸而这人还算是个乖角儿,今朝子就让人偷着把信带进来了。” 丁姀展开信,便见寥寥几行行云流水般的字迹,信笺里还夹有几张花色构图。她的心一热,一口气把信看了下来。 “小姐,梁师傅说了什么?”春草探头探脑,急不可耐。 “梁师傅说……”丁姀顿了顿,把信中内容再三揣摩过,才又道,“想来我跟梁师傅是没有师徒之缘了。” “啊?”几人都吸了口凉气,个个垂脸松肩。 这个结果丁姀也没什么意外,可真正拿到信,胸口里还是不免隐隐泛疼。她苦笑了下,再打量那几张梁师傅亲手画的构图:“不过梁师傅并未就珠绣本身说什么,只道自己不曾涉猎于此,故而不敢称师。这里,他还给咱们指了条路。” “什么?” “他说木珠色泽太过暗哑,咱们或许可以拿别的代替。”丁姀眉头微蹙,“六合子石?!” 这是什么东西? 几个人都莫名其妙。 丁姀也百思不得其解,这东西似乎闻所未闻,至于哪里盛产这种石头的梁师傅也未曾提到。那几张构图是梁师傅根据她们的珠绣设计的,以示心意于好。 拿着信,几分欣喜几分忧。原以为已到了柳暗花明处,却不想还遇山穷水尽路。 正各自搜藏刮肚地想那六合子石究竟是什么玩物,美玉合掌叫了一下:“六爷时常在外,见多识广,咱们要不去问问他?” 夏枝脸色惨白,已然掉痂的创面落了个褐色的长疤。因还是新的,故十分明显。她捂住脸眼神闪烁不定,心里一下子有些难以描摹的东西在滋长。 丁姀想想也是,说不定丁泙寅会知道六合子石是什么石头。梁师傅没有提到金银之物,这就说明这个六合子石是个独特的东西,兴许真能在珠绣上有所施展。 美玉却看奇怪:“夏枝姐怎么了?脸色不大好。” 夏枝强笑着摇头:“没什么。” 美玉肚子里一转悠便懂了。丁泙寅早前是因为夏枝那张脸蛋才对她心怀不轨,如今若被他见到夏枝这个样子,指不定会当面臊她。于是毛遂自荐:“要不奴婢陪小姐去吧?夏枝姐的身子不适,春草姐留下来照顾,奴婢跟小姐出门岂不正好?” 难为美玉还能顾虑到这层,丁姀欣然同意。两个人准备了下,便一同去往丁泙寅那里。 到忠善堂又免不得先去二太太那里请安,而后便由芳菲领往丁泙寅的住处。 芳菲在前走得有些快,边引路边道:“八小姐有些时候不来咱们院了,六爷念了您好几回。” 丁泙寅念的可不是她。丁姀暗暗想着,待会儿若丁泙寅唐突问起夏枝来,自己当如何应付。 “也确是有些日子没过来了,六哥也快起程上京了吧?”她忽而想到丁泙寅在此也住不久了,是该得空来瞧瞧。 芳菲诧异:“八小姐也得了消息呢?”还想这丁姀对万般事情都不挂心,原来跟丁泙寅倒还要好。 丁姀坦然笑着:“上回听六哥说起过。是年前还是年后呢?” “太太打算迎了财神就动身。”跟去明州是同一天。 丁姀心底一盘算,那是初九上京,离眼下还有半个月。他们这一行人往盛京一去,也不知道能回来几个。 芳菲见她若有所思,以为在算计些什么,便道:“太太说了,把爷跟小姐送到盛京,她住过个两三日也便回来了。”意思是,虽说山中一日无老虎,可谁也别想称大王。又道,“太太不在的日子,大事小事都跟大奶奶和李耿家的说去。三太太若也要找的话,还是找大奶奶吧?呵呵……” 丁姀笑着:“你也跟二伯母一起去的么?” 芳菲理所当然地:“二太太早前就嘱咐过奴婢了,可不得去么?要按奴婢觉得的,这大冬天的贼冷,谁想出门呢是么?” 美玉不禁羡慕:“能出门多好,咱们想还没这个命呢!” 芳菲登时蹦出冷眼:“哦?八小姐没让你去?”刘妈妈已经把南下的消息透给了三太太,三太太恐怕也老早就关照丁姀过了。怎么丁姀不让美玉一道跟着去么?她跟美玉昔日还算有些交情,若有她在丁姀身边,日后也好知道丁姀的一举一动,在明州时也可多些保障。可若美玉不去的话,夏枝跟春草哪个都不是好套近乎的,万事都免不了掣肘住。 丁姀微讶,睁大眼睛盯着芳菲,不解她这话里的意思。什么叫她不让美玉去?她自己出门那也还是天方夜谭呢,没见比美玉容易几分。 芳菲不屑,大约是以为她不知情,故她们主仆还不想点破。于是咳了几声,因笑道:“光顾着说话,您瞧已经到了。昨晚下了雨,这路不好走,八小姐可当心了!” 说话的声音传入屋里,丁泙寅迫不及待地出来,张望有余不免又有些失落:“八妹得空过来瞧我?稀客稀客……”把人往里请,芳菲便退下了。 屋里还坐着一人,正支腮逗弄一只白兔,跟旁边的丫鬟一起拿菜叶子哄着吃。听见屋里来人,便都扭过头来:“哎呀八姐……”丁姈立马从杌子上下来,笑逐颜欢地把她拉到兔子笼前,“八姐你瞧,这是六哥一早从外头给我买回来的,你瞧你瞧,它还吃菜哩……” 在旁的丫鬟听说是八小姐来了,连忙丢下菜叶子规规矩矩在一侧,默不出声地行礼。丁姀过去,早认出是风儿。 风儿心里觉得内疚,故而连头也不敢抬起来瞅丁姀一眼,站在高大的兰花盆栽架底下显得十分瘦弱渺小。 丁姀问了一声:“风儿在这里还习惯么?” “奴婢……奴婢伺候九小姐,不敢说习不习惯的。”风儿答得中规中矩。 丁姈道:“十一弟来问了我好几回,我偏不给他。八姐,你不是也来讨风儿的吧?” 丁姀讶异:“我怎么是来讨人的呢?” 丁姈拉起风儿的手,往丁姀面前搀:“八姐,别的事我固然要让着十一弟,可这事我却不行。打小我娘就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十一弟自己不高兴便要打这个打那个了,他也不想想这几脚蹄子落他自己身上吃不吃得住。风儿老实不知道躲避,她那天挨了打回家就吐了两口血,这会子才好些呢,你说十一弟下的这个狠手!” 丁姀没想到会如此严重,那回子风儿去她屋也没有提及,只是觉得她脸色确实差了些。难怪丁姈会跟丁煦寅不予相让,原来是这个原因。她听了也觉得替丁煦寅过意不去,也对风儿有所亏欠。是她主意让风儿陪读的,可还没到考府学的日子呢,却先陪了一身伤回家。 风儿扯了扯丁姈的袖子:“九小姐,别说了……”她还想天知地知我知你不知地粉饰太平,得罪哪个人都不是自己兜得起的。 丁姈“哎”地叹了口气,显然是拿风儿没辙。 丁姀心道,丁姈年纪小小倒还是个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将来脾气也必定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只是快上京了,指不定还会不会回来,以后见到面的机会恐怕一个手都数得过来。忽然鼻子发酸,竟然有些舍不得。 第96章 老鼠药 见丁姀一时泪光盈盈,丁泙寅怕是因风儿的事彼此心里过不去。于是过去一把拎起兔笼子甩给丁姈:“呶,回去养着,让姨娘也瞧瞧这小家伙,记得别给吃多了,不然得撑死它!” 丁姈吐舌做了个鬼脸,把兔笼子交给风儿,道:“咱们走,晚些再来闹他。” 风儿抱着笼子,忙忙地跟几人都行过礼,方跟丁姈两个手拉着手一道出门去。 小满上了茶点,又问:“八小姐在这里用饭罢?” 丁泙寅不耐烦地挥手:“还用着问么?八妹好不容易过来一趟,你去准备些好吃的。”又对着丁姀挤眼,“妹妹喜欢吃什么?” “小姐喜欢清淡的。”美玉答道。 丁泙寅存心将人都支开,于是道:“小满不清楚,要不你跟着一道去?” 丁姀微微点头,美玉才跟小满一起出去。 撇开手下人,丁泙寅的胆子便大了些,亲手为丁姀捧茶:“前几日去找妹妹,听说屋里的丫鬟办事?” 丁姀一笑:“嗯,昨日才来回门,你也该来瞧瞧沾沾喜的,也使你上京路上一帆风顺的。”她不得不提醒这六哥,可没些日子能风流快活了,趁这几天就把这些花花肠子给收了罢。 “是……哪个?”丁泙寅悬之于口的话终于小心翼翼地问出,不知不觉连手心都攥出了汗。 丁姀笑着:“你不认得,说了也不知道。” 把丁泙寅急得憋死。 丁姀一面喝茶,一面偷偷打量他:“说她怪无趣地,我来说个有意思的东西吧?六哥要不要听?” 丁泙寅显然一副意兴寥寥的模样,无力地撇唇笑笑:“说来听听。” “六哥平日在外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有一样东西叫‘六合子石’的吗?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丁泙寅疑惑:“好端端的问这个做什么?” 丁姀道:“在一本书上看到的,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你也知道我见识浅薄,一见着好玩奇趣的东西了总想知道一些。六哥若知道的话,还且别藏着,说出来让我也见识见识。” 丁泙寅架起长腿捞茶轻嘬:“这个……我也不知道。” 丁姀细瞧他,分明是因为打听不到夏枝的消息,故而摆谱的。于是也并不介意:“既然六哥也闻所未闻,那我再去向大哥讨教讨教。”家里拢共这两个男人,也不是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丁泙寅赶忙起身:“妹妹别急,六哥现在是不知道,出去走一趟打听打听便不就知道了么?” 丁姀沉笑不语。 “哎呀八妹,我是有口无心。好了好了……那六合子石盛产南京,前一回二哥带了一批过来,我都给分出去了,手头上现下没有。”丁泙寅咕哝,“我是怕你问我讨我又拿不出来,岂不白害你又生气么?” 丁姀掩帕笑:“我哪里这么小心眼。你说六合子石盛产南京?可有差的没有?你们这回上京是要路过南京的吧?六哥差人送些过来让我把玩把玩如何?” 知道丁姀打的是这个主意,丁泙寅失笑:“原来觉得你比七妹正经许多,没想到也这么贪玩。路不路过南京我不知道,但我现在就可以书信一封让二哥弄一批过来。” 丁姀意外:“真的?”正中下怀。 丁泙寅眨了眨眼睛:“这有何难?你还想要什么只管说,也是前几年该你得的。” 这六哥的心眼倒也不坏,尚还能替人考虑。丁姀腹中计议,试探着问:“我想那六合子石想必十分好看,我想穿成链子,让姐妹们都戴戴。那石子能打磨穿孔吗?” 丁泙寅并未怀疑什么:“还是你的鬼心思多,别人就想不到这个。经你一提醒我再想想,那东西确实漂亮,若能戴起来一定也好看。只是……我也不知道行不行,这事还得问二哥。” “世上的石子哪里不能穿孔的?老祖宗还有教训说水滴石穿呢!”丁姀说地不急不予。 丁泙寅挑眉,无可奈何地笑:“八妹我真可服了你了。好……六哥答应你,若行的话就都依你的言。不过成了之后,你需得送些漂亮的给我。你知道我也差不多要走了,想是要在盛京过些年头。那里无趣,我在这里留下些念想给朋友们,也好让他们时刻也想着我,说不定还去盛京找我呢!” 一来二去,这事就定板了。相约在未成之前谁都不许说出去,免得让其他姐妹一场欢喜一场空的。为这笔买卖,丁姀贴了几两,丁泙寅的手脚惯常大,出了丁姀的三倍。光这些钱,丁姀暗暗计算也能买不少了。 从丁泙寅那里吃了饭回屋,心情少有的轻松。脚下轻快,步履如上云端,回家这些日子鲜少有的好心情。 过了午睡光景,张妈妈又领了个作坊师傅进来,声称是打头面的。 这一下屋里人都吃惊不小:“太太这么大费周章的,莫不是……”夏枝把张妈妈拉至一边,莫名便想起初时回来那天晚上张妈妈跟她说的些话。难道三太太主意把八小姐嫁了?忍不住心头一股恶寒。 “嘿瞧你这丫头说的是什么话。三太太这几年都照顾不到小姐,现在略略施恩一些,你们就都架不住了?也忒上不了台面了。”张妈妈哧鼻。 夏枝心头舒缓,余光与丁姀交汇,略点了点头,便又走到人前。 来人带了几本花样册子供丁姀选择,丁姀随意看了看挑了几样简约的。张妈妈直叫:“不好不好,不衬衣裳。这个好这个好……”于是又添了几样方肯罢休。 送走人,丁姀也不免起了猜疑。这番精心打扮看似不像为了过年,为什么母亲好端端的突然大手笔起来? “小姐宽心,并非是那些事。”夏枝说道,捧茶递于她。 丁姀脸色稍霁,心头还是略略不安,总像是搁着什么事情一旦时机到了就会迸发。可是又想不出什么来。 过后,春草端着一碗饭进来,上头淋了些汤汁,一进门就往墙角四处都撒了一些。 美玉问她:“你弄什么呢把屋里都弄腌臜了?” 丁姀也看着她疑惑。 春草道:“药老鼠呢,这里头伴了些药,喂它们吃上一些能死一窝。” 夏枝嚷道:“做死了做死了,人家这里正烦着,你还有心药老鼠。你怎么知道这屋里就有老鼠呢?” 春草不服:“那昨晚的饭是谁偷吃的?” 夏枝哑言,她总不好说是十一爷吃的吧? 丁姀眉间细蹙:“可仔细些,别让什么猫儿狗儿的吃了。” “这里哪来的猫儿狗儿。”丁家从来不养这些畜生的。 “总之要注意。”药老鼠药死别的什么,这又不是不存在的事。 春草卷起舌头“啧”地应了一下:“知道了小姐。”又弯着腰到处找老鼠洞撒药去了。 到晚间吃过饭,春草又把剩饭剩菜都只搁在一个食篮里,也不还回去,没杀出只老鼠来她就不死这个心。于是想下个大饵,瞧瞧明天来个大丰收。 丁姀睡到半夜忽闻里间悉悉索索地响,伴着一声声依依呀呀,似乎是咬牙隐忍什么。过了半个时辰非但没有消停,反而闹得更为厉害了。 冬雪断断续续安抚:“爷,忍着点,咱熬过太阳出来就去请大夫……”因上回丁煦寅喝了人参汤上火闹得沸腾,如今再要半夜去请大夫就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了。让丁煦寅挨上一挨,再怎么说也等到天亮。 丁姀听出异样,先至西厢唤起夏枝,着她进去瞧瞧。出来了说:“一直闹肚子疼,奴婢看疼得颇厉害的,牙关紧咬地冷汗跟下雨一样。小姐,要不要先去请大夫?” “快去请了再说。”丁姀迅速取了银子出来,让夏枝赶紧去。自己则也到里间看他,只见丁煦寅脸色发青,浑身抽搐,抱着肚子整个人都弓成了一尾龙虾。她顿时感觉到不妙,坐到床沿把丁煦寅抱到怀里,“十一弟?十一弟?”人已经昏睡过去,那些抽搐都只是身体的自然反应。 冬雪吓在地上,原本以为忍忍便会过去,谁知道会这么严重?怕得“哇”一声哭了出来,连爬带滚扑到床上去:“十一爷,十一爷……”要是连丁煦寅都没了,她岂不也要走秋意的老路? 不不不,她不要,她今生唯盼着丁煦寅出息了,日后或还能仰仗她一手把丁煦寅带大,过几天好日子。如果连这个盼头都没有了,她还怎么活下去? 冬雪四肢僵冷背靠床脚,一阵接一阵的打颤。丁煦寅出事了,要陪葬的不也还是她?从大嚎到细泣,眼泪控制不住地哗哗流,真想一头撞死在这屋里。可是看看丁姀,又不忍让在她屋里血溅当场。 她是怕得紧了。 丁姀也有不好的预感,生怕丁煦寅误食了那碗老鼠药。这样一来可要闹上公堂的!幸而丁煦寅只是身子抽搐,还未到口吐泡沫,只能说睡得不甚踏实。 “冬雪,你照顾好十一弟,我去瞧瞧夏枝回来没有。”她见冬雪渐渐失神,不得不把她喊起来。 第97章 母子连心 拨帘来到西厢,立刻惊醒了浅眠的春草跟美玉,双双裹好被子钻出个脑袋来,问道:“小姐,怎么样了?”说着就要穿衣起来。 丁姀忙止住:“先别问。春草,你把剩下那些老鼠药都搁哪里了?” 春草瞪大眼睛:“小姐以为奴婢喂十一爷吃啦?” “我没这么说,你别瞎想。我是怕你放了不该放的地方,十一弟给误吃了。你仔细想想,可曾放到十一弟够得着的地方?” 春草撇撇嘴:“哪里有剩下的老鼠药,奴婢刚撒了半碗不到,张妈妈就来说她家里也有老鼠,让奴婢给剩一些。奴婢想咱们这里该撒的都撒了,就二话不说连碗一起给了。”说完又小声咕哝了一句,“难不成十一爷还趴地上去跟老鼠抢吃食去。” 那就不是误食老鼠药了。丁姀松了口气。万一是的话,连她都不知道怎么保全两个人。可是话说回来,丁煦寅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疼成这样? 春草两个不得不披衣起来,三个人又回到暖阁里瞧丁煦寅。 冬雪整个人发愣,丁煦寅现在是睡着了,可是脑额的筋斗爆了出来。虽说已经不闹,可是两只手还是捂着肚子不肯放。 春草往他脑门上一探,“哎哟”一声:“十一爷好烫呀!” 三个人又忙七七八八地弄湿毛巾给丁煦寅降温。这一阵发烧又是肚子痛成这样,也多半不是中毒之类,恐是得了什么病。 冬雪嘴巴里喃喃地:“今朝还好好地……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丁姀坐到旁边,柔声道:“你也不必担心,好歹睡着了,让大夫看了就知道什么病。” 春草又“哎呀”了一声:“该不是真被喜儿说中了,咱们屋里果真有不干不净的?” “呸呸呸……”美玉急推她一把,“快把这晦气话吐掉,咱们这里哪会有什么脏东西!”可自己还是忍不住四下里张望,后脖领里冷风嗖嗖。 “是了是了……”冬雪突然跳将起来来回走动,失去血色的双唇几乎被咬出血痕来。她显得有几分浮躁,脸上白了黑黑了又白,不断说着,“想是连日来都在姨太太那屋呆着,十一爷年纪小受不住小鬼缠。我就说姨太太这几日的样子不好,可是环翠还不信……我就说了不要让十一爷随随便便进那屋,可是十一爷又偏不听。是的是的,一定是这样的……”啪一下又跪倒在丁姀面前,匍匐在地,抱住丁姀的脚板哀求道,“请八小姐一定要救救十一爷,请八小姐千万要救十一爷啊,奴婢代姨太太求您了……” “冬雪?!”冬雪已经毫无主张了。 春草跟美玉连忙把她扶起来:“冬雪,八小姐也不是大夫,你求她管什么用啊?” “那我求谁?”冬雪眼神迸射出泪光,说不尽地一股嗔怨。 夏枝正好要领大夫进来,丁姀暂时回避。良久,便只听那大夫说道:“不碍不碍,幸而发现得早没把肠子烂穿了。我开些药把那烂根去一去,过些天便又能生龙活虎的。”说着写下药方,又让夏枝给送出去了。 丁姀捧起那张方子,见写的是“肠痈”的病灶及对症之药,心道原来是急性盲肠炎。怪不得能骤然疼成这样!这种痛一般大人也不定吃得消,更何况他还是个幺大的孩子。 半夜里一屋子的人煎药的煎药,在旁临近照顾的照顾。冬雪听着毛病不严重,整个人顿时也轻松了,抢着事事都亲力亲为。丁姀让夏枝陪她先去西厢睡一会,等春草美玉乏了再来替她们。 到了下半夜,空气里药香弥漫,个个都已困得不行,春草已经支肘在小几上打起了瞌睡。 给丁煦寅喂了药,丁姀的眼皮也发重,不过好在丁煦寅没有再闹起来,自己也放了许多心,便倚在床柱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美玉打了个哈欠,瞧瞧两个人都睡了过去,也便把扇炉子的棕榈扇丢到一边,趴在桌上小憩。 屋里分外安静,静如死水。 烛光跳跃间,空气里似乎只残存了一丝药香的余温。 床上的丁煦寅眯了眯眼,鼻尖的汗珠滑到唇畔,触及味蕾泛出一股咸苦交汇的味道。他眨巴眼睛,也终于看清楚自己的脑袋枕在丁姀的大腿上,吓得脸色一白要推开她。 可才动了动,丁姀的手便落了下来,仿佛并不用眼睛就能驾轻就熟地拉来被子把他裹紧了。 丁煦寅的鼻子发酸,泪光模糊里喊了一声:“姐……” 丁姀的眼皮微微颤动,但终究未睁开来。嘴角渐渐弯起一抹弧线,若有似无。 这算是暖春破冰之举吗? 福祸相依,是福是祸好像总是一线之差。 也许是因为病中的人意志力相对薄弱,所以丁煦寅开始不计前嫌接受自己好了。丁姀无声地笑,把圈在丁煦寅身上的手臂更紧了紧。 隔日起来的时候,丁煦寅还睡得十分熟。丁姀扶他躺好,再回身打量两个残兵,都还各自趴着深睡不醒。烛泪滴落一桌,烛台上只剩下了烛心空燃一簇小火苗,底下盛满了红旺旺地烛泪。 她吹灭灯台,夏枝跟冬雪各自捧着铜盆进来,轻声道:“小姐一夜没睡?” 丁姀也略感觉些疲倦,便道:“睡了一会儿,才起来的。夏枝,替我收拾一下,我先给太太去请安,再回来。” 夏枝看看时辰也是差不多了,于是把春草美玉喊起来,自己则到外头给丁姀梳洗。见她双眼暗影浓重,眼睛下的桃核都快比眼睛大了,忍不住心疼:“十一爷有咱们照顾,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丁姀把她才戴上去的一朵粉色珠花取下,重新放入妆盒里,说道:“不是不放心你们,而是……”想让生病的人第一时间见到自己的亲人而已。 这算是自己单方面的想法吧,以往在掩月庵自己病了的时候就格外想念以前的妈妈,如果睁开眼睛就看到自己的家人的话,至少心不会感觉孤单。 可这番话不知道如何同夏枝说,怕她说自己痴傻吧。 拢了拢梳起的双鬓,她起身:“走吧。” 两人到了正屋给三太太请安,又把丁煦寅昨晚上的状况大致说了一下,也解释为何不来请安的原委。三太太倒没什么计较的,只问现下好了没有之类的话,听说不碍事了,便也不再说什么。 正吃早饭的间隙,张妈妈垂手进来,本是要说什么的,可见丁姀在场便没有开口。 丁姀放下筷子道:“娘,我吃饱了。” 三太太点头,就放了她回去,并了些早饭送给丁煦寅。 丁姀回去时丁煦寅还没醒来,只好叫人焐着早饭,等他醒来喂他一些吃。自己则脱了衣裳再睡个回笼觉。 也不知躺了多少时候,朦朦胧胧之中便听到屋外脚步凌乱,进进出出动静十分大。她睡得不是很安稳,可又实在倦极,便也懒得醒来。直到有人进屋,哑着嗓子跟夏枝说话,提到了柳姨娘,才把眼睛睁开。 是环翠!一丝不好的预感登时撞入她的脑海,该不会是柳姨娘…… “姨太太怕是要不好了……呜呜……”环翠哭得伤心,夏枝几次为她抹眼泪,都不见收住,继续呜呜奄奄地道,“三太太进去了,大夫也进去了,可大夫也说没辙了。我看……这回是跑不掉了。夏枝……我好怕,若是姨太太没了的话,三太太会不会把我赶出去?就像……像秋意那样?” “傻话!”夏枝说道,“还有十一爷要蒙你贴心伺候,三太太怎么会赶你?” 环翠不信:“十一爷有个冬雪就够了。姨太太生前把事情样样都安排妥帖了,却唯独没有我。我是白操心了……” “这怎么说的,姨太太现下不还没走么?说不定现在就央三太太把你留下呢。” “……”环翠冷笑,“夏枝你不知道,我是随姨太太从庄子上过来的,即便我还是丁家的人,也还会发配到庄子上去的。可是……我是真不想再回庄子上了。我爹娘都盼我能在姑苏找个依靠,我若是这么回去了,岂不让他们二老心寒么?何况姨太太素日手头上能花的也不多,我这几年也没给自己攒下多少……” 一顿牢骚还没发完,隔壁有人唤:“环翠,环翠……姨太太醒了,找你呢!” 环翠赶紧抹了把眼泪,匆匆出去。 夏枝叹息着转身,一愣:“小姐?” 丁姀掀开被子,黑发及腰,如瀑一般散开。她披了件衣裳走到窗边,小心支开一点,看外张妈妈正指挥几个婆子捧着几个黑色木盒到隔壁。她们是准备给柳姨娘穿衣了吧?想到这个,忽而有些哀伤。 她这一生短短芳华尽数谢在了这一隅小院,去时还不如来的。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可她心里,只怕也有满腔的怨气吧? 忽然恼恨起自己的父亲,若没有兼顾两全的本事,何苦耽误别人的一生呢?今生她若要嫁,不求他能多爱,只要他懂得权衡。 第98章 柳姨娘诈死 夜落乌梢,更漏轻长。 这日接近傍晚时,三老爷匆匆回来了一趟,见过柳姨娘似乎去样已定,便说了句:“且好生料理。”就又走了。 三太太也瞧着柳姨娘的样子只怕留不住,便命张妈妈开始穿衣,一等闲人皆避讳下去,净身换衣焚香用了两个时辰。 至点灯时,柳姨娘仅余半口残喘之气缠绕口齿之间,木然瞪着床帏四柱,任凭张妈妈怎么劝她都不肯闭眼。 “三太太,您瞧……姨太太她还不想走。”张妈妈无奈。 三太太也叹息:“把煦哥儿去叫来吧。”只怕是要瞧一眼孩子才肯放下。 张妈妈“是”了一声,便递眼色让重锦去把人领来。才去没多久,冬雪便背着丁煦寅进来了,身后一串的丫鬟,夏枝春草簇着丁姀紧步跟着。 三太太的脸色一变,朝张妈妈努了一眼。张妈妈赶紧过去半道里截住丁姀,笑道:“小姐怎么也来了?姨太太刚咽了气,屋里不干净……” “姨娘果真去了?”从环翠去过她屋里之后她便一直心神不宁,原来已经去了! 两句话落,里间传来琴依一声尖叫:“啊——” 众人脸色都变了,张妈妈忙脚踵一旋往里冲,被掀开的门帘缝隙中,只见柳姨娘正弓起身子拉住琴依的衣袂不肯放。丁煦寅软趴趴匍在冬雪肩膀上,也是了,这一整天他都是这个模样,到这个节骨眼也不见清醒过来。 只这一眼立马把春草美玉吓得不轻,扯着丁姀要出去:“小姐……快出去快出去,这里待不得人了!” 丁姀被拉得东倒西歪,也觉得头皮有点发麻。刚才那一眼,柳姨娘的脸上、伸出的手上几乎没有一块肉,瘦得皮包骨头。本也算是个美人胚子,脸蛋丰盈不说,那双眼睛更是秋波荡漾。而如今两颊颧骨凸起,眼睛成了两个大大的黑窟窿,也不知道刚才是往哪里瞧的。骇地她也不知道怎么被拉出了屋,在外被冷风一吹才清醒。 春草的嘴唇抖得厉害,紧紧掐住丁姀的手腕放不开:“这这这……这是诈尸了么?” “胡说!”丁姀惊魂甫定,柳姨娘她根本还没有咽气,只是看到丁煦寅这样了无生气的样子,兴许是一时心痛过了头。 这时琴依也不叫了,张妈妈火烧屁股般奔出来,急问道:“小姐有没有吓着?” “快被吓死了!”春草不断拍着胸口,鼻尖的汗源源地溢出来。 张妈妈神色尴尬,轻声轻语问丁姀:“小姐也吓着了吗?都是妈妈不好,原想姨太太是过不了这一晚的,就那么说了。其实姨太太到这回子还闭不上眼呢,您说奇怪不奇怪?三太太差奴婢去请个高人来做做法,兴许反而能救了姨太太一命也不定。小姐要么先去休息?等过了这个坎再出来?” 正说着,重锦打里头跑出来:“张妈妈张妈妈……三太太说甭去找了,姨太太那口气缓过来了。” “呃?”张妈妈大愕,“这……这怎么可能?衣裳都穿好了……” 重锦冲丁姀点了点头,就拉起张妈妈往里去:“您去瞧瞧得了,我也说不清楚。现正喝水呢,您说蹊跷不蹊跷?” 这边进屋,冬雪又背着昏昏沉沉的丁煦寅出来,往她们几个瞧了一眼,忙背过身去抹眼泪。 “冬雪?!”丁姀想问什么,却见冬雪的眼泪默默地流,心头不免酸了一把,于是不再多问。 回了屋把丁煦寅伺候睡下,冬雪便道:“姨太太福大命大过了这一关。小姐,人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您看姨太太这关是不是就过去了?” “这……”丁姀不好作答。 冬雪又兀自叹了口气,搬来杌子坐下,低垂着头说道:“适才姨太太揪着琴依不肯放,是因为琴依要伸手去抱十一爷。姨太太这辈子就放不下十一爷了,老记挂着爷,这口气就一直咽不下去。旁人看得难受,她自己想必也不好过。所以……奴婢想请小姐,这几日可否让爷搬回去?待姨太太……闭了眼,再接回来?” 丁姀专注看着冬雪,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丁煦寅是母亲亲口下令搬过来的,她若一甩手再叫他搬回去,那岂不是公然唱起了反调?再说,丁煦寅这个模样是要一个舒适的地方养病的,搬过去的话恐怕也不大有利。 冬雪看看丁姀没反应,便叹了一把:“奴婢也只是随便说说的。何况那屋子如今也不干净,环翠说,夜半里时常不太平,十一爷过去也确然不好。万一带回些什么脏东西让小姐也受了惊,那咱们就都恐担待不起了。” “这就不像话了,咱们小姐是这么个人吗?”夏枝道,扶住冬雪的双肩替丁姀解释,“让十一爷搬哪里不是小姐能做得主的,这事情还得去求三太太。” 冬雪仰起脖子,看着丁姀几分严肃:“姨太太说,若八小姐肯答应的话,那她去的也放心了。” 这要求竟是柳姨娘自己提的?丁姀诧异,抿住嘴沉思。 不不……这绝非柳姨娘的本意,原先把丁煦寅接出去时她是并无异议的,而今突然要求搬回去,似乎不大符合常理。若真是出于为丁煦寅考虑的话,眼下这种情形更不会让他重新搬回去了。正如冬雪适才说的,那屋子已被归为不干不净的了,再让丁煦寅回去柳姨娘还能放心? 稍微想一想,便知道柳姨娘这是想看看自己对丁煦寅究竟怀抱的是什么心思。若自己真的盲目去求母亲,无疑是个粗枝大叶者,将来不定能把这十一弟照顾地怎么样,可若自己当做没听过似地无动于衷,又显得太不懂情理。 “八小姐?”见丁姀出神,冬雪不得不出声唤她。 丁姀回神:“你说的是,姨娘如今的身子,能见一次十一弟就多一次,咱们不能夺了他们母子相见的机会。这么着,你去瞧瞧隔壁散了没有,若已然散了的话,今晚上我就陪十一弟一起睡过去。” “小姐!”春草惊呼,“您还要不要命了?”她光想想都头皮发麻。 丁姀的表情稳当,点点头温笑:“我决意已定,就这么办了。冬雪,快去瞧瞧!” 冬雪抹掉眼泪立马出去探风,过了半会儿回来道:“三太太她们都走了,小姐……您刚才说的话,可是真的?” 丁姀已命夏枝收拾铺盖,连同丁煦寅的一起打理好。让春草背起昏睡的丁煦寅,定步出门。一行人趁月溜了出来,直到隔壁闪进屋。外间的灯已然熄了,丁姀的心跳得厉害,匆匆瞥一眼从里间帘内透出来的光,忙让人先把蜡烛点上。 环翠听到动静:“谁?谁在外头?” “是我!”丁姀道。 环翠一听吃惊不小:“八小姐?”忙出来,打量了一番眉头直蹙,“这可使不得,三太太若要知道了去,奴婢就惨了。” “不关你的事,你且进去跟姨娘说一声。”丁姀浅笑道。 这一夜本就弄得人心惶惶的,这八小姐又来捣什么乱?环翠在心里嘀咕,又回里间去禀明了柳姨娘。待再出来,脸上更是上三路下三路地打量丁姀,扭扭捏捏地道:“姨太太让您进去……” 丁姀正要动身,环翠赶紧一拦,细看之下身子微微发抖:“八小姐……今晚上的事可千万别教三太太知道了。”要是让三太太知道是她让丁姀进到柳姨娘屋里去的,非打断她的腿不可。 丁姀笑了笑:“我有分寸,自然不连累你。”就进去了。 众人只好都先围坐下来,匀了冬雪去照顾十一爷。 拨帘时,丁姀的手便不由自主地颤。她想,其实自己也是害怕的吧!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见一个弥留将死之人。屋里森然可怖,床上那人背对自己长发如黑而卷曲的舌头,灯光昏明下一动不动,仿佛只是沉睡而已。 柳姨娘并未转过脸来,听到声响,一句问候滑出舌尖:“姀姐儿可好?” 丁姀登时愣在原地:“我……很好。姨娘可觉得好些了?” “你过来。”轻轻悠悠地说话似有气无力,仅维持着把声音送至丁姀耳畔的力道,想来也已十分辛苦。 丁姀几步过去,在床边的杌子上坐下,怔然看着已经消瘦成一堆骨架的昔日美人。难怪……父亲近来探望的次数越渐少了,原来美人风韵不在,唯一勾住他心的理由已经烟消云散。 柳姨娘自嘲地笑了几声:“想不到,我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吧?” “姨娘别这么说,仔细养病,迟早有一天能好起来的。十一弟还在外头等呢!” “嗬嗬……我心里清楚,时日不多了。这冠冕堂皇的话,你拿去哄哄煦哥儿便罢,别拿来哄我。”她艰难挪了一小挪,看样子她的身子已经不大能动了。 丁姀见样,便起身帮她转了个身。当那张毫无生气疡涩空洞的脸再次浮到她眼底,她还是禁不住被吓了一下,慌忙掩饰住狂跳的心,回到杌子上坐下。 柳姨娘的嘴唇轻微地勾了勾,像是讥讽一般:“怕了?” 第99章 年味 她的眼睛空茫毫无焦点,明明往她看,但丁姀却感觉不到被注视。柳姨娘似乎已经看不见了……将死之人大都如此,只怕真没有几天了。 一边兀自想着,柳姨娘已向她伸来手,她赶紧去接,落手一片冰凉。柳姨娘反手抱住她的手掌,笑着道:“我羡慕你,一出生就是这书香门第,哪里像我,至死都是个下贱的。我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满手都是粗茧……不过那时候老爷不嫌弃我。再瞧你这一双手,啧啧……真正的是小姐的手,比豆腐还要滑。我想……姀姐儿,你这辈子定也是要去享荣华富贵的吧?可惜我看不到了。” 被包住的手掌仿佛埋入了沙子,掌心里的那块冰凉不知何时被自己灼烫的温度同化,渐渐失去了刚一接触时的异物感。柳姨娘给了她什么? 她怔然思索,不解柳姨娘这番意图何为。 柳姨娘收回手,尽管笑了两声,那勾起的嘴角却无半丝笑意。一字一字兀自接续道:“我有自知,给不起你什么,你手中的东西就权当我的贺礼。等你将来有一天入侯门将府,我在地下也可知足了。” “姨娘,是不放心十一弟吗?”丁姀若有所知。 柳姨娘轻笑:“自你踏入这里,我就不怀疑你的用心了。事到如今有谁还愿意过来我这边?你既肯屈驾,我还有什么能说的呢?好了,回去吧,回你的屋子去,把你十一弟也领走吧,不然我会舍不得。” “姨娘……”丁姀喃喃,柳姨娘已经别过了脸不再说话。她愣了一阵,握紧手里的东西,“您好好歇息。”就起身来到外间。 几人都站起身:“小姐?姨太太她……” 丁姀摇头:“环翠,好生照顾着。”又对冬雪春草等人道,“咱们回去。” 冬雪愕然:“可是姨太太……” “这是姨娘的话,咱们回去。” “……”冬雪只好低头顺从。 回屋把丁煦寅安顿下,丁姀便独自倚在床上,把柳姨娘递进掌心的东西拿出来细瞧。是一块包金的锁片,上面的图案说不上精致,看起来是有些粗糙的五福字样,底端挂了五个包金哑铃。看起来有些岁月了,但是外头的金片并未脱落,只是光泽有点哑淡。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柳姨娘的一番心意。丁姀找了块巾帕包起来,细心放入妆盒。 又说三太太携张妈妈等人回屋,里头已经有了几个老道的粗使婆子,个个垂首一旁。见三太太进来,齐道了一声“三太太”。 三太太一路触抚搁在屋里的几个木箱子,随手打开一个瞧了两眼,又命人锁上,把钥匙递给张妈妈:“备足了么?” 张妈妈道:“奴婢都是打听过的,二太太那边怎么备置咱们都按着来。” 这可花了不少的银子。三太太眉头微微拢住:“那就好,抬下去吧!” 婆子们开始动手抬,屋里立时响起一片磕磕碰碰的声响。张妈妈不停道:“轻些轻些,撞了你们都赔不起……” 待全部都抬了下去,三太太终于坐下得了空喝茶,边问张妈妈:“你瞧屋里那个还有几天?” 张妈妈略微思索:“这个……不好说。人家都说这样的人一时半会儿的死不了,估计真能挨过年。” 三太太捧着茗碗点头:“老爷呢?” “还在前头呢,今天来了几个庄户上的,缴这年的账本及年货。老爷走的时候还说,越来越不行了,比前年少了整整一半呢!” “也是了,哪里有年年都像前年那样丰收的?况最近的气候也不好,拿得少了也实属正常。二嫂那边有什么话没?”恐二太太说道自己丈夫的不是。 “那几家店铺里少些收入尚可说几句,田里山里不出东西难不成也说二老爷的不是么?”张妈妈道,“况这些日子二太太也没什么闲暇理会这些,请了好几个外头的婆子教七小姐规矩。” “哦?”三太太眼神一定,“想的也是周到的,这一只脚还没有迈进人家的门槛,倒先学起规矩来了。” 张妈妈忙搭腔:“可不是如此?就说咱们小姐好了,整日规规矩矩的不曾逾越过半步,哪里用得上这些。这七小姐也是个改不了性的,把那些婆子一个个都搅得人仰马翻。人家说东她偏指西,底下人都气得不行。这不已经换了好些人了。” “嗬……”三太太不予置评,“丁婠如何了?”一一探过风声,她的心才能定。自打知道了南下的事情,她整日整夜的睡不踏实行不安稳,总觉得稍微有点差池,丁姀的这个名额便会被丁婠给挤了去。 张妈妈“嘿嘿嘿”笑着:“太太放心,五小姐到今天还在她那屋子里不肯出门呢!”忽而又想到什么,“嘶”了一声觉察到不对劲,“不过大爷却是好些天没回家住了。也不知在外头做什么……” 捕捉到一丝不寻常,三太太立刻攥紧膝面的衣袂:“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这个……”张妈妈的脸上浮现赧色,直打自己的嘴巴怨自己不该说出来,“奴婢……还没打听出来呢!”大爷屋里的那个霁月口风紧得很,大奶奶又总跟李耿家的在一处,不好去问。 “你要记下,谁知道丁凤寅在外头是不是帮丁婠办事。” “呃……是是是,奴婢这几日正为这事琢磨着。” 说了几句,三老爷负手一路蹚进屋,眼神一愣:“回来了?” 那弦外之音三太太怎会不知,起身来迎他:“老爷不必担心,妹妹好歹是熬过去了。”忙命重锦琴依沏茶捧水,伺候洗脸什么的。 三老爷展臂让人脱了外赏,紧捻的鼻梁间泄露一丝疲惫:“适才看到这么多人抬了些箱子,是做什么的?” 三太太一愣:“是姀姐儿的东西,这事我记得跟老爷提过。”接过重锦手里的洗脚水,她捋起袖子试了试水温而后蹲下给三老爷脱靴。 张妈妈一个眼色,两个丫头便都识趣地退了下去。 三老爷凝思一想,几分茫然:“是吗?”揉揉眉心嘶哑着道,“这几日闲事缠身,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不记得了。也兴许是老了……” “老爷何来这些丧气话。”三太太道,把洗脚水递给张妈妈,又道,“这些年二哥哥不管事,凭一个二嫂能应付过来么?还不是有老爷您在?哎……若大哥哥也在的话……”话在嘴边便知失语,睃了睃三老爷表情,正闭上眼睛脸色阴沉,突然张口问,“怎么不说下去了?” 三太太明知三老爷不悦,哪敢再提到大老爷,忙道:“总之这个家还不都是老爷您在把持着么?若换了谁,也不见得有今日的样貌。” 三老爷冷笑,岔开话题:“煦哥儿今日看到他娘这样,可闹了没有?” “没有。”三太太也拉下脸,心道丁姀的事情不当一回事,那煦哥儿不过一天未见便如隔三秋。再瞧瞧自己的肚皮实在不争气,自打丁姀落地便一直无声无息的。可也怪不得她,自打丁明寅不幸夭折,三老爷可不大愿意碰她了,能有个丁姀也是她娘家祖上求来的。 三老爷点点头,便没再说话。老两口隔着一盏灯台静默坐了半个时辰,方觉倦了上楼去睡。 过后几日竟也不见柳姨娘再传出什么不好的来,反倒去瞧过的人都说,姨太太脸色依稀好了一些,也能看见人了,偶尔也能下床走几步,看似不大像要死的人了。环翠夜夜在外设案拈香跪老天爷,保佑柳姨娘一日好似一日。说也怪了,柳姨娘的精神确实一天比一天好起来,直到各屋里油完桃符张贴新的门神等等做好一应过年事物,她都已经能走出屋门在外头晒太阳了。 这叫奇不奇?丫鬟婆子们私下都说,这柳姨娘到底是死过一回的人了,阎王爷不收,命还长着哩。 丁煦寅的病也好的差不多,自打那晚亲眼瞧见丁姀搂着自己睡觉,就是再要胡闹也似没了借口。又是那府学应招的考试一日逼近一日,三老爷从镇江好不容易请来的先生把功课压得紧,他亦没那时间去耍性子。只是偶尔对着一本《千字文》发呆…… 这日已是二十九,家里夜夜热闹。三老爷跟二太太忙着应酬外头一拨一拨的客人,内院里的小姐爷们少了束缚,便都各自玩开。 丁姈打头,让丁泙寅从外买了一大摞的烟火进来,唤了冉之跟丁煦寅一起去她院门前放烟花玩。 丁煦寅吃过晚饭,得了三太太的准,自然屁颠屁颠去了。 丁泙寅也闲暇无聊,前几日总捧着那些书唯恐到盛京父亲要考,可是年味一浓他又把持不住了。除了早出晚归在外笙歌不说,一心还又记挂着没到嘴的夏枝这口美餐。素日让小满去如意堂打听,或叫夏枝出来,那小满都打死不去,说柳姨娘那屋不干净,不敢去。 他急了,握了把烟火闯到如意堂,说要跟丁姀放烟花。闻讯的丁婠丁妙相继而来,俱都围坐到了如意堂。 第100章 赌局 夏枝百般躲不开,只得硬着头皮出来伺候。 夜里光浅,看得不是分外清楚,丁泙寅的眼神还时无不时地往她瞧,暗自笑得满意。 丁妙这一阵子可被那些教规矩的婆子束缚坏了,着了如璧、小满几个丫鬟都站到院内,围个圈跳烟花舞给她瞧。 一众人都瞧着乐呵呵的,烟火明耀之间,姗姗来迟的丁婠带着两个丫鬟从门外进来,先是被直冲过来的烟花吓了一跳,而后立刻恢复了镇定。 丁姀放下手里的茶领她进屋檐:“五姐可让我们好等,六哥说要罚你。”仔细看她的脸,似乎已经无碍,便稍稍宽心。 丁婠着粉色比甲,领头围一撮细腻的鹅毛,烟火下被染成了赤色。笑时嘴角轻扬,看似与别日不同,显得心情十分愉快。 她慢慢入座,瞟一眼对面的丁泙寅:“要罚什么?我照接就是。” 丁妙立即插嘴直嚷:“下盘棋吧?我前日刚得了一门棋谱,正想找人练手呢。可惜大哥并不在家。” 丁姀暗惊,听说丁凤寅老早便不在家住了,没想到这个时候了还不回来。细细一想,竟是那日来过自己这边之后,这人就搬去府衙不肯再回来的。他怕是要躲避什么吧? 未及再想下去,丁泙寅跟丁妙便已经摆开棋盘下了第一个子。丁婠闲闲喝茶,让喜儿剥了几粒花生用绢子兜着,边看棋局边吃。 张妈妈特意寻人来问过几遍缺什么不缺,几人各有各的专注,就随意打发了去。 丁姀想着在这桌边坐着也无趣,就要了几根烟火跟丫鬟们玩起来。 那边一局散了,丁妙得了个满堂彩,轮到丁婠跟丁妙对弈。 丁婠与丁泙寅交换了方位坐下,捻起白子落入纵横盘,眼梢盯着期盼瞧,一边已催促丁妙:“该你了。” 丁妙嘴角一撇:“仔细一想离上回与五姐下棋已是半年前了。那日在大哥屋里,好容易想了个新鲜的法子又偏逢五姐没有带散钱,挺可惜的。” 丁婠仰起瓜子脸柔笑:“妹妹还记着这事?要不然今日这一盘就当了这赌局如何?我今朝倒是带了一囊的铜钱来,唯恐七妹你又想起来要玩这个。” 丁妙双手一推,把在棋盘上稀稀落落的几个子推散:“那好,我倒求之不得了。开局吧!” 丁姀愣住,怎么好好地开启了赌局了?这可不得了,要是让其他两位太太知道在她这地方开了这要不得的头,还不把她怨死。正要劝,丁泙寅已率先嚷道:“好好好,可有下注的没有?” 丁妙嗔他:“就你那几个闲钱,外头喝花酒算了,还来我们姐妹眼前显摆什么?” 丁泙寅两腮一鼓:“谁说我没有钱?”说罢立马掏出荷包倒出一堆散银,“瞧见了没有?谁敢说我没钱?算庄家的没?” 丁婠眉头一攒,笑道:“咱们不算庄家,只押注。押了谁就四六分,如何?” “啪啪啪”!丁泙寅连连合掌同意,笑得畅快,万没有想到在内院也能赌上一把。忙来拉丁姀也要下注。 夏枝见了赶紧来劝:“六爷,我家小姐她不懂这些,您就饶了她吧?” 丁妙一听不得了,尖酸道:“哟……众家姐妹兄弟的都玩了,八妹还少这几个钱不成?若没有的话,七姐帮你出了,等你赚了再还我就是。” “七姐哪里的话,是我真不懂这个。莫说这对弈是高雅的事情,即便拿来赌棋,我也万万不会啊!”丁姀解释道。 丁婠凉笑:“还怕咱们几个糊弄你让你吃亏么?夏枝呀,赶紧把你家小姐的钱囊子拽过来,也不要她愿不愿意的了,把钱往我这里一搁便是,少不了她一个子的。嗬嗬嗬……” 丁妙“呸”了一声:“怎么就放你哪里去?八妹,别听五姐挑唆,要放我这里来。” “……”丁婠愣了一下,又笑道,“那就搁七妹那里去。” 几个丫鬟听说要赌棋,纷纷解下荷包,有钱的多摆几个铜钱,没钱的也撒上一两个。春草美玉见了也要解荷包,这赢了可得好些铜钱,输了也大不了丢几个子,算一算可是全然合算的事情。 夏枝急了:“你们也跟这闹是也不是?” 这话落了丁妙耳朵,不高兴扬手甩掉一颗子:“罢了罢了,八妹这边不玩这些咱们便不玩吧,若下回得了空就上我那屋玩去。” 众人顿觉扫兴,纷纷又伸手要收回铜钱。 夏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扭着衣角分外难堪。 丁泙寅哈哈笑:“八妹别扫兴了,既然大伙都在,怎么也得为明年讨个好彩头不是?” 丁婠连声附和:“六弟的话有道理。大伙来年可都要欢欢喜喜的,这算是个红包吧!若谁输了,我负责原数赔她!” “哦哟……五姐的口气倒不小!”丁妙冷笑,往她这里来比富来了?也不见这个家究竟是谁当的。手板一探,从袖囊里又摸出几块银子往钱堆最前面一摆,“大伙可都作证了,谁要输了不光五小姐原数赔她,连我也赔个原数。大家欢欢喜喜玩上一玩,也不要看谁脸色了!” 这话落,那些伸手抓钱的丫鬟们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随即就都决定放手。稳赚的事情谁不想?再说有七小姐五小姐六爷撑腰,光一个八小姐成什么气候?事情下来也自有上头担着,谁怕哩。 这一来二去,局子不单单没散,反闹得更大了!丁泙寅更是又着小满去家里拿了几颗大的锭子来,往桌子中央一放,盖住手硬称起了庄家。 丁姀见拦不住,只得由着去,让夏枝稍稍放上去几个铜板,也算参与其中。 丁婠丁妙见如是,倒也不再为难。 丁泙寅见夏枝自己不放,便道:“这位妹妹若非没有散钱?” 夏枝背脊打颤,低头回道:“奴婢不曾玩过这个。” “这屋里也不是你一个没玩过,快也来瞧瞧。”丁泙寅不依不挠。 夏枝摇头:“不瞒六爷,奴婢身上确实没有散钱。” 丁泙寅歪着脑袋思索了一下,从自己的那对钱里挪了一两十足的银子:“妹妹这份我先给了,待赢回来再还。” “这……奴婢多谢六爷,可是……” “哟哟哟……夏枝姐姐的脸可红了。缘何六爷不帮衬咱们几个,倒偏偏相中了姐姐呢?莫非姐姐这手是金手,稳赚不成?快借咱们瞧瞧……”小满是知道丁泙寅心事,见这样忙起哄,领了几个丫鬟把夏枝往里间拱,屋里登时闹哄哄一片。 凡有个心的便知丁泙寅打什么主意了,哪里会再为难夏枝,个个都巴不得拍上一两个马屁。 丁姀摇头,真不想会这样闹起来。派了春草美玉去外头守着,千万别让不相干的人到这边。 棋局拉开,丁妙步步下杀手,丁婠显得应付狼狈。棋盘上有些寂静。除了那些银子铜板生着一丝冷光,对弈当面的二人皆没有一丝好脸色。这可不算做玩玩而已,丁姀唯怕如此,动气真格要计较那一个两个的钱,岂不是她这边造的孽? 正有些恍惚,里头一声叫,把丁泙寅好端端捧的茶显得震得摔下来。他急着起身往里张望:“怎么了这帮小蹄子们?” 丁姀蹙眉,见小满仓皇跑出来就猜了个大概,心里一时也复杂忐忑。夏枝脸上的疤想是让小满看清楚了,不知道丁泙寅会有什么反应。一丝异样滑过心头,她竟然不知道自己希望丁泙寅有反应好,还是没有反应好。有反应,又是怎么个反应? 果不出所料,小满几步奔到丁泙寅身边,踮脚嘀咕了几声,丁泙寅的脸色就变了。 “当真?” 小满道:“奴婢看地清清楚楚的。”说着要比划,见丁姀怔愣看着自己,就没好意思。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丁妙不耐烦。她下棋最忌人声,这是家里铁板钉钉的规矩,谁坏了这个规矩都没有好果子吃,上回张妈妈就是个活例。 丁泙寅道:“小丫头们玩闹,七妹你下你的。”说罢把小满拉到一边细说。 丁姀凝神听着,只听小满不住埋怨:“奴婢说这里风水不好,爷您偏不信。八小姐才回来多久,大病小病了几回了?现在轮到夏枝姐也成了这个模样。更不提柳姨太太,时好时坏的,奴婢看这里就是晦气。咱们还是赶紧回去了吧?” 丁泙寅半晌没说话,良久问了一句:“伤得还重么?” 小满气得跺脚:“爷,您是被鬼迷了心窍了?素日也没见你为了哪个神神叨叨的,怎么见了她就如此?快家去,也免得太太回来问起,咱们都不好作答。” 丁泙寅哀叹了一声:“可惜了……”心底不无怆然。当今朝看见夏枝,知道前一阵出嫁的并非她时,他心里还欢喜着。可一转眼,怎么好端端一张脸就……说不清楚心里是遗憾多一些还是庆幸多一些。 他耷拉下了脑袋,适才叱咤棋桌愣要充庄家的那股豪气不现。 丁姀便心知,丁泙寅也终不过是一个红尘男子。她侥幸希望自己的亲人较普通人特殊的心理,而今看起来分外可笑。这事换任何一个人,选择也是楚河汉界分的清清楚楚的,何况还是个素日时常留恋莺燕的男子?她怎么会期待丁泙寅对夏枝的那份执拗是爱情呢?太荒唐了! 第101章 诈输 丁泙寅失魂落魄地回到桌前,捧着茶不知为何哆嗦了一下撒出了一些。小满忙上前掏出帕子慢慢地擦:“爷,累了吧?” 丁妙没有一蹙,险些又要拿黑子丢人,朝小满睃了一眼一张玉容拉得老长。 小满瘪瘪嘴,不便再说话。 丁泙寅摇头,脸色显得有丝灰暗。 丁姀膝面上的手炉似乎渐渐冷却,堂外的风稍过嶙峋,把屋角刮得“嗦嗦”作响。树影沙陀,草木皆栗,也许是棋盘上厮杀的冷静,又也许丁泙寅脸上那抹抓不透的情绪,让丁姀有些惶惶不安。 她慢慢起身,放轻脚步来到里屋,原本进屋的丫鬟们都围在炭盆周边拉闲话,显然夏枝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见她进来,都赶忙起身:“八小姐……” 她笑道:“我来换些新鲜的炭。” 喜儿就道:“外头冷了吧?奴婢也给我家小姐换手炉去。” 相继着便又稀稀拉拉站起几个人,这个有事那个要忙地缓步离去,屋里一时就又剩下了她们主仆几个。 春草伸手把她手里的手炉接过去:“小姐要换炭喊一声便是,何劳自己亲自进来呢?瞧她们一个个的,都拿咱们欺负主子似地了。”边说边不禁朝门帘外晃动的背影里睃上几眼,一脸不屑。 丁姀浅笑:“我叫了你可应我吗?” 春草脸红:“屋里吵,没听到呢……” 夏枝已经拿起火钳在炭盆里挑了几块好的,招手要她把手炉捧过来,一边道:“小姐,六爷没什么吧?” 春草讶异,静静听着。 丁姀进来正要说的是这个,把丁泙寅的反应如实地转述了一遍,又安慰了夏枝几句。 夏枝直起身子半晌没说话,又忽而如释重负般地一笑:“若是这样,奴婢也大能心安了。”怕的是丁泙寅要打破沙锅问到底追究起责任来,一两句话显然又搪塞不过去。听他这么个反应,心里不免觉得以前太过看重这件事,总刻意躲着藏着,这回子总算是雨过天晴了。 换了热火的炭出来,丁姀又回到棋桌边,已快分出胜负了,看来丁婠略胜一筹。 丁泙寅稍稍向她投过来一眼,张嘴又喃,却没发出声音。最后抿了下嘴,把视线又投注在了棋桌上。丁姀余光扫过去,他的嘴唇干燥,夜风里开始起了半点鳞皮,随手转了转手边的一盖碗茶,递向他:“六哥。” 丁泙寅回过来一眼,两人对视片刻方才接过。 “啪”!丁妙咬唇把手里握的棋子扔进棋罐里,嘶声喊道,“如璧?如璧?死哪里去了?” 那帮丫头们适才从屋里出来,又寻一处窝到一起说话。听到这边散场,方惶惶地过来。如璧一瞧丁妙这脸色便知输棋了,立刻缓下脚步不敢近前,远远地道:“小姐?” 丁妙冷眼瞧她:“给我倒杯茶来!” 如璧赶紧屈膝一吟,倒了碗茶捧过去。 喝了一口,丁妙才把自己眼皮底下的那堆钱推向丁婠:“五姐的棋艺精进不少,大哥指点多了吧?” 丁婠掖着一尾绢帕笑得清浅,已经找来丫鬟们分派,个人按比例分账。输的那些头前说好的由她二人承担,自然不在话下。听了这话,旋即收笑,正色道:“谁不知妹妹是棋场豪杰,在丫头们面前给我留些面子罢了。” 丁妙稍稍觉得舒服些,往丁泙寅瞧了一眼,见他不甚在意恍若游神一般,便尖酸道:“这局庄家是六哥,他压了我,瞧他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嗬嗬嗬……我偏是故意的,谁教他素日里不肯陪我来着。” 众人忙搭腔称是。 丁泙寅怔然:“怎么了?”一个个都瞧着他。他攥了把脸,一望棋局,人家都散了,眼皮底下的银钱都跑到丁婠那里去了,一捶脑袋便苦笑道,“好啊,趁我不注意你们都打劫了我。下一局该谁了?” 还有下一局?丁姀无奈,捧好手炉准备这晚舍命相随。 一场环视下来,丁妙就瞧准了丁姀,抿起嘴让身来扯她:“八妹,你可不能尽赚了同伴不干活的。七姐可是输光了赔得一塌糊涂,这帐你帮我去讨回来。” “我?”被拽住胳膊,丁姀不及推辞,人已经让丁妙压在了棋盘面前。可是……她究竟连入门法都是一知半解的,拿出来博弈岂不是让她们几个笑话么?便道,“上回七姐也瞧见,我解个小棋局都煞费脑筋的,何来能耐担这个大任,还是让六哥来吧?” 方要站起,又被丁妙死死压住,眼一瞪:“六哥已经输我一局了不能再来,反观你,咱们可都未曾领略呢!”朝丁婠一努嘴,“五姐你说是不是?” 丁婠静默看着她,点头道:“七妹说的是,八妹你别推辞了。若不然便是瞧我不起了。” 话到这个份上,丁姀再难推脱,只得答应。 棋盘上开始三三落子,她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丁泙寅依旧走神,丁妙却把杌子挪到近前,全神贯注地看,眉头一路直攥。 她心里正没底,丁婠举子犹豫了良久却终究没落下,沉叹一声道:“八妹赢了。” “……”丁姀怔然。 丁婠已把余子收入棋罐,笑道:“八妹是真人不露相,五姐服了。” 丁妙冷笑:“原来藏着掖着,拿我们当傻子耍咧。”挥了挥衣面落的一身灰,不悦地扬眉问身后的丁泙寅,“回去了么?” “呃……完了?”丁泙寅显然没把心思放在这里。 丁妙翻白眼:“咱们的银子都叫八妹一个人吞了,还留下来做什么?五姐赢了我,如今她又对八妹心服口服的,咱们还不知趣么?原是人家不屑与咱们为伍,咱们还巴巴地要往脸上贴金。呸!” 丁姀顿时脸色紫涨,她对围棋根本是一窍不通,胡乱下的。唯一的解释就是丁婠故意放她。这般浅显的道理到丁妙嘴里,便成了她是个虚妄的小人了。她再缺钱,也不能坑自家姐妹不是?要为自己辩解,可是一旁丁婠冷眼瞧着,嘴角笑意浅淡,她更是有口难开。 丁妙双臂交握,冷冷一哼,转而细想又顿有了番所悟。难道丁姀是想借机多捞些外快,届时到明州便也可宽裕一些?这倒好,她不寻她的不是,这八妹却反算计到她头上来了。那就等着瞧,待到了明州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由着我收拾! 她这般人最是不耻装腔作势的了。 丁泙寅有些糊里糊涂的:“这局是八妹赢了?” 丁妙好生大的脾气睃他一眼:“你走是不走?不走我可走了。” 见丁妙无端端地气氛,丁泙寅也不异议。放下手里的茶碗就道:“也晚了,走罢!”该瞧的人也瞧了,只不过心底一片荒凉无望,他也不想多呆。 转眼两人便一前一后离去,如璧小满等人急追上,连声告辞的话都不曾留。 丁姀双拳紧握,由衷一叹,早就预料到这一场赌局会把自己也赔进去。望着桌面上那一大堆银钱,恍然觉得要命地扎眼。 丁婠吭了一声:“那我也家去了,八妹早些歇罢?” 丁姀嘴角溢出一丝苦笑,并未接话。 丁婠笑意渐浓,并不急于离开,又道:“知道大哥最近都没回家吧?八妹也有些时日不曾去看望我母亲了,得了空还要来才是。” 这是在告诉她,没了丁凤寅撑腰跟舒七爷搭线,她便无计可施了吗?她本就无欲参与其中,为何却人人拿她作靶心?不觉心痛,这是姐妹? 她微微颔首,仍旧一句话都没力气说出来。 丁婠见其不欲开口,脚踵一旋便带着君儿喜儿走了。 院门乍然荒凉起来,天地间冷风嘶吼,一幕人走茶凉鸟去雀散。 夏枝见外头没了动静,出来一瞧,诧异住:“散了?” 丁姀倦极,摆手道:“都走了。”抬起脸扯了一抹淡然的笑,“我想休息了。明日是除夕,屋里还忙,你们也收拾一下去歇着罢。” 夏枝怔然点头,过来搀她入屋。 伺候完洗漱卸妆,又是到了中夜,蓦然发现丁煦寅还未回来。 “十一弟可曾派人来传过话?”未在被窝里躺稳,她又撑起身子问夏枝。 夏枝凝腮,摇头道:“不曾。奴婢等下去九小姐那里瞧瞧去……” 这才话落,冬雪便拉着十一爷进屋,一边轻声叮咛着什么。见屋里蜡烛高亮,愣了一下方收住话:“八小姐还没就寝?” 丁姀的目光落在丁煦寅身上,蓦然怔住:“怎么……”一脸的泥巴。放个烟花能如此?再瞧藕色的长褂破了几个洞,像是被烟花烧穿的。她立刻掀被下床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丁煦寅吸了两下鼻子,那眼泪便止不住掉,可就是不肯搭一句话。 冬雪忙替他擦眼泪,求道:“十一爷,别哭了,再哭连大少爷也该笑话您了。” 丁姀依旧打量十一爷,静静等着冬雪解释。 冬雪回眸,脸上几分歉然:“都是奴婢不好,没把十一爷看住。” “怎么?”丁姀身子一凛,难道是闯了什么祸? 第102章 南下在即 问了出何大事,冬雪才支支吾吾地道:“十一爷跟大少爷把罗姨太太的一件雪花袄给烧着了。” 丁姀怔然,看看丁煦寅这一脸污秽原来是沾的火药泥,把他拉过来前前后后地检查了一番:“可伤到自己没有?” 丁煦寅摇头:“褂子烧了几个洞。” 丁姀失笑:“瞧你以后还顽不顽皮,冉之怎么样?” 冬雪道:“都没事。不过被姨太太说了几句,两个人都有些不快,待奴婢劝劝就好了。” 丁姀方安心。罗姨娘她也见识过,出了这等事少不得骂他们几句,也只是一时而已,幸而未酿成大祸。于是方命冬雪给丁煦寅洗一下,自己则又躺了回去。 “小姐可是放心了?”夏枝笑道。 丁姀颔首:“外头桌上那些银钱可都收起来了?” 夏枝道:“正收着,小姐您看怎么处置?” “哪里要什么处置,谁出的还还给谁去。”丁姀道,她不要这些偏财,已经弄得姐妹们不快的了,难道连着各房里的丫鬟都道她是个小气的人么?自然都是还回去了。 夏枝愣了一下,点点头:“奴婢知道了,小姐先睡,奴婢明早就去问问个人出了多少,然后各自分发开来。” 这事如此安排方觉妥当。第二天一早,夏枝就去问了,拿回来一张清单,按着每个人的口述把银钱分在一个个小荷包里。荷包都是素日里几个人闲暇没事的时候做的,虽显得小家子气,但给那些丫鬟们倒正好。另外的分别是丁婠丁泙寅丁妙的,装到三个精致的流苏荷包中,这几个都是丁姀做的,特别把上几天才绣完的鲤鱼跃龙门那款给了六爷。 这般打点好,银钱倒也未曾不够。 丁姀出来检视一下,趁日中主子们都歇息的时候,让三人奔走开送过去。自己则亲自带了三个荷包先往荣菊堂。 丁婠正躺下,喜儿来报,说是丁姀来了,忙装睡下。 喜儿会意,便出去道:“八小姐,五小姐已经睡下了,您看……” “不是什么要不得的事,倘若睡下了也不必叫醒她。我把东西交给你就是了!”说着把丁婠的那个荷包拿出来交到喜儿手中,“这是昨晚上五姐落在我那里的,若她醒了还点点数目,看看齐不齐。” 喜儿还并未拿到夏枝她们送过来的钱,故而有些吃惊:“八小姐……这是?” “姑娘的银钱稍等等就到了。”丁姀始终挂着一抹笑,“好了,我先走了,若五姐醒来,还交代一声我来过了。” “哦!”喜儿解下荷包不甚自在,送她出屋。 再转回屋里去,丁婠早已坐起身,伸手接过喜儿手里的荷包,数了数银子,竟然一个铜板都不曾少。 两个人都有几分讶然,没能想到丁姀会把银钱原封不动地送还回来。 出了荣菊堂,再转角到忠善堂,迎面碰上夏枝几人:“怎么样?都还回去了吗?” 春草抢着道:“小姐放心,这下子那些人可不敢私底下说什么了。” 丁姀敏锐地捕捉到些什么,眉头微拢:“回去再说,你们还得去荣菊堂吧?” 夏枝道:“正是。” 两方人便都各自往两个方向去了。 跨入仪门,院里二太太的丫鬟杏让正给两盆金桔修剪叶子,一见她来,便笑着相迎:“八小姐来了?” 丁姀点点头。 杏让又道:“二太太昨晚上喝了酒,这会子又去睡了,八小姐可白来一趟。”说着咯咯咯地笑起来。 丁姀道:“那我就去六哥那里转转。” 杏让起身相送。 沿路来到丁泙寅的屋前,小满正坐在台阶上一个一个地数铜板,一瞧便是夏枝她们给送还回来的。见着丁姀面上腾地窜起一股红,慌忙收好钱:“八小姐,六爷在里屋呢,姨太太们也在。” “这好,我还原想去拜会几位姨娘。”说着踏入门。 罗姨娘正跟丁泙寅说什么,只见丁泙寅的眉头都皱成了一团。看到丁姀进来,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忙起身过来:“八妹!” 丁姀笑着过去,给在场的各位姨娘行礼,道:“我适才还在想,昨日十一弟多有莽撞,自己必先去给罗姨娘道歉,却不想在这里碰上了。姨娘,我代十一弟向姨娘赔罪了……”说罢又特地给罗姨娘行了个礼。 罗姨娘本就在这边跟丁泙寅倒苦水的,倒到一半她就来了。嘴角抽了两下,不置可否。 “好了姨娘,您瞧瞧八妹都亲自来向您道歉了。”丁泙寅大步过去,搂着罗姨娘的肩膀替丁姀说好话,“您那雪花袄也不见您穿几回,若喜欢的话,我着人做一件送您。” “哟哟哟……口气倒不小!”罗姨娘撇唇,心里却美滋滋的,一甩帕子嗔他,“也瞅瞅有几个钱。” 众人都笑了。 丁姀便道:“姨娘若不介意,小姀那里倒有件雪花袄,崭新的,还并未穿。” 罗姨娘脸色稍霁,哼哼了一声当做答应了。 丁泙寅赶紧过来把丁姀拉入座,让小满沏上茶,背着姨太太们朝她努了一眼,轻声道:“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丁姀揣摩良久,知道应该是六合子石的事情,于是不急于把银钱拿出来。 待再过了一会儿,毕竟丁姀在场,几位姨娘拉不开话茬,稍微坐坐便走了。她这才有机会把那个鲤鱼跃龙门的荷包拿出来摆到丁泙寅手边:“这份是给六哥的。” 正捧茶嘬饮的丁泙寅撇过脑袋:“这是什么?” “昨晚上的银钱。” “我输了就是输了,哪里能再要回去?”丁泙寅不屑这几个钱。 丁姀笑道:“六哥先别瞧不起这些钱,用到的时候可就是笔大的了。还且收了罢,免得人人说我厚此薄彼的,连同丫鬟们的都还了,就不还六哥的。” 丁泙寅无奈,只得收下,一瞧这荷包寓意深重,点着头道:“我看这里头的钱,还不如这个荷包值钱了呢!往后我便一直带在身上,也好应了这画里的意思。” 丁姀掩唇被逗笑:“六哥方才要说什么?” 丁泙寅这才想起正事,说道:“二哥那边有信了,六合子石是有,不知道八妹究竟要打磨到什么程度的?各个工序的价格不一样,还看妹妹的需要了。” 丁姀思忖了一下,面上薄薄的笑:“我倒忘了这个,回去我便画上几张图过来,让人遵照着打磨就是。” 丁泙寅一拍大腿:“六哥有个不情之请,还需妹妹答应。” “什么?”丁姀心里已然有底。 “呵呵……只是这回来送图的,还请妹妹派个别人过来。” 眼下之意已经分外清楚,这是让夏枝来送图。难道他还不死心?丁姀暗叹:“我知道了,会如六哥所愿的。” 不免心事重重地从丁泙寅屋里出来,她也不知道走这一步究竟对或不对。对夏枝来说,又或是喜是忧。 到了丁妙的屋门前,她便被如璧拦住:“八小姐,七小姐正午睡呢。” 丁妙昨晚对她的意见可不小,眼下正还在气头上,自己进去也没好脸色给她瞧。她一想也算了,就把银子交给如璧。 如璧拔开荷包瞅了瞅:“原想八小姐只还了小头的,没想到连大头的都还呢?”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丁姀不会听不出来。她淡然一笑不予计较:“都是一样的,缺了谁都不成。” 如璧哼笑了几声,转身进屋,愣是连门槛都没让她进。 看来这一对主仆对自己的意见不小。丁姀苦笑。 除夕夜,晚饭都设到一处,三房并了两桌吃了顿不冷不热的团圆饭,之后便又各自回屋。年初一请祖宗设案拜影,其后小辈们磕头拜年,领吉祥果如意糕吃,大的则各喝屠苏酒合欢汤。 年味比现代浓了许多,又有烟花爆竹没有禁燃时间地点,围墙内外都热闹非常。 初二、三爷大约如此地过,直至其后几天那味道便都渐渐淡了下来。 转眼初七八在即,二太太早已命人打点妥当。初六那天便差刘妈妈来问三太太备置地如何了。 三太太只道差不多了,送刘妈妈走了之后,寻思丁姀还并不知道这事情,该不该当下说了,也好有个准备。 一面命张妈妈去瞧瞧做的衣裳、头面如何,一面让重锦去喊丁姀过来。 张妈妈出去没多久就转了回来,说赶巧撞到一处,东西都送过来了。反倒是出去溜门的丁姀还迟迟不来。 三太太性急,便先开箱检视。这一看不得了,登时气得脸色发白:“这这这……这是谁命人做的?” 两个师傅相对一眼:“三太太,有什么不妥当吗?” 张妈妈过去一瞧,拎起一件鹅黄春衫,也是眉头一皱:“这不对呀,这这……这不是咱们小姐的衣裳吧?”但是一摸料子却是上乘货色,不禁困惑不解。 裁缝师傅道:“这可是按照八小姐的意思做的,咱们可万万不敢违背了小姐啊!” 三太太不禁眼角抽疼,无可奈何地叹息:“看看上头可能再改改的?务必要使得再好看一些,或绣个牡丹什么的,别这么素的。” 刚被叫唤回来的丁姀笑意凝在嘴角:“娘,您找我?” 第103章 指点迷津 三太太瞟了丁姀两眼,示意她进来。 丁姀踟蹰,早预料到这些衣裳头面不是为过年准备的,可是没想到现在就拿了出来。她挪移进门,一一跟两位师傅点过头,而后来到三太太跟前,重新行了一礼。 “我原不是叫人这么做的,听说是姀姐儿你的意思?”三太太开门见山地问。 丁姀点点头:“女儿素来喜欢简单的东西,凤啊花啊的可能反倒不称我这性子了。若穿出去也不会显得好看。”她老实巴交地回答。 三太太叹了薄薄的一口气,努了下嘴,让张妈妈把箱子跟两个师傅都带下去。重锦上前沏茶,她一面自己归入上座,一面道:“别站着,坐下罢,为娘有事跟你相商。” 丁姀愣了两眼,沉静地坐到杌子上。 直至晌午从正屋出来,她两耳依旧嗡嗡嗡地,手脚都不知如何安放。 丁泙寅正差人来唤她去那边吃饭,小满一见丁姀失魂落魄的样,不禁叫了一声:“八小姐身子不舒服么?” 她摇头,视线里模糊一片。母亲的话言犹在耳,竟然指出要她陪同二太太南下明州,去舒公府邸。为什么二太太要把自己带上?她原先不是要去盛京么?为什么此中却没有丁婠?一系列的疑问席卷而来,她没了面对的方寸。 原来早先送到她屋里的银两,包括那些新做的衣裳头面皆都为此。 心底有些发凉,丁姀拉住小满的手支撑住自己的身体,抬眸寻找夏枝她们的踪影。 “八小姐,夏枝姐姐她们已经过去了,六爷亲派了奴婢来接小姐的。今朝连五小姐都一起去呢,听说大爷也回来了,难得的齐整。”小满道。 是呵,难得的齐整!只是这齐整还能维持多久? “我没事,咱们走吧!”少她一个又不免扫了大家的兴,她强撑起身体,随着小满慢慢往忠善堂过去。 今日颇显得热闹,连四位姨娘都聚到了一处。丁姀坐下不久,前去请柳姨娘的丫鬟来禀,说稍等等就过来。 原就备了两席,姨娘们跟大爷六爷十一爷归一处,余下的则入另一席。 丁婠坐首,喜儿君儿分侍两侧,各下按序齿而坐。每人面前一碗新茶,皆是滚水泡制,茶香四溢,一碟瓜子花生的杂果,一碟手巾。 环翠扶着柳姨娘进屋,十一爷赶紧跑过去搀:“娘!”牵往自己身边上座。 人到齐方开席。 席间众人照往常一般说笑,可丁姀都已听不进去,唯想早早撤了去歇着。夏枝看出不对,倾身低问:“小姐怎么了?” 她摇头。正好小满来斟酒,她要了一杯,一口气闷下,辣得喉咙口直烧。 “小姐,您不会喝酒,别这么喝!”夏枝惊道。 丁姀捋了捋唇:“没事。”招来小满又要了一杯。 这时罗姨娘便看出了端倪,凉笑着道:“姀姐儿怎么了?看样子似乎不大高兴呀!跟姨娘说说,是谁惹了你?” 丁姀笑得不甚自然:“姨娘哪里的话,大家伙都在,还有谁能欺负我?是我自己生我自己的气,不说也罢。” 丁泙寅一听来了兴趣,放下碗筷便问:“八妹气自己什么?” 她神情一恍惚,摇头道:“我说着玩的,你也信真了。” 夏枝赶紧解释,一手夺下丁姀手里的梨花杯僵笑:“小姐多喝了几杯就开始说胡话了,她说什么自己都不知道哩。” 众人脸上一抹将信将疑,各自揣测。 夏枝便乘机道:“小姐是真醉了,不如让奴婢先扶下去休息?待清醒了些再过来跟大家伙拉话如何?” 丁凤寅蹙眉,点头:“身子要紧。”一边询问几位姨娘,“就让妹妹去休息吧?” 罗姨娘便暗地嗤了声,不予说话。倒是丁姈的生母桂姨娘温笑着允了,让丁姀自己的丫头给扶到她屋里去躺着。 夏枝应着扶起丁姀,两人出了门,间歇里头的话又断断续续地传入丁姀耳内。 只听罗姨娘缓缓地道:“明日你们都要启程上京了,这往后屋里又该冷冷清清的了。” 冯氏也道:“是啊,常年见你们在家都已经习惯,一时间没处去寻你们,倒教我们觉得没找没落的了。” “姨娘们怎生这么伤感,去的只是六弟七妹她们,还有我跟大哥八妹在,时不时来闹你们一闹,你们到时候别闲咱们兄妹吵闹就是了。” 几位姨娘会心笑开来。 其后的话,便再听不到了。 丁姀怅然,丁婠不知道她也会离开丁家吗?若她知道她会离开的话,又会做何番想法呢?应该会咬牙切齿吧? 夏枝叫唤在外跟其他人正说咸话的春草过来,让青霜领路,一直朝桂姨娘的屋里去。 关了房门便是自己人,丁姀好好躺在床上,眉宇轻颦,唯有一口口叹息让几个丫鬟心里没底。 春草愕然:“这怎么了?”怎么被三太太喊去说了几句话便这个模样了? 夏枝瞪她一眼,示意不要瞎说。 两个人一直陪到了申时初,青霜又回过头来瞧:“八小姐好些了吗?” “没事了。”丁姀淡淡一笑。 青霜松了口气:“大家伙都玩字谜,说缺了八小姐无趣,就差奴婢来瞧瞧八小姐如何了,能不能过去。” 丁姀抚平心绪,点点头,便跟随去了。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她没有一丁点准备,想起自己被母亲如此轻易地“出卖”,心里就忍不住发慌。她跟丁妙尚有心结,此次南下又是她形单影只毫无依附之力,倘若二太太他们有心让自己不好过,自己该如何才能躲得掉呢?出门在外事事都要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需得规行矩步谨言慎行,错不得半点。 想到这些,她心里就乱成一团麻。 这顿算是送行宴,故而二太太并未说什么。众人玩得开,直至深夜才渐散去。 丁姀回到如意堂,不出意外地那些衣裳头面都已送了来,美玉一个人守屋子不知道究竟何事,也不敢冒冒失失去那边找她,于是一直等在屋前。 来不及开口说话,比丁姀早一个时辰回来的柳姨娘着环翠出来:“八小姐,姨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丁姀愣了愣,“姨娘还未睡么?” 环翠摇头,一边冬雪也领着丁煦寅回来了。她无声望了望,便抬脚跟环翠进屋。 柳姨娘持珠端坐在窗前的填漆床上,对面焚香,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看样子似乎在求些什么。丁姀坐在她下首,等她说话。 “你来了?”柳姨娘张开眼来,幽幽的烛火下,那瞳眸隐约间含着一丝光芒。 “姨娘找我不知所为何事。”丁姀问道,这几日柳姨娘的身子大好,看起来虽不及她刚回来的时候,可较前一阵已经是天差地别的了。 柳姨娘在袖囊里掏了一阵,摸出一个湛黄描红的三角符包,拉来她的手递到她掌心:“姨娘没什么可以为你送行的,只望你此去来回皆能平安。这是我前几日为你求的平安符,特地让郊外清远寺的高僧开过光,你且带了去罢!” “姨娘?!”丁姀愕然,柳姨娘竟然早就知道她要去明州? 柳姨娘微微笑着:“你这一辈子,也许就唯有这次可以搏的机会了,你难道不想试一试?”似能看穿她心中所想,柳姨娘的话语带双关,似触抓一样挠着丁姀的心湖。 今生唯有的机会摆在她面前,她如何取舍?似乎她南下也并非只有进舒公府这一条路可走吧?家中父亲待她可有可无,母亲又一直做着她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这一切似乎她在一个念头之间就可以完全抛却! 柳姨娘的意思,是不是这样? 她有些困惑。明明自己若逃跑了的话,对她们这些人都没有好处,为何她还这么提醒自己? 还是,自己理解有错呢? 柳姨娘收回手,依旧持珠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在光线昏暗的填漆床上,可以隐约看到个贴金观世音须弥座像。 死过一次的人,是不是已经把原先看不透想不明白的事情都看透想明白了呢?她经受过死亡,遭遇到了父亲的冷眼,昔日的浓情可以再一夕之间支离破碎,她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所以柳姨娘这是在偷偷给她指一条明路吗? 怔然看着手里的平安符,她的心突然间变得无比激动。她若要逃,能逃得开吗? “小姐?”夏枝已经催了她几遍,可丁姀都未加理睬。从柳姨娘那里回来已经一个时辰了,仍旧恍恍惚惚的。 丁姀被喊得心慌,回眸瞧她一眼,见没别的人,便稍稍安心。 “小姐,这个要放进去吗?”夏枝正为丁姀收拾行囊,得知自己也要跟着一起去明州时,险些连眼珠都掉出来。二太太怎么可能带八小姐去明州呢?这太不合情理了。若要带那也是带五小姐或九小姐去,怎么指都指不到八小姐头上来不是?可这样的事偏偏却发生了。 丁姀看了一眼夏枝手里的平安符,点了下头:“放进去吧!”留恋地环视这个屋子,若自己选择柳姨娘的路,以后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夏枝。”她咬住唇,心内仍旧天人交战。 夏枝正把箱笼上锁,抬头应道:“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你……收拾一些我惯穿惯用的出来,另包个包袱。就……跟那平安符放在一个箱笼里就是。” 第104章 启程 夏枝虽疑惑,但并未说出来。按丁姀说的,拣她素日喜欢穿的戴的并入包袱,又重新开启箱笼放入。想了想,又特意把那个平安符搁在了这个包袱里头,再重新上锁。 “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小姐早点歇着。”夏枝道。 丁姀点点头,让她伺候脱衣上床,临睡时又问了一遍丁煦寅的状况,夏枝道,睡得可安稳了,她才略略放心。 早起时,夏枝跟春草已经把自己收拾停当,南下只能带两个丫鬟,昨晚让他们自己打了商量,美玉便说自家老小都在这里,虽是跟丁家签了卖身契,可好歹根还在,故不想远走。也是了,有道是父母在,不远游,丁姀黯然叹息,又重新回想了一遍柳姨娘的话,仍旧不知如何取舍。 为她洗漱穿衣收拾好,又取来毡帽披风,将其裹得严严实实,放搀去向三老爷三太太辞行。 进入正屋,头一遭丁煦寅已经在三老爷跟前磕头了。见她进来,便让道了一旁。 三老爷略微打量丁姀的装束,点点头未予置评。三太太则亲身起来,拉住丁姀的手不住泪光闪烁。 说道:“你回来不久便要你南下去,可委屈了你。” 丁姀的嘴巴抿了一下,没有搭腔,可想心里还是有怨的。 三太太本有满腔的话要说,见这情形一时堵在胸口,想说也没的心情说了。轻轻脱下手里的一只赤金镯,悄悄滑入丁姀的手腕,道:“你在外,我跟你爹都照应不到,若急需的话,你且当了它。为娘不会怪你!” 丁姀平静的眸子里眼波渐起涟漪,握了握手腕扣入的那丝冰凉,轻轻叹息。 三老爷呛了呛,也取了封红包出来让张妈妈递过去:“这是除夕的时候不及给你的,听你娘说要出远门,便也觉晚些给你的好。自己在外,可要处处当心,形态举止且顾忌咱们家的名,切莫落了口实在外头。” 丁姀接了红包递给身后的夏枝,贴膝下跪给二老磕了两个头:“爹娘请放心,女儿有分寸。”拨下毡帽的帽檐,遮住大半张脸掩去泪光。 待出了正屋要往忠善堂前去与二太太等人汇合,丁煦寅撩着小褂追出来:“八姐,八姐等一等……” 丁姀回身,讶然与他会在这个时候叫住自己,便驻步等着。 “八姐,”追至如意门前的十一爷好一阵气喘,拉住她的袖子,“八姐还回来吗?” 丁姀愕然:“十一弟为何这么问?” 丁煦寅道:“上回四姐也像你这么走了,便再没回来。” 春草捂着嘴笑:“十一爷,四小姐那是嫁人,自然不会回来,小姐这回只是随二太太去明州走亲戚,怎么叫不会回来了呢?” 丁煦寅点点头:“哦……原是冬雪骗我的,说八姐你再也回不来了。没这回事的对吗?” 丁姀愣了一下,俯身触摸他的发顶,柔软的触感令她一瞬间心软下来:“十一弟这么问,是想八姐回来,还是不回来呢?” 丁煦寅眨了两下眼睛,退开一步,摇头道:“不知道。” “嗬……”丁姀长出一口气,从荷包里把柳姨娘交给她的那个包金锁片拿了出来,挂到丁煦寅的脖子上,“记得好好保存,等八姐回来。” 丁煦寅似懂非懂,拿起锁片端详片刻,动了动嘴并未说话。 丁姀终于直起身子,对夏枝她们道:“走吧!” 出门后,丁煦寅仍旧趴在门框上瞧,待丁姀三人走得远了,才犹犹豫豫地喊了一声:“八姐,回来还给我折兔子。”他的那只兔子无故不见了,害他好找了几天。 丁姀的身影已隐没在转角,风过传入耳里的话让她怔然出神了良久。 自己若走了,岂不是有负柳姨娘所托吗?即便柳姨娘如今已看穿了许多,可自己究竟能不能看淡这一切呢? 到了忠善堂,丁妙他们也已准备妥当。在那里竟意外丁婠也在,两厢一照面,丁婠便冷冷地撇过头去,与丁姈说着什么。 她略低头,先到二太太面前行礼。 二太太见她装束得体,又关照了两句,问刘妈妈车马备得如何。 刘妈妈回道:“都已妥当了,现正在大门口候着,就听太太的令下。” 二太太点点头,问了一帮人:“可都散了罢?再晚咱们就不及到南京了。” 南京?丁姀心里一愕,茫然地扫过二太太的脸。 二太太并未瞧她,兀自打前去了。丁妙也如她一般,外面罩着银红鼠毡,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其后便是丁姈,也差不离,到她面前略略一顿,笑道:“不想八姐也跟咱们一起,这下路上可不无聊了。”说着拉着她走。 她回眸看了看丁婠,她正站在正屋檐下,目光里有一阵说不清的闪烁,嘴角溢出一丝笑。 是真笑! 丁姀蓦然胸口一紧,不不,依丁婠本性断不会如此干休,她竟不跟她说两句吗?那偶然露出的笑如梦靥似地窜进脑海,她闭了闭眼,手心里都是冷汗。 出了大门已有车马队等候,丁泙寅早先她们一步,上了一匹枣红大走骢,一边捋着马鬃爱抚不已,一边那眼看她们出来没有。待看见人影,立马下马给姊妹们打车帘,一脸讪笑着道:“总算可以离家一段时日了,妹妹们路上可多看些风景,咱们会先绕太湖走上一段,那里的风景可是好看了。” 话毕,丁妙冷眼瞪他,意他多舌,母亲正在身后,听到这番话还以为她们离了家就没有规矩了呢。 丁姀微笑着点点头,与丁姈一起先踩上脚蹬钻入车内。 坐上车,再回眸,丁家已在身后。 马蹄“得得得”地踏地奔走,把丁姀的心压得分外沉重。 三姊妹坐的是一趟车。她跟丁姈坐一边,对面则是丁妙,一上车便捧了一本棋谱看,足有大半个时辰未开口说话。偶尔丁姈说话声音大了一点,她才抬头瞧她们几眼。这个时候丁姈才会吐吐舌,把声音放轻。 “怎么咱们还要去南京吗?”她问出久悬于心的疑问。听到丁泙寅刚才说的路线,也绝不是拿来糊弄丁婠她们的借口。而且这回是跟丁姈这一行一道的,想必真会先绕去南京也不定。 丁姈道:“怎么咱们不就是先去南京跟二哥二嫂汇合的么?” 丁姀愣了愣,知道丁姈是不知人世的,便把目光移向丁妙。 良久,也似是觉得车里再无聊天的声音,丁妙抬头来看了两眼,眉梢一动,道:“我娘已经一年没见着二哥了,想先去南京见上一面。” 丁姀眉宇稍拢,心中思忖,只怕不尽如此。大费周章地要去南京绕上一大圈,而后再南下明州,途中要耽搁上两三天。若只是为单纯见上一面丁朗寅的话,大可挑别的时候,何苦再这个节骨眼上呢? 微微怔神,丁妙撇撇嘴,凤眸微转:“怎么?我们是去见亲哥哥,你这么不高兴么?” “不是。”丁姀尴尬一笑,急急撇过头不再说话。 静默了一阵子,猜测约莫已出了姑苏西城门。又行了约莫大半个时辰,一阵马蹄奔波收势在马车旁边,跟随着渐行渐缓,车帘外响起丁泙寅略带亢奋的声音:“妹妹们,快来瞧,远处就是太湖了。” 丁姈忙要爬过去掀帘瞧,小手刚摸到帘子,便听到刘妈妈从前头传来的声音:“二太太说,时辰不等人,还望爷别耽搁了。外边又风大,小姐们身子薄弱经不得吹,还是罢了!”于是叹了口气,样样不欢地把手收回来。 丁泙寅直叹:“可惜了良辰美景。”说罢掉转了马头,依旧跟在马车后头不远处。 也不知是不是丁姀听错,只听丁妙也微微叹息。只不过一刹那之间又将注意力投入棋谱当中去了。 一直很好奇,古人对于博弈之术虽有着独特的情节,自古闺中女子喜欢下棋的亦不在少数,可是像丁妙这样痴狂的,却真不多见。专注看着丁妙认真研究棋谱,丁姀微微勾唇笑了笑。闺中生活无趣,能有一样执着的,也算是好事。她尚能懂如此排遣寂寞,就说明即使性子刁蛮,却仍懂进退。这样的人若嫁入那豪门深处,也确实吃不了大亏。 反观自己,似乎总那么让人担忧以致焦虑。她懂自己不适合那些争夺,因为看不穿人性。 微微叹息之间,也兴许是丁姈乏了,故而闭了眼睡去。她跟着车子的摇晃,亦渐渐合上双眸,任凭思绪灭顶。 不知隔过多久,马蹄声车轮声再回响耳际,一丝晚风从车帘送入,带有些新春的鞭炮火药味。身子不知何时盖了一层薄毯,她四下望了望,丁妙也睡了过去,只是丁姈却不见了。 悄悄拨开帘子往外瞧了一眼,之间天地间一线昏黄,落日余晖隐没天边,留下一条细长的红色光影笼罩山头,气象壮美。 “咳咳……” 出其不意地咳嗽声从肩后传来,她飞快放下帘子转身坐好,只见丁妙已经睁开眼睛,乌黑的大眸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第105章 讣告 “七姐……醒了?”嗓子眼发干,丁姀内里几分心虚。 丁妙伸直两条腿,理了理脑后的垂发,一直捋至胸前把玩,轻轻哼了声:“先时停过车,见你睡得沉便不来叫你。没想到你竟一睡睡到了这个时辰,九妹去母亲的车里聊天去了,你要不要去?” 这一方小车厢里,原本三人都不嫌挤,可这回只有两个人,丁姀的呼吸却没来由地不顺畅起来。她袖子底下的手捏住袖口,脸上是惺忪而醒时的一寸苍白,低低笑着摇头:“我睡了多久?” “一整个下午都睡着。”丁妙打开脚边的一个红黑漆篮,捧出一个填白瓷碗,里面是几块松糕,递给她,“我们停的时候你没醒,便不曾叫你吃饭。这是九妹替你留的,且填填肚子。” 丁姀小愣了一下,缓缓伸手接过碗,心里一股暖流。嘶了一小口放入嘴里,松糕冷得发硬,比热的时候相去十万八千里,正皱眉间,听见丁妙提壶倒水的声音。车里自备有个小炉取暖,顶上用来温水以解渴之用。她纳然,看着丁妙将满满一碗清茶递到自己眼皮底下。 “呶,别噎着了。”她带有几分巧笑,又把手往丁姀面前送了送。 “谢谢七姐。”怔然间匆匆接过,捧起碗喝了一口,干涩的喉咙到底舒服了一些。然后将碗搁到一旁,再拜了块松糕细嚼。 丁妙拢眉:“怎么不喝了?” 丁姀道:“先吃了松糕。”被丁妙那两道探究地眼神盯地十分不自在,只好又拿起碗喝了两口,丁妙方才将目光又一次投入棋谱。 车里挂着的油灯摇摇晃晃,显示车子正在行走一段不甚平稳的路面。又向上缓坡行了一段,来至平路上行了一箭之地方稳稳停住。车外马嘶人噪,一阵喧闹,过了一会儿刘妈妈方在车边道:“请两位小姐下车吧!” 车里两人相互看了看,丁妙率先钻出车去,只听道她问:“为什么停?” 刘妈妈道:“有个茶棚,太太说借地生个火,让大家伙吃饱了再上路。” 丁姀听罢,也钻出车去,只见不远处丁家的仆从已开始搁棚搭火,米入铁锅的声音一阵哗啦响,现在已不见半个杂人。二太太已领步在前,一手搀着丁姈,侧弯下声问:“姈姐儿去跟着姐姐们去。” 丁姈点点头,便往她们二人跑过来,脸上笑得嘻嘻哈哈地,问丁姀:“八姐什么时候起来的?睡时见你脸色不好,想是做什么噩梦了?” 丁姀摸了摸脸侧,丁姈不说,自己倒未曾觉得自己手脚冰凉,连面容都显得有些浮肿。她摇摇头:“不碍事了,兴许是路上颠的。” 丁姈笑了笑,便上来牵住二人的手,三人一行往那茶棚里去。 茶棚里屋又有崭新的漆黑大毡挂遮住,不多时见二太太出来,杏让忙捧过去一盆水让她净手。朝她们几人点了点头,丁妙才起身也钻进毡挂背后,出来时脸上轻松不少。 丁姈捂着嘴偷笑,暗地里扯动丁姀的手道:“七姐可忍了好些时候哩!八姐,你去不去?” 丁姀想了想,还不知道路程几多,小解一下免得路上麻烦。便笑着戳了戳丁姈的鼻尖:“不许胡说,我去了,你再等等。” 丁姈吐了吐舌头,端坐在桌边等她。 等她再出来,桌面上已有了两道干净的小菜,丁姈眼巴巴瞅着满嘴口水,想是饿极了。她过去轻轻扯动丁姈的毡帽,向她努了努眼,便看着她跑进毡挂后头。一面在夏枝捧来的盆子里净了手,坐在了丁妙对面。 难能在外头用饭,每个人都显得有些兴奋,席间人声不觉,让二太太微喝了几句方恢复安静。林道上空浅浅一半明月,在天未黑之际只有淡地似云雾一般的影子,晚风轻送,米饭熟透的味道萦绕鼻尖。 心情渐渐松弛下来,丁姀捧起饭后的漱茶,余光间瞟见跟二太太一桌的丁泙寅正手脚无处安放,直瞅她们姐妹几个。便微微笑了笑,知道二太太眼皮底下用饭压力大,让他稍微忍忍。 丁泙寅一派无趣,早早搁了饭,也捧茶嘬着。 饭毕,姐妹几个就先回了车,二太太携刘妈妈叮嘱仆从们将东西收拾干净,又给了店家一块银子,方也回车。 行了一炷香的时间,丁姈便要喝水,丁姀顺手把早先搁下的那碗拿过去,才递到半路,就让丁妙挡了下来,眉梢一翘,道:“这些凉了,再重新倒一碗吧!”说吧那无骨的手腕轻轻一转,顺走丁姀手里的碗,将整碗的水都倒在了车外。又用壶里的水洗过一遍,方才斟了一小碗给丁姈:“少喝些,当心憋死你。” 丁姈接过茶,鼻子一哼:“我才不像你呢!” 丁妙脸色涨红,瞪了她一眼,接着又低下头看书。 丁姀发怔,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却说不上来。自己睡过了一整个下午,故而现在清醒地很,就问丁妙借了本书,随意翻翻。 丁姈自觉无趣,喝完水不多一会儿就睡着了。车子里一时只有偶尔嗦嗦地翻书声,并不说一句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丁姀隐隐感觉到前方的车马停了下来。丁泙寅又一次策马奔到她们的车旁,语调里难掩地兴奋:“妹妹们,咱们不用赶路了。” 丁妙微愕,问道:“怎么了?” “这怕是今夜赶不到南京了,太太说既然碰见了客栈,便且略歇歇,明早再入南京城去。” “怎么会这样?”丁妙喃喃,眼中一丝失望滑落。 这时她们这辆马车也停了下来,刘妈妈扬声道:“小姐们请再坐坐下车,待里头拾撮好了。” 丁泙寅却不由分说钻进她们的车来,一瞧丁姈正熟睡,便捏了捏她的鼻子,把声音放轻了,道:“八妹,难得三婶不在,你大可放开些,自然无人说你。今夜咱们还来赌棋不来?” 丁妙听到这个,下巴微抬:“你尽出馊主意,仔细母亲知道了,又打你!” 丁泙寅眼一斜:“你不说我不说,谁还能知道?况今日一整天都在车里,你们不嫌闷得慌吗?我在马背上,都能孵出蛋来了!” 丁妙脸色大红,窘地卷起书本就来打他:“要死了,说这些。” 丁泙寅赶紧抓住她的棋谱,乌黑的眼珠直勾勾瞧着丁妙:“妹妹也凑一份子吧?” “来就来,瞧我今晚不让你输得连衣裳都穿不上!” 见丁妙答应,丁泙寅便把目光投到丁姀身上。 丁姀的肚子突然一阵微痛,她咬住唇,轻轻点了点头,不敢拂了他们两个兴致。 待商量定,丁泙寅便一手抱起熟睡的丁姈下了马车,直等刘妈妈一阵大呼小叫地,又赶紧来喊她们两个下车。 只是一间郊外的小客栈,虽不大讲究装饰,可收拾地极为干净。几人一见就打心眼里喜欢。 几个姐妹由刘妈妈带往后罩房去,二太太跟丁泙寅则留在主屋。丁姀与丁姈睡了一间,丁妙则在她们俩的对房。这样各自回屋先休息下来。 丁姀觉得有些胃胀肚子疼,坐下不久便有些浑身发冷。煨在炉火边上靠了一炷香才有些缓和,可是脸色却已憔悴了下来。 看看丁姈还未醒过来,便让夏枝从箱笼里拿了几粒药丸塞下,囫囵吞了几口水,稍作安抚。 未待再坐稳,房外便有人敲门:“八妹,八妹……” 夏枝的脸微微一红:“是六爷。”便对春草努了一眼,春草会意,过去开门,“嘘……六爷,九小姐正睡着呢,您来找我们小姐做什么?” 丁泙寅笑了笑,往夏枝看了一眼,伸出两根手指做捻棋状,屋里人便都捂嘴笑了几声。 夏枝扶丁姀起身,往她身上放了几块碎银跟一包铜钱,便让春草带着去丁妙屋里下棋,自己则呆在屋子里跟青霜风儿两个人照顾丁姈。 房门内外响过一阵吱吱嘎嘎的声响,直到对门的房门亦阖上,稍稍传来几声寒暄之后便归入了宁静。 三个丫鬟都围坐在炉火四周,腿上或铺着鞋垫子竹弓之类的女活,轻言间时不时笑上两声。夏枝一面注意丁姈有没有醒,一面拿耳朵听对房的动静,这时外头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眨眼间刘妈妈已在外头敲门:“八小姐,八小姐可睡下了?” 夏枝一愣,匆匆爬起来去开门,见刘妈妈一脸煞白地站在门口,微愕道:“妈妈快进来,何事这般惶急?”说罢想转身给刘妈妈倒口水喝,却被刘妈妈一下子抓住袖子。 “你们小姐呢?若睡下的话,也赶紧叫起来。”刘妈妈急道。 夏枝不敢有瞒:“小姐在七小姐房里……” 未等她说完,刘妈妈就一扭头去敲了丁妙的门:“七小姐,七小姐可来开开门呐……” 如璧满脸不悦地打开门,一见是刘妈妈,登时发噤:“原来是妈妈,快进来坐坐。” 刘妈妈急着推开如璧,一屋人错愕地看着她闯到眼前。丁姀面容微赧,这局正是她跟丁泙寅,这手上的子还没有落呢! 刘妈妈连瞧都没瞧一眼他们在做什么,忙不迭地道:“八小姐,三太太派人追来说,柳姨太太没啦!” 第106章 环翠的目的 “什么?”丁姀愕然,手里的黑子“咚”地一声砸到了棋盘上,正好吃掉丁泙寅的数枚白子。 夏枝跟春草更是不禁捂住嘴,一番不敢相信。临走前一天,柳姨娘还上丁泙寅屋里喝过酒,怎么说没就没了? 正这时,屋里的丁姈“哇”一声大叫,冷汗涔涔地醒过来。 青霜风儿赶紧拿水扶起她,一边倒来水喂她:“九小姐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 丁姈一把推开,穿着袜子就下了地,一路跑出房来喊道:“八姐八姐……”目光中寻寻觅觅,瞧见丁姀在对面,便急着跑进去,说道,“我……我梦到柳姨娘了……她,她好可怕……她的舌头……那么长……我梦到十一弟哭得伤心,十一弟……十一弟怎么办?” 众人一听,不禁背脊后头冷风嗖嗖的。青霜赶紧追过去捂住丁姈的嘴,小声求道:“小姐别乱说话,八小姐这回子正有事,咱们且先回房。”不由分说便跟风儿两个把她给架了出去。 不及转身,一丝痛楚从腹中传来,丁姀痛地一下子倒在圈椅里,脸色灰白,溢满了汗珠。 这下子可都慌了手脚,刘妈妈吓得立刻跪到地上,不停磕头拜地,嘴中喃喃有词,细听之下竟是求柳姨娘手下留情。 如璧将丁妙扯到一边,不停往周遭看:“小姐,您的身子骨弱,那些不干不净的最容易近身,您离八小姐远一些。” 丁妙却只盯着丁姀的肚子,嘴角轻轻咬住。 在场倒还有个明白人,丁泙寅三两步过去架起刘妈妈,眼乌子一瞪:“柳姨娘怎么没的?前儿不是还好好地跟咱们喝酒吗?” 刘妈妈整个人都东倒西歪的,险险站稳,甩开丁泙寅带着哭腔一拍两条大腿,道:“奴婢哪里知道?来人说姨太太是上吊的,不是那病……” “上吊?”丁妙喃喃地摸摸自己的脖子,被如璧立刻拿下来。 一伙人又想到适才丁姈冲进来说起的那个梦,说柳姨娘的舌头那么长,这下不禁脸丁泙寅都腿软了下来。 柳姨娘是自杀的?丁姀浑身一僵,眸中泛出冷冷的光。不,这绝然不可能!柳姨娘明明已经参悟许多,为何还会这么想不开跑去上吊?难道是母亲……胸口里紧成一团,丁姀沉重的难以呼吸。 再闭了闭眼,不对,若这事跟母亲有关,她又为什么要派人追过来告诉自己这一消息呢?明明如此迫切地希望自己能跟随一起南下,怎么会无端节外生枝?这不合常理。 心一下子冷静下来,她跌跌撞撞地起身,蹒跚到刘妈妈跟前,问道:“来人是谁?” “环翠!”刘妈妈道,“现正跪在二太太跟前呢!” 果然!丁姀的身子凛了一下,彷如寒风入体。母亲即便要派人告知她这个消息,为什么要指环翠来?重锦琴依哪个不行?却原来,还是柳姨娘自己的意思。 她一下子镇定了,长处一口气:“妈妈,我要见她问问详细,不知道放不方便?” 刘妈妈低垂着头想了想:“这个……奴婢去请示下二太太。”说罢疾步出去。 夏枝过来扶住丁姀,轻声耳语:“小姐,您怎么了?” 她摇头,腹中骤然而来的绞痛让她险些隐忍不住,烛光里似乎感觉到始终有一双目光盯着自己,她豁然往一旁看去,只见丁妙急惶地别过头去。她心一沉:水?!是傍晚时喝的水?丁妙怎能如此狠心? 额头的冷汗密集,她怕一时撑不住,便道:“咱们先回房吧?”向丁泙寅丁妙歉然地点点头,就让夏枝扶往对门去了。 环翠被刘妈妈带进屋,才见了面就已泣不成声,一下子扑到在丁姀脚前:“八小姐……呜呜呜……八小姐,姨太太她没了,呜呜……” 丁姀轻微叹息,示意夏枝扶她起身,端来杌子让她坐下说话。端详她核桃大般的红眼,连鼻尖都冻得发红,便把手里的手炉递过去:“我知道了,你来找我,就只是要告诉我一声吗?” 环翠愣了一下,脸上血色顿退:“不知小姐何处此话?”慢慢把手炉接过,将手心盖在上面抱在怀里取暖。 丁姀低笑:“是姨娘让你过来的对不对?” 环翠低眉看看刘妈妈的脚尖,硬着头皮点点头:“不敢欺瞒小姐,三太太哪里肯放奴婢出来。”说着瞳孔一散,连手炉带人又跪倒地上,“求小姐千万别告诉三太太,不然奴婢……”非被剥了皮不可。 丁姀苦笑:“姨娘一番苦心,我知道。况现在人已经没了,多说无益……你回去吧,老实告诉三太太,就说我说的,将你留下来一同伺候十一爷。” “……”环翠惊愕地张开嘴巴。 “怎么?你不是为这一句话才来的吗?”丁姀的笑逐渐趋冷,笑到最后都凝在了嘴边,冷冷地盯着环翠看,“你说姨娘将其他都安排地妥妥当当了,偏只不曾为你着想。她一去,你便不知会不会被赶走?殊不知她最后还为你想了,不是吗?环翠,姨娘这般为你,你以后当同冬雪一样,尽心尽力伺候十一弟,来回报姨娘这番厚意。要不然,九泉下的姨娘也不会安宁的。” “……是,奴婢……知道了。”环翠踌躇不安地起身,低下头吃惊于丁姀竟然会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悄悄睃了眼夏枝,这番话她只同她说过,难不成是她背后里嚼舌根?可是知道归知道,也幸好八小姐不予计较。 丁姀想了想,又摘下头上一朵宫花递给环翠:“拿这个做信物,太太不信便也信了。” 环翠赶紧把手炉交给夏枝,打前来双手颤颤接过,捧在手心里又跪下磕头:“谢谢八小姐。”原来柳姨娘竟将这一切都料准了,早猜到八小姐一定会帮她这一回。 “好了,散了吧?”丁姀的唇色亦有些发白,不想再忍,“有劳刘妈妈了。”说罢递出一块银子,示意让她瞒住环翠过来的真实目的。 刘妈妈笑着接过银子:“八小姐放心。啊……要不要奴婢给您添张铺?今晚就让环翠这丫头在您屋里?”这么晚赶路也是不安全的。 丁姀微笑:“小姀正是这个意思。” 一下子把这外快的名头就给抹了去,刘妈妈乐得张嘴道了声谢,就出去拿被面褥子去了。 待刘妈妈一走,丁姀便跌入后头圈椅里,赶紧张手让夏枝春草拿些药丸吃。也不知道丁妙究竟给自己吃了什么,腹中如今如火烧一般,这可不是泻药啊……她原以为丁妙是想看自己在半路里忍不住要下车解手的出丑模样,却原来比这个更狠!若现在还在路上的话,外加车辆颠簸,她恐怕早已晕死过去了。 “小姐,小姐……要不要去找个大夫?”春草急道,一边接过青霜递来的水喂丁姀喝下,又让夏枝喂了几颗止痛的药丸子。 吞下之后倒舒缓过一阵,可仍压不住锐痛。丁姈吓在一边,哭道:“是不是柳姨娘来了?是不是柳姨娘有什么不放心的?” 青霜搂住她:“九小姐别怕,八小姐这是吃坏了肚子,不碍事的。” 丁姀也满脸冷汗地朝她点头,示意不碍事。 可等药性一过,腹中又重新烧了起来,这下一屋人全都慌了。夏枝赶紧跑到前头去求二太太找个大夫,可被刘妈妈堵在门外,说二太太已经躺下了,陪她一起到店家那里问了问,这方圆十里地,唯有一个土郎中,家却分外远,只怕过来需得耽搁到下半夜了。 夏枝六神无主,只好去敲了丁泙寅的房门。 丁泙寅正为柳姨娘之事感到唏嘘不已,欲宽衣躺下睡觉。不妨夏枝在外猛敲,连忙一面重新穿衣一面伸手挪了门闩。“哗啦”一声,夏枝整个人都扑了上来,一下撞到他怀里,弄得两个人都抱成了一团。 身后的刘妈妈咋呼一声:“哎呀不得了了,夏枝赶紧起来赶紧起来!” 两个人急忙分开,各自背过身。夏枝气喘吁吁,抚平心绪之后才转身跪在丁泙寅面前:“求六爷救救八小姐,若六爷肯答应的话,奴婢愿意给爷当牛做马。”咬住唇,听着丁泙寅应答。 丁泙寅一张白皙的俊脸红得发涨,他只觉得有些晕晕乎乎,已经伸手把夏枝给扶了起来:“八妹怎么了?” “小姐不知道怎么了,腹中一时疼痛如绞,还望六爷给小姐请个郎中来瞧瞧。那店家说,此地就有,可劳烦六爷策马去请了来?” 丁泙寅二话不说,束好腰带:“你们等着,好好照顾八妹。”说罢就冲出去了。 夏枝胸口一紧,追到门外看着丁泙寅黑衣白马策马而去,夜雾里忽而湿了眼眶。 “咳咳……”刘妈妈不期然地在她背后出声,斜斜瞟她一眼,“还不去伺候八小姐去?站这里看风景么?” 夏枝急忙抹去眼泪,疾步回了后罩房。 丁姀软软斜卧在床上,旁边春草细声问:“小姐现在好些了吗?”拨开她被冷汗濡湿的黑发,鼻子开始抽搭。 “春草,我没事,一时还死不了。”只是这回没痛死,下回又该怎么接挡?丁妙究竟是出于什么怨气要这般折磨她? 闭上眼睛,她忽而有些觉悟,柳姨娘这般撒手去了,留下个烂摊子给她们活着的人,这才是真正折磨的开始啊! 第107章 当牛做马 刘妈妈回头便闪进了二太太的房,二太太正盘坐在床上念经,察觉到她进屋,便敲了记漆黑的铁木木鱼做结唱。缓缓睁开眼来问道:“她找过来做什么?” “据说是八小姐病了。”刘妈妈道,扶二太太下床,并倒了杯水搁置她手边。 二太太握起圆杯喝了一口,微微蹙没:“住进来的时候不还是好好的吗?难道是听了她姨娘的事,一时吓的?” “哎哟二太太,没有的话。”刘妈妈正色,瞧了瞧窗外正月浓影重恰似无人,分外压低声音说道,“奴婢原也想,柳姨太太死得那么蹊跷,那八小姐肯定得吓死,说不定一下拖累的七小姐的行程。可谁知道八小姐听完之后把环翠拉至面前当着大伙的面一问,那话里字间可都是一万分的清醒呢,绝没有半点含糊!可想,这八小姐平日里倒也藏得深,只是今朝子实在忍不过去才开了口。啧啧啧……是个厉害角色哩……” “你的意思是,妙姐儿就斗不过她了?”二太太蹙眉,别是赶了一个丁婠来了个丁姀,反倒赔大发了。 “呃呵呵……奴婢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八小姐毕竟还小,那赵大太太不大会考虑。再则八小姐能及得过五小姐么,现如今连五小姐都对咱们七小姐忌惮十分,七小姐又怎么会将八小姐放在眼里。” 这番话说得倒不失道理,二太太也听说了那日在如意堂赌棋的事情,据闻丁婠输给了丁姀,惹得妙姐儿十分不高兴。这原本不是什么大事,闺中聚赌说几句便罢,可是她当即就知道了这是丁婠玩的鬼把戏,凭她的手艺哪里会输给一个只懂得抄经的丫头?偏那丁姀也忍气吞声了,否则闹起来就是大房跟三房撕破脸了。 二太太仔细揣度着,这丁姀究竟是骨子里怕事,还真是想明白了这点,故而甘愿受点委屈。若是后者,这心思可不小啊! 她看了看刘妈妈:“可还有别的消息没有?” 刘妈妈又道:“别的倒是没了。夏枝拿丫头心急惶惶地求了六爷去请大夫,奴婢看那丫头也是傻了,连主子的房都敢拍门板,也亏了六爷不跟她计较。” “哦?”二太太一愣,“那六爷去了吗?” 刘妈妈道:“去了,赶着呢!” “他倒是对谁都一副热心肠的,谁知道他肚子里又打什么主意。”二太太且不予置否,搁下茶碗又道,“找个时间摸摸丁姀的底子,我看老三是下了血本的了。见了丁姀手腕上那只赤金镯子没有?那可是再老三手上戴了十几年的老东西了。” 刘妈妈点头:“奴婢知道了。” 二太太一甩眉:“也别在我这里了,你也过去瞧瞧那丫头如何,别给人落话柄,还说我这个当二伯母的对她不闻不问的。去吧……” “那是自然,奴婢也是来给二太太回个话。现下就去,太太您先歇着吧,奴婢让杏让进来服侍。” 二太太点头,拨捻着手里的一串伽南木手珠开始念经,又缓缓把眼睛合拢了去。刘妈妈看再无吩咐,往茶碗里再注满了水,就退了出来。一路往后罩房过去,只见丁妙的屋子漆黑一片,待到了丁姀的屋门前,才见三位姊妹都聚在了一处。 “小姐们都在呢?”刘妈妈撩起裙摆进屋,各自福礼了一遍,笑着将目光投到丁妙身上,“七小姐这么晚了还没睡么?可是身上不舒服?” 丁妙眼一斜:“谁规定了我晚睡那么几柱香的时间就是身上不舒坦了?” 刘妈妈赶紧啐舌,拍了自己的脸一下:“您瞧奴婢说的,奴婢可没这个意思。那小姐可吃过药了?” 丁妙甩她一眼,脸上已有了几分隐怒,却不再睁眼瞧她,兀自跟丁姈说道:“人家来查房来了,你这皮猴还不去睡?若再不去,仔细喂你几颗药吃吃。” 丁姈吐舌,伸出手朝刘妈妈做鬼脸:“什么药丸子,妈妈你是夜里酒吃多了来咱们这里撒酒疯的吧?” 刘妈妈心里打突,怪自己多嘴,明知道丁妙听不得这个,自己却偏偏要去挠这只母老虎的咯吱窝,也怪不得姐妹俩串通一气来奚落她了。干脆将目光移到和衣侧躺在床里的丁姀身上,笑着问一边垂手的夏枝春草,道:“八小姐有没有好些了?二太太差奴婢来瞧瞧看。” 春草嘀咕:“瞧什么瞧?两只眼珠只在七小姐身上打转,有没有将八小姐放在眼里。” 夏枝顶了她一下,微微笑着道:“好些了,等大夫过来就再仔细看看,没有什么毛病才好。” 刘妈妈连着点头:“该的该的。三太太可是没少叮嘱咱们,要好生妥帖地照顾八小姐,八小姐可千万好养着,有什么吩咐夏枝春草的不及做的,可以让芳菲杏让她们去做。这可是二太太的恩德……” 春草哧鼻,别过头不理她。 丁姀睁开眼睛,此刻烛影下的脸有几丝灰白,带着一抹笑意望向刘妈妈:“妈妈勿需担心,我大约只是吃多了,不碍事。倒让二伯母记挂,还劳妈妈回去禀报一声,就说姀姐儿已经没有大碍了,明朝子也能赶路。”看了丁妙两眼,两个人又各自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丁妙一阵不安,起身道:“罢了罢了,就你这老太婆的话多。如璧,咱们走,让八妹好好歇息……”说罢就带人去了,也再不跟丁姀话别。 丁姈一听,蹭蹭几下也下了地,一路送她们主仆出门。回来圆咕噜的眼睛看着刘妈妈就捂嘴笑:“妈妈,你也还不回去?八小姐才刚说了让你去回话呢!” 刘妈妈一想,反正这二太太的心意也到了,领不领也是你八小姐的事,故讪笑了几声,也退了下去。 在院中就碰上了满头大汗的丁泙寅,扯着个中年土郎中,灰衣毡帽黑须尖嘴的。她吓得怪叫一声,急着逃开。 丁泙寅当头一愣,接着笑开来。 屋里人听到声响,夏枝便出来瞧:“是六爷吗?” 丁泙寅回眸,目光便渐渐柔和了下来,大声道:“夏枝,大夫来了,你去里头准备准备,好了的话我把人带进来。” “哎!”夏枝飞快地进屋,让丁姀往里躺躺,放下帐帘,又让丁姈也钻了进去,“嘘……九小姐可千万别出声。这里乡下地方不及避讳,还让九小姐委屈一些跟八小姐挤一挤了。” 丁姈嘻嘻笑着:“不委屈。” 夏枝点点头,让春草出去请丁泙寅跟大夫进来。环翠早早端了个杌子,等大夫一进来就稳稳放妥在床边:“大夫这里坐。” 乡下的郎中没见过这等阵仗。先时丁泙寅这打扮长相的已让他有些吃惊,这回子进到屋子里更傻在了原处,这辈子哪里见过这么讲究的人家?往帐帘那里看了看,哆嗦地问道:“病人可在里面?” 得了几个丫鬟点头,他二话不说就要去拨帘子,赶紧让身后的丁泙寅止住,对丁姀道:“八妹,把手伸出来吧!” 那土郎中吓得面如土色,颤颤地想险些犯了大户人家的大忌。连忙规规矩矩地坐到环翠端的杌子上,把药箱往地上一搁,去处脉枕来。果见一小截藕色手腕露出青灰的帐帘,他小心翼翼地把粗布脉枕垫到床沿上,然后还有几分犹豫地开始诊脉。 一面诊,一面这眉头就翘了起来。这可不是病,恐怕是吃了什么不合宜的药。他当下一思忖,大户人家里不好胡乱说话,若他说是被人下了药,人家定会揪着他刨根问底。何况自己毕竟见识少薄,万一误诊了,诊金泡汤不说,指不定还得断条腿哩。于是咳嗽了两声,一本正经地道:“几位都不是本地人吧?” 春草“扑哧”一声笑出来,开口就奚落他:“让你给咱们小姐瞧病,你倒是来看相的了?本地人怎么了?不是本地人怎么了?再说,若是本地人,又怎么来住客栈?可想你是个滥竽充数的,六爷,打哪里找来的冒充大夫呀?” 众人忍不住,也都微微笑起来。 郎中被奚落了手脚不安,忙收掉脉枕,背起药箱要逃,被丁泙寅给拦住:“哎哎哎,别急,她这人素日就是嘴巴不饶人,你无需听她编派你。你且老实说,我八妹得的是什么病?” 那郎中眼咕噜一转,说道:“老夫且开几剂安神凝析的药就行了,让小姐安安稳稳睡过今晚,就无恙了。小姐只是水土不服而已,没什么大病。”一边心想着自己在里头多加几味缓解小姐疼痛,去除余药毒性的药便可。 众人连连点头,这颇似说得过去。 丁姀却皱眉,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何况水土不服是这个反应吗?看来这郎中也不是什么老实人。倒也罢了,她本不欲将事情弄大,届时谁都下不来台。碰巧有这郎中给丁妙去圆谎,正得了她想息事宁人的心。以后自己且多个心眼,牢牢防备丁妙就是。 于是微弱地出声道:“我原想也是,不过怕说出来你们都笑话我。向来七姐的身子不好,她没有事,反倒是我不行了,岂不是没用吗?六哥,快速速帮我把药抓来吧,我可痛死了。” 丁泙寅听着也显然放心,忙拉着大夫去写了药方自,把人送回家去,顺道取了药回来。 这一来一去又已到了下半夜,赶了两趟分外疲乏。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就不肯再起来,恰巧夏枝问店家借来炉子煎药,两人便在院子里搭起了话。 第108章 偷“情” “咳咳……”丁泙寅先咳嗽了两声,“夏枝妹妹不累么?要不要我来帮你?” 夏枝本就有些不自在,小声回道:“六爷,奴婢瞧您是真的累了。这一夜都为八小姐奔波,奴婢真过意不去。” 丁泙寅索性站了起来,慢慢蹚到夏枝身后,点了点她的肩头,柔声道:“你稍早前说的话,可是当真的?” 夏枝狐惑地转过脸:“奴婢……不明白六爷的意思。” 丁泙寅摇身站直,有模有样地学着夏枝说话:“求六爷救救八小姐,若六爷肯答应的话,奴婢愿意给爷当牛做马。”又倾下身牢牢锁视夏枝的眼睛,一丝探寻的笑意挂在嘴角,将夏枝的脸看得几欲滴出了血来,“这话,可是你说的?有假的不成?” 夏枝别过脸咬唇,心底忐忑,点着头道:“自然是真的,是奴婢说的。” 丁泙寅“哈哈”了两下:“还道你是个机灵人,眼下八妹有惊无险,你不是该耍赖的吗?穷辞也把话圆了才好。莫不是,你真的想为我当牛做马?”他细细挑着眉,脸上却未见一丝不高兴的。 夏枝的唇色失血,尴尬道:“奴婢……奴婢不会说谎。八小姐从来教奴婢的就是诚实做人,是自己说的话做的事,自然得承认。不过奴婢说的可是当牛做马,却不是其他的,还望六爷明白。何况……”她摸了摸脸上的疤,苦笑了一下,“何况今日之夏枝已非当日的夏枝,六爷何苦执念。” “啧啧……”丁泙寅摇头,支起手肘托住下巴,仍旧一副吊儿郎当不正经的模样,上下打量夏枝,缓缓道,“都说八妹这人太过死板,凡事一言一行都要遵循什么本分的。你跟她这么久,想必已经耳濡目染了许多。我打第一眼瞧上你,便知道你跟其他丫鬟不一样,举手投足颇是我见犹怜,又知书达理不比那些俗陋之人,真得我欢喜。可是却也万万没想到你也这么不懂迂回的,我丁泙寅也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吧?怎么你每回都似躲瘟神似地躲着我呢?我这人自来就不会勉强别人什么,你既对我无意,我又怎么舍得强迫于你?即便你如今美貌不复,可心没有变,你不因变丑了就来巴结我,我也当然不因你不美了就嫌弃你。所以我们之间仍旧是对等的。” 夏枝微愕,脸上臊红地厉害,赶紧止他住口道:“六爷可别再如此明目张胆地说这些话了,什么嫌弃还是欢喜的,奴婢统统听不懂。六爷说奴婢不懂迂回,可想六爷也是个直肠的人。八小姐曾说过,男女之间诸事都不可强求,强求之果必然苦涩。可想六爷也懂这番道理,咱们尽在不言中就罢了,以后千万可别再说。”惶惶不安地往四处瞧有没有闲杂人等偷听,见四周围都是黑漆漆的,院子正当中只用竹竿挑起一盏微弱的风灯,心里更担心有人说道黑灯瞎火里的是非。 于是赶紧转身要连药罐搭炉子一起端走,慌乱之间忘了垫手巾,“呀”地一声叫,十指皆被灼痛,急急放下炉子摩挲两耳耳垂散热。 一面忐忑不安地盯着脚尖,不敢再看丁泙寅半眼。 丁泙寅一见有些急,慌忙扯过她的手来瞧:“怎么了?可是烫到了?你见了我怎么都似见了鬼似地?我屋里有些药油,且带你去擦擦。” 夏枝更吓得不轻,忙扯出两手躲地老远:“奴婢……奴婢没事,奴婢先进屋去了。”刚话落,屋那边就听“吱嘎”一声,尽管声音放得极轻,可仍让院中二人呆若木鸡,仿如触电了一边立马各自逃开,双双面烫心乱,手心跟烧了几天几夜似地。 本来安安静静的屋子突然间更显得静窒,好好就着灯光看书的丁姀起先也一愣,随后便明白过来,是丁妙那边的声响。 “这么晚了,七小姐怎么还出去?”环翠狐惑。 丁姀搁下书卷,本是借转移注意力的方式不去想腹间的疼痛,可是身子稍稍一转,新一阵的绞痛便突袭而来。她又不得不整个人窝缩在床里,身上的亵衣亵裤都湿得粘在了一起。 春草察觉出异样,慌忙过来,一面端过水,一面扶起丁姀上半身,喂了她几口水喝。 丁姀脸上的表情有了些些舒缓,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丁姈因傍晚睡过一阵,眼下还清醒地很,跟青霜风儿三个人钻在底下的被窝里聊天。被她这边的动静一闹,三双眼睛都齐刷刷看着她。可却不见夏枝……她心里一沉,正要问,门被人推开,夏枝一脸苍白地进屋。目光与丁姀的撞到一起,竟意外地别了开去。 丁姀便那样直勾勾看着她:“去哪里了?” 夏枝亮了亮手里的药罐药炉子:“奴婢在外头给小姐煎药……”说罢挑了个角落把炉子搁上,一面又继续煎药。 丁姀看看屋里几人,丫鬟居多便肯定嘴杂,于是不再多问,又静静捧起了书。 不知何时,丁姈几个聊着聊着就鼻息渐浅睡了过去。环翠赶了大半天的路,跟春草两个也歪在地铺上睡着了。丁姀匀了一眼,只见夏枝木然呆坐,一副魂不守舍。 她闻着药味,似乎都快煎干了,于是清咳了一声。 夏枝顿然惊醒,一闻屋里的味道,慌忙跳起来裹上手巾把药罐子挪开,一边烫得“嘶嘶”作响。而后端了药慢吞吞到丁姀跟前,歉然道:“小姐……奴婢不小心把药煎糊了……” 丁姀看也没看药碗里的药汁,接过来吹了几口,仰头便喝。 “小姐……”夏枝很是不安,她平日里很少出错,这回也不知怎么了,好端端的就走神。 “适才在想什么?”丁姀蹙眉轻问,煎糊的药可真不好喝,她嘴里一股子烧焦味。 夏枝赶紧接过碗,一边顺手递上去一颗梅子:“小姐,奴婢说出来恐怕不好……” “怎么?”丁姀把梅子放进嘴里,在口腔里慢慢泛酸抵消原本那些药汁的苦味,“可是再外头碰到了什么人?” 丁姀问得明明白白,夏枝也不再欲躲欲藏的了,支吾道:“是……六爷。” “六哥?”原想碰到的会是丁妙主仆俩的一个,没想到是丁泙寅!这么说,夏枝单独跟丁泙寅在院子里撞面了?而且……还疑似被丁妙给看到了?她眉头一挑,丁妙眼下正是欲给自己寻事,这下可让她抓到了把柄了。 “小姐……”夏枝咬唇,脸孔红得滴血,“小姐,奴婢也不曾想到六爷会说那番话。这下好了,让七小姐给听了个正着。”说罢一蹬腿,显然也是十分苦恼,却也再不见以往那丝厌恶。 这让丁姀吃惊不小,轻声试探着问:“六哥跟你说了些什么?” “六爷说……”夏枝浑身发烫,闭了闭眼捧起双掌捂住脸告饶道,“那些话奴婢说不出口,小姐且别笑话了。” “……嗬……”丁姀抽气,夏枝竟是带着笑说这话的。这……是羞涩吗?难道她竟被丁泙寅的花言巧语软化了?看她这个样子是红鸾星动无疑。这事情可比自己原来预料地要大啊! 正这时,地上的青霜翻了个个,嘴巴里吧唧吧唧似做梦。两个人当下便住嘴不再言及此事,静默了良久,丁姀才道:“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你也去休息一下,免得明早太过疲倦。” 夏枝点点头,扶丁姀也躺下,自己吹了灯,摸到春草的被铺里躺下。一夜里,听到丁姀辗转反侧,似乎未能成眠。 一早起来,地铺已经收拾地干干净净了,屋里的行李一应都已搬上了马车,桌上搁着清淡的早饭跟一盘煮鸡蛋。丁姈正坐在桌子边微笑着等她。 见丁姀醒过来,春草忙来扶:“小姐,您总算是醒了,二太太早先还派了素娥来说,若小姐身子不好,且在此再住一日。” 痛了一晚上的肚子,现在整个腹部都是酸胀的。丁姀撑起身子,一下子觉得自己似乎清减许多。摸了摸脸侧,问春草:“是不是很不好?”她也想没有好全的话,上路颠簸恐怕是恶性循环,到了南京更给二太太添堵,还不如就在这家客栈养好了再说。 春草心疼地道:“脸色是憔悴了些,但是早上七小姐拿了一些胭脂过来。嘻嘻……无怪平日见七小姐的气色不比常年病的人,原来她总擦这个。奴婢知道小姐不习惯用,但今日特殊,且忍耐着些好不好?” 丁姀看看春草手里的胭脂盒,警惕之心乍起,摇头道:“胭脂倒不必了,你拿几个鸡蛋给我敷个脸就罢。”说罢拿下胭脂盒,握在手心。 夏枝提了一桶热水进盥洗帘后,春草便扶着她进去,擦了身子换过衣裳,取了两颗蛋敷眼睛脸颊。丁姀见夏枝的黑眼圈也较浓,便让她也敷一下。拾撮完毕跟丁姈一起用了早饭,方出去。迎面碰到丁妙也出房门,两厢对望之后便一前一后出了穿堂,过大院,径自到正堂与二太太汇合。 等二太太喝了净茶下楼,一行人才蹬车上马,绝尘离去。 第109章 南京 这趟舟车劳顿,一直延续到了这日近午,终于有前方领路的来报,说已看到了南京城的楼角了。使得早已困倦了的人顿时疲惫全扫,都一双双期待地眼睛频频往前面看。 车里,丁妙仍旧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闲淡地浏览棋谱诗集,遇到好诗好句便时而合眸轻吟几句。丁姈几次欲去掀帘,都让她恰时地几个眼神给阻止了下来,只得垂头丧气强安奈下一颗好奇的心,安安分分坐着。 丁姀轻笑,这半天里已连服了两服药,脸色虽未全然恢复,可身子是大大好受了一些,只剩下了昨晚上一夜未眠的疲倦困乏感。她抬手摸了摸丁姈的头发,将其揽在臂弯下,柔声说道:“外头人多,咱们听听声音就罢。” 丁姈吸了下鼻子,才点头。一面已经侧耳听察外头的声响,久久之后才听见这一路干涩的车轱辘声渐渐被人声淹没。她又仔细听,方从喧哗里听出了小贩的吆喝声,又或间有买卖银货两讫的声响,孩儿的啼哭母亲的拍抚,亦有车马擦肩而过缓缓远去。她一下子舒展了眉,扯着丁姀的袖子笑道:“八姐八姐,你听,是不是有娃儿在哭?还有还有……那边有卖胭脂的……” 丁妙蓦然抬头静静看了她两眼,低头之际才有些冷嘲地道:“坐稳了你这皮猴,仔细摔了你。声音有什么好听的,听了却看不了,这才是真正难受的。” 话落,丁姈的身子扭摆了几下,一想她这番话也对,光听可不解馋,反而更让她有冲出去瞧瞧的欲望。姑苏比不得南京,况她们出来的时辰早,别说街市什么的了,连狗叫都没听着。好不容易入这繁华之地,能听不能看,岂不是白害人心痒痒吗? 突然,她眼波中又有了些兴奋,指着车里丁妙的右侧,说道:“七姐七姐,那里有人下棋!哎……奇怪了,街上怎么也有人下棋?” 丁妙眸中荡漾,一瞬间的悸动立刻被理智地压了下去,依旧淡淡说道:“那是赌棋,书上有说过。”察觉漏了嘴,立刻闭紧嘴巴。 “哦……哈哈……七姐你看闲书!”丁姈取笑她。 她仓皇地撇了两眼丁姀,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是防她去告诉二太太吗?丁姀在心里暗暗想着,虽说不是什么大把柄,可在人前却是十分忌讳的。也好,大家各执一枚棋,有把柄在手总比没有的好,省得她又动歪心思来触犯她。于是也只是轻笑了几声,不予置评。 这笑声,顿让丁妙揪起了眉,抬头正要说什么,冷不防马车停了下来,丁泙寅出人意料地钻了进来,一脸笑着道:“妹妹们在说什么?” “咳咳……”丁姈不安地咳嗽了几声。 “七妹不舒服?”丁泙寅一脸担忧,“也是了,你身子骨弱,这日夜不停地赶路可苦了你。待会儿可让二嫂给你好好补补!” “你怎么钻进车里来了?”丁妙不悦,“你一个大男人家的,也不懂问问里头在干什么。就这么愣头愣脑地进来,咱们几个这会儿是这么坐着无伤大雅,但倘若正做着什么呢?看看你还有没有脸子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混账了。” 丁泙寅脸色发涨,怎么好端端就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就骂了过来?上回他来车里,丁妙可没有这张臭脸给他瞧的。一下子情绪也淡了下来,说道:“快到了,只是上来同你们说一声,也让你们准备准备。”说罢就头也不回地跳下车去了。 车子重新动起来,这会儿离那片喧闹可是越来越远了。人声渐次淡去,一下子车轱辘声大作,仿佛是进了条巷子,那回声透过车帘被放大许多。 听说是快到了,三人不约而同地都保持住了缄默,就连丁姈都不再一副见什么就动心什么的模样了。直等到又行了一炷香时间,前面的马车方有缓缓停下来的迹象,自己这边也就跟着停住了。丁泙寅飞马而过不带留恋,急促地勒住也停在了不远处。 果然,刘妈妈的脚步急急传来,在车帘外道:“三位小姐,咱们到了。二太太已经进去,请小姐们下车吧!” 丁姈一听,便雀跃地站起来钻出帘外,大头一个下了马车。丁妙慢条斯理地将书仍旧搁回车里的一个抽屉里,扯了扯裙面忽而道:“八妹,有些话我这个七姐不得不早早给你提个醒。” 丁姀静静笑着:“七姐有什么话只管说,八妹听着。” 丁妙抬眼蹙眉,眸光掠过她肩头又回到她脸上:“有句话叫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要时时刻刻牢记才是。”说罢便拂袖钻出车帘,如璧早在外头等她了,一面搀了就走。 丁姀无奈地发笑,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难道丁妙会认为低头的人一直就是低头的吗?古往今来低头者反客为主的几多?她未免太急于宣示自己的地盘了吧? “小姐?”夏枝紧张地在外头唤,生怕丁姀的身子还未缓过来,在里面痛得爬不起来。 丁姀收住笑,亦理了理身上衣裳,弯腰钻出去。 外面艳阳高照,日光大片洒在头顶,她一时迷了眼,拿手挡在额头。待眼睛从一瞬间的花白中恢复过来,才看清面前的是个丈高的门脸,两边是新油的桃符,写的是迎春联。两盏火红的灯笼垂挂两侧,流苏摇摆底下各站有两个看起来颇显得老道的丫鬟。里头已有低低地啜泣声,丁姀分辨出声音是二太太,便在外头停了一会子,直到刘妈妈又出来催,才跟着进去。 “这是你八妹。”二太太急忙揩去眼角的泪花,生怕被丁姀瞧去。 “这就是替祖父抄经的八妹么?”丁关氏的眼睛亮了亮,过来拉住丁姀的手,“八妹的脸色不好,一路上可辛苦了。快跟嫂嫂进去好好休息休息。” 丁姀局促地稍稍低身行了一礼:“见过二嫂。” 丁关氏热络地又挽上丁妙的手,道:“娘,咱别在这里杵着了,倒让下人们笑话。进去说罢?里头早早地备了饭了。” 二太太点头,一面打前走,一面问:“朗儿可是不在?”否则又怎么不出来相迎? 丁关氏答道:“是巧,他这会子正被府台大人请去写联子,估摸是不会早回来的。一早就千般万般地叮嘱媳妇了,等娘跟妹妹们来了,可随便不得。” 正说话间,一声脆生生的“娘!”从门堂里传出来,个子还不及跨得过堂屋门槛的丁信之骑在门槛上,摇着手欢叫。一看又陌生人,便立时又噤声不语了。里头的奶娘急得抱起他,慌忙出来倒二太太跟前屈膝行礼:“奴婢给太太小姐纳福。” 二太太的眼睛早亮了,上回来的时候,这信之还尚在襁褓,哪里懂得认人。现在却大得连娘都会叫了,心下登时有些怒放,忍不住抬头去逗他:“信之……你瞧奶奶带了什么给你……”说罢让刘妈妈把东西拿出来。 刘妈妈赶紧从怀里掏出个绢帕包,一层层摊开来,阳光底下登时露出一片黄澄澄金灿灿的光芒。是十成十的一对赤金镂花镯子,箍上挂着两截花生粒大笑的长命锁,皆按着小儿的尺寸打造的。二太太捞起一个就来拉信之的手要帮他戴,不妨信之一躲,她更乐得脸上合不拢嘴:“瞧瞧瞧瞧,咱们信之认生,也罢,让你娘戴。”一转手将镯子又重新包了起来,让刘妈妈收好,“等晚些再拿出来。” 刘妈妈“哎哎”地应声,一眨眼功夫就又把镯子揣了回去。 丁关氏小心翼翼地搀扶二太太跨进堂屋,后面四姐弟前后跟上,见偌大的堂屋中央已经起了大黑的铁木圆桌,适才迎门的两个丫鬟不知何时到了他们前头,利落地布置碗筷。可想这宅子虽大,人却不多,这两个丫鬟还是跟丁关氏陪嫁过来的,一个名唤翠英,一个叫做宝丫,皆是动手少嘴的体己丫头。 丁姀一路走来,粗略浏览了一遍,宅子年份已久,也没见什么大修过的痕迹。屋角的青苔茂盛,爬在灰白的粉墙上流淌下班班的痕迹,宛如一道道墨绿的瀑布。屋瓦盖得严密,却有不少残裂的痕迹,垂直擎屋的四根梁柱几乎褪尽了颜色,裸露出浅黄的原木色泽,底下的托底须弥座泛着青光,看起来实在陈旧。 她听说这宅子是祖父留下的,早先祖父未做京官时曾在南京呆过一两年。是时朝廷宽政拨下这座府邸,从此后便成了祖父名下的一桩产业。祖父一过世,这宅子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当家人的手里,只是看西面约莫才这三四年前堆砌的围墙,不免令人揣测,另一半屋子是被二太太租出去了。 正兀自打量,丁关氏已扶二太太落座,接着便一一要搀各位姊妹坐下。丁妙甩了他两眼,问道:“我二哥什么时候能回来?” 丁关氏笑了笑:“难说,就怕府台大人不肯放人,留了午饭又把晚饭也给备下了。” 听起来这南京府台大人倒是颇为欢喜丁朗寅的,使得二太太眉宇渐霁,忍不住得意。缓缓道:“男人在外主事,妇道人家说道不得,你二哥又不是不回来了,急什么!” 丁关氏一听,脸色发绿。 第110章 私情 正惶惶尴尬,怕自己一时论议了自己夫君的事情惹婆婆不高兴,丁关氏立刻识相地闭上了嘴。 随即便近饭毕,二太太搁下筷子余下的人便也纷纷停下。 她擦了擦嘴,接过芳菲一直捧的一盏漱水,缓缓问道:“屋子可备下了的?” 丁关氏忙道:“都收拾出来了,七妹八妹九妹都各自一间,七妹身子不好,后罩房有个隔间屋子暖和,就让她住那里。九妹年小,身体还未长好,便让她住七妹隔壁——至于八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委屈八妹住在相毗邻的倒座了。” 丁姀端起笑:“嫂嫂哪里的话,没有委屈不委屈的。” 二太太沉吟,漱了口依旧把茗碗递给芳菲,杏让赶紧递上了茶。她捧着闭上眼睛想了一阵,道:“你八妹路上水土不服,这会子身子也弱,我看就让她跟姈姐儿一间吧!至于泙寅,你是个大男人,皮粗肉厚地住那倒座不碍事。现在比不得家里,也不必讲究什么了,且都将就将就吧!” 此话一说,众人哪敢再分辩,都点头说好,各自命自己的丫鬟把行李都拿进屋去,由宝丫领路。 喝过茶,许是二太太也乏了,方命散去,几个人便都三三地回房。 丁姀在屋里坐下不久,正寻思睡上一睡,可屁股还没坐热,丁泙寅就风风火火赶来了:“八妹八妹……” 她眉睫跳动,让春草开门,连进屋之后一直对屋里那个火热的土炕连连好奇地丁姈也不禁侧目门口。 丁泙寅一下就跳了进来,红着脸瞥了瞥夏枝,躬身道丁姀跟前,轻声道:“求八妹转交!”说罢就同来时那样,又跳了出去。 丁姀微愕,悄悄打量一眼塞入手心的物件,只见是个巴掌大小通体玫红的描金梅小扁瓶,轻轻摇了摇,一阵轻微的悉悉索索滚动声,知道里面藏了什么东西。她看看丁姈,她正一脸希冀:“八姐,六哥给了什么好东西呢?” “哪里是什么好东西,是前儿赌棋他输的银子。”她回道,不动声色把扁瓶藏到自己的袖囊里,说了一声,“夏枝,扶我进去躺躺吧!” 这屋子稍大,里头有个小开间,却没有热炕。丁姀想丁姈年纪小,让她睡得热和一点重要,自己则挑了里间没有炕的,前不久宝丫才端了盆烧得悠悠红的炭盆过来,往上头罩上熏笼一趟,照样也能暖和几分。 夏枝也心知肚明这丁泙寅是来找的自己,便听从地扶起丁姀往里走,一面心里忐忑。 进了里头关上半扇槅扇门,她掏出怀里的香包,往炭盆里撒了几片茉莉香料,慢慢地收起垂手站在一边。 丁姀下颚微抬:“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夏枝一颤,规规矩矩跪下:“小姐,奴婢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 丁姀见她这副样子,微微叹息,伸手扶她起来:“你这又是做什么?快起来。” 夏枝眼里噙住眼泪,背过身用手指揩掉一些,方回过头笑了一下:“奴婢发誓,从今后离得六爷远远地,求小姐千万别赶奴婢。” “我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若要因为这些事要赶你,当初嫁给张妈妈侄儿的还会是巧玉吗?”丁姀冷笑,把小扁瓶拿了出来,拔出塞子闻了闻,“是红花油,你伤了哪里吗?” 夏枝愣了一下:“奴婢……奴婢昨晚不小心被炉火烫了一下。” 两个人都心内一悸,沉默了下来。没想到丁泙寅痴情如此,可是……丁姀抬头怔然看这夏枝,若彼此都是普通人家她固然不会反对,可坏就坏在一个是她的丫鬟,而另一个则是自己的六哥。这放到哪里都是门不当户不对的,二太太能肯吗?即便是开了脸放到了丁泙寅屋里,那至多也是个姨娘,夏枝素日人厚道,可是心气高,她能愿意做小的? 摇了摇头,丁姀太阳穴发胀。伸手道:“过来吧,我替你上药。”烫伤了却也不吭一声,难怪昨晚上也一夜没睡,听她反反复复地辗转翻身。 夏枝犹豫着,捋了点袖子把手伸过去。丁姀握住,才看到十指指尖都有些许黑斑晕开,看来烫到的时候应该分外疼。由衷地无奈,她兀自自嘲般一笑:“十指连心,烫到时你该疼得要命才是。六哥看着你又岂能好受?他但凡真心怜你爱你,便不会强求于你,这会子眼巴巴地送来这红花油,是想咱们这里没有还是什么呢?”说着抬眼观察夏枝神色。 夏枝脸色微红,羞怯地别过半边脸,咬住唇欲笑非笑。 丁姀又道:“想是要见上你一面才来的。” 夏枝更羞窘地欲要抽出手,被丁姀握牢,郑重地看着她:“夏枝,你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假的不明白?” 夏枝檀口微张,几分疑惑,摇头道:“奴婢……奴婢不明白小姐的意思。” 丁姀失笑,难怪人家常说,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为零。素日里这么聪明的人,连这个都想不通吗?她正色道:“你对六哥,是怎么想的?” 夏枝立马吓得跪在地上:“奴婢奴婢万万没有非分之想……” “没有人说你不能。”丁姀又气又急,“你快起来,跪着怎么说话?” 夏枝战战兢兢地起身,忐忑的眼神一直瞅着地面不肯抬头。 “我的意思是,你想清楚想明白自己究竟是抱的什么想法。若对六哥亦情有所属,你便要做好准备迎接困难,若没有的话,你也趁早决断,也别让六哥再为你神魂颠倒的。”说罢把小扁瓶往她那里一推,“该怎么做,你问自己吧!” 主观的事情,她不会干预太多。何况看夏枝近些天对丁泙寅的态度,想是与稍早前的南辕北辙,恐怕一颗芳心早就暗动了。她是阻挠也不是,鼓励也不是,唯有让这两个人自己选择。可她唯一不敢确定的,是这丁泙寅的心思几分真几分假,倘若他是个吃不到才想得到的人,那夏枝跟了他也没有好日子过,她也万万不会答应。 夏枝愣住了,浑身打颤,全然地局促不安。彷徨的视线尤自看着丁姀发怔,一时脑海里乱成了一锅粥,最后才喃喃地说道:“奴婢这等出生,又怎配得起六爷呢?”一手拿起小扁瓶放入袖囊,犹豫地出去了。 丁姀胸口起伏,看着那道身影骤然被隔绝在槅扇门之外,心里一下子怅然若失。这世界谁能主谁的命?今日若换成是自己,她想,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吧?是舍弃亦或者追随,爱情带给她的总是一种模棱两可的东西,像玫瑰,虽美丽,却夹杂利刺。幸好,她还没有爱上一个人就有这番醒悟,所以坚决不碰,也自然而然地不必为此苦恼。可是这样,自己何尝不是个胆小鬼呢?不敢拿感情跟这个社会去赌。 反观丁泙寅,他鲁莽直白了些,不计后果不够成熟,纵有万般不是,却也懂拿真情待人。相比之下丁婠丁妙等人,真是好过天去了。 心无城府的人,比一般人来得容易幸福。 心知在南京不会呆地过久,顶多也只有一两日。可丁姀不曾想到在此仅宿了一夜,隔日清早天还未白之际,刘妈妈便亲自来催了,并小声告诫不能惊动丁姈丁泙寅。 于是她跟丁妙便天还未发亮就随二太太离开了南京,就连丁朗寅的面都未能谋到一个。为这事,丁妙跟二太太置气,二太太说了她两句,她便愈发气闷地躲在车里见谁都不顺眼。后来才知,前一夜丁朗寅回来地极晚,又在二太太房里彻夜长谈了一番,当日就没能起得来送行,故而才没有露面。 二太太对丁妙语重心长:“你二哥这几日也得收拾起程去盛京,咱们在那里反添了乱。也不是见不上你二哥了,届时一起到了盛京,让他来见你岂不好?” 丁妙对这话不予置否。 不过现下在车里兀自想想,二太太可是明目张胆地要让丁妙嫁往盛京去了,且是不容置疑的。丁姀苦笑,不知道丁妙对于这种事又抱有什么想法。 察觉丁姀时而看她,丁妙蹙眉冷哼:“你一直瞧我做什么?我脸上雕花了吗?”丁姈不随她们,她便没有顾忌了,张嘴便没有好气。 丁姀微微笑着:“七姐脸上就算不雕花,也比得上一朵牡丹花呢!” 丁妙脸一红,咕哝道:“瞎说什么呢!”一面捂住脸暗自高兴。 丁姀把后脑勺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两耳充斥着车轱辘隆隆的声响,两日听下来,不光是屁股适应了颠簸,就连耳朵似乎也已经麻木了。 只听丁妙道:“素闻五姐说,你这人就喜欢哄人高兴,可知不假。你要知道,咱们这回去的可是大户人家,万万有不得一丝差错,你那些话还是藏在肚子里的好,也免得一时无心反而惹了人家不高兴。知道么?” 这教训的口吻,颇似长姐训妹的架势,惹得丁姀莞尔,笑道:“知道了七姐,届时我若说话,你拿针把我的嘴缝起来便是。” 丁妙觑她一眼,再欲说什么时,听前方来说,已到了渡口,三三两两装卸行李的声响传进马车,两个人都发愣。 刘妈妈在车边道:“小姐,二太太说,陆路颠,咱们改走水路。这运河风光也是一等一的好,路上也不会无聊。” 第111章 坏主意 丁妙眉头一皱:“怎么先时没有听母亲提起过?” 刘妈妈解释:“二太太也是昨晚上才定到的船,先前不敢肯定走不走得成,故而便没有跟七小姐八小姐知会一声。” “走水路好,也省得路上再颠簸,七姐,咱们再这么颠下去,到了明州可就连骨头都散架了。”丁姀道。 听丁姀这么一说,丁妙也不好再计较什么,何况车里委实颠得慌,她这几日的食欲便已明显下降了许多。 两姊妹各自让丫鬟搀着下车,莲步挪向靠在泊位的船舱,船上的闲杂人等都避讳到了舱底,待小姐们都进了自己的舱门,方才出来吆喝。 两人也不敢东张西望好奇打量些什么,各自把门关起来后才略略松了口气,拨下毡帽露脸。 估摸着这船不是很大,丁姀环顾自己所在的这间卧舱,撇去随从们先她们一步搬进来的大小箱笼占地,留余的空间只有十平不到,搁着床、桌、厨,皆十分简陋。轻轻推了推那破漆的四方桌一把,还能听到“吱嘎吱嘎”轻微的松动声。 春草她们赶紧先收拾了床出来,铺上自家的褥子毡垫,叠上两条十斤厚重的松绿团花被,方让丁姀过去休息一下。 丁姀走了几步,忽而船体一阵摇晃,外头的人喊道:“起锚……”便知船已渐渐离岸了。这南京城还不及让她看过一眼,就这么匆匆错身。不知不觉,无奈的叹息声流落唇边,稳住身体一步步靠向春草那里。 待落了座,夏枝春草也搬来了两条小条凳在床脚坐下。外头随即隐约传来刘妈妈的声音:“七小姐,二太太说没的事便好好休息,外头风大,还是不要乱跑的好。”那边门一开,如璧道,“是了刘妈妈,七小姐有分寸。”又听“吱嘎”一声阖了门,刘妈妈的脚步便往她们这边过来。 “八小姐……” 丁姀对夏枝使了个眼色,夏枝赶紧起身过去开了条门缝,小声道:“嘘……妈妈,小姐她晕船,正躺着呢!” “哟……晕船呐?”刘妈妈吃惊,“那可得仔细休息,我就不进来打搅了!”说罢三步一回头地往回走了。 回过身露出一丝笑容,丁姀便让春草帮她脱了衣衫,窝进被子里。 夏枝过来替他掖被,小声道:“请小姐放心,奴婢已经把东西还给六爷了……” 丁姀抬头随意打量她一眼,点了点头,未加评断。待躺下不久,便在船体摇摇晃晃之中睡了过去。梦中朦朦胧胧的,似乎想起这趟船是沿运河下去的,到了杭州府之后再行坐车走陆路,于是竟在梦中一点点地勾勒这个时代的故乡景貌,西湖、灵隐、吴山,城市街道慢慢转化成了古街楼拱,甚至是在博物馆里看过的清明上河图……一丝笑意挂在嘴边,梦中头一次觉得身心舒展。 到了午后又起来一次,吃罢饭便跟夏枝她们坐在一起做几个漂亮的荷包。出来之前让美玉做了好些,还打了许多条络子,在南京的时候一部分分给了宝丫她们,故而到明州需要打点的还有欠缺,才紧着时间做。只是丁姀对这些不大趁手,打了一半的络子似乎有点走形,所以又蹙眉一节一节地拆了。 边挑着线,边笑说道:“咱们走水路,便跟杭州近了许多,若有机会,你们可要好好地去逛一圈。回来也跟我说说街是怎么样的,那屋子又是怎么样的……那里有个西湖久负盛名,一定不能错过。” 春草乐得笑她:“小姐说得这么真,可是去过了?” “哪里是,”丁姀淡淡笑着,“要去的话,也是梦里去的。” 夏枝点头:“若能住一宿,便去瞧瞧,只不消二太太别来寻我们的事就成。” “那是我的主意,我一个人担了不行?”丁姀甩她一眼,捂着嘴净是高兴,“好好去瞧了看了摸了买了,回来时要讲给我听的,且是巨细靡遗,不准有落下的。”说罢从自己的荷包里取出五两碎银,往她们面前一推,“呶,这算是盘缠,若谁说不得清楚的,还从你们的月钱里扣回来,二伯母可是求之不得呢!” 两人笑得前仰后翻,各自捋过去一块:“要不怎么说就咱们八小姐怪,净给咱们丫鬟出这种难题。这事若搁七小姐那里才像话不是?” “谁呢背后说道我?”门外乍然传来丁妙慵懒的声音,也不敲门,就那么突然间传了进来。 几个人的笑登时僵住,夏枝赶紧起身去开门,只见门外果真是丁妙及如璧,便赔笑道:“哪里能说道七小姐,咱们正跟八小姐闹着玩呢!” 丁妙曼妙地进来,懒洋洋地问:“哦?玩什么?”一望桌面上那几两碎银,一瞬展眉笑了,“难不成你们私下里也好赌了?” 丁姀忙道:“这罪名可担不起,七姐快坐。”让开身,让丁妙坐了自己的位子,自己则坐到夏枝的凳子上。春草早已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那是什么?”丁妙眉眼生波,略略瞅了丁姀一眼。 “回七小姐,八小姐是出了银两让咱们两个做功课来着。”夏枝道。 “功课?什么功课?”丁妙扯了扯丁姀的袖子,雀跃道,“我正愁如璧不懂规矩,说出来是什么好主意,我让她也做一做。” 如璧微微哼了一声表示不大爽快,心忖要说丁家合家上下谁最没规矩,能少了春草的不是?! 丁妙笑了笑,春草急着凑上来将刚才的事情说了说。丁妙听了直嚷要让如璧也去,说着就甩出五两出来,道:“不必给我省着,好吃好喝好玩的我统统要。” 如璧吧唧了下嘴,惴惴地拿起银子:“可是二太太……” “那里有我,还能说道你们头上去么?夏枝跟春草都不怕了,你怕个什么劲?” 丁姀一愣,没想到丁妙当真了,她可是跟夏枝她们闹着玩的,真给放出去被二太太知道,不光害夏枝春草受罚,连自己都难辞其咎。于是要阻止,还没说话呢,丁妙就甩过来一眼:“有咱们两个小姐担着这事,你们还愁没有好处?二太太若较起劲来,板子上了你们的身,你们就从咱们姐俩身上要回来,我绝不说一个字!” “嘎?”如璧整个人都傻掉了。 夏枝跟春草也对望一眼,惊愕不绝。这可如何是好?丁妙居然把这等没头脑的事情当真了,二太太发现论其罪来,还不是她们八小姐扛?失了银子是小,让二太太动怒了就因小失大了。八小姐在外全靠二太太扶持,没了这个做倚可是寸步难行呐!一面夏枝就怪春草多嘴说上这些话,要不然丁妙怎会上心! 丁妙兀自说完,就拍案定板了,说这事谁也挡她不住。 丁姀无奈地嗟叹,是不是在闺中被困得越久,背地里的爆发就越是不按牌理呢?既是她这边定下了,她也不好再阻挠,让夏枝两个好生注意,届时可要在说好的时间回来。 丁妙想是在舱里待得不耐烦了,上半天一个人左右手对弈,又加上没见到丁朗寅使她心中憋闷,故而一吃过饭就难得地来跟丁姀拉话茬。 不过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之后便没什么话题了,认为丁姀只会一答一腔委实没趣,就索性去二太太那里了。 等人一走,春草就问:“小姐,咱们可真的要去么?” 就连春草都知道那只不过是句玩笑话,为何丁妙却听不出来?丁姀不欲往别的地方去想,摇摇头:“到了再说。”也兴许到杭州不会停歇,直接去明州了也不定,一切都还有变数。所以不否决,亦没有答应。 可却恰恰与她所想背道而驰,船一路顺水南下,到了傍晚就停靠在了位于余杭的码头了。漫天的夕阳烂漫景致让船上的人都欢笑开来,就连丁姀都大大地呼吸了一口运河沿岸清新扑鼻的河风。不过也未能施展开来,只有从连扳到走上岸的距离,之后便钻进了车。 听着风擦过奔驰中的马车,察觉河水流淌的声音渐渐远去,似乎离城郭更为亲近了几分。丁姀仅仅拽进两个膝盖上的综裙,有些失落,亦有些兴奋。虽仅有一眼,但也满足了。 晚饭没有在船上吃,而是到了余杭丁家的庄子上,庄上的长工早得了信,收拾了干净的床铺屋子,又遣散男丁暂且家去避避,只留了些女人做事。 丁姀料想,二太太是有意查账去的,近些年这些外地的农庄都是父亲把的关,虽未出过什么大错,可毕竟那账本自己过目了才能够放心。这回既有这样的机会,二太太岂会放过? 果然来到庄上不久,将她们两姊妹打点好安排在一个屋子里住,之后二太太便约了近地儿的几个庄子上的管事,在她屋里说事。 只派了刘妈妈过来瞧瞧两人还缺什么的没有,让丁妙三言两语地给打发走了。一坐下来,她就开始惦记今日下午在船舱里说的事,直推几个丫鬟出去。 第112章 姊妹的战场 丁姀道:“那好看的景致都离得远,我看还是算了。这两日的路程赶得十分紧,也让她们几个好好歇息才是。” 丁妙倏地又掏出五两摆到几人面前:“这么的可是够了没有?我不说什么,你们自己打算着办。有我的一份,便也有八小姐的一份,知道么?” 这是拿来堵她嘴的?丁姀心知劝不下,只好说了几件余杭的特产让她们寻了来就罢。丁妙这才肯依,趁着刘妈妈也不在,就让庄子里的人备了辆车,赶着去了。 二太太跟管事的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到亥初才命人摆饭,可夏枝如璧她们却还不及回来。丁姀心里焦急,可丁妙却云淡风轻地:“急什么?也不是不回来了。咱们让人把饭摆到屋里怎么样?这样母亲就不会问什么了。” 丁姀咬唇犹豫了一下:“这样……也好。” 于是让人把饭传到两人屋里,刘妈妈也随行而来,问道:“小姐们是不舒服吗?二太太着奴婢前来瞧瞧有没有事,怎么今晚把饭摆屋里来了。” 丁姀道:“这里地方小,碰见了闲杂人不好。” 刘妈妈略微沉吟,点头连连称是:“还是八小姐想得周到,奴婢就这么回太太去。”说罢果真去了。 夏枝春草如璧三个买了几包超山梅子,几饼径山的粗茶,杂七八的另又买了些零嘴,有油纸包的羊肉、块糖,再一些把玩的小玩意,还有当日丁姀吃过的龙须糖。总之林林总总地抱了整一个包裹。因是些土家的东西也不见得有多精贵,三个人加起来的十五两银子仅用了一二两。私下又琢磨着,瞧见有丝织铺,便挑了几张素色的丝绸帕子,打算回去之后自己往上添点什么。 一切都打点好,方觉时辰已经晚了,忙慌慌张张地往回赶,一面忐忑一面又兴奋,自小到大别说事丁妙跟丁姀两个小姐了,几遍是她们这几个小丫头片子也没有做过这等出格又刺激的事情。于是推推搡搡,你追我赶一路打笑着回来,快到了那庄子的松木门前,远远地便看到有个人影背手而立,长身微昂,衣带飘楚。 几个人忙吓得躲到一边,呼吸促乱不敢去细看。渐渐地平复了情绪,夏枝才头一个慢慢探出头去,借着月光缕缕谢落,满地银纱素裹里,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是谁,当下骇地把头又缩了回来,胸脯大起大伏,脸上四肢就连呼出来的气息都陡转炽热。 春草嘀咕道:“谁呀把你吓成这样?”刚也要出去瞧,被夏枝给一把拉住了,“别去。”语气里隐隐有些哀求。 春草一愣,心里更加好奇了:“怎么许你瞧就不许我瞧?你不让我瞧,我便偏要瞧!” 夏枝气得浑身筛糠似地:“要死了,叫你别瞧就别瞧,哪里要什么许不许的。快别瞧了,咱们从后门进去……”说着一手一个,拉扯着两个人往后门去。 春草心里“咯噔”了一下,夏枝这副害臊的表情,莫不是丁泙寅追过来了? 如璧只冷眼瞧着,并不说话,被夏枝一扯身子就跟着她跑。 三人正跑着的光景,耳边便已传来前门开门的声响,接着是“桄榔”一声阖门,也不知丁泙寅究竟有没有进去。 在后门叫了个正在柴房外劈柴的粗婆子开门,三个丫头一溜烟就到了丁姀她们的屋,连口气都没顾得及喘,夏枝就靠在丁姀耳边悄悄说了句话。 丁姀本是见着她们回来心头总算落了块石头,可是被这句话一惊登时从床上跳了起来,脸上刷地一下全白了。 丁妙正兀自笑颜连连,一包一包地拆她们带回来的东西,这边挑一颗梅子尝,那边又把块糖往嘴里送。拆开了那包红焖羊肉,羊肉鲜香的热气熏开,让她舒心地笑出声,忙就徒手抓了一块放在嘴里嚼。这等有失闺秀风范的不雅之举毫不遮掩,看来真是高兴坏了。 丁姀目光一暗,拉紧夏枝的手道:“不必慌张,兴许并非特地来的,只是南京那边有事也不定。”本是分道扬镳一方北上一方南下的,现在该安分守己北上的人却突然出现在这里,连丁姀自己说这话都觉得虚地脱力。 丁妙的眼梢瞥向丁姀,笑道:“八妹,这些可是这几个丫鬟特地去买了来的,你不来尝尝?”拉了拉羊肉的油纸,“这个可得吃热腾的,冷了就不好吃。” 丁姀僵硬地笑了笑:“哎,就来!”说罢拉着夏枝到了桌前坐下,夹起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却味同嚼蜡。 如果丁泙寅真的是因夏枝而来的话,过不多久二太太就会着人来唤夏枝。她擎在手掌中的筷子忍不住有些打颤,身子冰凉异常。不是她不想让夏枝跟丁泙寅,而实在不是这种情况之下。倘若丁泙寅再为夏枝与二太太起冲突,他再吃几板子无所谓,重要的是她连夏枝都保不住了。上回已经赔上了个巧遇,难道这回真要把夏枝送走? 这无异于断她手脚呐。 但愿丁泙寅理智一些,可千万别聪明反被聪明误! “八妹这是怎么了?”丁妙翘首斜睨,一番冷嘲热讽似地,“怎么夏枝一回来你就魂不守舍的了?莫不是夏枝在外惹了什么事吧?” “夏枝一向乖巧,能惹什么事,七姐想多了。”丁姀慢慢道,实在无心去应付她。 丁妙一把抓来身旁的如璧,挑过羊肉的手上残留的酱红汁液都浸到了如璧的袖子上:“你说说,你们在外碰见了什么,能把夏枝跟八小姐吓成这样的?” 如璧皱了皱眉:“回七小姐,奴婢们在庄子外碰见了六爷。” 夏枝心愕,她瞧都没去瞧上一眼,怎么就知道是丁泙寅?一口冷气灌入胸肺,跟丁姀两个意识到,这恐怕跟丁妙脱不了干系。 丁妙这才松手,如璧粉红的袖口上就留下两个深深的酱油色指印。她一面对丁姀云淡风轻地笑,一面朝羊肉努了一眼:“妹妹怎么不吃了?这么一大包我一个人可不吃了,要不咱们请六哥进来分担分担?” 丁姀冷冷看着她:“你早知道对不对?” 丁妙一脸无辜,支起手肘托住尖瘦的下巴:“这话怎么说,我又不是未卜先知,还能知道六哥能找到这里来不成?” “……”丁姀倏然起身,“七姐,夏枝只不过是一个丫鬟,你何苦如此对她?” “啧啧……八妹,夏枝是不是丫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谁的丫鬟。何况她脑筋极好,我可保不准她又给你出什么主意,一时失策害了你的。”丁妙懒懒看着她,目中晶莹,轻轻勾勒的嘴角泄露了一丝得意,“八妹,我这是为你好。你需知道,咱们这回去的可是舒公府祖宅,那等府第的人家自来规矩就多,来来往往的贵胄之士自然也不乏。夏枝这丫头在家就知道勾引主子,到了外头起步更加要使起狐媚子的手段,勾引起那些个官家子弟了吗?这可害人不浅呐……” “你住嘴!”丁姀怒止她。 “小姐!”夏枝春草惊骇,忙各自拉住丁姀。 看这脾气向来甚好的八妹突然敢对自己瞪起眼珠,丁妙差点笑得前仰后翻,随意捞了一颗深绿的腌制梅子送进嘴,津津有味地道:“八妹,七姐再提醒你一次,什么人能说什么话,这叫规矩。你让我住嘴,可是想没想过你是什么身份?三祖母不过是某家柴房里德烧火丫头,因在宴上躲懒在花园中散步,才被赴宴的祖父看中,论起来夏枝你可得向三祖母多学学这功夫。” 丁姀咬牙忍住眼泪,自己虽没见过亲生祖母,可也断不能让人如此污蔑。半晌,冷冷蹦出来一句话:“我今日因循序齿长幼有序称你一声七姐,你这番话却不光光侮辱的是我的祖母,连咱们的祖父都不干净了。若有一日咱们在盛京再次相遇,你猜猜二伯父听到这番话时,会怎么样?” 听着丁姀说话的口气不对,两个丫鬟忙要捂她的嘴,可被她给躲了开。 丁妙一听,绷紧了身子,自知父亲因对祖父有愧,虽做不到此生不为官,但一直秉持着兄友弟恭的家风。如若知道自己大放厥词对祖先大逆不道,还不狠狠教训她?一面咬住下唇对丁姀虎视眈眈。早在她回家来的第一面起,她的神态表情不敢喜形于色不敢动怒更不敢出声的模样就落进了她心坎。她原本倒以为这八妹是个软柿子,怎么捏就怎么样,万万不会冲撞到她。何况,她亦只是小小教训她一下,让她南下安分守己一些。何况夏枝素来是碍她眼的,因为太知分寸,在丁姀身边出谋划策省不得有朝一日会算计到她头上,恰又让她知道她跟丁泙寅有染,岂不是给了她一个可以剔除她的机会吗? 让丁泙寅追来余杭,确是她的主意,当然要在这庄子上落脚,也是她央母亲的。母亲向来疼她,怎会不依?可倘若不是丁泙寅太过痴情,又怎会让她得逞?这一切都是较真的结果,与她何干?横竖事已至此,再来讨说法岂不是晚了? 第113章 隔绝 兀自哼笑着,两两敌视,屋里一阵擦枪走火的气氛,三个丫鬟都似僵住了一般,唯恐稍微动一动就把战火烧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 “啧啧啧……”丁妙摇头,“我倒没有想到,原来八妹南下也是为了这个。你也是为侯府去的吧?有朝一日在盛京相遇?你颇似信心十足,就那么肯定自己能嫁进侯府?” 丁姀一愣,丁妙自始至终都以入侯府为目标吗?可是丁婠却似从未考虑过侯府这门亲事。心底下一辗转,便懂了——舒七爷可比侯爷高了一辈,届时就算丁妙是如愿嫁给了赵以复,那辈分上还是差上丁婠一截,而自己在这场纷争里却始终是块磐石,有时候是垫脚的,有时候又是拦路的。 想清楚这点,登时全身不自禁地战栗,丁婠比她想得更为深远,竟从一开始就已分析清楚了整个局势。所以她才会用那样的眼神目送着她们出丁家吗? 乍然想明白一切,可是自己已经骑虎难下上了南下明州的路!她的胸口闷得呼吸不到一丝新鲜空气,目光发酸发涩,一股恨意从银牙里旁生。 “八妹?吓傻了么?”丁妙见她发呆,不免再想奚落她几句,“眼下你需好好斟酌斟酌夏枝的去处……啧,已到了这个时辰,六哥也快到了吧?”说罢在盆里净了手,跟如璧两个娉婷出去看好戏。 “小姐……”夏枝想不到丁妙拿她做文章,万不该自己与丁泙寅扯上关系,心里懊丧地几乎要去撞墙。再看一眼丁姀为自己悲愤交切,“扑通”一声跪下,“小姐,若因奴婢之事连累小姐,奴婢心里难安,还请小姐带奴婢前去领罪吧!要生要死要赶去窑子还是浸猪笼,奴婢都无怨无悔。” 春草似被吓傻了,到这时方醒悟过来,一把拽起夏枝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拎起来:“走,咱们去找二太太理论,这事情终究是六爷一个人自作多情在一边脑热的,如今从南京追到这里,又能干你什么事情?合着那爷们的腿脚又不是长在咱们身上,他要来,咱还绑着他不成?这倘若要追究其责任来,还是二少奶奶那边出的错,谁叫她没把人看住?这么个大活人不见了,她就不知道追吗?” 夏枝不及站稳,又跌倒在地,被春草拖着爬了几步,便哭得创痛十分再挪不动,一个劲地摇头:“不不,此事怎么能怪二少奶奶……这,何况咱们出去的话,六爷怎么办?他……他,难为他不计较我容貌瑕疵,他这么痴情真心待我,我怎么能因自己的私心去毁了他?你可要知道,六爷虽是二老爷子嗣,可却是个庶出的,二太太一发不高兴起来,还能有他的好日子吗?呜呜呜……” 春草脚一蹬,气得脸色转黑,指尖对着夏枝的鼻子就道:“那便由着他,把你给毁了?你这软心肠什么时候不好慈悲慈悲,偏到这节骨眼上拿出来?难道就由你让二太太给打发出去?送回姑苏,就跟那秋意一样,连影都不知道打发到了哪里去?夏枝啊夏枝……究竟是八小姐待你恩重?还是六爷待你情深呢?你可不要害了咱们小姐……” 夏枝一时语塞,泪涕交加,身子隐隐发抖。 丁姀跟丁泙寅之间,似乎一下子变得难以取舍。 丁姀低低一笑,缓缓坐了下来。适才一时失去理智跟丁妙争执了几句,倒让她明白过来,自己不争不夺无欲无求,对丁婠来说是可以入过墙梯一般利用的,而对于丁妙来说,她本心高,所以就更容不得有人比她还要恬淡自如,唯恐那安静的背后暗藏着漩涡,所以她要先发制人。所以……她无论怎么做都是错!而来这趟明州,更是错上加错! 而且夏枝……她怕已经喜欢上丁泙寅了吧?看那取舍不决的模样,我见犹怜,这才是更要命的。 春草正骂得喋喋不休,丁姀沉默了一阵,忽而道:“晚了,睡吧……” 两人惊愕,双双诧异地看着丁姀。 丁姀温温地一笑:“外面的都是二伯母的家人,我们在这里才叫外人,她们既有她们的事情要解决,我们便可两耳不闻窗外事。夏枝……你不必太过担心六哥,他还需上京,二伯母不会难为她的。我们心里既无愧,就照睡不误!” “可是……”夏枝欲说什么,但很快被丁姀一个眼神平息了下去,知道自己在这时候是最没资格说话的。 二人服侍丁姀上床,又把桌上摊开来的东西该丢的丢掉该收起来的收起来,拾掇妥当摆下地铺灭灯各自钻进被窝。 黑暗里,三人气息间歇起伏,春草焦躁地左翻右躺,把动静弄得些许大。夏枝则侧躺,偷偷看着丁姀的侧脸,凝眉泣涕,愁眉紧缩。 丁姀眼睛只是微阖,等适应了黑暗后,便能清楚看到夏枝正望着自己。便略略将脑袋别向内侧,避开她的目光。 正是三个人欲睡还醒的朦胧时候,粘在窗子上的人影像一股流水似地划过,脚步放得极轻,鬼鬼祟祟地往堂屋里过去。 堂屋这会子正烛火交映,二太太一脸铁青像石膏一般在太师椅上坐镇,一旁的下首丁妙遮帕打哈欠,勉强睁开眼睛看着跪在二太太面前的丁泙寅,泄于嘴角的一丝冷笑自始至终都不曾退却。心想道,丁姀这会子可正在屋里记得团团转想对策吧?不过看母亲今日这态度,似乎是没得转圜的余地了。兴许被遣回家的可不仅仅是夏枝一个人,估计连丁姀都不见得待得下去。 再打了一个哈欠,刘妈妈就回来了。匆匆从把脑袋扣在地板上的丁泙寅身边跑过,附在二太太耳边嘀咕了几句。 二太太原本凝重的脸色,忽而惊现出一丝诧异:“果真?” “千真万确!”刘妈妈无比肯定。 二太太低眉思忖了一阵,淡淡道:“你起来吧!” 丁泙寅仰起脖子,脸色涨红:“太太若不肯答应泙寅,泙寅就算跪烂这副膝盖都不起来!” “你还没有闹够?”二太太紧住眉心,“我已不做计较了,你却还不知好歹么?让你起来就起来,由不得你说!刘妈妈,去拉他起来,主家的爷们在庄子上跪着成何体统?” 不计较了?丁妙错愕:“娘……” “你也住嘴!”二太太一眼如鹰般睃过去,“这一路上都给我安安分分的,小姐家别学老婆子嚼舌根!” 丁妙脸色刷白,暗咬牙龈,气鼓鼓地起身,一甩手:“如璧,回屋!”两个人匆匆离开了堂屋。 刘妈妈赶紧过去扶丁泙寅:“六爷,您快起来吧!” 丁泙寅别开头:“太太,泙寅自小到大不曾求您什么,泙寅自知家中身份有别从不敢逾越。今日泙寅就只求您这一件事,您都不肯答应吗?” “说够了没有?”二太太刷地起身,甩开帕子走了几步,回眸道,“他若再不起来,就绑他起来,连夜塞到马车里捎到南京去!随二爷一起到盛京,让他父亲好好管教管教。”一顿,“你到我屋来拿件东西。” 一看二太太是动真格的了,刘妈妈哪里敢怠慢,忙应道:“奴婢奴婢这就去叫人……”尾音未落,就一溜烟跑走了。 二太太瞥了一眼丁泙寅的背影,便举步离开了。 刘妈妈叫了几个人连捆带打地把丁泙寅推进车里,连夜进城找了个镖局就把人送走了。丁泙寅离开之际嘶声叫唤夏枝,夏枝听到便一直缩在被头里,咬住手背哭。适才丁妙回来就没有好脸色,她更不敢发出声音,便那么一动不动地让眼泪哗哗地流淌在褥子上,湿了一大片。 从城里赶回来时已是二更天,刘妈妈又马不停蹄地去给二太太回话。进了屋,只见烛光轻摇,二太太已经在床上歇下了。刘妈妈心里直打突,道二太太自己先前让她过来说要交件东西给她,怎么这会子自己倒先睡下了?方想退出去,床上的二太太便醒了,问道:“是刘妈妈回来了?” 刘妈妈轻轻地凑过去:“二太太,是奴婢。” 二太太撑起身子,花白的头发泻满枕头昭示芳华不复。她疲软地抬眼看了看刘妈妈:“他怎么样?” “回太太,送镖局去了。” “……” 骤然地沉寂让刘妈妈心里发慌:“二太太……” “桌上有一封信,明朝子天一亮就让人送去南京,务必告诉送信的人这是我的意思,让二爷照办不误。”二太太冷声道。 刘妈妈点点头,回身果见漆黑的桌面上躺这一封蜡黄的信笺,便揣到了怀里:“奴婢知道了,太太还有别的吩咐没?” 二太太摇头:“就这么多了,你出去吧!” “哎!”刘妈妈扶二太太躺下,吹灭了蜡烛,刚跨出门外,二太太又从黑暗里传来一句话,“这些天盯住那两个丫头,别给我再惹出什么乱子。” “……是,奴婢知道了。”刘妈妈阖门。 第114章 见礼 翌日各人用过早饭便出发了。 车子依旧颠簸不已,春日浅淡,空气湿冷,河边柳叶新芽稀稀拉拉,随风摇摆地如同飞跑的纸鸢上那根留在它身上的长线。 经过昨晚的事情,两姊妹自然都无话,也不来瞧谁一眼,故而车子里的空气似被冰封住了一般,且冷且窒。 前头一辆青稠大毡挂的平头马车里,二太太正扶茶浅尝,车子忽而渐渐地停了下来。刘妈妈爬上车放下帘,对外头招呼了一声:“走吧!”车子便又重新上路。 二太太放下茗碗:“办仔细了么?” 刘妈妈点头:“太太放心,都妥当了。” “嗯……”二太太的声音仿佛是由胸腔里冲出来,带着一丝发闷的气息。她瞟了刘妈妈两眼,低声道,“以往想来太过看轻丁姀了,竟不知她有这般城府心性。” 刘妈妈不无担心:“奴婢早说了那八小姐不简单,可太太……”意识到不该放马后炮,刘妈妈后觉地望了正襟危坐的二太太一眼,方改口道,“既是如此,太太为何还要顺着八小姐的意思走?在余杭就打发了她回姑苏去岂不省事?” “哼!”二太太不绝露出一丝诡笑,“那你又当妙姐儿是好欺负的么?”换了一丝口吻,又道,“丁姀出了姑苏举目无亲,若就这么把她打发回去,难能不说我这个二伯母太过狠心的,老三那里气不过的话,把话往明州那么一放,岂不影响了咱们?倒不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看她能玩出什么把戏。她既能沉得住这口气,我便试试她的底线究竟在哪里,将来也有好处也不定。” 刘妈妈领悟,讪笑道:“还是二太太想得周全,奴婢可全明白了。” “泙寅这孩子也是,当初原想是看上了那个巧玉,没想到会是夏枝。啧啧……咱们几把老骨头可都被丁姀给瞒天过海了去啦!这丫头若是长在咱们这里,倒是个好的。”二太太有些感慨。 刘妈妈沉吟了一下:“可不是,原想在山上呆上几年,菩萨就能收住她的心。可现在看来,当年那瞎子可算得十分准呢!” 二太太猝然锁视她:“此事不要再提了,让谁听去都不好。” “是是是,奴婢多嘴了。”刘妈妈压低头不敢直迎二太太的目光。心道,当初若非是那算命瞎子的话,恐丁姀真会克了丁妙,何至于要将个年仅八岁的小姑娘送去深山冷坳里头。可是千算万算还是算岔了,没爹娘教养的丁姀居然长得比丁妙更好。这算不算是来要债的呢?啧啧啧……她心里唏嘘,作孽啊! 车里一路驶离杭州府,往明州直奔,途径会稽等地,这日午夜才到的明州。因丁家在明州暂无置业,便在半途里就差人赶早订下了半个旧宅租住。半夜里车到人沸,一一安排去处便就睡下了。第二天一早,二太太就让刘妈妈拿上帖子去了舒公府,到晌午才来回话。 芳菲正伺候二太太在躺椅上,春风满面的刘妈妈就一路扭着大臀进来了,扬高声音道:“二太太,奴婢回来了。”往后甩帕招呼,“姑娘们且进来坐啊,别客气……” 正闭着眼的二太太一下子坐了起来,见跟在刘妈妈后头的是两个风华正茂岁月青葱的小丫头,一个她认得,就是丁妘提过的紫萍,另一个微圆润一些,穿着也不见一般,却是没见过。她微愣,怎不见丁妘派人过来呢? 正含糊不已没有轻易出声,兀自微笑着注视二人乖巧地跟在刘妈妈身后莲步进来。双双在二太太面前福身:“给二太太纳福,二太太路上可辛苦了。主子们派奴婢两个前来问候太太一声,”又往身后,几个粗膀婆子抬了几个沉重的檀木盖盒进来,掀开来露出几道明州点心,“这些是这里的小点心,也不知太太喜不喜欢。” 二太太也没细看,点头道:“姑娘们亲手捧过来的,我当然喜欢极了。来来姑娘们请坐,吃些茶果再走。芳菲啊,快去把这几道点心摆出来,让紫萍姑娘,还有这位……” “奴婢凝香。”那眼生的丫头立道,机警地很,“咱们两个可不能久留,主子们还等着回话呢。太太且好生歇歇罢,主子们着奴婢们来问一声,不知二太太预备什么时候过府一聚?大姑奶奶可早几天就巴望着了。”说着便与紫萍一道浅浅地笑,遮起帕来好个嫩生生的娇羞人儿。 二太太忙笑起来,起身一手拉住紫萍一手拉住凝香不让她们离去:“这可不行,你们大姑奶奶是我生的,难不成我人到这里还偏不去瞧她?没有的事情呐。早见晚见都是会见上面的,倒是你们两个难得出来吧?怎不能在我这里多呆一下呢?合着我这里也不是不正经的地方,你们主子还不放心吗?” 两个人只一径被二太太拉着在桌边就坐,不好意思地发笑。紫萍问道:“太太这里,可是自家的?” 二太太踟蹰了一下:“不瞒姑娘,咱们家在明州可没有地,故这宅子是前几天打发人来租下的。与贵府自然比不得,可倒也宽敞,我一间屋子,小姐们挤上一挤也正好够了。” 紫萍笑了笑,捧起茗碗喝茶,不对这话回应。心里却已经明白了二太太的意思。 芳菲把她们带来的酥油果、千层饼、鞋底饼什么的都摆了出来,三个人聊了半个时辰,紫萍凝香便推说时辰晚了要告辞回去。二太太将早备下的两封银锞子塞过去,笑道:“这是咱们那里的规矩,过年上门的就给,两位姑娘可别嫌弃。” 紫萍凝香对望一眼,伸手接下,告了谢就走了。 等人一走远,刘妈妈便火红着脸跟二太太说起在舒公府里的事情:“……那院子有那么大,一个院子就有咱们忠善堂那么大了,丫头们也看不出是个丫头,穿的吃的用的奴婢见也是没见过。二太太……奴婢今朝子可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做大户人家了,啧啧啧……”兀自陶醉到一半,忽然察觉二太太一直未曾出声,便一下噤声,忐忑地看着她。 二太太凝眉:“在那里吃过饭才来的?” “自然是留了饭的,奴婢也不好意思退却,故而……” “罢了,”二太太打断她,“客随主便,人家让你怎么样你便怎么样,可却不能如此大惊小怪的。咱们家现虽今时不同往日,但你听说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该是咱们这种人家该有的,还是会有,别让亲家觉得咱们是真落败了,连着手底下这些丫头婆子的素养都没了。” “是是是,奴婢奴婢知错了。”刘妈妈闷头挨骂,心里实在不是味道。这瘦死的骆驼虽说是比马大,可死都死了,还能预备如何?要她说,二太太这是打肿脸充胖子才是。若真正大富大贵的,何至于去计较这边下的本钱?偷偷摸摸告诉人家这边住得不好,还不是想搬进舒公府里头去住嘛! “去瞧瞧妙姐儿睡下没有,帮她挑几件衬脸的衣裳换上,咱们过午就去拜访亲家。”二太太不耐烦,心里莫名发慌。或许是真要跨进那门槛去迎接所有的未知,所以心里是没找没落,等见过丁妘,再让丁妙得到赵大太太肯定,那就会安心了。 刘妈妈忙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来到丁妙跟丁姀合住的屋子,两人分东西两个厢房住着。东面是丁妙,西面自然是丁姀。丁姀的屋子隔扇门敞开,似乎是专等着人进去一样。刘妈妈远远地打量几眼,隐约看到夏枝她们正围着丁姀打笑,心下便狐疑:难道那夏枝是真跟六爷没有牵扯?不然哪里还能笑得出来?摇摇头想不通,便拔腿往丁妙那边过去。 丁妙的屋门却紧闭着,她上去敲了两下。 “谁?”如璧在里头问道。 刘妈妈便扯开笑,轻声道:“是奴婢,刘妈妈!” 如璧开门,脸色不温不燥的:“妈妈回来了?七小姐还正寻思着四小姐会不会过来瞧呢。怎么,四小姐是真的来了?” 刘妈妈不等如璧招呼她进屋,便强行进去,一反手把门给关上了。 丁妙脸色发青,披散着长发坐在镜匣前冷道:“谁让你进来的?” 刘妈妈唬了一跳:“哎哟,小姐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这些天可吃了药没?”一面死命瞪如璧,“就知道你这丫头没心没肺地,怎么把小姐照顾成这样?”又对丁妙道,“奴婢回头跟二太太说说,让她再给您配个丫鬟,您不能老这么一个人是不是?” 丁妙的脸色更加难看,冷冷的眸子死水一片,看得刘妈妈忍不住浑身发毛,忙道:“奴婢……奴婢不提这茬了,不提了……” 丁妙方才缓和些:“母亲让你来找我?” 刘妈妈道:“太太说,下午就去拜访赵大太太,让小姐好好准备一下。” 丁妙将脑后的长发捋成一撮在手里,发了一会儿呆,才回答:“去帮我挑衣裳吧……”她自然知道这老家伙的用处,且不跟她一般见识。 第115章 入门 这几日赶路,丁妙身上又不十分好了,吃药也没管什么用,这月的月事竟不见来,她正跟如璧商量着瞧瞧出去买些药回来吃。大夫说过,女人的月事就跟女人的命似地,它没了命也就没了。瞧瞧那柳姨娘是怎么死的?别人都大约觉得她是被三太太逼死的,可她心里明白,即使没有三太太,柳姨娘也必死无疑,因为她那“命”早就流光了……兴许柳姨娘也是知道自己已经油尽灯枯,临死了作弄三太太的呢! 偏刘妈妈在这个时候闯进来,实在不是好时候。 一面不屑,一面刘妈妈就已经挑了几套衣裳,一一放到床上摊开来。先提了一件猩红流袖的对襟内裳给她换上,配挑丝大花的鼠灰皮袄,觉得颜色暗沉,反衬丁妙的脸色更发灰,不大好。换了几件都是,便不得不换了稍微衬肤的梅色,配冷丁香色的比甲,湖蓝凤头鞋,方觉得满意。 又挪到镜匣前梳头,挑拣头面垂珠什么的,是金的就往头上戴。 丁妙看着气闷,甩手统统摘掉,只拣了一支弯丝衔五连珠的华胜插在左鬓并微微挑高角度,又在髻上箍了一圈银红纱质小宫花,间或点缀大朵的。如璧一面给她编脑后的长发,一面打量镜中的丁妙,形制虽然简单,那挑高的华胜却极配丁妙的气质,点点滴滴里都流淌出一种肆意与目空一切的冷傲。 丁妙随即追着她目光瞟了她一眼,如璧赶紧低下头,手上疾飞为她打甚为繁复的五股辫。 梳了头发又上了点妆盖住脸色,眉间点朱砂,唇上扣朱印,整个人立马就变得光彩熠熠的。 刘妈妈看收拾地差不多了,便满意地点点头,离开丁妙的屋子。往二太太那里又转了转,方才回到姊妹两的屋子,站在丁姀敞开的屋门前,高声道:“八小姐,二太太有话,说让小姐赶紧准备准备,立马去舒公府了。” 话落,丁姀就从左手边靠窗子的胡床上起身,莲步来到刘妈妈跟前:“有劳刘妈妈前来通报……”一面紧张地不断拉直自己的衣裙,一面含着笑道,“妈妈也知道,姀姐儿打小就不在家里,许多规矩都不懂。这会子是上大人家做客,姀姐儿要是有不衬的地方,还请刘妈妈多多提点提点。” 刘妈妈微愕,稍稍回身,正色道:“这是自然的,小姐无需担心,有奴婢在,就没有小姐的错。小姐还是赶紧准备准备吧……” 这边正说着,丁妙那里“哗啦”一下拉开门,主仆两一前一后跨出门槛,眼梢微斜往丁姀身上,勾唇笑了笑便打前去了,也未见打声招呼。 春草悄悄探出头目视着丁妙娉婷的背影,吐了吐舌头一脸不屑,又发觉刘妈妈在场,故而把头还缩了回去,不发一言。 刘妈妈禁不住好奇,往里瞅了瞅:“怎么不见夏枝丫头呢?太太说,这回过去指了名要小姐带她。” 春草不悦:“夏枝夏枝夏枝……妈妈的嘴里都是夏枝,也不将我这个大活人放在眼里了。怎么偏要夏枝去?我就不行吗?” 刘妈妈打笑:“八小姐您瞧瞧这丫头,越发张牙舞爪了。呵呵……那奴婢……奴婢就告退了,在前头等小姐罢!” “妈妈,恕不远送咯!”春草跳过去立马把门一关,让刘妈妈撞了一鼻子的门灰,直丧气地走了。 “哼……早先就把七小姐打扮好了,还以为咱们不晓得咧……这刘老婆子就是不安好心。”春草骂骂咧咧的。 已经为丁姀收拾了一套素净的衣裳出来,夏枝掬着来到丁姀面前:“你啊,少说几句吧,要让你去舒公府,别说二太太不同意,我也不放心。” 春草不服气地挥着鸡毛掸子扫茶几:“你也不瞧瞧你的脸色,这个模样出去还不吓死人?” 丁姀也有几分担忧,夏枝这两日都没有睡好,又加上赶路,脸色差不说,两只眼睛还浮肿,红得跟兔子一样。她压住夏枝为她比衣裳的手:“要不就让春草去?二伯母那边我自会解释。” 夏枝软诺地笑了笑:“小姐,若奴婢不去,你为奴婢所做的,可不白费了吗?二太太就是想看看奴婢是不是为六爷的事情伤神了,倘若奴婢不去,岂不让她以为咱们心虚?既然……六爷事已至此,奴婢会看开的,请小姐别担心。” 丁姀欣慰,由她给自己换了衣裳,补了点淡妆。她顺便也给夏枝抹了些胭脂遮去灰暗,拍上粉之后自然看起来好多了。 为怕二太太等急,两人不敢多耽搁,便相携着来到堂屋。只见二太太仍躺在太师椅上,桌边坐着丁妙,正小口品尝几碟点心,拿眼睃过来几次,又不动声息。 丁姀忙快步到二太太跟前,矜持地裣衽:“二伯母。” 二太太未睁开眼睛,伸出食指往丁妙那里一指:“你也过去吃一些吧,吃完了咱们就走。” 丁姀沉默地往丁妙看了看,点头低应:“是。”就没有二话地坐过去。谁知她才沾到杌套,丁妙就立马站起身,道:“如璧,我吃饱了,去那边看茶。”说罢就挪步到了下首的圈椅里,捧着茶冷眼看她。 在这种目光下,丁姀哪里吃得下东西,就在那里稍稍坐了坐,就说道:“二伯母,姀姐儿也好了。” “嗯……”二太太鼻腔里应了一声,缓缓张开眼,入目是丁姀一袭湖蓝的敞袖翻领对襟袄,长及膝,露出桃蕊色的刻丝小褶裙,一小截摆得端端正正的流苏凤头鞋露在外面,欲遮还休,几分的呼之欲出又带几分犹抱琵琶。再将目光对到她头面,仅插了一套珍珠簪,却照得她眉眼生动,如月下明湖一般。不觉愣了一会儿,再看看丁妙打扮,这才嘘了口气,缓缓道,“虽没有什么金银衬托,倒也不失礼数,就这么吧。刘妈妈……” 刘妈妈听到叫唤,立刻从门外冲进来,边跑边喊:“奴婢在,奴婢在……”过去扶二太太起身,为她理了理鬓发髻盘。 “外头的东西都装上车了吗?”二太太问。 刘妈妈点头:“都照太太的吩咐办了。” “嗯。”二太太沉默地越过丁姀的肩膀看着夏枝,盯了几眼,直至夏枝露出局促不安的神情时,方才把目光收回去,淡然地道,“走吧!” 两人相继随上,一前一后隔的距离不远不近,恰是界在熟稔与陌生之间。 上车不久后,刘妈妈就来到车外,边走边向她们交代需谨慎的事情,以及一些官家人的规矩禁忌什么的。两姊妹只必要的时候出声答应,别的话也不说。只是刘妈妈或许不知道,车里的丁姀却早感觉到了丁妙的不耐烦,于是草草打发了几句,就让刘妈妈回二太太的车上去了。 车子从城北绕到城南,停在一处叫做“刀茅巷”的地方。下地便见一平米见方的红石铺的街面,十步外一座青石牌坊,写的就是“刀茅巷”三个阴刻填绿漆的字。因是逢年节,牌坊两柱上的对联都是重新漆过的。就在牌坊百米外,就有一座宁式高门府宅。 每个人心里都稍稍悸动,尽管知道此趟的目的地正是在此,可是真正站到这里却依旧忍不住慌张与压迫。 这是明知两厢存在的悬殊,却依旧想高攀的一种心境吧?也叫做,自欺欺人。明明望而生畏,却仍旧需要装腔作势来掩盖内心的无措与惊讶。这也是自卑,自卑于太过清晰自己的定位,却仍不肯认输。 这一刻,似乎无论是二太太还是丁妙,亦或者丁姀,都是在同一平衡点上似地。 可是待思绪回转,便知是不同的。她们存在着强烈的差异,而且是先天就造就的。这一点谁都没办法改变。 正室的正出与庶出的正出,永远低了不止一个台阶。 二太太显得有些激动,身子轻微地颤抖,嘴边噙着笑:“没见过这市面吧?听说这牌坊上的字是先帝亲提的,还有这铺地的大红石块,是御窑烧造,每一块都是从盛京运过来的。这宅子惯常是没人住,但毕竟是老祖宗发迹之地,后辈人一直小心供给着,你们进去,可别腌臜了人家,凡事出口动手的都多动动脑子。” 丁妙不爱听这话:“娘,这才是人家的老宅,瞧您说得是什么话?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当年祖父在世时,那舒公府里的人,也没少从祖父身上拿好处。咱们没有这理由要矮人一等的。” 二太太蹙眉:“住嘴,进了人家的门就要按人家的规矩办事,况你祖父都已经去了六七年了,若还能得他荫庇使你们姐妹都嫁得好好地那才算好,否则死了也只是个名,能做什么?” 丁姀一口气窜上来,闭紧嘴巴把头别到了一边。 二太太掠过丁妙的脸庞看丁姀:“姀姐儿,你怎么了?” 丁姀怔然,摇头:“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了祖父在世时……”恰当地打住了话,只是想提醒二太太非礼勿言,何况是对祖宗不逊。一面眼角的余光瞥到舒公府的侧门开了一下,远远地有个戴着毡帽的人跑出来,一直来到她们跟前。 第116章 见面 丁妙丁姀赶紧规规矩矩站到二太太身后,略略低下头去,边拿眼角打量来人。 “二太太,咱们主子就料准了太太这会子会来,故而让奴婢在这里等着哩。” 丁姀在思绪里搜寻,便认出是当日在赵大太太身边的紫萍。 二太太舒眉:“幸而是来了,没让姑娘白跑。呵呵……” 紫萍慢慢把人往里请:“那怎么会,若二太太没来,咱们太太说了,就让奴婢上您那边去把您给请过来。只是二太太您自个儿来了,所以倒免了奴婢不少脚程呢!” 好会说话的丫鬟。丁姀心叹,看她眉飞色舞自信满满,脸颊红粉眉眼漆黑,当真是个伶俐的人。 紫萍与二太太寒暄完,便将目光摆到两姊妹身上,巧笑着问候道:“奴婢给两位小姐纳福。”左顾右盼了一阵,心下略略疑惑怎么就来了两个小姐。但不敢多话,只把人往里领,“二太太、小姐们请跟奴婢来。”一面又交代车夫绕红砖道向西,那里是个侧门,便会有专人来接待他。 几人来到大门前,自又从紫萍出来的那道小门里进去,外院大约都得了消息,男仆们都避开了,直至进了垂花门沿一旁的抄手游廊往堂屋走去,丁姀才有心思打量起周遭来。 这正经一望倒也不似是什么华贵的金窟之地,院中植杨树,纤细的枝条冲天,倔劲尖利,虽然时值开春,绿芽间或有一些,可依然掩盖不住成排的树枝堆叠起来的一种苍劲凛冽。这是靠游廊植下的,除此之外还杂有几株油绿的樟树,正是春日好气候,新叶老叶窝成一团,把灰褐色的树枝遮地严严实实的,与那白杨截然相反的气势。 整个院子便有飘飘然地一丝香樟味道,萦绕在鼻翼底下,时有时无,恍若到了夏季蝉噪的季节一般。 跟着紫萍脚步不敢有停顿,丁姀的目光也只略过这片树木,之后就回到自己的脚尖上,看鞋头掠过一块又一块的阴刻花鸟鱼虫的青红石板。 待过了一个略显简短的穿堂,十步开外便是内院堂屋,老而幽深,这一路走来皆是积古般的错觉,而今目光才接触面前的这座体宽梁角略低的建筑,总有一种望而生畏之觉。丁姀脚下的步子谨慎,不敢有半点亵渎。 因明州靠海,七八月台风甚猛,所以这里的房子大都不高,梁子吊地不高,进去更有一种逼仄压抑。可进了这堂屋,才觉不像似想得这般阴暗潮湿的。穹顶上开了天窗,皆用纯色透白的玻璃镶得严密,为屋里的采光提供了相当不错的光源,致使屋子显得空阔挺拔。东西面又各开了外凸的两扇原木窗,外边隔着雕花隔扇,里边则是红木窗扉,不雕一丝浮华。这样逢刮风下雨的天气想要赏景,就不怕湿了自己了。 那堂屋的大门亦是如此设计,外面是一道隔扇门,里头又是一道严密的实木门,与她们所租住的那个院子比起来,这边的设计应说事独具匠心,不仅是考究一词了。 “咳咳……”二太太咳嗽出声,提醒她姊妹俩把目光放矜持些,别朝屋子里乱缩。 丁姀立马低下头,再没仔细看屋里别的陈设。 紫萍道:“您瞧,太太还没过来呢,不如二太太您先坐坐?奴婢去瞧瞧去?” 二太太正要说些客气话搪塞,忽而几句调笑声从东面织锦垂珠的挂帘后面传了过来。每没一阵,便听到脚步声越渐临近,先是出来几个未留头的小丫头满脸圆滚滚地打起帘子,接着便听到丁妘的声音:“娘……” 二太太心里一喜,要作应,却听到丁妘又道:“近两天梅湿,您在屋里呆着多好,偏要来这边。”心里一下子有些发凉,丁妘这声娘可不是叫的自己,而是赵大太太。身子立马不大自在了,果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呀,女儿嫁在外,自然与母亲就没多少瓜葛了。不免几分不满。 赵大太太道:“接客人哪里有接到自个儿屋里去的?可不少了礼数不是?妘丫头就爱寻好听的说给我听。” 里头登时一阵嬉笑,夹杂了几句丁妘几声娇嗔。 丁姀耳边传来丁妙低低地一声不屑,又听前头二太太微微叹息,就稍稍抬起了头。 已见丁妘挽着赵大太太出来了,果然脸色一白,神色不大自然地问候道:“娘,您这就在了?”口吻之间颇是诧异。 赵大太太忙打圆场,道:“你母亲那是急着要见你,姑古才赶着过来的,你还不快过去?” 丁妘冲赵大太太笑了笑,便疾步来到二太太跟前,略略撒了下娇,挽住母亲胳膊羞红了腮。 二太太一看她这模样,便也没了气。拍拍她的手背,便来跟赵大太太寒暄:“亲家好呀……常年在北方,一下子住到南方来,可习惯不习惯?” 赵大太太笑了:“别瞧我年纪不小,身子骨却还硬朗。眼不聋耳不花,吃的也是一块块的肉,嚼地烂烂地,哪里有不习惯的呢?!倒是太太你,这儿海风大,吹久了脸儿就起皮,遭罪了些。” 二太太一下摸住脸:“哦哟哟……难怪这两日觉得脸上不好,原是这样。”于是忙跟赵大太太坐到上位,说起了些女人话。 底下丫鬟们按部就位,该倒茶捧点心地如游龙一般一一侍奉完,乖巧侯在不远处,看了不扎眼,却一呼即应。 丁妘也与自己母亲跟婆婆聊到一处,早已没了初出时的尴尬。紫萍自来招呼她们姊妹俩,往她们的盖碗里一瞧,对旁边的丫鬟道:“这茶不好,还换了去。就拿那雨前龙井来,给小姐们泡一壶。” 小丫头忙把茶撤下去,飞快地跑了。 丁妙喝过一口,听说这茶不好,便抽出帕子揩嘴,边道:“姑娘客气了。” 紫萍也不好意思,道:“两位小姐远道而来,也不知道小姐们喜欢什么。奴婢前儿倒是向大奶奶打听了些,就备下这几道点心,小姐们且尝尝,看看做不做得合口味。”说着双手捧来一盘酥糖,先送到丁妙面前,“奴婢记性不好,且让奴婢来猜猜,您是不是七小姐呢?” 丁妙葱白的手指伸出去,挑了一块小的酥糖,笑道:“姑娘好记性。”把糖送入口中,嘴巴抿成一条线。 紫萍忙道:“七小姐与咱们大奶奶长得有八分像,奴婢再认错,可就对不起大奶奶白长了一张西施般的脸了。呵呵……” 丁姀一听,脸上的笑就更遮掩不住。 紫萍又把盘子送到丁姀面前,眨了眨眼睛,道:“这位就是八小姐了?上回见您,您身上还不大好呢,怎么,这会儿可好了一些吗?” 丁姀也挑了一块放到嘴里,只含羞地点了点头,没有它话。 这紫萍自头至尾就没让场面冷下来,几遍是丁妙不甚开口说话,丁姀更是但笑不语,她都没有冷脸。 直到赵大太太忽而想起了她们两个,才豁然惊诧地问道:“瞧瞧我这脑袋,才刚说了自己眼不聋耳不花的,就大了嘴了,怎么把她们姐妹给忘了呢!来来来,过来往窝瞧瞧,有一阵没见,我也可盼着呢!” 两个人忙站起来,径自到赵大太太跟前温温软软地裣衽,细声道:“见过大太太。四姐。” 赵大太太伸手来扶,突然往两人身后搜索了一圈,愕然道:“怎么就你们两个吗?” 二太太赶紧接过话:“是这样的,丁婠那丫头出来之际没想病了,来不了,就罢了。还有那姈丫头吵着要随她两个哥哥去盛京她父亲那里,故而也没来。这不,就这两个丫头了!亲家可是想见那两个?我一封家信就能催她们来。” 赵大太太略略失望丁婠不曾来到,淡淡笑道:“既是病了,来去颠簸,别再折腾出大的来,不必费周章了。”拉起两人的手,问道,“上回来得急走得又快,也没跟你们说说话。你们两姊妹,都几岁了啊?” 二太太心中一紧,目光盈动地盯着丁妙。 丁妙略施小礼,答道:“再十天,就满十六了。” 赵大太太眉梢一翘:“巧了巧了,十天后正是我家那祖宗的生辰,不如一起办了好不好?” “……”几个人相继愕住。 赵大太太忙解释:“是季蔷。” 二太太立马摆手:“这可使不得,那女人家怎么能跟爷们一起摆寿宴的。不行不行不行……使不得呐……” 赵大太太道:“这里可没这些规矩,就是我母亲在,也是这句话。只不过她老人家年纪大了,这回没有过来,我说了办,就办,断然没有使不得的,亲家别跟我客气。” 二太太一愣,不好意思地道:“那就……麻烦了。” “怎么是,都是一家人。”赵大太太再瞅瞅丁姀,眼里多了些许柔意,“姀姐儿吧?啧啧……上回见你躺着,看不出身段儿,这会子见着,啧啧啧……真不错。你可几了?” 第117章 第一项任务 丁姀慢慢欠身,浅笑着答道:“回大太太,刚满十四了。” 赵大太太惊诧地问:“那可是在庵里过的生辰?”一想就是了,听说这姑娘才回的家,哪里会有人给她办什么筵席,那老百姓家还能焐个白热的鸡蛋吃,偏这可怜的孩子什么都没有。不免心怜地道,“要不,也跟你七姐一道,补上一回?” 丁姀看了看二太太,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微笑着道:“不敢跟七姐并排着做,还请大太太收回这个心意。只是个小生辰,不值得大办,若论起来,七姐的才是个大生辰,若把我这不值一提的事情摆在一起固然是不合适的。” 赵大太太点点头,见她说得在理,就也没有强求。只是心里感叹,好个谙守礼节的人儿,也不知究竟能不能进得了舒公府。 二太太对这答案颇似满意,轻轻扬起唇角,笑意自露。 但心里虽高兴,亦也有些踟蹰,如此冒昧不知道舒七爷会怎么想。虽然丁妙不是奔的他,可他却是舒公府里最长脸的一个,万万不可使他没趣。便问赵大太太:“不知道七爷可是愿意不愿意。毕竟是外家人来打搅的,恐唐突了爷……” 赵大太太眼神一定,拍拍她的手背让她放心:“只管把这担心放在肚子里,我那六弟最不讲究什么身份的,要不然怎会与那些潦倒穷迫的书生们混到一处去。你放心吧,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眼见事情有了着落,二太太也便不急了。又听赵大太太忽而问道:“听紫萍说,你们住在北边儿?” 二太太颔首:“是的,来得晚,就离进城最近的地方挑了一座宅院,半新不旧的,呵呵……十分小。” 赵大太太忽而又想到了什么:“听说七小姐的身子一直不好,你们住的地方可能好好养身子吗?” 看来赵大太太对丁妙尤为偏爱,二太太仿佛是吃了颗定心丸,稍稍瞅着一旁的丁妘,笑得十分可掬。 不由又把目光对向不远的紫萍,见紫萍轻轻向自己点了点头,才叹了口气说道:“这里路生,不知道哪里的屋子便利,糊里糊涂就租下了城北那片的。是个两进的院落,好是好,就是冷了些,明州这里大约都这样吧?我就想也住不多久,妙姐儿挨一挨还是能够的。” 赵大太太皱了皱眉:“这可不行,你需常到我这里来,时常南南北北地赶不是个办法。亲家要么就搬过来住?” 二太太登时手脚无措:“这怎么好意思叨扰,都已经租下了,我看就住那里好了。” “你是不知道,这地儿我也不常来,都懒怠出去。连求个菩萨都不敢出门,只让紫萍挽几个丫鬟去替我捐了几个香油钱,心虽诚,但到底不必自个儿拿腿儿走的。正好这会儿你来了,怎么着也得陪着我到处逛逛去不是?况这些小姐们素日在家里头呆腻了,我这院儿大,丫鬟们多,窝在一起聊天儿也不伐有趣是不是?所以算不上叨扰,倒是咱们要托亲家你的福,让咱们这里好好热闹热闹。”赵大太太声色俱愉地道。 听这么说,二太太终于舒缓地笑出声:“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又坐了会儿,怕天黑下来就不好搬东西,于是未待落日,二太太便起身告辞,说去准备准备。赵大太太点头送她们一行,忽然想起什么:“你这两位小姐不去也罢,就在我这里。你们就是去了,也不见能帮衬什么,倒不如省心留我这儿。”将目光对准了丁姀,笑着道,“本是不好意思说,不过碍着这张老脸皮求求八小姐,赶紧去瞧瞧我那侄孙儿。” 丁姀愣住:“淳哥儿……淳哥儿怎么了?” 瞧她一脸担心的样,赵大太太愉悦地遮帕笑起来,连话都说不了了。紫萍赶紧过来,说道:“八小姐,咱们太太跟您打趣儿的呢!那小祖宗能有什么事儿呢,还不就是想您想得苦么?天天儿喊着八姨八姨的,咱想抱他一会儿哄着睡觉都不行,可是折腾得有些时候了。八小姐这会儿来,可是救苦救难来的,呵呵……赶紧随奴婢来吧!”说话着就已经伸手挽住了丁姀的胳膊,一屋人瞧着她俩,眉眼分明都是笑得尽欢。 丁姀的脸孔烧地烘烘发热,低垂着头不敢看人。见她扭捏的样子,惹得众人又是好一阵大笑。 二太太忙道:“姑娘千万别编排她,她这个人一本正经的,尽少了姑娘家的一丝灵气,玩笑不得。若要哄那小孩子玩玩倒是可以的,就不知道亲家省不省心把人交到她手里去,若要磕着摔着了,她就是割块肉下来也赔不起呀!” 赵大太太乐呵呵地:“不怕不怕,那孩子家谁人不是磕磕碰碰的。在明州的普通人家就有这么句话,叫做‘磕磕长长,不磕不长’,意思就是孩子要想长得好,那就得吃些皮肉痛的。不碍事不碍事……” 二太太不好再推据,朝丁姀使了使颜色,丁姀便道:“小姀手脚笨,若真有不周到之处,各位姐姐们可要即时告诉了我。” 紫萍忙笑:“咱们太太都开口了,小姐您就放手去吧!来,就跟奴婢去吧……”说着就拽着她走了,连二太太都不及送出门去。 还从来时的游廊更往里探,过仪门后便是两边丈高赤红围墙的夹弄,翠绿的琉璃瓦上垂落嫩得流水的枝条。她一路走得急,也认不出是什么,只看到几十支一捧垂挂,间开着几朵粉蓝粉蓝的花,叫不出什么名字来。依着围墙脚下,是用青砖砌出来的半米宽花坛,长长地一路延伸过去,里头载着石榴树,石榴树下又栽有瓜子杨,瓜子杨下一溜兰花排开,连成一片,仿佛是一路的林荫蔽天。 正在感叹时,紫萍带着她又一转,从围墙朝东开的一扇角门里走了进去,只见是一片同样用青砖搭砌成的及膝花坛,又是石榴又是樱桃,形形色色的花树应接不暇,看得她满眼的绿色粉色,都分不出什么是什么了。 正气喘吁吁地跟着紫萍停下脚步,便见正对整座花园的,是幢乌青色的大屋子。回廊下飘扬的灯笼穗子,极新油的桃符在落日下散着一缕一缕的红光。 大概是她眼晕了,竟然瞧见晴儿坐在灯笼底下正跟个小丫鬟剥瓜子吃。 “咳咳咳……”紫萍呛了两声,正色道,“好呀,可让我给逮着了,你们不照顾小爷,一个个都坐这里吃瓜子呢?等七爷回来我就告诉去!” 晴儿打眼过来,笑得红唇阖不拢:“去吧去吧,七爷就快回来了呢!” 一听舒七爷会来,丁姀便忍不住退了一小步,自己也弄不清楚在忐忑什么,只是本能地想逃离似地。眼前一幕幕的擦肩而过接踵而至,只听到声音却不及缘面,她曾无数次午夜睡不着的时候,想象过他的容颜。可是……见面却是另当别论了,况且她是外家的小姐,这不合礼制。 晴儿越过紫萍肩头,眼睛一亮,立马兜起手里的绢帕就下了台阶过来:“哟,是丁家八小姐,不是说才过来的吗?奴婢还想会在前头多坐一会儿呢!” 紫萍眉梢一挑:“吃那瓜子也不叫我,素日白想着你们了。” “呸,你手里还藏着多少好东西呢,还来眼红这几粒瓜子。再说了,这瓜子是给小爷剥的,咱们容易么!”晴儿觑她一眼,奚落道。打开手里的绢帕,原来兜起来的俱是金褐色的瓜子瓤,足有满满一把可以抓。 看来照顾这舒淳还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看他吃东西的挑劲都忍不住让她皱起了眉。在她眼里,孩子还是动手能力强一些比较好。 紫萍开始打哈哈,挥着把晴儿手里的帕子又给包了起来:“知道小爷想八小姐,八小姐就马不停蹄地来了。可怎么八小姐到了,却不见小爷的影儿了呢?” “爷在那儿呢!”晴儿背后,一直站在灯笼下看着这边的红线伸手指了指靠近围墙的花坛,一株硕大的樱花树,底下一圈金色虞美人,金粉相应,分外夺人眼球。 两个人目光搜寻了一番,半个人影也没有。紫萍叉起腰:“好你个红线,敢糊弄八小姐!” 红线瞪大眼睛:“没有吗?刚才还在那儿玩捉虫子呢……”说罢就拎着裙子下来了。 几个人都凑到花坛边,绕着花坛找了一圈,才发现淳哥儿靠在花坛壁上睡着了。抿着小嘴,长睫乌黑,被夕阳涂上了一层耀目的粉金色。 “呀,怎么睡着了?快,红线,把披风去拿来……”晴儿忙道,一面把瓜子包好放在怀里,伸手要去抱他。 丁姀赶紧把自己的毡帽披风解下,顺势盖住淳哥儿的小身子,骨碌一卷就把人抱在了怀里,温声道:“还是送屋里去吧!” 几个人连连点头:“是是是,仔细着凉了。”于是都跟着丁姀进到了屋里。 第118章 银莲 屋里半壁夕阳的橘色剪影,丁姀目光搜寻了一圈就找到位于东面的正寝位置,把淳哥儿放到床上。丫鬟们随即上来为他铺好被子,低低笑话他偏在八小姐来的时候睡了过去。 伺候完这小爷,便把内间的隔扇门关上,几人簇着丁姀坐到了厅上。厅里摆了张油亮发红的原木八角桌,上面满满的干果一盘挨着一盘围成个八卦状,中间的卦心分别是一盘子金红发亮的橘子,以及花生。晴儿剥了一个递给她:“八小姐特地来瞧他,不知想他竟睡着了。小姐若不急着往回赶,就在这里吃了饭再走。” 紫萍笑嗔:“还由得你说,这事儿太太早打点好了。大奶奶一家人这阵子都住在这里哩……”起身张望了一下,“哎,你这远的西厢房还没人住,要不八小姐就住那里去罢?也能就近跟小爷玩。唔……我回头就跟太太提提。” 丁姀一想,舒七爷似乎也住在这院,这样行动大大不便。于是立马道:“这……恐怕不好。自然是大太太安排什么,就住什么了。甚者……七爷他……也是住这里的吧?” 三个丫头都笑了起来:“爷哪能住到这边儿来,八小姐多虑啦……呵呵……” “……”丁姀愣住。 晴儿就笑:“咱们七爷只是偶尔进来瞧瞧小爷,别的时候也自在外院里,与明州的什么居士公子啊谈天说地的,哪里有什么闲情与咱们吃瓜子闲聊天儿呢!呵呵呵呵……”边捂着嘴,侧耳听了听寝室里德声音,没见淳哥儿叫人,便又恢复神采。把怀里兜的瓜子瓤又取出来摊在桌面上,还一粒一粒地剥瓜子。 丁姀被笑得脸色通红,滞涩在一旁。 见她难为情,众人忙把话茬拉开,天南地北地聊了些其他的。正说到前儿七爷带晴儿红线两个去海边,紫萍听得津津有味,忽而进来个人。 丁姀回眸过去,见是个端庄的小丫鬟,耳垂十分惹眼,坠这两串银铃铛,走起路来脆声琳琅。她一眼认出是赵大太太身边的人,不过却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于是起身,静静看着她。 那小丫鬟低低地朝她施礼,紧接着便快步走了过来:“紫萍姐姐还在这里说话,太太满屋子找你呢,还不快去。” 紫萍一拍脑门:“哎哟,可把这事儿给忘了。”尴尬地看着丁姀,“那小姐是在这里待一会儿,还是随奴婢过去?” “……”丁姀想了想,忽而看到那丫头一直扯紫萍的袖子朝她摇头,便知前头有事故,去的话恐给人惹来不便。就摇头道,“兴许小爷过一会儿就醒了,我就在这里好了,也陪晴儿红线说说话。” 红线高兴地挽住她的胳膊:“好呀好呀,咱们的话还没说完呢。紫萍你先去吧,保管八小姐丢不了!” 紫萍一时也领会了小丫鬟的暗示,见丁姀开明没有戳破,便连着点头:“那就好,奴婢就先过去了,八小姐且把这里当做是自个儿的家,不必拘泥什么。她们若是敢欺负小姐的,小姐也别客气,照实跟大太太说了就是,把她们的嘴巴打得稀巴烂的。呵呵……” 晴儿“呸”地一声朝她掷了一大把瓜子壳,紫萍身子一让,就扯着戴铃铛耳坠的小丫鬟走了。 一阵银铃隐约渐远,只听到细微的声音在说话,似乎是家里又来了什么人,要紫萍过去招待。 丁姀方才又坐回,问了那丫鬟是谁。晴儿一转眼已经给丁姀剥了好几颗花生,也用白绢托着送到她面前,说道:“她叫银莲,是紫萍的一个表妹,前几年家乡闹灾,故才在府里给她寻了门事情做。现就是给四姑奶奶跑腿儿的,人可机灵地很。” “哦……”丁姀若有所思。适才看银莲的模样,对自己吝于笑容,那般疏离警惕,让她十分不舒服。捻了几颗晴儿剥的花生,放在嘴里有些食不知味。 外头的天已渐渐暗了,却并未有人过来带她回去,丁姀几次拾目看在窗纱上投落的树木剪影,心头都有一阵淡淡地隐忧。照理说,也有人会把夏枝春草带过来才是,可是却久久不见人影。从这里到北面她们租住的地方,用马车来回加上装卸行李,也不用这半天的,或是途中出了意外,还是如何? 惶惑不已时,淳哥儿却在这时醒了。自己下了床开了门,揉着眼睛对晴儿说话:“晴儿姐姐,晴儿姐姐呢?” 已然点起蜡烛的外厅显得昏暗,淡淡的橘影照落淳哥儿的月白里裳,泛起一层粼光似地。他因迷迷糊糊,就跨坐在了门槛上,背靠门框又闭上了眼睛。 晴儿赶紧过去把他抱起来,轻轻摇了摇:“小爷?您醒了么?” 淳哥儿的脑袋耷拉在晴儿肩头,撑开眼皮,咕哝道:“好饿……姐姐,什么时辰了?” “天儿都黑了呢。”晴儿极好的耐性,把他抱到桌边坐下,一面让红线送水给他,一面挑了几粒瓜子瓤让他吃。 淳哥儿吃着吃着,眼睛一亮:“八姨?”立马从晴儿的怀里钻了出来,下地跑到丁姀面前,略略迟疑地问,“你是我八姨吗?” 丁姀愣了一下,笑开来,张手抱起他:“哪里还是假的,不信你捏捏我。” 舒淳果然在丁姀脸上捏了一把,一乐:“嘿……八姨……八姨你真的来了?前儿七叔公还说你会来呢,没想到是真的。”高兴地扬起小手,差点把晴儿伸过来喂瓜子瓤的手都打飞掉。 丁姀的顾虑稍微缓了缓,与淳哥儿玩了起来。但没过多久,银莲又来了。这回是站在门外禀报:“八小姐,大太太让传话,往前去吃饭呢!” 晴儿道:“正好咱们帮淳哥儿换件衣裳,略等一等就来。” 银莲点点头,奇怪地看了一眼丁姀,便跑开了。 几人面面相觑。红线困惑:“八小姐认识银莲吗?” 丁姀摇头,揪起眉:“这……不曾认识。”一见面就有几分敌视,看来这也不是自己的错觉,现就连晴儿红线都感觉到了,这银莲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可是之前从未见过,哪里来的误会呢? 苦思无解,丁姀只好暂且不去想。待晴儿红线帮淳哥儿换了身衣裳,四个人便往堂屋里去。 来的时候天色尚早,暮色未合,也没有察觉到,原来那些围墙下每一丈间隔都矗立着一根灯杆。火炎炎的灯笼从高处黑影里垂挂下来,像是燃烧着一簇火莲。 来到堂屋门口,一派寂静无声。晴儿嘴上讶然,牵着淳哥儿先行进去。丁姀跟红线随后,便见里面只有几个小丫鬟,并不见其他人。 “怎么?都去哪儿了?”晴儿出声问道。 扫地的小丫鬟赶紧朝丁姀裣衽:“新来的小姐说,现在离元宵近,月色极好,不该在屋里局限了眼光。大太太就让人把筵席摆去落花庭那里了。七爷还请唱了戏,可热闹哩!” “哦……”晴儿恍然,“怎么也不见人来通知。” 小丫鬟眨了眨眼睛:“咦……适才大太太让银莲去请八小姐了,怎么没有么?” 晴儿的脸色一瞬变得有些难看:“大约,大约是她忘了。”便跟丁姀又出了堂屋,往落花庭去。路上忍不住碎碎念了银莲几句,说她记性好忘性大,这么重要的事情竟也不知道说清楚的。 可是越为银莲掩饰,丁姀越清楚明白地感觉到,这个银莲对自己并非只是一般对陌生人的警惕而已。她们素无瓜葛,她是如何来的恨意? 脑子里思绪纷纷乱,等转过神来,自己已经在偌大的水榭面前了。隔岸曲桥匍匐,灯火倒影在人工湖面上宛如水底成精的锦鲤,蛇游一般随波而动。湖边“依依呀呀”地传来戏班子吊嗓子的声音,低低地隐没在周遭浓密的柏树林里。 丁姀四下望了望,果见对这湖心水榭的地方搭了个戏台子,上面正有个花旦唱着。 晴儿弯身把淳哥儿抱起来,淳哥儿弹了两下腿,要丁姀抱。丁姀笑了笑,接过手来,便往湖心的落花庭走。 在外围伺候的丫鬟见到她们过来,赶紧进去通报。等丁姀一行站到了门槛边上,里头的数道目光都一并射了过来。 赵大太太笑吟吟地:“哟……咱们的淳哥儿来了。” 丁姀方想迈步进去,却忽而背后一凛,有些四肢发冷。那坐在赵大太太左手边的人,不是丁婠吗? “站在那里做什么呢?快进来呀……”赵大太太招手。 丁姀启唇淡淡笑了笑回应,举步来到赵大太太那里。紫萍赶紧给她在赵大太太右边拉了个座,说道:“八小姐坐这边儿。” 丁姀迟疑,抬脸看坐在丁婠身边的丁妙及二太太,脸色都不大好看。看来是被丁婠的突然出现给弄糟了心情。她朝紫萍点了点头道谢,把淳哥儿放到位子上,柔声道:“还是淳哥儿坐这里吧,我坐旁边就好。”就在淳哥儿的下首坐了下来。 第119章 不请自来 赵大太太看在眼里,嘴上溢出笑:“好好,坐那儿可能瞧见戏没有?要不然让丫鬟们把褥子垫高一些?” “谢谢大太太,能看着。”丁姀回答。举目四览,原来这里是个四面打了落地门的湖心水榭,这会子湖对岸搭的红绿相间的台子上,出来个小生同花旦对唱。她不是很听得懂,那唱腔是江南的侬音软语,她以前虽也听过黄梅戏什么的,可是甚少接触,只能听得清楚几句发音而已。 怕赵大太太兴起评戏,她便一直低头不说话,吃点面前的东西,又或者照顾淳哥儿吃点什么。 赵大太太就一直拿眼瞅她,紫萍手里握着一瓶子香露,俯下身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赵大太太先是楞了下,而后舒眉,点点头道:“你去办好了就罢。” 紫萍屈膝作了一礼,便把香露递给身后的银莲,自己则出去了。 丁婠直笑着,让丫鬟给自己添了酒:“这样很是无趣,咱们不如来行酒令吧?” 赵大太太眉开眼笑的:“好是好,不知道五小姐立什么规矩。” 丁妙冷冷一哼:“偏主意是她出的,连定什么令都让她。倘若她有心要折腾咱们,咱们不还如砧板上的鱼似地么?” 二太太拿脚踢了踢她,示意让她别多嘴。丁妙把头别道一边,沉默下来。 丁婠笑了笑:“既然七妹反对,那就是有别的好主意了。不如说出来让大太太听听,倘若好的话,自然是应你说得做。” 丁妙蹙眉,冷眼瞥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赵大太太忙打圆场:“不如先看戏,若是喜欢行酒令的话,不如下回。让底下人出几个好令,也不必再临时费周章了。” 见赵大太太已说了话,姊妹俩自然不好再争,又同时将目光转到丁姀身上,脸上皆浮起如出一辙的表情。微微不屑地将脸转到一边,哼都懒得哼一声。 赵大太太又笑着道:“不想五小姐托了病还来,路上想必也不曾休息好,不如今天早散了,待明日元气恢复,再行游园如何?” 丁婠眉尖微微一挑:“我本觉病了,也不敢来打搅。后因七爷相邀,我想七爷心诚,不好不来,故才好好养了几天才来的。不想原来二婶带着七妹八妹也是奔这里来的,呵呵……原来以为她们去的是盛京看望二叔的呢!呵呵……真是无巧不成书呐!” 二太太脸上青白不断:“是巧了,大嫂竟然肯放心你一人出来。” 丁婠眼睛亮了亮:“不是我一个人,大哥也来了。现跟七爷在一起呢!” 二太太脸刷地一下灰白,冷笑几声没有回应。 丁婠洋洋自得地扫视了一周,将目光停在丁姀身上:“八妹倒是一个人,怎么三婶竟肯放心么?” 丁姀自若,淡道:“五姐多虑,来的路上自有二伯母七姐一起,到了这里又见到了五姐。在这里,跟在家里又有什么区别了呢?母亲放不下我,还能对你们也信不过么?再者,你来明州,想必母亲也是知道的。” 丁婠愣了下,继而凉凉笑着:“是呀是呀,在外更是一家子,还是八妹心思颇精。可出来之际,三婶什么都没有对我说。哎……难不成连三婶都不晓得八妹你是来明州的吗?还是……都瞒着我?” 此话一出,举座四惊。二太太立喝:“好了,路上没出岔子就罢,咱们也是担心你孤身一人有个好歹。现知道你是同凤寅一道来的,就放全心了。” 丁婠低低哼了一下,并未就此收住,对丁姀又道:“你也知道柳姨娘去了,三婶屋里可忙,我也不好去打搅……” 丁姀正给淳哥儿夹松花鱼的手蓦然顿住,抬头静静看了她两眼:“五姐,家里的事,还是私下说罢,大太太说了,咱们且先听戏。” 竟拿赵大太太的话来堵她!丁婠的脸黑了下来,僵笑着道:“是是,晚上来我屋里,咱们姊妹一个被窝子好好说话。” 丁姀看了看赵大太太,沉默地将头低了下去,淡道:“姐姐需要静养,再说吧。” 赵大太太忙接口:“八小姐说的是,既然有病,还是先好养着。等好得全了,你们姊妹还说话到天亮,咱们也不来管。呵呵……那么,五小姐是去住翠竹轩吧,那里地方幽静,正好养病,我特地让人理了出来,要不现在去瞧瞧满不满意?” 丁婠愣了一下:“我跟大哥在外住了客栈……” “姑娘家住外头毕竟不方便,”赵大太太婉言,“何况,屋子都让人打扫了,总不能空着呀!” 丁婠咬牙想了想:“那就叨扰了。” “住下就好住下就好。”赵大太太显得很是高兴,又分配了二太太跟丁妙住到离她自己不远的屋子,而丁姀,便就像紫萍所言的,住到了淳哥儿的西厢房。 隐隐觉得赵大太太的这番安排似乎欠妥,可是若将她们一行人都分到一处,想想也不能省心。看来赵大太太倒是已经看清了各自的盘算,就连住处都精心安排过。可这样的昭然若揭又隐晦难言,让丁姀对未来更加不确定了。 从这个地方逃出去是不可能的了。柳姨娘不在了,她亦不能丢下家中的父母亲弟一个人远走高飞。所以,还是想办法继续待下去。可是这样,究其目的何在? 晚些撤了席,舒公府的丫鬟便带着各自回屋。丁姀到院里时,正见紫萍外在指挥婆子搬几个箱笼。走近了看,才认出是自己的。 紫萍看到丁姀回来,疾步过来:“八小姐回来了,奴婢正准备着呢。您进去瞧瞧,看要再添点什么没有!” 丁姀微讶,原来紫萍中途离开,竟是来这里了。她忽而意识到一丝异样,赵大太太对她确确实实是特殊的,可是这份特殊并未让她觉得有丝毫的荣幸。反而令她有种胆战心惊,似乎时时刻刻都让人算计的感觉。 进了屋,才发现夏枝跟春草都在里头帮忙,看长案上的陈设几乎都是新开库拿出来摆的,一件件都擦得滴尘不染,又摆放别致。虽是偏厢,然所用所摆不比淳哥儿那间的有差,俱是她自己家里没见过的。 夏枝春草笑着迎过来:“小姐……快瞧瞧这新屋。” 春草猴急地把她拉到一座半肘高的西洋自鸣钟前,指着它无比稀奇:“小姐小姐,认得这个吗?紫萍说,这个就是咱们家的更漏,您听听,还有声响呢……好不好看?” 钟摆“哒嘎哒嘎”的声音在屋里房梁间回绕,丁姀抬手摸了摸:“已经十点了呢!” “十点?”春草讶然,“小姐认得这东西?” 紫萍也怪叫了一声:“哟……八小姐有见识呀!不过十点什么的,是西洋人的叫法,搁咱们这儿,还得按时辰来说。这是七爷说的,呵呵……” 丁姀眨了眨眼睛,已乏于露笑:“原来七爷还会跟你们说这个。” 紫萍点头:“七爷会的多,是咱们素日没事,闲来央他告诉咱们的。” “哦……”丁姀定定地将目光落在自鸣钟上,微微勾唇。看来舒七爷在这些女子的眼中,似乎是个不可多得的君子之才。那么,其实嫁给这样的人,就算是个啃老族,今后的生活也必然多姿多彩吧?或者今天这个丫鬟求他什么,明天外头的姑娘又找他什么事……啧啧……丁婠需要的,真的是这样的男人吗? 依她所想,舒七爷这类的人,最好宁为知己,不做良人。牵扯感情,太过痴傻了,因为他似风,似乎无孔不入,又不排斥任何。女人却又都是占有欲及其强的,怎能容许这样的不专注呢?即便当初不是为感情而飞蛾扑火的,可将来渐渐地,也会在意起这些吧?所以丁婠即使嫁给了舒七爷,在辈分上居于丁妘之上,但自己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她叹息,吐气轻微,转身回眸,发现紫萍已经离开了。突然间就松弛了不少,原来她还是会在陌生人面前紧张,做不到全部地坦然。 夏枝给她搬了张锦杌坐下,忧虑地道:“小姐,赵大太太也是这么对七小姐的吗?”她总是觉得赵大太太太过慎重了,希望不是自己多疑才好。 丁姀摇头:“没有去看过七姐的住处,我也不知道。”顿了一下,问道,“你知道五姐也在这边吗?” “什么?”夏枝叫了一下,“五小姐怎么会来?” 丁姀顿时会意,看来她过去的时候,二太太也才刚去不久,夏枝春草又是不与她同路的,所以更加不知道丁婠也来了舒公府。呵……一家子都来这里唱堂会吗?但是赵大太太似乎考量的,是每个人都不知道的东西。 希望这不会是主宰她命运沉浮的一次旅行。 要睡下的时候,淳哥儿突然来了。奶娘尴尬地不知所措:“八小姐实在是对不住,小祖宗一直吵着要来,奴婢没法子……” 丁姀愣愣看着舒淳发了一会儿呆,接着微笑道:“没事,就把他放我这里吧,您就下去休息好了。” 第120章 福祸相依 奶娘千恩万谢地去了。 夏枝脱了淳哥儿的衣裳,把抱进丁姀的被窝,笑着道:“小爷可真不认生,打第一眼就跟咱们小姐亲。” 丁姀苦笑。谁说不是呢?好像舒淳从一开始就认了她就是“八姨”一样,从来没有过生疏。这或许是缘分吧! 淳哥儿笑嘻嘻地搂住丁姀的脖子,往她身上蹭:“没有人知道我一个人睡觉时受怕了……现在八姨来了,我可不怕了。八姨可千万别告诉四姑婆去,让她笑话。”一面央求着,一面脸色绯红。 丁姀抱住他扭来扭去的身子:“你躺好了,仔细着凉,那就没下回了。” 淳哥儿刺溜就滑到被子底下把脑袋焐住,吼道:“这样就不会着凉了,八姨你也下来。” 惹得在旁的夏枝春草笑得直不起腰。虽同是个孩子,家里的十一爷往往不是拘谨警惕旁人,就是冷淡地连笑脸都不曾赏人一个。与舒淳相比较,丁煦寅实在是少了太过孩童的天真烂漫,显得不那么可爱。 丁姀应言钻到被窝底下,伸手把淳哥儿护在怀里,轻声让他别再乱动,安安稳稳睡觉。淳哥儿笑着爬来爬去,爬了几回方才闹得累了睡去。夏枝春草觉淳哥儿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在地上铺好褥子棉被,两个人钻进一个被窝。 春草察觉丁姀并未睡,便问道:“小姐,小爷睡着了吧?” 丁姀轻轻拍打着舒淳的身子,轻声道:“嗯,睡着了。” 春草“骨碌”翻了个身子,将脸对向丁姀那边,“啧”了两声:“小爷也是个可怜的人,哎……小姐,咱们能依他便什么事都依着他吧?” 丁姀顿住拍打,狐惑道:“有什么事是没有依着他的吗?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淳哥儿哪里让你可怜了?” “奴婢是什么身份呐,哪里轮得上去可怜主子。不过小姐,小爷他自小就没有娘呢……” “……”丁姀呼吸窒住,脑袋里流光一闪,一种恐惧的念头仓促划过不留痕迹。心底骤然间只余留一丝空洞洞的怅然。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似乎想到了什么明白了什么,但是却明明什么都没有抓住。 “小姐?”春草见她没有回应,便又唤了她一声。 “嗯……”她瞬间回神,低应于唇,问道,“淳哥儿的娘是舒家大爷的正室,你怎么说他是没娘的呢?” 春草撇撇嘴,一旁的夏枝道:“这事儿还是紫萍告诉的,也不知真假。小姐还是别听春草瞎说了,早些睡。” 春草“哎哎”了两声,被子底下的屁股猛一撞夏枝的腰肢,撞得夏枝差点滚到被子外边去。她“咯咯咯”笑起来,说道:“甭管真的假的,也让小姐知道知道何妨?小姐,小爷的亲娘难产没的,小爷一出生就过到了舒家大奶奶的名下。据说,那大奶奶至今都未曾下过一个蛋呢!” “嘘!”丁姀正色,歪起脑袋瞪她,“小心隔墙有耳,这里可不比咱们自己的地方。毕竟是客,议论主人的口舌尽免了。”她稍稍一回想,便忆起第一次碰到淳哥儿的时候自己将他带回如意堂,母亲曾经说过,淳哥儿是个庶出的。她当时也未见真,只觉淳哥儿的穿着打扮,以及受人服侍的态度不大像是个庶出子,倒比正室的更为讲究。于是只当是母亲弄错了,并未深究。 可原来,淳哥儿真的是个庶出的,而且这一辈可就他一根独苗。那舒文阳的正妻一直并未生儿育女……这,事情似乎有些蹊跷了。 春草嘟囔了一句,拗不过夏枝一直拽她胳膊,只好道:“罢了罢了,我说了你们都也不爱听。不说了不说了……睡觉!”把被子焐脑门上,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丁姀原想问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只张开一条缝又给咽了回去。瞧一眼在怀里的舒淳睡得正香,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安逸而宁静。她忽然有了一种错觉,好像自己跟淳哥儿的关系并非止于如此,很可能会有更深的牵扯。 但到底是什么呢? 淳哥儿长得眉眼分明唇红齿白的,从他身上,似乎看得到十几二十年后的淳哥儿会是怎样的英姿勃发,俊逸潇洒。这是不是就是舒文阳身上的东西呢? 不觉眼前有些虚幻起来,她赶紧眨了眨眼睛,一下子觉得自己适才的幻觉有些可笑。舒文阳就算是顶得上十个潘安又能如何?不能如何啊。 夜深时,只剩下那自鸣钟“哒哒哒”地发条走动声,像黑夜里唯一存在的生命似地。 紫萍等在一株梅花下,粉衣被轻舞的月光披上一层淡淡如魅般地蓝。她坐在花坛的青石砖上,两只脚垫地,时不时往暗处里瞧。游廊只挑了几个灯笼,整个院子都朦朦胧胧的,况这边草木繁盛,夜里起雾就湿冷非常。 她想事等得不耐烦了,一听到有脚步声便迫不及待地下地迎了过去。只见淳哥儿的奶娘向她稍稍点头,把她拉到一边说话。道:“姑娘放心,太太嘱咐的事情,我都办了。” “小爷还睡得好么?”紫萍问道。 “我瞧了会儿,玩得可高兴,这会儿才睡着哩!看来是喜欢丁家八小姐是喜欢地紧……”奶娘据实说话。 紫萍的细眉蹙得紧:“别大意,明儿还有那两位小姐,你可看着些,别让小爷受了委屈。” 奶娘自然应是:“那晴儿跟红线两个丫头?” “大太太说了,一切照旧,明儿还来伺候小爷。”紫萍慢慢地道,甩了甩帕子,“晚了,你也去睡吧,别让八小姐发觉了。” “哎哎!”奶娘道,便先撤去了。 紫萍站了会儿,见奶娘已经离去,便往赵大太太屋里去复命。进了屋,赵大太太正侧躺在床里,地上的小丫鬟正把衣裳铺在熏笼上,见她进来,便立刻识趣地下去了。 紫萍把小丫鬟手里的活儿接过,闻到熏笼底下的火盆里似乎香气不够,便又从怀里拿出了个金色的菊花荷包,挑出几块香料放到火盆里。渐渐地,屋子里就燃气一股幽香,极为特别。 赵大太太这时苏醒,转过神见是她回来了,便撑起身子要坐起来。 紫萍忙来扶:“太太,您躺着听奴婢回话也罢。” “咳咳……咳……”赵大太太急咳,紫萍立马去倒了一碗茶过来喂她喝了几口,她才缓过气来。正眼瞧紫萍,道,“淳哥儿睡了么?” 紫萍便把奶娘禀报的,一五一十告诉了赵大太太。一时又不解:“太太,奴婢有一事一直想不通,您为何要让小爷先跟了八小姐呢?孩子家都是认人的,只认了这一个就不认别人了。这样会不会对其他两位小姐……” 赵大太太笑了笑:“你知道淳哥儿多久?淳哥儿向来与晴儿红线走得近,可那丁家八小姐一来,可不一样抛到了脑后么?” “……”紫萍想了想,“奴婢明白了。” 赵大太太点点头,又喝下半碗水,说道:“既然都睡了,你也休息吧。” “哎!”紫萍应声,扶赵大太太躺下。转身从橱里抱出棉被厚褥,路过烛台弯身吹灭,摸黑来到外间打地铺,轻手轻脚地,听不到任何大的动静,连几时睡下的,都不曾听得清楚。 丁妘的屋子本就与赵大太太搁得近,但却与二太太丁妙是对望的,并不在一个方向。她晚间向赵大太太请安的时候,赵太太准了她搬去二太太那边。于是这会儿正还让如春跟几个小丫鬟收拾东西。 二太太差了刘妈妈来瞧,提着一杆六棱纱质的鼓腹灯笼,在门外屈膝福身:“奴婢来瞧瞧侯爷夫人准备地如何了?二太太那面的床可都铺下了。” 丁妘忙着挑妆盒里的头面,勾出一对金质鱼鳞纹的滚圆耳环,凑在镜前比对。听见刘妈妈问礼,便放下东西信步出去,展眉一笑:“刘妈妈快进来,不必拘泥什么。” 刘妈妈环顾了一下屋里的几个丫鬟,一脸得意地笑。把灯笼吹灭了搁在墙角,就进去了。一瞧屋里的摆设,来到长案前连连叹这个玛瑙佛手,赞那个五彩玻璃盒的,一一开了眼界。丁妘一高兴,从妆盒里挑了两粒珍珠赏她,她连忙揣进兜里捂得牢牢地。 底下的丫鬟都捂着嘴偷笑,如春面无表情地冷斥:“还不把东西收拾仔细了?” 刘妈妈闻言赫然一呆,这如春陪嫁以前可不似这般发号施令的人。那当年还是从她手里教出来的丫头,本来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原想是个做事十平八稳的,不会教坏丁妘,便让她一直服侍四小姐。可没想到一转身,人家做了侯爷夫人的陪嫁丫头,土鸡变麻雀也飞上枝头了,那嘴脸可就与在家时完全不一样了。 刘妈妈原来还是高高兴兴地,想丁妘倒不曾忘了她这个当妈妈的好。可一眼瞧见了如春耳垂上挂的两颗硕大的洁白珍珠,一下子就泄了气。兜里揣的那两粒珍珠也便不是滋味起来……到底孰亲孰远是分明的,如今娘家人才是外人了。想想鼻子里竟酸了一把,悄悄抹泪去了。 丁妘不曾察觉,等丫鬟们都收拾地差不多了,便跟刘妈妈一道,往二太太那里去了。 第121章 摆威 这日闹地有些晚了,丁妘到了二太太的屋,丁妙已经睡下。母女俩挑灯聊了一阵,见丁妙未睡得安妥,便就此搁下不语,先睡去了。 隔日一早,紫萍已经将各屋的事礼弄得妥妥当当井然有理。二太太也起了个大早,把昨晚上拉来的些贽面礼匀清,该给谁的,都让芳菲记仔细,尤其是紫萍的那份,包地尤其大。 屋里搁了一地的箱笼,紫萍亲自把早饭领到这边,敲了门一瞧,笑起来:“二太太这是作甚?” 二太太正拨算盘计算,愣了一下,脸色绯红一瞬,尴尬不少。咧着嘴把算盘收起来,说道:“姑娘怎么能亲来伺候咱们,你们家太太不打紧么?”本就无意回答紫萍的话。 紫萍心知肚明,跨进门槛不动声色,说道:“太太还没起,奴婢便先过来了,瞧瞧二太太这边要添置什么没有,奴婢即刻吩咐下去也能及早免去不便。”左右望了望,丁妘正在妆台上揉胭脂,她立刻将目光收回来,吩咐丫头们把几人的早饭搁到桌上,“二太太可有什么吩咐?” 二太太眯着眼睛冲芳菲睃了一眼,芳菲点点头,将那几个抬早饭的丫头都招呼了出去,人手一个金边的荷包,内置一两银子地打发了。又进了来,才见二太太已把紫萍拉在一边坐下,便远远地看着,并不接近。 紫萍暗笑,看来这二太太是聪明过了头,殊不知赵大太太心里早就有底。于是一面颇似困惑地看着二太太,一面顺从地坐定。 二太太说了几句场面话,问她道:“姑娘伺候大太太多久了?” 紫萍掩帕笑:“没有来了或是去的,奴婢是家生子儿,可不打一生下来就是大太太的人么?要说多久,那就跟奴婢一个岁数的了。呵呵……” 二太太点点头,她早听丁妘说了,这紫萍可是赵大太太身边的老妈妈的女儿,来头可不小。眼下在明州,赵大太太的大事小事都得经她的手,没有一件例外的。便又问:“来这里可有念没念家里的父母的?” 紫萍又道:“哪里有不念的,亏得在这里不会待久,再过月余就能回去了。” 二太太不解:“行程如此清楚?” 紫萍笑了笑:“原是受了舒公府老太太的命,咱们太太跟七爷来督工的。呶……就是老祖宗的祠堂,得修葺修葺,这不本来老太太也过来的,可走不动了,就没法子了。这事儿可是圣上亲自点头的,所以初一初二时,大太太便没往宫里去贺朝。” “贺朝?”二太太愕然。 紫萍见她不明白,便又笑了起来:“这是朝廷的规矩,奴婢也不懂。凡为命妇有品级者,皆要贺朝去的。” 二太太眨了眨眼睛:“这我知道,你们家大太太原是三品的。” “是正三品。”紫萍道,拿眼瞅了瞅一边正梳妆的丁妘。 二太太心里有数,丁妘的诰封却迟迟不来,大约是因为丁荣海的缘故。她眉头一皱,将话题转开了:“这些咱们也不懂,且不去论它。倒是姑娘你一个人里里外外地打点,并没有个帮衬的人,可是辛苦。” 紫萍叹气:“合该是个劳碌的命,苦不苦的倒没什么,若主子们都开开心心的就好了。说到这个,素日在府里倒是多得侯爷夫人提点,奴婢才能应付得过来。” 二太太眼睛倏地一亮,立马笑吟吟地:“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嫁到了侯府便是侯府的人了,不为侯府难不成还能为娘家人么?呵呵……”边说着,边掏出怀里的一个布包,拿出来时“旮旯”一响,清脆的声音在屋梁间显得清晰无比。 紫萍的脸色显有浮动,目光从布包上移开,嘴角露出一丝笑。 二太太将布包打开,露出一对碧绿通透的包金玉镯,金片上刻着反反复复的图像,看起来似乎是百鸟什么的。紫萍拿眼偷偷瞄了一下,就看出这东西不是俗物,贵在大气。只可惜了,与她万万不相称。她心里嘀咕。 “妘姐儿到底不够老道,哪里有姑娘做事伶俐。姑娘是说碍她在眼前不得不说这些好话,谁想素日里给你添了多少麻烦。不过她一个人也怪是没趣的,也亏姑娘耐心陪陪她,这些姑娘就别推辞了。”二太太道。 紫萍稍稍往另一边挪了挪,低下头道:“奴婢自来循规蹈矩,二太太说的这些自然是奴婢该当做的。全无额外,岂敢要赏。并非推辞,实在是不敢当。”说完就起身,往二太太施了一礼,又径自来到丁妘身后,福身道,“给夫人纳福,昨儿个太太就说了,今儿去南山寺上香,请夫人太太们用过饭便往堂屋去。” 丁妘漠然地扫她一眼,唇边地笑温意全无,慢条斯理地道:“紫萍呐,你是家生子,并不晓得近乡情怯这话。前一阵没到姑苏时,我便说要绕姑苏走,可却去了,越发不可收拾了这份思念之心。在明州这些天,我就在想,若府里也有自家姊妹在就好了。可你你瞧,真是说什么来什么是不是?现在我七妹在这里了,我昨晚上睡也睡得格外香。” 紫萍唇角蠕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丁妘回过脸兀自照镜,像是不看她,却在镜中将紫萍的脸色都看在眼里。又叹道:“哎……可知好景不长的,不是这家的人,又岂能待得久呢?紫萍,你说是吗?” 紫萍身子颤了下,别过头去未回应。 丁妘起身,在旁的如春赶紧给她围上一条薄软的银灰狐裘,搀着往二太太走去。 紫萍心道,原是冲着这个,她可没有胆子揽这活儿。忙堆起笑,道:“那奴婢就不打扰夫人跟姊妹话家常了。奴婢告退……”就出去了。 丁妘一脸阴霾,坐到二太太身边。 二太太颇是意外:“没想到这紫萍还颇有几分脑筋。还是她……嫌礼不够?” 丁妘没好气地瞟了二太太一眼:“娘,要拉拢紫萍您怎么不跟我商量商量?”被当着母亲拂了面,丁妘满肚子晦气。 二太太脸色尴尬:“我原想不就这点小事么,哪家府里不是这样的?” 丁妘叹了口气:“偏她与别的人不同。自小就是婆婆养大的,吃穿什么跟女儿没什么两样,就仗着这点心高气傲的,素日也不见谁能讨她的好。” 二太太愕然:“怎么早没听你说起过?” 丁妘蹙眉:“我哪想你要这么做。” 二太太沉吟了一声,摇了摇头:“不像你说得,那紫萍对丁姀可好着呢!” “那也是看在淳哥儿的面子上。”丁妘答地理所当然,“您没瞧见那淳哥儿就粘着八妹么?话说回来,我倒是不曾发觉,八妹跟淳哥儿的缘分这么深。”默然了须臾,又道,“专写信知会了您一声,万不能教丁婠知道此事,怎么她就能眼巴巴地跟了来呢?”一想到这个,丁妘便不甚其烦。 “姐姐又何须担忧。”丁妙冷淡地话从帘子后边传出,她挑起帘露出半张脸,身后如璧低着头,想来主仆两站在那里已经多时了,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起来的。 丁婠吓了一条,神色不定地轻斥她:“偏站在那里做什么?快出来!” 丁妙懒洋洋地莲步轻出,噙着抹笑道:“姐姐别杞人忧天,咱们六只眼睛盯着她,她还能兴什么风作什么浪?我就不信,大哥会由着她。” 丁妘正坐:“我倒忘了大哥。他这个人极好面子,跟过来亦是怕丁婠做什么出格儿的事情吧……”说着掩帕笑了笑,“最是八妹糊涂,被个小鬼缠住,呵呵……” 二太太一想也对,丁姀应付淳哥儿都不及,况就她一个人,还能挪出多少心思来跟她们计较什么。只是没有拉拢紫萍,心里到底有些失落。原想再高贵也不过是个丫鬟,奴才就是奴才,哪里会不卖主子的帐?可就是生生拂了丁妘的面子,教人好不心生疙瘩。看起来,丁妘在侯府的生活,似乎也不似她自己说得这般如意。 正想着,屋前一暗,丁婠带着喜儿登门。她此行就带了喜儿,君儿留在姑苏照应。 屋里人惊讶不已,但赶紧收住错愕,改而一副怡然喝茶的模样。 丁婠笑了笑,往前给二太太行了礼,道:“在家不常来给二婶请安一直不甚自在,今朝子在外,我就天天来给二婶请安纳福。” 二太太板起脸孔:“我说呢,你怎么来了?你母亲可放心?一路上过来可还顺当?” 丁婠坐在下首,拾笑道:“大哥做事向来稳妥,母亲即便不放心我,也不会不放心大哥的。” 二太太扬眉:“这可未必,俗话说的好,儿行千里母担忧。这世上哪里有不记挂的母亲呢?你们兄妹俩也是,若要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丁婠一脸讶异:“我先前也未曾知道,二婶您是带着七妹八妹往这里来走亲戚的。那回子原是七爷修书来说,邀大哥南下游赏。我知道了,便吵着要来,大哥没法子才带我来的。不想再这里碰上了二婶你们。哎……也真是的,您瞧一家子人兜了一个圈,还是免不了撞在一起。当初要不是知道您要带着七妹他们上盛京去的话,我也早来相邀了……” 第122章 姊妹俩 二太太被反堵了回来,脸上青白不断,濡了两下嘴便别过头去了。 丁妘却含着笑,反观丁婠来来去去的,便道:“妹妹昨儿还住的好吗?缺什么要什么,且跟四姐来说。” 丁婠道:“七爷都想周到了,并没什么不妥的。” 丁妘愣了下,脸上神色不改,又问她:“早饭吃了吗?要不就在这里同吃吧?大太太今早亲让紫萍给送来的,特地给母亲做的。” 丁婠摇头,掩帕笑得极轻:“不了,我是吃了来的。舒七爷一早便打发人送了好些明州的小吃过来,我跟喜儿两个都吃不完,分了府里的其他丫鬟。哎哟……我是琢磨着赵大太太定会准备些什么的,所以就没往二婶这边送,巴巴地空手来了。” 二太太身子一紧,目光闪烁看着她。 丁婠回以落落地一笑,转而瞧屋子里打开的箱笼,目光注视了一会儿方才又回到丁妘母女身上。 丁妘的神色开始不自然,道:“七舅舅想得周到,那必然八妹那里也有了,也省得我再张罗。”看了看二太太,“娘,咱们吃吧。紫萍的手艺好,放凉了就可惜了。” 二太太没好气地瞧她一眼:“不吃了。”她现在哪里还吃得下?顿了一下方想到自己是被气糊涂了,立刻收霁脸色,缓和道,“刚起来,还不想吃。” 丁妙在一边顾着掰指甲,对丁婠爱理不理的模样。时不时飞去一眼,又飞快收回来,早就有些不耐烦了。察觉自己母亲是被气上了,便冷笑了几声,对如璧道:“没长眼睛么?五小姐过来,怎也不去沏茶?五小姐今朝子早饭是吃多了,撑得慌,去泡些滚滚的茶,莫让她塞了牙缝了!” 丁妘一听,瞪了她一眼,一面又忍不住偷笑。就连二太太的唇角也勾勒起来,浮出一丝笑。 丁婠的脸色一瞬僵硬,目光追向慵懒地斜靠在圈椅里的丁妙。她眼下着宝蓝的坎肩,衬里头打底的交领月白绫袄,将那丝原本眨眼的白色晕上了一层淡淡的水蓝,宛如碧水月牙一般匹配。尖俏的瓜子脸儿一双漆黑的眼睛格外有生气,刘海不多不少,软而疏松地卷搭在额头上。脸上气色虽无,可就是那眼波流转之间便让人忽略了这个瑕疵,反倒被她的灵气所动。这真是个我见犹怜的女人…… 丁婠不由想到,男人自来都是怜香惜玉的,最喜丁妙这个模样。可惜长在规矩的人家,倒浪费了这副天生勾人销魂的相貌了。不过有句话叫什么,自古红颜多薄命,丁妙那病是从胎里带出来的,要想好可不容易。 不觉有些失神。 丁妙淡眼瞟她,玉身而起,莲步到桌边,掀开食篮望了望,扑鼻的香气氤氲而上。她“啧”了一下:“是鲜蛤蜊粥。”再掀开下一层,道,“是龙翔蟹黄汤包。”还有最底下一层,“这道水晶虾饺端的是漂亮。五姐真吃?” 丁婠蹙眉,没说话。 丁妙面露惋惜,摇了摇头秀眉微拢,道:“可惜了,这三道可是有钱都不定吃得到的。莫不是舒七爷也是拿这些招呼姐姐的吗?”想了想又兀自否决了,“不是这些,想来也比这些差不到哪里去。五姐是舒七爷请来的客,自然与咱们又是不同。仔细想想,咱们倒还不如姐姐你来得正当呢!呵呵……” 丁婠瞧她一眼,冷哼道:“来者是客,七妹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五姐是气什么呢?”丁妙放下食篮的盖子,缓缓朝丁婠过来,嘴角抿着一丝笑,“妹妹我没有说错吧?这里可是舒公府,赵大太太是谁?是侯府的当家,又不是这舒公府的当家。这里若论起来,可不就只有七爷是名正言顺的主子吗?若七爷有令说了什么,便是赵大太太,可也不能置喙违拗的。所以呀,五姐……你可是正主请来的上上之宾呢!” 丁婠怪异的眼神看着她,知道她说话向来如此,总挑刺骨的说。心里堵了两下子,便也只是冷笑:“不过就是三道点心,七妹说远了。七爷跟赵大太太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姐弟,都是一家人,哪里来说两家话的。” “咱们不也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姊妹吗?可见咱们也是托了五姐你的福。”丁妙懒懒地道,慢吞吞在丁婠的左手侧坐下,托起下巴支肘盯着丁婠,“那咱们可能不能说两家话呢?嗯?” 丁婠被丁妙古怪的眼神看得极不自然起来,挪了挪屁股,以便不跟丁妙触地如此近。僵硬地问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丁妙咕哝了句什么,笑开来:“姐姐害怕什么呢?我说得是那些点心。那蛤蜊粥用的是鲜蛤蜊,刚从海里捞上来的,这可是明州这地方的头等点心。哎……还有那龙翔蟹黄汤包,乃是明州名吃,据说知道配方密料的天下间就只有一个人,呵……没想到那紫萍却懂得做这个。” 丁婠眉头一挑,冷眼看她。 丁妙顿了一下,突然压低声音问她:“五姐有没有见过活的闸蟹?” “没有。”丁婠冷言回答。 丁妙笑了两下,一指那食篮:“呶……活的闸蟹可都被包在那水晶虾饺里头了。纵然螃蟹活着是横行霸道,可死了不一样要沦为咱们的点心么?” “……”丁婠身子发紧,抬眼看着丁妙,越发觉得这丫头不止口齿伶俐,还句句绵里藏针。 丁妙的话就到此,甩甩手便道:“不说了不说了,越说五姐可越不高兴了。”利落地起身,往前挽住二太太的胳膊,“娘,那么好的东西,咱们可不能错过,也不枉费人家赵大太太的一片心意。” 丁妘也笑着起来:“娘,来吧!”两姊妹便拉着二太太,丢下丁婠一个人,兀自吃饭去了。二太太面上没说什么,还只当不大愿意去吃,可眉眼里早已有了笑。 丁婠宛若一尊石雕似地,在堂上坐了半晌。喜儿轻轻在她耳边道:“小姐,咱们要不要先去堂屋?早上赵大太太可派人说了要去寺里上香,问咱们愿不愿意去呢。” 丁婠早就如坐针毡,正等着个借口走人。这一听,便就起身欲告辞了。没想到如璧听了丁妙的话,刚沏了烧开的茶过来。一撞……哎呀一声,就一听到丁婠大叫起来,喜儿赶紧上前掏帕子给丁婠上上下下擦拭。 丁婠姣白的双手被烫得发红起泡,她一瞧,泪水登时不争气地流。又怕别的人瞧见,连忙背过身去瞧瞧抹掉。 身后骤然“啪啪”两下,她赶紧回身,才见到丁妙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朝如璧脸上甩了两个耳刮子。那烧肤般地痛,简直就像是这两巴掌落在自己脸上似地,浑身发抖。 二太太也箭步过来瞧,皱着眉头拉住丁婠的手要瞧:“二婶瞧瞧烫得重不重……这丫头真是欠了打,素日妙姐儿待她好一些,她做事便不知分寸了!” 如璧低垂着头,立马跪在地上朝丁婠磕头:“奴婢该死,请五小姐宽恕,奴婢……奴婢并非故意的。” 丁婠满目一扫屋里的几人,眼热地厉害。轻轻挣扎开二太太的手,道:“不过就是洒了茶水而已,我也不是睚眦必报之人。七妹,教训下人可不是打出来的……喜儿,咱们走吧,不耽搁二婶用饭了。”说罢抬脚就走,不做片刻逗留。 丁妙冷笑,看了两眼跪在地上的如璧,道:“人都走了,还跪谁去?”不等如璧起来,她便兀自回去吃饭了。 又说紫萍从二太太屋里出来,在厨房里提了另外一篮,领着丫鬟们就往淳哥儿的院里去了。 丁姀早在院里同淳哥儿玩耍,拿着把小铁锹应淳哥儿的话刨坑。奶娘在旁垂手欲哭无泪,拿着帕子给丁姀擦脸上的泥污。紫萍一瞧,笑起来:“就是八小姐人厚道,由着这小祖宗欺负。这哪里是小姐该做的事情,奶娘还不快快帮八小姐收拾干净去?” 奶娘连连点头,要去拉丁姀。淳哥儿从花坛上扯着嗓子叫:“不要不要……我跟八姨做的是正事儿,谁也拦不着!” 晴儿红线正翘着腿跟夏枝春草两个在游廊上闲话,听到紫萍声音,便走过来。晴儿道:“若不是他说话,咱们岂会让八小姐做这个?又不是不要命了。”边说,边把淳哥儿从地上拎起来,皱起眉头“啧啧啧”地,唬着脸斥他,“你瞧瞧你,一大早的做这个,可害了咱们被说了。改明儿被大爷知道,看不拔你的皮。” 淳哥儿捂住嘴一个劲儿地乐,挤着眼睛笑道:“哈哈……晴儿放幺蛾子竟拿瞎话唬我。七叔公说了,我爹这回不来,哈哈……” 晴儿被奚落地红了脸,一戳他脑门:“就你猴精猴精的,拿八小姐耍。快收拾收拾吃早饭了,别把八小姐饿坏了。” 淳哥儿吐了吐舌头,一只手伸进晴儿的手掌心,一只手来拉丁姀:“八姨,紫萍做的虾饺很好吃哦……” 丁姀把手送过去拉住,弯起眉眼笑得真切。 第123章 小堂聚 紫萍往他两刨的坑里一瞧,不禁乐了。一个人头大小的窟窿里,填满了昨晚落地的青肤樱。花瓣泛着掉落后的一丝靡红,蓬蓬松松地聚集在一块儿,风拂花动,有几分意趣。 她笑了笑,便跟上晴儿她们,也往屋子里去了。 丁姀跟淳哥儿收拾完,换了衣裳出来,紫萍已经把几道点心都摆开在桌上,正跟晴儿几个在窗前嬉闹。 她抱着淳哥儿坐下,给他盛了碗粥。淳哥儿一推,嘟起肉呼呼的唇道:“八姨喂。” 晴儿立刻投过来一眼:“又欺负八小姐。”落落地过来,端起那碗粥,“我来喂你,八小姐也得吃饭。” 淳哥儿嘻嘻笑着,点点头:“哦!” 晴儿笑了笑,又对丁姀道:“八小姐,等一会儿咱们跟四姑奶奶去南山寺上香,您记得多穿一些。” 刚把粥勺递到嘴边的丁姀一愣:“去……上香?” 晴儿的视线落在她裸露的手腕上,微惑地嘀咕了句什么,又冲丁姀笑了笑:“嗯,是去南山寺,离这儿有些远。” 双眸里乍然浮现起雀跃,让丁姀看起来脸色红润神采崭然生色不少。眨着眼睛满口答应:“我知道了,带上披风要好些。” 晴儿点头:“明州风大,是该带的。” 淳哥儿扭开脖子问:“我也去么?” “哪里能少了你?快吃,别耽误时辰。”晴儿瞅了他一眼,往他嘴里灌了一大口干贝粥。 紫萍过来把那一蒸笼的虾饺推得离丁姀近一些,已有所指地道:“八小姐,这是小爷最爱吃的,您尝尝。” 丁姀惶惑,怔怔夹起了一个,而后不假思索地送向淳哥儿的嘴里。递送之间,紫萍笑得益发浓厚,薄唇欲张,全然掩盖不住地欣喜。 夏枝在窗边看着,支了春草的胳膊一把,悄悄道:“春草你瞧,有没有瞧出些什么?” 春草茫然地往丁姀看了看,摇头道:“怎么了?你瞧出金元宝来了吗?”一想,“哦”了一声,“也对,舒小爷的确是块宝呢!” 夏枝没好气地睃她一眼:“哪里说得是舒小爷,我说得是紫萍。” “哎?紫萍?”春草登时打起精神,眯着眼睛正好看到紫萍的侧脸,浮着一抹称心的微笑。 “你不觉得这紫萍总在提点咱们小姐什么么?”夏枝拉着脸,似乎有些不大高兴。 “这是好事,怎么从你嘴里出来便就变了味儿呢?”春草咕哝道,对夏枝不再理会,抬脚过去了。 夏枝叹了口气,只得也跟过去。 紫萍正说到去南山寺的事宜,见她们过来,又对她们两个做了番叮嘱。两人连连应着,一一记下,免得犯错。紫萍话毕,就让门口的小丫鬟收拾掉桌面,稍后离开了。临走前,丁姀赠了几样小巧的玩意儿给她跟晴儿红线做贽面礼,说昨天没时机给,这会子补上。紫萍笑着接下,谢了番方才离开。 春草跟晴儿打点行装,夏枝给丁姀换了套厚实些的羊毛背子,穿上毡袍挡风,晴儿出来,给淳哥儿也换了应季节的衣裳,一行人才慢慢地往堂屋去。 丁姀原想,不过是去庙里上上香,以往在掩月庵的时候也见过几个去上香的乡绅妻女,不外乎就是多散些纸锞银钱。所以就嘱咐夏枝去的路上买一些带着。可是到了堂屋才晓得,远不是这么回事。 这赵大太太显然不是打算只是上上香就罢了的。 近及堂屋时,便发现丫头们都往那里来来回回地行色匆匆。还有些个衣着不似府里的丫鬟,环佩叮当间听她们说话,似乎是谁跟谁是表姊妹,多少时间没有见上面了什么的。她一路听过来,心生诧异。 晴儿一手拉着淳哥儿,笑着解释道:“八小姐,那几个人不是咱们府里的,应是别家的太太或是小姐领过来探亲的。往年奴婢来的时候也碰上过一回,呵呵……” “哦……”丁姀点点头,原来都是在明州的大户人家里当差的,所以挑这个时间来舒公府里聚头。她微讶,“怎么那些太太小姐都来了吗?” 晴儿道:“想是这样的,这儿咱们不熟,奴婢也不大清楚。” “晴儿!”红线老远站在抄手游廊里叫唤,瞧着是从外院刚回来的。她适才跟紫萍一道离开,回舒七爷的屋去打点了。这会子想必都已经办妥,故还回来这里跟她们会和。 晴儿站定,冲她笑了笑:“你怎么还跑这儿来?也不见七爷找么?” 红线提着裙子跑来,嬉笑着道:“我刚回去,你猜怎么着?七爷屋里都是那些少爷公子的,我都插不进去足。七爷就打发我回来了,说没什么要准备的,让我只管跟着四姑奶奶就行了。” 晴儿打笑:“怎么都是少爷公子的了?” “七爷前儿不是在酒楼里办了个诗会么?那些人都是慕名来的。”红线吐了吐舌头,“七爷说了,这个叫以文会友!” 晴儿“咦”道:“七爷不随咱们去南山寺么?” 红线头一歪:“自然是去的,等打发了那些人罢!” 晴儿了然地“哦”了一声。 丁姀忽而对舒季蔷欣羡不已,还能如此不受拘束地以文会友,好一段恣意潇洒的人生。反观自己,不禁轻叹出声。 “八小姐怎么了?”晴儿察觉丁姀叹息,回眸问道。 丁姀摇了摇头,轻道:“适才听你们说起诗会,我想起了几句先人的话,其情咏殇,故此叹息。” 红线一听,拉住她问:“是什么诗教八小姐这般愁眉苦脸的?念出来咱们也听听,瞧瞧到底是那诗殇了,还是八小姐心里头不高兴。” 丁姀失笑,腹内暗度了一番,开口道:“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晴儿默念,含颚凝腮,忽然也有了番领悟,叹道,“果然不是什么好诗,尽教人心里难受。” 丁姀赧红脸:“那就别念了。” 晴儿愣了下,脸孔涨红:“不不,不是……八小姐别误会,奴婢不是说的您。” 丁姀淡笑:“确实是几句不应景的话,忘了吧!” 晴儿一扫愁容,笑起来:“这可难了,咱们小爷可都记全了呢!” 淳哥儿捂着嘴笑,使劲摇头:“淳哥儿也忘了,不记得咯!” 几人笑地欢了,晴儿直道:“你还谦虚呢,谁知道咱们家里有个小霸王过目不忘的!” 这么一说,淳哥儿更羞得往晴儿胯下钻,路过的丫鬟们瞧见,都停下来笑。红线赶紧把他抱起来:“哎哟哟,我的小祖宗,七爷都说您多少遍了……怎么老改不了这抽习惯!” 丁姀一想到当日在忠善堂院子里看到的,也忍俊不禁。不过却没想到淳哥儿会有这般本事,也颇觉意外,难怪诸如《千字文》里的话能倒背如流。 听到外边起了哄,紫萍出来瞧:“都杵在这儿做什么?都等着呢!” 丁姀讶然,原来人都已经到齐了,她们这一行是姗姗来迟的。于是立刻收住笑,恢复一本正经的神色,静静望着紫萍不说话。 晴儿也不笑了,悄悄问:“来了多少小姐太太呢?” 紫萍顾及到在屋前说话不甚方便,便走过来悄声道:“这回没几个,明州府尹梁大人的夫人及千金,还有个祖籍同在明州的容阁老儿媳妇子跟嫡亲的孙女儿,另一个似乎是回京述职的什么官家的夫人,我便不清楚了。” 晴儿咋舌:“连你都不知道,哪里还有人知道?还卖什么关子,快告诉咱们。” 紫萍扇嘴,正要说,里头赵大太太叫了。她便立刻改了嘴型,对丁姀道:“八小姐,太太唤了,咱们进去吧?也跟太太长辈们见见礼儿。” 丁姀点点头,一手拉住淳哥儿便跟在了紫萍后头。 小心翼翼地进了门,余光瞥到两个下摆着色鲜艳亮丽,皆是复式行针的雀尾罩裙的身姿,裙裾质地软厚,宛若一注流彩的瀑布罩往丁香色的鞋面。她愕然,不知道是刚才紫萍说得那几个人当中的哪两个。 仓促地收回视线,便听到二太太说话:“姀姐儿,那个是梁太太梁小姐。” 丁姀点了点头,心道原来是明州府尹的家眷,就过去在二人面前行了一礼。 那梁小姐极有书卷内养。脸若明月,眸蕴明星,不若别的读书人那般呆头呆脑或者满骨子腐朽味道的,多出来一些似山水般的灵气。那身色彩到位的衣装裙袂,将她托身地似乎是只活灵活现的孔雀王似地。 她亦稍稍敛裾,对丁姀回了一礼。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目光温温淡淡地并不让人觉得轻视,亦非怪异。 赵大太太笑起来:“梁小姐与八小姐您同岁,想必一路上可有的闲话说。不如你俩同车可好?” 两人默然对视了两眼,不约而同地点头。 “那好那好……”赵大太太便打发紫萍再去安排,目光看着丁姀分外柔和。 丁姀有些局促,发觉整屋子的人眼光似乎都在自己身上打转。这份感觉极为别扭,便微赧地低头看着脚尖。 淳哥儿过来拉她:“八姨怎不去坐?” 在旁坐着的丁婠愣了愣,心道丁姀如何跟淳哥儿这般要好的呢?自来淳哥儿是腻舒七爷的,这情况看似不大有利。难道丁姀与自己打得算盘,竟是相同的?她顿然有些懊恼,前一阵好言劝她的话,竟然都不管用么? 第124章 踏青前 丁婠这一想岔的片刻,丁姀已经随同淳哥儿坐下了。丫鬟们上了新泡的茉莉梅茶,清幽的馨香里带有些微酸,仿佛是隔得老远便闻得到的青梅酸香。丁姀喝了一口,脸上顿起了变化,微微愕了一下,又恢复常态,一如只品普通香茗似地并未有什么特别的话要说。 赵大太太往她看来:“八小姐,这茶不好么?” 丁姀只管抿着笑,不点头也不摇头,轻道:“我是俗人,妄加评断,倒使得这难得的香茗污秽了。” 赵大太太显然很高兴。 丁婠与丁妙一听,险些嗤笑出来,微别开头不予置否。 梁小姐也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呀”了一声:“真酸……” 众人一惊,都险些失色。 赵大太太蹙眉:“梁小姐不爱喝?” 梁小姐用绡帕试嘴,不好意思地道:“我也是个俗人,只分酸甜苦辣咸五味,故此才这么一说。茶是好茶,不过若能再添几颗冰糖就好了。” 梁太太立马示意她住嘴,边对赵大太太抱歉:“小女不知礼数,大太太千万别怪罪。” 赵大太太绢子一挥,脸色已霁,道:“行了,横竖是众口难调,不见得称了她的心便一样能称你的心了。即便是宫里的御厨子来了民间,做的东西那老百姓还不定爱吃呢!” 梁小姐“咯咯咯”地笑了几声:“也不尽然,但凡他是个称职的厨子,便能依你的口味变换菜色。大人物有大人物的喜好,小人物自然也是的。” 赵大太太有些意外,那梁小姐竟会这般与她争论。她尴尬地咳了咳以抚平情绪,抬眼道:“梁小姐说的是。呃……八小姐,那位是容阁老的二儿媳妇子,她旁边那位小姐,是容阁老的大孙女儿,比你年长,你该叫声姐姐了。” 丁姀一一记着,放下盖碗来到二人面前各行了个礼,两人也礼貌地回礼,就如此又回到位子上坐下。 赵大太太显然是将梁小姐给有意冷落了,笑着将屋中的人都浏览了一遍,便道:“既然大家都来了,那咱们即刻就起程吧,我已叫人打前去让方丈备下斋宴,估摸着咱们到的时候就能吃上了。”说罢不再等那梁小姐再回什么话,就已起身,显然是不想就适才的话题再引开些什么。 梁小姐这时还只是笑,瞧了梁太太一眼,慧黠的眼神略过丁姀的眼睛,丁姀稍稍愣住。那梁小姐这番举动好生怪异,听她说话口吻颇有见解,想来是个聪慧的人,何以要跟赵大太太唱这个反调?大家都瞧得出来,自己的那番回答颇中赵大太太的意,可偏她似乎不能苟同。其实那茉莉梅茶的确是太过酸了,她相信在场喝过这茶的人都如此感觉,可是就搁着这层窗户纸不会去捅破。而梁小姐却做了众人不敢为之事…… 屋里的其他人都跟随着赵大太太起身,丁姀微微顾盼,也慢慢站了起来。 赵大太太打前,紫萍已经吩咐了外头准备下车马,什么人同乘那一辆都安排妥当,自有府里的其他丫鬟来领路。她则搀着赵大太太,率先走出了堂屋。二太太与容阁老的媳妇子打过照面,两厢微微点了个头,便又各自把目光别向了别处。 容小姐便随同她婶子容方氏随在赵大太太身后,至始至终都未曾抬起头看谁一眼,不知是害羞怕生还是怎么。 接着就是梁夫人跟梁小姐了,二人打丁姀的眼前走过,只听梁夫人正絮絮叨叨地数落梁小姐适才的莽撞,道:“你添的是什么乱?自此别再乱说话了,等参了佛就速速回去。” 梁小姐突然回眸,冲丁姀笑了笑,迅速追上自己母亲的脚步,不曾为这番话介怀什么。丁姀愣在原地,尚未察觉梁小姐话里的意思,便听到耳边有人唤她:“八小姐?” 她才回神,见是舒公府的丫鬟,便涩涩地笑了笑,冲她点头。 那丫鬟道:“请随奴婢来。” 丁姀便跟着她去,见自己随的是梁小姐母女俩,便想起赵大太太似乎安排了她跟梁小姐坐一车的,顿时心里有种莫名的膨胀感,似乎极想知道,那梁小姐在背对着其他人的时候,是不是也同丁婠丁妙似地,一个挤兑另一个,背后嚼舌根,唯恐天下不乱。 果不其然,梁太太在未出垂花门前,就被请往了赵大太太那里,稍后的二太太与之前的容方氏都一样,显然是跟赵大太太坐一车的。单单就有个人,似乎被落了空,不近不远地跟在那几位太太后头。 丁姀想起,那是紫萍故意隐瞒身份的某位太太。可是既然是有身份的人,何以赵大太太似乎从一开始却并没有介绍此人呢?心下诧异不解,身旁的梁小姐便问她:“你认识那个人?” 她说话也并遮掩,就这么落落地出声问了,惹得在旁领路的小丫鬟投来怪异的一眼。丁姀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不曾……不曾认识……” 梁小姐哼笑着:“老实人说话都像你这样吗?” 丁姀突然觉得无言以对,梁小姐并不糊涂,这点伎俩瞒不过她。只能歉然地笑笑,不置一词。 丁妙跟丁婠从后头悠悠超上前来,丁妙冷飕飕地笑:“我家八妹最懂人情世故,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心里可一清二楚的。梁小姐是跟八妹一车吧?嗯哼……那就自求多福了。”说罢就头也不回地径自往前去。 丁婠面无表情地离得她不远不近,也不跟丁姀她们说些什么,甚至连个侧目都吝于给予,就直往大门走。 梁小姐自言自语地喃喃:“是么?” 丁姀反应了老半天,才想到这话是问丁妙的,可惜丁妙自来是个不屑于解释的人,梁小姐又何以要得来答案呢?再说,丁妙说的话,半真半假……她不能否认自己的确有些明哲保身的意味,但同样不能承认跟她在一起会吃亏吧? 所以面对梁小姐的这自问式的呓语,便只能苦笑了之了。 还是走的昨日来时的路,不过这会子舒公府的正门已经开了,两边侧门也大敞着,各自都有丫鬟垂首侯在门边,宛若石雕似地。 赵大太太一行从中过,而其他的小姐,则是由府里的丫鬟们带往两边的侧门,打那里出的大门。 等丁姀跨出门槛,才惊觉门前并无马车。梁小姐提醒道:“这玄朱道是圣上赐的,所以从来都是解马卸剑,畜生与兵器不准出入的。” 丁姀恍然,难怪昨日来的时候,自家的马车也停在了那座牌坊以外。 出了大门,果然如梁小姐说的那样,远远地一行马车排开在与玄朱道纵横交错的另一条道上,打前的便是一辆翠盖朱缨八宝车。这日阳光好,看起来那华盖顶上的明珠熠熠生光,垂在华盖下的珠帘亦是晶莹闪烁,十分耀目。 一面还在赞叹马车的华美,梁小姐又提醒她赶紧跟上去,莫教别的人等她们两个。 丁姀从那阵炫目中回神,才发现就她俩落后了。梁小姐笑了两声,提起裙裾拉着她就跑。领路的小丫鬟“哎哎哎……”地叫起来,也提裙追在她俩身后。 前头的人听到叫嚷,便齐齐回眸。梁夫人两眼一黑,扶着额头连连跟赵大太太道歉:“这……实在是我管教不严,您瞧瞧这丫头闹的笑话……” 赵大太太眉头略斜,只道:“别是将八小姐累坏了……” 丁姀惊诧万分,从没料想过这梁小姐会如此不拘于礼数。心里本是畅快的,难得有个宣发出口的机会,可是碍于那些太太们都瞧着,于是只好低着头跟着一路踉跄。 那小丫鬟累地直喘气,等她追上,梁小姐已经拉着丁姀站在了赵大太太面前。 赵大太太打量了梁小姐一眼,淡淡道:“上车吧!紫萍,给梁小姐跟八小姐端盆水净脸。” 紫萍低眉,应道:“是,太太。”便去准备了。 其他几位太太见赵大太太并不介怀,便也一声不吭地跟随着赵大太太上了一辆朱轮华盖车。 丁姀原想无论是赵大太太还是二太太,肯定会数落几句,没想到谁也没说。她松了好大一口气,可突然发现,那位不知名的太太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丫鬟吃过一次亏,这回是长记性了,搀住梁小姐的胳膊,把她往一辆平头青釉的马车里带。丁姀失笑,慢慢跟上。 两人上了车,隐约听见车外淳哥儿的声音,在焦急地找她:“八姨……八姨……八姨你在哪里?” 丁姀示意外头的小丫鬟前去告知一声。小丫鬟隔着帘子在外边喊:“小爷,八小姐在这儿呢!” 接着淳哥儿的声音便近了,显然是晴儿抱着他,哄道:“瞧见了吧?八小姐在呢,咱们赶紧回去。” 淳哥儿不依:“我要跟八姨一车……” “你这么缠着八姨,仔细八姨嫌你不听话了!”蓦然的男音出现在车外,车里的两个人顿然僵住。 第125章 大海 丁姀一听毋庸分辨,这就是舒季蔷的声音。间或杂着几声马蹄,只听淳哥儿欢呼:“七叔公,我要跟七叔公骑马……” “舒小爷不怕摔么?”丁凤寅亦勒马打趣。 “他皮厚,可不怕摔。哈哈哈……上来吧捣蛋鬼!”舒七爷朗笑。 小孩子,果然是喜新厌旧的呀!丁姀忍不住笑起来,每每想到舒季蔷跟淳哥儿,她都有一种暖暖的感觉,像周遭被温吞的水所包容。舒季蔷虽只是淳哥儿的七叔公,其感情却足见浓厚,若撇开身份不说,则是天然的一副亲子图。 她虽没有见过淳哥儿的亲爹舒文阳跟淳哥儿是怎么相处的,但屡次听到晴儿拿舒文阳吓唬淳哥儿,便知他是个严厉的父亲。 自来严父多是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教条主义者,所以相处之间总缺乏温馨。 或许是自己与父亲感情微薄,所以她更羡慕淳哥儿拥有这份额外的感情。想到他俩融洽相处的画面时,总已忽略掉了,这两个人其实共在一处利益上存有冲突。 梁小姐的身子紧绷,显然很紧张,见丁姀已然坦然,便问:“你知道是谁吗?” “一个是我大哥,另一个……”她迟疑了。 梁小姐身子一正,宛如初生牛犊不怕虎似地问:“你大哥?适才那两个不就是你的姐姐么?” 丁姀点头:“是堂姊妹,大哥是吴姐的亲大哥……” “哦……”梁小姐若有所思,“啧”了一下,笑眯眯地道:“你们家来了这么多人呐?” 丁姀面容滞涩,有些难以启口。无奈地笑了笑,道:“是赵大太太好客。” 梁小姐托着腮帮子,问:“那侯爷夫人岂不也是你的堂姐吗?” “……”丁姀无言地点了点头。 梁小姐还要再说什么,紫萍便在车外头嘱咐丫鬟把水拿进来。两人就都打住话茬,没有往下说。丫鬟将水盆端入,一本正经地道:“请两位小姐净手。” 两人相互看了看,梁小姐便率先将手浸入了盆中。待两人都净过手,丫鬟把水端出去,车队便开始启程了。 丁姀百无聊赖地坐着,本来从姑苏往明州一路过来的时候也不曾说什么话,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种寂寞。梁小姐起先端坐着,不过行了一里地,便有些撑不住了,身子松垮了下来。一脸好奇地问丁姀:“你这么坐着不累么?” 丁姀一笑:“你可以想些其他的,诸如咱们要去的地方什么的。” “这倒是个好主意,打发时间也好。”梁小姐道,“不过咱们俩既然同乘一趟车,这样干坐着岂不是浪费了么?倒不如说些什么,打发打发这时间也好。” 丁姀失笑道:“你想说什么?” “你家里以前也是做官的吧?”梁小姐直言不讳。 丁姀对这种直截了当干脆爽利的说话方式微微震愕,似乎对这种模式已经不大适应了。是自己浸在那种战战兢兢的日子里太久了,被慢慢同化了吗? 突然起了再次打量梁小姐的心思。这梁小姐并不如外在看起来的垂眉低顺,开口说话举手投足皆爽快直接,并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踟蹰羞涩。与容阁老的孙女儿比起来,她都怀疑这梁小姐是不是也是被穿越人附身了。可是细看,她开朗的笑容里,却另有一番细微的苦恼萦绕在额间。 反观自己,步步小心,又怎么及得上梁小姐的半分豁达? 梁小姐察觉丁姀失神,便将目光投注到她身上,问她:“八小姐怎么不说话了?” 丁姀不好意思地笑着:“我家里以前是祖父在今为官,祖父老了之后,现在就是二伯在京了。” 梁小姐无比羡慕:“哎……果然你是大家闺秀,难怪母亲说,你家姊妹几个都才能称得上小姐。那侯爷夫人也当之无愧……我听说,你祖父是内阁学士是吗?父亲曾缘过一面,哦……那容家姊妹的祖父现还在任上,之前与你祖父应该是同僚吧?难怪我总觉得你们二太太总跟容家媳妇眼神频频交汇,无言又似有声似地,大概早就认识了。” 丁姀一想,这确实可能。容家媳妇的年纪在自己母亲之上,跟二太太相去不多。以前二太太也在盛京待过一阵,想是在那个时候与盛京四通八达的人脉有了联系。这样与容家媳妇认识便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她俩既然认识,缘何未在赵大太太面前说开呢?若是梁小姐没说这些话,连她都不会想到这个层面上去。 梁小姐却为自己的这股臆测不以为意,甩了甩袖子便抛到一边去了。突然又问起丁凤寅的事:“你大哥就是素来与舒七爷交好的吧?” 丁姀狐惑地看着她,微微颔首:“君子之交淡如水,无所谓称得上好与不好的。” 梁小姐愣了下,突然叹息:“我原想,在你这里还可以说说实在话,却没想到还是不能说。” “……”丁姀脸色渐渐涨红,她的确有意疏远了丁凤寅跟舒七爷之间的交情,但这是目前这个特殊环境里迫于无奈的选择。谁跟谁离得近,不是变成踏脚石就是变成眼中钉。除了避而不谈之外,便只剩下了敬而远之。 可却被梁小姐一眼洞悉,并还一语道中,心里除了苦涩,便是一股不安。 这梁小姐到底是真性情如此,还是另有所图呢?丁凤寅与她素不相识,况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姐,与她也不是分外相熟,怎么竟有如此熟络的感情与她攀谈,还大大方方不加羞涩地问舒七爷跟丁凤寅之间的事情?她并不算得是个人来疯,因为她并没有跟容家小姐这样,更没有跟丁婠或者定妙这样。却偏偏与她如此交言……这是为什么? 蓦然顿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为自己想到的感觉到错愕,一阵战栗从脚底直冲毛发。梁小姐怕是因为赵大太太才如此的吧?因为赵大太太自打自己进了堂屋起,就有意待她与众不同,所以…… 心头恶寒不止,适才对梁小姐的那股子好感统统变得同冰块似地砸到心底。她看着梁小姐依旧开朗的笑容,一时间怀疑与相信两种情绪,在交织拉锯。 她亦变得不易轻信他人了,实在怕被无辜牵扯。既然同乘一车已经避之不了,那从容相待,闲说些其他的就罢了。 她突然释怀地笑了笑:“我是嫌说这些无趣,大哥的事情我也不甚清楚,若问五姐的话,倒尚可。” 梁小姐错愕,瞪了瞪眼珠撇嘴露了一丝笑:“只是路上无趣,咱们不说点什么的话岂不让时间过得枯燥了么。你既然不愿意说他们,那就说说别的人,你跟舒小爷……” “明州我没有来过,倒不如你来说说这边的风土人情如何?我以前看过一本书,是《大梁俗制》,现在已经记不全里头的内容了,关于明州的似乎也不曾读到过。你这个土生土长的明州人同我说的话,就胜过于自己看书了。”丁姀温淡地打断了梁小姐继续发问,将主动权给拉了回来。 梁小姐又是吃了一惊,接着便靠在后头套了菱花纹椅套的靠背上,怔怔看着她,目光里已经多了审视的意味。 丁姀坦然地一笑:“这里有座状元楼是吗?” 梁小姐点了点头:“听我父亲说,前朝殿试出了两届状元,恩科加试出的,就曾受过状元楼老板的接济。他再路过此地的时候,便提下了‘状元楼’三字。后又传出状元三吃的菜肴,小到这里乡试,大到上京考举人、上殿试的,来人都是络绎不绝。” 丁姀脸上绽开笑:“什么叫状元三吃?” 梁小姐撇撇唇:“鳌头、鲍汁……”说到第三样的时候,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外边来人捧上来几道点心。 梁小姐理了理裙裾,正身问道:“到哪里了?” 那丫鬟摆下两道点心,抬头笑道:“还远着哩,小姐们且吃些点心,别饿着了。”说完就下去了。 梁小姐呷了呷嘴,显然是无趣,絮道:“那第三样是苋菜……”瞟了丁姀一眼,挑了一块南瓜菊糕咬下了一小块。 丁姀抿着嘴笑,也挑了一块慢慢细嚼。 梁小姐似乎也觉得无甚话题,吃下之后便不再说什么了。 又行了半个时辰,车子开始行上坡的路。驾车的婆子技术十分可靠,一路上竟没有颠着她们。这时梁小姐才淡淡吐了句:“快到了。” 丁姀想想也是,南山寺大约是在山上的寺庙,车子开始爬坡那便是进山了。 但耳边却传来一阵阵海浪拍涛滂沱而来的声响。哗哗地仿佛车里离大海很近。她愣了一下,突然闻到缠绕在鼻尖的海腥味,整个人都绷住了。辽阔而广袤的海天就在车外,而她却不能瞧一眼,端的是难耐呐。 梁小姐似乎也是如此,叹息道:“每每来此,总不能缘面。我总希望有一天,自己能跳下车去……” “这里离大海很近吗?”丁姀问道。 第126章 赵大太太的考验 梁小姐的眼神迷离,默然点头:“近,很近。不过进了山,就看不到了。” “……”看她一脸惋惜,丁姀亦感同身受。原本海风略帘尚能闻到些使人豁然开朗的气味,可是再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便突然听不到涛声,也闻不到海腥气了。似乎是有一座大山横断其间,将一切都隔离开。 她亦浅浅地叹息,两人相对一眼,都不约而同地别过了头去。 大约又行了半刻,车子缓停住,外边有架脚蹬的声响,微微地,似乎怕惊扰到菩萨。听到前面的车马都有了动静,丁姀这车不一会儿也有个丫鬟来请:“请小姐仔细下车罢,小姐们的丫鬟都在斋堂前候着了。” 两人便相继下车。原来自己的近身们都抄前头去了,因要在寺中盘桓一日,故前去打点一切。 赵大太太同一行太太们已伫立在寺门口,正与披明黄袈裟的方正攀谈,自门向寺内一字排开缁衣小沙弥,光溜溜的脑门闪烁着近午当头的阳光,乍一瞧还似一面面镜子似地光洁。 舒公府的小丫鬟上来,为她俩系上毡帽的带子,低眉顺目并未借此机会细细打量她们。 她俩极为识趣,知道这小丫鬟是提醒她们非礼勿视,便统统将头略微低下,跟在她身后小心拾阶攀上。 南山寺盘山而建,鳌立于整座山包之上。其实只消抬头看那一眼,位于寺间各大佛殿以及僧众居住的屋舍贯通的藏黄色围墙便清晰跃目。丁姀只看了一眼,脑中残像渐渐消退,可犹知这寺庙规模不小。 果然,随方丈先入大门,前头从赵大太太开始,便由丫鬟们领着照序齿一字排了长龙,一个个又向上坡登阶。丁姀拨了拨毡帽微微抬头,赫然一惊,只见眼前是一屉屉庞然远入的青石莲花石阶,堆堆叠叠估摸之下也足有百多屉。 她抽了口气,便听到梁小姐轻道:“晚上可得住下了,你不须急的。” 丁姀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再一望,豁然自那群太太的背影里,打一眼就认出了先前不见的那个未知身份的太太。她也不知是与谁同车的,竟到了她们前头去,这会子正在赵大太太身旁说些什么,只见赵大太太眉目笑容间尽是客气与顺从的意思。 她再胡乱望了一遍,才又发觉原来淳哥儿、晴儿他们并没有跟她们走这一道。跟在方丈身后的,皆是太太们以及她们几个小姐,再就配着一对一人的舒公府丫鬟。而她们身后,才是那些合掌垂目的僧弥。 不敢多看,丁姀飞快又埋下头去,乖乖跟着前头丁婠定妙的脚步。 百多来阶的阶梯,走了大约五十多阶丁姀久不运动的身体便有些气喘吁吁的了。反观身边的梁小姐,虽然竭力隐藏,但因缺氧而晕红的双颊,已经泄露了身体的疲惫。她忽然就想笑,记得以前清明的时候都会带学生去英雄纪念碑扫墓,似乎也是走这样一大段的上坡阶梯,结果个个累得东倒西歪不说,随后还能再打成一片的。可如今呢?身子弱小不能与当日相较,就这五十来阶的阶梯,都已经累得够喘的了。 不觉露出苦笑,忽然当头一阵海风蓦然将她吹醒。她跟梁小姐相视一眼,各自往身后瞧。只见青山半横,远处却是金沙滩岸蓝海齐鸣。再仔细听,竟能隐隐约约听到海浪声,不禁让人振奋不已。 梁小姐激动之情溢于面容,紧住的呼吸令她的身子微微噙颤。 丁姀见状,便拉了拉她,示意她不能过于失态。 梁小姐会意,脸上闪过一抹失落,两人便加了几步,使得并不断空于前面的人。 又走过了一阵,梁小姐才缓过激动之色,轻声道:“我第一回瞧见呢,呵呵……” 丁姀稍稍愣住:“……你……不也来过?” 梁小姐叹道:“可能是合了时缘才能在今日看到,以前便不说了。” 丁姀点点头。这时却已经过了大半的阶梯了。两人再放眼往前看,丁姀不禁倒抽了口冷气。上头还有累叠的石阶,目测居然也有五六十阶之数打前地定妙身子骨较别的人弱,一路上没少停歇休息。这会子又瞧见前头还有阶梯,便忍不住嘀咕道:“累死人了,怎么不让人抬软轿上来呢!” 丁婠向她睃了一眼,哼笑道:“你知道什么,这怕是赵大太太故意的,且忍一忍吧。”说话的气息渐紧,看来也着实吃力。 定妙窒息想了想,就明白过来,沉下脸部说话了。 再前头的容阁老孙女,是这里最为年长的,此刻紧紧依附在舒公府丫鬟的胳膊上,整个人已经明显地颤了起来。丁姀眼一眯,难道这小姐也有什么不足之症?正想着,容阁老的二儿媳妇子容方氏悄悄在她耳边提点了几句,那容小姐便立刻恢复了常态,脚下似乎也轻松了起来。丁姀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如何,所以也不敢断然臆测。 倒是梁小姐说了:“那容小姐可不简单。” 丁姀愣了愣,轻笑道:“什么叫不简单?” 梁小姐想了想,尴尬道:“我是说她家底子不简单。” 丁姀了然,眯着眼睛巧笑道:“那这么说来,这里的每一位太太小姐都不简单了。” 她意有所指,梁小姐反而吓住了。原来这丁家八小姐并不是糊涂人,心里可清楚明白着呢!她狐疑地打量了丁姀几眼,突然间明白丁姀这话里的意思所在。不觉淡淡地松出口气,又做全然不觉的样子,继续登阶。 不知道走过了多少阶,来到一处宽敞的平台。平台上阳刻的是大朵的云莲,横跨了整整一面两平见方的平台。 原以为过了平台会继续攀上,没想到赵大太太就在那里停了下来。与方丈相互又说了些什么,随后便往平台的右道过去了。 丁姀怔然,等太太们都往那边走了之后,便也来到了那里。这才瞧见,原来那里挖山而建有一座殿堂,门洞黑黝黝地开启着,因为实是山洞,故而里面点着松脂混合而成的长明灯。灯光打里头淡淡晕染,一丝丝昏暗让人乍然间觉得天出奇地亮,而眼前又出奇地黑。 舒公府的丫鬟提醒道:“这是往斋堂去的。” 丁姀点了点头,便与梁小姐一起也进了那处门洞。里头不过一箭之地,两旁塑有罗汉石身像,在黄色的灯光下越显得狰狞。走完这一段,便从山的另一头出了来,才见是依山的悬梯,山石上又刻有佛主释迦摩尼涅槃前的种种。 赵大太太已随方丈前去了,她们信步紧跟。因梁小姐略微畏高,丁姀便让她走里边,自己则一面走,一面欣赏远山的风景。 过罢悬梯又入门洞,这回却是再向山里探了,出来之后便是偌大的佛殿井然,佛台规布。小丫鬟似乎识得路,一面探手领着她俩道:“小姐往这边。” 丁姀一瞧,赵大太太她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于是也只好跟着小丫鬟走。原是进了一处佛殿前地石阶,往地窖里去了。 小丫鬟解释道:“往那里便是斋堂了。” 丁姀奇道:“原来是藏在山腹里的,难怪看不到太太们上那里去了。” 小丫鬟只管笑着,领她们往下走。 山腹中设的斋堂分了好几区,最浅处,便是僧弥们平日里用斋饭的地方。再深处就是方丈等有些资辈的老者,那里的摆设就有些考究了起来。乌冬色的扎实桌面,以及大莲花扶手的圈椅,浑厚而庄重。 丁姀进去一一打量,只见赵大太太等人已经鱼贯入了一座雅间。而随后的容阁老二儿媳妇及容小姐则被带入了另一间。 梁小姐身子僵了一下,嘀咕了声什么。那领路的小丫鬟便也低低一笑,照旧领着她俩进了容小姐那间。 待她俩进去的时候,丁婠定妙早已坐定,就在容阁老二儿媳妇及容小姐的下首。丁姀与梁小姐对望了一眼,便就两人的再下首坐下。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晴儿的叫嚷:“小爷,您慢着些……仔细摔了。” “我让你跑,赶紧回去。”舒七爷宠溺道,似乎一把手将淳哥儿给逮住了。 淳哥儿笑得“咯咯咯”地:“我要去找八姨,七叔公你又骗我……你说了到这儿便让我去找八姨的呢!” “你这小子,你八姨不要吃饭了么?咱们吃完,且还有的你见,我不来拦你。” 淳哥儿便不再闹了。 屋里几人都将目光对向丁姀。丁姀的脸一热,低眉别开众人的视线。 不过一会儿,夏枝春草等几个小姐的随侍丫鬟都来了,纷纷进来行礼,各自伺候布菜夹食。 场面上再无人说话,就连丫鬟们不小心碰了瓷勺都是极其轻微的。 正想着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一下了,不妨帘栊一动,晃进来个身影。打眼一瞧,竟是紫萍,笑着跟诸位小姐一一问了礼,就凑到丁姀耳边,小声嘀咕道:“大太太请您过去坐。” 第127章 斋饭 丁姀握筷子的手顿然紧住,神色不大自然。抬眼偷偷扫了桌面一圈,见别的人似乎都只是按吃自己的,并没有注意到她这边。眉头微拢,她知道其实这些人都在自己身上按了无形的眼睛,看似不来理会,实则更为在意。这是欲盖弥彰的伎俩,让她更为不自在起来。 她滞涩地笑了笑,便起身,无声地跟罢紫萍出去了。 来到赵大太太的那间雅间,见众人都微笑着看自己,她便向太太们行了一礼。才微微抬起头,窥测二太太的表情。 二太太撇着唇,一副淡淡的嘴脸,只道:“快别站着了,过来坐。” 丁姀应了声是,便红着脸过去。不妨赵大太太又道:“坐我这边来吧!”她惊愣了一下,脚下有些迟疑。看了看二太太似乎不大来理会,便只能再道了声是,往赵大太太的下首过去。 紫萍为她拉了座,她朝她点了点头方坐下。再旋视周遭,那些太太们似乎都像看什么似地看着她。她目光不小心触碰到那位不知身份的太太,赫然呼吸发紧,竟有了一种被逼迫感。仓皇地将头埋下,双手放在膝面上,转而宁静。 这里陈设与适才的雅间相去不多,并无什么特别的讲究。耳边隐约传来隔壁淳哥儿的声音,与舒七爷丁凤寅夹杂的谈话,似吹进这个雅间里的唯一一丝微风,淡淡扫去她的忐忑与不安。 赵大太太扫视了一圈,见桌子尚空,又见二太太似乎不大高兴,便轻轻嘱咐了紫萍一句什么。紫萍点点头便又出去了。待再回来,竟领了丁婠丁妙一同进来,爽快地打笑道:“八小姐,瞧瞧谁来给您作伴来了?” 丁婠丁妙齐齐给各位太太问礼,侧开身子,就见容阁老二儿媳妇跟容小姐,以及梁小姐都来了。 各自在太太下首入座,这时那一台圆桌就稍显得拥挤了。 可唯有丁姀一人是坐在赵大太太下首近边的,乍一看更为显得与众小姐不同了。丁姀不知赵大太太何故如此,一时如坐针毡。又听丁妙这时候启口奚落了几句:“哟……没想到咱们这一伙倒是给八妹陪坐来了,咱们可是都沾了八妹的光,能得跟太太们一起吃口饭呢!”一面说一面捂嘴笑。 丁姀脸孔登烧了起来,淡淡扯着笑,道:“七姐这么说,可是折煞我了。在这佛堂里面用饭是没这些讲究的。佛说众生平等,哪里分那些呢?太太们只怕咱们在那边不好好吃饭,故才都叫唤咱们过来的。七姐又怎么将我剔除在外了呢?” 丁妙瞪瞪眼珠,用绡帕掩住嘴,看不出什么表情。 几位小姐这时候都显得不甚自在了。丁婠道:“八妹说的是实话,你七姐有口无心。” 丁姀点点头,不甚在意。 赵大太太听了丁婠这话,忽而挑了挑眉,将目光落到了她身上。 丁妙更为不爽快了,这会子连丁婠都不愿意再去看一眼,只道自己气量大,不予小性子计较。 这时如璧忐忑地弯下身,对丁妙说了句什么,手里头战战兢兢地,似乎握着什么。 二太太瞧见,知道那是丁妙该服的药,怕着女儿又生起尖酸刻薄的性子来,把如璧也给骂一顿,便连道:“如璧,你倒水送服吧。” 丁妙原是要拒吃这口药的,碍于母亲亲自下了令,只得狠狠瞪一眼如璧,扭过头兀自不爽快。 那上回在丁家的时候也有这回事,赵大太太是知道的。丁妙素来清高自傲,也许是这多愁多疑的心性,使得她身子骨尤为孱弱。当日她还送了整两盒的药丸给她,也不知吃了究竟有没有成效。不过看丁妙如此排距吃药,想想当着面也不好问了。总归是自己儿媳妇的嫡亲妹子,总要留些情面。 于是笑容款款地道:“佛门幽静之地,是能敛人心气的,尤其这斋饭,多吃些总有好处。我在盛京便时常斋戒,我母亲也是,故而她老人家也是眼不聋耳不花的,健朗地很。” 几个太太各自点头笑着称是,待赵大太太开始动筷,便也相继拾箸。 赵大太太笑容和煦,对紫萍嘱咐了句什么,紫萍满笑着点点头,就来到那名未知身份的太太那里,给她布菜。那太太只是略淡地笑了笑,并不往赵大太太看。吃的时候也是规规矩矩地小口慢咽,不光如此,便是在此刻依旧一副内敛正经的模样,让人见了不免又压抑起来。夹了几口,她便让紫萍停箸了,小声道再不必如此。紫萍依言,静静退到赵大太太那里。 丁姀心想,这人不是分外有身份,便是与赵大太太有十分紧密的联系。适才来的时候并没有看见她上了什么车,可是却看到赵大太太的车驾前还有一辆翠盖朱缨八宝车,难道就是这个人坐的? 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向她悄悄睃了一眼,见她正嘴唇紧抿,脸容情绪密不透风,就又飞快地将视线收了回来。 饭到一半,丁妘自舒七爷那间过来,一进屋稍稍愣了一下,继而脸上就堆上了笑容,软言温语地道:“我还道怎么样,去了那里见不到诸位妹妹们,原来是到了这边来了。呵呵……”边说边往赵大太太过去。 赵大太太笑着:“你来了?淳哥儿可吃了饭没有?” 原是丁妘先亲去照顾淳哥儿,又因为丁凤寅在那里,她既是丁家人又是舒家人,自然由她去照应了。这会子想是那里已经饭毕,就又过到了这边。她一来,便替下了紫萍的事情,撩气袖子熟练地给赵大太太布菜。边道:“吃了,直说这里的菜好吃,还多吃了些。” 赵大太太紧接着问:“可给他喝酒了?”往日去侯府里,总央赵修泽几口喝,有一回竟喝多了回不去,怕被他父亲责罚。所以吃饭什么,赵大太太既然将淳哥儿给带了出来,总是要亲眼盯着才肯放心。因为这趟情况不容,便让丁妘去了。 丁妘笑了笑:“娘,您忘了这里可是南山寺,出家人的地方哪里有酒让淳哥儿喝呢?呵呵呵……便是适才七舅舅跟我大哥要讨些打牙祭,也是没有的。” 赵大太太一拍脑门,“喔唷”了一声:“看我老糊涂了!” 桌上立刻都笑起来,唯有那端庄的太太依旧不苟言笑,只是略微扯了扯唇,便再无多余的起伏。 饭毕,自有小沙弥并个舒公府的丫鬟领路,往各自备好的禅房去休息。过了午后,便又有婆子来敲门,让诸家太太小姐随意愿去上香拜佛。 丁姀让夏枝备了香礼等物,包好香油钱,就出了门。几位小姐都在西厢一排的禅房入住,她一出来,便就瞧见梁小姐跟自己的丫鬟碧纹也一道出来。几个人相视几眼,便浅浅一笑各自走开。 丁妙出了房门打量了几眼,微微一哼,便叫道:“如璧,把披风给我拿来,这鬼山里冷得糟,快冻死我了。” 里边如璧赶紧应道:“是的小姐,奴婢早先也防你怕冷,就带了几件厚实的。要不要连衣裳也再换换?” 丁妙蹬了一脚:“还换什么换,刚起的时候不说的?赶紧拾了那件孔雀绿的披风给我,我就要那件。” 如璧就慌慌张张地抱着披风出来,连带上门,给她细心披围上,戴上毡帽。 丁婠正巧也出来,捋着脑后的长发,乍然瞧见丁妙小小地一愣,又恢复常态,慢慢将鬓角的细发勾到耳后,笑着道:“七妹也出去么?” 丁妙眼一抬:“自从庙里过,哪有不拜佛?五姐问的岂不可笑。” 丁婠略微仰起脸,一副诧异地模样:“才以为你会多休息一会儿的,哪里知道你还会有这精神头。身上可有没有什么不适之处?若有的话,且管跟五姐说,赵大太太只让咱有意愿的去,不勉强的。” 丁妙的冷眉渐拢,拽了一下如璧正为自己系披风的手:“走开,别跟我碍手碍脚的,去拿个手炉去。” 如璧吓了一跳,仓皇跑进去拿手炉。 丁妙转了转眼珠,才笑道:“姐姐这跟舒公府才待了几天,连着说话的味道都变了。我怎么闻着有股子京腔呢?”说罢挥了挥手在鼻翼低下,笑道,“有句话叫‘画虎不成反类犬’,姐姐还是细心下些实道的功夫才好,光那嘴巴去讨好人,也不见得会有什么好结果。” “你……”丁婠脸一红,咬住了下唇。 容小姐打屋里出来,被这姊妹两剑拔弩张的气氛吓了一跳,“呀”了一声,便捂住嘴匆匆带着丫鬟跑了。 丁妙回眸撇瞥向落荒而逃的纤细背影,唇角微微绽笑,帕子一挥,如璧正好捧了手炉过来。她往丁婠那里努了一眼,便接过手炉袅娜地走了。 “小姐……”喜儿气不过,铁青着脸道,“七小姐可是越发过分了。” 丁婠的嘴唇死死抿着,并不开口说话。看着丁妙一步步轻佻地离开,心头理智渐渐熄灭了这股火气。一想,丁妙只是嘴巴毒了些,任她去也罢。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丁姀究竟打的什么鬼主意。若她也向着舒季蔷去的话,那可了不得了! 第128章 佛见 出了禅院,便有来时的丫鬟等着,正各自说些闲话打发时间。有斜靠在门洞上的,亦有仍旧端端庄庄站着的,三两在一起窃窃私语。乍听到脚步声,那几个靠在石门上的丫鬟便飞快地站直,立时恢复一副可人的模样,恭候来人。一见是梁小姐跟丁姀前后出来,先时伺候的那两个便出来:“给小姐们纳福。小姐们且这边请吧……” 梁小姐偏微着头,认出那丫鬟来,略略颔首,问道:“你们大太太可是有什么安排?” 丫鬟道:“那倒不曾听说,不过太太们已往前面去了,兴许是有的。” 梁小姐便从碧纹手里施了一吊钱给那丫鬟,回过头来问丁姀:“八小姐不如一起吧?” 丁姀点点头,既然是一起出来的,就没有理由分道走。于是就跟梁小姐慢慢地下台阶,往佛殿的缓坡走去。 梁小姐见夏枝生得不俗,便寒暄起来:“她叫什么?” 丁姀略微愣了愣,才明白说的是夏枝。回道:“她叫夏枝。”夏枝便在梁小姐面前行了个礼。 梁小姐手阔,派了一吊钱给夏枝,沉吟道:“看起来不小了,八小姐怎么不放出去?” 夏枝的脸腾地红了,脑海里乍然浮出北上的丁泙寅脸容。想起那会子他追到余杭来的情景尚觉难受,表情也慢慢地黯淡下来。 丁姀沉默地看了看夏枝,暗叹:怕是想到这些事了。便对梁小姐摇了摇头,示意不想就此话题说些什么。 梁小姐的眉头蹙了蹙,倾前身子张嘴还要再问,不妨丁姀一眼睃过来,竟然从里头闪出一股刀锋似地冷光,一时骇住,呛了两声,窘涩不堪。 丁姀道:“我们自小一起长大,分开了难免伤感。现在还不是时候,且再等等。” 梁小姐木讷地点点头,心底着实震惊,这丁姀方才那一眼可不像是她这种温淡又胆小怕事的人该有的,如棉里藏的一根尖针一般,让人素日察觉不到,待察觉到却已经被刺到了。好生内敛的人,似乎扛得住许多压迫,并不表现出来。 这样一想,突然又对丁姀改观了。丁家三姊妹,似乎个个都不是简单的人物!不过这样一来,她身上却轻松了许多,慢慢地竟绽出了笑。 丁姀微微吃惊,不懂她笑些什么。不过怕她再要问夏枝话,便也不去理会了。 两人信步下着阶梯,因为上来时已经累得够喘,腿部的肌肉酸地宛如注了醋似地,迈腿一拉都显得笨拙。所以就走得有些慢,似乎就拖拖拉拉地,谁也不想往下走似地。 “八小姐,梁小姐……”身后蓦然响起几声怯弱的交换。 两人回身,见容小姐跟两个丫鬟就在身后不远处,便停下了脚步等她过来。 容小姐莲步轻移,羞涩笑着:“两位……两位是要去拜佛吗?” 梁小姐道:“容小姐也去么?”上山的时候她似乎身上就不舒服了,这会儿还去么? 容小姐的脸红里泛着透白,小声道:“那……那不如……不如一起吧?” 梁小姐倒也不介怀,笑着道:“求之不得呢,咱们还想跟盛京来的小姐说说话长长见识呢!呵呵……” 容小姐越显得羞窘,掩着帕子柔笑:“哪里……” 三人便结了伴,一起边聊着边下去。丫鬟们跟在后头,又是言谈甚欢。夏枝将老早准备好的又一直不及出手的些小玩意一一派给她们,另一些则也回了礼。她只略略遗憾,把春草留在禅房里了,不然这热闹的场面,她该是喜欢的。 远远地,丁妙跟丁婠也相继着出来,遥见前面一团人影打笑,分辨出是那三个,便都不觉愕异。丁妙是吝于说些什么,抬脚想走,却被丁婠叫住:“那容小姐可是怪得很。” 丁妙眯起眼睛朝容小姐的背影看。 丁婠又道:“人人这会儿都累得够了,连腿都迈不开,偏她却步履轻盈,宛若平地游走似地。你不觉得奇怪吗?” 丁妙偏转头,亦有几分讶异。自己这体力是强撑着,若不是婆子来叫,她这会儿还睡死着呢。难道那容小姐也跟自己一样,只是强撑着的?可是看看又不像……不免心头也狐疑了起来。 丁婠哼哼着自丁妙眼前径自向前走,温温笑着:“七妹,不是我说,咱们窝里斗只会让人耻笑了去。不如多瞧瞧这些人罢,瞧见那容小姐的丫鬟了吗?她往舒公府丫鬟手里送的,可是十成十的一两纹银。她的祖父现还在朝,跟咱们不同。要说侯府跟她们联姻的话尚还有些好处,跟别的人的话……嗬……你也不是不知道,当初四姐跟侯爷是怎么定的亲,可不也是因为祖父的关系么?” 丁妙如梦初醒似地怔了老半晌,而后才恢复些神态,淡淡地道:“五姐你说些什么,我不懂。如璧,咱们走吧,别让太太们多等。”然语气里却已经稍稍含了些底气不足的意味,看来是想明白了些。 丁婠掩帕笑着,丁妙倒是听进去了。合该与只要与她不来夺什么,便由她去好了。可却不知那个容小姐究竟按的是什么心,居然会去与丁姀交好。按说,不是该多来丁妙那里走动走动的么?到底丁妙还是侯爷夫人的亲妹呢,岂不更为近水楼台么? 几人先先后后地来到了大雄宝殿,赵大太太一行正坐地听方丈讲经。门口侯门的紫萍迎了她们进来,带入蒲团盘膝坐下之后,又去赵大太太那里耳语了几句。赵大太太微微撑开眼皮,点了点头,就没再说话。于是几位小姐也都开始静下心来听方丈讲经。 正巧,方丈说的,正是《盂兰盆经》。夏枝听着想起早前丁姀也曾经送了本盂兰盆经让自己读,现在想想可真是一言难尽。不能违拗母意,又不想违背自己的坚持,可见八小姐这段日子维持地够辛苦的了。 丫鬟们都是在大殿外等的,一行人都规规矩矩站在琉璃面的地砖上,矗矗纤影倒立在蓝绿的光影里,亦真亦幻。此刻里头香烟轻袅,经诵喃喃,大金身的释迦摩尼结跏趺像宝相庄严,右掌触地印闪着一面金光。一时间天地无声似地,就连方丈苍老沙哑的声音都成了天边杳渺。 这一坐,便坐到了未时。日中时太阳到底是暖的,可是这个时候却渐渐森冷了下来,尤其是在海边深山,那原来的滚浪涛声似乎更清晰了一些,尤出发一些寒意。 丁妙进殿就脱了那件孔雀绿的披风,这会子两条腿都盘麻了,整个人僵冷发疼,眉间实在抑制不住露了几丝疲惫。 丁婠就在她左手边,微微瞟了一眼:“也不知道大太太要坐到几时,你若撑不住,还赶早了说。” 丁妙咬咬牙:“哼……我向来不是半途而废的人。” 丁婠就“哦”了一下,不再说什么。 那面容小姐的脸色似被香烟熏地通红地,这时候急喘着咳嗽了几下,容方氏便飞快看了她几眼。容小姐一时压抑住,脸有更加红了,身子频频颤抖。 梁小姐好不无聊,悄悄歪了歪身子问丁姀:“八小姐,自闻你小的时候就被送去修行了,难道你以往每一天也是这么过的?” 丁姀莞尔,伸出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她现在别说话。 梁小姐眼睛扫了一圈大殿,又看看释迦摩尼的巨大金身,便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稍后,方丈便点了铜钵,“噔”地一声清远四荡开来,以示这一课完毕。笑吟吟地起身,抱手站在一边。 赵大太太从蒲团上起来,往置于神龛正中央的明黄色铺褥跪垫跪下,拜了三拜后起身。紫萍无声地过去扶住赵大太太,便随后见那名脸容一丝不苟的太太也起身,到那跪垫上夜拜了三拜。接着梁太太二太太双双起身,一左一右拜下来。再是容方氏紧随其后,容小姐、丁婠依年龄次序跟上。这便完了一课。 近了散时每个人或多或少捐了份香油钱,便打大雄宝殿里出来了。 一路施施然地,赵大太太与那持重的太太并走,后头丫鬟婆子跟上。只听赵大太太在前笑着道:“本是十分枯燥的事情,我还说让这些小姐们不必来了,可想她们还是来了。”回头看了看,问道,“小姐们可都倦了乏了么?” 丁婠打笑:“素日都在闺中觅线刺绣什么,来到这边,听一堂高僧的经课,可比天天对着线脑针头有趣多了。” 赵大太太眉眼一展:“哦?五小姐说的可是真的?”又问其他小姐,“你们说呢?这事情可是真的有趣?”目光落到丁姀身上,笑容里突然多了些审视,问道,“八小姐怎么想的?” 丁姀的步子慢了下来,浅浅笑着,道:“有没有趣,自是个人觉得的罢。我只是很久没有再听到诵经的声音了,惶惶然地似乎又回到了以前去了。所以不甚在意,也没什么想法。”她如实说到。 赵大太太明显地愣了一下,转而一想,便抿了微微地一丝笑,不知何意。 第129章 梁云凤发飙 紫萍笑脸接语:“太太,咱还没离了大雄宝殿,快打住这番品头论足的罢,佛祖听了不高兴的。” 赵大太太“嗯”了一声,认同了紫萍的话。于是又问一路跟来的小沙弥,道:“你们这里哪里可走的?好景好风光且都说说看。” 小沙弥单手立掌,恭恭敬敬地道:“经施主这么一说,确有这么个地方。离此处约半个时辰的山路方到,名曰千佛岩。” 梁太太眼睛一亮:“这地方我也曾去过,筱儿你快说说看。” 筱儿便是梁小姐的乳名。她本名梁云凤,因丁妘也在场,梁太太便略去了正名不叫,只唤乳名了。 梁云凤脸色半黑,一股不情不愿的模样,说道:“就在这南山的东面,望海而雕,集齐千佛各样形态,占了整面的山崖,故又名千佛崖。不过依我说,那里最好看的不是这千佛岩,而是那大海。大太太,各家小姐自来都在闺中,菩萨也不是没有见过,但大海却不是时时能见的。要么……还是去海边如何?” 梁太太面色一变,悄悄扭了她的胳膊一下,对赵大太太讪笑:“小女不懂事,胡说八道的。来了南山寺,自然是看菩萨的,看什么大海呀!” 梁云凤执拗地别过头,有些刁蛮劲上来了。 赵大太太眉头略微地皱起来,心里嘀咕道,明知道这梁小姐每回说话都极不知分寸不知礼数的,该让紫萍挡下来才是。现弄得这般尴尬气氛,可如何是好? 正想着,容小姐突然咳嗽了几下,脸色微赧地道:“我身子不大舒服,况过不多久天就暗了,即便走到海边也看不到什么,只空吹冷风而已。倒不如……梁妹妹就委屈些,咱们就去千佛岩吧?既然到了这寺里,该去看看才不虚此行。” 赵大太太颔首,眼里激赏毫不遮掩。 不料梁云凤偏不要这个台阶下,一眼横过去,笑了一声,道:“既然容小姐病了,该去禅房里躺着才是,去吹什么山风看什么石头菩萨呢?” 容小姐被奚落地浑身不自在,咬唇别过头不看她。 梁太太气急,狠狠瞪了她一眼:“行了,不需你说。你还是给我回去禅房里待着去!碧纹,带小姐回去。” 梁云凤身边的碧纹一股手足无措,瞧瞧梁小姐一股子傲然,自家太太又险要气急攻心,顿不知道该向着谁,慌得眼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丁姀心道,怪了,这梁云凤究竟是要干什么?若是成心不想与赵大太太有瓜葛,又怎么会来这趟南山行?梁太太是巴不得去讨好赵大太太的,梁云凤却显然并非这么想。这两母女似乎是唱的对台戏呐! 众人这时候都差不多看出了些端倪,唯恐梁小姐也拂了自己的脸孔得个没趣,便都不说话,只冷眼瞧着梁云凤自己如何收拾。 这时,赵大太太也沉不住气了,语态已失了一般亲和,冷冷地道:“既然容小姐身子抱恙,不如都回去休息吧。是千佛岩还是大海,都等明儿个视天气再说。这一天又是上山坐车又是坐禅听经的,大家也累了,且回去罢!”说罢,也不等别的太太颔首,便携上一人走了。那人正是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太太,越发使人觉得这个人来头不简单。 丁姀略略迟疑,看看在场的几人都将目光集中在了梁云凤身上,便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梁太太气得可是不轻,着了碧纹又道:“使了车子送家去,在这里也丢人现眼!” 梁云凤这时候也脸红脖子粗了,狞笑着:“假使丢了人,也不是丢你的,你急什么?尽管家去告诉父亲,一哭二闹三上吊,我梁云凤奉陪到底!” “你……你你你……”梁太太的两排牙都‘咯咯咯’地响,俨然是一口气上不来就要晕过去的模样了。 这时候,容方氏二太太才来劝:“孩子不懂事,该教的则教,犯不着发脾气吓着小姐。” 容小姐觉得似乎是自己闯的祸,含着眼泪眨巴了下眼睛,那泪花便刷刷地淌在颊面,显得楚楚可怜。 丁姀不忍见她如此,便过去递了绢帕。 容小姐飞快地瞧了她一眼,便扭过头去,抽出自己的帕子抹眼泪。 丁姀又看看梁云凤,满脸铁青,不由地心中发紧。缓缓道:“累了的时候说些胡话是有的,梁太太切莫怪罪梁小姐。大太太也是个直爽的人,她若真是不快了,便也不会再说那些场面话了。咱们且还是回屋去,待休息一晚,明朝子精力恢复,脑子也灵光了,自然就不会糊里糊涂地说话了。” 梁太太这才听劝,由二太太等人搀着回禅院。丁婠丁妙随后,梁云凤则坚持不跟她们一路,偏要绕着去禅院。丁姀拗她不过,只得让夏枝去跟着她们主仆俩,自己便跟容小姐容方氏一行回禅院。 路上时,容小姐便再忍不住,又啜泣起来。丁姀见劝不是不劝也不是,便索性只是给她递帕子。 容方氏神态微淡,似乎对此不愿理会。走了一炷香时,才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她是梁大人的继室,梁小姐与她自来不大亲,你不该去趟她们的浑水。” 容小姐听了微微错愕,几下擦掉眼泪点了点头,顺从地道:“我知道了,让二婶难做了。” 丁姀这才知道,原来梁小姐并非梁太太所生。一面心里头唏嘘不已,一面又觉得胸口似乎堵着一件自己无法说清楚的事情。似乎已经发生过想不起来的,又似乎是还未发生将来必定会发生的……总之有股切肤的感受难以言喻。 回到禅院的时候,丁姀还特意去敲了梁云凤的屋门,自是无人来应,便知道她们主仆还未回来。但有夏枝跟着她们,她也放心些,便自己回了屋。 春草迎面出来,替她解下披风,一手兜着问:“夏枝怎么没有一起回来?” 丁姀喉咙一卡,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道:“让她去做些别的事了。” “哦……”春草不疑有他,利落地把披风叠好放入木橱里,回头又给她换了身轻便的衣裳,才扶她在床边坐下,给她捏脚。因为爬了许多阶梯,又盘了几个时辰的腿,现在腿部的肌肉都僵成了一团。春草费了好些力气才揉地稍微有些软和下来,鼻尖上已经冒出了汗。 丁姀便让她休息一会儿,她净了手,捧了寺庙里做的一些素食点心过来。她挑了块海苔千层糕吃了,就着茶水倒也觉得力气恢复不少。正要趁着晚饭前躺躺,二太太便带丁妙过来,在门前张望。 “姀姐儿可在了?”二太太问。 春草忙给丁姀披了件衣裳,两个人便匆匆出去:“二伯母。” 丁妙扶着二太太进里头,在上位坐下,打量她宽衣解带的身子几眼,不悦地敛眉道:“这是在寺庙,大白天的像什么话?还不赶紧去穿了衣裳去!” 春草连忙点头,去里头给丁姀换了身便衣出来。丁姀方给二太太行礼,亲斟了碗清汤茶奉道眼前:“不知道二伯母是有什么事?” 二太太叹了口气:“适才你是跟容小姐一道回来的?” 显然她只是明知故问,丁姀自然不会瞒她,点头道:“是的。” “容家媳妇可跟你说了些什么没有?”二太太冷淡地问。 丁姀一想,摇头:“没有。” “哼……”二太太冷哼,“今朝子梁小姐出了这茬的事,你千万别去插手,届时惹了身骚回来。” 丁姀的身子一僵,淡笑道:“小姀谨记在心。” 二太太略略宽心:“也没别的什么事,你母亲不跟在你身边,我也不能尽罩着你。凡事呐,你自己掂量轻重。别的话我也不多说,这边不比姑苏,到底是别人家的地方,就不要各处走动了。闲时在屋里看看经文也罢,就跟家里一样自己打发打发时间。” 丁姀低眉顺目,淡淡应了声“是”。 二太太也不及用茶,便起身要走了。 丁妙甩了丁姀两眼,突然笑了一声:“怎么不见夏枝呢?适才瞧见容小姐可派了好些银两,不知她拿到多少?怎么不来你跟前备账么?” 二太太一听,脚步就停了下来。 丁姀涩笑:“我打发她去方丈那里要几步往生咒,想是等一下就回来了。” “嗯?”二太太狐疑,“要那个做什么?” 丁姀道:“是为的柳姨娘。” 二太太想明白过来,原是给柳姨娘烧几步往生咒,便了然地点点头,又道:“不是我说,丫鬟们打了赏,你这个做主子的心里该有个数才成,莫叫她们胡乱瞒过去。这该管教的地方还是得管着些……”一面说,一面拿眼溜春草。 春草扁扁嘴,把头扭到一边。 二太太也“哼”了一下:“妙姐儿,咱们走吧,别碍你八妹休息。” 丁妙掩着帕子尽笑,便与二太太出去了。 春草往外张望了下,见两人确实走远回了自己的禅房,便立刻闭了门,鬼鬼祟祟地问:“小姐,您到底说句实话,夏枝去哪里了?” 第130章 出轨 丁姀犹豫了下,便把夏枝的去向跟春草说了。春草唏嘘:“没想到梁小姐的胆子这么大,竟敢跟梁太太闹起来了。” 丁姀暗暗叹息,在人前梁小姐已万般忍耐,谁知道在自家家里又会是何等厉害呢?看来是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梁太太要攀龙附凤,梁小姐非她所生,倒可以名正言顺地与她唱反调。只可惜了这天下间这么有勇气的人可谓少之又少,就连自己也没有这样的勇气。 春草嘴里头咕哝着:“那容小姐的出手也着实阔绰,也不想被人瞧见了去生些闲话么?这有钱归有钱,也不能尽拿着银子散不是?若说到富贵,这里又有谁比得上舒七爷、赵大太太?丁婠是七爷请来的客,可也只有这般了,不比咱们特别到哪里去。” “这便是七爷行事低调之处了。而且……五姐出人意料地来明州,也不见得真是七爷的意思。”丁姀若有所思地说道。 春草“咦”了一下:“小姐为何这么说?您跟七爷……” 丁姀顿时飞快甩了她一眼,面上一层薄薄的嫣红:“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只是听大哥说起过七爷的事,并非你想的那样。” 春草捂着嘴巴笑,眯了眯眼睛:“奴婢可是什么也没说。” 丁姀一时心急地要解释,不妨夏枝猛地冲了进来,鲜少的慌张流露在灰白的脸上。瞪着大眼睛在屋里巡视一圈,而后才跌跌撞撞地到丁姀面前,语带喘息地道:“小……小姐……梁小姐她……她不见了……” “……”丁姀顿然青白了脸,哑声问她,“怎么回事?” 夏枝断断续续地道:“适才本是回来的,可是……梁小姐突然说要去千佛岩。奴婢跟碧纹拗不过,只得陪她去了。可到了半路,梁小姐又说要借地方解手……就……就这么……不见了……” “尽没有人跟着去吗?” “碧纹倒是跟了去的,可是又被赶了回来。” “你们可有在附近找过?”丁姀生急,此刻那碧纹想必也将此事告诉梁太太去了,这么大的事情两个小丫鬟可没法子担下。 夏枝道:“找了,仍不见踪影。奴婢怕天晚下来就再难找,于是跟碧纹回来告知梁太太,集了人去找才是不能耽误的。” 丁姀点点头:“梁小姐说过,她要看海,你们紧着喊些寺里熟悉地形的小僧人一同去找,往能望海的地方去找。” 夏枝咬起牙:“是了,奴婢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春草若也一起去的话,小姐您……” “人命关天的事自然摆在前面,我也不是少胳膊少腿的,自己能照顾自己。你们快去!”丁姀板住脸,耐下性子道。 夏枝便跟春草点了点头,相互拉扯着跑出去了。丁婠迎面过来,撞得她差些摔得仰天倒,喜儿赶紧稳住她狼狈的身子,她战战兢兢地骂道:“跑什么跑两个小蹄子,仔细让人卸了你们的腿儿。” 夏枝带着春草急急跟丁婠赔罪,点头哈腰地说了几句便又要走。却被丁婠叫住:“等等!你们这般心急慌忙地是要做什么去?你们小姐呢?” “这……”夏枝踟蹰,不知道该不该将梁小姐的事情说出来。 “五姐……”丁姀听到动静,便立刻出来,淡笑着唤她。 丁婠的脑袋一歪,眯起了眼睛:“怎么八妹你在屋里么?我还以为你跟梁小姐一道失踪了呢?心里放不下,才过来瞧瞧。” 丁姀微讶,每次丁婠的耳报神都极其灵通,竟这么快就知道梁小姐失踪了。于是也只微微笑着:“正是为了此事让夏枝春草合力去找找的。” 丁婠心里忖度,既然这事让她碰见,也不能落了后不是?便立刻吩咐喜儿:“你跟她们一块儿去。” 喜儿“呀”地一声有些错愕,结结巴巴地道:“上……上哪里去找呢?”心里又嘀咕,梁小姐跟咱们也不熟,何苦去趟这浑水?合该是人家梁太太的事情,咱们只冷眼旁观就是了。免得到时候人没有找到,那梁太太倒怪罪起她们来了。于是仔细斟酌了几下,试探地问道,“要不要……同二太太商量商量?” 丁婠顿时一对冷眼睃过去:“咱们的事何时要她来指派了?原是在外,我已差不动你了是不是?你拿的丁家那点月钱够你吃穿的么?若够的话,尽早别在我跟前侍奉了,我还用不起了你!” 喜儿大骇,连忙跪下:“奴婢奴婢……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奴婢这就去。”说罢就起身,拽着夏枝她们匆匆跑出禅院。 丁婠气哼哼地,慢慢甩着帕子往丁姀走来:“八妹可没有跟那梁小姐在一块儿吗?” 丁姀迎她进门,心想到原来二太太跟丁妙过来也是为了这个事情,她还想是为稍早前在大雄宝殿外发生的事呢!但二太太却没有明说,看来也是只想明哲保身。 她一面给丁婠斟了茶,一面说道:“自然是没有在一起。” 丁婠仰眉,露了一丝笑:“是了,要是你跟梁小姐一道的话,兴许她便不会做出这个糊涂事来!” 丁姀垂下脸,在她旁边的位子坐下,不予置否。 丁婠扫了眼对面放了一碗茶,蓦然愕了一下:“谁来过吗?” “哦,是二伯母先时来我这里坐了坐。” 丁婠神色不大自然:“她来你这里做什么?” 丁姀抬眼飞快看了眼丁婠,淡淡回道:“只是想我一个人在此处,有没有觉得不便之处的,故来问了问。想是这会子去瞧五姐你去了,可你却来了我这边,大约错过了。” 丁婠眯起眼睛,心道她哪里会有这等好心。到底是这丁姀容易被蒙骗过去,换做是她,才不会上这等没头脑的当。慢慢打量着丁姀,猜测着大约也是为梁云凤的事情来的。既然已让喜儿跟着夏枝她们去了,且便搁下不去计较了。一面又绽了笑,舒眉间几分亲和,话锋一转突然问起了容小姐的事情:“八妹跟容小姐瞧得出来分外有缘。你瞧瞧她怎么样?” 丁姀勾唇淡淡道:“不明白五姐要问的什么。不过若是容小姐的话,我自来接触不多,实在不好说什么。”其意思是,即便是知道些东西,她亦不会在人背后说道。 丁婠碰了冷钉,尴尬地别过头呛了两声:“呃……咱们姊妹也许久不曾说话,难得出来一回不受拘束的,且说些知心话不好么?眼见着咱们姊妹几个也都越发年龄大了,四姐都已经嫁出去这么久,余下的又还能处多少时候呢?大家和和气气地过岂不好?”一面说着,一面窥探丁姀的表情似乎甚无变化。 丁姀抬眉看了她一眼:“五姐能这么想固然是好的。” 丁婠张了张嘴,就等丁姀往下说,可她似乎再无这个打算说下去。不禁有些泄了气,这丁姀撬了嘴也吐不出个字来,想从她这里探什么消息,简直是跟自己过不去。这说来说去也只怪丁姀这个人认死理,对人都死心眼。也算了,她不会在自己面前说什么,自然也不会在别人面前说道自己。横竖自己也不会吃亏,就罢了。 这若为丁姀的本性倒是不足以多虑,怕就怕只是这阔别六年不曾相见的八妹,心机深厚,城府远在自己之上,偏终日都拿这副无毒的面具诓人。就念在回家这几月并无兴风作浪的势头,便只得先退而远之,静伺一番再说。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自打来了这明州,意外竟瞧见她们三人也在舒公府,她已多少安奈不住。那个容小姐给了她一种危机感,虽说看着弱不禁风,怯弱温婉,却常有让人错愕的细节。她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看出来了,只道去大雄宝殿的时候,丁妙可是经她说了之后才明白过来的。所以说,那容小姐似乎是刻意隐藏着什么。 见丁姀不说话,丁婠只得打了几句笑缓和气氛,说了些在路上的事情。听闻她们一行是从南京绕回明州的,不禁又挑了下眉。二太太原本可以直接带丁姈也一起的,看来是不想鲁莽的丁泙寅一起过来,省得闹事。这可好,就只有个大哥能跟七爷接近了,岂不是她得了人和? 想到这里,便轻笑出了声。 不过还没等她笑完,夏枝便跟春草喜儿三人都回来了,脸色阴阴寡欢。 丁婠一下就收住了笑,正色问:“怎么了?” 三人齐齐来到两人面前跪下,尤其是喜儿,浑身都打颤,似乎害怕地紧。 丁姀觉得事情不妙,直接问道:“是不是梁小姐……”突然生出些不好的预感,心中惶惑不安。 三个人都未来得及开口说话,二太太便铁青着脸后脚追来,一进了门,睥睨一切,眼中怒火尤盛。 在座的两个人都瑟了下,双双起身来到她跟前行礼:“二伯母(二婶)。” 二太太一眼斜到丁婠身上:“你即刻书信一封到家里,让你母亲定夺此事。” 丁婠愕然,张着嘴不知道二太太言下之意。 二太太动怒:“不去么?那就别怪我不顾及凤寅的面子了!” 第131章 说亲 丁姀忙来解围,扶余气未消的二太太入座,说道:“二伯母且先别怪五姐,是什么事情弄得大家这般样子的?我跟五姐一直待在屋里头,没听着何风声。” 二太太犀利的目光如锉刀似地刮过跪在地上的三人:“你们都没跟小姐们禀报么?怎么做事的?” 夏枝跪前几步,将浑身发抖的喜儿护在身后,低着头道:“回禀二太太,实在是没来得及说您就来了,还请二太太宽恕。” 二太太一脚踹番了夏枝,“噌”地起身:“若我不来,你们还想瞒天过海了去是不是?” 三人连连磕头:“如此大的事情,即便借奴婢们一百个胆子奴婢们也不敢呐!” 丁婠听得越发糊涂了,但看二太太这回似乎是动了真格,又知道是关于丁凤寅的,不觉大惊失色。难道连自己亲大哥这座靠山都靠不牢了吗?暗暗咬住牙,启齿问道:“请二婶明示。” 二太太气急败坏地跺了一脚:“都是你们那好大哥做的孽,将我们丁家的脸面都丢光了!哼……我倒要瞧瞧这事情你母亲预备怎么办!” 丁婠细敛的眉目顿时黯然,深觉这会子兹事体大,恐怕真得惊动姑苏的母亲了。喃喃地问:“究竟……大哥他?” 喜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说道:“回禀五小姐,大爷他……他跟梁家小姐……” 边说着,一旁的二太太又急了上来,不停捶胸咬牙地道:“……作孽啊作孽啊……真是丢了你们祖父的颜面呐……” 丁婠的身子渐渐冷却,倏地滑落在圈椅里,半晌没有恢复知觉。 丁凤寅竟会与梁云凤私通?!丁姀也被震住了,怎么也想不到一向正直磊落的丁凤寅会做这等事。 二太太气得脸色发红,揪着胸口连道:“快写了家书催你母亲过来一趟!” 丁婠怔愣着回神,贝齿间却溢出吟吟的笑:“何必劳烦母亲千里迢迢地再过来呢!大哥是个敢作敢当的人,会对梁小姐负责的。” 二太太瞪凸了眼乌子:“负责?他一个衙门文书要怎么对个大人的千金负责?他负得起么?难不成让你大哥休了纨娘?” 丁婠抬眸,冷冷迎视着二太太的厉眸,回道:“正妻下堂古来有之,再说,也不知道梁小姐的意思呢!或者,她愿意也不定!” “呸!”二太太当面就吐了她一脸唾沫星子,骂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你还当咱们丁家是什么人家?你大哥又是什么风流贵胄?梁小姐又是何等身份之人,岂肯屈就姑苏一座小城?况纨娘十五岁便嫁入丁家,一直规行矩步谨言慎行为你们姊妹做表率,未曾做过什么出格之事。十六岁便生了冉之,一门心思在咱们丁家相夫教子。你却说出这番没良心的话来?你倒是说说看,七出之条,你大嫂是犯了哪一条要她下堂?你何不干脆要你大哥休了她还省力一些呢!个腌臜货……” 丁婠被说得面孔发热发涨,躬起身子想反驳,却无言以对。 丁姀想起初见纨娘的时候,出落地那般娴静温柔,虽话不多,可极将丁凤寅与冉之摆在首位。男尊女卑的思想根深蒂固,让她一直视丁凤寅为自己的天,冉之是自己的地。可这一天天地都将不属于自己的时候,这个女人怕是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吧? 她不禁揪心,暗道丁凤寅可千万别这么做才好。 二太太再欲教训丁婠几句却已提不上力气,正巧刘妈妈跟芳菲两个人携手气喘吁吁地跑来,一路上大呼小叫地:“哎哟二太太五小姐,还杵在这里呢……快闹出人命来了……” “吵什么吵?还嫌不够丢脸是不是?”二太太没好气。 刘妈妈当即噤声。芳菲道:“梁小姐闹着上吊,梁太太晕了过去……二太太,您还是去瞧瞧吧!” 二太太咬牙,骂骂咧咧地说了几句“孽障啊孽障”,便随刘妈妈芳菲去了。 丁姀想,一来自己并不知端详,不能妄作评断,二来她极怕此事是梁小姐故意为之的。这种欲冲破牢笼而不择手段的心情她太了解,而且她也实在不相信丁凤寅会如此不知事情轻重。于是扶了丁婠,跟夏枝喜儿她们都赶去了梁小姐那里。 只见屋前的石头圆桌上已坐了几个人,另有好几个丫鬟在门外徘徊。走近一看,那坐着的人当中就有躬身抱着脑袋懊丧不已的丁凤寅。见他如此,丁姀的心渐渐往下沉,不禁猜测事情是否真如二太太说的那样。 陪着丁凤寅坐在旁边的是舒七爷的丫鬟晴儿跟红线,两人皆苦着脸不知如何劝慰。 这时见她们走近,门前打转的碧纹飞快过来,一下子扯住丁姀的衣裳,苦苦哀求:“八小姐……看在我家小姐与您甚谈得来的份上,您去劝劝我家小姐吧?她若去了,我也活不了了呀!” 丁姀看着碧纹,点了点头:“我随你去。” 二太太本想阻拦,可是到嘴的话临了又吞了回去。由着丁姀随碧纹进屋去了。她自己则带着丁婠到了丁凤寅跟前。 丁姀进屋,已见丁妙也在里头,略略吃了一惊,便撇过头去看失魂落魄坐在地上的梁云凤。看来闹地可是不轻,她已半分姿态都无,与早前的第一眼认识时简直判若两人。丁姀不禁想到,梁云凤是铁了心不让梁太太好过了,可是为什么要找上她们丁家呢?她要玉石俱焚何苦连累丁凤寅? 梁云凤头上的朱钗宫花皆乱,发丝狼狈垂落额面,被眼泪化开的细致妆容早已成面目全非。丁姀到她跟前时,只听到微弱的啜泣声。 梁太太被人扶到床上休息,似乎气得不轻,这时候竟没了半点声息。整个屋子都静静地,在场梁府的丫鬟跟舒公府的婆子都没人再敢去劝梁云凤什么。 丁姀将目光对向软泻于地的三尺白绫,忽然皱起了眉。 梁云凤发觉,突然疯了似地扑到白绫上头,嚎啕起来:“让我死了吧……我没脸再活着了……呜呜呜……” 丁妙的凤眼微斜,一条身子坐得端庄依旧,且绷地一丝不苟。懒懒地打量了丁姀一眼,冷笑着道:“八妹,我劝你还是别来掺和了。还是将此事告知大伯母的好些……” 丁姀的手颤了颤,犹豫了下,但还是去扶了梁云凤:“梁小姐,且起来再说话。” 梁云凤停顿了片刻,须臾又哭道:“我不起来,你们大哥一日不作出交代,我便不起来。合着我也没脸见你们了……” 丁姀原本温热的目光渐渐漫上一丝冰冷,然还是软言道:“脸不是别人给的,是看你自己要不要。” 屋里人听了不禁都骇住。丁妙也惊愕万分,想不到这八妹还有这股子勇气。梁云凤自然是又羞又愧,咬着牙浑身瑟瑟发抖。 丁姀冷着声又道:“若还有点骨气的话,就站起来好好说。大家商量个主意,总比你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好。” 梁云凤趴在地上犹犹豫豫了半晌,最终还是慢慢爬了起来,目光间明明灭灭地,似乎带着一股胆怯。手里抱着那三尺白绫始终不肯放下,也不知还要拿它来做什么。 丁姀叹了口气,拉她起来:“我大哥就在门外,有些事情含糊不得。小姐的名声跟别人的名声都同等重要。还望梁小姐慎重考虑之后再作决定!”她旁敲侧击地,无非是想梁小姐回头是岸。 梁云凤咬了咬牙,眼泪便刷刷地落下,哽咽道:“我已经……已经是他的人了……你们……你们别来逼我……” 丁姀微愕,张着嘴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可是在腹中辗转了一回,便无力地埋于腹鼓了。 丁妙“呵呵”了两声,冷讽道:“平常倒看不出来,原来大哥的下手这么快,哎……真是人心隔肚皮呐……”说罢懒懒地起身,挥着帕子道,“我可不管了,梁小姐,进咱们丁家的门,可是没什么好处的。您可想清楚了!呵呵……”边说着,人已经在了门外。 丁姀离得梁云凤近,只感觉到她身子不停战栗发抖,似乎是气愤亦似乎是不甘。 丁妙刚出去不多时,二太太便跟赵大太太一同进来。赵大太太脸上挂着微笑,目光在丁姀身上流转了会儿便落到梁云凤身上。 丫鬟们搀两人入座。赵大太太这会子说话直截了当地,道:“古人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梁小姐若贸然轻生,可是大不孝呢!丁家是最讲孝义的,你这样子,那丁大爷可是不敢要哦……” 梁云凤错愕:“大太太……是什么意思?丁大爷他?”同意娶她? 二太太铁着脸微微颔首:“如梁小姐所想,此事凤寅他愿意担当。只不过是小姐您的终生大事,还需要与您的父亲梁大人从长计议。咳……梁小姐,有一件事不知道您知不知道,凤寅他……早已娶妻生子,并非尚虚中馈之人呐。” 梁云凤的脸上抽动了两下,突然是冷静了下来,淡淡道:“自古婚姻之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就如二太太所说,与家严商量之后再作定夺。不过……” 第132章 丁容两家是缘是怨? “嗯?”二太太不悦地睃过去一眼。 梁云凤笑了笑,摇头道:“没什么了。我想……两家联姻,对丁家也没什么坏处的。” 二太太倏地细眼打量梁云凤,虽将自己弄得狼狈不堪,但挂在嘴边的那丝笑却让人不寒而栗。这样的女人,恐怕纨娘是奈何不了她的! 她心里也是有过盘算的。梁大人在朝堂位居要职,明州一带可是大梁的首要通商口岸。而且,丁如平在盛京虽说有女婿赵侯爷撑腰,可是地方上却是孤掌难鸣。今日若跟明州府尹结为亲家,倒也算桩好事。她知道丁婠打的也是这个主意,故而有些害怕大房借此势头而渐渐凌驾到她头上去,所以不得不防呐。 梁云凤这话可是一语中的了。这丫头并非表面上看得这般无法无天任性妄为的,她可是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分量,足可见是个厉害角色。若让她顶了纨娘的位子,自己想必也难有太平日子过。 若不是赵大太太出面说和这桩事,分析当中轻重,她还是多半倾向于拒绝这桩婚事的。但好在,这一切还需看梁大人的意思。若他同意梁云凤做小,那还尚有名分压她一头,可是不同意的话,丁家难免会妥协,真让纨娘正妻做小也不一定。哎……怪就怪纨娘娘家忒无用吧! 这么想着,脸上反倒有了丝长者般得温笑,瞧着梁云凤也俨然成了自己人似地。慢悠悠地道:“此中厉害,小姐知道就好。” 赵大太太点点头:“那么咱们明儿一早便回去罢?” 屋中人似乎并无异议的。丁姀只察觉梁云凤的双拳紧握,也不知究竟是喜是忧。 赵大太太与二太太再坐了会儿便称乏了离开。丁姀随着也想出去,却被梁云凤叫住:“八小姐留步。” 丁姀身子顿了顿,转过头来狐惑不解。 梁云凤笑着过来:“还烦八小姐差几个人来把我娘抬回自己屋里去。” 丁姀吸了口冷气,安抚下渐渐烦躁不安的情绪,吐声问道:“梁小姐,容我问一句,这事情不必跟梁太太商量么?她毕竟是你母亲。” 梁小姐的长睫覆盖下来,轻轻叹息:“八小姐,不用我说,你是再清楚不过这种感觉了吧?我不喜欢被人主宰,更何况我与她并无血缘,她又怎么会全然为我考虑?我不趁此机会搏一搏,回去之后定又是一房牢笼。” “可是你不该牵累我大哥……”丁姀冷淡地道。 梁小姐微怔了怔,浅浅笑着:“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看来是我跟你大哥有缘,上天才会安排他来明州。否则千里迢迢的,你们在姑苏我在明州,两家互不相干,又哪里会有牵扯?八小姐,有些事情也是命中注定的。我注定会成为你们丁家人,你愿或不愿,欢不欢迎,都不重要!” “……嗬……”丁姀垂下眼来,竟被她说得无言以对。确实是不重要,即便自己不欢迎这个人入驻丁家,也改变不了什么。况丁婠亦不排斥这桩婚事,自己就更不能有何意见。她轻笑着点了点,“梁小姐也累了,还是好生休息吧!我让丫鬟们扶梁太太回屋……”也再不等梁云凤说什么,便转身迈出了门槛,吩咐了夏枝春草几个人将里头的梁太太扶自己的屋里去,又匀了几个丫鬟留在那里照看。 自己回眸间,竟看到丁凤寅依旧孤落落坐在石凳上,双手撑膝盖,躬着宽背形单影只。她四处浏览了遍,不见丁婠等人,连晴儿跟红线都不在了,想是被丁凤寅给支走了。 她放轻了脚步站在他背后,不知该不该叫他。 丁凤寅似乎察觉到有人,身子蓦然发紧,低吼道:“走开,让我静一静。” 丁姀颤了下,犹豫良久才柔声喊了他一句:“大哥。” 听这声音,丁凤寅立即回眸,见是丁姀,忙别过头去擦眼睛。 丁姀佯装视若无睹,拍了拍他的肩头:“大哥,这里端是不能久坐,还有容小姐在,咱们换个地方走走如何?” 丁凤寅垂头叹息:“你瞧我,竟将这事忘了……也好,去外边透透气。”说罢长身而起,兀自迈步走了。 丁姀紧赶了几步方追上,一路默默跟着他。 来到一处小山包上,矗着座山神庙。丁凤寅进去上了柱香又出来,在庙门前的台阶上坐下。 丁姀站得有些远,只问他:“大哥若有什么不快就说出来,我只不听便罢。” 丁凤寅仰起脸,夕阳土了他满身的橘黄,霎时沉浸着一股忧愁。但只一会儿,丁凤寅便扫去了这层不快,笑了笑:“我没事。” 丁姀张了张嘴,犹豫着问道:“大哥,你是……真的预备娶梁小姐过门吗?你明知道……” 丁凤寅愣了愣,淡淡吐出一字:“娶。”顿了一会儿,又接续道,“无论如何,她清白有损,都是因我。我是个男人,就得负起这个责任……” 丁姀闭了闭眼,突然觉得原本以为荒唐可笑的碰下手便意味着失贞的俗制成了一条百炼钢链,紧紧地缠住了自己跟所有的人。本来是对这种迂腐封闭的东西一笑了之的,可现在竟觉得渐渐无力。梁云凤凭借这个逃脱家里的枷锁,而身为堂堂七尺男儿的丁凤寅竟没有一丝反抗之力。是啊……此刻越是重情义的男子,越容易被束缚,即便他明知道梁小姐是故意为之,但仍不能忍心毁了一个女子的贞节。 再三喟叹亦无济于事,丁姀便只苦笑了两下不再做声。良久才转身离去,留了丁凤寅一个人在此。 回到禅房时已近星星点点的了,偌大的南山寺暮鼓轻捶洪钟沉闷,仿佛擂上了胸膛。 夏枝跟春草已都回来,禀告道:“梁太太已经醒了,小姐不必担心。” 丁姀点点头,因上过山坡鞋底沾了泥灰,便让夏枝给换了一双。这时舒公府的丫鬟便来唤:“八小姐,斋饭已备下,您是去斋堂吃呢,还是奴婢给您送过来?” 丁姀问道:“我二伯母她们呢?” 来人回:“去斋堂的。” 丁姀笑了笑:“自然随着她们的。” 那人便笑笑着去了。 夏枝给丁姀换了衣裳,便跟春草一起陪着去了斋堂。出去时碰巧容小姐也出来,一副倦容十分困顿的样子。见到丁姀,便跟丫鬟加了几步来到她们面前:“八小姐,去斋堂么?” 丁姀点头:“容小姐才起的吗?” 容小姐身边的丫鬟名叫鲤儿的回道:“下午时院里吵嚷地很,小姐没睡好……” 丁姀看了容小姐两眼,没说话。 容小姐便有些尴尬,红了脸略露出一丝忸怩来:“八小姐……不如,不如一起罢?” 丁姀也觉无所谓,正要点头,又听“哗啦”一声容方氏的屋门被个丫鬟拉开,容方氏自里头姗姗而来。 两人都正面迎她,低身行了个礼。丁姀一时想起,下午发生梁小姐的事情之时没瞧见这两位,想是当时都在屋子里的,却都没有出来。 容方氏笑容依旧,并不疏离也不十分亲近,向丁姀点点头算打了个招呼,便将目光投到容小姐身上:“身子可好些了么?” 容小姐答道:“好多了。劳二婶还念着……” 容方氏便一手抓来容小姐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你是我带出来的,自然凡事我都得顾着些。既然身子无恙了就好,可却为何还是这副脸容?鲤儿……怎么给大小姐上的妆呢?还不去补些胭脂?” 鲤儿忙答道:“是,二太太……”就挽住容小姐的胳膊又回了屋。 容方氏小小瞧了丁姀一眼,便出言相邀:“八小姐也是去斋堂的吧?正巧我也是,那咱们倒不如一起吧?” 丁姀自然不会拂她的面子,可是总隐隐觉着适才容小姐走得时候脸上一股无奈。 两人走了半路并没有说话,她只觉这容方氏似乎并不大喜与人攀谈,总冷冷静静地旁观一切,又不知她心中所想。几次瞧见她在容小姐耳边嘀咕,容小姐之后的行为也有些反差,所以她亦不会以为这容方氏是个好惹的主。 于是这样虽相伴行走却无话题攀谈倒也省却了她的烦恼,落得轻松。 可这并未维持多久,容方氏便淡淡地开了口,就像是实在是无聊找了个话题似地,自然而然。问道:“八小姐的父亲是?” 突然间问到自己的父亲,丁姀心中讶异。一时想起来南山寺的路上,梁云凤曾经提及这容方氏似乎跟二太太是旧识,大约也对丁家知道一些。便道:“我父亲是幺子……” “哦……”容方氏了然,依旧不急不予地道,“说起来,倒曾与你们家颇有渊源,不想能在明州遇到,也不知道是不是咱们两家缘分未了呢?” 丁姀停住脚步,不解地望着她。 察觉背后的注视,容方氏也停了下来,回转身一副讶然:“八小姐难道不知缘故?” 丁姀摇头。接着笑了笑:“我年纪小,不懂什么,即便是以前听说过也或忘了。还望容二婶子谅解。” 第133章 海里螺 容方氏稍作了停顿,似乎心内辗转度量了一遍轻重,最后还是说道:“是啊,你们还年小,自然不懂些什么。那些事情不提也罢……” 丁姀就笑了笑,原本也不打算知道些什么。想到容方氏与二太太虽相识却不相认,便知那段过往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两人终于是不言不语地到了斋堂,依旧是那个雅间,里头只有几个丫鬟正在摆弄桌椅,帮衬小沙弥们从厨房往这里送菜。见她们二人进来,便开始打笑:“哟……容家二太太跟八小姐竟来得这么快?快且先坐了……” 且不说容方氏如何,丁姀是这一群人里年小又无什么辈分的,其他人都没来,她怎敢坐。便笑了笑,与容方氏去了别的雅间暂先休息。 因说让别的丫鬟都忙着,只让夏枝跟春草服侍就够了。容方氏也道自个儿也没什么事,丫头们去帮衬着上菜就可。于是便由一位年约十岁的小沙弥引入了一个离了约两间房的雅间里坐下。 夏枝跟春草问小沙弥讨了茶上来,两人刚坐下不久,容小姐跟梁云凤也依先后而到。梁云凤一面凤眼微弯笑不露齿又复端庄面容,一面在丁姀身边落座。容小姐则犹豫了一些时候,方来到容方氏身边坐下,轻轻呛了几声。 丁姀转首看去,见容小姐的面容虽遮盖了一层胭脂,可总还无意间露出一些病态来。又听她呛了几口,便让夏枝快去倒些清茶来让她喝。 梁云凤冷眉一展,说道:“容小姐怎么了?” 容小姐略略抬起头,也不肯拿眼睛正面瞧她,轻声回道:“没什么……大约只是……” “水土不服而已!”容方氏接口道,往梁小姐斜眼过来,“咱们自来生在北方,头一回到南方来,故而身子上有些调试不过来。若有一日梁小姐还有机会去盛京的话,也兴许会有这番体会。” 梁小姐抿着嘴一笑:“哦……原来如此。不过我自小的时候就常吃些活络筋血的药,大概是不会水土不服的。若有机会去盛京的话,一定去拜见容二婶子跟容小姐的。”视线定在容小姐身上停留了会儿,便挪开去了。 又坐了会儿,方有丫鬟来请,说各位太太们都已到齐,请几位小姐都过去。于是一行便施施地到了那个雅间,见赵大太太已然坐定,其他人都尽数围在两侧,便都一一行过礼,方随领路的丫鬟入座。这回丁姀亦坐在下首,与梁小姐同坐,上首便是丁妙。 不过晚饭又多了两个人,一个便是淳哥儿。他七叔公因拗不过他一整天寻丁姀的,便索性趁晚饭时将人领到了这里。自己则带了几个丫鬟随从,与丁凤寅两个往海边去散心了。另一人自然就是丁妘了,这会子正站在赵大太太背后,笑着与淳哥儿说话。 淳哥儿起先倒是一眼不眨地看着丁妘,发觉有人进来便将头扭了过来,一瞧丁姀,忙要出声叫。紫萍的脑筋转得快,忙弯下身在他耳边道:“忘了七爷临走之前说了什么吗?小爷可得要懂事了。” 淳哥儿空张了张嘴,落寞地吸了下鼻子,“哦”了一声便低下头去没说话。 丁姀微微怔愣,心里竟有些小小的失落。兀自苦笑了一阵,便也不再理会了。 晚饭亦觉甚无趣味,临散前,淳哥儿着紫萍过来传了句话。紫萍是暗地里叫住她的,道:“八小姐且慢走。” 丁姀便稍作了停顿:“姑娘叫我?” 等众人都相继着离去,紫萍才过来:“就是叫的八小姐。” 丁姀困惑:“不知道姑娘是有什么事?” 紫萍捂着嘴笑得好不欢,莲步轻巧地到丁姀面前,说道:“小爷嘱咐奴婢传句话给小姐,他自个儿抹不开面,呵呵……” 丁姀失笑:“淳哥儿怎么了?” 紫萍道:“小爷说,昨儿个还在想能跟八姨去海边玩玩水的,但听说明儿个就要回去了,想是再没这个机会。于是托了七爷带些东西回来,还望八小姐别生气。”话到这里,紫萍更笑得不可开支,涨红了脸忙道,“小爷不懂事,孩子家容易当真,八小姐且别听他胡言乱语的,权当笑话听了就罢。” 丁姀低着头忽然间觉得心口暖暖的,淳哥儿虽然还是个孩子,但却极为顾及她的感受。这跟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丁煦寅比起来,有太大的差别了,让她一时有些感慨,她有何德何能,让淳哥儿如此信赖她呢?也许正如梁云凤说的那样,一切冥冥之中自有注定,万般都奈何不来吧! 果然亥初时,晴儿就抱着淳哥儿来了。此刻丁姀正想更衣入寝,夏枝堪堪端了洗脚水出去洒。 两厢一见,晴儿便忍不住打起了淳哥儿的趣:“我说什么来着吧?您瞧瞧,八小姐都要睡了!要不咱们明儿个再来?” 淳哥儿唬着脸,怀里似乎抱了样什么东西,脑袋一扭:“进去瞧瞧,不差这一步。” 夏枝听到昏暗的院子里传来的说话声,打眼瞧去,依稀认出是晴儿,便让春草将铜盆先拿进去,自己则疾步赶了过去。待看清楚正是晴儿抱着淳哥儿时,便忍不住笑起来:“怎么杵在这里?更深雾重的,不怕小爷给冻着么?” 晴儿拿嘴巴努了努淳哥儿的脸颊,笑道:“咱们小爷是皮粗肉厚,冻不着。何况出来的时候可穿了好几件,不怕。”一面说,淳哥儿一面点头,忙问,“夏枝姐姐,八姨睡了么?” 夏枝早就瞧见淳哥儿手里包的东西,与晴儿对了一眼,便笑道:“还没有,小爷,咱们去屋里坐吧!”说罢从晴儿手里头接过淳哥儿,带着晴儿回屋去了。 这边丁姀刚听春草说到外头有人,夏枝她们便进来了。一瞧是淳哥儿,丁姀忙自己披了件衣裳,问道:“怎么这么晚过来的?若有什么事,明朝子来不也一样?” 淳哥儿道:“谁让七叔公这么晚才回来的!他说一定要入夜才能给八姨,明儿一早的话,可不教别人都看到了么?” 丁姀一想,正是如此。那伙子的人尽管嘴巴上见了不说,可心底难保胡思乱想的。没想到舒七爷这么为她考虑,端的是心细之人。 她展颜温笑,把淳哥儿从夏枝手里头接过来,两个人坐到圈椅里:“那是什么东西?” 淳哥儿咧嘴笑着把布包打开,露出个还沾了湿沙子的白色海螺。尖而锋利的螺刺像荆棘似地炸开在贝壳上,尖端有些黄褐色的斑点,像是这一通白色里的瑕疵。淳哥儿吹了吹上头的沙子,献宝似地捧道丁姀眼前:“八姨你瞧,这可是我挑的!” “呵呵呵……是小爷从一大堆贝壳里头挑的,他说是最漂亮的一枚,坚持要送给小姐。”晴儿帮他说话。 丁姀涩涩地一笑,鼻子里头微微发酸。颤颤地接过海螺,问淳哥儿:“那淳哥儿自己呢?” 淳哥儿鬼头鬼脑地龇牙“嘻嘻嘻”发笑,从脖子里拎出一个缎粉绣金青貔貅纹样的荷包,拉开口子,往自己的小手上一倒,竟滚出几颗色泽洁白,模样与丁姀手里头的那个想去不多的微小海螺。丁姀目测数了数,光倒在手心里的就有六枚,还不知道荷包里剩了多少。 淳哥儿眨了眨眼睛,黝黑的眉毛上沾了几片黄沙,对晴儿道:“晴儿姐姐,快拿出来让八姨瞧瞧!” “是了是了,奴婢记着呢!”晴儿无可奈何,笑着从怀里又掏出两个与淳哥儿一模一样的荷包来,道,“这是小爷说的,要给府上十一爷跟大少爷的。奴婢就说这土里土气的,也不十分名贵,哪里好意思送出手来。呵呵……偏咱们小爷不这么想,奴婢们不给包起来,他还闹起脾气了呢。八小姐且先不看着礼轻成什么样子,倒是顾及咱们小爷的面子,代十一爷大少爷收了吧?” 丁姀示意夏枝接下,微笑着道:“难为小爷还想着他们,他们若是知道的话,铁定高兴着呢!” 淳哥儿便把海螺倒回荷包里,贴身放好,头朝晴儿一扭:“瞧见了吧?八姨说高兴。哼……” 众人都笑了起来。丁姀打心眼里越为喜欢舒淳了,见他把那些海螺都贴身放着,便蹙了下眉,温言道:“淳哥儿,着东西身上有刺,不能这么戴的。”说着把荷包重新拿出来,隔了三层里袄放进去,轻轻拍了拍,“这样便不怕膈到了。不过睡觉的时候可不能戴着。” 晴儿直点头:“是了,小爷您瞧,八小姐也这么说了,可不许你再贴身戴着了。” 淳哥儿乌亮的眼珠子又眨了眨,天真地道:“知道了,不戴就是。” 春草忍不住问道:“小爷的那些海螺籽是哪里来的?” “这个说来也奇怪,”晴儿怕淳哥儿说不清楚,便代为说话,道,“那些小海螺都是从八小姐手上这只倒出来的。七爷拿回来的时候都是沙子泥巴的,奴婢们洗了好些时候才弄干净。洗掉的沙子里竟都包了这些小的。小爷见着喜欢,数了一下拢共二十四颗,便分了三等分,装好包送了来。” 第134章 试探 “有心了。”丁姀动容,把淳哥儿转了个方向背对自己,海螺就托在他的双膝上,拿在手里转了转,说道,“淳哥儿知道吗?其实这些海螺虽然看起来一样,但是每一颗却都不一样。它们身上的纹理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每个人,都是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失去了就再不能重新拥有。” 淳哥儿似懂非懂,含糊着答应:“淳哥儿知道了,我就知道我拿的都是宝贝,她们偏还不信我。” 丁姀哭笑不得。 这时晴儿似乎若有所思地,喃喃地问:“八小姐可知不知道,那对玉兔也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 丁姀蓦然发怔,竟有些心虚地不敢去看晴儿的脸。 晴儿顺势便问:“前儿就瞧见小姐不曾戴着那个,不知道是不喜欢还是别的什么?恕奴婢多嘴……若被咱们四姑奶奶瞧见的话,倒有不好了的。” 夏枝知道那串琉璃珠连同珠子上挂的汉白玉兔都让丁姀典给大夫做医药费了,哪里还能拿出那个来。忙要解释,被丁姀瞧了一眼,便只能别过头去。 丁姀浅浅地笑着,道:“姑娘提醒地极是,可是这回出来地匆忙,忘了带出来。” 晴儿早有警觉,问了一句:“小姐是果真没有带出来?” 丁姀愣了一下,敛著眉,微微颔首。似乎是并不否认,但总让人有股错觉,觉得她是在欲盖弥彰,又同时受着良心上的愧疚。 晴儿毕竟是在舒公府里当差的,看得多听得多,自然感受就多。凭她对丁姀的了解,便知道她有什么难言之隐碍于当面说出来的。于是也不急着再探知真相,只是略略替她急,那对玉兔少说也值个百八十两银子,丢了岂不可惜?莫说她看着心疼,这要是被舒季蔷知道,可不拗死吗?她自己心里头悄悄嘀咕。 这么想着,自然不会再刁难。笑了笑,便拂去尴尬,见天也晚了,就要带淳哥儿回屋去。淳哥儿这回来了哪里肯走,他就腻在丁姀怀里,直嚷:“不回去不回去,回屋也只有我一个人……我怕……” 晴儿装作生气:“哪里是你一个人,咱们不是人么?你少在八小姐面前诉苦了。我跟红线还没去你四姑奶奶那里倒苦水呢,没日没夜踢被子的,搁半个时辰便要起来瞧上你一眼。你这个模样岂不给八小姐添乱么?” 淳哥儿吸了吸鼻子,扭头道:“我才不会呢!” 丁姀也不是没有跟淳哥儿一起过,自然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踢被子的毛病。笑着道:“由他好了。”淳哥儿怕是极孤单的孩子,在家里唯他一个,自幼又丧了母,过继到正室屋里,但舒文阳的正妻身子又不十分好,自然没有十全的精力来照顾淳哥儿。淳哥儿长到这么大还活泼开朗,也多半得益于晴儿这些人,但是内心应该还是寂寞的,总没有找到一个人可以代入“母亲”那个角色。 “母亲”吗?丁姀想到这个,忽而愣住。对自己突然间想到这个方向上去而感到突如其来的忐忑不安。 但是刹那间她又失笑了,自己跟淳哥儿比较起来虽大了许多,但也还只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再说——她的初潮未至,怎么都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她跟淳哥儿只能说是莫名其妙的缘分吧! 晴儿见丁姀这样说,便也再不阻挠,只戳了淳哥儿一指头:“可不许胡闹,明儿个一早我来接你。” 淳哥儿吐了吐舌头,肉嘟嘟地爪子弹了弹,开始赶人:“你可以走了……快走了快走了……” 几个人都笑起来。 晴儿没好气地瞪瞪他,便直起腰对夏枝道:“夏枝送送我吧?” 夏枝先没察觉,只点头去拿灯笼,道:“好,你先等等我。” 晴儿辞了丁姀就在屋外等夏枝,这时候山里越显得清冷,雾湿浓影,远山近殿变得如同在梦靥里张亚无助啊的鬼魅一般。亏得她并非是个胆小之人,才敢这么晚了还只身带淳哥儿过来,换做别人,就不一定了。 等了片刻,夏枝便出来了:“让你多等了。” 晴儿笑着挽了她的手,两人一起慢慢地走下台阶,说道:“你还跟我这么客气做什么?怪生疏的。呵呵……” 夏枝便涩涩地笑笑,顿时觉得身子舒缓下来。原本是觉得这人分九等,即便同为丫鬟,也是视主子都地位不等的。舒公府里的丫鬟自然是比她们高了几档,故而才不敢随意玩笑,恐有冲撞的。 但听她这么说,竟觉得晴儿分外亲切起来。道:“本是想这么晚了,不如也在这里住一宿。可是适才找了找被子,竟不足一床了……” 晴儿眉眼微弯:“即便有我也留不下来,红线还一个人在屋子里呢,我岂能丢下她。她可是个胆小的人,这会子指不定还哭鼻子哩。” 夏枝忍俊不禁,侧首问道:“怎么她不去伺候七爷吗?” 晴儿沉吟了一下:“七爷这会儿都睡下了罢……” 夏枝点点头,两人已经离开了女子入住的禅院,往在另一端的男子入住的禅院慢慢过去。一路上灯笼里的火光明明灭灭,像一团盛开的向日葵,映照两个人的五官,竟似刻的一般分外深邃。 晴儿这时突然叹了口气,说道:“我拉你出来,是有一件事相问,不知道你肯不肯如实相告。” 夏枝诧异,转念一想,原来如此,难怪她点了名要让自己送。于是道:“知无不言,你且说说是什么事。” 晴儿唏嘘:“不知道八小姐的那对白玉兔……” “……”夏枝脑子里顿然空白一片,尴尬扯着唇无言以对。 光看着她这副表情,晴儿便确定了心中所想。就道:“实不相瞒,那东西并非四姑奶奶的,而是七爷相赠。” “……什……什么?”夏枝错愕,片刻间竟无法回神过来。舒七爷竟然赠了对白玉兔给丁姀?这……他想做什么?心头隐隐的不安感像欲破土的苗子,似乎随时会捅破那层薄薄的掩饰真相的隔膜。 晴儿停住脚步,垂下眉眼,微微感慨地道:“大约是七爷放不下你们八小姐吧……” 夏枝听了越发糊涂,怕自己误会什么,忙问:“晴儿可别跟我开这个玩笑,咱们小姐可与七爷是干干净净的。” 晴儿一听,“扑哧”笑了出来:“看你吓的,我也没说什么呢!” 夏枝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颗颗如豆,实在吓得不轻。这事情若是让丁婠或者二太太知道,丁家可不得掀起层瓦片么?如意堂还要不要太平日子过了。 “我……我就说……那兔子怎么可能是七爷送的。无缘无故又不曾缘面……这于理不通。”夏枝似乎是自我安慰,说的时候声音不觉发轻发颤。 晴儿眼一眯,略带了些探寻,道:“这可不假,是咱们七爷送的。你说他们二人不曾缘面,但咱们七爷却不是这么说的。难道你们八小姐不记得当日在丁家忠善堂院子里,与咱们七爷的那一面了吗?” 夏枝咋舌,赶紧将晴儿拖到路边:“嘘……晴儿姐姐,我求求你,这事情千万别胡说出去。我们小姐人老实,若有什么得罪之处,可千万担待些。” 晴儿失笑:“你这是怎么了?我也没说什么呀……” “……”夏枝急得额头上面汗珠“扑扑”地冒。火光印着红脸,便越发显得有些神经兮兮的。 晴儿伸出指头一脑门戳过去:“哈哈……看你吓的,我开玩笑的呢!咱们七爷可是有规有矩的,凡事都按着理走,绝不会胡来的。” “……”夏枝愣了老半晌,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眼望晴儿一阵,也情不自禁地苦笑出来,摇着头道,“我这心肝呢……差点被你给吓碎了。” 晴儿捂着嘴,鬼头鬼脑地四处看了看,骤然倾身问道:“若是真的,你们八小姐会怎么样?” “……这……这能是怎么样?呵呵……我家八小姐打小便是由太太们做主的,若有事,也问她们去了。”夏枝这会子知道晴儿是故意扯谎子吓她,底气倒也足了些,渐渐竟也跟她有板有眼地说起来。 晴儿直乐:“那我知道了。呵呵……夜了,路上黑,这灯笼你带着,回去罢!” 夏枝往后看了看,确实是黑灯瞎火的。这两处禅院虽说离得不远,可是毕竟还跟前头的住持禅房,僧众房隔了一道门。有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着实有些心慌。又见晴儿确实已经快到了那处禅院,便也不推辞了。两厢告了别,就开始往回走。 晴儿在黑暗里又站了会儿,直目送着那团灯影渐渐消失在藏黄的围墙尽头,不禁心生了几股怅然。默默地往回走了几步,禅院的大门边忽而传来“悉悉索索”一阵响。似乎有人站在大门那里,不小心踩碎了地上的枯叶。 她打起精神,唤了声:“谁?谁在那儿?”再一看,果然从院里微弱的灯光投落下,隐约有个长身挺拔的人影斜靠在门前的大柱子上。 第135章 众望所问 “这么晚回来,淳哥儿呢?”‘呲’地一声火折打亮,露出那人清眉俊脸,几分儒雅又有几分带坏的笑。 晴儿猛地拍着胸口,骂道:“待在这里做什么?吓死我了……” 他点亮手里不知道何时熄灭的灯笼,“呼”地吹灭手里的火折,朗声笑了几下,才道:“见你抱着淳哥儿出去,我放心不下。” 晴儿觑着他莲步走来,奚落他道:“哪里是担心咱们,是七爷您心里有鬼!哈哈……可被我给逮着了。” 舒季蔷耸耸淡眉:“每回实话都被你说尽,真是没趣。” 晴儿捂着嘴,轻问:“刚才的话,可听去了多少?” 舒季蔷的瞳孔蓦然变得细如针尖,一面却遗憾似地摇头:“没听见几句。” 晴儿道:“才怪。”明知他已经听了个全,却还是不忍心,道,“七爷,不是奴婢僭越要插手什么,可是恕奴婢直言,您与八小姐是匹配不来的。奴婢劝您还是趁早收了心……” 一语中的地道破了此中症结,虽隐讳不明说,但舒季蔷却已经心知肚明,也不愿意再深去想。只是撇了撇唇,没好气地道:“真是会自作聪明。” 晴儿叹气:“也是了,哪里见过小爷这么缠着谁的,即便是您或者老太太都没有。小爷自小没了娘,跟大奶奶也不亲,真是难得会跟八小姐要好。这也就怪不得四小姐抓着她不肯放了。” 舒季蔷皱着眉轻笑:“是呀是呀,那小鬼也不知道对她是福是祸。” 晴儿一听便知道是拿话搪塞她的,叉起腰瞪眼睛:“是福是祸,您都不准管。难不成还要跟自己的亲侄儿……”话到这里,突然住了嘴,犹豫了片刻便上来挽他的手,又顺势接过舒季蔷手里的灯笼,笑靥如花:“好了不说这些了,我的爷,咱们也进去睡了罢。” 舒季蔷亦只管让她拖着,无可奈何地进了门。大门欸乃轰然阖上的那瞬间带起一阵风,将门前柱子下的树叶吹地轻轻飞扬又婉转而落。 细促的呼吸从浓重的月影里渐渐透出来,似乎是在旁压抑了许久之后才敢大口呼吸空气。半晌见外边并无动静,她才敢挪动脚步出来窥望。 此刻月黑风高,青山叠嶂罩浓影,端的是既冷清又可怖。 按捺不住心中的激狂,她整个人四肢百骸都似浸泡在了水里,重地再行不动一步。直到半天不见她回去的喜儿出来寻人,竟在这里找到她,便着实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能在这里?传到赵大太太耳朵里去,难保不定你个不知廉耻的。” “不知廉耻?嗬嗬……”丁婠狰狞一笑,“恐怕这里边不知廉耻的大有人在。”若不是得梁云凤之事的启发,她便不会想到破釜沉舟走上这一步,若没想到走这一步,便更不可能会让她发现这桩惊天之事。好个不知廉耻呐……看来丁家是出了个好女儿!自己素日的堤防猜测都并非无端端的,丁姀她果然就有此心! 喜儿不知她何意,不过见她表情分外冰冷,便知道此刻不能拗着她说话。就道:“小姐,咱们还是回去说罢?这边不定会出来什么人,被撞见就不好了。” 丁婠冷眸睨她一眼,哼笑了一声:“喜儿,你有没有见过舒七爷?” 喜儿抿着唇腼腆地红了脸,微微点头道:“小姐您忘了,上回七爷去咱们院,可都是奴婢去伺候的。” “哦?”丁婠侧眉,“你说说看他是怎么个样貌?” 喜儿愣了一下,将头低地更低了,支支吾吾地说道:“七爷……仪表不凡,谈吐贵气……”话还没说完,眼前一黑,丁婠的玉掌就盖了下来。 “啪”地一声落了个清响,像是树丛里受惊的鸟儿扑啦啦飞开的那一下子,教人防不胜防。 喜儿呆住,脸上火辣辣地,眼里噙了眼泪,却不敢淌下来。 丁婠背身向她,缓步回禅院,只冷冷地丢了一句:“非礼勿视,以后收起这不要脸的目光,好好记着自己是什么身份!” 喜儿咬牙,嗓音含糊,哭腔隐忍地应了声“是”,便埋头跟上,保持与丁婠不远不近的距离。 隔日起来,丁姀便觉得丁婠的眼神似乎总有意无意地在自己身上游走,可是正眼看去,她又是在与别人说话。兀自摇摇头,前两回在斋堂里用饭,气氛不也是如此吗?她心里暗叹,自己该习惯这种氛围了。 于是撇去这阵不适感,吹凉粥匙里的花生粥,送往淳哥儿的嘴。 淳哥儿等这口粥等了老半天,挥着手似乎有些急:“八姨八姨……嘴在这里,在这里……” 紫萍见赵大太太自有丁妘服侍,便笑着走过来,抚摸淳哥儿的发顶,问道:“哟……咱们小祖宗怎么一大早就腻八姨了啊?” 春草在一旁捧着手巾,取笑似地道:“哪里是今朝子才腻的,昨晚上可腻了咱们八小姐一整晚呢!” 原本只是无心拿淳哥儿打笑的话,众人笑过便罢,可丁婠听了却越发不安起来。原想淳哥儿不过就是个奶娃子,腻丁姀也就是一时孩子家兴起,等哪天那股新鲜劲儿一过,还不是忘了她是谁谁谁的?不过现在看来却不是如此,淳哥儿竟跟丁姀好到了这种程度?这赤裸裸地要入主舒公府的欲望这般明显,自己怎么会一直忽略掉了呢? 方起身,暗自勾勒如何把淳哥注意力转过来的心思时,丁姀正被说得红了脸,啐春草油嘴滑舌。她便起笑:“淳哥儿这么喜欢八姨,若以后没了八姨可怎么办?” 众人皆是一愣,不懂她何处此话。 紫萍僵笑着打圆场:“也是也是……八小姐总有一天是会回姑苏去的,咱们也得回京。届时小爷可别想坏八小姐了。” 淳哥儿脑袋一掬,天真地道:“让八姨随咱们回京可以么?”一面说,一面将可怜兮兮的目光投向正喝粥的赵大太太。 丁妘刚好给赵大太太夹了块萝卜干,猛地一愣,视线也落在了赵大太太身上。 淳哥儿无心一问,却是人人都极想知道的问题答案。究竟赵大太太心里是怎么想的?丁姀真成了她中意之人么?就连原本被梁云凤气得无甚精神进食的梁太太也两眼放光。 这会子并无人讲话,斋堂里豁然静了下来。 冷不防丁妙笑了一声,道:“舒小爷可别拿咱们乡下地方来的人开玩笑,盛京哪里是谁想去便能去的?那可是天子脚下,若要去,也得去得起才成!八妹也是,切不可将这童言当了真,掂量掂量自己的荷包再应。”边说着,边闲淡地斜眼丁姀,很快垂落视线,回归到自己手中的茶盏上。一圈又一圈转着,表情专注。 “嗬嗬……”赵大太太笑了两声,说道,“这么说也太妄言了。大家聚此一堂都是因缘际会之果,谁也说不定这世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小姐们也别不信,就说说你们各位此趟出门之前,会料想到认识这些人么?” 众人相顾无言,颇觉得有道理。 赵大太太又道:“不过可也别尽信。有道是物极必反,凡事过了头都不好。我这里倒有几桩事情想说出来让大家听听的,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兴趣听呢?” 几人又是眼观鼻鼻观心,知道赵大太太是打算撇开丁姀这事情不说了,于是一时间也不好表态。 这时候淳哥儿来了兴致,嚷着道:“四姑婆快说说淳哥儿听,淳哥儿从来没听四姑婆讲过故事。” 气氛这才缓和下来,有人先释怀地笑出声,紧接着便是相继而来的附和。 仅赵大太太一个人注意到,丁姀总在淳哥儿耳朵边咬些什么。大概适才那句话也是丁姀教的,想借淳哥儿引开大家的注意。这可真是个聪明人……所谓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凡有智慧者都不约而同懂一个隐,一个忍。这两者,似乎丁家这位八小姐都兼顾到了。但赵大太太这时似乎又有了踟蹰,心里原本的盘算一时被打散…… 紫萍松了口气,重新展颜打头央赵大太太说个几件事让众人稀奇稀奇。 赵大太太本算是个随性之人,这一说便也暂且撇开去不想。斟酌了一下,便开始挑了几件盛京早前发生的异闻奇事说了说。 斯事本是人云亦云,听的人多,传地越广,那可信度也就大大降低了。那都还是赵大太太在舒公府里云英未嫁之时,从坊间传入府,又从府里下人们嘴里传到深闺里听说到的。可想是被多少人添油加醋传地神乎鬼矣,早失了本来的面貌。赵大太太听的是一回事,那说出来难免再另附臆想,出口的就更信不得真了。 但好在毕竟人都是好奇的,越说得玄乎越肯信,且还怀着敬畏的心,不敢于任意妄论。 现在还在这南山寺中,佛殿环绕,每个人心里既是虔诚奉佛,又不无想着佛能向着自己。哪怕只是听赵大太太说些奇奇怪怪伦常颠倒的事情,都怀抱着一丝畏惧。几个故事下来,人心倒还真是静了。个个和和气气地吃罢早饭,丫鬟们早就收拾了细软上车,等在山下了。 回去的路上,丁姀跟梁小姐还是一车。淳哥儿让晴儿接了去,抱与舒七爷丁凤寅等人骑马先走。太太小姐们还按来时的次序上车,陆陆续续驶离了南山寺。 第136章 众矢之的 又入城郭时正值晌午,家家户户炊香四溢。舒公府的马是马,车是车,又绵绵长长占了整一条街。到了御赐红砖道的牌坊前皆下车,这回几人不约而同都瞧见那名不苟言笑的太太从最前头那辆翠盖朱缨八宝车里下来。突然另来了一辆明黄彩穗的百鸟华盖马车,在她前头缓缓停驻。 赵大太太急急往前,向她行了个礼,恭送上车。又与引车的身着藏青朱雀宫服的男子轻言攀谈了几句,便目送那辆车子离开。 在场人即知她不是普通的太太,应该是宫里出来的,便都默不作声,低罢头学着赵大太太的模样恭送远去。 良久,尘消迹绝之后,赵大太太才恢复常日神采,笑着对众位太太、小姐道:“各位,里边请罢……” 这时,梁太太道:“已叨扰这么久,实在再不方便。恕我们母女俩不能奉陪了……” 大伙都知道梁太太是想回府里,预备跟梁大人商议梁云凤与丁凤寅之事,于是都不作挽留。赵大太太道:“二位改日再来叙旧也好。”横竖也是会再见的。 梁太太便携着梁小姐先行去了。 二太太上前,在赵大太太面前低眉顺目地道:“已经书信给大嫂了,不日便会有消息。”其实不用等大房的回信,谁都知道大太太是不会拒绝这门亲事的。能让明州府尹的独生女儿下嫁丁凤寅,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哪里会把旺神推拒在外。二太太这么做,无非是想赵大太太知道,丁妘丁妙都是出自簪礼之家,母亲尚且如此谦卑体恤家人,那她们两姊妹自小受的教育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皆是识大体懂大理的人。 赵大太太显然是受了这个情的,微微点头含笑,与二太太相携着慢慢往大门过去。身后容方氏与容小姐前后相随,跟地不紧不慢。 容方氏年纪比二太太略小些,况她本来生得嫩相,乍一瞧倒似不与二太太一个辈分的。这一路上来话也不多,总不过于投入话题当中,难怪连赵大太太都有些忽略了她。只与容小姐两个人相依相伴,似乎是不大愿意与人亲近。 丁姀原本是跟梁小姐在最后,现在梁小姐告辞回府去了,这押尾的便就剩下了自己。一面低头跟着前头丁妙的脚步,一面留心地上的红砖,一块一块数着,派遣心中无法安放的彷徨。适才在南山寺斋堂里淳哥儿的那席话险些吓得她冒冷汗,幸亏赵大太太有意扯开话题不予她难堪,否则愣谁都会怀疑她想癞蛤蟆吃天鹅肉,妄想去盛京的。若只是被人暗地里这么以为倒也罢了,就是二太太也在场,省不得又来训话,岂不是平添心烦么? 可是淳哥儿的话到底是勾起了她的一丝忧虑,是不是自己与淳哥儿太过于接近了呢? 心事重重地与众人吃过舒公府里特意准备的明州传统“四盆八碗”,府里的丫鬟们又开始准备领她们各自回屋休息。因这日天气甚为暖和,饭后大多数人便都犯起了困。赵大太太原本安排了游园,这一瞧,便笑着让她们先去睡过一觉再来。太太们则留下来陪赵大太太聊了阵子天,半个时辰之后也就相继散了去睡。 夏枝同春草打先回的屋,见紫萍亲送丁姀回来,便都出屋来迎:“早知道就去前头等着了,何劳姑娘还亲送来。” 紫萍笑着道:“即便你们去接了,我也还是要送八小姐回来的。” 丁姀知道这话不假,于是相邀:“不如去里头坐坐再回罢?” 紫萍忙摇头:“大太太一准有事情找奴婢,可坐不下来。”说着就掩帕要去,走到淳哥儿的屋门前愣了一下,“小爷回来了吧?” 淳哥儿是被晴儿红线带着跟夏枝春草一起回来的。夏枝便道:“回来了,在屋里。兴许睡下了!” 紫萍点头,犹豫了下便没再说什么,请步离开了院子。 春草见机立刻猴急地来扶丁姀,忙不迭问道:“奴婢适才听说,赵大太太招呼太太小姐的是这明州的大菜是不是?嘻嘻……是什么菜呢?” 丁姀想了下,道:“叫四盆八碗,只是当地的风俗,宴请贵客或者家里办什么喜事的。并不是细致的菜,不说也罢。” 春草可耐不住性子:“小姐快说说看,都有些什么。” 丁姀失笑:“这有什么可说的?” 春草便嘟着嘴巴,惹来夏枝吃了她几记糖炒栗子。丁姀忙道:“嘘,轻点,淳哥儿正睡着。” 两个人眯了眯眼,笑着点头。 三人正要进屋,后头突然冷冷淡淡地传来一句叫唤:“八小姐……” 几人相继回头去看,顿时都有些愣住。只见紫萍的那个表妹名叫银莲的丫鬟正提着一个大红漆篾竹身翠绿把手的提篮,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站在院子里的花坛间。察觉丁姀三个正看着自己,便又稍稍屈膝行礼:“奴婢银莲给八小姐纳福。” 丁姀赶忙来扶,见惯了紫萍待人的张弛有度,并不让人有陌生感之后,乍再见这番生疏地客套礼数,就有些别扭了。何况她们还是两姊妹,听说银莲能在赵大太太身边伺候,也全得益于紫萍一家子在赵大太太跟前的引荐,所以按理说该是十分圆滑的丫头。可是每回见到这个人,丁姀都有股说不出来的不适感。 她像遮挡在视线前的那根掉落的睫毛。往远了看似乎并不有碍于自己眺望,但是当目光聚焦的时候,她却庞然地让人无法把她忽略。 丁姀闭了闭眼甩去这股不好的念头,微笑着道:“紫萍刚回去,是有什么事情差了你再过来的吗?” 银莲并未抬头迎视她,送出手里的提篮,淡淡道:“这时席间剩下的,太太说丢了造孽,不如分给姑娘们用。” 春草一听就是自己缠着丁姀说,丁姀却不肯说的佳肴,忙抢在夏枝前头接下提篮,乐呵呵抱在胸前道:“怎么好意思麻烦姐姐亲自送来,您只需派人来说一声,咱们去拿就是了。呵呵……” 银莲却没有笑脸相对,依旧半冷不热地跟具木偶人似地说话,道:“那奴婢就告退了。”说罢就转过身,细碎地嘀咕道,“没见过市面的乡下丫头……哼!” 春草大骇,方要丢下手里的提篮去讨个说法,被夏枝拉住,努了努丁姀,示意她稍安勿躁,别惹不必要的麻烦。 眼见着银莲一颦一挪地出了院门,春草“哎呀”了一声,推开夏枝气得红上了脸,啐道:“你扯着我做什么?她太气人了!” 夏枝道:“人家是主咱们是客,你还能喧宾夺主了吗?” 春草白了她一眼,把提篮塞到夏枝怀里:“拿去,我可不吃她拿来的东西!与她客气她还蹬鼻子上脸了,什么玩意儿!乡下丫头怎么了?咱们姑苏有这么差么?再说了……难道在盛京当差那就是京里人了么?也没瞧出来比咱们高贵多少,谁知道她爹娘是什么个主呢,赵大太太都没有说咱们一句不是,倒轮到她来嫌弃咱们了!气死我了!!” 见她又没遮没拦地乱说话,夏枝赶紧单手去捂她的嘴:“我的春草姑奶奶,你是嫌我们家八小姐命硬是不是?还怕弄不死咱们?快别说了,吃你的四盆八碗去!”说罢就扯她进门,不让她在无言乱语。 丁姀苦笑,春草这热血易冲动,喜怒形于色的个性是再不会变了。她这么横冲直撞直来直往的谈吐到底不是能长久的,兴许哪天就会带来灾祸。有道是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偏她每回保证地好好地,一转身就破了戒。 不过这回也难怪了她,这银莲实在有太多古怪的地方。竟冷讽般冒出这样一句话,换做是谁都会有气。但想想,银莲似乎是有太多的怨气要发泄,不敢明着宣泄,只能这样背过身偷偷念几句。看来自己在这里还真是不招人喜欢呢……这银莲,她又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冒犯上的? 想想就觉得滑稽。明明是素不相识的人……却有这样的怨恨牵扯,这丁八小姐前世是造了什么孽哦! 轻叹了口气,嘴角又不知不觉凝现出一丝微笑。转身入屋,夏枝正好说歹说地劝春草想开些,桌上摆的都是适才席上不及吃撤下的饭菜,看样子挑选地十分干净。春草气鼓鼓地捋起袖子,一口咬下一块猪脚皮,恶狠狠地道:“下回再让我听到,我定不客气!” 丁姀哑笑,转身又走出了屋子,下了台阶敞步在花坛间。 此时正值春冬交替,连日来又天朗气清,日光普照,花坛里的玉兰早开出了白里透红的花苞,像一只只合掌的玉佛手似地,再过几日便能吐蕊绽放。矮一些的地兰花托着洁白花瓣鹅黄嫩蕊,透着一股股悠远的清香。翠绿而油亮的修长叶条宛如那剪不断理还乱的三千烦恼丝,让人忍不住想掬上一把,穿过你的发的我的手,沾染着无暇的冷香。 想到这时,丁姀微微露笑。来到院墙下的一排含笑面前,撷下一朵正开得旺的。这么多花里头,就数含笑的香气最为浓郁最为特殊,偏也只是它最为廉价。 “八小姐在想什么?”晴儿蓦然出现在身后,吓得她手一抖,那朵含笑便掉入了地兰花丛里。 第137章 欢喜的萌芽 丁姀略觉得些尴尬,微微笑了笑感到拘束。 晴儿是个蕙质兰心之人,灵巧的心思早看出来她心怀不安。便手背抵着嘴笑了几声,歉然道:“吓着八小姐了吧?” 丁姀红脸摇了摇头,平缓的语气温言问道:“淳哥儿睡熟了吗?” 晴儿颔首,拉她来到花坛边沿,掏出自己的帕子拍去上头的灰尘,又给垫上去,扶她坐下。说道:“这几日是玩累了,所以睡得特别沉。八小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不去休息一会儿么?四小姐说下午还游园呢,岂不会累着吗?” 丁姀道:“睡不着。” 晴儿便也在旁坐下来,巧笑着说道:“那奴婢陪小姐聊会儿天。” 丁姀愣了愣,方点点头,可是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涩涩笑着。 晴儿见样又笑开来:“八小姐觉得明州好么?” 丁姀脑中寻思了一刻,说道:“都是这四方的天,高高的墙,在哪里不都是一样的么?” 晴儿讶然:“那南山寺就不一样了吧?” 丁姀反问:“南山寺有何不同?” 晴儿哑言,想了想似乎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于是托着腮帮子把两条腿撑在花坛的石沿上,咕哝道:“八小姐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可以看到更远的地方?” 丁姀怔神,不妨她一个丫头竟然会这么说。一时又揣测晴儿是不是个能吐真心话的人,目光里顿时参杂了许多审视的意味,又或者——有警惕。 她也知道这样不是十分好,可是在这充满变数的地方,她一直找不到强而有力的依附,让自己可以无所顾忌。所以她一直以为把自己像鸡蛋一样用蛋壳包起来,佯装独立才是唯一的出路。所谓的更远的地方在哪里呢?可以延伸到哪里?像梁云凤那样强势地为自己寻一个未来吗?可是之后所有的未知也不是同样充满了不稳定吗?所以有这种想法与没有这种想法的结果都是相同的,她并没有足够的勇气去开拓自己的生活。 看着双掌,她一瞬间恍惚。 晴儿咬着唇,不知道该不该接着问下去。 气氛一时沉默下来,风过屋瓦微微激起“咝咝咝咝”的声响,仿佛海角天边的箜篌丝音。 良久,丁姀突然失笑了几声:“晴儿在舒公府里当差几许了?” 晴儿愣了下,掐着指头算了算:“奴婢六岁随牙婆进了舒公府,一直在七爷屋里当差,这样一算倒也是整十个年头了。” 也够久了。丁姀抿着唇若有所思,随后又道:“十年红门里的生活,你比我懂得多。我不知道更远的地方是什么地方,我想听你说说看。或许……我会想去。” “呃……”晴儿眨了眨眼睛,心头蓦然被一撞,暗道这八小姐不会知道自己的意图了吧?这可不好……自己且还是打住,别再问下去了。她虽人是站在舒季蔷这边的,嘴上说他俩不般配,可心底到底忍不下心,方再来丁姀这里大谈。 但转念一想自己归根究底卖身的是舒公府,吃的可是老祖宗的馒头老祖宗的饭。这回不光光是赵大太太一个人的主意,早已连盛京的老太太都默许了,万一赵大太太那边真成了的话,可不连舒季蔷的名声都毁了么?她了解舒季蔷,外表温和却是个内心果决执念甚深的人。万一这问出来的结果,是这丁八小姐也有此意,就恐怕成的不是姻缘,而是家丑了! 一面心里已经否决了,怎么想怎么觉得要促成这桩事都不妥当,且还是暂搁着,等回了盛京再看老太太的明意决断。 这么盘算时,丁姀似乎已经自混乱里走了出来,兀自撇唇苦笑了下,便恢复了往日的那股子淡然。说道:“不说这个了,凡事都随遇而安的好。” 晴儿正有此意,便猛点头,心中大吁了口气。 又听丁姀问:“晴儿认识银莲吗?” 晴儿怪道:“八小姐怎么有意问起这个人来了?” 丁姀原想银莲只是在侯府里当差,不曾与舒公府有瓜葛,这一问也只是无心寻求答案的。不妨晴儿却真的知道,于是立马登起了精神:“你认得?” 晴儿笑道:“怎么不认得,原先在大爷屋里当差的,后来才去的侯府。哎……谁叫自己是让牙婆卖进来的,生来就比不得她们家生子的,来去都这么随意。” 丁姀却不这么认为,银莲在舒文阳那里当差当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去侯府?若是去舒公府里别的地方倒尚可,可是这一调却调去了侯府,这恐怕有些猫腻了吧? 晴儿见她想得专注,不免心里起疑,问道:“她这个人总是一副,莫非面上有得罪小姐之处?” 丁姀赶紧摇头,笑着道:“只是几次都是她来传话,便留了印象。我见是个好看的丫头,心想是谁家带来的呢,原来是侯府里当差的。” 晴儿便也不再追问,起身道:“出来久了,兴许小爷已经醒了也不定,奴婢去瞧瞧。” 丁姀也起身,捞起那张帕子道:“我叫夏枝洗过了再给姑娘还过来。” 晴儿点头:“那奴婢就不客气了!嗬嗬……” 两个人各自回了屋,夏枝跟春草已然吃过那四盆八碗,又把桌子收拾干净,提篮放在一边,摊开了针线活。见她回来,夏枝便起身倒了碗茶,问道:“小姐去哪里了?” 丁姀道:“就在花坛那里坐了坐。” 夏枝点头,扶她坐下。端起那碗茶就着碗口轻轻拨凉递给丁姀。 丁姀接过茶喝了一口,想起晴儿的帕子,便自袖囊里拿出来,道:“这是晴儿的,你给洗了弄干再还过去。” 夏枝眉头一蹙,一句话蓦然蹦出嘴,惊道:“晴儿跟小姐说了些什么?” 见她那惊诧的模样,丁姀顿时觉得事情不简单,莫非适才在花坛那里,晴儿是专程去找她的?可是她似乎并未多说了什么话呀!若除却那句似探似寻的问,其他便就只有关于银莲的了。她怔怔看着夏枝,细眉紧拢,知道夏枝定又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夏枝被看得立马将头扭了过去,收身要推开。 “夏枝……”丁姀出声唤住她。 夏枝身子一抖,低着头转过脸来:“小姐……有什么吩咐?” 丁姀蠕唇,欲张口问,又似乎不知从何问起。终于是无言地又将目光别开了去,淡道:“没什么,你去吧……” 夏枝紧起的胸膛悄悄地松弛了,暗道也不知道晴儿跟丁姀说了什么,可千万别似在南山寺那晚上一样胡说八道那些。她且管不了那是真是假,总归小心谨慎是错不了的。甭说丁姀是怎么看待舒季蔷的,就说舒公府里那般复杂的人员关系,浓厚的贵胄背景,也不是她们这种生来就简简单单的人家能够驾驭得了的。何况丁姀也曾三番四次地与她说起过,她并无心向往富贵地位,只想平平淡淡过活而已。故而她便笃死也不说那夜的事了。 她见丁姀松口,便立马拿着帕子出了屋,想去淳哥儿那里找晴儿。 可才出了屋,就见紫萍轻手轻脚地打那里出来,怀里抱着一团锦被,往四处张望了几眼便快步出了院门。 她大为诧异,就躲在廊下柱子后头,紧紧盯着紫萍的背影消失,喉咙里蓦然似被箍上了一条胳膊似地难受。又想想究竟要不要去找晴儿谈谈此事,正踟蹰犹豫间,见晴儿一只手拎出一条小胡床,往门前一搁,开始坐下来看书了。 夏枝心里权衡了遍,便还是从夹弄的侧门里去水井边洗了帕子,然后才出来往晴儿过去:“姑娘好兴致,竟在这里看起了书了。” 晴儿头一抬,阳光正是热烈,脑袋里一混,只见是个大大的暗影罩在自己眼跟前,一时有点纳闷。看了半晌才渐渐恢复视觉,知是夏枝。于是利落地起身,道:“不过是趁小爷不在偷个闲,你呢?” 夏枝摊开自己的手掌,说道:“正给你洗了帕子呢。” 晴儿一听就有些不好意思:“八小姐还真叫你给洗了呀?哎呀……都是我这破嘴。” 夏枝笑了笑:“小爷不在么?” 晴儿点头:“让紫萍给抱去四小姐那里了,说是自有人会照顾妥当,我便放心不跟过去了。” “红线竟不跟你一起?” “她呀……在七爷那里,不是还有你们丁大爷么,也得有个贴心的人伺候。” 夏枝见人都不在,便大大放心。一把挽住晴儿的胳膊,一下子将说话的声音压地分外地低,问道:“晴儿姑娘,你且跟我说老实话,没对我家小姐提到七爷什么吧?” 晴儿似懵懵然地一愣:“在八小姐面前提七爷做什么?” 听她这么一说,夏枝便能松口气了,笑着摇头:“没……没什么……不过是心血来潮问一问罢了。” 晴儿自然心如明镜,只是装糊涂而已。眼一闭就笑得“咯咯咯”响,说道:“你还记着我那玩笑话呢?哈哈哈……真是个老实的丫头,那哪里能当什么真?我这人自来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的,说了之后便不记她了。人家知道我这个性的便一笑了之了,不知道我这个性的,就像夏枝姑娘你一样,还真较起真来了呢!”说着就只管捂着嘴笑,一面偷偷打量夏枝的表情。 第138章 舒文阳的信 夏枝脸上不尴不尬的,把鬓角的发丝勾到耳后,说道:“小姐的事情自是当了真的。不过你既然说了是玩笑话,我且也不记它了,自然不再提它。” “嗬嗬嗬嗬……”晴儿伸出手戳了她一下脑门,唇红齿白春日阳光下笑得格外爽快。 夏枝也低低笑了几声,方安下心。又想起适才紫萍抱出去的那团锦被,原来里头裹着的是淳哥儿。于是有些好奇,要问,可旋即又止住了。即便是这晴儿待她们实诚,也并非是可以随便挖心掏肺的。看紫萍是偷偷摸摸出的院子,似乎还对她们甚为顾虑,看样子是不想丁姀知道。所以自己还是不问的好,一个晴儿未必知道,知道了也未必说,另一个便是不想多管别人家的闲事,舔着脸去讨人嫌。 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晴儿渐渐收住笑:“姑娘还有什么顾虑?” 夏枝张了张嘴,豁然笑弯了眼睛,说道:“适才才想到的,那帕子让我搁井边晾着。早知道你在这里,我便直接挂到那里树枝上去了。等干了,你自己揣回去得了。” 晴儿叉起腰:“好呀,倒使起懒来了,我偏要你收了给我。嗬嗬……看你能奈我何!” 夏枝失笑:“依你,待干了奴婢亲收过来还你。” 两个人便都笑开了。刹那,晴儿似乎想到了什么,忙收住笑抓住夏枝的胳膊,小声问道:“适才是不是银莲来过?” 夏枝这才想起那银莲的怪异举止,也恢复正经态度,问道:“姑娘怎么知道的?” 晴儿点点头:“是你们小姐提起的。适才我不敢说,怕八小姐她误会,这会儿我且告诉你,以后你们若要再见了那银莲,可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 夏枝心里讶然,心道银莲不是紫萍的表妹么?照道理这晴儿也该十分礼待才是,何故要这么提醒她们呢?不觉就问了:“姑娘何出此话,莫不是那银莲有啐人的怪癖不成?” “她说你们了?”晴儿警觉,暗道这银莲可真是会钻牛角尖,赵大太太并未发话,她却已经先收到消息了。不过照此看,怕是已经定下了。这么想,自己将舒季蔷跟丁姀阻挡下来倒是十分恰时的了。 夏枝倒不想在人背后嚼舌根说银莲什么,于是只笑了笑:“这倒没有。你怎么这么问呢?” 晴儿摆摆手:“只你一人知道便好,倘若她真冲撞到八小姐,你也别跟她客气。虽说是四小姐的人,可到底还是从舒公府走出去的,祖根还在老太太那里。四小姐也是明事理的人,何况……她也不是不知道银莲的为人。将她按在侯府,不过是看在紫萍一家的面子上,并非真正欢喜她才从舒公府要过去的。” 夏枝微愕:“银莲本是在舒公府的么?”丁姀不曾与她提起过,她又怎么会知道?这一惊,似乎有了点不好的预感。银莲端是不会无缘无故就跟她们犯冲的,这之间肯定是晴儿有事相瞒。亦或者是主人家都是知道真相的,偏她们这些前来走访的客人被统统蒙在鼓里。她顿时绞紧了袖子里的手,脸上情绪起伏不定。 晴儿暗暗打嘴,话该点到为止,她可是一时多舌了。也怪那银莲,都已经去侯府这么久了,还是一根筋地不肯干休。可千万别坏了赵大太太的事体,不然她可也担当不起。她便顺着夏枝的话,将告诉丁姀的话照样叙述了一遍。只说银莲在舒公府时手脚不甚干净,老太太嫌厌,又想是紫萍的亲戚,按去侯府里倒可行,于是就为这个缘故去的。 夏枝不是呆子,哪里看不出来晴儿是在搪塞自己。偏她是个老实人,见人家不说自然是有苦衷的。大家都是为奴为婢,有些话是不该当他人的面说,于是也不强求再问下去。听了这些倒也够了,横竖只要那银莲不在她们跟前出现就罢。 “啪”地一声轻叩,白子落盘。这厢舒季蔷正与丁凤寅在院子里的棋桌上对弈。两个人都是翩翩君子儒雅温和,胜负是其次,胜在养性。故而对棋盘的优劣形势不甚在意,反而时常眼波交流,揣度各自的心事。 红线抱着一个翠绿晶莹的玉酒壶站在桌旁,谁吃了对方的子,谁便能喝到一盏御窖百花酿。要说谁能在棋桌上吃子能讨得些便宜的,就只有这口好酒了。 但是这局,却迟迟没人下狠手,洋洋洒洒落了大半棋面,就是无人少子。红线也看不大懂,况当春日头暖洋洋的,不觉就靠在身后的梨树上打起了盹儿。 舒季蔷长长地凤眸瞥了瞥这丫头,笑着揶揄:“丫头,你的口水也别掉进我的好酒里头去咯!” 红线猛一惊,吓得立马挺直身板把酒壶抱得端端正正地。打开壶盖来嗅了嗅,跺脚嗔道:“七爷你又糊弄奴婢,奴婢不干了。”说着就把酒壶搁到桌子上,挤着眼睛道,“你们谁爱喝便拿去喝……我不管了!” 舒季蔷朗笑,大手按在壶盖上,道:“你去歇歇吧,我看日头都将你晒晕了。” 红线向后蹦了一下,道:“就等爷这句话呢!奴婢这就睡去……”不过说归说,到底不敢离了这两位大老爷们儿的,就到一边的槐树垂荫下继续打盹儿去了。 舒季蔷苦笑着摇摇头,欲要拿起那壶酒,却被丁凤寅压住了手。他顿时长目一扫,有些微愕:“凤寅?” 丁凤寅低垂着眸,低低地笑:“不好意思呀七舅舅……” 舒季蔷往棋面上一看,原本势均力敌的一盘棋,在他跟红线闹嘴的间隙竟成了一面倒。自己的黑子去了大半,可谓元气大伤呐。随意地将目光扫了一周,他便知道自己输定了,于是只好放开手把酒壶让给丁凤寅。一面称许道:“真是英雄不改当年。” 丁凤寅蓦然怔了怔,继而只是淡淡扯了抹唇,红脸道:“是七舅舅谦让。” 舒季蔷摇头,微微疑惑地道:“看来你还不曾释怀。既然如此,怎么还在姑苏待上这么多年?你知道,倘若你愿意,可以随时去盛京。” 舒季蔷的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规劝他上京求取功名。且不说报效朝廷,就是家里面的情况也会有所改善。可他亦有不得脱身的苦衷,家里老的老幼的幼,离了他还不随二太太拿捏吗?何况这回梁云凤的事情可让他更无暇再顾及其他,想起来就好不懊悔。 他还不知道如何向纨娘交代。这几年的相敬如宾鹣鲽情深,竟头一回出远门就娶了个姨娘回去,这教他如何给冉之以身作则呢?一直深以自己的父亲为耻,这对他而言简直就是不可原谅的卑劣行径。 不觉间又想起那日丁姀跟了自己一路,那样关切以及体谅理解,让他心里终于温暖了些。也知道,自己毕竟是一个男人,必须承担起一个男人的责任,父亲的前车之鉴可是他亲眼目睹也是亲自体尝这之后的痛苦的。他绝不可以让人说他是个始乱终弃之人,必须挽回这一房的颜面。 想着便仰头灌下了半壶酒,脸上晕红,双眼比日常更来得有神。 舒季蔷知他酒量浅,便起身夺过酒壶不让他再喝了,敛目道:“红线,扶丁大爷进去歇息。” 红线梦惊似地醒来,慌忙起身过来扶住丁凤寅,嚷道:“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我才眯了一些些功夫怎么就醉了?七爷,不是说好的只准喝一小口么?” 舒季蔷无奈地耸耸肩,摇了摇手里头的半壶酒:“嘴巴在他身上,酒也在他手上,我又能奈何什么?” 红线没好气地嗔他:“那就怪了,平常小爷要尝一两口你的动作倒是敏捷的,这会儿就不见你的英明神武了!”说罢将丁凤寅的胳膊挂到自己的脖子上,扯着嗓子喊,“外头的婆子快进来几个抬人,可累死我了……” 舒季蔷就在一边笑着看婆子们匆匆忙忙地跑进来,布衣上海挂着几片瓜子壳碎屑,满脸惊慌失措地道:“丁大爷这是怎么了?” 红线大嚷:“先来搭把手儿,杵那里看猴戏么?” 婆子们赶紧把丁凤寅给顺过来,两个人一个抬脖子一个抬双脚,往屋里抬去。丁凤寅喝了酒是个不老实的人,这会儿哪里肯一动不动地乖乖就范,不是蹬了婆子的肚腹就是撩起手掌赏婆子两下拳头。看地红线直扶额,哭爹喊娘地过去帮忙。 偏舒季蔷一个人还坐在棋桌边上,悠闲地给自己倒了一小盏酒细细品着。 这时门口有小厮来报:“七爷,这儿有信。” 舒季蔷头一抬:“哪儿来的?” 小厮往门里张望了几眼,舒季蔷便大章一捞,道:“进来吧。” “哎!”小厮的身子轻巧地滑进院子,从怀里掏出封信,小声道,“盛京过来的。”说着双手送出。 舒季蔷点点头,解下信便让他退下去了。展开信迅速浏览了遍,突然长眉一拢,良久才嗬出一声。 红线悄悄打他背后冒出脑袋来,“刷”地一下抽走了信,笑嘻嘻道:“是谁写来的?” 舒季蔷并不急,扬眉道:“是文阳的信。” 第139章 纠葛的不得已 红线一愣:“什么?大爷?大爷说什么了?” 舒季蔷微微叹气着抚着额头,似乎想把皱眉而隆起的皱纹抚平,嘲弄似地道:“文阳也来明州了,估摸再过个一两日便能到了。” “啊?”红线哭笑不得,捏着信笺道,“这会子小爷可惨了。” 舒季蔷撇唇,不予置评。他担心的可不是舒淳那小子……而是……照书信字迹的潦草匆忙看来,舒文阳应该是知道些什么了。 他闭了闭眼,道:“给我更衣,我上四姐那里去。” 红线赶紧应:“是的,七爷。”便跟舒季蔷两个人回屋里匆匆忙忙地换过衣服。舒季蔷让她留下来伺候丁凤寅,自己则只身往赵大太太屋里去。 是时赵大太太才应付完二太太跟容家媳妇,堪堪躺下不久。正睡得朦朦胧胧不大爽快是,紫萍便轻手轻脚地进来,往她那里瞧了几眼,就要走。她一下子醒过来,突然抓住紫萍的手瞠目:“丫头有什么事鬼鬼祟祟的?” 紫萍“咯咯咯”一笑:“七爷来找,奴婢想您还睡着,要不让七爷再等等。” 赵大太太敛目,顿时收了手自个儿撑起身子,垂下眼睛吸了几口长气,道:“给我穿衣吧。” 紫萍知道这是要出去会舒季蔷去了,便忙应:“哎!”就扶她起身,穿戴齐整了再扶出去。 舒季蔷正在堂屋里喝茶,眉头一展听到脚步声,就慢慢起身,着见紫萍扶着赵大太太出来了。方喊了声:“四姐。” 赵大太太稍有不悦:“是有什么事情偏要跑这儿来说?宅子里都是些小姐,你也不知避避嫌的。”说罢接来紫萍递上的烫口茶,拨着碗盖吹凉。 舒季蔷胳膊稍稍震了下,抖出舒文阳的信,道:“这下可如你的愿了。”说罢将信纸平摊到赵大太太眼跟前。 赵大太太忙让紫萍去取了西洋眼镜来,速速戴上就着外头屋檐的采光细看。顿时乐了:“哦哟哟……文阳这孩子怎么说了不过来的又过来了呢?嚯嚯嚯……” 舒季蔷闭了闭眼,嗤笑了一声:“四姐,事儿已经定了吗?” 赵大太太满意地点点头,把信对折好揣在怀里,扬眉道:“还不知。”头一歪问紫萍,“安排地如何了?” 紫萍毕恭毕敬地回道:“都按太太吩咐的做了,小爷现正在丁五小姐那里。不过还睡着,也不知会怎么样。” 舒季蔷蹙眉:“怎么把淳哥儿弄来弄去的?” 赵大太太头一昂,理所当然地道:“可不到最后还得看淳哥儿的意思么?说起来做的这些也不就为了让文阳他放心?” 舒季蔷苦笑不已:“淳哥儿极懂得道理,也不似别家的小孩喜欢无理取闹的。你这么做岂不让人家去生疑么?好端端在自己屋里的人,偏要放到人家屋里头去,人家不定会揣测些什么。若都打起淳哥儿主意的话,文阳即便来了也不会同意。要我看,那来的哪个小姐都是不能入咱府的,这事还且由文阳自己去决断,你就别插手了。” 赵大太太脸一黑:“你怎么知道她们都不行?莫非你见过不成?” 舒季蔷讨好似地笑着:“倒不曾见过,只是听下人们描述的。” 赵大太太立刻对紫萍道:“是哪个丫头背地里嚼舌根,你去给我抓了来打一顿!” 舒季蔷忙拦住紫萍:“这天下无不漏风的墙,四姐你又何必拿丫头们出气?” 赵大太太瞪眼:“好呀……我不问你倒招了,是不是呢屋里那两个丫头说的呢?我就知道平日没大没小的,铁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来日回到盛京,我立马跟母亲说去。” 这简直就是有理也说不通了。舒季蔷乌眸里闪过一丝失望,道:“四姐,不是我说,人家好好姑娘家,本或可以嫁个好人家享正室之福的,你何必偏偏要折了人家的大好姻缘呢?你向来是慈悲的人,怎么就想不明白这点?” 赵大太太猛一拍桌板,叫道:“在舒公府做小,那是她们的福气。再说了,难道舒公府就是随随便便的丫头就能进的吗?我中意她们,那也是她们祖上修来的,哪里算是咱们家高攀了她们?说实话,若非妘姐儿,我也想不到她们家去!你也知道眼见着你侄儿媳妇要不行了,也没留个后,这文阳以后难道要把院里那个扶正?别说我不依,便是母亲还有三哥三嫂也不会依。” 舒季蔷知道是沟通无效。只道是舒公府里人贵气盛的,就当别人家不是角色了。若真是如此理直气壮的话,又何必要在丁家容家寻?在盛京大有可与舒文阳匹配的小姐,怎么就不去寻呢? 他摇头叹气,摆了摆手:“既然如此,就等文阳自己来了看着办。”说罢正要走,又听赵大太太在身后道,“季蔷呐,文阳是个耿直的人,只要与他说说道理,便是家里那位哭嚎着要上吊要抹脖子的他都会听的。唔……为了淳哥儿,也为了舒家,这事儿已经由不得他了。” 舒季蔷愣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沉默了很久。乌黑的眸子逐渐暗淡,稍早前的激湃也慢慢冷却了下来。终于还是未吐出一个字,便跨出了门槛。 紫萍略有担忧:“太太……七爷他会不会……” 赵大太太手掌一扬打住她的话:“要怪,就怪命吧……” 紫萍咬住唇,暗叹,可惜了舒季蔷这么个好男人了,竟却……哎,这果然就是命么?而这七爷也认命了这么多年,怕是已经不会再改变了。单看他如今二十几的年纪还不肯成家的心,便知道他这一辈子也放不下这个包袱。 舒季蔷在外院兜了一圈方慢吞吞地回到自个儿院子,就见红线手足无措地站在院门口。发现他回来,便忙跑上来拉:“七爷,不好了……您赶紧去瞧瞧丁大爷吧……” “怎么了?”舒季蔷脸一沉。 红线急得跺脚:“哎呀……奴婢也不知道怎么说了,您还是赶紧去瞧瞧的好。” 红线跟晴儿是自小呆在自己身边的,两人品性他都了解地熟透。虽说偶尔没大没小有些逾矩,却都是他长久纵容的,万没有真的不敬或藐视之意。而且两人行事也颇为理智有分寸,难得会见她俩任何一个失方寸的模样。今见红线如此,舒季蔷立刻觉察事情急重,便忙随她进院子。 还不到门口,便听到呜呜奄奄的声音,他一怔,心里发凉:“这是……” 红线红着眼睛道:“起先倒还好,奴婢好不容易劝大爷睡下了。可是转了个身竟见他不停地哭。奴婢劝了老久都不见他听进去,奴婢实在是没法子了……” 舒季蔷不觉鼻子一酸,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出去吧,我去劝劝他。” 红线忙拭眼泪,为他推开屋门,低头道:“奴婢就守在门外。” 舒季蔷暖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去吧……”便一脚进了屋。 丁凤寅仰面躺在床上,半面青绿的纱织帐帘垂泻淌地,透窗的风轻轻吹送洋洋洒洒着一点点春日的温情。他缓步过去,躬下身子唤了声:“凤寅?” 丁凤寅眼角已经没有眼泪,只是干呜咽着,喉咙沙哑地回了一声:“嗯。” “怎么了?”舒季蔷在他身边坐下。 丁凤寅将脸别到床内侧,浓重的鼻音扑处一阵阵“哼哧哼哧”的透气声。不好意思地道:“让七舅舅见笑了,只是做了个恶梦,吓醒了。” “嗬……”舒季蔷不勉强他说。即便他不说,他也明白他所为何事。只是那么久远的事情都在他们心里烙下了印,是谁都忘却不了的。别说是丁凤寅,就是自己,尚受着折磨。若不是后来两人分开,他回了姑苏自此不再入京,想必后果还要严重。这样一想,自己早前提议丁凤寅再入盛京考取功名之事,会不会太残忍了些? 可是与长年呆在盛京的自己相比较而言,只怕又是小巫见大巫了。 嘴角的苦笑越渐清晰,舒季蔷手掌心里重重的无奈。他推了推丁凤寅:“凤寅呐……起来吧,随我再去院子里坐坐。” 丁凤寅的身子一僵,回过脸来:“七舅舅?” 舒季蔷垂下眼睑,道:“实不相瞒,这趟让你五妹七妹八妹都来了这边,实是事出有因。” “嗬……我还当是什么事,在这里得了消息说七妹八妹都在这边的时候,我就猜了个大概。”丁凤寅脸上挂上了浅笑,似乎早已了然。 舒季蔷越发无所适从,不知该如何启齿。 “怎么了?”丁凤寅察觉异样。 舒季蔷又蓦然叹气:“文阳也过来了。” 丁凤寅眉头一挑:“该不会是?”他俩多年来都有书信联系,所以舒公府的情况他也大约了解。知道这些年舒家都在意些什么事,又有哪些脸子上的打算。将这么多小姐都集在明州不说,现在连舒文阳都赶来明州,这事情已经是昭然若揭的了。他立刻瞪起了眼珠子,见舒季蔷渐渐神情尴尬,一副涩于启口的模样,便知是真的了。 第140章 求亲 丁凤寅立马道:“不……这可不成。别说我自己的亲妹妹,就算是七妹跟八妹也不成呐。七妹性情乖张为人刁钻,实在不是能在大户人家投生的人,我八妹则是……自小已是可怜,只盼望着嫁人能过上体面的日子,若是……若是给文阳做了妾……”到这里,已经说不下去了。 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面上是男人尝鲜的意味,可实际说的就是女人低贱与否。她们都是正经家的女儿身,自小也受的是严谨的门风教育,若为人妾的话,岂不是……太委屈人了么? 舒季蔷也颇无奈:“但此事已经惊动我母亲了。自是得了她老人家首肯,我四姐她才这么做的。不过……文阳是与我一同长大的,他的脾性我也了解,这事儿若涉及了淳哥儿,他就不得不应了。” “淳哥儿?”丁凤寅讷然,“莫非你们中意的是……八妹?” 舒季蔷点头,猜测道:“大约是的了。” 丁凤寅瞬间屏息,暗暗抓紧胸前的衣襟,勒地几乎脸红脖子粗,喃喃地道:“难怪了,淳哥儿一直腻着八妹,赵大太太竟是这么来挑人的。八妹……岂不是到现在都未知?” “谁说不是呢?”舒季蔷无奈,突然正色问道,“凤寅,你是知道我的身子的,我现在让你定夺一桩事情,你且斟酌斟酌。” “什么?”见他慎重,丁凤寅便撑起身子,凝重问道。 舒季蔷心里再三思量,油然苦笑了两声,缓缓道:“你说我痴人说梦也罢,这回我也豁出去了。” 丁凤寅察觉事态严重,又正了正身,凝息静静看着舒季蔷。 “嗬……”舒季蔷拍了下大腿,说道,“我想……求你说门亲事。” “呃?”丁凤寅眉头一挑,“谁家的姑娘?” 舒季蔷顿然红上脸,低声沙哑地道:“贵府八小姐。” 丁凤寅差些儿从床上栽下来,黑着眼珠子震惊不小。哑了嗓子瞅着舒季蔷哭笑不得:“你……你你你……” “……眼下,或许唯有此法可以救她一救。晚了,等文阳过来,可就定下了。”舒季蔷板起脸孔。 丁凤寅摇摇头:“七舅舅恕我直言,你与八妹……且不说辈分差了一截日后不好排序齿,就是……就是这门也不当户也不对,我八妹她高攀不起呀!” “怎么是高攀了?”舒季蔷起身,长臂撑在丁凤寅的床沿,紧紧盯着他,“什么辈分序齿什么门当户对?我何时如此市侩了?丁凤寅……我现在如同废人一个,是我高攀了八小姐才对!” 丁凤寅低头思忖:“七舅舅何必自惭形秽?倘若论起废人,天底下可还排不上你。再说我八妹她是个性情极好的人,自然不会低看你。” 舒季蔷长吁:“我便是喜欢她这点。” “嗯?”丁凤寅困惑,讶然道,“七舅舅何时与八妹碰过面了?若有的话,这可不好说了。” 舒季蔷手一挥,竟有些心虚,道:“哪里是我见过,是听淳哥儿说的。‘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懂得这些话里意思的小姐,能有多挑剔?人生已想的明明白白的了,自然能坦然接受些许不公平。”曾听淳哥儿背了这几句诗,一问之下才知是丁姀偶尔吟过一次。他当时听了蓦然震撼,心底竟久久不能平复。若是他头一回在丁家见到那双乌黑漆亮的眼睛倒还算不得数,可是就是这句话真正征服了他漂浮的心。自知自己这一生已存在缺憾,所以他一直不曾敢妄求,这就连晴儿都看得出来。 丁凤寅讷讷地张了嘴又闭上,闭了嘴又不得不张开来欲言又止,心底实在是矛盾不已。明知丁婠也是向着舒季蔷来的,现却知道舒季蔷已经君心有所系,还是自己的另一个妹妹,这教他如何是好? 他向来是少有主张的人,论气势上不及丁婠,总将自己的想法压藏在心底不予吐露,这会子更是有些无所适从了。不觉暗暗敲打这床沿的木有,眉头紧皱。先时哭红的双眼这会儿是全然的专注与凝重。 舒季蔷见这样,一下子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被紧紧压着,竟有一些慌张。 良久,丁凤寅才道:“这事情,还需与我三叔三婶去商讨,颇要些时日。你可等得?” 舒季蔷弓紧的身子豁然舒张,微笑着点头,道:“还是得快些。”需再舒文阳妥协之前就把事情给办了。 丁凤寅无可奈何,只得点头答应。 “阿嚏!”正剪樱花的丁姀突然打了个喷嚏,底下扶脚凳的春草便直嚷,“小姐,您下来吧,还是奴婢剪的好。”看她颤颤巍巍站这么高的地方,她心里就直提心吊胆地,连鼻尖都直冒汗。 丁姀刹那间觉得天暗了下来,一簇浓云恰时遮蔽日头,凉薄的春风乍冷,激起她阵阵寒意。于是不得不妥协,叹着气道:“那你扶好,我下来。” 本是闲着无事,自在庭院里午觉。一觉醒来发觉樱花怒红,实在想剪一簇插在屋里,于是就找了春草一起。 春草直咕哝:“夏枝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一下午都见不到人。”说着伸手接下丁姀,自己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架在花坛沿上的脚凳。仰起脑袋叉着腰,臂弯里挂着一把金彤花剪,在忖思着剪哪一枝漂亮一些。 “哎呀,春草你怎么爬那么高?仔细摔着!”说曹操曹操就到,夏枝的声音不期然地出现在院门口,接着便是疾步过来。 丁姀站在底下,见夏枝是跟晴儿一起回来的,晴儿怀里还抱着淳哥儿,一见她就极其委屈地“哇”一声大嚎:“呜呜呜呜……八姨……八姨抱……呜呜呜呜……” 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把丁姀听得也鼻子发酸,忙过去从晴儿手里接到怀里:“这是怎么了?是谁欺负咱们小爷了呢?哭成这样……乖,八姨擦擦……”一面说,一面掏出绢帕来替淳哥儿擦眼泪。 淳哥儿一投身紧紧抱住丁姀的脖子,战战兢兢道:“呜呜呜……淳哥儿……淳哥儿做恶梦……” 晴儿笑道:“让八小姐见笑,我家小爷白日玩累了就爱做恶梦,尽梦些奇奇怪怪的事儿。一醒来还不停哭闹,谁也劝不住。”这回是紫萍偷着抱去丁婠那里,没过半个时辰便做恶梦醒了,哭得险些岔气儿,连丁婠都被弄得哭了起来。后来见实在劝不住,紫萍才又差人来唤她过去的。正好夏枝也在一块儿,便同去了。 丁姀点点头,轻轻拍打淳哥儿的背,柔声问:“淳哥儿不怕,八姨晴儿七叔公都在这儿呢。” 淳哥儿一个接一个打泪嗝,长长的睫毛濡湿在一起,凝成两柄袖珍黑色蝶翅,一扇一扇地,轻柔且怯弱地在丁姀耳边道:“八姨……大娘没了……” “嗯?”丁姀冷不丁蹙了眉,竟不大懂淳哥儿的意思。于是困惑地望向晴儿,想问淳哥儿的大娘是谁。 只见晴儿忙大呼小叫地捂住淳哥儿的嘴:“看你平日里还瞎忙不,竟做这个腌臜梦!呸呸呸,赶紧吐掉。”赶紧从旁边攀下一根树枝,拿起淳哥儿的小手在枝条上拍了好几下,边拍边念念有词。 丁姀了然。看来这大娘并非淳哥儿杜撰之人,是确有人在的。想了想,便明白过来——难道是舒文阳的妻子?惊骇讶异顿教她说不出话来,难怪晴儿会这么紧张,淳哥儿说死了的,可正是舒公府的大奶奶呐! 这时春草好不容易从脚凳上爬了下来,见淳哥儿瘪着嘴还哭,便把刚剪下来的几株樱花花苞塞到他掌心:“呶,小爷可不许哭了,这可是春草我拿小命换的。”真是怨念哎,都光顾着哄淳哥儿开心了,殊不知她一个人还踮着脚站在脚凳上头呢!也没个人扶她一把,可不就是拿小命换的么? 几人听了不禁“扑哧”地笑开来。淳哥儿懵懂,眨着眼睛看了看面前三个人忍俊不禁的模样,又瞧瞧掌心里的花苞,竟也挂着眼泪鼻涕笑了起来。 “哟……八妹这儿可是有什么高兴事么?怎么笑得这么开心呢?”丁妙不请自入,慢慢吞吞与如璧两人跨过院门,袅娜而来。 几人一愣,三个丫头方上前行礼:“给七小姐纳福。” 丁妙闲淡地甩甩手:“起来吧,都是自己人,没有这一套的。”言下之意自然如璧不必对丁姀行礼了。 如璧拔起眉毛瞅了瞅丁姀,忽而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了头去。 丁姀倒不介意这礼数,侧开身道:“七姐里面去坐吧!” 丁妙懒懒地理整自己的衣裳,勾着垂落的长发媚眼一挑:“不用了,只是来传个话,大伙儿可都在堂屋那边了呢!” “……怎么?”丁姀讶然。 “游园呐,妹妹莫不是忘了?”丁妙摊手,说得理所当然。 丁妙不说,丁姀还真将此事给抛诸脑后去了。她一下子有些腼腆,不好意思地道:“多谢七姐特意来提醒,我这就去换件衣裳。” 第141章 选择 “我可不是特意过来的,只不过听说小爷哭闹地厉害,想来瞧瞧,便顺路捎个话而已。” “……”丁姀苦笑,点点头,便一声不吭地跟夏枝春草回屋换衣裳去了。 待三人再出来,丁妙已经逗弄了淳哥儿好一会儿。又让丫头拾撮了头面歪了有否,便一起朝堂屋过去了。 一入堂屋,便见梁太太跟梁小姐俱已在坐,见她们姊妹跟淳哥儿一起进门,都微微侧目。梁云凤起笑,跟丁姀眼波打了个照面,便依旧将头回了过去。 赵大太太在首座,正捏着一个双花鼻烟壶瞧,一见淳哥儿,便蓦然一惊,道:“淳哥儿醒了么?”说着就去看紫萍,甚怪她为何不早先来报,好预知淳哥儿与丁婠相处的详细。 紫萍躬下身子附在赵大太太耳根前轻道:“回太太的话,……”便是将个中细节都交代出去了。听得赵大太太眉头直敛。 丁婠知是说的是自己,在二太太身边如坐针毡一般,一副羞愧浮满腮面,一边忖度着赵大太太会如何看自己,心中甚是煎熬。 紫萍俯身起,赵大太太便一时脸色微霁,转而微笑着对丁姀丁妙说道:“别站着哩,快来坐了。喝些茶再去园中转转。” 两人低身答应,便各自在二太太那边的座坐下,依言接下丫鬟们递上来的早春白茶。 淳哥儿自然给抱道赵大太太怀里。赵大太太将手里的双花鼻烟壶给淳哥儿把玩,一面扬声问他:“淳哥儿睡得好么?” 淳哥儿眨了眨眼睛,看看晴儿正跟自己挤眉弄眼的,便极懂人事地道:“自然是好的。” 赵大太太飞眉朝丁婠睃了一眼,又问:“是在五姨那里睡的么?” 这会子淳哥儿发懵了,咦了一声,眼珠瞪大:“这里还有五姨吗?”言曰他是根本不知道除了八姨,那之前还有五姨七姨的。 丁婠顿时身子发紧,双拳足握,低头咬唇身子为之微微颤抖。闭了闭眼,方抬头接口道:“大太太有所不知,淳哥儿唤的是婠姨。” 赵大太太一愣,问淳哥儿:“是么?” 淳哥儿虽年小,却极有教养。见丁婠如此说,即便从未叫过一声婠姨,也欣然承认了。点头道:“是婠姨,今儿午觉是在婠姨屋里睡的。”说着就红了脸,心道自己做完噩梦后的那副窝囊样子,可被这个婠姨全瞧去了,真是羞死人。 赵大太太就笑了笑,将他放下地:“去……去你婠姨那里。” 淳哥儿抱着鼻烟壶煞是奇怪,往丁婠走了几步,丁婠正要迎,便见淳哥儿又回过头去,支支吾吾地问:“淳哥儿能去八姨那里吗?” 众人笑开来,丁婠实在是挂不住面子,讪讪缩回手去。 丁姀亦咬牙,大约瞧出赵大太太的用意,但也无可奈何。 赵大太太突然叹了口气,认命似地摇了摇头,态度温和地摆手道:“去吧……”话落,淳哥儿便“咯咯咯”地往丁姀怀里钻,晴儿怕她摔着,忙在后头跟上,一面嗔他调皮,惹了众人一片笑。 赵大太太一转头,就跟紫萍交代下了:“去让七爷书信给老太太,记着要亲瞧他写下,再亲打发人送出去。” 紫萍满笑着点点头,大意也知赵大太太的意思了,便偷偷从一边出去了。 这时赵大太太便道:“得了,咱们也外头瞧瞧去吧?”说罢起身,便正好掩饰了紫萍的离去。 紫萍这厢抄了近路来到外院舒季蔷屋外,见红线托腮支在石桌上打瞌睡,便笑了笑,轻步自他身边滑向屋前。正欲问七爷在或不在,偏巧从门缝里瞧见丁凤寅坐在案前。她略惊,就留了个心再往旁边瞧,果然看到舒季蔷在一旁磨墨。 就觉怪了,这两个大男人关在屋子里做什么?还让红线守在院子里,这叫何事?一面身子慢慢往后退,心想先将此事回去禀告了赵大太太去再做定夺。 可一时心慌脚下不稳,一下子栽倒在了台阶上,“哎呀”一声大叫,把红线惊醒了不说,连屋里的两个人也惊动了。 “谁?谁谁?”红线满脸惊愕地跑过来,见是紫萍,心里一骨碌,“紫萍?你鬼鬼祟祟地在这儿做什么?” 屋里人听是紫萍,丁凤寅满眼骇异,慌忙将书写了一半的家书揉成一团从窗外扔了出去。一边舒季蔷急道:“别忙,且坦然些。” 丁凤寅活像吃了口活鳖,扁扁嘴轻手轻脚将窗户关上,撇开头有些脸色发红。似乎是做了什么被当场抓了个现行。 舒季蔷倏然一笑,便大步过去开门,嚷道:“大爷正临法帖,这么吵怎么让人静下心来?” 紫萍一听是在练法帖,便知是自己太多疑了。忙打笑着赔罪:“哎呀,是奴婢一时心奇来着,还求大爷包涵,别跟奴婢一般见识。” 丁凤寅在屋里头含含糊糊地答应:“没……没什么。” 舒季蔷让开身,斜睨她:“既然大爷不跟你计较,便让你进来了。怎么……找我有什么事么?” 紫萍豁然想起赵大太太交代的,可是丁凤寅在场,这事情恐怕不好办。于是扯了扯舒季蔷的衣袖,说道:“七爷能否借一步说话?” 丁凤寅自是察觉多余了,便道:“正好我想起外头有些事,你们且谈。”便也未等舒季蔷说什么,就径自走了。 他一个外乡人,哪里会在这里有什么事情要办,自然是知道有些话不是他该听的,便有心回避。 紫萍笑着目送他出门,一旁舒季蔷给红线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着丁凤寅一道去。红线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下去了。 舒季蔷负手背立着格栅门,微微侧身:“进去说罢!”应是侯府的人,毕竟不能同舒公府的里的一样对待。 紫萍和缓笑着进屋,一面走向书案一面回头跟舒季蔷说话:“丁大爷临的是哪位大家的书法?奴婢前儿正想学写几个字呢!嗬嗬……” 舒季蔷点了点放在书堆最上头的一本名帖,道:“齐公的。” “咦,可却一个字都没写!”望着空白的宣纸,紫萍讶然。 舒季蔷道:“正要下笔呢,你就来了。” 紫萍微赧:“这样可实在是打搅大爷的雅兴了,改明儿我亲赔罪去。” 舒季蔷笑着摆摆手:“他亦不是十分小气的人,这些事情哪里还放在心上,你也别介意了。”说罢来到一旁坐下,倒了碗温茶喝着,“找我是四姐那里有什么事?” 紫萍掩着帕子笑,过去说道:“七爷好猜性,正是大太太有话让奴婢转告。”说着尤为慎重地附身在舒季蔷耳边嘀咕。 话到一阵,舒季蔷豁然拧了下眉,望着紫萍端详许久,渐渐眸中目光迷离了起来,自言自语地发问:“真定了吗?” 紫萍点头:“大太太是这个意思,不过这也是小爷自个儿选的,大太太也拗不来。” 舒季蔷眉头一挑,知道淳哥儿与丁姀似乎甚有缘分,所以不可置否。 紫萍又道:“其实,这事儿还得老太太点头。若然老太太不肯,自然舒大爷也不会违拗,大太太就更不会胡乱点鸳鸯谱了。” “嗬……”舒季蔷嗤笑,这明摆着就是一锤定音了,哪里还要老太太首肯?老太太既然放手让赵大太太去做,就已算作是默认了,还要什么多此一举地让她老人家点头?真显得矫情! 他手掌不安地拍打桌面,说道:“你去吧,我就写了。完了亲让人送去盛京。” 紫萍听从赵大太太的吩咐,得盯着舒季蔷写,哪里肯。于是道:“这可不成,太太说了让奴婢差人给送出去。奴婢这边儿人都安排定了,就等着七爷的家书呢!” 舒季蔷咬牙:“怎么你们太太自个儿不写?”斗大的字又不是不会。 “这……”紫萍含腮犹豫,“大概是这会儿急,太太人又在陪客,自然是得劳动七爷了。” 舒季蔷冷哼:“罢了,去取了纸币来,我就在这儿写。” 紫萍立马答应了一声,转身取来信纸笔墨搁上桌,一面将墨研深,一面笑着看舒季蔷提笔冥思。 这封向老太太阐明最终选定丁姀的家信,足足写了一个时辰。写了废,废了再写……周而复始,绵绵无常。 紫萍不知缘故,笑着打趣说七爷何时笔下羞涩了?素日可是挥墨即文的。舒季蔷撇唇不予理会,专注于措辞等让心情平复一些。好不容易写好,紫萍迫不及待地来接,舒季蔷的手一歪躲过紫萍,问她:“我想知道为何是八小姐?” 紫萍眨了眨眼,捂嘴笑:“七爷,您一向是在外头的,这里面的事情你可能不大清楚。定了八小姐,那是自有八小姐的好了。实不相瞒,今儿大太太还寻思,将八小姐要来给咱家二爷呢!嗬嗬……” 舒季蔷很是不满:“八小姐竟有这么好?” 紫萍支腮沉吟:“唔……兴许是跟咱们太太有缘吧。” “缘?”舒季蔷苦笑。可恨这一个字呐! 紫萍趁机一下抽走了信,背过身“咯咯咯”地笑,把信吹干就装入信封揣进了怀里。福了福身,道:“奴婢多谢七爷了!”说罢就匆匆出去了。 舒季蔷恼恨地一拳头挥在桌面,“啪啦”一身震得茶碗旮旮响。 第142章 命不该绝 紫萍兴高采烈地揣着信便出门,好歹是一字一字看着舒季蔷写下来的,故而十分放心。在门外叫了个自家小厮送到驿站,又附赵大太太的手笔前去找官道上的人一同前去姑苏丁家。这般打点完毕便才回内院,这时赵大太太一行人已经又来到了当日夜宴丁家人的落花庭水榭,正坐下赏鱼投食,临风间夕阳西下,点点金斑将人形都勾勒成了一道一道淡金色的剪影。 四面通门又开,“嘎吱嘎吱”地微响,其间传来隐约的笑语,都是众人在逗弄淳哥儿的。 紫萍听得欢喜,莲步轻快地到赵大太太身旁,点点头轻声道:“大太太,事儿妥了。” 赵大太太并未见声色,依旧温笑着目光直视淳哥儿,问道:“七爷没说什么吗?” 紫萍侧首一想,便将在舒季蔷屋外看到的事情跟赵大太太说了说。赵大太太眉头微挑,略略沉默了一阵,方点头:“我知道了。”又顿了顿,说道,“今晚上再给我拟封信上京——给侯爷。” 紫萍怔了怔,也不敢问,只点点头:“是,奴婢记下了。”答毕,一旁的丫鬟们便来拖她往湖边去喂鱼。她得了赵大太太的准,便一起去了。 二太太、梁太太、容家媳妇便依旧跟赵大太太坐成一团。那梁太太便问:“紫萍丫头怎这时候才来呢?若早来的话,咱们先前也能逗她一逗。嗬嗬……” 赵大太太眯眸,笑道:“她可是个泼猴,没正经起来她老子也耐她不可。咱们且还别去招惹她了,反没个台阶下。嗬嗬嗬……” 梁太太忙随声附和称是,眼角不停瞅二太太。 二太太会意,便由她打头说道:“咱们这老骨头难得出来一趟,以后也未见还有这种机会了。但就是这独独一回的机会,偏让咱们碰上了桩喜事。嗬……我大嫂能跟梁大人攀上亲家可是哪辈子积的德哟……” 赵大太太微微一笑,毛遂自荐道:“这确是一件大大的喜事,不如就由我做这个保媒之人,沾沾二位的喜气?” 二太太跟梁太太早有这个意思,不想赵大太太自己说了,忙就应承下来,道:“求之不得呢,有太太您撑着咱们的台面,咱们两家可是脸上贴金咯!”说完就是一阵“咯咯咯”地笑不合嘴。 容家媳妇仍是那么淡眉清扫过几人,嘴角掀着半片笑,将目光落到正默默站在丁姀身后的容小姐身上。 容小姐的半片白衣沾湿湖水,涩涩笑着,一面扯丁姀的衣裳,小声道:“八小姐,且别再上前了,仔细摔着。” 旁边丁妙抢前一步越过丁姀齐肩,朝成涡轮似地锦鲤簇里扔了一大把饵食。鱼群“哗”地一声统统沸腾,溅起一阵星星点点的湖雨。在这初春夕阳下被风一吹,扣入丝丝凉意。 丁妙笑得“咯咯咯”地爽利,一边丁姀怕她摔下去,一手搀着淳哥儿一手就悄悄拉着丁妙的裙裾。也不知怎么回事,身后突遭一力,只听容小姐骇呼一声“哎呀”,丁姀的身子便直朝湖面载去。她不及收势,松开了淳哥儿却没松开丁妙,便是两个人“噗通噗通”连着两声掉到了湖中。顿时湖面上鱼窜水榭里人仰,大呼小叫立马拉开来,震荡着屋顶水面。 几个太太正打笑间,忽听丫鬟们乱了手脚,忙都先后起来。赵大太太问:“怎么了?” 紫萍惊慌失措,赶紧回道:“不好了不好了……大太太,七小姐八小姐掉进湖里去了!!” 一面淳哥儿直哭,扯着嗓子要八姨,晴儿牢牢抱着,生怕他也给栽下去。一边自个儿提心吊胆地,拼命往湖里张望。 只见刚才还闹腾拍打的水面忽而死寂一片,教人连连地呛进去几口凉意,只道这两位小姐怕是凶多吉少了。夏枝春草早被慌乱的人群推搡到了角落,方回神知道发生了何事,便跟如璧死活也要往水里去,教人死死拖住。 二太太骇白了脸,连滚带爬拨开人群张望:“我的儿……我的妙姐儿……呜呜呜呜……这叫为娘怎么活呀……” 丁妘自知在妹妹身旁却没顾及住,忙跪下拉住母亲:“娘……是妘姐儿的错,妘姐儿没有看住妹妹……” 二太太哭了两下就开始抽搐了,倒在丫鬟怀里哭得出不了声。 有个丫鬟叫起来:“哎呀,浮起来了!” 众人心道,那死人哪里有这么快浮起来的?都将目光顺着那丫鬟叫唤移了过去,只见是丁妙丁姀二人的绢帕,一条水绿一条绢白,似雨打浮萍一般一半漂在水面一半则沉入水里。浮浮荡荡地朝湖心漂去。 赵大太太扬声道:“还不快去叫人来救,一个个只知道哭爹喊娘的。” 几个活泛的丫头被这一喝才回转身,匆匆分了几路去喊人。 周遭的湖水冰凉沁骨,早春好不容易积淀的那些些温意早就荡然无存。鱼儿滑腻腻的鳞片偶尔从脸颊滑过,像是死神的冰舌舔舐灵魂。丁姀耳鼓里“轰隆隆”的水声,张眼极目通片是混沌的湖水,浮荡着水底的藻类,像灰尘一般。 她踮了两下腿,力气似乎都被水卸尽了。这才想起原来丁姀的身体并不会游泳。这一想,竟然有些发笑。真是来得窝囊去地荒唐…… 心底一时涌上来许多不甘心,就似上辈子抛不下的许许多多未及去做的事情。没有赡养父母顾及姊妹兄弟,未能挣破这儿的一条条牢笼。 这么想时,脚下方觉得有了些力气。于是闭上眼睛回忆前世的游泳记忆,身体开始慢慢地往上浮了。正觉欣喜间,脚踝一紧,整个身子竟然情不自禁地被拖了下去。她瞠目往下看,竟是丁妙。 她嘴中的气泡咕嘟嘟地冒,口型上似乎说的是:“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丁姀冷不丁一个寒颤,躬下身子妄图把丁妙抓上来。 丁妙睁着两只大大的眼睛,骇然之意在眼底密布,飘散的头发太过长,将她的身子缠绕成了漆黑一片,让丁姀有些瞧不清楚。于是只得先抓了她浮上来的头发,借由丁妙的抓力自己往下沉,这才抱住丁妙的身子。 丁妙却不知因何害怕地浑身抖动,拼命撕咬她。她一时不小心,竟被咬破了耳朵,血腥顿时在鼻翼间飘散开来。 她无法,只得再往下沉,直到托住丁妙的身躯,才再竭力往上浮。也不知过了多久,耳鼓“嗡嗡嗡”发响,只听到朦朦胧胧的欢呼声,道:“七小姐上来了,七小姐上来了……八小姐呢?没有八小姐……” 丁姀一口气没有沉住,大口大口的水便灌入了喉咙里,呛得她整个胸肺都火辣辣地似烧一般。她心知再没力气,手上丁妙的身子不多时便被人捞了上去,自己则只能任由再往下沉。 还是有人眼睛亮,扯着嗓子叫起来:“是八小姐……八小姐又沉下去了,赶紧捞呀!” “噗通”一声,紧接着又是阵阵大呼小叫,忙道:“容小姐梁小姐快到屏风后头去……”,似乎又有人落了水。 然她的意识已经渐渐模糊了。视线混沌之中,一个巨大的阴影罩住自己,随后“哗”地一声跃出了水面。 脑额不停抽痛,只想到这儿,丁姀就再回忆不起之后如何了。 全身都发烫,像是浸在滚烫的锅炉里。她抬起头迷迷糊糊地摸到绕耳朵一周,连眼睛都包着厚厚的伤布。 见她动了,夏枝赶紧出声:“小姐……小姐别抓,奴婢在这儿……” “我……”意识有些混乱,也不知哪样事情在前哪样事情在后,就连思维也慢了半寸。稍稍缓了会儿,才问道,“夏枝?” 夏枝带着哭腔笑:“小姐……小姐莫非连奴婢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呜呜……小姐可吓死奴婢了!” 丁姀安心地淡淡扯笑,揶揄道:“哭什么,我可捡回一条命呢,你不去放爆竹庆贺一下,反在我这儿哭做什么呢?” 夏枝赶紧抹眼泪,点头答应,认真地道:“是该买爆竹驱驱邪了,您说好端端地怎么您跟七小姐会掉下去呢?也没个人留意的。” 丁姀骤然想起丁妙似乎也落了水,便问:“七姐她……” 这不提还好,一提,刚从外头端药进来的春草便咬牙切齿地:“七小姐七小姐……您倒只顾着七小姐了。说句难听的话,七小姐若没了,二太太还有四小姐、二爷、六爷还有九小姐,可是三太太就指望您一个,您若是没了的话……呜呜呜……您让咱们怎么办?”说着说着就哭起来。 夏枝嗔她:“好了好了,小姐没事便好。若不是舒大爷,看你上哪里骂去……” 春草擦了眼泪点头:“这倒是,多亏了舒大爷!” 丁姀心底一震:“舒大爷?”这府里竟还有个舒大爷?脑袋里竟有些发混,脱口道,“这儿仅有个舒七爷?哪里来的舒大爷?” 夏枝咬了咬牙,在丁姀面前坐下,道:“小姐……是舒小爷的父亲——舒文阳。” 原是那伙出内院叫帮手的丫鬟迎面碰上了刚抵明州祖宅的舒文阳,获悉有人落水,便也顾及不上男女有别,只道人命为大,便随丫鬟们来内院救人了。 第143章 男人间的各怀鬼胎 丁姀心里不甚唏嘘,竟是舒文阳救了自己。仿佛适才那湖水还呛在喉口,生出些热辣辣的痛。骤然而来的无所适从,朦朦胧间感觉到似乎有事正在酝酿蓄势,却又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事。 她伸展了四肢,发觉到处都是既酸又锐的痛楚,腿上手腕连至肩膀上都有缠伤布。倘若只是落水,这些伤从何而来?丁姀微愕,指了指蒙在眼睛上的伤布道:“这是怎么回事?” 春草没好气:“还不都是七小姐?生怕你刻毒了她似地,把您身上都抓伤了,别的地方倒也还好,大夫说上两天药就能结痂,掉了就好不碍事,可是您耳朵上可被七小姐咬地……哎,不说了,日后拿宫花遮着一些便罢。” “耳朵?”丁姀这才想起水底下发生了何事,也似乎因为意识到了伤口,于是感觉到阵阵疼痛传入心田。她抿着唇,看来自己的耳朵伤得不轻呐,也难怪了,丁妙大概是以为她会落井下石,意图谋害她吧?没想到素日心高气傲自认比常人出众的丁妙也会这么怕死。她可真是要命地很呢! 春草将药吹凉,拿勺子一口一口喂她,一面道:“赵大太太已打发人去姑苏告诉三太太了,大约三太太这会子正在来的路上。” 丁姀愣了下,含在嘴里的药汁堪比胆汁,直嚷她发了一阵抖。含糊地问:“我昏睡了多久?” 夏枝将收来的衣裳堆叠好,正是丁姀落水时穿的那身。道:“两天了……大夫说今朝子能醒,咱们就让舒公府的人先回去,待小姐醒了再告诉她们。” 丁姀点点头:“姨娘才过世,家里治丧,母亲应不会出来的。你们也别急着去告诉她们,再扶我躺躺吧。夏枝,你代我去瞧瞧七姐怎么样了,也别说我已醒了,入闻起来的话,直说我无大碍就罢。” 夏枝将衣裳放入高脚木橱里,转首道:“听说七小姐早醒了,只是睡了一天,今早上紫萍过来还说,她已能在院里看书了呢。” “那也得去,在家时是一回事,这出来都是一家人,就另当别论了。该去问问就得去,也算你们还记挂她。”丁姀。 夏枝侧目想了想就明白了。都以为丁姀没醒,自然不会吩咐她们做什么。她过去的话打的就是单纯丫鬟的面,说明她跟春草都记挂着丁妙,也使二太太日后倘若有责难的地方就能想起这点好来,饶过她们一回。 她眨了眨眼:“小姐莫非想到了什么?”要不然无缘无故的,怎会这么吩咐她? 丁姀悠悠地叹:“也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身上难受。这回的事让我心里发怕,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突然消失了,你们怎么办?” 原来如此。夏枝泪盈于睫,别过头悄悄抹去,笑着点头答应:“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去。”说罢关上橱门,挑了几样称眼的果品就去了。 春草嘟囔:“偏二太太也没打发人来瞧您,您犯得着让夏枝去问七小姐的好么?人家也不见能领您的情。” “不领我的情,领你们的就好。”丁姀呛了两声开始觉得疲乏。似乎是四肢上的伤口正在愈合,所以又痛又痒,分外不舒坦。于是让春草扶她再躺下,过不多久就睡着了。 紫萍正往这边过来,瞧见夏枝带着果品,就问:“上哪里去?怎么不在屋里照顾八小姐?” 夏枝微微点头:“瞧瞧七小姐去。” 紫萍一摆手:“你家小姐醒了?” 夏枝略有赧色,轻轻“嗯”了一声。 紫萍便知是丁姀吩咐她去瞧丁妙的,但也不妄自品评。扬笑道:“去吧,我去瞧瞧你们八小姐。”说罢跟后头跟着的几个丫鬟说了声“走吧”,两方人便擦肩过了。 夏枝回眸目送她们,惊觉同样是落了水,可赵大太太似乎对丁姀更为怜惜一些。这两天已准备了不知多少的汤汤水水,总是凉了再热,热了等不到丁姀醒过来,又浪费倒了。她也瞧瞧打听过,似乎丁妙那里没有这样的。二太太大约也因为此事心里有些疙瘩,不大愿意来瞧丁姀,总觉得是丁姀故意造的这出。 哎……她心里是止不住地叹息。难道赵大太太真只是因为丁姀救了丁妙,就另眼相待的吗? 轻轻摇了摇头,见远处晴儿跟红线双双走来,瞧见她杵在路上发呆,便忙拔腿跑过来,惊问道:“夏枝,你怎么在这儿?是不是八小姐……” 夏枝绽了丝笑:“没事,八小姐已经醒了。” 红线当即拍了一掌,笑道:“醒了呀?这可太好了……我赶紧告诉咱家爷去!” 晴儿牙根一咬,立马捉住她:“急什么急,咱先去瞧过八小姐再说。” “……”夏枝纳闷,一面还是道谢,“原来七爷也担心八小姐,我代八小姐谢过七爷了。小姐现已无大碍,还望你们去转告咱们家大爷一声。大爷素日与八小姐交好,现在恐怕担心得紧。” 晴儿目光闪闪躲躲的,撑笑着道:“这是自然的,回去就转告。” 晴儿红线正是从舒季蔷屋里过来的,得了主子的吩咐去探探丁姀屋里情况。这会子丁凤寅环臂呆若木鸡地看着面前的棋盘,阳光下泛白的湖石桌面像氲着水汽似地。同样是一壶御酒,这回却无人争抢。 对面坐的则是舒季蔷,原本红线站着的地方这会儿换了另一个人。 只见是一袭凌白箭袖外罩宝蓝比甲,腰上齐齐缠着三寸宽厚的乌金腰带,嵌一块夺目的盘金红宝石。眉眼乌漆漆的神采如波,黑浓的头发攥成发髻,包了一个澄黄的镂金嵌玉顶冠。正似笑非笑地静默观棋,似乎整个局面的胜负如何都已在他心底有了分晓一般。 舒季蔷纹丝不动,手边的一盏碧玉杯里头酒水已尽,他微微抿着唇,心里却有些焦躁。 丁凤寅揉了揉两头眉骨,叹息道:“今日要不就到这里吧?苦战无益。”显然这棋上黑白子都已僵住了。 舒季蔷嘴角浮动,似乎是笑了笑,落落地起身道:“我正想着,咱们都不大来明州,在院里待了两天岂不乏吗?去外头转转如何?” 旁边那人便道:“但随七叔的意思,去走走也好。侄儿先让人去备马。” 舒季蔷负手摇头:“不必了,附近走走,有了马倒不方便了。” 舒文阳恭顺道:“好。” 丁凤寅便也起身,随着舒季蔷一道往院门走去。回过头瞥了眼舒文阳,正见他伸手拈了一枚黑子放入棋盘,随后便也大步跟上来了。 他侧首一想,难道他破了那副僵局?这……似乎不大可能呀!自己与舒文阳并无深交,只是偶去过舒公府几回打过一两次照面,像这么面对面坐下来的机会也甚少,故而可说是对其所知一片空白。舒季蔷也鲜少提及此人,因是在庙堂举足轻重的身份,所以说话难免忌讳,提过一两次,就再没提起过了。 前几天舒季蔷才收到他的信说南下来明州,可到信的当天他就来了。这就说明他出来地甚急,就连信都是在途中才写的。 不过听闻他一来就救了丁姀,丁凤寅心中也不甚感激,可是毕竟他俩有了肢体接触,为世俗所不吝。也不知舒文阳有什么打算…… 想至此,丁凤寅无不担心。舒文阳家中现有一妻一妾,据舒季蔷提及他与原配感情甚笃,就连那一妾也是原配几年无出,央求他要的,还是自个儿的一个表妹,也算是舒文阳的小姨子。后得了个女儿,那小妾也再不见动静,这才又娶了个妾生了淳哥儿,可怜淳哥儿的娘连淳哥儿的面都没见上就撒手去了。故而舒文阳对淳哥儿似乎看得极重。 舒文阳命里的重中之重想必就是原配与淳哥儿了。这样一个眼里再看不到其他女人的男人,丁姀嫁过去能有出头之日? 所以呐,赵大太太一行人这般处心积虑地要选一个压得住,肯俯首做低,既聪明又善良的人来做淳哥儿的姨娘。一则即便有一天升格能登堂入室做主母了,也能贤惠持内,尽心抚养淳哥儿,再则稍加熏陶,端庄大方也能挑起舒公府的大梁。 这进退与否,显然舒公府都吃不着亏呀! 他侧目看了看形如风尘般得舒季蔷,心头怅然。若非当年之事使得舒季蔷伤了腰子,舒公府又何必将传承子嗣之事全权交到舒文阳头上去呢?这因果循环,丁凤寅从没想过会害了自家妹妹。 舒季蔷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笑道:“你别担心了,你八妹会没事的。文阳也说,救上来之时还有气儿呢!”说的时候也不知何故,深深地看了舒文阳一眼。 舒文阳低下头苦笑了一声,心底无奈。谁曾想自己要救的人,竟就会是丁家八小姐?是四姑给老太太信里不厌其烦提及的人。就像是自己钻进了命运设计好的陷阱,束手就擒一般地无奈与无所适从。 第144章 合八字 日光越浓,午后的空气中氲着淡淡的春乏慵懒气息。 赵大太太正在胡床上假寐,紫萍从衣橱里取了包银两,拿出几块在手中掂了掂,交给早等在一旁等待领赏的丫头。 那丫头满笑着哈腰道谢。 紫萍淡漠地道:“去吧,别让人瞧见了。” “奴婢谢过大太太。”丫头连连躬身,快步离开。 赵大太太这才张开眼睛,伸手从旁捞来茶碗,指尖试了试温度,察觉凉了,便又放下。慢吞吞地问:“那丫头口风紧么?” 紫萍轻步走到胡床边上,为赵大太太换了碗热茶,回道:“是这里看管宅子的家生子,等小姐们离开这儿,就再不能知道了。” 赵大太太放心地点点头,轻轻拍了拍紫萍的手背,道:“我是看着你长大的,眼前你也到了这个岁数,我心里明白的。等这事儿有了个定论再无变数时,我好好考虑考虑。” 紫萍立马红了脸,害羞道:“大太太何苦拿我打笑……这事儿,该与我母亲去说呀……” “嗬嗬嗬嗬……你呀,”赵大太太满心欢喜,“还害臊呢!” 紫萍嗔地背身在一旁兀自绞帕羞涩,身后的赵大太太这时撑起了身子,四平八稳地语气问道:“给侯爷的信你给办地怎么样了?” 紫萍忙回转身:“早打发人送去了。” “嗯……”看诸事已妥,赵大太太显然情绪上也松弛了不少,伸手让紫萍扶她起来,一面感慨地道,“天下再没有如此奇巧的事情了,竟会碰上文阳搭救。嗬嗬……紫萍你说说看,这是不是命中就注定的?” 紫萍掖帕一笑,扶着赵大太太慢慢向屋外走去,说道:“奴婢也觉得是,本想看看八小姐是不是拿真心待小爷的,危险关头会不会不顾小爷的命。这倒好,反连累了丁家七小姐了。这八小姐也是好心干了坏事,生怕七小姐失足落水就一直拽着她,奴婢给丫头使眼色的时候早料到了七小姐也会掉下去。” 赵大太太觑了她一眼,嗔道:“小东西,你知道也不拉扯一把?明知她身子骨弱,万一出了人命那岂不是闹大了。” 紫萍汗颜:“奴婢当时也愣了,没来得及拉住。不过幸好八小姐懂水性,把七小姐给救了,要不然咱们可真是作孽咯。” 赵大太太长出口气,显然还有些心有余悸,自言自语地道:“下回可再不能听你这丫头出的鬼主意了,险些闹出人命来。若没文阳及时出现,这丁姀呀,可是死定了!” 紫萍顺势便说:“要不怎么说这是大爷跟八小姐的缘分呢?奴婢看他俩就是合拍了。” 赵大太太可是紫萍这嘴巴的巧,乐地眉头直抖,心想总算是能放下一桩事情了,这样或可使自家儿子好过了一点吧?舒公府要开枝散叶指望不上舒季蔷,那就尽可能地让舒文阳代替。说起来,这多像是子债母偿的孽缘啊,谁叫是自家的儿子惹的祸根呢? 她拨动手腕上的迦南珠,心中思量着何时回京。一面紫萍又说道:“在南山寺让住持合的八字今儿早上小师傅给拿过来了。您要不要瞧瞧?” 赵大太太身子一绷:“说与我听了就好。”说时,正紧紧拈着一颗珠子忘了松开。 紫萍把怀里合的八字拿出来,抽出当中一张,从背面瞧过去只见是红斑斑地几道符痕,说道:“这一份是大爷跟八小姐的,天合。” 赵大太太豁然睁圆了眼睛,合了一掌笑道:“好。另外的呢?” 紫萍摊开另外两张,左右瞄了瞄,道:“二爷跟五小姐……只恐怕不行。” “哦?”赵大太太皱了下眉,“为何不行?” 紫萍道:“这儿说,只怕咱们二爷的八字过软,制不住五小姐的三纲命火。大太太,奴婢也觉得不大好,听说八小姐的亲哥哥是跟五小姐同一年生的,可却没活下来。奴婢想想,这大约是五小姐那三盆火烧得太旺,借走了人家的阳气。大人尚还好些,就是孩子吃不住,您也想想,七小姐的身子无缘无故地这么弱,大夫瞧不出毛病来的,可不就是那回事儿么?” 赵大太太一想也是,直道:“你所言有理,是那丫头的命太硬了,连她老子都制她不住,早些年带着姘头远走高飞了。说起来这一房的风水似乎不大好,老大在盛京栽了跟头之后就再没声息,听说只在府衙里混吃,那梁小姐过去的话……”心想这是自己保的媒,若日后闹得家不宁日的,可是她的罪过了。 紫萍忙轻轻抖了抖另一张,挤眉笑了:“也亏那事儿是发生地早,咱们还能顺手把梁小姐跟丁大爷的也带上。这不,上头可是次合呢!” “不是大合?”相对于丁姀与舒文阳的天合,这仅一个‘次合’让自己有些小小的失望。就因为是自己保媒,故而情绪上难免要更加另眼一些,想着若能使夫家人丁兴旺的话,于自己来说也算添了脸面。 这个“次合”,使得她觉得甚不舒服了。略略叹息地挥手:“一切都是命,就看梁小姐自己的造化了。” 紫萍安慰道:“是呢,古人有话说‘穷有穷命富有富命’,这好人家到了穷人家里也能扶摇直上,但这命里注定无富无贵的人到了再大的夫家,也承担不起,不是克死就是害得夫家家破人亡的。所以大太太您千万别太放在心上,都是自个儿的命呢!” 明知是紫萍的巧舌如簧哄她开心的,赵大太太还是欣然同意这个说法,乐得摆脱这个精神枷锁。捧起茶顺下一口,抬眉道:“上回问妘姐儿拿八字的时候她可是狐疑,最近可有向你打听什么没有?” 说到这个,紫萍便笑:“先时还有,但自打去南山寺之后大奶奶哪里还有机会问,不是忙着照应七爷小爷他们,就是有您当面看着。即便是这两日,因为小爷吵着要八姨,便抱去大奶奶那里住了,更是不得空呢!” 赵大太太似乎对丁妘这儿媳妇的性子了如指掌,几根肋骨都摸得一清二楚。早有顾虑她会疑东疑西的,便索性让她跟旁人都近不了身,也就不会跟她母亲丁二太太商量谋算了。 将茶碗置于桌,她也不想丁妘在丫鬟面前的形象太过没有身份,便转移了话题,问道:“适才着你去看了八小姐,她这会儿如何了?” “听春草说醒过来一回,奴婢去的时候又囫囵睡了,就没敢多待。” “醒了?”赵大太太舒眉,“醒了就好,你打发人去跟大爷说一声,让他宽宽心。” 紫萍愣了一下,这回有些发懵:“哪个大爷?”要说这人丁旺了就有这麻烦事,不光是表里表亲三姑六婆子侄甥舅的辈分弄他不清,就连哪个大爷大爷有几个二爷有几个的,非得要冠上名姓之后才分得明白。也难怪紫萍发愣了。 赵大太太才躺下阖上的眼皮蓦然一掀:“还有哪个,当然是丁大爷了!素日的精明伶俐劲儿上哪儿去了?” 紫萍方回转神,舒文阳这两日可是一直跟丁凤寅舒季蔷在一块儿的,告诉了丁凤寅丁大爷不也就是等于告诉了舒文阳吗?哎!看她这脑袋瓜子,偏在这个时候打了结。于是立马堆笑,想起淳哥儿喊丁姀“八姨”的事儿,说道:“日后小爷喊八小姐‘姨’可就名正言顺了,嗬嗬……” 赵大太太严抿的嘴悄悄翘了起来,瞪了她一眼:“小东西,还愣在这儿做什么?赶紧去了。” “哎哎哎……”紫萍“咯咯咯”笑着跑,一路向外院去。 来到一处安静的地方,见四下无人,就坐到了旁边凤梧桐下的绣墩上,从怀里掏了张纸出来,也跟先前拿出来的几张八字谱一般画了几道红色符痕,脸上乐开了花。 看得正是美滋滋的,冷不防手里的纸突然被人抽走,她急得大骇,“哇啦”一声喊起来。 晴儿跟红线笑得直不起腰:“瞧你,急什么劲儿呀?拿的是什么宝贝看得这么专注。”说着晴儿便要仔细看看。 紫萍跺脚,脸上发红,一纵身去夺,‘嘶’地一声那张纸便一分为二了,两个人手里各执一半。紫萍瞠目,眼眶中旋即就湿开来,嗔道:“看你看你,让你胡闹,坏了不是!” 晴儿见样看似是个对她重要的东西,也不敢再起促狭心了,忙把手里头的一半还给她:“不闹你了不闹你了,瞧你,为这事儿怎么就掉眼泪了。”说着就掏帕子要去帮她抹眼泪。 紫萍一听以为是晴儿知道了上头写些什么东西,羞得无地自容,又是窘迫又是羞涩地一扭头就往前跑了。 晴儿跟红线两两狐惑,对视了两眼只有苦笑不已。红线撇着唇一面道:“这紫萍今儿是怎么了?怪怪的。”脚下一嗝,见踩到了几张折地一丝不苟的纸,看起来与紫萍手里头那张极为相似,便好奇捡了起来。 第145章 丁妘缓兵之计 “这是……” 两个人摊开来一瞧,第一张便是舒文阳与丁姀的,晴儿当即“哎呀”了一声:“咱们爷这回可算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让咱家四小姐捷足先登了。” 红线怅然:“是咱们爷没有这个福气。” 晴儿沉吟道:“还是天合呢!试问天下间几家夫妻能天合?我就只知道咱们家老太太跟老太公让钦天监合的是天合,别家倒真还没听说过,我想有个大合便不错了。可见八小姐跟咱们大爷才是真正的一对。” 红线歪着头:“那又如何?只是做妾,日后未必能扶正。女人要的不都是个名分么?即便是天合,也如此。只要不是离合,大冲便好……”说着就去看另外两张,“哎呀,没想到四小姐还打丁五小姐的主意呢!啧啧啧啧……可惜不成。” 晴儿也歪过头来,一瞧果然是,于是略略叹息道:“盛京里谁不知道侯爷家的二公子,五小姐配不成倒是逃过一劫了。” 二人正要看第三张,晴儿眼角余光瞥见紫萍低头一路找着什么回来了,便慌忙把东西都折了起来扔到地上,拉着红线躲到了凤梧桐后头。 不多时紫萍便找到了她们扔在地上的纸,弯身拾起来拍了两下尘,大吁了口气才又转身往外院过去。 晴儿跟红线待她走了,不禁嘀咕:“她这会儿是上哪儿去?” 红线道:“上哪儿也不关咱们的事儿,不是要去看小爷么?八小姐交代了咱们可是要去回禀的,赶紧走吧!” 晴儿点点头,适才从丁姀屋里出来,交代了她们去瞧瞧淳哥儿,因她有些放心不下,生怕那日落水的事情吓着了这位小哥。足见这丁姀跟舒文阳两父子的情缘早就定下了,即便一个在盛京一个在姑苏,也剪不断割不掉这条姻缘。 现下想想,也不知该为丁姀庆幸能嫁给舒文阳好,还是替她担心往后的日子好。 红线见她还发呆,便扯了扯她,两个人互相拉着手儿便去丁妘那里瞧淳哥儿去了。 丁妘正是焦头烂额,淳哥儿似乎真是被吓到了,这两天不光光睡不好吃不好,今朝子还有些低烧。可她有不敢告诉赵大太太去,怕责她个疏于照顾之罪。自己还并未跟侯爷共育子女,倘若让赵大太太知道自己连淳哥儿都照顾不好,哪里还指望她当个称格的母亲?非从眼底心底里小瞧了她不可。 这会子淳哥儿总算是哭倦了躺下,不过睡得十分不安稳,总一颤一颤抽搐,到底也不知道怎么了。幸而不再喊着闹着要八姨或要晴儿红线了,否则她非得被逼得甩他几个巴掌才罢休。 如春见淳哥儿好不容易睡下也大吁了口气,颤巍巍问丁妘:“那小爷的身子真不打紧么?”她可怕闹出人命来,或把淳哥儿烧成了个白痴,那就没有好果子吃了。 丁妘蹙眉甩她一眼,冷声道:“你在这儿看着淳哥儿,我去去就回。” 如春知她要往二太太那里去,忙点头拿了件披风给她系上。正送她出屋,就见晴儿跟红线进了院子,一面打笑说着些什么。 丁妘脸色微沉,欲将披风脱下来,可晴儿已经瞧见了她,远远地喊道:“侯爷夫人这是要上哪儿去呀?” 丁妘暗道她们莫非是婆婆派来监视她的?她也不是不知道赵大太太的心思,这两天正为上回讨去的八字心焦呢!问了丁姀丁婠的,却偏偏没有丁妙,这事情总让她悬着心,生怕赵大太太忘了她还有这么个妹妹。倘若失了这次机会,可是再没有的了。 忙做出笑来应,道:“哪里是出去,才回来的。” 晴儿便也不好问她去了哪里。两人来到丁妘跟前福了福身,往里瞧了瞧:“小爷可在呢?” 丁妘一骇,果然是来瞧淳哥儿的吗?这下额头开始沁了汗,有些发虚了。挤出笑道:“正睡着呢,姑娘还是别去吵他的好。” 晴儿狐疑,绽笑道:“咱们七爷放不下淳哥儿,怕给他吓飞了魂儿,故而才让咱们两个来瞧瞧小爷。若好的话,就接出去了,侯爷夫人是知道的,咱们大爷……哦,就是小爷的父亲也在这儿,即便小爷一直怕他老子,可也不能总躲着不是?没这个理儿呀!”也不好说丁姀托她们过来的,横竖舒文阳舒季蔷跟自己红线都记挂着淳哥儿,倒不如搬出淳哥儿的亲老子来得名正言顺呢! 丁妘被说得牙根紧咬,腹内草议了一番,说道:“是没这个理儿,我也劝了淳哥儿了。若他醒来的话,定再劝劝他。”心想是舒文阳要见自己儿子,她强拦倒没道理了,只得这般说。这若被他知道儿子在她这儿生了病,岂不要不依不挠么? 她是个怕事儿的人,总想着大事能化小小事能化了,生怕让人觉得毕竟是落败的家里出来的,难免手脚不够大方得体,失了侯府的颜面。故而总擅掩藏,也懂粉饰太平。 看来丁妘压根没打算让晴儿她俩进去,都这会儿了四个人还在屋子外杵着。晴儿跟红线毕竟矮了丁妘好几等,虽然不是自家的主子,可颜面上也得忌她几分。于是拉了拉红线使了个眼色,道:“既然睡着那咱们就不进去了,改明儿再来瞧。” 丁妘松了口气,笑应:“改明儿得踩着点儿来,别等淳哥儿又睡下了。嗬嗬……” 晴儿跟红线点点头,又施了一礼,方慢慢地出院子。 红线按耐不住,心中焦急,直啐道:“这没有的事儿呀,咱们都说了是大爷要儿子,也不知道侯爷夫人躲躲藏藏的干什么!” 晴儿冷静想想:“坏了,定是淳哥儿出了什么事儿,咱们得赶紧去告诉四小姐去。” 红线一听也急了:“那我去告诉爷们儿去!” 晴儿赶紧拉住她:“你糊涂啦,告诉爷们儿去这事儿还有完没完?即便是侯爷夫人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也轮不到咱爷去教训不是?关起门来让她们婆媳俩说清楚不就完了么?何苦让爷们儿掺和一脚。” 红线顿悟,拍着脑额絮絮叨叨:“哦是了是了,我糊涂了糊涂了……” 两个人赶紧急急忙忙地往赵大太太那地方跑,还是来到那棵凤梧桐底下,迎面又跟紫萍撞了个正着。 “哎哟哎哟……”几声,紫萍便没好气,“走路冒冒失失的赶着去投胎呢是吧?”定睛一瞧,晴儿跟红线正喘着粗气直不起腰。 她一愕,想起之前的事情脸颊顿时发臊:“又是你俩,打哪里来呢?后头被狗咬了?”不禁恼羞地刻薄了两句。 晴儿红线哪还想之前的事情,见是赵大太太跟前的紫萍,便忙拉住她道:“紫萍,咱们姊妹两且央你个事儿。” 紫萍一见她们神色凝重,便也沉下脸,问:“什么事儿?我办得到就做,办不到你们央了也无用。” 晴儿道:“劳你去侯爷夫人那里瞧瞧咱们小爷好不好。” 紫萍一听顿时两眼冒火,叉着腰声音拔高:“怎么着还怕咱们大奶奶害了你家小爷不成?莫说小爷是舒公府的人是咱们大太太的表外孙,就说是个不打紧的人,咱们大奶奶也不会下这个狠手!哼……”说罢气得就要走。 晴儿意识到说错了话,忙疾步追上去道:“不是这个意思,紫萍你故意害我急的不是?” 紫萍站定,回眸余气未消,道:“那是怎么个意思?” 晴儿方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又道:“不是咱们小心之心,只为以防万一。小爷是咱舒公府的命根子,若出了差错咱们有几条小命赔?你我都担待不起是不是?” 紫萍眼骨碌一转,正色道:“我去问也可以,不过我也问你们,你们那几位爷都上哪里去了?” 晴儿诧异:“院里没人?”心道原来是去找爷们儿去了,难道要去告诉舒文阳那合的八字? 紫萍不屑道:“废话,有人我还问你们俩。” 晴儿一时语塞。身旁红线便道:“兴许是出去走走了,咱们七爷总待不住。” 紫萍了然,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若是见了你们爷,就告诉一声,八小姐无恙了,让丁大爷宽宽心。别的我也不多说了,现就瞧你们小爷去。若是小爷无碍的话,看我不撕烂你们的嘴,上你们爷跟前告状去!”说罢迈腿便往丁妘那里走。 知她是个嘴上不饶人的人,心眼没这么坏,晴儿自然放心。既然也不用自己出面去告诉赵大太太了,转而由紫萍去当这个台阶,若真有事的话也到底保住了丁妘的面子。现在唯一搁着的事情,便是淳哥儿究竟有没有恙了,若真病了或者摔伤了什么的,盛京的老太太还不得心疼死。 两人见紫萍已去,便也只能暂先去丁姀那里,好歹告诉她一声淳哥儿好不好,也让她能安心养身子。 要也算是紫萍的运气好,晴儿红线前脚刚离开丁妘那里,丁妘就去二太太那里了,这会儿屋里就如春看着。 第146章 淳哥儿病急 紫萍原也想看看丁妘有没有借机出去跟娘家人去说八字的事儿,这才到门口,便见如春出来倒了盆水。“哗”地一声险些泼到她身上,忙不迭地就跳开:“哦哟哟……今儿是走背字呢……” 如春骇在门边,看是紫萍,慌得铜盆“光当啷”一声摔到地上。 紫萍拍了拍身上衣裙,没好气地道:“你失了魂儿般的做什么?是我吓着你了?”好像应该是她被吓到才对吧? 如春支支吾吾,双手搓着衣裙浑身不自然:“紫萍……紫萍姐……我……我……” “你你你……你什么你?你今儿被结巴俯身了还是鬼上身呢?”说罢甩她几眼,一脚踢开铜盆来到院里。一回头见如春傻傻愣在院门边,不由又气上心,指着她道,“怎么还杵着呢?大奶奶呢?上哪儿串门子去了?” 如春惊瞪着眼珠,踉跄地跑来她跟前回道:“小爷在这儿,哪里会去串门子。这会子正在里屋睡着,我看紫萍姐姐别去打扰了。咱们小姐为了小爷,这两日可没睡好。”要不怎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她早先见丁妘如此搪塞晴儿她们,这会儿活学活用,忽悠精明的紫萍来了。 紫萍不比晴儿到底是外人,她如今可是赵大太太眼皮底下的红人,即便是丁妘也得让着她几分做做大度。她哪里会信如春这套,心里早猜出丁妘撇了淳哥儿自己去她母亲那里了。不禁冷笑了几声,倾下身子在如春耳根子边道:“如春呀,我看你是老实人,大太太可时常想着把你开脸呢,不过今儿你怎么就这么糊涂了呢?那到底是你自个儿精贵还是淳哥儿精贵?”说罢又直起身子,挑眉道,“你不说,我心里也有了个数。我且再问你一句,大奶奶可在屋里?” 如春腮面通红,使劲儿朝二太太所住的方向努眼。 紫萍一瞧,顿时洋洋得意的,长吁道:“哎呀……你早说不就得了,何必废我的口水。小爷呢?”一面说着就要进屋去。 如春这会子机警起来,立马闪身拦在门外:“小爷睡着,这回真不骗你。” 紫萍蹙眉:“睡着便睡着,又不是惊天动地的事儿,你拦着做什么?我瞧瞧就走。” 如春直摇头,淳哥儿病成这样,这可不是她能担当得起的。现下丁妘不在,还没有人替她挡上一挡,岂不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人宰割了么?不不不……她可没有老实到这程度。 紫萍起疑,暗自嘀咕道难不成真被晴儿说中了?不行,这事儿可大可小,淳哥儿有事,指不定要谁赔命呢!何况舒文阳也在,他一个披挂斩敌的七尺武将随便抡两下胳膊都能教她们去半条命的。若不确定淳哥儿没事的话,她还真放不下心。 于是正了正身,使出蛮力一把推开如春:“我看你今儿还拦不拦得住我!”抬脚就进门,直奔里屋。合着丁妘也不在,如春适才又漏了主子的行踪,要告状的话,也不知道到底谁会更吃亏。 如春见拦不住,慌得傻傻杵在原地,过了半晌,自里头传出一声尖叫。她一听,拔腿就往院子外头跑。 紫萍抱着昏睡的淳哥儿气急败坏地跑出来,嘴巴里直骂:“好个敢欺上瞒下的贱胚子,小爷病成这样了竟不来告诉,看大太太不剥了你的皮!”一看院子里已经没人,牙根恨得紧咬,忙抱着淳哥儿去赵大太太那里了。 天色这时有些发暗,看是风和日丽的天气忽然间有一层厚厚的阴霾。 舒文阳往西南一瞧,见日暮西薄,淡淡的夜云遮住半片金乌,从中透出一柱丰沛的光线。风过,植在河堤边的柳树枝条轻刮了下他的手背,他感觉到一丝疼,油然从口里说了一句:“起风了。”一面呆呆地扭头注视向北方。 舒季蔷拍了拍他的后背:“我看晚些时候会下雨,不如回去吧?” 舒文阳瞧了瞧靠在树干上的丁凤寅,点了点头:“随七叔的。” 丁凤寅便直起身子,像是早就等着他们似地。 三个人便依护城河再回城里,雇了辆马车回祖宅。 舒季蔷笑道:“你看,都是我,若是牵马出来的话,何至于花这个冤枉银子。” 舒文阳抿唇笑了笑,心底骤然而来的不安,让笑凝在了嘴边。 丁凤寅问:“怎么了?” 舒文阳摇头:“不知道怎么了,心底忽然害怕。” 这话一落,舒季蔷率先朗声笑起来,指着舒文阳摇头:“我说你当年当着突厥人的穿心箭都不曾害怕过,这会儿太太平平的倒怎么害怕起来了?莫不是边疆太安宁,你的骨头又痒了?哈哈哈哈……” 舒文阳失笑:“七叔又取笑我。不过是皇命在身,咱不能丢了老祖宗的脸不是?” 舒季蔷点头,蓦然顿了一下,喉咙口里似乎有什么堵住,使得声音变得沙哑。说道:“难为你了,文阳。” 舒文阳涩涩地一笑,撩开车帘子探向外头。 黄昏的夕阳渐渐坠地,一路上连成一条线的屋角将天际割出成了大片的乌蒙蒙。随之而来的风便有些凉丝丝地刺人。 “咳咳……”舒季蔷呛声,道,“你与淳哥儿分开已久,这小子整日胡闹,你该管教管教了。” 舒文阳并未回眸,缓缓道:“听说让四姑姑托到表弟妹那里去了,有她看着,大约没事。” 舒季蔷知他嘴上是这么说,可心里却想见得紧。就像是每一次淳哥儿不听话了,这老子出家法把手指粗的藤条往孩子屁股上打,到了晚上见淳哥儿睡梦里喊娘喊疼时,却又在他床边一坐到天亮。为人父者,是不是大都如此?表面刚毅如山,心底下却是绕指的柔情? 可惜自己这身子,是一辈子都体会不到了。 蓦然淡淡地一叹,舒季蔷道:“随你吧。” 舒文阳身子一怔,偏首想了想:“今夜,劳七叔将他带回来吧,他性子上来,恐怕扰到表弟妹。” 舒季蔷含糊应了一声,嘴角露出意思浅显的笑。 马车来至牌坊底下停住,小厮从座后头拿出脚凳,张嘴乐呵道:“爷,到啦!” 舒文阳旋即伸出一只手来,往小厮身上丢了一块银子。那小厮机灵,知有东西飞过来,立马张开手抱进怀里,搁到胸前就知道是银子,拿起来塞嘴里一咬,立马更乐了,伸长脖子给三位打帘:“几位都是外乡人吧?” 舒季蔷钻出身,居高临下睥睨着:“嗯,小哥好眼力。” 小厮“嗬嗬嗬嗬”傻笑,搀他下来,又道:“这可是个大户人家,各位爷是来寻亲戚的吗?” 舒季蔷并未否认。那小厮常日里与主顾都搭讪惯了,俨然一副人精的模样,悄声道:“告诉你们一桩天大的事,听说前日咱们明州府尹的千金跟这府里的某位爷好上了,府尹夫人正跟咱们这里有名的月老庙合八字,听说是个次和,可把夫人气坏了,险些拆了月老庙。” 舒季蔷眼神闪烁地朝刚钻出帘子的丁凤寅看去,只见他整个人早已呆住。 小厮“嘻嘻”地笑:“您瞧爷,咱们都是跑江湖的,爱说闲话,那都是谣传,哪里能够真呢!不过小的可提醒各位爷一声,这户人家来头不小,若你们是来投奔亲戚的话,可别着了他们的忌讳。倘若果真讨了些好处,可别忘了小的。” “怎么……适才我七叔还夸你眼力好,这会儿你又是哪只眼睛看出咱们是攀亲戚来了?”舒文阳在车里道。 小厮吓了一跳,忙打嘴:“小的就爱说胡话,爷一看就是贵人,怎么能是来投靠的呢!爷千万别气,改日若再要车,小的打个折扣给爷。”一面心里啐道,“呸,哪家的爷要自己租车的?穿得个人样,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那门脸里的人家,可是皇上跟前的人,凭你们几个再怎么富怎么贵,能富得过人家贵得过人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想着便跳上马车,道,“爷,不好意思,小的还得混饭吃呢!”示意舒文阳跟丁凤寅都下车。 丁凤寅不欲惹事,也更不想让人知道他就是这传言的主角。便凌空一腾跳了下来,回身时,舒文阳也正好落到身边。眼看着马车扬尘而去,舒季蔷斜着眼睛道:“市井小民,凤寅别放在心上。” 丁凤寅沉默。 舒季蔷私底下也听了不少传闻,略知道些。但并不了解丁凤寅此人品性,故而只作壁上观,并不予安慰。 三人牛步入了宅子,应门的是守宅的老管事,见他们回来便忙紧步跟上,一面道:“爷,打里头传的消息,小爷病了。奴才正差人到处找爷呢!” 舒文阳脸色突变,猛转身睨住管事:“什么时候的事儿?” 管事惊恐道:“才……才不多久。” “现人在哪里?” “四小姐看着呢!” “……” 这内院再不能胡乱闯,舒文阳一时有些发慌。这才想起自己先前为何全身一股恶寒,原是……父子连心么? 舒季蔷道:“使个人去传话,就说大爷的意思,把小爷挪外边儿来。” 管事连着点头:“是,奴才这就去。”走了几步,忽而想起什么又回了过来,对舒季蔷道,“对了七爷,适才晴儿丫头来说,似乎是丁八小姐醒了,身子没事,脑筋也清楚地很。” 第147章 是她! 舒季蔷一听竟在舒文阳面前回他这个事,满脸尴尬,催他道:“赶紧去办你该办的事儿去。” 管事一脸纳闷,摇着头便走了。 舒文阳疑惑地望向自己的七叔,眼神里似乎有些揣摩的意思。 舒季蔷仰天别开目光,温温吞吞地道:“别急了,等人将他带出来就是。”又叫来个路过的随侍,让他带几个人去收拾个向阳的屋子,“兴许是乍然的倒春寒惹的风寒,是管事传地严重,其实并不碍事。” 舒文阳吁气,“呵呵”笑起来:“自小也没有省心的时候,别人家的孩子太太平平的,偏他整日让人提心吊胆。” 舒季蔷微睨他:“你这趟来,莫非是放心不下儿子?” 舒文阳哑声,脸上一阵红,失笑起来:“自然……是的。” “哦……”舒季蔷若有所思。 此时内宅里一锅粥似地。因都得知淳哥儿卧病,都打东南西北处的屋子前来赵大太太屋里探望了。后丫头们请来大夫,那些小姐们只得躲到一边去,这会儿都挤在屏风后头,尽是冷眼穿梭,冷嘲热讽的。 “不曾想七妹堪堪好一些也过来了,要是被风吹病了岂不又是罪过?”丁婠淡淡地道,眉梢不带丁点的起伏。 丁妙斜她一眼,“哼”了一声:“五姐多虑了,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自己的身子哪里是你能知道的?” 丁婠渐渐笑了:“那便好。” 梁小姐这会子是专程来探望丁姀的,拐到赵大太太这里时恰巧听说淳哥儿病了,就想既然知道哪有不探望的道理,于是才来这里连淳哥儿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淹蹇在这里了,心中好不自在。听她们姊妹俩你一言我一句地针锋相对,她便冷讽道:“五小姐确是多虑了,这不有大夫么?若谁再弄个昏迷不醒的,也死不了。” 丁妙骤然咬唇,眸中一记冷光。暗道这梁云凤我与她往日无仇近日无冤的,她做什么这般奚落我?当日她跟丁凤寅的丑事,好歹她也没有落井下石,偏今日遭她这般嘲弄,真是个可恨的人!一面猜测,是不是梁云凤获悉了那日落水后水底下她跟丁姀的事情?不对不对,丁姀还未醒转,她不说,别人又怎会知道?说起来,自己可得好好去瞧瞧那八妹了,让她把嘴巴管严实一些。殊不知,那湖水清澈见底,自己做的那等勾当早教人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了。 梁云凤压根没有正眼瞧她,自认自己跟丁凤寅的婚事就算定了,要论起序齿来,这两个丁家小姐可得喊自己一声嫂子,说她们几句又能怎么了? 容小姐怯弱弱地说了一句:“你们……别说了,出去吧,大夫走了。” 果然还算她放了眼睛在一旁的厅上,见几个丫鬟将大夫送了出去。不一会儿紫萍来唤:“小姐们出来吧。” 几个人轻步移出。丁婠道:“小爷没事儿吧?” 紫萍微笑:“多谢几位小姐挂心,小爷没事儿,不过是染了风寒,大夫已开了药,喝上两幅散了寒气就好。” 丁婠点点头:“想是夜里没盖好被子,兴许是前两日才渥进身子里的。小爷年小,经不得冻。” “是呀,呵呵……幸而没有什么大碍,小姐们就请回吧。” 丁妙漆黑的眼睛淡淡扫过紫萍一眼:“你们侯爷夫人呢?打从进门便没瞧见她。” 紫萍身子一震:“在里边儿呢,七小姐有事?” 见紫萍似乎有所隐瞒,丁妙也识趣。反正二太太也在里面,丁妘出了何事都由母亲兜着,便掬了掬手上的巾子,微微欠身告辞:“没什么事,只是问问。我就先走了……倘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头。” 紫萍道:“一定。”目送她率先离去。 梁小姐大腿一抖滑到丁婠前头,道:“既然小爷没有大碍,我也不挤这里添乱了。我去瞧瞧八小姐去……”转头看向容小姐,“你去不去?” 容小姐一愣,腼腆笑了笑:“原也想去来着,怕扰她。这会儿有了伴,也不怕她恼我一人了。”说罢便跟紫萍道了别,也去了。 丁婠见机会千载难逢,忙挺了挺身,笑道:“八妹需要静养,我便不去打扰了,还是在这儿吧。” 紫萍想起拿到的八字书,稍稍往后挪了挪,欠身道:“那请五小姐在这儿坐一坐,奴婢去禀告大太太。” 丁婠热血一涌,满口答应:“好,我就在这儿等。” 过了半柱香,紫萍复又出来,歉然道:“大太太说不敢再劳动小姐了,还请小姐改明儿再过来吧。若有不周到的地方且来告诉我,缺什么亦或者是想吃什么的尽管告诉那些婆子,这几日大太太恐怕不得空了。” 丁婠张了张嘴,赵大太太说的话虽客气,可拒绝之意如此明显,让她心里顿时暗了下来,生生打了个冷颤。勉强想笑,可嘴角已挂不住浮动,只能别开脸慢慢走出了屋子。 紫萍“哎”一声长吁,心知赵大太太对丁婠已再无考量的东西,自然再无价值。于是,她并未向赵大太太如实禀告,只是在里头待了待便出来回她了。 正恍恍惚惚地,想到丁妘在里头遭赵大太太冷眼的境况,忽见外头有人鬼头鬼脑的,便过去道:“你做什么?别在这儿添乱。” 那丫头是祖宅里的,知在赵大太太屋里的人身份都不低,忙怕地退了几步,支支吾吾道:“太太……门前来传话,说让小爷过去。” 紫萍先听到叫“太太”还乐不可支的,待听到下半句,忍不住就伸出手来戳她的鼻尖:“不知道小爷病了么?究竟是谁让你传的话?” “奴婢……奴婢……是管事家的,她说……哦……是大爷让小爷住他那里去。” 紫萍一想,是了,难怪舒文阳要不放心呢,才交给丁妘这些日子,就把淳哥儿给整出病来了。换谁都有股子埋怨,还是尽早将所记挂之人放到身边来才是。她弯下身拍了拍小丫鬟的脑袋:“嗯,我知道了,现就给大太太回话去。还有啊小丫头……人可不能乱叫的,且饶了你这回。若下回再让我听到,你可得把皮给绷紧了。” 小丫鬟身子一缩,规规矩矩地点头:“是的,太太。” “噗……”紫萍没憋住,忙转身去里面寻赵大太太的意思去了。毕竟是舒文阳的要求,把儿子放去父亲身边儿,天经地义。 果然赵大太太并无异议,待将淳哥儿裹严实了,令紫萍亲自抱出去。 得了空,赵大太太的脸就往下沉,冷冷看着丁妘却一句话也不说。慢慢吞吞地让丫鬟搀她往宴息处圈椅上一坐,就似死了一半寂静。 二太太见淳哥儿已被抱走,何况大夫也并非说病得十分重,便想说好话。但被赵大太太抢先了一步,咳了两声道:“亲家母,自古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容我跟媳妇之间说几句话吧?” 二太太张着嘴几分尴尬:“这……妘姐儿尚未作人母,有了一时差错情有可原。” “差错?哪里来的差错?无意为之叫差错,有意为之……亲家母,该叫什么呢?”赵大太太冷笑。 二太太噤声,继而身子一紧:“若是妘姐儿果然有不好的地方,大太太且尽管教训。您说的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人自然不该再管,她也一样不该再为娘家事操心。既然淳哥儿已经由他父亲带去,那我也可放心了,这便告辞。” 赵大太太眉目一昂:“亲家母果然是明白人,来人,送丁二太太回屋休息。”门外的丫鬟应声便进来,将二太太给扶走了。 丁妘膝盖一颤,跪到地上潸然泪下:“娘……是妘姐儿一时疏忽,请娘责罚。” 赵大太太起身,“嗬嗬”地笑着:“你娘说,让我尽管教训着……啧啧啧,这可是偌大的职责呐,我老了,身负不了这个重担。你有主意地很,也是个明白人,我话就不说难听了。少跟我这儿使你那些心眼,便连你母亲眼下也顾及不到你,你何不好好做你的大奶奶,闲事都搁一边儿去呢?” 丁妘惊恐万分:“娘……妘姐儿……妘姐儿不明白……” “嗬!”赵大太太拍着圈椅扶手起身,“你母亲让你别再插手管娘家的事了,你可有没有听出来?” 丁妘身子一僵,回想起适才二太太说的话,顿时倒灌进了一股暖流,身子更颤个不能自已。 赵大太太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妘姐儿,你已嫁为人妇,就该安分守己当好这个媳妇。你娘还有你七妹尚且要愁,自然顾及不到你了。既然不让你再管娘家之事,你便放了,何不清闲?更何况,即便你再跟你母亲商量什么都于事无补了,我心中良人已定,再不会更改。” 听出她言下之意,大约是说她心里已经有中意的人选,丁妘一面骇异一面不禁冷战连连,原来这婆婆可是老早就看出她们各自想的什么了,却一直冷眼旁观,看她们姊妹几个苦苦挣扎互相倾轧。好漠然的心呐…… 赵大太太不以为意:“不想知道是谁?” 第148章 八字来袭 丁妘似被看得彻彻底底地透,有些难堪:“娘……” “我合了八字,仅有一人是天合,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缘,躲也躲不过的。谁教偏偏是你的八妹生得有福气呢?” “八妹?”丁妘骇然,“怎么会是她?” 赵大太太道:“你需知道,舒公府是什么样的地方。你五妹端庄是够,却太自以为是,你七妹人长得漂亮,却性子小,身子也不大好。只有丁姀,沉得住气,敛得住光,仁厚也地道。你说我不选她,还能选谁?” 丁妘糊涂了:“不是二弟么?怎么会是舒公府?”既是舒公府,那又是谁?难不成是舒七爷?心里吧嗒一算,若是丁姀攀上了舒公府这道高门,自己得捧着她不说,连嘴上都被她占了便宜。可不,得叫她一声七舅母呢! 一提到赵以复,赵大太太顿时脸色黯淡:“话说到为止。今儿淳哥儿的事情暂且饶了你,你可下不为例。出去吧,我累了。” 丁妘恍惚地起身,身子一摇一摆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愣愣站了一会儿。 “怎么?还想讨罚是不是?”赵大太太闭着眼睛道。 “没……妘姐儿告退。”丁妘一想,母亲为让她能减免婆婆的苛责已然让自己放手,这份意思,她怎么能辜负呢?可为何会是丁姀呢?着实让人想不通。不过幸好不是自己的小叔子,丁妙还有的戏唱。 适才赵大太太已有意提醒了她丁妙落选的缘由。她暂且只能将话传到二太太那里去,算是做女儿的最后尽的力了。 她便有些失魂落魄地回了自己的院子。如春正焦急地等门,见她回来,忙跑过去:“四小姐可算回来了,急死奴婢了。” 丁妘想了想:“去,上二太太那里传几句话。” 如春呆板了一下,继而愣愣地点头:“四小姐您说。” 天色渐浓,黑压压的云下来,果然就下起了雨,夹着倒春寒里的丝丝凉劲儿。 “吱嘎吱嘎”的刮窗声扰地丁姀睡不安稳,动身了几次。夏枝见样便起身将开在廊檐下的格栅窗关了起来。转身时,春草点了蜡烛,说道:“怎么一下子天就暗了呢?也不是夏天,这天怎么说变就变的。” 夏枝“嘘”了一声,向丁姀背过去的身子努眼:“别吵了八小姐,咱们出去做活。”于是拿起烛台要去外间。 丁姀突然转过身子,额前的刘海贴着脸侧氲湿,脖颈间的长发亦卷成了一缕一缕地被汗湿透。问道:“下雨了?” 两个人吓了一跳。夏枝把蜡烛往丁姀那方向送,但看丁姀的脸色有些苍白,便蹙起了眉:“小姐,做恶梦了?” “……”丁姀回想了一下,只觉身子酸重不堪,仿佛是做了什么体力活。她想动一动却未得,便只能道,“夏枝,你扶我起来。” 夏枝赶紧将烛台递给春草,自己去扶丁姀。一摸到丁姀的身子竟然滚烫滚烫,“哎呀”了一声:“小姐,您身子怎么这么烫?”难怪睡梦间出了这么多冷汗。 丁姀有气无力:“似乎做了个极长的梦,但是听到雨打窗户的声音,便醒过来了。没事……大概是做梦的关系,你先倒口茶我润一润嗓。” 夏枝点头,伸手扯了个水绿的大背靠垫到丁姀的腰后,转身取倒水了。 春草将烛台放到桌上,过来给丁姀擦汗,道:“要不……跟二太太说说请大夫来瞧瞧?” “二太太定会说,在人家家里凡事都自已一些,能忍则忍过去的好。”夏枝代为答道。 丁姀失笑,没想到连夏枝都起了敢奚落二太太的心了。她接过夏枝递来的水,就着碗口喝下,顿时嗓子里如冒了清泉似地,那份干涩的滋味骤然间烟消云散。但是不久却又有些发干,她就又要了一碗。 春草见她没答应,便知想的跟夏枝一样。叹了口气,改口问道:“小姐做了什么梦把您吓成这样?” 丁姀回想了一下,摇头:“忘了。”心里像是被什么掏空了一块,明明有些事在脑海里留下痕迹了,却怎么找都找不到那些记号。 “大约是落了水,魂儿吓没了。小的时候奴婢的姥姥便时常说,人经不得吓,若是魂儿没了的话,得赶紧找回来。不然久了就得死呢……” “呸!”夏枝嗔她,“越说越离谱了。别说这些神啊鬼啊的了,赶紧去瞧瞧外头的药能喝了不能!”说着还推了她一把。 春草笑着:“瞧我说的,真是乌鸦嘴。”一面说,眼角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她别过头正要出去,打外头一间不请自来两个人。有人扬声道:“谁是乌鸦嘴了?要咒谁呢?” 闻声,便见梁云凤跟容小姐一前一后进来。 丁姀直起身子:“劳动你们二位来瞧我,我这身子马上就能好了。” 梁云凤“咯咯咯”地笑起来,利落地过来搀住丁姀的半边身子坐入床沿,“妹妹可好一些了?” 丁姀一愣,心道这口可改得真快。脸上笑着:“好多了,最慢再过两天便能活动了。” 梁云凤道:“这些天得好好歇着,补补益气。我来时让府上人炖了些野山参,专给你早起补气的,明天就能吃了。” 丁姀暗惊,这礼可大了,自己拿什么还? 只见梁云凤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妹妹想吃什么,这里没有的,我弄来给妹妹。想玩什么的也跟我说,在明州,也没再比我更地地道道的人了吧?” 丁姀微笑:“那我就先谢过了。改日若有需要,定来叨扰。” 梁云凤扇着手掌:“跟我还打这些腔调么?客气啦……” 丁姀低着头,想梁云凤面上虽然是和和气气地,也不知道如此讨好自己为了什么。 一旁的容小姐见梁云凤是有备而来的,自己竟两手空空,不免脸上发窘:“来得急,我也没准备什么。八小姐,改日我再补上。” 丁姀寻目而望,只见容小姐那么端端正正地站着,白色的绫裙沾了些灰,粉蓝对襟背子存托出一种茉莉似地芳华。她点点头:“哪里介意这些,不必补什么。夏枝,赶紧拉座给两位小姐。春草,去泡茶,小姐们难能到这里,把外间那些点心都拿进来。” 春草点头刚要去,忽见廊子下的窗外有个人影正躬身站着,一下心悸上来,喊道:“谁,谁在哪里?”说着是拔腿就往外头追。 那人影一看自己露了行踪,自然是往外跑。外头下着雨,地上湿滑,她“哎哟”一声给摔了一脚。春草正好赶到门边,这一看,立马吸了口冷气缩到了门后头,眼看着那人一瘸一拐地出院子去了。 回来时,众人都瞧着她:“那个不要脸的是谁?”梁云凤说话可是毫不客气的。 春草朝丁姀看了看,摇头:“没看到。” 梁云凤亦非等闲之人,从那一声清凉的呼叫声里便听出来了。于是冷冷笑了笑:“下回若抓她个现行,让她没有好果子吃。” 容小姐有些不大明白:“梁小姐说的是谁?” 梁云凤翘眼一瞪,明明已失分外大的眼睛更是瞪得入铜铃一般,说道:“现给八小姐一个面子不说,往后再敢干这个丑事,我就要不客气了。” 容小姐发怯,不禁离梁云凤远了一些。坐了坐又似乎不大自在,于是起身要告辞。 “……可是,外头正下雨呢……”丁姀道,想留她们等雨停了再走。 容小姐却脸色苍白执意不肯再留。 丁姀只好吩咐夏枝备了伞,亲送容小姐回屋。 春草给梁小姐添了茶,到丁姀的身边耳语几句。 丁姀一怔,疑惑地看着她。没想到适才在外头偷听的竟是丁妙!抿了抿唇,想到梁云凤适才说的几句话,大概也猜出是丁妙了。于是只得苦笑了笑,让春草退到外间去,自己则跟梁云凤闲聊了起来。 试问梁云凤又是送人参又是陪聊的能是无所求的么?三句话没落,便开始拐弯抹角地问了:“妹妹近日可有告诉什么人自己的生辰八字了么?” 丁姀对着没头没脑地一问显然不知原委:“小姐怎么这么问?” 梁云凤往外头看了看,见春草确实老老实实地在外头,便压低声说道:“前些日咱们不是在南山寺么?我那母亲看到紫萍丫头给了方丈几张生辰八字。那上头可有你的!” “……”自己的生辰八字竟然会出现在紫萍手里?这是怎么回事?丁姀心跳突了起来,“你说几张……那是,还有谁的?” “自然是五小姐跟我的了。”梁云凤道。 “你跟我五姐的?”她抬着看看醒来涩疡的眼,审视与疑惑。看来梁云凤是知道那些生辰八字是做何用的了,她只是故意摆了这么道谱,让自己恭维她几句罢了。于是笑了笑,“我自来愚钝,还请梁小姐解惑。” 梁云凤攒了攒眉,眯着眼睛神神秘秘的:“我那一张上头,你可知道还有谁人的名姓?” “谁?”丁姀就势而问。 第149章 共患难 梁云凤得意道:“你大哥,我的未来夫婿丁凤寅!” 那些是合八字的?丁姀脑袋里突然蹦出这个念想,本来还有些不确定,但再看梁云凤的神情再认真也没有了,当知确实是这么回事了。 那么赵大太太又是将谁的生辰八字与她的合了呢?赵以复?舒季蔷?还是……舒文阳? 脑子混乱间,梁云凤已然起身:“不早了,我也回去了。”不等丁姀挽留,就自行出去。来到外间对春草道,“你送我出去吧,外边下雨。” 春草忙起身,看她适才是专程带人参过来的,就笑脸相迎:“是的梁小姐,奴婢去同八小姐说一声。” 梁云凤道:“不必了,是你家小姐这么吩咐的。” 春草微愕,但旋即也只是笑了笑,从角落里取了伞,搀着梁云凤出去了。 丁姀从恍惚中醒悟过来,梁云凤只怕是也不知道另一个名字是谁。她既然来提醒,想大约也是猜度了一番的,总逃不出赵以复、舒季蔷、舒文阳那三人。拿去的八字还有丁婠,这么说要么她跟丁婠合的是同一个人,要么就是不同的。若不同就算了,若是同一个人的话,赵大太太岂不是要从丁婠跟自己两个人里挑出一个来?可是这一个人究竟是要跟谁合八字呢? 梁云凤是想她得知这个消息时,能有所行动。她似乎将宝压在了自己这边,承望自己能嫁得富贵,将来能扶她一把。但……丁婠可是丁凤寅的亲妹妹,她不去巴结丁婠,反来巴结自己,这……不是太没道理了么? 靠在引枕上愣了会儿神,外头的雨“索索索索”地飘在屋瓦上,似流沙的声响。她回神,才觉屋子里竟没有一个人。才想起,夏枝去送容小姐回去了,那春草又去了哪里? “春草?春草?”她一面披衣下床,扶着桌椅往外间探,只见空无一人,外头那桌上只搁着些两个丫头做到一半的活计。她扶住门框诧异,心道都怪自己平日太宠这丫头,她都无法无天了。 再叫了几声还是无人来应,她欲转身回床上去,只听外头一阵小跑,接着是“哗啦”一声收伞,有人道:“冻死我了……怎么忽而这么冷了。”说罢那人便进了来,一眼看到丁姀竟已自己爬了起来,忙惊呼了一声,“八小姐,您怎么起来了!” 丁姀失笑:“若指望你,我连口茶都喝不上了。你去哪里玩去了?也不说一声,让我好找。” 春草瞪圆眼睛:“不是小姐让奴婢送梁小姐回去的么?” 丁姀愣了下:“我……那……你可有将梁小姐送上车?” 春草咕哝:“这梁小姐也真奇怪,说是让奴婢送她出府去的,可是才走出咱们这院子没多久,她就说不必送了,让奴婢先回来。要不然,奴婢哪里有这么快的动作。” 丁姀心道,果然如此。那梁云凤大约又是去找丁婠游说一番了。照这样的话,那丁婠岂不马上会有所反应? 她心中惴惴不安,似乎总漏想了什么。就是遗漏的这个,令她觉得自己再做何挣扎都是徒劳…… “小姐,您怎么了?” 丁姀微笑着摇头:“没什么,扶我坐坐,倒碗茶来。” “哦……”春草扶她到床上坐下,盖上被子,再回身倒来茶水,蹙着眉道,“小姐,奴婢这一出去虽然没有将梁小姐送上车,可却得了个消息。您要不要听?” “……”丁姀见她难得郑重其事的样子,便不想扫她的兴,问道,“什么消息?” 春草想了想:“舒家小爷病了!” “淳哥儿病了?” “嗯!听说让舒大爷给带去自己屋里照顾了,丫鬟们说,小爷病得挺厉害的,整日的高烧。”又顿了顿,“还听照顾过小爷的丫鬟说,小爷身上都起了疹子,脸上也是,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恐怖死了。” “起疹子?”丁姀一想眼下的季节,乍暖还寒,确实很容易感染一些呼吸道疾病。便问,“大夫怎么说?” 春草唉声叹气:“大夫说,那烧退下去便好,若退不下去的话……” “……”怎么她昏睡的这两天竟发生了这些事?“晴儿跟红线过来怎么没提起?” “大约是不想小姐担心吧。”春草道。 丁姀抿唇:“现在这个季节起疹子可不是小事,你去赵大太太那里传句话,就说那疹子再痒也抓不得,就近照顾小爷的人也得注意别再到处跑了,进进出出的话得戴个口罩……” “口罩?”不知为何物。 丁姀呛了声,失笑起来:“说与你听也不懂,你把那些针线活都送到这里来,我且先做几个,你给送去舒大爷那里,让大爷跟丫鬟婆子们都戴上,或让她们自己再做几个。” 春草咕哝:“小姐的身子还不大好……” “就做这点活操劳不死。”何况那这个病传染开来,说不定她自己也得染上。她想了想,又道,“告诉赵大太太让人到街上买十几坛子醋,搁屋里院里的四个角落个烧滚烧干。” “这又是为什么?” 丁姀推了推她:“你只去就是了,别问。” 春草吧唧了下嘴:“好吧……”于是给丁姀拿来阵线棉布等她要的东西,又扭身去赵大太太那里了。 丁姀裁下衬棉叠三层,包上做荷包的锦布拿棉线钉牢,再做绑线,拢共做到第三个时春草回来。进门拍了拍身上淋到的雨水,便来到内间:“小姐……奴婢把话传到了,可是赵大太太说,诚劳八小姐抱恙之中还为小爷操心,让小姐您别太多虑,小孩子发了些疹子是常有的事,不用这么大费周章的。”又看丁姀已经做好了两个口罩,伸手拿起来正正反反地来回瞧,“这个要做什么用?” 丁姀拿起另一个示范了一下,笑道:“咱们把话传到便好,这几个你仍旧送到舒大爷那里去。要不要信我也强求不来,你就说让舒大爷千万要为淳哥儿考虑,万般风险都冒不得。”说罢把手里的给春草,“你就戴一个过去,我这手上的给夏枝,她也时常要东跑西跑的。再有就是,你留一个让那边的婆子做样子,告诉她们里头夹了三层棉,少一层都不行。” 春草一一记下,挑了个戴到嘴上,只觉得脸上一阵热,“嘻嘻”打笑:“小姐别说,这东西还真管用。戴上可不怕冷了……改日咱们做它一些备着来年冬天用。” “噗……”丁姀摇头,“你快去吧!” “哎!”春草顺手拿起桌上放的另一个口罩,又跑出去了。 来到舒文阳刚住下的地方,远远听到铜盆“乒呤乓啷”的声音。她才出现在门口,打里头出来的晴儿惊讶,“春草,你蒙着面做什么?” 春草摸了摸套在嘴上的口罩,含含糊糊地道:“这叫‘口罩’,我家小姐让戴的。”说着从怀里掏出另外一个做好的,“这是八小姐给你们的,让你们照着样子做,每个人都最好戴上。哦……这里头夹了三层棉布呢,八小姐说少一层都不成。” 晴儿糊涂:“春草,咱们这儿都忙着呢,小爷身上痒,咱们正给他洗澡……”突然嘎然打住,不再往下说了。 春草没听出来,急道:“这是我家小姐说的,说……照顾舒小爷的丫头婆子,乃至于舒大爷都得戴上这个。似乎……小爷的病会传染……” 晴儿一惊,她是听说淳哥儿被挪来这边,才得舒季蔷的吩咐过来搭把手儿的。先时怎么没听说这个病会传染?丁姀又怎么知道淳哥儿得了什么病?她狐疑地打量春草,一副怀疑的模样。 春草是直性子,拉起晴儿的手一把就把手里的口罩塞了过去:“记着让舒大爷也得戴上。哦……小姐还说,最好能买上几坛醋在屋里子烧,烧干为止。” “什么东西要我也戴上?”舒文阳在窗口听了半天,廊下溅起来的雨珠将他的衣裳湿了半截。正负手揣度着端视春草。 春草想到那日傍晚丁姀蒙舒文阳搭救挽回一命,心中早把他的样子给记住了。连忙行了个礼:“给舒大爷纳福。奴婢是丁八小姐的侍婢,叫春草。那东西叫‘口罩’,八小姐让舒大爷最好也能戴上。” “我戴那个做什么?”舒文阳大步过去,从晴儿手里牵起一条绑线,忍俊不禁,“倒生得不难看,可是蒙在脸上不怕闷死么?” “啊?呃……”春草在脸上胡乱抓了几把,愕异道,“不闷呐……闷不死人的……” “呵呵……”舒文阳将东西还给晴儿,轻柔地道,“照八小姐的意思去做吧,等一下将这一个送到我屋里去。” 晴儿收下,笑着道:“知道了大爷。”跟春草相视了一眼,待舒文阳走了之后眯着眼睛笑地更加伶俐,“瞧咱们大爷,我还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子同我说话呢。可见‘天合’是真的……” “天合?什么天合?”春草挽住晴儿的胳膊央着问。 第150章 淫靡一夜 晴儿沉吟了一下,忍笑道:“往后你们主仆便会知道了。你回去告诉你们小姐,咱们大爷承她的好意,改日再做答谢。”推了她一把,“快走吧……仔细你们小姐等得急了。” 春草被硬生生推出院子,心下嘀咕:“这晴儿怎么也这么奇怪?今朝子这里的人都是怎么了?”抓了抓脸上套的口罩,百思不得其解地回去回丁姀的话了。 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丁姀晴儿的话,一面还嘀嘀咕咕:“小姐,你说这晴儿奇怪不奇怪,说什么舒大爷从未跟她这么讲过话,难不成舒大爷平日不是这样的么?” 夏枝也早已回来,听她这么一说便想起些事,说道:“我曾听晴儿提过,舒大爷往年征战在外,性格孤僻专断,不大好相处。春草,下回再去哪里你可得躲他着些,万一他脾气上来,你岂不遭殃?” 春草厥着嘴纳闷:“我怎么没瞧出舒大爷是这种人了?” 丁姀道:“谣言不可尽信。” 夏枝行事是处处小心的,这回不大同意丁姀这么说,道:“小姐,晴儿不是外人,她说的应该不假。咱们小心驶得万年船,等离开了明州就好了。” 丁姀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即便是同一个屋子里的人,亦或者是同床共枕的,也未能全然理解你看清你。舒大爷是什么人不关咱们的事,咱们与他萍水相逢的也没资格评断他。若怕的话,你们就少在外头走动好了。” 夏枝点点头:“是不该在人背后说道。”埋着头继续缝手里的三层口罩。 春草也搬来凳子坐下,突然想到什么,嘴巴张了张似乎要说话,但旋即一想,又把嘴给闭紧了。不知道晴儿说的“天合”是什么意思,她自己都搞不清楚,倘若告诉丁姀的话,自己也回答不出来,还是算了,不说。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的,在夜幕中“沙沙”作响。静匿之处灯影橘光微弱,仿佛承载这一声声叹息。 晴儿推门而入,果见舒季蔷还未睡,便嗔道:“爷,您书拿倒了!” 舒季蔷恍惚地“啊”了一声,把书面翻过来看了看,眯起眼睛笑:“丫头又闹我。” 晴儿边笑,端着托盘到书案边上,盘上是个翠色的玉壶,加个荔枝大小口的梨花杯。说道:“知道爷今儿不好睡,奴婢便准备了这样东西。七爷要不要来点儿?” 舒季蔷舔了舔唇:“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七爷忘性可大,奴婢不是才从大爷那里回来么?”晴儿将托盘往案上一搁,提起酒壶往杯中注了一杯,递到舒季蔷眼跟前。 舒季蔷无奈地笑了笑,接下酒一口抿尽。抬起袖子抹嘴,问道:“淳哥儿怎么样?” “适才醒了醒,喂了点粥。可是一直喊娘,大爷不好受,便一直陪着。奴婢见插手不了,就回来了。”晴儿如实相告。 舒季蔷眼神发怔:“哦……要娘呢……若是给他一个娘,他们两父子日后能好过一些吧?” 晴儿惊愕:“七爷莫非想明白了?”她心里掂量着审度舒季蔷的脸色,思忖要不要把合八字的事情说给他听,也好让他自此死了这条心。 舒季蔷敏锐地感觉到晴儿有话要说,将梨花杯往案上轻轻搁下,抬眉笑道:“今儿这么好大晚上的请我喝酒。说吧,什么事情?” 晴儿“咯咯咯”地笑起来:“七爷怎么就知道奴婢有话了?奴婢就不能白白地送七爷酒喝么?说得奴婢多亏待您似地。” 舒季蔷也忍不住笑:“我酒也喝了,你就别卖关子了。说吧,你若不说,我今儿还真睡不着了。” 晴儿脸色一正:“晚间在大爷那里撞见八小姐的侍婢春草了。” “她?”舒季蔷眉头一皱,“她去做什么?” 晴儿努他一眼:“瞧,上心了不是。爷啊……您该放放了。这胳膊拧不过大腿,事情都告诉老太太了,您不是差了一步么?这天下好女人多得是,八小姐的出身,奴婢说实话,配不上七爷。” 是啊,舒季蔷当初让丁凤寅写信给丁三太太,可却比紫萍慢了一步。而自己事后亦补上信给三太太,可却像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回应。反而赵大太太抢先一步,亲派人去请三太太过来了。想一想,恐怕这两日就能到。 要说出身,这实是世俗的眼光。若他看中出身的话,又岂会对那一双眼睛念念不忘? 想着不禁嘶哑地笑了:“我已是残了的身子,不奢求了。晴儿,今儿别回屋,在这里陪我。” 晴儿一脸狐疑:“七爷……奴婢还得告诉您一件事儿,您听了可千万忍住。” “什么?”舒季蔷视线迷离,恍惚中觉得晴儿似乎变了脸。 “说巧不巧,奴婢从紫萍那儿看了件东西,正是帮大爷跟八小姐合的八字,是……‘天合’。” “天合?哦……挺好的。”舒季蔷道,伸手抓来晴儿的手扯入怀里。 “七爷……您……”晴儿又羞又臊,一面还是道,“奴婢今儿才算想明白,四小姐干嘛要带这么大拨人去南山寺了……呃,七爷……您您您……” “晴儿,我见你是个知心灵慧的人,要不……我央母亲将你开脸,就这样一直待在我的屋里好不好?”舒季蔷忘情道。吻着晴儿的脖颈,伸手拉下晴儿本就穿的不够严实的交领衣裳,露出圆而香润的肩头。 晴儿低着头嘴上浮出笑,扭捏道:“奴婢……随七爷的意。” 舒季蔷“呵呵”一笑,就将晴儿横抱起来。俯身吹灭了蜡烛,推倒一桌子的书籍笔墨,“哗哗啦啦”一片嘈杂声里,只听到急喘的呼吸及肢体的融合声不间断地微动,让谁听了都不禁羞涩几分。 几年前,舒季蔷因卷入盛京一门纷乱遭过不肖之徒的殴打。虽无性命之忧,可是却伤及了肾,使得有子困难,这一生怕是无后了。晴儿自然明白这些,可是却还是一头倒了进来。任凭再多矜持,也抵不住少女那丝悸动。 时日雨止,天气更冷了些。这场倒春寒让明州这个地方的枯枝上都结出了冻豆。翠色玻璃槅扇门上大片的雾气糊住视线,隐隐约约地,总见有个人站在院门口。 舒文阳负手站在门里,脚边“哔哔啵啵”一阵火星子跳动,炭盆里晕染开一阵清远的茉莉味道。 丫鬟将香料收好,看了看床上的淳哥儿还未醒,便起身告央:“大爷还有什么吩咐?” 舒文阳侧转身,深深吸了一口茉莉香,微微笑着:“你这丫头怎救知道我喜欢这个味?” 丫鬟道:“大爷……不认得奴婢了吗?”说罢抬起头。 舒文阳仔细看了看,脸上起了变化,有些冷冷地问:“你怎么在这儿?”一想,是了,这银莲被四姑姑要去侯府里当差了,这会子四姑姑南下,显然是将她也给带出来了。他的眼神顿变地犀利无比,“没什么事了,你走罢!别教你主子知道你来过这边儿。” 银莲咬唇,欲夺泪而出,苦笑着道:“大爷记得奴婢就好,也不枉奴婢对大爷一片痴心!”说罢慢慢走到门边,再看看舒文阳,启开门便走了。 透过那开启的门缝,舒文阳果然瞧见有个丫鬟等在那里,两个人接了头,只听那丫头大呼小叫地骂银莲,银莲羞愧地逃了。 他闭上眼睛,只见那丫头进来就跪下:“大爷饶了奴婢……是银莲谎称赵大太太打发来瞧小爷的,奴婢真不知道……” 舒文阳黑着脸摆手:“你这么大声,会吵到淳哥儿的。” 小丫鬟臀部一紧,怕极,哆哆嗦嗦地道:“奴婢……奴婢来回话,晴儿姑娘让奴婢们做的东西都做好了,请大爷过目。”说罢颤抖着从肩上卸下一个布包,往地上打开来都是一个个口罩。 舒文阳俯下身在当中搜寻了一番,准确无误地找出丁姀做的样子,说道:“都分下去吧!” 丫鬟吓得赶紧胡乱包好,仓皇逃了出去。 舒文阳直起身子,忽然察觉到又视线一直盯着自己,他一转身,果然看到淳哥儿睁着眼睛。见他看过来,忙背过身子睡到了里边。 “淳哥儿……好些了吗?”他柔声问着,在淳哥儿身边坐下,将他的头扭了过来。触手都是淳哥儿脸上的小疙瘩,起起伏伏凹凸不平,让他的心疼了一疼。 淳哥儿挂着眼泪:“淳哥儿不哭,淳哥儿不疼。爹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淳哥儿不喊疼。” 舒文阳笑着:“准你这一回喊疼。” 淳哥儿乌溜溜的眼睛十分正经:“爹,淳哥儿真的不疼,淳哥儿痒。爹给淳哥儿挠一挠好不好?” “嗬嗬……”舒文阳失笑,摸了摸淳哥儿的脸:“不可以挠,挠了淳哥儿会变丑。” 淳哥儿扁嘴:“爹您又这样……八姨就不会。” 舒文阳眼一瞪:“八姨的话你要听,你爹的话你就不听了?说了不准挠就是不准挠。” “……”淳哥儿立刻湿了眼眶,抱住被子往床里边缩。 舒文阳吁气:“淳哥儿想不想回盛京?” 第151章 瘟疫 淳哥儿摇头。回去就得读书上学堂,跟丫头们贪玩还得被舒文阳打屁股,他才不要。 “那想不想见你娘?”说的自然是自己的正室,舒家大奶奶了。 淳哥儿眼神里有些木然,微微点了点头。 “那好,等淳哥儿身上好一些了,咱们就回去。” “爹……”淳哥儿支吾。 “怎么?”他睨着儿子,父子连心,早知道儿子有所求,“借着病了要狮子大开口是不是?” 淳哥儿畏惧地噤声,摇头表示再无话可说。 舒文阳心里叹息,淳哥儿在他面前总是这般拘束,仿佛存在着一条巨大的鸿沟无法跨越。看起来,自己真得向那八小姐取经,看看怎么虏获这小子的心了。 拍了下淳哥儿的额头,他道:“要吃什么,我让人备去。” 淳哥儿想了想,哀叹了口气:“不饿。” 舒文阳亦没问,便替他掖好被子到一边看书去了。 接近午时,晴儿张罗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那边也要,哎,对,那边……还有小爷屋里,也得烧。” 舒文阳皱了皱眉,见淳哥儿睡得正熟,便出去轻问:“淳哥儿睡着,你嚷什么?” 晴儿一下子噤声,昨日的翻云覆雨让她看起来比日常来得脸色红润,体态丰腴似地。她咬了咬唇,知道舒文阳的和颜悦色不在,便低着头道:“大爷莫非忘了,这可是丁家八小姐吩咐的,要在屋子里烧上醋。” 舒文阳一想,点点头:“烧醋就烧醋,用得着用嘴巴烧么?” 晴儿张了张嘴,心想算了,这舒文阳本就是这个脾气。低低应了声“是”,便领着人默不作声地往各屋子架炉烧醋去了。 红线急慌慌地跑来,又是一惊一乍:“大爷不好了……” 舒文阳眼神一戾:“你又吵什么?” 红线吓得在院门不远处就停住了脚步,扭着衣摆说道:“紫萍来说,今儿早上侯爷夫人身上也出了疹子,想小爷这个病定是要传染的。四小姐传话说,让大爷您往外头避一避,小爷就由奴婢们照顾着。” 看来那位丁家八小姐确实有先见之明,知道淳哥儿这个病会传染,舒文阳心道。一面冷笑了一声:“我怕什么?若要传给我,这一日一夜待下来我不也已经病了么?倒是你们,若怕的话都赶早出去。”一愣,又问,“侯爷夫人怎么样?” 红线道:“昨儿个半夜起就高烧不退,如春给她换衣服才发现的,那胸口上都起来了,到了今儿早上脸上都漫开来了,可见来得比小爷凶。”又道,“大爷若不出去,可不让奴婢们为难么?要不大爷上七爷屋里住上一阵?” 舒文阳道:“若我已害病,岂不让你们七爷也遭罪?你不用说了,此事我已决定。晴儿,你烧了醋就赶紧带人离开,顺道告诉四姑姑一声,照着咱们这里的一模一样做了,可确保他人不受传染。”说罢转身进屋,再不听别人的劝说,关了门不作响应。 晴儿慌慌地从那边屋里跑出来,擒住红线的手问:“你可不是在唬咱们的吧?” 红线急得掉眼泪:“哎哟晴儿姑奶奶,都什么时候了,我敢拿这个事情吓唬人么?眼下内院都着火了似地。你没瞧紫萍都不愿亲来这里传话了么?就是怕被小爷传染!” 这话一落,旁边的丫头都生了怯意,扭扭捏捏地问:“晴儿姐姐,要不咱们走吧?反正大爷也让咱们走了的……” 晴儿眼睛一瞪:“呸,都是什么见风使舵的东西?大爷一个大男人从来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没个人照顾怎么行?”当下便留了几个丫头,“你们两个就在这儿伺候,有什么事儿就来七爷那里找我。”一面拉上红线,“咱们也回屋,将七爷屋里也熏一熏醋。听八小姐说,这法子管用……” 红线已无主张,自然是晴儿说什么都答应了。 果如红线说的那般,内院现下都似着火了一般。丁妘染病的消息一传开,顿像遭了瘟疫似地人心惶惶。起先是谁也料不到淳哥儿竟得的是这个病,那请来的大夫也断不出个所以然,大约知道是厉害的病,又开不出药方,只得唬弄她们一帮子女流之辈。 见丁妘也病了,赵大太太直恼恨,抖着双手跟紫萍絮絮叨叨:“这叫什么?这叫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谁让她欺上瞒下隐藏淳哥儿的病情?现在可真是害人害己了哟! 紫萍忙安慰:“还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小爷传染给大奶奶的,太太先别急,咱们看看再说。” 赵大太太气得白眼:“还用看么?都是一样高烧一样出了疹子……难道还有两种病么?昨儿那八小姐打发人来说了什么?让咱们干什么来着?”猛地一锤大腿,懊悔万分地道,“原都是被她料到的,只可惜我听她不进……若要听了的话,妘姐儿就不会……”赵大太太心中毕竟心疼丁妘的。 紫萍也失了方寸,这好好的一趟下明州,竟会出这档子事。如今淳哥儿跟丁妘都染了疫证,可怎么跟舒公府的老太太交代?说道:“要不咱们回盛京?让御医瞧?” 赵大太太瞪眼睛:“你糊涂啦?淳哥儿妘姐儿她们有命回不回得去还不定呢!说什么混账话!” 紫萍被训地脸色发红,沉默下来。 这事传地极快。丫鬟间一传十十传百的,尤其是昨日还往赵大太太屋里去瞧淳哥儿的人,更怕地紧。 丁姀在床上躺了半日,这隅极其安静,因昨日下了雨外头又冷,更显得凄凄凉凉的。不过倒也能安心养身子了,她乐得清闲。 午时舒公府的丫鬟提饭过来,夏枝请她进屋,笑问:“今儿怎么不是晴儿过来呢?莫不是偷懒了……呵呵。” 那丫鬟一愣,小声道:“你们还不知道吧?府里先下可乱了……你们可千万别出去。” 夏枝骇异:“怎么了?” 丁姀在里间听到,知因是淳哥儿的病起了变化。便让那丫鬟进来:“夏枝,来的是谁?快请进来坐坐。” 夏枝便将人拉到里边,丁姀一问她一答,将诸事都问了个清楚。 丫鬟见再说无可说,就起身离去。 丁姀吃过午饭便要披衣下地,春草赶紧丢下碗筷去扶:“小姐您要做什么?吩咐奴婢一声就是。”昨日做了好些口罩累了一夜,今日才睡过一点她便要起了,怎不吓她? 丁姀笑了笑,指了指那做好的口罩:“快拿了这些先给赵大太太送去,她会明白的。” 春草撅嘴:“大太太已回了小姐的心意,还去吗?” “自然要去的。昨日是她不知道厉害,现在知道了,哪里有不肯听的?你就去吧,过会儿我跟夏枝便过去。”丁姀道。 春草一下子咋呼起来:“小姐,您还要过去呢?这可不行,要是传了给您,奴婢怎么跟三太太交代?” 丁姀失笑,无奈地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舒公府的祖宅有多大,若那些人都逃不过的话,我又岂能侥幸无恙呢?这事再耽误不得,你去吧。” 春草听说的有道理,只好背起那个布包往赵大太太那里去了。 夏枝看了半日,过来轻声道:“小姐,若可以的话还是您告诉奴婢,奴婢照着意思去办就成了。” 丁姀道:“这恐怕不行,还是得我自己去。一来不知道究竟情况如何,二来……我实也担心淳哥儿跟四姐。” 夏枝拗不过,也只好答应。等收拾好碗筷,跟丁姀两个人顺便去厨房还了提篮。 厨房这两日可忙,先是淳哥儿病了,吃什么都觉嘴中无味,故是花样做尽都讨不到欢。现又丁妘卧榻,才开始做了各色药膳什么,可是这日中午便都原封不动地给退回来了。 厨娘们烟雾缭绕间见夏枝进来,又看到丁姀静静地站在外头,背过身被烟雾呛了几声。便有人道:“那风箱使点劲,别呛着小姐了。” 夏枝就笑:“我们就走了,不打搅各位。” 那厨房里的管事厨娘抡着大勺就出来,巴巴地问:“莫非给你们小姐的午膳有差错?” 夏枝摇头:“不是,小姐都给吃光哩,特来谢谢你们的。” 厨娘接过篮子,笑口满面:“哪里要来谢谢咱们,这不是该的吗?哎呀……我这儿也不能坐,要不让你们坐坐也好。” “夏枝……”丁姀见夏枝不出来,便只好进来问,“怎么这么久?” 厨娘连忙施礼:“见过八小姐。” 丁姀眼神一定,微微笑着:“不必多礼。应已过了膳时,怎么大家还在这儿做菜呢?” 厨娘叹气,便把这两日之事说了说。丁姀一想正好,说道:“这回给他们送过去,只配上一碗盐水就可。另外,这几日他二人的饭菜可得清淡一些,不可用猪肉、虾蟹等料,鱼的话……最好比往日多加几片姜。” 厨娘虽纳闷,可不敢多嘴问,忙点头答应了。 两人往赵大太太那里去的路上,夏枝也奇怪:“小姐,怎么让四小姐小爷喝盐水呢?” 丁姀笑了笑:“你忘了?当初我刚上山时昏迷不醒?醒来后又食不知味……” 第152章 布局 “哦……”夏枝一下子想了起来,“那会子是大师傅连着给小姐喝了三天的盐水,小姐每顿饭都吃得香了。” 盐能开胃清肠,这些夏枝她们必然不能理解。丁姀只笑过,便不再解释了。 来到赵大太太屋里,春草正跟紫萍要出来,一见她们,紫萍便道:“春草才说小姐会来,没想到这么快。快里边请……”知道丁姀此次来说的是正事,哪里还敢再有打笑闲聊的心思。一面招呼丁姀坐下,让丫鬟泡上等的西湖龙井,一面道,“大太太才躺下,奴婢去唤。” 丁姀忙拉住她:“既然睡下了,就不必惊动。我只与你说好了……” 紫萍不敢胡乱答应:“大太太知道您要来,吩咐了奴婢您来的时候叫醒她的。若是知道您来过奴婢没叫她,岂不让奴婢不好做么?” 丁姀听罢就不再拦她,由着她进去叫赵大太太了。果然,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她就扶着赵大太太出来了。赵大太太只披了件外罩子,汲着鞋子鬓未拢妆未点,一副匆忙的样子:“八小姐来啦?快坐快坐,别站着……” 丁姀收身又坐:“我让春草带了些东西过来,不知道大太太知不知道?” 赵大太太点头:“知道,这丫头还教了咱们怎么个使法。我已让紫萍下去分派了……”眼一愣,看紫萍还杵在自己身边,便道,“哎呀你怎么还在这儿杵着?赶紧去呀,人命关天!!” 紫萍忙低头答应。春草说了句:“我跟你一道过去吧……”两个人便一起去分派口罩了。 赵大太太连连言谢:“早知今日,当初便应该听八小姐你的……” “现在为时不晚,”丁姀想了想,问道,“如今大夫们都不肯进来是吗?” “可不是!”赵大太太气得猛一拍桌子,“也不知是传出去什么风声,这明州府的大夫一听是咱们这里要大夫,都给回绝了。” 丁姀沉吟:“既是如此,可往再远一些的地方找找呢?又或者……”她定了定神,“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咱们何不想个计略,让那些大夫自己来呢?” 赵大太太眼睛一亮:“八小姐但说无妨,要金要银只管开口。” 丁姀心中斟酌,失笑道:“倒不是我要,只是拿些重赏,邀几个当地知名的大夫一同会诊。这样,其他大夫或可会闻风而至……有些大夫可是非疑难杂症不治的,若被咱们碰上,成就了他们,不也救了咱们么?” 赵大太太蹙起眉:“可……哪些大夫有如此大的号召力呐?咱们在这儿可是人生地不熟,若托人家的话,人家也未必能真正尽心。” 丁姀知她有这番考量,腹内计议了一番,想到时常看的些杂书里头,也有说各地人物志的。便笑道:“别的人或许太太您不知道,可是若是这宫中的御医衣锦还乡了呢?” 经她一提醒,赵大太太立马想了起来:“八小姐这么一说,我倒真正想起来一个人。确是贞顺年回乡的贾老御医,他就是明州人。不过也不知道他这么大把年纪是否还在人世……” 丁姀点头:“咱们且先找找看,兴许老人家还健在。” “对……对对,就依八小姐的做。”赵大太太大腿一拍便落了定,张嘴便唤,“紫萍,吩咐下去……”愣了一下,尴尬笑着,“你看我这老太婆,都忘了派紫萍下去做事了。” 丁姀道:“现下府里忙,紫萍就算再多两只手也分身无术。我看……夏枝春草白日就留在大太太这儿帮衬,若闲在我屋里,倒教我这个白吃白喝白住的人无地自容了……”说着看了两眼夏枝。 夏枝还在想,丁姀怎么就要把自己跟春草留在赵大太太跟前?经丁姀这一打眼就明白了。先时梁小姐曾跟丁姀提过几句关于合八字的事情,当晚丁姀就跟她说了,她不会屈嫁他人,若真是这等府邸的,即便是做个妾夫婿也必不能是庸物。既然赵大太太已动作到这个程度,她若不做点什么就太不地道了。有一天倘若真要嫁,也要事先将那人打听清楚仔细,免得将来落个连求死都不能! 故而,将她安置在这儿,便是让她得出那八字的另一端是何人。这个……依紫萍那等口风,必然是不会告诉她的。这边陷入了沉思,一面已琢磨着该如何下手。 丁姀这般自发讨好赵大太太,也不单单是为了说这些,心里还有另一番打算。 听丁姀这般割爱,赵大太太越发痛悔起昨日没能听丁姀一言。本是想这小孩子家发红疹是常识,春天里哪家都会碰上那么几桩,叫“风疹”,在屋里避一避就过去了的。可谁想到竟是这等害人的毛病?一面尴尬之意涩于出口,赧着脸色道:“八小姐今日所提倘若真能渡了这一劫,老身便收八小姐做义女如何?”想来有了这层身份,日后在舒公府也就不大会有人刁难了。于是说话口气都稍显得正儿八经起来,可见是十分认真考量之后才有的决定。 丁姀的耳根敏锐,听赵大太太这么一提议,在心底就立马剔除了赵以复的可能性。既然不是为自己儿子寻亲事,那么便是舒季蔷或者舒文阳了?可赵大太太是出嫁的女儿,这舒公府里的事情难道还要她插手? 不知不觉便有些奇怪地打量了赵大太太几眼。 赵大太太未觉异样,只是脸色因担忧之虑颇无生趣。死气沉沉地惯常笑着,也不知道心里头这会子想的是何。 丁姀弯起嘴角笑着:“这事容后再说,到底是要家里父母做主的,姀姐儿不敢妄作主张。” 赵大太太点点头:“是了是了,你看我都老糊涂了。” 丁姀温笑着,话锋一转,央道:“不过姀姐儿确有一事相求大太太,还望大太太能答应。” 赵大太太此刻是有求必应,连忙道:“八小姐有什么话照直说,搁我这儿就不是外人了。也没求不求的,只要老身能办得到,就准给你去办。” 瞧这大太太现下就成内人了。丁姀心里哭笑不得,缓缓道:“就是前两日听夏枝提过,说是因我落了水,大太太就着人去姑苏请我父母去了?可有没有这回事?” 赵大太太“咦”道:“怎么这事儿竟没人跟你说了么?昨儿个那去的人就回来了,我让银莲去给你回话了呀,怎么八小姐还不知情?” 一听到银莲的名字,丁姀便是细眉一拢,嘴角的笑也有了些收却。又是银莲?上回是宴请换了地方她未如实转告,这回又是家中有消息她又私自隐瞒。她是都这么对待其他姊妹的?还是独独这么对她一个?这令她颇为疑虑。 赵大太太道:“这死丫头想是懒惯了,素日闲散,也无人管教,还请八小姐宽容些,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既这么说,丁姀就算想计较,也不好意思了。于是也再不提银莲什么,只问:“不知道家中传来的是何消息?” 赵大太太道:“你母亲带话,近日家中带丧,因是在你出外之后才有的,故而她不方便过来,你也稍停些日子再回去的好。”边说,边打量起丁姀来,试探着问道,“八小姐……好歹也等到你姨娘过了五七再回去吧?” 丁姀笑起来,这挽留之意太过明显,她怎会听不出来。五七……三十五天,算算若真待到那个时候,自己被卖了也许还不知情呢!可也不能照实拒绝不是?只道:“那岂不是要打扰府上许久?” 赵大太太扇扇嘴:“哪是呀,是我这个老婆子要人陪才对。因说咱们府上的东面修葺祠堂,工头说要整两个月才能完事儿。可不咱们这么一大伙儿人都得陪着不是?待修完还得请祖入屋,招些和尚道士的敲打个几天几夜。那就离清明不远了……上了头坟才能够回盛京。这样一算,可得好几个月……” 丁姀微讶,哪是好几个月,已经接近半年了。心里庆幸起来,也许自己还能够有小半年的时间转圜,这消息倒不坏。她微笑着点点头:“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本是想母亲一来,或许这亲事就必然给定下了,于是想以现在这里有疫症为由,阻止母亲到来。没想到也真被自己给料中,因柳姨娘去世甚是忌讳,母亲竟不来了。 余光瞥见屋外有两个梳盘髻的丫鬟鬼鬼祟祟,似乎在等着回话,便索性施然起身作告辞:“太太屋中忙,小姀就不打搅了。” 赵大太太起身要送,丁姀道:“太太留步。夏枝跟我来就好,我再交代她些事,之后听凭大太太差遣。” “嗬嗬……有劳八小姐费心了。”赵大太太言谢。 丁姀失了一礼,便带着夏枝出了赵大太太的屋子。随后转入折廊,一前一后漫步走着,便道:“不必向紫萍打听,你只留意她举动便好。” 夏枝小声回道:“小姐……若不问她,奴婢可怎么知道那人究竟是谁?” 第153章 海棠寄语遇文阳 丁姀脚步一顿,回身想了想:“紫萍似乎连四姐的帐都不买,如何会听你一个丫鬟的?她可是赵大太太的心腹呐……不是你想的这么容易。我看,这事也急不来,万一打听不到,你也别心急露马脚。咱们来日方长,总有机会的,你切勿让自己深陷险境。这等人家对你好时你是天,倘若有一遭要弃你,也同敝履一般容易。你记住了吗?” 夏枝噤语意识到厉害,要不然为何有这赵大太太在,便连二太太、丁妘都不曾有过太大的举动呢?所以丁姀所言并非是骇人听闻而已。越是高高在上的人,这翻起脸来越是比书还快。 “至于春草……先别告诉她。”丁姀无奈地道。 夏枝“扑哧”一笑:“这个奴婢当然知道,小姐放心吧。” 丁姀便催她:“你去吧,我自己能照顾自己。哦,对了……若是缺少要熏的醋,说不定舒大爷那里会有。昨日让春草去传话的,听说舒大爷照做了,我猜他那里应该进了好些醋,急用一下也可。” 夏枝一一听从。便跟丁姀两个在此处分道,她再行溯回,去赵大太太处了。 丁姀一人也未回屋子,依照当日游园的路沿途赏景,趁出来好好活动活动躺了这些天已然颓废的筋骨。 因风起,春色中清香飘远,骤然而至。 这季节,温、冷、清、润,乍暖还寒……还有这百色的花系,也同气候一般让人从不设防。 丁姀轻轻吸了一下,发现是廊下边沿放的几株海棠盆栽,便信手捋裾走下台阶,细细看这个时节含苞待放的海棠花。其中一株早放,正是它送来的香气。 忽见那花朵里正爬几只小虫子,她便伸手要拿,背后冷遭一斥:“不许动!”未待她转身看是谁,整个人就被推开,一下跌到了泥地上。 “什么人竟如此无礼!”丁姀猛一抬头,只见是个细细身材,丹凤飞眼瓜子脸的丫鬟。再一看,从逆光里瞧见一副铃铛耳坠,“银莲?” 银莲未理睬她,置若罔闻蹲下身查看海棠花是否安好。 丁姀爬将起来,拍打一身的泥污,沉下心从背后打量银莲。只听银莲咬着牙道:“让小姐别碰的,小姐可有没有摔疼?” 丁姀见着话说得不差理,便答道:“是我自己没站稳,摔得不重。姑娘以为我要动这盆花?你误会了……” 银莲抱着海棠起身,低眉呓语般:“因这花是从盛京移栽过来的,好不容易活了下来,稍微动一动兴许就死了。它能活着,也只因有曾经的盎然支撑,说不定开了这季的花,就会死去。所以八小姐……您,还是别动的好。奴婢正将这些花移到大爷院里去,请小姐让开些,仔细再撞到小姐。”说罢也不等丁姀说什么,就只身擦肩而过,急急地奔着去了。 丁姀一想,这银莲说的话好个颠三倒四的。一说海棠好不容易活了下来,又说兴许开了这一季就会死了。似是而非的听着怪异,细想一下似乎又说不清楚究竟哪里怪了。不过若只是资质平平的丫头,何能说出这番话?看来她似乎是以花喻人,借由说自己的遭遇而已。从舒公府调到侯府,说不上算作被旧主弃了还是什么,倘若真是个安守本分的人,又怎么会遭这般变故呢? 看着余下的海棠,不禁也蹙起眉来。银莲对自己有怨气,似乎对侯府也有怨气。她自己说的,海棠花现在还能活着,是因曾经灿烂过。这么说,银莲如今苟活侯府,也是因旧时的美好了? 啧啧……不深看不知道,原来小小丫鬟也有着一份难以抒怀的浓愁。 不过赵大太太曾说过,在侯府里银莲似乎自由地很。无人管束又贪闲,照说日子应算是比别的人好过不知多少。侯府未亏待她,那她又是在怨怼什么呢?反过来想想,侯府对银莲的纵容似乎越发怪异起来。她就不信上回晴儿没跟赵大太太既然同为丫头,何以单她一个不受约束呢? “嗬……”丁姀无意间笑了起来,自己可是越来越爱钻牛角尖了。银莲究竟是什么人,与舒公府与侯府又存有什么样的瓜葛,与她何干?知道多了,对自己没好处。 于是不再探究,也未再去摆弄剩下的海棠,径自回屋去了。 稍微躺了躺便记起来件事情。昨儿梁云凤来的时候似乎还并不知道这宅子里的事情。她若是也染病的话,岂不没人知道了么?若一下子传染开来,事情颇为严重。于是再睡不著,翻身起床写了份手折,走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找到个空闲的人帮忙递搁信。 这厢出来可是越走越远了,直来到了垂花门不远处,沿十字甬道过去,那便是出内院了。 她一下收住脚,不觉就有几分滑稽可笑。没有丫鬟代劳,自己即便想跟外界接触也如此费劲。但手上事情耽误不得,最好立马让人给送出去。 就在那里徘徊起来,看哪个路过要出去的,烦她递送给外边的小厮。 这一等竟在石凳上眯了眼,恍恍惚惚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似乎有人唤:“别跑了,不准再跑……” 她一下子惊醒,“刷”地起身,竟到了黄昏。揉了揉眉心,心想今日要将信送出去可能难了,倒不如回去等夏枝春草回来再说。 身子有些乏,才堪堪动了动就一阵头晕目眩惶然要倒下的样子。她赶紧扶住手边的树,靠着闭上眼睛站了会儿,待稍微觉得好些睁开眼睛来,竟见黄昏夕阳下,脚边落了好些花骨朵。红中氲着云烟似地粉,含苞未放却已寿尽。仔细一看,还是海棠! 她仰起脖子瞧,是偌大的一棵西府海棠,因前几日气温较暖开了约莫十几朵,掉下来的这些大概是因为这两天地倒春寒受不住,就脱了萼盘。 耳边又响起了适才睡梦里的怒叱:“……再跑,仔细我现在就让你回盛京去!” “呜呜……不嘛……淳哥儿待在屋子里好闷,人家要去找八姨……” 是淳哥儿的声音?丁姀心一动。心道是哪个人敢这么对淳哥儿大呼小叫的了?再细细一听,竟听到几个巴掌声落到淳哥儿身上。她浑身一紧,抖着声音喊道:“住手!” 外边静了好些时候。正让丁姀觉得不对劲,抽身要走时,有人问:“谁在哪里?” 丁姀紧张起来,手心里渐渐发出了汗。信笺捏在手里竟似抓不牢似地,让她逃也不是,留着也不是。 半晌,那人又问:“你是哪屋的?” 丁姀咬唇,犹豫了一番。:“丁家随侍,不敢妄通名姓。” 那人“啧啧”了两下。丁姀一阵懊恼,淳哥儿在他那里,会听不出来她是谁么?她这个谎撒地可真失水准呐! 果不其然,那人忍不住笑起来:“不说也罢,淳哥儿,咱们回去……” 淳哥儿“唔唔唔”地,显然是被人捂住了口鼻。丁姀不忍,可心中也猜出了墙外大概是谁,孰轻孰重不由自己再费时间斟酌,立刻道:“不要这么对淳哥儿。他现在还在病中,况且你拿手捂他的嘴巴,你被传染的可能性也会大大提高。” 话落,响亮的一声“八姨……”从墙那边传过来。吓得丁姀差点儿咬了自己的舌头,捂着嘴往回跑了几步。 只听后头一片爽朗的笑:“淳哥儿,你这病是要传染的,仔细进去害了那位八姨……人家可是细皮嫩肉,倘若留了疤,就变成了个丑八怪,将来嫁不出去那要怪谁?” 丁姀险险停住,一阵恼怒。原来舒文阳还是个喜欢奚落他人的人……还亏得是个驰骋战场平定战乱的镇国将军,好小心眼。她回转身,几步又回到原地:“我家八小姐只是怕病情传染开来,届时即便神医也束手无策。大爷也须好好看住淳哥儿,别让他到处跑……这病,吹了风不好。”说着说着,口气又软了下来,对淳哥儿道,“小爷乖,快随去回屋,等病了好了,你天天住这里头都没人敢说。” 舒文阳“啧”的一声,心道好大胆的女子,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份竟却一点都不回避。越发有趣起来,一把将淳哥儿抱起来箍进怀里:“听到你八姨说什么了么?以后再不许乱跑……”竟趁他更衣时偷偷起床跑了出去。因他总怕丫鬟们染到,故让丫鬟们离得远一些,贴着淳哥儿的事情都是他这个父亲亲力亲为。却没想到有了这层疏忽,让这孩子跑到了这边儿。 要说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只是挥几下屁股,这丁家八小姐就忍不住了?看来可是个会惯孩子的人,与淳哥儿似乎也投缘。两人光听着声音便知对方是谁了,啧啧……让他心里好不犹豫。 正要走,丁姀又叫:“大爷请等一等。” 他顿住,噙着难得的笑问:“不知道八小姐还有什么话要教训?在下洗耳恭听!” 丁姀“扑哧”一声,抿了抿唇做平淡的模样,道:“不瞒大爷,我手上现有一样急事需做,正愁找不到人……” “你要差遣我?”舒文阳愕然。这丁姀也太会顺杆往上爬了…… 第154章 银莲的秘密 丁姀不紧不慢地解释:“大爷误会了,只是烦劳大爷递交给外头的小厮,让他将信交到府尹梁大人手中。” 舒文阳沉下了脸色:“八小姐好宽泛的交际,竟连梁大人都认得吗?恕在下现在没手接八小姐的信,小姐还是另寻他人吧……” “哎?”丁姀一愣,“大爷?舒……公子?……” 竟久无人回应她,显然是走了。 不禁有些失落,正要回去,忽听墙外头冷冷的一句抛过来:“信笺轻如鹅毛,倘若小姐有办法送到在下手上,在下就亲送到梁大人手里去。怎么样?” 丁姀一愣,不假思索地弯身捡了好几颗海棠花苞放进信封里,掂了掂分量刚好,飞手向高墙外扔去,堪过了墙顶。 只见一封信沉甸甸地落到脚边。舒文阳无窥他人隐私的癖好,自然不去好奇半眼。捡了信就揣到怀里:“既然如此,在下只好走这一趟了。” 丁姀舒了口气:“先谢过大爷了。” 此后那墙外面便再无声,这回倒是真的走了。 这一刹那回想起来,丁姀心里紧绷的心竟还没有回落。也不知为何自己会如此紧张,难道是因为当日舒文阳曾救过自己一命?说起来,自己反倒是忘了要向他道声谢了。也罢,此去经年,也不知还能不能再相遇,就让这份感激留存心里好了。 回屋的路上心情不再是沉甸甸的了,流连花草,顾盼景园,与过路的行色匆匆的丫鬟一一点头打招呼。待回到屋中,天已全暗。远远地见屋子里并未点上烛火,整院的漆黑教她越发清醒。 空院森森,夏枝跟春草都还未回来。倘若有一天,自己身边再没有她们时,余生该如何打发?从生从死,莫不如同死水一般?不是腌臜了,就是干涸了。 视线转到淳哥儿的屋子,同时一片乌漆吗黑,似乎淳哥儿的屋子已经空下来挺久的了,这么一想倒还真正想念起那小家伙来。 微笑着拾步上街,心想这屋子几日没人来,看看门窗有没有关好。才上了台阶,忽闻里头凄伶伶的一声幽泣,端的是令人后背发毛。 丁姀轻扶住槅扇门,仔细凝听,又听到断断续续的抽噎。似乎是竭力忍着控制着压抑着,不能让任何人听到那哭声,知道她的难过。 君子勿窥他人之短。她虽非君子,但也不能做小人。里头的人大约是受了主子的委屈寻个地方派遣下郁结的,若手脚干净的话就随她去了。 正欲转身,不小心手肘撞到了门扉,“咣当”一声在寂静的院落里响彻地无比清晰。她一愣,门便“哗啦”一声拉开了。 “……你!”丁姀吃惊。 银莲面无表情地出来,手中拎着一桶脏水,外挂一条抹布,冷冷冰冰地行礼:“八小姐好。” 丁姀难以转过神来。这银莲躲在里头是干什么?提着桶水弄一条抹布就想糊弄她?有人打扫屋子是专挑黑灯瞎火的时候么?她明锐的目光上上下下将银莲打量地透。 银莲嗤笑似地:“八小姐不必拿奴婢当贼看。奴婢也算半个舒公府的人,大水怎会去冲了龙王庙?嗬嗬……八小姐若没事的话,奴婢就先告退了。”说罢轻步自丁姀身边经过,走到台阶下,又顿了顿,指了指那扇门,“哦……劳烦八小姐替奴婢关一下,可否?” 丁姀的指关节不禁动了动,就听银莲笑了两声便走了。她浑身紧绷,每处毛孔都似被炸开过一般,冷热夹背好不难受。抚了抚额头,抵住身后的柱子站稳,知道银莲绝不可能来这里打扫这么简单。她既能不受约束来到此处,没准哪天就会摸到谁的屋子里去。一想到倘若有一天自己回屋,门里鬼鬼祟祟窜出这么个人来,她便浑身发毛,没有一处是自在的。 望着黑洞洞大门敞开的屋子,丁姀发呆了许久。这是淳哥儿的屋子,她来淳哥儿的屋子里能做什么? 挖破头脑再想也无济于事,只得先行将这屋子的门锁了。 回屋不久依旧有些难以释怀。没等到夏枝跟春草回来,厨房的管事厨娘便来了,亲自挎了个提篮,离屋子三步开外就开始叫唤:“八小姐……八小姐可在不在?” 丁姀正愁着屋里没人,怪冷清森然的。于是立即出声回应:“哎,我在。”拿起烛台去开门。 厨娘在门外连连欠身:“不好意思啊,今儿府里忙,让八小姐久等了。” 丁姀诧异:“怎敢劳烦您亲自给我提饭来。跟哪个丫鬟说一声,让夏枝她们回来时顺路捎过来就是了。”她客气地来接厨娘手里的提篮。 厨娘哪里敢让她拿,忙悄无声息地躲过,歉然道:“本是早该来的,听说是小爷那边出了差错,故而来晚了。” 一听淳哥儿那面有事发生,丁姀便拉她进屋,问道:“小爷怎么了?可是病情有变化?” 厨娘道:“倒不是,是先时咱们给小爷送的饭,让他老子给砸了。后来又不知道怎么着,两父子又要吃饭,奴婢们只得先赶着做了。” 这么说,是舒文阳回去之后,又对淳哥儿发了脾气?想是淳哥儿不愿意吃饭,舒文阳被逼急了就破罐子破摔的了。嗬嗬……莫说这舒文阳已经是个三四岁孩子的爹了,脾气却是跟小孩子似地。说风是雨,难以捉摸。 她招呼厨娘坐下,倒了碗水:“今日底下无人,就只有这温茶了,您别嫌弃。” 厨娘赶快双手捧下来:“哪能哪能啊,八小姐给亲自倒的茶,本来就是滚烫滚烫的。” 一句话说得丁姀忍俊不禁。却见厨娘又转了脸色,微微怨嗔似地道:“不过奴婢说实话,八小姐的脾气可比其他两位小姐好多了。你们几位小姐里头,若论起相貌,那是无人能跟贵家的丁七小姐比,可是论起脾气,她可是排在末尾了。” 丁姀知道丁妙一向是刀子嘴,得罪的人不少。便道:“七姐她自小身子骨比常人弱,小的时候常闷在屋子里也没个人说些体己话,久而久之,这脾气就惯出来了。您千万别当真,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倘若有不适之处,小姀代她向您赔罪了。” 正喝水的厨娘忍不住一口茶喷出来:“哪里敢呀,这不是折煞奴婢了么……奴婢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别说奴婢们身份低微七小姐不屑跟咱们计较什么,即便真要说起来,咱们倒也还欢喜呢。只是那日厨房里一个小丫鬟碰巧去送饭,撞见七小姐说了容小姐几句,容小姐是个多老实的人呐,竟被说得气鼓鼓地,含泪离开了。奴婢是替容小姐抱不平来着……” “竟有这样的事?”丁姀愕然。容小姐行事向来寡淡,而且容家媳妇对其管束甚严,两人从来不显山露水主动去招惹谁。怎么这会子容小姐竟会去找丁妙呢?明知道丁妙那个臭脾气,十句话里有过半是夹枪带棒的,不是自讨没趣么?倘若要闲聊,去找丁婠不是更好? 厨娘抽出袖囊里的帕子,将桌子上的水渍擦干净,又要去抹身上的茶水。丁姀见了索性递上自己的绢帕让她使,她感激地笑了笑,大方接下,一面拍打身上的茶水,一面回丁姀的话:“谁说不是呢?所幸后来呐,贵家二太太出来说和,容小姐这才消了气。” 丁姀点点头,两位都是体面人,二太太不欲滋事,自然得息事宁人。好在容小姐的心性好,换做他人不知道要怎么想丁家的人了。 本来也是闲着一个人发慌,便不自禁跟厨娘聊了起来。她是这回跟赵大太太一行同下明州来的,本在舒公府里当差。因出来前舒公府的老太太怕淳哥儿吃不惯南方口味,故而派了这么一个厨艺老道又颇能说会道的厨娘跟着照料。难怪吃的东西总是南南北北的相互调和起来,可见颇费了她一番心血。 厨娘又欣喜地道:“对了八小姐,奴婢这回来是特地来谢八小姐的。听了您的主意,给侯爷夫人连饭一并送去一碗盐水,侯爷夫人喝了果然就要吃饭了。这不还打赏了奴婢几两银子,这都是托八小姐的福呐!” 听丁妘有胃口吃饭了,丁姀也甚是宽慰:“这便好了,吉人自有天相,四姐是个有福气的人,定能平安无事的。” 厨娘“啧啧”地道:“是呐是呐,贵府上都是有福气的人呐,小姐将来定能嫁得风风光光的,说不定比侯爷夫人更风光呢!” 丁姀羞涩地一笑,并不来接话。 厨娘见丁姀报羞,“嘿嘿嘿”地一笑,起身道:“瞧奴婢,耽误小姐用饭了。来,奴婢伺候您……” 丁姀盛意难却,只好让她帮着夹菜吃了这一顿。走时收拾了碗筷,厨娘道那方绢帕给洗了再还回来,丁姀也随她的意,送她出屋。 等人去院空,回屋前,又忍不住盯着隔壁的屋子发起呆来。 “小姐!”夏枝扶着春草在台阶下唤她,“外边夜深雾重,您怎么不进屋去?” 第155章 推心置腹谋当嫁 丁姀愣了下,黑黢黢里瞧见春草的站姿颇为怪异,便问:“春草,你的脚怎么了?” 春草裂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满不在乎地道:“摔了一跤,崴了。明朝子就能好,小姐无须担心……” 丁姀便也下去扶她。听夏枝又啐她:“说得倒轻巧,你可知适才险些酿成大祸,亏得我为你担惊受怕的。” 丁姀忙问:“出了什么事?” 春草吐了吐舌,“嘻嘻”一笑:“倒没什么,走路不慎险些撞到那烧醋的炉子……” “若真撞上去,看你还能不能笑出来。”夏枝忍不住奚落她,看来真是替她紧了把心。 丁姀松了口气:“人没事便好,快扶她进去躺着吧。” 正说话间,身后又有人唤道:“八小姐……” 丁姀转过身去,只见是个提灯的小丫鬟,怯生生的,两眼在橘色的灯光里仿佛燃着一簇火苗。她一愣,并不认得这个小丫头,便问:“找我?” 她害羞地点点头,失了个规规矩矩的礼,一五一十地道:“奴婢是四小姐派来伺候小姐的。听说小姐屋里的姐姐今日伤了,四小姐怕您无人好使唤,便让奴婢暂先顶着。” 听她口音似乎跟梁小姐一样,应是这明州府的本地人。又口口声声喊赵大太太四小姐,那就应是看守这舒公府祖宅的丫鬟了。她略略带着笑,:“先进来吧,外边凉。” “哎!”小丫鬟虽有些胆子薄,但颇机灵。一眼瞧见春草的样子便知她就是崴了脚的那个,于是上了台阶就去扶春草,一只手提打灯笼,因人小,果然有些吃力。 见她擒灯笼的手臂有些打颤,丁姀便温声道:“屋里有烛台,熄了吧!”说罢弯身吹灭,从她手里拿走灯笼搁到了门后头。 小丫鬟感激地笑了笑,便同夏枝两个人将春草扶进去了。 把春草扶到圈椅里,夏枝去关门。转身间便落了一笑,道:“原本赵大太太就说要匀个丫头来伺候小姐,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对那小丫鬟眨了眨眼,“你叫什么?” 似乎是过来时外边的露重,小丫鬟的额角鬓发都湿漉漉的。她摸着脸几分羞怯,说道:“奴婢叫霜儿。” 夏枝便又奚落春草:“你瞧瞧你,本是去帮忙的,这会子弄得人家要帮咱们的忙了。看你干了什么好事。”说是这么说,不过立马转身去橱里抱了两团棉被,在地上铺开了地铺。 春草咬唇皱眉,微微沉吟:“哎……谁叫我倒霉呢!”对霜儿笑了笑,“又不是我愿意的。” 丁姀在屋里坐下,原本赵大太太也提过要匀她府里的丫鬟供她使唤,可被她婉言谢绝了。这会子春草受伤,这人就顺理成章地安插进来了。自己在她身边亦放了夏枝在,可毕竟只是白日的时候,而这霜儿显然是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的。本来她心无旁骛倒也不甚在意,可才打发夏枝去打听的事,岂不连在屋里都不能说开了吗? 她静静地看着霜儿,见她比自己稍虚几岁,长得白白净净,圆圆润润的,十分可爱。这会儿已主动过来给自己倒水,一摸茶水早已凉透,便“哎呀”了一声:“奴婢去起炉子烧水。” 丁姀笑了笑:“这么晚了,再起炉子岂不麻烦?你去厨房要水吧,那里的厨娘们似乎都还没睡。” 霜儿点头,就乖乖去了。 见她心思十分单纯,丁姀意识到自己可能想多了。对夏枝努了一眼:“你跟我进来吧。春草且坐着,霜儿若回来的话就出个声。” 春草脑子灵光,知是丁姀故意岔开霜儿去厨房的。于是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盯住门口。 丁姀便跟夏枝关在里屋说话。 夏枝关上门,有几分歉然:“奴婢有负小姐所托,今朝子并未打听到什么。” 丁姀摇了摇头:“哪里能这么快,我问的不是这个事。” 夏枝讶然:“那小姐……” 丁姀的细眉一捋,脑海中又浮现银莲从淳哥儿屋子里走出来的模样,心中不甚发凉。便将此事跟夏枝详详细细地说了。 夏枝一听:“早看出来这银莲举止怪异,没想到还敢擅闯主子的屋。她去小爷那里做什么?小爷不已经好些天没回来住了么?这几日可都在舒大爷那里呢。” 丁姀点点头:“你疑心的是,我也想她不透。若是好心要瞧淳哥儿的话,也不该往这里来。所以想让你明日去趟晴儿那里,假以名目问问她,这个银莲究竟是什么时候被要去侯府里做事的。在舒公府里的时候,又是伺候谁的。” 丁姀向来对他人之事没有过多的探究欲望,这回却大大地反其道而行了,使得夏枝有几分愕然:“小姐……缘何对这银莲如此耿耿于怀?” “……”丁姀心里一杵,胸膛里原本平稳舒缓的节奏突然间空荡了几下似地,有种呼吸不上来的惶恐。她张大眼睛,目光澄澈却又复杂难言,就连自己也解释不清楚,为何对这银莲会如此耿耿于怀。说起来她也不曾明面上动过自己什么,可她每次靠近自己,都令自己感觉到一股浓浓的敌意与怨怼。这并非是自己的一时错觉,就连夏枝春草都看得出来,所以自己摸清她的底细以求得到时候能自保,并不算过分吧? 见丁姀哑然的模样,夏枝便知自己问到了个不该问的问题。正要安安静静地退下去,丁姀又出声了:“夏枝,倘若有一天真要面临两个选择,让你要我还是要春草,你会怎么选择?” 夏枝茫然:“自然是小姐了。”一想,又疑惑起来,“呃……不能两个都要么?奴婢跟春草是一起长大的,也陪着小姐长大,若硬要从中选一个的话,岂不太为难人了吗?” 丁姀又问:“倘若一定要你选呢?且只能一个。” 夏枝叹了口气:“还是小姐。奴婢生是小姐的死也是小姐的,奴婢想,春草也是这么认为的。您以前常教咱们,二太太选择让您上山替老太爷守孝抄经,是弃车保帅。人都得以大局为重,先时您在家处处受制仍不吭声,是您不能跟她们计较,为保二老爷二太太。这何尝不也是一种弃车保帅呢?现如今您让奴婢选择您跟春草,奴婢自然也要弃车保帅了。”眉睫慢慢覆盖下来,她不自然地笑了笑,嘴角是漫漫的无奈,“奴婢想,倘若有一天要您因为别的人舍弃夏枝的话,小姐也会毫不犹豫的。” 丁姀吸了口冷气,自己的心竟被夏枝看得如此透彻。她的眼眶热了热,“嗬嗬嗬”地凉笑几声,闭上了眼别过头:“你出去吧。” 夏枝欠了欠身,转头将手按在门闩上,又道:“小姐,奴婢明白您的考虑了。倘若真有那么一日,奴婢也不会怪您。真的……” “夏枝……”丁姀苦笑,“你多虑了。弃车保帅也要看谁是车谁是帅。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秤,这杆秤称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是相同分量的。你何必看轻你自己呢?” 夏枝吐出一口气,回眸笑了笑:“是奴婢想多了。嗬嗬……” 丁姀目光一软,回想起适才问夏枝这个问题的原因,不禁心口发胀:“若有一天让我选择入平民百姓家还是入相府侯门,我又该怎么选择呢?” 夏枝怔住,原来丁姀怕的是这个。她将手从门闩上放了下来,心里其实早有实话要同丁姀说,如今她提起来,若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见她并未离开,丁姀讶异:“怎么了?” “小姐……奴婢心里其实有几句话一直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丁姀微微笑着:“你说吧,我听着。” 夏枝腹内斟酌,顿了顿,才道:“以前,奴婢也认为嫁入豪门是注定的悲剧。可是这段时日以来,奴婢不这么想了。富贵天注定,有时候您躲也躲不掉,否则……缘何您会在那个时候回到丁家,又怎么会在那个时候碰见淳哥儿呢?回丁家是三太太的主意,可是遇到淳哥儿就是老天安排的了。我想小姐您自己心里也清楚,无法逃脱这段缘分。否则,您大可以对淳哥儿撒手不管,舒公府又不是无人伺候他……” “你……”丁姀被说得震惊,“你……这般认为了吗?” 夏枝毅然点头:“小姐,您自己也知道已经挣脱不了了,只是早晚的问题。趁此期间,不如好好地选择一个。选一个不让自己后悔的……不论他是侯门,还是……将府。我想小姐……应也早有这份打算了,否则在柳姨娘病故那晚,您便可央二太太放您回去。但您没有……” 丁姀闭上眼睛,空拳难握。当时自己面前放的是两条路,一条是遵照柳姨娘的提点,远走高飞,但她犹豫了许久都狠不下这个心。于是便只能走这条路了……那晚,她便知自己再逃不过这命运。她苦笑:“你我都心知肚明就好。”余话再说不出来。 夏枝说了这番话,心松了松。见与自己料想的不差,知道丁姀心里早有打算,便也大大放心了。开了门,正瞧见春草要出声喊话,方知霜儿已在屋门外。 第156章 八字天合 霜儿噙着笑推开门,见屋里人都瞧着自己,脸上漫开一层暮红,手脚越发不自在了:“是不是让八小姐久等……”话还未落,身后便亮堂堂地窜出个声音,笑呵呵地道,“八小姐人好,哪会怪罪你。快进去罢……” 丁姀怔眼,才看到站在霜儿背后,穿着深褐色衣裳的紫萍。她跟夏枝对了一眼,便出来相迎:“紫萍姑娘深夜到此,是有什么急事?” 紫萍浑身上下还散发着一股醋味,是因怕醋染花浅色的衣裳,故而才换了套深颜色的方便做活。 她手里提着一桶水,进屋就放到一边,让霜儿赶紧用壶里的水给丁姀沏茶,说道:“奴婢是每个屋里瞧瞧有没有打盹儿的丫头,要说屋里都烧着醋,怕丫鬟们一个不仔细就把屋子烧了。嗬嗬……路上就碰见霜儿,她一个人要提水要拿壶,这么个小身板儿奴婢见着可怜兮兮的,就给顺手提过来了。” 丁姀邀她坐下,将霜儿沏的茶推倒她跟前,慢慢地道:“正想说代我向赵大太太道声谢呢,霜儿很是乖巧,谢谢大太太想得如此周到。” 紫萍并不推拒那碗茶,就嘴舔了一下,发觉十分烫口,便没再喝。说道:“八小姐的话奴婢一准儿带到。”左右看了看,奇怪道,“为何八小姐这儿不熏醋?奴婢原想小姐这儿会先熏上呢……”一拍脑袋才想起来,“是了是了,看奴婢脑子都忙坏了。因是夏枝跟春草都在外头帮忙,哪里想得到还漏了正主。嗬嗬……奴婢明儿个就带人来,将小姐这屋子,还有小爷那屋都好好熏一熏!” 夏枝提起那桶水,要往里间去,听她这么说,便不好意思地笑了:“本是咱们该做好的事,让姑娘考量到前头去了,真正让咱们羞愧死了。” 紫萍听了一乐,心里头美滋滋的。又见夏枝提着水似乎是要伺候丁姀入寝了,就落落起身:“不早了,八小姐您早些休息,奴婢就回去了。” 丁姀未挽留,只道:“外边黑,夏枝,你打灯笼送送紫萍。” 夏枝爽快地应了一声,打笑道:“这好,顺路去要些醋,今晚上就可以熏一熏了。”便把那桶水搁下,挽住紫萍的胳膊。 紫萍抬手戳戳她的额头:“瞧瞧瞧瞧……八小姐的丫头就是灵性,万事都要做得让人舒舒服服的,难怪小爷到了八小姐手里都得服服帖帖的呢!”言下之意,似乎是这丁姀御人有术,将来必上得了夫家厅堂教得了膝下子女。说罢还笑吟吟朝丁姀瞅了一眼,跟夏枝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出门去了。 丁姀展眉,这紫萍溜须拍马的功夫可是日益见长呢,先时她还以为她就是这般对众位姊妹的,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倒不觉得她对其他人这般热笼。哦……因除了一个,那就是容阁老的小孙女容小姐。容小姐话不多,低眉顺目十分不惹眼。粗看是个胆小不经事的深闺之秀,但细细相处后才觉得又不是,可却说不上究竟是什么气质。便说厨娘早前跟她说的事,竟被丁妙说得掉了眼泪,这怕她也是头一个。平常人即便是受了气,也去背地里骂她怪她,哪里会当面哭起来? 想到这里,容小姐随自己的婶子到明州,又是做什么来的呢?她竟从未考虑过这个。 “小姐……水快凉了,奴婢伺候您洗漱吧?”霜儿轻道,正提起夏枝搁下的那桶水,笑着看她。 丁姀蓦然一怔,回过神来,微微笑道:“我还不困,再坐会儿,你先将水提进去吧。”又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靠在圈椅背上打起盹儿的春草,无奈地摇了摇头。 霜儿也没闲着,将水提到里屋之后,便来瞧春草。见她已睡得熟,甚至还微微打起了酣,就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丁姀:“小姐……” 丁姀便道:“先将她弄醒,让她睡被窝里头去。这么睡着定会着凉……” 霜儿点头,轻轻推了推春草的肩膀:“春草姐姐,醒醒了,小姐让您睡地铺里头去呢。” 春草的眉头蹙了蹙,一手甩开霜儿,嘴里吧唧两下,“嘿嘿”笑了起来,说道:“晴儿……你别逗我了……快告诉我,什么叫天合?” 两个人都一愣,丁姀飞快起身,惊出一身的冷汗,目光发直盯着睡梦中的春草。 霜儿被丁姀突然起身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吓得立马跪下:“奴婢……奴婢惊到小姐了,奴婢该死……” 丁姀苦笑,扶她起来:“并非如此,只是……嗬,我还不知道春草竟会梦里呓语,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被她吓到才是真的。”不知道霜儿有没有听出来什么,她仔细窥察霜儿的举动,未见有异,心头隐隐有些失落。 春草说的“天合”会不会与自己想的一样?此话竟是从晴儿嘴里出来的,难道那人会是“舒季蔷”?猛地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怎么会……舒季蔷论辈分可是丁妘的七舅,倘若是他,这不是全部乱套了吗?脑袋里一时纷杂,从未想过此事就连晴儿都会知晓。 正恍惚间,夏枝回来了,进门一瞧:“哟,她怎么就这么睡了?” 丁姀脸色苍白,要说与晴儿接触甚密的倒还不是春草,应是夏枝才对。 夏枝见她脸色难看,不经担忧:“小姐,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心想是丁姀才躺过几日起来,身子还没大好,今日又到处走动,累到了。于是过来扶她,“奴婢扶您回房去。” 丁姀点点头,对霜儿努了一眼:“春草就有劳你了。” 霜儿敛衽,目送二人进了里屋关上房门。 “夏枝,你实话告诉我,你知道些什么?”一待她关上门,丁姀便有些迫不及待地问。 夏枝心头惊愕:“小姐……奴婢不懂您说什么呀!” 丁姀大吁了口气,想是自己性子太急,问得她没头没脑的,难怪她接不上。便将春草适才说的梦话跟她讲,夏枝听了不止惊怕,更有些大骇。 “晴儿……也没同你提过么?”丁姀意外。 夏枝摇头,苦着脸发急:“哪里会呀,晴儿是多谨慎的人,哪里会跟奴婢明着说这些。”突然想起那晚在南山寺送晴儿回禅房的事情,便都一骨儿抖了出来。咬着牙道,“这个晴儿,问她多少回了都说只是随便问问的,没想竟已到了这样……天合,小姐……这,这不是最好的了吗?” 丁姀恍然若失,呆呆的点了点头:“是啊,是八字合里的金玉良缘天仙配,所以……她们已经认定我了……”回想起在忠善堂大院巧遇舒季蔷时的情景,竟已笑不出来。似觉得早已认识他,又觉得对这个人一无所知。她心里忽然而来的害怕,一遍遍自问,怎会是他怎会是他?心里竟有隐隐的失落与不甘,不知道为何。 “小姐……”若说是舒季蔷的话,夏枝倒还有稍许放心。舒季蔷并未娶妻,丁姀过去岂不就是正室?且人家可是舒公府老太太的嫡亲儿子,多少人巴望着攀上这门亲事都未见能够的。这天下的事既落到了她们家,倒也欢喜了。何况自己跟那舒七爷打过几次照面,也自晴儿嘴里听说过一些,故而对他印象还不坏。不禁喟叹,“这下……三老爷三太太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了……” 丁姀紧紧皱着眉,总觉是哪里出错了,按她直觉她其实根本没有想过舒季蔷的可能性。与自己所料大相径庭,竟让她心中恍恍惚惚缺失了一块似地。淳哥儿喊自己八姨,赵大太太未见阻拦,难道就因这个? 她不自禁地手脚发凉,薄唇如冰,眼越发黑,差点一头栽到地上,幸而夏枝反应快立马扶住她,吓得魂儿都飞了:“小姐……小姐……小姐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呀……” 丁姀整个人都有些不清头了,胡乱中抓住夏枝努力张开眼睛:“夏枝……明日就去找晴儿问清楚,你就告诉她,若此事是真,将来我必不会亏待她。但倘若是讹传毁我名声,我亦不会罢休。” 夏枝使劲点头:“小姐,奴婢知道该怎么做,小姐您放心,咱们又岂是这种随随便便的人家,即便是舒公府侯府又能怎样,怎么能随意将小姐的生辰八字与男子配合呢……她们太欺负人了……” 丁姀闭眼,嘴角噙笑。若要计较这个,当日梁云凤透露消息的时候她们就得计较了,何苦撑到现在呢?只不过……只不过是现如今无力反击时能抓到的最有利的依附了。自然此话亦只能跟晴儿这等身份的人说说,发一顿牢骚,让她息事宁人将真话都吐出来。若传开,到底对自己也不好。 夏枝一摸丁姀的身子忽然冷中夹烫,那手心里都沁出了白汗,心中忽的一悸,莫不是丁姀也染上了那个病?她见丁姀似乎已经昏睡,便喊来霜儿扶她上床,两个人脱衣抱被,期间她偷偷拉开丁姀的胸衣瞧了瞧,未见起疹子,这才放心。但是蓦然间发起高烧,这也怕不是好事……可现下大夫都不愿进来,谁来给丁姀瞧病呢? 第157章 紫萍的请求 只得耽搁这一晚,夏枝跟霜儿两个人轮流守夜。好在凌晨时那烧就退了下来,未再见有异,于是也放心地睡了。 等到天明时,紫萍已带人过来先至淳哥儿那屋熏醋。丁姀浑身发酸,脑袋仿佛比往日要大了好几圈,在一阵酸味当中想过来,呛了好几声。爬将起来一看,只见夏枝跟霜儿两个都没在外头地铺里睡,只趴在自己房里的桌上,一边一个睡得正熟。是想两个人昨晚上照顾了自己一夜,便不好意思叫醒她们。起来给两个人都披了件衣裳,便出去了。 紫萍正在院落里指手画脚的:“你们轻点声儿,隔壁八小姐还没起呢,吵到她可有你们好看的。”又说,“哎哎哎那个小丫头,别往那里去,那背后架着把古玉扇子,撞翻了仔细迟不了兜着走……”还说,“那里不行,是江宁织造府的正宗上等丝绸,不能那里……去哪里……” 丫鬟们少不得抱怨的:“紫萍姐姐,这小爷的屋子里头好东西也太多了吧,这叫咱们怎么做活儿?” 紫萍挽起袖子一副叉腰敛气的模样,正要发脾气,丁姀赶紧道:“可以先将帐子收下来,易碎易碰之物先行挪至闲置的屋中。小爷这几日并未回来住,我想这大约不会影响什么,待熏过醋,小爷回来住了,再物归原位也没大碍吧?” 紫萍一瞧是丁姀,立马放下手堆笑:“瞧奴婢怎么说来说,叫她们小声点儿小声点儿她们还是不听,这不将八小姐闹醒了么?该打……”说着顺手拉来手边一个丫鬟作势要打。 那丫鬟手中提着醋,趔趄一晃,醋都洒到了紫萍的子黑丝鞋面上。她“呀呀呀”地大叫,又好气又好笑:“又不是真要打你,你躲什么躲?” 丁姀知她是玩笑话,不过吓到那丫头了。便步下台阶,慢慢朝她走来,解释道:“你们的声音我倒没听见,只是这醋味实在大,我给呛醒了。” 紫萍不好意思地道:“这可难为奴婢了……熏醋可不就是八小姐您说的么……” 丁姀掩帕忍俊不禁,紫萍为人太过活络。见鬼说鬼话见人说人话,半点没有马虎,可见此人能成为赵大太太的左膀右臂,也并非是因为她母亲的缘故。实是此人真是块料! 来到离紫萍不远不近处,她便适时驻步。眸子湛黑,沐浴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下,几分灼灼的金色像湖底的一抹宝石掠影,使之脸色愈加白皙如玉。适才的举步蹁跹素衣随晨风翻滚如荷边,脚上趿着鹅黄杏花凤头鞋,未沾俗沾秽,端的是从云间走下来的仙姑似地,看得紫萍险些呆了一呆。后眨了眨眼,才觉是被太阳给晒昏头了,咧开嘴傻笑:“看来奴婢也得吃两幅药了,才见到八小姐,就以为是见了观音娘娘……哈哈哈……” 丁姀被其逗笑,但看这一伙人都停在这里也不是个事,便道:“我也不跟你们说笑了,你们做你们的吧,我在院子里走走。” 紫萍便挥手让底下人活泛开,声声道:“就按八小姐说的做的,若里头东西摔了一件没了一件的,你们就趁早洗洗脖子吧!” 丫鬟们诚惶诚恐,纷纷打量了丁姀几眼,便都散开了。有人要往丁姀的屋中去,丁姀立马道:“里头还有人睡着,不如等这边熏完了再往那里去。” 丫头看紫萍眼色,紫萍点点头,她便因言退下。 丁姀往墙根上过去,坐到一边设的锦杌上,拍了拍身旁另一个:“姑娘若不嫌弃,倒陪我坐坐。” 紫萍眯着眼:“八小姐太抬举奴婢了。”说罢利落走过去,就坐到丁姀身边,瞧她穿得单薄,就又要起,“小姐穿得少可要着凉了,奴婢给小姐去拿件衣裳来。” 丁姀拉住她:“不用,夏枝她们为我忙了一宿,适才才能睡过去,我不想吵醒她们。” 紫萍眨了眨眼,颇为惊讶:“这奴婢们伺候主子天经地义,八小姐真正是慈悲心肠,正是老太太喜欢的。” 丁姀抬眸:“老太太?”困惑地看着紫萍,料想她是不小心走了嘴。 果然紫萍捂住嘴巴勉强笑起来:“瞧瞧奴婢这张嘴,总乱说话。八小姐便当没听过吧……哎,不过八小姐对夏枝她们可真是没的说,难得她们也对小姐言听计从的。不像咱们,但凡犯点儿错就少不得挨骂……” 丁姀摇头:“自古奖惩分明才有规矩,没有规矩又不成方圆。可想你们太太才是对的,我只是太过纵容她们,让你们见笑了。” 紫萍这话听地舒坦,向丁姀凑了凑身:“小姐这般仁慈之人,倘若……倘若日后我家太太有什么不是之处,小姐可千万多担待些。我家太太其实极为护短,若一时较起真来,难免伤到别人。八小姐是何其心胸宽广之人,就别同她计较了,也念在她是一番爱子心切……” 丁姀眉头一攒,心道紫萍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赵大太太做了什么不可告人之事?亦或者紫萍说的,正是赵大太太偷偷拿她们姊妹的八字与陌生男子相合之事?可若是如此,与赵大太太的两个儿子又有何关系?况且这事情也没严重到这个地步吧? 她困惑地看着紫萍,微微笑着:“姑娘能否详说?” 紫萍浓浓叹了口气,摇着头道:“奴婢……也是想可怜天下父母心,但求八小姐记在心里便好。” 她亦没有打算明说。丁姀凉凉笑着:“谁人不识人生父母养的呢?天下父母心都可怜可敬,我会记着姑娘今日这番话的。” 紫萍身子一震:“其实若说到人生父母养,咱们小爷才是可怜的。” 丁姀不自禁便想起昨日傍晚巧遇的那对父子,舒文阳教训儿子似乎是半点都不含糊呢!嘴角微微浮起笑意,竟有些好奇,那舒文阳究竟长的怎么样?是个怎么样地人?他与舒季蔷是隔代亲属,会不会有几分相似呢? 正想着,外头有丫鬟风风火火地来找人:“紫萍……紫萍不好了……” 紫萍猝然起身:“嚷什么嚷什么?有话不会好好说么?” 丫鬟上气不接下气,躬着身子给丁姀请安,断断续续道:“丁家七小姐她……她……” “七姐?她怎么了?”一听提到丁妙,丁姀也有些心焦了。 丫鬟好不容易捋直了气,喘着道:“七小姐的丫鬟如璧来报,说七小姐昨儿个睡下就没起来。她今儿早上往小姐被子里一探,滚烫滚烫的,掀开被面儿,满脸都是小红疙瘩呀……七小姐也染病了……如璧那丫头正寻死觅活地要撞柱子呢……” 丁妙自小身子骨弱,故而总是药不离口。照理说,其实这类人的免疫力该比常人要好,一般传染病暂威胁不了她。即使染病,大概也要比其他人都要晚。现今丁妘是因前一阵与淳哥儿住在一起才染的病,除此之外无论是下人还是主子都未再出现异样,怎么突然就说她也染了病,且还如此厉害呢? 她腹内斟酌了一番,正在紫萍也有些紧张兮兮的时候,说道:“不急,我去瞧瞧。” 两人大愕。紫萍飞快抓住丁姀的胳膊:“八小姐万万使不得,要是让您也给传染到了,奴婢们就是拿命也赔不起呐!” 丁姀温笑:“七姐虽与我非同父同母,但我俩仍是骨血相连的。她既病成这样,我岂有不去探之理?紫萍,你放心吧……你就在这儿照应着,我同她去,但凡有事,我便使人来告诉。” 紫萍自然不敢全然放心,忙又吩咐了个丫头去禀报赵大太太去了。 丁姀跟那小丫鬟来到丁妙住的院子。二太太正跟如璧两人站在屋前说些什么,见她过来,大出所料:“姀姐儿……你来做什么?” 丁姀倾身给二太太行礼,待如璧回了礼,她才道:“几日没有见到二伯母跟两位姐姐,故而来瞧瞧。” 二太太微微一哼,似乎在等人,便有些急不可耐地赶起人来:“今日你七姐身子不方便,你就别进去了。回去吧,改日再来罢……” 丁姀仍旧笑着:“二伯母等的可是紫萍?”知紫萍这几日甚忙,自然不能随随便便就将她招到这儿来闲聊天的。故而假借染病,想让紫萍前来查探。这借口可找得真合乎时宜,赵大太太即便丁妘染病都未亲去瞧,怎会来瞧丁妙呢?她又怎么会知道是真是假?看来二太太是很有信心将紫萍收拾地服服帖帖的了。 只可惜,她等来的并非紫萍,而是她丁姀。 二太太脸色阴沉,听她这么问,便知这事已瞒不过去:“姀姐儿,二伯母找紫萍正有事,你就回去罢。” 丁姀温淡地笑:“听说七姐病了,紫萍姑娘知道我能断这个病,便央我来了。二伯母……莫非信不过小姀?” 二太太愕然:“你能断这个病?难道……难道这几日府里上上下下熏醋什么,还要戴那什么三层棉的罩子,都是你想出来的?” 第158章 丁妙的气焰 身后丫头道:“咦……原来二太太都不知道呐?” 二太太的脸色一下子就很难看了,那本来就有些松垮的脸拉得更长,酸溜溜地道:“没想到姀姐儿你还有这等本事呢?二伯母当年可没瞧出来。” 是呐,因为当年的丁姀又岂是如今的丁姀呢? 她苦笑着,不予置否。对如璧道:“此病耽搁不得,如璧,引路吧……” 如璧傻傻地愣住,瞧瞧二太太一脸的黑煞模样,吓得脑袋都缩了回去。忙道:“八小姐请跟奴婢来。” 丁姀点点头,向二太太施了一礼,便跟如璧进屋去了。 屋里有淡淡的醋味,轻纱飞荡空气对流顺畅,桌上还搁置着几个未完成的口罩,采用石青棉料称里子,宝蓝刻丝丝绸做面,看起来可是相当之讲究。可见丁妙还是个太过矫情之人,事事皆得顺她的意才舒坦。倘若有一日她遭了堵,甭管什么事,定记你个一辈子。 如璧在前头小心打起一道珠帘,双眼通红地道:“八小姐快去看看七小姐吧……呜呜呜,七小姐怕是不行了……” 丁姀心头一愕,莫非如璧并不知情?于是便打发她出去,交代道:“好好安慰二太太,这病生得可怕,但无性命之忧。不过我在这里时,最好不要有人打搅。” 如璧信以为真:“是,奴婢知道了。”便退下去,乖乖守在门外。 丁妙豁然掀开一头被子从床上跳将起来:“怎么是你?” “……”丁姀忍俊不禁,见丁妙满脸点朱砂,远看还真像是染病的模样。她愕异道,“听说七姐病了,不想精神如此,可见病得不重。我也会去告诉紫萍姑娘去,让她万勿挂念,等过些日子抽个空过来瞧瞧就是。” 丁妙一听冷眉倒竖,立刻从床上冲了下来:“你就不怕我传染给你么?” 丁姀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拉开丁妙的胸衣,往里瞧了瞧,玉色兄脯紧紧夹出一道深壑,胸膛白白净净的,便连一颗痣都没有。 “你干什么?”丁妙捂住胸口连连后退,“你这小东西,怎敢如此无礼?” 丁姀眨了眨眼睛,略讶道:“七姐可能不知道,得了那种病,胸口上的疹子是先出来的。再从脸上发出来,长满全身……然后……”顿了顿,“算了,七姐还是好好养病吧……” 正要走,丁妙尖叫起来:“丁姀,你要跟我争是不是?我告诉你,我的事情你最好别管,否则我让你后半辈子没好日子过!不光是你,便连你爹你娘都得受你牵累,你最好给我安分守己一些!”见被看穿把戏,她险些暴跳如雷。 丁姀身子僵住,苦笑不已:“七姐……向来是个傲骨铮铮的人,何曾向人低头?如今这样……是怕我了么?嗬……我,真没想过有这样的一天。” 丁妙一愣,越发气上心头来,拔腿就冲到丁姀面前,撩开手亮出巴掌:“我让你没大没小!” 丁姀别过脸伸手挡住,目光渐渐冷却:“七姐,你我都是姐妹,何苦如此?当日落水你欲置我于死我都没与你计较,而今你不择手段妄图拉拢紫萍,欺骗赵大太太……我便不能坐视不理。” 丁妙听及她提起水底下的事情,脸色立马由白转红,到底有些心虚。可是听了后半段,竟尖笑起来,讥诮道:“哟……我的八妹妹,七姐怎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个能耐?不能坐视不理?啧啧啧啧……你也不照照镜子,你是什么贱胚?敢跟我说这些话?赵大太太是谁?是我四姐的婆婆,是我这个嫡亲小姨子亲,还是你这个庶房小姨子亲呢?我劝你最好少管闲事。” “事关丁家,怎叫是闲事?”丁姀目光一灼,“我虽不知你究竟为何要这么做,但我也奉劝七姐一句,你们要怎么做,本来不关我的事。可我人在这舒公府里,是二伯母带我一同来的!你们若出了何差错,便连我也得遭殃。更甚,你难道没有考虑道四姐吗?但凡赵大太太知道些什么,你觉得四姐在侯府里的日子会好过么?她现如今未有出,倘若赵大太太有了脸色,回去给四姐夫纳妾找姨娘的,四姐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不……我娘说,只要有紫萍帮衬咱们,我进侯府再无人可争!”丁妙咬牙。 “嗬……”丁姀笑了。即便是嫡亲姊妹又如何?丁妙还是甘愿堵上自己亲姐的幸福搏一搏。她摇着头,“二伯母竟也会同意你这么做……”实在也是她想不通的地方。无声喟叹,她轻轻松开丁妙的手,“进侯府……你真的如此迫切?” 丁妙抬眼冷笑:“哼……莫非你不想?” 丁姀哑言,喉咙里如被咔了什么,竟无言以对。 “嗬嗬嗬嗬嗬……怎么,无话可说了吧?小姀,看在你我同事姊妹的份上,若此事你不宣扬出去,我定央母亲回去之后给你寻门好的亲事。姑苏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多得是,况妹妹生得漂亮,不愁没有媒人上门。” 丁姀转身,落了一句:“我话既到此,你好自为之吧。请你……考虑考虑四姐,她是你亲姐姐。紫萍,是金钱财帛收买不来的……”说罢,便过去“哗啦”地拉开了门。 二太太正跟如璧大眼瞪小眼,见她出来,两个人都跳将道她面前:“怎么样?” 如璧是真心焦,二太太是怕穿帮。两个人四只眼瞪得老大…… 丁姀沉默了一下,腹内斟酌几许,绽了丝笑:“让七姐好好休息吧……我先告辞了。”走远几步,又回转身来,带着几分歉然地笑,“对了二伯母,我……是堪从四姐那里过来的,身上不大干净,七姐这儿……最好再清扫清扫。”说罢,留了目瞪口呆的二太太杵在原地就走了。走出老远,才听到二太太大呼“妙姐儿……我的妙姐儿呐……” 丁姀暗自发笑。并非她要作弄这二人,实是不想看到她们机关算尽后落败而逃的狼狈样子。这于丁家,又情何以堪呢? 二太太跟丁妙所住并不太远。原本是丁妘也是住那里的,后也不知何缘故,只住了一夜,又教赵大太太唤去住她隔壁的小院子了。这会儿丁妘得了病,那小院子倒真正适合养病了。丁姀留步在那小院门外,里头偶有几句窃窃私语声,听不太真切。 忽而院门“哗啦”一声拉开,如春跟晴儿两人半蒙着脸从里头出来,双方皆是一愣。 丁姀微微点头。 二人来到她面前行礼,晴儿笑道:“因是小爷惹的祸,故而大爷派奴婢来瞧瞧侯爷夫人。八小姐怎么也过来了?” 丁姀道:“正好路过的,淳哥儿跟四姐,可都安好?这些天不见他们,着实让人担心。” 如春摘下口罩,道:“四小姐身上的疹子越发多了,还……” 晴儿撞了她一肘:“这腌臜的事就别跟八小姐说了。”说得如春尴尬地笑了笑,又把口罩戴了回去。 丁姀自然知道是怎么个情形,便也不再问。只跟晴儿说:“代我向你们大爷问候一声,并替我谢谢他的救命之恩。实在不能有什么回报,只希望小爷早日康复……” 晴儿眯着眼睛笑,不禁又起了促狭心:“八小姐跟咱们大爷的牵扯也真是深的,大爷救了您的性命,反过来您也待咱们小爷好……这是不是叫父恩子受呢?嚯嚯嚯嚯……” 丁姀竟被说得有些心跳紊乱,尴尬地别过脸去。 如春也没什么心说笑,便道:“好了晴儿,别取笑咱们八小姐了,她是个脸皮儿薄的人,经不得玩笑。” 晴儿捂着嘴偷乐。点点头:“那我就先走了,七爷屋里还有些事……”走了几步,回眸看了看丁姀,若有所思。 丁姀疑惑对望,晴儿怔了下,脸上一红,便走开了。 适才,晴儿可不像是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说的样子,似乎是看着自己,从自己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嗬……这倒是奇了,在她身上能看到谁的影子呢? 如春见丁姀似乎未有离开的意思,便有些为难:“八小姐,恕奴婢无礼不能请您进去坐了。” 丁姀点头:“代我向四姐问好,告诉她,大夫很快就会来了。” 如春目光闪烁,“嗯”了一声,目送丁姀拔腿离开,才又进屋去。 丁姀没走多远,那如春却又追了上来,气喘吁吁道:“幸而小姐还未走远,四小姐让您过去一趟呢……” “……”丁姀微讶。 如春伸手递给丁姀一个口罩,小心翼翼地道:“小姐就在院子里,四小姐在屋里跟您说话。这样……应该……” 丁姀一笑,原来是怕她不肯去。她大方接下口罩戴起来,随她一同来到了丁妘所住的院中。 里头三三两两的丫鬟都戴着口罩,因是眼生,故而都认不大出来。早有人在院子里备下果品糕点,一张铺锦澜双蝠绣褥子的圈椅正立当前。 如春引她入座,便进屋禀告丁妘去了。 第159章 情花寄语 坐了一会儿,正屋窗子沉怏怏地传出了话:“八妹,你来了……” 丁姀听出是正是丁妘的声音,便回道:“是的四姐,适才想瞧,又恐扰你清静,便没进来。” “嗬……”丁妘落了一笑,“八妹可真会说话。” 丁姀脸色微红:“不知四姐找我……” “咱们姊妹这么多年从不曾叙旧,上回路过姑苏我亦只顾着跟母亲团聚,忘了你们几个姐妹这些年来可好。五妹就罢了,自小伶俐会看人脸色,我倒没什么担心的。就是八妹你,自打上山之后我便再没见,不知你在那里的那些年吃得可好穿得可暖?要说我心中记挂之事,也唯有此了,始终觉有愧于你……” 丁妘这番话说得可实诚,丁姀一时弄不明白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只道:“我上山那年还小,故而不知人事。家中诸多事情我早已忘了,况且在山上也落得个清静,四姐再别往心里去。” 丁妘又笑:“先时母亲说八妹这人极为善解人意也极懂体恤他人,我还不信。原想你心中……是有怨的,却没想到你竟一点都不怨怼,这样,四姐倒再无颜说什么了。如春……替我送送八小姐。” 丁姀一愣,立马站起身来:“咱们是姊妹,理应相互体谅才不失为祖父永不分家的教诲。四姐您这么说,不是太与八妹见外了么?” 许久,如春并未出来,丁姀才又轻轻地落回了座。 屋子里有丝丝沉闷的气息。丁妘趴在窗户面上,拿剪子在窗纱上刺了个洞,往外瞧着。如春抱着一团褥子,正往丁妘身上去盖,一面道:“小姐……您为什么此刻要拉拢八小姐?七小姐她若要知道……一准儿不高兴。” 丁妘叹息:“你懂什么,别太多嘴。” 如春当即噤声,不再说话。 要说丁妘心里的算盘,也怕只有赵大太太知道了。当日她被赵大太太训过一顿早已弃了丁妙踏入侯府的念头,让自己妹妹稳固自己在侯府里的地位已经不太可能。而如今,看三个妹妹的表象,看似丁姀最能得势,故而才不得不低下头来。 丁姀不知其中缘故,心道看起来丁妘却比丁妙懂得人间冷暖之事,要只是虚附应事的话,就不必等她走了再差如春把她叫回来了。自己又与丁妘接触不多,不敢有过分猜疑。 见她复又坐下,丁妘嘴边浮起笑,甚为满意。她点点头,对如春道:“看来老八是吃我这套了,日后八小姐若要有事差遣,你且听她吩咐就是。” 如春老大不愿意,嘴巴里咕哝了几句。丁妘眼一横,她便立马别开脸去。 “四姐?”久不见丁妘回应,丁姀心中也没底。 丁妘随即笑了两声:“如此……倒真是四姐见外了。知道八妹这些年熬过来,受了苦亦出落得如此标致又心底善良,四姐心中也松了口气。对了,八妹今年有几了?” 问及此处,丁姀便有心了。道:“十四有余……” “哦……”丁妘呢喃似地,“十四花嫁,大好的年龄呢……不知三婶可有为妹妹的终生大事操心呢?” “……”丁姀淡淡笑了笑,“这个……母亲自有母亲的主意,八妹从不过问。” “嗬嗬……八妹呐,还真是老实人。”哪里像她,打从知道自己跟侯府有门联姻,便一直不停地努力,期望能配得上赵修泽。而丁姀……她若然知道自己早已被订下给舒文阳做妾的话……她会如何? 一般人,怕是哭也来不及了吧? 但从赵大太太嘴里她也知道,舒文阳家里的婆娘是迟早要去的,丁姀嫁过去明义上做妾,可暗地里,却是给舒文阳时间,慢慢接受她顶替正室的位置的可能性。 这在一般人看来,应是喜忧参半之事。喜则有登堂入室的机会,忧则——舒文阳毕竟还有一妾。 也不知道这在一般人眼里好坏各半的事情,到丁姀跟前,又会如何。 丁姀僵笑了笑,不予回答。 丁妘在里头看她脸色依旧从容,便猜丁姀是压根儿一点风声都不知道的。就不由有些可怜她:“妹妹自回家之后,过得可好不好?每日屋中,都做些什么打发时间?” 见与自己开始拉起家常,丁姀的心也便松了松。道:“不过是些女孩儿家的事情,并无其他的。” “可读书了没?”丁妘又问。舒文阳虽是武将,但对文雅学究亦甚有造诣。听说他的一妻一妾都是女子中饱读诗书之人,丁姀若没足够的墨水,这当家主母之争也就少了许多胜算了。 丁姀照实道:“不曾有读过什么,如今唯《女诫》而已……” “……”丁妘的眉头皱了下,“如此,可要时时敦促自己才是。” “多谢四姐教诲,小姀回去之后定好好读书。”丁姀亦随口答道,因想自己虽未学富五车,可好歹也读了这么多年书,不至在这方面输给些泛泛之辈。 丁妘少不得又以长姐之辈说教了些,半个时辰后,忽听有人来叫门。外头的丫鬟拦将来人拦在门外,道:“侯爷夫人有令,恐染及他人,故闲杂人不得随意出入。” 那人就愣在门外,怯生生地道:“我……我找八小姐……” 丁姀一听是找自己的,便扭过头去瞧,只见是霜儿被拦在门外。她便立刻起身过去,来至门边问:“可是出了何事?” 霜儿举高手里头的信:“小姐走后不久,外头便来了封信,让小姐亲启。” 丁姀道:“不过一封信,待我回去之后看就罢。”一面心里也奇怪,她在明州一无亲二无故,何人会给她写信? 霜儿摇头:“不能呀八小姐,那人还等着回信呢!” “……”丁姀诧异,“是什么人?” 霜儿歪着脑袋道:“说是梁府的。” “梁云凤?”丁姀忍不住嘀咕,梁云凤做什么神神秘秘的,还要等她的回信?霜儿打听到她在这里也着实不易,不如就随她回去好了。 便来至院中跟丁妘告辞。 丁妘也未挽留,让如春送二人出去。 与霜儿来至回屋的甬道上,丁姀便要了信,一摸竟鼓鼓的,似乎是什么东西厚厚地铺了好几层。她当下立刻将信拆了开来,“扑簌簌”地竟落了一地的海棠花瓣。她认得这些花,是昨日央舒文阳送信时她为把信丢过墙去用来增重的。当时只是些花骨朵,梁云凤做什么要把花骨朵里未成熟的花瓣都掰下来转送给她? 随附信中还有张纸,道:“花不解人人不解语,语不惊休休不葬花。” 霜儿也认得几个字,“咦”道:“这是什么意思?” 丁姀也有些糊涂了,看字体力拔精瘦,难以想象这手字是出自像梁云凤这样的女子之手。这两句诗又是什么意思?要她回信,可她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回这封信呀?难道也装一整封的花瓣给她?外送两句诗? “花不解人人不解语……解语——似乎是海棠花的别称。”丁姀一面想着,又看看地上的花瓣,脑子里忽而回想起当日自己与淳哥儿两个闲着无事,将院子里那些落的樱花花瓣刨坑埋起来的事情。这便是“语不惊秀秀不葬花”的意思?是指……让她葬了这些花?可是那事情梁云凤又怎会知道?除非……这根本不是梁云凤的手笔! 胸中一紧,隐隐约约查知是何人所为,竟有些可笑。 无奈地摇摇头,将信装回去,对霜儿道:“咱们将这些花瓣都带回去罢……”说罢弯身,已开始拣那些掉落的花瓣,兜在自己的裙面上。 霜儿不解,便只能照做。 两个人将花瓣拾地半片不落方回到院子里,果见有个青衣丫鬟坐在庑廊下的石凳上,晃着两条腿一阵悠闲。 紫萍正命人收拾东西,显然已连丁姀那屋都熏上醋了,打算奔丁妙那里去瞧瞧情况。见她回来,忙将捋高的袖子都放下,道:“八小姐回来了?七小姐可有碍无碍?” 丁姀道:“没什么事,只是让虫子给咬了,便误以为是。姑娘别担心,也让大太太放心罢……” 紫萍吁了口气,指了指那青衣丫鬟眯起眼笑:“都等了许久了。八小姐,奴婢先告退了……” 丁姀颔首,目送紫萍领着一堆人鱼贯出院。这才将目光落在那青衣的丫鬟身上——这不是梁云凤的丫头。 梁云凤的丫头她认得,梁云凤若要回信为何要派个眼生的人来呢?可见这作假的伎俩实在拙劣。她也不知他搞的什么鬼,便索性顺他的意,问那丫头:“姑娘现在就要信么?” 青衣丫鬟年岁颇小,看着还有几分眼熟。她咧嘴笑了笑,从栏杆上跳将了下来,一蹦一蹦地到丁姀跟前:“奴婢给八小姐纳福,奴婢名叫玉兔。” “玉兔?嗬……”丁姀打笑,“你是从广寒宫跑下来的吧?” 玉兔捂着嘴“咯咯咯”笑个不停。 丁姀扬了扬手中的信,道:“若要回信,还再等一等。” 玉兔点点头,望见丁姀兜在裙面上的花瓣,便歪起脑袋拿脚在地上画圈圈,不再做声。 第160章 成全 丁姀将信交给霜儿,命她从屋里拿柄植花的小锹,在玉兔的眼皮子底下将花瓣都埋了起来。并在埋花的地上另抱了两捧土放进那个信封里,在原本的两句诗下又添了两句,交给玉兔:“呶,这是你家爷要的回信。” 玉兔面孔一红:“八小姐怎知是咱家爷要的这些?” 丁姀含笑不语。 玉兔眼睛睁地老大,慢吞吞从怀里掏出个荷包,拉来丁姀的手轻轻放上去:“这是爷让奴婢转交的。爷说,若小姐这般做了,就给小姐,若没有的话,就不必给小姐了。小姐既然这么做了,那奴婢就只好给啦……”一面伸长脖子似乎也想看那个荷包里究竟是什么。 丁姀诧异,只好笑笑地接下。 玉兔看她收下,便一刺溜跑了。 霜儿也十分好奇,别说玉兔跟她嘴中的那个爷是谁教她好奇,眼下丁姀手里的那个荷包更吊她的胃口。她眼巴巴看着丁姀将那荷包往手掌上一倒,只见沾了泥灰的玉掌之中,赫然滚落一个脂润白净的玉兔。 丁姀一下子愣住了。 这玉兔不是让自己在姑苏时典给大夫做诊金了么?怎会让他赎回来的?这事因关乎面子里子,她谁也未提起,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她有些恍惚,仿佛适才还清清楚楚的事情,一转眼便混乱地教自己看不清了。扭头问霜儿:“夏枝还在不在屋里?” 霜儿回道:“出去了,往四小姐那里去了。” “春草可在。” 霜儿点点头:“在的,现下在屋里,夏枝姐姐让她做口罩子备用。” 丁姀转而紧紧握住手里的玉兔,一副心思忐忑。她虽对男女授受不亲不能苟同,但也知道无功不受禄。既然玉兔是自己典掉的,该是自己去赎回来才是理。先既有人将它赎了回来,她也不能白要不是?于是立马对霜儿道:“去问春草拿些银子,立马追上玉兔,就说给她们爷的。” 霜儿不解,可也不敢多问。就去屋里问春草要了,春草看钱可看得紧,问她要多少。丁姀掂量着呐玉兔的分量,百八十两自己固然拿不出来,十几二十两还是行的,于是不多不少就要了二十五两,直让春草喊心疼。 玉兔快出垂花门时方被霜儿追上,收了银子也道:“你们小姐真客气。”说罢也未推拒,就走了。 一直来到舒文阳所住的院门前,丁凤寅难得与舒文阳同坐在院里喝茶,便进去回了话:“爷,都办妥了。”说罢抖出信双手递给舒文阳。 舒文阳诧异:“什么事办妥了?” 玉兔愣了下:“今儿不是大爷您让七爷转告要奴婢办的事么?大爷自个儿不记得了?” “我让七叔转告你的?”舒文阳更是糊涂起来,前儿是碰着红线,就让她进里头去给丁姀送梁大人的回信。难道红线又将信交给了舒季蔷?这……他眉目一敛,心想道舒季蔷不会平白无故地干预自己的事,这里头说不定有玄机。便将信捞了过来,沉甸甸地往手里一倒,“这这这……”竟然是满掌的泥灰!气得他立刻跳将起来将身上的泥土拍打干净。 玉兔惊诧:“大爷……怎么跟七爷说的一点都不一样呢?” 舒文阳没好气,瞪着眼睛往玉兔瞧:“七叔说什么了?” “七爷说,大爷您得先看信,看了之后就会明白了……”玉兔挠着脑袋,显然也不是十分懂得。 丁凤寅道:“且稍安勿躁,瞧瞧我八妹信里头说些什么吧……”正奇怪舒文阳今日怎会起兴邀自己喝茶,才来这里没多久,尚还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就听来了丁姀的信,不禁心疑起来。舒季蔷究竟打算怎么办?他也想看看,这两叔侄究竟谁才会是丁姀的真命天子呢? 舒文阳实已恼火,但听这么一说也只好按下心来,从信封里夹出那张灰扑扑的纸。只见上面有四句诗,笔迹迥异,一为精瘦蕴劲,一瞧便是舒季蔷的手笔。另一道则有些秀气规矩,应是丁姀的笔迹。 “八妹说些什么?” 舒文阳脸色一黯:“花不解人人不解语,语不惊休休不葬花。儿不远行行不当车,车不越山山不阻儿。嗬……贤兄,你的八妹可真懂卖弄情操呢?”竟与舒季蔷通起文书来,当真可恨!气鼓鼓一把摔了信,负手踱去。 “舒大爷且留步。”丁凤寅道。 舒文阳斜眼:“如何?”他本欲从丁姀兄长口中探知八小姐人品性情如何,却不想竟被他知道这腌臜之事。 丁凤寅拾起被丢落的信,逐字逐句地解释:“儿不远行行不当车,八妹是想告诉大爷你她不欲此趟前来,即便她已身在此处,却仍是安步当车不作认真的,而这车不越山山不阻儿,说的便是她若遇困与自己意愿相背离,即便是过不去那辆车,也阻断不了她这个人。我这八妹极能想得透彻,大爷怎会看不透这两句诗?这话……明明是对上两句的答,大爷,您知道吧?” 舒文阳横眉冷对:“知道又如何?”偏偏是因为知道,才会如此动怒。人人女子该俯首帖耳面对男子,哪有此人这般心高气傲的?再有……这封信是舒季蔷以自己的名义写的,换言之,丁姀这其实是在拒绝自己。只不想承认自己心底的愤怒与失落,才如此装作不懂诗中含义。 嗬……好个丁八小姐呐,原来竟从不把他放在眼里! 丁凤寅既知他懂,又不懂他缘何气成这样,只能暗叹,舒季蔷这是干什么?丁姀嫁过去本已步履维艰,何苦再令舒文阳心存芥蒂呢? 玉兔不解,咕哝着将丁姀的银子一股脑儿都放上桌,道:“这个……大爷怕真是误会丁家小姐了,您瞧瞧这是什么?” “……”两人拨拉开那个荷包,见是满满一袋银子,差点儿都掉出了眼珠子,“这……这又是何意?”舒文阳指着银子哭笑不得。 玉兔便道:“七爷还托奴婢赠了个小东西给八小姐,八小姐收了,又给了银子。试想哪有人打赏得这么多的,这分明是八小姐不想欠这人情,故而买下那东西的。” 她说得头头是道,舒文阳一时语塞,狐惑不解地看着那堆银子那堆土,胸口如遭擂鼓一般。 且不说舒季蔷送了什么东西给丁姀,即便再是天大的东西,丁姀亦不想欠人什么。这是何种风骨?竟教他有些难以自持。 他向来以为,女人如水才是真谛,却不想那日自己双手自水里捞上来的人儿,竟是比水更无骨,比水更冷漠,又比水更为难以捉摸。教他这百炼钢,隐隐有化绕指柔的魔力。 舒季蔷……他,是在撮合他们吧? 舒文阳苦笑,深知自己的脾气向来不容他人违拗,却偏偏要将丁姀的反骨曝露到自己跟前。好好好呐……就因自己的征服欲望,如要踏平匈奴敌城的那般野心,去征服这个女人吗?“嗬……哈哈哈哈……”他不禁难以自抑地仰天大笑起来,笑得玉兔捂住两只耳朵大嚷,“爷……您笑什么?怪里怪气的。” 丁凤寅惊诧,这小丫头好生不知天高地厚的,竟在这个脾气甚为不好的舒文阳面前如此嚎她,真是不知死活了。 可舒文阳却并未怪罪,只是随手将那荷包抽紧,丢给玉兔:“给七爷去,告诉他老人家,这番心意侄儿领了,将来定不忘他的如此煞费苦心。” 玉兔接住银子,又念道:“爷,您该收收了,要娶姨娘么?” 舒文阳的笑戛然而止,飞起一脚揣掉一地的尘土:“小丫头,何时要你问这个了!” 玉兔撇撇唇:“死鸭子嘴硬!”便悠哉悠哉抱着银子出去了。 丁凤寅千万分错愕。众人都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一见舒文阳发脾气,头一件事情就是想着如何让他息怒,却不知其实他这个人在马背上惯了,息怒形于色,却偏偏都不当真。实在是……跟丁姀截然相反的人。 看来舒季蔷是死了这条心了,既有心撮合他俩,舒文阳也承了他的心意,那……丁姀嫁入舒公府,就是定局了吧? 他默默看着舒文阳刀刻似地五官,如此俊毅与自信,真不知他会如何征服丁姀。 玉兔将银子交到舒季蔷手中,舒季蔷正倚着一池的残粉芙蓉喂鱼,只轻轻道:“搁那儿吧……我知道了。” 玉兔乖乖将银子放下,行了个礼:“老太太要知道您真这么做了,会很高兴的。” 舒季蔷淡淡地问:“是么?” 玉兔见他不高兴,便也不想撞一鼻子灰,并未说什么就退下去了。 始终站在一旁的晴儿察觉到舒季蔷此刻的情绪有变,便温声道:“七爷……您阻止不了的事,就别勉强了。好在……就算八小姐嫁人,也是嫁到咱们家,您往后还看得到……” “嗯。”他点头,继续喂鱼。 要不是玉兔偷偷传了老太太的令,让舒季蔷帮上这一次,否则,他又怎会这么做?不过那两句诗……却是他的真心实意。他的这番真心实意,总注定了同那解语花一样,无人解得了。 第161章 一锤定音 沉默半晌,舒季蔷从怀里掏出那封梁大人的亲笔信,道:“这封……你烧了吧。”里头本有海棠花,其实是被淳哥儿给一瓣瓣掰下来的。他嚷着要出去埋花,偏舒文阳又禁足了他,于是只好让丁姀代劳了。也正因如此,那两句诗在自己心中其实酝酿了许久,如今说出来,反倒没有预想的轰轰烈烈,多了些嗔、怨、悔——云淡风轻。 反过来想想,晴儿说的,亦是个道理。倘若丁姀进门,自己凡事还能照应着些,总好过嫁到别人家,这一辈子都见不到好吧?合该,他忘不去的,也只是那一双眼睛——而已。 晴儿当知自己的分量,若非借了丁姀的光,舒季蔷哪会有心于她……并还……想到这个,不禁脸红脖子臊,急急别开头,半睁着一双春花迷蒙似地眼看舒季蔷的背影。 舒季蔷瞧了瞧她,手中仍然不忘撒鱼食,边道:“那银子你拿着吧,该是你得的。” 晴儿动身挑起那个荷包,微微敛衽:“奴婢谢过七爷。” 舒季蔷苦笑。若不是晴儿在南山寺的时候发现丁姀的那个玉兔不见了,他也不会想到派人去姑苏打听。本也是个小玩意儿,但他却不想死心。得之被当做诊金典给大夫时,也不知道他该是笑还是哭了。让人花了银子又收回来,想想既然已是送出去的东西,那还是物归原主的好。却没想到他与丁姀的心照不宣,竟都附在了这袋银子上。从此,那玉兔,便真成了丁姀的东西了,再无他寄托的半点情意。幡然醒悟过来,其实自己何尝不知道这无言的结局呢?但凡跟老太太扯上关系,丁姀走入舒公府也是迟早的事情,他又何苦要晴儿偷偷将此物挂到琉璃珠上呢?何以期待她那么个人,能问一问晴儿“这……是谁挑的……” 泪光有些晶莹,他不欲被晴儿瞧见,便别过头,“哒”地一声落入池水,氲了一片涟漪,糊了一池红鲤。 玉兔自然将舒文阳的态度立马转述给赵大太太去了。赵大太太正为寻医之事忙得焦头烂额,但也忍不住夸她几句:“你人小鬼大,但有你在,便没有办不成的事。难怪老太太要将你送到文阳身边儿去,这会子老太太就可放大心了。” 玉兔捂着嘴笑:“四小姐尽打趣儿奴婢,回头奴婢就跟老太太说去。说您只记着夸玉兔,却把老太太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啧啧啧……瞧瞧这嘴。”赵大太太眉眼之间有些疲态,转首笑看了看紫萍,“瞧这丫头多会耍嘴皮子……” 玉兔慧黠的眸子便看紫萍:“幸而紫萍姐姐未穿帮,不然奴婢也不知该如何跟丁八小姐说了。” 紫萍笑了笑:“哪里,都是妹妹的功劳。” 赵大太太点点头:“都是都是。紫萍,你领玉兔去领赏吧……对了,先时你派人过来说的,那七小姐怎么了?那丫头身子骨怪弱的,别也害了那病。” 紫萍才想起这事,道:“大太太放心,八小姐已去瞧了,说只是被虫子咬,误以为害了那病,故而不碍事。” “哦……原来如此。”赵大太太点头,挥了挥手,“你快去快回,还有些事要交代你的。” 紫萍颔首,拉着矮自己一截的玉兔匆匆往外头去。从账房那里领了银子给玉兔,又打发她回外院去,自己则折返赵大太太那里。 见她回来,赵大太太的头一句话便问:“大夫可有消息了?若再没,咱们这一大行人可不得偃蹇在这里了么?” 紫萍敛衽:“回大太太,还没消息呢,也不知道那老御医是死是活的……” 赵大太太猛地捶了捶桌子:“那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打发人再去找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就不信翻了这明州府的地皮都找不到这个人。” 紫萍蠕蠕唇,没反驳:“是,大太太。” 正要下去,赵大太太又发话:“前儿给侯爷的信,可有消息了没?” 紫萍这节骨眼可不敢开玩笑,认真道:“还没呢,大约还在路上,大太太别急。” 赵大太太张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垂了眼,摇头道:“你下去做你的事吧……对了,现在还别跟丁姀那头的人说什么,看住那个叫夏枝的。” 紫萍点头:“奴婢知道了,奴婢告退。” 自那之后,府里就安静了好些天。 丁姀原想,送了那银子之后自己还能心安理得些,可这几日的太平却越发教她难以平静下来。清晨披衣坐在花园里,让霜儿将早饭摆到了外头,两个丫头陪她一起用点心。 霜儿起初不肯,但经不住春草那张嘴的软磨硬泡,终将她劝下了。 这府里除了丁妘跟淳哥儿染病之外,尚还无第三人发病,这倒是好现象。不过她每日都会让霜儿去瞧那两个,回来只说没什么起色,大概是从外头要来的药方没什么用。那疹子还是起了再发,发了过几天便流脓结痂,周而复始……似乎也不大像是一般感染了呼吸道疾病那么简单了。 但好在,两人除了胃口不佳偶有发烧之外,并没再有其他更为严重的症状了。丁姀担心,若二人的病好了,那些疹子落了疤可教人怎么看待呢?尤其是丁妘,只怕侯门再不是幸了。 春草夹了几块黄金糕在骨碟上,伸长手递给丁姀:“小姐这几日魂不守舍的,也不知道在急些什么?” 丁姀苦笑,将被风吹乱的头发轻轻勾回来,摇着头喟叹:“我也不知,只是有些心浮气躁的,竟有些按耐不住想回姑苏。” 春草见她没接,便知她没心情吃东西。将手收回来,支着下巴咕哝:“奴婢也想回姑苏,老在人家这儿也不嫌碍人眼。都不知道二太太怎么想的……” 丁姀道:“现如今咱们要想走也难,得等四姐淳哥儿的病好了再说。”说着便往淳哥儿空了许久的屋子瞧了瞧,恍惚间又想起银莲那番哭泣,心中一阵发紧。 将视线收回来,轻轻吐出口气,总觉得自己好像被从一个铁笼放入了另一个金丝笼……换汤不换药,何其无奈?让夏枝打听的事情,也未见再有进展,让她好一阵悬心。那日,玉兔送来的信中诗句,笔迹她其实认得,偶在丁凤寅的屋里看到过,应是舒季蔷的字迹。看了那字里行间的意思,虽不知道他是不是与舒文阳串通好的,但也表明了自己心意。从丁凤寅口中得知过舒季蔷的为人,他……应是十分懂体恤他人的吧?她那么清楚明白地拒绝,希望能奏效。 可事事岂能如人愿?玉兔这丫头是老太太百里挑一的人精。年岁虽小,却是老太太一手栽培的,极其鬼灵精。一早就送信到盛京回明了此事,盛京舒公府再反馈下来,过了半月,早有媒人上姑苏丁家说亲去了。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且说又糊里糊涂地一日过去,这日到了近午膳时,终于赵大太太那里有消息传来,说找到那贾御医了。因年岁已高,故而来的路上破费周折,所以又慢了几天才到。 贾御医来的那日,几个小姐太太都让赵大太太邀过去了,丁姀自然也不例外。 只见那贾御医干瘦干瘦,背上一个大罗锅,走起路来一步三摇,时时刻刻都让身旁他的孙子给搀扶着才不至摔着。来到赵大太太跟前要行礼,赵大太太忙让紫萍去扶他:“老大人不必多礼,这也不是在盛京,咱们不拘礼数。” 贾御医“嗬嗬嗬”笑起来,指了指屋顶,一副沙哑沧桑的语调,缓缓道:“恕老朽无知问一句,太太屋中可是熏了醋的?” 赵大太太攒眉:“有何不妥?” 贾御医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一圈,那老眼皮似夹了两根柴火似地,眼乌子却是雪亮雪亮。一一巡视了屋子一遍,忽而露齿笑道:“这是何人想出的主意?老朽实在佩服。” 赵大太太便一指丁姀,笑道:“是丁家八小姐的主意。” “唔……”贾御医捋了捋稀疏拉撒的公羊须,“《本草拾遗》之中有叙,醋能破血运,除症决坚积,消食,杀恶毒,破结气,心中酸水痰饮之证。醋是个好东西,不过八小姐并不知道,这醋中,唯有两三年上才能入药。否则,那效果也不好……故而,小姐的主意虽好,但还欠些火候。不过能想到这个,已让老朽十分佩服了……” 丁姀微微敛衽:“大人过奖。” 贾御医便“嗬嗬”笑着摇头:“哎……老朽早已辞官,再不是大人咯……” 众人便笑起来。 赵大太太恐他身子不便,因说要他休息休息再去瞧病,贾御医却道:“既然小姐们并不避老朽,可见太太您对老朽的信任,老朽又岂能贪这个懒呢?”说罢眯起眼看了看丁妙,“这位小姐要不要坐坐?” 丁妙忙别过头去,咬住唇。 众人都知丁妙有先疾在身,她隐藏地好,故而并非每个人都瞧得出来。可这贾御医却自进门随意甩了她两眼就瞧出来了,足见是有些本事的。故都多了些尊崇之意。 第162章 是谁呢? 丫鬟们忙拉座让与丁妙,丁妙刷白了脸,一副不甘不愿地坐下。 二太太唯瞅着这机会,也让贾御医瞧瞧丁妙的身子,于是便问:“老御医不妨替小女号号脉,她这病可有些年头了……” 贾御医看了看赵大太太,似乎在等她的意见。 赵大太太点头:“不必急亲家太太,贾大人会在府里多住些日子,眼下还是淳哥儿妘姐儿的病重要。” 贾御医一听银眉便攒:“老朽来的路上已听说了府上二位的病症,老朽虽不才,但也愿尽绵薄之力。还请太太匀个丫鬟给老朽带路吧……” 赵大太太手一挥:“还是先去淳哥儿那里吧,他还小,身子耽误不起……”便对紫萍努了一眼,“你亲领着贾大人过去,若有消息速速来报。” “是……”紫萍答道,便微笑着往贾御医面前着手相引,“大人这边儿请……” 二太太闻言便微有些不是滋味儿。要说一样已进了内院,先去瞧丁妘不是更方便么?何苦再绕出去瞧淳哥儿?可见,孰轻孰重孰是外人孰又是可以暂且甩边儿的,一清二楚。更别说,让贾御医先瞧丁妙的病了。 而丁妙本就已不高兴,满肚子怨气。等贾御医前脚一走,便忍不住啐道:“个老东西,说谁不好,偏来寻我的晦气,呸……” 赵大太太脸色骤变:“大胆!” 二太太忍不住一颤,赶紧瞪丁妙。 丁妙脸色铁青,扭转头不理会任何人。 二太太尴尬地陪了几声笑,便也不再好意思说话了。 这日午膳便都留在赵大太太处用。这么多日子以来还是头一回又聚在一起吃,可想无论是丫鬟还是主子都十分高兴。席间亦有人叹道:“可惜梁小姐不在,少了她似乎也冷清了些。” 说话的正是容小姐,话落就糟了容家媳妇一顿扫眼,淡淡道:“眼下是个特殊时候,你这般想着她倒是好的。” 赵大太太点头:“唔……这话不错,改明儿我便派人再去请。” 这时丁婠就搁下了筷子,悠悠叹息:“少的,又何止是梁小姐呢?便是淳哥儿,以往那一刻不是腻着我家八妹的?这淳哥儿一病,咱们也好些时候没见着他了,这心里头怪想的。”说着端起笑扫了丁姀两眼。 丁姀只坐着,并不插话,左右看看似乎夏枝不曾过来,便看了看身后春草,使了一眼,让她暂且退下去找夏枝看看。这几日总早出晚归,因有霜儿在屋里,也不能说开话,说起来也有几天没有撞过面了。 赵大太太对丁婠的话只撇唇笑了笑,眸光晶莹烁烁,对丁姀扫了两眼,便越发高兴起来:“能找到贾御医功劳全在八小姐,老身为淳哥儿也为儿媳妇敬八小姐一杯。”说罢举杯,让身边的小丫头斟酒。 酒液“稀溜溜”地坠入梨花杯,众人瞪了瞪眼,都还不知原来贾御医过来还都是丁姀出的主意。丁婠吃惊丁妙不屑,那容小姐微微抿了抿唇就低下头去摸索指尖剔透的梨花杯。丁姀一阵脸红,稍显局促,忙起身端酒相应:“大太太言重了,我不过是恰巧想到。” 赵大太太冷冷地哼了一声:“不言重,好歹你还能拖着个病身子敢上我这儿来,不像别人,瞅着淳哥儿妘姐儿都在我这里病倒了,也再不敢上门来了。” “……”桌上一阵凝息,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都知赵大太太说的是什么人。 二太太勉强堆起笑:“前几日倒是去瞧过妘姐儿,但不让进,不知道这几日可好些了没。” “嗯……”赵大太太颔首,“妘姐儿倒是知礼的人,知道这病会传染,便统统都拒之门外了。连我,都没见上面儿呢!” 二太太方舒坦些。 这时有人却笑了一声:“侯爷夫人就是侯爷夫人,识大体懂大礼,哪像咱家小爷,病了都是个不安分的人。” 众人往门外一瞧,只见一高一矮站着两个丫头。因背光,一下子都认不出是何人。 另一个声音便道:“还说呢,前儿不是差点儿跑进来了?幸而让大爷给逮住,又抱回去了……嗬嗬……” 闻言,丁姀脸上似烧,胸口难耐火热,微微别开头去。知来人,一个是晴儿,一个时玉兔。 众人不识得玉兔,见与晴儿站在一处,丫头胆子也十分之大,便知此人应是舒公府的人。故而都不发一言,静静看着。 玉兔这名儿也不知是谁给起的,行动说话皆似只兔子模样,蹦来跳去一下就窜到了各位太太小姐的身后,给这个行礼那个作揖,又唱喏道:“奴婢舒公府大爷之婢,给各位太太小姐纳福了。” 适才被赵大太太那一说如坠冰点的气氛一下子又和缓起来。赵大太太眉开眼笑地“啧啧啧”了一番:“你们两个怎么来了?不在外头看着你们爷?” 晴儿倒显沉稳些,不能如玉兔那么贫嘴,缓缓道:“是大爷差咱们进来的。知道今儿四小姐您会在这儿招待众家太太小姐,便让咱们二人进来侍奉。” 赵大太太处又不缺人手,何故再派两个人进来服侍?由可见这两个丫头在赵大太太面前也是有些分量的。但看那玉兔如此唐突进门,赵大太太不怒反笑便能窥得一二。二太太心里头不禁对她上上下下打起眼来。 赵大太太想,晴儿是众所周知的,日常出来的机会也多。倒是玉兔不大出来,便就她说起来:“这丫头曾在老太太跟前侍奉了好些年,可是老太太一手带大的,跟亲孙女儿似地。别瞧她现在一副泼皮模样,在老太太跟前可像只猫似地乖巧呢!可见她不将咱们放在眼里,咱们也别去理会她,让她一个人疯疯癫癫的好了。” 众人忍俊不禁。那玉兔就嚷起来:“四小姐这么说奴婢奴婢可替老太太喊冤枉了,老太太养我育我,怎么就成了只养了头猫了呢?再说奴婢的眼睛可大着呢,甭管是老太太四小姐您,就是咱家爷,眼下的太太小姐,可都让奴婢放在眼里记在心里的……要不然我进来做什么?八小姐,您给评评理……”说着就来到丁姀身后,探头一问。 “……”怎么就挑了她来唱这戏?丁姀苦笑,只得点头,“你说的有理,是大太太偏心。” 赵大太太“扑哧”一声:“你这个鬼灵精,何时连八小姐都跟你一个鼻孔出气了?” 玉兔吐舌,一手接过赵大太太身后那丫鬟手里的酒壶,努了一眼:“我来伺候。”便就给赵大太太斟了酒,又来给二太太斟,一路斟一路笑着:“若说要向八小姐敬酒,奴婢倒是觉得,没人比奴婢更合适了。小爷是奴婢的亲主子,侯爷夫人又是奴婢的表主子,四小姐身份高高在上,怎么能就低给小辈儿敬酒呢?所以说呀……还是奴婢合适。” 说得赵大太太合不拢嘴,忙把手里的梨花杯递给她:“呶呶呶……给你给你,赶紧敬去吧,就会耍嘴皮子。” 众人也笑了起来,这个玉兔可真是会说话,一张嘴将赵大太太哄得服服帖帖的。也不知究竟是舒公府里哪屋的,将来必定能有个不错的归宿。二太太便问:“也不知后来丫头又到了哪屋?这么个人搁屋里,我要是老太太,必定不舍。能说会道还是其次,就这么个标致模样放屋里,也抵得过满屋子花瓶呢!” 赵大太太便笑道:“若不是给自己的曾孙子,老太太哪里舍得。” 众人旋即明白,这玉兔,原是给淳哥儿作陪的。 赵大太太又道:“不过淳哥儿还小并不懂什么,她就暂且先搁文阳屋里去了。偏文阳也极吃她这一套,所以越发没了规矩。亲家太太可千万别介意……” 看赵大太太也疼这玉兔疼到心坎里去似地,二太太哪里还说什么。只笑道:“原是老太太一手栽培的,难怪浑身都透着股灵气儿。” 玉兔“咯咯咯”地笑,对晴儿努了一眼。 晴儿点点头,便来到丁姀身侧:“奴婢逾矩,想请八小姐过来说几句话,不知可否?” 丁姀茫然地看看二太太,二太太眉头紧攒,不忘当日她如何阻挠紫萍前来探视丁妙之事,暗自牙关咬得死死的,皮笑肉不笑地道:“既然如此,姀姐儿你去吧……” 赵大太太一想,原这玉兔唱足了前戏,是想二太太卖个面子给她。幸而自己也没给足了她脸,不然二太太还真没好脸色给丁姀瞧了。 丁姀只得落落起身,向诸位告了假,便随晴儿挂上口罩出门去了。身后隐隐约约传来玉兔颇为跳跃活泼的声音,像一缸子腌满白糖的蜜饯,教人咬一口都有些齿颊留香。暗想,原来玉兔是舒文阳的人,那前些日子过来传地那封信,岂不就是舒文阳的了?她一下子有些糊涂,照自己对舒文阳的所知,他不应是这种会流连于风花雪月花前月下之人,他应是粗狂而不懂如何表达感情的,或者是笨拙于表达感情。怎会写出那种“花不解人人不解语”之类的诗呢? 第163章 误会 几次欲张口唤住晴儿,可张了张嘴,丁姀始终无法发声。 心中越发有些无来由的彷徨,倘若自己接的诗句其实是舒文阳的……这,可如何是好? 她本还抱着一线侥幸的心理,想舒季蔷能放过她,或许她就真的不必入舒公府了。可而今想来,竟是全然的阴差阳错?! 教她如何不瞠目结舌呢? 晴儿忽而停住脚步,巧笑兮兮地回眸,一只小拇指勾下口罩,给丁姀施了一礼,赔罪道:“奴婢左思右想,这事儿还是告诉八小姐好,好让八小姐放心。” “……何事?”丁姀屏息问。 晴儿便道:“回小姐,其实前些日子梁大人是真的回了信的,信中说,梁小姐一切无碍,让八小姐放心。且说,梁大人他亦会派人周密排查各大医馆,有什么异样按八小姐说的暂先安置,请八小姐也保重身子。改日……改日等两家合议婚聘之事,再往姑苏拜会小姐。” 丁姀缓缓吁气,梁大人眼下也算是丁家的亲家,故而口气还是十分周到温和的。不过令她吃惊的是,他们竟会拆了她的信!这让她有些不甚自在。半晌,她才淡淡道:“多谢姑娘转告。” 晴儿落了一笑:“奴婢替七爷向小姐赔罪,七爷实在情非得已,他有自己的苦衷,还请八小姐体谅。” 体谅什么?丁姀瞧了她两眼,只觉话中有话,却不知从何问起。 晴儿抿着唇,偷偷打量她的表情,未见有异才敢稍稍松心。又道:“八小姐可曾担心小爷?” 丁姀眼一怔:“淳哥儿怎么了?” 晴儿摇头:“淳哥儿没什么,只是想她八姨。” 丁姀点点头:“等他病好了,我立马让人接他进来。” “他若知道,便恨不得插上翅膀来了。” 丁姀笑了笑:“姑娘此番唤我出来,要说的只是这些?” 晴儿愣了一下,低头寻思了一番,待再抬起头时又堆满了笑:“就这些,奴婢送小姐回去。” 见她不肯再说,丁姀也便不想问。晴儿所说的话中,定然埋藏了一些意思,让自己好好推敲领会。 回到屋里,正值玉兔在说笑,见她进来,都静了静。 晴儿看了看玉兔,又向赵大太太点头,二人方告辞说要去。赵大太太自然不去挽留,让她俩带了些果盆子什么令人送出去了。 玉兔一走,那场面骤冷,教丁姀好不尴尬。 一顿饭临近散时,春草才堪回来,却没跟夏枝一同来的。 回屋的路上,春草才做了解释:“夏枝走不开,赵大太太早派人跟着她的,故而也不方便说话。” 丁姀叹气,好不容易想借将霜儿留在屋里的机会问问夏枝打听到些什么,却没抵得过赵大太太的算计。算了吧,该来的总是会来,何况事已至此,想必他们人人都已胜券在握,而她能做的,只是将自己今后的路走得更为稳妥些。毕竟日后要相处的人大都在这儿,故而凡事亦不能做得太出格。 一阵软风拂面,摇起怀间环佩,打在裙面上有丝沉重。她低头相顾,才想起自己将那只白兔系成了腰间的宫绦,红的五蝠络子玉白的兔子,红白相间,红似血白也似雪。 她幽幽叹了口气,想到这兔子若非赵大太太送的,便只有是晴儿私底下加上去的。晴儿自然不敢斗胆如此做,必是奉了舒季蔷之命。如此一来,无论是送信还是赎回这玉兔应都是舒季蔷做的,只是这事……为何要将她跟舒文阳扯上关系?难道……她忽然间有些不明白了,玉兔跟晴儿的突然出现,又说舒季蔷是情非得已……嗬,恐怕她回的信早在舒文阳手里了,如此一来,自己在舒文阳眼里,就成了一个执拗绝然,心高气傲的女人。舒季蔷究竟有何情非得已的理由要这般陷自己于囹圄之地? 原本倒是合她意的,横竖自己以前也无心进门。可是心里头竟有些百口莫辩的无奈,穷牙舞爪都无法解释得透的气闷。似乎极想告诉舒文阳,其实这并非她的本意,她本意只是希望舒季蔷能放过自己一马。 似乎是做错了事,而想向受害者那方表示歉意的感觉。有些内疚……这内疚,似乎来得如此不真不切。 她摇头苦笑,自己在想什么呢?说不定这事里头,舒文阳也是事先知情的呢,想试探自己什么…… 心底横七竖八都掂量了个遍,又想起每回晴儿紫萍等有意无意地问起淳哥儿,现下即便没有夏枝打听来消息,她也能猜出个一二三来。 闭上眼,感觉到一阵天昏地暗似地,身子竟十分疲乏。她若与舒文阳……岂不就是沦为妾命么?这可与自己所料大相径庭呀! 春草见她杵在院门前,便向前探了探身子,左右张望见无恙,就问:“小姐想什么呢?” 丁姀回眸看看她,温温地一笑:“没什么……就是,肚子有点胀,大约吃坏了东西。”轻轻摸到腹部,隐隐觉得沉甸甸的,浑身不自在。 春草一听顿时紧张起来:“小姐,不是奴婢说您,自你落水醒来之后也没休息两天的,这身子骨难免吃不消。您又不像奴婢,崴个脚两三天便能下地走了,还得注意些。现下那什么大夫也来了,您也该放心了。” 丁姀注视春草还有些一跛一跛的脚,有点忍俊不禁:“你还没有大好便让你出来,辛苦了。” 春草“嘻嘻哈哈”地打笑:“倒没什么,让奴婢吃多一些又能补回来了。” 霜儿探出头来:“呀,小姐回来了……”原是听到外头有声响,便出来瞧瞧。 两人皆收住笑,朝霜儿点点头:“回来了。” 霜儿来扶她进门,边问:“大夫说了什么病吗?小爷侯爷夫人可能好起来?” 春草便啐她一口:“呸,说的什么鬼话,自然是能好起来了。” 霜儿羞答答地笑了笑,尴尬地别过头去。 丁姀知她性子怯,春草又是直肠子来去的人,难怪有些不适应。就道:“我就在院子里坐,你去抬胡床出来好了。”便打发她进去,又对春草道,“她怎么说也是这儿的人,咱们还得客气些。且顺着她的性子说话做事就成,毕竟不相熟,凡事不知根知底的,尽量不要露真脸。” 春草点点头,心道也是。这人一旦伪装起来,即便同住一个屋檐下也识她不清,更何况还是这个只相处几日的霜儿。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所以还是谨慎着些好。 霜儿旋即都抬了张小胡床出来,胡床面儿上还摊着本书,笑吟吟道:“怕小姐闷,故而拿了本小姐惯常在看的书。” “好生体贴,你跟春草都屋里去吧,我一个人待一会儿。”丁姀弯腰拾起那本书,想起今年春末就要进行的府学考试,不知道丁煦寅准备地如何。眼下柳姨娘走了,少了些倚仗,他那性子可别再闯什么祸惹父亲母亲不高兴才好。 在胡床躺下,一手卷握书册,没一会儿就果真睡了过去。“啪啦”一声书落,砸起两三瓣尘埃…… 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这几日似乎天有些回暖,倒春寒已过。睡梦中隐隐约约听见有人说话:“真的呀?这可太好了……” “嘘……仔细吵着你们八小姐。” 一听提到自己,她便清醒了些,镇神去听。 红线捂着嘴笑:“是呢,不枉是从宫里出来的,医术也高明,瞧了两眼方子一挥就成了。下午淳哥儿喝了一盅,疹子退了一半呢!” 春草忍不住要合掌:“那小爷很快就能搬回来住了?” 红线又道:“这个,恐不好说。大爷说了,等小爷身子一好,就准备先回盛京去。届时七爷也准备一道走,这么一来,我跟晴儿也得跟着去了……” “哦……”春草不禁有些落寞,竟这么快到了席尽散宴的时候了么……凉凉地吁了口气。 丁姀听到这儿,才略放心。张开眼来,只见天隐隐的昏黄,一道夕阳余晖滑落东墙的琉璃砖,落得那些含笑满身金黄。 “不知不觉竟睡了这么久……”她喃喃地起身。 春草红线见样,便赶紧来扶:“八小姐醒了呐?莫不是奴婢们吵了您?” 身上有条厚厚的褥子,想是她睡着的时候春草或霜儿拿来的。她顺势压住不让其滑落,抬头看红线微微有些吃惊:“红线也在?” 红线点点头:“奴婢特地拿了些东西来谢小姐的。贾大人说了,多亏小姐用了醋熏屋,又让咱们进进出出都戴口罩,否则染的可不止侯爷夫人一个了。” 见自己所出的主意多少奏效,丁姀也有几分欣慰。便道:“只是略尽绵薄之力,这样倒生分了。” 红线笑容满面的:“那可不行,也是爷们儿的一番心意呢。若小姐不要,可是瞧不起咱家大爷?” 丁姀忍不住脸上赧红,轻轻点了点头:“替我向大爷说声谢谢了。” 第164章 将心比心 红线直起身子,望了望满园子的春花争奇斗艳,又有这么个睡梦般得美人胚子倚塌而眠,真可谓是好情好景好美人。 可惜了无人眷顾。脑袋一歪,忽而又想到了什么,赶紧道:“瞧奴婢,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了。梁大人今儿下午来信,说经这几日盘查,医馆里多多少少也有那么几例,都让控制起来了,等着贾大人过去呢。此事已上报朝廷,八小姐功不可没……嗬嗬……” “我?”丁姀怔神,还有些恍恍惚惚。 “是呀是呀,小姐……”春草忍不住嚷起来,“这下小姐可真是光宗耀祖了,哈哈……” “嗬……”丁姀淡淡笑着,不置可否。 似乎这消息传得极快,红线走了没多久,便接二连三有人登门造访。却来的多是自家人…… 先有二太太,领着丁妙凤眸带笑,热热笼笼地与她寒暄了半天,方道:“你在贾大人那里分量不轻,况如今有了梁大人亲笔称道,你可是今非昔比了呀……” 丁姀撇撇唇,也没想到这会为自己的生活乃至身份地位带来多大的变化。至多皇上一高兴打赏下来些什么吧……金银财帛都是身外之物,她看得穿,就不如二太太这般兴奋。 二太太怔了两眼,见丁姀态度温淡,便有些不高兴。三言两语忍不住又端起了二伯母的架子,捧着茶嘬了两口,偷偷瞄了两眼兀自一头生闷气的丁妙,呛了两声方道:“姀姐儿啊……你,也知道你七姐的身子,自然不会放手不顾的吧?” 丁姀掀唇一笑,暗想原来如此。嘴上道:“若有用得到小姀的地方,小姀自当尽力而为。” 二太太便叹了好大一口气:“早前你也瞧见了,赵大太太根本不将妙姐儿的病放在心上。但是二伯母是做母亲的,心疼呐……最要紧的便是让妙姐儿少受些苦,断了这命根,就算减二伯母十年寿命,二伯母也绝无二话。小姀你既然愿帮,不如你就去请请那贾大人来给你七姐瞧瞧病吧,也算给丁家造福了。” “贾大人现不在府里么?”只是顺道瞧一下,赵大太太不会如此不通情达理。 二太太再叹:“瞧完淳哥儿,连你四姐都没赶着去瞧上一眼,便让梁大人给请走了。也不知是谁走漏的风声……” 丁姀恍了两眼,偷偷笑起来。除了舒文阳还能有谁? 二太太气不过:“我就想不明白,这府里的大活人他不先瞧,却要去瞧外头那些人……姀姐儿你说说,这不是那贾大人太瞧不起咱们么?一样都是人命,你七姐又不是比别人低贱。” 丁妙气鼓鼓地一阖盖碗:“娘,还嫌我不够丢脸呢?” 二太太一愣:“怎么说话的?若不是你这个死脾气,何至让赵大太太招烦?你趁早给我闭了嘴才安心。” 丁妙越发如坐针毡,“刷”地起身:“我自己的身子如何我自己清楚明白。死不了,就这么活着!我倒要看看你们谁巴不得我死了好……哼!”说罢狠狠盯了眼丁姀,她可不忘当日她是如何阻挠她见紫萍的。连说歹劝拿丁妘出来做盾,好个假模假样的伪君子真小人! 丁姀默然,别开头不跟她计较。 二太太开始跺脚,恨不得上去掐她一把:“孽障,将来闯祸也必是你这张嘴败的。” 丁妙狭长的眸子微微上翘,冷冷一笑,未再说话。 二太太也不欲再就此纠缠,得在丁姀面前给自己女儿留点面子。便转了个话题,道:“听说那贾大人在宫里的时候主的是上头的孕辰,姀姐儿……你知道你四姐那边……” 丁姀腮边顿红:“这个……不如等贾大人回来,二伯母亲自与他说好吧?” 二太太讪讪嘴:“也是也是,怎教你一个姑娘家去向人打听这个。”原是要替丁妘问药,她这么多年嫁入侯府,怎也没个动静。再这么下去,赵修泽迟早得弄小的……本来也罢,就怕那小的有了果子,爬到丁妘前头去了。 不过说来也怪,她自个儿也算是个多子的了,怎么丁妘却久久不见势头呢?按理,这不该像她这个当母亲的么? 就这两桩事情搁在二太太心里是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上回出了事,眼看着赵大太太当她的面言语间要苛责丁妘,倘若丁妘有个一男半女的,赵大太太又岂会这般不顾情面呢? 不禁扼腕叹息,二太太实也不是个能忍气吞声低声求人的人。好在丁姀算是自家人,这个薄面,她还是会给的罢! 坐坐便要起了,回头又似叮嘱般地:“二伯母跟你说的事儿你可千万记住了,二伯母可等着你的信儿呢!” 丁姀送她出屋,点点头:“竭力而为,尽人事,随天意。” 二太太声音一哑,正想再说什么,天色渐黑的门庭前忽有人冷嘲热讽似地:“哟……今朝子妹妹这里可真是热闹,连二婶都来了。” 借光一瞧,正是丁婠。 笑意吟吟地,与喜儿一前一后正婷婷立在台阶下。 二太太便顺势转身,笑道:“你八妹前阵子落了水,我特来瞧瞧。想必婠姐儿也是的吧?” 丁婠眉头一蹙:“倒不是,八妹落水那是多久前的事情了,早在她昏睡时就来瞧了。人醒了就大放心,毕竟在别人家里头不敢随意走动,故而不曾再来看。今日闲地真慌,才来找八妹闲聊的……” 这一番话可把二太太羞地怒焰顿烧,在肚子里可窜了把闷火。瞅瞅丁婠皮笑肉不笑:“那你们姊妹聊着,我先走了。”回头又问丁妙,“你要不也同你五姐八妹好好聊聊?” 丁妙不屑:“我困了。” 二太太摇摇头,只得将她一并带着走了。 丁姀攒眉,好不容易送走一尊又来一尊,只迎她进屋,道:“五姐里边坐。” 丁婠却不进,满满笑着道:“八妹别忙,我就站外头与妹妹说几句就走。妹妹若不嫌弃,不如出来与我在院中坐坐?” 说得如此谦恭,丁姀自然答应:“霜儿,去提盏灯笼来,我同五小姐去园子里走走。” 霜儿微微敛衽,轻应:“是……”就取了盏灯笼过来,“小姐要不要奴婢陪着?” 丁姀看了看丁婠,丁婠便道:“喜儿,你就留在这儿吧!” 霜儿便知她俩私下有话,不让人作陪,招手对喜儿道:“喜儿姐姐,里边儿来坐罢?傍晚时红线姐姐拿来些果子,小姐赏了我一些,你也来尝尝。” 喜儿点点头,也就随她进屋去了。 丁姀掌了灯,便同丁婠一起慢慢徜徉在园子的花坛之间。虽花叶树枝看不真切,但隐隐在鼻尖萦绕花香叶味,十分清新宜人。 两姊妹挑了个花坛,丁婠拿了绢子铺上邀她坐下,说道:“八妹呐,五姐自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的,开门见山就不同你讲虚的了。” 丁姀的嘴唇抿了抿:“五姐请讲。” 丁婠捋了捋长发,似欲擒故纵般地道:“听说……前儿……梁小姐也来过妹妹这里?” 丁婠的耳报神向来厉害,丁姀早已见怪不怪。也老老实实道:“五姐怎么忽而问起这个来?是不是梁小姐……” “梁云凤那丫头就没同你说什么?”丁婠眸子一瞥,似笑非笑。 丁姀愣了下,打从丁婠开口问起梁云凤,便知道是这回子事。必是梁云凤也去告诉她什么了,故而如今按耐不住才来找自己的。她笑了笑:“这儿除了你我并没有别人,五姐难道还不放心?” 丁婠叹了一声:“隔墙有耳,何况是在这四面围墙的地方,也不知道有多少双耳朵呢……” 丁姀也随她:“八妹愚钝,还是五姐明说吧。” 丁婠仔细斟酌:“想必你也已知道了吧?那上南山寺的事情……” 丁姀点头:“只不过是梁小姐偶得的消息,未必真切,莫不是五姐当了真?” 丁婠眸神一震,自她得知自己的生辰八字被赵大太太拿去合八字之后,日日寝食难安。而丁姀却与自己截然相反……她是不是早已成竹在胸了?神色开始复杂起来,探寻地问:“妹妹竟一点儿都不担心么?” “担心?什么?”丁姀摇头。 丁婠便道:“侯门无情公子花心。这高门咱们是攀不起的……” 丁姀怅然失笑:“五姐……这么认为?嗬……那便好了。” 一下子丁婠有些哑口无言,似乎自己今朝子说的每一句话都遭丁姀看穿了似地。她不禁有些心虚狐疑起来:“妹妹也知道自己合的是个什么?” “……”丁姀看着她,表示不知道。 丁婠笑了笑,神情颇为轻松:“是大合。” “大合?!”为什么与梁云凤说的不一样? 丁婠见她错愕,又更加怡然自得起来:“咱们姊妹,都是大合呢……哎,也不知能花落谁家。” “……”丁姀纹丝不动,微微掀唇苦笑,“自然是五姐。天底下还没有先割麦青再割早稻的事情,即便是今日换成七姐,也必要是五姐先出阁才说得过去。” 第165章 隔墙有耳 丁婠点点头:“你想得明白便好了。只可惜啊……一入侯门深似海……五姐日后的路,也不知道该如何走。八妹,你现下今非昔比,得了梁大人的举荐,日后定也能嫁得不俗,可要帮着五姐些。” 丁姀呼吸一紧,呼出口凉气:“自古,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只怕……远水也救不了近火。” “嗯……八妹说得也是呐!”丁婠故作沉默。 丁姀只觉这一切荒唐。丁婠的惺惺作态令她犹被烟呛了喉咙,声音嘶哑地说不出来一句话。她横竖想着,自己退出成全她她就能美梦成真——殊不知这一切的决定权都不在自己手上,而在别人手里。如果是在自己手里的话,如今自己又岂会坐以待毙呢? 见她承诺地十分自然,丁婠就要起身告辞,收起绢帕轻轻塞入袖囊:“夜凉,妹妹也赶早歇着,五姐就先告辞了。” 丁姀问:“不进去坐坐么?” “不了,改日再来同妹妹说话。”扬声便唤,“喜儿,走了……” 喜儿立刻就跑了出来,便知一直侯在那儿的,手里还拿了个小包裹,应是霜儿说的果子。朝丁姀微微敛衽说了告辞,便搀丁婠同去了。 丁姀一下子垮下肩,腹中一时间恶胀。今日晚饭都不曾吃多,午饭更不会在那么多人面前胡吃海喝的,难道真是吃坏了?可也不见同吃的人有何异样。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了……可恨身子似乎自落水后就不大好。 春草在里边就不见她回来,就出来找:“小姐……怎么还不进去?”臂弯里挂了件披风,见到她就给围上,“天寒,切莫着凉。” 正说着,院门前一盏灯笼无声游近,警觉道:“谁在那里?” 春草被吓了一大跳,脚一抖便踢倒了架再花坛上的半截灯笼肚子,一下子整个灯笼都火腾腾地烧了起来。 那人大呼:“着火了着火了……”猛地扑过来。 三个人顿扑成一团忙着踩灭地上着起来的灯笼。灯笼的绢子周边一条火光猩红,蓝炎炎的火腾空而飞,在黑夜里伴着星空跟猫眼似地。 霜儿一听着火,赶紧端了盆水出来:“哪里着火哪里着火……”也没看清,猛地往呐火光里一泼,“噗”地一声,连火带人,都浇了个湿透。 好歹那着起来的灯笼是灭了。众人都忍俊不禁,相互看看,才认出谁是谁,原是夏枝回来叫的那一声,害春草踩到了灯笼。夏枝又来救,自己手里的那盏也给烧了起来,故而适才火势一下子有些大。 丁姀拍抚胸脯被吓得不轻,要真着起来,事情可就重了。冷风夹湿衣,忍不住整个人身子打颤,赶紧招呼她们:“别愣着了,赶紧进去换了衣裳,仔细都着凉。” 春草“扑哧”一声笑得直不起弯,指着霜儿强忍笑意朝她瞪眼珠:“你瞧你……你瞧你干的好事!” 霜儿扁扁嘴竟要哭:“对不起小姐,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好了好了,都进屋去吧!”丁姀失笑。 夏枝忍不住要嗔春草:“都是你,还赖人家。” 春草脸一唬:“怎么又是我了呢,明明是你抓贼似地吓唬我跟小姐,小姐你说是不是?” 几人打笑着进屋,除了霜儿都多多少少湿了一些。 “阿嚏……”也许是冷暖相交,丁姀忍不住颤抖,清涕连连。 这下三人可都收住笑了。夏枝一捶春草:“你瞧,闯祸了!”赶紧拿来衣裳裹住丁姀,搀着里屋去了。一面道,“赶紧去提水给八小姐沐浴更衣……” 剩下两人大眼瞪小眼,拔腿就往厨房跑去。 进了里屋,丁姀才觉好些,微微挣开夏枝,道:“我没事,不必大惊小怪的。” 夏枝摸了摸丁姀的额头,将她湿漉漉的头发捋下几滴水来,也不禁怪起那霜儿:“也不瞧个仔细,连小姐身上也泼。” “她是急了。”丁姀道,“不过也正好,想必这几日你再不必过去帮忙了吧?” 夏枝点头:“紫萍才说,明朝子就不必去了。不过奴婢……哎……奴婢没打听到什么。” 丁姀拍拍她的手背:“也不必再打听,我心里已经明白了。”沉默了下,“这几日上门的人约莫会多,你就说我今夜受了惊,不方便见人吧……”实在是人怕出名,她就怕别的人都来她这里瞎凑热闹。她无心应付别人,自然别人最好也别来应付她。 夏枝踟蹰:“小姐真个儿没事?” “没……”丁姀抬头笑了笑,脸上有些疲惫。 夏枝哪里放心,从妆台上拿起篦子,将丁姀的头面俱都拆下,一面梳着她的长发,一面问:“小姐说,您心里已经明白了,可否跟夏枝说说?” 丁姀便将这几日心里的猜测都告诉了她,又想到丁婠亦真亦假的说辞,心内斟酌比较,终未作考虑。 夏枝垂目:“没想到……竟会是舒大爷。如此一来,小姐岂不是要去做人妾?”忍不住眼眶一热,滚下眼泪来。 丁姀的唇轻轻扯了扯,竟也笑不出来了。难怪嗬,难怪母亲受邀竟会不来,想必……是赵大太太早告诉了她这番打算吧?她也觉难面对自己?还是……其他呢? 甩去这一番想法,丁姀接下夏枝的篦子,道:“也别忙了,才回来就坐坐。” 夏枝提袖抹掉眼泪,夹着两股在丁姀近旁的凳子坐下:“小姐从来不提自己当嫁之事,如今已到眼前,奴婢还从不知道小姐心中究竟觉得什么样的姑爷才算好的。小姐,不如现在说说,奴婢也好去瞧瞧那舒大爷离小姐说得有多远。咱们以后也能早做好打算。” 丁姀笑了笑。这提问法有些奇怪,怎么就说那舒文阳离她的标准有多远而不是有多近呢?难道在他人心目中,舒文阳就是个五大三粗且不懂风情之人? 问了夏枝缘何做这般疑问,夏枝张嘴便道:“舒公府的丫头都那么品评他,奴婢……奴婢也只是揣测而已。” 丁姀仔细想了想当日在围墙内外所遇之事,一时胸中暖意更甚。尽管落水之后由他救起,她未能一睹他的容颜,但总隐隐觉得,他应是个十分有趣的人。也不知为何,旁人都瞧不出来,是不是,都不懂他呢? 支腮想着,倒让夏枝生疑:“小姐……莫不是已经……” “少瞎说。”丁姀嗔她,面上一红,又将篦子递到她手里,“呶,再帮我梳梳!” 夏枝泪光盈盈地又起身,站到丁姀身后一缕缕梳她的长发。 丁姀道:“扫黛嫌浓,涂铅讶浅,能画张郎不自由。我要的兴许就是这样一个人罢……”夫妻之间相处人生的很大一半,日久之后难免心生厌弃。所以一生不离不弃也就成了一个难题,一种憧憬。哪怕仅是画眉一桩事,都能不厌其烦的话,此生还复何求?以往总听说古人夫妻间举案齐眉什么的,心里由此升起股歆羡。现代忙忙碌碌,缺乏了太多停下来感受的机会与时间。 夏枝听不大明白,但想那张郎就是丁姀口中的那个人吧? 丁姀猛地又想起了二太太嘱托的事情,心想既然应承下来也得尽尽力,就让夏枝趁着天还不算晚,跑趟梁府,给贾大人捎个信。 夏枝点头,将她头发擦干。 春草跟霜儿两个正抬了水回来。因由夏枝伺候着洗了澡,惯例查看了她的亵裤不果后,扶她躺下歇息。再四确认并未发烧咳嗽,才抱着衣裳出去。 翌日清早,便果然有人来访。梁云凤与其继母相携而来,远看两人感情恰似好如姊妹花,可近倒眼前又不由有些面和心不合的样子。夏枝见她俩貌合神离之态,恐二人在丁姀面前生起不愉快。那梁云凤是惹不到得主,急起来上回不连容小姐的面子也拂,故而在半路里就将人截了下来。 称道:“八小姐昨晚受了惊吓,今日身上不大好,请梁太太梁小姐改日再来才好。” 梁云凤心愕:“受了什么惊吓?可是哪里不舒坦?” 夏枝道:“昨儿有丫头不小心烧了灯笼,险些将小姐的衣裳也烧起来。小姐这回子三魂七魄都被吓飞了,在床上睡着呢!” “……”梁云凤突起眼乌子,不住拍胸口,“这这……这是哪个要死的丫头做的好事?不成,我得进去瞧瞧去。” 夏枝赶紧拉住她:“梁小姐还是请暂且回吧,我家小姐正睡着,您进去可也说不上话呢!倒不如……待小姐醒了,奴婢亲到您府上告诉?” 梁云凤一想,也罢……丁姀没嘴说话,她去了也白去。眼珠子转了转:“那我就去你们五小姐那边坐坐,倘若你家小姐醒了的话,可千万来通报一声。”说罢从腰包里抠出两银子塞入夏枝掌心。 夏枝的掌心一搁,皱了下眉,还给塞了回去:“这是奴婢的本责,梁小姐客气了。”说罢退开一步,向二人敛衽,“奴婢就不送了。” 第166章 姑嫂无情 梁太太眼梢瞥向梁云凤:“走吧……还愣这儿做什么?” 二人便又同来时般回去。至半路,偶然间听说贾大人回来了,正要去给丁妘瞧病,那梁太太便也要去。心想届时在侯爷夫人面前说些好听的,将来她回去在侯爷面前美言几句,说不定自家夫君就能得到侯爷提携了。这么一想,便恐落人后似地也要去。 梁云凤不肯,一心要往未来亲小姑子那里去。于是二人就分道扬镳,各走各的了。 梁太太肥臀短腿,摇摆至丁妘的小院儿前,只见小丫头奔来跑去忙碌非常,也见不着个正主。 她本是小户人家出生,便心生了鬼祟之意,趁人不注意就悄悄地摸进了屋去。 只听到帐帘里头有人说话,道:“侯爷夫人的病与小爷差不离,老朽且开了方子,同小爷那般服用即可。”一听沙哑干涩,便知是贾大人在里头。 “这可好了,妘姐儿,这几日可将我担心坏了。”二太太随即应和,不多一会儿就跟贾大人两个一前一后出来。 梁太太唯恐没瞧见,身子跟陀螺似地一转就闪到了一架碧纱橱后头,巴巴地听着二人说话。 二太太将贾大人拉至宴息处坐下,亲奉上茶,也不招丫鬟服侍。 贾大人连道不敢当:“老朽与令堂大人也曾有过缘面,不想会在这儿碰见您。听说您与都水司郎中结了秦晋之好,后去姑苏了是不是?” 二太太一番喟叹:“孩子都一拨了,哪里还提当年的事。”说罢只轻轻衔了薄笑,似是得意。 贾大人似乎也有些叙旧的意思,灰眉微微上扬。 二太太瞧瞧屋外似无可疑之人,便也直言问了:“不瞒大人您说,我家妘姐儿嫁入侯府两年有余,却一直不曾有消息。大人您适才瞧了,可见有何异样没有?” 贾大人脸色一黯,皱眉抚须极为犹豫:“几句话,老朽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二太太心知事情有些棘手,便索性去闭了门,回转身道:“老大人但说无妨。” 贾大人叹息着:“二太太还是尽早让侯爷夫人做打算吧,她这身子恐怕机会渺茫。说得最为实在些,倒不如赶早让侯爷纳妾续子,后过继道夫人名下,这也未为不可。” 二太太浑身一颤,突了眼珠子,差点儿没有一口气背过去抽抽。这话如遭了五雷轰顶似地,让她如梁崩塌似地歪歪扭扭靠到了槅扇门上。“吱嘎”一声,惊得躲在碧纱橱后的梁太太险些失声叫出来。 贾大人也不失人厚道,起身道:“此事也不能单凭老朽一人断言,二太太若然不想放弃,可让侯爷夫人寻寻民间的大夫,许有什么良方也不定。这般非同小可,老朽自知轻重,出了这门,老朽便都不记得了。” 这贾御医果真是从宫里出来的,嘴巴严实地紧。二太太还是无后顾之忧的,只是这结果太教人吃惊。 正还不能回神,里头丁妘似乎也在偷听,当即唤她母亲:“娘,您进来一下。” 二太太抹了抹呆愣中掉下的眼泪,看也不敢看贾大人,便低着头又进去了。 梁太太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只见贾大人自己拉开了门,叫外头丫鬟找来他孙子,一并离开了。她自己踟蹰了下,心道这等大事让她给瞧见,谁知道那侯爷夫人会不会心狠手辣地杀人灭口,还是跑了再说。才这般嘀嘀咕咕完,人早就已经跑出了屋去,一路闷头出了丁妘的小院子。 里头二太太坐在丁妘床边,身子稍稍坐得远些,别开脑袋泪盈于睫,急忙拿出绢子来擦眼。 丁妘心知,长长地叹了口气:“娘……不必躲着我,我都知道。” “你知道?”二太太心惊。 丁妘脸上的疹子有些密,因有些激动,便红的越发滴血似地红了。她躬起身子倾前抓住二太太的双手,忍不住哭道:“娘……这事儿侯爷都不知道,我一直瞒着。我就怕有一天倘若他们娘俩知道了,我在侯府也就待不下去了……教外人怎么看我呢?呜呜……”便是因此,她才想方设法要让丁妙入侯府。现如今丁妙看来是不成了,她只有去仰仗能入舒公府的丁姀,她这般迎奉讨好,可不就是不想因无出被休么! 二太太自十分伤心,不想丁妘竟会有这等毛病。是她这辈子造了什么孽呐……紧紧反握住丁妘冰冷的双手,回想起上回丁妘到丁家时那风光的模样,殊不知在背地里她含着苦胆过日子。这样一想,鼻骨发酸,越发悲从中来,不由得母女俩抱头痛哭。 梁太太一路小跑地出了丁妘的院子,方回想起梁云凤去了她亲小姑子那里。跺了跺脚只好也追寻去。 丁婠不想梁云凤又登门造访,原有上回在赵大太太屋里有些不高兴,但因上回她特来相告合八字一事,脸色就也不再难看了。知她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朝子不知又会同她说些什么。于是让喜儿请入门,斟上茶,二人便在宴息处聊了起来。 “五妹可是去找过八妹了?”梁云凤笑着,早已不当自己是个外人。张口闭口五妹八妹,俨然家嫂模样。 丁婠便就是看不惯她这副样子。那八字还没一撇,谁知道她究竟会不会嫁给丁凤寅,叫得倒是爽快,愣被她占尽了口舌便宜。淡然地斜眸看另一面,装作是心不在焉亦似无心说此事,只道:“找了如何?没有找过又如何?” 梁云凤并不尴尬,与跟丁姀相处比起来,这个丁婠倒更是有趣。总是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别人,却从未察觉她这等的自以为是反而是一种向人示弱呢!长长的青葱玉指轻轻转动手中青花茶碗,她吟吟一笑:“随口问问,不作何。” 心道,若非她找过丁姀,今朝子自己又岂会吃了丁姀的闭门羹?不是她自夸,她跟丁姀可相处地十分要好,她去瞧她哪有一回是不愉快的?定是丁婠假她之意与丁姀去通气了,故而丁姀今日才会借故避她。 丁婠冷笑:“这是我们自家姊妹之间的事,我同我八妹见没见过面说没说过些什么,与梁小姐似乎无大关系吧?” 梁云凤不怒反笑:“当下如此,将来就不知道了。我只是想来奉劝妹妹一句,稍安勿躁,切勿太过急功近利。凡事慢慢得到才不会失去,你越想快点得到的东西,失去地也会越快……” 丁婠下巴抬高,尖眸子细长带笑:“那就谢谢梁小姐忠告了。不瞒梁小姐,八妹她自惭形秽,已答应退出。”一面瞟了瞟梁云凤一副吃惊的模样,越发高兴起来,“怎么?你的算盘落空了?” “……”梁云凤眉一皱,“怎么可能?丁姀她……” “嗬……”丁婠笑着:“看来你是不了解丁姀呐,她那个人,畏首畏尾不成大器。你与其将大注押在她身上,倒不如把全部赌注押在我身上。倘若真有一日你入了我丁家门,到时候我这小姑子怎么也亏待不了你是不是?反观丁姀,她能给你什么好处?别忘了……她不过是庶子出生,居偏房一隅。就算进得了侯府舒公府,又怎会有一番大作为呢?” 丁婠的算盘可是打地比梁云凤更为精了。梁云凤心愕,倒被丁婠说对了,她此番就像是押注,人家都只押一个人,而她偏偏两个人都押了。皱了皱眉,她便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可见你还是嫩,也不知什么叫做女人。” 丁婠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梁云凤道:“女者,在家以父为天,出嫁从夫为纲,夫死,随子为依。女人,都是凭夫贵,凭子福的是不是?我要嫁的,是你大哥,你总不至于连你大哥都不帮衬一把吧?我将注押在你身上,岂不是浪费了么?倒不如……去多多讨好丁姀,假使她有一天飞上枝头,也不忘有你大哥跟我这个大嫂。” 丁婠的那番得意之态瞬间就收却了下来,冷冷盯着梁云凤:“你若果真为我大哥,为何不帮我?” 梁云凤越发嘲弄地笑:“我的傻妹妹,舒公府是什么人家,你我又是何等身份?要插手干预,岂不自讨没趣?你我所能做的,只是等,抑或……赌,仅此而已。”等那富贵花花落谁家,赌这民家女谁做凤凰。 丁婠渐渐咬住了唇,忽而觉得自己愚钝了许久,经梁云凤一提醒,有副幡然彻悟之感。她紧紧盯着梁云凤,不想这个行事大胆从不在乎他人诟病的女子,竟这般看透世事,又这般精于盘算。也不亏她当日力挺她入丁家,与二太太唱反调,丁凤寅身边不就正缺的就是这样一个女人么?相比之纨娘,实在是太过柔软无横心了。 梁云凤巧笑,探寻着问:“自古姑嫂无情,也不知道将来你我会如何……” 丁婠愣了下,此话,当是她坐定了丁凤寅正妻的位置了,而纨娘……她旋即明白过来,姑嫂无情呐,她与纨娘,不也做了多年的姑嫂吗?一样无情,何不拣更合自己心意的一个来做? 第167章 画眉深浅 二人心思各寻,正自我盘算,外头的喜儿张望了几眼便报:“小姐,梁太太来了。” 丁婠怔眼,似乎才从迷惘里清醒过来,忙道:“快请。”一面看梁云凤,“梁小姐不介意吧?”知这对母女不似外人看到得那般和气,谁知道梁云凤这会子又是怎么想的。 梁云凤懒懒捋着青色绢帕,从眼前轻轻抽出掌心,笑道:“我能介意什么,你请了进来就罢。”已俨然一副家嫂模样。 丁婠暗白了她几眼,才通喜儿道:“快去请呐,再换些新鲜茶跟点心来……” 喜儿忙不迭就去了,不一会儿就领着满脸是汗的梁太太进来。 梁云凤不悦,这副样子何等失身份。便立刻起身道:“这是怎么了?倒像是夹着尾巴落荒而逃的模样……怎么?后头是有狗追你么?” “呸!”梁太太啐她,“我这儿有正经事,你你你……”说着是气不打一处来。 丁婠忙来圆场:“梁太太怎生如此大的气?是何人得罪了太太?我便教人立刻拿了来让太太消气。” 梁太太阴阳怪气地冷笑,瞧她一眼不禁嘲弄道:“哼……你教人拿了她来?嗬嗬……你有那能耐么?俗话说的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既在人家屋檐底下,怎也不知收敛一些?教人听去,还都以为是我在小姐这头胡乱告状呢!” 丁婠肺火顿凶,死死压住皮里阳秋地道:“那梁太太又是为何这般?莫不是真如梁小姐所说?” “呸!”梁太太越发忍不住。但心里一寻思,偷偷瞄了梁云凤两眼,终于扭过了弯来,舒展眉宇道,“就算是条狗吧……不过,咱们出来了许久,也是该回去了。”一面使劲给梁云凤递眼色。 梁云凤虽不吃她那一套,但也知必然事出有因。既然继母不愿意当着丁婠的面儿说,而自己也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只好随她走了。就起身,与丁婠告辞。 丁婠不便明着阻挠,既然要去,便也随她们。待二人走了不多久,便让喜儿瞧瞧去后头跟着。 梁云凤母女才出了丁婠的院子,便有些心急撂荒的。梁太太一把揪了梁云凤可这劲儿地骂:“瞧你干的好事,你说说你这颗脑袋里装的究竟是什么?怎么就相上那个丁凤寅了呢?他是三头六臂还是怎么了?你偏要冲着他去?我我我……” 梁云凤不甘示弱,眼一瞪甩开梁太太:“怎么又提这事?”她耳根子都快起茧了。在家时不与她计较是给父亲个面子,到了这无人之地,谁还了让她? 梁太太忍不住岔开了两条短腿叉腰震怒:“你是果真不知道呐!若你当日能沉得住气,等到回这舒公府里的时候再与我商量,哪里能便宜了那小子?我告诉你……赵大太太那里可大事不妙啦!” 梁云凤脸色发暗,远远瞥着她:“什么事让你语无伦次的?什么赵大太太那里大事不妙了?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事儿咱们就没完了。” 梁太太冷眼,一把抓过梁云凤,附在她耳边絮絮叨叨。 远远跟在二人身后的喜儿一时听不见了,便有些发急。忍不住走进了几步,谁知绊倒了一株杜鹃盆,“哗啦”一声,吓得她赶紧往回跑。 那二人果断收住话,瞧着惊慌失措的喜儿微微皱眉。 梁云凤又似不屑:“丁妘能不能生,与我何干?” 梁太太直恨得牙根紧咬:“你糊涂啦?她不能生,赵大太太总得找个能生的吧?即便赵大太太她不知情,那丁妘自己也得动番心思吧?你说多好的机会呐,却偏偏教你……教你毁在丁凤寅手上了!你说说,他究竟有什么迷了你的了?你是魔障了吧我的儿?” “呸!”梁云凤才不吃这套,“合该是我自己走的路,由不得你来插手。你等着瞧吧,丁凤寅不会比任何人差,有我在他身边,我定教他平步青云!” “哦哟哟哟……”梁太太是捶足顿胸,“你真是……真是不害臊呐!一个大姑娘加竟说出这种话,你你你你教她们家人怎么看待你呐!” 梁云凤冷笑:“害臊?害臊能让丁凤寅升官发财么?”说罢一甩手便走了,留了梁太太一个人目瞪口呆。 要说这实不是从自己肚子里蹦出来的,还真是不了解这丫头心里头想的是什么。若自己生了这么个女儿,还不如小时候就闷死在被子里淹死在马桶里呢!梁太太气不打一处来,歪着嘴巴没多久便也跟着去了。 喜儿连滚带爬地跑进院子,才阖了门便遭身后一斥:“这点子事情都办不好,将来要你何用?丁家可不白养吃闲饭的!” 她面顿如土灰,一下子跪到了丁婠面前:“小姐凯恩,奴婢……奴婢只是一时大意……求小姐饶了奴婢。看在奴婢伺候小姐多年的份上……” 丁婠心浮气躁,不耐烦地拿脚挥开喜儿,心想喜儿可比君儿机灵地多,除了她也真没个放心的了。于是也不想再计较这事,只说:“罚你从今朝子起扣三月月钱!” 喜儿“啊!”地一声,忍着眼泪:“是的,奴婢知道了。” 丁婠长长吁了口气。怕喜儿出错,她其实一直在院子里跟着梁云凤母女走了段路。没成想喜儿还真给她捅了篓子。不过也倒正好教她听见了梁云凤的那句“丁妘能不能生,与我何干”!看样子……丁妘似乎…… 嗬……心底里涌起一股快感。没想到呐,二房也有今天! 又说打从梁云凤母女欲见丁姀未果之后,又有几个人也去了丁姀的小院子。容家媳妇带着容小姐一并前去,也遭了夏枝如此婉拒谢客,便留了东西也没进去瞧,让夏枝转告一声算了。 夏枝回头告诉了丁姀,丁姀倒有些吃惊:“她们也回来却是在我意料之外……”本想这二人总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因无心与人有太过深地交涉。上回容小姐被梁云凤强压着来,也就坐了没一会儿就走了。这会子竟能主动前来,还真教她意外呢! “早知道,奴婢便让她们进来了!”夏枝懊恼。 丁姀摇了摇头:“不碍事。”她自己也不想太过去探究那二人的意图。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这样便好。楚河汉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各人自有各人烦,就别旁生出些闲事了。 适才安安稳稳又躺下休息了一会儿,值近午便倚在床上看书。 夏枝又进来相告:“厨房里的管事厨娘来了。” 丁姀愣了下,嗬嗬笑起来:“请进来吧!” 夏枝颇为奇怪:“小姐,今朝子连晴儿紫萍来了你都没见,怎么却偏偏要会那个人?” 丁姀将书合拢放在床侧,拿了件衣服披上就要下床,缓缓道:“你不知道,何为女人堆里闲事多么?她来找我能有几回,兴许真有事呢?” 夏枝若有所思,那些厨娘素日与各院里的丫鬟们打交道,知道的事情的确比别人的多。偶尔在厨房里头又难免无事寻话说,故而总能刨出一件两件稀罕事情来。这么一想便绽了笑:“奴婢这就请进来。” 丁姀点点头,就径自坐到妆台前,打算拢一拢头发拾撮一下,免得太失了礼数。可才坐下便有些愣住了。只见那铜镜里倒影的人脸容长纤细,苍白间泯了些灰色,眼睛大大的漆黑如深洞一般,那黑亮将自己也吓了一大跳,好像那真是个会吸人灵魂意识的无底洞一般。可见自己憔悴了许多,身子似乎更为清减,左手握起右手手腕绕过一圈,竟还空出了许多。 不自禁地抬手摸消瘦的脸,低眉俯看隆起的胸脯似乎又有些丰满了,忍不住叹息……这段日子以来,自己的身体好像成长了不少。故而这脸并非消瘦……而是脱胎了稚嫩,渐渐显出成人的轮廓来了。 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往日只听人家说丁妙的模子怎一个漂亮了得,而今这样清楚地看自己,忽然也有了些意动。何为我见犹怜么?却偏偏是这等要死不活的样子。 忍不住将头发盘起来,想给自己扑些胭脂,将拿黛条拿起,却被人从后头顺了过去。她惊愕回身,又油然一笑:“您这是……” 厨娘笑着:“小姐既然屋子里,画这些岂不太累?” 丁姀眯起眼睛点点头:“说的也是呢……”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正因无人欣赏,所以多少女人顾影自怜自怨自艾?又有多少男子因志不得发,穷其一生郁郁而终呢?所以,她向来不大在意打扮如何,因知道这牢笼里没有人会欣赏你的美,反而你越美,就越为不安全。 懂得收敛,张弛有度,有些东西才能长存,才不至于那华彩一下子就被其他东西所掩盖。 厨娘听她这一说,话里多少有些黯然自伤,便知这玩笑触到了丁姀心里。道:“瞧奴婢,一来就惹小姐不高兴了。小姐若喜欢,要不奴婢今儿给您梳个头收拾个脸面?” 第168章 红鸾心动 丁姀怔了下,正巧夏枝捧茶进来,听到这话也忍不住附和:“这好,小姐素日总不肯打扮,趁这会子没人来打搅,漂亮一些给自己赏赏也好呐!” 丁姀笑起来:“难得陪你们玩一回,就有劳大娘您了。” 厨娘果真很高兴,忙将黛条先放下,执起篦子给丁姀梳头。一面梳,一面缓缓地跟她聊家常,说道:“奴婢年轻的时候可不是做厨娘的,奴婢以前还给老太太梳过头哩……”说罢就是一阵笑。 夏枝从外面弄了盆水,让厨娘就着沾头油,笑道:“哪个老太太呢?” 厨娘一怔眼:“自然是舒公府里的老太太了。” “哦?”夏枝吃惊。 厨娘便也打开了话匣子,说些当年她在舒公府里的一些事。原她早前是跟着老太太从安平王府陪嫁去的舒公府。她母亲还是老太太的乳娘,不过死得早。老太太念及哺育之恩就一直带她在身边,年轻时还真让她伺候过一段时日。不过渐渐年长了,倒发现她煮得一手好菜,就配去厨房掌事去了。在舒公府,吃什么喝什么可都有她的一份主意在。 又说到当年老太公还在世,与老太太夫妻二人鹣鲽情深的画面,几经潸然,让夏枝给劝住了。 丁姀想起知道的些事,便问:“老太公与老太太可相差了好些年罢?没想到夫妻间感情竟能这么好,实在是缘分。” 厨娘也笑着点头:“是呀,都是天定的。当初钦天监算的八字,可是天合呢!” “天合?!”那八字可真如此神奇吗?丁姀本觉那都是些似是而非的东西,少不得有些人为捏造在里头。可这般听来,又好像不大是了。她回眸看着厨娘,“多少人里头,才会出一对天合呢?”总有些概率吧? 厨娘眯着眼睛笑:“傻小姐,那哪能说得准?说不定小姐命中注定的那人,也与小姐您是‘天合’呢?一切皆看天意,哪里说一百个人里面总能碰上一个两个的?没那准儿头的。” 夏枝听了脸色一变,心道“坏了”,给舒文阳做妾还是个“天合”,丁姀岂不是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但丁姀只是笑,并未再问什么。 替丁姀簪住侧耳珠花,面对镜中人儿桃面霞腮,浓眉长目,一点江南女子的软侬多情,一点铿锵少女的英气,实在让厨娘爱不释手。连连道:“小姐这胚子,该打扮打扮,合该给自己长点儿气势不是?” 丁姀摸了摸平滑的铜镜,软软笑道:“是您的手艺好。” 夏枝道:“大娘宝刀未老,要不改日也教教我这手活计?那我家小姐就不会整日清汤挂面了……嗬嗬……” 厨娘一高兴,果然答应下来:“那就这么定了,我就时常来这儿走走。八小姐,您说可好?” 丁姀点点头:“您能常来自然是好事了,就怕我这两个丫头学不好,让您笑话。” 厨娘笑起来:“哪儿能呐,奴婢瞧这两个丫头就聪明地很。” 夏枝直被夸地不好意思,稍稍别开头。 厨娘一时又正经起来:“八小姐,奴婢这儿还有件正事想同您商量商量呢……不知道……” 丁姀就对夏枝努了一眼:“去吧,待会儿叫你。” 夏枝会意,往二人敛衽就出去了。 也想厨娘偏近于舒公府,自然不会与二太太那样故作亲近她。此趟来,想必事出有因。便也正色道:“大娘您有何事,不妨坐下来慢慢说。” 厨娘点头,拉了条凳子就近在丁姀旁边坐下,两人挨地极近,她便悄悄道:“八小姐想必也听说了吧?现府里都传得风风雨雨的。” 听说?丁姀恍然之间精神起来,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对厨娘的话不知所云。她侧首茫然,摇头道:“这个……似乎不曾有听到什么风言风语的。大娘您说吧,究竟是什么事情,若能有小姀帮得到的地方……且……” “啧!是八小姐您的事儿呢!”厨娘瞧着急了,忍不住截了丁姀的话。 丁姀错愕:“我……”自己能有什么事儿?无非就是那梁大人上书朝廷的事情了。这也并不是私底下传地事情了吧?何故厨娘却说得如此神神秘秘的。 厨娘“啪”地一拍大腿儿:“八小姐您也忒老实,丫头们都说,上回大爷救了您,那舒公府的大门还不给您开定了?!老太太在这门风上可紧得很,断然不会让小姐您吃亏的。” 诸多巧合,竟都兜成了一个圈?将她慢慢地囚禁在了一处。不,或者说,其实将她与舒文阳,更甚还有其他女人都囚禁在了一个地方。现在明里暗里,她都跑不掉了,嗬……此刻却也只有一笑了之的份儿。 厨娘见她面不改色,心底下便也有些吃惊,但却焦急更甚。人都知道舒文阳家里还摆着个死不了的,丁姀进门儿只做小不为大,况她自个儿的身份,确也没资格说什么。于是就道:“哎呀……奴婢都给您捏把汗呢,您自个儿怎么就没个先觉呢?您一个黄花大闺女,哦……还浑身湿漉漉地教个男人看了去也抱了去,那大爷还能像个没事儿人似地?” 丁姀见她是真情切意,也老实告诉了她:“大娘您有所不知,我……合该是这命运,早也看透了。” “怎么能呢,小姐呐,您有听说哪家做小的日子好了么?您不为自个儿打算,也得为将来您生下来的小子打算不是?若说这个是远话,那咱们就拿近的来说,您家里二老又是怎么个想法呢?”厨娘叹了口气,“奴婢也实话告诉了您,咱家那大奶奶虽说病病怏怏的,可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您瞧淳哥儿就知道了不是?” “淳哥儿?”丁姀总算是听出些什么来了。难道淳哥儿这身世的背后,还与舒大奶奶有瓜葛么?她困惑地看着厨娘,渐渐觉得那舒公府似乎远比自己想象地更为可怕。她本已做好一概恬然处之的打算了,可厨娘的一席话不禁让自己又动摇起来。 一生为妾,命运何其可怜。即便是舒公府那又如何呢?越是富贵人家,便越是看你不起。倘若只是自己也就罢了,可难为了后代为之一并懦弱一并受到忽略。诚如家里那几位姨娘似地,二伯自打要了她们就都搁在姑苏,再没正眼瞧过。人生如落冰窖里似地,日子短也就罢了,可时日一长,又有几个人受得了? 她眼神明明灭灭,看着厨娘知她话中还有话。 但厨娘已不便再说。她出身舒公府,背地里说道自家里主子的不三不四总不像规矩人该做的事儿,于是只打算敲敲丁姀,让她早做打算,别糊里糊涂就进门了。说罢也就起身要走:“八小姐您好好想想,奴婢已是多嘴,八小姐可别见怪。” 丁姀亦起身相送,不勉强她再对自己多透露什么。她已好心来提醒,这便够了。其实想起来,舒文阳巧合搭救自己,这是否正应了那“天合”呢?自己跑是跑不掉的了,那何不在这条路上走得稳一些,走得更远更出彩一些呢? 舒文阳背后的复杂,自己忽视也不过是掩耳盗铃之理,妄图躲过风风雨雨自欺欺人过一辈子,岂不是太天真了吗?舒公府不是掩月庵,那等地方,可能容她一人的娴静?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倘若勉强为之只能落个树折的下场。常言道无欲则刚,这世上谁又能真正无欲无求?有的,尽都是伪装的豁达。即便是那些贪静贪懒遗世独立之人,求的不也是个宁静么?所以风动随动才能不至刚性损伤,这或许就叫做随遇而安? 莫与注定相违背,只与注定相依存。不作出头的椽子,但也万万做不得那个只懂隐藏的榫子。 厨娘一席话,如一棒击首,让她此刻清醒不少。先前曾记挂晴儿的那番话,以为此事与舒季蔷又有些什么牵扯,但现在一想,即便有牵扯又怎样?她避不过躲不掉,何不痛痛快快迎头面对?这当头,梁大人那封上书就成了最为恰到好处的东西,或许真会有什么意外也说不定! 她便立找了夏枝来:“可还记得上回同你说的银莲之事?” 夏枝颔首:“小姐怎么忽然提起她来了?” 丁姀深深吸了口气,才将自己心中疑虑了许久的事情说出来:“银莲……应同舒大爷有些瓜葛。” “啊?!”夏枝一口冷气倒抽,大叫一声,“小姐……这话可乱讲不得……”丁姀素日沉稳,这会子怎么就说这种不知轻重的话了呢?吓得她好一头额汗。 丁姀摇头,她并非要深挖些什么陈年往事,她只想知道,那深居舒公府的舒大奶奶,究竟有什么厉害之处。可现下她还不想全盘告诉夏枝,否则定又害她提心吊胆的了。便道:“知道乱讲不得,那打听起来便更要小心谨慎了。” 夏枝捂住嘴,半晌顺了口气:“小姐是想让奴婢去打听?” 第169章 心有所归 “……嗯,倘若真是如此,舒公府上上下下多少张嘴,总有一张是堵不住的。而且……现下咱们还与银莲尚在一个屋檐下,我也不希望下回再见,她又做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在心里回想那日午后为了一株海棠花盆栽的事情,竟渐渐觉得银莲是在无声地冲她呐喊咆哮,一副心不甘情不愿地对自己俯首的样子,含了诸多的不甘。 夏枝长出口气:“既然小姐是这么想的,那奴婢……定要去打听个结果出来。” 丁姀点点头,才觉似乎因情绪波动惊了身冷汗。木然地看了看小开半扇的槅扇窗,轻轻地吁了口气。 夏枝捋起她背后的长发,皱着眉叹了声:“小姐……容奴婢问一句,您对舒大爷……” “怎么?”或许自己不曾意识到,可夏枝这话出口,她也隐隐觉察到些什么。 “呃……算了,奴婢明白了。” 丁姀喉咙一哽,闭上眼睛。夏枝自来与她亲近,也深知她心意。当那日得知对方极有可能是舒季蔷的时候,便连夏枝也看得出来她内心的抗争。而那一人突然之间从舒季蔷变作舒文阳的时候,她那抗争的心,竟然渐渐消失了!这里头的意味,触她心房,令她有些不想面对。为那样一个不简单的人付出感情,是自讨苦吃。 可不知不觉的,嘴角却背道而驰地微微浮起了笑。连她都不曾发觉,其实她这笑,笑出肺腑,绽放了汝家少女懵然尝情的羞怯。 喜欢一个人人,连在现代都不曾尝试,她从未想过会在这里遇上。 幸好,也只是喜欢而已,喜欢他们之间那解释不清楚的邂逅。 夏枝知她已心不在此,便悄悄退了出去。至屋前一个人坐到台阶上,左右想了想,便起身走了。 院子里霜儿正扶着春草走路,见着她便问:“夏枝姐姐上哪里去?” 夏枝定住,这霜儿毕竟是舒公府的人,得紧着弄走才成。毕竟搁个外人在屋里,总觉有些不恰当。冲她点了点头:“贾大人今早上会来,我去瞧瞧咱家四小姐。” 听说是去侯爷夫人那里,霜儿也就不问了。对她笑了笑:“可回来吃饭?” 夏枝随便笑道:“快去快回的。”对春草努了一眼,让她别大意。 春草对她挤眼:“那还不快去!霜儿,你再陪我走走。” “哦……”霜儿应下,就也不再问起夏枝别的事情了。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正张罗摆饭的霜儿忽听外头进来了三三两两的人。她探头一瞧:“紫萍姐姐!” 坐边上的春草晃了晃两条腿儿就起来一瘸一拐地迎上去:“哪阵风把大忙人都给吹来了?我去叫我家小姐……” 紫萍堆笑,却似有些牵强,拉住她道:“不忙,听说八小姐受了惊,就不去打搅了。” 春草眨了眨眼,困惑地看着她:“怎么你不是来找八小姐的么?”朝她身后又瞧了瞧,紫萍这回来带了三五个婆子。这副情景可让她打了结结实实的一个寒颤。当日从掩月庵回到丁家的那夜,那些粗膀子身材魁梧的婆子是怎么将秋意带走了,第二天,丁姀又是怎么被那些刻薄嘴脸打了棒子的!有这些老家伙出现的地方,总没好事。 她有些后怕地不敢与那些婆子正视,悄悄将紫萍拉到一边,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紫萍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放心,没什么事儿。就是带几个人正好在附近转悠,就想到大太太今早上说的,说夏枝已经回来,霜儿就不必留在这儿了。我便顺道来接她走了……” “咣啷”一声! 屋里人一时都将目光睃到了霜儿身上。 只见她惊骇地脸色灰白,肩膀哆哆嗦嗦地,整个人都有些站不稳。瞧她失手打翻的汤正冒着白气,氤氲在她的衣裙上竟没烫得尖叫起来。 “怎么了?”春草蹒跚地过去,拿出绢子替她抹身上的汤汤水水,一面责备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呢?烫到了没有?” 正擦着,手背上竟三三两两地滴下几滴水。她抬头一看:“哦哟哟哟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就哭起来了?”打翻了一盆汤,她也没说她几句,怎么这丫头就哭起来了?春草捏了捏自己的脸,心道自己模样凶了么? 紫萍不动声色,点了下头,那几个身后的婆子就都走了出来,来到霜儿身边道:“走吧……四小姐还等着呢!” 霜儿猛然间一个抽搐,反手抓住近一些的婆子:“我……我……我做错了什么?呜呜呜……” 春草还在错愕当中,那些婆子就要将哭得淅沥哗啦的霜儿给连拖带拽地拉走。 丁姀在里头听到声响,心里一阵凉,拉开门见紫萍也在当场,心内便忖度了几分:“怎么了?”她温声问道。 紫萍见她出来,忙上前敛衽,客气地道:“八小姐,吵到您了,奴婢是来接霜儿回去的。” 丁姀蹙眉,一想就知自己猜了个正着。可这是赵大太太要做的事,自己不好明面上插手,只道:“她是个极其乖巧的人,我还想多留她几日呢……” 紫萍愣了一下:“八小姐还想留霜儿?” “……”丁姀沉默地将视线落到一脸泪光祈求地望着自己的霜儿身上,手微微抖了抖,垂下眼来,“是呀,不知道可否。” “八小姐宅心仁厚大伙儿都知道,可这是大太太发的话,奴婢也不敢擅作主张。要不然奴婢先将霜儿带走,奴婢也跟大太太说一声八小姐您还要,倘若大太太肯放的话,奴婢还就给送来?”紫萍试探着问。 丁姀想了下,紫萍已说到这个份上,自己也不好再得了便宜还卖乖。便点了点头:“那我……可等着了。”婉转地笑着又安抚霜儿,“你去吧,没事的。” 霜儿一下子嚎啕,想要扑牵头来被那几个婆子一下子拉住长发又给拽了回去。她疼得“哎呀”一声,双手拉住头发只得跟着走了。 紫萍向丁姀又是一掬,便也跟上去。 量是春草再怎么糊涂,也知道紫萍并非如她所说的顺道来接人地。那霜儿,分明是让赵大太太给抓回去的。她也懵了!虽说那霜儿毕竟是外人,可好歹人家服侍上上下下都周周到到的,她见着于心不忍。那些婆子下手也忒狠了,谁知道霜儿被带回去又会受什么责罚! 她立马蹭到有些发怔的丁姀身旁,摇了摇她的衣袖:“小姐……这是怎么回事?霜儿她……” “恐怕是因我。”丁姀缓缓地道。忽而眼神一震,“不对……你们应只说我是受了惊而已,谁会知道事情真个儿是怎么样的?”她看看春草,春草因脚崴了,最近整日都闲在屋里,不可能事她出去胡乱说的。那——会是夏枝? 这夏枝,她是曾说过霜儿在此觉不自在,可也不能如此诬赖她呀!她做事,何时这么没分寸的了? 春草赶紧捂住嘴:“奴婢可没到外头去胡乱说……霜儿虽泼了咱们一桶水,可小姐您也没病没着凉,咱们可不会记着这事情。” 丁姀轻轻摇头。这世界上,并非事实如何就真是如何的。许多人,她可有着扭曲事实的本事呀……所以说,看到的听到的都不一定都是真,黑不一定是黑,白也不一定白,都不能如此简单就下定论。 霜儿一被带走,将丁姀也弄得有些极为负疚。那丫头还小,可经不住几下棍子还是什么……好在,她也告诉紫萍了,自己这边还需要她。赵大太太应也不会太过分才对…… 说是这么说,可还是忍不住担心。坐下来没扒拉了几口饭就不吃了,回里屋去看书。 又过一会儿,夏枝回来。春草立马就扑了上去,附在她耳边道:“霜儿被带走了,小姐正为这事情懊恼呢!”没发觉夏枝进来时脸上也没什么好气色,看上去似乎十分担惊受怕的样子。 夏枝猛然震住:“霜儿被带走了?被谁?”原本该是松口气的事情,可见春草如是说,她也知道霜儿不是被普普通通带走的。 春草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小姐说,约莫是为了她……”说着似乎记起什么事情来,瞪着夏枝问,“哎我说夏枝,那霜儿泼了小姐一身水的事情,是不是你告诉赵大太太去的?” 夏枝一把推开春草,让她好一个趔趄才站稳,直龇牙:“我脚没好呢,你推我做什么?” “我是怎么个人你还不知道,如今这般怀疑我,你说你该不该推?”夏枝没好气。 春草撇撇嘴:“这可奇怪了……” 夏枝垂下眼略略想了想,今朝子梁云凤母女俩来的时候,她确实提到过一些,莫不是……梁云凤去嚼的舌根?骇然地捂住嘴,良久才垮下肩,失落落般地道:“小姐吃过了么?” 春草摇头:“没吃多少。” “我进去瞧瞧……”说罢就往里屋去。 拉开门,屋里的烛火晃了几晃,墙上投了个支腮发呆的人影。她便阖了门,轻唤:“八小姐?” 第170章 后果 丁姀的眼睛张开一条缝:“你回来了……” 夏枝点头,拿来衣服给她披上:“小姐,霜儿之事并非奴婢成心,若小姐要怪,奴婢也无话可说……” 丁姀蓦然间整双眼睛都张了开来,适才夏枝与春草的话她也听到了些。于是道:“现在不是追究你我到底该怪谁的时候,只望她能安然无恙回来就好了。日后等赵大太太忘了这茬再送回去。” 夏枝心想解释,可见丁姀已这般打算,便张了张嘴不再就此话题说下去。心内又踟蹰着该不该将先前在淳哥儿那里见到的事情说出来。 见她吞吞吐吐,丁姀就问起来:“打听到什么了?” 夏枝摇头:“倒不曾听说什么。奴婢原想去瞧瞧小爷的,顺路能打听出些什么来倒是好,可偏偏……奴婢没听到什么,却看到了什么。” “什么?”丁姀正色,嗓音里似乎有些发颤。 夏枝咬住下唇思索,难以启齿的模样。犹豫了一下,将声音放地极轻,说道:“奴婢……看到了舒大爷跟银莲。两人似乎在争执……奴婢怕被发现,就回来了。” 果然,他们之间是有什么不能为人知道的瓜葛么?丁姀心内如被重重捶了一下。看似正直又拙于口径的舒文阳,他身上究竟有怎样的曾经? 舒大奶奶、舒文阳的小妾、银莲、淳哥儿——如今又加上自己……嗬,好像自己在不断深陷。 闭上眼睛,她忽然起身,长衣滑落肩头,身上一凉,她便隐隐抽了口气:“不必再打听了,有些事情不必太过追究!既然有人不想曝于世下,咱们也该为人守住这件事。”试问若非舒公府老太太要压制掩盖这其中的牵扯,又还有谁有这份魄力,能让赵大太太收留银莲到侯府呢?所以她若不依不饶就此事穷追猛打,到时候惹她老人家不高兴,可是自己没有好日子过。 才略略涉足,她便谨慎收身。她只想步步为营,即便是有一天被人掀翻,也不会狼狈地找不到一丝退路。 对夏枝点点头:“没吃吧?” 夏枝摇头。今日所见之事让她更加笃定,那舒文阳不过是个登徒子。外间所传他如何专情正妻都是骗人的。底下丫头说他脾气暴躁性格冷漠又常寻人短处,故而没什么人胆敢拂逆他,这才是真正的事实吧?淳哥儿也总挨打,看来真不是个能好好说话的男人。如今还知道他跟银莲也不单纯,怎教她安心丁姀嫁过去? “那就去吃一些。”丁姀道。 夏枝是不明白了:“小姐……您可知道那舒大爷究竟是什么人?您怎么就糊里糊涂的……”在她看来,这人嫁过去跟魂嫁过去那可是两码事,她就是觉得丁姀的魂不该也跟着到舒文阳身上去。 丁姀愣了下,继而淡然一笑:“我……知道。”正因有过初步的了解,才放心自己踏出这一步。 “哎呀小姐……可是奴婢觉得这舒大爷怎么这么悬乎了……”她还是认为,要论人品性格乃至长相,都是舒季蔷讨人欢喜。可……可为何就不是舒季蔷呢?她到如今都还不能缓过来,会不会是这中间,丁姀自己搞错了什么呢? “这可不是咱们在挑人……”丁姀叹道,“即便是舒大爷真有千万般不好,咱们要做的,也就是将那些不好,一点点变得好。除此之外你还有其他办法?” 夏枝被说得哑了声:“可是小姐您……小姐您毕竟也是老太爷的亲孙女儿,咱配不起那些王侯将相,但也不能做妾吧?好好挑一个殷实人家八人大轿抬着出嫁也还是有的,何苦……” “做妾……谁说,我必然做妾呢?”丁姀笑了笑。 “……”这下夏枝可差点儿闪到舌头了,目瞪口呆地看着丁姀。 丁姀将滑到圈椅上的长衣捞起,低罢头慢慢理到手腕上,轻道:“好了,这辈子谁也没有个准话。是你就是你,不是你就不是你,事情都到这个份上了,咱们再挣扎也徒劳。你出去吧,我再看会儿书。”撑开长衣穿上身,那衣裳金红挑绣,如今烛光动摇,像抹红霞似地将丁姀两腮映地通红。厨娘梳的头发,可真是让她有了副女子长成的姿态。 夏枝咬住下唇,也知女人这辈子嫁给谁都不能自己做决定。即便是那公主,不也是皇上说一句和亲就得远嫁番外么,更何况是她们这些普通人?她心中也只是有这么股不甘心,恨自己不能选择,也恨自己没有勇气。当日……丁泙寅可是找上门来的,而她竟也没有勇气出现在他面前。 微微泄气地趟出门,关起门时瞧见丁姀依旧如老僧入定似地看书,不由扯唇苦笑。 也不知道后来夏枝她们是什么时候睡下的,半夜里屋中只有一捧银蓝的月光幽幽照着,隐隐约约照出外头的地方有两个耸起来的铺盖。才吹灭的蜡烛生出一段如浓汁般的白烟,朝半空里氤氲袅娜而去,渐渐散了。 丁姀揉了揉眉心,在窗前站了会儿。 正窗所对,是花园里的一株红杏。如今烂漫绽放着,在夜中似隐隐燃烧着的一簇火焰,于月光银辉下,果应了“火树银花不夜天”之词。 一阵风忽至,落了几瓣花。她阖窗,轻咳了几声。正欲去躺下歇息,院门口忽而“咚”地一声,似乎是有人拿石子砸了门。 丁姀凝息听着,外头的风也不是很大,应不会是风吹动院门的声响。那声音只响了一下,随后风滞天地俱籁,偶尔听得到春草打鼾的声音。她便猜,会不会是春草不小心脑袋磕了桌腿儿,便不去理会。照旧脱了衣睡下。 朦朦胧胧总觉胸口发闷,像那日溺入水中浑身都遭扼制住了一样。她想醒过来,可却张不开眼睛,于是拼命挣扎,拼命想醒过来。 “小姐,小姐……”夏枝急促的声音入当空而至。 “呃……”她轻喘着豁然张开眼睛,呆呆愣了一阵,才觉整个人身子都发凉,手心里额头上满是冷汗。 夏枝立刻扶她起来,就手端起水喂她:“小姐,您做恶梦了?” 丁姀身子虚软,应是昨夜睡得晚,白日里所挂心之事又太多,故而一夜胡乱的梦,睡得并不是很好。她扶额闭目稍稍顺了口气,垂眉温声道:“几时了?” 夏枝还是将水放下,道:“卯时了。” 丁姀抬头,见夏枝已然穿戴仔细,外头月光已去,只剩下乌蓝乌蓝里明晃晃的黎明之色。这个时间,多数丫鬟都起身张罗主子起床前的事宜了,故而总能听到些沸腾人声,似乎是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样。 “昨晚睡得不大好,我再躺躺……”她疲软地再躺下,抱紧被子浑身一紧一紧地发冷,侧翻了身子背向夏枝。 “小姐……”夏枝踟蹰,最后还是替她掖好被角,幽幽地叹了口气就出去了。 丁姀早已无心再睡,只听夏枝出去了便与春草细声说道:“算了,此事小姐还是不知道为好。” 春草有些嘤嘤地哭泣:“你说……你说好好的人怎么就没了?” 夏枝似乎安慰她:“咱们替她伤心也无用,只是她自己过不去那道坎,也怨不了谁。你也起来吧,趁小姐还躺着,我去探探她爹,你便留在这里照看小姐,我去去就回。” 随后就是一阵门扉轻轻拉开又轻轻阖上的声音,夏枝走得极其小心翼翼。 丁姀立刻翻身下床,拉开窗子一条缝,果见夏枝神色匆忙地离去。她此刻如鲠在喉,眼眶一下子湿了。不用夏枝她们来告诉,她也知道了些什么,恐怕是霜儿没了……赵大太太竟能这么狠心? 她随即阖上窗,疾步到门边,“哗啦”拉开了门。 正坐在被团里穿衣的春草被吓了一跳,挂着泪珠子的眼睫一颤,那些眼泪就都掉进了棉被里头去。她愕然:“小姐,您怎么?” “究竟怎么回事?”她不信为了区区一件小事赵大太太就会要了霜儿的命。这是何等的心狠手辣睚眦必报? 春草先是一愣,立马红了眼眶:“早前有个丫头来传了消息,说赵大太太念了霜儿几句,又打了她几板子,她一时想不通,打完就在自家里触柱死了。呜呜……小姐……您说这是不是咱们做的孽呐!” 丁姀心凉:“霜儿是自己触柱死的?” “唔……夏枝说去看看霜儿他爹。他爹也在这府里当差……赵大太太说念在她爹为舒公府守宅多年,故而将霜儿立碑厚葬。哎……人都死了,谁管厚不厚葬的……” 两耳有些“嗡嗡嗡”地轻鸣,也不知自己怎么回到床上躺下的,等再起来时,竟已日上高头。 因霜儿触柱之事一时在府里传扬开来,风言风语地便都知道霜儿曾服侍过丁姀,即是从丁姀那屋里出去之后才出的事,想必跟丁姀也脱不了关系。 赵大太太屋里这一早便也来过几个人,都是说些别让她太过自责的话。丫头们自己想不开,那也是命数有定,该走的时候,便是好吃好喝供着她她也得走不是? 第171章 当下 说这话的正是二太太。她大清早地就带着丁妙来赵大太太这边坐了,直等吃过早饭才打算回去。因说到最近淳哥儿与丁妘的病,二太太便将昨日贾大夫瞧了丁妘之事说了,避去不孕之事不谈,转而又说到了丁妙的身子:“贾大人走得急,说好再回头过来瞧瞧妙姐儿,可这一去就没信儿了。”语气了似乎有些埋怨。 赵大太太脸色不大好,似乎是因霜儿之事受惊不小。她淡淡扫过二太太一眼,幽亮的眸子似藏剑般一闪,微微笑道:“亲家无须担心,贾大人年老体衰行动多有不便,你也教他有个缓口气儿的时间不是?况外头梁大人也有求于他,他是顾全大局。等得了空便会来的……你若放心不下,我便立即让紫萍去带信儿,请他暂搁了手里之事,到这边来一趟。” 二太太哪里敢承,忙笑道:“你瞧我只是说一说,咱们能等。自然是……外头的人重要了……”说罢就与丁妙告辞,回屋去了。 紫萍在一旁看着,脸色亦发白。等二太太一走,忍不住身子就靠着身后的香案滑了下来。经赵大太太一手扶住,瞪她一眼:“你怕什么?” “啊……奴婢……奴婢……”紫萍慌乱地摇头,几乎有些语无伦次。 赵大太太吐出口气:“这种事,也怨不得咱们,是她自个儿身子骨弱经不起打,咱们理了她的身后事就罢了,你也别再多想,仔细外人都瞧出些什么来。” 紫萍堪堪站稳,少了素日的精神。轻轻地应她:“是,大太太,奴婢……奴婢知道了。奴婢立刻去安排……” 方想转身出去透口气,又被赵大太太叫住:“记得口风严实一些,对外人就道她是触柱死的。还有丁姀那屋,想必这会儿也深是自责,你有空就去多走动走动劝劝……” “是。”紫萍连头都不敢抬。她怎么会想到,原本只是想训她几句的事情会演变到赔上霜儿一条命呢?霜儿一直颇为听话,上回让她推丁姀下水她得了赏还挺高兴的,这会子竟拿此事要挟赵大太太带她上京。结果惹得赵大太太震怒,下令将她往死里打,这才打没气儿了!这……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她如今都有些稀里糊涂。她昨儿整夜里提心吊胆,一有风吹草动就恐是霜儿来索命…… 失魂落魄一般地随处坐了个地方发呆。才从里边出来的夏枝见了,就知她是因霜儿触柱之事自责。人毕竟是她带走的,现人死了,她能脱得开么?于是便过去:“紫萍……” “啊!”紫萍惊骇出声,瞠目跳将起来。 夏枝险些被掀翻,退了几步才堪堪站稳:“你……你这是做什么呢?” 紫萍捂住嘴,脸色大为难看:“没……没什么……谁教你鬼鬼祟祟地吓我一跳。”说着便牵强地笑了下,“我是故意也吓吓你的。你往哪里去呢?” 夏枝便知她存心不让人瞧见她那副样子,也就不再说。道:“去霜儿那里……哎,去瞧瞧她爹吧。总是伺候咱们八小姐一阵,于情于理都该去瞧瞧,捎点什么的。” 紫萍点点头:“是的,该的。我跟你一起吧,大太太吩咐了事我都给忘了……” 两人便结伴往外头走。迎面却又碰上个人,发髻歪斜走路踉跄跌跌撞撞,一头栽在紫萍跟前,慌忙爬将起来要走。 夏枝一瞧是银莲,从她来的方向便可断知从舒文阳那里过来的。 紫萍动怒,大骂道:“什么人,眼珠子喂狗了么?”瞧见是银莲,一下子就住了嘴,语气稍缓,冷冰冰地道,“去哪儿了?” 银莲眼神躲闪,低声道:“去外边走了走。” “大太太说过不许你再出去,惹得外头爷不高兴,那苦果子可是你自个儿吃。”紫萍不假辞色,挽上夏枝便不再理银莲。 夏枝瞧瞧歪头望向身后,只见银莲坐在地上动手将自己的头发理了理,继而起身抚整衣衫,一步一颤地走了。她便问:“那银莲原是舒公府里当差的吧?” 紫萍警惕地瞄了眼夏枝:“你听谁说的?” 夏枝噤声,吸了口冷气。想到丁姀让自己别再打听银莲之事,便摇了摇头:“记不清了,或许我是记差了也未知。” 紫萍低罢头,无声轻叹:“她是个苦命儿人,咱们离她远一些就罢。夏枝呐,我把话说在前头,她可是条疯狗,急起来逮谁咬谁。” “呃……真是如此?”夏枝一惊,还有些战战兢兢地后怕。丁姀连着几次独自碰到此人,看来日后还是要小心了。不禁问道,“既然如此,为何还留在府中?” 紫萍愣了一下,干笑道:“都是主子的意思,咱们做下人的哪里知道真相。不过就是唯命是从而已,不去追究了。不过这回来明州,可是她求了大太太来的,说再不惹事,如此保证大太太才应了她。”说着说着,不禁又往后瞄了瞄,“倘若再让我瞧见她去找大爷,看大太太不好好收拾她。” “她……去找舒大爷?”夏枝嘴巴里喃喃,隐隐觉着有丝不好的预感。 可紫萍再没多说,就拽着她出了垂花门,一路往住在外院的霜儿老爹家去了。 赵大太太屋中,紫萍没走多久,容家媳妇带着容小姐便也登门造访。赵大太太正捧茶发呆,旁边的小丫头轻轻道了一句:“太太,容小姐来了。”她始才回神,如梦初醒般地道,“哦……在哪儿呢?快请进来。” 容家二人随即就入屋,在赵大太太面前敛衽行礼:“太太勿须伤神。人去如水流,一切都随缘,是那小丫头命薄,无怪太太您。”容家媳妇道。 赵大太太张手让二人入座,丫鬟上茶,便只笑了笑:“倒不是因为这个,最近府里事儿多,我老了啊,管不了了。合该也是娘家的事,外头那两个大老爷们儿不管,我还狗拿耗子做什么。嗬嗬……不管啦不管啦……”摆了摆手,捧起茶嘬了一小口。皱眉道,“这茶凉了,给我换一盅。”随手就递给了身旁矗立的丫头。 容小姐便问了赵大太太的身子,又亲起身为她斟茶,轻轻搁上桌,脸色绯红。 赵大太太悄悄瞄她一眼,点点头道:“你可别心急,这茶我是迟早要喝的。” 容家媳妇便笑起来:“大太太您哪儿的话,这不是小辈儿该的么!” 容小姐的漆黑的长睫一扇一扇的,清澈如泉的嗓子轻柔地道:“听说霜儿姑娘去时身上还没几件衣裳。我今早收拾了一下,见有几件儿衣裳做得太小不曾穿,就想拿出来……” 话未完,赵大太太便懂了她的意思。问道:“你竟不忌讳么?毕竟是个死人,你一个大小姐……” 容小姐叹道:“众生平等,我只是脱胎这富贵之家因而能吃穿不愁,那死了,不过也是具身体,又有什么不同呢?” “好好好,我便派人随你去取。”赵大太太极为高兴。 容小姐掩帕笑了笑:“不用劳烦这里的姑娘,我已带过来了。太太要不要先瞧瞧?因是大太太您说的要厚葬,那总不能太过寒碜。” 赵大太太可不愿看那些,但听容小姐这心思甚为细腻,竟连她的面子都考虑了进去,让她好不欢喜。就连道:“不必瞧了,赶紧让人拿过去才好。” 容小姐怯怯地敛衽,便出去吩咐自己的丫头直接将东西都送往外院去了。 二人方在赵大太太那里又坐了坐,一同用了午膳才离开。 丁姀午正而起,因想到霜儿毕竟去了,曾在屋子里住过一段时日,就不由地想到替她抄几步往生咒。令春草研了墨,铺开宣纸,自用过午膳之后便在院子里设的长案上抄经。 丁婠步履轻缓地来,丁姀只瞧了她几眼:“五姐怎得空来这儿?春草,快设座倒茶。”手里却并未停下,左手边已累了一叠宣纸抄满了经文。 丁婠微微不屑,待坐下手里捧上茶,凉凉地道:“不过是个丫头,何止劳驾你抄这种东西?家里柳姨娘去的时候,也未见你这样。这会子是怎么了?心虚么?” 丁姀冷眼:“我心虚什么?” “嗬……”丁婠笑了声,“不过就如此说说罢了,八妹怎也生气?你何曾为了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同我制气了呢!” 丁姀看了她几眼,依旧低下头笔尖行云流水:“五姐过来所为何事?若只来坐坐的话,八妹就失礼不陪了。” 丁婠眉一蹙,手中丝绢抽拽地油然发紧。她“哼哼”笑着,态度显然软和了下来,道:“听说你受惊了?昨日可回了不少人呢?就连二婶跟七妹你都不见,这梁大人一上书,你这脾气可也就出来了。” “倘若五姐真这么认为,岂不让我无地自容么……五姐且安心坐着,并无人来说你。”写完一张,仍旧不瞧丁婠,犹自坦然地道。目光随细毫游动,专注地似旁若无人。 第172章 淳哥儿失踪 丁婠那台阶一退再退,今日她只身来可不是来同丁姀起口舌之争的。她只想稳下这个人,让她能安心听从自己。昨日梁云凤来过,那一席话犹如醍醐灌顶!她也未能有万全之策定入舒公府,合八字一说谁知道是不是梁云凤杜撰的。所以呐万一出现纰漏,换成是丁姀入舒公府的话,自己情何以堪?故而想在一切还未成事实之前先牢牢套住丁姀,以防自己一事无成之时还能得个靠山。 可到院子里就见她为个触柱的小丫头抄经,就止不住对她这番泰山崩于前而不动的态度泛酸,忍不住促狭了她几句。但那些话可没一句能进到丁姀心中去的,丁婠深知如此,这丁姀她小的时候就天性敦厚,不大有小姐脾气。 她起身到长案前,拿起那叠经文挨张翻了翻,一阵浓墨油香如沙地里飞扬的灰尘似地让她透不过气。她轻轻又放回原处,慢慢悠悠地道:“此刻来也无旁事,只是听说八妹又卧床,故而放心不下来瞧瞧。适才我说起那梁大人上书一事未见你吃惊,想必是早已知道了?” “嗯。”丁姀轻应了她。若非夏枝不在,她哪里能长驱直入?既然来了,便教她坐坐就罢。 丁婠“啧啧啧”地:“要说咱们姊妹几个谁最好的运气,就非妹妹莫属了。那皇上的赏赐一下来,妹妹可就今非昔比了呀!即便是整个姑苏怕也有不少有头有脸的来攀亲事。妹妹可高不高兴?” 丁姀收笔,支在下巴上笑:“这个我倒没想过。我想的不过就是那些金银财宝而已。除此之外,皇上还能给些什么呢?”金银有价人无价。倘若是那些财宝惹来的乘龙快婿,那就不要也罢。丁婠这么问,是想知道自己对这梁大人上书保奏一事有何看法。偏偏人人都以为她的名字能入皇上的眼就算是出人头地了,可不知这世间叫丁姀的何其多,那皇上能知道她这个丁姀是谁? 又道:“若都向着那赏赐来,倒也好。小姀打小就没为丁家争口气,这会子也算是报答了祖辈的养育之恩了。” 丁婠点头如捣蒜似地:“……哎……只怪五姐自己命运不济,自小……便没有父亲……小姀,你我皆是可怜人,又同是姊妹,将来还得相互扶持才不至受人欺凌摆布。你说是吗?” “……是啊,本是同根生,自然得相互扶持守望相助。这话,何须五姐说呢……”丁姀失笑。 丁婠略略尴尬,挽上丁姀的手:“适才姐姐不过是有些气。外头人人都说道你,霜儿触柱跟你有关。我偏不信,我八妹绝不是这种人。故而才见你这边气定神闲给那丫头抄经,就气不打一处来。妹妹可千万别跟五姐计较……五姐自来是心软的人,看不过八妹被人欺负呐……” 丁姀点点头。霜儿触柱而亡要说与自己没有半点关系,自己心里也过不去,所以也未否认如何。想着,只为区区一桩小事便夭了条性命,以后可得更加小心才是。 丁婠顺手收了丁姀持于指尖的狼毫搁至笔洗里,道:“八妹已然抄了这么多,若是尽一份心意也算够了。不如陪五姐到处去走走散散心,你老闷在屋中,对身子可不好。” 丁姀拗不过,正想自己横竖也是被拘在这里,能走的地方也不多,就随她一起去了。 春草跛着脚要跟,丁婠回头说了句:“你且在这儿歇着吧,看你脚崴的没有大好,可别拖累咱们。” 春草一愣,望向丁姀。只见丁姀微微颔首,她也便又退回去了。 姊妹俩头一回独自相处地散步,气氛倒也没有丁姀想象地坏。出了从她那个院子里的甬道,便可直通其他地方。她们先往里探,去到丁婠所住的翠竹轩,拿了件披风围上,交代喜儿照顾好屋里的事,也就又往外边来了。 一路上难得见她们两个在一块儿散步,丫头们纷纷驻足行礼。丁婠是不以为然,笑着一一应对,更与丁姀相谈甚欢。丁姀心底暗想着,都是一个祖父的后代,无论是父辈亦或者她们兄弟姊妹几个,心性未免相差太多。虽还同丁婠说话,可思绪却已有些飞远了。 又来到那日撞见银莲的游廊前,原本摆放海棠花盆栽的地方挪了几株茶花,小朵小朵的晕红花骨朵,转眼待开。而几许的海棠花早已不知踪影。想到信封里的花瓣,心窝口泛起一阵暖意……那无论是舒季蔷还是舒文阳的主意,对她来说算是有过一段心有灵犀吧! 丁婠扯了扯丁姀:“前几日来还似看到海棠花开,怎么今朝子就成了茶花了?哎……还是不开的,没趣。” 丁姀轻轻拂过高及膝面的茶花植株,丫头们似乎刚浇过水,她摸来满指的湿润。笑了笑道:“五姐,花是待开最美,若是开了的话,你所看到的就只有慢慢等他衰败了。……就像是这天地万物,盛极而衰,物极必反……爱在恰当时就能爱得久一些,你说是吗?” 丁婠沉吟,蹙了下眉:“八妹这么说也不无道理。可人都知道,花开堪折直须折,只有等到花开他人眼中才有这花的存在是吧?谁人都爱牡丹,又有几个人能欣赏牡丹脚下的杜鹃?还是含苞待放的……嗬……那花苞谁知道开出来是好的还是残的?” “……”丁姀苦笑,“是,五姐说的是,小姀眼浅了。” 丁婠点点头,心觉自己说的可是最大的道理了。那花有时候就像女人似地,只有开到最好时才能引蜂不是? “可……五姐知道吗?这茶花最特殊之处在哪里?”丁姀收回手,轻轻擦拭指尖的水珠。 丁婠愣了下:“茶花……有何特殊之处?” “繁花虽美,凋零时早已残败。一瓣一瓣地枯萎,掉落……而这茶花,却是一整朵地凋落,化入春泥亦融为一体,从一开始就没分开。”丁姀缓缓道。曾经也讶异于茶花为什么会凋落地如此奇怪,可也只是讶异而已。 丁婠摇头:“倒不曾注意过。妹妹可知道为何?” 丁姀温笑:“只是记起来随口说说的,原想五姐会知道,可是想来谁也无解吧!” “既然如此八妹就别想了,咱们再去别的地方走走。” “……”丁姀忽而记起昨日贾大人曾去瞧过丁妘,便道,“不如……咱们去四姐那里坐坐?” 丁婠猛地一愣,嘴上含糊皮上似笑非笑:“八妹怎么想到要去四姐那里?自来……她也没跟咱们有多亲近的。” “嗬……都是自家姊妹,谁能隔得开谁?即便咱们姊妹自己知道生分,那在外人看起来,咱们都是姊妹呐。五姐你说是不是?” 丁姀说得无意,丁婠却听者有心。原想丁姀自打上山之前都与丁妘不怎要好,到了这边应也不会过分亲近。而眼下摆的事实却是,无论亲疏远近,丁姀可都是一视同仁呐!她多少有些沮丧了……即便是自己不向丁姀讨好这寸,那将来自己这个有情有义的八妹也总忘不了自己。最不似那丁妘,自打嫁出去之后就跟死了似地,从不来过问几家姊妹,活活让人心寒呀! 一面瞅着丁姀说得坦然,一面已笑开来:“哪儿是,我是怕已走了这么久八妹倦了。你既这么说,那咱们就去四姐那里瞧瞧她。”又想那日听到梁太太跟梁云凤说的话,忍不住窃笑。恶人自有恶人磨,丁妘那小妖精,日后可有罪受了。 丁姀点点头,二人便一起往丁妘那里慢慢走。 那远去的茶花盆栽忽风过摇曳。游廊旁开的仪门“哗啦”了两声,一个人影闪出来,长眉星目,玉颊粉唇,莽白箭袖血红宫绦,一派英姿实在逼人,然那脸上却有些怒气冲冲的模样。看了那远去的姊妹二人背影两眼,便立即跳上围墙,轻快疾走了几步,闪身翻落到了外院。 等在围墙下的小厮咋呼了一声:“爷,找到了么?” 舒文阳怒目圆睁:“这小子,逮到立刻回京!” 坐在花坛上的玉兔晃了两下腿,“扑通”一声落地,笑吟吟地道:“大爷您别急,小爷见了该见的人自然会回来,倘若他不愿,那该见之人也必然会将他原封不动地送出来,您又何须急?” 舒文阳没好气:“偏叫你进去找,你为何不去?” 玉兔吐了下舌头:“奴婢是来伺候爷的,可不是来老鹰捉小鸡的。改明儿我还告诉老太太去,说咱们家玉树临风见了突厥可汗都临危不惧的舒大将军竟为了儿子翻人家墙头,哈哈哈……看老太太不笑话您!” 舒文阳顿时黑了脸:“你……去叫晴儿她们来!” 玉兔摇头:“七爷正打发她二人去梁府给贾大人做下手,这几日都不会在府中,大爷您忘了?” “……”舒文阳咬牙,“让你多嘴。你是老太太的人,合该我差不动你……好!我让别的人去……” 第173章 出走中 玉兔撇唇,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那表情,看起来比舒文阳更似老太太的孙子孙女儿似地,将舒文阳气得险些冒烟,可却偏偏拿她没辙。谁叫老太太宠着她,说好听是拨来给淳哥儿的丫头,可实际上还不是托词让自个儿带着她天南地北地晃?也不知老太太究竟哪辈子欠的这个小丫头,偏都教她吃得死死的。 可转而一想,晴儿红线都不在。自个儿身边也仅这个丫头……外院那些小厮们又哪里进得去?莫非真要让人进去报禀一声,淳哥儿逃跑了?让里头人跟着找?他摇头,立马否决。倘若要如此,自己又何苦翻墙头被玉兔嘲弄?现里头都怕那病传染开来,丁妘又卧床,想必四姑姑心里也不好受。他要再去添乱,岂不太不体恤他人? 想到如此不免有些懊悔,早知如此,适才该让那丁姀去找才好。 正一筹莫展,远处娉婷袅袅地走来两人。其中一人有些熟悉,一人则面生了些。玉兔合了一掌,大笑:“天不绝大爷之路,您瞧紫萍姐姐来了。” 听是紫萍,舒文阳忽而起了一笑,疾步趟过去:“来得正好,正找你们呢!” 两人一愣,慌忙行礼:“见过大爷。” 夏枝只见过舒文阳一回,那次是丁姀落水,她急得只看丁姀没去顾他,故而印象早已模糊。况救了丁姀之后他便及时收身走了,更来不及再细究,所以听紫萍喊他大爷她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舒文阳。 心下吃惊。这会子这身打扮的竟是舒文阳么?一袭银装大红的宫绦随他脚步飞扬,竟似一头泛着银光的大鹏鸟一般,光就站在她面前都有一股不容小觑的压迫感。这人……果然就如同众人嘴里说的那样吗?丁姀与他可是命定的“天合”之缘呐! 忍不住抬起头,困惑地看着此人。 舒文阳略略览过她一面:“你是丁八小姐的丫头?”脑海中约微有些印象,当日救丁姀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竟因当时场面混乱模糊了,故而适才一时还没想起来。 夏枝一愣,满脸跟起了痱子似地红彤彤一片,忙低下头作应:“奴婢是。” 舒文阳轻轻一笑:“这样最好,你进去告知你家小姐一声,就说淳哥儿进去找她了。此事不得在里头声张,只让你家小姐将人送出来即可。” “小爷跑到里头去了么?”夏枝吃惊,外院这么多人却看不住一个淳哥儿?难道淳哥儿长了翅膀能飞不成? 知道她心里头的嘀咕,玉兔笑了笑:“姑娘不知道,咱家小爷可比他老子更精。要么怎么说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呢?小爷年岁虽小,倘若较起劲儿来,可是谁都拦不住的。” 夏枝困惑地看玉兔,点点头:“奴婢知道。”一心想着玉兔竟拿这话奚落舒文阳,可舒文阳却并未有何异样,看来此人身份不凡。但唯恐舒文阳发起脾气来殃及她,故而拉着紫萍就要走,“奴婢这就去告诉小姐。” 舒文阳张口又道:“紫萍,这事儿可别让四姑姑知道。” 紫萍笑了笑:“那是当然,倘若被她老人家知道,那底下人得有多少遭殃的。”头一个就是淳哥儿屋里的奶娘,老骨头一把了,且帮帮她。 两人拉扯着进了垂花门,夏枝惊魂甫定。豁然间站定,问紫萍:“糟了,咱们上哪儿去找小爷?”那淳哥儿丢了也不止一回了,上次幸而被丁姀碰上带回了如意堂才免他再丢,这回哪里还有这个缘分呢? 紫萍笑道:“小爷进来还能为谁,你且回去只管在屋里等着,守株待兔吧!” 夏枝道:“这可不成。这府里这么大,小爷倘若不认得路……” “咱们爷可是出了名儿的过目不忘。去年还得了皇上亲自召见入宫,皇上嘉奖呢……你说他认不认得路?”紫萍觑她。淳哥儿在盛京比他老爹可出名儿,这话当初丁姀她们才来就告诉了她们的,怎么这会儿就忘了。 夏枝还是不放心,就跟紫萍道了别:“我还是各处找找,合着屋里我家小姐也在,小爷去了那里就最好。” 紫萍拗她不过,反正该做的事情也都做了,霜儿老子那边都已安抚下,故而一身轻松。便叮嘱她:“天快晚了,还要早些回去,省得八小姐担心你。” 夏枝点头,二人就在垂花门前分了两路。 夜幕渐渐降临。这早春天时降地快,没一会儿宅子外都暗了下来。一簇簇悬挂在游廊院子里的灯笼串成游龙,蜿蜒曲折。 如春早前进来点起蜡烛,又摆下饭让丁姀丁婠用下。丁妘称有些乏,就在里间隔着青帐与她俩一起用饭。这一下午姊妹三个聚到一处说话倒也融洽,挑了些儿时的事情说说确实有趣。只可惜丁姀记忆有限,大多数时候也只能称都因年小不记事,给忘个精光了。 又问起丁姀在掩月庵的时候,一年四季怎么过,逢年过节又怎么过。吃的什么穿的哪里素日还做些什么事,巨细靡遗都一一摊开了说。常日里姊妹们也都奇怪了,一个好好的姑娘家在那等地方关了六年,生人不见熟人不说的,非憋死不可。丁姀就都告诉了她们,抄经呀,种菜呀亦或者去庵旁的潭子里钓鱼,也不怕被外人瞧见。 说得丁妘只叹:“偏人都说八妹的命最苦,在我看来,你应是人人称羡才对。” 丁婠沉思了片刻:“那日子好是好,不过久了却甚没趣。你总不能一年到头如此是不是?毕竟是咱们外头好,人多热闹,不那么冷清。” 丁姀称是。可心内一转圜,也有些感慨,独锁闺门的日子又能好得到哪里去呢?都只不过是自欺欺人自娱自乐而已。譬如外头高墙院门,听得到人声鼎沸却看不到人流交织,即便是知道那热闹又能如何?明知不能触及,倒不如从不曾知道。所以,她也才能在那里清清冷冷地陪伴枯灯古佛六载之久。 丁妘似乎在里头翻了个身,浓浓地叹然之气:“谁比谁能好得了多少!” 如春进去,只听里头嘀咕了几声,便又出来。往二人面前敛衽,歉然道:“四小姐累了,两位小姐不如先回吧?改明儿再来?” 两人这就起身向丁妘道了别,先后出来,经由如春送至门口,提上灯笼就走了。 结伴行了段路,旁边那硕大的花坛背后忽然“索拉”一声抽泣。丁婠立刻尖叫一声,头皮直炸,呼喇辣地喊道:“谁在那里?” 正因霜儿死了,这乌漆抹黑的夜里是个人心里都会发毛。 忐忑时,一团人影就这么“骨碌碌”从花坛后头滚了出来。 丁婠明显地朝丁姀身后躲了下,可待看清是个孩子,那胆子就大了起来。上前就是一脚:“兔崽子躲那里做什么?” “啊呜……”一声,那孩子大哭。声音沙哑,似乎已经哭了很久。 丁姀立马上前挡住丁婠:“别踢了,我听着是淳哥儿!” 丁婠骇然收住脚,一声“八姨”就从耳边刺入,她整个人心都凉了。 听果真是淳哥儿,丁姀立马弯下身将人搀起来,温声问:“淳哥儿?是你么?”打起灯笼一瞧,淳哥儿脸上被风吹得开了裂,因出过疹子还未完全消退,尽是些深深浅浅红红黑黑的斑点,那眼睫上还挂着大颗大颗的泪滴。原本的眉清目秀顿去地没影,粗粗一瞧还真认不出来他是何人。 丁姀赶紧摸了摸他被丁婠踢到的地方,急问:“这里疼吗?” 淳哥儿摇头,埋首到丁姀的两腿间:“呜呜……淳哥儿好怕,淳哥儿怕黑……” 丁姀摸了摸他穿的衣裳,心底松了口气。幸而衣裳穿得多,不然丁婠那几脚他哪里吃得住!一面抱起他,一面问:“淳哥儿怎会在这里?这回出来父亲可知道的?”其实一想就应知道,淳哥儿定又是瞒着舒文阳偷偷溜出来的。想必是因病好了些,在屋里憋得慌出来透气,他是顶关不住的孩子,大约是寂寞久了,就越发怕寂寞。 淳哥儿似乎略略想了想,搂住丁姀的脖子,哽咽道:“淳哥儿出来,父亲不知道。八姨……淳哥儿想找人玩……可是在这儿睡着了……呜呜呜……醒来天就黑了,淳哥儿怕……淳哥儿怕黑……呜呜呜……” “呃……原来是淳哥儿,”丁婠这才出声,心内踟蹰了片刻方尴尬笑道,“婠姨还以为是哪个小丫头躲这里吓人呢……淳哥儿,有没有伤到哪里?让婠姨瞧瞧可好?”说着就从丁姀手里将淳哥儿抱了过去。 淳哥儿并未反抗,脑袋蹭着丁婠的脖子也搂上。 因那脸上疙疙瘩瘩十分不平整,一触到丁婠光洁的脸上就令她浑身都抽了一下,冷毛倒竖,直在心里叫苦连天。没抱了半晌,就又交给丁姀:“这孩子可真沉,我胳膊酸……” 丁姀了然,笑笑地接过,淳哥儿这时似乎是因为碰到熟人放心下来,已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便想今夜留他一宿,差人往外报禀一声就罢。 丁婠道:“这小爷还在病中,要不八妹还是将他送回去吧?” 第174章 母未能凭子贵 “……”丁姀一想,丁婠应是怕被传染。于是道,“五姐放心,这病到了这结痂的时候已经不会传染了。今夜小爷暂且睡我那里去,我让人出去告诉舒大爷一声。再则孩子已经睡着了……” 丁婠直点头,想起那回淳哥儿在她那里做恶梦惊醒撒泼的模样就有些后怕。心道就让丁姀你揽这个活,半夜里就甭想睡了。 走至一处便分开回去。丁姀抱着淳哥儿也着实吃力,到了甬道就已受不住,稍稍放下人歇了歇才又抱他起来继续走。 进院门,远看对面自己屋中烛火摇曳,她便出声唤道:“夏枝,春草……”里头“吱嘎”一声,春草一跛一跛地跑出来,小声道,“小姐,跟您说个事儿……小爷他……呀?小爷?”她立刻傻眼。 “怎么了?”丁姀径自往前走,“夏枝不在么?” 春草咕哝道:“夏枝傍晚回来过,说了一声小爷丢了,让奴婢在屋里等,说不定小爷会上门,她自己则又满园子去找了。可是奴婢左等右等都没见小爷过来,奴婢心急呐……怎么小爷跟小姐在一块儿的?” “……”丁姀看了看放心熟睡的淳哥儿,笑了笑,“路上碰见的,他正哭,我就带回来了。夏枝既然不在,就你出去告诉舒大爷一声,说今日淳哥儿就在我这里住下了,明日再给送回去。” 春草点点头:“小姐用饭了吗?奴婢还给小姐焐着呢……” 丁姀一面进屋,一面道:“在四姐那里吃过了。倒是淳哥儿没吃,”掀开桌上的盖碗看了下彩色,又道,“顺路拿到厨房去热一下,回来时再拿过来,倘若淳哥儿醒了还能吃上两口。”“噌”地一声合上盖碗,坐到一旁凳子上,将淳哥儿放上双腿,两个胳膊便顿时酸胀起来,教她一动都不想再动。 春草看在眼里,偷偷笑了笑,便说了声暂先下去,就收了那些饭菜挎上提篮出去了。 昏暗的屋子里,风动树影万籁俱静。丁姀缓了缓劲道,就把淳哥儿挪到里屋自己的床上,两人和衣躺下,她也稍作休息。 竟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睡到朦朦胧胧时,察觉淳哥儿似乎爬了起来,一声不吭地坐在自己身边。她心一惊,立刻反射性地去摸淳哥儿的身子,一手揽入怀中:“淳哥儿怎么了?” “呜……八姨,淳哥儿以为八姨不见了……呜呜……”淳哥儿这才敢哭出声。 丁姀才觉桌上的蜡烛不知何时灭了,定是淳哥儿中途惊醒觉得屋子里暗就又担惊受怕的了。摸了把他的脸庞,尽都是鼻涕眼泪。她哭笑不得,抽出帕子来替他拭脸,一面轻柔安抚他:“淳哥儿不怕,八姨去点灯如何?” 淳哥儿不依:“不……八姨别走。” “嗬……”丁姀轻轻叹息,搂紧淳哥儿心里有一丝狐疑,“淳哥儿夜里怕黑吗?” 透过隐隐惨淡的月光,只见淳哥儿揉了揉眼睛,正努力长大似乎要看清丁姀。他嘟起唇摇头:“淳哥儿看不见光害怕……” “看不见光?”丁姀忽而觉得一丝异样,抬起手在淳哥儿面前晃了两下,心里一下子就打突。那应是夜盲症吗?淳哥儿怕黑是因夜里根本看不到东西? 正想着,门外“吱嘎”一声,知是谁回来了,便唤:“夏枝么?” “小姐……”夏枝立刻推门进来,“怎不点灯?” 偶听外头春草嘀嘀咕咕的声音,才知那二人是一起回来的。便道:“你点上吧,淳哥儿怕黑。外头的饭可有热了回来?” 春草在外头哽着脖子叫:“回来啦回来啦,正热乎着,小爷要吃么?奴婢给端进来。” 夏枝此刻点上蜡烛,烛台上渐渐一圈水色的亮光晕染开,也慢慢看清楚了淳哥儿歪歪倒在丁姀怀里。道:“在路上碰上了春草,才知小爷在这里。亏得奴婢找了那么久,原是跟小姐在一块儿。” 丁姀张了张嘴,心想还是算了,不能将怎么碰到淳哥儿的事情说出来。她无意识地笑了笑,搂了搂淳哥儿:“淳哥儿起来陪八姨吃些东西怎样?” 听是陪丁姀吃,淳哥儿自然愿意。便就让夏枝先抱出去洗了把脸,再回来用饭。 春草将饭菜都放上桌,嘻嘻笑着:“奴婢去舒大爷那里,那玉兔姑娘就只瞅着奴婢笑,说还是咱家小姐有法子制得住小爷,也不知道是使了什么法术,改明儿也教教他们爷,让他们爷俩今后也安耽些。”说罢从提篮里又拿出几包药,“舒大爷说,也别急着将这小崽子送过去了,这几日先劳烦小姐养在这里,等他收了心养好了病,就回盛京去了。” 丁姀脸色一变:“这么快就要走了么?”赵大太太明明说他们会在这边呆上小半年的。也不知为何,一听说舒文阳要带着淳哥儿走了,心里头就有些不大舒服。 春草眼睛一眨:“小姐莫不是舍不得?” “……鬼话连篇!”丁姀觑她,失笑开来。 春草拎上那几包药,勾在手指头上晃了几晃:“唔……玉兔姑娘说,是两位爷先走,似乎赵大太太会留下后走。小姐……咱们出来也挺久了,是不是也该回了呢?” 丁姀沉默下来。她是随二太太出来的,也不是她说想回去便能回去的。还不知道二太太如何打算,会待到什么时候才走。抬起头对春草笑了笑:“你去煎药吧,让淳哥儿睡前喝上。”那白白净净的脸可不能毁了,教她看得也十分心疼。 淳哥儿洗了手脸拉着夏枝的手进来,左右张望,脸上几分稀奇:“八姨,我还以为那日之后你就走了……父亲回去狠狠训了我一顿,”指了指屁股,“他说这里不出疹子,就掴了两巴掌……忽忽地疼……” 几个人都被逗笑了。夏枝笑着问:“那日是哪日?你挨了打,怎么还跟咱家小姐有关了?” 丁姀便知是那日她与舒文阳在墙内外相遇之事。忍不住心里发慌发羞,止住淳哥儿道:“可别胡说了,快些吃饭。”一面催促春草去煎药。 两人方才一进一出各自忙各自的去。 夏枝给伺候二人吃饭,问道:“今日小爷还跟小姐一起睡吗?” 淳哥儿一听,立马丢下筷子道:“那是自然,我不要跟你睡。” “……”夏枝憋红脸,“扑哧”一声还是忍不住笑开来。她是担心淳哥儿将那疹子染到丁姀身上去,淳哥儿脑子里都想些什么呢? 丁姀劝他乖乖吃饭,其他事情自然按着他来。淳哥儿在这里可比在舒文阳那里随心所欲,吃过饭又喝过药,便舒舒服服跟丁姀睡下了。似乎也早已忘了适才在花坛那里乌漆吗黑的谁踢了他一脚。 丁姀轻轻拍打淳哥儿的背,心里想的,却是他们启程在即,这就意味着,那事情,也快了。她心里既有怕有担心有对未知的恐慌,可是却惟独没有想过退路。 是啊,难得与淳哥儿如此有缘,做后妈,兴许也没那么难吧? 翌日淳哥儿又还在她这边留了下来。玉兔来瞧,便也在这里用饭。这日丁姀素来清静的小院竟分外热闹,里里外外都是玉兔跟春草的咋呼声。看来这二人也相处地颇为融洽,倒教丁姀为春草日后的担心少了许多。 午饭后,丁婠也来瞧。竟瞧玉兔也在,就免不了一阵寒暄。玉兔则是见谁都是一顿欢,也不知她究竟心底下有没有分个三六九等对人对事的。不过是个与丁姀差不了几岁的孩子,却已有比丁姀更为深虑的眼光。 她自知不同,自己是因有成年的灵魂寄宿,那换做一般的十四岁孩子,也不尽能同自己这般坦然应对世事的。那玉兔有如此心性,可真教人吃惊! 傍晚,玉兔便说要回去了。丁婠借机要与她一同结伴离去,玉兔不以为意,便就一起告辞了丁姀,相伴而去。 丁姀让夏枝春草收拾了院子,自己则拉着淳哥儿要进屋。转身间察觉那院门一侧似乎有双眼睛直视着自己,火辣辣地既非怒视又非欢喜。她一眼睃过去,微微一怔,那人耳垂上挂着一个铃铛,风动清清而送的声响,隐隐约约如山涧清泉。 那是银莲吧? 她蓦然垂下眼睑看着也抬眼看自己的淳哥儿,两人相视一笑。问他:“淳哥儿,八姨让你见一个人可好?” 淳哥儿不明所以:“谁呢?八姨父吗?哈哈……” 丁姀忍俊不禁。这小子鬼头鬼脑的,竟说些让人啼笑皆非的话。她朝院门努了一眼:“你过去,那里有个人。她叫银莲……你记住了吗?” 淳哥儿拉了拉丁姀的手:“八姨不过去么?” 丁姀摇头:“八姨在这边看你过去。” 淳哥儿叹了口气:“好吧!”便松开丁姀的手,迈下台阶。才来到院中,只见那院门晃荡了几下,一串朦胧如天籁般清远的铃铛声悠然远去。 院子里的人都怔愣住。 夏枝当即骇然,紧紧扯住春草:“……是,银莲……” 丁姀别过头叹息,唤淳哥儿:“淳哥儿,起风了,咱们还是回屋吧……” 第175章 人祸 几日的风和日丽天气渐暖,淳哥儿在丁姀这里好吃好喝便也不思回去。舒文阳派玉兔来了好几回,可那玉兔又是何等人。在丁姀这里玩笑嬉闹一天就也回去复命了,压根儿就没说要带淳哥儿回去之类的话。 夏枝也奇怪了:“说是这几日就要启程,眼看四小姐跟小爷的病都已好得差不多了,怎么舒大爷却也不给个信了呢?小爷老在小姐这里也不好,毕竟小姐您还未出阁……即便日后的事情还不知道,但传出去只怕也不好。” 那意思,是让丁姀多少跟舒文阳提提,且将淳哥儿接出去,来日方长的哪里没有机会再相聚呢?往后淳哥儿只怕要避还不能避开呢! 丁姀坐在胡床上,这日天有些浮躁,院子里落了好些花。夏枝跟淳哥儿就一起拿花锄葬花,这话便是夏枝过来偷着说的。她将书卷轻轻垫到手腕上,眯起眼看了看日光下玩得一脸泥巴的淳哥儿,渐渐浮起笑:“现人人都知道淳哥儿在我这里,突然送回去总归不好,还得舒大爷或赵大太太来说才成。我也想呐,他在我这边总不是个事,让人徒增猜疑。” 微微思索了番,算了算时日,自己打从姑苏出来,都已经过了小两月,还不知道二太太究竟打算什么时候走。 春草从外提饭回来,一进来就咋咋呼呼的:“小姐,听说贾大人给七小姐瞧了病了!” 丁姀弓起身子:“如何?贾大人可有说什么?” 春草一脸认真:“倒不知道这个,只是听人说,七小姐把贾大人的脑袋都给打破了,从屋里给赶出来的呢!贾大人那孙子可将七小姐好一顿骂,二太太连赔不是,贾大人便说看在赵大太太面子上不计较,日后七小姐的病便不再瞧了。丢了几张药方子要回家去,合着这明州府的疫情也压制住,梁大人还亲请了轿子送贾大人。赵大太太拗不过,赔了好几车的礼,现都送到牌坊那里去了。” “啧……这七姐,好生不知趣。也不知道二伯母是求了多少回才将贾大人给请来的。”丁姀忍不住替丁妙惋惜。 “哼,”春草不屑,“我看七小姐这是不知好歹!她还真以为她自己是天王老子了?能为所欲为?竟连贾大人都不放在眼里。小姐,奴婢斗胆说句实话,七小姐呐,可是迟早会出事的。她那性子,既刁蛮孤傲又心胸狭窄,万般事情都容不下别人。您瞧瞧上回因九小姐的事情,她都跟五小姐斗了多少心气了?您不也常说么?这女人最忌讳便是嫉妒,嫉妒如毒蛇,我看七小姐早晚毒死她自己。” “……去!”夏枝拿屁股撞了她一下,“在小爷面前胡乱说什么呢!” 春草一愕,才发觉淳哥儿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就赶紧闭了嘴,提饭进去了。 丁姀拢了拢盖在身上的长褥,抽出底下的绢子给淳哥儿擦脸。经这几日恢复,脸上的疤痕已经浅了许多,渐渐浮出往日风貌来。她拉开淳哥儿的手擦拭他的手掌心,一面道:“跟夏枝姐姐去洗洗,咱们就吃饭了。” 淳哥儿却小声问:“八姨,春草姐姐适才说的是谁?” 丁姀摸了摸他的发顶:“唔……是个大姐姐。淳哥儿现在还不大认得……快去洗洗吧,饭菜都凉了。今日厨娘可吩咐煮了小爷最爱吃的腐竹狮子头三鲜汤,可是有东海大龙虾的哦……”也亏厨娘有那等心思,知道淳哥儿不能吃海鲜,就将那地里鲜弄出了龙虾味哄淳哥儿高兴。 淳哥儿眼睛登时发亮,扯着夏枝走:“夏枝姐姐赶紧带淳哥儿洗洗去……” 夏枝苦笑,捞起淳哥儿抱在怀里,就带他去井边洗脸洗手去了。 丁姀起身,“索拉”一声将褥子随手放入胡床。进屋时,春草已然摆开了饭菜,便问:“现人是不是都去送贾大人了?” 春草道:“似乎是的,二太太去了,四小姐身子好些也去了……”那还不包括舒季蔷舒文阳叔侄二人,可见众人对贾大人都心存感激,丁妙这回一得罪,可是一竿子撩了许多人呐。 丁姀心想,大概是丁妙的病有隐情,她一不高兴就使起了小性子。她向来是个睚眦必报之人,可也不想想贾大人年事已高经不得她捶。那贾大人的孙子估计气得够呛,当时情形应该相当混乱吧!随即便对春草道:“你捎些东西,也送送。就说我不便来送,仅此表表心意了。” 春草点头,往里间去拿了几样自姑苏带过来的礼品,包了锦盒揣着出去了。 夏枝抱着淳哥儿进来,问道:“春草哪儿去了?” 丁姀便说了说,来抱淳哥儿坐下,夹菜与他。淳哥儿一听是给自己瞧病的贾大人要走,便也闹起来要去送。丁姀没法子,给他塞了几口饭,便让夏枝抱着也去了。 人去屋里就显得空荡荡。一桌子的菜,即便未动几筷也似是残羹冷炙似地。丁姀便无甚胃口,捂着腹部起身继续躺回院子里的胡床上去。最近肚子总涨得很,若非淳哥儿在她不得闹性子,否则她也吃不下几口饭。 午时阳光和煦,微风徐徐,她不觉就跌入梦境。 忽而院门一撞,她惊慌起身,一身地冷汗。爬将起来裹着褥子四处查看却不见一人。一想兴许是自己睡得不踏实故而有些多疑了,便想进屋去睡。拾了胡床上的书,一并连褥子也抱了进去,身子沉地似灌铅的模样。才进了屋,背后人影一闪,“咣啷”一声屋门夹紧,随即便是上锁的“咔嚓”声。 手里的东西俱都吓得摔落,丁姀赶紧上前:“是谁?谁要锁我?” 却无人应,只听到隐隐约约的铃铛声,一声一声…… 她心里骇然:“银莲!你要做什么?”余音未消,那屋门低下就开始冒起了浓烟,呛得她赶紧退开,拾起地上的褥子捂住口鼻。 银莲在外头站了一阵,却始终没出声。等那火一下子窜上玄关,她才笑了两声,拂袖而去。 丁姀现如今可不敢再靠近屋门,只得往里躲。一则逃窗是不行的了,舒公府里的槅扇窗都有两层,外面那层是打不开的。二则就是拖延时间等夏枝她们回来。可烟中窜着火舌,周遭气温迅速上升……她转身立刻将所有窗子都打开,可因外头时下开始吹西南风,一个卷儿过来风就将火势吹得更为大了。只得又将槅扇窗都合拢,逃往里间开窗透气,在门缝里堵上被团,倚着窗口等人。这千钧系发的转眼之间,原先背上的冷汗皆都成了滚烫滚烫的……手肘不小心触到柜角,疼得她眼睛一酸,泪滴汹涌。朦胧中一瞧,不知何时被火苗窜着,此时火辣辣地疼。 外头“噼里啪啦”声响成一片,那一席饭菜轰然落地,盘碎碟摔好大的动静。这屋子都是木结构的,那烧起来可是在顷刻之间就能化为灰烬。 白烟开始自那些棉被里蒸腾氤氲,一缕缕仿若只是烟消而非烟来。四周烫得似三伏的天贴地而行,丁姀连连往窗口退,一个踉跄竟跌翻在地,耳边这时似乎有人说话:“闭上眼睛……” 她一骇,周身顿如被浪卷水吞,这才想起那日在水底下的有些事情。 “小姐……小姐……来人呐,救火啊……” “呜呜呜呜呜八姨……八姨……爹……娘……” “……小姐……” 耳边的声音开始嘈杂,她却清晰记得那日舒文阳在她面前的耳语:“闭上眼睛……”她如此照做,可却一下子被黑暗吞噬。周围开始热辣辣地如在灶膛里一般…… 半个时辰后一地瓦房便成焦土。连着淳哥儿的住所,两处屋子皆都烧了个空。紫萍带了一拨人在废墟前直骂,究竟是哪个不知死活地纵火害人,淳哥儿屋子里的好些宝贝都来不及挪走。因上回熏醋时听了丁姀的话,将有些容易打翻的打碎的东西都挪去库里存着了,所以这回烧了个精光的正是些字画手帖孤本,可让她心疼地紧。 赵大太太派了一拨人在四处搜纵火贼,这回可将她气得几乎背过气去,勒令抓了那纵火贼当下就打死。 原是夏枝跟春草去了不久之后就碰到赵大太太一行人回来了,才知贾大人早已离开。便要了贾大人住处,改日将礼品送过去。折回来远远就瞧见这边烟火冲天,吓得二人都不知所措。亏得紫萍是一道来的,当即就跑出去喊人救火,夏枝与春草两个则先破了那里间的窗户,将丁姀给拉了出来。 这场火,将淳哥儿吓得直哭,几天没睡踏实。而舒文阳欲带淳哥儿先行回京的想法,亦在此中打消了。 收拾了残局回来的紫萍,不动声色来到赵大太太跟前:“大太太,奴婢都吩咐下去了,只怕那里还得再收拾几天才成。” 赵大太太满脸阴鹜,一声不吭瞧着紫萍。紫萍自来都没瞧见赵大太太这等模样,心下也不觉忐忑起来。 第176章 赵大太太善后之计 此刻满屋子皆是府上宾客,二太太容家媳妇都正襟危坐,丁婠丁妙容小姐随侧,丁妘则站在赵大太太左手边,递了丫鬟上来的菊花冰糖露:“娘……消消火,先喝口茶。” 赵大太太面无表情地接过,轻轻搁到桌面,缓缓道:“府中诸事从不曾断,倒亏待各位了。他日在京,我定当好好补偿各位,给各位赔罪……” 二太太与容家媳妇拘礼,忙起身道:“天灾不可违,怎能是大太太您的错。倘若这么说,咱们可不敢再叨扰了……” 赵大太太长吁口气,眉头一直不曾捋直:“看来府中也要大兴土木,这些日子就暂且先委屈各位担待一些,小姐们在屋里就罢,或来我这儿解解乏也好,就是这里头外人来来去去的多了,咱们平日来回可都要注意。我有一个提议,不知道各位和否答应?” 底下人自然不敢作应。唯二太太道:“您说,咱们斟酌着商量。” 赵大太太便道:“因这宅子老了,原本通这内院里另还有条僻静的路,但被堵了个死。现要修那里的屋子,小姐们就多有不便。我就想,要不让外头三位爷搬进来?也好看着那些外人……” “这……”几人到底有些迟疑。这男人怎么能来内帏住下,传出去小姐们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赵大太太自然估算到了几人有这番顾忌,便道:“咱家二位爷都是顶规矩的人,这我可能保证的。莫非二位太太都信不过我?还有那丁大爷,想必亲家最是了解,还能不放心?”丁家宅子不比这舒公府祖宅坐地如此大,拢共也就这么点地方,故而丁凤寅自打娶妻之后便就在大房住下了,并未搬到另外院子独住。 “这倒不是。”容家媳妇轻轻笑了一声,“实在是……因已出来这么久,家里也早担心着嫆儿,前日还有信来催着家去。这不……时下不便,我看我与蓉儿也就这两日启程回京吧?届时与大太太在盛京相会,岂不更为自在?” 容家媳妇俨然是要动身回京的样子,怕是早已有此打算。二太太一听,心里不免觉得自己这边的人几番造次,给赵大太太添了许多麻烦。而容阁老家的二人却是来去皆都轻轻松松的,并未唐突过一人,自打一开始便守礼守矩未曾逾越。那此刻也回姑苏的话,自然不好说出口,再则那丁姀也还在床上未醒人事,怎么说都脱不开身。 便开口对容家媳妇道:“阁老家毕竟是规矩森严,但瞧着容小姐这回受惊也不小,如此上路恐生不好,不如再待几日走也不迟。届时姀姐儿病愈,咱们也能一同上路走一段。太太您可是要去杭州府走运河的?” 自南往北若走海路实在凶险,走陆路身子骨吃不住,自然是走内水运河最为妥当。二太太这一问让容家媳妇倒不好拒绝了。一旁容嫆容小姐扯了扯自己二婶的衣袖,轻声道:“我也担心丁姀妹子,二婶就再留一段如何?我今夜就书信告诉祖父,让他老人家放心。咱们再耽搁几日上路,应也无甚大碍。” 容家媳妇瞟了她两眼,她便飞快别过头去。咬住唇微微吸了下鼻子,再没出声。 “既然嫆儿这么说了,二婶自然答应。不过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同男子毕竟不好同住一个屋檐下,你须答应我,在这儿可不许胡乱跑。每日在屋里女红针线抑或同丁家姊妹作诗附文就罢……”容家媳妇的规矩可是半点都不能落后。 容小姐点点头,是答应下了。她原本便不是个会到处莽撞之人,况看着生性胆小,哪里会做什么出阁之事。 二太太立马也对丁婠丁妙道:“你二人可也听进去了?往日随你们走动是因大太太的福,最近就忌讳了吧,且跟容小姐一处坐坐就好,余日由着你们闹去。” 二人敛衽:“是。”一面瞟了那容嫆两三眼,不置可否。 见二人已经商量定,赵大太太自然松了口气。立马嘱咐紫萍:“去跟外头的爷告诉一声,即日就收拾出偏僻的屋子让他们委屈一阵。” 紫萍点点头:“奴婢这就着人去办。” 赵大太太又叮嘱:“让玉兔晴儿红线这几个可好生看住她们主子,切莫乱走动了。” 紫萍笑道:“二位爷可都是君子似地心性,这点倘若不知,就枉读了这么多年诸子百家了。” 赵大太太宽心,由她打趣儿着去了。 各人便就散去。因丁姀那个院子现是没法子住人,故而赵大太太让人另寻了个与自己近的小院供她养病。那小院坐落的位置与丁妘的相对称,原是那主屋一左一右的两个耳房。后因宅子扩建,索性都圈起来另造了几排瓦房,成了两个独立的院子。一个坐西朝东一个坐东朝西,门脸对望,似守着主屋的两头银狮。 自打丁姀被送进那里,那门里门外就来人络绎不绝。晴儿红线玉兔三人更不必说,便是喜儿如璧如春都似踩自家门槛的模样,勤快地让夏枝春草都有些疲于招待了。淳哥儿因受了惊,还被他老子带在身边,近日听说一到晚上就做噩梦,搅和地舒文阳舒季蔷二人彻夜陪他玩闹,人人都似不得闲。 一面赵大太太却感叹,倘若舒家另有子嗣,文阳便也不用如此分心于淳哥儿,她那七弟更不必心怀愧疚,如此拘在老太太身边。说到底也怪舒公府如今的人丁单薄,自己这一辈儿的死了个大哥,三姐出关和亲,二哥唯有文阳一个子嗣,五弟成家仅出了一女,后妻子早逝,到如今都未曾续弦,六妹嫁于建安侯府三老爷不常聚拢,七弟因祸事二十有三依旧尚虚中馈。母亲是郡主身份,父亲一生都未纳妾,七兄妹皆是母亲生身所出,可惜却造就如今这番家族人丁衰退的景况,实难教人安心。 盛京坊间皆传言,这舒公府里的女人都不长命。万般福分都教老太太享受了去,着实让老太太心里添了一阵堵。 临窗长叹,赵大太太也迫于无奈给娘家牵了这条线。却不想竟让丁姀险些送了命,教她心里好不愧疚。几日在屋中持斋念佛,一面也祈求送子观音赐恩露于丁妘,令她早怀赵家骨血。 这日因说宅子里久无主贵御宅难免晦气,就请了南山寺的高僧设案做了趟法事。傍晚时与二太太容家媳妇一行才送僧人出府回来,紫萍就跟在她身后悄悄道:“回大太太,人找着了。” 赵大太太何等精明,二太太早些天就问她拿纵火之人欲揪官查办,她左推右推才挡下,声称人还并未找到。其实心里老早有底,不过不敢摊开来说。这会子紫萍来报,恐被二太太容家媳妇听了去,便道:“早前说咱家七爷寿辰会在这里摆,可因其他事情耽搁了下来,今日忽然想起,不如过几日办一办,趁此冲一冲八小姐的病如何?” 二太太登时想起来,当日赵大太太可是允诺丁妙与舒季蔷一起办的,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于是眼巴巴看着二太太,心想她究竟会不会说,道:“这也好,大太太您倘若没提起,我倒也忘了咱们刚到贵府时的那些事了……” 赵大太太眉眼倏地挑高,乐呵呵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哦……可不还有个七小姐也一块儿办的么?那就赶紧去准备准备,那寿星可得有番打扮。”立马嘱咐紫萍,“这会儿咱们府里太平了,梁大人早已在外贴了告示说咱们府里疫病已消。你就吩咐下去,让外头管事的去请个戏班子来,咱们里头唱堂会。还请梁大人梁太太梁小姐都来,咱也好好热闹一回。” 紫萍点头:“奴婢记下了,回头就告诉去。” 那两人听了,便想看来紫萍是有事要告诉赵大太太,故而连这事也等押后再去说。于是自然识趣,纷纷告辞了去。 等二太太容家媳妇走了,紫萍便来搀赵大太太,道:“回太太,您说的没错,她在那墟里竟藏了这些天儿,难怪奴婢里里外外都搜遍了都找不到她的人。” 赵大太太脸色凝重:“老太太将她摆在我这里,是念在淳哥儿的情分。老太太当年饶了她,而今她故伎重演,我可饶不过!你就去把实话告诉大爷,让他自个儿看着办。倘若送官,诸事也得打点好。毕竟是舒公府出的事,面子得顾上。什么词儿能画押什么词儿是万不能说的,你都知道。” 紫萍当年还小,对此事只从自己母亲那里听过一些,但也知兹事体大,不是自己能够扛得起的。就不细问赵大太太什么,想若然将银莲揪官,只让她画个纵火的押就成了,其他的话自然使法子不让她说出去。 答应着,就慢慢退下去一一办去了。 赵大太太先说是舒季蔷做寿欲请梁大人,可实是还为的这桩子事。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梁大人怎么说也是这明州府里拍板儿的人,这几份面子还得给他。摆上几桌请他一回,那银莲也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留在了明州府,永远也回不得盛京去了。如此一来,可也给老太太省了许多心。 第177章 惩罚——拘禁 紫萍先去了舒文阳那里。才至半路就瞧见淳哥儿拉着玉兔从里头窜出来。她便一笑:“这是要去哪里呢?” 晴儿红线随后挎篮出来,笑吟吟道:“昨儿个大爷答应小爷抄了十张《中庸》就让他今儿去瞧他八姨。这不小爷将眼圈都熬黑了,天亮才写完……” 紫萍“啧啧啧”地:“往日家的孩子这么小哪里懂得认字拿笔,偏咱们小爷生来就这般聪明,真不是常人所能及的。” “嗬嗬……”晴儿就笑道,“那是你们侯爷夫人还未有好消息。倘若有子,凭侯爷那份聪明劲儿,还能有什么愁的。” 紫萍捂着嘴也乐。一想真是如此,据说侯爷跟舒文阳舒季蔷都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素日常被老太太比较来比较去。若论才思敏捷,还算她们侯爷。便是舒文阳生出来的儿子都这么聪明,她们侯爷还担心什么呢?说不定能让皇上钦点殿试的主儿也未可知。 转了转神,她方想到正事。道:“去瞧八小姐的话,就烦帮我带句话,向八小姐问好了。八小姐这几日可大好了些?” 晴儿道:“上回去醒了一次,不多时,跟咱们说了两句话就又睡了。大夫说伤了喉咙,亏得没伤肺。如今只是说不出来话,等养好了就好,不过是十来天的事情。” 紫萍点头:“大太太前日也去了一回,可是八小姐未醒,就没久坐,也不知个情形。我回头就告诉大太太去,让她也宽宽心。”说罢甩了甩帕子要进门去,忽而想起什么,“对了,你们去的话,还跟八小姐说一声,过几日咱府上请戏班子唱堂会,八小姐倘若身子吃得住,也去热闹热闹。” “唱堂会?”晴儿讶异,怎么这种时候赵大太太还有心请戏班子唱堂会? 紫萍便道:“还不是为了你家七爷么,他那寿辰可是耽搁许久了。” 晴儿脸上微微地红,点点头,似是嘤咛似地:“原来如此。” “不跟你们贫嘴了,大太太还吩咐了正事。你们去吧……”紫萍果然是比晴儿年长几岁,说话行为总占主导。 两方人便各往各的去。 舒文阳同舒季蔷丁凤寅都搬至了内院一处,整日窝在这里也闲得发闷。尚不能随意走动,便总是三个人凑在一起打发时间。往日还有淳哥儿闹他们倒也解乏,这回淳哥儿探他八姨去了,故而三个男人又都聚在了一处,正大眼瞪小眼地为一本兵书唇枪舌战。 院里正当中偌大一株香樟树,树干上藤萝青翠,正是春日更猛,开出一朵朵细小的兰色花朵来。周遭摆满了海棠盆栽,密密麻麻地搁地游廊上青石杌子上都是。 紫萍进去便偶感了一阵风拂面,凉飕飕地似从香樟树树枝丫杈之间而来。她抬起头一望,“刷拉拉”一大片落叶盖下来。她“哎哟”一声叫唤,倒将屋里三人都叫回了魂儿。纷纷出来瞧:“紫萍呐,你怎么来了?” 紫萍满头满脸的黄色枯叶,气得直骂:“这里头谁栽的树,怎到了春天也掉这么多叶子……盖得我满脸都是!” 舒季蔷大步下去,在她面前折扇一扫,顿将她沾在头发上的叶子都拍开了去。笑话她道:“谁不准它春天里掉叶子的?倒是你自个儿怎么就要抬头去瞧?嗬嗬……该的。”说着“啪”地一声打上紫萍的脑门儿。 紫萍是知道的,这舒季蔷素日就不分主仆,在舒公府里自由惯了的人。见了丫鬟们都不大有规矩,这动手动脚怕是习惯之举,并未有轻薄之意。伸出根手指别开那扇面,想起上回见他时还因要给老太太写信而唬了脸,这会子倒是早已将那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她笑了笑:“是七爷见多识广,跟奴婢说什么道理。要我说,那树就该冬天掉叶子春天长叶子的才是个理儿,大爷您说是么?有道是没有规矩何以成方圆,您领兵打仗的时候倘若底下人都是阳奉阴违的,您那捷报还能从何而来呢?那树跟人是一样的,没了规矩怎么行!要奴婢说呐,就是该砍了这棵树!” “嗬……”舒文阳倏然一笑,负手趟下台阶,就在树下的杌子上坐了,翘了条腿儿问她,“你可知道这树是谁栽的?” “……”紫萍还真不晓得。 舒文阳道:“这可是老太公当年还是淳哥儿那么大小的时候栽的。算起来可也很上年头了……你说一句砍了就砍了,不让老太太心疼死?” 紫萍咋舌,红了脸道:“大爷说话果然就黑白分明的。奴婢这不是不知道嘛……不知者无罪……对了大爷,您现在手上可有事?” 舒文阳头一抬:“怎么?你是来找我的?” 丁凤寅远远看着,慢慢步下台阶。心道这是他们主家的事情,他一个外人还是站远些好了。就在游廊里搬掉了一盆海棠,拿袖子擦了擦凳面儿坐下。 紫萍看了看舒季蔷,又看看坐得老远似乎是神游太虚的丁凤寅,便压低声儿道:“回禀大爷,那纵火之人找着了。太太说,毕竟是在舒公府,还要你们男人当家做主的,您说个话儿,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舒文阳先是不解,几分怔愣地看紫萍。但见她说得一本正经并无玩笑之意,便也多少懂了这里头的意思。一则舒公府让他们当家做主倒在大道理上过得去,实是四姑姑是嫁出去的,本就不该对娘家之事予以置喙,不过这也是虚的。没见他跟舒季蔷都来了这么久了,让他们染指了什么事。二则,倘若真要他们拿主意,那也不该来问他不是?论辈分,舒季蔷可高自己一辈儿呢! 他不自觉地抬头与舒季蔷对视了一眼。点点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去吧……” 紫萍敛衽:“可得了大爷的话,那奴婢可就照做了。”一面还自此观察舒文阳的反应,深怕他有一个不舍得亦或者别的。 舒文阳不耐烦地挥手:“去吧……罗里罗嗦的。” 紫萍脸顿臊,退了几步:“那奴婢就下去了。”正要退步,手腕却“啪”地一声叫舒季蔷扣了个结实,“可会伤她性命?” 紫萍正要回答,冷不防舒文阳凉笑了几声:“家有家规国有国法,既然是有凭有据的纵火犯,还是官府怎么说就怎么惩治了。七叔……当断则断,您应该比我更为清楚吧?”慢慢挑弄着长长的血红宫绦,宛若那上头沾染的俱都是战场上的亡魂。 舒季蔷心内一悸,就慢慢松了手。半尴半尬地道:“言之有理。”可想大梁律例,纵火犯该断个什么罪行,他竟不曾知道。 可舒文阳心里却是有底的,气定神闲地将宫绦绕上指尖,一副事不关己的漠然模样。舒季蔷摇头,也早就知道他该是如此的,一直如此果决又残忍的人。 紫萍看了看他二人神情,又想起为舒季蔷办寿之事,一时间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舒文阳甩了她一眼:“怎还愣在这儿?” 紫萍愕然,慌了慌神,心道也不知为何,才好好说了几句话,这舒文阳就变了脸色。可真不是个能琢磨得来的人。吞了两口口水:“大太太说,过些日子想给七爷做个寿辰。上回因事不得,这回得补上。” 舒文阳起了一笑:“又不是给我做寿,你跟我说做什么?那人不是就在你后头么?”说罢指了指舒季蔷,一副啼笑皆非的模样。 紫萍的脸刷的一下白了,忙又转身想跟舒季蔷说。舒季蔷手一挥:“罢了,你还是快些办正事去吧!我这儿不是也听见了么……”一面对着舒文阳摇头叹息,看来是生性再难改变,如此可怎教与丁姀相处?他还是不免担心。 紫萍得了许,自然逃开了去。 舒文阳突然眯着眼笑道:“七叔是怎么了?给你摆寿不高兴?” 舒季蔷手掌一支:“先别说我,你可考虑仔细了么?她可毕竟是淳哥儿的生母……” 舒文阳顷刻间就收拢了那几分笑意浓浓,雕刻般的脸五官分明之余,总有一股不容小觑的威慑。他落落起身,猛一甩白袍一声猎响彻空,几片香樟树叶款款而落:“她不配。”淡淡地三个字尽都是憎恨,舒文阳甩身瞧舒季蔷,“七叔,莫非觉得她够格儿?嗬……实话说,当年若非老太太帮着求情,她也留不到现在祸害了丁八小姐。” 舒季蔷嗓子一哑,深知舒文阳说的极是。倘若自己能有舒文阳半点的果决潇洒便好了,可他从来就是个优柔寡断之人,对于选择这种事,永远都心存妥协与畏惧。相较于舒文阳的干脆利落当机立断,他自己倒真成了妇人之仁。 丁凤寅见紫萍已走,便一步步踱过来:“咱们还继续吗?” 舒季蔷嘶哑地道:“适才只是来告诉一声,那纵火犯已然抓获,正送衙门去。” 丁凤寅听了微微一愣,知是舒公府里的人,就不再问。 舒文阳笑了一声:“咱们就在这儿等那几个丫头回来吧!顺便赌一局如何?” 第178章 弃之敝履 其他二人皆是不沾赌的,听得一愣。舒季蔷微微瞟向丁凤寅,觉舒文阳这玩笑可大了,便道:“文阳……你怎么也沾了这个?” 舒文阳“哼哧”笑开来:“七叔,我要赌的,是她们几个丫头何时才回来。唔……我赌戊时左右。凤寅兄呢?” 丁凤寅一想,这舒文阳怎摆起了自己儿子的赌局来?明知淳哥儿向来腻歪丁姀,怎可能早回?兴许这戊时还说早了呢!可他那八妹是个极有分寸之人,哪里会留他那么晚才回来?要不然就是留他住下了,要不然便是吃过晚饭再回来。如此一想,似乎戊时便就是刚刚好的时辰。 他狐惑不已地看着舒文阳,心忖他究竟是瞎蒙的还是真如此了解丁姀?一面正不解,舒季蔷也笑了起来,指着舒文阳哭笑不得,道:“那好,我便赌戊时末,亥时初。凤寅,该你了……” 丁凤寅看了看两人兴趣正浓,一副无可奈何。明明都是担心丁姀身子如何,却硬要开什么赌局苦中作乐。倒从这一点瞧出来,他俩真是叔侄一脉血缘相承的了。他犹豫了下,便也随意赌了个:“那我就下未时末,酉时初。” “那咱们押的什么?”舒文阳轻轻敲打身旁香樟树干,目光里明明灭灭地点点,看不尽他心思如何。 舒季蔷想了想,摘下腰佩上一只淬墨红靛青两色的红豆缨络汉白玉兔:“这个。”说罢深深瞧了舒文阳一眼。 丁凤寅一看脸色有些异样,暗暗在心中叹息。那汉白玉兔他曾在丁姀手腕上见到过,后见舒季蔷也戴着,就知是一双。他如今将这东西拿出来做了赌注,看来是真拱手相让了。 舒文阳痞笑着一把将玉兔勾在掌中,笑道:“七叔,你可是输定了。倘若输了的话,可真舍得?” 舒季蔷别过头去:“自然。既然已经拿出来了,若非赢了这局,便都不打算再收回了。” “……”舒文阳点点头,轻笑不已。慢慢,又将那只玉兔搁到了石桌上:“那咱们,可都要瞧好了……” 丁凤寅扶着额头连连扯开话:“连离酉时都算早,咱们总得打发时间。这里头又不许咱们爷们儿乱走动,只在这屋子里,也就下下棋喝喝酒看看书可做,甚没趣的。” 舒文阳支腮沉吟:“不如就去监工吧?” “监工?”丁凤寅一愕。 舒文阳颔首:“咱们进来便是为了这个,总得尽尽心,去那儿走上一走也好,算透口气。”说罢起来长身向后仰,伸了好酣畅的一个懒腰。以前常年随军,练就一身挺拔,那四肢伸展开来更像是一头苍鹰。 舒季蔷则温文儒雅,点头道:“说起来咱们也没去祠堂瞧瞧,不知修葺如何了。我自五年前来过一趟便就不曾再来,现老太太既然委派了我管这档子事,总也得去走上两趟。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舒文阳一贯遵从,自然无异议。合着走哪儿不是走?走远一些,透的气也长一些。 三人便就动身,避过人多的地方出内院,往祠堂去了。在那儿转了一圈,便又出府去在状元楼下馆子,回来都已过了亥时。 晴儿应门,打开来一鼻子的酒味儿,忍不住道:“哎哟三位爷,你们都上哪儿去了?”话未落,舒季蔷的扇骨就一下拍在了她的额头,轻声问,“何时回来的?” “淳哥儿呢?”舒文阳赶紧搭腔。 晴儿脖子一缩:“早回来了,小爷都躺下睡了呢!几位爷你们也轻点儿声,仔细吵着小祖宗又该奴婢们活受罪。” “嗬……老子还得让着他小子了……”舒文阳温温笑着,可声音已经放得轻缓。绕至晴儿后头去,扭过头来又问,“那八小姐好些了么?丁大爷可急着呢!”说罢瞟瞟丁凤寅。 丁凤寅脸孔一红,似扑面拍上来一捧热辣辣的辣椒水似地。只得点头应付:“还望晴儿姑娘告知在下。” 晴儿只见舒季蔷的双眼也似冒星星一般,炯亮炯亮地瞧着自己,顿呛了两声,笑道:“大夫说再过个三五日就能下地了,不过还不能说话。” 三人皆似松了口气。 舒文阳打了个响指:“好吧,那接下去告诉咱们,你们究竟何时回来的?”说罢瞄了一眼先前走时的石桌,只见玉兔腰佩已然不在,心想应是晴儿收好了。 晴儿回忆了下:“差不多戊时就回来了。” 舒文阳随手将掌门儿向前一摊:“七叔……东西呢?” 晴儿惶恐,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舒季蔷却轻缓一笑,收回扇面儿:“把那个玉兔给大爷吧……” “啊?”晴儿惊愕出口,追着轻步要回屋的舒季蔷悄悄问,“七爷您怎么了?何故要将那东西给大爷?” 舒季蔷便道:“我说给就给吧,不过一件把玩的东西……” 晴儿哑声。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消散。院子里的二人相互看了看,丁凤寅尴尬笑着,显然这场赌局没有人问他下了什么赌注。他摊了摊手,回转身将院门阖上,道:“我也回屋了。大爷也早点儿歇着……” 舒文阳还不及回答,便见他匆匆往一旁的抱厦过去。他苦笑了笑,负手沐浴着月光,一步步闲庭游走,往舒季蔷那里去索取他的战利品。 至窗边,偶闻晴儿轻问:“七爷,您舍得吗?这可是您亲自挑的,一直带在身边儿地配物,您自个儿不也挺喜欢的吗?”言下之意,并不全为了因为另一只在丁姀手上。晴儿是个善解人意之人,知舒季蔷顾忌说这个,故而一丁点儿都没提及。仿若这真如舒季蔷自己所言,只是个单纯的玩物。 舒季蔷的声音让舒文阳听得真切,想必就在窗前,道:“再喜欢如何?输了就是输了。大丈夫愿赌服输……” 听着因是晴儿将玉兔身上的络子解开的声音,舒季蔷突然喝了一声:“不必解,就这么留着吧!” 晴儿就叹息:“七爷您这是做什么?合该是大爷的东西了,他向来不喜欢这些累赘,该拆还是得拆了。” 舒文阳无声地笑,正要出口说话,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屋里滑过,半晌里头都没再有声响。他顿然诧异,张眼往里瞧了瞧,只见东面二人竟都扑腾在床上,舒季蔷整个身子压上晴儿,两人衣衫不整,吻地不可开交。这场面立时将他震得面红耳赤,脑袋里浮空了下,就在外头呛了几声。 不多一会儿,晴儿就理罢衣衫出来,手里捧着还未来得及拆开缨络的玉兔,满满地羞愧交加令她脸盘儿似正滴血。低着头声同蚊呐地道:“大……大爷……这是七爷让奴婢……让奴婢交给您的……” “嗬……”舒文阳负手冷笑,“倘若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里头那人是我七叔呢!”慢慢自晴儿手掌上拎起缨络,绕在指间甩了甩就放入怀里,大声道,“今儿就算我没来过,往后再见就不知道了。你让七叔早点睡……这玉兔,我定会好好保管。”也不管晴儿要说什么,转身就走,无任何心软之态。 那心肠,果真硬地似针箍一般! 晴儿鼻骨顿酸,捂起脸哭着跑了。 舒季蔷正在里头自责,一见晴儿狼狈逃走,就恐她生了不好的念头。于是一纵身打里头也冲了出来去追。 隔日淳哥儿醒过来,正眼迷迷糊糊地瞧见红线正张罗人将早饭提进来。他老子伏案睡得似酣,便问:“晴儿姐姐今儿怎么没来?” 红线不知,指了指睡着的舒文阳:“不晓得呢,小爷要不要起来了?” 淳哥儿便也往他老子那里瞧。正这时,舒文阳的头微微抬起,露出一只眼:“不早了,起来吧!” 淳哥儿便赶紧扭过头不与他对视,伸手急着要红线过来。 红线无奈,便从小丫鬟手里接下铜盆,到淳哥儿边上放着,问:“怎么?” 淳哥儿一把将红线的耳朵扯到自己嘴巴边儿上,问道:“父亲他昨儿个就睡在这里的?” 红线龇着牙点头:“今儿去他屋里就没人,也不见被子动过,兴许就是昨儿晚上就来了的。小爷您快起吧,您瞧大爷要出去了……”立马从一旁拉来件衣裳胡乱帮淳哥儿套,一面斜眼瞧舒文阳。 舒文阳早已起身,走到门前又顿了下,看看淳哥儿,问他道:“今儿还出去么?” 父亲大人可鲜少这么和软地问他什么,淳哥儿身子忍不住一僵,摇头道:“今儿在屋里,玉兔姐姐可在么?” 舒文阳张嘴便唤:“玉兔,滚出来!” 玉兔在院子里大喊:“爷……缓缓,奴婢就来了……”说了半天才见人影,气喘吁吁跑到舒文阳跟前,吐了下舌头,偷偷道,“大爷,奴婢正听见晴儿姐姐哭呢,您一喊,可把她也给吓跑了。” “……”现如今一听晴儿的名,舒文阳就甚不自在。扭了头拿鼻尖儿对着淳哥儿,嘱咐玉兔道:“今儿好好看着他,要上哪里去也指派个人来说,知道了么!” 第179章 丁容瓜葛 玉兔小小一敛衽:“得令了大爷,您走好!”说罢大摇大摆进了屋,随即便听她大喊道,“哎?小爷您手上怎么挂了这个?”她可是记得这东西分明是舒季蔷的。 红线也愕然:“这不是七爷的东西么?小爷您哪儿来的?” 舒文阳掀唇微微一笑,也不再理会那里头人又是怎么说怎么问淳哥儿的,便迈开步子离开了这屋。 淳哥儿自然不知道,那玉兔是昨儿夜里他老子偷偷给他系上的。亏得是丁姀自来都不曾戴过另一只兔子,否则教别的人瞧见,可不都一一看出门道来了么?不过,这确是舒文阳极想看到的事情,对于囊中之物总想在得到之际便率先昭告于人,也算是一种占有欲吧。譬如对淳哥儿,也譬如对银莲弃之敝履…… 里头就开始闹腾。玉兔眨了眨眼,她可是对这个一清二楚的,不光舒季蔷有一只,丁姀也有一只,那俩是成对的。当日她亦只能与舒季蔷作为交换条件,她帮他递送此物,而他帮她完成老太太下的令。何故原本属于舒季蔷的东西会在淳哥儿手上? 玉兔便就是个聪明人。那脑袋一歪就明白了……偷偷瞅了瞅舒文阳远去的背影,一个劲儿地偷着乐。老太太可算能松口气了!别看这舒大爷平日里总有些心不在焉应付旁的人,可心里真正有打算,也是会身体力行的。 一面对红线道:“兴许就是七爷给了小爷的,戴着挺好看,红线姐姐你说是不是?” 淳哥儿歪着脑袋,轻轻摸着手腕上被一串迦南香珠串成手环的玉兔,喃喃道:“这个……八姨也有。” 两人皆惊。 红线问道:“小爷在哪里看到的?” 玉兔一个劲儿地给淳哥儿使眼色。淳哥儿瞧了瞧:“没……兴许我看错了。” 红线方点点头。 玉兔笑了笑,推了红线一把:“得了,这时辰七爷也该起了,你过去伺候他去吧!小爷这儿有我呢……” 红线瞧瞧也是差不多了。待将小爷里里外外地穿戴仔细,那接下来的洗漱梳头伺候早点都交给了玉兔,自己则就回去瞧舒季蔷有没有起来。 红线走了之后,玉兔便又将一干提早饭的小丫头都哄了下去:“都走吧,又不是在真个儿自己府里,不讲究这些排场。”一面等人下去,立马逮住淳哥儿,“小爷……适才那话咱们可不能乱说呀!会害了八小姐的……” 淳哥儿又在床里坐下,抱住玉兔的胳膊问:“能跟父亲说吗?” 玉兔郑重摇头:“自然不成。谁都不成……” “祖母呢?” “不成。”丁姀嫁到舒公府,那淳哥儿的祖母就是丁姀的婆婆,自然是十万分的不成了! “老太太呢?” 玉兔拿额头狠狠撞了下淳哥儿的额头:“不成,都不成。” 淳哥儿扭过头去,肉呼呼的手扶着额头有些发呆。嘴巴里一直念念有词,可玉兔却听不大明白。姑且不去论他,拉起他下床,伺候完洗漱梳头,便两个人一起坐下吃了早饭,方提了两条板凳儿坐在屋前琉璃瓦廊子下看书。 日静,时如细沙,窗外一柱晨光洒落,将窗台似烙了一整片黄澄澄的鎏金片儿。 看得倦了,丁姀抬头揉了揉眼睛,咳嗽了两声,捞起夏枝搁在一边的参茶喝了口。春风破窗而入,将正搁在床头上的一册书卷扫地沙沙沙如落雨声。 她赶紧用手压住,一页页翻找适才看到了哪里。 风帘一动,夏枝探首问:“小姐,外头似乎起风了,您要不要将窗户阖了?” 丁姀一想,这明州吹的都是海风,对自己的伤不大好。便点头,嘶哑地道:“关了吧……”哽了哽脖子,觉喉咙有丝拉扯地疼,便赶紧又喝了一口参茶。 夏枝嘀嘀咕咕地进来:“也真是的,这儿的风可真大。” “现如今是起风的季节,尤其是这明州……离海近……咳咳……唔……”丁姀摇头,以示说不下去了。 夏枝便赶紧扶住她,一面端参茶让她润喉,一面道:“小姐,您别急,奴婢明白,等您将身子养好了才成。” 她颔首,无奈地笑了笑。 自她醒来,便无人与她说过关乎纵火犯的任何事。今日看夏枝表情,便猜也是无甚可说的了。她是想,倘若银莲被抓,那淳哥儿日后知道真相,届时会不会埋怨自己? 夏枝为她垫好两个大引枕,分别夹着丁姀的两侧腰,令她能舒舒服服地斜靠着看书。起身阖上窗户,又在桌上的熏香狻猊炉里拨了两下,顿复腾起一股子梅花味儿。重新盖上顶盖,她便就正色:“小姐,早上二太太来了。” “嗯……”她曲起手指将刘海勾到耳后。这几日二太太丁婠一干人进进出出已是见怪不怪了,无怪她口气平平淡淡,甚无意外。 夏枝吱唔着:“二太太说,赵大太太那边传来话,纵火犯已经被梁大人给关起来了。” “哦?”她猛然一震,手里那本《风土通撰》又是一阵沙沙沙声给合了起来。她歪过头,问,“谁呢?可知道吗?” 夏枝摇头:“二太太说,还让小姐身子好些,去趟衙门指认。” “……”丁姀皱眉。似乎是赵大太太刻意让她这么选择,倘若她去了,便是饶不过银莲,若是不去,自然是放她一马。她犹豫了一下,终是摇头道,“我并不知何人所为,不去了罢……你去亲告诉赵大太太,就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更无供词可说。” 夏枝点头:“奴婢这就去。” “嗯,去吧……”她未抬头,作势只看着书面轻抚。直听到一阵帘栊轻响,方慢慢抬起头来,闭了闭眼,胸中满满想说的话,都只化为一团呵气之声。 几日后方能下地走动,期间又下过一场不大不小的雨。这儿的天气应是如此,那地板上竟因这几日的乍暖还寒反了潮,处处都湿湿嗒嗒的,教人好不舒畅。她们姑苏过来的倒能适应,可打盛京来的这些人就吃不住了。水土不服才真个儿显现出来。故而要为舒季蔷与丁妙办寿宴之事一拖再拖,直等到丁姀恢复地差不多,那天儿也逐渐暖和了,才张罗着铺张开。 通府挂了彩,红灯高悬。绿树配艳红,实在喜得人眉梢飞扬。 赵大太太拟下名帖,请了明州城里几户往常还跟舒公府走动的当家之人,还不辞辛劳地去请贾大人,终因年岁已大路途过远为由作罢。 二太太托梁小姐找了个明州城里响当当的裁缝,几日来进进出出为丁妙忙活裁制新衣的事。因上回丁妙无礼了容小姐几句,二太太也想着消融此事,便顺水推舟地帮容小姐也做了几套。这一算,可花了不少银子。 一听二太太竟帮容小姐做衣裳,却对自己不闻不问,丁婠可委实气透了。那日半道里截了才去探望过丁姀的梁云凤,满股子酸汤味儿地道:“哟……瞧瞧这是谁呀……打哪儿来的呢?” 梁云凤从不是肯示弱之人,似有若无地凉笑着:“妹妹想必是等在这儿的吧?好截我个正好。说罢,什么事情?但凡姐姐能帮,便都帮你。” 丁婠冷笑:“听说了么,咱二婶可对容小姐热络着呢……” “啧啧……原来为了这事。”梁云凤不以为然,“有些事你大概还不知道,看来你二婶也从不讲这些。” 丁婠一愣:“什么事?” 梁云凤拉着她往一边杌子坐下,说道:“你们祖父便就是因为容阁老才致仕还乡的……你说你二婶她是真心待那容小姐的么?我看她呀,不过是笑面虎,指不定什么时候背后割容小姐一刀呢!倘若你吃味,且尽管吃着……” “祖父致仕是因容阁老?”丁婠从不知道这个。这其中恐还牵扯朝廷的什么事,故而闺中女子自来都是被蒙蔽的。而二太太的娘家就在盛京,她想必知道些什么。故自打来了明州见过容阁老家的两个人,便一直不曾与之有太过频密的交集。稍稍长些心眼,还能瞧出那二人还似说好了似地,总默契地避开对方。 原是因为如此。 丁婠渐渐明白过来。 梁云凤拍了拍她的背:“妹妹啊,你实在还太嫩。个中复杂你心里得似搁了面镜子似地呀……不过你也别在意。不过就是几件衣裳,二婶她虽没想到你,但我可想到了你。我家中还有几套新衣未及穿,你我身量相当,予你正合适,也免得弃了浪费。” 丁婠本还有些窃喜,看来自己当日力挺梁云凤与丁凤寅之事是对的。可听到后半句,那脸就一下子拉黑:“不了,不过是衣裳,妹妹怎会如此小气?我只不过看不惯自家人胳膊肘往外拐……姐姐啊,你说你以后会不会呢?” 梁云凤“嗬嗬”一笑,起身甩了甩裙袂去尘,说了句:“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我也不是什么未卜先知。不过……姐姐是一定会替妹妹考虑的。只要妹妹的心里也有姐姐,姐姐就知足了……” 丁婠皮笑肉不笑,哼哼两句就算是作答了。心道,这梁云凤可是明州府府尹的独女,自小不说是养尊处优,至少也是捧在手心里的,在她心里,怕是压根儿都看不起如今的自己,自己与她为伍可也要处处提防她倒戈叛变。 第180章 等戏开锣 二人起身便各走各的路。 丁婠心道近日丁姀身子老早好了,这梁云凤还是时常入府往她那里跑,不知道所为何事。于是脚踵一旋不往自己那里去了,改而想去见见丁姀。 入了门便见夏枝春草正在身上比划两匹银红布。不知是何质地,只见她二人笑得正欢。 “哟……打算做衣裳呢?”她满口笑着。 正在里头画花样的丁姀猛地手一打颤,一笔歪了。于是摇摇头搁下笔,打帘出去:“五姐来了……” 夏枝春草正放下布匹给丁婠行礼,见她出来便双双过去扶她:“小姐,五小姐才来的呢!” 丁婠绕桌旋身,五指似葱滑过那两匹布,触手间滑地教人心颤。她的笑便再不自然,心知丁姀身上所带的那些银两,岂能下重手买得起这等布料?即便是买得起,她也不是如此嗜奢之人。再抬起头打量丁姀身上所穿的皎白交领青外罩,一身出若清尘。倘若真穿上这银红的衣裳,还真不知如何地美呢! “春草,看茶……”丁姀小声知会,示意她俩别干站着。 春草头一点,机灵地过去将那两匹布也给顺便抱进了里屋去。 丁婠胸口一闷,冷笑道:“那不是明州特质银蝉纱纺吗?八妹何曾这般阔气了……这回出来,三婶想必给了妹妹不少吧?”一面张眼望着丁姀手上那只金钏,正是三太太当日拨拉给丁姀亲手戴上的。 丁姀微笑着:“倒不是,我也不知道这是银蝉纱纺,倘若姐姐喜欢,不如就拿去做几件衣裳?”说罢让手与她坐。 丁婠撩了撩裙子坐下,并未推辞。 丁姀便对夏枝道:“去将布包起来。”一愣,瞧了瞧门外,“今日怎不见喜儿?” “那死丫头,不知去哪儿插科打诨去了,最近可是越来越混账了!”丁婠连骂,听得要将那两匹银蝉纱纺送给她,正暗地里笑。 夏枝便道:“小姐一个人不好拿,不如待会儿奴婢给小姐送过去如何?” 丁婠点点头,伸手捞来春草才捧上来的茶,放在手心上暖了暖,方揭盖吹凉。 春草鼓着腮帮子似乎略有不服,夏枝一瞧这丫头兴许又要说漏嘴,便索性拉她一起进去,避开了丁婠。 丁婠碗盖一阖,便想起此趟来的目的。问道:“适才来的路上碰见梁小姐,说是才从你这边过去的,她最近可走得真是勤快呢!” 丁姀却问:“那茶香不香?” 丁婠一愣,才觉口齿馥郁满满。便问:“什么茶?” 丁姀道:“是这里才摘的白茶,梁小姐才送过来一些让我尝尝。” 丁婠脸色一黯,那茶就捧不住了。冷哼道:“原来如此……妹妹真是好福气呢!连这几口茶梁小姐都想着你。” “嗬……”丁姀掀唇笑,“若比福气,再没能比得过五姐你了。你可知梁小姐说什么么?” “怎么?”梁云凤还能在背后说道她什么? 丁姀道:“梁小姐说,这几日的茶太新,不够味道,只想让我尝尝,倘若好的话,就再给五姐你送去。瞧瞧,她这是拿我试嘴呢……可气不可气?”虽这么说,可却还只是一味笑着,并未真见生气。 丁婠听了,便忍不住浮起嘴角。向来丁姀要么不说话,那一出口便能将人哄地服服帖帖的。尽管心里大不信,可还是高兴。强忍着笑意道:“她要有这份心便好了,只恐是你帮衬着她说话。” “五姐真是抬举小姀,即便我帮衬梁小姐说话,可不也得五姐你信我不是?”说罢推了推那碗茶,“你且再品品,倘若喜欢,我这就让夏枝一并给你送过去。我是不爱这味道的,搁我这里倒可惜了这好茶。” 丁婠不动声色。又是不点头也不摇头……丁姀心里便有数了,起身去了里间嘱咐。丁婠偷偷拿眼瞄,一阵笑意浮上来,吹开了浮在茶面的一叶茶尖。 里头春草正嘀嘀咕咕泛酸,夏枝劝着。见丁姀进来,点了下头:“小姐,这就包好了。” 丁姀上前摸了摸那用油纸包起来的银蝉纱纺,轻轻拍了拍:“记住别漏了嘴。咱们都是身份薄廉之人,倘若穿出去总会惹人非议。既然五姐她喜欢,便由她去好了。” 夏枝问:“倘或梁小姐问起来呢?” “照直说吧……”丁姀指了指搁在金蝠盂盖上头的那包茶叶,“把这个也包起来吧……” 夏枝愣了下,春草又难免埋汰了她几句,便连这两匹贵重的布都搭出去了,一包茶也再无足轻重了。夏枝撞了她一胳膊:“小姐想的是。你想想咱们自来都是清清淡淡的人,小姐有哪件衣裳大红大紫的了?咱们又是什么身份?那布倘若真做成衣裳穿上身,不定是猴子穿衣想做人呢,教人家取笑了去。” 春草嘲谑道:“咱们穿就是猴子,那五小姐穿怎么就不是猴子了?” “……”夏枝语塞,看了丁姀两眼。 丁姀面容有些平淡,只轻轻嘱咐:“在屋里说就够了,记着别往外说漏嘴。”便出去了。 夏枝心想,丁婠此人贪慕虚荣,总欢喜别人将她捧上天。丁姀不过也是顺水推舟,让她好好审度自身看清眼前。常言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明说丁婠自然不会听,只怕是经了事才能知道。便戳了春草一指头,埋怨她道:“小姐本不欲留下这两匹布,你非要……你也别怨小姐。合着这东西搁了咱们这里也是去压箱底的,穿不大着……” 春草叹了口气:“……我也只是舍不得那华丽。看着虽穿不上身,那摸摸也好的嘛……” “你呀……”夏枝忍俊不禁。 在外听到了几句,丁姀在门帘边微微笑了笑。那边丁婠见她久不过来,便扬声问:“八妹,你杵那里做什么?” 丁姀掩唇笑了笑,便落落过去:“要不要给姐姐再斟上一碗?” 丁婠起身,似无意般翻检着滚荷叶边的袖口,道:“不了,好茶可不得这么喝。当日大哥那里的大红袍我也就喝过一小口,知足了。但见你这两日身子见好,我也放心了。” “五姐还专程来瞧我,我本已经大好,就想着何时去看看你,不想你就来了。”丁姀道,作势也想送。 本欲炫耀炫耀自己的口服,曾有幸品过大红袍。不想丁姀不识货,难免嘴里又没滋味,丁婠便不再说话。点点头,就要走。 夏枝赶紧打帘出来:“奴婢都包好了,亲给五小姐送去。五小姐可是回去呢?还是再往别处去转转?” 丁婠心想,既然来了这里,还得去赵大太太那里露露面。故而笑了一下:“暂先不回,你就搁我屋里去吧,倘若碰见喜儿那丫头便也说一声,让她往这边来找我。” 夏枝敛衽:“奴婢知道了。”便就抱着两匹布提着一包打了绳节的茶叶,与丁婠一前一后离开。 春草哀叹一声,一下子滑入圈椅,绞着绢帕道:“瞧瞧,到手的好东西都没了……哎……可惜那茶,闻着也顶香。” 丁姀从容而过,微笑不语。若论好茶,当日丁凤寅送她的那柄大红袍可不就是极品了吗?哪里再敢去贪这口白茶?再说,梁云凤何故要送她这些,可不就是心存着些别的想法吗?倘或她得知东西都到了丁婠手里去,必定以后这类事也大不会发生,令她难做了。 春草从圈椅上一跃而已,蹦着到丁姀跟前:“小姐,过两日不是舒七爷寿宴么?听过明日开始便有戏班子进来,要先唱上三日。小姐……” 这前三日赵大太太并未说定要去,可谁心下里都明白,不去不光拂了侯府的面子,连舒公府的面子也一并拂了。故而谁能不去呢?于是微微点头:“去的。知你爱那场合……不过却不能到处乱跑,还得规规矩矩。” 春草一乐:“奴婢遵命!” 转眼便隔了一日,戏班子头一天晚上就在园子里搭上了戏台子,戏班子名叫薛礼班,那里头的旦角儿是江南出了名儿的。也曾去过姑苏,终因种种缘由未能请到丁家,只有几次二太太被邀出去听过一回。那丁姀就更不必说,就连薛礼班这个名字都不曾知道。 戏台就搭在一处名曰淘香海的大院,里头满满的雪白梨花正应景,一阵风吹来便是香风沁鼻如沐花雨。喜地堪堪进园子的赵大太太二太太一行人笑得“咯咯咯”地。 一群人围着赵大太太找乐子,都是明州府的有名的太太。你一言我一语,这往日平静的院子里就生生似飞进来一群叽叽喳喳的雀儿似地。 “早知道这里的梨花开了,当日我便领你们来这里也走走,何苦那日在那水榭了吹了一夜的冷风。嗬嗬嗬……”赵大太太说着说着自己便都笑了起来,往前头人堆一指,“那个,呈上来。” 原是薛礼班里的一个小角儿正低头送上花名册,挑角儿,挑戏。众人便让了条道与他,他一路上念叨着“噌噌噌”地顿在赵大太太跟前,久浸梨园的嗓音即便是说话都似带了一股子唱腔,十分惹人喜爱。 第181章 大戏开锣 紫萍伸手将他递上来的花名册呈到赵大太太跟前,赵大太太瞄了一眼,道:“爷们儿小姐都没来,且随意唱上几折再定夺吧……”说罢让紫萍打赏了一两银,就让他下去了。 众人按位就坐,赵大太太身边是梁太太及传是明州海道御总司的大太太,接下来便分别是二太太容阁老二儿媳妇,左边上立一堵屏风隔开,里头方是小姐们的玩娱之处。赵大太太前面的大平台下又摆着一道鸡翅木圆桌,搁了三张圈椅,垫狐皮,银鼠扶手罩子,各两个方筒黑金的菊花引枕。 整齐划一的丫鬟们这时候鱼贯而入,顶盘托盏,纷纷上了果点茶品。 戏台后有个人钻了出来,朝立在赵大太太后的紫萍招了招手。 赵大太太见了就道:“就让他们开始吧……小姐们这个时候可不会来。完了你就去告诉那几位大大小小的祖宗们,可得踩着点儿地来,别唐突了咱们这儿的佳人。” 紫萍掩唇笑着:“知道了大太太,奴婢这就去办。”心想舒文阳舒季蔷心里可是有数的,哪里会同小姐们撞上。这便去吧,合着正戏还没开锣,她也不急。 赵大太太点点头,便随手将那本花名册搁到了面前的茶桌上。 锣响鼓敲,那前台上先来了个平调戏,算是个明州小特色,唬得几位太太都眉开眼笑的。一个折子下来,赵大太太高兴便再打赏些,令他们好好休息一下,这才拿起那本花名册细究。与其他太太们商量选个什么唱本,又挑谁的角儿。 这一商二量地原意也是等那些小姐们过来。谁知选了几折,那些人都已然规规矩矩在屏风那面坐下了。只听细细地交头接耳声,偶尔还传来两句戏言。彼此已近大熟,倒并无生疏之觉。 赵大太太恍然,才见紫萍也回来了。便问:“几位爷呢?” 紫萍道:“也该来了。” 赵大太太攒了攒眉心:“什么时候来的呐?也不见那些丫头们见见几位太太。” 紫萍捂着嘴笑,正要答,里头的梁云凤便道:“大太太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咱们适才打您眼皮子底下过,都一一给您行了大礼呢,这会子您怎么就说咱们不懂规矩了呢?”说得里头掀起一片笑。 赵大太太掀了掀唇,合着今儿高兴,并不去计较什么。嘴角浮着笑道:“是我疏忽了。各位小姐可别客气,在这里可当是自个儿的家才好。有要挑戏的还趁现在爷们儿没来,到我这边儿来瞧瞧。” 里面一阵推搡,竟将丁姀给拱了出来。夏枝紧紧盯着,主仆二人都有些狼狈。 赵大太太招了招手:“八小姐,过来呐……” “……”丁姀龇了龇牙,呵出口冷气,便只能过去。往赵大太太面前敛衽,“我年岁尚小,这戏里的学问还不大懂。还是太太们挑的好……” 丁妘就在旁伺候着赵大太太,斜了她一眼,道:“八妹,你大不明白我娘的意思。她老人家是说,太太们挑的戏是太太们挑的,小姐们也得再挑一个。这两拨人年岁不同,自然喜欢的味道也不同。太太们挑的,不免小姐们觉得枯燥,小姐们挑的可能太太们觉得太闹。如此一方人都选上一选,对谁都公平了。” 赵大太太满意地点点头。心道到底是自己的媳妇儿,还算有点知心。 丁姀笑了笑,尴尬地拿起那花名册。 身后二太太冷笑了一声:“亲家有所不知呐。我这侄女儿自小都不经人事,哪里听过什么戏?也不知道是哪个促狭鬼推她出来的捉弄她,她糊里糊涂地还真就来了。” 赵大太太恍然顿悟:“这倒是,”拉起丁姀的手,“想必往常也难得听戏,不大知道哪些戏好听吧?” 她的手温温地,扣着丁姀的手腕,仿佛还残留有昨日晕染在肌肤上的一丝檀香,让丁姀隐隐心安下来。虽二太太趁此奚落了她,可赵大太太却并不以为意,故而还是有些动容。便就点了下头,看了看丁妘:“四姐出阁时,曾听了一小段。” “哦?是何?” 丁姀回想开来,道:“摘锦一段,《麒麟囊》。” 赵大太太便立刻提笔在花名册上点了这一折。丁妘见了,凑过来提醒:“娘,这可是薛礼班,唱不了这出。” “嗯?”赵大太太鼻腔一震,指了紫萍去问,“你去跟班主合计合计,最好还得有这出。”拿眼甩了丁妘一眼,“这是你出嫁之时唱的戏,也让你再听听存个念想。甭管他们唱不唱得好,咱们就听个念头。” 赵大太太既已这么说,丁妘自然不敢反驳。旁边二太太哼了两下鼻子,正见那面屏风后头露着几颗脑袋,即是几个小姐的丫鬟都来瞧热闹。便甩了甩绿囊丝绢子,别开头去。 丁姀红了脸:“这……我只是知道这唯一的戏,赵大太太您听得多,您点的才能服众,大家也才愿意听呢……” 赵大太太就想了想,又在册子里勾了个《绿牡丹》,方递给紫萍:“去吧……倘或会唱麒麟囊,便先听这个。” 紫萍捧漆盘接下,端着往台子那里过去了。 没走不多久,那院门外就响来几声丫头的声响,道:“三位爷这边走……”知是舒文阳他们来了。 丁姀赶紧掬了裙摆,快走了几步闪进屏风后头去。 那才踏入门槛的舒文阳眼睛一眯,拉着淳哥儿的手不免一紧。淳哥儿嘟着唇,喊了一句“痛”,他才放开。 丁凤寅谦恭让身:“七舅舅请,耳文兄请。” 二者点了下头,舒文阳方让身舒季蔷先行,三人便来到赵大太太跟前。 淳哥儿当下就挣脱他老子的手,扑到赵大太太怀里:“四姑奶奶……” “哎哟……小祖宗……”赵大太太喜不自胜,忙打发几个大男人道,“你们快些入座吧,适才唱了几出平调你们没来算是可惜了。这会儿正剧方要开锣,你们可别再错过了。”指了指前头那张鸡翅木桌,便是为他三人准备的。 丁妘吩咐人去搬了张小榻子过来,就让淳哥儿在那上面坐着,时时顾着他些。小丫头们自来欢喜这小爷,都忍不住要去亲近,赵大太太咳了两声,方都打消念头。 淳哥儿脑袋转了一圈,不见他八姨,便有些意兴阑珊。等戏开锣,整个身子便已经滑在榻子上,双眼迷离地似头迷了路的猫。 台子上戏正唱响,太太们便都安静下来。三个大男人本就是来过过场子的,故而也稍静了会儿。 倒是屏风那头的小姐们,时常闹出些个声音。 适才丁姀一回到那里,便就受了取笑。梁云凤可是十分讶异:“你自小到大莫非只听过那一折?” 夏枝代答道:“小姐八岁便离了家,自然与诸位小姐不同。小姐们可千万担待些……明日还会开戏,届时再由小姐们去点如何?” 丁婠笑了一声:“嗬!明日?……还不知道赵大太太肯不肯赏这个机会呢……”倘或没有那个金刚钻何必要揽这瓷器活?这般贸贸然出去打肿脸充胖子,实在教人不屑。 丁妙却道:“八妹何时这么胆小了?不过是让你出去点了戏,这会子倒是扭捏起来了……” 丁姀微微抬起头,适才将她推出去的不就是丁妙么?这会子倒不承认了,净说些风凉话。她别过头,淡淡道:“倒不是胆子小,只是不敢逾矩。有各位姐姐在前头,怎么都轮不着我……故而有些怕姐姐们怪罪于我。” 容小姐便拉了她的手:“怎会怪你,我还没听过《麒麟囊》呢,正托了你的福了。” 容瑢安慰之意明显,她是盛京人士,怎么会没听到一折《麒麟囊》!想想便也是帮丁姀挽着面子。 丁妙冷讽般鼻子一哼,就近往屏风那里靠上,旁边如璧立马捧起碗茶孝敬过去。她捞了来捧在膝上,似笑非笑地道:“区区为了这么件事,八妹你倒于心不安了。倘或再大一些,你可不得寝食难安了吗?” 春草忍不住,弃了看戏的心,道:“七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咱们小姐做了什么亏心事了要寝食难安?” “嗬……那可是天知地知之事,我又怎么会知道?”丁妙不屑,“不过听说前阵子有个丫头触柱死了,八妹那里又闹了火灾……啧啧啧……那丫头是伺候过八妹一段时日的吧?怎么说去就去了呢?” 春草开始撂袖子:“霜儿是死在自家屋里的,关咱们小姐什么事?屋里着火,也是贼人干的,哪里是咱们小姐的错?” 丁妙眉头一缩,状似十分可笑一样,惊诧地问春草:“我说了同八妹有关吗?嗬……这天下倒还真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事情呢。” 夏枝悄悄拉了拉春草,示意她不可造次。春草气得脸孔憋红,原本是求了丁姀来看戏的,这会子戏才开锣,自己却饱了一肚子的气。 小姐丫鬟们都不知如何劝。丁婠是不管的,自己也曾受了丁妙那张嘴不少的气,如今看她人步自己后尘,心里还是幸灾乐祸的。容小姐曾与丁妙有过一次口舌之争,在那实在吃了牙尖嘴利的苦头,故而更不敢插嘴什么。 第182章 私订 倒是梁云凤,虽说都是未来的小姑子,但哪个更为亲近一些她自然心中有数。在丁妙面前皮笑肉不笑:“啧……这大家伙儿都不知道的事情,七小姐你是怎么知道的?未卜先知怕也没有七小姐厉害了。七小姐这张嘴啊,便是那死了的丫头已经埋了,兴许也能爬起来!” 丁妙眼一瞪:“爬……爬起来做什么?” “爬起来替八小姐伸冤呐!”梁云凤头一歪,将丁姀护在自己身后,恐丁妙一时失控也似那日打破贾大人的头一般打丁姀,合着不是她手里还端着碗茶么?随时随地都能做凶器,防着一些总没错。 如璧赶紧劝:“小姐息怒,咱还看戏呢……外头太太们都坐着,倘或再惹二太太不高兴,这在明州的日子也到头了。” 丁妙猛地拽起自己的长衣,眼梢往戏台子上一睃,才住了口。 丁姀垂眼,长出口气,淡淡道:“看戏吧……人生如戏,戏过就都散了。” 众人心中忽而一哽,便都静静地坐在原位上,开始沉默下来。 傍晚一袭红霞朦朦胧胧散在天际,原本碧蓝澄澈无云的天空这会子渐渐淡了下来。仿佛也似这戏终,拉上了大幕。 台子上正唱花振芳求任爷巧作冰人这一出,因已到时候,紫萍问是否摆宴。赵大太太便先叫戏停了,明儿个继续。 一拨人陪坐着早已累。太太们倒尚可,可苦了几个爷们儿陪着看那等儿女情长,其实早坐不住。 赵大太太轻轻摇了摇手边瞌睡的淳哥儿,淳哥儿揉着一双眼还迷迷糊糊地。舒文阳见状便立刻过去将人率先抱到怀里,道:“还是我同七叔他们先告退了。” “且慢,”赵大太太递了个眼神给紫萍,紫萍心知,便与丁妘二人立刻引了舒季蔷丁凤寅等同其他太太一起出了院子。赵大太太才又续道,“文阳,你听我几句话。” 屏风里面听说赵大太太独将舒文阳一个人叫住了,便不免都心里痒痒。各自思忖那舒文阳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上回丁姀落水本有机会见,但被紫萍都赶到屏风后头去了。这回也一样,仍搁着这么一道障碍,未免教人泄气。便都侧耳倾听着想知道那二人究竟说着什么。 赵大太太哪里这般糊涂,才对舒文阳说了这话,便又追加了一句:“你跟我来。” 舒文阳不得已将淳哥儿交到了个小丫头手里,嘱咐道:“好生看着。”便跟赵大太太一起出了淘香海。 领着淳哥儿的小丫鬟便就道屏风近旁一喊:“小姐们都出来吧……” 几人一听,丁婠打先,长腿一迈便滑了出去。放眼一瞧,唯有底下的戏台子正有三三两两的乐师正撤乐器,除此之外便只有一个小丫鬟等着她们。 身后的人也慢慢走了出来,纷纷问:“太太们呢?” 小丫鬟向诸小姐敛衽:“回各位小姐,大太太吩咐奴婢领各位小姐前去用饭,小姐们这边儿请……” 淳哥儿一瞧原来小姐们都藏在这里头,便一下子精神抖擞似地,张嘴就喊起了人:“瑢姨婠姨凤姨妙姨八姨……”最后一声叫得是分外酣,立马挣脱开小丫鬟的手,跑向丁姀。 夏枝赶紧拦出来,一把抱住淳哥儿,小声道:“淳哥儿乖,八小姐身子才刚好,不能抱你,你乖乖跟着那个姐姐去好么?”朝那小丫头看了一眼,心想倘若将淳哥儿交给丁姀,指不定舒文阳会怎么责怪小丫头。 小丫鬟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俯身将淳哥儿拉回来,笑口满面地又再一次道:“小姐们且随奴婢来吧……”说罢就在前带路。 小姐们便与自己所带的丫鬟按着序齿前后随那丫头出去了。 一路上绕过一处沁园斋,其水亭,便就到了设宴之地。一看所到之人中,太太们都已到齐,惟独缺了赵大太太。想必舒季蔷那边,也是少了个舒文阳未回来。众人都不敢率先入座,便都在丫鬟们的招待下在别处坐着了。 再说那赵大太太领着舒文阳到了一处谈书苑,敝了门将下人们都撵了出去。 舒文阳长身而立,一时不解:“四姑姑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众人说的?偏要寻这个地方?” 赵大太太身子一矮在舒文阳面前坐下,道:“梁大人口信,银莲她暂且收押在衙牢里,特来问一声可有探监的没有?倘若没有的话,那人可要转到郊外府牢里去了。” 舒文阳眉目微皱:“她是侯府的人,四姑姑找我商量做什么?该如何就如何……”顿了一下,“她以前倒有个小姐妹,可惜不曾带过来。我就让玉兔去瞧瞧她罢……” 赵大太太点点头:“是该的。就让紫萍与玉兔一块儿去罢……也好有个伴。那等地方也不见得干净……” “四姑姑让我过来,便就是为这事?”舒文阳慧黠一笑,捋着长发也在赵大太太身旁坐下。自来兵马沙场纵横驰骋惯了,男子胸襟总不拘小节。 赵大太太笑了笑,指着舒文阳摇头:“果然我想卖个关子还不成了。”说罢又叹了口气,问他,“那事情,你考虑地如何了?” 舒文阳的脸上稍许异样浮动,似片薄薄的云,一瞬间遮挡住一寸阳光。但转而便又是笑:“我向来是只问人品不问家世的,四姑姑该知道这些。合了眼缘便成,不合老太太又岂会强加?” 赵大太太“啧”了一下:“你这孩子,竟同我打马虎眼儿。四姑姑要的是你干干脆脆的一句话,那要,还是不要。也好让我能给老太太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我实话说了吧,咱们在明州也待得够久的了,总是怕日久生变的。等办完你七叔的寿宴,估摸着丁家人也该回了。届时咱们再通知盛京慢慢着手办起来,那等上来年再一春,丁姀便就可以进门了。你别跟四姑姑这般扭扭捏捏的,照实说了算。你不同我家那两个由着我做主。老太太好歹是打心眼儿里疼你,故而才让你自个儿对上一眼,那好事不好留你半分余地。那究竟是怎么个意思,你倒也给句话不是!” 舒文阳微微抬高下巴状似沉思,未多时不觉笑了起来。莞尔道:“那从头至尾,我可没一句说不要的。” “……”赵大太太懵了一下。就见舒文阳又起了身,道,“大家该等得急了,咱们早些去吧,勿失了宾主之礼。” 看他面上薄薄一片红,赵大太太胸口一热,拍了下大腿便也站起身:“你想得通便好,我今夜便写信给老太太。”一面心里头已是笑得更欢。自己其实老早就派紫萍让舒季蔷写了那封信了,只怕这个时候,老太太也收到了信,正在府里头着手准备着呢!这叫先下手为强,那万一舒文阳想反悔,也是不能够的了。 舒文阳负手别过头去,忽而觉得脸上有点热辣。咬着唇微微笑开了…… 丁姀她们在宴息处等了颇久,才听外头紫萍高喊一声:“大太太来了。”紧接着屋里的太太们便挨个儿站起,相继去迎。 赵大太太进屋,一瞧便已是换过一身衣裳的。故而人人都断不了她与舒文阳究竟说了多久的话,一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好奇在心里,也不得问出口来。只有围着赵大太太那身衣裳做一番品头论足,哄得赵大太太乐呵呵地,长臂一展,邀众人入座。 屋子自是摆了两桌,太太们是在一起,小姐们也自成一桌。席间喝了几杯,行了酒令,但还都拘着规矩,未能玩得尽兴。 吃到一半,玉兔把淳哥儿给领了过来。说是适才送到舒文阳那面,可淳哥儿在那头有他老子拘着闷闷不乐,她就哄着给带过来了。 玉兔一来,那桌面上就添了一副热闹。她那俏皮模样,走来晃去,给那个斟酒,与这个行酒令,忙得不亦乐乎。自来时就把淳哥儿丢给夏枝去了,夏枝没法子,只得跟春草一起揽了这个活儿。 赵大太太便嗔她:“哪里是淳哥儿要来,分明是你自个儿呆不住。你这丫头,你当你家主子是缺心眼儿信你的么?那是欲擒故纵!看你回去他不罚你来着……” 玉兔头一歪:“咱家大爷行得正坐得直,哪里是那等两面三刀之人?他这辈子,可最恨这种人了!他断然不会罚奴婢什么……”说罢抱着个酒壶放在鼻翼下闻了闻,一派天真地问,“哎呀四小姐,这里头是什么酒啊……怪香的。奴婢看着应喝不醉人的吧?” 众人就笑起来。 二太太道:“怕是你要喝吧?” 赵大太太面上严肃:“这可不成。你喝醉了,谁带淳哥儿回去?我们是不敢的,你们家爷太能折腾人,唔……不敢去不敢去。” “哈哈哈……”玉兔指着赵大太太就笑,嗔道,“才不是呢!不信我就醉一回给你们瞧瞧……” “你这丫头,倒是千方百计要讨了这酒去喝。罢了……都赏你吧,记着这酒叫君欢酒。” 玉兔舔了两口,由衷叹道:“君欢君欢……莫不是女子拾君欢?” 第183章 未卜先知 她大胆直言,立叫当场的小姐们个个臊地尖嗓子叫了几声。赵大太太却格外温和地点点头:“是啊,拾君欢。为女子,此生不就是承君欢,拾君欢吗?佳人配此酒更是相得益彰。”瞄了眼丁姀,只见她别开了脸,似乎抿着唇微笑。便在心里暗暗称许,果然如此呢!总有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何况是救命之恩这般大事。丁姀心里当也有数了吧?像她这般循规蹈矩又不乏聪慧的女子,应早也料到了此番。 心中默默怀想着,常言道有缘千里来相会。舒文阳与丁姀之间虽起因不甚美满,但也愿他们能结个如意果吧! 不过,今儿得了舒文阳首肯,她也就放全心了。以后的事情,皆看个人造化吧……她可还得有家里那两个小子要操心呢! 三日后方证赵大太太所料无差。不光是二太太,便连容家媳妇也说再不敢待了,恐家中记挂。便等寿宴散后一一回去准备。 隔日容家媳妇便带着容小姐先行离去。临走时容小姐还特向丁家几个姐妹告了声别,无关相好不相好,无一例外的。 待容家二人走后,二太太便也在心里盘算行程。拨拉着手指头估摸家里已过了府学招考,不知道丁煦寅考地如何。更有盛京的丁朗寅与丁泙寅兄弟二人,不知道入国子监是否有变。倘若也是这几日离开北上,途路姑苏时便可让丁凤寅直接带着丁婠丁姀回家去。自己则带丁妙去盛京,这样可节约了不少时间。 这边想着,就亲去了趟丁凤寅那里。 时正逢丁凤寅与舒季蔷打外头回来,二太太随意问了一句:“怎不见大爷?” 丁凤寅便道:“带着玉兔淳哥儿出去了,却不知做什么。” 舒季蔷是知道的,舒文阳是带着淳哥儿同紫萍一行往衙牢去探银莲去了。只不好说,便笑着邀二太太入座:“大约是因为过两日就要动身回京,便带淳哥儿到处转转去了……” 二太太攒了下眉:“怎么爷们儿也要回去了么?” “是呀!”舒季蔷亲为二太太斟茶,和缓地道,“看外头工事已然差不多,文阳京中要务锁烦不得不回去了。” 二太太点点头,沉默了一下,便瞅丁凤寅:“我也专为此事而来。既然都要回去了,便都商量一下。” 丁凤寅身子倏尔挺直:“二婶预备商量什么?” 二太太道:“你六弟九妹都去了盛京,我实在放心不下。故而也想直往北去,托你带着两个妹妹自行回姑苏,这样可好?”她适才脑子转了下,听舒季蔷说起他们爷该回京了,不禁打起了同行上京的主意。 丁凤寅为难地看了看舒季蔷,此话之意明显,断不是他能答应的事情。 舒季蔷微微掀唇笑起来:“既然二太太也欲往盛京走,不妨就与咱们一同可好?” “……”丁凤寅忍不住呛了两声,一副吃惊的模样。 二太太果然点头:“那是再好不过了。凤寅……那你……” “……嗬嗬……既然二婶已做了这番主意,凤寅定当妥妥当当将两个妹妹带回家去。还请二婶放心吧……”他干笑了两声。 二太太终于松了口气,扫抚裙摆,悠悠地起身:“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再同亲家去商量商量细处。倘或敲定了时日,便差人来报禀七爷。” “二婶此事,可同两位妹妹提起了吗?”丁凤寅忙及时喊住她。 二太太身子一震,冷冷笑了两声:“这事儿走之前告诉一声便得了,省得她二人恐要离开了,反生出些不舍来。” 丁凤寅张了张嘴,无奈地别过头去,软和地道:“是,凤寅知道了。” 二太太便跨出门槛,摇摆着同芳菲一行离开了。 回过头,丁凤寅便将心中疑惑脱口而出:“七舅舅缘何要答应下来?你可不知我那七妹生性刁蛮,不知道路上要为您添些什么麻烦事呢!”一面皱着眉,有些丧气地想,丁婠又何尝不是?倘若知道快离开了明州,而此趟来却一无所获反赔了这么多银两,岂不要恼恨死吗?令有丁姀的婚事,似乎二太太还并不知情。眼看便是舒公府那面直接去找三太太说去的,届时回了家里,三太太要问起长短来,他该怎么回应? 忍不住就攥了把脸,又将额头捂住,仰天倒在了圈椅上。 一只软掌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半声轻笑是自嘲,亦也有些无奈。舒季蔷摇着头目光发怔直朝门外,浓浓地嗓音便似午后那才苏醒的猫音,道:“既知道你七妹与你二婶是这般地不省油,我不看着,又怎行?” 丁凤寅愣了下,终又别过头去。自来都说痴情女子负心汉,可痴心却总不分是谁,付诸东流亦无悔。想想面前的舒季蔷,再想想自己,又何尝不是? 目光尽头,慢慢一袭桃红夹裳的人影笑容如水,端着满满一盆子小如黄豆的樱桃款款而来。舒季蔷忽而激灵满身,才知是晴儿进来了。 “二位爷,这是现摘新鲜的樱桃,才梁太太差人拿过来的,慢慢一整个提篮呢,都教四小姐分匀了,咱们三位爷一人得着这么一盘。”目光和软地瞧着丁凤寅,“丁大爷的,奴婢已让红线拿去您屋里了。大爷可得快些吃,这东西烂地可快,过午兴许就不鲜了。” 舒季蔷慢慢收回视线,似乎因上回舒文阳之事仍心存愧疚。只别过头去道:“我不爱这些,你拿去跟红线分了吧……” 晴儿一愕,似乎有些迟疑,端在手上的果盘微微打颤。 丁凤寅便道:“既然如此,晴儿姑娘还是收下吧。就去我屋里将那盘拿过来,我同七舅舅吃就够了。” 晴儿沉默地朝二人敛衽,停了半晌,才低着头道:“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将大爷的那盘去拿过来。” “不用如此奔波,你放下这盘,凤寅那里的就归你们了。”舒季蔷不假思索地道。 晴儿手臂一颤,一颗滴溜溜粉嫩嫩的樱桃就从盘子上滚了下来。她跳开脚脸色粉红,急道:“奴婢知道了。”说罢就将手里的果盘放下,夺门而逃。 丁凤寅不解:“晴儿姑娘这些日子是怎么了?前些天还听说自己躲起来偷偷哭呢。七舅舅不妨问一问,倘若是家中有什么事,也可帮衬些。她是个挺好的姑娘……” 舒季蔷心中一动,咬着唇心中苦闷。 晴儿转了个弯便忍不住扶墙而泣。打从那日她跳井未遂被舒季蔷拦下,他就起誓说自此再不委屈她。原来不委屈,便是再不正眼瞧她,原来不委屈,便是连让她借口多看一眼都不许,原来不委屈,便是自此再未碰过她一个指头……可她心里却明明觉得委屈透了,四肢百骸如被针扎一般。气得只想哭,只想自此也再不管他了! 总是浓情错付,他日追悔惘然。珍惜当下珍惜眼前,又岂是人人先知的。 那日二太太便也跟赵大太太说定,敲了五日后启程。一面吃着透红的樱桃一面又聊了些其他。就因要离开了,便生出许多感慨来。 赵大太太生性喜闹,见着分别在即,忍不住叹气:“不知道何日才能再见你家中那几位小姐。这些月你们在这儿也没照顾周到的……心下颇是不安。” 二太太软笑,将手指间的那粒樱桃擦得锃亮,递给长吁短叹的赵大太太,道:“不是还有咱家妙姐儿陪您么?他日到了盛京,让她时常去侯府走动走动如何?” 赵大太太眯了眯眼,嗬嗬笑着:“那也好,让她姐妹好人常叙旧,妘姐儿也不至那么想家了。” “嗨……那算个什么事,”二太太面上颇不以为然,心底里却一阵喜,又道,“合着那是嫁出去的女儿,都是婆家的人了,即便是想,那也不是头几日才有的么?都这么多年了,哪里还有这一说。不过倘若妙姐儿也在盛京寻了好人家,那她们姊妹倒真是时常能在一起了。”一面打量赵大太太脸色,心下忖度。即便是进不了侯府,说不定赵大太太也能卖个脸子给丁妙寻上个好人家。 不过上回贾大人曾说,丁妙这病打胎里来,这一生怕是断不了这药根的。如此一来,就非是贵胄人家便养不起的了。二太太的心中也着实愁了一把。 赵大太太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却装不懂。满口笑着:“儿孙自有儿孙福,咱管不了……” 二太太便也只有干笑了几声。 直坐到吃了午饭才走的,一回去便让丁妙赶紧做起准备,待五日后同赵大太太启程。道了下去,就亲去丁姀那里走了一趟。 丁姀正与夏枝她们吩咐什么,一面屋子里开了好些箱笼。二太太进去便微微一诧:“姀姐儿这是做什么?怎么似要搬家了一样!” 丁姀心里凉笑。早料到二太太会过来了,不想她才跟夏枝春草说起,她便来了。于是赶紧上前将人迎进屋,道:“想着这两日太阳好,就把东西拿出来晒晒,路上也好不捂出霉。好好的衣裳什么,不能这般浪费了。” 二太太心中一愣,便脱口问道:“怎么你知道咱们要回去了?” 第184章 定归期 换做丁姀几分诧异:“咱们……要回了么?” 二太太顺势便道:“正来跟你商量此事的。”就在屋里坐下。夏枝三两下将几个箱笼都阖上,为她斟了碗茶上来。 二太太便一面拨着盖碗一面说上两句,断断续续地:“……才从赵大太太那里过来……听说……唔……听说他们是预备五日后启程的。……我就想着,要不你跟凤寅兄妹俩……先走一步?” 丁姀轻轻在二太太对面坐下,点了下头:“但听二伯母安排就是。” 二太太头一抬:“你竟不问我跟妙姐儿去哪里?” “……”丁姀咬着唇状似不好意思。 二太太便不屑地瞟了她一眼,捧着茶舒舒坦坦地将腰背靠入圈椅内,似大叹了口气地道:“哎……你也知道你六哥去了盛京,他那终日惹事的脾性我可是放心不下,故而想去盛京看着他去。” 丁姀便笑着道:“六哥虽有些顽皮,但极聪明。到了盛京有二伯父严加管教,定能有所成。还有二哥……”她迟疑了一下,瞧着二太太微微精神起来的眸子,便浮起了笑容,接续道,“还有二哥,苦读数年,也跟二伯母分开许久,想必都怪想念的。趁此也请二伯母替小姀向二伯父二哥问声好吧,不能亲去拜见,心下大不安。” 二太太神色舒缓,点着头道:“唔……弟妹有你这个女儿倒福分了。可惜你家里还有个十一弟,也不知日后能否成大器。” 丁姀只浅笑不语。想起柳姨娘之前曾让自己当着母亲许下的诺,就有些心事重重。 二太太见丁姀不愿置喙如何,便懒懒地起身,挥着帕子道:“得了,你也收拾吧……去跟你大哥商量商量什么时候走,届时告诉我跟赵大太太一声。” 丁姀起身相送:“我这就派夏枝跑一趟。倘若定了,就直接去找您。” “嗯。”二太太又瞧了那搁在地上的三个箱笼,问道,“此行回去身上可还有银两?” 丁姀面上一红,其实这趟明州行早已捉襟见肘,囊中实在羞涩。正想着让夏枝盘点一下所余,好计划回程,不料二太太就来了。 看她尴尬的笑容,二太太又不免心里有些怜悯,指了春草道:“春草,你跟我去一趟。”又对丁姀说道,“你也知道你大哥那身上是多少分量,回去少不得得住店打尖儿,不能委屈了你们姊妹。就去我那里暂支取一些,记在账上。日后从月钱里扣就是了……” “……”丁姀勉强拉了拉唇,心道果然是个铁公鸡呢,妄想她无偿给些钱支援,简直是痴人说梦。正想着,二太太已手一挥,带着春草走了。 夏枝轻轻挨过来,抱着一个妆盒摇了摇,叹息道:“还真不多了,咱们且先欠着二太太,等有了再还。” 丁姀苦笑,打开妆盒捞出里面的汉白玉兔,村道难不成还把这东西当了?自己真不该逞能,一口气将这东西买下来。可不买下来,她似乎又与舒季蔷扯不清关系。真是顾了面子顾不了里子,万事难以两全。 再次搁下白玉兔,她便又有些松了口气:“终于是要回姑苏了……”在这里总是提心吊胆,比在自个儿家还不能安心。便不如早日回去,也好再谋其他。 “小姐,您才料着二太太必会过来劝咱们早走一步她就来了,哎……看来咱们是待不住了。”夏枝将妆盒合拢,有些无奈叹息。前些天府里还闹寿宴的时候,丁姀就说了:人生灿若烟花,流霞织锦过后总留寂静。这片热闹一过,她们也差不多该散了……不想果然如此,二太太立马就来了。想想原本便是这么打算的,可被这么一劝,反倒有些不甘心了。 究竟是留恋那些璀璨那些浮华,人,哪个有不被光芒所吞噬的? 丁姀慢慢回转神,环顾屋里四周,虽在这屋住了没几天,但也有些乎熟稔了。毕竟住过,这里留下了自己的呼吸自己的痕迹,存在过,何以被抹去呢?想着她便失笑了,她大概还是会有机会回来的吧?只不过时间未可预知。 沉吟着,她便交代夏枝:“去趟大哥那儿吧,就说……我打算两日后就回姑苏,问他的意思如何。” 夏枝一怔:“那五小姐呢?” 丁姀想了想:“二太太之所以跟咱们来说,而故意跳开了五姐,便就是让咱们暂先别告诉她。何况即便要说,那也是大哥的事情了。”倘或她去告诉丁婠,指不定以为她背地里搞鬼,岂不徒增非议么。 夏枝点点头:“那奴婢就跟大爷这么说了,小姐且休息一会儿,那些行李等奴婢们回来理就是了。” “我先看看。”丁姀微笑。 夏枝瞥了瞥唇,知道拗不过,便索性随她,自己先去找丁凤寅传话去了。 时间静匿地流淌着,屋顶有个透明的天窗,落下一簇柔和的光,正打上挂在箱盖上的一件衣裳。 丁姀见着眼熟,便多瞧了几眼,才知是自己当日落水时所穿。心中忽而有些异样,不知觉间挽于手腕上细细摩挲着。手指间膈应了一下,她拨开布料,却见有一粒天青色的盘花扣,指感便再次有了些细微地感触。似那日无力地溺在水里无法逃逸,猛然间却抓到了一双坚实宽厚的手掌,轻轻拦腰抱起她,贴到自己的胸口。她惊愣间只想睁开眼看清楚他的容颜,可透过碧蓝的水光,潋滟之中他只对她的耳朵细腻轻语:“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 她又阖眸轻轻微笑,将缠绕在衣裳飘带里的那颗盘花扣取下,牢牢握进掌中。 活了二十多岁,其实除了自己前生的父亲就再没这么靠近过一个男人。也许正是这股骤然亲近的滋味让她多了一份不想放手的心,所以放逐自己去追寻前世今生都在默默追求的东西。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既然在此碰上,她便也注定一脚踏入这纷扰红尘。 所谓执着,是明知道有可能错了,却还孤注一掷。 丁姀张开眼睛轻轻叹了口气,突然裙角被一抓,一张笑脸豁然清晰地露在眼前。她惊愕:“淳哥儿?你怎么在这里?”飞快地朝门口望去,却不见一人,便问,“谁带你过来的?” 淳哥儿吸了下鼻子,今日显得不那么欢快了。咕哝着道:“是淳哥儿吵着让父亲带我过来的。玉兔姐姐的脚伤了,没人陪淳哥儿玩儿了……呜呜……” “玉兔怎么了?”她蹲下身不解。玉兔虽平日人显得活泼些,可一点儿都不毛躁。怎会不小心弄伤了脚呢? 淳哥儿道:“父亲今儿也不知道怎么了,非带着淳哥儿出去……然后,玉兔姐姐就被一个疯子抱着大腿咬了一口。唔……好多血呢……玉兔姐姐气得拔了簪子就扎她……父亲头一回对玉兔发了脾气,玉兔姐姐委屈死了。说再也不跟淳哥儿玩儿了……” 淳哥儿便是因为玉兔不理她这事儿怏怏不快。因是舒文阳责备了玉兔才使得如此,淳哥儿便开始耍无赖,死活要来丁姀这边。故而适才将淳哥儿送过来的,正是舒文阳。却怕人瞧见,故而不敢多待,立马就走了。谁知是丁姀走神,竟都没瞧见。 丁姀心里隐隐叹息,拉起淳哥儿软得似花蚕的小手道:“那就在八姨这里待一日,等你父亲再来接。” 淳哥儿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才不哩……我等玉兔姐姐伤好了再回去。” “……”丁姀忍俊不禁,心下不免也对淳哥儿有些依依不舍。这一别,也不知道下回见着,还能不能依然如此亲厚。 想起以前丁煦寅常背着柳姨娘与冬雪玩挑线,于是也找了根细小的红线教淳哥儿玩了起来。一面等夏枝春草二人回来。 春末暖意峥嵘,院子里渐渐翠色成黛。舒文阳急急路过,却与夏枝碰了个正着。两人皆是一愣,继而都和缓地笑了起来。 一个稍显地尴尬:“上回还没答谢姑娘把淳哥儿找着了,下回我定备上厚礼前来道谢。” 夏枝的笑却有些牵强,远远离着舒文阳,毕恭毕敬地敛衽:“是奴婢该做的,舒大爷这么说奴婢万万不敢当。奴婢……奴婢还是先告退了。” 舒文阳脸上有些挂不住,便问:“你这么急是打从凤寅兄那儿过来的吗?” 夏枝只得答道:“是的,跟咱家大爷商量何日回姑苏。咱们叨扰府上这么久,是该回了。” “要回去了?”舒文阳诧异,“几时呢?” 夏枝咬唇思索,想着要不要告诉舒文阳。但忖适才同丁凤寅商量之时,舒季蔷早就知道了,合着舒文阳回去也是会知道的,不如趁现下就告诉了他。便道:“已定了后日启程。” 舒文阳的身子僵直了一会儿,那浅麦色肌肤棱角分明的脸膛儿瞬时就显得有些阴鹜。然只轻轻地道:“哦……我知道了,是日不能相送,还祝你们家小姐一路顺风。” 第185章 离去前的安排 “……”夏枝心中吃了一惊,怎他旁人不提偏只同她说丁姀?脸上既惊又怕,点了点头就逃走了。 舒文阳挺直背脊看了一会儿,方摇着头苦笑,往另一边的一簇青黄湖石的假山过去,朝上头吼了一声:“可闹够了没有?回去我得告诉老太太,让你还回她那边去,省得又惹着我,白吃一顿苦头。” 玉兔高高地仰躺在假山顶地观鸟亭里,翘着半高的二郎腿,嚷着回应:“我可看到了,你又平白去沾惹人家的婢女,哼……小心哦!”历史重演悲剧重上。 舒文阳登时脸一黑,甩袖道:“你爱闹不闹,我可管不了你。届时你腿上那伤倘若是烂了流血了流脓了,也别去上老太太跟前告诉去。”说罢果真走了。 玉兔气得一骨碌爬将起来想从假山上跳下去,可一想不实惠,为了个银莲搭上自己一条小命不值当。便一瘸一瘸地从台阶上下来了,老老实实跟在舒文阳后头。 问道:“大爷把淳哥儿带去哪里了?” “……不是说再不同他玩儿了么?”舒文阳不禁奚落她。 玉兔撇撇唇:“你们都是爷们儿,怎么尽跟咱们女流之辈斗心眼儿了呢?” 舒文阳反倒被说得有些理亏,心虚了一阵,也没答她,只顾回了院子。 屋里一盘子的樱桃一颗未动。丁凤寅正与舒季蔷说些话别之事,正兀自紧锁着眉头,便进舒文阳与玉兔一前一后地回来。二人往后一探,就问:“玉兔怎么了?” 舒文阳神色恍惚了一阵,朗朗笑道:“她自个儿皮的。” 玉兔瞅他一眼,往舒季蔷丁凤寅那里央身:“回七爷,是教个女人咬的。倘若无事,奴婢还先下去了……” 听说是被个女人咬的,舒季蔷便已心里有数。脸上闪过一阵不安,瞧了瞧舒文阳神色自若,便淡淡叹了口气。端起那盆樱桃,道:“咱们爷们儿不爱吃这个,你拿去吃罢。” 玉兔自然接下,道了声万福就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舒文阳一下子跌入圈椅,揉着眉心苦笑:“都教老太太惯坏了,明着是给咱来做婢的,可实际上应是老太太按在咱们身上的眼睛。哎……”故而都开罪不起。 舒季蔷若有所思地瞧了丁凤寅两眼。丁凤寅会意,便起身说因要回姑苏去了,趁空出去办点事,便识趣离开了。 只剩了叔侄俩,便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银莲何故会咬了玉兔?你带她一起去做什么?倘若被老太太知道是银莲纵火要烧死八小姐,老太太省不得要结果了银莲。你当真忍心么文阳?”舒季蔷所虑属实。当初老太太撵了银莲出去之时便曾说,倘若再有危及他人之事,定严惩不饶。且不论银莲究竟与舒季蔷有何渊源,然她是淳哥儿之母是既定的事实,但因此对她一次次姑息饶恕,饶是宅心仁厚的老太太也未必可以。 舒文阳半眯着眼睛,透过迷蒙的视线略略一览舒季蔷脸上的阴晴不定,忽而笑了一声:“自作孽不可活。她既有置人于死地之心,便也别怪他人有置她于死地之心。战场上,都是相互的……倘若没有一方侵略,另一方又怎会反抗?” “……这……”舒季蔷果无话可说。 “七叔……妇人之仁日后必遭致更为严重的后果。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有些事情可以模棱两可,而有些事情还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好。百姓家里不也有句话,叫做‘亲兄弟明算账’,可想即便亲如手足血脉相连,但该分割干净的,还是得分割干净。大义灭亲可是古已有之,何况,那还不算我的亲人……”舒文阳缓缓地说出这番话,双掌用力一撑圈椅扶手,整个人便如迅捷的豹子似地窜了起来,又稳稳当当落到地面上。负手微笑地注视舒季蔷,见他说无可说,不免心中也有些无奈。 舒季蔷噙着脑袋对舒文阳上上下下打量,忽而道:“不说银莲……那八小姐进门之事,你媳妇可知道?” “……”舒文阳仰首半日,落寞一笑。摇头道,“此事,即便我不说,老太太也会去说。且由着她如何想吧,合着那脑袋是长在她身上,我又能如何。” 舒季蔷一愣,他倒是想得开。可到底为丁姀捏把汗,那李氏入门这么多年无出,其地位却依旧稳固如山,必有她的过人之处。舒文阳又说得这般云淡风轻,他现下反倒没底了。似乎对舒文阳而言,一个丁姀与一个李氏甚至是一个银莲,都没有差别。倘若真是如此,自己亲手送丁姀到舒文阳身边,究竟是对还是错呢?可会害了丁姀一辈子? 这叔侄二人同侯府的两兄弟打小一块儿长大,时常就养在一起,便连入国子监读书都连伴了十几载,对彼此心性可谓知之甚详。舒文阳一瞧舒季蔷这番前怕虎后怕狼似地模样,就知他心中所想。可又不好点破自己七叔对自己即将过门的小妾心有爱慕,只好笑着宽慰他:“能入四姑姑的眼的,还能得着老太太的首肯,想必那八小姐到舒公府也能教其他人也喜欢她。如此多一个人陪陪素素,说不定她的病也好得快些。” 他虽在家同亲人们聚少离多,可依他心思敏捷,怎也会不知李氏素素的斤两。可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她是他的明媒正娶,即便再不爱,也得懂顾舒公府的面子。老太太常说,家和万事兴,她年纪老了,可再经不起小辈儿的折腾。于是,亦只好与李氏相敬如宾,所谓的为外人所称羡的举案齐眉鹣鲽情深。 想到这里,不免觉得好笑。他何曾关心过这些风月之事?怎么今儿反都愁善感起来了? 舒季蔷听了也略略思索了一番,想着舒文阳所言甚是。老太太向来是慈爱有加,丁姀也非不懂规矩的人,只要老太太欢喜她,众人自然也以老太太为马首是瞻。 他点了下头:“是日凤寅他们离开,你代我去送送吧……” 舒文阳一愣:“七叔你呢?” “……哦……我,与梁大人约了去他府里听戏。”舒季蔷闪烁其词。 舒文阳自然不追问。便颔首答应:“好,我便去送送凤寅兄。” 二人这般说定之后,舒文阳因担心淳哥儿一直留在丁姀那面又会生出祸事,便推说有事,出去找红线,打算吩咐她将淳哥儿给领回来。 岂知红线瞧着今儿个难得空闲,爷们儿都在屋子说闲话,她便揣了几颗樱桃溜出去不知哪里同人聊天去了,找她不见。碰巧晴儿正在屋内,呆呆对着一盘子樱桃流泪。 他半个身子在屋子,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正不知如何抽身,就见晴儿慌乱地抹掉眼泪珠子,已经发现了他,忙起身挤出一丝笑容:“大爷……有什么吩咐。”自打上回被他抓了她欲舒季蔷一个现行之后,每每晴儿对着自己便更多添了几分惶恐。 他自个儿也是叫苦不迭,怎么这么多人见了他都心生畏惧呢?就连自家那婆娘与他行闺中之术,都是任他摆布,没有半点趣味。也许正因如此,那日在水底将丁姀救上来,看她服服帖帖地靠在自己胸膛前昏迷不醒的样子,竟有些窝心了起来。那日又在围墙内外有过一番争执,那女人,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呀!殊不知,他这一生可是杀人无数,手上沾染的鲜血,是多少水都洗不干净的罪孽。 由此,他身上除了笼罩着一层镇国将军的光芒之外,更多的是那光芒背面的黑暗。 他恍然回神,邪笑了一声。环起双臂斜依在槅扇门上,道:“我来找红线的,玉兔的脚受了伤,想请去帮个忙。既然她不在,便只好劳动你了……” 晴儿惶恐,舒文阳说话几时这般与她客气了。忙连连俯首:“大爷有什么尽管吩咐奴婢,大爷这么说的话,奴婢心里难安。” “不耽误你……”轻轻吐出四个字,他随手一点晴儿的眼睛,微微掀唇而笑。 晴儿吓得赶紧闭上眼睛,敏锐地感觉到舒文阳的手指直指自己眉心,略略带着一股氤氲的热气。他不与舒季蔷似地总爱同人动手动脚亲近人家,他动起手来不是跟人豁命便是要打淳哥儿,所以吓得她半天不敢睁眼。 “……”舒文阳忍不住失笑,将手收了回来。大摇大摆出了门,一面扬声道,“先帮玉兔去上些药吧,而后再去丁八小姐那儿将那小兔崽子给领回来。倘若你带不回他,可要知道后果!”也不等晴儿追上来,自顾自就消失了。 晴儿大骇,以为舒文阳要将她与舒季蔷偷欢一事捅出去,吓得赶紧追上去,不敢慢了一步。 淳哥儿这时正与丁姀玩挑线玩得不亦乐乎。那面夏枝回来见淳哥儿在,便没提她们要离开了的事情,就在一旁收拾东西。一面打趣她二人:“老底子说了,那挑线玩多了天可要下雨的,小姐小爷,你们可别玩太多,害别人几天出不了门的。” “阿嚏……”淳哥儿打了个喷嚏,那身子一个猛抽,将原本绷在手指间的红线一下子弄散了。鼻翼下旋即淌了一大片清涕。 第186章 临走三日 丁姀失笑,掏出帕子来给他抹了把鼻涕,对夏枝道:“夏枝,将窗子阖了吧,外头似乎起风了,仔细冻着了他。” 夏枝便去关窗,一面叹气:“这明州哪时不刮风的,自打咱们来了这里……” “七叔公说,夏日里的风更大,好大好大,能将小树连根拔起,将屋子都吹倒呢……”淳哥儿吸着鼻涕沫儿含糊不清地道。 丁姀往他身上盖了件衣裳,点了下他光洁的脑额,笑道:“那是台风,从大海上刮过来的,那大风的天气里,淳哥儿可要躲在屋子里不能出去哦……” “咦?”淳哥儿眨巴眼睛,“八姨也知道呢?” “嗬嗬……”丁姀揉揉淳哥儿的发顶,不置可否。 夏枝也略略奇怪。自家小姐明明不曾读过多少书,却总是能知人不知,说的话也颇有些见解。想着也暗暗觉得可惜,如此的底子,倘若自小也同丁婠丁妙似地养在家里,怕是更要伶俐聪慧呢!那六年的佛堂,真是误人不浅。 关窗时,正见春草怀里揣着个靛青荷包回来,还在门外便已经嚷着道:“小姐,奴婢回来了……” 三人都往门外瞧,只见春草将手里那袋银两举得老高,欢快道:“这回二太太可慷慨了,竟给了咱们……”一愣,“小爷也在呢……” 夏枝一个劲儿地给春草使眼色,将人拉出去叮嘱了几句:“你别说咱们要离开明州了,小姐怕小爷闹起来不少收场。” 春草吐了下舌头,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我心里有数。” 夏枝又觑了眼那袋银两:“这哪里是二太太心好,合着咱们是要还的东西,那数目越大,咱们被扣的月钱就多,二太太散出去收回来的利息也就高了。”说罢一把将银子拿了过来,将她也拉进了屋去。 春草进屋将银子悉数交给夏枝去收着,来到淳哥儿面前弯身打招呼:“小爷可好一阵没来了吧?今晚上在咱们这里吃了再走可好?” 淳哥儿立马合掌跳脚地:“好好好……我就在这儿吃饭。”说罢又央丁姀玩挑线。 二人便又回到胡床上坐下,面对着面开始玩。夏枝春草方不动声色地开始整理行装。屋子里时不时响起淳哥儿的欢叫声,几人见了也不由相视而笑。这场景,午后淡淡的阳光如沐圣露一般,洒在胡床一侧,将淳哥儿的笑脸勾勒成了一个向日葵花盘似地。 半日恍似水流,不湍不躁地流淌着。 接近傍晚时,晴儿偷偷在窗子里瞧了两眼。正是丁姀闲暇的时候透窗而望,两人对了一眼都有些错愕。 “晴儿?”丁姀吃惊,“你怎站在那里?” 晴儿脸孔腾红,支吾道:“奴婢……奴婢是来接小爷回去的。” 丁姀看了看躺在自己双膝上睡得正酣的淳哥儿,微微有些为难:“淳哥儿……他正睡着,你先进来吧!” “哎!”晴儿应了声,便离开了窗子跟前。 夏枝听说晴儿过来,便立马搬了张条凳放在丁姀的胡床前:“要不要奴婢把小爷抱到其他地方去?” 丁姀摇头:“去沏了茶来,她是来带淳哥儿走的,让她坐坐再走的好。” 夏枝点头便去了,迎面与晴儿相撞,二人互眼神交汇,含笑擦肩。 “晴儿姑娘且坐下吧。”丁姀道,将淳哥儿轻轻抱道一边盖了张大金蟒铜钱褥子,对晴儿点头微笑,“怎么这会子过来?不如留在这里吃过饭再走吧?” 晴儿望了两眼淳哥儿,心下思忖,淳哥儿眼下睡着正好,偷偷抱了去也不会哭闹,倘若要是醒着他不肯走的话,岂不糟糕。于是便婉拒了丁姀的好意,说道:“不留了,大爷正急着找他,也不知是什么事,咱们可不敢耽误。” 素知她们平日都怕着舒文阳,丁姀也不好勉强,便轻轻拉了拉那张大褥子,道:“那且带上这个,外头风大,容易冻着。” 晴儿点了下头,便就弯身将淳哥儿抱走了。自打进屋便没打算久留,应是一开始便就想好立即带淳哥儿走的。 丁姀微微苦笑着,手中拉扯今日下午跟淳哥儿一起玩的大红挑线,绕在指间一圈复一圈。这怕是在这儿与淳哥儿见得最后一面了,也不知道离开那日舒文阳会否让淳哥儿出来。 春草才从厨房过来,一瞧淳哥儿不见了,便问:“咦?小爷走了么?奴婢还亲叮嘱了厨娘今朝子多弄几个小爷爱吃的呢!” 夏枝也沏了热茶才过来,惊见晴儿匆匆忙忙抱着淳哥儿离去,心道今日晴儿是怎么了?竟觉她举手投足怪里怪气的。 丁姀扶手而起,将那条大红绳挂在床头,说道:“无妨,你去提饭的时候将那些送去舒大爷那里即可。夏枝……你收拾地怎么样了?” 夏枝一愣,快快将茶放下,道:“适才小爷在,奴婢没法说,奴婢从大爷那里回来,刚好就碰见舒大爷了。奴婢就告诉了他,咱们后日就离开明州了。他听了,也没个表情,冷冷淡淡的……小姐……” 丁姀瞄了她一眼:“已经跟大哥敲定后日启程吗?” 夏枝无声颔首。 丁姀长出口气:“早些离开也好。对了,那些银子拿来,还送到大哥那里去。” 夏枝一惊:“小姐,这是为何?”明明是她们欠的二太太的帐,怎么让大房领这惠?心里自然不肯。 丁姀缓缓道,一步步朝她走来:“咱们这回是跟大哥他们一起走,诸事可都靠大哥去打点。总不是让咱们去出面不是?这在外头,自然银子得放宽了使,也顾得到他一个男人的面子,咱们也方便上路。合着那帐是欠下了的,以后慢慢还。大哥也不是没打算的人,必不会乱花这笔钱。” 夏枝转身从双门桃木柜的角落里取出那包原封不动的银子,在手上掂了掂:“少说有五六十两,够咱们一路上舒舒坦坦的了。” 丁姀颔首,示意她就拿过去吧。 夏枝一想丁姀说的也是个道理,总不能诸事就教她们两个丫鬟去打点吧?虽说也不是十分避讳,可终究有些事还得男人去周旋。便只能偷偷留了十两下来,余下的都送去丁凤寅那里了。 丁姀便跟春草又点了点箱笼行李,算了下此趟明州的花销,所带来的银两确实已所剩无几,光是那几日在南山寺的香贡就随了那些太太的样,花出去不少。一面在纸上钩钩画画一笔笔消去账面,一面不自禁地叹息,这钱到哪里都是不经花呢! 外边的天渐渐暗下,暮色四合之际夏枝便顶露而归。脱下毡帽就道:“小爷正在屋里头闹着,奴婢不敢去瞧,就回来了。” 丁姀点头,看她顺带这将饭抖提回来了,便就坐下吃饭。又听夏枝一一说着厨娘做了哪些饭菜,她一并让前来提饭的红线给带过去了,兴许能安抚小爷。 三个人先后用了饭,这日躺下地比往日都要早。隔日起来,果见她们要离开的事情早就传开了。赵大太太清早来瞧了她,送了套白珍珠做坠的头面,金凤衔珠,五梅齐绽的花样,便又匆匆去了丁婠那里,想必所说所做都相差不多。 而后梁云凤也来过一趟,闻之要走,便总有意无意地提到两家亲事。 丁姀便道:“梁姐姐莫急,二伯母早修书回家,兴许家里头已经准备开了。届时等大哥一回去,便会一一落实。” 梁云凤听后竟有些害臊,撇过脸直骂丁姀说得太过直白,但是心眼里却喜欢得紧,连连嘱咐她倘若姑苏有什么事情,就写信告知她一声。丁姀都一一答应了,合着即便她不说,丁婠也会写信给她,这都无异。 送走梁云凤,屋里尚显清净了些。望着满地箱笼,到底有些惆怅。一来二三月,时间去不复返。才想着来明州,可一眨眼却已经到了要回姑苏的时候了。 离开那日,早早地二太太便又来叮嘱她路上时宜,转转又去了丁婠那里告诉。等到她二人被搀扶着上了马车,后头压行礼的马车竟又多了一辆,方知是赵大太太梁太太等后来又送了些大的。她想,那日容小姐与容家媳妇离去,是否也是如此闹腾的呢? 丁姀微微拨开车帘,似乎想寻找一抹期待的影子。可目光扫视过半,仍未见到,不觉有些唏嘘。 丁婠正坐对面,斜瞄她一眼说道:“妹妹长情,还留恋此处?” 丁姀赧色,不自在地放下帘子:“适才走得急,我只是透口气。”说罢低头,为丁婠从暖壶里倒了碗姜糖茶:“刚才出来时风吹了一下子,五姐喝一点,路上不至太寒。” 丁婠噙笑着接过,问她:“赵大太太送了你什么?打从进府开始的。” 言下之意是想丁姀报个数,也好让她在心里比照比照谁重谁轻。这一趟既然没套住舒季蔷,那也得有些收获不是?她向来爱贪这些,便也等不到马车离开就问了起来。 丁姀呛了两声,微微笑着:“也没多少东西,咱们不也送出去许多么,大约平了。” 第187章 回姑苏 丁婠一听眉上一喜,就在心里偷偷琢磨着昨晚上赵大太太亲送过来的一套孔雀羽领的春裳。质地轻薄,软如细丝,滑如明玉,听说是响当当的名品。既然丁姀这么说,那赵大太太给她的那份礼必是轻的了,自己在赵大太太那里果然就要比丁姀重一些。这样,她再使了丁凤寅跟舒季蔷提一提,那在舒公府里也就多了赵大太太的支持,真是不虚此行。 丁姀抿着两片唇又呛了两声,回过头悄悄拨开了帘子。忽而一怔,翠黄琉璃的牌坊底下正有两个人风里站得如株青竹似地。 面向她的是丁凤寅,站他对面的人一身月白长衫,半肘箭袖腰间一条如涛般的鲜红长绦,隐约还贴有闪光的宝石片。光光是那长身的背影便教人有些迎头一震之觉。他负手站着。发髻上粗粗斜插了一根黄玉簪,透过来一丝浅浅的柔光。 丁婠见她半日不说话,便也索性凑过去瞧:“你在偷偷瞧什么?这么不识得规矩的……”说罢就想将那帘子撩地再大一些。 丁姀飞快拽紧帘子:“不是,我想瞧瞧淳哥儿有没有出来,可惜没找到。” 丁婠觑了她一眼,谓之她不知天高地厚,奚落地道:“淳哥儿是何身份,想必他爹必是不放他出来的。听说舒家大爷最看重这位小爷呢,谁叫人家现是舒公府里的一根独苗,要我说,连赵大太太想必也没他有分量呢!” “是吗?嗬……”丁姀含糊作应,对于这内里乾坤不想置喙什么。 丁婠又不甚感慨:“不过,倘若谁再为舒家大爷生个一男半女什么的,这分量又会不一样了。也不知道谁这么好福气哦……能为舒公府添丁……”一面说,一面就想着,倘若自己能进舒公府里去,定能为舒季蔷接续香火。届时淳哥儿也就不是独苗了,也非是舒文阳不可的。 “……”丁姀稍愣了下,便垂下眼睑沉默下来。 此刻马车外头正都与丁凤寅寒暄告别。二太太嘱咐了他许多,那赵大太太也不免再添上几句。后因舒文阳出来相送,丁凤寅便忍不住与他多说了几句。诧异于舒季蔷竟不出来送,心内到底有些不是滋味儿。 几番言语叮嘱,他便上马,再向众人告了别,便由领路的小厮慢慢地踏向北上之路。这一程,他们是按原路回的。晚间到余杭再宿上一宿,隔日再启程乘船回姑苏。 马车震了一下,便开始“咕噜噜”地滑向前头。跟随着丁凤寅的高头白马一路沿街而行。路边就突然停下一辆马车,车头悬着梁府锦幡,从里探出了半张脸,目不转睛地看着丁凤寅。丁凤寅察觉,微微睨向她,那张脸虽有过一面之缘却早已有些淡去,今日再见方有些故人新来之觉。便微微同梁云凤笑了笑,依旧不动声色地往北而去。 一路行得颇顺,午时打点了在一处客栈歇脚,丁凤寅可花了一笔不小。丁婠便啐他:“身上家当也不多,且少使一些。” 丁凤寅看了看正兀自夹菜吃饭的丁姀,掀唇微微一笑,点了下头,“嗯”了一声,便也不再多话。 在客栈里躺了躺方又起行,临到戊时才到的余杭。早前就派人让那里的老伙计接应,到了里边大伙儿舒舒服服地吃了个饭便都睡去。上回来的时候是同丁妙,期间还惹来了一场小风波。 这回丁姀与丁婠分了两间,各自睡各自的,自然就不受束缚了些。见自打进了杭州府,夏枝便有些魂不守舍,丁姀就知她在想什么。待春草出去清点箱笼,她便将夏枝拉到身边让她坐下:“可是还放心不下?” 夏枝红着脸别过头去:“倒不是。六爷毕竟是个少爷家,打小没有一个人出过远门,不知道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在盛京了。”此后二太太便再没提过丁泙寅的任何事,丁泙寅这人就像是石沉大海了似地变得杳无音信。 丁姀就道:“倘若出了何事,二太太怎还会安担住在明州,必然已是跟二哥到了盛京,相安无事的,你别太担心。” 夏枝咬唇,点了点头。忽而想起什么,急着解释道:“啊……小姐,您别误会,奴婢对六爷……” 丁姀立马按住她的手背,示意她别再将丁泙寅挂在嘴边。毕竟也不是她独身一人在此,隔墙有耳不得不防。此事早已教丁妙知道,虽也将了她们一军,可此后便没见她再有动作。倘若还被丁婠知道了去,岂不又要弄得不安宁了吗!届时回到姑苏,她可再没一个巧玉能够顶替夏枝的了。 夏枝当即噤声。 当日丁泙寅被刘妈妈绑上马车,做了人肉镖带往盛京去。倘若出了事,镖局那边也会来消息的。而镖局必然是通知余杭这边的人,再由这里的管事发信往明州保平安。故而若想知道丁泙寅安然与否,去问问这里的管事就知道了。 她便与夏枝说了一说,打着她的名义去向这里的人打听。 走了一圈方回来,夏枝便说:“是有这么一回事,说人是到了。” 丁姀脸上一阵轻松下来,可夏枝忽而又道:“但镖局那里的人说,人是送到了,不过隔日就又丢了,把二老爷起了个半死!” “什么?”丁姀脸一白,丁泙寅又逃了?可是他并没有去明州找过他们呀!难道二太太暗地里隐瞒了什么?更甚此趟她不回姑苏而选择直接上京,是否就是因此? 她神色不定地看着夏枝,脑子里不停地寻思着。倘若他也没去明州,那必然是回了姑苏。他又回姑苏做什么? 夏枝显然也与她想到了一处,两人皆有些心中发憷。丁泙寅年少气盛,上回因丁妙挑唆几句便从南京追到余杭来,便知他是个莽撞之人。这回少了二太太拘束,在姑苏还不任意妄为起来? 倒是不疑他真心有假,而是将夏枝交给他,丁姀心中甚不放心呐! 她望了夏枝两眼:“春草快回来了,咱们洗洗也该睡了。届时回了姑苏,再看他如何……” 夏枝叹了口气,点头卷起长袖,就去外头打水供丁姀洗漱。 翌日辰时才启程,管事的将他们送至渡口,早联系好了一艘船,快天明时就将行李等都运上了船,等到几人一登上甲板,便起锚了。 河风自窗缝里送来缕缕清香,似乎是运河两岸如今春意正浓,柳青花红枝繁叶茂。途径镇江时,便隐隐约约传来几句越调,正是两岸街区上有人卖弄轻唱。船靠镇江渡口稍歇了歇脚,已是下午申时末。丁凤寅便上岸买了些零碎之物,方又再登船离去。 直至约傍晚才到姑苏,弃船而车,赶在晚饭前到达丁家。 一见丁凤寅老远地回来,管事地便飞快去告诉了里头暂支配府中事宜的大奶奶纨娘。等丁凤寅下马,令夏枝喜儿她们往别门带小姐们去内院,那纨娘便早已出来了。 见着丁凤寅就有些显而易见地喜气,客客气气地来迎:“大爷回来了,我昨日才收到信,知悉你们回来,估摸今日这个时辰可到,便让厨房备了一席。”一面恭顺地跟在丁凤寅身后,和缓地说道。 丁凤寅回眸看她,怔了良久,轻轻勾起她一缕鬓发夹到她耳后,忽而想起梁云凤,眉目细微一簇,便将手搁了下去。淡淡地道:“冉之这几月可好吗?” 纨娘道:“好是好,不过家里无人同他说话,也寂寞着。现五妹八妹都回来了,这下子他也有的奔头了。” 丁凤寅“哦?”了一声,又问:“那你呢?” 纨娘愣了一下,窘红脸急着解释:“妾身每日在家与婆婆相伴,怎会寂寞……” 丁凤寅颔首:“嗬……这倒好。”想来是二太太写往家里的信,纨娘根本不知道是何内容,而母亲也不打算告诉她。让他心里对纨娘既是愧疚,又是心疼,也不知母亲对此事究竟有何看法。倘或梁云凤进门,纨娘、冉之该置于何地? 丁姀与丁婠到了垂花门前,早有老妈妈在那里相候。张妈妈跟李妈妈二人眉开眼笑地扶着自家小姐下车,一面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了这两日家里的事情。 家中都未有变,这垂花门上回来是因晚上不得细看,而出去的时候戴着大大的毡帽也终究没有多看。而今再一次回来,便就清清晰晰地将每一块描花榫子都瞧在了眼里。 已是四五月的季节,虽说落日西沉,可大地上还亮堂地很,就将几人面上的笑容映地格外真切。 “小姐这些日子不在,可把太太们想死了。”张妈妈张嘴便道,笑得不亦乐乎。 李妈妈自然跟风:“是呀是呀,大太太每日都在念叨五小姐,怎么还没回来呢还没回来呢,大伙儿瞧瞧,这一念叨还真将五小姐给念叨回来了。” 丁婠沉下脸:“倘若有一日我远嫁他乡,她这日子还真没法过了难道?” 第188章 纨娘摆宴 李妈妈张了张嘴,干干笑着:“那不是小姐您还没嫁么……” 丁婠挑眉:“总归有一天会的。”转过身来对丁姀道,“八妹,姐姐就先回屋去了,你路上也累了,早些歇着吧。” “哎小姐,大奶奶备了一桌子的菜呢,邀八小姐过去用饭。”李妈妈赶紧道,“二太太跟几位姨娘都在咱们院里等着,不如让八小姐也随同一道过去如何?” 丁婠沉默地盯着丁姀,轻蔑的一笑:“我倒是忘了,二婶出远门,家里的事情都由大嫂来掌舵。怎么样呢?大嫂可能应付地过来?” 李妈妈皱了皱眉:“五小姐回去便不就知道了?”心中嘀咕,这丁婠怎么走了一趟远门回来,连说话都带着一股子枪炮味儿。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仿若谁人她都能指使了,何时连大奶奶纨娘做主的事情都要她过问了。 丁婠就随口邀了丁姀一句:“八妹要不要一块儿过去?倘或想先家去歇歇,那等会儿再过去也可。” 丁姀想了想,还是先回如意堂去瞧瞧,行了这么多路,身上难免有股乏气,待收拾过再去见长辈比较得体。便与夏枝春草辞了去,随同张妈妈回如意堂。 如意堂原本寒碜的小如意门新油了门漆,两旁挂上崭新的桃符,看上去倒比刚过春节那会子更为喜气了些。院子里与走时相差无几,不过绿了不少。那粉墙黑瓦里似乎处处亮着生机,就算那墨瓦缝隙当中,都有些复苏的野花,开得零星几朵。 瞥见屋角倒倚着一把扫帚,才想起柳姨娘已经不在了。便问张妈妈:“姨娘的头七怎么做的?” 张妈妈一面领着丁姀往她那屋走,一面答道:“这还是三太太不嫌弃,诸事都像亲姊妹似地办了。” 丁姀的眼波轻晃:“七七已经过了吧?”院子里仍残留些香烛锡箔的焚化的味道,应该做了没几天。 张妈妈点头:“是呢……”一面就开始提袖抹泪,“姨太太走得可怜,三太太说了,自打姨太太来了咱们家,也没享到什么福,身后事她还能多担待些,那就让姨太太在下面享享福吧。这不七七做得可大了,方圆三四里都分了馒头……” 这算是江南这边的规矩吧,俗称斋馒头,是家里办白事才分的。 丁姀长出口气,并未再说什么。路过柳姨娘那屋的时候,瞥见大门上上了把油绿的铜锁,锁孔起了一丁点锈花,便有些奇怪:“难道十一弟不住这儿了?” 说及丁煦寅,张妈妈便一扫先前阴霾,转而喜气洋洋地道:“小姐还不知道呢,十一爷今年终于考上了府学。这不三老爷立马带着去先生那里送贽见礼去了,估摸也快回来了呢……”又瞧了瞧那铜锁,略微皱了下眉,有些叹息地道,“自打姨太太去了之后,十一爷说什么也不肯回来住这里。三太太说了,合着先前也是让他住您屋子里的,就还住着吧!这就一直住到现在……”看了看丁姀的脸色,怕她介意,又急忙道,“小姐倘若不愿意,要不奴婢同三太太提提?毕竟十一爷也不小了……” 丁姀立即止住她:“不必了,平日我也一个人,有十一弟在也不怕寂寞了。就住我那里吧,不必惊动母亲。”便扭转了头,再不看柳姨娘的屋子,径自朝自己那屋过去。 夏枝春草赶在丁姀之前便进了屋,搁下背上的包袱,立马端茶倒水扫凳铺垫让她坐下,在屋里休息了片刻,换了身干净衣裳,便往荣菊堂前去与大太太三太太会面了。 刚入了荣菊堂,就远远听到一阵欢笑打从正屋里传来。张妈妈似乎是热血一涌,整个人也不禁兴奋起来,挽了丁姀的胳膊就朝里拽:“瞧瞧瞧瞧,小姐们一回来,太太们可也高兴坏了。八小姐赶紧过去给三太太好好瞧瞧,三太太可想您了……” 丁姀苦笑,任由她拽着进了屋,原本还欢声笑语的屋里豁然静了一下。她正恍惚间,就看到有个人影晃晃然地已扑了过来,冲到她近前一阵泪盈于睫,搀起她的手连道:“快来坐快来坐,让娘好好看看你。” 丁姀回转手腕握住母亲已有些干枯的手,袖子底下灵活地将那只黄金镯子退下滑入母亲的手腕,点着头道:“还不及给大伯母问礼,您可让女儿失礼了。” 说得满屋子笑起来,大太太直夸丁姀在外走了一趟,人变得灵气多了。 三太太感到手腕上一凉,且惊住,终是满满的笑容浮上唇角,松开丁姀,让她给大太太施了个礼。 大太太正座,丁凤寅与丁婠随侧,纨娘掬手恭敬地站在一边,笑容亲切温和,轻巧过来帮她拉了张锦杌,过来伴她到那位子坐下,一面问她:“明州可好玩不好玩?八妹跟五妹都跟咱们说说看,那明州究竟在哪里,哎……还听说有海是不是?” 丁凤寅呛了两声,听到那“海”字便情不自禁地皱了下眉。 三个打从明州回来的人眼观鼻鼻观心,对梁云凤之事只字不提。只有春草看着纨娘一遍遍叹息。 “也没什么,”丁姀回她,“咱们也不能出去瞧,只听到些海浪声……”她只是随口带过,不想破了这气氛。 纨娘点点头,显然也有些心驰神往的。但听丁姀这么说,也就不再问这些,转首询问大太太:“娘,八妹已来,可否开席?” 大太太微微颔首。 纨娘便对身旁的丫头嘱咐了声,那丫头旋即出去,不一会儿领着好些人鱼贯而入,上菜上汤茶。纨娘则从一人手里头接了个温酒桶,抱到一旁的四角案头上提出奶白酒壶,用绢子擦干净水迹,再回桌边一一为众人添酒。 菜色虽说比不得在明州舒公府里的那些,可该有的还是都有。丁姀想着,这表面上家里暂由纨娘当家,可钱财收支上却还是在账房那里,二太太是断不肯放了那个权限的。纨娘这般大肆宴请,破费不少,不是花了自己的私房结余,便是向账房赊的月钱。 由此看来,纨娘虽表面上看来服服帖帖柔柔弱弱的,可也未必仅是如此了。毕竟在这场宴席上,她看到了她的煞费苦心巴结所有人。 渐渐地,喝在嘴里的糯米酒变得不再甘甜,反而有些发酵过久酒精过度的苦涩感。等梁云凤来了丁家,怕是这荣菊堂又得家无宁日了。大太太诸事大都由丁婠拿主意,可丁婠迟早是要嫁人的,丁凤寅又是个甚无主见之人,届时被梁云凤掣肘住,还是万事都随她摆布?纨娘倘若肯俯首日子尚可安担些,倘或她不甘心居于人下,想为冉之日后讨个前程的话……那可就真是抬了尊罗刹进门呀! 正冥思间,忽而“咣啷”一声,是丁凤寅的银箸滑落掉在了地上。他便将另一根箸子搁下,状似吃饱喝足一样,起身向在座的告辞:“三婶八妹慢吃,凤寅几月不曾回衙门,公务积累甚多,今晚上就不回来了。” 纨娘立刻问:“怎么才回来便要去吗?那积一日也是积,积一月也是积,何必急在这一时?” 丁凤寅忽然间目光如炬,声音哑了哑别过头去:“妇人之见。”便跟两位太太及丁姀作了作揖,就拂袖去了。 这教常人都难以想明白。丁凤寅正值血气方刚,纨娘又是这等貌美如花,怎么分别这么久,竟不想亲近些吗?纨娘的意思可已是够明白的了,长夜寂寂,让她一个年轻女子守了这么几月的空闺,心里长思长盼的就是丁凤寅能早日回来。 撇去夫妻间的相思不说,那身子上恐也没处发泄不是? 正想着今晚上干柴烈火终能一解相思,哪知这久旱却逢不到甘霖,怎教人面上如何挂得住?当着这么多姊妹婶娘在,丁凤寅竟连这点面子都没顾到她。纨娘的心诧然间凉了半截,不免就心生疑窦。 大太太呛了两声,温温地道:“没酒了……” 纨娘尚清醒起来,抱着酒壶轻道:“我去换一壶。”便匆忙别过身去取酒了。 众人都不动声色。知道的不说,不知道地也似纨娘心里所想,不免对丁凤寅有些生疑。不过男人家在外向来难挡那些莺莺燕燕的。可丁凤寅素日总是满口仁义道德之类,却也会如此,倒教三太太等几位姨娘都有些吃惊唏嘘。 凭着再好的男人又能如何?英雄都难过美人关,更何况是这些迂腐不堪的酸文人! 丁姀瞧见纨娘背过身去,双肩抖地厉害,便向夏枝努了一眼。夏枝会意,就不动声色地过去,故意大声地道:“大奶奶,奴婢来帮您。” 纨娘浑身一震,匆匆要抹眼泪,被夏枝按住手掌,塞进了一条绢帕,轻道:“大奶奶别怪大爷,大爷是身不由己。今日他尚拂了你的面子,来日他必会尝真心相还。今日还有这么多姨太太在,且别下了身份,让人无端看轻了去。” 纨娘紧紧握住绢帕,悠悠地呵出一口气,挤出一丝笑容问:“你们家小姐怕是知道些什么吧?” 第189章 斗艳 夏枝摇头:“我家小姐什么都不知道。” 纨娘蹙眉:“既然如此……那就谢过你家小姐了。”说罢拿绢子飞快擦掉眼泪,从温水里提出两壶酒朝酒席过去。 夏枝轻轻叹息,慢慢跟在她身后,回到了丁姀身旁。 桌子上已岔开了这些不愉快,另说起了她们在舒公府都做了些什么,赵大太太又带她们哪处玩去了。 丁婠将明州南山寺说得天花乱坠,哄得太太姨娘们越发有了兴致听她说话。丁婠一高兴,就将赵大太太在她们临走前一夜送了件孔雀羽领春裳的事情说了一说。一时引得人人歆羡,姜姨娘便说要开开眼界,看看那衣裳好看在哪里。丁婠自然巴不得出来显摆显摆,就命喜儿去拿。 大太太可不愿,攒了攒眉就道:“这么贵重的东西,倘或被丫头们弄坏了可怎么使得?不如你就去换了过来,穿在身上教大家都瞧瞧好了。” 丁婠一听,母亲这时候出的主意可甚好。便立马起身:“这样也好,打从拿到我也还没穿过,这不可算是托了姜姨娘的福了。” 把姜姨娘哄得“咯咯咯”地笑:“哪儿是托了我的福,分明是你给的福气,让咱们能饱眼福了。哈哈哈……” 大家伙一乐,便催她去穿了那身再回来。丁婠就利利落落地去了。 丁婠一去,众人眼光不免都落在丁姀身上。见她素味依旧,与走前无甚差别,便也好奇起来:“赵大太太送了婠姐儿这么好的一件衣裳,姀姐儿你又拿到了什么呢?别藏着掖着,也拿来给咱们瞧瞧不好吗?”罗姨娘捂着嘴笑道,心忖着丁姀提都不提此类事情,怕是她在明州并不招赵大太太喜欢的了。 人呐,总难免厚此薄彼的,私心谁人都有。正因为有了这些私心,才教她们能即刻捕捉道今日这风往那边吹了。 这会子是因为丁妙没有回来,所以人人的眼光只能往丁婠丁姀这对姊妹身上打转,倘若丁妙也回来了,怕就没有了丁姀眼下的席位了。 几位姨娘其实也就是嘴巴直了些,早料到丁姀并没拿得出手的东西,这么问一问,也只当是去讨好那大太太而已。 春草看不过去,便不等丁姀回答,梗直乐脖子对她们道:“姨太太们不知道,赵大太太可送了咱家小姐一盒子的首饰呢……” “首饰?”罗姨娘与姜姨娘挤了挤眼睛,忽然都笑起来,“那不如姀姐儿也去戴了咱们瞧瞧饱饱眼福?” 丁姀蹙眉瞧了春草一眼,软和地道:“不瞒几位姨娘,赵大太太确是送了几样,不过都是些平常之物,并不值得一看。倘若真要拿出来,我还真从明州带了些东西过来。”等了一会儿不见几位有意见。便吩咐夏枝春草回如意堂去瞧瞧,那些箱笼是否有搬进来,若已都在屋中,就将她特意准备好要相赠姨娘们地那份礼给带过来。 夏枝立即相应,递了春草一个颜色,便就拉着她走了。 姨娘们不免好奇:“是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丁姀掩唇轻笑:“只是些在明州的小玩意儿,还望姨娘们不嫌弃才好。” 罗姨娘长眉轻蹙,斜瞥着当座的大太太,便酸溜溜地道:“哎……姀姐儿还想着咱们,不像有的人,出了门便像是绑不住的鸟儿了,回巢时便连个屁都没有。” 姜姨娘随声附和:“咱们哪排得上什么名儿,人家老鸟都没个屁呢,你又瞎眼红什么!” “嗬……”罗姨娘干笑了两声,瞧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桂姨娘与冯姨娘,“哎……我就奇怪了,那姈姐儿怎么没随着一块儿去呢,啧啧啧……真正可惜了!” 桂姨娘的嘴角轻轻颤了颤,捧着热酒只顾暖手。 冯姨娘睨了嘴里不饶人的罗姨娘一眼,示意她不说话没人拿她当哑巴。 罗姨娘自讨了个没趣,便意兴阑珊地灌了好几口闷酒。那酒一上头,她便也有些更为胆大了,扭过头问姜姨娘:“我说你家六爷回屋了没?有多少日没回来了?” 姜姨娘脸色一黯,狠狠盯了罗姨娘一眼。 丁姀一震,狐惑而问:“六哥……不是去盛京了吗?”难道真已回姑苏?而二太太身在明州却并不知情?那定是盛京与姑苏两边都瞒着她了! 姜姨娘僵硬地笑了笑:“没去。”仅两个字她却咬得牙都碎了似地,一股恨铁不成钢的肚怒从牙缝里冒出来。 丁姀的手一颤,仔细打量姜姨娘脸上的表情,想从中瞧出她知不知道丁泙寅与夏枝之间的事。幸而未有端倪,才教她松了口气。便起筷为姜姨娘夹了一块生炒雪梨:“姨娘莫气,六哥现正是裘马轻狂的时候,事事都有自己的主张。恐太过规诫他,难免适得其反得不偿失的。儿孙自有儿孙福,您还是放手由他吧。倘若有一日真正明白了道理,定能踏踏实实地过,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姨娘你觉得呢?” 姜姨娘露了一笑:“姀姐儿真会说话。哎……合着我也管不住他了,他父亲都不愿意管束他,我又能插什么手!” 丁姀一阵疑惑:“二伯不愿意?”难不成丁泙寅回来姑苏另有隐情? 正想着,丁婠已换了那身翠绿领子的长粉春衫出来。广袖如云,襟对如门,金丝镶边,袖口裙边都纹着五蝠祥云,惹来众人眼睛一亮,不禁都“啧啧啧”地赞叹。 丁婠在门前转了一圈,脸上挂着些欣喜:“我这不穿不知道,一穿还真吓一跳。这衣裳就跟为我量身定做似地,袖子不长不短,肩径服服帖帖的,宛若赵大太太就是拿了我的身量去做的一样。倘若事先不知那是昔日云南王进京朝贡的时候赠予侯府的东西,我还真以为如此了呢!” 罗姨娘立马转了颜色,笑眯眯地站起来扶着丁婠左左右右地看,又忍不住一阵“啧啧啧”:“婠姐儿啊,这没说明其他,正说明了,这件衣裳它注定就是你的呀!你还别说,这一穿上就跟整个人都里里外外换了个似地,竟显得更加贵气起来。倘或换做别人,也不定能穿出这身味道出来。”扭头笑脸询问众人,“你们说是不是?让大太太给说说看……” 大太太嘴一抿,一抹笑还是从嘴角里露了出来。她点点头:“是挺好的。原是赵大太太也有这么好的身板儿才是。” 罗姨娘便忍不住又道:“哦哟哟……大太太这话说得好,倘或赵大太太在咱们这里,定是高兴坏了。她个半老徐娘竟能同咱们婠姐儿这么好的身段,只怕半夜里也得笑醒。” 众人便赔了几声笑。 丁婠听如此说,心里自然畅快。深怕这席间上一个不小心弄脏了这件衣裳,便道:“我去换下再过来,先失陪了。”说罢就要走,却被罗姨娘及时拉住,睨了丁姀一眼,“瞧瞧你八妹,自来也没穿过这等精致的东西,不如让她也试试?” 丁婠的笑容顿收,宛若顷刻间被冰封了似地,勉强挤出个笑:“这个嘛……”一面目光锐利直视丁姀。 丁姀立马起身:“不可不可,这赵大太太送的贵重东西哪里能随便什么人都能穿的。” 三太太老早不瞒大家都围着那些衣裳打转了。要说丁姀这一趟什么都没捞到倍教她不甘心的,那衣裳借来穿穿也不枉去明州走了一趟。呛了两声,道:“嗬……我才想起,原来婠姐儿那时也是去明州了,也不知为何不与你二婶一道出门。不过,想是你的分量比较大,赵大太太才给了你这么大一份礼。你八妹人老实,定没讨到什么便宜,你就让她穿穿,让她过个干瘾如何?” 大太太也想瞧瞧,那同样一件衣裳穿在丁姀身上与穿在丁婠身上究竟有什么不同。便也对丁婠道:“既然你三婶这么说了,你就带你八妹下去试一试。倘或不好看的话,不出来就罢!” 既然自己母亲都这么说,丁婠自然不会拂她的面。忽而笑起来,拉住丁姀的手道:“八妹就别推辞了,你瞧你你的穿度,每日都这般素气可不像是正规小姐的。随五姐走吧,走走走……”说罢不由分说就拉着丁姀出门。临走对喜儿递了一眼,喜儿便也不动声色地跟上去了。 换罢衣裳出来,夏枝与春草正捧着几个匣子上台阶,一看丁姀穿了那件衣裳,大吃了一惊:“小姐……您您您怎么……” 丁姀失笑,撑开两手问道:“怎么样?” “小姐真好看!”春草忍不住快语道,挤着眼睛吐舌,“奴婢觉得,五小姐穿起来肯定没有您好看。” “嘘,你又胡说什么!”夏枝又啐她,一面已经看到丁婠带着喜儿漫步来了,就道,“小姐……奴婢说句不好听的,无论小姐穿的是什么样子毕竟是五小姐的衣裳。五小姐那个人……”上回的琉璃珠事情是前车之鉴,丁姀怎么就忘了呢? 第190章 为自己活 闻此言,丁姀落了一笑,半仰起脸有些感慨似地:“是啊,再如何都是别人的东西。我向来不喜欢夺人所爱……” 丁婠在她背后冷笑了一声:“你们主仆三人杵这里做什么?里头姨娘们正等着看八妹你的花容呢!快去吧……” 丁姀淡笑了笑:“适才夏枝春草就说了,我穿这身不好看。五姐,我就不进去了,喜儿你陪我去换下来吧!”说着已经动身要去。 丁婠错愕,原想丁姀其实是喜欢的,可已到了门前,她忽而就退缩了,这是为何?但看丁姀似乎已经这般决定了,便又笑了笑,嘀咕道:“还算有些自知之明。喜儿,随着去吧……”一转身,睨了台阶下的夏枝春草两眼,便往宴席处慢腾腾地过去。 夏枝跟春草不敢僭越,只得也在后头慢慢跟上。 丁婠正惑她二人捧了什么东西回来,便问:“你们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东西?” 夏枝怕丁婠生旁心,便答道:“是些平常玩意儿。” “哦?”丁婠身子一定,转过来就要揭盖。冷不防里头唤了一声,“你们在外头磨磨蹭蹭的预备如何?赶紧进来让咱们开开眼界呐!” 是罗姨娘按耐不住的声音。 丁婠显然不悦,眉宇轻拧慢慢放下手去作罢,对她俩努了一眼:“你们先进去!” 夏枝与春草互看了两眼,方双双点头疾步进屋,向里头的人轻轻敛衽,便匀出块地方专门堆那几个盒子。 见抱进来的是盒子,众人的目光不免都有些闪起了光亮。连自打进门初都未怎么与罗姨娘她们计较的大太太都有些诧异。姨娘们的话说的并非毫无道理,同样是姊妹,丁姀在外偏还能想着家里,而丁婠却不曾考虑如此周到。即便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也似乎没什么便宜可讨。无怪这几个人一阵阵酸溜溜地抱怨自己人轻言微不得人念想了。 这么一想,便立时睁大了眼睛,看看丁姀带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夏枝偷偷笑了笑,一一揭开盖子,里面隔了四个方块,众人便立刻站起来瞧。 丁婠慢吞吞进来,随意往里也探了探,不知觉竟愣住了! “这……”三太太蹙眉,丁姀怎生这么大的手笔!可让她的心忽而间淌处了血,肉痛得紧啊!一面朝后看,问丁婠,“姀姐儿呢?”一开口,才觉声音已紧张地有些沙哑。 丁婠结巴了似地:“八妹……八妹她……换衣裳呢……” 几个姨娘更屏住呼吸,瞪大眼珠迫不及待地要来摸摸那几个盒子,被夏枝一挡,道:“只是小姐的一点心意,还望各位姨娘不要嫌弃。” 罗姨娘立马道:“不嫌弃不嫌弃,怎么会嫌弃呢,但凡姀姐儿有这片心,咱们可都记在心里了呢!” 丁婠掀唇忽而讥嘲道:“双头鲍、卵子海参、水晶血燕、上品雪蛤,八妹的心思还真不简单呢!三婶……您究竟给了八妹多少银子呐?这家,也不是如此败的呀……” 三太太一听,脸色顿变,一口气堵在心里宛如喉咙口堵上了一口浓痰。本来见到丁姀买了这么多东西已教她心疼死了,丁婠偏偏还在伤口上狠狠撒了把盐。恨得她牙根也痒了起来,却还是长出一口气,作淡然似地:“嗬……礼重情更重,大伙能高高兴兴的,姀姐儿也花地值了。” 丁姀与喜儿回来,已换回了自己原来那身衣裳。在门口杵了会儿,便知夏枝已将盒子打开。这是嘴角便慢慢浮出了一丝笑意,撩裙跨国门槛,温温地道:“这是出了何事?” 丁婠没好气地扫她一眼:“出了何事,妹妹难道心里不知?” 丁姀摇头,一板一眼地回答她:“还真不知。” 罗姨娘手快,一把将丁姀扯了过来,眼里就盯着那盒双头鲍个头最大的,道:“姀姐儿,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舍得送了咱们。依姨娘看,还是算了。” 丁姀笑着,随即一一将那些盒盖盖上,双手捧起当中一盒径自走向大太太:“大伯母,这几月小姀都不在家陪伴母亲,母亲与十一弟多亏由您照看,小姀感激不尽。”说罢恭恭敬敬双手送上。 大太太脸上一阵阴晴不定,扫了站在旁边的宁儿两眼:“还不快接过来,让八小姐一直拿着吗?” 宁儿赶紧应了声“是”,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姨娘们这才各归各位,重新回席上坐下,等着丁姀来送礼。 丁姀遂了她们的心,一进门便看到哪个人向着哪一盒,才把盒子都盖起来,自己心里默默记下每一盒里姨娘们看中的是什么。才使得姨娘们都落了个满意,对她也倍加友善起来。俗话说,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她们又吃又拿,往后对她们如意堂,可既是手短又是嘴软的了。 分派完,丁姀款款落座。罗姨娘便问:“哎姀姐儿,怎么衣裳没换上呢?” 丁姀不好意思地看了看丁婠,小声道:“本想在姨娘面前出丑也罢,可路上碰到夏枝她们,都说不好看。我想一件好衣裳是衬人的,而非人衬衣裳。这不我将那身好衣裳衬地难看了,岂不浊了大家的眼么……故而,就又去换下了。” 几位姨娘便连连称“是”,这衣裳也有合不合身之说,不合身的,不穿也罢! 丁婠无奈自己根本没想到这一点,倘或也要跟丁姀的风送几个姨娘一些礼物,那也得有东西送不是?送小了人拿了东西还不领你的情,送大了自己又舍不得。真是左右都难全。在腹内斟酌了片刻,忽而想明白了一点:不过就是二伯父留下来地几个老婆娘,讨好她们能做什么用?丁姀这是拿了大钱买了几口铁锅回来,嗬……什么时候砸锅了都不晓得!且看她能风光几时。 又吃了几口,方有琴依眯眼笑着来禀告三太太:“三老爷跟十一爷都回来了,太太要不要回去瞧去?” 三太太胸口呕了滩血,早就吃不下。见有这由头,便果断去了。临走时倒是对丁姀道:“你才回来,就与姨娘们多聊聊吧,晚些回来也成。” 丁姀站起身目送她,待人走远了,才略略有些苦笑。心道回去指不定母亲还得如何审问她,她也有许多疑惑要问母亲。自己自然不会久坐。 于是又再与姨娘们喝了几杯,便要告辞离去。 大太太便道:“纨娘,你送送你八妹。” 纨娘自打丁凤寅走后就有些神游太虚,被这一叫立时恍若惊梦,记着将酒壶搁下,搓了两下手便与丁姀出去了。 倘若大太太没有叫纨娘相送,丁姀也大意会请求她出来送她。大太太既然这么吩咐,倒随她的心了。 与纨娘走再前头,夏枝则与春草慢慢跟着,两厢离了些步差。 纨娘一路沉默着,却隐隐在黑夜里透出一股幽幽的怨气。低沉的呼吸间,一份欲说还休将丁姀的心紧紧揪住。到了荣菊堂大门,纨娘忽而定住,意思是就送丁姀到这里了。 丁姀目光柔和,轻道:“难得这夜色如水,大嫂不陪小姀多走几步吗?” 纨娘其实早就想夺门逃出那个屋子,好再不接受姨娘们频频注视她时异样的眼光。她想躲却无处可躲,拼命承受着心里的煎熬。一遍遍问自己,也想问丁凤寅这是为什么?即便他真不想留在家里,也可私下与她说,缘何让她颜面扫尽?这般给她难堪? 怕纨娘拒绝,丁姀索性挽住了她的胳膊,带她一步步出了荣菊堂大门。纨娘匆匆回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灯火通明的主屋。旋踵间已湿了眼眶,再忍不住似大雨倾盆而至。 丁姀递上帕子,柔声道:“这天下,纵有人情冷暖,也大都由自己掌握,你在意就存在非议,你不在意,那些非议也终会烟消云散。大嫂,你还有冉之,不可如此。” 纨娘的指尖发颤,轻轻捏紧丁姀递来的绢帕颓然松了双肩,苦笑道:“让八妹见笑了。” 丁姀笑而不语,回身同夏枝道:“夏枝,拿来吧。” 夏枝将灯笼交给春草,自己三两步奔到前头,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半截指头大小的木盒。因夜色正浓看不清盒上花样。 丁姀接过来,在纨娘面前轻轻掀起半边盖:“这是我在明州时得的件小玩意,倘若无趣时可以打开来看看。女人,并非为夫家过一生,而是为了自己。倘若大嫂能够看到这些,也就能守得云开见月明了。”说罢拉起纨娘的手,将那个盒子放入她手中。 纨娘惊瞥,耳边忽闻一声天籁,随即便消散在广袤的深黑夜空里。她紧了紧手中的木盒,依然有些噙泪凝噎。 “就到这里吧,姨娘们都还在聊天说话,少了你少不得缺了兴子,赶紧去吧!”丁姀催她。 纨娘点头,回身走了几步,忽而又扭过头来道:“冉之会被《三字经》了!”话毕,人已如荡魂似地摇进了荣菊堂那扇大门。 “……”丁姀站立良久,微微叹了口气。 第191章 变化 夏枝凝眉:“小姐……你为何……”既然明知纨娘与梁云凤争必定使得荣菊堂家宅无宁,缘何丁姀要推上纨娘一把,不仅不劝导她俯首帖耳忍一世,还要唆使她为自己活。夏枝忽然间有些看不懂丁姀了,自从明州一趟,她的八小姐不知哪里有了些令人难以察觉的变化。 她咬住唇,话便断在了这里。 丁姀侧眸,微微笑着看她:“怎么不说了?” 夏枝喉咙里似乎撕扯,却没法子说话。只得干干看着丁姀,一副错愕不解乃至显得有些伤感。 丁姀越过夏枝肩头,见春草正一步步过来,便催她:“走吧,母亲那里或许今晚上还有许多话要说,咱们早去也能早些歇着。” 夏枝蓦然间一声叹息。丁姀已转过身,背着她轻轻道:“你在疑惑什么吗?” “奴婢……”夏枝有些难以启齿。不想承认丁姀已再非当初那心怀仁厚,平静且无畏的丁姀了。 “大哥对我有恩,我怎会害他?你多虑了……”丁姀缓缓道,“你以后便会懂了,这世界上的事情本身便不如咱们眼睛里看到的那么简单。只是往日,不想置身于这纷扰……可如今,我连最后一丝宁静都守不住了,还在乎其他的吗?”微微斜睨着夏枝,见她依旧眉头紧锁,便挽起她的手掌笑道,“无论如何,我都是我,你不相信我,也得相信你自己。” “……”夏枝抬头一片茫然,蠕着唇犹豫再三,终是问道,“那小姐为何要推波助澜?明知大奶奶她……” “嗬……大嫂她不是一个人,她必须为了冉之活得争气一些,而非像刚才似地怨天尤人。你想想十一弟,倘若有一日冉之也沦为十一弟那样尴尬的身份,他该如何?大哥心中又如何痛快?”丁姀探寻似地问,目光笔直似穿透过夏枝的那面如水的虹膜,直看到她身后的春草身上去。 还不及错愕,丁姀旋即已松了她的手,苦笑了两声:“我记得你当初曾劝我为家中高堂考虑,接受赵大太太的安排……难道你没想过那舒公府是何等地方吗?我又能凭什么再维持自己脚下的平静?夏枝,你想得太天真了。” “可是……可是奴婢那时候认为那人是舒七爷,现如今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奴婢再怎么笨,也不可能将小姐往火坑里推呀!”夏枝小声,嗓音却有些嘶哑。 身后春草一愣,展颜道:“你们在说什么呐?”绕到夏枝跟前一瞧,忽而就骇住了,“夏枝夏枝,你怎么就哭起来了?哪个给你脸色看了?我去找她算账!” “嘘……回家再说。”丁姀摇头,便不再有他言,径自走入朦胧夜色中的穿堂。 两盏灯笼飞快赶上,宛如漂浮在弱水之中的两盏河灯。在稍微明亮的穿堂案桌上换了一双满油的灯笼,便又飞快去追丁姀的脚步。 春草一面偷偷问夏枝:“小姐似乎生气了,你怎么惹她哩?”在丁姀身边伴了这些许年,还从未见过她为一个人生闷气。 然夏枝是知道的,因她言及舒文阳,道她的不好了。可她就是认为舒季蔷比舒文阳强过千百倍,缘何自己的小姐却偏偏看不穿呢?枉她聪明一世却糊涂在了这一时,难道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依她看,舒文阳那里就是一个火坑了! 她闷闷转过头去,也没搭理春草所问。 春草一个人咕哝了几句,心道明朝子太阳可要打西边出来了,夏枝居然会跟丁姀闹起了脾气!啧啧…… 半晌,夏枝忽而问她:“春草,你实话实说,在舒公府,究竟是舒七爷胜过舒大爷,还是舒大爷胜过舒七爷了?” “自然是舒大爷了!”春草不假思索。 夏枝怔愣:“……为……为何?” 春草朝黝黑黝黑不见半片星光的夜空瞧了两眼,道:“因为他是咱们小姐的救命大恩人呀!小姐不是常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吗?”一面走一面说,走了半天不见夏枝跟上来,便回头找她,只见她依然呆呆站在原地,双肩有些乎抽动。 “怎么了?”春草不解,难不成丁姀与夏枝便是为了舒公府这两位爷吵起来的?唔,那她可要好好猜猜,丁姀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才使夏枝如此不能苟同。 夏枝别过头:“没什么!我再问你,倘若他们二人之中的其中一个会成为咱们姑爷,你希望是谁?” “呃……”春草晃了两下脑袋,忽而大笑了一声,“原是如此,这是咱们希望得了的吗?自然是……哪个上门提亲就是哪个了。小姐的事情她自己都做不了主,咱们又能如何?小姐不是告诉过咱们么?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但凡小姐她自己喜欢,哪个是姑爷都不成问题。” “可是……”夏枝急着要辩驳她,可是一时间许多话卡在喉咙里竟不得出。良久才幻成一抹叹息,往如意堂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如意门前两盏幽黄的灯笼下,一个人影正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当知是丁姀一直等着她俩,便也再不及多言,就拉上春草过去了。 丁姀见她二人过来,便隐隐松了口气。等到胸口一松,才发觉自己一直紧紧扯着手上的绢帕,上头还有纨娘适才落的几滴眼泪,潮湿地似蒸腾的云雾一般,仿佛会瞬间吞没她。然她还是强做了镇定,抬眼直视夏枝:“来了……” “嗯。”夏枝轻应,却再不敢回视丁姀。 丁姀抿唇想了想:“你们便直接回屋去吧,打从回来就没瞧见美玉,不知她现在如何,你们回去倘若看见她,也可有的说话。” “小姐呢?”春草讷问。 随话落,那门应声而开,张妈妈从里头闪出来,馋着张笑脸道:“八小姐,真是巧哎,三太太正估摸着您快回来了,差奴婢等门。不想才门跟前,您就来了……”说罢大门打开,弯着身子迎她。 丁姀一愣,心中暗惊。张妈妈想必在门后多时了,不知道想要探听什么。绽了丝笑,问张妈妈:“母亲找我?” 张妈妈“嗬嗬”笑起来:“小姐您走了这么些日子,三太太可念叨您。现在您回来了,自然是想好好看看小姐了呀!” 丁姀失笑,点点头:“本就打算这个时候去给母亲请安的,这就去吧!”回头又吩咐身后二人,“屋里还有太多东西都没收拾,你们今晚草草收一下就罢!” “是。”两人敛衽,提着灯笼率先去了。 张妈妈将灯笼抬高,一面道:“小姐您小心地上,上阵子下雨,地上长了好些青苔,路可滑着。上回十一爷就摔了个大跟头,三太太可将冬雪那那丫头好一阵骂……” 听到冬雪的消息,丁姀的身子晃了晃。张妈妈赶紧搀住丁姀“哦哟哟”地叫起来:“该叫那两个小丫头片子留着陪您的。” 丁姀摇头,待站稳了问:“环翠现如今去哪里了?” 张妈妈一愣,犹豫起来,支吾了半天才道:“三太太给打发配了户人家。”说完似乎想起什么,紧接着续道,“小姐您放心,保管是好的人家!” 丁姀沉默下来。看来环翠已经不在丁家了。当初她因柳姨娘的事情千里迢迢追上她,求自己让母亲给她一条生路,可想……她回来之后定不顺利。微微叹了口气,张妈妈便催她:“三太太屋里还等着呢,小姐这边……” 她脚步轻抬,未有一丝拖拉,立刻跟上了张妈妈。 主屋里果然还亮着灯,却有些昏暗。里头偶有烛火晃动,像投石激浪的池塘似地。待进了门才看到是琴依凑着烛火在剪烛。 三太太闭目斜躺在罗汉榻上,脚边的重锦为她轻轻捶腿。 丁姀环顾四周并不见父亲与丁煦寅,便就径自来到母亲跟前,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道:“女儿自回家来还未给母亲磕头,请母亲宽恕。” 三太太“嗯?”地一声,睁开惺忪睡眼,显然适才是真的睡着了。她朝重锦努了眼,重锦便立刻停了捶拳,起身扶三太太坐直。 琴依剪完烛抬了圈椅过来,搀起跪在地上的丁姀,笑道:“八小姐您坐着说吧!” 丁姀看了看母亲,只听三太太轻轻饮茶的声响,微微点了点头,她便起身坐在了圈椅上。 三太太手腕上的那只金镯子在烛光里显得异常地亮,她慢慢放下茶碗,吐纳里似乎一股语重心长似地:“姀姐儿呀,不是为娘的心疼那些钱,而是……你即便要给那几个稍点礼物来,也不定得这么贵重的是不是?” 她张口便为这事,丁姀心中忽而有些难过起来。她原以为,母亲这么深夜还让她过来,应是为了赵大太太从明州传来的消息。可显然在她心里,还是这些实物最为重要。她慢慢掀唇笑了起来,缓缓道:“娘,那些并不是女儿买的。”她早已身无几两银,哪里出得起价钱买那等贵重的东西。 三太太眼眸一瞪:“那是怎么得的?” 第192章 是非转头空 “……”丁姀沉默了一下,回想起临走前一天并非只有赵大太太来瞧过她,并赠了些首饰给她的。还有舒公府的厨娘也曾来过一趟她的屋中。给的,便是这些她们在明州采办的食材。因她们也启程在即,前一阵原府里得疫病不敢山珍海味鲍参翅肚地吃,故而剩下的教多,便匀了一些让丁姀带回姑苏,另一些才她们自己留着吃。 她便想厨娘哪里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匀她这些贵重的东西,自是有人要借花献佛了。便不去细究,只当是厨娘的心意,合着回姑苏,也必要带回去些东西才说得过去。 又见这些都是好东西,也没敢多要,分成了均等装盒,早想好回到姑苏赠给大太太及几位姨娘。 丁姀斟酌许久,便也如此说了。 三太太一听,更有些经受不住:“你说你说,这么好的东西你怎么一出手就送给她们去了呢?留着自己吃也是挺好的。倘或她们也不会吃,岂不是糟蹋了?合着你何时出手变得如此大方了?” 丁姀蹙了两下眉,但随即脸上的异样便消散去。依旧和软地道:“娘,姀姐儿不能陪您一辈子,女儿总有离开的一天。倘或女儿有一日不在家了,素日就只有那几位姨娘能陪娘亲您了。或许,她们会记着姀姐儿的孝顺,诸日也好好地与娘您相处。您也知道……其实几位姨娘都不省心……” 三太太一瞬如醍醐灌顶,怔怔看着丁姀不知作何反应。半晌才张了张嘴,颤声问她:“你……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丁姀不曾料到,原来母亲竟根本没打算与她说这桩事。那她预备什么时候才坦言相告呢?不禁就蹙起了眉头。无关乎她现下已经猜到嫁去舒公府只有当小的份,可是这般天大的事情,母亲竟压着,谁都不告诉。恐怕,连父亲都不知道吧? 三太太沉了口气:“姀姐儿,为娘也老实说了吧,哎……都怨为娘当日让你下山,原想能奔个好人家,却不想……”说着长泣一声。重锦赶紧递上帕子去供她抹泪擤涕。 丁姀张了张嘴,犹然颦眉而笑,轻声道:“娘,女儿没有怨您。原本,侍奉双亲便是女儿该做的。娘您要女儿如何,女儿便如何吧……” “娘也没想到赵大太太竟为寻舒文阳的妾室而来,娘……只是……”在这里卡住顿了半晌,终是化作了一团悔不该当初的怨气。其实自己早有所疑,也同张妈妈提过,那一阵心里老是七上八下的。但心想,论才气相貌丁姀不比丁妙,论知大体气度浑然她不及丁婠,丁姀被赵大太太相中的几率实在是比低的还低。 殊不知,正有那南山寺之行配的八字,让赵大太太如吃了称砣似地。也早已让盛京的老太太知晓了去,即刻就一锤定音了! 见母亲似乎情真意切,一副确有所悔的模样,丁姀也早不想再去计较这些。她只想知道,赵大太太究竟如何同母亲商量的,是否还存在些她所不知道的事情。她怔怔看着这个母亲,心想道,倘或她是真正的丁姀,该回如何以对? 显然母亲也无法去违拗赵大太太的意思的。舒公府,一个令她向往,而如今又令她苦恼的地方,她既贪图那里的富贵荣华,却也担心于丁姀嫁去做小一辈子埋怨自己。嗬……古来自有忠孝两难全的,从来没见这“贪”字,也会难成这样。 所以母亲才不敢前去明州瞧她去? 丁姀觉得视线有些模糊,仿佛一下子坠入水中再看不清周遭之事。她旋即就眯起眼睛,强迫自己正视三太太,慢慢地起身,缓道:“多少往事化云烟,是非成败转头空。娘,我看得明白。女儿现在就是放心不下您跟父亲,还有十一弟……” “这些你自不必多虑,等你嫁进舒公府,便是你二伯母也得让着咱们几分……”话毕,三太太立马噤了嘴,小心翼翼地审度着丁姀的反应。 丁姀苦笑,喃喃道:“说得也是……”便起敛衽,“娘您早些歇着,女儿先告退了。” 三太太倾前身子,托住额头低垂罢脸不再看她。 丁姀想到,原来母亲最最需要的,还是无论自己以何身份,都要嫁进舒公府。妻妾也罢了,不在乎所要嫁的那个男人是何品性。 哎,这世道,又怎能容她这般想呢? 张妈妈毕恭毕敬地还把丁姀送出来,打起灯笼慢慢在前引路,一面似乎在提袖抹泪。 丁姀问她:“张妈妈怎么了?” 张妈妈干哑地道:“奴婢是想啊,小姐能嫁进舒公府好是好,就是以后隔得太远了,三太太倘若想您了,连半个面儿都见不着。小姐在舒公府里有个一二三的,咱们也都照应不到了……” 丁姀笑了笑,没说话。半晌,想起巧玉来,便问道:“巧玉现如今可好?” 张妈妈愣了下,拍了下脑门就叫唤起来:“您瞧奴婢的脑子,就是记不住个事情。小姐呐,前些天巧玉她娘病了,听说很是厉害。美玉就也告了假回去瞧了,兴许这半月都回不来。原本是……三太太没料着您说回来就回来的,就想做做好事放美玉回去给她娘送终的……” “……原来如此。”丁姀轻叹,“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生老病死都由不得人。” “是啊是啊……”张妈妈点着头,忽而想到自己也已是一把老骨头了,这话还是别附和了的好。合着自己做人还没做够呢,也有点对此类事情心中寒碜。 送至丁姀回到屋门口,两人忽而听见一阵诵读声。丁姀展颜笑道:“是十一弟吗?” 张妈妈也笑起来,一扫了刚才那阵谨慎,说道:“可不是么,三老爷自打姨太太走了后,每夜都来陪十一爷读书的。” “哦……是父亲……也在。”丁姀脸上的笑,随即便有些似云絮般被封吹开了去。撩裙进了门,心想道父亲何曾往她的屋子跑得这般勤快了呢?这也有赖于丁煦寅的功劳吧。轻轻拨开垂在面前的乌木垂珠,缝隙之中断裂的画面霎时拼接成了一副父子图。 夏枝与春草垂手在旁伺候着,看放在外厅里的箱笼,似乎是还未来得及收拾。见丁姀回来,忙张嘴叫道:“八小姐,您回来啦!” 三老爷正与丁煦寅释义《大学》,猛然一听丁姀回来,便抬起头来瞧:“哦……姀姐儿回来了呀?”面上波平如镜,无丝毫久违的欣喜。 丁姀老老实实到他跟前行礼,道:“女儿回来了,不及给父亲请安,还请父亲莫要怪罪。”说罢要磕头,被三老爷凌空扶住了,道,“算了算了,不是什么大事。你既已回来,我便先走了,你有空也跟你十一弟一起学学吧!这些,毕竟是为父亏欠了你……”一面说着,人已闪到了珠帘附近,待丁姀回了一句“谨遵父命”后,身后头“哗啦”一声打帘的声响乍起,渐次消散。 张妈妈也匆匆道了句:“小姐好睡。”便跟着三老爷一道走了。 夏枝赶紧扶丁姀起来:“奴婢们一回来就看到三老爷也在,没吓着小姐吧?” 丁姀摇头,忽而瞧见丁煦寅怔怔看着自己,便露出笑容:“十一弟,多日不见,怎么你不认得我了吗?” “……八……八姐……”丁煦寅满脸疑窦,“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丁姀瞥见他脖子底下挂的长命锁,正是自己临走前亲手挂上去的,便小心托起来轻轻摩挲着。这是当着母亲的面,柳姨娘让自己发誓此生对丁煦寅不离不弃的重誓的见证。如今一恍然,旁边已经人去楼空,空寂长锁非烟云。不觉有些爱怜地摸了摸丁煦寅的头,忽而想起他总不喜欢人家这般拿他当个小孩来看待,便飞快将手收了回去。 就问他:“缘何这么想的?” 丁煦寅道:“当年四姐走了之后就没回来……” 他是说丁妘嫁人那年吧。 丁姀心道。坦然笑了笑,不禁想逗逗这个一贯装作老成,却最不成熟的小男人:“那见我回来,十一弟高不高兴?” “……”丁煦寅沉默下来,似乎是很认真地在考虑这个问题。 丁姀饶有兴致,在他身边原来三老爷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一面翻看着当前摊在桌面上的书,默记心中,一面偶尔瞟上丁煦寅几眼,嘴角浮上些许笑意。 正当她以为丁煦寅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却忽而道:“有高兴,也有不高兴……” 春草就开始嘀咕:“好一个白眼狼呐,八小姐白疼他一场……”说罢瞅了瞅夏枝脸上一直不曾褪去的疤痕,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今日若非三老爷在夏枝也在,她哪里还有好脸色给他瞧。 夏枝轻轻踩了她一脚,支派她道:“去倒水来,咱们也该收拾收拾伺候小姐睡了。” 春草嘟起嘴,一副心不甘情不愿被胁迫的模样,气鼓鼓地打帘出去了。 夏枝再看了看那两姐弟的背影,便也摇了摇头跟在春草后头。 第193章 夏枝的造化 “缘何……会高兴?嗬嗬……”丁姀原以为,见到她,丁煦寅应是不高兴的才是。从前对她的敌意甚深,仿佛她是个入侵者,随时会占有夺走他所拥有的一切。 丁煦寅“嗬嗬嗬”地笑:“因为……再也不用一个人睡觉了……” 原是如此。仅是如此…… 可对丁姀来说也够了。 柳姨娘倘或知道,也能欣慰一些。 她长长吸了口气:“十一弟往日一个人睡,不习惯吗?” 丁煦寅低下头沉思:“以前习惯,但是娘不在了,就不习惯了……” “……”丁姀突然被一股酸涩卡住喉咙,慢慢扶住丁煦寅的肩,隐隐有些抽搐。 “八姐,你怎么了?”丁煦寅不解。自己的娘死了,她伤个什么心? 丁姀摇头:“不,没什么……听说你考进府学了对吗?”她立刻转开话题,怕触及柳姨娘的事情,会让丁煦寅一时想起往日愁苦来。 丁煦寅托起腮帮子支在桌上,重重叹了口气:“是呀……爹说给我找个书童伴读,可是我想风儿……风儿已经被九姐带去盛京了吧?三太太说的。” 丁姀点头:“倘或有一天你有本事到京城,你依旧能见到风儿的。” 丁煦寅诧异:“九姐她们不回来了吗?” 丁姀一愣,苦笑道:“这个……我也是瞎猜的。” 丁煦寅嘴一斜,似乎有些不屑。丢下手里的书就下了锦杌,伸了个懒腰道:“不读了,你来了就好,父亲整日就不用看着我了……哈哈……” 丁姀失笑,还不知道自己对丁煦寅来说还有这个作用。 正有些啼笑皆非,冬雪端了碗面进来,叫道:“十一爷,面条来了……”一见屋子里多了个久未曾出现的人,一下子杵在了原地。愣了良晌方赶紧将面条搁道帘子边的矮柜上,匆匆敛衽:“八小姐……” “怎么几月不见倒生疏了。”丁姀瞧了瞧那碗面,“赶紧端了十一爷吃,饿着肚子读书可不好。”说罢拉长身子特意将烛花剪掉,屋子里顿亮堂起来。 “……是!”冬雪赶紧起身,把面端到丁煦寅跟前,一面悄悄斜了丁姀几眼,一面将筷子双手递给丁煦寅。 丁姀似背后长了眼睛,不觉浮起笑容:“以后十一弟还住我这里,现天气渐渐潮热起来,不如就在我屋里再设张大些的胡床让十一弟睡。那里间一到夏天也怪闷热的,住久了难免对身子骨不好……”放下金黄的铜剪,转身问呆站着的冬雪,露笑道,“冬雪,你说可好?” “这……八小姐说好就是好的了。”其实是巴不得如此。丁煦寅素来怕热,每每到了夏天她得半夜里去打那冰凉的井水给他擦身子。现丁姀这么说,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了。 “那好,我明日就跟母亲说去……”她垂下眼睑,不觉有些扼叹。自己每每回到家中,都觉似一个强行入侵的人,将人家原本好好的生活搅得波涛不宁。自己不在的这段日子,可想无论是丁煦寅冬雪还是父亲,都活得极其坦然自由,可等到她一再这个屋中出现,便连冬雪也有些如寄人篱下之觉。 “这本是你的家,你若如何住得舒坦,都可告诉母亲去……”她喃喃地道。可惜丁煦寅与冬雪都没听全。 丁煦寅“哧溜溜”吸了半碗手擀面,一面伸手翻书,眼睛却一直叨着丁姀临窗的背影,一时心里有些疑惑。这八姐,似乎跟之前才下山回来的时候又有些不一样了。 冬雪催他:“爷,您吃面就别看书了,等您吃完咱们就睡去。八小姐赶了一天的路,需早些歇着,咱们今晚就不读书了。” 丁煦寅点点头,“嗯”了一声,“刺溜”一声将面条吸地“啪啦啪啦”响。挥着筷子道:“吃饱了……” 冬雪答应一声,将面碗先搁到一边去,收拾了下桌面,就领着丁煦寅去里头铺床了。 夏枝打帘进来,手里拿着封信,翻来覆去瞧着道:“小姐,适才重锦拿了封信过来,说是小姐您的,您瞧瞧。” 丁姀狐惑,什么人会专程写信给她?便接过来,只见信封上确写的是自己的名字,但信封口的蜡条显然是新滴的。看来这封信已是让母亲过了之后才转到自己手上的,心里忽而有些不适…… 拆开来瞧了几字,方知竟是二哥丁朗寅在南京的时候就写过来的。在母亲那里,足足耽搁了两个多月。 正欲细看,院子里忽而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张妈妈的声音随之高喊:“来了来了,这就来了……” 丁姀便将信先收了,往窗外看了几眼:“这么晚,谁会来?” “说不定只是丫头不及回来,这才叫门的。”夏枝道。 这才不一会儿,张妈妈的声音就近了,呼嚎地道:“哎哟爷,您真不能过去呀,咱家小姐都已经入寝了……” “你这老婆子尽说瞎话,我今日不见到八妹就不回去了我。你倘或识相,就别挡着爷的道!” 夏枝一口冷气抽进胸口,惊愣道:“是六爷!” 原来丁泙寅真的还在姑苏,缘何二老爷二太太都不派人来寻,竟由着他这么胡闹吗?丁姀旋即皱眉:“大约听说了咱们回来,是冲着你才来的。此事倘或被母亲知道,你就逃不了了。现张妈妈也在,你赶紧去里头躲躲……” 夏枝慌乱只好听从,撩着裙摆就进里屋躲了起来。 她才进去,那张妈妈就追着丁泙寅一头撞进了垂帘。猛一见丁姀一个人在,那两人便都有了些收敛。张妈妈旋即就站住不动了,唬着一张老脸垂首站在帘子边,打算一出状况就去禀告三太太。 丁姀眼一怔,几分讶异:“六哥?你不是在盛京吗?” “呃……嗬……”丁泙寅攥了把脸干笑,别开头道,“得知妹妹回来,就特意来瞧瞧。” 浓烈的酒味扑鼻,丁姀微皱了皱眉,再看丁泙寅一张白脸,墨衣猩红的裤子,站得有些歪歪扭扭,当知他是酒喝多了,才借着酒性胡闹。 “六哥喝了多少?看脸都白了。快坐下歇歇……”说罢为他倒了杯茶,一面朝张妈妈使脸色,“张妈妈,丫头们都出去了,我也没个人使唤,不如您去厨房拿些糖来,好教六哥醒醒酒。” 张妈妈退了两步,点头道:“奴婢这就去,那个小姐……您……您……呃……奴婢还是去拿糖吧!”卡了半晌,也没敢问丁姀吃不吃得消这丁泙寅。万一这爷们儿发了酒疯,教她一个姑娘家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如何使得?三太太不剥了她的皮才怪。 “妈妈放心去吧……”丁姀提醒她。 张妈妈眼一愣,稍稍明白过来。什么让她去拿糖啊,分明是让自己去喊三太太过来……于是立马就去了。 丁姀将水搁到丁泙寅面前,扶他坐下,一面还有些诧异:“六哥,现下再无外人,你说说你怎么没在盛京?二伯父二伯母可知道这事吗?” 丁泙寅趴在桌子上搁着脑袋,咕哝道:“知道……哎,知道的……妹妹,你可知我去过余杭?” 原本想给丁泙寅绞根巾帕让他醒醒酒的丁姀豁然怔主,这丁泙寅倒是毫不加掩饰地向她吐露心声:“去过余杭?”她喃喃自语,忽而一笑,“六哥去余杭做什么?” 丁泙寅抬起头瞧了她几眼,一眨眼之间眼角里就滚出了几滴泪花,一把拽住丁姀的胳膊:“八妹……你让我见见她如何?六哥一定好好待她,真的……八妹你要相信我……” “六哥,你……你松手再说!”丁姀蹙眉,脸色再不宁静,不想丁泙寅这会子竟求她这个。大晚上的,倘若让她见到夏枝,这在外头还怎么说得清? “八妹,我不瞒你,我去余杭就是为了找夏枝……可,可……”可是白挨了二太太的一顿打,还将他绑到镖局去,给押去盛京了。后他又偷偷逃了出来,想丁姀总归是要回姑苏的,便索性在姑苏守株待兔。而盛京那里,竟也没来消息,看来是将父亲气得够呛…… “可什么?六哥……你有话好好说,待会儿张妈妈就回来了!”丁姀见他理智尚存,不得不提醒他。 丁泙寅愣了下,哭得更大声了,手腕上的力气却也不见松:“八妹好狠的心呐,眼睁睁看着六哥这样……六哥从盛京一路回来想的便是如此。什么门户等第,六哥一概不在乎……你们都觉得夏枝配不上我,可我偏偏就喜欢她了。八妹就成全六哥如何?倘或家里都不答应,我带着夏枝浪迹天涯去又如何?家里也不是没这个先例……那大伯不是……”说着说着便更加不着调起来,竟连大老爷跟婢女私奔的事情也都搬出来做了活例。 “……六哥,你听我说……”丁姀力气小,况丁泙寅又仗着酒劲力气教常日大了几分,她是怎么挣扎都无异。便不禁也板起了脸孔,正色道,“并非夏枝配不上你,而是你这副样子配不上夏枝。你喜欢夏枝没人阻得了你,可你瞧瞧你现今的模样,你让我将夏枝交给你哪里让人放心了?手不能扛肩不能挑,文不得武不能,你是预备让夏枝出门做活养你一个爷们儿?” 第194章 姑苏一夜 丁泙寅的脸倏地一下由白转红,竟有些恼羞成怒:“你也是这么想的?你竟也与外头那些人一样拿这些眼光来看我,来拘我……嗬嗬……好你个八妹啊,大哥还说你自与其他姊妹不同,我呸……原来你也是这等粗鄙之人,算我丁泙寅素日瞎了眼了!哼……什么高官厚禄学富五车光耀门楣,呸,不过是你们这些俗人眼里的东西!我不屑,我不屑懂吗?夏枝是我喜欢的女人,她不会是这种人,她不会介意这些……” “是不介意,可少了这些,你凭什么活下去?”一个从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少爷,有何资格跳过这种所谓的“粗鄙”去谈精神? 两个人瞪上了眼。 丁泙寅瘪紧嘴,指着丁姀说不出来话。 丁姀叹了口气:“六哥,你先放开我,咱们有话,等你酒醒了再说!” “我没醉!”丁泙寅登时又鼓起了腮帮子,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丁姀不禁失笑:“嗬……那你知道,何为暖饱思淫欲吗?” “自然是吃饱喝足方而能再追求享受。”丁泙寅答得理所当然。 “吃饱,喝足……嗬!”她认真想了想,毫不疑丁泙寅的真情有假。可他毕竟打小就是个少爷命,一离开丁家还能有何作为?抬眼轻轻长出口气,“六哥……如果我说,那些都是夏枝要的呢?” “……”丁泙寅愣了好半晌,呼吸发紧面上潮红一瞬退去。忽然松开了丁姀,缓缓道,“八妹,我真的没醉,你说些什么六哥都知道。可是……可是我这心里难受……你知道吗?你们一日不让我见到夏枝,我这心里就难受一日,就像……就像被火烤着,在油里炸着……我,我难受得紧……我真没醉,我酒量好着呢……” “嗬……”丁姀失笑,将那杯水还递给他,“我信你没醉。”只是心里积压太久,便是找个人就想吐几句话纾解。倘或一个醉的人,怎么懂得迂回她的问题?做到避话锋而不谈呢? 正在丁泙寅终于吐出这话时,里头忽而有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丁泙寅一下子竖起耳根警惕万分:“谁……谁在那里?”说罢几步摇摆就冲了过去。往门里探手一抓,即刻就将抓到之人往外扯。 扯出来一瞧,竟正是夏枝! 两个人立马红开了脸,仓促背身相对。 “奴婢……奴婢见过六爷!”夏枝飞快行了个礼,又钻进门帘里头去了。 丁泙寅猝不及防,呆呆站了老半晌,木然看向丁姀:“夏枝?” 丁姀点头:“人你也见了,六哥请回吧!” 丁泙寅懊恼地扶额:“如此,你适才教训我的那些话,岂不都让夏枝听了去?” “嗬……”丁姀掩唇笑,“男子汉抬头挺胸做人,自不怕人笑话你什么。你如今尚有勇气对我说这番话,那也必要有勇气承受得起这些。张妈妈很快便会回来,你要走还是继续留在这里,自己想清楚。” 丁泙寅还不及消退脸上因羞窘而起的潮红,便又胡乱揉搓自己的脸,正色道:“八妹的话,不无道理……我……我明日就回盛京去……八妹,八妹可要答应六哥,不能将夏枝随随便便地许了别人!” 丁姀笑了笑:“夏枝不小了,六哥的动作可得利索些。” 丁泙寅一瞬呼吸发紧,郑重点头。一面心忖着自己到了盛京,难不成真要随二哥那样去国子监?这一想,他自己自打落地起就跟个猴子似地关不住,要他乖乖在国子监里与那些老夫子整日之乎者也的,光想想便有些头皮发麻。犹豫不定地瞧了丁姀两下,但自己话已出口,夏枝也在里头听着,若要出尔反尔,真就丢不起这个脸。于是只得脚一蹚,拨开帘子出屋去了。 随即,外头就一声惊呼,春草咋咋呼呼地喊:“六爷,您看着点路呀……”话尾还没收住,丁泙寅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春草纳闷地提着一桶热水进来,嘀嘀咕咕道:“一个大老爷们儿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忽而想起夏枝,立马紧张兮兮地冲进木帘来,乍一看丁姀好好地在喝茶,旁边夏枝则一脸绯红,垂首站着。再见里屋的门帘后探出两只脑袋,便知自己肯定错过什么好事。 便有些没好气地将桶搁到地上:“好呀,原是让我去提水,平白让我错过了些什么。”朝冬雪那里一瞪眼,“冬雪,快出来,别鬼鬼祟祟的了!” 丁姀与夏枝对望一眼。适才丁泙寅一字一句说得如此清楚,便是丁煦寅也该听得明明白白仔仔细细的了。心里就有些发憷,倘若他们之中谁泄露出去一句,那夏枝可真就要随巧玉那般去了。 冬雪被春草指名道姓地点中,便也有些不好意思。拉着丁煦寅慢吞吞出来:“八小姐……奴婢……奴婢什么也没听到。”说罢手臂一甩丁煦寅,丁煦寅捂着嘴立马也道,“我也什么都没听见……” 丁姀失笑,适才那声笑,应就是丁煦寅发出来地,没听到才教人稀奇呢!她抬起头看着冬雪,咬唇想了想,缓缓道:“都在一个屋檐下,有些事不瞒你们。此事对六哥来说实在重大,莫说母亲知道了会如何,但叫二伯母知道了去,也不知道究竟会有多少人遭殃。好歹,明日六哥就离开姑苏回盛京去了,这样隔山望水的,自然出不了事。”言下,倘或日后有人知道,也定是她二人漏的嘴。 冬雪连连点头:“是,奴婢知道轻重的。” 丁煦寅看了夏枝两眼,忽然伸出一根食指在脸颊上划了两下,似乎有些不屑。被冬雪瞪了瞪,才道:“我也知道轻重,自然不会去说的。” 夏枝可不敢轻松,自打出了丁泙寅这事之后,先是赔了个巧玉代她出嫁,再总教人替她藏着掖着,那总有一天是会东窗事发的。她略有些迟疑地望了冬雪两眼,不小心被一股从心底涌起的不安呛了两口口水,便脸色微赤地别开了头去。 丁姀浮着些许笑:“好了,都收拾收拾睡吧,被六哥这一闹,都耽误了。” 丁煦寅哽着脖子抬头沉默地看丁姀,嘴角蠕动了两下,便终是没说什么,被冬雪拉着去睡觉了。 夏枝赶紧道:“奴婢给小姐去铺床……” 春草挺觉无趣的,重新拎起那桶水撇着嘴角,哼哧哼哧跟罢夏枝一道进去了。 丁姀揉了揉眉心,窗外夜色已浓,枝影横斜印入窗纱,随风浮动像是无根的浮萍。她叹了口气,自己能维持的也仅是如此了,余下可皆看这二人的造化如何。 起身正也要进去,才想起适才看了一半的信依然搁在长案上。便又剪了两下烛花拨亮火苗,就着蜡烛重新将信打开来。 信面上寥寥几字算作寒暄,可见丁朗寅未与自己这边地人熟络多少,比之丁凤寅丁泙寅,显然这个二哥多了几分沉稳内敛,与一份疏离。字体清晰刚正,笔锋锐利收势果断,看来是个性情极为果敢之人,也大可能是个不苟言笑的严谨之人。她脑海里忽而浮起了一道背影,那日离开明州时,瞧见他与丁凤寅一同站在琉璃牌坊下的藤黄身影,风姿飒飒,几分巍峨令人心安。 可舒文阳说起话来,却总是让她有种错觉。他那份严肃低下,似乎是存心和人玩笑的。 眼神一阵发虚,片刻后方清醒了些,不觉失笑。怎么自己不知不觉就想到他了?再抖了抖信纸,将它再凑近烛光一些,便看到丁朗寅此次来信真正所为何事。原是上回丁泙寅央他在南京宝石山买雨花石的事情,两个月前有了消息。正是他们一行去南京的时候,那回未与丁姀她碰面,便就连夜书信道姑苏来了。 她看后一口气提上来,紧紧涡在胸中。 信中说,那批雨花石两个月前就已经往姑苏运了。可是,她从明州回来,竟无人提过。她随即一想,因是丁朗寅派人运送过来的,会不会让纨娘给当做二太太的东西给收起来了?这便记下,明日就去问她一问。 里头春草见她久不进来,便来拉她:“小姐,您还跟夏枝置气呢?” 丁姀“嗯?”了一声,方想起从荣菊堂回来路上所发生之事。便摇了摇头:“怎么这么问?” 春草道:“夏枝都说了,您有您的考量,她不该擅自揣测误会……小姐,您就行行好,去理她一理吧?您要再不进去,夏枝就没脸再见您了。” “嗬……你倒是会说话。”丁姀失笑,便就被她拉着进去了。心道难怪夏枝总像躲着自己似地,原是还想着这事。 这一进去,自然什么话都不必说,一笑之间尽泯了诸多怀疑。 翌日,她给三太太请安,便将要在屋里令设床铺的事情与三太太提了提。 三太太有些嘀嘀咕咕的:“你在家的日子也不会长……他日岂不还得再搬出去?”可见丁姀一下子有些不高兴了,便也知自己这话不恰当。于是赶紧改口应了她,“现钥匙都在你大嫂手里,缺什么短什么管她要去。” 第195章 姐弟仇 丁姀就稍微再坐了坐,便出来了。迎面撞上一早前来串门子的几位二房姨娘,便一一行礼请了安,方别过各往各处去。 春草“啧啧”了两声:“瞧瞧,八小姐的礼可不是白送的。这在平时,那些姨娘哪里会纡尊降贵地来咱们这里。啧……” 丁姀一笑了之,春草说的没有错。若在平时,那几位姨娘虽表面瞧起来都和和气气的,可却从不会踏进如意堂一步。上回她挨了家法,照理说这等热闹她们是不会错过的,可为何谁都没来瞧,却只在事后议论呢?那多数是因,她们不屑进这个门。便后来前来探望她的那些人里,也没有她们的身影。 这想起来似乎有些好笑。本算是雷同命运的人,却偏生要分出些高贵低贱来……就因她们是正房的姨娘,便就连偏房这一隅的人都入不了眼了。 “嗬……”丁姀苦笑,“钱财固然好,可有些东西,钱财绑得了一时,却绑不住一世。”比如说,在有些庭院深深的贵胄府邸,钱财自不用愁,却永远存在着一些男人的贪不够,与另一些女人的争不断。 “这世上最美的东西,并非是始终如一的清白。而是出淤泥而不染……”丁姀喃喃地道,抬头看到自家围墙上覆盖的泥鳅瓦间隙之间,开出了一朵朵金黄的太阳花,衬着一根根尖刺似地黄绿针叶,在这朝阳里逢了春露,干净如洗,傲骨跃然。 春草可听不懂这些,“嘻嘻”地笑着:“这花儿真好看,往年咱们庙里也开过一些,不知道何时就不见了……” 丁姀凝腮想着,掩月庵有没有这等浊世风景她倒真不在意。看到这花,便偶然间想起了整日笑呵呵的美玉来。昨晚上张妈妈曾说,那两姊妹的娘亲故去,显然是奔丧去的,这半月怕是回不来了。故而对春草道:“美玉的娘老去,咱们主家既然知道,也得差人去瞧瞧才对。不如你去代我瞧瞧她们两姊妹去?” 春草愣了愣,对着手指有些不大高兴:“奴婢在小姐身边伺候的,倘若带回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可怎生是好?” “倘或有不干不净的,咱们住的屋子岂不就是最不安全了?”丁姀失笑。柳姨娘就死在她隔壁,她若在意这些,早铺盖卷卷往三太太那里住去了。 春草咬住下唇翻起白眼:“那奴婢还怕三太太说呢……” “都有我在,你怕这些做什么。就让你先去瞧瞧她们去,倘若果真故去了,咱们也做些能仁之事才方能安了美玉的心。”丁姀道,“你若不去,我便让夏枝去好了,合着你也该到了我差不动的时候了!” “哎哟好小姐,您偏生说这些作践自己。奴婢……奴婢可不敢!”长出口气,春草认命,问夏枝讨了几两,便犹犹豫豫地去了。 夏枝收好荷包,记挂起二太太出借的那些银子。从明州回到姑苏这一路的盘缠花费,她心里可都有一本账。乍一算,丁凤寅并没有花掉多少,可回了姑苏,却不见他来还呢?他昨日就风尘仆仆地去了衙门办公,说好了夜里不回来,想是今天也会在衙门里渡了。那银子究竟什么时候还? 那可不是几十辆的数目,那么大笔,得扣丁姀几月的月钱才还得够呐!倘或退回来的多些,就能少扣一些,她们也就有了周转的余地。那万一再出点什么事,也就不必同上次那样拮据如此,当了那只好看的白玉兔了。 丁姀见她提着荷包发呆。打从明州回来,本身身上便再没多少银两,也就不存在妆盒底下了。知夏枝是个精打细算的人,便让她管着银钱,也好约束约束自己,再不任意慷慨解囊了。 便问她:“你这兜里银子,怎么无端有多出了些?”总数她还有个底,豁然见多了些,不免觉得奇怪。 夏枝脸一红,只得道:“那日从大爷那袋里,奴婢给摸了十两出来……” “你……”丁姀失笑,“也亏得你想得到。” “小姐,咱们可没多少银子了。什么花费都得上了刀刃上才可……那二太太借了咱们不少,说不定老早就派人跟大奶奶通了气,扣了您以后的月钱。”夏枝将荷包放到妥善之处,又摸了摸,方提袖与丁姀慢慢往账房那里去。 丁姀道:“以往都没敲出来你是个铜钱子,嗬……行了,日后我便再不管这些,合着我要使银子的时候,也来问你拿可好?” “这……”夏枝犹豫,脸色微赧,“小姐……您……还在跟奴婢置气呢?憋了半天,还是将揣了一路的话给问了出来。” “我这是实话,都搁你那里,我也放心。你知道有个皇帝杯酒释兵权吗?我现如今是慷慨释了自己的财权给你,换你……一颗永远信任我的心。”丁姀笑道,却不像是玩笑而已。 夏枝的唇畔微微抿了两下,浅浅地笑开来,那怀里的荷包也便揣地更为稳妥了。道:“小姐要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奴婢……似乎也不亏……嗬……” 两人相视一笑,再想昨日为了纨娘为了舒文阳舒季蔷起的争执,便显得有些幼稚可笑了。随说主仆尊卑有别,可相识相扶相互成长,早已习惯了相互的存在。丁姀也怕寂寞空虚时,夜深独徘徊,而夏枝,则是需要一个倚靠。现在的夏枝是丁姀作为倚靠,将来会换做何人,也必要丁姀的首肯才放心她离去。 两人经过忠善堂,瞧见丁泙寅的丫头小满顶着一头汗从外院方向跑过来。夏枝便遥遥地唤她:“小满,你这是打哪里回来的?” 小满气喘吁吁地,一张圆脸憋地似烧一般,张口大口大口地吞吐了几口空气,才道:“从渡口呢,”匆匆向着丁姀提裾敛衽,“六爷要走了,却忘了包东西在家,奴婢急着来取呢!” 上回去南京,正巧小满病了,便没跟着去。这会子丁泙寅折回来又要去,便想着将小满也带去了省心。 “你这回同六爷一道走?”夏枝讶异。 小满点头:“是呀。哎呀不说了不说,船家说只得我一刻时间,我得赶紧去把包头拿出来。”说罢匆匆又朝丁姀行了礼,跑进了忠善堂里头去。 丁泙寅倒并没有食言,说了今日回盛京去,便就真的言出必行了。丁姀稍感欣慰,对夏枝道:“六哥这回想是着了门道,二伯父不知道会不会感谢你。嗬……” 夏枝脸孔一边红着:“小姐……您说什么呢!” 半句未落,已见小满又从忠善堂飞奔了出来,一路急吼吼地跑出了不远的垂花门。 十字甬道简陋地铺陈了一些鹅卵石,因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雨打磨,变得更加光洁通润。走再上面,隐隐透过手纳的鞋底传导上一阵此起彼伏。两人一路说着话也没顾看前头,只听耳边传来一阵“哒哒哒”的声音,似乎是什么东西清脆而响亮地从高空坠落,正好掉在了鹅卵石上,与之相碰撞响起一片如珠落玉盘的紧凑的声响。 抬头看,见是从树上掉下来的。 丁姀捡起脚边的一块,这一看不禁就倒抽了口冷气:“这不是雨花石吗?” 夏枝攒眉:“这就是小姐要的东西?” 雨花石果然都依她要求打磨成了圆柱子。色彩绚丽,这一颗犹如彩墨泼洒一般酣畅,实在是漂亮。 头顶便有人叫:“快还给我!”说罢,应声从树上跳下个人来。 “十一弟?”丁姀吃了一惊,“你怎么在这里?” 丁煦寅歪头歪脑地朝丁姀看了几眼,往树上一招手:“你快下来啊!怕什么,这是我八姐……” 丁姀往树上一瞧,果见还有个人躲在浓密的枝杈间缩头缩脑。只见着半只胳膊横抱着树枝,露出一片靛青衣袖。她眼一眯:“小心些,仔细掉下来。”一面对丁煦寅爬树之事有些啼笑皆非,“母亲还说你改邪归正了,却不想你这一大早的不见了人,竟是来这里混了。” 丁煦寅鼻子“哼”了下,从丁姀手里夺走那颗雨花石:“这是我的,你要,自己管大婶要去。爹不是给我找了个伴读郎吗?”往脑袋上那只胳膊一指,“就是他……他叫烟七,是账房里那大婶的儿子。”说罢摇了摇头,“咱们在树上看书来着,可被你搅了……哎!” 上头那人便战战兢兢地附和:“是……是呢八小姐……奴才……” 夏枝见了不由道:“既是账房家里的孩子,怎么跑到咱院子里来了?读书归读书,这内院岂是你能瞎玩的吗?” “是我让他进来的。”丁煦寅人小心大,见着夏枝这般编派自己的人,他便也不想买她这面子了。 “十一爷您……倘或三老爷知道,您又该罚了……” “那风儿怎么能上咱们院子里来?”十一爷几分咄咄逼人。先前倒还对夏枝那脸上的疤痕有些愧对,可这又直又犟的脾气一上来,便是再大的角色也给抛诸了脑后去。 “风儿是个姑娘家……自然不用避嫌……” 第196章 举债 丁煦寅冷笑:“八姐,您瞧见了吧,这夏枝姐姐可怨烟七不是个丫头。这可好啊,我也是个小子,我还跟八姐您住一屋呢?难道她也要将我赶出家去?好了好了……今日起我就再不住那屋了,我走,我走!” “十一爷……您怎么能这么说了,您是十一爷呀,您又不是外人……”夏枝心道这丁煦寅分明是大道理都知晓的人,他就是单单心眼不纯,变着法子要给丁姀难堪。别见昨晚上回来的时候还模样好好的,谁知道他什么时候转个身又是另一副嘴脸恶言恶行地相向了?说他是小孩子家心性来得快去得快那也不是,这恨是打心里出来的,委屈了这么多年,就天天想着怎么作弄人教人陪着他不痛快。他就是见不得人动他一根毫毛…… 丁煦寅看她的脸色阴晴不定,忽然大笑了起来,竖起手指在脸上竖挂刮了几下:“不知羞的东西,烟七进不来,那六哥又是怎么去的咱们屋?” “十一爷!”夏枝一口气没提上来,突突地哽在喉咙里冒热火。眼睛一眨,眼睫就湿了一寸,“十一爷倘或要这么说,奴婢便也认了。请十一爷以后千万别再如此,奴婢是一条贱命无妨,六爷却是无辜的。” “那都是自作孽。”丁煦寅甩了她一眼,再看一言不发的丁姀,便莫名陡升了几股心虚。说话声音便也渐轻了起来,“八姐……我……我跟她闹着玩儿的,我……哎,八姐,你可千万不能丢下我……” 丁姀抿唇,注视着丁煦寅那一脸毫无城府的模样,忽而感觉到了一丝异常。必是柳姨娘想好悬梁自尽的那天便将诸事都关照丁煦寅了。丁煦寅之所以肯乖乖对她俯首,就是因为怕她不再顾念姐弟情意,拂袖抛弃他,使得他日后再无人可依。父母都有渐老去的一天,只有自己才能陪着丁煦寅走得更长些。 所以,这一切看起来的表象平静,其实是他最大的不甘。丁煦寅,对她,就像是一个寄生的附着体,慢慢学会着蛰伏此地蕴藏情绪,也在时时刻刻享受折磨她的快乐,却也并无心将她折磨至死。所以,时而他是那么懂事地让人难过,时而又将人作弄地委屈万分。 等他长大了,该如何取舍这两种结合地如此紧密,似不可分割一般背道而驰的感情呢?岁月还那么长,丁煦寅究竟会成为魔鬼还是天使? “小姐?”夏枝豁然推了她一把,“小姐?您怎么了?” “……我……没,没什么……”不留神又让自己想得深了。丁姀失笑,掌心里头一凉,才发现不知何时那颗雨花石又回了自己手里。她微愣,抬眼想找丁煦寅,但他连同烟七都已不见了踪影。 夏枝道:“十一爷见您没理他,便以为您生气了,不敢再胡闹。乖乖带着烟七去外院了。而且小姐,十一爷果然在上头看书哩……走的时候抖抱着走的。奴婢……奴婢适才对十一爷是不是过分了些……”想到丁煦寅确实是在树上看书,夏枝虽觉得不大妥当,但也不想因此与丁煦寅造成不快,让丁姀夹在当中为难。 丁姀摇了摇头:“且让他有气都发出来,也好过这口气堵在心里,不知何时突然间给咱们一下当头击。” “……”夏枝懵然地颔首,“十一爷,是个苦命的人……” “……”丁姀哑言,抬脚行步,步履轻微谨慎。握着手中的雨花石,从冰冷,握到渐渐生出了些温热。她眨了眨眼,抬起头看了看适才丁煦寅看书的那株大槐树,蹙着眉道,“这些石子,怎么会在他们手上呢?” 夏枝思忖:“方才十一爷说了,那烟七是账房家的小子。奴婢想,该是账房家给的才是。” “如此说来,雨花石果真都在账房那里了?”丁姀攒眉。果然因见着东西是打从南京运过来的,便意味是二太太的了。可是账房家的竟敢随意动二太太的东西,那胆子不是也忒大了吗? 于是立马跟夏枝速速往账房过去。须知这些珠子里头,可有着她这几年的所有积蓄呐!要都易主他人,她岂不冤死? 约近账房,只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算盘声。边门只是随手带着,露出一条半指余宽的缝隙。丁姀四处瞧了瞧,这院里清净非常,靛青黄赭相间的石板砌地,零零散散嵌着些花样碎瓷装点的几何样式。高墙四壁爬满了绿叶,之间隐隐密密地几朵小花,或紫兰或纯白,将账房只开单边的栅栏门映衬地更为像是人迹不至的幽深之处似地。 “小姐,那些紫藤萝真好看,咱们院里总是白墙乌瓦很是没趣,不如在屋边也种上几株?”夏枝看着那些花就觉得喜欢。在明州时的那个院子才最合她的心意,那般美妙与讲究,那些花花草草正应了丁姀的人,也需让人来怜惜她。 丁姀看了两眼:“倘若喜欢,回去咱叫张妈妈出去买了种子来,现在气候正好,入植的话容易活。” 夏枝一听便很高兴。挽着丁姀的胳膊朝那独造的栅栏门走去。 忽而算盘声一落,一个略微讨好似地声音道:“大奶奶,一共五十六两七钱。” “怎么会这么多?”纨娘颤抖的声音惊呼了一声。但旋即便知有失身份,又改了口气,说道,“不过是办了一桌酒席,你这帐别是做错了!” “嗬嗬嗬……”账房家的女人随即的笑里便带上了些许轻蔑,“奴婢做这账房先生也好些年头了。当初老太爷还在的时候,可都悉数将帐都由奴婢核算的。大太太这样说,岂不是质疑老太爷的眼光了?倘或这五十六两七钱的帐奴婢都算不准,这碗饭,奴婢也就别吃了……” 丁姀在外头听了,方知是纨娘来结昨日的帐,显然是先问账房赊的。家里的银两用度可管得十分严,大权都在二太太手里。这账房家的女人竟私放债务给纨娘,是瞧着纨娘老实好欺负,乘机狮子大开口。五十六两七钱……昨天的酒席不过家常,那是吃血了能吃这么多!不忍心纨娘遭人愚弄,她便呛了两声,打断了账房家女人越渐不好听的措辞。 发觉门外有人,里头静了会儿。 良久,才见纨娘低着头出来。碰见丁姀,只当是往常那样,平和笑着打过照面。 “八妹何事而来?” 丁姀瞟了瞟门内那个探头探脑的女人,微微笑着:“有些事,想问问账房。不知里头可有人在?” 纨娘忙道:“这巧,我正跟先生盘算这月的帐。心想着前两月你们的月钱没领,都积在这里,趁这会子你来,就给带过去吧?” 丁姀点点头:“也好。”便随纨娘一起进了账房。 因里头无窗,点了数个烛台,屋里昏暗又有好几个木架存放账本或杂物,使丁姀眼前豁然逼仄狭小,顿起了一股不适。 脚跟微微抵住石板站定,她一扭头,就瞧见账房家的女人咧着张嘴在一张桌子后边向她行礼。她笑笑着向她点了点头:“不打扰先生正事吧?” “不不,没有,哪儿的话呀八小姐。奴婢不就是给小姐太太们做事的吗?自然是有求必应的了。”她立即一副奉承嘴脸。跟丁姀也素无账面上的瓜葛,自然是好声好气的。 丁姀便在屋里浏览了遍,渐渐适应了里头的光线,又将目光转至她脸上:“适才在外头,见到有个叫烟七的孩子手里头拿着这个,我便想,这些东西会不会在先生这里。”说罢,将手中那颗雨花石递了出去。 账房家的女人一听到烟七的名字,便忍不住暗啐了一句“小棺材”,一面忐忑地接过雨花石,对着烛光照了半天,尴尬笑着:“奴婢说呢,这些珠子怎么少得这么快,原是被小畜生给抠了去。嗬嗬嗬……八小姐,奴婢逮了他,定好好教训他。” “只是孩子,不大懂规矩,重责自然不在他。”丁姀微微笑起来,将烛光拨了拨亮。 账房家的女人头一缩,脸上垮了下来。这……烟七给丁煦寅做了陪读郎,丁姀哪里会不知道烟七就是自己的儿子?那这话不是明明白白地说责任在她,不在孩子身上么?啧啧……这丁姀以往听说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娃,怎生说话这般一针扎血的?委实教人心慌起来。 她面色不定,含糊应“是”,脑筋一转又岔开话题去:“不知道八小姐是不是也要这个石头?奴婢那里倒还有些……” 夏枝一听骇然:“先生不会将这些都送人了吧?” 那女人听了脸一黄:“哪……哪里敢乱动七小姐的东西……” “七小姐?”丁姀皱了皱眉头。这下可好了,她甩了一大把银子却为他人做了嫁衣裳,这东西都成了丁妙的了。也怪自己走时匆忙,未将此事交代给美玉,否则也断不会如此。听这人地口吻,没有乱送了人家才是桩怪事了。 夏枝眨巴了下眼睛,呆呆张了张嘴就忍不住心疼那花下去的银两,小声道:“这些东西……是……是八小姐托二爷从南京运过来的……” 第197章 御家 “哎哟,不知者不怪,奴婢是真的不知道啊!”账房家的女人立马大号着从桌子后头紧步到前头,对着丁姀要跪,“奴婢原想是南京过来的,必然是给二太太的东西,于是奴婢就写信问了二太太,二太太琢磨是七小姐的,七小姐说她不爱那些,让奴婢自行处理了。奴婢就想……奴婢……哎,都怪奴婢……”说罢跪也不是,要自打嘴巴也不是。看地静静站在后头的纨娘好一阵爽快,消了方才那股委屈。 “也罢,还剩多少,都找人送我屋里去吧!”丁姀面无表情地道,随即“嗬”了一声,“也别教训烟七,只叫他以后别带着十一弟爬树就是了。” 立马得了连声的应和。 丁姀侧首对纨娘笑了笑:“大嫂,我原还想上你那里去瞧你,既然在这里碰上,不如外边去走走如何?” 纨娘愣了一下,看了看被丁姀弄得有些紧张兮兮的账房女人,便点了点头,轻应了声“嗯”。 夏枝留下督促账房女人去开了柜,将剩余的雨花石使人抬回如意堂去。而那妯娌二人,便慢慢散着步,又来至了那一棵大槐树下。 纨娘偷偷松了口气,便以为丁姀不知那赊账的事情,到底留了些面子。 丁姀并没提,挑了块干净的石杌,铺上绢帕邀她一起坐下。便问她讨了胡床的事:“十一弟在我那里老是住里边也怪难受。他正是长身子的时候,需要些舒适的东西。大嫂看在姨娘素日也与大嫂交好的份上,给匀张床过来如何?”想她虽握着钥匙,可也万般不由己。那么多双眼睛都瞧着她做事,不是她能任意胡来的。 纨娘想了想,倘或这事搁在二太太那里,她会否答应。良久才道:“妹妹与我见外什么,我记得倒是还有那么一张床,是那年因想侯爷会来,就在四妹那里将旧的床给撤到库里去,另打了张红木的搁到四妹屋里头去了。正好我待会子要去趟库里,就让人抬到你那里去可好?” 丁姀自然称好。打量了几眼纨娘,见她终究几分心绪不宁,便对她笑了笑:“大嫂,有些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说。” 纨娘曲起来的兰花指正捏着一方青烟罗绢,猛然间一颤,便偏偏落了地。她仓皇捡起来,僵笑道:“八妹但说无妨……” 丁姀失笑,便挑了那事说起来:“二伯母不在家里,让大嫂当家确实难为了些。底下的婆子们自称老道,都是忠于二伯母的,对大嫂难免不能尽心,诸事都要大嫂一个人亲自操持,也得多顾着自己的身子。嗬……倘或有什么事,已做好自己亲力亲为的打算,最好也问她们去讨讨必要的东西。比如……昨儿那场酒席吧,先生那里定是有一本帐的,一笔对着一笔,帐对账,才不致自己吃亏。” 顿了下,看纨娘尴尬的脸色,丁姀便就收住了话。思忖了下方道:“这些,也是二伯母教我的,让我回来之后便教与大嫂,她说走得急,也没具体交代你什么。她手底下的都是些老鸟,大嫂对她们切不可软手软脚,教她们欺负到头上去。”说罢,脸色微赧,侧首道,“我也不大懂这些,只是如实复述二伯母的话,大嫂想来比我能懂。是吗?” 纨娘将信将疑,却也不敢去看丁姀那认真的眼睛。不过心里却已明白,自己方才听了那五十几两的银子已吓了一跳,正愁自己拿不出这笔钱来垫空,哪里还会有胆子去问账房家的女人要账本瞧。现趁着夏枝缠着她她不及在账面上弄虚作假糊弄她,得赶紧去要来看看才是。适才只见她一阵噼里啪啦地拨算盘,她都没留心究竟有没有对着账本了。 想罢,猝然站起:“我这就去问她要来。话落也不待丁姀再说什么,就急冲冲赶去了。” 丁姀坐在杌子上等了会儿,不多久便见她又回了来,笑容似揉春风,如沐日光一般。过来拉住丁姀的手道:“多亏妹妹提醒我才不至吃了这回的闷亏,果然是那老婆子唬弄我的。等二婶回来,我便要狠狠告诉她一顿。走,八妹,现给你开库拿床去,我还记得那里还有张顶好的拔步床,我叫人抬出来你先瞧瞧。” 丁姀一想,纨娘定已弄清楚了那场酒席究竟办了多少银两,故而现在浑身轻松,想必不多。算也是个为钱所累的人吧,这丁家的深深女宅里,偏偏都被锁死在了那天圆地方的铜钱眼里。真教人可怜可悲…… 就被纨娘拉着真到了库门前。她半路里叫了几个使力气活的婆子过来,在库房外等着抬东西,自己则挽上丁姀的手进到了库里。 丁姀第一次进丁家库房,只见是一间独门独院的两进房,前头倒座是看库的婆子,方才进来给二人领路。腰间的钥匙铃铃啷啷地伴着一路,与纨娘各分管着一道内门与一道外门的钥匙。只有这二者的钥匙都有了,才能到库里头去。 深红如血的大漆从房梁上一路泼到地面上,唯有承柱底下的石头墩微微泛青。乍然一进了大库,便森森打了个寒颤。 纨娘眯着眼笑:“八妹从来没来过吧?” 丁姀点点头,目不转睛地浏览一路过来的些木架。进门来第一眼便是满柜子的书,她想抽出一本来瞧瞧,却已被纨娘给拉走了。于是只得不动声色地跟上,脚步踉跄。 “这里鲜少有人进来过。便是五妹七妹也不曾……八妹啊,你可别告诉人家我带你进来了。倘或教人知道了去,总得说几句闲话。”纨娘如是交代道。 自打一进门,丁姀便有些不由自主地喉咙发干,这么长时间,竟像是开不了口说话似地。 直到纨娘领她穿过那成排成排的书架,转入一道红漆扇门前,她才“咕噜”了一声,张开嘴问道:“怎么这里还有一扇门?” 纨娘便解释:“这里头才是真个儿置放东西的。” 丁姀诧异:“那外头这些书……” “这是祖父留的,说是让咱们不忘本。不过二婶也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呐,倘或得不到功名,这书就是一摊烂纸。便是祖父故去之后,这些书就没人来瞧了,都积了不少灰,二婶也没差人来扫扫……” 耳边“咣啷”一声,扇门上的铜锁被打开,连着的铜链子“哗啦哗啦”地掉了地。纨娘拿脚踢开了些,便往外头叫唤:“进来吧。” 等这抬床的婆子便齐头进来,大步攥着地面发出一阵阵“吱嘎吱嘎”的声响。 纨娘熟门熟路地将人都领进去,回头对丁姀交代道:“八妹在外头瞧瞧吧,里头可脏着乱着呢……” 丁姀哪有这么不识趣的。那库房重地,纨娘能带她走到这一处也算是待她另当别论的了,自然不会再去觊觎里头有些什么。便点点头:“我在外头看看书,大嫂你去吧……” 也没听到纨娘回答了什么,那一行人便一下关死了库门,将她独留了在外。 丁姀提起口气,迈步慢慢游移在书架之间。这屋子其实还算不小,与自己住的那屋差不多方寸。可因这些书架林立,高入屋梁之间,像矗立着的一株株大树一般,将整个屋子都盖在一片黑压压里。再看地面微微泛着茸茸的红光,就陡然间萌生了一股血腥弥漫的错觉。 她慢慢踱在书架与书架的当口,曾挑了几本,拍开尘封的灰尘瞧过几眼,那字却有许多不大认识的,因是朝代比较早的时候所用的文字,她只能依形推断。有些还竟是些先人手稿,当世所存极为稀少,可谓价值丰厚。如此想来,祖父集藏的这些书籍,才是这整座丁家库房的重宝。可惜……书太多,二太太又难耐心一一查看,便弃之不用了。几位哥哥读的书都是书院里买来的新书,却不想原来自己家中还有这些老旧陈古的珍品。 丁姀蓦然想起掩月庵的藏经阁来。去年冬日最后一场扫尘,骤然离开,也来不及与众位师傅们道个别。一如她来时,似一片尘埃入佛土,走时又似一团云雾落凡间。回到丁家又像是一头走投无路的迷途羔羊一般,撞开了一家宁静,掀起层层浪花,成为了宛若众矢之的的那一点红心。如今,拂开这书上被覆已久的尘土,是否也像是一个不懂事的入侵者,扰乱它们的宁静? 铜锁重新合扣的声响“啪嗒”一声蓦然间在脑海里回荡。半晌,她才明白纨娘她们出来了。于是急急将书都放回去,到那扇门前去找她们。从书架间瞧见那几个膀大腰粗的婆子抬着一张大床,哼哧哼哧从中间那条宽道上往外出去了。纨娘轻轻道:“小心些,别碰坏了上头的漆……” 丁姀循声过去,一把抓住纨娘的手腕:“大嫂!”声音有些沙哑,黑漆漆的眼睛里尽藏着些委屈似地。 纨娘一愣:“怎么了八妹?”一瞧那眼神,心就被揪起了一块来,忙道,“八妹怎生这般?”心惊,这丁姀模样比不上丁妙,可这一眼却比那病西子般地丁妙更惹人心疼起来。量是她身为女子,也有一股同心同恸起来。 第198章 闹剧之前 丁姀摇头,渐渐吐出一缕兰香,拢尽瞬息间的惊魂甫定,轻道:“没什么……嗬,就是……屋子太大,有些怕。” 纨娘就笑道:“妹妹年纪还小,怪不得怕。我头一次来的时候,二婶将我留在这里,我也怕……” 丁姀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倒不是怕,就是有些莫名地心悸,总觉一股哀伤萦绕在心头。不知为何缘故。 纨娘将视线落到丁姀抓着自己的手腕上,只见被她抓出了两道污痕。细看一眼,才知是灰尘。 丁姀吐了吐舌头松开手去:“适才看了几本书,想是把手弄脏了。大嫂,要不去我那里换过衣裳,就由夏枝拿去洗了吧?” 纨娘笑着摇头:“不必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说罢拍了两拍,将灰尘扫走,余下一点点青影一般地痕迹。抬起头来问她,“八妹喜欢哪本,拿去就是了。” 丁姀怔了怔,确定纨娘不是个会开玩笑的人,便就点了点头。来到适才踟蹰过的地方,拿走了一本《芳华集》。 二人出了门,管房的婆子落了锁。因见二人身上沾了些灰尘,便请至倒座内稍微洗了洗手,又坐下吃了两碗茶方才离去。 出了院门,纨娘便不能再陪,说道:“家里给冉之请了个先生,正在外院授课,我得去瞧瞧去了。” 丁姀颔首:“大嫂去吧。” 纨娘稍微迟疑了一下,嘴边一翘,便笑着去了。 因怕如意堂里那些抬床的婆子早到,丁姀也便不再多想,抄了条近路回去了。 打从一早出门,便是这个时辰才回来。抬头看现已是日上三竿,正碰见春草挎篮也从外边回来了。 “小姐,您怎么一个人呢?”春草快走几步,横起左臂小心护住里头的饭菜。 丁姀在提篮里转了转目光,看春草:“你这么快便从美玉家里回来了?”还顺道去厨房提了午饭回来。 春草道:“哎,小姐,别提了……奴婢去的时候,正好逢着美玉巧玉已经给她娘入殓下葬了。奴婢见香纸什么的也是不必的了,便留了一粒碎银,劝了她们几句就回来了。”说罢伸出只手,将从夏枝那里拿来的余下碎银都要还给丁姀。 丁姀便道:“还给夏枝去吧。” 春草“哦”了一声,便重又将银子塞回袖囊里去。伴着丁姀一起回了屋。 乍然一见院子里放了一张床,春草“咋呼”了一声:“这哪里来的床呀?真漂亮……”说罢忍不住上去摸了一把。 几位守在边上的婆子等了老久,面色死气沉沉地向丁姀行了个礼:“八小姐。” 夏枝在里头听到,便立马出来:“小姐可算回来了,这床……” “拆了,到里头再合起来吧。这事今晚之前做好就得,各位婆婆先去歇歇吧……”丁姀道。 婆子们听着,便相互看了两眼,竟一个都没走。 丁姀微愕,心内转圜了片刻才想明白。对春草道:“你剩余多少碎银,都给她们吧!” “啊?”春草一吓。瞪大眼睛,再看丁姀说得一脸认真,便只好忍痛割爱,将那些碎银都送了出去。 婆子们这才见财笑起来:“这……奴婢们哪里敢啊!都是给小姐们当差的,奴婢们不能要……” “收着吧,下午要做的是力气活,拿着买些酒肉补补力气也好。”丁姀道,缓下脸色又笑了笑,“今晚上十一爷要用的东西,务必赶在晚饭前都弄妥当了。” 婆子们收下银钱笑颜顿开:“是,谨遵八小姐吩咐。”说罢就三三两两地离去,预备下午再过来。 “呸!都是些啃血的老太婆!”春草立马就啐了口唾沫,忍不住就替丁姀心疼那几两银子。 丁姀看她一眼,又有些啼笑皆非:“嗬……这床并非是二伯母拨下来的,婆子们帮着咱们又抬又拆,少不得也承担了些。倘或二伯母要责怪,岂不也有她们的不是?虽不至于大惩,不过也得消消她们的顾忌。” 春草瘪着嘴,咕哝道:“小姐您总是有理。” 夏枝掩唇笑起来:“快进来吧,春草,屋里头还有些东西咱们得理理呢!” “什么?”春草一骇。到了屋里头一瞧,只见宴息处搁了好几个一人抱的木箱。她打开来一瞧,竟都是满满的雨花石,“这……这些是?” 见雨花石剩的还算多,丁姀也不禁松了口气:“咱们可以做珠绣了。”再由梁师傅联系联系买家,兴许这路子真走得通。 于是那二人便将这几箱东西都藏到了里边小宴息处的品字柜里头去,才又伺候丁姀用午饭。 午时张妈妈来瞧了瞧,一番大呼小叫地进门:“哎哟,这外头怎么搁这么大张床啊?” 夏枝打帘出来迎,笑道:“那是给十一爷备的,下午就弄进来。” 张妈妈拍了拍蓝花印布的裙裾,拢尽发鬓上的一丝细微散发,道:“这床还这般新样,给十一爷岂不可惜了?倒不如,跟八小姐的换一换。” 丁姀正执细笔描一副工笔,听到张妈妈这番话,便微微抿了下唇。未见抬头去看什么,便道:“夏枝,请张妈妈进来坐吧!” 张妈妈果然抢在夏枝前头打帘进屋,一瞧丁姀正伏案作画,昏花老眼里顿亮:“哎哟哟,八小姐正作画儿呢?” 丁姀倏然一笑:“画得不好……” 张妈妈立即凑过来要看,“啧啧啧”个不停:“咱们八小姐那就是俗称的‘神童’呢,这不一个师傅都不用找,竟也有这等修为。奴婢瞧着,跟七小姐屋里头挂地一样好看呢……小姐倘或有空给奴婢画上两张菩萨像,奴婢给带出去供家里头……” “呸,哪里是你能差使地动小姐的!”春草当即就吐了她一脸唾沫星子。 张妈妈“嘿嘿”笑着攥了把脸,也没跟春草计较,依旧伸长脖子瞅着那张画。 丁姀倒被瞧得不好意思起来,这是为珠绣铺的图稿,她不敢画得太难,于是就在库房里拿来的那本《芳华集》里头找了些图照样画符。她渐渐收了笔,拿了块白绢将画盖起来,慢慢引着张妈妈来至桌边,捧起夏枝倒上的热茶轻轻平盖吹气:“张妈妈这会子过来,是母亲有何吩咐?” 张妈妈眯眼笑道:“三太太让奴婢来告诉一声,这两日有个裁缝过来量衣,小姐没事还待在屋里好。” 丁姀的瞳孔蓦然如针:“怎么?我明州去前不是才做了?” 张妈妈一副了然的样子,挥手道:“那哪里能一样啊,这会子不是要……”说吧,口风甚紧地瞧了瞧旁边两个丫头,扇嘴道,“奴婢也不知究竟,三太太这么说,必然有三太太她的道理吧。不过姑娘家,那衣裳哪里嫌多的,人家都还嫌不够呢……” “嗬……”丁姀苦笑,“我知道了。” 张妈妈正说到兴头之处,陡被丁姀淡然的话语给截了个死,顿有些不知所措。 丁姀斜睨了她一眼:“妈妈还有事?” “啊……呃……”张妈妈一瞬脸色尴尬,直起腰脑袋里仔细搜索着,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呃……就是……那个……哦,十一爷……十一爷他这会子都在外头用饭,三老爷陪着呢……那个,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丁姀点点头:“有劳妈妈相告,就跟母亲说吧,这几日我都在屋中等着。” 张妈妈“哎哎”地应了两声,便有些无趣地走了。 夏枝怕那那幅画上盖了白绢濡遭了墨迹,便赶紧揭起来,轻轻抒了口气:“幸好没坏。” 春草便道:“真是个会登脖子上脸的老家伙,竟叫咱们小姐给她作画,还真有脸说这个话。” 夏枝没好气地道:“张妈妈素日待咱们也不亏,又不做伤天害理的事,你挤兑她做什么。”说罢把白绢规整叠好放到身后床几上。见丁姀有些失神,便过去唤了声,“小姐,您在想什么呢?” 丁姀放下手里早已从热烘烘变得温凉的茶汤,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春草,你去外头等着,兴许那些婆子就快来了,你看着些,千万别让她们碰坏了什么。” 春草“嗯”了下,便去了。 夏枝便知丁姀是有意支开春草,不禁有些担忧起来:“小姐,您这是……” “我想,在这姑苏也待不过多久了……”三太太竟已心急地要为她做起了衣裳。 “哎……小姐,不也是如此想的吗?往后去盛京,倒遂了小姐的愿了。”夏枝谈及丁姀要嫁往盛京之事,便还是有些难以释怀。倘或那人是舒季蔷,也就没有这万般的不放心了。想到此,不觉又叹了两口气,总想着那舒文阳是个难以相处的主,况还有个淳哥儿,别看素日与丁姀要好,可一旦知道要真做他的姨娘,那该以哪副脸来相对? 每每思及此,她总想到梁云凤那对母女。好似仇比海深的模样,外头人眼里的貌合神离,教人看得好不难受。 丁姀慢慢拂过桌面,翻转收滴尘不染指尖。她蓦然失笑起来:“你想什么我知道,你我相处这么久了,我何时让你真正担心过了?你现下担心我,我却是在担心你们。” “小姐……是什么意思?”夏枝困惑。 第199章 一波又起 丁姀仔细回忆着,脑海里依稀还有些记得清:“我那时还没多少印象,不知四姐当初出嫁时,贴身的陪嫁有几个?”她那回子对丁家还不大熟,故而想确认究竟自己所知有没有误。 夏枝胸口忽而跳突了一下,这般仔细想来,丁妘当初似乎仅带了个如春是贴身的丫头,余下的便是些粗使丫头跟婆子,及一些庄丁。她便不知不觉说了起来:“原想当初在四小姐七小姐跟前的还有两个人,一个叫青娥,一个叫彩霞。后来奴婢下山替小姐办事回来过一趟,那时曾说伺候七小姐的彩霞因不知何事触怒了当街一匹马,被马给踩死了。这后来就没见七小姐再要丫头。至于青娥,倒什么都没听说,当日四小姐出阁时还真的没见她……” “这些倒是其次的。”丁姀道,“我是怕,这万一是因只能带一个丫头过去,我是舍了你还是春草都不愿意的。将你们留在这里,我又照应不到,不是苦苦害了你们?” “小姐怎生说起这些来了。”夏枝强颜欢笑。被丁姀这一说,不禁也有些心慌起来,“舒公府必然比侯府气派,那也没有这等规矩约束女家的吧?” “嗬……”丁姀无奈,“我这说了半天,你竟也不懂。怎么是舒公府的事情了,我是说,倘或我这边的风头冒过四姐当初,二伯母的脸上岂不是挂不住?” “这……”夏枝语塞。 丁姀长长吸了口气:“也罢,届时看母亲打算如何。倘或只允带一个,我便舍些嫁妆就是了。” “小姐……”夏枝眼眶一热,拉住丁姀的手顿不知如何感激的好。 丁姀摇了摇头:“我答应过六哥,好好照应你的。倘或被他知道把你舍弃在姑苏,他不定得把我剥皮拆骨了。” “噗……”夏枝忍俊不禁,双颊上晕开酡红,“小姐真会拿奴婢取笑……” “嗬。”真是迷失在爱情里的女人。那丁泙寅对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不会是个好归宿,还真不知他这回去盛京,能闯出些什么名堂来。 她现在可真算有些懂了。缘何当初大老爷携了丫头私奔,会令人如此唾弃。既要兼顾家庭与爱情,还要奔波仕途生计,在这几者之间能做到平衡的,除了男人的理智与成熟,还需女人的体谅与宽容。显然在此上,大老爷是大大有亏于自己的妻子儿女了。 仅为爱情出卖家庭的人是自私的,为爱情而溯回游上的人,又该如何定位?痴?傻?还是贪?至少有那几分认真让人羡慕。自古来都说傻人有傻福,那傻人岂有几个是真傻的?且看如今丁家的这个丁六傻,能否抱得美人归吧! 下午,她们便坐在一起开始着手挑选适合的雨花石做珠绣,一面看着春草在里里外外地吆喝那些婆子拆床搬至里屋去组装,时不时还跑到她俩跟前来挤个眼睛斗个嘴喝口水的。可见一下午她才是个大忙人。 不过那床看着庞然简单,要拆开来再装回去,还真费了好大的劲。 夏枝中途出去给她们烧了几壶冰糖茶过来,几个婆子一乐都打起了她的趣。有说家里有哪个亲戚相对的,正愁缺个蕙质兰心的女当家,把夏枝臊地连忙在丁姀那里蹭着,再不去招惹那些说话没有忌讳的粗人了。 丁姀也不禁被她们给逗笑了。不过耳边便又传来了她们嚼舌根的话:“……说到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咱们府里几位小姐的年纪也都不小咯,府里近两年可是有的喜事要操办了呢……” “哎?听说去年的时候,咱们姑苏的吕墨轩吕家的二爷托媒人向二太太提亲,让七小姐连人带东西的都给摔了出去,好一顿骂呢!这不打那回之后,媒婆都不敢再去了……” “还说呢,那吕家也是个闹笑话的。过了半月,见七小姐不成,便改去招惹五小姐了。五小姐就说了,你们上回在我七妹那里吃了亏,便来我这处寻开心了。有道是君子有节不穿破鞋,她小女子也还瞧不上那双臭脚呢!说得那媒婆差点没哭,也被喜儿君儿那两个丫头给轰出来了……”这一个显然知道地更多,大家一时凑在一起,喝着糖茶,不禁就把那些小道消息都汇聚在了一起,八卦来八卦去的。 “要说咱们家这两位小姐也真不是好招惹的……嘿,谁敢再来打她们两位小姐的主意啊……我看怕是要焐在自家里长青草咯!”不乏些背地里等着看冷笑话的。 有人一正色:“这倒不是。我看五小姐这事若搁里头这位八小姐头上来,不定就屁颠屁颠去了呢。”说罢噤声,似乎是防备着隔墙有耳。 殊不知,婆子们往日都粗声大气惯了,自己倒不觉得什么,可恰恰旁人却能听得一清二楚。 夏枝一听脸色就变了:“真是些混账东西,待她们好些就不知道自己是葱还是蒜了!我出去教训教训去,别是给了她们脸子就不要脸了!”正愤愤起身,左手一紧,低头看去只见丁姀微微笑着,淡道: “随她们去吧……世间风言风语不少,堵地了一时堵不了一世。” “可是小姐……”夏枝甚为难过。前日还有些疑她心性变了,再不是那个可以看着纷争心如止水的人。而如今一看,却又还是原来的丁姀,纹丝未变。 丁姀掀唇张嘴,似乎有话要说。可又听到外头还在断断续续地道些舆论,便再对夏枝摇了摇头,伏下头去依旧静静地拨着手里的珠子,一颗颗从繁多五花八门的颜色中挑出符合自己心意的来。 夏枝一瞬间似乎明白了,脸上顿腾起一股羞愧。倘或这回她出去同那些婆子们叫板起来,岂不更令丁姀颜面无存?这便轻轻叹了口气,也坐了下来。 这时,只听外头有人冷笑了一声:“这倒是,八小姐的身份能嫁个什么好人家呀!那吕二爷怎么说也是个正牌货,虽说那腿是废了的,不过听说人却是忠厚老实的,常在他们家铺子里盘旋着。倘或八小姐能嫁了他,那还算是高攀了呢……” “那也得人家吕二爷要她不是?你们瞧着吕二爷招惹了七小姐五小姐,却偏不来踏如意堂的门槛,这是为何?这不已经光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了嘛!” 丁姀两个正想听下去这婆子接下去还会说些什么。眼前忽而一道冷风刮过,就见一个黑影从里头直奔出来,手里拎着根撬床挺的大木棍,陀螺一样转了出去。随即就听到春草大骂:“你们这几张嘴,平日丁家养你们是喂你们吃屎的吗?说话怎么一股子屎臭味……你们真是皮绷紧了欠打……”说罢就听到一阵“呼呼”的风声。 丁姀跟夏枝一听不妙,春草是要打人了。便赶紧出去,铁青着脸:“春草,不许胡闹!” “小姐……她们……”春草那大棒举过头顶,回头一脑袋的姜红把自己憋成只狮子一样,待看过丁姀一眼,那眼泪便“刷刷刷”地下来了,“小姐,小姐她们那么说您……奴婢……奴婢……呜呜呜……” 那哭声,听得丁姀心中着实酸地痛。她眼眶微湿,悄悄别开头去,对那些婆子们道:“你们都散了吧,今日这事倘或我听到半句闲言碎语,你们适才说的话,也就藏不住了。” 婆子们一听,都丢了盖碗挤成一团:“八小姐,您看咱们……咱们就是嘴巴贱,您大人有大量……” “走。”丁姀冷道。 “……”婆子们这会子都噤了声,知这番话可真触怒了丁姀,便也只得顺着她的意思,灰溜溜地走了。 春草一下子瘫在地上,那根棒子“桄榔”一声跌入地面,狠狠砸起了一个土坑。 “嗬……”丁姀也不知如何笑得出来,手脚竟不听使唤地哆嗦着。她颤颤扶住夏枝,闭了闭眼,“我倒不知,我已经低微到这翻地步了,嗬……” “小姐……”夏枝叹了口气,甩了春草一眼,“你呀你……哎!”春草这脾气,果真就是个惹事胚。她气归气,怎也不先与她们来打声招呼?倘或她不冲动跑出来搅局,何至于丁姀要出来认那几个婆子说的混账话?这不是往自己嘴巴上重重挥了一巴掌吗?忍过这一时,待到舒公府这门亲事定下来,就能堵住这悠悠众口,何苦出来自讨没趣! 春草举袖抹着眼泪,呜呜奄奄地道:“我怎么了……我这还不是为小姐抱不平……呜呜呜……我说呢,怎么三太太那里总不见动静,原都是这些不要脸的在外头抹黑咱们小姐呢!呸……下次见了我还打还骂!” “你省省吧,”夏枝摇头,“快来扶八小姐进屋。” “……”春草胸口忿忿难平,“不成,我得告诉三太太去,让她做主。” “春草。”丁姀脸上血色褪尽,凝重的脸色使得她看起来有些悲从中来。她轻轻摇了摇头,“进屋去。”说罢,甩开夏枝,一个人扶着墙迈进了门槛。 第200章 初潮来袭 夏枝瞪了春草一眼。春草颇是无辜,拾了手边的大棒,头一昂,从地上跳将起来:“你别这么看着我,这事搁下回我还打她们一通。谁的嘴巴贱到这份上了?是她们自己找的打,怨我做什么!下回要敢再说咱们小姐,先问过我的大棒!” 夏枝拍了拍自己的脑额,一副无语凝噎的样子,显然被春草的这番理论确实呛地无反驳之力。不过让那些婆子吃些教训,也委实大快人心。她便一把拉起她的胳膊,也不再就此对错而论,道:“进去瞧瞧小姐去……” 春草顿有些垂头丧气地点头,“咚”地一声将手里头那根大棒甩到一边地上,跟夏枝一道进去了。 两人屏息凝声地拨开珠帘,挑了个缝往里头偷偷瞧。只见丁姀宛若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仍旧坐在桌边对着一大箱雨花石挑挑拣拣。 “杵在那里做什么?”她忽而道。仿佛头顶上长了眼睛似地,就知道这两个丫头都站在门外徘徊。 春草喉咙里“咕噜”了两声,捏着夏枝的衣角进去:“小姐……奴婢刚才……” “那床是再无下手能帮的了,天黑之前,你务必把它弄好。” “呃?小姐?”春草错愕。 丁姀慢慢抬起头眯眼瞧她:“听不懂人话了吗?” “……”春草知丁姀这会子似乎真是气上了,故而一句嘴都不敢贫。直接退到夏枝身后,应了声“是”,就乖乖去捣鼓那张大床去了。 “小姐……”夏枝看着心里不好受,丁姀有气她撒出来就好,偏生不像丁妙丁婠那样,气了打骂人摔东西的,反还不改常日那副既冷静,又似没脾气的好模样。这不是活叫人心疼吗? 丁姀终究是忍不下心让春草一个单薄女子独自去做那些。叹了口气,截了夏枝的话:“罢了,你去叫上重锦她们,一起帮帮她去吧。” “……”夏枝站了良久,呆愣了片刻,才有些恍然地点点头,出去同春草一起。 这事闹得动静可大可小。老婆子们那些嘴素日里都没节制,哪个人在她们嘴里有些好话了?今日这么一闹,她可是又有一桩非议可添了,更甚那些人再杜撰出些什么是非来,徒惹得她耳根不清净。 丁姀长出口气,不禁丢了手里的珠子扶住脑袋静静在桌上支了会儿。实在是太过无力去改变这些了……尽管她纵来都是不管这些是是非非,可那些话听到耳朵里总归不好受。其实她一开始只是知道自己很难有能力改变这一切,故而才落得那一个坦荡与宁静。但明州一行后,知道自己极有机会改变这些难堪的状况,她的心也不禁动摇了。 谁都想活得有自尊的。 她亦然。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抢滩游戏,每个人都踩在火线边缘。要么穿越火线勇夺至尊,要么就粉身碎骨不得翻身。眼前,正摆着通往胜利的捷径,所以她竟也默认了。 合上眸子,一个人静静再坐了会儿,方拂去这些不安与对未来的不确定,重新开始挑珠子。 又到金乌西坠时,墙影横斜。屋顶上错生的几株杂草披金带红,溅出一圈绒光。东南风一鼓吹,那影子便飞快地抖动了几下,而后复又归于宁静。 夕阳宛若凝聚的一滩沸血,似从这万物苍生里拉出来的那一道狭长地针一般的影子里滴出后汇聚而成。 丁姀稍稍动了下腰板,一下子定格在了那里。一阵腰酸背痛袭来,仿佛这一动作已经维持了不下百年似地。她伸出手慢慢揉上自己的后腰,轻柔按摩了几下,方能转动腰身。便感觉坐了一下午有些乏了,起身到填漆床上躺下,打算小憩一会儿,晚饭时再起。 这阖了眼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也不知多长时间,忽而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在运河的船上,也是这样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她与夏枝春草一起站在船头看河岸的芦苇。可不知怎么的,船身猛烈一晃,她一时站不稳,竟被摇下了船去。一声救命还未喊出,她便觉得臀上湿了一大片。天灵猛地一抽,立马被惊醒,骇呼了一声。 夏枝跟春草携着重锦琴依都在里屋摆弄那张床。听到这呼声,便赶紧把手头事情都搁下,纷纷跑出来瞧:“小姐怎么了?” 一直封滞在喉间的那股惊骇忽然之间便化成了一团乌有。丁姀长长缓缓地呼出口气,摇了摇头:“没什么……”原以为真还在那水天一线的芦苇荡,一梦惊醒的现实却已在丁家的屋中。她不觉有些好笑,双腿随之往上抽了一下,骤然觉察出不对劲来。悄悄伸手往自己臀下一摸,竟是一手的血…… “……”几人立马抽紧了一口气。 春草叫了声“娘呀”,就捂住了嘴。 夏枝急了:“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弄汤盆给小姐盥洗呀……”说罢立马转身去掏橱柜,看看换件什么衣裳。 重锦脑子转得快,拔腿就往外走:“我去告诉三太太……” 琴依在门帘边徘徊了下,忽然记起什么来:“我去煮四物汤……”说罢,也跑出去了。 丁姀脑袋一瞬空白,恍惚间只觉得自己整个身子都轻飘飘的。过了好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初潮已至。 待弄净了身子,方从四肢百骸里渗出一股子酸胀涌向小腹。这久别的感觉让她有些无所适从似地。看着围着自己一圈的人,她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微微赧红着脸,将头别到床里头。 三太太就坐在床边,执着丁姀的手乐呵呵的:“如此,我就放心了……”还一度以为是早年将丁姀送到山上去,她这身子骨必然比其他人更轻薄些,那信潮也就相应迟了。却没想这么巧,竟会在这重要的节骨眼上来了。于是忍不住滔滔不绝地说起了丁婠丁妙那阵子来的时候是怎生个样子。 “那会子那两个还不知什么人事,吓得也不敢说。一回还是我去你五姐那里的时候给发现的……嗬嗬嗬……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张妈妈忙随声附和:“是呢是呢,话说回来,八小姐可比五小姐沉稳地多了……” 丁姀的嘴微微撇了撇,不置可否。她们且事事都要跟其他人较量,就连这等事也不放过讨几下嘴上的便宜,哎……真应了那句孔圣人的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夏枝偷偷笑了笑,眼里含了些泪。其实近一年,她都有注意丁姀这面的事情,都到这个年纪了还未来潮,真个将她也担心死。现在好了,即便是这会子出阁嫁去舒公府,也不愁此事了。 丁姀无奈地叹了口气,回想以前自己刚来那回正上初二过年的时候,妈妈就专为她煮了许多姜糖水让她暖宫。那也是最后一回喝到妈妈煮的姜糖水。初二下半学期开学,妈妈送完她到寄宿学校,回家的途中出了车祸,自此再没睁开眼睛。想到此,便觉无论此生的母亲是个多市侩的人,都不忍心弃她厌她……可怜天下父母心,最伤心之处便是子欲养而亲不在。她已体会过,便不想第二次错过了。 想罢转过头去,怔怔看着三太太。 见她目光发直,三太太一愣,伸手上前撩开她额前的头发,脸色似乎真聊白了些。便问:“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丁姀摇头:“我没事,天晚了您还没吃过饭吧?要不就在我这里吃点?” 三太太想了想:“你爹今晚上回来吃的,本也想叫你过去……” 丁姀随即就把脸对向内侧,轻轻笑了笑:“这也好,我也好久没跟父亲一起吃饭了……” “……”三太太凝神,恐她吃不住。问道,“要不然改日?你爹最近也鲜少出去的,机会有的是。” “嗬……”丁姀忽然笑了起来,“不用了,我再躺躺立马就过去,您先行一步吧……” 三太太只好由她,站起来对夏枝道:“等会子给小姐穿暖一些,外头还没大暖,着凉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了。” 夏枝裣衽:“是,奴婢知道了。” 三太太又瞧了瞧琴依搁在桌上的四物汤,用手试了试温度,又对春草道:“汤过凉就不好了,现在就伺候小姐喝了罢。”交代完这些,才带着张妈妈重锦一行人先离去了。 丁姀缓缓抒了口气,就见春草端着四物汤过来,吐着舌头道:“小姐,快喝吧,五小姐七小姐也喝这东西,可好着呢!” 丁姀拗不过,只得接过来喝了些。一面喝的时候,便一面瞧着夏枝,等一口咽下,道:“你去外头瞧瞧十一弟回来没有,倘若还在外院读书,就叫他一声去到母亲那里吃饭。” 夏枝明白,自己下午时冲撞到那小爷,故而丁姀是让自己给丁煦寅找个台阶下,免得以后日子自己也不好过。这便应着去了。 一面走,一面听到丁姀问春草那床弄得怎么样了,若差不多了的话,待会儿还跟冬雪一起将被褥什么的重新铺一铺。她便会心而笑,没防着迎面过来一人,一下子就撞了上去。“哎呦”一声,她只觉得撞上了一堵墙似地。抬头一看,顿吓得跪在地上:“三老爷……” 第201章 亲事 里头丁姀说话的声音骇然打住。 三老爷脸上红光满面,急着问:“小姐呢?可在屋里?” “回老爷,小姐在呢。” 三老爷也再不管夏枝如何,抬脚就拨帘到了小宴息处:“小姀啊……” 丁姀手里的四物汤轻微一阵晃。她忙交给春草,掀被下床:“爹。”心道,何时父亲如此亲昵地唤她乳名了呢?总一贯喊她“姀姐儿姀姐儿”的,而且从未因她进过这扇门。不禁有些忐忑,他今朝子这个时辰过来,怕是有极重要的事情。 三老爷脸色一震:“怎么病了么?” 丁姀摇头,亲自为父亲端来一张锦杌:“是睡过了时辰,正要起来呢。爹,您坐……” 三老爷脸色稍缓,却没坐。仿佛是有什么天大的事情他憋不住了,一阵呼之欲出:“你在明州时,可做了件大事呀!怎么回来并未听你说起过?” 春草这一听,便知是梁大人上书之事。嘀咕道,这三老爷还有脸说这话,打从丁姀回来,几时见过他?那要说话,也得他在场不是?说这话可真委实好笑。 丁姀蠕唇,心里莫名一股失落:“女儿只略尽了点心,不值当说一回。” “嗬嗬嗬嗬……”三老爷爽朗地笑起来,一面抚着羊须道,“满招损谦受益,你能这样想倒也不失为我丁家的女儿。不过这么大的事,也该让为父知道知道。今日倘若不是知府大人告诉,我还不知此事呢!” “知府大人?”丁姀错愕,这事竟传得这么快?连姑苏的官方都知道了? 三老爷“唔”了声,显然不以为意:“去瞧你大哥去的。” 丁姀点点头,不想就此话题说什么,便问起丁凤寅的情况:“大哥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这个倒没说起过。”三老爷道,“怎么?你有事找他?” “……呃,没什么。”丁姀摇头。结束了这一话茬,便不知还能同三老爷再说什么。 三老爷原本还是一副欢劲儿,这会子也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了。悠悠吐出一口气:“我还同你母亲有些事商量去,就不坐了。你仔细休息吧……”说罢也不等丁姀应声,就摇摆着出去了。 夏枝站在门帘边立马打帘让身供三老爷过去,轻轻松了口气,看了看里头丁姀一阵失落的模样,便皱了皱眉,还是转身离去了。 丁姀轻轻坐到自己端来的那张杌子上,父亲亲自过来显然不会只是想问自己这么一句如此简单,肯定是有何事原本要同她说的,可不知何故临时又打消了这念头。知府大人,梁大人上书,父亲亲自来探她……这之间像是隐藏着什么。而父亲又跟母亲去商量什么呢? 心中陡升了些不大好的预感。这时夏枝又一次折了回来:“小姐,十一爷已在三太太那里了。三太太说,让您身子舒坦的话,也过去罢。” “嗯。”丁姀点了点头,让春草加了件外罩,就跟两人一起前往主屋用膳。 一进门,便是见三太太三老爷各占一席位,脸色却不大好。丁煦寅坐在最下首,一声都不敢吭,瞅着她进来,那眼珠转啊转啊,像是乌黑的两只蝌蚪。 “爹、娘……” “八姐。” “姀姐儿来了呀!”三太太抬眼看她,飞快间只见一梭子扫到三老爷身上去了。三老爷脸色顿黑下来一半,扭过头谁也不看,似乎正暗自跟三太太较劲。 丁姀不动声色,依然款款笑着入座,就见丫头们都开始提篮摆饭,上漱嘴的清茶。她执手捧茶轻啜了一口在嘴里含着,眼梢微微翘起,朝三老爷三太太分别看了两眼。就见三老爷脸上更为阴郁,随手将那茶一摆,道:“我去外头走走……” “爹,您还没吃饭。”丁煦寅道。三老爷瞪了他一眼,吓得他头一缩,埋头扒了两口饭。 丁姀也放下茶盏:“重锦,快去拿件衣裳让父亲带走,晚上回来夜深露重,备着些好。”重锦忙答应了一声,上楼取去了。 三老爷微微侧目,眼神之中的复杂可想而知。稍微等了会儿,还是接了重锦取来的衣裳披上走了。 三太太脸上越发不快起来,那低垂的眼睛刨着三老爷的背影,直等到出了门去再看不到,她的眸子才忽而间染上了许多无奈。轻轻将筷子一落:“姀姐儿,煦哥儿,多吃些。” 丁煦寅埋头扒饭,含糊道:“嗯嗯……” 三太太便随即又给丁煦寅、丁姀各舀了一碗鱼丸荠菜羹推到二人跟前,看着他们吃完,才令人收拾了桌子,留他们下来再吃茶。 稍后,三太太方令冬雪来将丁煦寅领会屋去。丁姀怕那床还没整个儿弄好,便也让春草陪着一起走了。知母亲留下自己必是有话要说,稍稍一想,大概跟父亲也有脱不了的干系。便就静静坐着,直等到三太太开口。 “不知道你是作何想的,哎……” 丁姀微眯起眼:“娘何出此话?” “你爹说,咱姑苏知府有个三公子,品貌不说一流,那也有个二流等分。”说罢瞧了两眼丁姀,“你爹不知道那事,这么说向着他们家也说得过去。你呢,我这事挑明了跟你说,我是不答应的。那知府家能比得过盛京?人家拔根毛可也比咱们这里的腰都粗呢!过几天,兴许那媒婆就要上门了,怎么个意思,为娘先问问你。” 三太太早铁了心,这下非舒公府不入的了。她哪里还瞧得上别家人一眼?故而三老爷大一开了口,便就遭了她的话堵。两口子这才闹了阵不快。可她又怕告诉了三老爷丁姀进去的身份不够,毕竟不是正室,恐他要面子不乐意,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于是也根本没打算让三老爷先知道这事。只想盛京那边赶快给句话,也好给三老爷套上脖子,让他不得不答应下来。这两厢一夹,她就有些瞻前顾后的了。这万一舒公府的人不来,不又白错过了知府家的?未免显得两头都吃了亏。 难怪父亲到她那里忽然提了知府的事。丁姀暗想,定是那知府得知自己在明州的事,故而想着自家捷足先登,等到上头的赏赐一下来,他们便是直接得了便宜了。这算盘可打得好,既抬了她的身价,讨了父亲的欢喜,又让自家投了一个长线。外人眼里不定是她高攀的,可于父亲的心里却成了下嫁。哪个更为好听一些,一目了然…… 真是没想到,她在明州的无心之举,竟会生出这般多的枝节。 丁姀吁了口气:“女儿的婚事,自然是听从父母之命的。好女配良媒,是无媒而为苟合,那就看,哪家的先到吧。” 她随意地这么一说,反惹得三太太更加不高兴起来:“你这么说,倒挺随遇而安的了。倘或舒公府的后到,你又该如何?” “立人先立信,有口无信女儿即便到了舒公府也难有立足之地。” 三太太喉咙里一呛,万般话都教丁姀给堵了回去。凝声闷闷地朝丁姀瞧了几眼:“我不答应……” “娘您心中既然早有答案,女儿自然遂娘地心意了。” 三太太又是一愣。心道,丁姀适才这是拿话套自己的话呢?啧啧……她是怎生学的这番手段?不过,倒令她欣慰起来,原来丁姀骨子里也是向着舒公府的。自己不好意思说,便故意拿话气自己。这可好,母女两头一次不谋而合,真是心头大喜:“既然如此,为娘自当拒绝了这门亲事。明日就叫你父亲回了去……” 丁姀沉默,又坐了会儿方同夏枝出来。离地主屋有些距离,张妈妈在后头猛追:“八小姐且等等,八小姐等等奴婢呐。” 两人停下来回身看,就见张妈妈跑地一阵气呼大呼的到她们跟前。手心往上一托,露处一条油纸包成长形的东西。道:“三太太险些忘了,这是一块阿胶,小姐拿去跟枣子炖了,补大血呢!” 夏枝趁手接过来:“有劳妈妈特地跑一趟了。” 张妈妈捂着嘴乐:“哪里呢,还亏得小姐没走远,还省了奴婢脚程。”方别过再回主屋去了。 丁姀看了看夏枝手里的阿胶,突然又对三太太升起了许多说不明道不清的感情来。诚如这番关怀,她正在接受着身为丁姀而能享受到的母爱,其他的与之相较就显得渺小许多了。 然那姑苏知府却没给丁姀及三太太半点喘息的机会。 隔日一早,那日头还稍打从云端出来的时候,大门那里就有人来叫门了。外头管事方引那媒婆到垂花门前,叫个丫鬟给领进去了。打从忠善堂路过,又被那几位姨娘瞧着,见竟是个大红大绿的媒婆,不免都心起了惊诧,纷纷互相推推搡搡跟着到了如意堂。 三太太正洗牙漱口,闻重锦来说,外头来了个说亲的媒婆,她差些没把那口水给喷出来。望望自己那张收拾地一丝不苟的空床,三老爷昨晚上一宿没回来,这该怎生去应付? 第202章 封赏到来 三太太忙慌慌地道:“快去请进来。” 重锦赶紧下去吩咐了。一时听到楼下的几位姨娘揽着那媒婆问这个问那个的,顿似骚乱一般。三太太紧着两只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事该怎么回绝才不至得罪知府老爷。在楼上走来又走去,几回要下楼去了,可临到台阶那一脚又给缩了回来。 不禁就开始碎碎念叨起三老爷的不是来。 张妈妈陪着走来荡去,见也不是个法子,便道:“要不奴婢去说,就说您现下身子不便?” 三太太摆手:“不可不可,这重锦话都说下去了,我非得走这一趟不可。”说罢干脆一屁股坐了下来,抖着一双腿脚不住思忖。 这边还没想出个头绪来,下头院子里一声娘里娘气的长报:“盛京来人啦……”连带着知府老爷在内,一窝人似水一样从如意堂那道小如意门里涌进来。 “哎哟”一声,三太太吓得从杌子上一跟头摔了下来,呼喊道:“娘哟,这外头又是怎么回事体?” 一阵利索的上楼声,木质楼板被踏地猛一阵“吱嘎吱嘎”的,好似要塌了一般。琴依上楼都有些站不稳,红着眼睛道:“三太太三太太,知府大人来了!” “啊?”三太太眼珠子一瞪,这纵然丁姀再好也不过是她丁家里最不起眼的一位小姐,何至于连知府大人也会一起过来?脑袋里一清光,回想起那声“盛京来人啦”,忍不住打起了一身冷颤,“除了知府大人还有谁?” 琴依道:“知府大人让太太您跟老爷还有八小姐赶紧下去接见盛京来的大人呢!” “……”三太太一口唾沫吞到肚子里,眼睛渐渐旋花似地,头重脚轻起来。一把扶住张妈妈的胳膊,“快,快去喊小姐过来……”一面心道这阵仗自己真吃不消,偏生那不争气的老伴也不知上哪头去了,急得她直跺脚。 还是琴依方有些头脑清醒,忙道:“总不能让大人在下头等久了,太太不如先下去?” 三太太别无他法,只得赶鸭子上架似地由人搀着下楼去。 知府老爷正掖着张汗巾偷偷擦汗,一面使眼色让那媒婆别动声色。那媒婆一阵错愕,却也只是乖乖噤声在旁,双手交握垂下一方金粉的帕子,对主屋正中间那位乌帽青纱罩煞黑色玄武官袍,面白无须的粉嫩内寺人不断投上几眼。一面嘴中咕咕囔囔的,不知在啐些什么。 忽闻有人下楼来,那内寺人将手中祥云瑞鹤凸绣的黑犀牛角双轴三色圣旨托地更为庄重。细细的黛眉一挑,朱粉嘴轻轻抿了起来。 三太太半天才别扭地出来,一下来就给那内寺人行了个大礼:“奴家见过两位大人。” 内寺人不动声色,瞅了身边知府大人一眼。他便“咳”了一声:“唔……你就是丁文氏?”左右瞅了瞅,“三老爷呢?” 三太太忐忑:“奴家不敢欺瞒,老爷他昨晚上一夜没回来。奴家正差人找他去呢……”说罢往张妈妈睃了一眼。张妈妈会意,低着头悄悄打从人前摸出了门去。 丁姀正在自己屋里编一套带雨花石的长穗宫绦。上回只不过无心弄了一对,在明州的时候送了赵大太太身边的那名贵妇,不想她喜欢地紧,再四央赵大太太传话管她要。她昨日挑珠子的时候想起便记下了,索性当这个练手。 夏枝在旁抿线,春草则在里头打扫屋子。丁煦寅睡眼惺忪地坐在杌子上,连打了几个哈欠,咕哝地责备冬雪太早唤他起床。 丁姀偷偷瞄他几眼,一面会心地笑:“十一弟,早上看书脑子最好使。等到吃过晚饭,就允你去找烟七玩去。” 丁煦寅斜眼看了看她,托起半张脸支在桌上:“今日先生家去了,后天才回来呢!倘或又跑出去,父亲责怪下来怎么办?” “烟七是你的伴读,你去找他有何错?”丁姀认真看他,明白丁煦寅打的是什么鬼主意。不就要她担这个责任有备无患吗?倘或真被三老爷发现了要个人来担,不就是她?于是就道,“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些事,答应了这些,才许你去。” “唔?何事?” “第一不可爬树;第二不可离家;第三不可再到内院;第四……” “哎呀不去不去了,八姐你真啰嗦……”丁煦寅捂起耳朵将眉头狠狠倒竖了起来。 “……”丁姀忽而放下珠子,正色瞧他,“第四,未时末必须回来。” 丁煦寅一愣,见并不再要求他什么,便立马改了口,连道:“这样好,我定赶在申时前回来。” 两姐弟正说着话,重锦猛一撞帘子进来,愣了片刻,方道:“八小姐,您赶紧随奴婢走一趟罢!” “何事?”丁姀诧异。一大早的,怎这般急急忙忙的。 重锦也说不清楚,只道:“哎哟小姐,您跟奴婢走了就是……”说罢就来拉人。丁姀只好仓促间放下腿上的篾竹藤盘,跟夏枝道了句在屋里等着,就随重锦去了。 屋子余下的人大眼对小眼。夏枝放心不下,也起身:“我去瞧瞧。” 丁煦寅“啪”地一下扔开书,跳将下杌子,嚷着:“我也去。”冬雪忙要拉她,连并着她也被拉走了。 三个人便追着丁姀而去。到了正屋,乍见屋外偌大的院子里今日格外地安静。正狐惑不定,偷偷往里一瞧,一下子都骇住了。屋里竟跪了一地的人,仅站着个面生的官爷。方觉得有些怕,想起丁姀临走前的嘱咐,就又乖乖回了屋。 正屋里,这会子正鸦雀无声。丁姀才到了这里,便被这等阵仗吓了已调。几位平日里甚为活络的姨娘这会子都跟哑炮似地都没了声,只傻傻地看着她进门。 “小姀,快来拜见两位大人。”三太太立马唤她,活似找到了根救命稻草。 “大人?”丁姀喃喃,心道难道是姑苏知府亲自前来了? 哪知她还未给那两个“大人”施礼,倒先得了人家一礼。只见那内寺人朝丁姀毕恭毕敬地作揖:“敢问是否丁八小姐?” 丁姀颔首,侧过身子敛衽:“小女子见过大人。” 那人眼睛里立刻飘了阵星雨似地,刹那间亮成一片:“常闻小姐聪慧达人,今日一见果然。” “大人抬举了。”丁姀还施了一礼,举止得当沉稳如水,教人十分舒坦。 倒是内寺人不好意思了:“唐突内院,还请太太小姐谅解。”往四周围看了几眼,直将那几位姨娘一个个好奇得不得了的眼神都逼了回去。转首口气却还是温和柔顺的,对丁姀又道,“家中人可全到齐了?倘或到了的话,杂家该宣旨了。” “……宣旨?”丁姀如遭了惊雷一记,赫然骇住。强撑起股笑,对内寺人道,“家中大伯母及五姐还未到,不如再等等?” 内寺人点头应允,便又跟丁姀聊了几句,方见大太太领着丁婠纨娘冉之等一行人仓皇进来。众人忙给让了条路,直来到内寺人跟前行礼。 内寺人摆手:“罢了,跪下接旨吧!”倒惹得大太太等人一阵尴尬,便只好按照序齿大大小小跪了一地。 丁姀便被三太太拉着跪在后侧方,排在丁婠左手。随即一屋子的丫头婆子等也纷纷伏地,谦卑地似从来都不曾站起来过。 内寺人清了清嗓子,郑重打开那道慎之又慎的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今有丁阁老幼孙姑苏丁氏,尔静柔婉约,淑慎维泽,聪颖粹纯,共合贾御医化明州之疫腐,免吾黎元大难,功在社稷。是宜封尔士女,赐金银各三千,瑰宝若许,望卿诚善,特谕宣敕。敕命玄昌九年之宝。” “吾皇万岁……”一屋子跪在底下的人不管听没听懂的,俱都大声应和,不敢造次亵渎圣恩。 三太太刚想起来,内寺人便呛了两声,软声细语地道:“太太,还没——完呢!”说罢又从怀间夹出菱兰暗纹的一方冷月白册,客客气气地同丁姀说道,“这里是赏赐,丁士女,您看还需不需要杂家念念?亦或者,您自个儿瞧瞧?” 因想是那瑰宝若许之中的详细,丁姀便摇了摇头:“不敢再劳烦大人。”说罢举高双手,奉圣接旨之状。 内寺人欣赏地点点头,便先将圣旨双手架至丁姀玉指之间。 丁姀手里一沉,心中也难耐有些激动,慢慢起身,那一屋子人这才也敢起身。三太太便领路,齐带往屋里头一座专供奉菩萨的花红锦龛前,让人取了个雕木祥云耳轴架来,供丁姀端端正正地将圣旨供奉上去。脸上那喜色早已掩盖不住。 一转头就要请内寺人去坐。内寺人拿手一挡,将手里头那本御赐清单录交给丁姀:“丁士女可收好咯。”说罢似乎另有深意地特压了压那本册子,让丁姀一时觉得那本册子沉如金鼎一般。 三太太尴尬笑笑,便道:“大人在这里坐坐吧?” 内寺人开口道:“不了,杂家得回盛京去复命,耽搁不得。”蓦然顿了一下,瞅着三太太问,“太太这里,谁可做得了主的?” 第203章 奉旨上京 这一问,旁的人都退开了几分。三太太想了一想,这三老爷还没回来,固然是没有个做主的人的。内寺人这般问,想是另有事情要告诉。于是轻拍了拍胸脯道:“这会子当家的没在,奴家倒可以。” 内寺人点了点头,就将三太太丁姀等人还领回了正屋中央,笑得嘴角似流了蜜汁似地,道:“梅妃娘娘着杂家向丁士女问好,听说在明州时不小心着了寒,梅妃娘娘可记挂着呢。”说罢悄悄点了点左胸那颗心的位置,兰花小指一挑,别有一番男子风情。 三太太听得一头雾水,眼睛眨巴了两下也不好意思问出口那梅妃娘娘究竟是何许人,怎生与丁姀扯上了关系。 又听内寺人接着问她:“太太莫非不知梅妃娘娘?” 三太太掩饰不住尴尬,只得干笑了笑。 内寺人转首问丁姀:“丁士女可知?” 丁姀已有些明白过来,那梅妃娘娘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在明州时在赵大太太身边的那名不知名的贵妇。她虽面上平静,可也难免心中浩瀚波涛。对内寺人点了点头,并未点明究竟是何人。毕竟那是宫里人,既然出得宫来必是深受皇恩浩荡的,但又未公告开来,必是私访民间,不能声张。故而她也只是跟内寺人心照不宣就罢,不过却惹得一旁的丁婠十分怀疑。丁姀才下山多少的日子,竟连宫里的人都已认识了?吃惊之余,一股酸葡萄味在心里浮荡开来,着实满身的别扭。 内寺人显然搬出梅妃娘娘并不如此简单,顿了两下,似乎是特意对着三太太说道:“梅妃娘娘正是舒国公家大爷的干母,舒大爷小的时候还曾在梅妃娘娘膝下待过一段日子呢。故而舒大爷的事情,便是梅妃娘娘心头的事情呐。” 三太太一听,顿哆嗦了几下,以为是丁姀那事又出了何变故,吓得一脸苍白。 在场人无不听得稀里糊涂的,怎么这会子内寺人又说道舒公府里的人了? 转眼,内寺人便改了个口吻,郑重道:“梅妃娘娘有令,责令丁士女随杂家上京,克日启程。” “啊?”三太太顿时张开了嘴巴,不知所谓。怎么眨眼之间,这内寺人就要带丁姀离开姑苏?这算是谁的意思?又算个什么意思? 内寺人瞪了瞪眼珠,道:“皇上御封士女乃正七品,需在盛京侯职,太太舍不得的话,尽可与丁士女一道去。” 三太太一吓,手里不禁抖了两抖。丁姀这一去,极有可能是不能再回姑苏了……舒家这番打算究竟是为何?不就是娶个小妾,怎生弄出这么大番动静? 不禁有些傻了眼,也不知该不该一起跟到盛京去。唯恐内寺人这般说说而已,并未真有让丁姀携带家眷的打算。 丁姀也有些意外。她原以为,舒公府的人会直接派人来同自家请期,可是这会子却要她先到盛京,难道事情并非自己所想的那样?她脑中飞快盘思着,此趟盛京行自己说不定就在那里落了根,究竟该不该让父母随行?况二太太等人都也已去盛京,两家人一碰头,则会生出许多尴尬。 再四一想,便已对内寺人点了点头:“大人心细,一切由大人定夺。”她是公责在身,携带家眷赴京无可厚非。 内寺人颔首,沉思了番,道:“那就请丁士女早做准备,杂家明日来迎。”说罢便对身旁一个劲擦汗的姑苏知府努了一眼,“蔡知府,咱们走吧——” “哎,大人且慢,下官恳请大人一桩事,还请大人给下官一个薄面答应下官。” “哦?” 蔡知府立马瞅了瞅待在一边的媒婆,咧着嘴道:“下官犬子一直仰慕丁士女才貌无双,故而早有与三老爷家结为姻亲之意。今日正逢大人在此,不如为下官保上这一媒,下官家便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啊,定铭记在心。” “……嗬嗬嗬……”内寺人忽然笑了起来。 三太太一头的冷汗。 众人便开始私底下嘀咕开来,有说丁姀这是时来运转咯,明州一行竟让个土鸭子飞上了枝头。 蔡知府一听这笑声,立马一喜,馋涎道:“大人您答应了?” 内寺人摇头:“这个杂家可做不了主,杂家是来宣旨的,皇上可没说让杂家来保媒。不过,梅妃娘娘倒曾说起过一桩事,三太太,您心里有数吗?” 骤然被点到,三太太愣了良久,片刻才转过神,连道:“奴家有数奴家有数,大人放心。”这才有些明白,原来梅妃娘娘也插手干预了此事,这就说明,丁姀到舒公府即便是做妾,那也跟人家的与众不同。不禁有些沾沾自喜起来,心里好不得意。 蔡知府脸上一顿臊,自认讨了个没趣。这下丁姀就要上京,岂不就没机会了?眼看着这么大好的事情就这么白白从手中溜走,实在好不甘心。 内寺人毕竟是打宫里来的,这地方官上那点眼界他自然看不上。于是当然不卖蔡知府这点帐。何况他心里也明白,舒公府的老太太之所以千方百计要将丁姀弄到盛京去,必然也是另有主意的。他可不想节外生枝,却得罪个如此厉害的角色。 事情都有了定数,内寺人便要告辞先回驿馆去。三太太方如梦初醒,赶紧让丫头从私房里拿了好几锭纹银,偷偷塞给内寺人。他也不拒绝,笑笑地揣了,同蔡知府一道离去。 等内寺人及姑苏知府一行离开丁家,府里便立即炸开了锅。家里的女人几时这般争气的了?自然是围着丁姀问长问短,问那究竟为何事皇上赏赐等等。丫头们便都偷偷溜开,去丁姀那屋围着夏枝春草穷追猛打发问。便独独冷落了大太太那几个人。 纨娘怕丁婠跟婆婆见着这番景象更为心里不舒坦,便劝她们暂先回去。大太太冷不丁一个火辣辣的眼神睃过去,直将纨娘穿透似地,旋即便涨红了脸,再不敢说话。 丁婠于嘈杂中端正而坐,嘴角微微地冷笑,忽而对丁姀道:“妹妹果然是那六年修来的福气呀……好教人羡慕。” 丁姀一面应付着那几位姨娘,一面微微笑着看她:“只是偶然,不想竟会如此,我也始料未及。” “嗬……”丁婠冷笑,反对那几位姨娘嚷了几句,“平日都不见你们上这里来,这会子是怎么了?” 姨娘们骇然一静,都瞅着丁婠眼神里略带几分不屑。 “啧啧啧……婠姐儿莫非吃你妹妹的味了不是?这大家一样都去了明州,可作为却大大的不一样呢!有的人上了天,那有的人却只能入地,难怪入地的说话口气都似泡了一整年的镇江老醋般呢!”罗姨娘嘲弄道。 丁婠脸上一红,难堪地别过头去。打从在明州知道梁大人上书进京,便知这一切没这么简单。她先前也想,不过是打赏些东西而已,不至再有如何大的赏赐。不想却将丁姀提了衔,还是个带品的。 这话还真被罗姨娘给说对了。同样是在明州,缘何丁姀却有这番作为,令自己咸鱼翻身?而自己穷尽手段却也始终碌碌无为?难道这就是命? 大太太叹息:“咱们晚些再来瞧姀姐儿,这会子叽叽喳喳的好不让人安静。”说罢起身,纨娘赶紧搀住她,嘱咐霁月将冉之抱上,便携丁婠也一道走了。 并未跟三太太说一声,只留下几道萧条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三太太不悦地哧鼻,说了句:“没规矩。” 丁姀眉头一挑,便将手里那封御赐的清单录交给三太太:“这些还烦劳娘您去清点。女儿先回屋了……”跟几位姨娘告别之后,便只身一人回屋去了。落得满屋里一阵错愕,觉察出丁姀的异样来。 丁姀出门时,正见婆子们四五个一起抬着御赐瑰宝的箱笼进院子,看见她,便连向她行礼。那客气周到的样子,跟昨日伸手管她要打赏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她心头亦唏嘘不已,难怪古来有那么多人都不惜任何手段追名逐利,原来被人视作高高在上,睥睨一切的感觉竟然如此飘忽轻渺。 但她立马清醒了过来。此刻是她改变人生的重要岔口,她不能踏错一步,被这种虚荣左右一生。从来务实之人才能有所为,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 与那些婆子相交一眼,自像素日那般微笑如常。那几个婆子立马来了劲,把那些箱笼在院子里轻轻搁下,便纷纷跑到丁姀跟前:“呃……八小姐,昨日那床……” “春草都已经弄妥当了,各位不用挂心。” “……嗬嗬嗬……”婆子们一番踌躇,一下子往日的巧舌如簧在丁姀面前都跟打了结的面筋似地,连笑都开始含糊不清。 丁姀不想久留,见她们始终未再说话,便点了点头,径自往抱厦厅那面去了。徒留那些婆子好一阵叹息。 哪知到了自己小院前,也是一阵吵吵嚷嚷。春草正踩在一块大青石上,头顶着半片柳枝给底下的小丫头说在明州的事。讲得唾沫横飞,声色并茂,让丫头们一个个伸长脖子眼乌子瞪地直挺挺地听。 丁姀过去一瞧,却见冬雪携着丁煦寅竟然也在那堆人当中,不禁失笑。岔开路不惊扰她们,转头进屋去了。 第204章 同喜同悲 帘笼响过,夏枝便从填漆床上一跃而起,甚为紧张。 “怎么?”丁姀蓦然。只见夏枝一个人在屋里,看着是依旧替自己挑分丝线,实则却什么也没做。 夏枝忙忙地搓着双手,蹙眉问她:“小姐,您上京不是因嫁娶之事,那您就不用为带谁上京而困扰了?” 丁姀笑了笑,没想到夏枝都也已经知晓,道:“自然是。” “……小姐,那梅妃娘娘怎么待咱们这么好?”夏枝喜不自胜。这下可能在盛京见着丁泙寅了,有了丁姀这层身份,光明正大见上两面想来不难。光想想,都难以抑制那股子亢奋与羞涩。 丁姀瞅准她萌春的心,但不点破。兀自到桌前伸手要给自己倒水。夏枝赶紧来接,动作利落地将倒扣的玉兰纹小口茗碗翻了过来,倒了满满一杯温茶。 “这也不见得,你有见过这天下能白吃的午餐吗?”丁姀就着夏枝的话说道。 夏枝一愣,脸上的笑退去三分:“小姐在担心什么?” “……”丁姀沉默地喝着茶,也不知该如何形容现在的心情。像是突然被一注六亿彩票砸中,而那六亿对她来说也只能成为一个数字那么简单了。她现下,只是一直揣测梅妃娘娘与舒家老太太缘何要将她弄到京师去?总觉得那敕告来得好突然,教她除了吃惊之余,再不能有其他感慨了。 她思量再三,才渐渐理出了些头绪。从姑苏直接以民女身份嫁往舒公府,省不得让人轻看几分。而今有了敕告在上,品级在身,传开来两家都有美名。 女子入官在梁王朝早有先例,不过都只是些低品的,用以在王族府中当差,也或有因这名目入嫁贵族的。丁姀便就在书上看到过几例。不过浩浩梁王朝几百年的历史,却也仅有那么几例而已。 这么一想,舒家老太太可真谓费尽心思给自己的孙子纳妾呢!话说回来,这不正是舒家人也重门当户对的意思吗?原来,还是因自己出身不够。 想到此,她静静闭上了双眼。原来那些微微泛起的欢喜像被从身子里慢慢抽离,留下一些干涸的模糊影像。 说实话,这样她不光没有吃亏,反而得了许多便宜。可诚如那内寺人一样知内情的人,都明白她是依仗了老太太的三分颜面。她这还未入舒公府,便已欠下了这等人情,人前看似颇为风光,实则日后在舒公府就更要事事贴顺,照比别人更为矮上了一截。 她眸光一聚,手里的茶不小心溅出几滴到桌上。 夏枝见她一下子神情恍惚,思她莫不是欢喜过头了?便问:“小姐,您可别吓奴婢。到底有个什么事,您也说一说啊……” 丁姀身子一颤,手里那碗茶便“啪”地一声摔落了地,碎成了满片白瓷花,泼出了狼藉的一滩水渍。 她俩傻了几眼,方都弯下身去捡。 夏枝忙道:“小姐放着奴婢来……”话尾还在桌底下旋荡,便听到丁姀“咝”了一声,转过手心来瞧,右手无名指上一点嫣红渐渐漫开,顺着指腹圆滚滚的肉,滴入白瓷。“啪嗒”一声,异常清晰。 夏枝立马“呀”了一声,掏出绢帕小心裹住丁姀的手:“这可怎么了得……” “无妨,不过是一个小伤口。”丁姀轻轻推开她,用帕子将血吸干,放入嘴里含住。 “……”夏枝斜嘴蹙眉,“哎”了一声,“这都是奴婢该做的事,尤其是小姐您现在身份今时不同往日,倘或被外头人瞧见,该笑话了。” 丁姀抿着笑不置可否。忽然发觉屋外头一下子没了声,成晃的人影从窗前经过,便心道春草的义务宣传总算告一段落了。忽听身后木帘响动,那三人正好前前后后地进来。 “八姐,你真的要去盛京了吗?”丁煦寅忙不迭地问。 丁姀回眸,缓缓起身,问他:“你也想去?” 丁煦寅认真思考了半晌,揪着两团眉好一阵紧张,抬头希冀而问:“可以吗?” “……嗬……”可以吗?这个,丁姀还真不能定论。仔细看着丁煦寅那稍比同龄人略微成熟的脸,她也有些犯难。 “算了,你不带我,我自然不来求你。”见她犹豫,丁煦寅立马将话收了回来,满嘴都是大人的那番作为样,颇显得桀骜个性的。 丁姀失笑,并不打算这时回答他。他才考上府学,若这会子再调动起来,恐怕会有所耽搁。倒不如先在盛京安排妥当,等来年再接他也不迟。 丁煦寅似乎有些不大乐意,闷闷地背过身子与她擦肩,径自到里屋去了。 冬雪直给丁姀点头哈腰:“八小姐,十一爷他就是这个性子,总不能让人逆着来。奴婢……奴婢瞧瞧去。”说罢就匆匆跟着进去了。 丁姀的嘴角微微张开一条缝,似乎想叫住她,可终究没有发出声来。 春草嘟着红唇,脸上亢奋丝毫未敛,见着丁姀立马就问:“小姐小姐,咱们明日就动身吗?听说还是跟盛京来的大人一起走的是不是?她们都说,咱们坐的可是官船呢,一定比咱们去明州的时候好得多了,是不是?” 夏枝“嘘”了一声:“你没见十一爷不高兴啦?豆大的眼的尽瞧着些好的了。快别说这个惹他不高兴了,咱们改收拾什么都收拾好,明日那大人来迎时也不至错漏下什么。” 春草含糊应着:“知道了知道了,十一爷也真是的……”话到半句,一想还是不说的好,便就闭紧了嘴巴,灰溜溜同夏枝一起去收拾东西去了。 这才回来了没几天,便又要动身上京。身上风尘未落,家中床榻未暖就要离去,实在也有些舍不得。好像记挂了许多事,但却已不得不离开。 这回不比南下时那样,知道只是小住而已,故所带不多。而今北上归期不定,必要将能带的都带上,以备不时之需。丁姀环顾屋中,目光落在那几箱才堪堪拿到的雨花石上,一一将它们给捧了出来,并把那本《芳华集》搁到了其中一箱当中。 夏枝抱着几件衣服过来,见她对着几箱珠子发呆,便问:“小姐莫非也想带上?……唔,怪沉的……” 丁姀支腮凝眸想了一番。好在皇上赐下金银各三千,也够在京几载花销了。不过未雨绸缪总不会吃亏——她在箱子上轻轻扣着指尖,点了两箱道:“带上两箱,上回送给梅妃娘娘的络子她可喜欢。” “梅妃娘娘?”夏枝早就疑惑,丁姀究竟是何时认识这个来头不小之人的。 丁姀笑了下:“你大概不记得了,往后倘或还有机会,定能再见上一见,届时你便知道了。” “哦……”去明州时带去好些东西都赠给了那边的人,究竟送了多少,谁又送了些什么早已成了一团浆糊。那时身上银子不多,花起来难免束手束脚,于是就将那次做的余料木珠绣送了出去,其中就包括唯一一对雨花石彩络。那些雨花石还是去南京那日,丁泙寅不知道从哪里要来的。为了讨好夏枝,就都给了丁姀她们。 这一想,脑海里乍然一道亮光劈入。那回子丁姀就说,要将这对比较好看的东西送给那个不知名的贵妇去。礼虽轻,可东西却别致,当时还看到那位贵妇脸上难得一回的笑。难道这个人竟跟梅妃娘娘有莫大的关系? 她心里猛一愣,莫不是那时候丁姀就已料到,此人身份必定不凡?不知不觉就拿眼偷偷瞄着丁姀,十分之讶然。 “小姐,那回还在山上,您曾说过一个成语,叫做‘奇货可居’,是吗?” 丁姀正将自己画的几幅珠绣花样卷起来,听她忽然这么问,便有些奇怪:“怎么想到了这个?” 夏枝抱着衣裳摇头:“不知道六爷,他是否是个‘奇货’。” “若不是呢?你预备如何?” “……”夏枝沉默下来。 丁姀笑了笑:“不想了罢,是否‘奇货’能否‘可居’全看你自己。认定他便是,倘或你不在意,即便‘奇货’,你也认不出来。有道是‘闻弦歌而知雅意’,人与人之间最默契之处在于这样的心有灵犀与情意相通。倘或只认表面,也不过是两具貌合神离的僵躯而已。” 夏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怔然了许久,小声问道:“小姐,奴婢一直不明白您为何就认准了舒家大爷。是否正如您自己所说的那样,您……或许对舒家大爷,已到了这境地?” “……这个……”丁姀嗓子里忽而布上了杂陈五味,也不知从何说起。当然有自己的几分欢喜存在,可是也难以否认带着些私心。所以说,这份欢喜并不单纯。倘或他并非舒家大爷,也非淳哥儿的生父,更没有恰好救了她一命,或许这诸般不会存在,而她也不会如此义无反顾。甚至……连气度冲夷温文儒雅的舒季蔷都比之不及。 似乎是意识到问了个让人害臊的问题,夏枝赶紧改了口:“奴婢随便说说的,小姐且别听奴婢这些……”说罢自己倒是先脸红了起来。 丁姀“嗬嗬”笑了两声,确实也并未回她。 到傍晚时,屋子里的人正各忙各的,外头张妈妈忽而唤道:“八小姐,三老爷回来啦,请您过去一趟呐……” 第205章 咸鱼翻身 正屋里,三老爷与三太太两头正襟危坐。对着大门,正好并排搁着几个上好的浮花雕刻黄花梨木箱,便是些赏赐下来的东西,看着应是三太太打算带往盛京,便暂不去开箱。 丁姀在门外站了站。渐近西坠的阳光穿透她的身体,在屋中留下一个狭长纤细的影子。正劈到三老爷脚下,不偏不倚。 三老爷微微抬起头来,温和笑道:“小姀,快进来。” 丁姀诧然,抬脚进门,来至二人跟前一一行礼。 三老爷抬起手来轻轻摸着她垂在耳后根的一缕长发,有些老泪纵横似地,声音隐隐有些发抖:“你可为咱们家争了口气呢……将来必定不俗。” 丁姀抿着唇点点头:“女儿出门定恪守本分,常记祖父幼时训教。” “是啊是啊……”三老爷心头便乐了,不想丁姀竟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甚有一股才正眼看清这个女儿之觉。拍了拍她的肩膀,又问,“东西都收拾好了吗?内寺大人想是明日一早就来接了。” “都已齐了。”丁姀答道。 三太太便说:“那几箱东西咱们也不动,你看着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都听你的。”难得地竟要顺她的意思。 丁姀抬眼看了看三老爷,知他适才那些话已暗喻他不会跟着自己一道走。丁煦寅毕竟还留在姑苏,总得有个人照看督促他才行。 三老爷抚着羊须道:“这回,为父与你十一弟便不同行了,你一切可好自为之。”说罢眼神定定地瞧着她,似乎还有什么话没说,却又极想告诉丁姀的。 丁姀想了想,便对三太太道:“既然如此,别的无用,倒不如将银两留下一些备着?” 三太太点头:“老爷,您看呢?” 三老爷的嘴角微微翘起,尽是一副酸涩与难堪。自知丁姀此去必定远嫁盛京不大会再回姑苏,而皇上赏赐下来的这些东西,无疑会成为嫁妆的一部分。可若不是家中越渐拮据,而他也不想在银钱上受制二房,他也不会如此低声下气地跟女儿变相讨要这些。 想着眼睛便有些湿了,别开头去拍了拍丁姀的肩膀,干哑地道:“你做主吧。” 丁姀苦笑,便问三太太要了那册清单录,在上头勾画了一部分道是留在姑苏的,其他再由三太太拼箱带走。 她也没料到,原来父亲这么急地唤她过来是为这桩,她还以为,他应还是有些舍不得的。既然明知她此番一走就与出嫁无异,那么,缘何没有一丁点的伤感?她眸光越来越细,看着眼前的清单录几乎有些花了眼。轻轻合上之后,退步三尺,对着三老爷行了三拜。 三老爷喉咙里“咕噜咕噜”的,似乎有些吃惊。忙伸手来将她扶起:“明日一早为父要去镇江,就……不能送你了。” “女儿知道,故而现在就拜别父亲大人。” “……”三老爷第一回在丁姀面前沉默了下来。 三太太见着丁姀太过懂礼,也太知道这个父亲所想,怕她一时会想不开怨及三老爷,便忙出来缓解气氛,道:“适才纨娘来说,今晚上都上咱们这里来吃饭,厨房都已吩咐下去了。小姀,你让春草冬雪过来搭把手。” 丁姀点点头,应了声“好”,便去了。 看着丁姀默然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三老爷忽而叹了口气:“小姀今年几岁了?” 三太太甚为不满:“亏得你没当着女儿的面问出这口。” 三老爷蹙眉,略略有些愧疚,问道:“十四?还是十五了?” “十四!”三太太答地没好气。 “十四……嗬,已十四年了呀……明寅若在,也有近二十了吧?” “……”忽然提起早夭的儿子,三太太立马敛气沉默下来。 三老爷蠕唇,忽然又想到:“你上回说,侯府家的赵大太太曾跟你说起过国公府镇国舒将军要娶继室的事情?怎么将军夫人过去了吗?” 三太太面色一暗:“这当口说这些晦气话做什么?听说那原配夫人常年卧床,过没过去有什么两样?不就缺口气么!” “可是小姀她……” “这事我有分寸。我说什么来着,让你别胡乱答应那蔡知府来着,这会子还不是这么快就应验了?倘或真被他抢先了去,女儿这辈子也就搭在这姑苏没出头之日了。” 三太太说得句句在理,让三老爷好一阵心虚。而今知道丁姀不光要上盛京,还与舒公府有了桩亲事,他心里也好过了些。毕竟六年清苦,也是他对二房妥协的后果。 “儿孙自有儿孙福,这是小姀上辈子修来的。我不插手,我不插手……” 三太太微微瞥着三老爷那副讪笑的模样,“哼”了一声,便再无话。 三老爷自觉没趣,便负手踱到了供奉圣旨的锦龛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 这晚,如意堂热闹非常,直比得上过年那阵子。姑苏城里凡有头脸的人家都让太太女儿们来道贺,也不乏些有意要结亲的。故而纨娘便又在外院开了酒席,三老爷在外头照应几个老爷公子。她自己两头忙活,乍然间想起差霁月去府衙找丁凤寅回来,却去了这么久都还未回来,心里顿有一副失落落的。 原想丁凤寅与丁姀素日要好,这会子妹妹要出远门,做大哥的自然会来相送。也好借着这由头与夫君见上一面。可看着,似乎她这一寄望又成了泡影,不免背着人长吁短叹,潸然而泣。 知道外头今日热闹,丁姀也稍稍有些无奈。原想只是一家人凑在一起吃顿饭,不想那左左右右似亲非亲的人都上门来了。从原本的一桌席加至了三桌,让纨娘忙得焦头烂额。等夏枝给自己收拾了头面换上一身鲜亮的衣裳,她便嘱咐带上些现银。 出门时,正好瞧见纨娘在自己屋外那尊大青石上坐着,背对月光洒下一片银影。她便吃了一惊,对夏枝道:“把银子给我,你先过去张罗吧。看着些十一爷,免得他又冲撞谁去了。” 夏枝将满满一个荷包交出来,答了声“是”,便先离去。 丁姀就在原地唤了声:“大嫂?” 纨娘背影一僵,飞快抹泪回身:“八妹……” “我正好有事找你,不想你竟在眼前。可真巧……”丁姀说道,慢慢向她走去。 月光里青粉金线交领的敞袖外罩泛起一层靡靡的银色,裙下一双荷叶小凤头,真是清婉可人。纨娘不禁目光发了直,怎平日里也不知丁姀有这等闭月羞花的容貌。可再一看,那并非是容貌的美丽,而是气度的韵致。虽自己年长丁姀许多,却也难以有这等风韵,纨娘心中着实自愧不如,好一阵歆羡。 便不知不觉张手要去扶她一把,脸上也渐渐有了些欢喜的气色。 丁姀伸手过去,与她一同坐在青石上:“为了我,可让大嫂劳累了。” “哪里的话,正是大伙儿都高兴的事情,一家人自然不说两家话。八妹见外了。”纨娘忙道。 丁姀便将那袋银子送过去:“这些,大嫂请一定收下。” “这……”纨娘一愣。想起前天自己在账房那里所遇之事被丁姀撞破,便有些羞愧,“让妹妹见笑了。” “人人都有难的时候。”丁姀平静地道,“以后我不在家,如意堂便全靠大嫂照应了。大嫂倘或还看得起我这个八妹,便收下这些吧。” 纨娘听已这么说,何况自己也的确需要银子来打点家中琐事,便也只好顺应丁姀的意思,将银两都接了过来。一面道:“现家中似无男人主事,有些主意我也拿不准,哎……” 丁姀便懂,丁凤寅已有多日不曾回来。纨娘这是在怨。在家不曾出阁时寂寞空闺倒还能挨。可是一旦出嫁为人妇,那等独守两人空床的景象,却不是人人能挨得住的。 正想安慰她几句,忽然霁月兴冲冲地照过来,在弄口唤了几句:“大奶奶大奶奶,大爷回来了,在外头呢……” 纨娘“嗖”地起身:“是吗?”方意识到有些失态。红着脸尴尬地对丁姀道,“八妹……你看……” “大嫂去瞧瞧吧。”丁姀微笑。 纨娘便立刻往霁月奔过去,随手将那袋银子递交给霁月,自己则飞快跑出去了。惹得霁月在她身后不停地笑。良久才反应过来丁姀也在场,一下子甚为紧张地止住,匆匆对丁姀行了一礼,道:“八小姐,三太太正到处找您呢。” 丁姀点点头:“知道了,我这就过去。”说罢也起身,慢慢地离开了那块大青石,朝正屋那股子热闹里头走去。 今晚如意堂好一个灯火通明。院子里悬满了灯笼,各家的丫头没事的便簇在一团里说闲话,见她过来,便都纷纷恭敬地让道。一面碎嘴几句“这就是八小姐呐?”“被封了士女的那个?”“跟咱们家爷真配……”之类的。 才到屋前,就被屋里头的那番觥筹灯影晃了几眼。 第206章 丁婠俯首 丁姀较平常更礼拘了几分,一一打量过前来道贺的几位太太,忽而扫到坐在大太太身边正与一位小姐说话的丁婠。她正穿着那身赵大太太所赠的孔雀羽翎春裳,似乎说的亦是这个话题。只见不时翻动身上的衣料,惹得那小姐忍不住来摸,红透了脸,称羡不已。 “喔唷,这是哪家的小姐,竟出落地如此标致?”立马有人发现了丁姀,明知除了丁姀再不能是她人,却还是假意赞了一回。 三太太面上酒色喜色混杂,好一阵得意。招手道:“小姀,快来见过几位太太……” 便在众人目光中一一行礼,认了这家太太那家小姐的,方在三太太身边坐下。 夏枝赶紧过来往她杯中添了酒,小声道:“奴婢已兑了茶的,小姐且放心喝。” 丁姀笑了笑:“你几时也这般顽皮了。”再不容她多说,便听三太太已宣了句“开席”,桌面上登时闹腾开来。 那些太太有带自己儿子女儿的,都差不多有几个意思在里头。一面让女儿赶紧讨好丁姀,一面又在三太太耳根边时不时念叨上几句自己儿子。 这一来二去就不免扯上了丁婠丁妙那二人。 丁妙那是没在场不知道这回事,否则这酒席早被搞得鸡飞狗跳的了。丁婠却冷冷坐在一边,面上依旧不浓不淡的一丝笑,时而拢一拢领子上那一圈碧翠如翡翠一般的孔雀羽翎,一抹漫不经心又似处处设防。 未几,三太太就灌了好几杯下去,再不能喝。众人方吃了些饭菜,令退席,在堂屋里摆起了几张骨牌桌,依照往日经常在一起的搭子设了三台,其余人便都在旁吃瓜子聊天。直至近二更的天,外头乍起风云,落了几片雨,那些守在外头的婆子才来唤了自家太太们一声,说是落雨了,老爷们在家担心。何况小姐们也在,还是早早回去睡了的好。 于是三三两两地散了牌局,都打道回府去了。 大太太因没落座,便在一旁瞧牌戏。瞧着瞧着不禁眯上眼在圈椅里窝着打起了盹儿。被外头一声春雷猛地惊醒,才觉屋里的人不剩了几个。慌起来问正打扫屋里的丫头:“太太小姐们呢?” “都上外边去送各家太太们去了。”小丫头答道。 她跺了下脚,正也要去,就见院子里被大风刮得摇荡明灭的灯影中,几个人打着伞前后回来。走近了瞧,便是三太太丁姀丁婠等人。 她便转惊为喜,展颜道:“哟,都回来了呐?” 三太太点点头,因喝多了酒脚步有些蹒跚。让重锦扶着进门,便重重倒进了圈椅里头,懒洋洋道:“大嫂醒了呀?本是想唤醒你的,不想你睡得十分沉,婠姐儿便说由你去吧。” 大太太一阵脸红,也在旁坐下。忽觉不见纨娘,便问丁婠:“你大嫂人呢?” “还在外头张罗着。适才瞧见大哥又回府衙去了,说不定这会子心里正不高兴。”丁婠拍开群面上的雨珠,对大太太努了两眼,便不紧不慢地坐下。一面招呼丁姀,“八妹也别站着,坐着咱们自家人说说话罢!” “你大哥今晚也不回来住?”大太太错愕。 “恐怕是这一遭走了太久,积压的公务繁多。”丁姀挽住纨娘的面子,如是道。就在最下首的杌子上坐了下来。 事情究竟如何,丁凤寅缘何如此,在座的又有谁不知道。丁婠就对丁姀看了两眼,道:“八妹切不可太过轻信人,将来还是自己吃亏。” 丁姀道:“五姐说的是。宁防人三分,不信人七成,我记下了。” 大太太“嗬嗬嗬”地笑了两声:“姀姐儿明日什么时候走?” 三太太便道:“内寺大人什么时候派人来接,咱们便什么时候走了。届时倘或来不及跟大嫂告别,大嫂心里可别不高兴。” “这哪里能。”大太太忙道,又犹犹豫豫扭扭捏捏地踟蹰了半晌,方挤出句话,“大嫂有个不情之请,三弟妹不知道能不能帮。” 丁婠立马调高了嗓门道:“娘,三婶八妹如今是什么身份,这点小忙自然不在话下。您就说吧……”一句话将三太太无端抬上了架子,想下也下不来了。 三太太眉头倏地一皱,虽心里头嘀咕了句,可面上还不敢做出来。就问:“但凡我能做的,能帮的,我一定尽力就是了。都是一家人,来来往往不就是手把手的事情吗?” 大太太一听便宽了不少的心,说话渐渐地利索起来,道:“是这样的。婠姐儿吧,自来从未出去见过世面,这回姀姐儿光宗耀祖被宣往盛京,不如就乘机一道去开开眼界?呃……”道这里不禁又断开了声音,瞧着三太太跟丁姀的脸色。一面心中已十分不畅快,她跟丁婠二人,何时得看三房脸色过日子的了?真是窝囊透了。 三太太听后眉头一挑,那眼神问丁姀如何回应。 丁姀不觉冷笑,心道难怪丁婠这么太太平平的,原是有求于她。她面露赧色,支着下巴想过,大太太跟丁婠两人的目光便就直直看着她,唯怕丁姀不肯答应。 忽见她笑了一声:“若是我私心,巴不得带上五姐一起去,也好有个人做个伴。不过……这事却得与内寺大人商量之后再做定夺。” 她说的中规中矩不容人揣疑,大太太听后张了张嘴,那脸就一下子灰了下来。 丁婠改而去挽丁姀的手,道:“妹妹既然这么说,自然是会替五姐去问一问的了?” “……”丁姀平静如水的眸子忽而扫过一圈涟漪,道,“明日我同内寺大人打个商量,看能否通融。” 丁婠满意地点点头:“那就等着八妹的好消息了。”说罢回头向三太太行礼,“晚了,咱们也该回去了。”一面去拉她母亲的胳膊,道,“我也得去整理整理,否则又该是手忙脚乱的了。” 三太太见她母女两要走,便根丁姀起身一起相送。让重锦取了两把伞交给喜儿宁儿,嘱咐路上当心。 两位太太在前头走,似乎又说了些客套话。丁姀便跟丁婠在后头不远不近地跟着,打算送出如意门便就回屋去。 不想丁婠却撇开了喜儿夏枝,附在她耳边小声道:“八妹应当记得那日花园里五姐的那席话吧?” 丁姀愣了愣,几句轻渺却言简意赅的话重新翻涌在心间。她是向着舒季蔷去的……丁姀眸光倏微,摇了摇头:“不大记得了。” 丁婠“哼”了一声:“不大记得了的话,五姐来提醒提醒你。倘或八妹这回不帮着五姐,那五姐也总归有一天还是会在盛京的。你也不想咱们姊妹俩分别这么久之后再见吧?再说……你人在盛京虽说有三婶陪着,不过毕竟有事的时候孤掌难鸣。那再退一步的说,万一你在盛京觅了个好人家,也总有夫妻间不顺心的时候。那会子你也有五姐商量着发发牢骚拿拿主意,岂不好吗?” “……”丁姀沉默着。 丁婠莞尔:“八妹向来不做损人利己之事,何况是这等损人还不利己的事情。你说是吗?现在七妹是往盛京去了,说不定二婶私底下早替七妹说好了亲事,这辈子若非夫家仁厚是再回不来姑苏了。你就忍心咱们姊妹连见上一面都不能?祖父让咱们父辈不得分家,不就为了兄友弟恭,手足相亲吗?这会子咱们若都在盛京安了心,也不枉你在掩月庵替祖父抄了成千上万的经文。” “还是等内寺大人定夺吧。”丁姀淡淡道,显然并不买丁婠的这等口水帐。 丁婠脸孔顿绷成了一张骨牌似地,正要再说几句,忽听前头的大太太唤她:“婠姐儿磨磨蹭蹭的作何?回去还得整理行囊呢!” 见母亲已经在如意堂大门外,也就作罢。只得跟丁姀道了句早些歇息,就随大太太去了。 雨珠落到油纸伞面上“哔哔啵啵”一阵跳跃声响连成一线。 重锦擎着伞不敢先三太太一步往门里进来。就看三太太橘色灯笼的映照下一副郁卒的模样,浓重的鼻音“哼”了一声:“真是变着法儿地要挑便宜。”说罢看了丁姀一眼,“丁婠适才同你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丁姀含糊其辞,不想母亲因此更为心情不快。 “我就说,人家都走了,偏她们娘俩还杵在这里做什么。”撩着今日穿的一丝不苟的衣裙慢慢跨进院门,一面忍不住还是碎啐了大太太几句,“母女俩都是一个见缝插针的德行。倘或姀姐儿你的事还无定论,我岂会答应她这桩。”话语中已没了好气,倒比常日里长了几分跋扈的气焰。 重锦便忙道:“太太息怒,那不是因为您跟八小姐这会子有福了吗?故而都来沾沾这便宜的。有道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匀她们一些,那八小姐的福气才会水涨船高不是?” 重锦这番话倒哄得三太太十分高兴。“啧啧啧”地伸出食指拨了拨她的脑门,对丁姀道:“你也去休息吧,明日可要仔细打扮打扮,切莫让内寺大人笑话了去。” 第207章 知真相 “是,娘。”丁姀道,侧开身子让三太太先行回屋。 站在主屋屋檐下的春草见丁姀不打算再往这边过来,便撑开手面顶着雨水“哗哗”地跑过来,躲到夏枝伞下,挽着丁姀的手也要回去,忽听刚阖的院门外头一声抽泣,吓得她背后冷气直窜。忙拽紧丁姀的手:“小姐,那是什么声音?” “咱们瞧瞧。”怕是有别家的丫头一时贪玩走到别处去,现又寻不到主家了故而害怕起来。于是让夏枝挪着伞过去开门,只见纨娘正要离开。 丁姀错愕:“大嫂?”说罢赶紧伸手将她拉到院门屋檐下躲雨,“你怎生还在这里?”忽然一顿,发觉纨娘双眼通红,死死咬着唇不能作罢。 她瞳孔微缩,立马明白过来,怕是纨娘已经知道了梁云凤的事情。 可纨娘也是个强要面子的人。只笑了笑,挂着眼泪雨水的脸苍白憔悴,褪去胭脂的容颜如此暗沉。摇了摇头:“没什么……想来瞧瞧婆婆五妹回去了没有,不想……已真的回去了。嗬嗬……” 笑得几分落寞几分压抑,让人听了好不同情。 丁姀不忍触及她伤心,便对夏枝道:“去拿把伞来,回荣菊堂尚还有路,不能让大奶奶再这么淋着雨了。” “哎。”夏枝瞅瞅纨娘,微微叹息了一声,心里着实嗔怪丁凤寅如此舍弃糟糠。一面唏嘘着,已打着伞跑去拿了。 纨娘僵笑了笑,低着头轻声呢喃似地道:“一直不得空,还没跟八妹道声恭喜,八妹……可是为咱们丁家争了荣光,不像我……嗬……百无一用。” “大嫂……”丁姀蹙眉,挽住她冰凉的双掌,想起梁云凤总是一副风风火火的模样,手段果敢老辣,她嫁过来之后,即便是做小,恐怕有一天也还是要爬到纨娘的头上来。纨娘是个素日惯于不吭声的人,但是老虎总有被踩到尾巴的那一天。何况她也不是什么笨人,也不知如何跟梁云凤相处融洽。 本来尚有丁婠看着,不至出什么大事。可如今丁婠也要跟自己一道走,那大房岂不真成了梁云凤撒泼发威之地了? 哎……她心里头叹了口气。亦不想纨娘一开始就暴露自己的弱势。梁云凤是个软硬不吃的人,你若好欺,她便更欺你三分,也只有你的气势在她之上,权利手段都比她高明,方有一线转圜余地。说来说去,倘或尽是纨娘一个人倒也罢了,丁姀不至会替她想这么多。就因她与丁凤寅还有个冉之,才让人如此不放心的。万般错都是大人的,孩子俱是无辜……而大人们的战争,往往却牺牲的都是孩子。 诚如自己、丁煦寅、丁凤寅、丁泙寅……不都是如此吗? 也都是因为已有了血肉结晶,有时候才不得不起来抗争。 “大嫂别妄自菲薄,二伯母不在,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物你不也打理地井井有条吗?如何说百无一用了呢?”丁姀劝道。 “嗬嗬……”纨娘脸上淡淡飘起层红晕,“八妹,此去盛京自己可千万当心。”她轻道,声音棉柔细碎,宛若呓语似地。半晌见丁姀没反应,才歪了下头看她。 丁姀笑了笑:“大嫂需给我写信,说说冉之的事情。” “……嗯。”仿佛犹豫了许久,纨娘才应了一声。 雨点“哔哔啵啵”地下得更大,从屋瓦间滚落,滑入屋檐下的排水沟壑之中,那湍流的细水里,还有几株被冲刷下来的太阳花。 夏枝拿着伞匆匆跑出来,对纨娘道:“让大奶奶久等了。”说罢将伞递出去。 纨娘接下,道了声“谢”字,便倚伞趟入夜色雨水相溶的长长甬道里。往那个黑不隆冬,只微微亮着些许灯光的穿堂过去。 听着纨娘的脚步蹭着雨水“哗哗哗”地远离,丁姀吁了口气。 春草便皱着眉头很是惆怅:“哎,小姐您瞧这雨下得,不知道明日走不走得了呢!” “是呀,雨过河水都涨了,说不定不好走。”夏枝也道。 “唔……”丁姀笑了笑,“能多留一天是一天罢……” “……”两个人便再没说话,扶着她回抱厦去了。 丁煦寅跟冬雪早就回来了多时,一个翘着二郎腿仰天躺在床上看书,一个则正就着蜡烛给他补一件衣裳。 一针一针密密细缝。 见丁姀她们回来,丁煦寅“跐溜”从填漆床上蹦了起来,负手拽紧书,闷声不响地看着丁姀。 “还没睡呢?”丁姀道,瞧了一眼冬雪正补的衣衫,像是被树枝划破的。亏得冬雪的手艺好,在口子上绣了簇团梅,恰好将缝口都合了起来,又煞是漂亮。 丁煦寅“嗯”了一声,便下床穿鞋,答道:“正要去睡。”说罢就往里间走了几步。似乎想到了什么,回眸朝丁姀又瞧了几眼。可终究没有开口说话,闷头进去了。 冬雪咬断丝线,拍了拍群面上的零碎线脑,一面收拾了针线盘,一面笑着道:“今日十一爷跟三老爷一起在外头,几位公子出题考了十一爷,十一爷答得好,三老爷可高兴呢,嗬嗬……” “是吗?”丁姀一笑,再看里屋那门帘后头,烛影里一个小身子偷趴在帘后,似乎窃笑了几声,方走开。 冬雪将衣裳理整,托在手臂上向丁姀裣衽:“小姐早些歇着吧,奴婢去瞧瞧十一爷。” “去吧。”丁姀应她,便看着她漫步走向里屋。 夏枝油然一笑:“十一爷现在可算是争气了。” “……”丁姀抿紧嘴,笑而不语。丁煦寅也才七岁,何为争气?谁说得准?将来路还长,只希望他无波无浪岁岁太平便好。 这便又收拾了下,将几位姨娘说是要带给丁泙寅及丁姈的东西都点了点,方也躺下休息了。 夏枝春草再一次检查了行装,端着烛台一路关阖门窗,便也回去西厢睡下。 丁煦寅惯常要冬雪作陪睡觉,于是丁姀的屋子里另匀开了几件家具,供冬雪晚间打地铺。这会子三个人似乎都睡下了,呼吸渐匀,亦无人辗转翻身。 雨珠打在屋瓦上的声音“刷刷刷”地似在拨着地皮一般,清晰沥沥,响彻在耳。 丁姀小睡了些时候,忽而被间或的春雷惊醒。张开眼睛正好一道白光入窗,屋里白花花地闪过,隐见丁煦寅睁着大大的眼睛。 “咳……”丁姀倏地紧呼上一口气,被吓了一跳,“十一弟?”不知不觉就拉紧了身上的团花被。 丁煦寅笑了一声:“我吓到姐姐了?” “……你还没睡?”丁姀意外丁煦寅竟会搭腔。她原以为他正是想吓唬他呢。 丁煦寅沉默了下,半刻之后才缓缓开口:“我能跟八姐一起睡吗?” “……”丁姀愣住。丁煦寅与她一直生分,并无有过分亲昵的情感。这会子同住一个屋檐下,也是因事实逼迫所致,实非他所愿。现下突然提出要跟她睡一床,她着实吃了一惊。知他自来跟别的孩子家不同,不是别有目的的话,并不会做相应之事。只是不知他究竟为何提出这个要求。 愣了许久不见她有何反应,丁煦寅这才凉凉地道:“不肯就算了。”说罢转过身去,背对向丁姀。 “你过来吧!”怕他再多心,丁姀立马便接续。 丁煦寅扭过头来瞧了她几眼,便动作流利地掀开被子,打着赤脚就过来了。钻进丁姀的被窝里,紧紧抱紧丁姀的腰身。 “八姐……” “唔?”丁姀的身子僵了片刻,便搂住丁煦寅。发觉他身上凉丝丝的,整个人似乎都没有温度。她顷刻间便想起了丁煦寅几次夜半病恙,自己数夜照顾他的光景,如果丁煦寅也是母亲所生,如果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对姐弟,那该有多好? 想着,便将手臂更加圈拢,微微含笑。 “八姐,爹说,你去盛京,永远不会回来了……就跟四姐一样。”丁煦寅道,瓮声瓮气的,似乎有些悲伤。 丁姀也不知该如何回他。想了片刻,便问:“这样不好吗?” 丁煦寅叹了口气:“娘说过,这家里只有我跟她相依为命。可是她骗我……她死了,我亲眼看到她悬梁。我恨她……” “……你,恨姨娘?”丁姀的身子一抖,忽然有些害怕起来。 “对,恨。”丁煦寅说道,埋在丁姀的胸窝里深吸了口气,“她不守信用。” 胸口渐渐晕湿开来,丁姀有些错愕。怎样也想不到,丁煦寅会在这个时候与她诉说心声。她抬手勾起丁煦寅的下巴,摸索着擦掉他脸颊上的眼泪:“十一弟,这样不是恨,是你太爱姨娘了。” “不,是恨。”丁煦寅恶狠狠地道,“你不会懂。” “……”丁姀瞳眸一颤,脸色有些发僵。 随后丁煦寅的话便教人心口发凉:“你娘又没死,你自然不会恨。” “十一弟!”丁姀正色,“三太太是我娘,如今也是你的娘。” “……”丁煦寅忽然间沉默下来。半晌,才吭了一声,“你不知道我娘死的时候多可怕……” 第208章 约定 沉长的呼吸过后,他说话的声音便渐渐弱了下来,有些似是做梦般的自呓,“她为什么要丢下我?她说过让我跟八姐好好相处,八姐不会丢下我。可是……嗬……现在连你也要走了……我总是没人要,你们都在嫌弃我。” “不,没有……”丁姀想解释,可突然间意识到自己无可解释,自己的声音乃至要表达的东西在柳姨娘的死亡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自欺欺人。仅凭她一人,真的无法自圆其说。丁煦寅既然恨她娘,毫无疑问心里定也恨着自己连同整个丁家。 “不嫌弃我,那就不要走。”丁煦寅义正言辞地要求。 丁姀蓦然间有些明白,缘何丁煦寅今日如此反常,缘何他始终无法回去柳姨娘那屋子居住。因他害怕一个人……他不管别人客观的去与留,总觉那不按照自己预期发展的事情,违背自己以为中的那些事情,都是不可原谅的。 这孩子,真的才七岁吗? 竟拿这话威胁她? 丁姀迟疑了。 “缘何不答应我?”丁煦寅冷笑。 被他一逼,丁姀抚在他脸上的手掌不禁滑了下来。“哗啦”一声正巧打在丁煦寅脖颈上的那个包金锁片上。铃铛摇动了几下,地铺里冬雪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子,咕哝了几句便又归复死寂。 “八姐?”丁煦寅更加箍紧丁姀的细腰,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使的力道竟让丁姀渐渐吃疼,有些喘不上气来。 “唔……十一弟……”丁姀皱了下眉,稍稍平复自己的呼吸,“你既然不喜欢我,缘何我离开了,你也不高兴呢?” “……我没有不喜欢你……”丁煦寅倏然松了手,抬起自己的手背抹掉眼泪,“我……我就是不想你离开。我只有你了……娘说的。所以,我不能让你离开……” 丁姀眯起眼,一道道白光劈入屋中,将丁煦寅的侧脸印地惨白。她咬住唇思索片刻,忽然伸手要摘他脖颈上的包金锁片。 “你要干什么?”丁煦寅骇然,飞快捂住胸口,瞪着丁姀警惕地躬起了身子。这是柳姨娘留下来为数不多的遗物,旁的人万万碰不得它一下。 丁姀淡漠看着他:“这原是姨娘留给我的。” “……可是……可是你已经送给了我……” “我现在要讨回来。” 丁煦寅紧张起来,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死死低着自己的脖子:“不行,我不给你。这是娘的东西……” “你不是不讨厌我吗?那就将你喜欢的东西送给我……你也知道我此去盛京不大会再回来了,你留我一件可念想的东西不可以吗?”丁姀目光怔怔,拥被而起。披落的黑发垂在胸前,半抹剔透的锁骨忽隐忽现。 丁煦寅身子一侧便要下床:“你疯了……” 丁姀趁他转身,立马将他的领口拽住拖了回来。丁煦寅直咬牙:“你要干什么,快放开我……你疯了你疯了……” “……哎呀八小姐十一爷,你们这是做什么?”地上冬雪听到吵闹,吓得一下子惊跳起来,赶紧跑过来要拉开两人。 “你站住!”丁姀斜睨着她,“不许过来!” “八小姐?”冬雪吃惊,素日温婉可人的丁姀何时这副样子了?骇地呆呆愣在原地,还真不敢再靠近一步。 丁煦寅急了,抹开嗓子骂她:“你是死人啊,她疯了她疯了你知道吗?赶紧把她给老子起开……” “十一爷……奴婢……奴婢……”冬雪手足无措,那两个主子都拿眼瞪她。她在原地踱了两下脚,泪已湿了眼眶。 正是这时,丁姀往丁煦寅脖颈上一拉,便将包金锁片的细链子给扯断了。丁煦寅满腮鼓鼓,抬起手就捶在丁姀肩窝上:“你也是坏人,你们都是坏人……你们害了我娘还不够,现又要害我了……呜呜呜……”说罢就要扯丁姀的头发。 丁姀立马从丁煦寅掌心里拉走包金锁片,一面身子一转就将丁煦寅足足比自己小了两个头的身子压在了她身下,目光如赤,像团火似地盯着丁煦寅哭得稀里哗啦。 身后冬雪惊叫:“不要啊八小姐……” “怎么了怎么了?”夏枝春草草草穿了衣服举着灯台跑过来,往丁姀那里一照,也吓得够呛,“八小姐……这是……”这两姐弟怎么打起来了?按说丁姀那等性格,无论丁煦寅怎么招惹她,她也该无动于衷才是啊,怎么这会子竟打起来了?而且看起来还是丁姀占了上风。夏枝两眼一圆,瞅瞅冬雪,“这是怎么回事?” 冬雪讨好地对丁姀道:“八小姐,十一爷他不懂事,您大人大量别与他计较。八小姐,奴婢求您了……”说罢要下跪。 “不许跪下!”丁姀侧眸。“哗啦”一声将手掌里的包金锁片吊在指尖亮给丁煦寅瞧,“你瞧见了吗?它现在是我的了。” 丁煦寅憋红脸:“还给我……你这疯子……你们全家都是疯子……” “嗬……”丁姀凉笑,“想要吗?” 丁煦寅张手立马要来捞,她手向后一挥,他的指尖便与锁片轻轻擦过,又离得老远了。丁煦寅旋即就怒红了眼睛:“你……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嗬……”丁姀依旧冷冷一笑,“这可是你说的。你讨厌我——你喜欢的东西在一个你讨厌的人手里,你想拿回它吗?” “哼!”丁煦寅别过头,嗤之以鼻。 “丁煦寅,你给我听清楚了。现在包金锁片在我手里,而且几年甚至十几年之后它依旧会在我手里。你倘或要从我手里夺过去,就凭自己的本事到盛京去找我!” 几个丫头猛吸了口凉气。怔然看着两个扭在一起的身影,心中忽然间都有几分明白过来。 丁煦寅半斜着眼睛,微微眯起来:“你要我去盛京找你?” “……怎么?不敢?”丁姀难得地调笑,瞅着丁煦寅似乎有些不怀好意。 丁煦寅被激,登时又挣扎起来:“谁不敢了?谁不敢了?你看着吧,你明日去盛京,我也便明日动身,看咱们谁先到盛京!” “嗬……那你可记住了,我在盛京等你呢!不过……听说盛京那地方,一个招牌砸到十个人,就有一个是亲王一个是将军的……你确定,你这小孩不会被砸死,随随便便让人挖个坑埋了吗?” “你……”丁煦寅眼里的骇异显然,气鼓鼓瞅着丁姀却也有了几分退却,“你……你别危言耸听。我……我不相信……” “你不相信也罢,那就试试看吧!”丁姀将包金锁片握进手心,终于松开丁煦寅的衣领,从他身上爬将了起来。 冬雪一下子冲上前一把搂住丁煦寅,连问:“爷,有伤到哪里吗?让奴婢瞧瞧。” 丁煦寅立马挣开她:“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断头流血无可俱,这点痛算什么?”说罢从床上坐起,狠狠盯着丁姀,“我会去盛京找你的,届时我要你还的,就不只是一个包金锁片了!” “我等你。”未来的大将军?嗬……丁姀心里不住地笑。 丁煦寅敞着扑腾间散开衣结的亵衣从床上跳将下来,依旧打着双赤脚举止从容地钻回自己被窝里去了。也不管别人怎么瞧他,他只管睡自己的,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令冬雪好生尴尬,偷偷瞧了丁姀两眼,便也退回去瞧丁煦寅了。 夏枝春草挨近丁姀:“小姐……这……” “你们也回去吧。”丁姀理整自己的衣衫,将被面重新铺整齐,也气定神闲地钻入被窝。 夏枝春草相互看了几眼,方点点头,又端着烛台出去了。 屋里继而教平常更冷清了几分。窗外白光兮兮,雨涌风驰,雷电频掣,将天地撕扯地如同两头拼杀的猛兽似地。 冬雪拉了拉丁煦寅的被子,却被丁煦寅又给拉了回去。她无奈苦笑,便也轻手轻脚地去睡了。 正睡得恍惚,一道阳光直刺眼皮,窗外人影攒动,顿将她惊醒。慌慌爬将起来瞧,正见丁姀打帘出去,便忙开口唤:“八小姐?” “嘘……”丁姀回眸,指了指睡得四仰八叉的丁煦寅。 “呼……”冬雪暗中松了口气。原是自己一觉睡到大天亮,外头的天气竟已大好,看似丁姀也要出门了。便利落地起身,尾随丁姀一起到了小宴息处。 果然这里的箱笼俱已搬空,整个屋子有些空落落的,像是人去楼空。她环顾周遭,忽然间也有些不舍得,喉间滞涩了几句,道:“八小姐……奴婢……奴婢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您,您真是个大好人……” “我算什么好人?!”丁姀油然一笑,“只不过黑脸白脸都无所谓罢了。”一声概叹未落,夏枝从外头进来,瞧见她俩说话,便又想退出去。丁姀赶紧叫住她,“都搬完了?” “是的小姐。”夏枝裣衽,瞅瞅冬雪脸庞的晶莹,视她一笑,“内寺大人在外头催了,让小姐赶紧去。” “就来。”丁姀淡道。 第209章 上盛京 冬雪瞧着丁姀眼窝四周的青影实在不敢正色瞧。不好意思地退了一步,朝丁姀行了个端端正正的礼,道:“八小姐……奴婢代十一爷祝八小姐一路顺风……” 丁姀颔首:“会的,我跟母亲都不在,家中事情就全仰仗你了。” 冬雪别开脸,轻轻抹泪着点头:“奴婢知道,八小姐放心去吧。” 丁姀眼角微斜,又朝里屋打量了一眼,见无甚动静,便也只好离开了。夏枝春草及三太太一行都在院里等她,因昨日三老爷已说过,今日一早他便会去镇江,故而无法拜别。于是便就直接相携着出了院门。 三太太只携了重锦琴依两个。丁姀见没带张妈妈,便问:“张妈妈不愿同行吗?”甚知母亲日常起居都离不开她,这回张妈妈不去,重锦琴依可有些忐忑了。 三太太便道:“我留她下来看着屋里那一老一小的。光他俩在姑苏,我可不放心。嗬……” “……”丁姀失笑。一想张妈妈家里有老有小的,出远门也甚为不方便,不去倒也好。正想着,张妈妈却从对面过来,边跑边喊着,“三太太八小姐……哎哟……可算是赶上了。”说罢就已跑近,喘着气却还笑着。 三太太皱眉:“不是暂且家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张妈妈点头哈腰,对着丁姀道:“奴婢……奴婢是特意来给八小姐送行了。美玉不得前来,正搁家里哭呢。实在是因为身上戴孝,怕冲撞了这福气,还向八小姐讨个原谅。” 丁姀长长地舒了口气,这回倒是可以带美玉一起上京,可她却偏身上戴孝,没了这机遇。看来美玉与自己的缘分至此,她也还是别再耽误人家了的好。于是便拉着张妈妈偷偷里嘱咐了几句,道将来倘或碰见什么好人家,就问问美玉的意思。她若不愿的话,也千万别强迫她,直等到她愿意才好。让夏枝留了套首饰,当做美玉的嫁妆。如此交代完,才与三太太又慢慢地往垂花门走。 这众目睽睽之下将东西交与张妈妈,她也没这个胆子私吞了。 张妈妈抱着那小漆木盒,跟罢三太太一路老泪纵横,直道舍不得八小姐。亦步亦趋跟其他丫头们一道送出了垂花门便止步了。 大太太带着纨娘及丁婠早早地在那里等了。见她们且行且走的甚是慢慢吞吞,大太太急了:“怎么这么慢呢……倘或晚了内寺大人不肯了怎么办?” 丁婠顿嫌厌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娘,说什么呢。内寺大人既然答应了,又怎会轻易反悔?您当是过家家呢……八妹,你说是吗?” 丁姀抿着唇,微微一笑。是想内寺大人刚来的时候,丁婠居然就径自去找内寺大人打着她的名义跟内寺大人告了求。内寺大人卖她个面子,才答应了下来。她也是事后才知,与内寺大人提起时,内寺大人倒先吃了一惊。两个人对了盘,才知丁婠的擅作主张。不过话已应出口,内寺大人也便由着去了。合着他只是奉命将丁姀带往盛京,可没说不能带谁一起去的。于是做个好人,就当是去容她瞻仰龙舟尊荣吧! 便点点头:“内寺大人还等着咱们,咱们不能大人久等了。” 大太太直道是是是,说话着夏枝喜儿便分别将手上的斗篷盖到两位小姐身上,又撑起伞面遮光。这才送至丁家大门。 纨娘一路沉默不语,就恰巧跟在丁姀身边。待出了门,内寺大人的手下正要迎丁姀上马车,纨娘才动了动手,轻轻拉了拉丁姀的手指,却并没有拉住。 丁姀诧异,原想她这一路是不打算说话的。于是回过身,问她:“大嫂?” 纨娘笑了笑:“八妹要保重身体。” “……”是这话吗?量是丁姀是个傻人痴人,也知这并非纨娘要说的话。可话在她的肚子里,难道自己还能上前去掏出来不成? “你大哥……你大哥昨晚上说,府衙派他今日去了乌程,怕是送不了你了……八妹这一去,可千万要身体安康。无病无痛就是福……对吗?”纨娘轻道。 丁姀点点头:“是,无病无痛就是福。” “八妹……嗬……”纨娘突然别开脸,一滴晶莹淌在鼻尖,想是已经抑制不住,故而有些失声。 “大嫂?” “八妹……你大哥他……呜……八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却不告诉我……都瞒着我……” “……我……”丁姀的心颤了颤,安慰之话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叹时间的尽头就在眼前不能再由她任意停驻倾听亦或者倾诉。眼看纨娘这个样子,突然之间就想到了舒文阳那还尚存人世的妻子。换一个角度讲,她如今与梁云凤入侵纨娘的生活,又有何不同呢?原本每个人都有追逐感情亦或者权利地位的自由的,可恰是因为关乎礼义廉耻道德伦常,便将这些自由变成善与恶的交织。 这是自己选的路,也因此不得不以牺牲别人为代价。在这个漩涡里,丁姀自知,没有资格为纨娘抱不平。 她便看着纨娘抽搐的双肩,渐渐视线模糊,仿佛隐约看到了舒公府里抽泣的舒李氏。轻轻一声叹息,化不开的无措与茫然。无论自己活过几世,有些事情依旧是雾里看花终隔一层,无法如旁观那般做到清晰透彻。 “由来只见新人笑,何时曾闻旧人哭。想不到他负我如此,想不到我沈纨娘竟沦为此……下堂妻……嗬……八妹,你可不要像我这样啊……”纨娘缓缓背过身去,婉泣之间轻道,“该上路了八妹。” 身后,夏枝也唤:“八小姐,五小姐在车里等您了。” 丁姀张了张嘴,却被嗓子眼里的酸疼呛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摇了摇头,便也只能转身离去了。 待上了马,丁家那道牌匾便渐次朝后退远,越渐模糊直至与那站在大牌楼底下的人影融成一体,被姑苏繁荣而朴素的街道墙垣乍然割断。像是原本一条完整的珍珠链子,赫然散落……随着马蹄“得得得”的飞踏,如落玉盘,每一下都直击人心。 丁姀,终是眷恋地放下了车帘。原不曾想,她竟也会爱上这里。一切的荒唐,都变得让她舍不得起来。 “哟?八妹这是怎么了?哭啦?”蓦然,丁婠嘲弄了她一句。 丁姀赶紧抹掉脸颊上的湿润,笑了笑:“这回离得远,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思及此便有些舍不得……五姐,你舍得大伯母吗?” 丁婠斜着眼看她,沉默了一会儿,支起腮帮子道:“被你这么一说,倒惹得我也舍不得起来了。”想着想着,眼圈一红,别开脸也掉了几滴泪。忙忙地擦去,声音哽咽地道,“瞧你,平日也不见你读书,原都是想这些东西。” 丁姀失笑:“倒被你说对了,我确不曾读过什么书。要不然这样吧,这一路咱们也闲得无聊,不如……不如五姐教我读书可好?” “我可不像七妹,在马车里还备上几本书的。”丁婠挥手,颇为不屑。 “嗬……那咱们等上了船再说。” 见丁姀定要问自己讨教,丁婠即便是胸无点墨也稍觉得神气起来,更何况她确实也读了不少书。心里这么一想,丁姀她还是御封士女,却也来向自己讨教,这不就说明,自己确比她更为优秀吗?只不过是,时运不济怀才不遇罢了……等到了盛京,帝都之上到处是机会,她时来运转便指日可待。 于是立马点了头:“总拗不过你,罢了罢了,且点拨点拨你这颗榆木脑袋。咱俩现在可是要上同一条船的,五姐不帮你,那还有谁能帮你呢?” “……”丁姀笑而不语。 马车行了一段,至渡口停下。前方方有小厮来牵马,婆子们挪着脚蹬先迎内寺人下车,紧接着便是随在内寺人马车后头的三太太,再是丁婠丁姀二人。 且都下了车,亦步亦趋跟在内寺人后头,走过紧靠渡口的横板,终于站在官船甲板上时,才敢抬头朝船舱看一眼。 “哇……小姐……这船可真大呀……”春草立马咋呼了一声。 丁婠追过来一眼:“喊什么喊,让人听去还道咱们都没见过世面呢!” 春草吐了吐舌头,嘀咕道:“本来就没见过世面,打肿脸也充不了胖子……” 喜儿“扑哧”笑了出来,被丁婠一瞪,立马正色,脸上半点波动的痕迹都没。 三太太正与内寺人说话,风送进耳朵里,便朝两姊妹瞧了一眼。对内寺人歉然道:“真是给大人添麻烦了,都是两个不懂事的丫头。” 内寺人臂上麈尾轻扫,笑道:“不如就请太太小姐都往里仓去休息片刻,杂家这就教人准备早饭。” “那就有劳大人了。”看内寺人还给自己几分面子,三太太固然喜上眉梢。就不摆谱,立马随来迎的小丫头进仓去了。 丁姀丁婠随后,一人分了个独间。听到外头船工正将她们的行李运入底舱,一阵阵脚步奔来踏去,好一番闹腾。 未几,岸上纤夫齐吆喝了声“起——”,船身猛然一动,便开始沿着河岸缓慢漂开。待到了一定速度,方解开栓绳,扬帆乘风,在河道里蜿蜒而去。 第210章 撞船 “八姐——八姐……”河岸上隐隐传来呼声,被大风吹得忽隐忽现,时而似近在耳侧,时而又似远在天边。 丁姀心中一愣,便赶紧让夏枝开窗去瞧:“小姐,是十一爷……” “他?” 夏枝探在窗棂上望了一会儿,终又将窗户轻轻合拢,笑道:“被冬雪带回去了,小姐放心。” “十一弟他在喊些什么?”丁姀平缓的语速却似在扪心问自己一个最想知道的问题。丁煦寅不会真要现在就追着她上京吧?想来不会,即便他想,那冬雪也会死盯着他。 夏枝摇头:“听得不甚清楚……” “……”舱里静了会儿。一时间只见到船身划开河波,刷刷拍打木头的声响。 舱门外,丫鬟们行走往来的声音隐隐约约。片刻便有人将早饭送了进来,笑着伺候她们几个用罢才收拾了东西退出去。 下午时在床上摇摆中憩了一阵,随后丁婠便依先前所言来教她读书。挑了本《中庸》为她讲解,她听得一时认真一时又神游太虚,气得丁婠直骂她不是个读书的料。便又挨着一起做针线,这会子丁姀学得很是认真。 丁婠便笑话她:“想是要学这个要为谁做衣裳去了?做不得衣裳,绣条汗巾也好。” 丁姀微微一笑,傍晚时借着窗口透进来的淡淡黄昏之色瞧手上的一方琥珀透丝汗巾,自己在上头绣了一对宝蓝色的蝴蝶,还未来得及润花色,却也喜欢得紧。扭过头道:“早就羡慕四姐的那一双巧手,总想学她那样,不过到如今还是些皮毛。” “呸,”丁婠啐道,将手里头同样质地花纹的汗巾搁到腿上,“凭你也想学那等手艺?” “嗬……不过也是痴人说梦。”丁姀莞尔,倒不介意丁婠这般奚落她。 丁婠一句话噙在喉间,微瞟丁姀,心中思忖着,丁姀怕也是有那等攀门之志了。自己如今尚且不如她,也该避免与她相争。既然坐了同一条船,也该同舟共济才对。上回在明州经梁云凤一番彻头彻尾的点拨,她也稍稍有了些自知。可那等与生而来的骄傲也又容不得她人践踏,于是表上一副依旧高丁姀一筹的嘴脸,可这心里却早已低微了下来。 见丁姀是真心要学好女红这门活计,而这里头又大有学问。倘或教她得好了,姊妹俩必定较以往更为亲近,而她也正有这份信心将丁姀的手艺教地上几个台阶。于是那眼睛就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瞄着丁姀,看她十指纤纤如兰,拎着那一方质地清润的琥珀透丝,眼波明如秋水,红唇笑波如莲。身态像是刚从荷塘里捞出来的莲藕,洁白匀称不染清尘,心中着实吃惊了一把。 从未正眼瞧过丁姀,却不想这个八妹如今已经出落地如此美丽。回想自己在她这个年岁的时候,仿佛被猛上了一层黑纱,漫无天明之觉。她有些困惑,按说丁姀这等身世这等经历,不该比自己更为卑微吗?可为何,她的脸上却时常有这种如阳光般绚烂,又似毫无城府的笑颜? “五姐?瞧什么呢?”丁姀收拢双臂,将汗巾摊在床几上开始搭合适地丝线。一面瞅着丁婠,将手里挑好的几簇颜色递过去,让她帮着掌眼。 丁婠蓦然回神,笑笑着接了过来,缓缓道:“翅身宝蓝,本身便为华丽,不如挑金线压边,银丝为纹理,唔……要这个艳红点睛吧……”说罢将这些颜色都挑了出来。 丁姀反复瞧着那几个颜色,往那对蝴蝶上比对,却突然将这三种都搁到了一边。 “怎么?”丁婠不悦,“我这帮你挑了,你还厌弃不成?真是不知好歹的东西。” 丁姀笑了一声:“五姐误会了。五姐搭的颜色虽好,却太过华丽,怎么瞧都不像衬我的,倒像是专为五姐量身定做似地。我想……我还是喜欢素兰压边,白线做纹理,银红点睛吧!”说罢将这三簇捋直,端端正正在丁婠面前一字排开,道,“五姐瞧瞧如何?” 丁婠一愣,稍许明白过来。也许这就是自己跟丁姀最大的不同吧……她慢慢将这三簇线拢成一簇,握进手掌里,微微笑出了声。华丽是为自己量身定做,这话——丁姀可说得真好听。 “那就依你的意思吧!我自己这里,可也按照我自己的意思。” 丁姀点头:“也好……” 便按着这意思,丁姀在她自己的那条汗巾上绣了素兰、纯白、银红三色,而丁婠在自己那条汗巾上,绣了金银双线,艳红三色。 直至天黑下来,原本该是相同的汗巾,却因这六种浑然不同的颜色,有了云泥之别。 窗外的河风越渐趋凉,喜儿躬身将窗户合上,回眸看并摊在桌上的两条汗巾,笑着道:“奴婢瞧着,还是五小姐的好看。那蝴蝶跟真的似地……” 丁婠一乐:“死丫头,没像你这样自卖自夸的。” 丁姀便不好意思地要将自己的那条汗巾让春草收起来,缓缓道:“原本是想让五姐教我读书的,不想……却浪费了一下午大好的时光。” 丁婠讪笑:“女子无才便是德,八妹可算是德貌双全呢!” 正这般奚落了她几句,门外便有丫头隔着帘子道:“两位小姐,晚饭可摆在一块儿?” “提进来吧!”不等丁姀说话,丁婠已张口令她们进来。 几个宫装的丫头长绦拽地,眉心朱砂在烛台灯火间显得更为亮泽。个个出落得标致不俗,在夏枝喜儿她们身边一站,固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夏枝她们赶紧腾出手去接:“劳烦姐姐们了。” 丫头们笑了笑,瞧见桌子上的两条汗巾,不禁称道:“好漂亮的汗巾,是哪位小姐绣的?” 丁婠眉梢一挑:“倘或喜欢的话,尽可拿去。” “那奴婢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有个分外喜欢的丫头便就伸出了手。不过这两条汗巾细看之下竟大为不同,她一时犯难,不知道该怎么选择了。 众人都瞧着她,看她怎么下手。丁婠心里也一急,莫名紧张起来。 那丫头手指摆了摆,终是落在了丁婠的那条汗巾上,双手托着对丁婠裣衽:“奴婢叩谢五小姐赏赐。” “嗬……倘或喜欢,下回再来拿。”丁婠松了口气,倏然一笑。 “还有一条呢,五小姐不如赏给奴婢?”又有人道。 丁婠朝丁姀一指:“那得问你们丁士女答不答应了……” “原是丁士女绣的,真好看……” 丁姀略微有些尴尬,便将那条汗巾拿了起来递到丫头跟前:“只是不入流的伎俩,让大伙见笑了。你若不嫌弃,尽可以拿……” 那丫头受宠若惊,赶紧跪下来磕了个头,高高兴兴地接下,立刻拴在了腰间。 夏枝松了口气,原想丁姀心中肯定有些不快。那同样质地同样花纹的汗巾,自己的那条却不受人喜欢,换谁都要郁卒一阵。不过见她还是那副谦逊温婉的样子,知她并不挂在心上,到底心里更钦佩了她些。 春草便背地里嘀咕了几句:“我瞧着咱们小姐绣的那对蝴蝶,比五小姐的好到天上去了……也不知道那个丫头的眼睛是怎么长的,竟然喜欢五小姐那条……哼……” 喜儿瞪她,哧鼻道:“还不赶紧摆饭,小姐们都饿了。坐了一下午,连点心都没一个……” 说这话,立马让那些丫头诚惶诚恐,急着解释道:“都是奴婢们伺候不周,原是今日那做点心的厨子病了,便无人上手,故才怠慢了两位小姐,还请两位小姐赎罪。” 丁姀张了张嘴,正要叫她们别行大礼,丁婠却道:“咱们自不放在心上,你们也下去吧……”便将人都遣散出去了。 她僵笑了笑,将肚子里的那番话都压了下去。 两人对坐,夏枝喜儿陪着布菜。正要提箸吃饭,忽然间船身“哗啦”一声剧烈晃动,那桌子上的汤盆整个儿挪了一下,汤汁如浪般滚了出来。 “哎呀……”外头才出去不久的丫鬟因没走稳,歪歪扭扭倒成一片,传来一阵呼叫声。 夏枝机警地扶稳丁姀,让她远离桌上那几盆菜,免得再晃动起来砸了她。可那些汤汁已然泼到了正座的丁婠身上,她大嚷了一声:“怎么搞的……”急忙跳开身,胡乱拍起裙面,一边压抑着不悦。 “听着声音,像是船撞到了什么。”丁姀猜测。 “谁敢撞官船?吃了豹子胆了!”丁婠愤愤。 幸而船身只经过这么一颠簸而已,随后便再没有这么剧烈的摇动。不过船却在这时停了下来,听得外头的丫头们匆匆跑来道:“两位小姐没受惊吧?适才两艘船相擦颠簸了几下,内寺大人赶紧差奴婢来问问。” “无甚大碍,请大人放心。”丁姀道。因想两艘船擦了一下,倘或是故意为之的话,那另一艘船也必定是官船,而且来头不小。否则,又岂会这般张狂? “可现在缘何停船了?” 第211章 半路的缘分 “回小姐,是本届福州解元,正上京待考明年的会试。因他的船舫前的灯灭了一盏,船家一时看不清故才撞了上来。现那柳解元正登船来道歉,故而才停船的。”丫头答得一五一十。 丁姀点点头:“原是无心之过。”这大梁朝,能考取一省解元已是相当之不容易,倘若为此惹怒内寺大人断送前途,就可惜了。于是忙道,“既然如此,还请转告内寺大人,我跟五姐并无大碍。” 那丫头当知,丁姀无心跟那柳解元计较。按说这船是来接丁姀上京的,也算是一船之主,说话自然有分量。便揣着这令下去回内寺大人去了。 丁婠哧鼻:“不过是个解元,半大点的官也不是,好生狂妄!我看,让内寺大人好好教训教训也好,免得上了京,因又这等莽撞得罪了其他人。八妹这等姑息,怕也只是害了他而已。” “……”丁姀苦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况且……即便是一颗种子也需要时间让它萌芽,更何况是一个人才?倘或就这般为咱们断送前程,五姐于心何忍?” 丁婠抿了两下嘴:“罢了,这里还是你做主。”瞧了一眼适才被摇晃地一团狼藉的桌面,更无心再吃,道,“我回去了,你早些歇着。” “五姐慢走。”丁姀笑笑着送她出去。直听到丁婠那里“吱嘎”一下阖了门,才转回屋里来。 春草正收拾桌上残局,咕哝道:“那柳解元也真是的,什么时候不好撞,偏来这时候寻咱们的晦气。”说罢将几双筷子握在手里,仔细在桌上捶了捶,“这饭还让人吃不吃了?” 夏枝白她一眼,从她手里将那几副银质镂雕虫鱼的筷子夺过来,啐道:“偏你有脾气,这里可轮不到咱们来说话。快去厨房再叫饭过来……”说罢利落地将桌上狼狈收拾干净,一并将提篮交给春草。 春草撇着唇,只得嘟嘟囔囔地去了。 丁姀笑了笑:“你也别总如此说她,她就是这副刀子嘴豆腐心的。” “哪里是,她就是嘴巴痒惹的。嗬嗬……”夏枝盥洗罢手,将盆里的水倒往窗外。这一开窗,便赫然发现外头两岸楼影重重,灯火辉煌,好一副繁盛之貌。她不由多看了几眼,双眼倒影着灯火熠熠生动,“这是到了哪里呀?” 丁姀望了一眼:“想是扬州。”想着不禁笑了起来,“自古风流数扬州。我看,今夜会停在这里了。” “咦?”话刚落,果然那些船工就吆喝着靠岸了。见是官船,原本靠在渡口边的许多船只纷纷让道,不知何时已有扬州的官员在岸上接迎等候。夏枝惊愕地张大嘴巴,正巧这边的舱背向渡口,所以一开窗便直接对着渡口的案头,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内寺大人携一名年轻公子打这边船里踏岸,便与岸上的官员相互寒暄。 她道:“想那人便是柳解元。看似并没有惹得内寺大人不高兴,小姐可以放心了。” 丁姀略略一瞟,只见到个背影。月牙白的衣裳腰中一条靛青腰带,聊聊的打扮十分简洁。她淡道:“关窗吧。” “……呃,哦!”夏枝随即便发现岸上渐渐涌过来些看热闹的老百姓,便将窗户阖了。一面笑道,“看似被小姐料中,内寺人今日像是要宿在岸上了。”说罢不禁更加笑出了声。从来扬州多的是风流之事,哪里有几个男人过扬州而不入的?即便……即便他是个内寺人呢? 丁姀坐到填漆床上,随手翻着丁婠留下来地那本《中庸》,默默念了几句,听夏枝这么一说,反而皱了皱眉:“那柳解元也去了?” “嗯,是呢!” “……嗬……”丁姀摇头,“真是风流自从少年出,英雄不过美人关。” 说了没几句,舱外便有人道:“禀小姐,大人说小姐们赶了一天的路,今日就歇在扬州了。不过是上岸还是在船上,还请小姐定夺。” “唔……在船上吧!”丁姀道。 “是,奴婢这就回禀大人。”便没进来,直接去复命了。 “这船上颇为颠簸,小姐怎么不上岸?”夏枝不解。既然内寺人这么问了,必是有心要安排她们上岸去住才对。这船里哪睡得着啊,摇摇晃晃的,谁能习惯。她还记得上回去明州的时候,丁姀在船上午睡,可睡了没多久,就难受地再睡不着。如今要过上一整晚,这可怎么坚持得住?便劝她,“不如去找家客栈的好……” 丁姀道:“咱们哪里能这么不知趣的了。内寺大人既然说已到扬州,你我都是姑娘家,岂能同他们去混一处?” 夏枝闪舌般的:“小姐说的是……”说着声音便小了下去,红着脸身子上渐渐发烫。 春草重新提了饭进来,鬼鬼祟祟地道:“小姐,喜儿正跟这里的丫头闹呢……”说罢吐了下舌头,“说是五小姐晕船,晚间睡船上怕是要出事,死乞白赖地要让人去岸上找客栈。您说要命不要命?” “这……”丁姀苦笑,“我倒险些忘了她了。” “这喜儿太不是个东西。内寺大人都说晚上宿在船上了,她却偏要闹。哼……真不知好歹!” “随她吧!”喜儿倘或能闹出什么来,那也是本事。如今内寺大人已经上岸去了,哪里还管得着这里的。便伺候着用了饭,稍微休息了一会儿便出门去三太太那里晨昏定省。 回舱来的过道里,忽见有个丫头背着身偷偷掉泪,“涕沱涕沱”一面擤鼻涕,一面还哭得很是伤心。几人诧异,又不好意思去打搅她,在原地杵了会儿,突然那丫头回过头来,吓了一跳,赶紧跪下来道:“见过八小姐。” “你……”丁姀脑海中一现,“你不是傍晚来送饭的丫头吗?正是要了她那条汗巾的丫头。” “唔……正是奴婢。奴婢知罪,奴婢将小姐的汗巾弄丢了……呜,这才一转眼的功夫就没了。奴婢原本好好地系在这里的……可是,可是一转身就不见了……”一边哭诉着,一边恍然若失地摸摸自己的腰身大腿,意识到那条汗巾真不见了,又哭地大声了些。 丁姀弯下身去将她扶起来:“你也别伤心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改日我再绣一条给你就是……合着我技艺不精,那条绣的不大好看,丢了就丢了罢。” 那丫头眼一怔,感激不尽:“小姐不怪奴婢已湿奴婢的福气,还怎么敢再要。” “嗬……咱们小姐说会给你,便一定会给你的。”春草笑觑她,递出帕子让她抹泪,“你也别哭了,咱家小姐不会怪你的。” 丫头不好意思地接过抹泪,往丁姀轻轻裣衽:“奴婢就先谢过小姐了。奴婢……奴婢先行告退……”说罢匆匆还了春草的帕子,就害羞地去了。 春草不禁乐了起来:“这宫里的人真奇怪,丢了条帕子就像丢了条命似地……哈哈……” “你怎知不是丢命呢?”丁姀凉道。 “啊?”春草一下子傻眼。 “她们宫里当差的不容易。丢一件东西可是非同小可的……倘或惹得主子不高兴,一条命豁出去也不是什么怪事。” “啊——”春草顿时掐住自己的脖子干咽几口唾沫,瞪着眼珠子问,“那……那小姐您是不是也要进宫?” “也不尽然……”丁姀莞尔。 春草怕起来:“那不进宫进了王府什么的,不也都是皇上的亲戚……那那那……那跟进宫有何区别?唔……奴婢的脑袋可还不想掉……” “嗬……要也是要我的脑袋,要你的干什么?”丁姀失笑。 春草便愣是被丁姀吓出了一身冷汗。 丁姀瞅瞅她:“走吧……别堵在这过道里。咱们也早些睡觉倒还舒坦些……” 行了几步,夏枝忽而偷偷拉住她的衣裳,脸色苍白:“小姐……倘或……倘或在舒公府,那会怎样?” 丁姀愣了一下。前后一转想,便知她是在担心自己日后在舒公府做错事。便笑了笑,对她摇头示意无碍。 夏枝提着的那口气便油然一松,拍了拍胸口长吁:“皇亲国戚、公侯将相的府里规矩多,咱们得处处当心呐……” 春草捂住嘴巴一个劲地点头,真是被丁姀适才那番话吓怕了。她可是要命地很…… 走在前头的丁姀不禁浮出一丝笑来。正好立证为鉴,以正视听,也让春草摆正摆正自己那副嘴巴快过脑子的性格。 经过丁婠的舱房时,已不见喜儿跟丫头们闹了。丁姀微微低头垂目,脚下舱房门底下漏出迷迷蒙蒙的烛光,便知她们还没歇下。 三个人回了房,又待收拾了片刻,就服侍丁姀躺下休息。夏枝春草也便打上地铺,在官船温和的摇晃中渐渐梦约周公。 夜半,银月云彩反被扬州的灯火交映衬地有些惨白。这时候的扬州莺声燕语更甚,远远地经河风送转过来,一声声似唱又叹,如夜雾中华丽的昙花反复转现。 丁姀睡了一段猛然间似被这又高远又清甜的声音唤醒,蓦然撑起身子趴在窗棂前,慢慢撑开了窗轴。 第212章 到盛京 只见河岸成线的金黄灯笼一字排开,墨树楼角剪影镀光,幡涛滚滚风中猎响,那些光影中的声色交叠,仿佛也似影子一般,都投入运河之中,一点一滴激起涟漪,涌动着船身,爬上甲板向自己匍匐而来。 水天一世界嗬……丁姀感叹。将下巴枕在手背上静静欣赏,突然之间似乎分不清自己是在水中还是在天上。 正望着水中的倒影看得有些痴痴傻傻的,一抹白影忽跌跌撞撞闯入眼帘。她一怔然,抬头向岸边瞧去,只见那人扶着额摸索在渡口两边的竹撑上。 “柳解元?”丁姀狐惑。他不是该陪着内寺大人在那岸上的衣香鬓影里醉酒笙歌吗?怎么这会子就回来了? 正想着,那柳解元突然脑袋往前一伸,一副要掉入河中的样子。丁姀胸口油然一紧,一句“小心”轻逸出口。 幸而柳解元反应快,伸手捞住身旁的竹竿才险险稳住身躯。他身子定了定,依在竹竿上喘了两口粗气。 丁姀倏然松心,却见柳解元慢慢回头看了过来。她立马将头缩了回去,心神忐忑。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船旁有个老者一喝:“起咯喂……”便有一杆长影斜入舱内,往岸旁一撑,便离了一丈之远。 那声音在夜空中弥久未散,应是长久的船工哨子吆喝惯了。嗓音虽老,却中气十足,声如洪钟似地。 等了一阵,丁姀才又探出头去瞧,只见一艘略小的乌舫在迷雾般的夜色中渐行渐远,船头一席白衣,若隐若现,旋即便如流星似地滑入黑暗当中去了。 她轻轻呵出口气,身后夏枝忽然转过身来,揉了揉眼睛:“唔……小姐……您怎还没睡?” 丁姀赶紧将窗子阖上:“睡前忘了关窗,我冷了……”便重新拥被躺下,轻道,“睡吧……”便再无话。 翌日天未亮,内寺大人便趁人未醒回来了。待旭日破云,再差人去岸上买了些东西回来,又重破浪而去。 这般走走停停倒也不十分急。几日间丁姀向丁婠讨教些女红之类的也不觉得乏,重新绣了条天青的汗巾,亦是两只宝蓝色的振翅蝴蝶,却比上一条精进了许多。便让夏枝揣着送给那丢了汗巾的小丫头去了。 夏枝回来带了些点心,说是有个丫头前日正好路过自己家乡,央内寺大人停了停,让老母送上几件家乡货。夏枝这一去,赶上那丫头私底下派分,她也就得了一些。 两姊妹便搁了手里的绣活,摊开那点心尝了几口。 如此终是入了天津地界,京门在望,船上的人都开始唉声叹气起来。都是那些丫头们感叹难得出来一趟,却不曾领略过什么,这么快又得回宫去了。 夏枝春草喜儿她们恰恰相反。一听说已离盛京不远,立马就在舱里坐不住了。时而开窗看看,时而又跑到船头去瞧,好不安生。三太太自打上船便有些晕晕乎乎的不甚习惯,这一日也着实松了口气,终是要上地面去了,她这把骨头都快被这大船给摇成豆花了。 过天津,船上的丫鬟们便显然更为端庄起来。举手投足一丝不苟,已少了在路上时偶尔不经意泄露的几丝松懈。走来往去,俱是规规矩矩地行礼,也再不敢跟丁姀丁婠她们多说几句话。越靠近盛京,那压抑凝固的气氛便越让人透不过气来。 直至通州城在脚下,燃灯塔在夜幕之中燃起一簇幽明的红火,宛若巨灵神似地雄矗一方。京城的繁华纷扰像那灯光一样扑散过来,说书唱曲儿遛弯儿赏景吟诗作画……光从凌空略水传来的声音,都教人好不雀跃。 春草趴在窗口,心急地喊着:“靠岸了靠岸了……小姐靠岸了……”说罢就哭了起来。 夏枝正为丁姀梳妆穿衣,笑道:“你哭个什么劲?路上不一直最高兴的吗?这会子到了盛京,你怎倒伤心了呢?” 春草捂住脸抹眼泪:“谁哭来着谁哭来着……”说罢又笑了。哭笑之间形转自如,亦喜亦悲似地。 丁姀展臂让夏枝为自己束腰,道:“她这是喜极而泣……太过开心了吧!” “对,是这样的。”春草努了夏枝一眼,“瞧吧,还是小姐知道我。” “嗬……”夏枝失笑。 重锦扶着三太太进来,模样已收拾妥当,一看丁姀还磨磨蹭蹭的打笑,便不悦道:“内寺大人一个时辰之前便已派人来告诉你们了,怎么现在还没收拾停当?”一瞪春草竟趴在丁姀床上,立马脸色铁青,上前拽着春草的耳朵龇牙,“你这丫头,越发不知收敛了,那是你能呆的地方吗?还不快下来……” 春草皱着眉“咝咝咝”吸着凉气,被三太太给拽下床。 “娘,您随她吧……”丁姀道。 三太太一下松了手:“都是你惯的。我去瞧婠姐儿,你赶着些……”说罢带着重锦离开。 春草立马捂着耳朵叫:“哎呀娘呀,疼死我了……三太太的手劲是越发犀利了……” “看你还敢不敢没规没距的。”夏枝啐她。 春草吐了下舌头,便也去收拾零散的东西。待夏枝将丁姀打扮好,又戴上白纱斗笠,方与她一起将东西都收拾好,挎着个小包袱扶着丁姀一起出去。 正好在过道碰上同带着一面黑纱斗笠的丁婠,三太太领着要往前去。 “可来了,内寺大人方派了人来说。”丁婠道,透过面前的黑纱仔细打量丁姀。可丁姀也罩着纱,终究看不真切,便作罢了。 二人并肩而行。此刻船已靠了岸,丫头们都侯在两边等着她们先行上岸去。 盛京初夏的风几多清凉,幻如兑了水一般,从船舱入口徐徐而入,将两人身上足有半身长的遮面纱捋动吹皱。 登上甲板,便见几辆马车已侯在渡头,不十分华丽,却严谨规矩,甚像是这宫里人的作风。 前头内寺大人已邀了三太太钻入马车,接着便有丫鬟端着簇锦团花的脚凳向丁姀二人裣衽,也不让她二人再有机会去东张西望,就迎进车里去。 这回分派了个老妈妈也一同上车,在外头先行了礼,而后打帘钻入。见着她二人已经掀了面纱,微微打量过后,便温和笑道:“奴婢王徐氏,国公府上都唤奴婢做徐妈妈,见过二位小姐。” 听她谈吐,自与车外头那些丫头们不同。因见她慈眉善目的,两个人心里便稍稍定了些。回了礼之后,便问:“妈妈是国公府上的?” 徐妈妈笑道:“奴婢正是舒国公老太太身边的。这回老太太央了梅妃娘娘将两位小姐从姑苏宣入京,可着实费了一番功夫呢。” “……这……老太太?”丁婠讶然,“不是八妹进京侯职的吗?” 徐妈妈摇头:“大梁没规矩说,那士女定要在京侯职的。嗬……不过是巧了去,那史上但凡是个人物的,便都在京城里罢了。”料想,便是在那小地方,也不至能闯出什么大名堂来,如何让人记住还写进书里去呢? “……”丁姀胸口猛地一创,“敢问妈妈,咱们现在是往……” “冒口儿胡同,工部都水司郎中府邸。” “那不是……二叔的官邸?”丁婠不禁骇呼出口。原想这回与丁姀一起,应是不必再去投靠二太太去了,却不想依旧得寄她的那张篱笆,心中好不痛快。那脸便就渐渐拉长了起来,睃了丁姀几眼,好似这回来盛京,是丁姀求她来似地。 “怎么?”徐妈妈愣了愣,看丁婠脸色不大高兴,便问,“两位小姐不便?” “不是,”丁姀道,“只是原不想去叨扰二伯母一家的,看来还是避免不了……” “嗬嗬……据说丁阁老膝下三子从不分家,梅妃娘娘亦是听说如此便才有这番安排。倘或小姐们身上不便,奴婢尽可另安排小姐们的住处。” “妈妈不忙。只是我因封士女,恐怕早晚都要为圣上效力,不会在二伯母家久住。倒是我五姐,她只身一人倘或在外居住的话,也难能让人放心的。” 徐妈妈一听丁姀这话,乃是话中有话。她是老太太跟前的人,老太太做这番大费周折的安排,其用意,她哪里不知?丁姀既然这么说,定也是想明白了这事情根本,故来向她讨一个这五小姐的去留住处。好个聪明人,旁敲侧击不拿身份压人,仅这年纪便有这从容的气度,深远的思考,便教人暗暗赞了她一个。 便笑道:“八小姐说得有理,还是住在丁郎中府邸内,不知道五小姐意下如何?” 丁婠略略开始心浮气躁,别开头冷道:“既然八妹已做了决定,我便从了吧。” 丁姀静静看她一眼,没去接她的腔。倒令徐妈妈十分尴尬,瞅着丁姀干笑。 路上,便再没人说话。马车一路经过繁华的闹区,在人前扬鞭长驰而过,一个时辰之后便进了冒口儿胡同。 丁姀心中惴惴不安。见了二太太丁妙,人前且不去论她,也不知人后会给什么脸色。自己倒也罢了,可这回母亲也在,怎教她那等年纪了,还受这白眼?原本分不分家那是在姑苏的事情,祖宅在一起,钱权都在一起。可这到盛京,话又是另当别论了。 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二太太又是那等精于计较之人,怎会算不过这笔账呢?! 第213章 二太太作威 郎中府前却并无人来接应。两盏半人大的灯笼孤落落地悬于门庭,风中悠悠地晃,那火头不大,一跳一跳地真怕是随时会灭去。 徐妈妈率先下了车,着见这凄凄静静的模样,便也吃了一惊。 内寺大人也下得车来,绕至大门处一路“啧啧啧”地:“徐妈妈莫非没跟郎中大人通气儿?这可如何是好?”说罢摊了摊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杂家到了京城,可是得立马回宫去复命的,这……妈妈你看……” 徐妈妈犹豫了片刻,和颜悦色道:“大人且不必担心,不如先入宫去禀告梅妃娘娘,这宫外诸事,便都由老太太拿捏着,还望梅妃娘娘保重身体,来日皇上开恩,老太太还去看望娘娘。” 内寺大人顿眯起眼,往丁姀那马车瞧了瞧,笑着点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杂家先告辞了。” 徐妈妈笑着送他上车,不紧不慢地离去。徒步的宫女们快步跟上,随即那冒口儿胡同里就只剩下了两辆马车,一派冷清。 三太太听见外头动静,原想是来了什么人了,等了半天不见有人来请她下车,便打起帘子来往外偷瞧了一眼。不禁吸了口凉气,忙唤外头站着的徐妈妈:“妈妈,这是怎么回事?内寺大人呢?” 徐妈妈道:“内寺大人另有要务在身,这便回宫向娘娘复命去了。” “啊?”三太太惊愕,慌忙下车来,“这这这……怎就将咱们丢在这里不管不顾了呢?”一下脸色苍白,稍稍有了些怨气。 听到三太太着急嘶哑的声音,丁姀拨帘,眸光一震,心道原来那阵声响竟是内寺大人离开了。如今冒口儿胡同就剩下了她们几个,全都赖着徐妈妈安排做定夺。徐妈妈万万得罪不得。眼看母亲就要发作,便出声唤了句:“娘,二伯母很快便会出来接应咱们了,您别急。” 一听二太太会来,三太太那额头上便窜起了一股汗:“怎么你二伯母也知道了这回事?”心想这可坏了。倘或要被她知道自己如今反要爬到她头上去,不定拿什么来压她。 徐妈妈便将自己来处说了说。得知竟是舒公府老太太的人,三太太立马拘束起来,反复拉着身上那件真丝银灰小坎,无措地笑。 夏枝几个丫头都侯在马车边,见着是要到郎中府里去住,便都重重叹了口气。春草不由道:“二太太分明是不想让咱们来,缘何就要答应舒家收留咱们?” 夏枝“嘘”了声:“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自来咱们都是在一处的。你说这话,仔细徐妈妈听了去,还道咱们家人心向背,反污了老太爷那名。” 春草瘪着嘴,嘀咕了句:“老太爷老太爷……老太爷都死了这么久了,偏还拘着后辈过日子。” 喜儿“啧”了一声,挑眉道:“小姐们都没怨怼什么,你嘀嘀咕咕个什么劲儿?合着不愿意,也尽可拿几两银子把自己赎出去!” 春草不是个能激的主,立马被喜儿呛了个七窍生烟,叉起腰鼓出眼珠子就要驳她。 “够了!”丁姀冷斥,“多说无益,去敲门吧……” “……小姐?”春草委屈。明明这事是二太太理亏,却要她们低下头去敲门,这不成了向她们摇尾乞怜了吗?原本从姑苏出来时的风光又到了哪里去?心中很是愤懑不甘。 夏枝叹了口气,二太太这样分明是要给丁姀一个下马威,好让丁姀知道,不管她如今是什么身份,只要是丁家人,便永远只能低声下气俯首于她。这都是自家事,徐妈妈怕也不好意思说破。于是便扯了扯春草衣袖,让她无须再多言,自己走上台阶去了。 三太太等了半天,听说是舒公府这边早跟二太太打好了招呼,便也不想矮这个头,没说让谁去叫门。一见夏枝要去,便急着叫住她:“夏枝去做什么?” “……奴婢……三太太……”夏枝裣衽,赧色道,“天晚了,小姐们都要休息,奴婢就想……” “想什么想,不许去。” “这……”夏枝杵在台阶上,变成了进退维谷奈若何。 更夫打过二更梆子从胡同口路过,那郎中府里却没有半点动静。 徐妈妈到底急了,心道丁家二太太实在不给舒公府面子,这是仗着与侯府沾亲带故还是如何?且不说侯府当家是老太太的亲闺女,那即便不是,赵侯爷还是舒文阳镇国将军的手下之兵呢!竟连这些规矩都不懂,实在有些替丁家这两姊妹抱不平。 提起裙摆就上了台阶,一鼓作气捞起铜环敲了第一下。 大门纹丝不动,固若磐石。铜环撞在厚实大门上那种沉重像砸在几个人心里似地,三太太别扭地皱眉闭眼不想看。心里真个将那二太太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徐妈妈缓了缓,回头对三太太僵笑:“兴许是没听见,容我再敲两下。”说罢重重连叩两下铜环。 这回,门忽而“轰隆”了一声。却见旁边的侧门开了,出来个披着斗篷的老者,眯眼问,“谁呢大晚上的敲门?今日府上来客,郎中大人拒不见人。”说罢就要缩脚进去。 徐妈妈气定神闲,在灯笼底下瞧清那老者是谁,便就上前揪住他的手腕,凌厉道:“你瞧我是谁?” “哎哟……这不是徐妈妈吗?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老者眼一睁,因笑着讨好。 徐妈妈这回可没好脸色,瞅着他一把甩掉他那副老胳膊,问道:“你们太太呢?不是说好了今儿丁士女过来的吗?怎没有派人来迎?莫非是瞧不起我这个老婆子?倘或如此的话也罢,我今儿就带着士女去国公府。明儿个自让老太太亲自过来。” “这……徐妈妈息怒,我这就进去问问咱家太太去……”说罢往那马车投来一眼。丁姀正掀开个角瞧着这一幕,两相一撞眼,就见老者的目光飞快地回避开了。 便就进去了一阵,一盏茶的光景就出来了。这回撤了斗篷,招呼着里头的丫头将中门起开,对徐妈妈讪笑:“原是咱家太太一直在后门迎呢,不想徐妈妈却领着人来了前头。太太说,既然已在前头,就不必再费周章绕后去,不如就由我来迎士女进府。徐妈妈,您看这样行吗?” 这断然是卖给徐妈妈一个面子,徐妈妈心里自然有数。哼了他一声,便让在一旁的夏枝去请两位小姐下车。里头的丫鬟方都掌灯出来,岔开两路迎着三太太丁姀丁婠过来,直入府门,最后欸乃一声将府门牢牢阖上。 半身长的水纱蒙在面前,像道瀑布似地隔开视线。两人自有丫鬟搀着倒不愁磕着拌着。丁姀侧首,却见朦胧中丁婠双拳紧握,想是早已暗恨新生。 便安抚她:“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不如,趁此坦然接受了不好?” 丁婠别过头,冷笑:“妹妹真是好大的肚量。我可没气什么,这一刀也不是落到我身上,妹妹都不气,我又有什么本事替妹妹抱不平?” “五姐这么想就错了,咱们不是要迎她这一刀,而是要抗下这一刀。”丁姀淡道。 三太太听了却如被针扎似地,此刻虽履平地,但更像是走在刀尖上滚在油锅里。丁婠这席话可是说得没错呀,二太太这一刀明晃晃地可是指着丁姀来的,丁姀这死丫头还说什么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徐妈妈这回也在场,以后再入舒公府,可还有什么地位可言?自家里还是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那去了别家,不定让人看低了去。 想着心里那顿气呐,不知不觉就“哼哧哼哧”了起来,像鼓了风箱似地。 未几,那老者便带到了路,前方一改适才的昏暗,变得彩灯高结,灯火如昼。老婆子们小丫鬟们叽叽喳喳都等在垂花门前,见着来了人,都吆喝了起来:“来了来了……”说罢立马刷刷刷地分开了路,井然有序地对仗相迎。这番阵势与在门前那一出,又是天壤之别。 老者同徐妈妈交代了几句便退下,站在最前头的便有张熟脸同三太太热络起来:“三太太有福,可让咱们好等呐!这一路辛苦,二太太已在里头等候小姐们了呢!”说罢又同徐妈妈寒暄,“有劳妈妈跑这一趟,咱家太太还说怎么等了这半天却不见小姐们来,原是妈妈带着小姐们去正门了。嗬嗬……您说这是不是闹了好大的笑话呢?二太太可把自己怪罪死了……” 刘妈妈这顿说,骤将二太太的诸多不是都捋地烟消云散。纵是徐妈妈再要埋汰她几句,也不知道从何下嘴了。方笑了两声不作计较,道:“还是将小姐们迎进去要紧。” 一伙人便似热热闹闹地来请丁姀丁婠。入了垂花门,立马有丫头请揭两人的斗笠,等退了去,露出两张清容,博了几声赞,复又前行往正屋。 丁姀见着,除了刘妈妈是张老面孔,其他人俱都不认得。也没有东张西望的看个新鲜,一路安安静静地如同一尊瓷娃娃任由搀着游走回廊。 如璧在屋门口张望,见大伙儿拥着这几张熟脸过来,忙忙地就退进屋里去禀告了:“太太,小姐,她们来了。” 第214章 盛京第一回合 二太太手中一串迦南佛珠,闭着眼睛,碧翠的一颗泪形华胜垂珠淌在额前,微微点了点头:“知道了。” 丁妙在圈椅里换了个姿势,轻托着下巴支肘在茶桌上,微微皱眉道:“真是走到哪里便跟到哪里,像是肌瘤似地甩都甩不掉。” 二太太“嗯?”了声:“这话可别让你八妹听了去,仔细她来日发达了,便记着这一句。” 丁妙挥手:“她能发达,便我就不能发达?来日方长,她也不瞧瞧这盛京是什么地方,也任她来撒野的不成?” 二太太摇头:“别大意。” 正说着,那人便都进来了。刘妈妈与徐妈妈在前,三太太次后,丁婠丁妙接踵比肩。小丫头们规规矩矩分立两边。 二太太睁开眼睛,微笑道:“弟妹可算是来了……”说罢将念珠绕在手腕上,起身上前,握住三太太的手。 三太太的嘴角抽了两下,活活挤出一点笑来逢迎,点头道:“二嫂多日不见,可比以前更富态了些。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嗬……那是三婶你不知道,盛京的水养人!”丁妙噙着笑起身,还是颇有些规矩地上前来给三太太行礼。 三太太忙半路扶住她:“妙姐儿身子可好些了?快别行礼了,跟三婶还用这些客套做什么。” 丁妙果真就又直起身子,答道:“三婶真健忘,我不是说盛京的水养人吗?自然身子较之以往要好大多了。” 说得旁边丫头直笑,让三太太好生尴尬。 丁婠丁姀相视一眼,便也上前给二太太行礼:“二婶(二伯母)福安。” 二太太点头,方令人看茶看座。 徐妈妈见天也晚了,自己还得赶着时辰回府复命,便不多留。稍微坐了坐就告辞去了。二太太令刘妈妈出去送,一面着人将丁姀一行所带箱笼物品俱从后门搬进来,让芳菲去派了房。 屋子里的丫头见稍停当下来,便都被遣了下去,只余丁家人坐在堂中。 素娥泡的香片幽韵袅袅,将屋子熏了个香。 二太太拨了两下碗盖,眉梢一震瞧着丁姀笑:“适才不及问,我也才得的消息。说是姀姐儿被封了士女是不是?” “是呀,这不上京来侯职嘛……看是进哪家王府去了。”三太太道,微扬的细眉似在暗自提醒二太太,对她们娘俩得需另眼相待了。 二太太笑了笑:“我就说呢,在明州时听说梁大人递了折子到上头,大伙儿就说小姀这会子给咱们丁家争光了。我还原想,那折子一来二去的,递了上头还有上头,兴许这封赏之类,得等明后年也不定。小姀年岁还小,倒也不急,不想竟这么快就来了……嗬嗬嗬,真是恭喜弟妹呀!”说罢挑看丁姀,似笑非笑,“不过姀姐儿初入人世,这外头的世界可不比掩月庵也不比家里头,你可万般持重一些,切莫闹了什么笑话。这古人有句话,叫做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姀姐儿可知道是什么个意思?” 丁姀报以一笑,点了点头。 二太太稍稍攒眉,片刻便敛去这丝异样。又道:“你祖父在京时名声斐然,我说句实话,如今你二伯父在朝为官,也有仗你祖父脸面的,维持颇为不易。个中辛险我不必说你也当知道,你如今也算半个朝廷的人,是从咱们丁家走出去的,这丁家的颜面可都攥在你手里头呢,诸事你不考量自己,也得顾及咱们丁家。” “二伯母的教诲,小姀定铭记在心。事必以家为先,规行矩步三思而后行。”丁姀顺着她的话道。 看着丁姀倒还服帖。二太太瞧了瞧面无表情的丁婠,冷笑了一声:“怎么大嫂却不一起来呢?否则咱们就也跟家里似地了。” 丁婠僵笑了笑:“回二婶,家中还有大哥冉之,我娘放心不下,就不来了。” “哦?那你倒是好兴致跟着你八妹一起上京来了。胆子也忒大了些,这路上倘或出点什么事,你让你三婶怎么跟你娘交代?”二太太冷嘲道。 丁婠愣了愣,看来二太太现如今是有气不好当着丁姀发,都向着自己撒出来了。便抿着唇别过头去,等安抚了自己情绪回过头来时,已经换了一脸笑,提气道:“二婶不必担心,咱们坐的是官船,还怕有人打劫不成?” “哎呀……五姐,话可不能这么说。”丁妙慢条斯理地截了丁婠的话,一副颇为犯愁似地,“五姐是有所不知,前一阵山东那厢光天化日之下的官银都有人劫,何况是姑娘家坐的官船呢!那匪头可不管你是官是民,那两眼里盯的就是个财字呢。” 丁婠的脸色白了白:“那可真是悬了,幸而已到盛京,一切万安。让二婶担心,婠姐儿知错了。” “倒也不是这回事。”丁妙却又道,“你如今是在盛京了,那么回去作何打算?那时想就坐的不是官船了吧?……莫非五姐要在盛京留着不走了?” “……”丁婠浑身一栗,咬着牙,那喉咙恰似被丁妙给活活掐住了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真想现下就拍案而起,夺门而去! 喜儿立马道:“原是八小姐怕路上寂寞,央咱们小姐来的。” “你是什么东西,咱们姊妹说话,由得着你插嘴?”丁妙猛一下捶桌,将手边那盏白茶敲地“哗啦”一声,脸孔上就已经绷红。 喜儿头一缩,含泪看了看丁婠。 “好了,本来和和气气的,怎么现下却闹腾起来了?”二太太不耐烦地看了看丁妙。话正落,外头一声“祖母……”立马将二太太的这阵不快扫去。双眼顿亮,起身往外头瞧了瞧,“哟……信之还没睡呢?” 丁关氏抱着丁信之笑容满面,不紧不慢地进来,往二太太三太太分别行了礼,软软诺诺地道:“听说家里来了好些姑姑,他便不肯再睡,硬拖着我出来。” 二太太赶紧从她怀里将信之抱过来:“可是不听话,这么晚了还没睡,你也是,该早些哄他躺下的。” 丁关氏微微笑了笑,似乎对诸类责怪早已习以为常。 逗了会儿信之,二太太似乎才想起丁姀等人都还在屋里,便呛了两声:“你五妹八妹上回在南京都已见过了吧?这往后她们就在咱们府上住下了,你倘或有时间就多陪陪她们姊妹几个。” 丁关氏恭顺地答了个“是”。 二太太又道:“今日来得晚,我就不备什么酒席之类的给你们接风了。来日你二哥回府,再补上一回……今日便都去睡吧。倘或屋里头缺什么短什么了,管你们二嫂要。” 几人都点着头,说话着便要下去。二太太临了又拉了拉三太太衣袖:“弟妹且留下来再坐一会儿,由着她们小的先去吧。” 丁姀心猜,二太太看似说得大方,怕要暗地里跟母亲算个总账了。毕竟那银钱的东西都是死的,花出去还是拿进来都是看得到的东西,真要她做做善心义务收留她们,岂不剜了她的肉似地?这些丁姀原也想好了,合着大庄的银两财务都由母亲掌持,她因有数的。 丁关氏笑道:“都说咱们家妯娌相亲,以前我不在姑苏还觉不大信,如今我算是真正服了。嗬……” “你少贫嘴,”二太太乐道,“信之由我看着,你领着妹妹们下去吧!”又瞪了丁妙一眼,示她嘴下留点德,也算给自己留后手。 丁妙歪了下脑袋,一副没什么所谓的模样。 几个便都跟罢丁关氏出去,浏览过府中大概,就带往入住的厢房。 丁关氏极好的耐心,因天黑视物不明,总提醒她们脚下注意什么的。绕过一隅穿堂,便引入了依墙而建的蛇形游廊。左手边大大的一个荷塘正在月下微微泛光,偶皱起涟漪频递在飘在水上的荷叶底下,乍一看宛如面铜镜正有女子对镜梳妆。池中几簇白中带青的假山矗立正中,奇石裸背,雄貌天然,透出一股北国粗狂之性。 春草两眼笔直,指着荷塘中那点点荷苞,扯着夏枝衣袖问:“快瞧快瞧,咱们在明州都没见过这种的,这叫什么花?” 丁关氏笑了起来:“这个学名叫子午莲。现还没开,听说待天气一热,那花开得便似火烧一般,很是绚丽。不过我也没见过……” 丁妙便道:“我在书上倒读到过,这花又叫火睡莲,每年只开七天……当中有个花蕊,据说到死的那刻才张开呢。人都说昙花一现难见,我说此花有过之而无不及。倘或得缘能见一见倒好了……” 丁关氏挽住丁妙,不自觉将身子往她那里贴了贴:“这有何难?咱们等到它开了花,且一天一天数着,待到了第七天,咱们巴巴地望着不就成了?” 丁妙蹙眉,摇了摇头,道了个:“俗。”便没了下文。 丁关氏正不好下台,春草又问:“那花底下有鱼吗?” “有水便有鱼,你这问的是什么问题?”夏枝戏谑道。 几个人便笑起来,丁关氏方才舒心了些。 第215章 六爷去向 丁妙心头渐被丁关氏的那席话左右,越发不高兴了起来。待再行了一段,方甩手道:“我常日都早睡,五姐八妹,我就不作陪了,有二嫂领着你们逛逛吧!”说罢再不等人答应一声,就跟如璧二人掌灯离去,渐渐消失在游廊尽头。 几人相互看了看,都苦笑不已。 丁关氏歉然道:“说话着夜已深了,不如明日白日再看,两位妹妹意下如何?” 丁婠丁姀自然说是好的,便一路再没耽搁,径直往再深处走。等过游廊便是丁妙同住的后院,载满了一整院的桃树,好教人个惊喜。正是这初夏时期,春桃已烂,层层叠叠散落在草地土壤上,即便是这清如皎皎的月夜也有惊心动魄的美丽。 春草差点儿又要咋呼,被夏枝扯了一下方才住嘴。惹得跟在丁婠身边的喜儿君儿两个偷偷地笑。 院里坐北向南的便是丁妙所住的“沂水筑”。正向所对,方是座两层阁楼,走近了看时,上头挂着一个碧青楷书匾额,唤“宝音阁”,显然就是丁婠丁妙今后下榻之所。 丁关氏一面道:“这里原本都不叫这个,是七妹来了之后,嫌那两个名字俗,便自己取了两个,重新挂匾上去的。” 丁姀仔细瞧了瞧,那漆面果真是新的。便略略点头:“七姐学识涵养在咱们姊妹中是最高的,方才她说那火睡莲,咱们闻所未闻的东西也知道,可想从小读书涉猎甚广,不拘于诗书礼乐,教人好生钦佩。” 丁关氏直道:“以前也曾听你们二哥提及七妹的学养,后来见识到了,还真是名不虚传。嗬嗬……” 丁婠冷哼,玉手摆上台阶一侧的狮头上,回眸瞧着那两个:“有学问好是好,可是倘或好过男人,那又有几个男人配得起她呢?要我说,书读了就罢,认得全字比得过那些个目不识丁的就够了。整日腻这些诗词文章,也换不来什么……不是有句话,叫做百无一用是书生吗?男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咱们?” “呃……”丁关氏一下子脸红。丁婠这可不光光说了丁妙,怕是连丁朗寅都没放过。什么叫百无一用是书生?那士农工商还是仕途在前,她怎不说自己祖父还曾高居内阁学士呢!无非是吃不上葡萄就说葡萄酸,家里不就有个不争气的大哥吗?偏来寻她们的晦气。 正半尴半尬不知如何去接话,里头烛影一动,有人叫了声:“是五姐八姐来了吗?”说罢就已开了门。一个丫头圆滚滚白乎乎的身子也不知怎么就滚到了丁姀跟前,雀跃叫着,“八小姐……” 丁姀眼睛倏地一亮,上下打量这张越发滚圆滚圆的脸蛋:“风儿?!” “嘻嘻……八姐将风儿交给我是没错的吧?”丁姈负手,笑嘻嘻地站在门里。身后青霜正掩唇而笑。原是知道她们要来,早就在里头等了。 丁姀此刻也掩饰不住脸上的喜悦,在风儿那肉脸上轻轻捏了两把,再看那丁姈,几月不见,竟然长高了许多。那姿态,那容貌,活脱脱的一个小丁妙,不光光是漂亮那么简单,而是与生俱来的那种活力,顿将大家伙适才的那股尴尬一扫而空。 “五姐八姐可让我好等。”丁姈笑着,便出门来挽起两个人的手,“走,咱们进去说话……”扯了两步,见丁关氏没跟上,便回头喊了一声,“二嫂,你也来呀!” 丁关氏站了站,笑道:“不了,信之还在娘那里,我得去接他回去睡了。五妹八妹九妹,你们也早些歇着吧!” 正要走,夏枝急忙拉了拉丁姀的衣袖。丁姀恍然,张嘴便已喊出口:“二嫂且等等。” 丁关氏回转身诧异:“……八妹缺什么?” “倒不是缺什么,呃……”丁姀顿了下,略微笑了笑,“是家里的有些婆子,亲戚在府里当差的,托我带了些东西。我想问问大嫂那些人的去处,也好让人派送过去。” 丁关氏点了点头:“我还道是缺什么,原来如此。” 丁姀脱开丁姈的手腕:“你们先进去,等我问全了就回来。” 丁姈颇知人世,要问这些都不急在这一时,丁姀如此急急忙忙地将丁关氏叫住,怕是为了别桩事情。便善解人意地点头,拉着丁婠先进去了。 丁婠急急回头,显然是不愿错过什么的。不过碍于丁姈热情,她早前又有亏于她,便只能作罢。 丁关氏见着人都已进去,便朝丁姀伸出手来:“走,八妹,咱们去院里坐坐。” 丁姀微笑,伸手过去,两人便在院中的石桌边坐下了。 “这里已无人,八妹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丁关氏道。 见已被看穿,丁姀微微涩笑,不过到底不知丁关氏心性如何,这话还是不敢乱说。于是道:“这般匆忙将二嫂留下来,是我心里实在放不下一桩事情。” “哦?”她与丁姀只见过一面,上回她们到南京也只稍稍停了停,翌日一大早便又离去了,根本说不上交心。怎么丁姀却要寻她说话呢?丁关氏心中渐疑。 丁姀叹了口气:“我此前离开家去了明州一趟,这个二嫂倘或也知道。那回去南京,咱们大伙都去了……二伯母临行前将六哥与九妹都留下了,是念他们一个年纪稍长需二伯父训教读书,将来好有番作为,一个又因年纪小,恐怕经不起这来来回回的折腾。” 说到这里,丁关氏更有些惊奇:“八妹是要问六弟九妹如何?” “不瞒大嫂,我从明州回到姑苏,竟见到了六哥。” 这时,丁关氏重重叹了口气。 丁姀心中发紧,难道丁泙寅耍赖反悔,没有回盛京?想着,不禁手心里攥出了把汗。 丁关氏摇了摇头:“这六弟,也真是的。先随咱们来盛京,岂知半路上竟然出幺蛾子留书出走,说要去追你们。我跟你二哥也不知缘由,因想既然是要去追你们,怕是关不住的性子,要去明州玩上几天,便也由他去了。可待咱们前脚到盛京,他后脚又给绑着当做肉镖给送了过来。让父亲大人好一顿气。原想这下该安分了,可他还没待上一天,立马趁着夜深留书逃回姑苏去了。说什么盛京不适合他,他不愿待……” “后来呢?”丁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正要知道的,便是这后来的事情。 “后来啊,说也奇怪,他前一阵竟然好端端地回来了。” “嗬……”丁姀舒了口气,“回来就好。现人呢?” “在祠堂跪着呢!” “……”算时间,丁泙寅只身来的话,怕是比自己要早到五六天,难道他竟再祠堂跪了五六天?丁姀吃惊,“二伯父二伯母竟也舍得吗?” “怎么不舍得?父亲大人说,罚地越痛,便记得越牢。防他下回再生变故逃往别处去……前些日子只管他水喝,一丁点吃的都不给。后来实在饿得不行了,才每日给他一顿饭。啧啧啧……说起来六弟也真是可怜,都已经跪了这么久了。” 丁姀心酸,不想自己力劝他回盛京来,会害他受这顿责罚。那五六天跪下来,每日只吃一顿饭,现如今不早已人不人鬼不鬼的了吗?不觉有些难受起来。 丁关氏瞧着她,笑了笑:“八妹怎么突然问起六弟来?你幸而是问的我,倘或去问母亲或者其他人,还不定告诉你,反还惹母亲不高兴的。” 丁姀点点头:“我与六哥在家时要好,这回在姑苏见了他,我就好说歹说劝他回来。因怕他途中出差错,才想着问一问二嫂。” “原是这样……亏得有八妹你在,他现在开了窍,回来就说要读书,要考功名。可父亲却偏不信,他总是说一变三的没个定数,便要他跪在祖宗牌位前想清楚了再说。” “那还要再跪上几日?” “说不好。父亲这几日不在府中,谁敢将他放出来?” 丁姀沉默了一下:“二嫂,我能去瞧瞧他么?” 丁关氏笑着瞅他:“便连七妹也没这等心,可见八妹与六弟感情甚笃。罢了,每日是我给他送饭的,不如明日你就跟我一起去?” “……好,我就与二嫂这么说定了。明日去的时候,可要喊我一声。姜姨娘可托我带了不少的话给六哥呢,兴许听了他亲娘的话,那魂儿整个回来了也不定。”甚知丁泙寅的魂儿在夏枝身上,她说这话可并无半点逞能之说。 丁关氏忽而愣了愣:“我虽才见八妹第二面,不过对八妹却总有一种感觉。不知道别的人有没有跟八妹说起过。” “嗯?”丁姀好奇起来,她所知外人都道她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且有些老成,至于别的,她还真不知。便一脸期待看着她。 丁关氏嘴角微微露着笑:“八妹身上,有娘亲的味道。” “唔?” “嗬嗬……”丁关氏赶忙捂住嘴巴笑逐颜开的,“不说了不说了,八妹还是姑娘家,不好说这个。”说罢就起身,显然就要走了。 第216章 寄人篱笆下 丁姀便也兀自笑了笑,这说法倒还是头一次听见,颇觉新鲜。就起身随她,送至院门口,待她走远了才回那宝音阁去。 一进了门,风儿便递上温茶,笑眯眯地道:“八小姐跟二奶奶说了这么久的话,想是渴了吧?快喝口茶润润嗓。” 丁姀笑着接过:“你跟着九妹,嘴巴果然就更加甜了。这回我来,你娘可让我带了好些东西,赶紧让春草带你去瞧去。” “真的?”风儿双眼立马瞪地老大,迫不及待那四字简直就刻在了她脑门上似地。立马连蹦带跳,扯着春草去翻那堆行礼。 夏枝正跟青霜一件一件地将东西理出来,见丁姀回来就微微迟疑了下,碍于青霜在自己身边,就作罢了,依旧正儿八经地拾掇着。 丁姀转转目光,竟不见丁婠,便问缠着风儿不停闹她的丁姈:“怎不见五姐?” 丁姈忙里瞧了她一眼,道:“上楼了。先重锦姐姐过来说了,让五姐住上头去,东西都早已搬到楼上去了哩。”边说着,边已经先风儿一手,将风儿她娘腌的一大罐酸杨梅给抱了过来,乐得眯起眼睛,“我最爱吃这个,可见大娘不是给你的,是给我的。” 风儿撇了两下嘴,甚是不舍得,可又不敢不给呀。逗得丁姈一直“咯咯咯”地笑:“我逗你玩的呢……不过得让我吃上一些才好。” 风儿立马“嘻嘻嘻”地笑:“那是自然,”又瞧丁姀,“八小姐要不要?” 这北国不适合杨梅生长,故而这东西在这里可稀奇地很。三国时有曹操望梅止渴,被风儿这么一说,丁姀不禁也齿颊生津,有了馋意。 但好歹克制了一下,瞅着她俩道:“这东西酸,晚上最好不要吃。不然第二天非让你们牙疼不可……” “哦……”两个人便只好搁下那罐酸杨梅,转身去掏其他东西了。 正好丁姀环顾了下这宝音阁,左手边的内接楼梯最是显眼,那上头还留着几对脚印,似是沾了院子里的桃泥。楼梯下一间小暗房,应是堆了些杂物。丁姀估量了下自己所带的东西有没有可以搁里边的,可走近一瞧那扇单开的小木门上上了个铜锁,便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宝音阁其实不大,不知楼上如何。这一楼先就隔了个宴息处,她的散件行礼都堆在此。因跟楼梯都在一个空间内,就稍显得别扭了些。想自己或常在这里做珠绣的话,丁婠岂不要疑心了? 略略皱了下眉,她便去了里间卧房。一瞧,便会心而笑:“原来九妹也住在这里呢?” 丁姈应声跑来,道:“怎么八姐不愿意同我住一起?” “那倒不是。只是你从风儿那里要过来的酸杨梅,多分我一些就好了!”丁姀打趣,慢慢往里边走。 这里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好隔了两个并排的厢房,还留了个过道,摆上了几株小盆栽,算有些养眼。靠外边那间恰巧没有阖门,适才她们过来时因是丁姈风儿着急要见她们,便忘了关,故而在外一探,便知是有人住的。不是丁姈,那还能有谁? “好呀,独吃吃不如众吃吃……”丁姈果然就要大方慷慨一些,调皮一笑便应了。 夏枝正将整件的东西先抱进屋去,丁姀犹豫了一下,方对丁姈道:“你还不快去?桂姨娘也让我带了好些东西过来,仔细都被风儿占了去。” 丁姈“哎呀”了一声,甚是慌张地去了。 夏枝在里头慢慢拾掇的背影显然松弛了下来,微微侧目,瞧见丁姀已经进屋里,似是打量整间屋子,又似打量的是她。一下子面色绯红,紧咬下唇不知所以。 丁姀“嗬嗬……”地一笑,往靠东炕头过去,翻了翻上头垫的大褥子,道,“我才第一次见这北方的炕头,原来是这样的。” “小姐……”夏枝脸上细微地飘过一丝羞怯,“您……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丁姀回眸,莞尔起笑。便跳上那张炕头,荡着两条腿将手支在炕上头的一张大几上。道:“明日,你往厨房去做些好吃的,随我去见一个人。” “嘎?”夏枝错愕,“带吃的去见人?”怎么听似那人吃了牢饭?莫非?“嗬……”她顿时吸了口凉气,“莫非……莫非六爷他……” “瞧你怕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坏!不过……” “不过什么?哎呀小姐,你今日说话怎么总是拖泥带水的……”夏枝急了。 “嗬……”丁姀失笑,“果然是女大不中留,你何时拿这种口气同我说过话了?”说罢别开头去,心忖现在也不好告诉她丁泙寅的实情,否则非急死她不可。心中掂量了下,又道,“你明日随我去见了就知。” “奴婢……”夏枝又扭捏起来,“奴婢真的能去见六爷?” “嗯。”丁姀点头,“不过你见了他,切不可露出半点不舍得来。明日二嫂也同咱们一起,你知道事情轻重的。至于六哥,他到如今都没将你供出来,这说明他心里也自有分寸。”知道自己甚没把握能娶到夏枝,故而不敢冒风险将人供出来。这或许也算是他的长进了。 夏枝“嗯”:“奴婢知道了,奴婢……奴婢一定不让二奶奶瞧出什么来。何况……何况本身也没什么……”话到最后,已是声如蚊讷似地,羞地满脸通红。 丁姀不禁就笑了:“你将重要的东西今日先搁到屋里来,其他次要的就暂且由着在外边吧。合着……”环顾四周,自己大件的箱笼俱都已经在屋里,只要稍加整理便可,就续道,“合着咱们也无甚东西要拾掇,都早些睡吧。来日还有时间再理一理就是。” 这便也将丁姈风儿春草青霜都唤了来,要她们早些洗漱也睡下休息。风儿便领着夏枝烧水,提水洗漱卸容,这夜竟也忙到三更时分才得躺下。因宝音阁比在姑苏自己那间抱厦厅要小了些,似乎没有为夏枝她们专设的屋子,故而就挪了炕上的大几打通铺。 那炕头其实也是个极小的宴息处,往西面搁了堵十八折槅扇屏风,地上摆上大件插瓶,就又将里头隔成了一个正卧。右面大清花的挑墨垂纱一放下来,那里头可就安静极了。晚间睡在里头,连春草的鼾声都有些朦朦胧胧的。丁姀也便辗转了数下,就睡熟了。 一早起来收拾了个简单的头面,丁姈就亲送来半罐酸杨梅,说是今早上起来找了个罐子将风儿那罐匀了些,就给丁姀送来了。又问她:“昨日睡得可好吗?” 丁姀就道:“比在路上时可就舒服多了。” 丁姈笑了笑:“我初来时几天几夜都睡不着……” “为何?”丁姀忽而收敛笑容,因想丁姈虽小自己几岁,往日脸上总是一副笑意融融的,可却极明白自己处境。 丁姈厥了下唇,缓缓叹息似地道:“我想我娘,想家里的床……想八姐,想十一弟……想好多好多。我来这里五六天都还有些恍恍惚惚的,问自己,我怎么就来了盛京了呢?为何其他姊妹都没来呢?我心想着,我……我还能回姑苏去吗?我娘该怎么办……”说着眼圈忽而红了一下,忙别开头笑了几声,“哎,不过现在好了。五姐七姐八姐你们都来了,这样咱们就跟在家时差不离了……嗬嗬……” “嗬……”丁姀握了握她的手。忽而记起上回赵大太太送她的那套头面,里头有枚小簪子甚是适合丁姈,便起身从妆台里翻了出来,往丁姈头上一插,“瞧瞧,九妹多漂亮,只要九妹好好的,桂姨娘就放心了。” 丁姈不好意思地伸长脖子往妆台那面镜子上瞅了瞅,接着害羞地垂下脑袋去。嗔道:“哪里弄来的东西就随便往我头上一插,八姐真坏。” “嗬嗬……”丁姀忍俊不禁,道,“那上头大红色的,是一粒深海珊瑚石,可名贵着呢!” “真的哦?”丁姈赶紧将簪子拔下,仔细兜在掌心里,忐忑问,“八姐,这个真的是送给我的吗?” “是呀,你喜欢吗?”丁姀眨了眨眼。 “嗬……嗯,喜欢。我……我这就写信告诉娘去……”说罢就捧着簪子跑出去了。一路上传来“蹬噔噔噔”的脚步响,一瞬让丁姀有些恍然。恍然于幸好这丁家,还有这样一个纯真善良真诚的人。 春草跟青霜两个提着早饭在过道里岔开了两路进了各自的屋。春草一进门,脸上便有些不悦。 “怎么了?”丁姀正将剩余那些头面都收拾进妆盒里,却见她这副样子进来,心头一愣。想到她莫不是才进了这郎中府便就跟这里的人结下了梁子了。 春草道:“夏枝也真是的,说是随奴婢去提早饭的,却不回来了。” “……”丁姀挑眉,“是我要她去那里做几个点心。要用咱们姑苏带来的现时材料,倘或再放几天的话,就该坏了。” 这么一听,春草倒也不气了:“原来如此,那有什么不好说的,奴婢还能给她当下手呢……何至于去劳动二太太那边的人。” 第217章 和气生财 “咱们人都在这里了,还去计较这些做什么?” 正说着,重锦过来,笑着道:“八小姐,三太太让您去她那边用早饭呢……” 丁姀的手扶在镜匣上,蓦然一顿:“母亲昨日可安好?” 重锦道:“睡得挺踏实的。想是前一阵在船上颠簸坏了……” 丁姀点点头,起身对春草道:“那就把早饭提过去吧!” “哦。”春草嘟了下嘴巴,挎起提篮乖乖跟在她俩身后。 路过宴息处时,已见昨日的行李都收拾了走,一个丫鬟正伏在楼梯上擦台阶。瞧见她出来,就直起身向她行了个礼,复又专注地干活。这时楼板上猛一阵“踏踏踏踏”声,那丫鬟便停了一下,仰首往二楼瞧。 “小姐,您下楼可当心了。”喜儿的声音从楼梯上端顺下来。 “嗯……怎么这么湿呢?”丁婠的嗓音似还带着几分初醒时的慵懒。 那擦楼梯的小丫鬟立马将水桶挪到一边,局促地起身让过一旁,道:“回五小姐,是奴婢适才刚擦了台阶。不想小姐这么快就下来了……” “唔,你倒是勤快。”丁婠按步下阶,一手让喜儿搀着,身后君儿闷声不响地尾随。来到那桶水边时,不小心将裙摆落进了水里,喜儿顿时怪叫一声,“哎呀,小姐您的裙子……这才第一回穿呐……” 吓得那个小丫鬟缩了下脑袋:“奴婢……奴婢这就挪开……”方要伸手去挪,可见丁婠却已经面无表情地下来了,于是只好又垂手杵在一旁。 “别慌,”丁婠微微笑起来,瞅着那丫鬟道,“你不用怕,我又没说你什么。是我自己不小心弄湿的,不怪你。” “呃……”那丫头眨了眨眼,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丁姀暗自摇头。怕是这丫头平日被丁妙刁难惯了,故而才这般担惊受怕。丁婠她不似那么不讲理的人,且她从不爱在人前跟人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谢……谢谢五小姐。” “嗯……”丁婠应了一声方回过头来,一眼对住丁姀的眼神,不禁捂着嘴笑,“怎么了八妹,是我的脸上一早雕花儿了吗?要不然你怎么这般专注地瞧我?” “嗬……”丁姀失笑,“五姐用过早饭了吗?” 喜儿道:“没呢,五小姐说,昨晚上来时瞧见外头风景好,就想说早饭摆在那里吃。奴婢正想去提饭呢……” “嗬……五姐可是越来越好的兴致了。”昨日才说读书不过识斗字,今日就这般附庸风雅起来,真是好的坏的都让她给占尽了。 丁婠叹了口气:“哪里是我有这个兴致,只是我也怕被人当面骂个‘俗’字而已!” 春草的肩缩了一下,抬起头瞧丁婠,不觉就想笑。昨日丁妙那话说的明明是丁关氏,却偏也入了她的耳朵。那俗不俗的,就能依在花园里吃顿饭就好改变的吗?丁婠这不就自己对号入座了?啧……真要是个画虎不成反类犬的话,仔细让这边的人笑话了去。 丁姀听罢干干笑了笑:“我正要去母亲那里,五姐先请吧……” 丁婠摇头:“不了,我先去九妹那里坐坐。”便下了最后一个台阶,瞅了瞅春草那副憋笑的样子,微哼了声走了。 春草这才“扑哧”一声,巴住丁姀的胳膊道:“五小姐这是要做什么呢?那俗跟吃饭有什么关系?” “你少说两句,咱们走吧。”丁姀瞪她一眼。 “哦——”春草睃了阵眼珠,便就松开了丁姀。 三人出了宝音阁的院子,经过昨日的那个子午莲大荷塘,稍稍顿足又看了下。才沿蜿蜒的游廊来到一处仪门。钻入仪门内又是别有洞天,成簇的竹子将地面的甬道遮地密密实实。若不是尽头处有光亮,真像是进了什么耗子洞似地。 似是早上这里的雾气甚浓,但因日头一出来就化开了,弄得地上湿湿嗒嗒,将飘落的竹叶如柳眉似地平贴在地上。 穿过这个小竹林便又有甬道,还是个长廊,却是屋台楼阁林立,粉墙一脉而连,将人的视线顿拉地无比开阔。 这郎中府的府邸,可已委实让丁姀有些吃惊了,还不知道那舒公府究竟大到了什么地步去。 正想着,重锦已经将她们带至了一座屋前。并不大,两旁有个小耳房,其中一个上头顶着雾腾腾的炊烟。 原是二太太给三太太安排了个能开伙的住处,这倒自在了些。 重锦带着推开院门,琴依正从井水里捞出大件衣裳。丁姀瞧着眼熟,便问:“这不是昨日母亲所穿的?” 琴依点头:“是呢八小姐,昨晚上三太太抱了二少爷一会儿,不想二少爷尿了她一手。” “……这……多大了还尿不自禁?”春草诧异。按说冉之信之只相差了一年,如今信之也近三周岁了,怎么还能尿人家一手的?那冉之在姑苏,现都能被三字经了呢! “可不是嘛……”琴依也道,“不定是背地里使坏的胚子……”说罢瞧了丁姀一眼,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便没好意思往下说。尴尬地将手在印花围兜上搓了搓,“三太太在屋里等呢,奴婢去把早饭端过来。”说罢就匆匆往那边冒着炊烟的厨房过去了。 三太太正盘腿坐在炕上,听到外头声响,便支开床扉,撑着窗棂冲丁姀招手:“姀姐儿,快过来……” 丁姀怔了怔,便跟重锦进去了。 春草将带来的早饭搁上桌,提出摆妥,也不打搅她娘俩说话,自到外头去跟重锦聊天去了。 丁姀起了粥给三太太,一面问:“难得今日叫我过来,不知是有什么事?” 三太太抿着嘴笑,似乎是有什么天大的好事藏不住了。尽管咧着嘴,欲言又止,喜不自胜。 丁姀奇了:“娘,有话你就直说。别这么瞧我……” 三太太身子一正:“娘同你商量个事。” “何事?” “呃……你二伯母她昨晚上跟娘说了个事,是好事,是赚钱的好事呢!”三太太忍不住添油加醋,说时那一头的眉开眼笑。 丁姀从来没想过,那二太太自己有好事还会想着她们的。她要真如此说的话,也不定是打着什么主意。不禁就警觉起来:“娘,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您也别一径想着什么好事,有些时候好事也能变坏事,咱要行得久,便要谨慎为上。自古物极必反乐极生悲之事多了去,但也不尽有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之事,万事都有其利弊,您别太由二伯母说什么便信什么了。” 三太太立马蹙了眉,抬起手板在桌上轻轻一拍,道:“你是信不过为娘了?” “……”丁姀失笑,“那您先说说看,究竟是什么好事把您乐成这样了?” 三太太边往她那里凑了凑,道:“有些事你不知,你二伯母常年在外放债,你不知道吧?这可是高利的东西……” 丁姀面无表情看了看三太太,“嗬”了一声:“原来如此。”二太太是见着她这边有钱了,故而就将脑筋动到这上头来了!三太太见着有利可图,哪有不动心的?更何况那金银就搁在这里也终日防这防那的甚为担心,不如就兑成了银票放出去。这一本下去,年年都可收利,是坊间出了名钱滚钱的手段。 她直勾勾打量着母亲,三太太反被看得局促起来。到底那钱是丁姀的,她倘或真应了二太太,由她放出去的话,也得经过丁姀的同意。但看丁姀这等表情,三太太心里便咕噜了一下,猜测是没戏了。 “现如今……娘您把持着咱们这几口人的财权。那么多银两原本徒放着是有些可惜了……”丁姀淡淡道,“不过娘,您还记得咱们辞行来京究竟是做什么的吗?” “……”三太太愣了一下。 “娘,我别的不说,就说这盛京的局势吧,咱们了解吗?二伯母也才来没多久,即便稍稍知道些,也必不是个全部。”那放钱哪里能由太太们自己出面,自然得过一层中间人。那人是谁,靠不靠得住?那人手上又都捏着哪些人?那些人又都靠不靠谱?这放债也跟打仗似地,得知己知彼不是?倘或那人再给他几辈子都尝不了债的,那她们下去的银两岂不都打了水漂儿了?这等投机倒把之事,从不曾在丁姀的考虑范围之内。 三太太顿被驳地有些哑口无言。被丁姀这桶冷水一泼,也稍清醒了些,支支吾吾道:“可……可我已答应了你二伯母了……” “……”丁姀叹出一口气。利益当前果然是蒙蔽人心……拮据了一辈子的人,贪欲无度。她思索了回子,现如今她们寄居人下,倘或不顺着二太太,似乎也无第二条路可走。二太太正是因此,要敲她们一顿竹杠。 两个人沉默无声地坐了会儿,琴依放捧着漆盘早点进来,温声道:“三太太,二太太来了……” 还未等三太太有个反应,那二太太的声音便在屋里头彻响,热络地道:“弟妹呐,我可是来讨债来了……嗬嗬嗬嗬嗬……”进来一愣,“哟……姀姐儿也在呢?” 丁姀忙起身行礼:“一早应是我给二伯母去请安,不想二伯母就来了。” 第218章 盛京过招第二回 二太太的喉咙里稍稍一嗝方就明白这两母女正在商议什么,便笑开来,瞅着三太太瞧,戏谑道:“莫不是……弟妹还得寻求姀姐儿的意思?” 言外之意,是这事情三太太做不了主,还得看丁姀脸色。这让三太太的脸往哪儿搁?局促了一阵,那脸就红地似猪肝一样了。 “嗬嗬……这倒是好,”二太太笑着就坐在了丁姀手边,道,“凡事母女有商有量的那也好得很,不像我,这府里里里外外的事情都要操心个遍。妙姐儿是全然不像姀姐儿会当家的,那缕儿(丁关氏乳名)就更不必说了,什么事情都要来请示我。啧啧啧……哪像姀姐儿这般有主见。” “……”丁姀低罢眉笑了笑,“二伯母谬赞,我自从八岁离家诸事都得由我自己担着,故而性子上稍有犟气。在姑苏时家里都是二伯母打理地井井有条,哪里能让咱们操心什么事的,我自然不懂什么当家。只不过是因这回母亲怕折了本,故而想问问我的意思。毕竟……嗬……这盛京再好,咱们一家的根都还在姑苏。倘或有一天想起来要回姑苏了,却更不如来时那样风光,那回去也不过是惹乡亲们笑话一遭。” “……呃……”二太太瞪眼,原想丁姀自来老实厚道,不想如今翅膀硬了,竟同她讨价还价起来。不自然地挑了挑眉,客套地笑着,道,“姀姐儿这么说就不是个理儿了。谁说咱们的根在姑苏,在盛京就不能有家了?现咱们都在这里,那这里不就是咱们姑苏的家么?还跟以往一样并无区别。你瞧着是不是?什么回不回姑苏的,只要姀姐儿你有一句话说要回去了,二伯母也定让你敲锣打鼓地回去,岂能由人看咱们丁家的笑话。” 丁姀莞尔:“二伯母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说起来还真是如此,如今二伯母一家在这里,我跟我娘也在这里,五姐更在这里。仔细一想,还真与姑苏无甚差别。” “……嗬嗬……”二太太干笑,心道好厉害的嘴,这不是套了她的话,好让她们几个长居此地吗?一时心头有些懊恼,竟中了这黄毛丫头的诡计。 三太太心惊胆战,何时看到丁姀跟人叫板儿来着?真怕二太太此刻翻脸不认人,不光那放债的好事化泡影,就连她们也得被扫地出门。一下子有些冷汗嗖嗖的甚为不自在。 末了丁姀似乎想起了什么事:“现在想来二伯母的主意甚好,我还记得上回在明州二伯母借给我七十两银子,如今我加利息还了,再添上两百两,拢共两百七十余两的话尽由二伯母去放。那七十两的利息应是二伯母得的了,余下的……嗬,有多少是多少吧……” 三太太心头一愕,没想到丁姀的算盘已经打好了。 二太太也微微一愣:“你竟这么快就想好了?” “……嗬……由不得我想呀,咱们次来盛京也没带了多少银两,就这两百两,已是撑足了。”丁姀无奈地道。 二太太旋即张了张嘴巴,喉咙里“旮旯”一声,心道她这老鸟这回竟栽在了这只小鸟手里,让她情何以堪啊……身子抖了两抖,方扯开唇笑:“那……不烦弟妹再送我那里去了,我直接拿走吧。我给立个字据就是……” 三太太“啊?”了一声,被丁姀一瞧,便立马闭嘴,忙去里头拿了两百七十两纹银出来,旁边笔墨一张白笺准备妥当,让二太太立字为据,将那银子揣走了。 丁姀终是舒了口气,回头看到桌上琴依端进来的早饭俱已凉透,不觉就失笑出声。真险呐……她们这一行不知道在盛京待到怎样才是个定数,不能平白无故就把大笔的银两送出去不是?何况……她需要为自己留下一些嫁妆。 三太太忙不迭就掏出帕子来抹汗,一个劲地碎碎念:“姀姐儿呀姀姐儿……你怎不跟为娘商量商量就做了主张?”这倘若二太太来个秋后算账,那两百两不就泡汤了? “娘,您放心。如今她是清楚咱们的分量,故不敢胡来。那两百两只不过暂且压她一头,她是知道咱们身上还有油水可捞,哪里这么轻易就来招惹咱们?你也不见她去问五姐拿这笔银子不是?” “……这……倒是有些道理。”三太太点头,长叹一口气。瞅了瞅丁姀,不禁欣慰地笑,“我家女儿是长大了,为娘都有些意外了呢……哎……六年多的时间呐……”回想丁姀那一句“我自从八岁离家诸事都得由我自己担着,故而性子上稍有犟气”,她的心也跟着被绞肉般地绞着。 八岁离家少时归,如今高堂两鬓衰。如意堂,因要看丁姀的了。 丁姀苦笑。 让琴依把早饭去热了热,两人用罢早饭,丁姀便离开了三太太那里。 回去时,夏枝已然回来,呆呆对着一篮子点心目光发直。春草吼了她一句,将她吓得跳了起来:“……回来了呢……” 春草瞅瞅那点心:“哟……做了这么多呢?” 夏枝便挪了两盘出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春草也不管,掬袖就拿了一块往嘴里塞,一面含糊道:“适才不知不觉跟重锦聊天,竟聊到了青霜。” “唔?”丁姀正喝茶润桑,“怎么?” 春草哽了哽脖子,喝下口水把点心顺进肚子,道:“原来青霜跟青娥是两姊妹呢!” “青娥?”丁姀在脑海里仔细搜寻着这个名字。依稀有些印象,喃喃地问,“是七姐以前的丫头?” “是呀!她俩可是一个娘生的……”春草道,颇有些惋惜地,“可是青娥死得冤枉,难怪青霜见着七小姐总是躲得远远地,也不见她怎么说话。您瞧风儿跟着九小姐才多少日子,那人就跟个泼猴似地了,可青霜跟了九小姐这么多年,仍旧不声不响的。” “……嗬……”丁姀才直起的身子渐渐又缩了回去,慢慢品茶道,“罢了,人都去了那么久,仔细让青霜听了心里再难受。” 春草“嗯嗯”了两声:“不过小姐您不觉得奇怪吗?七小姐自从青娥死了之后,便再没要过丫鬟呢……” 丁姀点了点头:“是有些奇怪,不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唔……这又怎么说?”春草不解。 夏枝撞了撞她的胳膊,道:“倘或有一天你不在了,那小姐身边也定只有一个我,你明白吗?” “呃……”春草一头雾水,摇了摇头,“不大明白……” “情之所至,不光说男女之事。有些亲情,友情,甚至是……主仆之情,都是一样的。”丁姀放下茶盏,吟吟笑着。若她想的没错,看来丁妙也并非一开始就是个任性妄为的人。尖酸刻薄……那,也兴许是日积一日的不得已吧! 才搁了茶,楼上忽而一阵“咚咚咚”的声响,几人眉头一皱。春草便骂道:“好不知安分的东西,长此下去,让咱们可怎么住呀!” 话才落,丁姈携着两个丫头也过了来:“唔……八姐,适才你们都不在,五姐跟七姐吵起来了……哎……也怪我没劝住,五姐都哭了。咱们要不……去瞧瞧?” “九小姐……”春草蹙眉,“别的事咱们或可以管管,可五小姐跟七小姐在家里都大咱们小姐一头,咱们小姐去瞧,不是自讨没趣吗?” “哎……”这个道理丁姈自然懂,她瞅了瞅丁姀,唉声叹气,“要是六哥在,兴许就不会了。他总爱管这闲事,每回总逗着七姐,七姐也就不生气了……” 夏枝听了,不禁脸膛一红,心肝“噗通噗通”一阵乱跳。 丁姀微微笑了笑。丁婠跟丁姀不合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了,这会子抬头不见低头见,更是没一日清静了。想着摇了摇头,问丁姈:“这会子她俩所为何事?” 丁姈道:“还不是喜儿窜唆的,让五姐上院子去吃饭。不想七姐也占了那位要跟如璧下棋,就说了五姐几句,五姐一时不小心碰了一个子儿,七姐就收不住了……哎……真烦人……” “我就说么,好好的,做什么要学七小姐那样吃饭还得挑地方的,规规矩矩在房中吃不就完了。”春草奚落道。 这一说,楼上又来了阵猛烈“咚咚咚”声,应是丁婠在冲那俩丫头发脾气。丁姈蹙眉,捂住两只耳朵也跺脚:“哎呀吵死了吵死了……” 丁姀“嗬嗬”笑着:“古仁人之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咱们暂且充耳不闻吧!” 丁姈撇唇。 “九妹可是想念六哥了?知道他在哪里吗?” 丁姈脸上便浮起一阵不怏来:“六哥啊……他在祠堂呢,我好久没见着他了呢!” “今日便与我去见上一见可好?”丁姀道。 “咦?” “嗬……” 丁姈眨了眨眼便明白过来:“哦……怪不得昨晚上你拉着二嫂说话……嘻嘻……原是二嫂帮你撑腰。嗯……那算我一个吧!” 丁姀对夏枝眨了眨眼,这亲近之人越多,那关缕儿便更没理由去怀疑夏枝什么的了。 直到中午,夏枝再四看了看提篮里准备的点心,一副惶惶不安坐立不定的样子,终是等来了关缕儿登门。 第219章 反骨六爷下场 丁关氏一进门,便见丁姈倚着丁姀两人正玩挑线,便道:“哎呀八妹九妹,这里不兴这个……” “嗯?”两个人诧异。 关缕儿道:“这北方呐,说是玩这个会下雨。前日才下过一场呢,这要是再下,河里的水该又涝成灾了……” 丁姀失笑,只得依言放下,还从未听说过这等迷信的话。不过那话说的好,入乡随俗,就罢了。 丁姈意犹未尽,瞅瞅搁到一边的红线,摇了摇头。 缕儿看了看两个人都穿戴齐整,便道:“你们俩?这是要一块儿去?” 丁姀颔首:“适才九妹说想六哥……我的心一软就……” “嗬嗬……我说呢,八妹真是副慈悲心肠。好吧……我已让人准备了饭菜,咱们这就去吧。”缕儿欣慰地道,末了又一顿,“你俩可得劝劝你们六哥,听说父亲大人明日就回来了,我猜头一桩事情就是要去盘问他去。倘或他答得好,说不定就给放出来了。” 两个人直点头:“会的会的,咱们都希望六哥出来呢!” 夏枝一听,丁泙寅分明被关起来了,这心就不禁抖发了几下。嘴唇轻轻的抿住,闭上眼去。 丁姀瞧了一眼,便道:“二嫂,你看……我也准备了几道点心,要不然……” “行吧……谁教是我惹出来的呢!”缕儿道。 这便只带了个夏枝,四个人就去了。 原来那祠堂正在子午莲荷塘的对面。走水廊过莲亭,穿过假山就是了,没一会儿功夫就到。 外头还守了个婆子,屁股上垫着个小马扎正缩着脖子靠墙打盹儿。 缕儿不悦,过去拍了拍那婆子的肩:“福瑞家的?” 婆子一惊:“谁?”见是二奶奶,立马起身抹掉嘴角的口水,讪笑道,“是二奶奶呐……给六爷送饭呀?”说着瞅瞅丁姀她们,十分戒备。 缕儿道:“这是八小姐……她远道而来,想看看六弟。你也想六弟在里头这么久了,生人不见熟人不睬的委实可怜。你好歹也让八妹进去劝劝他不是?” “呃……二奶奶,也不是小的不愿意,只不过老爷他……” “你可知道八小姐是何人吗?” “……”婆子果然就顿住了。 缕儿一笑,道:“她可是当今圣上御封的士女,你想咱这大梁朝能有几个?” 婆子脸色一白,慌忙跪下来磕了几个头:“小的有眼不识金镶玉,还请士女原谅。” 丁姀有些啼笑皆非,忙道:“起来吧。” 那婆子便跐溜从地上爬将起来,拔出别在腰间的钥匙,开了祠堂的门,几个人方可入内。 因怕是丁泙寅再次逃走,二老爷命人将祠堂外沿专放香烛的地方都腾空,挂上祖宗拜影,朝外的那扇大窗户都用木板钉了个死。于是当那婆子打开第二道门时,里头乍然的黑暗让几个人都眼前一黑,只隐约闻到一阵烛香。 缕儿毕竟早已习惯,唤了声:“六弟……” 角落里便稍稍传来一声轻微的回应。 缕儿方转身打发了婆子出去,又对丁泙寅道:“六弟,你瞧瞧谁来看你了?” “谁?”这声音早已不似在姑苏时那样英气勃发,轻轻柔柔,像对这般禁闭早已妥协,却又不甘。 不知为何,丁姀反倒怀念起以前那个,甚似出身牛犊不怕虎的丁泙寅来,似朝阳般活力四射,无所畏惧。 察觉到身旁的夏枝小声啜泣了起来,她赶紧掐住夏枝的手腕,出声对着丁泙寅的方向道:“是我,六哥!” “……你……你是……”丁泙寅哽咽。 “我带了些点心来看你……六哥,你若身子好的话,就到我这边来,亲来拿了好吗?”已经渐渐适应了这屋里的光线,隐约看到屋子正墙悬挂的便是祖先拜影,两根白烛三炷清香,以及悬在拜影前偌大的长明灯。 底下正隐隐颤动着一个人影,半跌坐在地上,衣裳头发倒是好好的,就是清减了许多。看不出他是何表情,等这阵颤动过后,他便慢慢地起身了。衣裳相互摩擦的“娑娑娑”声划开屋里的沉静,像是时间的标记似地,慢慢朝着丁姀蠕动。 “……八妹吗?”丁泙寅已忍不住嘤嘤泣哭,显然是看到了夏枝,竟停搁在了半路,不能动作。 丁姀赶紧推了夏枝一把:“六爷走不动了,你快送过去。” 夏枝吸了下鼻子,低着头含泪将手中提篮伸过去。感觉到提篮被人握住,心仿佛被拧坏了似地,眼泪珠子再关不住,涓涓而落。 “六……六爷……这些……这些都是您爱吃的姑苏小吃……是奴婢亲手做的。六爷倘或不嫌弃的话……就,就收下吧……” “唔……”丁泙寅含糊应了声,便将提篮接了过去。 夏枝双手一垂,长吸了口气,慢慢回到丁姀身边。 关缕儿叹了口气,将饭菜都搁到一张小圆桌上,道:“六弟,父亲大人过几日便可回来,你再熬上几天。届时服个软,就出来了……” “……”丁泙寅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对关缕儿的话恍若未闻,抬头问了句,“八妹怎么也来盛京了?是不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关缕儿笑起来,便将事情前前后后说了说。惹来丁泙寅一阵长吁短叹:“嗬嗬……如此看来,最不争气的,倒真是我了……” “浪子回头金不换,六哥的路还长着。”丁姀轻笑。不想夏枝已有些抽气,便知不能再留,道,“等二伯父回来,咱们再求求他。你在这里也好生吃饭,别弄坏了身子。” “你们要走了吗?”丁泙寅立马紧张地问。 “嗯。”丁姀道,“咱们都在外头等着你呢。现如今五姐七姐九妹都在,她俩个也十分惦记你……” “是呀六哥,”丁姈沉默了良久,打进这香烛房里时就有一股压抑。她毕竟还是孩子,这等时候见了祖宗拜影也不免有些心中敬畏,便一直不敢妄加论语。但见丁泙寅消极异常,她也不十分看得过去了。在姑苏时,那些姨娘们不敢招惹丁妙,就天天围着她二人打转,久而久之,自然她与丁泙寅的感情最是深厚,也最能惺惺相惜。此刻见着丁泙寅这模样,真是替姜姨娘叹了口气。道,“你这样,可让姨娘怎么办?” 丁泙寅一愣,双肩顿时松了。低罢头沉思着,良久才道:“嗬……你们都走吧。我想想……” 几个人点点头,方要离开,却又被他叫住:“二嫂……” “嗯?”关缕儿回眸,“六弟有何话要二嫂转达出去的?” 丁泙寅摇头:“并非要二嫂转达什么。只是想知道,二哥他现在?” “你二哥他现拜于国子监鲁学正门下,明年就要参加会试。你不是入簿京城,参加乡试吗?父亲大人原都安排妥当,只不过……” “嗬,我知道了。”丁泙寅道。自己年近十七学业无成,丁朗寅在自己十七岁时,早已中了乡试,赴南京小国子监读书。这般想想,自己可足足窝囊了十七年呐!再看了看朦胧中日思夜想的夏枝,好像已经无颜以对了。 挥了挥手,连话也再提不起劲说。 几个人便只好出来,让婆子再锁了门,方寻着来路回去。 关缕儿大松了口气,笑道:“六弟今日可说了好些话。前一阵我进去,我唤他一声‘六弟’他都勉强应答。今日竟主动问起他二哥的事情来了……嗬嗬,看来等父亲大人回来,他就真能学乖了。” 丁姈“呀”了一声,打断关缕儿的话:“那前头是谁,正唤谁呢?” 几人刚至莲亭,便都停下来往游廊处瞧。果然见有个婆子撑在栏杆上冲这边招手,隐隐传来几句:“二奶奶,八小姐……” 两人对望,便加快了脚程过去。待看清是刘妈妈时,她的话也早已钻入了耳朵里。道:“国公府上来人啦……二太太差奴婢请八小姐过去呢!” 丁姀愣了下,那脚上就慢了几步。心道,国公府现派人过来做什么?一想,不禁浑身不安的,怕是出了自己始料未及之事。 关缕儿已跟刘妈妈碰了头,一见她还杵在半路,就唤她:“八妹,那可是贵客,咱们耽搁不得。” 丁姀应了声“好”,便让夏枝带着丁姈先回屋去,自己则跟关缕儿一起去见舒公府的来人。 到了正屋,只见徐妈妈正坐堂下,跟二太太一面品茗一面打笑,看似昨日的不快皆都不再提。着见刘妈妈领着她二人进来,便立马起身冲丁姀行了个礼:“八小姐好呀。” 丁姀微笑着回礼:“徐妈妈好。” 徐妈妈听了直乐:“昨日天太黑没怎么看清,原来八小姐竟生得这般标致。啧啧……” “徐妈妈过奖了。”丁姀直被说得不好意思。 二太太便道:“别都杵那里呀,都过来坐吧!缕儿,给你八妹沏碗茉莉香片,她好这口。” 关缕儿听了立马笑意融融就去。 “姀姐儿呀,”二太太颇有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吏部已经跟你二伯父通了气,你的下任便在国公府里,敕诏十日之内就到。这不……徐妈妈就来了。” 第220章 矛盾激化 徐妈妈笑着:“虽说八小姐天分甚高,阁老家世代也都是拘礼守矩,门风严谨的人家,不过……国公府毕竟还是国公府。有些个事情也不定是能无师自通的,最好心里得有个准头。……老太太还说,咱们府里都是些没规没距的泼猴,仔细小姐过去受欺负,故而特让奴婢来给小姐提点提点。”一顿,“三太太还没来呢……咱再等等?” 二太太眉头一皱,问刘妈妈:“可告知了三太太去?” 刘妈妈“哎哟”了一声:“奴婢早去了,想是这会子正来的路上。” “嗯……真是的,自己女儿的事情却一点儿都不知上心。”二太太一面摇着头,一面喝了口茶。对着丁姀睃了一眼,道,“姀姐儿,你回屋去等着吧,倘或再有什么事,二伯母着人来交代。” 一听是要支开她,丁姀心里也有数了。忙搁下茶碗给她行了个礼,道:“那小姀就告退了。” 徐妈妈瞅瞅她,眉开眼笑地目送她离去。 丁姀正想,舒公府做事果真是有条不紊,一切都想到了前头去。徐妈妈这回来,必定还有老太太的其他任务在身。 迎头三太太携重锦过来,老远便瞧见他闷头走路,便唤:“你一面走路一面心事重重的为何?你二伯母给你难堪了?” 丁姀忙停下,惊悸非常。半晌才松了口气,见着自己的母亲稍稍施礼,道:“倒不是。就是……尽早见过六哥,心里替他惋惜……” “嗬……那不知好歹的东西有什么好惋惜的?倘或不是他,那巧玉也不定会配了人。哼……你也离他远一些。古人有句话叫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仔细你也被他给唆使坏了……”三太太没好气。 “知道了。”丁姀僵笑,催她,“徐妈妈还等着您,您快些去吧……” 三太太不放心:“你二伯母真个没给你脸色?早上那会子……” “娘……”丁姀嗔道。这回徐妈妈登门目的明确,二太太这等精明之人怕已看出端倪来了,现在大局已定,她再给自己难堪岂不成了不识时务? “好好好,我知道了知道了,你回去吧!”三太太不想惹烦丁姀,心知女儿足够能力定夺诸事,便也只好作罢。 这便分了两头,兀自去跟徐妈妈会面了。 丁姀回了宝音阁,院子里丁妙正跟如璧下棋,瞟她一眼:“回来了啊?” “嗯,七姐下棋呢?”丁姀回她一句。 丁妙便起了兴,挥手赶开如璧:“去去去,让与八小姐座!”一面回头对她招手,“八妹,跟七姐下几局吧?” 宝音阁楼上“吱嘎”一声,片刻便察觉到似有直勾勾的目光盯着她俩瞧。丁姀当知不是喜儿,那就是丁婠她本人了。嘴角一时的笑有些两难,身形微僵。这二人今早上才有摩擦,自己如今向着谁都难保一顿奚落。尤其是丁妙……说不定早等着看自己的笑话。 丁妙等了一阵,那新画得黛眉便微微拢了起来:“怎么了八妹?莫不是七姐的这个面子,你也不给?” “嗬……倒不是!”丁姀道,“我只是突然想到咱们年前玩的赌棋。” “唔?怎么?”丁妙沉下脸,“你还想赌?” “我若想赌,那不是还缺搭子吗?”丁姀眼一闪,笑已出口。 丁妙冷笑:“妹妹莫不是……想邀五姐吧?” “……”丁姀一怔,“七姐不愿的话,自然打消了我这念头就是。” “嗬……”丁妙冷哼,“我哪里有不愿?别是请她来还请不动就好了。”说罢一面交起腿儿,偷偷往宝音阁楼上瞅了瞅。 院子里正弥漫一股桃花烂熟的香味,风一过便将桃林茂密的叶子刮地“呼呼”响。静了回子,宝音阁楼上方有回音,道:“我身量浅,哪里请不动的?别说是七妹亲口邀言了,就是这一阵风,都能把我从这楼上刮下来。两位妹妹且等着,我这就下来……” 丁妙不悦地瞪眼,对着如璧没好气:“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将棋盘都收拾好了。”说罢扭过头去,不想瞧见丁婠从楼里出来。 丁姀暗笑,且惊且险,现都丁婠担着,自己这番全身而退可真有些不厚道了。 丁婠带着喜儿君儿出来,挥着帕子往丁妙瞧了一眼,却不正面打招呼,转而对丁姀一番笑眯眯的:“八妹午后出去,现在才回来呐?这府里哪里好玩的,改日也带五姐四处去走走。憋在这宝音阁里头,我都快闷坏了……” “五姐是嫌我这宝音阁不好咯?”丁妙甩过来一眼。 丁婠脸色略微一变,虽说早上的确有过争执,但她也是不高兴在心里,自然不会跟丁妙明着叫嗓子。她若想要在郎中府待得痛快,必定先得将丁妙伺候舒坦了。以后丁姀不在这府里住,自己也好苟延残喘,在盛京求得一席容身之地。 这回下楼,也固然不是想跟丁妙再僵持下去拼个所以然出来,她也是想息事宁人的。于是对于丁妙这无中生有鸡蛋里挑骨头的刺儿话,心中着实委屈。 僵硬笑着,道:“这里景致甚好,我看是该说是风水宝地才是,哪里会嫌宝音阁不好。若真要嫌,也是嫌自个儿粗俗,反污了宝音阁这么好的名字。” 丁妙也不觉得这话好,又挑三拣四起来,苛问道:“比我的沂水筑还要好?” 丁婠脸上一下子挂不住了。丁妙太咄咄逼人,她都已让到这个地步,她却还嫌欺她不够!她登时浑身抽了下,眼眶发红。 眼瞅着丁妙势得上头,隐隐有些得意洋洋的不算,好像还有些趁胜追击的趋向。丁姀忙笑道:“沂水筑跟宝音阁两两相对都在一个地方,五姐夸了宝音阁好,自然沂水筑就更不在话下了。七姐莫不是连这个也还要向五姐亲口讨一句赞赏?” 丁妙顿收拾了笑脸,瞅着丁姀呛了两声:“被你一说,倒真是这样的了。” 丁婠缓缓吁了口气:“那咱们还下不下棋了?倘或不下,可不白浪费了这等好景致?” “下,当然得下。”丁妙朝如璧努了一眼,“去厨房里弄些好吃好喝的来,咱们姊妹今儿的饭也摆在这里了。咱们今儿不赌钱,赌钱岂不俗气了嘛……就赌酒吧,看谁能直着自个儿回屋去!” “赌酒?”如璧瑟缩了一下,还没听说过闺中小姐这般肆意饮酒成狂的,在姑苏尚且不怕,可是如今在盛京,一旦传扬出去岂不反丢了二老爷的脸?不禁怯意显然,不敢由着丁妙胡来。 丁妙此生最恨人忤逆,见如璧不动,立马抽出手在她大腿上拧巴了两下:“你去是不去?不去的话,今晚上就困在院子里算了!” “哎!别别……小姐……奴婢奴婢去就是了……”如璧只好硬着头皮答应。 丁姀闪了一眼,拉住如璧:“等等,夏枝今日在厨房,听说咱们这府上有好几坛佳酿,不如让她带你去?” 几个人还不解,丁姀便已经将夏枝唤了出来:“夏枝……夏枝……快出来一下。” “哎!”夏枝双眼红通通地跑了出来,“小姐有何吩咐?” “跟如璧走一遭,取些酒来。” “……”夏枝眉一皱,便豁然开朗,答应道,“是。”因想,上回在姑苏临行前,自己便在酒里兑了不少水,恐怕这回丁姀便想如法炮制,省的让那两个醉酒误事,还闹个笑话给成谈资。 三姊妹便坐下,约言说第一局由丁妙对丁婠,丁姀观局坐庄。 半途,夏枝跟如璧便用提篮装了些酒菜点心,搬出张圆桌在一边候着。 丁婠一想这酒当真是个害人的东西,万一丁妙喝多了,二太太怪罪下来,定没她的好脸色。故而便每下一步就踟蹰良久,对那棋局也分外认真起来。 丁妙渐渐地也便意兴阑珊,可话已出口总不得自打嘴巴,便哈欠连连地撑了个底。那一局下来,竟是平手,可她已无心再玩。 一看天都已经黑了,如璧在旁掌灯,那院子里草木间便偶尔有些小飞虫四处飞来飞去的。天气渐热,省不得有些让人胸闷气躁。 丁妙便使劲扇了两下帕子赶走飞虫,道:“今日晚了,咱们约战明日吧!不如晚饭去我那里吃?” 丁姀早已乏地有些困,被丁妙这一说倒清醒起来,道:“这也好,”又问丁婠,“五姐呢?” 正商量着,刘妈妈打外边来,道:“哎哟,三位小姐怎么都在院子里呢?这天儿的,也不怕那些个虫子咬。” “妈妈这么晚还过来,怎么了?”丁妙懒懒道。 刘妈妈便指了丁姀一手,道:“托八小姐的福,国公府今日抬了好几筐鲜荔枝过来,二太太差奴婢来请几位小姐赴荔枝宴呢!” 丁婠愣了下:“哪家国公?” “嗨,还能有哪家?自然是舒国公呐!” “……”丁婠丁妙二人当即有些懵了,“舒国公府?!”这前前后后打从姑苏接到圣旨开始直到在通州下船见到徐妈妈……这些种种迹象表明,不正是舒国公府目标直指丁姀吗?这二人方才有些恍然大悟。 丁姀跟舒国公府内里,定不简单。 第221章 丁妘盯上亲妹 不想这一行人跟着刘妈妈去堂屋吃荔枝宴,进门竟看到丁妘也到了郎中府,正跟二太太手把手地不知为何事。只见二太太脸色铁青,丁妘则一脸涨红,二人瞧见丁姀几个进来,便都十分默契地不说话了。 “哟,四姐也来沾光呢?”丁婠口气里直冒酸泡,还道是丁妘也听闻了关于丁姀的谣言直巴巴地跟着来了。 丁妘略略愣了下,接着恢复往日那副雍容姿态,拢了拢鬓发,笑着道:“是沾了你们两个的光。不是说昨儿个就到的吗?那时侯府里不得空,我便没过来相迎。这不今日来了,恰赶上你们摆荔枝宴,这不是沾了你们两个人的光么?” 丁婠听罢这么一说,旋即有些喜色:“说也是,我跟八妹还想着咱们难得来盛京,何时能去侯府见见四姐。” “五妹是想见四姐?还是想去侯府开眼界呢?”丁妘仰首,似笑非笑。 丁婠脸色一正,心头暗骂一句自己多嘴。 丁姀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对她摇头。 “嗬嗬……五妹怕什么,”丁妘揶揄地笑,“四姐不过开句玩笑。不过去侯府做客倒是真的,家里大太太也一直提呢,据闻是你们都来了盛京,便让我这回也邀你们去侯府住上几天。几位妹妹可愿意?” 正说这话,二太太忽然呛了几声,眼神越发凌厉地扫向丁妘。丁妘却未加理睬,视若罔闻。 丁婠丁姀不免踟蹰。却听丁妙已经一口答应了下来:“那是自然好的,我正愁一天到晚窝在那里闷得慌,侯府怕是比咱们这里大上好几倍,去见识见识也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晚间回府,明日派人来接你们。” 看来已不容丁婠丁姀在行考虑,这姊妹二人便已经一锤定音说好了来去。 丁姀一想,下午时徐妈妈才说要教诲自己舒公府的规矩,这时间恰好撞了。于是瞅了瞅二太太,想她心里有数孰轻孰重。 二太太果然板着脸孔道:“姀姐儿就不用去了,徐妈妈明日就来接你去国公府转转。” 丁婠一听,丁姀要去国公府转转,那自己岂不原本也又机会随同一起前往?这要死的丁妘丁妙,竟害得她丢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想罢使劲绞着手里边的帕子,对那两姊妹恨得咬牙切齿的。 丁姀松了口气,垂眉笑道:“是的,二伯母。” 如此商量定,三太太却携着重锦琴依姗姗来迟,红光满面地拢着鬓角一株澄黄云雀红宝石钗,那光泽立马吸纳了屋里所有人地眼光。一面笑着:“哎……我来迟了……二嫂多见谅呀!”一眼瞅到丁妘,吃了一惊,“这不是侯爷夫人么?”说着便要行礼。 丁妘忙起身扶住她:“这里又没外人,婶子还跟我客套什么。” 三太太便笑笑着起了,道:“妘姐儿越发识大体咯……二嫂真是好福气。” 二太太正与丁妘起嫌隙,微微哼了哼声,没作回应。倒是丁妘打量起三太太的那支钗来,问道:“这是哪家师傅的手艺?改明儿我也去打上一对。”说罢喜爱地摸了摸三太太耳边的垂珠。 三太太道:“我也不懂这盛京师傅的手艺,适才送了徐妈妈回府,顺道就买了的。” 丁姀蹙眉,脸上浮动不知名的情绪,看着母亲那越发张扬的笑脸,竟有些无地自容。身旁丁婠冷笑着:“这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呀……风水轮流转,这会子,真正转到八妹头上来了。八妹呀……倘或以后在舒公府里生根发芽结了果,可别忘了五姐还在这里头受灾受难……” 丁姀阖唇轻颤,背过脸去。 二太太这是冷斥了一声:“好了好了,今儿这饭到底还吃不吃了?不迟的赶紧回屋睡去!” 那其他人也便不敢再闹,乖乖按序齿入座。尤其丁妘,虽让自己得逞,可看二太太脸色如此,心里也好一阵忐忑。 三太太却还是笑着:“姑娘们都爱这些,二嫂这不是搅了她们的兴嘛!” “嗬……”二太太皮笑肉不笑,拨动筷子道,“再怎么爱,也得填饱了肚子再说。等吃完了,由着你们说去!” 都知二太太心里不爽快,一想是三太太这等张扬跋扈惹的,便都拿眼偷偷瞧三太太,接着就闷声不响地让丫头布菜吃饭。 饭后仍旧是寡言少语地喝茶吃荔枝。 因那荔枝汁水多,肉厚蜜甜核微,几个人爱不释手。在饭后吃了好些,回去时因见还有,怕搁久了不再上口,二太太便让几个小姐分了,令丫鬟们揣回去。 回了宝音阁,丁婠便一阵不悦地上楼去。走时将那台阶踩地“咚咚咚”擂鼓似地,到了屋里就撒手将那些荔枝给摔在地上,发了好一顿脾气。楼板上响了整整大半夜“咚咚咚”的声响,扰人清梦。 丁姀与丁姈各自回屋,因这声响辗转反侧了半夜睡意全无。索性二人起来,窝在宴息处跟丫鬟们把那些荔枝剥壳,要吃的再吃上几个,不吃的都拿糖腌渍在小瓦盂里。这样闹腾到了将近下半夜,丁婠才消停下来,两人方才困意渐浓,打着哈欠各自睡去了。 一早徐妈妈便使人来接丁姀。等罢丁姀梳洗完毕,便乘早露上了马车,一路驰往舒公府。丁妘遣来的人也随后便到,刘妈妈客客气气地将人引进府,正要去沂水筑唤丁妙丁婠,却被二太太冷眼盯了好一阵。 她一下觉得不大对头,便让侯府那嬷嬷到一边候着去,问二太太有何示下。 二太太重重叹了几口气,答非所问:“妘姐儿是个苦命的孩子呀……”说罢胸扉酸楚异常,提袖掩去泪光。 刘妈妈吓了一跳:“太太这是作何?现如今几个小姐里头,没有人能比四小姐出息的了,四小姐在侯府里头享着荣华富贵,日子好着呢。” “你懂个屁!”二太太立马脸红脖子粗,瞅着她吼,“什么是荣华富贵什么叫有出息?那还不是拜祖上所赐!倘或没了这些,我家妘姐儿还算个什么呢……” “二……二太太……”刘妈妈心里没了底,也不知该劝些什么了。 二太太压住哭腔,眼神一时间有些恍惚,摇了摇头道:“古来都是母凭子贵,你见过老百姓家里穷养着不会下蛋的母鸡吗?啊?” “呃……这个……”刘妈妈被噎了一口口水。转了转脑筋,又笑开来,“嗨,二太太多虑了。四小姐跟四姑爷这不还年轻着嘛……时间有的是,必让太太您抱上个胖墩墩的外孙的。” 二太太的双肩抖了抖,一声叹息滑落嘴畔。闭上眼睛眉头蹙地厉害,紧紧抓住圈椅的扶手,手面上都凸起了青筋。心中无不自嘲,她现在是有苦说不出呐,谁人能想到丁妘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做人母经历女子妊娠的那段岁月了呢?纵是那外表再光鲜亮丽,也不过是纸糊的荣华,转首间便能尘尽烟消。 她挥手:“去吧……你告诉七小姐,让她防着些妘姐儿。” “呃!?”刘妈妈吃了一惊,“太太……这是为何?” “由不得你多问!”二太太立马突出眼乌子,死死瞪着刘妈妈,“这话可不许告诉第四个人!” “是是是是……奴婢这就下去。”刘妈妈慌忙退下。 二太太一转瞬地恍惚,瘫在圈椅里。心道:万般造化都看那姊妹二人了。丁妙躲得过是一劫,也让自己跟丁妘都死了这条心,倘或躲不过,也就是命了,千万别怪她这个做母亲的有失偏颇。手心手背都是肉,兼顾只会顾此失彼。 正这般宽慰自己,冷不防芳菲进来,喜色禀道:“二太太,二爷回来啦!” 她蓦然张开双眼,笑意不觉浮于嘴角,立马起身道:“快迎二爷进来呀!去……去告诉二奶奶去,把信之也给抱过来……”心想道,总算自己还有这么个争气的儿子,也不枉她十几年如一日的苦心孤诣。 芳菲甜笑一声就去了。 屋里静了回子,廊外便响起了一阵皂靴汲地的声响,不急不躁缓疾轻重皆都有余。 “娘!”未几,那门前便站了个七尺身量,小蚕扣无领藏青箭袖,漆黑弹墨袜半筒乌青皂靴的年轻公子。肩上扛了张镌菊纹铁松大弓,手携半筒黑翎毛小圆钢头箭,一脸笑意苁蓉。又喊了声,“娘……” 二太太眼一睁:“怎么这副打扮呐?” “嗬……昨日鲁学正邀学生们上山狩猎,想那些冬天藏了一季的肥物经过这一春的觅食,如今都长得膘肥体壮的,正是好吃的时候,于是就都去了。不想困在山上,天亮才找到出路……”说罢脸上果然有些疲惫。 二太太忙亲手要来帮他卸下肩上的大弓,丁朗寅忙道:“娘,这个重,我自己来。” 二太太便只好作罢,看着他将这一身家伙舍都搁到桌上,自己轻轻在大弓上箭羽上来回地摩挲。道:“虽说是去打那些畜生,可这些锐器都不长眼,你可得注意些。” “嗯。我有轻重……”丁朗寅微微笑着道,在一边坐了下来,“听人说八妹来了?” 第222章 进舒公府 二太太嘴角的讥诮俨然:“来就来吧,你不会是因此才抽空来家一趟吧?跟鲁学正可告了假没?” 丁朗寅见着桌子上有刚泡的香片,便拢袖给二太太先斟了一杯,双手奉到她跟前,直到二太太接了,才转身替自己也满了一杯,轻口嘬罢,道:“这倒不是。只是恰好先生告了咱们的假,就都回来了。” “嗯……”二太太沉吟,“那就多歇上两日,估摸这几日你父亲也该回来了。” “唔?父亲大人也外出了?”丁朗寅意外。 二太太点头,将茶搁下还坐了下来:“听说是去山东督漕运,咱们妇道人家哪里晓得。嗬……别是躲着咱们老小就成。” “嗬……”丁朗寅露齿一笑,正要说什么,却被人唤住,“二哥!”转过身来瞧,只见一道杏光泄在门前,如风吹浮萍之态娉婷到了自己跟前。打眼一瞧,嘤嘤笑起来:“七妹,你今日可大展光彩,穿戴成这样,是要去哪儿呢?” “四姐邀了我跟五姐去侯府住上两日,这不正想走呢!幸好还算慢了一步,否则怕是来年也难见上二哥一面。”丁妙掩唇笑道。她们自打跟着赵大太太一行回来盛京也不过半个月,仅就初到盛京那回见过丁朗寅一面,况且兄妹以往也是分居两地的,便格外要亲热些。 丁朗寅“嗬嗬”笑着:“你这小丫头倒来奚落我了……四妹兴许在府里等你,你还不快去?” “哼……”丁妙一甩帕子,“别提了,五姐还杵在屋里没出来呢!这不……我适才刚想去请她这尊菩萨的。哎……真是人越贱越是脸皮厚……” 丁朗寅立马敛住笑,不悦道:“七妹,都是一家人,你怎么能这么说。” 二太太拿眼斜瞄丁朗寅,吭了声:“她不懂事,你苛责她做什么?有道是无风不起浪,你七妹说这些也未见是没有道理的。朗寅,这女人家屋子里的事情,你不明白,也绝不是你眼睛看到的如此……” “……这……”丁朗寅张了张嘴,无奈地摇头。 正这般静默了一瞬,未想丁婠却抱着信之进来了,身旁恰恰是关缕儿。着见二太太及丁朗寅,二人皆都行礼。 喜儿手挽着件包裹,偷偷打量那一身斐然出众的丁朗寅,不禁脸红心燥。想那时离开姑苏,丁朗寅不过十五六岁,而今几年过去,竟长得这般英俊好看,让人心口冷不丁地跳突了几下。 如今家里面这几个男嗣,丁凤寅稍觉儒雅些,丁泙寅又太过顽皮,丁煦寅还不知人事。历数而过,因是这丁朗寅最为卓越不凡。 信之在丁婠手里头扭了几下,挣向丁朗寅,嘴里喊着:“爹,爹……”便要过去,露出一口刚齐整的奶牙,像头小豹子似地让人制他不住。 丁朗寅朗笑,张手便将人从丁婠怀里接过:“这位是……八妹?”一面心忖着,印象之中,那丁姀应比这年纪再小上两岁,人也不似这般精明的样子。不是上了六年山吗?想来应比小的时候更为木讷了才是。 才这般想着,丁婠就笑起来:“我哪里有这等福气做得了八妹呐!” 丁朗寅旋即就意识到失算,这个并不是丁姀。因笑道:“原来是五妹,是二哥眼拙了。” “二哥见笑。”丁婠微微裣衽。 丁朗寅一想,丁姀自小到大谁人说她过一句福气好,偏丁婠却这么说了。难道她眼下甚不如意?想着,便不禁上下打量丁婠。见她果然眉宇间带着几分清愁,便在腹内度量究竟为何。 丁妙懒洋洋伸了伸腿,仿佛才意识到丁婠已来,装作吃惊的样子,愕然道:“哟,五姐来了呀?我还以为你昨儿晚上蹬了一夜的楼板子累坏了呢!” “……”丁婠蓦然脸红,牙关紧咬。 “蹬了一晚上的楼板子?”二太太意外,“这是为何?” “这……呃……嗬,二婶,是这样的。昨晚上喜儿说看到一只老鼠,所以一起打老鼠来着……”丁婠尴尬道。 “嗬……你这丫头倒好大的胆子。”二太太冷笑。 丁妙扬眉:“老鼠这东西,一旦聚众成多,未免就叫人起鸡皮疙瘩的。可若落了单,那就是人人喊打的。嗬……五姐,你屋里头的那只老鼠,改明儿七妹帮你一起打!” “那就……有劳七妹了。”丁婠僵硬笑着。 二太太眉一皱,也不知怎的,现如今这二人见面就跟两条狗似地咬地凶,看着甚教人心烦。便忙对站在外头的刘妈妈努了一眼:“还不带两位小姐去侯府?仔细让四小姐好等,皮痒了你们……” 刘妈妈赶紧躬身哈腰:“是是是,奴婢这就去!”说罢只得哈着脸招呼那两尊菩萨出来,到垂花门前登平头小车,快出府时套马送去侯府。 丁朗寅渐看出端倪来,回屋便跟关缕儿提了提:“母亲自来不喜五妹八妹,你常日在家可为那两位妹妹多担待些。” 关缕儿坐在炕上正抓壶倒水,听他这么一说,不禁冷笑:“你那八妹如今身份,谁还敢跟她较真儿?还有你那个五妹,你也甚不了解此人个性,那嘴巴可厉害着呢!谁能欺她半分?” 丁朗寅一阵哑口无言。 关缕儿放下八角壶,端起热泡的香茗轻轻吹凉,送至丁朗寅跟前,那语气一时又缓和下来。说道:“还有件事,你或许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哦?”丁朗寅怔眼,“什么事?” “哎……就是你那时来运转的八妹呀!”关缕儿为丁朗寅扶背揉肩,一面说道,“那还是母亲刚从明州到盛京的时候跟妾身提过几句,说是赵大太太有意让你八妹进府去。” 丁朗寅愕然,猛一个转身:“要进侯府?” “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关缕儿失笑,又接续道,“原是这么打算的,不想赵大太太的娘家人也相上了八妹,要讨了去给哪个爷呢!” “舒公府?”丁朗寅更加吃惊,“这是为何?论身价论地位,舒公府里哪位爷要沦落到上姑苏去讨人?退一万步说,那……那还有五妹七妹呢么?”说罢,脸不禁也红了。心底里压根就知道,自己也看不大起丁姀。只是因为丁姀为这一家子上山抄经,他们老小才能读书走仕途之路。这份感激藏于心内,是愧疚而非尊重。 关缕儿瞅着自己夫君脸上那阴晴不定,略略叹息:“谁想你八妹早已今非昔比,便是七妹也及她不上。但是回过头来想想,她这层身份可是有明文吏律所限,必是登堂入室的!这样一来,她这出身可就不好说了。入侯府的话,将来应本是四妹说话算数的,却要变成八妹在她头上颐指气使的,这让母亲如何肯俯首了?再若,她是进的舒公府,你想想,那国公府还有几个爷们儿是尚虚中馈衔位正空的?” “……舒……七爷?”丁朗寅恍然。 关缕儿点罢头:“你想想啊,那七爷又是什么个身份?倘或真如此,咱们一家子就恐都要受她所左右了。一人富则全富,一人穷则家穷,便连四妹,咱们的侯爷夫人也得喊她一声‘七舅母’呢!” “八妹幼时忠厚老实,必定不似你们想的那般。”丁朗寅扶额,话虽如此,然这说话的底气却稍显不足。蓦然一惊,又想起桩事,“那……听说国公府里那位爷的夫人不是……” “你说的是那七爷的大侄子舒将军吧?”关缕儿自打知道丁姀要进京来,便已将这几层关系都理了个顺。要说还有她不知道的什么事,那便是舒公府老太太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吧!她这么一说,自己便也不禁笑起来,“要真是那位大将军,倒合乎辈分,那将来还不是有七太太能压她一头。不过……听说那将军夫人可不是盏省油的灯,让她下堂……啧,你八妹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丁朗寅一下愕然,没想到如今局势乾坤大转。成了要么他们丁家过不去,要么就是丁姀过不去。扪心自问,自己偏向哪一方,似乎……似乎早已有了定论。这番推测在关缕儿心中尚且如此透彻,更别提在二太太的方寸之间是如何清晰明白的了。丁姀即便要嫁,那也不得嫁出她的威风来,也不得将整个丁家都至于她的名声之下。 不能入侯府,不能嫁给舒七爷,故而丁姀剩下的,便是逼人妻下堂,跻身将军府。嗬……岂不让她一入门,便已背负了骂名么? 他闭了闭眼,甚觉这闺房里面空气浮躁,便喝了两口茶,问了声:“六弟还关在那里么?” 关缕儿知他要去,便将怀里那把开香烛房的钥匙给了丁朗寅,道了句:“千万别跟他说太久,免得母亲责怪。” 丁朗寅点头,便去了。 又说丁姀那日一早就被接往舒公府,与夏枝二人甚为忐忑。直至外头卸马,婆子拉上小车才有些恍然。在一扇小铜门前换座,舒公府里恰有专备府中乘坐的小撵,两个婆子拉着在十字甬道上规规矩矩地等,前头方站着恭候已久的徐妈妈。 见那二人一起下车,便招呼身后婆子将小撵拉上去迎。 第223章 舒老太太 “八小姐来了呐!”徐妈妈热络地老远便伸手相迎。 丁姀微笑着,在车边向徐妈妈行了个礼:“让徐妈妈久等了。” 徐妈妈一听便是眉开眼笑地:“哪儿能,小姐请上车,老太太在屋里等呢!”说罢打起那小撵的帘子,笑容满面地让丁姀夏枝上车。 两人也不敢多看别的地方,只见前头有一面大金红的赤鸟影壁,稍稍歪一眼便可看见坐落在左手边的偌大垂花门。便低着头上了车,听徐妈妈吆喝了声“起”,便被几个婆子拉着,转过影壁,轱辘上垂花门中央砌的坡阶。 进垂花门后又行了大约一箭之地,徐妈妈就在外轻唤她们下车。 里头二人相视一眼,便也就下来了。只见已到了一处四周游廊盘纵垂兰苁蓉之所,碧瓦神兽在近午的晨光下捋下一寸如冰瀑似地光芒,屋下透彩的琉璃窗开了个全,还是初夏的天气,却已经糊上了紫烟纱。想来常在这屋中住的人定是畏暑的脾性。 才想着,那厢游廊仪门边就出来个干净的姑娘,笑语道:“老太太都琢磨坏了,说贵客怎么还没到,不想已到了屋门口了。嗬嗬……小姐快随奴婢来……”说罢就伸出双剑兰似的丰润手掌来,招呼她们过去。 徐妈妈好气又好笑:“你怎不到这里来接,偏躲那里去,是不是在那里躲懒着?还有旁的人?” 这话一落,那仪门边笑嘻嘻地又出来几个姑娘,皆樱桃小嘴朱红的妆,眉心点着三粒朱砂,头面一应是银蓝玳瑁簪,珍珠挽镂丝小步摇,梳的却是花样林总的髻。乍眼一看那形态举止如出一辙,可再细瞧,每个人却都不一样了。 “我就说么,你们几个……”徐妈妈笑着摇头,侧身请丁姀两个登那头的游廊。 丁姀轻轻笑着,提裙上阶,与她们几个极近相视,才发现她们额头上点的并非普通朱砂,而是大梁少有的细丝花钿。心下愕然,难道老太太竟派了自己的孙女儿来接自己的不成? 夏枝似也意识到,便赶紧屈膝行礼,却一把被徐妈妈扶住,笑道:“傻丫头,那几个都是皮猴,你见过白兔没有?她们可比白兔有过之而无不及呢!哪里值当你给她们行礼。”说罢,往那几个人道,“这位便是八小姐了,还愣着做什么?” 几个人嘻嘻哈哈一阵笑,便一字排开在丁姀面前,齐道了声万福。自我说道是老太太身边的春夏秋冬四季花,人道是一双胳膊儿一双腿儿,算是老太太的眼线之意。 丁姀心里一缩,原是老太太屋里分量及重的人,让她心里顿有了几分惶惑。 夏枝更是脸红,急忙又要行礼,又被徐妈妈拉住:“听她们胡说,姑娘且听妈妈的就是了。”之后,夏枝便只好涩涩一笑,互通了名讳。 那叫夏无忧的一听夏枝这名,分外亲切,忙拉起手儿就问:“姑娘本名就是姓夏的吗?” 夏枝摇头,就把丁姀与丁煦寅四个丫头的名字都说了遍,恰恰好与老太太的这四个有异曲同工之妙。乐地那四个姑娘直说要将此事告诉老太太去,这才叫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这便说开了,虽是头一回见面,可那几个人显然不觉得生分,拉着夏枝就似话家常一样,一路说到了堂屋去。 在外探听的丫头着见她们过来,便连忙打帘奔进里头去:“来啦来啦,老太太……八小姐来啦……” 这边一闹,丁姀便循声望去,只见这屋外花藤绿萝映天湛清,盆栽满地彩夏缤纷,一名姑娘斜依在廊下坐着,藕臂横栏青丝犹泄,水青背子的银纹若隐若现,杏白小褶裙一如江南碧玉。只那样无心慵懒地一坐,便似从漫天的藤萝里走出来,成精了的萝仙一般。 她半掀眼睑一副似梦非梦欲醒还眠,忽而挑眉往丁姀瞧来。 丁姀心里一凉,忙对她笑了笑。 徐妈妈这时向她行了个礼,道:“大姨奶奶怎不屋里去坐?” “热……”她扇了两下罗巾,懒懒吐下这一个字。方从那里起来,旖旎步下台阶,不时朝丁姀瞧着,道,“想必这位就是……丁八小姐了?” 丁姀瞳孔微缩,笑道:“正是。”便点了点头,微微裣衽。听徐妈妈方才唤她大姨奶奶,因知她必是舒文阳的小妾,据说姓秦。于是脸上到底还忌惮些,毕竟日后相处需长长久久的,攘外也得先安内不是。 “嗬……我可是受不起这一拜呢,改明儿将军该责罚我这个做小的了。嗬嗬……”秦氏笑笑着揶揄,半是认真半又似玩笑话,想是对丁姀之来意已是心知肚明的了。碍于徐妈妈在场,到底不得明说。 丁姀一阵脸红,不大明白她的言下之意。但自己初到此处,需得谨言慎行,其余话万勿多说的好。于是一笑了之,转了话锋只邀她一同进屋去。 秦氏点点头,倒是欣然往之。 一行人正蹬台阶,那里头又出来个小丫鬟似乎来催,道:“奥哟哟,老太太可急死了,都到屋门口了怎么还折腾人……嗬嗬……快进来吧小姐。”说罢将帘子揽地高高的,供丁姀几个入屋。 丁姀轻言道谢,手背掠过门帘,顿有丝丝凉意扣入。回身小瞧了一眼那道帘子,瞳孔蓦地紧缩,这是……《芳华集》上记载的,所谓冰入肌的上佳织品,果然纹色光泽与书中描述相去无多,她心里顿有许多唏嘘。冰入肌价值不菲,况民间难得,舒公府却作了门帘当避暑之品!真是让人既惊又怕。 那屋子比想象中的还大。漆红包金的一人多高碧纱橱将屋子隔成了各用的宴息处,冷翠纹理银丝绕边,绣里的冰蝶宛如活生生似地被困在碧纱橱上,教人叹为观止。 那一路里,西厢似有间禅室,虽有厚厚的帘子隔绝起来,但仍掩不住一股幽韵深深的上品迦南香香烟之气。 丁姀轻汲了一口,忽觉七窍通神似地,顿有一种清心不予言说。 徐妈妈还在前带路,打起了第二道东海水晶帘,道:“小姐这边儿请。” 后头春无双几个便越发嬉笑地簇着丁姀,将她推入内堂。 丁姀脚跟险险稳住,才见这里头又别有洞天。水晶帘左手面泰立一桩黄花梨老根树雕桌,黄地发红,红地发亮。上头只一托茶盘,六盏一握有余的小口掐丝珐琅杯,旁矗一个同一系花色的股腹南瓜壶,还齐至着一杆须白若棉的根雕柄云展,一尊翠玉小如意。半鼎子心字沉香香溢幽幽,闻之血脉舒缓,不知不觉就将脚步放轻放慢了。 再往前头,偌大纱罩流苏宫灯,因是白天未点开,只见画布上头美人仕女图如过烟云似地,形态婀娜,多姿雍容。垂挂间微微晃动了几下,复归平静。 再来不及多瞟上几眼,那面长长一道水纱帐便已缓缓启开了。若多少女嘤嘤笑语,连声闹趣,簇拥着个银华若古,双目黑而有神的老太太出来。一色冰翠嵌赤金的庆云冠将老人家白净略有松弛的皮肤衬地几乎细白,大展翅凤头衔珠步摇挂下长而洁白的滚圆珍珠垂头,使得她虽老,可万般都不显得老而衰败。 老太太身着紫边纱短褂,胸前两尾大红看带,皆施蹙金绣云霞翟鸟纹,纻丝长裙外一段挂珠补子,上施的是横竖金绣缠枝花纹。俨然礼制冠服相迎,伯阳郡主威仪丝丝入微。走起路来精神抖擞,笑容里温和可掬,细瞧下竟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丁姀一时看愣眼,竟不知如何上去行礼。被徐妈妈轻轻撞了下胳膊,方才回转神,上前一步就要拜。 “搁我这儿不必多礼……”老太太道,略略打量丁姀上下,点点头温声笑道,“果然是江南烟萝女子,我见犹怜呐!” “老太太,您又来了,瞧着谁都是好的。”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顿惹得周遭人一阵轰然的笑。 但看老太太穿着如此慎重,自己却没着御赐士女冠服就来了,丁姀心头好一阵尴尬。 显然也有人发现了丁姀这一失礼,口气俨然不悦,道:“八小姐怕是来得匆忙,不曾仔细打扮了再来。倒让老太太您整整忙活了一个早上才穿戴齐整……妾身就说,老太太您忒当回事儿,不过就来串个门子……将来……” 话音戛然而止。丁姀微微抬头去瞧,只见是老太太瞪了她一眼,又安慰她道:“她这张快嘴,哪天儿让人撕了去才教大快人心。八小姐只当是这个耳朵进,那个耳朵出就罢了……” 丁姀笑了笑:“有规矩才能成方圆,是小姀唐突了。下回一定记着……” 老太太“嗬嗬嗬”地笑:“下回……可真得记着才是。” 丁姀一愣,就见老太太冲自己点了点头,一时不明白老太太这话背后的意思。难道老太太果真介意自己那一套冠服? 说话间,适才那说话责备的太太便又道:“哪里撕了妾身的嘴叫大快人心了,白兔那嘴还要厉害呢!老太太就是偏心眼儿……” 第224章 厉害的婆婆 “呶呶呶,说你几句,倒还拖白兔下水了……”老太太指着那人直笑。 有人掩唇不知从哪里蹦出来,朝她裣衽,半屈在地上,说道:“要说奴婢的嘴厉害,奴婢万万承受不来。奴婢是老太太从奶盆儿里带大的,那说话行事不也朝老太太看齐的嘛!姨太太要这么说,白兔可委屈哩……”未想白兔竟也在此,适才嗔了那句“老太太,您又来了,瞧着谁都是好的”的人,正是白兔。 言下之意,那老太太才是最厉害的角色,顿弄得老太太啼笑皆非,嚷了一阵“青出于蓝”。 丁姀心下一愕,原来那冷冷揶揄她的人,正是舒文阳的生父二老爷舒威的姨太太。这下她忽而起了心,在人堆里打眼瞧还有哪些人在此。 不过却无果,那推推搡搡站成一堆在老太太周边的人,看似漫不经心,却在气度上甚是不同。不过都是丫鬟,唯独那一个姨太太与秦氏分外惹眼。二人一个冷若冰霜,未见笑意,一个轻挑曼妙,似无心又是有意。 她在心里打了个突,想起自己适才进来到现在还未给姨太太行礼,便莲步到她跟前,屈膝裣衽:“小姀年纪尚浅不懂规矩,适才有眼无识还请姨太太谅解。” 那姨太太微微一哼,嘴角却已经咧了开来,道:“嗯,嘴巴倒是有几分甜。”说罢掩唇笑了几声,看似已扫了适才那股不快。 老太太笑嗟:“你啊你……”却又说不出那番责备的话,转首坐上了张贵妃榻,拢着白兔轻轻道了句什么,白兔捂嘴偷偷地笑,不时冲丁姀瞧上几眼,未几便起身来到丁姀身边,道,“老太太说,奴婢的脸皮算这府里拔尖儿的了,故让奴婢跟着小姐,谁胆敢在小姐面前没规没距的,就给上两嘴巴子。嗬嗬……奴婢未想是这等唱黑脸儿的角儿,老太太可是给奴婢安了份好差事!”说罢冲秦氏瞄了几眼,挑眉冷笑。 秦氏斜唇,耷拉着一双病弱柳条儿似地眼,别开了脸去。 老太太忽然又问那姨太太:“你家里头那位怎没过来?” 姨太太微侧螓首,裣衽道:“姐姐说是去领淳哥儿,不知道现下已到了哪里,要不……妾身去瞧瞧?” 老太太“咳”了一声:“她也真是的,家里来了客人,她却这般磨磨唧唧的。” “是呀,听过那丑媳妇儿是要见公婆的,不想公婆也怕见漂亮媳妇儿!”老太太身边不尽是那些敢说敢做的丫头,冷不丁便将这话说了出来。 丁姀的脸孔一下子紫涨,知道说的是舒文阳的生母,这舒公府里的二太太玉氏。 老太太“嘿”地嚷了句:“小丫头片子越发嘴上刁了,你们二太太也是你能开得起玩笑的嘛!”惹得丫鬟们都捂嘴笑,说话的那丫头更是直不起腰来。 正是闹腾着,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小爷,别跑……” 丁姀诧异,想那人正是晴儿的时候,下身猛地就被人给抱住了。低头一瞧,淳哥儿撅着嘴似乎十分委屈地看着她:“八姨八姨,可把你给盼来了,呜呜呜呜……” “淳哥儿……”看他那委屈的模样,丁姀心尖也疼,怎几月不见,淳哥儿似乎瘦了。想罢就伸手轻触淳哥儿的脸庞,矮身蹲下与他齐高,问他,“淳哥儿可是没吃饭,这两月不见瘦了这么多?” 晴儿道:“还是八小姐眼尖瞧出这个来,咱们府里的人天天见着却是没发现。小爷怕是在明州时的那场病没好全,这两月吃不爽快睡不痛快的。大夫看了不少,却还是瞧不出什么病。” 白兔就在旁歪着脑袋:“心病还需心药医。” “呸,那两三岁的小孩子家家哪里来的心病!”晴儿笑着啐她。 白兔一瞪眼:“怎么就没有了?”说罢冲她眨了眨眼睛,屋里人就都会意地笑了起来。 丁姀的脸似被这屋子里的熏香熏地通红,正有些尴尬,外头有人便来报:“二太太来啦!” 她心口猛地一跳,四肢被一种无力桎梏,竟紧张地有些站不大稳。抬起眼来,正听水晶帘子轻响起一片,便有个银红衣裳缠枝花纹短背的贵妇进来,瞧见她时,眼睛倏地一亮。微微抿唇,却没说什么。径自到了老太太跟前,向老人家行了个斯斯文文的礼。这下子屋里那些打笑戏谑的丫头都不说话了,看似都忌惮这二太太。 老太太抬眼扬笑:“怎才来?” 舒二太太道:“宝儿身上不舒坦,就去瞧了瞧她。”说罢对着丁姀微微点头。 丁姀亦上前行礼:“见过二太太。” “啧……好个标志的小姐。快,过来我瞧瞧……”舒二太太温和笑着道。 丁姀便拉上淳哥儿的手,一道到了舒二太太跟前。淳哥儿机灵,立马上前拉住自个儿祖母的手,道,“祖母祖母,她是八姨。” “哦……就是淳哥儿心心念念的八姨呐!”舒二太太就着淳哥儿的话,拍了拍他的脸庞,宠溺似地道。完了又直起身子对丁姀歉然道,“淳哥儿在明州时多亏了有八小姐照料,文阳都跟我说了,八小姐人品才貌俱佳,今日一见甚似如此。” 丁姀想到初遇舒文阳的尴尬,不禁喉口滞涩,脸红地别开了眼。 老太太沉吟:“宝儿又病了呢?” “是呀,”舒二太太蹙眉,“昨儿个听丫头说又没吃多少……” 老太太眼眶一湿,方想起来跟丁姀解释,道:“我那孙女儿是个可怜人,有爹没娘的……要不咱们下午去瞧瞧她去?”似乎在征询丁姀的意见。 丁姀忙道:“老太太做主。” 这便有人来问是否摆饭。因听了那宝儿小姐又抱恙在身,老太太忽然间心里不大舒坦起来。就也不多与丁姀寒暄了,照直发话摆饭,适才闹哄哄的一席人便都散开了去,各司其职。 未几抬着食盒的丫鬟鱼贯而入,屋里再不似适才那样气氛轻松。 丁姀被引至一间垂拱门花厅,待老太太入座后方依着老太太的旁座坐下。因那会子曾与赵大太太共食过几次,颇知道这里头的规矩,倒没出什么差错。布菜的丫头轻手轻脚,夏枝到底也见识过赵大太太的排场,手起手落间皆是从容大方。 吃过饭便又回到大厅就坐,喝茶说了回子闲话。丁姀就趁着这个时候,将所准备的些许小玩意儿送了出去。 丫头们人人欢喜。老太太眼睛一亮:“这般巧活儿小姐是怎么想到的?” 丁姀只笑而不语。 舒二太太便问:“这想必便是咱们娘娘说的东西了。如今一见,倒真是别致地很……” “粗鄙之物博太太一笑方可,难登大雅之堂。”丁姀微笑道。 老太太又问:“可有宝儿的没有?” 夏枝捂着嘴笑:“有的,老太太。” 说罢众人就又笑起来,白兔道:“老太太总想着宝小姐,淳哥儿可要吃醋了!” 说笑着一番,老太太因说要歇一会子,让丫头们陪着丁姀,喊了舒二太太、姨太太及秦氏哄着淳哥儿进卧房去了。说是等晚些再去瞧宝儿,令丫头们带丁姀四处走走逛逛也可,或匀间小屋躺下歇歇也可。 那些丫鬟哪里肯,待得老太太一进去便都怂恿丁姀出去逛逛园子。 丁姀挨不住这么多张嘴,道是多多察言观色便可,况有晴儿、白兔等尚且熟知一二的人物在,倒也不怕其他人携着她胡来。于是就答应去了。 至屋外,此刻午后的阳光有些烈了,明晃晃地照在头顶到底有些倦怠的。沿着游廊乘荫而游,丫头们争着给丁姀带路。有说要往四季园走,又有说要往别处去。晴儿嗔了一句:“八小姐对咱们府的小爷可是有救命之恩的,由不得你们挑唆了去。咱们哪儿都不去,就在老太太屋子四周逛逛走走就好。免得走远了去,老太太喊个半天还不见人影的。” 春夏秋冬方都笑起来:“难怪七爷常日与你形影不离的,晴儿你真是好懂主子的心思。”大都知道,那老太太哪里是真要去歇息,分明是喊了那几个主子进屋去商议些什么的。经过这半日与丁姀相处,以往听说的那些毕竟是虚的,眼下感触才是最实实在在的东西。故而老太太只是想知道知道舒二太太的意思。毕竟是舒文阳要娶媳妇儿纳妾什么的,总得要她这个准婆婆也点头答应了不是。而她们一行,不过是领着丁姀在外候话罢了,谁晓得老太太到底什么时候就出来寻人了呢! 晴儿脸一红,追着那四个就要打:“看我不撕烂你们的嘴,都被老太太给惯坏了……” 丁姀略略沉思。记得离开明州之前,晴儿总是长吁短叹,还道她有什么心事。现在看来,怕是……眼睛直直看着那莲步追打的几个人,嘴角微微沉了下来。 “小姐……”夏枝小声道,“晴儿她……” 丁姀瞧她一眼,示意她现下不是讨论这些的时机。夏枝赶紧抿了下嘴唇,一时沉静不语。 第225章 异常 白兔倒十分气定神闲,小小年纪早已有了几分张弛有度。负手摇头道:“你们且管取笑打闹吧,我是大爷专派来的,倘或大爷知道你们冷待了八小姐,就都把皮绷紧了吧!即便老太太出来求情,也必让你们先脱层皮才成。” 当下那几个人便都笑不出来了,立马垂手过来,在丁姀面前裣衽:“让八小姐见笑了。” 不想白兔说话这般凌厉,虽是只字片语却已然凌驾于那春夏秋冬四个人脖子上了。向来聪明之人往往都知道自己渺小人轻言微的,但却懂得如何使出大人物给自己抬脸,给人嘴巴子。究竟是惧怕舒文阳呐——这几个姑娘,看她们面色惨白丁姀便隐隐在心中觉得一丝无奈。原来徐妈妈说的这四人比白兔更为精怪,只是说笑的。已然见识过老太太亲手培养的白兔,那眼前这四人,又还算得了什么呢? 正想着,晴儿忽而脸孔紫涨,瘦弱的身子弓成了尾红虾,脚上拐了两拐便扑在了丁姀的胸口上。 丁姀倏地收紧瞳孔,惊问:“晴儿,你怎么了?” 晴儿双肩一抖,捂住嘴之余,一口秽物就从嘴里喷了出来,溅脏了丁姀的一片衣裳。 无忧骇然,惊呼道:“哎呀,晴儿你今儿吃了什么了?” 晴儿蹙眉,不安地提袖要帮丁姀除去秽物,可是嗓子眼里顿又涌上一阵恶心,忙丢开罗帕扑到了院子里头,倚着一簇藤萝干呕起来。 廊子上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静了好一会儿,秋无华便忍不住扯了扯无忧的衣裳,朝丁姀努了一眼。那四个当下就脸孔发红,细声问:“八小姐……这身还是脱了吧?奴婢给您去找几件衣裳来换……” “……嗬……嗯。劳驾了……”丁姀呆愣着才回神,微微一笑。低头瞅了瞅还挂在身上的秽物,不觉就眉头紧蹙,心底下不安地盘测着晴儿的背影。 她看了夏枝一眼,示意她过去扶住晴儿。 夏枝自然知晓内里,忙就过去,生怕被春无双等人给占了先,看出些什么端倪来。她虽也年纪不大,不过有句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还记得小的时候是如何见着母亲十月怀胎生下弟弟妹妹的,故而心里也与丁姀猜到了一处去。 只是不知,倘或这成了事实,那晴儿肚子里的这块肉,究竟是何人的? 白兔“呀呀”了两声:“莫不是今儿中午吃过两口螃蟹闹的?当初小爷也曾闹过肚子……” 晴儿这时回过头来,一脸惨白,僵直笑着道:“或许是的……前阵子在明州也吃过一些,总……呕……总觉得身上不舒服。看来……嗬……八成是的了。” 白兔赶紧道:“那我扶你回屋躺躺去。红线姐姐可在吗?” “她随七爷出去了……听说国子监的鲁学正昨儿个去狩猎到今儿还没回来……七爷就去瞧去了……”晴儿道。 一听说是鲁学正,丁姀瞬间起了个心。想起昨日在祠堂探望丁泙寅的时候,关缕儿曾提到过此人,似乎丁朗寅现正在他府内做门生。不禁也有些担心,丁朗寅是不是也与之一起狩猎去了。 白兔咕哝道:“偏要用她时她便不在。” 晴儿一刹还以为说的是舒季蔷,那脸便一下子烧腾起来,瞅瞅丁姀,尴尬地别开了视线。 “得了得了,先屋里去躺着去……”白兔兴步扶住她,又对无忧道,“趁着老太太还没起,可千万别让她老人家知道了这桩,省得以后大家伙儿都没螃蟹吃。”说得那几个捂嘴又笑,嗔她见天的就知道吃食。 丁姀便让夏枝一道跟着去,说是这事儿在她们姑苏也有发生,夏枝有照顾人的经验,就让她去了。 白兔冲那四个哼了一鼻子,便跟夏枝扶上晴儿慢慢地离去。 无心嚷道:“要你们看热闹,忘了白兔方才的话了?仔细咱们大将军提刀将咱们卸了……”说罢就来请丁姀去更衣。 一想这是老太太的屋,哪里有丁姀穿的衣裳。其余的皆是底下的丫头,更不敢让丁姀穿那些。想了想,这府里只有舒宝儿与丁姀年龄身量都相当,于是留了无忧在这里等老太太的信儿,其余人便都携着丁姀去了舒宝儿住的院子。 这舒宝儿是舒府五老爷的独女,府里上上下下可疼得紧。人长得模样玲珑,就是因那西子之病到了这个岁数还未说好人家。五老爷是个鳏夫,五大三粗的男人不知女儿心,更别提一应的姑娘家事物。所以老太太格外疼惜这个孙女儿,原本叫舒惜玉的,说是玉的玉的虽然贵气也玲珑,但是太过娇气脆弱,所以就在玉字上添了个“宀”,改名儿叫舒惜宝,已宅镇她那副身子骨,想来可以强劲些。 由此,府内长辈便欢喜叫她宝儿,丫头们叫她宝小姐,时日渐长,那正名儿就不大有人记得了,都管她叫舒宝儿。 沿着庑廊走过一段,方至一处开阔。过了扇仪门只见夹道尽是夹竹桃,因已开过季节,一片苁蓉的绿,三三两两的花朵颜色深浓至于靡败,地上的腐花积地半截指头深,一片淡淡的香气匍匐在地面上。若不仔细闻,还真闻不出来。 墙头上植满了地兰,长得倒是葱郁水灵,长长的穗子沿壁淌下,像道绿色的瀑布似地。 无双道:“这里是往宝小姐那里去的必经之路。宝小姐说,人常看到她病怏怏的样子不大讨喜,就沿路载满这些花花草草的博人一笑。” 转过道青石砖甬路,便又迎来片粉墙相夹的弄堂,也似适才路过的那般,铺天盖地的绿,将原本驷马之宽的路愣是挤成了一条羊肠小道。粗看是有那番景致,可真穿梭在里头的时候,丁姀就感觉到了一层压抑。 几个人小心不碰翻路边的几株盆栽,一面道:“快到了,就在前头。” 行了一阵果真就见到一处宅院,还未到里头便已见数枝杏条儿过墙,墙外细竹林林,墙内隐约也载着许多植物。到了那门前,打里头就透出许多凉意来,丁姀冷不丁打了个颤,背脊隐隐攥起麻意,便站住不动了。道:“宝小姐喜静,咱们会不会唐突了?” 无双便想了想,点头道:“要不八小姐在这外头等一等?” 丁姀颔首:“我就在这里等。” 无双似乎抱歉地答应了一声,转头便敲了门。里头应门的是个年约十六七的丫头,开了个小缝儿瞅无双。见是老太太这边的人,才将门拉开来一半,轻声道:“无双姐姐怎自己就来了?老太太呢?” 无双笑道:“老太太还午睡着呢,这不让咱们带八小姐先过来瞧瞧。” 那丫头便将目光锁在了丁姀身上,微微抿着笑:“原来这就是八小姐,宝小姐正起来等您呢!嗬嗬……”说罢就将门全开了,迎着那几个人进来。 丁姀意外,舒宝儿竟会等她?看来老太太是老早跟这边打好了招呼,想是玉氏那番说正中了她心怀,故而顺水推舟这般决定了而已。心中度量着这舒宝儿在老太太心里的分量可不轻呐! 这样一想,忽然间便就明白过来。一开始那姨太太不就说玉氏只领淳哥儿去了吗?未提及到舒宝儿这边来了。可玉氏适才一到老太太屋里,却说的是因瞧过宝小姐的病。可见玉氏比那姨太太可高明了去,知道老太太疼淳哥儿也疼舒宝儿,自然是两手都要抓了。偏姨太太没想这么全,见天儿地到老太太跟前去现招儿,反不得老太太多大的喜欢。 嗬……丁姀心头蓦然一阵好笑。看来自己将会有个十分厉害的婆婆呀! 不小心走了神,那前头的丫头忽而就说:“小姐正在里头看书,八小姐这边儿请。” 丁姀恍惚了一眼,猛地被无双拉住:“八小姐当心。” 她一怔眼,心里头顿然擂鼓似地。原来自己走的是桩贴水的竹桥,桥下碧蓝的水无风起涟漪,只要人多一些,那桥就陷水里去了。自己适才就险些看不清桥面,一只脚已经趟进了水里去。 “……”她登时有些傻眼,这不会也是舒宝儿的杰作吧?忙收了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匆乱间掉出来的一缕细发勾回耳后。 那粉黛白墙的楼里忽而有人笑了一声,就见一个青衣女子似藤还如水一般凭栏而依。手里头尚有书卷握着,正低头瞧她。也看不清脸色如何,不过那身形翩翩如竹叶似地,仿佛一阵风,她便真如那叶子去了。 丁姀微微笑了起来,看她未说话,那笑里亦没有嘲弄,想来无恶意。说道:“小姀不请自来冒昧打搅,让宝小姐笑话了。” 宝儿道:“是我的错,该再前头迎你的。”说罢将书交给身旁的丫鬟,又提点了底下引路的丫头,“快请八小姐屋里坐,我这就下来。” “哎。”那小丫鬟甜甜地笑了一声,方眯着眼又请丁姀,“八小姐请……” 丁姀提裙,已感觉到自己穿的小褶裙底下湿沉沉的,若不是无双扯住她,自己这会子肯定已经落到了水里去。看这池子不深,倒淹不死人,不过却是这舒公府里难得的笑话。她可不想成为人家桌上的这等谈资。 第226章 唐突美人 刚进了屋,无双便跟那丫头提了提:“适才奴婢们做事不仔细,把小姐的衣裳弄花了去。老太太说,这府里与八小姐身量相当的,就只宝小姐。故来借套衣裳换一换。” 那丫头忽而朝丁姀甩来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并未说话。大约是定不了主意。 丁姀越渐不适从起来,呼吸略略局促。 舒惜宝下楼,正听了这话,微微呛了几声,道:“倘若八小姐不嫌弃,倒是可以的。甘露,去……带八小姐更衣去。” 引路的丫鬟便是叫甘露,点了下头就道:“八小姐这边儿请。” 丁姀看了看无双等人,见她们眯眯笑着让她去,她也便不再拘泥了,跟罢甘露上楼去。 这且搁下回头再提。先曾说夏枝与白兔二人陪同晴儿回屋去了,才送了人净了脸面,那舒季蔷便带着红线回来了。见着夏枝吓了一跳,愣了半晌:“姑娘怎会在此?”自他们在姑苏照过面,他便留了印象。况在明州时也隐约见过几回,故而知道是丁姀的丫头。一时发怔,问了这句,便不再有所动作。 夏枝温温笑着,屈膝福了一福,道:“老太太邀小姐来做客,奴婢也就跟来了。” 里头正休息的晴儿听出是舒季蔷回来,便喊了一嗓子:“红线……红线……” 红线“依依呀呀”地应起来,瞅了两瞅舒季蔷便跑了进去,出来时对夏枝道:“多赖姑娘你帮忙,晴儿说她好些了。”说罢就来拉她的手,道,“你才来,还没看过咱们这儿地园子吧?白兔,走,咱两带着夏枝逛逛去。” 舒季蔷喉口里蠕了两下,显然是要问之话还没问全。可有白兔那眼睛盯着,到底不敢多问,免得传到老太太耳朵里去,让她老人家为难。便也只好吧唧了下嘴,去里头看晴儿去了。 晴儿知道他要进来,只略略依着圈椅坐着,待他进来,那脸儿就红得似桃花一般。没瞅了两下舒季蔷,便已羞得别开了脸去。 舒季蔷不解:“你是怎么了?这会儿见了我竟这副样子?”回想在明州发生的事情,自那以后也曾循规蹈矩了一段时日。可他到底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况有些事是尝过一次便有二三次的。那之后的事,即便不说,孤男寡女也可想象不是?虽说他是人在曹营心在汉,可到底是身体已经背叛了灵魂,于他这种惯常满嘴礼义廉耻的人来说,已经成了一道过不去的坎。 也曾许诺过晴儿给她个名分,可回到盛京已有段日子,却不见他再提。晴儿自知,这爷们儿心里头装的不是她,故而也没不识趣死乞白赖问他讨着要。一门心思等着舒季蔷或许有一天会回过头来看看她。 可眼下,已非她所想的那样。时间再不等人…… 舒季蔷瞧她脸色不对,方正经起来,温然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晴儿提袖掩唇躲过舒季蔷的目光,半侧着脸问他:“七爷不是去鲁府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哦……鲁学正回来了,昨儿个一宿没睡,不好打搅,便回来了。”舒季蔷说完,眼一怔,知她是有心将话题扯开。瞥头看了看挂在屏风上的衣裳,不禁就蹙起了眉,握起晴儿的手道:“真是有哪儿不舒服?我去请李大夫来。” 晴儿赶紧反手抓住他:“七爷不要!”说罢那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咬着唇欲说还不能说。 舒季蔷双眉一抖,才意识道今儿个晴儿的脸色格外苍白,人也似乎清减了许多,再不似以前那么珠玉般丰润了。心尖上泛酸,便摸着她的脸疼惜地道:“最近将你累坏了?那我不要就是了……” “不……不是的七爷。”晴儿极怕他说类似的话。想起明州那会儿舒季蔷对自己不闻不问的光景,整个人便不禁攥冷汗。起身一下扑在舒季蔷的后背上,紧紧环着他的腰摇头,“不,七爷千万别说这种话。奴婢伺候七爷是应该的。” 舒季蔷的脸不禁发热,转过身去环起晴儿的腰:“那你怎了?” 晴儿被他热忱的目光盯地羞窘异常,别开了头去问他:“七爷……倘或……倘或淳哥儿……淳哥儿有了个……七堂叔的话……” “七堂叔?”舒季蔷脑子里转了一圈,那脸色渐渐就冷了下来。手臂松了松,凉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奴婢……奴婢是说……”晴儿越渐慌了神,心中忐忑,“七爷……七爷莫非……” “你是知道我的,从那事儿之后,李大夫就说了……我……我这辈子恐怕……都不能为人父了。你这么说,究竟是要问什么?还是?你妄想因此要个名分?晴儿啊,我竟……竟不知道你成了这种人……”未等晴儿把话说完,舒季蔷便冷冷将话截断。那手臂豁然一松,险些让晴儿跌回圈椅里头去。 “七爷您不相信奴婢?奴婢跟了七爷这么些年,七爷竟连奴婢都信不过了吗?”晴儿愕然,指尖一股凉意萌生。 舒季蔷冷眼打量她上下,嗤笑一声:“莫非……你已然有了种?” 晴儿瞠目,足足一个冷颤。咬牙别过头去,道:“没有。奴婢……奴婢只是吃坏了肚子。”这府中上上下下都心知肚明,舒季蔷的腰子因那事伤了,这辈子都当不了爹。可偏偏这意外之事竟发生在自己头上,倒变作了她虚言诳人。真正教她委屈的是,竟连舒季蔷也不肯认这个帐。 她原本心头涨满的喜悦顿被这冷水泼地冰冻寒潭似地,四肢越发凉透,胸中一闷抽噎了一口,方渐渐平稳下来。笑了一笑:“七爷才回来,累了吧?”说罢来拉他坐下,为他轻柔捏肩。 舒季蔷那盛怒顿没处发泄。并不知为何,晴儿说到这话自己心里怎么会痛成这样?甚至是有些怯于面对。明明,此生倘或有一男半女的是他不敢奢求的梦,怎会到了眼前自己竟畏惧起来了呢? 他死死盯着晴儿苍白的脸,任她捏肩揉背。半晌便也气消了去,怜她身子不舒服心中有怨还委曲求全伺候自己,便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身道:“我出去走走,你好好歇着吧。”就出去了。 那背光里,晴儿应了声“是”,别过头泪已千行。 舒季蔷负手出了屋,又觉外头日光刺眼。便沿着廊子一路趟向老太太屋里去。到了半路里,因想丁姀今日在府内,撞见了总是不雅,便又弃了这念头,脚踵一旋改而往舒惜宝的院子走去。过了那地兰的围墙,偶见有丫鬟正埋首用铜铲清理夹竹桃花,便问:“宝小姐喜欢这个,谁命你们弄去的?” “是我。”夹竹桃间,一身杏白深衣,挽着袖儿裤腿儿的舒文阳咧着笑,浓眉舒展兴致盎然。 舒季蔷一瞪眼:“你下朝了?怎无事做起了这个?” 舒文阳道:“才从玉匠官那里打听了来,说咱家这夹竹桃有毒。” “有毒?”舒季蔷愕然,“怎会有毒?这不是前年才从明州移植过来的吗?这几年也没见毒死了谁。” “那不定。说不定宝妹妹的根儿不见好,就是因这夹竹桃。” 舒季蔷便笑了起来:“仔细了你宝妹妹届时因这个与你赌气。快别收拾了,同我一起去瞧瞧宝儿。” 舒文阳想是也听说了,道:“宝儿的身子是不是又不大好了?现下又热了起来,还跟老太太说说,让宝儿趁早去承德避暑。” 舒季蔷甩了他一眼:“改明儿就说。你瞅瞅你这模样,赶紧收拾仔细了,免得让你宝妹妹笑话了去。” 舒文阳不以为意,道:“那里边儿有池子,上宝儿那里去洗。”说罢就吩咐了那丫头也可回去了,他跟舒季蔷要去探舒惜宝。 丫头听了还提醒:“两位爷,老太太一早就吩咐了,今儿个那个丁士女过来,不许闲杂人等乱跑的。” 舒文阳撇嘴冷笑:“闲杂人等?我同我七叔在这府里二十几年,什么时候成了闲杂人等咱们怎么不知道?” 那丫头脸色一红,立马就被凶地说不出话了。只得闷声不吭收拾了家伙什低头离去。 舒季蔷一面摇头:“瞧你,将人吓成那样。” 舒文阳苦笑:“我又没提刀要砍她,她怕个什么劲儿?” 舒季蔷愣了一下,知道舒文阳说的是什么事儿,便也摇头不再取笑他了。 二人携步到了那屋子跟前,唤了两声不见有人应门,一瞅甘露没将门关仔细,便伸手推门进去了。一面道:“宝儿向来仔细,今儿怎么连院门儿都没带?” 舒文阳斜着眼,早早见了竹桥底下的那一汪池水就已忍不住,脱了鞋就下水,道:“我早说宝儿是给闷坏的,趁这天儿该让她在园子里四处走走才成。” 舒季蔷皱眉:“别将这池水弄脏了,老太太又拿你试问。” 舒文阳正要咧着嘴笑,忽听甘露在楼上大骇了一声:“哎呀,不好!”便敛眉抬头去看,见甘露已经闪进了屋里去。 第227章 留宿舒园? 一阵“咚咚咚”地急促下楼,甘露神色恐慌。 端着茶正与几个丫头说事的舒惜宝不禁讶然:“你怎么了?谁将你吓成这样?” 甘露正要说,那两个爷们儿已经穿了鞋进来,还笑着问她:“甘露你是见着鬼了?怎么咋呼一声便跑了?” 丫头们方都悟过来,连忙施身行礼:“见过二位爷。” 舒惜宝手上的茶盏晃了几晃,最终还是安安稳稳搁下,道:“七叔与大哥怎得空一起到宝儿这里来了?” 舒季蔷原本心情燥闷,被舒惜宝那副软嗓子温温然然地一催倒是好了很多。更不忍让这侄女儿看出自己的不快来,便笑了两声,道:“在路上碰见的,你大哥正要铲了那几株夹竹桃,故来问你一问,你可答应吗?” 舒惜宝低笑,扬眉问舒文阳:“大哥莫不是得了风声,故意借辞往宝儿这边儿来的吧?” 底下几个丫头顿时笑了出来,直瞅着舒文阳如何回答。 舒文阳蹙眉:“什么风声?”转念一想,瞳孔蓦然紧缩,忙就将裤腿儿都撤了下来,捋直衣裳袖子,连道,“是咱们来的不是时候了,失礼失礼……”说罢就出去了。 舒季蔷深意的眼顺着楼梯盘旋而上,侧耳细听着,楼上隐隐有脚步声。心头顿时一热,苦笑了出来,颔首道:“原来如此嗬……”便朝楼梯那里揖了揖,也转身离去。 屋里方笑作一团。等甘露去门外探了那两爷们儿都已离开,方舒了口气,请丁姀下楼。 丁姀已然换了身舒惜宝的衣裳,华服在身到底有些束手束脚之觉。往舒惜宝面前微微低身裣衽,以答谢她的解围之情。 舒惜宝赶紧起身扶住她,道:“快别行这个礼,我怎么能受得起。” 丁姀抿着嘴笑,心道适才来的应该就是舒文阳与舒季蔷两个,听方才的一番谈吐应与舒惜宝的感情甚笃。一面再次打量病弱西子的舒惜宝,心里渐渐有了几分底。 与舒惜宝坐了会子,老太太便命人来找。说是她身子不便,今儿就不过来了,让丁姀稍微坐坐也可回去。听其意思,大概今日是不来瞧舒惜宝的了。于是丁姀就不再坐,立即告了辞,随无双等人又回了老太太那里去。 以至傍晚,一抹晚霞涂染天际,沿着蜿蜒的游廊错落下一片片光芒。不想已经出来一天,丁姀思索着该在什么时候回去。自己孤身一人,这回老太太只邀了她,并未提及说要见母亲,必定也是想见见自己独自如何面对她们。幸而从始至终未出什么乱子闹什么笑话,否则该使那些太太们心生不满了。 快到老太太屋里时,碰巧也见白兔与夏枝回来,一手挽着淳哥儿,似乎在吵着什么。走近了听,原是淳哥儿要摘藤蔓上的花,夏枝与白兔都够不着,正劝着他。 见丁姀回来,白兔率先转过身,往她面前一福:“八小姐可算回来了,急死夏枝姐姐了。” 因想白兔果然是个懂得体己之人,这番话该是夏枝说才对,不想她已经代夏枝出了口,倒让夏枝再急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淳哥儿与夏枝一道走了过来,淳哥儿便掖住丁姀的衣裙,道:“八姨八姨,我要那朵花儿。你帮我摘下来好吗?” 丁姀摸着他的脑袋,一面瞅高过自己不止半截身子的花,形容为难。 夏枝道:“适才咱们从七爷那里回来就不见小姐,老太太让咱们带着小爷四处逛逛去,不想偏偏耽搁在这边了。” 丁姀垂首,看见淳哥儿朝自己眨着乌黑的眼睛,便也蹲下来与他齐高,问他:“淳哥儿要摘花做什么?” “宝姑姑病了……”淳哥儿天真地道,“她最喜欢花儿。” 丁姀心道,这舒公府倒不比自己想的那般没有人情味儿。便笑了笑:“淳哥儿确定宝姑姑喜欢这支花儿吗?” 淳哥儿歪起脑袋,显然这个问题原本不在他的思考范围内。乍然被这么问起,就有些犯难了。瞅着丁姀,水汪汪的眸子里蓄满了犹豫。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淳哥儿不知道……” “倘或宝姑姑不喜欢的话,这花儿摘下来就死了,以后就再也没有这么漂亮的花儿了。淳哥儿可舍得?” “……”淳哥儿撇唇,“倘或宝姑姑喜欢呢?” “那你就要问宝姑姑,这花儿是摘下来好看,还是长在这里好看了呀。” “唔?”淳哥儿乍然眸中泛光,睁大了眼睛愣了回子,喃喃道,“八姨,爹说过,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花儿不摘下来,就谢了,宝姑姑要想再看,也是没有的了。” 丁姀微愕,想到家中的冉之信之二人都与淳哥儿年纪相仿,却还是天真烂漫的时候,而淳哥儿却已被灌输这些东西。不自禁地便摇了摇头,对舒文阳的教育不敢苟同。于是道:“父亲没有告诉淳哥儿,这是告诉咱们要珍惜光阴珍惜眼前的意思吗?并非是真正的花儿……” 淳哥儿疑惑地扭着脖子,摇头:“没有……” “那去问你的父亲,倘或他说这花儿可以摘,那就让他摘给你如何?” “……”淳哥儿想了半天,似乎也意识到,要这几个弱质女流爬那么高去摘花到底有些不现实。点了下头,轻轻答了声,“好。” 随即,屋里便有人说了句话:“八小姐真是好耐性。” 回眸一看,不知那姨太太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这会子才出声儿说话。丁姀忙行礼:“是小姀逾矩了。” 姨太太抬眉,微微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半晌才懒懒道了句:“老太太还在里头等着呢,进去吧……”话落,便已经先进去了。 白兔上前冲她的背影吐了下舌头,回眸对丁姀道:“八小姐别介意,自有老太太给咱们撑着腰,不必低声下气与她说话。” 夏枝捂着嘴笑:“你放心,八小姐自然不介意的。” 几个人便拉着淳哥儿又进了老太太的屋子。 屋里极静,似乎先前就无人说话。 丁姀进去,只见那垂帘又放了下来,老太太正坐在外边儿的一张贵妃榻上,低头嘬着杯茶。几位太太奶奶跟底下的丫头,鼓着眼睛瞧老太太手里那盏茶。 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丁姀便在半路里停了下来,一言不发地也看着。 只见老太太终于抬起了头,唇畔离了那盏茶,眯着眼睛笑,道:“浓香馥郁,入口清润酣畅,是好茶呢!”说罢就探着身子往泡的那壶里瞧。 玉氏忙道:“老太太,娘娘赐下来的东西,哪能有不好的呢。” 老太太点头:“你们姊妹几个就拿去分了吧。” 玉氏道:“娘娘赐下来是给您的,咱们哪里敢要。” 老太太抬起头笑着觑她:“我说给你们就给你们。” 这下众人都笑了,霎时间像是卸下了什么似地,气氛顿时轻松。 姨太太这才带着丁姀上前去,轻道:“老太太,八小姐回来了。” “唔……八小姐来了吗?”老太太眼一睁,瞧见丁姀正向她行礼,便忙招手,“快别行礼快别行礼,八小姐也来尝尝这国外来的东西。”说罢亲手为丁姀沏下了一盏。 丁姀只得上前去,捧起老太太递送过来地茶,轻轻抿了一口,众人便都勒紧呼吸似地瞧她,将她盯着后根脖子直发凉。将茶在口齿内流转了须臾,方吞了下了下去,问道:“这是……印度茶?”不知道这时代是否还存在印度。因以前在茶室喝过几回,味道早已记住了。 老太太惊喜非常:“你竟喝得出来?” 丁姀笑了笑:“小姀瞎猜的。” “瞎猜那也是有本事,要说咱们这里的人,还有猜不着的呢。”玉氏连忙道,对她的那脸笑,似乎褪去了许多芥蒂似地。 姨太太凉凉道了句:“八小姐的好运气,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呀……” 众人听了这话,都知姨太太那话里的意思,不免就皱起了眉。只有舒文阳的小妾秦氏这时候笑了起来:“命运天注定,好命是爹娘给的,烂命也是爹娘给的,姨娘可千万别想不开呀!” 姨太太顿时脸上青白不断,瞅着秦氏暗咬牙龈。 老太太蹙眉:“好了好了,你来我往的成何体统,让八小姐见笑了。” 丁姀忙将手里的杯子搁到桌上,摇头道:“老太太,时常听晚辈们说说闹闹是好福气,小姀自小无几多的日子在家,想要听听家中姊妹闹嘴还不能呢!只不消往心里去,玩笑几句也是好的。您说是吗?” 老太太赞同地点头:“八小姐说得有道理。不过……这世上,能有几人不当真呢?”说罢那锐利的目光直凿姨太太及秦氏,二人身上不约而同都冷僵非常,白着脸色撇过头去。 丁姀这番话,倒使得玉氏对她有些另眼相看了。心中斟酌了一番,附在老太太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老太太听了,越发慈爱地笑,拉起丁姀的手道:“不如今儿晚上就留在咱们这儿?回头支人去郎中府说一声就成。” 第228章 摊牌 丁姀赶紧摇头:“老太太盛情,小姀本不该拂逆。不过家有家规,小姀又怎敢忤逆祖辈的规矩。没有出阁的女子在外头留宿,这传出去……” 老太太点点头:“是我疏忽了。那便不强留小姐下来,再吃过晚饭,就让徐妈妈亲送了小姐走如何?” “那就有劳徐妈妈了。” 徐妈妈哂笑:“小姐言重了,那是奴婢该的。” 玉氏抿着唇笑,对老太太轻道:“老太太,就让八小姐再好生陪您说说话,我下去瞧瞧今儿晚上厨房里都有些什么。”得了老太太点头,就对姨太太努了一眼。 姨太太会意,可也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往丁姀别了几眼,便随着玉氏的脚步而去。 这时那四个机灵的丫鬟也看出了老太太的意思,便相互使了眼色,将淳哥儿白兔都带了下去。秦氏自然识趣,说自己出来久,回去还跟姐姐去回禀回禀,也退下去了。 丁姀知她是要去舒文阳的正妻那边汇报情况,心中嘀咕一阵,原来这二人的感情也不似自己想的那般剑拔弩张的。于是方与她别过,笑送她离开。 夏枝见屋里的人一下子都走空了,心下诧异。难道老太太另有话要对丁姀说?于是轻轻扯了扯丁姀的袖子,朝她努了一眼。 丁姀便道:“晴儿身子不舒服,你代我去瞧瞧她,免得咱们走了,也没人告诉她一声。” 夏枝只好点头退下。 老太太赞许地点点头,摆手一把圈椅,说道:“八小姐且坐下,站着怪累的。” 丁姀颔首,掬裙坐下,也不想拐弯抹角地,就问:“不知老太太有何教训要传授小姀,小姀洗耳恭听。” 老太太“扑哧”一声笑:“不想你年纪轻轻,人却老道。” 丁姀脸一红,微微有些不自然地将头低了下去。赧色笑道:“老太太过奖。” 老太太此刻眸子闪亮,漆豆般得眼乌子上上下下打量丁姀。突然问道:“八小姐可知,老身此番邀八小姐到府上一叙是为何?” 丁姀愣了愣,抿着唇思索,犹豫自己该说不该说。愣愣瞅着老太太静滞了半晌,还是老太太又先笑了起来,问她:“八小姐可知道……天合的因缘?” “天合?”脑海里立马电闪一般,梁云凤及丁婠亲口向自己挑明的话霎时间在耳边回想。 老太太看她神色,便知了一二,嘴上要说的,倒更加直白了起来。只手端起桌上的香茶轻轻晃动,沉沉说道:“既然八小姐已知晓,老身说话便也不拐弯抹角的了。此事原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可,不想家里那位却偏偏是个自主惯了的主。于是央我问一问,八小姐作何感想?” 丁姀知道老太太嘴中说的是舒文阳,却不知道舒文阳究竟为何要这么问自己。脸上严肃了一会儿,再看老太太那似笑非笑的脸,顿时如释重负般地笑了笑:“老太太也说,此事是父母之命。在明州之事,老太太定也听说了,大爷……大爷对小姀有救命之恩。圣人也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大爷救的是小姀,却也同样救的是我的父母。小姀对此没有半点儿异议。只是……” “嗯?”老太太扬眉,表情这会儿才严肃起来。 丁姀咬着唇,踟蹰几许。 老太太道:“八小姐有话,不如直说。将来都是一家人,但有话,照直说了吧。” “只是……小姀不知,缘何……缘何老太太认定了小姀?论大爷身份地位,想是……这辈子都轮不到小姀吧?” “嗬……”老太太倏然冷笑,“说你是个聪明人,这会儿却糊涂了起来。你想想看,从始至终,究竟是老身认定了八小姐?还是这老天早已绑住了八小姐?” 丁姀愣住。老太太这话一点,让她悚然一惊,前前后后转圜腹内,不禁四肢百骸都发起热来。她怎么就没想到,这原不是他人造的,根本就是她与舒文阳有缘在先呢?脸上立时白了青,青了白……从母亲选择那天将她接下山,恰巧碰到淳哥儿开始,似乎……他们的缘分已经开始了。自己从无去左右这件事的发展,所以任由自己越走越靠近舒公府,而不自觉。 袖子底下紧握的双手绞在一起,突然之间热血像是在血管里“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 老太太瞅了她半天,叹了口气:“若非天合,老身……又岂让他这等自作主张。他虽荣居将军之位,但在老身眼里,再大,也是老身的孙儿。老身也不想逼他迫他,一切也只看他愿意与否。” 丁姀渐渐明白起来,老太太这么说,只是告诉自己,舒文阳对这亲事已再无异议,自己倘或实相,也该规规矩矩地进她舒公府来。若不是看在天合的面子上,这等好事,哪里轮得到她! 长长吁了口气,丁姀挤出一丝苦笑,道:“还谢老太太成全,小姀一定不负老太太所望。老太太今日赐予小姀的一切,他日,小姀都会一点一滴投注回大爷身上。” 老太太一愣,接着“嗬嗬嗬”地笑:“你知道什么?” 丁姀的眼神虚晃了两下:“老太太请得动娘娘,央皇上一道敕诏,便已将小姀网住。老太太对孙儿的爱,让小姀……羡慕极了。” 老太太哧了一声,道:“这倒是你自己搭的桥,倘或你在明州无声无息的,老身也抓不到这个机会。可想,这一切都已是注定的了……八小姐倘或一门心思对文阳,老身对八小姐,也必然是有求必应,同宝儿一般相待。” “嗬……”丁姀无奈,“为妾为婢,只要老太太真能拿小姀不当外人,小姀也心甘情愿了。”丁家有了这层靠山,还怕丁煦寅人等再无出息? “为妾为婢?”老太太似乎听到了极为新鲜的事情,弯起两道眉毛一时间笑得又慈祥起来,“八小姐果真是这么想的?” 丁姀不疑有他,郑重点头。反正是再逃不过,总归要嫁,不如就嫁一个自己有好感,又如此身份地位的人家,也好使家中一切都能渐渐安稳下来。 她这副慷慨赴死般的模样,到底逗了老太太笑了起来。却也不打算告诉她真相,只点点头,夸了她颇识大体之类的几句。 这般话说开,再面对老太太,丁姀心中已有了些异样。老太太年纪虽大,人却是精明地很,情绪收放自如毫不露出半点蛛丝马迹的起伏,只让人随她的嬉笑怒骂心情也跌跌撞撞起来。 如今走了舒公府这一遭,真正像是丑媳妇见了公婆,不出她所料的话,几天之内,老太太这边儿便又会有话通传到郎中府里去了。 这日晚饭,舒惜宝甚为难得地踏出院子也到了老太太屋里,一同热热闹闹地用了饭,方才散去。徐妈妈让人套了车早早侯在外边等着送丁姀回郎中府,晚饭上被丫头们唆使喝了几杯好的,后老太太又让无忧等人往夏枝怀里塞了好些东西,丁姀才有些浑浑噩噩地上车,让徐妈妈一路引车回家。 到郎中府时,又似初到盛京那夜相似的时辰。夜黑黢黢甚至不见星斗,唯有郎中府门前的那两站毫无生气的灯笼在晚风中轻悠晃动。 徐妈妈老早就有所准备,径自让马车到郎中府的侧门,往门上一敲,果然有人侯门,便将丁姀交了出去,自己打道回府了。 等门的正是重锦,见到丁姀鼻头皱了起来:“八小姐怎喝酒了?三太太还等着问话呢!” 被凉风一吹,丁姀老早清醒。听到重锦这么一说,立马甩开了她扶着的手,说道:“我知道,你带路吧!” 重锦只好将挂在墙头的灯笼取下,在前引路。 话分两头说。今早上出郎中府的可也不止丁姀一人,还有丁妙丁婠姊妹。她们一路坐着侯府的马车,正在颠簸之际,冷不防赶车的婆子一声咋呼,马车仓皇间停下。只听套车的马儿急促地呼吸,一声一声伴随着短促的嘶鸣传入车内。 本来就因与丁婠同去侯府而甚为郁闷的丁妙这会子更火上添了油,在里头就骂了起来:“怎么着?前头有鬼挡道不成?” 婆子赶紧道:“小姐,咱们的马儿踏了人了。”说话声音已是颤颤巍巍,似怕得很。 车里二人顿时退却颜色,两张白脸面面相觑。到底不曾碰到过这种事,当即怕得有些声音发抖。丁婠道:“死了没?” 想是被马儿踏了,那人不鲜血淋漓血肉模糊才怪。 婆子道:“不知道,奴婢去瞧瞧。” 这时候还算丁婠年长有些老道,立马道:“倘或死了,趁着清晨街上无人,弄到哪条巷子里扔了就罢,千万别教人瞧见。” 婆子寒颤一阵,怯弱地大气不敢出:“这样好么?” “可别忘了,车是你驾的马是你鞭的,倘或人家的家人闹去侯府,吃不了兜着走的可是你不是咱们姊妹俩。有道是杀人偿命,你自己掂量!”丁婠语气已有些狰狞,将丁妙吓在一旁,从不知道原来丁婠这等心狠手辣。 第229章 酒色之徒 半晌,那婆子才回话,隔着帘子道:“回小姐,没死呢!” “没死就绕过去!”丁婠当机立断。 婆子不忍心:“就这么丢在路边,若真没得救了,岂不造孽?” 丁婠冷冷一笑:“你要救就救,死在侯府里,看谁担待得起!” “……”婆子噤声。 丁妙转念一想,这人怕是半路出其不意闯出来的,倘或真被马儿踏到,那非死即伤,这样将人丢下,真正有悖于她所学的之乎者也。丁婠这样不仁,她在这个时候倘或也跟风与她,少不得有纵容行凶的嫌疑。斟酌再三,方呛了呛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也许他本身就躺在那儿的,并非咱们的马踏了他。你将人救起,搁在你身后的车板上,回侯府让四姐定夺去留。” 丁婠登时提高警惕:“七妹,盛京人多复杂,倘或是个小人,将来必要讹到侯府头上。你看四姐……” “嗬……此事,我全权担保,与五姐你不相干。” 丁婠暗笑在心里。虽面子上被驳了一回,可也没有不悦。这等人命关天之事,她巴不得离自己远一些呢,既然丁妙要揽这桩烂事,她做个顺水人情又能如何?也不知道那四姐夫究竟是怎么样心性之人,那万一也是个怕麻烦的人,看丁妘是选择这个亲妹妹还是她高贵的夫婿了。 这便笑意渐渐浮出嘴角,方令那婆子将人抬上来,继续驱车前往侯府。 丁妘一早就收拾了头面,就等着丁妙等前来。心中惴惴记挂于当日向二太太提及的事情,不禁也有些七上八下的,为终于即将付诸于行动而激动不已。 远远地就瞧见自家的马车徐徐而来,笑容骤然凝固在脸上。等婆子将马车赶到,她便问:“你后头那是谁?” 婆子噎嚅:“是……是七小姐命奴婢……捡回来的……”说罢小心下马,打起车帘。她也不敢说是自己驱车踏了人,只得请丁妙出来说话。 丁妙琳琅一声笑,将头上长长的遮纱放下,说道:“四姐莫急,这儿人多嘴杂,不如进去说话。” 只听身后丁婠冷冷一哼,也将遮纱放下,不过未说什么。到底没有揣摩透丁妘会有何反应,故而也不好就此表态。只能说风往哪边儿吹,她就往哪边儿使力吧。 两个人都下了车。丁妙低头瞥了那人一眼,身子稍僵。只见那人身长七尺,五官清秀,身材消瘦,布衣长绦略显粗糙。那白白净净的脸上,此刻竟晕着一层淡淡地红,细嗅下飘来一阵酒味。她撇了撇唇,知道这人定是醉酒了。 再看他眉黑三分,唇艳如血,竟是她所喜爱的那等书生模样,心头一热,不禁脸上也臊起来。立马打前走过,再不敢多看。 丁妘冷着脸,问道:“怎么好端端地,你竟带个男人来?传出去,岂不笑话!” 丁妙笑着:“倘或我不救,外人还道是侯府不仁道,那时又与我何干?四姐你这么说,倒使我心寒了,合着我是多管了这闲事,马屁拍在马腿上了。” 这番话矛头直指赶车的婆子。丁妘狠狠盯了她一眼,方吩咐府里的婆子:“将人抬进去,等醒了问清楚来去就送走。” 就有几个婆子七手八脚地将人从车上抬了下来,一面还打笑:“哟,这公子看起来高大,却这等清瘦。” 丁妙蹙眉,隔着遮纱目送婆子们先行将人抬了进去。微微叹息:“自古百无一用是书生,可见多才未必多福。” 丁妘冷道:“妹妹知道就好。”她眼尖,已然瞧出了丁妙这等端倪,便冷冷泼她一桶冷水,以灭了她心头才萌生的念想,“女人生来随夫家贵而贵,贱而贱,这番道理,聪明如七妹怎会不知?” 丁妙脸红,最终一抹冷笑。她心里当然万分明白这处境,不过明白归明白,自己自始至终可没想过什么飞上枝头变凤凰,她只是不想在姊妹里做吃亏的那个。既然人人都要向那好的去,她又岂能落于人后?于是心里再是意动,也抛开了去,再不想这醉酒的公子。 丁妘方才松了口气,又对丁婠目不斜视:“五妹孤身在盛京,既然来四姐这儿了,可千万要跟在家里似地。” 丁婠心中冷笑。面上点头,实则却不屑。 三人入得府中,在各自房中歇了歇,近中饭时丁妘才派了人来叫。丁妙服了药,携如璧随婆子前去用饭,路上正好碰见早上赶车的婆子。那婆子从怀中取出条汗巾,唯唯诺诺地道:“七小姐,这是早上从那名公子身上掉下来的,您看……” 丁妙认真瞧这琥珀透丝质地的汗巾,上面绣有一对宝蓝色的蝴蝶,手工谈不上精巧,却也不失韵味。上面还提有诗句,那两眼正将字句印入心中“有缘识得红织锦,无缘对面不相闻。若逢它朝桃花面,待将此物奉红颜。”款字常青。这一瞧便是女子贴身之物,怎么会出现在一个男人身上?顿时酸楚之意从胸涌起,欲想拿过来把它揉碎了剪碎了去,却无意间瞟到不远处丁婠正瞧着自己。 她立马收却异样的神色,对那婆子冷笑:“这等秽物,拿到我跟前来做什么?要烧的烧了去,要还的还了去,难道你还想栽我一个淫荡的罪名不成?” 婆子的手一抖,立马就收了回去,连声应诺,灰溜溜地跑了。 再瞧丁婠,丁妙身板儿一直,抬头挺胸自她面前走过。 丁婠暗讥,好个装腔作势的丁妙嗬,分明已春心暗动却还把持得住。但那条汗巾,未免也太眼熟了一些,除却上头的几句诗,其他的俨然就是当日丁姀赠予那小宫女的汗巾。不由暗忖此人的真正身份。 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到底不曾知道他是何贵贱,万一是个有头有脸的人,自己还能占个先机。 吃过午饭,丁妘便说小憩一会儿,午后乘凉游园,再领两位妹妹领略侯府风光。 丁婠就想,这丁妘邀她们二人来自己府上其目的定不单纯。可是照这般安排看来,也瞧他不出什么不妥之处。心中不禁有了疑虑。 三人正欲分开各自回房,如春来禀,说上午救来的那位公子醒了,身上擦破了些许,婆子们包了伤,还照吩咐给了银子,可他偏不要。 丁妘道了一句:“不识好歹!”她原想拿银子封口,未想竟碰到了个无赖。于是顺口问,“那他想如何?” 如春道:“他央咱们传话说,当日上京途中,曾与时下丁士女的官船有过结草之缘。听说侯爷夫人正是丁士女的姊妹,央夫人带句话给士女,柳常青拜谢士女既往不咎之恩。” 丁妘讥诮:“原来是个攀权之人。”一面斜眼看丁妙脸上土灰的神色,暗自得意。 丁婠心中愕然,原来是当日撞船的福州柳解元!此人后来与内侍官结伴上岸去那等烟花柳巷之地,不外是个酒色之徒。这般想来,那条汗巾出现在他手上也就解释地通了,应是他与船上宫女私通的罪证。 这样一想,反而笑了起来,做天真的模样,说道:“适才还有个婆子拿来件东西给七妹呢,是一条汗巾。做得倒不怎么样,不过上头的诗却写的不错……什么红织锦啊桃花面,我粗人一个不懂何意,七妹也瞧过,不知道七妹懂不懂?” “无耻!”丁妘顿时涨红脸,“赶紧赶出去赶出去!这等浪荡之徒简直是有辱我门第……如春,将他睡过的用过的统统拿出去烧了!” 如春惊愕:“他……他他已经走了。” 丁妙顿颤了颤。倘或真是个阿谀奉承惯于投机取巧的人,怎会在这个时候走掉?她目光发直盯着衔唇而笑的丁婠,立马明白了丁婠这笑里的挑衅意味。不禁双拳紧握,隐隐发抖! 丁妘又斥道:“七妹啊,你为人单纯不懂人心险恶,以后再遇到这般,可别再糊涂了!” 丁妙冷笑:“四姐教训的是。” 丁婠乘机便表了态:“五姐早前也劝七妹别管这闲事,瞧瞧,险些酿成大祸。” 丁妙立刻向她睃去一眼,淡道:“不想五姐夸那诗好,却也不懂那诗是何意思。反而来问我,五姐……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丁婠顿时脸白,丁妙又道:“我累了,回去歇一歇。午后天气闷热,游园不能,四姐见谅。”就步履果断地出了门去,如璧慌忙跟上。 丁妘再向丁婠看去,才知自己竟被丁婠利用了一番,心中着实懊恼。不过倘或不是丁婠的这番话,她也没有那借口将柳常青驱出府。好在柳常青也识趣,自己先走了,也免得自己再做这个恶人。 丁婠心头一凉,自知伎俩遭看穿。嘴上挂着牵强的笑,细声扯开话题:“来了这许久,怎不见赵大太太……” 丁妘警惕心顿起,嘴上却淡道:“婆婆上清凉寺吃斋去了。”否则她也不会挑这个时间将丁妙接来侯府。只怕错过这个时机,再想将生米煮成熟饭就不能了! 第230章 突袭 丁妘懒懒呼出口气,状似累及,又摆上了身为侯爷夫人的姿态,说道:“我也累了,五妹自便。”如春赶紧搀起她,她回眸又瞥丁婠,“不过话说回来,这园子大,到底不似姑苏,五妹……还是别到处乱跑地好。” 丁婠的笑僵在唇边,点了下头,自然识趣退下。 见着丁婠离开,如春噎嚅这嘴唇,似乎有话要说。 丁妘瞅瞅她,抚鬓道:“要说什么就说罢,吞吞吐吐地作何?” 如春便道:“夫人,五小姐这般,恐怕是对着七小姐来的。七小姐心高气傲,常日只再嘴巴上讨几分便宜,真要斗起来,奴婢猜着,还是五小姐老辣一些。奴婢听说,早上来的路上,五小姐还想弄死那柳常青呢!” “她敢!”丁妘正声道,“她当盛京也似姑苏那等小地方?若是吃了官司,那都是铁板上订钉的事,她这是活腻了!” “话是这么说,还是七小姐明事理,将人给救了回来。不过夫人,您不觉得奇怪么?五小姐是仗着什么才这般胆大妄为的?”如春这番话意有所指。 丁妘警觉:“她坐的是咱们府的马车……这小妮子怕是要给咱们惹祸!” 如春点头:“夫人尚无害人之心,便已有人害夫人在先,夫人不得不防呐!” 丁妘蹙眉:“偏生连紫萍也陪着去清凉寺了,若她在,她的心眼儿倒还是多的,能堤防提防。” 她这么说,如春便撇唇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气氛沉滞了会儿,如春见丁妘似不想去休息,那番话只是搪塞丁婠用的。便试探着问:“夫人要不要去瞧瞧七小姐?她向来性子倔,夫人这一顿教训怕是心里不好受。” 丁妘悟过来:“你说的是,倘或因此她便不听我的了,就麻烦了。” 两人便顶着太阳到了丁妙屋中。如璧坐在台阶上靠着廊柱打瞌睡,如春伸腿便给了她一脚,道:“七小姐呢?” 如璧惊得差点儿从台阶上滚下去,慌忙站定要骂,见是丁妘便将头缩了缩,规规矩矩地道:“小姐在里头睡着呢!” 丁妘侧耳一听,屋中传来几句话。她眯起眼冷冷问道:“里头还有谁?” “……”如璧立马肃然,摇头道,“没有……没有人了……” 丁妘气急,可别是自己费尽心机从二太太那里争取的机会,就这般被柳常青那混小子给截了先。立马对如春使了个眼色,如春提起裙子一脚踹开门,只见屋里头丁妙与一名婆子正面对面说话,惊见如春踹门,都呆在了原地。 一看只是个婆子,丁妘起先倒有一份不安。不过再看,才想起是早上赶车的婆子,立马暗火心生,冷问:“关在屋里做什么?我还道你在里头遭人挟持了呢!” 丁妙坐在圈椅上,身子挪了挪方起身,对丁妘此番作为甚为愤怒,讥诮道:“侯府的安全堪虞啊,我不过是招个婆子来问问府里有什么好玩地,竟会将姐姐吓成这副嘴脸,那这侯府,我是不敢再呆了。如璧,咱们收拾收拾回郎中府了。” 一听丁妙要走,丁妘哪里肯。顿时换做一团笑脸:“四妹说什么气话,我还不是担心你的身子嘛!”说罢使眼色让如春将那婆子带下去。 丁妙欲阻不能,只得闷闷又坐回圈椅上。 丁妘道:“咱们是自家亲生姊妹,哪里气这些。适才我说了你几句,你怕是要使性子了,故来讨好讨好你。丁婠对你我而言毕竟是外人,我若向着你,底下人看我定是个护短之人,将来不好服众。你且体谅体谅姐姐的处境,当时为姐姐受点儿委屈了。” 丁妙甩她一眼,“哼”了一声:“你何曾因为他人给我脸色的?自你出嫁后,什么都变了……”说罢眼圈一红。 丁妘忙递上帕子:“我的好妹妹,你不知道一如侯门深似海,万般不是你想的容易。”于是拉着丁妙的手儿,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些家常事体。 一面如春带着那婆子径自往外去,一面沉声问她丁妙找她所为何事。婆子起先踟蹰不答,如春嗤笑道:“好个狗奴才啊,夫人素日白养活了你一家老小。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你在厨房做活的女儿考虑。” 婆子一颤,便把话都抖了出来。如春给了锭银子,说了句:“从此你们一家不必再回侯府。”之后,便让人将那婆子及女儿都赶出了侯府去。 转身回到丁妙住处,神色自若地垂首立在一旁。 丁妙见如春回来,心里开始没底。自己没少给那婆子好处,她可千万别出卖自己才好。心思不定之下,一口答应了晚间陪丁妘过夜。因侯爷诸日不在府中,丁妘孤夜长眠甚为落寞,于是极想嫡亲姊妹来陪的。这一说,也算是此番邀丁妙丁婠前来侯府的用意了。 丁妙心不在焉,想姊妹分开多时也少有谈心之说。况且今日有过嫌隙,是该好好修补修补,不想让丁婠离间成功。 这般说定,丁妘才起身离去。丁妙让如璧阖了门,才觉这会子身子真不大舒服,从圈椅的椅裙底下拉出那条琥珀透纱的汗巾,再看了两眼上头的诗句,就塞进袖囊里,和衣睡下了。 申时如璧便起来伺候梳洗,方应邀过去与丁妘丁婠用了晚饭,又淡淡扯了些许话,待到天黑散去。她与丁妘宽衣就寝。 此搁下容后再说。 此刻丁姀正好回到了郎中府,被重锦引着往三太太那里去。一路上并未有几盏灯照明,这偌大的郎中府似乎冷冷清清的。因想二太太等都已睡下,不免就将脚步放轻了,不想打搅道谁。 三太太和衣趟在床上,见重锦将人带进屋,骨碌就爬将了起来,睁大眼睛问:“我的儿女,如何了?” 丁姀知她是在意自己究竟能不能入舒公府。便只管点了点头,道:“总算是没大错。” 三太太立马从床上下来,倒了杯水,欲要听丁姀从头至尾原原本本地说上一遍。不想丁姀倦意已生,匆匆说了几句便要回屋去了。 三太太难免失望,不过却也不拦她强说,只念了几句她的好,便容她回去。心中稍稍失落。 出来后,夏枝便问:“瞧三太太记挂,八小姐何苦让她老人家胡乱想呢?” 丁姀道:“这是没底的事情。我若通通告诉了她,她不定又要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了,还是不说的好。” 夏枝点点头:“也有道理。”长叹道,“人总是这样,总有担不完的心,就算没事可想,也要偏偏弄出些事情来操心。” 话落,有人笑了一声。 两个人顿时面面相觑,身子一缩就停在竹林那段幽幽的灯光里。 只见路尽头一盏昏暗的灯笼游移过来慢慢靠近,这才看清楚是个身材欣长的男子。长相看不大清楚,但依身高来断,大约已有二十出头。 夏枝骇然,将丁姀护在身后,斥道:“何人?好大的胆子!” 那人又笑:“嗬,好泼辣的丫头!” 夏枝脸孔一热,正欲再说,被丁姀拉住:“别急,是二哥。”夏枝愕然。这二爷心眼儿长偏了不成,半夜跑出来吓唬人。 丁朗寅憨厚地笑:“八妹还记得我?” 丁姀温笑:“是自家兄弟姊妹,到底有些相像,瞧着瞧着就瞧出相似之处来了。” 丁朗寅暗叹,好会说话的人儿,难怪能得舒公府青睐,就连向来刁钻的母亲也对她束手无策。笑了笑,向他躬身作揖:“天热难睡,故而出来走走,吓着八妹了。” 丁姀吐了吐舌:“自来都说女大十八变,没想到二哥也还认得小姀呢!” 丁朗寅见着欢喜在心里,渐渐摒弃了早时与关缕儿关起房门来的那些成见。道:“白天见过五妹,我就知道一准是八妹你了。” 他倒是个老实人,丁姀讶异,丁朗寅竟不顺着自己的话去说,看来二太太的那等精明似乎他没遗传过来呢! 转眼间,丁朗寅又笑起来:“听闻八妹今儿去了舒公府,怎没留你住一晚么?舒公府里据闻夜景灿然,八妹不瞧倒可惜了。” 丁姀“扑哧”笑了出来。才说丁朗寅老实,这会子竟又不老实起来,这是拐着弯来探消息呢!于是抿了两下唇,偏偏不就此说,道:“舒公府里的景色我不知道好不好看,我就知道郎中府的景色甚美,我都还没看够呢。倘或我这时又还记挂舒公府里的美景,岂不太过贪得无厌了吗?”不禁又变作一本正经的样子,续道,“做人还是要厚道的。” 这话顿将丁朗寅惹得“哈哈”笑起来:“好一个做人要厚道。这世上几人知道这个理儿,偏被你这么半大不小的人儿说出来,明日传出去还真叫吾等读书人汗颜。”心想看样子丁姀还是个顾念旧情之人,只要待她好,日后飞黄腾达也必不会忘了今日手足之情。 “那可不尽然,老祖宗早就有话说‘吃亏是福’,我不过将此话又引申了去。”丁姀道,再瞧着丁朗寅娇憨一笑,丁朗寅原先的猜忌便顿扫了大半。 第231章 荔枝计谋 夏枝福身道:“见过二爷。” 丁朗寅问:“你是夏枝?” 夏枝不解:“二爷认得奴婢?” 丁朗寅负手笑:“听六弟提起过,说八妹身边儿有个可人儿夏枝。” 夏枝登时脸红:“二爷,天晚了,您还是回去休息吧!” 丁朗寅点点头:“这就回去。”与二人别过,提着灯笼又往回走了。 丁姀松了口气。 夏枝在前带路,不免心生嘀咕,就说出了口:“小姐,这么晚了,二爷怎么还在外头溜达?他今儿才回的府吧?小别胜新婚,怎不与二奶奶在屋里头。” 丁姀此刻收却了笑脸,蹙眉道:“他是专等着咱们的。” “哦?” “你也不想想,母亲住所路径偏僻,他随意走走的话,也断然会避开一些,怎会来到此处?还有,你可别忘了,是他轻笑在先。我与他虽说是兄妹,可毕竟还隔着一条血脉,大深夜的懂规矩的必然避嫌。”丁朗寅不是丁泙寅那等莽撞之徒,怎么无故犯这种错。必是听说了什么,故而来探探自己口风的。 “哦……”夏枝悟过来,沉重叹了口气,“哎,可真是走到哪儿都不能省心。”搀着丁姀慢慢往宝音阁走,一面想起了桩事,说道,“小姐还记得晴儿今儿下午的病吗?” 丁姀点头:“白兔怀疑了?” 夏枝愣了下:“倒不是。”腹内计议一番,才又续道,“奴婢与白兔才送她回屋,舒七爷就来了。您猜怎么着?” “唔?”丁姀等着她将话说下去。 夏枝眨巴几下眼睛,叹了口气:“他支开了奴婢几个,把自己跟晴儿关在一屋里说话呢!” 丁姀身子一顿,最后落了丝笑:“果然如此吗?”当初忠善堂的一眼,她还以为此生会缘定此人,如今一想,那不过是万千回眸中的一瞥,做不得任何参考。想到这,心中不禁戚威威的,对于舒文阳,自己何尝不是因笼统的一眼呢? “哎……奴婢当初……当初还觉着舒七爷人品才学都好……嗬,倘或小姐真要嫁他,岂不与晴儿都……”夏枝朝丁姀看了几眼,但见她并无异样,便识相地把嘴闭紧了。 回到宝音阁,遥见对面与楼上都没点灯,才想起丁婠与丁妙都去了侯府做客。一时心里有些怪异,到底还是想不清楚,便也不去计较了。 丁姈守着门口,着见灯光慢慢挪来就向丁姀跑:“八姐八姐……” “怎了?”丁姀诧异,“这么晚还不睡?” 丁姈急着拉她进门:“春草姐姐病了,满嘴生泡,可可怕哩。” “什么?”两人骇然。夏枝急道,“怎么咱们才出去一天地功夫,她就出事了?病得厉害不厉害?可叫了大夫?” 丁姈道:“没,二太太不让。”说罢瞅瞅丁姀,余下去的话就不说了。 “先进去瞧瞧。”丁姀斟酌。春草得病,二太太没有将她逐出去算是万幸了,不过也怪不得丁姈,她毕竟年小,没有想到这一层情有可原。 三人相继入内,只见风儿与青霜围着春草正说笑话,她们两个倒是笑得前仰后翻的,春草只有气鼓鼓瞧着这二人的份。 丁姈道:“快别戏弄她了,八姐回来了,让八姐瞧瞧。” 春草骨碌就从椅子上站起来,瘪着嘴想要告状却不得,被憋得满脸通红。 见她身子还是生龙活虎的,丁姀稍稍安心,便道:“夏枝,去取盏灯来。” “是。” 又瞅着春草那模样:“你也别跳来跳去的了,快坐下。” 春草极是委屈,从嘴缝里逸出句话:“……小姐……她们都笑话我……呜呜……”听起来甚像呻吟,惹得风儿青霜两个丫头又好一阵笑。 夏枝举着灯出来,觑她一眼:“你快别说话了,明知嘴里长了泡还不肯休。定是你平日嘴里不饶人,报应来了。” 春草激动了一下,含糊几声,眼圈一红就掉了眼泪。 “好好好,你别哭……”夏枝无可奈何,将灯举到她面前,给她抹了泪,“快张开嘴巴让咱们瞧瞧。” 春草别扭了半天,才“啊”地一声将嘴巴张开来。 丁姀就着灯光仔细一瞧,原来舌苔异常鲜红,口腔黏膜起泡,牙龈更是肿地厉害。她眉一皱:“行了,夏枝,你给她去泡些驱火的茶来。最好是黄连……” 那药可苦,春草的脸上褪了大半颜色。 丁姀道:“昨夜你贪多,吃荔枝上了火头。自此之后可得饮食清淡些,别再胡乱吃了……” 春草大舌头地道:“……奴婢吃的可不算多……唔,昨晚喜儿拿的才叫多呢!呜呜……如璧拿地也不少……咱们还算拿得少的呢……” 丁姀心中嘀咕,但愿丁婠丁妙没有一口气将那些荔枝都吃了,否则——丁婠倒罢了,就怕丁妙一时间受不住这火气。 夏枝似看穿了她的心思,喃喃道:“这东西就不好在要吃新鲜,怕五小姐七小姐都已吃了。咱们这人家以前都不曾见过这东西,谁都会贪多的……就是二太太,奴婢昨晚也瞧见私下藏了好多。” 丁姀沉吟,难怪今日府中这么安静,即便丁朗寅回来了也不曾喧闹。 丁姈一听丁姀说得头头是道,不禁又是羡慕又是敬佩,忙道:“八姐真是厉害,什么都知道。” 丁姀正色:“不过恰巧知道这些,若是换做别的,我就不知道了。九妹,这话,你可千万别到人前去说,八姐怕惹是非。” 丁姈乖巧地点点头。 几人再坐了会儿,等夏枝弄了些双花茶先让春草喝下,便各自散去睡了。 此时夜正深,明晃晃的月盘恍若一碗金黄的水似地,好像一碰就会碎。 侯府里此刻也静得出奇。黑黢黢的夜风从瓦片上刮过,偶尔响起屋瓦松动的一丝刮擦声,惊动静滞的时空。 丁妘屋里,她睡得正酣。丁妙却一阵暑热难耐似地,翻来覆去睡不着。久了,自然就将丁妘也给闹醒了,问她:“怎么睡不着么?” “胸口怪闷的,一时睡不着。”身子不适,丁妙说话时的口气也就弱了几分,不再似精神头十足的时候那般锐利。 丁妘一下子警觉,撑起半条藕臂:“我叫如璧进来伺候。” 丁妙赶紧扯住她:“不用,我躺躺就好。” 丁妘愕然:“你不已经躺了半夜了吗?再躺下去,不定成了什么了!” 丁妙眼皮一跳:“你是怕我死在这儿不成?” 丁妘一下子灰了脸:“何必说这丧气话。盛京名医多得是,改明儿我就安排人给你瞧。” 丁妙这才觉得心里舒坦些。不过脸上还没松弛下来,冷道:“瞧什么瞧,当日那贾御医就说了,只能这般赖活着,要好,那就得等死了之后才能好。” “呸呸呸……说得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丁妘蹙眉,脑筋一转,忽而又旁出了个主意,“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有的人呐天生底子弱,可是一成了亲就好了。那男的也有女的也有,十之八九就是如此的。” 丁妙眯起眼似乎有些不大相信:“你哪里听来的?定是谣传!我看了这么多医书,还没见过这等事情。” “啧……这你可有所不知了。医书上那都是官话,坊间不还有许多医书上没有记载的土方子吗?” 丁妙一想,倒也如此。半是含糊半是清醒似地瞅着丁妘,忽然间想到了今日遮纱底下看到的柳常青,那等容貌,顿让她心跳骤快了几分,慌张别开眼去。 丁妘开始旁敲侧击地:“妹妹倘或有意,姐姐倒是愿意牵这条线。” 丁妙一蹬腿:“你说什么呢,快睡吧……不说这些。”说罢背过身子,果然就不理睬丁妘了。 丁妘暗笑在心,看来事情倒似乎有另一番转机了。如果丁妙成亲之后身子真的好了,那才叫双喜临门呢!这般想着,便也再睡下,梦中也美滋滋起来。 一早醒来,丁妘已在梳头,丁妙浑身发虚,瞅了瞅铜镜里的如花美人,连说句话的力气都没。如璧端着水盆进来,一眼瞧到她如此,还不敢声张,偷偷凑近了去,问道:“七小姐哪儿不舒服?” 丁妙摇头,闭了闭眼才有些气若游丝地道:“扶我起来。” 如璧赶紧搁下水盆扶她半坐起来。那手掌一碰到丁妙的如脂肌肤就惊叫:“哎呀七小姐,您烧得好厉害!” 这一喊,丁妘手里那根湛黄的簪子“啪啦”就掉到了地上,一粒珍珠脱落,滚进了立柜底下去。 慌忙提裙起身去瞧:“七妹怎么了?” 丁妙呛了两声,一张瓜子脸白得跟张纸似地。连连摇头,轻道:“也不知怎的……竟没有力气……” 丁妘一双怒目向如璧:“赶紧给七小姐喂药。如春,快去请大夫……” 两人一见丁妘如此慎重,心里也怕,立马点头应了,一个去请大夫一个去拿药。一时间,侯府里都得了风声,说是丁家七小姐恐怕要过不去了。都在窃窃私语,怕是与侯府八字不合,否则这才进府一天一夜,好端端的人怎么就半死不活的了呢! 第232章 故伎重演 喜儿往外探出脑门,果见几个丫头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便又将头缩了回去。回屋里向正坐在妆台前比珠花的丁婠禀道:“小姐,您猜对了,这下她们可乱着呢!嗬嗬……” 丁婠斜眼:“嗬……你别幸灾乐祸,这事儿还没完呢!” 喜儿脸色一正:“怎么?” 丁婠将珠花搁回妆盒里,说道:“趁此,咱们就回郎中府去,让二婶也闹闹心。嗬……此下,看她还能有分身来挠我!” 喜儿合掌眉开眼笑的:“没想到区区荔枝就能将七小姐弄成这样,哈哈……幸而小姐聪明,把咱们的荔枝都做赔礼似地送给七小姐去了,这下子贪嘴,得了报应了吧!哈哈哈……”情不自禁地便笑得更大声了。 “好了好了,”丁婠嘴里噙着笑,不过却甚不耐烦地摆手,“咱们去瞧好戏去,等下就回郎中府。” 喜儿的笑到底收敛一些,问道:“倘或四小姐不答应呢?” “不答应也罢,她也定会使人去告诉二婶,只是不如由我嘴里说出来那般畅快就罢了。”转念一想,身子就越发正经起来,道,“不如这样,咱们先不回去了,在府里头到处转转如何?听说这侯府可大得很,说不定与舒公府相差无几呢!” 喜儿明白,丁婠心里还搁着那一口淤血,得知丁姀能去舒公府的时候就老不畅快了。于是也点头附和她,明知道丁婠的心思恐怕不止游园这般简单。 待又收拾了妆面,两人便去了丁妘房中,果见丫头们急冲冲奔来跑去。喜儿抓了一个问:“里头出了何事?” 丫头急得快哭:“七小姐身子突然不好……恐怕……恐怕熬不过去了……” 丁婠心中大愕,自己只是下了个套让丁妙食多荔枝上火而已,顶多就是四肢虚浮浑身疲惫口舌生疮而已,怎会严重到要归西了去?着实吓了一跳。不过片刻之间,已又抚平了情绪。嘴角浮起冷笑。就这般死了倒也好……别是再半死不活的,还拖她的后腿。 这样想着,脚已经跨进了门槛,转眼之间双眼通红眼睛一眨眼泪就翻落睫毛,扑向床的方向。 守在丁妙身边的丁妘身子一僵,眼神警惕:“五妹这是在哭谁?” 丁妙冷冷一瞥:“嗬……想是不能如五姐的意了,我还没死呢!” 丁婠立马直起身子,干笑着道:“都是外头的死丫头乱说话,我还以为……哎……想七妹是好端端地与我一道来侯府的,倘或出了事,五姐难辞其咎。二婶质问起来,怕是连我自己都难以原谅自己。” 这话一说完,那两姊妹只定定看她。丁妙脸上虽了无生气,但也不似丫头们说的那样快撒手的样子。丁婠心中嘀咕,真是贱丫头,这般作弄她。 这时,丁妙眉头一簇,张口喷出一捧血来,呼吸开始急促。脸色顷刻之间由白转地酱红,额头上脖颈里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丁妘尖叫一声,赶紧用帕子抹她的嘴:“七妹七妹如何?你千万放宽心,会好起来的。” 丁妙虽已这般狼狈,但那冷眼却还一直盯着丁婠,一挪开半寸。 丁婠被看出一身冷汗,见她大气没出,等了一会儿,不禁抬手去探她的鼻息。不料丁妙咧出血牙冷笑出来,一把擒了她的手,阴测测问她:“五姐……以为我死了吗?” “……”丁婠头皮一阵麻。正有些不知所措,岂知丁妙喉口间又呛了几口,恶狠狠盯着她,张嘴又往她身上吐了一大口血。 那血起先红得触目惊心,但转而之间却灰败了下来,从鲜艳变作黑沉沉,像一口口痰挂在丁婠的衣裙上。她忍住心头一阵干呕的冲动,蹙眉掰开丁妙的手:“四姐,怎不给七妹请大夫……” 丁妙脸如金纸,吐了这两口血早已没了力气,被丁婠轻轻一推便倒在里侧。 丁妘站起来挥手就是一巴掌:“七妹身子不好,你竟还推她?丁婠啊丁婠,我却不知道原来你的心这么歹毒!” 见激怒丁妘,丁婠脸色刷白,急道:“四姐,我只是急了推了七妹一把,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去瞧瞧大夫来了没有!”说罢提起裙摆就往外头窜,好一个夹着尾巴屁股尿流的模样。 丁妘的脸色黑色似锅底一般,转身又看丁妙。只见她眼神平静看着自己,心中一酸,搂起她就道:“七妹……是四姐对不住你们。呜呜呜……”见她这般样子,到底血脉相连,又想起自己不能生育,若丁妙也不帮衬自己了,自己将来在侯府就更加步履维艰。便抱着丁妙狠狠哭起来。 外头丫鬟这才拉着个灰眉白须的儒衫大夫进来。丁妘忙给让开身,也顾及不到规矩不规矩的了,就这般让这大夫给丁妙瞧病。 大夫与丁妘寒暄几句,便就坐下把脉。眉头一时拢起,一时舒缓,最后道:“幸而及时,否则七小姐小命休矣。” 丁妙原本木然的脸上有了丝松动,那眸子黑洞洞似地瞅着大夫。 丁妘就把大夫请出去说话。二人在廊子上呆了不十分久,丁妘便一个人进来了,吩咐如春随大夫去拿药,又坐到了丁妙身边。 看她神色镇静,丁妙张大眼睛,问道:“四姐……我……我还能活吗?”她也是极怕死的,虽然平日嘴中常咒自己死,可却不是真心。她从小这副身子,比常人更知道自己的结果,也更加害怕死亡提前到来。于是……当丁婠竟然伸手来探她鼻息的时候,她才如此愤怒!她是权当自己死了呢,所以她要让丁婠清楚知道,自己没死,她还有气儿!那两口血,是硬生生被丁婠给气出来的! 丁妘小心收拾着她的脸面,和缓道:“七妹别说傻话,自然能活的。大夫说,你天生底子薄,受不住火炽之物,一时间体内热寒交加才会如此。幸亏刚才两口血,将毒热排出,否则后果堪虞。接下来,你只静心在我这儿调养就是了。母亲那边儿,我就暂时不告诉,等你好得差不多了再说不迟,也免得她老人家为此吃不下睡不着的。” 丁妙冷笑:“嗬……那我还得感谢丁婠了!” 一说起她,丁妘就来气:“咱们不提她,且由着她去。看她将来有个什么好下场!” 丁妙抿了几下唇,方没有说话,闭上眼睛假寐。 丁妘知她累及,便在她耳边又道了一句:“这些日子,你就留在这屋里歇息,我去你那边睡。”说罢就出去了。 丁妙豁然张开眼睛,忽而觉得有一丝不妥,可究竟哪里不适合了,却无来由地说不清楚。只得再阖上眼睑,这回知自己能活了,方沉沉睡去。 又说丁婠灰溜溜从丁妘那里回来,急着让喜儿收拾东西打算卷铺盖跑路。可是正当自己要换衣服之际,那脑子就转了一下,拉来喜儿问:“快去打听打听,侯府二爷住在哪里!” 喜儿一听便明白丁婠用意:“小姐,这恐怕不好吧?” 丁婠道:“有什么不好?他也曾与大哥同窗三年,我代大哥去问候问候不行?” 喜儿踟蹰,心知这丁婠所想的事情非做了不成,便只好应她要求去外头寻人问。半个时辰之后回来,说了个地方,又道:“还有桩事情,不知道该不该跟小姐说。可是奴婢想着,即便奴婢不说,日久天长小姐也是会知道的。” “什么?”丁婠正高兴得用银梳理发鬓,听这么说,又警惕起来。 喜儿腹中似乎另有计议,嘴里的话囫囵转了一圈,就道:“听说七小姐死不成了,大夫来了只说那两口血救了她一命。四小姐就没打算去告诉二太太去……” 一瞬间,丁婠所有的算盘珠子都落了空,到底有些气愤。转念一想,道:“这本是无关轻重的事情,让她吃这些苦头就够了。看她下回还敢不敢惹我!”说罢顺手抓来一把虫鱼罗扇,与喜儿又出了门去。 一路寻往适才丫头给说的地方,还似游园赏景的模样。府里人知道,这是侯爷夫人家的五小姐,这回就是来侯府赏玩的,就见她到处走动,都不敢有所阻拦。眼见着她靠近了二爷赵以复的院子去,每个人心里都捏了把汗,更加不敢阻拦。 丁婠没想到这般顺利,待入了院子,瞧见铺地的树叶宛若到了秋天似地,冷不丁一阵冷风来袭,她着实打了个颤。 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了个人,修长流畅的背后弧影仿佛已泄露那人英俊的脸容。靛蓝的袍尾沾着几片树叶,正专心致志地擦拭一把古琴。 丁婠不觉有些发呆,慢慢看着她挪移脚步,从背后转到他的侧脸,惊见那刀雕一般精致的脸庞时,忽而紧张地大气都不敢出! “你是谁?”仿佛早已察觉有人在自己身边,赵以复轻悠悠地问她,却并没有质问的意思。那话里,与其说没有情绪,倒不如说是,没有感情。淡得冷得,都似一块木头,还是被冰封了的木头。 第233章 两位太太的计算 丁婠眨了眨眼看似是被赵以复的冷淡给惊愣住了。口舌流转片刻,方才有些些回神,笑了笑就摆下衣裙向他裣衽,说道:“不知此处已有人,小女子打搅了。” 赵以复淡漠地将脸扭转向她,微微愣了愣:“你没回答我的话。” “……”丁婠一思索,急忙回答,“小女子丁婠。” 赵以复再次将视线落回手上的古琴,细心擦拭着,淡道:“你出去吧,别说与我撞了面。外头人多嘴杂,不想因在下使小姐坏了名声。” “呃……”丁婠愣住。心下思索,这赵以复所住的院子看起来陈旧非常,似乎很久都未有人来打扫了。她再打量赵以复全身上下,不禁怀疑起赵以复的神智是否清楚。否则照常人而言,他不该搁下手里的古琴,再与自己说什么比较有礼吗?可是他言辞得当且也考虑周全,怎么瞧也不像是有缺陷的。 于是那目光自然而然就落到了那把古琴上。 丁婠蹙起眉头,脑海里似乎闪过个模糊的影子,可没有抓住头绪。不禁就将手慢慢伸向了那把琴。 “你要干什么?”擦拭的大作戛然而止,赵以复敛眉怒视她。 她吓了一跳,连声道歉:“唐突公子了,我……我这就走。”说罢就与喜儿匆匆离开了。 赵以复的怪异将丁婠弄得七上八下,出来后连连拍胸:“怎么侯府二爷竟是这么个德行?难怪到这个年纪还没有成家立业。” 喜儿点头:“奴婢还想,这个赵二爷有些神经兮兮的,宝贝那琴跟宝贝自个儿骨肉似地。嗬嗬……真是个傻瓜蛋!” 丁婠虽认同这话,可依旧睃了她一眼,板起脸孔道:“胡乱说什么,这里是侯府,你打个喷嚏都能传到丁妘那里去,给我闭紧了嘴巴!” 喜儿立马沉下脸,点头道:“是,小姐。”顿了下,又问,“那现在,咱们是回郎中府去?” 丁婠一思索,马上就否决了自己先前的这个决定。道:“不成……舒公府没去成,侯府也没捞到好的,这样回去又会被二婶看得死死的,我还哪里有什么机会。”咬着唇在赵以复的院墙外打了好几个转,方笃定了似地,“不回郎中府,咱们依旧在这儿,且看这侯府里究竟有些什么诡秘之事,我倒要知道知道这赵以复到底是个人还是只鬼了!” 喜儿“扑哧”一笑:“这大白天的,他若是鬼,也是只道行极深的鬼。” 丁婠没好气地瞧她一眼。随即便四处张望,见不远处就有个荷花池,也不知道水多深,莲苞形的石柱围成一个偌大的矩形,将这季节里半开半合的荷花夹在石柱之间,隐约一些剪影,勾人夺魂似地。 她就不知不觉走了过去,正当喜儿猝不及防之时,撩起了裙摆跨过石栏就要往下跳。喜儿大骇一声“小姐”,眼疾手快就扯住她的袖子:“小姐你何故轻生?” 丁婠凌厉回眸,狰狞笑着:“你还记不记得当初舒文阳是怎么救的丁姀?” 喜儿愕然,手一松,丁婠就像是只断了线的木偶一般跌下池去。她立刻扯开喉咙喊人:“快来啊……救命啊……我家小姐落水啦……” 不远处院门“吱嘎”一声响,就见有道蓝影奔地急速,一下子跳进那池水里去,摸索一阵将丁婠给捞了起来。 喜儿捂住嘴,惊愕万分。 赵以复爬上岸,将人平放道地面,便拖着湿身子一声不响地离开。直至那一声阖门传来,才将喜儿给惊醒,想起去瞧丁婠怎么样。 这时候,喜儿的喊声已然引来了许多丫头,见着人手多了,才一手一脚抬着昏迷的丁婠离开此地。 这日到夜,侯府喧嚣不止。 北方的夜比南方来得浓重。那乌黑地如涂漆一般的夜空,这也竟没有一个星子点缀。往日皎月似这世间的宠儿,而这日竟只露了半脸,随即便被夜云给罩住了。到了下半夜,果然那天就悉悉索索地下起了雨来,掉在屋瓦上,像是细钢针钻入瓦片,直刺人心。 “唔……嗬……”睡睡梦中的丁姀忽而拥被而起,大颗的汗珠豆豆点点地从脑额上滚落。急喘的呼吸像是突然之间成了个风箱似地,“哼哧哼哧”起来。 夏枝浅眠,听到声响立马点了灯过来,见她这样,便忙倒了碗水给她。一面拍抚丁姀的被让她将水顺下口去,一面蹙眉担忧:“小姐,您又做恶梦了?” 丁姀目光恍惚一阵,拍了拍脑袋苦笑起来:“像是个极可怕的梦,不过却忘了其中内容。” 夏枝道:“老祖宗常说,那梦也是分记得住与记不住两种的。记得住的,那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梦,而记不住的,就是神灵托梦的梦,那好的坏的,可都会在往后的日子里应验呢!小姐不妨仔细想一想,适才究竟做了个什么梦?” 丁姀抓着茗碗的手蓦然收紧,呼吸此刻细微而谨慎。想了再三,忽而失笑:“我也犯了你这等痴傻,怎会信以为真呢!嗬……回去睡吧。” 夏枝撇唇,放好茗碗扶她躺下。把灯拿走之际,又木然站了一会儿,最后说道:“小姐,是在怕吧?” 丁姀侧转身子看她。只见烛光映照下的夏枝,脸庞蜡黄,乌影摇动,将她五官的投影拉长拉短,样子骇人地很。 可她却不怕,微笑着道:“人生自古谁无怕?” 夏枝低头反复默念这句话,忽而笑了一笑,道:“奴婢知道了,小姐睡吧,奴婢吹了灯。”说罢轻轻将烛火熄灭,拢着升起的白烟不让丁姀呛到,就转身去睡了。 这日清早天际飘雨,郎中府就接连来了两位客人,前来的身份高后来的身份低。 那高者正是舒老太太所派之人,她膝下六女儿,也就是建安侯府吕三老爷吕碧许的妻子。可见舒老太太对这桩婚事极为看重,竟出动了这般头脸的人来与三太太商合。二太太三太太与她在堂屋里聊了一早上,所商议之事竟越发合乎大统起来。三太太心中直叫纳闷儿,怕自己早前为丁姀准备的嫁妆不够体面。便问:“盛京人家取妾可都是如此?” 吕三太太愣了一下,方“咯咯咯”地笑,道:“三太太何出此话?贵小姐现在乃一朝士女,是个难能有品阶的,岂能落小这般辱没贤德?” 三太太在心里直点头,此人到底是来自有头有脸的人家,说话行为好比就是代表了舒公府的老太太。一面琢磨这话里的意思,忽而瞪大眼睛,狂喜道:“莫非……莫非我家姀姐儿是……是???”当即竟紧张地说不来话。 吕三太太颔首:“八抬大轿,彩冠头面,该是咱们舒公府做的,一样不会落。” 三太太张着嘴巴惊喜了老半天,她原以为丁姀只是进去做小,哪里会想到有这等好事等着丁姀?一下子泪盈于睫,喜极而泣。直让二太太等人劝住,才肯休。因她到底是个只看着好的人,故而早就忘记,舒文阳其实还有另一个同样明媒正娶的正妻!那丁姀嫁过去之后,李氏又摆于什么地位呢? 二太太倒早已想到这层,因想有那样一个人在,丁姀进去尚形成掣肘,恐怕日子也不容舒服。况且听说舒文阳与其妻鹣鲽情深,丁姀过去想必要惹不少白眼,还有个淳哥儿在,这下上上下下老老少少的,她怎摆得平呢? 但看三太太尚无这层觉悟,她自然不去提点她。等着将来有事来求她照应了,她才能有所发挥。 随后诸事便按制定下,吕三太太道:“若两位太太无异议,改明儿老太太就告知娘娘去,让娘娘也可放下心来。”原是舒公府早就准备齐全,这趟来本就不是来商量的,只告诉这三太太盛京的礼是怎么个礼。显然两家早已各自心知肚明,就差这么个合乎身份的媒人将窗户纸捅破,好教以前为之付出的一切都严严实实地箍在个红心之中。 果然三太太就压根也没说什么意见,照着吕三太太说的走就罢了。见她这般说,直将头点得捣蒜似地。 等吕三太太一走,兴奋劲儿未消的三太太便开始与二太太计算起丁姀的嫁妆等物。 可这盘算着盘算着,二太太真正不乌心起来,叹气道:“姀姐儿是有了着落,不过她毕竟排行老八……” 这话将原本心花怒放的三太太笑容顿时凝固住,探寻着问:“二嫂的意思是?” 二太太道:“往前了说,不还有婠姐儿吗?那早稻还杵在那儿,哪有先割麦青的理儿?你我心里都清楚明白,大嫂放她一人独自来京,那意思已是让咱们两做主的了。”说罢一个劲儿同三太太别眼神。 三太太哪里看不透这些,这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瞧我,只想着姀姐儿,将婠姐儿给忘了。”顿了下,又加了一句,“其实我最先想的,还是妙姐儿。” 二太太眉一动:“哦?” 第234章 媒婆上门 “妙姐儿模样是姊妹当中最俏的,年龄也是最恰当的时候,再上去嫌大,再下来嫌小,可不正是当嫁时候吗?” 二太太又唉声叹气起来:“可是千不该万不该,这丫头身子骨薄,怕是没什么好福气!哪像姀姐儿,上得厅堂出得门廊,真正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嗨……”三太太心里美滋滋的,不过却不好露出这个脸来。只道,“倘或真正是个好人家,还会养不起妙姐儿么?她正是那模样,才能惹人心疼呢!” 二太太便道:“不如同舒公府商量商量看?总不能把那两个给耽搁了吧?” 三太太轻拍一声桌,心道原来拐着弯儿在这里边儿等着套她的脖子呢!微微不屑,可脸上还是堆满了笑:“盛京这么大,二嫂也说过,这盛京的地盘儿大,一个招牌砸到十个人,也有七八个是达官贵人的。咱们帮两个丫头物色物色长长眼,再不嫁,可也真是迟老了。” 二太太眼皮一跳,皮笑肉不笑。心里直骂,好个三房的,如今是越来越会打马虎眼儿了,这屁大点儿的事情竟也不肯应承下来。 可照丁姀这根顶梁柱在,她如今也不想去开罪三太太,反正得罪了自己也捞不到好处,白白惹丁姀及舒公府的人厌烦就不好了。 这二人便正正式式为家里这余下的当嫁女儿开始了各方打听。 吃过午饭,丁姀就得了消息。屋子里两个丫头就似暴走似地,丁姈直嚷着要喝喜酒了,被夏枝捂住嘴直取笑,要她别大声声张,让人误会像是丁姀再呆不牢这闺阁似地。 丁姈吐舌,这才乖乖地与丁姀一道研究起了嫁衣花样,翻着那本《芳华集》不亦乐乎。 夏枝与春草又被二太太三太太招了去,听些余下日子该做些什么的吩咐。回来时神神秘秘地道:“三太太没吩咐了咱们几句,府里又来客人了。” 丁姀正坐炕上把那些雨花石都拿了出来,听是如此,不免有些好奇。照理说,二伯父官拜都水司郎中,官场联系上常有人来府拜访是正常的。可这两个丫头忽然间这么个语气说出来,倒让她觉得不简单了。于是抓了一把雨花石给贪玩的丁姈,开玩笑地道:“总不会是吕三太太又转回来了吧?” 夏枝捂着嘴笑:“不是,小姐,此人与小姐还有些渊源呢?” 丁姀一愣:“我在这盛京还有认识别人?”她支腮认真想了起来。 “小姐可还记得当初在扬州停泊前与咱们的船擦撞的柳解元?” “他?”丁姀眉头一皱,脑海里忽然之间撞入一团白影。正是漆黑的夜与扬州岸上的不夜天,那两种极端的颜色之间偏偏唯他一个异乡狼狈的背影撞入她的眼。她顿时眯起眼睛,不大理解,“他来拜会二伯父?” 夏枝摇头:“与他同来的,还有个太太,据说是这盛京南鸾书院院主的夫人。” 丁姀更加迷惑起来:“这……他难道是想?” 夏枝点头:“小姐猜到了吧?” 丁姀脸孔一红:“……他央那夫人说的是谁?” 夏枝含腮,摇头道:“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不过今早上喜儿回来过,替五小姐拿了几身衣裳就又走了。” “嗯?”丁姀越来越听不明白,“此事,莫非与五姐有关?” 夏枝点点头:“喜儿说,昨日她们去侯府的路上撞到了一个人,此人正是柳解元。不知后来又发生了何事,她缄口不说,奴婢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奴婢猜想,这柳解元昨儿才被撞,今日就找上门来了,那不是来讨个说法的,就是其中另有事情发生。倘或是来讨说法的,邀个什么书院先生的夫人来作何用?小姐您说是吗?” “……是嗬……”丁姀不由与二太太三太太都想到了一出去。自己这婚事已是成了铁铮铮的事实,舒公府家大权贵根基牢,不会再有变故了。可丁婠与丁妙比自己年长却仍待字闺中,未免教人焦急。倘或自己真在她们前头,那将来这二人可能鲜少有人问津了。这个时候柳解元倘或真的是来提亲的,那胜算可是大大提高了呀。 再一想,丁妙是二太太的嫡亲闺女,丁妘又是嫁到了侯府,区区一省解元,将来能不能在会试拔得头筹也是未知之数,二太太必不肯冒此险。倒是丁婠,此行随她上京来,无父母可依,那生死大权可都落在了二太太手上。柳解元虽说无品无阶,可好歹解元的名头是响当当的,若与丁婠相配,想还是丁婠高攀了几分。 丁婠毕竟是自己的五姐,丁姀也不想看到她往不知名的火坑里跳。就这柳解元究竟是如何的品性学识,她们都从无知晓,希望二太太不要太过急于将丁婠脱手,造了孽缘。 看她陷入沉思,屋子里的几个人便也不再苟笑。个个拿眼睛瞧着她,似乎过一会儿丁姀会有什么决定似地。 半晌,丁姀才失笑:“你们都瞧着我做什么?” 丁姈道:“八姐刚才在想什么?” 丁姀莞尔:“不过是些没有头绪的事情,不值说出来。来,我教你珠绣。” 丁姈很是高兴,好几天前就开始央丁姀教了,只是一直不得空学。现下一听丁姀要教,立马挽起袖子,一副要大刀阔斧做些什么的模样。 那柳常青正在前堂,受二太太三太太四只眼睛的灼灼审视,好不局促。 南鸾书院院长的夫人衣着朴素,面容秀气,姿态端庄。虽无珠光宝气的映衬,却偏偏显得气质如兰更在两位太太之上。一瞧,她的出生必定也不会是寻常人家。 场面僵滞地久了一些,柳常青才将与丁姀的渊源说完,三太太就扯着嗓子叫:“莫非你是冲着我家姀姐儿来的?” 柳常青脸上一红,急忙摆手:“太太误会了,小生只是来向府上小姐道谢,绝无非分之想。” 三太太面上黑沉沉的,心中好不爽快。原本想他是冲着丁姀来的,心里头准备了千百句回绝的话,被他这么一否认,就屁都打不出来了。好像是被拂了面子,脸上顿时无光,嘀咕道:“我家姀姐儿什么不好?一个小小解元竟这般不识抬举!哼……” 二太太暗自嗤笑。冷着脸又警觉:“不知柳解元此来真意?若是前来拜访我家老爷的话,可来的不是时候了。” 这柳常青似乎极不善与人交际,急得额头大汗,瞅着自己身旁的夫人皱眉用眼色央求。 那妇人正挺身子,提袖轻笑,自我介绍道:“妾身袁容氏,常闻父亲大人提到已故丁大人,妾身夫君也常钦佩不已。” “你姓容?”二太太愕然,“在朝容阁老与你是什么关系?” 袁容氏道:“正是妾身父亲。” 二太太倏地瞳孔紧缩,十指紧抓衣裙,声音更加冷了起来:“若是来拜访我家老爷的,恕我慢待了。我家老爷如今还在外地,倘或回京,我再派人去通知袁夫人。” 袁容氏低头叹息,对着柳解元道:“哎……你瞧师娘已尽力了。师娘早就说过,郎中一家对我娘家误会甚深,若由师娘来保这个媒是大大不妥的。你也瞧见了,此事不是师娘不肯帮,而是二太太连话也不让师娘说出口便已下了逐客令。常青呐,咱们还是走吧……” 三太太心道,好个容阁老的女儿,当初容阁老与自己公公在朝堂上是人人知道的政见相背,只是自己公公一时不慎被挤兑下马饮恨而终。如今的丁如平虽说不比其父敢于谏言,官位上也与容阁老悬殊太多,可也从不与容家有什么瓜葛。可这容阁老早已出嫁的女儿却这般恬不知耻地前来郎中府保媒,岂不笑掉天下人的大牙了吗? 神色上到底有了不屑,便连柳常青也再不拿正眼去瞧。 柳常青急了:“小生蒙府上小姐搭救一命,小姐对小生有如再生父母。倘或太太答应小生,小生此生定不负小姐垂爱。皇天后土在上,小生今日之话绝无半点虚假,还请两位太太成全。” “笑话!”二太太冷笑,“我家三位女儿自来循规蹈矩,在家中精心于女儿之事,哪里来的机缘巧合救你一命?你若再淫言秽语侮辱我家女儿清白,我头一个饶不过你!” 柳常青脸色酱红,被二太太这话呛了个死。眨了眨眼睛反驳道:“小生原以为丁阁老贤名在外,其家人定也是明事理之人。却没想到二太太这般蛮横无礼……” “啪!”二太太捶桌:“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丁家人如何,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芳菲,送客!” 袁容氏立马道:“且慢!” 二太太恼火,一双眼睛愤懑尤甚:“此人品性低劣,看来袁夫人与你家先生看走眼了!” “嗬……”袁容氏低笑,“二太太莫气。若是常青言语不当惹二太太不快,我代她赔个不是。不过凡事都讲求个证据,若是常青所言虚假,二太太肯饶了他,我也断然不会。” 二太太眯起眼:“要什么证据?” 第235章 争端 “既然二太太不承认贵府小姐曾救过常青一命,不如就让小姐出来,与常青对口。若所言一致,也好洗了常青的冤屈。这婚事谈不谈地成倒是其次,为君子者最恨气节有污,二太太这番教训常青的话可不轻呐,倘或这之间存有误会,失了二太太您温厚贤惠的美名也就大大划不来了!”袁容氏这般道。 二太太冷笑:“也好。芳菲,去喊八小姐出来!” 芳菲一愣,心内道,丁婠与丁妙都出门去了,若真是救人的话也是她们二人救的。二太太却唤丁姀出来,岂不有了偷梁换柱之嫌?若是丁婠与丁妙其中一人真与这柳解元存有私情,丁姀出来一否认,岂不就又与那其中一个结了梁子?想来想去,这是对谁都没好处的。倒不如顺水推舟将丁婠嫁出去,也好省了这口气再为她费周折。可知二太太现在是被柳解元的满嘴胡话给气得脑子打结,她固然不敢这般去劝。于是只好应了一声,跑去找丁姀解围了。 袁容氏十分气定神闲地捧茶轻嘬,一面拿眼瞄二太太的神色,一面微微噙着笑,似乎对柳常青的人品十分有信心。 反观柳常青,手底心里却捏了把汗。两只胳膊腿不停打颤,心中直琢磨着,昨日究竟是哪位小姐救的自己。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不说那人是如今贵为士女的丁姀好了,即便真是,他也要还了这个恩。 怎么还恩?莫过于这辈子为她辛苦为她忙来得实在了。 三太太心中嘀咕,莫不是丁姀去舒公府那日救的人?看这袁容氏大约不是容易摆平的,柳常青也牛犟地很,真闹起来可千万别迁怒到丁姀身上去。 耳听得外头芳菲的声音传来,道:“八小姐,您小心台阶。” 二太太冷冷呛了两声:“柳氏小儿,我家女儿要出来了,你竟也不避这个嫌吗?” 柳常青顿时脸色涨红,袁容氏努了一眼:“去吧!”他才半尴半尬地躲到了里头去,背对着帘子将耳朵竖得笔直。 丁姀正狐惑,堂中只坐三人,二太太与三太太自然是认识的,另一位却搜遍记忆也寻不到影子。她朝袁容氏点点头,便像两位太太行礼:“小姀给母亲二伯母请安。” 二太太虚抬了抬手让她起来,道:“那位是南鸾书院院长夫人。” 袁容氏起身,向丁姀行礼:“袁容氏见过女士大人。” 丁姀赶紧半搀起她,度量其年纪,比自己的母亲尚要年轻几岁。便道:“婶婶不必多礼。” 袁容氏笑着便又坐。 丁姀忽而转过神来,适才听她自称袁容氏,她与容家是什么关系?这人的举止态度倒与容小姐有几分相似,不光眉目间几分清雅秀丽不似北方人德粗条,而且连那一颦一笑都像是遗传似地。不过这妇人身上却又容小姐远远及不上的从容泰然,教人一时间顿有了种无来由地赞叹。 二太太道:“姀姐儿,二伯母且问你一句话,你必须如实回答。” 丁姀路上已经听芳菲说了遍,心中掂量了一路。没想到自己与柳解元再次相逢竟会是这种场合。不过到底不曾缘面,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陌生。又想到二太太这番让自己出面,应是不想去追究此事究竟是不是丁婠丁妙二人所为,但自己也是万万不可承认此事的。这倒是两难了……一则不想也冤枉了柳常青,二则丁婠丁妙都比她年长,如能与柳常青结秦晋之好倒也算桩美事。当然,这仅限于丁婠而已,二太太是绝不肯将丁妙嫁给此刻尚无功名的柳常青的。 这般一想,腹内早已计议开来,就等着二太太会如何发问。 她点了点头:“二伯母尽管问,小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哼……”二太太道:“昨日出门,可有遇见了谁没有?” 丁姀温淡笑着:“小姀车中四密,一路奔蹄不断,若要这么算起来的话,不知徐妈妈是不是一个。” 二太太掀唇得意洋洋地瞅袁容氏:“我们小姀自小忠厚老实,从无虚言应付他人。袁太太倘或还是不信的话,尽可以问当日的路人去。” 袁容氏攒眉,往躲在里头的柳常青瞄了几眼:“二太太怕是欺我一个妇道人家没什么见识吧?从来就听说丁阁老一家三子,子子都有儿女。如今府上难道单单就只士女大人一个小姐吗?” 言下之意,她对丁姀所言并不怀疑,她怀疑的是二太太在打擦边球,推个人糊弄他们的。 二太太的脸色当即变得很难看,冷冷一笑:“袁夫人也别是欺负我府上只有些妇孺,带着柳解元好听些是上门提亲,可说难听些,这又与强买强卖有何区别?即便是我儿救了柳解元,那只是我儿心善,怎知那狼心狗肺的东西竟起了这等不知廉耻的心思!” 躲在里头的柳解元顿时忍不住,一个箭步冲了出来:“太太此言差异,常青真情可表日月,今日若有半句假话,就让我血溅当场,死在异乡成个孤魂野鬼!” 芳菲赶紧拉着丁姀从大门溜了出去,心里实在也愤愤不平:“这柳解元真是不知好歹,倘或小姐真救了他,他不感恩戴德,却还来咱们府挑衅。” 丁姀沉默,其实她适才的话还未完。哪知二太太竟然如此心急,截了她的话去,直接以此搪塞那袁容氏及柳常青。 她微咬着唇,柳常青之所以如此坚定必定还有他的原因,而二太太如此竭力反对也必定另有隐情。只可惜,她不得从中窥得一二。 按说柳解元的品性,丁姀有过疑惑。当初他因撞了官船登船道歉,夜半陪同内侍官上岸去那些销金窟里买醉,可却并没有到天亮,而是趁着夜色率先离去了。这便证明,他这么做只是为逃过这一劫,即便是喝得烂醉也不肯留宿那种烟花柳巷之地。此人对功名怕是看得极重,是不是就因此,有了被搭救这一借口,他便死拉着不放,定要与郎中府攀上一门亲? 再说这袁容氏,听二太太说是南鸾书院院长的夫人,本家也姓容,应与这柳常青的交情匪浅。再联系二太太当初在明州时对容家二人那态度,便不由想到,袁容氏必与容阁老也有关系。梁云凤曾说,当年祖父致仕是因容阁老而起,故而两家早不对盘,那二太太对袁容氏这般疾言厉色鸡蛋里挑骨头便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怪就怪这柳解元命不好,偏生请了容家人来保这趟媒,不知道的还道正常,这知道的,可就成了故意上门挑衅了。如今他们二人在此,还焉有好礼相待。 此时屋里的二太太尖酸笑道:“呸……恬不知耻!你不必在我跟前寻死觅活,你当这里是你能撒野的地方吗?素娥,去请二爷六爷都出来,我倒要看看,这柳家小儿究竟敢不敢死在这儿,他若是死了的话,我就趁早叫我那两个儿子将他抬出去,免得脏了我府里的青砖,愣是要一块儿一块儿撬起来再重新铺!” 素娥在里头看个真切,闻这机会能将丁泙寅放出来,立马屁颠屁颠就出来了。 瞧见丁姀与芳菲还杵在这里,忙竖起指头“嘘”了一声:“八小姐,您赶紧回去吧!里头可乱着呢……” 丁姀便问:“你怎么出来了?” 素娥回道:“二太太让奴婢去唤二爷跟六爷,估计是要在底气上强过那柳解元。八小姐,您说奇怪不奇怪,这好好的提亲,怎么会变作如此?也不知今日二太太是不是吃了枪药,简直就恨不得跳起来把那柳解元给掐死。”说罢摇头叹息,连她也觉得,这么好个机会能把丁婠安排妥当,偏让二太太自己给搅黄了,实在是可惜。 丁姀暗忖,二太太这不是要掐死柳解元,而是要做给袁容氏瞧的。当初在明州时之所以不动声色对待容家二人,其一是因那二人一个是容家媳妇儿一个是容家孙女儿,不似袁容氏这般已是嫁出去的女儿成了泼出去的水好欺负;其二,丁容两家不合,怕是这圈儿里人都心知肚明的,赵大太太当然也不例外。故而当初二太太只想在赵大太太面前立个心胸开阔的标榜,并不去招惹那二人。 想到这些,丁姀霎时又觉得里头那柳解元简直是个糊涂虫可怜虫傻瓜虫。怎么就偏偏请了袁容氏来保媒。 她暗暗叹息。也不知丁婠丁妙究竟哪个与此人有缘了。 便苦笑道:“我自己回去,你们忙你们的吧。” 两人福身:“那就请八小姐路上小心。” 丁姀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问素娥:“适才二伯母也让你去请六哥了?” 素娥点头:“是呀。六爷都被关了这么久了,老爷也不知道何时回来。奴婢昨儿个与二奶奶去瞧他,啧啧……整个人都面黄肌瘦的,十分可怜。” “那就赶紧去,可千万不能让他病倒了。” 素娥“嘻嘻”笑着:“八小姐是怕二太太反悔吧?” 第236章 贱计 “……”丁姀觑着她不置可否。 芳菲呛了两声:“还不赶紧去,八小姐才吩咐完呢!” 素娥吐了下舌头,便蹦跳着去了。 芳菲又向丁姀福身,就也往关缕儿丁朗寅所住的院子过去,看来她是要去请丁朗寅过来主持大局。 丁姀回到宝音阁,就见丁姈等人都挤着脑袋等在门口。见她回来,忙就推搡地将她拉进屋。因此刻到底没有丁婠丁妙等人在,故而说话都大声大气的,也再不怕隔墙有耳。 丁姈最急,问道:“如何如何?那柳解元求的是哪位姐姐的亲?” 丁姀苦笑着摇头:“这我倒不知。不过,他求哪个,二伯母也不会答应的。” “啊?”几人吃惊,“这是为何?” 丁姀便把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通,听着那几人都不禁唏嘘,甚为那柳解元可惜。 “解元乃一省的第一考生,真不知道二太太还嫌弃他什么!”丁姈不理解。按说这柳解元虽如今没有品级,但崭露头角是迟早的,不过是早些晚些时候罢了。二太太这会子脑袋是不是被荔枝吃坏了,竟不懂放长线钓大鱼。 丁姀也不欲将这复杂之事告诉丁姈,何况这些也只是自己臆测而已,不做定论。于是打笑了过去,说继续教丁姈珠绣,才免去她那些叽叽喳喳的话。 一面心中也时刻盘算着,丁泙寅这副样子,等二老爷回来定是火上浇油。不如让夏枝再去劝劝,也可使这死了心的浪子回头是岸。到底是自己在这府里没多长时间了,故而竟也有些怕东怕西,放不下这个舍不得那个起来。看一眼屋子里这大大小小的几只脑袋,说实话也真让她难以离开。 坐了会儿,估摸丁泙寅已被放了出来,她便道:“适才出去走了这许多的路,现在有点饿了。夏枝,你去弄些点心来吧!” 春草抢着道:“我跟她一起去。” “你省省心,我可不要吃你做的。”丁姀笑道,便对夏枝努了一眼。 夏枝起先还是愣头愣脑的,被这一眼顿时点拨,看来是有什么事情外头需要她。不如先出去,免得春草又无心搞了破坏。便点了点头,顺手抱起个锡制的凉壶,打算去沏些温茶回来。 又说昨日丁婠使了破釜沉舟那一计,将久居深院的赵以复从那庭院森森中拔离了出来。丁妘得知了消息之后,连连暗骂这丁婠是不要脸的。可碍于人昏睡在床上无从发泄,也不敢这般唐突就去告诉了郎中府去。于是踟蹰到晚上,待请了太医为丁婠瞧过并无大碍之后,才松口气。 丁婠到底是乱了她的阵脚。原不想让赵大太太这么快回府的,但是事关赵以复,倘若事后再禀明的话,省不得自己一通排揎吃。于是不敢怠慢,连夜派人上清凉寺将事情据实禀告了去。直道是费尽心机熬制的鱼汤,偏让丁婠这一粒老鼠屎给坏了。 二太太那面尚不敢去自讨没趣,还得让赵大太太有了个定论之后再与她相商。丁妘心中琢磨着,这下可好,偷鸡不成蚀把米,没将丁妙弄进侯府来,却让丁婠有机可趁。这日后若让赵以复娶了她,再肚子争点子气,恐怕赵大太太眼里就越发容不下她了。 想到此处,不免悲从中来。坐在丁妙的床前开始掉眼泪,直叹自己的命苦。 丁妙不解:“谁人都知你嫁得风光,你这会子在我的面前哭什么命苦?” 丁妘一想起自己这桩婚姻当初是被多少人所欣羡不已的,如今却落到这步田地,不免更加伤心。捂着帕子抱住鼻翼狠狠擤了把鼻涕,红着一双眼睛说道:“你也知道你的五姐其实是个厉害的人,这些年被咱们这边压过一头,心中早不畅快。倘或她因此事进了侯府的门,你说说,我还能安生么?” 丁妙冷哼:“怕什么?还能把你吃了不成?你为长,她是你弟媳,按伦理纲常怎么着她也得在面上敬你三分。” 丁妘摇头:“你是不懂的。近日婆婆对我催得越发紧了……” “催?催什么?” 丁妘咬唇目光流淌在自己的平坦的小腹上。丁妙瞳孔微缩,脸孔涨红:“这事儿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侯爷常不在府中,哪里能凭空让你变出个人来。” 她倒替丁妘先想了个借口,丁妘顺势点头:“话是这么说,可老人家却不这么认为。妙姐儿,你向来聪明,帮四姐想一想该如何?” 丁妙这才正色地撑起身子,这两日调息已好得差不多,只是丁妘慎重才不让她下床。她沉吟着,转着眼珠道:“丁婠向往这富贵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有这机会,自然是不肯放过。挠她进门约莫是不成的……” 丁妘蹬了一脚:“可不是呐,你也知道她这人心肠歹毒,便连柳解元的性命都不放在眼里,倘或发起狠来,不定连咱们也不认呢!” “唔……”丁妙支腮,“倒是有个法子,不过得委屈四姐你。” “什么?” “让四姐夫娶个小的吧?你瞧这盛京哪户人家不是妻妾成群的,四姐夫这些年来只有你一个,也已算是对得起你了。知道的是说你们二人夫妻情深,那不知道的还以为四姐你是个心胸狭窄的刁妇,容不下别的女人,不让四姐夫纳妾呢!四姐,倒不如弄个厉害点的来,一面堵住外面那些嘴,一面也好压制压制那丁婠,凡事也替四姐多担待着一些。” 丁妘蹙眉,心里暗笑不已,那脸上却没有透露出半点,反而使一张黑沉沉的脸,看起来似乎极为不悦:“七妹,你还算不算是我的嫡亲妹妹,竟劝我为侯爷纳小?” 丁妙才不管这些,扬眉道:“你不是让我想法子吗?我这想了你又不满意……哼,真扫兴。” 丁妘的呼吸顿变得粗重,起身道:“你容我考虑考虑。” 丁妙叹了口气:“四姐,你我嫡亲姊妹,我怎会害你。你几年无出,赵大太太早晚会让侯爷再纳小的。与其那个时候你措手不及勉强接受,不如就自己帮侯爷寻一个,也好称心称意对你服服帖帖的。” “你说得倒轻巧。”丁妘冷嗤,“这话容后再说,等你身子养好了吧!对了,你年纪也不小了,母亲就不曾提过为你筹划?” 丁妙脸膛儿顿红,微低下头去嗔骂:“你只管好你自己便好,管我做什么?” “妙姐儿,女人的青春可耽误不起。”丁妘探寻着问。 丁妙急了:“我嫁必是我要嫁之人,谁能逼我如何?” 丁妘惋惜地道:“上回在明州,你可是失了大大的一个机会,倒让八妹平白捡去了便宜。如今混了个士女当当,好不威风得意。” “那便宜谁爱捡谁捡去罢,我才不稀罕!”丁妙嘴上要得势,心里却也曾懊丧过。她虽不在意那些什么身份地位,却不服气于为何丁姀会爬到自己头上去。树活一张皮人争一口气,那一回可真是把她的自尊心给压了下去。因丁姀不似丁婠,她这人行为做事小心谨慎,抓不住她小辫儿让她发泄,故而倒霉了丁婠,新仇旧恨都加在她身上。所以当丁妘说要治治这丁婠时,她才会如此认真地考虑这回事。 丁妘忽而有些迟疑,恍惚间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了。想起母亲含着眼泪不敢明着阻挠她这番计划,却又舍不得丁妙时的眼神,她就觉得自己似乎选择了一个更快覆灭的道路。可是此时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丁婠进门的话,她就别无选择了。 这日傍晚,赵大太太就回府了。脸黑得锅底一般,一路压抑着来到正屋坐下,先逮了当日在赵以复院子外围做事的几个丫头,拉出去狠狠打了几个板子。 丁妘携如春等丫头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直道是自己顾家不严才生出这等荒唐事。 在丫头面前固然要顾及丁妘的面子,赵大太太打了那几个丫头火还尤自没泄,红这张脸问:“你五妹呢?现在可安好?”那言语里的冷刺意味显然,牙齿都几乎咬得咯咯咯地响,听得丁妘在心里头暗爽不已。 她抬起头未提及丁婠状况,却先为丁婠求起了情:“五妹只是一时不小心正好在二弟屋外落水,她这会子还没醒呢!呜呜呜……媳妇儿,媳妇儿也不知如何向娘家交代了……” “嗬……”赵大太太冷笑。丁妘这番话听来可不简单呢,什么叫一时不小心,又正好在赵以复屋外?她这等见识之人哪里听不出丁妘言辞之间的控诉意味?看来这丁婠也真是够倒霉的,出了事不光自家人不肯帮,还将责任都推到她自己身上去,真正可怜。但是稍稍回想过来,丁妘诉状却也不是没有根据的。 赵以复住的宅子偏,倘或游园什么的必有丁妘引路,怎会将人不知好歹地引到那边去? 猛拍了下桌面:“我本不该苛责与你,你五妹出事,你该是头一个伤心的。不过此事便是众人都有错,也是独你一个错的最大。我问你,以复是见不得生人的,你为何要将五小姐带往那里去?” 第237章 杀伐决断 如春赶紧道:“太太息怒,并非是夫人领五小姐去的那里。”于是将丁妙怎么怎么病了,丁妘又是怎么怎么无暇顾及丁婠的,丁婠才擅自去了赵以复那里都按顺序给捋了下来。生生给丁婠扣了顶荒唐轻浮的帽子。 这般告诉完,又揪了那给喜儿指路的小丫头,也撵出去领了十几板子。 赵大太太早先倒是想让这丁婠进府的,但自紫萍取了那张八字之后便就打消了念头。乍一看这瘟神竟然自动又送上了门,心里怎一个急了得?赵以复因几年前那事已经是变得浑浑噩噩的青天白日里都做梦,若让丁婠这硬八字再一克,岂不就要一命呜呼了去? 远的不说,就说这才发生了的事情。那荷花池虽然不深,可是底下都是淤泥。万一当时赵以复只顾着救人没顾着仔细自个儿的身子,那还要不要活了?想到此,赵大太太更是捏了把汗。 当下那脸色就发起青来:“我倒记得当日在明州时八小姐失足落水成就了一段姻缘,却不想五小姐活学活用,将这算盘珠子算计到侯府头上来了。嗬嗬……” 身旁紫萍不齿这等下三滥的手段。当日丁姀是因她得了赵大太太吩咐故意使人推下池塘去的,舒文阳正巧来明州因缘际会救了她一命也不是她们所能算计。故而真正是缘分所归,从来算不得是旁人谋算出来的。 当时赵大太太往舒老太太那厢一汇报,舒老太太当即就断言,丁姀非进舒公府门不可。而且依他二人天合的八字,定要让她风风光光嫁进国公府。赵大太太也知道,老太太对天合甚有情节。当年便是钦天监一纸天合八字将她指给了老太公,从此和和睦睦几十载,生儿育女,即便是老太公死后也福荫子孙,让本家男子仕途亨通。 这才是舒老太太非丁姀不可的真正原因。归根究底就是“迷信”二字。 这可与丁婠有着实质性差别了。如今她那模样摆在那里,摆明了就是赖上赵以复了。赵大太太心中直叫苦不迭,这小畜生定是讨债来的,刚刚好还了几年前的债,这惹事儿的本事又来了。 紫萍鼻子里微微一哼,道:“太太,咱们还有个词儿呢,叫做画虎不成反类犬。” 丁婠到底是自己娘家的人,已说到这地步了,丁妘的脸子上也渐渐过不去了。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将一口银牙咬得死紧。 赵大太太对此不置可否,见丁妘似乎也并非成心,她若是愿意,岂会将自家人招惹到侯府里来当自己的弟媳妇。况且心知肚明,丁家姊妹明着都是热脸,却私下里感情不见得有多深厚。便也不忍再责怪她,清了清嗓音,便唤她起来。 丁妘携着丫头们给赵大太太磕了头方敢起身。忙溜到赵大太太身后去给她捏肩,一面谄媚笑着,想打听赵大太太想如何处理此事。 赵大太太嘴巴紧,知道她肚子里的小九九,自然不先告诉她。只问:“这些都是需慢慢入手的事,你急什么!倒是你那妹子,身子如何了?” 一听问的就不是丁婠。丁妘眉开眼笑的:“七妹好得差不多了,适才还想来给您磕头。媳妇儿见她这几日饭都没吃几口,哪里有劲儿下地,便让她在床上歇着了。来日有的是机会……” 赵大太太点头:“是了,养好身子才是关键。”话锋一转,“修儿快回来了吧?” 丁妘听着这话头又指向了传宗接代之事,脸上一白,吱唔道:“侯爷前儿打发人来说,就在这几日。” “听说这回去山东的,还有亲家老爷?” 丁妘颔首:“是呀,父亲也是一道的。” “嗯……早些回来就好。”说罢扭过头去视线落在丁妘的腹部,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也下去歇着吧,我去瞧瞧五小姐。” 丁妘大骇:“娘您要亲自去瞧她?不如等她醒了亲来给您问安的好。” “不必了,我还消往复儿那边去,顺路的。”说罢就也不让丁妘多言,带上紫萍出门去。 丁妘惶恐,不知此番丁婠醒来,又该与赵大太太说什么了。于是赶紧打发了个机灵的丫头偷偷跟了去,看看丁婠是如何应对赵大太太的。 自己则与如春回了屋,又与丁妙细说赵大太太回来的这些事。 又说当日夏枝听了丁姀的吩咐出门,抱着那锡壶左右探望,生怕错过了丁姀暗让自己注意的事情。来到那荷塘边,正见素娥搀着个身弱扶柳的人从湖心的折桥上过来。她便停在了那里,远远地问:“素娥姐可要我搭把手儿?” 那丁泙寅虽近日吃的不多,奈何男人家的骨架子就比女人家的重,那副身板儿搁在素娥身上别提有多疼了。她忙招呼道:“要的要的,正好与我搭把手儿,我快沉死了。” 夏枝便往折桥上赶了几步,将手里的锡壶递过去:“你帮我揣着这壶,我还得打水去呢!”一边的肩已经顶了过去,一手揽起丁泙寅的腰。 素娥赶紧接了,将整个人扶到夏枝身上,重重舒了口气:“六爷就交给你了,带到屋里梳洗梳洗,待整个人精神了再说。” “六爷?”夏枝整个身子如被过电一般,浑身的肌肉都抽紧了一把。微微侧过脸去,果然瞧见丁泙寅那黑亮黑亮的眼睛半开着,默默看着她。 她脸红顿时涨红:“二老爷答应放了六爷?” 素娥道:“哪里是呀,是二太太松了嘴,我才敢带出来的。” “哦……”夏枝嘴里不是滋味。看来等二老爷回来之后,丁泙寅若是不学乖,依旧有的苦头吃。甚是心疼起这副皮囊来,才好端端的人,这会子已经皮包瘦骨,连那平日里坏坏的笑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她忽然间明白,丁姀让自己出来,正是要自己好好劝解劝解丁泙寅。上回去祠堂瞧他,因有关缕儿在场故而不曾与他说过什么,这会子却是大好的机会与他一诉衷肠。 于是立马抬头对素娥绽了个笑:“你先回吧,待我将六爷收拾好了再去喊你。你可帮我去厨房里熬一锅米糊,备些饼子,九小姐嚷着肚饿要吃。” 素娥挤着眼睛笑:“怎吃米糊饼子,我给九小姐做花糕,我还知道七小姐珍藏了很香的茶,趁她不在,泡一壶来喝喝。” 夏枝道了句谢,就先扶着丁泙寅离开了。 素娥扬眉,心中叹道:“六爷呀六爷,奴婢只能帮您到这儿了。”原是丁泙寅素日待这些下人也好,每每都有求必应的,故而积了深厚的人缘。他这回落了难,这些丫头可没少心疼的。这爷们儿的心思素娥又或多或少瞧出了一些,适才可是故意透露给丁姀的,为的就是让丁姀将夏枝支出来。否则她又岂会敢冒被丁妙骂惨了的危险,要泡香茶给丁姀丁姈。 夏枝走后,她也便去厨房准备花糕了。 就说夏枝扶着丁泙寅回了屋,将人往床上一放,那两只眼圈便红了。 侧厢的小满听到院里声响,生恐是歹人入内,便尾随了进来。见是他俩,吃了一惊,立马扑到丁泙寅脚边哭道:“六爷,您可算出来了……奴婢可担心坏了……呜呜呜呜……” 夏枝抹掉眼泪,骂道:“哭什么哭,他这副性子若长此以往,吃的苦只怕更多呢!你若是真心疼你们家爷,就趁早为他买了寿衣纸锞,也别浪费眼泪水了!” 小满吓呆了,夏枝可从来不这么发脾气的。 偏偏丁泙寅轻笑了出来,拉了拉夏枝的袖子:“你真忍心?” 夏枝脸一红,甩开他道:“人我带回来了,小满你给收拾收拾,我走了。” 丁泙寅赶紧“哎哎哎”的把她拉住,舔着脸又开始了不正经:“小生怎么惹夏枝姐姐不高兴了,夏枝姐姐说出来,小生改了还不成?” “偏你都这副样子了还油腔滑调。”夏枝顿时心软。被丁泙寅一哄,整颗心都软得化成了春水。 丁泙寅拿脚踢了踢小满:“去,给爷弄洗澡水去……” 小满傻了两眼。他们家六爷,什么时候被人当孙子一样教训了?那日与二老爷吵嘴的时候还理直气壮的呢,怎么这会儿就成了只小绵羊了?便赶紧起身,纳闷地下去了。 等小满一走,丁泙寅的手脚就不安分了。立马从夏枝的袖子里钻了进去,牢牢握住她的手,眼圈发红:“夏枝,你肯让我这样拉着你,真是太好了。” 夏枝不禁想到那回他千里迢迢从南京追到余杭,而她却躲在暗处任看他被二太太使家法还绑了送出去,心里好不内疚。再想丁泙寅这般握着自己的手,心无来由地就被填满了,脑袋里“轰轰轰”地,就连壹加壹是几都快转不过脑子来了。 丁泙寅轻轻将她拉到自己面前,无奈夏枝害羞,始终不肯转过来对着他。他便无奈地笑,将脸贴在夏枝的后腰上,嘻嘻笑着:“我做梦都想有这样一天。夏枝,你可明白我是真的喜欢你?” 第238章 毛脚女婿 夏枝被臊地点头摇头都不是,只觉得丁泙寅将自己的身子弄得全身都痒痒的,“咯咯”一笑就闪开了去。红着脸道:“你又说这些做什么?仔细小满回来听了去,告你一状,你又将那牢底坐穿了。” 丁泙寅挠挠头:“在里头,我可是想明白了。我现在无权无势自然说什么是错做什么是错。即便是父亲这官儿,那还不也有上头看着压着么?也有是做什么错什么的时候。” 夏枝讶然:“怎想到这些了?” 丁泙寅甩了甩头:“没什么,就是想说。” 夏枝沉默了一下:“不知道日后六爷有何打算,总不能这般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了。您向二老爷服个软,在上进学个什么,总是好的。” 丁泙寅点头:“服软何难,难得是,我服了这个软,将来还能不能再站起来。” 这话说得甚有道理,夏枝在心里默默重复着。忽然记起一事,道:“您还不知道一状喜事,八小姐就要进舒公府了。” 丁泙寅面上一喜:“真的?可是七爷?” “不是,是大将军。”夏枝叹息道,“原本奴婢倒也想的是舒七爷,只可惜……哎,真是一言难尽。” 显然自己是错过了什么好戏,丁泙寅那猴急的性子又浮了上来,催着夏枝快说,可把他给急死了。 夏枝“扑哧”一笑,便端了个凳子坐下:“小满还没来,我就先给你讲一段。”于是就从她们在明州之时的事开始娓娓续起。 不过才讲到丁姀落了水,小满便使粗使婆子将谁给抬了来。站在外头问:“爷您现在洗吗?” 丁泙寅正听到酣处,被小满打断,立马绷起脸骂道:“臭丫头,来得真不是时候。” 小满便笑嘻嘻地领着婆子进来,招呼将水注入浴盆。 夏枝红脸,知自己该走了。便起身朝丁泙寅福礼:“素娥姐为六爷准备花糕去了,我去瞧瞧。”也不等丁泙寅留她,与小满点头笑了笑,便扭头出去了。 到了半路,果见素娥挎着提篮往宝音阁走,便接了她的篮子,各自回主人的话去了。 丁姀见她回来便一直傻笑,心想应是与丁泙寅交谈甚欢,便随她去。与丁姈用了那花糕,喝了热茶再行教授珠绣的技艺。 却说此刻前院,又是一番剑拔弩张。 芳菲领着丁朗寅过去,路上叙述了前因后果。丁朗寅是个极重道理的人,听说柳常青是来报救命之恩的,却与恩人家吵起嘴来,不免心头就有些不喜欢。待进了门,二太太似乎看见了自己的援军似地,冲袁容氏咧嘴一笑。 袁容氏扶着茗碗回以微笑,那淡然自若的神情仿佛已经不战而胜。 丁朗寅彬彬有礼地向诸位作揖行礼,到袁容氏跟前因已知其身份,便更小心翼翼地打量起来。但看那淡眉扫额里的几分从容,就让二太太显得太过俗气了些。他虽觉这妇人生得讨人欢喜,却因是容家人而有些顾虑存在。 不过还是客客气气地喊了声:“夫人有礼。” 袁容氏逮到这机会,绽了明媚的一笑:“不想令郎这般风神俊美,实在是二太太的福气。二爷无须多礼,唯有二爷才以小妇人是南鸾书院夫人之礼相待,小妇人也就知足了。”说罢亲起身扶住丁朗寅半弓的身子。 言下之意,她此次来是以书院夫人的名义替学生保媒的,并未特意展示过自己身为容家人的身份。倒是提点了二太太,适才那一句“你与容阁老一家是何关系”便是由她自己亲口问出来的。而袁容氏一开始的自我介绍,也的的确确直言自己是书院夫人,而非容家出嫁的小姐。 这么一来,倒是二太太自讨没趣了。 伦理上门提亲,自然是哪里的身份高就出示什么身份,好让己方在对方面前的形象高大。可她偏偏没有选择容阁老倚靠,而是选择书院,则正是表明了,她已十分回避丁容两家的尴尬。 二太太嘴角倏地一抽,没想到丁朗寅一出来就给自己泄气,气得面红耳赤,那境地,大约已经下不来台了。 丁朗寅也意外,这袁容氏原是逮着机会说这番话的。一寻思过后便笑了起来:“夫人请坐。既然夫人是以院长夫人名义来此提亲,不妨咱们就言归正传,就这门亲事来说说理儿,如何?” 那神经绷地紧紧的柳常青顿时愕异地全身一松,情不自禁地“哎”了一声。扶拳道:“丁兄言之有理。”于是不厌其烦地又向丁朗寅重述了一遍那事儿究竟是如何的。 丁朗寅听了半晌也不知道救他的人究竟是谁,便问:“敢问柳公子可知确是吾家哪个妹子?” 柳解元一愣,这问题可将他堵住了。他颓丧地摇了摇头:“小生不知,故而拜求丁兄去问问小姐,究竟是哪位救了小生。” 丁朗寅也不急于知道是谁,又道:“实不相瞒,若是吾家妹子救了公子也是可能的。不过实在有个难题,不知道公子想过没有。” 柳常青摇头:“还请丁兄明示。” 丁朗寅冷笑:“若是救你的,是两个人,你可预备如何?” 柳常青愕然:“怎么会……”丁朗寅手一摊:“怎么不会?我八妹尚且已否认救了你,而昨日一道出门的便只有我五妹七妹。她们可是一起的,若要救人,如何不在一起呢?莫非柳公子,你还想享齐人之福不成?” 一句话顿将柳常青说地脸孔苍白不知所措。 丁朗寅又道:“这婚嫁之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今只有媒妁,两家人却各执一词,看来是柳公子与我家无缘,吾家妹子没有这个福分了。” 柳常青讷讷地张着嘴巴,沉默良久,忽而双肩一垮,似乎是放弃了。 丁朗寅笑意满满,给了最后一击:“撇开亲事不说,若柳公子还有别的事,不妨再说一说。一人计短二人计长,若还有什么难处,这么多人都在,也可帮公子想想办法。” 柳常青的脸色已是相当不好看,闭了闭眼来到中央,向二太太三太太作揖:“是小生唐突了。不过假若小生知道了是哪位小姐救的小生,敢问二太太还会阻挠小生报恩吗?” 二太太不屑:“你若要报我自然不来拦你,不过休得纠缠我府上的人。” 柳解元又拜了拜:“多谢太太成全。”又向袁容氏歉然道,“学生愧对师娘所望。” 袁容氏嘴角挂着一丝遗憾,轻轻摇了摇头,道:“傻孩子,难为你了。”便与柳常青告辞了去。 二太太这才松口气,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猛一捶桌:“那两个小畜生,赶紧使人喊回府来,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个造的孽。” 丁朗寅劝道:“娘,现在时辰已晚,派人过去只怕已经夜了。七妹身子不好,晚间颠簸可承受不起。还是明儿一早派人去接罢……” 二太太到底对丁妙的心是软的。她现在唯想的是,若这事情是丁婠干的就好了,她也正好顺着这个机会将她送出去。对方是福州解元,名堂也是响当当的,届时若真阻挡不住这柳解元,那就传信回姑苏告诉大房让她自个儿定夺,她不定是怎么感恩戴德呢! 不过怪就怪在这里,这柳解元不请别人保媒,偏偏请了容家人来,还直言不讳要娶救命恩人,这事儿恐怕还没那么简单。 但对于丁朗寅今日这番睿智表现,二太太实在是心里头高兴。忙问芳菲:“可将六爷放出来没有?趁着今儿高兴,咱们一起吃个饭。” 芳菲福身,道:“素娥去领了,估摸还在收拾。” 二太太点头:“前儿老爷使了人来问,说六爷如何了,若是向祖宗认了错,便放出来罢!我可告诉你们几个小丫头了,老爷回来倘或问起,你们都得说六爷已认过错了。谁都不得多言一句!” 这二太太还是护犊子的。虽然丁泙寅不是自己所出,可好歹现如今人在她手上,那将来丁泙寅长进了,孝顺的还不是自己?所以说该做好人的时候她也是半点儿都不含糊,而且这好人她要做到让全天下人都知道。 三太太这厢才笑出声来,夸丁朗寅:“孩子大了,都这般有口才。朗寅真是好生了得,竟将那厮生生说得哑口无言。嗬嗬嗬嗬嗬……二嫂真是教导有方。” 二太太得意,照例恭维道:“姀姐儿也不错。” 三太太摇头:“女大不中留,不是转眼就要成人家的人了嘛。靠不住啊……” 二太太甩她一眼:“不是还有煦哥儿么!这年还上了府学,姀姐儿尚且如此出息,这做弟弟的还能差到哪里去?你愁什么愁?”说话的口吻依旧是酸溜溜的。 三太太顿时来了精神:“那姑苏哪里比得上京城的水好人好,可怜煦哥儿在家也没个贴心的照顾。以前姀姐儿与他住一起,倒是能时常敦促他的学业……哎,他爹不常在家,估计现在心都玩野了。” 那言下之意,是想接丁煦寅来盛京?!二太太立马瞪大眼睛,真想当下来一句:你疯了吗?你当郎中府是难民营么?一个个都往这边来挤。 第239章 谈判 当然这番话二太太不会明说,不过心里却气个半死。随便挤了个笑给三太太,便算作打发了。 这晚就把饭摆在了这里,因缺了丁婠丁妙,丁妘也没来,故而菜色上精简许多。席上听说了丁朗寅如何将那柳解元驳倒,丁姀心中暗生一股赞叹。不似二太太那般蛮横,丁朗寅依据依礼评断,当是纵横风范也。 饭后一家人难得又坐在一起喝茶。丁泙寅掀这茶盖似乎有些魂不守舍,一会儿看看二太太,一会儿又看丁姀,轻微摇头晃脑地叹息几句。 丁姀拿眼瞅他,并不问。 丁朗寅此刻是众兄弟姊妹间领头的,见丁泙寅这般模样,便起了关切之意,问道:“泙寅,有什么话只管说,别吞吞吐吐的。” 二太太三太太才将目光落到丁泙寅身上去。见果然是一副欲言又止的为难模样,二太太便也问:“怎么以前那猴急的你死了吗?现如今说句话也能磨蹭半天了。” “娘,他这不是懂得深思熟虑了吗?你且容他说一说。”丁朗寅解围道。 丁泙寅忽地起身道:“泙寅有一事,望二太太三太太八妹成全。” 丁姀抓着茗碗的手倏然一紧,幸而夏枝与芳菲下去拿果子去了,不曾听到这一句。她心中七上八下,这丁泙寅糊涂蛋不会才好了伤疤忘了疼吧?若要问自己要了夏枝去,二太太给是不给自己给是不给? 她闭了闭眼,不得不出声提醒丁泙寅嘴上的轻重,道:“六哥与我客气什么,但凡我帮得上的,我都会尽力帮,若我帮不上,也是爱莫能助的。” 二太太颔首:“姀姐儿说的是,你有什么赶紧说,别吊着人的胃口。” 丁泙寅直起腰背挺起胸膛,在二太太面前跪了下来,磕了个头,瓮声瓮气地道:“孩儿深知自己有负父亲二太太所望,文不得武又不能,实在是丢尽了父亲的脸面。孩儿在禁闭中反省自责,方悟出些道理来。现下孩儿求二太太一桩事,还望二太太成全。” 见丁泙寅像是忽然间有魂儿了,二太太乐得直说:“你且起来说,你若是懂事肯上进了,哪怕是求我一百桩事情我也都应了。” 闻言,丁姀犹自紧张。这丁泙寅也太会投其所好了!她怔怔看着丁泙寅那一副善男信女的模样,忽然间觉得这伪装实在好笑。 丁泙寅忽而向她投来一眼,作了一揖:“我听说,八妹与舒大将军已有婚约?” 果然!丁姀警惕地盯着他。 “是呀,”二太太有些不耐烦了,“莫不是你也要去国公府?这可不是由着你能乱来的……” 丁泙寅摸着后脑勺笑起来:“我哪里这般糊涂。我……是想请八妹做个中间人,让妹夫招我入营从军。” “什么?”二太太吃惊,“你脑子被关坏了吗?入营从军岂是你一句话这么简单?你自小虽不是锦衣玉食,但也算是娇养,那从军的苦,你若吃不得还是别去给你父亲下脸了。咱们也不盼你大出息,就想你能安安稳稳娶房媳妇儿有个正经去处就成。这事儿,你父亲早有打算,你求了我求了你八妹都没用。” 丁泙寅登时揪起眉,甩手在旁一坐:“好男儿志在四方,不立业便不成家。” 丁姀心内赞许。丁泙寅这是要让自己功成名就再光明正大地要了夏枝,这副情怀倒是让人钦佩。不过……的确傻了些。 二太太突地瞪起眼珠:“你父亲近日就要回来,你可收敛着些。这几日就在屋里养身子,别的地方都不消乱跑了。” 丁泙寅气结:“那又与我禁闭有何两样?早知如此,就把我一辈子关死在那牢笼里好了!” 这话才一说,眼见着二太太气得浑身发抖,众人就开始劝。 丁姀扯了扯丁泙寅的袖子,将他拉出门去:“六哥好傻,明知二伯母不肯答应,怎还一意孤行?” 丁泙寅满脸涨红,现在全身上下都无几两肉,这番气起来更像是要晕厥了似地。握紧双拳咬牙道:“她们不理解我,连八妹你也不知道我的苦心吗?我……”喉咙一哽竟有些哭腔,“我就是以前太糊涂度日了,才想将来有个安身立命的本钱。我总不能一辈子靠着父亲的俸禄家中的田产度日。况且兄弟姊妹众多,轮到我怕已是少得可怜。不如趁这当下干出番事业来,也好让夏枝放心等我。” 丁姀摇头,这丁泙寅愚则愚极,但性情还是真的。便苦笑着道:“六哥,你若信得过我的话,就先进去向二太太认个错,你要从军之事,容你我从长计议。”这也算是个缓兵政策吧?要她现下就跑去舒公府跟舒文阳要求这个,舒文阳非一记白眼射死她不可。 丁泙寅望着她甚似犹豫。 丁姀板下脸孔,不悦道:“六哥倘或不信,就尽管与二伯母去闹,我也不拦你。” 正巧夏枝与芳菲一道端着果品回来,见他俩站在外头,便都福身行礼:“六爷八小姐怎在外头?” 丁泙寅状似无意地扫过夏枝一眼,便闷声不吭地闪进了屋。 丁姀啼笑皆非,轻轻摇了摇头,便也伸脚跟了进去。 这场动乱便在丁泙寅奉茶认错里才落幕,众人又待劝了丁泙寅几句,方都散去睡了。 这日郎中府倒是静了,有喜有忧,有过闹腾有过争执,终是大家欢欢喜喜的,喜乐胜于悲怒。而侯府里的几人却显然不好过。 此刻赵大太太正坐在丁婠的床边,忍着心气看她能在床上装多久。 屋子里适才喜儿已经换过一根蜡烛,新烛的火头有些小,时而炸起段火星,看来不是什么好的料。喜儿托腮远远地坐在角落里,思忖着赵大太太已经在那里坐了一个时辰了,紫萍为她捶腿捏肩好是惬意,好像完全不是来瞧丁婠的。 她嘟囔着嘴,起身为赵大太太换掉冷茶,正搁下茗碗时,终于瞧见丁婠的手指动了动。于是得了什么信号似地嚷了一声:“哎呀,五小姐醒了。” 赵大太太斜眸,温淡道:“紫萍,去请大夫进来。” 喜儿赶紧将床上的帐幔放下,颇为乖巧地道:“禀太太,上回大夫说只要我家小姐醒了的话便是无碍了,还请太太不用担心。” 赵大太太冷笑着沉吟:“嗯,你倒是体己的丫头,去把紫萍叫回来吧。”这是显然要将喜儿也支出去。 床上的丁婠明显地动弹了一下,张开眼睛隔着那帐幔开始挖空心思地想,如何与赵大太太谈条件。 果然喜儿出去之后,赵大太太便毫不客气地拨开了帘子,让丁婠好一个猝不及防,连眼睛都来不及闭上。干笑着道:“惊动了赵大太太,婠姐儿实在过意不去。” 赵大太太微微一哼,烛光印在她的侧脸上,罩下一层黑黢黢的影子:“五小姐是在侯府出的事,老身岂敢不回来。”那语气显然不善。 丁婠的脸色转瞬苍白,僵笑着半撑起身子:“给太太添麻烦了……都怪我自己不小心,不关旁人的事。多蒙府上二爷相救,否则婠姐儿这条命怕是已休。” “嗬……你还知道是何人救了你?”赵大太太眯起眼睛,心道好个丁婠呐,竟这般迫不及待地要与她拉开天窗说亮话了。于是拂袖将帐幔放下,转身撩裙坐回凳上。 丁婠在床里捏了把汗,咬着唇轻轻拨开帘子,半披着长发微拢长衫,眉目几分孱弱与疲倦,那模样甚为惹人怜爱。 赵大太太却半眼也不甩她,端起那茗碗只管喝茶。 丁婠终沉不住气了,问道:“不知道……大太太有何打算……” 赵大太太讥诮:“打算?这话得我问五小姐才对吧?” 丁婠一愣,越发尴尬:“婠姐儿不懂太太的意思……” “嗬……不消与我打这个哑谜。我且把话搁在这儿,你要入我赵家门,可以,但你需知道,复儿早有婚约,先来后到之理你可懂得?” “……”丁婠倏地瞪大眼睛,赵以复竟然已经有婚约了?自己千挑万选竟然找了个最错的人下手?!一下子如遭雷击似地呆愣在床上。 赵大太太果然满意这副嘴脸,冷嗤道:“此人小姐也认得,相信以后你们也会好好相处的。” “是谁?”丁婠眼圈一红,心潮难以入定。 “容家小姐。” “容小姐?”丁婠难以置信,原来当初容阁老家的二人去明州也并非只是探亲如此简单,早与赵大太太有了口头之盟,他日入嫁侯府是早晚的事。也就是说,自己早就已经慢了不止一步……她忽然间咬牙切齿起来,瞅着赵大太太心头恼恨,却也不得不在面上服帖下来。 见她目不转睛看着自己,赵大太太忽而笑了笑:“这事儿还是小姐说了算的。我赵家人从来不会亏待他人,今日既然复儿已对小姐有过肌肤之亲,只要小姐一句话,我也定为小姐做主。不过,我也劝小姐为自己打算打算,小姐年华正茂,难道真要将这岁月尽掷在复儿身上?” 第240章 命中是妾 “……”丁婠走了这一步似乎已无从选择。赵大太太这番话目的并非在于让她选择去留,而是迫她放弃。看来这赵大太太是真的不喜自己呢……丁婠心中冷笑。好在那容小姐却是个好欺负的,为人胆怯老实,出了事却只会躲在娘家人身后。何况丁容两家怨结早有,也并不在于多她一个。于是听了这话反而一笑,“婠姐儿自出生之后,横是这般命运竖也是这般命运。要怨就怨自己有个不要脸的爹爹……” 赵大太太暗道,看来这不要脸也是会遗传的。听丁婠这般说,大抵已经笃死赖在她们赵家了。她微撇唇似乎也不阻挠她:“五小姐切莫焦急,还是养病重要。”就起身说要回去了。 丁婠掀被下地要送她,被赵大太太给拦了下来,倒不是真的怕她受凉,只是真正厌烦这等虚情假意的嘴脸。 紫萍已在外头等候,身旁喜儿也约莫听了几句,此下正怕得浑身筛糠似地。等赵大太太一走,就一溜烟闪进了屋里去,不久便听到里头隐隐传来丁婠压抑的哭声。 紫萍听了微微蹙眉,啐道:“真正是不要脸,竟做出这般事。倘或不是二爷善心救她,她不定就死在了那池子里肥荷花去了。” “复儿品性单纯,哪里知道这是有人算计他。罢了,既然已经发生,以后也算你的半个主子,面上也敬着一些。好歹她也是妘姐儿的妹妹,拂了她的面子就不好了。” 紫萍点头:“奴婢就这会儿说说。哎……真是可怜的二爷!” 赵大太太立刻拿眼瞄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来,轻轻摇了摇头:“只怕这畜生还没有忘了那贱人。” 紫萍沉默。若不是赵大太太提到此,这阖府上下哪里会有人敢提此事,于是也当赵大太太是太过悲愤而一时漏了嘴,不想惹火上身。 当年之事,牵连的不光光是赵以复一个。就是舒公府里的两位爷也受了大大小小的伤害。那伤害倒不是明面上的,怕都是在心里。那会子听说舒文阳提着把大金刀鲜血淋淋地躺在自家大门口上,大半夜的月黑风高,差点儿将老太太的魂儿都吓飞了。方知道出了事,找到舒七爷的时候,七爷的腰子伤了,大夫原本说是怕这辈子都行不了房事,不过好歹养好了,却再不能生育。也是因此,国公府里的上上下下都有些惧怕舒文阳,他那口大金刀可染了不少血。 而赵家的二爷却从此一入蓬门再没有出府过,自此不理会旁人,过起了闹市隐居的日子。 这原是府间公开的秘密。却也没多少人真正知道内里乾坤。这事皆因赵以复而起,故而赵大太太对娘家人十分愧疚,许多年来都盼着能还清这笔债。老太太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可到底别扭在心里。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个受了委屈都跟掐她的肉似地,哪里会说句重话。于是两家从来都是这般默契,一个有了好处尽往国公府里送,一个也愿受之。 但是赵大太太精明归精明,却也精明不过那几个大男人。几个人似说好了一般,绝口不提赵以复是为了何人才如此。于是赵大太太就在心中揣测,应是在外头与人争风吃醋才惹的此祸。而在那个时候,几个人竟也如此护着那个害人精,即便到现在,也没人知道那人究竟是谁。 所以赵大太太对赵以复可是又爱又恨,爱时心如刀绞,恨时也是咬牙切齿的。 这几年来心心念念想为他寻门亲事,可是外家都知道赵以复这副子德行,哪里肯将自家闺女往火坑里送。好不容易,容阁老愿意攀这门亲事,她当即就给定了下来,也从来没与赵以复提起过,生怕他那性子倔起来,又与自家人撞个鱼死网破的。 但是说也奇怪,容阁老德高望重,容小姐又是他极为疼爱的孙女儿,怎么就肯将她送进这侯府来?赵大太太不是没想过这其中的厉害,兴许是与侯爷相关。那是爷们儿在朝堂的事情,她深知楚河汉界,绝不轻易涉及。于是在明州得了容家人的意愿时,也曾派紫萍写信告诉过赵修泽,赵修泽似乎没有反对。她便知道这亲事能定下来了。 可却半途杀出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丁婠,实在是她意料之外。为安抚容阁老不会因此变卦,看来她还得往容府过一趟,阐述这前因后果。 至于赵以复…… 赵大太太停住了脚步,愣愣看着这满园夏花里唯一如此萧瑟的宅子,赵以复似乎已经熄灯睡下,院里头安逸地似乎轻轻一碰就会融化。 紫萍默默静候在旁,深知赵大太太有她自己的评断。 良久,赵大太太终是过门不入,微微叹息着离开了。 身后一直紧追不舍的小丫头这才紧步向丁妘去回禀,可是在丁婠屋里赵大太太究竟说了些什么却不曾听到。照实回了话,拿了赏便去了。 丁妙斜倚在床头的一个大引枕上,懒懒看着灯光下长吁短叹的丁妘,似乎有些不耐烦。说道:“你若真怕丁婠抢了你婆婆的眼球,不如趁早为侯爷开枝散叶。也不知道你究竟怎么想的,这么多年竟也不为此事着急。” 丁妘一愣,她怎么就为此事着急了?她只是不想说而已。何况早已知道自己的身子恐怕不能如意,这不就将目光转到丁妙身上来了嘛!她斜着眸子眼圈通红,嗔道:“你也不帮帮我,尽由着说些风凉话。” 丁妙瞪眼:“我这主意都帮你出了,你却还不满意。算了……”说罢就躺下,不再理会丁妘。 丁妘咬牙,合计着赵修泽的归期就在这几日,只将丁妙耗到那日就成。于是让如春服侍洗漱宽衣,便也上床睡了。 翌日起来,如春便来报,说郎中府二爷来了。 一听自己的嫡亲个个来此,两姊妹紧着时间梳洗打扮出门去迎。如璧扶着还稍没力气的丁妙,远远地就见着了丁朗寅正负手站在廊下逗弄赵修泽养的一只八哥。丁妙忍不住眼眶一红,似乎有什么委屈似地,喊道:“二哥……” 丁朗寅回眸,朗朗笑着:“怎两日不见,你就这么想二哥了。”说罢就迎丁妙过来,小心扶她在旁边坐下,“听说你才来这里就给四妹添了麻烦?” 丁妘道:“是我照顾不周才让七妹受了委屈。” “委屈?”丁朗寅原是奉二太太之命前来领这两个丫头回去的,不想听到这个词,眉头便倏然一跳,“谁欺负了你?”再看丁妙,果然那眼圈是泛红的,便忍不住一股心疼。 丁妘道:“这事儿二哥不知道就不知道了,知道了也是生闲气。” “怎么?”丁朗寅不满,“我的妹子被你侯府的人欺负了,还不准许我来替妹子讨回公道?” “二哥可冤枉我了,”丁妘红脸,“我这不说是因怕误会了五妹,哪里算是护短了。倘或是我这里的人欺负了七妹,我老早便拉她出去教训了。” “五妹?”丁朗寅微眯起眼,看来此中还另有事情发生。 丁妘道:“我也是怕人笑话咱自家人自打了嘴巴。哎……”于是将那日丁婠如何将丁妙气得吐血的事情,给添油加醋地说了说。惹得丁朗寅眉头暗结,心想这丁婠小的时候还算是个懂事的,怎到如今这个年纪越发盛气凌人来了。猛一拍大腿,“岂有此理,便是大房的就如此欺负咱们么?走,去找她对质。我倒要知道看看她说这番话究竟存的是什么心!”说罢扯紧了丁妙的手腕就要拖走。 丁妙疼得“哇哇哇”地叫,嚷道:“二哥,现如今她快成侯府里的人了,咱们还是别去招惹她的好。” 丁朗寅目光一定:“什么叫快成侯府里的人了?” 丁妘一听,面上哀戚戚的,就将丁婠落水她自个儿小叔子如何救她的给说了一通。听得丁朗寅扶额嘘叹,直道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出息了。 想起那柳解元之事,原本心头哽着地疑问更甚,便一口气问出:“七妹,二哥问你话,你可要老实回答。” 丁妙见着是问她,便点头。 丁朗寅道:“你可认得什么柳常青?” “……”丁妙瞳孔一缩,“二哥为何这么问?” “他上咱们家去讨人了。”丁朗寅瞅着丁妙脸色有异,便知自己所料不假,真与丁婠丁妙脱不了干系。便在心中直叹,缘何自己嫡亲姊妹却没一个省心的。于是大喝了一声,“跟我回去,好好将事情交代一番。” 一听丁朗寅是前来拿人的,丁妘不肯了:“二哥,七妹只是好心将他带回侯府,何错之有?她好端端地在我这儿遭了这无妄之灾,你不心疼她,反倒还问起她的不是来了。” 丁朗寅却不信:“倘或只是这么简单,那柳解元又如何会出言说非卿不娶?” “非卿不娶?”两人讶然。而且也才头一次知道原来那柳常青竟还是个一省解元,着实吃惊不小。各人心中翻翻腾腾的,便有了旁地心思。 第241章 家训 丁妙十分惊喜,顿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地问:“我早料他非池中之物……怎么样?母亲答应了吗?” 丁朗寅可被这话给郁闷到了。那浓眉就跟打了死结似地,郎中府为这事昨儿差些掀了屋顶,她倒好,竟还是这般希冀,那不是唯恐天下不乱么?不由分说扯起丁妙,也不管丁妘再如何挽留,就去向赵大太太告了辞,让如璧收拾了细软带往郎中府去了。 丁婠也听说了丁朗寅来侯府,便打算出来拜见。遥遥地就见他怒气冲冲地将丁妙带走,心头腾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于是连忙让喜儿也收拾了几件衣裳,去拜别赵大太太。 赵大太太倒不阻挠她,只说让她自个儿顾好身子,改明儿就将昨儿所决议之事告诉二太太相商。丁妘含糊应了,才从侯府抽身回郎中府。 这日天有些阴霾,辰时还是黑压压的,大团大团的乌云浮在天际,将阳光遮了个密密实实,沉闷的空气教人好不难受。 夏枝从屋里搬出张藤椅,正欲伺候丁姀在靠近大门的风口躺下休息,就听春草送完午饭吃过的食篮来报,说道:“五小姐跟七小姐都回来啦……” 她嘴巴里的泡还没好全,说话大舌头。丁姀听了好几遍才明白过来,才刚躺下的身子倏地直了起来:“二伯母呢?” “正往前去呢!听说二爷可气了,约莫昨日那柳解元所陈述之事不假。这下可惨了,二太太不知道要如何修理那二人了!” 丁姀“嘘”了一声:“别瞎猜。你二人赶紧去探听去,若得了什么立马告诉我。” 夏枝便对春草努了一眼,将手里的团扇交给丁姀,与春草急急去了。 丁姀又复躺下,轻轻摇着扇子陷入沉思。 忽而一阵风来,天边白光连闪几下,轰隆一声干雷落地,整个院子忽然间就清凉了起来。继而狂风大作,卷叶摇树,黄豆大的雨点就从当空落下,掀起地面上一层层土腥。 “八姐,你还在那儿呢!”丁姈急得向她招手,风儿赶紧撑了伞来接她回屋去。她便坐起身子用团扇挡在脑门上,一路迎过去,待到半路与风儿接头,方一起在伞下跑回了屋。 可是这会儿雨势已十分大,尽管两人跑得飞快,却还是被雨点砸了个透。见丁姀的两个丫头都不在,丁姈便忙唤青霜伺候丁姀换衣。 青霜颔首,将丁姀搀往屋里,合了门便笑道:“您瞧九小姐多紧张,她就怕打雷。再小的时候,常躲在屋里哭呢,任姨娘怎么哄她抱她都停不了。现在好些了,不过还是那样一惊一乍的。呵呵……八小姐想必没被雷给惊着,倒让九小姐给吓着了。” 丁姀已自己解开了腰带,缕缕湿发贴在耳鬓,那容长的脸越发标致起来。回眸笑着:“我也怕打雷,若非风儿来接我,我还不知道如何过来。” 青霜就去柜子里拿干净衣裳,挑挑拣拣地,因想丁姀常日的穿衣打扮,拣了十分素色的搭配。 丁姀已脱了外头的罩子,见着青霜那专注的背影,忽而想起春草曾说过,当初青霜的姊妹青娥便是在丁妙身旁当差的,可却无缘无故地死了。自此之后丁妙就拒绝了再要丫头,到如今身边仅有个如璧。 她侧首想着,青霜也似乎对丁妙从来都是平平淡淡的,不像别的丫头,要么欢喜巴结,要么深恶痛绝。 青霜一回眸,便瞧见丁姀这般认真地看着自己,便低头往自己身上左右看了看,不禁奇怪:“奴婢身上有何不妥吗?怎的八小姐这般看着奴婢?” 丁姀恍然回神,伸手又解开里衣上的缠带,笑容温淡地问:“我记得,以前七姐身边还有个丫头叫青娥,可是你的姊妹?” 青霜那脸果然倏地一下就变了,惨白惨白的:“八小姐怎问起了她?” 按说青娥自己也应该见过,但是无奈已经记忆模糊,自己当年临走前青娥与丁妙是如何相处的,丁姀到底想不起来。于是绽了微微的笑,摇头道:“你若不愿提,我便不问。” 青霜哀叹了一声,跌坐在一旁的月牙凳上,戚容凛然:“青娥是我胞姐,死了五六余年了。”说罢合眸,似乎正在感怀青娥的过去。 丁姀扶住她的肩:“看我,勾起了你的不快。” 她摇了摇头:“倒不是。若是不快,想必日日瞅着七小姐便要死了……嗬嗬……”她用两只脚不停地来回画圈,丁姀离得近,甚至感觉到了一股力不从心。 扶住她肩膀的手便更紧了紧。只见青霜抬起头来歉然笑了笑:“用奴婢姐姐的命换了七小姐一命,也算值得的。” 丁姀眸光一缩,原来青娥竟是为救丁妙死的吗?那马儿乱蹄下原本因是丁妙的身躯,却被护主心切的青娥给救了。故而丁妙这些年来才为青娥空出这个位置,无人代替。她合眸,原来丁妙竟如此长情,也算是个倔强之人。虽面上总是尖酸刻薄,专拿他人落魄取笑,心里却还是柔软的。也是……她如今也有十五六岁,照这个时代的成长速度,早已过了无理取闹的年纪,更多的,只是发泄心中的不满。 见她呆了,青霜才发觉自己失了体统,如被闪电劈了似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奴婢真该死,忘了小姐身上还穿着湿衣裳呢!”于是赶紧动手伺候丁姀更衣。 两人拾掇完,又出去复习了丁姈昨日所学的珠绣,等了一个时辰,才见那密地如瀑布似地雨帘里,飞过来两顶油纸伞。须臾的功夫就到了宝音阁的屋檐下,两个皆是棕黑的蓑衣大斗笠,可还是被淋成了落汤鸡。 春草直咋呼:“哎呀呀……鞋底都湿了,我前儿才把鞋拍刷了一遍……”说罢恼恨地把鞋脱下,拎在手里打着双赤脚就进来了。 夏枝还在外头脱蓑衣,便喊她:“你快将蓑衣在外头脱了,仔细将屋里也弄得湿哒哒的。” 春草咕哝一声,瞅瞅瞪着她颜色警告的丁姈,便也只好出去将蓑衣脱了下来。 丁姀问:“这是谁帮你们上的行头?” 夏枝坐在门槛上,脱了湿鞋整整齐齐放在角落,方起身向她过来,道:“是素娥。”原是在前头丁泙寅也正看好戏,见外头大雨,夏枝春草又要回宝音阁,便暗暗交代了素娥给她二人弄了这么两身行头。 见她们身上都湿了七八成,丁姀心疼:“快去将衣裳换了,冻坏了可不好。” 春草挤着眼睛道:“八小姐九小姐,前头可好玩着呢!待奴婢换了衣裳来给你们说说……”说罢自管跳着进了里屋去。 夏枝摇头,见自己的裙摆正滴水,便小心翼翼兜着慢慢地也跟了进去。 二人换过衣裳,捧好风儿沏的热茶,便在一边坐下。 丁姈迫不及待:“怎么了怎么了?不是说五姐七姐回来了吗?前头怎么有好玩的事情了?” 春草正了正声,刚要说,却夏枝拦住:“你的舌头还没大好,还是我为你代劳吧。”她便撅着嘴巴,老大不欢喜地含住下巴把头重重一点。可憋坏了她那张嘴了! 夏枝缓缓叙述道:“原来救下柳解元的,是七小姐。当日还道是侯府的马车将人给踏了,两位小姐也是害怕地紧才会将人带往侯府去的。可是却不知道,原来那柳解元竟然是醉酒倒在那里的,怕是清早八早路上也没人,即便看见也不想惹麻烦,便就让他一直躺在那里。两位小姐生性单纯,便给救了。也免他遭人马压踏之祸……” 丁姀颔首:“原来如此。” “哎,这有什么好玩的。”丁姈大失所望,“我还以为是五姐七姐从侯府里带了什么稀奇玩意儿呢!” 春草瞪起眼珠子,急着道:“夏枝的话还没完呢,五小姐七小姐确实从侯府带了稀奇玩意儿呢!” “唔?”丁姈眼睛一亮。 夏枝瞅了瞅丁姈,接下去这些话可不是丁姈一个孩子家家能听的了。她嗔怪地觑了一眼春草,怨她多嘴。那等事情怎可在丁姈面前提起?于是对丁姈笑了笑:“别的倒是没了,不过二太太发了话,要是柳解元胆敢再次上门求亲,就让人将他的腿给折了。” 春草又道:“没想到七小姐哭了起来,死活求二太太手下留情。二太太恨七小姐不争气,命刘妈妈从七小姐身上搜出了一首淫诗,说什么有缘怎么样,无缘怎么样的,把二太太气得险些晕了过去……” 丁姀点点头算是明白了。原来丁妙已经与柳解元对过眼,芳心暗许了!只怕那愣头青的柳解元还不知红颜为他已是翻天覆地了呢,否则昨日来的时候又岂会说不清楚究竟是哪个人救的他呢? 夏枝无奈地看着春草唾沫横飞,说地丁姈紧张地抓紧了膝盖上的裙子。忽然间想到什么,附在丁姀耳边说了句话。丁姀登时“呀”了出口,顿惹来丁姈等人的侧目。 第242章 再登门 丁姀转而脸色凝固,在心里一掂量,就将话给圆了过去: “原来诗是如此的,‘有缘识得红织锦,无缘对面不相闻。若逢它朝桃花面,待将此物奉红颜’。这算不得淫诗,倒见此人是个小有情调的人。”这手段若摆到现代去,凭柳常青的容貌,不知道要迷煞多少女孩子。 丁姈傻了两眼,忽然间一口叹息:“哎,真是可怜的七姐……她以前就说过,书中贵有颜如玉,这世间总会有人独喜欢她这块玉的。” 春草愣了愣,吧唧了下嘴巴,这才缄默下来。这般一想,这丁妙其实是可怜的了? 夏枝撞了撞春草的胳膊:“小姐要去里头躺躺,你陪九小姐练珠绣。”便搀着丁姀到了里屋。 两人阖了门便在冷炕头坐下,丁姀还似将信将疑的:“这事情不得乱说,你是真听了二哥说的吗?” 夏枝点头:“奴婢起先也不信,但二爷哪里会编派这些胡话。何况……七小姐也是这般说的。五小姐并未否认……” 丁姀摇头:“没想到五姐会走了这一步。”说的正是关于赵以复的事情。 夏枝不得不提醒丁姀:“小姐,咱们可也得小心些。您不觉得五小姐这作为,极像是在模仿小姐的吗?小姐在明州的时候,人人知道是意外,但是五小姐却不,偏要到人家爷们儿跟前去演这场戏,人家不想歪了才叫不合常理了。哎……大爷若是知道五小姐这般没脸没皮的,该要何等伤心了去呢。听说三太太已经向姑苏发了信,让大爷他们过来盛京喝您的喜酒……这不,纸终是包不住火的,大老爷是那副德行,偏五小姐也走了这路……” 正说着,天外一记闷雷下来,吓得夏枝连吐了几句:“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这是老太爷在发怒呢!” 话落,外头便传来丁姈跟那几个丫头的声音,道:“五姐回来啦?”也没听见丁婠于她们有什么寒暄,便响起了楼梯吱嘎吱嘎的声响。幸而夏枝这番话是在房里说的,否则也要教楼上的君儿听了去。 丁姀起身轻轻拉开格栅窗,果见二太太与刘妈妈一脸黑煞煞地带着丁妙也回来了,正往屋里进去。外头雨水大,那几人淋地够呛,却丝毫未见二太太及丁妙的狼狈。 雨点随乱风飘入木窗,吸入身上的纱里变作深色点点。她看了良久,直等到二太太与刘妈妈一道出来,在门口训了如璧好一顿,罚她跪在廊下,待又锁了门,亲揣钥匙走了。 如璧便一直跪在雨中哭,那声音即便在怒涛般的雨帘里,也能清晰入耳,更增凄厉。反观丁妙适才,却至始至终一张冷脸相对,兴许是哭够了闹够了,现下已没了力气。 夏枝站在丁姀身后,见人都已经走了,便替她阖了窗,无奈道:“八小姐别看了。现如今咱们家几个姊妹里头,就算小姐顶有出息的了。也难怪二太太这等眼红……咱们且别留了辫子让二太太有机会逮,规规矩矩待到下半年,就能出去喘口气了。” 丁姀用指尖抹掉飘到脸上的几滴雨水,微微绽了个笑:“兴许我真是累了,想歇一歇,你去外头看着九妹吧。” 夏枝明白,现在丁婠回来了,看来心情不会太好,倘或伺机找人出气,她们几个丫头到底还能帮丁姈挡着一些。于是微微裣衽就出去了。 丁姀脱了才刚换上的衣裳,坐进床里好一阵不明白,那是怎么样地机关算尽却总不如人意呢?想她们一个心心念念要出人头地嫁得出彩,一个则是冷傲自主万般由不得人欺负,却都这般被命运捉弄。 而自己,也何尝不是在命运的鼓掌之中? 方恍惚入梦,一派凌乱。又听见丁婠在楼上“咚咚咚”地踩出声音,搅得她梦中不宁,终于满头大汗地醒过来。一看时辰,外头天际发黑,雨声已小,约莫都过了酉时,桌上搁着一只食篮,却不见有人在旁。 她穿了衣裳,身上都黏黏糊糊的。掀开食篮篾竹盖略略扫过一眼便没什么胃口……打从身家底子厚实了之后,三太太尽让厨子专给她弄些好的,有些东西吃多了难免生腻,她倒想念起掩月庵的清淡来。以前庵内不可杀生,夏枝春草在溪水里网了鱼,就在外头破肚去鳞,借农户家烹煮完再带去庵里给她吃。若被庵里的师傅瞧见,省不得挨几下眼刀子,日子拮据却简单快乐,易于满足。 拉开门,见外头烛火尤甚,仿佛还有人影晃动。她便夹紧衣裳唤了声:“九妹?” 丁姈独自坐在外头穿针引线,正好好得完成自己那副珠绣。见她出来,便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来扶她:“适才夏枝姐姐说你发了好多汗,兴许是着了凉,就去厨房给你熬姜汤了。八姐,你没事吧?” 丁姀抚了抚额,果真有些虚浮无力。苦笑着点头道:“怕真是着了凉……”见青霜风儿都不在,便有些奇怪:“总不至于都去了吧?你身边怎也没个人?” 丁姈朝对面努了眼:“如璧晕过去了,刘妈妈着她们三个把她给抬出去,哎……也不知道预备怎么弄她了。现在是杏让姐姐在里头守着呢……” 小姐犯了错,最先便是丫头们吃苦受罪。二太太这回显然是动了真怒,不想自己的老脸搁在丁婠面前去丢,而这二人也似说好了似地,都出这等大事。二太太之所以没有处罚丁婠,似乎是在等侯府的话。倘或赵大太太那里没动静,就意味着丁婠计划落败,赵大太太不吃那一套,那时候家法才厉害。而若是赵大太太顺了这份人情让丁婠过门,这家法就不好落到丁婠身上去了。 左思右想,自然是先将丁妙这档事给摆平了再说。 夏枝护着姜汤进屋,瞧见丁姀已经起来,便大大放了心:“您已经起来了呢?怎不多睡一会儿?” 话落,喜儿下楼来,斜着眼睛问夏枝:“夏枝,晚饭好了么?” 夏枝一愣,也不想多说什么,单单点了点头。 喜儿不悦:“去提饭时怎也不叫我一声?五小姐可饿坏了……”说罢就踢踢踏踏地疾步冲下楼来,拿起夏枝搁在外头的伞出去了。 丁姀方回神,丁婠是被逼急了,听她们谈论丁妙就在心底里暗疑她们私底下也是这般对她品头论足的。她尤不愿听到有人揭露那实质的东西,便支了喜儿下来给了脸子看。不觉就有些脑袋发疼,忙要来夏枝手里的姜汤,吹了几口,趁这热劲儿给灌了下去。 四肢百骸顿然乍起一层汗毛,每个毛孔都像是忽然之间被打通了似地,让她长长吁了口气。 夏枝见青霜她们还没回来,便问:“小姐可用过饭了?” 丁姀摇头,问丁姈:“你呢?可吃了?” “没,我等八姐。”丁姈笑了笑,就起身跑去自己屋里,提了个暗红葛花纹样的食篮,探出脑袋来道,“八姐,咱们上这边儿吃。” 丁姀应了声,知道她不想碰到喜儿回来,于是起身也与夏枝一道进去了。 两人在丁姀房里用饭,须臾的时间,出去的几个人便都回来了。 风儿红着眼圈进屋,一张小脸煞白,那圆圆的下巴上还挂着一溜儿的水珠,在烛光下滚动。 丁姀搁下筷子,赶紧让夏枝帮那几个人先去换下湿衣裳,其他事情容后再禀。自己则与丁姈随意吃了几口饭,亲手收拾掉桌面,把丁姈在外头做了一半的珠绣都给抱了进来,免得喜儿看了去又在丁婠面前说长道短的。 几人收拾了头面方都进屋,搬来凳子围到一处。 众人是觉得,那如璧以往跟在丁妙身后也是趾高气扬盛气凌人的,并不得家中哪个要好的丫头喜欢,也被她主子养得有些刁,甚少有说得上话的姊妹。这番一出事,无人照料,就显得十分可怜了。难怪心软的风儿会一时忍不住落下眼泪来。 夏枝最为年长,这时候最显得老成。搂着风儿安慰了几句,道:“咱们这儿的规矩自来如此,丫头们病了就得出去一段时间,待好了再回来。这回春草只是烂了嘴巴咱们没有往太太那里去说,倘或严重的话,也得撵外头了去。”说罢瞟了春草一眼。 春草连忙点头:“是呀是呀,咱们就是这个命,所以得把小命保地稳稳的,有啥吃啥,也别为那不相关的掉眼泪了。” 风儿噙着眼泪点头:“就是可怜了些,二太太还不肯请大夫。” “那如璧现今人呢?七小姐自小都是与她呆一起的,一下子不在了,哪里习惯。杏让是二太太身边的人,比咱们是熟悉七小姐的,可到底不如如璧。”夏枝道。 丁姀看了看青霜,见她沉默,便也没问她什么。只道:“七姐身子不好,恐怕这样一闹,又该不舒服了。” 众人沉默了会儿,青霜才松了口。微微叹息了一声:“咱们偶尔去瞧瞧吧,也不知道二太太会不会让咱们瞧。” 便就这样商量定了,各自再去睡。那丁婠在楼上闹腾到子时方休,宝音阁这里总算是静了下来。 翌日一早,春草提了早饭又匆匆来报,说是那柳常青又来了。 第243章 变相敲诈 夏枝一把将她拉进屋去,轻声道:“刘妈妈跟杏让在里头,咱们先别告诉小姐去。” 于是两个人便抱着食篮坐下来等。 昨日下了场酣畅淋漓的雷雨,今日一早起来便又是阳光灿烂。天际一抹惨白将骄阳托得火烧一般,撕裂云层像是要浴火新生出一派崭新天地来似地。辰时之前便已经热暑难挡,这夏日终是最为难熬的。 春草往里头努了眼:“那两个怎么大清早地就来了?” 夏枝道:“还不是奉了二太太的命,找小姐盘问来了?问咱们小姐常与七小姐在一起,有否觉察七小姐什么异样。哎……真是没事儿也捏着那点儿事来闹腾。” 春草眉毛一拉,瞪着眼睛道:“跟咱们小姐有什么相关的?这事儿是她自己的犊子在外头惹来的,咱们小姐又知道什么?” 夏枝扯了扯她:“嘘……你昨儿个睡了不知道,晚间五小姐出去了一趟,回来得极晚。你猜她是做什么去了?” “……”春草咬起下唇仔细思索,想了片刻方领悟过来,“难道是去跟二太太嚼咱们小姐的舌根了?” “嘘!”夏枝认真道,“你知道便好,可别声张。” 春草气得叉起腰,眼瞅着楼顶上骂:“真是不知好歹的,自己做了这丢脸胚子的事体,却还要拉别人下水!呸……没个好东西的。”忽而一愣,又扭过头来问夏枝,“咱们小姐自来循规蹈矩,能有什么错处在五小姐手上?她若是弄些个子虚乌有的事情凭白污蔑八小姐,看我不将她的嘴给弄烂!” 夏枝拉了拉她示意她再坐下,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昨日也瞧见七小姐身上那条题诗的汗巾了,可瞧出什么没有?” 春草抓了抓脑袋,茫然摇头:“不是那淫解元讨好七小姐使的把戏吗?”二太太当时是这么说的。 夏枝蹙眉:“你也不认得了,那条汗巾正是当日小姐在船上赠给小宫女,可小宫女又转身掉了的。看样子,五小姐其实也早就知道了,却不明面上跟二太太说,直到晚上才去跟二太太报备。二太太即便是个肚大如牛的人,也要怀疑咱们小姐与柳解元有染的。这不一早,连刘妈妈都来了,招了杏让一起来问话。” 说着,不禁托住脸腮,愁思不得解,也不知道丁姀在里头怎么样了。昨日回话的时候怕丁姀担心,故而没将自己心中的这番揣测告诉丁姀,只道丁婠倘或要揭穿早就揭穿了,即便揭穿,丁姀也是做得正行得端的人,怕什么。可真到了这会儿,还是忍不住七上八下地忐忑。 要说这造化真是弄人,没想到当初在扬州河段发生的事情,竟到这个时候结出孽果。原本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却无缘无故遭受到了牵连。夏枝可真替丁姀紧着心,倘或二太太揪着这个把柄,让国公府那桩婚事泡汤了……那该怎么办?这可不单单是一桩亲事化为乌有的问题,而是丁姀此后的名声! 两个丫头就这么肩挨着肩好不愁苦。里头丁姀却还是一副从容地笑,亲手倒了碗茶推到刘妈妈手边。 刘妈妈这点尊卑还是有数,忙忐忑地双手去接,直道自己受不起了。一面心中还在想,二太太拨了这么个好差事给她,这万一丁姀不是汗巾的主人,可不就让自己开罪了丁姀?这若搁在以往倒是不怕,怕就怕丁姀出嫁后有了身份地位来个新仇旧恨一起了算。届时二太太才不会管自己死活,一脚把她给踹出去顶罪受呢! 杏让是个冷角色,平日也不大在二太太面前做些端茶倒水的粗活儿,不过管教起底下丫头来可比刘妈妈更有手段。刘妈妈还是个见钱眼开的主,若实在打发不了还能用钱说话。可杏让却是个软硬不吃的,否则丁妙那般聪明狡猾,二太太怎会只派一个丫头看着?便是认定杏让无论丁妙玩什么把戏都会无动于衷,也对自己忠诚无二才会如此安排。 丁姀打量着面前这二人的神色各异,不知她们为何而来,便还始终静坐着等她们开口。 刘妈妈鬼头鬼脑的,撞了撞站在身边的杏让的胳膊,朝丁姀使了个眼色。杏让便冷冰冰地道:“八小姐,奴婢们一早过来是奉二太太之命向小姐要句话的。” 丁姀眉一皱,杏让的这架势可让她笑不起来,便淡淡问:“一早便过来,也没吃早饭,想必这事极其重要。二位问吧,我知无不言。” 刘妈妈眉毛一弯便笑开来,扯着丁姀的袖子道:“看八小姐,咱们不过是来向八小姐讨句话的……杏让她不会说话,八小姐可千万别介意,回头我就教训她去。” 丁姀眼一睃:“问吧,二伯母还等着你们去回话呢!误了时间,仔细她不高兴。” 刘妈妈一下子噤声,被那眼神刺得瞬间乍起鸡皮来,心想看来杏让这死丫头到底惹丁姀不高兴了,自己可得谨慎些。说起来一早上贴张冰脸,换谁都要急,这不是上门添堵来的嘛! 于是转过神之际便堆起了笑:“八小姐,也没什么大事体,就是想问问小姐……身边儿可有没有绣过琥珀底色宝蓝蝴蝶的汗巾?” 丁姀眼皮一跳,二太太何曾关心过这个?转念一想,这汗巾不是自己在船上赠给小宫女了吗?二太太又怎会知道?反反复复打量刘妈妈一脸谄媚的笑,就想起夏枝说过,二太太从丁妙身上搜出了一条题诗的汗巾。莫非? 她突地瞳孔缩紧,瞪着刘妈妈:“那汗巾,早在我此次上京途中就赠予了一名船上的小宫女。只可惜她掉了……” “嗬……真掉还是假掉,这恐怕不好说了。”杏让冷哼。 “那依杏让你的意思呢?”丁姀冷笑。 杏让噎了一下,白着脸道:“还需报禀二太太再做定夺。兴许二太太是误会七小姐了,七小姐不过是年纪尚浅,被淫人所迫。” 这倒好,明明是丁妙与人情不自禁,这帐却要算到她头上来?丁姀眯起眼睛,似笑非笑,起身拉开了门:“那就不送了。” 一看将丁姀惹毛了,刘妈妈这会子忌惮,把杏让推出门去,又对丁姀软言和语地讨好了几句,便溜了。 见她二人出来,夏枝与春草双双起身。夏枝更是将提篮整个儿给春草,亲送了刘妈妈与杏让出门。 春草蹭蹭蹭地几步挨到丁姀身边,看她脸色不佳,便哂笑:“小姐,那等小人的话,咱们不听。来。吃早饭吧……今日三太太吩咐厨房煮了您爱吃的奶皮粥,得趁热喝,凉了奶皮就不新鲜了。” 丁姀被拉到桌边坐下,捧起碗心不在焉,吃了两口就搁下了。 夏枝进来,稍稍愣了愣,一个眼神就示意春草去外头守着。春草撅着嘴,想着横竖丁姀今日这饭是吃不爽快了,不如就出去看门,也省得那黑心窝子的丁婠来偷听寻事,又告到二太太面前去。毕竟住的是人家的屋,可不还得看人几分脸色? 夏枝背后阖了门,便跪在丁姀面前道:“是奴婢昨儿个失算,未将此事告诉小姐,是奴婢的错,让小姐受那两个刁奴的委屈了。” 丁姀怔然,蹙眉道:“你快起吧,不怪你。” 夏枝低头沉默良晌,也没起来,说道:“奴婢心里倒是有个招,既然五小姐这般落井下石,咱们总不能这般平白无故让她给坑了。奴婢知道小姐是个软性子,断然不会做这事。不如就由奴婢去跟二太太说?” 丁姀摇头:“若咱们再一说,倒真是落井下石了。”知道夏枝说的是什么意思,当日那一模一样的汗巾送出去,可不止自己这一条。丁婠,不也一样送了吗?尽管心里知道,现在二太太手中的这条多数是那小宫女遗失的那一条,可是却一样能糊弄二太太,令她将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到丁婠身上去。 可若自己这样做,又与丁婠没了分别,同样有失厚道了。 她瞅着夏枝,扶她起来,掂量许久才说道:“这事儿不宜有动。清者自清,只有心中有鬼才会去百般掩饰!别说我与柳解元从未有过交情,即便是早前认得,也没人可说我与他有任何苟且之事。再则,这汗巾他是从哪里得来的,万万不是咱们能臆测地来,还需得问他本人。不过从他所提诗来看,应是捡了我送的那一条没错的了。” 夏枝心急:“倘或二太太也睁着眼说瞎话,岂不……” “你可放心,她不会。” 见她自信满满,夏枝更为担忧:“小姐,别的事您说的奴婢一定相信,可这是大事,出了什么岔子让老太太那边的人得到风声,您……您这辈子就算完了呀……”她可不敢斗胆冒这个险,届时害丁姀名节不保她便是再活一辈子供丁姀使唤都不够偿的。 可丁姀这会子就笃定了:“借你的话,别的事我或可有些没准,但这事我却清楚得很。”只要自己一旦存在心虚向二太太解释什么,甭管自己清白与否,二太太都会认为自己心中有鬼。 届时捏扁搓圆岂不又随她的愿了? 第244章 气煞丁婠 夏枝拗不过,忽然脑海一闪:“春草说那柳解元又来了,不如趁此机会让他当面与二太太说清道明?也好让八小姐您趁早离这事故远一些。” 丁姀道:“不急,咱们且当做不知道。你急,二伯母比你更急。” 话刚落,谁知道对面沂水筑里头闹出了声响。两人推窗一瞧,只见是杏让又回了那里,不知道跟丁妙说了些什么,丁妙就对着门大骂杏让。 杏让看起来丝毫无异,端着条凳规规矩矩靠着门墙坐下,只道:“七小姐勿恼,二太太也不想弄出人命来的。” 说罢里头一阵叮铃咣啷,丁妙在里头摔瓶砸桌,听得二人直攒眉。 夏枝摇头:“七小姐这性子,哎……倘或到了大户人家,不定是个吃亏的主。小姐,要是七小姐这个性能挪你身上一点,那两个人就好了。” 一个太不能忍,一个则太能忍。 丁姀“呵呵”傻笑起来:“人各有命,且看天意。”说着就把窗子给阖了。 本打算坐下来做几件喜物,春草在外头忽然嚷了起来:“五小姐,八小姐身子不舒服在里头歇着呢,您要不晚些再来?” 丁婠冷嘲道:“哎哟这都什么时候了八妹还躺着呢?瞧瞧对面儿都闹成那样了她竟还睡得着!原来以前那等体恤姊妹的话都是说过就算了的,这会子七妹有难了,她倒是可以不闻不问的了。” 春草一口气噎住,这一大早的丁婠是专程来撒野的不是?正想理论几句,里头丁姀怕她莽撞,便适时出声:“五姐吗?进来吧……” 春草嗓子眼里的那口气“刺溜”就顺着脖颈滑回了肚子里。咕哝句“丑人多作怪”,便心不甘情不愿地给丁婠开门。 丁婠大摇大摆地入屋,见丁姀穿戴得好好的正坐着做针线,便睃了春草一眼:“好个狗奴才,竟拿那般说辞将我挡在外头,八小姐不是好好的吗?你怎说抱恙了呢?八妹啊,这可是你养的好丫头啊,都学会诅咒主子了!” 春草气得眼睛发红,正要说话,被夏枝给拉住。 丁姀未抬头,轻轻笑了笑:“五姐莫生气,我今日起来确实身子不适,在里头躺了又睡不着,所以就起来做做针线了。春草并不知道……” 丁婠冷笑:“嗬,这就是了。还道是你这儿的丫头越发没规矩起来,只能跟二婶提提赶了她们回家,再另拨两个丫头来伺候八妹。” “何必大费周章,我以后严加管教就是了。五姐下回若再碰到这样的事情,只管来告诉我,我头一个教训她们。”丁姀依旧和颜悦色。虽说的是狠话,却半点架子都没有,看得丁婠也就渐渐将气搁下了。 喜儿不乐意了:“八小姐,这事儿若搁在咱们屋,丫头们非得挨几下板子不可的。” “……”丁姀冷笑,“那是你们屋的规矩,我这里可没有。” 喜儿一哑,脸色酱红,知道自己适才多话了,便忙低头认错:“奴婢僭越,请八小姐赎罪。” 丁姀也没回答她,吩咐夏枝:“去给五小姐沏茶拿点心。”两个丫头便只好退下了。 丁婠一看,这丁姀也真不是缺心眼儿的,她只这么一来便知道自己有话要说,故借词屏退了两个丫头。她暗暗使了一眼,让喜儿君儿退下,待她们二人将门阖上,才笑笑地坐到丁姀身边,瞅着丁姀手里的竹弓绷的花色,惊喜道:“哟妹妹,这功力可大为长进呐!”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吗?”丁姀莞尔。 丁婠点点头:“比在上回船上绣的汗巾,可是好了许多。” 丁姀心中骨碌碌地思索,原来丁婠也是为此事而来。大约是怕自己反咬她一口,令她也脱身不能吧!若是自己真应了夏枝那法子,那就正好撞枪口上了。只可惜自己也并非这等两面三刀之人,恐怕要让丁婠白走一趟了。 于是大方将自己的竹弓捧到丁婠跟前,笑意吟吟地向她讨教:“我总觉得还有些不对,老是没法子绣得似五姐那般活生生的。五姐你瞧,我这样对不对……”说着就捻指走了两针,抬头询问丁婠。 丁婠趁手接过来,不断点头:“绣得的确规规矩矩的,不过少了些灵气。”说罢将竹弓搁到一边,怀着笑看丁姀,“适才……刘妈妈可来过吧?” 丁姀诧异:“惊扰到五姐了?” “这倒不是……”丁婠话尾拖地长长的,寻思如何问话。 丁姀先她笑了起来:“不过问了我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搪塞了过去。” “哦?”丁婠眼睛里精光瓦亮,宛若是一只偷腥的猫抓着了只死耗子似地,不假思索地问,“那八妹是怎么告诉刘妈妈的?” 丁姀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将丁婠手边的竹弓勾到自己的指尖,慢慢旋转着。心中寻思,这话可让她断定必是丁婠将此事告诉二太太的。事关丁妙,二太太又岂肯善了,自然是穷追猛打,不光是柳常青那边要打击,丁妙这边更要打击。更何况,若此事与她丁姀扯上关系,二太太就不光只想打击这么简单了。 见她没回话,丁婠有些急了:“八妹怎么了?莫非刘妈妈为难你了?” 丁姀摇头:“没有。我只是在想,二伯母是怎么知道我曾绣过琥珀底色的汗巾呢……” 丁婠的嘴角抽了两下,直起身子板下脸孔:“八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五姐将你卖了不成?” 这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做贼的喊抓贼!不过,要抓贼也得拿脏,况且丁姀也不想为此事与丁婠闹僵。往后,她可是要往侯府里去的,不知道是个什么身份,但大抵最坏也是做那赵以复的小妾。侯府与舒公府都是亲戚,若生干戈,头一个不高兴的便是老太太。她不欲多生这根刺来。 也不回答丁婠,就让她憋得自露马脚才好。于是抿着嘴轻笑,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竹弓,一针一针下得极其专注。 丁婠果然上下不自在起来,站起身脸孔憋得通红:“八妹怎不说一句?难道真被我说中了?” 丁姀抬眉:“说中什么?” 那副恬然地似乎她刚才完全不在现场的模样,将丁婠气得差点儿揪自己的头发。咬了咬牙一想,突然从丁姀那丝笑意里看出了什么。方恍然大悟!丁姀并不曾告诉自己刘妈妈问了她一些什么话,然而自己却非追着她要个结果!这这这……自己岂不早已赤条条地告诉丁姀,刘妈妈是为何来的,她再清楚不过了吗? 难怪丁姀从她进门开始就有些怪怪的,那两只眼睛总往自己身上溜。 想通这一点,丁婠顿的是彻头彻尾的心虚。暗恼自己过犹不及,一心想要知道丁姀有没有将自己也供出来,就没顾到其他的。 看来丁姀是不打算告诉自己的了。这死丫头倒是心狠,让她也跟着担惊受怕起来。要是二太太知道,她也曾绣过相似的汗巾却隐瞒不报,不就另有嫁祸他人的嫌疑了吗?……不成呐!自己的嫁妆可多半还在二太太手里捏着。自己家的那些家底她是再清楚不过。先时让丁凤寅上京考试花了不小的一笔,后又娶了纨娘,生了冉之,这些年母亲的庄子上收成每况愈下,她是再捞不到大值钱的了。 虽然由丁家本家所出的嫁妆几个姊妹都是一律平等的,但谁知道二太太会不会私底下偷龙转凤,从中作梗,将原本肥厚的地换做不出粮的乱石坑呢。她本来就薄的陪嫁之物岂不少之又少? 自己去往侯府那以后的日子可全靠嫁妆了呀! 真是又气又恼又恨又悔,不该在这节骨眼上动歪心思妄想教训丁姀一下。 想着想着,就有些六神无主,似行尸般开门出去了。 碰巧夏枝与春草捧了茶跟点心过来,看她两眼发直地疾步过来有些避让不及。春草手里的那些茶尽数撒到了丁婠身上,“呀”地一声尖叫,那新泡的茶烫地她跳脚不止,怒火一记窜上胸口来,撩起那巴掌就照着春草的脸抡了过去。 丁姀在背后悠悠地出声:“五姐……” 丁婠喉咙里一哽,那手掌就软了下来。 夏枝吓得赶紧将春草扯走,两人狼狈跑了几步躲到丁姀身后。 喜儿君儿也快速窜至丁婠身边,一阵擦衣服飞白眼,恨不得立刻扑倒那一主两仆。 “丫头们莽撞,五姐千万别与她们一般见识。”丁姀慢悠悠道。丁婠不仁她也无须有义……大家不撕破这层脸往后在人前还是好姊妹。倘或她想玉石俱焚,那就来吧……看谁先将谁化为灰烬! 丁婠的身子不自禁地瑟瑟发起抖来,不知是盛怒地不可抑制还是别的什么。对丁姀背着身子就站在那里顷刻的光景,便丢下喜儿君儿上楼去了。 喜儿始料未及,怔怔看了看丁姀那般惬意自如的姿态,知道丁婠这会子败下了阵。心里头忽然间惶恐了起来……若没有得罪丁姀之前,往后或许有丁姀为丁婠撑腰,可已然得罪了丁姀,丁婠他日入了侯府,可就真的孤掌难鸣了。眼睛一涩,更害怕得紧!想让丁婠嫁人前好好收拾收拾丁妙丁姀的主意,可正是她出的。 第245章 大闹郎中府 这往后别说是在侯府了,就是在丁婠当前,自己恐怕都没了好日子过。 君儿怕丁婠想不开,又兀自生闷气,浑然不觉喜儿早已心生恐惧。胡乱扯了她,也往楼上追去。 丁姀轻吐出一口气,方冷下脸,沉默地转身进屋。 两个丫头巴巴地跟在她身后大眼瞪小眼,一声也不敢出。过了些时候,丁姀才文:“有没有烫到?” 两人愣了下,春草方想起自己也被那茶水给泼到了,当时丁婠一副恶相要出手打自己,于是老早就将这事儿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这么一提醒,才觉得手背上一阵火辣辣地,不禁哼哼唧唧起来,撩开衣服一瞧,竟被烫地一片通红,像是才出生的老鼠皮似地。 夏枝赶紧将她的手拉了过来,蹙眉着一阵喋喋不休:“烫得这么厉害也不见你哼一声,真被五小姐给吓着了?你也是个欠教训的,才嘴里说着让她喝水都塞牙就遭了这报应。以后看你还嘴毒不嘴毒。” 丁姀往放在橱子上的药箱一眼:“抹点药,天热容易发炎,这几日你别沾水了。” 春草点头,却忍不住气鼓鼓的:“五小姐究竟要怎样?” 丁姀淡道:“不管她要怎样,如今都无需忌惮她了。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就当是井水不犯河水,也别去招惹她自讨苦吃。” 春草瘪嘴方没有话回驳。 夏枝便拉着春草坐下,在一边给她抹药。 丁妙与杏让的争吵还在继续,但已渐渐消减了锐势,一句比一句微弱。屋里大约也没东西可砸的了,丁妙最后似乎踢了两脚门,终因底气不足没了声响。丁姀也怕丁妙为这事情再伤及身子,于是稍微推窗靠着窗棂目不斜视。只见杏让也恐生了不快,从门缝里悄悄去瞧。 正这时,听到她骇然尖叫一声,顿时捂住脸疾退了几步。丁姀怔然,杏让捂着嘴脸的手指缝间竟然溢出了滚滚的鲜血。 “……”她抽了口冷气,丁妙的屋子里竟然有匕首! “咣啷”一声震破院子里的哀嚎。丁姈与自己的两个丫头不知道何时回来的,竟被这一幕给吓得杵在了原地,瞪着六只眼睛也不知道该逃回屋去还是扭头去禀告二太太。 杏让疼得在地上打滚,丁妙却反而安静了下来。 丁姀察觉有异,便立马让夏枝去叫二太太,让春草先带三个吓傻了的人进屋,自己则去扶杏让。 那血一路从门口滴到院子里,杏让现下浑身是血,更不知道她究竟伤到了哪里,也不知如何下手。在旁边也干皱了皱眉头,便也只好先按住杏让的肩膀:“杏让,你先别动,仔细血流的更快。你先随我回屋……” 杏让整个身子不停抽搐,嘤嘤呜呜没法子说话。丁姀身子小,怎么也扛不动比自己高过个头的杏让。正犯难,丁姈那边已经回转了神,命两个丫头出来扶杏让。好不容易三个人将杏让搀回了屋,却见从院子道宝音阁都画出了一条血路,实在是触目惊心。 问杏让究竟伤到哪里,她只含糊着哼哼唧唧完全答不清楚,便只好取了水过来,先稍稍为她把血迹擦干净些。 正这般措手不及的时候,二太太风风火火地赶了来,进了屋直骂:“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死丫头手里怎会有刀子!” 杏让哗啦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嚎地含含糊糊,早失去了素日的冷静。 二太太是半个字也没听懂,蹙眉不耐烦:“别说了别说了,一个个都是来讨债的!” 几个人便在屋里大眼瞪小眼,不知该如何收拾这场面。 府里人相继闻得消息,前前后后地来。 三太太还以为丁姀出了事,进了院子险些没有背过气去,被重锦琴依两边架着进宝音阁,见到丁姀好端端地才松口气。这后院出了这等血淋淋的事情,传开来,还有哪家敢要丁家的小姐? 每个人都是提心吊胆,生怕二太太那火气一时没憋住,一开口便烧死了自己。 关缕儿抱着信之急冲冲而来,冷遭了二太太一记白眼:“你抱着信之来做什么?这是他一个小孩家家能看的场面吗?” 关缕儿着实委屈,适才跟信之在院里玩耍,一听丁妙出了事,才心急地抱着信之就来的。被二太太一斥,她顿变得没一处好了。眼圈一红差点没憋住眼泪。 丁姀左右瞧瞧,现下已每个人是好脸色了。于是从关缕儿手中抱过信之,让丁姈跟青霜风儿两个丫头到里间去陪孙少爷玩耍。三个人像是得了特赦令,忙从丁姀手里接了丁信之,小心翼翼地逃往里间避难去了。 两个爷们儿大摇大摆地进来。丁朗寅一看关缕儿那等委屈的模样,便知是招了二太太的骂。故而实相地没说话,就站在一边,搂着关缕儿的肩轻声安慰了几句。那关缕儿见了相公更是鼻子发酸,将脸埋在丁朗寅咯吱窝里一个劲儿地抽搐双肩。 丁泙寅环视一周不见夏枝,整个人忽然间一股透心的冷凉。脸色煞白,跨过躺在地上的杏让就问丁姀:“出了什么事?怎么还见血了?” 丁姀“嘘”了一声,示意他先别问,径自走到二太太跟前,说道:“也许只是失手伤的。二伯母,要不要去瞧瞧七姐?” 二太太甩了她一眼,正在气头上,没听出丁姀话里的意思,猛一拍桌,厉声道:“瞧什么瞧?死了一干二净,她别作孽我,这债也就还清了!” 众人都是呼吸一紧,方知道是关系到丁妙的。都不约而同地想着,别看丁妙那等孱弱的身姿,撒起泼来就是被关起来还能闹到天下大乱。这才关了两天就弄出了血,可想住在她旁边的这几个人这两日可都不安生。那往后下去,谁能受得了? 人人都不禁想到了一个方向去。那柳常青似乎也不是个肯轻易放弃地人,这般一比照,那两个人还真是活脱脱的一对了。 于是都将目光投向二太太。若是她肯松了口,让丁妙称心,这家里也就不用闹腾了。 可二太太偏偏不。原本倒是桩可以商量的事,但因与容家扯上一层关系,事情就非比寻常了。就算是她肯松这个口,也不见得二老爷肯点头。 正各自蹙眉思索寻思方法化解,夏枝请了大夫过来,那气氛才开始有所流动。 人命关天,那见了血的事总不好再大肆渲染。二太太还算有些理智让夏枝请了大夫过来,便命先为杏让检查伤口再行处理后事。 那大夫瞧见浑身是血的杏让也是皱了眉头,快快让丫头们将人扶到圈椅里坐稳,一点一点地清洗伤口。待血迹一点点擦了去,露出她苍白的脸,才发现原来是让丁妙给剪裂了鼻头,并不是拿刀子刺的。这才回想过来,但凡闺房里总是不缺剪子的,大家伙做些女红都得用,不妨丁妙却用来行凶了。 大夫直摇头:“我行医数年也未碰见过被人剪豁了鼻头的。这……” 难怪杏让适才连话都说不清楚,尽拿嘴来呼吸了,哪里顾得上张嘴干别的事。这会子显然已是力气用尽,连哼哼都似油尽灯枯般。 正当别人都蹙眉后退不忍去看的时候,丁姀反倒稍微探前看了杏让的伤口。见过三瓣嘴的,却没见过三瓣鼻的。血还在滴滴淌淌地流,像是没有沥干的淘米浆。她心道,要再这么不止血,恐怕流的得是脑浆了。 于是立马掬起袖子来到杏让身后,轻轻将她的额头放后,让她的后脑勺枕着圈椅的背。问大夫:“可如何治得?” 古时的行医用药极少大胆的,内外伤大多还是靠药石自然愈合,所以大凡受皮肉伤的死亡率比较高。 大夫愁眉不展:“先上药包起来。” 丁姀又问:“不缝针?” 在场人都抽了口冷气。二太太铁青着脸色问:“她都这样了,还要将她的鼻头给缝起来不成?” 那大夫却赞同地点了点头:“医书上确有说过这种办法。但总归是外力所致,恐怕日后也不好看……再说,我虽行医已久,也都只是医些小病小痛,这等大手脚却从未敢用。太太倘或要用这个法子,恐怕得另请高明了。” 二太太一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人做大夫的,还未曾听说过要个门外汉来提醒怎么做的。提醒了却还不会!那我请你是做什么来的?” 大夫脸上一戚:“那就恕我无能吧!” 二太太当下就分文不给,让人给撵巴了出去。 众人又都不说话了。 二太太瞅了瞅丁姀,似乎有些怪她多嘴。这下大夫也让自己给赶走了,杏让的伤可怎么了得?于是想了想,还是让夏枝再跑出去请大夫了。丁泙寅笑咧咧的,说是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不如他跟夏枝分头去找还快些。 二太太这时正愁不知如何善了,也就随他二人去了。 迎面却与仓皇跑来的芳菲撞了个正着,在外头咋呼了一声,才双方分开,各做各的事去。 里头人便因那咋呼声都将目光往外睃来。见芳菲来报,几人心里便又是打鼓,莫不是外头又出了何事? 正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呐! 第246章 峰回路转 二太太那脸色真跟要吃人似地,今儿是见谁都不顺眼了。指着芳菲就骂:“你赶着投胎呢?六爷身子刚好些,要撞坏了你赔得起么?” 芳菲身子一缩,就停搁在了门槛外。 见她跟木头似地又杵在那里了,看她表情又是一副心急燎火的样子,二太太真是一口血呕在了喉咙口,让刘妈妈拧了她的耳朵进来:“平时倒是舔着脸流着哈喇子鞍前马后的,这会子说你两句怎么着?还上了脾气不成?” 芳菲“哇”地一声疼得哭,眼泪刷刷地流,不停给二太太磕头:“……呜呜……二太太……奴婢不是故意的……呜呜,奴婢哪里敢有这脾气……” “你是死了娘了还是怎么着?到我跟前来哭什么丧!”二太太一脚过去踢到芳菲肩头,那力气之大将人都给掀翻在地,刘妈妈没把持住,也跟着栽了下来。 念她年纪大了,丁姀出手扶了一把,让二太太跟扎钉子似地狠狠瞪了一眼。那意思是,老娘还有帐没跟你算完,你倒好,如今明目张胆地跟老娘抢人了! 她手一缩,立马放开刘妈妈。刘妈妈“哎哟”一声,一把老骨头最终还是跌在了地上,更是疼得眼泪花直飙。 芳菲还是机灵。“刺溜”爬到二太太脚边抱住二太太的小腿肚子,说道:“二太太现在有什么气可尽管放一放,二老爷回来了……二老爷是跟四姑爷一起来的……” 二太太气得要揪芳菲的头发:“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还不赶紧带我去!” 芳菲胡乱抹掉眼泪鼻涕,爬将起来,忽然一愣,细声在二太太耳边嘀咕了句什么。只见二太太听了,那脸色越发黑得跟老锅底似地,撩起巴掌就给了芳菲一脸子:“没用的东西!”又命刘妈妈,“杏让就交给你了。”喉咙里一顿,斜着眸子看丁姀,“有空去瞧瞧你七姐。你以后是大户人家的主母,也该学着处理处理这后院的事了。” 丁姀上前掬了一身算作答应了下来,才眨眼间,二太太就风风火火地去了。 一伙人顿做鸟兽散,关缕儿半点不敢耽搁,去里头把丁信之给抱了出来,就跟丁朗寅也匆匆离去。 三太太绷直了脚跟指着丁姀:“你说你怎么就尽揽些烂摊子下来?” 丁姀无奈地笑了笑。 “春草,还不赶紧把院子屋子都洗干净,这大热天儿是想招多少苍蝇?”三太太气不打一处来,便找春草发泄。 春草捂着手背看了看丁姀。 丁姀努她一眼:“这么大个院子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去唤风儿一起吧!” 春草立刻咧嘴笑,屁颠屁颠进去叫人了。 这下屋子该走的走了,不该走的也走了,显然是再没人可以帮衬丁姀将杏让的伤给处理掉。难道让她下针不成? 一想里头青霜还在,还能去丁妙那里看着。再看一眼三太太,摇了摇头,无甚可派与她做的。便让春草将青霜丁姈一并叫了出来,风儿随春草打扫屋院,青霜代替杏让去看丁妙。自己则跟丁姈一起先给杏让粗粗上了层金疮药,再小心包扎。待到夏枝丁泙寅请来大夫再说。三太太则干瞪着眼,半点手都搭不上,看着丁姀为杏让处理伤口,那眉头都吊得齐了发际。无奈之下,只好让丁姀丁姈不脏手,改而重锦琴依为杏让上药。 这两人以前在姑苏可没少受杏让的气,这会子是公是私的怨气都一口撒了,下手自然就重,疼得杏让不停抽搐。 春草跟风儿在外头听到,都挤眼睛笑。 好不容易都处理完了,青霜来说,丁妙屋里头没有半点动静。钥匙在二太太手上,总不能现在去管二太太要吧?便让青霜再去守着,免得还生事端。 一早上的光景晃眼就过。别看平日里这院子是风平浪静,顶多也是暗嘲流动而已。今日这么多事一串起来,便就成了波涛汹涌了。 丁姀万万没有料到,原来丁妙的性子竟这么烈,而丁婠的心原来这般歹毒。试想这宝音阁楼下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而在楼上的丁婠却始终不曾露面。任凭她这里乱成了一锅粥,她亦是视若无睹。而且隔着这一层楼板,那上头竟比往日清净许多,宛如那三人混不在家似地。 三太太见也收拾地差不多,她自己心急要往前头去看二太太的好戏,便顺道让重锦琴依架着杏让回她自己的屋去了。丁姀这才得以喘口气,方坐下来喝口茶润润嗓子的片刻,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喜儿小心翼翼地攀着半支胳膊在扶手上,往丁姀那里望了几眼。见屋里再没别的人,唯有丁姀丁姈两姊妹坐着喝茶,便就大胆下来了。 那涩涩的笑容勉强支撑着五官动作,显然是因大清早的事情还有所忌惮。 那两人也只当没瞧见,依旧说着自家话。 喜儿顿有些无地自容似地,轻轻呛了两声:“咳咳……呃……奴婢,奴婢给八小姐九小姐请安。” 丁姈扯了扯丁姀的袖子,丁姀方才斜了喜儿一眼,温笑着:“午饭春草风儿去拿了,叫了你们却没应,她们就自己去了。” 喜儿想起了昨日的事情,丁姀正拿那事戳她。她更是吃鱼咔了刺儿似地,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 丁姀笑了起来:“怎么?难道不是为了这事?” 喜儿勾了勾嘴角,又逼自己笑了一个,说道:“五小姐适才睡了回笼觉,不知道八小姐这里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这不一醒过来,就让奴婢下来看看,还有什么是咱们能搭把手的。” 丁姈嘟囔:“五姐也真是的,适才咱们忙不过来的时候不差你下来。” 这无心的话,更将喜儿的尴尬给勾了出来。不自在地将鬓角的散发勾到耳后,又装作不小心弄散,再勾回去……如此反复地手脚无措。也难为她这么个精明的人也有这种时候! 站了半晌也不见丁姀丁姈指派她做些什么,喜儿浑身不自在。尴尬笑着问:“奴婢早前就想下来的,可是君儿她不顶事,两位小姐也知道,我家小姐离不了奴婢。适才奴婢让君儿下来的,她就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教她做,她才不爱管这个闲事。这不五小姐现正教训着呢……”说罢食指指了指楼板,果然传来间断的几声打骂。 丁姀蹙眉:“既然五姐离不得你,你还不快回去?” “……”喜儿这下子可真憋红了脸,被丁姀堵得再反驳不了半句。神情恍惚地站了会儿,便摇摇晃晃地上楼去了。 丁姈是个直肠子:“难怪这回八姐也生气,换了是我非得要五姐一句话不可。怎么就摆着咱们在这里急得团团转,她偏还高床软枕睡得这么舒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凡人都如此。”丁姀道,“咱们吃过饭也就去拜见一下你父亲,我这么多年都还没见上过一面呢,若不去,好像失了体统。” 丁姈点点头,眉一皱:“可是二太太正生气咧,四姐夫也来咱们府了,会不会还有什么事?” 丁姀心道,丁姈端的是聪慧伶俐,也比较敏感。她也只是揣测,赵修泽此行,是否因为丁婠而来呢?倘或是的话,看来丁婠与赵以复的事情,应算是定了。 正说着,对门沂水筑来了人送饭。两人瞟了几眼,见是素娥领着提饭的粗使婆子,便忍不住起身来到窗前看着。 素娥一见青霜守在门外,着实不好意思:“耽误妹妹做正事了,这余下的便让我来守吧。” 青霜从板凳上起身,两只腿肚子直发麻。轻轻登了登地,提醒素娥:“七小姐手里有剪子,你可当心了。” 素娥点头:“妹妹放心。” 青霜便再看了看丁妙屋门上的那把大青锁,无奈地回来了。 果见素娥一面宽慰丁妙,说些轻松的话,就拿出了钥匙开门。锁链被她挽在手里的“索拉索拉”声惊动好些人的呼吸。丁姀紧紧扶住丁姈的肩,甚至察觉到连楼上地丁婠此刻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只见素娥终于将锁整个儿拉了下来,将门一推。“咚”地一声宛如闷鼓突垂,一条直挺挺的身子就从正门当前挂了下来。 “哎呀……不好了,七小姐上吊了!”素娥骇呼,吓得身后的婆子腿脚一软,将提的食篮都飞出了手,撒了一地碟子菜羹。 丁姈忽地捂住嘴巴,见到丁妙的身子就在自己眼跟前似地晃呀晃呀,隐约间还看到她那孱弱细瘦的身子在抽搐痉挛,蹬着两只脚丫子宛若就要撒手去了。再瞪两眼,就豁然栽了下去,给吓晕了。 丁姀立刻扶住她,料定丁妙知道素娥最是心软,故想借此机会吓唬吓唬人的。不想出了意外,给弄假成真了!这倒好,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都上全了,却就此要搭上一条性命。于是赶紧扯嗓子喊呆杵在门前的素娥等人:“还愣着?赶紧把她放下来呀!” 才走到院中的青霜也吓了一跳,飞起裙角立马往回赶,合着素娥跟那婆子之力,总算将上吊的白绫给剪断,抬着几乎脸色发白的丁妙瘫在地上。 第247章 实情 这回丁婠总算有了动静。 果听得楼板上一阵“蹭蹭蹭”地下楼声。喜儿头一个冲了下来,歪歪扭扭跑到外边:“哎呀,这可怎么了得,得赶紧告诉二太太去呀!” “知道还愣着,赶紧呀!”丁婠才下楼,便铁着脸催了她一句。 丁姀抱着丁姈,两厢对了一眼,又互相别开了头。丁妙只是暂时缓不过气,稍等片刻就能恢复,得集众人之力将她看住,别跑到前头去闹事才好。可丁婠却自作聪明怕人争功似地,派喜儿去报信。要知道,二太太之所以那般紧张兮兮地出去会二老爷,其实就是怕二老爷突然间知道这桩事,会斥她个持家无道。倘或是经由她慢慢口述,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二老爷就又是另一番脸色了。 她隐隐感觉到些什么,忍不住又往丁妙那里瞟去。果不出自己所料,躺在素娥怀里的丁妙呛了两声,手脚便有了动作。 青霜与素娥早被吓得腿软,那婆子也不济事。春草风儿夏枝都不在,丁姈又晕了过去,眼下丁妙若再玩出别的花样来,可只剩下自己与丁婠能挡了。 于是立马将丁姈小心放到圈椅里,来到丁婠身边道:“咱们过去瞧瞧吧!” 丁婠以杏让的下场为戒。彼时杏让与丁妙相隔尚有一扇门都落到那个地步,这会子她们过去浑然没有可躲避之物,万一她再动剪子可怎么了得?于是懒着不肯过去:“九妹无人照顾,不如我就留下来照顾九妹,八妹你神通广大,还是你去瞧七妹吧。” 丁姀无可奈何地瞪了她一眼,便也只好只身往沂水筑过去。 屋里几人还是惊魂甫定,便听丁姀说道:“缓够了气的话,就把七小姐抬床上去。青霜,你去瞧瞧杏让那里的大夫走了没有,千万叫大夫过来一趟。另外,若是六爷还留在那里,也让他过来。” 青霜忙从地上爬将起来,一想就知道丁姀的意思。丁妙若真清醒过来,非再闹一顿不可。这屋里又没个男人,怎么制得住她?所以别管是丁泙寅还是丁朗寅,能叫来一个总是好的。于是速速领命就急奔了出去。 丁妙枕着素娥的大腿,那微弱的目光从抿成一条缝里的眼皮中幽幽透出,含着一抹难言的嗔怨与不甘。见丁姀这般吩咐完,不由得就讥笑出来:“嗬……为何见不得我死,我死了,你们就好过了。” 丁姀仿佛听见了什么让她吃惊的事,讷讷反问:“七姐怎么会这么想?” 丁妙一愣,就冷笑一声别开了眼:“好个装腔作势!” 素娥轻轻拢住丁妙的身子,想跟婆子一道将人抬到床上去。听了这句,不免为丁姀感到一阵委屈,委婉地道:“七小姐……适才若不是八小姐,您只怕已经……” “让她多管闲事!”丁妙猛地一挣身子,竟从两人的手臂上滚了下来。 丁姀赶紧上前扶住她的双肩,勉强将她架到自己的肩头,不无讽刺地道:“七姐,你若要寻死,我绝不拦。可别牵累别的不相干的人才对,她们可还都不想死呢!” “你……”丁妙豁拉睁开眼睛,那倔强又苍白的小脸此刻除了愤怒,比往日更多添了好些娇柔。含嗔带怨怨中有不甘有自嘲,还有一丝藏得深不可见的自卑。良久,才实在拿不出话反驳,气鼓鼓地道了一句,“要你管!” 丁姀憨地“嗬嗬”两声笑,便将人交给素娥她们,吩咐扶回床上去,先将脖子上那条绳印去消了,以防淤紫,将来落了难看。趁着素娥与婆子一道去冰窖取冰时,她便将门阖了。 正在宝音阁里望虚实的丁婠猛地一愣,提裙也要往沂水筑过去。可心头一想,保不准丁姀在里头也会吃亏,喜儿已经去请二太太了,顷刻就来,自己不如就呆在这里看好戏,免得二太太数落起来她也遭了秧。于是就驻步,改而搬了条凳子在门槛里坐了下来。 那沂水筑屋里豁然间暗了下来。丁妙大骇,咕噜就从床上直起腰背:“你要做什么?” 丁姀步步向她,嘴里却笑:“七姐是个一心奔死的人,怎还怕我做什么?” 丁妙蹙眉,就没再说话,倔强地将头扭到了一边。整个身子依然绷得紧紧地,似乎有一股力量蓄势待发。实则,适才花尽了力气从鬼门关回来,这会子禁不住情绪波荡,让自己克制不了地颤抖起来。要知道,上吊的人其实是因缺氧而死,脑死前会沉入一片幻觉之境。不知道丁妙适才在幻觉里又看到了什么,这会子竟这么怕他人对自己不利。 丁姀无奈地在床边坐了下来,叹息着摇头:“原想七姐自小病根缠身,会是个惜命的人。没想到还是这般想不开。这世上什么比命重要?不是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吗?我想七姐应该比我懂得这个道理的。” 丁妙转过脸,怪异地打量她。不禁冷笑一声:“我没听错吧?八妹你竟在开导我?嗬嗬……莫不是外头那六月天飞起了白雪?” 丁姀似也不在意这冷刺:“命是自己的,与我无关。若七姐还一心求死,八妹愿为七姐捧上白绫。”说罢起身,还从地上捡了那白绫,戏谑道,“断是断了,不过短一些倒更干净利落了。怎么样?七姐要我助你一臂之力吗?” “你……你要做什么?”丁妙脸色刷地一下由白转青,身子一歪就往床里倒了过去。慌乱之下拼命爬将起来怒视丁姀,俨然一副要遭人迫害了似地。可是这会子还手脚虚浮抗争不了,只得紧紧抓着被褥对丁姀虎视眈眈,一面质问,“丁姀,我想不到你比丁婠还要歹毒!你……你若再上前一步……我……” “就如何?”丁姀忽而站定不动,狡黠一笑。 “我就……我就化作厉鬼去舒公府寻你,让你即便嫁人也不得安生!” “这便是了。”丁姀将白绫随意一丢,不禁正色,“你既然这么怕死,又何苦以死相逼呢?那柳常青也不过是一介书生,七姐若为他丢了性命,只是徒遭人笑话罢了。” 丁妙见她将白绫丢弃,原本紧起的心稍稍松弛。但听她又谈及柳常青,不禁苦笑了起来:“你又当我是愿意这般的吗?嗬……只是万般不甘罢了!” “不甘?!”丁姀诧异。丁妙常日总与二太太一唱一和,对于二太太所言所想,总是顺其道而行,难道她也会因这命运而不甘? “是啊,不甘……你大概还不知道,这回四姐为何要请我过府小住。呵呵……那是我嫡亲的姊妹,竟也这般算计我。我若还不为自己搏一搏,又岂能甘心去做那小的?”越说越是咬牙切齿,红了眼圈红泪满面,“我也是不得已将一腔情愫放在柳常青身上,至少还能奔个前程。” “做小的?”丁姀不解,有些话也就不想再搁着窗户纸说了,“当初四姐去姑苏,不正是要为赵二爷寻个良配吗?” 丁妙冷笑:“嗬……都是自以为是的揣测,你也信?” 丁姀微微皱了下眉。心道,若不是丁妙今日将话说出来,她还真是如此认为的。不觉就问了:“难道不是?而是……”赵以复要纳小? 丁妙难堪地别开眼:“八妹真是聪明人,一点就通。看到了吧……这便是我嫡亲的姊妹!这事……母亲定也知道,却如此纵容,真教我寒心。我丁妙虽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却也容不得人这么算计!嗬……我不是你,八妹……” 丁姀嘴角微微一弯,状似苦笑。知道丁妙这番话也是对自己说的!并非名门闺秀,却也容不得人算计做小。是呀……倒真符合丁妙这般个性,清高如她,怎愿俯首屈尊?反观自己,打小就是野草任人摆布,所以做不做小的,倒是无所谓了。好一张嘴,竟刺得她无以反驳。不过……她却还是笑了起来,微微摇头:“汝非鱼焉知鱼之乐。各人都有各人的路要走,也并非全是让人胁迫所致。七姐,你选这条路……真的不后悔吗?” 丁妙愣了愣,到底还是摇头了:“不知道。嗬……”仅凭一面无法判断柳常青为人,但是相由心生,再有那诗做凭,她便赌上了这一把。横竖若都是火坑,跳也就跳了,她自认倒霉。可是倘若她命不该如此,这就是一线生机。再说柳常青是一省解元,再没出息也比自家这几个男人长进。 丁姀对于她这番孤注一掷的作为虽不敢苟同,但也有些佩服。若换了自己,只怕也不会如此果敢。一时想起了梁云凤,当初也是为逃开梁太太的摆布而兵行险招,一副担子全压丁凤寅身上的。话说回来,这会子,怕是梁云凤已经在姑苏了吧?也没从二太太那里听说些什么,不知道纨娘如今是否安好。 一时走了神,丁妙先时难得收起高傲姿态与丁姀吐露心声的表情立马一变,又有些看不大起丁姀了:“八妹以后去了舒公府,可要好自为之了。” 第248章 最后一搏 丁姀轻轻张嘴想说什么。可是临到嘴边一想,又都咽了回去。怔怔看着丁妙,几要看得她心虚起来,再开口便又有些气短了:“你……又这么瞧着我做什么?反正我也死不成了,你还不出去?” 在外头等了许久的素娥跟婆子,怕丁姀在里头吃了亏,终还是忍不住敲门:“八小姐,冰快化了,要不让七小姐……” 丁姀看了看丁妙,眯起眼笑了笑:“瞧,都还担惊受怕着。对了,一时忘了告诉七姐,二伯父回来了……随同到府的,还有……四姐夫。” “……”丁妙的眉顿时缩成一团,下唇死死咬住,心如锤敲。 丁姀一侧首,似是无意地又道:“好像……今日一早,柳解元又来府上了对不对?” 丁妙心绪难宁,却还是强作镇定:“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丁姀转身慢悠悠去开门,轻轻回眸一瞥,“说不定现在,二伯父跟柳解元也撞上了面。柳解元学富五车,二伯父惜才也不一定的。” 丁妙恍然大悟!她怎么没想到这一层?眼下,只怕只能去求父亲了…… 愣愣杵在外头的素娥两人见丁姀完好无恙地出来,便大大松了口气。福下身子:“有劳八小姐。” 丁姀轻轻应了一声,回眸看到丁妙尚在回味她适才的话,不禁会心一笑:“都是姊妹,没有这一说。好好照顾七小姐,适才的饭菜打烂了,等一会儿春草跟风儿回来,你就到我这边儿来拿饭菜吧。” 素娥不好意思:“怎能要了八小姐的,奴婢让厨房再做。七小姐恐怕也吃不多……” 丁姀明白她的意思。这几日丁妙粒米未进,杏让拿过来的饭菜都原封不动地倒了,今日刚闹了这么大的一场,还能吃得下?她摇摇头:“就这么定了吧,即便吃不多,也得吃的。”说罢也再不容素娥推辞,就提裙回宝音阁去了。 那厢青霜领着夏枝丁泙寅匆匆忙忙地携了大夫来。丁泙寅与兄弟姊妹素来都毫无芥蒂,哪个病了倒了他都难过,这回得知丁妙不要命,难免急上心。才进了院门就高喊着叫住丁姀:“八妹,七妹如何了?可有大碍没有?” 丁姀站在庭院里,眯起眼睛微微笑着:“无碍,六哥进去瞧瞧吧。”这丁泙寅自己是个糊涂人,可是有一点好。姊妹间有了不开心之事,他总是能做个和事老。 那丁婠也见丁姀从沂水筑里出来,正诧异于里头没有动干戈,又见丁泙寅也来了这院。便噌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暗骂喜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请个二太太竟一去不回了!一面却已经掖着裙角出来,笑容和煦地对丁泙寅道:“六弟这是要去瞧七妹呢?正好我也要去,咱们一起吧?” 丁泙寅那两条眉原本就绞地跟麻花似地。乍然看到丁婠脸上的笑容,脸色更是难看。也不知怎的,那笑脸摆在丁姀脸上尚不觉得轻浮,一摆到丁婠脸上却……都是姊妹,差别怎么就这么大。 也没回答丁婠一个所以然,就冲丁姀点了点头,径自旋踵往沂水筑去。 丁婠没好气,嘀咕道:“不过是个姨娘的种,神气什么!” 丁姀笑了笑:“在五姐眼里,没有正统出身就没什么出息了?” “嗬……这并非是我眼里的事,而是时事如此。”丁婠答得理所当然。 “哦……”丁姀摇了摇头,“五姐日后若真到了侯府,那就要自求多福了。”说罢就再没理丁婠,进了宝音阁。 丁婠心中发憷,一寻思便有些后悔适才那些话。丁姀就不是正统出身,却比自己争气了多。而自己……自己却已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还谈何正统与前途?唯想着,要是这辈子能生个丁姀这样的女儿倒也还有翻身之日,就怕是生了个像丁泙寅那样的儿子,那才叫倒了八辈子血霉呢! 无可奈何地在院子里停驻了片刻,终还是幽怨地叹了口气,朝沂水筑走去。谁知道才到屋门口,就听丁妙冷斥:“你来做什么?来看我死了没有是不是?” 丁婠傻傻一愣:“七……七妹怎么这么说?” 丁妙讥诮:“怎么着?是来猫哭耗子的?嗬……收收你的眼泪,我可承受不起。改明儿我要是真死了,你也别来。我怕我一口血又活了过来受气!” 丁婠这才知道,丁妙这般没好脸色,正是记恨在侯府的事情。当下愣住,顿有一股无地自容……缘何无论在侯府还是在郎中府都没有她的一席容身之地?难道她不该来盛京?难道她这辈子就该循规蹈矩地窝在姑苏那种小地方? 天要薄她,她却偏不信这个邪! 愣是一记冷眼射向丁妙,淡淡笑着道:“七妹断不可如此诅咒自己,五姐可没这个意思。只是来瞧瞧七妹好不好,却不想担了这骂名。七妹嗬……你自个儿不顺心,也别扯别人下水呀……闹得府里不安生,你自个儿费神,别人也不好过。损人也不利己……七妹这是何苦呢?” 丁妙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一把推开同坐在床边的丁泙寅,大笑了几声:“素来知道五姐是有手段的人,啧啧啧……我做的是损人不利己的事,哪里及得上五姐你做的损人又利己的事。嗬……那才叫高明。五姐……七妹向你讨教了!” “你……”丁婠差点没被口水噎死。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板!愤愤扭过身去,“既然七妹不欢迎,那我走好了……” “哎,五姐!”丁泙寅忍不住,看她二人你来我往争锋相对,他一个大男人夹在中间,好生个尴尬。见丁婠要走,便赶紧出口喊住,免得这二人将来越发不可收拾。 丁婠回眸:“怎么?七妹也要将你赶出来了?” 丁泙寅挠了挠头:“七妹,五姐也是好心来瞧你的。出手不打笑脸人,你就让她进来吧……” 丁妙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算作默许。 丁婠便拢了拢头发,施施然地进去了。 素娥正提了大夫下的方子询问丁妙意见,又遭了丁妙白眼,便只好领着大夫出来。与丁婠擦肩之际微微福身行礼,道:“五小姐,七小姐身子不适,您多担待些……” 丁妙越发不悦,“骨碌”滑到被子里,蒙头捂脸谁都不理了。 丁泙寅哭笑不得,轻柔去掀被子:“这么热的天,仔细中暑了。你身子弱,经不得再三闹腾……咱们有什么事,有商有量岂不好?再则,父亲回来了,他素来疼你,你去告诉他,让他来给你做主。你这般糟蹋你自己,倒让咱们几个也跟着揪心了!” 丁泙寅这番实诚的话,让丁妙好一阵感动,不禁在被子底下哭了起来。 丁婠微微不屑,就在一边坐了下来,与丁泙寅大眼瞪小眼的无话可说。 素娥送了大夫出去,回来时正见春草提着食篮从宝音阁出来,才想起丁姀早前的交代,便忙迎上去:“春草,你看我这记性已经忘了八小姐交代的了。怎好意思让你送过去……还是我来吧!” 春草偏了偏脑袋颔首笑起来:“七小姐没事了吧?我早上出去,让事给绊住了,不想七小姐出了这么大的事。可吓坏你们了吧?” 素娥依旧冷汗涔涔,道了句:“哎……虚惊一场!我看,二太太若依旧将七小姐关起来,这往后的日子,大家都不好过。杏让已成了那样,早先二太太就说,得差回家去了,打发一些银两就罢。可是,这事什么时候算个头!” 春草捂着嘴笑:“我瞧那柳解元顶不错的,论才学论相貌,与七小姐也极其登对。二太太为何不喜欢?” “还不是那什么书院的夫人……哎,我也说不清楚。”素娥显然不想多说。 春草点点头:“可也未必。不知道二老爷怎么想的呢……” “但愿。” 两人说了几句就各自回屋。 丁姀见她这么快回来,难免要问:“何时手脚这么利落了?可别是砸了吧?”说得埋头做珠绣的几个人都笑起来。 夏枝回来时早在院子里就跟丁泙寅分开走了,与青霜一道回了宝音阁。因丁姈被吓得晕了过去,于是二人就一直在里头照顾丁姈,直至不多久后丁姈苏醒过来。丁姈听说已经没事,便心里大吁了口气,改而又缠丁姀教珠绣。先时丁姀还让她再歇歇,一直到春草跟风儿提饭回来,大家吃了饭才坐下来安心教珠绣。 春草听了委屈,撅嘴道:“才不是哩,赶巧碰到素娥,让她捎过去了。” 丁姀点头:“七姐没事了吧?” “嗯,听素娥口气倒是有惊无险的了。再说,六爷还在对屋呢,怕什么……”叹了口气,“奴婢就说嘛,早先听闻二老爷回来,奴婢就知道,铁定要跟柳解元撞上的。这不……哎……七小姐还不知道呢,素娥也不知道!” 丁姀张了张嘴,将绣花针刺入竹弓上的锦花缎,神色平和:“不知道也好,免得胡思乱想。” 第249章 玉石俱焚 倘或让丁妙知道,连二老爷也不同意这桩婚事,她还不定再闹出什么来。 屋里人都得了丁姀吩咐,谁都不许将这事说出去。原来喜儿出去喊二太太,竟是被扣住不许往里报信的。幸而春草跟风儿两个人机灵,偷偷溜了回来。待二太太那边有了决定,想又是另一番天了。 隔日一早,天晴气爽。这酷暑里,难得这日早晨有了几缕清风做伴。 一夜彻夜未眠,丁妙早就起身,让素娥收拾了个头面就打算去给二老爷拜个早。风儿提水路过,便大声问了安,教里头人都听到了。 丁姈忙搁下正吃的馒头,几步就跑了出去,嘴巴里兀自吧唧地含糊道:“七姐不再睡会儿?这么早过去,父亲跟二太太兴许还没起。”她小心翼翼,也并没提昨日的事情。 但看丁妙神色不大自然,说道:“好一阵没见到父亲了,他好久没喝到我给他泡的茶了。他最喜欢我的这一手。” 丁姈点点头,倒十分体恤知心。赶紧把嘴巴里的馒头囫囵吞下,在里头就了口水又跑了出来:“我跟你一起去,我也好久不曾见到父亲了。” 风儿一瞧,也把手里的水搁下,在裙摆上抹着双手道:“奴婢陪小姐一起去。” 丁妙看了看这主仆,心道自己竟沦落到了这地步。原本青娥在的时候,她最与自己亲密,后来青娥不在了,便只剩下了如璧,却是个只会阿谀奉承的丫头,没有半点交心话可说。现在……连如璧也离开了自己,自己这会子真是孤落落的一个人了。思及此,心中也有些伤心,对风儿点了点头,才正色看她:“你叫什么?” “风儿……”风儿歪着脑袋。心道原来一天到晚在她眼皮子底下,她竟却还不知道自己叫什么!真不知道这七小姐成日里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哪像八小姐,家里几十号人大到二太太屋里小到个倒夜香的都叫得出名字,才真正将下人们都放在眼里的。 这边一面思忖着,丁妙已经微微一笑,摸了风儿的圆脸一把,道:“是个可人儿……” 丁姈怕她打主意将风儿要了去,便道:“不成,你今儿还有活呢,你去里头唤青霜来。她陪着就成。”这风儿是丁煦寅的,只是暂且在她这里当差。等到时日,她还得还给丁煦寅去的,怎能由他人要了去,让她失信于人。 风儿愣愣点头,也便只好提起水再往屋里去,把青霜叫了出来。三个人一同往正屋去了。 风儿还寻思,这丁姈怎么就不让自己跟呢?迎面夏枝笑容满面地瞅着她过来,顺手把水提过来:“真是多亏了你,不然我还得亲自跑一趟。” “夏枝姐姐别跟我客气,原就是为八小姐做事的,嗬嗬……” “你倒是不忘本。”夏枝赞她,刚从丁姀屋里拿了几个果子出来,就都给了她,道,“抽空代我跟春草去瞧瞧如璧杏让怎么样了,这里头是五两银子,你叫个小厮去外头转一圈买点儿她俩爱吃的给送去。就说,是八小姐九小姐的一点心意。杏让养好伤就要回姑苏了,你可要安慰安慰她……”说着又把包好的五两银子塞到她手心,“若还有剩,你就都拿下吧。这是八小姐的意思。” 风儿的脸颊刷地一下红了,赶紧双手兜起果子跟银两,忙不迭地点头:“我知道了,我原就打算今日过去瞧瞧如璧姐姐的。请八小姐只管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得妥妥贴贴的。” “要不咱们小姐怎么说,这阖府上下,就你跟九小姐最重情重义。以前如璧可也没多少好脸色给你看,你却还记着要去看她。混不是屋子里那个,差她还跟小姐犟嘴,都是给惯得没大没小了。” 知她说的是春草,昨日被烫了手不能干重活,这几日丁姀就许她清闲了。风儿涩涩地笑,自然知道夏枝只是说说而已,这日头春草流不得汗,上外边跑会使那创面发烂,故而才差地她。于是道:“九小姐出去了,我也没事干,就跑跑腿到处走走也好。夏枝姐姐要吃点什么?我也一并给捎回来。” 夏枝诧异:“九小姐出门了?” 风儿点头:“跟七小姐一起给二老爷请安去了。” “哦……”夏枝颔首,温温一笑便提着水到了丁姀的卧房。转身就把丁妙去见二老爷的事情告诉了丁姀。 春草在桌上支着脑袋,正为不能出去溜达而悔不该当初。这竖起耳朵一听,便“啧”了一声:“七小姐的身子没好全,怎么就这么性急地要给二老爷请安?二老爷自来疼她,这一日两日不去还能怪她了?真是有的躲懒却不躲,哎……” “你道是人人都与你似地?”夏枝戳了她一指头,将她戳地东倒西歪一阵,又看坐在镜匣前的丁姀沉默不语,便也不闹了,直起身子静静看着她。 银梳在手里有些冰凉,轻轻梳理的手慢慢顿住,丁姀失笑,斜眼看她二人:“怎么了?刚才还那番热闹,怎么就突然停了?” 两个人呆呆地:“小姐……没有觉得有何不妥?” 丁姀摇头:“七姐若不走这一趟,倒是真的不妥了。”如果丁妙沉得住气一直憋在沂水筑里听凭二太太摆布,那她就不叫丁妙了。 喃喃地道:“她定是趁着素娥去提早饭溜出去的,不去她不会死心。”素娥心软,昨日又见她蔫仄仄地抱恙,就没给上锁。 夏枝点头:“也是了。不过这回二老爷出面,怕是不死心也得死心了。奴婢是想着,这盛京的男人有什么好的?除了权利富贵,也不必姑苏的强甚什么。怎么咱们家都一窝蜂似地来了呢?小姐是不得已,五小姐七小姐就有些怪了!” “五小姐才是最怪呢!七小姐尚算娘家在盛京,五小姐算什么?离乡背井的,受了欺负连口苦水都没处吐。真要是到了侯府,还有的受呢!”春草忍不住插嘴,最是看不惯丁婠那模样。先前知道她要跟着丁姀一道上京的时候她就心里别扭。瞧瞧,这才呆了多长时间就出乱子了不是?人家还道她们姑苏丁家的家教便是如此呢!真是恶心人…… 丁姀看她一眼。春草的眼光有时候过于世俗,往往看不到其他一面。却也正因为此,也恰恰能说出其他人不敢说出来的话。她微微摇头,自然不会如此背后议论丁婠。只道:“即便是娘家在盛京又如何?四姐……不也落到这般?” 丁妘束手无策,妄想拿丁妙来巩固自己的地位。这实在是太可笑了些,也太让人心寒了些。难怪被丁妙猜透之后,会奋起反抗,与自己的嫡亲姊妹斗在一起。不过想想,丁妘那里无什么动静,定还不知道丁妙早已洞悉了她的心思。不然的话,早就为挽回姊妹情深,仓皇来告求原谅了。 在明州的时候,丁妘倒也曾有过一次与她促膝长谈。虽所涉猎话题不深,却也让丁姀隐隐觉得,丁妘在拉拢自己。嗬……堂堂侯府夫人,竟要来拉拢自己的姊妹?丁姀不禁打了个寒颤,料想到当时丁妘是不是打算把她扯进侯府去垫脚的? 真正是可怕的人心! 春草嘴巴快,听了丁姀这句,甚似觉得她无依无靠的,竟也有些淡淡的悲哀。于是不以为然地道:“古来母凭子贵。倘或在婆家有个一男半女的,也未必不能在将来有立足之处的。不过咱们祖宗有句话说得好啊,多年的媳妇熬成婆。若是想要做得了一家主母,也得够命长才好!哈哈……小姐您说是吧?” 那嘴巴可真是毒了。暗地里正嗤笑丁妙的短命相,就算能嫁到什么王府里好了,那也得有命撑不是?夏枝顿地蹙起眉,心惊肉跳抡起一巴掌照着春草的后脑勺扑过去,“哎哟”一声,将春草给拍得滚下了凳子。 丁姀“扑哧”一声,赶紧提袖遮住自己一时间的幸灾乐祸,心道夏枝可真狠,这一巴掌可打地春草不轻。 春草“哎哟哟”叫唤:“夏枝你下回出手可轻一些,再被你掀这么几下,没准我就真得歇床上去了。” 夏枝憋红脸,正觉自己这一巴掌重了,听她这么一调皮,又“扑哧”笑了出来,啐她一个“活该”二字。 两人为丁姀收拾了头面伺候用过早饭,便一同忙碌下半年的事情。正专注做着,不想一阵啼哭传来,嘤嘤凄凄煞是可怜。 几人心头一紧,听这声音竟然是丁妙。 想着丁妙这十几年来为人做事,一向高傲冷漠,什么时候见她青天白日底下这般嚎啕地撕心裂肺?听说青娥死的时候,她在人前亦是无动于衷地很,只是偶尔在夜间有人听到她哭过几回。 丁姀对夏枝使了一眼,夏枝便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起身出去瞧了。 不过一会儿就马上回来,禀告道:“果然如此,七小姐这回可真无路可走了。八小姐,要不您去瞧瞧她?” 第250章 万念俱灰 那哭声还在继续,嘴中不间断地有些骂骂咧咧,听得不甚清楚。丁姀侧耳细听无果,便点了点头,让春草待在屋里,自己则跟夏枝去瞧丁妙。 才出了宝音阁,就见丁妙又在屋里砸东西。那些可是昨日才刚新添,丫头们忙了好一会儿才收拾完的。不想今日变本加厉,更加砸地厉害了。 丁姀疾走几步,便看到丁姈与青霜在一旁,吓得也不知道站哪里安全。眼瞅着她们过来,便撩起裙角好一阵跑。 这素娥刘妈妈芳菲几人都来了,还领了几个婆子,手里头握着小半截指头粗细的罗绳,看那副样子,似乎是要绑了丁妙。 “八姐……呜呜呜……”丁姈被吓得不知所措,见着丁姀就哭。 丁姀赶紧道:“青霜,快扶小姐回去。” 青霜立马就得了应,半拉半就地把丁姈领回屋去了。 可那屋里的丁妙一听说丁姀也过来了,手里头竟握着一个古翠的梅瓶箭步冲了出来。二话不说,举手就砸到丁姀脚下:“你来做什么?来瞧我有多么狼狈吗?嗬……你倒是出息了,这会子咱们一家老小可都以你为荣了!嗬哈哈……人人都道你性子好,哪里知道你背地里做的那些肮脏事体!亏你还有这个脸在我眼皮子底下过活……丁姀,你真是个人尽可夫的淫娃荡妇!” 刘妈妈恨不得此刻让丁妙哑巴了,一把老骨头横到两人之间不停给丁姀赔罪:“八小姐,七小姐胡说的,你可千万信不得真……七小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丁妙冷笑:“我可不是什么豆腐心,我的心也是刀子做的,不过再厉害,也比不上她抹了毒药的蜜糖厉害。刘妈妈……你忌讳她如今的身份,我可不忌讳!大不了咱们一拍两散各自分家了干净……祖父都死了这些年了,我爹都又能上京做官,偏还死守着这规矩做什么?让人笑话吗?” 丁姀只站着不动,自丁妙这骂声里似乎听出了些什么。低头看看脚下摔得粉身碎骨的梅瓶,心中隐隐后怕。若这家伙砸上自己的脑袋,保不齐这辈子也算完了……可丁妙偏没有照着她的脑袋砸,大约心里还是忍不下心。 她虽有时候胡来,可真正玩命的却不会。她嚣张也好刻薄也好,不过是为了自己能有发泄一口气的地方,等她撒泼完了再待她好好说一说。大家心平气和将话说敞亮了,该怎么闹就怎么闹去。自己终是问心无愧,由不得别人抹黑。 见她没反驳,丁妙登时酱红起脸子:“你怎么不说话?哑巴了吗?在他人跟前不是能言善辩?怎到了我这儿就一言不发了?你你……你定是耍手段让人觉得是我在欺负你!你……你太小人!” 丁姀掩唇轻轻一笑。 丁妙越发急躁:“你笑什么?” 丁姀摇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七姐若要骂就只管骂个够,待累了,咱们姊妹再坐下来好好说。” “呸!你还是君子了……”丁妙眼圈一红,眼泪从眼眶里晶莹而落。别过脸随意用手一抹,却是决意不让丁姀看到。再回眸,又是那一副刻薄的模样,“你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本来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自小寡居寺庙,你心中定怨恨咱们。所以你下山就寻思报仇来着,处处要踩我一头!你说是不是?” 丁姀摊手:“七姐这么认为,我欲辩解不就成了欲盖弥彰?所以……我不承认也不否认。换做让七姐上山六载与世寡离,七姐心中会有怨恨吗?” 丁妙一愣,不想丁姀会反问起自己来。到底是聪明脑袋,一寻思就明白了。有道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日若换做是她被送上山去,还一送就是六载,她非把那人给剁了不可。自己尚且如此,又哪里来的理直气壮去质问丁姀有没有怨恨?那怨恨自然是有的……可是多少的问题…… 她抬起头来愣愣看了她两眼。两人虽不至亲却也有血缘牵绊,以前不曾相聚便不曾想念,如今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却总无一日是平心静气的。 幽幽叹了口气:“你恨也好怨也好,谁将你送上山的你找谁撒气去……你何苦,何苦来找我?咱们几个姊妹,可真是冤家啊……”说着忍不住又掉眼泪,身子一歪就让刘妈妈给扶住了。闹了这许久都是撒气的,摔东西打人都要力气,她底子不好,这么几下就有些后劲不足,四肢虚软了下来。哪里还有脾气再发,即便依旧有怨又恨有悔,也难以宣泄出来了。 “七姐……”丁姀上前要去拉她的手,鞋底子踩过碎片响起一阵“旮旯旮旯”的声音,似是谁的心全部碎了。 丁妙惊魂般躲过丁姀的手:“不要拿你的脏手碰我!” 丁姀一愣,无奈苦笑:“咱们进屋去说。在这里,难免让人笑话。” 丁妙忽然抬头向宝音阁的二楼瞧去,果见两个脑袋飞快闪进了屋,顿让她恨得咬牙切齿:“丁婠!成日里就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便被刘妈妈芳菲半推半就地扶进屋去了。 丁姀正也要跟去,夏枝赶紧拉住她:“小姐,”摇了摇头,神色紧张,“您就不怕七小姐关起门来就……” 丁妙是个能豁出去的人,想她对付杏让素娥就知道,对她的态度不能大意马虎。 丁姀点头:“我会小心的。” 夏枝担忧:“小姐,七小姐会不会知道了那条汗巾的事?” 丁姀抿唇,半晌叹了口气:“我想,是这样的。定是二太太怕她不肯死心,便捏造了我与柳常青有私情。所以她才……”才这般口无遮拦。 夏枝赶紧拉住丁姀的胳膊,那头摇得更加厉害:“小姐啊,既然您知道,您再进去岂不是挨打去的吗?咱们回去吧,别去招惹七小姐了……” “不,不行。”丁姀道,“事有轻重。有些事可以不解释,但有些事不解释会闹出人命。是的,上山六年,我心中是有怨有恨,可我也有感激……你不明白的。此事,解铃还须系铃人。” “那系铃人也不是小姐您,干您什么事了?柳常青是个缩头乌龟,这会子怎不帮小姐解释解释?”夏枝被丁妙这两日的行为给吓得草木皆兵,一听这气头上丁姀还要进丁妙的屋,岂不是去自寻死路的?哪里肯让她去。 丁姀想了想:“并非如此。七姐恼恨的不是这些……”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倘或只是因柳常青这桩事,丁妙必定不肯轻易在人前示弱。这是长久以来挤压下的……非一个柳常青所能激发的矛盾。说到底,这三房貌合神离,在她们姊妹身上也该做个了断了。 轻轻摇头叹息,她既然承续了丁姀的生命,便有这个责任使得丁家家和兴旺。算是一场恩露偿还吧!也不再跟夏枝多做解释,毅然撩裙入屋。 夏枝气急败坏,嗔了句:“要她糊涂她偏聪明,要她聪明她偏糊涂……哎!”便也无奈随后,替丁姀掌眼,时时刻刻警惕丁妙作为。 好在丁妙伤及内气,这会子正由芳菲扶着躺在了床上,看到丁姀主仆跟着进屋,便将头撇向床内侧,眼泪刷刷地流。打小便知道,自己的身子没有常人来得结实,那般脆弱如漂流的落花,随意一个漩涡都能吞噬她的生命。所以她从懂事起便就不容许别人轻瞧自己,她定要活出个真正强悍的丁妙来。可是……万事从头一场空,她这般高傲地高踞着自己的自尊,最后竟却被一个庶房之后踩于脚底。时也,命也…… 反观丁姀,看似无欲无求,却因那斗转星移自然富贵入手权位接踵。她是有这野心的,却无她跟丁婠强霸强占的欲望。是她她不会让,不是她她不会求……这或许就是丁姀跟她们最大的区别。 “七姐?”丁姀自己搬了张月牙凳轻轻坐在床边,看到丁妙浑身瑟瑟颤抖,便抬手微微将绣被松了松,“天气热,你这样会中暑。” 这话让丁妙忽地想到了丁泙寅,自小与她玩笑一起打闹一起,却从不曾因他是男儿她是弱者而欺负了她。总是如个真正的伙伴一样伴着她,讨她开心,也护她周全。而丁姀却是自己的妹妹,亦能如此待她,她顿有一种无地自容,将被子盖得更紧。 由被头里发出的声音朦胧模糊,却也没什么好气:“你走吧,我没什么可跟你说的……我中不中暑也同你无关。我若活着以后也不会碍着你,我若是死了,也有人欢喜!横竖我是个累赘,自小就是如此……连累了一个又一个……嗬……你走吧!我谁也不想见……芳菲素娥,你们也出去!” “小姐……”素娥的耳根最软,这一听就忍不住泣哭出来,扯着丁妙的被子跪下,“七小姐,您可是二太太的命根子。二太太总是说,四小姐命好,一出身就定了人家,二爷读书好,将来弄个京官不成问题。就是七小姐您最是二太太的心头肉,含在嘴里怕化了,握在手里怕丢了,怎么着都觉得不够。七小姐,您可千万别想不开……呜呜……二太太二老爷这么做,也是为小姐好,那穷酸书生有什么好的?还跟容家关系深厚,倘或七小姐嫁过去,她们变着法儿地虐待您,您叫二太太二老爷怎么舍得?……小姐就应了二太太这一回吧,他日二太太定给小姐寻个称心如意的人家……” 丁妙哽着脖子,吐出两字:“出去!” 第251章 自作孽 素娥一吓,哭得更加厉害。 丁姀无奈:“你们都出去吧!” 芳菲便扯了扯哭得虚软的素娥,两人带着婆子就都出去了。夏枝不安,生怕丁妙是打算撵走了下人再一个猛虎扑羊,于是倾身附在丁姀耳边道:“小姐,咱们也走吧……让七小姐静一静也好。” 丁姀道:“你回去取几本书来吧,我在这儿坐一坐。” 夏枝一愣,丁姀这是铁了心要在这里了。垂手无奈,只好回去拿书。待捧了书回来,见那两人还是依旧维持着原样,各自未有理睬,那心头便越发紧张。最厉害的浪涛都潜伏在海下,最大的暴雨都凝结在风平浪静里。于是又一次催丁姀离开,却仍遭了否决。 “你回屋去吧,九妹学珠绣极有天赋,你好好与她研究。将来说不定……”说不定这家散了,丁姈还能拿这活计混口饭吃。 夏枝面露赧色,踟蹰良久才离开。被丁姀催促着阖门,只好依依不舍地将门带上,一个转身,不妨一团肉球撞了上来,赶紧双手抱住,瞪眼道:“风儿,你怎么了?” 风儿跑地气短,见着夏枝“哇”地一声大哭。 夏枝脸色一变,捂住她的嘴就把人拖到院子里:“怎了?小姐正休息,你是想吓到谁!” 风儿眼泪鼻涕一大把,哽咽道:“如璧姐姐……如璧姐姐……没了!” “……什么?怎么会?”夏枝也吓了一跳。不过是淋了场雨受了风寒,怎么说没就没了?怕风儿再控制不住又得嚎啕,倘或被丁妙知道省不得病上加病,这不是累及丁姀也跟着遭罪吗?于是赶紧将人拖回宝音阁去,仔细瞧了瞧楼上有没有偷听的,便将丁姈春草青霜一伙人都关在了一屋子里,细细听风儿道来。 原来是因二太太一直托词不肯请大夫延误了治疗,这会子因杏让出事顺道请来大夫,才知错过了救命的机会。这下回天乏术,只能听天由命……昨儿夜里似乎咳了满盆子的血,今日正午就去了。二太太现正着人理后事,不打算尸骨还乡落叶归根了,说是现下天气炎热,尸体搁久了生虫,倒是埋在盛京或许下辈子投胎也就在这里了,届时省不得也是荣华富贵什么的。大伙儿都知道,二太太就是舍不得那笔银子……不然,化了灰还是有镖局接这生意的,哪里定要拖着尸身回去的! 屋里沉默了半晌,丁姈方抽噎道:“毕竟是七姐的人,咱们得告诉她一声。” 夏枝赶紧摇头:“不成。瞧瞧七小姐如今这模样,哪里还受得住这个打击。大家也知道她那个性,是绝不要别人来服侍的……”说罢瞅了瞅沉默的青霜。 青霜将头别到窗外,也不知在看些什么,表情冷淡。 丁姈支着下巴点头:“也是嗬……”当初的青娥不就是个现时的例子。这回连如璧都离她而去,丁妙这半生恐怕都不打算再要人了。即便是要硬塞给她,二太太也定会挑——青霜……她微微撇向青霜的脸,心下腾升起一股舍不得。 青霜是自己的丫头,也算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如今要拱手让人,自然是千百个不舍。何况风儿最终也是要还给丁煦寅的,到头来,自己也是一场空。这么一想,也沉默了,心中泛酸。 夏枝见她人小却极聪慧,立马领会到了这个意思,便拍了拍丁姈的肩膀:“事已至此,咱们也别一个劲儿地哭鼻子。哎……奴婢们与她好歹都是侍奉主子的,拿的一家的月钱。这一遭她走了,咱们姊妹也得送她一程。” 丁姈那手背擦眼泪,一个劲儿点头:“是的是的,她为人虽也有些嚣张,却不曾故意得罪过谁。夏枝姐姐你等等,我去取了银两来,麻烦你带青霜风儿一道去吧,也聊表我的一片心意……”说罢就跑开了去,回屋找出了几两银子。 回来时,夏枝春草也已经多多少少凑了一些,风儿年小尚无结余,青霜身上恰巧就有一两。几人拼拼凑凑的不下八两,琢磨着匀出一两买些纸锞香烛绰绰有余,剩下的做两身干净的身后衣裳足矣。 商议着这些事时,谁的心里也不好受。不约而同地想到,自己将来究竟是何个归宿。 待把银子都分类包好,夏枝勉强打笑:“我差点忘了,咱们小姐也是个慈悲心肠的,她若知道如璧去了,定也要匀出些钱来。” 丁姈“哎”了一声:“是啊,八姐若知道,省不得要为七姐掉眼泪。” 夏枝摇了摇头,没接这话,便又从自己那里拿了几两出来:“八小姐不在,我暂且替她拿了主意。” 风儿眼睛发亮:“夏枝姐姐好多的钱呐……”说得那叫一个羡慕。 夏枝道:“以前八小姐手头不宽裕,咱们这里都不好过,出了这档子事,兴许还拿不出个几两来。如今……” 如今风水全在丁姀跟前转,这些钱已经成了九牛一毛。 她话未出口,便惹来风儿欣羡的“啧啧”声。 青霜却无动于衷:“钱财宝贝,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要那么多做什么呢?” 夏枝愣了下,尴尬道:“青霜说的是,八小姐也常这么说。”有些暗怪自己太露了财,惹起他人不适。 丁姈算了算拢共多少,又在香烛里拨了一两,说是如璧一个人怪寂寞的,烧些纸人下去陪陪她。 于是就由夏枝带着钱,携青霜风儿出外买丧办之物,春草就留下来跟丁姈一起做珠绣。 等到傍晚太阳几近下山,那三人才回来。 夏枝进屋,只看到丁姈一个人伏桌穿针,丁姀却还没回来,不免就紧住了心。 “你们回来了呢……”丁姈抬头,绽了一笑,亮出今日一下午做了一半的鸳鸯幅面珠绣,道,“夏枝姐姐瞧瞧我做得如何?” 夏枝心不在焉地点头,不答她的话,反问道:“八小姐还没回来呢?” “嗯。”丁姈道,也皱起眉,“也不曾听到七姐屋里有响声……”原来她也在为丁姀担惊受怕着。 夏枝越发忐忑,抬脚就要去寻,楼上却有人笑了两声:“夏枝不急,我保管你们家小姐没事。” 几人愣住,见是丁婠跟两个丫头施施然地下楼。一路笑着,好不谄媚。 夏枝蹙眉:“转眼也到饭点了,是该喊八小姐回来吃饭了。” 丁姈立马帮腔:“是啊,春草已经去提饭了,待会儿就回来。饭凉了……”突然一哽,遭丁婠一记飞眼顿时闭住了嘴巴。 她是怕丁婠的。也说不出为何,总是有些没头没脑地胆怯……在丁婠面前,不曾有跟丁妙相处时的一份宁静,也不会有在丁姀面前的那种谈笑随性,自然更不可能会有与丁泙寅丁煦寅等人相处起来的平等轻松。她总觉得自己比丁婠矮了好几头,虽然事实上丁婠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 夏枝不动声色地揽住丁姈的小身子,背过身去似乎不想与丁婠又过多攀谈。 丁婠却是打了主意来的,瞅了瞅一屋子的几个人,目光落在了桌上的珠绣。乍一见那摊了一堆五颜六色的珠子及已经半成品的挂饰等物,那眼睛就有些红的发光。连连“啧”道:“哎呀,这是哪个神仙似的人儿绣的东西?怎么被她想出来的?” 一看拿的是自己的鸳鸯,丁姈就有些激动,上前道:“这……是……是我绣的。” “哦?”丁婠在滕盘里捞了一把珠光流彩的雨花石珠,“哔哔啵啵”又将它们滑回滕盘,嘤嘤笑道,“九妹绣的……是鸳鸯吧?” “嗯。《芳华集》上的图……”丁姈老实回答。 丁婠心中的爱意更胜,粘着那半幅未完工的鸳鸯就不肯撒手了。道:“九妹还小,谁教你绣这个东西的?也不怕害臊……” 丁姈急了,怕她强占这东西,就要上前去抢,一面道:“这……这不是给我自己的。是……是给八姐的……” “哦……果然,”丁婠疏冷一笑,举高手躲过丁姈的手,“啧啧”地摇头,“九妹未免天真,八妹是要嫁去舒公府的。舒公府知道是什么地方吗?那可是个……金屋银殿呢,她才不会稀罕这东西。不如……不如就将它送给五姐好不好?” 丁姈登时赤红脸:“八姐不是那样的人。何况……这手艺是八姐……唔……”还没说完,就被夏枝捂住嘴,尴尬笑道,“五小姐若喜欢就拿去吧,这是咱们闲来无事瞎玩出来的。合了五小姐眼缘,咱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丁姈委屈地连蹬脚丫子,眼圈早已红了。 只见丁婠一时间收却适才的戏谑,将那鸳鸯往滕盘里一丢:“罢了,讨来的东西我可不要。哎……常言道情比纸薄,不想咱们姊妹间亦是如此。八妹这才与你相处了几月,你便是一门心思地想着她了。五姐以前怎么待你的,你却是一丁点儿都不记得了。哎……难为你还人小,不懂这些……” 第252章 自讨苦吃 丁姈傻眼,眼睁睁看着那串绣满珠子分量不轻的鸳鸯砸入整盆雨花石珠的滕盘,溅起数多圆珠从盘子里滚了出来,叮叮咚咚砸到桌上坠入地面,一下子竟滚落出了小半盘。几个人都知那雨花石珠得来不易,她们做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绝不敢浪费,哪里知道这丁婠这么缺心眼。于是全都弯腰去捡了。 头顶上丁婠传来几声笑:“不过是些破珠子,也值得你们这么紧张。哎……正所谓猴子再怎么穿衣裳也变不了人,不是金凤凰就算栖了梧桐树也只是只傻鸟。” “傻鸟?”丁姀不期然地出现在宝音阁门前,听了丁婠这半句话,莫名觉得好笑。 丁婠一愣,猝然转身撞到丁姀似笑非笑的眼神,就立马有些心虚:“八妹……回来了呀?呃……我说的是……是九妹绣的那两只鸟是傻鸟……” 丁姈拿裙子兜了十几颗珠子,眼圈通红,见到丁姀更是委屈,扁了两下嘴就扭过头去掉眼泪了。 丁姀微愠,进门捡起脚边一颗珠子,在手中轻轻掂量。想起那一次在荣菊堂与忠善堂之间的穿堂见到丁姈蹲在墙角默默哭泣,亦是在丁婠处受了委屈所致。这丁婠是个欺软怕硬的,见到个软柿子就想捏,好显显自己的与众不同。自己以前也没少让她捏……只不过那时候人轻言微只好把委屈往肚子里吞。 转眼间,她的目光已从温和变做冷漠,轻轻揽住哭泣的丁姈,淡淡开口:“我好像听到了金凤凰梧桐树,还有……猴子穿衣裳?嗬……这也是说九妹绣的东西?” 丁婠脸色顿黑:“八妹缘何这口气说话?难道还怕我为这小事扯谎子不成?” “五姐知道是小事就罢,想来也不是故意的。好歹也比九妹年长个七八岁,怎会没头没脑说这些。五姐从来都是极重身份的人,应该不至于同个孩子,同些丫鬟们一般见识吧?” “呃……”丁婠瞠目忘言,被丁姀架得上不去下不来,整张脸白了红红了白,俏脸硬生生扭曲成了一张花脸。 眼看着丁婠又落了下风,喜儿忍不住扯起丁婠的袖子,偷偷道:“小姐,咱们不是来跟他们一般见识的。”说罢挤着眼睛冲丁姀笑。 丁姀视若未睹,将手里的雨花石珠轻轻放入滕盘中:“快晚饭了,难道喜儿你又是来提醒咱们需得叫你一声去提饭的吗?人说辨天色知风雨,观日影算时辰,原来你服侍五姐这么久,连这点儿起码的常识都不懂?” 喜儿吓得一愣,这回才领教到丁姀的脾气。方才那张谄媚的笑脸顿时化成了一张苦瓜相…… 经喜儿一提醒,丁婠这才想起下楼的目的。原来被丁姈那句要将珠绣送给丁姀的话给惹恼了,偏生一样的姊妹怎么丁姀出嫁有这个东西而她却没有?难道她要比丁姀的出身更加低一等不成?于是就为这般一时气恼上头,忘了要言和的目的。 显是为了早上的事情想化干戈为玉帛来的。丁姀在门口听了半晌,原想她因来示好的便也不在意,姊妹间相处哪有真正记仇的。不想事情却大大出了自己的意料之外,第一次看着她将欢颜的丁姈弄成个泪人,她心头好不厌恶! 不禁冷笑一声,又将丁婠即将要出口的话给堵了回去:“先前曾听说过,五姐的屋里规矩严得很。倘或是对主子不敬的话可是要吃板子的。” 喜儿面色骤然土灰。这话正是她说的!仓皇一声嚎叫跪了下来:“八小姐……奴婢知错了,八小姐……奴婢……奴婢只是随口说说的……” “随口说说?”丁姀啼笑皆非,“原来五姐还给了你这胆子,可以让你随口说说糊弄他人随意按个罪责受罚了?” 一听把丁婠都给拖下水了,喜儿更是百口莫辩,哭丧着脸哀求丁婠:“五小姐……五小姐您说句话,奴婢……奴婢万万没有存这个心思的……呜呜呜……” 丁婠让丁姀一句话堵得还没喘过气,这呆愣的片刻又挨了这么一下子,登时有些暴跳如雷的:“丁姀,枉我素日这般看好你处处相让于你,你竟这么对我?怎么着,我屋里的丫头几时轮到你插手要管了是么?” 丁姀冷笑:“我自然管不了。可喜儿一个丫头却要来管教我的丫头了,这又算怎么回事?” “……”丁婠气岔到了肺管里,几乎头顶冒青烟,“你……好呀丁姀……你可别忘了,当初你还没回来,我还惦记着你给你留宫花呢!我这么记着你……你竟却这般对我,真是好心当成了驴肝肺,是我瞎了眼妄以为庶房的丫头就能识相知足懂好歹!” “记着我?嗬……五姐啊,五姐……你可把我记得真牢呀!”丁姀讥诮。倘或一桩桩算起来,偏偏是因为丁婠将她记得太过牢,才让他人数次遭遇灾难。细数过往,再认真计较,丁婠还能再这般理直气壮对她说,她这般待她是好心,是她丁姀成了白眼狼恩将仇报? 若非假借送宫花去如意堂探她虚实,二太太岂会知道她回了丁家而遭了那顿皮开肉绽之刑;若非她趁机掉包赵大太太所赠琉璃珠,她又怎么会作茧自缚与丁妙结下怨怼?若非她有意排挤丁姈,又怎会使她小小年纪就生自卑?若非她一意孤行要去明州,又怎会毁去丁凤寅的安乐?若非她虚言传扬什么八字天合,银莲又怎会玉石俱焚要一把火烧死她?若非她贪图富贵央她一起进京,如今又怎会落得外头那样一个臭名?…… 一切恶果咎由自取,她算计于人却也终害了自己。到现在这个时候还不规规矩矩下来恪守本分,反而依然到她跟前来拽得二五八万似地的,未免也太不识抬举了吧? 丁姀是横了心要给丁婠严厉一击。 偏她还拿着身份的鸡毛当令箭,拿那些过往妄图压制丁姀这团怒火。有些事,是适得其反的! 话落,丁婠显然也有点心虚了。历数自己的种种行径,还真没有一桩事情拿出来说是单纯为了帮丁姀的。一下子也有些难堪……但是话已经出口了,她原本就是个爱面子的,自然不肯俯首说好话了。只能这般错归错处,依旧僵持着,不过显然底气已经不足。 细声弱气地道:“难道八妹忘了咱们在船上一起绣汗巾的时候了……那回子……”那时候心里才算平静一些,或许原本就不想跟丁姀在船上争什么,也争不过什么。 丁姀细细的眉上滑过无数情绪,眨眼之间愕然、心痛、惋惜、厌恶、后悔统统涌上心头。无耻的丁婠呐……她没有就此事与她对峙,她却还偏来提这桩事! 不禁冷笑嗤她:“五姐,你知道咱们一起绣了汗巾就好。唇亡齿寒的道理,你该是懂得的。我虽嘴上不说,可有些事情摆在心里已然十分久,五姐若是执意要一桩桩向我讨的话,我倒是也有这个兴趣一一说给五姐听。怎么样?五姐想从哪段听起?从琉璃珠?还是汗巾?没关系……顺着来倒着来,我都奉陪。” 丁婠薄唇发颤,幽幽问:“什么琉璃珠什么汗巾……八妹你究竟要说什么?别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冤枉我来着。” “嗬……喜儿,你听到了吗?我可没说什么吧?怎么琉璃珠跟汗巾都成了冤枉人的玩意儿了呢?难道在五姐眼里,那些东西真个儿有这等用处?”丁姀虚心好学,微笑着问傻愣住的喜儿。 喜儿“呃呃呃”地东张西望,咬紧牙关不肯再透露一个字。今日在丁姀面前是说多露馅地越多,她是存心挑丁婠刺儿的。心想我不说话,看你还能拿到什么把柄。 丁姀却满满笑了一声:“看,五姐……喜儿都默认了……” “奴婢没有,五小姐可没有拿那些干坏事!”喜儿辩解。 丁婠“呸”地一口吐喜儿:“你给我闭嘴!” 喜儿顿悟,自己竟着了丁姀的道,欲盖弥彰了。当下脸儿发紫,忍不住有些害怕!看样子丁姀今日是要算总账了,难道丁婠以后再也无人可依了吗?若然如此,自己跟着丁婠岂不是一样没有出头之日? 主仆俩脸上阴晴不定,揣摩的都是同一件事情。 半晌,丁婠才恨恨道了一句:“八妹可别后悔了今日所作所为!” 丁姀攒眉:“五姐慢走。” “……”丁婠恨不得扑上去照着丁姀那细软的脖子一口咬断,甩袖就带着喜儿君儿上楼。谁知道越发气极时没有顾到脚下,正踩在了一颗雨花石珠上,刺溜来了个大劈叉,那两条腿膀子疼得她立刻尖叫。“哎呀”一声,就跟岔开脚的飞鹤似地插在了地上。 喜儿君儿赶紧上前扶她,别说不曾去顾丁姀她们,就是用脚趾头感受感受也足能体会到此刻在场人的幸灾乐祸。胡乱架上丁婠,也不管她究竟多少疼,就给拖楼上去了。 一路听着丁婠“哼哼伊伊”的咒骂与呻吟,丁姀微微叹了口气。 第253章 就这样吧 那日晚上天气格外闷热,月亮微红湛黄,仿佛被泼了捧血,透着一股腥味。 宝音阁里里外外又擦了几遍,才将杏让留下的血迹消灭干净。几个丫头再伺候完丁姀丁姈沐浴,就已经到了子时末。夏枝又与往常一样锁了大门,检视完各处窗扉才擒着烛台回屋。却又与往常不那么一样,心情略略低沉发闷。 回到屋里,见丁姈还不曾离去,丁姀在一边轻轻摇着团扇,一面为她解说她所绣的那幅鸳鸯问题所在。丁姈蹙眉时而思索,待想开了又会心一笑,似乎并未被今日所发生的事情影响。 丁姀早已瞧见她回来了,却没做声,对丁姈道:“夜深了,九妹回去睡吧。” 丁姈抬头看她,支腮问:“八姐,你从七姐那里回来之后一直没提七姐怎么样。我晚间见芳菲过来伺候七姐,不到半个时辰就跑了……七姐她……她究竟……” “她没事。”丁姀轻轻捋直丁姈额前微微卷曲的刘海,笑了笑,“八姐向你保证,她没事的。” 丁姈眸光泛着虚,似乎噙着眼泪点头。便招了正跟春草说话的青霜风儿回去了。 夏枝侧着身子送她们三人出门,待离开了便将门合紧,回身看着丁姀欲言又止。 丁姀也没问,自顾起身来到案后累书的百口架,一面思索着取了几本书出来捧在怀里。半晌,见夏枝还没将话说出口,她便诧异地回眸问:“你这副模样,竟没什么话要说吗?” 夏枝张嘴,凝眉又摇头:“没……没有……” 丁姀便又将头扭过去,一本又一本精心挑出几本。屋里安静了许久,她侧目瞧见夏枝竟一动不动看着自己,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说道:“春草,这几本书,你给七姐送去。她那里偏没有这类的。” 春草懒懒躺在炕上,枕着双臂斜过眼去瞧,“骨碌”一下子就爬将起来:“小姐,您不会弄错吧?七小姐怎要看这些?” “你别问,只管拿去就好。” 春草吸了下鼻子,只好起身从丁姀手里接过那一摞佛经。这些经书是往年在山上的时候,丁姀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下的钱,让大师傅下山化缘之时从集市上带回来的。而且丁妙身边不乏诗词歌赋文人明骚录打发时间排遣寂寞的,何时会瞅这些佛经了?自己过去别是让丁妙一顿臭骂给挡回来才好。 于是就抱着那些佛经惴惴不安地去了。 夏枝交代她回来时可要锁好门,屋里便只剩下了丁姀与她,那突然而来的沉默竟显得那样诡异。 丁姀刚沐浴完不久,微汲肩头如雪般的冰蚕单褂,吟吟长身竟比一年前修长了许多。仿佛一下子从一个深山间无忧的少女,一夜成了个饱尝人间冷暖,已然有了贪嗔痴怨的俗世女子。那不是一朝一夕改变的……一年前的丁姀有些不食人间烟火,无欲无恨无嗔无怨,夏枝永远都不曾了解过她的脾气。 而今,她有血有肉不只会单纯地微笑,偶尔还会怒会大笑会哭泣会忧愁…… 说不上来,究竟是以前的丁姀好,还是现在的丁姀好了。 夏枝心中唏嘘。若在以前,她会心疼丁姀的不与天下人争,亦常在心里默默敬佩着。而在今天,她亦心疼,心疼于原来丁姀心中的那些怨恨并不曾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早已淡化,只是一直苦藏着,若是这一辈子都没有足够凌驾于人的本事的话,就打算一辈子这么苦藏下去。这样想来,她以前的每一丝勉强维持的笑容,那些包容他人的耐性,竟都这般委屈了她。 想罢,鼻子发酸,眼泪在眼睛里直打转。 丁姀“咦”了一声,伸手将帕子给她:“怎么好端端地哭了?可是外头谁欺负了你?” “不,没有……小姐,奴婢只是……只是欢喜。” “欢喜?”喜极而泣吗?丁姀苦笑。以这几日发生之事来看,她完全没有笑的心情,更不知喜从何来。 见她沉默,夏枝忽地贴膝跪下,在地上磕了个头:“小姐,奴婢知道小姐今日所得到的一切来之不易,奴婢……奴婢也知道要求小姐办的事也着实不容易。可是……可是奴婢没法子了,只能求小姐,望小姐看在夏枝跟随小姐多年的份上,能答应奴婢。” 丁姀目光流转,心头愕然。却早已在这副态度上领会,夏枝所要求的事情与丁泙寅脱不了干系。丁泙寅又有何事要求自己?他当面不来,却让夏枝代为求情……嗬,稍微想了想,丁姀便了然了。 “是六哥,对吧?” “……”夏枝立刻困窘,缩在地上不敢抬起头来。 丁姀蹙眉:“你何时这么怕我了?” “奴婢……”怕吗?夏枝倒不曾想过这些。她只是……只是情不自禁地愿意匍匐在这个人的脚下。有时候这并非叫做怕,而是信仰吧。 “六哥所要让你求我之事,并非他或者是我一个人所能的。你有没有想过,这事我既然能托人去做,缘何二伯父就不能了呢?”丁姀没有扶她,反而在一旁坐下,轻轻摇动团扇掠起一丝凉风。 外头知了聒噪,树影横斜。整个郎中府看起来宁静如水,到处是……一碰即碎的静匿。 夏枝慢慢抬起头来,心中愕然:“小姐的意思是?” “此事,他不去求二伯父,却来求我,你想过这其中的原因吗?” “……”夏枝哽住脖子,摇头道,“二老爷……二老爷岂会答应六爷去从军。他自小都是锦衣玉食没吃过半点苦头。在祠堂跪了几天都险些要去他半条命,若要去从军,去那等险山恶水之地,委实不让人放心。奴婢……奴婢自然知道这些。可是六爷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他若能成就一朝一夕,就绝不让奴婢委屈在丁家。小姐……奴婢并非是贪慕权贵妄想做个正牌少奶奶,奴婢只是,只是觉得六爷争气了,六爷想出人头地是好事。二老爷不肯答应,便只能求小姐答应了……” “真是落了一个坑,再入一个洞。他若真想争这口气,就不用求别人,堂堂正正让将军招募入营。届时别说我挡不住,就是二伯父也未必能劾了他。”丁姀叹息,丁泙寅毕竟还是年轻气盛,冲动的老毛病就改不了了。从军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事情,倘或他去了几天又反悔,难道还回丁家来不成?那就是逃兵了!逃逸军营可是要受剐刑的。 夏枝哽咽,被说得哑口无言。丁姀说的是个道理……她心里也有些不能拿主意了。 “人家总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嗬……看到咱们两个,这道理再明显不过。”丁姀苦笑,迎前将她从地上扶起,思索着道,“若是为不知如何向六哥交代发愁的话,就按我说的告诉六哥。如今春募早过,兵营充实,让他趁这段时间好好锻炼体格,说不定来年还有机会入营。胜将不打无准备的仗,他要从军也并非憋着一口气就能办到的。仓促之下难有全了之事,不如韬光养晦蓄势待发,让人出乎意料呢?” 夏枝一字一句记下,默默背诵。 丁姀续道:“其实这世间的事情都能与兵法融会贯通。兵者云,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出奇方能制胜焉……” “这世间的事情都能与兵法融会贯通……”夏枝默念,忽然间明白过来,“倘若六爷能明白为人处世的道理,何愁没有去处呢?即便不入军营,也能在其他地方有一番作为。小姐,是不是这个意思?” “你这丫头倒是一点就通。”丁姀忍不住笑。感慨如斯女子一生若只区区为婢,真正是委屈了。可她偏安于本分,从无反抗,才教人心疼。 夏枝掖干眼泪,一时间破涕为笑。便听外头有人阖门上锁,知是春草回来了。 果然不多时,春草便两手空空地回来,一进屋就甚为稀奇地咋呼:“小姐,七小姐果然要那几本佛经呢,您说怪不怪?而且……” 还有而且?丁姀微讶:“而且什么?” 春草续道:“而且……而且二太太也来了。” “这个时候?”丁姀喃喃,轻轻推开窗子,果见二太太携刘妈妈回去,丁妙并未出来相送。便问,“二伯母没发脾气吧?”倘或丁妙嘴硬个几句就不晓得了。 春草摇头:“奴婢以前也没发觉,原来七小姐的性子也这么倔呢。适才二太太拿了好些画像过去,七小姐却从头至尾都没有与二太太说过一句话。二太太自个儿说了半天,奴婢出来时还没打住话茬呢,也不知究竟是个什么结果……” 丁姀对二太太这番行为倒是不曾意外。她将视线转向沂水筑,不一会儿就看到丁妙抱了一堆东西出来,细长欣瘦的身子几欲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踉跄了几步便来到院中,将那堆东西往地上一扔。 便是春草口中说的画像吗?丁姀心中揣测。 正这时,丁妙忽而抬头向她这里看了一眼,一抹凄凉的笑冷冽滑过嘴畔,像是已经枯萎的睡莲上最后一抹嫣红。 第254章 挑拨不遂 丁姀心悸,蓦然阖上窗子有些惊魂未定。 “怎么了?”两人齐问,难得见丁姀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她缓缓摇头:“没什么……”只是被丁妙那一眼吓着了,甚有些心灰意淡地苍凉,竟显得那么可怜。与其说被吓着,倒不如说被不自禁地虐了一把,心疼她那副模样。 春草忽然叫了起来:“哎呀,你们瞧!” 两人循声迅速转向窗口,只见隔着白色窗纱,院中正窜起一层火光。丁姀抽了口冷气,立马推开窗子,院中起火的地方,正是适才丁妙那堆画像所掷之处。随即便听到“咣当”一声,沂水筑大门应声而合,一袭玉色长衣消失在门那头。 丁妙竟烧了这些画像!丁姀暗暗吃惊。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将人家的画像焚烧可算是一种诅咒与亵渎,是为人所不齿的。看来她是想告诉二太太,她心意已决,绝不可能再改变。真正是个与野马一般烈性的人。 赞叹之余,院里果然有个人影悄悄退了出去,一路奔往二太太处。 火势渐渐湮灭,余光中烧成灰烬的纸屑在微风下飞舞,落向满园桃枝。血色月光投照下的大地,仿佛桃花盛开,那等血艳缀满枝头。 沂水筑里头蜡烛“噗”地熄灭,看似那捧火,将丁妙最后的一线生机都燃烧殆尽了。 三人见火势下去再没有烧到桃树的可能,便也都相继在屋中坐下,各自唏嘘不已。天时已晚,没坐多久便散去,各睡各的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竟见到丁婠早在堂中喝茶。丁姀着实意外,但那脚已踏在了门外,再收回去倒显得自己心虚了似地,便果断走了出来。 原想丁婠至多对自己不闻不问的,权当没看见。不妨她却向自己微微一笑,起手倒了另外一碗茶,拍了拍对边座儿,说道:“八妹,陪我坐一会儿吧。” 夏枝恐防有诈,拉了拉丁姀的衣袖提醒她小心应付。丁姀颔首,坦荡落座:“五姐好早,昨儿个睡得好吗?” 丁婠的嘴角抽了下,不自然地笑着:“还行。” 春草“扑哧”一声,让丁婠的脸不禁涨红,半刻便已涨成了两朵猪肝似地。心中也不知暗骂些什么,只是看春草时的眼神分外毒辣辣地,像正午的烈日那般。 丁婠又挤出笑来:“听说二叔回来了,你我借居此处总得去行个礼尚不失了礼数。” 丁姀点头,她早就想过去了,就是从昨天开始这院里就不太平,无暇分身。既然丁婠已经出口相邀,自己也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就当时顺水人情,与她同走一遭。虽明白,丁婠这般起兴邀自己同往,是怕被一向主张家风甚严的二老爷责罚。 见丁姀答应,丁婠松了口气,身上一下子松弛不少,说话也再没适才那般小心翼翼的了。又道:“妹妹与我一同吃过早饭就去吧,先跟二婶聊聊天,等二叔下了朝咱们再给二叔磕个头,方不失咱们两家的礼节。” 丁姀闷声看着她,心道丁婠说这话可真是怪异。全然是她已当成丁家一拍两散了……她默默琢磨着,想到若然真的分了家,诸多事情倒才是真正简单许多。 听她说要吃了早饭过去,丁姀便对春草道:“去提饭吧,把五小姐的也一并提过来。” 春草刚要去,就被丁婠拉住:“春草不必去,我已经让两个丫头去了。你昨日跑进跑去地也累,再歇歇吧,啊!” 春草浑身一激灵,迅速退开一步,仿佛丁婠是个瘟神似地离得远远的。一面假佯笑着:“是,多谢五小姐关心,奴婢还是去瞧瞧喜儿她们回来了没有,九小姐的饭也得一道带过来呢!”说罢兔子一般就跳了出去,心道这么好心连丁姀的早饭都带过来,别是往里头撒了什么毒药要毒死丁姀才是。她必须得亲眼盯着瞧去,免得真让她给得逞了。 丁婠张了张嘴忽然酣畅一笑:“瞧瞧,她这性子就是直了些。往后去舒公府,妹妹可要看紧了,听说那些大老爷们儿的,最是喜爱这种新鲜货。” 夏枝脸色一暗,呛了一声。 乃知是适才春草那声嗤笑得罪了丁婠,她只是逞个口舌之快。丁姀暗自摇头,丁婠不懂她与春草夏枝经过六年的感情维系是怎样的坚固,不似喜儿君儿那般个人心中仍有一把小九九。所以她说这样的话,也在情理之中,却完全没有影响到她丝毫。 见丁姀并不为之所动,丁婠这回聪明地换了个话题:“昨日瞧见那一大堆五颜六色的珠子,八妹可还有没有,匀我一些如何?” 丁姀侧目:“不知道五姐所为何用?” 丁婠搅着手绢儿甚不自在,道:“五姐那里有件衣裳略显得寒碜,就想若是点缀上那些珠子定能不凡。好好的衣裳丢了可惜,可穿出来又让人笑话……” 寻常衣裳哪里值得她这般低声下气问她讨雨花石珠,丁姀才听她说到衣裳,就知道是什么货色的了。只笑着摇头,往丁姈的房间努了一眼:“五姐要的不凑巧,那些东西我都已经送给九妹了。你若真想要,就得问九妹的意思。” 丁婠腾地脸色发青:“……是,……是这样的么?”自己昨日才那般对待丁姈,丁姈岂会这么大度送她?这丁姀分明就是变着法儿让自己跟丁姈低头道歉。啧……当她丁婠这回也是吃素的吗?为了区区几颗珠子就向个贱胚低头,门儿都没有! 看她脸上转过诸多神色,丁姀就知让她向丁姈道歉太难,本来就没有想过有这个可能性。 两个人原本就不是一类人,干干坐着再寻不到话题。等了半刻才见早饭提过来,便粗粗吃了些,分别留了丫鬟们在屋里,就出门了。 过院子时,焚灭的余烬仍然。丁婠怪异地叫了一声:“谁这么不安好心在院里烧这个!待我揪出来打她几板子。” 丁姀紧张地朝沂水筑瞧,却没动静,才略略放心。催促丁婠离开。 多日不曾踏出那院子,路过回廊池塘时,竟见那些火睡莲依稀开了几朵。真正是烈焰般奔放的莲花,不与中原那样婉约柔和。它的艳丽更像是丁妙,刺伤别人眼睛的同时,好像也在焚烧自己的生命。 回想起那夜初至此处,关缕儿提议在这里等着看火睡莲最中心的花蕊盛开,只被丁妙驳了个“俗”字。是呀,在她眼里,这等死守苦等都是俗不可耐的事情。人生中最宝贵的是许多不期然。 不期然地相遇,不期然地得到,也有不期然地失去…… 她从没想过,原来丁妙与自己竟也有意识相通之处,为何以前,自己并未发觉呢? 丁婠赞叹了一声:“咱们以前可从未见过这样的花,红得……跟鬼火似地,看着也有些教人害怕。” 丁姀侧目,愣愣看着丁婠出神。 丁婠被看得不大自然了,摸着双颊慌张问:“可是我适才吃饭的时候粘了米粒?” 丁姀娇憨一笑,摇头:“没有。”顿了顿,“五姐,先去我母亲那里吧,向她老人家请个安。”再往后,也不知道能有几日这般看风景,也不知道还能有几日履行身为丁姀的责任,照顾她的双亲。 除了钱财,她似乎也更想不出,三太太三老爷还需要什么。 苦笑,不觉溢满了嘴角。眼眶一时发酸,侧眸之际掉了一颗眼泪,滑入池底莲花中,一并与火化为灰烬。 走岔路到了三太太独居的小院,重锦琴依正伺候她吃饭。听闻外头有人进来,三太太便急着让重锦出来瞧。 重锦在外瞧见是丁姀,不觉笑弯了眉:“三太太就琢磨着八小姐会过来,不想母女连心,果真是来了。”说罢立马掀起纱帘,迎她二人进屋。一面扬声道,“三太太,八小姐五小姐来瞧您了!” “咳咳……”里头三太太呛了几声,重锦打开珠帘往两边拴住,笑容满面地道,“两位小姐用过饭吗?要不奴婢去弄一些?” “不必忙,咱们都吃了。”丁姀笑着回应,忽听里头三太太又咳了几声,脸色倏地一变,“母亲怎么了?” 重锦道:“似乎是昨日窗子没关好,受凉了。奴婢待会儿就去请大夫。” 丁姀几步到了里边,只见三太太盘膝坐在炕上,正脸朝外头窗户用力咳嗽。床几上几碟下饭的可口小菜做得倒是精致,却不曾见动过筷。她心里不免担忧:“娘……” “三婶?”丁婠也随口唤了一声。 三太太转过头,黑漆漆的双眸里略有些混沌,那脸似乎因为咳嗽用力过猛,显得火红火红的。 “哟,三婶,您身子不舒坦,怎也不多躺躺?”丁婠道,动作奇快,赶在丁姀之前就已经坐上了炕头扶住三太太双肩。 三太太摇头:“不过是受了凉,这天儿热,出个汗就好了。” “最怕是忽冷忽热夹出其他病来,重锦,还是赶紧去请大夫吧。”丁姀蹙眉,三太太看起来似乎不是着凉这么简单。 “是!”重锦应声便去。 这厢丁婠双手扶住三太太的肩头,惊叫了起来:“哎呀三婶,您发烧了呀?” 第255章 面见二太太 丁姀迅速上前,抓来三太太的手试探掌心温度,心中便有些愠怒:“琴依,这是怎么回事?母亲昨日还好好的……” 琴依慌张,也上前来探了探三太太的额头,失声“呀”了一下:“昨晚上也好好的……就是半夜里才咳嗽起来。太太……您觉得怎么样?” 三太太摆手:“人上了年纪,便总有这些那些的病,小姀你不必小题大做。待重锦请大夫过来瞧了就是,吃上几帖药总能好的。” 丁姀拿她无法,只得跟丁婠二人先行去拜见二老爷,之后再折回来瞧她。一面心里还是有着打算,临走之际,让琴依出来相送。 等快出了院门,才抓住琴依的手问:“你倒是老老实实地告诉我,我心里也有个底。别让我凭白牵挂这呀!” 琴依咬唇,似乎真有一番难言之隐。 见她这模样,丁姀立刻断定三太太并非着凉。 丁婠凉笑:“八妹何必担心,三婶自己也说了,人老了身子骨总归要不好的。你这样,倒把琴依吓着了!” 丁姀叹了口气,松开琴依的手背过身去:“罢了,你不告诉我,我也自然有法子知道。瞒着我并不是好事,倘或厉害的话,咱们也能尽早想法子。” 琴依摇头,哭诉道:“小姐,不是奴婢不说,实在是奴婢不知从何说起。本来三太太是让奴婢们立了誓的谁都不能对小姐提,直等将小姐送上花轿了才是个头。可是……奴婢怕……真怕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丁婠一下白了脸,还没想到真有这么严重,立马对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恨不得再吃进嘴里去。 “你别急,慢慢说,究竟怎么了?母亲前一阵都好好的。”丁姀蓦然回过头来,心中虽也焦急,但也无济于事。 琴依断断续续地道:“也不知怎么的,三太太好像在船上就不舒坦了,连着上吐下泻了几日。原想是晕船,三太太就说不想让小姐为此事分心,没让咱们告诉小姐……转眼几日也确实好了些。不过……快到盛京的前一阵,这毛病又犯了……” “怎不来告诉我?”丁姀暗恼自己一直为其他事情揪心,却没有顾虑到三太太的前后差异。回想起来,似乎从到盛京开始,三太太便有些足不出户,甚少接触旁人了。自己也没去多瞧她几次,每次去的时候也不曾察觉出异样来。如今她既然已经看得出来了,想必是再遮掩不住,只能拿着凉风寒什么的来搪塞自己。 想到此,她真有说不出来的怨悔。 “现在如何?可曾有请过大夫?” 琴依拼命点头,正要细说,里头三太太似乎发现了端倪,竟自己扶墙出来了,在那屋门前唤:“琴依?咳咳……你还不回来?在那里跟谁闲说话呢?快给我倒茶来……咳咳咳……” 琴依忙应了声“哎”,就仓促地又说了几句:“大夫来了没瞧出什么毛病,三太太就坚持不让咱们告诉八小姐。奴婢跟重锦都怀疑……都怀疑是姨太太走得不干净。”似乎另有所隐瞒地说完这些话,她便匆匆跑了回去。 丁姀想叫也叫不出口。柳姨娘走得不干净?这又挨着三太太什么事了?难道柳姨娘的死,真是三太太逼的? 丁婠哼了一声:“不知轻重的丫头,满嘴胡言。八妹,你休听她胡说,那柳姨娘都死了多久了,就是走得不干净也是危害姑苏,哪里会跟来盛京!她认得路嘛……” 丁姀此时并不想说话,只在心中暗暗寻思。不是怕鬼,怕的是人心。三太太若是真做了亏心事,想必这就是她自己过不了心里那关。难怪嗬……难怪来到郎中府,二太太会这么好心安了这处宅院让她独居,原来是不想自己发现什么。 丁婠见此刻是个难得的机会。丁姀正在犹疑期间,甚能重修旧好,于是赶紧挽起丁姀的胳膊,慢慢地循着石子路穿过竹林,依旧往二太太那里去。 在二太太处正碰见关缕儿为二太太梳头,信之在屋里跟丫头们跑来跑去,玩得一个劲儿“咯咯咯咯”地笑。丁姀丁婠一进门,“突”地一下就撞上了丁婠。 “矮油”一声几要跌倒,被丁婠一捞抱进了怀里:“哎呀信之,一大早地就满地跑呢?怎不去读书写字?” 关缕儿一面为二太太插上一支湛黄镶翠的金簪,一面笑道:“信之还小,他爹说再让他玩一年。” 丁婠“啧啧啧”地,在信之脸上亲了几下,又道:“像信之这个年龄的时候,咱们冉之早就让大哥捆在案前读书了。” 关缕儿嗤笑:“哦?大哥竟这么管教孩子的?”说罢已经洗了手过来,从丁婠怀里将信之接了过去。 信之纯真无邪一脸欢乐的笑容,对着丁婠奶声奶气地喊“姑姑,姑姑……”。这么小便已能识人了。 丁婠倾前又逗着丁信之粉嫩嫩的小嘴,让关缕儿失礼抱走孩子不行,要出口阻止丁婠也不行。只得尴尬地由她逗弄,心中好不怨气。 说到管教儿子,关缕儿早就听说丁凤寅碰到丁冉之不听话的时候,还出手打儿子呢!她家丁朗寅可不是如此蛮横之人。自己打从嫁入丁家起就没见过丁凤寅的真面目,便老在心里琢磨,丁凤寅该是个一脸横肉四肢发达头脑又极其简单的人物。可每每从丈夫嘴里听到的,偏偏是这位大哥是如何地温文儒雅,命运多舛。她偏不信,待丁凤寅来盛京的时候可得让她家信之离得远一些,免得在这莽夫面前遭殃。 丁姀倒从丁婠的眼里看出来,丁婠是真正喜欢孩子的。无论是在家时对丁冉之,还是舒公府的淳哥儿,每每接触从眼里透出来的那份喜爱是假不了的。或许连丁婠自己都不曾发觉,她其实可以很单纯。褪去身上那层急功近利攀龙附凤的伪装,那些胭脂华丽掩盖下的真实,是何其珍贵。 错就错在,她不认为这璞玉珍贵,反以为耻。丁婠心里其实日日夜夜盼望着能摆脱因大老爷带来的耻辱吧。 几人正各有所思,也没料到二太太已经从妆台那里站了起来。步履极轻,慢悠悠拢着新梳的发髻两鬓踱过来,问道:“今儿怎么得空来了?”往日只怕请都请不来呢! 丁姀发怔,愣了一下方道:“几日不曾来看望二伯母,心中实感愧疚。正巧今日无事,便与五姐一同过来了。” 她虽未提及是特意来给二老爷请安的,但二太太也不是什么傻货,心里当然明白。于是自己就说道:“前儿老爷还夸你呢,说咱们老丁家也总算出了个出息的。我就说,皇上还没赐官儿呢,虽拿着俸禄,但也是挂个名儿的。不过,说不定一朝进宫当差,那才叫威风。后来啊我想想,姀姐儿你已是有婚约的,哪里还能再进宫去。这辈子,恐怕也就这么算咯……” 这话说得可有技巧,将丁姀一会儿捧上天一会儿又踩在地上。既有说不上的那种酸不溜丢,又揣着一份不屑一顾。是羡慕也是嫉妒,更是无可奈何。 丁姀干干笑着:“让二伯母取笑,小姀哪里这么大的能耐。” “能耐?”二太太刹时间拔高了嗓音,“我看你的能耐可大得很呢!” “……”二太太说话已没好气,看样子果真不出自己所料。丁姀暗叹,自己还没想好怎么应付她,今早上被丁婠一催就给忘了这正事了。 信之“依依呀呀”地把玩丁婠的头发,丁婠虽跟信之挤眉弄眼的,可那两只耳朵可是竖地老长老长,一颗心全扑在丁姀跟二太太身上。关缕儿自然也不例外,跟小姑子两个心照不宣,连门外的丫头都听出来,二太太跟丁姀说话似吃了枪药似地,哪里不想窥个端倪,好让自己的好奇心爽一把。 可是二太太心里早就已经打响了算盘,估摸一阵就蹙眉对关缕儿道:“我同你八妹有事说,你带信之下去吧。” 明着让关缕儿下去了,她当然不敢留,只能抱着丁信之退到屋外。儿媳妇都下去了,丁婠也就没有继续呆着的理由。被刘妈妈推推搡搡也赶到了门外,“嘭”地一声被门隔绝。还想凑耳朵听,被刘妈妈瞪了一眼,就给缩到台阶下的小花园里去了。 隐隐约约听到二太太的口气,似乎有些歇斯底里的。这正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呐! 待门一阖上,二太太立刻拉下脸,斥道:“你给我跪下。” 这又是以一个当家主母的身份命令她如此了?丁姀苦笑,只能照做,在她面前贴膝跪下。那神情却依旧风平浪静的,是温和、从容,更像是以这平和的心态对二太太的抓狂进行了狠狠的嘲弄。 二太太猛地捶桌,坠落鬓边的金簪垂珠划过金丝一线:“你知不知道自己的错处?” 丁姀摇头:“小姀原本不知二伯母意欲何为。若是责怪小姀这几日不曾来给二伯父磕头,那么小姀自认有愧。除此之外,小姀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你还嘴硬?”二太太突地瞪起眼睛,那般犀利,似乎能恫吓别人做出让步。 第256章 予取予求? 丁姀沉默。 二太太从怀里掏出那一方绢帕掷到她跟前:“瞧瞧,可认得这个?” “认得。”丁姀答道,“是我先前在船上时赠予一名宫女的。” “嗯?”二太太狐惑,“你可知道这条汗巾是从谁手上得来的?如此贴身之物,竟从一个男人身上拿到,你难道没有半分警觉?” “倘或小姀说,这条汗巾早在船上时就被宫女遗失,二伯母信吗?二伯母若不信,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小姀也无从解释来去。我想,要追究汗巾究竟从何而来,还是得追根溯源,二伯母从谁手上得来的,问此人就不会错了。”丁姀不疾不徐,仿佛是在帮二太太出谋划策。 二太太喉中一哽,心道这小丫头脑子真是活络,这么一来自己也就达不到目的了。于是见好就收,立马起身去扶她:“二伯母也不是那等不分青红皂白之人,随口听信他人胡言乱语几句就当真了。但是……你可要知道,无风不起浪,今日既然有人会拿此事冤枉你,他日必定还会有人就此事编派你。” 丁姀随她起身,静静在心中揣度二太太究竟为了何事,要下这么一个套让她钻。 见她未反驳自己,二太太稍稍舒了心:“适才只是想瞧瞧你心虚不心虚,看来此事,真的与你无关的了。” 好个试探虚实,分明是词穷了才是。丁姀冷笑。 “不过……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二太太满面忧愁,“你要去的是国公府,这往后日子娘家的面子也靠不上。若是让人拿此事造谣,恐怕……” “二伯母的意思?”单刀直入言简意赅,她不喜欢拐弯抹角。 “二伯母是这么想的。你独身在舒公府势单力薄,万一受了委屈也无人撑腰实在可怜。” 这意思丁姀就明白了。立马堆上笑:“姊妹若都在盛京,得空常聚聚就成了。” “……”二太太愣了愣,嘴里原本准备的话竟然也说不出来了。她总不能说,让丁姀为丁妙包办桩婚事吧?眼瞅着丁妙搁家里都快过了女子最妙的年龄,丁妙丁妙的名儿叫得倒好,这下成了滞销货。 偏在家中成日闹这个闹那个,丫头死了一双也再不要新的。她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祸害来? 回头去跟丁妘打商量,丁妘的脑筋里却又另有打算。她已有一回让丁妘自己做主了,谁想偏不得成,还没等赵修泽回来丁妙就被丁朗寅带回了丁家。所以说,赵修泽与丁妙是无缘的,丁妙也不是个做小的命。正好丁婠来她面前扯丁姀的小辫子,说是那柳常青身上的汗巾是丁姀的。这下可有了门路,眼瞅着丁姀与舒公府的关系,让舒公府出面讨桩看得过眼的婚事,那还是有的吧? 二太太是这么打算的。没成想丁姀预先有了发觉,偏不买这帐。她是好话歹话都说尽,黑脸白脸也都做全了,实在没法子。眼圈一红,就差个苦肉计没使上来。 丁姀倒不是不想成这个美,只是按丁妙如今状况,赶鸭子上架之类的事情,只恐惹她做出更为极端的事情来。再来,自己也许并没有这个能耐。盛京就算是姑苏,也没见拿她丁姀的名字出去好使了的。 于是只笑了笑:“天下父母心,七姐会懂的。当前却不是时候,她的性子,二伯母该比小姀了解地透。” 二太太一听,便连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那眼泪突地一下又收了回去,神色自然冷淡下来。微微撇唇讥诮:“夫妻尚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何言这不是同父同母的姊妹呢!嗬……我也不过这么一说,本来也没这个打算。你若能帮自然是好,你若不能帮的话,也没什么。这盛京这么大,总有个匹配的人家。” 丁姀苦笑:“小姀留意就是。” 二太太这才舒坦一些:“妙姐儿如今也不搭理我,你得空还跟泙寅去瞅瞅她,劝劝她也好。” 丁姀点头:“小姀自当尽力。” “哎……”二太太鲜少地叹了口气,似乎是真拿丁妙没辙了。 丁姀默默起身,一句话憋在胸口踟蹰许久,才道:“小姀斗胆问一句,为何二伯母与二伯父始终不肯答应七姐?柳解元既然能在一省夺魁,必然有其独到之处,而且想他年纪轻轻,即便明年会试失策也还有后年大后年。前途仍然无可限量……” 二太太摇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什么似地犹如触电般愣住,呆呆看着丁姀连叹了两口气。 “是……因为容阁老?” 丁姀才问,二太太那厉眸登时睃了过来:“去把她们叫进来吧,别在外头让日头给晒晕了。” 丁姀微微一笑。二太太不愿意回答,她当然不会去强求。只不过这态度却正好印证了自己的猜想。于是心里也稍稍有了个底,便转身将门打开,果然瞧见丁婠跟关缕儿就站在门外。屋门毫无预兆地豁然开启,那两人立时呆若木鸡。 “二嫂,五姐……”丁姀可不是存心让她们出洋相的。 竟她善意提醒,那二人才收拾了这般失态。关缕儿抬了抬手里的漆案,挤笑道:“正想问问娘,您的早饭……” “搁这儿吧!”二太太不耐烦地点了点屋里的桌子。 “哎!”关缕儿瞅了丁姀一眼,便埋首进去摆饭。 丁姀跟丁婠照面,两厢正不知道是离去还是继续留在这里。犹豫之际,二太太又道:“你们两个可吃了没有?要不要陪我再吃一点?” 丁婠正惴惴不安地,疑心丁姀有没有把自己也绣了蝴蝶汗巾的事情说出来。听了二太太的话,眉上一弯,那嘴巴就咧开了。忙不迭进去道:“没吃了,倒是八妹吃过了,就由她去吧。” 二太太抬眉看了看丁姀,一副冷淡模样:“吃过,就在我这里坐坐。你们不是来拜见你们二伯父的吗?待再过半个时辰,他就差不多回来了。届时给磕个头,就回去吧。” 正说着这话呢,刘妈妈匆匆进来,道:“前头老爷派了人来说,今儿恐怕得迟了。大人留了说话……”说罢瞥眼看丁婠丁姀二人,微微点头讨笑。 “既然如此,小姀就先回去。我母亲这几日身上不好,我想多去陪陪。五姐,你呢?”丁姀识相退出,不想与丁婠一起在二太太面前。 丁婠道:“那……要不我也去瞧三婶去?” “等等,你别走。你娘不在,这些事便都跟你商量罢。”二太太及时喊住她。 丁婠愣住,心中思索便已有数。定是昨日赵修泽登门的缘故……到底是何结果?赵大太太反悔了?还是别的什么?她眉宇紧蹙,双手双脚也不自觉地发颤,竟隐隐有些害怕。若是赵大太太反悔,这桩事情传出去,自己岂可做人? 丁姀瞅着不干自己的事,显然丁婠似乎也不大想让自己参与其中,就顺她意思退出去了。关缕儿追了她几步,在外头叫住她:“八妹,你先等等。” 丁姀诧异:“二嫂叫我?” 关缕儿笑容满面地走近她,挽起她的手道:“八妹,你二哥上回猎了只棕狐,给信之做了顶皮帽还剩下余料正好是个短围。你出嫁的时候正好赶上冬天,盛京得下雪,我看给你正合适。” “这……”丁姀看了看屋里头丁婠似乎没听见,便感激地点头,“多谢二嫂。” “嗬,是你二哥想的周到,哪里有我什么事。那……改明儿我给你送过去?” “有劳二嫂了。” 关缕儿又道:“适才听你说三婶身子不好?可请了大夫没有?若没有的话,我倒是认得个信得过的,信之刚到这里的时候水土不服,连着上吐下泻好几天,就是那位大夫给瞧好的。” 丁姀显然有些兴趣:“重锦请了大夫,我先回去瞧了去。倘或那大夫不行的话,再来劳动二嫂。” “哎!”关缕儿更是高兴,自己这马屁可拍得正好呢! 于是二人这般说好,方各做各的去了。 再回到三太太住处,大夫才来了不多久。丁姀便在外头避让,一面与琴依说话。早上才说了一半,丁姀心中一直耿耿于怀,于是便从那里开始说起来。 原来三太太早在柳姨娘去世之后就有些不大对劲了,大夫曾说是操劳尤过,需得静心休养方得太平。却不想后来赵大太太来信,说让她南下一趟,她理着行装就要启程之际忽而晕厥,才没有应赵大太太之邀去明州会面。 打那之后,三太太的身子就时好时坏的了。只不过碰巧丁姀回来那几日,她心里一乐倒跟没事人似地了,但是上船之后就又显现了出来。也难怪重锦琴依会认为,是柳姨娘的亡魂在作祟呢! 说着话时,重锦已经送大夫出来,打点了银两就让别的小丫头送出去了。一瞧丁姀也在,神色就不大自然了:“……八小姐……大夫刚走,只是着凉,没什么大碍……” 丁姀道:“我都知道了,你无须瞒着我……” 第257章 三太太隐情 丁姀已这般开门见山,琴依就不再瞒了。压低声音道:“三太太不让说,小姐可得替咱们考虑着些。进去了,也千万别提及这事。” “事有轻重,你先告诉我大夫怎么说?”丁姀不这么认为。病向浅中医,这是最为保险的。 琴依红了眼圈,微微摇头:“大夫说,太太得的乃是心症,是日积月累留下来的,难以一时消去。恐怕只会日日加重,最终不堪负累而去。” 这话丁姀懂,大夫说的心病实则就是心肺方面的疾病。看三太太的病症,因是两者都有,且已有些时候了。便问:“可开了药没有?” “着丫头随大夫去取了。”琴依擦掉泪花回道。 “我知道了,二嫂那里还认得个大夫,据说医术高明。我明日求了她帮咱们去请……再做定论吧!我先进去瞧瞧……” “哎,小姐……”琴依赶紧拉住她,一副为难的模样。 丁姀侧眸:“怎么?” 琴依道:“小姐,小姐现在可千万别提。三太太自个儿心里有数,奴婢说句不好听的,三太太就是为撑着好端端地见小姐出嫁去才肯。您要是提了,她难免伤心,届时这病就越发难治了。” 丁姀点头:“我知道。定不当着母亲的面说起这些。不过,关乎柳姨娘的传闻,你们也不能再说,仔细吓坏了别人,弄得人心惶惶的。” “是,奴婢们知错了。”两人拘谨回答。这边簇着她一同进屋去了。 拨开帘子一瞧,竟瞧见三太太早已从床上起身,正俯身在妆台那面,一匣子一匣子在清点着什么。丁姀唤了声“娘”,过去便有些啼笑皆非。原来三太太正清点她的头面嫁妆,满满当当竟也有四个匣子,分别是金银玉珠。有些是敕诏时皇上赐的,有些是三太太娘家那里传的,自然还少不了三太太自个儿添的。这林林总总加起来,也吓了丁姀一跳,那堆珠子里躺着几颗宝石,品相极其纯粹润泽,反光柔和,是宝石里的上品。 这里一匣子,少说也能供几户人家一辈子吃喝的了。 琴依重锦两个低呼了一声,拼命捂住嘴巴往三太太手上瞧。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几回这么多东西,激动地眼珠子都发绿了。 三太太嗤笑着瞥她们一眼,傲慢地道:“没见识的东西!这里有六成是圣上赐的,能是什么狗杂腌臜的货色吗?闭牢你们的嘴巴,口水舔回去!” “娘,”丁姀忍俊不禁,“您这会子清点这些做什么?身上不好就该歇歇……要不放心,女儿来帮您清点。” 三太太白眼:“你点什么点?这些东西迟早都是你的。你给我去那边坐下,我有话跟你说……”说罢一匣子一匣子地将那些东西都搬到了桌上,对两个丫头道,“你们去弄些点心,午饭的话,八小姐就跟这儿吃了,去宝音阁说一声。” “是。”两人便出去分开了做事。琴依跑去宝音阁,重锦则在院里的小厨房里头做几个点心,顺便准备好午饭料理。 屋里头,娘俩难得谈心。 三太太拉着丁姀的手在桌边坐下。似乎是因知道了她如今身怀恶疾,丁姀心里竟多了许多凄婉与动容,三太太的脸色有些发灰,鬓角长发已花,未及精心拾掇的容颜憔悴与沧桑无法掩盖,那双眼睛里更是盛满了她所承载不了的母爱。 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句话她适才跟二太太说过,可没想到这么快也印证到自己身上。或许女人天生都是富有母爱的吧,所以……所以便能轻易将这爱表达出来。 但她也知道,这是属于早逝的丁姀的,她不过是沾了丁姀的光。 三太太笑着拿来银梳将丁姀一路走来被风吹乱的长发理顺,一面则告诉她:“为娘十六嫁于你父亲,整整二十七载了。膝下却仅有你一个……也曾愧对于丁家祖先。呵呵……不过为娘也从没想过,原来我家小姀这么有出息。” 是啊,对于她们来说,丁姀能有今天的荣光是做梦都不敢想的。 丁姀苦笑,轻轻握住三太太的手,将银梳取下来:“女儿这么大,也从未尽过孝道。不如就让女儿来为母亲梳一次头?” 三太太咧开嘴笑:“哪儿能啊,你如今是官,我可承受不起。” 只是打趣的话,丁姀自然是将她按到凳子上,为她细细梳了。 三太太感慨:“我常在想,要是你哥哥还活着就好了。也不至于……不至于让你这么命苦,自小就无依无靠的。” “娘,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今福报不就在您身上了么?何况,我也健健康康的没病没灾,你也少点儿操心吧。” 没病没灾么?不在丁家眼皮子底下过活的六年,她经历不知道多少的病病灾灾,幸好都没二度死成。或许真应了那句话,叫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三太太摇头:“你不懂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父亲就为这事,可给了我不少脸子。” 丁姀哪里不知道这个,就见三老爷待她与丁煦寅的区别就知道了。忽然间一愣,讷讷问道:“所以娘您……您让十一弟过到您名下养……”就是为了这个? “我若不这么做,他将来如何生存?别说家里那些人看他不起,便是你父亲存心要偏袒,也说不过去了。”三太太似乎对此仍耿耿于怀,对于柳姨娘的死,更是无法解开的心结,“你曾答应过你姨娘,将来铁定会好好照顾煦哥儿。可煦哥儿的性子,你难道还不了解?你是忘了夏枝脸上那疤是怎么来的吧?他那等个性,若是我跟你父亲还有你姨娘都不在了,指不定就勾结着外人将丁家一窝都给端了才解心气。我是好说歹说,才让你姨娘答应下来……可是半分儿没有用邪招。” 原来三太太的用心在此。丁家族谱上有丁煦寅的一席之地,将来丁煦寅懂事的话,也能感激一切,以恩化掉怨气。 丁姀这才有了个正经考虑,是不是真的该让丁煦寅到盛京来,从现在开始就接受良好的教育?毕竟,以三老爷的为人品格,她是真的有点担心丁煦寅的教育问题。 于是便就此事同三太太有了个商量。而三太太适才的话只是说了一半,那另外一半,自然是怕丁姀一个女子,若无娘家亲兄弟撑腰始终成不了气候。自然是同意丁煦寅来盛京的了,连着说待二老爷回来,就去讨个路数,看看能不能将人从姑苏调过来。府学的学生都是在省里记录在案的,要从下面调个人的话就要层层上报,时间上就让人够呛了。但若是从上至下的话,却是能够一蹴而就,省却很多功夫。就看二老爷肯不肯代为疏通关系了。 此事,自己去求二老爷始终不妥,还真需由三太太出面不可。 丁姀便道:“届时女儿陪您一起去,也方显咱们的诚意。” 三太太点头,说她考虑地周到。便先拟了家书,打算连同丁姀婚事一事都报到姑苏去,掐算时间也差不多是时候让他们做准备上京参加丁姀的喜宴了。 接下来便是要为安排那一行人住处的问题犯愁了。总不能都挤在郎中府吧?还不被二太太怨怪死? 这方面,丁姀其实早有考虑。现代人对房子的执念甚深。以前是自个儿没这个本事,家中亦没这份闲钱让她购置田产家宅,如今钱一下子多了,她就有了这个打算。就差个人能出去相地段什么的了。现既然说到了这个份上,就适时地提醒三太太,若是打算让丁煦寅也安心居于盛京的话,就该好好安个宅子。不用太大,容得下一家几口人就成。 三太太似乎有些犹豫:“这个……”这个却与丁荣海的意愿相违背了。原是想三家其乐融融兄友弟恭永不分家的。这若他们先起了头,难保大房也会生了这个念头。届时,原属于丁家的那些财产都让二房掳走了不说,向其他人也会解释不清楚。她如今,最是担心发生什么有害于丁姀名声的事情。毕竟树大招风,保不齐有那么几个眼红不甘心的。 丁姀一想也是,看来此事还有待斟酌,不能草率。 两母女商量了一个早上,连重锦进来送点心都不曾察觉。等说得有些口干舌燥之后方才发觉,茶早已凉透,只有满屋子的脆皮酥香萦绕在鼻尖。 不觉相视一笑,日月甚是匆匆。 眼瞅着丁姀将未来的事情都打算地好好的,三太太心里头也就放宽了。在那些匣子里挑出了几样不怎么惹眼的东西,一一摆放到桌上。 丁姀瞧着,有个细致的黄金石榴坠,一袋银裸子,极一块和田玉雕琢的一指头大小的虎头鞋,做工十分细巧。 她呆呆望了片刻,不知道三太太用意。 三太太率先拿起那个石榴坠,绕到丁姀身后用金链挂上,说道:“这原是我的嫁妆,当年也是你外婆亲手戴到我脖子上的。现如今给了你,你也要好好保存下去。这石榴也有来头的,就意寓一个百子多孙,嗬……想来不过是胡诌的,就没应验到我身上来。嗬嗬……” 丁姀拿起胸前的石榴细细察看,三太太又将那袋银裸子交到她手里:“这个,你要收好,直到入了洞房,倘或有人来闹,就让丫头给那些人去。” 丁姀鼻头一酸,才明白今日三太太为何要跟自己说这么多。 第258章 为人妾小 她勉强笑着,一一收下这几个东西,将那只玉雕的虎头鞋也用帕子抱起来,揣在袖囊里。三太太交代,普通人家都是用的绣制虎头鞋,现如今要去舒公府就不行了。于是托人前几日才从外边买回来的,还做了个锦囊,届时上花轿就揣在怀里,直到洞房宽衣才解下。也不能离身,就搁在枕头边。 丁姀一一记下,看来这些事情三太太很早之前就要想交代了。 说着说着就有些嗓子眼乏哽,三太太一时没忍住,就掉下眼泪:“转眼间你也要嫁了,人这辈子总有到头的时候。小姀,以后再夫家可要多长些心眼,大户人家的媳妇儿做人可就没有像咱们家这么轻松的了。” 丁姀点头。丁家尚只为钱财都苟且活着,倘若到了是金钱为粪土的人家,往往被束缚的东西就又更多了。有句话说得有道理,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故而她一直以来对钱财政策十分宽松,几乎到了予取予求的地步。也难以想象,若是有一天钱也解决不了问题地时候,她又该做什么举措。 重锦跟琴依进来询问:“三太太,八小姐,时辰不早了,是否可以摆饭?” 两人恍然,便都掩去心照不宣的生死别离。打笑着道:“早饿了,快摆开来吧。” 方又钻出去,不一会儿抬了一张平角长几过来。 饭后,丁姀便径自去了关缕儿那里,请她帮忙与那名大夫搭线。关缕儿原就等着她来,便连那个棕狐短围也包起来准备着。让丁姀十分难为情,自己还不曾给信之添过什么,礼尚总要往来不是。 关缕儿又拉了她在屋里坐了一阵,说道早上二太太另留了丁婠的事情:“八妹可知道,那天四妹夫是同父亲大人一同来的。” 丁姀点头:“是听说过。怎么了?” 关缕儿便冷笑:“还有怎么?就是五妹在侯府做的好事呗!” 丁姀心悸:“赵大太太可已有了决定?” 关缕儿道:“这事儿别人说我还不信,可是从四妹夫嘴里说出来就不由得不信了。听说五妹当时还厚脸皮见过赵二爷呢!侯爷是婆婆的女婿,那说话口气自然是恭顺的,好歹也得为咱们留几分面子不是?真正可气的是,五妹见赵二爷不搭理她,她竟想了这招出来。哎……可把咱们都害苦了。” 丁姀紧蹙着眉:“也许,真的是失足落水的……”尽管自己也不十分相信。 关缕儿叹了口气:“后来的事才教是自作孽不可活呢!” “哦?” “四妹夫说,原来赵二爷跟人家早有婚约啦……” “……有婚约?”丁姀吃惊。并不是对于赵以复有婚约而吃惊,而是在于赵以复有婚约竟然丁妘被蒙在鼓里而吃惊。照理说自己小叔子有没有婚约,做嫂子的也该有数才对,怎会从没提起过?若不是赵大太太过分轻视她,那就是,婚约的另一家必定不能太早让丁妘知道。若是前者估计可能性很小,若是后者的话,那这户人家必定是——容家!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住。这样一来,就算二太太抵死不答应丁妙借给柳常青吧,也终究要与容家扯上关系。而且,丁婠若也要进侯府,必是有个先来后到之说,只能是给赵以复做小的了。 脑子里霎时间有些混乱,似乎有什么头绪自己不曾抓到,而这头绪又十分重要。禁不住暗恨自己的脑子,这会儿怎么就跟打了结似地。 现如今,似乎除了自己以外,丁婠丁妙甚至丁妘都与容家扯上了关系。难道真是缘分所致,丁荣海冥冥之中要让后嗣去为自己要讨回公道?可照目前看来,丁家可是吃亏的这方呀! 脑海里豁然一现,这才有些悟过来。想起在明州时容家的那两位?莫不是,就因赵以复的婚事? 她腾地起身,吓了关缕儿一跳:“八妹怎么了?” 丁姀干干笑了笑,摇头道:“没什么,突然想到了些事。”说着,又静静坐了下来。 “哦?”关缕儿为她再添了茶,“什么事让你这般大的动静?” “……也无甚。这事,五姐知道吗?” 关缕儿道:“知道是知道,不过……” “不过?” “不过五妹却不以为意。为此,二太太着实骂了她一顿不要脸……” 丁姀为丁婠深深惋惜,难道为进富家门,连这些面子都不顾了吗?她不是……最是死要面子的人吗?不过说来也是,倘或这桩亲事不成,她也益发没脸见人。两种厉害取其轻,自然是答应给赵以复做妾好过为此再沦落到别的地方去了。 不过丢脸归丢脸,二太太怕也是丢掉了个烫手山芋,心里还能窃着乐吧。 “那五姐她现下……” “已回去了。哭哭啼啼的……哎,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顶好的姑娘家,就这么被贪慕虚荣给毁了。哎……”关缕儿接过话茬说道。 丁姀没做声,心道丁婠这回收了委屈,回到宝音阁还不把那两个丫头给剥皮拆骨了。幸好留了夏枝春草在屋里,若闹起来也能劝一些。 沉默了会儿,才记起来问:“预备……何时过门?”纳妾的讲究没有正室那么多,而且丁家巴不得暗搓搓把事情办了。所以应该会很快吧…… 关缕儿沉吟着:“听说,就在下月。哎……也不能等大伯母大哥他们到盛京了。” “是呀,也就下月有个不错的日子。”丁姀呢喃。要不是如此,她的婚事也不会拖到年关。就因这半年里抖没有万事大吉的好日子,唯有年关那一个千载难逢,老太太方请钦天监算了才作准的。 自个儿出嫁,也不能拜别母亲,何等凄凉? 丁姀皱缩着眉,一下子觉得丁婠可怜起来。可是常日又如此盛气凌人,也着实教人讨厌。今日得了这么个结果,是咎由自取。 关缕儿只是借个话题跟丁姀拉关系,哪里真为丁婠考虑过什么了。无非循着丁姀的问题,将话引开了说。其实自个儿心里,原本也并没有多少看高了丁姀的。 从关缕儿那里出来,丁姀也没敢大意。回想起今日早上二太太交代的事情,便去了丁泙寅那里。府里这几日大多数的人情绪都抵在敏感线上,真是经不得轻易挑动。现丁婠已然注定如此了,苦劝其想开也无意。倒不如去劝劝那个要死不活的丁妙,或许还能得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却到了那里,并不见丁泙寅。小满坐在院子里剥花生,树荫底下一面哼着小曲儿,十分惬意。丁姀唤了一声:“小满?” 小满回过头来绽了笑:“八小姐?”就起身把藤萝搁到石桌上,一路小跑着过来了,“八小姐怎么这会儿过来?可吃了饭没有?” 丁姀道:“吃了,六哥在么?”已经一眼洞穿了丁泙寅不在屋里,便就没有了进去的心思。 小满愕然:“六爷不是去找您了么?怎么错过面了?” “去找我?”丁姀回想了一下,忽然面色一沉。丁泙寅定是去找夏枝了,说不定还在宝音阁。便就急冲冲告辞,疾步回宝音阁。 夏日炎炎,盛京早已入伏,那天气热得似能烤出油来。丁姀走了一阵便就觉得口干舌燥一阵眼晕心悸。扶墙歇了歇,一阵阴风吹来乍起透骨的凉意,她突地全身一寒,毛孔乍然收缩,四肢百骸就似憋足了一股困乏,让她有些举步维艰。 再转眼看,池塘里火睡莲血色四溢,明晃晃的水面泛起闪电般耀目的白光。一瞬间让她眼睛一黑,趔趄了几步。手里包的棕狐短围湿出了一圈汗渍,真个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稍事歇息之后,好不容易回到院子里,却早已听到丁婠隐忍的哭声。顿时一阵心烦意乱,真想狠狠吼她一句“闭嘴”! 春草鬼鬼祟祟在楼梯探视,真巧看到她回来,就“嘘”了一声,指了指楼上:“都已经一个时辰了……”说罢摇了摇头,“让咱们怎么活呀!” 丁姀沉默,舒了口气方让自己的语气好一些:“六爷可来寻过我?” 春草“咦”了声:“小姐怎么知道?见您不在,就去瞧七小姐了。” 丁姀将短围交给她,命她趁日头好晒一晒,便提裙直奔丁妙那里。只见屋门紧阖,里头也没有半点声音。犹豫了片刻,方才举手敲门:“七姐……” “你又来做什么?”丁妙冷冰冰地问。 丁姀愣了愣:“我找六哥。” “嗬……找六哥来我这里做什么?”丁妙疏冷一笑,“莫不是夏枝那丫头想六哥想疯了不成?” 丁妙是知道这事的,却从来没有告诉过谁。说到底,丁姀对此甚有感激。即便知道,丁妙只是看在丁泙寅的份上,没将篓子彻底捅出来。 丁姀沉默,丁妙有些意外:“你怎不说了?” “……自然是我心里有愧。” 里头丁妙这才轻轻将手里的书本放下来,心里揣度了一阵,方起身开门。然那脸上仍旧一副谁欠了她银子似地,冷声道:“六哥已经走了,去舒公府了。” 第259章 好心一场 “去舒公府?”丁姀心愕,丁泙寅该不会直接以她的名义去找舒文阳了吧?她领教过舒文阳的厉害,若然那般莽撞去要求他做什么,他非得给对方些颜色瞧瞧。 丁妙狐疑:“怎么了?莫非六哥又在外头闯祸了?” “嗬,没有。只是……我另有些事情寻六哥。”丁姀笑了笑,“对了,昨日春草拿来的那些书……” “嗯,挺好。”丁妙说得看似随意,嘴角却已有了些温淡的笑,“我记得……你有一串佛珠对么?我娘专程让人从肇庆带来的。” “五眼六通?”丁姀将胳膊露出来,“可是这个?” 丁妙一瞧,那眼睛顿时亮了:“是,就是这个。八妹……你现在也用不到了,不如……不如转赠于我?我娘闻起来,你照直说就成。” 看丁妙竟然对佛珠感兴趣,丁姀也有些意外。就把五眼六通从手腕上退了下来给她:“七姐若要,我那里还有几串别的,要不你过来挑一挑?” 丁妙往宝音阁楼上看了两眼,似有些犹豫。 丁姀就拉了她的手:“不去么?” “不去了。就这个便好。”丁妙的表情继续恢复到生人勿近的颜色,转过身问,“八妹可还有别的事情?” 丁姀只好摇头:“没了。但是……五姐,可能在这里住不多久了,你……” “住不多久了?”丁妙豁然转过脸来,侧首思索了一下,“难道?” “嗯。”话没出口,丁姀便已点头。 “嗬……贱人自有贱招,倒让她得逞了!”丁妙冷讽。 丁姀的眉微微一蹙:“那……我先回去了。若是六哥再来寻你,可帮我留一下。” “……”丁妙犹豫,良久才应了声,“嗯!” 这于丁姀来说,已是莫大地肯定了。她浅浅一笑,便转身回宝音阁。只觉身后的门轻轻阖上,丁妙并没有因为她的到来而有些过分焦躁的情绪。时间能治愈一切,希望她能看开些,重新为自己寻找出路吧。 宝音阁大堂里此刻空无一人,她便移步回屋,果见那一些人都挤在里头做珠绣。门吱呀打开,就都抬头寻目,惊喜道:“回来了呀?” 丁姈最是高兴,忙问:“见到父亲了吗?” 丁姀摇头:“二伯父今日被大人留了,故还没回来。等晚上再过去拜见吧……” 丁姈点头:“那晚间我也一起。”她眉头一皱,忽然又想到什么,抬头看着天花板半天,“不知道五姐她……” “她恐怕不与咱们一道。”简短一句话,便使大家都知道丁婠缘何从回来道现在都在哭泣。侯府事情传扬了开,郎中府早已暗传此事多日。今又见她哭着回来,那不正好中了大家的猜测么! 丁姈沉默了一会儿,叹息道:“五姐也真够可怜的。” “哼……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春草凉道,她就觉得丁婠今日这副下场是自作孽的。想当初怎么算计她们八小姐来着?这下可都报应到自己身上去了吧?让她也尝尝在偏房的滋味儿。 夏枝却一直沉默着,看到丁姀也没说话,手里不停,正绣的是丁姀的贴身之物。此刻屋里人多,不好说开话,丁姀便与大家同坐了,一起埋头做针线。 直到日落,刘妈妈方来请,说是二老爷回来了,正也有事找丁姀。 丁姀诧异,自己与这二老爷几乎七年没见,怎么他这时候偏要找自己?于是赶紧让夏枝春草帮自己沐浴净身,换了衣裳,与丁姈一道过去。 晚风微热,火红的晚霞笼出得余光,似是将整个郎中府都铺了一层橘色。何其艳丽壮观。可惜她俩都绷着心,无心去顾这些。 三老爷回来这两日,每日也不得空。就连对丁泙寅的后续管教都不曾有空进行,怎么今晚上会突然要见自己呢? 到了正屋,不想丫头摆开大桌,看样子似乎准备摆饭。几人便愣在了门外。 刘妈妈问:“三老爷呢?” 芳菲抬头,见是丁姀来了,就道:“三老爷在书房等八小姐,妈妈带去那儿吧!”又“咦”了一声,“怎不见五小姐七小姐?” 刘妈妈道:“五小姐还闹着,不肯来。至于七小姐,来了恐怕这饭谁都吃不下去,不如待会儿你匀些菜亲送去的好。” 丁姀琢磨,刘妈妈望风希俟指地本事渐长,明明连丁婠的面儿都没抹着,就搪塞掉了。不过说的也算合情合理,丁婠丁妙一来,这二人就非呛个你死我活不成。 刘妈妈便扶着丁姈的肩膀道:“九小姐就在这里等等如何?等下就开饭了,今儿晚上就跟老爷一起。” “真的吗?”丁姈紧张地面色绯红,“我真的能在这里跟父亲一起?” “是呀,”刘妈妈道,“老爷特地吩咐的。还有……”她直起身子往外头渐乌的天色看了看,不觉有些纳闷,“这二爷六爷怎么都还没回来?” 芳菲道:“早来了,都在书房呢!” 丁姀的心猛地一跳!坏了……莫不是丁泙寅在舒公府闯了祸,故而二老爷才突然唤自己过来的。顿时有种无语问苍天,真是上辈子欠丁泙寅的。 刘妈妈不知情,笑开了说道:“难怪呢……八小姐,咱们这就也过去罢,莫教老爷好等了。” 丁姀苦笑,只得硬着头皮随刘妈妈去书房。 书房离得不是很远,出正屋过垂门,沿着铺花石的甬道过一个庭院就到。只是还没站稳,那里头就“刷”地一声,似是鞭子滑过的声响,唬地几人后背森森地冷。 夏枝面如土灰,扯住丁姀的衣袖:“八小姐,会不会是六爷……” “谁站在外头?”二老爷呼啦一下拉开门,铁青的脸吹胡子瞪眼,吓得刘妈妈“哎呀”一声,狼狈呻吟。 丁姀也吓了一跳,待揣摩此人就是三老爷,便就镇定下来。乖乖俯首行礼:“小姀见过二伯父。” 二老爷正要怪刘妈妈几句,忽然间看到丁姀,心头也是一愣。细细打量了片刻,方把那紧绷的脸色给缓了下来:“姀姐儿来了?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快进屋,跟二伯父好好说说这几年过得如何。”便率先又进了屋。 刘妈妈想跟,被二老爷斥了一句:“你进来做什么?滚回去。” 听二老爷似乎火气甚大,丁姀忙不迭叫苦连天,铁定是丁泙寅干了好事触怒了他。这下好了,若是自己再有言语失当的话,恐怕也难逃一顿教训。 刘妈妈只好灰溜溜地逃了。 二老爷侧开身子,让她与夏枝先进屋。那间隙两人抬头往屋里瞧,顿时抽了口冷气。只见丁朗寅丁泙寅两兄弟都乖乖跪在地上,尤其是丁泙寅,那背上还挨了一鞭子。这时候,他俩也直瞅丁姀。 丁姀顿时好气又好笑地回瞪过去。 二老爷呛了两声:“咳咳……逆子,还不给你们八妹端个座。” “是。”两人极其一致地答应。 夏枝急了:“这是奴婢该做的事情,还是奴婢来……”说着就去与丁泙寅抢同一把圈椅,两人“嘭”地撞到一处。丁泙寅傻傻咧了一嘴笑,夏枝如触电一般把手收了回来,急匆匆又回到丁姀身后。 丁泙寅嬉皮笑脸地拍了拍椅面:“八妹请坐。” 丁朗寅亲自斟来茶:“八妹请用茶。” 丁姀忍不住“扑哧”笑起来:“二哥六哥,这是怎么了?” “孽障,跪回去!”二老爷又斥。 两个人这才灰溜溜地又在原来的地方跪下,一副已经认命了的模样。 “二伯父,两位哥哥这是……”丁姀放下茶碗,仍旧起身。 “哎,养不教父之过。慈母多败儿啊……”二老爷说得扼腕痛心,忍不住俯冲到案前抓了那条指粗的皮鞭,要朝丁泙寅挥下去。 夏枝失声尖叫:“不要!”惊觉自己失态,立马涨红脸别开头去。 “……”二老爷狐惑,“怎么?莫非我教训儿子,你一个丫头也敢指手画脚了?” “二伯父,夏枝不是这个意思。”丁姀忙道,也试图着将二老爷手上的鞭子拿过来。心中是想着,刚才那一鞭的方向看似会打到丁泙寅,实则却不会。而且看刚才丁泙寅帮自己拉座的模样,身上那一鞭下手也不似很重。 于是就揣摩起来。即便夏枝不出口阻拦,二老爷也是赌她会阻止这一鞭的。故而……他其实是在试探自己?而夏枝不过是替自己钻了这套子。 好吧,想通这一点,她心里反而不那么忐忑了。 二老爷的眉抖了两下,叹了一声就倒在了后头一张圈椅里。 丁姀将鞭子交给夏枝,和缓地问:“究竟两位哥哥做了什么错事,惹二伯父如此动气?” “不过是去舒公府转了转……”丁泙寅插嘴,被二老爷一个冷眼又给盯地垂下了头。 “六哥去舒公府,原是我的错。”丁姀只好把这个错揽了下来。若真要在丁泙寅身上镬上几道鞭子,夏枝飞心疼死不可。 二老爷拍了下大腿:“若是仅这般就罢了,可这逆子竟去求将军走个漏门,这让咱们老丁家的颜面何存呢!” 第260章 前程 丁姀心道,果然如此。糊涂的丁泙寅,果然是在舒公府吃了苦头么? “那将军他……”她问。 “将军说,待明日点卯之前,若是我走得进军营,便破格收了我。呵呵……八妹,你就瞧六哥的好吧!嘿嘿……”丁泙寅傻笑。 “混账,还不求你八妹让将军收回此话。若不然,你明日就有去无回了!”二老爷腾地起身,直冲到丁泙寅跟前,一副牙关咬着,真恨不得一个巴掌伦翻这小子。 丁姀的目光轻移,投向始终没有说话的丁朗寅身上。寻思着,丁泙寅是糊涂干了蠢事,难不成丁朗寅也犯了什么错? “六哥生性直率,况且也并非犯下大错。再说将军的话,这事儿怕是求我也无用。老太太很是宠他,而他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若是有人游说,恐怕更使得他对六哥严苛了。既然将军已经答应,若是点卯前进得了军营就让他参军,这也算是靠真本事的。六哥倘或真有这本领,定能在军中名噪,尚无坏处。”丁姀缓缓剖析着。 二老爷眉毛一鼓:“你瞅瞅他这孬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成得了什么气候!” “爹,孩儿读书不能,您硬生生逼孩儿考什么功名,孩儿就是把书都吃了也及不上二哥一根毛。您这不是存心刁难孩儿嘛……” 夏枝暗恨,怎么这个时候还冲二老爷说傻话,该是当面认个错才对。 提到丁朗寅,二老爷更没好气,指着他道:“古训有云,长兄如父。朗寅你在家却置亲弟不顾,任其妄为这才助长了他的气焰。你瞧瞧你瞧瞧,现在还跟我唱反调!我……看我不打死你!打死了一个是一个,打死了一双是一双!”说罢就又起身要向两人扑过去。 原来丁朗寅根本就是无辜受殃,城门失火里的一条池鱼呐!丁姀暗自摇头,二老爷爱子心切可以理解,不过这般要打要杀的,始终有欠长者威仪。她也总算懂了,能把丁泙寅关在祠堂里,成木木讷讷的模样,这确像是二老爷会干的事情。好不容易丁泙寅又生龙活虎的了,总不能再打成残障人士吧? 于是脚踵立旋,身子一偏就挡在了二人面前,贴膝跪下:“二伯父若要责罚,就请连小姀一起罚吧。此事,原是小姀怂恿六哥的,六哥是因我激将而寻去舒公府的,更与二哥无关。” 那巴掌就离了一寸悬在头顶,她几乎能感觉到掌风拂面。可是却把头抬得更好,一双明眸直瞪瞪瞅着二老爷,说的虽是些引咎的话,可那神情丝毫没有愧意。这乍然的举动,反倒让二老爷腾空的手蓦然顿住,傻了眼似地瞅着她。 这若换成丁妙或是别的姊妹,可会上来护这个短? 没有人会! 二老爷震惊不小。看来这老三的女儿,的确有些与众不同。 便轻轻将手放了下来:“你怂恿的?” 夏枝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稳稳当当又落回胸口。听到二老爷这么问,急着跪到丁姀身边道:“回二老爷,是奴婢的主意。八小姐曾交代了我些话,兴许是奴婢愚钝,传的话让六爷误会了……” “不,没有!”丁泙寅梗着脖子大声反驳,两只眼睛瞪着夏枝几乎五官扭曲,“夏枝,没有你的事。” “够了!”丁姀挺直身板呵斥,“你们都少说几句。做人要有担当,我若是连这个都担不起的话,如今便不会出现在盛京了。六哥,我知你想寻个前途,莽撞行事是我考虑不周。二哥,你常不在府,六哥如何你也不清楚,若要责怪你实在太过冤枉。夏枝,你只是个婢子,听主子办事天经地义,更没你的责任。” 只见丁朗寅的身子微微颤动,张了嘴几乎有些震惊。先前曾以为她只是个弱智女流,能有今日这番作为也是靠的机缘巧合亦或者别的手段,没想到,竟还是个如此仗义的人。他竟不知不觉间对丁姀,又刮目相看了。 为何每一次见她,总有那么一两点的改观呢?他笑得清浅,丝毫没有要吃鞭子的自觉。 “何况二伯父……此刻,您要的只是解决此事的办法,而并非是要追究责任吧?”丁姀直言,一气呵成。 二老爷再次愕异:“你有办法?” “老祖宗就说,吃一堑长一智。人没有磕磕碰碰难以成长……不是说,玉不琢不成器吗?六哥究竟是块顽石还是璞玉,明日将军一验便知。二伯父若肯给六哥这个机会,小姀愿担保,六哥是直着出去的,也能直着回来!”她可是替丁泙寅做了担保呀,丁泙寅你可千万得争口气!即时进不了军营,也千万给直着给她走回郎中府来。 丁泙寅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连声应和:“我定能直着出去直着回来,爹您就等着孩儿凯旋归来吧!” 二老爷嘴一撅,冷冷哼哧:“你八妹可是为你做了担保,你若是没缺胳膊少腿地回来,就给我认认真真去国子监!朗寅,他日你可要敦促他的学业,切不可再贪玩闹事。” 丁朗寅磕了个头:“谨遵父亲之命。” 丁泙寅咕哝:“好像我就一准输了似地,真讨厌……” 二老爷余气未消,直着两个人显然还想说什么,可终因话堵在喉咙里不得发声。挥了下手,颓然道:“都出去吧。” “爹,外头可摆饭了呢!”丁泙寅简直就是皮痒。被二老爷瞪了一眼,便咚地跳将起来,率先逃了出去。 丁姀失笑,拉起夏枝起身,在二老爷跟前敛衽,便也出去了。丁朗寅随后,替二老爷关上了门。四个人重重吁出口气。 丁姀紧张地手心攥了大把的汗,若不是亲自领教,还不知道原来严父真能如此!想到丁泙寅把二老爷气得歪了嘴的模样,她真想大笑出来。 反而使丁朗寅沉静地望这她:“多亏八妹解围,否则我跟六弟恐怕几日都起步了床了。” 丁姀这才想起丁泙寅身上的伤,便道:“夏枝,你陪六爷去上些药,换过衣裳再过来。” 丁泙寅巴不得,忙“哎呦哎呦”地讨怜,跟夏枝挤眉弄眼地去了。 关缕儿听说丁朗寅被关在书房,在堂屋等了许久也不见回来,急得过来找。正见丁姀与丁朗寅已经从二老爷书房出来了。忙欣喜地喊:“相公,八妹……” 两人便也笑着过去:“二嫂担心了,二哥可没受罚。可怜的是六哥,挨了一鞭子……” 关缕儿顿时紧张起来,瞅着丁朗寅也不敢直接看他身上好不好,便问丁姀:“八妹怎么也在这里?难不成父亲头一次见你,竟也要罚你?”这就太说不过去了,好歹二老爷现在有的官做,也是丁姀为丁家积的福。 看着丁姀打趣关缕儿,丁朗寅饶是不好意思:“咱们都没事,先吃饭去吧。我肚子都饿了……” 关缕儿点头,哪里还顾到丁泙寅怎么不见了,就带着二人往正屋吃饭去。 屋里,三太太也被请了下来,脸色红润喜气洋洋的,也不见早上咳得极其厉害的那个模样。丁姀进去一眼就看到她,正与二太太说着自己耳朵上那一双镶萃金耳环,煞是高兴,她心下也就放宽了些。 重锦不动声色地来到她跟前,道:“三太太喝了药,缓过来了。小姐待会儿可劝着些,千万别碰酒。大夫交代的……” 丁姀点头。重锦便又回到三太太身边。 来至两位太太面前行了礼,芳菲拉座迎她坐下。关缕儿自然要到二太太面前夸一番丁姀适才替两位爷解围的事情。二太太颇有些意外,只要丁朗寅没事,丁泙寅要不要去闯那道关就与她没有直接关系了。他闯得过自己添面子是好事,他闯不过,这下子也就该收心读书了,也是好事。于是只含糊应着,顺便夸了丁姀几句敷衍过去。 关缕儿果然是善于说话的,转眼间就将两位太太斗得眉开眼笑。丁朗寅深以为自得,温温笑着在二太太身边坐下。 话了半晌,二太太忽然一愣,看向丁朗寅:“怎么不见你父亲出来?” 丁朗寅立即起身:“我去瞧瞧。”就离开。 二太太再又回过头继续与三太太关缕儿讨论些头面首饰衣裳什么的话题。丁姀百无聊赖,眼角瞥见夏枝一个人先回来,默默站到她身边。不一会儿丁泙寅也大摇大摆地进来,笑面虎似地给二太太三太太请安:“泙寅给两位太太磕头。”说罢就要跪下。 芳菲知道他惯常就是这赖皮嘴,于是就去扶他:“得了得了,两位太太又不少您这一跪,您身上有伤,倘或牵累了伤,可不又让太太们多担心么!” 丁泙寅眉开眼笑,自然就没有跪下来。 二太太一瞅,便招手:“你过来,我瞧瞧你伤哪儿了!” “哎!”丁泙寅哼哧哼哧地过去,被二太太随手拧了耳朵,“看你下回还敢不敢作,这回险些害你八妹也受了牵连。若是小姀也挨了罚,看明儿个将军不把你剥皮拆骨咯!” 说得大家哄堂大笑,丁姀脸红耳赤。 明明知道只是玩笑话,二太太故意说给自己听的而已,却仍然难以抑制地脸红了。 第261章 七爷的骨肉 随后,二老爷便与丁朗寅一起入席,一家人这才吃上饭。因二老爷在场,小辈们也说不开话,饭后只喝了茶就各自回去了。 丁姀送完三太太回小院,与夏枝一起出来。夏夜虫蝉齐鸣,开始有了几缕凉风送爽,吹得人心情就舒畅许多。 但心中还端着桩事,丁姀吩咐夏枝:“待会儿,替我去舒公府跑一趟,送个信。” 夏枝一愣:“小姐难道要求舒大爷?”这还没过门就诸多要求,显然是为难丁姀了。夏枝赧色,为丁泙寅感到一丝愧疚。 丁姀摇头:“是给玉兔的。” “玉兔?”夏枝愕然,“给玉兔做什么?” 丁姀看着月亮发了一会儿呆,喃喃地道:“只是觉得,玉兔的话,舒大爷或许还听得进去。倘或由她去说,让舒大爷对六哥手下留情的话,比我直接求舒大爷管用地多。” “……”夏枝想起在明州时,赵大太太对玉兔的那番态度,便对丁姀这话深信不疑了。既然事关丁泙寅,她是自然积极响应,点头道,“好,听小姐的。” 两个人回去便拟了信,将大概情况告诉玉兔,望玉兔能援手于她。夏枝揣了信,趁夜而去。至将近天明时,才姗姗而归。 丁姀也大半宿没睡。听到外头悉悉索索的动静,便披衣出来,竟然见到夏枝带着个披薄软斗篷的人。脸盖得严严实实,看体型娇小约莫是个女孩子,与夏枝差不多身量。于是咳嗽出声,提醒她二人。 夏枝轻呼一声,恐是吵醒了楼上丁婠,吓得猛汗直流。随她身旁的那人也急退了几步,一副要逃离的模样。 丁姀道:“别出声。” 听出是丁姀的声音,夏枝缓缓舒了口气:“八小姐,吓死我了!” “你带了谁回来?”丁姀轻问,回身从屋里拿出烛台点上。 黎明将白未白之际正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忽然间有了灯光,便显得周遭格外明亮。那披斗篷的人似乎啜泣,缓缓揭开面目:“八小姐,是我。” “……晴儿?”丁姀捂住嘴,视线落到她微隆的小腹上,便明白了一切。深蹙着眉叹息,“果然如我所料……你竟然……竟然……哎,糊涂!” 晴儿眼泪扑簌簌地流,委屈地说不出话来。不过看她那样子,却似乎并没有受了皮外伤。照理说,若是被舒公府的人发现,晴儿怕是没命出来的。可她明明就手挽着包袱,穿着一丝不苟,出去脸上悲戚教人怜悯之外,其他都好端端的。 “咱们进屋去,别在这里。”丁姀道,缓缓转身将烛台移进屋内。 夏枝便扶上晴儿,小心翼翼地跟上,悄悄阖上了门。 丁姀正推搡春草起来,春草嘴里含含糊糊咕咕哝哝,赖了好久才勉强张开眼睛,十分不明白:“小姐……三更半夜的您怎么了?” “你看看谁来了!”丁姀努了一眼。 春草眯起眼睛,“呀”地一声:“晴儿?” “嘘……作死啊!”夏枝瞪她,“轻点儿!快起来……” 春草整个人都清醒了,刺溜就从床上拥被而起,傻傻揉着眼睛还有些不敢相信,眼前凄楚哀怨的女子,竟然是舒公府里那个指手画脚惯了的晴儿! “坐下,慢慢说。”丁姀道,晴儿显然是来投靠自己的,这却有点儿难了。自己也是寄人篱下有一日过一日,怎藏得住她这么一个大活人跟她这个肚子呢! 晴儿不坐,噗通就跪了下来:“求八小姐成全,收下我吧!七爷不肯认这个帐,我……我实在没法子。” 春草“咝”地冷抽了口气:“什么?舒七爷?他……”他风度翩翩举止儒雅谦逊有礼,怎么怎么竟会是个始乱终弃的人?始乱终弃也别挑府里的姑娘啊,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舒七爷连只兔子都不如! 旁人越是这个态度,晴儿一想自己的遭遇也是若多伤心。哽咽着道:“我是……偷着出来的,实在是没法子,孩子一天一天大起来,总有一天瞒不住。若是等到那一天,兴许我跟孩子的命都没了。不如趁现在还能行动方便就离开舒公府,也免再遭七爷的罪。” “小姐。奴婢送了信正要回,恰好碰见了晴儿神色慌张独自在街上徘徊。一个女子彻夜在外逗留何其危险,奴婢斗胆就带她回来了。”夏枝叙述道,为晴儿惋惜,也在心中痛骂舒季蔷。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样,却这般混账。而着晴儿也着实糊涂,那些公子哥儿,什么时候跟丫头们闹真的了? 除了——除了她的丁泙寅。思及此,百感交集,自己到底是幸运的,至少丁泙寅还不曾干出这么有悖伦常的事情来。 丁姀点头,心中却始终徘徊着一个疑问。照她所了解的,舒季蔷远不是如此不负责任的人。淳哥儿尚不是他的骨肉,他却视如己出一般,让她怎么也无法相信他竟然会赖这个帐!当初她得知晴儿似乎有身孕的时候,心里只想着,舒季蔷何时能圆了晴儿这个念想,早日让她名正言顺才好。不想他却从来没有这个打算! 不觉就问:“晴儿,你实话说……七爷他,缘何……这样对你?” 晴儿含着眼泪,心里也犹豫。这件事若说出来,丁姀她们心里头会怎么看待舒季蔷呢?可是事已至此,她若不实话说,丁姀一样会误会舒季蔷。两相权衡取其轻,不如现在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说不定丁姀也会看在舒季蔷对她一往情深的份上,救下舒季蔷这辈子可能有的唯一的骨肉。 方断断续续地道:“几年前,七爷的腰部曾受过创,大夫诊断了说,津不足无以后继,所以七爷多年未曾娶妻纳妾。后来,七爷心中有了人,却又不敢耽误人家姑娘,下定决心让老太太做主的时候,却让老太太先指了人家。七爷好不伤心,一时冲动与奴婢犯了错。奴婢本是想着,奴婢不奢望给七爷传宗接代,奴婢只希望能一辈子守着七爷。七爷是个可怜人,奴婢不忍心他一个人孤苦终老。八小姐……奴婢这样,有错吗?其实奴婢也想不到……想不到奴婢竟然会有了孩子,若不是这孩子就在自己腹中,奴婢也不相信他会是七爷的骨肉。嗬……就莫怪七爷他,也不相信了……” 丁姀唏嘘。难怪舒季蔷这个年纪都不曾娶妻,而老太太也由着他!这样一来,舒文阳也就成了舒家唯一的香火,故而老太太才一直如此宠溺纵容。但是谁都料不到,舒季蔷竟然会与晴儿有了私情,并已珠胎暗结。也就是说,晴儿肚子里怀的,可是除了淳哥儿之外另一个舒家血统。 她不得不慎重考虑:“晴儿,你可想好了,这孩子你是打定主意要下来?若是要反悔的话,以后可不能了。” 晴儿凄凄一笑:“我都已经从舒公府出来了,还有什么能不能的呢?”低头轻微摩挲小腹,淡淡的喜悦将原本的怨愤都一扫而空,“八小姐难道不好奇,七爷的意中人究竟是谁么?” “……”丁姀愕然。她原不想提这个,总隐隐觉得不去触及这个话题为好。可晴儿却自个儿撞了上来。 她摇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不,我这些话,是替七爷说的。八小姐……你怪我多嘴也好,我都认。但是七爷的心真是好的。他恋慕你,欣赏你,曾已书信上门求亲,却……却被老太太捷足先登。这些……你都不知道吧?当时,可是连丁大爷也是知情的。嗬,八小姐一心一意地要做将军夫人,恐怕,也不会多瞧一眼无功无禄的七爷的吧?”晴儿苦笑,“可若不是小姐你的成全,我又如何能走进七爷的心呢?” “晴儿,我们小姐不是这样的人。”夏枝不得不提醒晴儿,这类似于控诉的话对丁姀很不公平。这你情我愿的事情,哪里是第三方能插得了手的?别说丁姀不知道舒季蔷的意思,即使知道了也不会动心。这个她再清楚不过,也曾试探过多次,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丁姀欲舒季蔷无缘也无份,晴儿落到这步田地,怎么就是丁姀造成的了呢? 一时有些怕丁姀生气,也懊恼自己多事将晴儿给带回郎中府来。 丁姀朝她轻轻摇头。舒季蔷朦胧的欢喜,她是有些知道的。只是这种事情最忌拖泥带水藕断丝连的。既然没有给予,就绝对不能收纳馈赠。她以为,自己花钱将那个白玉兔买下来,就已经将两者的界线划清楚了。打从玉兔的嘴里知道玉坠子是舒季蔷的东西,她就有过怀疑……更何况,还有丁凤寅请求舒季蔷转送的那瓶伤药。若是真君子,衣冠涤清,便断不会受此所托。 其实他们的缘分,只在忠善堂的那一眼吧?只是出了那扇门,一切便都不存在了。她是丁家庶出八小姐,嫁与不嫁嫁给谁都无法自主,而他是舒公府看似高贵尊荣的七爷,却敌不过命运所有的不公。 第262章 珠胎暗结 不知为何,这话从晴儿嘴里说出来,她竟觉得晴儿要比舒季蔷更为惹人怜惜。舒季蔷至少还有舒公府里那一拨人全心全意对待,更有晴儿这般不舍不弃。可晴儿呢?望穿秋水,只不过得到舒季蔷绝情地无关。 其实,晴儿才是无辜。 她目光熠熠,看着晴儿微笑,就因此,晴儿以及腹中的胎儿生死与否,她都要管下来。晴儿,大概也是拿此事暗示她,不得不接这个烫手山芋。 狗急了跳墙,人急了,又何尝还有为他人思量之心呢! 晴儿似意识到自己失言,咬住嘴唇,不堪地闭上眼睛。 “我这里人多,藏不住你。不如……暂且委屈你与我母亲同住?”丁姀心里一番计算,晴儿是断不能住在宝音阁的。万一舒公府的人在外头到处寻她,就能立马找到这里来。反观三太太那边,如今清净,二太太无事不会上门去拉家常。而且更重要的是,她不正打算购置屋宅田产需个精明之人打理吗?晴儿是个不二人选。将来等她把孩子生下,舒公府再要人,也就没什么顾忌的了。 于是也大方坦言,等宅子买下来了,再送她去安胎。 晴儿感激涕零,深感自己先前那番话也有唐突之处,对着丁姀磕了个头,便让夏枝偷偷带着去三太太那里了。 有丁姀这定保护伞,三太太自然不会笨到再把晴儿送舒公府去。得知事情前因后果,一面为连舒季蔷都倾情于丁姀而自得,一面心中难免对晴儿生了些别的看法。好端端的姑娘家,捧着肚子逃出主家,想一想也不是什么安分的货色。 碍于是丁姀揽下的,就不去计较,将人收下。 夏枝才走后不久,丁泙寅穿戴整齐上门,笑咧咧在外头要人开门。 正好大伙儿都醒着,丁姀便让春草出去开门,自己则穿了身简单的出来:“六哥?” 丁泙寅道:“我来是跟八妹说一声,我要去了。八妹可在家等六哥的好消息!” 丁姀提袖轻笑,催促他:“去吧,仔细错过了时辰。” 丁泙寅满口答应,又屁颠屁颠地跑去敲丁妙的门。只见丁妙那面早已燃起了一尊烛台,微弱的烛光颤若蝉翼似地。他叫了几声,丁妙也不来答,正要走,才听到丁妙说话:“六哥,早去早回。” 丁泙寅听了方满心欢喜地离开。 春草在对面看着,嘴里咕哝:“七小姐什么时候这么勤快,这天儿都没亮就已经起身啦?”看窗子里的投影,丁妙分明已经起身,可算是起得比鸡还早呢! 丁姀也微微诧异,也不知道丁妙一个人在屋里做些什么。 因一宿都没怎么睡,春草便催她躺一躺。她也挨不住睡意,就回去睡了。直到天明,日希云厚,一记闷雷将她从睡梦中惊醒。 “春草……”她撑起身子发觉睡了这么久,竟然还是昏昏沉沉的,且上腹如鼓,阵阵隐痛,也没有一丝热汗可发。心知,大概是昨日本来跑去地一整天,中暑了。 春草推门进来:“小姐醒了?可出了汗没有,奴婢提水让您沐浴。” “等等……”她叫住春草摇头,“且等等,你去拿几丸香雪润津丹来先给我吃。” 春草一愣:“小姐中暑了?”就来探她身子,一握胳膊果然透凉,便忙应着。抱出药箱,倒了几丸就水让她服下。 药丸不过暂使得她舒坦一些,她才有力气爬将起来。要去暑,老祖宗的法子就是刮痧。丁姀一想到这个,就忍不住脖子发麻,草草穿了件衣裳问春草:“去提水吧,然后去太太那里。”长睫微震,往门外瞧了瞧,“夏枝呢?” 春草摇头:“一大早就没见到人了呢,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夏枝不是会出去也不交代的人,肯定在郎中府里。应是担心丁泙寅,才在外头逗留。丁姀苦笑:“现在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小姐。”春草正要出去提水,回答道。 “……不早了呢。”丁姀喃喃,确实是可以知道丁泙寅成功与否的消息了。她也不知道,究竟这个六哥是成功了好呢,还是不成功好。成功了的话,以后在舒文阳营下,将来要擦屁股的事情说不定多如牛毛似地,可若是不成功,对他也是一种打击,不定得颓废一阵子。却不似二老爷说的那般,让他去国子监读书就有出息的。从这方面来说,她擦屁股就擦屁股了,好歹营中能磨磨他的乖张。 等春草去提水的间隙,丁姈依旧照常抱着藤萝来找她。得知她中暑,让青霜回屋取了好几种丹药膏剂让她吃,她拗不过,哭笑不得地每种都吃了一点,希望不会吃出毛病来。 看她那叫苦迭连的模样,丁姈仿佛比她还痛苦。苦苦皱着眉,把嘴巴死死抿住,等到她把全部都吃下去了,才微微松了口气:“今日八姐就休息吧,我回自己屋里去做。” 丁姀道:“无妨,待会儿我去母亲那儿,让春草在这里陪你。” 丁姈这才想起,昨天似乎听说三太太病了,就忙问:“我跟八姐一块儿去吧?昨日就听到三太太有些咳嗽。以前我去如意堂,三太太总赏我东西吃,我今日就带上几块梨膏。风儿风儿,快回去将梨膏拿来,就是前一阵你偷着从外边买来的……” “你……嗬,好大的胆子,竟然让风儿溜出去给你买吃的。”丁姀失笑,这丁姈真是越发大胆地可爱。 丁姈吐了下舌头,算是默认了。 丁姀侧首,目光落到雨花石珠上,想起昨天一早丁婠的话,便目光定定,问丁姈:“九妹,你……讨厌五姐吗?” “讨厌?”丁姈很是认真地寻思着,“唔……大概不吧。我娘说,姊妹手足非前世一日可修来的,此生能称为手足亲人,是很难得的呢。所以,虽然……虽然我称不上喜欢五姐,但,但也不能讨厌她。” 不能!而非不会…… 丁姀若有所悟,看着丁姈弯起了眉:“昨日五姐问我要几颗珠子,我便说,这些珠子都送给了九妹你了,她就有些不好意思来管你要。” “……八姐,我明白了。我这就给五姐送上去……”丁姈一点即通,立马掏出绢帕抱出一巴掌的珠子兜起来。 “等等,你无须自己去,让青霜去就好了。”这样,免得让丁婠又莫名其妙虚荣一把,还以为自己在丁姈头上可以继续作威作福了。 丁姈摸摸鼻子,“哦”了一声,就把抱起来的珠子给青霜。青霜老大不愿意,歪着嘴有气无力地去了。两人在底下听着她一步一步上楼的声音,不觉将呼吸都放地极轻,凝神倾听楼上的反应。不一会儿,青霜就下楼了,吁出口气,如释重负的模样。 “五姐怎么说?”丁姈急着问。 青霜道:“五小姐说,多谢九小姐慷慨,也多谢八小姐成全。” 两姊妹相视一笑,默默抓紧了手。 待春草提水回来,丁姀就去了盥洗处沐浴更衣,再出来时果然精神了许多。便携丁姈一起出门去探三太太。 闷雷间歇从云层吼来,一丝儿白光彻过天际。空气沉闷地教人窒息似地,才出门没多久就憋了一身的汗。 难得有凉风送来,丁姀便道:“马上要下雨了,咱们没带伞出来。”话才落,“轰隆隆”一声滚雷而至,将她的余音给吞没了。 巨大的风掀起尘土眯人眼睛,好好栽的大树都被刮得似要连根拔起一般。风吼声里,只听到“哔哔啵啵”珠玉泻地,一阵水汽铺面,大雨骤至。几个人被困在了路间。 丫头们忙用手掌撑在小姐的头顶,带着狼狈逃窜至半路一座亭子里。 丁姈急喘着道:“咱们回不去也走不了了。” “这雨来得猛,只这势头大,过一会儿就会小。届时春草回去拿伞好了。”丁姀整理自己的衣裳头发,还好跑得及时淋到的不多,粗粗收拾一下即可。又帮丁姈将肩头的树叶扫去,头发理顺。 丁姈可不放心:“让青霜也一起去,春草一个人可拿不了那么多伞!” 春草极其肯定地应和:“对,奴婢就一双手,才拿不下那么多。” 丁姀嗔笑,戳她的额头。亭子里风过笑略,几人丝毫没有被大雨坏了心情。 果然应了丁姀的话,大雨骤歇。青霜跟春草便急着要赶在下一场大雨来之前回到宝音阁,跑得比兔子还快。 雨后空气如洗,何况这里离府中的大池塘十分近,更显得清新异常。便在亭中坐了下来。 没半刻,不肯停歇的丁姈就跟风儿发现,这处竟有若多成熟的覆盆子。因被雷雨洗劫少了过半,另一些则险存。兴奋地两人跳着脚冲丁姀招手:“八姐八姐,快来看,好多覆盆子,咱们有口福啦……” 覆盆子?丁姀也不禁欣喜。以前活着的时候去乡下姥姥家吃过几回,后到了这个时代,在庵里也吃过不少。乍听到这里也有,心中倍感亲切。连忙提裙要去,忽而余光扫到一片白影,就在离她不远处的地方。 那里,栽着成年丹桂,已俟俟皑皑成了一片矮林。 第263章 打算 丁姀禁不住好奇,慢慢踱了过去。拨开树枝往里一瞧,那掩在密实的桂花树后的两个人,正抱得紧紧的,丝毫未发觉此刻有人偷窥。 丁姀捂住嘴,轻轻将树枝遮拢,呛了一声:“九妹,能多摘就多摘一些吧,夏枝也爱吃这个。” 只听到身后“嗦”地一声,似乎有一人不小心撞到了树。 “六哥,今日之事算我没看到。你若是真心实意的话,就拿真本事来,别偷偷摸摸的。”丁姀轻道。 “小姐……”夏枝在里头不知所措。 丁泙寅挠着脑袋:“可是……可是明日就要入营了……” “哦?”丁姀微微一笑。看来自己托对了人,玉兔果真劝服了舒文阳?眼看着春草跟青霜都回来了,她又不得不出声提醒,“今日午饭在太太那里吃,你们两个好自为之吧!六哥,记得告诉七姐一声。” 也不等他们应答,自己便迎着春草她们过去了。 春草一个劲儿往树丛里瞧:“小姐在跟谁说话呢?” “胡说什么,我一个人跟谁说话去……”丁姀搪塞,催她趁着没下雨,帮丁姈将那些覆盆子都摘了。 天又细雨连绵,分外阴沉。狂风过后,空气出奇凝滞。但随着雨丝儿渐大化作雨点,风又一次游动开来。几个人多多少少都兜了些覆盆子,便打着伞离开了那里。 许久,那两个人才敢出来,各自分头回该回的地方。 到了三太太处,拿出覆盆子让重锦撒盐洗过才敢端来给三太太丁姀她们食用。三太太可不敢掉以轻心地:“这东西都是野孩子吃的,仔细吃坏你们的肚子。” 晴儿道:“以前在园子里,咱们也吃。老太太还专请苗匠种了几株,再过几天也能熟了。七爷……也爱吃这个。”说话的声音渐渐弱下去,连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提到舒季蔷。 三太太没吃几个就禁嘴不吃了,惹了一连串急促的咳嗽。重锦拿了药伺候她服下,喘了两口气才舒坦。 丁姀便也不再吃,净手后为三太太捏肩。 晴儿静静瞧着,甚是欣羡。别看丁姀如今这身份在外人眼里端的是贵气,但在自己亲近的人面前却不曾端过架子。更是羡慕丁姈,虽非正室所生,可运气好摊上了像丁姀这么好的一个姐姐。将来由丁姀拉拔着,日子不会太难。 反观自己,孩子生下来之后,她又该何去何从呢?思及此,不觉潸然泪下,悄悄坐到了一边去。 丁姈惯会哄人,便也坐过去与她聊天。并不知道是谁,只被告知是三太太的远房亲戚来探她的,在郎中府小住几日。 到中午,三太太这里分外难得地挤了一大堆人。丫头们忙碌里收拾出一桌子菜,忽然间像是回到了姑苏似地。 用罢饭,丁姀又伺候三太太午睡。到未末起床,正好关缕儿亲自带着她介绍的那个大夫过来。丁姀怕她见了晴儿问长问短,便让晴儿委屈一下,与自己还有丁姈一道暂去后罩房避避嫌。 这个时候三太太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这点毛病,都教重锦琴依这两个丫头告诉了丁姀去了!但终因是丁姀孝顺之意,没责骂几句就作罢。 那大夫问了些大概,把脉后也没说什么,只叫关缕儿过后去寻他拿方子。丁姀出来之后,关缕儿跟大夫都已经走了,她也没机会问关缕儿些详细。 重锦琴依听了几句,却是不痛不痒的话,这让丁姀有几分忧愁。 三太太便道:“兴许只是小病,人家大夫不高兴说。” 丁姀浮起苦笑,点头道:“大概是的。”看到桌上还留着一甜白瓷碗的覆盆子,心中有了主意,指着那碗就说道:“春草,这些你拿给信之少爷去。” 春草抖着眉毛,领会过来。丁姀这不是让自己去向关缕儿打听么?其实关缕儿早晚也是会来告诉丁姀的,只是丁姀等不了这个时间。 于是抱起那只碗,用绢帕盖住碗口,就去找关缕儿了。 在三太太处再做了回子,丁姀就带着丁姈回去了。途中正巧见到丁泙寅匆匆从她们院子出来,闷着头疾走。 丁姈不知何故,急忙喊他:“六哥六哥!” 丁泙寅驻步,抬头看到丁姀,尴尬地挠头,脸色绯红,没等那二人走近,就一溜烟跑了。弄得丁姈傻傻杵着,不知所以。 丁姀道:“六哥肯定是去找七姐的,你去找七姐就知道了。” 丁姈挤着眉毛点头:“八姐不一起吗?” “屋里还有点事,待会儿过去。”丁姀道。 丁姈撇唇。两人就在院里分开,一个回宝音阁,一个就去瞧丁妙。 宝音阁正堂里没人,丁姀一路寻到自己屋里,果见夏枝正忙着收拾些杂物。便出声提醒她自己回来了。 夏枝惊魂般跳将起来:“小姐……您,您回来了。”生生挤出笑,窘困地不知所措。 “六哥真的要入营么?”丁姀开门见山。 夏枝点头:“是啊,明天就去了。” “那以后,你可怎么办?” “奴婢……没想过这些。”夏枝回答。 丁姀淡淡一笑。军人是动荡不安的,若要等这样一个人,经过岁月沧桑的洗礼,有几个人能坚持得住?这话她却无法说出来。她只是希望,夏枝心里能有个准备,随时地……接受孤独与思念。 夏枝眼神闪烁,可想说的未必是实话。一个女人,怎么会连这个都想不到呢?何况聪明如她。只是夏枝不愿去想这些,想了也无用,丁泙寅去意已定,胸有大志自有一番抱负要实现。而她,怎么能去阻挡这些呢?一是不够格,二还是不够格。 丁姀给了个安慰的笑,对先时在桂花树后看到的事只字不提。就坐了下来,知道夏枝是这个性子,太过明理,从而变得瞻前顾后,从不大胆果决地决定过什么。既然她不想提,自然她也不问,但愿这一对有情人将来能得个眷属之果吧。 想到舒文阳竟然能高抬贵手,丁姀还是有些意外。不过她更好奇于,玉兔是怎么跟舒文阳说的? 夏枝一面偶尔瞅瞅丁姀,一面心不在焉地收拾东西。心情端的是杂乱无章。被丁姀抓现行时,她才跟丁泙寅碰面,知道他要入营之后,实在百感交集,一时不小心在他面前落泪了,才得丁泙寅倾身哄逗她。两个人都是年轻地能滴出热血来的,肌肤接触难以自制,才抱了没多久丁姀就出现了。她一提醒,才知二人是有多失体统,羞于见丁姀了。 丁姀看着她犹犹豫豫的眼神,嘴上一笑:“看来这几日你心情也不大会好。不如……就去外头走走如何?” “啊?”夏枝惊愕地转过身,“小姐是怎么个意思?莫不是要将奴婢撵出去?” “……别瞎想。只是想让你出去透个气,再……顺便帮我办个事。” 夏枝跳突的心这才安稳下来,舒了口气,问道:“小姐让奴婢所办之事……是?” “相块好地方,购置屋宅。” “……”夏枝愣了半晌。女人家买屋宅,丁姀也太大胆了些吧?而且,这事若被二太太知道,兴许就要闹分家了。这可怎么使得,老太爷非从地底下跳出来不可。于是便问,“三太太答应了?”她可是记得上回三太太只说这事儿需得从长计议,不可草率行事不是? 丁姀就从袖囊里掏出一叠银票:“你说呢?”其实三太太也巴不得能搬出去住,自然骨子里是答应的。不过是缺了届时如何向二太太解释的借口。二太太也是恨不得这里不相干的人全都搬离郎中府的好,不过临去前还得刮人一层皮才干休。她们要做的,不过是想把这层皮尽量减到最少而已。 再说,过不多久丁凤寅一家都要来盛京,这郎中府还能匀出屋子来住?又或者,二太太私底下也有私宅能供他们住?即便有,也不见得肯拿出来。有了这个理由,二太太也会退让几步。最重要的是,晴儿如今藏在郎中府甚不安全,时间一长,难保不会有人认出来。所以,她便不得已加快了进程。 夏枝看到银票就明白了。丁姀身上其实真正银两没多少,都让三太太管着呢!三太太既然肯拿出这么一叠子来,肯定是对此事认同的了。于是点头,慎重将银票拿在手上:“不过,奴婢不知道什么宅子风水好什么的。这银票撒出去可就没有了……小姐,要不您告诉我,您中意的是什么样的?又或者,什么样的地方才是好风水?” 讲到风水,丁姀当然不懂。不过三太太早就提醒她这点了,就努着那堆银票:“你出去之后先打听,这盛京有哪个风水师好的,请他堪舆计测总是好的。若不放心,那就多请几个……”只要能把事情办妥,她在所不惜。 夏枝更将手里的银票抓得紧了,深觉自己肩上的任重。一下子,竟将丁泙寅即将离开的不快渐渐扫去。 第264章 容小姐 这夜睡下,丁姀辗转难眠。想到即将拥有自己的屋宅,心中兴奋不已。 到夜半,也不知是否因为暑气未消的缘故,始终难以入眠。恍惚中,听到窗外竟有隐约的诵经声。呢呢喃喃绕梁不去,似随风中来,又跟风远去。 她疑惑,披衣起身,推窗眺望。院中之影绰绰,月光迤逦,日中的那场大雨使夜空如洗,星光湛清。唯有丁妙的屋子还亮着灯,纱窗上投下被拉长的身影,似乎仍旧伏案看书。 丁姀“咦”了声,丁妙这么晚还不睡?才这么想着,对面“噗”地就灭了蜡烛。她一愣,原本萦绕耳际的缥缈诵经声也便乍然消失了。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微微一笑,便阖窗睡下了。 翌日,丁泙寅又早早地来告别。丁姀料定他定会来,就起了个早,摆下早饭等他。果然瞧见他笑眯眯地来了,便邀他随便用了些早饭,又催他去跟丁妙告别。夏枝为昨日的事情羞于出来见他,丁泙寅坐立不定地等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垂头丧气地去了。 自从丁泙寅走后,院里就安静了好几日。丁妙始终闷在屋子里,一日三餐照旧吃着,却不见再与谁说过话。二太太来看了她几次,每回不是碰一鼻子灰就是在屋子一个人说话无趣透了,被呕地离开。久而久之,自然不愿意再来自讨没趣,但还是让刘妈妈芳菲等人隔三差五地来。 说来也奇怪。自从二太太扬言要把柳常青的腿打断,柳常青又与二老爷碰过面之后,那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好像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似地,音问两绝。本来倒也无甚,但宅子里的人却都成了看丁妙的笑话。 瞧瞧。为个野男人与自家人闹到这步田地,人家野男人也不定领你的情呢!说不定,正是听说了丁妙这等泼辣,把人家好好一个解元给吓走了也说不定。女人事多,丫头们私底下便常这么嚼舌根。被刘妈妈抓了多次,几板子就过去了。 这要换做以前,丁妙非一一抓出来将那些丫头的嘴给缝起来不可。就算不这样,也得砸棋子泄恨。这会子却无动无静的,仿佛沂水筑里头根本已经人去楼空。 这一时,也成了郎中府里的一桩奇谈。 再说丁婠,好似被二太太训过之后也收敛了许多。打从丁姈示好赠过雨花石珠,她便时常下楼来请教,怎么把珠子绣到衣服上去。每回拿的,都是一件略显得单薄的粉衣。众人只是心照不宣,耐心教她,她也学得快。到后来,也便不再下楼来了,只管闷在屋里。喜儿君儿更不敢再下楼惹事,见到丁姈也是毕恭毕敬的。 事事无奇,日子颇显得无聊。仿佛最近的天气,越发地沉闷凝滞,每日下午都会面临一场骤至的暴雨。 这日,雨花石珠的余量已经不多。丁姈心疼往后没的绣了,便把珠子都收了起来,束之高阁。另换了花样打发时间。与丁姀一起吃过午饭,两姊妹就懒懒躺在典肩上午睡。 知了越发聒噪,院子里的桃树绿叶怒长,几个野青的果子长在枝头,再过几天便能摘下来吃了。 春草在一旁脚踏上打盹,有一下没一下地帮两个人打扇。忽然有人叫了一声:“小姐……”她突地一震,从脚踏上蹦了起来:“谁?” 青霜与风儿两个是被打发去寻那覆盆子去的。从那日嘴馋吃过之后,丁姈便日日惦记着,正逢今天闲暇,这两个就又去桂树那面找去了。 看见春草如箭上弦的模样,两个人着实好笑。 “你们两个,作死吓我!”春草瞪她们。又看到风儿手里用绢帕抱起来的红色覆盆子,眉开眼笑地去接,口水直流。 风儿侧身一躲,没让她拿到手。努了睡着的丁姀丁姈一眼:“等小姐们醒了再说。” 春草便吸了下鼻子,只能作罢。 青霜问道:“还没醒呢?” “是呀,今天太热,好不容易才睡着的。”春草识相地收住声音,怕吵醒她们。 青霜摇头:“外头有封信,指明给八小姐的。我不认得字……也不知道是谁。”说着从袖囊里将折成对半的信拿了出来。 春草一把拿过来,一瞧,上头有个“容”字是她认得的。失声道:“哎呀,莫非是容小姐?” 丁姀眼睫颤动,佯睡的姿势没有任何改变。心中思忖,容瑢?她来了盛京这么长时间了,难道她才得到消息?于是“骨碌”坐起身,向春草摊手:“我看看。” 春草“呀”地吓了一跳,看到是丁姀醒了便猛拍胸口。将信递出去,一面嘀咕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拆开信,首字便是“见信如唔”。她心一沉,往下看。前言是些从明州分别之后的想念之情,后来便提到了自己的婚事。 下月初八! 丁姀心如擂鼓,下月初八不就是丁婠过门的第二天?!头一天先纳妾,第二天就迎正室……这,似乎是赵大太太存心不让丁婠好过的。 “小姐?”看到丁姀脸色不大好,春草也不说俏皮话了,“容小姐说什么了?” 丁姀摇头:“她说,找机会想来郎中府看看咱们。” “这好呀,”春草嬉笑,在明州时,除了晴儿等人之外,她便最喜容小姐。忽闻她要来,许久没见着,自然高兴。但却不见丁姀喜色,有些纳闷,“小姐怎么了?莫非不喜欢容小姐来咱们这里?” “……不是,嗬……没什么。既然知道贵客临门,咱们就做做准备吧,别寒碜待客。”丁姀道。容小姐嫁去侯府,也只是自己臆测而已。万一不是,造成她与丁婠之间的误会就得不偿失了。 再说,该来的总会来,想躲也躲不掉。大家不知道,太平日子还多一天。她这样,算不算是粉饰太平呢? 不由得苦笑,看到风儿手里包的覆盆子,若有所思。 丁姀已然睡不着,便等丁姈醒来,把覆盆子洗了,匀了一些送给丁婠丁妙,余下的就都说话着吃了。 傍晚吃饭之前,夏枝总算回来。就把丁姀拉在房里,说了些详情,关乎盛京哪些地段如何,列了几座宅子让丁姀参考。丁姀便都写在纸上,让她吃过饭送到三太太那里去,让她决定。因为晴儿到底是土生土长的,或许能给三太太一些建议。若定了的话,明日夏枝便就直接购下房地契,晴儿则能尽快离开郎中府,少了许多风险。 夏枝答应着照办,这几日奔波劳苦,过得充实,那些对于丁泙寅的思念挂怀便都成了梦中情。往往入夜睡了,才能想想。 离初八尚有十余日的时候,二太太特地来宝音阁叮嘱丁婠诸事。因大太太不在,二太太便俨然成了丁婠的大家长,嫁妆什么的,说是几个姊妹都一样,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就分好了,无论是给人做妾为正,还是即便沦个侍寝的,都不会多了谁短了谁。 丁婠拿到单子,头一桩事就是拉着丁姀去找三太太。那些地头的事情她们可都不清楚,三老爷才是管这些的,问三太太自然没错。 夜里找的三太太,避了晴儿,三太太早已睡下。重锦给她二人开门,便在三太太床边端了两个杌子供她们坐。 三太太拿到单子浏览了一遍,眉头略皱。心中一想,丁婠来问自己,她是说实话呢?还是糊弄过去就成了?若是实话,保不齐丁婠又眼红丁姀的,再闹她个什么。不成,她还是得先稳住这个。 于是咳了两声,喝上丁婠抱过来的茶润桑,慢悠悠说道:“这些庄子可不差呀。二太太做事两碗水端平,婠姐儿你还不放心?” 这话问得丁婠一片心虚。把单子收回来着实不好意思:“不是如此,只是……我不懂这些,让三婶您掌眼,我也放心了不是?既然不差,我就心里有数了。”一面说着,就把单子收起来了。 又坐了会儿方才离开。回去路上,丁姀便道:“五姐还记得容小姐么?” 丁婠想了片刻,嗤笑起来:“就是常躲在容家媳妇身后,唯唯诺诺的容小姐?” 丁姀叹息。现在你这般评价她,将来她可是骑在你头上的人。不过话说回来,容小姐畏生胆小,若没有赵大太太撑腰的话,估计也吃不定丁婠。可丁婠早已输在了阵前,她不该以这种方式去达到自己的目的。 她点头:“是她。” “怎么?”丁婠反问。 “她说……明儿个来瞧咱们。”丁姀笑了笑,掩去一丝担忧。 “她干嘛好端端地来瞧咱们?她那个整日里板着脸孔的婶子不管着她了?”丁婠却似乎没多想这背后的厉害。 丁姀点头:“大概吧……不过,五姐可能不知道,容小姐也即将出阁,与五姐你就差一天呢!”这般说,也好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丁婠立刻脸色铁青,“与我只差一天?这老太婆,未免欺人太甚!” 丁姀脸色一黯,难道丁婠早前已经知道了容小姐要嫁给赵以复?她愣住。那容小姐再到郎中府来,岂能有好脸色看?一则二太太不喜,二则丁婠恨之——她缘何要在这个时候拜访郎中府? 第265章 恩怨 她一下子有些懵。喃喃地问:“五姐,什么时候知道的?” “打从侯府回来前,老太婆便已经与我摊牌。嗬……说来你或许不信,容家可是自己贴上去求亲的,与我,又有什么两样?再说,赵以复也不定喜欢她呢!”丁婠冷笑。不提这茬她也就隐忍下来了,可偏偏这个时候容小姐要来看她!看她个鬼……怕是来给她个下马威的吧!怎么着……还没进门,便开始要骑在她头上了?呸! 丁姀诧异:“五姐你早就知道赵二爷已定亲,为何还……” “还怎么?”丁婠睃来一眼,冷哼着笑,“已然走上了这条绝路,还能如何?走回头路吗?我丁婠可不是这样的人。我就不信,我到了侯府会没有机会翻身!八妹,你尚且能如此走运,说不定这风水轮流转,明年就轮到我头上来了。” 丁姀哑然。原本还打算宽慰她几句,她却比自己想的更为乐观,甚至是,过分乐观了。无奈地笑了笑,便道:“既然如此,明日容小姐过来,你不出来就罢。” 丁婠又不依了:“我怕她做什么?我又没做亏心事……明儿她来,你立即打发人来告诉我。在明州时不曾与说过几句话,我倒要看看,她有几分能耐。知己知彼,才能有所准备不是!” 丁姀失笑,点头:“随你的意吧。” 两人便随夜色回到宝音阁。又见丁妙的屋里还亮着灯,丁姀留了心,仔细一听果真有轻吟的诵经声。她心头愕然,有些呆呆地随丁婠进屋去了。 这日躺下,许是累了的缘故,丁姀竟很快睡着了。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姑苏的掩月庵中,袅绕的青烟,佛前微弱的长明灯,以及宝相庄严的鎏金佛像。几位师傅虔诚地打罄敲木鱼,嘴中含糊不清地诵念经文。她仔细听,辨认出是往生咒。 这往生咒是为谁超度的?为何要在她面前念呢? 她正踟蹰,以为师傅便转过脸,温声道:“八小姐,跪下!”话落,她的双膝便一软,“啊!”地一声从梦中惊醒。 喘息之余,发现自己窝着软被几乎快滚了下床去,那冷汗将亵衣湿了个透。 “小姐?”夏枝点上烛台来瞧。 外头的春草也被惊醒,揉着眼睛问:“小姐又做恶梦了?” 丁姀无来由地慌张,扑身握住夏枝的手:“我梦到……梦到了掩月庵的师傅们,我还梦到……” “什么?”夏枝皱眉。身后春草也披了件衣裳过来,探出脑袋来问,“还梦到了谁?” 谁?丁姀眯起眼睛,额头涔涔的汗滚落,渐渐冷却她的浮躁。缓缓摇头,“我还梦到神龛前躺着一个人……我看不清楚,但我认识她。” “小姐,这几日发生了这么多事,您是胡思乱想才会做恶梦。”夏枝把烛台交给春草,自己拿出帕子为丁姀拭汗。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到底是荒唐还是什么?丁姀的身子不自然地缩紧,摇着头无可奈何:“没事了,你们都去睡吧。” 夏枝扶她躺下,又陪了一会儿才离去。 屋子里重新投入了一片黑暗。丁姀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不受控制地回忆梦中人——那睡在神龛前的人,分明是丁妙呀! 也不知怎么熬到清晨的。朦朦胧胧听到夏枝她们起来,窗外的蝉聒噪了一夜,此刻终于消停了下来。但是依旧鸟鸣叽啾,不甚安静。 过了半晌,夏枝进来试探着问:“八小姐,您醒了么?” 她随口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夏枝才松口气,说道:“容小姐已经来了。” “嗯?”丁姀刷得张开眼睛,“容小姐?” “是呀!”夏枝道,“小姐您忘了?今儿容小姐来瞧您呀!” 丁姀扶着额头撑起身子,颓然靠向身后的引枕,长出口气,渐渐精神聚拢,才将脑子里的思路理清晰。点了下头:“容小姐现在哪里?” “在二太太那里喝茶。芳菲给传的话,说容小姐等会儿就过来……” “二太太肯招待容小姐?”丁姀意外。 夏枝道:“是呀,奴婢也奇怪呢!当初二太太连容阁老女儿的面子都不给呢。” 自然这其中还有其他原因存在。容阁老的女儿,即那书院的夫人来此,是来为柳常青保媒的,二太太当然有理由拒绝,以至赶人家走。但是容小姐登门造访并未有什么不妥之处,二太太顶多也是阴沉着脸应付应付罢了。 想在明州时,二太太不也顾及到赵大太太,而不得不与容家两个和颜悦色地相处么? 容小姐是个十分拘谨的人,受不了二太太的刁难。丁姀便道:“你去叫春草,让她去请容小姐过来。你再帮我准备沐浴更衣。” “是。”夏枝应下,便出去准备了。 等洗漱完毕,春草便请来了容小姐与她的婢子。多日不见,乍然重逢,自不与当初同。无论是丁姀还是春草夏枝,都对容瑢的印象极好。除了略微怯弱了些,几乎真说不出有什么不好的。大概太过乖巧,看着她时,便有种种平和漫来,使自己也能静心几分。 容小姐未有什么明显变化,不过冬衣减薄成了一张烟青的肩披,中规中矩搭在身上,显得似乎清减许多。面色微红,倒比在明州认识的时候要好,大概是那时水土不服吧。丁姀还记得,当日去南山寺时攀爬那几百阶的石阶,容小姐身子吃不消露出怯态,却被她婶子一眼睃来,将全数委屈与浑身的精疲力竭都吞了下去。 此等女子,不应说是全然地唯命是从,怕骨子里也傲骨铮铮的。 丁姀跟丁姈面带微笑地碰到面,容小姐便在门槛外就行了一礼:“再相逢妹妹已是有官衔在身,请受小女子一拜。” 夏枝笑着半路里扶住她:“容小姐,咱们这里没这个规矩。” 容小姐方才腼腆地抿着一丝笑,跨进门来。与丁姈认了个脸,相互告知了身份,寒暄之话略过不提。 刚坐下,让春草沏茶,丁婠听到了声响,派喜儿下来。果见是容小姐来了,在楼梯那地方远远地敛衽:“奴婢见过容小姐。” 容小姐寻目望去,眼睛亮了下:“你是……贵府五小姐身边的喜儿吧?” 喜儿不想容小姐这般好的记性,竟还记得自己。往后去侯府,容小姐可是自己的大主子,这个马屁还是得好好拍的。于是忙奉承了几句:“奴婢只是一个小丫头,难为容小姐还记得。咱们小姐也念叨起容小姐过,说是来盛京这么久都不曾去拜访小姐。奴婢也惭愧……” 丁姀想,既然喜儿已经知道容小姐来了,想不让丁婠下来也难。于是道:“容小姐来了,还不请五姐下来?” “哎,奴婢这就去。”喜儿原本就是来探个风的,自然还得上去复命。于是提着裙子一阵小跑去叫丁婠了。 容小姐奇怪:“怎么不见七小姐?” 丁姀若记得没错的话,容小姐当初还与丁妙有过不快,因赵大太太从中干旋才太平了事。当初那般让自己难堪,她竟还惦记着丁妙吗?容小姐的胸襟,倒也实在让人佩服。若是换成自己的话,顶多也就不过问丁妙罢了,哪里还会主动询问起她来。 便答道:“她近日身子不适,就不出来了。还说,让我代她向你赔不是呢……” 一听这话便是为丁妙说的,容小姐自然明白。斟酌片刻,便实诚地道:“八小姐,不瞒你说,我这次来确是有要事告诉小姐的。” “什么要事?也说与我听听呐!”丁婠下楼,见缝插针。 丁姀眉头一皱,看向丁婠:“容小姐正要说,五姐你快坐下别打岔呀!” 丁婠脸上不屑,却也还是乖乖寻了张圈椅坐下来。 容小姐一一打量了丁家三姊妹,微微叹了口气。那秀气的细眉难掩一阵落寞,似乎真正有什么难言之隐苦于无法出口。 几个人都等着她说话,便也都没做声。 如此僵持了片刻,才以容小姐的一声低叹打破:“其实说起来,我也是为了咱们两家来的。” “唔?”丁姈眨巴眼睛,不是非常明白。 丁婠原本做足了功夫打算好好奚落这未来的姐姐,却不想容小姐说了这么句话。她一下子也接不上来,于是只好沉下心聆听了。 丁姀也是一震:“为咱们两家?”难道是来化干戈为玉帛的?那么容小姐也已经与二太太谈过了?二太太是怎么回应的呢? 或许是丁姀将事情看得太过简单了。但如今两家安定与否,似乎的确都系在了这多年未解开的老梗上头。 “是啊,为了咱们两家。”容小姐低眉,浅浅地苦笑,“不瞒你们,咱们两家祖父那辈便闹了不愉快,这事情不知道三位小姐知不知道。自此,好似水火不容,又似浑然无关一样。这事情搁在我祖父心中若干年,始终难以释怀。当听说丁老太爷勒令后人不得入仕之后,祖父痛心疾首。后来,丁二老爷孝期满后回京起复,祖父这才心安。有传言说,是丁家有位小姐耗了六年的光阴抄经书挑青灯古佛换来的,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那个人就是八小姐您……” 丁姀狐惑。不明白容小姐说起这些究竟为了何故。 第266章 出世入世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个所以然。 丁姈托着下巴忍不住:“容姐姐,这跟我八姐有什么关系吗?” 容小姐叹气:“说来惭愧,祖父屡次想要暗中助你们,却始终好心办坏事,无一不使你们不快的。我今天来,就是特意登门道歉,希望几位妹妹也劝劝家中其他人。怨怨相对何时了……” 丁婠冷笑:“你说得倒轻巧,被气死的不是你的祖父,你自然可以将这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的了。” 容小姐轻轻啜泣,被说得有些难堪。好不容易压制下委屈,又道:“五小姐想如何呢?若我容家办得到,定竭尽全力。” 未想容小姐做了真,丁婠心头惊喜。如此一来,说不定自己还能与容小姐换个位子做做。但是左思右想,这也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但凡赵大太太抵死不从,她一样没这个机会。于是张了张嘴,还是把话给吞回了肚子里。 丁姀却支腮凝思,不解地问:“容小姐方才说,荣老太爷想暗中助我们?却好心办了坏事?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倘或其中有误会,也须得说清言明方才能消解了这怨气。” 容小姐掏出帕子来轻拭眼泪,点头认可:“八小姐说的极是。不知道消解还记不记得,柳解元?” “怎么?”三姊妹恍然,齐声问。 “嗬……”容小姐摇头,“那柳解元是我姑丈门生,去岁得甲来盛京准备明年会试。不经意与我姑丈说起了路途中的一次偶遇。此事,姑父巨细靡遗告知祖父,祖父打听了几位小姐的情况,便想柳解元前途无量,起了联姻之心。未想……到底是造化弄人,柳解元又与小姐有了不清之事。祖父知拖不得,便让我姑姑携柳解元前往说媒,嗬……我姑姑又是个好强的女子,与太太们一言不合便就不快离去。回家之后,被我祖父好一顿责骂,现今儿还不许她回娘家。” “竟是这样?”丁姀苦笑。 丁婠关心的可不是这个:“那柳解元要提亲的究竟是谁?” 容小姐尴尬:“这个……不知道……” “……”丁婠眨了眨眼睛,有些泄气。 容小姐更加不好意思:“此是其一。祖父后来又让柳解元上门,却显被断了条腿,便知此事强扭不得。” 所以其后,柳解元就跟失踪了似地——大概是在书院里养伤吧!丁姀不自禁地想。又忽然疑惑:“此是其一?还有其他?” 容小姐看了一眼丁婠:“其二……这事,与五小姐有关。” 丁婠眼一瞠,立刻转过这弯,不自然地嗤笑起来:“嗬……我看重点才是这其二吧?容小姐你要说什么,我洗耳恭听。往后的日子,还须得姐姐你多加提点呢……” “我也是才知道此事的,赵大太太这番安排固然不妥,但……我也没想到,没想到那个人竟会是五小姐你。原本,祖父是说,侯府家业庞大,只有丁四小姐一门媳妇儿可靠,难免不堪负重,就想……就想我去做个帮手,故而……故而替我做主说了这桩亲事。这事,我是到了明州才知道的,嗬……我也,我也无可奈何呀!” 丁婠“蹭”地起身,甩袖道:“你无不无可奈何我没兴趣知道。不过你若是真有愧疚,我倒是不介意将来咱们一起侍奉夫君姑嫂,守望相助的。好了,今日太早起,我去睡个回笼觉……姐姐,我就不送你了!”没等容小姐说话,她便带着丫头又上楼去了。 容小姐忍不住抽泣,掩住脸孔摇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实非我所愿,却无奈命运捉弄我等。这以后,让我如何是好?” 丁姀起身,轻抚她的背。如今知道这几桩事情的内里真相,她反而乐观了些。纵然赵大太太再不喜丁婠,但好歹还有容小姐做依,日子虽难,也不至于过不下去。再说那柳解元,他做错的便是盲目报恩,不择对象。倘或他与丁家真有缘分,他日功成名就喜结良缘也未为不可。 容阁老虽然人为干预了许多,可是更像是命里早就注定了似地。 既然如此,想这些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倒是容小姐,她因容阁老的一己私欲而嫁给赵以复,她甘心吗? “身为女子,迟早有一天是要出嫁从夫的。同要走这条路,不如就走得更加有用一些,这于我来说,反而更让我欢喜。一个女子,能为家族排忧解难,倍感有幸。”丁姀想得太深,竟不自觉地将疑问问出了口。容小姐听后,却是微微一笑,如实说了这番话。 丁姀好不意外,命运纵然对她不公,但她却拥有一颗宽容的心。反观丁家,这么多年心心念念这其中的怨恨,视容家犹如毒蛇猛兽似地避之不及。不仅仅断送了丁妙的一段金玉良缘,也使得丁姀送了一条性命。如果二老爷二太太等人真的对丁老太爷敬仰尊重,又何必牺牲丁姀守孤六年赎罪,去换取二老爷的仕途光明呢? 可见,有些事情也只是自欺欺人罢了!想要遮掩自己的罪恶,就会欲盖弥彰。 想到此,更觉得容小姐可敬可佩。容阁老有孙女如此,可比丁老太爷有面子多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教养问题吧…… 送完容小姐离开丁家,心情柔和许多。像是原本轻易浮躁的心,一瞬间被软化被融合。本着让丁婠开开心心出阁的意愿,她打入住宝音阁以来,头一次上楼去了丁婠的房间。 不曾走过就不会发现,原来这步楼梯十分逼仄陡峭,丁婠每日上下,要完成偷听偷窥她们一行人的说话行踪也真是着实不易呢! 喜儿来应门,见到丁姀站在门外,呆呆愣了良久。半晌才扭头对立面的丁婠道:“五小姐,八小姐来了。”说罢就拉开门,让身许她进屋。 君儿喜出望外,赶紧挪凳子沏茶:“八小姐怎得空上来?” 丁姀笑了笑:“就想来瞧瞧五姐。” 丁婠伏案提着一面竹弓正将一张鸳鸯枕巾收线。低头咬断线头,“哼”了一声,嘴上却抑制不住地笑了。 傍晚下楼,丁婠同与丁姀用了饭,晚间又说了些闺房私语,便就各自散去睡下。 再过几日,丁婠就出阁了。眼睁睁掐着时间,时间却似一晃而过。 古来女子出嫁,大红是主色。迎正室八抬大轿,锣鼓唢呐媒宾环俟。又有亲友道贺,男方迎亲,热闹非凡。可——纳妾却绝非如此。穿的是粉衣,且不可浓妆脂粉,更不能堂而皇之从正门出阁,万般规制都教正室低了许多阶。 丁婠出阁那日,飘起了一阵雨。拜别过两位太太与二老爷,又与姊妹话别之后,便手提包袱,在喜儿、君儿的搀扶下,蹬车离去。后面跟着的,则是载了嫁妆的马车。就这么简简单单,无喧哗无喜庆更无长辈的祝贺。 宝音阁楼上一下子空了,丁姀也有许多怅然。 丁婠走了没多久,刘妈妈就奉了二太太之命到宝音阁:“二太太说,楼上空着也是空着,倒不如让八小姐搬过去。” 丁姈就不舍:“下面住得好好的,而且八姐的东西都在这里呢……搬来搬去岂不麻烦?” 刘妈妈赧色,看着丁姀,仿佛也要她一句话。 丁姀笑了笑:“九妹说得对,怪麻烦的。而且……五姐虽然嫁出去了,但是偶尔还能住住。空着就空着吧,若是怕派人打扫,我让夏枝春草做了就是。” 刘妈妈当然不好意思,推托了几句,便就回二太太处复命去了。 这日下午,丁姀便趁丁婠出嫁,阖府闲暇,让夏枝出去将三太太昨日相中的屋宅下定。待再做几日检视,便能钱款兑讫,拥有自己名下的屋宅了。 等一切办妥夏枝回来,已近深夜。亏得因丁姀的人缘好,后门的婆子总给夏枝开门,要不然也真愁这进出的问题。 回来便告知,诸事办妥,接着便等机会再将晴儿送出去,买几个丫头伺候打扫打扫,购置些家具什么的便能入住了。宅子不大,不过却有个不错的花园,丁姀也很是满意。向往着能举家平平淡淡过日子的时候。虽然,即便能过上,这种日子也是极其短暂的。毕竟离婚期不远了。 夏枝正一一说着宅子里的一切,忽然戛然而止,凝神侧耳,似乎听到了什么:“小姐您听,这几夜似乎总有这个声响。” “嗯?”丁姀顿了下,知道夏枝说的是什么。答道,“是七姐……” “七小姐?”夏枝吃惊。若不是以前在掩月庵听惯了诵经念佛的声音,她亦不会现在才发觉。只觉得怪异,“七小姐什么时候有这份心读经书了?” “前些天,她念地是往生咒,应是为了超度如璧。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知道如璧没了的事,我想……大概是素娥禁不住她缠问,心软告诉的。但好在没有闹,就让她这般吧……”丁姀道。 夏枝一听:“可现在不是往生咒了……”是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克心魔,渡邪念居多。 第267章 胁迫 “是啊,可能七姐她已能自救自省自渡了吧!”丁姀喃喃地道。 夏枝犯愁:“可这样一来,二太太岂肯罢休?小姐,这会牵连到您的。咱们这里,可就只有您又经书,二太太不必问便知道七小姐的书都是从何而来的。” “不是书,是人心。”丁姀摇头,“七姐从小自我,我想……二伯母是无论如何都阻挠不了的。就像……这回她阻挠七姐嫁人,却催生了七姐抛却杂念。有喜有悲,有好便会有坏……不过她如真能心静下来,怕也不会这般将自己强行关在屋里了。” 两人站在窗口静静凝望,春草的鼾声渐渐混淆其中,让丁妙若有似无的诵念声渐渐远去,再不清晰。 夏枝所担心的事情,没过了多久便真教二太太发现。那日怒气冲冲让刘妈妈来拿人,丁妙却将自己反锁在屋里,凭刘妈妈在外头一个劲地唤都不开门。刘妈妈不敢硬闯,只得回头去请二太太过来。 丁姀丁姈在屋里听到,且都出来瞧。见刘妈妈一副欲哭无泪地离开,便知道丁妙这回逃不过去了。这些日子一日三餐是二太太身边的人亲来伺候的,药石等物若是丁妙不肯用,则用强的。 丁姀这几日不大在屋里呆,但丁姈却知道这些。心疼地泪湿眼睫,揉着眼睛道:“七姐真可怜,打小也不知道被灌了多少药下去,也没见身子好起来。我看不吃那些,身子不定比现在好呢!” 丁姀突然想起曹禺的《雷雨》,是不是分外相似?若是丁妙本身没病,只是底子差了些,那这些年来入口的药,就好比是一种慢性毒药呀!常言道,是药三分毒,吃进肚子里的只有自己最知道。也或许因为如此,丁妙才最恼恨别人提起这些。 随后,刘妈妈带着二太太疾步过来。这一瞧怕是要出事情,两姊妹也便出去迎她,在院子里就碰在一起。 “二伯母(二太太)。” 二太太细眼愠怒,还算在她二人面前克制。僵硬地挤出一丝笑:“都在屋里呢?” “二太太,七姐她只是倔了些,您千万别罚她。待咱们好生劝了她,她定能好起来的。”丁姈忍不住求情。 二太太原本还佯装和和气气的嘴脸立马透出一股戾气:“女儿是我养的,她几根肠子我比你们清楚。若是你们能劝得来,刘妈妈又何必要我过来!以前姑息纵容她的任性刁蛮,因她尚是为了自己打算,我便作罢。如今……这丫头已然要与我作对了!姀姐儿,你也说天下父母心,这天下哪个做爹娘的会害自己的骨肉?” 丁姈被吓得往丁姀身上一缩,怯生生的模样仿佛一只无辜受牵连的可怜猫儿。 丁姀伸手扶住丁姈的胳膊,正色道:“二伯母还得顾好自己的身子,阖家上下都是二伯母一人撑持,为咱们都操碎了心。若为七姐的事让自己也得了病,那七姐恐怕也就再没人管了。” 二太太一愣,心里不得不承认丁姀说的是事实。二老爷公务缠身,且只会严苛刑罚儿子们,对于女儿们如何管教,还有人能比她清楚吗?自己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倒让丁姀这对母女有机可趁了。 于是抖擞精神,重新静下心来,“嗯”了一声:“刘妈妈,去敲七小姐的门。” 刘妈妈无奈地吁了口气,这在丁家做事,可是越来越难了。二太太有令,不得不照做,弯着腰磨磨蹭蹭地摸到屋门口,正要提环敲门,忽然“吱嘎”一声,门却自己打开了。吓得她一把年纪失声尖叫,一下子滚回了二太太身边。 众人几都抽了口冷气,只见丁妙穿素袍,披长发,手里握着把森森的剪子。 “妙姐儿,快把剪子放下!”二太太恍然,这下有些害怕,连声音都不觉发抖了。 刘妈妈也颤颤巍巍地哀求:“七小姐啊,咱们有话好好说,不动剪子啊……”说罢就肥着胆子要去拿丁妙手里的剪子。 丁妙忽然后退了一步,苍白的脸狞笑,抬起剪子面对众人一一滑过:“你们都是来看我笑话的对不对?” “奴婢……奴婢们哪儿敢呀!”刘妈妈惊魂甫定,适才那一下,剪子可险些划花自己的脸呢!犹记得当初的杏让让她给剪了鼻头,这会儿恐怕还没好了伤疤呢!由此,她就再不敢轻易上前了。 “混账,快把剪子放下来!你要做什么?”二太太涨红脸,还没亲眼见过丁妙敢闹如此大的动静。她只道,不过是想吓唬吓唬他人,自己毕竟是她生母,自己的话她岂有不听的道理! 可事总有出乎意料之外的。丁妙不光没搁下剪子,反而冲二太太森森地笑:“做什么?你说我要做什么?你害死了如璧,我还没问你要做什么!你把如璧还给我!你把青娥还给我……” “你……你胡说,如璧现还好好的在外头养病,什么时候我害死她了?丁妙,你给我把剪子放下来!你若放下来,我便允你去见如璧!” “呸!”丁妙毫不留情面,“你以为我疯了失去理智无法判断了?娘啊娘……你未免太小看我了。我是你养大的,我的一言一行可都是你教的。你到这个时候却还糊弄我,嗬……嗬嗬……真是悲哀呐……素娥,你说,二太太是不是把如璧害死了?你快说!” “七小姐,二太太,不关奴婢的事啊……呜呜呜……”素娥双膝发软,被丁妙拿着剪子逼问,那脑袋里就跟乱麻似地,什么都不知道了。只一味哭着求饶。 二太太真是恨铁不成钢,一脚把素娥踢翻:“我要你做何用,你个捅娄子的贱货!” “哎哟!”素娥禁不住二太太发了死力的这一觉,倒在地上竟爬不起来。 丁姀与丁姈赶紧过去扶了她一把,示意她暂时别说话。 宝音阁里,春草风儿青霜听到吵闹,往窗口上一趴,才见是丁婠丁姈都在场。怕殃及她们,怕得赶紧过来,好为她们挡一挡。 见到众人都怕自己怕得要死,丁妙眼里凝满了眼泪,忽然颓然垂下双臂,似乎十分失望:“你们都不喜欢我。我从小是个病秧子,短命鬼!我根本不能活到现在……我已经白活了这些年!我活得不如丁婠,我活得更不如丁姀!” “住嘴,你说什么丧气话!你还想闹的笑话不够吗?把剪子放下!其他事情容后再说……你们都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拿剪子呀!”二太太气急败坏,真想逮一个丫头就给一嘴巴子。 “不要!”丁姀大叫。此刻正是强弓易折的时候,怎能硬碰硬地来! 可还是晚了一步,刘妈妈等人不得不听从二太太的话,都跑上了台阶去。正此时,丁妙凄凉嘶哑地尖笑,一把抓起自己的长发,抡起剪子,一刀绞断。 那头发似黑色的雨一般随风洒出来,绵绵散散落向结着青毛果的桃树,裸黄的草地,她们的肩膀上。 众人都呆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年头连绞个手指甲都须长辈答应,丁妙怎么能说把头发绞了就绞了? 正是大伙儿都发呆的时候,丁妙加快了动作,三五下就把自己的长发绞地够不到肩膀了。二太太方才疯了一样大吼:“够了——”说着红着眼睛扑上去夺丁妙手里头的剪子。 刘妈妈直呼一声:“哎哟我的菩萨哎……”就也上去随那两母女扭在了一起。 “……”丁姈怕得闭上眼睛,紧紧搂住素娥颤抖的身子。 丫鬟们鬼哭狼嚎的,瞅着扭成一团的三个人,直问丁姀如何是好。丁姀亦一筹莫展,显然那主力的二人并不是她喝一两下子就能罢手的。那可是一对母女呀! 正不知该不该上去劝,“叮咚”一声,剪子落地。丁姀好不犹豫,上前将剪子捡了过来,这才吼了一声:“都住手!” 二太太朱钗银环散落,发髻半颓,那样子分外滑稽。定定看着丁姀,才发现丁妙的手上早已没了剪子,于是一鼓作气,撩起手掌狠狠闪在丁妙的脸上。“啪”地一声,将丁妙打到地上,耳畔一阵“嗡嗡嗡”地叫。丁妙好半晌没有回过神。 那一身狼狈,两母女都丢尽了颜面。 丁姀紧紧握着剪子,大气不敢出:“二伯母,七姐……你们,听我说。” 二太太久久无法平静。等听了丁姀的话,才转瞬醒悟,自己竟打了丁妙!心头是痛是悔是恨是怨,各厢滋味穿梭来去。哽着一腔的眼泪水都化作了苦涩,别开头难堪落下。 这时,有个小丫鬟也没看清这场面,匆匆来报:“太太,太太……府里来客人了!”话落,才嘎然住嘴,意识到这场面气氛诡异,端得叫人心悸。 这时候,二太太哪有心思去应付什么客人! 丁姀把剪子交给春草,道:“二伯母不妨到我屋里去歇歇,外头的客人您若放心,就交给小姀招待如何?” 她现在这个模样哪里见得了人?二太太“嗯”了声,便也不再有多余的话。让春草掺着慢慢走向宝音阁。 丁姈的鼻子“刺溜”一声,自发道:“我留下来照顾七姐,八姐你放心吧……” 丁姀笑了笑,点头:“你自己小心。刘妈妈,你可要好好照顾七姐。” 刘妈妈吓得够呛,哆嗦着含糊应了她两声。 在院里安排妥当,丁姀便只身替二太太应付外客去了。 第268章 团圆 自己并不如二太太那么能自如应对。便在路上就问来报的小丫头:“来的是谁?可曾递上名帖?” 小丫头眨着眼睛:“没有。他们自称是咱们府的人,奴婢瞧着不大像……” 是来冒名认亲的?难说,树大招风,自古人心多险恶。丁姀斟酌:“可有男有女?” “是呢,老幼妇孺青年公子皆有。八小姐,您要不只见见那些女眷?”男人家可就不好了。 丁姀点头。这丫头脑筋转得快,便道:“你说得对。你先去,让那些女眷到堂屋等我,男丁则在外头看茶即可。我瞧了,若是认得的亲戚,再做安排。” “是。”小姑娘蹭蹭几步在丁姀跟前裣衽,便撒腿跑了。 丁姀索性就减缓了步子,慢慢蹚至堂屋。尚离得有些距离,便远远地瞧见,屋里窜出个小身影。似冬瓜一般矮矮胖胖,趔趄几步冲到台阶边沿,眼看着就要摔下去了,有人惊呼地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抱住:“小祖宗,你要跑哪儿去!” 丁姀定睛一瞧,喜出望外:“大嫂?” 纨娘听这声音身子僵直,缓缓侧过脑袋,果见是丁姀便不禁湿了双眼:“八妹……” 她消瘦了许多,穿着衣装也不似以前那般讲究。只是一身普普通通的素衣襦裙,单调地连颜色也不曾搭配。丁姀略愣,难道是被梁云凤欺压?便立刻走前来:“大嫂憔悴了许多,可是家中发生了什么事?” 自己上回跟三太太写的信应该才到姑苏,怎么这些人却这么快就到盛京了?心中不得不奇。 纨娘哭起来:“姊妹们走了之后,家中略显孤清。不想几月前被贼子盯上,夜洗了库房……此事,我也不敢报给二婶,事后盘点损失……若多房地契都被烧了,无从估计。娘说,既然已经这样,不如就把余下的就交给管家,咱们都上京来投靠。我便跟你大哥还有三叔打了商量……便就这么来了。二婶呢?” 原来是先斩后奏!姑苏损失了这么多,二太太又逢这个时候,若她知道了原委,非得失心疯不可!可纸包不住火,若由他人告知二太太,倒不如还是由自家人说的好。 纨娘甚是激动,一手抱着冉之便催他道:“冉之,快喊八姑。” 冉之还认得,露出两颗虎牙喊道:“八姑。咦……五姑姑呢?” 丁姀脸色一黯,正在心中斟酌如何告诉,便听到大太太出来:“哟,姀姐儿呀……” 丁姀便忙堆笑过去:“大伯母。” 大太太阴阳怪气地:“怎么是你呢?你二伯母被?” “太太不舒服,让八小姐过来招待呢!”小丫头插嘴。 大太太便啐了声:“什么丫头,半点规矩都没有。”又看着丁姀,“怎么也不见婠姐儿?她人呢?” 丁姀道:“这事,三言两语都说不清楚。不如……大伯母进屋,咱们慢慢说。” 大太太这一听,那脸就刷地一下青了:“婠姐儿出事啦?喜儿呢?两个丫头呢?赶紧喊出来问话呀!” “她们都不在。”丁姀摇头。身边的丫头古怪地嘀咕,“五小姐不是嫁人了么,怎么都不知道这事儿……” 大太太听到这苗头,不禁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丁姀赶紧让丫头们把人扶进去,一群人又涌道屋里头,打扇的打扇,掐人中的掐人中,可着劲儿把大太太给撸醒了过来。期间,丁姀将丁婠的事情与纨娘说了一遍,纨娘一面落泪,一面那手背捂住嘴,直到丁婠可怜可恨,这般糟蹋自己。 大太太醒过来,纨娘又将事情原原本本转告,大太太好一顿嚎啕。量是谁家的女儿莫名其妙地嫁人了,谁都会这般。 但丁婠是自食恶果,大太太空有一万个不舍得也说不了什么。只得打碎牙往肚里吞,眼泪鼻涕尽管抹,嘴上也直叨叨。 丁姀看着大太太的希望成泡影了,不禁也有些不忍。便问:“大哥跟我爹也来了吗?”分散大太太的注意力也好。 纨娘点头:“都来了。”说这话,似乎还另有意思情绪隐藏。 丁姀便让丫头都去请来。都是一家人,便无那破规矩了。 不一会儿,那几个人便合群而来。丫头带路,三老爷打前,后面则分别跟着丁凤寅丁煦寅,再后边可就是姨娘们了。一群燕肥环瘦大约是见着郎中府气派,笑着指指点点的。丁姀老远浏览过,将目光停留在丁凤寅身边的一个人。 不等她开口,梁云凤便撒了眼泪:“八妹,可见着你了……” 丁姀干干发笑,看来梁云凤早已进门,看起来是她霸着丁凤寅一个人,而纨娘则是做孝顺媳妇的命。心内唏嘘,到底是纨娘老实丁凤寅怯懦,不敢得罪明州梁家。 三老爷似乎也有些眼眶濡湿,看到丁姀的那一眼眼角闪烁。声音哽在喉咙里微微发颤,笑着冲丁姀点头。 这一别便是大半年。秋蝉近枯,人去不复。 站在丁凤寅另一侧的少年,容长的脸,浓眉大眼。一身宝蓝七星箭袖斜坠流苏宫绦,脖子上系的,是个别致的长命锁。 他低低喊了声:“八姐。” 丁姀微微笑起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丁煦寅在府学里教养打磨,年纪浅浅便已一派风雅,实在让人欣慰。 这么多人,却没见几个丫头跟来,丁姀想起冬雪等人,便问:“其他人呢?” 丁煦寅吸了下鼻子:“冬雪嫁人了。”其后便再无声响。 纨娘便说道:“家中尴尬,能打发多少便都让我给打发了。家里边只留了几个忠心的老仆。” “那张妈妈……”可是三太太的配房! “她年纪大,留在姑苏了。”三老爷答道。往里面张望,“怎么?就你一个人?” 丁姀苦笑,让人去请了三太太过来。至于二太太与丁妙等人的事,便都一一向他们解释了。 原本还空旷的屋子还从来没有容纳过这么多人。大家往那里一站,便显得有些拥挤了。更别说还有大太太跟几位姨娘还是坐着的了。 一看局促,丁姀心中暗捏了把汗。看来购置屋宅之事宜越快越好,希望夏枝今天回来就能将诸事办妥。 于是等三太太来了之后,又一番离情别绪之后,重聚的一家人便都长吁短叹地聊这大半年,个中往事。 知道丁婠已嫁,丁凤寅沉默不语,只是两簇眉拧地死紧。又说到丁妙想要剃头出家,他重重叹了口气:“以前常觉得,与佛有缘的应是八妹。嗬……这一切真是讽刺。” 梁云凤登时瞪了他一眼:“与佛有缘也没什么不好的,不知道二婶为何这么别扭。一个四妹嫁入侯府便知足了,还想两个女儿都化龙成凤与么!” 大太太蹙眉,这话她也不是十分喜欢。可自打梁云凤入门之后,凡事能忍则忍了。况且自己儿子都被驯得服服帖帖,她若要再闹,岂不就让自己儿子为难?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至少她还有丁凤寅这个儿子纨娘这个儿媳妇不是。 所以这话,一时间就没有人接了。 梁云凤倒未觉有何不妥。正是他们这般缄默,才方能显示自己说话的分量。正自得,便听丁婠将话题扯开:“大哥若是得空,还能去侯府看看五姐。五姐若要知道你们都来了,定也高兴。” 丁凤寅的双眸紧闭,溢出泪花,摇头道:“此事先搁下吧。咱们这么多人,二婶恐怕安排不下。要不……我去外头转转,租个宅子如何?” 丁姀就道:“只能让爹跟大哥在外头委屈几日了,等找到住处,我便尽快让你们安下来。” 梁云凤“啧啧啧”地道:“多日不见,八妹这说话的口气可是越来越像是盛京本地人了。嗬嗬……大家说是不是?” 众人只含糊应了她几声。那几个姨娘倒是关切起三太太的身子来:“听说你病了,怎么着?现在可好些了?” 三太太兴起,也许久不见这么多人,便聊了起来。尽兴时,邀去她那里暂且住下,纨娘、梁云凤就与大太太住到丁婠那间屋子去。正好丁泙寅的屋子也空着,就让丁煦寅住下。 做完这番安排,丁姀才又回到宝音阁,向二太太回禀这些事。 眼下这个时候,二太太自然无旁心再为这些事钻牛角尖。只是一听到说,姑苏遭了窃,损失了许多房地契,她一下没缓过来,就给晕过去了。 那些姨娘们也不是省油的灯,才来便听说二太太今日不好,心中早已想来瞧好戏。在三太太那里没多久,就争相着出来,要丫头带路领到宝音阁来了。 这会子楼上的大太太梁云凤纨娘等人自然下楼,与姨娘们都挤在丁姀那屋里,围着二太太叽叽喳喳。 丁姀跟春草便识相地退了出来。这一恍然才发觉,只怕那战战兢兢的日子又得开始了,她还是尽快让大家搬出去的好。等二太太转过弯算过这笔账,可能大家伙都得被刮层油下来。好歹姑苏的损失得大家合力承担,那些可都是老太爷传下来的。若是如此,自己这边倒还好,可就苦了原本就入不敷出的大太太一行。 丁凤寅待她不薄,她不能就此坐视不理。 第269章 情归凤落 那夜的晚饭就是摆在宝音阁的。能来的都来了,不能来的丁妙叫了也不来。还是丁姈重手足,让青霜跟风儿拣些好吃的,用小桌子抬着去沂水筑孝敬丁妙去。 这般闹哄哄吃完,各自都回屋。留下宝音阁里的丫鬟将屋子收拾了,直到近子时才有些安静下来。 沂水筑一如往昔,念经声徐徐随风。饭后从她那里搬出抬菜肴的那张小桌子,上面素的都吃了,荤的都原封不动,自那之后,沂水筑的门便都是静静阖着的。仿佛适才的喧闹,浑然与她无关。 夏枝今日回来地有点晚。直到丁姀打算躺下等她,她才姗姗而来。小心翼翼地进屋,果见丁姀还没睡,便将蜡烛拨亮,两人坐了下来。 “外头碰上了什么事?”丁姀问道。担心途中出了什么岔子。 夏枝道:“小姐放心,该办的奴婢都办了。不过有桩事不知道当不当与您说。” “你尽管说来。” “奴婢……在路上碰到了两个人。”顿了下,似乎极不自在,“小姐,您……真要如此收留晴儿下去?她肚中骨肉是舒家的,这样不好吧?” “若不如此,还能如何?待她安稳产子再说吧……”见夏枝始终还有疑虑,她便道,“她这个样子回去,即便舒七爷想保也保不住多久。你想想秋意……” 一说起秋意,夏枝便沉默了。 “让我猜猜,你路上碰到的是谁!”丁姀笑了笑,支腮眯起眼睛,“是……舒公府那两位?对么?” “哎,小姐您不用猜都知道。”夏枝失笑。 “怎么?碰到他们又如何?”丁姀不以为然。除非舒季蔷已经做足了准备让晴儿回去,否则人在她这里,还是让晴儿自己说了算的。那舒公府的老太太何等厉害,别瞧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可他人的万般心思她都清楚着呢! 夏枝苦笑:“来问奴婢,有没有见晴儿来投靠。不过奴婢没说,只问晴儿出了何事,舒七爷便阴沉着脸不说话。那姑爷倒是乐呵呵地,瞅着七爷说,‘晴儿这死丫头偷了七叔的心肝儿,咱们府里不缺这一个丫头,就是把宝贝追回来就罢’。嗬……八小姐,您说姑爷好不好玩?好像以前也没发觉他是这么风趣的人。” “只是你没惹到他,”丁姀摇头,“假若你使他不高兴了,看你还能这般为他说好话。” “哎呀,”夏枝捂住嘴,“小姐还没过门,还不能算姑爷呢……” 丁姀抬手在她胳膊上轻轻一拧:“什么时候学坏的!” 夏枝便笑。这几日终日奔波,她的一双鞋都险穿了底,辛苦自不言说。才告诉了丁姀这些,便有些困意,哈欠连天。 丁姀瞧她累了,便让她先睡,再大的事也等明天再说。可才躺下,楼上忽而“咚”一声,接着一声嚎亮的啼哭戳破夜色,清晰入耳。 夏枝“骨碌”从炕上起来:“怎么楼上有人?” 春草嘴上吧唧了几下,咕哝道:“是大少爷……” 丁姀便将姑苏的事情简略告诉她。一听姑苏的人都全往盛京来了,夏枝手心冷不丁渥出了汗。要是丁姀再晚一步决定购置屋宅,想必现在就已经急得团团转了。正因为有未雨绸缪之心,眼下才能偷得这半日闲。 不想在郎中府辛苦筹谋了几日,未等与二太太挑明,这日丁婠竟与赵以复夫妇同来郎中府了! 二太太闲散躺在屋里,乍一听到刘妈妈来告,惊得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心说这丁婠才出嫁几天,难道这分量已到了能请得动自己夫婿与正室一同到娘家的地步了?于是立马穿鞋,让刘妈妈先去应付着。 丁婠偕同夫婿来了郎中府,此等大消息片刻间不胫而走,传到了各个屋中。 三太太这些日身子又不方便,躺在床上苟延残喘。光看看外头的大太阳就觉得浑身疲乏,懒得动也不想动一动。 偏姨娘们又都是没几个静得下来的,不是缠着晴儿说话,捞些舒公府里好听的段子听一听,就是与重锦她们闹一块儿,要亲自做点心羹汤什么的。吵得三太太即便想睡,也懒怠睡了。 乍然间听说丁婠带了那两个回来,于是七嘴八舌地商量着要过去瞧,定把三太太也拉起来一道去。 又说大太太听到这个消息,一瞬间喜得无法哽咽。忙吩咐纨娘:“你去外头叫凤寅回来,咱去瞧她妹子去。”自己便一路仓皇下楼,手脚打颤。 轮到梁云凤去抱冉之,心道小孩子家出去了哭啼又碍事,便下楼将冉之甩给丁姈,一面又扯上丁姀要去看丁婠今日如何风光。丁姀不放心丁姈照看冉之,只好将两个丫头留下照应,自己身不由己地被梁云凤风风火火地扯了去。 郎中府里都如此热闹,独独那三人却浑然不觉。 堂中赵以复细细浏览着周遭装饰,丁婠与容瑢并排坐着并无交谈,各自喝着丫头捧上来的茶。 赵以复几年离群索居,原本那张堂堂相貌添了几许薄凉,凤眸细长乌黑,那珠眸如同两颗琥珀,其中似乎燃着亿万年不灭的火焰。只是不知道这冰冷的外表下,那两簇火苗究竟为谁而燃。 自打容小姐上回来过郎中府,告诉丁姀丁婠自己心里头的苦衷之后,二人共侍一夫倒也没有之前以为的那般难,但隔阂却也始终不容忽视。可谁都不提,便当做不存在吧。 忽而赵以复转过脸来,问丁婠:“你是否,还有个哥哥?” 丁婠摆下茶,想起丁凤寅心中也有伤心:“是啊,妾身还有个哥哥。但却在千里之外的姑苏,不曾来京……” 赵以复吃惊:“前几日,我似乎听我大哥说,岳母一行人都来盛京了。你怎么会不知?” “……”丁婠诧异,“并无人告诉妾身……”心头忽而领悟到,此趟来郎中府,是赵以复要求的。是否他知道母亲大哥都来了姑苏,故而想给自己一个惊喜,拉上容瑢陪着自己一起来了?这一想,心中乐得开花了似地。看来跟容瑢比较起来,赵以复还是喜欢自己多一些,自己可是在起点上就已略胜一筹了。 容瑢挑出了这份心思:“妹妹这般傻,相公是想给你个惊喜。” 赵以复怪异地看了容瑢一眼,不置可否,又扭过头去不再对二人稍加理睬。 不多时,二太太便收拾了脸面出来接待。客客气气地寒暄过后,难免问及赵修泽与丁妘的近况。 赵以复如实回答:“大嫂通情达理,正预备为大哥纳妾。” 二太太眉头一皱,心道,丁妘最终还是走了这步!最恨自己不争气呐……倘或那次丁妙中了计,说不定姊妹俩同心合力侍奉赵修泽,那日子也会舒服许多。坏就坏在丁妙生性警觉,自己多嘴在让刘妈妈叮嘱了她一句小心,便就生生让她察觉了去,才闹到如今的一发不可收拾。 只点着头,不发表任何看法。 丁婠就急着问:“二婶,我娘跟我大哥可是在这里了?” “嗯。”二太太答得牵强,“来了几天了。” 丁婠的喉咙里就一哽:“我……我进去瞧她们。” “不用了,我已派人去请,片刻就来。你就安生在此等罢……”目光飘飘然地落在容蓉身上,嘴角微微浮起苦笑,“兜兜转转却不想与容小姐攀了琴家,嗬嗬,这世界可真小。容小姐,咱们婠姐儿以后还要仰赖你多照应了。” 容小姐局促,不敢多说,只与二太太客气了几句。 随即,三太太大太太一行人便匆匆忙忙地来了。进了屋抱住丁婠就哭的哭,笑的笑,忽然之间就嬉笑相夹,不知是什么场面。 赵以复极不自然地笑了笑,安静退开,看着那一大群人忽然之间都围着自己的小妾而去,忽而间生出些可笑来。摇了摇头,便悄悄踱出了屋子。 丁姀本是被梁云凤强拉着来的,趁着梁云凤与丁婠寒暄,便也偷偷溜到一边透口气。偏巧就见赵以复出了屋子,心下便疑,其实这一大拨人并非来瞧丁婠的,不过是想见见这三个人同来郎中府的气势,一睹赵以复的庐山真面目。这点,赵以复难道不知道?若他心知肚明的话,何以在这个时候离开这里? 不觉也跟着他走了几步。 才离开屋子不久,关缕儿抱着信之款款而来。似乎也听说了丁婠到来的消息,才把睡着的信之唤醒,收拾干净过来的。 遥遥地看见,关缕儿便就开始打招呼:“八妹……” 丁姀看到赵以复的身影已被石柱遮挡,便只好作罢,佯笑着迎向关缕儿。 只听到前门方向又有话传来:“来都来了,怎的不见你妹妹?” “三叔去吧,我到处走走……郎中府比咱们的院大许多,我想走走看看。”丁凤寅的语气温和,仿佛是笑着对三老爷说的。 三老爷便道:“仔细别走远了,叫你找不到人。”就带着丁煦寅向正屋过来。 没等丁凤寅离开这里,只见赵以复忽然间从柱子后的石凳上摔了下来,“啊”地一声,颇引人注意。 第270章 付之一炬 丁凤寅侧首,目光倏变,一瞬间竟有些不知道该进该退。痴痴在原地愣了好一阵,才犹豫着抬脚向前,对赵以复伸出手去:“没事吧?” 赵以复摇头,却没来看丁凤寅一眼。十指握紧犹豫再三,才轻轻握住丁凤寅伸来的手掌,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便似怡然地往屋子里走去。 丁凤寅默默看着他进屋,正要转身离去,却听身后赵以复又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你不进来?”口气里似乎有些焦急。 “嗯?”丁凤寅回眸,微微笑了笑,“不了,我想到处走走。” “我陪你。”赵以复随即脱口而出,话落才似乎觉得自己失言,立马解释似地道,“咱们也很多年不见了,你我叙叙旧也不成么?” “……”丁凤寅的笑容渐渐黯淡下来,转过身走了几步,似乎觉得这样离开有失礼仪,便道,“随你。” 赵以复听了,便赶紧撩袍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迅速离开了几个人的视线。 三老爷嘀咕:“原来他们竟认识。” 丁煦寅道:“大哥前些年曾上京求学,就在那几年认识的吧……” 三老爷颔首,不疑有他,便进了屋去。 丁姀从关缕儿手里将信之抱过来,见关缕儿脸色有差,便问:“二嫂身子不舒服?若是的话,信之便我来照顾就好,你去歇歇。” 关缕儿恍若惊魂似地咋呼了一声:“不用。”而后惊觉失言,摇了摇头,“哎……真是冤孽。”便再没说什么,就跟丁姀也回屋里去了。 再加了三老爷丁煦寅,那屋子更显得拥堵异常。三太太险些被这么多人捂地厥过气,往两处太阳穴涂了些薄荷油,便重锦扶着离开了。三老爷恐有异,便让丁姀好生看着丁煦寅,自己则一道也跟了上去。 丁姀心叹,至少父亲对母亲还有这份心,那还是好的。扶着丁煦寅的肩,隐隐觉得他长高了一些,心里头高兴,问道:“在府学读书可还习惯?” 丁煦寅道:“父亲逼得紧,况有冉之将跑在我前头,我哪里敢说一句不习惯?” 丁姀愣了愣,抚摸他胸前的长命锁:“冉之在我屋里,你要不要去见他?” 丁煦寅也是跟冉之一起长大的,看待冉之似乎比他老子还亲几分。故而点了点头:“好,这里也挺无趣的。” 丁姀失笑,揉了揉他的头,又连同信之也一起带上。说起来信之冉之是兄弟,却还未真正见过,这一遭便有机会了。 路上只问了一些在姑苏的情况,得知美玉也已经嫁人,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户,丁姀心中也宽慰了许多。 丁煦寅始终离得丁姀几步远,不靠近也不疏远。忽而瞧见那游廊旁的池塘里,大片的火睡莲开得如火如荼,小小地愣了一下:“八姐,你曾说过,要我靠真本事到盛京来找你。但我现在却不是靠本事来的……你,你还会不会管我?” 丁姀诧异:“缘何这么问?你是我这世间最亲的弟弟,我若不管你,我管谁去?” 丁煦寅傻傻笑了笑,托起胸前的长命锁:“我原以为,你真夺了它存心不让我找到。却不想,你竟然会交给冬雪。她出嫁之前告诉我这样一句话,这世上若还有个真心为我好的人,那个人便是八姐你。我开始不懂,直到她拿出了这个……八姐,我以前讨厌你,我还打伤了夏枝,你还会管我?” 丁姀指着一池塘的火睡莲:“人生有尽,就似这火睡莲,长得好看但也有枯萎的尽头。可贵的是它们活着的时候这般美丽炫目,努力让自己绽放生命的精华,丝毫不畏惧死亡、消失。十一弟,这世上没有人能一直保护你,你也不可能一直活在咱们的眼皮底下。一个人真正让人记住的,只是他活着的时候曾经有过的风华,就如你眼前的睡莲。它们自强、自给、自足,虽临死犹永生。你要学会像它们一样,不依赖他人,只做你自己。” 丁煦寅呆呆看着这片火睡莲,突然解下脖子上的长命锁,甩手扔进了池子。 “十一弟?”丁姀吃惊。这东西可是丁煦寅拿宝贝一样保护着的,他竟然舍得扔了? “八姐,我懂。若我一直戴着它,我又与娘亲生下我,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有何区别?娘亲在我心里长存,我又要这浊物何用?我……只要有活着的你们就够了。”说着,眼泪便不可抑制地流。想来心里还是痛的。他虽对丁姀摒除了恨意,可对三太太恐怕一辈子也无法谅解。强行夺取作为母亲的权利,他怕是难以懂得,这也是一种母爱。 丁姀捏了捏他的鼻头,拿手指刮掉他的眼泪:“好了,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再哭,信之可也要笑话你了。” 信之捂嘴笑:“十一叔哭脸猫十一叔哭脸猫……”说得丁煦寅皱起眉毛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才作罢。 三人来到宝音阁,丁姈等人正为冉之哭哭啼啼束手无策。原来是冉之与她们相别太久,竟有些生疏了。又不见父母亲祖母乃至梁云凤,当然闹个不停。 丁煦寅来了,便将人搂进怀里,好一阵哄才认得过来。冉之总是认生,第一次在姑苏认得的时候,若没有丁煦寅同在,恐怕丁姀也会焦头烂额的。 这下,十一叔带着两个侄儿,伴几个丫头索性在院子里耍了起来。奔跑嬉笑,好不热闹。 丁姀特地在门口放了张矮几,自己贴地而坐,一面品茶一面看他们玩得高兴。夏枝发愁:“七小姐恐怕要不高兴。这么吵,她定静不下心看书。” 丁姀往沂水筑瞅了瞅:“不碍。心静自然就静了,七姐若还在意这些,从刚开始就该出来说了。你别担心。” 夏枝点头,无可奈何地看着丁姀。 两人正说话,冉之叫唤起来:“十一叔十一叔,你瞧那里,好大的烟……” “着火了!”丁姈尖叫。 丁姀“蹭”地站起身,遥望烟火的方向,正是三太太的独院所在。三太太三老爷晴儿等人可都在那里呢!她心中一悸,血便往上涌:“你们都好好在这里,哪儿都不许去!”说罢自己就提裙匆匆跑向起火的方向。 正屋那头也呼啦啦跑了过来,只见着火的正是竹林,天干物燥火势窜得极快。通红的火舌沿着竹林一下子伸向了那座小院。琴依未随三太太回小院,看到这情景骇呼了一声就瘫软了:“二太太……快救救三太太,三老爷重锦都在里边儿呢……呜呜呜呜……” 丁姀整个身子都发颤,已经有丫头及从外头闻讯而来的家丁们提桶泼水妄图灭火。可是这不过是杯水车薪,远远阻止不了火势蔓延。 众人眼睛里突突地亮,看着大伙束手无策。一瞬间,似乎都像丁姀投来了几乎同情的目光。 “把水给我!”丁姀截了个丫头的水桶,便将帕子打湿,照着身上也泼了好些。捂住口鼻便冲了进去。 好死歹死,她都已经死过一回了,怕什么! 身后人齐抽冷气,这关头也不禁都担心起来。丁姀不是疯了吧?那两个老的活到这份上也就够了,做什么还要搭上自己一条命? 怕出意外而跟来的夏枝与丁煦寅,一看丁姀冲了进去,两个人顿时大哭,也要去里头。众人这回长了记性,只得扯住这二人,劝他们:“别再添乱子!” 二太太立刻吩咐了人去官府找救兵,这么烧下去,这一片儿可就全完了。 且说丁姀捂着帕子,林子里头到处是烟是雾,她虽保持着头脑清醒不被明火烧到,可里头的热气熏人,没一会儿功夫就觉得身体水分快速蒸发,皮肤热辣辣地痛。 正寻路通往独院,脚踝忽然被绊住,狼狈趔趄了一下,就不小心将帕子抖了出去。一口烈烟吸进胸口顿让她眼冒金星的。恍惚间往地上瞅了瞅,失声惊道:“大哥……赵二爷?” 丁凤寅尚存一息,紧紧将赵以复护在自己身下:“救……救他……” “可是……”丁姀焦躁。 “八妹……求你……”丁凤寅眼角的泪花瞬间被蒸干,扭曲的脸上只有哀戚的容颜,仿佛那五官里正有铺天盖地的伤痛欲绝从中溢出来。 丁姀一咬牙,只得抡起胳膊去拖赵以复,可那肢体灼热异常,喊他几句也无反应。她的心一下子就凉了,伸手探他鼻息,脸容顿戚:“赵二爷他已经……已经死了……” “不……不……”丁凤寅使劲搂住赵以复的身子,被烟熏伤了的眼睛干涩地流不出一滴眼泪,“八妹,你走吧,我让我与他一起。” “大哥,你们……”丁姀错愕,原来顶风韵竟与赵以复断袖?那丁婠跟容小姐岂不……眼下刻不容缓,不管他们究竟有什么纠缠,活着才最重要。于是不由分说,便要将丁凤寅扛上肩。 “不必,八妹……” “丁凤寅!你这么死了你让纨娘怎么办?你让冉之怎么办?你是一家之主,岂能如此不负责任!” 第271章 各人自有各人局(大结局) “或许……或许这是逃不开的宿命。”丁凤寅凄笑,将丁姀推离自己,“快走……我纵然对不起那么多人,可我眼下独独不想对不起这个人。我已欠他太多,就让我还了这孽债吧……”旁边的木桌烧断了腿,轰然倒下,将那两人埋于火中。 好好的林子为何着火?丁姀心凉。难道是他们二人挑了此处殉情?不容多想,她已不得不离开竹林,逆着烟雾摸索至独院。 幸而独院的围墙高,火一时过不来。可糟也就糟在这围墙上,若多的烟雾滚滚都聚集在围墙四周,慢慢压向房屋。丁姀到得时候,那院子半边天竟是乌压压的,看不清任何。 屋里有人呼救,她循声跑去,听出是重锦的声音,便立刻道:“重锦……咳咳……快,快那水弄湿被子,将门窗的缝隙都堵住……” “呜呜呜……小姐,三太太她,三太太她……呜呜呜……”重锦哽咽。 丁姀忍不住泪湿,摸到屋门闪了进去。只见朦胧的雾霭似地,三老爷静静坐在床边,三太太则躺地极静。唯一一个不相干的晴儿似乎也不大好,捂住肚子奄奄一息的模样。 她立刻拎起桌上的茶水照着晴儿的面门泼过去,晴儿方才精神一捋:“八小姐?” “把你的帕子打湿,捂住口鼻。爹,你也是!”望向三老爷,他脸上有些呆呆的。一看三老爷显然是被吓住,只好自己亲自动手,打湿了条薄绢给她。自己则与重锦轮流去提水,淋湿几条被子,堵住门窗缝隙。 重锦害怕地一个劲儿发颤,连声问:“八小姐,咱们会死吗?” 丁姀摇头:“不知道。不过……外头的林子很快烧光了,咱们屋子离得还有些距离,兴许烧不到。不过这烟才是最恶毒的东西,咱们先躲在这里,等人营救吧。”浏览过众人脸上表情,似乎她这些话并没有起多少作用。 三老爷才从三太太的骤然猝死中醒过来,顿足道:“你来干什么?一起陪葬么……” 丁姀苦笑。看了看晴儿:“晴儿,你怎么样?” 晴儿摇头:“适才……适才吸了两口烟,胸中憋闷地很。现在好了些……可怜三太太,呜呜……” 丁姀别开脸,泪盈于睫。没想到三太太就这么走了,就连丁凤寅与赵以复也死了。一下子……三个家似乎支离破碎。 这一切发生地太快,在她还没有从孩子们嬉戏的喜悦中回过神来之际,就已经发生了。有一句话说得对,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只不过这忧,竟来得如此迅速,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若侥幸活命,见到丁婠,见到大太太等人——她该如何应对?如何解释缘何丁凤寅与赵以复会死在一起? 可见那二人这般相处并不是一天两天的光景,只怕在丁凤寅前几年来盛京考试的时候就已经有所关联了。丁凤寅与舒季蔷交好,这事……晴儿会不会知道? 她一直盯着晴儿瞧,晴儿益发脸红起来:“八小姐,怎……怎么了?” “晴儿,你曾说……曾说七爷为了赵二爷才受的伤,将军,亦是因为赵二爷才将一身血腥带回舒公府,自此人人见他都胆寒三分。可是却始终没说,究竟赵二爷是因为何故……何故需要他二人出手相助?或者……你不必告诉我为了何事,你只告诉我,赵二爷为了谁,才自我幽闭数载?” 晴儿惊惶:“这……这是主子的事,我,我也不太清楚。” “那你也不必告诉我此人姓甚名谁,我只问你,这人,我可认得?你点头或者摇头,且看你的良心。” “……”晴儿喉中一哽,低下头,“是,八小姐认得,再认得不过。” “此人,是否也去过明州?” “是。” “此人……嗬,我知道了。”丁姀闭上眼睛。畸形的爱不被世俗所接受,所以一个返乡甘愿做一个碌碌无为之人,一个则终日闭门幽禁,拒不见人。所以……所以赵大太太才会履行祖父生前定下的亲事,为让这个小儿子能够睹人思人;也才会接受丁婠,让其陪伴赵以复。可怜丁婠心心念念想抬头挺胸做人,却不想在自己大哥手里栽了这个大跟头。可怜容小姐一片善心想化解丁容两家怨愤,却在新婚燕尔之际得丧夫之痛。 原来,因果,真是兜着圈的东西。 若这是上天冥冥之中的安排,她也罢了。原来自己自从下山之后的平步青云,竟是要在这以后,成为这个家能支撑下去的力量。这样,她在舒公府里恐怕也没有软弱的借口了。 大火熄后,好在几个人并无性命之忧,不过却也多多少少受了些伤。大劫过后,有人才想起始终不见丁凤寅跟赵以复。 这下子全府上上下下统统都找那二人,又听门房说并未见出去过,容小姐与丁婠的脸都吓得白了。 丁姀正让人包扎烫伤之处,忍着眼泪不说出来。直等到收拾废墟的下人来报,林子那里刨出了两具烧焦的尸体,众人方才联系起来。 大太太一听儿子女婿都没了,气结不已,蹬腿晕死。丁婠一瞬间觉得天塌似地,滑落门槛上一言不发。 这几家,就这么乱了。直到许久之后才想到要为几条性命办身后事。 众人实在不明白,缘何那二人会死在一块儿?还粘在了一起。尸体不好分辨,这后事该怎么办就成了问题。 人死在郎中府,赵大太太固然不罢休。一纸休书就将丁婠回了丁家,整日疯疯癫癫,见着丁朗寅偶尔从国子监回来便会认作是丁凤寅亦或者赵以复。因祸得福,却与丁妙前仇尽消。 得闻丁婠遭此突变,已然全心礼佛的丁妙还是收起了以往的成见,接纳丁婠,日日开导她。 什么叫树倒猢狲散,古人造词必然有其意味。有和便就有散,天地乾坤含义所在。 丁凤寅身去一年后,梁云凤便改嫁,那人,竟就是会试中第,昔日的柳解元。因官赐福州,便随夫南下去了。 又说赵以复死后,侯府好一阵阴霾。丁妘在其中苦不堪言……赵大太太先前的器重全然不负,那眼里只有一抹恨。仿佛会趁着赵修泽不在,一口将她给生吞活剥了。但并未像丁婠那般打发,实还顾念着这一段婆媳缘分。只这样惨兮兮地活在侯府中,生不如死。 这当中,最悔不该当初的便是二太太。若从明州离开,安分守己回姑苏,便与盛京永无瓜葛。可事实却偏不,贪心欲念害死人,她赔了两个女儿的一生,也赔了自己侄儿一条命。心中甚是愧疚,也再不阻挠丁妙欲入世而遁的心思了。 大太太也终因自己无能,一度自责。回想起自己这一生遭遇的,丈夫抛弃妻子,儿子葬身火场,女儿半疯半颠,心中犹自苦恨。在丁凤寅入殓不久后服了砒霜撒手离去。 人人的命运都是个蚕茧,想要冲破命运破茧而出,化身华丽,这当中的辛苦不是自己,真的无法体会。若问这些人,最悔何事?那最悔的,便是觊觎得不到的,无视在手中的,叹息那些,早已失去的。亲人、爱人、兄弟、姊妹,骨肉的相连原本应是上天缔造的缘分,而有些人却偏要逆天而行。 不被命运捆缚,只顺遂着命运沉浮。在这沉浮里,在浮到至高点的时候轻轻垫脚,这便是飞跃了。 可惜,挣扎在这条河流里的人太多,看不清楚的也太多了。 三太太的去世,让丁姀守了三年孝,与舒文阳的婚期,也便拖了下来。直到,这三年里,一个容貌稚嫩的姑娘,逐渐蜕变,成了端庄淑良、温婉大方的女子。丁家有女已长成,只待郎君把头绳。 老太太对丁家逢变也欣喜不已,不过她因“天合”之说,执念甚深,从没有打消过要退婚的念头。即便赵大太太因了赵以复之死而游说她,她也并无动摇。 这日,盛京街头巷尾萦绕着鞭炮响,一路从郎中府噼里啪啦到舒公府的那两尊大铜狮尊前。夏枝春草打扮得喜气洋洋,一个劲儿地朝轿帘里头告诉丁姀外头的情况。丁姀头上沉重的凤冠,以及与别家姑娘出嫁不同的宫造士女服,外披大红飞凤珠披。一路摇摇晃晃地,她的心也跟着起起伏伏。 想起舒公府里还等着自己的一切,她心头好比吃了个果子,初尝是甜,却越吃越苦,不知道吃到最后,到底是甘是苦。 前来迎门的人站了一大堆,有人忽然大叫起来,指着看热闹的人群:“晴儿!” 一名身着素衣的少妇便抱起正哇哇哇叫的儿子飞奔着离开。 站在门口心情不定的舒季蔷蓦然震住,循声望去,渐渐眯起了眼睛。 “哎……七爷,您去哪儿?新娘子都到啦……”风儿要命地大喊。 舒季蔷回眸笑:“今日的主角是文阳,我……我去找个人。”便奔进了拥挤的人海。 转眼夜黑黢黢地,新房内龙凤喜烛的火光忽明忽暗,时而“哔哔啵啵”地跳动。两个丫头守在门外,等得心焦。 一阵晚风拂面,初春的气息里有着许多花儿的芬芳。远处游廊垂挂的灯笼蜿蜒地似一条红蛇。 不一会儿,就听见一阵推推搡搡的声音,便是几个公子哥儿围着舒文阳过来了。 夏枝跟春草立马紧住心,将手里头丁姀交给自己的几分红包都攥在手心里。只见舒文阳笑容可掬,在半路里就已经推拒了那些闹新房的。众人言笑着离去,他便大步游走过来。 “姑……姑爷……”两个人紧张地声音发颤。 里头丁姀忽而也颤了一下,双腿夹地紧紧地,不自觉将双臂收拢,十指交绕着放在膝面。 身旁喜婆拍了拍她的肩:“小姐,不必害怕,姑爷长得十分英俊。” 丁姀苦笑,自己可不担心舒文阳是个歪瓜裂枣。 只听“吱嘎”一声,新郎推门而入。喜婆眉梢一扬:“揭喜帕……喝合卺酒……”最后的程序不疾不徐,却恍如置身梦境中一般。 等到喜婆都已经走了,夏枝跟春草也已离去,丁姀才有些回过神,脸颊发烫,瞅着舒文阳微微笑。 两人缘面早在明州,那一面丁姀还小,尚没脱于稚嫩,而她见到的舒文阳,也是迷迷蒙蒙的。今日揭开这庐山真面目,心里头那份模糊的印象竟也悄悄重合在了一起。 花好月圆,良辰不待。 舒文阳欣喜地捏起丁姀的下巴,轻轻吻了吻:“不成想你竟已长大了,是个可人儿。” 丁姀心叹:我是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的。蓦然想起一桩事来:“本来,夫君为天我为地,有些事我不便过问。可而今我已嫁到了舒家,有一桩事必要弄个清楚明白。” 舒文阳嘴边噙着笑:“你说。” “这家里,是否……还有个人,是我该叫姐姐的?”她目光定定,似乎一切已经了然于胸。早在得知自己是以正室入府的时候,就在心里疑惑,舒文阳不是有妻子吗?她该如何安置? “她?”舒文阳笑起来,“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词,叫平妻。” 平妻者,即拥有与妻子并列的地位,但其实,并非真正的妻子。 她目光闪烁,不觉淡淡一笑。 烛火,倏灭。 又说白日里追寻着晴儿的足迹的舒季蔷,一路找到一处闹中取静的宅子。门脸上贴着一对门神,手持宝伞怒目圆睁。他正要敲门,一名中年男子便正好开门,两厢一愕:“你找谁?” “请问……” “三姥爷三姥爷,谁呀?”小娃儿坐在院子里的大树底下,正把玩一只白玉兔。 舒季蔷眼前一亮:“我找晴儿!” 那娃儿咧开嘴冲他一笑,接着朝屋里喊:“娘……娘……有个叔叔找你……” 舒季蔷蓦地泪满眼眶,看着那孩子一时呆了。 这白玉兔,他认得。不是自己送给丁姀的,而是……而是晴儿拿着自己的积蓄,重新叫玉匠琢了一个的。彼时——他也曾许诺,会给她一个名分。 (全书完) ---------------------------------------------------------------------------- 小说下载尽在 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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