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岁梦】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愿你被这世界温柔以待 作者:浮世千重变 文案 您曾经带领我,穿过我的白天的拥挤不堪的旅程,而到达了我的黄昏的孤寂之境。 在通宵的寂静里,我等待着它的意义。 ——泰戈尔。 他和她在一起的那8年,万物在她眼里皆是蝼蚁,不可见,不可闻。 许久之后她才知道,有一个词,叫做命运。 14岁的孙怀瑾带给10岁的莫绛心的命运。这便是他们的初遇,在S城那场罕见的大雪里,生命便开始走上了另一条道路,他牵着她走。 “南无是梵语namas音译,应当是念ná[1]mó,中文意译为:归命、敬礼、归依、救我、度我之义,是众生向佛至心皈依信顺的话。只是南无,你是想求得谁度你呢?” 孙怀瑾紧紧的拥抱她,是荒芜了许久的时光想把怀里的女子刻尽骨血里的深刻。他的眼底,渐渐汇聚成一道芒,坚定的,不再彷徨的。 “哥哥,对不起,我回来了。”她什么也说不出口,孙怀瑾怕还是恨着她的吧,他们之间何止隔了千山万水,还有一条人命。 红尘万丈,由心生。 内容标签:青梅竹马 怅然若失 破镜重圆 天作之和 搜索关键字:主角:孙怀瑾,莫绛心 ┃ 配角:秦子棠,林湄,秦峻,vivian,易家言,景凉 ┃ 其它:南无,容之   ☆、苏幕遮   您曾经带领我,穿过我的白天的拥挤不堪的旅程,而到达了我的黄昏的孤寂之境。   在通宵的寂静里,我等待着它的意义。   ——泰戈尔。   苏帮助旅客下机之后,正沉浸在等下值完班后去找还在酒吧里等着自己的男朋友的喜悦中发现了还有一位似乎歪着头睡觉的女人,眉头微不可闻的皱了一下。她走上前,面前的黑发女人似乎还是没有察觉,她只有礼貌且公式化的说:   “ 抱歉,女士,醒一醒,飞机已经抵达机场了。”一个长发女子勉强拿开了眼罩睁开了眼,怔忪了好一会儿,扶着额头低头皱着眉半天没有说话,两鬓的头发垂下来看不清表情。   一旁的苏看那个女子还是没有说话,低下头来略带笑意扶着女子的手继续道,“抱歉,女士,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需要我帮你喊医生吗?”   女子的手冰凉得像冰,空姐哆嗦了一下便放开,面上的笑僵在了那里,下意识的想看看面前的女子的呼吸是否还在。   女子察觉到有人靠近,往后躲开了苏的手,抬起了头,眼神锐利得像冰锥一样刺进对方的眼底,一股彻骨的凉意弥漫在苏的意识里,犹是见惯了各种人的眼神的苏此刻竟被吓得不得动弹。对面的女子却在一瞬间收敛了表情,只余下一双平淡得可以称之为空洞的眼睛看着苏礼貌说道,不好意思,我刚刚睡着了,谢谢你叫醒我。   “……不用谢,女士,已经抵达了。”苏回过神,女子微微颔首侧身走过了苏身边,有一股清淡的类似于香水味在空中弥漫开来。   苏想,刚刚果真是看花眼了吧,那样一双平淡的眼睛里哪里来的像狼一样的……锋利。却还是注视着女子离去的背影,那个女子高且瘦穿着棕色大衣带着耳机,走路姿势却很怪异,像极了走在平坦温暖的草坪上一样的散漫,细长的手指拿着一部手机低着头在讲些什么,苏有些不自在的移开了眼,倒是个特别的女人。   穿着棕色大衣背着黑色旅行包的女子走出了机场,抬眼看了看,今年的雪似乎下得有点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从昏暗的天空中纷纷扬扬的落下来,远远的塔桥和教堂,路边的居民楼和酒吧街都覆盖在这一片刺眼的雪白里,竟生生生出了一股子窒息感,还是这样讨厌……她心里低吭了一声,眉头极轻的皱了一下,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和围巾,耳机并未摘下。   伦敦的马路上没到12点酒吧还是开得遍地都是,路上的行人确是少之又少,都是裹紧了大衣往家里跑的,偶尔有些喝醉酒的情侣相互依偎亲吻,青春洋溢的脸庞微微泛着红,空气里似乎有着清冽的威士忌的味道。   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报了一个地址便又开始闭目养神,一会儿又翻身坐起来,自嘲地发现果然在车里是睡不着的,她睁开眼望着飞速而过的街道及路灯,耳朵里只听得到她刻意放大的嘈杂音乐声,那个人用低沉沙哑的喉咙反复吟唱着撕裂的摇滚:   My girl,my girl,don't lie to me.我的女孩,不要对我说谎   Tell me where did U sleep last night.告诉我昨夜你在何处安眠   In the pines!in the pines!在松树林中,在松树林中   Where the sun don't ever shine.那里太阳永远无法照亮。   I would shiver the whole night through.我时常整夜整夜的颤抖。   My girl,my girl,where will U go我的女孩,你要去哪里   I'm going where the cold wind blows.我将去的地方寒风凛冽   她歪着脑袋想,她在在何处安眠这个问题跟她会在哪个有太阳照到的坟墓里安眠的性质应该是等同的,她这样想着便笑了开来,车已经停在了路边一幢幢小且温暖的房子旁。   楼道里的灯光泛着奇异且温暖的光,没有一丝寒风透进来,扶手还是3个月走前她亲手刷上去的早绿色,微微有些褪了,她踏着木质的有些老旧的旋转楼梯上去,朱红色的大门上的玻璃窗七彩的菱形玻璃透着些微光表示灯还亮着,大门旁边的墙壁上有些来了兴致信手画来的涂鸦,上面写着   “south(南方)& Andre(安德烈)You two make a lovely couple.L love you all.”(你们真是天生一对,我爱你们)   朝下面看去还有个小小的落款,果然是房东家的那个有着金色头发小雀斑走路一蹦一跳的男孩。她弯了弯嘴角,从包里拿出了钥匙开了锁。   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的头顶黑了一片,夹杂着青草气息的怀抱紧紧的拥着她像抱着童年爱不释手的玩具,她还未开口嘴角便弯成了一个弧度,想说着乖,不要闹了,子棠,就已经听到她头顶上那个闷闷的声音道:“南无,我今天还在想,你要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报人口失踪了。”   南无听了,蓦地笑了,踮起脚尖拍拍他细软的头发“我这不是回来了吗,看在你秦少爷快要饿死的份上……”   话还没说完,秦子棠突然拉开她的手,嫌恶的放到一边,眼睛里的委委屈屈的水汽瞬间就化为一股子恼意“南无,都告诉你多少次不要拍我的头,你这样让我瞬间想起你拍隔壁房东家里的那只又丑又笨的萨摩耶时的表情。”   南无这才看清他的脸,脸颊是有些微微有些瘦了,愈发的显得眼睛大,细细软软的头发有些乱糟糟,再看着他还穿着宽大的针织毛衣,光着脚站在地板上,一旁有刚刚因为拥抱她而掉落的毛毯,想来是听到门锁的声音才从床上一股脑爬起来,连鞋都未来得及穿,她的嘴角的弧度便渐渐带上了眉梢,也染上了些笑意,只是眼底的那大片的空洞还是未散,像是一个不能探知的黑洞,秦子棠这样想着便听到南无一边拉着他一边走“快点去把鞋子衣服穿好,生病了我可不管。”   秦子棠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她的黑发沾了些残雪,湿漉漉的披散在肩上,似乎又瘦了些,手指依旧冰凉得让人心惊,他又拉紧了一些她的手,让她手上的温度趋于自己手心的温度,自己都不会照顾自己,还来照顾他,果真也只是个孩子。   各自收拾完了之后,南无拿着下车时顺便去了隔壁超市买的一些菜便进了厨房,秦子棠依旧窝在温暖的沙发上打着游戏,吃着薯片,偶尔抬眼看一看厨房里的南无。   是了,他满足于现在的这种状态,前提是南无不会总是一声不吭的背着旅行包离开,几天,几个星期,几个月,他从开始的互不相关,到现在干脆的不能忍受患得患失的状态已经持续了一小段时间了,看,习惯真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他攥紧了手里的游戏机,手掌心有轻微的红印。   “好了,去洗手吃饭吧,这时间段超市里没什么菜了,将就着吃点吧。”看着秦子棠拿着游戏机半天没反应,她抽走了他的游戏机“秦少爷,吃饭啦。”   他这才回过神来,起身洗手吃饭。南无只煮了两碗面,看上去十分诱人的色泽,热腾腾的雾气在空中旋转,秦子棠端起面就直接往嘴里送,于是,烫到了嘴巴。   “又没人跟你抢,我出去这些天你都吃了些什么?”她无语的递给他一杯水   秦子棠咕咚咕咚的灌了一杯水之后,舌头还是麻的,没好气的开了口“你以为……喏。”他下巴往她身后的桌子一点。   她回过头,一堆吃完没吃完的泡面和零食都堆在一起,直接把家里的一个储物箱堆满了,她满脸黑线的扶着额头。   餐桌对面的秦子棠却笑岔了气,喝了一口面汤,他只道,南无回来,万事皆可懈怠。   “对了,vivian让我交给你的,说她联系不到你,让我回来就立刻给你的。”秦子棠从她身后那个巨大的“垃圾桶”里翻出来一封染上些油渍的信封递给了她。看到她一脸闲适的模样他心里突然就有了一股子怨气,   “你每次出去从不告诉我几时回来,有什么事或者去了哪里,南无,你知道,即使你告诉我,我未必会阻止你,我们在一起两年了,如此的关系和情谊,你又哪里顾及到我的半分想法?”秦子棠蓦地出了声,到底是压了许久未说的话,真说出口了却又怕伤着南无,这样矛盾的想法,秦子棠啊秦子棠,你这般的心思到底骗的过谁。   南无沉默了半响,拿着信转了身,清浅的开了口,“子棠,我们的三年之期还有半年,半年你就自由了。”   秦子棠的脸立刻便惨白了下去“你从来都不曾信任我,对不对,南无?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对不对,南无?”   秦子棠的声音陡然抬高,有了一丝微微的戾气,最后那一声“南无”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了口。背对着的南无并没有开口,肩膀挺得有些过于僵直。   秦子棠突然有些害怕听到她的答案,无论是是还是否。她说是,他们之间微小的平衡便会打破,然后桥归桥,路归路,秦子棠几乎可以预料到他们只要一旦分开,可能一辈子就见不到,这样的,他害怕;她说否,他会抑制不住心底的那个欲壑难填的恶魔,只想着如何得寸进尺,如何占有南无的全部。   “你还要守着心里的那个枯坟多久?”秦子棠婉转了语气,微凉的语气里带了些许悲哀,这句话问他还是问她南无呢?   他起了身,钻进了房间,房门摔得震天响。到底还是个孩子。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面香气,南无低着头,勾起了一个笑容,她右手缓缓抚上右耳那个带着类似于耳机的助听器,眼底却是大片大片的悲凉,小声开了口“谁知道呢?”   是的呀,谁知道呢,谁都知道南无是个右耳全聋的残疾,可是谁又知道那并不是天生的呀;谁都知道住在红色门房间里的south(南方)& Andre(安德烈)感情好的让人羡慕,谁又知道那是个约定呢。   世人总是以自己的一方标准去评判一个人或一件事的错与对,可是真正隐藏在表面的平和之下的丑恶的一面永远只有当事人知晓,他们痛苦煎熬或者快乐安康,哪里是旁人能够参与得了半分半毫的。   秦子棠坐在房间里,恼怒着刚刚的事,可是复又转念一想,自己或许是真没资格这样要求她的,他打开抽屉,一份股权赠予协定与一份他们之前签的协议书安静的摆在一起,多么讽刺,他们当初协定,秦子棠陪在南无身边三年,不过问任何事,南无把自己手下10%的孙家的股份赠予秦子棠。   完美的交易,他要拿到股份对抗那个人,就必须这么做。当初那个协议他是毫不犹豫的签下的,反正自己上学这段时间没什么趣味,索性让南无来填一填,这一填便把自己也埋了进去。   他仍记得他见到南无的第一面,那个女子那个时候还是住在这间房,他住在楼下,上楼下楼他们便碰到了一起,他见到她第一面便认出了这个女子便是锁在他爸爸抽屉里面的那张股权书上面的那个女孩子,只是她的神情大都是决绝且冰冷的,空洞的眼里泛不出一丝生气,像一潭死水,不似照片上的笑靥如花,他几乎都以为自己认错了。直到后来,他偷偷在房东的房间里看到她真实的身份证明,莫绛心。她就是她。   他便开始有意无意的靠近她,最初的想法只是想知道那个女子有着怎样的过往,为何爸爸的股权书上有她的名字,她是谁。   后来在一次他的三番两次的围堵之下,她皱着眉,问他叫什么。中文名。   他说他叫秦子棠。   那一瞬她的表情隐晦不明,她转身就走了。   再后来,他再见到她时她是被送进医院的,发着40度的高烧,饮酒过度,手臂上有大大小小的刀的痕迹,烟头的痕迹,触目惊心。他看着这些,第一次有些想把这个女子拥进怀里,告诉她,他会保护她,她所有的过往由他来抗,所有的伴随着她的苦痛又他来驱赶,像家人,或像……恋人一样。   她醒来的时候,看到他在身旁握住她的手,她只对他说,想要那10%的股份,我可以尽数给你,条件只有一个,陪我三年,不过问我的任何事,三年之后,两不相欠。这个,做得到吗?   他刚刚升起来的那丝保护欲变成了一丝恼怒,握住她的手,合作愉快。   这便是他们的开始了。他悔恨得不知如何去挽回的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坐等男主出现吧。。。。。。   ☆、踏莎行   秦子棠有些奇怪了,半天没听到外面的动静,往常这样的时候,南无便会像个没事人一样端一杯牛奶到他的房间,让他所有的怒气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一想到这里,他就牙痒痒,那个死女人,永远都知道怎么对付他。   他打开了房门的一条缝,客厅的灯还亮着,桌上的碗没收,不经意的抬眼便看到了墙壁上挂着的……日历,他陡然脸色一变,一把拉开房门走至南无的房门口,拉门,她已经反锁了。   他有些急,大喊着南无,使劲地撞门,所幸那门并不经撞,秦子棠撞了几下便开了,房间里一片漆黑,隐约看见一些物件摔得满地狼藉,他的手有些颤抖,小声的喊着“南无,南无,我不欺负你了。你要我不问我就不问,我什么也不问了。你不要吓我。”   他走至床边,那个人背对着她,黑暗里他看不清她身体的起伏,听不见她的呼吸,他僵直着手指碰向她的肩膀,她被他翻转了过来,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手指上。   秦子棠瘫坐在了地上。他打开了床头的灯,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上还有惊惶未定的恐惧。他一生活了这样的20年里从未有过这样的恐惧,他捏紧了拳头努力使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然后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   他怎么会忘记了呀,在他遇到她的这两年里,独独有一个日子他记得比自己的生日更清楚,他记得他那次40度高烧送进医院的那一次她第一次直面了南无的隐忍和悲伤,那种情绪他怎么能忘记。   是的,南无曾经有很严重的抑郁症,更甚的会自残。   床上的女子紧紧皱着眉头,桌子上放着打开盒子的安眠药,眼角有细细的泪痕,左手抓在右手的手臂上,尖锐的指甲嵌进了肉里,有淡淡的血迹流出,连睡梦都是这样不安稳么。他使劲了力气才把她的左手抓过来放在自己的手上。她的手迅速在他的手上抓出来一道血痕。   他舒展了眉头,无奈而自嘲地笑了笑,“抓吧,抓吧,我肯定是上辈子欠了你很多很多钱,这辈子你才会成为我唯一的救赎。”   秦子棠坐在南无床边想,他们本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命运生生把他们拐到了一起,以一种无比强硬的姿态让他信奉着神明的存在,让他卑怜了骨血把她当成他生命里唯一的仰仗,这样的话,倘若有人在他过去的18年里告诉他,他会把一个女子视为神明,他一定会嗤笑着把他当做疯子,可是他,也是这样一个疯子,已成嗔。   伦敦的早上是喧闹的,她醒来的时候看见秦子棠的手已经被她抓得一片狼藉,她放开了手,眼睛里没有任何的焦距,最终汇成一道尖锐的芒,令人不敢直视,许久之后她恢复了表情,才转身轻手轻脚的拿了医药箱。   微弱的光线从窗户外透进来,空气里浮浮沉沉的都是空气的尘埃,有一束打在南无的睫毛上,微微颤动的睫毛像极了振翅欲飞的蝶,如若你看向她的眼睛,那里的空洞便生成了一股线,抓住了飞扬的蝴蝶,这样矛盾的存在呢。秦子棠醒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怪异的画面。   他仰着头望着南无,头显然是不愿意从她的被窝上移开,想起了一件事,便开了口“南无,南无,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就很想问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南无看了看秦子棠一脸求知欲的好奇宝宝表情,嘴角弯了弯“你先来猜一猜,猜对了允你一个承诺。”秦子棠果然兴趣暴涨,摸着下巴像个高深莫测的小老头一样。   “嗯……年幼时听得爷爷讲过,南无是梵语namas音译,应当是念ná[1]mó,中文意译为:归命、敬礼、归依、救我、度我之义,是众生向佛至心皈依信顺的话。只是南无,你是想求得谁度你呢?”   “勉强猜到了一半,看在你陪了我一夜的份上这个承诺就允给你了,起来刷牙去。今天跟我一起去学校。”南无拍了拍秦子棠的头,在秦子棠暴走之前瞬间溜出了房门。   秦子棠笑了笑,便哑然了。南无还是逃开了这个话题,南无啊,你度得了我,竟度不过你自己么。还有,另外一层含义是什么秦子棠始终想不出来。   直到后来,他看到了那个人,便彻底的通透了这两个字的深意,只叹造化弄人。当然,这是后话。   如果南无回学校本来就成为了足以轰动的大事,至于秦子棠回来,那必然就是大事的重中之重和情理之中了。   南无此人,除却迂腐,肆意之外种种不良内容还是一个具有稍许天分的画者,不是画家,也不是学画画的,南无所认为的画者的含义,便是秉承了自己的一套派别,区别于大家之流,按自身意愿为画。这样的人,要么就成为一世英才,要么就到死无人问津,南无偶尔占据前一种,便成为这所艺术闻名的院校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之一。   这之二呢,便是秦子棠,他不以画出名,也不以任何一种艺术流派出名,单单只是有一个好使的脑子,曾令两家中小型企业在濒临破产的情况之下奇迹般的回转,并顺利跻身为高端企业,并和不见其人的南无相传这那么一点私情,学院赐封点金手。   当然,这是我们两位华丽丽的当事人是不知晓的。南无只是很少来上课,而秦子棠随了南无的性子,自也是很少来,偏偏两人要么就从不出现,要么就一同前来,八卦是全球通病,这般传言便有着星火燎原的趋势。   南无把笑得春光灿烂的秦子棠从校门口顺利的拖到了vivian的办公室的时候,两人都是一脑门子汗,vivian踩着恨天高红唇烈焰般的样子还是没变。   “Vivian,我看了那封信,我拒绝,这就是答案。”南无直奔出题,没有丝毫余地。   Vivian似笑非笑的盯着南无,手里的香烟袅袅,换了一个姿势“南无,这可不是容易等来的机会,放弃就可惜了,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吗,我讨厌那个城市。”   “真是个好理由,亏你想得出来。什么时候能把你这随意的性子给我改改,也亏你受得住,Andre”vivian却转头投向了秦子棠,手指一下一下的叩击着桌子,秦子棠不说话,一双眼只望得见前方5米开外的南无,vivian扶额,她怎么会想到让那个孩子去劝得动南无。   “你再考虑看看吧,三天之后再给我最终答复。”   Vivian依旧不放弃,她的观念里,南无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那样耀眼的南无不能隐藏在这无边无际的黑夜里。   她点燃了一枝香烟,烟雾缭绕中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抱着一幅画架,背着一大包水彩独自前行在雨里的孩子,那样散漫的步伐,却一步一步走得坚定不移,那个时候她眼底还是深可刻骨的荒芜,相由心生,vivian甚至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南无当时的模样,在没有遇到Andre的那个更加遥远的从前,她曾经见过这样南无,漂亮得像一具行走的尸体。   南无的画跟她的人却是两个极端,如果说南无的人愈加寒冷,那么南无的画便有多刺眼强烈。她的画倾注了她所有的热情和疯狂,每一笔都让人触目惊心,笔笔生花,每一个看过她的画作的人都不得言语,只是在想,那个叫做南无的画者是否还在人世,她这样浓烈的感情一定会让她走向极端的炼狱。   世人都看得到南无的炼狱,她自己却并不自知。这就是vivian担心的地方了,这样的担心在近两年因为Andre的出现稍有缓和之余,她想着让南无放眼观看外面的世界,不必只围困在自己心里的那条死路上来回徘徊。   回去的时候,南无的神色已然疲惫不堪,秦子棠沉默的跟着她,想到vivian临走时对他说的话,她说“Andre,只有你了,帮一帮她,不然她终有一天会困死在自己的牢笼里。”   秦子棠攥紧了自己的手,他甚至比vivian更了解南无的性子,只是南无不愿让人踏进她的那一角,连靠近都不可以,他要怎么做才能拉着她不往那个方向走,他不是没有想过。   在公寓门口取了信件,秦子棠一面拆着一面上楼,终于在一封信面前停下了脚步,他低着头,一步都没有迈向前,南无听见后面没了动作,她站在楼梯的转角处看着秦子棠“怎么了?”   秦子棠突然就笑了,笑得像春天里掠过田野的云彩,淡得近乎绝望。南无快步走下来,把秦子棠的头搁在自己的肩膀上,夹杂着青草的香气便弥漫开来。   “南无,跟我一起回去。我需要你。”秦子棠略微沙哑的声音响起。   这样子的秦子棠,像极了她当年失去那个人的模样,怎能叫她不心惊。“好,我陪着你。到底是什么事?”   “我妈妈她……过世了。还有,我哥哥他要结婚了。”南无收紧了放在秦子棠肩膀上的手,南无是知道秦子棠的妈妈对于秦子棠的重要的,至于他的哥哥,只听秦子棠提过那是他此生必须打败的强劲的对手,因为那是他妈妈要求他的唯一一件事。   这两个人,在秦子棠的生命里是足以摧毁心智的能力。 作者有话要说:     ☆、思远人   “vivian,你说的那个比赛我去,帮我参选吧”南无扶着额头无力的夹着电话说道。她哪里知道秦子棠的家也在那个城市,那个她做梦梦见的城市,醒来却无限惶恐着的地方,近之则怯。但是秦子棠,那个孩子她终究是放不下的,总要看着他拥有一个与自己相愿的美好未来相差无几的人生才宽心,罢了,那么大的一个城市,一定也绝对不会遇上那个人的。   “什么?你想通了,上帝,她终于想通了……”vivian一声尖叫吓坏了旁人,   南无无奈的揉揉左耳朵“你是想让我这只耳朵也残废是不是。就这样,先挂了。回国之后再联系你。”   南无站在窗口,伦敦的天空还是雾霾着的一片,她手里拿着玻璃杯,那温度让她想起了那座城,那个人,那个人是不是还是眼底清浅且温柔的,还是已经和她一样,变成了这样绝望的样子。南无想,那个人也许已经早就不认得自己了,就连她自己照镜子时也常想,这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脸的人是谁,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她是不是早在三年前死掉了。   南无便在第二天和秦子棠匆忙踏上了归途的。   飞机飞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上时,南无却真切的体会到近乡情怯的说法,因为她失眠了。南无这种只跟随自身意愿生活的人每年在飞机上的时间堪多,睡觉便成了唯一方式,她觉得自己的心也被高高的悬空在了三万英尺之上,这种不被掌控的感觉令南无很不舒服,她开始频繁的喝水,看书,画画,欲寻到一种解压方式,直到飞机落地,这种感觉终于消失了,这就像一个已经被判处死刑的人终于走上了绞刑架,她竟有了一种解脱的快感。南无想,她果然是真的有自虐倾向的。   南无跟着秦子棠出了机场,上了出租之后,南无看着光怪陆离的人群,此起彼伏的高楼,似乎和三年前不大一样了呢。更加繁华,也更加冰冷。   秦子棠看着南无,她眼里的表情可以称之为奇异,和他生活的接近三年里,她的表情永远是清淡得像一潭死水,从翻不起一丝涟漪,她永远是带着笑看着他,他觉得他从来没有探寻到她真正的灵魂。   “南无,你来过这里。”他用的是肯定句,这样的表情足以证明。   “嗯。呆过一段时间。”她眼里似有着明灭的光芒,好似就快从那些深邃的黑洞里涌出来一样,南无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住了表情,她摘掉了助听器,带上一副大耳机,秦子棠知道她这样的表达是告诉他不想再交谈,可是秦子棠却突地有了一丝惧怕,他也许并不该带她回来这座城市。   他把她安顿在自家的一家酒店里,秦子棠本想直接带着她回家的,可南无不愿,他便没有过多阻止,他知道南无便是这样一个性子,随心而动,不受束缚,他想,幸亏那时用一份协议把她跟他绑在一起三年,不然她也许早就成了一缕他永远都追不上的风,自由的飘散在风里了。   南无不习惯人多。   秦子棠是记得这一点的,她说了要祭奠他的母亲,他便在葬礼开始之前的一个小时带她来了他最爱的那个人的墓地。   秦子棠最爱的长辈只有他的妈妈,没有之一。   他站在墓碑前,那般沉默,那般哀恸,却说不出一个字,所有的话都是多余,他只想问一问他的妈妈,为什么不等一等他,一小会也好……为什么。   回答他的永远只有那寂静的吹过树叶的风声。雾气弥漫在四周。   南无站在秦子棠身前,看着墓碑上的文字,佩玖,这个女人大概是和她妈妈一样的可悲,爱了一个不该爱的人,终还是困在一方牢笼里郁郁而终。南无心里默念了一段往生咒,便听见秦子棠沙哑着喉咙“走吧。我先送你回去。”眼底是深深的疲倦。   “不用了,子棠,陪陪你妈妈吧。这条路,我会走。”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拉起了自己的黑色大衣便转了身。   南无是没想到这边竟是这样冷的,她正盘算着回去是先洗个热水澡还是先去煮咖啡,犹豫之间因为雾太浓竟没看清前方的路,一脚踩在迎面而来的一个人脚上,隐约间嗅到了清浅的花香,似乎跟她身上的有点相似,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对面那人的,南无退了一步,三分礼貌七分疏离的问道。   “不好意思,您有没有事?”她习惯了不认识的人脱口而出就是英文。   对面那人没有开口,“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再见”她皱着眉头便快步离开了。她从不是一个习惯顾及他人感受的人,至少对陌生人是这样。   那个男子愣在了当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再想寻那一方身影却看不见,他自嘲地笑了笑,大概只是相似,那个孩子啊,从来都是带着十足的笑意清浅的问他各种问题,哪里来的这般的冷漠。他想,他一定是太想她了。竟连错觉都产生了,转身便入了墓园。   “什么时候回来的?都没有通知一声。”清冽的声音在秦子棠的身后响起。   秦子棠转过了身,目光里不似往日面对南无的那般温和宠溺,竟在微薄的雾气里陡然生出了一股戾气。他凝视着对面那个人,在他17岁被送出国的那年他的眼里就似有氤氲着散不尽的浓雾,嘴角永远含着笑意,笑起来便如同春日里开不尽的山花烂漫,你看他的眼睛时却有了一股彻骨的森冷,这样矛盾的结合在一张脸上,竟丝毫不觉得怪异,让人更想着一探究竟,好似被蛊惑了一样,倒是像极了一个人。   秦子棠被自己这样的想法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甩了甩头,试图把这样的想法剔除出去。   “哥哥。”秦子棠低头不去看那人的眼睛,低低的唤出了声。是的,这是他的哥哥,孙氏的长子嫡孙,那个他从小就被母亲要求他当做的唯一敌人。孙怀瑾。这三个字伴随了他的成长,他从来都追不上他的脚步,孙怀瑾永远明确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会想尽一切办法得到它,不择手段的方式让许多人都望而生畏,世人都道孙氏的长子嫡孙孙少是个温和且如士家子弟的男子,可真正站在他对立方的人们才了解这样一个对手的可怕,那种强大的,只要对上眼便已经蒙生退意的迫人气势,曾让多少人将这个业界的孙氏公子牢记在心,诚惶诚恐不敢忘记。   秦子棠自然也不敢忘记,他当年也被这人的凌厉手腕摧毁得一败涂地之后才被送出了国。想到这里秦子棠的嘴角便勾除了一个隐晦不明的笑容。   “姑父在家里等你,你一个人这么一大早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孙怀瑾有些奇怪,加上刚刚在墓园出口碰到的那个人分明是从这里出去的,那个女子,究竟是错觉还是确有其人。他不自觉的攥紧了手,心剧烈的跳动,面上却仍是一片漠然。   “没什么。就是想一个人来看一看她。”秦子棠低声说道,有些奇怪这人的问话,照理来说,孙怀瑾从来都不是一个多事的人,更加不会去管他的闲事,如今却问出这样的话,他只能谨慎作答。   孙怀瑾没有说话,手里刚刚攥紧的手松开了来,心平静了下来,到底还是自己的一场春秋大梦,那人早就离他而去了呀,他到底还在痴心妄想些什么。   他的眼里的氤氲着的雾气竟散了些,定定的望着园口的方向,嘴角不似从前挂着笑,抿成了一条直线,穿着黑色的羊绒大衣笔挺冷硬得站在那里,他比三年前更瘦了些,早已不是当年坐立与群山之上的悠然气韵,苍白尊贵得像一个死神,整个人在浅薄的雾气里散发着腐朽的苍凉,就快与那些成排的黑色大理石墓碑融为了一体,生生成了一个寂寞的姿势。   秦子棠抬头便看到了这样一幅画面。怔怔得久久未出声。   “婚礼?为什么要我跟着你去参加?”南无坐在沙发上瞥了一眼蹲在白色的羊绒地毯上以一种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她的秦子棠,他穿着白色的毛衣,黑发有些长了,隐约遮住了眉眼,白皙的脸颊上带着乞求的表情,让人看了啼笑皆非。   南无细长的手指敲击着键盘,正填着F&T公司报名的信息,那个比赛的章程倒是符合她的性子,第一轮不限年龄学历名声大小只投稿,逐一筛选,只留前50名,第二轮命题,当场作画,这个南无不甚喜欢,她讨厌被拘束着,想着自己也不是为了拿名次,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理,顺便堵上vivian的嘴,最后只留前三名,至于比赛内容是什么便不得而知了,果然是业界独一无二的比赛,有点意思。   “你答应允我一个承诺的,不许赖皮。”秦子棠扳过她的脸,南无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弯了弯,笑答了一声“好。”   拍了拍他的脑袋,秦子棠又炸毛了,与南无嬉戏在了一起。   窗户上有了一层雾气,12月的S城便已经非常的冷,南无与秦子棠一呆便是一下午,南无正准备着参赛的作品。   她坐在窗边,12月的阳光透着玻璃清冷的打在她披散着及腰的长发上,像一匹绸缎泛着光泽,她穿着黑色的长到脚踝的长毛衣坐在椅子上,赤着脚,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饰物,只单单脚踝上有一串已辨不出颜色的红线,穿着一粒眼泪大小的黑色珠子,右耳的助听器丢在一旁,左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根烟,烟雾弥漫在南无脸上,随意的散漫的,愈发显现出南无惊人的带着玉色的脸庞和精致的下巴,她丝毫没有察觉,眯着眼睛,眼里透着愈发尖利的光芒,隐隐令人不敢直视。右手拿着画笔,白皙的手腕翻转着,这个时候南无是封闭的,如果她回过头,便会看见秦子棠近乎痴迷的眼神。   秦子棠不是没有看见过南无画画的样子,只是每一次都愈发的惊艳,这个女子,只有在画画的时候她的灵魂他才得以窥见一角,那一角,便已经成为他心里的魔,刺进了血肉里,再也剥离不出来。   屋子里有的便是震耳欲聋的摇滚,嘈杂的声线,绝望的嘶吼,依旧是那个残破的喉咙的反复吟唱,秦子棠是知道这个乐队的,Nirvana(涅槃),有着宗教信仰的意味,却走着最离经叛道的路,他曾经看到过南无的房间的柜子里,满是这个乐队的专辑,他知道南无疯狂的喜欢那个主唱科特柯本,那个有着金黄色头发,深邃的像海一样蓝的眼瞳的男子,他用粗犷残破的唱腔唱着特立独行的音乐,不顾世人的眼光,用自己认为的方式批判这个世界甚至折磨自己,最后终于不堪重负拔枪自杀,在自己最辉煌最接近于世人眼里的成功的时候选择陨落,这样的方式让人唏嘘不已,却让秦子棠心惊肉跳。   秦子棠听南无说过,那个人的遗书里面有这样一句话:“与其苟延残喘,不如从容燃烧。”   “所谓的从容燃烧是不是只得把死亡当成是唯一解脱方式?”秦子棠带着惧怕的问道。然后他就永远忘不了南无那时的眼神和语气。   “不,但如果他活下来,他会永恒的生活在找不到归属的漂浮里。”南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表情更像一个柔弱而绝望的找不着家的小孩子。秦子棠想,大概南无就生活在他触及不到的漂浮里,他只能等,偶尔等这颗尘埃暂时的落地,只是他确实万万没有想到,这颗细小的尘埃最终破除了荆棘密林寻找到了她的归属。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终于出现了,撒花~~~~   ☆、点绛唇   “容之,早些出去吧,客人差不多到了,不要失了礼数。”一个打扮温婉精致的妇人站在门口对里面那个仰着头站在一幅油画前不动作的高瘦男子说道。   “马上就好。妈。”转过头来,孙怀瑾失了笑意,眼底依然是化不开的浓雾,似乎更加浓郁了些。对闯进来的人皱着眉头,这个地方本不欲外人涉足,即使这个人是他的母亲。   他站在那幅画跟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抚上那幅画的边框上繁复的花纹,神情姿势却像极了抚摸爱人的脸庞一样温柔,突然他亲吻了一下那幅画,像亲吻着爱人的眼皮一样轻柔,细致,然后呢喃出声,“弯弯,我要结婚了。”   那幅油画其实根本就是一幅涂鸦,那是他和她一起弄的,两人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坐在小花园里各分了一部分画的,本是两种不同的风格,却奇迹般的融合到了一起。他哪里知道一幅涂鸦竟被那个孩子视若珍宝一样藏了起来,直到后来,他整夜整夜的失眠,他搬到了这个房间里,在残留着她的气息的房间里看到了这幅画。   他度着步子从那所房子里出来,庭院里的两棵刺槐并排而立,叶子已经落光了,留下光秃秃的树干,枝条疏朗向上,像极了剪影,隐约间有了国画的意蕴,他闭着眼,冷冽的风刮过树枝飒飒的响,他耳旁又响起了燥热的夏季里,蝉挂在树上叫,那个女子软糯糯的语气抱怨着,“容之,容之,去帮我把那些蝉弄下来,我要把他们熬汤喝……”   孙怀瑾,表字容之。孙家依然保留着旧时的做派,只是这字,便不是任何人都叫得的。这个房间孙怀瑾已经住了许久,每一株花草,每一个物件都是他精心打理的,他不愿让人触碰,更不愿让外人涉足。他锁了这个房子,一如锁掉了自己。   孙母看到自家儿子从房子里出来时的样子,便有些微微酸涩,那个他捧在心尖上的孩子怕是已经成为他心底最刻骨的一道口子。   “走吧。”孙怀瑾上了车,去往他和舒尧的婚礼。他只见过这个女子两面便定了婚约,这是一场新娘谁都无所谓的婚礼。   婚礼是在S城最奢华的酒店“华灯初上”办的,众人唏嘘不已,要知道,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在这里举行婚宴的,众人再转念一想,S城有五大世家,孙氏首当其冲,其次则是城东的景家和杜家,城北的易家,已经最近新上的舒家,舒家有一女,名叫舒尧,听闻也是一个妙人,孙少和舒尧的婚礼,那可不得需要这样的隆重。   说话间孙怀瑾便扶着自家母亲来到了现场,一进门众人便倒吸了一口凉气,谁人不知孙家嫡孙的风华,孙怀瑾便犹如魏晋年间那个即使在众多氏族之间依然鹤立鸡群,风度翩然的琅琊王氏的王七,风气韵度,浑然天成。   南无画了一天的画,秦子棠打了一天的游戏,然后结果就是,他们迟到了。   “别人的婚礼都迟到,子棠,你莫非是故意的?”南无和秦子棠匆忙收拾了一下便赶往了现场,下车的时候南无嘴角勾着如是说。   “我又不是新郎,赶那么急做什么。”   秦子棠微微伸了手,精致的袖口闪着些许光芒,两人今天都做了些许的打扮,秦子棠一身黑色的西装,得体的剪裁勾勒出了挺拔的曲线,南无一身黑色晚礼服,前面倒是端庄得体,偏偏后背开叉直至腰际,长裙摇曳到脚踝,隐约有些不可亵渎的味道,镶着钻的开叉线更称着肤若凝脂的玉色让人移不开目光,及腰长的黑发松松挽成一个髻,穿着高跟鞋脚一旋便下了车。   南无本来就有些高,175的高度站下来称着5厘米的高跟鞋竟和180的秦子棠一样高,当即便笑了开来。“子棠,谁让你给我准备这套装扮的,活该。”   秦子棠微微有些郁闷,这两套本来就不是他准备的,匆忙之间只得让下面的人按照他俩的尺寸定制的,他穿着郑重的西装面上的表情竟像小孩子般撇撇嘴巴。只得拉着南无往大厅走。   婚礼在九楼,寓意着长长久久,他们上了电梯之后南无便开了口:   “你哥哥结婚你好像并不开心?”   “那是自然,我哥比我大5岁,结婚的对象又是近几年S城的后起之豪,舒家的长女舒尧,他们结了婚,自然是在我大哥的事业上锦上添花了。我离目标又远了一步。”秦子棠苦涩的开了口,却听见了南无一丝轻笑,她点了点秦子棠的额头,眼睛里有了一丝正色,隐约有一丝光从黑洞的缝隙里透出来:   “子棠,拥有了一切权利,地位,金钱都算不上什么,真正拥有一个真心待你好的人却并不容易,那人是除开了你的父母,除开了你的所有附加值,只为你存在的特殊意义。这样的人,你一生难求,但是一旦遇到了,就不要放手,如若流光易逝,虚度了的光阴你又要到哪里去寻?”   秦子棠微微愣住了。南无从不是一个说教的人,她本来就是一个随性散漫惯了的人,自身的思想全随心动,她从不会告诉他她的想法,更不会要求旁人是个什么样子,但现在这一番话,却让秦子棠听出了真切的关心。他有些不知所措,心里却涌进了一股暖流。   电梯门开了,南无拉着还在错愕中的秦子棠出了门,推开了9楼宴会厅的大门,一瞬间优美动听的婚礼进行曲便惊醒了秦子棠。   众人也停下了手里的酒盏转头望向这两个闯进来的男女。   “这是孙家的二公子,秦子棠耶。”   “他怎的还敢回来?”   “不是说当年被送出了国吗,怎的又这样无所顾忌的回来了?旁边的那个女子又是谁?”众人的窃窃私语南无在耳里,不免微微皱了皱眉,她感觉到秦子棠的手有一瞬间的僵直,秦子棠的风闻竟是这般不堪,倒是南无没有想到的。   南无安抚着对着秦子棠笑了笑,抬眼直视众人,目光里竟有些令人胆战心惊的锋利,像极了南无每次起床时的模样,隐约还是藏了些,她笑着开了口,三分清越七分凌厉:   “我倒不知道晓谕S城的孙家竟是这般对待自己家的孙子的,大哥新婚,弟弟理应前来道贺,这是家里伦常,礼仪之至”,说道这里南无话锋一转,笑容更盛,“还是诸位从来便是是不知晓这般道理的?”   南无一番连消带打,一众人便哑口无言,细细揣测此间意思。   她这是借着孙家的威望说着这番话,孙家自是不会不承认自家的孙子,她说的家里伦常莫不是要孙家警醒,莫要失了大家风度。后面的是让众人知晓,孙家二少还是名副其实的孙家二少,不是随便哪些人都能折辱了去。   众人心惊的望着这个笑颜茵茵的女子,肤色凝白如玉,竟一时移不开目光。   “你去哪里?容之……容之”悠扬的音乐声停了下来,却听见了孙母陡然拔高的声音,众人立刻调转了头看向婚礼的台上。只有舒尧一个人站在那里,孙母站起了身,眼里惊惶失措,目光追随着那个挺拔风韵的男子,一干人这才看见孙怀瑾竟走下了台来。   孙怀瑾走路有些奇怪了。   要说原来孙少走路的姿势是有着行走于山水河涧的大气凛然,带着士家子弟的风韵,现在的孙怀瑾,便像是行走于深渊的一根钢索之上,那番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众人抬头却着实惊得久久不能言语,孙怀瑾眼里的那永远氤氲着浓雾的眼睛此刻竟如阳光扫开了大雾一般清晰,像海面上的波光粼粼,透着一股立于群山之上的悠然气度,明亮不可方物。却带着些许惊惶失措。   众人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对面那个黑衣黑裙的女子,刚刚凌厉得令人不敢直视的眼神与气场现在竟也隐了去,那般软糯的惧怕的目光让人怀疑与刚刚那个女子是不是同一个人。她不再站得笔挺,全身的重量此刻都在扶着秦子棠的左手上,手指剧烈的颤抖着。   秦子棠微微疑惑的转头看向南无,南无此刻眼底的空洞已经不再见,剩下的是秦子棠从未见过的,那般留恋温柔的清浅目光,带着些许惧意的小女儿姿态,她整个人似乎像揭开了一层人皮面具,从一滩死水中绽出了生机,眼里有一摊明净的湖水一圈一圈的扩散开来吞没了空洞的眼底,秦子棠从未见过这样的南无,她的眼里只容得下对面走过来的男子,万物在她的眼里都是蝼蚁,不可见,不可闻。秦子棠的心突地一疼。   南无此刻只想着退,想转身从这个梦魇般的男子面前消失不见,奈何脚上却像钉在铁板上竟移不开一步,她睁大眼睛看着对面的那个她日夜诚惶诚恐的想念,却在醒来时又惧怕这样的心思给那人带去负担的人真实的,完整的出现在她面前,对面那个男子踏着微风云彩而来,她要怎么逃离才不给他带去累赘和痛苦。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的每一步都在踏着了她的心尖上。南无甚至可以闻得见他身上带着清冽的竹香,是了,她曾多久只能靠着这个味道入睡。   她的手臂上突然一紧,未反应过来就已经在那人的怀里,鼻尖充斥着清冽的,温柔的气息。   孙怀瑾紧紧的拥抱她,是荒芜了许久的时光想把怀里的女子刻尽骨血里的深刻。他的眼底,渐渐汇聚成一道芒,坚定的,不再彷徨的。   “哥哥,对不起,我回来了。”南无什么也说不出口,孙怀瑾怕还是恨着她的吧,他们之间何止隔了千山万水,还有一条人命。   她感受到孙怀瑾的身体微不可闻的僵了一下,南无的嘴角弯起了一个苦涩的弧度,眼泪就落了下来。   那些镌刻进骨髓里的时光,在这一刻汹涌着叫嚣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如梦令   这是一个关于爱与救赎的故事。   十年前的南无还是莫绛心,十年前的孙怀瑾依然是孙怀瑾。   莫绛心7岁,在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时常抬着小小的脑袋委委屈屈问她的妈妈,“妈妈,妈妈,爸爸去了哪里?小胖和小美他们又说我是个野孩子。我是不是你从垃圾堆里面捡回来的?你会不会把我丢掉?”   “垃圾堆里哪里能捡来我的宝呀。爸爸给弯弯去买全世界最好看的裙子去了。”她的妈妈揉着莫绛心的头发笑着说。   “骗人。你上次还说爸爸去给弯弯买最好吃的糖果的。”她撅着小嘴说道。   “爸爸会把最漂亮的裙子和最好吃的糖果都带回弯弯身边,弯弯要耐心的等。”莫绛心点点头。开始数着日子过,想着爸爸哪天回来,回来的时候要不要给他一个大大的香吻,想着想着便睡过去了。   孩子,永远是世界上最纯洁也最容易欺骗的。   莫绛心的妈妈是个美人,至少莫绛心小朋友是这么认为的,他们小伙伴之间时常比着谁的妈妈最好看,莫绛心总会固执得认为她的妈妈上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美人,因此每次他们有其他观点的时候,莫绛心总会挥舞着胖胖的小拳头揍得他们满地找牙。   莫绛心那个时候还学不会不去在意他人的目光。   孩子总是有着不同的世界,不同的认知。他们常常有着异想天开的思维,就像他们认为孩子其实就是路边可以随便捡到的,下雨是因为天空老爷爷生气了,到了半夜12点还不睡觉是会被大灰狼抓走的,睡觉之前给妈妈一个晚安吻妈妈才不会丢掉她……因此莫绛心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亲吻她的妈妈,她的安全感稀少得可怜。   她睡梦里的爸爸会带着她喜欢的裙子,糖果回来她身边,只是她并没有等来爸爸,却等来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带着好看的衣服和大大的糖果送给莫绛心,要莫绛心带她去见她的妈妈,说是很好很好的朋友。莫绛心那个时候傻呀,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妈妈见到那个女子脸上那古怪的表情,拿着礼物高高兴兴的上了楼。   直到很久以后,莫绛心长大了,终于知道那个表情叫做绝望,是没有任何可寻的希望的简称。她拿到了衣服糖果,却永远的丢失了她的爸爸。   莫绛心在7岁的时候搬离了S城,她问她的妈妈,她的妈妈告诉她,她们去找更美丽的地方生活。   她的新家是一个廉租的房子,在一个矮小的弄堂里。只是走出弄堂之后便可以看见一条长长的护城河,那是7岁的莫绛心最喜欢的地方。她满足于自己的观念,孩子只要找到自己认为有趣的地方便不会在意她从前是住在干净的居民楼,现在是在肮脏的弄堂。   莫绛心上了小学,总爱趴在那条护城河的草地上写作业,她一点也不寂寞,身边有蚂蚱和鱼儿为伴。   她的妈妈是一个美术老师,总是在涂涂画画。   “莫绛心,你是不是没有爸爸妈妈?还是你的爸爸妈妈不喜欢你,从来都没有人接你回家。”她的同桌是个胖子,笑的时候脸上的肉总是堆在一起看不清眼睛和鼻子。莫绛心讨厌他。非常讨厌。   她背着书包不理他,准备回家,窗外却下起了倾盆大雨。看着身边的小朋友都被爸爸妈妈接走,剩下她一个人,她心里的委屈一下子膨胀成一个大大的气球。   就像是要急于证明什么。她借了楼下传达室老爷爷的电话,妈妈在电话里的声音听得并不真切,她说着“弯弯宝,乖。妈妈马上就来接你。你等一等。”   大雨下了很久很久,她等到了天晴。却没有等到她的妈妈。   她回家的时候还在想,等下要不要生气一下下,让妈妈给她一粒糖果。她已经有了蛀牙,妈妈告诉她不能吃的,可是,她哪里抵得了糖果的诱惑。她便这样打定了注意,   对。一粒糖果。我就原谅你。她怎么能原谅自己呢。   她死也不能原谅自己。   莫绛心回去的时候,看见护城河旁围了好多人,他们围成了一圈,路边,那是她妈妈的自行车。她飞快的跑下去,死命的掰开人群然后看见了她的妈妈。   她的妈妈安安静静的躺在地上,脸上和身上全是水和泥巴,穿着大大的红得像血的雨衣,手里握着手机,眼睛闭着,没有一丝血色。   莫绛心颤抖着小手摸像她妈妈的手,冰凉刺骨。   她亲吻了她妈妈的脸颊,摇晃着她妈妈的手指“妈妈,我不要糖果,我什么也不要。你快些醒来。”   一个7岁的孩子并不懂死亡时什么概念,所以直到那个自称是她家里亲戚的人来接她走的时候她还固执的问“妈妈呢,我要把妈妈也带走。”   那人的脸色并不好看,她还记得,那是一个胖阿姨,跟她的同桌一样胖,皱起眉头来的时候眼睛都挤到了一起,像极了巫婆。   巫婆带走了她,她的妈妈永远留在了护城河畔的那个小小的矮矮的房子里,大人们把它称之为坟墓。   莫绛心在她8岁的时候有了第二个家,那是是巫婆的家,有一个小巫婆。   莫绛心敏锐的感觉到,那个小巫婆并不喜欢她,她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堆垃圾。她不怎么明白一个跟她一般大的孩子怎么会有这样令人不舒服的眼睛,那样恶劣的想法。那个孩子总会把她自己不想读的书本撕烂,把冰箱里的零食吃完,垃圾扔在地上,并告诉大人这些都是她做的,就像是捍卫自己的领土的本能。   莫绛心解释了一次,解释了两次,他们并不相信。莫绛心从开始的委屈,到后来的干脆不解释。她也终于学会了不去在意别人的眼光,只照着自己的想法生存。她不哭,那时的她觉得,哭了就是承认自己的过错,如此固执。   她却总是在晚上抱着她妈妈给她亲手缝的布娃娃说着那个孩子怎么这样讨厌,他们从来都不相信她诸如此类,说累了,便抱着娃娃睡了,那个娃娃等同于她的妈妈。是她亲手把它从那个小弄堂里带了出来。   有一天,那个布娃娃不见了。她找到了小巫婆,小巫婆背着手,惊惶的表情掩不住。   “把我娃娃还给我。我不跟你计较。”她皱着眉问小巫婆。   “谁拿了你的娃娃,莫绛心,你快点滚出我的家,听我爸妈说你妈妈是你害死的,对不对?你这样的倒霉鬼会害到我家的。”年幼的孩子并不知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她只听得自家的父母谈论起这样的事,便固执的认为莫绛心会带来厄运。   莫绛心又急又气,她扑向小巫婆跟她扭打在了一起,小巫婆脚一滑,眼看着就要摔下了楼梯,她好心拉了她一把,却不想自己跟着滚了下去。   再醒来的时候,她的头上绑着厚厚的绷带,小巫婆在另外一张床上又哭又闹,脸上只有轻微的擦伤。指着她说“是她,是她把我推下楼的。”   “啪。”然后一个巴掌落在了莫绛心的脸上,她的脸被打到了一边,眼里止不住的有大颗大颗的泪珠往下掉。   耳旁是那个老巫婆恶毒的声音“这样一个小的孩子就这样恶毒,长大了还得了,老公,快点把她送走。”   她看着那个家庭,突然便有了更加浓重的厌恶,她也有妈妈,她的妈妈是个美人,从来不会打她,会亲声的叫她弯弯宝,她知道素日自己做错了许多事,她可以改,只要能换得她的妈妈回来。   再后来,她的额头上便有了一道疤,时刻冷漠的告诉她,不要去管别人的闲事。   她果真被送走了。辗转于一个又一个家庭,那些人像驱赶瘟疫一样驱赶她的存在,她渐渐的便在心里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围墙,那里放着她的妈妈,只有她的妈妈需要她,只是她被她害死了,那这样一个冷漠的世界,还会有人需要她吗?   她十岁那年再一次被人丢弃。在那个最初的S城里。   那个看起来温和的女人在一个雪下得有些大的冬天塞给她100块钱之后,告诉她,等着她,她会回来接她。跟她的妈妈一样的话,她又再一次愚蠢的相信。   她蹲在那里,冷冽的寒风钻进她的身体里,她的心此刻也是一片冰凉,她看着天空从白天到黑夜,雪花还是在飘飘洒洒的落在地上,她甚至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和她的心跳一样渐渐变弱。   她躺在了雪地里,雪花便落进她的嘴巴里,眼皮上,凉得渗人。她朦胧间看见了她的妈妈,温柔的说着“宝,快些醒来。我们要回家了。”   “妈妈,等一等我。等一等弯弯。”   她惊得睁开了眼,头顶上方是一把灰蓝格子的伞,一双骨节均匀的手指捏在上面,那是一个少年,细碎的黑发披散在额头,他穿着厚厚的大衣带着灰色的围巾,蹲下身来,捏住了她的手指,他的手心很暖,像极了她妈妈的手,身上带着清冽的竹香。   “弯弯,要不要跟我回家?”她这才看清他的脸,语气里带着少年的稚气,清越的声音很好听,眉宇间自有着一股隐约的气度,眼睛里是细碎的亮晶晶的光芒晃花了她的眼,嘴角勾着温和的笑意。   “好。”她几乎是受了蛊惑般的答应了下来,那时并未多想这人有可能是骗子,只是虔诚的跟了他走,仿佛是一种信仰。   许久之后她才知道,有一个词,叫做命运。   14岁的孙怀瑾带给10岁的莫绛心的命运。这便是他们的初遇,在S城那场罕见的大雪里,生命便开始走上了另一条道路,他牵着她走。 作者有话要说:     ☆、醉花阴   S城寸土寸金的半山腰上只有三户人家,景家,杜家和孙家。不过孙家的本家并不在这里,只是孙怀瑾要住在这里,孙家宠他,便允他,留下了一干人等照顾。景凉和杜衡便时常往孙怀瑾家跑,一来二去便成了兄弟,那天看到孙怀瑾把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一个瘦得像只猴的女孩子抱下车的时候,着实把他们惊了一把。   “容之,我们养宠物,你倒好,把人当宠物养。”杜衡半天不得言语只憋出了这样一句话,景凉踹了杜衡一脚,杜衡这才看清楚孙怀瑾的眼睛如同刺骨的寒冰。   “去把朱伯伯喊过来看一看,杜衡,你去。”孙怀瑾指名道姓的喊了杜衡,杜衡惨叫了一声,朱伯伯住在山脚下,今天恰巧两家人都去赴了城北易家的宴,孙怀瑾家里的车今早被家里的福叔开下去定期保养,这就说明杜衡必须走到山脚下去,孙怀瑾他绝对是故意的。景凉推了还在嘟囔着什么的杜衡一下“快些去。”   瞥了一眼已经进屋的孙怀瑾,转身跟了上去。嘴角勾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有点意思。   醒来后的莫绛心毫无生气,眼底还是冷漠着,她拒绝所有善意的关切,见人都是带着七分疏离三分礼貌,她已经快要厌倦这样的漂泊,她知道终有一日她又会被抛下,倒不如一开始就不抱任何希望。哪里才是她的家,她是为了谁存在的。   在这个半山腰住了将近一年的莫绛心从来都弄不清楚那日带她回来的少年的想法。   他宠着她,却不溺爱,告诉她正确的是与非。   他却每天都会陪她吃饭,遵循她的想法与原则,带她一起上学,教她不会的功课,带她去见他的朋友,告诉他们这是他的妹妹,不要随便欺负她,照顾到她的一切喜好,会在生病的时候照顾她,那样的关怀备至,仿佛莫绛心本来就是生来就有着血缘之连的亲人,以致于后来他对她演变成了毫无原则的时候,他和她仍旧觉得理所当然。   莫绛心却还是不愿跟他靠得太近,太近的话,如若那一天他抛弃了她她会舍不得的。   真正和他亲近起来的却是那一次放学回家。   他和她并肩走着,家里接送的福伯有事去了本家,孙怀瑾便接了在小学的莫绛心回家。   那时候莫绛心并不常与人说话,自然便有些看不惯她过于高傲的性子,经常来找她的麻烦,每次她都堪险的逃了过去,与自己战斗不了的敌人争锋相对时,她总会选择逃,并不是软弱或是其他的,她只是不想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带给孙怀瑾的麻烦会让她显得多余且讨厌。   只是在看到放学必经之路的巷子里聚集着三五群人,她知道自己今天也许逃不过去。其中一个带着耳环叼着烟的少年她倒是认识,是素来在自己班里和自己不和的林朵的哥哥林阳,据说是那个风闻不好的初中的老大,难怪今天林朵笑得那样难看。她皱了皱眉眉头看了看身旁的孙怀瑾,想着该怎么让他先走,不要管自己。   孙怀瑾瞥了一眼巷子看着旁边脚步有些迟疑的莫绛心,转而拉起了她的手,直直的朝前走,不出预料的被那群人拦了下来。   “莫绛心,看你今天往哪里跑。”林阳笑得流里流气。   “弯弯,不要怕,我数三的时候我会打左边那个黄头发的人的时候你就趁机跑,不要回头,也不要回来。”15岁的孙怀瑾趴在莫绛心的耳边轻声的说,温热的气息打在她的颈间,她莫名的心惊。   他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就喊着她的小名弯弯,似是亲密得不欲他人语的称谓。   在漂泊了两年的岁月里,从来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在她身前保护她,告诉她不要怕,她似乎都已经忘了这样依赖于自己身后的人的心安理得,她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她对着每一个人都报以微笑,对着每个人都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不让自己给任何人带去麻烦,她想着哪怕是自己死了她也会对着埋了自己的人笑着说声“麻烦你了,抱歉”的这样一个孩子,在三年之后的今天,听见一个对她而言甚至算不上亲人的少年说着“不要怕”把她护得像珍宝一样的时候,她心里那座高高的围墙终于轰然倒塌。   她的手心攥得书包带紧紧的,长长的睫毛遮盖住了眼里快要喷涌而出的眼泪,然后听到了孙怀瑾轻声的喊了“一二三,跑……”她看见那个少年突地跃起的身子,像一只漂亮的小猎豹扑向那个左边的人。   她跌跌撞撞的跑得飞快,不敢回头,她听见冷冽的风夹杂着拳头的闷响和叫骂声在身后响起,她想着跑快些啊,快点找人来救她的哥哥,那个许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对她好的少年在她的身后承受本应是她的痛苦。   她跑出了巷子,然后一把抓住了身侧靠在墙壁上貌似正在调戏一个女孩的一个红色毛衣的少年,少年蓦地被她拉得转了半个身,嘴里似乎低吭了一声。   “求求你,救救我哥哥,救救他。”她拉住少年的衣角,泪水模糊了眼睛,语气里是卑微了低到尘埃里的无助惊惧。   “呃,……是弯弯,你怎么了?容之出了什么事?”她头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莫绛心拿袖子擦干了眼泪,才看清这个红发少年竟是杜衡。   “杜衡哥,我哥在巷子里被人打了,你快去救他,快点。”莫绛心的声音颤抖着,杜衡心惊了一下,知道事态的严重,转身冲进了巷子,莫绛心从来没有喊过她哥,他甚至从未看见过这个少女有这样惊怕的表情。   杜衡冲进巷子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倒在了地上,已经撂倒了三个人的孙怀瑾显然有些支撑不住,杜衡上前一脚踹在准备挥着棍子打向孙怀瑾背上的男子的胸口,厉色道 “是哪里来的不长眼睛的,敢对我杜衡的兄弟动手!”   两人微微愣了一下,杜衡趁机一拳狠命打在身侧人的肚子上,那人疼得直不起腰,右边的那人却反应快,一手准备抓向杜衡扶着的孙怀瑾,杜衡回防不及,突地那人“哎呦”一声倒在了地上。   那人背后站的是刚缩回临门一脚的莫绛心,她急急的走过来扶住孙怀瑾,孙怀瑾却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摸着她的发顶道“竟不知弯弯是这般的凶丫头。”   莫绛心抬了头,孙怀瑾英挺的鼻梁上有薄薄的汗,略微过浅的唇色此刻带着些许罂粟红,微微勾勒出近乎妖娆的弧度,眼睛里如屹立群山的悠然笑意蜿蜒至眉梢,眉梢上带着一道伤口,颇有些山高水阔的意蕴在眉宇之间流转。   她的呼吸在此刻却失了应有的节奏,她似乎都听不见此刻自己的心跳声,是动听的像泉水叮咚,还是像汹涌而下的山洪喷涌,此刻竟全然没了声音,四周一片寂静,她什么也听不见,眼睛竟也只能看见手臂之隔的那个笑意盎然的少年,她似乎听见神明在她耳边说,风亦不动,树亦不动,乃汝心动也。   莫绛心直到许多年以后仍还记得那个少年当时的模样,已经堪堪成了她心底的魔障,除不去,躲不及。   红尘万丈,由心生。   孙怀瑾宠莫绛心宠得无法无天了。这是跟孙怀瑾家住得不远的景家的景凉和杜衡如是说。   莫绛心在第一年的时候终与这个命定的少年结下了刻骨的缘分之后,她便又成为7岁之前那个乖张温软的孩子。   但如今12岁的莫绛心依然有许多事弄不明白,例如她对于孙怀瑾的莫名情结,例如孙怀瑾对她好的原因,例如12岁的第一次初潮。   莫绛心的第一次来得汹涌澎湃,直到现在都是景凉和杜衡津津乐道的事,时常拿出来嘲笑两人,虽然每次都会被孙怀瑾略带威胁的眼神堪堪止住了笑。当然,这是后话。   那是一个盛夏天,孙怀瑾正和莫绛心在院子里为栽种两棵刺槐大汗淋漓,因为那是莫绛心的家庭作业,初中的老师们为了培养孩子们的爱心便要求孩子在家长的陪同下共同栽种一种植物。   这可愁了莫绛心许久,莫绛心此人,莫说是动物养不得半年就活不了,更别谈让她养花花草草了,她那房间里小花园的花草树木,哪一株不是孙怀瑾精心照料的,她也曾想着自己照顾,孙怀瑾每次都会略带意味得瞥她一眼,“你确定你不会在三天之内毁了这株花?高抬贵手吧,弯弯小朋友。”   伴随着轻拍她的额头,每次这个动作语气都会气得莫绛心肝火上升,却找不出任何话来辩解,只得气鼓鼓得去折磨孙怀瑾养的花草树木去了。只是这一次,她真真想养一个可以存活许久的东西,不为别的,只为它能见证孙怀瑾与她之间共同成长的岁月。   她还是鼓起勇气告诉了他“我想养一个长久得能陪我们度过许多年的东西,等我们老了,它也还在。”   她那时并不知道许多年是多少年,老了是要到多久以后,他们之间又会经历怎样的沧海桑田,至少那时的她是偏执的想和孙怀瑾在一起一辈子的。   孙怀瑾应了一声好,第二天便带着两棵已经和莫绛心一样高的树苗出现在了莫绛心面前。   “快些过来帮忙呀。”他对着站在门边的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的莫绛心笑道,她看着穿着白色T恤的身上已经弄得有些狼狈的孙怀瑾,不禁莞尔。   “容之容之,你上哪里去弄来这么两棵树的?”莫绛心赶紧过去帮忙,一边把树从车上费力的拖下来一边叽叽喳喳的问孙怀瑾。她很少叫孙怀瑾哥哥,从来都是容之容之的叫,那人也不生气,便允了她这样叫,她也只有在惹孙怀瑾生气的时候才肯喊哥哥,她发现这招特别奏效,只要一喊,便消了那人一半的怒气。   莫绛心早就注意到那两棵树的根部还带着新鲜泥土的气息,像还是新鲜的从地里刨出来一样,愈发奇怪了,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便盯着孙怀瑾,只等他的下文。   “当然……是从杜衡的园里□□的。”他回过头,略带三分狡猾的说道。   “容之,你说这两棵树是从杜衡哥的园子里拔的,杜衡哥可不知道吧?”莫绛心笑意更加浓重。晶亮的贝齿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当然不知道,知道又如何,他多的是把柄在你哥哥手里,弯弯,放心大胆的欺负他,我允的。”孙怀瑾捏了捏她白皙的小脸蛋,她脸颊微微泛红,秀挺的鼻子带着薄薄的汗,细长的眉眼亮晶晶的,娇艳欲滴的唇微微嘟着,最近她倒是吃得愈发圆滚滚的了,脸长圆了一圈,肉肉的,孙怀瑾便愈发喜欢捏她的脸了,为此莫绛心还忧愁了一阵子。   他们便开始忙活着栽种树苗,挖坑,填土,浇水,每一步做得细致,孙怀瑾告诉她这种树叫做刺槐,等到了明年4、5月份春暖花开的时候它的花便是可以拿来吃的,莫绛心笑得好不高兴。   忙了几个小时,莫绛心便觉得有些乏了,跟孙怀瑾打了声招呼便睡下了。只是翻来覆去睡得并不安稳,小腹间隐隐作痛,她觉得自己的肚子里在翻江倒海,绞得她的心肝脾肺肾都疼,额头间竟有微微的冷汗冒出来,脸色也愈发苍白,一股热流便从身下涌了出来,血染得她纯白的棉布裙像绽放了一朵朵艳丽而诡异的花,她害怕极了,她想自己是不是要死了,她突地想起了孙怀瑾,便挣扎的起了身,忍着剧痛挪到了门口,意识竟有些模糊了:   “容之,容之,我是不是要死了。你快点过来。”   孙怀瑾回头的时候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看到莫绛心苍白的脸色和裙子上大片的血迹他的脑袋瞬间轰的一片空白,瞬间丢了手中的铲子飞快的跑到莫绛心身边打横抱起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径直跑了出去,匆忙之间竟忘了自己家里有车,跑到半路再想起来,不方便回去拿,便直接抱着莫绛心跑到了最近的景凉家,心急火燎的敲开了景凉家的门。   孙怀瑾怀里紧紧的抱着莫绛心,眼里已不是平日里的悠然的笑意,全然是惊惧慌乱,仿佛弥漫着一股雾气,嘴巴紧紧的抿成一条直线,怀里的莫绛心已经晕了过去,裙摆上有着鲜红的血迹。   景凉开门的时候便被这样的一幕惊得愣住了,半天没了动作。   “快,把你家车钥匙给我。”凌厉的语气惊醒了景凉,他赶紧掏出车钥匙递给了孙怀瑾。   他看着孙怀瑾快步走到自家车库,开了门把莫绛心小心翼翼的放在后座上,转身就要拉开门去开车,景凉皱着眉伸手拦着了他,他能感觉到孙怀瑾的手微微颤抖着。   “你这样哪里能开车,我送你们去。”景凉坐进了驾驶座,孙怀瑾也不耽搁,坐到后座抱着莫绛心,让她靠得舒服一些。   景凉迅速的发动了车子往山下开去。   “再快些。”景凉瞄了一眼后座的孙怀瑾,他的嘴角完全已失了平日里温和的笑意,他此刻的模样更加尖锐,眼里不再是山高水阔的明净,那股雾气越来越浓,唇色淡得近乎惨白,这样的孙怀瑾,倒是第一次见到,怀中的那个孩子,怕已经成为了他的骨血吧。   这样旁观的景凉都看得清清楚楚,偏生他自己却不自知,生生把自己的命都要失了才醒悟过来。真真应了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的这句话。   景凉加了速,十五分钟后车子便停在了天和医院门口。   这是S城最大的私立医院,景凉家的,众人在10分钟之前接到了景少电话的时候便已经准备了各种急救预备,各项专家医生也已经等在那里,当众人看到景少陪着孙家的孙少抱着一个女孩进来孙少说着“不惜一切代价救她”的话的时候一干人等着实惊出了一把冷汗,赶忙簇拥着进了急诊室。得出来的结果确实令人啼笑皆非。   那个孩子哪里是什么不得了的病症,只是痛经这样常见的毛病。   当主治的医生这样告诉景凉和孙怀瑾的时候,景凉华丽丽的雷了一把,孙怀瑾松了一口气,却继续皱着眉头问“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她甚至会晕倒?”   “精神因素可能也是痛经的原因之一,包括母亲对女儿的影响,社会影响,还有不规律的饮食和生活作息都有可能是诱发因素,应是经络不畅,气血两失,气滞血瘀,确切病因至今尚不明确,没有一个理论能全面解释此症候群。不同的患者对治疗有不同的反应,考虑病因可能是多方面的。”   “能不能尽可能的调理好?”   “注意一下饮食,作息习惯,中药的调理还是不错的,可以温补脾肾,理气活血,需慢慢调理才行。我等下给你开一张处方,先试一个疗程,水煎服,每日1剂,水煎2次,早晚分服。千万不要弄错。”医生细细地叮嘱孙怀瑾道。   孙怀瑾认真的听着,一丝一毫也不敢遗漏。   之后的孙怀瑾每天便开始负责任的管起了莫绛心的生活作息,吃药时间,饮食竟也常常插手,以致于每次景凉和杜衡到孙家蹭饭的时候总能看到莫绛心一幅苦大愁深的表情望着孙怀瑾手里端着的中药,听见平时全然和孙怀瑾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狡猾刁钻的莫绛心此刻无奈且撒娇的语气,两人顿时有些消化不良。   孙怀瑾是不允外人涉足他的领地的,这个景凉与杜衡是知道的,他的领地里自有一个莫绛心,他便愈发不许任何人靠近,连窥视都成了罪的两人时常在孙怀瑾的威逼利诱之下越来越少的靠近他们。   因为他们也知道,他和她之间,哪里是外人能插足得了的。 作者有话要说:     ☆、蝶恋花   在两株刺槐陪着孙怀瑾和莫绛心度过了他们第三年的时候,莫绛心决定减肥,她本就有些肉嘟嘟的脸在孙怀瑾的精心照料之下更是心宽体胖了一圈,她选择方式便是学习舞蹈。   孙怀瑾在第一次听到莫绛心说着这话的时候,他有些微微的惊讶表情,莫绛心学画渐渐已经有了些显山露水的痕迹,她的教习老师时常对莫绛心的画赞不绝口,此时她转而学习舞蹈,就有些让他奇怪了。   “为什么想要学跳舞呢?”孙怀瑾坐在自家小花园里一边泡着冻顶乌龙茶,一边听着莫绛心说着话。   孙怀瑾的手却不停歇,取了干净的山泉水煮至沸水冲泡茶壶,用茶荷将茶叶取出适量放入壶中,冲入开水,并使泡沫溢出,随即加盖,并将茶汤倒入茶船之中;再次冲入开水,此时即刻从壶盖上冲浇开水使茶壶里外保温,香气便隐约弥漫开来,具有明显的花香近似桂花香,芳香四溢,如此反复两次,茶味愈发清香,动作行云流水,有行走于山河水涧之间的从容气韵,如真正士家子弟。孙怀瑾此人有一怪癖,喝茶从不饮用第一二道,直直饮第三道,回味清。取了茶的清香甘醇,去了浓郁的馥香别味,淡得好似明月清风拂面,却回味绵长。   “喜欢就是喜欢,哪来的那么多理由。”莫绛心看到孙怀瑾的手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目光幽深。   莫绛心哪里是喜欢,只是用来减肥的这般理由羞于与人说。   于是乎,13岁的莫绛心便开始学习跳舞,这番兴致而来的东西却成就了今后她痛苦不堪的序言。   孙怀瑾变得越发沉默了。他时常坐在刺槐树下,喝着一壶冻顶乌龙,看着教习老师教莫绛心跳舞,目光里似有浮浮沉沉的尘埃,像是透过缝隙看到很遥远的斑驳陆离的风景,迷茫的有些荒芜。从很久之前起,莫绛心就觉得孙怀瑾的眼里有一块她看不真切的东西,她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而后她看见那个恬静温柔的女子的那一天后,她终于知道了此间的含义,铭心刻骨的想象有多么美好,现实就有多么残忍的令人不可直视。   他们时常在一起,他陪着她,看她跳舞,看她画画,她陪着他喝茶,摆弄花花草草,默契非常,日子也过得闲暇惬意,只是这样美好的年华终成了一滩泡影,一去不复返了。   孙怀瑾大莫绛心4岁,她15岁他19岁,在他们共同走过了5年的这一大半里程碑前,她避无可避的遇见了她一生最大的劫难。   孙怀瑾变得非常的忙碌,其实他从来都很忙,莫绛心从不过问孙怀瑾的家事,她只愿这个少年年年月月都陪在自己身旁,只是她知道这少年也有自己的血缘至亲的家人,那个隐约听得景凉杜衡口中钟鸣鼎食的世袭孙家是多么不可忽视的存在,他其实学得比她多得多,为上位者之道,比她口里挂着的任何一件难的事情还要难上加难。   孙怀瑾开始抽不得空回到她与他的房子里,他时常在孙家的本家,跟他的爷爷父亲学习礼仪之度,为商之道,大约一星期三四天不在家,而后有一天,她接到了一封请柬。   孙怀瑾住的这个位置并没有多少人知道,知晓的大约都是孙家人还有住在不远的景家和杜家。所以不常有人寄信过来。她拿着那封镶着精美烫金边的大红结婚请柬时,便觉得有些奇怪,打开了,是邀请孙怀瑾去参加婚礼的,新郎名叫薛杨,新娘叫林湄,她不认识的人。   突地听见了敲门声,她起身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景凉。   “景凉哥,容之他不在。”莫绛心这才看清景凉手里也拿着一封请柬,跟她放在桌子上刚看完的一模一样,景凉的表情微微有些怪异,眼角扫过了放着请柬的桌子。   “没什么,容之如果回来了,让他给我打个电话。”景凉随即笑开了来,眼睛里的寒冰融了些。莫绛心便更加奇怪了,要说她这么长的几年在孙家,最怕的倒不是孙怀瑾,却偏是眼前的景凉,这人的眼睛里从来都是带着刺骨的寒霜,只在面对他们几人的时候才稍化了些,不似杜衡的平易近人,没有孙怀瑾悠然立于群山的士家之气,他仿佛一站在那里,便生生与人隔开了十米开外。   景凉回去之后大约一个小时孙怀瑾便回来了。   “容之,今天送来了一封请柬,后天下午让你去参加一个婚礼,新郎叫薛什么的,新娘叫林湄。”她第一眼便记住了这个名字,她曾读过诗经《秦风蒹葭》里便有一句:“所谓伊人,在水之湄。”她那时便想,这是个怎样倾国倾城的女子,隐约也对这样一个叫林湄的女子提了兴致。   她把请柬递给他,却发现那人迟迟没有接,他有些长的睫毛掩住了表情,可是莫绛心却觉得他的周围有苍凉的悲哀在流动,寂静的,荒芜的。   “容之,你怎么了?”莫绛心有些心慌,有了一丝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看到孙怀瑾把请柬接了过去。   “弯弯,我今天有些累。不用等我吃晚饭。”孙怀瑾的声音已有了深深的疲倦,他还未等她开口,便已经走进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莫绛心站在那里,看着紧闭的房门,有些茫然无措。窗外的灯光渐暗,染得两株刺槐都有了隐晦不明的颜色。   孙怀瑾的房门在第二天正午之前都没有打开,她心里那株名为疑惑的藤蔓又开始伸长,她不敢问,不敢言。   他是在那天下午出现在莫绛心面前的,把她吓了一跳。不过一夜的时间,那人的眼睛下已有了一层浅浅的青色,身上的衬衣还是昨天穿着的那一件,有些皱,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他偏还是挂着笑意,声音有些沙哑不辨往常的清冽:   “弯弯,明天陪我去,可好?”   她当然应着好,那一场婚礼,对于孙怀瑾而言到底算什么,她有一种急于想要弄明白的冲动,可那人却在婚礼那天恢复了平日的样子,悠然自得,手握群山之势。   婚礼进行得相当顺利,她隔得台上有些远,约摸看不清那个女子面容,只是气氛却相当的好,她也偷偷不止一次的瞄着旁边坐着的孙怀瑾,那人嘴角带着笑意,不是在家里的那般温柔淡然,是一种真正的士族子弟的风范,三分温和七分疏离。   婚礼结束后,他牵着她准备走,却被一声温柔恬静的声音叫住了:   “容之,都不准备跟我说一声恭喜么?”莫绛心回过头,她一瞬间感觉到身旁的男子身体微微僵直,随即便恢复平常,笑着转过身来。   “家里还有些事要处理,倒是你……竟这么快的就结了婚。……恭喜。”莫绛心有些哑然失笑,孙怀瑾的那一幅表情哪里是恭喜,眼里都是尖锐的倒刺,略微过浅的唇色此刻没有一丝颜色,不过面上还是带着笑的。   反观对面那个女子,当真应了那句诗“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她模样生得端庄秀丽,偏生那一双细长的眼,倒有些像她,只是林湄一笑起来便如明净的水波荡开来,流光溢彩,勾人魂魄。   莫绛心心里有些不舒服,她竟也喊他容之,心里有什么东西渐渐清晰的浮出水面。   “咦……这孩子是谁?”林湄突然注意到孙怀瑾身旁的莫绛心,带着好奇的问道。   “他是我妹妹,莫绛心。”从他口里说出来这样陌生的自己的名字,她有些涩然。   “林湄,我正想给绛心换一个老师,你……有没有时间来教她跳舞?”孙怀瑾的声音有些紧,听得莫绛心的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她可没听说要给她换老师,况且为什么一定非得林湄来教,她本能有些抗拒这个女子,却还是未说出口她的想法。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我时间不多,每周三可以吗?”林湄细细的斟酌着说道。   “当然可以。绛心,打声招呼。”他扯了扯莫绛心的手说道。   “湄姐姐好。我是莫绛心,你可以叫我弯弯。”她礼貌的作答,带着笑意的看着面前的女子。   “弯弯?可巧,倒是跟我的小名一样。”林湄笑着开了口,莫绛心的脸色却一瞬间惨白,她也叫弯弯吗?那孙怀瑾从第一面起叫着的名字究竟是她莫绛心还是林湄?莫绛心低下了头,心里有股痛意散开来,她的左手掐进右手的手臂,带出了些许红印。   “好了,我还有很多事没忙完呢。先走了,下周三见啦。弯弯。”那个眉眼间尽是温柔的女子摸了摸她的发顶,有些宠爱的味道,却让此时的莫绛心更加苦涩。   回去的路上孙怀瑾依旧对她关怀备至,细心的为她打开车门系好安全带,一路上问她晚上要吃什么,最近都有些什么新奇的事发生等等。莫绛心心不在焉的答着,她的心此刻却似从高高的群山之上的他的怀里跌进了肮脏的泥土里尘埃里,她从他的话语与神色里看出了掩不住的欣喜,是的,是因为那个小名叫弯弯的女子,而不是因为她莫绛心。   林湄每周三如期而至,而恰巧那个忙得几乎不归家的孙怀瑾却有意无意的在她来之前便归了家,面上几乎都是欣喜的表情,不似面对她的时候那般从容淡定。   她这番疑惑像山洪喷发一样,一触不可收,终于寻得孙怀瑾去了孙家本家的下午,偷偷溜进了他的房间,真相便猝不及防得摊开来,惨烈得像无数的钝刀插进她的心窝里。   他的房间书架上最上方有一大摞的宣纸卷,她搬了凳子费力的拿下了,打开,全是一幅幅字,有他的潇洒恣意的行书,却也有隶书的温婉自然,那隶书自然不是她写的,每一幅下面落的全是林湄的印章。莫绛心的泪突地滴在了宣纸上,晕了浓黑的墨迹,像一朵盛开的花。   孙怀瑾喜欢练字,与她在一起的时候也时常练,她的毛笔字都是他教的,他爱写行书,一笔一划皆是苍劲雄浑,恣意洒脱。她便也跟着写,他却说女孩子不宜学行书这样乖张锋利的字体,让她学习隶书,说了隶书温婉清俊,适宜她学,她便也傻傻的信了,他这是要她变成了林湄的字,林湄的人。   她摸着相框,他的桌子上摆放着她与他从小到大的合影,当真是讽刺至极。桌子的一角有一个檀木盒子,神秘的,引着她去打开,她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有的不是神奇的礼物,而是更加惨烈的真相,那是是一张张照片,照片里的那个巧笑嫣然的小女孩有些像她小时候的眉眼,天真的眼神亮晶晶的晃花了她的眼,身旁跟着同样小小的男孩,那男孩子全然不是现在的这般悠然气韵,笑的时候永远只是浅笑盈盈,小时候的他穿着可爱的背带裤拿着糖,眉眼弯弯,笑得嘴角都快咧到眉梢上面去了。   那是林湄和孙怀瑾的小时候,那是在她还天真的问着她的妈妈为什么爸爸还不归来的莫绛心不在孙怀瑾身边的时候,她永远只是她妈妈的弯弯,不是他孙怀瑾的弯弯。   莫绛心瘫坐在地上,左手抓在右手手臂,想哭却发现流不出眼泪。她从很久之前妈妈离她而去之后漂泊着的岁月里,每一次委屈,每一次痛苦她都是这样紧紧的用左手掐住右手的手臂,形成一种条件反射,是要有多艰难才会用身体上的疼痛去压制住心里的悲伤,千般痛苦,与谁说,谁能替。   很久之后,莫绛心站起身来,把所有的东西都归了原位,不留下一丝她来过的痕迹。她转身走出了孙怀瑾的房间,苍凉的风拂过她的耳畔,刺骨的冰凉。 作者有话要说:     ☆、惜分飞   莫绛心还是做着一无所知的弯弯,伴随在孙怀瑾身边的弯弯。   那个少年,并不是说着抛弃便能放下的一件东西,他已经在这五年的相伴里成为了她的信仰,她的全部,是她从第一眼起就抛却了尊严和冷漠的存在,当她想要分离时,她本能的便割舍不下。   既是这样,她便做他眼里的林湄,哪怕只是一个缩影,她还是只愿装作一无所知的呆在这个少年身边,年年岁岁,朝夕相伴。直到有一天她的容之对她说,“我不要你了。莫绛心,你离开我,永远不要回到我身旁。”的时候,她想,她也许会背离她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家。   她努力的学习舞蹈,学习林湄的一颦一笑,每一个细节,她要完完全全做另一个林湄,她害怕他抛弃她,如果他不要她了,她那些好不容易因他生存下来活下去的意义要怎么办,她会死。   莫绛心是喜欢温柔恬静的林湄的,她像她的妈妈一样,是个美人。他们时常呆在一起,一起吃着从两株刺槐上摘下来的白色槐花,她看着她跳舞,画画。他们三个,像真正的亲人。   她们一起生活了最后的三年,然后林湄永远的离开了她,跟她的妈妈一样,她搞不懂,为什么她爱着的人啊,全因她而死。   她果然是生来便带着厄运的。   莫绛心早前些天受了凉,那天竟发起了烧,孙怀瑾去了孙家因着大雨山路泥泞回不来,而林湄因为早上便到了她家,下雨并不方便回去,她看到莫绛心发了烧,拿着将近40度的温度计给孙怀瑾打了电话,却打不通,只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当下便决定送莫绛心去医院,这样的度数可不是吃几片退烧药就会好的。   “不要了,湄姐姐,山路因着下雨太滑了,下去很危险的,我吃几片退烧药就好。”莫绛心的脸上有不正常的红晕,额头上还在冒着冷汗,身体犹如火烤,她还是沙哑着喉咙阻止了林湄。   “别说胡话了,你这样哪里是吃药好得了的,弯弯,来,起来。”林湄帮着虚弱无力的莫绛心穿好了衣服,便把她往车里扶。缘分这个东西说来也怪,这个女孩子她实在是非常喜欢,她哪里能让她受这样的苦。   她把她放在后座上,细心的帮莫绛心系好了安全带,自己便开着车带着莫绛心往山下开,莫绛心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势,有些担心的看着开着车的林湄。   山路崎岖难走,都是蜿蜒的盘山公路,转的弧度非常之大,林湄想着莫绛心的情况耽误不得,开得有些快,在一个转弯的路口一时分了心,直直的冲到了旁边的灌木丛中。   雨未歇。风正大。   孙怀瑾在孙家听完了爷爷的训话之后转而掏出了手机,想着今天早上出门是莫绛心的低烧便有些担心,翻看手机的时候看到了一通未接来电,是林湄的,然后又翻到了一条短信写着“弯弯发烧得有些严重了,我送她去天和医院,你看到短信速来,”   孙怀瑾有些慌乱,急急忙忙的开了车到了天和医院,却问遍了都没有莫绛心的踪迹,再打林湄的手机也是无人接听的状态,孙怀瑾有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开着车上了山,一辆近乎报废的红色的车躺在山林里,那是林湄的车,他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半响颤抖着手拿出手机报了警。   尖锐的刹车声,猛烈的撞击声,尖叫声,汽油的味道令人作呕,倾盆的大雨淅淅沥沥,鲜血的红……   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右耳微微的疼,她动了动手脚全身的骨架都像散了一样。   莫绛心头有些疼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在医院里。   “吴医生,她醒了。”声音听得并不真切,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莫绛心试图抬起手臂,可最终无力的瘫在床上。她的脑子里有断断续续的剪影晃动。   “不要动,你刚刚遭遇了一场严重的车祸,受伤很严重。”医生阻止了她。她突然想到了林湄。   “湄姐姐呢?她在哪里?”她心里蓦地一紧,手指都止不住剧烈的颤抖。   “是开车的那个女人吧,她情况有些严重,正在抢救室进行抢救。你好好休息,我们会尽全力救她的。”她眼瞳急速的缩紧,右耳一阵尖锐的刺痛。   医生离开后,她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抓住身边正在给她打针的护士,那护士尖叫一声,怔怔的看着莫绛心。   “带我去,带我去手术室,快点。”她的语气里都带着颤抖。   “不行……你身体……”莫绛心的手蓦地收紧,语气一厉“快点。”   小护士愣住了,眼前的莫绛心脸色苍白的可怕,整个人都是虚弱的状态,可眼睛里的那一道尖利的光芒,却让人生生从脚底涌上来寒气。她愣住的片刻,莫绛心已挣扎着下了床。她只得伸手扶住她那摇摇欲坠的身体,搀扶着她往手术室走。   莫绛心停了下来,脚步有些挪不动。   她看见孙怀瑾站在那里,手术室外的灯光微弱的打在他的脸上,昏暗得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只是一动不动,莫绛心却觉得他的四周是无比浓重的黑夜的海面,他堪堪抓住了最后一缕浮草。   手术室的灯此时熄灭了,大批的穿着白大褂带着白口罩的医生走出来。   莫绛心没有走近,她甚至听不清他们的谈话,可是她就偏能看清他们的张张合合的嘴巴,像是把一个片段分成了几千个微小的点一样,组成起来。   “姓名林湄。死亡时间2008年12月18号23点43分。”   她的意识有些模糊,右耳的疼痛牵扯了神经,天旋地转之间,四周明明嘈杂一片,可她一个字也听不见,倒地的刹那间,她却隐约听见了孙怀瑾身体里的最后一株浮草沉下去的声音,如此的绝望,大悲无声。   那个永远笑意盈盈的林湄,那个说着可巧,我和你的小名一样的林湄,那个有些等同于她的妈妈一样美的林湄,那个孙怀瑾爱了那么些年连她都不禁喜欢上的林湄,那个因她而死的林湄,在时光的流转里终还是留在了原地,如同一把锋利的刀,斩断了孙怀瑾与她之间最后的牵连。   莫绛心再次醒来的时候,不出所料的没有孙怀瑾的身影,她的嘴角勾出了涩然的弧度。   孙怀瑾怕是恨透了她的,她是知道林湄对于孙怀瑾的意义,林湄的死对他的打击之剧烈,可想而知。可是她发现自己在失去林湄的悲痛之余,心里角落处竟有一股微小的庆幸时,她觉得自己竟这样扭曲,这样阴暗。   爱着一个人的时候是盲目且浓烈的,总是想着把对方的全部占为己有,极端自私的行为,却不能定义为罪,那只不过是以偏执之名冠上的一种爱的方式罢了,谁也辨不清对错是非。   那时的她还天真的认为,林湄死了,可她仍旧活在孙怀瑾身边,他总有一天会淡忘曾经深爱着的林湄,也许在某一天转头发现身边的自己。就算是孙怀瑾再恨她,也还是会舍不得陪在他身旁8年的自己。   于是当她抱着侥幸愧疚的矛盾心理去找孙怀瑾的时候,她发现自己错了,错得彻底。她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孙怀瑾对林湄的爱,她是忘了啊,这世间有一种最刻骨的暗恋,名叫求而不得。因为得不到越发显得珍贵,不可替代。   林湄便是他孙怀瑾的求而不得,从不是她。   而后她远离了他的那几年,她的脑海里都会时常重复那一天的场景,他对她说的话,他的表情,堪堪成了她心里的炼狱,以至于往后的每一年这一天,她都会愈发摧心断肠。   他站在林湄的墓碑前,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全身上下都似被溶进了无尽的黑夜里,眉眼冷厉,说话的声音不再清冽,他端着一股立于最高处的上位者的尊贵,眼里却茫然一片,似是没了焦距。他对她说:   “弯弯,你走吧。”他的声音在绵绵的细雨里像是从很遥远的山谷传过来,她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你说什么?容之。”   “莫绛心,离开我身边,不要再回来。”他眼睛直逼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莫绛心怔忪在那里,脸色一片惨白,血液都似乎凝结,右耳的刺痛有些加大的趋势。   他举步走过她的身边,清冽的竹香弥漫开来。她听见她的心开了一道口子,寒风呼啸而过的涌进她的身体里,她未及反应便已经死死的抓住了孙怀瑾的衣角。   “容之,我知道,湄姐姐她……”他未等她说完便打断了她的话,背着身说道:   “你不是早在三年前便知晓了我与林湄的事,是,我喜欢我血缘之亲的表姐,可是这般不动声色,我当真是小觑了你,莫绛心,”他语气一顿“既然你知道了这些,你这样聪明,又岂会猜不到我应当是不会原谅你。”   她当下一股气血便涌到了喉头,她压下了淡淡的血腥味。他早就知道了啊,她的万般掩饰在他眼里是不是就成了一场莫大的笑话?可是她仍旧不能舍弃他,那是她的命,她的骨血啊。她听见自己沙哑着嗓音,小心翼翼的哀求着的语气,似乎都要低到尘埃里:   “你要我变成什么样我都可以改,要我怎样赎罪都行,只是,容之,不要丢下我,……我会迷路的。”   她卑怜了灵魂,把自己的恣意自由全部都摒弃,只求这个已褪去少年稚气的男子回头看她一样。那个男子沉默了半响,转了身,骨节分明的手指递给她一个信封,她颤着双手打开了它,一张S城明天下午飞往旧金山的飞机票,她低着头听得孙怀瑾说:   “我已经帮你报了那边的学校,你过去之后自有人照顾你。”   她的手蓦地垂下来,孙怀瑾已经渐渐走远,她不知道自己在雨里面呆了多久,久到连天色都变暗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是冰凉的一片。   她低着头,左手掐着右手手臂,嘴角勾出一个僵硬的弧度,抬眼时眼里已经有了大片大片的荒芜,像是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雨摧残之后的田野,寂静得令人绝望。   许久之后,她慢慢放下了左手,把手里的机票随意的折叠装进了口袋,右耳的刺痛更加剧烈,她用几乎只能自己听到的呢喃了一句,那声音如同在寂静的旷野,不消一刻便飘散在了风中:   “如此,也好。”   自那年冬天S城罕见的大雪遇见了孙怀瑾,诚惶诚恐的陪伴了8年之久的莫绛心,终还是在命运的作弄之下再次在一个寒冬远离了她陪着长大的少年,独自踏上一条找不到归家的路。   她抛弃了所有,甚至本来的面貌和姓名,只愿做一粒浮尘,永恒在这虚无里兜转。   南无,本意是皈依,求得谁来度我,自此得生。另外一层是秦子棠都猜不到的意思便是,不能归去的南方,意思是当我万般煎熬想要归去的时候,是不是可以依着这个名字提醒我,那个记忆之城的南方,有一个少年说着,不要回来。自此此万劫难还。 作者有话要说:     ☆、芳心苦   时光纷沓着回到现在。   莫绛心在孙怀瑾怀里,闻见他身上依旧清冽的竹香,那些许久不曾记起的往事便铺散开来,她闭上眼,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满树繁花的正夏,稚气未脱的少年怀里抱着的小小少女,软糯糯的语气说着:“容之,容之,我们永远在一起,可好?你不在的话,我一个人会很寂寞的……”   生别离,怨长久。罢了,他们终究是回不到从前了。   她的头顶上方传来一阵叹息,又似呢喃:“真好,弯弯,你回来了。”   她涩然的心却陡然生出了一腔恨意,面前这个抱着把她当作珍宝的男子,竟还把她当作了死去的林湄,真是讽刺。他还是他,可是她已经不是莫绛心了。那个天真乞怜的莫绛心早就在三年前已经死了,她早已变成了刀枪不入冷漠的南无,她不愿再成为他的弯弯,林湄的影子。   半响,她睁开眼,挣脱了孙怀瑾的怀抱,刚刚那些温柔惊惶的脆弱表情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尽数的冷漠尖锐:   “孙怀瑾,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再回到你身边,你哪里来的自以为是?”   孙怀瑾后退了半步,心里满是惊惶。她用陌生刻薄的语调喊着他的名字,不再叫哥哥或是像从前一样叫他容之,那个笑靥如花的孩子已经长大,细长的眉眼已经褪去了稚嫩,容貌已经全数长开了,她沉默的站在那里,便犹如空谷幽兰一般绽放,不是繁复且惊心动魄的华美,却自带着一股遗世独立的韵味,那般独特的气质,就生生让人移不开眼。   只是她右耳上夹着的那个耳机是什么,他从刚刚就看到了,略有些疑惑。   孙怀瑾皱了皱眉,看向身旁的众人都望着她的眼神,多半是赞叹且欣赏,他的心里就有些不快,那是他的不欲向他人展示的珍宝,怎能容得这么些人的窥视。   当下他便想伸手去拉莫绛心,却抓了个空。   “哥哥,未来得及向你介绍,这是我的女朋友,南无。”孙怀瑾再抬眼,眼前便是牵着莫绛心的手站在他面前的微笑着的秦子棠,谦和有礼,进退有度。南无缩了缩手,对秦子棠这个女朋友的叫法略微不悦,却被秦子棠握得更紧。   孙怀瑾的瞳孔一缩,手紧紧攥出了汗,他不是没有看到莫绛心身旁的秦子棠,她对着他是冷漠,对着他秦子棠却是温柔,那般亲密的关系,是人都看得出来。他的心里有了一股莫名的情绪,面上却还是立于群山之上的悠然气度,带着笑,眼睛里有了一股凌厉尖锐的光芒,那种谈笑间便摧木折枝,毁尽一切的可怕气势,生生令人蒙生退意。   众人心惊,是了,这便是商场上的孙氏公子,孙怀瑾。   “南无?呀,是那个盛名海外的画家南无,今天竟见到了真人,真幸运。”一道高亢的女声在颇有些过于安静的厅内愈发明显,众人转身望去。   “我声音是不是有些大了,……唔,丫的景凉你捂我嘴干嘛?”不远处的酒席上,一个女子狠狠的打下了身旁男子的手,众人着才望见了那个皱着眉的男子,是景少,景凉。   景凉拖着身旁喋喋不休的女子,颇有些无奈的带着她走到了三人面前,然后对着剑拔弩张的气氛恍若未闻的开了口:   “许久未见你,倒是有些瘦了。弯弯,你过得可好?”莫绛心看到他眼里的寒霜已经融去了大半,再看看他身旁亦步亦趋皱着眉的女子,心中便了然。   莫绛心的心里鼻头一阵酸,恍惚间便要落下泪来,她在异国的那几年,由衷的想念他们这些少年玩伴。她咧开嘴,笑意盈盈的喊了一声:“景哥哥。”   倒是像极了几年前的模样。孙怀瑾的手紧了紧,忍不住有些惊惶,他隐隐觉得有些什么抓不住。   她是恨他到了极致吗?竟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   “景哥哥,有时间我们再聊。我和子棠有些事先走了。”莫绛心是一刻都不愿呆在这里了,那些陌生探究的眼光和那个人,无一不让她想要逃离。   她拉着秦子棠的手,转身退了出去,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对面站着的孙怀瑾。   景凉目送莫绛心离开,转而想到了一个人,他有些疑惑的回过头。   那人站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门口,望着莫绛心转身离去的背影,竟渐渐笑出声来。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莫绛心死了,死在空难里,包括他都已经认为成了定数,只是那人……他到现在还清楚的记得孙怀瑾当时的样子,就像……疯了一样。现在再看到莫绛心,他居然能平静放她走,他怎能不惊奇。   “容之,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那小子不是善茬,这么放任他和弯弯在一起,你放心得下?”   “没事。我太了解弯弯了,她和秦子棠……不说也罢。我现在要做的,只是请君入瓮而已。”   他笑容更胜,刚刚只是被一时的惊喜和妒忌冲昏了头脑,真正冷静下来之后他又是那个手握群山之势的孙怀瑾,他想要做的事,岂是他人能左右得了半分局势,是真正长期处于上位者的坐拥山河水涧的大气凛然。   景凉看着孙怀瑾一脸算计的狡猾表情,轻声叹了一口气,心想着,果然,这老狐狸又是一肚子坏水。   他又转念一想:他孙怀瑾算尽天下事,莫不遗漏,只是唯独到了莫绛心头上,便完全失了章法准则,这番偏差,你还认为你可以立于不败之地吗,容之?   他唇角勾起一丝笑意,高深莫测。反正他是乐得见孙怀瑾被折磨的,反正这三年他和杜衡被他折腾得够呛,用一个弯弯便能彻底挫败他,他倒也乐见其成。   “走吧,微微,戏也看完了,回家咯。”他拉起身旁女子的手,转身便走出了门口。今日杜衡错过了这一番好戏,肯定又要哇哇大叫。   “呃景凉,你居然认识南无,听语气似是熟识,快点告诉我……”身旁的女子摇晃着景凉的手臂边走边说,渐渐远去。   孙怀瑾回过头,众人一番看好戏的表情还未散去,那个叫南无的画家和孙家究竟是什么关系,这般惊人的□□和戏剧化的发展,他孙怀瑾要怎样收场?   他举步走向了舞台中央,舒尧和他妈妈已经不在了,他勾唇一笑,清冽的嗓音在大厅中间散开来,谈笑间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   “诸位非常抱歉,今天婚礼取消。让大家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真是抱歉之至,往后诸位有需要我孙怀瑾帮忙之地,请尽管开口,我定当尽力。至于今日之事,纯属孙家家事,我不想此后听到任何风闻,希望诸位不要做累及父母兄弟毁自己前途之事,孙怀瑾在此谢过。”   众人心里一惊,孙怀瑾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果然是由不得别人占半分优势的,顿时台下鸦雀无声,转而收敛起了自己看戏的表情,一脸谄笑的说着违心的话:   “孙少的家务事,我们自当不会插手。”   “孙少说得哪里话……。”   …………   孙怀瑾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样子,似乎有些变了,那番永远立于群山之上的悠然气韵还是一样,只是往昔几年眼里如同有散不尽的浓雾覆盖一般的眼睛此刻清晰非常,隐隐带了些不可逼视的光华的锋利。   人心所向,往往不是取决于你的自身涵养有多好,身后有多么大的倚仗,而是偏重于当你手里握着大势时,你是否有运用这股强大力量与之匹配的操控力和永居于上位者的心智。孙怀瑾属于后者。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亲,请用评论砸死我把……   ☆、风敲竹   “南无,你认识孙怀瑾,你竟然什么都没有告诉我。”秦子棠和莫绛心沉默了一路,终于在到达莫绛心公寓的时候忍不住开了口。   “如不是为了你,我不会回来。那个人我这一生定都见不到,子棠,我哪里知道他是你哥哥。”莫绛心看着一脸别扭的秦子棠开了口。   夜色渐沉,她飘忽的目光没了焦距的看着远方,呢喃出了声音:“你又何尝知道我也不愿再看见他,徒增烦恼呢……”   她长长的黑色裙摆拖在地上,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手里拎着高跟鞋摇晃着,冰凉刺骨的风带起她的墨发飘舞着,凝白如玉的皮肤透着惊人的光泽,空气里带着淡淡的花香,她整个人都溶进了微凉的夜色里,偏生走得像在空旷的田野中一样散漫,随意,隐约透着一股深深的疲倦。   秦子棠怔在了那里,心里一紧。他从来就没有告诉过莫绛心自己具体的家庭情况。   谁不是带着戒备的呢?他秦子棠也是一个带着面具的人,他一味要求知晓南无的全部,他自己何尝不是隐藏着,防备着,他从未告诉过莫绛心自己的全部,就算莫绛心并不关心,可是他知道,即便南无问了,他也未必会告知。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段合适的距离,他们时刻保持着,只有不逾越,他们才能更好的在一起,不是生分,只是谁人又能把自己的全部身心毫无遗漏的交由他人?答案当然是做不到。这是从出生开始世人最开始明白的一个道理。   莫绛心打开门,冰凉的月色透着玻璃打在茶几上,四周漆黑一片,这是她单独租的一间公寓,在距离那个人最远的城北。她愣了一下,好久没有一个人生活了,倒有些不习惯了。她随手把高跟鞋往地上一扔,然后摘下了右耳的助听器也丢到一边,赤着脚打开了音响,旋到最大音量,然后躺在了沙发上,一动不动。沙哑撕裂的声音在这样寂静的夜里便更显苍凉,依旧是Nirvana(涅槃)乐队的摇滚,这个声音伴随了她许多个日夜。   她左手又掐上了右手的手臂,隐约掐出了血迹,却并不自知,脑子里全是零零散散的片段。   “弯弯,要不要跟我回家?”   “弯弯,往前跑,不要回头,也不要回来。”   “弯弯,这两棵树名字叫刺槐,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便可以吃香喷喷的蒸槐花了。小馋鬼。”   “绛心,打声招呼,这是你湄姐姐。”   “莫绛心,你走吧,不要再回来。”   …………   今夜注定无人入眠。   孙怀瑾回了他半山腰的家,发现门口正站着他妈妈。   “妈,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他不紧不慢的停车熄火,转身对他妈说道。   “你今天把事情搞成这样还问我有什么事。”她面色一缓,“容之,你是孙家的长子嫡孙,娶的人自然也要是门当户对的,听妈一句劝,莫绛心那般的女孩子,并不适合你。”   “什么样的人适合我,我最清楚,不是吗?”孙怀瑾挑高了眉,隐隐有些不悦,转身便想往屋里走去。   “她是私生女的身份你也不介意吗?”孙母声音一厉。   孙怀瑾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莫说她是那人的私生女,就算她莫绛心是他的亲生女儿我也从不介意。只是这事,您是从哪里得知的?”   孙母一愣,他竟是早就知道了,顿时有些慌乱。孙怀瑾看到自家母亲的表情便心下了然,正色道:   “莫绛心是我认定的妻子,别无其他,她的身世地位再卑劣,其他人的各种挑拨妄言,都不能妄图影响我半分。因为是我爱她,而不是其他任何人,这就足够了。”   他转身便走进了房子,孙母半天还回不过神来,半响叹了一口气,转身也走了。   孙怀瑾回到空无一人的房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竟隐约觉得下一刻便会有个笑意盈盈的女子伸出头来张望,“你是故意不出声的吧?容之,你可真讨厌。”   半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略带笑意的说道“过来吃药,弯弯,别想着逃……”   回音在空气中转了又转,回答他的,只有风吹过刺槐树干的沙沙作响,四周一片寂静。   “我果然还是太想你了,只是你何时回到我身边,这几年,我一个人太寂寞了些啊。”他有些自嘲的低声说道。   他转身走到庭院里,把两棵已经长得高大挺拔的刺槐中间一小座坟挖了开来,取出里面的东西,然后又用土填平,一边做着这些事一边温柔宠溺的对它说着话:“弯弯回来若是看见这个定又是要跟我闹的,小丫头脾气还是那么大……”   是的。这是三年前他亲手立的坟,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木匣子,里面装着一盏写了字的许愿灯,他打开来。   那是那年她闹腾着要他陪他一起去山顶上放许愿灯,他被她闹得没办法,只有陪着她去,他们一人放了一盏,剩下的一盏便是这个还没有放的,他也是在她房间的角落里找到的。那上面的字隐隐有些模糊,辨不清,他却还是温柔细致的抚摸着它,像极了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半响他瘫坐在地上,身体不再如同今天一整天一样的僵直状态,他垂下肩膀低着头,过长的睫毛遮住了表情,嘴里的语气尽是失而复得的颤抖,“所幸你回来了。所幸我还不迟……”   天知道他今天在看到她的第一眼时怎样的狂喜,他从不相信命运的存在,他只觉得那是为自己的平庸而找的借口,可是再见她,他似乎有些相信了,他宁愿做一个庸人,只换得她在身边。   “叩,叩,叩……”一阵敲门声隐约传来。   莫绛心皱着眉极其不情愿的坐起身,沉默了半响,眼里锋利的光芒散了去,她才下了沙发,赤着脚,头发凌乱的开了门。   “嗨,早上好。我可不是故意来打断你睡觉的,我是过来给你送早餐和顺便提醒你你今天有复试的。”秦子棠笑得好不开怀,然后看着脸臭的莫绛心去刷牙洗脸。   “你倒是来得巧,从城东跑到城北来给我送早餐。”她咬着汤包嘟囔着说着话,眼睛瞥了一眼桌子对面的秦子棠。   “哪能啊,这不是看你今天要复试的份上吗。”秦子棠无赖的说道。这样的情景倒是像极了那时他们在伦敦的时候。   莫绛心一身浅灰色的大衣,里面一件黑色连衣裙,带着一副黑框平光眼镜,隐隐掩住了些许锋利,头发束成一股马尾,既不张扬也不醒目,她在人群里永远是这个样子,平凡而安静。   “走吧,快迟了。”她拍拍秦子棠的肩膀道。   “哎,南无,你能不能不要每次作为画家出席的时候就是这副去参加葬礼的样子。你是女孩子呀,怎么能这么随意呢。”他喋喋不休的说着话,这个女人永远是这样的,他都怀疑她的世界里是不是只有冷色调,黑白灰,她的房间,她的衣物永远只有这三种颜色。直到莫绛心拉着他出了门口。   F&T的门口已经聚集了S城几乎所有的记者。   “你走吧,我自己进去。”莫绛心关上了车门,看着黑压压的一片顿觉头痛。她寻到了一个角落便偷偷溜了进去,忽而听到门口一阵骚动,嘈杂的人声,她皱了皱眉,没有回头的就进了转角的电梯。   今天复试在顶楼,莫绛心按下最上面的第30层,到达F&T的时候时间刚刚好。   “您好,你是来参加F&T的复试的吗?”莫绛心一下电梯,立刻有礼貌周正的工作人员上前询问。   “是的。”   “请跟我来。这边请。”莫绛心跟着温和有礼的女子来到了一间会议室门口“南无小姐,您先在这边稍微等候一下,稍后会有工作人员带你前往比赛场地。祝您有一个美好的上午。”   女子已经远去。莫绛心赞叹着F&T的员工素质,她来的时候并没有表明身份,而她在各个场合出现的少之又少,世人都只知有南无,却大多不清楚其长相,况且她每次出现都是极为低调的,这女子竟能一眼认出来她,她不是没有惊讶的。F&T公司作为国内业界的领航者,由此可见一斑。   她想着脚上也不停歇的踏进会议室门口,参加复试的有50人,莫绛心瞄了一眼里间,大约都到了,偌大的会议室她便寻了一个角落坐了下来。   莫绛心微微张望了一下,发现有一半都是耳熟能详的知名人物,这样国内的虽说是顶尖的比赛竟也能吸引了这些人来,倒还是有些意外的。她转念一想,能从万众挑一的F&T公司毕竟也不是省油的灯吧。   她拆下了助听器,带上一副大耳机,闭目养神听着摇滚,隐约有些睡意。   不过半响便睁开了眼,扯下耳机,换上助听器,皱着眉扶着额头,隐约有冷汗从鼻尖上冒出。自从她遇到孙怀瑾之后,她便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恶梦的煎熬。想到那个人,手心又不自觉攥紧。   “各位先生女士,感谢你们的耐心等待。我是F&T公司执行官于意,大家可以叫我于助,请诸位跟随我来,前往复试场地,比赛马上开始。”一个温润谦和的声音响起。   莫绛心抬起头便看见一个清俊的男子站在正前方,带着温和的笑容,台下一片哗然。   “好像就是当年一时叱咤S城的盛景传媒的CEO于意。”   “这样的人居然甘居于别人之下,那传闻中的F&T的总裁该是一个怎样的人物?”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当年盛景传媒就是在盛极一时的时候被F&T现任总裁收购的。”   ……   一众人的讨论莫绛心都听着耳里,她勾唇一笑,所谓的胜者王,败者寇的事情比比皆是,有什么好惊奇的。她抬眼看向那个台上的男子,那人依旧挂着笑,仿佛众人说的从不是自己一样,这样坦荡的人,倒有点意思。   莫绛心不顾众人,抬脚便向门口走去,在堪堪走过于意身边的时候,用不大不小但几乎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礼貌的说道:“请您前面带路,于助。”   众人这才恍过神来,都跟了上去。终于想到他们今天都是来参加比赛的。   于意在前面带着路,还是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刚刚帮了他一把的女子,那女子及腰长发绾成一个马尾,肤色凝白如玉,右耳上挂着一个耳机,面上是一片冷漠,带着一副黑框眼睛,掩盖住了眼睛里的情绪,整个人若是丢在人群里,明明是找不出来的平凡模样,却有着一股难掩的独特气质,让人见一眼便无法忘记。于意看着她,明明是第一次见,却陡然生出了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作者有话要说:  保持一日两更,加油……   ☆、天香引   一路上莫绛心拖沓着走到了最后,隔了众人有些远,她是不习惯和人群走到一起的。突然她身旁的一扇门被打开了,她朝里面望去,生生止了脚步。   这是一个露天的瞭望台,对着的风景竟然是海,这完全是一个视角极佳的观景台,惬意舒适,似乎能有微凉的海风吹进来。大而明亮的玻璃铺满了整个地面。可是往下看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下面不是空荡荡的一片,全是一整片蜿蜒到边际的曼珠沙华,整片的彼岸花看上去便是触目惊心的赤红,如火,如血,如荼,妖冶浓烈。   这花莫绛心是知道的,曼珠沙华这个名字出自梵语,原意为天上之花,天降吉兆四华之一。一般却认为是只开在冥界三途河边、忘川彼岸的接引之花,当灵魂度过忘川,便忘却生前的种种,曾经的一切都留在了彼岸,往生者就踏着这花的指引通向幽冥地狱。   这样矛盾的结合,寓意又是什么呢?可是要坐在通往地狱的轮回之路上诉尽死生无法相见的离别之苦,还是贪恋如海水般的触不可及的温暖?   莫绛心愣住了,创造这些的人应是在承受着煎熬的,却也想不到这世上竟也有跟她一样的人在冥冥众生间无限徘徊,不得往生。她隐约间有些好奇。   “你是谁?这里不是随便可以进入的。”莫绛心抬头,是刚刚打开那扇门的是一个进去打扫的工作人员,她发现她竟已经不自觉的进来了,随即便恢复了表情,三分礼貌七分疏离的微笑:   “不好意思,我是参加复试的。刚迷路了,你能告诉我场地在什么地方吗?”   “我带您去吧。请往这边走。”那小姑娘看着莫绛心笑着说道。   “谢谢你了。”那女孩带着莫绛心到达一扇门口之后,莫绛心由衷的道了一声谢。心想,这么大的一个F&T,有30层不说,还这么绕。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四周全是嘈杂,闪光灯,摄像机,举着麦站在后方的记者,她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她看向中间,是一大片空地,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忙碌起来摆着画架和各类工具,就是那里了,她举步穿越人群走了过去。   “刚刚还在找你,你去哪里了?南无小姐。”一道温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转过身来便看见一脸笑意的于意。   “没有,刚刚迷路了。”莫绛心低声答道,面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可看在于意眼里,他本能的觉得这女子不应该是这样的,应该更加有生气的。   “南无小姐,虽然这样问可能有些唐突,但我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于意真的有些疑惑。   “应当是认错人了。我之前一直在伦敦生活,近几天才回到S城。”莫绛心微笑作答,她并不欲与人太过靠近。她转过身去看着前方的评审席,有工作人员正在忙碌着。   身后的于意望着这女子,突地心里便想到了一件事,……难怪了。他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他走上台去,站定,拿着麦,温润的声音便响起:   “各位媒体记者朋友,各位远道而来参赛的选手们,你们好,感谢大家莅临F&T参加此次与博纳传媒共同举办的比赛,此次复赛章程,各位选手先在我们手里抽到字的题目,然后在规定3小时的时间里作出如题的画,超过时间和与题意不符者算作无效。现在,请各位参赛选手到台上来抽签。”   这个规则倒是有趣。莫绛心低头想着。   众人都已经迫不及待的上前抽签,只余下莫绛心一人拖沓着走上台,她无语的想着,抽签嘛,又不是分先后顺序的,何必那么急。   一众人只看到这个落单的女子慢悠悠的走上台,步伐没有章法,却让人感觉她走的不是地毯,倒是一片空旷的田野,那样子的散漫自由。   她是最后一个走上台前的,细长的手指捏着箱子里的最后一个信封,递给于意,于意温润的声音便在大厅中间响起:   “南无小姐抽到的题目是,以自己为画。”   一干人等哗然,一半人是心想着这人便是南无,那个惯以矛盾浓烈之风倾注自己极端思想的画家竟是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子,不禁愕然,她的每一幅画作都带着触目惊心的氛围,却一画难求。另一半则是在想着这个题目,但凡画画的人皆知,画山水不比画人物,画人物里最难的便是画自己。画别人,你可以依照自己的第一感观和交谈粗略辨识这个人的性格和样子。画自己?要怎么画,一千个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况且自己都未必能真正了解自己。   莫绛心在台上沉默了半响,伸手拿了于意的话筒,干净利落的说道:“我弃权。”   台下鸦雀无声。莫绛心也不管不顾,她一身思想全随心动,转了身便想走下台去。   她不是不会画,她是不想。   手臂上突然却被身后的人拉住,她隐隐有些不悦,回过头,眼里不再是冷漠,也不是恣意散漫,生生带出了一股锋利,直插人心。   于意愣了一下,转而笑开了来,“你先看了这个再走也不迟。”   于意转身打开了自己的电脑,连接视频模式,一张熟悉的脸便出现在莫绛心面前。   “嗨,南无。好久不见。”   屏幕上赫然出现了vivian那副烈焰红唇的脸,笑容蜿蜒至眉梢。   “有什么事?”莫绛心隐约觉得不对劲,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没什么。就是忘了告诉你,南无,这个比赛你要是弃权了,我就把你在泰晤士河上千禧桥旁的那栋房子烧了。”vivian笑的好不高兴,终于捏着了南无的一个把柄。   “你敢?你是怎么找到的?你进去了?”莫绛心语气一厉,眼眸里光芒更盛,锐利得令人不敢逼视。那栋房子里,那里面有她最珍贵的东西,不能遭人触碰,一个都不行。   “进不去。不过我可是说到做到的。好好参加比赛吧。”vivian关了视频,莫绛心此刻身体都在颤抖,没人知道她发生了什么,她的眼睛掩盖住了一切表情,只是看在于意眼里,他却看到了一个词,惊慌失措。   半响她平复了心情,疲惫的说了一句:“比赛继续吧。”   她走下台去,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画笔,颜料,调色盘,把画布钉到框上。摘了眼镜和挂在右耳的助听器,带上另外一副大耳机,把音量旋到最大,她把自己封闭在这个世界里。   众人看着那个叫南无的女子一系列动作还没回过神来,却发现这个女子并不匀色,也不拿画笔,直直的盯着画布,沉默不语。   半小时过去,一小时过去了。那女子还是未伸手画一笔。   “她不会是画不出来吧。”   “有可能,我猜她还是要弃权的。”   ……众人小声的议论纷纷,那女子却恍若未闻。   “她动了……”一个人颤抖着嗓音小声说道。   那女子右手执笔,左手食指和中指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烟,烟雾弥漫中,她仿佛从一潭死水中泛出波澜,不再是平凡得一无是处,她精致的脸庞和下巴都泛出凝白的光芒,她的眼里带着狂热和浓烈,每一笔都那么触目惊心。生生令人不敢从这个女子脸上移去半分。   “谢谢你了,vivian”一个男子在屏幕那头笑的春光灿烂。   “应当是我谢谢你才对,虽说我是她老师,但我从来在南无的手里就讨不着好,那孩子心性太过随意散漫,不过这次她也只能认栽了。”vivian笑得更加开怀,想起了刚刚南无那一番表情。   “那所房子还是尽可能不要让人知道,我近期会抽空去一趟的。”   “好,届时就恭候您大驾了。”   男子关了视频,起了身,站到了落地窗前。阳光透过窗户打在他身上,他右手缓缓的伸了出去,温柔的颤抖的,直到骨节分明的整个手掌都贴合在了窗户上,他眼里带着深可见骨的悲伤,只看得见楼下面不过百里开外的女子,万般留恋,千般艰难。   于意敲了半天门没反应,他伸手打开了门便看见了这样一幅场景。他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终还是开口说道:   “总裁,您交代的事已经办妥了。”   窗边的男子并没有回过头,只是在一瞬间收敛了表情,他清淡了语气,“我知道了。时间快到了,你先去吧。”   “时间到。”于意站在台上看着腕表说道。   众人起了身,交了画稿。   莫绛心扔了笔,扯下耳机,带上助听器,依旧慢悠悠的走上台,眼睛里却是更加的空洞洞的一片,二楼的落地窗边,有一丝熟悉的身影闪过,不过一瞬间她就了然。她走上来,把画扔给了于意,眼睛里有一股如刀一般的锋利。她一字一顿清晰的说道:   “于意,告诉孙怀瑾,我没什么兴趣和他玩捉迷藏的游戏,若是他想留我参加比赛,不必用这样卑劣的手法。我现在就回去,他要是胆敢动我的房子,”她语气一厉,“你让他大可以试一试,看我会如何?”   是的,F&T的幕后老板就是孙怀瑾。她在跟vivian对视频的时候她就已经隐约猜到了那人是谁,只是不确定,而后又看到了他,他总是这样把一切都玩弄于鼓掌之中,她的心便止不住的剧烈跳动,只是面上仍旧没有任何表情。   于意被她话里的寒意惊得半天未回过神来,她竟是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回过神来的时候莫绛心已经走远,空气里隐约带着一股清浅花香。   他急急地走上楼去,把莫绛心的话原封不动的告诉了孙怀瑾,孙怀瑾便笑开来。他早在婚礼那天那个叫微微的女孩子说了南无这个名字,他就想到了她正是要来参加他公司的比赛的,于是他不动声色,顺藤摸瓜便找到了她的导师vivian,只是那孩子到底是聪明。他清冽的嗓音便开了口:   “还是这般脾气么?……于意,把她的画给我。然后帮我把今晚所有S城飞伦敦的机票都买了。”于意看着自家老板笑得好不高兴,他这是要阻拦莫绛心去伦敦,挽留女孩子的方式也这般……无赖。他蓦地想起了这个词,低声笑了一下,便把莫绛心的画递给他。   “马上去办。还有,帮我查一查她的耳朵是怎么回事。”孙怀瑾接过了画,轻咳了一声提醒了道。他从再见到她第一眼便看出她的耳朵似有不对劲,他隐隐有些担心。   孙怀瑾看着那一幅画,久久未出声。   他不是个预言师,他并不能预言被莫绛心藏着的房子,只是听vivian提起她这几年一直在伦敦,他便想起了那年他们一起看电视的时候,看到伦敦这个城市的时候,他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他闲下来的时候会带着她去那个城市,看泰晤士河,走千禧桥……那个傻孩子啊,是用这样的方式想念他吗?他竟一点也不知道。   想到这里,他的心又紧了紧,转而看了看桌上的画,脸色微沉。   那的确是一幅人物肖像,抽象的画法,是两张侧脸组成的一张脸,一张脸是暖色调,如同孩子般纯净天真的面庞,无邪快乐。一张是冷色调,如同被处以极刑的罪犯死去之前痛苦扭曲的脸,不可救赎。这两种极端矛盾的感情被莫绛心的手法更赋予强烈的氛围,每一笔都过于惨烈。明明在一张脸上,却又极端的痛苦分离。   你心里的自己便是这样的吗?永远在快乐与痛苦之间徘徊,寻不得出路。   孙怀瑾想着,他迫切的想要弄清楚从他送她出国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转而打了一个电话:“vivian,我明天会到达伦敦,我想和你聊一聊关于莫……不,南无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亲们,撒花啦。留言啦,,,,   ☆、琐窗寒   “就你一个人来了?南无呢?”vivian有些奇怪了。   “她现在估计才上飞机。”孙怀瑾摘下灰色的围巾,脱下大衣随意放在身旁的椅子上,眼里端着山明水净的笑意,隐约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悠然气韵。   “好吧。你想知道些什么?”   “所有,你知道的关于南无的所有。”孙怀瑾一字一顿道。Vivian点燃了一根烟说道:   “南无这孩子,其实我并不是很了解她,我第一眼见到她……”   Vivian见到南无的第一眼是3年前的冬天,贫民窟,那孩子孤身一人,到处卖着画,身子单薄得像随时都能倒下,那孩子走到她身边,用不慎流利的英语问她:“女士,您要画吗?”   她这才看清她的眼神,是比寒冬更加刺骨的荒芜,周身弥漫着一个人行走于这世间的苍凉,令人看得不甚舒服,不,与其说不舒服,倒不如说是恐惧,就像是看见一个濒临死亡的人看这人世的最后一眼。她微微心惊。   她看了看她的画,跟她的人不同,浓烈而极端,有些独特。她想着要帮一帮这个女孩子,她的画也有可取之处。于是她对南无说:“你可愿意跟我学画?”   那孩子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悲恸,目光里似有绝望炸裂开来,随即恢复了正常,她应了一声:“好。”   后来她便开始学画,开始显山露水,并开始掩盖住了太过令人惊惧的表情,随后便遇到了Andre,才微微有了一丝人气儿。   ……   “她这几年都和Andre在一起住,但时常消失,几天,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与所有人断了联系,回来之后也不告诉人她去了哪儿。”vivian说了一长段歇了一歇,喝了一口茶。看着面前的孙怀瑾。   Vivian隐约觉得这个男人就是南无的炼狱,她之所以告诉他,是因为解铃还须系铃人,她希望能还南无一个解脱。   对面的男子并没有说话,过长的睫毛掩盖了表情,可vivian偏生能觉得他在周身也有悲凉的气息。她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虽然我并不知你和南无是什么关系,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告诉你,南无曾经有很严重的抑郁症,更甚会自残,这个你知道吗?”   孙怀瑾蓦地抬起了头,身体止不住的颤抖。眼睛里的神色vivian这才看清,早已不是刚刚那样的山明水净,是深刻了无法言说的忏悔与痛苦。   “她每年的12月23号都会过得相当痛苦。”   孙怀瑾心里的疼痛愈演愈烈,仿佛有一把钝刀反复割着他的血肉,12月23号,那是他赶她出国的日子。他永远都记得,因为那一天,他以为她永远的失去了莫绛心。可是那个孩子,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承受着这样多的煎熬和苦难,他怎么能,怎么能不知道呢。   “就这么多了。这是那所房子的钥匙和地址,你可以过去看看。”vivian看了一眼几乎接近崩溃边缘的孙怀瑾说道,便走了出去。   微暗的灯光里那个男子不再似永远凌驾于群山之上的触不可及的人,他一瞬间就跌落进了凡尘里,她看到他的眼角有些晶莹的好似泪的东西滑落。   造化弄人,谁又是谁的救赎呢?   孙怀瑾不知道自己一动不动在这里坐了多久,直到天色变暗,他才拿着钥匙和大衣机械般的走了出来。去往那一所房子,那里也许就是关键所在。   莫绛心黑着一张脸坐在候机厅内。手里拿着机票,是今天早上的,她已经在这里呆了一整晚。昨天晚上没有飞伦敦的机票,她急也急不来。   机场的电子屏上正播报着昨天F&T公司的复试报道,也公布了最后剩下了的三名的角逐,她的名字赫然在列。   莫绛心眼瞳一缩,手指不自觉的攥紧。她低下头,嘴角含了一个晦暗不明的笑容。   孙怀瑾,这是还不肯放过自己么?她以为他不顾8年的情分把自己抛弃就已经可以抵了林湄的命,究竟还是她天真过了头,他是要把她往绝路上逼啊。   莫绛心终是赶到了泰晤士河千禧桥,她已经好久没来这里了,以前如果她在伦敦的话,几乎每周都会来这里,这里隐藏得很好,连秦子棠都不知道,孙怀瑾竟查了出来,她当真还是太小看他了……   想到这里,她眼睛里锋利的光芒愈演愈厉,越发令人心惊胆战。   七拐八拐的走过街街巷巷,景致越来越贫瘠,莫绛心终在一所矮小残破的的房子面前停了下来。这是被众多著名建筑例如北岸的圣保罗大教堂和南岸的泰特艺术馆包裹着,深藏在角落里几乎快要遗忘的一小片贫民窟,这里街道狭窄、房屋稠密,居住的多是卖苦力的穷人和外来移民,而她就是其中之一。   她刚出国的时候,钱带得并不多,零零散散的过了大约一个月就快身无分文,她只有租下这边廉价的房子,一个只有18岁的华人少女,语言不通,在异国他乡又举目无亲,她只有一边打工一边卖画挣钱,然后在受尽了冷眼和艰难之后,遇见了vivian,她还记得vivian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她说:“你可愿跟我学画?”让她几乎一瞬间就想到了见到孙怀瑾的第一面,他也是这样带着这样温和的笑意说着:“弯弯,要不要跟我回家?”   她几乎就要冷笑出声,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收留了居无定所漂泊的她之后,说着最动听的话,在她真心的想要容入他们中间的时候,又毫不留情的把她抛弃,她受够了,可是为了活着,她还是跟在了vivian身边,多么讽刺。   可是这就是生活啊,生下来,活下去,然后经历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五阴盛之后,都终将归于尘土,无一例外。   莫绛心看到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的时候,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   那男子站在门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手里捏着一把钥匙,正欲开门,莫绛心甚至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在蹭蹭往头顶冲。   “我说过让你不要碰我的房子了吧?孙怀瑾,你究竟想怎样?”她几乎是本能的冲过去打掉孙怀瑾手里拿着的钥匙,挡在那扇门面前,胸口止不住的剧烈起伏,眼神锋利异常,却又带着掩不住的惊惶。   “弯弯,你来了,我在等你呢。”孙怀瑾看着她已经竖起了倒刺一样防备的眼神,他唯有不动声色笑着开了口。   莫绛心看着孙怀瑾那一幅笑得人畜无害的模样,恨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孙怀瑾就是有这样的本事,拿捏着她的把柄,激怒她,最后却装作一幅毫不知情的样子,让她哑口无言,又无处还击。   “你究竟想干什么?”莫绛心冷静下来。   “我听于意讲你要回伦敦来,所以我专程在这里等你回去参加决赛的。”他依旧笑得山明水净,仿佛他真的只是来接她回去的。   莫绛心几乎就要冷笑出声,她也几乎一瞬间就知道了昨天晚上为什么没有飞伦敦的机票,肯定是这人在中间做了手脚,他现在逼在她家门口,分明就是无声的威胁她,如果不回去参加决赛,他一定会动她的房子,好样的,孙怀瑾,她还真是忘了他从来都是一只狡猾的狐狸。   “我自己会回去,你先走吧。”她认输,疲倦的开了口,坦诚她斗不过他。   “这么晚了,我又住不惯酒店,你收留我一夜可好?明天我们一起回去。”   “不行。”莫绛心听着那人得寸进尺的要求,她几乎是本能的开口拒绝。   而后她看见孙怀瑾弯腰,手里拿着刚刚被她一把打掉的钥匙,嘟囔着自言自语说:“那可怎么办,我看这房子不错,我就住这里吧……”   “你跟我来吧。”她劈手夺过他手里的钥匙,转身无奈的扶额,径直向前走去,心里暗暗骂了孙怀瑾无数遍。   孙怀瑾笑得好不开怀,慢悠悠的跟在莫绛心身后,眼睛里似有无数的繁星闪烁,生生照亮了这无边的黑夜。   草绿色的扶手,老旧的旋转楼梯,朱红色的大门,莫绛心打开门,开了灯,桌子上还放着她半个月前买的菜,他们那时候走得匆忙,屋子里一片散乱。莫绛心的手又紧了紧,如果没有答应秦子棠多好,她就不会回S城,就不会再次遇见孙怀瑾,可是哪来的那么多如果。   她自嘲的笑了笑。右手扯下助听器扔在一旁,从鞋柜里翻出秦子棠的拖鞋转身递给了身后的孙怀瑾:“先穿着吧。”   孙怀瑾伸手接过,眼睛里精光一闪,直勾勾的盯着被莫绛心扔在一旁的类似耳机的东西。莫绛心并未注意到身后人的举动,孙怀瑾蓦地一把从背后把莫绛心拥在怀里,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右边颈部,他的头搁在她的右肩上,她清晰的闻见他身上的清冽的竹香和她身上的花香,有些暧昧的气息在空气中流转。她瞬间僵直了身体。   “放开我,孙怀瑾。”她半响反应过来,冷声道。   她明显的感觉到身后的人的喉头和胸腔的震动,他似乎在说话,可是她一个字也听不清楚,几乎是本能的开了口:“你说什么?”   她转过头,却忘了此刻孙怀瑾的头还搁在她的右肩上,她的嘴唇拂过了一片温热,略微过浅的唇色带着清冽的竹香,一瞬间似乎看到了孙怀瑾略微狭长的桃花眼不再是士家子弟般的永远屹立在群山之上的悠然,他眼睛里生生迸出万种琉璃般的光华,璀璨夺目,如星辰,如日月凌空,流转间却窥得三分魅惑,勾人魂魄,妖冶极致。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人的身体刹那僵直,她几乎一瞬间就知道自己撞上的是什么,心跳加剧,脸微微有些发烧,她蓦地伸手推开了孙怀瑾,他反应不及,被推得一个踉跄。   她再抬眼望去,那人还是如平常一般的山明水净,怡然自得。她想刚才莫不是眼花了。   两人均不说话,孙怀瑾低着头。微微有些尴尬的气氛便弥漫开来,莫绛心半天平复了心情,开了口转身便走:“我先去弄点吃的,你先坐……”   还未说完,手臂上一扯,她微凉的手臂上感到一阵温热,便听见了孙怀瑾不复清冽略微低沉的嗓音:“你右耳是不是听不见了?”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许久莫绛心都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声音一厉。   莫绛心还是没有回头,嘴角含着一丝苦涩的笑容,半响,她回过头,缓缓把孙怀瑾的手从自己右手臂上拿下去,抬眼正色道:“孙怀瑾,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从三年前开始的,你不记得?我可没有失忆,你最好也不要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这样的你让我觉得恶心。”   莫绛心冷笑出声,嘴角的弧度愈发增大,几乎快要蜿蜒到眉梢,可她的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有的只是空荡荡的一片,带着锋利不可逼视的光芒,她的笑容越盛,心里就愈发冰冷。   孙怀瑾皱了皱眉,还是没有出声辩解。他要说什么呢?说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事,还是说他这3年无时无刻不在悔恨自己犯下的不可饶恕的过错,说什么都是徒然,那孩子只怕都再也不愿意相信他的话了。   莫绛心转了身,径直走回了自己房间,锁上了房门。   她靠在门上,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头痛欲裂,好像有千万根细小的针扎进她的皮肤和经络,她抖着手从身上摸出镇定的药,一口吐了下去,靠着门慢慢滑落到了地上,月光打在她的脸上,是可怕的惨白,她的眼睛又恢复了许久之前的那一大片一大片的荒芜,她闭上眼,左手又不自觉的抓在右手的手臂上,脑海里充斥了零碎的片段:   “福伯,你去告诉容之,我右耳听不见了,你让他快点来。”   那是12月23号的时候莫绛心拿到机票的那个下午,她的右耳竟渐渐渗出血迹,她只得要家中的福伯陪着她一起到医院做了检查,拿着化验报告的时候,由发烧引起的右耳完全失聪,这样的病症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只能是痛苦,可她竟心里有了一丝欣喜,她想让孙怀瑾过来看她,想让孙怀瑾不忍心赶她走,即使是用这样残忍的方式来挽留他,她也再所不惜。   她睁着眼等了许久啊,从天亮等到天黑,等到天空放晴,等到眼睛疲乏得不自觉的流下眼泪。没有一个人,愿意来看她一眼。   还是不肯原谅她吗?即使这般作为。   …… 作者有话要说:  努力的码字,努力努力~~~求动力!!!   ☆、华胥引   “景凉,你帮我查一查当时替弯弯诊治的主治医生,看一看弯弯的那一份报告的留存记录。”屋外的孙怀瑾越想越奇怪,还是打了电话让景凉替他查。   当年分明就没有任何一个人告诉他莫绛心的右耳失聪,而她本应在第二天也就是24号的下午去往旧金山的飞机上,而后空难事故中也的确有她的名字,可她却在伦敦呆了两年之久,他全然不知。这一系列的事件都成了一个欲待他解开的谜团。   一个小时以后,景凉再次打电话过来。   “那个医生早已经辞职了,现在找起来有些困难,我去医院翻了当时的留存记录,居然有两份,一份是08年12月18号的写着弯弯的发烧,和车祸的损伤,没有任何异常,另一份08年的12月23号的,写了她右耳由于发烧引起耳痛,听力失灵。容之,这是怎么回事?”   孙怀瑾哑然,景凉半天没听到声音,疑惑的喊了几声,半响听到那人艰难的开口道:   “我知道了。你还是先帮我找一找那个医生的下落,找到之后立刻告诉我。”   他的手垂了下来,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已经不是平时面对莫绛心的一脸笑意,而是真正的孙家嫡孙,带着世家子弟的疏离淡定,却在谈笑间带着摧枯拉朽,风卷残云的可怕力量。   第二天,莫绛心便和孙怀瑾踏上了回国的班机。她没有想到的是,这所她与秦子棠住了将近3年的房子,她自此之后便再也没有踏足。   “你现在住哪里?”下了飞机之后,孙怀瑾问她。   “我有住的地方。”莫绛心一刻都不想跟他呆在一起,她只想比完赛,然后赶紧回伦敦,她已经没耐心了。   “那送你回去吧,告诉我地址。”他依旧不舍不弃。   “不用,我自己走,后天的比赛我会准时出席。”莫绛心皱着眉,拦了一辆出租,转身便上了车,没有理会身后的孙怀瑾。   孙怀瑾暗自笑了开来,这般急不可耐的远离他么?   他站在晨光里,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手握群山的气韵,眼睛里已经彻底拨开了浓重的雾气,清晰得像海面上的波澜,悠然惬意,明亮不可方物,周身都带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的从容不迫。   而于意看到面前这个男子,脑中清晰的只有一个词,国士无双。   他从见到孙怀瑾的第一眼便知道这个男人的强大,一直到后来盛景被他不费吹灰之力的收购的了时候,他竟没有任何意外,仿佛一切都是意料之中。这样的一个人,在你见到他的第一眼便觉得自己已经败了,那就更不用谈之后的挣扎,都是徒然。所以他愿意追随他,为他所用,是真真被这人的心智力量所折服的。   “总裁,我们现在去哪里?要先回公司吗?”于意开着车问着后座的孙怀瑾。   孙怀瑾正欲答,突地手机响了。   “找到了?好,我现在过来。”孙怀瑾的眼里带着浓重的笑意,仿佛是找到了一件珍宝,等于意到了地方的时候才发现果然……不是如此。   S城半山腰,景凉家。   “这位便是当年弯弯的主治医生,吴医生。”景凉向孙怀瑾简单的介绍了坐着的那个带着眼镜的祥和的中年男子。   “吴医生是吗?您好,我是孙怀瑾。”孙怀瑾端着山明水净的笑意亲和的继续说道:   “耽误您的时间真是抱歉,我只是想问您一件事,3年前在您手里有一位叫莫绛心的患者,不知道您还有有没有印象。”他递给吴医生一张照片和两份报告。   “这女孩子我记得,第一次是因为车祸住院,她身上有很严重的伤还发着高烧,醒来之后硬要护士带她去看那个还在抢救的那个女人,最后还晕倒了。这事我记得非常清楚。”   “那她的右耳是怎么回事?”孙怀瑾直入重点。   “那孩子生得倔,车祸的伤本来就还没好,她的右耳在初查的时候本来我们就已经查出来有一点问题,我们需要留院观察的,那孩子好像有什么紧急的事非闹着出院,后来就被一个大约五六十岁的老人接走了,再来的时候右耳就已经完全听不见了。这份报告的详细当时也已经告知那孩子和老人了,之后那老人找到我,希望我能转院,他会帮我提供一个更好的去处,可这两份报告我还是留在了医院里归了档的。”   孙怀瑾半天没有说话,半响,他礼貌的说道:“好的,谢谢您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景凉跟了上来,他有些疑惑孙怀瑾的态度,照理来说,孙怀瑾应该顺着吴医生找到幕后推手的,可是他却作罢了,显然是已经了然了。   “你知道是谁了?”   “福伯身后的人,从来都是我妈妈,而我妈这么做的原因,我当然知道。”他看到孙怀瑾虽然挂着笑,可眼睛里满是尖锐的倒刺。   他妈妈,无非就是想让他毫无顾忌的抛下她,可是这样,他就越不能原谅自己的所作所为。   “容之,最近秦峻的动作有些大,秦子棠回来了,他便越发肆无忌惮了,你注意一些。”景凉突然想到一些事,提醒孙怀瑾道。   “秦峻,秦子棠,这么快就卷土重来了?真是……正合我意。”孙怀瑾想到那个女子,蓦地笑开了来。   景凉有些郁闷,孙怀瑾的心思他从来都不见得能猜得准半分,这次秦家的两父子略有动作,他竟好像有些不去管它的意思。   此刻秦子棠也微微有些郁闷。他正蹲在莫绛心公寓门口,他在这里蹲守了将近两天,直到一辆出租停在他面前。   “你怎么在这里?”莫绛心看见一个穿着灰色毛衣黑发的熟悉身影在她家门口阶梯上坐着,她便知道是秦子棠了,她伸出手拉他起来。   “我那天去F&T公司接你,他们说你提前走了。到你家里来找你,你也不在,打电话你你关机。这两天你跑到哪里去了?”秦子棠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大串,便被莫绛心拉着往屋里走。   到了屋里,秦子棠一把甩开莫绛心的手,心里的委屈和愤怒便一下爆发出来:“南无,你明知道我会担心你的。”   “你先坐下来。我给一样礼物你。”莫绛心笑着安抚他,转而去拿自己刚带回来的包。   自那天在婚礼上见到孙怀瑾和她之间的牵连,他心中的不安感便愈发扩大,他明显的感觉到莫绛心已经快要离他而去了,直到她看到莫绛心递给他的一份东西,这个想法终究被证实了。   他接过那份所谓的“礼物”,沉默了半响:“你这是什么意思?”   是了,这就是那年他们的协议,陪莫绛心3年,她把她自己手上10%的股份无条件赠予秦子棠的那份。   “子棠,虽说还有半年,但是我现在出了一些小状况,所以期限提前了,你也已经如愿的回到了孙家,这些股份想必你也派得上用场,我们3年之期,到今天为止。”莫绛心开了口道。   “好。莫绛心,你我就此别过。”   秦子棠的心瞬间跌落谷底,半响艰难的开了口。   他甚至找不出任何理由来反驳她,是他心怀不轨在先,才有了这份协议,才有了将近3年的利益相伴,是他自作自受,怨不得人。   他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看莫绛心一眼,就径直走了出去。   莫绛心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呢喃出声:   “子棠,你有你的位置,而我,也有我的艰难。世间之事不如意十有□□,我只能帮你到这里……”   她看到秦子棠的脚步一顿,继而继续走得更加坚定。她终究哑然失笑,她只是已经没有力气去接受,她厌倦了,只得把所有人排除在自己的生活之外,躲进坚不可破的壳里,没有人可以再来伤害她,不妄动则不伤。   没有什么是不可舍弃的,所以她抛弃所有也能独自行走。这是很久以前她就信奉的一条铁则。   “二少爷,您回来啦。”秦子棠蓦地被吓了一跳,发现面前正是带着温和笑意的李妈,而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孙家本家,他唇角勾起一个苦涩的笑,继而往屋里走去。   秦子棠抬眼,众人正在吃着饭,看见他进来,都不约而同的放下了碗筷,一时沉默无言。   秦子棠看向餐桌正前方主席位上的人,微微颔首道了一声:“爷爷。”   “李妈,再加一副碗筷来。”半响不怒自威的声音响起,继而秦峻站起身来,把孙老左手边的位置让给了他,他走过去坐下,正对面便是孙怀瑾,旁边坐着他爸爸孙思维和他妈妈许墨。他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想起了已经离他而去的莫绛心。   “你不声不响的跑出去两年多,现在回来这么久了我都不曾知道,还是秦峻前些时候告诉我的。你莫不是早就忘了还有我这个爷爷了?”孙老的声音带着些许恼怒,厉声说道。   秦子棠低着头却几乎快要冷笑出声来,笑话,他只要有了孙怀瑾,哪里还顾得上他是死是活。再说了,当年那件事,他都是默许了的,现在倒来怪他不知礼数。   “爸,子棠还小,不懂事,前两年是把他放到外面去磨练磨练的。如今回来,因为佩玖的事,他也忙了好一阵子,早念叨着要来看您,现在才抽得空。”秦峻看着秦子棠半天没做声,皱着眉看了他一眼,继而笑着接口道。   秦峻看着孙老的脸色略有缓和,心才渐渐放下来。   “最近有一个新项目,城南华林区那儿有一块地招标,我准备把它标下来,思维和秦峻最近都在忙其他的项目,容之,你也经常跟国土资源和规划局那帮人打交道,你来做这个怎么样?”孙老继续转过头问右手边坐着的孙怀瑾。   秦峻一下子脸色极为难看,跟斜对面的笑得满面春风的孙思维成了鲜明的对比。   孙氏是一个庞大的家族企业,大体分为两派,孙老膝下有一子一女,儿子则是孙思维,手握大部分股权,孙怀瑾则成为了长子嫡孙,孙老尤为宠爱。女儿则是孙佩玖,嫁与了一个曾经无权无势依靠着孙佩玖而平步青云的秦峻,生下一子秦子棠。孙思维与秦峻这两人台面上背地里都明争暗斗多年,只是后出了一个孙怀瑾,那人的凌厉手腕比其父孙思维有过之而无不及,生生曾经把秦子棠逼离了S城两年多,孙思维的大势则隐隐盖过了秦峻,如今虽然秦子棠已经回来,但这般趋势却还是未减。   孙怀瑾还是默不作声,慢条斯理的喝完最后一口汤,抬起眼皮慢悠悠的说道:“我吗?我可不行,最近我还在忙别的事,一时半会抽不开身,反正现在子棠也回来了,想必过了两年也颇有长进了,让他做也一样。”   秦子棠抬起眼直直的盯着面前的孙怀瑾,眼里和众人一样,满是愕然。他孙怀瑾几时这样好心了,从来都是杀伐果断,不留给对手半分余地,今日这般,他怎能不怀疑他是不是另有所图的。   上座的孙老思忖片刻,开口道:“如此也好,子棠,这个招标就交由你做,不懂的问题可以问你爸爸或者容之,明天随我去一趟公司。”   孙老放下碗筷,拄着拐杖站起身来,孙母连忙搀扶着把他扶进了里屋去,孙思维跟了过去。饭桌上剩下孙怀瑾,秦子棠和秦峻三人,成对立之势,半响孙怀瑾站起身:“姑父,我就先回去了,下次我们有时间再叙,也替我跟我爸妈说一声。”   他微微颔首,便径直走了出去。   孙怀瑾一刻不停的走出了大厅,走到了庭院,微风拂面,隐约有兰花的香气氤氲在空气中,星光飘渺,月色冰凉。   他站在庭院里,轻轻的呼了一口浊气,天知道他是有多么不喜欢到本家吃饭,从小便是如此,即使这里有他血缘至亲的亲人,他也从不把这里称之为家,这里平板而冷硬,所以他才在10岁那年毅然的搬离了这里,继而遇到了……那个孩子,才真正意义上拥有了一个完整而温暖的家。   想到莫绛心,他唇角便勾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笑意蜿蜒至眉梢,略微细长的桃花眼里繁星闪烁其间,竟堪堪比下了头顶的漫天星辰,连着这冰凉的月色都带起了旖旎的气息,他只是沉默的站在那里,便让人沉醉其间,不知归路。   随着孙怀瑾出来的秦子棠看到这些,越发心惊肉跳,这样的孙怀瑾,多少人趋之若鹜,可他偏生要抢走他的珍宝,想到这里,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眼里带出了一股戾气。 作者有话要说:  码字好艰难,来点点击吧~~~   ☆、瑶池宴   次日,S城铺天盖地的媒体报纸都在争相报道一件事,孙家二少秦子棠欲强势回归孙氏。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甚至有媒体独家报道了孙老携孙家二少去公司以及披露了现在正在进行投标城南华林区的一块地皮是由秦子棠负责的,更加为此事增加了可信度。   此时,F&T办公大楼30层的于意皱着眉看着这些报道,拨了一个分机到总裁办秘书室:“总裁现在在办公室吗?”   “于助,总裁现在正在办公室,但是他吩咐了取消上午所有行程,任何人都不许打扰,有事的话也需等到上午11点以后。”   “好的。谢谢。”于意遂挂了电话。   “小林姐,你说总裁是不是因为今天上午的这些报道,所以……”总裁办的一个长相可爱的女孩仰着头问旁边刚挂了电话的女人,可是还未说完就被厉声打断:“杜若,不要乱说话,祸从口出。”   那个叫杜若的女孩悻悻的低下了头,撇了撇嘴,转身去接了其他的电话,小林抬眼望了一眼那紧闭着的办公室门,突而面前走过了一道黑影,直直的往那道门去了,她暗暗心惊:“您好,您有预约吗?女士。”   那高挑女子皱着眉转过头来,细长的眉眼隐约带着一股不可逼视的尖利光芒,右耳上挂着一个奇怪的耳机,可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意,礼貌的开了口:“我刚刚有让你们前台打过电话,可是你们并没有理会,不是吗?”   小林转头看了一眼杜若,杜若无奈的放下电话:“刚刚前台才来过电话……”   “您好,女士,请问您贵姓,我帮你查询一下您的预约信息。”小林公式化且礼貌的说道。   “不用了。”那女子抬脚便走,脚步有些散漫,还未等小林出来拦着她,她已经率先打开了门,办公室内沙发上一个身影缓缓坐起来,扶着额头道:“小林,不是让你不要放人进来了吗?”   小林脸色一变,急声说道:“总裁,是她硬闯,我拦不住……”还未等她说完,那女子便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孙怀瑾,是我。”   小林看见自家老板的视线这才清晰起来,他转过头,头发有些凌乱,衬衣有些皱,整个人从睡梦中刚清醒过来,可是怔忪的眼神在看向她们这边的时候,不,是看向那个门口的女子的时候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他站起身,鞋都未来得及穿上,赤着脚踏着羊绒地毯便径直走了过来,唇角的笑意几乎就要咧到了眉梢,整个人在日光里都不复往常的不可触碰,带着一股温柔的气息席卷而来:“你终于愿意来找我啦,弯弯。”   小林心下惊得不能言语,她在秘书室呆了这么久,那人从来都是远远立于群山之上,莫说是从未见过这样的孙怀瑾,又何时曾经听过他这般委屈甚至带着讨好的语气。   她不由自主的看向侧身的女子,那女子站在孙怀瑾对面,丝毫没有受他气势所迫,反而自带着一股坚韧,颇有些遗世独立的气韵。两个人站在一起,愈发让人觉得惊心动魄,却又完美的契合。   孙怀瑾拉着那女子的手,却被那人一把甩开了来,他无奈的笑了笑,转了头对着她清淡的说:“你先出去吧,还是不要让人进来。”   小林瞬间收敛了眼神,躬身退了出去。心下还是对那个特别的女子产生了好奇感,似是听见是叫弯弯,弯弯……她蓦地记了起来,许多事在她的脑海里愈发清晰,原来就是那个女孩,她勾唇一笑,F&T公司的人,谁不知道,可是今天她竟见着了本尊,可真是幸运。   杜若看着平日里刻板的小林嘴角的笑意,她噔噔噔的跑过来好奇的询问。那女子对她而言实在有些熟悉。   …………   办公室内,莫绛心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她刚刚在前台那些人非拦着不让她上来,她好不容易上来了吧,孙怀瑾竟在睡觉,而现在居然扔下她一个人去里间换衣服去了。   她抬眼看了看他的办公室,明亮的落地窗铺满了一整面墙,房间格局竟和她的房间有的一拼,黑白灰的冷色调,没有生气又显得极其冷硬,奇怪的是房间里竟没有一株花草,她记得那人平日里最爱做的事就是摆弄花花草草了,虽然被她折损了许多,但依旧乐此不疲,现在他是放弃这个嗜好了吗?   她皱了皱眉,怎么又想到他了,他的事与她何干。   身侧的毛毯已经滑落在了地上,她伸手捡起,毛毯也隐约沾染了那人的竹香,弥漫在了空气里。   她手一顿,端着一杯热茶的骨节分明的手便伸到她面前,她往后一缩,带着抗拒的姿势。   孙怀瑾走到她对面的沙发坐下,不紧不慢的把茶放到她面前,她急忙直入主题递给他一张纸:“我今早收到的邀请函是怎么回事?”   今天早上莫绛心收到了一张邀请函,是邀请最后决赛的3名画家和主办方一起吃饭的,她就直接怀疑到孙怀瑾头上了,所以急急忙忙的便来找他。   孙怀瑾接过邀请函,仰头靠在身后的沙发上,低低的笑了开,片刻抬眼,清冽的嗓音响起:“这个我可不知道。”   “你……”莫绛心气结,却被突如其来的铃声打断,孙怀瑾起身,走向办公桌,眼睛里带着算计的眸光一闪,按下了分机的外音键,于意温润的声音便在办公室里蔓延开来:“总裁,很抱歉现在才提醒您,晚上6点的时候有我们和博纳传媒的主办方和3位画家的饭局,在华灯初上的挽月阁。”   “好的,我知道了。”孙怀瑾挂了电话,眼眸里带着一股得逞的意味,他确实是不知道有这一桌饭局的,可是既然凭空出现了,那必定是他手下的人办的,而懂得他这般心思的,那人就必定是于意,所幸他赌对了,这电话来的及时,可足以让莫绛心打消是他的阴谋的这个嫌疑。他转过头,看见莫绛心的眼里带着一丝愕然,他更加故意的说道:“你以为是我做的?”   莫绛心看到孙怀瑾那一脸无辜至极的表情,心里半是疑惑半是恼怒,竟郁卒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了,我原谅你了,作为赔罪你陪我一起吃中饭好不好?”孙怀瑾笑得愈发开怀,眼里的光芒更胜。   “不要。我走了。”莫绛心一扭头,转身便急急踏出了门口,带着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孙怀瑾看着那人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里,他微不可闻的低笑了一声:“弯弯,我们来日方长……”   “总裁,您看到今天的报道了吗?”于意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悠然惬意的男子,今天一天都挂着莫名的笑,心情似乎非常的好。他虽不想打扰他,但还是斟酌着开了口。   “你是说秦子棠的事?没关系,任由他去,我的目的本就不是他。”孙怀瑾收敛了笑意,正色道。眉宇间还是那个从容不迫立于不败之地的孙氏公子,于意却觉着他在酝酿一个更大的阴谋。   “如果他这次成功了,那往后就更加不好对付了。”于意还是好心提醒道,然后他看见孙怀瑾唇角的弧度愈发大了,眼里的眸光更胜,他清冽的嗓音便在车里蔓延开来:   “无需担心。你现在要做的,是把媒体对秦子棠的报道加大,特别是他即将作为孙氏的代表进行招标的事,然后帮我约见寰宇的易总,就说我有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问他愿不愿意参与进来。还有,就是查一下投标的有哪些公司以及他们有可能的报价。最迟明天下午我要看到。”   于意听得孙怀瑾说了一长串,却越发听得云里雾里,不过一刻便停在了华灯初上的门口。   孙怀瑾下了车,便远远的看见了秦氏父子和国土资源规划局的一行人,他隐约勾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便迎了上去。   “诸位近来可好?”   “哟,这不是怀瑾吗?倒还真是好久不见了。”一个眼睛闪着精光的大肚腩笑着开了口,这便是国土资源的吴局长,身旁站着的就是规划局的赵处长。   “吴局,赵处,许久没去拜访二位了,两位多担待,”他话锋一转,转身走到了秦峻和秦子棠身旁“这位是我的弟弟,请各位多加照顾了。我前些日子得到了些上好的白毫银针,就等两位来一叙了。”   “好说好说。怀瑾的弟弟自然也是英杰之才了,我们自然会多加照拂。”吴局长尊口一开,一行众人都忙不迭的附和着。   秦子棠看着侧边的孙怀瑾,好半天才拉出一个勉强的笑,手却捏的越发的紧了,这人还是这样强大,他不论什么时候都只能跟在他身后,永远也追不上他的脚步,他的光环已经笼罩在他的头顶上太久了,他不要做什么别人看到他身上的标签永远是孙怀瑾的弟弟,他要做一个世人都记得住的秦子棠。   “我今天到这来是有一个饭局的,我就先不打扰诸位雅兴了。”孙怀瑾眸光一瞥,看到了马路对面即将走过来的脚步散漫的女子,随即就笑着开了口。   “来,诸位这边请……”秦峻立刻迎上去带着众人进了大厅。   孙怀瑾站在门口,看着对面那个亦步亦趋的女子,她仿佛走在空旷的田野,踩在香软的泥土里,那样恣意自由,看到他在前方的时候脚步明显一顿,随即还是走了上来,却无视他,直直的从他旁边走过去。   “南无小姐,我们一道走吧。”于意对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   莫绛心却没有回头,一刻不停的向前走去,仿佛并没有什么能够阻拦她,于意看向自家老板,发现他一幅早就料到的表情,他悻悻的收回了目光。   孙怀瑾长腿一迈,也慢悠悠的走进了门口。   华灯初上挽月阁,在8楼,却跟莫绛心上次见到的9楼的雍容华贵截然不同,一下电梯就由身着旗袍巧笑倩兮的女子带着往内走,曲曲绕绕的回廊,衬着古色古香花园锦簇的院子,怪石嶙峋,在中央处竟还有一带池水,这样的设计倒也别出心裁。   莫绛心被带到了一间雕花木门的门口,头顶的匾上龙飞凤舞的写着挽月阁三字,她推门而入,同是主办方的博纳传媒和两位画家已经到了,她微微颔首,便在八角桌的一方坐下,随即门又被打开来。   “来得有些晚,各位抱歉了。”孙怀瑾清冽的声音响起,众人带着笑意迎了上去,拥着他入了席,并招呼了上菜。   于意这才发现他便堪堪的坐在了孙怀瑾和莫绛心的中间,他本想起身,却被身旁的莫绛心一个冷厉的眼神扫过来,他抬眼望向自家老板,孙怀瑾微微点了点头,他便如释重负的坐了下来。   众人都看到了这一幕,又想到刚刚两人也是一前一后进来的,一时心思各异,纷纷猜测那女子的身份。   “这位是?”博纳传媒的老总林总还是率先开了口。   “这位是南无小姐,也是此次大赛的最终决选的三者之一。”于意看着莫绛心没有开口的意思,便接了下句。   “原来是享誉海外的画家南无,早听说过您的大名,想不到竟是这般年轻。来,我敬你一杯。”林总笑着开了口,举起了酒杯,对着莫绛心。   “林总怎的率先跟她喝起酒来,莫不是把我给忘了?那我就只有先干为敬了。”孙怀瑾不动声色的接下了话,冰凉的酒一饮而尽,火辣辣的刺激着喉管,他微微皱了皱眉,却在一瞬间恢复了山明水净的笑意。   莫绛心注意到身旁的于意似有去挡的意思,可是奈何孙怀瑾话接得太快,他错失了机会,于意的眉毛微不可闻的皱了一下。   “孙总说笑了,此次若不是孙总的鼎力相助,这个大赛岂能办得这样成功,忘了谁也不能忘记您啊。我自罚三杯,自罚三杯啊……”林总笑呵呵的说着,转而举起了酒杯。   孙怀瑾端着笑意,眼睛里却已经带着一股摧木折枝的气势,众人看了都微微心惊,都不敢再太过造次,特别是对那个叫南无的女子。   众人继续推杯换盏,酒过半巡,于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莫绛心一杯都没有喝,看着隔着一臂之远的孙怀瑾竟有些陌生,微微有些烦躁,便起身出去了。   她慢悠悠的晃到了旁边的花园的碧池边,竟发现这里还有各种观赏的鱼,她拿了旁边的鱼食逗弄着它们,看它们在水里嬉戏,丝毫没有注意到身侧有人靠近。   “南无小姐,您在这里做什么?”温润的声音响起,莫绛心转头发现是于意。   “没什么,出来透透气。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她看着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的东西看不真切。   “是……胃药。孙总其实是有很严重的胃病的,以前还因为胃穿孔住过院,他也从来不赴这样的饭局,就算来了,他也从来都不喝酒的,哎,今个不知道为什么破了例。”于意依声答道,他看见对面那个冷漠的女子眼里似有了一丝怔忪,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整个人在日光里呈现了一个僵硬了姿势。   半响她站起身,清越的开了口道:“我们回去吧。”   于意看着这女子从来都是散漫的步伐此时有些急促,他温和笑开了来,他说的可都是实话,孙怀瑾在这个女子面前真可谓是没有原则,诚惶诚恐的爱着她,却都在面对她的时候转化为笨拙,到底是一物降一物。   他提着药跟了上去,莫绛心站在了门口,于意往里张望着,博纳的林总和另外两名作者没了踪影,里面有另外一群人站着,是刚刚在门口碰面的秦氏父子和吴局赵处一行人。   “哥哥,我敬你一杯,谢谢你给我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秦子棠笑着把一杯酒放到孙怀瑾面前,莫绛心看着孙怀瑾的脸色愈发惨白,额头上已经有冷汗渗出,他扶着桌沿,嘴角上依旧挂着风淡云轻的笑意,似是受痛苦折磨的从来就不是他。   该死,刚刚居然没有发现他的不对劲,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已经乱作一团,她从很久以前就看不得这人遭罪,每每如此,她都恨不得欲以身代,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顾不得其他了,她的眼里渐渐生出一道锋利的芒,她立起身走了过去,三分清越七分凌厉的开了口:“这杯酒我来替他喝,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冲进新晋了,可是为毛点击还是那么的少,各位看官好歹也来瞄一眼~~~~   ☆、镜中人   众人回头看着这个巧笑倩兮的女子,逆光而立,眼里生出一道凌厉的锋芒,竟令人有些不可逼视,她走过来,半挡在孙怀瑾面前,约莫是一种保护的姿态,明明是应该令人啼笑皆非的,孙氏的孙少哪里还需要旁人来多此一举,可因着这女子眼里的锋芒,众人觉得这女子是非常认真的。   一时间静默无声,莫绛心环视了一圈众人,在一个中年男子身上停留了一阵,那中年男子似有些怔忪的望着她,她唇角勾出一个玩味的弧度,最后把目光落到了对面举着酒杯满是错愕的秦子棠身上,她细长的手指正欲拿过他手里的酒杯,秦子棠却蓦地收回了手,她抬眼望向了秦子棠,她发现他的眼里不再是往昔面对她的时候那般温和,竟隐隐生出了一股戾气:   “要喝这杯酒也可以,只是这本是敬我哥哥的酒,你以什么名义代呢?”   一众人都听出了其间含义,孙怀瑾虽说是S城众名媛竞相追逐的完美情人,但没有人敢靠近他,这人最讨厌的,就是谣言,特别是关于他的,没有哪一家媒体敢拍着胸脯说敢造孙少的谣,因为那一年的盛景传媒就是这样被在极盛的时期下收购的,完全的起到了震慑旁人的作用。可如今这女子,莫不是仰慕孙少才自不量力跑过来挡酒的?可她哪里知道孙少的秉性啊。   莫绛心一时没有做声,看了看秦子棠的毫不避让,她眉毛就皱到了一起。   突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那女子的身后伸出来,缓缓半搂着她的腰站起身来,众人抬起眼来,看到搂着那女子腰呈亲密依偎的姿态的可不就是孙怀瑾吗,他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在那女子耳旁似是情人的私语,可偏偏声音不大不小的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你就告诉他们又何妨?”   秦子棠的手僵硬得不得动弹,脸色越发低沉,看着对面那两人,听到这句刺耳的话,手里的酒竟有些拿不稳,微微洒出来一些。   莫绛心的眉头越皱越紧,她几乎快要吐出一口淤血,这话明摆着就是来让人误会的,但是此时她若抽开身,只怕孙怀瑾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她只有隐忍了下来。   莫绛心叹了一口气,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她伸出细长的手指拿走了秦子棠手上的那杯酒,微微仰头便倒进了嘴里,辛辣的酒香在舌尖蔓延开来。   众人看到她这般态度,自是以为她默认了下来,错愕之下,都有些好奇这女子身份,孙怀瑾公开的女友身份,唯一的,不知道传出去之后会激起多大的浪潮。   “好。那我们便不打扰孙少了,回去吧。”站在一旁的吴局笑呵呵的开了口,带着众人退出了包间。   她脸色古怪的看着一群人远去的背影,里面那个……中年男子。她想也不想的一把挣开了孙怀瑾,却未想到他本来就有些站不稳了,他一个踉跄的沿着饭桌旁滑下去,杯子盘子洒落一地,清脆的声音有些骇人。   “总裁,总裁,你怎样了?”于意的声音带着急迫。莫绛心呆滞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慌乱的蹲下身来扶住他的手,手是冰凉的,她看见孙怀瑾眼睛紧闭,眉头皱得紧紧的,鼻翼上有大颗大颗的冷汗冒出来,本就略微过浅的唇色此刻近乎惨白,她僵直了身体,脑中闪过妈妈和林湄的死,她急切想喊出声,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半响她用手指尖使劲掐进自己的手臂,手臂上的刺痛终于让她清醒了一些:“容之,……”   于意看她怔怔的坐在地上没有任何动作。当下当机立断,背过身来,声音一厉:“南无小姐,帮我把总裁扶到我背上,然后马上打景少电话,快一点。”   莫绛心蓦地惊醒过来,这个时候她还在想什么。她伸手扶住孙怀瑾,把他扶到于意背上面,然后从孙怀瑾的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抖着手找景凉的号码,于意已经站起身来,背着孙怀瑾往外走,半响她找到立刻拨了出去:“景哥哥,容之他胃病犯了,我们现在在华灯初上,怎么办?”   她握紧了手机,一边跟着于意走,一边简明扼要的说着这边的情况。   “你现在立刻让于意开车,然后把容之送到距离你们那里最近的天和附属儿童医院,我现在会带着本院的医疗组和设备立刻赶过来。”景凉冷静的指给她具体方针,没办法,只能挑最近的地方,孙怀瑾的这病耽搁不得。   “好,我知道了。”莫绛心挂了电话,身体依旧僵直,却行为果断。   她立刻迎了上去,扶住他背上的孙怀瑾,打开了后座们,正色道:“景哥哥在最近的天和附属儿童医院等着我们,你来开车,我来照顾他。”   两人也不耽搁,立刻把孙怀瑾扶进了后座,她立刻钻进了车里,于意发动了车子,径直以最快的速度驶向了最近的医院。   一路上闯了无数红灯,终于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医院正门口,景凉一众人正在门口等着。   莫绛心立刻打开车门,费尽力气的把孙怀瑾拖下车,丝毫没人拖泥带水,立刻便有医生护士迎上了把孙怀瑾放到了担架上,簇拥着推着进了急救室,莫绛心紧紧的跟着,直到手术室的门关上,灯亮起,她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景凉站在他身后,莫绛心背对他,身体绷得僵直,左手有些怪异的抓在自己右手腕上,他看到从门口到现在这一段路上,莫绛心的脸色平静,动作没有任何的犹豫和惊惶,步伐也相当镇定,但是他觉得她的整个人现在是绷紧了的一根弦,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恐怕稍一触碰就会断裂。   “弯弯,来,先过来坐一下。”景凉带着笑意扶着莫绛心的手把她带到了旁边的椅子上,费力把她的左手臂掰开,果然,已经一片血肉模糊,她右手手里死命的握着手机,鲜红的血还在蜿蜒着向下流,有些触目惊心。   “弯弯,我们先去上一点药好不好?”他试图扶起莫绛心,可莫绛心却坐着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他蹲下来平视她的面孔,她整个人似乎都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眼神里是一望无际的旷野一样的荒凉,寂静,太过深刻竟微微有些刺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动作,她只是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   景凉无奈的站起身来,到对面的房间里拿了简单的包扎医药箱,不过两分钟便返了回来,莫绛心低着头,他走近她,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叮叮叮……”蓦地她手里的手机响了。   景凉看见莫绛心居然动了,她的手微微有些生硬的抬起,本来没有任何焦距的眼睛在看到屏幕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怔忪,不过一瞬,她飞快的挂了电话,然后染着血的细长手指在手机上划动,景凉有些奇怪了,他低下头看着她手里的手机,发现是孙怀瑾的。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孙怀瑾从不肯让人碰他手机,连他和杜衡都不可以。   他看到她似乎打开了一个文件,里面似乎全是视频文件,她随手打开了一个,清冽的声音便流淌在了空气里,屏幕上赫然是孙怀瑾穿着毛衣那一张放大的带着笑意的脸:   “现在是2009年3月11号14:07分,弯弯,你看,我最近是不是胖了一些,我很苦恼耶,你都不来跟我抢饭吃,每次一大桌的菜都是我一个人吃完的……”   镜头转向了窗户外面,外面一片银白,飘着大片大片的雪花:“今年的雪下的也有些大,哦,忘了,你是很讨厌雪的,走,我们去把它扫干净……”   “看着,弯弯,我先给你滚一个无敌大雪球,什么,你说这名字不好听?……嗯,那叫无敌大饭团怎么样,这个总是你的风格了,你等下不要跑过来吃掉它啊……”   漫天飞舞的雪花,飘飘洒洒的,偶尔落在那少年的肩头,那少年穿着红色毛衣,黑发上沾着残雪,白皙的脸庞上蜿蜒着温柔恣意的笑意,乐此不疲的一个人嬉戏在雪地里:“看,我堆得怎样……呃,你堆的那个丑死了……”   明明回答他的只有冷冽的风声啊。   ……   如果死生无法再相见,我是不是还可以当做你未走,我犹在,我们从未分开来。   他们以为莫绛心死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孙怀瑾都没有回那房子,后来他回去之后,一样的在那所房子里不出来,起初他们以为他是舍不得,原来他竟是一直把她当作是和他在一起的样子,他这般自欺欺人的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该是多么寂寞。   最深刻的孤独,并不是永远的一个人行走,而是当你行走在这满目繁华的世界时,你已经没有了任何希望行走。莫绛心是这样,孙怀瑾也是这样的啊。   景凉看到视频完结,回到最开始的通信记录,刚刚来的一通电话的号码是莫绛心的,那备注的名字是“弯弯宝宝”,多么亲昵不欲人知的称谓,他突然一阵心酸,容之这两年竟是这样过过来的?   突而他看到有一滴水花溅到了屏幕上,继而两滴,三滴,景凉抬眼,莫绛心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她艰难的咬着自己的手腕,眼睛里有大颗大颗的泪涌出来,她从极小的呜咽开始失声痛哭出来,她低下头拉扯着自己的头发,压抑失控的嗓音低吼:“你凭什么?孙怀瑾,你凭什么?……明明是你恨着我,我也讨厌你的,你这样做算什么……你凭什么这样自以为是的怀念我?我算什么,我不是你的弯弯啊,我不是……”   景凉看见已经有些歇斯底里的莫绛心声音竟渐渐弱下来,暗道一声“不好”,莫绛心已经头一歪倒在了地上,晕倒了。 作者有话要说:  码字无比艰难,但还是要继续~~~~~   ☆、眼儿媚   景凉急忙招呼医生护士手忙脚乱的把莫绛心带去病房,他微微扶额,颇有些无奈,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孙怀瑾醒来后不要埋怨他就好。   “这是怎么回事?南无小姐怎么了?”身后响起了一道温润的声音。   “情绪失控,导致精神崩溃了。”他话锋一转,眼神带着十月霜寒的冰冷:“倒是我想问,于意,今天容之是怎么回事?”   “前几天我自作主张张了一顿饭局,本意是想让总裁和南无小姐的关系能融洽一些,后来在酒桌上博纳的林总非要敬南无小姐,我还没来得及拦过来,总裁就已经开始喝了,喝了就停不下了,而后连邻座的秦氏父子一行人都跑过来敬总裁的酒,然后就这样了。”于意微微有些无奈,他哪里料想得到事情会成这样的局面。   “博纳传媒的林总,那般不识好歹的人你们有合作的项目?”   “本来是已经推了的,后来,总裁突然之间又改了口,我想,应当是因为南无小姐在其中。”   景凉面色微冷,带着一股冰凉彻骨的笑:“博纳吗?我也来陪他们玩一玩。”   于意看着面前的景少意味不明的笑容,直觉着博纳那一帮人要倒霉了,而后事实也果真如此,之后的一个月内,博纳的林总的丑闻接连曝光,经常以各种恶劣的方式要挟其名下艺人进行非法□□易,公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产,并以涉嫌非法从事传播黄色内容而被捕入狱。当然,这也是后话。   刺眼的白,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带着难闻的消毒水的味道,这里是……医院。   莫绛心突地坐起身来,眼睛里没有任何焦距,却生出一股尖利的光芒,她半天没有动作,等到眼里光芒渐散,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病号服和手上输液的针,缓缓想起了昨天的事,然后想到了……孙怀瑾。   她一把抽掉手上的针头,赤着脚便下了床,冰凉的地板寒气直入脚心,她微微皱了皱眉,半天没有找到鞋子,她也就不管不顾的走出了病房门,她急迫的想知道孙怀瑾怎样了,看见一个护士迎面走过来,她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厉声道:   “昨天送进了的一个急救的叫孙怀瑾的人怎样了?”   “哦,你说孙少啊……”护士还没说完就看到莫绛心一身病号服“呃,你现在也是病人,快点回到床……”   “在哪个病房?”护士还没说完莫绛心就直截了当的打断了她。   “啊?”护士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   “我问你在哪个病房?”莫绛心愈发不耐烦了。   “在这层的1501号。”   刚说完莫绛心抬脚就走了,耳后是护士喊着:“呃,你还是病人呢……”。她已经走远了,一间间的数着病房数,1503,1502,1501……就是这里了。   1501的房门紧闭着,莫绛心的手攥得紧紧的,扶在门把手上的手有些汗,她神色复杂的扭开了门,却看见那人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睡着。   她忐忑的心放下了,她静静走到他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在,四周一片寂静,有微微的风夹杂着青草的香气飘进来。只有他和她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她抬眼看着眼前的孙怀瑾。   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打在了他的左边脸上,过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有淡淡的剪影,整张脸显出病态的苍白,却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这样的他,有些陌生的脆弱。她倒还是第一次见到,莫说现在,从前的8年她都没有见过他这样狼狈的状态,这人不管是什么时候,都是端着一股手握群山之势的从容淡定,极少有外漏的情绪,就连病着的时候也是如此,只是这一次……   她微微笑着,左手托着腮靠近他,继而抬起右手,细长的食指指尖沿着他的额头,眉心,鼻梁,直到颜色略微过浅的嘴唇到下巴一路滑下,神情专注而认真,她想用这一根手指记住他的纹理,他的温度,他的轮廓,她怕她过了许多年以后会依着记忆退化的方式忘记这样一张脸,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她曾经以为会是永恒的皈依的人,这一次只怕才是永别的人。   有风静静吹过,带起她身上清浅的花香和他身上清冽的竹香,交融在一起,和谐而美妙。这样静谧的姿态,这个冬日带着温暖阳光的午后,她趴在他身旁睡去,安稳细致。只怕一生难以忘怀,那个在孙怀瑾面前第一次最真实的遵从自己的心爱着他的时刻,是她一个人的冗长姿态。   莫绛心再迷蒙的有感觉的时候,身子有些困乏,四周都是温暖的气息包裹着,被子上都有柔软的温度,她的头往温暖的被窝里蹭了蹭,安心的闭上眼……等等,她好像是趴在孙怀瑾病床旁边睡的,她皱了皱眉,忽而听见头顶上方有一丝清浅的笑意。   她蓦地睁开眼,睡眼懵懂的眼睛望着身侧上方的那张笑意盈盈的脸无限放大,她一瞬间有些怔忪。   现在是什么情况,她在他怀里睡着,并且睡在同一张床上,敢情她刚刚是把他当被子蹭来着,是她睡迷糊了爬上去了吗?她可不记得她有梦游的倾向。   一抹红晕染上了她的脸,她甚至能感觉到她脸的滚烫,她胡思乱想着却突然发现自己还在他怀里忘了动作,她立刻翻身坐起来,突然听见那人“哎呦“一声,她急忙转过头去看向孙怀瑾:“你怎么啦?我是不是压到你了?”   “压到我手臂都麻了。”孙怀瑾端着一脸人畜无害的笑意躺在床上说着话,因着她的匆忙起身,被子已经被她带去了大半,那人的浅蓝的病服的扣子已经挣开了几粒,精致得有些魅惑的锁骨,脖颈处的皮肤细致如上好的瓷器,引人不由自主的往下望去,疏朗的骨骼纹理……天,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赶紧收回了眼神,正欲翻身下床,却被身后人一把扣住,他一个翻身把她压到了身下,把她禁锢在怀里不得动弹,清冽的嗓音笑着开了口:“我说,弯弯,你想不认账吗?”   她觉得自己的头顶炸开了无数颗炸弹,“轰”的一声她脑子一片空白,半天才找回了说话的能力:“认……什么账?你能不能起来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下好大好大的雨,可怜的我还在应聘,然后今天复试还迟到了~~~~这是要哭的节奏了。   各位亲爱的们,虽然这文比较慢热,但是还是来看一看我们孙家大少这么别扭的孩子吧,我昨天做梦他跟我说他太不出名了,让我给他加知名度了。。。。。囧。   ☆、鸳鸯梦   她还是冷静了下来,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和孙怀瑾的衣服,虽然有些凌乱,但都是完整的,这人是来拿她寻开心么?她皱了皱眉头,瞪着眼带着十足底气的看向孙怀瑾,孙怀瑾看着她一系列的动作,只差没有笑出声音来,他的弯弯,从来都是这样可爱。半响他开口说道:“我是说你把我推了我一把致使我胃病复发住院的事,这个要怎么算?”   她脸色赫然,大窘,竟没想到还有这一出,愣愣道:“你想怎么办?”   “那你任由我处置可好?”   “不可能,我最多照顾你这次病好为止,你不要太得寸进尺了,孙怀瑾。”莫绛心本能的拒绝,随口说道。   “好,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了。”孙怀瑾立刻接了下句,接得无比顺畅,莫绛心几乎一瞬间就知道自己被套了,黑着一张脸瞪着孙怀瑾,一把推开了他,这次倒是非常容易的挣开了。   “我是不是有些来的不是时候了?”身后一道略微有些玩味的声音响起。   莫绛心迅速翻身下了床,慌忙的站定,把身上凌乱的衣服整了整,然后才望向来人:“景哥哥,那什么,我先回去了。”   她一脸尴尬的正欲出门,又突地被一只手拉住,想也知道是谁,她一道凌厉的眼神剜过来,那人还是端着山明水净的笑意,她疑惑的看见他慢慢蹲下身来,拿着一双大拖鞋,一边给她穿上一面嘟囔:“你这么些年了怎么还是这样冒冒失失的?”   语气亲昵自然,她看着脚下那人细致温柔的动作,脚上的温度顿时有些灼热,她愣了一下,竟忘记把他推开来。   景凉看着面前的孙怀瑾,微微摇了摇头,心里暗道:容之啊,你对那丫头还能再没有原则,再卑躬屈膝一些么?真该叫往昔被你的凌厉手段摧毁殆尽的对手来看一看如今你的这番样子。   莫绛心回过神来的时候,孙怀瑾已经帮她穿好了鞋子,她一刻不停的低头走了出去,隐约觉得有两道目光在自己身后,她不敢回头。现下的她,是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的。   “怎么样?结果出来了吗?”孙怀瑾回过头来,看向景凉手里拿着的一份报告,脸色有些凝重。   “有些不乐观。她右耳耽误治疗时间太久了,基本没有康复的可能,至于抑郁症,虽说已经好了,但不代表不会复发,只要一旦情绪上升到一个点,如果不能靠药物或其他方式来压制,还是会做出一些自残甚至伤害他人的行为。”   孙怀瑾接过报告,这是在莫绛心昏迷的时候他要求他们帮她做了一个全身检查,他不自觉的皱了皱眉,脸色愈发沉重。   他在遇到莫绛心的那时候起就隐约觉得她有些不对劲,他早就注意到她右手臂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刀片割的,烟头烫的,还有道道深痕的抓伤,后听得vivian说了之后便更加确定这一些全是自残的行为,今天他把她从床边抱上来的时候那孩子整个人都蜷曲在一起,这是一个极端防备的姿态,睡觉的时候也并不安稳,身体都是冰凉的,他只有抱着她才让她的温度趋向自己的温度……这些种种,哪一样,都是因为他。   景凉看到孙怀瑾半天没有说话,可是手里抓着报告的手却越捏越紧,半响,他看到那人抬起头来,靠在身后的沙发上,他笑得从容随意,眼里却已经是不可撼动的坚定,他说:“景凉,我已经回不了头了,即使她已经不爱我了,甚至将来恨我,眼下,我绝不能允许她再离开我,半步也不行。”   景凉默…………   莫绛心回到自己病房,开门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上她刚刚从自己病房出去的时候急忙抽掉针头的地方已经被细心的包扎好了,她微微一愣,继而笑开了来,眉眼清晰生动,全然不是她平日的那般死气沉沉,她自己却并不自知。   她躺在床上,衣服上都是那人清冽的竹香气,温柔的怀抱着她,她想,容之啊,就让我最后一次贪婪的靠近你吧。   她恍惚间又沉沉睡了过去,也只有他的气息在身边她才不用依靠药物睡觉吧,她似是又梦到了那个站在刺槐树下喝着一壶冻顶乌龙的少年,落英纷飞的槐花落在他的肩头,他清清浅浅的笑着……   “叮叮叮……”莫绛心从梦境中醒来,伸手摸索着手机,皱着眉,眼皮都未抬一下就接了起来:   “说话?”她有些不耐。   “弯弯,我饿了……”这样亲昵委屈的语气,她一股脑地坐了起来,拿下手机才发现孙怀瑾的手机还在她这儿,她自己的还丢在华灯初上呢,只怕已经丢了吧。   她微微扶额,自己答应了要照顾他的,她把手机继续贴到耳边道:“你要吃什么?”   “要吃湘菜,嘴巴没有味道。”他嘟囔着的说道,莫绛心听着竟些许有些撒娇的味道,不,这是幻觉,孙怀瑾会撒娇?这是个冷笑话。   “不行,你有胃病你不知道吗?”她本有些厉的语气婉转下来“不能吃得太过辛辣,我去给你买五芳斋的小米粥好不好?”   “好。我让于意送你去。”那边的声音有些欣喜。   她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半响她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苍茫,多么像几年前的样子啊,就算这是饮鸩止渴,也让我醉最后一次,之后,便与这少年,山水长阔。   “于意,决赛是什么时候?”莫绛心抱着刚从五芳斋买的粥,温热的粥使得她的手心也是暖的,此刻正在回医院的路上,问着前面开车的于意。   于意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后座的莫绛心,她正看着窗外,整个人都有些虚无缥缈的味道,他思忖片刻,答道:“这个具体的时间还未定下来,您可以问一问总裁。”   莫绛心唇角微微弯了弯,便不再做声。问他?那个人的九曲回肠只怕都可以直接把她绕进去了。   一路无言,送至医院门口,于意说推脱说还有工作,她便一个人回到了病房。   她伸手打开房门,室内开了暖气,孙怀瑾坐在病床上开着电脑,一边在一堆文件上写写画画,神态严谨而认真,于她却有些陌生,她脚步一顿,还是走了进去。   那人看到她进来,不动声色的关了手提,收了摆在桌面上的文件,动作行云流水。   她勾唇苦笑,是这般不信任她的吧?她的底线,他一清二楚,可是他于她,就像是一团看不清的迷雾,永远触不到半分,所以,她从来都是输家。   “先吃了再工作吧。”她伸手递给他粥,细心的帮他打开来,文火慢炖的小米粥的香气便在病房中蔓延开来,引得人食指大动。   她正欲转身就走,半碗粥就放在她的面前,她疑惑地抬头,那人一脸笑意的说:“先吃了再走,我知道你没吃。”   这般习惯的笃定,她的手蓦地一紧,随即便颓然的松开来,坐在孙怀瑾对面,细长的手指捏着勺子,热气腾腾的雾气里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她舀了一口粥递进嘴里,香滑黏糯的粥瞬间熨烫了久未进食的肠胃。   “医生说,你这病一个星期便可以出院了,那个决赛,也尽快定好时间,这些事最多在半个月之内就结束,我在这边耽搁的时间有些长了。”莫绛心平淡的开了口,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那人,孙怀瑾的手略微一顿,复而继续之前舀粥的动作,过长的睫毛掩住了表情,半天没有出声。   半响他厉声说道:“你就这样急不可耐的想要远离我?我是对你而言可有可无的人吗?回答我。”   “是。”她艰难的回答。   她仿佛感觉身旁的气压越来越沉重,气温也降到了零度以下。就在她以为那人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她听到他清淡了语气说:“好,半月为期,之后去留你自定。”   这是她希望的答案啊,她以为她听到这个消息应该是欣喜的,最不济也应该是平静的,想不到心还是微不可闻的像被针扎了一下。真讽刺,她的心明明已经百炼成钢了,竟还是不能这样坦然的面对他的毫不在乎吗?   “嗯。我会走的。”她站起了身,毫不犹豫的转身走出了房门,她隐隐觉得孙怀瑾似乎生气了,是错觉吧,他那样的人,只是不能容忍别人先离他而去,他爱的人永远只有他自己和死去的林湄,从来都没有她插足的余地,因为这样,她更加不可能和孙怀瑾这样相安无事的生活,因为她爱他,所以她不愿。   我的年少时的爱人,我只愿遥远的生活在远方,偶尔想起你,却不希望这样的想念给你带去困扰,想起我也曾以生命爱过你,却因着这世间种种背你而去,然而背你而去绝不是因为我不爱你,而是我想以一种你希望的更加安全舒适的姿态更爱你……   她像往昔的那些年一样无微不至的照顾他,为他去买他想吃的任何食物,照料他的一切生活起居,遵从他的话,他也乐得她照顾,倒像极了那个跟在那个少年身后的不谙世事的小小少女,只是不同的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有一道不能说破的心知肚明的秘密存在。   孙怀瑾是在3天之后不顾她和医生的劝阻出院的。   “你病还没好,着急出院干嘛?”莫绛心皱着眉头坐在后座问身旁的他。   “有些事要处理,于意,先回公司。”他对着她笑了笑,然后转头对着开车的于意说。   “我去你公司干嘛?就在这放我下车吧。”莫绛心作势让于意停车,突听得身后那人闷哼一声,她急忙转过头去,看见孙怀瑾脸色苍白的捂住自己的腹部。   “怎么了?是不是又疼了,叫你别出院你偏不听,我们现在先回医院好不好?”莫绛心急忙道。   “不用了,我吃点药就好了,”孙怀瑾从身上掏出药,待稍稍缓和了许多,他才又笑着开了口说道:“我现在病还没好,所以你要一刻不离的照顾我,你答应的。”   “……”莫绛心一脸无语的斜瞄了他一眼,丝毫没有注意到孙怀瑾眼里一闪而过的光芒更甚。   你这是借病发挥么?于意看得真切,微微摇了摇头,然后被孙怀瑾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去顿时没了动作。   我说老板,你不要这么差别对待行不行?   进了F&T的大厅门口,正是上班的高峰期,一众人看着从来听闻不进女色他们都差点误以为老板是gay的自家总裁带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进了电梯,不免引起了一阵骚动,只得抓住身后那个倒霉去停车的于意轮番轰炸:   “那女的什么来路啊?我从来没见过。”   “S城最名贵的一朵花就这么被人采了,晴天霹雳啊……”   “是总裁女朋友啊,还是情人?”   …………   于意笑而不语,转而说了一句让一群人风中凌乱了N久的话:“那个啊,你们都知道的,老板娘啊……”   “老板娘,莫非就是……”于意笑着走远了,听见身后的人恍然大悟的声音,上了电梯。   莫绛心有些烦恼了,他在忙工作,她又不能走,就坐在沙发上看书,可是他这里书全是什么财经经济类的,看得她脑袋都疼,她扶了扶额角,听得那人带着笑意的清冽嗓音说:“你要是闲得无聊,可以到里间去看一看,那里比较适合你。”   她闻言,一脸无语,一边往里间走,低声嘟囔:“不早说……”   推开了里间的门,她还是愣了一下,转而又笑开了声,孙怀瑾啊孙怀瑾,你可真是会享受。   里间的格局跟外面那么严谨的办公室根本是截然不同的,这里整个房间都是她曾经喜欢的温暖的草绿色,这个房间应当他临时的卧室,有些随意的风格,挂着一些衣服,充斥了若有似无的竹香,她看到了一个白色的架子,走了过去,发现上面竟堆满了Nirvana(涅槃)乐队的专辑,她伸手翻了翻,发现都是新的,却一张都没有遗漏,架子的旁边似乎还有些什么东西被一块布盖着,她掀开来,发现是她之前的那幅扭曲的人物肖像画,她的手紧了紧,半响便随意从架子上拿了一张碟,扭开了音响旋到最大,爆炸嘶吼的金属音乐冲击着耳膜,她拿下了右耳的助听器,她可不管这房间隔音效果怎样,她只要不面对那人,她永远就是自由散漫的南无。   她转过头,正前方依旧是透明的落地窗,对着的却不是他自己办公室下面的那一片她比赛的位置,而是海,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一片安静的海,心里竟也平复了躁动,她收回眼神的时候在看到某一角的时候一顿。   是那个露天的瞭望台,脚下盛开着妖冶的曼珠沙华的瞭望台,她怎么没有想到啊,这栋楼是F&T的,那那个地方,也是孙怀瑾建造的吗?那般寻求救赎,为了谁,林湄吗?   她苦涩的笑蜿蜒到眉梢,听得整个空间里都充斥着科特柯本残破的声音,声音愈大就越发显得苍凉,他唱着:   “With the lights out it's less dangerous灯光渐灭,一切变得安全   Here we are now, entertain us就是现在,让我们恣意享乐   I feel stupid and contagious我觉得自己愚蠢且病态   Here we are now, entertain us就是现在,让我们恣意享乐   ……”   她笑容更胜,恣意享乐吗?……   “于意,招标会是定在什么时候?”孙怀瑾头也未抬的问着面前的于意。   “在5天之后,前天给您的那份资料上面的那些企业全是有意参加投标的,最有可能的几家公司就是孙氏,寰宇的易家,还有几家中型公司,能够吃下这么大一块的,那几家中型公司有些吃力,所以,最有可能的便是孙家和易家之争。他们可能出的价格我也做了一下预估,也写在上面了。”于意详细的说明了,直到现在他还是搞不懂孙怀瑾到底要做什么,既然有意关心招标会,却又不跟秦氏父子夺,也不说要去投标。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我要借的,就是这几家中型企业的风。”孙怀瑾抬起头,笑得山明水净,继而又说道:   “上次让你帮我约见的寰宇的易总怎么样了?”   “易总说,随时恭候您来。”于意说道。   只见孙怀瑾站起身,眼睛里带着不可撼动的从容不迫,笑起来便犹如握住群山之势,他说道“他那儿先不急,你今天晚上帮我约见吴局和赵处,我们要先摸一摸虚实。”   此时里间门一响,于意往里望去,发现是莫绛心,莫绛心走了出来。   她看到他们在商量公事的时候,她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平常,说道:“我呆了一个下午也没什么事做,天色这么晚了,我就先回去了,明天我再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风云会   之后的几天之内,S城有两件事引起人们的关注,这第一件就是莫名的流出来一条□□,说是最后的标价是以高价取,顿时一时激起千层浪,众说纷纭,可是本着未必空穴来风这一准则,都纷纷修改了标书。可是也是有不动声色的,例如寰宇的易总,孙氏的此次代表秦子棠。   这第二件就是据悉这几日F&T的孙氏嫡孙孙怀瑾自胃病住院之后越发力不从心了,接连的几个项目都频频出错,忙得焦头烂额,还据说是为了一个女人,众人纷纷猜测莫非这孙氏是要在这一代换主人了,都转而巴结新晋的秦子棠,以为日后留下后路。于是,几家参加投标的中型企业在招标会前一天一起宴请了秦氏父子,并与之相交甚秘,大有连成一派之力。   孙氏本家。秦峻书房内。   “子棠,明天就是招标了,你准备好了么?”   “已经和他们都商量好了,准备以联合控制标价来做,这样不会有太大的风险。只是最近的关于说以高价……”   “那个不用理会,你还不了解孙怀瑾的惯用伎俩吗?上次就这么被他摆了一道。再说了,连寰宇的易家言都没有动,你慌什么?”秦峻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言辞厉色打断了他的话。秦子棠看了自家父亲一眼,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一次,他就是被孙怀瑾散出来的子虚乌有的谎言乱了心神,导致自己手下稍有起色的两家企业毁于一旦,在加上此次他们最大的敌手寰宇都没有动作,想到这里他心中的疑惑还是渐渐压了下去,忽而又听到秦峻开了口:“孙怀瑾身边的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去查了么?查出来了吗?”   “没有。”秦子棠艰难的开口,心里却端着对孙怀瑾的满腔恨意。哪里是他没查,他根本就可以确定是谁了。可是他不愿,他不愿把莫绛心作为扳倒孙怀瑾的软肋,他要靠的是自己的力量。   他以为会招来父亲的训斥,却半天没听到声响,他抬起头,看见自家父亲的眼神似乎飘向很远了,他心中疑惑,忽而桌上电话铃响了,秦峻接起了电话,神色更加复杂难测。   “怎么了?”   “易家答应与我们协商贷款的事,可是要求的利息高得离谱,笑话,我们秦家这次只要中标了,哪里没有选择,干嘛自讨苦吃。”秦峻笑得讽刺,接连又说:“之前虽说与吴局孙处拉拢过,但并没有套出实质性的话,之后流出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孙怀瑾的借机炒作,想把底价拉高吗?我偏不让他如意,至于易家言,是想趁着这时候情况未定的时候捞一笔吗?这两人莫不是太异想天开了。”   “爸,还是不要太轻敌的好,这两人都不是容易对付的人。”秦子棠隐隐觉得事情太顺利了些,他有些不安,还是提醒了秦峻。   “子棠,这一次是你在爷爷面前将功折罪的机会,放手去做吧,你爷爷再也不会轻看于你。”秦峻语重心长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道了,那我先出去准备明天的招标了。”秦子棠嘴角泛起一丝厌恶的嘲讽,他公式化的退了出去。   他不喜欢这样的家庭,从来不喜欢,他的父亲,他的爷爷,他的家族每一个人,都把他放在孙怀瑾的下面,他即使不想跟那个人争,每个人还是会拿他们做比较,他也不得不去对待,既然要认真,他就要争,争出自己成为掌握生杀大权的人的那一天。   夜色冰凉,秦子棠的嘴角勾出了一丝晦暗不明的笑,低声道:“孙怀瑾,你就那么自信你不会输吗?……”   次日早上。   “我为什么非得跟着你去参加什么招标会?”莫绛心一脸黑线头发凌乱的看着面前这个一大早出现在她面前的人。   “去嘛,我要是突然胃病犯了怎么办?”孙怀瑾笑得山明水净,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   “…………”莫绛心低头扶额,她也是这几天发现孙怀瑾竟然真的会撒娇,这几天的相处下来已经基本确定,虽然她一开始还是会很惊悚,现在却越来越没免疫力了。   莫绛心一脸无语的拿着他递过来的一套衣服去了更衣室,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墨绿色的长裙,抹胸的款式,轻软柔滑的绸缎,垂坠得一直摇曳到脚踝,剪裁极其简洁,称得皮肤愈发惊人的凝白,远远看上去好似一块和田碧玉,温润华彩。莫绛心心里暗自苦涩,竟还是记得她喜欢绿色的吗?   她提着裙摆出了房门,及腰的长发只用一根朴实无华的木簪挽起,全身上下没有一个饰物,只有脚踝处的一根辨不出颜色的红绳穿了一颗珠子,没有了多余累赘的装饰,愈发称得她整个人都有些飘渺的遗世独立的味道。   “走吧。”莫绛心头也没抬的说道。   “等一下,还有一件东西。”她回头,看见孙怀瑾手上捏着像是泪珠般大小的两颗祖母绿的晶莹剔透的耳坠。   “这是什么?”   “以前看到的,又不贵,觉得挺适合你,就买了。”孙怀瑾笑着递给她,莫绛心接过,皱着眉往耳朵上别,真是麻烦。   孙怀瑾看着她这一身,微微有些惊艳,却微不可闻的皱了皱眉,亏他还特地找了好久才找到这样一条不扎眼简洁的裙子,可还是给这人穿出了一身的流光溢彩,绿色果然最适合她,深刻了灵魂,如玉一般凝白的皮肤透着如绸缎一样的光泽。整个人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番移不开眼的风华韵味。娇嗔怒斥,一动一行间更自带着一番散漫洒脱的味道。   他伸手搂住了她的腰,他的弯弯,是他不欲与人分享的珍宝,岂容他人亵渎,连眼神都不可以。   莫绛心看了一眼扶在她腰间的手,未反应过来那人已经带着她走出了门口。   “子棠,准备好了吗?”   “可以走了。”秦子棠回过头来,一身正装,眉眼里早已不是平日里的样子,眼睛里有着狼看到猎物一般的锐利,直插人心,带着些许戾气。   秦峻看得一愣,最终还是笑开了来,拍了拍秦子棠的肩膀:“今日过后,你就会是孙氏名副其实的二少。”   秦子棠眉头微微一皱,转而舒展开来,眸光一凝,渐渐汇聚一道锋利的芒。   突然书房外门“咚”的一响,一道人影急忙走了进来,秦子棠和秦峻回头一看,看见门口的秘书气息未定的说:“副总,不好了。”   “怎么了?”秦峻厉声说道。   秘书被吓得一抖,嚅嗫着开了口:“寰宇的……寰宇的易总改了标书。消息千真万确。”   秦子棠一愣,转过头看见秦峻的脸色阴沉得厉害:“好一个易家言,竟然到这个时候来这样一招棋。”   “副总,他们到这个最后关口改了标书,那是不是就表示前段时候流出来的以高价定的流言是真的?我们要不要也……”秘书在一旁小心翼翼的询问道。突而被秦峻厉色打断:   “草木皆兵,你能探听到的消息自然所有人都知道,易家言是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要稳住其他与我们同盟的那些人心,孙怀瑾有什么动作没?”   “他今天会跟荣华的一起出席。”   “哼,约莫只是来听一听的,那样一家资产不足100万的小企业,能翻起什么浪。”秦峻一笑,转而对着秦子棠说:“我们走吧。”   秦子棠若有所思的沉默了半响,抬头说道:“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   他转身便走了出去。   寰宇20层,总裁办。   “易总,再不走就赶不上了。”一个男子抬手看了看腕表,对着前方屹立窗边无比惬意的拿着一杯红酒眯着眼睛享受的男子一脸黑线的开了口。   那男子转过头来,狭长的眼角微微上挑,棕色的眼眸光华流转,唇角勾出了一个妖冶的弧度:“虽然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算盘,不过,今天肯定有一场好戏。”他语气一顿“也不枉费我起了一个早床。是不是,安东?”   那个叫安东的男子一脸无语的望着面前的男子,那男子一仰头将剩下的红酒倾倒入口中,有一滴酒从唇边滑下,滑过下巴,喉结,直到锁骨,未扣的衣领半开,那里似有若隐若现吻痕,如此放浪形骸,却自带一股魅色,让人口干舌燥的燥热,如此……“妖孽。”   安东低下头低咳一声,是的,安东找不出任何名词来形容面前的人,只能是妖孽,算是勉强够得上一角,每每看向这个人,他都有些消化不良,即便面前的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只是这般艳色,却是女子都不及的。   “走吧,安东。”   安东这才回过神来,跟了上去。   招标会现场外围,已经有成群的记者媒体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主办方更是头疼,只得出了更多的安保人员维持秩序,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招标会,竟引得S城几乎所有的媒体倾巢出动,这样已经就是极为少见的。   “这……场面有些夸张了吧。”莫绛心坐在车里,远远的便看见了会场门口的人头攒动,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孙怀瑾微微一笑,捏了捏莫绛心的手,安抚道:“今天我们不是主角,不用担心。”   车停稳,孙怀瑾带着莫绛心下了车,远远的便瞧见了对面车上走下来的中年男人,她脚步一顿,孙怀瑾却已拉着她迎了上去。   “姑父,今天来的真早啊。”孙怀瑾微微颔首,笑得山明水净的开了口。   秦峻一愣,抬眼便看见孙怀瑾旁边站着的女子,脸色顿时一变,那样清冷的面孔,和记忆里那张巧笑嫣然的面庞重叠在了一起,是她……莫绛心。他的身体顿时变得僵直,脸色惨白。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文文比较慢热,可是可是还是希望众位亲的支持……O(∩_∩)O~~   ☆、定风波   “姑父,您没事吧,看您脸色有些不好。”孙怀瑾清冽的嗓音开了口,面前的秦峻却恍若未闻,只是直勾勾的盯着面前的莫绛心。   莫绛心看着面前的秦峻,有一瞬间的怔忪,那个男人似乎终于认出了自己,上次在华灯初上见第一面她就已经认出了他,如此怪异的感觉,令人不甚舒服。她微微皱了一下眉,看了看身旁的孙怀瑾,似乎并没有特别注意,她调整了一下情绪,面上的表情随即恢复了平常。   “看……那个站在孙少旁边的那个女人。”一众人便眼尖的发现了他们三人,也就自然而然的注意到孙怀瑾身边的莫绛心。   “天……她耳朵上面的那一对祖母绿的耳坠,是去年拍卖会上拍出七千万天价的那一对,全世界仅此一副,据说是被孙少买走了,竟然转送给了她,她和孙少是什么关系?”眼尖的一个人突然拔高了声音说道。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一对耳坠,虽然是孤品,却竟然拍到了七千万,足可以抵一家公司的总资产,这才是真正的一掷千金为美人。   莫绛心面上表情未变,微微靠近了孙怀瑾耳边,清冽的竹香充斥在鼻尖,她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你不是说不贵吗?你来给我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孙怀瑾面上表情未变,越发笑得开怀,眸光清晰如海面上的波光粼粼,眉眼里尽是温柔,低声耳语道:“你这一对是仿制的,真的那一对送给我妈当生日礼物了,真的。”   莫绛心松了一口气,这样贵重的礼物,她不能接,况且是孙怀瑾送的,她就更不能接了。   孙怀瑾眸光一转,搂着莫绛心的手更紧了些,笑得越发像一只狐狸,人畜无害,脸上挂着褪不尽的温柔惬意。   众人哗然。   他和身侧的女子低声耳语,那般亲昵的姿态,谁人见过这样温柔宠溺的孙少,孙怀瑾此人,从来那般杀伐果断,带着众人都不可逼视的摧木折枝的可怕气势,立于高处,俯瞰众人。此刻的他,竟让人有些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孙少,他的视野里,似乎只剩下身侧护在怀里的女子,再也容不下其他。   “秦副总和孙总都站在门口干嘛?怎的不进去?”一道玩味的带着磁性的男声响起,众人这才看到刚从车上下来的人。   “当然是在等易总同行。”孙怀瑾看清了来人,礼貌且玩笑得说道。   那男子走了过来,边走边笑得恣意:“哦?那我是不是来得有些迟了,是不是也错过了好戏呢?”   那人一身浪荡不羁,像极了妖精,带着魅色,每每看向人时便越发惊心动魄,这般美貌绝伦,若生在一个女儿身身上,则必定是男人趋之若鹜的红颜祸水,但生在一个男人身上,明明是说不出的怪异,却被这人把这般美貌极盛发挥得淋漓尽致,自带了一股浑然天成的气韵,令人见之则不能忘。   一众人定定的看着这个S城女人疯狂迷恋又妒忌如罂粟一般的男人,终还是明白了其中这样矛盾的缘由,不由惊叹出声。是了,这便是寰宇的易总,易家言,自18岁接手易家之后,只5年时间就把易家内外整顿一清,其间没有出现任何反抗或忤逆,此人能力,由此可见一斑。   易家言走到孙怀瑾身边,两人站定,两手交握,一个如魏晋士族子弟一般从容的风华气度卓然天成,一个美貌极盛却同样有着钢铁手腕的浑然天成,让人几乎都忘记了言语,生生移不开一眼。   莫绛心看着四周密集的人群,密密麻麻的一片,嘈杂的相机声和刺眼的闪光灯,再看着身侧的三个男人,她微微扶了扶额头,扯了扯孙怀瑾的衣角,无奈了口气:“我先进去了,你就继续做动物园的猴子吧。”   她提着裙摆便转了身便走进了门,步伐有些匆忙,远远看上去像一泓碧泉缓缓流动,光华流转其间。   声音不大不小,恰巧三个人都听见了,孙怀瑾听得却笑得更加惬意,对着身旁还有些愣住的两人说道:“我们也进去吧。”   “孙总,你到哪里去寻来这样一个妙人的?”易家言边走边问着身侧的孙怀瑾,这样随性而动,恣意自由的性子倒真是有些特别。   孙怀瑾笑而不语,走进了会场,一眼便看见那人一脸睡意朦胧的趴在桌子上,似是已经睡着了。   他走近了,莫绛心没有动,果真是睡着了啊。他嘴角的弧度更加温柔。   他在她身旁的位置坐下,把她的头小心翼翼的从冰凉的桌面上移过来,把她整个人拥进自己怀里,头枕在自己胸口,忽而听得那女子嘤咛一声,身子动了动,就在他以为她会醒来的时候,他手顿了顿,那人却寻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依偎进他怀里,手指扯着他的衣角不肯放,亲昵耍赖的姿态,低声似梦中的呢喃道:“容之,不要动……”   孙怀瑾哑然失笑,他垂下手,拿掉莫绛心右耳上的耳机,轻轻抚摸着莫绛心的发顶,一下一下,温柔的颤抖的,眼睛里的细碎的光芒浮浮沉沉,语气满足似是叹喟的说道:“好久没听到你喊我了,竟有些不习惯了……”   半响,他转头看向于意,轻声道:“于意,帮我拿一条毛毯过来。”   于意会意,起身去拿毛毯,孙怀瑾眸光一瞥,便看到坐在自己斜对面后两排的秦子棠,那人眼里积聚着慑人的戾气,孙怀瑾恍若未闻的笑了笑,微微颔首,算是打个招呼,便转过身去了。   “子棠,你刚刚去哪里了?”秦子棠这才回过神来,恢复了神色。   “等一下确定了之后告诉您……”忽而听到台上主持人已经开始宣布招标会开始了,秦子棠便止了声。   “欢迎各位投标人和监督委员会的各位领导莅临此次招标会,本次招标项目是S城城南华林区占地约为22565.8平方米一块地皮,由我来宣读投标报价,参加本次递交了投标文件的共有6家,分别是……”主持人在上方沿着流程讲着,秦子棠的思绪却飘得更远,那个他与南无的从前,那个还没有孙怀瑾的从前。   “专心一点。”秦峻低声提醒道。秦子棠神色一正,抬眼已经看到已经在进行投标文件的开封,继续听得主持人已经开始唱标,他的手蓦地一紧。   “顺昌建筑有限公司,报价10亿3000万,”   “怎么会?”秦峻一惊,手上茶杯里的水瞬间撒了出来,滚烫的茶水几乎把手都烫红了,他自己却并不自知。   “爸,听下去。”秦子棠的嘴角勾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低声道:“看来,我是赌对了。”   主持人连续说了了几家报价,全都是10亿往上,秦子棠看着秦峻的脸色几乎全黑下来,手也越攥越紧,呼吸有些急促。   秦子棠不动声色,本来除开寰宇,其他的几家企业本就已经联合他们决定把估价约为9亿多的这块地一起压制到8亿下,然后由孙氏中标,他们几家企业就可以不费力气的承接下此项目下的其他工程,完全就是一举两得的事情,他也和他们全部都商议得很好,直到今天上午的时候这一决定他们都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说不会改变,可是……   想到这里,他的笑容更胜,忽而听到主持人报到:“孙氏集团,报价11亿2000万。”   顿时全场鸦雀无声,众人都惊诧的转过头来看着他们,似乎不能接受这一事实。他们明明就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改了标书,可是他们怎么会出高价?   “你什么时候改的标书?”秦峻一声惊呼,同样不敢置信的看着身旁的秦子棠。   “今天早上,在听到寰宇的改了标书之后,我便更加疑心了,然后查了其他跟我们联合的企业,然后发现了这个有趣的事实,”秦子棠语气一顿:“孙怀瑾放出流言以高价定,他以为我们因为两年前的事情必不相信他,就一定不会改标书,并且还让我们联合的企业都向他倒戈,反将我们一军,想让我们因为报价太低而落选,我就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他不知道,我也不相信任何人,从来。”   秦峻看着面前运筹帷幄的秦子棠,眼睛里的光渐渐汇聚成一道尖锐的芒,直插人心,这样陌生的样子。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欣慰的笑开了来,自己果然是老了,这样的赌博似的行为,风险极大,一步踏错便全盘皆输,如是他,他定不会做这样的决定,他的儿子,现在已经成为了超越他的后浪,这样果敢,假以时日,必会扳倒孙思维和孙怀瑾,那一天不远了。至少这一次,他们打了漂亮的一仗。   秦峻看到秦子棠脸上的脸色突然有些变,他疑惑道:“怎么了,子棠?”   “寰宇报价8亿7000万,易家言……竟然还是沿用之前我们查到的标书,怎么回事?”秦子棠疑惑的出声,看向右手边不远处的寰宇的一行人,易家言脸上表情未变,似乎早就料到这样的结果,忽而他似是察觉到这边的目光,他偏过头,笑容邪魅,微微点了点头,无声的口型一张一合说道:“恭……喜。”   秦子棠回过头,心里又开始有些不安,易家言,他是不想争这块地了么?凭他的本事,未必就看不出实情,这样低的报价,他究竟想干什么?还是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他突地看向斜对面前面依偎着孙怀瑾和莫绛心,他看到孙怀瑾脸上的表情柔和且温柔的注视着身旁的女子,仿佛周围的一起暗潮汹涌皆与他无关,一方之地里,只剩下怀里的人。   秦峻看到面前的秦子棠面上表情变幻莫测,身体僵直,眼睛直直的盯着前方的两人,眼里酝酿着一场铺天盖地的滔天巨浪,就要喷涌而出,却被他整个人都死死的压制住。他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是这样恨着孙怀瑾的么,恨意能让一个人迅速成长,他的儿子必定能击败孙怀瑾。   只是,他忽略了此间真正的意义,那个纠葛了他们两代人的女子,莫绛心。   最后,评标过后,主持人当场宣布,中标的不出所料,就是孙氏集团,以11亿2000万的高价夺得此块地。   秦子棠此刻才真正松了一口气,所幸,中标的是他们,没有再出什么其他意外,但是,这样比他们上交给爷爷的那个预估低报价整整高出了2个亿,回去要向爷爷好好解释才行……想到这里,突而四周涌过来人群,谄媚的说着恭喜。   秦子棠转而恢复了表情,整个人带着一股上位者的气势,像是一头沉睡了许久的狼睁开了眼睛,锋芒毕露,他微笑着游刃其间,众人曲意逢迎,心里却各怀鬼胎,不约而同的形成了一个想法:孙氏恐怕又将掀起风浪了。   众人心里明了,今日,孙家二少这一战,足以成为回到孙氏的筹码,孙氏父子还能永立于不败之地吗?   莫绛心听得周围一片嘈杂,四周充斥着清冽的竹香,她缓缓睁开了双眼,迷蒙渐散,眼睛里的光芒汇聚成一道利刃,隐隐不可逼视,不过一瞬,便恢复了平常。   她抬眼,看见了孙怀瑾精致的下颌,一惊,然后发现自己的手还抓着他的衬衣,她蓦地伸手推开了孙怀瑾,动作有些大,毛毯落地,突如其来的冰凉的空气使得皮肤上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   “醒了?来,把衣服穿好,等下着凉了。”孙怀瑾细致的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给她穿好,太过宽大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有些不伦不类,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像极了他的怀抱,温暖且熟悉的触感。   她回过神,清咳一声,转过头看见台上已经在进行收尾的工作,似乎已经结束了,她循声转过头看见人群已经围在秦子棠身旁,她一愣,看见秦子棠脸上的表情早已不是当年在她身旁那个带着青草气息简单温暖的少年,他的眼睛里是疏离的冷漠神色,陌生的。   她扶在手臂上的手蓦地一紧,终还是松开了来,笑开了来。这才是真正的秦子棠,她把他送回这里,成全他的追求,他应当是开心的吧。   “我们走吧。”突而身后的孙怀瑾手臂一带,把她又带进了怀抱,腰上顿时有灼热的温度,她脸色一沉,这人现在愈发得寸进尺了。   “现在又要干嘛?我要回去了,你一大早把我叫醒,我还没睡够……”她嘟囔着喋喋不休,突而被他打断,他敲着她的额头道:   “现在去吃饭,再睡你又要长成前些年那个球一样……”他突而噤了声,脚步一顿,手堪堪垂了下来,他不说话,她沉默无言,他们之间相处得小心翼翼,唯一不能提及的就是那些曾经的岁月,越是美好,便越能摧心断肠。   半响,她恢复了笑意,打破了尴尬的氛围,她摇晃着他的手指道,“走吧,快点,我饿了……”   “要吃什么?”他也恢复了表情,面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询问道。   “嗯……就吃……”她突而想到了,正要开口,突而被一道声音打断:“不知道哥哥和莫小姐可否赏光与我们一道吃饭?”   他们回过头,看见秦子棠端着一脸笑意话音刚止,旁边站着秦峻,她手一顿,正要开口拒绝,突然听到孙怀瑾清冽的声音从容的道:“当然。”   “不知我能不能也蹭上一顿饭?”突而又有一道玩味的声音□□来。   “易总说笑了,您能来我们当然欢迎。”他们看清来人,果真是寰宇的易家言,秦子棠接了下话。   莫绛心几乎抓狂,她可不想和秦峻一起吃饭,还加上那个她见到第一眼就可以定义为危险角色的易家言。她正要再次开口时,孙怀瑾捏着她的手指偷偷道:“弯弯,免费蹭了一顿饭耶……”   她更加无语,正想开口说,孙怀瑾你到哪里吃不到一顿饭,还非得蹭别人的,却又听得那人低缓了语气,委屈的说:“我都答应了,秦子棠和易家言肯定会灌我酒的,到时候我胃病又犯了……”   “好,好,去去,我去总行了吧。”她几乎咬牙切齿的答应了下来,微微扶额,这人真是……仗着她担心他就任意妄为了,这般死皮赖脸的功夫,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半点。   身旁的易家言耳尖的听到了这段对话,看着孙怀瑾这一张算计得逞的脸,在看了看对面神色不明的秦峻和不明缘由却怒意汹涌的秦子棠,这样暗潮汹涌的一顿饭局,想到这里他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低声呢喃道:“有点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很忧愁的在忙工作的事,讨厌上班,讨厌不放假,各种讨厌……   ☆、杏梁燕   次日,S 城再起波澜,一面是因着昨日那场□□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堪称绝伦的竞标,一面就是F&T的最终决选终于拉开了帷幕,本来这本不是两件可以拿来相提并论的事,只是秦子棠和孙怀瑾,秦子棠来势汹汹,孙怀瑾不动声色,这两个人才是话题的关键,于是便又有了比第二场复试的时候更加轰动的场面。   莫绛心从沙发上拿起黑色的外套,顺便瞥了一眼电视里那张笑意盎然的脸,以及最近似乎走哪都能被认出来的那股舆论压力,她眉头就皱得死紧,啪一下关掉了电视。她已经借口好几天都没有再见孙怀瑾一面了,尤其是当她听到了明天决赛的这消息的时候,她一瞬间就松了一口气,心里却好似又空了一块。   她自嘲的笑了笑,带好帽子,转身出了门口,天色未亮。   颠簸的道路,匆忙倒退着的风景早已经远离了S城那样生硬的喧嚣,回归了自然的宁静,大片大片的旷野倒映在她的眼瞳里,她的眼眸积聚着浮浮沉沉的细碎光芒,复杂且温柔。   颠簸了大约6个小时,她终于来到了最终的目的地,距离S城遥远的汜水镇,此时已经夕阳西下。   她慢慢的走在空旷的田野上,脚步散漫,夕阳染得河面上都带着温暖的颜色,那片矮小肮脏的弄堂似乎有些变了,已经变成了一片片小而精致的民房,此时正是晚饭的时候,炊烟袅袅,呼朋结伴的小孩子们三三两两的笑着闹着跑过她身边,有遥远的声音宠溺的喊着孩子回家吃饭,一派宁静和谐的景象。   她此刻眼睛里只剩下那一条安静的护城河,她缓缓的向它走去,每一步都觉得艰难无比,沿着河畔走了许久,她终于寻得了一块石碑,周围似是长了些草,她缓缓的跪下身去,颤抖着抚摸着凹凸不平的石碑,微凉的风吹散了她的声音:“妈妈,我回来了。”   这是7岁的莫绛心与她的妈妈最后呆的地方,汜水镇,她阔别已久的……家。   “妈妈,我很想你,我知道你肯定不想见到我,可是妈妈,就这一天,让我呆在你身边,我不哭也不闹,不惹你生气好不好?”   回答她的只有四周吹过她耳畔的风声,她苦涩的笑了笑,蹲在了石碑的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细致的帮她的妈妈铲着杂草,一面似是呢喃的说:“妈妈,明天,明天大概我就又要离开了,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她顿了一顿,继而笑着开口轻柔的说道:“妈妈,小时候你总说,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会永远孤独的,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妈妈,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你不要笑我笨,我想我大概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所有人称之为家的地方,都不是我的家,我该怎么办……”   莫绛心一个人蹲在那里絮絮叨叨的说了很久,许久之后,她站起身,她看了一眼天色已暗的天空,低下头恋恋不舍的摸着石碑:“妈妈,我爱你。”   再抬起头来,她眼睛里不再是脆弱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尖锐的防备姿态。她转了身,步伐散漫且坚定,走向那无比迷蒙的夜色。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河畔的另一头走了过来,他看着莫绛心远去的背影,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在刚刚莫绛心呆了许久的墓碑前站了一会儿,放下了一束花,也相继远去。   孙家本家。   “容之,给我一个交代。”孙怀瑾勾唇一笑,继而继续有条不紊的放下大衣,在自家父亲的书桌前坐定,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像是丝毫没有注意到父亲已经完全变黑的脸。   “什么交代?城南那块地么?”   “你还问我什么交代,你这是想要气死吗?你到底知不知道,因为你这一出,我这几年想方设法的压制秦峻的心血就都白费了,你明知道还要这样纵虎归山吗?”孙思维怒到极致,桌子拍得震天响。   “城南的那块地,是秦子棠自己争来的,至于放任他或者阻挠他,”孙怀瑾眼眸里神色不明,忽而轻轻一笑,继而又开口道:“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接下来,就听天由命吧。”   他往身后的椅背上一靠,笑的山明水净,望了一眼自家父亲几乎不可置信的眼神,继续自顾自的悠闲的喝着茶。   孙思维颓然的坐在椅子上,虽说是自己儿子,但他从来都不清楚孙怀瑾的真实想法,不,莫说是他,从来没有人了解过,这一次,究竟是为了什么,让他说出听天由命这样愚蠢的话。他突而想到了一件事,一时间几乎就明了,转身从最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叠照片,全数甩到孙怀瑾面前:“是为了这个女人是不是?”   孙怀瑾眼神一凜,骨节分明的手机捏着一张照片,照片有些模糊,却是他和莫绛心才从伦敦回来在机场的时候,那么早就注意到了吗?看着桌子上那叠跟踪他们最近的那些照片,他几乎就要冷笑出声,果真是自己的父亲,这样未雨绸缪的本事,当真是旁人不能及的。   孙思维看见孙怀瑾拿着照片半天没有说话,他正想再次开口时,听见那人站起身来,眼睛里是寡淡一片,语气里却带着不容忽视:   “我不喜欢别人窥探我的私事,您不会不知道我下一次会如何作为,我不想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您最好也就此作罢。不早了,您先休息,我先出去了。”   孙思维一愣,虽说他摸不清儿子的性子,但他隐隐感觉到,只怕他做的这件事已经触及到自家儿子的底线了。他手蓦地收紧,心里却暗暗有了一个想法,那个女人,如果真是孙怀瑾的底线,……   此刻书房外一直站定的人影看着书房里那张若有所思的脸,再看了看远去的孙怀瑾的背影,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大概是瞒不住了,容之,你该怎么办?”   次日,F&T的决赛终于拉开帷幕,与此同时,孙氏竟也在同一天就上次标的城南那块地正式动工仪式开发布会,赶在同一天,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之举。   莫绛心站在F&T大楼门口,手按了按口袋里的机票,那是一张明天下午飞伦敦的,明明是迫不及待的喜悦,但此刻她心情却是极其复杂,她摇了摇头,试图把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剔除出去,忽而听见背后有人喊她。   她回过头,看见于意带着温润笑意的脸,她微微颔首,余光里却似是并没有瞥到孙怀瑾的人影,她微微愣了一下。   于意看到莫绛心似是在他身后寻找什么人似的,当即便明了:“总裁去了发布会,一时抽不开身,他有交代让我好好照顾您。”   莫绛心心却陡然一空,手在口袋里越攥越紧,脸上的表情却愈发从容,笑容更胜:“那就有劳于助了。”   她转过身,径直向前走去,脸上的笑意却在一瞬间变成了冷漠至极的嘲讽,孙怀瑾是知道他们的半月之约的,他大概是已经猜到了她明天就要走了,最后一面,他既不想见,那么不见也罢,也免得她徒增烦恼。   此时孙氏举行的发布会已经进行到了白热化的阶段,会场里外已经围得水泄不通,众人注视着台上那个风采比之其父秦峻更甚的秦子棠,暗暗在心里赞叹,当然也有人注意到坐在台下最醒目位置的孙怀瑾。   此刻那人坐在台下,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无目的的敲击着椅背,修长的双腿交叠,无比惬意的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切,时而看一看表,一副闲适到无可附加的姿态,一众人汗颜。   坐在孙怀瑾旁边的易家言看着他这副样子,在看了看台上焦点中央风华尽显的秦子棠,突而嗤笑出声,靠近孙怀瑾耳边说道:“孙少,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这约要是签成了,你今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易家言,你这莫不是担心你的钱收不回来了?”孙怀瑾斜瞄了一眼易家言,清清淡淡的笑着说。   “那可不,我易家家小业小的,哪能跟你孙家相提并论,不过秦峻竟然能签那样苛刻的协议,倒是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而你连这也能算到,更是意料之外的意外。”易家言双手交叠靠在椅背上如是调笑的说道。   “嘘……”孙怀瑾修长的食指比在自己的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其实他余光却早已瞥到会场里极不协调的两个人影,随即笑开了来:“易家言,上次的那个赌可还算数?”   “那当然。”易家言看着这一脸狡猾的孙怀瑾,心里好奇更胜,循着孙怀瑾的眼一起看向台上,此刻已经到了签约的那一步,他可不认为到了这临门一脚几乎已成定局的事上还会再出什么岔子。   “那我们拭目以待……”还未说完,台上忽然走上来两个人,极不协调的打断了本已进行得非常融洽的签约仪式。   “到此为止。”一人在台上站定,没有麦的声音却掷地有声。   顿时台下一片哗然。已经有人窃窃私语起来,无数的闪关灯晃动照着台上一众人惊愕的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     ☆、解连环   “你们是谁,不知道现在正在进行签约仪式吗?”场上国土资源的吴局片刻反应过来,厉声道。   那个制止签约的人身旁的人深深的看了一眼吴局,抬手看了一下手中的资料,微微颔首,递给他:“吴局,我们是监察厅的,这位是这次审查的负责人,沈纪委。”   沈纪委伸出手,一脸正色的说道:“您好,吴局,非常抱歉打扰你们,不过这个约现下怕是签不了了。”   吴局和身旁的赵处脸色一变,声音带着强装的镇定,身体却几乎站立不住,唯唯诺诺的说道:“沈……沈纪委,您好……”   不远处的秦峻听到他们对话,一股不安涌上来,径直便走了过去:“您好,沈纪委,不知您来是所谓何事?”   “您好,秦副总,久闻大名,今天非常抱歉,只是可能需要你们先把这个签约仪式暂时搁置下来,稍后我们再详谈。”   秦峻听得对方说得滴水不漏,他心里的不安感更甚,监察厅的人现在下来肯定是有什么重大的事,而且什么时间不挑偏挑今天,诸多疑问都盘旋在他脑海里,但那人已经把话说得这样无力回旋,两相权衡,现在他表面上也只得逢迎,之后再听那人怎么讲。   “子棠。”秦峻随后便喊来秦子棠。   秦子棠听了许久,脑子里也都是疑问,听得秦峻喊他,他因为大概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了,他微微对秦峻点了点头:“知道了,爸。”   他走到了台前,拿起了麦,此刻会场里依然是嘈杂一片,无非就是谈论刚刚的闹剧,他微微皱眉,却在一瞬间恢复了表情,带着谦逊而礼貌的开了口,是真正大家之范。   “诸位,”场中的人们立刻就安静下来,一齐看向台上开口的秦子棠“非常抱歉,今日签约因孙家私事暂时取消,日后恢复再另行通知各位,请诸位海涵。”   说罢秦子棠深深的鞠了一躬,并有条不紊的指挥工作人员疏散人群,不再给记者们反应过来的机会,众人心里虽有疑惑,但没来得及提问,就被秦子棠绕过去了,也因秦子棠指明说了是孙家家事,众人也不便多问。   一旁的沈纪委看在眼里,笑着开了口:“果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吴局一众人和秦峻在旁连声附和,场面不再剑拔弩张,变得异常的和谐。   台下的易家言眼里光芒更胜,直直的望向身旁的那人,他现在倒是有些急切的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孙怀瑾竟是真的一猜一个准。   孙怀瑾看了看会场内已经疏散的人群,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来,自顾自的说道:“耽误了这么久,不知道还赶不赶得上。”   转了身急急的就想走出会场,对旁边的易家言似是恍若未闻。   “我说,你倒是先告诉我啊,不然今天你走哪儿我跟哪儿。”易家言脸一黑,对着孙怀瑾背影喊道。   孙怀瑾却像是没听到似的,脚步未歇的继续径直向前走,易家言几乎快要咬牙切齿,嘴里还在不停吭骂着孙怀瑾。   一旁的安东看在眼里,顿时更加无语,易家言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一般对什么兴趣都不大,但一旦有什么事让他提起了兴趣,他就会追到底,而且会迅速从一个世人都又爱又怕的易少变成一个得不到糖果的孩子,幼稚且恶劣。   果不其然,那人挂着一脸阴险的笑容边往前走边对着他说:“安东今天晚上把“月色”二楼空出来。我就不信他不来。”   安东一脸黑线的跟了上去。   此刻,停下忙碌的秦子棠深深的看了一眼孙怀瑾和易家言相继离去的背影,看孙怀瑾和易家言的样子,与其说是竞争对手,那样熟捻的语气,不如说是……熟识。他脸色一变,心里几乎有什么就快浮出水面。   孙怀瑾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F&T,停车熄火,门口等着的于意急急的走过来,孙怀瑾边往里走边看着表说:“现在到谁了?”   于意的步子停了下来,低声道:“已经结束了,总裁。”   “她呢?”孙怀瑾步子未停。   “南无小姐已经离开了。”这时孙怀瑾的脚步才蓦地停了下来,转过头,锐利的眼光直插于意眼底,带着不容忽视的冷厉:   “为什么这么早就结束了?应该是还有一个小时的。”   于意小心翼翼的开了口,额头上带着冷汗:“因为南无小姐……她到最后弃权了。”   “好,好,就这样迫不及待的想要远离我是吗?连一刻都等不了是吗?”   于意隐隐感觉到自家老板的气息竟有些不稳,平日里本来就慑人的气势此刻愈发凌厉,带着翻江倒海的怒气,似是已经压制不住的喷涌而出,忽而听到了一声巨响,于意抬起头,愣在那里。   地面上一片狼藉,都是镜子的碎片,电梯旁边的那扇贴在墙面上的镜子已经从中间碎裂,扭曲的镜面上映出了孙怀瑾怒气无法平复的脸,可于意偏偏从那张脸的眼睛里看出了深可见骨的悲哀。   他愣在那里,看着孙怀瑾的右手已经血肉模糊,蜿蜒的血迹有些渗人,往下滴着,那人站在那里却似没有知觉,身子挺得僵直,他心里叹了一口气,却并不上前制止他,只是帮他驱散了四周好奇却不敢上前的人群,他走过来时候却似是听见了那人说了一句话,他当即愣在那里。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孙怀瑾便已经走远,那一句话却在于意心里久久不能散去,那样艰难自嘲的语气令他这个局外人都觉得心酸,他听见孙怀瑾说:“我要怎么让你知道你就是我的命,丢不掉也舍不去呢……”   S城最大的销金窟“月色”,疯狂的人群,撕裂耳膜的音乐,躁动的人群,与之格格不入的是一个打扮正式的可以直接出入办公楼的高瘦男子频频令人侧目,他皱着眉头往二楼VIP走,在转角处被服务生礼貌的拦住:“先生,这里不能上去了。”   “你们易总呢?”   服务生抬起头,那男子在灯光迷离的旋转下显出惊人的锐利,只插人心,从脚底涌上来一股惊惧,一个生的这样英俊又神秘的男人,难怪刚刚一路走来只有人敢看却不敢上前搭讪。他突然想到老板今天是特别交代了,他心一惊,道:“您是孙先生?这边请。”   是了,是孙怀瑾,他本就打算是要见易家言一面,为了那件东西……他随着服务生往上走,二楼整个都是空的,只是刚刚从那么喧嚣的地方走上来,孙怀瑾的太阳穴还是隐隐作痛,迎面走过来一个高大男子,一身白色的衬衣到胸口都没有扣扣子,若隐若现的肌肤令人遐想,硬是给这人穿出了一丝魅惑,一行一步间自有一股风流,真是个妖孽,孙怀瑾看着这人头就更加痛了,清冽的嗓音无奈的开了口:   “易家言,你能不能不要每次谈事情都到这样的地方?”   易家言一笑,领着孙怀瑾边走边说推开了二楼最尽头的一间隐秘的包间“没办法,只能请孙少来这样简陋的地方了,莫要见怪啊。”   “现在你易家的生杀大权不都在你手上,现在倒是来跟我哭穷?”孙怀瑾坐定,哑然失笑,微微扶额,这人就是这样,他在S城要说最大的对手从来都不是秦氏父子或者其他,而是面前的易家言,可这人私下里是他的朋友,不然,这样强劲的一个对手,他定要是会一会的。   “上午一喊你你跑得那么快,只有请你来这里了。你手怎么回事?”易家言递给他一杯红酒,略带调侃的问道。   孙怀瑾推开他的手,皱着眉,神色不明:“没什么。说重点。还有,我不喝酒。”   “我倒是忘了,你前些天差点命丧于此了,我说一点酒至于吗?哎,听说最后还是莫绛心帮你挡了酒的,你和莫绛心到底是什么关系?”易家言一脸好奇,上次那件事他略有耳闻,后招标会上又看到他一直把莫绛心带在身旁,他是知道孙怀瑾是不喝酒的,只是那次破了例,总该是为了些什么的,不然也不会拿自己命来开玩笑:“你女朋友?”   “不是,是以后会直接成为我的妻子的人。”   “…………”易家言顿时无语,一脸黑线。我说孙少,追女人不是你这样子的。   “来,我们现在来谈一下重点。”孙怀瑾清淡的笑了笑,然后轻咳两下,正色道。   “你让我告诉秦峻那样离谱的条件,你确定他会签约么?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易家言迫不及待的问出口。   孙怀瑾一脸高深莫测的笑意,一手敲着桌子一边对着易家言又道:“家言,你可知道,为何吴局孙处那帮人急着让出那块地?”   “我得到的消息只有是因为城市规划建设,不过,这么匆忙就公开招标的地的确不多,我也觉得有些不寻常,只是半天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所以那时就算你不说我本来就不打算争那块地的。”   “那块地本来就是个烫手山芋,是个灰色地带。”孙怀瑾说出了口,易家言听得心里一惊,“这话怎么说?”   “说来也巧,之前有一年我随着老爷子和前王市长一帮政界的人吃饭,然后我无意间听到了王市长和手底下的一个政委谈起了这事,我听了个大概,这块地原是国有划拨作为工业用地的一片,这本是没有问题的,可是后来听说那块地下面有矿产资源,这就是关键了,王市长还有国土的那一帮人瞒了这档事儿,继续作为工业在发展用地,我也就没有告诉别人,”孙怀瑾一笑,继而说道:   “直到后来王市长不是因为受贿那一帮人就全部被革了职,然后前段时间听说上面的监察厅一直再查,我估计着这事也就快查到了,只要这块地一出手,吴局那帮人的干系就脱了,他们大可说从来不知道这事,但是标下这块地的可就倒霉了,顶多动工动到一半就会被勒令停掉然后收回,只是没想到沈纪委那些人查得这么快,果真也不是省油的灯。”   “然后我听到风声他们大约今天会到,秦峻无非就是想占个风头,我就让他风光一回又如何,我就把F&T的比赛提前了,果真他们就是要争在这一时,然后就有了今天这一幕。我可什么都没做,等多就是推波助澜了一下,让秦峻顺利的标下这块地,至于吃不吃得下,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孙怀瑾抿了一口茶,看了看对面几乎哑口无言的易家言,好半天才听得易家言大笑道:“我说,容之,你招真够损的。你先表面上让秦峻父子以为你要争那块地,又接连放出消息故弄虚玄,让我改标书只怕也是引他们入局吧,最后他们打败你我,然后顺利的标下那块地,却又在即将拿到手的时候堪堪成了镜花水月一场空,这样一环扣一环的局,莫说是他们,就算是我,怕也未必识得破。”   孙怀瑾笑了笑,继而说道:“要不我改天也设个局给你玩?”   “得,不劳你尊驾,我还想多活几年,如果秦峻知道了这些,怕是会气得吐血,”易家言嗤笑一声,顿了顿,继而端正神色道:“只是,容之,这样深的算计,你究竟想得到什么?不要告诉我是为了打败秦氏父子,就算是加上我的牵制,这么不大不小的创口,明显不是你的作为。”   易家言认识的孙怀瑾,从来要么就是不作为,要么就是置人于死地,从无例外。他突然对孙怀瑾的目的更加好奇起来。   孙怀瑾有片刻的怔忪,眼睛里光华流转,他望着窗外,语气里透着虚无:“是啊,这样的算计,明明只是为了诱一个人入局的。只是,那人却永远是个未知数。”   易家言看着面前孙怀瑾突而沉寂下来的神色,夜色笼罩下,他坐在幽暗的灯光里显得满目疮痍,那语气里也透着未知的惶恐和自卑,是的,这是孙怀瑾身上从来没有的东西。这样寂寞的姿态,他从未见过,一时易家言愣了一下。   他突而站起身,从房间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了孙怀瑾:“喏,愿赌服输。”   孙怀瑾回过神来,打开紫檀木的盒盖,把里面的一根细小的东西拿出来,握在手心,唇角却回了暖。   他看了一下天色,对易家言说道:“我先走了。”   “之后呢?还需要我帮忙吗?”易家言突而想到他设的局还没有完全完成,而且是最关键的一步。   孙怀瑾脚步未歇,一边走一边说:“不用,你就等着收钱吧,晚上大约秦峻会打电话给你,该怎么做你看着办吧,到时候秦峻要是问你什么你就告诉他你是在帮我就好,接下来的事,我来就可以了。”   易家言会意的笑了笑,秦峻和秦子棠也不是傻子,大约稍微再细查一下就能知道他和孙怀瑾本来就是朋友,自此顺藤而上,应当也知道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无非就是孙怀瑾。   拉开了厚重的天鹅绒的窗帘,刺眼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她拿手挡了挡,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钟,惊觉竟是已经到第二天中午了,莫绛心耸了耸肩,想着大约是要快点了,不然赶不上飞机了。   一切收拾完毕之后,带上了右耳的助听器,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看这个她住了一段时日的地方,所有的地方都和她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冰冷的,生硬的,像是她即将离开的这座牵绊了她许久的城市,一别便是永远。   她拉开门锁,径直走了出去。   秦峻站在孙氏集团的顶楼上,寒风吹过他有些星点白发的鬓角,他已经逐渐苍凉的眼眸里浑浊一片,身体挺得僵直,他定定的站在那里,生生却站成了一个孤傲的姿态。   许久之后,他缓缓抬起也似是僵直了的右手,手上的电话贴近自己的耳畔,一分一秒,他都觉得无比难熬,然后听见那个人的声音遥远的传来……   此时,风正大。所有人的命运由此走上了另一条不归路。   “你早已布好后局了是吗?”   “是。”   “即使你明知道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我一定会恨你,你也非我不可,是吗?”   “是。”   “那好,孙怀瑾,我们结婚。”   …… 作者有话要说:     ☆、一痕沙   婚姻登记处的小唐大约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两个人,两人相携而来,本就生得极其惹人注目,可他们之间气氛如此怪异,她都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他们的样子哪里是来结婚的,说句忌讳的话,倒更像是来离婚的,她此刻有些发愣,竟一时忘了手底下的动作,她不敢确定的再次询问了一遍:“两位确定考虑好了吗?这章盖下去了可就不能随意更改了。”   她望向对面那个看起来像是比较好说话的男子,可那人却似是根本就没有听她讲话,只是一脸笑意盈盈的望着身旁那女子,似是在等着她说话,那女子却还是那副样子,脸上神色未变,一双眼从进门的时候就带着异常的尖锐,直插人心的锋利,生生令人不敢直视。   小唐悄悄咽了一口口水,后悔刚才那句话果然不该说出口的,却又听得那女子清清淡淡的开了口,却意外的带着礼貌:“麻烦您了,请快一些。”   小唐这才松了一口气,迅速的把东西弄好,笑着递给了对面的两人,本想按照惯例的说声恭喜,不想那女子直接起身,径直便走了出去,那男子对微愣住的她微微颔首笑了笑,便立即跟了上去。   小唐看着远去的两人,心里不由感叹:“这年头,竟有这样来结婚的……”话还未说完,她的手就僵住了。   那两张表上写着相似的一笔一划皆是行书的恣意洒脱,赫然的两个名字跃于纸上,她本就觉得那男子和那女子都不似寻常人物,特别是那男子,一举手一投足间便带着如高山一般的气韵,岂是常人所能比拟的,她太过惊叹那人的气度,却忽略了她以前看的几乎所有报刊杂志上都有那人的消息,这人便是晓谕S城孙氏集团的嫡孙,众人称道的孙少,孙怀瑾。   而那个女子,她是知道的,那场几乎轰动的比赛她也在电视里,那个如此特别的女子,在最后的比赛里毫不拖沓的弃了权,她都觉得惋惜,她怎能不记得呢,就是她啊,南无就是莫绛心。   孙怀瑾和莫绛心结婚了。   莫绛心在本应在前一天就永远的远离这座城市的飞机上的次日,和孙怀瑾结了婚。   莫绛心手里捏着鲜红的本,听得身旁的孙怀瑾询问她如何举办婚礼,她几乎就要冷笑出声:“孙怀瑾,我倒是要来看看你要怎么收场,钟鸣鼎食的孙家,你要如何交代我们的事?”   莫绛心不是傻子,她自是知道这样世袭家族又怎会接受她这样一个身份地位都根本够不着大家之范的一星半点,孙家若是知道了孙怀瑾这样胡闹,只怕会立即施加压力逼他们离婚也说不定,她倒是乐见其成,孙怀瑾这样做的目的她是不懂,但是孙家会怎么做,她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无非就是有钱人的那些把戏。   她正想着,忽而听得那人笑出了声,她皱眉,孙怀瑾继而说道:“弯弯,你这莫不是在为我担心?”   她顿时被这人弄得哑口无言,瞬间急忙撇清:“谁为你担心……”   还未等她说完,孙怀瑾语气里带着一抹正色:“弯弯,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我保证。”   莫绛心的心一沉,孙家本家的那些人,只怕比她想象的更难以对付,她可不想站在风口浪尖上任众人毫无根据的批判,打定了主意她清淡的便开了口:“孙怀瑾,我不想办婚礼。”   她看着身旁驾驶座上的孙怀瑾,那人脸上还是挂着山明水净的懒散笑意,似是根本就没有听到她的话,她只得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不会办婚礼的。”   她看着他有条不紊的把车速减慢,前方红灯,他的手离了方向盘,却在她反应未及的情况下一把把她拥进怀里,她当即愣在那里,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彼此的气息交缠,都是那人清冽的竹香在空气里弥漫,她感觉到孙怀瑾正在轻轻的抚摸她的头发,她觉得自己正在沉沦,沉浸在这人的温柔里,像不可戒掉的瘾一样,她却蓦地惊醒,挣扎推着他的胸膛:“你放开我,孙怀瑾,放开我……”   他的手却瞬间收紧,像是只要把她勒进骨血里,她甚至能听见他的心跳,和她的一起起伏,这样窒息的拥抱,令她不敢动弹。   此时的孙怀瑾,如果莫绛心回过头,一定会看到一张已经动容的脸,他正压抑着自己内心几乎喷涌而出的情绪,只是此刻他不能说,莫绛心的性子,没有谁比他更了解,她现在对他的防备至深,说什么都是徒然。   “但是你总要先见一见我爸妈对不对?”   “好。”莫绛心下意识的出了口,然后她突然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她皱着眉一把推开了孙怀瑾,不过一下便挣脱了,她抬眼看向那人,那人还是万年不变的表情,笑得像一只得逞的老狐狸。   她不动声色的掐了一下自己手指,试图让自己更加清醒一些。孙怀瑾这人,稍有放松,她就绝对敌不过他。   刺耳的喇叭声响起,她清咳一声,转过头:“走吧。”   越来越靠近半山腰,那个他们生活了8年的地方,还有林湄和她出车祸的那个地方,孙怀瑾下意识的看了看莫绛心,果不其然,她望着窗外,手指都不自觉的蜷曲在一起,鼻尖上都有些冷汗。他皱了皱眉,加快了速度。   不过一刻便停在了那个熟悉的地方,莫绛心打开了车门,站在门口,四周景致都没有变化,两株高大的刺槐立在庭院里,木质的躺椅和秋千,还有小花圃,所有的都还是她两年前离开时的样子,那个在她梦里出现了无数回的样子。   她站在那里久久未踏出一步,孙怀瑾看着面前的人眼底翻腾的情绪,他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几日后。三里苑。   “这么着急把我一大早喊起来干嘛?”莫绛心晕晕乎乎的挂在孙怀瑾的手臂上嘟囔着抱怨道。   孙怀瑾瞟了一眼歪着他怀里眼皮都未睁开亦步亦趋的女子,摸着下巴好笑的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昨天应该有提醒过你三遍的。”   莫绛心一下停住了脚步,瞬间清醒过来:“今天……是来见你爷爷和爸妈的?”   “怎么,你莫不是害怕了?”孙怀瑾促狭的看着她。   “才……才不是,”莫绛心硬着头皮说道,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莫绛心毕竟还是头一回见长辈,她一时也不知道作何反应,只得拉着孙怀瑾的手:“走吧。”   说着便推开了门,看见里屋一群人都转过身来看着他们,神色里带着探究,竟这么早就到了,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身后那人搂着她的腰,她蓦地闻见他身上清冽的竹香,竟渐渐心安下来,随着孙怀瑾走了进去。   “爷爷,爸妈,姑父,我们来得有些晚了。”孙怀瑾带着莫绛心站定,微微颔首。   “弯弯,来,先来见过爷爷。”莫绛心随着孙怀瑾示意的地方望去,她心里一惊,坐在主位上的那个穿着唐装的老人,依旧保留着旧时的做派,虽不动作,却自带着一股威严,从他的眉眼里依旧能辨得出昔日的风华极盛的模样,现在亦是如此。   莫绛心心想,果真是当年叱咤S城一手遮天的孙氏之主,这般风采,不是旁人能比拟的,她心里赞叹,嘴上也带了十足的敬仰,却也不卑不亢,微微欠了欠身:“孙老先生好,小辈不知礼数,来得迟了,请孙老先生不要见怪。”   莫绛心半天没听到上方的人回应,有些奇怪,正欲抬头时,听得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小子倒是有些眼光,能识得这般通透的丫头,孩子,快些过来坐,只是还喊我孙老先生,是不是该换个称呼了?”   一众人皆是一愣,孙家本家,无人不知,只要孙老点了头的事情,约莫就是已经成了定局的,虽都知孙老看人眼光毒辣,今日这般,只听得那女子说了不过堪堪一句话,就认定了这个孙媳妇,莫不是有些过于草率了。   莫绛心自然是更加奇怪了,在她眼里,孙家本家,本就是世袭,自是带着一股上位者的礼仪尊卑界限,她这般的人,应是入不了他们的眼的,只是孙老这般,她却有些懵了,心里虽这样想着,嘴上却还是有些别扭的带着生硬的喊出了口:“爷爷好。”   一个精巧的绒面盒子伸到她面前,她愣了愣,上方那老人便又开了口:“你既叫我一声爷爷,这个就当送你的见面礼了,东西有些老旧,你先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莫绛心只得伸手接过,打开,里面竟是一枚没有任何浮华点缀的碧绿通透的戒指,祖母绿的流光溢彩,她甚是喜欢。   众人面上虽不动声色,但是心里却暗自吃惊,这枚戒指,可不是普通的价值□□。   看在眼里的孙怀瑾不动声色的笑开了来,这一赌,他约莫是成功了。他随即又带着莫绛心一一介绍:“弯弯,这是爸妈,还有姑父,来问好。”   莫绛心颔首问好,侧首的一对夫妇,应该就是孙怀瑾的爸妈了,那眉眼和孙怀瑾极其相似的男子只是微微冷淡的点了点头,不做任何回应,那女子有些怪异的看了看她和孙怀瑾,随即还是温婉的笑开了来。右手边的秦峻,也带着些许笑意,那笑意里隐藏着些什么,她不是看不清。只是今日宴,却未瞧见秦子棠,她约莫有些奇怪。   …………   这顿饭,因着孙老的前边的作为,进行得异常顺利,众人众星捧月般的把她视为座上宾。   酒过半巡,她就有些招架不住这般敬酒的攻势,找了借口便溜了出去找卫生间,绕过曲曲折折的回廊,却在一处鲜少有人的偏门附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子棠。”   她几乎是下意识就叫住了他,却随即想到,他们这样的关系,她这样鲁莽的做法,大约是不恰当的。   秦子棠缓缓转过头来,看到身后叫住他的那女子有些为难的表情,他早已麻木的心再一次被一把钝刀反复来回的□□心口,他几乎是拉扯着自己僵硬的面部肌肉才能在唇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他微微躬了躬身,再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漠然的微笑,僵硬的开了口:“莫绛心……不,我倒是有些犯难了,要不然你来告诉我,我是应该叫你大嫂呢,还是应当叫你姐姐呢?我……血缘至亲的……姐姐,你说呢?嗯?”   莫绛心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她嚅嗫着拉着秦子棠的衣袖,艰难的说道:“子棠……你……”   还未说完,秦子棠就粗暴的甩开了她的手,打断了她的话:“好一个莫绛心,好一个我同父异母的姐姐,好一个两来年衣食住行事事为我筹备完全尽职尽责的姐姐,你就是这样来嘲讽我的是吗?若不是那件事,你是打算蒙我一辈子是吗?”   秦子棠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凌厉,这样愤怒的控诉,如此歇斯底里,她了解秦子棠的性子,这样的失态,如果不是太过沉重的打击,他是不会这样的。莫绛心的手攥得死紧,她心里有些苦涩。她到底还是做错了吗?   秦子棠看着对面那女子沉默不语,他几乎就要冷笑出声,他再次微微颔首,径直走过莫绛心身旁,没有一丝犹豫的。   莫绛心站在那里,却没有一点勇气拉着秦子棠,她怔怔的看着那个人走过她身旁,离她而去,像极了那年孙怀瑾的模样,对她彻底的失望的眼神,每一个人,都曾这样失望的离她而去,罢了,反正她总是在做令人厌烦的事。只是,秦子棠,对于她的意义到底还是不同的,那个陪伴了她两年的少年,她还是舍不得……   她眨了眨眼,对着侧边空无一人的回廊开了口:“戏看完了,出来吧。”   一丝笑意首先传过来,柱子后慢悠悠的走出了一个人,赫然是孙怀瑾,带着行走于山河水涧的悠然气韵。 作者有话要说:     ☆、丁香结   孙怀瑾望着站在不远处皱着眉头的女子,她表情复杂的望着他,他的弯弯,好似并不想让她知道这些事呢,他笑了笑,正欲走近,却突而看见莫绛心眼角有些微红,他脚步一滞,秦子棠在她心里的分量竟是如此之重吗?   莫绛心放在口袋里的手一紧,她本就注意到角落里有人,这些事说到底还是孙家的家事,旁人就算是听到了,只怕是看在孙氏的面上也只能闭上嘴,可听到的人偏偏是……孙怀瑾。   他们僵直的站在那里,隔着回廊,僵持了半响,莫绛心冷笑出声:“孙少,偷听别人说话可不是好习惯?”   她看见孙怀瑾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回应,她突而想起那人似是听到了这样深埋的秘密竟没有任何讶异的表情,还是……他早就知道了?突而莫绛心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不可置信的语气:“莫不是你早就知道了?”   她看见那人沉默无语的站在回廊的另一侧的树荫里,看不清表情,他是默认了吗?   她不是傻子,她这样的身份,他如果早就知道的话,那秦峻来求她的原因就呼之欲出了,只怕也是这人设好的局,他让她因为他的胃病而拖着她回伦敦的时间,又有意让她陪他去那个招标会,后来一手打压了秦峻和秦子棠,把他们逼到绝路,然后来求她,而她呢?她从以前到现在,从来就没有一刻怀疑过他,他做什么,她都毫无保留的相信遵从,然后,她就这样像一个棋子一次又一次的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用来打压秦峻和秦子棠的棋子,什么也不是……   她突而觉得有些无力,身体有些颤抖,低低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的疼,身体止不住的往下坠,她手扶在身后的扶栏上,右手伸进怀里艰难的掏出药瓶。   “叮”的一声药瓶滚到地上,她艰难的伸手去拣,她能感觉到她额头上冒着冷汗,大颗大颗的往下落,落在了她的眼皮上,眼前的景色重重叠叠,风声吹过她的耳旁,她痛得再也无法站立,双膝跪地摔到了地上,她痛得蜷缩成一团。   冰冷的地面刺痛她的皮肤,可是她爬不起来,她听不见四周的声音,寂静一片,她看着天空,没有焦距,可她偏偏觉得会有大片大片的雪花从昏暗的天空中落下来,冰凉刺骨的雪落在她的嘴唇上,眼皮上,就这样死去多好,她的嘴角弯成一个弧度,眼皮渐渐下沉,她从混沌中隐约听见了有人的脚步声,惊惶的喊声,喊着她:“莫绛心,莫绛心……” 她睁不开眼睛,却依然能辨认得出那声音不是他,她到底还在可笑的想些什么?   她断了思绪,沉进了无边的黑暗。   ……   秦子棠紧紧的抱着怀里眉头紧皱脸色苍白的女子,他的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压抑着怒气抱着她急急的往外走,他几乎是看着莫绛心倒下去的,他刚刚到底是被怒气冲昏了头,对她说了那些话,可是他还是该死的放心不下她,他回了头,本只想看一眼确定她没事就走的,只是一回来就听见了她和孙怀瑾的对话……果然变成了这样,这个女人怎么总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不堪,明明是这样狠心的令人厌恶的一个人,却每每让他摒弃了自尊,丢失了自我,这种感觉真让他觉得无力。   “给我。”他还在想着的时候对面突而传来了一道冷冽的声音,他止了脚步,怒意几乎在听到这人的声音的一瞬间就到达了一个临界点,喷涌而出。   “孙怀瑾,你还想怎么样?你恨她,这几年也已经够了,你看一看她现在的样子,你想要逼死她吗?”他抱紧怀里的人,厉声说道,眼睛里充斥着血丝。   “给我。不要让我重复两遍。”孙怀瑾站在树的剪影里,看不清表情,他伸出手,一字一顿的说道,每一个字都带着冷冽的寒冰席卷而来,迫人的气势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磅礴而巨大。   秦子棠几乎就要冷笑出声,他慢慢把莫绛心放在身旁的长椅上,忽而转过头,拳头以雷霆之势打向了对面的那个男人,带着滔天的怒意。   他听到闷哼一声,愣了一下,孙怀瑾竟没有躲闪,迎面受了这一击,一个重心不稳跌在了地上,他的嘴角渗着血,他眉头没有皱一下,有些艰难的站起身来:“够了吗?”   他径直走向莫绛心所在的长椅,秦子棠这才看见他自始至终眼睛里都注视着他身后的女子,没有抬眼看他一眼,孙怀瑾竟这样干脆利落的认了输?   他忽而笑出声来,居高临下的讽刺的对着他的背影说道:“孙怀瑾,如果说你以前是我最大的威胁,那么,现在,你的存在已经没有任何影响了,你将永远的,失去她的信任。”   秦子棠看见那人的身体一滞,继而动作不停的抱起长椅上的莫绛心,动作缓慢且温柔。   孙怀瑾抱得莫绛心在怀里才安了心,那人虽眉头紧锁,到底呼吸还算平稳,他终是松了一口气,早已顾不得其他,径直抱着莫绛心走出了门口。   秦子棠看着孙怀瑾远去的背影,似是自言自语的低低的笑道:“孙怀瑾,我看你还能绑住她到几时?”   莫绛心是在她自己房间醒过来的,她坐起身,头仍旧有些昏昏沉沉的,她正欲下床倒杯水,忽而听见门把手扭开的声音,一个颀长的身影立在门口,她当即怔在那里。   半响她看见那人走了进来,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水,冒着丝丝的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熟稔,她忽而就想到她晕倒之前的那些片段,一时怒气极盛,一手掀开了他的手,“砰”的一声,玻璃杯碎裂一地。   她看见孙怀瑾的手僵在那里,带着热水烫出的红印,她扭过头,看着一地的碎片和水渍,没有谁开口说话,这样窒息的氛围,他们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莫绛心知道,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一道再也跨不过的裂痕,是附加在当年林湄死的那道裂痕上的更刻骨的一道。   “孙怀瑾,你放我走吧,”半响,她无力的开了口,终还是她低头,她认输,她求他。   “我从没想过我们之间有一天竟会变成这样,容之,湄……湄姐姐的事是我的错,我没有一天不活在悔恨里,这一生只怕也是不能释怀,如此,我也知不能抵了你的恨。”莫绛心想到那几年生不如死的自己,语气顿了一顿,手指早在不知觉间抓破了手臂,她继而说道:“只是,容之,这一次你就当我死了吧,也为自己寻一个解脱吧。”   “你怎知我还为林湄的事记恨你到如今,你以为我现在费劲做的这些事都是在折磨你是吗?”莫绛心听得身后人的气息已经有些凌厉,一字一句的质问她,她到底还是不敢回头,她只怕回了头她就再也走不了了。   她僵直着手指用尽力气掐着自己的手,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一些,半响,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容之,你……爱她,我知道的……”   她话还未说完,突然手臂上传来了一股扯痛的力量,未反应过来她已经跌回了床上,她怔了一怔,挣扎着准备起身,不过一瞬,孙怀瑾已经把她的的手反扣在她头顶上方,她不得动弹,她睁大眼睛看着他欺身而下,与她的鼻尖不过一拳之距,她抬眼看向他的眼睛,却忽而愣住了。   孙怀瑾的胸口剧烈起伏,气息凌乱,眼里带着巨浪般骇人的愤怒和刺骨的冷冽,他正压制着这种情绪,试图让自己变得平稳一些,可是似乎并不能奏效,似是她只要再说出一个字他就会把她拆骨入腹,她从未见过这样不能克制住自己情绪的孙怀瑾,这些年孙怀瑾永远都是情绪不外露的,也就是她偶尔能看见他稍微对着她生气或是微笑,这样的模样,是真正陌生的样子。   “你知道?你都知道些什么?”他语气一顿,怒极反笑:“你想离开我是吗?好,莫绛心,我最后再告诉你一遍,你休想。只要你敢动这个念头,我保证你会后悔。”   莫绛心突而想到之前秦峻和秦子棠的事,她心头一凉,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这个已经接近失控的孙怀瑾:“真的是你做的?你混蛋,孙怀瑾,你混蛋……那是我爸爸和弟弟,你明知道亲人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恨我就针对我一个人,你怎么能这样残忍?”   那是她准备回伦敦的那天,她接到了秦峻的电话。   那个在她记忆里几乎从未出现过的父亲的角色,她早就在母亲的遗物里看到过这个男人的照片,后又接连见了面,她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男人就是自己的父亲。   她知道,自己的母亲和秦峻死去的妻子孙佩玖都爱错了这个人,一个在见不得光遭人唾弃的遥远地方带着她艰难的生活,一个在无望的婚姻里守着空壳的度过一生,她不是没有恨过他,甚至在去见他的路上她都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而后,当她看到那个容颜已不复往昔的男人落魄的生生跪在了她的面前,哀求她,她到底还是狠不下心。   那是她的父亲,血缘至亲的亲人,她知道,这个男人如不是走到了绝路是万万想着掩埋掉他的一切不堪的过去的。她自那年相依为命的妈妈死去,颠沛流离了两年之后,她就对家,对亲人这些东西看得比自己更重要,所以他甚至不问缘由的就帮了秦峻,即使把她用来当做用来解决公司危机的筹码向孙怀瑾求助,她也不曾介怀。   可是,她现如今才知道,孙怀瑾从很早前就知道了她的身份,秦子棠同父异母的姐姐,秦峻的私生女,这样的身份他都不动声色的布好一切的局,让她一步步的往下走,什么招标会,什么胃病,什么向孙怀瑾求助,分明就是他捏着秦峻的把柄,让他来求她,这般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一边把她牢牢的困死在他的手掌心里,一边用她来牵制自己的亲人,她当真是低估了这人的深不可测。   她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看清过面前的这个人,在三里屯回廊上问他的时候,她是抱着一丝侥幸的,她潜意识里就认为这人是不会伤及她的亲人的,可是现在,莫绛心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都在颤抖,眼睛里的泪水也不争气的流下来,她本就摇摇欲坠的世界又开始崩塌,这样一个可怕的孙怀瑾,这样不择手段还是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少年吗?不,不是的,那个少年从来不会对她用这样深的算计。   莫绛心无力的躺在床上,眼前一片朦胧,喉咙因为哭泣已经变得有些沙哑:“让我爸爸跪在我面前求我你觉得很可笑是吗?我这样什么都不知道样子在你眼里很可笑是吗?你要折磨我这个残疾多久才罢休……唔……唔……”   话还没说完,那人竟擎住她的后颈,迫使她不得动弹,眼前一黑,清冽的竹香愈烈,嘴唇上一股温热,狂风骤雨般的吻向她袭来,狠厉而粗暴。   她挣扎着,却发现整个身体都被他压在身下不得动弹,她只有咬紧牙关,身体奋力的扭动着,抗拒着孙怀瑾的侵略,身体几乎就贴合在了一起,她感觉到孙怀瑾身体一僵,他的气息更加不稳,她动作顿时停了下来,因为她发现她双腿之间的那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的东西……竟然硬了。 作者有话要说:     ☆、凤栖梧   她脑袋“轰”的一声爆炸了,她立刻紧闭着眼睛,怔忪之间孙怀瑾已经迅速的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唇齿交缠,闻见四周都是清冽的竹香,温热的气息扑打在她的脸庞,孙怀瑾过长的睫毛刷在她脸上痒痒的。   她明显感觉到孙怀瑾的怒气已经在慢慢渐弱,他温柔的含着她的唇,舌头追逐着她的舌头嬉戏,她感觉到手腕的力气也松了一些,她立即蓄力一口咬了下去,血腥味蔓延在舌尖,孙怀瑾却动作未停,指腹温柔的磨挲着她的手腕,继续加深了这个吻,许久之后才停下来。   她感觉到他离开了她的唇,她睁开眼睛,眼前只看得见不过半寸的距离那人的眼睛,一瞬间似乎看到了孙怀瑾略微狭长的桃花眼不再是士家子弟般的永远屹立在群山之上的悠然,他眼睛里生生迸出万种琉璃般的光华,璀璨夺目,如星辰,如日月凌空,流转间却窥得三分魅惑,勾人魂魄,妖冶极致。   一眨眼间他的眼睛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淡然,恍惚间莫绛心以为自己花了眼,她愣愣的看着上方的人,当机的大脑这才反应过来,她脸顿时滚烫一片,一把把孙怀瑾推开了来坐起身来,怒目圆睁,结结巴巴的道:“孙怀瑾,你……你流氓……”   孙怀瑾摸了摸唇上的破口,还渗着鲜血,似笑非笑的盯着她说道:“不知道是谁比较流氓……嗯?”   他看着对面那人瘪着嘴巴,细长的眼睛里光华流转,唇有些红肿,带着小女儿的娇媚,他有些不自然的转过头,刚才他一时怒气冲昏了头脑,一心只想堵了她喋喋不休的嘴,本只是制止她,却不想那人的滋味太过香甜,他都隐约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看着莫绛心一脸防备的姿态,叹了口气,说道:“弯弯,你的这些事我是早就知道了,没有跟你讲是怕你太过介怀,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只是想把你放在一个绝对没有伤害的环境里快乐的生活,绝无其他。”   “那你还是用我来要挟我爸爸和子棠,不是吗?”莫绛心苦笑的继续说道:“容之,你太聪明,太精于算计,我知我比不得你,你既不肯放我走,我们又做不到互相信任,那么,我就等,等到有一天你再次厌弃我。”   她想清楚了,孙怀瑾这人太深不可测,如果她贸贸然独断独行,势必会引起反效果,那么,她就只有顺其自然,反正最多不过再多来一次抛弃,只要自己不动心,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她跌跌撞撞这几年,这个道理还是明白的。   孙怀瑾听得莫绛心这一席冷静的话,这样确定的姿态,几乎是确信了终有一天他会弃她而去,这样不愿去相信他吗?   他突而想到了上午秦子棠的话,永远的失去她的信任吗?   他瞳孔一缩,额角有一丝冷汗掉下来,他克制不了自己的疑惑窦生,还是迟疑着斟酌的问出了口:“秦……秦子棠他在你心里是非常重要的存在……比我更重要吗?”   莫绛心奇怪的望着他,不知道他问这句话是何意图,她想,孙怀瑾大约是不知道他自己是怎样的存在,她心里暗自苦笑,嘴上却说道:“当然。”   “那秦子棠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有什么喜欢的人吗?”   “没有,每次问他他都跟我绕……”   孙怀瑾舒了一口气,他的心从来没有这么忐忑过,即使是在再大的谈判桌上他都没过过,可如今,在这女子面前,不过是问一句话,就变得这般小心翼翼,她总是能轻易的勾动他的情绪,令他不能自控。   “你先休息,待会晚饭的时候叫你。”   他若有所思的走出了门口,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他隐约觉得,莫绛心,对于秦子棠来说,是特别的存在,不单单是亲人。   屋子里那人的气息逐渐淡去,莫绛心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一道道或深或浅的疤痕,嘴角勾出了一个苦涩苍白的笑,孙怀瑾的九曲回肠,她到底还是绕不过,明明是回避不了的对峙,却被他轻易的化开来,他总能抓住别人最想藏起来的弱点,而她的弱点,她的底线,他比谁都清楚,这样高低悬殊的较量,她会赢吗?   “叮……”刺耳的电话铃打断了她的思绪,她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眼睛有了暖色,按了接听键,那人高亢的尖叫声就穿透了她的耳膜,她皱着眉把手机微微拿远了些。   “南无,噢,亲爱的,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接我电话了?你什么时候回来?”莫绛心听得那人熟稔的语气,约莫想起了她片刻不离的拿着烟,烈焰红唇的模样,却偏生对着她有了一副小女人的姿态。   “vivian,我大约……不会回来了。”莫绛心目光悠远的看了一眼窗外的刺槐,并排而立,却似从萧条的暗色里迸发出生机来,而她,却像是腐朽了的尸体,被困在这一方土地里,困死在这人的桎梏里,她想,即便有一天他再放她走,她也不会再回到伦敦,会去哪里,她自己都有些茫然。   她听得vivian在电话里沉默的好一阵子,彼此只剩下呼吸声,这沉默里有悲哀,她正想开口缓和一下氛围,却突然听到vivian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你离开伦敦的那次,我就隐隐感觉你似是不会再回来了,南无,你是我最好却也最担忧的学生,你太过极端,我本想把你留在身边尽量抚平你的孤独,不过,现在既然你也做了决定,我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你愿意留在一个你说出了口的讨厌了的城市,”vivian语气一顿,“我知我也许很难再见到你,但我只愿你能平缓一些,这世间不如意事常□□,放下或不放下,都是人心作祟,世人皆道你恣意散漫,到底如何你自己心里最明白,你如此聪慧,但也需明白慧极必伤这样一个浅显的道理,你想要的那个答案,自己去找找看吧,这世界太过庞大,但总有一处是你穷尽毕生寻求之所。”   莫绛心听得vivian娓娓道来,心里却不免有了一种莫名的情绪,vivian从不是说教的人,这两年的陪伴,她竟是这样看她看得通透,她却从来不说,她知自己本就是一个敏感怯懦的人,这样的方式,恰恰是最好的。   莫绛心心底还是有着一丝暖意,她轻轻的笑着:“vivian,这样感性的说话方式可不像你,你说的那些,我会去试图找找看,如果存在的话,我会带你亲眼看一看。”   “如此最好。”莫绛心听得vivian恢复了正常的调侃的语气,心里的那因为她的话而感伤的氛围冲淡了些,她却突而想到了一件事,她踌躇了一会,却到底还是决定说出口。   “vivian,我见到了Mr.Y了……要我代你问好吗?”   对面那人长久的沉默,莫绛心听到那头有打火机开关的声音,一开一合,像极了心跳,许久,她听到vivian开了口:“南无,你知道我的,得不到的,我宁愿不要。”   “随你,你放心吧,我不会告诉他你在哪里的。”   “他吗?他大约早已经不记得我了,何必再徒增牵连。”vivian嗤笑出声,似是听到一个讽刺的玩笑。   两人寒暄了一阵,vivian却似有些心不在焉,莫绛心心领神会的告了别,收了线。   她摇了摇头,是了,这就是vivian心里的结了,Mr.Y是vivian给那个人冠上的名称,希望那人如同她看到所有的人一样,陌生而平凡,她前些时候碰见了那个人,现在才有机会告诉vivian,只是她听到这样的消息太过平静,平静的有些不正常,但是莫绛心还是打定了主意。   “我把学籍资料转回国内了。”莫绛心坐在孙怀瑾对面,一边吃着饭一边说道。   孙怀瑾手一顿,心里暗暗舒缓开来,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却随意的说:“你看中了S城的哪所学校的吗?不如就直接留在陵大,我可以接你上学。”   莫绛心心里一阵冷笑,孙怀瑾果真是连她的学校都帮她计算在内了,幸亏她早一步布好了后路,她状似随口说道:“不用,还有最后一年,我的学分不够,陵大太优秀,我已经选好了,是城北的锦里大学,资料我已经转过去了,明天正式上课。”   孙怀瑾当下心里了然,怪不得她这样乖乖的把学籍转回来,原来是早他一步铺好了后路,他的弯弯,阔别了两年,果真是长大了。早前听说秦子棠入了陵大,锦里吗,她可真是会选,选了一个离他最远的地方,只是,锦里那地方……想到这里,他暗自笑开了来,嘴上却淡定的开了口:“随你,锦里也还不错。”   莫绛心看着孙怀瑾眼皮都没抬一下的答应了下来,慢条斯理的吃着饭,似是根本就不过问,她心里却开始不安起来,她特地经过深思熟虑确定这个地方离孙怀瑾最远,与此之外,她还有另一个目的,只是现在看到孙怀瑾竟是一幅不去管的模样,她心里的疑惑还是压制不住:“你不反对?”   话出了口,莫绛心就恨不得甩自己一耳光。   孙怀瑾喝完最后一口汤,悠闲的用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来,附身到她面前,摸了摸她的发顶,她嫌恶的一把拍掉他的手,目光戒备的望着他。   他直起身,像个高深莫测的老狐狸笑吟吟的开了口:“我是本来属意你去陵大,不过你已经决定去锦里,那就按你的想法来吧,我不会阻挠。待会记得把碗洗了,然后过来帮我浇水。”   说完便优哉游哉的拿着把水壶出了门口,去了庭院的小花园。   说道做饭莫绛心气得想跳脚,只是这事还得从头说起。   虽然莫绛心是会做饭,但并不精通,那两年照顾秦子棠,秦子棠是个不挑食的乖宝宝,只要是她做的他都会一口不剩的全吃完,现在轮到孙怀瑾,她就有些犯难,住在半山腰的时候,孙怀瑾就遣散了家里的保姆佣人,只余得他们两人在这所房子里,莫绛心不会做饭,这差事自而然的就落到了孙怀瑾的头上,可偏生孙怀瑾学什么都学得极精,做饭自然也是一把好手,她那刁钻的胃口就是这人养出来的,所以经常景凉和杜衡这两人闻着香就跑过来蹭饭,现在他们又住到了一起,虽然有些变扭,但为了自己的胃着想,他们还是很友好的达成了协议,孙怀瑾来做饭,他也一口应承了下来。只是洗碗这种苦命的差事,莫绛心就只有全部接收了,还要负责饭后给他的宝贝花花草草浇水。   洗完碗的莫绛心气鼓鼓的拿着一小壶水,走进了庭院,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四周有哑黄的灯光照在小花园的白色的木栅栏上显得有些阴森,冬天还未完全过去,有些刺骨的冷风吹得她莫名的打了一个寒颤,她走得有些快,看到花园里那个颀长的身影时却莫名的安了心,脚步也慢了下来。   那人站在一排不知名的花花草草面前仔细的浇着水,松土,清冷的月光打在他的脸上却变得异常柔和,他细致的摆弄着手中的花草,像抚摸爱人的脸庞一样用心,莫绛心忽而想起那些年她也是经常跟着他一起照顾这些花草,只是她经常是来捣乱的,破坏的倒是占了一大半……   想到这里,她竟有些怀恋,唇角不自觉的勾起了一个淡淡的笑,语气也柔和了一些:“我看你办公室里一株花草也没有,还以为你不种这些了。”   孙怀瑾侧过头,看见那人一如往昔一般的站在他面前对着他笑,那样熟悉温和的眉眼,乌黑及腰的长发,他有些愣住了。   好几次当他一个人在帮这些花草浇水施肥的时候,他总是觉得莫绛心就站在他身侧,他总会不自觉的跟她说话,许久没听到那人回应,他转过头,却发现那人其实根本就不在身边,这种失望,比任何一个他想念她的时刻都要来得更加疼痛,刻骨。   他拿着小铲子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但他看着对面的莫绛心似乎有些懊恼刚刚说出口的太过熟稔的话而紧皱着眉头,他奋力抑制住自己这样激动叫嚣的情绪,不动声色的调转了目光,带着一贯的从容,笑着说道:“不要偷懒,快过来帮我浇水。”   他看着她释然的调皮神色,似是以为他根本没发现她刚刚的动作和神态,笑着跑到了他身边,认真的浇着水。   孙怀瑾看了看他面前触手可及的她的凝白如玉的脸庞,这是真实的完整的莫绛心,再不是他活在幻象里的那两年自欺欺人的模样,他就一瞬间安了心,这样的陪伴,弥足珍贵。   莫绛心蹲在那人旁边认真的浇水,突而想这样一辈子下去也未尝不好。不过一瞬,她就扼杀了这样的想法,她太过贪心,这世间种种,全部组合在一起,都构不成他们在一起最令人信服的理由,他们的婚姻,只是一段随时可以终结的婚姻。   她想,许是这夜色太过迷人,生生迷了眼,才让她以为可以这样陪他走到尽头。   锦里大学,私立院校,却足以跟孙氏一手扶立的陵大相比较,校内在校人数1万3000多人,学校创始人易城……   “到了。要我陪你进去么?”莫绛心捏着手上刚刚正在看的入学册,看了看窗外,发现已经到了校门口,进出的学生陆陆续续,车辆似乎只能停在校外。   “不用,我自己进去。”她看了一眼似是准备解下安全带跟她一起进去的孙怀瑾,急忙制止道。   她匆忙的下了车,朝孙怀瑾的车挥了挥手,看到那人银灰色的卡宴已经离开了视线,她顿时松了一口气。早上孙怀瑾非要坚持来送她,她软磨硬泡没办法了才让他跟着来的,幸而他没有打算跟她一起进学校。   她转过头,这才正目看了看这座S城著名学府的……装饰得过于华丽的大门,她看了看四周,发现四周80%的似乎都是女生,还有人对着她指指点点,她隐约觉得有些怪异,她皱了皱眉踏进了校门口,按着入学册的指示找教务处。   找了大约半小时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上去像是教务处的地方,她一边无语的低吭这个学校太大找地方都得半小时,一边推开一个看上去异常华丽的门,眼前的景象她却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了。   一个穿着衬衣窄裙的女人发丝凌乱,衣扣半开的横跨坐在一个男人的身上,那男人右手撑着头,从她的角度并未看清脸庞,却能清晰的看见那人敞开的衣领锁骨处有隐约的红印,这场面太过香艳,她怔怔的看着对面那对男女,那女子凌厉的看着她,她脸色一红,当即反应过来,拉了门把手准备退出去:“你们继续……”   突而听到对面有人笑出了声,声音略微带着□□未褪的沙哑的诱惑:“你总能给我带来惊喜,莫绛心。” 作者有话要说:     ☆、怜薄命   她抬头看去,那女人已经站到了一旁,正在整理衣衫和头发,那男子凑到那女子耳边说了几句,惹得那女子娇笑连连,笑意盈盈的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扫了她一眼。   莫绛心看着面前的男人毫不避讳的样子,现在又看得了这些,她以后的日子岂不是会很难过,亏她最后一年还想顺利的从这所学校毕业,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目光直视那男子:“易家言,我只是想顺利的毕业,你最好不要插手我的事,反之,我也不会插手你的。”   是了,这人就是城北只手遮天的易家言,这人一身浪荡恣意,带着魅色,每每看向人时便越发惊心动魄,这般美貌绝伦的艳色,偏生在一个男人身上,却丝毫不显女气,仿佛他生来就是应是这样的气韵,多一分都显得累赘。   易家言嗤笑一声:“我能有什么值得你插手的,你倒是说说看?刚才的吗?”   “当然……不是。”莫绛心唇角勾起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语气一顿,继而说道:“只不过现在不能让你知道罢了。这是个秘密。”   “莫小姐,秘密什么的我倒是不想知道,不过我倒是很想知道孙怀瑾怎么会把你送到我这里来?”易家言端了一杯红酒摇晃着,眸色倾城。   莫绛心看着这人一脸魅色,心里早就骂了这个妖孽千万遍,果然还是跟孙怀瑾一样是个难对付的人物,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的笑着,语气里带着三分清越七分疏离:“这就不用您操心了,我先走了,再见。”   “嗯……你的班级,”莫绛心当下止了脚步,咬牙切齿的回过头来,易家言看了看一份资料:“看起来成绩还不错,只是不怎么经常上课……导师……vivian,你的导师是外国人?”   他忽而抬头询问莫绛心,莫绛心看到他的脸上表情未变,只是眼睛里的那一抹急色却无法完全掩盖住,还是在意写这一封推荐信的人吗?   “是的,是美国人。”莫绛心心里冷笑,清淡了说出了口。   “你先出去吧,艺术系1班,去报道吧。”易家言若有所思的说,看上去已经完全失了刚刚调侃人的兴致。   “好。”   莫绛心退了出去,突而就想起了那几年每每vivian醉酒她在身边的时候,她夹着一根细长的烟,目光悠远,带着醉色,却那样清晰苦涩的对着她说:“我爱过一个人,那个人长着世界上最好看的脸孔,他像一瓶香甜的毒药,可我是那么爱他呀,爱到恨不得可以为他去死,南无,你绝对不能想象得出来我当时的模样,多么卑微的爱着他,多么可笑,可我还是得不到他,我就只有像个胆小鬼一样逃……”   Vivian口中的那个她称呼为Mr.Y的男人,现在在她的面前,纵情声色,却还是在看到那人熟悉的字的时候乱了心神,她不知道她这样帮vivian是不是对的,但是某种意义上来讲,她和vivian,是同样的人。   Mr.Y,易家言。   到了1班,莫绛心才发现自己果然又被易家言摆了一道,那个站在讲台上穿着衬衣窄裙的女人正目光凌厉的看着她,她恍若未闻的走上讲台,完成了自我介绍,所幸那女子并未再刁难她。   莫绛心在外对人太过疏离,以至于会给人留下很难接近的这个印象,所以她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平凡,也少了许多人的靠近,她也落得清闲,只不过这班里她大概瞄了一眼,竟然只有两个男生,女生太多的世界,她有点头痛。   不过这学校还是S城首屈一指的学校,还是毕业的时候,每个人都非常努力,只是莫绛心却哈欠连天的呆了一天,无所事事,还是熬到了放学。   她背起书包就往校门走,不出所料的又看到那辆银灰色的卡宴停在校门口,更引人注目的是站在车边等她的孙怀瑾,几乎引起了围观,她正准备从侧边溜过去,却还是被人眼尖的瞧见。   “莫绛心,孙怀瑾在这里,你往哪里走?”高扬的音调带着玩味,莫绛心几乎不用回头就可以看见易家言一副妖孽的嘴脸。   她认命的回了头,穿过人群,到达他们两人面前,一瞬间四周抽气声此起彼伏。   “那个女生是谁,我们学校的吗?”   “怎么可以跟易少站在一起,还有旁边那个男人是不是那个孙少?天哪,今天是怎么了,S城的两大风云人物就站在我面前,怎么办,快看看我的发型……”   她听到旁边的窃窃私语,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迅速的拉着孙怀瑾就准备车上走,丝毫不管旁边的易家言,哪想她刚坐定,易家言就顺便在她后面上了车,顺手带上了车门,她皱着眉看着易家言,那人恍若未闻。   “我们现在要回家了,你上来干嘛?”莫绛心看着身侧这个似乎已经打定主意不下车的易家言,毫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   孙怀瑾嘴角咧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对她说的“我们“这两个字很受用,他斜瞄了一眼后座的那个不速之客,那人却并不为他的眼神所动。   “我要vivian的地址。”莫绛心一愣,看向那个人,却发现那个人眼睛里都是认真的神色,丝毫没有之前面对众人调笑的玩味,这样的单刀直入,有些不像他的作风了。   “你认识她?可我所知的vivian是没有来过S城的,你认错人了。”   “没关系,不管是不是,请给我她的地址,谢谢。”   莫绛心叹了一口气,从包里面掏出一张纸,写了地址,递给他,认真的叮嘱道:“易家言,其实我很早之前就认识你,在vivian的钱包里看见过你和她的合照,vivian跟你玩过的所有女人不一样,你要是拿不出真心对她,请不要再去打扰她,该怎么做你自己好自为之。”   易家言深深的看了一眼莫绛心,接过道了谢便下了车,他发觉这女子太过聪明,不动声色的给他提示,如他自己不留心来问她,她只怕是半个字都不会透露给他,那个可恶的女人,竟有胆子逃到国外去。   孙怀瑾看了窗外的匆忙离去的易家言,从来玩世不恭的易家言竟会在听到一个人的消息的时候变得这样认真且急迫,到底还是一物降一物,却未曾想到自己也是这样。   转了身准备看莫绛心,却发现那人站在车门外,细长的手指捏着手机说着什么,神情带着复杂。   许久,她打开车门,清淡的笑开了来:“容之,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要办。”   也不等他答应,她急忙上了一辆出租就走了。   邻近S城是A市,虽不及S城繁华,但自有一派大家之流,其中区别于商,政的有一家A市著名的书香世家,保持着旧时的习俗,祭祠堂。   此时,这家祠堂外面已经人满为患,本家的人已经在开始祭祠堂,今日还有一件事,就要要把本家第二十七代继承人因亡故且因其他原因剔除出宗谱,此事早已传开,A市也因此事议论了好一阵子。   “你说,今天真会把这家的继承人剔除出宗谱吗?”   “是犯了怎样的大错才会用这样的惩罚来对待一个已死的人,哎,人死了这事翻篇不就完了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是她的亲弟弟莫杰眼红这个位置,要趁机夺了这位子,这不,磨了老太爷好久,趁着老太爷病没好,赶了忙做了这样缺良心的事……”   此时旁边的人议论纷纷,刚走进去一个穿着银灰西装的人带着戾气的眼扫了祠堂外,祠堂外的人顿时噤了声。   祠堂外的一个女子听了许久,她拨开人群,目光冷厉直视着前方走进祠堂的人,唇角勾起了一个淡漠的笑,跟了上去。   “哎,你是谁呀?今天是莫家本家祭祠堂,闲杂人不得进的。”莫家的一个小辈看到一个女子恍若未闻的走出人群,想进入祠堂,当即拦了下来。   他看到那女子眼神却瞬间不敢叫嚣,那女子眼神太过凌厉,他瞬间觉得从脚底涌上来一股寒气,片刻回过神来,那女子已经进了祠堂,他急忙跟了上去。   一列列的人站得整整齐齐,对着祖先牌位祭拜,整个场面显得庄严肃穆。   突而一道凌厉的女声传来:“莫家竟是这样对待一个已亡故的女儿的吗?”   众人心里一惊,全场哗然,这才发现祠堂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女子,细长的眉眼竟像极了死去的那个女人,众人当时心下了然。   “莫家的事还轮不到外人来插手,你是哪里来的,敢在莫家祠堂放肆?”那个追上来的小辈气喘吁吁的道。   “我是你们今天要剔除宗谱的莫蓁蓁的亲生女儿莫绛心,不知道这个资格算不算数?你说呢,舅舅?”莫绛心抬眼直视前方那个穿银灰色西装的男子,冷笑的说道。   “莫蓁蓁做出这样伤风败俗的事情来,她在生前都羞愧不敢回来,死后剔除出宗谱想必她也无话可说,大家说是不是?”莫杰冷哼一声,言语夹杂着攻击的开了口,众人却都出声迎合。   “本来就是,这样伤风败俗的事情。”   “她早就该被剔除宗谱,等到她死已经算是可怜她了。”   ……   莫绛心听到四周都在斥责她的妈妈,她整个人几乎都愤怒的颤抖起来,仿佛这样对待一个已死之人是理所当然的事。   莫绛心终是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妈妈即使在生活得最艰难的时刻也不愿再回到家,这样一个冰冷的家,她是万万不愿再踏足的啊。她仍旧记得妈妈说过,那时她的妈妈带着世间最美好的语气告诉她:“弯弯宝,家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东西,它永远都不会抛弃你。”   她的妈妈,宁愿背负所有的斥责和不公,只愿带给她一个温暖自由的世界。   这样的现实,却是撕裂了所有的美好下的真实的丑陋。可是她的妈妈,曾经那么美好的说她爱着这个家。   “我的妈妈只是因为爱上一个人就罪不可赦吗?还是你们需要她继承人的这个位置所以要把她赶出去?”莫绛心凌厉的开了口,一针见血的说了重点。   顿时四周鸦雀无声,莫绛心冷笑出声,终是明白了,她的妈妈,只是权力斗争下的牺牲品。   莫绛心当即正色道:“这个位置,谁想坐谁拿去,只是我妈妈的宗谱,谁要敢剔除出去,别怪我不讲情分回来同你们争继承权。”   一番连消带打,众人噤声,都齐齐看着前方的莫杰,莫绛心这样的让步,其实已是极大的,他们也达到了目的,宗谱上面,无非是一个名字,留不留都没有影响,正当众人以为他要应承下来的时候,那人却毫无顾忌的开了口:“继承权我们自是要收回来,宗谱的事我们可以网开一面,毕竟是莫家的女儿,只是莫蓁蓁的惩罚,就由你这个女儿来承担吧。家法三十棍,你可愿一力承担?”   众人想,莫杰也莫非太过得寸进尺,无非是想争个面子。却到底都是敢怒不敢言,只等着那女子的回答,三十棍的家法,普通的女子只怕经受不住,要是闹到老爷子那里去就更不行了,心道怎么莫杰这样糊涂,突而听见那女子没有一丝犹豫的开了口。   “怎么个打法,来吧。”   众人惊道莫绛心胆识过人,像极了当年的莫蓁蓁,敢作敢为,所以当年老爷子不选身为儿子的莫杰,而选了身为女儿身的莫蓁蓁,那女子如不是因为爱错了人,只怕现在早已经执掌莫家本家了。   莫绛心跪在祖先牌位面前,她其实早知今日必定不会这样容易,今天晚上她接到服侍老爷子的周妈的电话,周妈一身服侍老爷子和她妈妈,那几年还偷偷接济过她们,她听得她在电话里说的话,她就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   “啪”的一声,未不及防,她背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她几乎被打得趴下,她直起身,嘴角抿紧,脸色苍白,脸上隐约有冷汗溢出,她攥紧了手心。 作者有话要说:     ☆、倦寻芳   一棍,两棍,三棍……她数着棍数,思绪都有些涣散,她甩了甩头,听到棍子挥过空气带起来风的声音,她想,真他妈的疼,背上估计都不能看了。   突而听见有人短促的叫了她一声“弯弯”,她都差点以为是幻听,那明明是容之的声音,那人现在应当在S城,怎么会来这里呢,她暗自苦笑了一下,继续等待着下一棍,却发现久久没有落下来。   她疑惑的艰难回过头,逆着光看见她的容之脸色苍白的握着还在向下滴着染着她的血的棍子,骨节分明的手真好看,可是脸上的表情怎么这样冰冷呢?她的容之,明明只会温柔的笑着的……她好想说,容之,不要板着脸,笑一笑,可是她却觉得提一口气都能扯到背后的伤口,她听见那个似是幻象中容之说:“莫绛心,起来。”   她艰难的摇了摇头,伸出被她已经抓破皮的手心,摊开来:“不行,还有5棍,最后5棍,那些人就不会再为难我妈妈了。”   “我是你丈夫,我替你受,你起来。”   “不行的,容之,看到你被打,我会更难受的,让我来吧,我对不起我妈妈,让我为她做最后一件事吧,让我再任性一回。”莫绛心拉开唇角,露出了一个安慰的笑,偏头对着执家法的那个人说:“继续吧,快一些。”   那人看到这女子受了这样重的家法,仍旧不肯求饶,他叹了口气,手上的力道放缓了些,他看了看手仍旧握着棍子不肯放手的这个气质卓然的男子,他拍了拍他的手,孙怀瑾颓然的放下了手,不敢再看一眼莫绛心背后已经血肉模糊的伤。   孙怀瑾早看出了莫绛心离开的时候神色不对劲,然后他在莫绛心上了一辆出租之后,还是跟了过去。他允许她自由,但容不得她有一点闪失。   跟到A市的时候却跟丢了,他急忙寻找,等他听闻了莫家的事的时候,赶过来却发现已经迟了,那个女子,因着她妈妈承受着的痛苦,他恨不得欲以身代,她身后纵横交错的每一道伤口,都打在他的心口上,她痛,他比她更痛,他如果再快一些赶过来,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但他知莫绛心那样倔的性子,如果不让她挨完这几棍,她只怕一生都心难安。   孙怀瑾听到棍子挥下的风声和打在那女子身上的闷响,他心里的痛苦无力凝聚成了一股戾气,而后的五棍,每打一棍在莫绛心身上,他都往莫家祠堂的墙上狠命的打上一拳,似是这样才能感同身受,众人看到这个气质斐然的男子疯狂的模样,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如果不能代替你,请让我跟你一起承受,这样你会不会觉得这世间从不是你一个人在行走,会不会让你觉得我在你身边,会不会让你想要依靠我。   莫绛心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半山腰的她的家里,她动了动身,背后的刺痛却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门口传来了一声制止声,莫绛心抬眼看去,孙怀瑾端着一杯水已经走了进来。   “是你接我回来的……我妈妈,我妈妈妈的事情怎么样了,莫家的人有没有遵守承诺?你手怎么回事?”莫绛心看到孙怀瑾手上的绷带,突而想起了之前的事,急切就要坐起身来。   孙怀瑾叹了一口气,手掌制止了她的动作,安慰的说道:“不要担心,我手是不小心弄的,弯弯,你的事我都处理好了,没有人再能对你妈妈怎么样了……哎,你怎么能不知会我一声就跑到莫家去,还弄得一身伤,要是我不去,你要怎么办?”   莫绛心怔忪了一下,有些不自然的别过头,看着窗外已经似是染了些初春的气息的刺槐树,说道:“容之,这本就是莫家家事,你不该管的,况且,我挨那一顿打,也算替我妈妈还那个家一个交代,如此,我跟他们,便再无瓜葛。”   “那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这样所有的事都一个人承受,会让我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多余,都毫无作用,弯弯,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这世间虽也有我无能为力不能更改的事存在,但至少在你还在我身边时,我只愿陪你一同承受这世间加诸的苦难,你呢,你又何时有想要依靠我的时候?”   莫绛心张了张嘴,却终是欲言又止,她要说什么呢,说她不敢也不愿里让他成为她致命的习惯,还是她一直这样卑贱的爱着他,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承诺。   许久的沉默之后,她疲惫的背对着那人说:“我累了,容之。”   她听到身后的人的脚步声远去,气息渐渐淡了些,她攥紧的手缓缓松开了来,唇角勾起了一个苦涩的微笑,她艰难的翻了一个身,眼角有一滴泪微不可闻的滑落到枕头上,氤氲成一朵细小的花。   孙怀瑾和莫绛心的状态有些奇怪。   景凉又恢复到了从前的样子,经常去孙怀瑾家蹭饭,发现了这样一个怪异的状态,两人明明是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夫妻,却比陌生人都不如。   此刻,景凉正满意的蹭完一顿饭正悠哉的坐在孙家的沙发上看电视,孙怀瑾看到他这副模样,斜瞄了他一眼,略带威胁的说道:“我说,景凉,你现在越发变本加厉了,还带着一个人来蹭饭。”   “薇薇,你容之哥说不喜欢……”景凉调高了音量,企图让在厨房里聊天洗碗的两人听到,孙怀瑾立刻一手捂了景凉的嘴,眸光里精光一闪,算计的笑容就爬上了眼角,他阴测测的笑道:“你想再晚几年跟薇薇结婚你就继续说下去,我不介意。”   景凉当即眉头一皱,一手打开了孙怀瑾的手,无奈的说道:“薇薇说,锦里明天会有家长会,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我说你当初怎么肯让弯弯去了锦里,是不是早就知道薇薇在那里,帮你做眼线来着?”   孙怀瑾满意的眯着眼道:“这个是后来才知道的,一开始只知道那地方是易家言的老巢。”   “上次你把秦峻和秦子棠逼到那种绝路上,让他们一败涂地,现在他们缓过神来,你要小心一点为好。”   “上次让你办的那件事怎么样了?”   “已经办妥了,那个人应当再也回不去莫家了。”景凉的脸色变得有些冰冷,气氛有些僵。   突而一道高亢的女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他们抬眼看去,薇薇双手叉着腰抱怨的说道:“你们在说什么呢?景凉,你快点滚过来帮忙,容之哥,你也是。”   孙怀瑾略微无奈的笑了笑,站起身来:“小丫头,脾气倒不小。”   “你家那位不也是一样,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景凉也跟着站起来,脸色已经恢复了柔和,跟在孙怀瑾身后边走边说,声音不大不小的偏偏四个人都听得见。   “景凉!”   “景哥哥!”   两道声音同时出口,孙怀瑾和景凉相视一笑,走进了厨房。   莫绛心看着孙怀瑾绑着绷带的右手,微不可闻的皱了皱眉,不自然的说道:“容之,你出去待着吧。”   孙怀瑾笑得山明水净,带着行走于山水河涧之间的从容,又似是春日里盛开的繁花一样,温柔顺从得似是能滴出水来。   景凉看着这人似一副乖宝宝的表情莫名的打了一个寒颤,这还是众人闻之色变的孙氏嫡孙吗?   景凉心里想,这样干脆的纵容,只怕也只容得下面前这一个女子。   第二日,莫绛心刚下出租,头疼的看着校门口阵仗有些略微夸张的拉着的横幅和车辆,心想幸亏今天好说歹说让孙怀瑾不用送她来学校,不然以那人算计多疑的性子必定会把她企图瞒着的事给查出来。   今天就是锦里每年必称为传统的家长会,她可不想让孙怀瑾来凑这个热闹。   她背着书包往礼堂走,到了礼堂随意就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了下来,她抬眼看了看四周嘈杂的景象,都是家长陪同自己的孩子来的,偶尔有些人怪异的看着她,似是只有她是孤身一人。   她扯下了助听器,拿出耳机带上,听着炸裂的摇滚,舒服的闭着眼靠在椅子上等着这个接近两个小时的家长会完结。   她的脑海里却突而想起了在失去了最后的亲人之后的两年的颠沛流离之中,她似也是这样一个人来参加自己的家长会,那些人和现在这些人的眼神还真是如出一辙,而后,遇上了那人,每年不管自己多忙他都会抽空来参加她的家长会,以她哥哥的身份,像是真正拥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一样,那人坐在比他大了许多的中年人中间,俨然已经是一个小大人的模样,还会对着她的老师,老成的问什么我们家弯弯在学校学习怎么样,有没有调皮之类的话,现在想起来真是有些怪异……   莫绛心的嘴角不自觉的拉出了一个异常柔和的笑容,她却并不自知,竟沉沉的睡了过去。   有人晃她的手臂,有人在喊她,她清醒前的触感非常清晰,她睁开眼,四周的人都怔怔的望着她,她微微收敛了一下太过刺眼的眸光,才坐直身体拉下耳机,转过头看见身旁一个女孩正摇晃着她的手臂。   “同……同学,台上有人喊你。”那女孩有些怯懦的看着她说道。   她皱了皱眉,眸光掠过众人的头顶,就看见舞台中央一个人,虽看得不甚清楚,她却能从那人的身形一下子就辨认出那个人就是孙怀瑾。   他怎么会来的,按理来说易家言去了伦敦找vivian应当是不会顾及这些琐事,他是怎么知道的,突而听到台上那人开了口,清冽的声音透过麦传到她的耳膜:“坐在三十六排靠门口第三个座位上穿灰色外套带白色棒球帽的那个女孩,就是你,请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     ☆、冬日尽   莫绛心这才发现四周已经躁动起来,众人已经开始议论纷纷。孙怀瑾那个混蛋,她低吭一声站起身,却并不打算走过去,站在原地,环着双臂,声音清越的开了口:“我只是来旁听的,请问有什么事?”   “因为从我进来到现在你是唯一一个看都没看我一眼的人,我想听一听这位同学对我刚刚谈论的观点有什么不同的意见?”   “完全没有,谢谢,我可以坐下吗?”   众人再次哗然,谁人不知这人就是S城的孙怀瑾,那个看上去淡然从容实则凌厉的孙氏公子,这女子竟似完全没有一丝惧怕,四周慢慢变得异常安静,众人正在猜测孙怀瑾的下一步动作。   “噗嗤”前方却非常不合时宜的传来一个女子的笑声,莫绛心一愣,双臂放下,径直向台前走去。   众人看着这个刚刚还是冷眉冷眼远得似是高山之上不可亵渎的女子此刻眼里却带着柔和的光芒,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快步走到台下第一排中间的位置站定,众人这才注意到竟是许久未曾出现的易家言,旁边坐着一个酒红短发的女子。   “竟真的是你,vivian,别来无恙。”   莫绛心看着对面那个亦师亦友她由衷想念的女子站起来,依旧是烈焰红唇的模样,五官却不似从前带着西方人的太过立体,竟隐约带着温和的意蕴,款款向她走来,她看到她的指尖触碰到她的眉,带着怀念的意味。   “似乎有些瘦了,不过,作为许久未见的问候,就这样吧……”   鼻尖充斥着vivian尾调太过独特的香水味,唇上有温暖的触感,莫绛心一愣,几乎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一脸黑线的听得vivian在她耳边轻轻的笑着说:“亲爱的,我们扯平了。”   以吻封缄。   Vivian最特别的问候方式,区别了西方人太过随意的吻脸礼,这样特别的方式,她们呆在一起的时间里,她记忆里vivian只用过两次,一次是在她去年从国内回去之后她们一起喝酒的时候,那时vivian明显心情非常好,这一次,虽只说略微不过两句话,莫绛心仍旧能感觉得出来vivian的改变,她深深的望了一眼vivian身后那个带着无奈宠溺眼神丝毫不加掩饰的男子,她嘴角隐约带了一丝笑意。   “看来我这次是做对了。你说是不是,Mr.Y?”莫绛心对着vivian身后的人抬了抬下巴说道。   “喂……你不要岔开话题好不好?”忽而vivian转头没有好气的说:“还有你,易家言,我们的账还没算清楚,你不许插嘴。”   那个和孙怀瑾足以相比的S城易少此刻正讨好的看着不过一米开外的盛气凌人的vivian,连连点头:“陆大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他眼睛里带着奇异的光芒,莫绛心从很久以前起就觉得易家言这人眼睛里虽总带着纵情声色的迷离,却没有一丝温度,此刻的他,似是才重新像一个鲜活的人,带着情绪,带着温度。   人总是这样,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只是如今的莫绛心还不自知。   莫绛心突而抬眼看向台上的孙怀瑾,眼睛余光一瞥发现那人也正好望着她,带着希冀的浅浅的温柔,她一愣,不过晃神间发现那人已经调转目光,似是刚才那惊鸿一瞥只是梦境。   再看过来时,孙怀瑾眼里已经恢复如初的平静,带着一如既往的行走如山水河涧的从容不迫,万物皆不能折服。她勾唇一笑,这才是孙怀瑾,不论是从第一面见起的从前还是阔别两年之久的现在,他都是这样恒远的态度,她有时多么羡慕它这样对待自己的态度,不远不近,却永远触及不到。   莫绛心想,大约是因为不爱吧,所以这样自制的距离才能如此自在,不似她这样别扭,到底不过是爱在作祟。   她转步走上了台上,太过刺眼的聚光灯刺的她的眼睛生疼,她抬手挡了挡,脚步未歇,不过一刻便走到舞台中央孙怀瑾所在的位置,那人站在对面,他的头发上,衣服上染着光芒,笑容都似带着异常柔和的温度,她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压低了声音靠近他身边不自在的说道:“谢谢。”   她从见到vivian的那一刻其实就明白过来,孙怀瑾让她上去,不是刁难她,只是为了让她走到台前来,见到vivian,不过下一刻,她就觉得自己错了。   孙怀瑾对着她笑了笑,调转过头对着黑压压的人群说道:“事实上,我们F&T正准备和寰宇合作一次大学生画展,所有人都可以参与,之所以叫这位同学上来,是因为这位同学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位画者,希望这次也能在这次画展上面也看到她的作品。”   莫绛心一愣,听得台下的躁动一片,孙怀瑾说……喜欢她的画,她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从孙怀瑾嘴里能说出来的喜欢这个词并不容易。   “下面,有请此次东家寰宇易总来讲明画展细则。”孙怀瑾抬手做了邀请姿势,带着莫绛心下了台。   莫绛心觉得自己的太阳穴有些突突的疼,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稍微正常一些,找了借口出了礼堂,到了一个隐秘的拐角,掏出药吞了下去,才觉得好了些,准备回礼堂时迎面走过来三个女孩,有些面熟,她们似是在谈论着些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迎面走来。   “你说,那个莫绛心跟孙少是什么关系,竟得孙少如此亲睐?”   “不知道是什么来路,刚转过来就是一副高傲目中无人的样子,真是讨厌……呀,不要说了,喏,就是她。”   莫绛心脚步一顿,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眼神清淡的瞟了一眼面前的三人,有两个她记得,好像是她们班的,刚才说着话的就是她俩,另一个是她们系里被称为才女的女孩,连她这样不关心任何事的人都有耳闻,林霜。   莫绛心看向那个几乎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女子,却微微愣住了,林霜笑起来的模样太像一个人,只是气质相差太远,她摇了摇头,否决了自己的想法,却到底还是问出了口:“你是林霜?”   那个女孩带着微微的诧异,带着胆怯的说道:“是……是的。”   “喂……你不要想欺负林霜,孙少喜欢你又怎么样,我们可不怕你。”旁边一个卷发的女孩把林霜护到身后,带着怒气的说道。   莫绛心看了一眼躲在那女孩身后的林霜,怯懦的模样让人疼惜,这般相距甚远的性格,应该是她认错了,她微微颔首,举步从她们身旁走了过去。   “莫……莫姐姐,我认识你,我是林湄的妹妹,我姐姐去世前时常提到你。”身后传来远远的呼唤,莫绛心脚步一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急忙转过身,那女孩一路小跑到了她的面前,气喘吁吁的说道。   “你……你真的是湄姐姐的妹妹?”   “是的。莫姐姐,我姐姐很喜欢你,她时常提到你,只是我身体比较虚弱,所以你之前一直没有看见过我。”林霜调皮的吐了吐舌头。   “林霜,你姐姐的事……你不讨厌我吗,毕竟……是因为我……”莫绛心低下头略带苦涩的说。   “莫姐姐,你在说什么呢,那只是个意外不是吗,我真的一点都不讨厌你,我一直都很想见你的,今天终于见到你了,真好。”   莫绛心怔怔的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女孩儿眼睛里带着清澈的温暖握着她的手,她的心头突然涌出了一阵酸涩的情绪,带着复杂的温暖,她眼睛里带着真诚,挂着笑容,像极了湄姐姐的模样。   “喂……林霜,我们上课要迟到了。”远处的声音在喊着林霜,林霜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略带歉意的抬头说道:“莫姐姐,我要走了,你一定要参加这个画展哦……”   “好。”莫绛心带着自己并不自知的温柔语气说道。   她看着林霜的背影,心想这几年莫不是只有她一人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因为一场突然的意外,她和视如亲姐姐的林湄永远分别,和孙怀瑾分道扬镳,如今林霜的这番话,却让她突然豁然开朗,似是从困顿的自责中脱离出来,孙怀瑾从未说过怪她,是她一直呆在自己的怪圈里出不来罢了,到底是她太过执拗,任性。   想到这里,她自嘲的笑了笑,心里那个坚固的堡垒有了一丝裂缝炸裂的声音。   “你今天怎么了,干嘛一直傻笑?”孙怀瑾停车熄火,有些奇怪的看着车后座的一直挂着莫名的笑意的莫绛心。   “容之,容之,我见到湄姐姐的妹妹,林霜。”莫绛心带着亲昵熟稔的语气说道,带着自己并不自知的雀跃跳下了车。   孙怀瑾好笑的摸了摸莫绛心的头,清冽的嗓音带着柔和:“傻丫头,这样就让你这样开心么?怎么不见你当初回来见到我的时候这样开心过?”   莫绛心皱着眉拉下孙怀瑾的手,从很久以前她就不喜欢孙怀瑾这个类似于摸狗的这个手势,可是那人就是不改,她略带警告的看了一眼讪讪放下手的孙怀瑾,继而认真的问道:“容之,我是不是真的很爱钻牛角尖?”   “为什么这样说?”孙怀瑾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面前的人。   莫绛心带着释然,目光悠远的看着庭院里发出绿芽的刺槐,带着笑容说道:“容之,你大概不知道,这几年我一直活在内疚里,我想尽可能的赎罪,但我却不知从何做起,可今天遇到了林霜,林霜竟然说她一点都不讨厌我……她不讨厌我呢,我真的很开心,终于觉得能为湄姐姐做些什么了……”   孙怀瑾叹了一口气,把那个心里带着满是艰难的孩子拥进怀里,像是用尽生命里所有的温柔,正想开口,忽而听到怀里的女子清越软糯的声音:“容之,我不讨厌你,真的。”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莫绛心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有把后半句说出口,那未出口的话是“只是我不知道该如何靠近你,不知道如何做才能痴心妄想的永远呆在你身边。”   她回抱了孙怀瑾,眼角忽而滑下了一滴泪,和孙怀瑾这样毫无介怀的拥抱,她曾经以为再也没有机会的拥抱,在他们阔别的两年之久之后再相遇的93天的久违的拥抱。   在这个冬尽春来的暖意初现的日光里,命运终操控了所有的相遇。 作者有话要说:     ☆、少年心   莫绛心在庭院里立着画架,支起画布,正准备拿起画笔,突而发现耳机没有拿,正准备起身返回屋里,却听到科特柯本低沉沙哑的嗓音响起,她循声望去,刺槐树下,孙怀瑾穿着灰色的毛衣一如既往的坐在庭院的石椅上,喝着一壶冻顶乌龙,空气里有茶叶的清香四溢,他坐在那里,仿佛四周的景物都静止,只余他一人的动作行云流水般从容。   他回过头,眼里含着笑意:“我就坐在这里,应当不影响你。”   莫绛心也不管他,径直走到画布前,执笔,却迟迟落不下一笔,没有灵感。   她觉得甚至能听见空气里那人的呼吸,闻见清冽的竹香在弥漫,她隐约觉得不自在,从前和秦子棠呆在一起画画的时候也没任何问题,只是单单和这人呆在同一个空间里思绪就是杂乱的。   大约坐了半小时,莫绛心叹了一口气,这样的状态只怕今天是画不成了,索性丢了画笔,走到石桌前,孙怀瑾正在看一本厚重繁复的英文原著,他听到声音便抬起了头,莫绛心看了他这么悠闲的一副姿态,对比于她,她摊着手,带着无奈的口吻说道:“今天没状态,画不出来。”   “那我们去玩好不好?”孙怀瑾的笑容白晃晃的,也不等她反应,书一扔,一把拉起她的手拿了车钥匙就往门外走。   莫绛心一脑门黑线看着这人几乎是有预谋的动作,就知道大约这人是故意坐在她对面让她不自在,笃定有他在旁边她就画不出来:“我们去哪儿?”   “现在这个时间点,吃晚饭去吧,听说临水巷旁开了一家私房菜,我们一起去吧。”孙怀瑾便拉着她边走边说。   莫绛心惯性的就往副驾驶上走,孙怀瑾叫住她:“弯弯,到后座去。”   “为什么?”   “乖,听话。”孙怀瑾笑着把她带进了后座,顺便帮她系好了安全带,动作细致而温柔。   莫绛心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副驾驶座,几乎是立刻明白过来孙怀瑾的用意,那年她和湄姐姐出的车祸,她之所以没死就是因为坐在了后座,坐在正驾驶后的位置,这个最安全的位置,湄姐姐和孙怀瑾都留给了她。   走过曲折的巷子,终在一所全是木质靠近河的房子前停了下来,里面的人络绎不绝,莫绛心看着几乎坐满的位置,无语的说道:“绕了这么远,你先订位置没?”   “没关系,我认识这的老板,进去吧。”孙怀瑾拉着莫绛心径直走了进去。   莫绛心一进来,就感觉里面的格局带着古色古香的韵味,非常独特,他们一进来便有一个穿着旗袍的女子巧笑嫣然的对着他们微微颔首:“先生,不好意思,现在满座了。”   孙怀瑾笑着说道:“你们老板舒尧呢?”   “孙怀瑾?”一个疑惑的女声在莫绛心身后响起,莫绛心回过头,一个穿着素白旗袍的女子款款走过来。   那女子眉宇间带着清冷,皱着眉看着面前的孙怀瑾:“你来干嘛?”   “我可不是来做说客的,你大可放心,我们来吃饭的,”孙怀瑾拉着莫绛心到面前:“喏,弯弯,这是舒尧。”   莫绛心看着这女子把她从头到尾看了一眼,忽而便笑开了来,带着特有的江南女子的柔媚:“久闻其名了,你好,我是舒尧。”   莫绛心轻轻点了点头,略带疑惑的问道:“你好,我是莫绛心。你认识我吗?”   “当然。来,带你们去吃饭,”舒尧似是熟稔的拉着莫绛心的手,带着他们向里面走去,一边对身旁的人说“小刘,帮我把临江阁打开。”   “可是,今天不是杜总订了……”   “告诉他,让他找别地去。”舒尧声音里带着些许烦躁的说道。   莫绛心直到坐定了还是带着疑惑的看着孙怀瑾,等着孙怀瑾接下文,那人仿佛是故意的,慢条斯理了喝了一口茶,再开了口:“你是不是都没有见到杜衡?”   莫绛心一愣,这么听他说起来,她回来这么就都没有见过杜衡,她不是没有到杜家找过他,只是杜家似是对这个独子都闭口不谈,甚至连他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怎么回事?”   孙怀瑾看了一眼窗外的水面,说道:“这事说来话长,以后碰见杜衡你亲自问他详细的吧,简单来说,就是杜衡为了舒尧跟家里闹翻了。”   “你们怎么没拦着?”莫绛心心里一惊,急忙说道。   “杜衡那小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拗劲上来了,谁也拦不住,你不用担心,他现在过得很好。”孙怀瑾笑着摇了摇头。   莫绛心沉默了一阵,抬眼看了看面前的这人,她离开这几年,竟发生了这么些事,所有的人都在改变,唯有面前的这人,似还是她离开前的模样,如不是那次婚礼,她突而就想起来一件事:“你之前准备结婚的人是舒尧吧?”   “家族联姻无非就是那些事,不过选择舒尧,只是为了帮舒尧和杜衡一把,只是到最后,劫亲的人倒不是杜衡,竟是你。”孙怀瑾回过头来,狡猾的笑意爬上眉梢。   “……”莫绛心闭嘴不谈,虽被孙怀瑾说得这样随意,心里却还是隐约对舒尧与他的婚事有些在意,她不自在的看了一眼窗外。   此时恰巧有人开门来上菜,莫绛心看着门开了,门外路过的一个人影恰巧也看到她。   那人穿着黑色的西装,规矩的模样,已经不再是那个陪在她身旁两年永远带着青草气息穿了宽大毛衣打着游戏的少年,他回归了他的最初的身份,S城孙家二少,秦子棠。   他们上一次见面明明在不久之前,在得知了他们的关系之后在三里苑遇到的时候他几乎愤怒的斥责。   而此刻他们,两两相望,相顾无言。   忽而那少年走了进来,微微颔首,恭敬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说道:“哥哥,姐姐。”   莫绛心一愣,心里忽的抽痛了一下,只怕秦子棠是不愿原谅她的,这个她不知该如何对待才好的亲弟弟。   “有饭局么?”孙怀瑾看着莫绛心不说话,随即开了口。   “嗯,你们慢慢吃,我先过去了。”秦子棠抬起头深深的看了一眼孙怀瑾和莫绛心,从头到尾脸色都一成不变,微微点了点头就退了出去。   莫绛心看着秦子棠几乎是拿她当陌生人一样的对待的模样,她想,自己果然是做错了。   她听得秦子棠第一次说自己名字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人就是自己的亲弟弟,她虽知他们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但长姐如母,莫绛心仍旧想要照顾秦子棠,所以用了她手里的股份把他放在自己身边照料,她本想着亲自照料他三年,之后的去留他自定,并不想告诉他,其实她是他的爸爸的私生女这个身份,她是打定了主意瞒着他的,只是不料会以这样的方式曝光。   “秦子棠不是小孩子,他总会明白这些道理的。”孙怀瑾看着那人有些担忧的看着秦子棠的背影,随即说道。   莫绛心看了一眼对面淡然坐定的孙怀瑾,他这样毫不关己的说着话,她几乎差点就忘了正是对面这人把她的爸爸和弟弟逼到绝境,她呢,沉溺在这人的甜言蜜语的表象里不可自拔,又无时无刻不在恨着这人的残忍和冷静,谁能叫这人失了冷静,究竟什么才能摧毁这人的强大?   她强忍着情绪站起身,用自己认为最冷静的声音:“我先去下洗手间。”   直至迈出门口,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抬眼就看到秦子棠靠在临河的栏杆上,初春的风还是冷冽的,风扬起他的衣角,他站在那里,昏暗的灯光下他眼睛里带着不和年纪的苍茫,食指和中指间夹着的烟燃烧殆尽,火星忽明忽暗间就形成了一个寂寞的姿态,太过刺眼,如她几年前一样。   她不管不顾的走过去,趁那人反应不及之际夺了他手上的烟,抬手就扔进了河里,她看到秦子棠的表情里还有未褪去的荒凉,看见她的时候明显一愣,却转而笑开了来,竟渐渐笑出了声来,有些像许久之前那个少年的模样了。   莫绛心看着这人笑得不停,有些不解翻了个白眼,没有好气的说:“笑什么?”   那人却手一拉,把她带进了怀里,鼻尖充斥着那人烟草气息未散去,夹杂着青草的气息,头顶上方传来秦子棠带着疲惫闷闷的嗓音:“南无,你真讨厌,我明明最讨厌你的呀,你还要管我做什么?让我自生自灭不是正和你和孙怀瑾的意是不是?你快点跟我说对不起,说对不起我就再原谅你最后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君不悟   莫绛心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她不是不知道秦子棠的性子,最讨厌别人骗他,只要是知道了,他决计不会再与那人相交,更何况是这样残忍的一个骗局,他现在的这番话,这般清浅的抱怨,给自己找台阶下,他低头,他认输,只因不想和她分开。   她细长的手指几乎是颤抖的抚上秦子棠细软的头发,她近之生怯的家人,以这样的包容方式回到她的身边,她的心里似是有千万股暖流平复了所有的血脉:“对不起,子棠,对不起,谢谢你愿意回到我身边。”   秦子棠不干了,把莫绛心拉离自己的怀抱,看着那女子嘴角几乎要咧到眉梢去了,他嘟哝着说道:“谁说我愿意回到你身边了,这个是要看你表现,知不知道,不要嬉皮笑脸的。”   莫绛心好笑的应付着:“是,是,秦少爷。”   “我说你……”   这女子此刻在他的怀里,终是满足了所有的空虚,他甚至并不明白自己从很早开始就对莫绛心产生的依赖的原因,爱情么,但他又不能因为她舍弃自己多年所追求的权力,亲情么,那更加谈不上,如此这般混沌的感觉,他觉得自己隐约有些掌控不了,却又不能狠下心与这女子诀别。   “莫姐姐?咦……莫姐姐,真的是你,还有秦子棠,你们怎么在这儿呢?容之哥哥,莫姐姐在这儿呢!”不远处有个惊喜的声音响起,莫绛心转过头,看着娇小的林霜带着细微的不自觉的熟稔拉着孙怀瑾的衣角向他们走来。   她一愣,林霜刚刚竟也喊了他容之,那人竟是允了么?看样子他们像是很久之前就已经认识了,她竟一点都不知晓,在她欢喜雀跃的说着见到了林霜的时候,那人也未提及他们本就是相识的。   “你怎么了?”秦子棠有些担忧看到莫绛心的脸色有些许不正常的白,以为她病又发作了,随即问道。   莫绛心笑着摇了摇头,随意的问道:“没事。你也认识林霜?”   “嗯。”莫绛心此刻全部注意力都在迎面走来的两人身上,无法顾及身后秦子棠眼里的表情。   孙怀瑾眼神扫过莫绛心和秦子棠,最终落在秦子棠身上,转身对身后的林霜说道“林霜,你不是刚刚说要找秦子棠的吗?”然后径直走到莫绛心身旁,笑意盎然的说道:“弯弯,菜都上齐了,我们回去吧。”   “莫姐姐,反正都认识,要不咱们拼桌一起吃吧。”林霜拉了拉莫绛心的衣袖耍赖的说道。   莫绛心看着像孩子一般的林霜,想着自己果然是多想了,这孩子是林湄的妹妹,自然也就是她和孙怀瑾的妹妹,当即便应了下来,拉着林霜的手边走边说:“也好,上我们那儿去吃吧,我们菜点得有点多,正愁吃不完呢,你们来了正好,对了,子棠,你刚刚的饭局是和林霜在一起么?”   “不是。”   “不是。”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却都是斩钉截铁的回答,莫绛心有些奇怪的看着秦子棠和林霜,秦子棠当即便笑开了来,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们在邻桌,应当是我爸让林霜出来寻我的,是不是,林霜?”   “是的,莫姐姐。”林霜乖巧的应了声。   “那你不回去没关系么?”   秦子棠摆摆手,边走边笑着跟了上去,和孙怀瑾并排走,说道:“没事,都谈的差不多了。”   “那走吧。”   孙家本家。   秦子棠刚走进庭院,初春的风还是有些冰凉刺骨,他想起刚才席间的情形,他的手突地一下攥紧自己却不自知。   “站住!”他停住,几乎是立刻就知道身后的人是他此刻情绪肯定不好的父亲,秦峻,他冷淡的回过头。   秦峻看到自家儿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气就不打一处来:“今天你又跑到哪里去了,我告诉过你今天和林家的见面是很重要的,你要我怎么跟林家交代,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听得进去我的话?”   今日本就是林霜和他秦子棠的相亲宴,无非是各怀鬼胎的权力交易,婚姻算什么,不过是筹码,他几乎立刻冷笑出声:“你又什么时候关心过我的感受,我不止一次告诉过你我不会和林霜结婚,你要我向那个人认输么?”   秦峻一愣,他是早就知道秦子棠不想跟林霜结婚,但秦子棠今天这样极端否定的态度他觉得有些奇怪,似是受了什么刺激,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子棠,我本也想拒了这门婚姻的,但林家握着我们日后东山再起的重要东西,林家死了一个林湄,只独剩林霜一个宝贝女儿,这东西肯定在林霜那里,你只有娶了林霜才有可能得到,才能争孙家主位……”   秦子棠冷哼一声打断了秦峻的话,说道:“果真是这些年都没有变过,爸,你先是为了权力地位把自己的亲生女儿推给自己的仇人,后又想把我的婚姻作为你争孙家主位的筹码,你当年也是这样牺牲了莫绛心的母亲娶了我妈妈这样一步步踏着所有人的痛苦这样平步青云的吗?”   “住口!”秦峻气急,“啪”一巴掌打在秦子棠的脸上,打完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突而秦子棠动转过身,径直边往室内走去。   “你去哪?”秦峻几乎是下意识的开了口。   秦子棠回过头,眼神嘲讽,像尖锐的利刺只插人心,他遥遥的看了一眼不远处站在庭院里的自家父亲,居高临下笑开了来:“以前我一直以为我的妈妈是最可悲的人,爱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一生都被囚禁在这一方世界里不能解脱,”他一顿,“不过现在我明白了,最可悲的是你,一直都是你。”   秦峻一愣,站在原地久久的看着那人的背影竟无法反驳一句话,半响他把外套夹层里靠近心口的口袋里照片拿出来,那是一张年代久远得几乎都失了颜色的一寸照片,他一直都放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诚惶诚恐不敢忘记,秦子棠一点都没有说错,他才最可悲,他把照片贴近自己的心口,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低声呢喃道:“我这样荒芜的一生,曾经也有过最短暂也最迷人的风景,只是现在一切都失去了,我的人生早就到了终点,我只是想看一看你坐上最高的位置,能做自己爱做的事,爱自己爱的人了,不必受他人所控,世事所束缚,不必像我一样啊……”   “我等了你一会儿了。”秦子棠看着那个从阁楼拐角下来往外走的男子,几乎是立刻就叫住了他。   孙怀瑾回过头,眼神依旧是万年不改的不动声色:“哦?找我有什么事?”   “刚刚……我都听到了,我想知道是什么原因促使你做出这样的决定?”秦子棠不知道自己此刻是抱着怎样的态度说出了这些话,相对于他来说,他反倒是希望事情成为现在的局面,可他还是想知道孙怀瑾做出这样震惊的事的缘由。   他刚跟秦峻大吵一架之后本想折返到楼上拿了车钥匙就走的,却不想经过阁楼拐角处听到了他几乎以为是幻听的交谈,他震惊得几乎无法言语,所以他等孙怀瑾下楼想问一问他,此刻正对面的那人波澜不惊的态度更令他惊异。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今日应是姑父带着你跟林霜父母见面,你和她,婚约是已经定下了的,不是吗?”孙怀瑾目光悠远的看着前方,不动声色的说道。   秦子棠嘴角勾出了一个隐晦的笑容:“虽说这婚约是你一手促成的,不过这后续的琐事就不劳哥哥费心了,我自有打算。”   “子棠,你出国了两年相信你也成长了不少,我不否认你有能力,姑父的那些事,我可以装作不知道,你知道这对我来说并没有任何影响,只是,不要怪我没有提醒过你,你们做什么事都好,不要牵扯到你姐姐身上,否则我就会出手,权重你自行衡量。”   秦子棠听到这里情绪几乎一涌而上,他厉声道:“哦?你也有资格对我说这些话么?你口口声声说不想牵扯到她,那是谁把她带进这个局的呢?你倒是来说说看。”   孙怀瑾眼睛直视着秦子棠,带着不可逼视渐渐汇聚成一道芒,坚定的如同自然之力不可移转,不可摧毁,秦子棠愣了一下,忽而便听到那人开了口:“纵是我把她带进这个局,我也有办法护她周全,你秦子棠不行,秦峻不行,这就是我的制衡力。”   “原因呢?你放弃它的原因呢?是不是因为她?”秦子棠也不是傻子,他不是想不到孙怀瑾这样做的原因,应当是为了她,秦子棠觉得面前的这人虽还是杀伐果断的孙怀瑾,但这般疯狂的作为,已经失去了常理,如不是他在书房外听得一字不漏,他是万万不敢相信的。   孙怀瑾看了一眼面上表情复杂的秦子棠,突而便笑了开来,清冽的嗓音便开了口:“这些年因为她我才觉得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因为她在这里我才愿意留在这里,子棠,你还小,当你找到了一个比权力更加求而不得的珍宝时,你会更加明确的明白权力,金钱,利益都是浮华,真正占据内心的东西,不是这些。”   “孙怀瑾,莫说是世人皆看不清楚你的本来面目,就算是我,怕也未必能窥得半分,希望你能记住今天说过的话,日后若她损了半分半毫,纵然我不如你,我也定要把她从你身边带走。”秦子棠深深的看了一眼孙怀瑾,随即说道。   即使是敌对的对手,可是这世间最了解自己的人恰恰就是对手,秦子棠自是也知道孙怀瑾当然是有这个能力能护莫绛心周全,现下他羽翼未丰,莫绛心在孙怀瑾的身边是最安全的,况且现在他爸爸和孙思维的争斗愈演愈烈,隐隐有了些风雨欲来的趋势。   “你没有机会的。”   孙怀瑾笑了笑,转了身便向门外走去,走起来就像是行走在山河水涧之间的大气凛然又无比悠闲的姿态,秦子棠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愣神,从前他总觉得他们根本就不是一类人,莫绛心太过散漫,孙怀瑾太过精于算计,这两个人明显是不协调的感觉,可此刻他忽而觉得某种意义上孙怀瑾和莫绛心是一样的人,为了一个必须得到的哪怕如草芥一样的东西会付出所有,哪怕得不到,这样偏执的性格,倒是如出一辙。 作者有话要说:     ☆、玉簟凉   孙怀瑾看着卫生间里那个睡眼朦胧的刷着牙的姑娘,心情莫名的就好了起来,他晃着脚步走到了卫生间门口,那人丝毫未曾察觉,孙怀瑾好笑的开了口:“昨天晚上怎么那么晚了还在院子里?”   “咳咳咳……”莫绛心睁开眼,就在镜子里看见一张令人消化不良的笑得春风得意的嘴脸,瞬间就被泡沫呛了一下,她飞快的吐掉口里的泡沫,漱了口,翻着白眼转过身来,慌忙的看着倚门而立的那人:“我……我只是在院子里乘凉,才不是为了等你。”   “哦?乘凉啊……。”听着孙怀瑾故意咬字的语气莫绛心这才回过神来,现在还是初春,夜里风正凉,说乘凉是人都听得出来假话,她有些苦恼皱了皱眉,因在这人面前永远都镇定不下来。   “傻姑娘……嘴巴上沾到泡沫了。”突然莫绛心的眼前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无名指上有一枚不加任何装饰的戒指,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着异常柔和的光芒,他温热的手触碰到了她的脸,磨挲过她的唇角,细致而内敛,她蓦然抬了眼,透过光的缝隙似是能看进那个人的眼底,映照的她的脸,她的眼睛,他正微笑着,如同多年前的稚嫩少年,轮廓,笑容,动作,完完全全的重叠到了一起,莫绛心忽而就听到了自己久违的心跳的声音,温柔而疯狂。   蓦地她回过神来,微不可闻的退了一步,压制住自己几乎失了节奏的心跳努力维持镇定的说道:“今天画展开幕,我先走了。”   她逃了似的出了门口,只是再不敢再回头看那人一眼,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心,只一眼,便可能万劫不复。   “我有点事,等下才会过去,你在学校好好待着,不要到处乱跑。”   远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莫绛心头也不回的应了一声:“知道了。”   心道这人真是啰嗦,只要是关于她的事,事无巨细他总是要细细叮嘱个千万遍才好,真是烦人,可是即使是这样说着,她心里仍旧止不住的有暖流在涌动,爱一个人大抵都是如此,嘴上说着千万遍那人的不好,爱那个人的心,却只是有增不减。   莫绛心到达画展场地的时候,看到阵仗比之前在F&T参加的比赛时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时候,心想大约又是那位城北的易少弄出来的,无奈的叹了口气。   “弯弯,弯弯,这里,来这里!”莫绛心听到这个高昂的声音不用回头就几乎知道是谁,她回头,果真是vivian,旁边还站着易家言,vivian正死命的朝她挥着手,嘴角几乎都要咧到天上去,周围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她的身上,她无奈的扶了扶额。   自上次一起吃饭时听孙怀瑾喊她的小名之后,vivian就闹着以后只喊她弯弯,纠正了多次不改也就由她去了,只是这名字当众拿出来喊就令她有些哭笑不得了,她叹了一口气便抬脚走了过去。   “你怎么现在才来,快点过来看,你的画现在排名第一耶!”才刚走过来就被vivian一把拉了过去,莫绛心循着她的手指看见自己的画在画展正中央,围观的人不在少数,她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突而余光瞥到寒光一闪,她眼神一厉,透过人群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外套压低了帽檐的男子正站在一幅画前,双手已经放在自己的口袋里。   “呀!这是林霜的画,怎么有这么大的一道划痕?她人呢?”突然一个女子惊诧的声音响起。莫绛心一愣,竟是林霜的画。   “她好像帮老师到楼下美术室去拿颜料去了。”   莫绛心暗道不好,果然只见那人迅速的穿过人群走出了门口,往楼下走去,她不动声色的快步跟了上去,丝毫没有听到后面的vivian的喊声,心里正在飞快的盘算着对策。   这人竟然只毁林霜的画,那就表明肯定是与林霜有仇怨的,而且应该是比较棘手的那一类,看他刚才完全不顾及他人会发现的危险的样子就大概能判断出来,不怕死的人最难对付,偏生锦里还有一条校规,看画展必须上缴手机,美曰其名是为了尊重画者,所有人的手机在进会展场地之前就被统一收集了起来,林霜的手机应该也没有带,这个破规定,竟成了最致命的威胁,她一定要设法救林霜。   打定主意后她迅速的抄了一条近道,跑到了楼下的美术室,门还开着,莫绛心快步走了进去,关了门,转过头便看到穿着粉色衣服林霜蹲在地下在柜子里拿颜料,她也蹲了下来,用自己最镇定的声音小声的喊了一声:“林霜。”   “咦,莫姐姐,你怎么来了?”莫绛心突而一把捂住林霜的嘴,她小心翼翼的抬眼看了一眼门缝外,楼梯拐角处有黑色的衣料在晃动,竟然这么快就来了,看来是早有准备,把这儿的地形都摸清楚了,偏生这儿的美术室一般都鲜少有人来,倘若她们大声喊叫只怕这人会直接冲进来,到时她们都会有生命危险。   她转过头,看着一脸奇怪的林霜,压低了声音镇定的说道:“林霜,不要害怕,现在外面有一个男人可能会对你不利,你告诉我,你最近有跟谁结仇吗?”   莫绛心看到林霜的嘴唇煞白,战战兢兢的说道:“我……我也不知道,好像我爸最近收购了一块地,然后出了点事,我妈让我最近不要来学校,可是我想来参加画展就偷偷跑出来了。”   莫绛心扶住林霜的肩膀,说道:“林霜,你相信我吗?”   “当然。”林霜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莫绛心笑了笑,坚定的说道:“好。你现在按我说的做,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莫绛心贴近林霜的耳朵旁低声告诉她自己的计划……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粉色外套的女子低着头走了出来,手里抱着颜料,往教学楼外走去,一个黑色外套带着鸭舌帽的男子压低了帽檐跟了上去。   大约5分钟之后,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身材相似的女子从同样的美术室里也走了出来,她望了一眼已经远去的两人,转身快步走上了楼,正是被偷梁换柱的林霜。   而此刻的莫绛心,正代替林霜试图摆脱掉身后的那人,只是那人跟得太紧,她无法脱身,同时又奇怪这人跟了这么久明显看出来她在绕弯子竟也不直接上来,而且她不会蠢到认为自己的假装还没有被戳破,那个人莫非……她蓦地抬眼环顾了一眼四周,突而发现前面是一堵墙,不自觉间她竟然被逼到了死角。   她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眼角瞥了一眼手上的手表,离约定时间还有5分钟,最多5分钟,她要撑下去,她和林霜约定好了,她想办法引开跟踪的这人,林霜就会去通知孙怀瑾,最不济孙怀瑾赶不到还有易家言和vivian,本以为这人跟错了人也不会拿她怎么样,只是她竟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出,竟真是完全算漏了,她握紧手上的裁纸刀,那是匆忙逃出来的时候从美术室带出来的,想不到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半响,她深吸了一口气,回过头来,站定,嘴角勾起了一个隐晦不明的笑容:“如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真正的目的是我,对吗?”   对面那人沉默了半响,忽而掀开了帽子,嘴角噙着一丝诡异的笑容,拍着手说道:“啪!啪!啪!果真是莫蓁蓁的女儿,这样的聪明,比你母亲有过之而无不及。”   莫绛心一愣,依稀才辨认出来这人竟是莫杰,她的亲舅舅,她有些诧异,不过一月未见,他的整个人不复往日见到的凌厉,整个人瘦得像厉鬼,透出一种灰败的气息,她不动声色的开了口:“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莫杰。”   莫杰看着这人一副惊异的表情,冷笑着说道:“嘁,这么快就要跟我撇清关系了吗?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是应该问你更清楚一点吗?又或是直接去问孙怀瑾也许更清楚呢?”   “孙怀瑾?又关他什么事?”莫绛心更加摸不着头脑,自上次她去了莫家祠堂闹了一出之后没再去过A市,今日莫杰的话明显是话中有话。   莫绛心看着莫杰手里把玩着一把锐利的小刀,寒芒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她的背后早就被冷汗浸湿了一片,还要装作无比镇定,眼角的余光时不时地瞥一眼手腕的表和手里的裁纸刀,忽而就听到那人开了口。   “你知道上个月轰动A市最大的头条是什么吗?莫家莫杰被人算计一夜之间千金散尽,负债累累,差点被逼死在自家门前,夹着尾巴好不容易逃出了A市,那些追债的人却上门生生逼得我妻子悬梁,她尸骨未寒我竟再不敢回去看她一眼,像一条狗一样的活在肮脏泥泞里,我做梦都没有想过我会有这一天,呵,莫绛心,这样赶尽杀绝的手段,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是谁的作为?”   莫绛心一怔,孙怀瑾……怎么会,她急忙说道:“你是说……孙怀瑾?不,他根本没有理由这样做,你有什么证据?”   “S城大名鼎鼎的景少,能指派他的人少之又少,况且,追债的人口口声声的说怪只怪我惹了不该惹的人,孙少心尖上的人,不够分量谁敢往前凑,这般大动干戈的手法还要屏蔽一切消息传不到S城,这个想方设法瞒住的人不是你莫绛心又是谁?理由么?证据么?我打你三十棍,他令我失去所有,孙怀瑾护你护得太好,终于让我等到这一天,现在,我也要让他尝一尝失去所有的痛苦。”   莫绛心当即愣在那里,忽而不过一丈之远的莫杰以迅雷之势扣住了她的手腕,左手的刀搁在她的颈间,冰凉的刀刃贴在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莫绛心不动声色的把手上的裁纸刀藏进衣袖深处,手心全是黏腻的汗渍,她眼角余光瞥见前面拐角处有一闪而过的衣角,她一怔,手指迅速的比出了一个手势,随即收回,她确信那人是看得到的。   身后的莫杰似是没有发现,她舒了一口气,瞬间安稳了下来,身后莫杰贴得太近,粗重的呼吸声和刺鼻的味道令她欲呕,她眉头一皱,声音平稳的开了口:   “你想怎么样?”   “莫绛心,你就是孙怀瑾最大的弱点,杀了你,足以毁了孙怀瑾。”   “相信我,杀了我,你一样逃不掉。”莫绛心一笑,笑容越盛,像盛开在悬崖的花,带着与生俱来的从容,那自信太过强大,莫杰一愣,一瞬间里他从莫绛心的身上看到了孙怀瑾的影子,立于高山之上,不可摧,不可破。   莫杰随即恢复了正常,余光有意无意的瞥了一眼拐角处的地方,说道:“不,我从来就没想过要逃走,大不了和你同归于尽。”   莫绛心心道果然这人这样难对付,她要想办法尽快脱身才好,不能让孙怀瑾受制,突然她冲着身后喊了一声:“孙怀瑾,你怎么来了?”   她盘算着莫杰会在反射性的看一眼身后,她好趁这一瞬逃出他的牵制,哪想这人根本不受用,他把她放在颈间的刀又往里送了一分,隐约有血珠在刀刃上,他阴测测的说道:“你想逃?我可没那么蠢,刚才你一直都在拖延时间,我早就看出来了。”   “那你怎么不拆穿我?”莫绛心一惊。   莫杰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眼睛注视着前方拐角的空无一人的阴影里,说道:“为什么?当然是等真正的孙少来见证这一场好戏,你说是不是,孙少?”   莫绛心额头突然冒出了一滴冷汗,他竟是早就发现了,她刚刚比了一个手势,这是她从很久之前和孙怀瑾之间的默契,那个手势是让他静观其变,莫绛心心想,希望他不要出来才好。   可是下一秒,一个清俊的身影便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脸上少有的没了笑容,眼睛里有着弥漫的雾气,似要把人吸进去,整个人透出来一股摧木折枝的气势,令人不得不避其锋芒,莫绛心一怔,回过神来,急忙道“你……你出来干什么?”   孙怀瑾看到她的时候,眼神一下子变得柔和了下来,那眼神里似是让她安心,突而他抬眼对着莫杰直接的开了口:“你想要什么?说吧。”   “我要你跪在我面前双手奉上我失去的莫家主家地位,还有我要你F&T一半的股权。”莫杰居高临下的说道。   半响,孙怀瑾突而弯唇一笑,带着释然,毫不犹豫的说道:“罢了。为她跪你一次又何妨,只是你也要信守承诺才好。”   莫绛心整个人有些僵直,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孙怀瑾是何等骄傲的人,她的记忆里孙怀瑾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更何况是下跪,他竟为了她毫不犹豫的应承了下来,丢掉他的自尊,骄傲,只为她,她低低哀求道:“容之,不要……”   孙怀瑾安慰的笑道,似是要做的这件事根本就是一件寻常的小事,她听见他轻轻的说:“乖,你不要怕,很快就好了。”   莫绛心眼睁睁的看着孙怀瑾缓慢的跪了下来,她站在他对面,低头看着他跪在她面前,穿着白色的衬衣,那样好看,嘴角还是挂着温柔的笑意,眼睛里只有她的倒影,他们明明隔得那么远,可她偏偏能听到她的心跳的和他的频率在一起跳动,她能感觉到流淌在她身体里的血液都在疯狂的叫嚣着他的名字,容之,容之,她的容之,她知道,这一生,自己许是再难逃开了。   “哈哈哈,孙怀瑾你还真是为了这个女人没有底线……”莫杰疯狂的笑道,左手搁在她颈间的刀有些松,莫绛心当下把他的左手反手一扣,刀应声落地,正当她要松口气的时候,忽而听见孙怀瑾的急切的喊声:“小心!”   她匆忙抬眼一看,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她的额头,她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被她扣住左手的莫杰,他的笑容诡异,她反应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右手手指已经扣动手枪,突而她闻见了清冽的竹香蔓延在鼻尖,她眼前白晃晃的一片。   “砰!”   “砰!”   两声枪响,她面前的白色渐渐移开,前方旁边倒着莫杰,一枪正中眉心,可是她的容之呢,当她再看向那片白色的时候,整个人当即愣在那里,她看着面前的孙怀瑾像放慢镜头一样缓慢的倒在了地上,白色的衬衣上有大片的血迹氤氲开来。   她突而想起了F&T公司那个空旷的瞭望台脚底蜿蜒至海边的彼岸花,这样浓烈,这样刺眼,鼻尖充斥着清冽的竹香和血腥味,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脑袋一片空白,她手脚慌乱的抱住孙怀瑾,手指捂住那个不断溢出鲜血的洞口,可是怎么捂都捂不住,血像泉涌一样的涌出来,滚烫的似是要灼伤她的手。   “容之!”远处似乎传来景凉的喊声,她牙齿都在不停的打颤,却无法发出一丝声音喊来景凉,谁能,谁能来快一些救救她的容之…… 作者有话要说:     ☆、广陵散   一只手,骨节分明的一只手出现在莫绛心面前,触碰到她的脸,轻柔的像微风拂面,莫绛心怔怔的看着自己怀里的那个男子,孙怀瑾的眼睛里带着浅浅的光芒,温柔的溺毙了的眼神注视着她,她突地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到了孙怀瑾的手背上。   “弯弯,不要……不要怕,我没事。”她看到孙怀瑾艰难的用拇指擦掉她眼角的泪水,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痛苦,可手指明显有一丝微颤,是怕她担心吧,才忍住身体上痛苦还来安慰她,但是她不是不了解孙怀瑾,他这样说就愈发表明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   莫绛心的心犹如掉进了冰窖,几乎失了所有思考的能力和身体上的动作,只是一味的抱紧身下血流不止的孙怀瑾,再不敢放手,她怕她一放手,她的容之就再也不会回来,只余她一个在这世间孤独的行走,那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可是她此刻只能低低的哀求:“容之,求求你,不要死,不要……不要死。”   孙怀瑾缓慢的把手放下了,这动作几乎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他觉得自己连眼皮都快睁不开,可是莫绛心的表情太过绝望惊惶,她的颈间还有一道伤口必须要处理,可是他自己也力不从心,他只能尽量平缓自己的语气,带着轻松的语气说道:“傻姑娘,你还在,我怎么敢先死呢?我只是累了,让我先睡一会儿……”   莫绛心仓惶的睁大的双眼,身体僵直,孙怀瑾闭着眼安然的模样此刻就如同一具刚刚死去的尸体,带着即将散去的最后一丝温热,她甚至不敢伸手去探一探那人的心跳,她止住了眼泪,眼里是暴风席卷之后片草不留,断壁残垣的田野,只剩下空旷和死一般的平静。   景凉和易家言等人到达这里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太过触目惊心,他们竟也一时忘了动作。   “弯弯。”vivian率先回过神来,带着担忧试探的喊了一声。   半响,她看见莫绛心缓缓回过头来,vivian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的眼睛像漆黑的夜空,无月也无星,明明没有带着任何的情绪,可vivian却从她眼睛里看出了最刻骨的绝望,那是一双无法形容的眼睛,最惨烈的痛苦往往不是歇斯底里,而是平静,堪破生死的平静才最可怕。   突而,莫绛心嘴角勾出了一个微笑,温柔而平静,她看了看怀里双目紧闭的孙怀瑾,似是呢喃的轻柔的尾音散落在空气中:“想来是我太固执了,比起失去你,还有什么是不能释怀的,罢了,我陪着你,死又如何……”   她的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吹过她的耳膜,带着她最爱的人身上的气息,她坠入了一场无边的梦境,她想,如此死去,也好。   她直到最后这一刻才恍惚间明白了一些,那时她总是跟在那人的身后,在他身后的一方堡垒里活的太过美好,到她一个人时候,便觉得这生活太多艰难,太多丑恶,而后他们重新在一起,她也总是一个人走在前方,从没有回头看一看那个人是不是在她的身后,亦或是根本不敢回头看,怕看到空荡荡的一片,会更加无力前行,现在,至少现在,她想站在他的身旁,陪着他一起,去哪里都好,哪怕是死。   这样陪伴了她许久岁月的孙怀瑾,把她捧在手心视作珍宝的孙怀瑾,即使不折手段的把她禁锢在自己身边还是豁出性命把她护在身后的孙怀瑾,她到底是有什么理由不爱这样的孙怀瑾,她到底是因为自己懦弱的性格逃避了多久,她总认为他对她的感情太过复杂,甚至称之不了为爱,可是这世界上哪有毫无目的的爱,但是被孙怀瑾算计了这么些年,这样长的时间又岂是蹉跎了岁月这样的理由能够说尽的,其中牵扯着的千丝万缕的不是爱又是什么?   到底是爱蒙蔽了双眼,聪慧如她,城府如他,竟连这样旁人都看得出来的浅显道理他们也要兜转这样久才窥得些许。   “你怎么了?”突然一阵惊呼传来。   秦子棠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被细小的裁纸刀划开了一道小口,正向下渗着血,竟渗透了他手上戴着的平安符,他皱了皱眉,随手扯下领带准备包住伤口,突而被一只白皙细腻的手拦住,他抬眼,正看到一个女子温柔的笑着,面容姣好。   “我帮你吧,你今天怎么这样心不在焉?”那女子笑容温和的细致的包扎了他的伤口,他眼睛余光瞟到不远处的秦峻和另一位中年男人带着希冀的看着他们,他嘴角弯出了一个讽刺的微笑,却并未阻拦那女子的动作。   今日本就是一场荒谬的“偶遇”,他今日本是为了寻莫绛心一直想见的一位画家而来,这位画家只在这停留几天办画展,他慕名而来,却不想在这里如同真是巧遇一般的碰见了他即将订婚的未婚妻和她的父亲,当然还有他的父亲,他几乎就有冷笑出声,这世界还真是小呢。   他微笑着轻轻的靠近那女子耳畔,在旁人看来是再亲昵不过的姿势,可偏偏说出来的话却如同夹杂了风雪利刃:“装得不累吗?林霜。”   那女子手上的动作一顿,却神色未变,连嘴角弯起的弧度都是最标准的大家风范,她继续把他的手上的伤口包扎好,施施然的站起身,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可如是你仔细看,却能看出她笑意里带着霜冻的寒意:“那又如何,秦子棠,你不是一样在做戏,既是如此,何不做得象一些,只是,你却未必想跟我结婚,不是吗?”   她忽而故作惊讶的掩住口,说道:“呀?看我,净说了些不该说的话,秦少爷莫要怪我才好,我先过去了,秦少爷你也要快点过来才好。”   说完便走开了去,秦子棠深深的看了一眼林霜的背影,眼睛里满是寒冰,这女子远不如外表看起来的这般简单纯净,他知道她定是不愿意跟他订婚的,只是她却不挑明,一力装作极其赞成这门亲事,她的真实想法连他似也看不清,她和莫绛心走得近,得提醒她不要靠她太近才好。   莫绛心……他突而看着左手手腕上几乎不离身的平安符,那是前几年他生日的时候她送给他的,此刻上面沾染的暗红的血迹有些触目惊心,他今天一天都有些心神不宁,刚刚竟连自己的手划伤了都未及反应,他揉了揉眉心,端起手边的温水便喝了下去,试图把这不好的预感压下去。   突而不远处传来一阵惊呼,在这安静的画展中显得格外刺耳,充满了惊惶和不可置信:“你说什么?容之哥哥现在在哪个医院?”   他猛然抬头,看见林霜已经疾步走出了门口,脸色惨白。   孙怀瑾出了事,那她呢?   他颤抖的摸出手机,不自觉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一遍遍的拨通莫绛心的手机,没有那个女子懒洋洋的声音传过来,空旷的电流声令他的心犹如掉进了万丈深渊。   他慌乱的站起身,疾步追着林霜而去,衣角带倒了他手旁的水杯,碎裂一地,他恍若未闻。 作者有话要说:     ☆、诉衷情(番外)   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   从爱她年少时的青涩直到年老时鬓角的零星白发。   诚惶诚恐。   孙怀瑾大抵是这样爱过这样一个别扭的姑娘,小名弯弯。   直到现在,孙怀瑾还是会觉得他和莫绛心的相遇是一场不可错过的偶然,他时常想,如若他当年没有走过那条街道,没有遇见过莫绛心,那往后漫长的时光里,他和她成为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各自过着自己或喜或悲的生活,这该是多么令人失望的事。   但是,所幸,他遇上了她。   孙怀瑾遇上莫绛心的时候,时值14岁,孙氏嫡孙,S城最寄予厚望的后起之秀,自己父亲和姑父时刻不停的明争暗斗,这些都压得一个14岁的少年早已失去了少年的心性,他也早就对那个庞大的家族产生了不知名的厌倦,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能像同龄的孩子一样自由,而只能被关在这个名为世家长子嫡孙的牢笼里,不可破。   那天是那一年雪下得最大的一天,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落在地上,转而被来往的人群踩得凌乱,无人问津。   “少爷,老爷还等着呢。”身旁的林伯提醒道。   “今天我想步行回家,你们先回去吧。不必跟着我。”他听到等下要回孙宅眉头微不可闻的皱了一下,说完便接过林伯手里的伞大步走了出去。   他知他们定会跟着,他辗转了几个路口终是甩掉了尾随的车,他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刚才太过冷冽的眉宇此刻也带了些少年的雀跃,他撑着伞缓缓的走,却有些说不出的轻松,直到他经过一条窄小隐蔽的街道,看见一个不知名的物体在动,少年的好奇驱使他走近。   那哪里是一个动物,明明是一个小女孩,那女孩侧卧在地上瑟瑟发抖,冻得青紫的嘴唇呼着微小的热气,眼皮上,脸上全都是薄薄的一层雪,他从她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听见她在喊妈妈,声音有些沙哑,他拂开她脸上的雪,触及到的皮肤都是刺骨的冰凉。   他有些心惊,这女孩在雪地里呆了这样长的时间,只怕是被抛弃了却不自知,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却在窥得这女孩的全貌时愣了一下。   这孩子竟隐约有些那个女子的影子,突而他听见她急切的喊了一句:“妈妈,等一等我,等一等弯弯。”   竟连名字都一样,他的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怪异的感觉。   忽而那女孩睁开了眼,怔怔的看着他,旁边橱窗里的灯光有些许打在她眼睛里,她的眼睛从刚睁眼的慌乱到现在的沉寂,几经浮沉,他有些惊心,这孩子不过10多岁,哪来这样的眼神,这眼睛里带了多少绝望,他窥不见,却大约能够想象。   孙怀瑾弄不清当时他是怎样的想法,如是因为这孩子长得像他那时心心念念的林湄,凭他的性子,也只会把她送养一户较好的人家也就罢了,他想,那时他承诺带她回家应是存了别的心思,只是那时的他还不得而知,后来才明白过来,他只是太寂寞了些,需要一个人长久的陪伴在身边,让自己在漫长的岁月里有了依靠。   他是去查过那孩子的身世的,他还记得他当时拿到那份资料的时候的样子,怒不可遏,私生女的身份迫使她和她的母亲躲在暗处的小镇里,后来母亲死去,之后的两年之久,她辗转流连各个亲戚家里,被相互推来推去,最后被遗弃,那是他最珍爱的孩子,却被这些人这样对待,怎么可以。   他气急,甚至因着这些事的始作俑者,袖手旁观的秦峻,他终是在后来迫使秦峻的亲子远走他国,不得归来,他这样做无非就是想要那人也尝一尝亲子远在异国他乡的滋味,以彼之道还之彼身,当然,这是后话。   8年的陪伴,他一点点的试图捂热那孩子的心,让她成为一个纯净而快乐的孩子,而后,那孩子确是成长为一个温暖快乐的少女。   他总觉得自己对她太过小心翼翼,大约有些长兄如父的味道,总是怕她磕着碰着,只要是碰上她的事自己必定会失了冷静,他也不明白自己这样的作为的缘由,为此则总被那些挚友嗤笑,但他仍旧甘之如饴。   爱情吗?习惯吗?他看不清。   而后,林湄的婚礼,他猛然间发现,自有莫绛心的陪伴,他都几乎忘记了他曾经心心念念的这个世姐的模样,也让他开始审视自己的心,莫绛心的存在到底是因为当年求而不得的林湄的影子,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他自打出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有些茫然,聪明如他,竟也因如此做了一件愚蠢之极的决定。   孙怀瑾从不否认自己本就是一个自私的人,他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从来都是无所不用其极的使用手段,他从很早记事起就习惯用理性来主宰自己的感情,这一次,他也习惯性的便使用了这样的方式,他把林湄和莫绛心放在一起用来衡量自己的心,却用时3年之久,到底是当局者迷。   直到林湄的死,他仿佛才猛然间醒悟过来。   他赶到医院,听见林湄因在驾驶座上所以重伤不治的第一反应,确实是悲痛,可心里有一丝微小的庆幸破土而出,他有些庆幸,幸好不是她。   他甚至被自己这样扭曲的想法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他什么时候对莫绛心的执念这样深,像日日蚀骨的□□,终有一日成为致命的剧毒。   这样的感情,他羞于与人说,更增加了自己对林湄的愧疚,他知自己本来就对莫绛心有一种不能言的占有欲,现在这样的感情几乎已经快要浮出水面来,他不知所措得像3岁孩童,只得使用最笨拙的方式疏远莫绛心,他当时想,等他过了些时日整理好自己的思绪的时候再接她回来就好,当然,这是在听到莫绛心说出早就知晓他喜欢林湄的事之前的想法。   他想,那日果真是因为愤怒冲昏了头脑,致使自己说出了那一番决绝的话,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会成为这女子噩梦的源泉。   她竟早就知道自己喜欢林湄的事而不动声色,甚至连他骗了过去,如她真的也喜欢他,只怕不会忍耐这般长的时间,甚至可能还是像看笑话一样的看他,他有些恼怒,然后不经大脑的说出来那番话,他以为他猜得是对了,却没有想过,最猜不透的是人心,那女子只是想长长久久的留在他身旁,不问缘由,却不想,他因着自己的这番心思而伤她至深,令她远离自己身边。   命运总是这样爱作弄人。   在她走后的那一天,他忍住没有去送机,事无巨细他都已经安排妥当,他想着过几天等他们关系缓和下来便去接她回来,却不想这一次却是永别,他曾经以为的永别。   当天晚上,他就接到了飞机失事的噩耗,自听到了那个消息起的那一秒钟开始,他便维持一个坐姿良久,一直到黑夜整个人仿佛抽空了思绪的玩偶,聚不了思维,连动作语言的能力都一并失了去,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度过接到她死亡的消息之后的24小时,那只怕是他生命里最漫长最煎熬的时光,那个略带狡黠笑容的女子,那个他耗尽心血伴随着长大的女子,那个用好听的黏糯嗓音喊着他“容之”的女子,甚至到连再见都未来得及说的最后,叫他如何不悔恨至极。   那个孩子以他不能改写的方式决绝的离开了他,永远。   而后的时间里,他便一直像一个濒死的人呆在还存着她的气息的房子里,编制了一场无边的梦境,他直到现在都不太能回忆得起来那两年里他到底在做些什么,以一种怎样的方式存活下去的,他回忆不起来。   时间是一个残忍的东西,它总能把你推着向前走,即使你只是想永恒的留在最初的记忆里,停滞不前。   他也仍记得自己血缘至亲的母亲跪在自己面前,哀求自己的神态,他无不震动。   孙氏嫡孙,巨大的家族未来的继承人,权力争斗的重心,这些终迫使他从自己编织的茧中血淋淋的走出来。   他也终成长为最强大的上位者,谈笑间便摧木折枝,他不是天生就有这样的能力,他想,无非不过是因为自己已经失去了心,无心便无求,便也洞悉了这世界上的贪嗔痴恨爱恶欲到底不过镜花水月一场,看得穿别人的心,便能永立于人上人,所谓智者大抵都是如此。   再后来,便接受了一场所谓门当户对的婚姻,那个女子他是熟识的,杜衡心尖上的女子,与他合作导演了一场戏,最终目的本是为了逼得杜衡现身来抢婚,他本不欲参与这样无聊的局,转念一想,如舒尧真跟杜衡走了,他在短时间内也应当不会被父母相逼,便也这样应承了下来,只是,万万没想到,杜衡未现身,却等来了那个几乎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子,着实像上帝开得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却生生让他几乎失了命。   他抱着她,听到自己已经锈钝的心在这一刻苏醒过来,缓慢而坚定。   他发现,这个孩子,似乎与两年前那个记忆中的样子有些不一样了,她不再时刻不停的跟在他身旁,甚至想要逃离,尖锐而敏感,他不知道她在他未曾参与的空白两年之久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却在一步一步的抽丝剥茧中寻到了最惨烈的真相。   右耳失聪,轻度抑郁,自残,每一样都像一把迟钝的刀狠狠的□□他的心口,她独自一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生活了一段漫长的时光,却因为怕他讨厌她,生生不敢踏进S城一步。   折磨自己的身体,一步步诱她入局,用婚姻来绑住她,他用尽手段,只是想把这人长久的留在自己身边,即使,她恨他。   他从不明白她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喜欢或是讨厌,如今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他不能再任由这女子离开自己身旁一步,半步都不行。   爱之于他,天地间只剩一个莫绛心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撼庭秋   莫绛心睁开眼的时候,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像是清晨的大雾散不去的白,她隐约看到一个熟悉的庭院,这是他们的家,两株刺槐屹立在那里,枝叶茂盛,绿意盎然,上面似是还开着细小的花朵,她看见庭院的石椅上似是坐着一个人,雾色太浓,看得不真切,那背影有些熟悉。   突而,那人缓慢的偏过头,清俊的侧脸,带着浅浅笑意的双眼,温柔了岁月的双眸凝视着她,清冽的嗓音在空气中散开来:“弯弯。”   莫绛心的眼泪已经不自觉的掉了下来,她却不敢眨一下眼睛,生怕那人不过在她眨眼的瞬间就会消失不见,她跌跌撞撞的跑向那人,孙怀瑾的身影却在渐浓的雾气中消失不见,她的手指努力的伸向前方,前方却是漫天氤氲不散的大雾,她急红了眼眶,声嘶力竭的喊他的名字,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消失在迷蒙的雾气里。   她一急,一口气血涌上喉头,所有梦境便破碎一地,她听见耳边的惊呼,她缓缓的撑开沉重的眼皮,光是这样的动作都要花费很久,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便看见秦子棠神色惊诧且复杂的看着她,右手还在自己脸旁边未来得及收回,他此时才反应过来,手一缩,她便看到一条刚沾染上血迹的手帕,是她的血,触目惊心。   她想抬起自己的手,奈何身体像是被火烤,全身乏力不得动弹。   “不要动,你还在发烧。”秦子棠双手压住了她正欲动弹的身体,声音沙哑的制止道。   莫绛心听到他的声音竟变成这样,再抬头仔细看了他一眼,发现秦子棠的眼下有着浓重的黑眼圈,面容憔悴,担忧的看着她。   “我睡了多久?”莫绛心此刻太阳穴还是突突地疼。   突然她脑子里闪过零碎的片段,枪响,染血的衬衣,昏倒的孙怀瑾……孙怀瑾,她心里一惊,挣扎着便要起身,身体却像骨头碎掉一般。   突然一股强大的腕力把她压会床上,头顶上方传来压制不住的怒声:“你就不知道珍惜自己的身体么?你都已经昏睡两天了,积郁攻心,高烧一直不退,你却还在担心别人!他死了你是不是也要跟着去死?”   莫绛心身体一僵,怔怔的抬头看着头顶上方因着怒气胸口剧烈起伏的秦子棠,他刚刚说他怎么了……她压住刚涌上喉头的血腥味,突地窜出一股力量死命的用手拉住秦子棠的衣角,整个人却如同筛子一般止不住的颤抖。   “你……刚刚说他怎么了?孙怀瑾怎么了?”她觉得自己牙齿都在打颤,她仰着头逼进那人的眼底,试图想从他翻腾的眼底一探究竟。   秦子棠看着床上的她,不过巴掌大的小脸带着不正常的红,脸颊瘦的凹进去,下巴尖尖愈发显得眼睛大得出奇,她此刻正神色仓惶的仰着头看着他,那眼睛里明明只余下一个身影,不是孙怀瑾又是谁?   他的心里突然就涌出一股悲凉,带着如针刺一般的疼痛。   半响,他伏下身,轻柔的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帮她把边边角角都掖好,细致且温柔,做完这些,他坐在她身边,抬起手指抚上她的脸颊,轻轻的说:“他没事,渡过了危险期,你要想看他也要把身体养好是不是?好好睡一觉吧,我陪着你。”   莫绛心的心如同坐过山车瞬间回到了原位,她垂下眼睑,整个人都似放松了下来,手指却伸出来握住秦子棠的手,似是这样才能安心,好半天她才又开了口,声音不复往日的清醇,带着病态的沙哑:“子棠,你知道吗?其实我很害怕,我害怕我醒过来如果他已经不在,那我要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莫绛心感觉到他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眼,她听见他声音里带着寂静,在她耳边蔓延开来:“乖,好好睡一觉,一切都过去了,相信我,你醒过来一切还是最初的样子,不曾改变。”   他声音带着安慰人心的力量,莫绛心眼皮微沉,辗转又睡了过去,意识模糊之前听到有人的声音散落在空气里,带着悲凉:“只是我回不去罢了……”   是谁在说话?她已经辨不清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脸颊上微小的刺痛,有些温热,一下一下,似是有人拿手在戳他的脸,还有时不时轻柔的扫过他的脸的东西,带着浅浅的香,是谁在说话,在自己耳旁轻声言语,絮絮叨叨的带着抱怨,意识逐渐清晰,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清醇中带着黏糯,这般熟悉。   “容之,容之,你到底要不要醒过来,我不想再吃医院里这些难吃的东西了,可是易家言,vivian,还有秦子棠,还有还有于意都不许我出去,你快些醒过来好不好,醒过来把病治好,我们逃院出去吃东西好不好?”声音里带着些许无奈。   孙怀瑾不睁开眼几乎就能想象得到这女子撇嘴可怜巴巴的神情,几乎就要笑出声来,这样子倒有些像前些年,午睡的时候,她也总是这样跑到他床边絮絮叨叨的说话,他装睡,这女子就上下其手捏他的脸,直到他受不了睁开眼睛。   想到这里他想他不能再睡下去,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看见那女子放大的脸,柔顺的长发垂下来,有几缕落在他的脸上,扫过来扫过去有些痒,那女子不可置信的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右手还停留在他的脸上,显然刚刚恶作剧的就是她了,她突然收回手,立起身,似是受了惊吓的退了好几步,眼睛却未离开床上刚睁开眼睛的那人。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声音都有些结巴,那女子长发及腰,眉眼如画,眼里还带着狡黠,亮晶晶的,不是莫绛心又是谁?   孙怀瑾看在眼里,她似是比上次见到她的时候瘦了许多,可是如今这样的样子却像极了前几年的样子,再没有了他再遇她时的她眼里带着浓重的防备,他眼里带着纵容,也微微有些心疼,半响他嘴唇弯了弯,声音不复往日的清冽,带了些大病初愈的沙哑:“嗯,有一只小鸟总在我耳旁叽叽喳喳的,太吵了。”   莫绛心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语气里带着调侃,好啊,孙怀瑾,才刚醒就敢调侃我,看来也没他们说得那样严重,亏她病才刚好就急急忙忙的来照顾他,不识好人心。   孙怀瑾看到她半天没憋出一句话,只是恨恨的望着他,他也不恼任她看着,只是唇角勾出的弧度愈大,流转间带着外人不明的熟稔。   景凉和易家言推门而入便看到这样一幅场面,顿时有些消化不良。   “看来病好得差不多了嘛,还能调戏人了?”易家言取笑道,眼波流转间满是勾人摄魄。   莫绛心脸颊一热,抬眼看了一眼屋子里三个男人,孙怀瑾不言语,景凉眼里带着笑,易家言完全就是一只妖孽,她顿觉不利,但不过一瞬便反应过来,清清淡淡的说道:“我去找尔冬和薇薇了。”   说完便在身后两人未反应过来时便大步踏出了门口,所谓的一物降一物便是如此,她要赶紧去找她们俩救场,想到这里她嘴角勾出一个大大的弧度。   孙怀瑾听到脚步声渐远,他的笑才收住,转眼看了一眼屋内的两人,神色便恢复了立于高山之上的从容,隐隐生出了一股冷厉:“查到了吗?”   “死无对证。”景凉思忖片刻便开了口。   孙怀瑾一愣,竟连景凉和易家言联手竟了查不出背后的人来,这人不是太过强大就是太过隐蔽,竟一味想置莫绛心于死地,要不是他每日派人跟着莫绛心,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一个替死鬼死了竟完全断了线索么?”孙怀瑾的唇角勾出了一个慑人的弧度,带着摧木折枝的强力。   两人看着孙怀瑾脸上表情阴晴不定,两人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这人不论是谁,只怕已经触及到孙怀瑾的底线了,孙怀瑾只怕已经想到一千种方法来对付他了。   “不谈这些了。倒是你,竟敢直接上去挡枪,不过还有一点我还真想问你?”易家言调笑的声音传过来。   孙怀瑾眉头一挑,眼神便扫到易家言身上,示意他有话就说。   “你的枪法退步了?”易家言身子一倾,略微过长的尾音带着艳色。   孙怀瑾看着面前两人一脸探究的表情,掀唇一笑,懒散的靠在床上,眼神里却带着明灭的笑意。   景凉看着这人并不言语,继续开口说道:“照当时情况来看,虽是在常理,但世人不知你的身手,我们确实心知肚明的,你就算护了弯弯也未必躲不及那一枪,再不济也不会留下那样深的创口,但你左胸的伤口太深,伤口再往上几毫米就必死,这一枪太过凶险,也太过巧合。”   “是,我是故意的。”孙怀瑾突而说道。   “你疯了?”两人皆是一惊,易家言率先出了口。   “景凉啊,你活了这二十几年有一定非要得到比命更甚的东西吗?”孙怀瑾不答,反问道。   景凉苦笑,他们这样的人,生于世家,锦衣玉食,学会的最多的不外乎就是算计人或被人算计,他们不断攫取,占有,掠夺,只因这世界是本来就是弱肉强食,他们停下来就会被碾成碎片,这些他们想方设法得到的东西其实根本不是他们想要的,一切只是为了生存,所以他们是可悲的,因为他们根本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真心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又何谈拿命去换?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他们这一生,信奉的从来不是神明,而是自己,只相信自己,所以才能立于高处,才能成为立于不败的上位者。   所以景凉根本答不上来,他沉默的看着面前的孙怀瑾,那人本有些虚无缥缈的目光,渐渐的,如同一条条细小的溪流,缓慢的汇聚成一片恣意汪洋,深沉而广阔,已经成为坚定得不可撼动的力量蕴含其间,他听见孙怀瑾的声音像是来自亘古的遥远虚空之垠,却带着坚不可摧的的自然之力:   “我孙怀瑾,从来不信神明,现在,我也不信自己,我如今信奉的,愿意倾尽所有拿命去进献的,唯有莫绛心一人,生死如是,一生如是。那枪本就在我计算之内,是我故意为之,她一直就有离我而去的想法,如此我便用生命来赌,命悬一线算什么,我要得只是她永远不能忘记这一枪,永远不敢再离我半步。”   两人均被被震撼得久久不能言语,头顶似是响起了一道炸雷。纵是知道孙怀瑾爱莫绛心,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竟已到了这样刻骨的程度。   “你……”易家言失笑,半响竟回不了一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     ☆、尘埃定   秦子棠站在医院的回廊上看着不远处那个高高瘦瘦的长发女子,脸上带着不可抑制的温柔,带着不可逼视的光芒,他的手不自觉的一紧。   林霜还未走近,便看见他眼神复杂的盯着不远处的地方,她循着望过去,嘴角勾出一个隐晦的弧度,不过转瞬便消散,换上一副天真纯净的脸,秦子棠听到脚步声便回过身,看见这人,眉头微不可闻的皱了一下。   “秦少爷似乎不高兴见到我?那叫我来是何意?”林霜含笑道。   “你和莫杰是什么关系?”秦子棠盯着面前这个巧笑嫣然的女子,她的表情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面容白净,温和无害的看着他,这样镇定么?   “自然是想害我的人。”半响,林霜缓缓开了口。   秦子棠嘴角含着一丝冷笑,讥讽出口:“哦?那还真是巧了,莫杰的仇人这样多,竟还知道只要威胁你就能抓到莫绛心?”   林霜几乎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咯咯的笑得半天直不起腰:“扑哧,秦少爷为了你姐姐真是想将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我压根就不认识莫杰,我林家只不过是在莫家莫杰败落时顺手踩了一脚,这个你们也都是知道的,至于莫姐姐跟莫杰是什么仇怨我又哪里知道,我还有些奇怪呢。”   “你在差点遭受绑架后的一个小时就出现在我们“巧遇”的画展上,林霜,该说你是太镇定还是本就想置她于死地呢?”秦子棠也懒得跟她绕弯子,眼神一凛,带着强大的压迫感逼向对面那人,他问过莫绛心,莫绛心替下她之后,她竟不管不顾,要不是那人及时赶到……想到这里,他眼神愈发凌厉。   “容之哥哥每日都派人跟着保护她,她怎么会有事呢……”秦子棠看见林霜不自然的别过身,声音里竟带了一丝萧索,他正要奇怪,那人却径自笑出声来“不过急着赶去见你,是我真的想要见你,我想和你结婚,秦子棠。”   秦子棠一愣,对面那人早已转过身来,笑意似繁复的花朵绽开,她注视着他,带着浅浅的温柔,似乎是真的爱着眼前的人的模样。   秦子棠不过一瞬间就反应过来,心里止不住的冷笑,不,他不信,他一个字都不信。林霜喜欢的人么,他可没那个人这样的荣幸,要不是他早就知道林霜的心思,只怕眼前这个演技精湛,伪善纯良的女子就把他忽悠了过去。   正欲开口,他突而看见林霜背后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整个人几乎呆愣在那里,笑意僵在脸上:“你怎么在这里?”   莫绛心从柱子后走了出来,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眼神却不住的在两人身上流转,秦子棠此刻脸色却极其难看,大约是不想被她听到他被表白的吧,真是一个别扭的孩子,她也不是故意的,去帮孙怀瑾拿东西无意走过,看着他俩站在一起,好奇便走近,却听到了这么一段。   她正想着怎么脱身,右手的手指却被一只手拉着轻轻的摇晃,她转过头,看着红得几乎都要滴出血来的林霜,她此刻睫毛微微颤抖,六神无主的模样尤其惹人怜爱,吾家有女初成长,她心头一暖,抬手摸了摸林霜的头发,转念一想,秦子棠和林霜两个人,竟是先前就订了婚的,配成一对也未尝不可,想着便顽笑道:“子棠,林霜是我妹妹,你可不要欺负她。”   秦子棠听罢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她的话就是默许了么,怒气冲到头顶几乎就要喷薄而出,他好半天才站直了身体,不再看莫绛心一脸愉悦的模样,转而看着她身旁唯唯诺诺的林霜,仔细看他突而发现她的嘴角含着一丝讥讽的笑意,正一瞬不瞬的盯着他。   这个女人是故意的,看准了莫绛心来便说出了那样的话么,时机掐得那样准,林霜,你好样的。   他头也不回的便走了。   莫绛心一脸奇怪盯着秦子棠脸色难看的离开的背影,自己说了什么话触到他了么?这孩子越长大越别扭了。   “莫姐姐,容之哥哥怎么样了?”   莫绛心回过神来,看着林霜一脸担心的表情,她突然想起自己竟忘记了一件事,她匆匆的安慰了林霜,抱着手里的袋子急急的向孙怀瑾的病房跑去。   林霜盯着莫绛心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眼神再不似平日里的柔弱,竟是带了冷冽的寒霜,冰冷刺骨。   莫绛心气喘吁吁的推开病房的门,站在窗前的人听到响动转过身来,笑意直达眼底,带着山水长阔的气韵,流转间的风华竟找不出任何词句来形容,她微微晃了晃神。   她的容之,从那年青涩少年蜕变成这般温柔强大的男子,她竟陪他走了这样久的岁月。   “你迷路了么?”清冽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那男子已落了座,细长的手指却不停歇,取水,捻茶,沸水,冲泡,如此反复却不显繁杂,反而带着行云流水般的从容,顿时茶香四溢,他遥遥的举了一杯茶,挑了眉,似笑非笑的盯着她。   她脸一黑,再怎么外表伪善,他还是那个狡猾一肚子坏水的孙怀瑾,她慢吞吞的边走边说:“遇上了子棠和林霜,耽搁了一会儿。”   落了座,孙怀瑾便递给她刚冲泡适宜的茶,她抬眼看了一眼孙怀瑾,继续说道:“他们俩什么时候订的婚,不会又是你捣的鬼吧?”   孙怀瑾闻言一愣,继而抬手摸了摸下巴,眼里带着笑:“想来我在你这里信誉如此低,来,我们来一局,赢了便告诉你。”   莫绛心翻了翻白眼,继而从刚刚取来的袋子里拿出棋盘,黑子,白子,一粒粒光滑如玉,有些旧,却是被保养得极好,这是那年孙怀瑾不知从哪里高价弄来的一套围棋,打着磨她的性子的幌子便每日拖着她下棋,只是……   “你……棋技倒是进了不少。”莫绛心有些惊讶,虽她不及他,却也不至于惨落于此,她修长的手指收了白子,与他下棋,她惯执白子。   半壁江山,必死之局,不过半盏茶的光景。   “是你许久未下了罢。”孙怀瑾略略看了一眼棋盘上的对峙之势,喝了一口茶,嗤笑道。   莫绛心头也未抬,缓缓将白子尽数撤下,听到他这么说她唇角勾出一丝奇异的笑,状似不经意的问道:“谁陪着你下了两年,看来是个厉害的人。”   说完便抬眼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他此刻目光灼灼的正看着她,眼睛里带着奇异的光芒,由细小的河流汇聚成不可逆转的海川广阔之势,似乎想从她的眼睛里看个究竟。   “怎么了?”她有些奇怪的看着他。   他敛了目光,又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轻轻的笑道:“我一个人罢了,左手执白,右手执黑,一局棋要下半下午,打发了时间罢了。”   她手一顿,手上的白子的寒意逼入指尖,他的言语里并无半点起伏,这般平静的姿态,好似这两年这样寂寥的时光都不复存在,却生生让她听得微酸。   她看着对面那个人,她的容之,以为就要和她一起入土的记忆之南的爱人,此刻安静的坐在她对面,目光潋滟。   她心头一动,手指已抚上了他的脸,他的眼,最后停留在他的唇,略微过浅的唇色因病态的折磨有些苍白,起身,衣玦微响。   以吻封缄。   “我回来了。”她对他说,郑重的,是两年之后真正放下心防的莫绛心对着孙怀瑾如是说道。   她看着她的少年目光炸裂,好似一瞬间迸发出流光溢彩的光芒,千万般琉璃,眉眼温柔细致,像一个从遥远群山之巅的世外之人一瞬间有了七情六欲,坠入红尘,她被他此刻的神情蛊惑至不能动弹,心里却只得一个念头,这才是真正的孙怀瑾。   万千皮相,终窥得灵魂。 作者有话要说:     ☆、闲中好   “怎么不多住一阵子,这么着急出来干嘛?”易家言望了一眼车后座上正瞌着眼闭目养神的孙怀瑾,那人眉头微皱,显然并不是很舒服。   孙怀瑾还未开口,易家言突而听到一个清亮软糯的声音,担忧又数落的说道:“伤口又疼了吧,让你不要着急出院,你说我这些年都被你逼得吃药跟吃糖一般,你怎么还是改不了你这坏毛病?”   易家言一愣,眼睛里带着不怀好意的揶揄,偏生还装作疑惑的问道:“什么毛病?”   孙怀瑾眼睛悠悠的睁开,眼神一滑便落到易家言身上,带着浓重的警告意味,却未及身边的莫绛心已经毫不留情的开了口:“他怕打针,之前还撒谎说对针头过敏,我还一直相信了,直到他昏迷的那段时间针头天天扎在身上,也没看出什么事。”   “哈哈哈哈……容之你居然害怕打针……”易家言再也憋不住的放声大笑,丝毫未注意到身后人如利剑一般的眼神。   莫绛心看着易家言笑得几乎弯了腰,反应过来易家言在套她的话,顿时一脸黑线,再反观身旁的人,一脸幽怨的盯着她,她干笑一声,看了眼窗外熟悉的家,忙不迭的打开车门,逃也似的说了声“我先进去了……”   “人送到了,你可以滚了。”孙怀瑾收回眼神,嘴角的笑容未褪,声音里带着熟稔的调侃对着易家言说道,修长的手指已经扶上了车门,正欲下去。   “虽我不知你这样深的谋划为了她值不值得,大约也只有你自己心里明白,”他语气一顿,声音里带了些难得的认真“但是,容之,若孙家容不下你,大可来我易家,护住一两个人的本事我还是有的。”   孙怀瑾的手一顿,问道:“你知道了?”   “只怕现在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了,不出几日必定满城风雨。”易家言苦笑道。   只见孙怀瑾唇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蜿蜒到眉梢,整个人虽是在病态的折磨下愈显苍白,但身上那股永立于群山上的从容气韵却丝毫未减,摧毁身体心也未必撼动半分,易家言当下了然,觉得自己的担心果然是多余的。随即听得他轻轻一笑:“不必担心,这局棋走到现在我费的心血不少,鹿死谁手还不定呢,我相信他也是聪明人,既知我意图,必不敢再造次。”   易家言眉头一挑,略微沉吟便明白孙怀瑾的心思,当即便宽了心,心想孙家是怎么养出这一大窝妖孽,特别是面前这人,心思计谋连他都要思索几分,何况是旁人。   “不过,还真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易家言闻言一抬眼,便看到孙怀瑾眼眸里算计的光芒,他愣了一下便附耳过去……   打开冰箱,想着找些什么先给他做些吃了,莫绛心再次一脸黑线,空空如也,不止是冰箱,家里自他们住院开始便无人打理,都蒙上了一层细细的尘埃,偏生花园里的花花草草被照料的极好,显然是有人打理过,那屋子呢?   当即心下便了然。   是了,孙怀瑾为数不多的怪癖之一,讨厌陌生人在家里出没,连触碰都不可以,所以宁愿自己不厌其烦的打扫,也不愿让人处理。   “我们晚上吃什么?”身后传来了一声不经意的询问,莫绛心回过头,就看见那人已经一脸闲适的躺在紫檀木躺椅上,几乎就要吐血。   莫绛心关上冰箱,脱下刚刚系上的围裙,拿了衣服,看了看躺椅上的孙怀瑾,寒玉一般的脸庞有些消瘦,眉宇间带着浅浅的疲倦,她蓦地有些心疼,转身从沙发上拿了一条毛毯递给他:“我出去买点食材,等下回来。”   她摸了摸他身下的躺椅,指尖带了些凉气,她皱眉道:“四月还是有些凉,要是累了就回到床上去睡,我很快回来。”   却见他人已经坐了起来,拿了身旁的衣服正欲起身,她一把按住他:“你干什么?”   他回过头,眼睛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清冽的嗓音如同三月里春光拂面:“当然是我们一起去。”   莫绛心当下制止道:“不要闹,你跟着去干嘛,再说景哥哥叮嘱过你不能太劳累,不能做激烈运动。”   孙怀瑾略微一沉吟,莫绛心一喜,以为他放弃了这个念头,突而那人慢悠悠的走过她身边,把车钥匙递到她手上,笑道:“车你来开,重物你来提,我只负责走路,这也算激烈运动?”   …………   莫绛心推着车跟在他身后,看着前面的人,他修长的手指挑着货品架上的物品,动作温柔细致,他们周围已引起了注目,孙怀瑾就是这样的人,即使站着不动不说话,也能让人在人群中第一眼就只能看见他,似乎便有了一种与生俱来的吸引力,那是一种无关于长相,身世的独特气韵。   她抚上自己的心口,微微皱了眉,那里频率显然已经失了节奏,还是喜欢他喜欢得要命吗?   突而,他回过头来,莫绛心一惊,不过一瞬便敛了眉眼,再抬眼便又是平日里狡黠散漫的莫绛心。   她看他手里提着一捆螃蟹,问她要不要买,莫绛心这才注意到手下的推车里竟是海鲜之类的凉性食物,她黑着脸把东西一样一样的拣出来:“胃病这样严重还敢吃这样的东西,还有”她抬起头,眼神锐利的制止了他想把螃蟹放入推车里“把你手上的螃蟹也放下。真是的,不知道你平日里是怎么生活的……”   孙怀瑾悻悻的放了螃蟹,索性靠在货品架看着面前忙碌的为他甄选食材絮絮叨叨的女子,那女子眉眼专注认真,周围人声嘈杂,他却偏偏只能听得这女子清越又带着软糯的嗓音,虽然已经长成了足够婉约美丽的女子,但在他眼里仍旧是那个吵闹执拗的孩子。   她手上正挑着冬菇,右手的无名指上有碧绿流动的光芒,他凝神一看,那是爷爷亲手赠予了她的那枚戒指,自他们结婚后她就把它锁在抽屉里不管不顾,如今却带上了它,想到这里他嘴角的弧度愈发惊心动魄,几乎让人移不开眼。   “咳,走吧。”一声清越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左手手腕上有温热传来,温暖细腻,凝白如玉,他反手捏住了她的手,任由她带着他往前走,自然亲昵的姿态。   他的手指正有意无意的磨挲着她细长的指尖,有些痒,她退,他的手便像无形的网缠绕得更紧,像是上了瘾一般的追逐的游戏,不知疲倦。   前面的莫绛心可就有些不淡定了,手上有热度传来,鼻翼间充斥的全是那人身上清冽的竹香,令她几乎晃了神。   她也不知道自己脑抽什么,但是一看到孙怀瑾身旁那些令人消化不良的目光,她脑袋一热便把他拉了出来,那是只想独自藏起来不欲与他人分享的珍宝,她本能的便那么做了,只是现在却有些进退不得。   “容……容之哥。”对面传来一声略带惊恐的声音,打断了她此刻的心里的小九九。   莫绛心抬起头便看见正前方本坐在购物篮里面的一团粉色突地一下子蹦跶起来,这才看清是个眉目清秀的女孩。   “小心点!”那女孩身后响起了一声担忧的责备,声音有些熟悉,莫绛心这才看见女孩身后站着的穿着休闲服的于意。   那女孩默不作声,拉着于意的衣角,脸色赫然竟不敢抬头看他们一眼,听刚刚的语气是与孙怀瑾熟识的,齐刘海下略带婴儿肥的脸,爱穿粉色,记忆中有个影子一晃而过,然后完完全全的重叠在了一起,她当即愣在那里。   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说话的能力,嗓音都有些惊喜的颤抖:   “你是若若?”   还未及莫绛心反应过来一团粉色就炸弹似得冲进她怀里,温暖的吵闹的,她的心口突然涌上一股热流,眼睛都有些模糊。   右手是她的家,怀里是她的友,像是一瞬间都回到了她的身边,这份温暖,叫她如何能不动容。   怀里的那女孩委委屈屈的撇了嘴:“哇哇哇……弯弯,你终于肯认我啦,还以为你讨厌容之哥便连我也不喜欢了……”   “咳。”身旁不合时宜的传来一阵干咳,杜若立刻站直了身体,随即还是躲在了莫绛心的身后,大眼睛亮晶晶的对着莫绛心求救。   莫绛心看着她的样子,再看一眼已经走近似是有些讶异的于意,以及他们之间的气氛,当下心下了然,唇角不由弯了弯。   孙怀瑾看着莫绛心身后的那个孩子,似笑非笑的望着旁边若有所思的于意:“在我眼皮底下暗度陈仓,你倒是好本事,可是于意,你可知道她是谁?”   于意沉默不语。   他当然不知道。即使杜若已和他相识许久,可是他对她的家庭一无所知,倒不是说他不愿意去了解,只是每每提及她便绕了开去,来回几次,他便也不再提,今日看她与孙怀瑾,莫绛心竟是多年熟识,他压住了震惊后,心里却隐隐有了些轮廓。   被石兰兮带杜衡,山中人兮芳杜若。   杜衡,杜若,杜家么?倒是他自己没有想到罢了。   杜若看见于意半响不曾言语,眼底的眸光浮浮沉沉,她心里有些涩然,虽说是恼怒孙怀瑾一阵见血的把她隐藏了许久的秘密暴露在灯光底下,但她仍旧是想知道他的态度,无关于她的身世,他对她究竟有几分真心,此时她不免有些心凉。   气氛似乎一下子因为孙怀瑾的话陡然变得凝重起来,莫绛心低眉看了一眼身后紧紧攥着她袖口的杜若,脸色有些难看,她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凑到她耳边对她说了一句话,嘱咐于意好好照顾杜若,便拉了孙怀瑾急忙离开。   “你知道我为何会那样做?”   莫绛心手一顿,随即把盛好的冬菇薏米粥搁在他的面前,温软馥香的粥令人胃口顿开,此时她却无暇顾及,只是盯着面前慢条斯理的拿着勺子舀着粥往嘴里送的孙怀瑾。   直至他心满意足的喝下第一口粥,他才放下勺子,手指一下下的叩击着檀木椅,目光清亮的看着对面盯着他的莫绛心,嘴角弯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弧度。   这样闲散的姿态永远有让人抓狂的本事,特别是她还是等着他的后半句。   孙怀瑾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你大约是看出来了一半,杜若喜欢于意,这事情从我知道,大约是有几年的光景了。”   “为何不愿意帮若若?”莫绛心一急,话便不经大脑。   帮,如何帮,爱这个东西,若非是你情我愿,旁人又哪里帮得了半分半毫,她便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杜若早知于意如知道她是杜家的女儿,必定不会沾染半分,所以她便一直瞒着,那个傻姑娘只怕是不知道于意如今也无法抽身,爱会让人迷失心智,冷不丁告诉他杜若的身份,即使沟壑难填,潜意识里对她身世的介怀还是会本能的抹灭掉,沉迷吗,清醒吗,等到他醒过来时便已经为时已晚,还能奈杜若如何?”   她看着面前的孙怀瑾的嘴角噙着一丝狡猾的笑意,笑意直达眼底,好似正在做一件无比愉悦的事。   “杜衡把她交给了我,我自是要护她周全,我只是在合适的时候推他们一把,要做的从来也只是达成万无一失的目的,如此,便也算帮他们了罢。”   “你……”听得他字字珠玑,莫绛心哑然,到底是造化弄人,竟偏偏爱上了于意,这个跟杜家渊源极深的人,可是心下权衡利弊却也不得不承认孙怀瑾这法子非常管用,真的是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能在转瞬间便想到了这样深远,与其说考虑周全不如说是心思可怕。   “杜衡哥知道吗?”   “他现在只怕自己都顾不上,为了舒尧与家里彻底决裂,杜家暗里给他下了不少绊子逼着他回家,可你也知道杜衡脾气又倔,不肯让我和景凉帮忙,僵持到现在不肯退让。”   “想不到我离开不过三年不到,竟发生了这样些事。”   “可你还是你,我还是我,这就够了。”他看着她眼底的眸光暗淡,整个人在微暗的灯光底下有些冷寂,他心头一悸,握紧了她冰凉的手,略微俯身与她平视,定定的看进她的眼底深处,沉声说道。   “容之,我也变了许多。”她抿了抿唇,低头便看到了手臂上深深浅浅的划痕,手指便不自觉的攥紧。   “不怕吃药,不怕黑,变瘦了,这也算?好了,弯弯,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呢,早些睡吧,不要多想。”他拍拍她的肩膀,嗤笑道,随即起了身,便离开了饭桌。   她看着他的背影一闪便入了花圃,知道他又去饲弄那些花草了,她无奈的笑了笑,起身便开始收拾饭桌,只道那人是宝贝他的花草,却丝毫未注意到那人的离开的背影僵直,连唇色都苍白了几分。   谁没有在改变呢,时光无法停滞,她的苦痛,她至今不可抹平的伤痕,他哪怕耗尽花一辈子的时间也会去抚平,但他的两年,那般腐朽肮脏的泥泞,那般暗无天日的深渊,他是断然不想她知晓半分。   次日一大早,想着孙怀瑾的伤并未好全,她本不想去学校,想留下来照顾他,却被他威逼利诱的哄了去,想到这里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却感觉到有人在拿东西戳她的背,她皱了皱眉,转过头向身后望去。   却看见一个穿白衬衣的男生睡眼朦胧的收了手,眉头却比他皱得还紧,声线慵懒:“喂,你在发什么呆,上面那个老女人喊你呢,不要打扰我睡觉,好吗?”   随即便看见他又悠然的趴在桌上,不再理她,她也不作多想,环顾四周发现教室里的人都在看她,她这才抬眼看向讲台上面的那个女人,是她第一天来报道的时候再易家言办公室看到的那一个,她此刻目光凌厉的看着她,似乎要在她身上戳出一道口子来,她想了想,约莫是因为vivian来了,易家言再无暇顾及这些莺莺燕燕了吧,想到这里她嘴角就勾出了一个隐晦的笑。   “莫绛心,你给我站起来,你油画不是画得很好么,那么你觉得这幅画有什么值得我们借鉴的地方?”   莫绛心慢悠悠的站起身来,眯了眯眼看着正前方的那幅画,挪威表现主义画家爱德华蒙克的《呐喊》。   “说不出来了吗?你上课在神游什么……”   “老师”莫绛心出声打断上面那个喋喋不休的女人的话。   众人本是看笑话,讲台上的女人正要发作,却忽听见站着的女孩声音清醇,四平八稳的说道:“我觉得这幅画没什么我们值得借鉴的地方,这本就是一个疯子的画。”   声线平稳却是掷地有声,此刻众人却愕然,四周一片寂静,忽而听见一个突兀的笑声从后方传来,莫绛心回过头,发现始作俑者便是刚刚在身后拿笔戳她的男生,此刻他已经靠在椅背上,唇角的笑容恣意,眉眼清晰生动。   “江沅,你笑什么笑,你来说!”台上的女人对着两人怒声道。   “老师,我笑是因为我觉得这位同学说得很对,爱德华蒙克的《呐喊》就是一个尖叫的鬼魂。“只能是疯子画的”,蒙克在该画的草图上曾这样写道。蒙克在自己漫长的一生中,创作了大量带有强烈悲剧意味和感□□彩、描写反映人类普遍意义的真实心灵的油画、木板、石板、雕塑等艺术作品。蒙克所描述的世界是人类复杂的精神世界,他刻意表现生命、死亡、痛苦、忧郁和孤独,描写世纪之交的艺术家们在充满矛盾与痛苦的现实中挣扎,其孤独的心灵对人生产生的怀疑和焦虑。这画本就是时代背景下蒙克本人的自身经历和家庭原因为前提所促成,所谓需要我们借鉴的色彩,构图,全是由作者本人极端压抑恐惧情绪而生,而我们,生活在纸迷金醉挥霍的年代里,要怎么体会19世纪末的一个疯子的情绪?”   声音慵懒甚至带着调笑的说出这些话,却带着处处咄咄逼人的气势,莫绛心偏头有些奇异的看了一眼那人。   话音刚落四周掌声雷动,当然还伴随着女生的尖叫,尖得刺耳,都在兴奋的叫着“江师兄”。   江师兄,江沅,这名字倒是有些熟悉。哦,对了,似乎是高他们一届的风云人物,似乎是因为毕业考睡过头而被迫留级一年,当时莫绛心无意听到女生们的八卦几乎嗤笑出声,这样的人竟也有,想来不过是个纨绔子弟,不想今日他一番话却让她有些侧目。   突而下课铃声响起,台上的女人气得不轻,手重重的拍了一下讲台,到底还是要维持老师的面子,她厉声道:“你们俩跟我来。”   莫绛心叹了口气,国内的应试教育到底是有些弊端,例如言论自由。   随即便跟了上去,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江沅,走着竟到了理事办,那个女人随即拂袖而去,上次莫绛心便是找教务处便误闯了这儿,恰巧赶上了极其香艳的一幕,虽有些奇怪便也推门进了去。   果不其然,易家言一脸道貌岸然的坐在大得离谱的办公桌后,正一脸笑意的看着她,她开始有些头痛,这个妖孽肯定没什么好事。   “呃,看见我你好像不太高兴,弯弯。”   他说她的名字的时候尾音有些上挑的调侃,莫绛心听得皱眉,一本正经的反唇相讥道:“亏了你这么有自知之明。”   易家言笑着摸了摸鼻子,慢悠悠道:“你们俩的毕业作都还没交是吧。”   莫绛心心里暗道糟糕,因着这些天都在忙孙怀瑾的事,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压根就忘记还有毕业作这件事。   忽而看他一脸正色道:“江沅,你这是第二次没赶上毕业考了,至于弯弯,虽然我们有交情,不过,毕业考可不能不考,眼下有一个机会,F&T公司的孙总跟我是朋友,正巧他公司装修,要我们学校外借学生参与设计,我便可以将这个作为你们的毕业作,你看你们怎么看,愿意去吗?”   莫绛心几乎用脚趾就能想到肯定是这两人狼狈为奸,难怪今天早上他送她出门的时候他还意味深长的说来日方长,原来是这个意思,把她放到身边去照顾他么。虽是讨厌他这种迂回的方式把她骗过去,不过想想也好,他病未好久去公司,身边能照料的人除了于意并无他人,她本就有些不放心。   “考虑好了么?”   “我去。”莫绛心当即道。   “我随便。”身后传来江沅打着哈欠的回话。 作者有话要说:     ☆、涧底松   “你毕业作也没交?”   莫绛心回过头,那人懒懒散散的样子永远像一幅没睡醒的模样,她笑了笑,起了意:“有些事耽搁了。不过,倒是你,江沅,一次是失误,两次……莫不是你是故意的?”   江沅面上沉寂如水,心下却有些惊异,这人不过识得他半日,看起来温软,竟是这般通透的心思。   江沅眯眼看了一眼那个眉眼含笑的女子,她也不继续追问,偏过头慢悠悠的走着路,这女子有些意思。   “我想我们可以交换秘密,想想我们还要相处一段时日,增进一下感情也不错。”   “我有什么秘密?”莫绛心头也不回的嗤笑道。   “嗯?比如说你的身份。”   莫绛心脚步一停,回过头来看着江沅,这男子依然褪去了平日里玩世不恭的神态,她唇角勾出一个隐晦的微笑,连装都懒得装了么?   “你的秘密我并不想知道,至于我的身份,从来都不是什么秘密。这样的我们,达不成交易。江同学,我们还是快些走,不然就赶不上到F&T公司报到了。”   江沅有一瞬间的错愕,不过随即便恢复了平常,这女子的性子倒是跟他有些像,永远保持着自己奉行的准则,孤独却自由。   好久没遇到这般有趣的人了。   于意自打早上接了孙怀瑾上班后,接了一个电话就发现自家老板一整天都挂着笑,任谁看了这整张脸都写明了“我很愉悦”四个大字,他就觉着今天肯定会发生什么,果不其然,他一到公司就收到了老板一个莫名其妙的命令,令他几乎哭笑不得。   “于助,现在这个房间要拆吗?”   “哦,对,要在今天下午3点之前完工。”于意抬手看了一下表说道。   “这房间装修不过半年,好端端的拆掉真是可惜了。”   于意听到工人们的私语,这房间本就是半年前根据孙怀瑾的吩咐置办的,其实不光是他们,他也百思不得其解,正想着迎面走来了一个粉红的身影,他眼神一凝,好半天才压制住自己内心疯狂涌动,才抬眼望向正对面走过来的杜若。   “杜秘书,是孙总有什么吩咐么?”   杜若心头一凉,于意的举止神态,礼貌竟似如初见。到底还是不肯释怀么?   “是的,孙总让你去楼上找他。”   “好的,那我先失陪了。”   他们自那次相见,他猜到她的身份之后的第一次会面,他一贯的沉默不语,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突然莫名的有些烦躁。   “若若!”   她回过头,门口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不远处朝她挥着手,笑意温柔得像三月里山间的春花一样明净,她鼻头有些酸。   莫绛心看见杜若眉间散不去的愁绪,眉头微不可闻的皱了一下,不过一瞬便恢复正常,笑着迎了上去。   “你怎么现在就来了?易家言不是说……”突而她就住了口,惊恐的看了一眼莫绛心,糟了,说漏嘴了,容之哥还指不定怎么罚她呢?   她用眼角偷偷望了一眼莫绛心,发现对方正笑眯眯的看着她,待她说出下文。   “我……不是我,是容之哥他让我这么做的。”杜若当下就撇清关系,委委屈屈的模样惹人怜爱。   莫绛心拍了拍她的头发,轻笑道:“我早知道啦。他人呢?”   “在楼上,忙到现在没吃午饭,我正准备下去给他买。”   莫绛心皱了眉,拉开背包的拉链拿出一个食盒递给杜若,一副早就知道的神情:“喏,给他拿上去吧。”   “我不敢。他工作的时候从不许我们打扰。”   莫绛心眉头愈发皱得紧了些,心道这人什么臭脾气,回过头看了一眼从刚刚进门就不发一言的江沅,此刻那人正一脸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她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手上拿着的食盒都有些拿不住,这是她刚刚临时起意半途下去买的,江沅那个时候也是这样探究的表情。   “若若,那我上去拿给他,”随即她侧过身,“这是跟我一同来的江沅,你先带他去我们工作的地方,我等会儿马上下来。”   “江沅,抱歉,我临时有些事。”她有些抱歉的对着身后的人道,还未等他回头便匆匆离去。   江沅唇角挂着笑,看着莫绛心离去的背影,越来越有趣了,F&T公司的孙总,那个久负盛名,几乎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孙怀瑾,他倒是想见一见。   小林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腕间的表,眉头微不可闻的皱了一下,杜若说是去给孙总买饭去了,又不知道到哪里去摸鱼去了,正想着面前出现了一只凝白如寒玉的手,无名指上有一抹如绸缎流动的碧色,让她几乎忘了动作,只见那手指微弯,一下下叩击的桌面,她才猛然循着手望向上方的人。   上次到底是惊鸿一瞥,这次看个仔细,才明白过来画不如人这样的道理,独一无二这个词生来便是为这两人造就的。   那女子静静站在她的对面,单看长相并不是一眼看上去惊艳如天人的模样,可是这人只是懒散的站在那里,便站成了一幅流动的画卷,清隽的五官,细长的眉眼勾勒出来的气韵,如高山峭壁上不可攀附的雪,又如空谷里独自盛开的幽兰,孤独且自由。   “他在里面吗?”   “啊……在。”小林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那女子略微颔首,便转身向办公室走去。   莫绛心轻手轻脚的拉开门,门内的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有外人的进入,他穿着米白色的休闲衬衣,袖口微微卷起,带了些书卷气,手上有条不紊的翻阅文件,眉眼如国画中泼墨一般从内敛中生出沉寂,他工作的时候便是这样的,认真严谨不似平日,也难怪连杜若都不敢上前来打扰。   想到这里,她笑了笑,笑声不大,却忽见那人眉头一皱,头也不抬的说道:“杜若,我记得我半小时前叮嘱过你三次不要来打扰我,是你的听力有问题还是我的表述不当,嗯?”   莫绛心的唇角的微笑越来越大,也不搭腔,只等那人抬头,果不其然,不过半响,那人未听到声响,眉头越皱越紧缓缓抬起头来。   “我说……杜……”他看见对面那个女子时,突而噤了声,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像初见时还褪不去青涩的懵懂少年,真是……有些可爱呢。   莫绛心趁他愣神之际,已经快步走到他的面前,把他面前的文件推到旁边,摆上食盒,揭开盖,精致的菜色,芳香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你……”   “快些吃,等下要凉了。”莫绛心笑着打断他的话,伸手给他递了一副筷子。   孙怀瑾摸了摸鼻尖,略带无奈的扫了一眼食盒里面精致且清淡的菜色,筷子难以下手。   “你这不是在报复我吧?”   莫绛心瞄了一眼饭菜,顿时笑开了来,孙怀瑾以前本着养生的口味吃得一直清汤寡水,后来因着她无咸辣不入口的口味竟也潜移默化成一样,此刻让他吃这些,倒是有些难以下口了,加上她刚刚又被他算计了一回,真是可恶。   “要不是知道他原来的模样,大约就被他装得一本正经的样子给骗过去了,你的心思绕得九曲回肠我猜不到,不过他的,倒是一下就猜准了。”   “你不生气?”他慢条斯理的吃了饭菜,状似不经意的问出口,刻意模糊了到底是生谁的气,易家言或是始作俑者的他的气?   “生气又能怎样,不过是被骗一回或被骗许多回的区别,想着也就懒得气了,总之我就是比较好骗啦,被你骗一辈子也无所谓啦。”   她嘟嘟囔囔的回应道,突而看见他的手一顿,她有些奇怪的抬头看他,不过一抬眼,便落进一双漆黑如黑夜的眼眸,却从黑夜里陡然生出一道光,如碎裂的琉璃,万般光华,千般耀眼,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快要窒息溺死的人,他便像是她在死亡的临界点陡然看到从绝望里生出的一抹希望。   然后透过灵魂,直穿心底。   所有的隐藏都是徒然,所有的装饰都无所遁形,似乎要将她整个灵魂都看穿,可她的灵魂是残破不全的,丑陋的,哪怕一丝她也不愿让他看见,她垂下眼睑,将自己隐藏在黑暗里。   突而对面伸出来一只手,她此刻还没有恢复反应,那只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掌已经不容阻止的握住了她的左手,温暖的触感令她身体一颤,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又下意识掐上自己的右手臂,已经带出了微小的红印,如不是他适时阻止,只怕右臂上又是一片狼藉。   她有些怔忪,这习惯竟到现在还保留的完整,可明明她已经回到了他的身边了呀,还在惧怕些什么呢?呆在身边竟还不够么,还贪心的想把他占为己有,真可怕。唇角便不自觉的拉出了一丝苦笑。   “我先下去了,你先吃饭吧。”说着逃也似的便想挣开他的手离开。   “正好我也要下去一趟,我陪你一起。”   她愣愣的看着握着她的手的孙怀瑾,反应过来已经被他带出了门口,她便看见秘书室的小林站起身来虽恭敬的低着头却还是忍不住奇怪的用眼角瞥过来,带着探究的微笑。   开什么玩笑,这还是在F&T公司,传出去别人还指不定怎么看她,她反应极快,便立刻想挣开她的手,明明握得不紧,那双温暖的手就像一张无形的网,她上下其手使出浑身解数都无法挣脱。   正当她在跟他的手做斗争的时候,便听到了头顶上清冽的嗓音传来:“弯弯,以后若是想掐,就掐我的手臂,不过大庭广众下我们得避嫌,回家之后,任君采撷。”   尾音带着微微的上挑,有些勾人的意味。莫绛心脸色赫然,不过却忘了动作停了下来,却忽略了头顶上方的孙怀瑾狐狸般的眼眸正闪着算计的光芒。他的前半句话,自然也被带过去了,大庭广众下……避嫌么,这样两人大大咧咧的走在公司里还牵着手,傻子都能看得出两人的关系。   然后,两个人就在众人明明好奇得要命却拼命掩饰的注目下穿过了办公区,到了一脸怔然的于意和杜若面前。   两人心里各怀鬼胎。   于意心里感叹,老板果然是老板,孙怀瑾做事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从他让自己把那房间在最短时间内拆除他就觉得他肯定又再算计什么,果不其然,看到房间里懒懒散散的站着的那个男子在比划着,然后听杜若说莫绛心也到了,他就大约猜了个究竟,总之老板又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把人给骗过来了,下套算什么,下套之后谎言拆穿了算什么,还能把一个有脾气的主惹怒了还能有本事在短时间镇定的把人给哄回来才是重点。   杜若看莫绛心一幅小女儿姿态,心里欢喜,想着孙怀瑾应该不会怪她了,这事多半已经风平浪静了,那自己想要的东西也到手了。   莫绛心手心灼热,几乎就要渗出汗来,偏生对面的于意和杜若只是笑吟吟的看着他们不说话,她有些不自在的挑开话题:“江沅呢?”   “还以为莫同学已经忘记了我们的毕业作了呢?”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突兀的冒出来,一众人定睛一看,从房间里走出来一个懒懒散散手上捏着笔筒的男子,唇角挂着恣意笑容,玩世不恭。   孙怀瑾眉头一挑,他可不记得他让易家言送了除莫绛心之外的人过来,那这人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这位就是孙少吧,久仰久仰,”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上沾着颜料,随即笑道:“抱歉,正准备去洗手,你们先进去,我稍后就到。”   说完微微颔首便离开了。于意有些惊异,这男子一看就知道是个世家子弟,但凡是S城的人,谁人见到孙怀瑾人前不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至少不会轻易对待以免招祸,但这人这般顽笑的态度倒是头一次见,不知是因为秉性本就纨绔拙劣如石木还是其他?   孙怀瑾虽不喜欢他与莫绛心在一起,但这人的性子倒是有趣,江沅吗,易家言送他过来的目的是什么呢?   他带着莫绛心进了房间,身后的两人自觉的去忙别的去了。   房间里一片空旷,光秃秃的墙面有些萧条,几张椅子,唯一的一张桌子上放着调色盘和一张图纸,看颜色似是刚着色,莫绛心拖着孙怀瑾走了过去。   一张简约的构图,不过几笔勾画,构图,色彩,只一眼,莫绛心却看出了惊异,心道果然这人是明珠蒙尘。   孙怀瑾此刻未看画,只抬眼看了一眼面目全非的房间,满意的笑了笑,做得果然够彻底,他摸了摸下巴,这般模样,再快也得一个月才能弄好,突而手掌下的手轻轻挠他的掌心,他笑着偏过头,莫绛心已经悄悄凑到了他的耳畔:“容之,你记不记得江沅是谁?”   不过一瞬,孙怀瑾略微思索一下便反应过来,他听到这个名字可不是第一次,大约几年前这个名字就被人熟识,此刻他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江氏集团的秘闻,现在想知道了?”   莫绛心点点头。   他们是知道江沅的,那个时候的S城只怕没有人不知道,只是事情大概谁都知道,这其中被人刻意隐瞒下来的曲折却不为人知。   江氏,虽不及孙易景杜四大世家,到底也是占了S城一角盘踞,江沅,便是这含着金汤匙长大的江氏独子,江沅之父江淳风流成性,终在前几年被情人及其子蚕食江氏大半江山,江淳怒极猝死,自此江氏平分春秋,江淳发妻聂姝执另外半壁江山,本可凭借名正言顺的嫡子江沅扳倒情人的势力,可江沅自小便纨绔,比其父的风闻更甚,不在风流,在玩性太重,虽天分过人却迟迟不愿接手江氏,众人都道其愚钝。   当然,莫绛心当年也是这样想,可那时的孙怀瑾却掀唇而笑,点着她的额头告诉她:“子非鱼,安知鱼之远谋?”   她当时也只是一笑而过,并不深究,可如今看到江沅,突而发现这人并不是外人所道的不可救药纨绔一世,再细细想来孙怀瑾当时的话竟也别有深意,她有些好奇。   “江淳的情人早在他和聂姝结婚之前就在一起了,迫于家族,江淳和聂姝本就无感情。”   “你是说,聂姝早就知道了?”   “当然,不仅聂姝知道,那时年幼的江沅只怕也知道。江淳的情人唆使江淳夺取聂姝家族势力,继而江淳以合作为名和聂姝共同创建了江氏集团,贪心不足,江淳的情人想上位做正牌江太太,江淳不愿,她一计不成便迂回而行,逐步通过手段蚕食江氏,江淳发现极晚,不过猝死这一说只怕中间也有猫腻,而后的事情你便也知道了,江沅从始至终对这些事并未涉及半分,连最基本的反抗都不曾,那你说江沅在中间是扮演什么位置?。”   莫绛心哑然。半响会了意,有些震惊,愕然抬起头来:“他竟一直在……等。”   孙怀瑾点点她的额头,笑意渐深:“是,能忍常人之不能忍,把自己放在玩世不恭的面具下成长为一个强大的灵魂,然后,待到合适的机会一击必杀。”   年幼的江沅,从来都不是生活在众人羡慕的金钱名誉里,而是行走在深渊之上,这般的隐忍和审时度势倒令他有些侧目,不过他恰巧也明白了易家言把他带到他面前来的心思。   他陪她坐了半响,低头看了看表,蹙了眉头,想起了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就莫名有些头疼,他不过休息了一段时间,积压下来的东西倒是不少。   突然一只纤细的手指越过了他的眼睛,按在他的眉间,温柔的力度抚平了沟壑,很奇异的,他的心情便平静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蛊惑,看他皱眉,便想把他的烦恼都带走,如若可以,她宁可欲以身代。   孙怀瑾低头看着温软长发的她,清澈的眼睛澄澈如湖水,扫去所有尘埃,碧空如洗。   她想告诉他,不要忧愁,不要烦恼,告诉他,她一直在他身边。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未说出一个字。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低了头,吻了吻她带着清浅花香的黑发,低声在她耳畔说道:“我知道。”   莫绛心愣在当地。她刚刚心里想什么他都听得到么。想问时,那人已经笑着走出了老远。   她笑了笑,便低着头去研究那幅画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九回肠   画布随意的钉在光秃的墙上,甚至有些斜,一个随意的拿不用的画笔绾了黑发的女子背对着他,及脚踝的墨绿长裙裙摆处打了个结,不难看出上面有星点的颜料,脚踝处有一根辨不出颜色的红线穿着一颗泪珠大小的黑色珠子,肤色凝白如玉,泛着光泽,袖口挽起,右手执了画笔在勾画,仰着头,下颚至锁骨便勾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眼睛里透着浮浮沉沉的光芒,整个人立在那里便站成了一副画,无需任何点缀就足以让人失了魂魄,生生不敢再离开一眼。   江沅回到房间里便看到了这幅场景,他心里泛起了涟漪,这女子画画的模样竟是这般惊才绝艳,难怪他不过离开学校数月回来就发现有一个女子与他齐名,他那时不过当作笑谈,也在校册上看过那女子的照片,刻板冷漠的一张脸,哪里来的如她的画一般的风华,今日得见,才发现现在才窥得她灵魂一角,便愈发惊心动魄。   从查她的底细到她的过往,直到如今,每次得见才愈发觉得这女子就是个谜。   莫绛心扔了笔,才觉得身后似乎有一道视线盯着她,她回过头,看见江沅眼里有些迷蒙讶然,不过一瞬就恢复正常,恢复到了懒散的模样。   “过来看一看。”   江沅闻言,慢慢走近那幅画,愈走愈近才看清那副画,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他这才抬眼看了一眼桌子上自己走之前放着的画。   “看出来了?喏,这幅画的构图,色彩都是你的,我想你大约是不想别人动你画,所以我又重新沿着你的笔画了一副,添了些东西,你的构图都太刁钻了,色彩也是,临摹了好久也只成了这幅样子。”   莫绛心有些郁闷的说道,刚才听了孙怀瑾讲了江沅的一些事,她不是圣人,并不是看不惯这世间疾苦不公,只是大约是因为自己小时候的经历,此刻对江沅她动了恻隐之心。她偏头看了看沉默看画的江沅,他眼里少了些慵懒,目光浮动。   “不行的话我们再重画。”她沉吟片刻,突而开口说道。想大约但凡是画画的都不愿别人改动他的画,她也许是做错了。   “不……不用,我是觉得很好。”   江沅已经找不出话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漫长的时光里总是一个人在画画,一个人生活,突而有一个人闯进来,询问你的意见,在你的画上添上一笔,而这个人不过与你认识半日,秉性却惊人的相似,就如同这个世界上的另外一个自己,这样的人他要怎样对待才好。   “你总是这样帮别人吗?”话出了口便想要收回来,似乎有些逾距了呢。   “嗯?你说什么?”他是对着她的右耳说的,她听不清,便侧过头来问他,才从桌子上拿起助听器带上。   “我是说,你的右耳是先天的吗?”他转了话题,看着她右耳上的助听器问道。   “不,后天的,出了一场事故,然后发烧引起的。”她笑着答,似乎毫不在意。   他看着身旁的女子,嘴角微抿,眼睛里带着焚尽一切的狂热,却连执笔的姿势都未曾改变半分,周身明明空旷如风,却让人不敢上前打扰。   他心下了然,此刻的她大约是封闭在自己的空间里,外界的纷扰只怕不能动摇她半分,他便也不再言语,渐渐沉敛了眉眼。   他的资料里,关于这场事故,她的右耳,只字未提,而后她离开S城近三年,他本是因为那个人才查她的过往,却发现她的过往都被人完全的隐藏了起来,应该是那个人为了保护她而为。可是此刻的他,想要知道她的过往,那些隐藏起来的过往,是不是如同她的画一般浓烈……甚至绝望。   想要问,却不知道如何开口,近一步怕自己逾距,远一步却又忍不住靠近,怎样的距离才是合适,第一次开始不知所措,无关爱情。   等到她捶了捶长时间不动锈钝的肩膀,伸了个懒腰扔了笔才发现旁边的人早已不知道去哪儿了浑水摸鱼去了,她顿时一脸黑线。   她起身抬眼看了一眼天色,夕阳的余韵慵懒的在天边氤氲开来,她这才发现自己在这儿坐了一下午,眼角的余光突而瞥到染得镀金的F&T一隅,那盛开繁复的曼珠沙华,蜿蜒至海边,像是魂引,初见时的惊心,再见时愈发觉得不似人间物。   她喉咙有些涩,拿起杯子,空的,她皱了皱眉,拿了杯子踱着步到了茶水间,里面已经有两个女子在坐着闲聊,聊着购物,衣服,化妆品,女人之间永远不变的话题,压根没注意到有人进来,莫绛心等着水开,不咸不淡的便听着。   “我看你今天上了31层,见到孙总了么?”突而一个卷发的女子抬高了音量,带着兴奋急急问道。   莫绛心手一顿,听到那女子对面那女子没好气的声音响起:“还真别提,上去就遇到了黑脸的林师太,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怎么回事?”   “也怪我,昨天粗心,忘了调花房的室温,死了几株花。”那女子闷闷说道。   莫绛心有些想笑,孙怀瑾还真把人小资白领拿去当花匠,死了几株花都大惊小怪,他们家花圃她不知弄死了多少株。   “呀,这你都敢忘,那些花是孙总的心头物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真是活腻了。”   “不过万幸是花房准备拆掉了,以后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那女子压低了声音带着侥幸说道。   她有些怔,那片浓烈的曼珠沙华,本就是为怀恋林湄所筑,为何他要移了去?   “也对,那个人回来了,你没觉得自那个人回来孙总便成了另外一副样子么,我上次远远的见过那两个人,孙总看那个人的表情我发誓我这辈子都没在其他人身上见过,那样专注温柔,眼里再容不下其他,要是有个男人这么看我我绝对撑不住。”   “那个人是谁?总只听你们略略提过。”那个女子不以为然的说道。   “对了,你才来不久,那你知道F&T的全名么?”   “不知道。”   那女子手指一下一下的叩击着桌面,语气平静如流水,可每一个字都似暴风掠过旷野,呼啸而过,直击她的耳膜,莫绛心觉得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似乎在一瞬间就被攫取了所有的空气。   “砰!”杯子碎裂一地,她充耳不闻,疾步朝楼下走去,那两个女子回过头来只看见了墨绿色裙裾一角和黑发闪过拐角。   走过楼梯,过道,向左,拐弯,停下,风吹过她的耳畔,像平静如镜的湖面泛起了涟漪,牵一角便动全身,那扇花纹繁复的大门像一个不可触碰的禁忌,她抚摸着上面凹凸不平的纹路,嘴唇不自觉的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颤着手指拉住门把手,是的,她在害怕,可是她仍然拉开了门,然后眼泪便猝不及防的落了下来,模糊了整个视野却能清晰的看到那个种满曼珠沙华的瞭望台立着的背影。   她一步一步走近,擦干了眼泪,直到那人清冽的竹香气息逐渐清晰,伸手环住他的腰,收紧,带着不易察觉的疼惜,脑子里全是那个茶水间女子的声音,如梦魇。   “F&T全名Fleeting time。流年。建成之初便有了那片种满曼珠沙华的花房,其实不光是花房,这个公司本就是为那个人所建,一草一木,3年而建,孤身一人不依靠孙家,一跃成S城首屈一指的公司,这般疯狂的作为只为一个女子,本以为是生死永隔却兜兜转转失而复得,到底是造化弄人,那个人好像是叫……嗯,对,小名好像叫弯弯。”   “怎么了?弯弯。”他没有回过头来,却能从气息里辨认出来是她,略带着疑惑却是安慰人心的力量。   她总是把自己对这世界的怨恨不公加诸给他,他一遍遍的温柔的抚慰她,带领她从黑夜走到光明,教她辨别是非曲直。他以为的生死相隔,这少年也曾这样辛苦的想念她,在这座记忆之城以这样无能为力的方式想念她。   她的容之,她的少年,她的命,她第一次,想要告诉他,她爱着他,从遥远的从前就不可自拔的爱着他。   “容之,我……”   “叮铃铃……”口袋里面电话铃声打断了她的话,她松开环住他腰的手,掏出手机,看到来电人的姓名,眉头微不可闻的皱了一下,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接。   “怎么了?”孙怀瑾已经转过身来,疑惑的看她踟蹰的神色。   莫绛心手指一划,还是接起了电话:“喂?您好?”   “你说什么?”她语气突而加重,声音都有些冷硬,眉头越发皱得更紧。   “好,我知道了。”   收了线,她眉宇间满是疲倦。   “发生了什么事?”孙怀瑾询问道,言语间便脱了外套披在她身上,帮她把扣子扣上,动作细致温柔。   她看了一眼低着头帮她扣扣子的男子,身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心里有什么东西尘埃落定,她释然的笑了笑,突而拉住他的手指,轻轻的摇晃着,他疑惑,抬起头来,便看到那张脸的笑容有些勉强,带着困惑和挣扎。   “你究竟怎么了?”自打接了那个电话,一路从公司回来,孙怀瑾明显就感觉到莫绛心有些走神,此刻他看着她在厨房的身影,叹了一口气便走了过去,出口询问道。   “啊……没事呀。”莫绛心心不在焉的回了一句,并不扭头看那人探究的眼神。   “恩……这根胡萝卜你已经洗了半小时了,期间偷瞄手机不下20次。”身后那人慢悠悠的说道。   莫绛心一怔,这才看到自己手里捏着的胡萝卜,讪讪的放下,扭头接过了孙怀瑾递过来的毛巾擦干了手,突而一阵突兀的电话铃声响起,她手一顿,随即急步走过去接起。   孙怀瑾侧身对着她,看不清表情,却能看清她唇角若有似无勾起的弧度,连目光都染了些奇异的光芒。   似乎是很高兴的事呢。他想。   可是不过一瞬,她整个人已经背过身去,细长白皙的手指攥紧了手中的手机,指尖因太过用力而微微泛红,没有激烈的言辞,隔得有些远,他甚至都听不清她在讲什么,她整个人平静如初,可他偏偏能从她过于挺直的脊骨看见她悲伤愤怒的灵魂。   他眸光一凝,随即便要走过去。   “砰!”   巨大的声响,墙角散落一地碎片,手机已经被摔得四分五裂,有细小的碎片飞溅反弹回来擦过她的脚踝,有细小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她恍若未闻,只是怔怔的站在那里,不动,不说话。   孙怀瑾有些心惊,莫绛心在他面前失控的次数少之又少,这一次……为了什么?她今天一下午的反应都有些不正常,有意无意的回避着他,似乎是不想让他知道的事情。   莫绛心不想让他知道的事情,永远只有一件。   家。   那个仓惶痛苦到不可提及的地方,怎么敢……怎么敢又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于她,他明明已经放过话,那又是谁,谁敢肆无忌惮的触碰了这个禁忌?   他目光有些冰凉,平日里唇角挂着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整个人从春日的和熙里生出尖锐的锋芒。   突而,他看见背对他的莫绛心动了一下,他随即敛了眉眼,他知她必不想看见他带着担忧的眼神看着她。   莫绛心转过头来便只看到了孙怀瑾表情稀松平常,带着山明水净的笑意,调侃道:“恩,手机不好用就摔了它,做得对,不过使那么大力,手酸不酸?过来给你捏一捏。”   莫绛心几乎一瞬间就听懂那人话中的意思,是要她不要在意啊。她的容之,聪明如他,是知道即使他问出口她也定不会说么,只能用这样迂回的方式来安慰她,这样拙劣,这样……温暖。   对面那个人眉眼温柔,笑意如同三月里最烂漫的春光暖阳,奇异而温暖。她急步走向他,不顾脚下的碎片和四周带起的风声,只是迫切的想要扑向他的怀里,如同生命最初的本能归于母体一样,似有这样才能平复自己狂躁的心,她真是越来越贪恋他的怀抱了呢。   他伸展的胛骨,每一寸骨骼都似阳光一样包围她,然后,趋向于他的温度,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平静。   “容之,你……愿意和我一起去一趟莫家么?”她捏着他衣角的手有些紧,斟酌的问出了口。   “……好。”孙怀瑾愣了一下,随即便恢复正常,应了声,但心里却无比震惊,他没记错的话,这是她第一次愿意他参与到她关于家的事情里。   “莫世显快死了,”她语气一顿,离开了他的怀抱,仰头望向他的眼睛,眼神不再彷徨失措,“我需要你,跟我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悟黄粱   A城。莫宅大厅。   莫家所有本家分支宗谱在位的人此刻都围坐在长桌面前,正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着,可是不经意间所有的眼神都紧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已经大约一个小时,自他们在这里亲眼看着莫家之主的亲信黄律师进去之后那扇房门就再无响动。   突而,有一声瓷器碰撞的尖锐声音响起,进而伴随着一个不耐的中年男子的声音:“这还要等多久?凭什么不能让我进去见姐夫?”   长桌上的所有人举目望去,发现是自莫杰生死不明之后突然冒出来并迅速执掌家族的莫世显死去多年的妻子吴氏的弟弟吴备,众人本就对他名不正言不顺执掌家族权利的事耿耿于怀,此刻听到他这样的话更是怨气丛生。   果不其然,几乎立刻有人接话:“笑话,你本非莫姓,此刻坐在这里不过是老爷子顾念旧情,又哪里轮到到你在这里趾高气扬说三道四?”   吴备冷哼一声:“难道你们是坐在这里来喝茶的,不要满口仁义道德,莫蓁蓁早死,莫杰生死不明,其儿不过年幼,你们莫家祖业都无人管辖还要假外姓之手,继承权?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众人当众被揭穿,面上都有些挂不住,正欲开口反驳,突而听到门拉开的响动,心里一惊,赶忙转过头去,发现一个黑色正装的男子刚回身带上身后的门,手上捏着一个文件袋。   那个男子回过身,看着众人都神色异常的盯着他,不,是盯着他手上的文件,莫世显的遗嘱。他环顾一周,每个人极力抑制忐忑之下的兴奋,又要装作亲人即将逝去的悲伤,看上去有些扭曲,他想起了刚刚病房里那个白发苍苍瘦骨嶙峋的老人突然莫名觉得有些心酸。   所谓家人,在争抢权利金钱面前都是微不足道可弃之如敝屣之物,他已然司空见惯。   众人看见这男子走到长桌的一角站立,却并不动手拆开文件袋宣读遗嘱。   等了半响,终于有人不耐的开了口:“黄律师,人已经到齐了,您可以开始了。”   那长桌前站立的黄律师微微颔首:“不,我们还要等一个人。”   “宗谱之上的人,无一遗漏。”老一辈的长者环顾众人,确信宗谱之上人已然全到,此刻听他这话有些不屑。   “哦?我记得还有莫蓁蓁的女儿没到。”   众人哑然。几乎一瞬间就记起那个在祠堂里他们第一次见到那个大气洒脱的女子,那般的性情刚烈与其母如出一辙。   “我怎么记得她母亲莫蓁蓁因为当年的丑闻宗谱差点被剃掉,她的名字什么时候加进宗谱之上,我竟不知道。”吴备冷笑出口。   “莫老刚刚亲自写上宗谱,已经差人送往祠堂,”黄律师抬眼看了一眼腕上的表“现下,约莫已经到了。”   吴备以及众人脸上立刻一片灰白,再无人出声。   谁会想到此刻大厅外的墙脚旁有两人已经听了个完全,那男子悠闲的靠在树上,只是侧身看着身旁站立的神情凛冽的女子,似是对里面人的谈话充耳不闻。   许久,那男子打了一个哈欠,略微站直了身子:“要进去么?”   那女子冷笑一声,嘲讽的开了口:“想不到我还未到就已经成了众矢之的,现在进去不过是跟一群人浪费唇舌,我们换另外一条道走,可以直通他的卧室,反正我来只是为了听他的遗言,不过是为我妈代为尽孝。”   是了,此刻门外站着的便是刚从S城赶来的孙怀瑾和莫绛心,刚过来时还未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人的对话,他们便未直接进去,站在门外听了半响,连同那些暗潮汹涌的争抢和侮辱自家母亲的话一并听了全,还真是无比精彩呢……那个她以为她一辈子不会踏足的莫家。   随即便拉了男子转了道,绕过曲折的回廊,直到另外一扇隐蔽的虚掩的门口才停下来,门内有阵阵咳嗽声传出,莫绛心的手僵了一下,随即推开了虚掩的门,然后便愕然的停在了那里。   他听到声响,艰难的挪动身体,转过头来看着她,干裂的嘴角微微拉起一个细小的弧度,双眼凹陷,脸上因皱纹而堆积起来的沟壑便越发似刀刻,显得有些狰狞,明明是濒死之人,他眼睛里却带着些奇异的光芒,似回光返照。   “你来了?”他嘴巴一张一合,像破旧的风琴摆弄出来的声音一般嘶哑。   莫绛心并未答话,她看着那个头发几近全白的瘦骨嶙峋,身体破败的躺在床上的人,她和他不过数月未见,他便像是一下苍老了十岁,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几年只匆匆见过几面的血缘至亲,此刻只剩下最后的时光,她看着他,她的心情莫名有些沉重且复杂。   “我以为你不会来的,毕竟……我拿你母亲的遗物威胁你,但是……即使这样,我还是想在我死之前见上你一面,亲口告诉你一些话,你……走近一些,让我看清楚你的脸。”他每说几个字便会咳嗽一番,整个身体抖动得有些触目惊心。   她正踟蹰着要不要上前去,突而被身后的人轻轻推了一把,她回过头,那个眉眼清冽如高山之巅的男子温柔蜷舒的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他无声的说“弯弯,去吧。”   她点了点头,孙怀瑾便退了出去,带上了门,她轻声叹了一口气,回过头来,一步步走向床边,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否正确,但是她知道,如果不做,她会有遗憾。   直到她找了把椅子坐在他床边,他凝视了她半响,浑浊的双眼里在光影的变换里有些苍凉,不难看出,他在透过她的脸看另外一个人,她知道,那是她的母亲,他的女儿。   “你恨我吗?”   “嗯。”她答道,语气里甚至带了些许残忍。   “哈哈……真是跟蓁蓁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竟连性子都一样。”他竟径自笑开了来,眼睛里带着怀念的神情,右手上捏着一张有些泛黄的照片,背过来的,她看不清。   “你母亲小时候就很倔,认准了一件事任谁都拉不回来,很聪明,那时候我只想着让她接手莫家,宠她过甚,并不在意她性子里的危险因素,现在想起来,大约是我做错了。她第一眼见到秦峻的时候大约是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太年轻,所以奋不顾身起来便可以把自己的所有都抛弃,我阅人无数,她把秦峻带到我面前来的时候我就看出这个人野心太庞大,情爱在这个人眼里都是不能超越权力,如有必要甚至可以随意抛弃的物品,所以我不同意他们在一起,并且多加阻挠,她不管不顾,甚至跟家里决裂也在所不惜,她抛弃所有只为了一个秦峻,可是那个男人却在她失去所有的时候毫不留情的扔下她,娶了别的女人。我知道她伤心欲绝,也想过要把她接回身边,可是我想让她亲眼看清楚她坚信的爱,看清楚然后想明白之后走到我面前告诉我:‘爸爸,是我错了。’我只是想让她这样做啊,可是她那样执着,一个人生下你抚养你,到死都不肯回头……”   她怔怔的听着这些话,听着这个年迈的老人在弥留之际讲起她的母亲,语气里的带着既爱又恨的痛苦,终至哽咽。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她冷眼看着他的苍老的眼角微红,直直的问出口,他以为她会因为这些而动了恻隐之心原谅他,别说笑了,她到死都不会原谅这个人,这个家族。   手心却不自觉的攥紧,她不自知。   “我大半生都在为莫家荣耀世代而忙碌,总是怕死了之后愧对列祖列宗,后来蓁蓁死了,莫杰……不说也罢。我膝下一双儿女都离我而去,现在想起来才惊觉我作为一个父亲有多失败……”   说罢他俯身咳嗽了半响,身体颤动得厉害,脸色更加惨白,已经是强弩之末。   她不忍,起了身用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待好了一些便让他平躺下来,做完这些她便又坐回床边的椅子上,才发现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盯着她,眼神里带着温暖欣慰。   她看了他半响,轻轻叹了一口气,才一字一句的说出口:“即便如此,可你知道,我不会接手莫家。”   他却艰难的抬起满是老人斑的左手,颤颤巍巍的抚上她的头发,唇角还有细小的弧度:“弯弯,从来未曾这样喊过你呢。”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喊她的名字明明音调怪异却带着奇异的力量,如同遥远时光里母亲温暖的声音,安慰人心,血缘至亲,大抵如此。她鼻头一酸,竟险些掉下泪来。   “我让你来这里听我说这些话,从来不是让你接手莫家这个烂摊子,你呆在孙怀瑾身边我也放心,这一生我走到现在也累了,也看得开了,该站于顶峰,该置于深渊,不过是定数始然,我只愿你远离复杂世俗,是非曲折全凭心而定,不必像你妈妈和我一样一生困顿执拗,”他一顿,声音渐渐微弱,眼皮缓慢瞌了下来。   “我……我的孙女弯弯,我只愿你一生如此,自由……而活。”   她睁大眼睛,怔忪的看着他的左手从她的发间滑落,右手的照片从手心滑落下来,滑落在她的面前,她缓慢且艰难的拿起来,手却有些颤。   半响,她抬手盖住了眼睛,泪水却从手心的缝隙溢出来,滴在泛黄的照片上的那张眉眼似她稚嫩年幼的脸上。   那是一张年代久远的照片,偷拍的有些模糊,汜水镇,那个矮小的弄堂,长长的护城河畔,妈妈立了画架,她不谙世事的在身旁吵闹,素白的纸张和她的红色裙角一同飞扬,风中都似乎有笑声传来。   许久,她放下手,脸上的泪水早已干涸,她愣愣的看着面前早已失去了温度的人,对着虚空说道:“其实我是见过他的,那个时候,妈妈带着我来了A城,自己偷偷去了医院看他,我跟了去,远远的看了一眼,那时候他还没有现在这样老。”   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她,却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扶在她肩膀上,身后是清冽的竹香和那人温热的呼吸。   无声且温柔。她的容之。   她站起身,听见门外众人的喧哗吵闹,突而觉得有些倦了,不过他的身后事她还是要处理的,譬如门外众人翘首以盼的遗产以及家主之位,她疲乏的转过身,握住对面的人的手,轻声道:“走吧。”   孙怀瑾轻轻摇晃了一下她的手指,阻止了她的前进,她疑惑抬头。   “不必去了,已经处理好了。周妈等会儿会过来处理后事,至于遗嘱,我已经委托黄律师宣读过了,依外公的意思,遗产70%赠予慈善,莫家本家从今日拆分为分支家族,各家族自立门户,自给自足,从此再无主位之争。”   她一时间愣住,心里震惊,突而想起了他临死前说过的话,他曾亲手把这家族带上顶端,也在最后毁了它,自此,这世间便再无书香世袭莫家,不过是他亲手造就的定数吗?他真的做到了,即使明明知道如果他说出口,她一定会接手莫家,只是像他说的,不过是他不愿,不愿把她拖进这机关算尽的争斗里,他……想要她自由。 作者有话要说:     ☆、锦帐春   往后的几天,他陪在她身旁,帮她料理葬礼,有条不紊的安排,而那些不服气的莫家人却因着这个人在这里竟不敢放肆半分,毕竟谁也不想拿自己今后的仕途开玩笑,孙怀瑾到底还是那个S城的惊才绝艳一般的人,对敌人狠绝这一点他们不敢忘记,莫杰的事情还记忆犹新。   他看着她时常一个人坐在莫世显过世的房子里,从天明坐到暮色四合,他知道她心里是伤心的,却再也不肯留一滴眼泪。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一日晌午,他把她从屋子里拉出来,屋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未及反应,他已经带着她走出了门口,她便任由他拉着她穿过门,穿过回廊,曲曲折折的绕进一个园子,园子里墙上倚着大片大片的黄蔷薇,正值花期,娇艳欲滴,像极了少女的浪漫情怀。   “这是……我妈妈的房间?”她嚅嗫道。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她以为她在莫家的房间早已经不在,想不到竟保留得这样完好。   她一步步的走近,推开门,房间里阳光充沛,偶尔有风吹过,素白色的窗帘轻轻晃动,带起了窗台上的风铃轻轻作响,柜子,床,台灯,熟悉的摆设方式,桌子上摆着许多照片,照片上那女子温柔浅笑,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她走过去,轻轻抚摸照片上的女子,带着些许眷恋。   “容之,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妈妈是世界上最美的人。”   身后的孙怀瑾已经走近,她笑了笑,拉着他坐在木摇椅上,自己环着他的腰,依偎进他怀里,阳光的气息里混杂着他的清冽竹香,听着他温热绵长的呼吸,她闭着眼,脑海里似乎都触及到那些遥远的时光。   “小时候,每次别的小孩嘲笑我是野孩子的时候我就会打得他们满地找牙,别人的妈妈找过来算账的时候,我妈总是回一句‘先管好你们自己的孩子,我的弯弯才不会无缘无故欺负人。’看,多理直气壮多骄傲,她从不因自己未婚先孕,独自抚养孩子而不堪别人的闲言碎语,她昂首正直坚定的活着,永不后悔自己做的决定,所以并不觉得这世界对她不公平,外公说她执拗得可怕,可是我却觉得她活得自由自在,也只因为我才有了牵绊,可明明是最亲的人,到头来还是因我而死。”   “离开她的那两年,我辗转每一个陌生的家庭,大约有十几个,具体的我也记不清,想念她,却不敢想,每一次都想成为家庭中的一员,却每每都被抛弃,没有家,却偏偏想融入人群,多可笑。为什么他们总是这样自私呢,口口声声说着为我好,却没有一个人愿意陪我到最后?所以我努力想活成她的那个样子,不因外人的中伤而把自己困于死路,却还是把自己活成一个冷漠自私的人,终于再没有人愿意接纳这样一个不够乖巧的孩子,然后,在一次抛弃之后,我蹲在雪地里想,我究竟是因为什么存在,想了许久都找不出一个勉强牵强的理由来,我突而便有些挫败,S城的那场雪下得太大,那时我觉得就这样冻死在路边也没什么不好,还可以快点见到她。”   她感觉到他的身体一紧,她睁开眼,孙怀瑾在她的上方,一双黑色如墨玉的眼眸一瞬不瞬的盯着她,似乎在斥责她那是轻生的想法,她的唇角便不自觉的弯出了一个弧度,起了顽笑的心思。   “可是呀,我遇到了这世界上最讨厌的人,把我捡回家,把我宠坏到让我忘了初衷,真烦人真讨厌。”   “是挺烦人的,那个傻子还以为捡到了宝,却不想是个白眼狼。”胸腔震动,那人却径自笑出了声,眉梢上都染上了明媚的笑意,似繁复的春花烂漫。   她看着面前的孙怀瑾,低低的说道:“可是,我却要谢谢那个傻子,只有他,愿意陪着我,带我看清这世界的美好繁华,用自己也不够温暖的心温暖我,不问缘由。我想要问那个傻子,还愿不愿意陪我一起?”   其实我是想问,至亲之人因我远离,两年颠沛辗转失所,嘲讽蔑视终至抛弃,我把这些难以启齿的腐烂陈旧的创口第一次给你看,你,还愿意不愿意,和我一起?   “奉陪到底。”清冽的嗓音缓缓道出,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完,她已经坐起身,吻上那唇色过浅的薄唇。   刚才是太过冲动,现下却不知道如何进退,却听见那人低低笑了一声,揽了她的腰,轻而易举的撬开她的牙关,辗转深入,攻城略地,追逐着她的舌头嬉戏,像是品味这世界上最美味的佳肴。   她被吻得七荤八素的同时却有些恼,凭什么每次她都是被动的那一个,这次居然还被他嗤笑,可恶。   她学着他的样子,伸出舌头勾出他的舌头,唇齿交缠,你来我往间难舍难分,不自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她觉得有些窒息,连四周空气都变得灼热,更为灼热的是他的舌头,她想退,他却不给她机会,只是一味的探寻更深处,像是一个不知倦怠的游戏,他速来心智强大,却无法抗拒身下这个柔弱女子,连个吻都可以让他迷失。   突而胸口一凉,她惊得睁开眼,发现胸口的扣子已经不知去向,她抬起头,才发现那人的嘴唇上咬着的……赫然是她的扣子,被他硬生生的咬下来的,还未及反应那人再次附身而下,这次对准的却不是她的唇,他吻住她的耳垂,她一颤,身体某处有种奇异的燥动在翻涌,几乎就要喷薄而出。   “这里原来是敏感点啊。”他的声音暗哑。她又急又羞,推他却不动,那人低声笑着继续着。   “容之,你快起来!”她急忙喊道。   他抬眼看她:“弯弯,我要你!”   莫绛心这才看见他的眼眸,平素里永立于高山之上如河涧般山明水净的从容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将一切都燃尽的狂热和茫然,万般似琉璃,千种风情魅惑如坠入凡尘的神诋,她被这神情蛊惑,茫然似是受牵引似的点了点头。   春衫褪尽,一室旖旎…… 作者有话要说:  河蟹了咩~~~~   ☆、风满楼      半夜,一双泼墨似山水河涧的双眸缓缓睁开,带着还未完全退去的□□,妖冶如罂粟,低迷绽放,他的眼神却茫然似初生,仿佛开天辟地混沌初开,广阔旷远的天地间最原始的纯净,没有一丝杂质,仿佛已经看尽世事轮回百态丛生,明明是悲悯博爱如神诋却偏偏生出一股不可逾距的无情。   谁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孙怀瑾,可这恰巧便是他的最初皮相,即便是而后莫绛心有幸得见,却这一生不愿再见。这是后话。   此刻,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想要抬起自己沉重的手,身旁的莫绛心却皱着眉嘤咛一声把身旁这个散热体抱得更紧。   他一怔,缓慢的低下头去看臂弯里的女子,眉,眼,唇,从陌生至寡疏,熟稔,狂热,几经变幻终至平和,拥着臂弯里的人,如瀑长发铺满他的手臂,她的头发散发着清淡花香,有几缕在他的鼻尖有些痒,他眼神一转,弯唇笑开了来,山明水净。   他已经又恢复到了凡世里那个样子,神情寂静而温柔。   用手指细细勾勒那个女子熟睡的轮廓,反复虔诚,他仍觉得不够,一伸手便拥她更近,鼻尖对着鼻尖,直至她温热绵长的呼吸打到他脸上,她的唇太诱人,正想偏头凑唇吻上去,忽而听到她在梦里的呓语。   “容之,你太坏了……太坏了……”她不满的翘起唇。   他哑然失笑。存了玩笑的心思,偏过头,一路从她的饱满的额头,细长的眉眼,长而柔软的睫毛,秀挺的鼻子,直至如潋滟的唇,到最后竟似是虔诚膜拜一般用自己的唇记下了这女子的面容。   莫绛心还未睡醒,迷迷糊糊还在做梦忽而被人叨扰当然不乐意,抬了下巴张口就咬了下去,听见一阵闷哼才满意的住了口,往那个温暖好闻的气息处拱了拱。   孙怀瑾摸着下巴上的牙印还带着亮晶晶的口水,再看始作俑者的人毫无知觉睡得无比香甜,他笑意渐深,带着宣告领土似的:“看,你只能是我的。”   看,多么骄傲,多么理直气壮。   他不过是觉得已经不能再等了。他等她长大已经等得太久了,花费的时候再久,用的算计再多,漫长的时间不过只是在做一件事,把这个女子完完全全的占有,从心到身体,每一寸皮肤,血液都要印上他的名字。他蓄谋已久,从留住她,费心勾引她,放不下他,到她再离不开他,放下腐烂的伤疤,愿意诉说自己的过往,每一步都在逐渐蚕食她的锈钝的心,其实今日,真正并不是临时起意,让她情不自禁吻上他,恰巧时机到了,他便做了,再自然不过。   这才是孙怀瑾,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永远强大不可移转,疯狂而理智。   不过他还是没有想到他的弯弯的甜美诱人的程度。他到底是……低估了,他一生失去理智的时候屈指可数,却每每都是因为身下的这个人,所有的贪嗔痴恨爱恶欲之源头。   次日,天光大亮。   她艰难的撑开眼皮,望着头顶的天花板,有些怔然,鼻尖充斥的都是那个人清冽的竹香,身上还残留着那个人灼热的温度,身旁的人已不在。   昨天……那些疯狂的短简残章便蜂拥进她的脑海……   她猝然翻身坐起来,身上的疼痛却令她瞬间皱了眉,全身都似被车轮碾过一般,腰好似被折断了一样,低头看见自己几乎遍布全身的痕迹,每一条都还残留着他的气息,似是宣告着领土,就这样,她就这样被那个人……拆骨入腹,而且还是在她妈妈的房间里?   她脸上顿时一片血红。   “骗子,孙怀瑾你个骗子。”她低声吭骂,声音还有些沙哑。   “骗你什么了?”屋子外走进来可不正是始作俑者,她一惊,急忙钻到被子里去,只露出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那人坐在床边好笑的看着她,莫绛心一一回瞪回去。   “咕……”肚子却不合时宜的叫起来,她的气势瞬间去了一半。   “喏。先吃饭再瞪人。”孙怀瑾适时的从身后拿出热腾腾的粥,舀了一口粥,递到她嘴边。   她一怔,心里暖意浮动,还未感动完,突而听见他心情愉悦的摸了摸下巴:“嗯……昨天好像你先扑上来的,我,只是抵不住诱惑罢了。”   “你……”她语塞。昨天虽然是她先吻上他的,那也不过是一时冲动,哪里想到会被这人整整折腾了一夜,现在她竟无法反驳。   当真……可恶。她越想越气,非常有骨气的一把推开了他的勺子,翻个身背对着他滑进被子里。   “不吃了。”她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她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居然还敢耻笑她……她气急正欲翻身与他对峙,突而一双潋滟的唇在她眼前放大。   “本想放过你……哎……”低沉的嗓音带着些许无奈,似蛊惑。   她未及反应,那双唇已经毫不犹豫的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舌尖抵入,温热香甜的粥便弥漫在她的口腔里,似还带着清冽的竹香。   她刚咽下,正欲坐起来,他的唇已经又准确无误的压下来,如此反复,像一场不知疲倦的游戏,一碗粥,便这样被他以这样脸红心跳的方式尽数送入她的口中,然后衣衫尽除,不免又是一番温存……   只是令莫绛心未想到的是,因为莫世显的死他们在A城流连的时日,S城已经因为孙氏的家族之争趋于风口浪尖,即便是大局已定,那个应该露面却像是突然消失的人未出现,谁都不敢妄下定论,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夜,死一般的寂静下掩埋的是暗潮涌动的疯狂。   虽是孙氏之乱,可此刻……   “你竟还不肯回来?这个烂摊子丢给我们,你是想玩死我啊?”一声不满几近变调的声音从办公桌后几乎被文件堆进去的男人口中喊出。   屋外正进门的安东着实惊了一把,看到对面那个几近洁癖平日放浪形骸惯了的男子还穿着昨夜加班至深夜他离开时的衬衣,已经起了许多褶皱,头发有些许凌乱,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影,这还是S城风流成性的易少?   “你没回去?”安东是无论如何都不敢想象这个每天几乎看不到人影的夜夜笙歌的易家言会整夜整夜的加班,还是瞒着所有人的加班。   易家言从文件中抬起头来,看见是休息得当精神奕奕的安东,再反观自己的模样,脸几乎立即就垮了下来,带着哀怨又咬牙切齿的道:“陆尔冬呢?”   安东从身后拿出一个精致的保温盒递过去,不忍直视老板怨念的眼神:“早上去接陆小姐的时候陆家佣人给的,陆小姐已经去上班去了。”   “那个死女人……”他长指一挑,一张便签贴在保温盒上,他看着上面熟悉的字就噤了声,唇角弯了一个细小的弧度。   安东好奇凑过去看,那字体潇洒恣意不似女子,只写了一句话:我做的,吃完它,好好帮我妹夫,回来给你奖励。   多么像安慰家里的宠物,可这人怎么看也不像一只温驯的……宠物,除开现在面前这张脸,安东径直笑开了来。   前方的易家言轻咳一声,调转了话题:“F&T现在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事,本以为于意不在定会出乱子,想不到这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江沅扛了下来,秦峻竟也不敢轻举妄动。”   “哼……自然不敢。”他一顿,手指一下一下的叩击着桌面,笑容神秘张狂“你当我送江沅去F&T干什么,容之就是一人精,约莫早就明白了,不过这么短的时间把江沅收为己用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孙氏主位之争愈演愈烈,容之迟迟不现身,他们哪里想到那个人只是跟自己老婆跑到A城花前月下去了,秦峻即使查到又如何,江氏独子的身份摆在那里,秦峻无非就是疑心太重,怕江沅和他联手在最后再翻盘摆他一道才迟迟不敢出手罢了。”   “孙总还不准备回来吗?江沅一个人只怕也支撑不了多久。”   易家言向椅背后一靠,神情还是带着一贯的放肆顽笑,却让安东听出了一股冷冽:“快了,契机马上就会出现,等着吧,安东,S城安宁不了多久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在A城待到半月之久,这样近乎隐居安逸的生活终究是因为一个避无可避的契机打乱,所有人,自此走上了最终章。而后的时间莫绛心时常在想,如果这时候命运遗忘了他们该有多好,他们就能如此一直平和安静的走到最后,可惜造化弄人,让人唏嘘不已。   莫绛心自中午吃完饭睡到半下午,在孙怀瑾的催促下懒懒散散的起了床,踱着步到了书房却未看见那人的身影,正出了门口遇见了周妈。   “周妈,看见容之了吗?”   周妈回过头,看见是莫绛心笑容便绽开来,温暖似春日:“没有啊,孙少爷昨日不是偶然寻到了老爷子藏的一方清代乾隆钟纹红丝石砚么,是不是在院子里写字去了?小小姐你先找他,周妈先去给你弄点吃的。”   说罢便要往厨房里去,莫绛心急忙拦了下来:“周妈不要忙了,当心累着。我中午吃的还没消化呢,现下是吃不下去的。”   “对了,今早有人给你们送了一张帖子来,说是联系不到你们,就直接送过来了。”周妈这才想起来今早上的事,从怀里掏出一张大红烫金的帖子递了过去。   莫绛心有些奇怪的伸手接过,打开了来,脸上有些讶然,不过一刻唇角便拉开了一个弧度,她抬头,眉眼灵动,清醇的嗓音此刻带着笑意:“周妈,我先去找容之了。”   周妈看着面前的女子笑意吟吟,眉眼像极了她几乎看着长大的她的母亲,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欣慰,点头应了声好。   莫绛心急匆匆的便往院子里去了,这样的好消息要快一些告诉他才好,寻了许久才在一处园子里一角的石桌旁看见了那人。   “容之……”她喊道。   孙怀瑾回过头,一瞬间周围的景致都失去颜色。   四周榕树绿意盎然,那人身材挺拔修长,线条优美匀称,外套被扔在一旁,只着了一件GIVENCHY钴蓝色的极简T恤,悠闲自在的姿态,眉眼潋滟如井波,带着浅浅的笑意荡开来,肤色寒白如玉,他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支狼毫,手腕翻动间行云流水,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和周围的景致融在一起,如泅了水的油画氤氲开来,墨香浮动,光影交措间才窥得见灵魂一角。   “怎么了?”他清冽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她这才缓过神来,抬起头发现那人已经到了跟前。   “啊……”她有些结巴,心跳接近疯狂。   他未注意到她的呆愣,在自己身上找了半天未发现手帕,便直接用指腹拂去她脸上的薄汗,一边说道:“你怎么了?脸这么红,跑过来的?脸上出了这么多汗,真像个孩子。”   鼻尖充斥着竹香,沁人心脾,她神智才清醒过来,她大约是第一个面对一个相处近10年的人还发花痴,果真是美色害人。   边想着边从怀里掏出请帖在他眼前晃了晃,细长的眉眼里都含着笑意,唇角勾出一个十分愉悦的弧度:“明天,子棠要和林霜订婚了,帖子今天早上送过来的。”   孙怀瑾看着面前莫绛心脸上止不住的愉悦,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头发:“这么高兴,快些去收拾东西吧,我们今天便回去,免得明天赶不及。”   “嗯,好。”她只顾着自己高兴,未看见孙怀瑾听到这个消息是眉毛都没动一下,笑容都不似往日。话说完便又风一般的跑出了院子,真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他看着她跑出去的身影,眉眼却在一瞬间沉寂了下来,笑意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逐渐从周身蔓延开来的寒意,即使是在初夏这样的日光里依旧让人一眼看上去都冰冷无比。   抬手继续执了狼毫,沾了墨,手腕微动,不过写了一笔便停了下来,墨滴在透白的宣纸上,氤氲成黑色的花。   “好好的一幅字……到底还是毁了。”他搁下笔,神色嘲弄。   起风了,那副未完成的字吹落到地上,墨色沾染了泥土,他恍若未闻,抬脚走出了庭院。   他们来的时候本就匆忙,走的时候也只是略微收拾了一下,便去和周妈告别,那个几乎在莫家呆了大半辈子的老人老泪纵横的拉着她絮絮叨叨的说了些话,她仔仔细细的听着她嘱咐。   等到坐上车后,她才红了眼眶,他抬眼从后视镜里看她,带着怜惜和宠溺。   “等我们安定下来,便把周妈从A城接过来。”他安慰道。   莫绛心一怔,摇了摇头:“我有跟她提过,她不愿意,她说她呆在莫家大半辈子,早就习惯了那里,即便我妈妈和外公都已经不在,她也要帮他们守着房子。”   “弯弯,你现在幸福吗?”   “嗯,很幸福,有许多人在我身边,有家,还有你,知道吗,这样的日子我曾一生不敢期盼,可是容之,是你,把这些通通都带了我。”她笑着答。   “我可不是神,我也有许多无能为力不可扭转的事,”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她丝毫未闻,他继续说“弯弯,我也有自私怯懦到不可言的时候,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权势滔天,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孙氏嫡孙,你发现我根本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你会不会很失望?”   她一怔,车内灯光太暗,他背对她,她看不清表情,有些不明白他问什么会问出这样的话,这般卑怜踌躇的语气,他以前是万万说不出口,发生了什么事吗?   “容之,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可是我仍旧能第一眼认出来,因为你就是你,不是吗?”不论怎样,她都想这样告诉他,某种意义上,她是一个自私执拗的人,未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前她不敢,可是一旦确定之后,她就只会披荆斩棘,义无反顾。   “傻姑娘,骗你的。”孙怀瑾扑哧一声轻轻笑开了来,语气里都带着愉悦的调侃道。   莫绛心气结。总是这样,开一个玩笑都开得如此认真,叫人忍不住都……相信,她看着前方的身影,莫名的心就安了下来。   “呃……生气啦?”他故意询问道。她不搭理。   “本来想问一问你秦子棠结婚你要送什么礼物的,你不想说,那我就直接包个红包送过去咯。”   “喂……好歹是别人结婚,你认真点好不好。”她无可奈何的翻了个白眼,忍不住说道。   “那我们来讨论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远朝归   到家的时候已经太晚,次日一大早,她便拖了孙怀瑾急冲冲的去了商场,找送给秦子棠和林霜的订婚礼物。   孙怀瑾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睡眼朦胧的打着哈欠:“家里不是有一堆么,挑一两件送过去也不错。”   莫绛心脚步一顿,转身拿手指戳他的额头,叉着腰教训道:“我说,孙少爷,怪不得子棠这么讨厌你,敢情你不是自己的事就不上心了是吧。”   孙怀瑾认真的摸着下巴,不怕死懒懒散散的继续道:“哪能啊,还有你的事我也挺上心的。”   “噗……”一声突兀的笑声从身后传过来。   两人回过头,看见身后正向他们走近的正是陆尔冬和易家言,陆尔冬几乎已经笑歪在易家言身上,两个男人隔空交换了一眼无奈的眼神,一看便知是被身旁的人拖出来的。   “你们俩这是赶秦子棠的婚礼呢?”   “嗯,你们也是礼物没买吧。”   巧了,碰到一起去了。四个人便结伴同行,四个人本单独站着就已经极其惹眼,眼下走在一起,虽然因为两个男人的气势都无人敢上前去搭讪,但商场里的人看着就更都走不动路了,几乎就要引起骚动。   四人匆匆挑了几件还算称心的礼物便已经快中午了,出门的时候又都是便装,此刻回去换也来不及。   “走吧,这地方离SAM那里近,只能去那里了。”易家言看了看表道,语气里带着微微不情愿。   孙怀瑾点点头道。   莫绛心和陆尔冬便更加面面相觑了,她们许久未回来S城,这个城里屈指可数的造型师她们大概也都听说过,但SAM,确实没有听过的。   “等一下你见到本人就知道了,这个人有些脾气。”孙怀瑾揉揉莫绛心的头发宠溺道,突而想起一桩旧事就笑开了来。   等到莫绛心和陆尔冬真正见到SAM本人的时候,着实还是惊了一把。   那个女子留着一个……光头,和精致夸张的妆容衣着组合起来却奇异的透出来一种惊心动魄的和谐,这个SAM,对色彩的嗅觉超乎寻常。   不过,脾气……   见到孙怀瑾和莫绛心的时候还未怎样,一看见身后走出笑意张狂肆意的易家言,那个女子迅速敛了笑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脱了高跟鞋便扔了过去,莫绛心已经早早的被孙怀瑾好似早就知道一般拉到了旁边,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哎呀……谁偷袭我!”陆尔冬痛叫一声捂住了额头。   孙怀瑾和莫绛心一看不对,易家言才反应过来,刚SAM砸得不够准,竟砸到陆尔冬头上去了,看着陆尔冬抱着头蹲在地上,他急急忙忙的冲过去,拉开她的手,额头上面有一丝红印,他有些心疼的看着,正欲抬头冲SAM发火。   突而,一巴掌已经招呼上他的头,他痛得龇牙咧嘴的看身旁打他的陆尔冬,那厢陆尔冬已经扶着额头站起身来,中气十足的开了口。   “我靠,易家言,就知道又是你丫的招惹的红颜祸水,欺负了人家姑娘吧,快给人家赔礼道歉。”   说完随即转向还反应不过来的SAM:“我说,你要杀他要捅他都跟我没关系,拜托你好歹砸人也砸准点!”   说罢,便拉起还在委屈的易家言,垫了脚把那个高她一头多的脑袋按了下来,直直的向正前方的SAM结结实实的鞠了躬,整件事做下来没有一丝犹豫,丝毫不拖泥带水。   这下换SAM傻眼了。看着几乎可以在S城横着走也无人敢管的易少在万花丛中的一朵小花手里栽了个跟头,还不敢反抗,她是十几年未回S城,偶尔回来一两趟也深知他秉性,想不到竟也有人能降得住易家言。   莫绛心却笑出了声,这就是陆尔冬,永远爱憎分明,做事雷厉风行,她们一起在伦敦那会儿都靠她,她们才能在伦敦那样乱得出奇的酒吧里厮混到半夜也无人敢搭讪。   好半天SAM才反应过来,大笑出声:“哈哈哈哈……这姑娘我喜欢,易家言我本就讨厌你从前带的莺莺燕燕,一个个的恶心死人不偿命,说了你再带人过来我就把你轰出去,不过你这次带过来的人很对我胃口。算你识相。”   说完笑嘻嘻的看了一眼身后的陆尔冬和莫绛心,看到孙怀瑾的时候略微怔了一下,思索了一下随即便笑开了来,长指一指身后三人对着身旁的助手说道:“看来今天要我亲自出马了,Anna,帮我把身后这三位带到内室去,”突而她一顿,转头看了一眼易家言“至于后面这一位,随便给他一件衣服打发他去吧。”   说完便带着人往内室走,身后传来易家言气急败坏的声音:“喂喂,易宁,本少爷招你惹你了,好歹我是你表弟……尔冬,陆尔冬,你胳膊朝外拐……”   “你是他表姐,易宁?”   “你是隔壁家的小姑娘陆尔冬?”   两人停下脚步,话几乎同时出口,说完均是一愣,随即便相视而笑,身后的莫绛心眼珠子一转,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个局,几乎就要出声,被身旁的孙怀瑾眼神制止了。   “易家言,报酬。”一声清冽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易家言睁开轻瞌的眼皮,未出声唇角便拉出一个弧度,今日他早上打过电话给孙怀瑾,商场“偶遇”是他故意的,为的是让莫宁见一见陆尔冬,陆尔冬自从回来以后弃他如敝履的姿态,他想想都生气,如果不让莫绛心过来,她见到莫宁说不定扭头就走。   此刻他男生女相在他脸上丝毫不显女气,谈笑间带着致命的蛊惑,惊心动魄,唇角亲启:“你算计人的本事愈发长进了,我可是在你在A城花前月下的时候为你鞍前马后的跑腿呢,相抵了吧。”   他嗤笑一声,转过头,身后立着颀长的身影,连他一个男人几乎都要赞叹出声,SAM的手法果真名不虚传。   孙怀瑾着一身复古沉寂烟灰色的西装,内衬亚麻白的衬衣,领口微微敞开,手里握着繁复花纹的怀表,精致到几乎挑剔的袖扣,黑发如墨,目光潋滟如玉,没有人能把介于白与黑之间混沌的烟灰穿成这样,明明是千万般淡化灵魂的模样,让人一眼看过去,他便如同从已经没落的魏晋风骨走过旧上海风雨飘摇中的世家子弟,踏尽纸迷金醉,看尽世间百态的波澜不惊,永立于群山之上,不落凡尘。   这让他一瞬间想到了一句话: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孙怀瑾已经毫不在意的绕过来坐在他对面,端了一盅茶,茶香清香绵长,他轻抿一口,唇角勾起弧度,心道这茶倒是不错。   “啧啧,真好奇莫绛心是怎么挡得住那些前仆后继如洪水猛兽的女人们?”易家言笑着调侃道。   “彼此彼此。”孙怀瑾放下茶盅,头也不回反唇相讥道。   易家言一愣,这人毒舌的功力也渐长,轻咳一声便调转了话题:“你昨日刚回来,之前你们俩电话都打不通,于意有来得及告诉你孙氏如今的状况么?”   “大概能猜到。不然今日秦子棠的订婚宴又怎么能办得了?还不远千里给我们送请柬,真是亏得他费心了。”孙怀瑾冷哼一声,语气微凉。   “他现在气焰正盛,跟林家联姻更添羽翼,大约是想一力击垮你的势力,容之,你这一去可是回不了头,你可想好了?”   “现在股市怎样了?”孙怀瑾却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易家言一顿,随即说道:“F&T一路下跌,秦峻旗下的子公司居高不下,有一个点倒是让我有些在意,就是世越。”   “怎么说?”孙怀瑾接了下句。易家言却丝毫未注意到他在说道世越的时候孙怀瑾的手指莫名的一顿。   “我前些时日翻看S城的大小数千企业资料中看到这个,不然我必也难以察觉,世越,这公司从十年前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到只有数十人的公司不动声色的壮大,到如今已经是资产过千亿亿足以与S城中型往上的企业抗衡,可是这样低调得几乎被人忽略的循序渐进,恰恰也让人忽略它本身的威胁性,我虽往日听闻有世越,可是这公司不跟S城的任何一方势力结交,我也不曾注意,如今待我查了许久,莫说它的生意往来,我竟连它幕后是由谁人操控都查不出,在S城因为孙氏的风波几乎波及所有企业的时候,它仍旧保持中立,不动声色隐忍不发,没有任何一家媒体关注过这个公司,与其说没人关注,倒不如说是因为这人操控拦截下来。”   易家言此刻神色不似往日谈笑间纵情声色,手指一下一下的叩击着桌面,语气微微带了些冷冽:“世越,是一个危险的谜,这威胁太大。”   “你又怎么知道世越就一定会是敌人?”对面的孙怀瑾却径自笑开了来,唇角的笑容隐晦而神秘,神态从容,却让对面的易家言一怔。   “世越背后的人,你知道是谁?”易家言语气里不自觉的带了些急迫,那是一种久闻对手的从骨血里迸发的兴奋。   对面的那人放下茶盅,目光里带着明明灭灭的光芒,唇角微掀:“是……”   话未出口,便被一个女声打断:“你们干嘛呢?”   饶是易家言良好的教养使然也忍不住低吭一声,蹙眉回过头去正准备找始作俑者的时候却怔愣在那里,两人均循声望去。   对面走过来两个笑意吟吟的身着精致旗袍的女子,身段高挑玲珑,行走间犹如一匹绸缎流动,一红一白,像极了旧时那个笔触缠绵悱恻的张爱玲笔下的红玫瑰与白玫瑰,红的是胸口抹不去的朱砂,白的是窗口不可触及的白月光,两个人似是把两个颜色穿到极致,生来为她们而造,红的是恣意张扬的陆尔冬的烈焰红唇,娇艳欲滴,白的是长发绾腰的莫绛心清冷如峭壁不可攀附的冰雪,秀美绝伦。   孙怀瑾已经先一步迎上莫绛心,易家言这才起身,众人这才看到他一身极简黑色西装外套,领口仍旧微微敞开,锁骨若隐若现,明明是平日里带着玩世不恭的调笑姿态,却整个人从平日里的放浪形骸中透出一股尊贵,令人不可逼视。虽易宁嘴上得理不饶人,还是悉心帮他置办了一套。   四个人此时站在一起,屋内的其他人已经停止了手中动作,均是定在这四人身上,再也移不开目光。   SAM满意的点点头,心道这样去就直接盖住了新郎新娘的风头了。她又不是什么好人,到底是在易家这样大的家族中长大,自然是了解秦家那对父子的狼子野心,至于那个新娘,她看也不是什么好人罢,如此,她便也帮一把,便也挫一挫他们的锐气。 作者有话要说:     ☆、贺新郎   华灯初上。九楼。   白色大理石陈铺,红色的帷幕,两盏金碧辉煌的巨型吊灯从挑高的奢华勾勒的天花板垂下,几乎让人应接不暇,璀璨的灯光筹措流转,长排的餐桌,雪白的桌布上杯盏盘列,美酒佳肴琳琅满目,大厅正前方悬挂着巨幅照片,照片中的女子和男子相拥,眉眼带着幸福的意味,更将流光溢彩的宴会厅内渲染得瑰丽如梦幻,正午12点即将举行孙氏二公子秦子棠和林家林霜的订婚宴。   此时距离12点还有近半小时,S城名流新贵,军政要员,名门淑女,早已尽数云集于此,热闹非凡。   “秦总,恭喜,恭喜!”一行人刚踏进宴会厅。   “吴总,同喜同喜,来,快进去坐……”宴会的主人秦峻脸色红润,脸上的喜悦不言而喻,赶忙引着客人走向内厅。   一对新人还是站在厅门口,穿着白色晚礼服的女子眉眼轻柔娇羞,遇人含笑逢迎,身旁的男子一身正装,眉眼平静如水,时而抬起手腕看看表,眼睛如黑曜石闪着光芒,英俊非凡,两人此时站在一起虽十分般配可却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   “秦少爷,劳烦你带着点笑好吗,不然别人进来还以为是来参加殡仪会的。”那个女子趁着无人的间隙靠近那男子耳畔说道,唇角笑意盈盈,说出来的话却夹杂着利刃嘲讽。   秦子棠目光从腕上的表移开,靠近林霜身侧,戏谑而嘲弄的说道:“哦?林小姐面对所有人都是一幅温婉可人的模样,可是真不好意思,我面对讨厌的人可笑不出来,如此看来,我还要多多学习呢。”   “那是,哪里比得上秦少放在这里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人。”   林霜巧笑嫣然的伸出细长的手指点了点他心脏的地方,未触及就被秦子棠一把擒住,力道过大捏得她的手指有些痛,想挣脱却挣脱不了,她微不可闻的皱了一下眉头,抬头看向头顶上方的人。   “这里不是你能碰的地方,她,也不是你能碰的人。”他靠近她,眼神冷冽如寒冰,语气微凉的居高临下警告道,背对着众人,外人看来确是一个极其亲密的姿势。   说完,便甩开她的手,嫌恶的像扔一堆垃圾。   “恼羞成怒?”她却毫不在意的揉了揉手指,辗转笑开了来,遥遥的看了一眼大厅里悬挂着他们的巨幅照片,笑意不及眼底“秦子棠,总有一天,你也会变成我这般样子,甚至,比我更甚。”   “如你这般恶毒?笑话,我都无法预料的事你又如何知道?”他冷哼一声。   她目光沉寂,但笑不语。   “子棠!”一声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秦子棠回过头,看见是孙老和孙思维一行人被众人簇拥进来,他脸上早已换上了一副带着笑意的脸,拉过身旁的林霜走近,恭敬的颔首喊了一声“爷爷”   孙觉扫过二人,目光便落在秦子棠身旁站着的女子身上,略一沉吟便开了口:“这位便是林家的掌上明珠林霜吧,前些时日因为我身体一直不大好,直到今天才算是正式的见上一面,倒是有些仓促失礼了。”   “爷爷折煞小辈了,我父亲常说爷爷是S城顶梁之人,本应该就是由我们亲自上门探望您,只是婚礼办得太过突然未曾来得及,爷爷莫要见怪。”林霜恭敬的答道。   “来日方长,子棠脾气执拗,你日后要多多担待。”   “是,爷爷。”   众人心里赞叹,这才是真正名门淑女的教养,进退得宜,谦逊有礼,秦子棠娶了这样的女子更加锦上添花,老爷子刚才的话众人都听在耳里,老爷子的意思……大局似乎已经定了。   “爸,我先扶您进去,您不宜久站。”身后的孙思维突而开了口,脸上虽然带着笑意,可到底是笑意不及眼底。   孙觉微微点头,扫了一眼两人便随着众人走了进去,面上虽然挂着笑,心里却止不住的叹了一口气,他现在身体愈发不行,孙氏的流言蜚语他不是充耳不闻,自己大儿子与女婿的争斗这些年都不曾停止,他其实早早便安排好了一切,却不想费劲心血促成的事,事到临头还是毁于一旦,如今还牵扯到小辈身上,不知是老了心境变化还是怎样,他现在只想看着一家人和睦相处,兄友弟恭,他也不想再过问世事,只乐得清闲,颐养天年,不过这愿望怕是有些难以实现了。   灯光渐渐暗下来,台上的司仪已经开始挑动现场的气氛,孙觉这才回过神来,眼睛略略扫了一遍场内的人,偏过头问身旁的孙思维:“容之呢?”   “半个小时前打电话说是在赶来的路上,我再去打电话催一催。”说罢便起了身到一旁去打电话。   此刻,孙怀瑾一行四人才刚至华灯初上门口。   莫绛心看了一眼大厅里的钟已经正指12:05分,糟了,时间到了,她赶忙拉着孙怀瑾带着易家言等人往电梯方向去,等电梯的时间她才回过头来瞪了一眼孙怀瑾。   “迟到几分钟没有关系的,下次,下次肯定会准时。”他看着她一副快把他生吞活剥的表情,讪讪的赔笑道。   她还想说什么,电梯“叮”一声已经到了,她冷着脸迈进了电梯,他紧跟着进去,拉着她细长的手指摇晃着:“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开得那么慢,不该不闯红灯,下次绝对不会迟到,我保证。”   啼笑皆非的话语,旁人看来竟有些撒娇的模样。   一旁站着的陆尔冬不可抑制的低低的笑出声,孙怀瑾淡淡的一眼扫过去,易家言无奈的摊着手,一副“我也无可奈何”的模样。   莫绛心叹了一口气,也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脸色逐渐柔和下来,带了些无奈解释道:“我知你们素来关系不和,但是秦子棠是我弟弟,我顾他衣食住行不过匆匆两年,已是愧疚,我只不过是不想错过他的终身大事,你们两个都是我非常重要的人。”   他手指一僵,放开了她的手,脸上少有的失了笑。能从莫绛心嘴里说出非常重要的人是极其不容易的,他虽知亲人在她心里是不可触碰的禁地,心里却隐约夹杂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花费了十年之久好不容易才在她心里的占据不可拔除,她和他在一起不过两年就轻而易举的做到。   到底意难平。   她看他沉默不语,垂着眼睑看不清表情,以为是他知道他们俩的关系现下还是难以调和,他犯了难。正想出声安慰他,他却已经抬眸,执起她的手,眉眼里满是纵容。   “我不会再为难他。”郑重的承诺。   “容之!”易家言突然出声制止道,脸上再无顽笑的表情,语气里带了些冷意,对面的孙怀瑾恍若未闻,笑着摸摸莫绛心的头发,身旁的陆尔冬和莫绛心却被此时两人之间怪异的气氛弄得不明所以,不过是以后孙怀瑾与秦子棠井水不犯河水,易家言的反应未免太大。   易家言似是还想说些什么,此时电梯正好开了,孙怀瑾揽了她率先出了门口,似是不想再听易家言的话。   “人家夫妻俩间的事你瞎掺合什么,不是我说你,秦子棠又不坏,那么可爱的一个小正太,你们还总忍心欺负他。”陆尔冬跟着走出了电梯,愤愤不平道。   在伦敦那两年,秦子棠就如同一个长不大的少年,聪明纯净,虽回到S城不过见过数面,也未察觉他有什么改变,可孙怀瑾和易家言两人就有意无意的针对他,她到底看不过眼。   易家言斜瞄了她一眼,悠悠的道了一句:“人傻是福。”便扬长而去,留她一人在原地气得跺脚。 作者有话要说:     ☆、溅罗裙   宴会厅门口已经无人,孙怀瑾正欲携着她往内廷走,正好和从内廷出来打电话的孙思维撞见。   “爸。”她率先出了口,却看见身旁的人恍若未闻,她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打招呼。   “爸。”半响,他才淡淡的出了声。   “哼,你还知道有我这个爸爸么?”对面的孙思维脸色并不好看,眼里似是夹杂着阴沉的风暴,莫绛心虽然知道孙怀瑾跟父亲的关系不算太好,可什么时候演变成这般模样了。   对面的孙思维目光却突然凌厉的扫过她,她不敢抬头,孙怀瑾有意无意的把她拉到自己的身后,避开了孙思维的目光。   “你爷爷找你,跟我过来。”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   “你和你爸怎么了?”她担忧的问出口。   “没事,”他回过身,脸上笑意依旧潋滟,抬眸看了一眼才跟上来的易家言和陆尔冬,捏捏她最近被他养得圆了一圈的小脸:“你先和陆尔冬去找个地儿玩,不要乱跑,我等会儿就过来找你们,家言,帮我照顾她。”   陆尔冬早已经上去粘腻的拖住莫绛心的手臂,叽叽喳喳的样子哪里像跟他在一起母老虎的样子,情人不如闺蜜,易家言揉揉眉心:“我不要和这两个小丫头片子搅合,我跟你一起去,顺便探望探望老爷子。”   “正好,弯弯我们走。”陆尔冬听到这话就来了气,拉了莫绛心就往内廷里一排排成列的美味佳肴的地方走去,她肖想这些吃的想了好久。   孙怀瑾看着不远处陆尔冬拉着慢吞吞的她走路的样子,她侧着头似乎在对着陆尔冬抱怨,她虽略微皱着眉,可眉眼里早已不是刚回来时的冷漠疏离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流转着春意融融,懒洋洋的像午睡刚醒,他的心情莫名的回转了温度。   “容之,”易家言看了一眼望着远去的两人背影久久不能回神的孙怀瑾,不得已叹息了一声提醒道“你眼睛都快粘到她后背去了。”   孙怀瑾收回目光,眼睛遥遥的扫了一眼内廷里左侧最上席的位置,秦峻和其旁系一众人簇拥着孙老陪着笑,众星拱月般却有意无意把自家父亲排出在外,他唇角就不自觉的勾出一抹笑意。   “你还笑得出来?”易家言突而拔高了音量,气急败坏的说道。   “怎么?今日我来,就必定料到他们会如何,拥高踩低,不过是世间常理,他们无非是想让我难堪,如此我便也只是跟往日秦子棠的地位做了交换,身于低处,总能看清楚一些高处看不见的事,例如……站队。”孙怀瑾脚步不停的向前走着,边走边对他说道。   易家言冷笑一声:“兔死狗烹,孙氏换了天,那些沉寂许久隐忍不发的那些老家伙也想占据一席之地,平日里看着不与任何势力结交,此刻却拼了命的往秦峻身上贴,泾渭分明,倒是一眼便能看清楚哪些是忠心。”   “上位之争,如不到最后人心都不可测,谁站在谁的身边,谁又转投敌营,聪明人都懂明哲保身,到最后尘埃落地再出来插上一脚,此后便能在改朝换代之后立一席之地,世家宗系旁系,看似平静的的底下暗藏多少暗潮汹涌,世代更替不过大浪淘沙,能够活下来的才是胜者,谁管你是如何阴谋诡计爬上来,与你站上易家顶端,这些情景大约是如出一辙,你大约应该是习惯了。”   易家言看了一眼走在身侧的孙怀瑾,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平静而从容,似乎在谈论今天天气如何的语气,事不关己。他却从这样残忍而清淡的语气里隐约窥见这人内心的强大,虽然孙怀瑾生于世家长于世家,可这样精准的剖析,不是任何一个世家子弟能够一眼便看清的,更甚于他,这一刻他觉得这个人生来便是应该立于高位,生杀予夺操控一切,没有得不到,只有不想要,孙家主位也是如此,同时却也庆幸自己与之是朋友,不曾敌对,不若这样一个对手,他只怕也敌不过,不,能够左右他心神的,还有一个人……   “真想知道你究竟能为她退让到什么地步?”易家言叹了一口气,突而便想起了刚才在电梯里他对莫绛心的承诺。不再为难秦子棠?笑话,就算他不为难他,他秦子棠的狼子野心也容不得他们放心,孙怀瑾轻而易举的应承下来,等于说他们欺负到他们头上他们都不能反抗,想想都有些火大。   他一怔,随即便笑开了来,却并不答易家言的话,转眼已经到了孙老桌前。   “爷爷。”孙怀瑾颔首,恭敬道。   一众人谈论的声音停了下来,孙觉并不搭腔,嘴角却失了笑意,孙怀瑾还是保持着颔首站立的模样,一个坐一个站,均沉默无言,不远处桌上孙氏宗系旁系的人都有意无意的朝这边张望,气氛有些怪异。   此刻易家言却上前一步,笑容熟稔:“哟,老爷子,有段时间未见,身子骨愈见硬朗,许久未跟您下棋,今日得空不如来上一局,好歹也解一解我馋念!”   孙觉看了一眼自家孙子身旁的易家言,眼神这才回了暖,不再看孙怀瑾,转而对着易家言笑骂道:“得了小子,你这个臭棋篓子下几盘你都翻不了身,到时候输了可别闹着说我以大欺小才好!”   却转而吩咐身侧的人道:“去拿那副白玉棋来。”   众人识趣的让了座,易家言和孙怀瑾入座,此刻僵局被易家言一带而过,众人等着棋局不咸不淡的聊上几句,气氛回了暖,只是从刚才到现在,孙老和孙怀瑾未说一句话众人看在眼里,每个人心照不宣,却不约而同的明白了一件事。   孙氏长子嫡孙孙怀瑾,含着金汤匙活了20多年深得孙老眷顾至今的他,在这一刻,失了宠。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心怀鬼胎。   莫绛心环顾了一下四周并未看见秦子棠和林霜的身影,想着等下问一问孙怀瑾好了,转过头就看见陆尔冬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顿时有些好笑:“喂,易家言都不给你吃饭么?”   陆尔冬手上拿着盘子正在大快朵颐,头也不回的碎碎念:“别提那个混蛋,昨天晚上折腾了我一晚上,今天上午又忙着挑贺礼,哪里顾得上时间吃饭!”   “哦?……”莫绛心意味深长的拉出一个音,尾音都带着调侃的笑意。   陆尔冬这才反应过来,突地回过头来,看着她一副戏谑的模样,脸红得几乎烧起来,搁下盘子气急败坏的便伸手往莫绛心身上挠去。   “你怎么和孙怀瑾学成了一个样子,奸诈狡猾!”她抬高了音量。   “是你自己说出来的,可不关我的事,再说了,我家容之哪里奸诈狡猾,根正苗红的好青年一个!”她不满的回应道。   莫绛心什么都不怕,最怕的就是别人挠她痒,她慌忙的一边躲一边笑,未注意到身后,一脚便踩上了一个柔软的东西。   “啊!”身后有盘子碎裂的声音传来,伴随的还有女人的惊呼声。   两人顿时停了手,暗道“糟糕”,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便回过头。   场面有些混乱。众人都停下来看这一场闹剧。   对面站着两三个女人,众目睽睽下,一个女人跌倒在地上,地上洒了一地的红酒食物,当然不可幸免的,那女子雪白及脚踝镶钻的裙子上被红酒食物波及,已经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莫绛心想伸手去扶,对面站着的女子已经扶起了跌坐在地上的女子,那女子眼睛一直盯着踩了她一脚还把她撞倒在地的莫绛心,莫绛心斜瞄了一眼身侧的陆尔冬,陆尔冬讪讪的吐了吐舌头。   “小姐,对不起,是我们不小心,你没事吧?你的裙子我可以赔给你,真的对不起。”莫绛心拉着陆尔冬道歉。   “赔?”那女子突然拔高了音量,怒极反笑:“你拿什么赔,你是哪里来的土包子,这里是你们能随便乱闯的吗?”   那女子刚刚就已经仔细看过两人的面孔,确信两人定不是S城名门淑女之列,但看两人身上的衣着状似出自名手,价格不菲,长得漂亮勾人,她早就暗地里注意过,刚刚出了这一档事,在场的几乎大半的男人眼珠子都在这两个女子身上下不去,那么就只有一种情况,定是专门勾搭有钱人那些狐媚子了。   “我这一条裙子是Valentino意大利纯手工高级定制,你们赔得起吗?”那女子轻蔑的说道。   “Valentino?我不太知道这个的市价,劳烦你告诉我一下价格,我可以赔给你。”莫绛心诚恳的开口。真的不怪她,她是真的不知道市价,连衣服的品牌她都不太了解,她太懒,连自己的衣服大多是孙怀瑾一手操办,她哪里知道这些。   “你……”对面的女子脸都快气绿了。   偏生身旁的陆尔冬却忍不住的笑出了声,莫绛心这样懵懂的模样真是可爱。   莫绛心回过头,警告的看了一眼陆尔冬,陆尔冬这才止住了笑,一本正经的装得很抱歉。   那女子看她们一副顽笑丝毫不放她在眼里的模样,她活了二十几年从没受过这样的气,精致的妆容都有些扭曲,声音因愤怒都有些颤抖的咬牙切齿,终失了风度的破口大骂:“你们是哪些个男人带来的小骚货,专门勾引有钱男人,你们不觉得自己很贱吗?不觉得可耻吗?”   话音刚落,四周一片死寂,众人看向莫绛心和陆尔冬的眼色都变了,伴随着小声的窃窃私语。   “安娜,不要说了,不要扰了孙家的婚礼。”身侧的女子拉住已经被怒气冲昏了头脑的女子,想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心道对面那两人真是倒霉,惹上这个S城脾气最差的千金小姐。   安娜一把甩开身侧女子的手,指着对面的莫绛心和陆尔冬,眉眼凌厉:“莫伯伯最喜欢我了,”她一字一顿的说“再说扰了别人的婚礼应该是这两个高级□□吧?”   陆尔冬当即火就起来的,脚步一迈冲上去就要撕烂对面那个叫安娜的嘴,被莫绛心一手拉住,陆尔冬气急败坏的想要掰开莫绛心的手。   “你干嘛,这个臭女人欺人太甚,你告诉她你是孙怀瑾的……”   莫绛心及时用手指挡住了她的嘴唇,她并不想把事情闹大,再说了还是在秦子棠的订婚宴上。   对面那女人却耳尖的听到了孙怀瑾三个字,便更加确信她的身份,眉毛一挑:“哟,还攀上了一个不得了的金主,孙怀瑾的情人,孙怀瑾莫不是色令至昏眼睛瞎了才看上你?”   陆尔冬几乎就要抓狂,莫绛心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眼神示意她安静,陆尔冬不知怎么就怔愣的停了下来。   莫绛心松开陆尔冬的手,面无表情的环顾了一下四周,走到身旁不远处的桌子上拿了一杯红酒,慢慢的踱着步子走到安娜面前,脸上笑意盈盈。眉眼便似峭壁上不可攀附的雪融化了一般,灿烂耀眼,几乎令众人回不过神来。   她站在安娜身前不过一臂之隔,安娜警惕的看着她,她虽然确信她肯定不敢拿酒泼她。   她左手一递,把酒递到安娜面前,带着谦逊的颔首说道:“安娜小姐,你的衣服我的真的很抱歉,是我们不对,你看,这事情闹得太大对主人家也不好,也有损你的名声,这一杯酒就当是给你赔罪。”   “弯弯!”陆尔冬气急败坏的叫道,被莫绛心一个眼神扫过去,她忿忿不平的跺着脚。   安娜一怔,看着对面的女子低着头示弱,谦卑有礼,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周围的人都已经在对她指指点点,这女子说得对,再闹下去对她的名声也有影响,她得意的抬着下巴:“谅你也不敢惹我!哼!”   说完,便伸手拿了那杯酒一仰而尽,正想再对着这女子奚落几句,眼前一闪而过一双如刺骨寒冰似的眼眸。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惊愕了众人。   众人看到安娜的脸被打到一侧,她惊愕的回过头来一时还未反应。   她竟然敢打她?   对面的那个女子轻轻的揉着手腕,自由而散漫的站着,笑容肆意,清醇的嗓音便出了口:“刚刚这一杯酒是对你衣服的抱歉。”   “而这一巴掌,是因为从你这样肮脏的嘴里说出他的名字,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见不得别人说他的不好,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可以说,我没有听到也就罢了,以后若是再见到你,你说一次我打一次,记住了。”   她目光一凛,眉目寡淡疏离,仿佛生来便立于高处不可触及,看向你的时候你都会不自觉的低下头去,竟有八分像极了孙怀瑾平日里面对众人的模样,众人心下一惊,刚刚这女子身旁的女子欲言又止的孙怀瑾,似乎并不是空穴来风,心里仿佛有什么一闪而过。   “弯弯!”一声清冽的嗓音喊道,带着急切。 作者有话要说:     ☆、王孙逐   众人看见那女子循声望去,刚刚倨傲的神情一瞬间就消失不见,眉眼一时变得生动清晰,笑意温柔,专注的看着人群。   众人循着她的眼神望去,人群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穿过众人,那女子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步伐凌乱的扑进他怀里,众人这才看清那男子全貌,臂弯里拥着一个月白旗袍的女子,烟灰色的西装外套衬着整个人像是倒退了几十年旧上海的世家子弟,钟翠温润如玉,两人站在一起出奇的般配,仿佛生来便应该站在一处。竟真的是孙怀瑾,不过又不像,孙怀瑾哪里来的这样的神态,他素日波澜不惊的神态此刻染上了些薄怒和担忧。   他把她拉出怀抱,仔仔细细的检查她身上有没有受伤,嘴唇微抿,额头上还带着跑过来薄薄的一层汗。   “容之,容之,我没有事。”莫绛心好笑的看着他,笑容灿烂。   “我刚刚说过什么?”孙怀瑾眉头一皱。   “不要乱跑。”莫绛心低下头,闷闷的答道,突而嘴巴一瘪:“谁让那个女人说你坏话的,不过我打架是很厉害的,从前杜衡哥都打不过我的。”   他有些啼笑皆非,看她委屈的模样本想虎着脸骂她的心思一瞬间就消失了。   他无奈的揉了揉她的头发,天知道刚才他听到别人说餐厅这边打起来了,是两个穿旗袍的女子,他几乎一瞬间就变了脸色,连跟爷爷道别都未曾就急急忙忙的冲了过来。   “我的小祖宗!你怎么又闹起来了!”那厢易家言的声音也无奈的响了起来。   “又不是我,谁让这个女人不依不饶的,真是气死我了!不过易家言我跟你讲,弯弯那一巴掌打得真是太解气了,好家伙对孙怀瑾那叫一个护短……”   易家言汗颜,听得身侧的陆尔冬喋喋不休,满是宠溺。   众人看着这两对金童玉女,再反观一旁站着的安娜,捂住脸一脸不可置信,一身狼狈。   突而一个穿着白色晚礼服的女子面带急色地冲进人群,众人赫然发现这女子就是此次婚礼的主角林霜,她此刻正提着裙摆急急找寻着什么。   “林霜!”安娜突地喊出声,她和林霜关系很好,此刻她受了这么大的耻辱,林霜定会为她讨回公道。   林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突而看见不远处的莫绛心,她提着裙摆越过她身边,急急的喊了一声:“莫姐姐!”   “林霜,你怎么来了?”   “莫姐姐你有没有事,有没有伤到哪里?”她拉住莫绛心,前前后后的看了一遍才松了一口气。   突而,她回过身,皱着眉盯着不远处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的安娜,厉声质问道:“你凭什么欺负莫姐姐?我的婚礼不需要你这种人参加,请你离开。”   安娜一身狼狈,此刻却怒极反笑:“你为了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女人破坏我们的关系?”   “她是……”   “她是我妻子,不知道这个理由够不够,还是安娜小姐连我都不放在眼里,这般教养,骄纵如此,愧为女子!”孙怀瑾一声打断林霜的话,抱着莫绛心神色冷冽的开了口,字字诛心。   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子,怎么由得他人随意辱骂。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谁听过孙怀瑾这样对过一个人,他在商场上私下里都是笑脸迎人,行事虽狠厉城府过甚,却从未真正跟人撕破过脸,如今却对着一个几乎算不上对手的女子说出这样的重话,最重要的是他行事极为低调,已婚的事情虽众人暗地里都知道,但他保护得太好,几乎无人得见,如今真人曝光,怎么能叫他们不惊讶。   安娜看着孙怀瑾,气得嘴唇发抖,一瞬间眼泪就落了下来,她曾受父母的命令不情不愿的去相亲,说是什么孙氏嫡孙,她那时心气高得看不上任何人,偏生遇到他的第一眼便不愿再移开眼去,他丝毫不在意她的脾气,虽然他婉拒她,可是她的一颗心便已经容不下任何人,她高傲,却去讨好的与林霜交好,总也能见上这个男人几面,她盼望着有一天这个男人能看她一眼,可今天,他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骄纵。   她看着对面在他怀抱里的女子,那才是他放在心口上的人,视若珍宝,而不在意她的脾气,是因为根本就对她本人不甚在意,谁会在意一个不相干的人的脾气好坏呢?   她,不过是陌生人,而他怀里的女子,才是他不可触碰的逆鳞。   想到这些,想到他怀里那个女子,她嫉妒得快要发疯,眼神恶毒似毒蛇看着莫绛心,莫绛心一愣,不甚明白这女子恨不得将她处之而后快的眼神是怎么回事,她不过是打了她一巴掌而已。   “这位小姐,你爱他什么?”安娜却突然笑了,笑容诡异。   莫绛心一愣,未及她为何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未作任何回答。   “爱他的金钱?爱他的权势滔天?爱他的高高在上?”   四周一片死寂。只余得安娜轻轻的笑声。   她喃喃自语说:“你应该还不知道吧,他这么爱你,怎么肯把这些告诉你呢,”她突而对着她说“不知道我奉劝你一句你会不会听。”   “安娜!住口!”易家言突然一声厉叱,眉眼早已不似平日调笑放肆。   可偏生孙怀瑾站在那里不动声色,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易家言一瞬间几乎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他想阻止,可他看着孙怀瑾只是站在那里听着,没有动作,他一时也摸不准他的想法。   “我说了又如何,这里,”她笑意灿烂,理智早已失去,她管什么不能说的,她手指遥遥一指众人“哪一个敢说自己不知道?”   “这个男人”她抬手指了指莫绛心身侧的人,笑容残忍“从今天开始,会失去所有,金钱,权势甚至地位,因为他即将失去了孙家主位,他会退变成一个平庸的人,那样你还会爱他如初吗?别说笑了,他会因为得不到如同以前一般的待遇而觉得辛苦不堪,会因为买不起你看中的一条钻石项链而无能为力,会因为日日的柴米油盐而忿忿不平,你们甚至会开始互相抱怨对方,如此你若不抛弃他而去,也许你还会想要帮他站起来,可这样卑贱的你,又能带给他什么?”   莫绛心一怔,失去孙家主位?这么大的事他竟瞒着她这样久。   下意识的看向身侧的男子,那男子沉默站立,刚刚拥着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在身侧垂下,骨节分明修长,目光依旧看着远方,有些飘忽,似乎在认真思索些什么,只是这样远远站着,便成了一个遥远到她几乎不可触碰的苍凉姿态。   她环顾了一眼四周,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或隐晦或作壁上观的姿态,孙怀瑾从不愿她担忧他的事,所以对于她虽并不甚清楚S城如今的局势,但从前听得秦子棠也耳濡目染了不少,突然就想起了那日他们从A城回S城路上的时候他问她的话“弯弯,我也有自私怯懦到不可言的时候,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权势滔天,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孙氏嫡孙,你发现我根本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你会不会很失望?”   他说是玩笑,该死的她怎么会没有注意他的神情。   这样迷茫的姿态如出一辙,而他什么也不愿让她知道,只是一个人承受所有,即使是无助迷茫不知所措的时候也是如此,她的心突地一疼。   “住口!你口口声声叫嚣着的人是我孙觉的孙子孙媳,这是我孙家家事,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小辈外人不知礼数的说教?”突而,人群中传出一个愤怒威严的声音,众人这才看到秦峻一众人簇拥着走出一个眉眼凌厉的老人,拄着拐杖却丝毫不显佝偻,反而越显威严。   四周死寂。   众人心下一惊,孙老孙觉,一句话S城都要抖三抖的人,却听见孙觉如此维护孙怀瑾,到底是孙家的人,别人万万不能折煞,心里暗道这女子蠢钝,惹上了这尊大佛。   即刻便有人会意,上来就想架住安娜往外走,安娜此刻哪里顾得了这些,用力挣脱了旁人,冷笑一声,颇有孤注一掷的意味,她眼睛丝毫不看众人,猩红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莫绛心,叫嚣道:“你呢,你的答案呢?怕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拂霓裳   她不再犹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手指有些凉,她努力用自己温暖的手指温和他的掌心,目光却毫不避讳的迎上安娜。   “那又如何?又关你何事?”她丝毫不在意的笑着,突而挑眉问了一句。   安娜一怔,料想不到这女子会这样说,一时梗得她哑口无言。   “多谢你这么好意的帮我们想以后的事,不过我很好养活的,三餐管饱就行,至于他,想怎么做是他的自由,我才不管,到时候死了跟我埋一块就行,这中间种种,你都参与不到半分,又哪里轮得到你指手画脚?”她一本正经的说道。   身侧的孙怀瑾一怔,却暗自笑开了来,伸手揉了揉眉心,心道是自己多想,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姑娘。   “你……”安娜哑口无言,料想不到这女子如此无赖。   “不过,我倒是想要奉劝你一句,不知道你又愿意不愿意听?”她笑容寡淡,偏生出一股寒芒“得不到就毁掉,实非良策。”   安娜一惊,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这女子话中警告的意思,她竟早就看出来了,她爱慕孙怀瑾?她藏得这样仔细,即使是今日这般,众人定也只当她是恼羞成怒所以祸及旁人,她一眼就看了出来,聪明至此,却为她保留最后足以击垮她的微弱的自尊,怜悯她?还是根本就不屑她?   她笑容苦涩,提了脏乱不堪的裙摆,深深看了对面立着的一对璧人,转身便走出了窃窃私语的人群,她孤注一掷,今日过后,她知她已经无法在S城立足,她不是单纯痴傻的女孩,深知S城平静之下的暗潮涌动,带她出人群的人是孙家的人,孙怀瑾再不济还是孙家的人,惹了孙家她又如何呆得了S城?不甘心又如何,她却不得不承认,她败了,败得彻底。   不远处的易家言和陆尔冬吹口哨拍手叫好,莫绛心抬手招了招他们,却扯着孙怀瑾到了孙觉身边,从进门遇到孙怀瑾的爸爸她就隐约觉察出了什么,料想不到是这样的事情那陪在孙怀瑾身旁的8年,他虽极少提及自己的家事,但几乎日日到祖宅聆听爷爷的教诲她都是知道的,也就不难猜出孙觉对孙怀瑾寄予的厚望,在祖宅里他最敬重和亲近的从不是他的父母,而是爷爷,她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他要放弃这个位置,他做事一般有自己的思量,但爷爷只怕是极其失望的。   “爷爷!”她拉着孙怀瑾恭敬喊道。   孙觉看着对面的莫绛心,心情极为复杂,他是喜欢这个孙媳的聪慧,和孙怀瑾是十分般配,可如今……   “好好照顾他。”他看了一眼孙怀瑾,叹了一口气说道。   她一愣,轻轻点头,孙觉已经带着人走远,顺带遣散了看热闹的众人。   易家言带着陆尔冬走了过来,四人准备出人群,莫绛心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回过身来对着林霜歉意的笑道:“林霜,不好意思,还是扰了你的婚礼,改日你和秦子棠一定要到我们家来,做一桌菜给你们赔罪!”   “得了吧,就你那个水平,”孙怀瑾已经恢复了平日里从容温柔的模样,揽着莫绛心嗤笑道,回身看了一眼林霜“贺礼搁在这儿啦,新婚快乐!”   四人不顾众人反应便扬长而去,似乎丝毫没有被刚刚的闹剧影响心情,林霜的笑容渐淡,走过去便看见一方雕花的长方形的檀木盒和底下压着的支票。   支票自然是赔安娜的裙子,至于檀木盒……   “天!这是前几天以30万拍下的复原仿制明朝出土一整套凤冠霞帔……”有人惊呼出声,心里却暗暗明白过来,孙怀瑾,失了孙家主位又如何,他还是那个国士无双的孙氏公子,金钱,权力,地位,只要他想要,他就有办法得到,他永远不会如同安娜设想的路走下去。   林霜嘴角的笑意却一下子僵住,眼角却微不可闻的落下一滴泪来,他还是记得的吗,答应我结婚的时候送我一套嫁衣。   送我嫁衣,可我所嫁非良人。   众人都散去,林霜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许久之后,一个人走到她身侧。   “林霜,我知道了你的秘密。”那人唇角亲启,因为隔得她的耳畔太近,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垂上,她却觉得浑身战栗,莫名的打了一个冷战。   “你喜欢孙怀瑾?”他调笑的说道。   她眸色一沉,手指捏着凤冠上的精致镂空的簪子尖端,尖锐的簪子划破她的手心,她毫不自知。   “你调查我?”她低声质问道,心里不断告诫自己要冷静,手指却有些颤抖,这个秘密,她守了几乎20多年不被发现的秘密,如今被他得知,像是羞于人说的隐秘一瞬间就要曝露在阳光底下,这种难堪,她怎么能不慌乱。   “调查你,不,我只是猜测,看样子我猜对了不是吗?”   他把玩着她的头发,继续说道:“安娜是你的人吧,是你让她去找莫绛心的茬,却故意没告诉她莫绛心的身份,利用她喜欢孙怀瑾激怒她,那些话,安娜这种蠢钝无知的人又怎么说得出,是你日日在她耳边旁敲侧击以至于她不经大脑便说出了口,哼,借刀杀人这条计使得真利,不过也让我猜出了你的意图,让莫绛心知难而退?你太不了解她了。”   林霜听到他口口声声维护那个她几乎恨之入骨的女子,怒极反笑,却冷静了下来,不过一瞬,她便恢复了那个刀枪不入的防备姿态,冷笑道:“秦子棠,你刚刚站在人群里看见她受辱,却只是作壁上观,是怕别人探出了你们的关系,影响你坐上那个位置?现在再在我面前维护她,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   他一怔,林霜已经走远,他的手指却攥得死紧。   好事者不乏。   如果今日他站出来维护莫绛心,众人不免猜测她的身份,孙家大少爷和二少爷,同时维护一个女人,孙怀瑾把她藏了这样久不敢把她曝露在众人面前,原因不用猜,都是不想让她落进那些流言里,秦家的私生女,他的同父异母的姐姐,挖出哪一项都可能伤害她,而他不出去,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只是因为这个原因,还是真的如同林霜的话,他不想因为她影响自己走上那个他几乎唾手可得的位置,他不知道。   那日他在孙家祖宅和秦峻争论与林霜订婚的事情,他亲耳在书房外听到孙怀瑾跟爷爷说要放弃主位,爷爷大发雷霆,他还愚蠢的拦住他问过他理由,还能因为什么呢,不过是因为她,而他秦子棠,早已经被这个孙氏大家,孙家主位磨去了常人的感情,为了这个位子,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他还有什么不能做? 作者有话要说:     ☆、七娘仔   五月立夏,刺槐绿意成荫。   那日参加完秦子棠的订婚宴后,她和孙怀瑾就窝在半山腰的房子里不闻世事,已经半月,自那日他们走后孙氏就已经在在秦子棠的订婚宴上表示孙氏主位有秦子棠准备接手,孙觉有意退隐,权力开始移交,又因为秦子棠年少,便由其父秦峻坐镇辅佐,差的不过是孙老禅位的正式宣告,不过这正式宣告也不晚了。   其实真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出去,因为本是板上订钉的孙怀瑾,却在最后跌破眼镜戏剧化的变为秦子棠,流言质疑便像一场风暴扑向他们,几乎每日都有记者不厌其烦的堵在门口,虽然被景凉和易家言赶走了许多,可是她知道,一旦他们出去,下山不过十步就会被堵死,所以就干脆的呆在房子里不出来。   “唉……”此刻她正趴在院子里被树荫笼罩的石桌上,无聊的架着积木,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前提如果除开这声叹息的话。   孙怀瑾好笑的搁下笔,嗤笑道:“你今天这是第23次叹气了,究竟怎么了?”   “你不要管我,我太无聊了。”她摆摆手,闲散的架着积木说道。   “你毕业了,想做些什么?”他想了想,抬手摸摸下巴,继续执笔涂涂写写。   “不知道,你觉得我适合什么工作?”   “你……?想不出有什么工作适合你,米虫这职业倒不错。”他调侃道。   她手一抖,刚搭得颤颤巍巍的积木轰然倒塌,她惨叫一声,也不恼,继续从头搭起,此刻连下巴都搁到石桌上,嘟囔道:“我还是有想做的事情,只不过回国这些时日一直耽搁了下来。”   “什么?说来听听。”   “开一个画展。”   “我现在就可以帮你办。”他笑道。   “不,我要的是一个独一无二的画展,我自己亲手做出来的。”她回道。   他看着她笑了笑,算是默许,她执拗要求这样做也就随了她的愿,高兴就好。   “来,过来看一看。”   “不要,你的字有什么好看的!”她眼皮都未抬的说道,天知道什么才能钓起她的兴趣,不至于无聊致死。   “不是字,是画。”他悠然的说道。   “什么什么,你还会画画?”她一听来了兴致,一轱辘从桌子上爬起来,快步跑过去。   细碎的阳光从树的缝隙中透过来,印到宣纸上,斑驳而美好,纸上用细小的毛笔极浅的墨色勾出了轮廓,细长的眉眼展开来,眉如黛青,眼若星辰,唇角微扬,笑意盈盈又略带狡黠的一张脸跃于纸上,她从来没有用过水墨作画,她的画大多是浓郁而繁复的油画,从不知道这样简单的墨色能完全把一个人的神韵勾勒出来,她从不知自己有这样的神态,而他画的,显然不是刚才的她,这个样子似乎是脑海中临摹了千遍烂熟于心的模样。   她欣喜于心,心念一转,嘴上却存了顽笑的心思:“还差一点。”   说完,便拿起他刚搁下的毛笔,沾了墨,提笔,手腕微动,一行行书便跃于纸上,潇洒恣意不似女子。   他起了意,凑过去看,一边轻声念出她的字:“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既已见到意中人,心中怎能不欢喜?”他笑着诠释了此间意义,突而转过头“弯弯,你可是在表达你对我的爱慕?”   她浅笑盈盈的看着他,眼中光华流转。   是在等待他的答案。即使她已经完全拥有了面前这个人,可是她就是没有办法安下心,大约是被人抛弃得多了,等到心灰意冷的时候却偏偏出现一个人不问缘由的把所有的都给她,这幸福太突然,太像梦境,所以她只有不断的确认,不厌其烦,好似非要听到他一遍又一遍的承诺才肯相信都是真的,他是真的在她身边。   他抬起右手,指尖从她的额头,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梁滑下,辗转至她的唇,磨挲流连似珍宝,慢慢靠近,鼻尖充斥的都是他身上清冽的竹香,一片阴影垂下,他的唇已经靠近她不过半寸便停了下来,只要略微一偏头便能吻上她的唇。   忽而听见他唇角微掀,她都能看见他的喉头因为愉悦上下滚动,他笑答:“定不负相思意。”   他动情的吻她,追逐着她的舌头,像是一场不知疲倦的游戏,唇齿交缠间她似乎都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是世间上最美好的温柔得溺毙了的声音。   不知道是谁起了意,也不知道是谁开始撕扯衣服,意乱情迷间又回到了床上折腾了许久,直到她连连告饶他才放了她,拥着她入了眠。   睡了不过半响,便接到了一个电话,生怕把她吵醒,还未等电话那头的人道明缘由,他便已经刻意压低声音快速的说了一句“在屋外候着,我马上出来。”结束了电话。   他才轻手轻脚的替她掖好了薄毯,下了床。   只不过刚出院子,就听到一声压抑的轻笑声,孙怀瑾这才看清来人竟不止于意一个,另外再加上一个易家言和江沅,这三人凑到一起,坐在院子里石桌旁,还惬意的喝着茶,这样倒不免有些奇怪了。   “怎么样,我说他猜得到我们在这里,愿赌服输,于意,你珍藏的那套白玉雕花杯就归我了吧?”易家言笑的好不开怀。   于意暗自苦笑,无奈应承了下来。   孙怀瑾瞥了一眼得意的易家言,边走边不在意的说道:“拿我打赌?你们这是太闲了吗?”   “哪里比得上孙少你,温香软玉在怀,哪里知道我们奔波在外。”易家言不咸不淡的抿了一口茶,戏谑道。   “易家言,你不过是知道我平日觉轻易醒,赌赢了一个不知情的于意,非要我拆穿你吗?再不济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还欠我一次可以任意到你易家藏冢挑选的机会,于意,这次机会就让给你了。”他语气一顿,笑意扩大,一字一顿的说道:“随意挑选。”   “咳咳。”易家言呛了一口茶,不敢再言语。   “藏冢,莫非是那个传说中易家世代放置奇珍的地方,不是非易家不得入内吗?”一旁的江沅笑着问道。   “喂,容之,你太不厚道了,我会被易家的那些老家伙唠叨半个月的!”   他和孙怀瑾在商场交涉太多,两人看法迳庭愈多,又总爱打赌定输赢,上次遇上一中型企业控股上市,两人在诚邀前去的酒会上遇上,猜测这企业之后发展,为期两月。他预料这公司应是逐步上升之势,孙怀瑾却直言这两月为最艰难,之后如何还看造化,他不信,一时玩性大发便拿了易家藏冢打赌,不过,结果……还是输了。他一直以为孙怀瑾早已经忘了这事,却不经现在突然提起,倒是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好了,这些事容后再提,急着来找我什么事?”他早已经坐了下来,从善如流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说道。   “我现在没心情,于意你来说。”易家言没好气道。   “可靠消息,秦峻名下最大的公司建安已准备与林氏融资合并了。”于意思忖片刻,言简意赅的说道。   孙怀瑾手一顿,继而说道:“虽然早知他们会合并,不过这样急进,秦峻想干什么?”   易家言顽笑的神色已经不再,他眉眼冷峻,冷哼一声说道:“还能干什么,自那日秦子棠的订婚宴老爷子已经默认他的位置后,他肆无忌惮的打压你爸名下的产业,孙氏那些老人摸爬滚打多年,深谙秦峻意思,对于这个即将掌控孙氏的人自然不敢多加怠慢,你派于意和那些支持你爸势力的人去保住你爸名下的产业不至于有所损失,可是你自己的呢,F&T呢?据我得知,他已经开始转移目标让秦子棠直奔F&T来了。”   孙怀瑾听得半响,手上的茶盏纹丝不动,脸上的表情有些隐晦,无法看清,半响他抬眼看了看一直沉默的江沅,笑容从容:“你撑得住吗?如你现在想回去,我会助你,之前答应你的我也一定会做到。”   江沅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不过随即恢复正常,笑容纨绔:“不,我要留下来,以免你欠债不还,那我可就得不偿失了。”   孙怀瑾点头,转而对着围坐在桌边的三人开口:“我本想他应当知道分寸,我不再管F&T,他应该不会逼人太甚,料想不到他还真是不遗余力想把我置之死地,既是如此。”   “江沅,明日早上我要看到F&T近况报告和秦峻最近大小动作。”   他语速有些快,江沅不自觉点点头,还未反应过来他已经对着于意开了口:“于意,你这半月暂时还是留在我爸身边,不管他怎么跟秦峻打拉锯战,你都不用管,专心做我交给你的事。”   “家言,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的身份特殊,不便参与进来,如果有事我会找你帮忙,接下来就交给我了。”   “孙总,你的意思是……”于意欣喜的问道。   话未说完,就被孙怀瑾打断,他眉眼潋滟,眼底笑意浮动,神态从容如立于群山之上俯瞰众生,嗓音清冽:“明日我会回F&T,看他能如何。”   话一出口,三人的神色明显如释重负,天知道他不在的时候他们几乎焦头烂额,易家言要顾及寰宇,远水太远,于意被指派到孙思维身边帮忙,根本无法顾及,只剩下一个江沅,虽然聪明有余,可毕竟未实战过,所幸他现如今回来了,他们至少能睡个安稳觉了。   只不过这也只是一时欣喜,接下来,他们面对的是一场战役,胜者王,败者寇。   “容之……我饿了……”突而,远远的呼唤声从房间里传出声音,脚步声渐近。   四人朝门口望去,莫绛心正好踏出门口,看见自家院子里坐了四个人,一脸别有深意的看着她,她愣了半响,耳根烧红,连说话都有些不连贯:“你们……你们来多久了?”   说完,她就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这不是明摆着他们刚刚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吗。   她求救的看向孙怀瑾,孙怀瑾会意,眼神不经意略略扫过三人,于意默默的喝了一口茶,装没听见,江沅把玩着手上的桌上留下来的积木,似乎压根就没留意,至于另一个易家言,看见桌旁两人借口都找足了,他只得硬着头皮,摆出一个最真诚的笑容:“那啥……风太大,你刚刚说什么?”   三人都有确凿把柄在孙怀瑾手上,此刻听到易家言回了这样一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几乎就要压不住笑意。易少,这样夏日灼人的日光,连刺槐树叶都没动一下,哪里来的风晃了你的耳朵?   莫绛心就更加确信他们是知道刚刚他们在屋子里的事,想到这身上被孙怀瑾留下的痕迹就又开始隐隐发烫,几乎立刻转了身便要走,突而手腕被握紧。   孙怀瑾毫不在意的握着她的手腕站起身来,顺势搂住她的腰,略带亲昵的吻了吻她的头发,他刚刚看她羞涩到脸红的模样他就已经想要这样做了,他现在对她愈发没了抵抗力,果真是美色惑人。   她靠在他怀里几乎就不想抬头,耳畔他温暖的胸膛却因为愉悦在震动,他在头顶上方对着另外三人笑骂道:“还想不想留下来吃饭,不想吃就滚!”   “算上我们俩一份如何?”铁栅栏外传来一声调侃。   众人齐望,一个身材高大穿着蓝色休闲装的男子臂弯里倚着一个一身娃娃装的女子,正是景凉和薇薇。薇薇似乎正在专心不停的扯身上的衣服,头也不抬一边嫌恶抱怨的“我靠,景凉,为什么我要满足你的恋童癖的特殊爱好穿这一身,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众人默。齐齐盯着对面刚迈进门口的景凉,景凉的脸上出现一抹可疑的红,随即消失不见,他清咳一声:“不是,是……”   还未说完便被一声兴奋的尖叫打断“哇,弯弯,弯弯,我都好久没有看到你了,景凉总不许我乱跑,你又总不去找我玩,我都快闷死了!”   说罢便兴冲冲的想跑过去,却被身后的景凉牢牢的固定在怀里不能动弹。   “你干什么,丫的景凉放开我!我要去找弯弯。”   “出门时怎么跟你说的,你倒好,一出门你就给我忘得干干净净!”   景凉已经挟着在他怀里闹腾的薇薇走了过来,正跟身侧的易家言,江沅,于意一一打招呼,薇薇趁她不注意从他怀里挣脱,直直扑进莫绛心怀里,顺带挤走了抱着她的孙怀瑾。   “薇薇!”景凉惊呼一声。   薇薇已经准确无误的扑进莫绛心怀里,有些沉,莫绛心把她扶稳,抬眼看了一眼气急败坏的景凉,这样子可真的不多见,怀里的薇薇此刻却立刻求救的看着莫绛心,那可怜的模样就好像在监狱里关了几十年的人,莫绛心忍不住笑出了声:“说吧,你又做错什么了?”   “我不过就是怀了孕,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吗,景凉就跟关犯人似的,不许我这样,不许我那样,还不许我乱跑,这段日子我过得别提有多苦了。”薇薇立刻炮语连珠的说道。   莫绛心一愣,却是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侧边的孙怀瑾,这么大的事竟然都不告诉她。她这才有些不可置信的望着怀里的薇薇,这女子眉眼没有多大变化,还是一样的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天真得不像样,这样一个孩子居然怀孕了,叫她如何能不惊奇。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12周,来”薇薇牵她的手放到她的腹部,似是在感知一个新的生命“宝宝,这是你干妈,可要记住了。”   “薇薇,12周是没有意识的。”景凉清咳一声,善意提醒道。   “要你管,我就喜欢对着他自言自语不行啊,走,弯弯,我们进去。”   “您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景凉干脆缴械投降。   说罢莫绛心便小心的搀着薇薇进了里屋,生怕磕着碰着,紧张的心情丝毫比第一次参加比赛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身后慢悠悠的走着三人和眼睛时刻离不开前面的人的景凉,孙怀瑾。   “想不到素以冷漠不近人情著称的景少也是妻管严。”易家言笑道。   “不止是景少,还有身旁的这位。”江沅懒散的笑了笑指着前面的孙怀瑾,如是说道。   一旁跟着走的于意不厚道的笑出了声,走在前面的孙怀瑾和景凉不约而同的回过头看了后面的三人人一眼,眼神里似是在说:你们总会有这一天。   晚饭自然是由孙怀瑾掌厨,一干人等就围坐在沙发上打牌等开饭,而莫绛心此刻则被薇薇拉到一旁诉苦水。   吧啦吧啦无非就是对景凉对她太过小心谨慎之类,听得她啼笑皆非,末了她靠在沙发上笑着点着她的额头说:“你都是要做妈妈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一样与景哥哥闹别扭?他还不是为你好。”   薇薇一愣,手不自觉的抚上小腹,低头径自笑开了来,笑容里满是温柔的光泽,与那个像小孩子一样吵闹的模样大相径庭:“弯弯,你知道吗,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我肚子里会有一个小生命,流着我的血,和我一起呼吸,心脏和我一起跳动,等到他出生长大会喊我做妈妈,真的是太奇妙了,不可置信。”   莫绛心怔怔的看着她,一时竟无言。   她无法感知这样的感觉,她似乎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排斥这样的关于家的感觉,许是自己的经历映射,是的,她害怕,从自己的生命里诞生出另一个生命,纯净的灵魂,孙怀瑾深谙她的心思,每每总知道避而不提。她害怕他会如她一样得不到别人唾手可得而自己求之不得的家,害怕他命运坎坷颠沛流离,害怕他对这世界始终喜欢不起来,甚至开始厌恶,带着天真的双眼质问她为何会把自己带到这样凉薄肮脏的世界,那要怎么办?   她不敢。不敢踏出这一步。   “你怎么了,弯弯?看上去脸色不太好。”一旁的薇薇拉了拉莫绛心的手,担忧的说道。   莫绛心回过神,笑着拍拍她的手:“没事,有点胸闷,走,吃饭去。”   “好,你别忘了明天陪我一起去购物。”   “知道了。”她扶起她,起身往餐桌旁走去。   餐桌旁围了一圈人,还未走近就听到易家言夸张的叫声:“我靠,我易家言活了20几年第一次吃到孙少亲自做的饭,这是纪念性的一天。”   莫绛心笑着把薇薇扶到景凉身旁坐好,为她拿来了餐具一一摆好,添了一碗清淡可口的汤放在她手边,一边嘱咐道:“不要吃辛辣的东西,这汤容之做得不错,你多喝一些对你有好处。”   “她怀孕你倒是比景凉还紧张,还是第一次听你说我做的菜不错。”孙怀瑾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嗤笑道。   众人入座,一旁的易家言,江沅已经率先尝了尝味道,末了只听得江沅意味深长的对孙怀瑾说道:“孙少,你以后可以直接改行去当私厨了,莫绛心你什么口味这么刁钻。”   众人点头,为孙怀瑾抱不平。   莫绛心翻了翻白眼,怒道:“我哪里口味刁钻了,你是不知道前几年容之做饭的水准低到什么程度,你才会这样说。”   景凉放下筷子,抬眼道:“这个我深有体会,四个字形容:惨不忍睹。”   “你这个长年蹭饭的人没有资格说我。”孙怀瑾清咳一声提醒道,神态不变,手底下还在为莫绛心有条不紊的布菜。   莫绛心蓦地抬头,不怀好意朝景凉道:“景哥哥,想不想报仇。”   景凉抬了抬下巴,饶有兴味的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她煞有介事的放下筷子,比出一根手指:“交易,酬劳我要借用你的场子。”   “deal。”他答得迅速,两人击掌而成。   “我是不是错过什么了?”孙怀瑾这才放下碗筷,拿起茶盅,抬眼看了一眼两人,在他眼皮底下暗度陈仓,有点意思,他抬手摸了摸下巴,笑容隐晦。   “那时候我记得我读……嗯,6年级。”   “咳。”孙怀瑾极不适宜的发出咳声,似乎被茶水呛到。   “看容之这么激烈的反应,听下去的欲望更加强烈了,来,我加注。”易家言似乎还嫌场面不够混乱。   “场子有了,嗯……易家言你就来点赞助费吧。”   “你脑子转得贼快啊。”江沅调侃。   “没问题。”易家言应承。   “弯弯……”   莫绛心此刻哪里顾得了他,赤果果的窃喜,亏她还一直忧愁场地跟注资的事,想不到卖了孙怀瑾就能轻易得来,不能怪她不厚道,只怪孙怀瑾在她手里的把柄太多,埋在地下都要发霉,不如偶尔拿出来晒一晒。   “住在半山腰这样的地方,中午时间太赶回不去,你们也知道容之有一堆臭毛病,其中最令人发指的第一件便是不打针,另一桩就是不吃保姆做的饭,还不许我在外面小摊贩吃饭,义正言辞的跟本少女说不干净,于是乎,我就光荣成为他的试验品。”   “烧厨房了?”于意小心翼翼的问道。   “烧厨房算什么,能把饭菜做出来连我家小白都不吃才是真正惊悚的事情。”景凉好心补充道。   “噢!”众人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孙怀瑾,一副看不出来的模样,要知道景凉家的狗小白这吃货只要不是焦的腐烂的都吃得下去。   “真正重点不在这里,而是后面发生了一件我嘲笑了他近半个月连景凉也不知道的事。”   “弯弯,打住。”孙怀瑾依旧笑意盈盈,却带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6年级时还有中午照顾我们吃饭的王老师,正在长身体的本少女连续吃了孙少的焦黑食物近半月,整整瘦了4斤,上课都没力气,有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打开饭盒,王老师走过来看见我一脸快要哭的表情,问我怎么了,我当时正吃到了一盘辣得我毕生难忘的糖醋排骨,她说什么我都点头,哭得稀里哗啦,几天后王老师和警察来我们家家访,见容之就劈头盖脸道‘您这样虐待妹妹是不对的’容之当时脸就全黑了。”   “后来我才知道,王老师那天看我一个人对着饭菜哭,看见我身上其实是因为跟杜衡去爬树刮伤的伤痕,以为是家暴,问我我当时没注意就一边哭一边点头,就急冲冲的领了警察往家里要对容之进行劝说。后来容之气得最起码有一个星期……不,半个月没做饭。”   “哈哈哈哈……容之你还有这么一段……不为人知的黑历史。”众人哄堂大笑,易家言笑得话都说不连贯。   孙怀瑾站起身来,慢条斯理的用餐巾擦了手指,优雅的似乎故事里的那个人不是他,笑得牙白得明晃晃的,居高临下的说道:“故事听完了,很闲是不是,……嗯,易家言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前几天打赌的事,刚刚有结果了,本来是想在你吃完饭后告诉你,以免影响你食欲,很不幸我又赢了,西亚度假村海边你自留的那套海景别墅归我了。”   “于意,你就还在我爸那里呆一个月,一个月之后看我心情再决定你回不回来。”   “江沅,我看报告明天交太迟了,这样吧,今天晚上12:00之前发到我邮箱,千万不要迟,不然我指不定明天会让你把S城所有企业的资料全部交上来,你距离时限还有3小时,good lucky。”   “至于……景凉。”他转过头,看着正准备悄悄带着薇薇溜走的景凉,笑道。   “我马上走,1个月之内不再打扰。”景凉立刻站直比着手指保证。   “很好,你们三个都不走么,还有异议?”他看了一眼从天堂掉到地狱的傻愣的三人,说道。   众人顿时作鸟兽散,生怕跑得一个不及时就会又被奴役。   莫绛心好笑的看着他们远去,突而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暗道一声糟糕,眼前一阵眩晕,已经被那人打横抱起,牢牢禁锢在他怀里。   他眼睛里带着繁星一般慑人的光芒,声音暗哑:“该怎么惩罚你呢?……我的始作俑者,嗯?” 作者有话要说:     ☆、疏影   次日,天光不过微亮,莫绛心是被身上车碾似得疼痛活生生的疼醒的。   “锱铢必较的……混蛋。……哎哟,疼死了……”她翻身起来,皱着眉嘴里不停抱怨,转头却发现身旁的人不在了。   听到衣帽间有响动,她拉开门,一个颀长的身影转过身来,不过是最简约的衬衣长裤,他站在那里,笑容潋滟,黑发如墨,眉眼依旧是永立于群上之上的气韵,旷远辽阔,无关容貌,却偏生能在人群中第一眼就能注意到的,这便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气质。   她不禁呆了呆,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面前,抬手捏捏她的脸,愈发笑意浓重:“早饭在楼下,等下凉了,快去吃。”   “咦,你袖扣好像坏了。”她握住他手腕,抬起来仔细看才发现原本连接袖扣扣子部分的那根针好像有问题。   她小心的拆下袖扣,对他说:“你先下去,我去帮你再找一副来。”   “嗯,好。可是你知道袖扣盒在哪里吗?”他壮似不经意的问道。   她一愣,一把把他推出衣帽间,怒道:“别把我当白痴,我当然知道。”   可是面对偌大的衣帽间,她又开始忧愁了,她是真的不知道袖扣盒在哪里,平常家里所有的东西摆放的位置,她从来不记,都要问他才能找得到,刚刚不过是硬着头皮逞能。   “不管了,先找。”   柜子,抽屉,夹层,她一层层的翻找,虽然是井井有条的摆放,可越找越觉得他们的东西多得离谱,尤其是她的,孙怀瑾竟然连她十几岁时穿的衣服裙子都保留完好,连她都不知道还有这些。   “找到了吗?”楼下遥遥传来喊声。   “马上。”她回道。   手下动作不停歇,终于在柜子最底层的夹层找到了一个檀木袖扣盒,她伸手,嘴里嘟囔:“居然放到这么隐蔽的位置。”   “叮”一声,她拿出袖扣盒带出了一个瓶子滚落在地上,她有些奇怪的拿起来,密封透明,里面有几颗白色颗粒。   “Phenobarbital……”她翻转瓶身,喃喃念出声。   “你在做什么?”   身后的询问让她几乎吓得把手中的瓶子扔出去,她回头扬扬手里的袖扣盒,笑容平常:“找到了。”   他走过来,把她从地板上拉起来,看到她手里旧年的袖扣盒却笑了:“笨蛋,前几年的旧盒子都被你翻出来了。”他手遥遥一指最醒目的架子上放着的盒子“那里不是吗?”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却从她手里的旧袖扣盒里翻出一对带上,温柔的吻了吻她额头:“你今天不是和薇薇约好逛街吗,要我送你过去吗?”   “不要了,景哥哥等会儿会过来接我送我们去。”   “我给你的那张副卡你也一直都没有动过我就已经很挫败,若若拉你逛街十回你都不定去一次,薇薇就这么大面子?”他把她圈在怀里问道,语气里带了些郁闷。   “她是孕妇嘛,要迁就她。至于你那张副卡,要不然我今天努力刷爆它?”她眸光狡黠,调侃道。   “我猜你刷不爆。”他略微沉思了一会儿认真回道。   “……”   “恭喜你,孙先生,不得不说你这样自然康复真的是一个奇迹。……噢,抱歉,我可不是咒您康复不了。”一个褐发蓝眼睛带着眼镜的高大男人正在一旁病床上面色极其不善的人调侃道。   “得了,Dylan,他可不是因为你而生气。”一旁的景凉拍拍Dylan的肩,戏谑道。   病床上躺着的孙怀瑾已经起身,一边从善如流的穿上外套,末了凉凉的看了一眼嬉皮笑脸的景凉,皱眉道:“你最好是知道在我忙得人仰马翻的时候浪费我时间是一个多么愚蠢的主意。”   孙怀瑾怎么能不气恼,他许久未归,回到已经是兵荒马乱的F&T,事情堆积如山,却偏偏被他弄过来,做这该死的一系列的检查。   “我还不是为了保险起见,要是再出了什么事,弯弯不得把我弄死!”   孙怀瑾正准备踏出门口的脚一顿,回过身,笑意阴森:“如果她从你这里知道了关于这件事的一个字,我不介意让你连刚出生的孩子都没见到就去赴非援医。”   “Dylan医生,希望这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再见。”   说罢,便摔门而出,病房门摔得震天响,剩下身后的两个人面面相觑。   半响,景凉摸摸鼻子,对Dylan无奈道:“你知道的,他一遇上她的事就是这样子。”   “Because of his wife's back, so he is reborn。”Dylan耸耸肩说道。(因为他的爱人已经归来,所以他得到重生。)   “重生吗?”景凉笑了笑,望着空气里的浮尘,思绪飘得有些远了。   “有时间真想见一见Mr.sun的缪斯。”   “最好不要见,那个人也不是省油的灯。”景凉衷心奉劝道。   …………   正在逛商场的昏昏欲睡的某人适时打了一个喷嚏。   “感冒了吗,看你今天穿得有些多,抱歉,你这么不舒服还让你出来陪我。”薇薇看莫绛心一副精神萎靡不振的样子略带歉意的说道。   “啊……不,是这里的中央空调开得太冷了。”莫绛心拉了拉略高的衣领,擦干额角的汗,不自然的别开脸去,心里已经把孙怀瑾吭骂了千万遍。   天知道她今天出门照镜子发现颈上蜿蜒到锁骨上密集又暧昧的红痕,几乎就要呕血身亡,不得已从柜子里翻出一件不合时宜的高领衣服匆忙穿上,现在热得她都快受不了,脱也不行。   “呀,找到了。”正在内心挣扎的小九九被薇薇的惊呼声打断,她抬眸望去,薇薇已经快步走向正前方一家异常温馨的店。   “姑奶奶,你慢点!”莫绛心急忙跟上去。   进门后莫绛心就愣在了那里,这里面一列列陈列的都是婴儿用品,毛绒玩具,婴儿推车,摇篮,迷你精致的小衣服,小鞋子,还有三三两两的孕妇,挑选着东西,脸上洋溢着母性温柔的光泽……   “弯弯,快看,真的好可爱!”薇薇在一旁拿着一双萌到家的娃娃鞋大惊小怪道。   莫绛心笑了笑,手上却不自觉拿起一件乳白色的小T恤,心想能穿上这些的小东西应该不会太可怕……不过一瞬就被自己的这种想法惊出一身冷汗。   “呃……薇薇,你在这里先逛着,我到外面等你。”她逃也似的出了门口,不理会身后薇薇的叫唤。   她甩了甩脑袋,她最近究竟是怎么了,到底是在别扭什么……   “欢迎光临,女士。”一声甜美的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眼,原来已经不自觉走到一家店里面。   莫绛心环顾四周,男装店,风格极简却带着地中海浪漫主义情怀的设计,奢华又透露着性感,显然不是孙怀瑾的风格,她脑海里勾勒出的他的模样,应当是一拢月白,玄纹宽袖,轻裘缓带如魏晋,浊世不染寒玉,隔世而立。   “女士,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   她回过神,面前是妆容精致的店员笑着询问她,她唇角勾出一抹戏谑的笑意,脑海里转得飞快,话已出口:“除开黑白灰正装,其他颜色的衣服都陈列在哪里?”   女店员一愣,虽然搞不清面前这个穿着随意散漫却清冷的女子意欲何为,职业素养使她很快反应过来,引着莫绛心去了后列,虽然这里的衣服价格贵得惊人,但因为风格极其刁钻挑人,驾驭不好的人就是不伦不类,她呆了这么长时间,能把这里后列的衣服穿出感觉来的屈指可数。   身侧的莫绛心已经非常愉悦的上前,心里想着孙怀瑾要是穿上这些肯定会很别扭,细长的手指在衣服上比划,偶尔停下来思考,女店员跟在身后,想让莫绛心选一些不那么乖张锋利的衣服,正想着身后却突然蹿出一个人影。   “弯弯,你在干嘛?”薇薇笑着直扑莫绛心身后。   莫绛心心惊肉跳的赶紧把她扶好,轻声无奈道:“总算是知道景哥哥为什么不放心你出来,太闹心了。”   “你可不能嫌弃我,我是孕妇。”薇薇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义正言辞的说道,一副我是孕妇全世界都要为我让道的姿态让莫绛心不禁莞尔。   女店员不禁打量两个人,两个人一副看上去还是学生的模样,并不是一眼看上去就惊艳到过目不忘的人,怀孕的女子卷发披肩,活泼率真,一旁高瘦的女子长发随意绾了起来,刚刚看上去太过清冷的气质因着这女子的到来缓和了些。   “男装?你不是在帮容之哥买衣服吧?在这里?”薇薇音量稍微提高了点,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引得旁人侧目,打死她都不相信孙怀瑾能穿这里的衣服。   “小丽,就说你没有眼力见。”旁侧有其他店员盯着她们,当即便嗤笑开来,以为这女子是买不起的,可小丽却偏生要去招呼莫绛心。   被点名的小丽咬咬唇,却倔强的抬起下巴回应过去,莫绛心神色不变,拉了几乎暴跳如雷的薇薇,唇角的笑容淡了些,却并未回应,抬手挑了几件衣服,打了个哈欠道:“就这些,结账吧。”   她眼睛扫过有些怔愣的店员,手指不耐烦的在大理石桌面上敲了敲:“麻烦,结账。”   她不是乐于助人的好人,言语上的攻击对她来说根本无用,只是到底学不惯孙怀瑾那套淡然处世宠辱不惊的模样,别人对她好,她总要回报几分,对她的坏,她也是不能听之任之。   收银台店员回应过来,连连道歉,一旁刚刚起哄的店员也安静下来,与刚才的模样大相径庭,莫绛心不在意的打开钱包,里面一张是自己的卡,里面钱足够了,另一张是一直放在钱包里都没动过的副卡,她突而想起孙怀瑾还委屈抱怨过她从不用他的卡,眼睛里温度回了暖,拿出黑色烫金印有她姓名的副卡递过去。   半响却未有人伸手接下,她奇怪的抬眸,每个人都睁大眼睛盯着她手中的卡,好似看见了一座巨大的宝藏。   “啊啊……弯弯,这是容之哥的副卡是不是?”薇薇伸手一把夺过,兴奋的叫嚷道。   “这你也知道?他还让我今天努力刷爆它。”她唇角弯了弯,奇怪的问道。   “你居然不知道,前段时间容之哥在访谈节目里说,他只制了一张副卡,送了人,里面有关联他总资产的50%,有他旗下所有公司的股份占比,甚至能调动他的大部分财力和人力,有这张卡你就等于拥有了半个黄金帝国,刷爆它?你买下这条街?不,你根本刷不爆它。”薇薇都有些兴奋的语无伦次,末了斩钉截铁的说道。   莫绛心嘴角抽了抽,难怪他早上临走之前那一副欠抽的表情,看我笑话是吧,孙怀瑾……她有些咬牙切齿。   “孙少夫人,怎么劳您亲自大驾,你以后要什么衣服我直接给您送到您府上,真是太失敬了,你们还不快过来,见过孙少夫人。”本来隔得不远的经理听到骚动立刻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过来,点头哈腰恭敬道。   身后的一众店员几乎就要哭出来,谁知道这样一个随意散漫的女子竟是这样一尊大佛,暗道自己惹了□□烦,声音越发谦逊响亮:“孙少夫人好。”   整齐划一的声音让方圆几千米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这一幕,莫绛心扶额,这怎么看都有一种黑社会老大的感觉,她望天……都是孙怀瑾那只祸害害的。   莫绛心黑着脸拉着薇薇冲出人群,身后还有秃头经理的喊声:“孙少夫人走好,下次一定要让我们尽地主之谊啊……   好不容易冲出了商场,到了停车场,莫绛心才歇了一口气,没好气的对身旁的人说道:“你个祸害精,就不该跟你出来!”   薇薇讨好的摇了摇她的手臂,笑得谄媚:“出都出来了,要不陪我去产检呗?”   “你老公不是在医院吗,这也要我陪?”   “哎呀,我想让你看一看我的宝宝,好不好,好不好嘛?”   莫绛心实在受不了这人撒娇的功力,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好,好,去总行了吧,小姑奶奶……”   到了天和医院地下停车场,拐角进去一辆银灰色卡宴擦身而过,余光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莫绛心一愣,是孙怀瑾的车,他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了?”   “没什么,我陪你进去吧。”莫绛心停好车,撇开疑惑,把薇薇从车上扶下来。   “咯咯……”薇薇莫名的发出了一阵笑声。   “笑什么?”   “我怀孕都不紧张,你怎么比我还紧张,是不是想提前感受一下做妈妈的感觉?”   莫绛心扶着她的手一顿,眼神不自然的别开去:“瞎说什么呢,景哥哥在哪里,我们是不是直接上去找他就行了?”   “哎,今天景凉有老同学叙旧,连老婆产检都抛下不顾,哼。”   莫绛心不自觉的翻了个白眼,亏了景凉今天早上千叮呤万嘱咐她一定要照顾好薇薇,到了医院就给他打电话。   她立刻摸出手机打景凉电话,催促道:“快点过来把你老婆接走。”   景凉不过5分钟就赶下来,她就直接把这个大祸害交给了景凉,连饭局都推了,就匆忙出了天和医院。   日光有些刺眼,她走着就到了广场中间的巨型喷泉,她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匆忙的人群,有挽手而过的学生,急忙往写字楼赶的上班族,在树荫底下下象棋的老人,她的思绪却突然平静了下来,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很久没有这样走在S城的大街上,仿佛时间一下就倒退了好久,她出生的这座城市,她几度远离又几度回归的城市,她因为一个人而爱上的这座城市。   真的是好久了呢……   路对面玻璃墙内一个被墨镜遮住了大半边脸的褐色短发的男人正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个有些奇怪的女子,明明是匆忙的人群,只余她一人有些格格不入,散漫甚至有些无聊的踏着步,像个孩子一样踏着地上的格子,像是找到了有趣的游戏脸上都止不住微笑。   莫绛心在此时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只要她站在这块石板上蹦一下,喷泉就会打开,她就时不时蹦跶一下,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直到她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噗……”身后的喷泉因为她的跳动打开了,莫绛心回过头就看见一个在水柱中间群魔乱舞的男人,顿时笑得更开怀了。   “surprise?”一声轻笑的调侃传出。   莫绛心皱着眉,这声音,这语调……怎么像极了一个阴魂不散的讨厌鬼。   穿着白色衬衣的男人笑着摘下眼镜,眼睛像一泓蔚蓝的湖水,褐色的短发向下渗着水,帅气无害,衣服有些淋湿,十分狼狈的样子。   “Dylan?”她瞪大眼睛,几乎有些不可置信。   “好久不见,南无。”   十分钟后他们又坐回了对面Dylan刚刚呆过的咖啡厅。   “谢谢。”Dylan递还女侍者的干毛巾,动作绅士有礼,英俊无辜的模样惹得一旁的女侍者脸上都有淡淡的红晕。   莫绛心抄起菜单一把拍到他头上,总算成功吓跑了一旁女侍者。   “南无,你还是这样粗鲁。”他摊摊手,一副你没救了的样子。   “说正经的,你来S城干嘛,不会真的是追着我过来的吧,我明明没把行踪告诉过任何人的……”她皱着眉嘟囔道。   Dylan靠向沙发后背,掰着指头一边数一边念叨:“上上次你拒绝我你说是因为我头发太长,我剪了,上次你拒绝我你说是因为我不会说中文,我们无法交流,可是我学好了你竟然就跑了,你已经拒绝了我不下20次,你还打算怎么拒绝我?”   一旁关注着这个英俊无害的男人的女人芳心顿时碎了一地,一面窃窃私语的指责莫绛心的行径。   她叹了一口气,撑起身,身子前倾越过桌面,距离Dylan一拳之隔的距离然后停下来,眉若远黛,眼似明净的湖水,突而她嘴角勾出笑意,似悬崖峭壁上覆盖的冰雪在一瞬间消融,带出了整个春日的和熙,美得不可方物。   Dylan有些楞,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莫绛心坐了回去,笑道:“还不明白吗,Dylan,我已经不能成为你的研究对象了,我已经痊愈了。”   “My God……”Dylan扶额,几近崩溃:“一天之内让我连续听到两个噩耗,……so,你找到了什么?”   “我的家。”   她笑着答,没有一丝犹豫,Dylan看着她,眼睛是骗不了人的,她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彷徨失措,那里面蕴含着坚定与勇气,明明是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可是变化却是翻天覆地的,他刚刚站在对面许久都不敢上前,这样绽放出不可逼视的光芒的女子,哪里还能见当年困顿潦倒的影子?   他初遇见她时,她酗酒到高烧晕倒在巷子里,他把她带回医院,她却在醒了以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他便知道,这是一个有过去的人,往后的每每遇见她,也都是在医院里,原因无非只有那些,抽烟,酗酒,自残,她已经逐步变成一个存在心理疾病的人,可是仍旧执意不让人管,他固执的做了她的主治医生,妄图找出她心里那个漏洞所在,妄图治愈她,却遭到强烈的拒绝,他总想,总能耗到她愿意的那一天,只是没想到……   “你的前一个噩耗是什么?”她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口齿不清的问道。   他回过神,没好气的回道:“与你一样,你是折磨自己的身体,他是折磨自己的精神,我这次来S城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的病症,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心智强大的人……算了,不提也罢,总之都好了。”   莫绛心敷衍的点点头,听得并不仔细,并不在意他人的私事,拿起餐巾擦擦嘴,说道:“这顿就我来请啦,以前蹭了你那么多顿。”   她在包里掏钱包,掏出来一个玻璃瓶一同被带出来,她拿起瓶子,这是今早帮孙怀瑾找袖扣的时候带出来的,出门慌张竟也带了出来。   她心思一动:“Dylan,你以前会给我开类似于Phenobarbital的药么?”   “你当我疯了吗,镇定类药物,我以前只给你开Triazolam,用量少不易成瘾,Phenobarbital易成瘾,一般用作抑制神经中枢药用,达到10倍催眠量完全可致死。”   莫绛心的心陡然一沉,家里只有她和孙怀瑾,既然药不是她用的,那就肯定是孙怀瑾,他要Phenobarbital干什么?   她急忙道别了Dylan,匆匆赶回家,这个问题一定要得到答案,不然她彻夜难眠,既然能被她翻出Phenobarbital,肯定还有其他的东西。   莫绛心到了半山腰的家的时候,发现银灰色的卡宴已经停在门口,孙怀瑾已经回来了。   她疾步走过庭院,打开门,突而听到一声巨响,书房里传出来的,似乎是掀翻桌椅的声音,接着传来一句几乎压抑不住怒气的厉声质问:“世安?您怎么还能这样若无其事的提起她的名字,我真好奇您究竟能够冷漠无情到怎样的程度?”   莫绛心扶在书房门上的手一顿,心里一惊,孙怀瑾不会无缘无故的生这样大的气,世安,这个名字她听到已是第二次,每一次孙怀瑾都是这样的态度,这无疑是一个禁区,她问他他总是避而不答,她也试图从景凉杜衡那边探听,可他们都说不曾知晓,她也就作罢,只是时隔多年后被再度提起,她感觉有些奇怪。   半响她拉开一道门缝,偷偷朝里面望去。   书房里地板上散落的到处都是从桌子上拂下来的纸张和书本,砚台和毛笔洒落一地,孙怀瑾背着她站立在窗边,负手而立,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偏偏能从他握住手机微微泛白的指骨看出他的愤怒。   “是,她姓许,她为什么姓许还他妈流得是谁的血还要我来提醒您吗?”他还在跟电话里的人激烈的争论,暴戾至极的语气。   孙怀瑾很愤怒,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骂脏话,这认知在她的生命里几乎屈指可数,极少这样失了理智的程度,他永远都把喜怒哀乐藏在心底,面上永远是冷静而理智的面具,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这样的他是可悲的,哭笑不由自己,可又偏偏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方式是最正确的,立于高处,大多都是这样,凉薄而残忍。   电话还未挂断,半响他似乎安静了下来,继而听到他已经冷冽似寒冰的声音,平静得连没有一丝波澜:“爷爷的病我自会回去探望,我不想因为这些影响我们母子之间的关系,所以让我们搬回去这样的话,不管是谁的意思请您休要再提,我不想再一次重蹈覆辙。”   他的手垂下来,屏幕熄了,他整个人沉默的站在盛夏灼人的日光里,可是偏生周身一片冰凉,她的心突如其来的莫名一阵刺痛,想要上前安慰他,却不知道自己能够说些什么,孙怀瑾不是那种用根本无用的话语便能寻求到安慰的人,他的内心比任何人都强大,所以再微小的脆弱也不愿让人看见,他的骄傲不允许。   “弯弯?过来。”   她刚准备带上门的手一顿。   她转过头推门而入,脸上已经换上一副笑意明净的表情,略带狡黠的眸子眨了眨,有些无奈道:“容之你是狗鼻子吧?我刚走过来也能闻出我的味道。”   他面上几乎不动声色,可刚刚攥紧的手却陡然一松,还好她没有听到。   说完她还拉起自己的衣袖闻了闻,想知道孙怀瑾是凭借什么辨别她,认真的模样让孙怀瑾不禁莞尔,看着她一派天真无忧的样子,烦躁的心也逐渐归于平静。   他走过去,伸手把她扣进怀里,收紧,鼻尖充斥的都是她身上清淡花香的气味,让人沉醉,莫绛心伸手回抱他,一只手在他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像极了抚摸婴儿的母亲的姿态。   “发生了什么事?”   “抱歉,原谅我现在不能把这些本该长埋于地下的秘密告诉你……但是,你要相信我,你只需要待在我身旁,剩下的我来就好,答应我,好吗?”他把她拉出怀抱,两手扣住她的双肩,与她的眼神平视,一字一句的说道,力道大得令她的肩膀一阵刺痛,可手却在不可抑制的微微颤抖。   莫绛心抬眼便撞进他的眼眸深处,像一片汪洋大海一般寂静,可是她却能从这样晦暗的深海里看见害怕,无措,悲伤,甚至愤怒的灵魂……所有的来自于常人的思绪,所有的根本在孙怀瑾身上看不到的东西,他藏得这样深,这样辛苦。   她的心陡然一片酸涩,用力的点了点头,眼泪就落了下来,心疼他的隐忍,心疼他的艰难。   “只要有你,容之,只要有你,我什么都不怕,所以,你在害怕什么?”   孙怀瑾垂下的眼睑颤了颤,最终还是沉默。   我害怕当你知道我拼命隐藏的过往完全暴露在你眼前的时候你会多么痛苦,我害怕这局势已经不容我后退而向前进只会伤你最重视的人的时候我该怎么办,我害怕你终有一天从知晓许世安这个人开始你逐步窥见钟鸣鼎食的孙氏世家背后的深渊泥潭,你会不会恶心到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就离我而去?这些我都害怕,而你想听哪一种? 作者有话要说:     ☆、一江风   往后的几日,莫绛心基本上都未跟他说上几句话,他太忙了。   起床时她未醒他就已经去了公司,晚上回来得太晚她往往等到夜深困得不行就歪倒在沙发里,早上又发现自己已经被他抱到了床上,他已经跟她讲让她不要等他在睡觉,可是她仍旧是固执的等,她对那日他屈指可数的失控有些介怀和担忧,可是又半天理不出头绪,她那日回家后就把家里不动声色的翻了个底朝天,可是再也找不出和无意翻出来的Phenobarbital有关联的东西,没有漏洞恰巧是最大的问题,太完美了,她不觉有些郁闷。   一早醒来床上的人又已经不见,要不是被子上还有余温她几乎都要以为他整夜都没有回来过。   “靠,这闹钟不会是坏的吧……又不响……”她一把抄起桌上的闹钟,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因为她睡的太沉,想让这闹钟把自己吵醒然后可以帮忙的焦头烂额的他做早饭,可接连几日这闹钟都似乎没有响过。   当然,前提是她不知道孙怀瑾为了让她多睡一会儿早就把她的闹钟调过……   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她的吭骂,她伸手拿起手机,就语气不善的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已经有了明显的笑意,语气略显神秘:“一大早火气就这么大,会不会影响你接下来听好消息的心情呢?”   “呃……景哥哥……是不是我的场地可以用了?”她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   “聪明,不过我倒是想知道,那块地儿还没开发完全,准备私藏用它当度假的地儿,连我爸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山人自有妙计。”此刻的景凉自然是看不见电话这头莫绛心唇角勾起的一丝狡猾的笑意,这地儿还真不是她找到的,只是她把大概需要的要素跟孙怀瑾一说,孙怀瑾就告诉她有一块地儿的事,然后,他们自然是狼狈为奸,非常不厚道的设计框了景凉一道,连道把易家言也顺带框了一笔钱,不过孙怀瑾就比较倒霉,八百年前翻出来的糗事已经足够旁听的几人时不时拿出来嘲笑一番……   “你用它来干嘛?”   “这个嘛……也不方便透露,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哟,还卖关子,得了,我等会儿过来接你过去看看。”   …………   从S城的城东跨越了几乎半个S城,越走越偏,莫绛心几乎昏昏欲睡的瞄了一眼指示牌,发现竟然已经出了市区,看行驶路线明显是通往S城海边。   “在海边?”   “不,不能这么说,准确来说它凌驾于海上。”   莫绛心翻了翻白眼,难不成还能凭空出现海中花园,直到莫绛心真正走在沙滩上,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她借助望远镜看见的景象让她有些讶然。   从海边陆地一条约足4000多米长的人工走道连接一个立于海湾正中央的一处人造陆地,陆地的形状竟是一个弯月似得模样,整个陆地在阳光折射下的海面上闪耀着光芒,场景太过震撼。   景凉凑近呆愣的她身旁,递给她一张照片:“怎么样,还看得上眼吗?这片地有个很不错的名字,海中月。”   莫绛心回过神来,从景凉手中拿过照片,这是一张高空航拍照片,映在海上的弯月,海中月,这名字果然名不虚传,之前她的脑海里只有含糊不清的构思,可是今日看见这里的时候她却觉得她梦想的地方就应该是这般模样。   “你……你太烧钱了。”她都兴奋得有些激动了。   “我一个的财力物力可造就不来,我们四个人合伙,这创意是一个朋友的。”   “你朋友真是个天才!……可是我这样擅自使用你合伙人同意吗?”她感叹,继而便想到了一个现实的问题。   “他们?”景凉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长的笑道:“他们都知道。”   “谁说我知道了?”一声玩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莫绛心回头,看到来人是易家言和陆尔冬,脸都顿时黑了一半,一记眼刀飞向身旁的景凉,后者壮似不经意的别过眼神。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可是这块地的股东之一。”易家言手指遥遥一指她身后的海中月,不咸不淡的说道。   莫绛心恨得牙痒痒,却偏生脸上只能摆出一副笑脸,有些扭曲的模样。   一众人驱车到了弯月陆地上,地面上的建筑显然还未建完,只草草搭建了大约轮廓,看起来搭建起来还要费些时日。   “弯弯,你要这么大地方做什么?”易家言怀里探出一张同样欠抽的脸,烈焰红唇,却已经少了刺的模样。   “应当是封笔之作。”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的说道。   众人皆是一愣,正欲问莫绛心原因,易家言的电话铃声突然就响了,他接起,脸色顿时一变,似乎不可置信的对着电话厉声质问道:“消息可靠吗?”   ……   F&T31层,总裁办秘书间。   堆积如山的文件几乎快把杜若的脸都埋进去,她揉了揉自己已经3个小时都维持一个姿势的颈,正想抽空喝口水,却发现连水都没有了。   “我真是要疯了……”   “杜若!”一声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臆想,杜若浑身一个激灵站起来。   “小林姐,我就去倒杯水,马上回来。”   她飞似的跑到茶水间倒了一杯水,刚回秘书室,发现小林姐已经不在位置上,正奇怪突然听见外面有吵闹的声音……   “于助,孙总已经说了谁也不许打扰,请您不要让我难做!”   杜若刚走过去就看见一脸焦急的小林挡在孙怀瑾办公室门口,对面站着一脸阴沉面色不善的于意。   “林秘书,这件事事关重大,如果出了事不是你能够担当得起的,请你让开!”语气已经极其不耐。   林秘愣了愣,从没有见过从来都是温润稳重的于意是这般态度,可是孙总的脾气他们也都是知道的,现在进去铁定会被一顿臭骂,两人僵持不下,办公室里突然有一个声音遥遥传来:“小林,让他进来。”   未及小林反应,于意已经推门而入,杜若只来得及看清孙怀瑾的下颌一闪而过,喃喃道:“到底是怎么了?”   “是我爸那边出了什么事情吗?”孙怀瑾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声音里都带了些疲惫。   “不是……是世越的幕后老板出现了。”   孙怀瑾的眼睛咻的睁开,眼神里都带了些锋利似刀刃的寒光,声音微冽:“这消息从哪里来的?”   突而办公室的内线铃声响起,孙怀瑾接起,对面江沅的声音有些急:“孙总,现在把电视打开。”   说完便挂,孙怀瑾拿起桌上的遥控打开墙上的电视……   “据本报确切报道,一直低调异常的世越今早一举并购两家纽约上市公司,在纽约风投界一战成名,世越却又出惊人举动,拒绝纽约十大顶级风投公司之一New Enterprise Associates邀约毅然返回国内,相关人士透露,世越风投股份有限公司幕后神秘东家于本日早上10点从纽约回到国内,此次回国意向长居S城,转投国内企业,下面请看本报记者现场发回的报道……”   画面转到现场,航站楼D区已经被风闻赶到的记者围得水泄不通,机场地勤人员已经在疏通,可仍然阻止不了现场人员的骚动,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这个异常低调神秘的世越背后的操盘者……   此时,机场停机坪上正缓缓一前一后的走过两人,为首的男子脸上架着一副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的石红色墨镜,一身白色的休闲装,像是刚刚从哪个度假环岛上刚回来,身后的娃娃脸的女子却不一样,手不停的在手里的文件和平板上转换,耳朵上挂着的蓝牙耳机一直都在接听电话,忙得不可开交……   “让你晚几天再回来非不听劝,弄得我现在手忙脚乱,你……等等,越,你往哪里走?”身后的女子抬眼一望,差点没吓死,赶忙把正欲往正常通道出去的人拉回来。   “我的祖宗,你知道外面现在的状况吗,记者已经把这通道围堵,你一出去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你淹死,我已经给你安排了特殊通道,我们往那儿走。”   “不。”为首的男子语调却异常坚定否决,抬头望了一眼窗外刺眼的阳光,他伸出手,阳光便撒在他的手心,他手指慢慢收拢,似是要把这阳光握在手心,唇角勾起了一丝微笑语调轻柔得似是对着爱人的呢喃:“小夏,我已经在黑暗中呆了太久的岁月,她肯定已经等急了,我要去见她。”   “一直听你提起却无缘得见,不知道这一次有没有机会见上一面?”身后的小夏一愣,继而笑道。   “当然,她最喜欢交朋友,你去看她她肯定很高兴的。”   他站定,门外人声鼎沸,他握住门把手,手指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这一刻他却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推开这扇门,所有的一切都会坍塌毁灭,多好,他终于站在了这里看这些发生在眼前,疯狂而惨烈。   一步,两步,三步……他推开门,无数的镁光灯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人群开始涌动……。   “出来了!”   “请问您此次归国时真的准备转投国内市场了吗?”   “您一直以来长期定居纽约,低调行事到现在又为何突然高调回国,请问您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   “是不是因为S城现在孙氏相争引起了您的兴趣,您更看好哪一家呢?”   一语出口,全场却出奇的安静了下来,众人都看向发问的记者,那女孩却顿时羞红了脸,也有些懊恼,因为看见有人出来太激动所以口不择言的这么直白的问出口。   坐在办公室里双手交叠在办公桌上的孙怀瑾一瞬不瞬的盯着屏幕里的人,没有一丝表情,似乎一点都不惊讶,于意看着有些奇怪。   镜头里那个被机场地勤和警卫护在中间的带着墨镜穿着白色休闲装的男人却笑了,笑容优雅而矜贵,他抬手摘掉了墨镜,拨开了右侧头发,众人却倒吸了一口凉气,甚至有人失声尖叫出来,那个男人从右边从发际线蜿蜒至额角竟有一块烫伤的疤痕,显得有些狰狞。   他丝毫不在意的指了指额头上的烫伤,笑容调侃:“诺,原因就在这里。”   “至于我看好哪一家企业……嗯,我看好的是孙氏。”   那人一本正经认真的答道,没有一丝开玩笑的语气,众人皆是一愣,谁都知道先如今就是孙氏内部之争,他说看好孙氏,究竟是哪一边却未道明,众人还想追问,他身后却突然窜出一个娃娃脸的女孩。   “抱歉,今日就到此为止,之后的记者发布会上我们会详细解答各位的疑惑……”   镜头里那个白色休闲装的男人便不再多言,把墨镜重新带上,孙怀瑾却偏偏能从镜头的余光看清楚这个人的眼神,憎恨,深可见骨的憎恨。   “这消息你是从哪里来的?”   “今早孙氏董事会后,我离开时无意听见秦峻和子公司建安下面的人正在说起这事,还说等世越的人回来要找机会谈合作,我就急忙赶了过来。”   他抬手关了电视,拿起笔继续刚才的工作,头也不抬的说道:“回去吧。”   “可是……世越现在进来插上一脚肯定有问题,孙总……”   “我说,回去。”孙怀瑾抬起眉一字一顿的说道,眼神锋利似刀刃,却没有任何情绪。   于意叹了一口气,抬脚正欲出门,身后却突然响起声音。   “于意,不要乱了自己的方寸。”   于意拉住门把手的手一顿,几乎立刻冷静下来,世界上哪有这样巧的事情?世越今早在纽约一举成名回国,秦峻先他们一步得到消息却这么“不小心”的让他听见,言下之意就是让孙怀瑾知道,秦峻与孙思维明里暗里争斗多年,谁都知道快人一步拿到情报和动作是先机,任谁都不会犯这样的错误,秦峻摸爬滚打多年,自然也不会,那么今日之事……是他故意的,原因他大概也猜到了,他虽是直属孙怀瑾,可到底挂名在孙思维下面,换句话来讲,他现在的所有做法信息上报的是孙思维,孙怀瑾已经不止一次告诉过他不必插足孙氏之争,他如今这样越级的做法虽然孙思维不会说什么,可倒是会让拥护孙思维的人心生间隙,他们本就对孙怀瑾放弃孙氏主位一事颇有怨言,这间隙只要一旦生成沟渠,他也许根本无法在孙氏立足。   “抱歉,孙总,这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您要的名单我会尽快交给您。”他有些羞愧,到底是他失了冷静,才会犯这样愚蠢的错误,到头来还要孙怀瑾提醒。   莫绛心回到半山腰的房子里已是傍晚,看到门口没有停着孙怀瑾的卡宴就知道他今天又加班,今天下午易家言也是接了一个电话就匆忙离去,她就和陆尔冬在海中月磨蹭了许久才回来。   夕阳的余韵洒在房子外围的白色栅栏上,整个房子镀上了一层金色,从外面远远望过去能看见刺槐的树干,那栅栏上面似乎还有些什么,她走近蹲下突然发现白色栅栏底下什么时候竟被孙怀瑾种了许多黄蔷薇,微小的花骨朵已经有了开花的趋势,大片大片的倚在栅栏上,和她妈妈的园子里种的品种一模一样。   她摸了摸细小的花骨朵,孙怀瑾种了这么些居然都不跟她讲,要不是今天她无意看到,说不定要等这些开花的时候她才会注意到,那个傻子,可是唇角却不自觉的勾起了一个细小的弧度。   “想不到阔别多年,这里竟还有人住。”一个低沉醇厚的声音自莫绛心身后响起。   莫绛心奇怪的回过头,一个白色休闲装的男子一手插着口袋看着她,逆着光莫绛心的眼睛看得不太真切,她站起身,细细打量面前的人。   这个男人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足以令人过目不忘,当然,令人过目不忘的不是只有眼睛,还有就是他从发际线蜿蜒至额角的一块烫伤伤疤。   她皱了皱眉,这样的一个人,如果她见过她必不会忘记,况且她从10岁开始就住在这里,这里就没有易主过,听这人的语气似是从前住在这里。   与此同时,对面的人也在打量她,目光深不见底,令她感觉有些不舒服。看到她右手无名指上的碧绿通透的戒指时眼神一顿,随即便调开目光,莫绛心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你是孙家的人?”   那男子抬眉,有些嗤笑的说道:“孙家?孙家家大业大,我们这样的人可高攀不上!”   明明是恭维的话,从这人口里说出来却说不出的讽刺和不屑。   “你叫什么?”他又继续问道。   “问别人姓名之前不是应该先自报家门,这是基本礼貌。”   “许越。”   ”哦。不认识。”莫绛心想了想,果然不认识,掏出钥匙准备进门。   “喂,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只是告诉你可以问,可这构不成我必须回答的理由。”莫绛心关上门,走向庭院,丝毫不顾及身后的人。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遥遥的声音传来。   莫绛心脚步不停,神情逐渐有些冷冽,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只有两个字:危险。这是从骨子到眼神散发出来的讯息,再加上这个人似乎跟孙氏有瓜葛,孙氏现如今动荡不平,孙怀瑾已经再三叮嘱她近日少跟孙氏有交集,这样的人还是不惹为好。   身后的许越看她远去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庭院的花丛拐角处,他眼睛眯了眯,看着这幢熟悉又陌生的房子,已经区别了当年冷漠的模样,到处都是温暖的气息,可他眼里的温度却越来越冰冷,逐渐凝固成冰。   半响他怀里的电话响个不停,他望了这个房子许久才从怀里掏出手机接起来,眼里明明还是刺骨的寒冰,可嘴角的笑意越异常愉悦,有些违和的怪异。   “建安想和我们合作?”   “恩。”电话背后的小夏按了按额头,看着电脑上面铺天盖地的关于今早许越归国的消息,她就知道,一回来准没好事,刚才接到建安打过来的电话,有意无意透露出来的意向想与世越合作,天知道她有多不想趟这一趟浑水。   “F&T有什么消息?”   小夏被他这样风马牛不相及的问话弄得愣了一愣,半天才回道:“ 没,F&T现在只怕自己都应顾不暇,孙怀瑾估计分了大部分的精力都去帮他爸去了,只余得一个现在还不成气候的江沅在身边,而秦子棠手里握着一个建安,几乎用了全部的精力来对付他,一个□□乏术,一个心无旁骛,结果应该很明显了。”   “小夏,你所了解的孙怀瑾永远只是电视、报纸、网络上的这样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你以为孙氏的光环给了他什么,尊贵的身份?富可敌国的财富?还是万千羡慕仇恨于一身的地位?”   他系上安全带,点了一支烟,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高处不胜寒,孙氏本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从善如流的活了二十多年还没有被‘意外’致死,稳坐孙氏嫡孙的地位,光这一点就不容小觑。”   “他这样聪明,那为何他又要放弃孙家主位?”小夏在电话里撇撇嘴道。   许越却沉默了下来,半响才笑道:“我也不知道,你个小丫头怎么这么关心孙怀瑾的事了,不会是看上他了吧,那可不成,孙怀瑾已经结婚了。”   他手一顿,电光火石间便想到了刚才的长发女子,孙怀瑾的妻子,这个身份倒是有些有趣,又是一个权力争斗下的联姻牺牲品?   不,那个女子眼里的桀骜不驯,决不是所谓的名媛大家该有的姿态。   “喂……喂喂,许越,你有没有在听?”   许越回过神:“上次,让你查孙怀瑾的老婆的事你查了吗?”   “查了,但很奇怪,她的资料似乎全部被人抹去了一样,无论怎么深查都只能看到她作为画家参赛拿到的一些奖项,她的身份,生活过往痕迹,交往人群一个字都查不到。”   “这就对了。”因为查不到,所以能够大约估量这女子在他心中的重量,这女子大约在他心上呢,这可真是件稀奇事。   “什么跟什么啊,那你还要我查?”   许越几乎想象得到她无语的表情,径自笑开来:“好了,我等会儿会回公司,我先去见一个老朋友,这么多年没见,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丁香结   孙怀瑾轻手轻脚的打开玄关的门就看到像猫一样蜷缩在沙发上的莫绛心,她整个人缩进奶白色的毛毯里,整个人都融进了橘黄色的灯光里,等他走近了,关掉电视,用手拨开她凌乱的头发,才发现她的眉头是皱着的,似乎是因为在沙发上睡觉的姿势极不舒服。   他轻轻抬起她的头,想把她抱回卧室,刚一抬起她就呓语般的嘤咛了一声,他再不敢动,以为她醒了过来,她却翻个身直扑进他怀里,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得站不稳跌坐在地毯上,她却从善如流的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好便不再动弹,似是本能的反应。   他有些哭笑不得得看着她像个无尾熊一样挂在他身上,明明是极不舒服的姿势,可唇角的笑意却温柔得不像样,索性五指为梳,一下一下的理顺她的头发,温柔而蜷舒。   她一定又是这样一边看电视一边等他回来的吧,这习惯已经持续了许久,她不是黏腻的女子所以不会时时要求他时刻在身边,也不会因为他工作忙而抱怨他没时间陪她,她只是固执的坚守自己的准则,爱一个人也是这样,并不是一定要睁着眼睛等他回来才去睡觉,大约只是希望他回来的时候家里永远有一盏灯是亮着的,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几乎在他二十几年的生命里只有这个家里才能感觉到他是被守护的那一个,无关自身强大与否,只是被珍惜,温柔对待。   他抬眼看了一眼墙上悬挂的钟摆,已经指向凌晨两点,看了看怀里熟睡的人,眉头已经不再皱在一起,平和安静的姿态却让他连日来一直处于高强度工作的状态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随后而来巨大的疲累使得他的眼皮极其沉重,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在她耳边轻声道了一句:“晚安。”   说罢便沉沉睡去,夜色静谧……   一阵尖锐的电话铃声却撕破了夜的寂静,他昏昏沉沉的醒过来,却因为怕吵到怀里的人异常迅速的拿过,看都未看便接了起来。   还未开口,电话里面已经有了嘈杂的声音,交谈的声音,哭泣的声音不绝于耳……   “容之,爷爷突发脑溢血休克现在在天和医院。”电话里传来孙母清晰的声音。   孙怀瑾手指一僵,几乎立刻就清醒了过来,冷声道:“我马上过来。”   莫绛心是隐约听到电话声才醒过来,醒来睁开眼便看见孙怀瑾脸色一变,握着电话的手指都有些僵直。   “容之,怎么了?”她坐起身,握住他冰凉的手担忧的问道。   他抬起头来,脸上却带着安慰的表情:“爷爷突发脑溢血,现在在医院,你继续睡吧,我去就行了。”   “我跟你一起去。”她坚定的看着他说道,不容拒绝的姿态。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作罢,点了点头。   凌晨的路上车辆稀少,银灰色的卡宴像一道银色的闪电疾驰呼啸而过,四周景物飞快倒退,莫绛心从来没有见过孙怀瑾开车开成这样,他虽然安慰她,可心里到底还是心急如焚,爷爷在他心里是极其重要的长辈,她是完全知晓的。   不过片刻便到了医院,到达手术室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一大群人早已在外等候,还有人陆续在往这里赶,莫绛心抬眼望了望,除了她所熟识的孙思维夫妇,秦峻秦子棠之外,有许多都是上次孙怀瑾带她到三里苑见的孙氏长辈,孙母为首一列,秦峻为首一众,泾渭分明的对峙姿态,她就不免有些奇怪,孙氏的宗系旁系大约全到了,竟然这样劳师动众?   她明显感觉握住她的手的孙怀瑾的手一紧,却片刻恢复平常,眼睛里从容清淡,迎上众人。   “你们总算来了,爷爷还在里面。”一侧的孙母立刻走了过来,眼角微微有些泛红。   “哼,不来倒好,来了还要在老爷子心里又添一道堵呢!”对面的即刻就有人冷笑道。   “放肆!”孙母声音一厉,多年浸润世家的矜贵威仪此刻尽显,她眼神环顾四周,声音不大,却堪堪传入每一个人耳朵里:“孙氏一脉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外姓旁系评头论足,要撒野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重,莫让外人误以为我们与你是一丘之貉才好!”   众人脸色一变,立刻噤声。   孙氏数以百计盘根错节的宗家旁系,够资格姓孙的不过是直系一脉单传,换句话来说,孙家,现如今姓孙的只余三个人,却是三辈人,孙觉,孙思维,孙怀瑾,孙氏保留旧时做派,家族辈分极其森严,男子为承,所以就算是孙觉的亲生女儿也只是冠上孙姓,实则跟着母亲姓历,所以这个姓,代表的是站于这个家族最顶端的身份地位,并不是人人都够资格继承的,背后承载的东西更是从出生的那一刻便开始继承下来的,出身高贵卑贱,尽管你不想选择,尽管你觉得不公平,可这仍旧是不可逾越的分界岭。   秦峻眼神一扫,眼神制止了那人的妄言,又对那人训斥道:“吴老三,怀瑾不住宗宅,自然是不知道这边的事,可老爷子平日里最喜欢他的,哪里又会添堵,高兴还来不及呢!”   一侧的那个眼神阴霾的被秦峻训斥的吴老三的嘴角即刻弯成了一个讽刺的弧度,嗤笑的看着对面的一众人。   孙母气的直发抖,脚有些软竟有些要歪倒的趋势,莫绛心眼尖的一看不对劲立刻伸手扶住她,和孙怀瑾合力把她扶到一旁坐下。   这话要放到这以前,听得也就是确实的道理,可是现如今,孙怀瑾不管不顾放弃孙家不管,连老爷子都极少前去探望,前段时间在秦子棠的订婚宴上还和老爷子僵持不下,这话放到这里,有心人自然听得出其中的意思,这是摆明了指责孙怀瑾不孝,打他的脸。   莫绛心自然也是听得出此间的意义,世家的尔虞我诈她虽知之甚少,却不代表她一点也不明白。   “容之,前几天爷爷还打了好多电话给我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吃饭,你工作太忙一直都没来得及跟你说呢,想不到爷爷竟出了这样的事,都怪我不好。”莫绛心突而一脸自责的拉着孙怀瑾的衣袖说道。   孙母随即反应过来,拉过莫绛心的手,脸色缓了缓,笑容谦和:“好孩子,哪能怪得了你,老爷子不让我们告诉你们他的病情,怕你们担心呢!”   莫绛心眼眸一瞥,看见众人不再言语,大约明白已经被她唬住了。   众人不语,哪里想得到孙觉表面上一副与孙怀瑾老死不相往来的模样,暗里却这样做,到底是疼爱了几十年的孙子,又惊觉这平日被孙怀瑾隐藏之深几乎避见众人的妻子竟也是个人物,一语瞬间扭转局势,不论这话真假,既然放到台面上来说自然是有底气,也让人摸不准孙觉的意思,因此不敢做多妄言,如此便正中她下怀。   她满意的背过身不禁朝孙怀瑾吐了吐舌头。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是结束了,可对面的人脸上却一丝表情都没有,连唇都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凌冽似寒冰定定看着她,半响冷淡的抛出一句:“跟我过来。”   长腿一迈,便走了出去,莫绛心一愣,转而快步跟了上去。   跟到了僻静的拐角,见他手撑在栏杆上,穿着急忙赶来未来得及更换的有些褶皱的衬衣,冰蓝的色泽在灯光下都透着寒气,身材削长,黑发如墨,似是与这清冷的夜色融为一体,他背对着她,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也不曾回头。   生气了?   她走过去,左手拉住他的衣角下摆,微微摇晃,无比耍赖的姿势,一边抬头关注他的表情,语气软糯,试探的问道:“容之?”   却只能看到他光洁的下巴与下颌勾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如山纹丝不动,她挫败的认栽,右手并拢三指举过头顶:“我认错还不行吗,真的,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骗人了,再骗人……”她咬了咬牙,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再骗人就罚我再也吃不着秘制刺槐酥!”   他回过头,饶是他再阴沉的脸色也被她这般委屈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你以为我是为了你刚才的谎话生气?还有,你拿我做的刺槐酥做誓言,这算什么?”   她悻悻的放下手,嘟囔道:“刺槐酥多么好吃呀,要是以后再也吃不到这比让我吃一辈子药还痛不欲生……等等,你刚刚说你生气不是为了这件事?”   他略微倾下身,双手握住她削薄的双肩,与她视线齐平,定定看了许久后却叹了一口气:“我没有生气。”   “那是什么?”能难住孙怀瑾的事,这世间少之又少。   却见孙怀瑾眼睑垂下,过长的睫毛在昏暗的灯光下投射淡淡的剪影,他一半的脸隐在黑暗里,辨不清表情,声音却有些挣扎:“我虽不长于宗家,可我生于孙氏,这是根溯血缘也改变不了的东西。”   他突而抬起头,声音平静,眼睛比这冰凉的夜色还要清冷,里面氤氲着漫天的雾气,一如她回国见他的那个时候,孤独到极致漠然,明明站在对面,有温度有气息,却觉得他立于万里之外,无法触及半分。   她皱了皱眉,不甚喜欢他这样的表情,挑眉问道:“所以?”   “这光鲜底下的血腥肮脏我比谁都清楚,所以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靠近。”他语气认真,一字一顿的说道。   哈,又是这样的话,为她铺好所有的路,永远生活在他的羽翼之下成为一碰就碎的玻璃娃娃?   林湄的事,她的出国,她的身世,他们的婚姻,莫杰一家的家破人亡,被他刻意隐瞒的那两年,放弃孙家主位,秘密的许世安,还有从她陪在孙怀瑾身边就被无数次告诫不能靠近的孙氏……所有的他都只选择自己认为对的方式在做,他不说,她不问,她从前也是一味跟着他的步伐在走,可到现在她才停下来审视两人之间的关系,这样的不对等,得出来的结论只有一个,就是——他不信任她,从头到尾。   她一顿,神色却渐渐染了冰雪,突而她冷笑道:“所以你不断的告诫我不要接近孙氏?所以你还想让我像以前一样呆在你身后什么都不去想不去管一无所知?所以你以为我根本不能陪你共同承担?还是你以为我会因为你的对手是我的亲生父亲和弟弟而偏袒甚至背叛你?”   她推开他的手,与他距离隔开,唇角的笑容更盛,语气残忍:“容之,这些年你有没有哪怕是一刻毫无保留的面对我,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却偏偏要我毫不保留的信任你,你不过是仗着我比你爱我更爱你而已,噢,不,你也许只是更爱一个听话的玩具。”   他神色更冷,整个人比夜更散发着寒气,眼底压抑着剧烈的情绪波动,许久之后才不带温度的问道:“你这样想?”   “我不会退,我已经长大了,我知道我该走怎样的路做怎样的抉择,是,我或许不如你,但你也不要忘了,我虽不长于世家,可我身体里流着的是世家莫家的血,算计阴谋我从8岁起就学会了……”   “住口!”金属的栏杆爆发出一声巨响,冷厉的吼声似乎再也抑制不住情绪爆发而出,阻止了她继续往后面说下去。   莫绛心这才恢复了清明,抬眼便看道坚固的金属栏杆有了一丝凹痕,孙怀瑾骨节分明的右手紧紧握着拳,白皙的指骨上已经有了蹭出的血痕,正向下不停的渗着血,他似乎丝毫没有感觉,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眼神凝结成冰,她这才看到栏杆上有一颗突出的生锈的钉子上还带着血迹,她一下子便慌了神,先前被愤怒冲昏的头脑才冷静下来,她口不择言的说了什么,明明知道孙怀瑾最讨厌的便是她说起从前未遇到他之前的那个极端冷漠自私的自己。   她看着他,有些急了,想伸手过去把他的手指拿过来看看伤势,不料他往后一退,避开了她。   她抬头,入眼的便是他尖锐冷漠的姿态,像一张温和光滑的面具破裂成尖锐的倒刺,他双手交叠在胸前,居高临下的说道:“你有你的抉择是吗?我也有。”   他真的生气了。   比以往每一次都更加认真强硬,不是她三言两语耍赖打诨便能草草带过的,没有人能够把孙怀瑾逼到这样的地步,除了她,这一点是从他们在一起之后连她也不可否认的认知。   她咬了咬牙,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转身便走了。他手上的上耽搁不得,要赶快找景凉过来才行。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高挑的背影逐渐远去,依旧是长发披散,墨绿的裙裾在拐角处划出一道弧线,他的唇角却勾出一个苦涩的弯。   她是一个这样自由散漫的人,他明明是知道的,她从不喜欢人生被规划成或圆或方的形状,她要的是永远自由而活,他却因为自己自私的想法固执的把她捆在身边,她说不过是仗着她爱他,那他呢,因为这毒蔓般缠绕的疯狂占有欲已经左右了心神,甚至失去了理智吗?   做错了吗?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指上已经逐渐凝固的伤口,失血过多的手指已经有些僵硬,没有痛感,他漠然的站在那里,眼里却有了少有的手足无措,他习惯并有能力掌控所有,而她,却是个无法解释的例外,像是自然界相生相克的食物链,这样无法掌控的被动,自她归国已经出现过太多次,太过陌生到令人惶恐,这感觉令他皱了皱眉。   “看来这小丫头不好应付啊,竟然连我们S城众人闻之色变的孙少也铩羽而归。”突而一个戏谑的声音打断了孙怀瑾的思绪。   他抬眼,栏杆的拐角的一片黑暗,那里的灯管似乎坏掉了,那人隐在黑暗里,看不清人影,却被他这边的灯光投射出一片影子,他手一顿,单凭影子声音他都能认出来他是谁,神色已经恢复到平日里面对众人的模样,永立于群山之上,淡然且凉薄。   “爷爷是因为见你才出了事。”孙怀瑾眼里寒光一闪,嘴里却平静的吐出了这句话,不是询问,而是确实的肯定句。   “啪啪!”黑暗里传出了两声清脆的拍掌声,似乎是在赞叹:“我有多少年没有见你了,你比小时候更聪明了!”   他的语气更像是面对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样熟稔,却见孙怀瑾冷笑一声:“我不管你想做什么,只是千万莫要触及我的底线,我不在孙家,不代表我不管孙家的事。”   那人却轻轻的笑了起来,丝毫不理会他这句话里浓重的警告,忽而他止住了笑,声音带了些兴奋:“看到你,我突然就有一个想法,孙怀瑾,我想我们可以合作,这合作肯定堪称完美!”   “合作什么?”   “让我们一起毁了孙氏,毁了这百年基业,想想这是一件多么……多么美妙绝伦的巨大盛宴!”他的语气里带着血腥的气息,难以掩饰的疯狂。   “笑话,孙氏养我育我,我流的是孙氏的血,你凭什么以为我会为了你这样疯狂的想法而成为这家族受尽世人唾骂的千古罪人?”他转过身,正对着黑暗里立着的人影平淡的说道。   “不,孙怀瑾,我比你更加了解你自己。”黑暗里的人影缓缓说道,不容置疑的坚定语气。   孙怀瑾手一顿,迟钝的刺痛终于从手指刚的伤口传回大脑,微敛的眼睫任谁都看不清楚表情,可眼底却有一道细小的波动划过,极轻极快的,几乎让人有了错觉。   “你想避世不出?你以为秦峻会放过你?这偌大家族的权利斗争会放过你?你的存在,本身就对他们是一个最大的威胁,如此你还以为能跟她置身事外,你怎么能变得这样天真,”他语气一转,带了些蛊惑“你明明远比世人眼中的你强大无数倍,隐藏起来不过是为了保护她,你从以前就一直厌恶它的存在不是吗?不如……我们联手一起毁了它,这样,就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止你保护任何你想要保护的东西,你也再不必担心她终有一天会知道这家族阴暗丑陋的一面,只要你想,你会成为这冷漠世间不可战胜的王者,与我一起,我会助你带上王冠,走上王座!”   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任谁听到都是一番胡言乱语, S城的孙家,累积起来的根深蒂固却不是轻易能够撼动的,明明是这样可笑的一番话可是却生生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仿佛只要他一说“是”,这个世界就会臣服在他的脚下,天翻地覆,光景不再。   孙怀瑾的眼底划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再抬眼时眼底已经清明一片,他望向远处的星星点点的路灯散发着静谧的光芒,像极了半夜醒来躺在身边的她的温柔的侧脸,他忽而笑了,笑容如同隔世神明般悲悯无求:“不,许越,我永不会如你所愿。”   黑暗里的人似乎静默了下来,从黑暗中探出半边脸,一道烫伤从发际线蜿蜒至额角便露了出来,显得有些狰狞,正是昨日轰动S城的世越神秘东家许越,以一匹毫无征兆的黑马姿态在S城已经暗潮汹涌的大潮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下一席重要之地,此刻他却发出一声愉悦的笑声:“果然骗不了你,孙怀瑾,你真是理智得可怕,可是你要相信我,终有一天你会为你的理智付出代价!”   “以你为鉴?”孙怀瑾挑眉,嗤笑道。   “孙怀瑾,你……”黑暗中的许越声音一顿,顿时气结。   “许越,既然回来了,有时间去看看姨母,她现在状况愈发不好了。”孙怀瑾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黑暗中的许越突然没了声响,久到让人几乎错以为根本就没有人站在那里,许久后他才轻轻的笑了起来,声音都因为笑而带了些颤抖:“孙怀瑾,你真是知道如何能让一个人不痛快,也难怪我从以前开始就很讨厌你,可是世安却总喜欢黏着你……”   话不过一半就戛然而止,孙怀瑾唇角的笑僵在那里。   一时间风起,卷走了许越的声音和气息,风吹过墙缝的间隙,如同泣诉追问,为何要归来?为何要离开?   此时走过来的两人刚刚听到许越的这句话,脚步戛然而止,半响一人压低了声音,沙哑的嗓音似乎在询问又似乎在自言自语:“景哥哥,你知道世安是谁吗?……不,我好像很久之前就已经问过你了,你不知道,呵,他如此费尽心力隐藏起来的人连你也不知道。”   左手已经不自觉的抓伤右臂,指甲嵌进肉里却不自知,一侧的景凉有些担忧,眼睛却不动声色的看向远处的两人。   明明是针锋相对的对峙姿态,却偏生带着毫不自知的熟稔,令人听起来有些啼笑皆非。   许越,他倒是知道是谁,小时候倒是见过数面,而后听说出了国,一直便杳无音讯,可是世安,这个名字第一次是听到莫绛心问起,他也没在意,如今这样听起来,孙怀瑾、许越、世安,这三个人之间存在着某些孙怀瑾刻意隐藏起来的秘密。   “谁在那里?”   突如其来的声音传来,随之而来的是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孙怀瑾听见许越的气息消失知道他约莫已经离去,却听见一侧似乎有人讲话,便走了过去。   景凉转过头看向一侧的莫绛心,莫绛心神色慌张的摇摇头:“不要告诉他我在这里。”   “为什么不问?你知道,如果你问,他一定会告……”   话未说完,莫绛心便出声打断:“问了又如何,到底不是他自愿告诉我的,何必让他为难。去吧,我会自己回去的。”   她安慰的冲他笑了笑,示意他不用担心她,景凉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便走了出去。   “你刚刚在和谁讲话?”对面孙怀瑾的声音清晰入耳。   她紧靠着身后的墙壁,逼吝狭窄的拐角空气并不流通,她努力使自己的呼吸放轻,连身体都僵直得不敢动弹。   “老爷子的主治医生,是个美女哟,过来告诉我老爷子刚脱离危险了,你要见见吗?”景凉毫不在意的说道。   莫绛心手一紧,却听到孙怀瑾说道:“不了,我等会再过去看看爷爷。她呢?”   “她说有些累,先回去了。”景凉皱眉看了他手上的伤口,继而说道“来,到我办公室把你的手处理一下,真是的,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你上次的枪伤还没好完全……”   声音逐渐远去,莫绛心紧靠墙壁的身体失去了力气,脚已经麻得跌坐在地上,手撑着墙却怎么也站不起来,所幸就坐在了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凉气瞬间沁入身体。   到底是因为什么不去问他呢?她大约是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似乎从很久以前他们之间就形成了一种畸形的默契,他愿意说,她就听,他不愿意说的,也不会让她知道半分,刚在一起的一两年,她为了存在这个只有他的家努力讨好他,不做他讨厌的事,只是害怕他抛弃她,可是一起生活了那样久的岁月,她却依然固执的保持着这样的准则,明明是有了资格,有了迫切想要知道的目的却迟迟不去开口。   是不敢吗?已经和他并肩而立,已经得到了他的身体和心,心里那些被黑暗冷漠侵蚀得体无完肤的黑洞仍旧欲壑难填吗?   口袋里的电话疯狂的震动起来,她回过神,松开攥紧泛白的手指,手掌迅速充血,带出了红印,她丝毫未觉的掏出手机便接了起来。   耳朵里突兀的充斥炸裂的音响,她皱着眉把手机拿得离自己耳朵稍远一些。   “陆尔冬,现在几点了?”她平静的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道。   尖叫声、口哨声、疯狂的音乐声里遥遥传来一个爽利的笑声:“哟……弯弯乖宝宝现在还没睡呀,你家孙怀瑾肯定不在吧,出来陪我玩,好久都没有见你了……”   她几乎立刻就能想到那个女人现在的样子,唇角好不容易才弯出一点弧度,她靠在墙壁上,从狭窄的窗户望出去,月亮朦胧一片,外面一片寂静,静得只剩下她的呼吸:“你在哪里?”   “月色。”电话里的陆尔冬一顺溜报出了一串地址便挂了电话,也不理会她是否应承了下来。   屏幕暗了下来,她呆呆的望着窗外的月亮,许久她才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冰凉的往外走,丝毫未注意到身后的人一直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神色萧索。 作者有话要说: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岁梦】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青门引   S城最大的销金窟“月色”。   莫绛心看着这S城最繁华的不夜城,明明已经是深夜,灯红酒绿的纸迷金醉的世界,她有多久没有接触过了,倒是有些格格不入了。   络绎不绝的人群还在出入,她走进去,疯狂的人群,撕裂耳膜的音乐,热烈的舞池充斥着迷醉和喧嚣,似乎整个地面都在震动,她皱了皱眉,转个身便想往二楼走去。   突然一只手横在她面前,鼻尖迅速充斥着浓烈的酒精味,这味道她并不陌生,此刻她却有些作呕,她苦笑的想,大约是跟那人呆了一段时间又过回了温和平静的模样。   “哟,小妹妹,在这呆了好久好像都没有见过你呢,有没有空陪我喝一杯。”   她循着手的主人望过去,一张不怀好意的脸便出现在了眼前,粉色的衬衣更显得整个人无比轻佻,略显阴柔的一双眼在她身上打转,身后勾肩搭背的还有三三两两的人群。   她举起右手,无名指上碧色在昏暗的灯光下丝毫不减光芒,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她结婚了,这样的搭讪她已经用过这样的方式无数次,当然只有这一次是真的。   她未及对面的人反应就避过他的手往二楼走,突而手腕一把被人擒住,她转过头,还是那一张令人厌恶的脸,她神色冷漠一字一顿的:“听不懂吗?我结婚了。”   这戒指倒是有些熟悉,那人被她的神情弄得愣了一愣,明明是夏天却觉得有股寒气从脚底涌上来,不自觉的放了手。   “吴少,今个儿怎么回事呀?连个妞都搞不定呀!”   “小妹妹,别不识抬举,你面前的这位可是S城的吴少,你可惹不起呀!”   ……   那粉色衬衣的身后的人在吵闹的起哄。   吴少这才回过神来,神色阴狠的望向莫绛心,看她衣着平常,也不过是小户人家:“听到了吗?惹到我你连S城都呆不下去!不如跟了我,我让你也能跻身上流社会!”   莫绛心的唇角却突而拉出一个弧度,笑容越来越大,原本清冷的一张脸因为笑意变得有些惊心动魄的魅惑勾人,嗓音清醇:“呀,我倒是也想跻身上流社会,也想在S城一直待下去,可是,我就是不想陪你喝酒,这可怎么办才好。”   声音不大不小,恰巧周围的一群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话音刚落,一群人先是愣了一愣,随即便不约而同的爆发出一阵大笑。   那吴少站在中间,顿觉被羞辱,他长这么大早就在S城横着走都未有人敢拦,今天却被一个小丫头片子耍了,顿时怒火中烧,手便扬了起来,莫绛心未及反应眼睁睁的看着来不及阻挡这即将落下来的一巴掌。   半天未看到手落下来,莫绛心疑惑抬眼,越过他看见吴少身后站着的一身浪荡不羁的一张祸国殃民的脸。   他笑着甩开了吴少的手,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拨开他向着莫绛心走了过来:“尔冬见你半天没上来,让我下来看看,果然是被一些没长眼睛的缠住了。”   他走到莫绛心身旁,转过头看向刚才闹事的一群始作俑者,众人面如土色,他眼睛所到之处竟没有一个人敢抬头,他满意的点点头。   莫绛心有些哑然失笑,幸亏知道这人平日里是怎样一副无赖的样子,不然也被这样一幅美貌极盛却蛇蝎心肠的一张脸唬了去,却未防易家言突然凑近她耳旁,压低声音道:“你怎么不把你家容之搬出来,说不定那帮人就直接吓得逃走了。”   莫绛心皱着眉嫌弃的把他的脸推出去老远,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转身往二楼走去,丝毫不顾及身后惊愕的众人。   易家言摸着光滑的下巴笑了笑,也跟着往二楼走,走过还在当机中的吴少身边的时候,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突然靠近他耳朵说道:“她可不是你能触碰的人,最好想都不要想,那个戒指代表的东西还要我提醒你么?”   说完便走了,S城从来都是肆无忌惮的吴少此刻脸色苍白,震惊的看着上楼拐角消失的女人,活生生像见了鬼。   众人围上来,却见吴少一脸不可置信:“怎么会是她,怎么会是她……”   众人还想问,吴少却推开人群,拿了手机神色冷峻的往外走去……   “弯弯,来,来,陪姐姐喝一杯!”   莫绛心刚打开包厢门,就看见一个喝得正欢的女人歪倒在沙发上,醉眼朦胧的抱着红酒瓶,她走过去,一阵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她抬眼看了一眼桌上的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酒瓶,叹了一口气:“你又抽什么疯,喝这么多?”   此时,易家言正推门而入,看了一眼已经醉了的陆尔冬,眼底满是心疼:“谁知道她又怎么了,在这里喝了一晚上了,还是手底下的人告诉我我才知道,等她酒醒了我再好好收拾她!”   莫绛心正准备回话,身侧歪在沙发上的陆尔冬突然坐起来,看到一侧的莫绛心,笑嘻嘻的去捏她的脸:“弯弯,弯弯,你怎么在这里呢?”她勾住莫绛心的脖子,神秘兮兮的说道:“你不知道,易家言太讨厌了,我不要跟他回去,我不要……”   莫绛心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我们不回去,”她抬起头对着易家言道:“我照顾她吧,你先去忙,我会带她回去的。”   易家言苦笑了一下,这才看清自己身上还穿着西装革履,他听到她在月色喝得不省人事,丢下开了一半的会议急急忙忙赶过来,他最近真的是忙得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她,让莫绛心陪着她开导她也是个好方法。   他随即点点头,颔首道:“麻烦了,,等下就让小张送你们回去。”   他指了指身侧的人,那人恭敬的站在一旁应承道:“是。”   随即就带着人又急匆匆的走了,小张也出去了在门外守着。   偌大的包厢灯光昏暗,沉寂的黑色墙面越发衬得两人形单影只,许久听到外面没有任何声响,莫绛心摇晃了一下身旁熟睡的人:“不用装了,都走了。”   陆尔冬咻的一声坐了起来,神色清明,哪里有半分醉态,眨了眨眼说道:“真的都走了,还是你懂我。”   在她勾住她的脖子的时候,她要是还感觉不到她的另一只手在她背后写字那她就是傻子了。   “怎么了?”莫绛心端起了一杯酒,摇晃着问道。   “你又怎么了?”   “你先说。”她回望。   “你先说。”   “那我们边喝酒边说吧。”莫绛心灌下一杯酒,说道。   “好吧。”   故事很狗血,几乎是所有电视剧和小说都会出现的情节,陆尔冬好不容易跟易家言在一起,两人爱意正浓时,易家言恋恋不忘的前女友赴非援医前几日刚归国,陆尔冬从这些天易家言的表现里嗅到了不平常的味道,甚至还撞见易家言单独约她吃饭,因此愁绪不堪,借酒浇愁。   “你害怕?”莫绛心听完了故事,嗤笑道。   陆尔冬愣了一愣,随即反驳道:“你不是一样。”   莫绛心搁下酒杯,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在想我是不是太贪心了,不在一起的时候,拼了命想要在他身边,好不容易在一起了,却希望他能将灵魂都交予我验一验真假,明明知道我爱上的是怎样的一个人,却偏偏这样痴心妄想。”   “现如今,孙氏动荡,S城整个都变了天,就连易家也不免波及,易家言最近也是忙得不可开交,S城后起之秀许越你听说过吗?”   莫绛心摇了摇头。   陆尔冬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痛心疾首道:“最近S城闹得最凶的人就是他了,孙怀瑾弃了主位,孙氏之争已经到了不可避免的局面,偏生这人还要进来插上一脚,若说他是帮孙怀瑾的爸爸这一边也就罢了,只是照趋势来看,这个许越似乎偏向了秦峻一边。”   莫绛心心里一咯噔,她虽从不管这些事,可到底风言风语听了不少,只是未及这局面已经变成了现在这一副模样,孙怀瑾却从未告诉她。   “孙怀瑾不想让你沾染孙氏,是怕你出现了上次莫杰那档子事,他怕是此生都不想再经历了。”   “说到这件事,我倒是有一件很奇怪的事,上次我是为了帮林霜逃出来,临走前嘱咐过她,让她通知容之直接报警,可是直到容之出了事后除了你们我都没有看见警察来。”   “你出事,是因为孙怀瑾24小时派人跟着保护你,是保护你的人告诉他的,他一听哪里还坐的住,急匆匆的就赶了过去,后来才告诉了我们,那个叫什么林霜的根本就没有来找过我们任何一个人。”   “会不会忘记了?”   话出了口,莫绛心才觉得这理由太过牵强,人的潜意识是非常强大的,虽然有可能在极度惧怕下忘记当时经历的事情,可是牵连这事情的某些重要的话却一定不会忘记,这记忆甚至可能持续10年之久,若说是她忘记了,这理由未免太容易反驳。   陆尔冬的手指一下一下叩击着桌面,语气凉薄:“弯弯,总有些人为了某些目的不择手段,对你不利,上次莫杰是为了莫家主位,你又怎么知道这一次别人不会为了孙氏这个位子加害于你?要知道,你是孙怀瑾唯一的弱点,毁了你,这场战争便可不费吹灰之力赢得。”   莫绛心怔愣了片刻,酒醒了大半,许久才回过神来,手脚冰凉的问道:“那他岂不是更危险,他把所有的保护都给了我,可他自己却站在明处。”   陆尔冬扶额,她明明是为了让她警惕危险,她却拐了几个弯,偏想到了他的安全。   “不,秦峻不会这样做,子棠又怎么肯!”她却瞬间反驳了自己这样危险的想法,有些语无伦次的说道。   “弯弯,虽然我不知道子棠会不会这样,但是,你不可否认的是,他回国后确实已经变了。”   莫绛心沉默了。心里却有什么已经渐渐坚定了下来。   “我们走吧,我想回去了。”莫绛心突然站起身,拉着她起来。   “担心了?”陆尔冬站起身,点着她的额头嗤笑道。   两人也不多待,出了酒吧门口已经是凌晨5点,天色微亮,街上几乎没有人,小张去地下车库把车开上来,莫绛心和陆尔冬就在门口一侧避风的巷子里等着他。   “对了,你上次说海中月那一场是封笔终场,是什么意思?”   “我不再是南无了,自然是不能用她的笔。”莫绛心紧了紧身上的毛衣,笑道。   陆尔冬一怔,却隐约明白了过来,南无这样一个角色,是从莫绛心的生命里衍生出来一个负面极端的角色,隐含了她所有的阴暗面,这样一个人,生于绝境,站在死亡的边缘,万念俱灰,创作的作品衍生出来的所有的情绪,思想,笔触都是极其浓烈绝望,触目惊心,这样深可见骨的情感,是已经渐渐平复了所有的伤痕的莫绛心再难体会的一种境地。   这世间再无南无。虽惋惜,更多却是欣慰。   “你要放什么?”   莫绛心眨眨眼:“秘密。”   陆尔冬心痒难耐,想要套出她的话,可莫绛心偏生半个字都不肯说,两人在巷子里打打闹闹,却没看见身后有人靠近。   突然,莫绛心停了下来,因为身后有一个尖锐的东西抵上她的腰,随即移上她的颈间,她没有回头望,却想想有些好笑,这已经是第二次有人拿利器抵住她,威胁她的生命。   她眼里的寒光逐渐凝结成冰,唇角的笑意越盛,像是一朵鲜红开到了最浓烈最绚烂的时刻,身后的人看不见,可陆尔冬却看得有些心惊肉跳。   “看来你说得对,真的总有人对我不利。”莫绛心无奈的耸耸肩,似乎丝毫未注意到颈上的刀。   陆尔冬看不到,可是她却能感觉得清清楚楚,身后的人拿刀的手在颤抖,隔得这样近,她连他如擂鼓的心跳都感觉得到。   “你为什么要杀我?”   莫绛心试图回过头,却被身后的人喝止:“不准回头!”   “不论你是谁,”她手遥遥一指他们正对面的吓得脸色苍白的陆尔冬“如果我死了,因为恐惧,你的脸她会记得清清楚楚。”   她垂眸看了一眼他光滑的几乎没有薄茧的手:“你应该是一个家境良好的人家,为了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一,我们未结怨,二,不是为钱,那么就只有第三种,为了其他人舍命,真不知道该说你愚蠢还是天真,我死了,你入狱这辈子恐怕都出不来,而你肯定为了所谓的道义不肯供出你的幕后者,那个人,或许会站在他所希望的位置上,而你,则会在阴冷潮湿的监狱里度过余下的半生!”   她的声音并不是那种听起来就让人不寒而栗的声音,而是一种很平淡很清醇的几乎可以拿来读故事的声音,可偏偏就是这种方式,却让人不由自主的带进她的故事里,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里都带着惋惜,令人听起来这就该是那个人的一生,似乎可以看到的景象。   身后的人手僵在那里,却迟迟不敢撒手,他的内心在挣扎,他甚至是第一天见到她,明明是对这个女人有好感的,也不想伤害她,可是是那个人的命令,他不能违抗,他不该在今天来这里的,如果不来这里就好了……   “吴雍,放手!”   被喊道名字的人条件反射的手一抖,莫绛心一退,可太过锋利的刀还是在莫绛心的颈脖处划出了一道血痕。   “哐当!”一声刀片落地。   一直伺机而动的小张和尾随保护莫绛心的人立刻出来把莫绛心和陆尔冬护到安全地带,并迅速制服了挟持的人。   莫绛心顾不得颈上的伤痕,抬眼看了一眼巷子外停着的车,刚才出声制止的就是车里面的人,车已经开动,黑色的车窗刚刚关上,她惊愕得看见了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在她面前一闪而过。   “弯弯,你有没有事?”陆尔冬拨开她的头发,便看见脖颈上的一片血痕,顿时急得眼泪都落了下来。   莫绛心这才回过神来,安慰的捏了捏陆尔冬的手:“我没事,只是擦破了点皮,没伤到要害。”   她遥遥望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人,竟是刚刚在酒吧搭讪她的那个粉色衬衣的男人,他此刻目光呆滞,脸色灰败,明明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就算纨绔也不至于到怎样丧心病狂的地步,还是个孩子,到底受人唆使。   她眼神一寒,转过头问陆尔冬:“他是谁?”   陆尔冬这才看向那个人,刚才太过紧张,压根就没看清楚那个人的脸,此刻再看清楚了,竟有些错愕:“是孙氏旁系吴老三的儿子!”   她也有些震惊,手指却不自觉的攥紧,竟拿自己的儿子当枪使吗?真是够狠毒。   莫绛心扶着颈间的伤口站了起来,走到吴雍面前,蹲了下去,眼睛毫无躲避的望向他的眼底,他眼底满是惊慌失措,到底还是个孩子呀,这样残忍。   许久她站起身,声音平淡的说道:“放了他!”   “弯弯!”陆尔冬失声叫了出来,按住吴雍的人都有些错愕,一脸不可置信的望着她。   “我从来不仁慈,这一次我放了你,不是因为你是个孩子我可怜你,而是因为我真正的目的本就不是你,你死或生对我没有丝毫影响,所以,你活下来,就会永远记住我这一张脸,诚惶诚恐在恐惧愧疚中度过余生,再不敢忘记,我刚刚跟你说的话没有一句话是骗你的,你自己好自为之,路总要自己走,别人引导的未必是正路。”   她抬眼望向错愕的众人:“放了他,他怪罪下来我来承担。”   吴雍几乎怔愣,身上压制住他的人已经离开,他却站不起来,那个女人被簇拥着往巷子外走去,她偏过头,笑容清淡,下巴和颈脖勾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初生起的太阳撒在她的头发上染上了淡淡的金色,这幅几乎可以定格成油画的照片成为他这后半生乃至生命终结时的最深刻的记忆。   “啪!”一声清脆的茶盏落地的声音盘旋在空荡的病房里,茶渍浸染入地毯,还有冒着丝丝的热气。   一侧站立的人的裤脚上都沾染这茶渍,碎裂的茶盏的碎片划破了他的手背,可是他不敢去擦。   “苏子,你把我上次再三嘱咐你的话重复一遍。”对面坐着的人双腿交叠,平淡的开了口,明明是坐着,却让人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对面的年轻男子未抬头,一字一顿临摹:“莫小姐的一切行为、话语,每日遇见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事无巨细必须全部报告,以死保护。”   “那为什么我让你拼死护住的人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责?那么我是该重新怀疑你的能力还是你的忠诚?”   “苏子别无二心,问责我也毫无怨言,只是现在有一件事太过紧迫,容我先报告。”   对面的人并未说话,一侧站立的苏子嚅嗫的开了口:“夫人放走了吴雍后,去了……”   坐着的人猝然起身,脸上的表情冷冽似寒冰。   “去哪儿了?”他声音一厉,压迫的气势几乎令苏子双腿一麻就想跪下去。   ……   “你说你要去哪儿?”   陆尔冬高亢的嗓音在车厢内回荡,莫绛心揉揉耳朵,不在意的再次重复到:“我说我要去孙氏祖宅。” 作者有话要说:     ☆、步蟾宫   “你疯了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你真是要气死我,不行,不行,孙怀瑾会杀了我的。我不能让你去送死。”陆尔冬使劲的摇晃脑袋。   “怎么就是去送死了,我只不过想去住一段时日,今天遇到吴雍令我想清楚了一件很久以来都得不到答案的事。”   “长久以来我都站在他身后,他不让我做的我从来都不做,为我做好了所有的认为正确的抉择,我一路平坦的走到现在,这一次,我要站在他旁边,风雨来了我们能够一起挡,我也要做一些自己认为对的抉择,总要变得足够强大才配与他站在一起,躲在他身后就永远是他不可遮蔽的弱点。”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她第一次开始审视这个问题。她在没有回到S城之前她甚至都觉得自己活不过30岁,无止境的抽烟、酗酒、自残,把自己生生往死路上逼,没有人敢靠近这样一个极端的自己,她甚至都没有想过结婚这样的问题,可就是这样的自己,却意外的和孙怀瑾结了婚,她以为是回到了年少时的模样,只要他陪在身边就好,他和她,组成一个家,没有多余的东西,婚姻于她,不过一张纸,可是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不再是那个只敢躲在他羽翼下的孩子,她是他的妻子,不自觉她已经认同这个身份,所以她敢站于人前,敢站在他的身边任由众人审视猜疑也不放开他的手,敢让自己的不堪过往完全的呈现在他的面前,现在想来,莫不是他一路一手把潦倒不堪的她捆在自己身旁,从挣扎到勇敢,与他站在同样的高度,拥有同样的视野,他背负的那些秘密,那些不语人说的过往她总会一样一样的找出来。   而这些东西的答案,她隐隐感觉就在孙氏,所以她必须去。   半小时后。她们站在了孙氏祖宅的门口。   几乎车一停,陆尔冬就已经冲下了车,在门口左顾右盼,弄得随后下来的莫绛心一阵费解,歪着脑袋问:“你干嘛呢?”   看了好一阵,陆尔冬才放松的呼了一口气,抛给莫绛心一个白眼,拍了拍胸脯道:“我是在保护你的安全。”   “……”   莫绛心这才抬起头来看面前的被陆尔冬几乎唠叨了一路如龙潭虎穴闯入者死的孙宅。   两根立体雕刻惟妙惟肖的石柱屹立在大门两侧,两扇对开的朱红色大门紧闭,仰头便看见匾额上龙飞凤舞的勾出两个大字“孙宅”,并非金银堆砌更给人平和避世之感。   “早知孙家祖辈家境殷实,宅子的主人身世显赫矜贵,竟不想到如此地步。”莫绛心自言自语道。   “我倒是没看出来有什么。”陆尔冬撇撇嘴道。   莫绛心笑了笑,走近摸着光滑冰凉的石雕:“你看两侧的廊墙上同样有着浮雕,图样虽繁复,可仔细看其实是明末极为珍贵的“鹿十景”,雕工这般精细而古雅,这样的保留完好程度大约是明末的时候,现在的工匠恐怕尚难逾越。”   陆尔冬这才注意到,石壁上竟有10只鹿,10种姿势,或卧、或立、或蹦、或跑、或趴、或蹿、或昂首、或俯视、或屏气凝神、或回首顾盼,充满着柔和蕴藉了闲逸、愉悦的韵味。   陆尔冬这才想到自己曾经对易家价值□□的藏冢骄奢到发指的程度嗤之以鼻的时候,易家言头也不回的抛了句:“你应该去看一眼孙宅,藏冢,不过是它的三分之二还不到。”   一直无缘得见,今日见到,陆尔冬看着这朱红色的大门,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莫绛心站在门口,纤瘦单薄,颈上还缠着雪白的纱布,好似一不小心就会被卷入,明明是盛夏时节,她却隐隐打了一个寒颤,拉了拉莫绛心的衣袖:“弯弯,你跟我回去吧,孙怀瑾忙没有空暇照顾你,我来照顾你,这孙家主宅看着怪渗人的,不要进去!”   莫绛心看了她一眼,眯着眼睛看向这门口,许久之后她才轻轻的笑起来,软糯而温柔的开了口:“那要怎么办,我太贪心,妄图知道他的全部,他不肯告诉我他生活的那个世界是深渊还是云端,那么,我总要去踏进去亲眼看一看才能心安。”   这是他的世界,不仅是出生的地方,更是没有遇到她之前一直生活的地方,明明没进去,却好似每一掬空气里都残留着他的气息。   陆尔冬回望她,她只是静静的看着这门口,目光里却像是看着孙怀瑾的时候,溺毙了的温柔,整个人在6月的阳光里显得有些不真实的温暖。   她愣了一下,手不自觉的放了下来,劝她回去的想法,只得笑笑作罢。   她看着莫绛心拉起门上的扣环,叩响,有人的脚步声临近,有一个佣人模样的妇人神色惊讶探究的把她带进那扇门,然后关上门。   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半响才笑着吐出一句:“傻姑娘。”   莫绛心踏进门口,跟着人进入里面,入眼池广树茂,一泓清池映入眼帘,古树,垂柳拂水,湖石峻秀,远处一洞隐约可见,景色自然,各式亭轩楼阁临水而筑,与市区的群楼林立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在这里,就好像倒退了几百年的年月。   可心底却是疑惑,这样的保存得将近完整的颇具苏州园林气质的明代建筑,竟没有被收入文化遗产之列,竟放任被人用作私宅府邸。   “莫小姐是第一次来?”身旁冷不丁响起了一声询问。   莫绛心思绪回了弯,颔首笑了笑:“是,一直都未到主宅拜访都是我考虑不周,今日得了空就匆忙赶了过来,倒是有些唐突了。”   “莫小姐过谦了,您能来我们都非常欢迎。”   莫绛心笑着看了一眼身旁的妇人,头发绾得一丝不苟,衣衫整洁干净,初见时的惊讶已经不见,听她说话时声音平和,不急不缓,礼节恰到好处,连引路的时候到了一个拐角都会停下来指引她,细心严谨,一路上也会遇上宅里的其他人,经过她们时都会停下来恭敬颔首,她也只是一一点头带过,没有一丝厌烦,举手投足间都给人无一丝怠慢之处,明显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   她不动声色的转了话题:“不过还是要谢谢您,这园子颇大,要是没人指路,指不定就绕晕了进去,看我跟您走了这么久,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您?。”   那妇人脚步停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了莫绛心一眼,笑容平和:“园子里的人都叫我李妈,莫小姐若是不嫌弃也可以这么跟着叫,”说完便就着她的话题:“孙宅其实布局并不复杂,主院旁院泾渭分明,老一辈留下来的宅子,大多是保留了陈腐的等级制度,从庭院的分布就能看得出来,主要分西园、中园与东园三部分,我们刚刚从大门进来,刚才走过的便是东园,东园除了亭台水榭,居住的建筑主要就是您现在左右手看到的,秫香馆,浮翠阁,前华庭,批杷园,是宅里佣人居住的地方。”   说完她停下来,指引莫绛心进入另一个回廊的入口,边走边说道:“我们现在进入的是中园,留听阁、见山楼、香洲只为平日会客之用,西园里的玉兰堂、海棠春坞、倒影楼,是主家其他人居住的地方。”   莫绛心边走边打量这宅院,才惊觉这宅子不是普通的大,光走过刚刚经过的东园就足足花了十几分钟,现在才踏进中园,可是又是另一番景致,中园虽也采用了苏州园林一贯的设计,可明显与进来的东园不同,这里更显精致,以中国山水花鸟的情趣,寓唐诗宋词的意境,点缀假山树木,亭台楼阁,池塘小桥穿插其中,因地势而建,时而开阔明朗,时而幽径曲深,形式各异、图案精致的花窗,如锦缎般的在脚下延伸不尽的铺路……   口袋里手机隔几分钟的震动打断了她看景致看得流连忘返的愉悦,她几乎不用看就知道是谁的,手伸进口袋便直接按掉了。   “莫小姐,我们到了西园了。”   她抬眼望去,眼前的景象突然区别了幽径长廊,变得豁然开朗,西园似乎总体布局以水为中心,水面约占总面积的三分之一,园景开阔疏朗,极富自然情趣,主要的建筑是屹立于正前方的“莲说”,也是苏州园林中最典型的“四面厅”,三开间,单檐歇山,回抱于山池之间。   “夫人正在等您,莫小姐,这边请。”身侧的李妈提醒道。   莫绛心这才从震撼的景色中回过神来,微微颔首,随着李妈走入了‘莲说’,亭名因荷而得,坐落在园中部池中小岛,四面皆水,莲花亭亭净植,岸边柳枝婆娑。亭单檐六角,四面通透,飞檐出挑,红柱挺拔,基座玉白,仿佛是满塘荷花怀抱着的一颗光灿灿的明珠。   她这时才恍然明白过来,所谓钟鸣鼎食之家也不过如此,这西园大约是修整过,大抵金银堆砌而成不免大多浮华而矫作,可是这里处处透着考究,似乎是与生俱来的矜贵,经由岁月的沉淀而更觉回味悠长却不易靠近,仿佛置身于这里,便恍若与现实有了隔世之距,这是如今的现世建筑怎么也不能逾越甚至毁灭的底蕴。   她进入内庭,由于巧妙地运用了抹角梁,因此室内没有一根障碍视线地柱子,透过四周琳麋秀丽的玻璃窗户环顾四周,犹如观赏长幅的花卷,池中荷花盛开,清香满堂,明明是正夏,入了内屋却感觉到沁人心脾的凉爽,故而取宋周敦颐《爱莲说》中“香远益清”的诗句命名为堂名,境界十分开阔。   房间正上方的大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金蜼彝,一边是玻璃海。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有勾画浅墨山水的屏风立于右侧。厅堂多在明间设长窗,次间设地坪窗(即勾栏槛窗),四周绕以廊轩,廊柱上部装有挂落,雕饰精致,而正前方,一位手握茶盏的女人正坐于纹理精致花梨木制成的玫瑰椅上目光灼灼的看着她,正是孙母。   上方端坐的孙母并不说话,莫绛心微微颔首,立于一侧,身侧的李妈已经开了口:“夫人,莫小姐带到了。”   孙母闻言手一顿,手里握着的茶盏往紫檀木的桌案上重重一放,茶盏杯盖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莫绛心心里一“咯噔”,看来是真的动了怒,她这样不知礼数的就冒昧过来拜访,还正及孙氏动荡的时刻实属不该,正想着又要耳提面命听得一顿训了,未及抬眼,温和却威严的声音已经质问出口:“李妈,你刚刚喊她什么?”   厉声斥责却不是针对她?   她此刻这才抬眼看向身侧的李妈,李妈的脸上早已经一片惨白,战战兢兢不敢抬头,也不敢回话,早已失了初见时那股波澜不惊的样子。   “你李家三代尽心服侍我孙家,我孙家感激不尽,可是又是谁教过你尊卑主次不分,莫说是我没有提醒于你,但凭你处事严谨,也未必看不出她手上的‘绿玺’是出自何人之手,你口口声声喊着的莫小姐是我孙氏长子嫡孙的少奶奶!”   最后一声厉声质问,几乎吓得李妈双腿一软几乎就跪倒在地,莫绛心眼里惊诧,却不敢妄言阻挠,到底是家事,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局外人不宜插手。   莫绛心抬眼看向上方的孙母,多年浸润于世家的威严与贵气尽显,保养得体的脸庞根本看不出被岁月侵蚀的痕迹,头发一丝不落的绾至脑后成髻,配以红玛瑙耳坠及项链,身着白底手工苏绣墨兰,银纹滚边的双襟旗袍,外披着墨绿羊绒披肩,她不过是端坐在那里,便生生与人隔开一段距离,高贵不可侵犯,不难看出在嫁于孙家之前她便是出自名门世家,这种与生俱来的矜贵气韵并不是后天能够将勤补拙的。   “出去!”李妈闻言立即退了出去,丝毫不敢再做停留。   剩下便是她们俩人共处一室,刚刚那一段已经令她不敢多言,又摸不准孙母怒气有无消减,两人均不言语,莫绛心不免有些尴尬,可不过半响,孙母却站起身来,不咸不淡的说道:“陪我出去走走。”   莫绛心赶紧跟在她身后,身侧不时有府上的佣人经过,向她鞠躬行礼,出于礼貌她还忙不迭的点头回敬,又不敢太近又不宜太远的艰难的保持着跟在孙母身后的距离,几乎就要与跟在她们身后服侍的佣人站在了一列,不过刚走出内屋入了回廊,孙母便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她。   “过来。”   她有些疑惑,却到底走到了她身侧,孙母却将手上的披肩给了一旁的佣人,拉过她的手,细腻的触觉带起了兰花的香气,她不免有些愣神,本就并不习惯与他人有肢体上的接触,不明白孙母的用意,却突而听见她开了口:“我与少奶奶要单独走一段,你们不需要跟着了,先让把参汤端过去给老爷子,再去让厨房准备午饭,吩咐厨房做得清淡一些,老爷子还在病中。”   佣人闻言散了开去。   莫绛心扶着孙母继续走着,孙母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她纵是有千百个疑惑却也问不出口,只得这样安静的在她身侧搀扶着她。   “想知道我刚才为何为了那样一件小到只关乎一句称呼的事在你面前教训李妈吗?”孙母适时开了口。   莫绛心不急于回答,联想到她从早上到现在一路走来的遭遇,佣人看见孙母姿态亲昵的挽着一个女子都是震惊探究的神态,脑子里的杂乱却瞬间豁然开朗,不免苦笑道:“大约是为了帮我树名分。”   孙母脚步不停,唇角却衍出笑意,眼睛却望着前方的回廊,曲折蜿蜒看不到尽头:“倒是聪慧,勉强答对了一半。可你知道我为何非要帮你树名分?你明知道我并不喜欢你,即便容之一意孤行的娶了你。”   这就是她的问题所在了。她知道孙母并不喜欢她,不过寥寥几面,她却能从这个人的眼里看出冷淡与漠然,这不过是直觉,却被孙母自行戳破说了出来,不喜欢她,大可冷眼旁观,何必为她出头,帮她立足于孙家?   她想不出所以然来,只得摇了摇头:“不知道。”   “从你进入孙家大门,这里有无数双眼睛紧盯着你,他们或是好奇、疑惑、冷眼旁观,或是……意图不轨,这一些你站在明处就永远看不出来,如李妈,我大费周章的斥责她,只为你的名分这样的小事情,不出半日,园子里每一个人都会知道孙家的少奶奶不宜得罪,从而不会有人试图在明面上为难你,为了帮你树名分不过是其一。”   听她这样说,莫绛心也把这些事连成了一串,她所理解的,不过是因为她初来乍到,旁人不识她,而从她观察这座宅院和匆匆见过的一些人,她的脑子里隐约明白过来一件事,这里的等级尊卑森严,孙母帮她,不过是为了让她迅速站立脚跟,不必出现像今天这样大的纰漏,可现在看来,竟还是为了避免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其二,你不知道也理所当然,李妈是佩玖的贴身佣人,换言之,她是秦峻一党的人,与我们不是一路,这也是她今日这样故意作为的原因最好的解释,秦峻不会这样没脑子,应该是手底下不安分的人想给你一个下马威。”   她脚步一顿,搀扶着孙母的手也不自觉的放下,眼里满是惊诧,却越发心惊,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称呼竟引出这么多外人不得而知的含义。   孙母也停了下来,脸上的笑意慢慢消退,她站在她身前,绿意盎然的景色映照着她的脸庞白皙温和,声音在这样盛夏的时节却冰冷的犹如霜冻:“这便是我要告诫你的第一点,在这个园子里,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即便是你的父亲弟弟也不行。”   “您……知道?”她惊惶抬眼,孙母竟是知道她这样隐秘的身世。   “看来容之真是把你保护得太好了,让你竟忘了自己不顾后果的闯入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深渊。”她语气一转:“第二点,便是你的言行举止。”   “不要你做到万事都能从容不迫,但至少也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你现在的样子,在我看来,就跟他一样,不知道用天真不谙世事说好还是用愚蠢来概括更为精准。”她手指遥遥一指。   莫绛心这才发现自己随着孙母走到了一处偏僻的回廊,远处隐藏在繁花似锦的阁楼前的一块石子路上,一个粉嘟嘟的小男孩正在学走路,大约是刚刚学会,总不免摔倒,小男孩很坚强一直没哭,可摔倒了多次之后却也不免因为疼痛站不起来,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可旁边站立的佣人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没有一个人去把他扶起来。   花丛中此时才慢慢走出一个女人,看上去年龄已过百年之半,莫绛心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可偏偏能从她的脸上看出来嫌恶和冷漠,那个女人就站在小男孩对面,既不伸手去扶,也不让别人去帮忙,小男孩无助的坐在地上,似乎被女人训斥得不敢再哭出声。   这样残忍的对待一个孩子,所有人却都习以为常,这样扭曲的思想究竟是怎么回事?   莫绛心的心一沉,手不自觉的攥紧。   “还有,第三点,永远不要试图用你所谓的恻隐之心去帮助任何人,尤其是在你还没有成长为一个强大的人之前,不仅会害了你,也会害了别人。”   “够了!”她脑子一热,话就出了口,带着锋利的刺,出了口,却发现是自己没有搞清楚现在孙氏的局势,孙母不过是拿她的经验在教会她如何迅速的在这里立足。这样成长在世家,一辈子都在世家的勾心斗角中生活的人怎么能要求她明白这世间最简单的人性。   对面的孙母脸色一僵,长久带在脸上的面具都似乎有了一道缝隙,不过转瞬便恢复到了平日里温和又冷漠的样子,仿佛刚才的那一刹那是她看花了眼。   孙母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说道:“希望你牢牢紧记我刚刚告诉你的三点,我不想还要费力抽心出来管你惹出来的麻烦事,如果做不到,请你尽早离开。”   她未及开口,孙母递给她一把钥匙,继续说道:“回廊尽头是明瑟楼,是容之小时候住的地方,你可以住在那里,记得准时到莲说侧厅来吃午饭,老爷子不喜欢别人迟到。” 作者有话要说:     ☆、步步娇   莫绛心看着她身着月白色旗袍的背影有些失神,这样一个女人,孙家的当家主母,坐在这个位置上该是多么高处不胜寒,她慢慢的走在回廊上,却无暇再顾及身旁美不胜收的景色,心里却也逐渐明白过来,孙怀瑾这样清冷不轻易相信人的性子是如何衍生出来的,那么当年他也是这般学走路,学说话,成长过来的吗?   她的容之,她爱得连他身上最小的疼痛都恨不得欲以身代的容之,也曾孤独无助到落泪吗?想到这里她的心有了一丝尖锐的刺痛,似乎把整个心脏都贯穿。   “呜呜呜……”突而一阵小声的抽泣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循声抬眼看去,声音似乎是从隐在回廊一侧的亭子里传出来的,她走近,葱郁的树丛里有一只小脚丫露出来,鞋子被扔到一边,白净的脚丫上蹭的全是灰。   她弯过去,便看到一张圆嘟嘟的小脸,脸上泪痕未干,竟是刚刚在不远处的阁楼前看到的那个摔倒的小男孩,此刻隔近了看才发现这孩子真的很小,穿着粉色的棉T恤,齐齐的刘海底下,如小鹿一般的眼睛盯着面前的陌生人膝盖上柔弱的皮肤还蹭破了皮,旁边竟连一个照料的人都没有。   那小孩看见她也不哭了,只是饶有兴趣的盯着她。莫绛心不太知道怎么跟小孩子相处,不敢离得太远怕小孩子摔倒,也不敢走近怕把他弄哭,只得跟他大眼瞪小眼。   突然小孩子扬着一双胖嘟嘟的小手:“抱抱……抱抱。”刚开始学会说话的小孩,嘴里牙牙含糊不清,软糯的嗓音让莫绛心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正准备伸手抱她,却突而想起了那张冰冷的面孔:“永远不要试图用你所谓的恻隐之心去帮助任何人……”   她手一缩,顿在了半空中,那小孩见她没有要过来抱他的趋势,脸憋得通红,眼里蓄满水光,眼看着就是一顿嚎啕大哭。   莫绛心决定不再犹豫伸出手把他抱到了怀里,温暖幼嫩的小小身子缩进她的怀里,小小的脑袋还在蹭她的下巴。   她整个人都有些僵,她几乎从没有抱过小孩,根本不知道手往哪里放,那小孩却不肯安分,一双小手卯足了劲在怀里折腾,莫绛心哭笑不得,只得圈着他坐在石椅上,生怕把他摔着。   心里却暗道自己是被孙母唬住了么,这样一个小东西,你在怕什么。   莫绛心早就注意到孩子膝盖和手肘上的擦伤了,此刻费力的从包里掏出刚包扎她的伤口还没用完的纱布和消毒水,把小孩放到自己的外套上坐好,自己蹲在地上帮他的伤口消毒。   刚搽上去,小孩的脚往后一退,怕疼了吧,莫绛心抬眼,看到的便是一张想哭又不敢哭的脸,到底是被斥责了多少遍,才令这样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哭笑都不得自由。   她靠近膝盖细细的吹着气,嘴里温柔了语气:“囡囡,乖……吹一吹就不疼了……”   小孩竟像是听懂了一般,咯咯的笑了起来,莫绛心帮他消了毒,细致的用纱布包裹了伤口,把小孩抱在怀里逗弄一会儿,却发现人还没有来。   她把手腕抬起看了一眼表,已经快11点30了,12点她要准时去莲说,刚想着一只肥嘟嘟的小手就张牙舞爪的伸了过来,才经过1个小时的相处,莫绛心觉得自己跟这小孩已经混得很熟了,看来看孩子并不是这样难。   她起了兴致:“囡囡,你叫什么名字?”   本以为他会玩着她手腕上的表不理她,可是他却思考了一会儿,一本正经的说道:“则……则林。”   这两个字倒是说得惊人的清晰,似乎是有人专门的教过。   “则林,你家在哪里?”她想着这样坐着也不是办法,总要把他送回家。可没想到这句话问出口,小孩却置之不理,继续玩她手上的腕表。   正想着如何是好的时候,一个女人尖细的嗓音吓了她一跳:“则林!”   怀里的孩子抬起眼,手指却紧紧抓住她的手臂,一副缺乏安全感的姿态。   “你是谁?干嘛抱着我的孩子!”那女人开口便质问道。   她的孩子,笑话,血浓于水竟大不过她与这孩子一面之缘的相处,如果真是她的孩子,那则林肯定过得并不好,这样的质问令莫绛心眼眸一沉,怀里的则林则紧紧抓着她的手臂不放,显然是不愿意到那女人那里去。   莫绛心却掩了不快,歉意的笑道:“不好意思,我是到府上来做客的,路过这里,见则林一个人,身旁没有人照料,怕他有什么事才在一旁陪着等人来。”   那女人狐疑的看了她一眼,看着她却恍然大悟,脸色忙不迭的变得逢迎:“原来是少奶奶,是我不知礼数,我是则林的小姨,我叫盏云,则林妈妈身体不好,这孩子一直交由我来看护,刚刚有些事要忙便把则林交给下人看护,那该死的又不知道去哪浑水摸鱼去了……少奶奶您就别抱着了,这孩子身上全是灰,仔细弄脏了您的衣服!”   莫绛心几乎就要冷笑出声,这样前后迥然不同的两种态度,果然是被孙母说中了,不过半日,这园子里的人都知道了,她不过是试探性的问了一问。只是孩子交由盏云,她多少有些不情愿,这样一个人,她并不放心。   她低下头问怀里的则林:“则林,要跟小姨回家吗?”   则林似乎思忖了片刻,抓着她的手指奶声奶气的说道:“要……姐姐……玩。”   对面的盏云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却偏偏还要挂着笑脸:“则林,你不想念你的玩具汽车吗?跟我回家,就可以见到妈妈和玩具汽车的哦!”   则林苦恼了一会儿,终于撒开了手,朝着盏云道:“姨……抱。”   则林都同意了,莫绛心只得点点头,盏云会意从她手里接过则林,抱在怀里,怀里少了一个温暖的小东西,她有瞬间觉得有些空空的。   “那少奶奶我就先带则林回去了。”   可在盏云怀里的则林还在两只手朝着莫绛心闹腾,似乎有些不舍。   莫绛心笑:“则林,下次姐姐再去你家找你玩。”   则林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她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却渐渐消散了,孙母,李妈,则林,盏云,她一上午碰到的每一个人背后都似乎有着秘密。   一滴冰凉的水滴滴到她的手臂上,她抬眼看了一眼天色,原本炙热闷热的天气有了一丝凉意,黑云笼罩着这静谧的园林,怪石嶙峋的假山和朱红的回廊显得有些狰狞,她唇角无意识的溢出呢喃:“要下雨了。”   她疾步走向回廊,刚入回廊,转瞬间大雨倾盆而至,所幸去往莲说的路上都是这样曲折的波形廊桥,倒不至于她淋成落汤鸡的去吃饭,失了礼数。想着想着却忘记自己在亭子里的一件外套还在那里,她急匆匆的走过拐角,却未发现有人撑了一把伞,手里正握着她遗落下来的外套。   刚至莲说厅门口,已经有佣人过来接过她的包,递给她温热的毛巾擦手。   她边走边入内屋,绕过厅内右侧的屏风,穿过门洞进入侧厅,一张柏木雕花八角桌旁已经围坐了一圈人,座上席的老人已经眼精的瞥见了她。   “小丫头果真是来了,还以为是许墨骗我非得让我从拙政园大老远赶过来吃一顿饭呢。”   众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孙母帮孙老布菜的手也停了停,带着笑意说道:“早起听说孙媳妇要来,老爷子精神可不是好了一大半,连小咕都没来得及喂就赶到了莲说,现在倒怪起我骗您来了。”   “来,弯丫头,坐到我旁边来。”   莫绛心一手放下毛巾,走过桌旁,到了孙老特地给她留得位置旁坐好,她抬眼看了一众人,倒是全部都是眼熟的,左侧是孙母,秦峻,秦子棠,右侧则是孙思维,她微微颔首报以歉意:“园子太大,风景太美,倒是走迷了眼耽搁了些时日,诸位见谅。”   “说话倒是伶俐,规矩都是讲给外人听的,你不必太过拘谨,我们也才刚开席,你来得并不晚。”孙母接话道。   “无规矩不成方圆,上次在三里苑不过匆匆见过一面,今日来得匆忙,未来得及把主宅里的老一辈都拜访到,我已十分愧疚,他日定一一拜访。”   众人忙不迭的客气相回,好一副大家其乐融融的模样。秦子棠坐在一旁这样想,几乎就要冷笑出声。   “子棠,你的婚宴筹备得怎样了?”上方的孙觉冷不丁的开了口。   秦子棠回过神,放下碗,恭敬的回道:“已经在筹备中了。”   “已经和林老谈好了时日,预定于下月初八。”秦峻在一旁补充道。   众人皆道恭喜。莫绛心却不免疑惑,下月初八,不过一个不足,她竟都未听他提及,她抬眼打量了一眼秦子棠,发现他只是带着笑意回敬众人,再看他的手指,捏在杯沿处的指尖已经泛白。   他并不开心。   从很久以前莫绛心就知道他这个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小习惯,只要是他不开心的时候,他的手指就会攥紧一个东西攥得死紧,即使面上依旧带着最灿烂的笑容。   散了席,雨却下得依旧没有停止的趋势,孙母安排着把孙老送回拙政园,秦子棠早就不见了踪影,她想着去明瑟楼的路上大多没有露天空隙,应当不会淋到雨,于是便拒了孙母着人送她回去的意思。   她一人安静的走在长长的水廊上,漫步在亭台水榭之间,九曲回廊绕不到尽头,听着雨打荷叶的声音,一声声都催人入眠。   “还以为你预备让我等上一小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调侃的声音。   莫绛心停下脚步,抬眼望去,烟雨迷蒙中,秦子棠穿着宽大的毛衣撑了一把黑蓝格子伞站在不远处的回廊拐角看着她,唇角都是带着青草温暖的笑意。   这幅样子倒是有些像他们在伦敦的家的时候,她总是一个人闷声不响的出去,每每回来他总是坐在沙发上或亲自去接她,一边嫌恶她的时间概念却又一边固执的等她回来。时间转了一转,他们现在身置S城,却是有了些物是人非的意思。   她走近他,才看清他的脚上全是泥泞,衣角都有些湿。   “你从哪里来?”   他手遥遥一指,指了远处隐藏在阁楼水雾中的边檐“喏,我住在那里。”   散了席不与她一道走,偏偏从那里绕了大半个西园来这里候着她,大约是为了避嫌,自打他回了S城,直至现在她惊觉她已经不太认识秦子棠。   那个外界听闻脾气暴戾,手腕凌厉的孙家二少,那个即将执掌孙氏的天子骄子,怎么都与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一般心性的少年无法重叠到一起。不过是换了一座城市,她万万没想到竟令一个人有了翻天覆地的变数,她太介怀孙怀瑾的事情,总是忽略了他,却不想他现在站的位置和从前的孙怀瑾是一样的。   站得高,所以愈显孤独。   而他呢,看着面前眉如远黛,眼若星辰的女子,她的眼里已经没有了刻骨的苍凉,变得柔软,温暖得不像话。   他狼狈的别开眼。   已经多久没有见过她了,自打她和孙怀瑾结了婚,他见她的次数几乎屈指可数,每每见她,她都在那个人的怀里笑颜如花,她已经蜕变成这世间最平常的女子,会哭会笑会生气会皱眉,明明已经丢失当年见她第一眼就被她独特的气质吸引的地方,可是这个女人的身影,笑貌仍旧在他心里愈发清晰。   到底心有不甘。到底沟壑难平。   “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她不经意的问道。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伞柄,有些局促。   自己在干些什么,今早听闻她要来,每一个细胞,每一条血管都在叫嚣,令他坐立不安,好不容易见到她,却为了避嫌不敢与她讲话,却又眼巴巴的就这么绕了大半个西园赶来见她一面。   他想说,真的没有什么事,只是想见你一面,问你最近过得好不好。可是连这样平常稀松的对话他都已经失了资格。   “还你这个,你落在亭子里,我刚巧路过。”他伸手递给她她遗落的那件外套。   “呀,我还以为找不着了,谢谢你,子棠。”   秦子棠看着她长发温柔,与他说话平常如初的模样,却想自己的患得患失,一股子恼怒便变成了倒刺,话也不经思考:“你为什么不问我?”   她手一顿,抬眼看着他,他黑色的瞳孔里清晰的倒映着她的影子,她脸色一正:“秦子棠,你已经不是小孩子。”   话一出口,她自己倒是有些愣住。   那次在临江阁吃饭的时候,她和孙怀瑾一道,遇见秦子棠,孙怀瑾就是这样劝她:“秦子棠不是小孩子,他总会明白这些道理的。”只是那个时候的她根本听不进去,一味只是以为他抱着事不关己冷眼旁观,现如今想来,他是洞悉了终有一日的这个日后。   她继续说道:“我早与你说过,拥有一切权利、地位、金钱都算不上什么,寻求一个真心待你好,你也爱着的人却并不容易,我只是一介女子,这样的想法在你听起来不过是风花雪月的浪漫一场,我也是真的希望你能遵从自己的心,可我也知道你所追求的与之背道而驰,所以,子棠,我不会再要求你按我的想法生活,现在想来许是我太过自私。”   “关于你为什么和林家联姻,你为什么在今早阻止吴雍杀我,还有冠于我父亲之名的那个人真正的心思究竟是什么,我什么都不会问你,这其间种种我更不会参与,我来这里自有我的目的,你也不必因为我为难,容之待我很好。路是你自己选的,日后我们还是少见些面,你我身份在那里,总要避嫌,由衷希望你日后得到的比失去的要多得多。”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莫绛心收紧了手指,正准备离开。   “等等。”   她脚步一顿,手心里被塞进来一柄温热的伞柄,她往下望,发现是秦子棠刚刚撑的那一把。   “出了回廊,到明瑟楼那一段中间还有些露天的花丛要走,路上泥泞难行,小心些。”   她眼眶一热,险些就要落下泪来,再回过头时,秦子棠已经走远,萧索的背影在蒙蒙细雨中逐渐消散。   挺直了背,撑了伞慢慢走出回廊,雨势不减,眼前树上的成片成片的白玉兰开得正盛,玉兰的香气混合着泥土的芬芳,芳香袭人。她站在玉兰花丛中,挺直的肩膀这才颓下来,心里有难言的苦涩,她知道她说的那一番话有多伤人,今日与他划清界限,不过是为了让他能毫无顾忌走得更远,让他们相互之间不再为难。   今日绝别,不过是为了明日能更好的相见。真的是再一次失去了家人吧。   “弯弯。”   像是从广阔亘远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雨中听得不真切,可她偏偏能从繁杂喧嚣的声音里辨别出他的来。   她的手指有些颤,几乎是不可置信的猛得抬起头,那个颀长的身影立于花丛,整整一园的白玉兰都瞬间黯然失色,天地广袤间,她只看得见他的眉眼,听得见他的声音。   她扔了伞,雨水瞬间浸湿衣衫,顾不得,疾步走向他,不管他已经急忙迎身过来,生怕她摔倒,不管脚步带起的泥泞。   三步,两步,一步……直扑进他怀里,温暖的体温和清冽的竹香一瞬间熨平了她所有的不安与落寞。   “你还好吗?”巨大的冲力使孙怀瑾倒退一步,他急忙问道,生怕她哪里磕到碰到。   她声音终至哽咽:“我很好,没有比现在更好的。”   …… 作者有话要说:     ☆、试罗香   入了明瑟楼。   她话都未来得及说,他就已经黑着脸把她推进浴室,待出来时,已经不见了那人的踪迹。   她这才看清这屋子的陈设,明瑟楼只余得三层,一层大厅会客,二层是居室,三层倒未上去,她现在正在二层。   房间当中东墙放着一张花梨檀木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西墙挂着书画,一张紫檀木精雕大床至于屏风帷幔后,房间里有香炉却没有焚香,经过明瑟楼的那片广玉兰的香气已经充斥在整间屋子里。她走至窗边,镂空雕花的窗户推开入眼便是成片悠远的竹林并立,沁人心脾,竹林里似乎有一所隐藏的房子。   窗边有一张跟家里摆放的檀木榻竟是一样的,铺着厚厚的羊绒毯,明明是住人的房间,可这里给她的感觉总显得太过清冷,没有人气。   “阿嚏!”她莫名打了一个喷嚏。   “还不把窗户关上,不怕感冒吗?”一声责问打断了她的臆想。   她悻悻的把窗户关上,缩回檀木榻上,用羊绒毯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一副乖宝宝的模样。   孙怀瑾皱着眉,走近拿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把她湿的头发从毯子里捞出来,用干毛巾擦干,从头到尾都未再与她说一句话。   余怒未消,又添一笔,她想现在她大概真的是把他惹毛了。   她偷偷从羊绒毯中伸出手,试探性的拽了拽他的衣角,见他没反应,所幸整个人都往他身上靠,拿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蹭他的下巴,像极了一只懒散撒娇的猫。   嘴里还在不停的嘟囔:“不要生气啦,容之,那啥,我真的错了,真的……”   孙怀瑾一手把她的头固定好,把她与自己隔开距离,一手继续替她擦头发,半响,他把毛巾往木案上重重一放,虽未发出声响,可她仍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你错在什么地方?嗯?”他双腿交叠,手放在膝盖上,一副质问的姿态。   她叹了一口气,看来是逃不过了,半响倾身,半跪在椅子上,细细说道:“我不该瞒着你一声不吭的就来了这里,不该不接你电话,不该让你担心……”突而她话锋一转,三指指天:“可是,你就让我留在这里好不好,真的,我保证我会照顾好自己,保护我自己不受伤害。真的。”   “那今天早上的事你怎么解释?”   她一愣,讪笑道:“那……纯属意外嘛,以后不会了。”   孙怀瑾叹了一口气,躬身把她整个人都抱进怀里,头埋在她的发间:“我承受不了那么多意外,弯弯,知道吗?”   她一意孤行的来了这里,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他的心犹如落入冰窖,抛下所有人疯了一般的冲来了这里,看到他的女孩眉目萧索的回到他的怀抱,他终于体会到了很久都未能体会的到的一种感觉:害怕。   这样一个心智强大冷静自持的男子,在她面前流露出偶尔的一丝脆弱,叫她怎么舍得不爱他。   她温柔了眉眼,手指抚摸他的头发:“我只是在这里住上1个月不到,到子棠结婚的时候我就回去。”   “嗯。”他闷闷的回答道。   大约是知道阻止不了她了吧,她的唇角勾出一抹得逞的笑容,突而瞥到房间角落里堆积的行李箱。   “你要搬过来?”她惊诧道。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可是你不是不喜欢住在主宅吗?而且这里隔F&T将近2个小时的路程。”   他斜瞥了她一眼,理所当然的说道:“费不了多少事,况且你在这里,我不放心。”   “容之,你太小心翼翼了。”她垮了脸,叫嚷道。   “除非你现在跟我回去。”   “休想。”她从榻上跳起来,蹦跶在房间里铺满整个房间纯白的地毯上。   “容之,容之,为什么我都没有看见你小时候的照片?”   “没有。”他望着她,言简意赅的回答道。   “怎么可能没有,对了,今天我看到了一个还在学走路的小宝宝,叫则林,长得可可爱了。”她翻了翻他案上的纸砚,不在意的说道。   “则林?”   她没有回头,所以看不见孙怀瑾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炸裂,随即却又恢复了正常,她还在絮絮叨叨的说:“那小孩儿长得真可爱,其他的话都说不利索,偏偏名字说得清楚。”   “你是怎么碰到他的?”   “在前面回廊拐角的一处亭子里,后来还遇到了他小姨,好像叫什么……对,叫盏云,还说着下次去她们家玩来着,对了,容之,你知道则林家在哪个园子么?”她刻意略去了与孙母站在回廊上看到则林的那一段,不想他太过介怀。   孙怀瑾沉默了半响,抬头说道:“你最好不要去沾惹他们。”   她听见他语气里突如其来的冷意,回过头,却又听见他继续说道:“今早挟持你又被你放走的吴雍,是则林的生父。则林小不会害你,难保他身旁的人不会借则林来害你。”   她当即怔住,哑口无言。   她在明瑟楼里面龟缩了几日,本想着能够打听出些什么,可每日在明瑟楼侍奉的人,不知是受了孙怀瑾的嘱咐还是怎样,除了每日的吃食,基本没人来,来的人口风更紧。   在明瑟楼里翻了半天,奇怪的是竟翻不出任何痕迹,孙怀瑾的那些14岁之前的过往,仿佛全部被人抹去了一样,一丝都查不到,她又没了头绪。   唯一的一丝头绪竟是被一个她不愿沾染的人带来。可是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你不去招惹别人,别人就不会来招惹你。   莫绛心打开门,意外的看见了盏云,就突然间想到了这句话。   “有什么事吗?”   盏云笑得有些拘谨,莫绛心抬眼看了一下在明瑟楼外站着的人,瞬间了然,孙怀瑾不愿她一个人在家里,两人各退一步,便指了些人随时随地跟着她,每个进出的人必定先受一番盘问,特别是秦峻一党的人,例如盏云。   “你先进来。”莫绛心把她带进了屋内,给她泡了一壶玉兰花茶。   “喝一些这个,将开未足,清晨空心采摘的花泡出来的,还不错。”她把茶递至她手边,盏云忙不迭的接过,有一丝受宠若惊的意味。   莫绛心的嘴角隐在杯沿,悄无声息的笑了笑。   装得真像。   “不好意思,少奶奶,这么早就来打搅您,则林在我姐姐那儿待了一夜,一大早哭着闹着非要找姐姐,一帮人劝了好久都不奏效,我姐姐还在病中,腿脚尚不便利,前几日下雨受了寒,我要送她到市里的主治医生那里去,无暇照顾她,您能帮忙代为照顾则林吗?”   莫绛心抿了一口茶,不动声色的说道:“你可以直接把则林带到明瑟楼来,我来照料他。”   “我倒是也想,可是夫人早跟众人放了话,无事不要到明瑟楼里来惊扰您,我就不敢把则林带过来。”盏云无奈道,一番话说到情理中,让人不得拒绝。   莫绛心一愣,却未想到是孙母在中作祟,难怪她来了园子里这么久,人见她都避而远之,大抵是不敢惹这钟大佛。   她笑了笑,搁了茶盏:“好,我随你去,你且先等我,我去换件衣服。”   她缓步上了二楼,唇角的笑意早背过身的时候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至二楼,却并不先往衣帽间,反而走到了屋后的窗边,拉开窗,却整个都拉开了,这本是一扇假窗,却是一扇真门,看似二楼是完全封闭的,却有了这一扇门,由窄小的甬道直通后屋,看上去并不是与这房子一同建成,而像是后天加上去的,她有问过孙怀瑾,可他只是告诉她是他住着无聊建着玩的。   她一个字都不信,如果说是他14岁之后建成未免太显多余,他基本不住在园子里,14岁以前,还是个少年的那个时候,他已经心思缜密到建暗道?为了某些不愿告知他人的秘密才建成的吧。   她推开门,屋外站立的人明显一惊,未想到她会从这地方出来,不,应该是未想到除了孙怀瑾之外还有别人能从这里出来。   “我没有太多时间,等会儿我会跟盏云去兰雪堂照顾则林,不出意外应当要待上一日……”   “少奶奶……”一个面色冷峻的人当即站出来反对。   “你是叫苏子是吧,我知道容之不许我去,总之我是去定了,你们是站在这里等容之回来责罚你们,还是陪着我保护我的安全由你们自己选择,我知道你们肯定不愿隐瞒容之,但是你们也要明白一些事情,作为一个聪明的下属有些事是不需要让上司知道。”她说完便去了二楼,并未及他们答应。   “苏子哥,现在要怎么办?”   “跟上去。”   “不用告诉容之吗?”身旁的人错愕道。   “我怕他容易分神,现在正是关键时刻,他压力已经够大了,病好不容易好了,不能再受更多的刺激,这个女人……总之先保护好。”   这几个人,是容之从小便被孙觉安排在孙怀瑾身边,虽是上下属的关系,可是却是真的折服于孙怀瑾,甘心为他卖命。   莫绛心下了二楼,盏云便立刻迎上来,引着她出明瑟楼往兰雪堂去。   兰雪堂离这里并不远,穿过一条长廊和石桥便到了,兰雪堂区别于莲说的莲和明瑟楼的竹,兰雪堂旁边有一座玻璃花房,远远望过去是各式各样的兰花,看来这房子的主人很喜欢兰花倒是真的。她无意瞥了一眼身后,发现有黑色的人影不远不近的跟着,唇角顿时勾出了一抹笑意。   还未到厅门,一个胖嘟嘟的身体就跌跌撞撞的扑进她的怀抱,她一把把他抱起来,擦去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她正逗弄他,盏云正推着一个女人刚出来。   “妈……妈妈。”则林奶声奶气的喊道。   莫绛心有些诧异。   这个女人坐在轮椅上,倒是长了一双极好看柳眉,微微蹙着,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病态的白,整个人都怏怏的,没有一点生机。   “这是我姐姐,盏朵。”   “姐,这就是我前几日跟你提到的少奶奶。”   那女人这才微微抬起头来,死水一般的眼眸里划出一丝波澜,随即消失不见,她别过头并不说话,如果不是莫绛心看得仔细,她几乎都要觉得自己是出现了错觉。   “不好意思,少奶奶,我姐很少见到生人。”   盏云准备伸手去扶盏朵的手,盏朵却手一收,根本不让她碰,似乎是为了怕她看出更多的破绽,盏云很快便推着盏朵走了。   看来这对姐妹关系并不像看上去的那般好呢。   怀里的则林在不停的扭动着身体,似乎有些不舒服。   “你为什么哭呢?”   “疼……则林,疼。”小男孩的眼眶里仍有眼泪在打转。   莫绛心脸色一沉,当即放他下来,撩起他的衣袖,一道道红痕触目惊心的遍布几乎全身,避开了身体露出来的部位,是刻意不想让人发现,可是这样的鞭挞,大抵已是家暴。   盏云?不,她不会这样愚蠢,这般的伤痕,想让她注意并不是一件难的事,而且盏云明明知道她是喜欢则林的,从近几日她的言行举止刻意讨好她来看,这件事恐怕盏云根本就不知情,那会是……   她蹲下身,有些心疼的摸了摸则林的小脸,他两手背在身后,紧紧咬着齿贝,似乎在隐忍着身上的疼痛。   那些夜以继日颠沛流离的生活,冷眼嫌恶的血缘之连的所谓亲人,那些躲在衣柜里抱着布娃娃的小小身体……她手有些颤抖的捂住眼睛,炎炎夏日,她却觉得自己赤脚走在漫天冰雪里,太过久远连疼痛都已经有些迟钝的记忆此刻竟疯了一般的涌上来,多么相像的一张脸啊,诉尽了对这冷漠世间的残忍与不公。   一只小小的温热的手扶上了她的手指,有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一僵,放下手,则林的脸放大在她眼前,他正用小嘴给她的眼睛吹着气,话语都不连贯,奶声奶气的说:“不疼……不疼……”   在她见他的第一面时她也曾这般温柔的给他的膝盖上的伤口吹着气,告诉他:囡囡,不疼,囡囡,不疼。他学得这样像,连她的表情都模仿了去,可是,则林,你告诉我,我要怎样才能保住你这一颗温柔纯净的心,怎样才能保住你不受伤害。   她尽量压制住了自己不断翻涌的怒气,使自己的语气变得异常温柔平和,拉着他的手道:“则林,带我去妈妈的房间好不好?”   则林手一退,连脚步都有些踉跄的往后退,这样明显的动作更加确信了她的想法。   她双手避开他手臂上的伤口,扶着他,语气坚定,一字一顿:“则林,相信我,我会保护你,我一定会保护你。”   话说完她就愣了一下,这般说出来的重要承诺,她从不肯对任何人轻许,连孙怀瑾都没有过,今日这般,连她都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   则林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却不再躲闪。   她牵着则林走进内院,一间朝阴的树木掩盖的屋子引起了她的注意,隐约还飘着刺鼻的药味,和她在盏朵身上闻见的味道一样,她正准备走进屋子,立刻便有人过来制止,那人面带歉意的望着她:“少奶奶,这屋子因前些日子下大雨受了潮,佣人们刚把屋子里的东西清出来,屋子里的药味还散不去。”   莫绛心抬眼,便看见拦住她的那个中年妇人正是她第一次看见则林学走路的的时候看见的那个人,她的眼角染了些凉意,面上却带着温和的笑,摸着则林的头,有些为难道:“则林说玩具落在妈妈房间里了,我们去去就出来,盏姐说我可以随意进出这里,这间屋子是禁止进入的吗?”   她最后那句话音刚落,对面的妇人有一瞬间脸色变得非常难看,莫绛心垂下眼,假装没有看见。   “不……不过就是一间屋子,少奶奶想进去自然是可以进去的。”那人陪着笑说道。   莫绛心牵起则林,绕过那人走进屋子,那妇人自然不敢再拦,谁都知道新来的少奶奶惹不得,况且她如果再拦,未免让她起疑心,认为这屋子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可是她却未想到,莫绛心的疑心自看到则林身上的伤口的时候就已经起了。   她推开门,老旧的木门发出咯吱的怪声,一股刺鼻的中药味便扑面而来,屋子很黑,莫绛心这才发现四周的所有窗户都被厚厚的黑色天鹅绒窗帘掩盖得严严实实,她把所有的窗帘都拉开来,屋外的光投射进来,她这才看清了屋子里的布置。   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和洗漱架,普通却整洁得甚至有些简陋的陈设,唯一不同的便是窗台上几株兰花保养得极好。   她走向窗台边,脚下有些凹凸不平,她低头便看见有两道平行的痕迹深深的陷在地板里,仔细辨认不难发现应该是盏朵坐的轮椅的车轮痕,这种程度的重复碾压,她大约是日复一日的坐在这窗台前。   她看这兰花似乎有些干枯,正想拿旁边的水壶浇些水。   “少奶奶,不要动那些花!”一声尖锐急促的声音令莫绛心手一顿。   莫绛心背过身,手指却还扶在窗台上,不解的看着门口制止她的人。   “夫人不喜欢别人动她的花,碰一下都不行的,是我忘记提醒您了,真是抱歉。”门口的妇人似是觉察出来自己刚才说话的语气太过急躁,连忙解释道。   莫绛心搁下水壶,歉意微笑,微微颔首:“是我逾距了。”   转而,她不动声色的牵起则林,拿上桌子上散放着的玩具,便走了出来,唇角的笑意却在一刹那变得隐晦而冷冽。   走至兰雪堂不远处一处僻静的凉亭,把则林安放在椅子上,她才抬眼不经意的环顾了一下四周,静谧得只剩下风吹过树枝的飒飒响动。   她这才展开手心,一张带着些许泥土的纸条正安然的躺在她的手掌上。   这是她刚刚从盏朵房间窗台上的那盆兰花的花盆底下拿出来的,本不易发现,她本是想浇水,习惯性的便想拿起花盆底看一看这兰花的根部有没有什么问题,这是养花人的特性,虽然她不养花,可是孙怀瑾却时常这样做,正是这样微小的习惯,她却在挪动花盆的一瞬间看见了白色纸片的一角。   而听这兰雪堂的人来讲,盏朵似乎也是一个脾气坏,不宜靠近的人,所以这屋子里的所有人都不会去碰盏朵的花,那么,今日如果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而不小心去碰了,那么这屋子里唯一能接触到那盆花的人便是盏朵,她一早知道她会来,所以这张纸条是给她留的信息,她想要表达什么?   不及多想,她把纸条捻起来,细长的手指翻动,展开,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变得苍白而冰凉。   上面力透纸背的只急促的勾画了三个字:许世安。   又是这个名字。   她明明一面都没有见过盏朵,她却能准确的猜出她的想法和目的?不,这太玄幻没有根据,那最大的原因,就是盏朵是要告诉她关于这个人的什么信息,即使这想法与她此行目的不谋而合。   仿佛是一个禁忌的秘密,这个孙氏宅院里,她所追寻的所有的线索,每一条都指向这个名字,而这个人,不管她如何从侧面了解探究,都查不出任何信息,仿佛从来不曾存在,可偏偏又像幽灵一般时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她手指紧紧的攥着纸条,唇角抿得笔直。   “少奶奶。”一声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连忙收起表情,抬眼便看见苏子拿着医药箱走了过来。   她从他手里接过消毒水和纱布,拉开则林的衣袖,狰狞的伤口便曝露在了空气里,莫绛心眼角的余光瞥见苏子的眉头微不可闻的皱了一下,他任务已经完成,正准备抬脚走出凉亭。   “苏子,你能陪我聊聊天吗?”   苏子脚步一停,虽然不明白莫绛心留他下来的原因,可还是坐回了凉亭里。   莫绛心却并不急于说话,反而更加慢条斯理的小心的帮则林处理伤口,缠纱布,半响才开了口:“苏子,容之……他小时候也这样吗?被冷漠的老师教导走路、说话,学习,勒令不许哭不许害怕,要努力成长为一个优秀的人,一步都不得踏错。他也是这样成长至今的吗?”   苏子眉眼一冷,声音微寒:“你为什么非要知道不可?”   “虽然我知道这样很不礼貌,可是你又为他带来了什么,身体上的疼痛,三年前以为你死了连心里都一并绝望的痛苦,而你现在又这样不管不顾的来孙宅,为了你的目的,却让少爷抽出太多的心神保护你,恕我直言,你未免太自私,没有你,他本应该更好。”   “苏子,住口!”一侧的人已经听出来不对劲,急忙走过来拉住苏子。   苏子不动,只是定定的看着眼前的莫绛心,她只是安静的听着,没有反驳,只是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睫微垂,一半的脸掩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半响,莫绛心才拉好则林的衣袖,站起身来,缓缓抬起头,眼眸幽静,清醇的嗓音都带不起一丝波澜:“那你要我如何?”   苏子一梗,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来。   却听见她继续说道:“呵,我从不否认我是一个自私的人,可是那又如何?我知道你们质疑我,但是无论怎样,我也不会离开他,我所追寻的答案我自己会去找,我想你们效忠的人不止是容之吧,这番话是那个人传达的吧,让我来猜一猜,是……孙母吧?”   苏子脸色一僵,却听见她继续道:“但我也同样知道,你们是真心待容之好,所以,我不会告诉容之孙母指使你们告诫我的话,但也请你们好自为之,同侍二主,还是应该有抉择。”   苏子看着这女子抱着则林,神情平和的转身离开,长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容之本不打算启用他们,可是时局已经紧迫至此,他们自动请缨他才勉强应了下来,到底是母亲的人,也还是会尽心保护。   这女子太过聪明,不过是交谈几句,她已能看清楚时局,竟连他们与孙母的关系都能猜得出,平日见她只是沉默的待在明瑟楼,只有在容之回来时才是个爱笑爱生气的女孩子,她像一只美丽的蝴蝶,不动神色的迷失人的心智,却自带一股坚韧不可拔出,从前他只是认为这女子太过怯懦,没有孙母那般的大家仪度,现在想来,她不过是伪装得太好了罢。   莫绛心带着则林走了半响,突而停下来,莫名的叹了一口气,脸就垮了下来,嘴里不停的嘟囔道:“什么嘛,孙家没一个好对付的!”   “莫姐姐!”远处传来了一声惊喜的叫声。 作者有话要说:     ☆、人南渡   F&T30层,正在会议上孙怀瑾莫名的打了一个喷嚏。   “孙总,要不然休息一下,已经开了三个小时了。”一旁的小林低声提醒道。   孙怀瑾抬眼环顾了一圈众人疲惫却还强打精神的神态,揉了揉眉心,摆手暂停了会议,众人如蒙大赦。   他却不停歇,拿着文件站到了落地窗边,一页页翻看,修长的身体如青松屹立,似乎根本看不出一点疲惫的样子。   “小林姐,要不你去劝孙总休息一下?”一旁的杜若担忧的提醒道。   “一连半个月高强度工作,加班,会议,每一项他都亲力亲为,是人都扛不住,不过就算你现在去阻止他也未必奏效。”一侧的江沅抬眼看了一眼窗边的人影,淡淡说道。   “可是……”   江沅声音一厉,带了前所未有的正色:“没什么可是,秦子棠来意不善,跟世越的许越串通一气,联合打压一个抽掉了大部分力量的F&T颐且丫υ诹讼路纾忝窃谡饫锵辛牡墓し蚧共蝗缍嗫醇父鍪莅镆话锼桓鋈丝噶颂昧耍玫轿颐嵌伎焱荈&T现在的局势其实已经是一个濒死之境,他一个人却还在费力支撑。”   闻言两人脸色一变,赶忙投身工作中。   江沅却站起身来,走到了孙怀瑾身边,递给他一杯咖啡:“喏,你也该休息一下,你倒了我可撑不起这么大一个F&T。”   孙怀瑾接过咖啡,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文件合上,随意搁在了地上,目光眺望远方的变换的云朵,安详且自由。   “F&T走到了这一步,你打算如何?”江沅正经的问道,脸上再没有平日里玩世不恭的纨绔模样,他跟随孙怀瑾这么多日,这个人已经给了他太多惊奇,他严谨从容,像一个高傲的掌控者时刻掌控着全局,没有一丝遗落,又像是一个参与者,与公司里的每一个人乃至最底层的清洁工都保持着交流,而F&T,这样默契全无任何内部争斗的公司他基本未见过,可孙怀瑾却完全的做到了这一点,这也不难解释F&T为何一夜之间崛起于S城,并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不见任何阻挡。   不,不是没有阻挡,是孙怀瑾一个人把F&T凝成一股不可摧毁的力量。   孙怀瑾却轻轻笑了起来,悠然的神情更像是在谈论天气:“胜败不过常事,往日我胜,秦子棠被我逼到角落里,这是我的契机,如今他跳出来反咬我一口,也不过是他必然的契机,不过不必担心,F&T成长到现在,也不是一朝一夕,我也想看一看它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如果……如果到最后你真的败了,你会放弃它吗?”江沅突然出声问道,想看一看这个他由衷折服的人的想法。   孙怀瑾却突然问道:“江沅,你穷极一生追寻的是什么?”   江沅没想到他会突然这样问,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他却只是看着天边的云,眼神平和悠然。   他笑着答,双手撑在栏杆上:“不知道,也许是江氏的掌控权,也许是站在我所认为的最高位置上,俯瞰这片土地。”   “14岁以前,我的想法和你一模一样,孙氏的主位,这个至高无上的地位我必须得到,这是从我有意识开始的时候就被灌输的主导思想,我甚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愿意穷困潦倒的度过一生,在我眼里他们不是被穷困压弯了脊梁,而是根本不努力。”   江沅挑眉,略带惊奇:“我现在也这样想,有什么不对吗?”   “不,我14岁以后的愿望,只是在我半山腰上的房子里,种种花草,晒晒太阳,身边躺着我爱的人,如此度过一生。”   江沅睁大眼睛看着他,从一个叱咤S城几乎已经被称为商界天之骄子的天才嘴里说出这句话,无异于他所认知的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孙怀瑾不是一个普通人。他的智慧,甚至不是后天补拙的能力,而是与生俱来从血液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天生权谋,这样一个人,与人用,求之不得,与己,只要他愿意,他能站到他江沅的野心都不敢观望的位置上,可是,他偏生却想归于平淡。   “你怎么能这样想?你这完全是……暴殄天物。”   孙怀瑾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转过头拍拍江沅的肩膀:“这愿望于我太难实现,愿终有一日我能做到。”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来的是,虽然我正一步步向它靠近。   “秦子棠,我很奇怪,你为什么不住在孙宅?”一个男人摇晃着手里的酒杯问道,红酒繁复的香味被带了出来。   “你还不是不住许家,现在倒是问起我来了。”秦子棠不咸不淡的回道。   “你迫不及待的想要毁掉F&T,不惜与我合作,我倒是无所谓,可是你就不怕背上一个残害兄弟的骂名?”   秦子棠唇角微抿,眼底带着嘲讽的笑意:“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他没有退路,你以为我就有安身之所?残害?那是什么,我只不过是把他曾经给我的尽数奉还罢了。”   闲散的靠在沙发上许越正偏着头,倚在位置绝佳的阁楼一隅目光眺望远方,听到秦子棠口中的“他”,眼睛里有了一丝波澜,转瞬恢复如初,唇角始终挂着清淡的笑意,看似温和,却冰凉刺骨。   蓦地一阵手机铃声划破了安静,许越回过头便看见秦子棠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皱着眉直接挂断了电话。   不过一分钟不到,电话铃声又响起,这次秦子棠却接了起来,语气不耐:“你又要干什么?”   过了一瞬,秦子棠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却一声不响的挂断了电话,似乎还是余怒未消,端起桌上的酒一仰头全灌了下去。   “你那人见人爱的未婚妻林霜?”许越挑眉问道。   “从很早以前我就想要问你,你似乎对孙家,对我们这些人都很了解,你告诉我你归国帮我的目的,只是想玩玩,可是许越,你现在的表现让我不得不怀疑你是不是有私人恩怨?”   秦子棠有些奇怪的看着许越,照理来说,许越呆在外国这些年,而因为从小卧病在床几乎销声匿迹的林霜连他都很少见到,可是从许越的话里却不难听出他认识林霜,甚至是知道这个人的真面目。   许越拿着酒杯的手一顿,笑意却愈发浓重:“秦子棠,我不在S城不表示我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我出生在这里,这里的人我比你认识得早。”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许越却突然站起身来,一向喜怒不行于色的脸终于失了淡然,他扔下酒杯,整个人都透出一股阴霾:“秦子棠,帮你之前我就告诉过你,不要试图探听我的过去,桌子上的文件我已经签好了,明天各大媒体头版头条都会刊登出来,至于一个星期后老爷子寿宴,我会好好准备一份大礼亲自送过去。”   “你恨孙怀瑾?恨到不惜帮他的对手来摧毁他?”   许越临近门口的脚步顿了一顿,他拉住门把手的手放了下来,转过头,居高临下的看着秦子棠,眼里满是讽刺:“我只是想要毁了它。”   秦子棠心里一惊,面上倒是愈发不动声色,许越冷笑一声,拉出门走了出去。   “我都多长时间没有见过你了?林霜!”莫绛心看着从回廊处走过来的林霜惊喜的问道。   林霜已经走了过来,长直发披于脑后,白色及脚踝的连衣裙衬得整个人愈发沁人心脾的清丽,脸上挂着恬淡的笑意,像细雨染洗的初开在池里的荷花。   “是来找秦子棠的?”莫绛心摸着下巴打趣道。   林霜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小女儿家的娇憨毕露无遗,她手指无措的捏着裙摆:“才不是,我是为了爷爷一星期后要在园子里办寿宴的事,被孙母拉过来帮忙的。”   莫绛心一听“扑哧”一声就笑开了来,手指点了点林霜的额头:“哟,这都喊上爷爷了,看来孙母很喜欢你呀!”   林霜略带无奈的看着她,忽而看到她怀里抱着的小孩也睁着大眼睛看着她:“咦?这孩子是谁?”   “姐姐,姐姐,抱!”则林看到又来了一个漂亮姐姐,又开始可劲闹腾,挣得莫绛心双手都快抱不住,林霜赶忙接过来。   则林便三两下就爬进她怀里,攥着她的头发玩,林霜笑意愈发温柔。   “看来这小家伙很喜欢你。”莫绛心摸了摸林霜怀里的则林的小脑袋说道。   林霜没抱过孩子,似乎是碰到了则林的伤口,小家伙不安分的动了一下,上衣本来是扎在背带裤中也被挣了出来,刚处理好包上纱布的伤口便露了出来,林霜惊呼一声:“这是怎么回事?”   莫绛心脸色沉了下来,抬眼看了一眼四周,拉着她低声说道:“这里人多眼杂,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前面是明瑟楼,我们直接回去吧。”   林霜似乎带着讶异的问道:“你住在明瑟楼?”   “嗯,孙母安排的地方,说是容之小时候住的地方,我住了那么久都没有看出来哪一点是他小时候待过的地方,连他小时候的玩具、照片都没有。”莫绛心不在意的回道。   至明瑟楼,莫绛心先把则林交给了孙怀瑾亲自指给她照顾她生活起居的佣人阿宝,让她帮忙看护着,就拉着林霜到了二楼。   莫绛心指了指屋内:“喏,你看,这里哪一点像是人生活过的地方,相框、平日用的杯盏、拖鞋还是我前些日子从家里拿过来的。”   林霜抬眼环顾了一眼四周,看每一处都要停留上许久,看得异常仔细,许久才说道:“是……不太像。”   莫绛心回过头来看林霜,她脸色有些莫名的苍白,她赶忙拉她到紫檀木椅上坐下:“你脸色怎么有些不好,来,坐下来,我给你去泡一壶茶去。”   说完便下了楼。   直到莫绛心的声音完全远去,林霜这才抬起眼,整个眼睛里都是浓烈和疯狂,她站起身,身体有些摇摇欲坠,可是她却还是在缓慢的行走。   这里每一处都有他的气息,他的味道,她走到书桌旁,那里还散落着临摹过的宣纸,字迹一笔一划皆是苍劲雄浑,恣意洒脱。   是他的字。   她的眼泪便落在了宣纸上,晕染了一片墨迹,她一惊,赶忙把宣纸卷起塞进包里,意外的看见了这张字帖下面的一张纸,上面还是他的字: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屋子里的每一个地方,都有他和她生活的印记,书桌上并立的两枚刻章,衣架上挂着的两件大小不一的外套,还有他们的合照。   她整个人在这一刻都颤抖起来,她手指紧紧攥着这幅字,她就像一个不耻的小偷,这屋子里的每一件同属于他们的东西,都在一刻不停的嘲笑她那永不见天日的卑微到尘埃里的爱恋。   她突然就笑了,笑容渐渐扩大,变得有些扭曲,她对着虚空说道:“你说,明瑟楼从不会让外人踏足的,你说过的,你怎么能够骗我,怎么能。”   ……   那个少年坐在莲说的院子里,沉默的挖坑、放种子、埋土,每一步都做得细致,却不肯抬头看她一眼,她蹲在他旁边问他:“容之哥,为什么你不带我去明瑟楼玩?”   年少的孙怀瑾抬起头,眉眼还是潋滟从容,但还是稚嫩的一张脸,他眼眸沉静的望着她:“明瑟楼,一直只有我一个人,别的人我不允许。”   不允许?   那为什么又放低身段,卑怜了骨血只求她回来,只求她在身边,放她走进你心里,把所有人一一排除在外。   “林霜,你怎么了?”莫绛心看着背对着她的林霜,长发遮住了脸庞,样子有些奇怪。   过了半响,林霜回过头,仍旧是恬淡羞涩的模样。   “没事,只是老毛病又犯了,现在好多了。”   莫绛心赶忙把她扶着坐下,顺手递给她一杯热茶,有些恼的说道:“不舒服怎么不早说,还抱着则林走那样远的路!”   林霜看着面前的女子,细致悉心的照料她,明明是温柔得让人几乎恨不起来的女人呀,她不动声色的转了话题:“莫姐姐,则林是怎么回事?”   莫绛心思索了一阵,这孙家的水她初来乍到,根本摸不清,倒是林霜,林家老一辈和孙家关系极好,兴许她能帮自己也说不定。   “则林的妈妈是盏朵,这个人你认识吗?”   林霜似乎想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不,不认识。”   莫绛心就把从见到则林起的事情告诉了林霜,略去了在花盆底下看到盏朵给她留得字条的事,她还是留了一段,弄不清自己到底是因为不想孙家的家事外扬,还是自从陆尔冬告诉她让她提防林霜所以她这样做。   听完之后林霜沉默了半响,皱着眉说道:“盏朵肯定有问题。虽我不认识她,倒是小时候来园子里听起园子的佣人谈论过,她本是一屋里伺候的佣人,不知什么原因就飞上了枝头嫁入了吴家,吴家虽不及孙家,但毕竟也是孙家旁系,而她名不正言不顺却得了吴雍正妻的名分,前些年因为抑郁症从楼上摔下来,摔了个半身不遂,可奇怪的是,吴家竟只字未提,这些年吴雍在外面放浪形骸,却也没有动过离婚的念头。”   突而她又说道:“盏朵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莫姐姐,如无必要,最好不要靠近她。”   莫绛心心头一暖,拍了拍林霜的手:“我知道分寸。”   “则林身上的伤是盏朵打的?”林霜突而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似乎根本不能相信一个母亲怎么会这样虐待自己的亲生儿子。   “有可能,但不能盖棺定论。”她隐约觉得这件事背后还藏着什么。   “所有矛头都指向她,怎么不能是她,一个母亲怎么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子,我真不敢相信!”林霜说话都有些急促。   莫绛心沉默了下来。的确,所有的都指向她,可是她却觉得盏朵是故意这样做,为的是告诉她些什么重要的事情。   林霜在明瑟楼待了半下午,就被孙母急匆匆的叫走了,她把则林送回了兰雪堂,自己一个人便回了明瑟楼。   莫绛心倚在窗边,看着天色渐暗,偌大的明瑟楼隐在如同黑暗漩涡孙宅里,孤独矗立在这里,安静沉默。   像极了他,又不像他。   他即使隐在黑暗里也是天空中最耀眼璀璨的星辰。而她呢?   脑海里又浮现出了苏子下午时对她说过的话,她不是不介意的,只是她的骄傲不许她承认,她确实配不上他的吧,顽固的留在他身边,明明想要保护他,却又在一刻不停的伤害他。   她蜷缩进毛毯里,闭着眼睛,思绪归于混沌,明明是温暖裹身,她却觉得自己是赤足走在漫天冰雪里……   一个杂物间改装的小房间,堆积的货物几乎占了整个房间的一大半,只有一张小小的床和书桌、柜子在夹缝里,灯光昏暗,一个短发的小女孩背对着她,那女孩穿着洗的发白的不合身的裙子坐在台灯底下,手里拿着药膏正反手帮自己的背上擦药,因为找不准位置,每摸一下自己的背部都痛得皱眉。   她走近,这才看清她的背上没有一丝完整的肌肤,错综交横得全部都是用皮带类的物品抽出来的鞭痕,触目惊心。   莫绛心想走近拍拍小女孩的肩膀,突而,房门有扭动的声音。   咯吱咯吱。   有人在门外转动门锁,小女孩惊恐地飞奔到门口,把房门上了锁。   门外有男人愤怒的叫骂:“小野种,你胆子越来越大了,还不给老子开门,看老子今天怎么收拾你!……”   叫骂声不绝于耳,小女孩颤抖着身体捂住自己的耳朵,飞快地躲进了房间里唯一的柜子里,把柜门关紧。   她躲在柜子里,紧紧的拉着柜门拉手,堆积的旧衣服的霉味恍若未闻,她腾出一只手来从衣服里掏出一个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几乎已经破旧得不成形状的手工缝制的娃娃,娃娃带着笑脸冲着她笑。   她的眼泪这才流了下来,一手紧紧抱着娃娃:“妈妈,妈妈,弯弯不哭,弯弯很勇敢……可是,妈妈,就让我现在哭一会儿好不好,真的,我只是累了……”   莫绛心站在那里,几乎立刻就知道这是小时候的自己待过的地方,也知道下一秒男人就会踹开门进来,对自己一顿毒打。   “快跑!快点跑!”小女孩恍若未闻的哭泣。   她急切走到小女孩身边,拼命的想要抱着她跑,可是手却轻而易举从她身体上穿过。   巨大的踹门声在耳边响起,男人冲了进来,把她从衣柜里拉出来,手里已经扬起皮带。   “不要!”她失声喊了出来。   她蓦地睁开眼睛,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天花板映入眼帘,她浑身冰凉不得动弹,一双手扶起她的肩膀。   “弯弯,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什么都不要想,你很安全,我一直在你身边,不要害怕。”声线如同低沉悠扬的催眠曲在她耳边回响。   她僵硬的看着面前的人,他的眼瞳里映照出来她的脸,沉默温柔,眼底带着一丝急切,她闻见了清冽的竹香,令她全身都放松了下来。   没有小房间,没有娃娃,没有叫骂,没有虐待,什么都没有……   “容之!”她一头扑进他的怀里,紧紧的攥紧他的衣角,全身都在颤抖,冷汗浸湿了后背,情绪已经濒临崩溃边缘。   她伏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到他的手一下一下的拍着她的后背:“不要怕,弯弯,我在这里,不要怕……”   好半天她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渐渐止住了颤抖,话语都有些混乱:“我……我也不知道它是怎么跑出来的,我很害怕,容之,我想抱着她跑,可是我抱不住……怎么办,容之怎么办?”   “我会把她救出来,相信我,乖,好好躺好,我陪着你。”   孙怀瑾弯腰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走到了床边,把她放进被子里,然后自己也躺了进去,伸手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把她整个人都放进自己的怀里。   她闻着他身上清冽的竹香,听见他胸口缓慢而有力的跳动,整个人便安静了下来,只是攥紧他的衣角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半响,她才又开了口:“容之,是不是把你吓到了?”   孙怀瑾此刻却有些失神,还在想他刚才回来时的情景,他在一楼便听到了她的叫唤,赶忙冲上了楼,发现她在梦里醒不过来,而这个梦……   他再神通广大也不能篡改她的过去,不能回到从前让所有的事情都按照他的期望去发展,即使他后天尽心弥补,也难以消除她心底最隐秘的伤痛。   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她抬头只看得见他的下颌,腰上收紧的力度却暴露了他的担心,她埋头在他的怀里,轻轻的说道:“我只是做了一个噩梦,真的,我没事,你不要担心。”   他沉默的把她抱得更紧,下巴磨挲着她的发顶:“什么都已经过去了,那些在你心里凝结成疤的梦魇都不会再回来,你在我身边,我只要你记住这一点就好。”   她一颤,抓住他衣角的手更紧,他的声音清冽而温柔,每一个字都像一句虔诚的承诺,她闭着眼躺在他怀里,四周万籁俱寂,只有他的呼吸声,她莫名的心安。   不知道过了多久,孙怀瑾睁开眼,一片清明,他低头看见怀里的莫绛心,双手环抱着肩膀,整个人以一种极不健康的侧卧睡姿蜷曲成一团,极度没有安全感的姿态,她睡得并不安稳,连眉心都是皱着的。   他伸出长指抚平她的眉心,她在睡梦里似乎也有所感觉,眉间的神色逐渐趋向平和,他弯了弯唇,便轻手轻脚的下了床。   替她掖好被子,从衣架上取下外套便下了楼,他怕吵到她,所以没有开灯,整套动作都在黑暗里进行,他的夜视力极好,所以更显得有条不紊。   他才刚关上明瑟楼的门,一道人影已经至他的右侧十米,恭敬颔首低声道:“少爷,您要去哪里?”   孙怀瑾默不作声的走出院子,直到走到了明瑟楼一侧的云兰花丛中才止了脚步,身后的人也停了下来,他回过头,神色冷峻,似乎根本不讶异这么晚突然横空出现在他面前的人,他双手敛在身后,声音清冷:“她今日见过什么人?”   苏子抬起头,月亮刚从半遮的云层中探出来,冰凉的月色洒在他的侧脸,他这才看清他的眼眸里如汪洋大海的最深处,平静却骇人,他脚底涌上一阵寒气,不动神色的回避孙怀瑾太过凌厉的眼神,回道:“今日盏云来找夫人,夫人随盏云去了兰雪堂。”   话刚说完,一道凌厉的脚风带起,他闷哼一声趴在地上,顾不得胸口火辣辣的疼痛,苏子赶忙爬起来,立在一侧不敢做声。   “苏子,回我母亲那里去。”孙怀瑾平静的说道。   再大的痛苦责难都压不倒承袭了世代钢铁血性的苏家子孙的苏子,此刻双腿一曲,跪在了孙怀瑾面前,笔直坚毅:“苏子虽是大夫人指派过来保护您的人,但既已跟随于少爷,就自跟随之日起绝无二心,保护您的安全是我这一生直到我死的唯一职责。”   孙怀瑾冷笑一声:“哦?那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我也是你的职责所在?苏子,你不会不知道我容了你多久。”   苏子手指一僵,继而听到孙怀瑾说道:“我感激你当年救我一命,但这不是你肆意妄为的借口,我已经不在这孙家权力斗争中央,不会有危险,所以你的职责也止于此,不必费心护我,我会跟母亲讲,让她帮你物色一处好去处。”   苏子抬头,几乎不可置信的望着孙怀瑾,他知道孙怀瑾从来都不是说笑的人,他说出的话,他必履行,他从9岁进入孙家,被安排在孙怀瑾身边,明明比孙怀瑾大一些,可孙怀瑾却有与年龄不相符的睿智与从容,说到底他根本就是一手被孙怀瑾□□出来的,才有了今日的苏子,可是这个人,却能毫不留情的抛弃他的心血。   孙怀瑾真是只有一颗凉薄的心,这个人,无情到可怕,究竟什么才能左右他的心神,摧毁他的高傲?   苏子嘴角却噙一丝苦笑,因为转念就想到了一个人,他站起身,没有拂去身上的泥土,笔直的朝孙怀瑾鞠了一躬:“少爷,保重。”   头也不回的便朝着明瑟楼相反的方向离去,孙怀瑾深深的看了一眼离去的苏子的背影,脸色平淡。   风乍起,吹散了满树的广玉兰,花香幽静,花瓣挥洒着打着旋落下,满地芬芳,孙怀瑾站在一株广玉兰旁,黑色的风衣被风吹得鼓鼓的,衬得整个人更加颀长消瘦,略微过浅的唇色有些苍白,寒白如玉,风华绝代。   不远处一个女子沉默的看着这一幕,脸色平静苍白,攥紧颤抖的手指却泄露了她的思绪。   她有多长时间没有见过他,几个月,几年,还是太过久远到连她都有些不记得,他的眉眼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眉眼里透露出来的一抹温柔却是无论如何都遮盖不了的,是因为那个孩子吧……   “你还预备看多久,戏已经演完了。盏朵,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要说:     ☆、卜算子   她努力的睁大眼,怕自己一不小心眼泪就会掉下来,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吃力转动着轮椅向他靠近。   园子里都是因为下过雨还有些泥泞的泥土,所以她转动轮椅的速度非常慢,样子显得十分吃力,可孙怀瑾却只是看着,没有一点想要帮忙的意思,过了许久,她才到了他的对面。   她坐着,他站着,一时相顾无言。   还是她先打破了沉默:“把我喊到这里来做什么?我不能待得太久。”   “为什么要她去见你?”他单刀直入,并不做过多寒暄。   盏朵此时已经不再是平日里面对众人麻木而死气的样子,虽然脸色苍白,可是整个人都泛出来生机,她咬着唇,眼睛里含着泪光,望着站在满树广玉兰下的孙怀瑾,神色仓皇无助。   她别过眼,摸着自己身侧的树干,有着淡淡的欣喜:“这些广玉兰还是你12岁的时候种的,想不到竟长得这样繁茂,而我却一次都未见过它开花时的模样,今日总算是见到了。”   孙怀瑾沉默不语,盏朵放下手,眼睛望向孙怀瑾,带着央求:“少爷,你放我走吧。”   孙怀瑾唇角勾出了一抹轻笑,眼眸里还是淡定从容,却带着惊心动魄的妖冶,嗓音清冽如泉水:“盏朵,你威胁我?”   盏朵坐在他对面,脸色一片惨白,嘴唇嚅嗫了半天也未曾开口。   孙怀瑾笑容愈盛,他走到她面前,单手扣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与他对视,她看向他的眼底,看到了一个扭曲苍白的自己,听见他在自己的耳畔说道:“你用则林引她去见你,是想告诉她许世安的事吧,盏朵,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蠢,想用一个许世安换取你的自由?我有本事把你锁在孙家,我就一千种方法让你开不了口。”   盏朵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眼泪滴在孙怀瑾的手背上,氤氲成花。   “姐姐!姐姐!……”远处有盏云远远的呼唤声传来。   孙怀瑾松开了盏朵的下颌,看见她麻木的坐在那里,像极了一个等死的囚犯,他从怀里掏出手帕,一根根的擦干净自己的手指,仿佛是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连眉头都微不可闻的皱了一下。   脚步逼近,已经有人从石径小路下到园子里,他环着手臂居高临下的说道:“盏朵,收起你的眼泪,不要想着去死,就这样在这个阴暗肮脏的园子里度过你的后半生,这是我给予你最大的惩罚。”   他转过头,黑色的风衣在风中划出一道弧,抬脚往明瑟楼走去。   身后的盏朵眼泪未干,整个人都剧烈的颤抖,整张脸有些扭曲,衬着冰冷的月色都显得有些可怖,她挣扎的想站起身,可是已经忘记双腿早已失去知觉,她瘫坐在轮椅上,疯狂的对着孙怀瑾的背影大声诅咒道:“孙怀瑾,不会世事都尽如你所愿,终有一日,终有一日你会失去她,像失去许世安一样!哈哈哈……”   孙怀瑾脚步不停,脸上的神色在她说出那些话的时候瞬间变得阴沉,他嘴唇抿紧成一条直线,像酝酿一场极大的暴风雨。   苏子带了孙怀瑾的话回了莲说向孙母复命,孙母坐在花梨木的玫瑰椅上,手里的杯盏重重的搁在桌子上,瓷器碰撞发出声响,茶水洒了一些,屋内顿时茶香四溢。   “苏子,你愿意去哪里?”   刚说完苏子却“扑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夫人,我不会回来,我会继续跟着少爷,苏子这一辈子都是少爷的人。”   上头的许墨叹了一口气,声音里都带着疲惫的笑意:“想不到我养了这么久的人到头都是为他做了嫁衣,罢了,你以后就跟着容之吧,什么事都不需要跟我报备了,”她语气一顿:“苏子,他逼你们都离开,大约是准备与秦氏殊死一搏,以免得祸及你们呀。”   苏子一怔,笔直的身体有些晃,喉咙有些干涩:“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一个女人掺合不了他们男人的事,那日在书房听到思维在责备容之已经抽了F&T几近所有的力量来维系他在孙氏的势力,他强撑着一个空壳的F&T,外有秦子棠,内有秦峻,老爷子甩手不管,他背水一战又能撑到几时?”   苏子怔怔的跪在地上半天没起身,地板的凉意从膝盖直通心底,四肢冰凉,他为自己刚刚猜度孙怀瑾是因为莫绛心的缘故所以责难于他这样卑劣的想法感到羞愧,他是孙怀瑾啊,强大理智如他,知道他如果照实了跟他讲,他必不愿离开,所以孙怀瑾拿话激他,让他感到失望离去,如果不是他还想着回去,抗了孙母的话,他与孙怀瑾,只怕是山高水长,再不复相见。   论猜心,他远不如孙怀瑾。   “那我即刻回去他身边?”苏子急忙站起身来说道。   孙母摆摆手:“不急,秦峻那只老狐狸,暂时还不会对容之怎么样,他等也会等到一星期后老爷子80大寿上再发难,这段时间,你帮我专心处理寿宴的事宜。”   苏子点点头,看着忧心忡忡的孙母,愈发觉得孙氏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吞噬。   “你见过那孩子,看着如何?”孙母突然问道。   苏子思忖了一会,回道:“聪慧有余,但优柔寡断,不过对少爷倒是真心。”   “真心又如何,不过是最容易遭背叛的东西,我要的是她能站立在容之身边,而不是被他豢养在温室里经不得半点风雨的花朵。”   苏子默不作声,却突然想起了那日她对着他一针见血的质问,他对这女子有所保留,她似乎远不如他表面看上去的脆弱。   偌大的孙宅,隐在这无边的夜色里,有人独自悲泣,有人密谋成事,有人酣睡平常,有人忧心如焚,有人冷眼旁观……每个人长着不一样的心,却没有一个人能猜出这出戏的结局,所幸有我执笔,娓娓道与你听。   翌日,莫绛心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来电号码:“我说陆大小姐,您不费心跟着易家言以免他红杏出墙,专拽着我算怎么回事?”   “莫绛心!你还好意思说,你这成箱成箱的寄到我这里来的东西又是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一大早就帮你摆弄这些东西,都快堆满我家家门口了,你赶紧的过来领,不然我就拆开啦!”陆尔冬气急败坏地对着电话里就是一通怒吼。   快递?莫绛心一个激灵坐起来,一拍脑门突然就想起来她今日忙,就让人把伦敦千禧湖畔的房子里的东西清了出来,运了回来。   她对着电话一边赔笑,一边往身上套外套道:“陆大小姐,您消消火,我马上就过去。”   挂了电话,莫绛心翻身下了床,赤着脚踏在柔弱的地毯上,推开窗,连下了几天雨,此刻已是阳光遍地,照耀着明瑟楼外的竹林和广玉兰也变得勃勃生机起来,她弯了弯唇,似乎连心情也变得轻松起来。   此刻电话铃声又响,她从床上拿过手机,看见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眼底温柔更甚却不自知,抬手便接了起来。   “容之。”   孙怀瑾此刻正站在F&T最高层31楼,手上捏着一份今早的报道站在整面的落地窗前眺望着窗外,听到莫绛心带着雀跃的清醇的声音遥遥传来,心里连日来积攒的沉重与压力一下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起床了?”他低声询问,唇齿间还带着平缓的笑意。   “嗯,刚起。”她的嗓音还带着刚起床时的沙哑。   “先去把鞋子穿好,吩咐厨房送过去的早餐应该在楼下搁着了,早些下去吃,不然放凉了对胃不好。”   莫绛心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踩在地毯上光秃秃的脚,这才想到自己没穿鞋子,她莫名一阵暖意划过,明明是隔了这样远的距离,可他偏偏能像在她身边一样,连她都不曾注意的习惯他都一清二楚。   她走过去穿好鞋子,耳朵夹着电话,挤了牙膏便开始刷牙,听得电话那头嘈杂的声音便口齿不清的问道:“你在忙吗?”   孙怀瑾换了一个姿势斜倚在栏杆上,使得她的声音能更加清楚的传来,才回道:“不,现在不怎么忙了,我在休息。”   她吐了一口水,絮絮叨叨的说:“嗯,这才乖,幸亏我老早已经跟若若讲了要每天监督你按时吃饭,我现在开始也很忙啦,要忙着画展开幕,不然你胃病又犯我可没时间照顾你。”   “开幕?你不是连屋里的那一副都只画了一点点么?”他奇怪的问道。   “这是秘密,到时候你就知道啦,很快它就会正式公诸于世,它将成为我现在,不,乃至后半生最杰出的作品。”她不可置否的卖了个关子。   他听得出她话里的骄傲,嘴角不自知的弯了弯,抬手向身旁候着的于意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等一下,他此刻脑海里却几乎只能看得见她唇角的笑容,轻轻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道:“好了,我要去忙了,晚上回来陪你吃饭。”   她一愣,他不是已经忙得昏天暗地了吗,还有时间陪她吃饭?却笑着答了一句“好。”   等她挂了电话,他才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收回目光,回过头来,眼睛里已经是波澜不惊的从容与清冷:“走吧。”   他抬脚步履从容的往前走去,于意轻微的叹了一口气跟了上去。   他走至一扇会议室门前,已经听到了会议室里的议论声,嘈杂一片,F&T所有的董事,高层,经理乃至最底层的员工都在这里面,等着他宣布一项重要的事情。   他伸手欲推门而入,门把手却被身后的于意拦着,孙怀瑾回过头,便听见于意隐忍的声音:“孙总,您真的想好了吗?推来这扇门我们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于意,你曾与我站在一样的位置上,我知晓你在担心什么。”孙怀瑾回过头,拍了拍于意的肩膀,笑容从容似平日。   会议室里的隔音效果很好,透过矩形的落地窗,于意只是看到有人激扬愤慨,有人沉默不语,有人费力解释……万观众像,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沉闷的下午,他也如同这样站在盛景会议室门外,像溺水之人不得呼吸,濒临死境,却万做不到面前之人这般冷静,他苦笑着抬手揉了揉眉心,终还是撤了拦住孙怀瑾的手。   孙怀瑾骨节分明的手已经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明明是细微的声音,人声鼎沸的会议室却瞬时安静了下来,不约而同的望向来人。   那个人于往日不同,他今天穿着颇为正式,剪裁得体的西装竟选了平日里都不穿的黑色,内搭白色的衬衣,黑曜石的纽扣在走动间摇曳生辉,身材挺拔修长,线条优美匀称,气质斐然,眉宇间是永立于群山之上的悠然气韵,唇色浅薄,他整个人在黑与白中显现出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禁欲气息。   蛊惑。   这是在场的人不论男女脑海里浮现的唯一一个词,像是上帝赋予在这个人身上所有的宠爱一样,让人欲罢不能,却又不敢靠近。   直到孙怀瑾抬手轻轻叩击了一下桌面,众人才如梦初醒般的回过神来,男人则是在暗恼自己刚才片刻的失神竟是因为一个男人,女人们则是还在努力平复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跳。   于意看向台上站立的人,难怪孙怀瑾平日里从不穿黑色,而是选用了烟灰、卡其这般混沌的颜色,因为混沌,所以能淡化他过于惊心的灵魂与容颜,所以当这样黑与白这般纯粹的颜色加诸在他身上时,他整个人便像是磨砺至极致的寒玉,锋利到直击人心。   孙怀瑾抬眼环顾了一眼四周,目光触及之处的人都不自觉的坐直了身体,他才唇角轻启:“今天召集大家过来是想跟大家说明一些事情,请大家务必仔细听好。”   众人面面相觑,弄不懂孙怀瑾的意思,这个会议室几乎集合了F&T所有的人,高层至董事会众人,低层至端茶递水的小职员,这样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今早世越正式宣布建安合并,融资重组于三日内完成。”   像是一个极细的□□,众人一片哗然,有人失声叫道:“那我们要怎么办?”而后台下便是死一般的寂静,全部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台上的人。   孙怀瑾抬眸,望向惊慌失措的众人,声音平稳干净:“我告诉你们这一切,是因为你们有权利从我口中得知现在真正的局势,这一次,是F&T创立至今最大的坎,我不能承诺你们我有十足的把握能打赢这场仗,而你们,都是成年人,有家庭有爱人有梦想,所以我要你们自己抉择,你们面前的纸是你们的抉择,留下来,可能会与我一同陷入更艰苦的困境,而离开,我会给你们最大的补偿,你们在座的人,有人从F&T创立之初开始跟随我,有人中途加入,有人初来,不管是哪一种,你们都是我的家人,谢谢你们愿意平视我的出生,愿意相信我并追随我至今。”   他绕到台前,双手自然垂下,长腿笔直,在众人还未猜清他的动作之前,他已经干净利落的躬身,对着众人鞠了一躬,仰起头时笑容依旧从容:“真的,谢谢。”   众人愕然,更多的却是震惊,有人红了眼眶,台下有人捂住脸掩饰抽泣,压抑自己的情绪。   孙怀瑾是何等骄傲清贵的存在,你去问一问S城前几年最年轻有为的后起之秀是谁便知,他生于那个在外人看来都无比复杂的钟鸣鼎食的孙家,他活在孙氏长子嫡孙的身份里谨言慎行,被迫束之高阁,却不靠任何外力一手创立F&T,创业最艰苦时日夜睡在公司,在他即将成为孙氏之主掌控S城命脉的时候,他又毫不犹豫的抛弃唾手可得的最高位置,只想守住自己的一方净土和爱人,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孤勇深沉。   自小被身份所制,被父辈所累,被兄弟置之死地,他选择让他们抉择,选择让他们远离,不过是习惯性不想牵连他们,甚至为他们想好退路。   孙怀瑾,从来都在这战场中央,孤身奋战。   有人“腾”地一声站起来,声音掷地有声:“我要留下来!”   于意看清人发现时市场部那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小舟,那女孩儿现在却攥紧拳头,眼角微红却带着坚定的神色。   “我也要留下来!”   ”我也是!”   ……   像是一种仪式,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抑制住自己激动情绪的杜若向后望去,偌大的会议室,黑压压的一片,竟没有一个座位是空着的,连桌子上的纸张都被丢弃在一旁。   孙怀瑾从始至终都望着众人,直到最后一个人的声音落地许久,他的眼睛如泼墨一般浓墨重彩,流转间潋滟如水波,最终归于平静,许久他才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奈道:“你们……本想省一笔公费旅游的费用的,现在倒好。”   众人欢呼,把于意围了一圈,调笑问可不可以带家属,去哪儿玩……热闹的气氛一扫之前的黯淡。   江沅走近孙怀瑾,而他正一脸温和的看着众人,笑意平和。   “你早料到是如今这样?”   孙怀瑾看着人群,语气莫辨:“不。进来之前,我曾抱有最坏的打算,正如你曾问我,会不会放弃F&T一样,我到现在也不能告诉你答案,我不是神,猜不出结局,我不知道哪一天F&T会不会因为我的一个抉择而毁于一旦,也不知道它会走到哪一步,但至少现在,现在我会带着它,带着他们走下去。”   许久未听到身后的人回话,孙怀瑾侧过脸,看见江沅一脸奇怪的盯着他:“怎么了?”   江沅笑着摇摇头:“现在看起来,你才更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一味算计好所有的步骤然后权衡利弊后再选择道路,而是按自己的心在动作,在你身上看到情感高于理智的时候往往只有在面对莫绛心的时候,现在你这样的做法,我很意外。”   孙怀瑾笑笑,不可置否。   莫绛心赶到城北陆尔冬家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到了午饭点,陆尔冬叉着腰站在自家的院子里,额头上还蹭着灰,头发凌乱得一塌糊涂,狼狈的样子让莫绛心看得“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陆尔冬怒目一瞪,莫绛心就止住了笑,站得笔直,一副等着挨骂的表情,接着就听见陆尔冬噼里啪啦的咆哮道:“我算是看出来了,莫绛心你个小白眼狼,我这个样子是因为谁,你居然还笑,一个你,一个易家言,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遇到你们两个费治的!”   “阿嚏!”正进门的一个人结结实实的打了一个喷嚏。   易家言一脸黑线的望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盒子,和刚骂完他一身狼狈的陆尔冬,身侧站着清清爽爽笑得似某个人翻版的莫绛心。   “你来干嘛?”陆尔冬火气未消,指着进门的易家言道。   “吃午饭呀!”易家言施施然的正准备进屋。   “谁告诉你我备你的饭啦?前些日子备你的饭你都不见得回来吃,现在想吃,没门!”陆尔冬一把拉了莫绛心往屋里走,不管后面的易家言。   等到陆尔冬拉着莫绛心刚坐下,易家言已经从善如流的自己从厨房拿了一副碗筷走了过来。莫绛心有些好笑,易少爷看来是被陆尔冬赶了不止一两次。   正准备坐下,陆尔冬脚一勾,把椅子勾到她旁边不让他坐,易家言无奈道:“前些日子不是很忙吗?不信你问莫绛心,容之是不是也是整天见不着人影!”   莫绛心点点头。   陆尔冬有些绷不住,翻了个白眼把椅子扔给他:“那人孙怀瑾现在还在忙,你就知道偷懒不帮忙是吧!”   “我的姑奶奶,帮忙也得人愿意才行啊,容之不让我帮忙,说这是孙家家事,不过现下到真是有些不好应付了。”易家言夹了一口菜,含糊不清的道。   莫绛心手一顿,抬眸道:“怎么说?”   易家言真想抽自己一巴掌,竟忘记莫绛心还在旁边,抬眼看她,她正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人也是个不好应付的主,反正迟早都会知道的,他无奈回道:“世越与建安合并了。”   “什么时候的事?”莫绛心皱眉问道。   “今早刚得到消息,这会儿报纸头条都应该出了。”   陆尔冬倒吸一口凉气。   今早?孙怀瑾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听语气太过稀松平常,她也未在意。那么他是已经知道了,F&T这样艰难的时候他都怕她担心。   “世越的许越你认识吗?”莫绛心心头一动,出口问道。   易家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没听说过这号人,不过看容之和景凉应该是从小就认识许越,城东一块长大的,你都不认识我哪里能得知。”   听他这样讲莫绛心就更奇怪了。城东容之身旁的人,她基本都见过,这样一个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人他们竟是从小就相识么?那么一回来就与孙怀瑾的不对盘又是因为什么呢?   “容之最近怎么了?”   “什么?”   “从秦氏接手孙家之时直到现在,他都是只守不攻,放之任之外戚亲权,你大约不知道,对比前几年的狠绝手段,他现在完全像变了一个人,这感觉……怎么说,太别扭,就好像他本知道这条路走下去一定是死胡同,他也顺水推舟的往里面走。”   这样说起来莫绛心脑海里闪过的细枝末节,连贯起来她竟觉得正如易家言所说的一样,他真的完全没有动作,明明有机会把秦氏置于死地再无生还,他却拱手利益相让,被他们反咬一口时,竟也只是严加防备把损失降到最低,不顾自己自身难保还抽力帮孙思维,太奇怪了。   “你觉得他是故意的?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陆尔冬看两人一脸愁眉不展的样子,捏着筷子敲了敲碗,转了话题:“你费劲从伦敦运回来的那一大堆都是什么?”   莫绛心恢复了神色,抬眼看了一眼院子里堆积的东西,眼里浮沉着温柔的光芒,却并未答话。   孙怀瑾这个人,本性便是深沉睿智不似常人,藏得太深,即使她在他心上,也未必能猜得出他的目的,她也就索性不管,可是却有些事让她不得不在意,比如孙氏,比如许世安,她必须要弄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     ☆、这横山   一大早,莫绛心是被颈间时时喷洒的温热的呼吸痒醒的,她睁开眼,看着面前熟睡的脸孔,有一瞬间的怔忪,似乎好久醒来没有见到他。   他的手放在她的腰间,时时散发着热量,浅蓝的睡衣衬着安静的脸显得异常柔和,黑发柔软的和她的长发交缠在一起,一半的侧面隐在阴影里,一半侧脸曝露在窗外透过竹叶洒下来斑驳的阳光里,他鼻梁挺直,因为隔得太近她似乎都能看得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的剪影,这样熟睡的样子,倒像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纯净安然,不谙世事,明明不是睁开眼是那般狡猾从容的样子。   她存了玩笑的心思,一手撑在他的上方,靠近,拿自己的一撮头发轻轻扫过他的脸庞,似乎有些痒,平日觉轻的他却因为睡得太熟没有立即睁眼,而是耸耸鼻子:“别闹。”   声音还带着似醒非醒时的懵懂,这样子太可爱让她都忍不住想咬一口……   而她也确实这样做了,倾身正准备偷袭时,他却毫无防备的睁开眼睛,眼神从容,唇角勾起一个促狭的笑意。   又来了,又来了……这只老狐狸。她暗道危险正准备退开,他手一收紧,她就跌在他怀里。   躯体完全契合得没有一丝缝隙,她趴在他身上一动也不敢动,因为她感觉她腹部底下的灼热正在缓缓升温。   她眼珠一转,赔笑道:“时候不早了,今天不上班?”   “公司组织旅游,今天休息,我们不急。”   “那哪能呀,您在众人面前塑造的是一个亲民英明的领导形象,如果不去就不好了是吧?不如你先放开我,小的去为你更衣煮食。”   莫绛心此刻的样子要多狗腿就有多狗腿,饶是孙怀瑾这般不动声色的样子也几乎绷不住,他却不想放过她。   他突而翻身把她压在身下,手被压在身后,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手捏住她的鼻子,未及她反应又一手扣住她的头,偏头就吻了上去。   她此刻动弹不得,他却并不急于撬开她的唇,只是在她的唇上浅浅流连,细细勾绘她的唇形,她的脸因为鼻子不能通气涨得通红,终于不堪重负张开嘴呼吸,他嗤笑一声,灵巧的舌就已经钻了进来,她呼吸越来越急促,气急败坏的想咬过去,却每次都被他堪堪躲开,不停攫取她口腔里不多的空气和芳香,唇齿交缠,牙齿碰撞仿佛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   在她感觉自己脑子会因为缺氧而死的时候,他终于放开了她,她躺在床上喘着粗气,罪魁祸首的人已经施施然的下了床,临走时还不咸不淡的抛下一句:“快些起来,于意已经在宅子外候着了。”   等到他下了楼,莫绛心总算恢复了点气力,咬牙切齿道:“锱铢必较的老狐狸!”   两人收拾完毕,刚出宅子便遇上了林霜也正往宅子外走。   “林霜!”   林霜听到声音回望发现是莫绛心和孙怀瑾,两人十指紧扣,一身户外远足装备,一个蓝,一个白,一个清冽,一个温柔,站在一起晃花了她的眼。   林霜不动声色的笑着问道:“你们这是准备去哪儿呢?”   “F&T组织员工旅游,去凑一凑热闹。你去干嘛呢?”   “没什么事做,闲着无聊想出去走一圈。”   “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出去玩儿呗,正好陪我,以免他又去忙工作不管我。”   孙怀瑾听言扶额,有些无奈的看着莫绛心,却最终没有出言反驳,只是对着林霜说道:“去里面拿件衣服带上,山里气温低,你向来体弱。”   林霜眼睫一颤,点点头,转身进了宅子。   “照理来说,林霜是湄姐姐的妹妹,为什么我从小都没有见过她一回?她生的究竟是什么病?”   孙怀瑾带着她往外面走,于意已经在车外候着,他闻言回道:“林霜的病是从母体带出来的,先天性心律不齐,小时候差点几次缓不过来,一直在家里养着,你当然没有见过她,连我也是因为林家是我母亲的世家带着到宅子里来过几次才识得她,前几年因为做了手术才见好了一些,才许她出来。”   莫绛心一怔,一直只以为林霜只是普通的病症,却未想到竟已是缠绵病榻多年,连前段时间刚从医院出院的孙觉也是,若不是得知有这样的病痛,又岂会看出来他们人前的模样已是被病痛折磨多年。   “怎么了?”孙怀瑾已经打开后车厢的门,却看莫绛心还呆呆站在一侧。   “没什么,只是……”   肩膀上重力一压,莫绛心差点摔倒,身后人惊喜喊道:“弯弯!”   “杜若,你说过你不惹事我才带你来的。”于意的声音响起。   杜若吐了吐舌头从莫绛心背上下来,朝着驾驶座前面看不到后面场景的于意偷偷做了个鬼脸,莫绛心忍俊不禁,到底是一物降一物。   “不走吗?”杜若看着人都坐定了,却不见于意动作。   “再等一个人,诺,来了。”莫绛心看着窗外已经走过来的林霜,她此刻头发全部梳至脑后,扎了一个马尾,清爽中带着少女的恬静。   莫绛心打开车后门。林霜坐进来。   “来晚了,抱歉。”   车途遥远,三个女人一台戏,于是后座的三个女人便闲不住了。   “咦?这是哪家的小姐,长得这么标志,我在城东怎么从未见过?”杜若看着上来一个婀娜的美人,存了调笑的心思。   莫绛心屈指弹了弹杜若的额头,笑骂道:“没大没小,这是林氏的掌上千金,林霜,秦子棠的未婚妻。”   林霜的手在莫绛心说未婚妻的时候不自觉的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往日恬静的笑:“这位我大约听闻过,你与其兄名字的典故我记忆尤为深刻,今日正好与本人求证一下。”   车内另外三个人会心一笑,杜若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是了,是了,就是如同传闻中的一样,是我爸向我妈表白的时候用的情诗,从小到大不知被嘲笑过多少回了,怎么还有人记得这一茬。”   林霜一笑:“取自屈原《九歌·山鬼》中的‘被石兰兮带杜衡,山中人兮芳杜若’,名字倒是颇费心思的别致,听我妈讲我和我姐的名字同样也是取自蒹葭,莫姐姐呢?”   莫绛心一怔,未想到话题一转会转到自己身上来,她如实答道:“不知道。”   杜若是个急性子,话未经大脑便出了口:“怎么会不知道,对哦,弯弯从未与我们说起过她家里的事情……”   “杜若!你手里的咖啡快洒了。”于意突然出声制止道,把杜若吓了一跳,她扶正自己手里的咖啡,却突然明白过来刚才说的话是多么令莫绛心难堪,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车内一下陷入安静。杜若偷瞄了一眼孙怀瑾,他眼角的余光堪堪扫过她,冰凉刺骨,明明是炎热的夏季,她却浑身打了一个冷战,却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却有意无意的滑到林霜身上,带着探究。   还是莫绛心看气氛沉闷下来,随意找了话题打破僵局:“我们的目的地是哪儿?”   “莫干山。”   “啊?”莫绛心呛出一口水,眼睛直射某人的后脑:“你怎么没告诉我你们团建活动是爬山这么惊悚的事情?”   接触她的人都知道,莫绛心讨厌一切运动。能坐车绝不走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在绝不坐着。   现在让她爬山???   地点是莫干山。为期两天一夜。   他们到的时候F&T的员工已经全部到了,大约是最近被工作的压力已经压抑到了一定程度,所以此次出行众人都比较激动,特别是当孙怀瑾携莫绛心出现时,全场的骚动就显得有些诡异了,莫绛心有些莫名其妙。   相对于莫绛心的莫名其妙,群众的思想显然比较简单。在他们看来,那个看则温和其实高不可及的孙怀瑾在他们眼里一向不食人间烟火,这些年更是从未传出一丁点绯闻,在S城众名媛几乎已经恶俗的怀疑这位削尖了脑袋都未必进得去的孙家的唯一长子嫡孙是不是性取向有问题时,横空出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莫绛心,摘下这名贵的一朵花不说,还闪电般的结了婚,本以为是富家子弟与贫穷女的童话爱情,却不想是多年相伴左右的青梅竹马,水到渠成而促。也难为孙怀瑾护得这样严实,报纸杂志上都难见到的孙氏神秘少奶奶,他们如今见到怎么能不激动?   所以当孙怀瑾非常平常地替莫绛心打开车门,扶她下车时,女人们则是感叹平日在自家老板身上基本不存在温柔此刻几乎爆表,而男人们则往往是感叹莫绛心惊为天人的气质,竟与孙怀瑾这样的人站在一起也毫不逊色。   孙怀瑾把莫绛心往怀里一带,有意无意避开众人太过□□裸的目光,环视众人,嘴角微勾:“看来今天大奖是都不要了是吗?还站在这里干嘛,等着站满10个小时拿最佳安慰奖?”   众人一愣,顿时鸟兽散。   为提高员工积极性,所以特地设置了用时最短到达山顶的一、二、三名分别有奖项,剩下的他们几个,自然划分为一组。   “特别奖是什么?”莫绛心看到路程表上关于奖项都有明确表明,除了一个特别奖没有什么说明。   “不知道,于意说是员工票选呼声最高的愿望,不过无论选取方式是什么样的,我猜你想拿到都难。”孙怀瑾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曲折蜿蜒的石阶,勾唇笑着说道。   莫绛心抬眼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望见一望无际的石阶顿时脚发软,瞬间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她眯了眯眼,也不生气,居高临下的站在石阶上,笑得爽朗:“这样,我们比赛,你和于意一组,我们三个一组,谁先到山顶谁赢,6点为限,不论回没回来来都要先报平安,至于赌注,不是说今晚有流星群,输的人就拿你后车厢的帐篷在山顶露天观赏也不错!”   杜若惨叫一声:“我们实力也太悬殊了吧!”   莫绛心想了想,三个女人的体力自然不如两个男人,刚才的分组确实有欠考虑,正准备开口,一旁站着一直安静的林霜却冷不丁的抱歉道:“照我这速度估计会拖累你们,要不这样吧,我与容之哥哥一组,一来我这样的身体一路上如果出了些什么意外容之哥哥自小照料过我可以应对的,二来我可以帮你们拖慢他的速度哟,你们两个女孩子独自登山也危险,于意陪着你们我们也放心,容之哥哥,你觉得呢?”   众人将目光调回孙怀瑾身上,孙怀瑾却像是心不在焉,好半天才抬眸看了一眼林霜,答了一声“好。”   一番话说的于情于理,莫绛心没什么理由反驳,但是心头却隐约划过些什么,有些堵,她暗道自己未免太敏感,心头的感觉散了些。   分组就这样定了下来。孙怀瑾和林霜一组,莫绛心、于意和杜若一组,上山的路不止一条,公平起见两队决定分开走。   莫绛心铺了地图在地上,蹲在地上抬手指了一条蜿蜒小道,她仔细算过,这条路虽然难走,但是是距离山顶最近的一条:“我们走这条。”   “换一条。”孙怀瑾踱步到她身边,弯下身看她选的路微微皱了眉,修长的手指指了指旁边的另一条地势平缓的路,却比刚才选的那条多绕了太多:“走这条。”   她挑眉:“凭什么?”   孙怀瑾看着她眉头皱成“川”字,忍不住想要逗逗她,他弯唇一笑,目光潋滟,透着算计的光芒:“因为谁先挑路都不公平,所以我就跟于意猜拳,不巧,我又赢了。”   回头便看见不远处的于意一脸抱歉的冲着她笑,杜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对着他数落,莫绛心叹了一口气,豁然站起身。   却不想蹲得时间有些久,猛然一起身眼前一花,眼看就要摔倒,身侧一双修长有力的手臂及时扶稳了她,她抬眸,逆着光眯着眼只能看见那个讨厌的狐狸唇角怎么都掐不掉的一抹笑意,太可恶。   她瞪了他一眼,想甩开他的手,他却在她准备这么做的时候及时撤回了手,抱着双臂慢悠悠的道:“运动细胞这样不好,让你每天早起跟我一起锻炼你又不肯,等下跟着于意千万不要走丢了呀,希望我吃完晚饭你们已经回来了。”   莫绛心的嘴角抽了抽,咬牙切齿走过他身边道:“不劳您费心,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然后莫绛心突然发现这条路其实最简单,看似绕路最远,胜在平缓,没有陡峭和歧路,走起来基本不费劲,然后他们三人就凭借于意发挥正常领路水平以及莫绛心明显高于平常的意志力,时不时伴着杜若的插科打诨,三人轻轻松松的到了山顶,不过天色将暗。   当然,轻松的是于意以及杜若,像莫绛心这种常年讨厌运动的人上到山顶时已经累得只剩半条命,歪歪斜斜的挂在杜若身上。   众人已经在别墅户外架好了烧烤架,燃了篝火,烤肉的香味令人食欲顿开,一群人在攀谈着,见他们上来,连忙接过他们的东西,安排他们坐下休息。   “就差你们了,再不来晚饭就指不定没有了。”一旁的一个和气的圆脸女孩笑着说道。   莫绛心抬手看了一眼手表,6:10,6点为限,他们没打电话,肯定是已经有人通知他们回来了,她哭丧着脸道:“我们大概输了。”   杜若安慰似的拍拍胸脯,豪气万千:“怕什么,不就是喂蚊子,我和于意陪你。”   那女孩看着他们三人,却有些奇怪:“咦,孙总没有跟你们一起上来么?”   三人俱是一愣,于意当即沉声道:“他们还没回来?”   “啊?你们不是在一起的么?我以为你们是最后一批的。”那女孩当下也是一惊,急忙道。   莫绛心抬眼看了一眼天色,略微沉吟了一会儿,对着圆脸女孩说道:“麻烦你多找几个人找一找别墅里面,是不是有人没注意他们已经回来了。”   那女孩点点头,急匆匆的走开了。   天色有些暗了,山里没有人家,白天温度已经是与外界隔了几度,夜里温度更低,此刻有凉风吹过,满山的竹林飒飒作响,凉意带起了手臂上鸡皮疙瘩,她抱着手臂打了孙怀瑾的手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她又连续拨了好几次,依旧是那个甜美的声音播报着冰冷的话语,她突而有些烦躁,一双温热的手适时的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她抬眸便看见一双亮晶晶的眸,杜若握着她的手指轻轻搓着,带起了一些热量,她安慰道:“不要担心,容之哥说不定逗你玩儿呢,不会有事。”   他不会有事。他那么聪明狡猾,怎么会有事。她只有不断这样不停暗自告诫自己,好不容易才让自己镇定下来。   好半天,那圆脸女孩才慌慌张张的跑回来,莫绛心一看她的样子,心就沉了下去,果不其然,他们在别墅周边里里外外找了一遍,确信没有人,更没有人看见他们回来过。   于意站起身:“现在天色还不怎么暗,我先带几个人循着他们那条路的出口找一找,你们留在这里。”   莫绛心脸色有些差,她放开了杜若的手,也跟着站起身来:“我也要去。”   “可是……”于意有些犯难,其实上山之前孙怀瑾已经谨慎再谨慎的告诫他要护好莫绛心,现在这样他怎么能让她犯险。   莫绛心当即打断了他的话,无比认真道:“我不会拖累你们,我跟着容之呆过野外,我知道他选路的习惯,应该可以帮得了你们。”   她精准的剖析了现在他们面临的问题,于意正暗惊她竟然能如此冷静,她已经弯下腰把背包里的东西清空了一些,余下的都是些重要的东西,手电筒,指南针,一把精良小巧的瑞士军刀,闪光信号灯,水壶,防水材料包裹的火柴,以及……救生箱。   “你认为他是受了伤所以回不来?”于意问道。   莫绛心表现得太过镇定,太过不寻常,他是见过她的那些触目惊心的病例的,所以他激她。   果然,闻言莫绛心的手一顿,随即她平静站起身,抬眸直视于意的眼睛,她的眼睛在温暖的篝火映照下却透着凉意,没有温度的双眸,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空洞晦暗,她语调平缓,一字一顿道:“于意,在你揣测我是否够格跟着你们的资格的同时,请你不要忘记或许他们现在孤立无援等着别人去救,多一秒钟就多一份危险,这个应该不需要我来提醒你,他受没受伤我不知道,所以我才要去。”   “对不起。”于意狼狈得别开眼,不得不承认,有一瞬间,他几乎在她身上看到了孙怀瑾,那个如刀锋雪刃,谈笑间摧木折枝的孙怀瑾。   几个人很快收拾好了装备,众人都听说了孙怀瑾还未回来都有些担心,都想跟着出一份力,但被于意拦了下来:“晚上的山里很危险,你们不要离开这所房子周围,我们很快便回来。”   说完,遣了众人,他又单独把杜若叫道一旁,叮嘱道:“过两个小时我们还没回来就报警,直接找许队带一队人过来搜救,带上景凉。”   杜若眼睛瞪得大大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颤抖:“容之哥出事了?”   于意抿了抿唇,眼里晦暗如深,唇角勾出一丝尖锐的嘲讽:“真当S城已经是被他们只手遮天了?他们若是真敢这么做……”   话至一半,于意就收了,暗道自己果然是乱了心神,什么话都胡乱说出了口,转而看见杜若一脸疑惑的望着他,他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脑袋:“你容之哥不会有事。”   “于意,快一些。”已经有人在催。   杜若看着远去的于意的背影,他刚才突然暴戾的申请,她有些疑惑。   他们?他们是谁?   暮色像一张灰色的大网,已经悄悄地撒落下来,笼罩了整个大地。月光倾泻在参天屹立的大树,偶尔透过树枝的缝隙漏下来,已经有了一层浅浅的雾气笼罩着竹林,山林的夜晚太过寂静,偶尔有不知名的昆虫叫声和几声鸟叫,剩下来的,就是鞋底踩过枯木,刀割断树枝的声音。   两人一前一后,一个在前面开路,一个在后面不快不慢的跟着,眼睛从未停歇看着四周,两人并不说话,却有默契。   偶尔到了岔路,前面开路的男人停了下来,后面传来一个女人适时的清醇的嗓音,说不上柔美,自带着一股清冷:“左边。”   正是于意和莫绛心二人,两人同组。搜救两人一组,隔得不远,一字排开,避免漏掉任何地方,也避免再有人迷路,方法不算高明,却异常有用。   于意听到身后的人提醒,她指路,并不完全按照地图上的知识,实则更像是一种直觉,他不由想着,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莫绛心抬眸,看着于意手里的动作缓了下来,她绕到他前面,拿过他手里的刀,继续割断树枝,动作有力而简洁。   “诶……”于意回过神,才发现手里的刀已经在莫绛心手里,他想拿回来。   “你累了,需要休息,保持体力,”她头也不回道,继而停顿了一下说道:“还有,刚才……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   “我也有失责的地方。”   于意不动声色的回道,心下却是一惊,莫绛心真的变了,他从前看这女子,总觉得她就像是一掬随时可以离去的风,自由恣意,而她也确是如此,乖张清冷,不甚在意除孙怀瑾之外的他人的感受,就打现在这件事,如果凭她以前的性子,她大约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一下,别人怎么样的想法她完全不在意,她的世界里只有孙怀瑾,现在她却学会了与他之外的人相处,关心他人,与不甚熟悉的人打交道。   于别人,可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可因为是莫绛心,他却觉得不可思议。   “他不会有事的。”他安慰道,却更像是安慰自己。   “于意,和我聊一聊容之的事吧,随便什么都行。”她的声音一贯清冷,带着镇定,但此刻他却听到了她的无措惊惶,她需要找到一个纾缓的出口,来把这因为黑夜带来的不安于绝望压下去。   他温了声音:“好,你想听什么?”   “你是怎么认识容之的?” 作者有话要说:     ☆、金浮图(于意番外)   认识他?是怎么认识的呢?那时S城的盛景,仅仅只是单凭他从S城金字塔最顶端的孙氏嘴里抢下一块不大不小的肉,就在业界一时名声大燥,初生牛犊不怕虎,谁敢与孙氏作对除非是不想再呆在S城,偏偏他敢抢他的生意,在众人都以为这少年壮志恐怕就要被拦腰折断时,孙氏却一反常态并未深究,随后他顺风风水,平布青云,一跃几乎已经成为S城最年轻的白手起家的企业家。   然后,在他站在自以为已经最光辉最得意的位置上时,孙怀瑾,便如同是一记棒喝,毁了他的不可一世,所有财富权利一夕空,直直让他从云端跌落地狱。   不过一个星期,他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场战争就已经结束。他的资金因为近些年发展太快,不会学做老一辈那样固本培元,只是一味牟取暴利,所以资金回笼是以盛景未来承接项目的首期,如此循环反复,公司无固定资金积存,资金收放虽快,但风险确是极大的,只要是未来项目中间一环出了问题,他就有可能会遇到资金赤字问题,但好在S城已经做出了成果,所以一般不会出现问题。   可是也就是他的自信,孙怀瑾一出手就制住了这致命的一点,先是跟盛景排期签了项目的企业主动毁约,甚至愿意支付高额违约金,此其一就断了前路,因为管理不周,而后施工队因为偷工减料被控告,事情被大篇幅报道甚至闹得S城人尽皆知,牵一处而动全身,可想而知,他信誉尽失,此其二断了后路,老客户全部要求撤回原来资金,可是他的资金一时半会却动弹不得,他此刻已经是身败名裂,负债累累。   于意摸爬滚打多年,他不是不知道有一双手在后面操控这一切,他与一个看不见的强者在博弈,可是到最后,他甚至不知道是谁,他就已经全盘皆输,再无转圜。   继而就是被收购,被重组,所有的梦被现实践踏得支离破碎。   他不甘心,在盛景与幕后东家完成最后的交接后,他如同一个莽撞少年在大马路上拦住了他的车,林肯加长,特殊的黑色车牌令人惊诧。   他穿着昨天还未及时更换下来的衬衣,皱巴巴的,皮鞋上本来甚至都带了浅浅的一层灰,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大雨冲刷的干干净净,大雨浇湿了他的头发,衣服,贴在身上极为难受,样子极其狼狈,不过他并不在意,有司机撑了一把伞走下来,询问他的状况,他却只是死死盯着车窗内后座看得并不真切一道黑色的身影:“我要见他。”   司机走到后车窗边,极轻的叩响车窗,不一会儿他便看见车窗摇下,司机恭敬的站在一旁向车内的人报告着,许久,他看到车门竟打开了。   明明是大雨滂沱,他听不见周遭景物的任何声音,却偏偏能听见车门极轻的咔吱一声打开的声音,如同老电影里的慢镜头,由远极近,他不自觉摒住呼吸。   一只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扶住车门,白皙的手指与黑色的车门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却又极巧妙的融合在一起,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足以见那人的气韵。   那个人身材削薄,他走得很慢,穿着黑色的大衣,接过司机手中的黑伞,朝着他走过来,雨帘中黑色的伞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握在伞柄上白皙漂亮的手指和因为走动间若隐若现的下颚,弧度优美似雕塑。   等到他走近,他才听见难以压制低咳的声音,他正在愣神之际,听见伞后有一道疲倦沙哑的声音传出来:“本想等我病再好一些再去找你的,却未想你竟亲自来了,于意。”   他把伞移开,于意便看见了一双氤氲着漫天雾气的双眼,脸上甚至还带着病态的潮红,他浅浅笑着,眉宇间是立于群山之上悠然广阔的气韵,如山水泼墨,洗净繁华,他整个人不过是站在那里,便与周遭的景物,与他隔出了隔世之距,他是与生俱来的上位者,言笑晏晏,覆灭弹指间。   于意甚至在见到他的这一刻就知道自己敌不过这个人,孙家长子嫡孙,且不论这个人做过的事和身份,单是他的直觉,他便已知道自己敌不过,多么可怕又讽刺。   待出口他的言语却不加辞色,声声凌厉,却又似好笑:“您来找我?是为了告诉我我败得有多惨,还是为了警告别人若是再敢打孙家生意的主意,下场便与我一样?”   “那么你来找我的目的又是什么?”他反问。   于意一时僵住,无法反驳。他为什么来找他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孙家的生意素来与我无关,我在意的是你,于意。”孙怀瑾语气一顿,笑容愈深:“你背的债可以一笔勾销,盛景的员工我都会帮你安置,你在业界的名声如果你需要我也会帮你重立,那么,作为交换,你需要在我手下做事。”   于意愕然,孙怀瑾的条件句句诛心,他几乎就要答应下来,可是最后一句却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最后的骄傲与自尊,他几乎就要冷笑出声:“你毁掉盛景只是因为需要我在你手下做事?”   “如果你要这样想也无可厚非,我不过是觉得你比盛景更有价值,所以我选择你。”   他沉默下来。孙怀瑾却还是笑着,明明吐出来的话最残忍凉薄,他居高临下,步步紧逼:“于意,你没得选择不是吗?你不是一个可以安心庸碌过一生的人,你有野心有能力,孙氏毁你,而我,可以成就你。”   于意的心却骤然冷静下来,他不是不知道,被孙家毁掉的人是再不可能在S城立足,而他前半生积累起来的人脉关系也不是换一个城市便能轻易获得,这一刻,他沉默了。跟在孙怀瑾身边,这个人的手段城府,他一概不清,可是他就像一个他只能仰望的对手,每每与他交手,他都觉得自己体内每个细胞血液都在沸腾……   “好。”他抬眸,眼里复杂不在,坚定的应承下来。   他看着他的背影再次消失在雨里,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微笑。他也想要看一看,这个人,能够带他走到什么程度,能够看见什么他现在也许一生都无缘得见的风景。   他不知道的是,孙怀瑾的车内还坐着另一个人,他懒散的斜倚在车内,一手撑着头,手里轻轻摇晃着高脚杯,红酒的馥郁在车厢内混合着开着窗外飘洒的雨水的清冽,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他微微抿了一口红酒,眼里眸光乍现,眉眼妖娆:“难怪他不肯告诉我他的私人酒庄在哪儿,看来是怕我把他的酒庄搬空了。”   “易少,少爷旧疾未愈。”前座的司机福伯眼观鼻,鼻观心,心道这主也不是善茬,只是点到为止的接了话。易家言闻言撇了撇嘴,还是收了酒杯,未注意到不远处的孙怀瑾已经走了回来。   未见他反应孙怀瑾已经开了车门,闻见车内未散去红酒的沁人香味不禁皱了皱眉,抬眸看向车厢内的不速之客易家言,眼眸微凉,唇色浅淡:“你怎么在这里?”   易家言闻言一笑,笑容勾人心神:“遇见老朋友你这样子我真伤心。”说完还不忘捂着胸口,孙怀瑾就漠然的坐在一旁看他演戏,他自觉无趣,也不恼,笑笑道:“我不过是恰巧办事经过这里,看见了你的车,容之,我们有多久没有见过了,你这几年到底怎么了?”   孙怀瑾垂下的眼睫下的眸光一晃,不过一瞬就又沉寂在无边的雾色里,辨不清,他因为还在病中,嗓音沙哑:“我没事。”   易家言却敛了纵情声色的神色,看他空乏的神情和已经被病痛折磨得消瘦异常的身体,几乎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没事?你看看你这几年都成了什么样子,如果不是因为你爸让你去处理盛景的事,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出来?”   孙怀瑾不作声,脸色已经苍白如纸。   易家言无奈叹一口气,转了话题:“盛景你处理的怎么样了?”   孙怀瑾眉宇极为疲倦,他轻轻蹙起眉头,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回道:“差不多完了,剩下的事于意会处理。”   易家言惊诧:“你毁了盛景,然后收了他?”   孙怀瑾却不知道是热还是胃里尖锐的刺痛,他的额角已经渗出了冷汗,他不自知,他笑着望着易家言,语气里甚至带着小孩恶作剧一般的顽劣:“因为毁了他,他就是我的了。”   易家言却渐渐看出他神色不对劲:“你……”   胃里尖锐的刺痛拉扯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不觉得有多痛,却逐渐已经有些看不清,连最后支撑自己坐起来的力量都没有,倒下去之前只看得见易家言重影的脸和他的声音,太讨厌。   易家言一惊,连忙喝住前面开车的司机:“福伯,调头去医院。”   福伯回头,孙怀瑾已经晕倒在座椅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大汗淋漓,神情极为痛苦,他一惊,有些急却还是镇定了下来:“易少,少爷上衣口袋里有止疼药,先给他服下。”   易家言闻言快速找到了药瓶,从细小的玻璃瓶中倒出几粒白色的药片给孙怀瑾服下,胃痉挛似乎好了一些,可他的神色却未纾缓,嘴里含糊不清的喊着什么,易家言靠近才隐约听清他不连贯的喊的是人名,他说:“……逃,快逃……”   语气大恸。 作者有话要说:     ☆、斗婵娟   树林的另一隅,极为隐蔽的被杂乱的树枝遮住的洞穴,一个女子嘤咛一声,辗转醒来。   “醒了?来喝点水。”清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霜回过头,孙怀瑾拿着水壶走近,递给她。   林霜按着剧痛的额头:“我怎么会在这里?”   孙怀瑾先拿水和药给她服下,而后才说道:“你中途旧疾复发,晕倒了我就把你带到这里休息了,你现在还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没有。容之哥,谢谢。”林霜摇了摇头,心头一阵暖流划过,她抬眼看了一眼四周的环境。   现在所处的洞穴是个封闭的小洞穴,大约是山上的猎人打猎的休憩之所,孙怀瑾找了一堆干柴燃了火,洞穴的门口却被很巧妙的遮盖了起来。   林霜却突然想起来他们之前发生的事,她和孙怀瑾正走在半山腰路上,孙怀瑾却听到有脚步声靠近,等到她仔细听时,她也开始觉得不对劲,那些脚步声太匆忙,而且是直奔他们而来,人数不少,不是他们的人。   随后孙怀瑾极巧妙的带着她躲避,在甩开那些人的同时她却因为体力不支而晕倒了……   想到这里林霜咬了咬唇,试探问道:“容之哥,他们……是谁?是不是秦家的人?”   “不知道。”孙怀瑾回道。他确实不知道,这帮人是冲着他来还是冲着林霜来,冲他来,从小到大就那么几拨人,冲着林霜来,那就比较复杂了,秦子棠即将即位,不少人都盼着秦家和联姻对象林家闹崩,而从中获利,那么,林霜就是开刀的最好对象,那么如果不是他们,会不会是其他人,想到这里,他的眸色沉了沉。   他站起身,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已经快8点,于意应该已经找下来了,如果莫绛心非要跟来只怕他也拦不住,树林里的那些人不知道有没有走远,如果他们碰到一起……他有些不愿意往下面想。   “怎么了,容之哥?”林霜担忧问道。孙怀瑾的脸色自刚才就一直不好,沉默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却见孙怀瑾抬眸,沉声道:“我们要出去,他们在山顶应该等急了。”   “……嗯。”林霜虽不情愿但还是轻轻应了一声好。   两人出了洞穴,四周已经一片黑暗。   茂密的树林遮天蔽日,只有些许月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只闻得见泥土的芬芳和树叶的清香,因为黑暗,所以其余的感官就格外敏锐,四周一片寂静,突而林霜身旁的树丛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啊!”她尖叫一声本能的身旁孙怀瑾的手臂。   孙怀瑾拍拍她的肩膀,拿着手电筒照过去,一只小松鼠窜动而过,林霜舒了一口气,却不敢再放开孙怀瑾的衣角,细声细气带着哭腔:“容之哥,我怕。”   他与她是一道长大,虽然她常年缠绵病榻,可是每每林湄带着他道她家里玩时,她被医生压着打针时,她也是这样可怜兮兮的拉着他的衣角说“容之哥,我怕。”   样子同现在如出一辙,他心还是软了软。自从林湄走了,这孩子就是一个人,虽无血缘牵连,但他还是尽了林湄的责,保她成长无虞,天真无忧。   他无奈伸出手:“过来。”   林霜笑开来,眉眼全是灵动,倒是少了几分病态的苍白,她伸手握住他的手,紧紧的,不放开。   “怎么还是跟幼时一样,爱哭鬼!”他无奈斥责,带着些许宠溺。   林霜却险些掉下泪来,要怎么样才能让他明白,她爱他,而这样难得的一路陪伴,是哪怕让她失去所有都在所不惜的弥足珍贵:“容之哥,我喜欢你!”   她心跳如擂鼓,当即愣在那里,被温柔遮蔽了双眼,万没想到竟说出了口。   孙怀瑾手一顿,回过头,少女站在月光下,面容皎洁,尖尖的下巴水汪汪的眼睛惹人怜爱,长发如墨披散在背后,肌肤白皙,在月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她已经长大了,长成了这幅陌生又熟悉的模样。   他放开手,摸了摸林霜的脑袋,笑容温和:“我知道。”   林霜一愣,却听到他继续道:“我知道那是妹妹对哥哥的喜欢,是吗?”   她的心犹如坠落冰窖。拒绝了她啊。   他的声音太过温柔,似幻觉在耳边响起,她却偏偏能听见自己低到尘埃的心如玻璃碎裂开来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像一记沉重的耳光打在她脸上,多么讽刺,他那么聪明,不可能这么多年发现不了一丝踪迹,那么,一直都是她在独唱这出戏,他不点破,为了不伤害她,大概只是因为对林湄该死的交代,林湄的死,她多年来最隐秘深刻的爱慕,都是因为她,那个占着孙怀瑾身边的那个位置的女人,统统毁灭。   想到这里,她低垂的眼眸里划过一丝狠绝,终于到了这一步啊,此刻她却有一种如释重担的感觉,再抬头时,她已经挂着温婉调皮的笑意:“居然没有骗过你,真讨厌!”   语气语调,堪称完美。   孙怀瑾唇角始终挂着笑,思绪并不因她说的话有半点起伏,他转过头,继续在前面开路,眼眸却在背过身的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温度,凝结成冰。   他刚刚根本就是试探她,尽管她掩饰得几乎完美,可是通过她的表情却能看到些许端倪,她太过镇定,要么就是根本不喜欢他,要么就是另有所图。   孙怀瑾是谁,城府算计个中高手,电光火石间他已经把脑海里的细枝末节连贯在了一起。直到刚才,她还把追他们这帮人往秦家身上带,这女人心思太过缜密,林霜这个遗漏,他居然现在才发现,到底是被这些幼时的情分绊住了些,也因为知道她喜欢他,所以有意避开她,现下导致自己竟完全忽略了这个人。   那些放出去的线看来应该换一个方向了……   莫绛心和于意走在路上,正割着草突然惊喜的发现不远处有光,正要回头喊:“于意,是不是他们?”   于意率先捂住了她的嘴,把她带到一旁隐蔽的草丛里躲下,于意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关了两人的手电筒,四周顿时一片黑暗,有脚步声临近。   有很多人,不是他们,他们走路很小声,也不是他们带下来救援的人。   莫绛心眼沉了沉,放轻呼吸和于意蜷缩身体躲到草丛更深处,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都已经到了他们跟前,莫绛心额头上有冷汗渗出。   “老三!你干嘛呢?”不远处突然有人喊道。   正对面的脚步声停下,莫绛心心里舒了一口气,那个人只要再走一步便能发现他们,只听见面前的人转了弯,粗着嗓音喊道:“没事,我这边没人。”   一个声音略显阴柔的声音响起,像一条冰冷吐着毒信的蛇:“我们追了这么远连人影都没看见,他行事一向谨慎算计,怎么会特地留下踪迹等我们寻,走,我们去刚才的岔路口,他们应该去了另外一条路。”   莫绛心手一顿,并未动作。一行人似乎都比较忌惮这个说话的人,一行人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等到四周再次一片寂静时,莫绛心才站起了身。   于意回望他,她的眉眼早已失去了平日的温度,云层移开,月光洒在她的光洁的额头上,侧脸上,她像一尊月桂女神,远观不可亵渎,细长的眉眼如同峭壁上攀附的冰雪,冰冷而凉薄,明明山雨欲来,她的唇角却突兀的勾出了一抹笑意:“就凭他们怎么可能找到他?一群蠢货。”   于意惊诧的看着她。这般冷静笃定的姿态,反而越到紧急困难的时刻她越镇定,她越来越令他惊讶异常。   她抬眸,眯着眼环顾四周,走到刚才一行人离开的路口,一条被树枝杂乱掩盖的草丛,于意走过去,只是一堆杂乱的杂草,延伸的路看起来根本就已经荒芜已久,没有脚印,根本没有人走过,看起来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她却停了下来。   拿刀小心拨开了树枝,曲折荒芜的小路出现在眼前,弯弯曲曲的延伸到树林深处,更像是逃离佳路。   “我们走旁边这条大道。”   “其实我们可以远远跟着跟着刚才那群人走这条小路,他们跟丢的岔路口兴许会有线索。”于意略微沉吟说道。   “他们从一开始就跟丢了,自容之发现他们开始,他就已经布了另外一条假路,所谓跟丢的岔路口,自然也是假的。他根本就没可能让他们发现任何踪迹,而他为了安全起见,也势必不会再选一条与假路截然相反的路,更容易遭怀疑,所以,他选了最开始上山的路,这条线。”她用手指了指这条地图上清晰表明的路线。   于意抬眸,几乎不可置信:“什么?”   “没有人会特地去追这条路,根本没有人想过他会这么大胆往大路走,所以他们一开始在小路上甩掉他们,在小路上布了假路,再堂而皇之的回原来的道继续走,一来安全,二来可以碰见我们下去救援的人,差点忘记他总是这样顽劣,要不是遇上他们,我肯定也沿着这条小路追过去了。”   莫绛心轻轻笑着,似乎想到什么愉悦的事情,神情不再凌厉冰冷,大约是已经笃定了他的安全了罢。   两人不再耽搁,沿着大路沿路找下去,终于在一条小溪边看见了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蓝色的身影在前,正在过小溪,偶尔伸手拉后面的人踏在自己踏过的石头上……   他没事。他真的没事。   莫绛心此刻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轰然落地,她想大声喊他的名字,可是理智告诉她不合时宜,她抿着唇,飞快的奔下山坡,带起的风似乎吹痛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有些模糊,就这么跌跌撞撞的踏着泥土、草地、溪水扑向他的怀抱。   孙怀瑾此刻正在专心过小溪,这水流虽然不急,但是如果弄湿了衣鞋在这温度寒冷的黑夜只怕很难度过,他想应该离山顶不太远了。   正想着,前方却溅起了极大的水花,他惊诧抬眸,以为是那群人追过来,却只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在月光的映照下,长发翻飞,已经飞奔至他身前,溅起的水花溅到他和她的脸上。   “小心!”他在慌乱中喊着。   她脚已经一滑,眼看就要栽进水里,他长手一捞,把她捞回怀里,却一个重心不稳两个人都跌进水里,溅起更大一片水花。 作者有话要说:     ☆、云鬓乱   莫绛心趴着窗户看下面,于意驱散了围观的群众,正在跟匆忙赶来的许队交谈,明明只是上山搜救这样不涉及任何激烈碰撞的任务,许队却带了一大批人马,全副武装甚至还带着枪支,莫绛心连贯的想起了路上碰上的那些人,明显是冲着孙怀瑾来的,那么这就是有人蓄意谋划,为的是“意外”铲除他,想到这里她的眸色已经冷然。   突而,一片不明物体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一把扯下,发现是自家那条粉红猫咪的浴巾,她习惯不了外面酒店里的东西所以带了出来。   回过头真巧看见他微微蹙眉的脸,她禁不住吐了吐舌头,孙怀瑾便已经走了过来,把浴巾拿过,故意力气有些大的给她胡乱擦着头发。   “……哎……疼!”   他缓了手上的劲,莫绛心刚想回头就听见后面有淡淡的呵斥:“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湿着头发,容易感冒,我说的话你何时才能听得进去!”   “知道了,下次不会啦。”她反手捏住他的衣角,微微耍赖的姿势。   “几天后爷爷的寿宴你怎么没有跟我讲,是不是不打算去了?”   头顶上的手一顿,清冽的嗓音缓缓抛出一句:“不知道。”   莫绛心愣了愣,眸色又瞥见外面明灭的灯火向山里缓缓进入,半响却道出一句:“还是不去为好。”   她隐隐觉得这场寿宴更像是一场鸿门宴,且不说现如今孙怀瑾的身份如何,孙氏,秦氏,许氏,这三个姓氏在孙氏争斗权力中心,而孙怀瑾处于劣势,今日来的虽然不知是哪方势力,可是现在都敢暗地里对孙怀瑾赶尽杀绝,那么明面上岂有放过的道理?   他在她头顶上方笑了笑,语气平和,却让她听出一丝凉薄的嘲讽:“只怕有些人不得让我们如愿。”   孙怀瑾摸了摸她的头发,已经干了许多,他满意的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捏捏她的脸庞,笑容宠溺:“不必多想,车到山前必有路。走,咱们下去,去看于意精心准备的节目。”   “可是下面不是还有许队……”她被他推着向前走,扭头向后说道。   他笑笑,伸手把房门打开,屋外却站着一个人,三人均是一愣,屋外正欲敲门的手悬在半空中,看到正欲出门的二人,手便从善如流的放下来,平日冷漠的一张脸勾起一丝释然的笑意:“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你怎么在这里?”莫绛心诧异道,令她诧异的却不仅仅是他此刻的出现,更多的是他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样子。   屋外的景凉一身白色家居服,头发微微凌乱,与平日里孤傲冷漠的样子大相径庭,却带了一丝人气儿,此刻他却有些郁闷,杜若那丫头片子心急火燎的打电话给他,说什么容之现在失踪了,也许受了伤,说完便挂,自己打不通于意和孙怀瑾的电话,惊得他即刻抛下娇妻马不停蹄的赶到这里来,闯了无数的红灯不说,身上的衣服更是没来得及换,如今看他们一身清爽的站砸在他面前,他自己倒是一身狼狈。   “你没事?”景凉一句废话不多说,皱着眉看着孙怀瑾道。   “是,我没事,是于意大惊小怪了。”孙怀瑾揽着莫绛心道。语气莫测。   “你……”他正欲开口,瞥见靠在孙怀瑾的怀里的莫绛心,话到嘴边生生拐了个弯:“算了,你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路上小心。”景凉充耳不闻,又一阵风的往屋外走去。   莫绛心掐了掐孙怀瑾的手臂:“我本还想留他吃饭来着,你倒好,赶人赶得飞快。”   “你以为景凉愿意留下来陪我们吃饭,他现在归心似箭呢!”孙怀瑾笑得像一只狐狸,眸光黑亮潋滟。   “薇薇下个月预产期呢,他怎么能不急。我这个干妈都挺着急的!”莫绛心笑得愉悦,眉眼间全是温柔灵动的光泽,平日里面对旁人疏离淡薄的态度全然消失。   “你如此喜欢小孩子?”他心思一动,出口问道。   “大约是吧,总以为是抗拒的,到头来却发现是自己心里作祟。”她淡淡笑着,那些曾被伤害得体无完肤生活的时光早已因为面前这个人十年尽心爱护,悉数弥补。   她往前走,却被身后的人手拉住,莫绛心奇怪回头:“你……”   话未说完,他的唇已经重重压了下来,准确无误的攫住她的唇,她此刻正在下楼的脚被他突入其来的袭击一脚踏空,他一手扶住她的腰,一个转身把她抵在墙壁上,唇舌已经疾风骤雨般的攻城略地,带着疯狂攫取她口中的芬芳。   和以往的每个吻都不一样,他的吻此刻带了清晰的占有欲,背后是粗粝冰凉的墙壁摩擦着她背后的皮肤生疼,被迫仰起承受他激烈的吻致使后脑发酸,她被吻得头昏眼花,瘫软无力。   “啪!”内衣扣断开的声音,胸口一凉,她惊得睁眼,狭窄的楼道里,他的头顶是刺眼的灯光,略微过浅的唇色此刻水光盈盈,他一收力,把她的双腿扣在腰上,迫使她与他贴紧得没有一丝缝隙,她清晰的感觉到抵在她双腿之前的灼热已经慢慢升温。   他的唇已经移向她的颈脖,她终于寻回了最后一丝理智,双手抵在他胸口,咬着牙用自己最为理智的声音颤抖道:“容……容之!”   “嗯?”他低哑回道,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的欲望,可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唇已经已经在轻轻啃咬她的耳垂。   “于意他们还在下面等着,这里随时都会有人来,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孙怀瑾的眼睛里恢复了一丝清明,他知自己素日自制力极强,每每遇到莫绛心虽扰了心神到底也不会理智全无,可是今日却是情难自控到这个地步,居然想在这人来人往的楼道里要了她,果真是疯了。   他唇角勾出一丝妖冶的笑意:“让他们等。”他拦腰把她打横抱起:“经你一提,我倒是想到一个更好玩的地方,我们到那里再继续。”   她心中警铃大作,奈何她以一种极其巧妙的姿势被禁锢在他怀里,不得动弹,向楼梯上走去。   等两人走远,这时楼道的拐角处,一个男子才放开了捂住女子的嘴和双眼的手,女子被松开立刻怒道:“于意,你抽风啦?干嘛挡着我去找弯弯?”   杜若刚到楼梯口,就看到莫绛心和孙怀瑾下楼,两人正说着话,刚想上前就被于意一把拖到隐蔽处,被遮了双眼和嘴巴只能听见奇怪的声音,再看见时莫绛心和孙怀瑾就齐齐消失了,她怎么能不气。   于意轻敲杜若的额头:“笨蛋,你要是刚才上去打断他们,只怕你我有10个脑袋都不够用,走,我们下去,不用管他们。”   “可是……”杜若有些为难,她可是答应了公司里的女同胞要把孙总娇妻带下来玩的。   “没什么可是,他们可不希望现在被我们打扰。”于意面上带着古怪的笑意,拉着杜若往楼下走,与两年以前初见孙怀瑾那副苍白淡漠没有一丝人气的样子,平日里也是从容理智,可到了莫绛心这里,似乎完全都变了另一副截然不同……走到了一扇门前,孙怀瑾终于停了下来,莫绛心抬眼看了看周围,却有些奇怪,这里的别墅建造并不复杂,她看过电梯,统共这里不过5层,她没有记错的话他们是在5层出的电梯,沿着拐角楼道又上了一层才来到这里,那么这里是多出来的6层只有一扇门就是面前这扇,这里是哪里?   “钥匙在我衬衣左边口袋里。”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两手都抱着她,腾不出手来开门,她伸手从他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齿孔问道:“这里是哪里?你怎么会有钥匙?”   “我也是第一次来,之前这里建成的时候出了点资,让他们留了间房做私人用,前些时候完工,一直都抽不出空过来看看。”   果真是哪里都有他的涉足,莫绛心撇撇嘴,伸手推开门,却当即愣在那里。   入眼就被那个全玻璃制成的360度无死角的房间震撼,屋子里甚至没有开灯,皎洁的月光铺洒在整个房间犹如白昼,光洁的玻璃能够清楚的看见漫天的星辰散落在天际,三面玻璃墙环绕,能够清楚看见远处的树林、山川湖泊,甚至可以看到斜对角别墅下方点着篝火欢闹的人群,屋内白色羊绒地毯铺地,屋内没有摆设没有挂件,只有一个直通玻璃屋顶的木制斜梯矗立在房屋中央,正对着屋顶一扇天窗,看样子是可以爬上去的,四个角落的仅有四盏落地灯。   “天……你是怎么想到的?”莫绛心由衷感叹。   孙怀瑾笑了笑,抱着她走到屋内唯一的建筑物木梯旁,把她放到木梯中间的踏板上,才说道:“你不是一直说想要露天看一晚上星星吗?可是又怕虫咬又怕冷,市里不比山里,这里的没有城市污染所以更漂亮,所以就建了这里专门看星星,看来你很满意。”   莫绛心有些愣,想不到竟是为自己,怔怔说道:“我那么久以前说的话你竟都记得。”   “你以为人人都是你,说你一万次哪怕有一次你记得也好。”他无奈道。   她笑了笑,却并不反驳。哪里是听不进去,是不愿意听,所以才能理所当然在他身边被费心照顾,万事皆可懈怠。   他摸着她眉眼,似是喟叹:“认识你十年之久,怎么还像是年少时的模样,一点都未改变。”   “不过是被你宠坏了罢了,你这样唠叨,如我成长,你又找谁听你这陈词滥调去?”她强词夺理道。   “是,是,谢谢你如此勇敢。”他目光里有些许动容,她随即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她有些不自在,抬头看漫天星辰:“我又不是木石,那些过往我已经不在意了,反而是你,带给我一个家,把我不敢奢求的东西尽数放在我面前,是你告诉我,我失去了家,妈妈,失去了亲人的信任,失去了骄傲自尊都算不了什么,你带领我走进你的人生,从深渊走到光明,你这么好,我又怎能不勇敢些。”   “我也想要一个家,一个有你,有我,有我们骨血孩子的家,我想要看一看,我们生出来的孩子能长出你的眉眼,我的嘴唇,多么奇妙,想到这些,我便觉得并不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她收回目光,低眉看他,他弯唇而笑,笑容都快咧到眉梢:“我很开心,听到你这样讲我真的,很开心。”   莫绛心却有些怔然,孙怀瑾是多么不轻易袒露心事的人她不是不知道,由此看来,他是真的很开心,她也忍不住笑了。   “那么,我们来做刚才没有做完的事可好?”他忽然收了笑容,倾身靠近她。   “什么?”她疑惑,不明白这180度大转弯的态度,随即明白过来,双手推着他胸膛,脸颊上升起了一丝可疑的潮红:“在这里?我不要,会被人看见。”   孙怀瑾随即明白她的顾虑,解释道:“这里的玻璃是特殊材质,你能够看见外面的人,外面的人却看不见里面的。”   她狐疑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贴近她的耳垂,伸出舌尖逗弄她泛红的小巧可爱的耳垂,带着蛊惑:“好了,今夜,让我来取悦你,你只要负责享受就好。”   不知过了多久,他待她熟睡才睁开眼,望着满天的星辰,似乎伸手就能摸到,它们永远挂在触不可及的天空,不知人间疾苦。   他抱着她温暖的身体,一手枕着头,眼眸里浮浮沉沉,望着天空,唇角有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是对着知己好友:“簪缨世家,锦衣玉食,我从未期冀你给我这些,你给了我这样一个险恶丛生的身份,却找我一个温暖的人陪伴我,该说你无情还是有情,她努力的压制我对这世间规则权势的厌恶与憎恨,那么辛苦”他语气已经冷然“我前半生为孙氏而活,为父亲母亲而活,为这地位身份而活,还不够是吗?那么,那些挑起祸事的人是不是都该死呢?这个泥沼般的孙氏是不是也应该毫不留情的毁了去,才不会有人打扰我和她在一起,你说是不是?”   他望着天空说话,语气平和,像和一个许久未见的朋友微笑寒暄,却没有注意到身侧的女子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莫绛心是醒着的,她隐在阴影里,假装熟睡,却令她听得心惊。   孙怀瑾已经被惹恼了。这个认知足够令所有人胆战心惊。 作者有话要说:  好吧,还是被河蟹了咩~~~   ☆、好女儿   “嘭!”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已经有烟花绽放在无边的夜幕,火树银花,还有有吵闹的人群声和欢快的音乐声响起,她疲惫的睁开眼,正巧能看见烟花绽放在头顶。   “真漂亮!”她由衷感叹。   “厨房里的人都跑出去看热闹了,简单给你做了一点。”孙怀瑾起身,递给她一碗香气四溢的面和一双筷子。   她接过,闻了一口面香,立刻大快朵颐起来,一边含糊不清的问道:“什么热闹?”   “喏,底下杜若向于意求婚呢。”他话语平常得似在谈论天气。   莫绛心呛了一口面,孙怀瑾拍拍她的后背,边递给她一杯水:“慢点,吃完了再下去看也不迟,还没开始呢。”   莫绛心狠狠剜了他一眼,扒拉了最后三两口面条,腮帮子鼓得圆圆的胡乱穿着衣服,孙怀瑾拿过鞋子替她穿上,慢条斯理的动作令人干着急。   “你快些呀!”   孙怀瑾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说道:“还有5分钟才会开始。”   莫绛心已经拉着他飞奔到楼梯间,其中他还接了一个电话,嘴里应着:“对……就这样行了,按我教你的做就行了。”说了没几句就挂了。   电梯下降,莫绛心一边数落道:“要是我没醒你是不是就打算告诉我这么大的事啦,要是若若的求婚我没看见我就跟你急……”她恼怒归恼怒,却想着他的态度越来越奇怪:“等一下,这事儿是不是又是你安排的?”   孙怀瑾靠在光滑的墙壁上,摸摸下巴,笑得像只高深莫测的老狐狸:“越来越聪明了。”   “是于意不肯娶她?”莫绛心皱着眉头询问道。   “于意哪里会不肯娶她,只是他脑子里那根名叫‘自尊’的神经在作祟罢了,杜若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过惯了锦衣玉食,于意不过是怕娶了她之后不能带给她想要的生活,毕竟他已经不是那个盛名在外的盛景之主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当年盛景被收购,她听于意也听旁人连带着说起了一些。   “于意是块璞玉,这几年跟着我一半私心是想让他帮我做事,另一半无非就是为了磨他的性子,他本性太骄傲不可一世,盛极一时又如何,总会吃些亏,早几年让他吃亏也不错。”   “骄傲不可一世?”莫绛心睁大眼睛,她的记忆里可看不出于意哪里有这样的个性,她的记忆里,这人一向都是温润谦和的性子。   “好了,到了,走吧。”孙怀瑾拉着莫绛心出了电梯,走向门外。   别墅的草坪上已经聚集了众多的人群,孙怀瑾一出现,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路来,孙怀瑾也不推让,拉着莫绛心穿过人群就到了圆圈中央。   身穿粉色连衣裙的杜若一脸紧张的站在于意对面,于意着一身白色衬衣,愈发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他盯着杜若,眉头轻轻皱着。   杜若几乎都要哭出来,干嘛非得听孙怀瑾的话闹这么一出,她与于意本来就因为自己的身份问题闹了许久,刚和好不久她妈可劲逼她相亲,被闹得烦了,她就去问孙怀瑾,孙怀瑾就给她出了这么一计,她是真的想与于意结婚,可是却不知道于意是怎样的想法,也想借着这个机会试探他是不是真心想与自己在一起,可现在到了节骨眼她却想临阵脱逃。   杜若一抬眼便看见于意不甚愉悦的眼神,恐怕下一秒她再不说什么他就直接转身走人了,她有些急,却眼角扫到了匆忙赶来的莫绛心和孙怀瑾,她闭了闭眼,死就死吧,大不了就是被笑话。   她大声说:“于意,我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你不认识我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你,我知道你嫌我烦,嫌我不懂事,可是……”   莫绛心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的于意,有些担忧:“于意要是拒绝了怎么办?”   “那我也没办法,不过杜衡杜若两个人都有一股子家族特产的傻劲这倒还真是相像。”他看了一眼杜若,不咸不淡的说道。   “杜若要是连抓住自己男人的心这样的方法都要别人来教,那么这场婚,不接也罢。”他接着说道,笑容平淡。   杜若已经洋洋洒洒说完了,于意还未回应,周围围观的群众自然不明就里已经开始起哄。   “娶她!”   “娶她!”   ……周围的声音逐渐汇聚成一道声音,众人也是真想帮一帮这个小姑娘,毕竟这样的勇气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反观对面的于意此刻却低着头,并没有动作,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杜若看于意迟疑的态度,她死死的盯着于意,可是等了许久他都未有动作,女人的敏感自尊几乎立即崩塌,她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样从脸颊滚落,人群中几乎立刻就有人看见,连起哄声都渐渐隐了下去,整个草地上几乎只剩得下她轻微的抽泣声,一片死寂。   对面的于意此刻已经抬起了头,目光复杂的望着那个粉色的身影,她肩膀一抽一抽的,他记忆里的杜若从未哭得这样伤心过,他胸口一阵刺痛,脚已经不自觉的迈向她。   待他到了她面前,正准备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她却抬手打掉了他的手,抬眼直视他,眸中目光冷却,语气悲恸嘲讽:“我已经知道你的答案了,是我一厢情愿痴缠于助了,这么久以来你肯定也特别烦是不是,你放心,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纠缠你了,我杜若再不济也不会下贱到这样的地步,再见,哦不,愿你我永不再见。”   谁也没有想到这样一场浪漫的求婚演变成情人的决裂。   杜若脸色苍白,可是至始至终都挂着笑,她说完便转身走,于意脸色一变,伸手迅速扣住她的手腕,眸色森然逼吝:“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听不懂吗,于意,我不要你了,你说得对,我杜若是受不了苦的人,既然喜欢你是这么辛苦的一件事,那么我便放弃,不是正合你意?”杜若想甩开他的手,奈何握得太紧无法挣开,此时一双修长纤瘦的手指按住了于意的手。   于意不悦,抬眸看见长发披散的莫绛心怀里抱着杜若,她正轻声安慰着杜若,杜若的表情隐在头发里,他看不清,可偏偏能从她颤抖的手指清晰感受到她的悲伤痛苦,他冷眸逼向莫绛心:“放开!”   莫绛心心里了然,却明白过来孙怀瑾嘴里那个不可一世的于意是怎样一副模样,他此刻在她面前,温润内敛已经从他身上褪去,整个人如刚出鞘的刀锋一般锐利,惊艳夺目。   孙怀瑾此刻也走了过来,莫绛心几乎瞪了他一眼,都是他出的馊主意,孙怀瑾却恍若未闻的伸手拍了拍于意的肩膀:“于意,过了。”   于意手指一僵,杜若便立即甩开,手腕已经青紫,她毫不在意的抬手擦干自己脸上的泪,却对着侧面的孙怀瑾道:“容之哥,我想好了。”   莫绛心和于意却是一愣,只听得孙怀瑾笑了笑,似是赞同她的决定伸手揉了揉杜若的发顶,宠溺道:“都随你,那边都已经置办好了,杜衡已经念叨你许久,一直在催我,现下总算能完璧归赵了。”   杜若的脸色总算在听到杜衡的消息的时候缓和了下来,她红着眼眶:“那我去收拾东西。”   于意还想追上去,他几乎都能从这样的对话里辨出来,他此刻脑袋里面只有一句话,杜若即将离他而去,再也不回来。他有些急,却被孙怀瑾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他此刻脸上没有半点笑意:“于意,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有些东西失去了是回不来的,杜若与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虽然天性愚笨了些,可也是纯良可爱,我们一众人都宠她过甚,如今她向你求婚,你不会不明白她作为四家之列的杜家掌上明珠的身份顶了多大的压力,你既拒绝,那么凭杜若的性子,她下决心放弃也就不会再留恋,这点你比我清楚。”   说完便拉着莫绛心走了,也不管于意怎样作为,人群早已散去,隔了很远,莫绛心回过头,还能看见于意孤零零的站在篝火旁,一动不动。   孙怀瑾拉她到一旁石头坐下,这个角度正好能俯瞰众山,天色将亮,有微光乍现,马上就有日出了,筋疲力尽闹腾了一晚上的众人早已回卧室补眠,只剩他们俩。   山里早上的温度有些凉,孙怀瑾把毯子裹在她身上,伸手从背后抱紧她,头搁在她的肩膀上,微微磕着眼睛。   “你知道这场求婚不会成功是吗?”   “50%几率,所以才有后面的一计。”   莫绛心转过头,心悦诚服:“你做事永远是这样万无一失吗?容不得半点差池,太追求完美了吧!”   正巧他睁开眼,眯着眼睛看着天际缓缓有光亮,黎明的第一道曙光染得他的头发,睫毛都是金黄色,他说:“只你一次,就足够让我如临灭顶,我怎么敢让自己再犯错。”   她鼻子有些酸,拉开毯子把他拉进来,伸手抱紧,藏了许久没有说出口的秘密终还是出了口:“两年前去伦敦之前,我有去看过你,你让福伯把我送进机场,我过安检走向飞机时却想到你,最后与你诀别都未能好好的,我想哪怕再偷偷远远去看你一次也好,看到你好,那么我就能放心离开。”   孙怀瑾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几乎不敢置信:“你回来过?”   他调查过她本该乘坐的那架飞机,S城飞往旧金山,突遇气流与地台失联,全机385名乘客无一幸免,他几乎动用所有的力量,摆在他面前的那份殉难名单上冰冷冷的还是印着她的名字,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失去了她,永远。   “我回去找过你,可是福伯说你回了孙宅,我想进去可是进不去,就让开门的人带话给你,景哥哥和杜衡哥都不在,我在家里等到天黑也没有等到你回来,我想,你大约是真的不要我了,所以,连见一面都不肯。”莫绛心自嘲笑道。   她说得轻松,仿佛那个左耳失聪,心神俱焚在家里等他回来的人不是她,最后心灰意冷在异国漂泊不敢回来的人也不是她,她怎么能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这般残忍的话,他的胸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生疼。   “为什么你从来都不告诉我这些?”他语气微凉。   她攥紧他的衣角,声音温和清醇:“是因为我已经不在意了,所以容之,我不要你心中有恨意,你做了那么多,离开孙氏,逼离身边至亲,逐渐放手F&T,都只是希望再不受制衡,那么我们就这样安稳平淡的晒晒太阳,看看日出日落,如此蹉跎我也甘愿平庸。”   他一愣,莫绛心虽不管他,却是最能明白他心里真正想法的一个人,他做了这样多,一味退让不是已经走到绝路,是他的目标从来都没有变过,如此一环一环下来,他一点点靠近目标,谨慎小心,却被她识破。   “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你堂而皇之的放弃孙氏主位起我就开始怀疑了,那么吃力不讨好的事,你怎么可能会做,不如说你另有目的。”   他抬眉笑道,目光里汇聚了山川河流包罗万象的力量,逐渐汇成一道芒:“好,等我处理好手头F&T的事我们就离开这里。”   “你决定了?”她惊诧询问道。   他伸手拨开她的乱发,眼睛里温柔浮沉:“我要的从来只有你,不过是抛下了些无用之物,尽早脱离也好,孑然一身与你畅游也是乐事。”   天际线已经被破云而出的朝阳撞破,一大轮圆日缓缓升起,穿过山里晨间雾色迷蒙的森林,照亮远处清澈湍急的小溪,伴随着清脆的鸟叫声,整个世界都在苏醒。   废弃阴暗的地窖里,潮湿阴冷得连光都透不进来,有三两只老鼠跑过地板都会发出咯吱的声音,已经辨不出颜色的破旧棉絮上躺着一副躯体散发着恶臭,长发上还有苍蝇,如果不是偶尔翻动一下身体都会让人几乎以为她已经死去。   有人从地窖口下来,听声音像有两三个人,不过床上的女人已经饿得睁不开眼睛,被关了许久都忘了时日。   突然,一个阴柔的男性嗓音带着嫌恶说道:“盏云,你自己下来就行了,干嘛连我也拉下来。”   床上的女人手指一僵,一侧走着的女人娇滴滴的声音已经传过来:“你就不关心一下你明媒正娶的老婆现在是什么模样啦,走,我带你去看看她。”   床上的女人艰难的翻了个身,长久未进食的嘴唇已经干裂,头发胡乱耷拉在脸侧,看都不看已经走至床前的两人,只顾闭上眼睛闭目养神,正是盏朵。   “姐姐,我们来看你了哦!”娇滴滴的语气里藏着怎么也盖不住的恶毒讥讽。   盏朵闻言不动,盏云语气变冷指了身侧的下人:“你去把她给我翻过来,看来前些日子受的折磨还没尝够!”   盏朵被迫翻过身来,站在正对面的吴雍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还是一个好端端的人,第一次见到盏朵的时候他还是一个眉眼冷傲的女子,漂亮又不可靠近,现在她躺在一间肮脏破旧地窖里,受尽凌辱,双颊已经深深的凹陷进去,能依稀辨得出的只是一双恨意滔天的眸子直勾勾得盯着他们。   愣了半响,吴雍才回道:“你怎么把她搞成这幅样子?”   盏云却是一听到就来气,勾唇冷笑道:“怎么,心疼了?我在你身下辗转承欢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心疼?”   吴雍变了脸色,最讨厌女人的威胁:“盏云,你不要得寸进尺,我只是在警告你,一星期后老爷子的寿宴上她可是要出席的,你最好小心着不要把她弄死!”   床上的盏朵听见二人对话却止不住笑了起来,因为太瘦,一笑整个人都在颤抖,看上去有些骇人,盏云怒气极盛,走过去也不管脏不脏捏起了盏朵的下巴,笑容轻柔:“我亲爱的姐姐,你在笑些什么呢?”   “我笑你们不论怎样都弄不死我,笑你这辈子都爬不上我头上这个吴家少奶奶的位置取而代之……”   话未说完,盏云已经一个巴掌恶狠狠的甩了过去,盏朵的头被打到一侧,她也不在意的抬起头,摸摸脸,左脸已经开始浮肿,凹凸不平有几道血痕,是盏云尖锐的指甲划破的。   盏云眼尖看到她手上缠绕的手帕,她趁她不注意一伸手就抢了过来。   “还给我!”此时一直气定神闲的盏朵突然暴怒,伸手就要来抢,而是下半身瘫痪的身体却不能作用,直直的摔在地上。   盏云却捏着手帕仔细看,看见方正格纹手帕的右下方端端正正绣着一个“容”字,这手帕园子里的人人人都知道,是孙母从小到大的习惯,绣给自家儿子的手帕必是右下方有他的字。   “哈哈,盏朵,你还在痴心妄想些什么?莫说是他现在已经有了莫绛心,就单凭你当年欺骗他,害死许世安这一桩事,他已经对你恨之入骨,多看你一眼他都会觉得恶心!”盏云整个人都倚在吴雍身上,笑得开怀。   盏朵咬着嘴唇不做声,盏云接着往下说:“你现在过得是怎样的日子,我们是如何对待你折磨你,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孙怀瑾冷血无情众人都知,只是他对你,更冷血罢了!”   “妈妈!”有惊恐稚嫩的声音从地窖口传过来,三人均是脸色一变。   穿着猪仔小背心短裤的小孩未看清前方站着的人,只来得及看清正对面那张熟悉的脸孔,“噔噔噔”的往前跑过来,嘴里带着哭腔:“妈妈,妈妈!”   “不是让你把门锁好,不要放人进来了吗?则林是怎么进来的?”吴雍语气不善的冲着一旁的手下说道。   盏云已经飞快跑过去抱起则林往外面走,一边安抚道:“则林乖,这里这么脏,我们先出去好不好?”   则林此刻哪里能听得进她的话,那个躺在地上的女人分明和她的妈妈长得一模一样,他整个人卯足了劲在盏云身上翻腾,嘴里不停哭喊:“妈妈,妈妈……”   “哎呀!”则林一脚踢到了盏云的腹部,盏云吃痛一声,则林从怀里摔了下来。   “哇……”突如其来的摔痛是则林哭得更加厉害。   吴雍面色阴沉的走过去,一手从地上把则林提起来,厉声呵斥道:“不许哭!”   大约是受到了惊吓,则林恐惧的看着吴雍,咬着唇细细抽噎,而不远处的盏朵却像是恍如未闻,垂着眉紧紧抱着那一方锦帕,像是最重要的珍宝。   吴雍把他提着调转了一个身,指着痴痴呆呆的盏朵说道:“吴则林,记住,这个人只是像你妈妈,但她不是你妈妈,你若是敢在外人面前乱说,你就永远见不到你妈妈,知道了吗?”   则林迷蒙着泪眼看着前面那个一动不动的人,似懂非懂惊恐的点点头。   “盏云,把他带上去!以后他若是再出现在这里,仔细你们的皮!”盏云看吴雍脸色不善,赶紧接过则林匆忙往地窖上去了。   吴雍嫌恶的看着地上趴着的盏朵,她正抬眼看向他,明明已经失去了高傲自尊,她却仍旧如同最开始见到他的第一面,冷漠轻蔑像在看一堆垃圾。他突然有些恼怒。   可唇角却勾起了笑容,他弯腰蹲在地上,贴近她的耳垂,语气里淬着毒:“盏朵,看在你我夫妻多年的情分上,我也不怕告诉你,孙怀瑾就快败了,那群迂腐刻板的孙氏大家终究会冠上秦姓,而我吴家就是开国功臣,哦,也许对你来说是好消息,你也终于要解脱了不是吗?”   盏朵整个人便僵在那里,身上尖锐的刺痛在这一刻全部回到感官,她痛得几乎麻木,血液都往头皮上冲,她双手胡乱的在空中挥舞,试图能把站在她面前的吴雍生生掐死。   吴雍好笑的看她扭曲的模样,看来是成功把她激怒了,心情不自觉的转好,转了身往地窖口走去,身后传来女子尖锐的咒骂:“吴雍,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作者有话要说:     ☆、纱窗恨   莫绛心从莫干山回来,几乎是已经把自己封闭在了创作里,整日整日的呆在明瑟楼里从不外出,连相干的人过来拜访都拒之门外,她已经明确了想法。   她要加快脚步了,画展已经快做完,孙怀瑾既然已经想好了远走高飞,那么余下来的事情定然处理得更快,孙氏这个家族她踏进来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后悔了,这里面太复杂,莫说是搞清楚许世安的事,就连探听都无从下手,既然决定要走,那么就索性丢开不管,孙家的人,更是能避则避,她不想再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是非来。   然而,事情却并不如她想象中的顺利,总有一些人是避不开的,例如林霜,前几日就喊人来让她去莲说帮衬着处理老爷子八十大寿的事宜,她就以工作忙推脱过,今日却又来,她却不再好推,虽然孙怀瑾说过不必理会,但下人的闲言碎语她都听得到,她到底是孙氏媳妇,在位一日总要谋其事,只得随着下人去了莲说。   至莲说门口,已经有不少办事的人恭敬的站在门口等候,她一一跟着打过招呼进入内庭花厅。   入了厅堂,她才发现这里似乎更忙,有人撰写拜帖,有人拿着计ヌ粞』ㄉ腥寺蘖斜隹兔ィ腥颂粞⊙缈筒似罚钜幌耄降资撬锸献畹赂咄氐睦媳驳氖傺纾娓裼帜苄〉侥睦锶ィ刍ㄧ月抑兴旁谌巳褐姓业搅俗谥旌斐ぐ概缘乃锬负土炙   待她走近,她才听见她们似乎在谈论什么。   “伯母,你看这桌席这样排如何?”林霜手里正好递过去一张名单。   孙母闻言接过,略扫一眼,却摇了摇头,手指着宾客名单上的二人:“不行,你来看,这城北王家的夫人和苏家的二夫人是不能放在同一桌的,你大约不知道,早几年王家女儿下嫁过苏家的二公子,后来两人离了婚,明面上没什么,可是暗地里两人关系因着这段婚姻已经交恶。”   林霜显然一惊:“这我倒未曾听说过?一直倒以为王家的女儿云英未嫁呢!”   孙母抬眉笑了笑,眉宇不似平日冷峻,打趣道:“这样不光彩的事哪里能闹得人尽皆知,你一个小姑娘自然是不知道的,也只得我们这帮老太太闲来无事喝茶的时候听旁人提起才得知。”   林霜放下单子,脸色微红,一抬眸恰巧看到了孙母后方候着的莫绛心,惊喜道:“莫姐姐,你什么时候来的,快过来坐下!”   被叫姓名,一直低着头沉思的莫绛心才抬眼,方才望见孙母和林霜都望着她,前者面无表情,后者浅笑盈盈,她唇角含着笑走过去。   直到站至二人面前,莫绛心才颔首恭敬道:“母亲。”   孙母今日着一身暗红双襟滚银边旗袍,脖子上一串质地瑞泽的玛瑙衬出白皙的脖颈,林霜坐于长案对面,竟也穿了一套白色复古洋装,远看像一个洋娃娃,两人坐在一起像极了80年代富商贾古家的宅院里的女人,举手投足自带一股子贵气,孙母看到她,面色缓和了些,手上仍旧在翻着账目,语气还是淡淡的:“坐下来,李妈,备茶!”   莫绛心从善如流的坐在孙母对面,与林霜坐到了一起,孙母这才放下手中的东西,抬眸扫过二人,沉声道:“你们俩都是孙家的儿媳妇,这些里外的事都要一件件归置清楚,迟早你们也会坐上主母的位置,孙家自来都是男主外女主内,男人们在外面打拼事业,女人们自是要把家事料理妥当才能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尤其是我们孙家的儿媳妇,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做得好与不好人心里都有一杆秤,不要让外人说了闲话!”   林霜和莫绛心点了点头,显然对孙母这种耳提面命的教诲听得不是第一次。   孙母还想着说什么,突然,门口传来的一阵惊呼声打断了她的话,众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眼望向门口。   地上摔碎了一尊上好成色的唐三彩,瓷器的碎片散了一地,年纪不大的佣人战战兢兢的站在门口不知所措,下意识的看向刚才冲撞她的罪魁祸首,急忙道:“夫人,不是我,是她突然进来撞到了我!”   莫绛心看清来人,不免有些惊讶,竟是多日不见的盏朵,她此时坐在轮椅上,身形似乎比上次看到的更加削薄,双颊深深凹陷下去,看上去有些可怖,身后立着盏云,听见佣人的职责眉毛都没有抬一下,莫绛心却是一惊,孙家尊卑制度森严,虽说是孙母手底下的人,可盏朵好歹也是吴雍的正室夫人,到底占了一席之地,可这佣人说话未免太以下犯上,她下意识的去看孙母。   孙母此刻却有些奇怪,她定定的盯着轮椅上的盏朵,眼睛里带着彻骨的寒意,捏着账本的手指因为太用力,指尖都是泛白的,仿佛是一个禁忌,此刻孙母不开口,没有人敢说一句话。   半响,孙母站起身来,对着林霜说道:“我有些乏了,先去休息,事情你看着处理,有什么要紧的搁到明天再给我。”而后对着身侧的佣人吩咐道:“李妈,地上的瓷片清扫一下,仔细不要割伤了人,老爷子的寿宴前都小心着些。”   说完便拢了拢头发向内庭寝卧走去,其间甚至都没有再看一眼门口的盏云盏朵,余下的众人也像是有默契似的默默做自己的事,没有人跟门口的盏云盏朵打招呼,仿佛当她们不存在一样,这样的态度却让莫绛心略微有些明白过来,孙母与盏朵似乎不合。   只是为什么呢?   孙母并不是时刻把喜怒挂在脸上的人,她对着旁人都是一碗水端平的恩威并施,没有对谁过分的好与坏,好像只是面对盏朵,她整个人便有些情绪失控,连旁人都能揣测出来她的厌恶。   “莫姐姐,你看什么呢?”   莫绛心回过神,发现门口的二人已经走远,她回过头冲林霜笑了笑:“那日你回来之后,我便一直在明瑟楼里未出来,想不到你又被抓回来做苦力了!”   林霜剜了她一眼道:“你还说,若不是我三番两次找人去明瑟楼里硬把你弄出来,这些繁琐的东西我怎么处理得完!”   莫绛心讪讪地略略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大至整个寿宴的流程安排,小至桌上的餐盘摆设讲究,地毯的花色,席位,大大小小竟罗列了几十种方案供选择,直看得人头昏眼花。   难怪孙母自半个月前就开始筹备这些,这么复杂且繁琐的东西如若不提前置办好,只怕现在就是手忙脚乱,又暗叹孙母果然是个中强手,坐到孙氏主母的位置的人,哪一个能是善类?   “我向来是做不来这些事情,你是知道的,只怕帮你也会越帮越忙,不过你尚在病中,还是要小心些。”莫绛心笑着答。   林霜闻言微微叹了一口气:“我没有我姐姐聪明,自小因病也被养在宅子里,孙家与我家是世交,孙母待我又极好,我也想帮着她分担些事情。”   莫绛心愣了愣,外人尚且如此,她突然发现自己竟如此自私,自己唆使孙怀瑾抛下一切离开这里,她没有亲人,却未想过这里褂兴囊改兄弟那兹松行杷デ罢樟希秩绾危V势谟钟卸喑な奔洌荒辍⒘侥昊故鞘辏园С诺乃悄驯H蘸蟛换岷蠡诮袢张灼景惨萜骄驳纳疃≡竦吲媪骼氲木龆ǎ   “莫姐姐,你的画展筹备得如何了?”   莫绛心回过神来,脑海里还想着刚才的事情,颇有些心不在焉,这才想到今日来的目的,从口袋里掏出两张邀请函递给林霜,抬眼看了一眼将暗的天色,站起身,笑道:“不说我还忘记了,喏,已经完成了,首幕请柬,你和秦子棠都要来啊,那我就先回了,秦子棠的帖子就交给你了。”   林霜应声,看着莫绛心越行越远的身影,屋外光线已经暗了下来,她低眉看了一眼两张并排搁在案上同样的帖子,乳白的缎面别出心裁的别上干燥风干的蔷薇花,纸上清隽的行书潇洒恣意,赫然是孙怀瑾的字,妖娆而沁人心脾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久久不能散去。   出了莲说,左拐便入了回廊,往明瑟楼去,莫绛心的思绪却被林霜不经意的话占据了心神,她甚至开始动摇一开始的决心,可是如果他们留下来,她真的害怕孙怀瑾出事……   “哇……”突如其来的哭声吓了莫绛心一跳,这声音像是则林!   她循声出了回廊,绕过略高的一幢楼阁,哭声越来越大:“哇……痛……妈妈,则林痛!”   快步走过石径,映入眼帘的便是连接中园和西园的镜湖,横贯而过的石板桥上赫然有两个身影,一个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子悬在半空中,则林的脚还在扑腾,隔得太远看不清。   莫绛心慌了脚步,奔跑过去,刚至桥头,却被面前的景象惊了一把。   此时坐在桥头的正是盏朵,她坐在轮椅上,脸色平静,双手掐着则林小小的脖子,手上青筋暴起,把他悬在栏杆外,底下是两人高的湖面,则林的脸因为窒息涨得通红。   莫绛心手脚冰凉,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她厉声怒道:“你在干什么?”   轮椅上的人手指颤了颤,莫绛心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暗道自己刚才的莽撞,万一被她一吓,盏朵手滑则林就会落到湖里去。   只见盏朵手上的力道到底还是松了些,可并没有把则林移到栏杆里面来,她缓缓回过头,见到是莫绛心紧张的盯着她。   “盏朵,你先把则林放下来,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不行吗?”莫绛心轻柔的说道,试图安抚盏朵。   “呵呵……”盏朵却轻轻的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脸孔扭曲,因为太瘦,她整个人都在颤抖,连带着掐着则林的手也在晃动,天知道她这么瘦哪来的力气能掐住则林。   莫绛心的背后都在冒冷汗,生怕刚才的那句话触怒了盏朵,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盏朵既然避开盏云,敢正大光明的在宅子里起了杀死则林的心,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不放过,那么她也就完全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了,那么跟这样一个亡命之徒较量,她的胜算又有几分?   “莫绛心,你知道许世安吗?”她忽而停止了笑声,淡淡问道。   跟许世安有关?莫绛心完全不明白她此刻的意图,盏朵也不管她,眼神飘忽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继续说道:“他说要把我加诸在许世安身上的痛苦如数奉还在我身上,我都已经残了啊,这一生都困在这个肮脏的园子里不得善终,还要我如何?我承受的痛不比许世安的少,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他是谁?”莫绛心轻声问道。她的语气越来越暴戾,神色森冷,莫绛心紧紧盯着她手上的则林,等她情绪崩溃的时候她就冲上去把则林抢过来。   盏朵未答她的话,只是轻轻笑道:“他既不肯放过我,那么我和则林的命总能抵消了罢。”   “不要!”盏朵手一松,莫绛心扑身而上。   反应不及,眼看着就要失之交臂,一只修长的手臂却一把则林的手臂一拉,提回了护栏里,莫绛心瘫坐在石板上。   “按住她!”有低沉的声音响起。已经有两个人过来一左一右扣住了盏朵,一个提着医药箱的医生将镇定剂打入她的手臂,盏朵渐渐从癫狂的状态安静下来,整个过程不过5秒。   莫绛心呆呆的看着两三个人把盏云推走,她想站起身来却发现自己腿软站不起,突而腰上多了一股温热的力量,她扶着身后人的手臂站了起来。   正欲道谢,身后的人却把她拥进怀里,熟悉的清冽竹香使人心安:“对不起。”   莫绛心一瞬间心安了下来,她全身颤抖地躲进孙怀瑾怀里,手紧紧攥紧他的衬衣:“为什么要道歉?”   “我不该带你来。”头顶上方的人轻轻答道,似是叹息。   莫绛心却笑了起来:“怎么怨得了你,是我自己固执,容之,我们离开之前能不能把则林接到明瑟楼来住?”   半响,头顶上方的人轻声应了一声:“好。”   镜湖上的惊险一幕,继而则林被接入明瑟楼,吴雍听到下人报告,手里的茶盏越捏越紧,突而他抬手把茶盏扔向地上跪着的人。   “哐当!”茶盏碎了一地,地上的下人趴着不敢动,滚烫的热水烫红了他的手臂,把正进门的盏云吓了一跳。   “让你看着盏朵,你看看你都闹出来些什么事?孙怀瑾不管,你当老爷子的眼睛也是瞎的吗?”吴雍怒吼道。   盏云没好气的回道:“我被林霜拖住了,又不好带着她,谁知道下面的那帮饭桶,竟连个人都看不住!”   “现在老爷子发了话,等盏朵醒了就去问话,盏朵如今都寻死觅活,自然没什么可顾及的,你倒是说说看,她要是把我们的事全部抖出来,要怎么办?”   吴雍话音落下,屋里一片死寂,半响盏云抬起头,目光里沁着恶毒:“要不我们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弄死她?”   “混账!”门口传来一声怒斥,屋子里的几个人面色一变,看向来人。   门口立着一位拄着拐杖带着眼镜的中年男子,随行的竟是多日不见的秦子棠。   “让你见笑了,是我管教不周。”中年人对着一侧陪同的秦子棠带着歉意说道。   秦子棠微微颔首,看都没有看屋子里的人一眼,只笑的温和回道:“吴叔折煞小辈了,既然今日您要处理家务事,那我改日再来拜访。”   中年人应着好,派手底下亲信亲自送了秦子棠出去,待出得远了些,他才回过身,看屋子里的一众人,都面如土色的低着头。   “爸!”吴雍首先迎身下来,硬着头皮喊道。   “啪!”吴图怒气攻心,上来就给了吴雍一巴掌,拐杖砸地砸得震天响:“一个女人你都看不住,盏朵要是在老爷子面前把你们的事情戳穿,你看我还保不保得了你们?居然还想着先把她弄死,她死了外人自然会怀疑上我们,你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蠢货!”   众人噤声,脸色一片煞白。   吴雍捂着哆嗦道:“那怎么办?总不能任由她在老爷子面前乱说吧。”   吴图看了一眼不争气的儿子,颇有些痛心疾首,指着还跪在地上的人说道:“你去把盏朵的精神病例拿过来,还有,把孙怀瑾刚派过来的医生换成朱医生,把我桌子抽屉里的那管药给她打下去,吩咐下人口风严一些,总之一口咬定她当时是精神错乱导致。”   “那则林?”   “则林都被孙怀瑾带走了,先放在他那里一段时间,老爷子寿宴将至,谅他此时也不会生事端。最近都放安分些,到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什么事,秦峻只怕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吴老三面色带着阴狠说道。   众人噤若寒蝉。   莫绛心耐心的在一楼哄了则林睡觉后,回到了二楼的卧室,孙怀瑾正着一身浅色的家居服坐在案几旁看一本厚厚的法文原著,那本书她挑出来看过,生涩的语句看得她都头痛,他却像看母语一样毫不费力。   昏暗的灯光映照着他的侧脸极为柔和,像有一层浅浅的光晕,听到声音孙怀瑾抬起头,微笑道:“则林睡着了?”   莫绛心走过去坐在地毯上,头已经自发靠在他腿上,全身几乎都快散架:“嗯。”   孙怀瑾的双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按着,力道不轻不重的舒缓她的肌肉,待她感觉好一些才突然想起来,惊诧问道:“我们就这么把则林带过来,兰雪堂的人都知道了吗?”   “我已经知会过他们了,不必担心。”   莫绛心叹了一口气,回道:“那日见她不过是一个可怜女子,想不到竟狠心到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肯放过。”   “你认为她可怜?”孙怀瑾的声音依旧平静,可是如果此时莫绛心抬头,便看看到他的脸色已经凝结成冰。   她还未回话,继而又听见了孙怀瑾的声音缓缓传来,清冽如泉:“这么多年她真的倒是一点都没有变过,但凡她有一点恻隐之心,也不必把自己逼到如今地步。”   “她过去……”   门口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好奇心,她坐起了身,孙怀瑾已经去开了门,门外的人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并不清楚,两人只说了几句,那人便离开了。   “我要出去一会儿,你先睡。”他走过来匆匆吻了吻她的额头,交代道。   莫绛心站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他的外套递给他:“是为了盏朵的事?”   “嗯,闹得有些过,这会儿爷爷让我去一趟。”孙怀瑾穿上外套,宽慰地冲莫绛心点点头,她脸色有些差,约莫是今天受了惊吓。   “要不要我过去,毕竟我当时在现场。”   孙怀瑾摇摇头:“你好好休息,如果怕的话就开着灯睡,我很快回来。”   莫绛心只得点点头,她明白他的想法,她现在闭上眼脑海里仍旧是盏朵掐着则林面目狰狞的那副骇人的场景,像一个噩梦一样挥之不去。   孙怀瑾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回廊,树影如鬼魅,像带离了所有的温度,她打了一个冷颤,顿时觉得明瑟楼冷得像冰窖,可明明才是盛夏时节。 作者有话要说:     ☆、桃花渡   “是不是要我孙家的子孙死了,你们才肯来报告我这个老头子?”孙怀瑾还未踏进莲说,屋内已经传来了孙觉已经盛怒的声音。   “老爷子,您不要生气,当心气坏了身子,这几年盏朵精神状况一直不好……”   孙怀瑾闻言脚步一顿,唇角勾起了一个隐晦的弧度,随即他就踏进了门,屋内谈话的声音停了下来,他也不在意,径直走到了孙觉和许墨面前,微微躬身:“爷爷,妈。”   随即吴老三便想迎上来,语气里颇有歉意:“这么晚怎么把你也惊动了,怀瑾啊,这次多亏了你,不然……”   孙怀瑾已经率先走了过去,打断他的话,虚虚按住吴老三正欲站起的身子,笑意温和:“吴叔腿脚不便不必起身,近来事忙少在宅子里走动,您身体可好?”   吴图笑了笑,满脸的折出道道沟壑,他略微叹了一口气,语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身体好又如何,迟早被这群小兔崽子给气死!”   孙怀瑾扫了一眼他身后立着的吴雍和盏云,两人闻言皆低着头不敢做声。   “容之,你今日在桥上,盏朵精神状况如何?”孙觉好不容易才缓了一口气,出声问道。   孙怀瑾刚坐定,闻言手指一顿,脸色未变:“她还没醒?”   “出事那会儿从兰雪堂接到莲说就一直昏迷不醒,现在是一直照料的朱医生在看护。”一直未出声的许墨接了话茬。   孙怀瑾闻言挑眉冷笑。连他派去的随行医生都一并换去,无非就是怕他查出端倪,吴图那只老狐狸肯定知道此事涉及盏朵,他必也不会插手才敢如此放肆,这样被人编排算计在内,纵然他本意却是不予插手,心中已是不悦。   “她疯没疯我不知道,只是若是一早便知道有这个病症,那一直将则林放在一个疯子身边,那个一直照顾他的人是不是太粗心大意了些。”   盏云脸色顿时一片惨白,吴图脸色也阴沉下来,他没想到孙怀瑾会反将他一军。   粗心大意还是故意而为?经他一提众人也看出了矛盾所在,若是无病,那今日这番说辞便要全部推翻,令人不免怀疑个中缘由,可若是盏朵一直有病,那么为何迟迟不上报还特意把则林留在这么危险的人身边呢?在场众人都听出他话里其他。   吴雍的背后不断渗着冷汗,心里已经乱了方寸,若是老爷子查出来他们的事情,后果不堪设想……   “啊……放开我……”内庭突然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伴随着桌椅碰撞的声音。   而后,一个莲说服侍的下人匆忙的赶了出来:“夫人,兰雪堂的吴夫人醒了,但是突然间发了狂,您快去瞧一瞧!”   “带路!”吴图闻言站起身来,快速回道。   众人刚至门口,一个不明物体飞了出来。   “小心!”一道阴影直逼孙觉面门,孙觉年老毕竟不如当年身手敏捷,一时反应不及,孙怀瑾脸色一变,他反应极快像一匹黑豹,整个人都向后仰,在半空中扭转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当下五指为爪,一手抓住了物体,有血从指缝中疯狂涌出来。   他眉头微不可闻的皱了一下,摊开掌心把刺入其中东西□□,抬手扔掉,惊魂未定的众人这才看清楚地上是一块染血的花瓶碎片,孙怀瑾的手还在不断向下渗着血。   许墨当即反应过来,眉眼凌厉的冲被吓到了还呆站在房间门口的佣人,呵斥道:“还杵在这里干嘛,去几个人把她压下来,朱医生在哪里,过来看一看容之的手!”   屋内的盏朵声音渐小,孙怀瑾用没伤的手按了按许墨扶在他手臂上的手,温和笑道:“妈,伤口不深,无碍。”   又转头问孙觉询问道:“爷爷还好吗?”   孙觉面色复杂的看了一眼孙怀瑾,原本一直跟他因为孙家主位的事尚余怒未消,可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大,最亲近疼爱的孙子,心还是不禁软了软:“许墨先带容之去找朱医生处理伤口。”   继而他抬眼看了一眼已经被砸得面目全非的房间,盏朵刚被打了镇定剂,逐渐安分了下来,他扫了一眼吴图和吴雍,双眼如潭,沉声道:“老三,家丑不可外扬,盏朵的事今日暂且作罢,日后该怎么做你心里应当有数,若是再出了什么事,你看我能不能查出些什么其他的东西来!”   吴家众人闻言都脸色一变,吴图急忙上表赤诚忠心,并保证日后决不再犯,孙怀瑾听到他的话几乎就要冷笑出声,他抬眸看了一眼屋内已经完全安分下来的盏朵,她双手被捆住,眼眸正怔怔的望着他,见他抬眼看她,她一惊,别开了眼眸。   疯了么?这一疯来得还真是时候,孙怀瑾唇角勾出一个隐晦的弧度,许墨已经带着朱医生走了出来:“容之,走吧。”   至莲说偏厅,下人看孙怀瑾一手血还止不住都有些惊诧,孙怀瑾虽不常在本家,但仍旧是孙氏众星捧在手心里的人,平日里磕着碰着   “容之,手伸出来给朱医生看一看。”许墨温声提醒道。   孙怀瑾伸出右手,摊开掌心,许墨倒吸一口凉气,刚才孙怀瑾脸色太波澜不惊,手握着她看不真切,此刻在灯光下看得最清楚不过。   他的手心里还有碎瓷片没有清理干净,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从虎口处横贯蜿蜒到腕骨,皮肉翻飞,血流不止。   朱医生仔细看伤口,沉吟片刻:“不行,这创口太深,得去医院缝针。”   “那还等什么,福伯备车!”许墨当即扬声道。   孙怀瑾闻言眉头都皱了起来,他按住许墨正欲起身的手:“我不去医院。”   许墨闻言就要发怒,孙怀瑾已经率先开了口,语气坚决:“让景凉过来,我在桃花渡等他。”   “桃花渡?我以为你不会再想踏足那个地方。”许墨眼里带着惊诧。   孙怀瑾眼眸未动,他抬手动动手腕,朱医生已经简单处理,止住了血,他没有再理会许墨,抬脚走出了莲说。   桃花渡么?   景凉看着牌匾上勾画的三个字,真的是阔别许久了呢。他正欲踏进,暗处的一道阴影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冲到他面前拦住,若不是他早已经习惯,他几乎就要立刻出手。   “是我,景凉。”这里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必定更换一批,现下都是陌生面孔,景凉赶紧在来人还未出手前他已经先表明身份。   来人的脸他都未瞧见,他已经纵身回了暗处,像一个影子。   这里的习惯竟保留至今么?他笑着摇摇头踏进园子,园子的一草一木都没有改变,唯一改变的无非是满园的竹子长高了些,郁郁葱葱,散发着清冽的竹香,沁人心脾。   楼里灯是暗的,景凉踏进来来是一片黑暗,他摸黑走到厅前的壁炉前,壁炉上方是一幅幅雕刻的迷宫图,他耐心借着手机的亮光找到了第三幅,食指沿着图上的线路缓缓移动,他记性极好,一会儿便走至出口。   “咔嚓!”一声极细的响动,壁炉左侧开了一道缝,透着亮光,景凉侧身闪了进去,门随即关上,桃花渡恢复一片黑暗,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人气。   “还以为你忘记怎么走了?”   景凉挑眉看他,孙怀瑾就靠在沙发上,背后是占了一面墙的书,他包着纱布的右手正端了一杯酒,左手纤长的指正翻着书,看起来闲适而从容,如果不是右手纱布上的那团渗出的血迹碍眼的话,不过显然当事人并不在意。   “你怎么会想到这里?”景凉问道。   孙怀瑾搁了酒杯,整个人仰靠在沙发上,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妖冶,他无奈道:“你怎么总跟我妈问一样的问题,不过是不想往医院去罢了,况且这里设施一样不缺。”   “手伸出来我看看。”   孙怀瑾不在意的伸出手,血已经渗出来了许多,景凉倾身上前,小心的解开他手上的纱布,看到伤口的时候眉头还是微不可闻的皱了一下。   “快一些,我还赶着回明瑟楼。”   景凉却一下明白过来,孙怀瑾怕只是不放心莫绛心一个人,才舍远求近选了这里。   “进来!助手都还在么?”景凉起身走至一扇门前,回身催促道。   孙怀瑾盯着那扇门良久,最终还是认命的叹了一口气,边推门边说道:“喏,还是以前的人。”   “景医生!”已经有助手迎了上来。   “手术室准备好了么?”景凉问道。   面前整片的落地玻璃隔断的房间,漫天的白色,三面全是柔软的类似抱枕的方块堆积而成,地上是厚厚的羊毛地毯,唯一的一张床也是四周全无棱角,隔间便是一个手术室,器械术刀闪着寒光,乍一看倒像是精神病院里的房间,冰冷苍白,孙怀瑾眸光浮沉,看了一瞬便别开眼,真的是讨厌的地方呢。   “怀念了?”景凉眼里带着揶揄。   孙怀瑾凉凉的瞥了一眼他,笑意温和无害:“你是希望再陪我住上一年半载?”   景凉默,他当然不敢答。   谁会愿意被关在这里整整一年,365天,8760个小时,孙怀瑾都没能踏出桃花渡一步。 作者有话要说:     ☆、凤凰间   莫绛心一晚上眼皮都在跳,睡不着,索性捡了孙怀瑾离开前的那本厚厚的法语原著来看,可是词句实在是太过晦涩难懂,她看得有些吃力,再抬眼时时钟已经指向11点30,孙怀瑾已经去了整整3个小时。   她放下书,走到话机旁,想着要不要打电话去莲说问一问,孙怀瑾走得急连手机都未带上,但又怕此时太晚惊扰了许墨,当下决定拨了内线过去。   “您好,这里是莲说,请讲。”   接电话的并不是许墨,莫绛心暗暗松了一口气,有些抱歉道:“您好,我是莫绛心,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想问您一下,容之现下还在莲说吗?”   那边人顿了一顿,回道:“是少奶奶啊,大少爷早已经回去了,您没有瞧见吗?”   莫绛心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匆匆寒暄了几句便挂了电话,一晚上心神便有些不宁,她此刻也不再踌躇,披了件外套就决定出去找他。   可是出了明瑟楼绕到回廊上,都快到莲说门口的时候她却犯了难,从莲说到明瑟楼的路只有一条,这条路上没有人,西园这么大,那孙怀瑾会去哪里?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有些阴沉,偶尔有风乍起,云层遮挡住了月亮和星辰,乌压压的漆黑一片,只能通过昏暗的路灯辨别前面的路,她扩大了距离,现在反而有些迷了路。此时石板路上只有莫绛心一人在行走,风带起石径路旁的树枝飒飒作响,声音有些毛骨悚然,孙宅入了夜基本无人进出,据明瑟楼里下人们讲,一来是怕夜晚迷路,二来是因为封建迷信,到底是明末留下来的宅子,战乱、灾祸、迁徙更替着宅子的主人,鬼怪之说总源于此。   想到这里她莫名感到一股寒意,生生打了一个冷颤,此时,背后却冷不丁地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几乎吓得尖叫。   “你怎么在这里?”身后熟悉的嗓音响起。   莫绛心缓了一口气,回过头来便看见一张带着揶揄笑意的脸,秦子棠绝对是故意的!!!   她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决定不理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继续往前走去。   “喂,你还没回答我呢,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我院子门口瞎溜达什么?”   莫绛心脚步一顿,抬眼看了一眼身边的建筑,临镜湖而建,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着楼宇,倒是合了牌匾上的名字,倒影楼。她记得秦峻并不住在这里。   她疑惑回眸:“你住这里?”   秦子棠笑着点点头,追了上来,和她并排走在了一起,她不动声色的挪远了一些,她可不希望明日传出什么闲言碎语来。   秦子棠好笑的看着她:“我知道你我如今立场不同,但我也是你弟弟,你不必避我如蛇蝎猛兽吧?”   莫绛心脚步一顿,回头:“我只是出来找一个人,你不必陪我,我很快回去。”   “孙怀瑾?”他挑眉问道。   “你知道他在哪里?”   “今日闹得园子里沸沸扬扬,你竟不知道?他被盏朵那个疯女人刺伤了。”   刺伤?莫绛心当即心口一窒,急忙道:“现在在哪里?医院?”   秦子棠一愣,她竟然还不知道这事么?   “你快说呀!”   他回过神来,看莫绛心一脸急色,略微沉吟便拿出手机:“你等一等,我问一下朱医生。”   秦子棠背着风打了电话,与电话那头的人交谈几句便挂了电话,继而他回过头,莫绛心正一瞬不瞬的望着他,他走过去拉过她的手腕,冰凉刺骨。   刻意隐瞒了孙怀瑾的伤势轻重,他安抚道:“人在桃花渡,伤不重才没去医院让景凉过来处理,我带你过去。”   莫绛心松了一口气,秦子棠笑了笑,手也未放开,拉着她往另一侧的路口走,一路都没有再说话。   待看见桃花渡的门牌,莫绛心已经甩开了他的手,大步往门口走过去,他跟在她身后,嘴角划过一丝苦涩的笑容,转瞬不见。   突然,不远处树影里有阴影一闪,正逼走在前面的莫绛心,他面色一变便冲了上去,一把拉过她把她护到身后,抬手挡了面前的人,暴喝道:“放肆!看看清楚面前是什么人!”   隐在阴影里黑色身影未有半分动弹,秦子棠甚至都看不清他的脸,就听见他不卑不亢冷漠答道:“二少爷,老爷子亲自下的禁令,不得擅入桃花渡,想必你回宅子便有人告知过。”   秦子棠一愣,随即想起来回国后确有人言明,当时只觉奇怪,桃花渡从未有人入住,甚至以前都是开着的园子,但地处偏僻,基本无人来,封便封了,从门口望进去,桃花渡原来的满园子的桃树都已经不见了,此刻都俨然是竹园,桃花渡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子了?现在看情形,似乎不是那么简单。   见秦子棠踌躇,她也无暇顾及这莫名其妙的禁令,从秦子棠身后钻出来,当即问道:“我们不是非要入桃花渡,只是烦请您告知孙怀瑾在哪里?”   阴影里的人顿了一下,莫绛心感觉有一道冰冷的目光扫过她身上,便听见那人刻板回道:“不知。”   莫绛心顿时气结:“你……”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打断了她,她拿出手机,看屏幕上跳动着“容之”两个字,接起。   “你在哪里?”话筒里传出孙怀瑾熟悉清冽的嗓音。   “桃花渡。”一晚上因为担忧七上八下的心顿时回归原地,她心里却陡然无端生出了一腔怒气:“你不要过来,在明瑟楼里呆好,再出去一步休想我今后再理你,我马上回来!”   说完便率先挂了电话。听到他们的交谈,秦子棠与阴影里的人影明显一顿,这样乖张桀骜不驯的语气,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孙怀瑾说过话,因为没有人敢,这女子却习以为常。   “我送你过去。”秦子棠回过神来,莫绛心已经不管不顾的走了有些远,他赶忙追了上去。   阴影里的人此刻才走了出来,望着远去的两个人影,他转头看了一眼隐在黑暗里的桃花渡,拿起电话拨出去了一个号码:“九叔,桃花渡的屋子要找个时间拆了,秦子棠和少奶奶已经来过了。”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莫绛心右手上的碧玺。   秦子棠走在莫绛心右手边,她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走动间如水波晃动,偶尔扫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腕上,有些痒,还是穿着黑色长至脚踝的针织连衣裙,懒散的披了件绛红色的外套,衬着□□出来的白皙皮肤凝白如玉,甚至微微带了些旖旎妖娆。   他别开眼,她平日并不长穿除开黑白灰这些冷色调外其他的颜色,如今只染了一抹绛红,也像是在她身上氤氲出了柔媚妖冶,可是她身上这些他无缘得见的美好却被孙怀瑾完完全全得拥有,想到这里他的眸子里带着一抹晦暗不明的冷戾。   明明已经站到了万人仰望的位置,明明已经站在了孙怀瑾的前面,可是她还是看不见他,连一眼都不愿施舍,他的心里涌出无限的悲凉。   “你从没有告诉过我你跟孙怀瑾的事情,他和你的相识,过往,我统统都不知道,多么可笑,跟你生活了几年,我对你一无所知。”他语气里带着一股难言的嘲讽和控诉,又像是一个要不到糖的孩子,带着委屈,身侧的莫绛心身体明显一顿。   莫绛心一心只想着快些回明瑟楼,现下听到秦子棠的话,她有些怔然的回头,正看到秦子棠的明朗干净的侧脸,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眸中的表情,嘴角抿直,像一个尚不成熟的大男孩,她的心不由的还是软了软。   她回过头,看着前面弯曲折回的路,笑着说道:“为什么要知道这些呢?”   “我想知道。”   “你可知道我与他相识多少年?”她挑眉问道。   秦子棠一愣,他不是没有去查过孙怀瑾与她从前的事,可是任凭他怎么查,这些过往都像是抹去了一样,一片空白。   莫绛心像是在回忆:“过了今年,我与他相识整整10年。”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小时候我曾因母亲的死,被所谓的或亲或疏的血缘亲戚像一个垃圾一样抛来抛去,当我已经对这冷漠世间报以绝望怨恨而将死的时候,他就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好像我在黑暗里只乞求一丝微光,却发现全世界所有的绚烂光辉一下都跳进我怀里,手足无措惴惴不安的被他牵引着走。遇上他,已经花光了我此生所有的运气,往后艰难险阻或荣华福享我已不在乎。子棠,他已经溶入我的骨血,成为我心脏的一部分,无法割舍无法分离。”   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的一席话已经打碎了他所有的幻想与天真,心里却有什么逐渐清晰浮出水面,他永远无法超越他们的十年,那么,便毁了吧。   秦子棠的脚步晃了晃,退了半步才勉强站稳,他抬起眼,目光已经是森冷一片:“他远没有你想象的那般好,你以为孙怀瑾是怎样活了这二十几年,他所背负的阴暗负面你不知道所以当它不存在,不止他,这个宅子里的每一个人都非良善,你仔细想一想,你母亲当年是怎么死的?”   莫绛心一愣,脚步已经停了下来,明瑟楼的灯光已经映照出来,她站在漫天的广玉兰里,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和头发,空气里氤氲着泥土的芬芳和花香缠绕,她无暇顾及,只紧紧盯着面前眼眸冷然的秦子棠,手指收紧:“你想说什么?”   他抬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明瑟楼,语气残忍,勾唇冷笑道:“你不会真的天真的以为你母亲的死当年真的只是意外?为什么要搬离S市定居在偏远的汜水镇,你母亲莫蓁蓁惊才绝艳的画技竟只屈居一个小学校做美术老师,什么人在暗中施压,我亲爱的姐姐,你别告诉我这些你从未想过,我不信。”   她大脑一片空白,他逼近她,拉下她捂住耳朵的手,靠近她的耳朵,声音似毒蛇缠绕:“只不过是因为你爱他,所以他做什么都是对,那他的家人呢,那么我呢,你宁愿相信外人也不愿意相信你弟弟和父亲是吗,就因为父亲娶了我妈妈抛弃你的妈妈,你对我心怀怨恨而讨厌,我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是存在就意味着错吗……”   “啪!”   脑子里只想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却失手打了他一巴掌,看到他的脸被打偏了过去,脸上已经有清晰的指印,她怔了怔,话语已经失了冷静:“对不起,我……”   秦子棠已经冷声打断了她的话:“不必道歉,我们之间到底还是有些手足情分,我只是再提醒你最后一遍,不要交付与他你的所有,你的全部他一清二楚,他的逆鳞,除了一个你,其他的你未必知道吧。”   莫绛心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秦子棠逐渐远去的背影竟有些陌生,他是真的变了,除了容貌,他再不是那个穿着宽大毛衣坐在沙发上打着游戏等她回来的少年。   她抬手捂住了眼睛,唇角却拉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她知道呢,她怎么可能不记得,那年有个女人带了美味的糖果和漂亮的衣服来看望她,那个女人的脸,从她见到许墨的第一眼便完整清晰起来。   不可能不怀疑不是吗?她努力让自己忘记这千丝万缕的牵连,可是秦子棠的一番话仿佛一个响亮的耳光,打醒了她的自欺欺人,他说得对,孙氏的所有,以及孙怀瑾的逆鳞,她通通不知道。   “你回来了。”熟悉的清冽嗓音打断了她,她抬眼,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回了明瑟楼,孙怀瑾正在衣架旁脱外套,因为手上的伤,似乎有些费力。   莫绛心走过去,绕到他背后小心翼翼伸手帮他脱下外套,隔得有些近,馥郁的酒香味沾染在衣裳上还未散去,她皱眉:“你还喝了酒?”   他的身体似乎顿了一秒,随即便有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一点点,我和景凉在一起,没事的。”   听得他这样清淡的回答,她心里的委屈和怒气陡然一下升到了最高点,她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抬手把他的外套挂在衣架上,语调平静的问道:“你就不打算告诉我今天的事吗?”   话一出口,还是带了怨气和质问,莫绛心心一横,索性绕到他身前,逼近他:“还是你一开始就打算什么都不告诉我?”   “你怎么了?”他避开她的话,摸着她的脸颊问道,笑容从容如常,只当是哄一个孩子。   孙怀瑾就站在她对面,无声的望着她,眼眸如恣意深沉的汪洋大海,波澜不起,莫绛心看进他眼底,只余下她的扭曲的脸孔,一寸一寸变凉,她竟曾一度以为她得到了这个男人的躯体和灵魂,现如今才惊觉摸到的只不过是皮肉。   她偏偏头躲开他的手,眼眸不可避让的看到他手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心口一窒,那些质问的话语便如鲠在喉,怎么都说不出口。   “我有些累,先去睡了。”她疲倦地说道。   说完便往卧室走去,孙怀瑾站在她身后,目光晦暗不明。   往后的两日,倒是时常见不到孙怀瑾的人,莫绛心与则林在一起愈发熟悉起来,心里的郁结也一并消散了些,她甚至开始觉得有一个小孩子在身旁并不是一件坏事。   明瑟楼里并没有小孩子的衣服,她想着去一趟兰雪堂拿一些则林的衣物过来,把则林交给楼里的下人,自己便出来了,此刻走在弯曲的石径上,刚绕过明瑟楼前的一片广玉兰,往左边走经过一大片竹林,今日天气非常好,她心情也不禁明朗了些。   走了一段,她停了下来,隐约看见两个人影站在竹林里那所老房子前,似乎在争论什么,她想了想,决定走近些看看。   这老房子在明瑟楼上看并不清楚,只是每次经过她都觉得像经过一座鬼屋,倒不是它本身有多吓人,只是这房子摇摇欲坠,看起来年久失修,而且所有的门窗都用木板死死钉住,如果有风的话吹起门前钉得并不牢固的木板嘎吱作响就更显得渗人。   此时她靠近了些,却发现竟是穿着米色休闲装的许越和一位年过半百的妇人,两人脸色都有些难看,她不过是好奇走近,此刻也并不想偷听他们谈话,正想着走开。   “你怎么在国外待了这么几年还是执迷不悔,世安不在,连你也不知道回家了,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吗?”对面的妇人突然开口怒道。   莫绛心惊诧抬眸,这才看清许越与对面的妇人竟生得有七分相似,妇人保养得体,穿戴贵气却不落俗,气质落落大方,一双美目此刻怒气极盛,捂着胸口与许越对峙。   许越看他妈一副不带他回去不罢休的趋势,叹了口气走过去扶着她,回道:“妈,我只是在孙宅里待上几日,待到老爷子寿宴过了我就回去,您身体不好出来干什么,医生说您还需要静心休养。”   “静心休养?你能让我省点心我自然能好好休养。”看许越愈发消瘦,她到底还是退了一步:“过几日便回来吧,你爸爸忙生意,家里只剩下我和林嫂,怪冷清的,前些年还有世安陪着我,再不济还有你在身旁,如今……哎,小越,听妈一句劝,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当年那都是意外,到现在再提只会闹得大家都不痛快。”   许越却一下子变了脸色,他停下了脚步,冷笑着指着身后的房子道:“意外?这么大的孙宅,明瑟楼就在旁边……”   “够了!”未待许越说完,妇人一把打断了他的话:“你以为妈妈心里好受吗?世安从小是我看着长大的,是我的心头肉,你姨妈和容之哪一个心里不难受,可是那又如何,这里是孙氏,所有人都打落牙齿和血吞,偏生你一个人提起,是想置我们都于死地吗?”   许越松开了妇人的手,冷笑道:“是啊,这里是孙氏,那孙氏怎么从来想不起他们还有一个一辈子活在阴影里的女儿?……”   “啪!”妇人抬手一巴掌打在许越的脸上,脸色苍白如纸,她勉强站住身体,厉声道:“许越,我再提醒你最后一遍,许世安是我许茹的女儿,你许越的亲生妹妹,你再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就不要再管我叫妈,我许家没有你这样的不孝子!”   说完妇人便气冲冲的走了,只余得许越一人站在空旷的房子前,眉目冷峻。   躲在暗处的莫绛心听到这样的对话,心里无比震惊外另生疑窦,许茹和许墨是亲生姐妹,许世安是许茹的女儿,但听许越的意思,明显她又与孙氏有牵连,许墨、孙怀瑾、盏朵都知道这个人,或许还有更多的人,都与当年的事情有所牵扯,但所有人都保持缄默,当年的事情究竟是什么?许世安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她人又在哪里?还是已经……   “出来吧。”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出声的人正是许越,难道他发现了自己?莫绛心惊诧抬眼,却发现另一端走过来一个人,准确说是自己转着轮椅过来的,来人正是几日未见的盏朵,她眼眸一沉。   这女子初见时只觉可怜,因为则林的事如今看上去却多了几分厌恶,大约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吧。   盏朵面无表情地在许越对面大约一米远的地方便停了下来,莫绛心抬眸看向许越,不由愣住。   如果初见许越时,他是优雅而矜贵的绅士,令人不由想要靠近,那么现在的他便是危险而亡命的囚徒,令人萌生退意,莫绛心记得他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当时看都有些熟悉,现在想起来那双眼睛和曾经的自己一模一样,刻骨的苍凉和绝望,令人心惊。   许越看向盏朵,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他似乎还在笑,笑意森冷:“你怎么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莫绛心愈发觉得事情不对劲,许越已经上前一把擒住盏朵的脖子,生生把她从轮椅上提了起来,她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可是手上却不见任何动作,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如果你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杀了你,如此看来,你是准备好了!”许越的手指收得更紧,盏朵的脸已经慢慢由红变紫,眼神都有些涣散。   莫绛心的心陡然一沉,虽早知许越和盏朵有仇,但应当不会在宅子里动手,想如今这仇怨颇深,许越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等不了了,她连忙从暗处跑了出来,大声喊道:“许越,住手!”   许越手未有半分动弹,他偏了偏头,冷嘲道:“你想救她?莫绛心你是不是良善到昏了头?”   莫绛心很想反驳回去,她虽知道既然许越与盏朵之间因为许世安有仇怨,那么孙怀瑾也一定有,无疑盏朵不该救,但是要不是上次老爷子住院在医院无意撞孙怀瑾与他的对话,到底还是带了些表兄弟情分,她也不想许越因为这样一个女人搭上自己一条命。   可是话到嘴边却停住,想了想回道:“许越,这里是孙氏。”   莫绛心是借了许茹的话,赌一把许越有所顾忌,果不其然,许越的手松了松,盏朵跌坐回轮椅,拼命的咳嗽,太过消瘦的身体因为咳嗽整个人都在晃动,莫绛心赶忙走过去趁许越愣神之际把盏朵的轮椅拉开了些。   远处已经有人闻声赶了过来,莫绛心知道自己赢了,她站在盏朵身旁,目光静静与许越对峙,半响,许越的唇角却陡然拉出一丝笑意,面容已经恢复平日优雅顽笑的姿态:“你真是被他保护得太好了,以致于你连最简单的善恶都难辨,莫绛心,我们要不要打个赌,赌你们最后的结局,你会一直陪在他身边,还是他拼尽全力终究会失去你。”   他的脸上的笑意变得残忍:“当然,毫无疑问我赌后者,莫绛心,你呢?”   莫绛心一愣,他话说得太笃定,以至于她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随即便恢复过来,嗤笑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赌?我从不会离开他,这场赌约根本就不存在不是吗?”   许越无所谓的笑了笑,他从口袋里拿出手帕开始擦拭自己刚刚掐住盏朵的右手,一根一根,异常仔细,像是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语调更像是在谈论天气一样平和,明明说出来的话是一个恶毒的讽刺:“莫绛心,你不敢吧?你本不该来到这里,那么你依然可以笃定的相信你爱的人同样如世间普通人一样爱着你,但孙怀瑾,呵,你现在总该明白过来,这个人根本无法爱人,说白了就是天性凉薄,别人所能轻易感触的喜怒哀乐,他花上百倍千倍的努力也未必能感触到半分,而爱这种太过直白强烈的感情,他纵然一生智慧至极,也未必能感知。你用了10年又如何,终有一日你会因为恐惧而远离,因为无力而背弃。”   他一顿,笑容和熙如暖阳,手指间的手帕滑落,从半空中打着旋跌落在尘土里,无声无息,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说:“承认吧,你不过是千万人中唯一一个能够站在他身侧,占据躯体却一生无法期冀占据他的灵魂的佼佼者罢了。”   盏朵怔住,莫绛心脸色惨白,身体一软跌在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吹柳紊   孙觉的寿宴筹备得很快,说是私人聚会,能拿到帖子的却都是S城举足轻重的人物,广涉军政商内老一辈,有许多名动一时却退居幕后的老辈都应约前来,地点划定在宅子里,而孙宅,这座从明末遗留至今的深宅大院,也是第一次对外宴客,簪缨世家,由着这桩事S城一时风头无与之并肩,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今日的盛宴。   晚宴虽定在晚上六点,但由于世袭相承遍布各地的孙氏子弟也相继并归祖宅,宅子里的人从早上已经开始忙碌起来,而此刻明瑟楼内却是一派安静,下人们都被抽去帮忙,偌大的楼里只剩莫绛心和孙怀瑾。   倒不是她不去帮忙,只是昨天开始不知怎么便病了一场,高烧到39度,反反复复折腾了半宿烧才退了下去,孙怀瑾坚持跟着照顾,两人到凌晨才睡下。   莫绛心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昏昏沉沉,身侧的孙怀瑾早已不在,她抬眼看了一眼挂钟,竟一觉睡到了下午3点,心下暗道糟糕,翻身下床,拖着沉重的身体到卫生间捧了一捧凉水往脸上浇才觉得精神好了些。   双手撑在冰凉的大理石流理台,她抬眼便看见镜子里那个病怏怏的女子,长发杂乱披散在肩上,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眼神空洞似枯井,再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她唇角拉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哎,你怎么下床来了?快回床上去躺好!”   身后突而传来熟悉的咋咋呼呼的声音,莫绛心怔愣地回过头,陆尔冬已经拿了一条毛毯过来给她裹紧,嘴里还在絮絮叨叨的数落:“孙怀瑾怎么回事,怎么连个人都照顾不好,看你脸上肉都少了不少!”   说完伸手还打算掐掐她的脸,莫绛心却笑了出来,把她从卫生间带出来到床上,由着她拿了两三床被子把她裹得紧紧得像一个粽子。   “你是怎么回事儿,前几年跟我在伦敦一块儿的时候,丫高烧39.5度都敢带着我往酒吧窜,现在怎么这么弱不禁风?”陆尔冬把她扶起来坐好,边边角角都掖好才开了口。   莫绛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最后不是都被老板送医院了,我高烧,你酒精过量,凑一块儿了,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老板看我们俩神情,活脱脱像看俩精神病!”   “你还敢说,我看你昏了我都吓傻了……”   “容我先打断二位的‘叙旧’时间,先把药喝了再慢慢聊!”突如其来的清冽嗓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陆尔冬回头看见孙怀瑾似笑非笑的一张脸,他脸色未变,只是些许带了些意味深长,这是要秋后算账啊。立刻便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打着哈哈:“是是,先喝药,喝药病才能好得快。”   孙怀瑾走至床边,坐在床头一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一手把药递给她,严肃道:“烧是退了,好好把药喝完不许吐掉。”   坐在床上莫绛心颇有些犯难的看着那碗褐色散发着中药味的瓷碗,有些难以下口。孙怀瑾看她眉毛都纠在了一起,还是决定不逗她,从怀里掏出一盒蜜饯,温声道:“你自小不爱喝西药,还是照着以前的方子亲自熬的,不算太苦,实在怕苦就吃些蜜饯压一压。”   “则林呢?”她拿着药碗,想起今早则林的哭闹,又不放心的问了一句。   “被阿宝带着呢,晚一些我会让阿宝带他去寿宴。”   “早上挨得我近了些,有没有熬些预防感冒的药让他喝过?”   孙怀瑾却是笑了起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已经吃过了。你对我都没这么上心过,对则林,生怕磕着碰着,倒是像是自己的亲生孩子!”   “我也是很关心你的好不好,上次给你的平安符呢,带着吗?”   “一直带着呢。”孙怀瑾露出手腕,一根红绳穿起的一个佛珠,质地润泽,带在他手上颇有些宁静致远的意味。   陆尔冬在一旁挤眉弄眼,莫绛心看孙怀瑾一副你不喝完就不走的姿态,当下心一横,捏着鼻子,闭着眼一仰头就灌了下去,苦味一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适时有一颗蜜饯递过来,她赶忙抢过塞进嘴巴里,又接连吃了几颗才冲淡了些苦味。   孙怀瑾看她英勇就义的喝完药,站起身,莫绛心这才看清他今日着装颇为正式,米色的西服衬得整个人愈发温雅似美玉,修长挺拔的身材衬着更加矜贵而从容,只是站在那里便气韵卓然,让人过目不忘。   想起今日是老爷子寿宴,这会儿怕是先要在吉时时祭祠堂,祖上传下来的规矩,雷打不动,莫绛心心下一动,担忧道:“我不去真的没关系吗,宅子里的人都忙得不可开交了,我却……”   孙怀瑾笑着打断她的话:“祭祠还是保留了先辈的习俗,女子不入祠堂,你去了也只能跟妈她们在侧堂候着,不必费力来回折腾了,你好好休息就成,爷爷和妈那里我都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哪里也不许去,晚宴也不要逞强着去最好。”   莫绛心摇摇头,抬眼看了一眼挂钟,已是过了一刻钟,急忙回道:“我要去的,我现在烧也退了,休息一会儿就成,你快去祠堂别耽搁了吉时。”   孙怀瑾想了想,回道:“那我等下过来接你们。”   “不了,到时候我跟尔冬一块儿过去就成。”   孙怀瑾点点头,替她掖好被子,似乎还是不放心,仔细交代了陆尔冬几句才离开。   待到楼里脚步声渐消,莫绛心抬眸看了一眼还站在边上的陆尔冬,已经维持刚才与孙怀瑾交谈的姿势,下颌微扬,被在身后的手指绞在一起,这是陆尔冬紧张时的模样,像极了被老师训斥的学生,莫绛心当即便笑了出来,促狭道:“你怕他?”   像被踩到尾巴的猫,陆尔冬当即便跳起来,美目圆睁:“谁怕他?我连易家言都不怕怎么可能怕他!”   “那你紧张什么?”莫绛心朝她晃了晃自己的手指,陆尔冬才反应过来,悻悻的把手从身后拿出来,然后一屁股坐到了床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我才不是怕他,只是孙怀瑾这个人吧,初见时温和无害,而后越接触便愈发觉得他藏得太深,我看不透,只是我不太习惯与这样的人打交道,捉摸不透!”   莫绛心手一顿,脸上笑意减了些,略微带了些苍凉:“是啊,就连我都快辨不清哪些真哪些假。”   陆尔冬奇怪的看了一眼莫绛心,她眼眸里全是迷茫的神情,当下想起了孙怀瑾临走前交代的事,说莫绛心这几天都有些不正常,这才想着她与莫绛心向来关系不错,让她过来疏导一下,她便以为是因为孙怀瑾如今事忙无暇顾及她冷落而至。   “你们不是过得挺好的吗?虽然孙怀瑾现在不是孙氏的接班人,顾及着父辈到底是有些忙,退一万步来说若是秦子棠顺利上了位,他总能多些时间陪着你。”陆尔冬握着她的手,宽慰道。   莫绛心看着面前的挚友,她和陆尔冬,亦师亦友,她们从来都是在彼此难过的时候在身旁,她心里流淌着暖意,多日来内心无处诉说的苦闷和彷徨一瞬间全都涌上来,眼圈就红了,她抬手捂住眼睛:“我只是太累了,尔冬,只是累了,让我休息一会儿就好。”   陆尔冬早发现她有些不对劲,担忧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莫绛心摇摇头:“没事的,再等上一段时间一切都会过去的,都会过去是吗?”   “是。”   陆尔冬见她眼睛已经闭上,大约是药效上来了,她帮她把□□在外的手放进被子里,她手指的温度冷得吓人,眉头都蹙在了一起,她赶忙摸摸她的额头,没烧,她心就放了下来,坐在床边守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金缕衣   孙氏祖祠。   祖祠设于拙政园东边,为三进院落。前进,门首为木结构五凤楼,歇山顶,青瓦覆盖,俄角高翘,上悬一块匾,写着“孙氏宗祠”四个大字,笔法苍劲有力。祠堂中进三间,为祠堂正厅,前、后进各五间,均有天井,共有柱70根,地面、天池、台阶全铺青石板,两边皆是苍松翠柏;月台上设着青绿古铜鼎彝等器。后进走廊两侧有小圆门通花园,花园内遍植花卉绿草,另有百年木挥三棵。   孙怀瑾安顿了莫绛心到达祖祠的时候,已经陆续有人集于正厅侧堂,恭候吉时祭祠。   他一眼便看到最醒目的厅左侧有长案陈列红纸,有一身穿正装老者执毛笔正抒写来人,孙怀瑾走过去,在老者抒写完旁系一个子嗣名讳后,适时上前,恭敬道:“六十八代‘修’字辈,嫡裔宗系孙怀瑾,归祠。”   声音并不大,却有人耳尖便已经听到,纷纷看向站于案前的孙怀瑾,来人大多是从各地赶过来,有年轻辈分更是未来过祖祠,此刻听到竟是‘修’字辈中寥寥几人的嫡系子嗣都不免惊诧,老者笔一顿,抬眼看见孙怀瑾,便笑了起来,虽鬓角全白但笑若洪钟,看来身骨康健,孙怀瑾颔首笑道:“九叔,近来可好?”   老者搁下笔指了旁人抒写,走过来拍拍孙怀瑾的肩膀:“臭小子许久都未来看望九叔,莫不是把我这个老家伙忘记了?你九叔一切都好,婶和阿绿也好,身体硬朗着呢!”   “那就好,我前些时日又得了几块未琢玉石,成色润泽,正想着托人给您送过去,现在倒是省了一番来回。”   哪知对面人松了一口气,拉过孙怀瑾无奈道:“幸亏你没给我送去,不然你九婶回头又要跟我闹,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的,最近越发唠叨,整日抱怨我都快钻到玉石里面去了,现在我都是偷偷往制坊里跑,还不敢让她瞧见!不说这个了,老爷子身子还好吗?前些日子不是还闹得住院了,我在国外都来不及往回赶。”   孙怀瑾看对面这个嗜玉如命的老顽童‘妻管严’模样,到底还是忍俊不禁,正欲答话侧边有问候声不适宜的插了进来:“九叔!”   阿九回过头,见来人是秦峻秦子棠二人,脸上笑意顿无,面色不悦道:“祠祭等会儿就开始了,攀关系这会儿也得先去把名入了不是?”   秦峻面色一僵,随即恢复过来,眼色令身侧的秦子棠去到案前入名,又皮笑肉不笑地回道:“九叔是我孙氏一族老辈,我儿子棠往后若有不对之处也请多多海涵!”   秦峻已经把姿态放得极其低,但阿九也毕竟不是好对付的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听得清清楚楚,当即冷笑道:“哟,我孙氏一族什么时候由外姓当家作主了?你秦氏为儿子垫石铺路也不必费心讨好我,我这人封建,莫说是现在我不待见外姓,日后我阿九也只尊本姓!”   声音不大不小,偏生清晰的在场的人都能听清,孙氏主位之争已经是老生常谈的话题,如今见人如此不给即将成为孙氏新主的秦家人面子,当面就敢撕破脸,到底还是惊了一把,众人议论纷纷,秦氏一众党羽已经有了剑拔弩张的氛围。   秦峻被人当众羞辱,倒也不想在此起争执,面色难看的拦下了秦子棠,正欲开口,门外传来了一声浑厚苍劲的声音:“阿九,祭祠时间到了!”   众人均回头看向门口,由孙家长子孙思维扶着一个老者,穿着对襟唐装,朗目鹰眸,全白的头发一丝不苟的梳至脑后,眼眸凌厉地扫了一眼众人,堂内顿时一片静默无人造次,这是孙氏主家当家的威仪,正是孙觉。   墙上的挂钟敲响直指4点10分,祭祠时间是4点一刻,众人恍然,立即跟随孙觉等人到达正厅。   正厅神龛供奉孙氏列祖列宗考妣神主,座前木雕漆金二十四孝,涵义深刻,大厅上下皆雕梁画栋,整个氛围都显得庄严肃穆。   孙氏秉承了老旧的习俗,按辈分宗旁系来祭祀,主祭孙觉,预祭两人,分别是孙思维和孙怀瑾,站于孙觉身后两侧,身后的人则依次往后分宗旁系两列而立,虽早知孙氏体系庞大,但仍有站于外侧年轻后辈惊诧于族人之多,孙氏祖祠极大,此刻祭祠约上百人黑压压地望过去也有序可循,等级辈分森明,孙氏嫡裔一脉只余孙觉、孙思维、孙怀瑾三人,为辈分最高的‘修’字辈,而秦氏虽入赘孙氏,和孙觉女儿佩玖成婚,佩玖为女子,不入祠堂不入宗谱,所以秦氏无论如何只能算外姓,也只能位居旁系列首。   泾渭分明的队列,留心的人自然能看出端倪,明白祭祠前阿九的那番话并无差错,众人便心照不宣。   主祭预祭至所有人依此上前盥洗,孙觉偕香案前焚香,三上香后读告词,依此预祭依此为之,族裔奉香肃立,后堂外击鼓九声令善言弟子面上正言,善言弟子由孙觉选得,照往日每年祭祀由阿九担当,他站于案前,高声朗诵训戒,似梵语吟唱:“凡为吾祖之后,曰:敬父兄、慈子弟、和族里、睦亲旧、善交游、时祭祀、力树艺、勤生殖、攻文学、畏法令、守礼仪;勿悖天伦也,勿犯国法也,勿虐孤弱也,勿胥讼也,勿胥欺也,勿斗争也,勿为奸恶以贱身也,勿作恶劣以辱先杰。有一如此者,生不齿于族,没不入于祠。”   孙氏祭祠甚至区别于现如今保留的其他家族祭祀,流程规格极为严苛,女子不得入内,非族人不得入内,堂内不得大声喧哗造次,故祠堂内都是孙氏子弟,虽说是祖上的规矩,有人听完这一长串的训诫也已是昏昏欲睡,孙怀瑾静立在孙觉身后,自记事起每年的祭祠雷打不动,所以已是司空见惯并不觉厌烦,他站立身形如挺拔青松,抬眸眼角余光却无意瞥见右后侧秦峻脸上的一抹讽刺,他眼底有极轻的微澜掠过,随即便听得阿九话音刚落。   跟随众人齐应声:“敢不祗宗长者之训!”   阿九复道:“慎思哉!勿坠先祖之祀”。   众应“诺”,酹酒尽倾於茅沙,乃揖而退。(训戒原文取自休宁泰塘程氏宗祠春祭和冬祭祖训)   鱼贯而出,祭祠繁复严谨,自觉憋得内伤的众人已都是快步而出,秦峻看身后孙觉本想迎上去,又看到身侧的阿九和孙怀瑾,不想再生事端,随即匆匆借事告别离开。孙思维便留下来处理祭祠后续事宜,此时,便只余下孙觉、孙怀瑾和阿九三人。   孙怀瑾本想告别爷爷回明瑟楼看莫绛心,可孙觉却指明要他和阿九跟着去拙政园,孙觉病初愈,不想驳了老爷子的面子,到底还是应承了下来。他不是被儿女情长左右心思的人,只不过今日颇有些心神不宁,说不上来是因为连日来的疲惫还是因为莫绛心突如其来的病,这丫头这几日有些不对劲他早就看出来了,她执拗,主动询问怕是适得其反,旁敲侧击她又只当充耳不闻,所以借了今日寿宴请了陆尔冬过来,看能不能开导她……   “容之,容之!”   肩膀上陡然一沉,孙怀瑾这才回过神来,看孙觉已经迈进了书房,他看了一眼身侧正奇怪望着他的阿九,面色如常回道:“怎么了?”   “你今日是怎么了?时常走神,是想那丫头啦?”阿九拍拍他,笑道。   孙怀瑾揉揉眉心,苦笑道:“她昨日发烧,今天才好了一些,本想回去看一看,这不就被爷爷叫到这里来了!”   阿九会意,凑近孙怀瑾耳畔:“你爷爷无非还膈应着你,你进去尽量不要逆着他的意,老人家啰嗦几句难免的,老爷子明里不说,任谁都知道他最宠的就是你,服个软就成了。”   “我知道。”孙怀瑾心头一暖,点点头,和阿九一起迈进了书房。   依然是十年如一日的摆设,孙怀瑾抬眸便看到屋内唯一挂着的黑白照,照片上的老妇人笑容温婉,怀抱着婴孩,不远处的椅子上坐着比现在年轻一些的孙觉,仍然是严肃刻板的一张脸,眼里却涌动着温暖的笑意。   毛色润泽光亮的鹦鹉站在窗台上在呀呀的叫唤“容之,容之”,屋内燃着舒缓的沉香掠过鼻尖,使得他的神经有一瞬间的怔忪,窗外有热烈的阳光透过七彩棱形的玻璃打在相框的边角,折射入他的眼眸,孙怀瑾眼眸眯起,眼底原本黑沉沉的深海,渐渐有波澜缓缓荡开,七彩的流光如琉璃琥珀,片刻他垂下眼眸,过长的睫毛遮去了眼底的情绪。   孙觉看他眼神瞬间变暗,知道他想起了什么来,叹息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书信,上面有熟悉纤细的字体,写着:博衍亲启。纸张已经泛黄,折叠的地方甚至有些破损,是被人反复打开折叠所致,博衍是孙觉的表字,至于写信人,这人是……孙怀瑾背脊僵住,眼眸里带着不可置信。   孙觉手指如抚摸最珍贵的宝贝轻轻磨挲着纸张,随后伸手递给他面前,眼睛半开半合地望着他,似乎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东西,他声音极轻:“这是琼华的遗书,里面有对你的交待,我想是时候交给你了。”   站在一侧的阿九一时间也愣在那里,几乎是立刻抬眼看向孙怀瑾。   孙怀瑾僵直地站在那里,眼眸微垂辨不清表情,手指抬了好久才触到那封信,触到的时候手指不可抑制的颤抖了一下,阿九看见他打开了信,隐约只能看见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可是孙怀瑾看得很慢,大约过了一刻钟他才缓缓把它折叠好,放入信封,边边角角都掖得平平整整,然后递给孙觉,转身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孙觉站起身,把桌子拍得震天吼:“孙怀瑾你回来,你如果还当自己是孙家的人,你就该知道你奶奶信里的意思!”   孙怀瑾的脚步顿住。咆哮声惊动了园子里的人,有下人闻声过来,正看见正欲出门的孙怀瑾脸色冷冽,书房内的孙觉一脸盛怒,顿时想退回去,却听见平日里温和待人的孙怀瑾的声音寒冷如霜冻,他头也未回,一字一顿说道:“孙家?我的姓氏、我的血液、孙氏带给我的一切,我宁愿从未拥有,也好过现在厌恶如此!”   下人惊愕看孙怀瑾背影走远,孙觉心口一窒,颓然的坐回椅子上,阿九心下已经了然,赶忙走过去给他递过药,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叹气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何必非得激怒他,暗地里着人把那个女人送走不就得了!”   孙觉缓过气来:“当初是我做错,想着总能保她一条命,把她给了老三做儿媳妇,归置到那个显眼的位置容之也不能把她置于死地,自己也睁只眼闭只眼算了,但如今若是再不送她走,只怕她的命也保不住,你以为我没有想过他的感受,如今秦氏作大,我有好多事都不能出面,抵得住秦峻的只能是容之,连思维都难再抗衡!”   阿九一惊:“不是已经都成定局了吗? F&T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呀!”   “强弩之末?那小子的九曲回肠他爹只怕都摸不清,他的绝境根本就是他自己让别人带着他走进去的,所有的路他都算得清清楚楚,我困他困了二十几年,想把他往主位上推,不管他愿不愿意。”   阿九一瞬间就恍然大悟:“你是说……”   孙觉打断他的话,眼眸落在屋里唯一悬挂的黑白照片上,一片平静:“他想要脱离孙氏,大约是从14岁起就开始,至始至终只做的一件事。失去了世安,拥有了莫绛心,一切都是劫数。”   莫绛心睡得却并不安稳,多日来的梦魇仍然在不断上演……   漫天的雾气弥漫,竹林里那所破旧的房屋前,钉在门前的木板嘎吱作响有断裂的趋势,许越冷冰冰的一张脸,刻板的说道:“莫绛心,他不会跟你走的,他的家在这里,许世安也在这里。”   她睁大眼睛看着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许越身侧,眉宇从容温和,端着山明水净的笑意,嗓音清冽如泉水流淌在耳际:“你不该来这里,我早说过,你不该来。”   孙怀瑾不再理她,笑着把那破旧房子的门轻轻推开,里头站着一个面容模糊的女子,她笑着拉过孙怀瑾的手说:“你来了,等你等了好久。”   “不,容之……”莫绛心头疼欲裂,四周景物都在匆忙倒退,她甚至来不及抓住孙怀瑾的手,眼睛不断闪过无数人的脸,许越的,孙母的,秦子棠的,盏朵的,孙觉的,则林的……或嘲讽、或冷漠……或怜悯。   天空已经开始下起了雪,越下越大,四周景物变化,肮脏的巷子,昏暗的路灯,赫然是她当年被遗弃的地方。   她跪在地上,整个人都站不起来,她努力的掐自己的手心试图把自己弄醒,突然,一只手伸到了她的面前,骨节根根分明,白皙修长,无名指上一枚不加任何装饰的戒指闪着柔和的光芒,她一把握住他的手,惊喜抬眼,看见了那张温柔从容的脸:“容之!”   寒光一闪,一把刀陡然出现在了孙怀瑾背后,毫无征兆地刺入孙怀瑾的胸膛,鲜红的血如泉涌一般落在洁白的雪里,氤氲成花,触目惊心,背后露出一张冷漠极瘦的脸,坐在轮椅上的盏朵。   “不!”她大喊一声,所有幻象消失不见。   “弯弯,你怎么了?”她听到耳边陆尔冬急切的喊声,莫绛心睁开眼,熟悉的的天花板映入眼帘,然后是陆尔冬的脸。   莫绛心坐起身,才惊觉身后已经一片冷汗,好半天才缓缓的说:“没事,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又是一场噩梦啊……   她抬眼看了一眼挂钟,已经指向下午5点差10分,天色已暗,有模糊的音乐声从远处传来……   “糟糕!寿宴已经开始了,尔冬你怎么不叫我?”她赶忙从床上翻下来,手忙脚乱的冲到更衣间找衣服。   “其实……是孙怀瑾回来过的,他说不用叫你,让你好好休息,他说事情他去处理就好。”陆尔冬转述道。   莫绛心的手指一顿,心中却有什么逐渐清晰起来,她此刻却来不及想,只能想到上次在莫干山孙怀瑾遇袭的事,又想起了那个心惊肉跳的恶梦,心下又是一紧,她极快的道:“我要去。” 作者有话要说:     ☆、山渐青   拙政园。   宴客厅设在拙政园西苑,孙宅从进门的东园有宽阔的车行道外,中园以及西园的拙政园都是禁止车行,故客人不论多么尊贵都只能把车停在东园,然后由中园步行到西园的拙政园内,虽然这条规定极为严苛不近人情,但来人却并不感到不愉快,毕竟是S城之首的孙家,即使让人从门口排着队一路走进来,只怕来的人依然只增不减。   许越正到西苑门口,看到此情此景如是想到,他此刻下颌微扬,手指轻轻转动着手上的戒指,看起来十分愉悦,连嘴角不禁勾出一个优雅而矜贵的微笑,此刻整个宅子灯火通明,璀璨的灯光如流光一般打在他的侧脸上,让赶往西苑的几个富家千金频频侧目,已有好事人认出了许越,他此刻一身上下都是极其名贵奢侈,唯独手指间的戒指是一个朴实无华的银戒,与周身昂贵大相径庭。   “看来心情不错?”侧面从石径小道走出一个人,如是笑道。   许越回眸,正望见秦子棠走过来,步伐平稳,一身正装,与孙怀瑾的从容的韬光养晦不同,秦子棠周身隐隐带着一股锋芒毕露的气势,令人不可逼近,到底是即将成为孙氏新主的人,这样的气势初成已是十分杰出,但毕竟不如孙怀瑾呢,他心中不禁惋惜,脸上的笑意却愈发深了些。   “你此刻不是应该在西苑里招呼客人,怎么在这里闲晃?”等他靠近,许越却戏谑道。   秦子棠无奈摆摆手:“屋子里太闷,出来透透气,正好瞧见你,”他一顿,问道“上次你不是说要给老爷子送一份大礼来着?是什么东西?”   许越顿了一顿,已经看到进入西苑的门口,红毯铺地,灯火辉煌,记者全部都在门外因不得入内妄图在门口补捉些新闻,无数的镁光灯和镜头都在报告这场S城空前盛事。门口进入的都是身着华服,军政商各界名流,竟意外的还看到一些不曾露面的商界前辈,此刻依旧络绎不绝进入西苑,众人谈笑风声,气氛热烈。   “我为她而来。”许越回道,声音轻柔似呢喃。秦子棠侧目看他,许越的目光停留到了一个身影上,那人正侧身与旁人交谈,许越嘴角的笑容愈盛,眼眸里晃动着光芒,他伸手整了整领结和袖口,背脊挺直,整个人看起来完美得无懈可击,像是要赶赴一场最美好宏大的盛宴。   他晃了晃神,许越已经快步朝孙怀瑾的方向走了过去。这算什么回答?为孙怀瑾而来?   “什么叫找不到?”孙怀瑾此刻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大厅,他微微笑着与众人点头示意,一边往大厅走过去,甚至有条不紊的端了一杯酒,整个人看上去温和而从容,嘴里刻意压低的话语十分平静,语音语调如死水泛不起一丝波澜。   身侧一直跟着的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快速回道:“兰雪堂已经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   孙怀瑾轻轻抿了一口酒,馥郁的口感使得他清冽的声线变得慵懒,他隐约笑了一声:“噢?你的意思是一个行动不便需要轮椅才能移动的人,在不被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无声无息的消失不见了,是这样吗?”   身侧的人手指一顿,一股凉意爬上后颈,他知道这是孙怀瑾即将发怒的前兆,他额角有一丝冷汗溢出:“我们马上再去查一遍。”   “等下。”孙怀瑾即刻喊住他,眼眸已经看到许越正朝他走过来,他眉头微不可闻的皱了一下,极快吩咐道:“你现在去把则林从明瑟楼接到这里来,中途有任何人拦着都不管,直说是我的意思就行了。”   身旁跟着的人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还是领命匆匆而去。   “孙少,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身侧适时的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孙怀瑾侧过头,唇色过浅,端着山明水净的笑意,眉宇间永远是立于群山之上漫步行走于山水河涧的从容气韵,黑眸沉寂如深海,端着酒杯的手还缠着纱布,许越靠近甚至能在馥郁的香味中辨出丝丝血腥味,伤口不浅。   许越微不可闻的笑了一下,端了酒杯不重不轻地碰了一下孙怀瑾的酒杯和受伤的右手,可他恍若未闻,酒杯甚至都未晃动一下,孙怀瑾已经转过头望向大厅里谈笑风生的人群,目光飘渺悠远,语气平稳:“许越,你当真是小孩子脾气。”   “咳咳!”许越闻言当即呛了一口酒,再抬眼时孙怀瑾已经走远。   到底与孙怀瑾有过长时间的交集,许越几乎一眼就能看出他心情不好?不,与其说是不好,不如说是非常差。能把孙怀瑾惹得这般恼怒的人,是他身旁的那个女子?他不甚在意的笑了笑,无论是什么,他今日送给孙家的这份礼肯定能让他更加生气吧。   西苑取地极大,内里摆设并未做多大改变,明眼人却能一眼看出大到悬挂正中央,由广寻百家佛门长寿者以朱砂流金共同抒写的堪比天价的百寿图,小到摆放的瓷瓶、案几、杯盏器皿甚至于椅背上小面积的雕花都已是价值非凡的珍宝。   请来的宾客不过数百人,却是云集了S城最中央上流社会的人群,此次宴会虽为是孙家家宴,并不对外公布,故场地内没有任何媒体,可在场人却无人不感叹,这才是钟鸣鼎食的显赫世家,没有大开大合骄奢淫逸的张扬庸俗,直面感官的是最平日的模样,却在细节上处处精致到无可挑剔,而这些,无非归功于孙家唯一的女主人,许墨。   许墨此刻正着一身紫红织锦缎无袖的长旗袍,双襟中袖,颈间是一颗晶莹剔透眼珠大小的冰种玉髓作为整件旗袍中唯一的盘扣,手腕处是同色的玉镯,头发绾成髻,只插一根碧绿润泽的和田玉簪,没有过多的装饰,便从大气简约中生出一种与生俱来的矜持与贵气。   S城显赫家族并不在少,但追溯到二十多年前,若说S城最貌美的名媛千金,许墨当之首选,她的美貌区别于小家碧玉,不妖不娇柔做作,是一种大气庄重不可亵渎,与孙家唯一的儿子孙思维完婚当年也是一时被传为佳话,两人的儿子孙怀瑾亦是杰出之辈,此刻她与孙思维站在一起说着话,都已经让人移不开眼,众人才惊觉这二人这些年竟然半点绯闻与不和都未传出,依然恩爱如初羡煞旁人。   表面上看到的确是如此,那么真实的面目呢?许墨听得众人的羡煞声,她站在这浮华中央,抬眸望向悬挂在正中央的百寿图,唇角含着笑意如是想到,而后被一阵骚动打断了思绪。   秦子棠几乎一踏进正厅门口就立即成为备受瞩目的焦点,仿佛这场宴会他才是真正的主角,众人有意无意的往他靠近,大多都是为了自己的生意而攀附,所幸秦子棠是已经有了林霜这个挂名的未婚妻,不至于被想推自己女儿嫁入孙家做亲家而平步青云的父母的唾沫淹死。   许墨看到此情此景脸上表情未变,只是眼眸掠过身侧孙思维脸上的表情十分难看,此刻没人再注意到她这边,她脸上的笑意不变,她伸手拢了拢垂下的一缕头发:“斗了二十几年还是落到这样的结果,你又作何感想呢?”   她语气极为平静,如果仔细听却能听得出里面的冷意,孙思维闻言回过神,脸色已经气得铁青:“许墨,你有必要对我说话这么阴阳怪气的吗?别忘了再怎样我也还是你丈夫!”   许墨冷笑一声:“呵,真可笑,你倒是还记得,你金屋藏娇的那位可是已经闹腾到我这里来了,麻烦你让她收敛点,要是闹到老爷子那里去了就都不好看了,尽快处理好你也算是履行作为丈夫的责任。”   闻言孙思维怒气就上来了:“大不了就离婚,我真是受够你了!”   “离婚呀?”许墨一笑,似乎极为愉悦,可嘴里吐出来的话语却带着一股阴毒:“你想都不要想!这一点你都受不了,我可是受了二十几年的折磨,我就是要占着这个位置,我在一日,你永远都迎不了她过门!”   孙思维后退一步:“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许墨靠近他,非常细心体贴的帮他整了整领带,贴近他耳畔,外人看起来如同情人耳鬓厮磨,当事人却感到是彻骨的恨意,她一字一顿道:“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子?这句话你应当问一问你自己,当日你趁我家族资金周转困难,以注资来勉强我与你结婚时你就该想到,我许墨就是这个样子。而这些痛苦都是你造成的,都是你与秦峻争斗所造成的!”   两人分开时,许墨的脸上已经恢复平日里的模样,她浅笑盈盈,声音轻柔:“思维,爸已经已经到了,我去门口接他,你少饮一些酒,对胃不好。”   说完便笑着往侧面走过去,孙思维看着她的背影,手指紧了紧,她一路上遇上不少人打招呼,也是礼数周全一一回敬,已经再辨不出刚才的模样。   孙怀瑾坐在一侧,眼眸极轻地掠过两人,再转眼到许墨身上,她已经扶着孙觉进了会场,四周全是嘈杂的声音,周遭空气浑浊不堪,他闭着眼,仰头靠在椅背上,有些烦躁的解开衬衣的第一颗纽扣,一副不愿与人交谈的模样。   “容之哥!”不过刚闭眼身侧就有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   孙怀瑾睁开眼,眼神一片清明,微微倾身坐直身体才抬眸看向来人,一身香槟□□斜肩镶钻晚礼服,面容精致尤其是一双楚楚动人的眼睛,衬得林霜整个人更加柔若无骨,引得周围无数绅士频频侧目,她此刻端了一杯茶,笑意盈盈的看着他:“喏,解酒茶,伯母让我喊你过去。”   孙怀瑾站起来,接过只是微微抿了一口:“谢谢。”   林霜的眉头微不可闻的皱了一下,孙怀瑾的目光已经调转,不远处已经有人群聚集,灯光渐暗,聚集在正中央一身唐装的孙觉身上,孙觉今日看上去气色好了很多,眼眸如鹰目,依稀能看得出当年的飒爽风采。   孙觉已经调了麦,面上带着微笑:“感谢大家今日来参加我孙觉的寿宴……”   孙怀瑾转过头,抬眸对着林霜说道:“我们先过……”   他话未说完便止住,因为林霜此刻脸上一片苍白,正一脸震惊地看着他身后的某个地方,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一片寂静,孙怀瑾回过头,眼眸微微刺痛。   悬挂在正中央的百寿图下方红色的帷幕上,清清楚楚的投影着一份亲子鉴定单,最下方清晰的摆着许墨和许世安的名字,可能性99.99%。   四周哗然一片。   “天啊,我是不是看错了?许墨是还有一个女儿叫许世安吗?怎的这名字好熟悉……”   “这份报告时间是……可是明明许墨是在后一年才嫁入孙家的,那这么说许世安是私……”‘私生女’三个字还未说出口,已经被身侧的人一把捂住嘴巴。   孙怀瑾脸色一沉,手指背过身侧打了个手势,人群中立即便有两个人跟上来,他边按着手机,边不动声色的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吩咐道:“九叔,你即刻到门口拦住准备进出的人,任何人都不得出去。苏子,你现在马上去后台,把投影室的门给我反锁起来,放出来一个人唯你是问!”   孙怀瑾边吩咐边抬眼扫过四周的人群,正好与许越的眼神撞上,他脚步一顿,分明看见远处的许越遥遥的朝他举起酒杯,眼睛里都是愉悦的笑意,嘴唇一张一合无声的说:“我赢了。”   他唇角抿直,抬脚便往大厅中央走过去,四周密密麻麻的私语他似乎都恍若未闻,只是抬手拨开一拨拨的人群,直直中央的台前,然后他看见许墨已经褪去血色的脸,身体摇摇欲坠,被身侧佣人扶住,孙觉此刻正盯着帷幕上的东西,气得眼睛都直了,拐杖都落在地上,看上去马上就支撑不住,他立刻一个箭步冲上台前扶住他。   景凉早已经看到突生变故,安顿好薇薇立刻便从侧面绕上来,和孙怀瑾一起把已经昏厥的孙觉扶到台下,孙家众人已经簇拥上来。   “怎么样?”孙怀瑾扶在一侧问道。   景凉翻开孙觉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脉搏,松了口气:“没什么大问题,情绪波动太大,我把老爷子先带到偏厅休息。”   “嗯。”孙怀瑾说完即刻准备起身,突然听得身侧景凉提醒道:“小心些。”   孙怀瑾身体一顿,过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眸里的表情,唇角抿直:“我知道。”   他即刻站起身,抬眼环顾了一眼大厅里密密麻麻的人群,几乎全部的目光都投向这边,孙思维此刻不在,许墨又是六神无主,秦峻隔岸旁观。他手指不由紧了紧,眼眸落到了围了一圈站在身侧的孙家人身上,周身气息已经变得冷冽。   “我有办法令外人不欲插手。”此时他语气一顿,眉眼如同峭壁上攀附的冰雪,整个人从从容中无端生出一种摧木折枝的气势,众人感觉背脊一凉,不自觉低下头来,听到他嗓音如泉水涌动:“我不常住本家,但宗系旁系里旁枝末节的秘事我却可以一桩桩背出来给你们听,我不说废话,所以都听清楚了,你们中间若是有人敢向外面泄露半个字出去或被我查出来什么,就别怪我不顾及家族情分手下无情了!”   众人面色一顿,即刻忙不迭的点头,心里却无限惶恐,暗道初见孙怀瑾不过是温和从容的世家公子,哪知手腕如此之凌厉,孙氏各个家族从明末遗留,经历兵祸、战乱和迁徙,一直与官商政交好,中间如果说没有什么纠葛和暗度陈仓,如何能走到今天的境地,孙怀瑾以此相要挟,犹如制住了每个家族的七寸,不敢再有丝毫造次。   孙怀瑾看了一眼众人,看效果已经达到,也不作停留:“都散了吧。”   他看了眼台上,投影已经被人关闭,百寿图依旧悬挂在那里,如同一个讽刺,他抬脚便快速往台上走去,绕过一侧的时候便看到被林霜扶着的许墨,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来得及看清她发白的嘴唇。   越来越近,他背脊笔直的走过去,没有丝毫停留,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很大,他低头循着那骨节都有些泛白的手往上望去,突然有些恍惚。   许墨像是一瞬间老了很多岁,她眼眸里涌出无限的无助与恐惧,连声音都在颤抖:“容之,帮我。”   那张曾经笑意温婉的抱着他们哄他们入睡的脸,那张对他说着我一辈子都会保护你们的脸无论如何都无法与现在妆容精致冷漠的脸重叠到一起……   孙怀瑾身形晃了一晃,林霜都以为是错觉,她只看见孙怀瑾突然极轻地笑了一声,而后他缓缓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把许墨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直至许墨的手僵硬地落在空气里,他只是漠然地站在一侧,笑容寡淡:“妈,你真是自私。”   许墨全身一震,脸色惨白,他抬脚往台上走去,再也没有回过看一眼。   直至走到台前,站定,四周已经再无一丝声音,他整个人站在聚光灯下,笔直而挺拔,眉宇还是如行走在山水河涧间的从容气韵,眼眸如汪洋大海,包罗万象又蕴藏着一股坚韧的力量,米色的西装衬得整个人都笼罩着一层光晕,就在众人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却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击裙腰   笑容如峭壁上不可攀附的雪融化,春寒料峭中生出第一朵烂漫山花,妖娆清冽不自知,他唇角轻启:“看来有朋友跟我开了一个恶意的玩笑呢!我的确有一个姐姐,名字也确是叫做许世安。”   许越嘴角勾出一个隐晦的微笑,许墨也是一怔,众人错愕,孙怀瑾又语出惊人:“不过呢,我的这位姐姐在我未出世之前就夭折了,与我姨妈家的15岁便去世的我的表妹许世安同名,诸位肯定是听过了。”   许越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手中的酒杯应声碎地,不过无人在意,众人只看得见台上那个如清风朗月般的男人微笑着解释道:“我爸和我妈当年怕老爷子不同意,一时冲动未婚生子,不过我姐姐在1岁的时候因病夭折,家里又家教严明,瞒了我爷爷许久,后来知道也是大发雷霆,但还是应允二人结了婚,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外人又如何得知,倒让有心人捕风捉影去了,又或是想替我姐姐尽孝道献上一份寿礼?”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不过当年的才子佳人结婚的波折,当年的许墨虽貌美倾城,到底不过是没落贵胄之女,按理来说门当户对也轮不上她,可却是她最终嫁入世家孙氏,当时也只觉奇怪,今日听孙怀瑾讲却是在情在理,也消了当时的疑虑,又暗道许墨到底还是有些手段和胆色的,看她与孙思维感情恩爱,当日若不是笃定这份爱意,谁又敢行这样的险招?孙氏极重颜面,出了这样的事,全部掩盖掉也是正常。   许越面色一寒,正欲站起身,身后却突然极快的窜出一只手把他按回座位,又以一种极刁钻的姿势制住了他,他面色阴沉地望向正对面的人:“你干什么?”   对面的易家言抬眸瞥了一眼台上的孙怀瑾,两人眼睛极快的在半空中交汇分开,他才转过头看向许越,正色道:“容之让我转告你:若是你想为她正名,那么你此行目的已经达到了,收手吧。”   许越冷笑一声:“凭什么?就凭他这般颠倒黑白,歪曲事实,我就非要听之任之不可吗?我今日来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了。”   易家言闻言放开了制住他的手,轻轻一笑,笑容妖冶勾人:“鱼死网破?你区区一个世越,是撞不开孙家这张大网的。S城四家从来都是相互制衡,你以为我易家、景杜氏能容得下你兴风作浪?我们如果要毁你,可就不单单只是毁了你一人,还有你整个许家,你希望你年迈的父母因为你一时年轻气盛而疲于奔命?许越,你过得太顺风顺水,等你哪天逐渐被这个世界磨平棱角的时候,你会知道,只有强者才能把谎言变成公之于众的真相,而你却不得听之任之。”   许越闻言脸色一沉,明白易家言说的话并不是全无道理,此时确实不是最好的时机,可到底是心有不甘,正欲说些什么口袋里的电话响了起来,易家言看他接起电话脸色突变,随即便匆忙的离开了,听他断断续续的应答约莫是公司出了什么事,他唇角笑意渐深,抬眸看了一眼大厅长袖善舞的孙怀瑾,他不过一人便扭转整个现场的气氛已经恢复了喜庆,似乎刚才的那场闹剧真的只是一个玩笑,没有人再去在意。   “爸,刚才……”   秦峻笑着抿了一口酒,抬眸环顾一眼四周,确认四周无人靠近,适才接了秦子棠的话,声音极低道:“这件事在这个节骨眼曝光了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我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秦子棠略微沉吟道:“那今日之事又是谁做的?”   “不清楚。不会是孙家的人,我们不会这样做,孙思维更不会,这个人对我们也是威胁,静观其变吧,孙怀瑾总会替我们查出来。”   秦子棠点点头,又听到秦峻道:“林霜呢?”   “应当在照顾舅妈吧。”   秦峻看他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重重的搁下手中的酒杯:“秦子棠,我不管你情不情愿,你和林霜的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秦子棠一僵,随即冷笑回道:“我的事什么时候由过我做主,从小到大,上什么学校,与什么人交朋友,出国连带现在我能坐上孙家主位,我都在你为我铺好的路上走,我早想到,婚姻也是你的筹码之一,娶林霜我会照做,可若是想让我如同对待妻子一般对待她,我只能告诉你,不可能!”   “你……”秦峻气结。   秦子棠身体移开半寸,一把打断秦峻的话:“那么,爸,我就先去找我的未婚妻了!”   声音不大不小,周遭的人却都能听见,秦峻当即不能发作,笑容僵硬的点点头,秦子棠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刚才反应这么大,想不到他对娶林霜这件事到底还是耿耿于怀,秦峻看着他的背影,末了还是轻叹了一口气。   席间觥筹交错,灯光浮动,人群三三两两热烈的交谈,悠扬婉转的伴奏中有锦衣华服的男女翩翩起舞,孙怀瑾站在舞池边上,极其隐蔽的位置,身后有人不易察觉的靠近,极快低声道:“少爷!”   孙怀瑾端着酒杯的手指都未动一下,眼眸仍然注视着舞池里的人群,笑意温和:“则林呢?”   身后的人身体一顿,硬着头皮回道:“则林小少爷不在明瑟楼,楼里看护的阿宝也被人弄晕了,派人再去找的盏夫人也不知所踪,佣人们都没有见过,问过看门的祥叔,没有见过两人出宅子。”   回完话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低着头只等孙怀瑾发落,等了许久都未听见上方的人开口,略微抬头便看见孙怀瑾隐在昏暗灯光里的侧脸,下颌收紧,脸上笑意已散,眸中微澜乍起,正是孙怀瑾平日发怒的前兆,不由大骇,额头上已经有冷汗溢出:“我们确已把宅子里的所有地方都找过……”   “少奶奶呢?”突而,上方的人声音沙哑的问道。   身后的人一怔,背后早已冷汗淋漓,哆嗦道:“我们去的时候,少奶奶和陆小姐……也不在楼里,有人看到两人往拙政园来了。”   孙怀瑾眉头一凝,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表,7点整,按时间来算应该早就到了。   “少爷,明瑟楼前往拙政园的路做过翻修,路线前些时候改过,少奶奶应当是迷路了,我们已经派了人循着旧路去找了。”   路线改过?他近段时间少往拙政园来,平日走必然走大路,只是今日见完孙觉后又担心莫绛心回明瑟楼看了一眼,怕时间来不及走的是小时候无意发现的蹊径小道,却不知大道已经改过,倒是不担心莫绛心出事,毕竟暗地里跟着的人没有来报,只是今日确有些心神不宁,又发生了刚才的事。   今天的事都发生得太过突然,从他看到奶奶的信,找不到盏朵和则林,到许越曝光许世安的事,孙觉晕倒他也抽不开身,一环扣一环……电光火石间,所有的东西如同抽丝剥茧般逐渐在他脑袋里汇聚成一条暗线,他浑身一僵,手指捏着的酒杯洒出来的酒泼在手指上。   “少爷,你怎么了?”身后的人压低声音道。   “容之!你别忘了要请我吃饭哟!”身旁窜出一个声影,神色愉悦地冷不丁地拍了一下孙怀瑾的肩膀,他恍若未闻,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安静得像个假人。   易家言也看出来不对劲,绕到他身前,他眸光晦暗空洞,整个人如同坠入了无边的梦魇。   他眉头一皱,望向孙怀瑾身后的人:“怎么回事?”   身后的人一愣,见是易家言,正思忖着这些话该不该讲犯难的时候,孙怀瑾却一下动了。   他抬手便扔掉手中的酒杯,清脆的撞击桌面的声音令易家言回眸,便对上了一双波澜剧烈的眼睛,未及反应就被一双冰凉刺骨的手扣住手臂,巨大的力量使他不得动弹。   易家言正欲开口却突然愣在当地,他此刻见到一个从未见过的孙怀瑾,他的眼睛不再是汪洋恣意的平静大海,眉宇间已经失去了从容,滔天的巨浪在他眼底翻腾,他已然失去了冷静,不停重复道:“不能让她知道,一定不能让她知道。”   “为什么不能让她知道呢?”易家言顺着他的话答道。   孙怀瑾一怔,为什么不能让她知道,让她知道什么?他努力的回想却头疼欲裂,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头发,十指骨节泛白。   他已经失控了,幸亏此处极为隐蔽无人看见,她是谁?易家言此刻已经无暇顾及,他轻轻拍了拍孙怀瑾的手臂,声线柔和如同催眠:“孙怀瑾,冷静下来。”   混沌中有白色的人影晃动,四周是无尽的白色,熟悉的玻璃墙,全无棱角的封闭房间,无数的器械闪着冰冷的光芒,他动不了,有绳索紧紧捆绑住他,冰冷的液体流淌进血管,有人在他耳边轻轻说道:“冷静下来,容之,都过去了……。”   易家言明显感觉孙怀瑾身体一僵,随即便平静下来,眸色如退去的浪潮已经恢复到平常,孙怀瑾避开了他的手,整个人已经一如往常一般冷静从容,甚至到凉薄。   孙怀瑾抬手捏了捏眉头,巨大的疲惫感袭来,刚才他似乎整个人都放空了,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完全不记得,这种感觉像极了前两年病刚好的时候,可是他明明已经痊愈了,此刻已经不及他多想,他抬眸环顾一眼四周最后落到易家言身上,极快道:“我现在没时间解释,今天可能会出事,家言,帮我看住这里,我要出去一趟。”   易家言回过神,看他神色冷冽,当即收起疑惑的心思,应声道:“你去吧,这里我会看着办。”   孙怀瑾不再多言,深深的看了易家言一眼,带着身后的人就从侧门出去了,易家言看他背影,门外有风乍起,带起他的衣角,无端生出一股萧索。   他与孙怀瑾相识多年,两人不仅是朋友,更是惺惺相惜的对手,孙怀瑾是多么强大的存在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今日他无端失控,却让他不由想起前几年的时候,他整整一年都没有任何消息,外界传闻他是去了国外休养,他查不到一星半点,待再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是疾病缠身的模样,遵从父亲的意思收购盛景,若不是他看到路边停靠着他的车,他几乎都以为他真的去了国外,当时只觉奇怪,如今看来是刻意隐瞒了。   他抬眼看了一眼这偌大的孙宅,今日种种才不是什么闹剧,他易家言也是从这样复杂的世家生存下来,当年要么是他不愿出来,要不然就是……被禁锢在了家里吗?想到这里他心下一惊,眸色微凉。 作者有话要说:     ☆、乌夜啼      莫绛心此时真的是迷路了。   她无限愁苦的看着面前陌生的园子,才又一次感叹孙宅真的是太大了,她无奈的望向身后的陆尔冬,对方一脸郁结:“你们家你也会迷路?”   莫绛心摊摊手:“去拙政园的路改了我又不知道。”   “问路?”   莫绛心抬眸看了一眼周围,月朗星稀,四下无人,只有被风带动的树叶飒飒作响来回应她,她一脸黑线:“今日宅子里的人应该都到拙政园里去帮忙了。”   “……”   陆尔冬想了想,又回道:“有了,打电话让孙怀瑾过来接我们。”   正在往前摸路的莫绛心停下来,摸了摸身上,转过头:“出门急,手机忘带了,你的带了吗?”   “我也没有。”   莫绛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多日来心里的郁结散了散:“那我们就只能慢慢找喽。”   她提着裙摆,踢踏着高跟鞋,石径幽深来来回回都是回声,听起来有些渗人,陆尔冬三步并两步挪到她身旁,拉着莫绛心的手并排走,嘴里还不停嘟囔道:“宅子这么古老,也只有孙家那些老古板才肯住,你怎么一点都不怕。”   莫绛心弯唇一笑:“怕,怎么不怕,小时候放学总要经过一条长长没有路灯的巷子,我都是哭着跑过去的,一路跑回家才肯停下来。”   “小时候?”陆尔冬当即起了心思,笑道:“倒是从未听你提起过,你爸和妈呢?”   莫绛心一怔,神色有些暗淡:“妈妈在我7岁的时候已经去世了。”她一顿:“爸爸,我没有爸爸。”   陆尔冬心头一酸,用温暖的手指包裹住她的手,抱歉道:“对不起,我不该提。”   莫绛心侧过身,看陆尔冬一脸歉意,心里有温暖缓缓流过,她唇角勾起微笑:“无事,如果我妈妈还在世,她一定非常喜欢你的,我自小怯懦爱哭,她却习惯坚强独立,如你一般。”   陆尔冬却险些落下泪来,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小时候的莫绛心是一个爱哭鬼,在她眼里,莫绛心是十分坚强的存在,若双亲健在,她也许如她一般在父母怀里撒娇吵闹,如果不是这年月沧桑磨砺,那怯懦孩童如何能长成这般内心坚韧不摧的女子?   莫绛心回望陆尔冬,看她眼里带着疼惜的望着她,已明白她心中所想,她轻轻拍了拍陆尔冬的肩头,嗓音清醇:“可是我现在也很快乐,虽然失去了他们,可是他们把容之送到了我身边,我仍旧幸福。”   陆尔冬看她眉眼带着小女儿家的娇憨幸福,想起她过往与此时天壤之别,唇角不自觉勾起了笑意:“你真是变了。”   莫绛心伸手摸了摸脸:“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只是从前你从不屑与人交谈,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行我素,眼里只有孙怀瑾一人再容不下其他,现在你能够看见周遭的人,不排斥与人接近,能够感知这世界上其他的感动美好,能够作为一个普通女子去爱去生活,这一点我很欣慰。”   莫绛心一字一顿重复道:“普通女子?”   “弯弯,我比我们初见时更早就识得你,你可能不记得了,3年前,你曾在伦敦东区一个巷子里不起眼的画廊外徒手在墙上画过一幅画,我和朋友经过,看到了你,喝得很醉,可执笔的手和眼神却异常清晰,夜晚太黑我甚至都看不清你在画什么,当时是什么吸引了我我不明白,总之我停了下来,直到你画完。”   莫绛心一怔,记忆仿佛在追寻那年而去,她心灰意冷地来到伦敦,只买画笔颜料便花光了身上所有的积蓄,然后用最后一点钱买了一瓶伏特加,烈酒和画具,除此外孑然一身,她带着这两样最微薄的行李走过每一条陌生的肮脏的街道,浑浑噩噩中见过做过什么她都不知道,只记得醒来便躺在了医院,陆尔冬初见便是这样的自己?   陆尔冬捏了捏她的手指,眼眸微动,摸了摸莫绛心的头发,笑意温柔:“可是你真是奇怪,画完了,一言不发地站起来,随手用剩下的颜料泼过去,毁了它,像是一个恶劣的恶作剧,你笑了起来可明明眼睛在哭泣,像个矛盾的孩子。”   “所以是后来的相遇不是巧合?为什么?”   陆尔冬放下手,摇了摇头,笑容恣意顽笑:“我是想帮你,但当时我与易家言闹翻了,怕他通过家里找到我,甚至不敢给爸妈打电话,不敢用家里的钱,在伦敦日子也过得拮据,看你一人我又不放心,所以我就把你卖Dylan做实验啦!”   莫绛心本来正要感动一番,听到陆尔冬这样说,想起了后来Dylan不依不饶的追着她那么久,原来这个人才是始作俑者,顿时一脸黑线,没好气地说:“所以你和Dylan是旧识?”   “他是我大学同学,在伦敦碰到实属偶然,帮我照看你他也是自愿,上次他给我打电话说是已经来了S城,我有告诉他你也在,你见过他了吗?”   “当然见过。”莫绛心恨得牙痒痒地一字一顿回道。   陆尔冬唇角笑容放大,几乎立刻就能想出来莫绛心见到他的样子,像是活活见了鬼吧。   “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救我,我们萍水相逢,你大可抛下我不管。”莫绛心眉头微蹙,疑惑出口。   她以为的第一面是她已经开始卖画,一直以为陆尔冬帮她是因为她的才华,如此她当年见到那样一个穷困潦倒的自己,任谁都不会给自己找麻烦吧?   这个问题倒是像是难倒了陆尔冬,她思忖了好一阵,才摸着下巴回道:“大约是我心善吧,见不得同胞受苦。”   “……”   陆尔冬不在意的笑了笑,眸光晃动。   明明应该视而不见,可是偏偏为什么救她?因为不救她,她就会死。这些话她选择缄默,是因为莫绛心已经足够幸福,她现在有多明亮,当年就有多黑暗,何必因为那些望不到尽头的黑夜来沾染她现在好不容易才迎来的光亮。   莫绛心知道陆尔冬在刻意隐瞒,她不想深究原因,她们之间即使不在一起,她也能明白她心中所想,想起归国的这段时日发生的这些事,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还是决心告诉她:“尔冬,我要和容之离开这里了。”   陆尔冬猛地回头,半天反应不过来:“什么?”   “我和容之决定好了,等到参加完子棠的婚礼,我们便离开S城。”   “去哪里?”陆尔冬冷静下来,皱着眉头问道。   “不知道。天高海阔,纵然我们总有再见的一天,我也想着好好与你道别。”   陆尔冬看她面颊消瘦,还带着微微的病态潮红,可眼里已经是欲乘风而去的向往,想起这数月发生的事,孙氏之争,她不在其中也能感觉到此间凶险,她不由叹了一口气:“早些离开也好,否则只怕走不掉了。”   莫绛心眸色一黯,有些茫然地苦笑道:“尔冬,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若不是因为保护我,他已经坐上了主位,不必如现在这般腹背受敌,容之的亲人朋友都在这里,他留下只会一生无忧荣华,而与我在一起,无非是孑然一身颠沛流离。他已经做出了明确决定,而我呢,明明已经得到了一切,却终日惶恐害怕失去,甚至还在怀疑他是否能始终如一的爱着我。”   陆尔冬看她眼圈微红,不由想起了孙怀瑾那张清冷从容的脸,他太遥远,仿佛永远站在云端之上,没有七情六欲,万丈红尘在他眼里留不下一点痕迹。若不是因为亲眼见过他的眼泪,他面对莫绛心流露出常人的温柔,她几乎都要怀疑这个人是不存在于五行跳脱三界外的神,无色无相。   而莫绛心,只是一个平凡女子,爱恶分明,他和她,从来都不是站在一个对等的位置上,纵然有爱在支撑,这样的距离仍然能使人疲惫,等到哪一天,其中一方累了,即使再相爱,也终会分离吧,莫绛心恰恰发现了这一点。   “我听景凉讲,你突然发烧是因为心中郁结所致,从前你不会这样,你只会披荆斩棘往前走,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弯弯?”陆尔冬语气一正,严肃道。   莫绛心手指一僵,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许越的话如同每一个午夜梦回惊醒的恶梦,反反复复在脑袋里挥之不去,她突然有些害怕被别人知道,她甚至愿意在这个编织得将近完美的谎言活下去,只求在他身边。   “没事,什么事也没有。”   陆尔冬看她一脸惊惧,却是不愿意再回答,当下脸色一沉,莫绛心这么坚韧的性子,若不是有人在她面前说过什么,她万不会动摇。   正欲开口逼问,远处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仔细辨认似乎有两个人的脚步声,此时四下寂静,声音虽刻意轻了些,可仍旧明显,莫绛心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莫绛心收起了思绪,循声抬眸看了一眼,前方拐角处有一幢楼,墙上有水面的波光荡漾,宅子里只有一处大湖,她觉得有些熟悉……   她眸光一闪,想起来了,这就是当日迷路经过的地方,当即低声道:“是倒影楼,子棠住的地方,我们过去看看。”   夜风骤起,带起了莫绛心长至脚踝的裙摆,突如其来的冷意令两人莫名打了一个寒颤,于此同时,那阵细小的响动声停了下来,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脱下高跟鞋提在手心,躲在树丛里猫着腰走近,不过刚至拐角,突然听到“噗通”一声闷响,似乎是什么掉入水中的声音,连带着墙上的波光都剧烈摇晃……   莫绛心一怔,脚步停了下来,疑惑抬眸,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起树叶飒飒作响,镜湖的垂柳轻轻晃动,她分明看见了镜湖旁边的石板阶梯上有一只小小的蓝白条纹相间的鞋子,她瞳孔骤然一缩,血液都似乎往头顶上冲,手上的高跟鞋应声落地……   “弯弯,你怎么了?”陆尔冬看她脸上血色褪尽,浑身发抖的模样也被吓到,着急的拉住她的手臂摇晃,莫绛心的手冰凉如铁。   莫绛心一把推开陆尔冬,力气大得直接将陆尔冬推倒在地,她恍若未闻,光着脚发了疯似地冲向镜湖。   “弯弯!”陆尔冬大叫一声,可莫绛心像是没听到一样,鹅卵石铺成的路并不好走,莫绛心跑得跌跌撞撞,绾起的头发四散开来,她却还没有到湖边便停了下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静止一般。   陆尔冬看她终于停了下来,顿时松了一口气,揉了揉摔疼的手肘和屁股,站起身来朝她走过去,边拍身上的泥土,嘴里还带着揶揄的嘟囔:“我说你是太热了想要去湖里游泳了吗,咦,那是……”   然而不过一瞬,陆尔冬的话便止住了,她停了下来,定定的看着湖面上浮着的东西,不,准确一点那根本不是东西,是一具小小的尸体,一个黑色的大塑料袋,袋口的绳子有些松,露出了一个小小的黑色发顶和青紫的半张脸,脸上还有水草,他的眼睛和嘴巴张得大大的,正朝着她们的方向,脸上的神色惊惧而懵懂,似乎在说着这世界怎么了?怎么变成了这样子?   那是……则林。 作者有话要说:     ☆、引驾行   陆尔冬心下一惊,浑身也止不住的发抖,她用指尖掐自己的手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伸手去抓莫绛心的手,莫绛心没有半点反应,她抬眸看去。   莫绛心站在冰冷的月色里,眼眸里没有一丝光亮,她只是直直的看着湖面上,眼睛都不眨一下,陆尔冬心中一痛,抬起僵直的手覆盖住莫绛心的眼睛,艰难道:“不要看。”   “那双鞋是我今天早上亲手替他穿上去的,昨日我病了,他看不到我,楼里的阿宝早上带他来找我,说他哭闹了一宿,非要过来看我,眼睛红得像个核桃,伸手便要我抱,我怕病传染给他,没有抱他,只是亲手替他穿上了鞋子。”   陆尔冬眼泪一下子便流了出来,她哽咽着说:“不要说了……”   莫绛心却停不下来,语气里还带着微微疑惑:“我跟他讲,则林,你要乖乖的跟着阿宝去爷爷的寿宴,跟爷爷说福寿安康,说完了我的病就会好了,他应该在爷爷的寿宴上的,怎么会在这里呢?”   她一手拉下陆尔冬的手,嘴里还在念叨:“他平日最怕冷,那湖水这么凉,他会生病的……”   说完便不管不顾地往湖里走,陆尔冬拦不住她,看着她往湖中央走,够了好几回才够到袋子,她把那小小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最珍贵的宝贝,陆尔冬心口一窒,那个不善言辞的莫绛心曾是怀着多么骄傲美好的心情跟她打电话说我有了一个宝贝,长得可可爱了,今天吃了几碗饭,不爱吃青菜爱吃肉,长得肥嘟嘟的……到头来,一个鲜活的小生命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谁会下这样的毒手,明明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他才几岁?   刚才她们明明听到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她抬眸看了一眼四周,四下无人,陆尔冬抬手抹了一把泪,哆嗦着在手袋里找手机,想打给易家言和孙怀瑾,却发现手机根本就没有带,她气垒的瘫软在地上,此时莫绛心已经把则林从水里带了上来,她把自己的外套铺在地上,把则林小心的从袋子里挪出来,剥掉脸上的水草,让他仰躺在地上。   做完这些,莫绛心抬眸看向则林,几乎是一口气没提上来,她一阵眩晕跌倒在地上,她颤抖着双手使劲揉搓则林青紫僵硬的手臂,试图能捂热他,陆尔冬看得眼底刺痛,抬手还是制止了她,不忍道:“他已经死了,弯弯。”   莫绛心身体一僵,她俯下身,紧紧抱着则林僵硬的小小身体,直到这个时候,眼泪才争先恐后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滚烫的眼泪也不能温热身下的这具身体。   她突然想起了妈妈,那个时候她也是这般出现在她眼前,苍白毫无生气,自她死后她不再相信这冷漠世间,等到她好不容易因为孙怀瑾的陪伴才能相信的时候,命运又给了她狠狠一击,将她打落在深渊……   容之,容之,容之在哪里?   她心如刀绞,茫然不知所措,四周景物在她眼里一片迷蒙,可偏偏她却看到湖边一棵垂柳有个影子一闪而过,往西园跑去,她身体一僵,巨大的悲恸却使她的心一下子冷静下来,电光火石间便想起了刚才的脚步声,难道因为她们出现得太快,害他的人还没来得及走?   她心头一寒,随即把则林放在外套上,声音极哑道:“你照看好则林,找个人借电话打给容之,让他过来。”   陆尔冬懵了,只来得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去哪里?”   莫绛心伸手掰开陆尔冬的手指,一字一顿道:“害他的人我要亲手一个一个找出来。”   未及陆尔冬反应她已经往西园深处跑过去,陆尔冬阻止不及,只能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茂盛的树丛里,她脸色一变,知道莫绛心是追着刚才的人去了,可是现在园子里的人大多在拙政园,只留了几个看守各个园子的人,莫绛心一个女子,若是被那群人发现,恐怕……   她当即不再耽搁,用外套裹紧则林便往镜湖对岸不远处的莲说里去,几乎是最快的速度冲到莲说,大门紧闭,她当即使劲捶门。   陆尔冬看着打开园子门的人,惊诧问道:“林霜,你怎么在这里?”   林霜似乎也有些惊讶,待看清她左手外套包裹住的小小身体,当即问道:“则林怎么了?”   陆尔冬此刻哪还有心思解释那么多,急忙道:“快把手机给我。”   林霜听她语气急切,当即也不耽搁,从手袋里摸出手机递给她,陆尔冬立刻拨了过去,电话几乎是响了一下立刻就被接起,他似乎在走路,清冽的嗓音如泉水:“我是孙怀瑾。”   他的声音莫名带着一股安抚的力量,陆尔冬定了定心神,冷静道:“出事了,则林刚刚溺毙在镜湖里,正好被我们撞见,弯弯追着人去了西园,我们俩手机都没有带,快些派人去找,我担心会有事。”   那边有些急的脚步声忽然停了下来,静得只剩下孙怀瑾的呼吸声,随即他问道:“你在哪里?”   “莲说。”   半响,孙怀瑾却突然说道,声音带着坚决:“我一定会完好无损地把她带回来。”他顿了一顿:“尔冬,你现在旁边有人吗?”   “有,隔得有些远。”陆尔冬有些疑惑,只抬眼看了一眼林霜,后者一脸震惊刚才断续听到内容。   “那好,你听我讲,你现在呆在莲说哪里也不要去,避开林霜把莲说里的前后门都锁起来,莲说电话线只有一根,在大厅,把电话线弄断,我的人已经在外面埋伏好了,记住,什么都不要管,半步不要离开林霜。”   他交代得仔细简洁,陆尔冬心下一惊,脸上表情未动,她回得警惕:“是。”   陆尔冬挂了电话,抬眸抱着手臂,歉意道:“把你吓到了吧!”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林霜脸色苍白地回道,几乎不敢置信。   陆尔冬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不好意思,我有些冷,你能给我拿一条干毛巾过来吗?”   林霜一怔,随即回道:“你等下,我去给你拿。”   “我皮肤敏感,染了花香的毛巾用不得,劳烦你给我拿一条新的,可以吗?”   林霜看她瑟瑟发抖,不像是骗人,虽然要求有些奇怪,到底还是应承了下来:“好,你等一下,我去找一找。”   “谢谢。”陆尔冬由衷感激道。   她看到林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上,她脸上的笑容渐失,立刻便把则林放在大厅屏风前的小榻上,照着孙怀瑾的交待锁了前后门,把钥匙藏了起来,又掐了电话线,又不放心,拿出林霜的手机把她的手机卡□□,用指甲盖划了一道。   莲说里有花园,她进门便看到,又素闻孙母喜用花瓣香,她刻意说自己皮肤过敏,林霜要找新的毛巾自然得费一番时间,只是应该不会这样久……突而她想到孙怀瑾的话“半步不要离开林霜”,她心下一沉,立刻起身跑向林霜消失的浴室。   一把打开浴室的门,正巧看见林霜扶在窗沿上,窗户半开,林霜看见突然闯进的陆尔冬也是一惊,随后不在意地笑道:“这浴室空气一直不太流通,平日总要打开透个气,一定是李妈早上走得急忘记了,你怎么过来了?”   随即便走过去把毛巾递给她,带着她走了出去,陆尔冬交还了手机,站在一身便装的林霜身后,心里不禁冷笑,故意问道:“咦,你不是应该在拙政园里,怎么这会儿在莲说?”   已经跨进大厅门的林霜脚步一顿,转过头微笑道:“孙伯母病犯了,我过来拿些药便准备回西苑里去了,哪知这么巧遇见了你。”   踏进大厅,最显眼的屏风旁的小榻上正躺着露出全貌脸色青紫的则林,陆尔冬一直盯着林霜,看到她看见则林的尸体时身体明显一僵,便避开了目光。   “莫姐姐追着谁去了?”   林霜递了一杯茶给陆尔冬,陆尔冬喝了一口,继续装无辜,愤慨道:“不知道,说是看到有人影便追了过去,我们去得晚,在湖边发现了则林的鞋子,旁边照料的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真是意外,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陆尔冬看林霜还是装作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当下火气就上来了:“谁知道是不是意外!”   林霜倒是一怔,随即温声道:“陆小姐的意思是人为?我知陆小姐现下十分惊怒,但奉劝陆小姐还是说话有些顾虑,再者这也是孙家家事,外人不便过问。”   几句话堵得陆尔冬哑口无言,她强压住心底的愤怒,喝着茶便不再理林霜,一时两人相顾无言,半响林霜还是开了口:“我已经拿了药,时候不早,我要回去西苑了。”   走到了门口,却发现门已经上了锁,她便又折了回来,皱着眉问陆尔冬:“怎么回事?”   陆尔冬茫然地冲她摇摇头,十分无辜地表示自己不知道,林霜正欲开口,花园的墙壁外传来一声闷响,两人皆是一震,林霜当即便想过去查看,被陆尔冬拦了下来:“正如林小姐所言,这是孙家家事,林小姐尚未过门,还是也不要管的好。”   林霜脸色顿时一下子沉了下来……   孙怀瑾正心急如焚的在各个园子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找莫绛心,自打接了陆尔冬的电话,一想到莫绛心,他整个人便有些冷静不下来,他完全可以想到此刻她伤心欲绝的模样,他不该把她留在明瑟楼……   突然,一道身影敏捷的站至孙怀瑾面前:“少爷!”   “没找到?”   黑影不说话,孙怀瑾摆手道:“再去找!每个园子都仔细搜一遍,秦峻一党的势力范围也不要放过。”   站在孙怀瑾身后的于意突然问道:“则林已死,会不会对盏朵动手?”   孙怀瑾摇摇头,回道:“不会,他们不会这么蠢,两条性命代价太大,除非是盏朵自己不想活……”   他话音止住,脚步咻得一下停了下来,于意抬头便看见孙怀瑾隐在黑暗里的脸,脸上表情似是凝结成冰,他的嗓音沙哑难辨,带着艰难:“我知道她们在哪里了。”   “她们?难道少奶奶和盏朵在一起?”   于意话音不过刚落,不远处“轰隆”一声传来极大的爆破声,临近明瑟楼的旁边火光冲天,浓烟密布,几乎染亮了整个天际,他惊诧回眸,孙怀瑾已经不在原地,他急忙循着火光跑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壶中天   西苑隔西园本就不远,此时厅内气氛融洽,众人举杯谈笑风生,易家言应承孙怀瑾看着宴会,可这里面的复杂程度完全不亚于打一场商战,他顿时觉得又被孙怀瑾坑了一顿。   “呀,这不是城北的易少么?”   易家言转过头,脸上苦大仇深的表情已经不见,明明是男生女相的一张脸,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女气,一颦一笑都带着数不尽的风流,一双桃花眼勾魂摄魄,美貌极盛让他挥洒得淋漓尽致,像一个蛊惑心神的妖精,看得对面的素来矜持的名媛千金脸红心跳,迷了心智。   “原来是王总,幸会。”易家言与对面一位中年人礼节性地握了握手,便看向他身侧的一位,心下了然,开口道:“想必这位就是贵千金了,听闻王小姐早前从沃顿商学院毕业便进入天宇帮父亲管理公司,果真是虎父无犬女,今日得见,在下十分荣幸。”   一番话把两人都捧了起来,易家言看两人脸上都挂着笑意,尤其是身旁的这位王小姐,靠近易家言,娇滴滴的伸出手,甜甜地喊:“易少,喊我萱萱就好。”   易家言笑意未变,思忖着要不要握这女子满是脂粉味的手,陆尔冬今天可是再三警告今天若是再在他身上闻出一点香水味,他的手就要被废了……   “轰隆!”一声巨响打断了在场热烈和谐的气氛,众人皆是一怔。   “啊?那是什么?”有人失声尖叫道。   易家言走近窗边,便看到靠近明瑟楼的方向已经火光冲天,当下脸色一变冲了出去,陆尔冬还在那里……   等众人赶至事发地时,易家言还是松了一口气,万幸是明瑟楼旁边的竹林,里面的旧房子根本无人居住,可是竹林都是竹子,所以火势已经有了蔓延的趋势。消防车还未赶到,场地前聚集了佣人们用水正在试图灭火,于意只会了他一声陆尔冬安全,便匆匆已经着人疏散前来的宾客,易家言第一眼便看到站在前面的孙怀瑾……   “少爷,您不能进去,这火太大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拦住孙怀瑾,急忙道。   孙怀瑾却恍然未闻,从旁边抄起一桶水便从头到脚淋了个通透,他此刻脸上没有半点表情,眼眸如利刃:“滚开!”   易家言心里一咯噔,上前一步几乎想都不想就拉住了孙怀瑾正欲闪过挡住的两人的手臂:“你疯啦?这么大火往里面冲!你手上还有伤!”   孙怀瑾的身体却陡然一僵,动作却是停了下来,眼眸一动不动地看着一个地方,易家言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漫天火光把整个天空都点亮,不远处的地面上安安静静躺着一只泪珠般大小的祖母绿的的耳坠,晶莹剔透,易家言骤然脸色一变,几乎立刻想起来那是数月前别在莫绛心耳朵上的那一对天价孤品,全世界仅此一对,明明价值□□却被孙怀瑾贬为赝品送给了她。   莫绛心……在里面?   火舌吞噬着这易燃的竹林,焚烧的热度都快烫到他的脸,易家言一时恍惚不觉,孙怀瑾极快反手一扣,用极大的力气把他推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往熊熊大火里跑……   他心头一惊,回过神大声喊道:“容之,回来!”   留给他的只有他孤寒料峭的背影,他气急败坏掏出手机,拨了一连串号码就劈头盖脸厉声道:“舒一,我不管你现在用什么方法,立刻让你们市局的人把从消防局到孙宅的这条路给我清出来!”   电话那头的人有一瞬间的沉默,沉声笑道:“易家的小子?口气倒挺大,这么大阵仗舒一可向上头交不了差,我正准备和他一道过去宅子,不如给我讲讲?”   易家言一怔,语气还是恭敬了几分,还是掩盖不了急切:“许叔,宅子里着了火,有人在里边,容之冲进去了。”   那头窸窸窣窣一阵,电话被搁到一旁,隐约听清有人沉声道:“舒一,吩咐人把榆钱路到孙宅的那段路实施交通管制,禁止车辆和人同行,另外查一查往孙宅走的消防车走到哪里了?派一队人过去帮忙。”   有人声音清越似朗月,顿了一顿:“许司令,事后怕是不好交代。”   易家言一听就听得出是舒一那个一身官腔的混蛋,脸色一沉当即便要出声,忽而听到电话那头声音陡然如雷霆:“我许岭在战场上的时候那群只会舞文弄墨的官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我怕过谁?舒一,收起那套副局的官腔,谁怪罪下来由我担待,立刻去办!”   几乎立刻便能想起舒一额头青筋直跳又无可奈可的样子,易家言一时哑然,按了按额头,暗暗庆幸这电话是被许岭接到,也只有他的牛脾气能治得住舒一,正待挂电话时电话却又被许岭接起,他声音带着莫名寒意:“家言,你老实告诉许叔,是不是又是秦峻那帮人干的?”   易家言当即一怔,抬眸看了看愈演愈烈的火场,秦峻站在外围人群中神色不明,秦子棠捡起地上的耳坠整个人都有些怔忪,他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冷道:“如果真是他们干的,我易家就不能再置身事外了。”   许岭倒是没再说什么,匆匆说了马上过来便挂了电话。   许岭的话如同当头棒喝,易家言的心一下子冷静了下来,眼眸里的光芒极盛,生生从妖冶的纸迷金醉中生出一丝寒意,直叫人看得心惊。   “你干什么呀?”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声。   易家言回头,便看见了那王家的小姐跌倒在地上,一个人影已经跌跌撞撞的冲到面前,未及他反应一把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臂,十指骨节泛白,冷得吓人,她颤声问道:“他进去了是不是,我问你他是不是进去了?”   易家言看向来人,披头散发,长至脚踝的裙摆破烂不堪,光着的脚上全是血口和泥土,脸色如纸一样苍白,满眼都是惊痛,他一时竟答不了一个字。   所有人都以为在火场里的莫绛心,此刻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有些怔忪:“你怎么在这里?”   不远处闻声而动的秦子棠已经看到了此处的莫绛心,当即便冲过来过来一把抱住她,力气大得惊人,声音都在发颤,却字字清晰:“不要离开我。”   秦子棠此刻却已经顾及不了那么多,天知道他看到地上的耳坠是怎么样的心情,就好像全世界都在他眼前崩塌,从光明一下子坠入无边的黑夜里,他无论如何伸手都再无法抓住她,这一刻,他也终于明白过来,他是爱着莫绛心的,从很久以前他还是那个陪在她身边唯一的Andre(安德烈)的时候,他总以为不过是习惯,后来也不过是血缘亲情,他抗拒着自己的心,待到失去她,他才看清,世上只得一个莫绛心,什么金钱,权力,地位,都统统不及她。   还在此处观望了S城的上流社会众人看着这一幕都有些震惊,素来狠厉之著的孙家二少此刻失魂落魄的抱着他的大嫂,眼里爱意做不了半点假。   秦峻看着秦子棠的模样,一脸震怒,正待阻止,易家言却更快,他只是伸出一只手便用一种极其巧妙的姿势把莫绛心从秦子棠手里带出来,护到身侧,冷声道:“秦少,看清楚人再抱,她不是你的未婚妻林霜,你是不是认错了?”   秦子棠浑身一僵,方才如梦初醒,眼里眸光渐散,沉寂到黑夜里,声线苦涩:“是我认错了,对不起,大嫂……”   话未及说完,莫绛心低头一口咬在易家言的手臂上转了身准备往火场冲,他手一痛却没有放开莫绛心,此时易家言已经早有防备,刚才就发现她不对劲,就怕她做傻事,果然不出所料。   “你也疯了吗?你若有半分损伤,他出来我怎么跟他交代?”   易家言脸上笑意全无,一双桃花眼没有半分平日里迷离的神色,阴沉得吓人,莫绛心被他吼得一怔,眼泪却大颗大颗往下落,她摇摇欲坠地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沙哑:“他会害怕,易家言,没人知道他是怕火的呀,他那么聪明,怎么能想都不想就像一个傻子一样冲进去……”   易家言脸色顿时一僵,手不自觉的松开,莫绛心不过一瞬便扭头往火里跑,易家言低吭一声不及多想也跟了上去……   “弯弯,弯弯!”孙怀瑾艰难的在火里行走,呛人的浓烟直直灌进他的咽喉,他弯着腰剧烈咳嗽起来。   火舌在他周围攀爬,几乎就要烧到他的眉毛,放眼望去都是漫无边际的火焰,熟悉的走道,他推开门,房间里只有丝丝火星,壁炉,木床,桌案,封得没有一丝缝隙的窗户,依稀连窗棂上的雕花都能辨认,花盆的碎片,墙上竟然悬挂着燃得只剩半张的画像,他瞳孔一缩,如遭雷击,一动不动的站在门外里,看着它,整个人仿佛又坠入那个无星也无月的黑夜。   他喃喃出声,像牙牙学语的孩童不甚连贯:“世安,姐,姐姐……” 作者有话要说:     ☆、梦魂香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孙怀瑾,他的眼睛里此刻再也没有波澜不惊的从容,他仰着头看那副画像,下巴微扬,眉骨蜿蜒到眼角再到下颌,像是褪去了嵌进血肉的面具,宛若初生的婴儿,虔诚纯净,带着未知的惶恐与无措。   他丝毫感觉不到有火舌染上他的衣角,染上他的皮肤,他只是仿佛牵引一般走到画前,取下那张画像,轻轻拂去上面的燃着的火星和尘埃,明明手都烫得通红却意没有半点痛感,他的手轻轻抚摸过画像上仅存的半张脸,从远山眉到琥珀色的眸,再到唇角溢出的酒窝,他紧紧把画抱在怀里,每一寸都似乎在回忆。   “我拼命留下了这幅画像,就是为了等你来。”一个空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孙怀瑾背脊一僵,立刻转过身来,抓着画像的手指十指泛白,他此刻脑海里一片茫然,所有的智慧和计谋似乎都被上天收回,他努力使自己清醒一点,嗓音微哑:“盏朵,弯弯在哪里?”   对面坐在轮椅上的盏朵脸上不再是往日的死气沉沉,她如同许多年前的少女一般,笑起来如同一朵空灵美丽的百合花:“容之哥哥。”   孙怀瑾陡然一震,有一瞬间的恍惚,多少年前也有这么一个少女跟在他身后,气急败坏地喊“容之哥哥,等等我,我和世安姐都追不上你!”   世事变迁,一瞬间沧海桑田。   他闭了闭眼,深深的疲倦袭上心头:“朵朵,听我的话,我带你离开这里。”   盏朵嘴角的笑意渐失去,多少年了,她多么想听他喊出这个名字,可从未想过是这样的光景,他们站在当年的地方,却再也不是当年的人。   “容之哥哥,我总想,你这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当年害死世安姐的人究竟是谁。”   孙怀瑾脚步一晃,眼睫微垂:“不要说了。”   “看,你就是这样,什么都不愿意听我讲,你从来没有去过世安姐的坟头上过一炷香,现在想来,你什么都知道,只是害怕了吧。你不敢让她知道,其实当年真正害死她的是她的亲生母亲,许墨。”   她转动着轮椅,屋外的火星已经往屋里蔓延,浓浓的黑烟弥漫着,她恍若未闻,从焦黑的木板上碾过,逐渐逼近孙怀瑾,她轻轻一笑:“我本来以为这个秘密我要守上一辈子,如今我却想讲与你听。当年许墨以我家里要挟让我把世安姐送出园子,我却偷偷放了一把火把她烧死在这里,我跟你说我嫉妒她,嫉妒她总站在那么耀眼的地方,她是你们心里的公主,我,你,世安姐,许越,我们四个人本来是亲密无间的朋友,可是许越爱世安姐,你也宠她,我什么也不是,我当时说‘因为我得不到你,所以我要毁掉她。’可是,容之哥哥,我也是喜欢世安姐的,我怎么会狠毒到故意放火烧死她?”   “许墨当年交代我的,根本不是放过她,而是要我‘失手’杀了她。”   字字诛心,孙怀瑾胸口一窒,几乎站不稳,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仰着头怔怔的看着盏朵,好像根本听不懂她在讲什么,像个孩童手足无措,却抱着画像不肯放手。   盏朵笑意渐深,她居高临下,抚摸孙怀瑾的脸颊:“我从没有告诉过你,她房间里唯一通向外面的窗户本来是钉死的,我早在放火之前特意用锤子松动过木板,明明轻轻一推便可以打开,她根本不会死,可是她为什么连挣扎都没有死在了床上,这一点你就真的没有想过吗?”   孙怀瑾躲开她的手,头疼欲裂,仿佛有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搅动,气血翻滚,喉头突而涌上一股甜腥,手上的画像应声落地,相框的玻璃碎成一地,他紧紧抓住自己的头发,像个固执的孩子,不停重复道:“不,不对,是你放火烧死她的,是你。”   盏朵抓住他的手,呼吸拂过他的耳畔,如冰凉的毒蛇:“容之哥哥,你明明是知道的。你那时候总喜欢待在她房子里,许墨会哄你们一起睡觉,那晚你们睡前喝的那杯牛奶里加了足量的安眠药的,你被送回了明瑟楼,而她,则被烧死在了屋子里,你只知道有安眠药这回事,却不知道甚至于那扇我明明留了缝隙的窗户都被再次加固过。”   她松开孙怀瑾的手,从地上捡起画像,笑意灵动,一字一顿讥讽道:“许墨,要的从来都是万无一失,连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也不例外。”   她紧紧抓住孙怀瑾的领口,明明是瘦骨嶙峋的一副身子,却将身材高大的孙怀瑾提到的她面前,怒气滔天:“你明明知道凶手不是我,却一直恨我,我和许墨之间,你选择了许墨,因为她是你母亲,所以你决定包庇她,掩盖掉一切真相,这些我都不怪你,你那时还小只能任人摆布,这孙氏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什么样子的肮脏都能被掩埋的干干净净,可是容之哥哥,则林并没有错,你们为什么连我的最后一丝希望也一并夺走?”   孙怀瑾的眼里没有一丝光亮,那些混沌的记忆像疯了一般涌进他的脑袋,他已经痛得没有任何知觉,他抬眼便望进盏朵的眼睛里,那里似乎和他一样,空洞洞的,绝望、痛苦、憎恨,如出一辙:“是我没有救下他,你要恨就恨我。”   盏朵一怔,却笑了,像是一朵清新的百合开到了荼蘼,美到极致而骤然枯萎:“容之哥哥,世人皆道你心狠手辣,可我却知道你心地这样纯良,什么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火焰已经围绕在他们脚边,头顶有烧断的横梁落在身侧,灰烬大片大片的落在他们头顶,像落雪一样,汹涌的,寂静的,他们仿佛没有知觉,她却似在回忆:“14岁以前的孙怀瑾,鲜衣怒马,棱角分明,如能这般一直成长下去该长成一个多么纨绔自由的公子哥,我宁愿你是那个样子,也好过你现在过得这般不快乐。我和许越,早一起陪那年的世安姐一起死去,那么你呢,孙怀瑾,如果活着这般艰难困苦,不如和我们在一起?”   孙怀瑾怔怔地看着她,记忆仿佛又倒退回14岁之前的那些年,他们三个偷偷把世安从屋子里带出来,跑进拙政园摘果子,结果被爷爷逮到训斥了好一阵罚背书,世安自小纨绔疯癫,带着他们从院子里偷跑出来,那个时候她也是笑颜如花,温柔的远山眉,琥珀色的眼眸,唇角的酒窝微微荡漾,她笑着朝他伸出手:“容之,和我们一起走,我们快乐的活下去。”   “我们一起死。”耳边有声音响起,似催眠。   “姐……姐。”他喃喃道。   他伸出手,缓缓牵住她的手,如同从前一般温暖,有玻璃划开他的手腕,他听见自己的血液流淌过血管,疯狂从手腕涌出来。   他一点也不想动,他想和他们在一起,永远的,他缓缓闭上眼,耳朵里面没有任何声音,眼前是无尽的黑夜,冰冷寂静,仿佛生于虚无,就这样吧,他只想着睡一觉。   “吧嗒吧嗒”的滴在地上的声音也是如此清晰,像泉水涌动,他蓦地睁眼,微微疑惑的循声垂眸,看着鲜红的血滴在火里,立刻被火焰吞噬,似乎怎么都流不完,像是个孩子找到了好玩的游戏,乐此不疲的坐在地上,弯着好看的唇看,甚至解开了袖口的纽扣,然后他看见了一根奇怪的绳子,红色的,穿着一个珠子。   他明明和姐姐在房间里做游戏,打着算计许越的新得的玩具,什么时候手上多了一个珠子,他好奇的摸了摸,光滑的,不,有凹凸不平的地方,他把它转过来,上面歪歪扭扭刻了“容”字,刻得难看不必说,‘容’字的右边的一瞥拉得有些太长,像跟着一条小尾巴,他有些啼笑皆非,谁会这样写他的名字写得这般丑,突然,他的心口猛然一窒,他痛得弯腰,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脑海里闪过无数碎片……   “你竟将我的名字写得这样丑?看来书法老师并不中用,那么便由我来教你好了,今日写‘容’字一百遍,下午我要检查。”少年严肃道。   “啊……”少女一声惨叫,一个飞扑挂在少年身上,鼻子上都沾了墨水,可怜兮兮的望着他:“折半好不好?”   “那你告诉我为何别的字都写的好,唯独这个字?”   少女撇撇嘴,还是扭捏的将心底的小九九说了出来:“我不过是觉得别人写你的字都是千篇一律,我想要你看见我写的‘容’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我。”   少年一怔,唇角的笑意都快蜿蜒至眉梢,揉着少女的发顶温声道:“那好,只许你一个人这样写,弯弯一个人‘容’字。”   一个人的容之,我是你的,你听见了吗?   ……   女子眉目带着病态,眼睛却是明亮光泽,她撅着嘴控诉道:“我也是很关心你的好不好,上次给你的平安符呢,带着吗?”   “一直带着呢。”他抬起手腕给她看,一根红绳穿着一颗佛珠,宁静祥和。   她说他最近不平顺,上次特地去庙里求来,亲手编的绳子给他戴上,当时他还啼笑皆非的嘲笑过她迷信,转头却再不愿摘下来,这些他都未与她说。   ……   她是谁?无数个片段终于拼凑出一张完整的清晰的脸庞,凝白如玉,细长的眉眼,如瀑的长发,美得如空谷幽兰,明明是冷漠的一张脸,看着他的时候却温柔得百转千回,他心下一跳,全身的血液骨骼似乎都在叫嚣,汇聚成一个名字,辗转到唇畔,都带了灼人的温度:“莫绛心……莫绛心。”   这个名字他要如何忘记,那是他在无数个日夜刻在心口,诚惶诚恐不敢忘记,怕到不敢闭眼,不敢入睡。   “容之……”声音自亘古处遥遥传来。   他瞳孔一缩,血液直冲头顶,一股力量瞬间流向四肢百骸,周身的嘈杂喧嚣立刻如同打开了开关一般一下涌了上来,皮肤已经是被灼热的空气炙烤得通红,四周景物逐渐清晰,腕上有微凉的温度。   他循着自己的手腕看去,只见自己的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划了一道血口,血流如注,紧紧抓在他腕上的另外一只手,是坐在轮椅上的盏朵,她闭着眼睛,神态安详。   她怎么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孙怀瑾把她的手拉下来,伸手按了按额头,脑海里只有只有断简残章,拼凑不完全,此刻已经不由他再反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看到对面已经晕厥的盏朵,犹豫了一下还是皱着眉把手帕附在她的手腕上,做了简单的包扎止血。   “容之哥哥,你果然还是放不下她啊……”头顶上方传来虚弱的喟叹,带着悲凉。   孙怀瑾抬眸,眼眸里带着错愕:“什么?”   盏朵却只是看着他笑,他眉头一皱,冷声道:“我没空和你纠缠,告诉我,弯弯在哪里?”   她的回答却风牛马不相及:“你果然是忘记了,也好,忘记总好过痛苦。”   “我把她关在兰雪堂的地窖里了。”   他脸色一沉,转身便欲走,却在半路还是折返回来,对她伸出手,表情一如既往的凉薄:“我带你出去。”   盏朵看他伸出的手,微微有些惊诧,眉心一动,却还是摇了摇头:“我不走。”   他极轻的嗤笑了一声,躬身把她从轮椅上拦腰扛起,像扛一具尸体,语气里带了微讽:“由不得你,若不是奶奶留下的信里让我无论如何保你一命,你以为我想管你的死活,奶奶信佛心善,所以对你动了恻隐之心,可你要记住,我恨你入骨,我今日把你从宅子里送出去,他日横尸街头还是客死他乡,你和孙家,和我,再没有一丝关系,我不想在外人口中听到你是从孙家出去的!”   盏朵却笑了,趴在他背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他眉头一皱。   “容之!”门口突然传来了急切熟悉的呼喊声,带着微微哭腔的沙哑。   孙怀瑾一惊,抬眸正好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莫绛心,样子十分狼狈,柔顺的长发乱糟糟的披在肩头,有些还被火灼得蜷曲,病态未愈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光着的脚伤痕累累,裙摆都破烂的拖在地上。   莫绛心看到他安然无恙,几乎喜极而泣,立即便想往孙怀瑾这里冲,根本未看到头顶上方被火烧得断裂的横梁直直地坠下来……   “小心!”孙怀瑾声音都变了,她这才抬起眼,头顶一片阴影带着逼人的灼热,似乎要燃烧到她的眉毛,千钧一发中她只来得及看见对面的孙怀瑾脸色一瞬间变惨白,便想往她这里跌撞冲过来,全然没有平日的半分从容,可是距离太远,她也根本反应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横梁落下……   突而她的手猛地被人往身后一带,撞上一个温暖的胸膛。   “嘭”地一声横梁掉落在地上,带起一阵火星和浓烟,来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微微郁卒:“还好赶得及时,搭上你们两个疯子,我都觉得我要减寿10年了。”   此刻还有心情开玩笑的,除了易家言那只妖孽恐怕再无别人,她暗道自己莽撞,从他怀里退出来,正想开口道歉,忽而听到对面的孙怀瑾冷声道:“易家言,把她立刻带出去!”   她抬眼就怔住了,正对上孙怀瑾一张难看到极点的脸,唇角抿直,脸色还有些微白,额上青筋凸显,眼眸里酝酿着一场可怖的暴风骤雨,被他死死压住,周身全都是冷冽如冰的温度。   他从未对她发过这样大的脾气?究竟是因为担心她受伤,还是因为她闯入了不该闯入的禁地,孙怀瑾心里无人可触碰的禁地。   未及她反应易家言已经拖着她往门外拖,她力气怎么比得过男人的力气,她只能死死扣住门框,脸色倔强,像一个不懂事孩子。   “弯弯,回去!”孙怀瑾厉声道。   莫绛心浑身一震,手指还是不由自主的松开,无力地被易家言拖出了火场扣在场外,最后她只来得及看得见周身都被火焰团团围住的孙怀瑾,他站在房子中央看着她,明明周身都被火焰点亮,他微微笑着,眼睛却如同晦暗如深的黑夜,望不到尽头,找不到出路,就这样紧紧被黑暗缠绕,拖着坠入深渊。   他唇角嗡动,嘴巴一张一合,隔得太远她根本无法听清,连嘴型都几乎无法辨认,她心头陡然一惊,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容之……”   “轰隆!”一声爆破的巨响在耳膜边炸裂,她身体陡然一僵,巨大的气流带起了无数的碎屑和火苗,划过她的脸庞和手臂,火辣辣的疼,四周响起无数尖叫喧嚣,她被易家言扑倒护在身下,费尽力气艰难地仰起头,目光呆滞地看着这所摇摇欲坠的房子在她眼前轰然倒塌,火光冲天,尘土飞扬。 作者有话要说:     ☆、悲哉行   “快!进去找人!容之还在里面!”许岭厉声一吼。   消防此刻才赶到,巨大的水枪喷向火场,无数穿着防火服带着面具的人往火里冲,不过一会儿便有声音响起在许岭手里的对讲机。   “A区,无人,over!”   “B区,无人,over!”   “C区,无人,over!”   ……   莫绛心听着对讲机里连续传来的冰冷的声音,每一声都似一把钝刀插进她的心口。   “F区,一楼拐角第二个房间,发现爆炸源,有不明人肢体残骸,呈焦黑状,破损严重无法识别。”   “所有区域均已全部排除,没有找到遗留幸存者,是否进行二次排查?请指示!”   莫绛心眼前一黑,一股甜腥涌上喉头……   许岭脸色一变,不可置信地倒退两步,摇晃了两步才站稳:“二次排查,所有地方都不要遗漏!”   “不!……”耳旁传来女人的惊声尖叫。   莫绛心的手臂被人狠狠一扯,直将她扯出易家言的身边,尖利的指甲抠进她的手臂,身体上所有的钝痛才回归神经,眩晕间她看见了一张惨白失控的脸,许墨精致的妆容早就弄得一团糟,她眼里是彻骨的恨意和扭曲,她歇斯底里的捶打她,没有半点理智:“都是你!都是因为你,10年了,你为什么不肯放过他,你为什么要回来,你怎么不去死?”   陡然变故使得众人都是一怔,只是看着素日矜持冷静的孙氏当家主母如同市井泼妇一般疯狂,一时无人上去阻拦,直至突然走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扣住许墨。   “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许墨不断挣扎。   “愣着干什么?镇定剂!”一人声音沉沉响起,带着些许不耐。   众人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看清站着的正是孙思维,他像是陡然苍老了一般,他不去看一眼已经倒塌的房屋,也不伸手去把许墨从地上拉起来,只是冷冷的看着她,从疯狂到沉寂。   于意已经先一步把余下的宾客全数送离了孙宅,现在留下来的,除去易家言和自己,还有一旁指挥救援的许岭,余下的都是孙家人,此时所有的孙家人看着孙思维和许墨并不如外人所想的这般恩爱,也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全部像木头一样站在旁边,说不出的怪异。   易家言敛了眉眼,站在一侧,眸光瞥见不远处的秦峻脸上极轻的一抹冷笑,手指收紧。   原来这就是钟鸣鼎食的孙家,残忍凉薄至此。   孙思维带着许墨去了拙政园回秉孙觉,火已经全灭,消防员和佣人全部都已经离开,事发过去了4个小时,深夜,无月也无星,四周一片黑暗,刚才还喧嚣的竹林此刻一片寂静,灯火全无,原本这处摇摇欲坠的房屋处此刻一片空旷,只剩下断壁残骸堆积,焦黑一片。   黑暗里有剧烈的翻动木板的声音,陆尔冬走近了才看到一个僵直的身影踉踉跄跄地在焦黑的木板里翻找,易家言走到她身边,黑暗里他眉眼不清,只余下声音带着沙哑,带着苦涩:“我不信,他怎么会出事呢,那是孙怀瑾啊,城府算计比我都厉害的孙怀瑾啊……”   陆尔冬心中也是一痛,握住易家言的手:“家言,不是你的错,他就在爆炸源中央……”   黑暗中翻动木板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缓缓传来一个微哑的声音:“是尔冬来了吗?尔冬快过来,帮我一起找,他肯定在里面,他们都糊涂没有发现!”   她艰难地走近黑暗中的人影,直到靠近,她才看见莫绛心的全身都是被木片刮上,尤其是手上,不停翻找了4个小时的手已经全是焦黑,不知被划了多少道口子,血凝固了又再裂开,她披散着头发,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手还在向一处徒手挖掘。   陆尔冬的眼泪一下子便流了出来,她伸出手拉住莫绛心的一只手,轻轻说道:“弯弯,刚回来消息,DNA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确认是孙怀瑾和盏朵,他们就在爆炸源中央,距离太近没有避开。”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打在竹叶上,落在尘土里,洗净了空气,竹叶的清冽香味逐渐氤氲在空气里,像极了孙怀瑾身上的味道,莫绛心的手停了下来,她抬眼望向陆尔冬,眼神疑惑:“你在说什么呢?容之就在这里。”   陆尔冬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递给她,声音在雨里听得不真切:“这个是从他手上取下来的。”   一样是他们结婚时她亲手给他戴上的戒指,一样是前些日子亲手送给他的平安符。   “戒指高温变了形,平安符绳子被烧断了,但佛珠被他攥在手里,从手上取下来的时候都嵌进了血肉……”   “不要说了!”莫绛心厉声打断了她:“我说了他没有死,他说了让我等他的,他就一定会回来!”   她清楚的回忆起孙怀瑾最后的口型,一张一合,分明说的是:“等我。”   他的承诺从来都是履行的,这次又怎么会骗她?   “弯弯!”   莫绛心一把打开她的手,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全然不顾身后陆尔冬的喊叫。   易家言此时也是心神俱乱,听到陆尔冬的尖叫声才反应过来,莫绛心已经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他赶忙追了上去。   过了弯曲回廊,闯过广玉兰花地,她喘着粗气站在了明瑟楼前,才停了下来。   明瑟楼里一片黑暗,空无一人,空气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莫绛心死死地盯住门,仿佛下一刻孙怀瑾便会推门而出,笑容从容而温和的责备她:“下雨了不知道打伞吗?要是感冒了怎么办?我的话说多少遍你都不听!”   她眨眨眼,想说我再也不会不听你的话了,眼前却是一片紧闭冰冷的大门,再无其他。   她颤抖着伸手握住门把,十指因为太用力而泛白,手上的伤口她也恍若未闻,她用力推开,唇角拉了好久才带出一个微笑:“容之,我回来了。”   回答她的只有漂浮的尘埃和空气里残留的他的气息。   她眼前一黑,一个踉跄向后直直坠了下去,最后一眼她只看得见满目的广玉兰花被风吹得飘飘摇摇,漫天的花瓣和雨交缠在一起,像是初见他时,他眼里盛满的迷蒙雾气,笑着对她说:“弯弯,要不要跟我回家?”   兜兜转转第十年,终至分离。   命运你何其残忍,何其作弄,你回头看一看,他们多么相爱,又多么艰难。   阴雨连绵,一整月。   莫绛心睁开眼便看见了日历,她摸了摸颈间的东西,才缓缓从冰冷的床上坐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一口灌了下去,冰冷的水刺激了气管,她咳得直不起腰。   她走进衣帽间,翻出一件绿色的连衣裙穿上,然后出来坐在梳妆台旁,有条不紊地把头发梳直,带上他送给她的耳坠。   镜子里的她形色枯槁,瘦骨嶙峋,她皱了皱眉,给自己化了浅浅的妆才遮住了些黑眼圈,然后她伸出两只手牵起唇角,镜子的人才缓缓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一如平日里的模样。   这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她走过去接起来:“我马上下来。”   说完她便下了楼,打开门,陆尔冬一身黑色正装站在门外,有些惊诧地看着她的衣着:“你……”   “走吧,再不去就迟到了,母亲和爷爷要骂人的。”   陆尔冬跟在她身后,有些迟疑:“你真的准备好了?”   莫绛心有些奇怪地回眸看她,语气平静:“只是他的葬礼,见他,需要什么准备?”   更像是赴他的约会,再平常不过。   孙怀瑾的墓立在城东最东郊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墓地里,这倒是让随行而来的陆尔冬和易家言微微诧异,孙家的人,连外人都知道死后都必葬在孙宅往西的久冢,而孙怀瑾,孙氏最高辈分的唯一血脉,却葬在这里,据说是许墨极力要求。   他们一行人到的时候,许墨推着孙觉已经早到了,两人看莫绛心过来,神色并无异。   天气今日却是转晴了,刺眼的阳光结束了多日来的阴雨连绵,午后的阳光洒在一排排黑色大理石雕刻的墓碑,立着供人避阴凉的郁郁葱葱的槐树,孙怀瑾便葬在一个斜坡的最边上,不远处只有一处墓碑立着,中间立着一颗新栽下的槐树,宁静温和,像极了他的性子。   今日来的人极少,早前公开的葬礼其实已经举行过了,莫绛心并未去,只是听旁人说起过,葬礼盛大,孙怀瑾虽平日行事狠厉,但受过他照拂的人却更多,拜祭的人甚至有从国外专门赶回来,络绎不绝从早到晚都未停,这一个月,S城铺天盖地的报纸新闻网络头条,全是孙怀瑾的死讯,孙觉当天听到孙怀瑾出事,一口气没上来就被送进了重症监护,辗转几回生死线才抢救了回来,秦子棠和林霜的婚礼被搁置了下来,孙家闭门不出。   而此次来的都是至亲好友,莫绛心跟着孙觉和许墨,后面跟着孙怀瑾的发小及朋友,都是莫绛心的熟识,连常年在国外的杜衡也赶了回来,只是未料想到中间还有许越,她不免有些诧异。   莫绛心走到地方,抬眼便看见了漆黑的大理石墓碑,上面新刻着孙怀瑾的名字,冰冷生硬,她一口气没提上来,摇摇晃晃退了两步被陆尔冬扶住。   连日来整夜整夜无法入眠,滴水未进全靠注射葡萄糖维持着,她每日每夜的躺在床上,看太阳升起然后落下,看暮色四合,朝阳初生,她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本以为自己是能够冷静地面对他的死,穿了他最爱的衣服,戴上他送给她的耳坠,一如平日见面一般来看他,面对的是冰冷的墓碑时的时候,远不如她想象的镇定。   自得知消息后,孙觉身体日况愈下,他沉默地坐在轮椅上,看着孙怀瑾的墓碑愣神,整个人像是突然间苍老了一般,鬓角全白,皱纹似沟渠横贯在脸上,不过看着众人拜祭了一会儿,身体便支撑不住,被许墨推着提前走了。   “我想一个人陪陪他。”莫绛心站在他的墓前,沉默道。   “我留下来陪你!”陆尔冬担忧着上前握住她的手,莫绛心的手凉得骇人。   莫绛心摇摇头:“不必了,我等会儿就回去了,我没事的。”   众人也不好再勉强,看莫绛心神色无异也便放了心,呆了一会儿便一起离开,直至与于意杜若等一干人分开,许越都跟在一起。   走了一路,众人均是沉默,直到走出了墓园,易家言却一个拳头挥向了身后的许越,许越不知是躲闪不及还是根本没想要躲,结结实实地挨了易家言的一拳,被打倒在地上。   杜衡常年不在S城根本不知道其中缘由,当下没反应过来,景凉见状急忙把易家言拉住,陆尔冬也是愣在当地。   易家言的眼睛猩红:“许越,是你对不对?一切的是都是你和秦氏党羽搞出来的,你怎么还有脸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许越神色一僵,却当即恢复过来,他站起身,抬手擦掉了唇角的血,淡漠道:“易少,凡事都要讲证据,你我都知道,孙怀瑾的死是意外。”   “意外?那你在老爷子八十大寿搞出来的那些事是为了什么,我不是容之,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容忍你肆意胡作非为,可我易家言却要看一看,四家失衡,你许家究竟会不会为了保全你一个许越葬送整个家族,还是依靠那尚不成气候的秦峻?”   许越的脸色陡然一沉,语气锋利:“易少是什么意思?”   未待易家言说话,一旁的杜衡却眉眼冷厉的插了话:“意思就是,许越,若是我们查出来你与容之的事沾染半分,我们四家就会联手对付你和秦峻,容之的江山,就算他生前不想要,要拱手相让,我们也要让你们得不到。”   许越抬眸,易家言,景凉,杜衡三人的眼里没有半点玩笑,四家之三的继承人,在孙觉病重,秦子棠尚未登位,孙氏重创岌岌可危的时候,明明可以联手打压甚至瓜分孙家,却不约而同地选择站在孙怀瑾身后,帮他保住孙家。   他未再辩驳,只是深深看了一眼三人,便转头离去,口袋里的手机疯狂地震动,他也不想管,走回车里,关上门,车内全是寂静到可怕的空气,他靠在方向盘上,眼角终落下一滴眼泪,迅速消散在空气里,连同他苦涩的呢喃:“容之哥,为什么不干脆连我也带走?”   心里早从得知孙怀瑾死讯的那一刻便空了一大块。恨了那样久的人,突然有一天就以这种可笑的方式离开,他也曾这样站在孙怀瑾身侧,交付全部信任和敬仰,他们曾是亲密无间的朋友,如今,却只剩他一个,形单影只的活在这孤苦世间,生不得死不能,孙怀瑾啊,你还真是残忍,这才是你的报复吗? 作者有话要说:     ☆、落花时   莫绛心在孙怀瑾的墓碑沉默的前站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日头晒得她额角渗出汗,她才回过神来,走到墓碑旁的槐树旁坐下,手指摸着槐树粗糙的树干:“容之,你看,这株槐树没有我们家里的那株刺槐长得好,我已经许久没有回去看过了,你宝贝的那些花花草草,我怕我不会照顾,可是你又不在,我不知道找谁……”   更像是平日里对他撒娇的模样,她唇角带着笑,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她才站起身,抬眸看了一眼残阳,笑容却越来越淡,带了悲凉:“我真是被你宠坏了,宠到让我几乎忘记我生来便是带有厄运的。可这厄运,我从未想过会是你。”   她顿了一顿,将手里一直攥着的佛珠攥得更紧,指尖掐进肉里:“我宁愿死的是我。”   “他怕是更舍不得的。”突而,一道女声自莫绛心身后响起,带着疲倦。   莫绛心回首,看见是去而复返的许墨,不免有些诧异,因为她手里还拿着拜祭品,许墨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她指了指山坡不远处的另一处墓碑:“陪我一同去拜祭一位故人吧。”   说完便径直往令一处墓碑走去,莫绛心跟了上去,直到看见墓碑上被风雨侵蚀却依旧清晰的字时,她还是不免一惊。   许墨将一杯酒倾洒在地上,轻轻道:“是我求老爷子,将我的一双儿女都葬在这里,在下面他们也能相互依靠,过来磕个头吧,让她见一见你。”   莫绛心闻言跪下来,实打实磕了三个响头,再起来时额角都带起了一些红印,她恭恭敬敬地对着墓碑上的字道:“姐姐。”   这是许世安的墓,那个外界传闻1岁夭折的许墨的女儿,她自那日之后便断续从陆尔冬口中听过,容之唯一的姐姐。莫绛心往下看去,在墓碑底部,极不显眼的地方,有人用刀刃歪歪斜斜反复刻上一排字:未亡人弟容之。   她心头一颤,几乎不可置信地回头,却听见身后许墨的声音自沉寂中响起。   “世安是我的女儿,却不是我和孙思维的女儿,她死的时候,刚好是15岁。”   “10年前,世安刚死的时候,容之一个人偷偷跑到这里呆了一宿,一家人都快找疯了,我在这里发现了他,他靠着墓碑睡了一夜,死死抱住墓碑不松手,还偷偷将自己的名字执拗的刻在碑上。”   “许世安,她的名字是我亲自取的,寓意是许她一世安康,却从未想过我会亲手结束她的生命。”   莫绛心是从许墨的嘴里听到当年事件的最惨烈的真相。十里洋场,当故事里的主角还是孙思维和许墨的时候,谁料到一别多年走向这样的结局。   二十八年前的孙家,因为孙觉的惊世之才达到了最巅峰的时候,一跃成为S城龙头老大,风头无人能争,一双儿女孙思维未娶,孙佩玖未嫁,想向孙家结亲的门槛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未必能踏进去,横空出世一个青年才俊的秦峻,被天之骄女孙佩玖一眼爱上,自此平步青云,不过次年便娶娇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顺利进驻孙氏,并得孙觉赏识,交付孙氏内部事务,而尚未娶亲的孙思维则感到了危险。   终于于一次酒会上结识了许墨,那时的许墨以倾城美貌名动S城,到底不过是个美人罢了,见惯了燕瘦环肥各色美人的孙怀瑾如是想,可初见便吸引他的,却是许墨冷若冰霜的性格,后来才听人说被许墨拒接过的人数多得令人咋舌,她就像一个坚硬的堡垒,明知攻不下却能吊起男人强烈的征服欲。   孙思维便是其中之一,年少气盛的他前面的人生过得太过顺利,英俊多金,S城名媛最想嫁的豪门单身汉,唯独栽在一个许墨身上,他自必不甘心,对付女人的软手段既然无用,便来硬的。   许墨的家底远不如孙家,虽有其兄许岭在军中势力,但毕竟身份敏感,常年定居京中,S城家族的生意不便插手,所以许家只余得两个女儿许茹和许墨照顾生意,许茹早便出嫁,于是重担便落到了许墨身上,一个女人,能力再强也撑不起这么大一个家族,遇上孙思维的时候正是许家资金链出了问题的时候,孙思维也不是傻子,在许墨那里碰了壁,自然往她家族下手,便得知了这些,更意外的得知许墨有一个青梅竹马长大的爱人卫翎,平凡人家,两人已经开始筹备婚礼。   于是,如同戏文里的俗套爱情一般,孙思维凭着有钱有势,硬生生地拆散了许墨和卫翎,劳燕分飞不过数月卫翎却因车祸意外身亡,孙思维趁机便以给许氏注资为由与许家联姻,许墨自卫翎死后心灰意冷,便答应嫁与孙思维,嫁入孙家不过半月却发现肚子里早有了遗腹子。   孙思维知道后大怒,他虽爱许墨,但自不愿帮别人养孩子,当即便要求许墨打掉孩子,许墨不愿,就把早前调查孙怀瑾从中作梗强娶她的证据闹到孙觉那里去,以死相逼。孙氏极重门风,哪里出过这样的丑闻,孙觉也是恼怒,自知是自家对不起许墨冷静下来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许墨可以把孩子生下来,但必须送回许氏,不能留在孙家,而许墨则必须安分地留在孙家相夫教子,再不作它想,更不能提离婚。   为了秘密保胎,许墨借病到国外,十月闭门不出,含辛茹苦地生下了一个女儿,一生下来便立刻被送到了自己的亲妹妹待产的许茹身旁,许茹一星期后生下了许越,对外宣称生了一对龙凤胎,儿子许越,女儿许世安。   许世安便是在这样的境况里来到这个世界上,身世复杂,不幸的命运似乎已经注定。   次年,许墨与孙思维诞下一子,取名孙怀瑾,一出生便是孙氏最矜贵的嫡孙,众人皆大欢喜,许世安若是这般与孙家毫无交集的长大,也能保她一生无虞,可优柔寡断的是身为亲生母亲的许墨。   孙怀瑾一日日长大,从牙牙学语到颤颤巍巍走路,许墨却日益思念自小分离的许世安,在孙家站稳脚跟后,终于在孙怀瑾2岁的时候把已经4岁的许世安偷偷接了过来,安置在离明瑟楼不远的废旧房子里。   许世安那时还小,被带离了许茹身边来到陌生的地方,时常大声哭闹,许墨怕被人发现,暗地里让人把房子的所有墙壁都用隔音材料盖上,连门窗都封得死死的,她不敢派人照料,只得派一个从许家带过来的亲信照看着,借每日去明瑟楼照顾孙怀瑾的时候顺带去房子里,悄无声息暗度陈仓了几近半年,终于还是瞒不住。   那日许世安高烧不退,宅子里的事她忙得根本走不开,请医生势必遭怀疑,她无法,只能把世安带到临近的明瑟楼,把孙怀瑾哄睡后,借孙怀瑾生病的名义请了平日里照顾孙怀瑾的医生过来查看。   小小的孙怀瑾若不是晚上喝多了牛奶,是万般也醒不了的,随行照顾的佣人都不在,他不情愿地翻身下床,绕过屏风便看见了许墨抱着一个和他一般大的小女孩,脸红扑扑的像苹果。   听到响动,许墨一怔,慌忙转过头来看见是揉着眼睛站在门口的孙怀瑾,睡眼朦胧的打着哈欠,她一时慌了神,把许世安往被子里塞,极不舒服的许世安哇一声哭了出来,站在门口的孙怀瑾却“噔噔噔”地跑进来,扯开被子,踮着脚亲了亲许世安的小脸,用肉嘟嘟的小手摸着她滚烫的脸,吹吹气:“不哭,不哭。”   许世安的哭声却意外停了下来,许墨的眼泪却一下子涌了出来,把她的一双儿女抱在怀里,无比动容。   许墨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连夜抱着许世安背着人到了拙政园找孙觉,孙怀瑾却是要执意跟来,到了园子里却是叫嚷着把孙觉和厉琼华都惊动了起来。   厉琼华把孙怀瑾抱在膝上,孙觉坐在旁边,许墨却“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两人均是一愣,孙觉看到许墨怀里抱着的女孩儿与许墨有八分相似,看许墨焦急的神态自然也能猜得出是当年那个送去许家的女儿,脸色一沉,桌子拍得震天响:“胡闹!胡闹!”   许墨跪在地上,背脊挺直:“爸,我从来没有求过您,如今我只求您这一次,能不能让世安待在我身边一段时间,我一定把她藏好不让人发现。”   孙觉还未答话,却听到妻子厉琼华怀里抱着的孙怀瑾软软糯糯的声音:“爷爷奶奶,为什么不能让姐姐陪我?”   三个大人均是一愣,倒还是厉琼华笑着摸摸孙怀瑾的小脑袋:“那你告诉奶奶,为什么要姐姐陪你?”   孙怀瑾从厉琼华身上翻下来,低着脑袋:“爸爸妈妈都忙,我一个人待在明瑟楼里没人陪,家里都没有小朋友。”   孙宅极大,但和孙怀瑾同龄的几乎没有,就算有也不见得愿意带着他,孙怀瑾含着金汤勺出生,园子里的人都生怕磕着碰着,大人们恨不得把他供起来,无数次告诫自家孩子不要接近他,谁愿意跟他玩在一起?孙怀瑾又怎么会知道大人们复杂的世界,饶是他刻意想靠近,却未必有人愿意接纳他,他的地位,注定他孤独而行。   孙觉叹了一口气,联想到孙思维自婚后不过两年便常年不归家,和不三不四的女人混在一起,许墨独自料理孙宅大小事务,也是艰难,到底还是松了口:“不必藏藏揶揶,去把许茹一家也接过来住上一段时日,外人也不好说,朵朵不是也在东园吗,园子里冷清,有小孩子闹腾闹腾也好。”   许墨抱着许世安,喜极而泣,孙怀瑾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笑容狡黠。   许茹陪着许越暂住孙宅,许世安病好恢复了生气,看到妈妈和哥哥顿时便生龙活虎,得了一个颇喜欢的弟弟孙怀瑾,又变回从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许世安,园子里是热闹了,多动症儿童许世安带着小傲娇许越、一肚子坏水的孙怀瑾和大大咧咧的盏朵,上树爬墙掏鸟蛋,从中园撺掇到西园,无恶不作,以致于园子里的人看见这四个祖宗,都恨不得绕道走。   讲到这里,许墨停了下来,似是在回忆那一段最美丽的时光,莫绛心抬眼看她,她的眼睛虔诚温柔,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威仪的孙家主母,只是一个平凡的母亲,她笑着说:“容之自小便是一个人,我和他爸都不在身边,可自有了世安在身旁,他都不要一个人睡觉,尤其粘世安,总是使坏撇掉小越,非要我哄着他们两个人一起睡才不闹,两个人头挨着头,手紧紧拉在一起掰不开,他不说,我却知道,他是孤独怕了。”   莫绛心心头一震,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明明是从外人的嘴里听到幼时的孙怀瑾是何种模样,却心疼得几乎要落泪。   命运却永不如人意所愿。   四人长大了些,孙觉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在管,可许世安的眉眼却长得与许茹母子大相径庭,倒是一副远山眉如许墨,园子里的开始风闻不断,终于让一直与情妇居住在外在孙思维起了疑心。   可是,却先一步有人将一份资料递到了许墨手里,那是一份卫翎的生平详细记载,是她托私家侦探去查回来的。   那日她偶然在卫翎的墓前碰上一个女人和小孩,女人的敏感是她生了疑心,便派人查了这女人的身份,得到的结果却几乎使她崩溃。   许墨虽与卫翎一同长大,但大学期间分隔了几年,他早在大学时候就爱上同班同学,两人在毕业后就准备结婚,还育有一子,卫翎家境贫寒,父母又欠下巨额债务,刚巧重逢许墨,许墨貌美无双,家境又好,他就起了心思,追求许墨不过是为了还债,当年分手的时候,许墨以为是孙思维暗中施压,真相却是卫翎向孙思维要了一笔数目不小的分手费,还以此讹诈过她的家族,拿到钱正准备和他的爱人孩子远走高飞,不料中途突生车祸丧生,许墨为此还痛不欲生,坚持要生下他的孩子,那天在墓前碰到的正是卫翎的爱人和孩子。   那她算什么?小三?卫翎爱得根本不是她!   她什么都没有了,不可能再依靠许氏,孙思维和她斗了最初几年也消磨了满腔爱意,终爱上了别的女人,整日拿她曾未婚生子的丑闻逼迫她离婚,如果现在离婚,众人只会认为是许墨当年对不起孙思维,她将成为S城的笑柄,跌入泥土里,曾爱得满腔热血,年少轻狂的冲动让她悔不当初。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这个真相几乎把许墨击垮,她性子极其刚强骄傲,根本容不得背叛,日日看到她与卫翎的孩子,许世安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像极了卫翎,又想到自己这么多年就算是被强逼着与不爱的人结婚,生活,总以为有卫翎的爱支撑,却发现这份爱都是她一个人的臆想,根本不存在!   由爱生恨,由爱生怖,她终至行差踏错,决定亲手抹掉这个她一生的污点。   她和当年的孙思维做了一模一样的事,以盏朵的家庭威胁她,十几岁的盏朵非常早熟,她眼里对孙怀瑾分明的爱意许墨一眼便看穿,她又承诺她只要她帮她杀了许世安,她就能一辈子呆在孙怀瑾身边。   她亲自把许世安和孙怀瑾哄着入睡,亲手喂他们喝下安眠药,抱着孙怀瑾回了明瑟楼,盏朵放了一把火烧了整个房子。   莫绛心咻得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满眼不可置信:“你怎么能这个样子,她是你女儿!”   许墨站起身,眼里淡漠,字字诛心:“可我是世家的女儿,从小被教导的一点是,不要做任何使自己家族蒙羞的事,即使做了,证据也要毁灭的干干净净,不能留下一丝污点。”   莫绛心心口一窒,手指渐渐收紧,沉默半响,艰难道:“那他呢?”   许墨眼神微暗:“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知道世安是我的亲生女儿,他早上醒过来听到世安的死讯,一个人坐在世安的房间里三天三夜,滴水未进,最后我派人把门撞开的时候他已经因脱水晕了过去,然后生了一场大病,几乎去了半条命,醒来的时候只字未提,只是一个人搬去了半山腰的那所房子里,很少回宅子里。”   “他知道是你做的吗?”莫绛心眼睛微涩。   “知道,不过后来他忘记了。”   “忘记了?”莫绛心微微皱眉。   许墨显得微微诧异:“你不知道他有病?” 作者有话要说:     ☆、陌上郎   S城因为孙怀瑾的死讯沉寂了一阵,待到秦家又有了动作的时候,众人才恍然回神,孙氏之争并未结束,孙思维痛失爱子无心恋战,此时局势完全成一边倒,孙怀瑾的F&T早前本就被秦子棠打压了许久,江沅和于意自得知孙怀瑾的死讯也是一下乱了心神,眼看着濒临倒闭的时候,易家言却全盘接手了过去,并联合易家、景家的力量开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攻秦家旗下的所有公司,自然还有强势回归S城的杜家公子杜衡鼎力相助。一时间秦家的生意,证券股票,基金信托,资金链条等一系列受到联合抵制的影响,纷纷处于劣势,反而这个时候先前欲与秦峻融资的世越无动于衷。   一时局势空前扭转。   没人知道孙怀瑾很久之前就立了一份遗嘱,孙怀瑾被判定死亡的当日便生效,孙怀瑾名下的所有动产不动产60%归莫绛心所有,另外40%移交父母,具体由易家言善后分配事宜。   此时的易家言坐在F&T顶层31层曾属于孙怀瑾的办公室里,手上捏着一份厚厚的他旗下所有资产明细的时候,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满都是惊诧,惊诧过后却是动容,他抬手便捂住了眼睛,眼圈都红了,声音里却还带着玩笑:“妈的,死了还摆我一道,你早知道有这么一天,连后路都替她想好,怎么自己就不知道避开,傻子。”   F&T的实际资产非常庞大,甚至比外界看到的资产更加令人咋舌,孙怀瑾名下盘根错节的大大小小有十几家子公司,以他名义所有权的股份更是遍布S城中高型企业,最令他惊讶的是,他一直以为孙怀瑾的公司是做艺术品投资后才投身于建筑行业,却发现早在F&T之前更早的他就在海外以建筑、地产和基建投资为主体开了一家知名建筑公司中联建筑,连他都有耳闻,建筑界的神话,一年累计实现利润高达70亿港元,经营地域遍布香港、澳门、欧美国家,中国内地、阿联酋和印度的许多城市,前几年就在香港联合交易所公开上市,正式纳入香港恒生指数成份股。难怪他去年去观礼想要约见谈合作的的时候,只听说创始人十分低调不会在商业活动上公开露面而作罢,因为孙怀瑾才是中联的实际控制人,F&T才是他的子公司之一。   孙怀瑾被秦氏逼到绝路?笑话。他的累计总资产足以与钟鸣鼎食的孙家平起平坐,甚至赶超孙氏,而从明末遗留至今的孙氏历经了多少年才达到的辉煌,他不过数年内便已经获得,且没有依靠孙家一分一毫,孙怀瑾,当真是天纵奇才。   他刻意营造出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困境,刻意带着秦峻把自己打得满盘皆输,刻意毫无动作不加反攻,F&T正在进行赠予变更到于意的名下,S城所有的项目资金生意全部在不动声色的往海外转,都是因为想要带着莫绛心离开这里吧,从此脱离孙家再不回来,他竟是现在才猜到孙怀瑾的意图。   易家言不知道他是何时开始筹划这一切,可他却知道这是一场如何漫长孤独的战役,孙怀瑾不动声色,韬光养晦从始至终只专注一个目标,环环相扣,走得毫无偏差,只差最后一步,只要一步他就能获得自由。   易家言不明白,这自由的代价怎么会是死亡。   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陌生号码,他走过去接起:“喂,我是易家言。”   “景小凉,丫你放我出去!”远处有吵闹的声音响起,由远及近,通过电流传进易家言的耳朵里,他浑身一震。   好半天电话那头才传来景凉清冷的声音,带着无奈:“易家言,我想你需要过来一趟。”   傍晚的山间空旷幽深,长发绿裙的莫绛心在空无一人的山路上跑得跌跌撞撞,鞋子都跑掉了一只,脚上包扎的伤口又被割伤,她恍若未闻,只是不停地跑,直到到达半山腰一幢白色栅栏包围的黑漆漆的房子面前才停下。   四周偶尔响起鸟叫虫鸣,有芬芳的蔷薇香掠过鼻尖,并立的刺槐枝叶繁茂,屋内摆设没有一丝变动,玄关的鞋柜处还摆放着孙怀瑾的皮鞋,案几上还有他临摹的字和平时看的书,她“啪”一下打开灯,一切似乎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不曾有一丝改变。   莫绛心晃了晃神,半响才走进屋子,没有再看房子里的东西一眼,便绕过客房下到地下室,生锈的铁门被一把锁牢牢锁住,她打开手心,一把她不曾见过的钥匙静静地躺在哪里,像是打开潘多拉的盒子,怀揣不安,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钥匙□□锁孔。   ……   “你不知道他有病?”许墨惊诧道。   她心里一沉,脑海里的细枝末节几乎一瞬间连成一道线,上次陪薇薇去产检偶遇孙怀瑾,在衣帽间深处的达到10倍催眠量完全可致死的Phenobarbital的瓶子,他拼命隐藏的那两年……   “他的医生是Dylan?”莫绛心怔愣出声。   “是啊,他是景凉大学校友,国外心理研究权威医师。”   ……   “你的前一个噩耗是什么?”她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口齿不清的问道。   Dylan回过神,没好气的回道:“与你一样,你是折磨自己的身体,他是折磨自己的精神,我这次来S城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的病症,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心智强大的人……算了,不提也罢,总之都好了。”   ……   他藏得这样深,以至于她竟一点也不知道。   莫绛心瘫坐在房间门口,抬眸看向屋内,眼睛几乎刺痛。四面墙壁上,直到天花板上满满都是她的照片,漫天全是她的喜怒哀乐,一颦一笑,每一个表情,细微末节到发丝,到嘴角的弧度,从青涩懵懂到乖张明亮,她甚至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竟整整记录了八年。   书架上摆放的满满全是录像带,大约几百盘,标了时间序列。她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站起来走到屋内唯一的一张桌椅面前,颤抖抚摸过桌子上凹凸不平的反复雕刻到极深的划痕,她的名字,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他的执拗,沉默温柔。   许墨说:“你当容之是为什么瞒着你?他是怕终有一日会忘记你,怕你伤心。那几年每一天他醒过来都会忘记前一年,前一个月,前一天,直至最后完全记不起你,把写着你的名字的字条每晚放在枕边,后来渐渐忘记了字条后他就写在手心,手心洗去后他便整日整夜地呆着这个房间里,他甚至害怕得不敢再入睡,我们偷偷给他放多剂量的安眠药,被他发现,他第一次发那么大的脾气。”   “所有人都跟他讲,你已经死了,死了的人终会被人遗忘,何必要这样辛苦。他却跟我说,你一生孤苦无依,别人不记得也就罢了,若是连他都忘记,你便失去了与这世界,与他的唯一牵连,他不愿。”   疯狂而隐忍的真相猝不及防的铺开在她的眼前,胸口有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刺进她的血肉,锥心蚀骨之痛,她痛得几乎伏下身体,脸贴在冰凉的地面,左手掐进右手的手臂,直至掐的血肉模糊都不能压制住身体上仿佛凌迟一般的痛,只剩下克制而隐忍的悲恸:“容之,容之啊……”   从断续的抽噎到嚎啕大哭,泪水如同决堤一般疯狂涌出来,孙怀瑾死的时候她没有哭,葬礼的时候她没有哭,到他的坟前祭拜的时候她也没有哭,莫绛心一直以为是自己足够坚强,坚强到连他的死都可以没有一滴眼泪,现在发现都是自欺欺人,她不愿面对孙怀瑾的死,她的脆弱根本不堪一击。 作者有话要说:     ☆、二色莲   他醒来的时候,四周白茫茫一片,他注视着惨白的天花板许久,才缓缓坐起身,抬手便看见了手上的输液管和身上的病号服,四周也是一片白,白色的用软垫铺成的地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所有的一切,全无棱角,除了隔壁间摆放的闪着冰冷光芒的手术刀和器械,他皱了皱眉,真是看一眼就觉得无比讨厌的房间。   “嘭!”一声有银盘落地的声音,他疑惑抬眼,看见一个穿着护士装的女人满脸惊愕的看着他,突然她转身朝外跑去,边跑边大叫道:“他醒了!景医生,他醒了!”   “诶……你先别跑……”他话都未说完,女人已经跑不见了,他微微有些郁卒。   他低着头,抬手看了看手上的输液管,犹豫着要不要拔,想拔下来又怕痛,想了一会儿才放弃,委屈地嘟囔道:“所以我才讨厌打针,真讨厌。”   坐在床上把玩自己的手指,手好像长大了许多,无名指上有一圈凹下去的痕迹,似乎原来有什么东西在上面,他想了会儿,脑袋里一片浆糊。   “叮!”一声门响的声音打断了他,他抬起眼,就看见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有些诧异:“景凉?”   景凉看他转醒后眼神清亮,精神尚好,还没来得及高兴,又听到坐在床上的人不满道:“这里又是哪里?不会又是你做什么稀奇古怪的实验把我抓过来当试验品的吧?咦,景小凉你怎么一下子长大了这么多,算了,你还是先帮我把手上这个碍眼的东西先拔掉!”   景凉一下子愣在当地,对面那人又催促道:“愣住干嘛呀,过来呀,是不是被你家小白欺负傻啦?叫你平日笑一笑,冷得跟个冰块似的,难怪小白见我都比见你亲!”   身后跟着的小护士“扑哧”一声非常不厚道地笑出了声音。   “诶?护士姐姐,刚才没看清,你长得真漂亮,快,快过来帮我拔针!”他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得人畜无害。   景凉突然扶额,小护士红着脸愣住,被一个身材高大的大男人叫护士姐姐她还是头一次,尤其是这个男人还长得该死的好看。   “容之啊……你乖乖呆着这里,我先出去一会儿,马上回来。”景凉抽抽嘴角,拖着眼睛冒红心的小护士出了房门,他掏出电话,边走边拨,丝毫不理会身后人的控诉呐喊。   “景小凉,丫你倒是放我出去呀!……”   易家言是趁着天黑才来的,过来的时候极为小心,门口景凉已经等着,他见他也不多说一句话,走近屋子,打开机关两人便迅速闪了进去。   易家言这才抬眼看这间极小的屋子,正对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沙发壁炉生活设备倒是一应俱全,不过却是空无一人,他疑惑道:“他人呢?”   景凉微微叹了一口气:“现在还在等检查结果,他醒了,不过……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他可能与你从前见的不一样。”   说着便打开机关,整面墙的书籍往后移开,一道暗门,景凉伸手推了进去,映入易家言眼前的便是一个非常大的房间,旁边是无菌手术室,设备一应俱全,更像是关精神病人的房间,空荡没有棱角,满眼的白色,中间床上背对着他坐着一个人,黑漆漆的脑袋垂着,手指在不停翻转,似乎在专心致志地做着什么。   景凉带着他走进房间,床上的人影还是恍若未闻,易家言疑惑道:“他在做什么?”   “不知道,大概是挑战智力之类的……”   易家言的额角抽了抽,小心翼翼低声道:“容之不会是毁容了吧?”   床上的人却咻的一下转过身,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他,黑色的瞳仁清亮逼人,拍着手上高难度的智力测试怒道:“你才毁容了,长着眼睛不会看吗?景小凉,这又是谁?你知道的,我不跟智商低我几个等的人说话。”   “……”   易家言惊愕地看着他,分明是同样的一张脸,可神情,动作,甚至说话的方式截然不同,如果说从前的孙怀瑾是永立于山水河涧的从容不迫,那么现在的孙怀瑾则是清俊顽劣的少年,带着棱角,带着情绪,仿似揭下了一层嵌入血肉的面具,鲜活生动。   两人回到屋外,易家言抬眸看屋子里的孙怀瑾,微微皱眉。   “怎么回事?”   景凉接过护士刚刚接收到的传真,翻了翻,下了结论:“应激性精神障碍,自我保护意识过强所造成的时间环境意识偏差,简单来说,就是记忆错位,他的病复发了。”   易家言有些惊诧,景凉明白他的疑虑,解释道:“前几年,外界传闻容之去国外治病去了,你那时是不是还找过他,不过找不到?”   “容之哪里也没有去,我和他只是呆在桃花渡的这个地下病房,整整一年,他病了,记忆退化非常严重。”   “你的意思是他忘了我?”易家言微微一惊,皱眉道。   景凉凝眉看向屋子的人,声音平稳:“不仅是你,他14岁以后遇见的人他应该都不记得了,容之小时候受过极大的心理创伤,并发了应激性精神疾病,把当时的事情忘记了大半部分,潜在的疾病一直没有根治,直到前几年弯弯空难的那一次,才全面爆发,他睡过一觉每天早上起来记忆便消失一点,直至完全记不起莫绛心这个人,我们把他强行从半山腰的房子里转移到桃花渡的时候,他的病已经非常严重,一系列身体上的并发症,胃肠功能紊乱,神经性厌食、呕吐,被折磨得瘦骨嶙峋,我用了整整一年才令他平复下来,只是这一次的诱因,我却不知道是什么。”   “是你把他从火场里带出来的?为什么要伪造他的死讯?”   “他亲自交待的。现在想来,他是知道自己醒过来会忘记莫绛心,怕自己一直想不起来,所以宁愿她相信他已经死了,也好过她面对一个病情反复的陌生人。”   易家言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屋子里的孙怀瑾套着宽大的病号服,唇角勾着少年的顽笑,把玩着手上的魔方,眼神恣意而自由,没有半点负累。   这是14岁以前的容之,他未曾见过的模样。   “不敢相信是吗?他从前就是这个样子,毒舌顽劣,整个人一肚子坏水,让人恨得牙痒痒却不能把他怎样,骄傲得理直气壮。”景凉语气里带着怀念,更多的却是难言的苦涩。   易家言拍了拍景凉的肩膀:“不论怎样他还活着,不是吗?”   隔着玻璃门被白色的海洋淹没的孙怀瑾此时却微微侧过脸,手上的魔方快速翻转,脸色还是病态的苍白,可这样远的距离也能看到隐藏在过长的睫毛下过分清亮纯净的眼眸,那是尚未经历沧海桑田,人情冷暖的眼睛,纯洁得可怕。   若能一直如此,该活成怎样截然不同的模样。   景凉唇角的笑容还未释放,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手机,笑意渐渐褪去,随手递给易家言,眼睛里已经是凉薄一片:“至亲不过是亲人,至疏也不过是亲人,呵,我倒是今天才彻底明白了这句话。”   他走到孙怀瑾面前,调整了一下输液器的滴速,吃了安眠药的孙怀瑾已经睡着了,过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头发因为伤口绞短了许多,五官便愈发清晰明朗,唇角微微翘着,整个人看上去柔软无害,似初生婴儿。   景凉眼里神色晦暗不明。易家言已经快步走上来,眼睛里还带着火气:“无非就是怕人对他不利,再把他关在这里,一年,两年,还是十年?景凉,你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我要把容之带到易家去,看有没有人有胆子来!”   说完便要去拉孙怀瑾,被景凉喝住:“还嫌不够乱吗?易家言,你应该知道我瞒住所有人偏把你带过来见他的理由!”   易家言的手渐渐松了,景凉叹了一口气:“那份遗嘱是他一年以前病好后立下的,指明了让你执行。易家言,你知道的,容之身边真正信任的人能有几个,容之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把自己的路算得清清楚楚,即使知道最后可能是死路,避无可避。”   “景小凉,我生病了是不是?”床上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清晰平稳。   两人均是一僵,抬眸看向已经坐起来的孙怀瑾,眼里根本没有半点睡意,清亮逼人,他在装睡。两人一时竟不知道从何说起。   “景凉,不要瞒我。”   他知道孙怀瑾非常认真,没有一点玩笑,即便他的记忆只停留在14岁。他拳心微微收紧,正视孙怀瑾:“是,你生病了。这个病有可能治不好,10年的记忆发生错位,我不确保能不能帮你找回来,现在有人对你不利,老爷子想让你待着这里治病。”   “那你们呢,你们是如何想的?”孙怀瑾只是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半点惊讶问道。   景凉浑身一震,半天才回道:“我们想把你带出去。”   孙怀瑾低着脑袋略微思索了一阵,他醒过来便觉着不对劲,景凉的话是实话,他想了好久也想不出所以然来,半响却径自笑了起来,把插着针管的手递上前,笑容顽劣恣意:“那好,我会去跟爷爷讲,现在帮我把这个碍眼的东西拔了。”   他说得风淡云轻,景凉的眼圈却微微红了,没有任何一个人比他了解当年在这个地下室的整整一年是怎么过来的,即使失忆了,他也还是孙怀瑾,强大骄傲的孙怀瑾,他从来都信任他,他从小就知道那个外表光鲜的孙家隐藏着什么,他什么都明白。   景凉的心里有什么渐渐坚定了下来。   不重不轻的一拳落在他身上,带着不可置信:“喂喂,你哭什么?景小凉,过了10年你怎么变得这么爱哭了?”   “……”   “那么旁边这个小美人也是我朋友了,是吗?”孙怀瑾摸着下巴,调戏身边的美貌惊人的易家言。   易家言心里好不容易酝酿的感动一瞬间消失不见,他唇角抽了抽,才伸手咬牙切齿道:“重新认识一下,城北,易家言。”   孙怀瑾眼睛眯起,像极了一只小狐狸,握住他的手,牙齿明晃晃的:“城北易家?拥有半个藏冢的美人,幸会,我是孙怀瑾。”   明目张胆的觊觎,只有他敢。   “……”   出了口两人均是愣了一愣,易家言当即跳脚:“景凉,你确定他是真的失忆了,不是装的?为毛和我第一次见他时说的话一模一样?”   “大约是因为你长得美,所以我记忆深刻?”   “孙怀瑾!”   易家言脸色一变,当即便要扑过去,孙怀瑾手上的针早被抽了,他按着手跳到地板上,笑得得逞:“看来你最讨厌别人说你长得美了?易美人~~~”   尾音故意拖得过长,易家言的脸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景凉揉了揉额头,心道孙家那个混世魔王又回来了,注定不得太平。   他走到一边,看着远处打闹的两人,拨通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不过响了一下就被人接起,他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坚定道:“容之我不会交到您手里,就算您是他爷爷,我会把他带回我家,我会照顾他,藏好他,他的病……我会竭尽全力治好。”   景凉顿了一下,环顾了一眼四周刺眼的白:“您既然爱他,您应该明白,他想要的是自由,而不是终日被禁锢在一个暗无天日的房子里。”   孙怀瑾的病得治。易家言拗不过景凉,孙怀瑾最终被带回了景凉闲置在半山腰的房子。   上山的路只有一条,会经过孙怀瑾原来住的房子,景凉一边开着车一边看了一眼百无聊赖趴在窗边看风景的孙怀瑾,快经过的时候,孙怀瑾突然”咦”了一声,转过头问开车的景凉:“这房子是我家的吧?”   景凉不动声色地笑道:“是啊,亏得你还记得这闲置十几年的地方。”   孙怀瑾掉过头,看着越来越近的房子,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只有沿路的几盏路灯照得并不真切,隐约只能看到白色的栅栏,院子里有并立着两棵树,屋子一片漆黑,是像许久没人居住的模样,可是分明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孙怀瑾揉揉额头,还是想不起来,突然,眼角的余光撇过一个黑色的影子,车速很快,几乎是一晃而过,他以为自己花了眼,再抬眸去看后视镜的时候,车已经转了弯,他暗道自己多心。   莫绛心看着擦过自己身边呼啸而过的车,黑色的玛莎拉蒂,景凉的车,再转过头去看的时候车已经消失不见,她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去。   车内的孙怀瑾已经转过头问景凉:“我以前是不是住过这里?”   景凉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打趣道:“你倒是现在想起来了,我和杜衡家在这上面,正巧你这里有一处房产,想着让你住过来,结果你死都不愿意,说什么习惯住在主宅,养尊处优惯了,这荒郊野岭你住不习惯,只是偶尔上来找我们时会暂住一晚。”   孙怀瑾讪讪笑了一下,到底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听景凉讲得真切,倒也以为是真的。   景凉看他脸色无异,暗自松了一口气,突然电话铃声又响起,他看也没看,按了按耳机接起:“我是景凉。”   “景凉哥,你刚刚是不是往老房子去了?”   景凉心下也是一惊,车打滑颠簸了一下,他赶忙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孙怀瑾,发现他已经因为药效上来了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他应该是没看到。   “嗯,我去老房子拿点东西,你回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静了一瞬,声音现在才辨得清,有些沙哑:“有些东西忘在房子里了,已经下来了。薇薇还好吗?我这些时日一直没来得及去看她。”   景凉笑了笑,安慰道:“她现在在天和待产呢,你若是无事尽管去找她,她早就被憋得不耐烦了。”   “好,路上小心,开慢些,我先挂了。”   听到电话那头的忙音,景凉的心里也有些郁结,颇有些怨念地瞟了一眼身后睡得正香的孙怀瑾,后者翻了个身继续睡。 作者有话要说:     ☆、花非花   易家言除了前几日来时不时看看他们的情况,为了掩人耳目总是偷偷摸摸,后来直接被孙怀瑾那繁杂巨大的“遗产”拖累,还要顾及自己的寰宇,几乎抽不出空往这里来,只是偶尔往宅子里打个电话问一下近况,顺带和孙怀瑾斗回嘴。   景凉也颇有些无语。孙怀瑾和易家言,两人虽然以前也总是暗地里较劲,可自打孙怀瑾病了以后,这趋势反倒愈演愈烈,两个人活像小孩子吵架,毫无章法可言。孙怀瑾毕竟只有14岁的记忆,智力和阅历都比不过易家言那个妖孽,每次都被气得摔电话,可下一次又会再抢回来一局,偶尔也会赢那么一两次,确是非常高兴的。   这日,景凉刚一回来便看见孙怀瑾搬了张椅子翘着二郎腿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耳朵里带着耳机,一手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手抱着一大碗葡萄一颗颗往嘴里送,桌子上半开摆着前些日子买回来的书本,看上去心情非常好,一看就是赢了易家言。   景凉走过拔掉他的耳机,他磕着眼皮,打着哈欠伸出手:“回来了?东西呢?”   看着他一副悠闲惬意的模样,景凉额角抽了抽,点着他桌上的书问道:“你都学完了?”   “这些书我看一眼我就能全部记起来,不只是这些,你书房里那一面墙的书我大约有三分之二都读过,另外三分之一是我不涉猎的,不过说起来,景凉,你家里居然有那些狗血恶俗言情小说,还不少,莫非你也有霸道总裁情结?”   孙怀瑾的眼睛里带着促狭,景凉的面瘫脸黑了一半,认命的把手里的黑胶唱片递给他:“不是我的,是薇薇的。”   “真被你找到了?”孙怀瑾撕开包装纸一角,眼睛一亮,唇角弯起。   “你什么时候喜欢摇滚乐了?我记得你只听new age。”   孙怀瑾手指一顿,有些迷茫:“……我也不知道。”他突然话锋一转“不过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有谁居然敢跟你这张冰山脸结婚,你不会是怕找不到老婆遭我嫌弃所以匡我的吧?”孙怀瑾撕开包装纸的手顿了一顿,有些深感其受的看着景凉,勾着他的肩膀:“景小凉,你这是病,得治。放心,我不会嘲笑你的,我也有病,我很同情你。”   “……”   景凉拍下他的手,脸色已经全黑,身后的家庭护士手抖地已经递过一份资料,他粗略扫了一遍:“没关系,你今天就算是把天说破了,你也逃不过今天的疗程。”   孙怀瑾笑容一僵,正欲转身跑就被身后的四个彪形大汉拦住,还未来得见反应就被扭送进了房子,景凉冷笑一声,随即跟着进了房间,这可是当年他刚生病那会儿特意找来的,他脑海里的知识并未随着记忆消失,但是阅历与身手却不行。   先进去的孙怀瑾已经乖乖坐在了催眠椅上,看上去非常配合,要知道以往每次让他配合都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景凉意外地挑了挑眉:“你又搞什么?”   孙怀瑾黑眸清亮逼人,笑容明晃晃的,扬了扬手上的黑胶唱片:“用这个来催眠?”   这个……熊孩子。景凉深呼吸了一口才能忍住不上去揍人:“你确定……要用摇滚乐来催眠?你是在考验我的能力还是考验你的意念?”   孙怀瑾撇撇嘴,颇为委屈:“我最近整夜失眠,吃安眠药也没用了,可是很奇怪,明明是吵闹的音乐,我却出奇地睡得安稳。”   景凉心下一沉:“什么时候开始失眠的?”   “从醒了之后的每一晚。”   他还记得那时孙怀瑾便是开始失眠,最后引发一系列的并发症,折磨得瘦骨嶙峋。想到这里,景凉拍了拍孙怀瑾的肩膀,拿过他手中的唱片,安慰道:“那我们今天就用它来催眠,可是容之,今天的催眠我会更加深入你的记忆,你可能会很痛苦。”   孙怀瑾点点头。景凉坐了下来,四周灯光变暗,有低沉嘈杂的音乐响起,孙怀瑾闭上了眼睛,有特质的滴水装置正缓慢有序地滴着水……   “这里没有打扰你的东西……除了我说话的声音和滴水声,你什么也听不见……随着我数数你会加重瞌睡……一……一股舒服的暖流流遍你全身……二……你的头脑模糊不清了……三……周围安静极了……不能抵制的睡意已经完全笼罩你了……你什么也听不见了……”   孙怀瑾已经逐渐听不见景凉的声音和水滴声了,他四周只有白色的雾气。   “你是谁?”   “孙怀瑾。”   “告诉我,你现在看见了一所房子了吗?”   “什么都没有……不,前面有东西。”   “好,不要急,慢慢走过去。”   孙怀瑾此刻走在漫天的雾气里,四周白茫茫的一片,他极缓慢地走着,四周的景物却如同电影的画面一般清晰了起来,他看到了一所房子,还有漫天的竹子矗立在周围。   “好,现在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有一所房子,门是关着的。”   “听我说,你现在推开门,走进去。”   “我进来了。”   “你会看到一张床,床单是浅蓝的,天空的颜色,还有一张桌子,上面有很多的书,木地板上铺着厚厚的羊绒毯,很舒服,壁炉燃着火,有摇椅在旁边,你现在可以坐到椅子上烤火,是不是感觉很温暖?”   “是的,很温暖。”   景凉放下手中的画,抬眼看着孙怀瑾,他的眉头舒缓而平和,很放松,他语气低沉而缓慢:“好,你现在可以抬起头,墙上会有一幅画是吗?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孙怀瑾有些疑惑,他抬起头,墙上的确挂着一幅画,边框的花纹很精致漂亮,可是画的内容却像蒙着一层纱,怎么也看不清楚。   “容之!”背后传来一声叫声。   孙怀瑾回过头,一张熟悉而温柔的脸出现在眼前:“……妈妈。”   景凉也是一愣,难道孙怀瑾的痛苦源泉和许墨有关?随即他问道:“看到了妈妈,旁边还有什么吗?”   孙怀瑾环顾了一眼周围,什么都没有,许墨在向他招手,他走过去,步伐很小,他的身体变成了儿时的样子,他仰起头看许墨,疑惑问道:“妈妈怎么会在这里?”   “妈妈是来找姐姐的。”许墨摸着他的头笑道。   “……姐姐,姐姐是谁?”   景凉抬眸看了一眼手中的画像,上面确实有一个不认识的小女孩,他看到孙怀瑾的眉头皱起,似乎有些不安,他凝了心神,继续诱导:“妈妈是带你去找姐姐的吗?”   许墨拉起孙怀瑾的手,把他抱到腿上,指着那幅画:“容之,姐姐是不是很漂亮?”   孙怀瑾被许墨温暖的气息包裹着,恍若梦境,他抬眼又看到了那副画像,画像仍旧看得不真切,朦胧中却看到了笑意,他唇角弯起。   突而,画像的四周有边角被燃起,越来越大,就快要烧到画了,他一惊:“火……妈妈,有火……姐姐,我怕!”   景凉也是被孙怀瑾突如其来的叫声惊了一把,他赶忙按住孙怀瑾,却发现他唇色变得惨白,脸上全都是冷汗,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冷静下来,孙怀瑾,冷静下来,你看看周围,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火。”   “不,火停不下来……妈妈!”   催眠进行到一半,孙怀瑾失控了。他在抗拒。   此时幻觉里的火已经越来越大,孙怀瑾转过头想抓住妈妈,却跌坐在泥土里,他已经在房子外面,他扒着窗沿想努力爬进去,里面的火越来越大,模糊中他看到了许墨站在床边,双手紧紧掐住床上一个女孩,女孩头发挡住他看不清脸,只见许墨手上青筋暴突:“你去死!你去死!都是因为你,我不该生下你,你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他朝屋子里喊:“妈妈……妈妈,不要杀姐姐!”   “容之,容之,不要怕,回来!”有清醇软糯的声音在喊他,他的眼前又变得一片白茫茫,只剩下单调重复的声音不停告诉他不要怕。   景凉看到孙怀瑾的眼睛已经有泪水渗了下来,他的手紧紧抓住椅子,十指骨节泛白,指尖已经有血迹流下来,他稳了稳心神:“孙怀瑾,我现在数到三,你的四周是一片白色,你什么也看不见,一,二,三,醒过来。”   他打了一个响指,孙怀瑾的眼皮动了动,睁开眼,他怔怔的头顶的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坐起身,立刻便感觉到了指尖的刺痛,抬手便发现指尖已经有了些许木屑□□皮肉,脸上一阵凉意,他摸了摸脸,脸上有干涸的眼泪,他皱着眉:“我怎么了?”   景凉看他神色如常,松了一口气:“还以为你出不来。”   术业有专攻,他并不是专业催眠师,只是Dylan现在一时赶不过来,他才遵照平时的催眠方法进行治疗,只是没想到孙怀瑾的自我心理暗示太强,他根本不能控制引导,若是刚刚任他在噩梦里,他可能会精神崩溃,景凉才惊觉他刚刚走了一步险棋。   “刚刚我做了什么我都不记得,可是我听到一个声音一直在叫我回来,声音很熟悉,可是我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孙怀瑾揉揉额头。   景凉还想说什么,突然一旁的短发护士急忙上前:“景医生,产科的朱医生打电话过来说夫人要生了!”   景凉脸色一变,把病例递给护士,交代道:“看好他,有什么问题给我打电话!”   孙怀瑾完全没有注意到景凉已经离开,他只是愣愣坐在椅子上,直到护士走过来,看到孙怀瑾的一只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胸口的衣服,她蹲下身温柔问道:“怎么啦?胸口痛?”   “阿绿姐姐,我觉着这里……”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这里空空的,好像原本在这里的东西一下子全都不见了,我觉得我丢了很重要的东西,可是我想不起来。”   一直全程陪着的阿绿笑着摸了摸孙怀瑾的头发:“小容之,想不起来就不要想,我们等下带小白到宅子里散步,你先睡一觉。”   孙怀瑾木木地点点头,乖乖躺好闭上了眼睛,阿绿把被子给他掖好才退了出来,在厨房里为了炖一锅汤折腾了将近一下午,一出来便被一个黑影拦住,她朝黑影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才带着人去了偏处。   到了隐蔽处,她才皱眉道:“苏子,我告诉过你,不要到这里来找我,有什么事我会给你消息,你来的时候有没有被人跟踪?”   “没有,我是趁着她睡觉的时候出来的,有人守着。我只是担心容之,想过来看看。”   阿绿叹了一口气,眉头紧锁,脸色有些沉:“若不是我爸拦住我,我非得把盏云那个贱人弄死,一定是她动了则林,害盏朵发疯要拖着容之一起死!”   “我们又没有证据,不说这个了,容之怎么样了?”   “两年前他是怎么样现在就是怎么样!”阿绿没好气回道,却突然想起刚才孙怀瑾被催眠时说的话:“苏子,你帮我暗地里查一查当年世安那场火灾。”   “我有试着查过,当时侍奉的人都被夫人遣走了,现在去查只怕有点难度,我会试一试。”   “阿绿姐姐,阿绿姐姐……”有声音从远处传来。   阿绿向苏子使了个眼色,一道黑影掠过墙边,孙怀瑾走过来,只看到齐耳短发的阿绿站在整面粉蔷薇花下。   孙怀瑾凑上去,蔷薇的幽香令他放松下来:“为什么不种黄蔷薇?”   话说出口他却愣了一下,黄蔷薇,为什么一定是黄蔷薇?   阿绿调转了话题:“怎么不睡觉?”   “醒了就睡不着。”   阿绿看他心事重重的样子,当即豪迈地拉起他的手腕,决定逗他开心:“走,带上小白,姐姐带你们出去散步!”   “真的?”孙怀瑾眼睛一亮,乍现的眸光清亮逼人,像璀璨的宝石,不过一瞬却又暗了下去,他摇摇头:“不行,景小凉回来会生气的,他很辛苦,每天都要往这里赶,我不想惹他不高兴。”   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阿绿想,她和苏子陪伴孙怀瑾从小长大,14岁以前他就是这般勇敢善良,正直得无可救药,用力爱每一个爱他的人。   阿绿眼睛里涌动着暖意,勾着孙怀瑾的脖子:“我们容之最可爱了,景小凉才不会生气,我们偷偷出去溜达一圈就回来。”   孙怀瑾点点头,眼睛里恢复了狡黠的光芒,像一只得逞的小狐狸。 作者有话要说:     ☆、城头月   如果你亲眼见证过一个新生命的诞生,你会不会对你溃烂灰暗的生活抱有一丝丝期待?   莫绛心穿着防菌服站在恒温箱外这样想,眼睛里却一片干涸,找不到答案。   她调整了许久心情才敢走出龟缩,出来看一看每一个人脸上幸福的眼睛,带着花来看薇薇,适逢她突然要生产,景凉在赶来的路上,薇薇害怕,她陪着薇薇进了产房,整整8个小时,她看到了从产妇分娩到婴儿第一声啼哭的全过程,也看到初为人父母的脸上不可替代的表情,多么幸福。   恒温箱里那么小小脆弱的一团,只是安静地熟睡着,便能温暖每一个人心。   “还好吗?”她循声抬头,看到的景凉。   莫绛心点点头,消瘦的脸上带着笑意,声音因为长时间助产加油而变得沙哑:“恭喜,你当爸爸了。”   景凉如同寻常一般摸了摸莫绛心的发顶:“弯弯,他希望你好好活着,即使没有他也能快乐幸福地活下去。”   莫绛心点点头:“我知道的。你快点回去吧,薇薇还需要你照顾。”   “好好照顾自己,不要乱想。”   莫绛心从医院走出来,正是下班的时候,路上匆忙的人群结束了一天的疲惫,或勾肩搭背去聚会,或匆匆回家见家人,那么她的家呢?世界之大,为什么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她紧了紧身上的外套,浑浑噩噩漫无目的跑着,只想着赶紧逃离这里,可是到处都有人,她像是溺水的人,四周的人群如同毫无空隙的水把她淹没,她该去哪个地方才能躲起来?   “呜……”巨大的鸣笛声把她拉回现实,四周有尖叫声,她抬眼,刺眼的光芒令她的眼睛一瞬间失明,一辆巴士已经到了面前。   莫绛心本能地来不及反应,一股大力把她扯回路边,她撞上一个温暖的带着青草气息的身躯,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扯出怀抱:“你不要命了是不是?你怎么可以想着去死。”   本来揉着手臂的莫绛心听到这里才抬起头,秦子棠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怒气未消。   她皱眉,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走出一步就被追上来的秦子棠拦住。   “你干什么?”   “你要去哪里?我带你回宅子。”秦子棠躬身拉起她的手臂,却被她一把打掉。   莫绛心抱着自己的手臂,直视着秦子棠,语气刻板冰冷:“秦子棠,不要管我。”   “那你要谁管,孙怀瑾吗?莫绛心,他死了,可你还活着!你什么时候才能清醒一点?”   莫绛心几乎就要冷笑出声:“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向我复述一遍这件事,我知道孙怀瑾死了,他的墓碑我还亲自去拜祭过,由不得我不信。可是秦子棠,我不止一遍告诉过你,我不想看见你和秦峻,看见你们我就会想到你们害死了他,就觉得恶心,为什么你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出现在我面前?”   她的瞳孔里倒映出他的脸,秦子棠分明从她的眼里看到了刻骨的冷漠,连恨都不愿意恨了吗?   他脚步一晃,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莫绛心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秦子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惊觉他们真的已经走到了陌路,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他吸了吸鼻子,空气里似乎还留有她身上清浅的花香,被人群渐渐冲散。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怀里的手机响起,莫绛心才回过神,接起:“对,妈,我今晚不回宅子里了,我待在画室里。不必等我吃晚饭。”   挂了电话,她才抬眼看了一眼四周,已经不自觉地走到了山路,沿路的路灯才微微亮起,一路通到山顶,山顶的半空中有亮光缓缓升起。   ……孔明灯,许愿灯。   她脸色一僵。   “喂喂,不是说了出来散步的吗?为什么我要陪你在这里放孔明灯,这是小孩子才做的游戏好不好?”阿绿扶住灯的一侧,微微郁闷,觉得还是被孙怀瑾耍了一道。   “景小凉说我的智商只有14岁,我本来就是小孩子!”看到阿绿一副郁结的姿态,他笑得开怀:“好,好,放完这一盏我们就回去。”   “好了,一起松手吧。”   孔明灯渐渐升上半空中,被风吹着到远方,孙怀瑾循着光芒望过去,阿绿抱着小白在他身旁疑惑道:“为什么你都不许愿?”   “大概……因为无愿可许吧。”因为什么都不记得,所以要许什么?   这般熟悉的对白,他好像也曾对什么人说过。想到这里孙怀瑾微微皱了皱眉,抱过阿绿手里的小白:“十年能改变一个人吧,阿绿姐姐,十年后的我是什么样子?”   两人边往山顶下来,阿绿偏头问他:“你想变成什么样子呢?”   孙怀瑾顺着小白的毛,思考了一阵,回道:“我不知道,但是我肯定不是很好的人,不然怎么会有人要害我。”   阿绿停了下来,用力掰正孙怀瑾的肩膀,严肃道:“因为什么都不能改变你的准则,你选择了一条最艰难漫长的道路,孤勇果敢。容之,你是我见过最正直善良的人,不要因为他人的非议而怀疑自己。”   孙怀瑾愣了半响,才摸了摸下巴:“阿绿姐姐,你一定是暗恋我吧?”   “谁暗恋你个混小子……”阿绿作势一巴掌便要打过去,真是要吐血身亡,她是怎么傻才会跟这个熊孩子讲大道理。   突而,阿绿脸色一变,拉住孙怀瑾,低声道:“有人!”   路上分明有人的脚步声,阿绿摸不清来人,迅速抬眸环顾了一眼四周,根本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只有一条隐蔽曲折的小路,阿绿抿了抿唇角,扣住比她高一个头不止的孙怀瑾的手臂,把小白接过来,声音前所未有的冷静:“听我说,容之,你沿着那条道一直走,不要回来找我,如果真的是坏人,现在山上也不安全,你认识去天和的路对不对,去找景凉,不要让别人认出你,做得到吗?”   孙怀瑾唇角抿直,用力点点头,不再耽搁往岔路跑去。   阿绿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谁会知道他们在这里,消息明明已经完全封锁了起来,黑暗中有人影晃动,完全没有一丝要隐蔽的意思,直到那人完全地出现在她面前,阿绿手指渐渐收紧,面上却是愈发不动声色:“林小姐,不知晚上到这荒无人烟的位置是为了什么?”   对面的女子扑哧一声笑开来,笑容不再是平日里的柔弱扶柳,反而带着一股淬毒的妖娆:“原来是阿绿姐姐,我只不过担心莫姐姐,在山腰的房子里寻不着人,看到这山上有火光,便上来看一看,不知阿绿姐姐又是为何到这山上来,我记得姐姐的家好像并不在这边。”   阿绿不是巧言令色的主,当下嗤笑一声,面上带着不耐:“应当不关林小姐的事吧,林小姐未免也管得太宽了些!”   “姐姐倒还是跟父亲的脾性如出一辙,我倒是忘记了。姐姐莫要生气,小时候匆匆见过姐姐几面,长大再见自然惊喜,话也不免多了些。”   “你……”阿绿气结。谁不知孙家阿九脾气刚直莽撞,她摆明了就是含沙射影。   林霜却像是没感觉似的,只是略略走了一圈,环顾了一眼四周,看到还有未放完的孔明灯:“姐姐真是好兴致,徒步走上来放灯,竟连车都未开上来?”   阿绿摸着怀里的小白,心里担心孙怀瑾,也不想再跟这女人多纠缠,坦荡笑道:“看来是瞒不过你了,我和我爸前些日吵了一架,负气出走,我与景凉是旧识,现在暂住在景家的旧宅里,还望不要告诉我家里,不然我就得被押回去了。”   本是怀疑其中虚实的林霜也未料到她会坦然相告,又想到前些日确实听闻秦峻提起过阿绿因为父亲安排的相亲过甚与他大吵一架,甚至连老爷子的寿宴都没过来参加,原来是因为阿绿根本就没了踪迹,倒也是符合阿绿任性骄横的性格。   林霜却突而挽起她的手,亲昵道:“姐姐说得哪里话,我自不会去多那个嘴。走,我和姐姐一道下去吧,山里路黑,两个人好照应些!”   还是不相信?非要去看一眼。阿绿心里暗自冷笑,点了点头,大方地抱着小白和她一道往景宅走。   “对了,你刚说你去看过莫绛心,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自容之出事后,她一直闭门不出,我还未来得及看过她。”   林霜的表情在听到孙怀瑾的名字时明显有一瞬间的炸裂,她随即恢复过来,一侧的阿绿却是看得清清楚楚,听到她说:“我也许久未见过她,今日在宅子里吃饭听伯母说她过来了这边,才想着过来看一看她的情况。”   阿绿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睛里无不哀痛:“她还这样年轻就要守寡,她和容之感情那么深,这道坎也不知道捱不捱得过去!”   “我怕她日日伤怀,就去求了长辈,爷爷说了随她的意思,若是不想触景伤情,想离开这里,也不会阻拦她的。”   莫绛心要离开这里?阿绿脚步一顿,几乎不可置信:“她的意思呢?”   “我此次来的目的就是询问她的意愿。”   阿绿有些生气。气的是林霜多管闲事,即使容之死了,也不愿放过莫绛心这个眼中钉肉中刺。气的是若莫绛心真的哀莫大于心死,真的应了林霜的要求,那好不容易活下来日日遭受病痛折磨的容之又要怎么办?   “我和你一道去。”   孙怀瑾跑出去了一段,专往小径隐蔽处走,直到看见大路上昏暗的路灯才停了下来,直到这时,身体上的钝痛才突袭神经,他痛得弯了腰隐在树丛里,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滑落,他强打着精神听了听四周的动静,此时万籁俱静,只听得清他自己的呼吸,到这里他才松了一口气,确信并没有人跟上来。   要怎么办?凭他的身体状况是撑不到山下的,很可能在半路就昏倒。那么回去山顶或景家,他几乎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山顶还不知道是什么状况,他现在贸贸然冲上去很可能救不了阿绿还会把自己搭进去,若真是迫害他的人,景家已经是不安全的了。   孙怀瑾第一次开始有些懊恼自己的这副14岁的样子,还不够强大。   他前14年没有遭受过半点灾害,自幼在孙家长大,明里暗里见过许多是非阴谋,他一一避过,可是到现在人命攸关的时刻,他却半点都没有作用,处处受制于人,还祸及旁人。   万千宠爱是淬毒的温床,到底使他蒙蔽了心智。   孙怀瑾陡然惊醒,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身体上的剧痛使他的意志都有些薄弱了,他眸光一闪,却看见看到不远处白色栅栏包围的洋房,原来已经到了半山腰了,他抿了抿唇,才忍住痛小心而迅速地往房子移去。   直到到达房子左侧的覆盖着整片整片的黄蔷薇栅栏旁,他才停了下来,不过跑了百米,冷汗已经浸湿了衬衣,微凉的风吹得极不舒服,空气里漂浮的蔷薇花香却意外地使他因为剧痛而高度集中的精神有些迟缓恍惚。   孙怀瑾半刻也不耽搁,极快极轻地翻身从房子后的一处半开的窗户翻进去屋内,他摸黑找到客厅中间的电话才拨了电话给景凉,言简意赅的告诉了他情况,景凉说让他在这里待着别动等他过来。   他靠在流理台旁,抬眼看了一眼四周陌生又熟悉的布置,微凉的空气里没有半点人的气息,果真如景凉说的没有人,赌对了,与其盲目地慌不择路,不如待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最危险又最安全。   他从厨具里抽出一把水果刀,比划着在手臂上用力划了一道口子,他蹙着眉头撕下衬衣的袖子包裹住伤口,血立刻染红了白色的衬衣,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以痛来止痛,他的精神才再次集中起来。   孙怀瑾慢慢勾起唇角,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睛却亮得惊人,他自嘲带着顽笑道:“早知道就少放点血了,妈的,真痛。”   突然,门口传来了“咯吱”一声,锁孔扭动的声音,有人进来了。   孙怀瑾脸色一变,把刀收进怀里,看到一侧半开的门迅速闪了进去,进去后才发现这是间卧室,根本无路可退,只有刚进来的这扇门,门缝隙正对的客厅已经有灯光亮起,他出不去。   他透过门缝望去,只看得见一个女人的背影背对着他,他有些怔愣,只见那女子脱下外套,散下头发,一头青丝如瀑披散及腰,黑色的发愈发衬着手腕颈间的肌肤凝白如玉,她盘坐在沙发上,怀抱里抱着一个木匣子,沉默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假人,从孙怀瑾的角度望去,他看不清匣子里的东西,只能看见女子修长的手指骨节泛白,似乎在隐忍着某种情绪。   只一个背影,孙怀瑾的心口却猛地一窒,他低头抓住胸口,眉头却微微蹙起。   是敌人吗?否则他怎么会有这样剧烈的反应。   突而有脚步声逼近,她过来了。孙怀瑾抬眼环顾一眼四周,根本无处可退,他只得钻进屋内唯一一张床的床底。   床非常低,狭窄的空间使他的身体不得不蜷在一起,极不舒服的姿势以及身上时刻充斥的剧痛令他眉头皱得紧紧的。   门锁响动,有人的气息漂浮在空气里,房间里铺着柔软的地毯,可那女人走路更轻,行动间甚至带着浅浅的花香,不是繁复雕琢的香水味,仿佛是沁入皮肤,氤氲在空气里,这气味令他紧绷的身体莫名舒缓了下来,仿佛是很熟悉亲近的味道。   他在脑子里搜寻了很久,却还是陷入一片混沌,等他回过神来,头顶上方的床榻塌陷了一块,她坐了下来,那女子的脚踝与他鼻梁相隔不过半寸,他怔怔地屏住呼吸,甚至不敢眨眼,生怕睫毛扫到她的皮肤。 作者有话要说:     ☆、柳初新   孙怀瑾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她的脚踝上,她的脚踝纤细白皙,可是称不上漂亮,她的脚踝到脚跟甚至脚背上,有深深浅浅的伤痕,有些已经结痂,带着微微的粉红色,有的还带着血痕,白皙的皮肤映着这些错综的伤痕,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孙怀瑾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随即他注意到她的脚踝上绑着一根辨不清颜色的红线,上面穿着一个细小黑色的珠子,色泽漂亮得惊人,不是凡品,可是这珠子,他怎么记得他好像也有一个……   他还未来得及仔细辨认,女子的脚已经收了上去,窸窣了一阵,床在他身上塌陷得更深,只听见那女子声音清醇软糯,却带着浓重的疲惫,冷不丁说了一声:“晚安。”   孙怀瑾当即愣在那里。   她的声音他是听过的,那个睡梦里呼唤着他的声音,与眼前这个女人的声音如出一辙,那声晚安是对谁说的,难道她已经发现了他?   阿绿再三警告过他,不可被别人发现,即使发现,也不能让别人认出来的,他思忖片刻,决定出来,与其让别人抓住受制于人,不如先下手为强。   他极其小心地挪出床底,待他站起来,女人依旧背对着他,等到他将刀背抵在女人的腰间时,女人才平静道:“你要干什么?”   她醒了?他把刀背往前一送,压着嗓子,故意恶声恶气道:“不要回头!否则我杀了你!我只要钱。”   孙怀瑾模仿着电视里的抢劫,只能这样吓唬她,让她不敢轻举妄动,就算这女人使他心神晃动,他也不知道是敌是友。哪知那女人根本不在意,缓慢说道:“钱财在你左手边床头柜第二格的抽屉里,拿了便快些走吧,我不报警。”   孙怀瑾颇有些哭笑不得。现在被抢劫的人都这么淡定配合么?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他故意说道,声音愈发故意嘶哑难听,像极了一个破旧的风箱拉拉合合。   “桌上有我的身份证,记住我的名字,若我骗你,你大可再寻来杀了我。”   她话说得太过笃定,声音刻板冷漠,却远不如刚刚他在她床底下听到的那声软糯温柔的“晚安”动听,孙怀瑾听得有些皱眉,却用另一只手拿到她桌上的身份证和绷带,匆匆扫了一眼名字,他拿起绷带,想了想,命令道:“把手背到身后。”   那女人有些许迟疑,最后还是顺从地把双手被在身后交叠,孙怀瑾靠近她,刀放在一侧,手握住了女人的手,两人均是一颤,孙怀瑾双手极快地用绷带绑住了她的手和脚,顺带从背后用绷带蒙住了她的眼睛,却没有堵住她的嘴。   做完这些孙怀瑾的身体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喘息,手臂上的疼痛已经抑制不住身上蚀骨挠心的痛苦,他靠在床边,手指紧紧抓住床沿。   “你受伤了?”   “没有。”孙怀瑾绕过床,皱眉倔强回道。脚已经缓慢走到她的正面。   “我闻见了血腥味,我现在被你绑着,什么也做不了,只是告诉你,我柜子上有止疼药,你可以先用着。”   孙怀瑾拿着药,确定是止疼的药才扔了两颗在口中,却在她床前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了这女人的脸。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台倾泻进屋子里,铺散在枕间的长发如海藻一般,女人的眼睛被绷带缠住,露在外面的只有微皱的眉头,秀挺的鼻和苍白的唇,所有的轮廓却像是在孙怀瑾的脑海里勾画了千万遍一般,闪过无数的光影碎片,他的手如同着魔般的伸向女子的脸庞,越来越近,却在还有一厘米的位置被女人喝住:“你干什么?”   孙怀瑾的身体陡然一震,意识逐渐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手心,痒痒的却很舒服,他的手不自在地收了回来,坐在床边,神情有些懊恼,言语却十分镇定:“你叫莫绛心?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床上的莫绛心却十分不耐。她从山下上来,本想去看看山顶是何人在放灯,哪知走到半路却没了踪迹,她只当是小孩们闹着玩,便回了房子,她近日都住在这里,孙宅明瑟楼,她是再不愿住了,谁知回来不过几日,便遇到了入室抢劫,偏偏这个抢劫的,还十分悠闲地坐下来跟她聊着天。   眼睛不能识物,刚才这人捆绑自己的时候,他温热带着茧的手却令她莫名熟悉,此刻她知道这人坐在她对面,她却直觉他不会伤害他,她回道:“不,我只是守房子的人罢了。”   孙家的人?他在脑子里搜了一圈却没有任何映像:“房子的主人呢?”   “主人不在,我替他守着,等他回来。”她平静的语气里带着萧索。   孙怀瑾并不知道这房子归在谁的名下,可是景凉说过他有时便上来住过几日,那这人应该是他认识的,那这女子必然也是见过的,所以初见便有一股熟悉的感觉?   “叩叩!”门外突而响起了敲门声。   “莫姐姐,你在家吗?”隐约有女人的声音传来。   孙怀瑾脸色一变,有些紧张道:“让她走!”   莫绛心轻轻点点头,声音刻意有些懒散:“我已经睡下了,头有些疼不便起身,霜儿,明天我再去找你,今日天色太晚,你先回去吧。”   门外正是林霜和阿绿。林霜听见是莫绛心的声音,虽有些奇怪,却还是对身旁的阿绿道:“阿绿姐姐,我先开车把你送到景凉家去吧。”   阿绿皱皱眉,知道她今日不去看过她确实住在景凉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无法只得应承了下来,两人便一道离开了房子。   孙怀瑾靠近窗边,只看见阿绿和另一个女子刚出大门,过了一会儿便有车发动的声音,不一会儿声音和车灯就远去了。   他松了一口气,看来阿绿姐姐没有事,孙怀瑾抬眸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子,她被绑着极不舒服,眉心微微皱着,他走过去躬身看到她的手腕上全是红痕,不免还是有些抱歉,这女子不像是有恶意,是他太过草木皆兵。   孙怀瑾握住她的手腕,抿了抿唇,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轻轻说道:“我现在放开你,你能保证你不会有其他动作吗?”   莫绛心此刻却怔住了,身前这男子覆在她身上握住她绑在身后的手腕,还轻轻磨挲着她的手指,姿态太过亲昵,隔得太近,他身上的气息带着微微清冽的竹香,像极了孙怀瑾身上的味道,温柔而沉默,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孙怀瑾自己也未发觉此刻他的唇角勾着笑意,似得到了最珍贵的礼物,他手极轻的解开了绑在她手腕上的绷带,似乎怕弄疼了她似的小心翼翼。   待全部解开后孙怀瑾看到她白皙的手腕上全是交错的红痕,映在纤细的手腕上有些触目惊心,是他下手没了轻重,他垂着眼睫懊恼道:“对不起,弄疼你了。”   莫绛心回过神来坐起身,听到这人的致歉,不免有些讶异,知道他并不是坏人,发现眼睛上的绷带未解开,她伸手正欲解开,却摸到了另一只手止住了她的动作,她感觉到身前的人离她极近,有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耳畔,她想离远些却被他扣住了手。   “我要走了。”他说道。   “哦,那再见。”莫绛心也不恼,静静回道。   孙怀瑾的脸上带着失望,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失望,明明是一个相处不到一个小时的人,怎么会感到不舍,他有些不甘心:“……我以后可以过来找你玩吗?不,……我的意思是我一个人住在山上,很无聊,他们说不许我接触其他人也不许我出房子,我偷偷跑出来的。”   “为什么不可以出来?”莫绛心有些诧异,这男人说话是刻意压低的嗓音的,而且不让她见到他的脸,可这山上除了屈指可数的几家人,谁会禁锢一个人在荒芜的山里。   她明显感觉到男人的手指一僵,似乎触到了痛处,她正想道歉,却听见男人的嗓音带着微微顽笑:“因为……我有病,有很严重很严重的病,要治好了才能下山的。”   莫绛心听到男人话语里的稚气与之前故意装出来的恶狠狠大相径庭,他恐怕是为了躲什么人才不得以到这里的吧,心中不免有些疼惜,她笑了笑:“我就住在这里,若你无聊的话,可以来找我玩,不过先得把伤治好。”   “等我走了再把这个解开吧,我长得很可怕,不想吓到你。”孙怀瑾摸了摸她的绷带,顽笑着说道,像一个狡猾的小狐狸,眼睛清亮逼人。   “好。”莫绛心乖乖地坐在床上,手却再不碰覆在眼睛上的绷带。   孙怀瑾打开窗,回过头来便看见窗外有微风吹起床上的莫绛心的头发,她微微笑着,美得动人,他跳下窗台,极快极轻地掠出栅栏,往树丛的阴影里去了。   莫绛心等了半响,确定屋内已无动静,她才抬手拆掉了绷带,熟悉的房间,窗台被打开了,她摸着微疼的手腕,发现那人已经在她手上涂了一层药膏,床单上有点点的血迹,不知道他的伤怎么样了,竟有些担心,许是因为他身上与孙怀瑾太过类似的气息使她有那么点恍惚。   她再次躺下抱紧被子,吞了两三粒安眠药,温暖的被子与她却冰凉如铁,没有他怀抱的温度,她开始了整夜整夜的失眠,她闭着眼虽然毫无睡意,却对着空气再次说道:“晚安。”   孙怀瑾再回到景家的时候,阿绿大呼小叫地帮他包扎了伤口,并告知了景凉,待到景凉再次回来的时候,孙怀瑾已经睡沉了。   景凉看着他手上包扎着伤口睡得异常安稳的样子,心里的怒气还是消了些,却还是警告了阿绿:“阿绿,我早说过不能带他出去的,若是他再出些什么事,你知道他现在这个样子是没办法顾好自己的。”   阿绿收起了玩笑,被在身后的手指紧了紧:“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这一次都是她的失误,若不是她起了玩心带他出去玩,又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景凉看她全无平日里的骄横,知道自己话说重了些,叹了一口气:“我不是责备你,你自小便和苏子被九叔指去保护容之,比我更知道怎么照顾他,只是他现在心性贪玩善良,虽然鬼主意多,但对付他的人皆是阴险卑鄙比他更甚数倍,小心些总没有错。”   “他今日究竟躲到哪里去了?回来了问他他也不说,又没有下山去找你。”阿绿突而疑虑道。   “电话是从老房子里打过来的,他应该在那房子里待了一会儿,应该是没有遇上她的,否则凭她的性子,早冲上来揍我一顿了。”   阿绿噗嗤一声笑了开来:“活该你拆人姻缘。”她却陡然想起了林霜的话,笑便慢慢隐了下去:“今日林霜的话我倒是有些担心,若她真的走了,容之该怎么办?”   “她不会走。她现在是因为伤心还没缓过来,就算以后要走,也会先把害死则林和他的凶手一一揪出来,即使不能置对方于死地也会拼个两败俱伤,伤害了容之的人,她从不会轻易放过。”   “她怎么斗得过?”阿绿惊诧。   “我与她也是一道长大,少年时候,莫说是有人伤他分毫,即使是因为我们兄弟打闹不小心磕着碰着了容之,她都要找准了时候回报回来,我们总说她护容之护得太紧,像母亲护着儿子一般,可是容之母亲的爱,又怎么能跟她比上半分。”   阿绿哑然。   孙怀瑾最近总想着去见那个房子里的神秘女人,可却自那日后一直被阿绿守在宅子里,半步都不得移动,待到他手上的伤好了一些的时候,宅子里来了一个蓝眼睛的外国人,他知道这是景凉从国外给他请回来的一声,叫Dylan,总和他大眼瞪小眼,最后他的大眼睛总是瞪得对方先败下阵来。   “走了一个景小凉,又来一个心理变态医生。”他皱着眉怨念道。   “……”   Dylan摸摸鼻子,褐色短发下一双如蔚蓝的湖水的眸子带着无奈,一侧的阿绿早已揪起了孙怀瑾的耳朵。   “诶……疼,疼!”孙怀瑾捂着发红的耳朵,眼睛里有些许泪花。   阿绿看他疼得眼泪都出来了,讪讪松了手,叹气道:“跟你说了八百遍,Dylan医生是心理学家,不许胡闹,快跟Dylan医生问好。”   孙怀瑾撇撇嘴,转过头去背对二人,手里拿着黑胶唱片把玩。   “……”   Dylan也不在意,走过去蹲下身来看他手上的唱片,眼睛里带着微笑:“Nirvana?我有一个朋友也喜欢这个乐队,你们倒是很像。”   孙怀瑾却来了兴致,眉眼弯弯,笑得明晃晃的:“呀,果然是跟本少一样的品味,你问一问他为什么也喜欢这个?”   “你呢?你又为什么?”Dylan坐下来,显然已经熟悉了跟他的交谈模式。   孙怀瑾白他一眼,一副“你废话怎么这么多”嫌弃的模样,回道:“我就是因为不知道呀,要不然还废话让你去问?醒过来以后总是失眠,听这个就睡得着,可是景小凉说我从来只听new age,我想,一定是我以前遇上了什么人也喜欢这个,所以影响了我,显然,这个人对我非常重要。”   “如果以后碰上她,我帮你问。现在,我们来做今天的疗程。”   阿绿在一旁惊诧孙怀瑾的思维联想,即使失去了有关她的一切记忆,可习惯却仍旧是根深蒂固,难以拔除么? 作者有话要说:     ☆、剔银灯   莫绛心在房子里待了几日未有人前来,想着约莫是被人骗了,所幸钱财未有损失,就也宽了心,这日孙觉亲自打了电话来让她回去一趟,她只得去孙宅。   刚至拙政园,还没走到大厅,便听见屋内茶盏碎裂的声音,伴随着孙觉的怒喝:“你再说一遍?”   她赶忙进了门,屋子里的人倒是来得齐,上方坐着孙觉,下面跪着许墨和孙思维和一女子,左右侧秦峻一列和阿九。   “我说既然她要离婚,那就离,我要娶小柔进门!”   孙思维的手紧紧握住身侧的美艳女子,莫绛心当即愣在那里,迅速转过头去看许墨,许墨低着头辨不清表情,背脊却挺得笔直。   上方的孙觉一龙头拐杖打在孙思维身上,力道大得使孙思维闷哼一声,孙觉已经气急,还欲再打,身侧的女子却挡在孙思维身前,一字一顿道:“伯父,不怕告诉您,我如今已怀了孙家的孩子!”   众人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孙觉脸色一变,身体往后倒去,莫绛心站在一侧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她只觉孙觉像是苍老了10岁一般,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痛,他颤着手指指着孙思维道:“孽障!容之尸骨未寒啊,你这样做对得起他,对得起孙家的列祖列宗吗?”   孙思维身体陡然一僵,不敢再答话。   一时气氛凝固,许墨却率先打破僵局,她站起身来,不看一眼身旁的孙思维二人,坦荡道:“今日我要说的已经说得清清楚楚,婚我一定要离,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了,财产我通通不要,明日我便会搬回许家去。”   孙觉瘫坐在椅子上,秦峻扶着进了内室,许墨已经走出了门口,莫绛心即刻跟了出去。   “你跟着我做什么?”许墨停下来,转头问道。   莫绛心这才注意她身上已不再穿往日成套成套华丽繁复的旗袍,她穿了一身黛青的长裙,身上没有一件配饰,整个人如同山墨水画,洗净铅华。   “您要离开孙家,为什么?”   许墨的远山眉带着笑,眼睛里有些脱离尘世之距,她说:“这孙家主母的位置,于我,已无半点作用,要它做些什么。”   她望着对面的莫绛心手上还带着碧玺,脖子上穿着孙怀瑾的戒指和那一颗佛珠,仿佛什么都没有变过的样子,突而伸手握住莫绛心的手:“我知道你肯定是记得我的,孙家的家事是我一手操办,容不得半点污迹,那时是我亲自去见的你的母亲,驱逐她带你离开S城,让她的画作处处碰壁,你母亲一身骄傲才气,我以为她会受不了最终回去秦家,没想到她却带着你艰难地活在外面,更没想到佩玖会去找她闹,她会意外坠河而亡。是我把她逼到了绝境里,才让你从小失去了母亲的疼爱,失去了父亲的庇佑。你这么聪明,见到我的第一面就记起来了是吗?”   莫绛心慢慢将手从她手里抽了出来,她睫毛微微颤动,语气微沉:“你说的这些话许越已经原原本本告诉了我一遍,他还说容之是因为帮母亲还债才对仇人家的女儿这样好,他对我的种种宠爱,不过是还你的债,母债子偿。可你现在又告诉我一遍,又是为了什么呢?想让我对你恨之入骨,再不管你了,是吗?”   “我早该想到,你那些日子心中郁结病倒了是因为这个吧?”   莫绛心沉默下来。许越那日的话在她心里成了一个死结,让她心中生了不该有的间隙,生了一场大病,郁结攻心,因为这间隙,她生生失去了自己的命。   “我不会不管你,因为你是他母亲。”莫绛心冷漠回道。   许墨却陡然想起了曾几何时,孙怀瑾也是这样说过,那是什么时候,是他查出了世安的死与她有关的时候,是她瞒下了莫绛心的病情而使她心死上了飞机的时候,还是她跪在瘦骨嶙峋的他面前求他回来孙家的时候,她一生作孽太多,膝下一子一女皆夭,留她孤身一人在这世间受各尽忏悔折磨。   “孙家主母的位置我已经让老爷子移交给你,暗里的人我已经全部归到你名下,你想要做什么便去吧。”   “您……”莫绛心惊诧出声。   许墨眼睛里一片豁达:“容之是我唯一牵绊,他已经走了,我就已经不再留恋这个尘世了,我要去出家了,这后半生可与青灯古佛作伴,日日誊写经书为他超度,也为我做下的罪孽忏悔。”   莫绛心站在原地,看许墨的背影远去,才惊觉这个女人已经变了,脱去了一身昂贵枷锁,心便重获自由了么?   许墨离开孙家的那日,阳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莫绛心没有去送,不仅她没有去,孙家没有一个人去,她走得很沉默,据回来回禀的苏子说她是在正午时候被许家许岭接走的,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回过一次头。   “你刚才说莲说的园子现在住的谁?”莫绛心手里翻着账本,头也没抬的问道。   对面站着的人似乎踌躇的望了一眼一侧站着的苏子,片刻才回道:“入住的是敬柔夫人。”   莫绛心这才缓缓抬起头来,“啪”一下关上了账本,对面的吴妈看她站起身,一时有些错愕,莫绛心手里抱着个盒子,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才警醒道:“是敬柔小姐,入了门才算是夫人,在我这儿叫错了也就算了,其他的地儿可要小心些。走吧,带我去看看她,看她过得可还习惯周全。”   苏子和吴妈闻言跟了上去。   待到莲说的时候,莫绛心才发现来的客人竟不止她,她看着厅中与敬柔对坐着谈笑风生的林霜,唇角掠过一丝晦暗的笑意,转瞬不见。   “莫姐姐,你竟也过来这儿做客,真是巧!”林霜首先看到了她,便惊喜迎了上去。   莫绛心随着她入座,笑道:“不知敬柔小姐在这儿过得可还舒适,若不舒服一定要跟说,免得怠慢了客人。”   主宾分得清楚明了。她就是要旁人明白,敬柔的身份还什么都不是,莫说是她还没进门,就算进了门,这莲说的主人,孙家的主母位置上走了一个许墨还有她,她不作为不代表她敬柔能够爬到她头上来。趁着下人奉茶的间隙,莫绛心满意的看见敬柔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她的唇角的笑意隐在杯盏间加深了一些。   敬柔也不是善茬,当即笑道:“自然过得非常舒服,因为怀着孕身子不方便一直没来得及去明瑟楼看看你,现在见你精神尚佳,我和思维也放了心。”   好个牙尖嘴利,专往她痛处上戳。莫绛心心中冷笑,面上笑意却愈发明媚,她拿出身后的木匣子,递到桌上。   “这是什么?”林霜好奇的问。   莫绛心打开打开木匣递过去,一把雕琢富贵祥云精巧绝伦的玉锁映于眼帘,只见那玉色暖泽通透,锁下垂东珠九鎏,鎏各九珠,蓝宝石为坠脚,极是小巧精致。   “送给敬柔小姐的,祖制定下来的,虽不是什么值钱的什物,可也是供奉在神灵前的,望子孙能安康健长。”   敬柔一愣,没想到莫绛心此来是送她未出世的孩子礼物的,还是如此贵重的,一时不敢伸手去接。   “孙家子嗣单薄,每个孩子即将出世前按惯例由长辈赠予长命锁,这把锁是长辈命我转送于你的。”   敬柔这才敢接下,这玉锁握在手里竟没有半点寒气,果真是珍品,都说孙家家大业大,数百年积累的财富珍宝更是庞大,一件外人看来都堪比天价的物品,在孙家也不过是随意送人之礼,由此可见一斑。敬柔想到这里,嫁入孙家的欲望便更急迫了些,毕竟她能等,怀里的孩子也等不了。   莫绛心看敬柔神色不明,她唇角微勾,又对着身侧的林霜笑道:“霜儿,你的婚事筹备得如何了?”   林霜盈盈一笑:“置办得差不多了,那日我去找莫姐姐便是想同你商量要不要延迟婚期,毕竟最近……,但去得晚你睡下了。”   林霜的后半句没有说出来,最近的事情确实出得太多了些,则林和容之的死已经轰动不小,继而便是许墨与孙思维离婚。那日残留在身上的那个人熟悉的气息竟恍若隔世,若不是此刻林霜提起,她都几乎以为是一场梦境。她不在意地笑着答:“还是按照原来的日子办吧,不必顾忌这些。”   看莫绛心神色无异,林霜又试探道:“你的画展也要如期举行么?”   苏子闻言眉头微微皱起,再看莫绛心,她刚刚无意识叩击着桌面的修长的手指已经停住,有光透过朱红镂空的窗棂打在她的侧脸上,长睫毛掩盖掉了眼里的情绪,旁人只来得及看得见她唇角掠过极轻的微笑,她蓦然抬起眼睫,眼里的光芒如同振翅的蝶,明媚不可方物:“当然,为什么不?我要留下来做的事还有很多呢。”   林霜一贯保持的大家闺秀的优雅得体的笑裂开了一道缝,她放在膝上的手指骤然收紧,一切莫绛心都收入眼中。   想试探她是否有离开的意愿?她偏要大大方方地告诉她,她不仅不会走,还要留下来查出真相,谁曾伤孙怀瑾一分,她都要十分以回敬。   苏子跟在莫绛心身后,眉心微微皱起,待走到僻静处,他才直言道:“您刚刚不该挑衅她。”   “挑衅她又如何?她又能拿我怎样?我向来锱铢必较。”前方的女人头也没回的答道。   “……”   “我近些日子要忙画展的事,会住在老房子里,有事就上那儿去寻我。”说完莫绛心便踏着步子走了。   苏子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些。这个女人他愈发有些看不透了,以前见她的时候只觉是一介平凡女子,在孙怀瑾的钢铁羽翼下如同易碎的瓷娃娃,接触不到这世界半点肮脏腐朽,自得知了容之的死讯后,他也亲眼见过这女子悲恸欲毁的模样,以为她会一蹶不振,却发现她以最锋利的利刃闯进这泥潭,果敢利落。   自许墨走后,她接手孙家主母的位置,无人知她是如何聚集一盘散沙一样的许墨的旧部,也无人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使他们听命于她,不过一星期,从备受争议到现在的风平浪静,她稳稳坐在这个只要是孙氏家族里的女人都想争的位置上,不费吹灰之力。   是聪明过甚,还是暗藏珠玑?   昏黄的灯光下,宽大舒适的椅子上躺着一个人,他眼睛闭着,似乎已经睡着了,像是做着一个美梦,唇角突然不自觉有一丝微笑,眉骨到下颌的弧度都染了些温柔,似峭壁上攀附的皑皑积雪自孤寒料峭中融化的第一抹春光,潋滟明媚。   突而,他的身体陡然一僵,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头埋进手臂里,手指紧攥自己的头发,喉头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神经质地大喊道:“快……快跑!”   “哐当!”一声,动作幅度太大带到了身旁的吊瓶,玻璃碎裂的声音都不能使他从噩梦里逃脱,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手上的针管已经回血。   阿绿闻声推开门,看见孙怀瑾的唇已经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额头青筋凸显,她脸色陡然一变,上前一手抠开孙怀瑾的嘴巴,一边按了床旁边的警报器,大喊道:“Dylan医生,快点来,容之有些不对劲!” 作者有话要说:     ☆、玉人歌   Dylan和易家言正在屋外正说着话,听见房间里响彻的警报声和阿绿的喊声,两人均是脸色一僵,冲进屋内。   易家言首先冲了进来,看到孙怀瑾的样子却是一时怔在那里,Dylan已经上前一步压住了孙怀瑾,极快吩咐道:“ 25kg氯丙嗪!”又转头对易家言道:“过来把他压住,不能让他咬伤自己!”   易家言闻言快速上前,孙怀瑾力气很大,与阿绿两人合力使足了劲才能勉强把他压住,身旁找不到东西能让孙怀瑾咬住,易家言直接用手腕横在他的嘴巴里,孙怀瑾张口就咬住他的手腕,突如其来的痛楚使易家言闷哼一声,手腕上已经有血渗了出来。   Dylan已经得空快速将氯丙嗪注射到孙怀瑾的静脉,过了将近20分钟,孙怀瑾的狂躁才慢慢平复下来,三人试图将他唤醒,可是他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反而脸色越来越白,额头渐渐有冷汗渗出来。   Dylan拿出温度计,皱眉道:“不行,高烧了,必须送医院,阿绿去后面车库把车开到前面等着。”   阿绿闻言便匆忙跑了,Dylan又对易家言说道:“我们合力把他抬到车里,你先等一下。”   待到Dylan将围巾和帽子将孙怀瑾的脸裹得严严实实的时候,易家言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像一场暴风雨来袭。   “景凉交代的,不能让人认出来,我也没办法。”Dylan摸摸鼻子抱歉道。   易家言一言不发地把孙怀瑾背起来,才回道:“我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才最糟糕。   孙怀瑾一进入天和便被景凉送到了重症监护室,接下来才是难关,他开始高烧不退,中途还因为胃肠功能紊乱而导致一系列神经质呕吐,吐得胃酸都出来了也停不下来,整个人几乎脱水,只能依靠注射葡萄糖来维持生命,生命体征器官逐渐衰竭,景凉等几个医生轮番历经十几个小时抢救了几次才缓了过来。   景凉看了看床边的心电图机上还算较为平稳的心率,又不放心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器,才吩咐护士好好看护,这才出了监护室,窗外天光大亮,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走廊上的一人已经走了过来。   “他怎么样了?”   景凉有些惊讶的看着眼下有些青黑衣衫都有些皱巴巴的易家言,惊诧道:“你一夜都在这里?”   待到易家言好看的桃花眼瞪了他一眼,景凉才说道:“他没事了,不过还是要留院观察。”   易家言这才松了一口气,景凉笑了笑,从自动贩卖机里又买了一罐咖啡递给易家言,挑眉问道:“第一次见他发病?”   “废话!多见几次我怕我心脏受不了!”他抬手便看见手腕上的绷带,有些怔愣。   “刚包扎的护士还问我,手腕是被什么咬的,咬得这么狠,我说是人,她睁大眼睛看着我说,那得积了多大的仇怨啊……可我知道啊,他哪里是仇怨,他是痛成这个样子,Dylan说以前发生过好几次的,我真不敢相信那一年他竟这样熬过来了……”易家言看着咖啡罐里褐色的液体,有些不可置信,说到最后倒是有些说不下去了。   景凉沉默了半响,才拍拍他的肩膀道:“他就是怕你们这个样子才不敢告诉你们他的病,少时顽劣恣意,长大后内敛温和,许多人都说他变了,可我却觉得他一点也没有变,他最不愿意就是看见爱他的人为他伤心掉眼泪,从从前到现在,一直如此。”   “景哥哥?……诶,易家言怎么也在这里?”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疑惑的女声。   两人交互一眼,转过头来,脸色还是平日里的模样,对面赫然站着表情略带疑惑的莫绛心和短发红唇的陆尔冬,两人神色无异,应当是没有听到。   “尔冬?”易家言朝莫绛心点点头,再对她身旁的人说话时都没有底气。   陆尔冬站在对面,笑得明晃晃的,却带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哟?易少最近连酒吧都不混了,直接混到医院来了,又是被哪个美人儿迷住了,嗯?”   易家言眉头一皱,呵斥道:“不要乱讲!”   陆尔冬被他吼得一愣,反应过来也是怒了,声音也拔高了些:“好啊,你敢骂我?昨天晚上打你一晚上电话你不接,现在居然还敢骂我?”随即一把扯过身侧的莫绛心:“弯弯,走,我们走!”   莫绛心也是苦笑,被陆尔冬拉着往反方向走,还是非常厚道地转过头来冲景凉道:“景哥哥,我们去病房看薇薇了!”   “干嘛告诉他!”   景凉笑着应声好,陆尔冬已经扯着莫绛心消失在了楼梯拐角处,他脸上的笑意渐渐变成了苦笑:“你说弯弯若是知道容之就在这里,而我们骗了她,她会不会拿刀砍死我们?”   她们的刚刚站得位置正对面便是孙怀瑾的病房,一扇门之隔,距离不过百米。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砍我,不过晚上回去我肯定会被陆尔冬那个泼妇砍死,我先去找她负荆请罪去了,容之若是醒了记得告诉我。”   说完便向两人远去的方向追去,景凉回头深深看了一眼与其他病房无异,却多了一道密码锁的病房门:“若你被她发现了,你要怎么办?”   薇薇病房里,易家言和陆尔冬大眼瞪小眼,莫绛心坐在床边给床上的薇薇削着苹果,两人谈笑,丝毫不理身旁低气压的两人,直到摇篮里的婴孩“哇”一声哭了出来,薇薇将她抱过来哄了一阵,才发现三人已经全部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薇薇怀里睁着大眼睛轱辘轱辘转着看着他们的婴儿。   “好可爱!”陆尔冬眼冒红星。   “景凉你个万年大冰山还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孩子,真是不敢相信,来,贝贝,让你杜衡叔叔抱一抱!”   杜衡已经从摇篮里小心翼翼的抱起了大眼宝宝,不怕生的大眼宝宝懵懂地看着杜衡笑,把他的一颗心都萌化了,大呼也要生个这么可爱的女儿。   站在一侧的景凉本来心情就不好,这会儿脸已经全黑了下来,伸手从杜衡怀里抢过孩子:“就你这个还没结婚的没资格说我!”   许是景凉脸色实在太黑,还是抱的姿势不对,可爱的贝贝一到景凉怀里便“哇”一声哭出来,一众人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纷纷指责景凉。   莫绛心推了推薇薇,薇薇颇为无语地走过去接过贝贝,可是贝贝实在哭得太忘我,被妈妈哄了一会儿还不见停,旁边的人更是笨拙得无所适从,明明都是S城的精英权贵,商场杀敌从不手软,可到了这么个节骨眼却都手足无措,却没有一个想到其实还有陪同的奶妈。   “给我来试试!”一侧刚进门的易家言走过来,笑得一脸妖孽接过贝贝。   对!颜值就是这么奏效!贝贝的哭停了下来,大眼睛在长得过分漂亮的易家言脸上转了又转,最后“吧嗒”一声把口水印在了易家言脸上,众人石化。   “易少又创新高,上至80岁老太太,下至满月孩童都不放过!”   易家言也是一愣,随即却是笑开了来,捏捏贝贝的脸,对她认真的说道:“你可是第二个敢强吻我的女人!”   众人哄堂大笑,莫绛心也是笑了起来,分明看见身后的陆尔冬红着脸在易家言身上掐了一把。   孙怀瑾再次醒来的时候,头顶上的灯光晃得他眼睛一眯,不是在景凉家,他坐起身,环顾了一眼四周和自己身上的病号服,他终于确定了这个地方是医院。   不过他是怎么到医院来的?他揉了揉额头,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可怕的梦,虽然梦见了什么他也不记得,可他仍旧觉得可怕,因为它很长,自己却一直醒不过来。   “你醒啦?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阿绿推门而入看见孙怀瑾已经坐在床上发呆。   “阿绿姐姐,我想出去走一走。”孙怀瑾抬眼看了一眼窗外的绿草地,突而说道。   阿绿看他眉间有心事,轻声应承了下来:“出去可以,但你现在身体还有些虚弱,我们坐这个吧!”   孙怀瑾看她从身后推出一个轮椅,和围巾、帽子还有外套,额角抽了抽。   等到孙怀瑾被安置在轮椅上,像一个木偶被阿绿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层又一层,直到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帽檐压得极低挡住了眼睛,外套裹住了全身,坐在轮椅上基本辨不出人形,还没出病房孙怀瑾的身上已经被捂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抱怨道:“本少人见人爱的形象啊……”   阿绿推着他到了楼下,孙怀瑾的眼睛里才带了些光芒,阿绿握住轮椅推手的手紧了紧,才想到孙怀瑾是真的许久未出来见过生人了,自从他病了,不是被关在桃花渡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就是被禁足在山上,想到这里她不免有些心酸。   孙怀瑾此刻的注意力全部在绿色的草地上,有推着病人散步或复健的家人,有呼朋唤友下棋打牌的病友,有三三两两带着花来探望的朋友匆匆走过……到处都是鲜活生动的人群,竟令他微微有些不适应。所有人都知道该做什么该去哪里,他醒后的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有他一直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前进。   “阿绿姐姐,我做了一个很长很可怕的梦,我已经记不清楚梦见的是什么,可是真的是很恐怖的感觉,Dylan医生说梦是现实的倒影,那么我失去的十年是不是也很可怕,所以你们不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所以我忘记了它。”   阿绿也是一怔,蹲下身来看他,过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眼睛里的表情,他脸色有些苍白憔悴,被围巾遮住的脸颊很明显便看得出因为病痛的折磨已经瘦了一圈,她莫名有些心疼,伸出手握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脸上笑容柔和:“会好起来的,你要勇敢。”   “阿绿?”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喊声。   孙怀瑾明显感觉阿绿握住他的手指一僵,他正想抬眼看清楚来人,却被阿绿压下了帽檐,在他耳旁低声道:“不要说话,不要抬头。” 作者有话要说:     ☆、春光好   孙怀瑾点点头。阿绿随即站起身来,看向来人,一身裸色连衣裙的莫绛心惊讶看着她:“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里?九叔前些日跟我说找不到你,这些日子你都去了哪里?”   “弯弯啊,我朋友生病了,我过来看一看。千万不要告诉我爸我的行踪,不然我又要被他吊起来打一顿了!”阿绿苦笑道。   “我知道,放心!”莫绛心垂眸看向轮椅上被裹得几乎看不清面目的人,有些惊讶伸出手:“这位是你朋友?你好?”   轮椅上的人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阿绿当即解释道:“他毁容了,心情不好,不用理他!”   “……”别人毁容了你这么直白地戳痛处真的好么?   被裹在层层围巾下的孙怀瑾的嘴角莫名抽了抽,略微低头便能看见对面那个女子纤细的脚踝上那个熟悉的珠子,是她?   他有些惊喜,但是却不敢抬头告诉她,他是见过她的,那个他一直记得的那个夜晚,他后来想了许多方法想出去找她,可是都被拦了下来,直觉告诉他,他跟这个女人一定是认识的。   “那你现在住在哪里?”   阿绿想她现在好像已经搬回了孙宅,刚做了孙家主母应该很忙没时间往这边来,才回道:“我现在住在景家的老房子。”   莫绛心却笑开了来:“那可巧,我们可以成为邻居了,我的画展还没有完成,所以暂时要住在那儿了。”   什么?阿绿心里一“咯噔”,完了,完了,景凉一定会把她骂死。   轮椅上的孙怀瑾却笑得嘴巴都快咧到天上去了,他刚才暗暗观测过两人,阿绿跟她是朋友的关系,彼此没有敌意,不是阿绿的敌人,那自然也应该不是他的敌人了。   很好,他们是可以成为朋友了。   她说画展,那么她是个画家了?难怪那时握住她的手虎口处有细细的薄茧,平日里大事记得不清不楚,偏生这些细微末节的细节却像是刻在心上了一般。   孙怀瑾内心的一点小九九在易家言驱车送他和阿绿回家的时候被易家言一语道破。   “容之,你谈恋爱了?”易家言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问。   “咳咳!”阿绿呛了口水,随即拍座椅,暴怒道:“易家言,你说什么呢?容之才14岁好吗?”   “得了吧,阿绿,你还真是母性泛滥,幼儿园的时候我就有女朋友了,14的时候小爷早就万花丛中过了,你看容之嘴角的笑都快咧到眉梢了,两眼放光心不在焉的,很明显就是恋爱的征兆,不信你问他,小容之,告诉你易哥哥,是不是暗恋哪家的小姑娘了?”   两人都对他投来了目光,孙怀瑾的大眼睛在两人身上轱辘转了一圈,收了收笑容,一本正经道:“妈妈说,早恋是不好的。”   “……”   “弯弯,你吃过刺槐花么?”   “没有啊。”   “没有就好。”他笑着从身后变出一块糕点,形状怪异的白色糕点略带羞涩地躺在他的手心,他皱了皱眉,自言自语道:“不小心捏碎了……”   正打算收回去,女孩迅速从他手里抢过去,丢到口中,甜腻得呛鼻的味道使她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喷嚏,她委婉着说道:“太甜了,其实你可以不放糖……”   未待她说完,那头少年已经从身后又拿出另外一块,扔进嘴里,含糊不清道:“那就是这块没放糖的是可以吃的,嗯,味道果然不错!”   “你骗我!”少女黛眉倒竖,牙齿笑得明晃晃的:“你过来,容之你给我过来,我保证不打你!……”   刺槐花开的时候,她还和孙怀瑾还曾坐在院子里,他喝茶写字,她画画。   她曾在他的水墨画上写过“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他也吻过她的脸庞答过“定不负相思意。”   如今刺槐花败,荚果熟,人却已成黄土白骨。   已经回来了将近一个星期,她每日坐在院子里,看刺槐荚果一日日成熟,一张崭白的画布却落不下一丝痕迹。   莫绛心觉得自己一瞬间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才华。   “还是画不出来么?你真的是画家?”头顶上方传来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像破风箱拉拉合合的杂音,莫绛心是记得这个声音的,她转过头望去。   房子栅栏外的远处一棵参天榕树干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很怪异的人,他里面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外面罩着一件大外套,很瘦很高,脖子上缠着一层又一层围巾,带着帽子,看不清楚脸,甚至连身形都难以辨认,他正拿着望远镜看她,悬在半空中的双腿悠闲地前后摆动。   “你是阿绿的朋友?”她记起了前些日子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原来他是会说话的,他还曾绑住了她,看来他们的交集真的有点多。   孙怀瑾想了想,点了点头,又问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莫绛心笑着扔了笔,仰头道:“我画不出来。你要不要下来,这样说话很累。”   “不行的。阿绿姐姐和景小凉会骂我,我费了好大工夫才溜出来的。”那人声音虽难听,但话语带了些许少年的稚气,莫绛心猜测他大约年纪不大,只是声带毁了,决心逗逗他。   “你那日为何绑住我?”   “我……”孙怀瑾有些为难,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   “不要骗我,我认识阿绿的,骗我我就去同阿绿讲你偷偷溜出来的事。”   “你……”孙怀瑾瞪大双眼,有些词穷:“我,我是为了躲坏人,阿绿姐姐说有坏人要抓我,我才躲了起来。”   坏人又是谁?谁又有胆子欺负到阿绿头上去。   莫绛心皱眉问道:“那日的伤是坏人弄伤的?”   树干的人头摇得像拨浪鼓:“是我自己弄伤的,不关坏人的事。”   这孩子说话真好玩,单纯而执拗。   “你生了什么病?”   “这个不能说的。总之我是在找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等我找到了,我就可以回家了。”孙怀瑾抿了抿唇,回道。   “有家啊,真好。”   “你没有家么?”孙怀瑾奇怪地问道。   莫绛心唇角的笑意隐了隐,清淡答道:“原本有,现在没了。”   孙怀瑾的腹部却猛地一抽,连带着五脏六腑都拉扯得痛,他疼得弯下腰,那边莫绛心只能看见他突然弯下腰,隔得太远根本看不清他的身体都在抖,她奇怪道:“你怎么了?”   他忍住疼痛,额上已经有冷汗冒出,他却笑着说:“我没事。你还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等我明日的画展结束我就要回去了。”   孙怀瑾抿了抿唇,还想再聊一会儿,但身上的痛楚由不得他再开口,他只能勉强说道:“我要回去了,不然阿绿姐姐会发现的。”   莫绛心想了想,开口道:“喂,你叫什么?”   那边孙怀瑾已经从树上跳了下去,并未听到莫绛心的这句话,莫绛心看人已经走了,不在意地摇了摇头,起身收了画板。   她走进屋内,习惯性地抬头看一眼屋内的东西,他的外套和她的并排挂在一起,他最爱的那方砚台她每日擦拭,连厨房的用具都是孙怀瑾惯用的排列,莫绛心觉得自己像是有强迫症一样,一切都执拗地保持着最平常的样子,仿佛他只是去上班还没有回家,推门而入她便在家里等他。   “少奶奶!”门口突然传来一个清冷的男声。   “出了什么事?”她蹙着眉心,有些排斥地看着闯入的不速之客。   “朱医生开口了。您猜得没错,那日吴雍和盏云大吵一架,他的确被盏云胁迫给盏朵打了致幻剂,朱医生生怕她会闹出什么其他事牵扯到她,他便一路跟踪盏云,发现她确实到了明瑟楼,但当时阿宝已经被人放倒,则林不知所踪,他后来也跟丢了。”   “不是她?”莫绛心的眉头蹙得更深了些:“那个时候林霜在哪里?”   “据说是回莲说给夫人拿药,但一路直到莲说都有人见过她,却有另外的佣人说在兰雪堂也见过她和盏云,两份供词不一。”   “再去查,尔冬分明有说过当时听到莲说外面有动静,容之跟她说他派了人埋伏在外面,那么当时必定有人被擒住,自容之死讯传出到现在都没有人过来找过我,他们也必定不会贸然出现,一定要联系上那些人,找到当日被擒住的人,这个人才是关键。”   苏子又断续回禀了一些园子里的其他琐碎事,直到夕阳西下才离去。莫绛心在房子里坐了好一会儿,才拖着疲乏的脚步绕过客厅去了地下室。   “你说什么?不行,你不能去。”景凉坐在书桌前,皱着眉头看着撑在他桌子上笑意盈盈的孙怀瑾,直截了当的拒绝。   “可是我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也已经听你的话好久好久都没有出去了。”他难得的收起笑,语气里满是失望和委屈。   景凉抬眼看他,孙怀瑾精神了许多,头发已经长长了盖住了额头,脸上的肉因为病减了一圈,他穿着白色T恤,水洗磨白牛仔裤,带着棒球帽,脖子上挂着一幅大大的耳机,眼睛湿漉漉的还氤氲着水汽,乖巧得不像话。   阿绿在旁边看得嘴角直抽,好家伙孙怀瑾,卖萌装委屈的一把好手。   果然景凉到嘴边的言辞厉色还是不忍心地吞了回去,末了他叹息一声,无奈道:“去吧去吧,小祖宗,让阿绿带你去,可是你要答应我不能到处乱跑,一定要跟阿绿寸步不离,知道吗?”   孙怀瑾点头如捣蒜,笑意重新掠上唇角,如一只得逞的狐狸,他转头朝阿绿使了个眼色便快步走了出去,好似生怕景凉反悔。   “会不会有些冒险?”阿绿有些担忧地问。   景凉扫了一眼桌子上丢的请柬,才笑道:“弯弯的画展邀请的基本都是熟人还有业内人士,再说海中月才落成,现在人烟稀少,容之哪里是想去吃饭,只不过是去凑热闹看风景,不必与他们照面便无碍,我会单独安排你们俩的位置。”   “谢谢你,景凉,我听说了,是你跟老爷子求的情。”阿绿十分感激道。   景凉笑了笑:“等我把他的病治好了再来谢我也不迟。”   “还没找到?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不见,一群废物,再去找,找不到你们都不用再回来了!”哐当一声手机被摔倒墙上,落到地上已经粉碎。   “天底下没有不漏风的墙,你都做了,居然还怕别人查,真是可笑!”在沙发旁坐了许久的男子十分悠闲地换了一个坐姿,头也不抬的嘲讽道。   她一字一顿回道:“秦子棠,你可不要忘了,我们现在才是坐在一条船上的人,我出了事你也别想好过!”   坐在对面的秦子棠好笑地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逼近女子,笑容戏谑却夹杂着利刃:“林霜,你错了。所有的事可都是你做的,没有一桩事我亲手沾染过的,那个人若真的是被孙怀瑾的人擒住,交给了莫绛心,那么满盘皆输的人只是你。至于我,从头到尾我可是毫不知情呢!”   “想独善其身?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我不过是弄死了一个不受宠的孩子,但是孙家最宝贝的孙子可是死了,这个大篓子多的人怀疑到你头上了吧,外面风声不断,连合作的世越都闻风而变,不再与秦氏接触,老爷子把继位的事一压再压,原因不用我多说了吧。”   秦子棠一手捏住林霜的下颌,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阴沉:“不要试图挑战我的忍耐力,毕竟我对你的忍耐已经所剩无几了,别以为我现在动不了你们林家!”   力道大得林霜皱了皱眉头,林霜闻言先是一愣,继而怒极反笑:“我早知我林家是与虎谋皮!”   “你现在后悔了?因为你疯狂爱着却一直不爱你的孙怀瑾死了?”他语气一顿,贴近她的耳边,讽刺道:“林霜,你怎么这样天真,若我告诉你,他的死本不是意外,根本不是老旧煤气管道爆炸,而是我在盏朵的轮椅底下安了一枚炸弹爆炸了呢,你是不是会恨到想要杀了我?”   “你!”   林霜瞳孔一缩,疯了一般扑向秦子棠,却被他一手掀开,秦子棠居高临下地看着失魂落魄的林霜,颇有些快意疯狂道:“说到杀人凶手,别忘了你也是帮凶,似乎没有什么资格说我。当年他驱逐我远赴国外时,我就发过誓,若有朝一日我再回来,我所受过的羞辱必将加倍讨回。这场仗,是我赢了!”   林霜的眼睛里带着悲痛欲绝:“手足亲情在你眼里不过是绊脚石,婚姻于你不过是利益交换,所有一切你都拿来利用,只为了成全你的野心。秦子棠,我到现在才发现论心狠我比不上你。”   秦子棠漠然地抚平了袖口:“所以,准未婚妻,你就好好的等着结婚吧,不要插手我的事,不要动我的人。”   说完便看也不看林霜一眼转身往门外走去,快至门口时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讽刺的笑意:“要我不要动莫绛心?秦子棠,你比我又好得到哪里去,喜欢上自己的亲姐姐,你可真够恶心的,你们俩身上流着相同的血就注定了永远无法在一起,你还在痴心妄想什么?”   秦子棠垂在身侧的手蓦地收紧,他沉默的头也不回地踏出门口,半响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出去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只响了一声便被挂断,整个屏幕上都是他拨的这个号码,无一不被拒接。   莫绛心。莫绛心。莫绛心。你哪里有一颗心?为何偏偏对我残忍又凉薄?   从遇到莫绛心开始他的心里便蛰伏着一头小兽,他把它关进最幽暗的角落里,它却在他心里日益膨胀,直到把理智和道德的枷锁一一摧毁,已经由不得他再控制。   林霜说得对,他爱上了莫绛心,如蚀骨□□,却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要说:     ☆、夜来花      夜晚8点,清爽的海风夹杂着咸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为这个闷热的夏季注入一丝清凉,月光映照下的海中月,如同地面上的一轮弯月,高贵而神秘,一盏盏路灯从海边陆地一条约足4000多米长的人工走道上蜿蜒而去,远处望上去如同抱拥住弯月的星星点点,一望无际的海是天,陆地是月,灯火是星,美得让人震撼。   “哇哇哇……你们太疯狂太烧钱了,我从来不知道S城还有这么美的地方,可是为什么不对外开放?”阿绿趴在车窗上,对着窗外的景色由衷感叹道。   景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睡得沉稳的孙怀瑾,才解释道:“我们只负责出资,这地方是容之为那个人建的。”   阿绿惊诧,车已经稳稳停在了拐角隐蔽处,景凉解下安全带,抬眸瞟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两人,说道:“我先过去,等我们进去你再带容之进来。”   阿绿点点头,景凉拉开车门便出去了,车灯熄灭,隔得有些远,可阿绿还是看到门口站着的薇薇看了这边一眼,她身侧的莫绛心倒是没有看过来,她把孙怀瑾的帽檐往下压了压,这才拍了拍他的脸:“醒醒,容之,已经到了。”   孙怀瑾先是皱了皱眉,半响才揉了揉眼睛,睁开眼,好半天才适应了周遭的黑暗,抬眸便看见了窗外的景色,一时有些怔忪。   “下车了,把围巾裹好脸。”   那边景凉已经领着薇薇和莫绛心先行进去了。   “贝贝呢?”景凉瞄了瞄薇薇手上空空如也,不见自家女儿,皱眉道。   “你还知道女儿呀,这两个多月连你的人影都难看见,还不让我往老房子去,贝贝的事你那么上心干什么!”   景凉听到她语气阴阳怪气当下脸就黑了下来,莫绛心赶忙拉住薇薇,笑道:“贝贝在屋子里呢,杜衡哥一帮人已经进去了,我们也赶紧吧。”   景凉点点头,一言不发地快步往屋子里面走。   薇薇委屈地跺跺脚,眼圈已经有些泛红:“弯弯,你看,我说他有问题是不是,今天这样的日子他还往老房子里面跑,你说他是不是真的背着我在老房子里养了人啊?我刚在门口看到他的车后座有两个人的。”   莫绛心拍拍她的肩膀:“景凉哥不是这样的人,再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嘛,阿绿和他朋友暂住在山上,那人生病了又没有人照顾,生活有诸多不便,景凉哥是医生,自然对病人多加照顾了些,你不要瞎想了。”   “什么人呀?还要藏着掖着不让我见,生病了那怎么不住医院呢?你不觉得奇怪吗?”   莫绛心愣住。她倒是没有太注意过,不过听薇薇这样说起,确实是有些于理不通。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画展门口,薇薇抬眼,一条极为狭窄的通道映入眼帘,画展入口,仅有稀疏的几盏地灯照亮,引申至里面也是一片黑暗,夜色笼罩下,沉默而肃色。   “咱们进去吧。”怔愣间,莫绛心已经上前拖住薇薇的手走了进去。   黑暗狭窄的通道,薇薇甚至还没来得及适应从外面灯光明亮到里面的黑暗,她被莫绛心拖着走,当眼前不能视物,对方手心温热的触感便会放大,她明显感觉到莫绛心有些雀跃欣喜,她却莫名的有了些许心酸,随即紧紧反握住莫绛心的手。   走了将近5分钟,前方才有隐隐低沉的谈论声越来越近,甚至可以感受到微凉的海风涌入甬道,四周灯光渐渐亮起。   “hi,南无,好久没见,你还好吗?”人群中一道高亢喜悦的声音响起。   “Amos,你居然也来了,你不是在欧洲开个人展吗……”莫绛心有些惊诧出声。   “南无,南无……”   四面八方的人群看到画展的主人都亲切的过来打招呼,薇薇这才发现会场里充斥着各色人群种族,甚至有很多都是国内外媒体曝光率非常高一画难求的画家,此时竟大多云集在这里。   “弯弯,Arthur,看,那是不是Arthur,那是我最喜欢的画家耶!”薇薇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兴奋的摇着莫绛心的手臂乱晃,一扫刚刚的不愉快。   莫绛心被她摇得头晕,赶忙把她拖到一旁正说着话的景凉和易家言身边:“交给你们了。”   此时场内灯光渐渐暗了下来,莫绛心提着裙摆走上台阶,站定,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头顶一束微弱的灯光打在她的发顶,头发柔顺的披在背后,黑发如墨,一袭墨绿长裙曳地,在黑暗中如一朵蔷薇静静绽放。   她抬眼环顾了四周的人群,她的朋友玩伴同学都在一起,多么美好珍贵,她的眼睛里带着温柔希冀的光泽,唇角微掀,声音如同坠入一场飘渺的梦里:“谢谢大家抽空来看我的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个人展,那时我和他说要办一个独一无二的画展,答应了现下总算是完成了。”   四周画板罩着的白布被掀开,众人无不惊叹,无疑是南无一贯的风格,浓墨重彩,情感压抑而叫嚣,笔锋浓烈刻骨,只一眼便让人过目不忘,那些被历史遗留下来的风景,似乎在她的眼睛里是全然不同的模样。   莫绛心走下台,却被一个人堵住了去路。   “南无,你这场展未免做得太随意了吧,和你平常的作品比起来,没有丝毫惊艳之处。”   声音并不大,可是场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均回过头来看向他们。   刚赶过来的陆尔冬眉头一皱,正准备上去,一旁的Amos扶额无奈道:“噢,他们俩又杠上了。”   陆尔冬定睛一看,才发现站在莫绛心对面的男人长了一张熟悉的脸。   “Arthur,又是你?”莫绛心挑挑眉,有些笑意。   Arthur和南无,真的是碰到一起就会互掐的对手,两人惯常油画,一个笔触肆意锋利,一个温暖柔和。   “你真是让我失望,枉费我跨了大半个太平洋过来就看到这么一些残品!”   男人刻薄的话让在场的人都微微皱了眉头,但凡是知道南无这个人的习性的人大概都知道,她有多么恣意不受控制,从不公开露面,从不接受任何媒体报纸采访,从不画人物肖像,唯独今年破例画过一副自肖像,这样一个人,永远保持自己的准则和态度,即使不在乎世人的评价和批判,但不论是哪个画家,被人用言语践踏自己的作品才最不能让人接受吧。   果然,莫绛心眉头微微皱起,她径直走过他身旁,一言不发地走到靠近海边栏杆的地方才停下来,众人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悬挂在正中央的最大一副依然被白布罩着的高约4米宽约2米的巨型画像。   她的手指攀上画框的边缘,有些微微颤抖,众人这才看见画廊里所有的画都被掀开,唯独这一幅,白色的帷幕被吹起边角,却窥见不了任何东西。   “这场画展的名字——茧,从来不是为了千万人看到,这场展只是我给他的独一无二的礼物。”   众人疑惑,此时白布一点点被掀开,众人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匪夷所思。   崩塌的山川,干涸的河流,毁坏的建筑物,无星也无月的黑夜……画被置于中央,远远看过去,背对海平线,整个世界如同掉进海里,一切都在倾覆,都在毁灭,寻不到光亮,通通坠入深海,如同末世光景。   然后从冰冷晦暗的色调里逐渐清晰明朗的是一张男人的脸,整张脸与周遭的冷色调形成极大的反差,他转过头,微微笑着,眉宇间如峭壁上不可攀附的皑皑白雪一瞬间消融,黑色的瞳仁里有温柔而坚韧的力量破茧而出,从他的眼睛里倒影的世界是如此安静,如此美好。   从万千覆灭灰烬中生出的希望,才最令人心灵震颤。   为爱而生。   四周一片寂静,从陆尔冬这边看过去,只能看着莫绛心的侧脸,她正仰着头看着画中的他,背脊挺直,无声地泪流满面,她突然就红了眼。   从狭窄的甬道进入这一方黑暗的茧里,就像是走进她的心,对整个世界报以不公怨恨,只有他,在她心里的某个角落里生根发芽,融入骨血,努力平复她的痛苦折磨,从晦暗的深渊带领她走入阳光包围的温暖现世。   可是那个带她走出来的人,突然有一天就消失在生命里,那该是怎样的一种分离血肉的疼痛?   从不肯画人物肖像的南无最后的封笔作是一张神秘的人物肖像,若你知道他,便会知道这个男人是S城世袭世家之首的长子嫡孙——孙怀瑾。   单不估量这张肖像画的价值□□,历时两年,这场名为茧的个人展,始出低调,却足以震惊世人。   不过一日,消息不胫而走,海内外媒体疯了一般地涌现在S城,争相想报道茧的个人展,却被拒之门外,这场神秘的个人展只开了一日便永久闭馆,受邀的人回忆起来都无一不震惊于她的惊才绝艳的才华,还有那一副肖像画,几乎可以称得上无人并肩的艺术品,当然,这是后话。   直到11点,画展才闭馆,莫绛心送别了众人,又被薇薇和陆尔冬拖着到前面的楼上吃饭,她推拒不过,进来才发现是易家言景凉等几个相识的朋友。   景凉领着众人入了席。   酒至半酣,莫绛心有些心不在焉,推杯换盏间喝得有些多,已经有了醉意。   “到了贝贝睡觉的时间了,我去招呼她睡觉了,你们先吃着。”薇薇看了一眼钟,笑着抱歉道。   “我和你一块去。”莫绛心也站起身说道。   出了厅到了走廊,薇薇要去左边的婴儿房,但是又有些担忧身旁脸色有些白的莫绛心,:“你要不要到楼上客房先去睡一觉?”   莫绛心看着栏杆外美不胜收的景色,笑了笑:“我没事,我先去下面散个步,去醒醒酒。”   薇薇点点头,把客房的钥匙交给了她。   莫绛心目送薇薇消失在拐角,便从楼梯口下去,吹着清凉的海风,沿着鹅卵石铺成的路面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一路晃到画展中心,拿钥匙打开门。   画展中心一片漆黑,她打开地灯,此时除了不远处的柔柔翻动的海浪声,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她的画陪着她,酒劲上来了,她头痛欲裂,索性脱下高跟鞋拎在手里,脚掌接触到冰冷的大理石地板,有寒气从脚底渗入心脏,冰凉刺骨。   莫绛心一路往前走,海平线出现在眼前,耳旁浪花拍打海岸的声音越发清晰,有海风拂过她的耳畔,缠绵而温柔,直到看到悬挂在正中央的那一副巨型画像她才停了下来。   她伸手一点点扯下白布,眼神里才带了温柔的光泽,她坐在台阶上仰起头看着画像,吃饭的时候保持了一晚上僵直的微笑这才缓下来,不是不想融入到那样快乐幸福的气氛里,只是她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再次走进这个世界和他们在一起。   “我多想把这些都给你看。”   说完这一句,莫绛心的眼圈又一次不争气地红了,她眨眨眼,才把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生生逼回眼眶。   “知道吗?尔冬和易家言准备年底结婚了,于意接手了F&T,然后跑去国外找若若去了,还有薇薇的孩子出生了,叫贝贝,长得可漂亮可爱了,杜衡哥回来了,性子一点都没有变……”她低下头掰着指头数,酒精使她的精神有些涣散模糊,连话语都有些不连贯。   “那你呢?”   “我?……我过得可好了!我每天都有自己做饭,按时起床锻炼,虽然每次跑到山顶就累趴,可是我每天都有坚持的……你的花花草草我照顾不来,请了山下的乌伯伯过来照顾,就是一直想买你的那几盆贵得离谱的花的那个看起来很凶很凶的伯伯,听说可以照顾这些花他可高兴了,我前些日子整理房间的时候看到你很早以前练的字帖了,那时候的字真的好丑,哦对了,院子里的槐花我回去的时候已经谢了,今年吃不到槐花酥了,真可惜,明年你再给我做好不好?”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串,莫绛心的意识这才转过弯来,刚才是有人问她话了是吗?她知道她已经喝醉了,那么这是她的幻觉了吧。   “我是问你过得好不好?”幻觉又一次自身后响起,声音清冽而熟悉,分明是孙怀瑾的声音。   她转过头,一张夜以继日出现在梦境里的脸对着她笑,眼睛温柔蜷舒,头发有些长了遮住了额头,他穿着白色的衬衣,规规矩矩的扣上每一粒扣子,清俊如少年,再平常不过的模样。   莫绛心掐掐自己的手臂,没有任何知觉,她知道,自己又坠入了一场梦境,痛苦又欢愉。   她不敢再看他,垂下头,轻轻地说:“我很好,没有你我也过得很好。容之,不要再来我的梦里了……我怕醒了以后我会不习惯……会难过。”   对面的孙怀瑾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坐下来,给她的右边耳朵塞上一只耳机,科特·柯本用嘶哑残破的嗓音轻柔地唱着歌,他的歌里极少有这样的曲调。   “这是我最喜欢听的歌。”他顿了一顿,又小心翼翼说道:“如果你真的这么讨厌我,那我就还是把脸遮住来找你好不好?你不要难过。”   莫绛心的鼻子有些酸,伸手扯住孙怀瑾的衣角,靠在他的肩膀上:“我大概是没救了,明明知道是在梦里,却舍不得对你说半句狠话。容之,陪陪我吧,至少到天明也好。”   孙怀瑾摸摸她的头发,有些怜惜有些宠溺:“我一直都在。”   她闭上眼,默默向神明祷告希望这场美梦永远不要醒过来。   海风扬起栏杆上的飘帘,月光轻轻撒在熟睡的两人身上,似乎不忍打扰这场美好的梦境,阶梯上有两个人互相依靠的剪影,温柔得不像话。   阿绿看见景凉脸上像是带着冰碴一样直冲冲地朝她走来,酒一下子就醒了。   “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不见了?”   阿绿打了一个哆嗦:“我带着他在岛上其他地方玩,后来玩累了他说要吃饭,然后我们喝了酒,我喝多了,他也喝得有些多,醒过来他就已经不见了,岛上的地方我和易家言都找过了,没找到。”   景凉有些烦躁。薇薇最近在和他闹脾气,玩了半宿送完了宾客他就想去哄哄她,谁知才说上两句话就接到了阿绿的电话,说孙怀瑾不见了。   “这个岛的设计图是他一手完成的,若是他记得路存了心想躲,我们是绝对找不到的。好在这地方离陆地远,宾客散得差不多了,回去的路我早已经封了,不要惊动其他人,我们三个再找一找。”   阿绿点点头,和景凉分头开始找人。   已经到了凌晨,三个人找了1个多小时都没有寻见人,阿绿有些急得想哭:“怎么办呀?他到底去哪儿了?”   景凉正欲开口口袋里的手机便响了起来,是薇薇的电话,他接起来,未及说话对面的人已经劈头盖脸:“你去哪儿呢?”   “我在外面,有些事处理。”景凉找不到孙怀瑾,早就心如火焚,语气便有些不善。   “一个两个都是这样,弯弯呢?你在外面有没有碰见她?”   景凉一愣:“她不在房间?”   “我刚去她房间没有人,床铺都是冷的,电话一直打也没有人接。”   景凉随即挂了电话,望了一眼岛最东边的画展中心:“我想我可能知道他们在哪里了。”   莫绛心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她伸手想要按掉手机,却意外地摸到了一个温热的物体,她手指一僵,蓦地睁开眼,却不得动弹。   她什么都没有看清楚,便本能地想要挣开扣住她的怀抱。   “别闹!”头顶上方传来带着还未清醒惯有的沙哑男声。   分明是孙怀瑾的声音,她的梦还没有醒?   莫绛心有些怔忪,头顶上方有均匀的呼吸打在她的发顶,温热而真实,她近乎飞快的用手掐了掐手臂,细小的刺痛终于通过被酒精麻痹的迟钝神经传回大脑。 作者有话要说:     ☆、解佩环   不是梦。   她二十几年来从来都没有这么紧张过,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在战栗,手心早已渗出了汗水,她僵硬地抬起头,挪动身体。   下颌,薄唇,鼻梁,眼,眉,额头,完完整整的摆在她面前,不是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而是真实鲜活的生命,存在着。   莫绛心试了好几次才能把手抚上他的心脏,有些颤抖的感受他的每一次跳动,缓慢而有力。   他活着。   一瞬间所有的感官都失去了控制,心脏仿佛经过了一场巨大的海啸后的劫后重生,言语无法表达,她觉得她已经要疯了。   满脑袋都是那场绵延燃烧的大火,他站在火里,对着她笑,一字一顿地说着“等我。”   等来的是什么?一具分崩离析的尸体和一张写有他名字的DNA死亡检测单。   再也控制不住地伸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她喜极而泣地捶打他的背:“孙怀瑾,你骗我!你个骗子,骗子,我讨厌你……”   上方的孙怀瑾这才悠悠转醒,胸膛一片濡湿,他怀里抱着一个女人,有女人的哭泣声,他赶忙低下头,便看见莫绛心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他手忙脚乱的给她擦眼泪,可是越擦越多,他一下子急了:“诶,你不要哭了,都是我的错,你讨厌我,那我走好了,求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他说着已经坐起了身,真准备走,莫绛心哭得更欢了,她坐起身,一把扯过他的衣角擦眼泪,眼睛愤怒地瞪着他:“你敢走试试?”   “……”孙怀瑾抬头看天,女人心,海底针。   待她情绪平复下来了,孙怀瑾才小心翼翼地问:“你以前是不是认识我?”   莫绛心一时错愕,孙怀瑾点了点自己的额头,才解释道:“景小凉说我这里丢失了将近10年的记忆,我已经在很努力很努力地找回来,如果是我以前欺负了你,你现在打我还回来吧!”   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莫绛心有些怔愣的看着面前的孙怀瑾。分明是同一张脸,可是明明有哪里不一样了。   “阿绿姐姐,景小凉?”   莫绛心循声回过头,看到了阿绿和景凉怔在那里,还有门口匆匆赶进来的易家言,三个人看到她,脸色都十分难看,她却突然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她站起身,打开了孙怀瑾扶住她的手,眼睛盯着对面欲言又止的景凉和阿绿:“是他让你们瞒着我的是吗?”   景凉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好,好,你们都是好样的。”莫绛心极为讽刺地笑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   孙怀瑾还想追出去,被阿绿一把拉住,虎着脸教训他:“还不都是你的错,让你不要乱跑了,你给我好好呆着!”   “可是,她……”   景凉瞪了十分委屈的孙怀瑾一眼,交代阿绿把他带回去,他便赶忙追了出去,莫绛心早已经开车离开。   莫绛心怒气冲冲地回了家,喝了好几杯水才冷静下来,刚坐下来门外就传来景凉的敲门声:“弯弯,开门!”   “我现在不想讲话,更不想见人!”   “你就不想知道他这几个月都发生了什么?他的病情究竟怎么样了?”   景凉说完这句话门内的动静就忽然没有了,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大力从里面打开,露出莫绛心一张脸色难看到极点的脸。   “说!”   景凉摸了摸鼻子,在她对面坐定才开口解释道:“那天容之让我去找你,我刚得到消息你被关在兰雪堂的地窖里,到了火场正想告诉他,就听见于意说他以为你和盏朵在里面所以冲了进去,我就绕到后面偷偷进去了,进去就看见你被易家言带走。我才知道盏朵的轮椅下面有一颗炸药,容之的病是那个时候复发的,盏朵却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一刻抱住炸药,选择一个人死,让我带容之出去,容之吩咐九叔伪造了现场,又嘱托我传他假死的消息,我把他从火场里面带出来的,他却昏迷了将近一个月才醒。”   景凉说完了一长串才抬眼看了看莫绛心,她低着头,头发挡住了脸,看不清楚表情,他叹了口气:“醒来后,他就回到了14岁,为了掩人耳目,我和易家言就把他带到了山上来,阿绿和Dylan一直在照顾他。”   “前几年我不在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你死在了空难里,他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两个月,谁都不让进,直到后来连电话都打不通了,我们破门的时候才发现他的病已经十分严重,记忆已经开始衰退,身体状况十分糟糕,身体好似皮包骨头一样脆弱,老爷子大怒,把他强行关在桃花渡治疗,我陪着他治疗了整整一年多情况才有所好转,老爷子才许他再出来。后来你回来了,他却不许我们在你面前提这些事,我想着他的病差不多痊愈了,便没有再提,哪里知道这次却复发了。”   “他几年前曾跟我说,所有人里面最怕让你知道,一想到哪天有可能会忘记你,那么你见到那么陌生的孙怀瑾时,一定会害怕会难过。他那么骄傲从容,在病痛面前也是无能为力,却唯独怕你伤心。”   莫绛心从桌子旁的架子最隐蔽处拿出一个匣子,取下手腕上的钥匙打开,把里面厚厚一叠文件递给景凉:“所以他铺好了所有的路,甚至连这个都给我准备好了?”   景凉有些疑惑地接过,那是一份他从未见过的文件,越往下看下去却越是心惊肉跳。   那是一份长达40页的秘密详记,准确来说就是关乎于孙氏还有S城波及至京城的所有名利场上的权贵、官场、名门的人的隐秘把柄,每个人的记录都十分详细,无官不贪,无商不奸,爬到高处的手段总会有隐晦,而这些人里随便挑出一个都是掷地有声的人物,那么这些东西就是他们的七寸,只一条流出便会盘根错节波及到无数人落马。   他不知道孙怀瑾是如何探寻到这么多东西,这份东西的重量,恐怕是每个人有欲望的人都梦寐以求的。   孙怀瑾的手写体,恐怕是孤本,景凉只略略扫了一眼便递还给了莫绛心,让她赶紧收起来。这是孙怀瑾为她铺得最后的路,足以保她一世无虞。   “不止是遗嘱,他留给我这样一份价值□□的东西,安排好自己的死,以为我会一无所知的触景伤情远离这个是非之地?然后若是等哪天他病好了便来寻我,若是一辈子好不了就让我以为他真的死在那场火里。景凉哥,连你知道我必然不会离开,阴谋算计如他,却不敢确信我会一直等他,那个傻子……混蛋!”   说到最后莫绛心眼圈已经通红,说不下去了。   她为什么生气?气得是她自己到现在才知道这一切,她无法接受他痛苦煎熬的时候她通通不在,不是怪他们,她只是怪自己,只是心疼他啊。   骄傲从容如他,自卑怯懦如他,她到现在才得以窥见他的全貌。   莫绛心好半天才平复下来,嚯地一下站起来,转身就往门外走。   景凉一怔:“你去哪?”   “去接他回家!”莫绛心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莫绛心和景凉回到景宅的时候,孙怀瑾已经睡了一下午,阿绿把她带到房间的时候他没有醒。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才再一次清楚地看见许久未见的他的模样,头发有些长了遮住了额头,眉头轻轻蹙在一起,肤色寒白如玉,大约是因为躺在窄小的治疗椅上极不舒服,脸颊瘦了许多,穿着白色的薄线衫越发显得温和清俊。   “因为……我有病,有很严重很严重的病,要治好了才能下山的。”   “你生了什么病?”   “这个不能说的。总之我是在找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等我找到了,我就可以回家了。”   ……   这是她的少年。   她躬身轻轻抱住他,轻拍他的后背在他耳畔唤道:“容之,快些起来,我们要回家了……”   睡梦中的少年睁开迷蒙的双眼,于恍惚中看见了一双温柔得几乎满溢的眉眼,好像很久以前就刻进了他的记忆里,似儿时母亲的怀抱,最温暖的摇篮,他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本能地伸手抱住了她,像抱住了全世界。   阿绿在一旁眼圈都红了,回身对站在身后的景凉说:“我到今天才明白你为什么说容之母亲的爱不及她半分,他们俩只要在一起,旁人根本插不进去。”   因为即使是在病中已经失去了所有记忆的孙怀瑾,从来不肯跟人过分亲近,他从没有主动拥抱过任何人。   “那我就把他带回去了,我会好好看着他不让他到处乱跑,每天会陪他到这儿来治疗。阿绿,景凉哥,谢谢你们。”莫绛心拉着似睡非醒的孙怀瑾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个躬。   “跟阿绿姐姐和景凉哥说再见。”她拍拍孙怀瑾的肩膀说道。   孙怀瑾顿了好一会儿,却发现好像是莫绛心说的话,他都本能地无法抗拒,末了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撇撇嘴:“再见,不要太想我。”   “……”   后来孙怀瑾才告诉她,这世界上的感情,并非只有爱与不爱,她对于他,也许自己也未看清,却能明白彼此都是是渗入血肉不可替代的存在。   所以爱或不爱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谪仙怨      莫绛心当时虽是恼怒他,过后却最是怜惜,她的男孩,连痛都不敢让她知道。   她的手被今天已经做过疗程正在催眠椅上熟睡的孙怀瑾紧紧握着,整个身体蜷曲在一起,头侧着靠近她的手臂,睡姿十分不健康,可是不论纠正了无数次他都会恢复这个睡姿 ,景凉说这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门口有细小的响动,莫绛心回眸,孙觉拄着拐杖正好推门而入,莫绛心先是一愣,随后细心地把孙怀瑾身上的毯子都裹好,才轻手轻脚地随孙觉出来。   因为担心孙怀瑾有突发情况,两人都不敢走远,只敢在院子里的蔷薇花架下坐了下来,孙觉看她有条不紊地煮着茶,眉眼里全是豁达坦荡,直到莫绛心将一杯茶搁置在他面前,才看见他眼神里带着欲言又止。   “容之最近过得很好,每天都有按时吃饭,没有挑食,我把他带回了家之后,他睡眠好了很多,没有再整晚整晚地做噩梦,治疗进行得也很好。”   “这些我都知道。”怎么会不知道,每日都定时有人将孙怀瑾的事无巨细上报。   莫绛心挑了挑眉,抿了口茶,才寡淡回道:“哦,我忘记了您每日都有人上报。”   孙觉有些意外,不止是因为从来都没有人敢这般对他说话,还因为她保持着难得的这般桀骜,棱角分明,既然知道了前因后果,那么便会知道,那些长久附加在孙怀瑾身上的重量,也有他的一份。   孙觉的眼里却带了些正色:“那么,以后你们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莫绛心漫不经心地敲着手指,心不在焉地回道,低头看着腕上的表秒钟一格格地走,想着再过半个小时孙怀瑾午睡就该起了,他最近愈发爱赖床了,想到这里她的唇角不自觉的弯了弯。   “弯弯,你一日日在长大在苍老,你今年24岁,他14岁,等你30岁,他还是14岁,你会说你还是能够照顾,可是40岁、50岁到你的脊背弯曲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的时候,他仍旧是14岁,甚至记忆会更加退化至孩童,你又要怎么办?他从前拼命不想让你知道,宁愿用死来骗你,只怕是早就料到终有一日他会再也醒不过来,一个人能守着一份无望的感情有多久?等满腔爱意被久病拖累消耗殆尽的时候,哪怕再爱也只会想要逃离的吧。”   莫绛心抬起头,有些怔然地看着孙觉,眼睛里的万千灯火一瞬间熄灭,黑色如一张紧密的网紧紧包围住了她。   莫绛心的手指骨节发白,长睫毛遮住了眼底的表情,一言不发,与孙觉沉默的对峙,谁也没有发现不远处的蔷薇花藤下有个人把这番对话听了个完全。   孙觉极善于攻心,莫绛心并不是对手。就在他以为莫绛心要妥协的时候,却听见她有些艰难的开了口:“爷爷,您真的爱容之吗?”   “当然……你干什么?”孙觉的声音突然有些诧异。   花架旁的人拨开花藤看去,却愣在当地。   煮沸的茶青烟袅袅,孙觉还是坐在藤椅上,坐着的莫绛心却已经不在,她笔直地跪在孙觉面前,垂在两侧的双手紧紧攥住衣角:“若您真的爱他,又怎么会残忍到再次把他送进孙家那座黄金牢笼里,若您真的爱他,怎么会不知道二十几年来日日折磨他的病痛从何而来,若您真的……爱他。”   孙觉站起身,沉默地看着莫绛心哽咽至失声,她紧紧咬着齿贝也压抑不住即将喷薄而出愤怒的灵魂,浑身都在无声的颤抖:“我从没有比现在更加强烈地怨恨着孙家,小时候被像则林一样教导因为作为孙家的孩子,所以摔倒了也不能哭,痛说不出口,因为要做孙家的继承人,所以必须要比其他人同龄人更加优秀,爷爷总是严厉冷漠,父母形同陌路,好不容易知道了自己有了一个亲姐姐,就算母亲更疼爱姐姐也没有关系,我也爱姐姐,那么母亲便能偶尔分一些爱给自己,努力的追赶着姐姐的脚步,却眼睁睁地看着姐姐被自己亲生母亲掐死在自己面前,而后因为孙家所以必须经历的商场尔虞我诈,稍微分心便可能身置险境,那些出生便强加在他身上的枷锁桎梏,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他,你愿不愿意?从来没有一个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可以说痛的,可以说真的很累,可以说我不愿意。”   莫绛心有些说不下去,她甚至每天都不敢去想那些年他究竟是怎么在活着,哪怕想一次都觉得痛不欲生,她那时总企望看到他隐藏起来的另一半灵魂,却从没想过这一半是多么腐朽残缺。   “我自幼无父母陪伴在身旁,所以不明白亲情,也没有教养,可是我却想要问一问您,所谓至亲之人,您真的哪怕有一刻在乎过他的感受,真的爱过他吗?您问我若是我老了,他还是14岁该怎么办?呵,我宁愿他永远都懵懂无知过一生,也好过他醒过来面对的也是望不到尽头的黑夜!这一生我只为母亲跪过宗祠,如今跪您,只是想问一问您,您是真的要把他往死路上推,就真的不能放我们一条生路吗?”   孙觉脸色苍白得退后了两步,勉强扶着拐杖才能站稳,他直直地望着莫绛心,却找不到一句话来反驳。   他仿佛看到那张稚嫩童真总是挂着笑的小男孩如何长成了今天这般凉薄疏离的模样,也记得那个日日追赶着世安的容之,小小的身子伏在他膝盖上,弯着唇角,心满意足地说,爷爷,我不是一个人了,我有姐姐、妈妈、爷爷奶奶,阿绿姐姐……,好多好多人都陪在容之身边。   时光飞转之后,只剩下一个孤单影只的人影背过身对他说着:孙家?我的姓氏、我的血液、孙氏带给我的一切,我宁愿从未拥有,也好过现在厌恶如此!   孙觉蓦地觉得心口一窒,他自己一生被这个腐朽庞大的世家所累同化,为的是自己的子女过得更加舒适自由,然而这些年他都干了些什么?   “你们走吧。”   莫绛心有些愕然。孙觉并不是轻易能说动的人,否则他也爬不上今天这个位置,刚刚她只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口不择言地竟说了这么些不该说的话。   “过几日子棠和林霜的婚礼上我会宣布子棠继位的事情,你们偷偷离开这里,随便去哪里都好,我会设法送你们走。”   莫绛心却突然明白过来,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这个年近古稀的老人,才发现刚才那些话不过是试探,他已经做好了万全之策,准备送他们走。   再冷血再钢铁手腕如孙觉,也不过是一个疼爱孙子的爷爷。   她有些动容,恭敬地对着孙觉磕头:“谢谢您,爷爷,谢谢您的成全,同时也代替容之说一句对不起,儿孙不孝,再不能侍奉您左右,往后山高海阔,若真没有再见面的那一天,望您保重!”   此后他们离开,孙怀瑾便是已死的孙家嫡孙的名字,再与他们无一丝牵连。   秦子棠和林霜的婚礼那日,是个阳光十分明媚的日子,婚礼定在正午12点,华灯初上。   因为住在山上隔得市里有些远,莫绛心不得不起了一个大早,只是手脚再轻还是把孙怀瑾吵醒了。   孙怀瑾打开门,睡眼朦胧地看着她,手里还抱着一个半人高的旧娃娃,声音却带着成年男人沙哑的性感,说出来的话却啼笑皆非:“你去哪里?我也要去。”   天知道孙怀瑾现在怎么变成了这幅粘人的样子,每天不管吃饭上厕所睡觉都像一块牛皮糖跟在身旁不肯撒手,莫绛心觉得自己就好像莫名多了一个半大的孩子,她有些哭笑不得地摸了摸孙怀瑾的脑袋,温和地语重心长道:“咱们昨天不是说好的吗?要想出国玩就要听话,你先和阿绿姐姐玩,姐姐保证办完了事马上回来接你,乖。”   孙怀瑾咬了咬唇瓣,似乎做了很大的斗争,半响才点点头,勉强答应下来:“你一定要早点回来,知道吗?”   莫绛心扶住他的脸庞,6公分的距离,她踮起脚亲亲他的眼皮,像轻吻易碎的珍宝,温柔得不像话,细心地叮嘱她好好吃饭好好午睡等她回来。   “喂喂,我说你们酸不酸,考虑过我这么大一个活人站在旁边的感受吗?你出去几个小时啊,要不要这么难舍难分?”站在一旁的阿绿实在看不下了,走过来,一把粗暴地扯过还像一个小尾巴一样黏在莫绛心身上的孙怀瑾,把刚煮好的粥放在他面前。   孙怀瑾睁着大眼睛瞪她,她反瞪回去,颇有些怨念:“都是做人姐姐的,差别要不要这么大,孙怀瑾你个小白眼狼,亏我把你养得这么白白胖胖!”   莫绛心莞尔。她一时向孙怀瑾解释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Dylan也说了不能刺激到孙怀瑾,索性就告诉他是以前照顾他起居的姐姐,孙怀瑾也毫不怀疑地接受。   走到玄关旁已经穿好鞋的莫绛心,还是十分不放心的回头看了一眼趴在餐桌上百无聊赖地玩勺子的孙怀瑾,他穿着扣子扣得整齐的海蓝色睡衣,高大挺拔如青松,眼神清亮,唇角弯弯,十分愉悦的样子,大约是想着今天要出国旅游,小孩子的喜怒哀乐总是能在脸上最直观的表现出来。   “放心吧,晚上交到你手上,我保证他还是这个样子。”阿绿拍拍胸脯豪迈道。   大约是被看穿了心思,莫绛心有些脸红的揉揉眉心,费力解释:“你知道的,这个小祖宗,可烦人了,要是闹起来谁也拦不住!”   “嗯,快去吧,我们在家等你回来。”   阿绿看着莫绛心的车消失在山间小道上,她转回客厅,发现放在孙怀瑾面前的粥已经喝了个精光,哪里像她原来照顾他那会儿吃个饭要追着他满屋跑,他正拿着笔坐在桌子旁涂涂画画,阿绿凑过去看。   孙怀瑾抬眼便看到了阿绿,下了一跳,赶忙想把纸收起来,却被阿绿眼疾手快地抢了过去,展开来,才发现一张纸上已经满满写了许多的名字,有她的,有景凉,有易家言的,有Dylan……有很多人,最多的是莫绛心的名字,几乎占了大半。   “还给我!”   阿绿扬高了手,决心逗逗他:“那你得先告诉我为什么要写这些?”   孙怀瑾有些为难地沉默了半响,才弯了唇笑笑,语气轻松:“那天我在病房外听见Dylan医生说我的病有可能还会更加恶化下去,有一天我可能到连一个人都记不起来,我要走了,所以我就把你们的名字全部写下来,每天写,那么就不会忘记了吧。对了,不要告诉姐姐,她会伤心的。”   阿绿鼻子一酸,眼泪几乎不可控制地就掉了下来,孙怀瑾手忙脚乱地帮她擦眼泪:“诶,你不要哭啊……”   这样笨拙,与当年如出一辙,然后呢,他会如同当年一样,最后连自己每天要写的纸都忘记了,他以顽固弱小的方式与这个他逐渐遗忘的世界做斗争,对整个不公的命运都报以温柔,这个世界却不肯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明明这般努力啊。   “容之,忘记了也没有关系,我只要你活着,以最自由最快乐的方式活着,就很好。” 作者有话要说:     ☆、搅琵琶   孙家因为孙怀瑾的死重创了一阵子,又接连爆出举案齐眉多年的孙思维夫妇因为小三插足而劳燕分飞,小三一朝变凤凰,肚子里还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更有小道消息传出情伤过甚的许墨已经在山里红叶寺出家,常伴青灯古佛,孙氏内政本由孙怀瑾遗孀莫绛心掌权,却不知道什么原因在前些时日更换到孙家新进门的敬柔身上,莫绛心甚至住到了原来的老房子里,并不过问孙家家事。   外政更是多事之秋,前些时日寰宇易家言接手了F&T,三大家族对许、莫氏两家旗下产业的一系列打压突然偃旗息鼓,又逢老爷子放出消息称婚宴上会正式退位不问世,众人不免猜测莫非是孙觉在其中进行了调和,真正想扶秦子棠上位。   所以,这场婚宴便成了风口浪尖,S城的所有人明里暗里都在观望这个掌控S城命脉的大家族进行的血洗更替,大浪淘尽谁会成为最后的赢家。   市内的路已经开始堵车,时走时停,景凉看她十分不耐地样子,安慰道:“快到了。”   莫绛心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压下了心底的烦躁和坐立不安:“我只是来走过过场便回去,他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景凉十分无奈的笑了笑:“你和他倒像是掉了一个位置,从前他本来已经被保送B城Q大,皇城脚下,许叔在B城圈子里也是个人物,想着去了凭容之的本事说不定能往中央集政走,丫的说什么也不去,那时候多少人磨破了嘴皮子劝,他一声不响地就进了陵大,老爷子发了一顿脾气,后来我们几个问他原因,他也是你这么说,怕你一个人在家,别人照顾不好,他说什么也不放心。”   莫绛心有些诧异:“他从来没跟我说起过这些事。”   景凉的手指轻轻地敲着方向盘:“他怎么肯跟你讲,我们一起长大,一直惊奇容之怎么能把你这块千年寒冰捂化,所以你被他送出国那会儿,我和杜衡还联手揍了他一顿来着,他都没有还手,我们一起想要去追你回来,可是还没到机场,半路上就听说了飞机失事,他当时车一滑,差点冲进高速旁的湖里。”   “后来呢?”   “我们怎么敢让他再开车,想把他先送回家,可是我和杜衡两个人制不住他,我把车钥匙拔了说什么也不敢给他,他就一个人转头从高速上走,走了三个多小时才走到机场,我们只能一路远远跟着,生怕他出事。到了机场,整整等了18个小时,才第一时间拿到飞机上的乘客名单,上面有你的名字。”   车内是死一般的寂静,半响莫绛心才重新开了口:“那时我的耳朵已经听不见了,他都不肯来见我,我过了检票口,登机的时候,却自私地不想按他安排的路走,我想让他找不到我,和另外一班没买到旧金山的票,转去伦敦的机上的一个女孩换了机票,我去了伦敦才知道那场空难,而那个女孩死在了那场空难里。”   “弯弯,其实你回来的那段时间我挺气你的,你怎么能狠心把他丢在这里两年,宁愿让他当你已经死了,也不肯回来看他一眼。”   景凉顿了一顿,继续说道:“那日,你和老爷子的谈话我都听见了,我想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的坚持。我们这些人,无论是谁都已经被这个世界的黑暗所侵蚀,只有你,依然保持最干净正直的灵魂,换句话讲,因为是你,所以他才能获得救赎。”   莫绛心垂下眼睫,没有答话。   还没到正午,华灯初上门口,已经被记者媒体堵得水泄不通,无数的商贾名流前来赴宴,场景十分盛大,两人在停车场刚停好车,看着门口的阵势皱了皱眉。   “不必担心,我知道这里有一条无人的通道,我们等会儿从那边上去。”   门口突然一阵骚动,两人循声望去,便看见秦峻下楼来接孙觉及孙家众人入场。   “咦,怎么不见九叔?”   莫绛心的一句话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淋下,景凉皱了皱眉,几乎一瞬间就想起了那日刚把孙怀瑾从火场里救出来,他强撑着最后的一句话便是让他拦住九叔,他并不懂是什么意思,只是暗中派人跟着他。   他掏出手机打过他派去跟的人,却发现所有人的手机都打不通:“要出事了!”   还未及莫绛心反应,景凉已经带着她快步往电梯走,待到两人不过刚进入宴会厅的大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林霜的怒吼:“你们在干什么?”   宴会厅里鸦雀无声。   林霜一身雪白婚纱,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了她的又惊又怒,与整个宴会厅里光鲜亮丽的上流社会人群格格不入的,正是她对面一群警服,两个人左右扣住了面色难看的林父林纾,林霜抓住林纾的手腕,胸口都愤怒的颤抖。   婚礼不过刚进行到一半,秦子棠对着突如其来的变故也是茫然一片,索性他很快冷静下来,走过去微微颔首:“今日是我的婚礼,各位这样一声不吭的带走我未来岳父只怕也不妥吧?”   这时从莫绛心和景凉身后响起了一道声音,似清风朗月:“抱歉叨扰了秦先生大喜之日,我们不过奉上头的命令办事,秦先生若是不着急的话,能否告知您父亲现在在哪里?此次调查……嗯,还涉及到了您的父亲。”   从人群中走出一人,一身制服笔挺,眼镜敛去了太过锋利的光芒,他站在场中央,气势却已经压迫到周遭的一圈人,莫绛心在S城并没有见过这号人物。   “舒一,出了什么事?”孙觉才刚上来,看见了这一幕也是脸色一沉。   舒一回过头,看到孙觉微微鞠躬,才笑道:“孙老,许司令说让我碰见您问声好。”   他身侧有人匆忙上前,打断了他们的寒暄,声音不大不小周遭的人都能听见:“舒副局,秦峻逃了。”   众人哗然,一半是惊叹这人便是京城下派到S城的公安厅副局长,竟如此年轻,一半是惊诧于他如此有胆识竟敢搅了孙家的婚礼。   “把他也带回车里。”舒一吩咐旁人,却被秦子棠一脸戾气地拦了下来:“舒一,你莫不是欺人太甚,连事情都没有说清楚就来抓人,公安厅就是这么办事的?”   舒一笑着打掉了秦子棠的手:“抱歉,秦少,公安厅也有公安厅办事的规矩,我直属命令来抓人,事情查清楚了,事后自会有人来交代事情详细,这是规矩,况且你现在也还不够级别让我交代。”   “你……”秦子棠气结,被身后的吴老三拦住。   舒一已经快步走至孙觉面前:“孙老,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交谈了不过十分钟,孙觉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竟然连一声招呼都没打就拂袖而去。舒一带着人已经离开,剩下的宾客也都是面面相觑,一场盛大的婚礼变成了一场大乌龙,还好最后秦子棠站出来委婉表示婚礼延期,遣散了众人。   “景凉哥,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太清楚。只是舒一亲自下来抓人,肯定不是小事。老爷子肯定是去了许叔那里,我过去一趟,我们静观其变,开我的车,你现在马上回去,趁乱最好,连夜就和容之离开这里,免得夜长梦多,剩下的事情我们来处理。”景凉条理清晰地告诉她。   “好。”   莫绛心也不耽搁,下了楼,拿了钥匙开了车门,刚坐进去腰间就抵上一个冰冷的硬物,她低头便看见了黑色的枪身,然后往上看便看见了秦峻狰狞的脸。   “你要做什么?”莫绛心十分冷静,抬眼环顾了一眼四周,发现他们停车的位置是监视器死角,停车场里空无一人。   “开车,照我说的做。”秦峻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莫绛心只得开车,手机通讯都被他拿走了。   照他的话七拐八拐却来到了一处逼吝破旧的弄堂,越来越熟悉,错综复杂的电线和晾衣绳充斥着这片区域,破旧的小学,随意邋遢的人们,就连路边的小卖部都是一样的位置,一点都没有改变。   她却一点都不怀恋,她冷眼盯着秦峻,有些嘲讽:“你怎么还有脸到这里来。”   他手上的枪口朝她逼近了一分。   莫绛心被他带着到了一处房子前,门上的锁已经生锈,屋子旁边放着的两盆万年青已经枯死,蒙上一层厚厚的灰,那是她原来亲手栽下的种子。   “花盆地下,有一把钥匙,开门。”   莫绛心照做,打开了门,狭窄的房子五脏俱全,地上一片灰尘,秦峻找来一张椅子和绳子将她绑好,换了一套衣服带了帽子便出去了。   莫绛心坐在客厅里,环顾了一眼四周,屋子里的所有摆设都没有一丝改变,屋子里梳妆台上还有她和妈妈的照片,小时候玩的木马都还摆在阳台上,屋子里被打理得井井有条,餐桌上还铺着妈妈亲自挑选的碎花桌布。   她眼睛几乎刺痛。这是莫绛心7岁以前还没有被赶去泗水镇时住在S城的房子,二十几年她从来不敢过来看上一眼,却没想到再次见到这所房子时会是这样的情景。   她被自己的亲生父亲绑架,作为筹码。   桌子上相框里的女人笑得温婉纯良,莫绛心心里却如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明明是阳光遍地,她却觉得有刺骨的寒风往心口灌,那种冷彻心扉的感觉已经令她感觉不到绳子捆绑的任何疼痛,她却慢慢笑出了声:“你若是在天有灵,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一看,你一生费尽心力爱着的这个男人,他没有心啊。”   睡梦里的孙怀瑾此时却陡然惊醒,他的右眼皮不停地跳,他赶忙摇醒身旁的阿绿,急忙问道:“弯弯呢,弯弯呢,她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骤雨荷   阿绿被他摇得头晕,这才看了一眼头顶上的钟,已经下午4点了,莫绛心却还没有回来,她打她电话关机,她只得拨到了景凉那边去。   “弯弯呢?她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我早就让她回去了,她还没到?”景凉皱眉问道,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两人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景凉此时正坐在舒一的办公室里,突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舒副局,排查到了,秦峻坐了一辆尾号456的黑色玛莎拉蒂往胭脂路方向,挟持了一个女人,车主登记的名字是……景凉,是景少的车?”   景凉的手机应声落地,阿绿在另一头听得清清楚楚,她转过头,看着对面孙怀瑾清亮急切的眼神,她的手心开始沁出冷汗。   待到景凉重新把手机从地上捡起来,他才用最冷静的声音对阿绿说:“你听我说,不要慌,告诉他,弯弯只是要回家几日。阿绿,我保证一定把她带回来。”   挂了电话,他才回转到刚切过来的监视画面上,熟悉的一张脸,他的手心微微收紧:“舒一,秦峻手上有个人质,你有把握什么时候能找到他们?”   舒一搁下手中的笔,往身后的靠背上一躺:“景少,你要知道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是秦峻那只虎视眈眈的狼,孙家九叔这一招足以致命,上头已经立了案,准备彻底清洗一下这S城的官场,该抓的一个也跑不了,若他不拿点什么有价值的来和我们交易,他要怎么保自己的命?”   景凉的脸色沉了下来,双手撑在舒一的办公桌上,莫名带了一股压力:“不论怎样,她不能死。”   舒一抬手摘下眼镜,眼睛里锋利如刀刃,带了浓重的探究:“我会尽力救,孙少的妻子,我知道。”   景凉收回目光,深深看了一眼舒一,年纪轻轻便坐上了这S城白道上的第二把交椅,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作为中央集权下的地方政府,最忌讳的是什么?那便是官商勾结,官官相护,还差一年便退休的李副市长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是最明白这个道理的。   明白又如何,官场里的水有多深,没进来的人是不会知道的,常在水边走,哪有不湿鞋这句话就是说的他们这些人。所以,他这些年过得谨慎小心,在S城一点点盘踞自己的势力,秦峻和林纾便是其中之一。   第一天。   谁会想到,李副市长会在最后这个时候被人递了秘密材料釜底抽薪,爆出作风不好,腐败贪污,收受他人贿赂,倒了台,兔死狗烹,S城官场上但凡和之有牵连的,重则撤职,轻则贬职乡镇,一时闹得人心惶惶。   第二天。   那么作为李副市长的势力下的商场上呢,自必也是闹了个人仰马翻,林家非法敛财,财产充公,林纾哐当入狱,林家一夜之间破产,而另外一位风口浪尖上的秦家,秦峻甚至还背上了谋杀,目前在逃,秦家所有的生意全部叫停,虽有秦子棠的尽力挽救,也到底是杯水车薪。   第三天。   世越不顾违约毅然抽资,秦家最大的子公司建安面临倒闭,秦子棠把其他产业化整为零,一气呵成并到一起才勉强挽救了局面。孙家却意外保持了中立,孙家孙老却大肆挞伐肃清集团内部,其他三大家族不动,S城的新格局在重新洗牌后的三天便开始出现。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仍旧是一成不变的样子,只是偶尔能听到三两句闲言碎语。   “诶,真是要作死啊,我家那口子倒霉在林家公司里做保安,这下好了,林家倒了,连工作都丢了!”几个提着菜的大妈在油条摊前吐苦水。   “快别提了,我有个表姐的女儿,都已经坐上了建安的部门经理了,现在还不是失了业喝西北风!听说建安的那个董事长还背了谋杀罪,谋杀自己的亲侄子,为的就是孙家那个位置,哎哟,有钱人的生活啊……”   “前几天新闻不是还报了吗,说是还在S城呢!带着个人质,往胭脂街的方向就不见了,不就跟我们这隔了几条街吗?出门要小心些了。”   “小心什么?天天警察都在这几条街来回无数遍,我们这块破烂地方的治安什么时候这么好过……”   路边,一个带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停下来,买了一份报纸和油条,看了一眼四周的警车,便闪身进了拐角的弄堂里。   “你准备关我多久?”椅子上的莫绛心听到响动,强撑着掀开眼皮,嘴巴上的封条已经被撕去,面前是一份香喷喷的早餐,她抬眼望向对面的秦峻,问道。   窗外的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洒在她身上,她毫无自觉,眯着眼睛,好不容易才适应了,又是一日清晨了啊。整整三天,她被禁锢在这个房间里,断水断粮,心里和身体上已经是极限,现在只能凭着最后的意志力在支撑。   刚脱下帽子的秦峻已经坐下来看手中的报纸,根本没有理会她。   莫绛心却笑了起来,干裂的嘴唇扯得有些疼,一声一声恶毒如诅咒:“秦峻,你逃不掉的,你犯下的罪,老天看着呢,我妈妈看着呢。”   对面的椅子发出尖锐的咯吱声,莫绛心抬眼,一只手已经钳住了她的下巴,她咬着牙不肯发出痛呼,只是嘲讽地望着头顶上方一脸阴霾的秦峻:“反应这么激烈,你是怕因果报应还是因为我提起了我妈呢?”   她明显感觉秦峻的手的力道又加重了一分:“莫绛心,不要试图用你的小聪明来挑战我的底线,想要我杀你?我偏偏要你活下来,亲眼看一看你身边所爱的人是怎样一个个离你而去,而这些,全都是因为你是个不该生下来的孽种。”   莫绛心心口一窒,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心脏:“你说什么?”   “孙怀瑾居然真的什么都没有告诉你?那就让我来告诉你,我秦峻从来只有一个儿子,根本没有过女儿,你是莫蓁蓁和其他野男人生下来的贱种,你本来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你最爱的妈妈莫蓁蓁是个水性杨花的贱女人!”   莫绛心看着头顶上方秦峻狰狞的脸孔,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像一出哑剧,她听得见她被捆在身后的双手指甲划过椅子尖锐的边缘的格拉格拉声,听得见窗外的骑自行车的小摊贩叫卖冰激凌的吆喝声,却听不见秦峻的声音,他到底在说什么?   粘稠的空气像一张网紧紧把她缠绕,她拼命撞开他的手,通红的眼睛盯着他,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呜咽咆哮:“你胡说!”   “呵!”秦峻十分嘲讽地笑了一下,转过头大步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副合照面前,从相框后拿出一张已经褪色的纸和一叠照片,摔在她面前:“我胡说?莫蓁蓁还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当年她和我在国外读书,她被人□□,回国后你就出生了,我还傻到帮人养了几年孩子才发现,她却说什么都不肯丢掉你,你和莫世显恨我抛弃她另娶他人,怎么不问问你死去的妈妈,我秦峻再爱她也不会去穿别人穿过的破鞋!”   “孙怀瑾说,若我用这些事伤害你一分,那么就算子棠爬上了哪个位置他也把他拉下来。宁愿让你相信有一个可以恨却不能否认亲人关系的父亲,也不愿意让你知道你从你母亲死的那一刻便是被全世界抛弃的孽种!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厌恶这段强加给我的关系,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字字诛心。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有力的刺进她的胸口,身体被束缚,她甚至疼得都不能弯腰,嘴巴里有血腥味令人作呕,她的脑袋已经不能思考,一片混沌,眼前的景物已经开始扭曲,涣散,强撑的意志力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溃。   莫蓁蓁曾带着世间最美好的语气告诉她,弯弯宝,家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东西,它永远都不会抛弃你。那么谁来告诉她,她到底是谁?莫绛心到底是谁?   原来她早就被这个世界抛弃了啊。   秦峻看到她呆愣的神情,顿时便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嘚瑟地继续说:“莫蓁蓁死得活该,我也不怕告诉你,盏朵轮椅底下的那枚炸弹是我安上去的,本是想炸死你,却没想到炸死了孙怀瑾,他千算万算怎么没算到自己的死期。”   她的容之呢?她歪着脑袋想,哦,她的容之还在家里乖乖等她的。   他穿着干净的睡衣,叮嘱她,一定要早点回来,知道吗?   我知道的。等一等我,再乖乖等一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即使身上流着不知道是谁的血。   即使全世界都对我恶语相加。   即使爱我的人都离我远去。   也没有关系。   她现在只能想起他,只想回到他身边。   最后的一丝执念,如同一根细小的绳,拉住她坠入深渊的身体和灵魂。   “笃笃!”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了莫绛心和秦峻的对峙。   莫绛心抬眼看去,瞳孔一瞬间收紧。   天和14楼VIP病房里间,一个男人带着呼吸机,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安静地躺在床上,身上密密麻麻插了许多管子,旁边数台精密的仪器维持着他的生命,他浑然不知,整个人似乎都陷入沉睡里。   病房外间一群人此时却是紧张焦灼的对峙状态。   “我去把秦子棠弄过来,威逼利诱不管什么方法都要撬开他的嘴,他怎么不可能知道秦峻在哪里?”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暴躁的站起身就准备往外走,被身旁的人拦了下来。   “杜衡,我告诉你容之活着不是为了让你冲动莽撞行事的。”白大褂的景凉揉了揉眼睛,合上了病例本。   杜衡揉了揉头发:“已经三天了啊,弯弯都被那个混蛋抓走三天了,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站在窗边的男人刚挂了电话,这才松了一口气,眼睛里带着媚人的蛊惑,望向两人,带着愉悦:“有消息了,我前几日派人暗中跟着林霜,她几日都闭门不出,今天却出来了,林纾倒了,她果然等不及了。”   这时,外面有人推门而入,三人看着进来的孙觉和九叔都有些诧异。   “不必担心,我们来的时候没人跟着。”看出三人忧虑,孙觉首先开了口。   一群人刚坐了下来,阿九却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九叔,你干什么?快起来!”三人一惊,景凉隔得最近,忙不迭伸手去扶,却被阿九拒绝,他跪得笔直,眼睛里都是痛色。   “是我错了。那个证人是我藏起来了,少爷早前明令阻止过我把李副市长的材料压住,可是看到少爷变成了现在这幅样子,是我忍不了,一意孤行想要报复秦家和林家,才把人和东西捅了出去,我没想到S城起了这么大风浪,我也没想到会把夫人牵扯进去。”   各路人马在找的这个从孙宅里抓的人,却没人想到一直都被阿九藏了起来。   三人一愣,却是易家言首先走过去不容拒绝地把九叔扶起来,才笑道:“九叔不要折煞我们小辈了,莫说是你,换做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会这么做,弯弯的事也是意料之外,我们一定会把她救出来。”   “容之怎么样了?”孙觉看众人,适才开口。   景凉沉默了一瞬,脸色有些凝重:“不太好,可以说是十分糟糕。”   众人都沉默了下来。前天,孙怀瑾偶然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一下子就急了,拼了命想要出去,被他们死命拖住,然后就开始昏迷,被送进了天和重症监护,三天的时间,他们不仅要发动所有的线索去找人,还要顾及孙怀瑾时而反复的病情,一群人心力交瘁。   “他什么时候会醒?”   话音不过刚落,病房里间的门“咯吱”一声响动,众人回过头。   门把手缓缓转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手上还有强行拔针遗留下来的针孔的青紫,往上看便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众人都有些愣住了。   那个人倚在门边,有些摇摇欲坠,整个人苍白得像是刚从水里面捞出来的,额角都是冷汗,他却仍旧微微笑着,仿佛感受不到痛苦,整个人却仿佛从亘古遥远的岁月里走出来的幻影,抽丝剥茧,经过年月洗涤沉淀的眉眼逐渐清晰明朗,同样一张脸,神情、举止、语调截然不同。   他回来了。   “嘭!”一声景凉手中的杯盏落地,众人如梦初醒,杜衡的眼睛已经红了一圈,走上去抱住他:“容之哥!”   自己都未发现的撒娇和依赖,旁人听了啼笑皆非。   景凉已经走过去把杜衡拉下来,连忙找来了Dylan给他检查,连日来冰冷的脸上还是染了愉悦:“不要闹,他身体还没恢复,你想让他再躺回去吗?”   “她呢?”孙怀瑾却挡开了Dylan的手,强硬拒绝的姿态,眉眼冷凝。   一瞬间周遭的空气有些胶着,孙怀瑾已经走到了易家言面前,语气平静:“带我去找她。”   “你的身体还没恢复,还要做详细的检查,你先在医院,我们去……”   孙怀瑾已经打断了景凉的话,不容商量的语气:“我说,带我去。”   易家言看景凉并未再阻拦,丢给孙怀瑾外套,带着他往门外走:“我说你脾气怎么还是改不了,小容之多么可爱……”   景凉站在原地,看两人远去的背影,巨大的喜悦已经过去,回想刚才孙怀瑾的行为举止,他眉头却微不可闻地皱了一下,Dylan已经走上来,翻着手中的病历:“他不会这么快就清醒过来啊,真奇怪!”   她呢?带我去找她。我说,带我去。   有哪里不对。为什么不让Dylan碰他?   “不,不是容之……”太多细微的点汇成一条线,景凉震惊出声,快步往门外追去。   红色的保时捷如同离弦的箭一般飞驰在S城的道路上,前面路口是红灯,前方车辆已经开始减速,易家言敲着方向盘,瞥了一眼后座冷汗淋漓,身体似乎有些支撑不住的微微颤抖,脸色苍白的孙怀瑾:“你没事吧?”   一瞬间颤抖停止了,孙怀瑾抬起头看着前方的红灯,目光平静:“我没事,开过去。”   易家言闻言微哂,唇角微勾:“坐稳了。”   车身向□□斜,四周景物飞速旋转,车子刹时仿佛就横在道路之中,车尾横扫过去,整辆车子画圆一般,驶进一条只容一辆车勉强通过的小道上,加速行驶。   易家言十分愉悦地吹了一声口哨:“好几年都没有跟你飚过车了,上次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   车厢内出现短暂的沉默,从后视镜明显看到孙怀瑾的眉头蹙了一下,继而他抬起头,神色有些古怪:“我没有跟你飚过车。”   “啊?是吗,大概是我记错了。”易家言望着前面的路,笑着不再说话。   刚才景凉打电话过来说孙怀瑾有可能是装的,可是问他的问题他却回答正确了,会不会是景凉多心了?   孙怀瑾眼睛掠过易家言身上,随即合上了眼睛,放在身侧握紧的手一瞬间松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梦还凉   胭脂街,狭窄潮湿的巷子里,不起眼的房子。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沿上,洗净了布满灰尘的玻璃,有一处玻璃已经破损,有寒风夹杂着雨飘进来,打湿了窗台上已经枯萎的仙人掌和水仙,萎靡颓败的姿态,不知不觉初秋的风都这样冷了。   “嘶!”头皮一阵刺痛,莫绛心痛呼出声。   林霜一身白色连衣裙,纯洁柔弱的样子,她微微笑着,把莫绛心的头发高高提起,把一面镜子放在她面前,脸贴近她的耳畔,语气温柔:“啧啧,你看你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莫姐姐,你猜你还能撑多久?”   莫绛心被迫睁开眼看向镜中的人,双颊高高肿起,一头长发被剪得参差不齐,乱糟糟地搭在额前,身上衣服早已被鞭子抽破,道道血痕触目惊心,林霜来了不过两个小时,她看着镜子中被折磨得体无完肤的自己,却没觉得有多疼,还有力气笑得出来。   “啪!”又一巴掌,她的脸被狠狠甩向一侧,随即又被林霜摆正,像一个破布娃娃。   “林霜,适可而止,我们还留着她有用。”一旁的秦峻冷漠地瞥了一眼,随即说道。   林霜嫩白的手钳住莫绛心的下巴,突然凑近她的头发,深深嗅了嗅:“连身上都是他的味道,真想把你这层皮剥下来,尝尝你的血里是不是还有他的味道。”   令人发指的话语令莫绛心一阵恶寒,几欲呕吐,却听见林霜银铃般的笑声:“现在知道怕了?”   林霜站起身,抓起莫绛心的头发,面向秦峻:“秦叔叔,你用她做人质,根本不是为了威胁孙家,是为了等我来吧?”   秦峻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枪,直视林霜:“林霜,你果然比你父亲更加聪明,那么,你是把东西带来了?”   林霜甩开莫绛心的头发,不在意秦峻盯着她如狼似的眼睛,扣了扣指甲,笑容甜美:“我当然不会蠢到带在身上,不过,我倒是想和你做个交易。”   “你说。”   “你要的那份资料阿坤会带你去取,安排你出国。”   秦峻挑眉:”条件呢?”   “第一,我要莫绛心,第二,你在孙家的势力必须归我,我和秦子棠的婚姻照常进行。”   要求十分合理。秦峻是再不可能回到孙家,林家破产,林霜一介女子,根本撑不起来,倚靠孙家这个大家族,才有可能再次东山再起,至于孙家的势力,秦子棠说不定根本就不会要,林霜知道她手里必然有林家的把柄,所以不会骗他。   “好。”   林霜示意身侧的阿坤带秦峻走,两人离开后,整个屋子就只剩下林霜和莫绛心。   夜幕已经降临,窗外的风越刮越大,大雨倾盆浇下,破旧的窗户被吹得摇摇欲坠,窗台上的水仙被吹落在地上,玻璃碎在她脚边,发出吱吱呀呀的呜咽,昏暗的灯光下,几近昏厥的莫绛心只能看得见林霜阴毒的眼睛狠狠盯着她。   好似将她千刀万剐也解不了心头恨。   莫绛心一个激灵,神经瞬间紧绷,说不害怕是假的,但是她只能镇定地盯着林霜。   林霜却陡然笑了,笑得几乎弯腰,她抚摸着从她脖颈上扯下去的变形的戒指,眼神几近痴迷:“我和容之哥从小一起长大,从小我生病,只有他喂我药物才喝得下去,我知道他是爱我的,只是他一直不肯对我说而已。”   莫绛心紧紧盯着她,整个身体却在向后倾斜,身后的地上是玻璃花盆的碎片,她要设法捡起它割断绳子,才有可能逃出去。   指尖刺痛,她的手指已经被尖锐的碎片划破,还差一点,马上就能够到了。   林霜却突然回过头,眼神冰冷的盯着她,她赶忙停手,索性她并没有注意到:“都是因为你们,我要把你们都除掉容之哥才能和我在一起。林湄把我关在家里,不许我出去找容之哥,所以我就把她的车的刹车片弄失灵,所以她死了,盏朵不知死活想要靠近容之哥,所以我找人把她推下楼,可是她没死,所以我把她的孩子弄死了丢到镜湖里,那个傻女人竟然自杀了,也好,省的我动手。然后就是你,只要除掉你,我就能和容之哥在一起了,哈哈哈……”   林霜眼睛里都是血丝,笑得几近癫狂。   林湄,则林,盏朵,三条人命居然都是她做的。莫绛心几乎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疯了?林湄是你姐姐,则林还是个孩子!”   林霜奇怪的望着她:“那又怎么样?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能够拥有他,谁都不可以,所以他们都是活该,莫绛心,你也是活该!”   莫绛心觉得已经不能跟林霜交谈了,她已经没有了道德、情感的束缚,思想已经完全扭曲了,要怎么样才能拖延时间?   刚刚趁她不注意,莫绛心已经够到了一块玻璃,她的手此刻正在小幅度地割着绳子。   突然,林霜却站起身朝她走过来,莫绛心瞳孔一缩,林霜的一只手已经绕到她身后,抽掉了她手上的玻璃。   她把染血的玻璃缓缓贴近她的脸,嘲讽道:“哼,真的以为我没发现?莫绛心,你猜,我要怎么折磨你才能让你生不如死?”   林霜笑着朝黑暗处打了个响指,轻声道:“出来吧。”   5个男人,样子十分猥琐下流地盯着椅子上的莫绛心,搓着手靠近,莫绛心一瞬间瞳孔放大,脸色变得惨白。   “等一下。”林霜突然喊道。   好一会儿,才看见林霜寻了一把椅子坐到她对面,双腿轻轻交叠在一起,姿态优雅,指着房子中央从二楼房顶垂下的吊灯,嘴巴里吐出来的话却阴毒无比:“把她用绳子掉在吊灯上,这里视野比较好,你们一起上,我要全程看着。”   几人闻声应下来,粗鲁的把莫绛心从椅子上提起来,莫绛心想要挣扎逃跑,却被一个人一巴掌掀翻在地,她被打得头晕目眩,右耳助听器掉在一旁,她想要伸手捡,左臂一阵刺痛,脱臼了。   身旁的一个矮小的男人扶起她,还顺势从她衣服领口伸进去,摸了一把她的胸:“三哥,对付女人不要这么粗暴,万一打坏了哥几个还怎么爽?”   莫绛心屈辱的咬住嘴唇,不能哭。   很快莫绛心就被掉在了吊灯上,一根绳子垂下来,垂钓绑住她的双手,几天绝食,她的全身已经没有了一点力气,脚虚浮拖在地上,吊灯的灯光柔和的洒下来,她只能透过光死死盯着坐在不远处的林霜,一身白色连衣裙纯净如水。   窗外风雨飘摇,电闪雷鸣,硕大的雨滴打在房顶,像一首哀乐正在奏响。   她想喊,可是嗓子长时间没有喝过水,已经喊不出来了。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她于光里看见了林霜清淡地笑着说:“开始吧。”   “不……”她的尖叫声淹没在滂沱大雨里。   明明只剩下一只耳朵,可她仍旧清晰地听见自己身上的布料被撕碎的声音,她感觉到四面八方都有手伸进她的衣服里,粗暴地抚摸她的胸,一边说着下流□□的话,扯下她的内衣,她的脚拼了命的蹬,却被两个人抓住,一个人顺势扯下她的裙子和内裤,摸进她的大腿内侧,冰凉的手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容之!容之!……”   这时她真的被吓哭了,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可是她仍旧不停地一声一声喊着孙怀瑾的名字,歇斯底里。   “你居然还敢喊他的名字!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上一个女人还这么磨叽!”林霜吼道。   “妈的,都争什么争,让我先上!”那个把她手臂打脱臼的男人低吭一声,迫不及待的脱下身上最后一条内裤,丑陋无比的东西已经昂起了头。   莫绛心惊恐地盯着他,她想挣扎,可是两条腿被人死死拉住,手背捆住,她只能眼睁睁地盯着那个男人一寸寸靠近,她闻见男人的恶臭几乎欲呕,那个男人□□着握住莫绛心的一条腿,准备把东西往她大腿根部送。   她绝望地盯着吊灯上旁边的天窗,她曾打开过这天窗,在晴朗的夜里看过漫天星辰,此刻她却只能看到浓稠的黑色,天空不断有雨落下,打在天窗上,水滴四溅,绽开了一朵黑色的大丽花。   一定要早点回来,知道吗?   我知道的。   可是怎么办,我好像回不去了。   所有的声音都在离她远去,只剩下雨滴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砰”一声巨响,众人都惊诧望去,原本在门口的门已经被踢成两半,狂风暴雨卷进屋里,门口站着的男人额上青筋凸起,巨大的怒气压制不住,他冲身后的人比了两根手指:“两分钟。”   屋内的人反应不及,都冲过去打斗,倒是林霜反应极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莫绛心面前,手上的刀抵在莫绛心仰起的脖颈,已经带出了血痕:“都不要动,谁动我就杀了她!”   屋子里的人都停下手,领头的易家言走上来,九叔紧随其后,易家言全身都湿透了,他左手的枪口毫不犹豫地对着林霜的头,眼睛不再是平日里纵情声色,全是暴戾:“林霜,你最好放下刀,我的枪可比你的刀快。”   易家言从进来开始,看都不敢看莫绛心,他怕自己真的忍不住下杀手,可是林霜必然要留下来有用,他余光已经瞥见身后的九叔眼圈红了,却没有发现随同进来的孙怀瑾。   孙怀瑾,绝对不能让他见到。   所有人都沉默地对峙。   突然,一道惊雷响彻天际,屋内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连同莫绛心头顶的吊灯,屋子里一片黑暗。   “啊!”所有人在反应不及的时候便听到了女人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   易家言心头一紧,朝屋外吼道:“把车灯给我打开!”   屋子外刚赶到的安东赶忙打开了灯,一瞬间屋子里又亮了起来,逆着光众人只能看见吊灯上吊着的莫绛心不见了,只留下空荡荡的绳子。   “易少,孙总不见……”于意已经走上前,直到他看见地上的人的时候,他的话戛然而止。   刺眼的光照得地上如同白昼,林霜持刀的手被扭转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显然骨折了,不远处莫绛心坐在地上,眼神呆滞,身上已经被裹上了一件湿淋淋的外套,她止不住地发抖,嘴巴嗡动,被身旁穿病号服的男人跪坐在地上圈在怀里。   九叔已经率先冲上去把林霜扣住,其他人也迅速把屋内的人制服,却听见一个恍若来自地狱的声音:“都不要说话。”   直到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只能听见窗外的雨声,众人才发现从男人怀里传来了嘶哑虚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传出来,无意识地,细小而绝望地喊:“容之!容之!……”   易家言的眼圈终于止不住地红了。   “我来了!”   莫绛心的头脑一片混沌,嘈杂而纷乱的雨声终于回归到她的耳朵里,她在刺眼的一片白光中看见了九叔,看见了于意,看见了被扣在地上的林霜,最后看到了穿着白色病号服的孙怀瑾。   他眼睛清亮,手足无措地拉着她的手不肯放,眼眶里的眼泪落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她的头发上,莫绛心用身上的湿外套把手擦了好几遍,直到干净了,才敢用手摸摸他的脑袋,她还是笑着,语气温和:“不要哭,小容之,弯弯姐姐喜欢看你笑,是我没有遵守约定回来,再等一等我,我们说好的一起去国外旅游。”   “弯弯姐姐……”孙怀瑾终于装不下去了,“哇”一声哭出来。   易家言一瞬间有些错愕。   孙怀瑾为了来见她,把十年后的孙怀瑾的样子学了个十足像,连他们都分辨不出来,莫绛心却一眼看了出来。   “幸好是你。”莫绛心说完这一句再也支撑不住的倒下。   对不起,我只能说,幸好是你,因为你会在不远的以后把这些都忘记,然后继续对这个世界报以温柔,就算最后忘记掉我也没有关系。   景凉说,因为是我,你才能得到救赎,你又何尝不是我的救赎?   在我每一次疲累彷徨,对这个肮脏世界报以怨恨,绝望走到尽头的时候,你是我撑下去的唯一勇气,我一遍一遍默念你的名字,从来不是为了让你听见。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这才是你的名字给我的意义。 作者有话要说:     ☆、春声啐   “容之?”易家言看着孙怀瑾抱着莫绛心,一动不动,整个人似乎都僵住了。   他走上前,试探性地拍了拍孙怀瑾的肩膀,却看见背对着他的孙怀瑾弯腰,轻轻把莫绛心抱起来,转过身,像一件珍宝一样放到了易家言手上。   易家言有些愣住,未及抬头就听见上方的人淡淡吩咐:“把她带出去。”   易家言抬起头,才真的愣住。   孙怀瑾样子十分狼狈,可是他的眼睛里如同高山峭壁上不可攀附的雪,眉眼带着永立于群山之上的悠然气韵,寡淡从容,他环顾了一眼众人,最后目光掠到窗外被雨打得凌乱的银杏树上,唇角微掀:“一觉醒来,竟已经入了秋。”   言笑晏晏,弹指覆灭间。   易家言一时摸不清他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容之,你……”   孙怀瑾扫过他的眼睛陡然一厉,一瞬间气势压迫得周遭的人都欲跪倒,他声音清冽:“我把她托付给你们,你们就是这样还给我的,是吗?都滚出去!”   易家言和九叔都是一抖,真是是孙怀瑾回来了,他还想开口,却被身后的九叔拦了下来。   “都出去!把林霜和这几个人留下来。”   九叔把易家言拉了出去,众人都退了出来。   “九叔,你拉我干嘛?他这样很容易出事的。”   九叔看了一眼易家言怀里的莫绛心,有些不忍:“你先送她去天和,他的情绪现在可能压制不下来了,我进去,打个电话许叔,让他带人过来。”   易家言诧异,抿了抿唇,点头。   屋子里的电闸重新被拉起来,所有人都出去了,一瞬间屋子里静谧了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连窗外的雨都停了下来。   剩下来7个人,5个是刚才对莫绛心施暴的人,另外还有站着的孙怀瑾和趴在地上的林霜。   整个房子静得可怕。   地上的林霜刚刚痛得昏厥,此刻已经转醒,她抬起头便看见了屋子里负手而立的孙怀瑾,她拖着断手一步步爬向他,直到爬到他的脚边,拉住他的裤脚,仰起头笑着喊:“容之哥!”   孙怀瑾退后一步,蹲下身,垂眸看着她,手扣在她的颈动脉,慢慢收紧,目光平静:“林霜,你终于把我对你姐姐的最后一点承诺耗尽。你猜我有多想立刻杀了你?”   林霜脸色从通红变得青紫,她却像疯了一样的笑了起来,断断续续地说:“你说你…对我…只是…责任,可我…爱你啊!”   孙怀瑾手一松,她就跌坐在地上,拼命的咳嗽,声音沙哑的哀求:“我爱你呀,我爱你呀容之哥,可你从来都不肯看我一眼,我只有杀了她们才能得到你,只有这样你才能完完全全属于我一个人,林湄、盏朵、莫绛心,她们都该死!”   “林湄的车祸,我早该想到是你,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容之哥,我知道你是疼我的,我知道你爱我……”林霜的表情已经接近疯狂。   孙怀瑾站起身,声音淡漠:“我不会杀你。”他抬起头,朝着对面的5个男人说道:“你们过来。”   男人们面面相觑,走了过去,现在他们的命都握在这个男人手上,只要不杀他们他们都已经求神拜佛了。   孙怀瑾扫了一眼5个人,最后落在一个衣不蔽体的男人身上:“刚才是你?”   被点名的男人扑通一声跪下来,使劲抽自己耳光:“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糊涂,求您放过我……”   “把她绑到那根绳子上。”孙怀瑾吩咐道。   林霜很快就被绑到了跟莫绛心刚才一样的地方,孙怀瑾走到林霜身边,看她痴傻疯狂的样子,唇角微微勾起,眼睛里平静如湖水:“我不会杀你,你既然这么爱我,肯定会知道,我这些年毁掉的人无数,从没有一个是亲手杀掉的,因为毁掉一个人最彻底直接的方法从来只有一个,恭喜你,林霜,你今天有幸知道。”   孙怀瑾从九叔手上接过一个手机,很快拨通了一个电话,开了外音。   “您好,这里是林家,请问是谁?”温婉的声音回响在空旷的房间。   林霜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唇角再也没有笑意,浑身都在颤抖,她哀求的望着孙怀瑾:“不要,你不能这样做,求求你!”   “霜霜,是你吗?霜霜?我是妈妈。”电话传来了女人急迫的声音。   孙怀瑾唇角笑意不变,他坐在刚刚林霜坐着椅子上,把手机立在桌子上,调了可视电话模式,面对林霜,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与生俱来的优雅与矜贵,唇角微掀:“你现在就求饶可怎么好,毕竟,夜才刚刚开始。”   他的声音轻柔恍若梦境,抬眼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钟,对着旁边傻愣的5个男人说道:“你们一个一个上,规则,嗯,谁能让她说出林纾的故事我就先放过他,记住,活下来的名额只有四个。”   这是活命的机会,五个男人争先恐后的扑向林霜,衣衫撕碎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和男人的低吼声交织成一片糜烂的乐章。   哦,对了,还有电话里那个林家夫人,也就是林霜的生母目睹了一切,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被五个男人□□。   孙怀瑾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九叔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惨叫,求饶,哭泣声不绝于耳,整整三个半小时,林霜的喉咙已经叫不出来,声音都弱了下来,这时,孙怀瑾才不紧不慢的把从书架上拿下来的书放回去,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人。   林霜身上已经没有一件东西遮盖,她歪着头,似乎已经晕了过去,全身都是可怖的青紫,□□的血还顺着大腿根部往下流,看上去触目惊心。   九叔蹙了蹙眉头,上前说道:“她不能死,秦峻要找的东西还在她那里。”   孙怀瑾站起身,把桌子上的手机拿起来,景凉打了电话过来:“她没事,我们赶到得及时,没有被性\侵,但是受了点惊吓。”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走近林霜,才对着电话里的人笑道:“林夫人,对于你所听到的,看到的是否还满意,您还有什么话想对你最亲爱的女儿说呢?”   林霜的身体颤了颤,苏醒过来,电话里的人沉默一阵,才缓缓开口:“林霜,我只当从来没有你这样的女儿,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不要脸的孽种来!”   林霜猛然抬起头,喊道:“妈,妈……”   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余下一片忙音,林霜的眼睛里满是羞辱和绝望,布满血丝:“你……你怎么能够这样对我?”   孙怀瑾收起手机,嗤笑一声:“我不过是把她身上的痛苦一分一分再还给你。更何况,和你的亲身父亲林纾苟且将近十几年的人是你吧?母女共侍一夫?呵,我只不过是把真相告诉最应该知道的那个人。”   林霜从十岁开始被亲生父亲林纾养做禁脔,从最开始的逼迫到后面的享受这个光鲜靓丽的身份带给她的无限荣耀,她亲手把自己葬送。   林霜几乎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她爱了那么多年的男人,这一刻她才发现,这个男人她根本就不认识,想到这里她发现自己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究竟什么才能摧毁这个男人的强大?什么才能让他失去冷静?   “哈哈哈……孙怀瑾,不管怎样你还是毁不掉我,我身上的那份资料是你用来扳倒秦峻最重要的砝码,没有我,你一样赢不了!”   孙怀瑾却点点头,不置可否:“你说得对,我的确需要那份资料。”   他转头对九叔问道:“阿坤来了吗?”   林霜一瞬间错愕,这时门口有一个人推门而入,正是带秦峻去拿资料的阿坤。   “阿坤,快来救我!”林霜看到阿坤忙喊道。   阿坤走上前,却走到孙怀瑾面前,把手上的资料递给孙怀瑾,微微颔首:“少爷,资料拿到了,确认是这一份,秦峻已经被舒一带回了局里。”   “你……”   孙怀瑾笑着拍了拍阿坤的肩膀,对着林霜说道:“阿坤本来就是我插到林家的人,林霜,我说过我不会杀你。”   门外的警笛声响起,灯光打进来如同白昼,林霜衣不蔽体曝露在灯光里,人们都被吵醒,有喧嚣的人声嘈杂而紊乱。   是,因为活着比死更痛。   毁掉一个人最好的方法永远不是让她痛痛快快的死去。   而是摧毁她的身体,摧毁她的灵魂,蒙受亲人爱人的抛弃,变得身败名裂一无所有,让她自己无颜苟活于世,最终带着悲哀度过这惨淡而无望的一生。   攻心才最可怖。   孙怀瑾一个人走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大雨洗涤后的世界一片干净,他抬眼看了一眼东方缓缓升起的朝阳,他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色,再柔和的光芒也散不去他眼底的冰凉。   路边的街摊小贩都已经摆出来了,喧闹的人群又开始了一天的奔波,众人经过看到这个停留在大街上穿着病号服的人都不免诧异。   他想起来了,那年众人都以为他睡去,其实他亲眼站在窗外看着许墨掐死了世安,他被九叔拼命拖走,想起来了失去莫绛心那难捱的两年,想起了无数的管子和手术刀折磨他的身体的时候,想起来了母亲跪在他面前说,你这辈子都脱离不了孙家,想起了他被父兄,家族逼迫着不得不去残杀去角逐的时候,想起了他坚持了漫长将近10年的逃离,想起了那场重复上演的大火淹没他的时候。   他却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绝望到无力前行。   整个世界都在苏醒,他却觉得他的肉体和灵魂正在死去。   这个肮脏的世界。   这个冷漠的世界。   他恨的想要立刻毁掉的这个世界。   口袋里的电话不停震动,他愣愣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眼睛几乎刺痛。   孙怀瑾颤抖着手指接起,电波由远及近,那个温柔的声音似乎从遥远广阔的地方传过来,有些急迫:“容之,你在哪里?快点回家来,我在等你。”   “妈妈,这个叔叔为什么哭了呀?”   “不要多管闲事。”母亲拉走了孩子。   孙怀瑾站在原地,手指摸过脸颊,摸到了一片水渍,大片大片的眼泪从他的眼眶里不断涌出来,模糊了视野。   他有多少年没有这样哭泣过。   他的裤脚被东西拉住,刚才的女孩懵懂着拉着他,孙怀瑾蹲下身,小女孩用肉嘟嘟的小手擦掉了他的眼泪,把手上的糖果放在他手里:“叔叔,糖给你,不哭哦。”   “谢谢,叔叔要去一个地方了。”   “叔叔要去哪儿?”   “我要回家。”   9月,林氏千金林霜爆出乱伦丑闻,下落不明,最终被发现从林氏顶层跳楼自杀,与孙氏婚约解除,秦子棠正式接任孙氏集团董事长,孙觉退位,F&T被原盛景之主于意全盘收进,孙氏长孙遗孀莫绛心纪念亡夫,留下震惊世人的个人展——茧,后下落不明。名动一时的秦氏董事长秦峻因蓄意谋杀、教唆他人犯罪,商业罪等被判决无期徒刑,于9月中旬某一日,S城郊监狱,秦峻被发现在牢房里自缢,抢救无效身亡。   孙宅拙政园书房内,孙觉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已经泛黄的照片有些出神,阿九进来就看到了这样一幅情景。   他伸手把今日的药递给他:“不是知道他们在伦敦吗?这么想,为什么不去看一眼?”   孙觉接过药,眼睛回到面前的文件上:“把子棠叫进来。”   阿九轻叹一口气,转身出去,正好在楼梯上遇到了秦子棠。   “老爷子叫你去书房。”阿九平淡说道,正准备下楼,却被面前的人拦住。   “她呢?她在哪里?”   阿九抬眼看他,自秦峻死后,他的眼睛里就带着丝毫不加掩饰的戾气,和初见时那个干净柔软的模样大相径庭。   “我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莫……”话说到一半却猛地止住,像触碰了一个禁忌。   阿九绕过他身侧,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才冷漠回道:“你既做了孙氏家主,就应该知道有些东西必然会失去,这是代价。”   代价吗?   秦子棠的背脊一僵,站在楼梯间看着阿九的背影走远,他抬眼看着这偌大空荡荡的房子,没有一丝人气,纵然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可仍旧只让他感到窒息。   那年,孙怀瑾站在这楼底下跟他说的话却一下跳进他的脑海里,他说:“子棠,你还小,当你找到了一个比权力更加求而不得的珍宝时,你会更加明确的明白权力,金钱,利益都是浮华,真正占据内心的东西,不是这些。”   一语成谶。   秦子棠神色骤然一变,半响才恢复了平静,抬脚往孙觉的书房走去。   孙氏之争,终于因为孙家长子嫡孙孙怀瑾的意外亡故和秦峻的自杀而落下帷幕,然而,S城的秩序却走向了一个新的篇章,新旧更替,离开的人会逐渐被遗忘,而存活下来的人必将继续战争。 作者有话要说:     ☆、看花回   一年后,伦敦,泰晤士河千禧桥畔。   一对华人夫妇缓缓漫步桥边,妻子显然已经怀孕了,肚子有些大,走路走得缓慢,丈夫十分耐心地陪她走走停停,时不时还要为孕中的妻子去买要吃的零食。   “喂喂,快去,我要那个紫色的棉花糖,再不去就被小朋友抢完了!”女人指着不远处的街边小贩,因为中文的腔调,所以语气柔软天真如抢糖的孩童。   “好好,你先到长椅上坐好,我现在就去给你买。”男人无奈,用围巾裹好妻子,把她安置在长椅上才跑向远方的推车的小贩。   妻子坐在长椅上,温柔的目光始终注视的对面的丈夫,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扣着因为怀孕圆滚滚的肚皮,用母语轻声笑着和肚子里孩子交谈。   这一幕太过美好。不远处有摄影师拍了下来,妻子听到相机声有些惊讶,棕发碧眼的外国男孩走过来解释,并希望能用他们的照片做影展,希望他们能留下姓名。   “我可以将名字告诉你,但是我们的照片并不能用作影展,如果实在喜欢的话可以作为纪念。”   男孩耳朵红了,偷瞄了几眼女人。东方女人显少有长得这样精致美丽的,他由衷感叹:“夫人,您真美。”   女人受宠若惊:“谢谢!”   这时一只巨大的紫色棉花糖隔断了两人的谈话,男孩惊诧抬头,就看到一个长得十分英俊气质却更加出众的男人面色不善的盯着他。   “我叫容之,这时我太太,容太太,清楚了吗?”男人的纯正英国腔听起来十分悦耳醇厚,却带着隐隐不悦。   棕发碧眼的男孩有些踟蹰,忙不迭地点点头,长椅上的妻子却接过棉花糖,顺带牵着男人的手耍赖的摇晃,笑着用中文道:“容之,我累了,我们回家吧。”   男人的眉眼这才柔和下来,仿佛高山峭壁上攀附的雪一瞬间融化,自寒冬里破土而生的第一抹春意,连眉梢上都染上了温柔潋滟:“好。”   棕发碧眼的男孩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心生羡慕。   走至一片住宅区,女人笑着跟隔壁在庭院里浇花的胖胖的Alisa太太打招呼,Alisa太太家院子里的哈士奇已经飞跑过来围着他们打转,她摸摸哈士奇毛茸茸的脑袋,转头才发现男人自刚才从河畔散步回来脸色就没有好过,她戏谑道:“还生气呢?容之,我现在才发现你居然那么爱吃醋?”   孙怀瑾不理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突然眼前一片阴影,唇上有柔软的触感掠过,他看到莫绛心放大的笑脸,细长的眉下的一双眼,顾盼间明媚灵动:“诺,这是奖励,小呆都享受不到的,去门口信箱把信拿进来。”   “你……”孙怀瑾看着莫绛心无辜的样子,无奈地揉揉额头,认命投降:“去床上躺好,先睡一下,我等会做饭。”   看着莫绛心笑着进了屋,孙怀瑾这才转头走向门口,唇角却不自觉地弯了弯。   一个月都没有清理的信箱里已经堆积如山,他一边翻着信件一边往屋内走,直到看到了一封从国内寄过来的信件,他微微愣住,拆开,一张大红烫金的请帖上面赫然写着容之和莫绛心的名字,请他们回S城参加两个月后的婚礼。   他唇角勾着,眼里带着奇异的笑意:“易家言,不过是结婚,用得着提前两个月通知这么闹腾吗?”   孙怀瑾和莫绛心,改名换姓,已经在这里生活将近一年。   胖胖的哈士奇已经冲到脚边,咬着他的裤脚不松口:“乖,小呆,我等会儿给你弄吃的,不要闹。”   “嘭!”屋内传出一阵轻响,孙怀瑾脸色一变,丢了手中的信就往屋里冲。   坐在地上的莫绛心看着一脸紧张的孙怀瑾冲进来,她额头冒着冷汗,却带着笑意:“容之,我大概是要生了!”   孙怀瑾的脑袋一瞬间一片空白,反应过来有些语无伦次:“弯弯……你不要慌,我去去开车,你乖乖坐着不要动。”   莫绛心看着他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全然失去了所有的冷静,隔壁的Alisa 太太都跑过来问怎么了,她用手摸着肚子,那里有他们即将出世的孩子,她笑容温柔平和:“宝贝,你大概把你爸爸吓到了!”   Alisa 太太送他们去医院,孙怀瑾抱着莫绛心坐在后座,腹部一阵阵的阵痛使莫绛心的眉头紧紧蹙着,孙怀瑾紧紧握着她的手,英文夹杂着中文地把伦敦的交通抱怨了个遍。   语气就好像因为他们的孩子出世,全世界都得让路。   莫绛心被推进了产房整整10个小时,孙怀瑾站在产房外,看着医生们进进出出,只言片语中他只来得及听清难产两个字,他一把抓住了出来的护士,眼睛通红的像要杀人:“我要进去看我的妻子!”   “呃……你不能!”   孙怀瑾已经不顾医生的阻拦冲了进去,最后医生们迫不得已让他穿上了防菌服,进了产房。   莫绛心被吵得头疼,身上没有力气,余光一瞥发现一身防菌服的孙怀瑾茫然地站在那里:“诶,你怎么进来了?”   孙怀瑾走上前跪在床边,握住莫绛心的手,抚开她额头上被汗浸湿的乱发,眼睛里是再也不能温柔的光泽:“抓住我的手,我陪着你,我在这里,不要怕。”   莫绛心的眼睛里一瞬间有泪涌上来,接生的医生已经不耐烦了:“吵什么吵,孩子头快出来,来,听我的话用力,一,二,三,用力……”   手臂上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刺痛,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响彻产房,孙怀瑾瘫坐在地上。   我只愿你被这世界温柔以待。   伦敦冬季,孙怀瑾和莫绛心带着龙眼宝宝一枚踏上了去往S城的班机,参加易家言和陆尔冬的婚礼。   不过一年的时间,海中月已经变成了一颗璀璨夺目的明珠,在S城的版图上熠熠生辉。莫绛心踏上这片土地才惊觉,连在国外的媒体和报纸上都能看到的神秘的海中月,究竟变成了一副怎样令人惊叹的样子。   孩子被孙怀瑾抱走了,他来的路上说有一点事晚点到,莫绛心因为是陆尔冬的伴娘,所以便一个人先赶过来了,此刻她一边快步走向宴会厅,一边抬手看腕表,不免有些奇怪:“不是说婚礼在这里举行吗?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您好,请问是莫小姐吗?”前方传来一个甜美的声音,询问道。   莫绛心抬起头,看见是一个穿着伴娘服的女孩,大约也是陆尔冬伴娘团其中一员,她笑着点点头。   被女孩引着到了一处房间门口,女孩笑着说:“到了。”   莫绛心转头抬眼看向房间,上面写着新娘更衣室,照时间来看婚礼应该已经开始了:“这里……?”   刚才的女孩已经不见了,她有些奇怪的推门而入。   “我的祖宗,你可算来了,快,过来坐下!”光头的SAM依旧是红唇烟熏的样子,看到她进来,立刻把她扯过来坐下。   “婚礼……”   话未说完就立刻被SAM大惊小怪的声音打断:“jude,把衣服拿过来,coco,你还在磨蹭什么,快点把化妆盒搬过来,我们在赶时间,ok?”   莫绛心十分无奈地闭了嘴,任凭一群人在她身上脸上摆弄。   终于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在SAM一声惊喜的尖叫中惊醒:“perfect。”   莫绛心打了个哈欠,站起身,睁开迷蒙的双眼,被镜中的人吓了一跳:“SAM,我是伴娘,你不是弄错了吧。”   白色露肩简洁的婚纱,腰际蜿蜒到裙摆上□□燥妖娆的蔷薇花点缀,头顶是碎钻固定的头纱拖到地面,隐约带着高贵不可亵渎。   SAM推着她往门口走,直到把她推出门外,才塞给她一个信封:“没错没错,这是首席伴娘服,快去,他们都在等你。”   她站在房间外,手指磨砂着信封上干燥的蔷薇花蕊,淡淡的花香沁入鼻尖,长指挑开,只有一排字:“到这里来。”   到哪里来?莫绛心无语望天,脚下却无意踩到了柔软的物体,她垂头望去,长长的走廊被一条用红蔷薇做成的箭头指向楼下远处。   她捏着信封,疑惑地循着箭头的走下楼,走过海边,直到走到了月亮的尖端处,箭头沿着柔软的草坪指向上方,上面看不真切,海中月什么时候建了这样的地方。   她提着裙摆,踏着柔软的草坪往上走,柔和的海风轻柔地扫过她的脸庞,鼻尖充斥着淡淡的花香和清冽的青草气息,远处有海浪轻轻拍打着海岸的声音,有飘渺恍若梦境的梵唱乐响起,逐渐清晰……   漫山遍野的黄蔷薇铺在地上,形成壮观的花海,漫天的花瓣从天而降,轻柔地落在她的额头上,肩膀上,裙摆上,迷蒙了她的双眼,像一场再不能美好的梦境,花海中央,有一处高台。   她的手被一只温暖的手牵起,她惊诧回眸,看见了陆尔冬抱着她的宝宝一张放大的笑脸:“这是你的婚礼。”   她这才发现,周围有一圈熟悉的人围了过来,易家言,景凉,杜衡,薇薇,于意,杜若,每一个人的眼底都带着最真挚的祝福,牵引着她走向高台。   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上方,眼睛里温柔满溢:“弯弯,过来。”   他的女孩一步步朝他走过来,身上穿着他设计的婚纱,美得不可方物,细长的眉眼虔诚而温柔,唇角的笑意似细小的波澜一圈圈划开在他心底。   天空明朗,阳光明媚,花儿和人们都在祝福,最好的挚友在身边,最爱的人在对面,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幸福的味道。   直到她的手落在他的手心,温暖而有力,莫绛心才感觉到真实,他眼睛里如同星辰,他说:“抱歉,无法让全世界见证我们。”   孙怀瑾却突然单膝跪地,白色的西服衬得一双眼睛愈发温柔美好得不像话,他执她的手,庄严而郑重道:“因为我是全新的我,所以我要再问你一遍,莫绛心,你愿意嫁给我,与之共度一生吗?”   “嫁给他,嫁给他,嫁给他……”   周遭的起哄声,远处的海浪声,四周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消失,她只能听见跪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的呼吸声,心跳声,沉稳而有力。   “我愿意。”她唇角亲启,如同一个誓言。   孙怀瑾唇角的笑意逐渐放大,眼睛里是宛若新生的生命,如同交付所以的信仰,他抬起她的手,吻在她的手背:“莫绛心,我爱你,以我全部的生命和灵魂。”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岁梦】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