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岁梦】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全本校对】《我们重来好不好(出书版)》作者:微微有容    【内容简介】   顾默楠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给他送花。而当别人问起他们的关系时,他的回答是:邻居。其实也是,十余年的相伴里,似乎一直是她在缠着他。可为什么他要在吻了她之后,走的无影无踪?那个冬天,她告别的不只是他,还有过去。多年后公司周年庆,他走上主席台,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我是陆观棠。瞬间唤醒所有记忆,仿佛要她记住他一生。 【作者简介】 微微有容,花火工作室常驻写手,另一个身份为红袖A级签约作者。工商企业管理专业,现为自由撰稿人,人气持续居高。其言情作品点击率过千万。      第1章 最毒不过物是人非(1)      冷冬已逝,天气却依旧阴寒,解决完几份文件,顾默楠忙里偷闲去茶水间冲了杯奶茶。捧着杯子,顾默楠扭头望向窗外,白花花的阳光将玻璃照得透亮,外边是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整个城市却仿佛被冰封,没有一点温度。   顾默楠想着夏天怎么还没有来。   外边忽然传来喧哗声,顾默楠狐疑着踱出。   部门里消息最为灵通的同事正在大肆宣扬有关副总的最终人选。   中正董事长年前召开了董事会议,将公司掌权重任交予长子陆世锦。陆世锦晋升成为执行总经理,原先的职位自然就空缺了。期间曾流出过许多传言,诸如某某董事的儿子女儿亲戚要来接任,但是始终没有敲定。久而久之,这副总之争,也慢慢被人淡忘,此时风波再起,成功地引人注目。   顾默楠微笑着走回办公室,喧哗的话语声不时飘过耳边,她零星地捕捉,耳朵里卡住“英国”两个字。   顾默楠地理学得不好。   可是在老师说到英国的那一节课上,她记得很认真。   全境由靠近欧洲大陆西北部海岸的不列颠群岛的大部分岛屿所组成,隔着北海多佛尔海峡和英吉利海峡同欧洲大陆相望。一个岛国,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伦敦时间比洛城时间晚九个小时,每隔经度十五度划一个时区,在中国洛城的纬度上,每时区大约为一千一百公里,可推算出直线距离大约为八千八百公里。   那么远那么远。   唐蓉来找顾默楠的时候,早过了下班时间,部门里空荡荡的,唯有小办公室里还亮着灯,顾默楠埋头于一份报表之中。   黑色修身大衣,干练简洁却又不失曲线;长长的鬈发全都抚向右颊一侧,显得她更为优雅。唐蓉一手挎着漆皮包,精致漂亮的脸蛋冲顾默楠笑得风华绝代。唐蓉是美女,从第一眼认识起就知道,但是每次看的时候,顾默楠还是有种惊艳的感觉,也难怪一个又一个的男人对她趋之若鹜。   “怎么,又要加班?”唐蓉问道。   顾默楠靠向椅背,坐在椅子里累得不想动:“不用,刚刚收工。”   唐蓉走近她,瞥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小项目的报表完全可以交给下属去做,那些员工是要来做什么的?吃素的?”   “是新人做的,但做得乱七八糟。”顾默楠淡淡地解释。   唐蓉无奈于她的好脾气,再次教育道:“比如我比如你,哪个新人进公司没有挨批被训?等媳妇熬成婆,才能训下边的人去!现在你熬出头了,不用心慈手软!”   “这是恶性循环,冤冤相报何时了。”顾默楠笑着摇头。   “走,陪我吃饭去。”   “太子爷又去哪里快活啦?”   “他今天有饭局。”   能让陆世锦参加的饭局,起码是宴会级别。顾默楠又问:“谁陪他去的?”   “汪秘书。”   “新来的汪汶?”   “嗯。”   “汪汶可是有司马昭之心,你要注意提防。”   “你都知道了?”唐蓉却是好笑,顾默楠向来很少关注八卦。   顾默楠不服气抗议道:“整个公司都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   “那你也知道副总的位置定下来了吧?”   陆世锦早在前几天已经通知过顾默楠,并没有提及太多,只是委任她为副总秘书。   顾默楠后来问唐蓉,副总是哪位。   唐蓉直言是陆家二少。   顾默楠又问她,那位二少何等尊容。   唐蓉摇头表示连自己也没有见过:“他常年在英国,攻读完剑桥MF就开始着手海外开发,不过听说他挺厉害,之前还上了英国金融时报。”   “那位二少还挺神秘的。”   “下个月的周年庆,他就会出现。”   如前三年的周年庆一样,中正直接将洛城最昂贵的酒店大堂包下,昭示自己雄厚的资本。   顾默楠则被陆世锦派去检阅会场。   灯光照得通明透亮,大型的弧形拱门,桌椅都排得很整齐,白色的餐布上餐具更是银光闪闪。音乐的缭绕中,宾客们逐渐到来。过了一会儿,隐约听见大堂里变换了悠扬而不失激昂的乐曲。   此刻的庆典大堂已暗下灯光,放眼望去朦朦胧胧一片,顾默楠悄悄站在隐蔽的角落,整个人被黑暗隐没,也没有谁注意到她。司仪在台上将庆典拉开序幕,声如洪钟。由于席位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所以顾默楠辨明方位,扫了一眼左前方,娴雅微笑的女人正是唐蓉。再往前排瞥了一眼,太子爷坐在董事长身边,不可否认,陆世锦如这公司一般有资本。   而后就是介绍公司的辉煌历史,随即开始放映一年来所创下的丰功伟绩,接着各位领导人轮番上台致辞,一个个冠冕堂皇到不行,顾默楠觉得枯燥乏味,听得快要睡着,腿也开始发酸。   直到司仪说:“下面有请陆观棠先生!”   顿时掌声雷动。   只见最前排的席位里立起一道高大挺拔的俊影。   众目凝注之下,他漫步走上主席台。   这个男人目测身高超过一米八,肩膀宽阔。   他的五官很东方也很立体,下巴消瘦,鼻梁高挺,深邃如漆的瞳仁,墨染一般的眉毛慵懒闲适地舒展着。只是神情太过冷漠,尚且明媚的双眼都好似沾了寒意,透出一丝黯淡森然的精光,衬得整张脸醒目到不行,硬是叫人移不开视线。   他从容地站在远处,那么高高在上,似是在俯瞰一切。   聚光灯下,他冷漠英俊,遥不可及。   掌声渐渐停歇,他终于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我是陆观棠。”   耳朵嗡嗡鸣响着,他还说了些什么,顾默楠全都没有听进去,像是不可思议的幻觉。狠狠拧了下自己的大腿,痛的感觉那么清晰地传来,证明这并不是她白日做梦。可就连自己是如何离开的,她都没有了印象。   顾默楠已经很少会失眠,这一夜却没有睡好。刚到公司就被告知棠总已经在等了,又悲哀地发现,她竟然是最后一个到的。办公室里已经站了另外两人,两名助理接到任务便退下了。顾默楠尴尬地道歉:“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以后来上班,提前半个小时。做不到的话,现在就走。”陆观棠的声音挺温和的,但是压迫感很强烈。   顾默楠连呼吸也有点困难,他却漫不经心地问话。   “行还是不行?”   “行。”   “没有人告诉过你,正视对方是对对方的尊重吗?”   顾默楠硬着头皮抬起头来,和大班椅上正坐着的男人的视线对了个正着。陆观棠今日连衬衣都是沉闷的黑色,他的目光却有着势如破竹的威力。顾默楠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手心竟然也开始冒汗。   “再回答一遍。”   “行。”   他忽而扬起一抹微笑,瞧得人心神荡漾。   顾默楠怔住,却见他的笑转瞬即逝,那坚硬的唇角不带半点弧度。而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没有透过麦克风,越发深沉动听,也越发淡漠生疏。顾默楠却还没有回神,只是盯着他,好像要找出一些潜藏的蛛丝马迹。   沉寂数秒之后——   “顾秘书。”陆观棠低声喊道。   顾默楠不由自主地动了下嘴唇:“是。”   “我需要称职的下属,而不是一个只会做白日梦的蠢人。”   他不愠不怒的话语宛如当头棒喝,顾默楠一下子清醒过来,恍惚中再次和他四目相对。   他的眼中聚起不悦的寒意。   不禁懊恼自己怎么会如此失态,双颊开始烧红,顾默楠只能再次道歉:“对不起,刚才我没有听见,请您再说一遍。”   “通知各组主管,半个小时后召开会议。”陆观棠冷漠地重复,末了还冷冰冰地警告,“我不希望再有下次。”   顾默楠几乎是狼狈而出。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好似成了不成文的规定。陆观棠的上任,也没有将此打破。会议整整持续了一个上午,十余个项目组的主管无一人能幸免于难。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战火轰然弥漫至每个角落,主管一旦被训,可想而知下边的人也不会好过。   整个星期,部门都笼罩在一片乌云下。   眼看明天是周末,众人全都松了口气。几个女人凑在一起谈衣服,谈手提包,能从头谈到脚,恨不得百货公司是她们自家开的。男人们则争执着新闻、彩票、炒股之类,各有各的立场,争得脸红脖子粗仍不肯罢休。   顾默楠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托着几份审阅完的文件,挨个来到同事面前,指出需要改进的地方。   话题杂乱,但是聊着聊着又兜转到敏感人物。   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哎,锦总和棠总,你们喜欢哪个?”   “锦总吧。”老王率先道。   “哟哟,真是没看出来啊,老王你好这口!”   老王处变不惊:“我这是客观评价。”   其实老王的话确实没有偏心,想从前跟着陆世锦的时候,虽然面对工作也是严谨刻板,但是为人温和,只要他冲大伙儿这么一笑,就是再大的不满与愤怒,也全都能吞回肚里去。所谓一笑泯恩仇,可能就是这个意思。而现在的顶头上司,自他来公司后,根本没几个人见过他笑。   就在众人为两位翩翩大少争执不休时,矛头忽然一致指向了顾默楠。   顾默楠正在指点新人,一转身就见众人一齐望着她。   “顾秘书,你以前跟着锦总,现在又跟了棠总,说说看吧,你觉得谁好?”   “都好。”   反正都是上司,没什么区别。   “不行不行,必须要选出一个来!”   顾默楠绝对是个异类,寻常的秘书、助理那都是上司的眼线,下属员工恨不得远离,可她性子温文,行事低调,为人随和,而且绝不会打小报告,两年来和众人相处融洽,没有间隙,所以大伙儿也乐意同她嬉闹。现下顾默楠被这群沉浸在梦幻里的女人磨得没辙,正想着要随便选一个回答过关,却有人突然发出重重的咳嗽声。   众人立刻低头不敢再多话。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竟然是陆观棠。   俊颜覆着寒意,陆观棠的到来将这份寒冷带给了部门里的每一个人。   顾默楠则是冲了杯咖啡跟进他的办公室,细心地没有放糖,而是取了糖包给他。   陆观棠直接忽略糖包,优雅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顾默楠嫌苦下意识皱眉。   将桌上积如小山的另一堆文件收拾好,顾默楠公事公办地说道:“棠总,您要的资料整理好了。这周会议的详细记录,也做了备份,请您过目。”   陆观棠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面前的文件页面上。   笔尖在纸张上挥洒下龙飞凤舞的字迹,陆观棠刚放下笔,就有人将他签署过的文件收起。他默默望向她,她离他很近。肌肤白皙,侧脸淡然安宁,一丝不苟盘起的古板发髻,沉闷的灰色套装,一反记忆里那些明艳夺目的秘书形象。   “棠总,这些文件您已经阅过,那我就拿走了。”她走远了些,身上若有似无的香味散发开来。   伴随着不知是沐浴露还是洗发露的不明香气,陆观棠垂下的眸子微抬,她的身影消失于眼底。   难得悠闲的周末,顾默楠窝在家里睡懒觉。父亲打来电话,询问近况如何。顾默楠只说一切安好,又聊了几句,就再无多言,挂断之前父亲让她有空回家吃饭,顾默楠随意应了声翻身继续睡。相同的话说过太多次,就失了效果。况且,她早就习惯一个人了。   午后才起,阳光大好,顾默楠想约人出去走走。   可惜唐蓉出差了。   顾默楠只好独自出门,去超市买了些日用品与食物,回去的途中经过一家书店。   透过落地橱窗望去,一排排的书架忽然有了吸引力。顾默楠无聊地踱进去,学生居多,或站或盘腿而坐,各种姿势都有。   顾默楠以前也喜欢来书店看霸王书。   那时候可不是一个人来的,总要强拉着他一起。而他自然是不肯的,她便耍赖撒娇威胁,软硬兼施无所不用……记忆这个东西,有时候太过美好,有时候却太过残忍。它让人忘却一些事,又让人忽然之间重新想起那些点滴,却不给人选择的机会。   穿梭在墨香弥漫的书海里随手取下一本翻阅。恺撒大帝死后莎翁评论说是赞美毁灭了他,所以莎翁说微笑是一切罪恶的根源。莎翁所说的微笑,是指口蜜腹剑。可顾默楠记忆里的微笑,就真的只是微笑而已。   算不上罪恶,却足以令人终生难忘。   周一的早上九点按照惯例有周会。   中正大厦的顶楼会议厅,部门经理陆续而至。   时间差不多了,顾默楠随陆观棠到来。   陆观棠的出现明显让气氛转变。   方才还微笑着的经理们,已经不动声色地收起笑脸,出于礼貌,纷纷主动对陆观棠打招呼。照面过后,却是谁也不再说话。顾默楠一直保持着微笑,与所有秘书一样,在上司后边的座椅坐下。这里是总会议厅,面对的人是中正的当家人,身份不同,自处的位置也是不同的。   离开会还有几分钟。   厅内鸦雀无声。   顾默楠安然抬头,只见诸位经理欲言又止。   陆观棠进入公司虽然才短短一周,可是他的行事作风早就被传遍公司上下。冷酷、冷血、冷漠,一切和冷有关的形容词统统都能套到他的身上。这几位经理哪里有不知道的,恐怕是正犹豫踌躇着该怎样攀交情。尽管身份不及太子爷贵重,可总归也是中正二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   终于有人冒头示好:“棠总久居国外,回到洛城可还习惯?”   其实这话说得一点问题没有,不过是正常的问候。   顾默楠却替这位经理默哀。   “郑经理!”一道清冷的男声自顾默楠前方响起,令开着空调的室温在瞬间低了两度。   陆观棠准确唤出对方的姓氏,让那人受宠若惊。   顾默楠并没有意外,之前陆观棠让她将公司各部门经理的资料连同照片一并列表附上,就是为了认脸。不过,加上他本来所管辖的金融投资部,各组主管以及下属员工少说也有上百人,难道他全都记住了?若真是这样,顾默楠不得不佩服他记忆力超凡!   而后又听见陆观棠冰冷的声音:“我在洛城出生。”   潜台词就是:你问了个蠢问题。   众人全都听出话中含意,郑经理碰了一鼻子灰,只好讪讪赔笑。   顾默楠叹息。   那些形容词他果真当之无愧。   气氛僵到不行,直到陆世锦的出现,才将僵局打破。   两位助理在前开道,秘书汪汶在后保驾,陆世锦的出场排场很大。黑色正装,整洁干净的细条纹衬衫和法式袖扣,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种英伦贵族的翩翩风度,还有万年不变的迷人微笑。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都是无法挑剔,的确赏心悦目。   顾默楠随众人站起身来,待陆世锦入座这才重新坐下。   会议正式开始,开场白没有什么特别。   汪汶开始向众人发放文件,婀娜地绕着会议桌走了一圈。   陆世锦笑着沉声说道:“向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陆观棠先生,金融投资部现在由他管理。”   “请多关照。”陆观棠温温地道。   众人急忙附和了几声。   “既然在一个公司,就要齐心协力。”陆世锦道。   “是是是。”   “有什么问题,大家可以明说。”陆世锦许是瞧出了端倪。      第2章 最毒不过物是人非(2)      “没有没有。”   “那好。”陆世锦侧目望向陆观棠,却也望向了他身后的顾默楠,不着痕迹地颔首。   顾默楠只好回了个笑容。   陆观棠却是双眸一凝。   会议正在进行,顾默楠悄悄望向首座上的陆世锦,又转头望向身前的陆观棠。将两人的面容在脑海里作了比较,只觉得血缘很是神奇,分开看不会联想到两人是兄弟,摆一起看才惊觉两人之间的神似。   尽管是一样的王者风范,两人给顾默楠的感觉却是截然不同。陆世锦温雅和煦,陆观棠冷酷无情;陆世锦总是噙着微笑,陆观棠始终肃穆以对;一个是三月的细雨春风,拿捏分寸进退有度,一个是夏日的骤雨狂风,容不得别人辩驳半句。虽然在五官气质上有些相似,实则是南辕北辙,两人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会议无波无折直至顺利结束散场,陆世锦将陆观棠唤住。   顾默楠刚要离开,陆世锦又道:“顾秘书,你也留一下。”   于是两人只好坐在原位不动。   陆世锦温雅地询问:“还能适应吗?”   “可以。”   “你那个部门任务比较重,多担待些。”   “嗯。”   “顾秘书进公司虽然才三年,但是之前一直在我手下做事,对这个部门的情况了解得很清楚,工作也认真,有什么事情尽管差遣她,她可是万能的。要不是你这次回来谁也没带,我还不想放人。”陆世锦笑道,言语之中满是对顾默楠的爱护重视。   顾默楠听得不好意思,腼腆地微笑。   陆观棠语气没有多大起伏地道:“顾秘书确实优秀能干。”   这还是他第一次称赞她的工作能力,可惜说得太过轻巧,就有些轻贱的意味。   “你满意就行。”陆世锦说着,话题随意一转,“汪秘书,你的速记还得跟顾秘书学学。”   汪汶坐姿端庄,目光落在顾默楠脸上,扯出一个笑容:“什么时候有空,请顾秘书传授指点。”   “哪里哪里。”   指点当然是不可能的,那只不过是台面上的官方话。余光瞥向陆观棠,只见他冷峻的面容上浮着一抹假笑,寒意更甚几分,顾默楠这下彻底领教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皮笑肉不笑。   从顶楼回到投资部,顾默楠稍作停留便又开始汇报今日的行程安排:“棠总,半个小时之后,科栋项目的负责人要向您报告研发室起火的原因与损失的详情,相关的资料我已经放在您的桌上。十二点半,您与恒兴的万董约了一同进餐,万董喜好湘菜,古井食楼的湘菜比较出名,所以我替您定在那儿。您看有问题吗?”   停顿了下,瞧见他默然点头,顾默楠接着往下说:“下午三点,您与华夏银行的向经理将进行洽谈。至于晚上八点,公司高董事女儿的生日宴会,礼物我已经帮您选好……”   “推掉。”他冷声吐出两个字。   顾默楠客观地道:“棠总,我建议您……”   “顾秘书,收起你的建议,我没有兴趣听。再有这样的宴会,一概推掉,送上礼物即可。”   顾默楠蹙眉:“可是棠总,往常锦总都会亲自祝贺。”   陆观棠忽然质问:“你现在是谁的秘书?”   “当然是棠总。”顾默楠有些莫名其妙地答道。   “原来你也知道。”陆观棠慵懒地抬眸。   只见他眼中有一丝讥笑,顾默楠心里一惊,又听他慢慢道:“你现在是我的秘书,最好认清楚这一点。”   顾默楠越发感到不解——他好像在生气?   先前中正就和华夏有商业往来,一期巨额投资的项目却迟迟没有定夺,此番就是来商谈的。过程却意外地很顺利,亏得某主管还连连犯难,直嚷对方合作人太难搞。陆观棠虽是惜字如金的人,可善于抓住要害一击即中,让素来难以应对的向经理都是心服口服。   顾默楠再次感叹。   本来以为唐蓉的口才已经很了得,没想到一山还比一山高。   “棠总,很高兴和中正合作。”   “向经理客气了,中正还需要华夏的支持。”   双方起身握手言和,洽谈已然走向成功。   陆观棠问道:“向经理,那什么时候签合同?”   “棠总什么时候准备好合同,我们就什么时候签!”向经理笑呵呵地道。   “向经理一言九鼎!”陆观棠望了一眼窗外又道,“谈事没个准,天都黑了,今日就让我做东,向经理卖个面子。”   一行人出了华夏,上了车就往饭店奔去。顾默楠可没有陪酒的经验,想着今次恐怕要破例。手刚刚握住车门准备上车,陆观棠开了口:“你现在回公司,马上将合同打印出来。”   顾默楠明白地点头,这是要快刀斩乱麻以绝后患。   “不要出错。”他不忘叮咛。   顾默楠立刻折回公司,依照洽谈时的记录在合同上作修改,只怕会有错,仔细审阅了好几遍。等到合同修订好,她又是急忙赶去饭馆。   天色黑透了,华灯初上,整个城市浸没于灯火中。   到达饭馆,顾默楠由服务生领着来到包间。   饭局刚进行到一半,正是热闹的时候。   冲鼻的酒气迎面而来,腐败的场面更是尽收眼底。   众人瞧见顾默楠,颇有微词,责问她跑到哪里去了。   顾默楠只能笑着道歉,也不好明说。   “顾秘书,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们棠总还在这儿呢,你倒跑得没了影子,你这个秘书不称职!该罚!罚酒三杯!”席间有人不买面子,硬是让她赔罪。酒瓶酒杯往桌上一摆,示意她自己来。   这种场面也不是没有见过,顾默楠会喝酒,可是酒量不佳。不露声色地望向陆观棠,瞧见他漠然的神情,她只将公文包妥善放好,脱了外套挂起,上前拿了酒斟上就喝,豪爽的姿态让一干人等叫好。   “各位,很抱歉,我向大家赔罪!”顾默楠笑道。   “好!顾秘书巾帼不让须眉!”   胃里空空的,加上跑了个来回,外边又冷,这三杯酒下肚,顾默楠就觉得有些晕。脸倒是热起来,可是眼前有些黑,嘴里喉咙口都好像烧着了一般。瞧了一眼位置,陆观棠身边欠了一席,看来是留给她的。   顾默楠走过去入座。   众人喧哗着接着闹酒,陆观棠游刃有余地应付。只见他敬了一圈酒后,面不改色低声对她问道,“合同准备好了?”   “棠总要过目么?”   他只命服务生盛了碗汤,趁那碗汤到了顾默楠面前,陆观棠道,“信得过你。”   觥筹交错,众人都喝高了。   顾默楠推拒不了,也被吆喝着喝了许多酒。   再看看身旁的陆观棠,俊颜泛起绯色,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红霜,一向没有表情的他此刻却有些动人。只是他微醺的双眼里,眼神依旧清明冷静。将最后一人也放倒,扭头吩咐道:“去把合同书拿来。”   顾默楠虽是晕乎着,可神智还保留着一丝清醒,她急忙去拿了合同书。   于是,顾默楠就见到那位向经理在醉酒的情形下签了字。   合同尘埃落定。   而后又是反复闹腾到将近凌晨,这厢才肯作罢离去。   陆观棠送完客回头,只见顾默楠坐着动弹不得。顾默楠睡着了,小脸通红,可是眉头紧蹙着,显然很不舒服。陆观棠走过去唤她几声,她没有应。他拍拍她的脸,她才勉强睁开眼睛,听见他说:“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一上车顾默楠就靠着车窗睡过去,头却一下下磕碰着。   陆观棠没辙,伸手一揽将她往身边拉。   顾默楠偏头软软地一倒,恰好枕在他的肩头,嘴里嘀咕着:“难过……”   随即车窗降下了些,她似觉得舒服,嘀咕声渐止。   车子进了小区转到大楼下,陆观棠扶着顾默楠上楼。   “几楼?”   “三楼。”   “钥匙呢?”   她伸手指指包。   一套单人公寓,小小的厅,小小的厨房,就连卧房也是小小的。陆观棠站在床边,侧躺在床上的顾默楠也是小小的,让人不禁心生爱怜。发髻松了,他轻轻一拨,那头秀发如丝绸散开在枕头上,乌黑亮丽。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她的脸很红。指尖轻触到她的脸颊,那柔嫩的触感令人留恋。   他就要走,她却又娇气地喊:“水……口渴……要喝水……”   迟疑了一下,替她倒来一杯水。   陆观棠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杯口凑到她嘴边。   顾默楠是真的渴了,喝得太急呛着了咳嗽起来。   他伸手轻抚,她却开始得寸进尺,在他怀里找着个舒适的位置又要睡过去。   陆观棠挑起一边眉头,她发出不满的嘟哝声:“睡觉……不穿鞋……要脱衣服……”   只好又伺候着她脱去外套鞋子。   他的动作很轻,她似是怕痒所以一直蹭他,小手乱摸乱按着,嘴唇不经意间蹭过他的脖子,一阵酥麻战栗。他瞳孔一深,只见她衬衣前襟的扣子脱开,红色的细绳吊着一枚雕琢粗陋的桃核。看得出戴了多年,红绳都磨得褪了色。   目光从桃核移开,瞧见她粉唇微启,鲜艳欲滴,像是可口的樱桃,欲念在刹那间主导了自我,他低头覆上她的唇极尽缠绵地热吻,呼吸错乱,分不清谁是谁,好像有些一发不可收拾,直到她扭着身体开始喊疼。   她的嘴唇已被他吻得肿胀,殷红如血。   眼神格外迷离,似醉似醒。   满目的忧伤。   她含糊不清地说着话,重复着相同的两句:“你怎么走了……为什么走了也不说一声……”   宿醉的下场并不好受。   顾默楠醒来后头疼欲裂,闹钟嘀嘀嘀响个没完,她一挥手将闹钟按掉,复又睡下去。隔了一会儿,那烦人的声音再度催命,顾默楠抓狂地从床上跳起来。她站在镜子前刷牙,嘴唇刺痛,才发现唇已被咬破。她又瞧见皱巴巴的衬衣裹着身体,领子敞开,脖子里已经空无一物。   早就明白,这个世界上不会有这么相似的人,她早就知道,自己只是一直站在理智那一边没有踩过界线。   面前的人却还在装,那么虚伪的假面具。   陆观棠头也不抬:“顾秘书,你迟到了。”   “对不起。”她同样刻板地回应。   “算了,昨晚有饭局。”他大方特赦。   “谢谢棠总。”顾默楠冷淡道。   “现在出去工作。”他翻过一页,目光不曾望向她。   顾默楠压抑着怒火,轻声问道:“棠总,昨天晚上是您送我回家的吗?”   “感谢就不必了。”他变相承认。   “那么,请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又翻过一页,陆观棠道:“什么东西?”   “桃核。”   “没见到。”   “请您还给我。”   他懒得再理:“出去。”   面前的文件猛地被人抽离,陆观棠的目光随之仰起,顾默楠将其重重拍在桌上,她素净的脸庞生起怒气,不再安然从容,双眸释放着灼灼的光芒死盯着他,整个人都耀眼起来,她一个字一个字顿开,咬牙切齿地说:“把东西还给我!”   陆观棠双目微眯。   “你给不给我?”再三索要无果,顾默楠开始砸东西泄愤。文件被悉数摔到地上,然后是更多的,毫无章法的发泄,哪里还是那个精明能干的秘书,只像个孩子,而她的愤怒好似郁积了多年。   陆观棠任她胡乱造次,并不出声喝止。   甚至是取了根烟点燃静候。   最后却是顾默楠败下阵来,她的手一僵停在空中,他的双眼黑亮冰冷,她在他的注视下将烟灰缸放下。像是意识到犯了错,她低下头来,声音很轻,软软糯糯,无可奈何,还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你还给我好不好……”   他们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这样的情形何其眼熟。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   她是典型的女王脾气,旁人不能违背她的意愿,她要什么,就要给她,不然她就闹。闹也可以分很多种,砸东西就是她经常会干的一种。将他的书、笔、本子,全都砸到地上,不解恨就等他收拾好继续砸。他从不说她,只是静静地看,仿佛她砸的东西都不是他的。   到后来,他不再收拾了。   这招也不再管用。   等她软下性子,他就说——   “你就这么点出息。”陆观棠动了动唇。   顾默楠没有喝醉,却不知从哪里发出来的酒疯,连同深深埋藏的那点难过,都好像从骨子里透出来。其实她还想要问他许多问题,比如说英国是不是经常下雨,比如说伦敦是不是大雾连连,比如说这些年他好不好,又比如说……还有太多太多的比如。   最终,顾默楠却冷声道:“去你的英国!”   话音落下,烟灰缸砸了过去!   顾默楠转身没有去看。   只是听到一声剧烈的撞击声。   砰!   陆观棠微微偏头,那只烟灰缸就从他的脸颊边掠过,狠狠砸向了他身后的钢化玻璃,随后又重重坠落在地,碎得四分五裂。她已将门打开,外边的亮光将她挺直的身影包围,然后又迅速掩上,隔绝了两个人。   几个职员的注意力都集中向她。   顾默楠冰冻着脸。   直到她走回自己的办公室,职员们才愕然地面面相觑。   方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他们也不是聋子,当然有听见。依着这两年来的相处中他们对顾默楠的了解,那么文静的人,对着谁都是轻声细语的,绝不会主动发起口角争执,那么显然是棠总训斥了她。   情况再演变得激烈些,那就是棠总对顾秘书动了手?   就在职员陆续前来上班的这一时间段里,清早发生的“暴力事件”早就传得沸沸扬扬。   而在这短短的半个小时里,顾默楠一直坐立难安,思绪乱成一团,脑子已经不够用了。然而这时电话铃声又惊魂般响起,便听到他的声音,依旧是冷得不带一丝情绪:“科栋的资料送过来,还有请记住公私分明。”   顾默楠轻抚了下额头,莫名感到有些挫败。当她还在念念不忘、踌躇不去的时候,他却早就脱身干净。她必须要承认,他还是那个胜利者,至少先沉不住气的人是她。顾默楠立即整理好文件,步履轻盈地走出去。周遭的异样,她不是没有察觉,只是面带微笑迎接。   陆观棠就坐在那儿。   还是刚才的姿势,没有抬头。   顾默楠重新走到他身边,开始汇报。有水汽袅袅,地上却已经清扫干净,找不到任何碎片的痕迹,就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   近日越来越忙,整个部门也越来越沉寂,众人对陆观棠更是越发敬畏。陆观棠以迅雷的速度闻名整个中正,成为诸多女性的憧憬对象。除了公事,顾默楠和他再无半点交集。   唐蓉终于在月末出差归来,约了顾默楠一起逛街。   两人漫无目的地游走在百货大厦,唐蓉说道:“你在他手下也快一个月了,给点评价吧。”   “冷酷,冷血,冷漠。”顾默楠直接将那些形容词搬出。   “听说你们还起了冲突?”   唐蓉的情报一向是灵通的,所以那天的事定然是逃不过她的耳朵,顾默楠想起其他同事也询问过,依旧是一笑而过:“纯属意外。”   唐蓉也是诧异,关切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一点小意外。”   “他有没有对你动手?”   “怎么会!”顾默楠忍不住笑了。   “实在不行,你就调回来,总不能让他辣手摧花。不过我也佩服他,陆观棠这个人果然厉害,手段虽然狠绝了些,成效却非常可观。”唐蓉一边说着,一边指向精品柜,“哎,这条项链挺好看的!”   顾默楠下意识地伸手,隔着衣服,胸口处是如此平整。   真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连同那天早上的小插曲,连同尘封的那些年,连同记忆里的他。   一直以为最毒不过物是人非,如今却发现若无其事才是最狠的。      第3章 往事再现,要如何公私分明(1)      就在投资部日趋平静之时,科栋项目的负责人气势汹汹地前来大闹了一场。   当时办公室大门敞开着,里边的谈话可以听得清清楚楚。“别以为你是副总,就真以为自己有权了!我告诉你,就算是陆世锦,也不敢轻易下这个命令!你想撵我出中正?没这么简单!你给我等着!”   那人趾高气扬地乱吼了一通,只换来陆观棠轻飘飘的两个字:“请便。”   这位负责人,众人可全都知晓。   其实连顾默楠也知道,华公子的确不是个人才,如果不是因为其父是华老的缘故,陆世锦早就将他踢出局。只是碍于董事的面子,也不好做得太过,就由着他在公司作威作福。这次陆观棠当机立断,六亲不认,办了陆世锦想要开除的人。   不过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地解决,华公子立刻带着华老杀了个回马枪。   三人坐在沙发处叙话谈笑,气氛还算融洽。但是细细听来,便发觉双方暗中僵持不下。华公子坐在华老身边缄默不语,反倒是华老在与陆观棠诚挚相谈。到底是老江湖,想来以前陆世锦几次都是败在这动之以情上。   可这次似乎行不通。   陆观棠冷冷说道:“我可以不开除他,但是他要想继续留在中正,那就必须从底层做起。”   “你别欺人太甚!”华公子恼羞成怒,拍案而起。   他的动作太快,抬手就钩到顾默楠。她正在递茶杯,一下没有注意,滚烫的茶水就溅洒在手背,疼得她皱眉。却有人猛然出手,陆观棠顺势扶住了顾默楠。更多的茶水相继溅出,他的手贴着她的,抵挡了那份灼热。   华老立刻喝了一声,华公子也意识到自己太过莽撞,可是道歉的话说不出口,只好坐了下来。   顾默楠急忙放下茶具,抽出几张纸巾给陆观棠擦拭。   他的手背,已经大片泛红。   明明烫伤的人不是自己,顾默楠却觉得那份疼痛一下子钻进心底。   陆观棠满不在乎,只随意擦拭后就不再理会。   华公子仗着父亲在此,硬着脖子说道:“棠总,我进公司一年了,从进来那天起就是主管,也为公司尽心尽力,这次出了状况,也不是我期望的。你现在让我从底层做起,是瞧不起我的能力了?”   陆观棠喊道:“顾秘书。”   顾默楠的注意力还在他的手背上,经他这么一喊被拉回。   “你先前一直在投资部,也在锦总手下办事,华主管接手的项目清不清楚?”陆观棠目不斜视。   脑海里飞速闪过那些资料,顾默楠随即道:“华主管是在前年十二月进入公司,任职至今一年又三个月。第一次接手的项目,是与富蓝商贸的合作案,因错过签约时间,使得公司损失了百分之十的利润才得以保全。之后与天弘证券合作,因华主管决策不当,那一期的投资血本无归……”   华公子的脸色渐渐潮红,就连华老也颜面无光。终是无地自容,华公子听不下去喊停。   陆观棠幽幽问道:“华老,您看怎么办?”   他将难题推给对方,纵然是华老,也难以强撑下去,就怕到时候贻人口实。华老捧着茶杯喝了一口,笃定地放下道:“既然是这样,那就任由棠总安排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华老心中不悦又不好表露,只是冷哼着起身。   华公子眼见大势已去,胸口攒着一团怒火,直往上蹿,他恨恨地瞪向面前的两人,气呼呼地走了。   “科栋项目现在由我接手,马上召开团队会议。”陆观棠徐徐立起。   顾默楠低头望向他,轻声说道:“棠总,您的手还是要敷一下。”   陆观棠无动于衷:“出去工作。”   “可是您的手……”   “出去。”   昏天黑地地忙了一上午,趁着午休顾默楠去了趟药店。店员问她要买什么,顾默楠也说不出具体的牌子,只好凭借模糊的记忆,勉强形容了一番。他的手指曾经将绿色的药膏在她的肌肤上均匀抹开,她只记住了那药膏的颜色。   店员抱歉道:“小姐,没有你说的那种,不如我给你推荐吧……”   也是,有些东西有些人,早就不是当年的了。   华公子后来去了研发部,真的从底层重新做起。   这场闹剧算是结束。   陆观棠亲力亲为,从华公子手中接了烂摊子,陪同众人连续熬了几晚的通宵。   这一夜加班到了凌晨近两点,大伙儿团结一致,都有种自豪感萌生。等确定企划案,再出最后的成品,离开的时候已过三点。组长同陆观棠并肩走着,两人说着话,商议明日的洽谈。顾默楠则是静静跟随在后边,一直都没有出声。   大厦外顾默楠正要告别,陆观棠却道:“太晚了,我送你。”   组长附和道:“是啊,顾秘书,今天是太晚了,就让棠总送你回去吧。”   顾默楠只能笑笑,表示自己没有意见。确实没有,她也不敢有。   随即分道扬镳,顾默楠安静地上了陆观棠的车。   车子在黎明的破晓里穿梭着,天空还很黑,远方的尽头却透出一丝光芒。   顾默楠有些困了。   这几天她都没有睡足。   现在暖气呼呼吹着,顾默楠窝在座椅里慵懒得不想动弹。索性闭上眼睛休息一下,一会儿到了就好。   等到顾默楠睁开眼,却对上了一张放大的俊颜,清楚到连他的睫毛都根根分明。而他正在望着她,温和的目光,似要沁出水来。   她忽然慌张,有些无所适从,忘记了自己还在车里,猛一抬头就撞上车顶,更是狼狈不堪,跳下车慌乱地奔进小区。   次日科栋的洽谈会议,可谓是几经险恶。陆观棠尽显霸气,硬是在竞争对手压价五个百分点的前提下,力保中正原价不变。这场洽谈持续了两个小时,最后中正勇挫对手赢得最终胜利。三人凯旋而归,组员们都为之高兴。   有人道:“棠总,我们这么辛苦,是不是该慰劳慰劳?”   “想怎么慰劳?”陆观棠问。   “大餐一顿,再去K歌庆祝!不把棠总吃穷了誓不罢休!”   顾默楠站在一边没出声,忍不住摸摸脑袋,还在疼呢。   余光瞥见她笨拙的小动作,陆观棠忽然露出一抹极浅极淡的笑容,眉眼都是笑意。   众人全惊艳。   这可是第一次瞧见棠总微笑。   顾默楠却清楚地记得这样的笑容。   十岁那年,她抓住一只蝉,他不经意间一笑,仿若千树万树梨花盛开。   而她以为这样就是抓住了一整个夏天。   陆观棠大手笔地定了星级餐厅的雅阁,一个团队十余人,恰好圆满地坐了一桌。   席间欢乐,男人们贫着闹着拼酒,女人们则三不五时地将目光投向陆观棠,面露几分羞涩和仰慕。陆观棠素来话就不多,今日坐着一起吃饭,也是寡言少语,他就淡淡地看着众人,没有再笑,但是整个人挺平和。   忽然有人道:“顾秘书,记得你会说笑话,来几个!”   同桌的其他人也吆喝着让她助兴。   顾默楠摇头道:“我都不记得了。”   “不行,快点想想。”   “真不记得了。”顾默楠淡淡笑道。   “别为难顾秘书,还是我来说一个吧。”另一人立马接腔,嘻嘻哈哈道来,果然惹得众人前俯后仰。   顾默楠以前说的都是冷笑话,说完大伙儿全没听懂,就傻眼看着她,也只有她自己觉得好笑在那儿直乐。顾默楠就问,既然不好笑,为什么还让她说。有人给了答案,说光是看她笑,就觉得挺有意思的。顾默楠这才明白,原来她本身就是个笑话,后来就不再说了。   可那个时候,她一说笑话他就笑,难道也是因为这个?   悄悄拿余光扫他,顾默楠却发现陆观棠正望着她。   仿佛有一道激流从脚底直蹿至头顶,顾默楠赶紧收回视线。   从餐厅出来,一行人辗转到附近的银座。   豪华宽敞的特级包间,音响灯光皆佳,众人的兴致更上一层楼。耳边有人小声说话,赞叹陆观棠豪爽气派。顾默楠并没有来过银座,平时也只会去量贩式KTV,银座这种琼楼玉宇的地方,其实也就是来烧钱的。   众人随意而坐,有人将麦克风呈给陆观棠。   “棠总,今天就请您为我们高歌一曲!”   “是是是,棠总来一首!”   陆观棠安若泰山地坐着道:“你们唱。”   陆观棠仅是平淡开口,就给人一种命令的错觉,那人收回麦克风,果然点了首歌开唱。   周遭灯光摇曳缤纷,仿若开起了演唱会,一人一首成名曲轮番登台。   等到麦克风传到顾默楠手上,她再次摇头:“我不行。”   众人不依了,先前就让她逃过一关,这次怎么也要逮住。   她正为难着推托不掉,陆观棠沉声道:“不行就不要勉强了。”   麦克风继而到了下一位手中,顾默楠松了口气。倒不是要扫大家的兴,可她从小就是可悲的五音不全,只有站在音乐教室外边羡慕别人的份儿。就因为这个,她就特别羡慕他,偏生嗓子好的人,却不好好发挥特长。   点歌的是位女职员。   是首挺冷门的歌,所以没人听过。   歌名已经晃过去了,只听到钢琴声叮咚奏响。   其实唱得并不好,顾默楠却听得入了迷。   那一句歌词“我一直在找一个人”不停地在头顶盘旋,她也曾经像疯了一样,去每一个他们共同去过的地方找过,恨不得随便抓一个路人就问,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他,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要是知道,那就快快告诉她。后来她终于打听到他的下落,原来不是消失,而是飞向了另一个国度。   又是那么突然,顾默楠觉得喉咙口有点烧。   顾默楠坐不住了,冷不丁站起身来,在众人的狂欢声中,她静静地走了出去。大伙儿玩得太欢乐,没有人注意到她的中途离开。唯有里边的沙发座椅上,隔了她好几个位置的陆观棠,不动声色地抬眸,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顾默楠来到转角处的楼道里。   开了窗户,冷风迎面吹着,这才又冷静下来。   此时楼道那头歪歪扭扭地走来几人。   男女皆有。   顾默楠侧身站着,俯瞰灯火阑珊的城市夜色。那几人从她身边踱过去,带着浓郁得散不开的酒气,男人搂着怀里的女人放浪地调笑。这一行人慢慢与她擦身而过,走在最末尾的男人顿住脚步,略带嘲讽地笑道,“这不是顾秘书吗?”   顾默楠狐疑着回过头来。   只见是一群衣冠楚楚的纨绔子弟。   正面对着她的男人,竟是那位华公子。   华公子显然是喝高了,满脸潮红地媚笑:“顾秘书,来这里站街?”   顾默楠再不识事,也知道站街是什么意思,她耐着性子,不打算和他起纠纷:“挺巧的,在这里遇见您了。您尽兴,我不打扰了。”   华公子挡住她的去路,不打算轻易放过她:“还真是挺巧的,既然遇见了,那就是缘分哪。顾秘书,去我那里坐坐喝一杯?”   顾默楠依旧在忍:“下次吧。”   “别下次了,就这次!”华公子周旋道,大手已不安分地扣住她的肩头。   “今天真的不行,棠总那边还等着。”顾默楠试图搬出后台镇压,可谁知不提还好,一提就更是不得了,华公子像是被触怒了,阴着脸笑着,任凭顾默楠如何挣扎,强硬地将她往自己那边的包间带。   顾默楠刚刚喊了声,就被华公子捂嘴拽了进去。   而楼道另一头,有人目睹了全过程,吓得赶紧回去。   顾默楠被按在沙发上,一瓶开了的酒立在她前方的茶几上。   华公子指着那瓶酒喝道:“老子现在要你把这酒喝了,你要是不喝,今天就别想出去!”   “我不喝!”顾默楠咬牙道。   口哨声响起,那一行人在看好戏。   “嗬!还拿乔了!给你钱,你喝不喝!”华公子从皮夹里掏出百元大钞对着她比了比。   “不喝!”顾默楠越发的倔犟。   “你还真把自己当一回事了?”华公子将那些钞票往她脸上一掷。   顾默楠就觉得脸上刮过一阵疼,他抓起酒瓶,将瓶口往她嘴上凑,辛辣的酒液如洪流一般冲刷向她,她抿着唇反抗发出呜呜声。撕扯中纽扣松脱,领口处一片白皙的肌肤,被红酒浸湿了,覆上一层水水的诱人光泽。   华公子赤红了眼睛:“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不就是陆世锦的相好吗!现在睡到陆观棠身边去了,还装清高?本少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陆观棠算是个什么……”   “东西”两个字还未说出口,华公子就被人从身后拎起,一记又狠又重的勾拳直击上他的下颚,打得他飞倒在地。   顾默楠头晕眼花,朦胧中瞧见了陆观棠,那脸色却是阴沉无比。   现场乱作一团,陆观棠一声令下,顾默楠就被冲进来的员工扶了出去,然后被护送回了家。   在那之后的事情,顾默楠全是从别人的口中得知。   公司里早就传开了——   “华公子啊,被打得鼻青脸肿,像只小鸡一样被棠总拎起来,然后又打趴下去!别人劝也劝不住!棠总像是疯了一般,走过去就把他的两只手给拧脱臼了!华公子痛得晕了过去!那画面真是太血腥太暴力!”有人如此说道。   女人们心花怒放:“棠总太MAN了,偶像啊!”   旁边有人直说太过夸张,肯定是添油加醋了。   顾默楠却知道,这绝对没有夸张。   那时候就上演过相似的情景。   放学后她不肯回家,非要与女同学去逛街。他看她一眼,一言不发就走。走就走,她也不留他。等玩够了,天色也已经晚了。那条小巷子显得格外寂静,路灯昏黄,前方的路口突然跳出一个人来。   顾默楠已经记不得那人的长相了,只知道对方很高,披了件很长的外套。她甚至忘了尖叫,对方却向她敞开衣服。有人从身后捂住她的眼睛,她的身体被反转过来,她看见他,颤抖着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那条巷子里,他抡起酒瓶将那人打得头破血流。   等对方动弹不了了,他才默默返回到她身边。   她这才敢放声大哭。   他说:你再哭,我就打你。   她果断停了哭声,他便静静地拉过她的手,朝着回家的路慢慢走去。   “顾秘书,上边找你。”思绪被打断,同事指了指天花板。   顾默楠来到了顶楼。   汪汶替她开的门,办公室里边坐了好些人。   顾默楠也是见过场面的人,所以还算镇定自若。目光平静地扫向众人,居中坐着的是太子爷陆世锦,左边是华老,而右边则是陆观棠。顾默楠上前礼貌地问候,陆世锦道:“你坐吧。”   颇有些三堂会审的感觉,顾默楠坐姿笔挺。   华老道:“顾秘书,我替犬子向你致歉。”   顾默楠忙道:“华董,您客气了。”   “赔偿方面,你尽管说,我会补偿顾秘书。”   “赔偿就不必了,我想这只是一场意外。”   “顾秘书深明大义。”华老笑了,又是问道,“那么这件事情就过去了?”   顾默楠点了点头。   陆观棠却道:“你回去工作。”   顾默楠微笑着起身离开,陆观棠锐利的眸光注视着华老:“令公子看来不宜再留在中正。”   华老显然不允,喊了一声:“锦总!”   向来温文尔雅的陆世锦也一反常态,态度坚决道:“华老,我不希望公司里再出现骚扰事件。”   自此,华公子彻底离开了中正。   有关华公子的离开,流传的版本也有很多。   虽然私底下是朋友关系,但是顾默楠明白陆世锦会力挺自己,多半是因为唐蓉。   顾默楠还是回了个电话道谢。   陆世锦叹息她太生分。   两人聊了几句,挂断前陆世锦喊:“默楠。”   “嗯?”   陆世锦犹豫了下,却是什么也没有说就挂了机。      第4章 往事再现,要如何公私分明(2)      对此事最气愤的人莫过于唐蓉了,将华公子骂了几千几万遍,仿佛受辱的人是她一般。顾默楠被她给逗笑,她还没好气地瞪顾默楠:“你还笑?这种社会的败类,不让他去死已经很不错了!手臂脱臼真是太便宜了他!你也真是的,怎么这么轻易就放过他,哪有那么多的意外?”   唐蓉长相冷艳,可是脾气火暴,吃了亏能忍,可定是要讨回来的。   顾默楠没有她的毅力与恒心,雨过就是天晴。   陆世锦这边是搞定了,而还有一个人却是难办。   顾默楠也有亲自道过谢。   陆观棠正审阅文件,低着头道:“你觉得一句‘谢谢’就可以了?”   顾默楠愕然,那么他又想怎么样?   陆观棠没有给明确的答案,只是将难题丢给她:“自己去想。”   日子一天天过去,众人对此事的关注度也如硝烟般渐渐散去。顾默楠却还惦记在心里,想过请他吃饭,可是以他现在的身份,不是高级餐厅,一定是不会去的。再想到要和他单独相处,顾默楠就浑身不自在起来。   这么一磨蹭,眨眼就已临近三月下旬。   一大清早天空就阴沉沉的,好似覆了一张巨大的帷幕,不见晴朗。   “好冷啊。”   “怎么这么冷,天气真怪。”   大厦底楼,员工们哆嗦着前来。   由于地理原因,洛城的冬天比其他城市要漫长许多,也更为寒冷。只是四月将至,天气仍然没有转暖,这就比较奇怪了。据悉,近日有强冷气流袭击,恐怕会下雪。   交完文件顾默楠就要走,陆观棠喊住了她。   “想得怎么样了?”他突兀地发问。   顾默楠有一瞬间的呆愣,而后才反应过来他所指为何,干涩地应道:“没。”   “晚上五点,时钟广场。”   顾默楠在去和不去的问题上犹豫了很久。   结果,她还是去了。   鬼使神差一般。   其实时钟广场根本就没有钟,不像英国还有大本钟。   “那座著名的古钟安在西敏寺桥北议会大厦东侧高九十五米的钟楼上,钟楼四面的圆形钟盘直径为六点七米,是伦敦的传统地标。”当年就是站在广场上的柱子旁,他对她这样说。她虽然好奇,却也没有吃惊,他的记忆力总是好得离谱。偏偏他的成绩很糟糕,就连大学也没有考上。   一阵冷风吹过,顾默楠将头往围脖里缩缩,抬脚踢了下空地。   又想起唐蓉所言。   剑桥大学,Master of Finance,金融硕士。   考试永远都是六十分及格,让人气得牙痒痒的家伙。去参加数学竞赛,第一个离席,却是唯一一个做出附加难题的家伙。原本就长了一颗聪明脑袋,智商超过一百五的家伙,他怎么会是傻瓜。早就知道,他其实是个骗子。   这一天,顾默楠从五点等到了六点,又从六点等到了七点。   到底等了多久,记不清了。   只知道车来车往人来人往,可是那人迟迟都没有出现。   天色由暗转亮。   一片雪花从头顶落下。   顾默楠望着漫天降下的雪花,她已被冻僵,麻木到没了知觉。那个冬天的夜晚,空中满是烟火,缤纷绚丽,她也是这么站着,周遭却不像此刻那样安静,春节里总是喜庆的,可那些欢乐是别人的,她什么也没有。只是结局都是一样,最后不过是等来一场小雪。   瞧,她才是那个傻瓜。   那天的失约像是早就在预期之内,所以顾默楠也没有太在意。只是觉得这是咎由自取,所以换来了感冒,让她引以为戒。之后顾默楠没有再见到陆观棠,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他事先没有交代一句,突然就出国了。   直至数天后。   顾默楠刚踏进部门,就从同事口中得到了消息:“顾秘书,棠总回来了。”   会议室里几个部门主管围着桌子在汇总近日的情况,气氛一如既往的凝重,她静静来到他的身边坐下,开始记录详要。一切都没有改变,除了忍不住咳了两声。散了会,顾默楠整理着笔记说:“棠总,近期的部门运作报表,我会马上呈给您。”   陆观棠却问道:“病了?”   顾默楠终于望向他,他眉宇挺俊,脸部的线条如刀砍斧削,那么坚硬那么冷漠,薄薄的双唇同样也是冷清,就连礼貌的询问都带了些寒意。他浓密的睫毛低垂着,投下漂亮的扇形剪影,随着动作而轻颤,她的心也随之一颤:“只是感冒。”   陆观棠又问:“吃药了?”   “吃了。”顾默楠回答得特别顺。   就连自己都诧异,她居然连说谎都可以这么自然。她没有去药店,不是没时间,只是早就怕了。小时候体质太差,三不五时就要生病,时间一长,光是闻到药味都会条件反射地想要吐。唐蓉倒是给她送了药来,但她没有吃。   一天工作下来顾默楠浑身无力,只能这么坐着。   有人敲开门。   就见陆观棠站在门口处:“这份报表清算后明天交给我。”   她连忙打起精神接过。   陆观棠瞧着她苍白的脸色,沉声质问:“你到底有没有吃药?”   “已经吃过了,不要紧的,谢谢棠总关心。”顾默楠扬起微笑。   陆观棠眉头一皱:“我拿衣服,送你去医院。”   不容顾默楠开口拒绝,他已经转身。她哪里还会等他,咬咬牙抓起挎包提了外套就奔出去。   等到陆观棠折回来,她早已不见踪影。   又过了数天,感冒非但不见好转,还发起烧来。走路的时候,顾默楠都感觉脚轻飘飘的,再瞧瞧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泛黄,毫无生气。刚刚谈完一笔生意,车子在路上平稳地开着,顾默楠单手支着头,难受地咬唇。   陆观棠默默看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打转方向盘。   等到车子停下,顾默楠心下愕然:不是要回公司吗?怎么来了医院?脑子迅速一转,明白过来为什么今天陆观棠没有让司机小陈开车。   陆观棠径自下车,甚至还绕到她这一边替她打开车门。不等她再多说半句,直接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车里拽了出来。顾默楠被他抓得生疼,倔脾气上来了,愤怒地甩开他,可她的力气根本就不能和他抗衡,就这么被他拽向门诊大楼。   两人拉拉扯扯地来到四楼。   顾默楠本来就没有力气,一路更是头晕眼花,迷糊中对上一双好奇的眼睛。男人披了件白大褂,长相斯文俊秀,直挺的鼻梁上是一副银边眼镜,特别的文质彬彬。顾默楠一眼就认出他来:“孟然?”   孟然笑着点头。   其实顾默楠的记性并不好,每次背课文背单词总是要反复记很多遍。   之所以会记得他,主要还是因为那位诗人孟浩然,只差了一个字。   那时陆观棠与孟然是同租室友,不过不是一所学校的。孟然就读的是有名的医学院,他却只进了个二流学校。长了张祸害千年的脸,一入学就引发轰动,女生们对他趋之若鹜。曾经有高年级的漂亮学姐来主动示好,嘘寒问暖关怀体贴了足足一个学期,可他还是无动于衷。对方支撑不下去,就挑明了问他愿不愿意。   他却显然还在状况外,给人家来句:“你是谁?”   那学姐觉得自己被羞辱了,伤心地哭着跑开。   是的,他一直都是这么无情。   孟然问:“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来看病。”   孟然瞧了瞧道:“她什么病?”   陆观棠道:“感冒。”   “那是内科管的,我是外科。”   “你是医生。”   “我让护士带她去内科。”   孟然正要喊人,顾默楠却道:“不用,我没病!”   刚刚被松开的手腕又重新被人握紧,他的手劲过大,都可以听见骨头发出的咯吱声,顾默楠吃痛皱眉,猛一抬头就见陆观棠俊颜凝重,黑眸透出阵阵森寒气息,逼得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听他冷冷地道:“闭嘴!”   顾默楠咬着的唇上都有了齿印,她就这么死死地望着他,太过专注,所以都没有眨眼,不一会儿,眼圈都开始泛红了,最后只是别过脸不再看他。   瞧着她通红的眼睛,陆观棠稍稍松了力道,只是阴郁的神情还是没有好转。   孟然打起圆场来:“有病就要治,等成了大病就不好了。”   护士被唤来,扶着顾默楠往内科走去,而她只是安静地任那护士带着自己。   陆观棠冲着她的背影警告道:“你再敢走试试看。”   顾默楠脚步顿时一快,出了孟然的办公室。   等人走了,孟然忍不住打趣:“还是没变啊。”   陆观棠取了烟就抽。   孟然将烟灰缸放到他面前,顺势一坐:“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些日子。”   “你们是怎么碰上的?”   “公司。”   “你们在一个公司?”   陆观棠默认,孟然又问:“她是你的下属?”   “秘书。”   孟然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又聊起近况,说着说着兜转回从前。   那些年他远走他乡,偶尔用电话和孟然保持联系。就连他归国,也没有提前通知,算来有些不够义气,可这就是他一贯的作风。当年不也是说走就走,前一个晚上还在一起看足球赛,隔了一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隔了大半个地球后,才打来一个电话。   “你够狠。”孟然忽然说,“要走竟然也没对她说一声。”   陆观棠抽烟的动作顿住。   孟然回忆起那一幕。   那是陆观棠走后的一个月,她跑来医学院找他。   站在学校大楼外,她那么慌张,好像丢失了最重要的东西。孟然记得她的反应——当他告诉她陆观棠去了英国留学后,她如受重击一般的震惊,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却是快要哭的样子,恍恍惚惚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呵呵笑着只回了一句:“挺好。”   直至今日,孟然一直都记得当时的顾默楠:“用四个字来形容——万念俱灰。”   胸腔里的那口烟深入四肢百骸,陆观棠觉得有点发闷。   护士焦急地奔回,手里的白色透明塑料袋装了大大小小几盒药:“孟医生,不好了,那位小姐不见了。我陪着她检查完,医生让她去吊水,我就去取药,可是谁知道一回来,她就不见了。”   陆观棠双眸一紧,明显不悦。   孟然宽慰道:“我已经知道了,你把药放下吧。”   护士一听这话,才放了心。   陆观棠掐灭了烟:“我先走了。”   孟然道:“药还是要定时吃的,平时注意休息,让她睡觉出身汗,马上就会好的。”   陆观棠抓起那透明塑料袋起身,孟然故意唤住他道:“她在大学里交过男朋友,不多,也就几个。”   顾默楠没有再回公司,从医院出来已经过了下班时间,索性直接回家。   只是没有想到,他竟找到这里。   一打开门,目光对上他的黑色西服,视线慢慢上移,终于瞧清楚了他。愣了那么三秒钟,才反应过来,却是微微一笑,随即朝后退了一步,反手就要关门。他的手硬生生挡在中间,顾默楠的耐力只维持了一瞬,他再用身体蛮横地侵入,瞬间将防线攻破。   她气喘吁吁,冷声说道:“棠总,您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陆观棠将门一把推开,转身提起大盒小盒的营养品,堂而皇之地走了进去,还不忘记命令道:“关门。”   顾默楠气愤地瞪他,凭什么他可以这么理直气壮?   顾默楠偏偏没有听从,微笑着说道:“谢谢您来看我,这些礼品就不用了。”   陆观棠自在地往沙发上一坐,二郎腿一跷,姿势却是优雅,道:“过来坐。”   这里是她家才对吧?顾默楠有些眩晕。   陆观棠慵懒地抬眸,一丝精光迸发而出:“真是有出息了,谁准你走的?”   顾默楠以前就讨厌他的自大,哪怕她闹,哪怕他忍让,其实她从来都没有占据过上风,最后每次都是她去讨好他。压抑的情绪在胸腔内翻搅她,仅剩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能妥协:“棠总,我要休息。”   “说!”他狂妄地冷喝。   顾默楠爆发了,冲他大吼:“不是你说的要公私分明吗!现在,棠总,您可以走了吗?”   陆观棠果真徐徐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她,她颤抖着肩膀,因为太过激动连牙齿都在打战。她以为他会离开,他却在她面前站定,刹那间将她拥入怀抱。那是一副温暖宽阔的胸膛,她曾经躲在这里哭过笑过闹过。她怔了一下,抡起拳头开始捶打他。   “你要走就快走,不管是英国还是美国,意大利还是西班牙,随便哪个国家,你最好快点走,最好去了就不要再回来!”顾默楠发起疯来,使出了所有的力气,不断地打他,他却纹丝不动地用双臂禁锢她。   当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当喉咙里像是被堵了一块石头,当全身的力气都好像已被抽干,顾默楠才渐渐沉静下来。   空气中像是光阴流淌,一下子逆流到过去。   “阿楠。”   他只是开口喊了一声,低沉的,动听的,熟悉的,如此令人怀念。   顾默楠的眼睛又红了起来:“为什么失约?”   多年前是这样,多年后为什么又是这样?   他的声音夹杂着歉然,还有一丝晦暗不明的遗憾:“那天我有事。”   那么,上一次呢?不会说一声吗?不会提前打电话吗?哪怕是发一条信息,不过就是几秒钟的时间,也没有吗?那样她也不会一直等,等了好几个小时……顾默楠却觉得她没有资格继续质问,她又是他的谁?   所以,她只能微笑着:“你不用说了,我不想知道。”   沉默了片刻,他说:“是我不好。”   他用深沉而温柔的目光望着她,只是这样,顾默楠好像就受不住了。   厨房里的粥咕噜咕噜作响,陆观棠将她扶向沙发里,自己则去关火。他盛了几碟酱菜出来,又端了两碗粥往茶几上一摆。结果却是顾默楠只喝了一碗,而他连喝三碗,就连碗都是她洗的。他在客厅里看电视,财经频道播放着股市行情。顾默楠郁闷了:到底谁是病人?解下围裙,走到他身边道:“时间不早了。”   陆观棠的目光凝聚在屏幕上,指指面前逐一陈列的药瓶。   顾默楠没好气地妥协:“我吃了药,你就走!”   “小瓶的两片,大瓶的一片,咳嗽药水三支。”   “那么多?我不吃!”   陆观棠漠然地继续看电视,顾默楠抓过药瓶艰难地把药服下。胃里像翻江倒海般难受,她皱眉就要往洗浴室去。   “你敢吐出来,我今天就不走了。”他轻飘飘地说道。   顾默楠连忙捂住嘴咽下那份苦涩,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她再次下逐客令,他却道:“你去睡,不用管我。”   顾默楠绝对要疯了!被他气得体温飙升了好几摄氏度,他就是有这个本事!   当然是睡不着的,只能蜷缩着窝在暖暖的被子里,身体疲惫再加上药物的作用,不知不觉中合了眼。而后有什么东西重重压向她,她挣扎着要逃脱,可那东西将她钳制住,压得她快要窒息,她被惊醒了。黑暗中瞧见谁的身影,她才意识到压着她的是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是怎么进来的!”顾默楠剧烈地挣扎,她明明记得有上锁!   他也被弄醒,沙哑地说道:“别闹。”   隔了里边的一条被子,陆观棠将她抱得很紧,她可以感觉到他的腿还压在她的身上。她像是只粽子被包裹得严严实实,要命的是为什么盖了两条被子,为什么空调这么热?顾默楠出了一身汗,黏糊糊的觉得很不舒服。   “你放开我!”   “快睡觉!”   “别抱着我!”   “睡觉!”   “我很热!”   “睡!”   顾默楠扑腾不起来,扭个不停,他湿热的气息凑向她的耳旁呓语:“阿楠,听话。”   耳朵里一阵鸣响,让顾默楠有种错觉,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个人也曾经在她生病时紧紧抱着她不让她翻被子,更曾对她这样说:“阿楠,听话。”仿佛他们都还在,谁也没有离开。可温暖过后剩下的会是什么?寒冷,彻骨的寒冷而已。哪怕她再听话,他也还是会走的。      第5章 古城之后(1)      古城之后,遍地狼藉睡了一夜,顾默楠终于退了烧。   他的大手覆着她的额头估量一会儿,收回去时神情轻松了许多。   陆观棠在穿外套,衬衣和西裤因为一夜未脱显得皱巴巴的,顾默楠裹着被子侧身背对他,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他却先开了口:“我不希望公司里传出什么谣言。”   脚步声远去,然后是关门声,顾默楠依旧是一动不动。   等到一切静止,她猛地抓起一旁的台灯,狠狠砸在地上。   天知道前些日子,她还为了这款青花瓷台灯和唐蓉抢来着。花纹好看,还是陶瓷的,雅致又漂亮。   顾默楠瞧着一地的碎片,开始心疼了,这个很贵的。   病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出几日顾默楠痊愈了。   一大早同事敲开门,捧了一束玫瑰朝她笑得兴味盎然,挑眉问道:“顾秘书,这么大的手笔,到底是哪位白马王子送的?”   顾默楠狐疑着接过,不由自主地望了一眼棠总的办公室,拿出卡片一看,顿时皱眉。   “顾秘书收到花了!”   “红玫瑰!”   “还是十一朵的!”   不出半个小时,那束玫瑰花的事已经传遍部门,更被描绘得淋漓尽致。顾默楠进公司有些年头了,除了起初被怀疑是陆世锦的情人外,还真没人瞧见过她有什么恋情。至少是没有男人来公司接过她的,平时也不见有男人打来电话。今天这一番突然袭击,威力自然是不同凡响。   想当然也知道,顾默楠这一天不会好过。   一空下来就被八卦的女同事拉住询问。   顾默楠笑道:“不是,只是普通朋友问候一下。”   普通朋友会送玫瑰花?   谁会信?   没人会信,唐蓉当然也不信!   唐蓉一眼就看见角落里不受宠的玫瑰,她捧起花束闻了闻:“真香,花真漂亮。”   “你喜欢的话,就拿去好咯。”顾默楠道。   “谁送你的?”   “沈逸。”在唐蓉面前,顾默楠并没有打算隐瞒。   沈逸可是当年洛大风靡一时的校园人物,英俊,帅气,阳光,才智过人,后来奔赴英国留学。在这之前,他有过一段恋爱,他的恋爱对象出乎大家的意料,就是平凡普通的顾默楠。所有人都不看好他们的时候,硬是跌破所有人的眼镜牵手一年,可当大家认可他们时,又突然分了手。起先大伙儿认定是沈逸抛弃了顾默楠,毕竟人家马上就要出国。可是谁知道就在沈逸走后没多久,顾默楠又牵手医学院的清秀才子。   这一段恋情变得是非难辨,也有人揣测是顾默楠移情别恋。   顾默楠看着灼灼绽放的玫瑰,脑海里想起前几日的巧遇,她不过是被人押去医院,怎么能这么巧。而且只是匆匆打了个照面,他又怎么就知道她在中正?   “难道这就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唐蓉冲她眨眨眼,将花束塞进她怀里。   丢了实在是太浪费,顾默楠无奈地接过。   两人下了楼,自动门一开,外边立了一个人,寒风虽是料峭,他却挺拔俊雅。瞧见她们,便露出一抹笑容迎了上来。   唐蓉连忙扯扯顾默楠的袖子:“有戏哦。”   顾默楠只是望向他。   三人都是认识的,自然地打了招呼,沈逸开口邀约。   “好啊,我先去取车。”唐蓉爽朗地答应,先行离开。   沈逸又道:“默楠,我的车就停在附近,你在路边等我。”   有些骑虎难下了,顾默楠只好点头。   她捧着一束玫瑰站在路边,而后那辆银灰色轿车驶来。   沈逸绅士地打开车门,顾默楠轻声道谢,弯腰坐了进去。不经意间扭头一望,只见大厦里有人闪身而出,丰神伟岸的身姿,往左侧一转踱步朝停车场走去,陆观棠的影子被夕阳慢慢拉长,掠了过去。   唐蓉一向很健谈,在饭店和沈逸有说有笑地聊着。顾默楠坐在沈逸身边,倒更像是陪同附带的。她安静地吃着,偶尔才会插上一两句。沈逸不时替她夹菜,细心温柔的模样宛如从前,连点的菜都全是她爱吃的。   唐蓉双手支着下巴道:“沈逸,你还记得默楠喜欢吃什么呢。”   沈逸从容地微笑:“那时候被奴役多了,一时也忘不了。”   顾默楠和沈逸谈恋爱那会儿,多半时候都是沈逸奴役顾默楠,沈逸家世不凡,从小就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所以难免有些坏脾气。顾默楠却是百分之百称职的女友,不但乖巧听话,而且从来也不生气。沈逸总爱指挥顾默楠,一声令下她就去了。   唐蓉以前并不看好他们,总觉得这样的相处模式太过离谱。就算是上司与下属,要随传随到也太过分了。   但是顾默楠唯有一点难伺候,那就是吃饭。   沈逸是绝对的绅士,总是会先问顾默楠想吃什么。顾默楠看起来不挑食,一般问她要吃什么,她总是说随便没有太多意见。时日一长,沈逸就觉得奇了,菜单一上来,主动拿到顾默楠面前,逐一地问她爱不爱吃,顾默楠仍旧是意兴阑珊。难得点到一个菜,能让顾默楠尝了后夸赞的,沈逸就如获至宝。到后来,沈逸的兴趣就变成满洛城找馆子。   唐蓉感叹,古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只为博嫣然一笑,现今是沈校草为博女友一笑寻遍洛城美食。   碗里多了一块糖醋里脊,沈逸道:“尝尝看。”   顾默楠低头咬了一口,又瞧见沈逸正等着自己的反应,她露出一个笑容:“味道不错。”   一顿饭吃了两三个小时,走出餐厅,顾默楠挽住唐蓉道:“沈逸,谢谢你请我们吃饭。唐蓉送我就行了,再见。”   沈逸也没有执著:“默楠,留个号码吧。”   回去的车里唐蓉意有所指道:“这么多年了,他还忘不了。”   “我之前和他在医院里碰见,可也没有多说什么,今天他就在公司外边等我。”顾默楠侧头望向她,“学姐,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唐蓉眨了眨漂亮的眼睛掩饰心虚:“学妹,缘分这种东西,来了挡不了的。要说起来,还真是风水轮流转,以前你给他送花,现在是他给你送花。默楠,要好好把握哦。”   那还是大一结束时的事情了。   那个夏天,顾默楠和唐蓉来到古城旅行。两人从酒吧出来,在沿街小店买了一打啤酒,坐在河岸上对着明月,你一罐我一罐地喝了起来。此时河岸上走来两个男的,顾默楠突然拔了一边的两朵小花冲了过去。她将花献给了其中一个,而那个男的,就是沈逸。   之后的事情就顺理成章,沈校草回到学校就这么和顾默楠机缘巧合在一起了。   唐蓉后来问顾默楠,当时她是怎么想到要去献花的。   顾默楠回答,那是因为她喝醉了。   确实是喝醉了,不然的话,又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晚上沈逸打来电话询问她是否已平安到家,当他还要继续往下说,试图重现过去的情节时,顾默楠急忙说要洗澡就匆匆挂断了电话。而后就看见沈逸发来一条信息,寥寥数字写着:默楠,我从没有忘记过你。   忘记一个人需要多少时间,这是一个问题,顾默楠曾经找寻过可能的答案,却发现很难说得准确。一分钟,一小时,一天,一月,一年,甚至是更久,久到连自己都以为忘记了,偏偏那个人又出现了,那么突然,那么漫不经心,然后才又发现即使是再长的岁月也都是枉然,对方早已是磨灭不去的痕迹。   “顾秘书,白马王子又送花来咯。”同事笑嘻嘻道。   顾默楠将鲜花放至角落,不用看卡片也知道是谁。这已经是一个星期了,每天都是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正踌躇着该怎么办,就被顶头上司召唤。一番正经的公事指令后,陆观棠微微抬眸道:“我希望员工的工作态度能够严谨。”   工作方面顾默楠自认为算得上认真上心,也没有什么过错。“棠总,有什么不足之处请指出。”   陆观棠只有一句:“公司不是花店。”   顾默楠瞧向他,冷漠的英俊脸庞,刻板得没有一丝情绪,她微笑着说道:“是,棠总,以后我会注意。那我先出去工作了。”   顾默楠收起文件离开,陆观棠蹙起了眉头。   顾默楠发了信息给沈逸,告诉他不要再送花过来,因为已经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沈逸回过来问为什么,顾默楠就直截了当地拿陆观棠的原话顶事。过了半天,沈逸才说他明白了。   原以为难题已经解决了,可谁知沈逸不再送花,而是改送巧克力。   “小柯,你把巧克力分给大家吧。”   “这样不大好吧?”   “没关系。”   “那我拿走咯。”   同事们分到巧克力吃着,还不忘记研究研究那位不曾露面的白马王子。一伙人都是啧啧感慨,对方真是费了大心思,想着法子讨顾秘书欢心,用心良苦不说,还舍得花钱。玫瑰花就不提了,价钱还算合理,只是这巧克力,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全进口的,一送就送一大盒子。有人去网上搜了下牌子,竟是意大利纯手工制作的,一颗就要好几百。   大伙儿汗颜了,直嚷顾秘书钓到个金龟婿。   流言在部门里传开,自然也传到了陆观棠的耳朵里。   午休时间,陆观棠刚刚同某公司的老总用餐归来,就看见几个女人聚在一起讨论得热火朝天。   “白马王子送的泡芙味道真好啊,景福轩的外卖,连盒子都好看,还热腾腾的呢。顾秘书真有福啊。”   景福轩是洛城有名的餐馆,一般人是去不起的,光是一碗蛋炒饭就要一双手的数。   几个女人瞧见陆观棠,急忙收敛了些。   华公子事件后,众人对这位冷血上司的印象有所好转,可又有些不好意思,一人捧着景福轩的点心,讨好地说道:“棠总,吃个泡芙吧?”   陆观棠竟连余光也没扫一下,冷声说道:“看见顾秘书,让她马上来见我。”   众人皆打了个寒战。   此时顾默楠正在唐蓉的办公室里。   刚进公司的时候为了避嫌,顾默楠是不敢随便和唐蓉亲近的,现在时间长了,再加上又同是洛城大学毕业的,两人也不需要避讳。空闲的午后,顾默楠就会来这里找唐蓉叙一会儿旧,不过这次她是来向唐蓉求饶的:“学姐,能不能让他别再给我送东西了,我什么都不要。”   唐蓉正在看时装杂志,闻言奇道:“怎么,有追求者也不好啊?”   “反正……不好。”   “可我又不是他,你对我说没用。”   “学姐!”   唐蓉的目光落在一款经典红色外套上:“你直接对他说不就行了。”   “我说过了。”顾默楠本来以为沈逸的纠缠会就此结束,可没有想到他又使了新招。她本来是要冷处理的,但是似乎行不通,对方实在是够不依不饶的。她又不想和沈逸有太多联络,就只好来找唐蓉。   唐蓉将书一放,抬头望向她:“默楠,你不是也没有忘记他吗?”   唐蓉还记得顾默楠和沈逸分手时的情形。   那时她已经大四在实习了,而顾默楠还是大二学生。面临分手,顾默楠显得很平静。沈逸要出国留学,这也在意料之中,毕竟是名门子弟,总要深造一番。沈逸来找过顾默楠,大概是不想结束。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顾默楠表明态度意思是这样下去他们没可能,而且还说她喜欢上了别人。   可最后沈逸还是走了,走的那天顾默楠没有去送行。   有一天唐蓉去看望顾默楠,就看见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下压了一张纸,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字,写满了“英国”。又过了一段日子,顾默楠就和医学院的才子恋爱了。   唐蓉一直认为,顾默楠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过沈逸。   不然的话,为什么之后谈了那么多男朋友,却没有一个长久的?   顾默楠懊恼地反驳:“我哪有?”   “怎么没有?是谁在他走以后,写了满纸的英国?是谁睡着了说梦话,一直嚷着要去英国找他?你谈了那么多男朋友,全都不了了之,不就是因为他吗?现在他回来了,也没有忘记你,我觉得你们可以破镜重圆!”唐蓉也不绕弯子,直接点破。   “才不是!”顾默楠顿时涨红了脸。   唐蓉却当她是害羞,温温地说道:“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才不会告诉沈逸,你在中正。默楠,人有多少年可以蹉跎?你就好好珍惜吧!好了,休息时间过了,你也快回部门吧!”   顾默楠还想解释什么,但是又发现无从解释,该怎么说,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一路走回金融部,同事连忙告诉她:“棠总在找你,他好像火气很旺,你要小心!”   陆观棠背身而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一片蓝天白云,有金光洒落,将他的身影烘托得朦朦胧胧。她慢慢走近他,快要接近,离了仅有三步距离时停了下来。动了动唇,她觉得声音好像都不是自己的:“棠总,您找我?”   其实——   她要找的那个人,已经回来了。   “顾秘书,之前我已经说过,希望员工的工作态度能够严谨。”他背对着她说。   顾默楠平静地道:“我并不觉得自己的工作态度有什么问题,至于别人送给我的鲜花巧克力糖果,我也不认为会造成什么不良影响。别人愿意送给我,我也愿意和同事们分享。而且,我也阻止不了。”   “是你阻止不了,还是你不想阻止?”陆观棠回过头来,凝聚着锋芒的目光宛如利刃。   顾默楠定了定神道:“棠总,我想这是我的私事。”   周遭的空气仿佛被冻结,陆观棠沉默严肃,僵持不下时,他开口道:“今天准许你提前下班,回去收拾一下行李。”   顾默楠愣住,又听见他说:“度假村的项目,你随我出差。”   中正一直都有投资度假村工程,这期的项目耗资很大,会议里提议了几座城市以供选择,只是一直都没有定下来。顾默楠想着这次陆观棠亲自去实地考察,看来是有所定夺。不过之前不是说要放到下个月吗,怎么突然就提前了?   “棠总,哪座城市?”   “古城。”   定的是早上九点的飞机,八点就要到机场。   一行人过了安检顺利登机,直到飞机翱翔在九千米的高空之上,顾默楠仍旧有种眩晕感。同一个机舱,并排的位置,他就坐在她旁边,闭着眼睛安然休憩。那年却是坐的火车,同一节车厢,他站在她的身边,因为没有买到火车票,就这么一路站回了洛城,足足七个小时。此刻一回想,竟好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情,那么清晰,历历在目,其实却间隔了数年之久。   四月的古城,气温还不是很高,只是一下飞机正是中午,所以还是感觉有些热。一行人脱了外套走出甬道,接应的车已经候着了,直接前往酒店下榻。接待的负责人很热情,沿路介绍特色风景。   顾默楠将车窗降下,任风吹拂脸颊。      第6章 古城之后(2)      这座城市,她曾经来过两次,可是两次都是炎热的夏季,四面八方袭来的热风都带着特有的潮湿气息,不像现在,连风都清爽了许多。古城分老城区和新城区,车子去了新城区,负责人道:“老城区车子不让进去,出路不方便。”   顾默楠却只在老城区住过,她记得客栈里所有的家具都是木质的,整个城区都带着典雅的古色古香。其实那里的客栈和城市里的酒店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隔音挺一般的,很容易就能听见隔壁的喧哗吵闹。   “棠总,您看还满意吗?”负责人点头哈腰问道。   顾默楠环顾一眼,这样的豪华套间如果还不满意,那还能住哪里去?   “休息一下,吃过午饭后出发。”陆观棠开口发号施令。   众人退出套房,负责人指向隔壁一间:“顾秘书,这是你的房间。”   和陆观棠的那间套房自然是不能相提并论,却也已经够奢侈了,这可是五星级酒店。顾默楠将行李放下,又去洗了把脸。来到露天阳台眺望整座古城,顾默楠有些茫然。有那么多的城市可以选,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座?   在古城待了三天,期间和合作方免不了应酬交际,连着三个晚上都有饭局。之后如果确定建设,那么规划完工的景致将会相当壮观。   隔天迎来了周末,负责人请了导游,包车游览附近的风景。山路难开,九曲十八弯,司机是当地的师傅,技术很好。   起先道路还算平稳,可是后面就颠簸起来。   顾默楠最受不住这样的车程,颠得她直想吐。   肩头被人轻拍两下,顾默楠睁开眼,只见是组长。组长递过来一瓶水:“顾秘书,你晕车,喝点水吧。”   顾默楠感激道谢,组长又道:“是棠总让我给你的。”   顾默楠不禁望向坐在前面的陆观棠,他正欣赏着风景,侧脸很安宁也很沉凝,并没有顾及她这边。手一触瓶盖才发现已经体贴地拧开,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异样感觉,她喝了些水,果然好受了些。   车上了半山腰停下,这里已经聚集了一些游客。   前方是狭窄的山腰过道,只允许一个人单独走过,防护栏已经有很多年月了,岌岌可危的感觉,要是一个不小心,跌下去那就是万丈深渊。尽管有导游带路,可也不是每个人都敢的,毕竟太过危险了。但是过了这条过道上了山顶,就可以俯瞰秀丽的全景。   导游还在殷勤地游说:“各位,其实不会有事,这条过道还是挺宽的。不上山的话,绝对会后悔的。”   同行的组员都是男人,就连他们也还在犹豫,顾默楠却道:“我要上山。”   众人听见顾默楠这么说,也纷纷答应不敢示弱。   陆观棠垂眸,好似在思量什么,默默看了她一眼。   一行人依次陆续过窄道,导游带队走在最前方,接着是负责人和组长,接下来就是陆观棠,而后是顾默楠,顾默楠的后边还跟着几人。众人慢慢走着,前面的路还挺顺畅的,男人们甚至还有说有笑,可到了中间最为险峻的地方,忽然没有人说话了。   不知是谁鬼吼了一声:“啊!好高!”   顾默楠站在半道上忍不住低头,山壁陡峭深渊无底,双腿一僵,竟然动不了了。她想要开口寻求帮助,却发现不行,正慌得六神无主,她的手忽然被人握住。那是一双冰冷干燥的大手,就连手心都是冷的。   顾默楠一怔,目光终于移动,对上了他的。   风声呼啸,陆观棠低沉的男声夹杂其中,竟是格外地令人安心:“别往下看,抓着我走。”   那一次来的时候,导游也说没事,可是顾默楠不敢,后来离开了才后悔得不行。当时在火车上,她对他说,下次再来,她就一定敢走。他冷眼看她,显然是不信。她急了,一把拽住他的手又说,反正她会抓着他,要是摔下去了,那也是两个人一起,就算死了也有垫背的,没什么好怕的。   顾默楠闷闷地“嗯”了一声,手指微动着抓紧了他的手。   到了山上,他的手却还一直握着她,她也没有挣脱。直到周遭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顾默楠才意识到此刻他们的举动有多招眼,赶紧松开手退到一边。负责人呵呵笑着,似是见怪不怪,踱到陆观棠身边继续阿谀奉承。顾默楠却觉得脸上一热,好像被捉奸了一般。   欣赏完山顶的风景,一行人就要下山。   眼看着又要穿过窄道,顾默楠可不敢再上演方才的情景,只是整个队伍都是男的,她没辙了,对着组长道:“组长,一会儿你带着我走吧。”   组长哪里敢,看了陆观棠一眼,又看向她:“顾秘书,我是走前面的,带不了你。”   顾默楠眉头一蹙,又见其余组员聚在一起兴致高昂地聊着,却没有人敢望她,只怕会被点名。   “好了,我们下山了,大家排好队。”导游在喊。   又是过窄道,又是走到一半,顾默楠又是没用得软了腿。这一次,他却没有再来抓她的手。她有些愤怒,迟疑了下,主动去握他的手。他也不拒绝,两人就这么下了山。好不容易保住小命,她一回头,只见众人皆是微微笑。   “组长,其实是……”   “顾秘书,我们什么也没看到,真的。”   这下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唐蓉以前就说过,男人没有不好色的。   顾默楠终于认可了这句话。   在座的都是男人,男人进了夜总会这种风花雪月的地方,不用想也知道会做什么。一行人刚刚到,外边就进来七八个女人,环肥燕瘦,却都是漂亮的。几个女人也不矜持,各自微笑着往男人身边坐去。   而其中长相最美艳的那位,则是笔直地走向了陆观棠。   负责人正在察言观色,方才在山上,棠总和那位顾秘书好像有些猫腻,两人的关系绝对不简单。不过现下见棠总没有拒绝,顾秘书也没有反应,顿时松了口气,心中了然。其实这样的关系,在圈子里也是见多不怪了。哪个老总身边没几个莺莺燕燕,尤以秘书为最佳代表,十个秘书里边,九个都是有一腿的,剩下一个没有的,准是个男人。   顾默楠唯独一个女的坐在这里,看着周遭的男人左拥右抱,当下更不自在了。本来就不喜欢来这样的地方,现在更是想立刻就走。于是她倒了杯酒,先干为敬后冲着大伙儿道:“各位慢慢玩,我就不奉陪了,有些累了。”   陆观棠没有出声,更没有看她。   女人妖娆地依偎在他的怀里,而他如此恬然,尽显风流本色。   负责人道:“顾秘书,我让人送你过去吧?”   顾默楠微笑道,“不用麻烦了,这里离酒店也不远,我一个人走回去就行。”   “那行。”   顾默楠提起挎包出了包间。   门关上的一刹那,她听见里边传出女人娇柔的声音:“棠总,喝一杯嘛。”   离得是不远,出了夜总会,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到底就是酒店。一路灯火通明,即便孤身一人也不会感到害怕。顾默楠漫步走着,脑海里却还被方才那一幕占据着。果真是不一样了,以前他可是生人勿近的,现在都可以来者不拒了。   时间尚早,才不过是八点,顾默楠无聊地在街上闲逛。   这儿日夜温差很大,入了夜就会冷,寒风迎面,她拢了拢衣服御寒。这么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中来到老城区。再定睛一看,竟然走到了青柳河岸。每两盏路灯间隔了几米远,灰蒙蒙的,灯光下的人影成双入对。   再往前去就是酒吧街了,顾默楠定住步伐,往岸边一坐。   眼前是波光粼粼,抬头是明月当空,也算得上是浪漫的景致。   今夜的月亮,像极了当年。   只是一弯新月,尖尖的露出两个角,仿佛能勾出内心深处最不想记起的回忆。   那一年顾默楠十八岁,高中毕业顺利考上洛城大学,瞒着父母偷偷和几个关系好的同学来旅行。在家她是乖乖女,在校她是三好学生,凡事都不会让人操心,总之顾默楠就是听话。   所以任谁也没有想到,顾默楠竟然做出了这么疯狂的举动。   借着酒精的威力,一股劲儿冲向迎面走来的两个男人,她看不清两人长什么样子,隐约能分辨出一个戴了眼镜,一个没有戴。身体瞬间本能地做了选择,她奔到两人面前,踩了急刹车定住。   手捧两朵红花毕恭毕敬地献给那个没戴眼镜的男人,她低着头道:“送给你!”   顾默楠不知道这人是什么反应,对方愣是没出声。   终于,两朵花被接受了,从她的手里到了那人的手里。   一旁的眼镜帅哥饶有兴致地问她是不是一个人,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去玩。顾默楠忙说不了,心愿既然达成,她退后一步就要溜。可是有人抓住她的手腕,她诧异地抬头,只觉得漫天闪烁的星辰都退去了光芒,唯有一丝辉煌落定,一双眼睛被彻底照亮,随后四面八方的热气让她臊得脸红心跳。   起初没有反应过来,等她将近在咫尺的男人瞧个仔细后,就觉得脑子缺氧呼吸困难。   世界上哪有那么凑巧的事情?   那是她第一次向父母说谎,也是她第一次去酒吧,更是她第一次喝酒。   没想到被人抓个正着。   男人淡漠地开口,奇迹般精准地叫出她的名字——   “顾默楠!”   身边忽然有人坐下,顾默楠恍惚中扭头,笔挺的西服里的白色衬衣泛着银光显得无比刺目,浑身透着一股英气,深褐色的头发,前额几缕发丝落下,掩映着一张眉眼俊朗的脸庞。他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似是赶过来的,而这个人却是沈逸。   “怎么是你?”顾默楠开口问道,莫名有些失落。   这些日子里沈逸和她保持着联络,顾默楠虽然不热切,但是总也不好太拒人于千里之外。前几天沈逸又打来电话,顾默楠就说她在出差,手机长途漫游不方便联系。算不上借口,本来就是事实。之后果真清净了,他没有再找过她。   现下瞧见他,顾默楠也是狐疑不已。   只有一个可能——估计是唐蓉。   “我来看你,不过你的手机打不通,联系不到。”沈逸温煦地说道。   顾默楠下意识去掏手机:“没电了。”   “我想也是。”沈逸又问道,“你坐在这里发什么愣?”   “我在欣赏风景。”   “在这里?”   “不可以吗?”   沈逸的目光陡然炽热几分,握住了她的手:“我知道你也没有忘记我。”   “沈逸……”顾默楠有些慌,想将手抽出来,但是反儿被握紧。   “默楠,”沈逸难掩欣喜地低诉道,“我在英国的时候也一直想着你,想着我们在一起的时光。你和那个医学院的男生,其实只是骗我的,好让我出国。听说后来你还谈了好几个,可是都很快分了手。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其实你只喜欢我,是不是?”   “不是这样的……”   “如果不喜欢我,为什么要来这里?这是我们第一次遇见的地方!”   沈逸执著的质问让顾默楠陷入迷雾中,好像又回到了那一个夏天。   为什么要和唐蓉又来到这里,为什么还是在这个河岸,为什么会撞了邪去送花?明明他已经走了半年之久,不会再回来了。其实是,那份期待还没有落空,想着在这里,在这个河岸,如果她再发一次疯,那么收到花的那个人会不会还是他。   收到花的却是面前这个人,顾默楠回望向沈逸:“以后再也不来了。”   喜色从面颊悄然退去,沈逸凝眸以对。   “再也不了。”过了好久,顾默楠又淡淡地开口,仿佛是在对自己说。   听到意味难辨的叹息,沈逸松开了手。顾默楠起身往前走,沈逸就走在她后边一些。两人一路无言,慢慢走回到酒店。顾默楠步入电梯,沈逸依旧跟进,在她按下的数字上方也按了一下,微笑着说道:“我也住在这里。”   等到了她那一层,沈逸向她道了声晚安。   过道里很安静,用房卡开门,看见的是黑透了的房间。   可是有烟味充斥着。   顾默楠急忙按下壁灯开关查看情况,一团昏黄的光晕亮起,她一回头就吓了一跳。沙发椅里竟然坐了一个人,陆观棠点漆般的双目炯亮深邃,正紧盯着她,那眼神锐利得瘆人。他掐灭了烟头,用极阴冷的口吻幽幽地道:“回来了。”   “你难道不知道,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刚才去哪儿了?”他却沉声反问。   “随便走走。”顾默楠随口应道,终于缓过气来。   “一个人?”   对上他凝重的眸光,顾默楠扬起头微笑:“棠总,要不要交份报告?”   “今天是周末,现在是下班时间。”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然后呢?”   “你和他在交往?”他问得太过直接,还有种理直气壮的感觉。   顾默楠怔住了:“谁?”   难道他指的是沈逸?可是为什么他会知道沈逸来了?   “我看见你们了。”他的神情又阴郁了几分,“在河岸边。”   “我和谁交往,这是个人意愿。”顾默楠说着将门敞开,“如果你是要叙旧,那么改天,我要休息了。”   陆观棠沉默了一瞬才起身,他走向她,并没有出去,反手将门甩上,而后将她顺势压向墙壁。顾默楠被堵在中间动弹不得,下巴也被他捏住抬起,不由分说,他的吻就劈天盖地落了下来,她挣扎反抗,他却越吻越激烈,她发了狠咬上他的唇,他吃痛仍是不放开她,双臂霸道地缠着她,舌头更是一个劲儿往最深处钻,吻得她快要窒息。   顾默楠顿时觉得缺氧,四肢软绵绵的,许是唇齿间沾染了他的血腥味,她渐渐开始眩晕。   最后两人都是气喘吁吁,他才停下,她贪婪地呼吸着空气,思绪杂乱。   他的手指抚上她的唇,拇指轻轻拭过,又要低下头来。   顾默楠没有再让他得逞,挥手就给了他一记耳光。   “陆观棠!你把我当什么?你想亲就亲,亲完了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一声不响一走了之吗?”顾默楠一抹嘴,咬牙就把话给说了出来。可是她立刻就后悔了——不是早就释然了吗,为什么要旧事重提,仿佛她在耿耿于怀似的!   陆观棠一动不动,半晌才道:“我对你说过的。”   “说了句‘我走了’,这也算说了吗?”顾默楠的手一阵麻麻的,手指一动,刺痛感直达心脏。   陆观棠笑了,那笑让她觉得很虚无。“是你自己不记得。”   这次不等她回神,他已经开门走了出去。   这个晚上,顾默楠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他方才的话语。明明是他不告而别,明明是他一走就走了那么多年,现在回过头来,怎么搞得好像是她的错似的?她翻来覆去,绞尽脑汁去想,半夜里她翻身而起,烦躁地揪了揪头发,似乎有了些印象。   还是那个夏天。   他们在时钟广场,她数落广场不该取这个名字,因为不符合实际情况。他就突然说起英国的大本钟,说得极尽详细。而后他还说了什么,一通电话就进来了,她赶紧打断他去接。她正和同学密谋筹划要去古城假日游,哪里还顾得上他。一切准备就绪,只欠车票,挂了电话,她还沉浸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旅行的雀跃里。   他黑着张脸问:“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大本钟?她只好蒙混过关,点头如捣蒜,将背包一甩,丢下一句有急事,就赶去和同学会合。      第7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1)      顾默楠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埋头于枕上。   这真是前所未有的懊恼。   真相就是他其实说了,但是她没有注意听。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清早顶着两只熊猫眼起来,所有人见了她都是似笑非笑,好似心中明白的样子。顾默楠来不及注意他们,一来是本就没有精神,二来心思也不在此处。   餐厅里,她随意选了张餐桌而坐,却发现陆观棠和组长坐在另一张餐桌上,一手拿刀一手拿叉切割着培根卷,举止优雅得让人以为他是在塑造某个艺术作品。   “顾秘书,我们一起去拿吃的吧。”   “哦,好啊。”   话音落下,面前立刻摆了一份餐点,清淡的皮蛋瘦肉粥,粥面上洒了肉松末,飘着浓郁的香味。盘子上还放了各色的点心,中西式都有,种类很全。一桌都是公司里的同事,沈逸毫不在意就坐了下来:“不好意思,大家不介意吧?”   众人自然是摇头。   顾默楠干瞪眼,沈逸却温柔地叮咛:“吃吧。”   “顾秘书,经常给你送花送巧克力的白马王子,是不是就是他呀?”女同事冒头发问。   沈逸只是笑了笑,避而不答算是默认。顾默楠则是尴尬无比,闷头喝粥。隔桌有了动静,陆观棠先行离去。   大伙儿全都看不懂了,这关系真是错综复杂。   用完早餐,收拾好行李就要赶飞机回去。下到大堂退房,沈逸又在那儿了:“我是来看你的,你要回去了,我留下来也没意思。”   陆观棠正由几人簇拥而来,沈逸率先迎了上去:“棠总,幸会。”   陆观棠回了声“幸会”,两人交换了名片。   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攀谈起来也够顺畅,离谱的是三人上了同一辆车直接去机场。等上了飞机,那两人还在聊,顾默楠被晾在一边。   回到洛城,沈逸声称要送她回去,她忙说不用,可他硬是拉着她往停车场去。前方就是岔道口,顾默楠来不及说上半句话,陆观棠已经走向了另一个通道。人都四散而去,顾默楠对着沈逸道:“以后你别这样了。”   沈逸只说好。   洛城今日天气晴朗,恰好和她的心情相反。   顾默楠没有想到,第一次出差状况就会如此混乱。侧目望向窗外,天空飘过的那一朵云,怎么会这么像他的脸。   她到底该怎么办呢?顾默楠不知所措。   顾默楠持续着公司到家的两点一线生活。   而他们的关系就像是一杯温水,不冷也不热。   谁也没有再提及那天的话题,有关当年的不告而别,究竟是谁对谁错,一时间无从判定。其实有好几次,顾默楠都想开口谈及,可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任谁对着他冷冰冰的俊容,恐怕都难以吐露。   谣言却又四起,话题围绕着一段纠结痴缠的三角恋。   而那女主角就是她。   “那天在古城呢,棠总牵着顾秘书的手,两人是一起上山下山的。后来在夜总会,负责人给棠总安排了美女,顾秘书就走了。可是她前脚才离开,棠总后脚也站起来走了。不过第二天,就杀出个白马王子,喏,你们也知道的,就是那位,三人还是坐一辆车去机场的,然后回来了,白马王子就送顾秘书回去,棠总一个人走的呢……”   “顾秘书不得了啊,还真是没看出来。”   “早先不就传她和锦总有一腿吗,人家早就驾轻就熟啦。”   面对谣言,顾默楠早就练就了本领,统统选择漠视。   谁让她以前还和太子爷陆世锦传过绯闻呢。   顾默楠想起第一天实习上班时,她如箭靶般被众人的目光射毙。她问唐蓉,能不能潇洒地离开。唐蓉一番义正词严,告诉她头可断血可流志气不能灭。顾默楠哪里有什么志气可言,只是觉得都这样了,也没有办法。   辛苦地熬过一年,顾默楠在中正签约成为正式员工后,就被陆世锦钦点提拔至私人助理。此番钦点,难免遭人眼红嫉妒。更有传言说,她是攀上了陆世锦这枚高枝。期间忍受了同事间的诸多刁难和冷嘲热讽,时日长些,众人才对她熄火。   之后与另外几人一同在陆世锦身边干事,一眨眼就过了两年。   这两年里,陆世锦潜移默化之下教会了她许多,也可以说是顾默楠的实践导师。   依着如今的形势,大有战火重燃的可能。   唯一冷静对待的只有唐蓉。   唐蓉表示不屑一顾,只是忍不住问了句:“你们真的是牵手一起上下山的?”   顾默楠也很冷静地回答:“那是因为过窄道我吓得腿软。”   “总之就是真的牵了手,来,有什么感想?”   “去你的!”   感想?能有什么感想呢?以前又不是没有牵过。   顾默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嗯,挺白的,手指也挺细的,就是这只手,扇了他一个耳光。   顾默楠不是个犯了错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的人,思来想去不如一试,于是她回拨了那个陌生号码。   那天手机没电,除了沈逸的未接来电之外,还有个不曾保存的号码。   她不敢肯定是不是他,可还是打了过去。   电话持续响了好久才被接起,顾默楠紧张得忘记开口。   那头却低沉地“喂”了一声。   顾默楠正在等公交车,踱步到站台后边道:“你……你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那头忽然间一阵沉默,顾默楠的心像是吊了十五只水桶七上八下的,她连忙又说:“你要是没空的话……”   “自己过来。”她的话语被打断,他报了个地方。   那一行人已经开吃,包间里并没有开暖气,只是火锅沸腾冒着白烟,就热得人想脱外套。顾默楠的出现,成功惹来众人的注目,十几双眼睛这么一盯,她颇为局促,愣愣地立在门口也不往里边去。   有人打趣道:“这是谁的家属?快点认领!”   当下有人起身,是陆观棠。   陆观棠来到她跟前,手轻轻扶过她带她入座,顾默楠将外套脱下,他就取了挂到一边的衣帽架上。等她回头,却见众人的目光那个复杂曲折,笑得很是暧昧。顾默楠已不是当年的无知少女,反应再慢,也明白这其中的意思,她只能尴尬地回了个笑脸。   “来了啊。”开口的是孟然,正小酌着酒。   顾默楠冲他点了个头。   这一桌子都是生面孔,除了陆观棠她就只认得他了。   陆观棠简单说了她的名字,双方纷纷打过招呼,顾默楠才知道这几个男的都是他大学时期的朋友,而那些女的是他们的女友,总之就是一个小团体。   “他平时话不多。”有人道。   顾默楠笑笑,他确实话不多。   只见陆观棠将涮好的牛肉放入她的碗中,那人挑眉问道:“你不会觉得他太闷吗?”   还握着筷子,顾默楠认真想了想道:“还好。”   反正他一直是这样的。   一旁的女人看来是旧相识,咋呼起来:“这叫还好?”   恐怕陆观棠已经不能用闷来形容了。   学姐事件之后,一批又一批慷慨赴死的巾帼英雄,试图要攻占这块领地,可惜全都没有成功,时日一长也就没人再敢去寻死。再加上他寡言少语,活动场所除了图书馆就是网吧,社交活动更是不会参与,久而久之,陆观棠的无趣被公认,却也成就了学院的一大传奇。   “你们认识多久了?”女人好奇地问道。   “挺久的。”顾默楠道。   “挺久是多久啊?”   “十几年了吧。”   顾默楠的话一出,这厢诧异道:“啊?这么久了?”   “你们是青梅竹马?是不是定了娃娃亲?怪不得他谁也瞧不上!”   这厢七嘴八舌,顾默楠一滴汗就要下来了,这想象力是不是太丰富了?   陆观棠仅用两个字就让背景关系明了:“邻居。”   对方兴趣不减又是继续追问,顾默楠快被这轮番轰炸淹没。“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到底是谁先追的谁?”   “女追男。”孟然道。   “啊?”   “大三的夏天,在古城河岸边,她给他送的花。”   那时的他,也不过就是大三的学生。   “只是机缘巧合,我和同学在玩国王游戏,我被点了名,要给人送花,然后就……”   “那你怎么就没给我送呢?”除了她的同学,孟然是当时事件的唯一见证人,他就是那个眼镜帅哥。   顾默楠一下没了声音,就连自己也奇怪,她怎么就没送给孟然呢?   想了半天她才道:“因为你戴眼镜。”   “那天我要是摘了眼镜,你是不是就送给我了?”   某人的手指一转,筷子顶端落在顾默楠的碗口,轻轻敲了两下,陆观棠道:“吃饭不要说话。”   顾默楠只觉松了口气,想着不用再去回答那恼人的问题了,赶忙低头开吃。   如果有人问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顾默楠一定会说:去古城。   如果有人追问她原因,无论如何,恐怕她也是说不出口的。她怎么就给他送了花?而且,送花这种事情,不是该男生主动的吗?为什么到了她这里,就反过来了?再加上对象还是他,顾默楠就觉得特别郁闷。   等到酒足饭饱打道回府,孟然又凑过头来追问:“说真的,那天你一定是瞧清楚了是他,所以才把花送给他的吧?”   好不容易带过的话题,怎么又提起了?   顾默楠百口莫辩,瘪了瘪嘴道:“不是。”   一辆车子在对面的马路边停靠,车窗降下,正是取了车折回的陆观棠。坐在车中的陆观棠,就看见两人熟络地聊着,而后孟然冲他挥了下手走了,顾默楠这才穿过马路,朝他慢慢走了过来。   一连顺畅地过了几条街,终于吃到红灯停下。   灯光打向车窗玻璃,倒映出他的身影。   墨黑的头发,侧脸刚毅冷峻,长睫毛弯曲成优雅的弧度。融合了朦胧的光泽,整个人起了一层毛毛的边,就像是胶卷上定格的精致画面,好看得不可思议。以前幻想过很多次,梦里面也见过很多次,现在他就在她的面前。活生生的人,却觉得比梦还要不真实,好像隔了好远的距离。   “刚才他对你说了什么?”他拿出打火机点了支烟,星火照亮他的脸颊。   “没什么。”她回答得太快,反倒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又是一阵令人发窘的沉默,然而孟然所说的话还在脑海中不断盘旋:当年可不是偶遇,他是特地去找你的,怕你被骗担心得不得了。   离住所很近的地方,车子停了下来,陆观棠道:“下去走走。”   “嗯?”   “帮助消化。”   “哦。”   却真的只是沿着街道走走而已,仍旧是无言以对。这样的相处太过尴尬,她直想撤:“那我先回去了。”   他脚步一停,她迎上他的目光,听见他说:“陪我走一会儿。”   以前总是她去找他,拉他去这里那里,而他却是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仿佛他是被逼的。难得他主动,多半是在他们吵架以后。明明还发誓说一辈子都不要理他,却在看见他的刹那就心花怒放。   顾默楠不由自主地点了头。   她就是这么没立场,一直都是。   有老伯推着车叫卖着烤番薯经过,好久没吃了,于是嘴馋的她上前去买:“你要不要?”   “刚才没吃饱?”说归说,他已经主动掏了钱。   “饱。”好吧,她省钱了,不和他抢。   “那还吃得下?你……”   “我才不是猪。”   顺口的反驳从嘴里迸出,一时四目相对,眼珠子骨碌一转,赶紧转向别处,顾默楠觉得脸上莫名燥热。他一下一下地抽着烟,她只好开始解决手里的番薯。已经冷了,口感并不是很好,也不够甜,和他们以前自己烤的简直不能比,差得太远。   “好吃吗?”他温温地问道。   顾默楠咕哝道:“还行。”   她的手随即被他握住,他凑过来,有淡淡的烟草气息渗透在清冷的空气中,将她团团包围。陆观棠将头一低,就着她的手便咬了下去。顾默楠怔住,以前她就爱抢他的东西,他总是慢条斯理细嚼慢咽的,绝对的气质和修养,让她误以为那很美味。   他又不着痕迹地退开,眉头微皱着挑剔道:“难吃。”   以前他就爱挑剔,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顾默楠轻声道:“没人让你吃。”   “你说什么?”   “没。”   “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开口吐出白色烟圈,他又问道。   顾默楠曾经在脑海中描绘过许多次他们重逢的场景。   早过了做梦的年纪,所以也不再期待谁会等着谁。最俗的一种可能就是在人山人海的街头,他们不期而遇,也许身边有伴侣,已经各自成家。至于对白,大概就是“好久不见”之类,生疏地聊上几句,然后微微一笑擦肩而过,以此作为结束。   也不是没有设想过这样的问候,可答案无非就是两种。   顾默楠道:“挺好,你呢?”   陆观棠却没有正面回答,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顾默楠却想,那可是英国,出国深造,多么灿烂远大的前程,哪有不好的道理。   “你现在一个人住?”   “他们离婚了。”顾默楠回得很轻快。那一年冬天的沉重打击,也曾以为自己会终生难忘,禁受时间的洗礼后却早已不复从前的痛楚。   他并没有太意外,仿佛早就预料到。这还真是实现了他的预言,以前他就说过,他们迟早会分开。那时候她还不信,一向疼爱自己又深爱对方的父母怎么会分开?为此还和他大吵一架。那是他们闹得最凶的一次,整个暑假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可事实就是她就算是赢了,也是输了。   “那阿姨呢?”其实还想问问,他怎么就成了陆家二少。   这次陆观棠选择沉默,干脆连单音节都懒得发了。   以前就是这样,她总是会回答他的问题,他对她的问题却总是爱理不理。   以前——是的,为什么一直要想到以前?   顾默楠果断道:“回去了。”   “急什么,再陪我走一会儿。”   “棠总,您找别人吧,她们很愿意。”不经大脑思考的话就这么说了出来,她的步伐加快。   “顾默楠。”陆观棠在后边喊她,以优雅的步伐追上她,桀骜的身姿玉树临风,“你吃醋了?”   顾默楠的舌头仿佛打了结,他却含笑望着她,看好戏一般的姿态,方才退去的燥热又袭上面来。   “默楠!”前方有人在喊。   不远处奔来一人,起先脚步是慢的,在看见她回头后就快了起来。踏过一段没有光的路,那人英俊的容貌曝露于灯光下,正是沈逸。沈逸瞧见了顾默楠,当然也有瞧见她身边的男人。他的步伐沉稳了些,终是来到两人面前。   两个仪表不凡风姿卓越的男人同时出现,自然引人注目。   路过的行人莫不多看两眼。   沈逸往顾默楠身边一站,表明立场向陆观棠道:“棠总,谢谢你送她回来。”   眼见璧人一双,陆观棠顿时笑意无全,冷冰冰回了句“顺路”就扬长而去。   沈逸望着他远去的身影道:“你们怎么在一起?”   “就是顺路,倒是你,你怎么在这里?”顾默楠反问。先前接到沈逸电话,她就说有事,沈逸问是公事吗,她就说是,没想到他竟然又到这里来等她了。   “当然是担心自己女朋友晚归。”   “谁是你的女朋友?”   “你。”   顾默楠无语了,转身就往小区里边走,等进了电梯,她将他拦在外边:“沈逸,我们之间已经过去了,你明白吗?”   沈逸微笑道:“今天你也累了,好好休息,默楠,我不会放弃的。”   顾默楠顿时无语,有些人的固执真是冥顽不化。      第8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2)      “不要再送任何东西过来,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后果你懂的。”   啪——   将电话挂断,直接按了关机。   顾默楠望着刚刚收到的一篮子进口脐橙,感到烦不胜烦。   “顾秘书,这么多的橙子,大家让我来问你,需不需要人帮你解决?”同事笑嘻嘻地问道。   顾默楠也不介意,整个篮子让她端走。   “一只都不要?”   “嗯,我最近牙疼。”顾默楠刚一说完,想到唐蓉爱吃,又是喊道,“等等,还是留几只吧。”   于是桌上搁了五六只。   顾默楠不是牙疼,只是头疼。   从小到大,顾默楠一直都很有自知之明。   她生得不漂亮,坦白说就是相貌平平,除了肌肤偏白外,还真是没有什么看点。其实顾母是个美人,她的长相遗传了母亲的,分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眼那眉无一不相似,可偏偏这样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又差了十万八千里,让人欷歔惋惜。她就是那种往人群里一站,看过一眼,绝不会让人回头再看一眼的类型。   这次却是不知交了什么运,她竟然能让堂堂沈校草如此垂青。   唐蓉拿着一只脐橙轻嗅:“看来他是真的喜欢你。”   喜欢是什么感觉?   顾默楠也一直不清楚,朦朦胧胧的,只能意会却不能言传。可她清楚地明白一点,喜欢绝对是一个人的事情,相爱才是两个人的事情。他喜欢她,那是个人感情的问题,她管不着也阻止不了。但是太过纠缠,就影响到她的正常生活了。   “学姐,”顾默楠献媚地喊,“能不能教两招?”   唐蓉永远不乏追求者,却永远都是那么神清气爽,不会有这样的麻烦。真是不明白,她是怎么搞定的。   她却兜起脐橙郑重其事地放话离开:“拆散别人这种缺德的事情,我可不干。”   顾默楠确信,她已经被沈逸彻底收买。   这边的麻烦事还没有得到解决,又出了新的状况。   也不知是哪里惹了他不满,下午的会议上陆观棠言辞犀利得好几次都让人哑口无言。   “这个……这个……”期货组主管一脸为难,光亮的额头滴落豆大的汗珠。   瞧瞧,又是一个被问倒的可怜人。   为了避免殃及池鱼,这天顾默楠格外小心翼翼。   可是再怎么躲闪,也免不了中枪。   “这份报告是怎么回事?第十二页十七行怎么会有错字!”   “对不起,棠总。”   “这么低级的错误,学龄前儿童才会犯!我不想再听见你说这三个字!”   竟然将她的智商比作是学龄前儿童?顾默楠保持笑容:“棠总,我马上去修改。”   平日里一过五点,员工便都走得差不多了,可今日加班的人不在少数,看来又是上级挨训手下遭罪。难得地,顾默楠手上无事不是最后一个走。她站起身来,顺带收拢百叶窗,陆观棠却正从窗前慢慢走过。只是隔了一片薄薄的玻璃,不过是五毫米。   底楼大厅里沈逸潇洒立足,他正和接待处的女公关闲聊,英俊的面容上扬着温煦的笑容。瞧见顾默楠,他打了声招呼,大意是他要等的人来了。顾默楠没有停步,也没有对他的出现感到惊讶,仿佛已经料到他会在这里。   “默楠,下班了?”沈逸是真的担心,她的脾气,他还是了解的。平时看着挺平和的,固执起来却最是要命,早上那通电话确实让他心神不宁,只怕她会生气就此无视他。此刻见她没有避开他,他才定了神。   “嗯。”   “我找到一家馆子,走,带你去尝尝。”   “太累了,我不去了。”   “我开车带你。”   “可是我不想去。”   两人一边对话一边走出大厦,顾默楠径直往路边去,眼尖地瞧见计程车驶来,招手拦下。沈逸扶住车门,不让她上车,顾默楠回头道:“沈逸,你这样会让我很烦,不要连朋友都做不成,行吗?”   沈逸瞧见她眼中冰冷一片,蓦地松开手。   而后又恢复了一贯的绅士风度:“那下次吧,我们有的是机会。”   沈逸终于不再送东西来,可是又改为电话信息不断准时报点,每每都是“该吃饭了”“别太累”“注意休息”,说完这几句,生怕会让她嫌烦,急忙挂了机不再打扰。顾默楠想着家里的闹钟估计该淘汰了,他比钟还要可靠。   由于日子不好过,这几天她都不想早起。   这全都要拜某位棠总大人所赐!   前一份报告才被训斥,之后又陆续被批斗了几回,顾默楠开始有些怒了,以前跟着陆世锦的时候,也没有这么离谱。   “我很怀疑,以你这样的水准,到底是怎么被提拔的。”陆观棠冷若冰霜地奚落她。   不仅质疑了她,这无疑也是在质疑陆世锦的眼光。虽说这份计划书是新人上奏的,可顾默楠还是挺直了脊背道:“棠总,我现在就去重做!直到做到您满意为止!”   豪言壮语就像是泼出去的水,即使后悔也收不回来,整个下午,顾默楠陆续出入办公室不下十趟,他总是有百般的理由能把她拍回去。等到下了班,顾默楠竟然还没有搞定这小小的计划书。她也很怀疑,他是在公报私仇。   顾默楠再一次来到他面前:“请您过目。”   陆观棠直接不理会了:“搁着,明天再看。”   顾默楠的耐心算是好的,可一直这么被再三挑剔,也会发飙。   “棠总。”   陆观棠默默地抬头,黑眸冷峻。   “抱歉,很抱歉,非常抱歉,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有意的,请原谅,sorry,excuse me……”她一连串说了许多,微笑着又道,“请棠总选一个您觉得顺耳的致歉词。”   见他不说话,顾默楠指了指摇摆的座钟钟摆:“现在是下班时间,我想再谈点私事。如果是因为之前的事情,那么别生气了,我请你吃饭。如果是因为那只番薯,那么别闹了,我给你一百块。”   他却还是不说话,薄唇抿着。   “你总要让我知道,我是哪里惹到你了。”最后,她蹙眉说道。   没有起伏的眸底有了涌动,他瞳孔一缩,似是被点醒,不容察觉的情绪隐匿而去,捕捉不到分毫,陆观棠从椅子里翩然而起,取过西服外套慢条斯理地穿上,完全当她是透明人一样,丢下一句话就走得无影无踪:“我分得很清楚。”   最近的事态发展,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   顾默楠正捧着一碗面在吃,顺带开了电视机打发时间。一口面含在嘴里,还没有咬断,目光却被屏幕里的画面所吸引。   那是现场直播,一场盛大的生日宴会,豪华隆重。宴会的主角是许大亨的掌上明珠,正值青春年华,生得就是漂亮夺目,谈吐优雅气质绝佳。她微笑着面对镜头,丝毫也不胆怯,仪态万千尽显大家风范,自然而然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随后画面晃动角度一转,众人的目光齐齐对向了许大亨。“感谢各位百忙中前来参与小女的宴会,在这里,还要宣布另外一件事情。那就是近期之内,小女将会和中正集团的总经理陆世锦先生订婚……”   顾默楠直觉怀疑是耳朵失灵,可是镜头又在下一秒找寻到目标人物。   屏幕里那个风度翩翩星目剑眉的男子,不就是陆世锦吗?   顾默楠赶紧放下碗,拨了电话给唐蓉。   唐蓉接了,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说,只是问道:“你看电视了吗?”   “看了。”唐蓉的声音很轻也很空。   顾默楠急急道:“你在家吧,我现在过来找你。”   唐蓉挺镇静地开门,也挺镇静地招呼她进去坐,甚至还镇静地问顾默楠要喝什么饮料,可她越是镇静,顾默楠就越觉得不安,仿佛她的三魂七魄全都去了。她直喊不渴,拉了唐蓉就往身边坐。唐蓉没有哭,只是倒在沙发里,半天才说了句:“看来是走到尽头了。”   顾默楠是在三年前知道的他们之间的关系。   那时她还是洛大的学生,企管科系刚刚实习,而她实习的公司是洛城数一数二的中正集团。中正是一家历史悠久的公司,旗下涉及多个产业,企业资产更是天文数字。   那年中正对外招考办公文员五名。   顾默楠当时站在一百多人的应聘队伍里,失落感很强。   洛大虽然是洛城最好的大学,可是同期的应聘者不是来自高等学府,就是留洋回归,顾默楠起初对自己还有些信心,却在那一刻轰然瓦解,她无疑是沧海一粟。而在顾默楠顺利进入中正后,明里暗里她也没有少受上司打压同事排挤,谁瞧她都不顺眼。   原因呢?她是走后门进来的!只是无论众人怎样从她嘴里套话动用手段调查,也没能摸索出她的后台。后来也不知是谁打听到当日的考官里恰好有一位姓顾,而这位考官不凑巧在那之后退休颐养天年去了,于是添油加醋一番,硬将她说成是顾姓考官的亲属。   顾默楠没有辩解,只能呵呵干笑。   她的后台其实就是唐蓉。   唐蓉是顾默楠的学姐,比顾默楠大两届。两人可以说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瞬间就成了莫逆之交。所以当唐蓉向她招手让她和自己一起打拼时,顾默楠想也没想就点了头。   顾默楠起先以为自己会在初试就被刷下来,能进复试就已经是万幸。可谁知她硬是过五关斩六将,一路厮杀到最后,与另外四人一起脱颖而出。顾默楠还晕乎乎的未搞清状况,考官已经握住她的手,恭喜她进入中正。   事后唐蓉拍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自己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便是顾默楠再愚钝,也猜到其中奥妙。她是赛场里的一匹黑马,绝对很黑。   至于唐蓉的后台,那可是大有来头,就是中正的太子爷陆世锦。   唐蓉和陆世锦相识,一来二去就恋上了。后来唐蓉进入中正集团,以火箭的速度攀升到今日的位置,除了陆世锦这个后台外,也是因为她能力出众。只是由于身份上的差距,两人的关系一直没有公开。   挑明点说,唐蓉就是陆世锦背后那个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一段不受祝福的感情不受祝福躲躲藏藏经营了数年,期盼守护坚持到今天不容易,可没有想到,陆世锦要订婚了!   对于唐蓉而言,这无疑是最大的打击。   顾默楠问她有什么打算,唐蓉笑笑,还能有什么打算呢,最多就是分手。   “我早就想过这样一天的到来,不过就是分手,没什么大不了的。”唐蓉说得很轻快,可顾默楠听得很惆怅。   这一夜顾默楠留下没有走,之后陆世锦来敲门,唐蓉没有开,手机关机,连座机的电话线都拔去。唐蓉一向是雷厉风行,处理感情也不含糊。之后电话就打到顾默楠这边了,顾默楠想了想道:“你先回去吧,她想静一静。”   清早刚打开门,陆世锦却已候在外边。   顾默楠让了个道,陆世锦就奔了进去,唐蓉早上才睡下去的,但是睡得很浅,听见动静就醒了。两人在屋子里边说着话,也还算平静,至少没有争吵,最后陆世锦退了出来:“她累了,今天请假,我送你去公司。”   于是只好一道儿走。   快到公司时,顾默楠喊道:“就前边路口放我下来吧。”   陆世锦也明白她的意思,不想被人看到误会。   车子往旁边停稳,顾默楠打开车门下去,想到些什么,她扭头道:“谢谢你送我。”   “默楠,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不用这么客气。”   其实顾默楠还想问问他打算怎么办,但是又不好开口,毕竟这是他们之间的事情。终究是缄默不语,退到后侧去。车子从面前慢慢驶过,而后又一辆车掠了过去,顾默楠怔在原地,这个车牌,她是认得的。   不就是陆观棠的吗!   顾默楠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但是心里莫名有些不踏实。分明她没有做坏事,可就连他看她的目光,都让她觉得不自在。   顾默楠自己也很困惑,她怎么就开了口想要解释:“早上……”   “我没有兴趣知道。”陆观棠淡淡地打断,办公室里仿佛结了冰。   只好将话又咽了回去,顾默楠听见他说:“自己是什么身份,自己弄清楚,不要做白日梦。”   什么身份?   一个是老总,一个是员工。   一个是天,一个是地。   一个是云,一个是泥。   一个那么高不可攀,一个那么卑微渺小。   愚钝如顾默楠都能明白差距之大,聪慧如唐蓉,又怎么能不明白。所以才会递交了辞职信,直接从公寓里搬走。这倒急坏了陆世锦,陆世锦找不到唐蓉,就找上了她。于是,又引来一番舆论。   洗手间绝对是最佳的聊天场所,两个女职员对着镜子整理着仪容。   “那个顾秘书哟,还真不知道是哪里好了,怎么能让那么多男人围着她转呢?”   “谁知道,也许是狐狸精转世呢!跟妲己似的!”   “呵呵,哎呀,你说好了,她要那么多男人干吗?”   “刚才锦总来找顾秘书做什么?还那么落魄的模样!难道是被顾秘书甩了?”   “怎么可能啊?她能比得上人家许大亨的千金?”   “那倒是,不过棠总最近也阴阳怪气的,这么苛刻,吓死人了!”   谈话声隐隐散去,随后消失,最里边的小间里顾默楠慢步而出。站在洗手台前,将垂落的发丝捋向耳后,不禁自嘲地笑。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她竟然能被比做妲己。可惜她没那个本事,做不了第二个无法无天的妲己。只不过,有些分内事,她还是要做到的。   “棠总,我想向您提个建议。”   “说。”   “您应该多笑笑。”顾默楠从容地说道。   手里还端着咖啡杯,白气袅袅散开,陆观棠于这白雾里睨向她,声音依旧很冷淡:“你越矩了。”   顾默楠微笑:“棠总,这是我的职责。”   陆观棠狐疑地“哦”了一声,饶有兴趣道:“我可不知道,这在你的职责范围内。”   似是早有准备,顾默楠轻声道:“棠总,作为您的秘书,我有必要向您提出改进工作的建议。您每天来公司,如果总是绷着脸,那么势必会让下属对您心生畏惧,这样容易产生隔阂,时间再一长就会积聚起不满。自古以来,能够称帝坐稳江山的都是受人敬仰爱戴的贤王,得民心者才能得天下,我想在公司里也适用。”   一定是刚才那番关于妲己的言论,才让她联想到了君王什么的。   “顾秘书好口才。”陆观棠搁下杯子。   她淡然接受:“棠总过奖了。”   这两年在陆世锦手下,除了学到本事,也学会了宠辱不惊。   “顾秘书。”   “是。”   有了前车之鉴,顾默楠不再低头,而是抬头正视他。   陆观棠双肘撑着椅臂,双手轻轻交握,一双黑眸炯亮:“顾秘书敬仰爱戴的人也是贤王吗?”   他只轻松地四两拨千斤,顾默楠竟顷刻间陷入自己布下的语言迷阵里。明明她没有其他意思,他却故意扭曲,到底是说者无意还是听者有心?顾默楠思绪微乱。迅速收拢心神,她平静回应道:“谁是我的上司,我就敬仰爱戴谁。”   陆观棠幽幽地道:“天下既然是贤王的,别人还需要得民心来做什么。以后不要做这种无用功了,别太把自己当一回事。”   顾默楠从没有把自己当一回事过,她是员工就是地是泥,所以像这样越矩的行为,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第9章 酒后乱了理智,狼狈逃离(1)      迎来五月,天色渐渐暗得晚了些,回家前顾默楠去附近逛了逛。   又是那家书店,她在一本图画书前驻足观望。封面是人鱼公主爱丽尔,海藻般的长发,纯真的笑容里总是弥漫着无法释然的幽蓝的哀伤,像是冬日里笼罩天地的大雾般挥拭不散。拿起的书却还是放了下去,没有翻阅到最后。   早就过了做梦的年纪,早就不相信什么童话了,甚至早就知道了结果。   那些都只是骗骗小孩子的,她早就知道。   可偏偏没有勇气亲自看完结局,更愿意去相信,没有变成泡沫,其实是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顾默楠心想她真是傻得要命。   订婚的风波尚未平息,公司里流言的版本却随之转变,三角恋升级为四角恋,锦总、棠总、白马王子,三男追一女,究竟孰胜孰败。流言这种东西就是人云亦云,本来没什么的,然后你说我也说,就好像有些什么了。等到大家都在说了,那就成了真。   顾默楠的日子越发不好过。   虽然顶头上司没有再刁难她,可是又轮到同事之间的排挤了。   仿佛又回到实习那一年,真是三年河东三年河西。   问题层出不穷,顾默楠吩咐下属去做事,也没有先前那么积极。总是要拖到最后时刻,才勉强交代,可交代的结果不尽如人意,于是一出出教育批评的戏码连番上演,得来的是天怒人怨。   晴朗的天气不再,虽然没有下雨,却一直阴云不断。   只是为了这一句“狐狸精”,没有在公司里闹过性子逞过威风的顾默楠发飙了。对方不甘示弱,口舌之争而后升级,对方先推了她一下,顾默楠也回推过去,你来我往间上演了一出闹剧,整个部门里的同事都来劝架,最后甚至惊动了陆观棠。只是一声冷喝,就让一切都静止。   顾默楠被喊进了办公室。   “你有没有常识?竟然和员工动手?真是优秀!真是能干!你这个秘书,简直就是丢尽了脸面!”陆观棠居于高位,冷硬的训斥声从前方传来,划破空气如利刃般直接刺向了她。   未来得及整理自己,头发被抓得凌乱,脸颊也在拉扯中被抓伤,伤口隐隐作痛,从他的眼中,她仿佛看见自己是如何狼狈如何失态。顾默楠眼神一凝,迎上他道:“棠总,对于这件事情,我觉得我没有错。”   “呵呵!”换来他一声冷笑,“和员工动手,你觉得没有错?”   “是她先信口雌黄污蔑我,所以才发生争执。”   “那么你就能和她动手了?”   “是她先推的我!”   “所以你也推她?这么不用脑子?”   “我没有错!”   “我不管是谁先动手,你现在马上出去向她道歉!”   应该是伤口太痛,所以才会有了想要掉泪的冲动,顾默楠咬紧牙关死撑:“我不道歉!”   他深邃锐利的目光比身后的阳光更加慑人,黝黑的双眼紧盯住她,陆观棠沉声道,“人要有自知之明,你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吗?”   “清楚。”一直都很清楚。   “既然清楚,那么还做什么白日梦?”他抽了支烟,视线捕捉到她抿紧的唇,“以为能够就此飞上枝头变凤凰,嫁入豪门当少夫人?怎么你只长年纪,不会长智力?心智还停留在十七八岁?不要痴心妄想,有些人不是你能接近的!”   只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所以才空茫一片,可是眼睛在泛酸,有什么东西快要从里面滚落出来。   顾默楠轻握拳头,将其硬逼回去。   陆观棠眉心紧蹙:“最好不要玩什么把戏!脚踏两只船,迟早会沉的!”   顾默楠低着头,也不知自己是在替谁问:“只是喜欢一个人,这样也不行吗?”   “看来你还是不明白!我现在放你的假!直到你想明白以前,都不用再回来!要是想不明白,那就永远都不用回来了!”陆观棠越发觉得烦躁,瞧见她还是不动,暴戾地喝道,“还不走!”   终于松开手,顾默楠转身奔了出去。   将众人探究的目光,将那人得胜后的轻蔑笑声,将自己是如何离开的,全都抛诸脑后忘得一干二净。直到走出大厦,直到坐上公交车,直到远离了纷扰,在乘客稀少的车里,没有人注意到,车子末尾一排的座椅里,有个女孩儿落寞的脸庞,泪水凝在眼角。   车子过了一站又一站,她才茫然问道:“师傅,这车是到哪里的?”   然而那位女职员的下场也没有好过。   顾默楠走后没多久,陆观棠从办公室里出来,已然了解事件全过程的他当着众人的面将对方训了一顿。   女职员被他冷厉的俊颜吓得花容失色,哽咽着点头,待他走远,立刻就嘤嘤哭泣起来。   数日后——   “顾秘书,你不能进去!”助理在会议厅外拦住她。   “让开!”顾默楠的力气大得吓人,将那名助理推到一边。   正在进行中的会议就这样被打断了。   顾默楠的出现,让众人全都抬起头来。视线第一个对上陆观棠,他深邃的眸子沁出一丝不为人知的诧异。目光匆匆掠过他,定格在陆世锦的身上。她冲过去,对着他轻声道:“我有事情和你说,你现在要是不和我去,你会后悔一辈子。”   顾默楠说完这句就走了,陆世锦怔了一下,顾不得一厅的人,道了句“会议暂时取消”,就追着她也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莫不是心怀揣测,陆观棠的黑眸渐渐眯起,聚起危险的光芒。   “唐蓉在医院,她有了你的孩子,现在她要打掉这个孩子。”车子一路狂飙,顾默楠的声音因为过快的车速抖了起来。   医院的长廊里,唐蓉安静地坐着,陆世锦大步大步走过去。   顾默楠远远瞧着,没有上前只是转身离开了。   有时候,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即便只是这样,却也是件很难的事情。   漫无目的地走着,从这一条街走到那一条街,又从那一条街走向下一条,似乎有些没完没了。手机突然响起,顾默楠掏出一看,屏幕上跳跃着熟悉的两个字,心里注入一道暖流。   顾默楠接起电话,那头便狂妄道:“是我。”   “嗯。”   “你在哪儿?”   “有事?”   “我问你在哪里!说!”   他的怒气来得太突然,让她蹙眉:“有事你就说吧。”   “我在你家门口!”他的声音沉冷。   “你到底有什么事?”她被他惹躁了。   “现在给我马上回来!”   他当她是什么?让她走她就走,让她回去她就回去?刚刚汇聚的那一丁点温暖顷刻间退尽,顾默楠冲他吼完就挂断了电话:“神经病!”   却又再次响起铃声,顾默楠愤怒地直接拆了电板,不愿再去理会他。   这一天,顾默楠在外边的小餐馆吃了晚饭,一个人去电影院看了场电影。散场出来,天空里已经落下蒙蒙小雨。没有带伞,只好看着雨景发呆,僵持片刻就大步跨了出去,雨中漫步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可就连老天也故意和她作对似的,刚走了一段路,雨点落得密集,骤然成了大雨。   顾默楠找不着避雨的地方,被雨淋得浑身湿透。   人一倒霉喝凉水都会塞牙缝,沿路就连车都没有拦到。顾默楠顶着大雨奔走,来往的车灯,将她的身影照亮。一辆急速行驶的轿车飞驰而过,溅起的水花洒在她的脸上。顾默楠气呼呼地抬头,对着那辆车咒骂“有没有搞错”,而对方竟然在前方一停,慢慢地倒退回她身边。   顾默楠正狐疑着对方,该不会是有千里耳,车窗迅速降下,露出一张熟悉的俊雅脸庞。   沈逸瞧着她关切道:“快上车!”   顾默楠赶紧钻了进去,她将外套脱下,抱歉地说道:“把你的车弄湿了。”   “擦擦吧。”沈逸递来纸巾盒。   顾默楠狼狈地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沈逸开着车侧目望向她:“你又是怎么回事?在路边乱走,还没带伞。”   顾默楠轻声道:“看了场电影,没想到出来就下雨了。”   “一个人?”   “嗯。”   “我最近有点忙,不然可以好好陪你。”沈逸近日忙着手上的项目,这几天也是分身乏术。想到冷落了佳人,也是惭愧,“今天挺巧的,我在附近有饭局,刚刚结束,正想去找你,没想到就遇上了。”   怪不得闻到酒气,顾默楠随口问道:“喝了酒开车,没事吗?”   “放心,只喝了一点。”   车子开抵小区对面的马路,顾默楠扭头道:“谢谢你,沈逸,我先上去了。”   沈逸道:“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不了,今天太晚了。”倾盆大雨的夜晚,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是够危险的,顾默楠笑着回绝。   她扣下把手就要下车,却在下一秒被他拉回,顾默楠怔忡回头,沈逸已经凑向她,强健的身躯压过来,将她罩在自己身下,她一阵慌乱,手足无措地望着他。   “默楠,为什么不能重新开始?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为什么不能?家里边我会安排,不会让你受委屈,你相信我!”沈逸低声许诺,眼里满是真挚。当年在出国留学的事情上,若不是沈母找她谈心,那么她也不会那么斩钉截铁地拒绝他,就连送行都没有来。沈逸对她,是怜惜的,是爱护的。   顾默楠的心平静下来,对着他的眼睛说:“不是这个原因,沈逸,你懂吗?”   “那是什么!”   “我早就说过了,我喜欢的不是你,可是你不相信!”   “你说谎!你在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的是你自己!放开我!”   沈逸的一腔赤诚得不到回应,佳人彻底否定感情的归属,甚至否定从前的一切,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慌乱的挣扎中,瞧见她未干透的衣服贴着肌肤,勾勒出凹凸有致的曲线,喉头一紧,瞬间有了反应,低头吻住她的唇。   顾默楠一惊,他的嘴已经封锁住她,她激烈地挣开他,扭动身体不妥协,沈逸强压住她的手腕,沿着她的脸庞一路啄吻到脖子。他吻得又急又凶,她疼得皱眉:“沈逸,你住手!我求你了!”   愤怒呵斥苦苦央求都不起作用,他的大手撕扯着她的衣服,隔着衣物亲吻她的胸,顾默楠浑身痉挛,小手抓着挎包,用力地向他的头打上去。沈逸闷哼一声,终于停了动作。   拉链划过他的脸庞,从眼角到太阳穴刺出一道伤痕,带出血丝。   顾默楠却顾不得其他,趁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把将他推开,跳下车落荒而逃。   一口气冲进大楼,顾默楠仍旧是惊魂未定,就连守门的大叔喊她,她也没有停留。直到回到住所,她才确信,自己已经安全了。顾默楠刚洗了个澡出来,就有人来敲门。她吓了一跳,踌躇着上前,从猫眼里看见一张惑人的脸庞,不是沈逸,却是陆观棠。   顾默楠本来就烦躁不安,干脆假装自己不在。   隔了一道门,他却喊了起来:“我知道你在里面,给我开门,不然我就把门踹开!”   顾默楠恨恨地咬牙,心想有本事就踹吧!   可谁知他真的踹了起来,那动静真是吓人,不知道的只以为是黑社会上门来要债的。   在尚未惊动隔壁邻居前,顾默楠赶紧开了门。   外边还在下雨,他的衣服也被淋湿,肩头暗了一片。一对上他的眼,她也是一愣。被雨水浸湿的碎发垂落在额前,有水珠顺着发丝滴落,他的身上也散发着酒气,却是比沈逸的更为浓烈,熏得人眩晕。深黑色的眸子恍若琉璃,冷冷地映着另外一方天地,竟媚得带了几分邪气。   “你……”她干巴巴地开口,被他冷冽地打断:“进去!”   这里明明是她的家,可她是被陆观棠压进去的。他的手死死抓住她的胳膊,从玄关拽到了客厅,又是大手一挥,她就倒在沙发里了。顾默楠穿的是浴袍,没来得及换,经他这么一拉扯,自然就松了,露出脖子处大片的肌肤,刚沐浴完呈现着白皙的粉色,像是初蕊绽放,陆观棠只是瞧了一眼,就觉得口干舌燥。   可再定睛细看,脸色骤然一沉,陆观棠盯着她脖子里细碎的吻痕,厉声质问:“没想到你竟然这么不爱惜自己!这么自甘堕落!”   “我自甘堕落?”顾默楠被他吼得耳朵快要聋了,从沙发里起来也是愤恨地喝道,“你就洁身自好了?”   理智被逼退到一隅,陆观棠上前扣住她的腰,一把拉低她的浴袍,将她脖子里的痕迹瞧个仔细。绝对没有错,这是被别的男人爱过后留下的痕迹!“说!这个男人是谁!”   “你胡说什么!”顾默楠涨红了脸。   陆观棠神色更是狠戾,露骨的话语吐了出来:“你跟谁上床了!”   上床?顾默楠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又联系方才的事情一想,她明白过来,他是误会了她!   “没有!我没有!”   “陆世锦?还是沈逸?或者是别的哪个还没有出现的男人?”陆观棠双目赤红。   眼见解释不成,顾默楠怒极攻心,负气说道:“是啊!我有很多男人,行了吗?我爱和谁上床就和谁上床!陆观棠,你管不着!”   他的眼神更是狠戾,直接将她按倒亲了起来。   陆观棠的吻比起沈逸有过之而无不及,越发凶猛地掠夺,像是要夺回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她的肌肤是湿润的,还带了点微凉清新的沐浴露味,搅和成混沌的一团刺激着陆观棠的感官神经,只是一味在她身上落下一个又一个吻,用鲜艳的红印盖过原来的痕迹。   顾默楠被他吻得又痛又痒,脖子处仿佛有千百只蚁在爬动,不由得叫道:“你发什么酒疯!你这个神经病!去找别的女人!”   “关了灯不就是一个样子!没什么区别!”他将伤人的话说了出来,狠狠吮着她颈窝处柔嫩的肌肤。   头脑还算清醒,一阵酥麻的激流却蹿过全身,顾默楠难忍得颤了声:“滚开!给我滚开!”   她使了全力用手去推他,触碰到他的胸膛,炙热的温度隔着衬衣从掌心直达心脏,让她烧红了脸。仅是用一只手,陆观棠抓住她的两手手腕,将其蛮横地举过头顶,顾默楠顿时羞愤难当,无情的嘲讽从他薄凉的唇逸出:“装什么?和我就不行?”   “陆观棠!你无耻!”顾默楠开口骂道,随后倒抽一口冷气,胸前袭来一片凉意,浴袍已被他扯开。   他的眼中覆上一层绯色,低头强硬地吻住她的唇,将她的咒骂吞入腹中。他的唇掠过她的下巴,顺着刚才吻过的肌肤继续往下探寻。她挣扎着,却无力地瘫软在沙发里,难受地仰起头来。   陆观棠抬起头,用手撩开她的发丝,只见小脸通红樱唇轻启,一排细细的白牙倔犟地咬着唇,含羞带怯,一双眼睛不知望着何处,透出别样的妩媚风情。他拉着她的手圈住自己的脖子,她感觉到危险和恐惧,可已无路可退,从此以后他们就不再是那样单纯的关系,这让她茫然无措地摇头,他却开始细密地吻她安抚她。      第10章 酒后乱了理智,狼狈逃离(2)      云雨过后,陆观棠默默抽了支烟,试图理清思绪,脑子里却一团糟。他一向都是冷静的,怎么会乱成这样?   顾默楠已经翻身而起,被子拉过脖子,将全身包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颗脑袋。黑色长发如丝,垂在脸颊两侧,挡住了一张小脸,让人瞧不清她此刻的表情。她一动不动,悄无声息地僵坐着。   陆观棠瞧了她一瞬,走过去坐在床沿。   “还疼吗?”他说着,手伸向她。   顾默楠声嘶力竭地吼出声:“不要碰我!”   她疯狂的咆哮让他不敢再动,陆观棠只能低声安抚:“好,我不碰你。”   顾默楠忍着全身的酸疼,裹着薄被下床,吃力地往门的方向挪,他又是急忙去开门,她咬牙走进了洗浴室。   陆观棠一回头,就看见床单上那一抹玫瑰红的印记,无比刺目。   洗浴室里的顾默楠,站在莲蓬头下不断淋浴。水洗去了疲惫洗去了混乱,却洗不去他残留的气息、他盘踞在她身上的味道。回忆起昨日的一幕幕情形,他的种种行为都令人发指,而最可悲的是,她竟然在他的身下娇媚承欢。顾默楠闭上眼睛,她发现自己哭不出来。   顾默楠从洗浴室里出来,陆观棠坐在卧房的椅子里抽烟。一屋子烟味,难闻呛鼻。她握着毛巾,冷冷说道:“你走!”   指尖燃着星火,陆观棠睨向她,沉默半晌才道:“我们谈谈。”   顾默楠扬起嘴角,勾出的弧度不知是自嘲还是神伤,她没有理他,侧身让出道来,指着大门的方向喝道:“你现在就给我走!我永远也不想见到你!”   “阿楠!”   顾默楠吐出一个字:“滚!”   这一场雨,陆续下了好几天,终于在周末止住。   天空总算是放了晴,万里无云,一扫前几日的阴霾。   顾默楠在家待了好几天,没有出门,也没有联系谁。只是听唐蓉说,陆世锦向家里坦白了。接下来即将面对的会是什么,谁也不清楚,唐蓉笑着说她又要迎来一场暴风雨,顾默楠却觉得自己根本就还没有从先前那场突然的暴风雨中平复。   眼底映入一抹蔚蓝,顾默楠对着窗外发呆。想着不能这样下去,人总要学会面对,她将头发扎起,开始收拾房间。被子一叠起,就看见那干掉的玫瑰色印记,瞬间刺痛她的眼睛。拆去床上所有的东西,统统都清洗一遍。   坐在板凳上,顾默楠用手搓着床单,反复地来回搓洗,仿佛清洗掉的不只是污渍,还有那份愚蠢的天真。   将床单晾在阳台,开了所有的窗户,清风吹拂,迎面而来的香气,带着些肥皂粉的清新。   顾默楠吃着苹果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颇为满意。   突然,她定住不动。   顾默楠走近一些,再走近一些,近到快要贴向床单。她的手指,抚过轻而薄的棉布床单,那玫瑰色已经变淡,淡到只剩下难以看清的一小块。可痕迹就是痕迹,不管怎么洗怎么搓,都不可能完全没有,也不可能当作事情没有发生过。   顾默楠盯着床单发怔,而后迅速做了决定。   她将储物箱搬出来,随身物品立即将其塞满,其实东西并不多。本就不是属于自己的家,这里只是一个暂时的栖息地,很方便就打包了所有的行李。给房东打了电话,一番交涉后,她忍痛割舍了一个季度的房租,剩下的押金,给了账户让其打过去便退租离开。   从未觉得自己可以如此潇洒,只是做出一个决定,就可以带着行李走得彻底。其实她早就该习惯了,早在那个冬天就已经习惯,哪个时候不也是这样带着行李,远离了那个曾经的家吗。   她所拥有的一切,都在她的身边。   像是一只蜗牛,慢慢地爬行,却因为天地太过广阔而迷失了方向。   这世界那么大那么大,哪里才是真正属于她的呢?   六月的天气,开始炎热起来。   大街上人头攒动,闹市区的商业街,中祥百货正在举行剪彩仪式。中祥是富蓝商贸新建成的大楼,有十层高,集娱乐休闲健身餐饮购物于一体,成为洛城现下最受瞩目的商城。又加上是富蓝商贸二十周年庆的日子,所以公司老总亲临中祥剪彩。   今日还邀请了特别嘉宾。   这位嘉宾的来头也是不小,却是中正集团的副总经理陆观棠。   谈起这位棠总,那可是被人津津乐道,金融界誉之为“天之骄子”的传奇人物。早先在英国就已经享有盛名,之后归国接手家族企业。这短短几个月以来,他已在业界确立卓越地位,也是诸多杂志报社争相采访的对象。只是可惜,他一概拒绝任何采访,不容商量。   记者们只得望洋兴叹,甚是遗憾。   此番陆观棠受邀出席仪式,早先得到风声的记者就像打了鸡血一般兴奋。   司仪开始致辞,前方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人。记者们不断拍照,闪光灯刷刷亮起。而后有尖叫声骤然响起,有人仰天大喊一句“这男人长这么帅”,现场顿时乱作一团,男人们黯然无光,女人们欣然疯狂。   “我的神哪,真是比明星还像明星呢!”助手小维悄悄去张望了一眼,奔回工作间嚷道。   顾默楠正在核对项目表,并没有理会她。   “楠姐,你不去看看吗?”小维又道。   顾默楠笑笑:“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个人吗。”   小维双眼放光道:“可这个人就是好看哪……”   面前的文字忽然变得模糊起来,脑子里渐渐拼凑出一张天妒俊颜,就连他眉毛尾端的黑痣都一清二楚。顾默楠合上文件起身说去巡场,小维立刻收了话匣子跟上,在后边嘀咕着:“楠姐,你真的不去看看吗?”   剪彩仪式已经圆满结束,顾客蜂拥而入,放眼望去商城里黑压压一片。底楼的大型室内广场布置了会场,新型电子数码产品在此隆重推出。主持人兴致高昂地解说着,响应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人潮太过拥挤,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小男孩儿焦急地东张西望。   “楠姐,你看那个孩子。”小维在耳边说道。   一看就知道是走失了,顾默楠来到那孩子面前。小男孩颇为不安,只是睁着眼睛不说话。而后顾默楠举了举工作牌,询问他的名字要帮他找到母亲,男孩儿这才报了姓名,小维就去服务台发广播了。   顾默楠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以后走丢了,就站在一个地方不要乱跑。”   男孩儿低着头,局促地抓紧手中的溜溜球。寻人广播已经响起,顾默楠陪伴在孩子身边等候。男孩儿无聊地玩着球,路过的顾客撞到他的胳膊,那颗球就从手里滚落,坠落在地上向前滑去——“啊!我的球!”   喊归喊,可孩子还是不敢动,顾默楠便迈开脚步去追。   千万别小看一颗球,它滚起来就是这么快,顾默楠不断拨开人群一直追一直追。太过专注,所以她并没有发现前方的电梯下来,从里面踱出一行人。顾默楠追着那颗球,瞧见它笔直地滚走,她一股劲儿奔去,在一人的脚边蹲下抓住。   顾默楠当下就发现了不对劲,慢慢抬头,对上了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陆观棠俯视着她,一丝惊喜退去,目中随即充斥了冷意。   顾默楠一惊,急忙镇静起身。   他在同时伸出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浓眉紧蹙,显出几分狰狞。   在他说话前,她开口道:“棠总,您好。”   “你们认识?”这人正是富蓝的老总林董事长,也是顾默楠所在公司的老板。   身旁的经理赶紧解释:“董事长,她是公司员工,之前就职于中正,恰好是棠总的秘书。”   但是似乎不只是上司下属的关系那么简单。   陆观棠朝众人点了点头,也没有顾及那些目光,抓着她道:“跟我走!”   “我还在上班!”顾默楠定住不肯动。   陆观棠别过头又冲着林董事长道:“借她十分钟。”   林董事长微笑允诺。   顾默楠很无奈,就这样被他拽向别处。   距离那天,已经时隔一个月之久。她搬了家,换了号码,除唐蓉之外的任何人,就连陆世锦也不知道她的联系方式。至于辞职,她也是直接汇报给陆世锦,陆世锦问她为什么突然不做了,顾默楠义正词严地搬出唐蓉来,因为唐蓉离开了,所以她留下也没什么意思。而后辞职被批准,顾默楠就这样获得了解放。   顾默楠也有从唐蓉那里听说,陆观棠找过陆世锦询问她辞职的事情,陆世锦就说他已经首肯,陆观棠没有多说什么就走了。   再后来,顾默楠重新换了份工作。由于曾是中正员工的关系,很容易就应聘成功。   新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就是这么大的世界,偏偏却又小得离谱。越是不想碰见的人,就越是会遇见。   陆观棠将她拽到无人的休息室,重重地反手关门。她往沙发里一坐,他也坐了下来。相顾无言,只是大眼瞪小眼,时间滴答流逝,最后还是她先好心提醒:“棠总,十分钟要到了,您要是没什么事,那我就去工作了。”   这位大少爷终于开了金口,口气阴森森的,陈述的话语从他嘴里说出就成了指责:“搬家了。”   “嗯。”   “好好的搬什么家?”   “离新公司太远,上班不方便。”   他冷哼道:“了不起,辞职直接通过老总。”   “哪里,只是不敢劳烦您。”   “顾默楠!”他喊得咬牙切齿。   她“唉”了一声:“棠总,我真的挺忙的,现在可以去工作了吗?”   他却掏出手机递给她,她狐疑着没有接,他命令道:“号码!”   怕是不给他就不会放人,顾默楠只好按下,陆观棠直接打了确认,这才收起道:“几点下班?”   “谁知道呢,没个准。”顾默楠笑笑走出休息室。   外边小维晕头转向找到她,忙问她去了哪里。   顾默楠岔开话题追问那男孩的事,小维说已被母亲接走了。她有些失神地低头叹息,全都是球惹的祸!   当天原本安排是要加班的,可连正常的下班时间都还没到,经理就直接找到她,示意她可以先走。   顾默楠算是明白了,这就是滥用职权!   回到工作间收拾东西,小维一个劲地羡慕她可以先走,不忘记嚷道:“楠姐,那位棠总没走,就在楼下,也不知道是在等谁。你记得要看一看哦,绝对是难得一见的帅哥呀!”   果不其然,到达大厅就看见他鹤立鸡群。   陆观棠随意站在那里,颀长的身姿挺拔俊逸,没有表情,酷着脸也不微笑。双目正视前方,并没有刻意寻找什么,只是将视线定在一处而已。可单是这样,这人也是耀眼的。   顾默楠握紧挎包走过他身边道:“跟我走。”   来到附近一家咖啡馆,选了角落靠窗的幽静位置。点上咖啡,顾默楠扭头望向窗外。此时正值下班高峰期,街上显现出忙碌的景象。而她就爱这样远观,静静看着路人行走,仿佛那些都是和她无关的,就连这个世界,以及面前的人都是和她无关的。   陆观棠的脸色沉重了些,冷声问道:“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顾默楠望着他,露出淡淡的微笑。   “他们的关系!”   顾默楠的手一软,垂眸回道:“我答应过唐蓉,不告诉别人。”   真是该死的守口如瓶!陆观棠额上青筋暴起,又想到其实她澄清过的,可他当时已被冲昏了头脑。此刻将她解释的话听完,胸口憋着的一股怒气直蹿而起,他冲她问道:“我也算别人?”   顾默楠蹙眉反问:“不是别人,又是什么?”   薄唇微抿,陆观棠只是瞪着她。   气氛一下子冷清下来,好似有无形的阻碍堵在两人的面前,像是一道墙硬生生地隔开两个世界。   半晌他才幽幽地开口,声音低了几分:“那天晚上……”   搅拌着泡沫的手骤然变得僵硬,不等他说下去,顾默楠急急打断他:“那天的事情,就当作是误会一场,过去就算了,我已经全忘了。”   陆观棠眼神一凝,以极其紧迫的目光盯着她:“你真这么想?”   “嗯,你是喝醉了,我明白的。”顾默楠深呼吸,而后平静地应道,也觉得自己很深明大义。   在这之前,顾默楠和沈逸通过一次电话。   沈逸找不到她,就只能找到唐蓉。唐蓉还不明白他们之间是怎么一回事,只是顾默楠郑重其事地说过,不许把号码给任何人,不然就绝交。唐蓉来见她,就用自己的手机拨通给沈逸,他们的通话就这样进行。   电话里沈逸难掩自责,恳求她的原谅,他说自己是喝醉了才会做这样的事。顾默楠没有追究,只是告诉他,以后还是不要再联系了。不容沈逸再多说,她就给挂了。而这谈话内容就给唐蓉听了去,唐蓉又是奇怪又是狐疑,最后只说大概是缘分不够。   既然都是喝了酒,那么理由就只有一个——醉了。   可是明明在和沈逸的电话里,还能那样镇定自若地面对,换成另一个人,就发现自己慌到局促,顾默楠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空气都稀薄起来,深呼吸也不再管用,他的沉默让她不安,扯起一抹笑道:“真的,没什么的!我早就忘了!”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他的眼神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芒。   “在意什么?不就是那点事情吗?”顾默楠语气轻飘飘的,好似在自我催眠。嘴角的笑容越发飞扬,食指紧扣杯子把手,无所谓地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大家都是成年人,就当是各取所需好了!反正这种事情也挺正常的,就算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陆观棠墨黑的双目随着她的话语渐渐黯淡下来,当她说到最后一句时,眸底簇起一丝冷焰死死地盯着她。   过了好久,他才吐出一个字:“好!”   顾默楠终是连一分一秒也无法再继续逗留,她唤来服务生就要埋单。刚掏出皮夹子,他却抢先甩出一张大钞。   俊容如霜,陆观棠道:“明天你回中正上班!”   顾默楠不再固执于由谁来埋单,只是撂下几句话,便避他如蛇蝎走得头也不回:“以后你还是不要随便来找我,我挺忙的,而且我不希望公司里传出什么谣言。”   那是他曾对她说过的话,她现在竟还给了他!   陆观棠扭头望向窗外,只见那抹纤瘦的身影愈行愈远。他突然怒不可遏,抡起拳头砸向玻璃。只听见一声沉闷的巨响,惹来周遭顾客的惊惧注目,服务生脸色都白了,战战兢兢地开口:“先生,你没事吧?”   陆观棠转身要走,那服务生拦住他道,“先生,你还不能走,这玻璃被你打坏了,要赔偿的……”   直接甩出卡,陆观棠再次回头,大街上早已不见她的踪迹。   人海还是那么的拥挤。   在他还没有开口说出相同的话之前,就让她保留仅有的骄傲。如果必须有一个人先走,那么也让她先离开。就这样走出咖啡馆,穿过马路,一直走,走到瞧不见他的身影。顾默楠这才转身望去,果然瞧不见他了。   只剩下一副繁盛热闹的景象,却有什么东西模糊了双眼。      第11章 牛皮糖似的死缠烂打(1)      他没有再联系她,一通电话、一条信息,全都不曾有过。   太平无事地又过了几日,顾默楠接到公司委派的新任务。   公司要建设洛城第一座主题乐园,让她负责跟进。   经理又道:“这次的项目,公司和中正集团联手合作,成为伙伴关系。”   她平静地问道:“那么中正的负责人是谁呢?”   经理笑得更为献媚了,似乎是在指她明知故问:“顾组长,当然是棠总了。”   “经理,我只是企划部的小组长,刚进公司资历也浅……”顾默楠并不想再和他有所接触,还想试图拒绝,经理干脆直截了当道,“你可是棠总钦点的,少了你不行。”   他分明是故意而为,可她总不能又辞职不干。从唐蓉那儿吃了晚饭归来,顾默楠走在巷子里的步伐也不由自主地沉重起来。前方就是公寓大楼,顾默楠一过转角,面前罩下一道高大的身影,将她吓了一跳。   仿佛回到那个寂静的夜晚,却不再是那个弱小的女孩,反射神经机敏地有了防御动作,顾默楠抓起包就往那人头上砸。手腕被对方一把擒住,顾默楠急忙开口大喊。   附近就有巡夜的保安,听到呼喊声就狂奔而来。   只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抓着一个女人,那两名保安拔出电棍大喝:“不许动!举起你的手!”   男人却仍旧没有松手,顾默楠慌忙抬头,昏暗的灯光下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阴郁俊颜。陆观棠绷着脸,眼底阴森无比。她一惊又是一乍,缓过气推开他,保安小心翼翼地走近他们询问:“小姐,你没事吧?”   电棍指向了陆观棠,保安喝道:“你和我们去公安局。”   顾默楠尴尬地摇头:“认识的,我们是认识的。”   闹了可笑的一场误会,顾默楠抱歉地微笑目送保安离开,而后又是扭头不满地瞥向他。本就烦乱不宁,现下更是狂躁,憋了一肚子的郁闷没地方发泄,此刻仿佛被点燃了导火线,她不耐烦地质问他:“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吓唬别人觉得很好玩?看见我惊慌失措,你觉得很有趣是不是?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乱吼了一气,顾默楠瞪他一眼就往前走。   陆观棠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在后边跟随着她。   灯光拉长了影子,两道影子恍惚中交叠在一起。   谁也没有出声,唯有脚步声交错着。直到走至大楼底下,顾默楠刹住步伐,再次回头望向他:“不要跟着我了!”   顾默楠又是转身往大楼里去,可他竟然还是紧跟着她。   “你能不能别跟着我!”顾默楠猛地回头厉声呵斥。   陆观棠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摊开在掌心道:“我来还东西。”   顾默楠低头一瞧,只见他的掌中放着一支药膏,顿时蒙了,而后才慢慢回想起来。   那天在办公室里华公子不小心推撞了她,他扶住她以后反被咖啡烫伤手背,后来她就去药店买药膏。不过没有买到以前的那款,只买了店员推荐的,下了班她就将药膏放在他的办公桌上。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用过,或许直接就扔了,现在他却拿着它来还给她。   他还一直留着?   可都已经是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还的道理?   顾默楠皱眉,语气缓和了些:“你不要的话,扔掉好了。”   月光下他的俊颜覆了一层白霜,陆观棠睁着墨黑的眼睛望着她,摊开的手慢慢收拢,握住药膏又收了回去。明明是那么冷酷的表情,可看上去有些无辜,好像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顾默楠正不知如何是好,他却沉声说道:“你给我的,我不扔。”   “你……”心跳忽然加快,顾默楠支吾着开口,“现在也还过了,你还不走?”   “上去坐坐好吗?”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难得不是命令。   差点被他给降伏,顾默楠坚定立场道:“太晚了,不大方便。”   “你也知道太晚了?你又去了哪里?”他立刻扳回局面,对她发问。   “当然是吃饭去了。”   “和谁?”   “随便和谁!”   “你换手机号码了?”他眉宇一凛。   “没。”   “那怎么打不通?”   “大概是没电。”顾默楠撇嘴道,她总是忘记充电。   他冷峻的神情柔和了些:“住这栋楼?”   “不可以?”   “几楼?”   “你想干吗?”   “我送你上去。”   “不必了。”   顾默楠没好气地说着,径自往楼道里走。这是老公寓了,所以没有电梯,她闷头爬上六楼,他却也跟着爬。到了顶楼,她已经气喘吁吁,而他居然泰然自若。并不打算请他进去,她在屋里轻声道:“现在送到了,你可以回去了。”   陆观棠抬手一挡,隔了扇半掩的门,视线在不断碰撞。   一时间静到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顾默楠慌忙垂眸,他低声问道:“这次不会玩失踪了?”   他的目光像是深沉的大海,顾默楠顿觉心悸,迟疑着点头后急急将门掩上。   这是顾默楠自工作以来,首次以合作方的身份出现在中正大厦,她将协助经理与中正负责人进行初步交涉洽谈。她一进公司,前台的公关人员就认出了她。这么一路走去,认出她的人也越来越多,甚至有人不知情形就打了招呼:“顾秘书,你回来上班了!”   是原部门的同事老王,顾默楠微笑着递上新名片。   老王一愣,接过名片杵在原地。   顾默楠随经理步入电梯,那些暗中的窥探被阻隔,却让她感到有些好笑。   没想到她也可以这样有名。   投资部是再熟悉不过的了,进了部门直走再左拐到底,就算是闭着眼睛,顾默楠也可以走到会议室。前来接待的人是秘书,顾默楠认得她,之前是特助,不经意间瞥向她的工作牌,职称一栏写的竟然是——代理秘书。   自她离开也有段日子了,怎么还是代理秘书?   顾默楠不做多想,开始奔波在富蓝与中正之间,忙得不可开交。   温度骤升,天气十分炎热。   上午才刚跑来一趟,下午又带着收集的资料文件赶至,顾默楠已是满头大汗,代理秘书轻声问道:“顾秘书,你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顾默楠道:“该改口了,现在你才是秘书。”   那人憋屈地求饶:“顾秘书,你就行行好,一定要回来啊!”   顾默楠拍拍她的肩头,微笑着敲门进了办公室。   陆观棠正埋首于繁多的公文之中,并没有顾及她的到来。她却也似习惯了,只是静静走过去。想要将文件放下,可是发现桌子上没有了空位。顺手收拾干净,一份一份叠起放置好,才将自己怀里的放下。他刚一抬首,她就顺势取过他面前的文件搁到一边,他怔了下,默默望向她。   这样的相处模式让人有种错觉,仿佛还是最初的模样。   可除了套装的颜色从深灰变成浅灰,就真是一成不变。   瞧见她的额头覆着一层薄而透亮的汗水,陆观棠漫不经心地问道:“富蓝都没有员工的吗,还要你亲自跑?”   他还好意思问?这还不都怪他!本来是派小维来送的,可被他训斥过几次后,就再也不敢来了。整个小组都在忙,她不亲自来,难道要经理送来?顾默楠淡淡说道:“这是我的职责。”   陆观棠眯起眼睛:“富蓝开了多少工资给你?”   顾默楠只是望着他。   陆观棠捏着钢笔的两端把玩:“说吧,你值多少钱?”   “棠总,难道您觉得一个人的价值是用钱来衡量的?”   “那么用什么?”   顾默楠被他反问得愣住——是的,除了钱,还能用什么来衡量?有能力就拿高工资,不就是这样吗?可稀松平常的话语到了他的嘴里,怎么就变得那么刻薄,好像她在他眼里就是那么低贱,这让她感到气愤:“我在富蓝工作很愉快也很有动力,短期内没有跳槽的打算。”   陆观棠带笑的双眸冰冷,拿起报告书轻扫几眼,片刻后确凿地指出每处败笔,细枝末节都没有放过。早就领教过他的毒舌本领,总能让人抓狂,有了思想准备,顾默楠倒也能平静地接受他的一切意见:“棠总,我知道了,那么我先告辞。”   就在她转身的时候,他突然问道:“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顾默楠愣住,又将身板慢慢转向他。   见她茫然地睁着眼也不应声,陆观棠愤愤说道:“真是猪脑子。”   “你才是猪脑子!”她咬牙切齿地骂道。   “自己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不是猪脑子是什么?”   “我说过那么多话,谁知道你指的是哪一句!”   陆观棠瞪着她,顾默楠也回瞪他,两人都没有发现自己此刻是有多幼稚。若是有旁人在,估计是会大跌眼镜。   “自己去想!”   “我怎么想得起来!”   “那就算了!”   “你故意的是不是?直接告诉我不就行了?”顾默楠真想将手里的文件全都砸向他,世上哪有这样的人!   最后,他冷哼道:“出去!”   顾默楠愤愤地再次转身,他又将她喊住:“站住!”   他终究是将她的冷静打破,顾默楠双眼冒火。   无视她的愤怒,陆观棠从椅子里站起,径直走向冰柜,将柜门打开,从里面取出一瓶酒红色的液体。他折回到她面前,将瓶子递给她道:“喝掉。”   “不喝!”   “那就扔了!”他将瓶子往她手里一塞,坐回大班椅不再理睬她。   走出大厦,顾默楠在路边拦车。想到那瓶不明液体,她拿出来瞧了瞧,忍不住好奇,又拧开瓶盖浅尝了一口。一股酸甜味盈满味蕾,冰凉冰凉的液体流淌进身体消解了那份热气,竟然是她最爱喝的杨梅汁。   顾默楠望向身后的大楼,数不清哪一扇窗户里有他,可又好像每一扇里都有他。   建设主题乐园所需要的场地锁定在了城西的地皮,正要公开竞标。   洛城最权威的商贸国际大厦高耸入云,站在落地窗前眺望窗外的景观,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云端一般。那些白云就在眼前,仿佛探出手就可以触摸到。顾默楠走在陆观棠后边,经理则是和他并排前行着。   前方就是会堂,已经聚集了一些商界精英,正侃侃而谈。   “沈总,久违了。”   “的确久违了,棠总。”   两道熟悉的男声忽然交会,顾默楠的视线越过挡在前方的经理,对向了那人。   沈逸似乎察觉到异样的目光,便不着痕迹地望过去。而这一望,却是不得了。那个站在后边穿着深色套装不起眼的女人,不就是顾默楠吗!沈逸眼前一亮,一时忘记了反应,她却先朝他礼貌地笑笑,他这才温和地露出了微笑。   众人依次入座,顾默楠坐定下来,又觉得后背有针扎似的。   她不敢回头,沈逸就坐在后方。   耳边隆隆响起热烈的致辞,顾默楠的心绪被拉回,之后就是琐碎繁复的仪式过程,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竞标会才走到尾声。众人得以短暂休息,等候评审团最后公布结果。沈逸的注目依旧让她感到不适,顾默楠终是起身去了洗手间。   她一离席,沈逸也紧随其后。   不动声色坐着的陆观棠,微微侧目扫向一前一后离去的身影。   顾默楠绕过会堂,并没有前往洗手间,而是在僻静的转角处停步。她一回头,就见沈逸在她的面前,他也停了步。这是那个雨夜后,两人第一次碰面。顾默楠以为会很尴尬,可她发现自己还挺平静。其实早就有过设想,在一个城市肯定会遇见,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嘿。”   沈逸微愣,随即笑逐颜开:“嘿。”   “我换工作了,现在是富蓝的员工。”   “嗯,我看见了。”沈逸走近她,两人平视着窗外闲聊,“新公司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沈逸似是松了口气,可是眉宇依旧微蹙。   一阵沉默中,顾默楠侧头望向他的脸庞,先前被她造成的伤痕已经褪去,只剩下淡淡的裸色,若不是近瞧,绝对不会发现有任何痕迹。她率先开口提及:“那天不好意思,弄伤了你的脸。”   “早就没事了。”沈逸急忙道。   “我也早就没事了。”顾默楠同样笑着说。   沈逸怔怔地瞧着她,他的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悔意:“默楠,我们还是朋友吗?”   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后,还能成为朋友吗?顾默楠笑得更加爽朗,伸手戳了戳他的肩头:“嘿!说什么呢你!”   如释重负一般,沈逸道:“那就给张名片吧。”   瞧向名片,沈逸又道:“可惜了,早知道你这么能干,我应该把你挖过来才对!”   “谁让你有眼无珠,已经晚了!”她开始打趣。   “那我现在开始排队行不行?以后你要是跳槽,就优先选择我!”   “我考虑考虑!”顾默楠得意地挑眉。   沈逸望着她的目光透出执著,并不似玩笑:“好,到时候你一定要认真考虑。”   一通电话在此时催促般地打来,看来是竞标结果出来了,两人便折回会堂。   评审团的各位陆续到来,气氛骤然变得紧张。主席随后站在台前,对着众人宣布结果,在最终结果被宣布的刹那,顾默楠忍不住扬起笑脸。于热烈的掌声中,顾默楠瞧见一侧的陆观棠起身上了台。她也不由自主地鼓掌,这可能就是所谓的与有荣焉。   陆观棠站在台上,身姿俊逸风度翩翩,仪表堂堂卓尔不群。   顾默楠静静坐在席位里,鼓掌的手慢慢停了下来。为什么她可以这样平静地面对沈逸,却无法平静地面对他?   竞标结束,众人纷纷离开商贸大厦。陆观棠正与主席在叙话,顾默楠便站在一侧等候。   沈逸直直走过来,停在顾默楠面前道:“改天得空了,请你吃饭行吗?”   顾默楠笑着点头允诺,余光瞥见陆观棠带着经理折回,却见他俊颜沉着,比起方才似乎还要冷酷。   这一日顺利拿下地皮,富蓝董事长便摆宴庆祝。   负责这期项目的主要员工全都召集了。   一个包间,四桌人,领导们坐一桌,员工们坐两桌,其余人等坐另外一桌。   董事长是带着千金林静怡一起来的,美女亮丽登场,引来在座人等惊叹。董事长笑呵呵地作了介绍,林静怡将纤纤玉手一伸,温柔地笑道:“棠总,您好,父亲一直提到您,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我一直不知道,林董事长原来有个这么漂亮的女儿。”陆观棠漠然道。   林千金果然是大美人,面若芙蓉,双眼明媚。   顾默楠却是听得一愣,以前他哪里会说这么动听的赞美?对着女孩子的时候,也总是酷着一张脸,好似她们欠了他几千万一样,就连看她们一眼都觉得多余。但是如今,他早就游刃有余了。想来也是,之前在古城里就见识过他的本事,完完全全就是富家公子哥儿的模样。   分开的那些年里,他是不是有过很多女友?莫名地又想起那一夜,她敢肯定他绝对不是第一次!   席位也特意空了出来,陆观棠和林静怡坐到了一块儿。   众人恍然醒悟,看来不只是庆祝那么简单。   董事长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第12章 牛皮糖似的死缠烂打(2)      席间两人含情脉脉,明显是有戏。董事长更是开怀,也是乐见其成。   刚刚开席,气氛正是热闹。顾默楠却觉得胃有些不舒服,就静静退下离开。这次是真的去洗手间,在里面揉了半天肚子才有所好转。待她推开门,就见陆观棠倚墙而立,指间夹了一支烟,潇洒不羁地摆了个姿势。   她不想去承认,可这个人真是比明星还要像明星。   顾默楠蹙眉,并不打算理会他。   陆观棠瞧着她走过身边,幽幽地开口:“你喜欢他?”   她依旧不理他,还是继续走,他一个闪身拦在她面前道:“我问你话,你回答!”   “你指的他是谁?”顾默楠不耐烦道。   “沈逸。”他说出那人的名字。   估计是今天竞标会上和沈逸碰见的缘故,顾默楠懒得解释。   “你知道他是谁吗!”见她还是选择漠视,陆观棠出声喝道。   顾默楠怔住,这句话太过耳熟,多年前也听过。   刹那之间,仿佛面前质问她的人不是他,而是一个富贵高傲的妇人。那个妇人也是这样站在她的前方,以居高临下的态度,垂下眼睛睨着她,质问她知不知道他是谁。然而那个人在她的记忆里,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可他的真实身份,还真是够分量的。妇人又轻蔑地告诉她,像她这样的人,是不配和她儿子在一起的。如果是要钱,那就尽管开价,拿了钱就别再纠缠。   “知道那又怎样?”顾默楠笑着反问。   陆观棠双眸一紧,对于她的全然知情无所畏惧感到愤怒,冷笑着说道:“他能接受你?”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总能让她那么烦躁,顾默楠一刻也不想逗留。   “如果他知道,你和我睡过了,那么他会怎么想?还会要你?要一个被人睡过的女人……”   瞳孔因受了刺激而缩小,胸中涌上一股克制不住的冲动,他那样轻蔑的口吻比当年的妇人还要过分,好像她是那么放荡的女人,随便谁都可以睡一样!握起的拳头松开,她扬手朝他拍了过去,却被他机警地握住手腕,顾默楠仰起头看他,透过他的双眼,瞧见自己是如何渺小。   陆观棠目光炽热,将她紧锁于眼底。   她却一字一字说道:“不是每个男人都像你那么肤浅。”   懊恼还在盘踞的同时,愤怒却将其盖过,陆观棠喝道:“难道他就不肤浅?”   “比你好!”顾默楠吼了回去。   陆观棠怒目瞪着她,顾默楠坚决地说道:“比你好一百倍!”   高跟鞋的噔噔声打破两人战火交加的独处,走来的女人却是林静怡。顾默楠赶紧甩开他的手,陆观棠也是松了劲,她就匆匆低头离开。经过林静怡身边时,微微点了个头慌忙而去。林静怡自然也有认出她,一个饭桌上的,公司里的员工。   林静怡随口问道:“棠总和她是朋友?”   陆观棠却没有正面回答,仅是沉默颔首就走了。   三人先后回到席上,谁也没有发现异样。   顾默楠越想就越是郁闷,只觉得憋得慌,拿起斟满的酒杯仰头喝了半杯。   “顾组长好酒量!”有人诧异地喊道。   一杯酒下肚,火气和酒气相融合,顾默楠脸上泛起微红,朝那人笑笑。   “顾组长,我来敬你一杯。”于是杯子又被斟满。   向顾默楠举杯的男人,是另一个部门的主管,不过是三十岁左右,也算是年轻有为。近期开发主题乐园的项目里,两人有些接触。顾默楠没有多想,既然是同事敬酒,不喝也不好意思,就这么举杯喝了起来。   “棠总,尝尝这个。”林静怡夹了菜放到他的盘中。   陆观棠淡漠地应声,视线却不曾逗留一刻,只是紧盯着对面的顾默楠。握着酒杯的手,劲道不自觉地加大。瞧见两人亲密地交头接耳谈笑,他眼中冷意更甚,满面阴霾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林静怡不动声色地注意着身旁的男人,又是望向对面的一对,微笑着若有所思。   散席后,众人各自离开。   顾默楠随大伙儿走出餐厅,方才那位向她敬酒的主管道:“顾组长,我送你回去吧。”   顾默楠本来是想拒绝的,但是看见陆观棠一副“你敢上车我就掐死你”的神情,居然就允诺了。   “林小姐,我送你回去。”陆观棠立刻道。   “好。”林大美人笑着答应。   夜色阑珊中,两辆车背道而驰。   盛夏来临,天气热到不可思议,在阳光下走一段时间,都会觉得虚脱。顾默楠小时候就不喜欢洛城,寒冷的冬天和炎热的夏天总是特别漫长,而春天和秋天却又短得可怜。即便有小维在撑伞,依旧是汗流浃背。   竞标得下地皮后,顾默楠带着小维随几位负责的组长赶到场地做规划。   两人都无精打采的,眼前好似总是浮着一层层飞扬的灰尘。   “顾组长,棠总来视察了,快来集合!”前方有人呼喊。   前一秒还无精打采的小维立刻兴奋起来:“楠姐,棠总来了,我们走!”   工地里还没有像样的建筑,只有几间平房供人暂时休息。空调是不用想了,根本就不会有,几台电风扇在轰隆隆地吹着热风。顾默楠赶到的时候,其他组长已经带着各自的助理聚齐了,她也不往里边挤,就站在后边听从指挥。   “各位在烈日下工作辛苦了……”他的声音却穿过黑压压的人群,清楚地传来。   燥热的心,渐渐被他低沉从容的声音安抚平静,顾默楠在这一刹那感觉不到酷暑的侵袭。   还在恍惚着,人群中又有了骚动。   临时会议结束了,大伙儿是要撤离。   “大家等一等,棠总亲自带了冰镇的饮料,红茶、绿茶、柠檬水,什么都有,自己来选吧。”经理嗓音嘹亮地说道。   “谢谢棠总。”众人开口道谢,一窝蜂上前去拿。   小维道:“楠姐,你要喝什么?我去给你拿。”   “我不要了,喝茶水就行。你要喝的话,就去拿吧。”顾默楠道。   “算了,人这么多,我也不拿了。”小维瞧见这么多人,赶忙打消了念头。   两人达成共识,便又走出屋子返回工地。   人群另一边,陆观棠沉默地望着两人离去,目光一直聚焦在走在前方的女人身上。   顾默楠带着小维又回到了工地,两人继续边走边记录数据。小维热得不断冒汗,拿着小扇子使劲扇:“楠姐,还有多久?”   笔在本子上写着数字,顾默楠低头道:“大概还要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小维受不了地嚷嚷,“让我死了吧。”   “忍忍吧。”顾默楠微笑。   两人走一段路停下,再走一段路又停下,循环往复。小维喝了口茶水嘟哝道:“突然好想喝冰的,早知道刚才就去拿了。”   顾默楠摇头道:“现在后悔也晚了!”   “咦?楠姐,夏主管过来了!”小维眼尖地望见来人。   顾默楠停下手上的工作扭头望去,只见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朝她们微笑。   顶着酷热的阳光,夏主管拿了两瓶盐汽水迎面走来:“天这么热,喝些冰的吧,一人一瓶。”   “夏主管,这怎么好意思呢,还让你送过来。”顾默楠道。   “我看你们刚才没有拿,没事,你们喝吧。”夏主管轻声说道,就将汽水递给她。   盛情难却,顾默楠道谢接过,将其中一瓶给了小维。   小维眉开眼笑:“谢谢夏主管!夏主管真有心啊!”   “不客气,那我去忙了。”夏主管腼腆地笑着离去。   顾默楠开了汽水喝,小维张望着夏主管离开的方向道:“其实夏主管不错啊,能力强脾气好长相也好,啊,那天晚上,夏主管还送楠姐回家,一定是对楠姐有意思!楠姐,你不是也没谈恋爱吗,不如考虑考虑夏主管,谱写办公室恋情?”   这位夏主管就是那晚董事长设宴时给她敬酒又送她回去的男人,基于这层原因,小维便在之后展开了丰富联想。不过,这丫头一定是言情小说看多了吧?顾默楠忍不住白她一眼:“喝你的汽水!”   小维拧开瓶盖喝着,而后又发现了新目标:“比明星还要像明星的棠总来了!”   那种两人座的工地小车上,经理随同陆观棠徐徐出现。顾默楠这才看清他,白衬衣,薄西服是银灰色的,他穿戴得很严谨,一丝不苟的完美形象,可奇怪的是并不会让人觉得沉闷。只是这么远远看着,他都是翩然飘逸的。   顾默楠看见他对经理说了句什么,随后经理就下车走了过来。   “顾组长,棠总叫你过去。”经理道。   顾默楠抱着两手的东西就往小车走,车子投下的阴影渐渐罩住她。“棠总,您叫我?”   “上车。”陆观棠冷声道。   顾默楠怔了一下,还是顺应了他。   小车在工地里转着,他开始问起工作相关进度,她逐一作答。等到再也问不出问题,她也以为话题会就此结束,他却忽而来一句:“知难而退了?”   “什么?”顾默楠困惑地问道。   陆观棠侧目道:“集团继承人目标太大,所以改为公司主管?”   顾默楠差点就把手里的汽水砸向他,可是她忍住了:“在你眼里,难道我就是一个朝三暮四的女人?”   “那就不要和别的男人亲近!”他理直气壮地说道。   “你简直不可理喻!”顾默楠蹙眉说着,就冲前方的驾驶员喊“停车”,车子果然停了下来,她跳下车去大步走远。   经理坐回小车,车子就往工地外围开去。几辆轿车威风凛凛地停靠着,经理笑吟吟相送更是狗腿地打开车门:“棠总,您真是辛苦了,这么热的天来视察!请您放心,项目一定不会出状况……”   经理还在喋喋不休,陆观棠冷声地抛下一句:“那个夏主管,把他拨给我,我有事吩咐他做。”   “是是是!”   车子开离工地,从车里丢出一只玻璃瓶。   瓶子砸碎在地上,酒红色的杨梅汁洒了一地。   顾默楠最近食欲不佳,其实食物还算不错,荤素都有,毕竟是大公司,也不会亏待员工,可她就是没胃口。小维将饭盒搁在腿上吃着,含着满嘴的饭含糊不清地说道:“唉,夏主管被派走了,不然的话,有他在聊聊天也不错啊!”   之前每到午餐时间,夏主管就会替她们拿饭,然后三人就会一起吃。不过自从那天某人来视察过后,隔天夏主管就没有再出现在工地,据说是被上级安排了新任务,所以不来了。   顾默楠勉强扒了几口饭,就再也吃不下去,还剩了大半。   “楠姐,怎么吃这么少?”小维问道。   顾默楠将饭盒放到一边:“嗯,吃不下。”   “这怎么行?人是铁饭是钢!快多吃点!”小维一个劲地催促。   “没事,就当是减肥了。”顾默楠笑笑,拿过水来喝。   “减什么肥?开玩笑吧,我才要减肥!”小维发出抗议。   顾默楠将盒饭收起:“你慢慢吃,我出去走走。”   钢筋丛林投下的影子像是横生的枝杈,顾默楠悠闲地散着步,不知不觉来到一片空地前。这里已经被规划,等到竣工时就会变成一片浅水湖泊。沧海桑田,可能就是这个道理。很多事很多人,都在变迁,也都不会再是当初的模样。   头顶突然罩下一片阴凉,顾默楠狐疑地抬头,只见是一把伞。   而撑伞的人,却是陆观棠。   “怎么不去吃饭?”他沉声问道。   顾默楠道:“已经吃过了。”   “你是吃过了,还是根本就没怎么吃?”他语气平淡。   “最近胃口不好。”   “没有人陪你,连饭也吃不下了?”他略带嘲讽地下定论。   他是在指夏主管?顾默楠本来没有作联想,现在却不得不揣测:“你是故意调走夏主管的?”   “顾组长,我一向公私分明。”陆观棠神情冷傲。   “是,棠总威武。”顾默楠以膜拜的口吻称颂,“棠总慢慢欣赏风景,我去工作了。”   陆观棠终于有所动作,侧头望向她,瞧见她有些憔悴的脸庞,动了动唇,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这周周末,顾默楠没有出门。累了几天,好不容易等到放假,连出去的念头都没有。即便是唐蓉来电邀她,她也都回绝了。午后补眠是最惬意的事情,被敲门声敲醒就会脾气很暴躁,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去开门,口气不善地质问对方。   快递员道:“顾默楠小姐是吗?有你的快递,请签收。”   看看大包躺在屋外边,顾默楠只当是父母寄来的,想也没想就签了。她将东西搬进屋又去睡回笼觉,等她再次醒来去拆包,这才发现单子的寄件方有蹊跷,联系人竟然是陆先生。   还能有几个陆先生?   但是,他寄这么多补气补血调养身体的营养品做什么?又是燕窝又是冬虫夏草,当她是重度病患?   最离谱的是,工地里原先简陋的平房竟然装了空调,而且还以男女区分。这下是得了便宜,整个项目小组的女人就只有顾默楠和小维。午餐的伙食也越发优良,不禁感叹福利待遇真是少见地好。   不过可惜,顾默楠的胃口还是没有好转。   从工地坐车赶回外围的大楼,办公室里陆观棠和经理都在。众人先后进去汇报了情况,顾默楠不慌不忙地最后一个踱入。她正在作报告,可是忽然头晕眼花起来,几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小维递着材料,不时担心地望向她。   好不容易交了差,顾默楠起身就要走,眼前却又一黑,无力地跌坐下去。   “顾组长,你这是怎么了?”经理喊道。   小维也急了:“我就说身体不好不能硬撑!”   顾默楠揉着太阳穴睁开眼睛:“没事。”   陆观棠炯亮的黑眸盯着她:“又病了?”   顾默楠睁开眼,就见他板着一张脸,那口气、那表情真是不屑,还加了个“又”字,好像她很麻烦一样。她轻声道:“可能有点中暑,不要紧的。”   “什么不要紧?中午吃饭的时候还吐了!”小维又道。   顾默楠瞥了她一眼,埋怨她大嘴巴。   “顾组长,工作虽然重要,不过身体也得照顾好。”经理关怀道。   “谢谢经理,我知道的。”顾默楠笑着答应。   陆观棠一言不发,却是不悦地蹙眉。   门突然被敲响,进来一人。空气里顿时弥漫着淡雅的芬芳,是林大美人。林静怡的出现,像是一抹清新的风。她站定在门口,瞧着一屋子人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经理讨好道:“没有没有,林小姐,我们也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吗?”林静怡再次询问,瞧见经理点头后露出笑容,目光一转,对上陆观棠道,“那晚上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   瞧见如此,众人识趣地退场,小维立即扶起顾默楠就要走。   陆观棠却喊住了她:“顾组长。”   脚步顿时停住,顾默楠狐疑地扭头,陆观棠冲着林静怡道:“不好意思,林小姐,本来有空,但是现在有些事情。”   林静怡微笑着说:“没关系,那下次好了。”   那两人也还没走出办公室,只见陆观棠徐徐走到她们身边,他朝小维略微颔首,手一伸就将顾默楠牵住带了出去。   留下三人目瞪口呆。   小维瞬间仿佛石化——呃,棠总带走了楠姐?棠总和楠姐有内幕?   直到经理喝了一声,小维才带关门消失。   林静怡侧过身望向窗外,一辆轿车从眼底驶过。      第13章 再也无法说“我们回家吧”(1)      顾默楠没力气反抗,身体也确实不舒服,就任由陆观棠带去了医院。陆观棠开着车不时瞥向她,那张惨白的脸庞映入眼底,他开口喝道:“都叫你辞职回中正,你却还待在那个公司!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要死不活的!”   顾默楠索性闭上眼,当他是耳旁风。   见她又蹙起眉头,陆观棠严厉的口吻缓和了些:“这么大个人了,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顾默楠被他说得烦不胜烦,嘀咕一句:“你真是鸡妈妈的妈妈。”   鸡婆?这下陆观棠的脸都黑了。   之前来过医院,这次很快就找到了四楼,孟然瞧见他们打趣道:“这次是谁病了?”   陆观棠拿斜眼瞟她,顾默楠自觉自发地应声:“我。”   “哟,怎么还是你。”孟然笑着调侃。   顾默楠没好气地撇嘴,陆观棠则是冷哼道:“她林黛玉投胎的。”   孟然忍着笑道:“这次是什么症状?”   顾默楠道:“头晕无力,没有什么胃口。”   陆观棠却是不动声色地补充道:“吃饭还吐了。”   “该不会是……”一双眼睛在他们之间游移不定,孟然爆出冷门,“该不会是有了吧?”   两人皆是一怔,对于他的话语感到不可思议。   她吼出声来:“不是!”   陆观棠却沉默了。   孟然又是忍着笑请来护士陪同顾默楠去检查,不凑巧还是上次那位。护士当下认出她,便又叮咛道:“小姐,今天你可别偷偷跑了呀!”   顾默楠一阵尴尬。   孟然招呼着陆观棠坐,继续调侃道:“要真是有了,这可怎么办?”   陆观棠正在取烟,不假思索道:“我不喜欢孩子。”   孟然还要说些什么,可一抬眸瞧见门口的身影,诧异地喊道:“哎,你怎么又回来了?”   顾默楠镇静地走进去,拿过落下的挎包转身就走。   这次确定她走了,孟然才低声提醒道:“被她听见了,你完了。”   陆观棠无所谓地嗤笑道:“就算她在我面前,我也会这么说。”   孟然随后拿过病例本翻看:“我们来打个赌:她还会偷跑。”   陆观棠纹丝不动,只是静静地抽烟。孟然也不再搭话,自顾自看着病例。一支烟抽了半截,陆观棠将烟头掐灭:“先走了。”   “快去看看吧,没准已经跑了。”孟然推了下眼镜,“隔壁大楼,三楼。”   隔壁的大楼里,顾默楠由护士带着做完检查,就在走廊里输液。夏日到来高温不降,得病的人特别多,也没有空位了。她低着头,感觉液体进入身体有些冰凉。周遭忽然有了骚动,顾默楠漫不经心地扭过头,见他朝她走了过来。她收回视线,随后陆观棠在她身边一坐,沉默了下问道:“医生怎么说?”   “只是中暑。”顾默楠回道。   他又“嗯”了一声,让她以为他是松了口气。   “你不用来陪我。”   陆观棠微微皱眉,突然冒出一句:“秘书的位置,我给你留着,只要你想回来,随时都可以。”   顾默楠心湖被撩动,并没有回应。无聊地坐着挂水,时间一长困到要睡着。可是又没有地方给她靠,于是就摇摇欲坠地摇摆起来。眼睛都睁不开了,她懊恼地瞪向那只瓶子,怎么还有那么多。他却伸出手,轻轻按住她的头,而后拨向自己的肩膀。   她微微一愣,他并没有望向她,只是沉声说:“好了我叫你。”   实在是太近了,近得可以闻到那讨人厌的烟草味,还有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不知名的香气。   可是竟然那么令人安心。   记得小时候,他身上的味道总是干净的,那是肥皂粉被阳光曝晒后散发的清爽香气。他们一起去附近的树林里玩耍,选一处最僻静的草丛,他往地上一坐就开始瞌睡,而她只需要随便带几本书,就可以打发一个下午的时光。等到傍晚回家,她走不动了就要他背,将头埋在他的脖子里,就会嗅到淡淡的青草味。   不管在哪里,不管天黑了没有,她都不会怕。   因为他一直都在。   “阿楠,醒醒。”   视线是混沌不清的,才会将他看成儿时的模样,不过是缩小了的样子,真的很像很像,顾默楠下意识地去握他的手,牢牢地握住。这么一握,才发现那只小手变得格外大,虽然仍是修长的漂亮的。而她只得僵硬地收回原本要说的话,动了动唇吐出一个字:“哦。”   陆观棠的眼睛瞬间格外黑亮。   走出医院大楼,陆观棠道:“想吃什么?”   “不了,我想回家。”   “先吃东西。”   顾默楠咬着唇道:“我不想吃。”   “那我送你回去。”   “我自己可以打车。”   屡次被她拒绝,陆观棠终是不耐烦地质问:“你究竟是想怎样?”   “我根本就不想怎样!”顾默楠咽下酸涩,眼眶却又开始泛酸,变得雾蒙蒙的,她隐忍着说道,“反倒是你,你不用因为那件事就对我好!你寄来这么多东西,又是燕窝又是冬虫夏草,我都收下了!谢谢你的好意!谢谢你对我这么关心!但是我都说了我明白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你也别再觉得亏欠我!反正……”她顿了顿,慌乱无助道,“反正你别对我好!”   怒气上涌,陆观棠俊颜一沉:“行!我知道了!”   只见那双黑色皮鞋从视野里消失,顾默楠低着头站在那儿没有动。过了好久,久到她都快麻木了,才慢慢望向前方。他终是不见了,空气里也没有留下他的半点味道。   夏天的风将眼中氤氲的水汽吹干,顾默楠迈开脚步,独自走在天色微黑的夜里。   就算是两个人,也不能代表我们。   所以,不能再说“我们回家吧”。   不能再说了。   去过医院挂水后中暑的情况就好转了许多,胃口没有那么糟糕了,他也没有再突然冒出来。只要将手里最后的工作完成,那么有关主题乐园的项目,就没有她的事了。董事千金林静怡也进入公司投身于本次项目,众人对林小姐的掌权,都给出了一致看法——同样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经理吩咐顾默楠把工作交接给林小姐,顾默楠便来到了她的办公室。   “顾组长辛苦了。”林大美人连笑起来都是格外妩媚。   顾默楠应道:“林经理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顾组长,冒昧问一下,你和观棠是朋友吗?”   她连称呼都用得如此亲密,让顾默楠恍惚了一下。又想起先前曾有过两次碰面,若说只是上司下属的关系也太过故弄玄虚,她想了想道:“应该是吧。”   “应该?”林静怡好奇地指出她的用词。   究竟该如何来形容他们?他似乎一直都是这么说——顾默楠笑道:“我们是邻居。”   “现在?”林静怡狐疑地问道,有些警惕。   “不,不是现在,是以前,小时候。”那的确是很遥远的以前,在早就过去的儿时,他们曾经是邻居。   林静怡似是松了口气,笑容越发灿烂:“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观棠对你这么上心。今天我们约了一起用晚餐,你要不要一起去?”   去当电灯泡吗?顾默楠摇头:“我也有约了。”   “男朋友吧,那改天一起好了。”林美人笑得更为开怀,顾默楠没有再多说什么。   可他总会在她逐渐遗忘的时候又被人提起,有些阴魂不散。   小维兴冲冲地奔来:“楠姐,棠总来了!”   顾默楠正在复印间打印资料,又听见外边有人在喊,她随即吩咐道:“小维,把这些资料整理好交给经理。”   顾默楠立刻踱出,却在过道里撞见他。   陆观棠由秘书领着前行,她只看了一眼,见他俊颜如霜便收回视线。待到走近,她停下脚步,侧身低头让出道来。他就从她身边悄然擦过,他的气息侵入周遭的空气,又像一阵风般掠走。顾默楠有一瞬间的出神,而后赶忙前往呼喊她的员工那儿。   美女就是非比寻常,就连笑声也格外悦耳。   顾默楠正和男职员在商讨计划书,就见林大美人娇笑着踱出,她的身边还伴随着步履潇洒的陆观棠。两人看起来相处融洽,有说有笑地走出部门。瞧着他们走远,办公室里啧啧感叹声四起:“林经理和棠总真是郎才女貌啊!”   小维交完资料折回,附耳轻声说道:“楠姐,我还以为你和棠总是一对。”   顾默楠用笔点了下她的脑袋:“本来就不是。”   那次她被他带走之后,小维就缠着她询问他们之间的关系,顾默楠也没有多言。小维却已展开千万想象,将他们看做是一出夸张的偶像剧。现在幻想破灭了,小维明显很气馁,又是在她耳旁絮叨:“其实我觉得你和棠总挺配的!”   顾默楠愕然:她这是什么眼神!   就连她自己也认为,他和林大美人才是天作之合。   每天最高兴的事情大概就是下班了,可以回家躺沙发里休息。顾默楠收拾完东西就要走,小维在她对面喊:“楠姐,夏主管来找你了。”   这个长相清秀性格老实的男人走到她面前,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腼腆笑容。   对方磨蹭了一会儿才道:“我知道最近有几部片子挺好的,不知道你晚上有没有空,我想请你吃晚饭,然后一起去看。”   顾默楠还未开口,小维在后边嚷道:“有空有空,楠姐今天没有约!”   夏主管顿时笑逐颜开:“真的吗?那太好了。”   顾默楠却有些头疼,瞥了一眼多嘴的小维,小维收到那杀人的眼神,识趣地闪人。面前还有个男人等着她回复,她只好点头允诺,看来有些事情,还是说明白比较好。两人正欲下楼,里边又走出来一对璧人。   正是陆观棠以及林大美人。   林静怡开口喊道:“顾组长,夏主管,你们这是去约会?”   夏主管微笑着默认,顾默楠勉强挤出微笑,这是她最不想碰见的场面,可越是不想就越是中枪。   电梯上来了,门打开的刹那陆观棠突然道:“一起吃饭。”   众人蒙了,直到电梯叮的一声响才反应过来。   “邻居一起吃个饭,就不要客气了。”陆观棠微扬唇角,那抹笑那么炫目,逼得人忘了拒绝。   坐到了星级餐厅的包间里,顾默楠还在纳闷,她怎么就真的来了这里。再看看此刻的情形,她和夏主管坐在一侧,对面是林大美人和他。周遭站着两个服务生,餐具散发着闪闪银光,上的是高级料理,配了杯中红酒佳酿,一切都优雅完美到无可挑剔。   但是,谁能来救救她?她最烦吃什么西餐了!   顾默楠记得自己第一次吃西餐的情形,那时她在念高中,学校里兴起去西餐店吃牛排,而且还要是情侣档。她哪里有什么男朋友,只是偷偷暗恋着班级里成绩最好的斯文才子。于是没办法了,就拉着他一起去。后来他问,为什么点情侣套餐,她就说因为打折优惠。他又问为什么找他,她就说那是因为找不到别人。吃完牛排出来,他甩头就走,任她如何呼喊都无用。后来她再找他吃牛排,他就直接挂电话。   那次吃西餐的经历并不美好,导致她彻底对其失去兴趣。   在那之后,顾默楠没有再去过西餐厅。直到进了公司聚餐,才会避不可避。不过一年到头,最多不过十来次。   所以顾默楠始终学不会握刀叉的正确姿势,让她切牛排无异于制造噪音。   其余三人都已开动,她早就欣赏过陆观棠用餐的姿势,根本不用看了。林大美人一双纤手将刀叉使得熟练优雅,就连身边的夏主管,双手竟也是灵活。顾默楠尴尬地僵在那儿,对着盘子里的牛排下不去手。   “你不吃吗?”夏主管低声问道。   顾默楠笑了笑,她是要吃,不过该先从左边下手呢,还是从右边呢?是由外至内,或者由内至外?构想了几种方案,全都逐一否定。又不能像和唐蓉一起时,直接将整块牛排叉起来啃。   顾默楠眼巴巴地盯着牛排,脑筋打了结。   林静怡瞧见她不曾动,放下餐具扯起餐巾抹嘴道:“顾组长,是不是不喜欢吃牛排?”   “不是的……”   “她喜欢。”顾默楠的话说了一半,陆观棠冷漠地打断,给了肯定的回答,还不忘记补充道:“高中的时候,每天都打我电话,要去吃牛排。”   如果不是找不到人,她会找他吗?顾默楠心里闷闷地嘀咕着。   林静怡开口道:“顾组长,既然喜欢,不如快吃吧。这牛排很新鲜,味道不错,你快尝尝。”   顾默楠却笑得不好意思:“我不是不想吃。”   “那是怎么了?”夏主管侧头问道。   顾默楠也不再怕丢脸,老实说道:“因为我不大会用刀叉,只要你们不介意就行。”   顾默楠说着便开始动手,虽然鼓足了勇气,可是实际效果不容乐观。她明明已经很努力了,那块牛排却很不给面子,怎么也切不开,而且会溜走。她努力奋斗了几分钟,制造出刺耳的噪音才将牛排切成两半,脸上的笑容登时挂不住了。   “顾组长,一开始都这样,熟练了就没有问题。”林静怡温婉地解围。   “我想也是,只要熟练就好了。”顾默楠笑着回应,可是真要命,为什么还是那么难?手中一个用力,伴随着吱的一声响那块牛排直接飞出了餐盘。她望着落在餐桌上的牛排,哀怨地直瞪目,她就知道西餐这个玩意儿和她八辈子犯冲!   陆观棠向服务生吩咐道:“重新上一份。”   “不用了,我不吃牛排了。”顾默楠可不想再受一次罪。   夏主管温柔地道:“没关系,我来帮你切。”   “夏主管好体贴呢。”林静怡赞道。   顾默楠却是一愣——他来帮她切?切成一块一块的?这也太暧昧了,怎么能行!她蹙眉婉拒:“其实我现在也没有那么喜欢牛排了。”   “那就点别的!”陆观棠神色更是凝重,急急唤住正要离开的服务生。   从餐厅出来夜色渐深,林静怡问他们晚上有什么活动,夏主管便说约了一起看电影。陆观棠的目光对上顾默楠,深邃的,沉闷的,却惊动心弦。双方招呼几句,各自上车离去。车子里,林静怡随意聊着,忽然说道:“正好没事,不如我们也去看电影?”   车子遇到红灯停了下来,陆观棠才道:“我送你回去。”   林静怡的笑容微微一僵又迅速恢复。   透过前车镜,只见对方的尾灯笔直向前,终于不见了光亮。      第14章 再也无法说“我们回家吧”(2)      并非是热闹的周末,来看电影的人并不是很多,不过还是有些许。站在影院大厅里,屏幕里滚动着影讯动向。对上那温情脉脉的双眼,顾默楠定了定心道:“夏主管,谢谢你平时那么照顾我,我们是朋友,现在是以后也是,好吗?”   点到为止却也说得清楚,对方再含蓄也明白其中意思:“既然是朋友,那私下就不要再喊主管了,叫我名字就可以。”   “好,那今天我请你看电影。”顾默楠高兴地说道。   看完电影夜色更深了,快到六楼,顾默楠便开始摸索钥匙。顶楼的灯坏了,报修数天,也不见人来处理。等她走到楼梯转角处,抬起头就瞧见公寓门前站了一道高大的身影。那人正在抽烟,只有一点星火燃着。借了五楼的灯光,方才辨清他的容貌,却是陆观棠。   顾默楠不禁生疑,蹙眉问道:“你怎么站在这里?”   “等你。”陆观棠淡漠地出声,带了一丝不耐烦。   “不是和林小姐去约会了吗?”他又来等她做什么?   陆观棠不予回应,反而阴森地问她:“电影怎么样?”   “嗯,还行。”顾默楠说着走上楼去。   他站在她身侧,气息都离得很近:“你现在打算和那个主管交往?”   顾默楠将门打开,屋里随即亮起通透的光,她回头望向他,他的俊颜依旧黯然,双眼却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我和他,只是朋友,朋友懂吗?不过我可能和你有代沟,所以总是说不通!”   陆观棠定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顾默楠又道:“不早了,你快回去睡吧!”   他迟疑了下,才将脚边的口袋提起,她没有立刻去接,他抓起她的手硬是让她拿过。   “什么东西?”瞧见他就要走,顾默楠冲他问道。   陆观棠已经下了楼,低低的男声飘来:“你的生日过去了,今天补上。”   顾默楠急忙打开袋子去瞧,只见是一块蛋糕,用透明的礼盒装着,可以看见奶油还有鲜红的草莓。思绪顿时如潮涌,逼得她无法再淡然。   顾默楠很久都没有过生日了。   长大了也不再记着,不过就是图个热闹。   可之前那一次过生日,是在他走后的那一年五月。离异的父母重新聚到一起,让她措手不及,只觉得那是虚伪的假象,便任性地掀了桌子,父亲买的蛋糕和母亲下厨做的一桌子菜全都遭了殃。在这之后,就再也没有聚过,也没有再庆祝过。后来甚至连她自己也会忘记,哪一天是她的生日。   可是他怎么就还记得?   手里的蛋糕仿佛有千斤重,让她难过得红了眼,过了半晌才瘪着嘴自言自语,“都说了别对我好,别对我好。”   顾默楠念书时就对数学异常头疼,那些计算公式和几何图形,像是外星文字,它们认得她,可她不认得它们。犹记得那日午后,他半坐半躺在窗台上睡觉,而她则可怜兮兮地捧着一堆作业在埋头苦干。等他一觉睡醒,她还没有做完功课。他静静走到她身后,冷不丁出声吓了她一跳。朝着他手指的地方望去,她撇嘴反问难道答案不是这个。   题目:在同一平面内,平行线会相交吗?   她的回答:会,在画错的情况下。   得来他一道不屑的目光,拿出她的书迅速翻找,将那一页的定义翻开摊在她面前。她嘿嘿笑着,急忙擦去那个答案,将正确的写上:不会,在同一平面内,平行线永不相交。   顾默楠一边写,一边抗议:“难道就没有相交的情况?”   他道出一串学术概念:“欧式几何里,没有交点;非欧几何里,有交点,叫无穷远点。”   “什么叫无穷远点?”她问。   他说:“平行线是唯一伴随着对方,一直走到永远的直线。而在一个未知的远方,平行线也会有唯一的交点。”   或许在某个特殊的时候,平行线也是会有交点的。可顾默楠知道那绝对是偶然,就算相交了,也很快又会错开,朝向不同的方向。所以她开始告诫自己,不应该再去想他。要回到没有他的日子,就当他还在大洋彼岸的英国,一个人继续平静生活。   唐蓉发来的信息,顾默楠是在次日早上看见的。   ——默楠,我走了,你一个人好好照顾自己。   顾默楠去了唐蓉的公寓找她,确信她是真的走了。起先还以为只是开个玩笑,毕竟还有太多的羁绊牵系,不可能就这样走掉,但是没想到这个玩笑居然成了真。她也有联系陆世锦,谁知他关机了。   等了几日都没有等到唐蓉再联系她,却等到了一条爆炸性新闻。   “中正的总经理陆世锦和别的女人跑了,公司现在面临大危机!”   顾默楠在几天前就猜到这个可能,却不料成了真。   有关中正的新闻,几乎占据了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中正总经理陆世锦携地下情人远走高飞”、“原定未婚妻许千金被抛弃”、“许大亨为爱女与中正反目催讨注资”,杂七杂八的标题映入眼底,瞧得人心慌意乱。   不是每次传言都是空穴来风,顾默楠相信确有此事。   面临突如其来的风波,一时间人心惶惶。   却没有想到,紧接着找上她的竟然会是那位太上皇!   男人一身正装,敲开顾默楠的门道:“顾小姐,董事长要见你。”   近郊的渔村,数个池塘点缀其间,远处的那一个,池畔坐了几道人影。其中一人年龄最长,两鬓染白,穿了休闲服,依旧威严不凡,握着鱼竿垂钓,正是陆镇丰。顾默楠走向他,轻声开口喊了一声:“董事长。”   陆镇丰将鱼竿递给旁人,又接过拐杖拄着起身徐徐说道:“顾小姐,你也是聪明人,我不想和你拐弯抹角。唐蓉这个女人,怂恿世锦离开。现在闹得满城风雨不可收拾,这全是她惹出来的祸。你要是知道她的下落,就坦白说出来吧。”   “很抱歉,董事长,我真的不知道。”顾默楠轻声道。   再三询问无果,陆镇丰见她神色镇静,倒也有几分赏识,沉着脸道:“既然顾小姐一时不想说,那我只好请你回去慢慢考虑!来人!”   顾默楠一惊,陆镇丰却已喊了手下来堵她。尽量保持着冷静,脑海里却满是那些被绑架劫持的戏码,一时百感交集,也乱了章法。   就在这紧要关头,那头有两人自小径走来。   走在前方的男人同样是休闲装扮,黑白相间的POLO运动衫,藏蓝色及膝短裤,头上还戴了浅灰色的棒球帽。墨黑的刘海垂落在前额,他的眼睛即使距离很远,看上去也很深邃明亮,让人一旦瞧见,就不愿移开视线。前一秒还慌乱不已的顾默楠,在刹那间就恢复了平静,宛若遇到了救星。   后边的下属提着钓鱼工具箱,陆观棠朝他们走了过来。   陆镇丰瞧见他,眉宇一皱:“你怎么来了?”   “听阿姨说你来钓鱼。”陆观棠望着他简短地应道,又是望向被人包围的顾默楠,冲她唤道,“阿楠,过来。”   顾默楠立刻乖巧地从包围的人中间跑向他身边。   陆镇丰眉头皱得更紧,他只知道这个顾默楠先前是陆世锦的助理,后来成了他的秘书,但是现在听见陆观棠这么一喊,只觉得这两人很亲密。而他显然不乐意多问,厉声喝道:“她和姓唐的女人是好朋友,一定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可是她在隐瞒!只要她说出来,我就放她走!”   顾默楠反驳道:“我已经说了我不知道。”   陆镇丰怒目瞪着她,陆观棠淡淡开口:“她说的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说谎。”陆观棠语气平平地下了定论,让顾默楠心里一紧。   “就算她没有说谎也不能放!”陆镇丰固执己见,陆观棠却只是将顾默楠拉到自己身后,随后沉默地与他对视。半晌,两人都不曾说话,最后陆镇丰怒问道,“找不回他们,这个后果谁来担!”   “我!”陆观棠回得斩钉截铁。   “这话可是你说的!”陆镇丰紧绷着脸,见他毫不犹豫,憋着气唤了人匆匆离开。   瞧着他们远去,顾默楠才松了口气,她刚要开口道谢,他却说:“吓到你了。”   顾默楠摇头:“没有,我知道董事长不会伤害我。”   脑海中浮现方才她惊惧的模样,陆观棠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有就好。”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动物,顾默楠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说谎?”   “我随便说的,别当真。”陆观棠不假思索道。   顾默楠不禁愕然:有没有搞错?双颊气鼓鼓的,她咬牙道:“就算我知道,我也不会说!”   “看来你还挺赞成他们私奔。”陆观棠好整以暇道。   “他们是真心相爱的,为什么不能在一起!难道选择一个人,光看对方的家世身份就够了吗?唐蓉有哪里不好?漂亮,聪明,优秀,能干,配陆世锦绰绰有余了!反倒是陆世锦,没了太子爷这个光环后,才是一无是处!还不知道他能不能受得了普通人的生活,估计他连公交车都没有坐过吧!”顾默楠完全是站在唐蓉这边的。   “既然陆世锦这么糟糕,那你还赞成他和唐蓉私奔?”   “我是看他对唐蓉还算不错,也是真的爱她,不然我哪里肯。”她撇嘴道。   陆观棠的双眼蓦地幽暗下来:“就算现在爱,谁能保证以后不变心。”   顾默楠也是一愣,想到自己的父母,她也以为他们是那样相爱,以为他们会牵手到白头,可是眨眼间就各奔东西,所以就算很相爱也不一定会走到最后。她握了下拳,义愤填膺道:“陆世锦要是变了心,唐蓉绝对能找到更好的!她又不靠他养,怕什么?再说了,谁管以后呢,眼前的问题都还没解决!”   “你想他们在一起?”   “嗯。”她认真地点头。   陆观棠默然,而后缓缓展露一抹笑,以极低的声音说:“那就成全他们吧。”   顾默楠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他却背过身去往椅子里惬意地一坐,对着湖开了鱼竿:“要不要一起钓鱼?”   顾默楠起先站着不动,而后忍不住走到他身边挨着坐下了:“我们比赛,看谁钓得多!”   他连正眼都没有看她,冷笑了一声。   绿色湖水泛着波光,湖岸边两人提着两支鱼竿,那些烦恼都抛诸脑后,下午的光景悠闲度过。   比赛钓鱼的结果可想而知,顾默楠惨败而归。她连一条都没有钓到,他却钓了好几条。而后他们在渔村吃了饭,回去时陆观棠将剩下的几条鱼都送给了她。顾默楠没有舍得吃,只将它们养在水桶里。可是没有想到,第二天早上醒来,那几尾鲤鱼全都断了气。   她怎么那么笨?没有氧气,当然会死。   顾默楠蹲在水桶前,忽然很难过。   当她还在为鲤鱼的死难过时,又爆出了重磅消息。   许大亨亲自出面召开了新闻发布会,正式表明立场,言语间的意思已和中正闹翻,并且追讨注资。   众人皆是哗然,不由得感叹又是一场豪门恩怨。   顾默楠听着发布会里由许大亨亲口报出来的巨额数字,瞬间眩晕起来。即使中正汇集所有的流动资金,也不可能筹出这么大一笔钱!   现在陆世锦不知去向,那么中正谁来接手?   顾默楠心里一沉:除了陆观棠还能有谁?   心中突然生出些罪恶感,如果不是她提议私奔,也许唐蓉和陆世锦就不会一走了之。可是这也不能怪她,她哪里又会知道他们真的会这么做。但她虽然算不上同谋者,也难逃干系。思来想去,只剩下一个想法,就是想见他。   这些年来,顾默楠上班没有早退过。而这次她提早向经理打了招呼,提前走了。   顾默楠没有给他电话,只怕他在忙,会打扰到他。她也没有进去大厅,这里实在是太熟,一旦进去保准被人认出,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干脆就站在了大厦外边静静等候。   夏日很热,等待的心更是焦急。   不知道站了多久,面前是陆续进出的人,晃得她眼花。   终于,守卫在门口的保安恭敬地喊道:“棠总!”   这一声呼喊让顾默楠欣喜,她急忙循声望去,只见从大厦里踱出西装革履的一行人,为首被簇拥的男人就是陆观棠。可他并没有看她,自距离她几米的地方走远。她迈开脚步追了上去,于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拦住他的去路。   尽管明白这样很不应该,太不理智,会引起误会,可她还是喘着气道:“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你们先过去。”陆观棠吩咐一句,就随她走到一边。   只剩两人了,顾默楠的勇气也似用完了,登时吐不出半个字来。陆观棠瞧着她的小脸被日头晒得红扑扑的,又是满头大汗,料到她是在这里等他的,于是皱眉问道:“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有多久?大概就是一两个小时!顾默楠撇嘴道:“一会儿。”   “为什么不去里边等?外面不热?”他又问。   “不热!”顾默楠倔犟地回道,惹来他瞪眼,她硬着头皮兴师问罪:“你自己说要联系我,但是没给我打电话。”   她怎么还像个孩子?陆观棠拿她没办法:“你找我有事?”   顾默楠一时没有思绪,关心的话语说不出口,冷不丁道:“我是来告诉你,鱼死了。”   “什么鱼?”   “就是那天去钓鱼,你送给我的那几条鲤鱼。我养在家里,可是第二天早上醒来,就发现它们死了。”顾默楠凌乱地说道。   “你就跑来跟我说这个?”他眉头皱起,瞪得更凶狠了,见她坦白地点头,他没好气道,“下次再钓给你!”   “哦。”   “还有事吗?没有的话,我要走了。”陆观棠等了几秒,见她还是呆呆地望着自己,他也不理她转过身就要走。   顾默楠却拉住他的袖子,他回过头,见她垂眸问:“你……你还好吗?”   他沉默了,而她显得有些慌,脸上也臊得发热。   陆观棠朝她走近一步,用手替她擦去额上的汗水,她僵直了身体,也没有躲闪。他沉声说道:“下次来找我,直接打电话告诉我,不要在这里等,天这么热。你先回家去,别在外面乱跑。中正不会垮,不然唐蓉真要背上祸水的骂名了。”   顾默楠不甘地撇嘴,暗自替唐蓉不平。   “上次叫你想的话,想起来没有?”他低头注视着她的眼睛问。   顾默楠茫然地回望他,根本就不知道他说的是哪茬。   “算了,想不起来也好。”陆观棠幽幽说道,并没有生气,顾默楠却觉得心里仿佛被针扎了一般。      第15章 原来,我竟那么喜欢你(1)      此次中正面临危机,也牵扯到了富蓝公司。   据悉主题乐园的项目,已经全面谈拢,也顺利竞拍下城西的地皮。现在已进入最后阶段,可以开始投入资金建设。但问题也相继出现,建设需要资金,中正现在自身难保不知能否渡过难关,哪里还有钱拨款。就算是去贷款,银行稍一分析利弊也不会借贷。   期间又传出林小姐去了中正商谈,董事会议里替中正说了不少好话,如此想来也是因为心仪棠总。   众人又等着看中正会有何对策,也等着看这个大集团是否会因这次的剧变而不敌垮倒。   就在这个混乱局面下,突然乾坤扭转,让人瞧不懂其中奥妙。   本来是中正最后拿出投资金的日子,可前来商谈的是五洲集团的负责人。   对于这样的转变,众人未免觉得猝不及防。   此时,经理指名让顾默楠陪同沈公子去工地瞧瞧。瞧着经理的眼神,她觉得自己都成了染缸。   车子在城市里穿梭,奔过几条马路,却不是往城西而去,顾默楠问他这是要去哪里,他却神秘地不回答。又开了一会儿,前方是何处,她也有了印象。那正是他们以前就读的学校,洛城大学。再近一些,就可以看见一幢幢的宿舍楼,开过宿舍楼便是操场连着篮球场。   顾默楠扭头瞧着葱葱郁郁的校园,仿佛可以嗅到书墨香。   沈逸将车子停到附近,两人就下了车。   沈逸走到她身边说:“进去看看吧,很久都没有来了。”   确实有很久都没有来过,自从离开校园踏入社会,就没有再复返。可是进入校门的那条大道,踏上去的时候还有些莫名的悸动。两边是巨大的香樟树,广圆形的树冠气势雄伟,绿色小枝十分繁盛。五月是香樟的花期,清风一吹,散发出特有的樟脑香气。如今花期已过,花苞也已结了果。   “这些果子什么时候才会成熟?”   走在香樟树下,顾默楠抬头瞧着树枝,阳光从那些枝杈之间洒下斑驳,依稀之间仿佛回到过去。那年她顺利被洛大录取,暑假里等不及要来看看这所学校,就拉着陆观棠来参观。她第一次见识到这种树,心情格外兴奋,便开口问他。风将他白色衬衣的领子吹起,她回过头,他就站在她的身后对她那样说——   “开学的时候。”   她却迷离了双眼,只是贪婪地瞧他——浓密的眉毛,挺拔的鼻梁,俊朗的五官,表情冷冷淡淡,阳光坠在他的脸上,晕开一层金色,朦朦胧胧的,好看到让人忘记呼吸。而她觉得被拨动了心弦似的,一直痒到心里。   “再过几个月就是九月,到时候果子就熟了。”沈逸静静走在她身边,“记得那个时候,你好像特别喜欢这树。”   顾默楠却是不以为然:“我也没有特别喜欢。”   “没有吗?是谁拿着单反相机,成天在香樟树这里没完没了地拍照!”沈逸笑道。   顾默楠总算是有了些印象,那是她第二次从古城回来,开了学就去买了个单反相机,导致后来的几个月她都节衣缩食。唐蓉对她直摇头,没好气地问她,拍那么多照片做什么。   沈逸微微眯起眼睛,回忆起那些似水年华,也有些感慨:“我当时还以为你是摄影社的,就跑去社团找你,谁知道你根本就没有加入。然后我就想,该怎么和你碰面?没办法了,只好天天来这条路等你。”   “原来你是故意的。”顾默楠扭头,“当时不是说凑巧吗?”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凑巧?也只有你会相信!”沈逸没辙道。   他突然停住步伐,在顾默楠面前站定,她也停下脚步。   盛夏的校园很熟,又是放暑假,所以没什么人。尽头的一对学生走过转角,整条大道上就剩下他们俩。沈逸手挽着西服,身着白衬衣,干净整洁,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那个久远的夏日。“在这里我对你说,我喜欢你,我问你,做我的女朋友好不好。”   其实她没有那么喜欢香樟树,也没有那么喜欢拍照。   可所有不明确的、隐藏的、积压的,不想去揭穿,一直在克制的感情,在这一刻全都被掀开,很多事情都在一瞬间豁然开朗。就是在这里,她将面前的人瞧成了另一个人,顿时惊得顾默楠一阵心悸。   沈逸见她的神情从起始的呆滞转为诧异之后落实为忧伤,只以为她是因为他在难过,想要安抚她,却不知该说什么,急急拉过她的手道:“有一次我们约好去港城,但是我没有守约,那次闹了很久你都不肯和好。后来我再要陪你去,你却怎么都不肯了,你说除非洛城有游乐园,你才会原谅我!”   顾默楠却记起更久远的过去,她茫然道:“我有说过吗?”   “说过!”沈逸坚定地道。   她却似着了魔一般,依旧是问着同一句话。   “默楠!”沈逸皱眉喊她。   顾默楠却红了眼睛,有一丝酸甜的滋味浮上心头,最后融合成了苦。她挥开他的手就要走,沈逸却强拉住她:“默楠!给我一次机会,原谅我,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顾默楠只能摇头,不断地摇头。   “为什么!”沈逸不甘心地质问。   “沈逸,对不起,我喜欢的人不是你。”顾默楠注视着他道。   那一年他即将远行离开,她也是这样对他说。对上她通红的眸子,沈逸的手忽然松了力道,她已经不止一遍这样告诉他,可他还是不信。顾默楠却转身就跑,沈逸冲着她奔跑的背影大喊:“默楠!为什么!”   离开洛城大学,顾默楠拦了车直接奔向另一所学校。那是她念过的初中,也是陆观棠曾经念过的学校。师傅停了车,顾默楠付完钱就冲了出去。   “小姐,还要找你钱!”后边师傅在喊,顾默楠不管不顾。   顾默楠闷头往学校里直冲,可是被门卫拦住了,现在学校已经放假,所以不准进入。门卫又问她有什么事,顾默楠只说自己是来拜访老师的。门卫继而问她是找哪位老师,她哪里还记得清楚,只是对一位训导主任还有些印象便说了出来。谁知门卫道:“你登记一下,主任就在那幢楼里,你去吧。”   顾默楠赶紧登记,就从小门里进了校园。   中学比起大学,那是更加久远的历史,离开以后,似乎谁也没有想到要回来。就连同学聚会,也可怜地没有办过。不过脑海里还能细数,之前她在哪一幢楼,他又在哪一幢,她曾经离他很近,就坐在他隔壁的教室。更有一次考试,她凑巧就坐到了他的位置上,高兴得偷着乐。   而那时候他已经升入高中。   顾默楠走过弯曲的小径,绕过那几幢教学楼,来到了操场。   操场的主席台,是以水泥砖石筑造,原是刷了白色的油漆,可是时日一长就成了土灰色。主席台的后方,是铁丝网的栅栏。现今放假,操场都给锁了。顾默楠不知道那里还会不会保留有痕迹,她如中了魔障般狂奔着去找。   铁丝网上都生了锈,瞧不清哪里是哪里,顾默楠一一仔细看过,应该就是这里,怎么会没有?   她慌得不行,仿佛今天找不到就会错过一些什么。   终于,在靠近主席台的栅栏上捕捉到禁受岁月洗礼后残缺的痕迹。   顾默楠立在那一方栅栏前,脑子一片空白。   细细的铁丝柱上,隐约有刀刻的字迹,只是有些字已经不全。   手指触摸过那些雕刻的印记,顾默楠突然难过得不行。   那一次是因为约好去游泳,他却放她鸽子。后来他来找她,就在这铁丝柱上刻了“我道歉”三个字,她取过他的小刀,也学着他在上面刻。   顾默楠凝望着当年自己留下的话:除非洛城有摩天轮,我才会原谅你。   当时班级里有一人刚从港城的游乐园玩耍归来,便向众人骄傲地炫耀自己坐了摩天轮,和班里的同学一样,顾默楠也是羡慕得不行。可是都是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了,久到她都忘记了有多少年,他居然还记得!   他是个骗子!她明明就没有说过!明明是用刀刻的!   顾默楠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只是觉得很难过。那些字仿佛不是刻在铁丝柱上,而是刻进了她的心里,他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一声不响地要走就走,要来就来,怎么可以让她这么难过!眼前雾气朦胧,什么东西模糊了视线,从眼眶里掉落,她急忙伸手去擦,可是越擦就落得越多……   可能是这隐隐的呜咽声引来了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   顾默楠泪眼婆娑地一瞧,这不正是训导主任吗?   主任问她为什么在这里哭。   忽然找到一个好借口,可以让自己肆无忌惮,顾默楠放声号啕大哭:“我太想念母校!”   主任当下万分感动,现在不忘本的学生实在不多了!   顾默楠痛哭了一场,由主任送出了校门。事后想想,简直想挖个洞钻进去,真是丢脸丢到家了。只是哭完后,她也有了决定。   次日去富蓝递了辞职信,经理措手不及,吃惊于她这么仓促的决定,更是没法挽留。   顾默楠直接道:“我跳槽了。”   留下惊愕万分的经理,顾默楠连那些零散的东西也全弃了,走得云淡风轻。   再次来到中正大厦,顾默楠拿出手机打给他。于是顺利进入,搭乘电梯直上顶层。他已由投资部转移,坐上了至高的位子。推开那扇门,陆观棠一身黑色正装端坐在大班椅里。他的目光注视向她,望着她一步步走近,走到了他的面前。   “说过的话还算数吗?”顾默楠开口道。   陆观棠缄默不言。   “你是猪吗?”她乘机奚落他。   他不认同地挑眉,她好心提醒道:“秘书的位置,你给我留着,只要我想回来,随时都可以。”   他的眸子骤然变得黑亮,她认真问道:“现在这句话还算数吗?”   “算。”陆观棠沉声道。   “那我现在就可以上班。”顾默楠轻松地耸肩。   陆观棠沉默了一下问道:“怎么突然决定回来?”   “我刚刚辞职了。”   陆观棠皱眉不满:“被炒了?”   “嗯,我被炒了。”顾默楠回得更是轻巧,甚至丝毫没有被炒的愤怒。   电话铃声打断两人的谈话,陆观棠提起麦克风接听。   顾默楠静静望向他,近乎贪婪地瞧他。   不知从何年何月开始,亦不知究竟有多少分量更是无从察觉,好像就是这么习以为常,如同呼吸空气般自然。他本就该是在她身边的,所以不会去想,有一天他也会离开。此时此刻,一切的惘然都有了归宿。   原来,我竟那么喜欢你。   顾默楠重新回到中正工作,才发现公司的情况真的不容乐观。   董事局立即召开了会议,矛头齐齐逼向陆家。陆镇丰病倒了,虽然没有生命危险,却卧床不起,此番坐镇的只有陆观棠。气氛压抑逼得人快要窒息,几位元老语中带刺,定要陆家给个交代。   半晌,陆观棠终于淡漠地开口,声音依旧是熟悉的低沉,却格外有力、振奋人心:“请给我一周时间,一周之后如果仍没有解决,那么我将辞去总经理一职。”   恭送了各位元老,会议室里登时清场。移驾到办公室,陆观棠和新上任的副总在商谈正事,顾默楠冲了咖啡进去。   “展总,请用咖啡。”顾默楠将杯子端到副总面前。   男人原本是和陆观棠在谈话,漫不经心瞥了一眼身旁来送咖啡的秘书小姐,目光忽然就定住不动。   顾默楠被他这么一盯,还以为是自己脸上抹了污渍。   对方却半天也没有下文。   “展总?”顾默楠感到很困惑: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那人灿烂一笑道:“我觉得你很眼熟。”   顾默楠有些无语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被搭讪,可是这样的对白似乎只有老套的情节里才有。下一秒,他又像是醒悟过来一般,盯住她的目光扫向陆观棠,就这么来回扫了好几下:“我知道是在哪里见过你了。”   “哪里?”顾默楠本能地问道。   陆观棠猛地喝道:“你没事情做是不是?”   陆展白将他雷鸣般的一喝彻底无视,冲着顾默楠笑眯眯道:“我在英国见过你。”   英国?顾默楠最远也就是去过古城。“我想展总大概是认错人了,我没出过国。”   “是吗?”   “嗯。”   陆展白望着陆观棠贼笑,陆观棠这边脸色不大好看,顾默楠瞧了瞧,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还不走?”陆观棠已是不耐,再次喝道。   陆展白识趣地站起身,而后向顾默楠伸出手,潇洒地报出自己的名讳。   “您好,我是棠总的秘书顾默楠。”礼尚往来做了介绍,顾默楠犹豫着问道,“展总也姓陆?”   “是啊,挺巧的,我上头还有两个姓陆的哥哥。”陆展白唇角飞扬。   顾默楠顿时傻了眼,就见陆展白微笑着离去。她对那些八卦向来是不在意,所以也不会去探究陆家到底有几个儿子。即便和陆世锦相识,也不会去多问半句,可现在还是挺吃惊:“你还有弟弟?”   陆观棠仅是“嗯”了一声,却是不愿多提。   顾默楠也不再问,陆观棠又是吩咐道:“马上订机票和酒店,搭最快的航班去港城。”   港城,那里坐落着顾默楠最想去的梦幻游乐园。   可是想当然便能知道,这一次去绝不会是游玩,而是为了公事。   订了当天晚上的航班,直飞港城。数小时后抵达,从机场出来直接入住酒店。到了第二天,顾默楠还在睡觉,就被一个电话叫醒。她蒙眬间接起,听见那头低沉的男声吩咐道:“马上起床,十五分钟后楼下大厅等你。还有,穿便装,越普通越好。”   “啊?”她还没回过神,他就把电话给挂了。   上司下了命令,当下属的怎么敢不听从。顾默楠揉了揉眼睛,看向时钟,现在才四点半,要不要那么早?即便是心不甘情不愿,可还是掀开被子下床洗漱。庆幸自己平时就训练有素,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整装待发。   来到一家早茶店,牌子挺老,牌匾上的几个大字瞧不懂,大概是草书。倒也不是排队排成长龙那般兴旺,只是店里面也坐满了人。店员上前招呼他们,没了空桌,只让他们找个有人的桌合着坐坐。陆观棠扫了一眼店堂,角落里的那一桌围了几个人,桌边坐着两个老人,正在下棋。   陆观棠随意找了张较空的桌坐下,顾默楠也随之入座。   店员上了香茶,让他们慢慢选点心。   “来这里做什么?”喝了口茶润喉,顾默楠终于忍不住问道。   陆观棠道:“当然是来吃东西的。”   她又不是三岁小孩,才不会信他,在这么紧急的关头,特意跑来港城,难道只是为了喝早茶?   只不过,推着车叫卖的点心还是让顾默楠嘴馋。   陆观棠见她一副望眼欲穿的样子,淡淡笑道:“饿了?去叫些东西来吃。”   顾默楠立即招手将那推车叫卖的大婶唤来,只是品种实在是繁多,看得人眼花缭乱,根本难以做决定,这么多好吃的,该选哪一样?   见她犹豫不决,陆观棠道:“每样都来一份。”   “不要不要!”顾默楠急忙道,“就要芙蓉卷,还有千层糕好了。”   “再加两个包子,豆沙和酱肉。”陆观棠补了两样。   桌面上随即多了两只包子,顾默楠听见他说:“我记得你以前喜欢吃。”   是的,她喜欢,喜欢甜糯的豆沙,喜欢鲜美的酱肉。   可是胃口小又贪心,拿不定主意每次都要选很久。如果两个都买,就会吃不完,可是又想两个都吃。   他那时是怎么做的?      第16章 原来,我竟那么喜欢你(2)      顾默楠学着他的做法,将包子掰开一分为二,然后各自分一半又合二为一。“喏,给你,这样就既可以吃到豆沙味,也可以吃到酱肉味的了。”   陆观棠瞧着盘子里分成两半的包子,目光骤然明亮:“你这么笨,竟然也还记得。”   “当然记得,我怎么会忘记。”顾默楠没好气地说道,随即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要不是我提醒你,你一定记不起。”陆观棠用筷子夹起包子,咬下一口慢慢咀嚼。   顾默楠被他说得一怔,其实原本是打算忘记的,又或者已经忘记了,可是偏偏他又出现了,于是那些被封存的回忆都被拂去尘埃变得历历在目,每一个片段、每一个镜头,都是那么清晰。触动到的那根心弦绷得很紧很紧,她低着头轻声说道:“你叫我去想的那句话,我也记起来了。”   陆观棠握筷的手一顿:“是吗?”   她还以为他是在质疑自己,嘴里满是食物不满地嘟哝道:“你是说中学操场那里的铁丝柱是不是?我根本就没有说,我是刻下来的,用你的小刀刻的!”   陆观棠抬眸看她:“你是什么时候记起来的?”   “就在我去公司找你之前。”开口不经脑子,又被他套去了话。   “所以你是为了我而辞职的?”   咦?怎么噎着了?   陆观棠拿过她的茶杯,替她倒了杯水递过去:“不是特意辞职的吗?”   “都说了是被炒。”她赶忙喝水咽下卡在喉咙里的食物。   “我向富蓝问过了,你是主动辞职。”他准备好了证据,就等她落网似的。   像是被抓到把柄,又像是害怕,那份心意不能让他知道,顾默楠慌乱地解释:“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你慢慢说,不要急,我在听。”他盯住她的眼睛看着,眸底深情暗涌。   顾默楠被他盯得无所遁形,一下子泄了气,咬牙说道:“因为唐蓉和陆世锦私奔,是我提出来的建议。那天唐蓉找我,后来陆世锦也来了,他们为了孩子在吵,我就说干脆私奔好了,一不做二不休。然后他们就……”   “你是因为他们才回来的?”他的眼神忽然很犀利。   顾默楠不敢看他,只是觉得他的声音突然很沉,可她来不及注意这些细节,唯一的心思就是不能被他发现——发现她的接近是出于私心。“是我建议的,他们才会走,现在出了事,不能让你一个人担着。”   “行,我知道了。”陆观棠冷声说道。   那天离开医院时,他也是这句话,顾默楠闷闷地撇嘴。   两人沉默地吃着早点,角落里那桌下棋的人渐渐散了去,几位棋友都要回去,唯独剩下一个头发花白精神奕奕的老人,还意犹未尽地要继续拉人下棋。可惜无人留下,老人还坐在那儿不肯离开,瞧上去有点孤零零的。   陆观棠忽然说道:“象棋还会不会?”   “会一点。”顾默楠好奇他怎么提到象棋了。   “你看那边有个老人,没人陪他下棋,你去陪他下一盘。”顺着陆观棠眼神所示意的方向,顾默楠果然瞧见了那个老人。   同情心开始泛滥,而后她就走了过去。陆观棠坐在原位,瞥见他们开始下棋,他便悠闲地开始喝茶。只是这棋下了一盘又一盘,有些没完没了的趋势。不过不是顾默楠棋艺精湛的原因,她是屡战屡败,屡败又屡战地循环着。老人叫淮伯,只愁没人陪他对弈,虽然一直连胜,可也不觉得无趣。   顾默楠也被勾起了兴致,就一直下,直到陆观棠喊她:“阿楠,我们走了。”   顾默楠这才依依不舍地收了棋。淮伯挺喜欢她,就问她明日还来不来,顾默楠也不知道,便说如果有空那就还来。淮伯就说好,如果来了,他还坐这一桌。告别了淮伯,顾默楠就追着陆观棠离开。   “你怎么不问问谁输谁赢?”   陆观棠正眼都不看她一下。   “我一盘都没有赢。”   “意料之中。”他的口气很不屑。   顾默楠气得牙痒痒。   折返回酒店,换回正式的衣服,带齐了文件资料,她知道这是要去办正事了。他们这次去商谈的对象,是港城鼎鼎有名的开元集团。开元集团将要在洛城发展,投资开发房地产。早先就有人收到消息,洛城的几家公司都欲和开元合作,但是全都没有回音。依照开元的实力,中正若能够与其合作成功那绝对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不过,之前曾经联系过开元,但被对方婉拒。   情况很明显,他们被拒之门外了。   陆观棠依旧不焦不躁,只是排了预约后就走人,顾默楠急急地道:“预约都排到半个月以后了,怎么赶得及?”   他们只有这一个星期的时间!   接下来的数天,顾默楠都在凌晨四点被拖起来去吃早点,顺便和那位叫淮伯的老人家下棋。而每到中午,陆观棠都会叫她走,淮伯忍不住问她:“阿楠,他是你的男朋友?”   “不是啦。”只是上司、邻居、朋友。   “他会不会下棋?”   “会啊。”   “那下得如何?”   顾默楠想了想,笑眯眯道:“他是我的徒弟。”   眼看着明天就是周末,过了周末就是最后期限,顾默楠下棋总是神游,淮伯关心地询问,顾默楠想一来他不过是位老人家,二来这几日彼此也合得来,就告诉他,他们这次出来是来谈生意的,可是没谈得成。淮伯问要同哪家公司谈,顾默楠就说是开元集团。如此问了个详细,淮伯若有所思道:“原来你们是中正的,那他就是中正的总经理陆观棠?”   “咦?淮伯,你怎么知道?”顾默楠愣住。   淮伯眼中一派清明:“你去把他叫过来。”   顾默楠狐疑着去叫陆观棠,陆观棠不疾不徐地走来,而后坐下来喊道:“淮董事长。”   “年轻人,脑子挺好,天天来这里喝茶,原来动机不纯。”淮伯道。   “叨扰您了。”陆观棠沉着应声。   “中正的实力我也清楚,现在一时资金周转不灵也是常事。那这样吧,我给你个机会,我们下三盘棋,只要赢我一盘,我就允了这次的合作。”淮伯笑着说道,换来顾默楠的惊奇不已。   淮伯竟然是开元集团的董事长!   “来,阿楠,我们来下。”   顾默楠却是摇头,手指向了陆观棠:“不来了,让他来吧。”   “那就你来下。”淮伯倒也不担心,淡淡地朝着陆观棠道。   陆观棠便和顾默楠交换了位置,顺便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微笑。   结果只下了一盘,那一盘杀得淮伯落花流水缴械投降。   淮伯惨败后就质问顾默楠:“你不是说他是你的徒弟吗?”   陆观棠很悠闲地喝着茶。   “是啊。”顾默楠认真地点头,“他是我的徒弟,可是我没说,徒弟就比师傅下得差啊。”   顾默楠已经很久都没有下过象棋了,那时候有兴趣就进了学校的象棋社,但是太菜了,没有人陪她玩,于是天天拉着陆观棠下。陆观棠本来是不感兴趣的,可敌不过她的软磨硬泡。结果过了几个月,她甩手走人迷上了别的,不料陆观棠却成了象棋高手。因为这个,顾默楠一直坚定地称自己是他的师傅,毕竟也算是带他入的门。   淮伯不禁摇头,叹息自己是让这两人给合伙骗了。   之后一切顺利,瞧见签下了合同,顾默楠笑逐颜开。   顾默楠问淮伯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顺带还可以再下几盘。淮伯别过脸去,说是不和职业级别的选手下,就赶他们走。出了开元公司,顾默楠道:“那我现在就去订机票,马上回洛城。”   陆观棠却道:“不急,留一天。”   “嗯?”   陆观棠侧目望向她,淡淡说道:“不是一直想来这里玩吗。”   顾默楠眼中顿时神采飞扬。   从游乐园折回酒店,顾默楠整个人很晕,她甚至都不敢看他,因为他竟然当众吻了她,就在排队等摩天轮的时候。而后也顾不上摩天轮了,赶紧奔回来。回忆刚才的一切,大概是因为气氛太好,又或许是因为他想尝尝冰激凌的味道……总之她还没从那个吻里回过神来。   一时间心如鹿撞,顾默楠觉得这夜是无法太平了,走向冰柜,想要喝些冰饮去去燥气。手指触向饮料,目光却对准了啤酒,犹豫了下,还是取了酒喝。酒这个东西,或许会越喝越燥。一罐两罐,数不清喝了多少罐,直到将冰柜里所有的酒都取出来喝光,她终于晕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叮咚,有人按门铃。   顾默楠迷糊地起身,将门打开,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外边。恍惚间抬头对上了来人,定睛瞧了瞧,她痴痴笑了起来。   “喝酒了?”瞧她满身酒气,看来喝得不少,陆观棠皱眉问道。   顾默楠支吾着断断续续道:“只喝了一点点……一点点……”   “那份协议你给我。”   “好,我去拿。”顾默楠说着,就要踱进房。可是脚软手软,整个人都在摇摆。   陆观棠自身后扶住她,顾默楠醉醺醺道:“在公文包里。”   陆观棠干脆扶着她进房,顺势将门关上。他将她安置在床上躺好,才从旁边的柜子里翻找到公文包,瞧见协议就在里面,他就要回自己房间,转眼又瞧向她,见她喝得烂醉正嘀咕着说胡话,他便走至床沿探过头去,抚开她散乱的头发道:“谁让你喝那么多酒。”   顾默楠撇嘴:“还不是怪你。”   “我?”   “嗯,就是你,谁叫你亲我了,你亲我,亲我……”顾默楠脸红红的。   陆观棠嘴角呈现微笑,轻抚着她的额头道:“那还真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顾默楠一口咬定不放松。   陆观棠拉过薄被替她盖上,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快睡吧。”   他转过身就要走,衣摆却被人拉住,陆观棠一回头,就见顾默楠弯曲着身体趴着,伸长了胳膊揪住他不放。乌黑的长发散了一床,小脸透着诱人的粉色,唇微微嘟着,似是不满似是撒娇地说:“不许你走,我不让你走。”   陆观棠笑道:“那我睡哪里?”   顾默楠思忖着“嗯”了一声,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睡我这里,一起睡。”   陆观棠又哄了几句,可她还是不放人。没辙了,将她往里边推了推,自己也躺了上去。顾默楠刚被推开一些,又赶紧黏向他。来回推了三次,她还是不依不饶,陆观棠也不再推了,只是手指把玩着她的青丝缠绕在指间把玩。   顾默楠一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冷不丁说了句“我也要亲回来”,就将嘴凑向了他。   那两片柔软的唇贴向陆观棠的,而后要人命地蹭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撤离,顾默楠傻傻地望着他:“亲回来了。”   陆观棠眼里燃起一团火,手指绕着她的青丝,抚上她的唇:“阿楠,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顾默楠却还在笑,微微眯起的眼睛带了几分醉意,慵懒的模样格外妩媚也格外勾人。面颊被他碰触着,她觉得痒得有些难受就发出呜呜声来。这娇憨的一声冲破陆观棠的防御线,他一个翻身覆上了她。双手捧住她的脸,固定在一处,不让她逃脱,他的吻如台风过境般袭来。   顾默楠下意识地闷哼,却被他狂野有力的吻完全堵住而无法发出声音。   陆观棠是洗了澡过来的,只套了件浴袍,她的手胡乱地寻找到入口,从腰间探了进去。掌心的温度很高,他身上的温度却是凉的,她似是舒服地抚摸起来,为找到这一片清泉而欢喜。陆观棠有些动情,眼中燃着的火也愈烧愈烈,他的吻变得粗暴起来。   “嗯嗯!”顾默楠哼哼着,“疼!”   陆观棠的俊颜泛起一层艳红,咬着她的耳朵道:“这次是你招惹我的。”   他灼热的气息洒在耳根,顾默楠扭动着身体躲闪:“好热。”   顾默楠的纯真和孩童般的畏惧,让他萌生了柔情,就连声音都仿佛是有魔力的,顾默楠在他的诱哄中拉下他的浴袍,渐渐褪到了她的脚踝。他用最温柔的吻抚慰她,噬咬着她的唇问:“我是谁?”   顾默楠不说话,只是喘着气,他又问,每问一次就咬得更用力些。直到她受不住这疼痛,喊出“棠棠”,随后一阵痛苦又愉悦的呻吟从她的嘴里逸出,好似来自另一个世界一般,交叠着混沌不清……   日上三竿,没有拉窗帘的房间,烈日阳光毒辣地曝晒进来。   顾默楠觉得身体很沉很重,睡梦里舒展了下腰肢,浑身是又酸又疼。撑开眼睛,她看见男人的手臂环过自己的腰扣着。愣了那么半晌,转过头去,那张俊逸的脸孔却是陆观棠。   难道是做梦?顾默楠掐了下自己,可问题是,这不是梦!   她惊恐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将他的手挥开,顾默楠拉过被子就往自己身上扯,蜷缩到床的边缘。陆观棠也被她惊醒,睡眼惺忪地瞧向她,她一时无言,不知是惊惧还是惶恐,哆嗦着问道:“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陆观棠眯着狭长的眸子,透过缝隙里瞧她,他的视线朦朦胧胧的,她在他眼里也好像是朦朦胧胧的,他似是有几分清醒了,而后“嗯哼”了一声回答她。   顾默楠还在风中凌乱,陆观棠沙哑道:“昨天晚上的事,你都记不起来?”   “昨天晚上?”顾默楠狐疑地反问,换来他凶狠的瞪视。   呃,怎么好像她对不起他一样!   陆观棠道:“我来你房间拿协议。”   “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你叫我陪你一起睡觉。”   他语出惊人,顾默楠惊恐万分:“有这种事?”   陆观棠默默颔首,顾默楠咬牙强辩道:“你可以不答应啊!”   “你不放我走。”   “好,就算是这样,那也只是睡觉而已,你……你为什么,那个我!”她连口齿都不清了,印象中似乎的确是她拉住他。   陆观棠冷声道:“你自己对我又亲又抱,还主动脱我衣服。”   “怎么可能!”   陆观棠忽然掀开被子,顾默楠吼了声“你干吗”,只见他坐起身来,他精壮的胸膛上有红印,再一转身,就连背上也都是,那是人手抓上去的印记。顾默楠脸红到不行,几乎快要羞愧而死:“我不是喝醉了吗?你知道醉了的人,都是身不由己的!”   被他紧紧地盯着,顾默楠乱得不行:“当没发生过好了!反正……反正上一次也是这样!”   陆观棠猛地伸出手,顾默楠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抓住手腕,眼前一晃,一个天旋地转被他拖拽过去压在身下。顾默楠手足无措,他赤裸着身体,她碰都不敢碰他,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这次是我酒后乱来了,是我的责任,可是你能不能放开我?我要去洗澡!”   “我帮你洗过了。”他冷漠地说道。   顾默楠面上一红:“那你能不能松手?”   陆观棠却纹丝不动,大手扣住她的下巴,硬逼她仰视他,她目光触及他的刹那,他一个热吻封住她所有的话语,她挣扎着推拒他,他却吻得更深更重,慢慢她忘记了反抗,而是顺着他、回应他。   他重重吸吮她的肩头,她怕疼地叫出声来。   陆观棠厉声说道:“现在你没有喝醉,可以推开我。”   顾默楠却在他的逼视下没有了动作,只是胸口还剧烈地起伏着。四目相对,勾起内心最深的渴望。他又贴近她,撬开她的齿,卷着她的舌吮吻。想抓住些什么,紧紧地抓住,顾默楠不觉揪紧床单放任他吻。气息不稳,他低声说道:“回去后好好想一想。”   顾默楠咕哝一声:“想什么?”   陆观棠抚着她的脸庞,勾起唇角道:“我们的关系。”   从港城回到洛城,拿下开元集团的合作项目后,再度传来好消息,CITI银行的最大董事派来了代表律师,声称同意贷款,这下难关是彻底渡过了。   顾默楠却比先前还要心神不宁。   他们之间,究竟应该是怎样的一种关系,才是最合情合理的?她陷入了迷雾里。      第17章 未许愿便已鸿沟万丈(1)      月末顾默楠接到了数个电话,几所大学争相邀请陆观棠。   日历翻过一页又一页,当八月翻至最后时,顾默楠才开始惊叹。   原来这个夏天已经要过去了。   那么渴望等来的夏天,却在悄然无声中流逝,不免有些感慨。   顾默楠才想起一些事情还没做,比如她没有去游泳馆办卡,去年就想要的波西米亚裙也没有买,西瓜沙冰更是没吃几份,还有……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关系?   又到九月飘香的季节。   洛大也迎来了新的学年。   通往大讲堂这一路上香樟树繁茂,空气里散开特有的淡淡香气,悠远绵长。顾默楠抬头瞧去,只见树上的果子已经结成黑黝黝的一串。再放眼一望,校园里人山人海,真是壮观。   周末的好时光,理应是放假休息。不过昨天陆观棠让她也到场,不用早起,差不多时间就行,电话联系。   顾默楠想着反正没事做,于是就来了。   找到学校的工作人员,顺利地从后台进入会堂观众席,中间的一排,最右边的座椅,顾默楠坐了下来。讲座早就已经开始,正处于白热化的中间阶段。不知不觉中到了尾声,轮到现场观众自由提问。   学生们争先恐后,热情发言。“我想请问陆先生,现在有没有交往的女友?”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就引来无数口哨尖叫。   陆观棠俊颜淡漠地道:“没有。”   “那您曾经心仪的对象有没有可能是洛大的学姐?”   半晌没有应声,而后突然,一直都面无表情的陆观棠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现场再次热烈爆场。“陆先生,您以前就读于商学院的时候,来过洛大是不是?”   陆观棠颔首,那学生又问:“您是不是还去过女生宿舍楼?”   “去过。”陆观棠肯定道。   “当时去宿舍楼,是不是在等您的女朋友?据我所知,您在商学院可是天煞孤星啊!”学生幽默的话语带来欢乐,顾默楠也忍不住笑了。天煞孤星?哪有这么夸张,最多就是孤僻耍酷而已!   而学生紧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顾默楠陷入了回忆:“不过好像您要等的人并没有下来,难道说陆先生也有搞不定的女生吗?”   顾默楠进入洛大后,陆观棠主动来找她的次数变多了,尽管每一次,他的理由都是路过。顾默楠那时候没有在意,还是兴高采烈地要他请客吃饭。那一次,他也是突然袭击说到校门口了,而她正在洗衣服,就让他等等。谁知道过了十分钟,他又说他在宿舍楼下。   顾默楠满手的泡沫,赶紧奔回寝室。室友们都挤在窗前,嚷嚷着来了个百年难得一见的极品帅哥。她走近一瞧,果真是他。许是相识太久,所以便是再好看,也有了免疫力。虽然承认他很英俊,可也没有多大感觉。而隔了遥远的距离,才发现这人真是卓然超群。   只是一件米白色T恤、一条烟灰色裤子,却硬是穿出了潇洒非凡的味道。   结果,当场就有女生前去找他搭讪,他则是冷冷以对。离谱的是,整座宿舍楼,只要是没离开的女生都探出头观望了。更有夸张的,还拿手机拍照,包括顾默楠所在寝室的女生。   顾默楠当时还在作思想狡辩,认为距离产生美是成立的。   却又暗自开心着,他是在等她。   而后顾默楠不屑地问室友:“他又不是明星,你们拍照做什么?”   室友说是作为留念,还问她要不要,可以发彩信给她。   顾默楠当然是坚决说不用。   随时都可以见到,为什么要留念?   那一次基于陆观棠太惹人注目的缘故,顾默楠直接打电话告诉他,让他去学校门口等,不要站在宿舍楼下面,因为她可不想成为公众人物,那样会很麻烦。陆观棠果真在接完电话后,就转身走了。   而在经久之年,在他远渡重洋后,顾默楠又偷偷翻找室友的手机相册。只是那陈年旧照,早就被删除不复存在。可她还是不甘心,又去校园网灌水论坛里找,几百页的帖子,她一页一页地翻。   找不到的照片,恰是她那再也见不到的人,在他离开之后的第一百零二天,她在无人的寝室里对着笔记本失声痛哭。   顾默楠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时隔多年,回想起来还是会难过。   如果知道会分别的话,那就应该要留下点什么。   恍惚中听见陆观棠说道:“这位同学,你是情报科系的?”   他的冷幽默让现场气氛更显愉快,那位学生羞涩地挠了挠头,众人纷纷追问结果。   顾默楠的目光也对上了他,难道她是他搞不定的女生吗?   陆观棠思忖了下,那抹笑有些无奈:“大概吧。”   等到讲座结束,又是被一群热情的学生围绕,好不容易离开,已是正午。   车子驶出校园,赶去商学院出席校庆典礼,陆观棠道:“时间有些紧,中午随便吃点。”   真的是有够随便的午餐,就在商学院附近的便利店买了面包饮料。填了肚子,已临近典礼开始。整个演出要两个小时,顾默楠观赏完陆观棠参与的嘉宾致辞部分,就对接下来的歌舞表演兴致缺缺,再加上肚子有点饿,她就给陆观棠发了信息:我去外面觅食。   陆观棠坐在中间的贵宾席,和她隔了几排远。瞧见信息,他眼中添了欢喜:觅食?她是蚂蚁吗?便开始按键。   收到他简短的三个字“知道了”,她就提包而起。   顾默楠以前来过这边,所以记得有一家小吃店味道不错。凭着记忆寻过去,果然被她找到,买了几串丸子就边走边吃。走着走着来到附近的花坛公园,索性就在那张石椅子上坐着休息。正吃着丸子,手机响了。   接起电话陆观棠就问她在哪里,她一说地方,他沉默了下道:“你怎么在那里?”   “路过。”顾默楠随口说道。   陆观棠在那头回了声“我现在过来”就挂了线。   以前这里可不是路过的地方,而是他们碰头的地点。   再后来连洛大校门口也成了陆观棠的观摩区时,顾默楠就郑重其事地告诉他,以后不要再去学校找她。   陆观棠问她为什么。   顾默楠白他一眼,将他可能引发的麻烦又说了一遍,比如她会被女生排挤追问,比如这样会让人误以为他们有什么关系,比如她很难交到男朋友之类云云。陆观棠听完这些话,在很长一段日子里,他没有再路过她的学校。   可很久没有见面,顾默楠又主动去商学院找他。   当然她也说是路过。   后来就演变成顾默楠三不五时地路过。   路过的次数多了,就有人注意到她,甚至被拦住去路逼问,那次真是吓到了她。陆观棠当时气急败坏,让她不要再来他的学校了。顾默楠却反对。随后陆观棠就带她来到这个清静的公园,说是以后都在这里碰头,顾默楠表示同意。   如今一想,明明洛大离商学院并不近,而且又是两条不同的线路,怎么可能路过呢。   就如沈逸所说,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凑巧。   可是那时他那么说的时候,她又偏偏信了。   那么他呢?他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也会相信呢?   手中的丸子突然被人抢走,顾默楠回过神来,只见他在她身边坐下,斯文而又迅速地解决掉余下的两串。   “你吃那么快?留一个给我!”顾默楠不满地嚷道。   陆观棠咬下最后一个,却突然凑向她,用嘴将丸子递给她,也堵住了她的话语。   顾默楠满脸通红,那颗丸子含在嘴里吐也不是吃也不是。   就在此时,陆观棠忽然道:“我们同居吧。”   顾默楠觉得脑子有一瞬间当机,不然怎么会嗡嗡地响?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勉强吞下丸子,闷闷地问道:“嗯?你说什么?”   “同居。”他的神情很沉静。   顾默楠呆呆地问道:“谁?”   “我们。”他说得很轻巧,却很肯定。   这下子顾默楠是彻底晕了:“你和我?同居?”   不等她从眩晕里平复过来,陆观棠已经拉过她的手握住,牵着她走出公园。他掌心的温热传来,顾默楠的双脚轻飘飘的,如游魂般被他拽着走了。   后来每每回忆起这一幕,都会为自己打抱不平——分明就是他把她给骗到手的。   隔日陆观棠就亲自接送,将她的东西搬了过来。顾默楠只整理了些许生活用品,仅是一个行李箱就搞定了,剩下的也就没有搬走。一来是因为公寓的租约期限是一年,再者顾默楠也不打算退租。陆观棠问她为什么不退掉,顾默楠认真道:“省得以后我们吵架,我没地方住。”   陆观棠对此嗤之以鼻。   顾默楠就这样住进了陆观棠的公寓。   陆观棠给了顾默楠一张金卡,让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顾默楠本来不想要,可是陆观棠以凶狠的眼神瞪她,她就只好接受了。用这张卡,顾默楠买了家居用品,也趁着百货商场减价时给他买过睡衣内裤。至于西服衬衣之类,不需要她去买,意大利那边每月都会有时装杂志送来让他挑选。   顾默楠则是丢给他两个字:“挥霍。”   话虽如此,当陆观棠问她选哪一款时,顾默楠还是热衷地选了。   瞧见那些定做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顾默楠却连连摇头只说不好看。   她不会去承认的。   是的,一点也不好看。   而这间本没有人气的屋子,以极快的速度,在顾默楠的采购下增添了许多物品,也有了属于家的味道。其中最让顾默楠爱不释手的是一套田园风格的粉蓝色茶杯,一拿回家就立刻用上了。   只是东西越来越多,顾默楠开始头疼,说如果有一天放不下了该怎么办,陆观棠想了想说那就买间公寓。顾默楠对他无语,第一千零一次地教育他不能挥霍。   在公司里,他们还是上司和下属,也不会一同到一齐走。可是回到公寓,关上了门,总有一个耐心,等待着对方。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不用再面对空无一人的房子,顾默楠觉得这样的同居生活其实也很不错。   周末是能让顾默楠兴奋的日子,可以去爬山,还可以去折腾人。   陆观棠还在睡,也只有睡着的时候,他冷酷的俊容才会柔和几分,沾染些可爱的孩子气。顾默楠有很严重的起床气,睡觉的时候,如果谁吵醒了她,那她就会大发雷霆。搬过来住以后,离公司远了就要起很早,起初就一直迟到。后来他给她买了好几个闹钟,还是不管用,最后只能由他亲自叫醒她。   陆观棠总是能想出千百种方法,让她暴跳如雷。   记得那次被他叫醒,她看看时间,竟才四点钟。陆观棠毕竟年轻,睡上几个钟头,便不觉得困了,顾默楠迷糊着问他干吗这么早叫她,他只说因为很无聊,顾默楠气得抓起枕头砸向他,心想,这人一定心理扭曲。   此刻瞧见陆观棠睡得那么香甜,她的心理也有点扭曲,就是觉得不能让他这么舒坦。   顾默楠开始冲他喊,陆观棠将被子拉过头顶并不理会。   她就爬上床,硬是将被子扯下来,他干脆将头一埋继续睡。她就捏起他的耳朵,在他耳边一直念。忽然,他迅猛地有所动作,直接将她压在身下。而她像只被猫死死摁在地上扑腾不起来的鸟,就只能叫嚷着让他起来。   “睡觉。”他却开口命令道。   “我不想睡觉,才起来的,我要去看电视。”   “不让你去。”   顾默楠哭笑不得,哪有他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他的语气略微有些不耐烦,双手将她抱紧:“陪我再睡一会儿。”   “我睡不着!”顾默楠可怜巴巴地道,他这么压着她,这样的姿势,是个人都会睡不着。   “那你就不要睡。”陆观棠终是烦不胜烦,耐心消失殆尽:“十点叫醒我。”   “叫醒你就叫醒你,你能不能别压着我,我透不过气来了!”顾默楠呼吸困难,也是愤怒地吼道。   陆观棠闭着眼睛咬了她的肩头一口,这才翻了个身放过她。顾默楠觉得身上一轻,呼吸到的空气也多了。而后她又动了动,他的手在刹那间直接横过她,放肆地落在她的腰侧。顾默楠无奈地皱眉,抬手瞧了瞧手表,这才刚刚八点,难不成她要像个木乃伊一样躺两个小时?   再扭头望向枕旁的罪魁祸首,他又沉沉睡了过去。   心里忽然有些柔软,也就不再挣扎了。   顾默楠很少有机会这么旁若无人地看他,更准确点说是欣赏。他的鼻梁为什么这么挺?还有睫毛为什么这么长?比女人的还要长,很细却很密。不过似乎以前就已经很长,那些化妆品品牌应该找他去拍睫毛膏广告才对。   顾默楠盯着他瞧了半天,越瞧就心里越不平衡。   这家伙是不是也太好看了点?   当然后来爬山是没有去成的,顾默楠也睡着了。她是被陆观棠的毛手毛脚给弄醒的,两人就在家里耳鬓厮磨了一整天。   为了补偿顾默楠,陆观棠买了礼物送给她。   是一幅拼图。   蓝天,小鸟,白云,大海。   拼图买回来后,顾默楠成天就窝在公寓里,有一段日子没出门。陆观棠将茶几挪了个位,两人往地毯上一坐,顾默楠就开始了浩大的工程。偶尔,他也会帮她一下,绝大部分的时候却是旁观者。   秋日里的树和那年一样下起了金黄的叶子雨,还是孩子的顾默楠坐在他身边。   “棠棠,如果可以许愿,你最想要什么?”   “你又想要什么?”   她被他给骗了去,忘记本是要问他的,苹果般的小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认真思考后忽然将手高举过头顶一指。   这年的寒冬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的月末,就已经降下了寒霜。   大抵是体弱多病的原因,顾默楠自小就特别畏寒。天刚刚转冷,她就会套上厚厚的毛衣,等入了初冬,她就披上了棉袄。寒冬里必备的物件,逃不开帽子围巾手套。而陆观棠和她恰恰相反,寒冬腊月里至多也不过就一件加绒外套,里边衬了卫衣就足以御寒,潇洒得不像话。   顾默楠没有宗教信仰,可也有很多次忍不住向上帝抗议。   什么上帝创造的世界人人平等,简直是空口白话。   根本一点也不公平。   此刻他们走在大街上,周遭是人来人往,顾默楠将领子拉得高高的缩着头走着,双手更是插在口袋里不肯伸出来。侧头瞧了他一眼,陆观棠敞开着风衣,单薄的衬衣迎着清冷的北风。他没有嫌冷,反倒是她哆嗦了一下。   陆观棠走路的时候,没有牵手的习惯,顾默楠则嫌太肉麻。又不是花季少男少女了,哪里还好意思牵手过马路。再加上陆观棠是冷血体质,除了特殊情况下会全身温度升高外,平常都是冷手冷脚的。   这么刺骨的寒冷天气,顾默楠更是不会乐意和他牵手。   “冷吗?”陆观棠发现她不住地哆嗦。   顾默楠的声音也有些抖:“还好。”   陆观棠抓过她的胳膊,将她的手从口袋里拉出,大手向下一滑握住她的:“看来你是挺冷的。”   呃,他的手比她的还要冰!   顾默楠微微蹙眉,想着要不要甩开他时,他却握住她的手一道揣进自己的风衣口袋里。他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着。她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也就没有了动作。他走路会让她走里边的道,而且步伐会稍稍快一些,走到她的前头。高大的身体,总是会挡住她的少许视线,却也好像挡住了迎面的寒风。   顾默楠低头,不自觉地笑了。   店员小姐轻快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欢迎光临。”   陆观棠拉着她进了一家店,顾默楠抬头问道:“不是去吃饭吗?”      第18章 未许愿便已鸿沟万丈(2)      等到了约定聚会的馆子,众人本是在欢畅地谈笑,门一打开,瞧见他们双双到来,目光从陆观棠身上移到他的身后,莫不是愣住。手套帽子戴得严实,更离谱的是那条大围巾绕着她的脖子裹了好几圈,直接包裹住她的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而这些东西都是刚才去店里买来的,还是他亲自给她戴上裹上的。   孟然笑道:“顾默楠,你这全副武装的,是要去打仗?”   众人纷纷开始吐槽,笑话顾默楠穿太多了。   顾默楠被取笑,脸上一红,拿眼睛去瞪陆观棠。陆观棠一脸无所谓,只是取过她的外套帽子等一一挂好。两人上了桌,还有人在闹腾:“陆观棠,真是瞧不出来,你现在是妻管严了!顾默楠都不用开口,你就知道主动挂这挂那的了,看来是在家里被磨习惯了吧?”   陆观棠也不否认,只是沉声道:“点菜吧。”   众人哈哈大笑,顾默楠被笑了好久,也是一声不吭。这一行人,都是越说越来劲。   可她委实感到憋屈,明明真实情况不是这样的。   尽管一开始,的确是她一直在指挥他,可是到了后来,情况就完全逆转了。往往都是他像少爷一样坐在沙发里,一声令下让她干吗就干吗。顾默楠只恨自己没出息,怎么就会被他伪装的无辜眼神所欺骗。   越想越气,顾默楠将这气都发泄在了饭碗里,手拿筷子使劲地戳着米粒。   “阿楠。”他突然喊她,顾默楠扭头望向他,“你的嘴角沾了饭粒。”   顾默楠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摸,结果摸了半天也没摸到:“还有吗?”   “嗯。”   “我都没摸到,在哪里?”   顾默楠刚要拿出镜子来瞧,他却凑近她低声耳语:“骗你的。”   顾默楠这下是气得连耳朵都红了。   从馆子转至茶楼,他们的话题太无聊,不是时局就是商业,顾默楠听得头疼,索性男女分开。而后有人提到了圣诞节,顾默楠一算日子,确实快到了。又说到了圣诞礼物,其中一人道:“我准备了一件毛衣,我亲手织的!”   顾默楠就觉得很厉害——这年头还有人会织毛衣?   她问道:“难吗?”   “你要是有兴趣的话,我建议你可以织围巾,围巾比较简单。你打算给陆观棠织一条?”   顾默楠仿佛被戳穿了心事一般,急忙否认道:“他都不怕冷,不需要围巾。”   可是,顾默楠还是偷偷地买了毛线和针,还让营业员教了她半天针法。她只在公司里织并不带回家,怕被他发现。想着礼物这个东西,就是要让人惊喜才对。不过问题很严重,一双手都快因此打结。   哪里简单了?一点都不简单啊!   尽管如此,顾默楠还是在私下展开着针织围巾的行动。   最近陆观棠有些蹊跷。   于私,他们现在同居,他的私生活对她而言就是公开的。于公,顾默楠是陆观棠的秘书,对于他的日常行程安排了若指掌。按照正常情形,除非是老总级别的邀约,或是必要的应酬,他才会出席。这一日没有任何邀约,临近下班时,顾默楠发信息问他晚上吃什么,他却说不回家吃。   顾默楠本来没有多想,只当是他约了朋友,譬如孟然。   可是连续几日都是如此,她想不多心都不行。   直至一日,一个叫罗子瑶的女人出现了。   罗子瑶出现在顶楼时,顾默楠狐疑着将她拦下,疑惑她怎么能不经过通报就顺利上来,也疑惑下边的人怎么就放了行。而她公事公办道:“您好,我是棠总的秘书,不好意思,请问小姐您贵姓,是否有预约呢?”   “你好,我和小……”女人顿了顿,侧头笑道,“是和你们棠总约好了,他让我直接上来就可以。”   在顾默楠面前的女人,穿着绛红色的格子大衣,双手提着挎包摆在身前。她拥有栗色的鬈发,柔顺地散在肩头,耳际上方的发丝自左右拨开几缕,温婉地束在脑后。她微笑的时候,头会自然地倾斜些,格外的知性动人,有一种不可捉摸的魅力。   她是谁呢?顾默楠的脑子里盘踞着这个疑问。   只听见她说:“我姓罗,叫罗子瑶。”   顾默楠便让她稍等,立刻电话询问了陆观棠:“棠总,外边有位罗小姐,她说……”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硬生生给挂断。   随即,一向冷漠待人的陆观棠竟然主动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迎接。顾默楠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他,目光对上罗子瑶的刹那,流露出一抹笑意,而那笑容极其温柔,就连顾默楠也是极少会瞧见的。   陆观棠走到罗子瑶身边,亲密地扶过她,两人就进了办公室。   顾默楠却还僵在原地,而后又是一通直线电话将她惊醒,他在那头小心叮嘱道:“不要咖啡,上柠檬红茶。”   沏了茶送进去,他们正坐在沙发里谈笑。不是接待宾客时面对面的坐姿,而是并肩而坐。罗子瑶拿着一本册子,一边说着,一边让他看。陆观棠虽然沉默着,目光却很专注,专注到没有发现她进来,也没有发现她离开。   退出办公室,顾默楠心里一堵。   他哪有这么细心过?还特意嘱咐她?   原本中午定下的饭局,也被他推掉,顾默楠看见他和罗子瑶一起走了。   “楠姐,这份文件好了。”小维敲门而入。   顾默楠低头接过文件,小维却张望着玻璃窗外步入电梯的两道身影:“她是谁?棠总的新欢还是旧爱?”   在中正的危机解除后,顾默楠就联系到小维,问她愿不愿意来这边。小维一听,自然是一百个愿意,辞了职就过来了。一个眨眼,也在中正做了好几个月。小维没有再积极追问她和陆观棠的关系,只是用一种很暧昧的眼神去看他们。顾默楠有些受不了,就坦言他们曾经是邻居,至于其他的就瞒下了。小维得知后仅是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可那眼中的暧昧还是一如既往。   陆观棠的私生活并不复杂也不混乱,不是没有献殷勤亲近他的女人,只是他的冷酷已经出了名,对于无事来公司找他的女人,一贯闭门不见。现下突然出现个女人,还这么堂而皇之地一道离去,绝对是个新闻。   顾默楠本不想去介意的,也知道不该一直想,更知道不能在这个时候提,可她偏偏没有忍住,交接文件的时候,她迟疑了下,还是开口问了出来:“刚才那位罗小姐,她是你的朋友?”   陆观棠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顾默楠又道:“在英国的时候认识的?”   毕竟他没有离开前,她很少见到他身边有什么女性朋友。   陆观棠的视线从文件上移开,笔直冷冽地射向她:“现在是上班时间,你是不是分不清楚?”   顾默楠好像被击中了,一瞬间心脏似乎受到了压迫,窒息般地疼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捧着文件沉默地退了出去。坐回办公室的椅子里,顾默楠试图调整自己,她试图劝服自己,也的确是她公私不分。可是,他又怎么能分得那么清楚?   有些赌气似的,这天顾默楠没有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结果,陆观棠真是没有回来吃饭。   顾默楠一个人在家里,对着冷清的公寓,有些出神。夜里陆观棠回来得并不晚,也没有喝酒。她背过身去,没有理他,装作自己已经睡着了。他亲了亲她的脸,压向了她,顾默楠闭着眼睛,冷声说道:“我不想要。”   陆观棠还是没完没了地亲着她。   顾默楠觉得有些难过,还有些说不出的抵触,仿佛是他在别的女人那里得不到满足,所以就回来寻求慰藉了。她奋力推开他,声音也尖锐起来:“我说了我不想要!”   “你怎么了?”陆观棠低头望着她。   他的目光总像是会看透她一样,顾默楠的思绪微乱,缓了缓怒气道:“没什么。”   陆观棠俯身就要吻她的唇,却被顾默楠扭头躲过,已经郁闷了一天,她早就忍不住了,并没有去看他的脸,盯着窗帘道:“罗子瑶,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顾默楠等待着他的回应,可是等了很久,只等来身上一轻,他已然起身。   昏暗中顾默楠望向他,陆观棠下床走出了卧房。   顾默楠听见洗浴室传出的声音,他这是去洗澡了。而后水声停了,外边有走路的声音。她以为他会回来,可开门声从隔壁房间传来,在黑夜里画上静止符。她翻了个身,有了想哭的冲动,眼泪却一直凝聚不起来。只是很酸、很酸,比柠檬还要酸。   第二天他们像往常一样上班继续工作,又像往常一样下班。   只是顾默楠没有再回陆观棠那里,而是去了自己的住所。   开了窗透透气,迎面吹来冷风,顾默楠站在窗前,想着这应该算是冷战。   自从他们同居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搬回来住,也是他们第一次闹僵。夜里顾默楠接到他的电话,愤怒阴郁地质问她在哪里。她告诉他,她最近想一个人住,所以就搬回来了。陆观棠一听,丢下一句“随便你”就挂了机。   冷战持续了几日,终于有一天顾默楠在陆观棠办公室汇报工作时,他在静静地听完她说话后,用一种很锐利的眼神锁住她,森然地沉声开口:“你到底想怎么样?”   顾默楠捧着文件的双手一紧,轻声说道:“棠总,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陆观棠的眸子骤然深邃:“晚上回我那里住。”   “棠总,现在是上班时间,私事不宜在这个时候谈。”顾默楠淡淡说道。   陆观棠死死地盯着她,一度不再开口,他的注视有着威慑般的压迫感,让她快要落败阵亡,却还倔犟地硬撑,心想绝不能让步分毫。过了半晌,他冷冷一笑:“好!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顾默楠也只是回了他一个微笑,保持着完美秘书的形象。   那颗心却仿佛被这寒冬冰冻了似的,那么凉那么凉。   “楠姐,你怎么啦?没睡好?黑眼圈这么深!”小维关心地问道。   顾默楠拿出镜子瞧了瞧,眼睑下方果然是青灰一片。“没事,我只是……”   只是不习惯而已。   以前还没有发觉,现在才不得不承认习惯这个东西真的很可怕。   下了班回家,她竟然会坐上回陆观棠那儿的公交车。只得抱歉地让司机在前面一站停车,下到一个陌生的站台,顾默楠有种前所未有的惘然。以前回到家里,总是习惯性地开口喊一声“我回来了”,可是现在,张了张嘴,那句话又咽了回去。她要对着谁说?这里根本就只有她一个人。不用再慌忙地煮饭,不用再洗那么多的衣服,不用再被人差遣使唤,可是又开始怀念和他一起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光。双人床太大,她又不喜欢开空调,蜷缩在被子里怎么睡都不暖和。如果有他在,一定会将她拥入胸膛,然后一觉醒来天就亮了。   生理时钟在这个时候倒是异常精准,甚至不需要闹钟提醒,她就会早早醒来。   为什么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就总是起不来呢?   因为他会喊她,因为放心。   顾默楠坐在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的身体,企图抵御那份寒冷,也抵御那份落寞。   这该怎么办才好?她怎么能这么依赖他?   依赖有他的日子,依赖他在身边的感觉,哪怕是在公司,就像此刻,这么公然地坐在他的身侧,她也都感到安心。一直想说些什么,想要打破这样的僵局,不想这样下去,可怎么就放不下骄傲开不了口?   顾默楠有些懊恼,眉头也皱了起来。   “头疼?”静悄悄的会议厅里,他突然出声。   顾默楠咬着唇摇了摇头。   说不出口,其实是因为太想念他。   两人这么僵持着,最后终究什么也没有说,陆观棠徐徐起身,淡淡的烟草味擦过鼻息,他已经踱向大门,顾默楠也站起身来离开,他的手扶着门把手,又是突然说道:“冰箱里没有苹果汁了。”   而在又忍了两天后,顾默楠还是去了超市。   大概是疯了,才会去买了好几瓶,抱在手里沉得她连走路都困难。   那是她爱喝的牌子,口感很清甜,有苹果的香气,对身体也有好处。   他一向只喝咖啡或者茶,起初是很排斥果汁的,而她总是不厌其烦地用汤匙一口一口喂他。有时候,他回来晚了,她也懒得喂,就命令他必须喝掉。渐渐地,不用她再说,他也会主动完成任务。   现在看来养成习惯的不单单只她一个,他也是一样。   顾默楠抱着几大瓶果汁,低头走入公寓大厦。一切都很顺理成章,大厦的密码没忘记,钥匙也没有拿错,一眼就认出是哪一把。就连屋子里的情景。都是她熟悉的画面,陆观棠坐在沙发里正在看她讨厌的财经新闻,她站在玄关里喊:“我回来了!”   陆观棠扭头,顾默楠还没等到他说话,就听见另一个声音从厨房里传出:“谁回来了?”   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女人,却是罗子瑶。她穿着一件翻领的毛衣,头发还是柔柔地披着。只是她手里拿着的炒菜的铲子、身上系着的围裙,甚至是脚上所穿的拖鞋,都是他们一起去买来的,都是她专用的。而如今,这些东西,都出现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罗子瑶瞧见她也是诧异,立马回神微笑:“你是顾秘书。”   顾默楠却仿佛被她点醒一般——她是什么?她只是秘书罢了。   罗子瑶热情地邀请她吃饭,像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一般。   手里抱着的果汁都没有来得及放下,顾默楠的喉咙有些堵,勉强扯出一抹笑,可是一开口,就有些语无伦次了:“不了,不用客气了,棠……棠总说冰箱里没有果汁了,我就去买了,我走了。”   “站住!”陆观棠喝道,“来都来了,走什么走!”   罗子瑶瞧出他们之间的不对劲,走上前道:“这都来了,就留下来吃饭吧!”   罗子瑶见她还怀抱着几大瓶果汁,便伸手去接过。可是顾默楠死抱着不放,好像是在守护什么东西,属于她的,不能给别人夺走的。顾默楠不自觉地用了些力道,一个冲撞将罗子瑶撞到鞋柜上,罗子瑶踉跄了一下扶着柜子站稳。   陆观棠俊颜一沉,怒气冲冲地朝她们走过来,将罗子瑶护在身后,高大的身躯挡在她跟前,给予她的是一声冷喝:“道歉!”   顾默楠倔犟地抿唇,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应该护着的人是她才对,难道不是吗?   “我要你道歉!”陆观棠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勒得她生疼。   “小棠,我没事,只是不小心的!”罗子瑶立即开口劝解。   陆观棠却还紧抓着她不放,手里的力道比刚才更重,勒得她的骨头咯吱作响,那么大的力道,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顾默楠觉得胳膊很疼,可还是顽固地抱着怀里那几瓶果汁,只是这么抱着,眼睛里的泪水反复凝聚又收回。   她的弱小让他稍稍松了些劲,可陆观棠依旧没有完全放手,逼着她道:“快道歉!”   顾默楠轻声呢喃:“我是来送果汁的。”   对她的倔犟感到无奈,掌控欲在此时格外凸显,陆观棠皱眉喝道:“阿楠!别惹我烦!”   顾默楠觉得胳膊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连带着刺破耳膜,刺到心脏深处,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太疼了,她很怕疼,所以她才会开口:“我道歉,你放手。”   “好了好了,小棠!你快松手!”罗子瑶急急说道,强拉下陆观棠。   陆观棠的手终于松开,而后朝后退了一步。   顾默楠耳边回响着罗子瑶的声音,可她全都听不进去了。突然觉得很愤怒很气馁,她猛地抬头,只见两人立在前方,似是融为一体,宛如一道无形的墙,筑起防御森严的宫闱,她突然眯起眼睛,一个逼人的注目让罗子瑶定住身体,也让陆观棠瞳孔微微扩张。   顾默楠恨恨地说道:“要我道歉,下辈子吧!”   只见两人都是一怔,不等他们再多说半句,顾默楠扭头拔腿就跑。电梯也没有坐,直接跑下了楼梯,一路狂奔,直接奔出了大厦,又上了计程车。车子徐徐开远,她一直没有回头。司机在前面询问她要去哪里,顾默楠想了想,才迟疑着道:“我要回家。”   眼角忽然有些湿湿的,顾默楠抬手去擦,擦得很猛,力道也很大,一双眼睛被她擦得更红了。   那几瓶果汁却还抱在怀里。   顾默楠心想,她唯一做错的事情,就是不该给他去送。      第19章 也许并不是这样子(1)      这场冷战并没有得到休止,反是爆发得更加严重。就连公司里的同事也感受到陆观棠的冷峻,比之前更加恐怖。每每进入办公室,都要提心吊胆,只怕自己又会受到一顿炮轰。   两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糟糕,濒临破裂一般,谁也不提,谁也不先开口,除了交流公事之外,没有更多的语言。   眼看着圣诞节快到了,圣诞节前夜,孟然的女友打来电话,邀她晚上一起狂欢。顾默楠本不想去的,因为会遇见他,但是对方在那头软磨硬泡的,她被说得没辙,只好点了头应允。等晚上到了酒吧,一行人都到了,陆观棠也到了。他就坐在沙发里,独自低头喝着酒,也不和谁说话。   大伙儿都是聪明人,瞧见他们不是一道来的,又察觉到他们之间的不对劲,也明白这是闹别扭了,赶紧你一言我一语将他们推到一起。顾默楠被喊着推着,虽然不甘不愿,却还是坐到他身边去了。   可陆观棠也没有理她,两人还是接着僵。   顾默楠捧着一杯果汁,只是一味看着他们唱歌。有人来拉顾默楠一起去唱,顾默楠笑着摆摆手,那人也是好意,不想闷到她,还在使劲拉她:“默楠,我们来合唱一首!”   “我是真的不会……”顾默楠的话说到一半,被某人打断了:“她五音不全,就别让她唱了。”   若是仔细听,就会发现陆观棠说得很诚恳,也是想替她解决问题,并不是故意嘲讽。可在这样的情况下,便是再理智的人都会发作,哪怕他说的是事实,顾默楠瞥了他一眼,索性站起来挪了个座位离他远点。陆观棠本来就脸色不好看,这下子就像是信号灯一直在变,由青变成了黑。   过了一会儿,一人上了洗手间回来,竟然带了一个人来。   灯光开得挺亮的,只是那些五光十色在交错着。众人齐齐回头望去,唯有断断续续的歌声还在盘旋。   那人冲着大伙儿嚷道:“看看这是谁,还认不认识!”   那人让出道,身后的男人就走了进来。红绿光交织过男人的脸庞,他穿着格子衬衣,套了件黑色羊绒背心,略微消瘦的身形,瞧着有些单薄,却透出浓郁的书卷气息来。是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他温和地冲众人笑着。   “咦?这不是李白吗?”终于有人认出了他,吆喝着笑道,“孟浩然,你兄弟来了!”   当然,这人的真名并不是叫李白,只是相似而已。就和孟然一样,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大伙儿之中来自医学院的几人,便起身寒暄。孟然却暗叫冤家路窄,瞧了一眼沙发里的两人,也起身相迎。   顾默楠望着那一群人,嘴里忽然念出那人的名字:“李书白。”   陆观棠本来一直低着头,兴趣缺缺地喝酒,有人进来了,他也不关注。可当顾默楠小声喊出那陌生的名字时,他也有所反应。目光先是望向顾默楠,见她正望着一处,顺着她的视线才探向了那人。   那个男人也瞧向他们的方向。   更准确地说,是瞧向了顾默楠。   于众人好奇的注目里,李书白眼睛一亮:“默楠。”   身旁那位李书白的师兄却不识趣地发问道:“你们认识?”   李书白却不直言,只是这么笑着。   顾默楠从沙发里站起身来,走向他爽朗地道:“书白,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李书白微怔,露出一抹更是温煦的笑颜。   那位师兄还在追问,顾默楠道:“念书的时候认识的。”   “我怎么不知道他认识你?”师兄一脸困惑,李书白温温地说道:“师兄,你也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不可能每个人都认识。”   “少来了!你身边的女的,我有哪个不认识!”那师兄说着说着,忽然想到什么,“啊”了一声,刚开了个头“你不会是”就收了声,而后那眼神一明一暗的,支吾着没了下文。   李书白当年也是医学院的一朵奇葩。论起长相,也就是秀气儒雅,比他英俊的男人自是大有人在。但是论起学业,他可是数一数二的。李书白比孟然低一届,是孟然的学弟,和刚才那位带他前来的人师承同一位教授。会在医学院成名,除了学业优异突出,学术论文接二连三得奖之外,就要归功于他的名字了。   依照孟然的口头禅,那就是多亏了古人庇佑。   鲜为人知的却是,李书白那时谈过一个女朋友。而他那位女朋友从不见来医学院,只晓得是洛大的学生。谈恋爱是悄然无声的,神龙见尾不见首,分手的时候也是很安宁。旁人还是瞧见他好长一段日子没出去,就笑话着问他是不是被甩了。李书白倒也挺坦诚,给了个微笑,算是肯定答复。   而这一场恋爱直到最后结束,也没有人见过那位神秘女友。   只听说她姓顾,是洛大企管科系的。   再后来,李书白并没有随他们离开学校就业,而是留校当了助教。这几年下来也有所作为,和教授一起搞研究,在业内也算是小有名气。不过在那位姓顾的女友之后,他没有再交过对象,导致那位师兄以为他对前任余情未了。   如今在这里相遇,便是师兄再迟钝,也猜出些大概了。   孟然一身冷汗,只能呵呵笑道:“挺巧的。”   陆观棠不知在何时突然冒出头来,他走到顾默楠身后,霸道地搂住她,宣誓所有权。顾默楠有些狐疑,他向来不会在外人面前主动,怎么这个时候转了性子?却听见他对众人道:“坐下聊。”   大伙儿全都入座,陆观棠却是挨着顾默楠坐下了,他的手还搂着她,让她有些不适应。顾默楠拨开他的手,他就把手轻轻搭着沙发背,只一个简单寻常的姿势,就亲昵地暗示出两人现在的关系。李书白是瞧清楚了,顾默楠却浑然不觉。   那位师兄也知道此番是自己惹来的尴尬,就一个劲儿地和李书白聊着:“你小子真厉害,刚又拿了个奖!来!师兄敬你一杯!”   李书白谦虚地笑着回应,对面的人道:“书白,恭喜你!”   举杯的人正是顾默楠,李书白笑着举杯和她轻碰:“谢谢。”   席间气氛是说不出的怪异,李书白小坐了一会儿就要回自己那边,还有朋友在,也不好离开太久,只说改天再聚,大伙儿自然是应允。离开前,李书白问道:“默楠,你还在原来的公司工作?”   顾默楠点了点头,李书白又是问道:“你是不是换了号码?”   顾默楠进入社会后,和李书白保持着很少的联系,偶尔才会突然通个电话。至于信息,大抵都是逢年过节的祝贺。由于这样的信息太多,所以顾默楠从来都不会回。那次换过号码,她除了通知父母以及唐蓉之外,其余的就没有特意相告,自然也落下了他。   “你的号码是多少?我打个给你。”顾默楠掏出手机。   李书白低声说:“我还是那个没有变,139……”   “哦,那我这里还存着,你不用报了。”顾默楠也不作考虑,翻找到电话号码就按了拨打键。   李书白的手机随即亮了屏,又是逐一和在座的人打过招呼方才离开。目光对上陆观棠时,李书白的笑容很浅,而陆观棠则是疏远地颔首。待李书白走了,众人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唱歌的唱歌,掷骰子的接着掷。   顾默楠回过头去,只见陆观棠又恢复了本性,冷着一张脸。   顾默楠也纳闷:这人是变色龙吧?   这夜玩乐到近十一点,一行人才散席离去,各走各路。顾默楠向众人道了别,转身往路边走去。陆观棠回了个眼色示意,默默在后面跟着她走了。只留下那几人远远观望,那师兄还在烦恼,憋了一晚的狐疑,冷不防道:“顾默楠怎么会是李书白的……”   “什么啊?”不知情的人在询问。   孟然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那位师兄恍然大悟,冲着孟然道:“你小子知道也不知会我一声?多尴尬啊!”   孟然表示很无奈,哪里晓得会这么巧。   旁边几人还在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师兄郁闷地一说,大伙儿也都郁闷了。   真是狭路相逢!   圣诞前夜,路上的车有很多,计程车正是生意兴隆。顾默楠走了一条街,也没有打到车。后边的人,也就跟了一路。她赌着气只管往前走,前方是斑马线,她就跨了出去。他却从后边将她拖住,顾默楠刚要发火,陆观棠指了指对面的红灯。   顾默楠抿着唇,甩开他的手,只站着等。   她从未觉得,原来一个红灯可以这么的长。   陆观棠站在她的身侧,沉声问道:“他是谁?”   她沉默着,陆观棠又是问道:“你和那个李书白,是什么关系?”   顾默楠硬是不说话,瞧见红灯跳成了绿灯,迈开脚步就要过去。陆观棠一个大步上前,堵住她的去路,她左闪右绕要避过他,陆观棠不耐地张开双手忽然将她抱住。在这个还有路人的转角,车子危险地擦着衣角掠过,顾默楠被他拥着,那熟悉的气息一瞬包围了自己,她冷声道:“你没有资格问我!”   他的双手突然捧住她的脸,一低头就给了她一个狠狠的吻!   他竟然在大街上做出这种事情!顾默楠很狼狈,脸也烧红着:“你疯了吗?”   陆观棠抱着她往路边走了几步,圈着她反问:“够不够资格?”   顾默楠当下又气又恼,心里边还带着些不知名的甘甜,她咬牙道:“不够!”   “阿楠,别闹了。”陆观棠低声说。   他像是在哄一个孩子,若是以前,她当真会乖乖安静下来。可顾默楠已经不是那个无知的孩子,她挥开他的手,在他还要圈向她时,在空中停住制止他。   陆观棠收回手取了支烟点燃,语气里透出些隐忍:“你打算闹到什么时候?”   难道这是她在一相情愿地闹别扭吗?真是太可笑了!顾默楠瞧着星火燃起,望着他道:“那就当是我在闹吧。”   顾默楠再度迈开脚步,这一次陆观棠没有再追。就在她走过他身边时,他吞云吐雾道:“你要这么下去是不是?”   后边过来一辆车,顾默楠拦了下来,那辆车掉了个头停在她跟前。顾默楠打开车门,停下来望向他轻轻说了一句,那辆车就载着她走了。在这并不寂静的夜里,她的话语格外惊心,整个世界悄然无声,指间的烟燃尽,烧出一截长长的烟灰,吧嗒落了下来。   她这么说:“陆观棠,不坦诚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恋人之间最重要的是什么?   顾默楠想,除了信任之外,那就是坦诚。为什么隐瞒,为什么沉默?在逃避什么,还是根本就不想放下?   顾默楠看着那条织了一半的围巾,颤抖着手将针线一点一点拆去。   圣诞节就要过了,他也根本就不需要。   直至拆到最后几排,顾默楠忽然没了动作。   亏她费了那么多心思,织得眼睛都花了,手指都破了皮。顾默楠看着那凌乱的毛线,只是沉默着将毛线团成球,从头再来过。   她才是那个疯了的人吧!   顾默楠开始认真地研究针织,买了好几本书,空下来就去琢磨。一旦有事情做,就不会想东想西。午休时间一过,她将书收起,取过最上边的文件开始工作,却见内页里夹了一张便条。   ——晚上五点,时钟广场。   那么熟悉的邀约,并没有让顾默楠感到欣喜,只有惆怅。又是五点,又是时钟广场。天知道她有多厌恶那里,一次也不想再去。正是这个时间,正是这个地方,让她等了一次又一次。她不会再像一个傻瓜一样,再跑去等下雪。   顾默楠将便条压进书里,扔在一边。   还未到下班时间,陆观棠就不见了踪迹。   所以当罗子瑶来到顶楼时,顾默楠便如实相告。   罗子瑶却说:“顾小姐,我是来找你的。”   自那天后,顾默楠没有再见过罗子瑶,而罗子瑶也没有来公司。顾默楠不是没有那么大方,真的可以做到毫不在乎。可总在不经意间就会有疑问:她是不是住进了他的公寓,她是不是已经成了新的女主人,自己最喜欢的田园风茶杯还在不在?   真是不曾料到,她竟会主动找上自己。   傍晚在咖啡馆里相聚,两个女人面对面而坐,却是为了同一个男人。这样的场面太像电视剧,就好比是前女友和现任女友见面,各自都很顽固,谁也不肯先放手。顾默楠突然就想到之前去K歌时有人唱到的一首歌,歌名叫《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不等罗子瑶开口,顾默楠主动道:“罗小姐,上次的事情,我很抱歉。”   罗子瑶微笑道:“我知道你是不小心的。”   顾默楠顿了一下,轻声说:“我想我知道罗小姐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请你放心,我尊重他的决定,不会纠缠的。”   真不像是顾默楠的作风,对着他的时候,应该继续胡搅蛮缠才是,哪能说放手就放手。可事实上,她对着别人,总是很放得开很洒脱。在一起时不会黏糊,分手时也不会落泪,就这么平平淡淡的。可此刻在说出来的一刹那,顾默楠觉得有点疼。   隔了一张桌子,顾默楠注视着罗子瑶,对方依旧淡淡地微笑着,仿佛给了她答案,他的决定是什么。   罗子瑶却突兀地笑了起来,换来顾默楠一脸错愕。   罗子瑶侧着头,瞧着顾默楠欢快地道:“我想你误会了一些事,我是小棠的……”   赶去时钟广场的路上,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像是斑驳的记忆,擦拭去粉尘,令顾默楠想起无数往事。   “棠棠,为什么我没有见过你爸爸?”   “他去哪里了?”   “喂,我在和你说话呀!”      第20章 也许并不是这样子(2)      顾默楠那时候瞧着他只有母亲没有父亲就好奇询问,陆观棠却总是沉默的,现在想想,是比平时越发安静的沉默。她却对他的不理睬习以为常,只晓得自己顽皮时,母亲就会那样吓唬她,便自以为聪明地说:“我知道了,他不要你了是不是?”   这个时候,陆观棠就会望向远处的天空。   她尚不懂事,只是觉得那所望的地方一定很美。   而她之所以会喜欢上蓝天,大概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可是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如果她不曾那么年少无知,一定要收回那句话。   她会说:“哦,他也许出差去了吧?”   冬日里的天色总是黑得很快,不过是七点,就已经华灯初上。路上堵了车,车队在道上排成了长龙,以极慢的速度前行。顾默楠不时地抬手看表,越来越焦急。司机在一旁说道:“看来又发生交通事故了。”   顾默楠可不管这些,这都是和她无关的,她只关心一件事:他还会在那里吗?   司机见她不停地催促不停地看表,就好意提醒她,不如打电话先知会朋友一声省得让对方等。顾默楠哪里不晓得,可关键是,他的手机也像是和她故意找茬一般停机了。再打去他的住所,也是没有人接听,显然他并不在家。   等交通恢复正常,都已过了八点。   开至广场附近,顾默楠也顾不上还隔了两条马路,付了钱就冲出去大步奔跑。   和绝大多数的女孩子一样,顾默楠的体育成绩也很糟糕。一系列的项目里,相对而言跑步是最让她头疼的。八百米的长跑,顾默楠没有一次及格过。从小到大,体育老师见到她就头疼,而她也总是会以各种理由搪塞逃过。后来到了期末时,连续重考了十几次,也还是不过关,老师见她跑得都吐了,给了同情分让她及格。   轮到那年高考,体育成绩必须要合格,也就不可能再蒙混过关。顾默楠为此很担心,愁眉苦脸嚷嚷着自己这次死定了。陆观棠一听,二话不说就当了她的陪练。当时他已升入学院,却每天一早跨越两个城区来到她的学校。   早起相当于要了顾默楠的命,可是不起来就会被他训,只好哆嗦着穿衣梳洗。出了宿舍楼,远远地就可以看见他在操场那儿等。那时候虽是初春,可天色也很黑,若是碰上有雾的天气,那就更加瞧不清了。偏偏只是一个隐约的轮廓,她就能一眼认出究竟是不是他。   几个月痛苦的练习效果很显著,那年的八百米考试,她顺利过了关。   现在,顾默楠这么一路跑来,比八百米可远多了,但是她觉得她跑得好快。若是在考试,她一定能跑到第一去。   广场上行人稀少,因为不是周末或假日,所以那些漂亮的彩灯都没有开,只有高高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有三三两两的人走过,顾默楠喘着气张望,脚步却依旧没有停。   应该是在那里,一定是在那里。顾默楠这么想着,就往那里跑。   果然在柱子旁的路灯下,一道颀长的身影孤零零地伫立着,手里还夹着烟。   顾默楠脚步渐停,再仔细一瞧,才发现地上满是烟头。   陆观棠却还低着头,只是自顾自抽着烟。忽然,那熟悉而带着微喘的女声自前方响起,让他猛地抬眸,顾默楠站在他的面前,指着一地的烟头认真教育道:“不许乱扔垃圾。”   刚一说完,他却越发恶劣,又将手里的那半截烟掷在地上。   “都说了不许乱扔垃圾。”顾默楠蹙眉。   陆观棠一脚狠狠将星火踩灭,似是在发泄怨气,对上她时声音却很温和,也没有不耐烦:“来了。”   “路上堵车,你手机关了。”顾默楠怔忡着点了点头。   “嗯。”他倒是应得很轻快,仿佛他是故意关的机。   而后陆观棠仅是这么看着她,目光很深沉,比这夜色更深,却比记忆里当年的大雾还要空茫,他似是想说什么,却迟迟没有开口。顾默楠垂眸,拉过他的手就走。   外边是天寒地冻,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是沉默的。然而一出电梯,陆观棠就猛地将她抱住。他的亲吻又急又凶,让顾默楠措手不及,她正在找钥匙要开门,双手却被他禁锢住,使不出力来。“你干吗呀!嗯!别闹了!”   顾默楠被他搞得双脚发软,气息也是不稳,只能呻吟着问他:“别在这里……呃……会被人看见。”   “啊!”他在她的耳边吹气,潮湿滚烫的舌尖轻轻舔过,惹来她一声惊叫,“别!这里有人!”   陆观棠却吻着她道:“没关系,隔壁的公寓,我买下来了。”   “你……你是什么时候买下来的?”顾默楠果断放下心来。   陆观棠却催促道:“阿楠,快开门。”   顾默楠慌了,手哪里还能灵活,他的双手作祟搅乱她的思维,拉链被他拉下,撑开不成形的裤子,硬是探了进去。她软了腿倒向他的胸膛,手在包里掏着,握住那一串钥匙,颤抖着找到了那一把。   顾默楠来不及开灯,陆观棠拥着她脱下她身上的衣服,他的手依旧很冷,她的肌肤不住地哆嗦。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就往浴室里去。将浴霸的按钮全部按下,那灯光亮到刺目,他的容颜也清楚地刻入眼里。水哗啦啦地响,在浴缸里积聚,两个赤裸的身体在弥漫的水汽里拥吻。   呼吸都是格外湿润,不知是因为氤氲的水汽,还是因为纠缠时的迫切难耐。她喘着气汗水淋漓,他也浑身都是汗珠,那温度更是炙热。   他忽然压上她道:“她是我的姐姐。”   “她是我……”不等她有所反应,他又重新退出来冲撞了一下,“养父的女儿。”   顾默楠早已呼吸困难,又被他折腾得四肢无力,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一直喘一直喘。背后是冰凉的瓷砖,身前是他炙热的胸膛,交织出冰火两重天。她主动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将自己托付在他的身上,随着他的摆动出入而眩晕。   “听到了没有?”他的气息浑浊,沉声吼道。   “听……听到了……”顾默楠哑了声线,低头咬了咬他的脖子。   “不许再和我闹。”   这个夜里,陆观棠做了一个梦。   他鲜少会做梦,已经很久没有梦到那些场景了。   梦里面的养父罗章,还是和离开时一样年轻。他穿着藏青色的大衣,扶着自行车站在校门外。不用问也知道,一定是提前下班了。罗子瑶和陆观棠同校,学校离家并不远,姐弟两人就约好放学后在门口碰头。谁先下课,就先等着对方。这天他来到校门口,就看见罗章憨憨地笑着立在那里。   冬日里的天气很冷,北方的城市不比南方,呼啸而来的风像是利刃。   在那北风里头,罗章沉静地微笑着。   陆观棠背着书包走过去,罗章就拿过他的书包放到车篮里,又摸了摸他的脸,取过自己脖子里的围巾替他戴上,一圈又一圈,一说话就会哈出大团大团的白汽。   罗子瑶也下了课,在此时欢快地跑了出来。   回家的路上,罗子瑶就坐在车子前面的杠上,陆观棠则是坐在后座。中间夹着罗章,他不时地叮咛他们要小心要坐稳。罗子瑶就在前面嚷嚷着说今日课堂里发生的趣事,谁谁谁上课闹了笑话被老师罚了站。   那些喷吐而出的雾蒙蒙的气体,在梦里模糊了视线混沌不清。   夹杂其中的画面是母亲整理行李要带他走,离开的那个夜里,罗章拉住了她,说着茫然无措而又凌乱的话语。听不懂,不知道他们是在说什么,只记得罗章的双眼,满是渴求,隐忍地奢望着什么。   最后,行李被搬上了车。   而陆观棠却不肯走,只是固执地抓住罗章的手。不,他哪里也不想去,只想留在这里。他被人强行弄上了车,车门被锁上了。引擎立即发动,母亲在拉他,他却不断地拍打着车窗。   车子朝前开了去,离罗章越来越远。雾气更加磅礴,迷住了双眼,唯有那道依旧驻足的身影隐约可辨。   陆观棠记忆里的陆阿姨,在顾默楠的记忆里也有些模糊,那是一个极美极温顺的女人,头发很黑很长,喜欢将挽起的发尾垂落于胸前,笑起来很温柔,还弹得一手漂亮的钢琴。   她是一位钢琴老师。   顾默楠幼年时曾看见过她弹琴,弹琴时的陆阿姨,双眼是闭着的,一双手却还能精准神奇地按着琴键。她乌黑的秀发披在两肩,侧脸的模样格外恬静美好。而有很多次,顾默楠瞧见她弹琴就会流泪。她走过去问陆阿姨为什么流泪,陆阿姨告诉她,那是因为太感动了。后来她把这事告诉父亲,父亲对她说,陆阿姨是音乐家,音乐家就会这样。   顾默楠当时还不懂,就以为那是很了不起的事。   如今一想,陆阿姨常常流泪,只是因为被曲子感动了吗?   也许并不是这样。   年终将至,迎来了公司最忙的时节。   顾默楠将那几份报表核对后交给他,顺带倒了杯苹果汁送进去,工作时他总是会抽很多烟,对身体实在是不好。将文件轻轻放下,不着痕迹地用苹果汁调换过那杯咖啡。等她退出去很久,陆观棠才拿过杯子喝了一口,味蕾里肆意散开一股清甜的香气,他眉宇微蹙,随即拿起了话筒。   内线直达秘书办公室。   “棠总。”顾默楠接起电话应声。   那头忽然沉默了,隔了一会儿才道:“李书白,是你的第几任男友?”   顾默楠着实愣住了,没想到他会这么突然地发问。   也许是她迟迟不答惹恼了他,他声音也严厉了些,冲她命令道:“以后不许你们见面!”   顾默楠也不多说,只乖顺地道了个“好”字。他正欲挂断,她又喊住他:“过年我们一起去看罗叔叔吧?”   “他过世很多年了。”他低声说。   顾默楠早就从罗子瑶那里得知了,微笑着又道:“那我们一起去祭拜他。”   又是一段时间的寂静后,陆观棠不置可否地回道:“到时候再说。”   或许,还可以计划一趟旅行。   旅行的城市,可以是法国巴黎,可以是美国洛杉矶,也可以是英国伦敦。   陆阿姨一个人在那边,一定会寂寞的。   在这繁忙的日子里,顾默楠抽着空看了许多旅游杂志。特别是关于英国那一期的,她看得特别仔细。偶尔拉开抽屉,瞧见里面静静放着的毛线和针不禁懊恼,是之前织了半截的围巾。依照这个速度,别说是毛衣了,看来织这条围巾都要费上一年半载。   不过算了,她有的是时间。   于是,顾默楠理直气壮地喜新厌旧。   新的一年悄悄来临时,唐蓉也回来了。   分别了大半年,顾默楠终于和唐蓉见了面,还见到了两个可爱的孩子。在婴儿床里,兄妹两个刚刚被唐蓉哄着睡了。顾默楠凑过去近瞧,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脸儿,柔软的肌肤白皙粉嫩,小嘴向前嘟着,格外可爱。怪不得常常有人说孩子是天使,顾默楠就这么瞧着也觉得是。   听着唐蓉诉说这段日子在外的生活,听着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的过程,听着当她被推进产房时的心情……这一切似乎很遥远又偏偏很近,就在自己身边,就这样发生了。原本一直以为,结婚生子照料家庭,那是很远的未来才要考虑的事情,那些青春张扬的日子里,她们还一起去古城旅行,在河岸边喝酒,期盼着那一个属于自己的意中人出现。   可仿佛真是一眨眼的工夫,就真是世事变迁了。   回去之后,顾默楠缠着陆观棠说了大半天:“你没见到唐蓉那两个孩子,真的好可爱……”   可是任她说得如何激动,陆观棠却依旧是冷冷的没有出声。顾默楠忽然想起,之前在医院,他和孟然聊天时曾经说过,他不喜欢孩子。兴奋的劲头莫名退了些,又扯了几句,就专注到电视节目上去了。   连着几日,顾默楠没有再和唐蓉碰面。想来他们刚回来,一定有很多事要处理。陆观棠这天没有回来吃饭,顾默楠随口一问,他只说是去陆家。一家人碰头,估计也是有要紧的事情,她应了一声,也没有要跟去,只说在家等他。   等到陆观棠回来,时间倒也还早,顾默楠将煮好的红豆汤端出来。盛了两碗,她吃了大半,他却一口未动。而后她来了兴致,干脆捧着碗,一口一口喂他。喂着喂着,唇就吻到一起。   于是,又是一夜缠绵,旖旎无限。   清晨被他从被窝里挖起,顾默楠睡眼惺忪地穿衣。   陆观棠半躺在床上,习惯性地抽了支烟,瞧着背对着自己的她道:“今天陆世锦回了公司。”   顾默楠在系纽扣,听见他这么说,也不感到奇怪,只是觉得陆世锦回中正,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毕竟他是陆家的长子。再说了,这说不定是个转机。“那唐蓉能回来吗?”   “她?肯定是不可能。”   她猜想也是:“哦。”   吐出一口烟雾,陆观棠沉声道:“阿楠,在公司里……”   “我知道了,棠总,在公司里要公私分明。”顾默楠已经穿好外套,转过身去望向他。她双手叉腰,而后夺过他唇边叼着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说过好多遍了,不要总是抽烟。好了,亲爱的棠总,公司见。”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顾默楠急急忙忙地出门。   然而这天陆观棠来得格外迟,一般来说,除了意外情况,八点半以前他肯定到了。   顾默楠等了很久,就连小维也踩着点来上班了,却仍然没有瞧见他出现。   快到九点,才有人信步踱过窗前。   顾默楠抬头一瞧,吃了一惊,竟然是陆世锦。   陆世锦朝她温煦地微笑着,就这样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第21章 他没有非她不可(1)      顾默楠没有想到,这个早晨原来是如此的不太平,她飞奔到海外部,寻至他的新办公室,甚至忘记了要敲门,就这样直接冲了进去。办公室里,他正和部门里的新员工在交代事宜。很明显,她的到来打断了他们的工作进度。那几个员工纷纷望向她,顾默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陆观棠的眼神却很冷,她冷静下来道:“不好意思,打扰了,棠总,我在外边等。”   只好又退了出去,却真是一步也没有挪开,站在外边等候。直到里边的人鱼贯而出,顾默楠才再度走了进去。心情好像平复下来了,却清楚明白,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顾默楠问。   陆观棠淡淡地凝望她,沉默有时候代表了默认。   “为什么不告诉我?”顾默楠大步奔到桌前,忍着气愤冲他质问,“你明明可以告诉我的!”   陆观棠一时间没有出声,以缓慢的动作抽了支烟才开口:“告诉你又怎么样?”   顾默楠咬牙说道:“这不公平。”   “哪里不公平了?”陆观棠反问。   “明明这些日子以来,都是你在辛苦地工作,收拾这个烂摊子,如果不是你,之前的危机也不会化解!你明明很能干,一点都不输给他,这是哪里公平了?非常不公平!”顾默楠说得很慌乱而且很急。   “CITI银行的贷款是他请来的。”陆观棠沉声说。   顾默楠咬牙道:“当时就算没有CITI银行,也不要紧!”   “他在任时,公司利润每年增长十个百分点。”   “今年年中时终止了许多项目,这样的情况下能增长五个百分点已经很了不起!”   过了半晌,依旧没完没了。   “他会五国语言。”陆观棠道。   顾默楠一愣,忽然找不出话来反驳他,他的脸上有一层雾气朦胧着,大概是烟,又大概不是。拳头握得越发紧,冷不丁道:“一台多功能翻译机,七国语言随便你挑全能解决,一万元还有得找零!”   “呵呵。”陆观棠笑了起来,那么愉快的样子。   顾默楠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地烧着:“你笑什么啊?”   “服了你了,竟然把他和翻译机比。”陆观棠低沉的笑声传来,顾默楠哼了一声。   两人争执了半天,陆观棠只说陆世锦的好,顾默楠不满道:“你是怎么回事?我是在帮你啊!”   他却像个傻瓜,替别人铺好了路,被人踹了还满不在乎。   眉眼微弯着,陆观棠的笑容很是灿烂。顾默楠没有瞧见过他这么欢乐的笑颜,他那样的人,连笑都是冷漠的,仿佛站在高处,疏离地旁观似的。而今瞧着他这么一笑,仿佛所有的不甘不愿都不重要了。   顾默楠道:“我过来你这里。”   陆观棠的笑容渐渐收敛,嘴角那一丝弧度被她捕捉得清清楚楚,终是恢复到一条直线:“这里已经有秘书了。”   顾默楠没有多想,的确不好把人家给踢走,这种缺德事,她也做不出来。“那助理呢?”   “两个助理,够了。”他淡淡地说。   “我当组长也可以。”   “每个小组的组长也齐全,没有缺口。”   好吧,那她就勉强降低身份好了!顾默楠秀眉微蹙:“那职员呢?普通职员总可以了吧?”   “满了。”陆观棠吐出两个字。   “怎么可能?一个空缺都没有?”顾默楠自然是不信的,以他的行事作风,调换了一个部门肯定会大肆整顿,必定要刷下来一部分人,“那这样吧,我就先请假好了。你这边给我留个职位,随便什么都可以,当然了,如果是……”   “阿楠。”他忽然喊。   顾默楠立即收了声,他鲜少在公司里这样亲密地喊她,一向都是很有分寸的,可是奇怪了,每次只要他一喊,无论何时何地,她都会在瞬间静下来。她静静等待着他的话语,却听见他说:“你不用跟着我来海外部。”   “没关系的,我不在乎的!不就是从头开始吗?”顾默楠爽朗地道。   “你留在那里就行。”   “锦总也说了,让我自己随便选,我想留就留,我不想就可以走。”   “你留在总经理办,不用来海外部。”他再次重复道,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   顾默楠还没有明白过来:“为什么?”   “这样比较好。”陆观棠注视着她,沉静地说道。   炽热的心好似被浇了一盆冷水,从头顶一路凉到脚底,顾默楠恍惚着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哽咽:“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却只是这样望着她,不再有多余的解释:“顾秘书,回你的工作岗位去。”   便又在刹那间,全都明白过来。   意思就是,他并不愿留她,他不想惹人怀疑,他要和她划清界限。   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一句话也不需要,顾默楠怔了那么一会儿,在模糊不清的烟雾里静静看他一眼,他的容颜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而后转过身去,她握住把手,将门打开,跨出这间办公室,再反手将门带上。机械一般的动作,却很镇定。   顾默楠回到顶楼后告诉陆世锦,自己很愿意留下继续担任他的秘书。   陆世锦直接加了她百分之五十的工资,又邀她晚上一起吃饭,说是唐蓉亲自下厨。   临近下班,陆世锦敲响办公室的门,笑着邀她一起走。顾默楠是想拒绝的,她并不喜欢和上级太亲近,有些不必要的误会还是尽量避免为好。可是又想着难得聚一回,也就不再坚持了。   到了停车场,却撞上了陆观棠和陆展白两兄弟。   瞧这样子,看来这顿饭不只请了她一人。顾默楠心里边有气,扯起嘴角朝他笑了笑,就上了陆世锦的车。陆观棠有一瞬间的停顿,而后也没有多说什么,上了自己的车。三辆车前后驶出,顾默楠却有些不是滋味了,他没有开口,反是放任她坐陆世锦的车,并没有要和她一起的意思。   饭桌上渐渐热闹起来,吃得很是欢乐。唯独陆观棠和顾默楠,两人谁也没有多说话。陆观棠是本来就话语极少,一般除非是必要时刻,他都是能不说就不说,惜字如金的人。而顾默楠也不是话多的人,性子比较含蓄,一群人出去,她铁定是静静地负责旁观聆听。   陆展白忽然侧过头,望向坐在一旁的她道:“顾默楠,你怎么都不说话?”   顾默楠尴尬地笑着:“吃饭的时候,不大喜欢说话。”   唐蓉替她解围:“展白,你就别逗她了。”   “默楠的性格挺好的,安静,不吵不闹,做事又认真,在我手下工作那两年,还真没见她对谁发过脾气。”陆世锦也插嘴道。   陆展白狐疑地睨着顾默楠,突然问道:“你这么好,一定有男朋友了吧?”   陆观棠不着痕迹地望向她,顾默楠却从椅子里站了起来:“我……我去盛碗汤。”   “我也来一碗。”陆展白喊道,顾默楠又是折回接过。   这回是陆观棠开了口:“你没有手?”   陆展白只是笑着,顾默楠在一旁道:“没关系的,反正我也要去盛。”   饭后又逗留了半晌,等到酒意散去,几人便要离去。唐蓉便让陆世锦送顾默楠回去,陆观棠道:“我送吧。”   顾默楠心里有一丝期许,他却又说:“顺路。”   车子在夜路上开着,顾默楠一直望着窗外。那些交错而过的光影,自黯然的眼底掠去。   默契这个东西,也不知是怎么培养的。他不说,她也不说,两个人都不说,就谁也不再说了。没有争吵,没有冷战,还真是应了那句话——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还能求什么,还要求什么?都已经足够了。最怕的就是贪心,应该要学会知足才是。   可为什么越来越无法面对?   听到晚上有宴会,她要随同陆世锦出席时,她竟松了口气。   顾默楠竟觉得回去那里,是一件很折磨人的事情。一直在假装,假装不明白,假装若无其事。意志力却像是沙漏,上端的沙子随着时间的流淌在慢慢减少。到了最后,很快就要流逝干净。所以,她也快到极限了。   临时又有了突发状况,陆观棠主动代替陆世锦出席宴会。   顾默楠有些发晕,他向来是不理会这种社交活动的。   陆世锦似是察觉出什么,忽然提起了年前的华公子事件。   她当然是有印象的,而且印象还很深。   陆世锦道:“后来你走了,他竟然对华老说,要是再有下次,那么废的就不是手了。”   顾默楠大惊,他当时怎么就会说出这么大胆的话来,还是对着华董事?怪不得后来华老总是对他很刻薄,原来是有这层原因。任是谁,对着自己出言不逊都会翻脸,更何况,那人还是自己的后辈。   顾默楠也不知该怎么说,陆世锦微笑着走了,那笑里是别有深意。   快到下班时间,陆观棠便来接她。   并没有直接去举行宴会的酒店,而是来到了一家礼服店。   “为什么来这里?”   “你打算穿这身去宴会?”   顾默楠低头看自己一眼,似乎是不大合适。她都把这给忘了,也确实事出突然,所以根本没想到要准备礼服。跟着陆观棠进到里边,店员小姐们热情地一拥而上,瞧陆观棠那模样,也知道是大金主。   “把她打扮好。”陆观棠低声吩咐一声,那几个女人就朝顾默楠包围过去。   顾默楠平时素面朝天,上了班也只是拍点水擦个粉完事,所以这么正儿八经地化妆也是第一次。只见那几个化妆师在她的脸上拍水上粉,她就跟一个木偶一样被人摆布着。   试衣间外边的休息室里,陆观棠坐在沙发里无聊地翻阅着杂志。瞥了眼时钟,都快一个小时了。   终于,试衣间那边有了动静。   在几个店员的簇拥下,一道纤细惹眼的身影闪现而出。   顾默楠的头发被盘成优雅的公主发髻,发髻处别了精致的珍珠发卡作为点缀。几缕调皮的发丝落在脸颊上,带着些橘粉色的腮红衬得她白皙的脸蛋晶莹剔透。她有些不安地等待着他的反应,一双眼睛因为无措而睁得大大的。   陆观棠的视线再往下瞄去,只见她穿了一件水蓝色的真丝长裙。浅V字领的设计,露出美好的胸线。走动之间,就会随着步伐若隐若现,更是美妙。他突然有些不悦,绷着张俊脸不说话。   顾默楠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开口,就瞧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脸上微微有些发热,轻声问道:“怎么样?”   店员在一旁夸赞,陆观棠盯着她道:“换掉。”   店员愣住,顾默楠也是僵住:“不好看吗?”   “丑!”他很不给面子地说,真是会让人无地自容。   顾默楠脸上更红了,赶紧转身去换。   立刻又换了一套,这次是前面包得严实了,裹胸设计,但是露了小半个背。   陆观棠让她转了个身,又是说道:“再换!”   由于方才已经被打击到了,再被打击的时候,顾默楠就有了心理准备。一声不吭,就认命地再度回了试衣间。   于是就这么来回的换了七八套。   顾默楠对于穿衣也是很保守的,冬天就不用提了,她本就怕冷。可到了夏天也不会穿无袖衫,太过露胸的也会拒绝。这点倒是和唐蓉一致,只不过唐蓉比她有冲劲,也比她多见了些世面,关键时候要登场,该露的就露绝不含糊。但她不行,至少现在是绝对接受不了的。   折腾了好半天也不见满意,店长悄悄来到陆观棠身边问道:“陆先生,您看应该怎么选呢?”   陆观棠沉声一说,店长就明白了。   顾默楠再出现在陆观棠面前时,她已经穿上了一条银白色的及膝长裙。两条细细的肩带,只露了两条胳膊。店长再给她配了狐狸毛领,温暖地圈在长裙外边,连胳膊都给遮了。估计是被他说得没了信心,所以顾默楠也不抱有希望,只是这么站着。   陆观棠却径直走向她,执起她的手轻轻一吻:“很美。”   第一次去正式的宴会,第一次隆重地化妆,第一次穿礼服,人生中三个第一次,全都在一个晚上实现。顾默楠仔细数了数,其实还有太多个第一次,都是和他有关。比如第一次爬墙,第一次翘课,第一次骑自行车……满满的都是他的回忆。   此刻让她突然清楚地记起第一次穿高跟鞋时的情形。   那还是高中了。   班里的女生已经爱打扮,也懂得要吸引男生的注意。悄悄存了钱,她就和几个女生跑去鞋店买高跟鞋。哪里管走不走得动,只管脚后跟够不够高,于是几人都买了足足七公分的细跟皮鞋。一买回家,她就如获至宝地穿上,也不管走路东扭西歪,还觉得很好看。那天他们一起去书店买参考书,她就直接穿着新买的鞋去找他。她问他好不好看,他用一种很鄙视的眼光看她,并且警告她,一会儿要是走不动,他不会管她。   没想到回来的路上,就真的寸步难行。脱了鞋子一看,脚已经破了皮。她疼得皱眉,他就没好气地数落她,什么不穿丝袜就穿高跟鞋,不磨破才怪。她已经花完了所有的钱,就连他的也被她用来买这买那花了个精光。他又暴躁地骂她是猪,可是骂归骂,最后还是背起她就走。   在那以后,顾默楠就很少穿高跟鞋。   至少,绝对不会再轻易尝试穿七公分的。   可是现在她脚上踩的就有七公分吧!   顾默楠下了车,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差点就摔倒,幸好他扶住了她,才没有出洋相。抬头瞧向他,他正皱着眉,有些不悦地问:“不会穿高跟鞋,你还穿这么高的?”   “那几个店员说,穿礼服就要配高跟鞋才好看。”顾默楠如实回道。   “她们说什么你就穿什么了?”   “那你也没提醒我啊。”   “你……”   她倒是懂得将责任推个彻底,陆观棠没好气地拉过她的手,低声叮嘱:“挽着我。”   顾默楠赶紧抓紧他,只怕又要摔倒。在他的带领下,慢慢走入了宴会大堂。   那是一个她不曾涉足过的世界,想当然是比起公司的周年庆要华贵,却不料华贵如斯。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这边是西装革履风度翩翩谈笑风生,那边是婀娜多姿言谈举止大方有礼。顾默楠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眼前的一切又太过虚无,让她无所适从。   突然,她听见他说:“你挽太紧了。”   她是太紧张了,顾默楠赶忙松开他些。   灯光太过璀璨刺目,顾默楠有点云里雾里。   “放轻松,跟着我就好。”陆观棠轻轻拍了下她,低头给了她一个微笑。   顾默楠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渐渐镇静下来。      第22章 他没有非她不可(2)      估计是在社交场合的原因,这夜的陆观棠格外绅士也格外体贴。顾默楠就这样挽着他的手,游走在宴会中。慢慢地,也就不再紧张,面对那些陌生人的笑脸时,也能够微笑以对。这也可能是她平生获得赞美最多的一天,不断地有人称赞她。   陆观棠始终保持着最佳的礼仪态度,话语温和了些,表情却冷峻依旧:“过奖了。”   突然之间,顾默楠觉得自己成了花瓶。环顾周遭,每个男人身边都有女伴陪同。就算是单独前来的富家公子千金,也会自觉自发地在宴会里凑成对,享受这样的夜晚。而后她也察觉到一些不善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递而来。她也悄悄去打量对方,这才发现都是些漂亮的女人。   她们一直盯着她做什么?   顾默楠莫名其妙。   兜转了一圈,顾默楠有些透不过气来,就以上洗手间为由离开了。倒没有真去,只是找了个阳台就走进去呼吸些新鲜空气。再这么下去,她一定会因缺氧而窒息的。只是有时候,哪怕是一个人找到的净土,也会被人打扰。   这不,就有两个女人走了进来。   不过庆幸的是这个阳台够大,还有层层叠叠的窗帘遮掩,所以这两人并没有发现窗外另一边角落里站着的顾默楠。   “在棠少身边的女人是谁?”   “好像是秘书。”   “他的秘书?”   “听说是锦少的秘书,锦少今天没有来,棠少才来的。”   “怪不得呢,唉,难得见他一次,却还有伴!那个女的长得真不怎么样!”   “就是呢!”   顾默楠对月发誓,她不是故意要偷听,而是她们要闯进来的。听着她们在背后对着自己指点评价,直到这两人离去她才无声地叹息。现在是顿悟了,为什么她会遭到那么多女人的敌视,怪只怪他太惹人注目,而她却不是足以匹配他的绝代佳人。   顾默楠独自站了一会儿,这才转身走回宴会大堂。探出个身影,在繁杂的人群里寻找他的踪迹,好不容易才找到他,却看见他正拥着美女在起舞。定睛一瞧,这个美女不是别人,却是富蓝的千金林静怡。   算了,还是回她的阳台吧。   却硬生生撞到一个人,顾默楠来不及看是谁,赶紧开口道歉:“对不起……”   那人却扶住她,低声喊出她的名字:“默楠。”   顾默楠抬起头来,目光对上了那人,眼里倒映出一张熟悉的俊秀容颜,她退后一步开口道:“沈逸,撞到你了。”   沈逸笑道:“没事。”   “嗯,你也来参加宴会?”顾默楠找着话题聊,离开的念头也被打消。   沈逸还是笑着:“这么隆重的宴会,我会来也不奇怪。”   当然不奇怪,可顾默楠就是觉得他有些怪怪的:“我都没有看见你。”   有服务生端着盘子走过,沈逸将杯子轻轻一放,而后突然牵起她的手:“我可是从你进来就瞧见你了,默楠,跳支舞吧。”   顾默楠本不想加入到那翩翩起舞的行列中去,可是奈何身边的人不肯放过她,不等她有所反应,就直接将她带入了舞池。沈逸一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的腰,这亲密的姿势让她有些不自然,她轻声说:“沈逸,我不想跳舞。”   “可是我想。”沈逸低声说道,手中的力道加重了些,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   顾默楠很尴尬,可也不敢再妄动,只怕会招来他人侧目。“你知道我不会跳舞。”   沈逸却不再说话了。   他想到了他们第一次跳舞的情景。   那是学校的新年晚会,联欢节目过后就迎来了舞会。他拉她去跳舞,当时她也是这么告诉他,她不会跳舞,可他还是拉着她去了。结果可想而知,她并没有撒谎,跳得确实很糟糕,还一直出错。只跳了一首,她就不肯再继续丢人,甩开他的手直接撤离。他就说可以教她,她却反驳他说,早在初中的时候她就学过了,但是学不会,所以让他别再费心思了,她就是个冥顽不灵的学生。他挺好奇,就问她是谁教的,她并不回答。他便将责任都推向教她跳舞那人,一定是那人太差劲才会没将她教好。她却突然很生气,只说是自己笨,然后就跑了。后来任他怎么说,她都不肯再学。   脚上一阵疼痛,将沈逸的思绪拉回,他垂眸望去,见她低着头懊恼地道歉:“对不起,踩到你了。”   “你第一次和我跳舞时,踩了我七次。”沈逸的声音自头顶沉沉传来。   顾默楠抬起头来,他的面容在灯光中仿佛回到那个青春年华,那目光里的含情脉脉让她心惊,她赶紧移开视线,想到有天晚上,他半夜里找过她,寻着话题道:“那天晚上,我睡着了,你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到。”   “从前你就不会主动联系我。”他似在控诉。   此刻一想,她还真是很少找他。多半都是他一个电话打来,她才回过去。如果没接到,他还会继续打来,直到她接了为止。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很少吵架,他的兄弟都说她是标准的三好女友。   顾默楠抿了抿唇道:“我以为有事的话,你还会再联系我。”   “所以,其实从以前开始,你根本就不在意我,是不是?”他握住她的手一紧,逼得顾默楠脚步慌乱,又踩到了他。   不知如何是好,顾默楠避开他的问题反问道:“你那天找我,想和我说什么?”   “主题公园的项目取消了。”   “嗯?”   “建设成本太高,改建住宅商场了。”   “嗯。”   “你不在意?”   “这个项目的确有风险。”   “可是有人大胆提了出来,这么精明有头脑的人,竟然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或许觉得有利可图。”   “国内七成的游乐园都处于负利状态,只有三成盈利,就算是盈利,一年不过是几千万。”   “这是公司高层需要考量决策的事情。”   “现在建不了你喜欢的摩天轮了。”   “已经不重要了。”   他蓦地将手一紧,牢牢将她拥在怀里:“对你而言,什么才是重要的?”   沈逸的追问让顾默楠无法应对,几乎是措手不及。一曲终了,灯光暗了下来,她赶紧甩手离去。刚转过身,迎面瞧见陆观棠正朝她走来。他冰冷的容颜,有隐忍的怒气,薄唇抿得很紧一言不发。又是来不及反应,她就被他给带走了。   沈逸微笑着立在原地,默默瞧着两人的身影淡出视线。   陆观棠抓着顾默楠的手,一路往大堂外直奔。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她一时跟不上,又因为穿着高跟鞋,途中还崴了脚。可他还在走,根本就不理会她的呼喊,甚至是粗鲁地将她塞进车里,踩下油门就走。   驶出酒店好一会儿,他阴郁地质问:“我准你和别人跳舞了?”   顾默楠忍着脚疼,温温地说道:“你不是也和别人跳了。”   而且还是和富蓝的千金!   “我这是应酬!”   多么冠冕堂皇,她笑了:“我也是应酬。”   “应酬你的前男友?需要抱那么紧?要不要再给你们开间房单独相处方便叙旧?”他冷哼道。   “你说话能不能不那么难听?”顾默楠的火气也上来了,她本不想和他吵的,他怎么就能将她逼出脾气来?   “五洲集团董事长的独子,家族企业的唯一继承人,候选的未婚妻都有一箩筐,你不要再做梦了!”陆观棠冷声喝道,握紧了方向盘一路前开,前方吃到一个红灯,车子停了下来。   而那些奚落的话语统统传入她的耳朵,让顾默楠感觉脑子也涨了起来,她也变得歇斯底里起来:“你放心!我没有做梦,也不会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因为我根本就不配!地位、家世、钱,长相,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月收入及不上你们这些大少爷一件衣服!存了几年的钱,才会考虑安排去一次国外旅行!但是还要精打细算省吃俭用,因为我只能靠自己!谢谢你好意的提醒,但是请不要再反复说了,我已经够明白了!”   她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他听得皱起眉头,她又开始大喊:“停车!我让你停车!”   陆观棠见她脸色泛白,只当她是不舒服,立刻就靠着边将车停下。   顾默楠急忙打开车门下了车,可谁知她竟然健步如飞往前直奔。他只好开着车追上她,车子贴着她慢慢前行着,将车窗降下,他探头喝道:“给我上车!”   顾默楠也不理他,自顾自地往前走。   陆观棠这么追了一路,怒气也飙上来了,再次将车停下,追着她冲上去:“你上不上车!”   顾默楠用力挥开他的手:“我想我们需要冷静一下,分开一段时间,这样比较好!”   陆观棠眯起双眼,嘴角噙着一抹冷笑:“你这是要和我闹分手?”   “如果你是这样想,那就这样吧!”顾默楠毫不示弱地咬牙道。   不断有车从身旁掠过去,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站了好半天,久到双脚也快要麻木,他突然转身走回车子。他将车后座属于她的东西全都扔在地上。顾默楠眼睁睁看着他上了车,而后他真就这样扬长而去了。她捡起地上的东西,回过头去看,他早就不见了踪影。   顾默楠愣了好一会儿才拦了车。   她没有再回头。如果回过头来,就会发现,载着她的计程车后面,紧紧尾随着那辆去而复返的黑色轿车。   如果——顾默楠在想,如果她没有答应和他同居,如果她没有去参加宴会,如果她没有生气下车,如果她没有说要分开一段时间冷静一下,那么他们现在是不是还不明不白地在一起?   分手,这两个字很简单,写起来笔画也很少,顾默楠却从未对别人说过。每一段感情,都是对方先主动开口,而她总是被动接受的那一方。以前没有多少感觉,笑一笑转个身,自此走出别人的世界,回到属于自己的风景。   可当他说出口的那一刹那,她觉得身体里的力量好像都被抽空了。   他怎么就能这么轻易说分手?   她怎么就能这么轻易放了手?   然而她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去缠他闹他惹他,都是成年人了,拿得起就要放得下,还这么死缠烂打做什么,只会让自己更加像一个笑话。所以,尽管顾默楠心里万分懊恼,她也没有挽留,如果他是这样想的,那就这样吧。   眼看着新年将至,一些不在意料之中的突发事件降临了。   这其中也包括了桃色绯闻。   小维捧着本杂志急急忙忙地跑过来,非要让她看,顾默楠正忙着工作,哪里有这个闲工夫。   小维却不依不饶:“楠姐,真的是大绯闻!特大的绯闻!”   顾默楠低头看着文件,仍然不在意:“绯闻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年头什么都多,绯闻也很多!   小维却道:“这可是陆家少爷传出来的绯闻!”   “展总?”顾默楠随口应了一声,想着不会是陆世锦,陆世锦以前虽然也是风流公子一个,可现在已经彻底从良了。唯一的可能就是陆展白,他也是一个大祸害,女友三不五时地换,颇有长江后浪推前浪的趋势。   “不是展总啦!”   “锦总?那一定是媒体乱写的!”顾默楠回答得很肯定。   “也不是啦!”   “那是谁?”   不是陆展白,不是陆世锦,陆家少爷里还能有谁?顾默楠终于抬起头来,小维立刻将杂志拿到她的面前,目光对上封面上清晰的特写照片,那标题让她觉得异常刺目——中正集团继承人之一陆家棠少高调牵手富蓝千金林静怡,恋情首度曝光!   顾默楠怔了那么一下,才轻声道:“把杂志拿走,现在是工作时间。”   “楠姐,你不看看吗?”   “没什么好看的。”   小维见她脸色凝重,不敢再逗留赶紧闪人,那本杂志却忘了带走。   等静下来,顾默楠心里却越发焦躁。对着文件看了几行,再次抬眸,不甘不愿地拿过那本杂志,翻开那篇报道来看。整整几页的详细描述,将他们从画展到餐厅的行程全部抓拍。偷拍的效果有些很好,有些很模糊,可是将他们在一起的画面捕捉得很唯美,好似这两人才该是一对!   顾默楠只是看了图片,对那些描述的文字,她已没了兴致,而后将杂志扔进垃圾桶。   午休时顾默楠去员工餐厅就餐。   去得有些迟,已经没有几个人了,来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暖洋洋的阳光透过窗户洒下,顾默楠低头慢慢吃着。突然,对面坐下一道身影。她瞧向来人,却是陆观棠。   他竟然会来员工餐厅,这还真是少见!   陆观棠也端了餐盘,在一张桌子上悄然无声地吃着。   顾默楠顿时觉得味如嚼蜡,陆观棠却开了口:“你的东西还在我那里,什么时候搬走?”   一句话让她如鲠在喉,再也吃不下去了,顾默楠迅速拿起餐具起身:“今天晚上。”   离开了几天后,顾默楠又回到了他的公寓。他倒是早就在了,还是老样子,坐在沙发里看新闻。她也没有和他打招呼,径自进去房间,从柜子里取下衣服开始收拾。用他的卡买的东西,一件也不带走。她只带走属于她的。这么一来,东西也就不多了,和住进来那一天一样,一个行李箱就完事了。   顾默楠很快就整理好了,他在抽烟,不过是片刻的时间,客厅里就充满了烟味。   顾默楠将钥匙拿出来放到茶几上:“放这里了。”   “我和林静怡,不是杂志里写的那样。”他吞吐着烟雾,淡漠地说道。   “你不需要向我解释,事实上你们很配。”顾默楠发现自己说这话的瞬间,连牙齿都酸了。即便自己不想承认,可这就是事实。对方是有地位有家世的富家千金,和他是再匹配不过。   陆观棠眉头一蹙:“你这么认为?”   “嗯。”   “好!给我滚!”他厉声喝道,指间的烟也被折断。   滚当然是不可能的,她又不是球,不可能滚。顾默楠很平静地,或者是故作平静地拉着箱子走了。   而在这之后,直到公司放年假期间,有关陆观棠的绯闻就没有停止过。今天和某个明星,明天又和某个模特,甚至不分国籍,总之猎艳名单足足可以凑成一支足球队,而且还是国际性的。   公司里的谣言也开始四起,莫不对他刮目相看。   谁能想到呢?以前那个冷峻寡言,散发出来的气息都让人退避三舍的棠少,现在居然摇身一变成了花花公子!可这似乎也符合了他的身份,这才是男人的本性,左拥右抱,夜夜都可以流连不同的闺房!   小维叹息道:“真是看不出来,棠总这么花呀!”   顾默楠觉得,这大概是遗传,他们三兄弟都是一样的。   小维又是叹息:“楠姐,看来你和棠总真是清白的!幸亏你们没有在一起,不然哪能受得了!”   肯定会受不了,所以才早早退了出来,好让自己不那么难过,这是明智的选择。   当她终于了解他以后,才发现回忆都是不堪忍受的负荷,就连温柔都是一种残忍。   所有的一切,都在传达给她一个信息。   那就是,他并不是非她不可。      第23章 时光兜兜转转,锈了年华(1)      放假前夕,顾默楠向陆世锦递上了辞呈,陆世锦接到她的辞呈时,却很淡定也很从容,并没有太过惊诧,只是说道:“我先搁着,你再考虑考虑。等过完年,你再给我准信,是否真的要辞职。如果你是觉得累了,那么我可以给你放假。”   顾默楠并没有多说什么,就退了出去。   今天是年前最后一个工作日,众人都有些懒散。小维一早就向她报告了事宜,杂七杂八的一堆。等到了下午,公司安排了年会,就设在大厦最大的礼堂里,近千人的员工都聚到一起,十分热闹。   表演联欢过后,最兴奋的就是抽奖环节。   特等奖是日本北海道双人七日游。   小维激动地抓着顾默楠的胳膊,双眼放光,一直念着“我要抽中”,等她上台去抽,结果却是失望。她这边下了台,就赶忙回头看顾默楠。顾默楠将奖券递给她看,只见刮开的灰色阴影处印着“新年快乐”这句祝福。   最后,特等奖被文化部的员工抽走了。   小维倒是还抽到一台电饭煲,顾默楠却两手空空。   散了年会,不过是下午三点多,人群开始散去,开心地各回各家过年。   小维还在念着那特等奖,顾默楠蓦地想起自己之前还计划着去英国。旅行社这边也悄悄打过电话问了,价钱还算合理,她能够负担。虽然没有七日游那么长时间,但是五日游也已经很奢侈了。如今形单影只,算是一场梦落了空。   小维挥着手跑了:“楠姐,那我去那边坐车了,明年见!”   顾默楠朝她挥了挥手。   除夕的路上人潮拥挤,计程车是根本就打不到,等公交车的人也是排成了队。顾默楠来到站台,定身一立,眼前车来车往,她许久都没有再动过。这年的最后一天,没有再见到他。已经认清他们已经分手的事实,却还想着要再见他一面。甚至都打算好了,要是遇到了,那就对他说一声新年快乐,毕竟也算是同事一场,没想到现下这都成了一件难事。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开始振动,顾默楠急忙掏出来瞧,屏幕里显示的人名,让她热切的目光黯淡了些许。电话是唐蓉打来的,问她在哪儿。顾默楠就说要赶去母亲那儿吃饭,唐蓉是知道她家里的情况的,父母离异后,她就轮流上父母那儿过年,去年是在父亲家过的除夕,今年就在母亲家了。   唐蓉邀她吃过饭出来放烟火迎新年,顾默楠想了想就答应了。   一年来见不上几面,母亲很是关心,却因为太少见面而有些疏离,小心翼翼地笑着问着,可也不敢多说什么,就怕惹恼了她。家里人挺多的,大抵都是不相识的,待她倒也还好。只是大人无心的一句“阿姨是客人,不许闹阿姨”就让她更为清醒,他们早就有了新的生活,在这个不属于她的家里,她不过只是个来串门的客人而已。   不是没有觉得心酸,起始的时候,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但是过了几个年岁,日子一长也就淡了,又有谁能够永远陪在自己身边呢?   用过年夜饭,时间也还早,这一大家子人围在电视机前等着看春节晚会。顾默楠瞧瞧差不多了,和唐蓉联系上,就穿了衣服出去。母亲听见动静从厨房里跑出来,什么也不说,就将准备好的红包往她手里塞。她已经长大了,早过了拿红包的年纪,便抿着唇塞回给母亲。母亲却不管,仍旧是塞给她。她也不再拒绝,任母亲将其放入口袋里。突然又记起,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那个吵着闹着要红包的人。   临走时母亲又抓了一大把糖果瓜子给她,对上那双乌黑的闪烁着光芒的眼睛,关切地嘱咐:“别玩太晚。”   顾默楠点了个头,揣着满满两口袋走了。   夜里打不到车,陆世锦这边就开车来接了。顾默楠一出小区,就见那辆车候在外边。她就问“两孩子呢”,唐蓉说“在陆家睡着了”。顾默楠“哦”了一声,又问是不是就他们仨,唐蓉说还有人。   洛城有条护城河,河岸边是个好地方,人少清净,她们以前就经常去。等到了河岸上,陆展白和他的女友早就到了,在那儿点了星火棒玩着闹着。陆展白介绍了一下女友,而后问道:“怎么二哥没有来?”   陆世锦道:“他吃过饭就走了,大概是没兴趣。”   “他一个人待着干吗?”陆展白便又掏出手机来打,只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我们都在……你出来吧……在河岸边……五个人……”他将在场的人都给点了一遍,也点到了顾默楠。   顾默楠眼皮一跳,陆展白挂了电话露出个“搞定”的微笑。   夜空里繁星闪烁着,远方的那一片不时泛起红紫光芒。过不一会儿,陆观棠就来了。还是那么单薄,一件外套一件衬衣,前襟敞开着翩翩而至。顾默楠也没有和他说话,只是玩弄着手里的星火棒,点了一根又一根。   那边开始摆放烟火了,买了两车,后车厢里都摆满了。整齐地排开,全部都点燃,一片夜空就被渲染成烟花的海洋。顾默楠看着烟火,无聊之余就开始捣鼓口袋里的零食,这边几个就各自抓去一些,陆展白笑道:“顾默楠,你这口袋是百宝箱吧?”   期间聊到假期的安排,陆展白就问陆观棠是不是要回英国,陆观棠沉默颔首。而后唐蓉在身边忽然轻声说道:“都快去世一年了。”   顾默楠有些听不懂了:“什么一年?”   “你不知道?”唐蓉的诧异不亚于她。   顾默楠摇头——这是什么反应?好像她应该知道一样!   唐蓉的声音更轻了:“陆观棠的母亲,去世快一年了。”   顾默楠顿时一惊,她从不知道这件事,陆阿姨已经去世了?她甚至还以为,阿姨还健在!   “什么时候的事?”顾不上该不该,她脱口问道。   然而唐蓉的回答,让她更加震惊:“你还记得吗,去年三月份的时候,有几天他突然出国了,那几天洛城还下了雪。”   顾默楠当然记起来了,她不仅记得,而且还印象深刻。因为就是那一天,他约她去时钟广场见面,却又放她鸽子。也就是那一天,害她等了好几个小时,感冒发烧。原来,他那次失约,是因为陆阿姨去世了。   可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告诉她?   难道是因为,她对他而言,根本就不重要,所以她根本就不需要知道?   满目都是烟火的璀璨,顾默楠急急找到他的身影。他立在不远处,天太黑了,看不见他的脸,只知道他一个人抽着烟。一阵冷风吹来,她觉得有点冷,发自内心地。   眼看着地球公转了一周,仿佛回到那个原点,她又是他的谁?   这一年的除夕,一行人就在河岸边迎来了新年。一时间,烟火璀璨盛开,映亮了幽绿的水面。陆展白要和女友继续去彻夜狂欢,就问他们去不去。唐蓉摆摆手,意思就是不去。她不去,陆世锦自然也不去。陆观棠是不用提了,向来对这种玩乐不感兴趣。陆展白望向了顾默楠,笑着问道:“那你去不去?”   “不去了,我一个人,不高兴去。”已过了凌晨,瞧着也挺晚了,顾默楠微笑着回道。   陆展白却试图说服她:“你是怕一个人寂寞啊?那有什么!还有好多人呢!”   他身旁搂着的女友咯咯笑着:“要不就一起去吧?给你介绍个伴儿!”   顾默楠这下是尴尬了,却听见一道冷冷的男声插了进来:“她说了不去。”   众人闻声瞧去,说话的是陆观棠。   空气里好似有一丝不同寻常的暧昧气息在涌动,几双眼睛在顾默楠和陆观棠之间瞟来瞟去,瞟得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陆观棠又是开口道:“你坐我的车。”   这个“你”是指顾默楠,她就有些慌,可也不知道说什么,想开口拒绝,但是一对上他的眼睛,那么深邃的目光,她就没了声。直到坐上陆观棠的车,她都觉得有些别扭——已经分手了不是吗?   “你去哪里?”他低声问。   顾默楠报了个地方,是母亲那边。   然后,就再也没有交谈了。   等将她送到,仍旧是没有再开过口。只是这一路上,顾默楠很凌乱,太多的话想要说,却又无从说起。不料这么思来想去,车子就停了下来。如果说这里是一个站点,那么到了站,她就应该下车。可是,为什么还不肯离开?还想要抓住些什么,不应该只是这样而已!   “到了。”他淡淡地说。   好似在提醒她他们已经两清的事实!   顾默楠一把抓过包,道了声谢就跨了出去。她转过身来,只见他坐在车里,瞧不见他的脸,贴了车膜的窗户里,唯有他隐约的轮廓。她终于松开手,往对面的小区走去。她走得很慢,连自己都觉察出是故意的,好像是在等待,等着他开口。然而她已走到大楼前,身后都没有呼喊。   其实过年没有什么好的,睡觉也不得太平,窗外全是鞭炮礼花的隆隆声,一夜都是翻来覆去。凌晨收到许多群发短信,一条一条看过,没有一条是他发来,顾默楠想他们是真的完了。   在母亲那里小住了几天,顾默楠才回去远郊的老屋。临走时母亲非要送她去车站,自然又是叮咛了许多,最关心的是她的婚姻问题,告诉她别太挑剔,老实可靠的就行。顾默楠敷衍着点头,一个挥手就上了巴士。车子朝前驶去,母亲挥手的身影也掠了过去,她只觉得眼睛有些干涩。   那是一幢很有年岁的老房子,三层高的,新年里看来是重新粉饰过了,所以对着那焕然一新的小别墅,顾默楠差点没认出来。视线再掠过去,隔壁的房子早就拆了围墙,扩建了新的住宅区。而那里曾经是陆观棠住过的,只隔着一道篱笆栏,一推开窗就可以看见他的屋子,一起上过学,偷看过女生写给他的情书,度过了数个春夏。   只是那个曾经里,这个家可还没散。   父亲正在院子里和邻居伯伯聊天,抬头瞧见她,高兴地站起身来。   “这不是默楠吗?都长这么大了!漂亮了!又有出息!你爸该宽心了……”长辈一个劲儿地夸奖,顾默楠微笑地应着,等一扭头,只见父亲两鬓的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不少。父亲伸手就要拿过她的行李搬进屋,她动了动唇,却是轻声说:“爸,我自己来。”   父亲再娶后,又生了个弟弟。弟弟年幼,性子很顽皮,一年不见,却没有认生,爱黏着她要她陪他一起玩。正好无所事事,就答应了他。这么一陪,就陪了多日。若不是父亲说起,她还不会发现,年假就这么过去了——“阿楠,几号上班啊?”   顾默楠随口回了句“就这两天”,想着再这么住下去也不行,当天就收拾了东西要走。   父亲却误以为是自己的话惹了她不高兴,又是拉着她,非让她明天再走。顾默楠就说这东西都收拾好了,今天走也是一样。随后阿姨又是苦口婆心地劝,顾默楠最厌烦这样的戏码,不知不觉中语气一重就演变为争吵。好好地回家过个年,谁知道却是不欢而散,看来她还是少回来为好。   回了市区,顾默楠也没有找唐蓉,她已有了家庭孩子,不比自己单身那么潇洒。公寓里一段日子没住人,花了两天清扫。   又过了几日,顾默楠在家宅了几天想出门散散步。   其实是没有方向的,也不知道要去哪里。街上人并不多,有些冷清。刚刚放完年假,人们都忙着上班了。在外边晃了一圈,买了杯饮料坐在室内步行街里边休息。就这么坐着,眼尖地看见一人从书店里走了出来。   她认了清楚,冲那人喊道:“李书白!”   李书白循着呼喊声回头,清秀的脸上染上笑意。   顾默楠朝他招了招手,李书白就走向了她。瞧着那一摞书籍,她蹙眉问道:“心理学?你还看这种书?”   李书白笑道:“闲来没事就看看。”   “你还是老样子。”顾默楠表示无奈。   李书白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逛街咯。”   “不上班?”   “辞职了。”   李书白忽然道:“之前你借我的那本书,我还放在学校。今天你空着,那正好随我跑一趟。”   他说着就抱起书籍起身,顾默楠仰头看向他:“还要我亲自去取?”   “请你吃饭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那还是几年前借的书了,却不料被保存得很好,细心地用书皮包了起来,打开一瞧,除了纸张有些微微泛黄外,却是完整无缺。顾默楠从李书白手里接过书,不由得诧异嚷道:“李书白,你是图书馆吗?保护得这么好!还附带包装?包装费我不给的哦!”   李书白笑了,也在长椅上坐了下来:“那我真是亏了。”   “这本书借给你这么久,都没管你收费,这是多大的恩惠啊。”   “确实是很大的恩惠。”   “所以今天吃饭的地方任我挑任我选。”   “要不要再叫上你的那位?”   “哪位?”   顾默楠这么一问,李书白侧目瞥向她:“圣诞节那晚的那位,难不成你还有好多位?”   “李书白,你什么时候口才这么好了?”顾默楠意识到自己是被他调侃了。   李书白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带着几分世故道:“人总是会变的。”   不知怎的,顾默楠一听这话,莫名就有些伤感。人总是会变的,说得一点也没有错。   “可是你没变。”他沉声说。   “那是你没瞧见……”   李书白又是忽然道:“默楠,是他吧?”   顾默楠垂眸望着脚下那片被阳光晒得白花花的水泥地,忍不住脚尖踢着地面沉默了。   李书白瞧见她这个样子,心里边还残留的那点狐疑,全都烟消云散了:“好不容易找着了,就要抓牢,省得又飞走了。下次要是再弄丢,就算是你趴在地上,也没人扶你起来。”   李书白和顾默楠的相识很戏剧化。   那一天李书白正走在校园里,往宿舍楼去。迎面冲过来一个女孩子,低着头狂奔,根本就不看路,也不看前边有没有人。他正捧着书,所以也没有注意到状况。于是两个睁眼瞎子就这么撞到了一起,李书白虽然纤瘦,可也是个男的,再加上当时反冲力的作用,她一下就倒地上了。   李书白还来不及反应,对方已经哭了。   他赶紧道歉想要扶她起来,可是她哭得越来越凶,到后来干脆是号啕大哭,好像他欠了她几辈子的债。   李书白当下也是慌得手忙脚乱,蹲在她身边问她怎么回事。她就一边哭,一边乱糟糟地说着话。在脑海中重新组织了一下她的语言,他才有些明白。大概就是某人放她鸽子不辞而别远赴英国留学去了。刚好那天没什么课,否则他倒成了那个薄情寡义的人了。   李书白一边搀扶她,一边安慰她,男朋友走了也别太难过。   谁料她怒了,冲他恶狠狠地吼,说那人才不是她的男朋友。      第24章 时光兜兜转转,锈了年华(2)      这话说完,她就一溜烟跑了,留下李书白一个人傻傻地站在原地。李书白觉得挺倒霉的,低头一瞧,她的学生证掉地上了。一看是洛大的学生,上面有她的名字,她就是顾默楠。李书白想着她失恋了怪可怜的,索性好人做到底,就找到洛大把学生证给送了过去。   之后的发展,就自然而然了,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顾默楠想到那场滑稽的相遇,也不免觉得好笑:“书白,你那位学姐,后来有没有再遇见她?”   后来,顾默楠恋爱了,李书白也没有太多关注。直到有一天,她主动找上他,请他帮个忙,竟然是让他假扮她的男朋友。李书白起先是一百个不同意,却还是禁不住她的恳求点了头。他这才知道,她的男友是洛大有名的大少沈逸。问她为什么分手,她说人家要去英国留学。   李书白就想到了和她的初次相遇,嘀咕一句“怎么和你在一起的都要去英国留学”,换来她凶狠的一记瞪视。李书白就这样成了顾默楠的临时男友,她不愿来医学院,所以每次都是他去找她。直到沈逸不再来电话,他的那些兄弟哥们也不再来寻她后,这次的临时任务也差不多算是完成了。   顾默楠一脸真诚,问她有什么可以为他效劳的地方,尽管吩咐别客气。她仰着头,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李书白当时就说:“你就做我的女朋友吧。”她瞪大了眼睛,他赶紧又道,凑巧了,他喜欢的人也要出国,可对方不愿意走,为了让对方放心,所以找个人替补。   顾默楠觉得他们是互帮互助,就一口答应了。   于是就这样假扮了大半年的情侣,两人解除关系还是他开的口。   再后来,也就淡了往来,更甚至是故意和她保持距离,不和她太过亲近了。顾默楠就教育过他,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忆起往事,李书白嘴角一弯低声说:“没有。”   “有时候见到了也未必是好事。”顾默楠撇嘴道。   李书白见她神情抑郁,也猜到一二:“吵架了?”   若是吵架那倒好了,顾默楠的心情更是一落千丈,也越发茫然。   “看来你又被人甩了。”李书白一语中的,她脸上落寞至极,他不忍再苛责,便说道,“来说说吧,我来替你分析分析。别人找我开解,我可是要收费的。”   “那你要向我收费吗?”她很认真地问。   李书白差点失笑:“免费的。”   这段日子以来,顾默楠一直都憋着,没有向谁袒露过心声。再说感情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又何必在大过年的时候哭哭啼啼,影响他人心情。现在经他一说,她也试图想要谈及,说说他们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竟然比陌生人还要不如。可想了半天,也不知从何说起,只是惶惶说道:“我也不知道。”   她耷拉着脑袋,像是个犯了错而不自知的孩子,秀眉轻蹙,让李书白瞧得心里一悸。他的手朝她探去,轻轻放在她的脑袋上揉了揉。顾默楠陷入在失落的情绪里,根本就没有在意他的动作,就听见他叹息道:“真是服了你,自己都不知道。你这么笨,怪不得他不要你……”   话说到一半,只见顾默楠神色惶惶,目光空洞洞的,仿佛回到他们初见之时,那时她也是这么手足无措,他慢慢沉静下来,凑近她接着说:“不如你也别要他了,大不了和我在一起好了。”   顾默楠根本就没把他的话当真:“你还有心思寻我开心!”   李书白刚想开口,前方却雷厉风行走来一个人,到了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好了,你快抬头看看。”   顾默楠将头抬起,只见那人黑着一张脸,刷刷几个大步奔过来。她泪眼婆娑,一时没看清,等他站到自己面前,果然愣住了。   陆观棠冷冷睨了她一眼,随后抓起她,冲着李书白打了个招呼,简单说一句“今天有事先走了,改天我做东”就押着顾默楠离去。   李书白仍旧是坐在长椅上,淡淡望着两人远去。   “李白!”有人在高处喊他。   李书白仰起头,只见孟然朝他在微笑:“我煮了咖啡,上来喝一杯。”   李书白慢慢站起身来,顺带拿起那本被落下的书。   其实有些事情本来并不存在的,比如说那位他捏造出来的心上人。   然而吊死在一棵树上的人,分明就是她自己。   陆观棠一路抓着她的手,拐弯走出了教学楼的后巷。正要穿过花坛,被她刹住脚步,不肯再前行了。顾默楠此刻除了诧异惊讶之外,一时间也没有了其他想法,似乎一遇上他,她那还不算低下的智商都成了零。   陆观棠恶狠狠地回头,盯着她仓皇的小脸不耐烦地喝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许你和他再见面吗?”   “只是路上偶然遇见的,也不许吗!”她终于有些清醒过来。   他有些心烦意乱,她红通通的双眼让他瞧着连带自己的眼睛也红了,浮躁地斥责道:“我说的话,你总是当耳旁风是不是?你听不进去的是不是?还要顶嘴?”   “你不是也和林小姐看画展共进晚餐吗!”顾默楠吼了回去。   陆观棠已经是怒火攻心,素来让人称赞的冷静理智在此时荡然无存,咬牙切齿道:“我是应酬!之前主题公园的项目欠了她人情!”   “可你还有一支足球队的女友!”   “都是她们主动黏上来的,我都没有碰!你倒好,让他碰了你!”   顾默楠一时词穷,支吾了一下道:“我也没让你来!谁让你来的!”   “是!我来错了!打扰你了!再不来那个李书白就该抱着你了!”陆观棠忿然怒吼。   “你……你走!你来这里做什么!今天又不是周末,你应该在公司才对!”顾默楠的脑子也开始清楚了。   陆观棠半个小时以前确实还在公司,但是被孟然一个电话急CALL,就赶了过来。本是需要一个小时的车程,硬是被他缩短了一半,简直是在高速公路上玩漂移了。等到了学院,就去了孟然说的教学楼。透过屋子的窗户,他这么一望,就看见后边的长椅里坐了一男一女。而这个女的,他一眼就认了出来。他匆忙下楼,那个男人的手竟然还放在她的头上,要不要这么亲密?   “你以为我想来吗!”陆观棠怒吼。   “那你走啊!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走得越远越好!”她咆哮着,眼里却聚起湿意。   陆观棠见她快要哭了,整个人越发阴狠:“我警告你,不许哭!”   突然记起小时候,她其实是个爱哭鬼,他却极其厌恶她动不动就哭鼻子。每次只要她一哭,他就变得格外凶狠,用话吓唬她,她一害怕就不敢再哭了。后来次数多了,渐渐地,她就不那么爱哭了,至少有他在,她是坚决不会流泪的。以至于后来,凡事她都变得很能忍了,鲜少再会哭。   顾默楠使劲眨着眼睛,也将那泪水眨回去。可因为天气冷,狼狈地打了个喷嚏,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陆观棠也是赤红了双眸,再次抓过她的手,走过花坛带往停车场。不再废话半句,直接将她塞进车里。   丢来一盒纸巾,顾默楠扯了几张擦鼻涕,他沉声问:“怎么没去上班?”   顾默楠擤着鼻涕并不说话。   “明天回公司报到。”   “我已经辞职了。”   “谁准你辞职的?”   “不需要人准许,辞职是我自己的事!”他总是让她这么火大!   “明天回去!”   “你听不懂是不是?我已经递了辞职信!早就有接手的人了!”   “没有。”他斩钉截铁地说。   顾默楠一怔,他又道:“我已经说了,你会回去工作。”   他主动向陆世锦提的?那么陆世锦又会怎么看他们?顾默楠忽然之间搞不懂他了,为什么等他们分手以后,又要反过来去制造暧昧?顾默楠别过脸去:“我不会回去!”   “那你要去哪里?”   “随便哪里。”   “加了百分之五十的薪,去哪里找这么好的待遇?你回中正,就这样决定了!还有,不许再和你那些前男友私下见面单独相处,不要再惹我烦!”陆观棠踩着油门,车子在加速。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我又是哪里惹你烦了?”顾默楠万分抵触他霸道的态度,“公私要分明的人是你!隐瞒关系的人是你!说分手的也是你!你现在回过头来要我这样那样,我才要问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车子加速得更快了,一口气飙到顾默楠的住所处,她解了安全带,他却抓住她的手握在手中不放。   顾默楠抬头,他正望着她。   他低声说:“顾默楠,我没有同意分手。”   他现在是什么意思?顾默楠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有一瞬间的眩晕,逼得她快要窒息,谁也没有再开口,只是四目相对,他的目光是令她难以自拔的深邃温柔。动了动唇,可又好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急促的铃声在半路杀出,顾默楠赶紧移开视线。   应该是公司里打来的,从他断断续续的话语里,顾默楠依稀可以听出个大概。他的语气冰冷,以一声“我马上回来”收尾。挂了电话后,他开口道:“记得明天回公司。”   顾默楠随即下了车,也不再停留:“我想休假一段时间。”   谁想到当天陆世锦就联系了她,言语之中的意思就是准许她休假,休假完了再回来。顾默楠没辙了,看来她是逃不出中正了。而后又想到李书白,觉得挺丢人的,发了条信息给他,李书白倒是没说什么,只道改日再约,吃饭的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随后的几天里,顾默楠心神不宁,特别想见陆观棠,可是又没有勇气找他。这么磨了几天,家里边却传来父亲患高血压进了医院的消息。不过已经出院,平安无事。顾默楠立刻赶了去,父亲在屋子里睡着了,神色安详。她走近一些,轻轻地在床边坐下,一颗忐忑的心才确定落实。   父亲醒来后瞧见她,先是一愣,而后数落了阿姨几声,念她多事,只不过是老毛病还要告诉顾默楠。   顾默楠就在一旁静静听着,听他念了半天才道:“爸,你别怪阿姨,是我担心你。”   而后那张古板的脸上显露出一丝惊诧,沉默着浮现了浅笑,最终沙哑地说:“耽误了工作不好。”   夜里吃过晚饭,阿姨收拾着桌子,顾默楠第一次主动去洗碗。阿姨受宠若惊,只让她放下就好。顾默楠就说没事,硬是从阿姨身上接过了围裙。父亲瞧见她们让来让去,开口唤了阿姨,让她到外边来歇歇。   弟弟在外边玩着雪,跑回屋时衣服都湿了,阿姨带他上楼去换。随后小家伙蹦跳着进了厨房,小手一抬,将手机举高了递给她:“姐姐,来电话了,是个哥哥!他是姐姐的男朋友吗?”   弟弟聪慧顽皮,最爱拿人的手机玩,她的手机就给他霸占了。只不过,这小家伙是不是太早熟了?   顾默楠赶紧擦了擦手,接过一瞧,还在通话中。   而这通电话是陆观棠打来的。   顾默楠顿时一慌,将手机凑到耳边“喂”了一声。   他低沉的声音传来:“你在老屋?”   “嗯。”   “怎么突然回去了?”   “我爸身体不好,回来看看。”   这边僵硬简短地聊着,厅里面弟弟一个劲儿地呐喊着“哥哥来电话了,是姐姐的男朋友”云云,让顾默楠更是尴尬:“那个……你有事吗?”   “没。”   “我在洗碗,现在不方便接。”顾默楠是恨不得赶紧挂断,更想将小家伙的嘴用封条贴住。   “那挂了。”他的言行总是那么干脆一致,顾默楠还没反应过来,那头已挂了机。   顾默楠收起手机,耳旁却还盘旋着从弟弟嘴里说出来的那声“哥哥”。低头望向水槽,升腾而起的雾气让她恍然间仿佛回到了最初相遇的瞬间。   那个少年由漂亮的邻居阿姨带来串门。   而她则是抱着母亲的腿,探出一个脑袋来瞧。两个大人在谈笑,她却只是呆呆地望着面前的少年。墨黑色的头发很柔软,俊秀而不失稚气的脸庞,却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沉默。   顾默楠当时只是想,多了个玩伴,挺好。   阿姨弯着腰对她说:“默楠,哥哥叫陆观棠。”   顾默楠仰起头,冲他露出甜甜的笑容:“哥哥。”   顾默楠被邻居阿姨邀请去家里玩耍,书房门一掩上,少年冷冷地望着她道:“听好了,我没有妹妹,你也不是我妹妹。”   “不叫哥哥,那叫什么?”   “叫名字,陆观棠。”   顾默楠被吓住了。   她也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平日里受尽宠爱,哪里见过这么凶她的人?   自那以后,任大人们如何循循善诱矫正称呼,顾默楠也没有再喊过他一声哥哥。顾默楠是怕他的,所以每当他奉阿姨的嘱托来接她去玩时,她总也不敢出声反抗。她怕他怕得要死,纵然是哭,在他面前也是要忍着的。   有一回顾默楠摔了跤疼得哭出声来,他说:“你再哭,我就打你。”   顾默楠立马就不哭了。而这句话,就成了他的口头禅,她总是还没开始哭就被勒令禁止。   直到上了小学,顾默楠开始识字,才知道陆观棠的棠是海棠的棠,而不是糖果的糖。   可那个称呼怎么也没改过来。   棠棠。棠棠。   顾默楠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来瞧,已接来电第一个,他的名字如此清楚,正是“棠棠”。这么瞧着瞧着,那两个字却开始跳跃在屏幕里,电话竟然就这么进来了。她慌忙起来,迅速接起,他在那头问:“睡了吗?”   “还没。”她连呼吸都有些快。   “你现在走到窗前。”   顾默楠虽是狐疑,可果真就这么做了,他又说:“把窗帘拉开。”   夜色很深,寒冬里下了雪,外边是银装素裹一片,她站在三楼的房间里,拉过一角的窗帘,就看见他拿着手机站在楼下。月光泛着莹白剔透的光,他的头发也仿佛被照亮,柔柔地覆了一层白霜。她忘记了呼吸,他透过手机说:“多穿点衣服,外边很冷。”   家人都睡下了,顾默楠下楼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郊区不比城区,入夜后气温会更加低。一踏出家门,骤然冰冷的空气团团包围住她,让她哆嗦了一下。   她走到他跟前,他却先开了口,呼出大团的白汽:“正好路过。”   刚才他应该在市区,现在绕了这么远的路过来,跑了将近三个小时,却说是路过?顾默楠不满地撇嘴,想着他特意来看她,应该直说,还找这种烂理由,幼稚不幼稚?尽管如此,心里却感到甜,好似吃了蜜。   “附近走走。”他说着就往前走去。   顾默楠也不吱声,跟着他走。   两人这么走了一圈,又绕回了原地。陆观棠望了眼房子,又望向她道:“休假完了就回去上班,没事别在外面乱跑,别和陌生人说话。至于那些路上偶遇的,打了声招呼就走。天气还没有暖起来,你怕冷多穿点……”   他没完没了地说了一堆,顾默楠就觉得他是《大话西游》里的唐僧,一样的啰唆。不,他比唐僧还要啰唆。可是她竟忍得下去,就这么听到了最后。等他念完经了,她终于回了句:“我又不是三岁孩子。”   “阿楠。”陆观棠突然抓住她的胳膊低头说,“不要让别的男人碰你。”   “你……”顾默楠一抬头,他就吻住了她。他的气息蹿了进来,舌头卷住她的吸吮着,亲得她没了力气。   直到她气喘吁吁,他才放过她:“我走了。”   这算什么?顾默楠气急,却又开不了口挽留,他走了好远,她才咬牙骂出声来:“陆观棠!你浑蛋!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可是瞧着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她又沉寂下来。   多么相似的情景,仿若过去再现一般。   那是他去英国之前她最后一次见他。      第25章 千里寻夫(1)      那次是春节里,早已搬家的他突然跑来找她,也是让她下来。顾默楠悄悄穿了衣服,就跟着他出了门。当时还有些兴奋,觉得偷偷跑出去很刺激。问他去哪里,他也是说到附近走走,她就跟着他走。走了一段路停下来,瞧着满地的雪,她心血来潮说要堆雪人。他难得地配合她,帮她捧来大堆大堆的雪。好不容易堆成雪人,他说不如拍照留念。她就拿出手机让他拍,等他拍完,她也要给他拍照留念,他却冷声拒绝。   再然后他送她回家,等到了家门口,他突然喊住她,出其不意地低头吻了她。顾默楠惊呆了,一时没了反应。   他却说:“我走了。”   等她回过神,他已经走远。   雪地里徒留下他深深浅浅的脚印。   然而在多年以后,那些脚印依旧深深地印在她心中。   顾默楠在父亲家里一连住了数日,父亲没有问及她怎么不去工作,似乎是怕她不高兴再立刻收拾东西走人。终于等到一天,他支支吾吾地开了口,她就告诉他,她休假了,父亲便不再多言。   大约过了半个月,小维再度打来电话。   之前春节过后,小维就找过她,因为没见到她去上班。当时小维问她是不是跳槽了,顾默楠就说,她没跳槽,只是最近有些累,所以想休息一下。此次小维在电话里一个劲儿地哀求:“楠姐,求你了,你快回来吧。新来的秘书是个疯子,什么活儿都推给我们。当助理的,怎么那么命苦。”   顾默楠笑着安抚她,只让她好好工作,什么时候回来自己也没个准,总之到时候再说。   小维开始细数那位新秘书的种种缺点,聊着聊着,又提到了那人,却也让顾默楠一惊:“你说什么?”   小维立刻汇报情况,将打听来的说了个详实。   顾默楠算是听明白了,大概是陆董事长下达的指示,陆观棠被派去北城了。北城那边有个和政府部门合作的开发项目,但是由于是极北寒地,条件艰苦偏僻落后,所以一直都没有人愿意去接手。这次派他去,无疑是当官的被贬,被一脚踢出了京城。   顾默楠本来还挺淡定的,现下却沉不住气了,这算是什么事?挂了小维的电话,又赶紧拨给唐蓉。唐蓉这阵子成了全职太太,主要任务就是照顾一对皇子和公主。她刚开了个口提到陆观棠,唐蓉在那头很平静地说:“我这里有北城那边的地址,你要不要?”   顾默楠没想太多,就赶紧让她发信息过来。   等收到信息,顾默楠才冷静下来,只是想着唐蓉怎么清楚自己找她是做什么。其实年后也通过几次电话,唐蓉却并没有点明什么。现在就觉得无比尴尬,只见那条信息里除了详细地址以外,还补了一句话:委派他去北城的事情,从他被调至海外部时就已经定下。   所以,他早就知道了?从陆世锦回归中正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要走?那天所谓的路过,其实是来向她告别的?   顾默楠心里又酸又涩,好似明白了些什么,可又还朦胧着,她握着手机,心里已经下了决定。   北城其实准确点来说并不能算是一座城市,只是边陲的小镇聚集起来的居民区。地理环境比较复杂,却具有深厚的文化积淀,是一个以壮族为主的多民族聚集地。总人口将近五百万,所以这边的开发尤其被政府关注。作为结对子的友好城市,洛城将这项建设工程指派给了中正。虽然没有多少利润,但是能得个好名声也算是回报社会,所以董事长一口允诺了。   中正集团这次要建设新城区,将开拓北城南部这一片。   离旧城区数十公里之外,就是一片荒地,常年没有耕作显得很荒凉。再加上正在建设中,脚踩下去都是泥泞的路,根本就不好走。卡车隆隆地开进开出,运载着一车车的砖头水泥。   工地里很吵,空气里满是粉尘。   钢筋丛林里头,一行人正在步行视察。   “棠总,您看这边……”工头指着前方正在筑造的大楼解说着。   冰雪刚刚融化,天气酷寒,工友们却穿得很少。几个工头被下属簇拥着,为首的男人正在仔细聆听,他头戴重重的安全帽,身穿蓝色厚实的安全服,乍一看去和寻常的工人没有任何差别。但是他的身姿挺拔瘦长,硬是比周遭的人高出了一个头。再走近些瞧,那张蒙了灰的脸原来是那么俊美,斜飞的剑眉勾勒出万般英武,漆黑的双目微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仿佛万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人正是来到此地已有半个月的陆观棠。   工头说着施工进展的情况,一行人正要转向下个工地。正要上车,那头却急匆匆地跑来一个小伙子。   “棠总,有人找您!”   这一行人都止住了步伐,陆观棠回头望向来人,工头吼道:“谁找棠总?”   小伙子跑得气喘吁吁:“一个姑娘!说是从洛城那边来的!”   顺着那人所指的方向,众人就瞧见远处那片烟尘磅礴的工地里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太阳白花花地照着,眯起眼睛才能瞧得清楚。她穿着棉外套,帽子手套将全身包了个严实,可惜根本就看不清脸。唯一能够确信的是,这是个女的。   工头就喊:“姑娘!你过来这边!棠总在这儿呢!”   经工头一喊,她就慢慢走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小行李包,步伐有些局促不安,可是迈得还挺大。等她走到跟前了,众人就看见这个姑娘生了双漂亮的眼睛,水汪汪的。她将围巾一扯开,露出一张素净的脸蛋,皮肤很白,让人看得一个晃神。   受到这边的气候影响,北城当地的人普遍皮肤较黑,性格也较粗犷,就算是女人,也难得有那么白皙的。   几个大男人当下是瞧着一愣,就听见一声不悦的呵斥:“胡闹!”   众人瞧了瞧,发话的是陆观棠,而那姑娘还是睁着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你来这里做什么?”陆观棠当众喝道。   姑娘默不作声。   “说话!”   姑娘低下了头。   “这边这么冷,你穿这么点找死呢?”   姑娘总算是开口了:“不冷。”   “你是怎么过来的?”   “飞机、巴士……转了很多车。”   “你一个人过来的?”   “有人接应我。”   “谁?”   姑娘指了指后边,那一个人恰是中正派到北城来的下属员工。陆观棠瞬间明白了,这背后是谁告诉她的。只是已经顾不上那个罪魁祸首了,他冷着一张脸将那个下属喝到身边,又是命令,“怎么接来的,怎么送回去!”   下属一听颇是为难,姑娘急忙道:“我不回去!”   “你不回去,那是要怎样?”   “留下来。”   “不行!”   “我要留下来。”   “说了不行!现在就回去!”   “我不走!”   两人像是杠上了,就这么在满是风沙的工地上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动。末了,还是工头咳了一声道:“棠总,姑娘大老远的跑过来,我看先歇一歇吧。”   于是,棠总冷哼着道:“跟我过来!”   姑娘也不恼,就跟着他去了。   当然,这位姑娘不是别人,就是顾默楠。   距离工地有些远的六层高大楼,被置为中正集团的临时办公点,也是陆观棠的住所。两人进了办公室,陆观棠一个反手将门关上,冲着顾默楠劈头喝道:“别给我胡闹!谁准你过来的?明天就回去!”   顾默楠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是锦总派来的特别专员。”   竟然拿后台压他?陆观棠冷哼一声:“我这边根本不需要!”   “那也没办法,棠总,我是按照锦总的指示来的。您要是不满意,大可以请示锦总,只要锦总同意,那我就回去。”顾默楠几句话说得很快,却让他听得一个恼火——张口闭口都是锦总!   陆观棠不跟她继续辩解,直接拎起话机一个长途电话打给了远在洛城的陆世锦。顾默楠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对着自己通话,只是他一言不发,似乎就光是听着那边在说。而后也不知怎的,他将话筒重重摔下,扭头再次质问:“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真不回去?”   来都来了,哪有回去的道理?顾默楠在做下决定的时候,就没打算要回去,所以她很坚决地点头。   孰料,她刚点完头,陆观棠刷地闪到她面前,猝不及防将她拥在怀里。顾默楠手一软,行李就掉在了地上。她本能地推了推他,他却抱得更加用力,直接压着她靠向了门背,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际,反复念着一句:“谁让你来了,谁让你来了……”   顾默楠觉得身子有点点酸,迟疑了下,还是忍不住捏住了他的衣角。可她心里边还有气,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冷着声音道:“棠总,请注意您的身份,我是特派专员,您这样于理不合。”   陆观棠的手一紧,压住她的身体往后退了些,低头看向她,勾着唇角道:“什么身份?”   “您是上司,我是下属。”她回得很理智也很冷淡。   他一手霸道地撑着门背,一手将她圈在怀里,淡淡说道:“我以为你是千里寻夫。”   顾默楠的脸红了,他竟然调侃她!   “一个人跑来这么远的地方,天寒地冻的,就拿了个小包,勇气可嘉。”他幽幽说道,眸子黑亮。   顾默楠被他说得脸更红了,想到陆世锦和唐蓉那副“你不用解释,我早就明白”的神情,真是恨不得咬舌自尽。她支吾了下,逼迫自己要冷静下来,恨恨地说道:“我只是服从上级委派。”   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那声音真是性感无比,他突然道:“你这么尽忠职守的下属,应该要奖励。”   顾默楠刚要说话,他就扣住了她的下巴,来了个超世纪的长吻!   他们也有一段日子没有在一起了,这么火辣地一吻就有些不可收拾,两人就在办公室里如胶似漆起来,顾默楠根本就推不开他,说话都是带着喘息的。他像是饿狼,索要着她的唇,就在他忘情之时,忽然感到一阵痛意,赶紧放过了她。   顾默楠睁着一双眼睛,亮得出奇,还带了几分得意。   她竟然咬他!   口腔里还有血腥味,却有一种旖旎奇特的味道,陆观棠淡淡地道:“咬人这个习惯不好。”   顾默楠瞪他一眼,伸手将他狠狠推开,而后走到一边道:“棠总,我可以马上投入工作。”   正说到工作,就有人来敲门了。两人也很默契,陆观棠收拾了一脸的微笑,顾默楠也提过行李往沙发里一坐。等人走了,陆观棠望向顾默楠:“你刚过来,先休息两天,我这边很忙。顶楼那一层是住人的,你直接上去就行。”   知道他要忙,顾默楠也不含糊,提起行李就要走。他也起身,急急忙忙地奔到她身边,就在门打开的一瞬间,他捧住她的脸猛亲了一下,还是带响的,她羞得连耳朵都红了。顾默楠只得瞪了他一眼,换来他眉眼微弯。   等到天色黑了,陆观棠才来接她,带她去了附近一处农家。农家的户主是个叫桂哥的工头,下厨的是他的妻子桂嫂,夫妇俩淳朴而又热情,做了一桌子菜招待他们。顾默楠在来时想着是去别人家吃饭,所以就将从家里带来的年糕送来了。四人吃着饭,陆观棠和桂哥时不时聊着工地里的事情。   顾默楠也不出声,反是桂嫂热情地和她聊天,问起她打算在这里住多久时,她开口道:“这边什么时候收工,我大概就什么时候回去。”   “那是要住好久咧!棠总一个人在这里,你来陪着他,也是个伴儿!”桂嫂一句话惹得顾默楠很尴尬,也让另外两人注目。   顾默楠轻声道:“我是公司派来的员工,不是……”   “吃菜!”陆观棠冷硬地打断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入她的碗中。   桂哥夫妻见此情景,只得微笑着,想来是他们搞错了。   等吃得差不多了,桂嫂就端了年糕来。北城这边不时兴吃年糕,但这种软软糯糯,里边夹了豆沙甜糖馅的,混在一起咬上一口,满嘴都透着说不出的香甜。桂嫂刚要给陆观棠盛上几块,顾默楠下意识道:“桂嫂,他不吃的,别给他弄了。”   陆观棠就顺手将那碗给了顾默楠:“这种东西,就你爱吃。”   顾默楠爱吃甜的,这件事毋庸置疑,只是她的吃相不好,嘴边都沾上了。陆观棠瞧着挺闹心,微笑着伸手过去一抚。两夫妻一瞧他们这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的关系,交换一个眼神,心领神会地笑了。   填饱了肚子,顾默楠觉得不好意思,就要帮桂嫂洗碗,桂嫂忙道不用,只说她是客人,让她坐着就行。   陆观棠瞧见了,不紧不慢地说:“桂嫂,她洗碗技术不错,你就让她洗吧。”   想到同居的日子里,她跟保姆一样伺候着他这位少爷,她就忌恨!顾默楠撇嘴,跟着桂嫂就去了另一间屋。两人搭配着洗碗,有说有笑也不觉得累,只是桂嫂突然一句话,让她怔了下:“你来了真好,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笑呢!以前就见他绷着张脸!”   等收拾好回厅,顾默楠一进去,陆观棠就徐徐扭过头来。   果然,嘴角的笑意犹在。   陆观棠似乎的确是心情不错,所以这夜破例喝了些酒。喝了酒,就不好开车回去了,幸亏离得也不远。告别了桂哥夫妻,两人出了大院,就往大道走去。北城不比洛城,天气更是寒冷,入夜后冷得不可思议,顾默楠连牙齿都开始瑟瑟发抖,双脚也快被冻僵了。   “你冷?”他有些故意似的问。   顾默楠倔犟道:“不冷。”   话音刚落,他一下扯开军大衣外套,顺带着拉她入怀,厚实宽大的外套这么一裹,他身体的温度就透向了她。顾默楠就说不冷,让他赶紧放开,他却拥得更紧了,用半命令半劝的口吻道:“好好走路。”   嘴上虽然在逞强,顾默楠的身体却要诚实许多,已经贴向他寻求他的体温作为慰藉了。又想到先前他忽冷忽热的,却是不想让自己知道他来北城,就怕自己跟着他来,心里也跟着一阵热一阵冷,依旧是在气他恼他,走了一段路也不出声。   最终他先开了口:“这里条件苦,你要是受不了就说。”   顾默楠还是不出声。   他说着语气又有些严厉:“好好的办公室不坐,傻子才跑来这里。”   顾默楠咬牙:“我是傻子,你还搂着我干吗?”   陆观棠垂眸望向了她,她也瞧着他。夜空里没有月亮,可是周遭被白雪映衬得很亮。隐隐地,一种蠢蠢欲动的意念在心里流淌,他低声问:“你这么千辛万苦过来,就带了年糕?”   “那是我妈硬塞给我的。”顾默楠脱口而出。   在决定来北城后,顾默楠就立刻订了机票,告别了父亲,也在电话里通知了母亲。孰料登机那天,母亲跑来了机场,幸亏她当时还没过安检。母亲送来了两件东西。一件是平安符,连夜求来的平安符。还有一件就是年糕,亲手做的,因为她爱吃。她当时就嫌烦,都什么年代了,又是平安符又是年糕的,土得掉渣。可尽管如此,也还是一路提着带来了。   “阿姨做的?”   “嗯。”   “还有没有?”   “没了。”   “你怎么不早说?”   “你又没问。”   她倒是推脱得干净,他挑眉问道:“好吃吗?”   记得以前,顾默楠最爱向他炫耀母亲的手艺——烧得一手好菜,又会做糕点。可如今,太久不提,就好像生疏了,又或者是不知怎样启齿,所以只能点了点头。   “我尝尝。”他却凑近她,就在这无人的乡间大道上,在军大衣外套的庇护下,再次亲了她。   “你别给我乱来!我和你不熟!”顾默楠被亲完了,才喘着气道。   “不熟一会儿还要一起睡?”   “谁和你一起睡?”   “你!”   “抱歉,我们是两间房!”   陆观棠顿时瞪目,在她耳边哈着气:“知道你怕冷,我陪你睡。”   “死开!”      第26章 千里寻夫(2)      顾默楠这次是咬紧了牙关,就是不让自己被他骗了。回了大楼,该睡哪里就睡哪里分得一清二楚。只是这夜感觉格外踏实,闭了眼睛静静一想,这可能是有生以来,他和她说话最多的日子了。   自这天后,工地里的所有人都发现棠总变了。怎么说呢?也不是指他的相貌,就是一种感觉。倒也还是摆着张酷脸,可就是不一样了,比较像一个正常人了,因为他会怒会骂甚至会暴跳如雷了。而这一切的改变,都来自于那个叫顾默楠的姑娘。   据说是集团总部派来的专员,之前是总经理的秘书,所以身份了得。   不然的话,棠总怎么会那么着急,一天打几十个电话询问状况?   这会儿刚检查完工地,得了片刻的休息,大伙儿就看见棠总走到一边掏出手机快速按键。   众人伸长了脖子,注意听动静。   “好,我知道了。”如果棠总是这么说的,那么就代表秘书小姐今天的情况不错。   “你怎么回事?”如果棠总是这么说的,那么就代表秘书小姐今天的情况不佳。   “想死是不是?”如果棠总是这么说的,那么就代表秘书小姐今天的情况很糟糕。   这位秘书小姐一到北城以后,就严重地水土不服病倒了。除了第一天有些许人见到她之外,就没有人再有幸一睹其芳姿。众人私下里就想,南边来的姑娘身体就是娇弱。这会儿棠总握着手机没挂断,大概是在隔空交代工作任务,大伙儿又点头,南边来的姑娘虽然弱了点,但是刻苦耐劳。   只是众人不知道,棠总已经火冒三丈了。   他压低了声音,冷声喝道:“不准你出来,你听不懂?”   那头却道:“我都已经到了。”   众人就见陆观棠一下挂了电话,往工地入口处疾步奔去。顾默楠穿得像只熊,改小了的军大衣裹在身上,戴了那种卷边的绒毛帽子,远远一看,就是圆滚滚的一堆。陆观棠神色很严肃,走到了她面前。   顾默楠咳嗽着道:“棠总,有几份文件要您过目。”   陆观棠眼神一甩,她就微笑着面对众人,跟着他去了临时搭建的小屋。   有人在背后议论着:“我认识这个姑娘,她就是那位秘书小姐!”   “哦,原来就是她呀,生了病还特意过来!挺辛苦的!”   顾默楠就这么淡定地微笑着走入小屋,门一关上,回头就看见他浓眉皱起,铁青了一张脸。   “我不是说过了吗,文件等回去了再看!”陆观棠取了暖手袋扔给她。   顾默楠急忙接住捧在怀里:“送文件是顺带。”   “那你的主要目的是什么?”他的目光锐利,审犯人一样瞧她。   顾默楠将肩上挎着的包打开,从里面拿了文件出来翻开摊在他面前。陆观棠逐一仔细看过,动笔签了字。她这才又取出一只保暖瓶,拧开瓶盖,里边是枸杞清汤,炖了一只土鸡熬出来的。她将瓶子递给他,浓郁的香味充斥在鼻间,他怔了下,也不多言,拿过喝下。喝了个底朝天,也不说味道如何,她也不问。只是将东西又收回挎包,她就要走。   他却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回身边,顾默楠笑问道:“棠总有何吩咐?”   陆观棠挑眉,抓过她的手放到唇边匆匆一吻,而后肃穆着脸起身出了小屋。   顾默楠也没有逗留,一路和工友们打着招呼慢慢走远了。   待她走后,又有人议论:“今天棠总好像心情很好。”   “是啊,刚才还冲我笑了。”   在北城住了三个多月后,顾默楠也渐渐适应了这里的水土。只是陆观棠仍旧不让她外出,直到冬雪化尽迎来初夏,这才准她跟着他去工地。工程进度有条不紊地加快着,这一片检阅完后,下一片的陈旧房屋就要进行拆除。刚刚实施了爆破便于工人们拆除,陆观棠在工头的簇拥下前来视察。顾默楠也来了,就跟在他身边做着相关记录。   一行人绕着这片即将施工的场地慢慢走,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建设版图上。   那是一处危房,爆破时没有完全毁灭,独独遗漏了一堵墙。只是位置很偏,所以工人们还没有拆到这一面。图纸输入到掌中的笔记本里,顾默楠一边测量着位置,一边详细标注以便日后规划。   两个工友陪同着,拿着仪器测量报数。   正报到下一个,忽然听到轰隆一声巨响。   “小心!墙要倒了!”后边有人焦急地大喊,“快撤离!快!你们快跑啊!”   顾默楠僵硬了身子立着,只觉得头顶有瓦砾簌簌落下,一回头就见那面墙朝她压了下来。她急忙护着笔记本就往空地里跑,心里慌得乱糟糟的,脚步一个不稳,被脚下的钢筋给绊住了,整个人摔倒在地。   “顾秘书!”那两个工友跑得快,脱离了危险,扭头瞧见她倒在地上急得大吼。   顾默楠立刻就要爬起来,可是眼前满是尘埃扑来,她有一种要死在这里的感觉。她跌撞着起身,那面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倒落。却在此时,有人朝她冲了过来。就在铺天盖地的粉尘中,她看见陆观棠神情凝重,焦虑不堪。她想叫他别过来,可是来不及了,他一个飞身扑向她,就在那面墙压下的瞬间,将她护在了身下。   顾默楠觉得身体一沉,重到她无法支撑只得趴倒在地。耳边越发乱糟糟的,空气里满是浑浊的飞烟,她无法动弹,意识却还清醒着,吃力地扭头,就看见陆观棠一向干净俊逸的脸上沾染了灰尘,随后一道鲜血从他的头顶流下,紧接着又是一片,刷地全都流了下来。   顾默楠心里一跳吓傻了,她的声音带了哭腔:“你流血了,流了好多血,你别吓我……”   陆观棠一张嘴,吐出一口血来,气若游丝却是霸道不减:“不许哭……”   “我不哭,你别死!”顾默楠确实不想哭,可是她怕得不行,眼泪没收住就落了下来。   前来营救的工友们手忙脚乱地搬开石块,将压在底下的两人给抬了出来。顾默楠被他完好地护住,只有轻微的擦伤,没什么大碍。陆观棠这边就比较麻烦了,脑袋血流不止。两人一起被扶上车,送往就近的医院治疗。   车子开得极快,周遭还是乱糟糟的,桂哥拿了纸巾给陆观棠擦血,可是根本就不管用。   “棠总,你可别睡过去!你得醒着!”桂哥也见识过这种事,只要人不昏过去保持清醒就问题不大。   顾默楠坐在一旁,双脚无力,浑身发软。她的脸上身上也沾染了他的血,一个劲儿地喊他。陆观棠脑子很涨很疼,见她哭就更烦了,双眼蒙了血,一片磅礴的红色中瞧见她哭得极丑。眼皮很重,烦躁着闭上眼,干脆眼不见为净。   瞧见他闭了眼,顾默楠哭得更凶了,眼泪全往他脸上落:“你别睡!陆观棠!我不能没有你!”   陆观棠听到这句话,又奇迹似的硬是撑开了眼睛。   顾默楠吵着闹着喊了他一路,总算是撑到了医院,医护人员赶紧上来救助。   直到进了急救室,顾默楠被关在了外边,陆观棠才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在两天以后了。   陆观棠是被吵醒的。   在昏睡期间,顾默楠几乎是寸步不离,守着这张床,哪里也不去。医生说是没有生命危险,不过流了太多血,需要休养。可是一连等了两天,还是不见陆观棠清醒,大伙儿也都急了。医生作了诊断,认为可能是石块压伤了脑部神经系统,陷入了昏迷状态。又问医生什么时候醒,医生就说再观察几天,让众人先宽心。   然后不知是谁说了句:“棠总该不会变成植物人吧?”   十几道目光刷刷地扫向那人,吓得对方闭了嘴。   顾默楠的脸顿时惨白如纸。   植物人?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她就算不清楚,也了解个大概。   最直白地说,就是躺下去起不来了,只比死人多一口气。   大伙儿又说了好多吉利话,大致是棠总不会有事之类,顾默楠独自进了病房。   坐在床边望着陆观棠,他只是嘴唇苍白了些,脸上少了些血色,其他一切安好,还是那么英俊。她握住他的手,他有体温。他没事,他还活着,他只是睡着了,才不会变成什么植物人。可想着想着,没由来地害怕,手也越来越用劲,嘴里喃喃自语:“陆观棠,你别这样,不要再睡了,快点睁开眼睛,不然我就去见沈逸见李书白见很多人……”   她太过专注,所以没有发现床上的男人动了动眼皮。   “你这样我真的害怕,我不和你闹了,我搬去你那里睡总行了吧?以后我都听你的,我……”正是说到这一处时,一道沙哑的男声夹杂在她的窃窃私语中幽幽响起:“这可是你说的,说话要算数。”   顾默楠全身一僵,猛地扭头就看见陆观棠半睁着眼睛。那双眼里有了微弱的光彩,将这床这屋子,还有她,全都瞧了进去。她窒息一般的心,好似重新获得了活力,舒畅无比,顾不上他还是个病人,她一把扑上去抱住他:“棠棠,吓死我了,以后不许这样了。”   陆观棠被她压得有些胸闷,她的泪水全都流进了他的脖子里,湿漉漉的,有点不舒服,但是他没开口让她起来。   他皱眉低声道:“哭什么,我又没死。”   知道他最烦她哭哭啼啼,她急忙擦干了泪水,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换了一张笑脸。   其实是真的笑得不好看,她蓬头垢面的,邋遢得不行,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鼻涕。可是阳光从窗户那端照过来,将她睫毛上残留的泪珠照耀得晶莹闪烁,陆观棠心念一动,伸手轻轻抚过她的眼睫:“丑死了。”   陆观棠受伤的事来得突然,当时没有人通知洛城那边,所以就被压了下来。只是依照医生的诊断,还需要住院一段时间进行观察。陆观棠本来是不乐意的,醒来的第二天就要出院,可是顾默楠强行压着他,不让他起来。当着一屋子的医生护士,还有来探病的工头的面,两人瞪着眼睛看了片刻,最后就瞧见陆观棠又躺了回去,眉宇之间满是无可奈何。   顾默楠问医生要住多久,医生说他失血过多,有轻微脑震荡,躺个半个月最好。   陆观棠一听,狠戾的眼神扫向医生。   医生当下一哆嗦,立刻改口说要是没大碍一个星期也可以。   顾默楠觉得这次受伤不是小事,只怕日后会留下后遗症,那就不大好了。“那就住半个月吧。”   陆观棠不悦地皱了眉,顾默楠回头望着他道:“这段日子我来照顾你好了。”   陆观棠抿着唇表示应允。   随后陆观棠就在医院里住了下来,顾默楠则是两边跑,工地那边由工头监督看管着,她负责将进度转给陆观棠过目。如此一来倒也没有误事,养伤和工作并驾齐驱。只不过也有些小问题,在这期间,顾默楠无疑成了陆观棠的特护专员,端茶递水不算,还要给他喂饭念报纸打发他的无聊。   住了几天,医院里边的医务人员也熟了,瞧见他们这样就相视一笑,明里暗里都是将他们看成一对了。   “308的那个病人呀,你看见了吗?”   “哦,就是那个很酷的帅哥是吗?”   “就是就是,可惜他已经名草有主了!”   “我也看见了,成天都守在床边呢!好体贴好关心呀!不过我听说好像是他的秘书,不是女朋友!”   “不是吧?”   两个年轻的小护士怀揣着疑虑,趁着来给陆观棠换药的空隙就发问了:“陆先生,顾小姐是你的女朋友吧?”   顾默楠正在给陆观棠削苹果,听到这话,差点就割到了手,水果刀落在地上。   陆观棠瞧见了,一把抓过她的手查看:“有没有割到?”   “没割到……”顾默楠很不好意思,急忙抽回了手。   陆观棠却不放开她,抓着她的手看了半天,确认她没有受伤。顾默楠挺尴尬的,跟前还有两个小护士瞧着他们眯眯笑,她一向脸皮薄,瞬间红了双颊。他将她的手包裹在掌中,紧紧握牢后道:“她很容易害羞,你们别逗她。”   他的话语让顾默楠一怔,随即一丝甜蜜漾开在心头,整张脸都红了。   两个小护士得了答案,也不打扰他们,赶紧撤离。   顾默楠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尝这甜蜜滋味,大少爷又下了命令:“我要吃苹果。”   她犯傻地“哦”了一声,拾起水果刀洗了洗,重新坐回椅子里削。削完了切成小块小块的,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他。吃了几块,陆观棠拿过牙签也叉了一块送到她嘴边,顾默楠一口吃下,咀嚼着果肉含糊不清地道:“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女朋友?”   陆观棠眼神一凛:“我和你在一起那么久了,不是女朋友是什么?”   顾默楠觉得苹果真甜啊,甜到心里去了,笑着不说话了。   初夏的午后,清风飒飒,让人容易昏昏欲睡。陆观棠在看报纸,顾默楠坐在一边就打起了瞌睡。忽然,她被人拍了下脑袋,睡眼惺忪里看见了他。“你上来睡。”   顾默楠看看那张床,单人的,两个人睡肯定太窄,也不会舒服,于是果断地摇头。陆观棠却掀开被子,一副要亲自动手的模样。她也确实很困,机灵地去反锁了门,爬上了他的床,嘴里还不满道:“都是消毒水的味道,难闻。”   陆观棠垂眸睨她——这还不是她自找的?   许是床太窄的缘故,所以顾默楠翻来覆去,怎么也没能找到舒坦的位置。   “你就不能好好睡?”   “床太小了。”   他干脆拉过她,让她大半个身子都趴在自己胸膛上,这下顾默楠是舒坦了,也顾不上矜持,将腿也压向他。终于寻求到满意的姿势,窝在他的颈部,她蹭了蹭他的下巴。陆观棠本来就没有倦意,被她这么一阵折腾,搁了报纸也躺了下来,将她圈在怀里,开始不停地啄吻她。   顾默楠被闹得呼吸急促,任他索吻,当他的手也开始不安分地游走时,她终于出声:“别,我不方便。”   “扫兴。”陆观棠的气息灼热滚烫,胸膛起伏着似在压抑欲火。   平复了一会儿,两人就这么安宁地拥着。微风吹拂而入,有淡淡的暖意,她轻声喊:“棠棠。”   “什么?”   “我们来聊天吧。”   “聊什么?”   顾默楠一时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想到什么就说了:“聊聊你在英国的生活。”   “念书,吃饭,睡觉。”   “还有呢?”   “没了。”   “那阿姨呢?”   陆观棠沉默了,很长时间没有开口,久到让她以为他不愿再提时,他却又说:“她精神状况不好,要去国外静养。”   顾默楠记起陆阿姨,她念初中的时候,陆阿姨似乎就已经不大对劲了,时常吃药而且还会情绪失控。她小心翼翼地问:“阿姨去世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你说不想知道。”陆观棠将问题的症结推给她。   顾默楠无语了,她有说过吗?   “那过年的时候,你要去祭拜,为什么不叫我一起去?”   “好不容易你才回家。”他淡淡地说。   顾默楠突然明白了,心里有点酸酸的:“那下次你带我去。”   “她回洛城了。”陆观棠说,“大姨让她迁回陆家。”   “大姨?”她突然发现,他的亲戚好多!   “陆世锦的母亲。”   “啊?她是你大姨?亲的?”顾默楠有些发晕,无论如何,她都没有想到,其中还有这层复杂关系。   “作为妹妹,她却爱上了自己的姐夫。作为姐夫,却也接受了这份感情。她死之前,说后悔了,挺可笑的闹剧。”陆观棠淡淡说着,仿佛这是和他无关的。   顾默楠不自觉地拥紧他的胳膊,想要说些什么,可是总觉得只会越说越错,最后轻声道:“她一定没有后悔的。”   “是吗?”陆观棠的声音很冷。   顾默楠仰起头:“嗯,一定没有后悔生下你。”   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陆观棠瞧得一窒,抿了抿唇,将她的头按回心口。   “对了,当年我发给你的信息,你有没有看见?”顾默楠忽然问道。那个冬日里他突然吻了她以后,她发短信约他去时钟广场见面。可是,没有等到他来,却等到了他远赴国外的消息。   陆观棠垂眸,迟疑了一下道:“没。”      第27章 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你呢?(1)      陆观棠最终没有住满半个月,之后不久就健康出院了。   回到工地,工友们对于顾默楠有了新的定义。   提起她时就会说,哦,那姑娘啊,她是棠总的女朋友呢。   时光飞逝,过了夏天过了秋天迎来了寒冷冬季,地球再次公转了一周。这年年关将至,工程暂时停工,北城也迎来了漫天暴雪。顾默楠陪着陆观棠留下来,早早就致电回家报了平安。等到了除夕,是在桂哥家一起守岁的,村子里满是鞭炮声,比起城市里要热闹百倍。   过了春节,暴雪依旧不停,工程继续搁浅着。   这一日夜里,两人正相拥而眠,顾默楠被电话给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一接,就听见那边火烧火燎地喊,而后她就被惊起——“默楠,你快回来,你妈被车给撞了,很危险,怕是不行了,你赶紧地……”   顾默楠的脑袋一空,像是被人打了。   陆观棠也爬起身,开了床头灯:“怎么了?”   “我要回家!”顾默楠立刻有所反应,手忙脚乱地穿衣服,衣服还没穿好,就下了床拿东西收拾行李。陆观棠见她慌成这样,也意识到是有事发生,披了外套奔到她身边:“到底怎么了?”   顾默楠慌忙道:“我妈出车祸了。”   陆观棠一听,也没有磨蹭,立刻订机票派车。   天公却是不作美,好似很多事情,都是注定好了的,所以这场暴雪才会久久不散。北城这边已经封了路,根本就出不去。就算是赶到机场,也没有办法,机场都冻结了航班。这种鬼天气,哪里还敢航运。   顾默楠双眼通红:“我要回家!我现在就要回家!”   想尽了办法,最终只能开车回去。备好了汽油,找了个熟悉路况的师傅,就上了路。正常情况也需要开三天三夜的车,在暴雪的阻碍下,硬是耗费了多倍的时间。好不容易回到洛城,已经是十天以后了。   顾默楠没有见到顾母最后一面,甚至连葬礼都没有来得及参加,她所见到的只是墓碑,还有顾母的遗像。顾母温润地微笑着,是她年轻时候的模样,乌黑的头发,青春美丽。   听说出车祸那天,顾母是去还愿的,过马路的时候走得太急才出了事。   顾默楠拿过顾母的遗物,那是她出事后还死死攥在手里不放的平安符。   思绪一个恍惚,相片里顾母的温柔笑脸渐渐模糊,她瞧不清母亲了。   可是记忆里的母亲……   那个会给她煮饭,会陪她玩积木游戏,会为她织白色毛衣,会替她跑上好几家书店只为了买一本学习指导书,每个深夜里还不忘记悄悄为她将踢掉的被子盖好,无论春夏秋冬,都没有改变过的母亲……没有太多的话语,只会温柔微笑的母亲……   她甚至从来都没有说过那句深深埋藏在心里的话。   她一直想亲口说,却怎么也没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等待着有一天,望着母亲松垂的双眼,看着她苍苍的白发,告诉她那一句话。   那句话——妈妈,我爱你。   如今未曾想到,竟成了蚀骨的痛。   顾默楠奇迹般地没有哭,在顾母那边人的面前,在朋友面前,在陆观棠面前,甚至是在顾母的坟前,她都没有哭。好似是一个水龙头,被人拧紧了阀门,流不出一滴眼泪来。   这样的情况,似乎很让人担忧。   到了月底,北城那边的暴雪停歇了,工程进入最后环节,陆观棠就要赶回去。顾默楠只说没事,让他去工作,但是她就不跟着去了,想留下来静一静。陆观棠送她回顾父那里,顾父还认得他,聊了几句也不再多说,便让他以事业为重。   陆观棠去了一周,这一周里顾默楠没出过门。   唐蓉来看过她几次,可她还是郁郁寡欢。   直到陆观棠又出现在她面前。   家里没有人,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顾默楠去开门,他就那么突然地闪现于眼底。刚想要问他怎么回来了,陆观棠却说:“今天天气好,外边散散步。”   顾默楠简单地套了件衣服,就随他去了。   那是个离城区有些远的郊外小镇,跑了几个小时的车程,一座寺庙就坐落在幽静的镇角。并不是什么大寺庙,也过了烧香的旺季,所以香客并不多,只有零星的几个。入了庙堂,小和尚瞧见有香客来,便是“阿弥陀佛”。   添了些香油钱,顾默楠由陆观棠牵着手,在庙里静静地走着。   清冷的空气,竹林翠绿一片。   陆观棠拉着她,来到了摆放牌位的小阁。满目黑白,全是已故的亡者。突然他停下脚步驻足,顾默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对上了一面灵牌里嵌着的一寸照片,那是个男人,一如碑上的顾母那般,温柔浅笑着,朝气蓬勃。   顾默楠瞧得仔细了,才发现灵牌上镌刻的名字是罗璋。   “小时候放了学,我就会在校门口等罗子瑶。要是提前下班,他就会推着自行车早早地候着。夏天穿一件白色衬衫,冬天就是藏青色的外套,总是很整洁。我坐在车子后座,罗子瑶坐在车前杠上,他就载着我们回家。他走的那年,我在英国,让罗子瑶别告诉我,怕影响我。可是……”   “我总觉得,他没有死,只是离开而已。”陆观棠站在她的身边,沉声说着,顾默楠心里有些堵,涩涩地难过起来。他慢慢侧过头来,高大的身影一半沐浴着阳光一半没入阴暗,沉默了一下才道,“好像就是昨天才离开的。”   顾默楠蹙眉,只觉得心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有什么东西要往外流。母亲突然去世后,她一直不大爱说话,此刻迫切地想要留住什么,她紧紧揪住他的衣袖,哽咽着道:“那一年,我爸和我妈说要离婚,我惊呆了,他们一直那么好,怎么可能会分开。我问是谁的错,我妈就说是她在外边有人了,所以我恨她,是她先抛弃了我爸抛弃了我。这几年来,我没有好好对她,不爱理睬她,总是冷言冷语让她难过让她伤心。其实我只是怕,怕有一天她真不要我了,那我宁可她一辈子记得,是她犯了错。那个平安符,就是她出事那天握在手里的,我也有一个。那是去年离开时,我妈匆匆赶来机场亲手交给我的。只是当时,我还有些嫌弃,并不肯要。还有年糕,我很不高兴,我对她说,现在不流行吃这种东西了,而且哪里买不到呢。我还嫌弃,我说那些东西土得掉渣,可是如果……”   已经是泪眼婆娑,却还强忍着不哭:“如果知道那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见她,我应该对她说:妈,你放心,我现在长大了,我会照顾好我自己,你也要好好保重身体!如果早知道的话……”   陆观棠见她死死咬住唇,倔犟地不落泪,便将她拥入怀里,霸道地命令道:“哭吧!”   好似得到了特赦得到了宽恕,没有再继续隐忍,顾默楠终于在他怀里号啕痛哭。   哭了一场,她声音沙哑地问:“那么你呢?”   陆观棠不明所以,只听见她接着问:“你也会离开我吗?”   忽觉心里一阵刺痛,他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她出了小阁。   来到神佛面前,两人双双屈膝下跪。   香烟袅袅,升腾起蒙蒙白雾,大和尚在念经打坐,伴随着意义不明的呢喃佛语,敲出一下又一下的木鱼声,这天大地大,也抵不过这座庙堂,那么幽静那么清明。   顾默楠伸手去握他的手,虔诚地磕头。   将腰弯到贴近地面,她默默地说:“我想和他永远在一起。”   回到老屋,父亲拉着陆观棠聊了好半天,知晓她在他的手下工作后,更是语重心长地让他多多提点教育。陆观棠瞥了她一眼,淡淡笑着点头。顾默楠在一旁听着挺郁闷的,怎么感觉她像学生,而他就成了老师,便不满意地抗议。   夜里晚了,陆观棠留下也没有走。顾默楠收拾了房间,让他睡下。正在套被子,陆观棠洗过澡走了进来。他身上穿着的睡衣都是顾父的,所以短胳膊短腿的,有些滑稽可笑。   顾默楠道:“你这穿的都是什么!”   陆观棠倒也不在意,索性走到她跟前让她看个够。   顾默楠推他,可是推不开。“你干吗挡着我!”   他理直气壮道:“谁让你笑我!”   他的手便摸索过来,似要从她手中拉过被子,顾默楠就往回扯,就这么闹了起来。突然,房门被打开了,倒在床上姿势暧昧的两人同时扭头望去,只见弟弟立在门口,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哥哥姐姐在打架?”   两人赶紧分开,顾默楠急急套好被子,又去给他翻找床单。   陆观棠径自坐下,而后朝小男孩招了招手,弟弟迟疑着还是走向他。   等顾默楠找着床单折回,就看见陆观棠陪着弟弟坐在书桌前合看一本书。这房间原本是她的书房,后来就改为了客房,其实也只是多放了张床。她有一瞬间的恍惚,映衬着昏黄的灯光,脑海里定格住这一画面,仿佛将是未来的美好写照。   随后弟弟被阿姨领走睡觉,顾默楠也要走:“不早了,你睡吧。”   陆观棠抓住她的手,圈住她不让她动,她拍了拍他。   “别锁门。”嗅着她的香气,他这才放开了手。   顾默楠哪里不晓得他话里的意思,她是真的想上锁,可问题是她房间的门锁早就坏了,一直都没有修过。夜深人静,他就悄悄溜进了她的房间。她还醒着,却闭着眼睛。他掀开被子,微冷的空气袭了进来,而后他将她紧紧抱住。   顾默楠试图装睡,而他以最温柔的吻抚慰她,轻柔到像是在安抚一只猫,让她差点就发出呻吟。她的定力还算不错,强迫自己忍住了,可他的手又潜入她的腿间,肆意地轻触她的内裤。身体本能地颤抖,再也装不下去了,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睛注视他。   “你干吗!我要睡觉!”顾默楠轻声呼喊,只怕会惊动隔壁房间的父亲阿姨。   陆观棠的身体仅是温热,吐出的气息却是滚烫:“你睡你的。”   他说着,又是动手动脚,在她身上每一寸都烙下他的痕迹。顾默楠哪里受得住他这样的逗弄,又是躲又是闪,一个不小心,音量拔高喊了出来。她这一喊,两人都惊呆了,不敢再有所动作,只是静静聆听周遭的声音。   却发现除了心跳和呼吸,就再没有其他,陆观棠像是得逞一般,低头咬着她的耳朵道:“不是给我留了门吗?”   顾默楠不敢再大声,咬牙切齿道:“门锁坏了。”   “那要小心点。”他开始解她的纽扣,那么熟练的动作,三两下就全部解开,她根本就无从抵挡。   顾默楠来气了,翻个身故意不让他得逞。他轻笑,在窸窸窣窣的动静里显得格外放肆,忽然他俯下身,强行拉下她的睡衣,在她单薄光滑的脊背上落下一个个吻。借着月光,满意地看着她白皙而泛着银光的肌肤被他吮出大片一时无法消失的红印,心里边的欲火更加炽烈。   “嗯!疼!”她扭着身体轻呼。   陆观棠故意在她耳边嘘了一声,顾默楠当即如临大敌,委屈地说道:“你就知道欺负我。”   他不得不承认,一遇上她,他冷酷外表下的恶魔因子就都被激活了,好像欺负这个人是件极其愉悦的事情,而他相当享受……   次日醒来,是被小家伙给嚷醒的。   两人睁开眼睛,弟弟趴在床头好奇地看着他们:“哥哥姐姐为什么睡在一起?”   顾默楠尴尬得要死,想躲进被窝里去算了,偏偏又不能逃避:“那个……”   陆观棠很理直气壮地道:“你姐姐她怕冷,非要我陪她睡。”   顾默楠不敢置信地瞪向他——他怎么说得出口?   弟弟点了点头,双手托腮道:“妈妈让我来叫姐姐起床。”   “我马上就起来,你先下去哦,还有,那个……哥哥在这里睡的事情,不要告诉爸爸和妈妈,知道吗?”顾默楠脑子有些发蒙,整个人凌乱了,想着吓唬吓唬他兴许管用,“不然,我就打你!”   弟弟一听这话,立刻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爸爸,妈妈,姐姐要打我,她不让我说,哥哥在她房间睡觉……”   顾默楠差点吐血,陆观棠则笑了起来。   两人的关系已经显然明了,顾父倒也没说什么。   瞧瞧某人神清气爽精神抖擞的模样,顾默楠愤恨不已。这个世道太没天理了,明明是他抓着自己不放,按照运动量来说,他消耗的能量还更多些,可为什么到头来,反倒是她一脸委靡不振,活像是熬了通宵?   离去前,顾父板着脸道:“以后凡事都要听观棠的,不许使性子!”   陆观棠很能沉住气,说道:“顾叔放心,我会看好她的。”   顾默楠不甘地撇嘴:为什么挨批的总是她?   日子好似又恢复了平静,陆观棠依旧在海外部,而顾默楠也自然而然跟去了同一部门。   小维见她回来工作,有事没事就爱往海外部跑。每次跑来,都是可怜兮兮地央求,希望能调回她身边,说是自己天天挨批而且完成不了工作任务。正巧这边的助理辞了职,顾默楠硬着头皮去向陆世锦开了口。陆世锦一听,倒是很爽快,本来就是她挖来的人,二话没说就应允了。   最近的生活,除去公司里一些风言风语之外,总体而言让顾默楠感到很满意。对于那些流言,她也早已炼就金刚不坏之身,学会了视而不见闭耳不闻。流言传了一些日子,也就渐渐散了。两人很默契地维持着公私分明的生活,只是在某些人眼里是逃不过的,比如陆家两兄弟,比如唐蓉。顾默楠后来问起唐蓉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唐蓉回了句“你猜”,笑容冰雪狡黠。   顾默楠想了想,可是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到了如今,谁还去在意那点事。   陆展白偶尔会来海外部串门,众人见怪不怪。这一日来了,便敲响办公室的门打招呼。   “哟,顾秘书,正在忙呢?”   顾默楠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可还是礼貌地望向他:“展总,您又来了。”   陆展白贫了几句,临走时凑向她神秘兮兮地道:“顾秘书,有空你去看看棠总的钱包,抓住一个男人,最主要就是掌握他的经济命脉。或许有意外的收获哦。”   陆展白说完潇洒地走了,留下顾默楠还在云里雾里。   “意外的收获”是什么意思?      第28章 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你呢?(2)      顾默楠没有翻看他人私人物品的爱好,陆观棠的手机、钱包,她一向都不会去碰。这天晚上趁着陆观棠去洗澡,她就偷偷拿了他的外套找寻。略微有些慌张,感觉跟做贼似的。转念又定了定心神,怕什么呢,她是他的女友,这是在行使正当的权利。她先拿出钱包来看,简单的黑色皮夹,但是奇怪,有些鼓鼓的。翻开来一瞧,竟然发现那鼓鼓的东西是自己先前不见了的桃核。   这个桃核还是有些来历的,因为是他亲手雕琢的。是那年他上手工艺课,第一次所雕的作品。那时候许多女学生都问他要,甚至是来找她去游说。顾默楠为了避免引发暴乱,就干脆将之占为己有,谁想他也没反对。   顾默楠心里暗骂他:瞧,果然是他拿走的。   她将桃核取出握在掌中,又翻了下皮夹,除了钱就全是卡,没其他的。再拿来手机,高级手机,都不知道解锁,好不容易解了锁,又是不小心触了哪个键,屏幕上就跳出短信收件箱来。发件人清一色地相同,只不过显示的名字足以让她抓狂——简单的一个字“猪”!   “你在干什么?”突兀的男声响起,正是裹着浴袍从浴室里出来的陆观棠。   他怎么洗那么快?顾默楠吓了一跳,她正盯着手机在摁,想要改备注。经他这么一喊,本能地将手背到身后,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没干什么。”   “把手伸出来。”   “喏,给你看,真的没干什么。”   “两只手。”   顾默楠没辙了,于是决定在他发火之前先反将他一军:“你为什么把我的名字设成猪,要改掉!”   他似是松了一口气,而后不屑地冷哼,从她手中夺过手机。扭头又瞥见外套上丢着的皮夹,他将手一摊:“拿来!”   “什么?”顾默楠佯装不和。   “桃核。”   顾默楠急了:“这是你送我的!”   “明明是你自己拿的。”   “那是没人要……”他的眼神好锐利,顾默楠吞了吞口水,只将桃核握得更牢,“好啦,我不是怕那些女同学打架吗,我那是做好事!别人送我项链,我都没要,这个我都戴了好多年了,当然是属于我的!”   陆观棠道:“项链都不要,要这么个破东西!所以说你蠢!”   “那些我都不喜欢!”顾默楠也不知他这又是闹什么别扭,稚气顽固地说道,“我就喜欢这个!”   陆观棠忽然就记起当年,她将桃核捧在掌中,小心翼翼地问他,能不能把这个送给她。他问为什么,她就说因为她喜欢,喜欢棠棠。于是,他就默许了。   陆观棠缓和了冷峻的神情:“拿来,我替你戴上。”   顾默楠双目一亮,高兴地来到他面前,将桃核递上。桃核上串着新的红绳,他修长的手指拉过红绳两端,圈过她的脖子系好。那年也是如此,仿佛这么一系,就系住了心中所念。他又是眉宇一凛,开口问道:“谁送的你项链?”   顾默楠正在欢喜于桃核的失而复得,也没在意就说了个人名。而这个人名又是陌生的,不是沈逸,不是李书白,陆观棠额上青筋暴现,咬牙切齿地质问:“顾默楠,你到底交过几个男友!”   她一愣,见他脸色铁青:“说!”   顾默楠支吾了下,支支吾吾地说:“大概四五个吧。”   再后来顾默楠有几天没有过上好日子,陆观棠总是摆着一张酷脸,任她说什么也没用。谁说只有女人爱打翻醋坛子,男人吃起醋来更是要命。可她就觉得他吃起醋来还挺可爱的,于是耐着性子左哄右哄。哄了几天,却还不见效果,她也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就算是闹脾气,也该有个限度是不是?   顾默楠来到办公室,汇报完工作任务后,低头说道:“爸爸说想我了,明天我们一起回去。”   “顾叔想你,不是想我。”   “他也说想你了。”她立刻讨好他,这人的脾气怎么那么坏!   陆观棠冷声道:“不去,你自己去。”   她凑过去狠狠亲了他一口:“那我也想你了,我们一起去。”   “哼,色诱上司这种招数对我不起作用!”   顾默楠将心一横,干脆坐他腿上,双手圈住他的脖子呢喃:“去嘛去嘛!”   陆观棠板着脸,搂着她的手却紧了紧。   结果当然是两人一起去了。   顾父面色不大好,精神却不错。顾默楠以为他是病了,他只说是起夜受了凉,她便又叮咛要多多注意。顾父点着头,不忘记嘀咕,说她和阿姨一样爱唠叨了。陆观棠微微一笑,那目光里满满都是认同。随后聊着聊着,就提到了终身大事。言语之中的意思大致就是两人年纪都不小了,看着差不多了就办一办。   顾默楠一听,心就扑通扑通直跳,余光扫向了陆观棠。   他将酒杯放下,沉声说道:“顾叔,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顾父微微怔了一下,立刻又是明白地点头,只说他公司里忙,男人应该以事业为重之类云云。好话说了一通,最后却不忘记补充几句,事业虽然重要,家庭也很重要。顾父还想往下说,被顾默楠打断了,她满不在乎地玩笑着道:“爸,你快吃饭吧,结婚的事情也不急的,谁说我一定就嫁给他了?他还有待观察。”   此事被一笑而过,没有人再挂念。   直到夏日里传来孟然要结婚的喜讯,日子定在骄阳似火的九月。孟然的女朋友,顾默楠也是认识的,之前有过来往。孟然请了陆观棠做伴郎,女方干脆邀请顾默楠做伴娘,凑成一对倒也好,两人自然是欣然允诺。   婚纱店内,新娘正在试穿婚纱。   顾默楠作为伴娘,也选了件小礼服做陪衬。瞧着身着白纱的漂亮新娘,不知为何心中也生起万丈柔情,有了一丝向往。突然记起曾经看过一篇小说,里面写了这么一句话:生在平安年代,遇上中意的人,恰好这个人也中意你,然后生活在一起,这就是幸福的全部。此刻记起,觉得特别有意境,其实幸福就是这么简单而已。   顾默楠选了礼服回来,将礼服取出对着自己一比,晃到他面前挡住电视,也挡住他的视线:“怎么样,好不好看?”   陆观棠正在看球赛,随口说了声:“好看”就要打发她,将她往一边拉。   顾默楠硬是寸步不移,缠着他道:“婚纱比这个还要好看!我也好想穿!新娘还问我,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呢!”   陆观棠的目光终于定在她的脸上,突然说道:“我不打算结婚。”   顾默楠还在嬉笑:“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不打算。”他冷声说,语气却很坚决。   顾默楠顿时收了声,捧着礼服望着他。其实她只是随意说说想要闹一闹他,心里边的确有些悸动,可对结婚也没有太多的渴求。然而他一句话就仿佛将她冻住,好似泼了她一盆冷水。“以后也不打算?”   陆观棠淡漠地道:“现在这样挺好。”   正如他所说,确实是挺好的。自由,无忧无虑,也不必为家庭而烦恼。可转念想想,这样的生活,和结婚也没有太多差异,不过就是多一道程序,登记注册成为他的太太。倒也并非是贪慕虚荣,仅仅是有时候觉得,这一纸证书的区别,其实是在于他对她的心意。   那么现在她对他而言,又是什么?   难道只是一个消遣寂寞的伴侣?等到年华老去,他们就一拍两散各走各路?   无数的问题如海浪轰然袭来,顾默楠感到有些眩晕:“你没有打算和我结婚?”   陆观棠取了支烟点燃,却没有再开口说话。一支烟快要燃尽,顾默楠才确信他是真的不会回应了。他的沉默,已经代表了一切,给了她最彻底最坚决最残忍的回答。   顾默楠觉得很恼火,一声不响地转身进了卧室。   这天夜里,他们一人睡一边。特意去选的特大双人床,比邻若天涯,将他们分隔在两边。   孟然结婚这一日,天气格外炎热,宾客络绎不绝。   “堂哥,你来了。”新娘在一旁高兴地喊道,顾默楠循声望去,却是惊得愣住。   迎面走来的男人长相英俊,斯文高大,也是人杰翘楚,可这位堂哥居然是沈逸。沈逸在帖子上签了字,而后送上红包,与一对璧人聊了几句,目光转向了另外两人。陆观棠同他握了下手,打了声招呼。   沈逸的注目最后归向顾默楠,他走近一步,淡淡微笑着说:“默楠,你今天很漂亮。”   “谢谢,你也挺帅。”顾默楠礼尚往来回了句,沈逸就进了婚礼大堂。又一扭头,只见陆观棠一双眼睛微眯。   孟然悄悄拍了拍新娘的手,凑过去问道:“你怎么没告诉我,沈逸是你的堂哥?”   “我家好多亲戚呢,你不是都不知道吗?怎么了?”新娘不以为然。   孟然郁闷了:“那你的堂哥有没有告诉你,他和顾默楠曾经是恋人?”   新娘大吃一惊:“天哪!”   几十桌酒席,这么一桌一桌地敬过去。孟然酒量不好,刚敬到三分之一,就已经不行了,陆观棠就开始顶酒。新娘子踩着高跟鞋,也站不住了,脚实在是酸疼,顾默楠就陪着她去换鞋补妆,顺带都休息一会儿。新娘提到了她的堂哥,也不好意思点破,小心翼翼地问顾默楠:“默楠,你和他以前认识?”   顾默楠就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反是大方回答:“大学时候认识的,我们谈过恋爱。”   新娘一时也不知要说什么,尴尬地笑了笑。   “我去外边瞧瞧。”顾默楠知会一声,折了出去。   夜里还是很热,大堂里更是气闷,弥漫着一股子难闻的酒味。那边陆观棠陪着孟然,还在敬酒,看来今晚是有得闹了。她并不想进去,所以就踱到外边去乘凉。离大堂不远,穿过一道拱门,回头就可以看见里面的情景。   顾默楠找了处栏杆就坐了下来。   而后只见一道身影从背光那头闪现,光芒晃眼,一时瞧不清那人的脸庞。待他走近一些,才辨认出来。   沈逸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新娘子在化妆,我休息休息。”顾默楠轻声说。   沈逸默默走到她身边,也在栏杆边坐下,与她肩靠着肩。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气氛愈显凝重,顾默楠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我去看看新娘好了没有。”   “别走!”沈逸却阻止她,拦住她的去路。   “你让一让!”顾默楠最不想正面接触的人,大概就是他了。   她绕开他就要过去,沈逸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让她转过身面对他:“你躲什么!”   “我没有!”她否认。   “你有!为什么躲我!”沈逸儒雅的俊颜在月光下泛着白光,双眸紧紧盯着她。   “沈逸,你放手,被人看见不好,我现在是……”   “我知道!”他冷声打断她,手里的力道抓得她疼痛不已,却见他眉宇紧蹙,既是愤怒又是不甘,一向风度翩翩的他,竟然会如此失控,咬牙切齿地质问,“顾默楠,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对……”   “不要再说这三个字!我已经听厌了!顾默楠!我怎么会喜欢上你!”沈逸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疯了一般,忽然怒不可遏,捧住她的脸低头吻她。顾默楠被惊吓到了,却根本躲不开他。她呜呜地发出抗议,身体却被他压向了墙壁。   只是这一幕落入别人眼中,便以为他们在缠绵拥吻,前来寻她的陆观棠僵住,而后大步冲向他们。顾默楠突然感觉身上一轻,沈逸被人给拉开了,还未来得及反应,陆观棠抡起拳头就打向了他。沈逸也不甘示弱,立刻反击。   “别打了!”顾默楠慌张地呼喊,却也怕惊动大堂里边的客人,今天可是喜事。   两人却不听劝,好似早就等着这么一天到来,更是凶狠互殴不停手。顾默楠知道自己是劝不住陆观棠的,他一向打架都不听劝,只能去拦沈逸。她飞奔过去,拉住沈逸又将身子挡在他面前:“今天是孟然的大喜日子!难道要闹笑话吗!”   沈逸一听这话,果然恢复了理智,不再狂妄乱动。   陆观棠的神色更是寒冷,半天吐出一句话:“你护着他?”   “我是让你们住手!”顾默楠气急。   陆观棠却是双目赤红,冷冷笑道:“你这么护着他,那就跟他去好了!”   顾默楠浑身一震,沈逸又抢先开口,越发抹黑他们的关系:“只要她愿意,我们也可以明天就结婚!”   “咦?你们怎么都在这里?”补完妆的新娘正要回大堂,凑巧撞见了他们。   陆观棠一言不发径自转身,朝新娘点了个头先行进去。   新娘又望向后边的两人,察觉出来这气氛好像不大对劲,想着三人的关系,只能笑笑带过。   “我和默楠有话要说,你先进去。”沈逸对新娘道。   再次剩下两人独处,沈逸黝黑的眸子望着她,那神情极其复杂:“刚才的事,我不会道歉。”   顾默楠缄默不言,他又是说道:“这是你欠我的。”   之后回到宴席敬酒,陆观棠肃穆着一张脸,来者不拒全部替孟然挡掉。等敬到沈逸这一桌时,简直不像是敬酒了,而是在较劲。两个男人站在那里,一人拿一瓶顶级白干,他倒一杯,他就陪一杯。   喝了整整一瓶,这才轮到下一桌。   这天夜里,陆观棠喝多了,还是孟然派人送他们回去的。   顾默楠去挤了把热毛巾,就要给他擦脸。   陆观棠却一把挥开她的手,他的神情很冷静,更趋向于冷酷,斩钉截铁地说:“我告诉你,我不会结婚!”   顾默楠却告诉自己,和一个喝醉酒的人,没什么好说的。她只是转身,就想着洗澡睡觉。   陆观棠又抓住她的手,拉着她跌到沙发里。   “陆观棠!你别借酒闹事!”顾默楠推开他,反被他压住。   “我没有喝醉!”他低头就要吻她,又重又痛,顾默楠觉得特别屈辱特别厌烦,慌乱中摸索到茶几上的杯子。她一下拿过,将杯子里的水泼在他的脸上。他似是清醒了些,盯着她不说话。   顾默楠从他身下钻了出来,他冷寂的男声在公寓里盘旋:“你要是想回去他身边,我不会留你。”   本来是不想走的,真的没打算就这么走,只不过但凡是有骨气的人就不会留下来。于是顾默楠提着旅行箱出了门,她在电梯前等着,并没有走楼梯。可是直到电梯门关上,她都没有看见他出来。   好像有种走到陌路的错觉,那么强烈。   同在一家公司的屋檐下,又是老总和秘书的关系,隔了周末两人又见了面。也许是先前有了类似经历的缘故,所以这次的冷战就特别安宁。顾默楠这几日都住在酒店,晚上的时候就特别空闲,她邀了小维去喝酒。   两人随意找了家音乐酒吧,一边听着音乐一边喝酒。   期间聊起了感情问题,小维告诉顾默楠,预计明年结婚。   顾默楠说着恭喜,喝了口酒问道:“一个男人和你在一起,却不打算和你结婚,那是什么意思?”   小维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这还用问?这个男的一定不爱她!不然怎么可能!”   仿佛被戳中了痛处,顾默楠猛地拿起酒杯,一口将酒喝尽。      第29章 终是丢了红豆相思(1)      顾默楠喝得很急,简直就是借酒消愁了,小维在旁边劝也劝不住。等到顾默楠喝得趴在吧台上,瞧着也差不多了,小维就扶着她离开。上了车小维问她住哪儿,顾默楠报了个地方,惹来小维一脸惊讶——那儿的房价可是天价。   车子在大厦下边停了,顾默楠摆摆手,也不让她送只让她快走。直到站在公寓门口,在包里摸索不到钥匙,她突然很沮丧,才想起早上起得匆忙,钥匙包落在酒店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回到这里,双脚却定住不肯离去,无力地倚着门倒在地上。   叮——   电梯门打开了。   陆观棠一走出电梯,就瞧见醉倒在地的她。他怔了一下走过去,冷漠地喝道:“起来!”   他不带感情的声音让她浑身一颤,顾默楠却蜷缩着不动,他又喝了一声,她才伸手拉住他的衣摆跌撞着立起,还未站稳,整个人就往他怀里扑去,她难过,她不甘,她并不想这样酗酒闹事,她丢掉了尊严与骄傲,只是不愿意失去他。   他没有喝醉,一直不清醒的人只是她而已。   “你怎么这样!怎么可以不理我!”顾默楠将头埋在他的胸膛,泪水流了出来。   顾默楠忘记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记得这一夜她一味地在他怀里哭闹。   感情这种事,可能就是谁先沦陷谁先疼痛。   所以只能妥协,最终她也选择了妥协。   孟然在几天后请客做东,邀他们出来,估计是结婚当日出了岔子,所以过意不去。其实之前已经邀过一次,但是那时他们正闹不和,就推托了。夏日炎热,顾默楠没有什么胃口,几乎没有动筷子。孟然的妻子瞧见她这样,就将桌上的玻璃转盘转过一圈,把刚上来的鲜鱼转到了她的面前。“尝尝这个,味道不错的。”   顾默楠笑着夹了一块鱼肉,可是一放进嘴里,就有种想吐的冲动,她急忙捂住了嘴。   陆观棠递来纸巾,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顾默楠还在难受着,也说不出话来,反倒是孟然狐疑道:“你该不会是有了吧?”   几双眼睛骤然间聚焦在她身上,顾默楠一抬头,瞧见陆观棠眉头紧锁,当下忽而记起两年前在医院里他曾说过的那句“我不喜欢孩子”,她立刻道:“只是中暑了。”   孟然记起那年她也是同样的状况,就让她多加注意。   等散了饭局,坐在车里往回去,陆观棠开口问道:“你真没怀孕?”   顾默楠将头靠向车窗,侧过脸道:“平时都有采取安全措施,怎么可能。”   他一听,也不再多言了。   顾默楠却觉得胃里绞得越发难受,连带着心也被绞痛。   她闭上眼睛,不知道哪里才是尽头。   在这之后,顾默楠陆陆续续又和他闹过好几次。她像是一只刺猬,满身的荆棘,一旦被招惹,就会扎得他不得安宁。几乎每闹一次,顾默楠就会上演离家出走的戏码,而且离家时间越来越长。他却从没有去找过她,因为每一次,她都会主动回来找他,而且是喝得烂醉如泥,又哭又闹。   起先陆观棠会凶她训她,可是这样反复的次数多了,就慢慢形成了倦怠,久而久之他也不再说她了。只要看见她倒在公寓门口,一声不响抱起她就是。等到醒来,好像又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一日是圣诞节,陆观棠却远在英国,再次让她空等一场。   顾默楠握着手机口不择言道:“你要是不回来,那我们就分手!”   可他竟然说“随你”,当即就挂了机。   顾默楠愤怒得不行,将手机重重砸在地板上,却也明白自己不应该这样暴躁,可就是办不到,她已经压抑到快要崩溃,就连分手现在都可以轻易说出口,奈何做不到彻底决裂。   目光扫向茶几上包装好的礼物,几乎歇斯底里地将礼物拆开,里面是一条围巾,她织了三年才完成的围巾,特意选了红黑相间的花纹来编织。此刻她有冲动将那些线全都扯坏,可她好不容易心灵手巧一回,又怎么舍得。却也不想再看一眼,像是它的存在能刺痛她,顾默楠将围巾扔进了柜子里。   尚未等到陆观棠回来,却等来了他的国际绯闻。   媒体总是神通广大,能够通过各种渠道采集一切信息。   美籍华人钢琴家言馨小姐与中正集团二少陆观棠共游伦敦,举止亲密疑似恋人!   报道上甚至调查出钢琴家言馨曾是陆观棠母亲的学生,两人是青梅竹马。顾默楠对她也有了印象,依稀记得,以前陆阿姨教课的时候,确实有一位很漂亮的女生经常来家中学习。陆阿姨总是喊她馨馨,想来大概就是她了。照片里的言馨温婉可人,极富艺术家高雅的气质,陆观棠难得的温柔笑容也冲她展现。顾默楠更是发现,过马路时,他也不会让她走在来车方,原来这样的体贴,不单单是给予她的独宠。   等到陆观棠回来,顾默楠将报纸甩到他面前:“你不需要解释一下?”   换来他的不屑一顾和冷漠对待。   他素来都不是会解释的人,她早就知道,可此时真是对此厌恶到了极点。   顾默楠再一次离家出走了。   估计是新闻舆论公开的缘故,所以被唐蓉察觉到端倪,就邀她出来聚聚。提早下了班,顾默楠就去唐蓉那儿会合。唐蓉现在已是一家影视公司的文化总监,事业风生水起,依旧笑傲江湖。   唐蓉正在会客,顾默楠也不打扰。   等谈完了才发现,和唐蓉商谈公事的合作方代表却是沈逸。本来是约了在广场碰头的,顾默楠突然来了,唐蓉也是意外。只是她并不熟知两人之间发生的一切,也就没有意识到尴尬。接了秘书一通电话,唐蓉说着抱歉暂时离开,仅剩下他们俩。   自那天的婚礼过后,已经间隔了数月之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顾默楠垂眸。   沈逸却开口问道:“最近怎么样?”   “还行。”顾默楠轻声说。   沈逸轻笑:“他在伦敦和钢琴家卿卿我我,你倒是大方。”   顾默楠淡淡地微笑:“只是朋友碰个面而已。”   沈逸嘴角的弧度猛地一凝,注视着她突兀地道:“如果当年我没有去英国,你还会和我分手吗?”   骄傲如他,有些话终是说不出口的,比如,他难道只是个替身吗?   她的沉默却已给了他最真实最直接的回答,沈逸徐徐起身。   “你够绝情。”他的话语飘来,顾默楠怔住。   绝情!   顾默楠一向不认为这两个字该用在自己身上,实在是太过了。可当唐蓉在饭桌上不经意间提起那惊人的消息时,她才恍然醒悟,真正绝情的人是谁。他才是彻底绝情,她应该早就明白,却还是步步沦陷。“陆观棠大概要自立门户组公司,你会和他去英国吗?”   顾默楠正低头吃着,登时气息一窒,迅速回过神来,无所谓地说道:“我才不和他去!”   唐蓉只当他们是情人间闹闹别扭,所以也没太在意。   顾默楠的耐性其实真的很差,一向都是藏不住事,别过唐蓉,她就去酒店匆匆退房回了公寓。陆观棠正在客厅里处理公务,铺了满桌子的文件。听到动静,他也不回头,她走到他面前问道:“听说你要自己组建公司?”   陆观棠倒也不隐瞒,沉静地“嗯”了一声。   “要建在英国?”她激动得紧紧握住行李,克制着自己不让情绪爆发。   陆观棠沉默了一会儿道:“还在考虑。”   顾默楠终于爆发,将行李砸在桌子上,笔记本被砸倒,纸张也落了一地,杯子倒了,咖啡泼了他一身。陆观棠被她突然的举动惊住,而后镇静下来,似是动了怒气:“你发什么疯!”   “我告诉你,我不会跟你去!你要去英国建公司,那我们就分手!”顾默楠冲他嚷道。   陆观棠冷冷望着她,扬长而去:“不可理喻!”   这一次,两人对调了位置,他选择了离家出走。   在他走后的日子里,顾默楠不是没有反省自己,她的缺点有很多——不够善解人意,对他更是脾气暴躁,温柔体贴之类的形容词,和她也好似全都搭不上边。而他却还和从前一模一样,总是若即若离,什么事也不告诉她,总要等别人告知,她觉得很没有安全感,感觉快要不堪负荷。   又是新的一年来临,过年放假回到老屋,才发现父亲比先前又苍老了许多。向她问起陆观棠,她只以工作繁忙为借口蒙混过关。父亲再次提到婚事,顾默楠也没有应声。   细数自重逢至今,竟也有三年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子,他们纠缠着分分合合。   她不能用青春做赌注,也玩不起这场感情游戏。到了今时今日这个地步,也该有个了结了。   年后陆董事长的登门拜访,让父亲欢喜相迎。   可对方第一句话就让顾默楠崩溃:“你配不上我的儿子。”   顾默楠被他强势的气场压得透不过气来,双拳紧握,她抬头望向他,咬了咬牙道:“董事长,您今天来这里,我知道是什么意思!您放心!我不会高攀的!我也没打算和他结婚!我想董事长也会满意于我的回答,所以现在您请回吧!”   顾父也不乐意了,素来都是好脾气的他板着张脸道:“我这里庙小,容不下您!”   陆董事长脸色铁青,还未来得及说下文就被人这么给轰出去,只得讪讪地离开。   父亲显然气得不轻,自家孩子自己都是宠着疼着,哪里能容别人这样轻蔑对待,他冲着顾默楠大吼,让她立刻就和陆观棠分手,不许他们再来往。这么吼着,便血压升高进了医院。   顾默楠最怕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会让她不适,那种刺鼻的难闻的味道,带着一股陌生冰冷的气息,会让她心生畏惧。   医生的诊断,无疑是一枚重磅炸弹——肾衰竭晚期。   顾默楠当时蒙了,只见阿姨在旁嘤嘤哭泣:“你爸这个病,我去年就知道了,可是他不让我说……”   病来如山倒,不过几日光景,父亲的情况愈显糟糕。医生都摇了头,嘱咐他们准备后事。   顾默楠陪在床边看着父亲醒来,她去握父亲的手,贴向自己的脸庞,泪水噙在眼眶里盘旋着,父亲沙哑的声音如刀刃,在她的心尖割着,他说了许多,让她别难过,让她以后懂事,说她已经长大了,说着说着,她就流泪了。“其实爸也没什么想法,攀龙附凤也不贪图,可是观棠那孩子不错,爸爸从小看着他长大,本来想闭眼前能看见你们完婚,也是了却了一件心事。现在……现在可惜了……”   夜里的医院更显空寂,父亲又睡着了,顾默楠悄悄走到外边。独自一人站在回廊里,夜色很黑很深,巡夜的护士和她打招呼:“都凌晨两点了,这么晚了,小心感冒。”   顾默楠点了点头,又站了一会儿,而后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他的声音沙哑朦胧,她对着他说:“陆观棠,我们结婚!”   那头并不说话,顾默楠有些急了,却不知要抓住些什么,她很慌也很乱:“明天我们就结婚!”   一阵沉默之后,他冰冷的话语刺破耳膜:“我明天一早要飞英国,你别给我闹!”   他将电话挂断,她再打过去:“陆观棠!你听清楚了,我不是和你开玩笑!否则,我们就分手!”   他又摁断,她继续不依不饶地打。   如此折腾了数十次,他又是接起,这次不等她开口,他冷声说道:“分手吧!”   耳边是忙音一片,顾默楠整个人一空,好像被棍子狠狠打了头。她抓着手机僵了半晌,才发疯一样回拨过去,可是已经关机。他从来都不会关机,不管是几点。只要她想找他,总能找得到。可现在那头已经是死气沉沉的录音:“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在无人的回廊,她忽然笑了,那声音却比哭还要凄厉。   顾父是在次日下午去世的,他走得很快也很急,走的时候眉头却紧皱着,好像很不安宁。阿姨泣不成声,弟弟年少尚不懂事,跑到顾默楠身边,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父亲问道:“姐姐,爸爸为什么还不醒?”   顾默楠一下没忍住,终于抱着他哭了。   很多东西,拥有的时候,往往不知道珍惜,可失去时,才又一点一滴清晰起来。可惜还未来得及好好守护,便已没有了机会。瞧着父亲的遗体被火葬,她突然记起儿时父母牵着她的手回家时的情景。她牢牢握住他们的手,顽皮地荡起秋千。不过是个简单的游戏,她却乐此不疲,幸福得好像得到了全世界。   父亲说:“阿楠,你要快快长大。”   母亲说:“阿楠,你要快快长大。”      第30章 终是丢了红豆相思(2)      可是,如果知道之后的某一天会失去他们,那么她一辈子也不想长大。   伦敦近日蒙蒙小雨不断,天气阴沉。好不容易这日等来天气放晴,言馨邀了陆观棠去欣赏演奏会。两人双双下楼,奔过马路上了车。言馨心情不错,向他介绍即将前去欣赏的演奏会曲目,陆观棠却显得心不在焉,魂也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观棠,你有没有在听?”言馨喊他。   陆观棠回过神来:“抱歉,我在想一些事情。”   “在想她?”言馨轻声问道。   陆观棠没有出声,却也表示默认。   言馨笑着叹息,调侃他也会被感情羁绊住。   其实他的心上人,言馨也是认识的,以前去学习钢琴时,曾经见过几面,是他邻居家的小女孩儿,长得很白净,也挺可爱的。只不过那时候并没有多想,直到后来他们在英国相逢,她无意间看见了陆观棠的皮夹,才发现他竟然随身带着那个女孩子的照片。   有一次路上遇见小偷,将他的皮夹摸去,他追着跑了几条街,结果皮夹里的照片被小偷给弄丢了,他将对方打了个半死。由于此事,她纵然是对他还存有一丝爱慕,也化为泡沫了,只当是知己相处,还更自在些。   “有什么问题困扰到你了吗?要不要我帮你?”言馨问道。   陆观棠握紧方向盘,开过一条马路才道:“她和我闹分手。”   “哦?原因呢?”   “她不同意我在英国建公司。”   “你不是已经决定撤回国内了吗?”言馨反问。   “在结婚的问题上,没有达成一致。”   “她向你逼婚?”言馨不禁欣赏那位小姐的大胆。   陆观棠道:“不过就是多一张纸,有什么区别?”   陆观棠沉默了,言馨又道:“网络上有句好玩儿的话:一段感情按照正常轨道发展,最终都会走入结婚殿堂。不以结婚为目的,那就等于是耍流氓。陆观棠先生,难道你只是玩玩而已?”   “她玩我还差不多!”陆观棠咬牙。   言馨禁不住发笑:“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结婚呢?”   “一辈子这么长,谁知道以后会怎样?”陆观棠困惑不已,总觉得那很虚无。   言馨想了想道:“未来会是怎样,谁也不知道。但是你知道现在要什么,这就已经足够了。”   陆观棠绷紧的脸部线条慢慢放松,好似明白过来。   言馨打趣道:“结婚的时候,记得请我。”   陆观棠是连夜赶回洛城的,转了几趟航班飞了十几个小时。他满怀期待,一下机就给她打电话,却发现她的手机已经停机。他有些不安,随后直奔公寓。然而公寓里的场景把他吓了一跳。东西乱七八糟地倒在地上,像是被人洗劫一空,可偏偏什么也没少,害他差点就报了警。   陆观棠直觉地认为这是顾默楠干的,是她的典型作风,生气就砸东西!   他焦急的心,稍稍放松了些。   可是之后得知的消息,又让他更加心惊胆战。   顾默楠失踪了!   他找了唐蓉,唐蓉告诉他,顾默楠说去伦敦找他了,还寄了明信片回来,可是他根本就没有见到人。唐蓉也急了,开始寻找顾默楠的下落。这才发现她将老屋卖了,先前有开发商看中这一片地,可是顾父压着坚决不肯。过年的时候,联系协商果断卖出。从中又得知,顾父去了,经手卖房的是他的女儿。慌忙找到了顾父的家人,阿姨瞧见他也没给他好脸色看,只说是他父亲气死了顾父。又问起顾默楠的下落,阿姨就说她走了。   弟弟抱着变形金刚,朝着陆观棠献宝:“哥哥你看,这是姐姐给我买的。”   陆观棠只是怔怔地瞧着他,弟弟又问:“哥哥,姐姐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她说下次来看我,会和你一起来。”   陆观棠握着他的手猛地一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回到公寓,屋里还是那样凌乱,地上的瓷器碎片,是她买的田园风茶杯,那曾是她的最爱。环顾四周,却全是她的影子:她爱抱着靠枕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的身影依稀透过厨房的玻璃若隐若现。好像她会突然冲过来,就来闹他惹他,可他睁开眼,只发现空无一人,那种空虚感无法形容。他茫然地来到卧室,柜子打开着,她收拾得很干净,比往常每一次都要干净。   只留下了一条围巾,一条红黑相间的围巾。   陆观棠想起那年他们在北城,她就曾提起过,想给他织条围巾,还问他喜欢什么颜色。他当时不在意,想着她怎么会那种复杂的玩意儿,凑巧在看体育杂志,就说了红色和黑色。   陆观棠抓着这条围巾,突然又奔了出去。   众人再见到陆观棠,是在三个月以后。他在伦敦找了整整三个月,用尽了一切办法,可依旧一无所获。   陆观棠倒在凌乱的公寓里,整个人邋遢得不行,哪里还是那个曾经的天之骄子。众人瞧见他这个样子,纵然之前,对他有所怨言,却也不愿再数落他了。大伙儿想着他不吃不喝不行就轮番劝说,他却理也不理。最后就连陆父也被惊动,前来看他。陆父见他如此,又是气又是心疼,却也知晓了顾家的事情,更是自责,他沉声说:“你要怨,就怨我吧!”   其实陆父早就和陆观棠达成了协议,只要陆观棠不自立门户,那自己就不干涉他的婚事,也不找顾默楠的麻烦。他之前去,也不过是去看一看了解情况,只是他心高气傲,孰料就不欢而散。   陆观棠很久不曾开口了,对着一屋子人,声音哽咽,失魂落魄道:“怨我自己。”   无论众人如何劝说都不管事,最后却是一封信起了关键作用。   这封信是顾默楠寄给小维的。   过年时放假,员工都没有上班,所以门卫就暂时代收。后来就给忘了,等年后作了整理,才又发现压了一封信。   小维接到信,就赶紧找到了陆观棠。   陆观棠匆匆接过,的确是她亲手写的,那字迹他认得。信里边详细地告诉小维,当他的秘书要注意些什么,比如他只喝清咖,绝不放糖,就连咖啡豆的几个牌子,也逐一写得清楚。一整封信,洋洋洒洒写满一张纸,全是他的日常习惯,等看到最后一行,眼眶也红了。   ——他工作起来就没记性,要提醒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在之后的很多个日子里,陆观棠都在寻找中度过。他并没有自立门户,只是作为分公司搬离了中正总部。新公司取的名字叫蓝天,主要负责集团地产行业的建设投资。他将小维带去了新公司,让她担任自己的秘书。尽管拿的是正职的工资,职称却依旧是代理秘书。   小维知道,棠总是在盼着一个人。   可是这个人,已不知去向。   随后陆观棠又找了所有可能会和她有联系的人,包括沈逸,甚至包括李书白。   沈逸听说后,只说自己不知道。   陆观棠低声道:“如果有她的下落,希望你能告诉我。”   沈逸没有应声便送了客,他静静沉思,而后悠然一笑,那笑里有些得意有些嫉妒又有些释然。   她的绝情,从来都不是给他的。   连同她的深情一并给了别人。   李书白已经转去别的城市,见到陆观棠来寻他,自然是分外吃惊。陆观棠请他喝酒——之前就曾许诺过,却一直未曾兑现。而后在酒桌上才问及顾默楠,李书白倒没有那么吃惊了。   李书白道:“你知不知道,当年你一走了之,她有多伤心?”   李书白送给陆观棠两个字——报应!   陆观棠既不生气,也不恼怒,只是默默地喝酒。   喝完了酒,陆观棠也不让李书白送,只说自己走回酒店就行。李书白见酒店离得不远,也就没有执著,临走前不忍地宽慰道:“她总是会回来的,毕竟这里有她的家!”   陆观棠点了点头,目送李书白回去。   很多事情,他并没有告诉李书白,比如她这次走的有多决绝,比如那个家也早就没了。   也有很多事情,他并没有告诉顾默楠。   比如离开的那一年冬天,他曾经回国过。他去找过她,却看见她和沈逸牵着手走在一起,两人有说有笑,很快乐也很甜蜜。他没有上前,就转身走了。   比如他从孟然口中得知,她去医学院找过他,而他以为她会主动联系自己,却不料音信全无。   比如那一条信息,当年她发给他的信息,约他在时钟广场见面,在北城时她曾问他有没有收到,他骗她说没有。   比如皮夹里的照片,是那年在雪地里用她的手机拍的,后来偷偷传给了自己一份,至今仍然留着未曾删除。   车来车往的大路上,陆观棠一个人慢慢走着。多年后的今日,她不在他的身边,走得无影无踪,回忆如风无孔不入,他才恍然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   她那样爱记恨的人,如果他不赴约,她就一定不会忘记。   总该有一个人记得他,特别是她。   可她怎么能走,怎么能离开?   陆观棠走着走着,影影绰绰中仿佛看见那个年幼的女孩儿走向自己。   她说:“棠棠,我们回家吧。”   突然又记起她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可是当时他没有回答。   “棠棠,如果可以许愿,你最想要什么?”   眼前终于朦胧一片,各种色彩晕染在一起,陆观棠定住步伐,什么东西从眼睛里落了出来,悄然无声。   你。   想要你。   可是你在哪里?   这年的蓝天建筑,投资的第一期项目,是国内第一座摩天轮大厦。建设时间为两年,两年后就会看见壮观的建筑。记者采访问及总经理陆观棠为什么会建摩天轮时,他给予的不是官方回答,而是一个让人浮想联翩的答案。   他说:“我希望她看见后,就会原谅我。”   媒体一时纷纷报道,关于这个“她”,有了诸多言论。   这年的盛夏,蓝天建筑投资的第二期项目,是古城的渡假村工程。   早年就已经商谈过,所以这次本来不用再亲自前往。不过,陆观棠还是去了,他是一个人去的。   天气炎热,入夜了才稍稍凉爽些。古城的夜晚是灯红酒绿的,他走在酒吧街的路上,长长的河岸,笔直朝前。他的脚步却放慢了,不再像当年那样急促。只是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一个突然冲出来献花的女孩子。   如果再撞见她,他一定牢牢抓住她的手,再也不让她走了。   陆观棠在古城逗留了两天,第三天就要赶回去。他走在街上,许多游客也在行走,放眼望去,人海茫茫。以前走路的时候,他总不会看人,只会自顾自地走,现在却不会放过任何一张面孔,只怕会错过。突然,橱窗的玻璃倒映出一道与她神似的身影,他急急转过身去,却什么也没有。继续拨开人群,追着跑到街的尽头,依旧什么也没有。   随后朝着机场的方向,他往左走去。   隔了一个转弯,巷子里有一家客栈。   客栈的掌柜是个穿着波西米亚长裙的女孩子,她是洛城人。来这儿之前,她在英国旅行,之后辗转到了这里就住了好久,再之后就成了客栈的掌柜。她的皮肤很白净,大眼睛很黑,脖子里系着红绳,红绳的尾端坠着一枚桃核。一看就不是精品,雕工很拙劣。客栈老板是个当地的婆婆,曾经问过她是不是意中人送的。她告诉婆婆,是她的邻居送给她的。   此刻她正拿着笔在写些什么,信纸是她最爱的天空蓝。   她想了很久也写了很久。   婆婆凑过去看了一眼,她已老眼昏花,所以看不清了,却瞧见只有一行字。   “出门往右,就有邮局,回来时记得买几碗红豆冰来吃。”   她将信纸小心翼翼地塞进信封里,而后打了把伞出门。过了转角,再往右去。手中拿着一封信,停在邮筒前,却迟迟没有寄出。   站了一会儿,她将信收回口袋。   这是一封永远也不会寄出去的信。   写给自己。   写给心里的那个他。   只有一行字——我过得很好。   古城的街道,笔直的长街,只有数百米长,不似地球,绕上一圈还能相遇。   你看这街上人去人来,你看这街上南来北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渐行渐远。   她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   他没有回头,所以也没有看见。   那儿有卖红豆冰的,听说红豆生南国,最能解相思。她掏出钱来,买上两碗。   “刚才有个小伙子在寻人,我觉得手机里的照片长得挺像你。”   她笑笑,并不当回事。   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儿确实有个男人拿着手机在寻人。若你遇见了他,若你见过她,请你一定要告诉他。   “向你打听一个人。”   “你认识她吗?”   “她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有浅浅的酒窝,左边比右边的浅一些。”   “她叫顾默楠。”   (全书完)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岁梦】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