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岁梦】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我的皇后:袖手天下 作者:锦言妙鱼 ==================   ☆、楔子 作者有话要说:  2015年全新改稿,全文免费。日更   京城,容成府邸。   夜幕下,这一片雕梁画栋之内人声鼎沸,灯火喧嚣,一场歌舞饮宴正因着容成骞的古稀之贺奢靡上演。   “下官等恭贺首辅大人福如东海,日月昌明,春秋不老,百岁千年!”   高官寿宴从不缺阿谀谄媚之人,此言一出,立即引来声声附和,此起彼伏。   容成骞稳居正位,满面红光,闻言略弯嘴角,波澜不惊。其实他早在十数年前就已退位告老,因着其长子容成耀的继任,众官员才并不改口。   场面正是热闹之时,有报称长公主前来贺寿。   眼见一个华衣贵妇自门外雍容而入,除了容成骞,在场所有人均起身相迎。   长公主看也不看,只朝着容成骞略一低头:“恭贺老大人高寿。”   容成骞这会儿总算笑呵呵的伸手示意:“公主快免礼。”   并无寒暄客套,长公主只停留片刻便转身退场,容成骞次子,驸马都尉容成弘随着一并离去。众人又是相送,回过头来暗中私议已起,这一场寿宴朝中官员来得如此齐全,不但几位亲王派人前来祝贺,连从不在家宴中露面的前朝长公主都屈尊到场,立后之事当真已成定局。   场面很快变得愈发酣浓,觥筹交错间人人皆明白,在相争六年之后,靠着已故贵妃容成敏拼了命生下来的皇长子,薛太后家到底是落了败,一旦容成潇进宫为后,太子之位想来相去不远,容成家的鼎盛局面已经悄然拉开。   这个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一个侍从惊慌着凑到容成耀身边耳语几句,让一个手握重权多年的内阁首辅顿时变了色。   与前院的一片通明不同,府宅深处,灯火低垂,一个千娇百媚,眼看着富贵惊天的女子,被人一剑斩断了命运和白皙柔嫩的脖颈,无声无息的躺倒在一片黏稠的猩红之中,凄美又丑陋。   是我杀了她。      ☆、第一章 倾城逆水间(一) 作者有话要说:  例行标注:唐桀(jié),桀骜不驯的桀。   我其实并不喜欢用一战成名来形容四年前的那一场对决,很多时候,那种众目睽睽的事并不见得有多难,反而带了些刻意炫耀的意味,不过是阑珊说一定要有这么一件事,便去做了而已。   比起杀掉那个即将成为皇后的女子,四年前的场面并没有给我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至少没有在扬起手时现了刹那犹疑,也没有在出手过后涌起片刻心慌,我甚至不能确定自己这样做是临时起意还是在心底里早有预谋。   这是从来不曾发生过的状况,我想,我是失控了。   意识到有破空声音飞速接近,靠在廊边的我微微侧身,抬手接下,毫不意外的是一只红柄小镖,我瞄一眼那泛着绿光的镖刃,带点无奈的回头:“绵绵,会死人的。”   “会么?”一个风姿绰约的红衣女子走近,笑得慵懒无邪,“若是能杀了你,岂不是一夜成名?”   我轻笑:“若是你杀人的时候少打几回我的旗号,早不知道成名多少次了。”   顾绵绵,迎风阁烁金堂堂主,花信年华,进倾城五年,擅毒。   烁金堂主掌商产,作为堂主,顾绵绵相当懂得运用自己的无限风情,一个美貌佳人,时而大家闺秀,时而邪魅惑骨,八面玲珑黑白不惧,到哪里都如众星捧月一般。   可惜这样一个美色并情意共绵绵的尤物,并非人们眼中的那般好相与,商界讲究买卖不成仁义在,顾绵绵再如鱼得水,偏是杀起人来不甚方便,尽管她的身手在逆水堂恐怕都能排进前十,却不能随便大开杀戒招惹一堆仇家,于是遇到让她恨极的对手,偶尔就会恰到好处的被我给杀了。   见过我的人不多,活着的更少,渐渐的开始有人猜测倾城内唯一的女堂主顾绵绵就是我,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也没有胆子求证,对于这些,她笑盈盈的不解释,我更没那个澄清的心思。   “看你说的,”顾绵绵大言不惭,“我那不是为了给你掩饰行踪,顺便帮你维持声名嘛,不然像你这样一年露不了几面,也不怕江湖上把你忘了。”   “有劳了,”我挑眉轻哼,冲她晃着手里的镖,“这毒新配的?”   “怀鸣要的,”她点头,眼睛里头带了些期待,“怎么样?”   手指从接下镖就有点发麻,早用了内力抵住,这会儿微微放一点过来试了一下,点头:“不错。”   停一下我又道:“符合你家怀鸣的气质,坦荡狠烈。”   她把手里端的一碗水递到我面前,眨眼:“他会喜欢么?”   我把那镖叮一声丢在碗里,又将手指伸进去沾了沾,随口道:“拿去给他试啊,还怕不小心杀了他么?”   面对我的揶揄,她的声音闲闲的:“也就是你,中了我的毒还能随意谈笑,有时候我真会怀疑自己玩毒的能力。”   “才发现?”确认手上的毒解得差不多,我抬眼看她,“他是唐桀的亲传弟子,什么毒自己配不出来,能让你配给他用,哪里还需要问什么喜不喜欢。”   顾绵绵爱慕宫怀鸣,这是在她没进倾城前就天下皆知的事,也许大多数人会觉得在迎风阁掌管四堂之一地位已经十分荣耀,却少有人知道她曾是西域破月门的唯一传人,以前满堂精英的逆水堂几次邀她加入都被拒绝,她是断了自家门脉来追随宫怀鸣的。   有时候我是真的打心底里羡慕顾绵绵,羡慕她可以勇敢的追逐所爱,可以大声的告诉世人,她爱宫怀鸣,用张扬的态度和手段让那些同样存了心思的江湖女子望而却步,尽管几年来宫怀鸣待她一直若有若无,但至少再没有珠围翠绕在身边,这样也算是一种回应吧。   顾绵绵看了我一会儿:“我说,你在我这堂口耗了两天了,倒是躲人还是躲事?”   我瞥她一眼:“躲清净不行么?”   “也不是不行,”她盯着我笑道,“只是你再这么出神下去,我可真要一夜成名了。”   我轻叹:“你这么闲的话,不如去逆水那边看看,陆兆元提前回来了,你们阁主一定不会放过他。”   “不早说!”她眼睛顿时一亮,“纹风细水对决,一年也见不着一次了!”   倾城是一座城,坐落在京城东南二十里的山林之中,远离人群和喧嚣,作为本朝第一大帮派,倾城在江湖上的声名远不像那座四方建筑般简单平淡,提起倾城,闻风丧胆的有,心存向往的更多,数万之众的弟子和遍布南北的分堂,让一般门派难以望其项背,在很多时候,这座城扮演着制定规则和惩治奸恶的角色,不见得足够公平,却拥有绝对的实力。   倾城旗下直属一阁一堂,其中迎风阁掌管着这个庞大帮派的日常运转,阁内四堂并六十四处分堂,倾城九成九的弟子都属其中,在大多时候和场合,迎风阁都代表了倾城,迎风阁主宫怀鸣可以代表城主唐桀说话。   如果说倾城迎风代表了势众,那么倾城逆水就意味着危险。   逆水堂,寥寥不足百人,司护卫、杀伐。   迎风逆水,天上地下般的众寡悬殊,逆水堂以这样微小的规模,依然能毫不牵强的上升到与迎风阁并驾齐驱的地位,除了满堂精英,还因为堂内历代都拥有一个人,一个同样可以代表倾城的人。   历代的这个人都是自幼在极为苛刻的条件下选出来培养,跟在城主身边却非一般弟子,不参与任何阁主堂主的争夺也不会被指定继任城主,却是除城主外唯一能同时调用迎风逆水的人,所学比城主更甚,拥有倾城全部的不传绝学,必须天赋极高,必须少年成名。   这是一个把倾城的影响发挥到极致的人,是整个倾城的图腾。   上一代的这个人叫阑珊,没人知道她的真名,只知道她后来成为了城主唐桀的妻子。   这一代的,叫落影,十三岁一战成名,代替阑珊站到了江湖的中央。   看着两人兀自缠斗,顾绵绵还是问了那个谁都会问的问题:“落影,他们两个到底谁强一些?”   若说江湖中最能让迎风阁主宫怀鸣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人,当属逆水堂主陆兆元,这两人同年上任,互相瞧着不顺眼,谁也不服谁,见面总要拼个高低。   我盯着那两柄剑,看他们的路数变化,心里感叹着宫怀鸣的沉稳依旧和陆兆元的愈发细腻,轻描淡写的答:“高手过招输赢也就是一招半式,他们只是互相不服,没有到拼命的份上,看不出来的。”   “哦,”她忽然起了兴致一般,歪头看我,“那你呢,你有把握胜他们么?”   我知道她的心思,也不去看她,就只淡道:“我与兆元过手,大概打平吧。”   她有点失望:“你总是藏着暗夜不用,却来妄自菲薄。”   “呐,”见我淡笑着不吭声,顾绵绵意犹未尽,“我给这新配的毒起名叫暗夜如何?”   我愣一下,摇头:“暗夜不是这个感觉。”   暗夜是我的剑,与迎风阁主剑纹风和逆水堂主剑细水整日被他们抓在手上不同,我很少拿出来用。阑珊说,这是我最后一道防线,不要轻易亮出来,所以我平时都是随便抓一把剑来与人过招,落影并不嗜杀,但是暗夜之下没有活口。   她凑近我:“那是什么感觉,你说说看,我照着配一剂送你。”   “暗夜——”我垂下眼睛,在脑海里回想暗夜的模样,不知为何浮上来的却是杀容成潇的刹那,想想真是不可思议,我竟然如临大敌般拿出暗夜来杀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娇弱女子。   “那是一种黯淡中见凌厉的光芒,盯着它看的时候觉得普通,错开眼睛时又觉得耀眼,每次的感觉都不同,有时候是一种压抑过后的狠绝,有时候则是逼到悬崖的无奈,”停一下,抬眼看她,我道,“但无论如何,总是不会无功而返。”   她挑眉:“就没有例外?”   我笑笑,刚要说话,忽然瞧见院子门口进来了人。   是唐桀身边的小徒,略一张望,跑到我面前道:“影姐姐,黎原派了人过来,说有事叫你尽快进京一趟。”   我愣一愣,心里发了沉,过会儿才点头:“我知道了。”   顾绵绵在一边撇撇嘴:“还不是城主呢,谱就越来越大了。”   温和优雅的黎原,拥有那样一个身份,难得的身上没有戾气,在我看来,样貌气质都比宫怀鸣强不少,绵绵偏就瞧他不顺眼,每每都是没好气。   我垂下眼睛没说话,她很快皱眉:“你倒是怎么了,又开始发呆。”   沉吟一下,我歪头看她:“绵绵,如果有一天宫怀鸣要娶妻,你怎么办?”   她没料到我会这么问,笑着挑眉:“啊?”   我不吭声,等着她答,她见我认真,才收了笑:“这几年这样跟着他是我自己乐意,他心里若是没我,我今天也不会出现在这,既然已经能在一起,有没有那纸名份,又有什么要紧。”   “再者,”她似乎认真的想了一下,道,“论起身份样貌,我不算高攀,所以虽然不一定要嫁他,却也不能让他娶别人,自是要想尽办法拦着。”   “怎么拦?”我看着她,似玩笑般,“以身相许么?”   她对上我的眼睛,仿佛在推敲我到底想问什么,却终是没有揭穿,平静道:“这男人若是我的,以身相许是水到渠成的事,但若不是我的,献身也不会改变什么。”   停一下,又听见她带了一点嘲弄的声音:“不过若是他有了新欢,我心里头又放不下,那就干脆先杀了那新欢,再去逼他就范,他若肯就罢了,不肯——就把他也一起杀了,在我这里,可没有成全这个说法,既然我得不到,也不能叫旁人占了便宜去。”   “当然,这是下策,下下策,”见我讶异,她妖孽般的笑,“谁叫我喜欢他呢。”   我盯着她愣了一会儿,慢慢的笑出来:“好,我知道了。”   她没有再追问什么,我却在迈了一步之后转回身,淡道:“你可以叫我言言,知道这个名字的人比见过暗夜的例外还要少。”      ☆、  第一章 倾城逆水间(一)   作者有话要说: 例行标注:唐桀(jié),桀骜不驯的桀。   我其实并不喜欢用一战成名来形容四年前的那一场对决,很多时候,那种众目睽睽的事并不见得有多难,反而带了些刻意炫耀的意味,不过是阑珊说一定要有这么一件事,便去做了而已。   比起杀掉那个即将成为皇后的女子,四年前的场面并没有给我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至少没有在扬起手时现了刹那犹疑,也没有在出手过后涌起片刻心慌,我甚至不能确定自己这样做是临时起意还是在心底里早有预谋。   这是从来不曾发生过的状况,我想,我是失控了。   意识到有破空声音飞速接近,靠在廊边的我微微侧身,抬手接下,毫不意外的是一只红柄小镖,我瞄一眼那泛着绿光的镖刃,带点无奈的回头:“绵绵,会死人的。”   “会么?”一个风姿绰约的红衣女子走近,笑得慵懒无邪,“若是能杀了你,岂不是一夜成名?”   我轻笑:“若是你杀人的时候少打几回我的旗号,早不知道成名多少次了。”   顾绵绵,迎风阁烁金堂堂主,花信年华,进倾城五年,擅毒。   烁金堂主掌商产,作为堂主,顾绵绵相当懂得运用自己的无限风情,一个美貌佳人,时而大家闺秀,时而邪魅惑骨,八面玲珑黑白不惧,到哪里都如众星捧月一般。   可惜这样一个美色并情意共绵绵的尤物,并非人们眼中的那般好相与,商界讲究买卖不成仁义在,顾绵绵再如鱼得水,偏是杀起人来不甚方便,尽管她的身手在逆水堂恐怕都能排进前十,却不能随便大开杀戒招惹一堆仇家,于是遇到让她恨极的对手,偶尔就会恰到好处的被我给杀了。   见过我的人不多,活着的更少,渐渐的开始有人猜测倾城内唯一的女堂主顾绵绵就是我,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也没有胆子求证,对于这些,她笑盈盈的不解释,我更没那个澄清的心思。   “看你说的,”顾绵绵大言不惭,“我那不是为了给你掩饰行踪,顺便帮你维持声名嘛,不然像你这样一年露不了几面,也不怕江湖上把你忘了。”   “有劳了,”我挑眉轻哼,冲她晃着手里的镖,“这毒新配的?”   “怀鸣要的,”她点头,眼睛里头带了些期待,“怎么样?”   手指从接下镖就有点发麻,早用了内力抵住,这会儿微微放一点过来试了一下,点头:“不错。”   停一下我又道:“符合你家怀鸣的气质,坦荡狠烈。”   她把手里端的一碗水递到我面前,眨眼:“他会喜欢么?”   我把那镖叮一声丢在碗里,又将手指伸进去沾了沾,随口道:“拿去给他试啊,还怕不小心杀了他么?”   面对我的揶揄,她的声音闲闲的:“也就是你,中了我的毒还能随意谈笑,有时候我真会怀疑自己玩毒的能力。”   “才发现?”确认手上的毒解得差不多,我抬眼看她,“他是唐桀的亲传弟子,什么毒自己配不出来,能让你配给他用,哪里还需要问什么喜不喜欢。”   顾绵绵爱慕宫怀鸣,这是在她没进倾城前就天下皆知的事,也许大多数人会觉得在迎风阁掌管四堂之一地位已经十分荣耀,却少有人知道她曾是西域破月门的唯一传人,以前满堂精英的逆水堂几次邀她加入都被拒绝,她是断了自家门脉来追随宫怀鸣的。   有时候我是真的打心底里羡慕顾绵绵,羡慕她可以勇敢的追逐所爱,可以大声的告诉世人,她爱宫怀鸣,用张扬的态度和手段让那些同样存了心思的江湖女子望而却步,尽管几年来宫怀鸣待她一直若有若无,但至少再没有珠围翠绕在身边,这样也算是一种回应吧。   顾绵绵看了我一会儿:“我说,你在我这堂口耗了两天了,倒是躲人还是躲事?”   我瞥她一眼:“躲清净不行么?”   “也不是不行,”她盯着我笑道,“只是你再这么出神下去,我可真要一夜成名了。”   我轻叹:“你这么闲的话,不如去逆水那边看看,陆兆元提前回来了,你们阁主一定不会放过他。”   “不早说!”她眼睛顿时一亮,“纹风细水对决,一年也见不着一次了!”   倾城是一座城,坐落在京城东南二十里的山林之中,远离人群和喧嚣,作为本朝第一大帮派,倾城在江湖上的声名远不像那座四方建筑般简单平淡,提起倾城,闻风丧胆的有,心存向往的更多,数万之众的弟子和遍布南北的分堂,让一般门派难以望其项背,在很多时候,这座城扮演着制定规则和惩治奸恶的角色,不见得足够公平,却拥有绝对的实力。   倾城旗下直属一阁一堂,其中迎风阁掌管着这个庞大帮派的日常运转,阁内四堂并六十四处分堂,倾城九成九的弟子都属其中,在大多时候和场合,迎风阁都代表了倾城,迎风阁主宫怀鸣可以代表城主唐桀说话。   如果说倾城迎风代表了势众,那么倾城逆水就意味着危险。   逆水堂,寥寥不足百人,司护卫、杀伐。   迎风逆水,天上地下般的众寡悬殊,逆水堂以这样微小的规模,依然能毫不牵强的上升到与迎风阁并驾齐驱的地位,除了满堂精英,还因为堂内历代都拥有一个人,一个同样可以代表倾城的人。   历代的这个人都是自幼在极为苛刻的条件下选出来培养,跟在城主身边却非一般弟子,不参与任何阁主堂主的争夺也不会被指定继任城主,却是除城主外唯一能同时调用迎风逆水的人,所学比城主更甚,拥有倾城全部的不传绝学,必须天赋极高,必须少年成名。   这是一个把倾城的影响发挥到极致的人,是整个倾城的图腾。   上一代的这个人叫阑珊,没人知道她的真名,只知道她后来成为了城主唐桀的妻子。   这一代的,叫落影,十三岁一战成名,代替阑珊站到了江湖的中央。   看着两人兀自缠斗,顾绵绵还是问了那个谁都会问的问题:“落影,他们两个到底谁强一些?”   若说江湖中最能让迎风阁主宫怀鸣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人,当属逆水堂主陆兆元,这两人同年上任,互相瞧着不顺眼,谁也不服谁,见面总要拼个高低。   我盯着那两柄剑,看他们的路数变化,心里感叹着宫怀鸣的沉稳依旧和陆兆元的愈发细腻,轻描淡写的答:“高手过招输赢也就是一招半式,他们只是互相不服,没有到拼命的份上,看不出来的。”   “哦,”她忽然起了兴致一般,歪头看我,“那你呢,你有把握胜他们么?”   我知道她的心思,也不去看她,就只淡道:“我与兆元过手,大概打平吧。”   她有点失望:“你总是藏着暗夜不用,却来妄自菲薄。”   “呐,”见我淡笑着不吭声,顾绵绵意犹未尽,“我给这新配的毒起名叫暗夜如何?”   我愣一下,摇头:“暗夜不是这个感觉。”   暗夜是我的剑,与迎风阁主剑纹风和逆水堂主剑细水整日被他们抓在手上不同,我很少拿出来用。阑珊说,这是我最后一道防线,不要轻易亮出来,所以我平时都是随便抓一把剑来与人过招,落影并不嗜杀,但是暗夜之下没有活口。   她凑近我:“那是什么感觉,你说说看,我照着配一剂送你。”   “暗夜——”我垂下眼睛,在脑海里回想暗夜的模样,不知为何浮上来的却是杀容成潇的刹那,想想真是不可思议,我竟然如临大敌般拿出暗夜来杀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娇弱女子。   “那是一种黯淡中见凌厉的光芒,盯着它看的时候觉得普通,错开眼睛时又觉得耀眼,每次的感觉都不同,有时候是一种压抑过后的狠绝,有时候则是逼到悬崖的无奈,”停一下,抬眼看她,我道,“但无论如何,总是不会无功而返。”   她挑眉:“就没有例外?”   我笑笑,刚要说话,忽然瞧见院子门口进来了人。   是唐桀身边的小徒,略一张望,跑到我面前道:“影姐姐,黎原派了人过来,说有事叫你尽快进京一趟。”   我愣一愣,心里发了沉,过会儿才点头:“我知道了。”   顾绵绵在一边撇撇嘴:“还不是城主呢,谱就越来越大了。”   温和优雅的黎原,拥有那样一个身份,难得的身上没有戾气,在我看来,样貌气质都比宫怀鸣强不少,绵绵偏就瞧他不顺眼,每每都是没好气。   我垂下眼睛没说话,她很快皱眉:“你倒是怎么了,又开始发呆。”   沉吟一下,我歪头看她:“绵绵,如果有一天宫怀鸣要娶妻,你怎么办?”   她没料到我会这么问,笑着挑眉:“啊?”   我不吭声,等着她答,她见我认真,才收了笑:“这几年这样跟着他是我自己乐意,他心里若是没我,我今天也不会出现在这,既然已经能在一起,有没有那纸名份,又有什么要紧。”   “再者,”她似乎认真的想了一下,道,“论起身份样貌,我不算高攀,所以虽然不一定要嫁他,却也不能让他娶别人,自是要想尽办法拦着。”   “怎么拦?”我看着她,似玩笑般,“以身相许么?”   她对上我的眼睛,仿佛在推敲我到底想问什么,却终是没有揭穿,平静道:“这男人若是我的,以身相许是水到渠成的事,但若不是我的,献身也不会改变什么。”   停一下,又听见她带了一点嘲弄的声音:“不过若是他有了新欢,我心里头又放不下,那就干脆先杀了那新欢,再去逼他就范,他若肯就罢了,不肯——就把他也一起杀了,在我这里,可没有成全这个说法,既然我得不到,也不能叫旁人占了便宜去。”   “当然,这是下策,下下策,”见我讶异,她妖孽般的笑,“谁叫我喜欢他呢。”   我盯着她愣了一会儿,慢慢的笑出来:“好,我知道了。”   她没有再追问什么,我却在迈了一步之后转回身,淡道:“你可以叫我言言,知道这个名字的人比见过暗夜的例外还要少。”   ☆、第二章 凭栏望经年(一)   倾城的最北端历来是禁地,连宫怀鸣那些人都不能随便进入,我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四岁那年的冬天,娘带我离开了那个不能称之为家的大宅,爹没有挽留,只是无声的跟在后头送了很久,我那时候并不大能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离别的时候,掉泪的是爹,娘却一直在微笑,尽管她把我的手攥的很紧,紧到有点痛。   娘从一开始就不被容于那栋大宅,那个家族,爹护了她六年,依旧没能留下她。   初见到阑珊的时候,我仰着头看她,又去看娘,迷惑了好一阵子,不明白为什么她与娘长得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面孔,却有着完全不同的目光,一个锐利深邃,一个碧波如水。   娘与阑珊是一对双生姐妹,娘是姐姐,她们一同出生,一同长大,一同习武,原本会一同成为倾城的图腾,却因着娘遇到了爹,让她们原本相同的人生轨迹在建德三年分了两个迥异的方向,一个挥剑叱咤江湖,一个敛衽堕入豪门。   娘说,爹娘的分开是因为相爱,我那个年纪自然不懂,阑珊懂,但她不能接受,对于阑珊来说,朝夕相伴的姐姐有一天突然对她说了一些奇怪的话,然后就消失了,六年后再出现的时候早没了往日的风采,带着一个四岁的小女孩,拖着一个摇摇欲坠的身子站在她面前,我想要不是娘拦着,阑珊一定会去把爹给杀了。   后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才明白,其实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随着我的出生和逐渐长大,爹娘并不是不能在一起,他们这样狠心分离,表面上有着同样的借口,实际上却有着各自的不得已。   爹是爱娘的,爱到娘提出要离开的时候,只是沉默一下,就点头放她离开,尽管我不能理解,但是不会怀疑他对娘的心,因为每到娘的忌日,我都能看到一个被心碎愧疚折磨了多年的男人出现在娘的灵前,一年一年过去,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愈发的沉默寡言。   比起爹来,娘的爱更加悲烈一些,也更难以理解,她的离开,是因为不想死在爹面前。   我不知道娘的身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好的,第一次看到她半夜里呕血的时候,我吓得哭都哭不出来,可是第二日她却又丝毫不见异样,让我忍不住怀疑自己只是做了个噩梦。   这当然不是梦,娘带我回到倾城,除了不想我独自在那个大宅长大,要把我托付给阑珊之外,还因着要找唐桀帮她续命,娘说,我还太小,她不能死得太早。   极少有人知道倾城城主唐桀在武功修为之外,其实最精深擅长的是医术,唐桀的亲传弟子里面,能得了这方面真传的,就只有沈霖一个。   有唐桀在,娘真的一日日见了起色,我心里欢喜,以为担惊受怕的日子已经过去,却没有想过,命数来了,是挡也挡不住的。   建德十年夏,有一天唐桀和阑珊突然接到了个消息,话都没留一句就急匆匆的走了,一连多日,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去做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进宫去了,唐桀倾力为突然中毒的建德帝赢得了五天的时间,在这五天里,发生了很多事,也让建德帝来得及改变一些事。   五日后,建德帝驾崩,身家不足以保全太子的皇后随殉,睿王得到兵权,调兵驻扎城外宣誓效忠太子,薛贵妃得到了太子,有了成为太后的机会。   这些事离当年的我很远,我只知道娘的身子在阑珊他们离开的第二日突然开始恶化,一连几日,她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昏睡的时候唇边的血几乎一刻不停,多到我怎么擦都擦不净,因着唐桀和阑珊都不在,我找不到人来救娘,也半步不敢离开她身边。   就在丧钟响起,满街素缟的那一日,没有人会想到,在倾城最北端的一间屋子里,一个原本也能名扬天下的女子孤独的走完了她年仅二十三岁的生命,身边只有一个我。   这一年,我五岁。   娘离去的时候我没有看到,她说了一阵子话,又拉着我看了许久,最后说不想脏兮兮的,要我去绞个湿帕子来擦脸,可是我回来的时候却已经叫不醒她,她被折磨了那么久,终于可以安稳的睡下。   五岁的我已经能懂得死亡的含义,娘很早就有这个意识,告诉我每个人最终都会走到这一步,可以悲伤,但不要让悲伤占据得太久。   看着她淡笑的睡颜,我知道她是彻底离开我了,不会回来,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人。   我认真的帮她把脸擦干净,没有力气搬动她的身子给她换衣裳,就只好拉着她的手坐在床边的地上,太难过的时候就小声哭一会儿,哭过了就听娘的话留在原地等阑珊回来。   阑珊终于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攥着娘那早已冰冷的手独自过了一日夜,听到阑珊冲进来,我慢慢的仰起头看她,没有哭,只是看她,带点渴望,带点困惑。   阑珊说,她一辈子也忘不了我那个眼神。   唐桀跟在后面进来,阑珊看着娘愣了一瞬,突然就朝唐桀冲了过去,又推又打的喊着,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们救得了天下,救不了她。   我从地上爬起来站在一边,直直的看着唐桀一言不发的搂着阑珊,看着阑珊伏在娘身边撕心裂肺的哭了很久。一直到阑珊蹲在我面前,那张与娘一模一样的面孔泪流满面的对我说对不起的时候,我才又轻轻的掉下泪,轻轻的扑进阑珊怀里。   就算是被阑珊紧紧抱住,我依然不敢大声哭,尽管我很难受,可是我怕一旦肆无忌惮的哭起来,会把娘临死前交待的要我牢牢记住的几句话忘掉,娘那么虚弱,她就只说了一遍,我一个字都不想忘掉。   一天一夜,我都强迫自己一遍遍的在脑子里重复着——   娘的路是自己选的,没有遗憾,没有恨。   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爹是谁,包括阑珊。   等你长大一点,要回到你爹身边去。   言言,如果喜欢,就不要放弃。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章 凭栏望经年(二)   我是七岁那一年见到景熠的。   那天是娘的忌日,也是大夏朝的祭日,初见面,景熠的剑在我喉间。   他的剑和人一样,很稳,无论是眼看着我即将撞上剑锋还是惊险躲过去,他都没有动一下,见我停下,也没有再出下一招,而是利落的收了剑。   微侧了头看我,声音淡而清亮:“你站在那里就可以了。”   我愣了一下才想明白,他这样差点杀了我的举动,只不过是不想我靠得太近,当即就有点瞠目结舌,原来这世上,竟会有人莫名跋扈至此。   见我不出声,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下,开口并不是提问:“阑珊没有孩子。”   我又一愣,出声:“我不是。”   他个子比我高不少,我看着他是微仰着头的,发现他除了长得好看,目光也很特别,一双纯黑的眸子,看不出情绪,看不出喜怒,就那么盯着我,又深又浓,直让人错不开眼睛。   大概是我微红的眼眶给他提示,他忽然轻笑一下:“想不到这倾城里面,竟还有能被剑吓哭的人。”   不可否认,他笑起来更好看了,我却有点委屈,平日并不喜多言的我转身离去前还是开口,咬唇说到娘的忌日,于是听到他问:“你去祭拜她了么?”   我回身,看着他点头:“嗯。”   随后我朝西北方指了一下:“她就在那边。”   他停了一下,朝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少顷道:“至少你还能去祭拜。”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也没有解释,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方才还稳如磐石的眼神中带了一点哀伤,只是感觉,再要仔细看的时候,又倏然不见。   忍不住问:“你在难过么?”   他一怔,扬起嘴角笑了一下,没有直接否认,却用别开眼睛不看我的行动表达了抗拒。   如果说他之前的轻笑是一种明媚的灿烂,哪怕出口的话再难听,依旧给人以贪恋或者逃离那张容颜的冲动,那么此时这个刹那已彻底改变了那种感觉,彻底出卖了他,也让我心里突然就有一个什么东西,猛的晃动了一下。   长大以后,我常常会回想这一刻,回想我为什么能在那样一个普通的笑容里面看到他的悲伤,笃定他的孤单。   我想,也许只是因为在那样一个时刻,我们都在难过着同一件事,都试图掩饰,却都掩饰得不够好,我们从各自的悲剧中走来,相遇,就注定会有心灵相通的一个瞬间。   我轻皱眉,气他的轻蔑:“你笑什么?”   “不笑,难道哭么?”他把眼睛慢慢的挪回来,“笑不出来,哪怕沉默,也不要哭,有旁人在的时候,掉泪会凸显你的懦弱和没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哭起来只会更难受。”   我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的重复着他的话,许久,我问:“你是谁?”   他此时已经完全恢复了最初的状态,清淡幽冷的转过头去不再看我:“你不需要知道。”   直到唐桀和阑珊急匆匆的回来带走了他,我才知道,那是景熠,冲龄即位的建宣帝。   我并没有想过他会是这种身份,也没有太过意外,那样华丽又璀璨的一个少年,也只有这样的身份才配得起他,才能解释他为何会以这样的年纪就拥有那么深刻隐忍的情感。   同时我也明白自己猜中了,他的确是在悲伤,这一日是他同时失去爹娘的日子,是让他从一个天底下最最尊贵无忧的孩童变成一个孤独少年皇帝的日子。   倾城的秘密中,最大的一件莫过于其与大夏朝皇室的关系,历代帝王的武功都是由倾城教授,景熠也不例外,几年来唐桀一直在教他武功,而阑珊的使命则是在他出宫的时候护在他身边,并帮他做一些他不能或者不方便亲自去做的事。   我做出那个决定并没有用很长的时间,阑珊送景熠回宫后回来的时候,我第一句话就告诉她:“阑珊,我想成为你。”   落影阑珊,落影原本该是娘的名字,一刹那就成为了我的梦想。   这是建宣二年,景熠十二岁,我七岁。   从建德帝驾崩,唐桀有好多年的时间没有再收徒,除了我,就只有景熠和沈霖,开始的时候,他们两个总是一起来,一起走,到后来,景熠来的越来越少,甚至会好几日不出现,待到他十六岁大婚之后,我们甚至一度要到京城睿王府里去才能见到景熠。   所以这些年我反而是见沈霖比较频繁,比起景熠的不多言,沈霖温和有礼的多,这个同样俊朗的男子有着宽淡的心性和爽朗的气质,随着年纪的增长,更添了似水的儒雅,唐桀很喜欢他,也只有他在武功之外得了唐桀的医术真传。   这方面我和景熠都学得不多,唐桀说,医者素淡,景熠因着身份必须狠绝,我则太过急于成为落影,我们各自有着急切的理由,所以学不成的,干脆不必浪费时日。   要成为落影,我的功课极其繁重,除了从唐桀那里学全倾城四大四小八个支系剑法,更多更重要的是阑珊教给我的许多庞杂武功,从内功兵刃,到医毒暗器,甚至倾城剑法每一支系的优势弱点,她说,这才是落影阑珊这类角色所必须具备的,要成为一座城的图腾,必须要比里面的任何一个人都强,不鸣则已,站出去就能睥睨整场。   从手里拿起剑开始,我就再不是那个备受宠爱的小女孩,我需要时刻牢记的是,对自己越苛刻,才能将倾城的秘密和使命传承得越久,才能离他越近。   面对这些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我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景熠和沈霖因着各自的身份并没有太多时间来学武,我不同,我已经放弃了所有身份,所有的时间气力都可以用来精进自己,也只有这样,见不到景熠的日子我才能觉得安心。   景熠是我坚韧的根源,他在的时候,我常常盯着他看,耽搁掉大块的宝贵时光也在所不惜。   不敢正对着他,会被他发现不说,他的正面太冷,是那种单凭一个眼神就能让你冷透的寒凉,让人望而却步。也不愿在他背后,当看不到表情只有背影的时候,会觉得那个身躯太硬,是一种坚定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生硬。   于是我偏爱他的侧面,特别是他肃然沉默的时候,可以看到他那挺括线条勾勒出来的完美轮廓,五官锐利精致,微抿的如刻薄唇,长睫下有着淡淡的影,阳光明媚的时候倾世耀眼,乌云密布的时候同样卓群,是一种可以让人平静仰望的轩昂风情,看他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会黯然失色。   我进步得很快,四年后就学完了他们能教的,开始拿起暗夜,这比当初的娘和阑珊早了整整两年。   唐桀说过,我拥有娘留给我的得天独厚的身体素质和天赋,内力修为方面可以优之常人十年,早在当年见到我时就想选我做阑珊的传人,只是娘那时候拦着,说不想我像她们姐妹一般自幼被人安排了命运,希望等我长大一点时能有自己选择。   他几次提起,言言,千万千万不要浪费了你的天赋。   我那时候听到这些只是觉得开心,狠狠的点头,我知道这意味着我拥有比旁人更高的□□,我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可以经常见到他,可以在数年以后站到他身边去,我从没想过要追问为什么我能拥有这种天赋,也从没想过这其中的份量根本不像唐桀似不经意间提起的那么轻描淡写。   就连娘说过的,让我回到爹身边的话也被我在常常能看到那抹身影的日子中,简单的忽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例行标注:景熠(yì),熠熠生辉的熠。   ☆、第二章 凭栏望经年(三)   建宣八年的一天,原本是极普通的日子,沈霖却在这日闯了祸。   “这是什么东西?”我看着手里的小瓷瓶,问沈霖。   “景熠叫我配的药,”沈霖道,“想让师父给看一眼。”   旁边的阑珊一挑眉:“你配出来的还不放心?什么药这么慎重?”   “是要慎重一点,”沈霖笑笑,遥遥示意,“宫里使的。”   闻言阑珊点头没再多问,沈霖很快又嘱咐我:“直接给师父就好,你不要打开来。”   我嘴角一扬,嗤道:“这么要紧?你配的是□□么?”   “不是也差不多了,总是对身子不好,”沈霖依旧温和,补了一句,“特别是女孩子。”   “拿来我看一下,”我还没多问,阑珊就把瓷瓶要了过去,近来她醉心于制毒,此时起了兴致,问沈霖,“他这是又要对付谁了,这么大费周章。”   沈霖还未说话,阑珊已将那瓷瓶的塞子拔了,很快一缕淡香飘出来,淡的若有如无,又不可忽视,十分特别,让我隐约有点熟悉。   不觉叹道:“味道这么特别……”   “嗯,”沈霖点头,微微皱眉,“就想着去掉这味道,却找不到合适的替代之物,所以来让师父给看一下。”   半晌没有出声的阑珊此时忽然开口:“这东西对女子是什么功效?”   趁着沈霖一愣的工夫,我插话道:“总不会是驻容养颜的东西——”   说着心里一动,带点惊讶的朝沈霖看过去,果然见他点头:“是避孕的。”   阑珊顿一下,问:“若是已有孕的呢?”   “受孕三个月内的都保不住,”也许沈霖意识到了什么不妥,补了一句,“皇长子出生在谁家事关重大,也怪不得景熠狠心。”   阑珊听了淡淡的:“他站在那个位置,狠心一点倒是无妨。”   沈霖这才放下心,道:“为防有失,那就劳烦师娘回头给师父瞧一眼,我这会儿有事要赶回去。”   “不用给他看了,这药配得没错,”阑珊沉默了一下,唇边淡笑,“只是不必浪费时间,这香味是去不掉的。”   沈霖一怔:“师娘也知道这——”   “没事了,你回吧,”阑珊打断他,转过身往屋里走,随着吩咐我,“落影送他出去。”   沈霖离开以后,我慢慢往回走,心里有些疑惑,比起沈霖,我更了解阑珊,也更惯于观察,在我看来,阑珊刚才那一笑存了太多情感在里头,虽然一闪即逝,但还是看得出有些勉强和凄恨,远远地看见唐桀走过去进了阑珊的院子,我心里忽然就电光石火的闪了一下,骤然一惊。   我六岁那年阑珊曾经有过身孕,后来小产了,往后再没有过孩子,唐桀只说她是因着内力冲了气血,保不住孩子,也不易受孕,多年过去,阑珊早已认命,要不是刚才沈霖拿出来的那药,我可能根本不会想起来,那香味,分明就是唐桀和阑珊寝室里的味道!   我极少到他们寝室去,仅有的一两次还很快就被唐桀支走,现在想想,难道——   阑珊刚才叫我落影,没有外人的时候她从来不这么叫我。   心里立刻急起来,拔腿就朝阑珊的院子奔过去。   然而还是晚了,当我以极快的速度掠过院子跃进屋门,只听到一声不大却清脆的声响,那个小瓷瓶在唐桀脚边碎开来,淡香气味随即在屋里弥漫开来,阑珊就在这样的淡香中提起一把剑朝唐桀刺了过去。   我不知道他们两人在方才那短短的时间内说了什么,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我迟了一步,已经来不及伸手阻止。   一个驰骋江湖多年的倾城城主,面对这样一把失去冷静和章法的剑,要避开或制服简直轻而易举,但他却没有动作,甚至都没有试图躲闪,只是用一种愧疚中夹杂了复杂情感的目光迎面看着她,然后一声都没有吭的任凭那把绯色长剑贯穿了胸膛。   伴随着的是阑珊悲伤绝望的声音:“你为什么这么做——”   看着唐桀被阑珊用剑死死的抵在墙上,我连忙冲过去拉阑珊:“姨娘,你——”   阑珊身上颤得厉害,狠狠盯住唐桀,像是等着他说什么,唐桀微闭了一下眼,张了嘴,艰难吐出一句:“对不起。”   “师父!你别说话啊!”   我震惊于唐桀还敢开口,学武之人谁不知道,被剑刺穿胸口,首先跟不上的就会是气息,要立刻提气护住心脉才有救,他竟然散了气息来说话,难道疯了么!   况且不管是解释还是掩饰,阑珊想要的是一个理由,他冒了生命危险开口却只说对不起,不但不会有半点帮助,还会更加激怒阑珊。   果然阑珊的面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表情狰狞了下,恨意涌入眼中,也不说什么,一把推开我,作势就要把那剑□□。   我见状大惊,这会儿把剑□□,唐桀还能有命么!   当即也顾不得什么,劈手就去拦阑珊,情急之下自然捡了最厉害的招式,一招就逼阑珊把剑撒了手,拦在唐桀身前,大声对阑珊喊:“姨娘,你冷静一下,你真要他死么?”   “你让开!”阑珊抄起一边桌上唐桀的剑,一招划过来,“他害死了我的孩子,我要他死!”   我危危险险的躲过一招,被迫之下亮出手中的暗夜招架,尽管经常和阑珊过手,但我从未面对过真正杀机四射的她,她不管不顾,我却不敢伤她,眼看着唐桀已经支撑不住缓缓滑坐下去,我心里焦急万分,既盼着有谁能出现来帮忙,又担心有人来了看到这一幕,传出去是天大的事。   一连让了十几招,僵持不下,直到差点被阑珊一剑刺中,我知道这样下去三个人都不会有好结果,这才终于发了狠,尽了全力化守为攻,把丰厚内力和精妙剑式发挥到极致,没几招就掌握主动占了上风。   其实并非我身手强过阑珊,而是她此时心智已乱,招式套路混乱不堪,屋内并不宽敞,她拿着唐桀的长剑本就不顺手,又不大施展得开,这才让我凭着暗夜的精妙灵活取了胜。   趁着阑珊被我逼得后退失去重心的空挡,我欺身而上夺下她的剑丢开:“姨娘!”   阑珊站在原地看着我,似乎平静了一些,少顷她又缓缓转过头去看唐桀。   此时唐桀的胸口已经绽开了一团血迹,人也有些虚弱,两人对视着,不说话。   我看着他们两个,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轻轻把暗夜收起。   阑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只哭,并不开口,少顷慢慢的朝唐桀走了过去,我忙要凑上前去拦,唐桀却向我抬起一只手,示意我不要过去。   阑珊走得很慢,从我的角度看不到她的眼睛,只能看到唐桀半仰着头,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目光温和忧伤。   终于走到唐桀面前,阑珊蹲下来,把手放在了唐桀伸向她的手中,哭得愈发伤心,后背颤抖着让人心疼,唐桀此时已经说不出话,只是任由阑珊把他的手抓得很紧。   好一会儿,听到阑珊的声音:“言言,你已经学成了。”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依旧是看着唐桀,这让我立时有点惶恐,讷讷:“姨娘——”   “回头出去做一件大事,让落影这个名字为天下所知,”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哭过的样子,“从此以后,倾城和景熠就是你的责任了。”   我怔住,没想到梦想会在这样一个时刻,实现得如此突然,不知真假,看不到阑珊的样子,唐桀也不看我,只依旧那个表情看着她,阑珊此时缓缓地将手抽了出来,唐桀微微急切,竟是抓不住她。   就在我就这样一愣神的工夫,阑珊站了起来,低头对着唐桀说了这样一句:“如果你今天死了,我也会死了去陪你,若你没有死,以后的日子,我会倾尽全力去杀你。”   我回神,倏然意识到阑珊要做什么的时候,她已经将那把刺入唐桀胸口的剑拔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章 凭栏望经年(四)   唐桀闷哼一声,才稳下来的呼吸立刻就散乱了,血很快涌出来,我慌忙冲上去封了他胸前大穴,一手运了力抵住他的背心,扭头去看阑珊,完全不敢相信她真的能下这样的狠手,这样一对前一日还鹣鲽情深的江湖侠侣,这一刻竟然已经到了生死相见的地步。   阑珊握剑的手在抖,面色极难看,眼神却是稳的,怔怔看了唐桀一会儿,转身离去。   我已经顾不上去管她,此时唐桀的危在旦夕让我有点惶急,他伤得很重,不敢移动,只得就地撑住他的身子,封穴护心脉,将一颗唐桀亲配的救急丹丸送入他口中,最后简单处理伤口,一连串下来,总算给他争得一个得以喘息的空挡,这才小心开口:“师父,你能提住气么?我去找人来。”   唐桀面色苍白,慢慢的摇了摇头:“去看看你姨娘,别……”   我急起来:“只要你活着,她就不会有事,你忘了,她还等着杀你呢!”   他略略扯动嘴角,没再坚持,声音低下去:“不要宣扬,如果有事,叫沈霖来主持大局。”   见我变了脸色,停一下他又道:“我能撑上一个时辰。”   得了他的话,我半刻不再耽搁,立即动身进京。   当我被傅鸿雁带着出现在景熠和沈霖面前的时候,他们的表情十分精彩,连一向不形于色的景熠也阴沉着皱了眉,我迅速跟沈霖说明来意,不忘小心翼翼的低头跟景熠道歉:“对不起,实在是事出紧急,给你添麻烦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在宫里的景熠,跟外面很不一样,那一身龙袍让我不大敢看他。   景熠没说什么,只是吩咐傅鸿雁去善后。   的确是需要善后,我为了进内宫,故意在外宫露面杀了个侍卫引开防守,惹起轩然大波,连京禁卫都惊动了,想必消息早传到景熠这,不出意料的傅鸿雁出来查看,我便趁机现身叫他带我进来。   后来好几个人都说我胡闹,我也没什么可辩解,只是心里遗憾当时没有好好的把身为帝王的景熠看看清楚,那个一身白衣以外的模样我很久都没有再看到。   沈霖没想到自己会无意中闯下如此大祸,虽然他的医术很快让唐桀转危为安,但唐桀阑珊之间的关系却是破镜难圆,几年来我和沈霖想了各种办法都没能回转。   从那天之后,阑珊说到做到的离开了人们的视线,或剑或毒,悉心钻研倾城剑法的破法,将自己的武功拉到了与倾城对立的一端,只一门心思试图杀掉唐桀,她每想出一种新的手段,都会去找唐桀试,也会教给我,要我去找宫怀鸣和陆兆元比高下,然后要求我不要叫她姨娘,不要叫唐桀师父。   唐桀从不躲避,并不断的去找阑珊,有时与她说话,有时就只是站着看她,阑珊要么不理,要么就大打出手。唐桀只招架不还手,所以经常受伤,或轻或重,轻的时候风雨不改,重的时候就会消失几天,好在他医术超群,总不致死,于是就这样周而复始,一如既往。   随着阑珊的淡出江湖,唐桀也不再露面,倾城的担子只好落在了愧疚难安的沈霖肩上。   其实后来我也想过,以阑珊的能力,就算心里再慌再乱,面对一个不闪不躲的唐桀,若真要他死,当初那一剑刺过去,不必拔他也没有活路,又怎么可能留给我时间去救。   所以无论怎样,阑珊还是在那一刻留了情,这对她来说,一定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艰难。   而她后来说的那句同死不同生的话,到底是恨多一些,还是担心唐桀灰心求死多一些,就没有人知道了,只能说,他们的爱情,悲伤又惨烈。   这些我能看得懂,唐桀更不会糊涂,在同生同死之中,他选择了不断活着送上门去给阑珊出气,每每伤重伤愈,再出现,时不时的还会变化身手套路,给她目标,给她动力,希望有朝一日她能够松动。   对此唐桀很少说什么,只有一回他提起:“也许这样恨着,会让她好过一些。”   我曾经问起唐桀最初的缘由,为什么不要那个孩子,又不让阑珊再怀上孩子,他淡然道:“如果她有孩子,会和你娘面对同样的结局,先天注定,无药可医。”   我愣着,很快问:“她知道么?”   唐桀笑笑:“当然。”   “知道是一回事,做是另外一回事,她只是恨我替她做了决定,但我宁愿她恨我,也不能冒这个险,”见我不解,唐桀沉默了一下,告诉我,“你娘也知道,她还是坚持生下了你。”   我到这个时候才懂得为什么娘临死前要我回到爹身边去,她爱的那么深刻,深刻到明知结局还要生下我,就是为了给爹留一个念想,而我已经让这个念想迟了许多年。   我也明白为什么唐桀嘱我千万不要浪费了天赋,因为这天赋是娘以性命换给我的。   心里突然狠狠的痛,尽管娘说她不恨,但是我无法不恨,也许从来不说,但我在心中一直深深的恨那个大宅,也会怨爹那么轻易的放弃了抗争,然而在娘离开我八年之后,我才蓦然明白,我所怨恨的那些只造成了娘的不幸,真正害死娘的,是我。   我去找阑珊的时候,她嚎啕着哭得像个孩子,比当年娘死的时候还要伤心绝望,末了,她对我说:“言言,你要好好的,要快乐,要幸福,替你娘,也替我,如果这是我们姐妹的劫,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于是我十三岁那年,胜了一场众目睽睽的对决,杀了一个举世瞩目的人,让自己成为了举世瞩目的那一个,以落影的身份取代阑珊出现在倾城逆水,出现在景熠的身边。   我也在离开九年之后,第一次回去看了爹。   睿王府水榭边,景熠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见,我就这样站在原地,任十年来的事反反复复在脑中纠缠,懊恼着自己的鲁莽让多年的梦想一朝成空。   直到沈霖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落影,回去吧,我陪你。”   认识沈霖跟景熠一样久,同样的十年,一起长大,与他相处的时间几倍于景熠,他一直待我极好,好到许多认为他会成为倾城城主的人,都觉得我会步阑珊的后尘嫁给沈霖,比如宫怀鸣和陆兆元,还有顾绵绵,甚至包括知道他身份的唐桀和阑珊。   对于这些,沈霖从不理会,我们也并不避忌彼此的亲厚,我会欣然承受他待我的好,是因为我了解他就像他了解我一样,他温和儒雅,不多情泛滥,也不会□□极端。   我想,沈霖大概是第一个知道我迷恋景熠的人,多年过去,他早已看到了我的坚持,不会浪费不必要的感情在我身上。   仰头看他,我笑了一下:“好。”   回去时,我一路无言,他也没有来引我开口,一直到了门口,不见他下马,我才问:“你不进去么?”   “我有事马上要去一趟海津,”他看着我,意有所指,“过几天再去找阑珊。”   我垂下眼睛没有出声,沈霖不兼官职,能劳动他亲自出去办的事自然是景熠吩咐,这原本是我的份内,竟然这么快就失去了。   我也懂得沈霖的体贴,已经到了门口,他本可以先去把我的事跟阑珊说了,毕竟是一个大变故,景熠肯定也是希望尽快言明,沈霖自作主张的要等上几天,是想给我一点时间。   神色复杂的笑笑,我点头目送沈霖策马远去,原地沉默了一会儿,拉转缰绳,掉头回京。 作者有话要说:  很悲伤惨烈的一段,阑珊和唐桀的纠葛,毁灭了一些,也成就了一些。   原本想为阑珊和唐桀单开一本的,现在想想,算了。   算起来,言言能在十三岁就早早的站在景熠身边,也是沈霖的无心成全。   ☆、第三章 暗夜惊风雨(一)   四年以后我已经能够想得清楚,如果说娘对爹的爱是一袭超越生死的深刻,阑珊对唐桀的感情是一片至爱至恨的浓烈,顾绵绵对宫怀鸣的追随是一种细细品味的平淡,那么我对景熠的迷恋,就是一份坚韧不拔的执着。   我几乎用了我懂事以后的所有年华对他倾心爱慕,已经站到了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位置,却突然亲手毁了这一切,让我怎么能甘心。   所以,我要再努力一把,如果一定要在寻求回报和无言相望中选一个,我要留在他身边。   左右已经有了一个十年,再来一个又能如何。   在景熠身边四年,进皇宫我早已驾轻就熟,趁着夜色,并没费多少力气就到达了景熠住的乾阳宫,却不能再近,巡夜的人太多,不敢冒险,我是来试图挽回,就不能惹出任何麻烦。   乾阳宫很大,殿阁甚多,不知道景熠会在哪里,算算时辰,在他就寝的颐和殿和用作书房的文和殿之间寻了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潜伏,等了一会儿,总算发现了常年跟在他身边的傅鸿雁的身影,悄悄跟上,却见他进了处理政务的政元殿,四年来,我从没进过那里。   躲在一个阴暗拐角,待他出来的时候,一拐弯就抽身上前,迅速靠近。   傅鸿雁警惕极高,立时察觉,抬手就要拔剑:“谁!”   我不出声,也不给他抽出剑的机会,一个反手把他压在墙边,低声道:“鸿雁,是我。”   “落影!”他停下动作,看到我十分惊讶,“你怎么在这?”   不解释,我直接说出来意:“我要见他,他在里面么?”   他皱眉:“他才嘱咐了不许你再进宫,你怎么就出现!”   我愣一愣,坚持着:“别管那么多,带我去见他。”   “不行!”傅鸿雁同样此刻表达了他的坚决,一把抓了我的手臂,“快走,我送你出去。”   “鸿雁!”我挣开他,一手按在他胸前大穴,发狠道,“我今天若要进去,你拦不住我!”   “那可不一定,就算拿不下你,拦也是拦得下的,”他也急起来,手握住剑柄,半点不让,“这是我的职责,你再执迷不悟,我就按规矩办事了!”   “规矩是什么?叫人来抓刺客么?”我冷笑一声,手上加力,另一只手亮出暗夜,“你叫多少人来,就会有多少具尸体,你舍得你的手下,我就舍得下手,傅指挥使。”   我把这称谓念得格外清晰,傅鸿雁现在已经是内禁卫指挥使,与京禁卫一内一外,专门负责景熠在京城的安全。   尽管光线昏暗,依然看得到傅鸿雁脸上变了色,低喝:“落影,你疯了!”   他停一下,语气又略缓和:“你这样做,就不怕他恼?”   我沉默一下,咬牙:“今天我必须见到他,不计代价。”   傅鸿雁被我占了先机压制住本就懊恼,挣了两下挣不开,更是气结:“你——”   这时候身后突然有一个声音响起:“放开他。”   我身上一顿,手劲立刻就松了,傅鸿雁趁机脱身,朝着我身后一低头,低声:“皇上。”   我忙转过身,看一眼景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景熠声音和脸色一样低沉:“进来。”   说罢他转身就走,傅鸿雁含怒看我一眼,紧跟在景熠后面进了屋,我此时没了方才的嚣张,有点忐忑的迈进政元殿这个宫里最大的禁地,站在门口不敢近前去。   殿内一个下人都没有,想来早被轰了,景熠吩咐傅鸿雁:“你先出去。”   傅鸿雁一句话不多说,退出去关了门。   景熠盯着我不出声,我咬咬唇,对上那个不需言语就能让人从头冷到脚的眼神,把心里酝酿了半日的话尽可能平静的说出口:“我做错了,不该去杀容成潇,不该在王府胡乱说话,我以后再不会了,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场面一时寂静,好一会儿才听到他的声音:“落影,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么?”   我怔一怔,慢慢的跪下去,低头道:“皇上。”   “原来你知道——”他略讽一句,口气明显含怒,“知道还敢出现在这!这里是你想闯就闯的地方么!”   “对不起,我只是——”被他说得一瑟缩,我吸一口气,道,“鸿雁跟在皇上身边不宜远离,沈……王爷有些事也不方便出面,皇上在宫外还是需要有个人的,我一定尽心竭力,绝不敢再放肆。”   景熠还没说什么,忽听有个尖细嗓子的声音隔着门报:“皇上,慧妃娘娘到了。”   “嗯,”景熠顿了一下才应,“叫她外头候着。”   尽管知道他有很多女人,经过六年两次选秀,现在宫里就住着二十来个,但真有一个站在门外的时候,不可否认的心里还是晃了一下,好在一直低着头,自认掩饰不现。   隔了一会儿,景熠再开口时不再含怒,取而代之的是轻飘飘的声音:“落影,你想我纳你入后宫么?”   我一愣,仰起头看他,他的表情很淡,朝门外示意了下:“像外头那个一样。”   嘴唇微微一抖,很快被我咬住:“我——”   “哦,也不一样,”他没有等我回答,接着道,“外头那个位份很高,家里有个官至二品的爹,以你的背景,让沈霖帮你造一个外官的身家,特别受宠的情况下,大概可以封至嫔。”   悠悠的看向我,他唇边一抹淡笑:“无论如何,如果你想,我可以满足你。”   喉头噎得有些发疼,我略低头,明白景熠要说什么,或者说,他再一次警告了我什么。   “我没有显赫的身世背景足以匹配皇家,没有足够的心机手段可以在后宫生存,更别说爬到高位,我的天地在外面,刀剑武功在这里什么都不是,”停一下,我再次抬头,“如果我进了宫,也许会连这样与皇上当面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吧。”   我很快笑一笑:“所以谢皇上,我不想进宫。”   景熠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轻轻点头:“起来吧。”   我应声站起来,不知道他这样子到底算是什么结论。   他转身走到一侧的案边,忽然伸手抽出了一把剑,随手一挽,有着轻锐凌厉的声音,我认得那剑,擎光,大夏朝历代帝王的剑。   因着主人身份的特别,这柄霜色长剑名气虽大,见过它的人比之暗夜不多。   我看着景熠此时把擎光握在手里,对我说:“十招之内你占了上风,你就可以留下。”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 暗夜惊风雨(二)   我听了咬咬牙,没有出声,暗夜随后出现在右手。   景熠看了我一眼,淡道:“你只有一次机会。”   我犹豫一下,右手将剑抛出,左手接下的同时纵身前攻。   暗夜是一柄短剑,长仅一尺,身略宽,常年被我隐在袖中,剑如其名,通体黛色,像我所说的,暗夜拥有的是一种黯淡的光芒,与明亮的擎光有着鲜明的对比。   我只有在面临强敌或者求速胜的时候才会亮出来用,最重要的是,大部分死在暗夜剑下的人,是在面临死亡的刹那才知道,暗夜是左手剑,左手拿剑的落影才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那一个。   他的剑很快,白光闪烁中有着耀眼的身形,为了制敌,我的更快,一团灰色剑影很快穿插打碎那片霜色,五六招过去已经有了压制之势,景熠平日里从不与我过手,我也没有时间思考为何会压制得如此轻易,急于求成的我没有等到十招,直接使了阑珊教的对抗倾城天系剑法的精髓,弹开他的剑欺身而上,逼他后撤,只要他一撤,我便赢了。   已经是必胜的局面,就在几乎松一口气的时候,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不顾受伤的危险,丝毫不撤,眼看着肩头就要撞到我的剑锋,吓得我顿时散乱。   收势不住的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绝不能伤到他!挽回无望,无奈之下只得将暗夜脱了手。   大好局势毁于一旦,我眼看着暗夜划过景熠肩头,带起一道血痕,随即被他伸手抄下,仿佛那个伤口早在他意料之中,看都没有看一眼,擎光停住,剑尖直指我的咽喉。   刹那呆滞,涌上脑海的是十年前初见的场面,何等的相似。   十年过去,他的剑依旧很稳,身形神态与当年并无两样,我却早已不再是那个差点撞到他剑上的小姑娘,如今的我为天下所知,有能力出入皇宫禁地,甚至有可能胜下他,然而真到了这一刻,惶急慌乱的却依旧是我。   “如果你能把这一剑刺下去,我会考虑让你留在身边,”景熠开口的时候没有什么表情,“但是你不能,必胜局面轻易被逆转,你已经有了如此大的弱点,我又怎么敢用你。”   我没有理会他说什么,只是看着那道血痕:“你受伤了。”   他略略皱眉:“落影,你不是不计代价也要闯进来么,这就是必须的代价。”   我闻言一呆,慢慢的将眼睛从那肩头挪开,对上他的墨色深瞳:“你是故意的?”   他没有答,也不需要他答,如果到这个时候我还不明白,那么也无法在刀光剑影里活到今天了,眼前这个人,曾经是我的梦想,我成长的动力,到今天,他用事实证明,他已经成为了我的弱点,如果我跟在他身边,要对付的不光是他的敌人,还有那些想利用他对付我的人,我能轻易落败一次,就会有下一次。   这是一个完美的缺陷,没有必要再辩,我只是在心里想着,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一个人。   “哪里是我在不计代价呢?”我忽然轻轻的笑了一下,“皇上,分明是你不计代价的要赶我走,你总说身份有别,地位高低,现在却不惜用你自己做饵,自降身价只为对付一个我,不觉得有辱你的身份么?”   如此尖锐的话说给他听,我以为就算他内敛到不会勃然大怒,至少也会轻蔑的说一点什么,毕竟这几日以来的他比之前十年都让我难堪。   然而他却什么都没说,平淡的如没有听到一般。   忽然就有点压抑不住,恨他的处心积虑,恨他不在意,我一直不相信他是真正无情之人,他只是因着那个身份所必须背负的重担而装作不在意,我可以理解他不要被感情束缚,但为何连一个站在他身边的位置都不肯给我。   我用了这么多年,试图找到一个爱他和被他爱的方式,如果我错了,被推翻的绝不仅仅是一个梦想。   再痛,我也必须要确认一下。   一把拨开擎光的剑锋,再也不保留半分的朝他攻过去,同样出自唐桀教授,景熠习武早我数年,内力剑法都上佳,站出去绝对不比我差,但他没有想到我会突然出手,被我转瞬贴到近身之后,长剑施展不开,反而成了累赘,很快就被我将暗夜夺回,进而把他逼到墙边,左手持剑横在他颈边。   这个对峙莫名就让我想起四年前阑珊一剑刺入唐桀胸膛的场面,心里不由一绞。   “景熠,”我直呼他的名字,毫不闪躲的与他对视,“我很想知道,是不是你身边的一切都可以成为你的棋子,只要有必要,什么都可以被利用,包括你自己。”   吸一口气:“如果是这样,到最后,你能剩下什么?就算拥有天下又如何?照样一无所有,照样孤家寡人,你又以什么立场来怪我有了弱点?”   他依旧没出声,但骤然收紧的眸子让我知道,他听到了。   把剑扬起来,对上方才可能被我伤到的位置,我冲着他淡笑:“我多希望我能像当年的阑珊一样,爱就爱,恨的时候,再痛也要恨。”   “可惜,我做不到,”我想要笑得璀璨一点,但不知道看起来是不是绝望更多,“就算你不再是我的责任,依旧是这个天下的主宰,你有残忍的资格,我没有。”   他稳若磐石的目光终于被撼动,几不可闻的轻叹:“落影——”   正此时,听到门声响动,我本以为是傅鸿雁,但景熠突然皱起的眉头让我意识到不对,一个娇媚的声音传来:“皇上——”   “臣妾特地——”巧笑倩兮的声音顿了一下,很快被眼前的场面惊得变了调,厉声惊呼,“有刺客!快来人啊!”   心倏然紧绷,并不理会那个尖叫的声音和另一个迅速接近的身形,我看着景熠的眼睛没有移动:“你要说什么?”   靠近一步去拉他的衣衫,只希望他把目光重新放回我身上,把他要说的话说出来,他却眼神一动,瞬间面色略变,语气有点急的微微抬手:“鸿雁——”   我刹那怔然,随着腰背上一阵烈痛,明白他这句话恐怕是说不出来了。   微微闭眼,我整个人停滞了一下,傅鸿雁下手很有分寸,也许是知道我绝不会伤害景熠,这一剑警示的成分多过制敌,即便如此,那含了丰沛劲力的剑尖依旧时刻警告着我,一旦我轻举妄动,他会毫不吝惜刺穿我的身体。   我已经能够懂得,景熠身边需要的是傅鸿雁这种人,不一定天下第一,但绝对忠诚牢靠,并且无论对手是谁,场面何处,都可以果断下手,稳固如常,相比起来,我的确不合适,我开始越来越多的在动手的时候夹杂感情,这对于杀戮之人来说,早晚是致命的。   然而我的停顿却不是因为突然清楚了这点,也并非忌惮那把刺入身体的剑,而是在大势已去之后想起景熠的那声轻叹,那略变的面色和微微扬起的手,尽管一闪即逝,但是已经够了。   所以我仰起头,对着景熠笑了一下。   “把剑放下,”傅鸿雁在我身后沉声,“快!”   院子里面已经听得到杂乱的脚步声,门口那个妃子还在四处招呼人护驾,我把暗夜放到景熠手里,对他说:“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景熠恢复了那种清冷神色,对着我身后的人淡淡开口:“鸿雁。”   傅鸿雁随即把剑抽离,那痛让我瞬时站不稳,一把按在旁边的桌案上才稳住身子,轻声问傅鸿雁:“我走不掉了是么?”   他没出声,朝外头看了看,又看一眼景熠,无奈的摇了摇头。   我笑笑,点头。   跟着傅鸿雁往外走的时候,我才看清了那个骤然闯入打破一切的女子,华服云鬓,不可否认相当的美艳,路过她身边,看得到她有着满眼的鄙夷和愤恨,细看来,竟然还有些得意,这叫我心里突然就泛了不可抑制的恨,也不管她位份高还是低,家里有个什么品级的爹,当即一把抓住她的咽喉,手上发了力,让她尖利的声音呼啸而出又戛然而止。   慧妃是吧,你让我功亏一篑,我怎么能让你好整以暇!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 暗夜惊风雨(三)   身边立刻许多刀剑出鞘的声音,傅鸿雁也是吓了一跳,忙一剑横在我的颈前:“你!”   我扫了他一眼,他急却不说什么,恼怒惶恐又带点无奈的眼神告诉我,尽管这会给他带来罪责,但他绝不会为了这个妃子朝我下手。   这个时候景熠从身后走过来,没有停留,越过去到门外,声音平淡威严:“单独看押,没有朕的话,谁也不许靠近。”   说罢他转身离去,让所有人顿时一怔,无论他是在吩咐傅鸿雁还是说给侍卫们听,都半句没有提及性命被我捏在手心的慧妃,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朝这边来,仿佛全无这个人,无情到这个份上,也许众人看不懂,但我知道,这个女人擅入政元殿的行为俨然惹怒了他,便是现在被我杀了,也是活该。   看着慧妃面色白里透青,浑身颤抖,我轻轻弯了嘴角,松开手,任她瘫软在地。   沈霖出现在内禁卫大牢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深夜,一向温和的他难得的阴沉着一张脸,也不说话,不知从哪抄来一柄刀,哗啦一声斩断牢门锁链,把睡眼迷蒙的我吓了一跳。   他走进来,看了看抱膝靠坐在墙角的我,有点意外于我反应的迟钝:“你没事吧?”   我停一下才笑:“王爷回来了。”   他明显对我这个称谓有些反感,皱眉瞪了我一眼,蹲下来仔细看我的脸,语气不掩关心:“鸿雁说你背上有伤,要不要紧?”   说着有点不可思议的补了一句:“你怎么会被他伤到?”   “看你说的,”我淡然,不着痕迹的躲开他想要替我号脉的手,“鸿雁也是顶尖的高手,怎么就不能伤到我。”   我的闪躲让他手上一顿,随即眯了眼睛不说话。   我知道躲不过去,只好如实告诉他:“只是一时被旁的事耽搁了,小伤,没事的。”   他没有追问是旁的什么事,而是沉默了一下,轻轻叹气:“落影,你非要与他较这个劲么?”   我一怔,少顷道:“怎么是我在与他较劲呢?”   “要不是鸿雁到海津去把我找回来,你打算在这耗到什么时候?”他看着我,神色有些复杂,“我不信这道门能关得住你。”   “原来鸿雁是去找你了,”我心里松了一下,知道傍晚的事不在他掌控之中,“是他的意思么?”   “是不是他的意思又怎样?”沈霖忽然有些急恼,“政元殿是什么地方,全天下的眼睛都瞅着那里,宫里抓了刺客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多少人等着看结果,他却一直按着不理,我从没见他这样兜揽过任何人。”   “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内禁卫大牢,傅鸿雁的地盘,历来有进无出的地方,此时门口却只有两个象征性的守卫,里头不过几个内监,这正常么?他分明是要放你走,这还不算妥协?鸿雁去找我,他要有擅自离京的胆子,又怎么可能坐上内禁卫指挥使的位子,你还在计较是不是他的意思?他毕竟是帝王,何苦逼他让步更多?”   我看着略略有些气急败坏的沈霖,默然片刻,凄然一笑:“沈霖,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是我在不顾大局的无理取闹?是我在超越身份去要求一些我够不到的东西?”   “不错,”不等他回答,我紧跟着道,“他从不会替任何人兜揽,为了他的江山都不会,你又凭什么相信他会为了我让步?他没有心,没有情,他才不会管我是不是巴巴的看了他十年,只想把我赶离他身边,又怎么可能对我妥协什么?”   “沈霖,你退步了,”我把眼睛转向牢房外的一张桌子,“就算你没有看到,也该感觉得到吧?”   他愣一下,顺着我目光看过去,脸色骤然变化。   那桌上有一支已经燃尽的香,周围是一堆浅绿色的灰烬。   噬魂,散武功内力,毒效一日夜,再强的高手中了这个,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那极为特殊的灰烬颜色让人一看便能认得,对我和沈霖来说更为熟悉。   这是顾绵绵的得意毒物,也是烁金堂的招牌生意,江湖上就算出得起价,也不一定买得到。   沈霖再回头看我的时候,只是惊诧:“怎么会——”   “怎么会?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我依旧在笑,用手指着不远处地上带血的暗夜,“当这把剑出现在这的时候,我也以为他是要放我走,可实际上,什么妥协让步,无人看守,甚至鸿雁去找你,都只不过是想给我教训,为了让我再不敢出现在他面前而已。”   如果说沈霖看到噬魂的时候只是惊诧,那么我藏了许久总算亮出来的右手彻底触动了他,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吼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一个狰狞的伤口,贯穿手掌,血迹还未彻底干涸,动一动尚有粘腻。   “你说得不错,那道门当然关不住我,”我吸一口气,看着沈霖道,“关住我的是倾城的噬魂,我自己的暗夜。”   沈霖面色凝重,抓着我的手小心翼翼的摸着手骨,却被我用力把手抽回来,惹他急道:“你别再乱动了!”   “你还要替他说什么吗?”我不理他的警告,“如果我没有猜错,现在我入宫行刺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了吧,今夜你带我离开,明天落影的名字就会登上通缉的名单,这样我不但再不能接近他,连京城都不能再随便来了。”   到这个时候,我把眼睛挪到另一个方向,看着早就立在那边阴影里惶动不安的傅鸿雁:“傅指挥使,我说得对么?”   沈霖惊怒回头看了一眼,很快扶我站起来,在看到我背上血迹的时候他僵了一下,还是道:“先跟我回去。”   起身走了没几步,外头又有了动静,不知道是不是傅鸿雁派人去叫的,来的人竟然是景熠。   最先有反应的是沈霖,他拉着我几步到景熠面前,狠狠质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说着扯了我的右手给他看,除了那个伤口,手腕手臂上也全是刑罚过后的痕迹:“喜不喜欢是你的事,我无从置喙,但毕竟是一起长大的人,天大的错,你把她扔给内监用刑?这又算什么?你要毁她拿剑的手么!”   景熠盯着我的手皱了眉,唇紧紧的抿成一条线,少顷阴霾着神色转头去看傅鸿雁,才要开口,我却忽然道:“的确是我不顾大局无理取闹,所以活该得到教训,左右碍不着性命,不敢怨谁的。”   说着我挣开沈霖的手,再一次跪在景熠面前,低头一字一顿:“皇上给的教训,落影记住了。”   说完,也不等他说什么,弯腰用那只满手血污的手捡起地上的暗夜,手上的痛让我几乎握不住那剑,但我还是用力握紧,隐入袖中起身。   见景熠愣在原地,我顿一下才抬眼看他:“皇上放心,既然我今日能从内禁卫大牢逃出去,就不会被京禁卫抓到,从此,再不会有一个落影出现在你面前。”   话说完微微闭眼,我转头看沈霖,伸手抓了他的衣袖:“沈霖,带我走吧。”   如我所料的,落影入宫行刺被俘又逃脱的消息极快的传播开来,京城如临大敌,江湖中更是沸沸扬扬,尽管知道倾城一定翻了天,我还是在睿王府里躲了几天才悄然回去。   唐桀和阑珊难得的一齐出现,我随意的说了景熠不再要我跟在身边的决定,再不多说,唐桀听了一时无言,阑珊则皱眉看我缠着绷带的手:“倒是为了什么事?”   “前几天,我杀了个人,”我轻描淡写,“容成潇,要做皇后的那个。”   也不理阑珊的骤然变色,我凑到唐桀身边,把右手的绷带几下拆掉,伸到他面前,“沈霖说伤得不重,要我找你再看一下。”   “嗯,”唐桀有些沉默,低头看着我的伤口,小心摸了摸,“问题不大。”   我跟着问:“会不会落疤?”   “你倒是在关心这个?”唐桀挑眉看我,少顷笑道,“自己手上被自己的剑落个疤,很丢脸吧?”   我知道他看出来了,也不忸怩,点头笑:“说得就是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 暗夜惊风雨(四)   半年后,京北蓟州,剑法名家洛虹山庄。   深夜时分,与周围的漆黑静谧形成鲜明对比的,整座山庄灯火通明,走近了,还听得见刀剑喧嚣。   山庄内,外围已经横七竖八的躺倒了许多尸体,中央的场院里,两柄剑犹自缠斗,围观的人不多,神色却现着得意,谁都看得出其中一个已经明显落了下风,身形上破绽百出,不过是在勉力支撑。   即将落败的是陆兆元,他一个人从外至内的杀进来,孤身奋战,此时已招式无序,气息散乱,很快就在已经伤痕累累的身上再中两剑,依旧只攻不守,这样不要命的打法,目标却并不是这个身穿白衣的对手,而是那人手上稳稳抓着的,原本属于他的剑。   任何一个名家名剑,几乎都会有剑在人在的话,何况是陆兆元,倾城逆水堂主丢了细水,该是何等的耻辱。   从始至终我都隐在屋顶暗处看着,尽管陆兆元越来越危险,依然没有出面,这是在他多年前当上堂主拿起细水的那一天就注定属于他的责任,无论生死成败,都是他应有的尊严。   随着陆兆元被对手一掌击在胸口,重重跌落在地,缠斗暂时告终。   一个一直被人抓住手臂扯在一边的蓝衣女子此时竭力挣脱,扑到陆兆元身边哭喊:“陆大哥!”   白衣人仗剑前行几步,单手背后轻蔑一笑:“倾城逆水,也不过如此!”   旁观的几人都随着哈哈大笑,陆兆元口吐鲜血,挣扎了一下,没能起来。   此时一个声音响起:“别忘了你自己也还是逆水的人,说话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白衣人看起来没有半点意外,转过头去道:“宫阁主来了好一会儿,总算肯现身了么?”   宫怀鸣从另一侧走近,淡哼一声,并没说什么,顾绵绵跟在他身后。   “呦,还有顾堂主,”白衣人持剑抱拳,笑得不怀好意,“两位一起现身,实在让在下惶恐。”   顾绵绵对于不喜欢的人一向没有半点耐心:“哪里那么多废话!”   “怎么能是废话,”白衣人不为所动,对着宫怀鸣挑眉道,“在下就一直不明白了,迎风阁以数万之众雄霸江湖,怎么会落魄到与小小的逆水堂比肩,唐桀常年不见露面,倾城早就是宫阁主的天下,难道就没想过要做一番大事?”   宫怀鸣原地没动,少顷听见他应:“那要看什么样的大事。”   “等我把逆水灭了,再与宫阁主详议。”   白衣人却不肯再说,举剑就要朝陆兆元刺下去,看似毫无生机的陆兆元得了这喘息一刻,突然伸手攥住了剑锋,飞快的起身一掌攻出,然而这拼了命的最后一击,却没有冲着关键的胸腹之处,而是攻向了白衣人拿剑的手腕,那人一惊,迅速在得失之间做了选择,松手一让,紧接着一脚踹在陆兆元胸口。   带着一串血滴,陆兆元和细水被那巨大的力道分别击飞出去,立时就有两个身影朝着细水纵身去夺。   我比他们动作更快,早在陆兆元刚一动手,我就知道他要做什么,那个早已是强弩之末的人,此时要的,不过是夺下那把剑,尽他身为堂主的最后一丝义务。   在空中一把抄下剑,我旋身落地,剑在手里利落一挽,站定。   并不抬眼,我看着手里的剑,似不经意:“是谁要灭逆水?”   场面一僵,所有人俱是惊讶,不管宫怀鸣是不是故意叫人发现,在场没人想到还有一个我。   “多谢怀鸣,”我没理任何人,只是对着宫怀鸣淡然开口,“既然是逆水的事,还是交给我吧。”   宫怀鸣点头,神色虽有微动,倒并未在此刻说什么,旁边的顾绵绵却忍不住上前一步:“这么久你去哪了!”   我冲她笑笑,没说什么,歪头去看陆兆元:“兆元,你还死不了吧?”   陆兆元被那女子扶着,此时对着我勉力点头。   “那——请问堂主,”我用下巴朝那白衣人示意了一下,“要怎么处置?”   当我叫陆兆元堂主的时候,代表是作为逆水堂的一员等他的吩咐,他听了一顿,费劲提一口气,声音低缓:“自是按规矩办。”   他本就中了毒,伤得很重,几个字惹得他再一口血呕出来,才又勉强添了一句:“有劳落影。”   我对他笑一下,轻叹:“弄得这么狼狈,传出去可怎么好?”   “你是落影?”那白衣人语气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惊讶和谨慎,最后变成戏谑,“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听说你只跟逆水堂排行第一的过手。”   我是知道这个人的,杜洪,四个月前加入逆水堂,两个月前的比武排行小胜了陆兆元,之后一直叫嚣着要见我,按规矩我是该出面的,只可惜这半年整个倾城都找不到我的人。   同样是一身白衣,眼前的这个人让我看了就很讨厌,话都不想跟他说。   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几人,虽然俱是洛虹山庄里有份量的几个大弟子,却一个柳家的人都看不到,看来当年柳洛虹老前辈创下的基业已经彻底易主,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可忌惮了。   我略略侧头,对宫怀鸣和顾绵绵道:“两位要是不急着回去,就帮忙清一下人吧。”   “躲了半年变懒了么,”顾绵绵声音含笑,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指着杜洪补了一句,“这个人很讨厌,叫他死慢一点。”   细水剑有一种纤细的狭长姿态,漂亮的线条,如果配合纯正的水系剑法,可以施展得很好看,陆兆元的剑法是自创,大多朴素无华,让我一直觉得略略遗憾,现在自己拿起细水,便想尽量使得漂亮一些,尽管自己身在其中不得而见,但我知道看起来一定赏心悦目。   顾绵绵回来的时候,我刚好替陆兆元把剑插入杜洪胸口,刻意偏了一点,让他一时半刻死不了,然后对着他惊恐的眼睛说:“现在你明白了?”   “你——”他从喉头挤出一句话,“暗夜呢……”   我瞥一眼他:“逆水堂清理门户,自然是细水的责任。”   “倾城逆水,不过如此,”我转过身朝陆兆元过去,最后丢给他一句,“下辈子说话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 暗夜惊风雨(五)   在陆兆元身边停下,我先打量了一下那蓝衣女子,才开口问顾绵绵:“他怎么样?”   “毒问题不大,”顾绵绵停一下道,“伤够重的,我救不了。”   我没有接话,反而问:“人都清干净了?”   “嗯,”顾绵绵笑笑,“洛虹山庄到这一代就出了那么一个疯子,其他都是草包。”   我一直盯着那蓝衣女子,果然见她神色一凝,于是把手中尚滴血的细水一挽,指向她面前:“这不是还有一个?”   那女子一怔,并没有太多惊恐,只是坦然望我,不出声。   急起来的反倒是陆兆元,气都喘不顺还要勉强说话:“落影!你别——”   “别什么?”我扭头,“杜洪是怎么混进逆水堂的,他洛虹少主的身份没有那么难查吧?你是怎么中的毒,细水又是谁偷去给杜洪的,你因着这个女人性命已在旦夕,还要如何?”   说着我问那蓝衣女子:“你有什么话说?”   “你说得都对,”她迎着我的目光,“如果我死了,没人会把今日的事说出去,你会救陆大哥么?”   “这话说的,”我一挑眉,“救不救他,你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她看一眼陆兆元,笑了一下:“凭我是柳家剩下唯一的人,你灭了洛虹山庄,今日不杀我,我早晚要找你报仇。”   我此时倒是微微惊讶,这哪里是在谈条件,分明是主动求死。   “落影!”陆兆元一把抓住那女子手臂,断续对我道,“你别动她……她……差你很远,一辈子……也够不着的。”   我皱眉没出声,倒是顾绵绵唯恐天下不乱的插话:“事情到这个份上,留了活口以后逆水堂还怎么在江湖上露面。”   陆兆元一时更急:“我身为堂主……徇私……在先,丢剑在后,当……以死谢罪……”   闷咳两声,他声音愈发微弱:“甘愿……死在细水之下……以全逆水声名。只……不要动她,她绝……没能力寻仇。”   不知道为什么,我在这一刻突然想到的是景熠说过的那句话。   你已经有了如此大的弱点,我又怎么敢用你。   我想,我是有点理解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道:“兆元,你徇私在先,丢剑在后,声名威信已失,不宜再掌管本堂,所以从现在开始逆水暂由我接管,你可有异议?”   他略弯嘴角:“便……该如此。”   “那么,你就已经失去了发号施令的权力,怎么处置,杀谁放谁,是我的事。”我淡然。   “再动气力,你会死得更快,”我看一眼那蓝衣女子,对着还急着要说什么的他,“你若死了,我会立刻送她去陪你。”   说罢我转过身,对宫怀鸣和顾绵绵道:“烦请两位做个见证,逆水灭了洛虹山庄,外头若有看不过去的,大可来找我寻仇。”   一句话让陆兆元再没了动静,我将细水还剑入鞘,动身回倾城。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无论如何也要回去一趟,一路上顾绵绵一直追问我这半年去了哪里,说唐桀阑珊和黎原都急得不行,迎风逆水的人全得了吩咐去找,竟然一点音信都没有,直感叹佩服我藏得够好。   我听了并不说什么,只带笑沉默。   直到顾绵绵叹一口气:“落影,你是遇到喜欢的人了吧?”   我总算歪头去看她,这举动给了她些许笃定。   “我一直以为你早晚会和黎原在一起,”她叹口气,接着道,“虽然我不怎么喜欢他,但似乎很难找到另一个能配得上你的人。”   我微微诧异,复又苦笑,殊不知在另一个人心里,是我配不上他。   淡淡摇头:“般配这种事,每一个人看到的都不同,想在一起的人觉得无关紧要,不想在一起的会在配与不配之间划出一道鸿沟。”   沈霖早得了信,见到我明显有些激动:“这么久你去哪了!”   “每个人都问我这个问题,”我笑笑,“找不到我很丢脸是不是?”   他皱眉:“落影!”   “如今景熠不需要我了,倾城需要我的时候也不多,”我垂眼淡笑,“我去了哪还重要么?”   顿一下,我把细水放到他面前:“兆元卸任,逆水堂选新堂主的事,交给你了。”   他没理,只低头看我的手,问:“手上的伤没有落下什么吧?”   “嗯,”我伸了光洁的手背给他看,“唐桀的药很好,连疤都没有留。”   他点头,沉默少顷,道:“其实——那回的事的确不是他的意思,只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   我平静的眼睛都没有动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他十分惊讶。   我轻轻弯了嘴角:“我只是想引他来,看看他的反应。”   “看了能如何?”沈霖没有计较我当日瞒他,而是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道,“他想见你。”   这么久过去,听到这样的话心还骤然缩了一下,我吸一口气,笑着:“那不是说了么,落影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了。”   “你这又是何苦?”他叹息着,“动用那么多人找你,也是他的意思。”   “你想说这又是他的妥协?”我笑容减淡,“沈霖,我和他之间的事,你看了许多年了,我以为只要我用心守候,努力追逐,早晚有一天可以在他身边赢得一个位置,我承认我错了,他用身份地位生生的压出一道界限,我越不过去,再努力多少年都越不过去,这不是谁妥协一下就能烟消云散的。”   “况且这也不是什么妥协,要见我,不过是要释放他的些许不安,”我勉强笑一下,“否则,他根本是连看都不愿意我看着他。”   也许是我的话表达了太多感伤,沈霖用一种充满心疼的眼神看着我:“落影,你不能就这样被毁掉了。”   我低头:“就算毁掉,也是我自己选的路,怨不得谁。”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拥有了配得起他的身份,可以站到他身边了,他会不会再找出另一个借口来将我推开?”   抬眼看他,我依旧有着淡笑的表情,“如果可以,我很想去试一试。”   京城,容成府邸。   一个巨大的宅邸,在达官亲贵居所聚集的内城西侧横跨两条街,霸占一隅。这个明显逾越了典制的府宅里头,住着两任手握重权的内阁首辅,还有先帝一母同胞的妹妹,前朝长公主及驸马,典制在这些人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夜幕下,灯火低垂,这一片雕梁画栋丝毫不见黯淡,如一只沉猛的巨兽,时刻留了一丝目光,眈眈注视着不远处暗红的宫墙。   一个几乎完全独立的宅中大宅,占了府邸西侧大半的面积,门口匾额上有着鎏金的敕造字样,平日里便是容成家的人也不能随便进入,这是前朝长公主景棠及驸马都尉容成弘的居所。   天已是将亮时分,书房内的容成弘彻夜未眠,辗转踱步,一直到我悄无声息的立在他身后:“爹。”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 一朝至君前(一)   娘说,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爹是谁,包括阑珊。   那时候我不懂,也没有试着去想过原因,因为容成这个姓氏在我看来,不管它已显赫了多少年,不过就是那座大得离谱的宅子里面的一群不喜欢娘和我的人,就算娘不嘱咐,我也丝毫不愿意提起他们。   后来我才明白,容成家的显赫是因着百余年官涯和数十年的位极人臣,而这些年过去,已经让这个姓氏站在了皇权的对面,他们与景氏江山之间,相隔的是乾阳宫大殿上的九级台阶,也仅剩了这九级台阶。   这个家族对皇权的蚕食有着无比的耐心,历经几代把根基扎得稳若磐石,枝叶渗得无孔不入,同时功绩赫赫,就算帝王有所察觉,也已无力扭转,到建德帝这一代,甚至需要牺牲掉一位皇后才勉强保住太子的皇位。   倾城历来暗中辅佐皇室,自然视容成家为最大的威胁,如果我说出了爹的名字,一定不会被容于倾城,更别说成为落影站到景熠身边去。   这是一个不可能相容的局面,为了留在景熠身边,我违背了娘的临终意愿,失去了回到爹身边的机会,所以当景熠将我一把推开时,我对他说,你根本不知道我放弃了什么。   多年过去,倾城没有人知道我是容成弘的女儿,也许连容成家都已经忘记了家族中还有这样一个三小姐,从四岁那年离开那座宅子开始,我就从未曾想过会再回去,只有在唐桀阑珊叫我言言的时候,我才会偶尔想到,除了落影,我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容成锦言。   那个与娘私下拜过天地却又被迫娶了公主的男人,甚至没能给我一个代表了容成家尊贵嫡出身份的单名,不可否认,小时候的我是恨他的,尽管娘说不恨,但是我恨,至少会恨他那个身份。   后来懂了,我又觉得他可怜,原本也是一个生来富贵安和,或者是能够大展宏图的人,偏偏遇到了娘,一个爱起来可以肆无忌惮的女子,让他爱极又痛极,因为被那样一个身份禁锢了,争不赢又躲不掉,他不能回应同样的肆无忌惮,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几年后的分别。   每每想起,我还会觉得庆幸,庆幸自己早早的摒弃了那个姓氏,不必受那个折磨。   然而命运之事,大概就是这样,半年前,我被逼到尽头,面对着一道身份的鸿沟,爬不上来,越不过去,只好咬咬牙回归那个姓氏。   你要身份,我就给你一个身份。   骤然从倾城消失,我一改往年只在娘的忌日回去一趟的习惯,半年前的一个夜里,我如今日一般悄无声息的进入容成府,并没有出现在爹身后,而是去找了景棠。   景棠是先帝唯一的亲妹妹,拥有大夏朝长公主的头衔,自幼荣华,受尽宠爱,然而身为皇室公主,对于未来似乎比皇子要更加没有选择,在朝政并不稳固的年代,拥有一场政治婚姻是必然的命运,先帝能给她的,不过是保证她留在京城不必远嫁。   建德四年,时任内阁首辅容成骞卸任,其长子容成耀接任,为了□□,长公主景棠下嫁容成家次子容成弘,她嫁进来的时候我娘已经怀了我,这对他们三个人来说,都是一个悲剧的开始。   “你是锦言?”见到我的时候她尽管吓了一跳,却没有太过意外,并且一下子就猜出了我的身份。   见我点头,她温和的笑:“你都长这么大了。”   我轻轻弯了嘴角,对于景棠,我一直有点矛盾,按道理我是该恨她的,毕竟是她占据了娘本应有的位置,可是我却恨不起来,小时候是这样,现在依旧。   客观的说,娘在爹身边的那几年过得还是不错的,特别是景棠进门之后,再没有什么人去为难娘,这里面除了爹之外,景棠应该也是起了作用,所以我才说,我出生以后,爹和娘并不是不能在一起,他们最后的分离,也实在怨不得景棠,因为就算不是她,也会是旁的什么人。   “言言——”见我不出声,她试探着,“我可以这样叫你么?”   我没有反对的默许了,她看着我,停一下又道:“你来找我,是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抬眼看她,我讶异于她的敏锐,她则笑一笑:“如果我没有猜错,你这次回来,还没有去见你爹吧?”   “嗯,”既然她看得透,我也没有必要拐弯抹角,点点头,“我需要一个身份。”   说着我朝主宅那边看了一眼:“容成家现在最需要的那一种。”   她愣了一下,没有问是什么,也没有问为什么,只道:“你爹不会同意的。”   “所以我来找你,”我看着她,淡道,“公主,关于皇室与容成家之间,我想知道你的看法。”   她盯着我,许久沉默。   我叫她公主,除了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之外,还想提醒她以皇室公主的身份来看这个问题。   其实她怎么会不知道容成潇的死对容成家来说是多么大的灾难,容成耀的两个女儿,一个宫中送命,一个横死家中,扼腕之外,已经再没有女儿能往宫里送,到手的后位眼看不保,一个容成敏拿命拼来的皇长子等在宫里,没有皇后,一切计划都成幻影,就算逼景熠立了太子也是替他人做嫁衣,谁都看得出一旦容成家放弃后位,薛贵妃就是皇后的不二人选。   而真要如此的话,容成家好不容易重新夺回的优势又将有变,他们绝不会甘心看到薛家再一次坐大,就算还没有逼到铤而走险的地步,想来也不会与景熠再这么温和拉锯下去了。   这个时候,谁都没有绝对的把握胜出,打破平衡局面是眼前两边都不愿意看到的,曾经有人想起了还有一个我,几日前提起,被爹一口回绝。   多年过去,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弄命运的年轻人,他是地位超然的驸马都尉,尽管不担实际官职,却再没人能勉强他什么,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只剩一个我,他当然不会肯。   重要的是,这些年以来,爹不同意的事,景棠绝不会点头。   而没有景棠,这件事就办不成,因为娘没有嫡妻的名份,若要我成为皇后的人选,必须由景棠出面将我收至膝下,报皇室宗府准许后,给我嫡女的身份,才可奏请立后。   景棠不说话,我也不催,好一会儿,我才听到她的声音。   “言言,我可以给你这个身份,”她语气平淡,眉宇间依旧是若隐若现的愁,一如许多年前她的样子,“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无论你为什么这么做,有什么样的目的企图,”她盯着我,目光坚决,“将来一旦有事,不要管任何人,保全你爹。”   十日后,一顶小轿把我接进了容成府,名义上我是自幼因着身子不好而送到庵堂去养的庶出三小姐,如今够了年纪,返家待嫁。   无论是整个家族内,还是消息灵通的京城大户,都明白这一举动意味着什么,容成潇刚刚暴病而亡,就接了仅剩的一个庶出侄女回家,容成耀之心,人尽皆知。   这个时候,我已经是容成锦,名字里面唯一熟悉的那个字被硬生生的去掉,变得尊贵又陌生,同时变得陌生的,还有爹眼里的我,在这件事上,他失去了景棠的支持,惊怒之下无力回天,他不能理解我,甚至景棠,希望追问一个缘由,我们却心照不宣的没有解释,逼得他只得满含担忧的接受了这个事实,立后的旨意很快顺理成章的诏告天下。   至此,我开始日日跟在景棠身边,用了半年的时间,悉心学习如何做一名即将入主后宫的豪门闺秀,容成耀也派了贴身嬷嬷来,教我如何做一名容成家的皇后。   我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任外面沸沸扬扬翻了天般的在找我,也半点讯息不曾流露。   学武的时候,我在天份和年纪上都优于常人,自然可以游刃有余,如今对于宫谋权斗,我再没有经年累月的时间,只剩一份势在必得的坚毅。所以我用了全部的心思精力跟景棠学着宫廷内的生存之道,学着怎样笑着拆解死棋,怎样用刀剑以外的方式杀人于无形。   各个击破不难,难的是把控全局。   景棠告诉我,压制妃嫔,树立威信固然重要,最要紧的还是制衡薛家,既不要压过去,也不要弱下来,我在宫里最大的对手是贵妃,最大的阻碍却是薛太后,要千万小心不要交了把柄给她们,好在景熠不会太过偏倚,如果有幸能获得他的支持,其他事情都会容易的多,无论如何,哪怕得不到他的心,也要赢得彼此敬重,千万不要急着按照容成家的意思去要求立太子,一旦帝后异心,就给了他人可乘之机。   见我面露怅色,景棠安慰我道:“你刚刚进宫,只要不急着去挑战他的权威,他不会为难你的,毕竟他决定立一个容成家的皇后,就一定早把前后利弊想得清楚了。”   我听了只是淡淡的笑,知道景熠这一关对我来说,恐怕才是最最艰难的。   八月初二,距离立后大典还有十天的时候,我听说逆水堂出了事,才不得已出去露了一面。   半年来头一次彻夜不归,回来才看到爹等了我通宵,见到我,他的声音没有责备,只是担忧和如释重负:“你总算回来了。”   我愣一下,略带愧疚:“让爹担心了。”   爹沉默一下,道:“言言,打你生下来你娘就嘱咐过,不希望你将来因着是容成家的女儿而身陷豪门,把终身幸福毁在家族利益上,你长大了,爹希望你嫁得如意,也有能力让你嫁得如意,只要你喜欢,对方是什么身份都不要紧,只是万没想到你会选了天底下最大的那个人。”   “你此次进宫,不是为妃为妾,你是皇后,不光是所谓母仪天下的皇后,还是身处漩涡中央的那一个,有任何事,你都很难全身而退,平安都堪忧,又何来幸福?”爹轻叹一口气,目光饱含忧心,“所以言言,你确定你在外面的身份不会给你带来祸事么?”   我一惊,不知道爹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他却只是平静的看我:“倾城是吧,你娘不想我知道,所以我就一直装作不知,到你,一样如此。爹不多问,只一句话希望你记住,无论你要做什么,千万不要拿一辈子做筹码,这代价太大,大到等你后悔的时候,已经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默然片刻,点头:“请爹放心,我一直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是真的想要这么做。”   “那就好,去休息吧,”爹别开眼,没再多说,只道,“宫里昨儿晚间来了旨意,太后宣你明日巳时进宫。”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 一朝至君前(二)   太后宣召入宫也是一件大事,上上下下一通预备,到了日子时辰,景棠发挥了她公主的特权,陪了盛装打扮的我一起进宫。   这个时候被宣进宫我是有些意外的,说起来却也合情合理,总是有着冠冕堂皇的理由让太后提前瞧一瞧未来的皇后,只是这样青天白日的行进在宫里,让惯于静悄夜行的我很有些不安稳,尽管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傅鸿雁和内禁卫只跟在景熠身边,太后这不会有人认得出我,心里总还是忍不住忐忑。   太后是在先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嫁过去做侧妃的,因着进门早,年纪又长,先帝登基后才一举封了贵妃,如今已四十过半的她有着沉浮多年的志得意满和谨慎通透,在见到景棠的刹那迅速在脸上洋溢了端庄睦蔼的笑。   我守着早就熟记的礼数停在进门不远的地方跪了,景棠上前几步给太后施了半礼,太后忙着伸手来扶:“公主快免了,咱们一家人,哪里要讲究那么多。”   算起来,景棠是太后的平辈小姑,又是长公主,要不是太后当年意外得了太子入主寿延宫,现在恐怕受礼的还该是景棠。   景棠一改在容成府的温和素淡,也是言笑甚嚣:“太后亲善,是天下之福,但咱们可不敢放肆,便是儿女亲上加亲的一家人,才更不可缺了礼数叫旁人笑话。”   我半垂着头,维持着自己必须温婉得体的模样,心里暗自觉得讽刺,太后与景熠、景棠与我均没有半点血缘关系,面前的这两个人却能挽着手,热情洋溢的说起亲上加亲,把一片虚与委蛇表达的如此情真意切。   两人寒暄几句总算各自落座,我这才规规矩矩的拜下去:“臣女容成锦拜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快起来,快起来!”太后的声音仿佛是才看到我一般,“瞧瞧咱们,净顾着说话,把皇后都撂在一边了。”   我闻言愣了一下,没有动,反而把头继续埋下去。   景棠此时笑着替我接了话:“太后言重了,锦儿尚未册封,无品无级的,哪当得起皇后二字,快别吓孩子了。”   “哦?”太后停了一下才道,“公主的女儿还能被哀家吓到不成?”   “女儿不假,”景棠的口气淡且随意,“只是自幼没有放到身边养,总是跟咱们当年不同的。”   太后笑了一下没再接话,我不抬头去看她们,依然听得出两人之间客套的锋芒,和缓中依旧火花四溅,想着这一回合大概是景棠赢了。   少顷,太后冲着我道:“左右是板上钉钉的事,早晚也是无妨的,锦儿是吧,快起来,到前头来给哀家瞧瞧。”   我这才应着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站定,略抬了头去看她。   太后端详了我一下,和善的笑绽开来,又去看景棠:“这孩子看着不错啊,公主你有福了。”   景棠欣然点着头:“哪是什么福不福的,造化罢了,锦儿早些年身子不好,怕养不大,送到佛门去住了些年,想着就是能平安便好,谁承想还有进宫这一遭,我还生怕她福薄担不起呢。”   “生在容成家,又有你这么个母亲,哪会福薄?”太后轻嗤一声,又来看我,“佛门长大,性子自然是好的,若能得了真谛,将来母仪天下,也能普耀万民。”   “说得就是,”景棠笑的云淡风轻,“这太平盛世的皇后,性子端庄惠慎是顶要紧的,才好和睦宫闱,绵延皇嗣,给太后分忧呢。”   一句话说得太后面色一凝,景棠此时提起这个,自然是意有所指。   贵妃薛婵的侍宠跋扈早已声名远播,容成敏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以前两人在后宫不光彼此斗得风生水起,许多可能威胁到她们的妃嫔都莫名获罪或落胎枉死,景熠一向不管,有时候闹得过了火连太后都压制不住,明争暗斗了好几年,到最后却没有赢家,一个生下皇子丢了性命,另一个有宠无子,又没有令人称道的德行,同样与后位无缘。   太后只顿了片刻,目光中一闪而过的凌厉随即消失不见,没有再接那话,而是转而问我:“锦儿幼时身子不成,现下可大好了?”   话是朝着我问的,我总不好再作壁上观,垂首一礼,刚要应声,忽听外头有内监的声音:“太后,皇上听闻长公主进宫,特来拜见。”   我当即吓了一跳,人骤然就有些惊慌。   我的表情逃不过那两个人,先说话的是景棠,她淡看我一眼,开口却是笑着:“看你吓的,算起来,皇上是你表哥呢,还怕他会吃了你不成?”   “来——”景棠招手叫我过去,“一会儿母亲跟皇上说,管保他以后不敢欺负你,等进了宫,太后也会帮你撑腰的。”   说罢她悠悠然朝太后望过去,这是景棠第一次在我面前自称母亲,我却没有心思去想里面的含义,只是讷讷的走到她身旁站下。   太后笑盈盈的看了看我们,点着头,话里却有了区别:“那是自然,锦儿进了宫是皇后,后宫里的第一人,与皇上自是要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   停了片刻,她又道:“只不过虽然皇上已大婚多年,后宫也有诸多妃嫔,但一直没有立后,这回册立嫡皇后才算得上真正的大婚,依着大夏朝的规矩,帝后大婚前还是不宜相见的好。”   太后将悠淡的眼神返回来:“公主觉得呢?”   “这——”景棠面上有点被搅了好事的表情,哑然一刹才道,“太后说得是。”   太后微微一笑,略侧了头,对身边的一个宫嬷示意了下,那嬷嬷心领神会,忙引着我往侧殿避了。   我松一口气,跟着走的时候听到身后太后的声音:“快请皇上进来。”   被安置到侧殿之后那嬷嬷便退了回去,我很快听到了景熠进门给太后和景棠施礼问安,隔了两道门,旁人听来已有些隐约的声音在我听来依旧清晰,心里压下方才的慌乱,此时现了浓浓的思念,从小到大,我从未与他相隔这么久未见,看不到人,也听不到声音,尽管一切都只是为了留在他身边,却不知道这么久以来他有没有在某个时刻想起过我,会不会偶尔觉得没有我有一点不习惯。   真像景熠所说的那样,他只是来请安拜见,随意的说了几句话,没有耽搁太久,并且一句都没有提到有关立后的事,他不提,太后自然不会提,景棠也没有机会说起。   景熠走了以后,我又重新出去到正殿,这时候三个人都已经没有什么话说,很快我便给太后跪了安跟着景棠离开。   一路无言,宫门换轿返回容成府。   未及换下正式的衣裳,景棠便把下人都打发离开,开口第一句就是神色凝重:“言言,你与皇上是认识的,是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 一朝至君前(三)   心里一顿,我抬头对上她的眼睛,默然片刻,点了头:“是。”   她表情未动,问:“如果今天皇上看见了你,是不是会横生枝节?”   我垂下眼睛,无声作了答,她停了一会儿,并没有追问我究竟,只道:“你今天表现得很好,已经达到了应有的目的,却险些功亏一篑,你要知道,不会每一次都能这么轻易过关。”   “有些事情你要提前想清楚,以后宫里头几乎件件事都会与他相关,今儿个能被我看出来,日后难保旁人瞧不明白,”她看着我,轻皱了眉,“一个瞬间真性情的流露,会把你经年累月的伪装都撕开,把一切谋划全盘推翻,到时候可不会再有一个我来帮你遮过去。”   我愣住,到了这会儿,总算开始思考。   景棠今天从露面开始就一直以弱见强,并非是要压过太后什么,而是想衬托出我的弱势无用,让太后觉得我没有威胁,实际上,太后这个时候召我进宫,也是算准景棠会一起出现,无非想探一探我们的虚实,景棠的话越多,越显得外强中干,太后就会越放心。   尽管景熠的出现是个意外,但这在皇宫里面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的反应在太后看来也许还算怯懦,在景棠眼里就绝对值得怀疑了。   我也是到此时才明白,我能避开今天与景熠的见面,并不是什么运气好,或是因着那些莫名的规矩,而是景棠在关键时刻使了激进险招,毕竟她与景熠是亲姑侄,太后生怕景熠当场应承她什么,这才说了个规矩出来要我回避,表面上坏了景棠的谋划,实际是反被算计利用了一把。   所有这些景棠在进宫之前并未与我计划过什么,也不曾通串说辞答问,她要的,不过就是让我看到一段最真实的交锋,用以告诉我那宫里头的险恶,看到听到,所有都可能是假的,一句话一个表情都大意不得,必须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景熠说得很对,他是我的弱点,无论什么时候都是。   建宣十二年八月十二,大吉,建宣帝景熠册立迎娶嫡皇后。   皇后为皇帝正妻,后宫之主,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大夏朝建朝以来,除建德帝情有独钟且在位不长外,各朝均有两至三位以上的皇后,却唯有嫡后能在辞世后长眠于帝王身侧,其余继后依次远之或另起陵寝。   历来的嫡皇后都是帝王登基或大婚的时候册封,这一次的单独册封并无先例仪制可参照,让礼部着实为难了一阵子,怕办得奢了逾制,办得简了得罪容成家。   不管怎样,场面还是比册封继后要盛大得多了。   早几日已将六礼全了其五,全不过是钦天监和礼部宗亲的人来走个过场,几个月前就定了人选日子的事,哪还需要什么纳采问名请期之说,唯一留给世人看的,也只剩了亲迎这最后一件。   自寅时起,我便被一群宫嬷环绕着梳妆,皇后新婚大妆非同小可,细粉胭脂,黛眉朱唇,云鬓发髻之上,一只衔珠点翠的金凤展翅欲翔,周围十二支金玉碧玺和叠花珠翠两侧排开,配以团花似锦,一片巧夺天工之下,是沉甸甸的地位和再也不想开口说话的压抑。   皇后礼服内外共有六层,八月的天气全上了身有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烦躁,宽袖阔领,长裾曳地,多少工匠悉心制成的一件华丽衣裳,将一个原本桀骜杀伐的我衬得风华绝代,富贵惊天。   三个时辰之后镜前而立,周围全是惊叹赞美之声。   我一言不发,看着镜中的自己,我知道在这冗长累赘背后的是一袭从颈下延至脚边的飞舞金凤,这大红明黄的颜色图案便是我一直以来渴望的那个身份,终于被套在身上的时候,我的手忍不住有些微微发抖。   领圣旨,接金册金印,听父母教诲,每一项都有专人领着,按着既定的时辰规矩一丝不苟,我任由周围的人摆弄着,时而进出,时而跪拜。心里偶尔会想,亏得是我,若是一般的娇弱女子,要靠什么样的毅力来扛过这一整天的礼仪,就算扛过去了,到面对皇帝的时候,又是不是还能笑得出来。   终于到了启程的时刻,我半低着头踏上早已被钦天监按照吉福方位摆放在内院的皇后礼舆,缓缓坐下,硕大的金辂轿辇内只有我一个人,帷幔落下,升舆启驾的瞬间,我的眼神稳稳的半垂,既没有去看同样沉稳的景棠,也没有朝忧虑不安的爹望上一眼。   数个时辰之后,我终于离开容成府,由十六个人抬着,微微摇晃着朝自己的后半生进发,吉凶难料,福祸不明,但我心里依旧泛滥着欢喜,因为那是我一直渴望的方向,有一个同样一身大红明黄的人正在高阶前等着我。   长长的卤簿仪仗,前后都一眼望不到头,街上早已设了禁,但我相信一定有不少人在或远或近的看着这个难得一见的场面,唯一看不到的,反而是身在其中的我。   礼乐引着大队的人经京城中轴御道奔了正清门,皇后是唯一能从皇宫正门正清门抬进去的后宫女子,这也是嫡皇后独享的尊荣,继后册封时都不会有这一遭。   进入正清门的刹那,钟鼓齐鸣,让我不禁微微弯了嘴角,知道这一个时刻,他身边再没有一个女子比得上我。   前行再过了乾阳门是一片空阔广场,穿过去正前方便是乾阳宫大殿,礼舆仪仗到此而停。   随着尚礼内监的高声唱报,帷幕掀起,我看到了一道笔直的御道红毯,两侧是黑压压的人群匍匐在地,除了几个皇室亲王躬身而立,数百官员无论品级,无人能免。   扶了尚礼嬷嬷步下轿辇站定,我身边的人也随即退开跪下,广场中央只剩了我一个人朝着红毯的尽头,朝着远处高阶下的那个身影缓缓前行。   红毯之外,还有一个人走在我斜前方,那是沈霖,代表景熠前去接我的迎亲使。   由一位王爷去接亲,这是皇室给予容成家的极高礼遇,得知是他来的时候,原本我还担心会提前暴露,只可惜在容成府,沈霖按着规矩没有进入内院,此时的他,也没有想过要回头瞧一眼。   所以先看到我的,还是景熠。   十丈之外,我已经看到景熠脸上变了色,那个一向深沉内敛的男人此时掩饰不住的震惊,平日的俊逸傲然早已失之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惊怒又不得发作的泛青神色,甚至带一点瞠目结舌的愤懑,让我心里暗暗有一点好笑,很快又觉得遗憾,百官此时都是俯身而拜,能看到这精彩一幕的除了我,就只有沈霖。   当沈霖终于意识到不对怔然转过身来的时候,我收获了另一张刹那惊奇的儒雅脸庞。   我恬淡微笑着,面对着脸色越来越阴沉的他依旧端仪万千,把一片雍容华贵发挥得淋漓尽致,稳稳的走完了最后几步。   站定,我对上景熠比往日更加浓黑的墨色深瞳,笑容微绽,轻启唇齿:“皇上万福。”   此时站在这个年轻帝王面前的我,是皇后。   这是建宣十二年,景熠二十二岁,我十七岁。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云起漪澜殿(一)   景熠并没有沉默得太久,就在身后人群的躁动将起未起时,他向我伸出右手:“皇后有礼。”   我的笑在嘴角漾开来,知道景熠绝不会在这种场合发作,那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帝王,当然懂得此时木已成舟,给我难堪,就是给皇家和容成家难堪,无论哪一边的脸面,都远远高过他心里那点愤怒。   把手交到他手里,我随着他一同走上乾阳宫大殿前三段总共二十七阶的宽大玉石台阶,至顶端回转身子,随着礼官高喊,整个广场一片起伏,山呼传来:“皇上万岁,皇后千岁!”   这一刻,尽管知道不合礼,我还是歪头看了他,依旧是那个我最爱的侧面,阳光下倾世耀眼的完美轮廓,微抿的如刻薄唇和长睫下淡淡的影,全是我迷恋了十年的风景,此时我站在他身边,与他并排站在天下的顶端,在万民仰望的中央,然而我的眼里,依旧只有他一个。   百官朝拜之后,礼官引着我们至西侧的奉先殿祭祖,念了长长的一串祭文,紧跟着无数叩拜,接下来两人重登礼舆,入后宫转至坤仪宫行拜天地大礼。   大礼毕,合卺宴开,相视而坐,互斟对饮,以证合两姓之好,互敬互爱,举案齐眉。   至礼成,礼官将景熠领去换下礼服,我则在坤仪宫的寝宫内由着几位执礼嬷嬷褪尽衣衫,最后只罩了一件素绫薄衫,立在大红镶金的影壁边等景熠回来。   几个时辰的典礼下来,景熠再没有表现出任何迟疑和不悦,每一个步骤都顺应自然,动作礼数不差分毫,但我知道他生气了,因为无论是在礼舆上独处的时候还是方才的面面相对,他的眼神都没有在我身上停留过片刻,更别提只字片语。   门声响动,景熠着一身并不合礼数的白色常服进门,仿佛已经耗尽了最后的耐心,眼睛只在我身上扫了一眼就越过去,面色阴沉着也不说话,礼官宫人们见状全都忙着跪安出去,门轻轻关上的声音给了他抛开我大步走开的信号,也给了我进退两难的特赦——   原本我是该跪迎圣驾的,但我怀疑一旦跪在这,这一晚上极有可能没人开口叫我起来。   侧耳倾听,待确定了这寝宫里再也没有第三个人时,我讷讷的凑到他身后,张张嘴,忽然不知道该叫他什么,挣扎一下才出声:“皇上。”   没有回应,他背对着我不说话的样子像极了半年前在王府水榭的模样,但这一回我却已经听到了他气息的变化,于是小心收敛了自己的,不敢再去惹他,反正现在气急败坏的是他,我有得是耐心耗下去。   许久,传来了他潜流暗涌的声音:“容成锦?”   我愣一下,低声道:“是容成锦言,唐桀和阑珊叫我言言,你知道的。”   十三岁那年第一天跟在他身边的时候,我曾很认真的告诉他我的名字:“景熠,我是锦言,你可以叫我言言。”   我记得他只是扯动一边嘴角表示听到了,少顷挑动眉梢:“谨言慎行?”   我刚要说不是,就听见他紧跟了一句:“不错。”   于是当年的我只是笑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吸一口气,我绕到他面前仰起头:“景熠,我是锦言,锦言妙语,不是谨言慎行。”   他盯着我,目光转浓,少顷淡哼一声:“很好,潜伏得够深,这么多年,就为了这一天,你们容成家的谋算到底了得!”   一切表情顿时凝结,我忽然就有点按捺不住的颤抖,就知道在他面前我永远都是劣势,前一刻还在自诩冷静淡定,他不过一句话就能把我刺透,变成彻头彻尾的寒凉。   “你——”我咬咬唇,不敢相信他这么轻易的就把我十年付出看做一个阴谋,“明知道不是!”   他却果断的将眼睛别了开去,话中的冰冷一丝不减:“是与不是,朕自己看得清楚,不劳皇后费心。”   我忙上前一步拉他:“你别这样!我——”   “别怎样?”他打断我,翻手切住我的手腕,“要我恭喜你达成所愿?上至皇室,下至倾城,十年被你玩弄于股掌,无论朝堂江湖,你都当真是天下第一!”   说罢,他甩开我的手,大步朝门口走去。   我只愣了一刹,连忙纵身跃到他面前,拦住他去路的同时冲口而出:“景熠!我知道你生气,气我突然间以这样一个身份出现在你面前,可是你在扣一个罪名给我之前,至少要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   “我四岁到倾城,五岁我娘就死了,她是阑珊的孪生姐姐,我叫阑珊姨娘你也是知道的,我能有什么阴谋?容成家那种高傲到连一个单名都不愿给我的家族,他们会屑于利用我这种身份的人么?今年若不是我自己出现,他们根本都想不起来还有一个我!”   “我瞒了所有人不假,但如果我当年告诉别人我爹是容成弘,倾城怎么可能容得下我?后来见了你,我就更不能说了,我说过你根本不知道我放弃了什么,若不是你一遍一遍的推开我,把我逼入绝境,我根本没想过会再重拾这个身份,我娘到死都没有一个名份,你以为我愿意变成公主的女儿么!”   喉咙噎得生疼,声音开始有点哽:“你可以无视我多年的心意,但你不能这样亵渎我的十年!”   景熠眯了眼睛,深深的看我,却难得的没有开口,无论是沉怒质问,还是出言讽刺。   我微微闭了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把几乎要掉下来的泪逼了回去:“你说过,哪怕沉默,也不要哭,于是这么多年,我都不会哭,高兴时,难过时,都大多沉默,可是你不能这么欺负我,我只是爱你,我有什么错?”   为了防止哭出来,我不再去看他的眼睛,而是把目光放在他低垂的手上:“我杀了容成潇,现在赔一个容成家的皇后给你,你想做的事一样可以做,容成潇进宫只会给你带来麻烦,而我不但可以代替她,我还能帮你。”   “我知道你早已习惯一个人,仅仅是因为你担负的那些责任,有一些必须去做的事,但并不意味着你必须孤独,让我站在你身边,就算你不需要我的帮助,我也绝不会成为你的障碍。”   停一下,我最后道:“只不要再推开我,也许在治国安邦的大事上我帮不了你什么,但我能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做什么,我想跟你在一起。”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看到那只手微颤了一下,手背上有一刹那筋络分明,就像当日面对傅鸿雁刺过来的剑,他试图要抬起手一般。   我犹豫再三,终于伸出手去,就在即将碰触到他的刹那,他突然反手一个擒拿,身形疾动,出手如电,与半年前他故意相让引我成拙完全不同的,我尚不及反应,就被他以一股极大的力道推到墙边,后背重重的撞在墙上,直让我闷哼一声。   他右手按在我的肩头大穴,淳厚内力扑面袭来,迫使我急忙运力抵住,不敢还手,仰头看他。   “既然你知道自己是容成家的皇后,就扮演好你该有的样子,记住你说过的话,不要试图让自己与众不同,朕不希望在后宫里看到一个没规矩的皇后,更不想看见一个舞刀弄剑的落影,”他盯着我,目光凌厉阴狠,“否则,不管你是谁的女儿,我能立你,就能废掉你,更不要逼我杀你!”   我怔了片刻,咬咬牙,骤然撤掉抵住他的内力,任凭他的攻势铺天盖地的侵入周身经脉,痛得整个人一阵痉挛,勉力压下气血,开口一字一顿:“臣妾记住了。”   景熠没料到我会突然撤去防御,此时也是连忙收了力道,眉头深锁着动了动唇,终是没再说什么。   我身上衣衫甚薄,坚硬的墙壁硌得后背生疼,心里却安稳了许多,我知道尽管看似是我受了委屈,其实妥协的是他。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道:“朕还有事,皇后歇着吧。”   “皇上,”我在他身后淡笑开口,“如果你现在离开,天不亮就会传遍京城,又把容成家置于何处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云起漪澜殿(二)   景熠到底没有走,只是叫他身边的内监总管蔡安搬了一摞奏折来看,蔡安进来的时候尽管低眉顺眼,依旧忍不住小心翼翼的往我身上瞄,景熠见状叫他伺候了茶水火烛之后就打发他出去了。   胸口闷闷的痛,头几个时辰是活血化瘀的最佳时间,任内伤的症状缓慢堆积蔓延,我却只是站在原地,倔强的与案前的他无声对峙。   一夜缄默,再没有一句话。   天明时分,门外的蔡安小声的报了时辰,提醒里头的人是时候起身往寿延宫去。   景熠总算抬起头,见我依旧站在那里,起身走到我面前:“皇后倒是安静。”   我笑一笑,开口声音有一点隔夜的暗哑:“谢皇上夸奖。”   “只是皇后如此从善如流,”他丝毫没有被我噎住,看着我淡笑,“一会儿叫下人们瞧见了,又将容成家置于何处呢?”   我抬眼:“左右新婚的只是臣妾一人,皇上心系社稷天下,不敢劳烦皇上费心。”   景熠眉宇微动:“有传皇后胆小怯懦,却不知也是伶牙俐齿的。”   “都说皇上英明睿智,却怎么也道听途说起来,”我将眼睛淡淡别开,尽管尚能应对,却在心里厌极了这种冷冰冰的言语拉锯,少顷道,“这种日子,多少人瞧着,还是不要误了时辰的好。”   他看了我一瞬,眼睛朝门口瞥一眼,道:“叫人进来更衣。”   门口明明有一个蔡安,景熠这话却是吩咐给我的,我愣一下,也不迟疑,迈步朝门口去,不想身形才动,被一支碧玉簪挽起的长发便倏然散落。   其实从他一抬手我就察觉到了,无论他是要做什么,我都刻意假作不知,他要我是个普通人,我就不能敏锐到这个份上。然而当发簪被抽去,我骤然明白他的意图时依旧意外,转身看他,他却一步没有停的朝里面寝室去了。   蔡安没料到我会亲自来开门,忙着请跪安:“奴才参见皇后娘娘。”   “进来吧,”我淡淡侧开身,道,“在外间候着就好。”   蔡安心领神会,躬身点头,一招手,后头有长串的宫人鱼贯而入,捧着各色盥洗物品,依次站定,我随意看了一眼,发现昨夜的那两个执礼嬷嬷也来了,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想到景熠方才是在暗示我什么。   一时无法,也不敢耽搁,示意蔡安端上景熠的衣裳跟我进去。   蔡安在景熠身边多年,何等的精明稳妥,对景熠的好整以暇和床榻的整齐如昔视而不见,只是手脚麻利的帮景熠脱下昨夜的常服,抖开今日要穿的吉服伺候他更衣。   景熠却没有伸手,眼睛朝我扫过来,我怔一下,凑上前去把衣裳接下来,景熠这才朝蔡安使了个眼色,蔡安一个字也没问,点头出去。   我不知道景熠是吩咐了什么,又或者帮我做了什么,也不去问,只目不斜视的帮他把扣子系好,腰带玉佩一一摆弄妥当,趁着没人,低声道:“今儿个没有早朝,皇上回头得了空去睡一下,不乐意见我晚上就别过来了,也不是正经大婚,三晚还是一晚,不会有人计较的。”   这回的立后,除了省去祭天和亲政大典两项,其他规矩礼仪都是比之大婚预备的,当罢朝三日,帝后共寝三晚。   说这话的时候我没有抬头,他开始并没有吭声,少顷才道:“皇后想得倒是周到。”   我无声弯一弯嘴角。   尽管表面上云淡风轻,眼睛也始终不去看他,把手移开他腰间的时候,我还是使了好大力气才压下想要抱一抱他的冲动,一遍一遍的告诫自己开局□□,来日方长。   我心里其实是有自己的打算的,眼前这个时辰状况,我还没有穿衣梳妆,寿延宫那边的请安恐怕无论如何都要迟了,整个后宫都在看着,会有什么议论可想而知,加上景熠只是勉强接受了我的出现,心里还在梗着,沈霖和倾城那边恐也都在等我的解释,本就不占任何优势的我就算没有四面楚歌,也已经举步维艰。   景棠用事实教过我,关键时刻要以退为进。   盛装打扮之后,我与同样一身吉服的景熠乘了肩舆去寿延宫给太后请安,时辰晚了些,太后虽然没明着说出什么来,看我的神色总是有了异样,不过是碍着景熠,说出来的话依旧是那些冠冕堂皇的谆谆训诫:“皇后自今日起成为后宫之主,皇上大婚多年,哀家总算了了一桩心事,为后者,当修德自持,和睦宫闱,勤谨奉上,绵延后嗣,上替皇上分忧,下为妃嫔表率,才不负统领后宫之责。”   我自是谨声应着,神态礼数不差半分,让太后挑不出什么,也不敢硬挑。   这边得了赦,回到坤仪宫,我知道接下来要见的,就是他那一后宫的如花美眷。   坤仪宫是皇后正宫,其正殿为漪澜殿,宽大敞阔,高贵威严中不失精致华美,与乾阳宫的政元殿遥相呼应,站在这殿中,让我油然生了一丝敬畏,母仪天下只是说起来好听,惊天富贵背后的千钧重担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   迈入漪澜殿,身边的景熠盯着那当中正座有一点出神,表情有着隐约的熟悉,不禁让我想起七岁那年初见他的样子,那刹那打动我的带一点悲伤的孤独。   这里是他母后当年所居的宫殿,已经空了十二年,一朝易主,如果是容成潇,利用过后他大概会狠狠的除掉她以解亵渎之恨,偏偏却是我,他心里头的复杂也不难想象。   我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时尴尬,蔡安的声音在身后适时响起:“启禀皇上,贵妃携慧妃、宁妃等一众妃嫔前来拜见皇后娘娘,已候在殿外。”   我闻言转身,忽然心里一动,慧妃——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云起漪澜殿(三)   似作无意的歪头看了景熠一眼,此时的他已恢复了平日神色,也不看我,随口应了一句:“叫进来吧。”   说着径直朝正座走过去,我见状跟在他身后一步,等他转身坐了,才随着落座。   比起怕景熠因着我入主漪澜殿而对我产生排斥,我并不怎么担心被那个慧妃认出来,左右我与她之间还是她欠我多一些,她若有胆子开口,一定会死得很难看。   况且能做到妃位的女人绝不会是一般货色,家势虽高,没有高到景熠不能动的份上,半年前惹恼了他却至今还能保住地位,就一定懂得揭穿我不光是跟我过不去,还是在找景熠和容成家的麻烦。   然而我自以为考虑周全的局面,到那一众女子进殿来之后,还是出乎了我意料。   “臣妾等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跪在最前头的是一个绰约多姿、仪态万方的女子,贵雅神态下有着掩饰不住的锐利眼神,自是贵妃薛婵无疑。她身后是六七个位份高些的,看打扮俱是三品以上各掌一宫的主位。   在这些人里头,我没有看到那个慧妃,或者是说,我一直以为是慧妃的那个女子。   再一眼将后头那些低位的都扫遍,不可否认的,满殿皆是美人,让我忍不住有些气短。   愣了一会儿,场面一时寂静,景熠如没看见一般,就由得我冷场,还是蔡安在一边小心翼翼的提了句:“禀皇后娘娘,后宫妃嫔全数在此,请娘娘示下。”   “哦,”我应着,这才笑一笑,“哪里有什么示下,都快免礼。”   一句话让我收获了好几处或惊异或轻蔑的目光,极快的瞧了一圈,目光收回来,并不再多言,这座后宫对我来说完全陌生,这个时候说话的不该是我。   众人起身后,贵妃的目光随即飘向景熠,景熠十分配合的开口,话却是对着我说的:“几年来一直是贵妃代理后宫事,还算稳妥有序,皇后初掌后宫,恐有不周,大可多向贵妃采问些。”   我略略侧头,景熠虽然话里还算客气,意思却十分明确,恐有不周的话都摆出来了,哪里还有我置喙的余地。   于是维持着淡笑模样,道:“臣妾初入宫闱,一片生疏,诸事处理定是不周的,为免有损内宫秩序,不如请贵妃继续协理代管一些时日,也好容臣妾循序渐领。”   “既然皇后有此一提,”景熠随意的摆摆手,仿佛顺水推舟一般,“贵妃就勉为其难吧。”   贵妃笑意盈盈的低头一礼:“不敢,臣妾自当全力辅佐。”   我见了心里不由略沉一下,想要架空我还要从我嘴里说出来,这下马威也算高明,且不说这里头会有什么谋划,单看景熠能配合她来这么一遭,这个贵妃就不可小觑。   只是把□□说成辅佐,到底是忌惮了容成家的脸面还是旁的什么,多年的须臾间决定生死的生活让我惯于注重细节,知道这一点差别之中可做的文章恐怕多得很。   景熠陪我坐了一会儿,到此算是完成了立后的全部仪制,很快就起身离开了,我领着众妃嫔送走了他,回转时笑容减淡,缓缓扫视一圈才道:“贵妃帮本宫认认人。”   贵妃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是。”   有主位的共有八宫,除了金禧宫贵妃还有两个二品妃位和四个三品贵嫔,另有四五个有封号的婕妤和嫔,贵妃一一的给我念了一圈,被指到的都各自低头向我施礼。   我似认真又无意的听着,不插话也不提问,就只在看到慧妃的时候把目光停留了一下。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子,如果她才是慧妃,那半年前闯进政元殿的又是谁。   待都介绍完了,我随意的点了头:“贵妃辛苦,着大家散了吧。”   说罢也不管贵妃瞬间微变的面色和殿内那些各自心思的眼神,悠悠然端起水陌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稳稳的受了众人的跪安,看着她们将要退出去的时候才不急不缓的添了一句:“慧妃留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登时都奔了慧妃,我特别注意了另外几个高位的,宁妃的眼睛只在慧妃身上停留了一下就别开,端贵嫔十分惊讶,瑞贵嫔满面茫然,穆贵嫔盯着我看,文贵嫔迅速朝贵妃看过去,贵妃则稳稳的没有半点反应。   淡淡笑了,看来这一句话让我收获颇丰。   阑珊说过,要想少费些力气就要用巧力,佯攻之后佯退,卸其防备再出其不意,弱点也就尽现了。   如我预料的,慧妃在意外中有一丝慌乱,讪讪的应声留下,我跟着又把殿里的下人都轰了,只留了水陌在身边。   见人都走净了我依旧不开口,慧妃那几分手足无措开始展露无余,少顷终于忍不住讷讷开口:“不知皇后娘娘留臣妾是——”   “哦——”我一副刚刚回神的样子,“慧妃坐吧。”   这一句之后,我又没了动静,只是慢慢的抿着茶,好一会儿才道:“慧妃可认得我?”   慧妃“啊”了一声,一时怔忡。   我笑了一下:“政见立场总是随利益而变,后宫也是一般,慧妃可要想仔细了才好。”   把拉拢说得如此明白,让她颇迟疑一下,很快道:“臣妾不懂娘娘所指。”   我抬眼看她:“慧妃有多久没有与家人联络过了?”   “不懂就算了,”我不等她回答,紧跟着摆摆手,“本宫也是随便说说。”   一两句间,从我变回了本宫,我直言露骨之后又显得无甚诚意,彻底迷惑了她,接下来我也不理坤仪宫外头候着多少等着觐见新后的内宫掌事官员,意犹未尽的与她东拉西扯,问些后宫里无关紧要的事宜,再无关紧要,依旧让她答每一句之前都小心翼翼的思量再三,直耽搁了大半个时辰才得以离去。   唯一的旁观者水陌愈发的糊涂,见没人了忍不住问我:“小姐,你这——是想拉拢她?”   水陌是跟着我进宫的三个丫头之中唯一能信任的,大我两岁,是我记事后那一两年在容成家唯一的玩伴,后来日日与刀剑为伍了,偶尔还会怀念起那个整日跟在我身边的小女孩。她娘是我娘当年的贴身侍女,后来也是早亡。   “怎么?”我挑眉看她,“是不是手段拙劣的让你大失所望。”   水陌看着我怔了一下,忽然现了惊讶神色,试探着对我道:“不是拉拢,就是要害她了,为什么?她是贵妃娘娘的人么?”   我扯动嘴角笑一笑,水陌到底是聪明的,可惜她只知道我的敌人是贵妃,却不懂我心里的新仇旧恨。   并不答她,我道:“去宣内禁卫指挥使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云起漪澜殿(四)   傅鸿雁进来的时候看都不看我一眼,规规矩矩的请安,单膝点地:“卑职参见皇后娘娘。”   把水陌也打发出去,我走到傅鸿雁身边,听了一下确定无人才开口:“鸿雁。”   他连头都不抬:“娘娘乃后宫之主,并不适宜与卑职单独相见。”   “鸿雁!”我皱皱眉,“我有事问你。”   傅鸿雁依旧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坤仪宫上下护卫由指挥同知郭兆麟负责,卑职也定当尽心竭力。”   我顿时气结:“我用得着你尽心竭力——”   话没说完又停住,我默然片刻,道:“如此有劳傅指挥使费心。”   叹一口气,我把眼睛别开:“没事了。”   “卑职告退,”傅鸿雁起身,却没有离开的脚步,少顷听见他的声音,“见过你的侍卫早在半年前就调往别处了。”   我转过头去看他:“我不是想问这个。”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有一点无奈的:“那是要问什么?”   “当日——”我犹豫一下才道,“政元殿里那个女人是谁,哪去了?”   “怎么?”傅鸿雁带些意外的扬起眉毛,“要报仇?”   我瞪他一眼:“对,我费这么大力气进宫来,就是要找她报仇,你爱说不说。”   “平妃,”他微微一笑,答得倒是痛快,“出事之后就被皇上贬到冷宫去了。”   这会儿轮到我有点惊讶的一愣,傅鸿雁见状紧跟着一句:“是以前德妃的人,失了靠山,早晚也在后宫待不住。”   我哼笑一声,明白他的意思:“放心,我不敢自作多情。”   当晚景熠果然没有过来,听水陌说是去了贵妃那,比起几个丫头的忿忿然,我反而是松了一口气。   再两日就是中秋,宫宴开在长阳殿,自然是贵妃早早置办妥当,据说比往年都要盛大隆重些,我坐享其成的顶了个中宫恩泽的美名,有没有人领这个情还在其次,重要的是这一场歌舞升平让我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景熠。   以前所见的他,不是威严迫人,便是凌厉狠绝,说话的时候大多淡冷,就算我有幸见过些许他略失威仪的模样,却从未想过他会有慵懒闲雅的一刻。   太后坐了一阵子提前退席之后,殿内妃嫔逐渐的开始蠢蠢欲动起来,起初还因着我在场而略有拘谨,在景熠的默许甚至怂恿下,一个一个的都开始献歌献舞,软言献媚起来,无论是敬酒还是邀宠,景熠大多来者不拒,甚至明显的纵容着一些妃嫔为了获得他的注意而玩起的小把戏。   我始终闲适居于一旁,用一片似笑非笑的漠然掩饰着心里的目瞪口呆,可以说酒肆之时的景熠对我来说是完全陌生的,让我突然就生了一些恐慌,无论是冷静寡言还是精明狠烈,我都可以试图达到,但如果他喜爱的是这类娇媚依人的女子,我又该如何自处。   尽管早就知道他身边充斥莺燕,真到了跟前,还是难免起了眼不见为净的冲动。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提前退席的资格,想来如果是容成敏,她大概会像看守猎物一般的守住自己的领地,不可否认,脱去了那袭冷酷面庞的景熠拥有着更加慑人的无上魅力,相信天下任何一个女子见了都会怦然心动,爱情对他来说的确是泛滥成灾又毫无价值的东西。   一直到蔡安凑上前低声报了政元殿的急务,景熠听了侧头一顿,眼睛里几乎瞬间就现了严厉精锐,再看不到半分谈笑柔情,有眼色的妃嫔都迅速退开,有两个大概是刚进宫不久的慢了片刻,立刻就有如刀的目光扫过去,让人倏然冷到透骨。   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把两种状态划分得如此清晰,变换得如此纯熟。   心里一松,忍不住笑一笑,这才是我熟悉的景熠,以前他身上最让我排斥的那份冷峻生硬,此时在我心里竟然变成了令人期待和欣慰的东西。   同时,又是彻悟。   景熠并不是容不下我,而是政务之上的他,身边容不下任何女子,如果我没有绕一个圈回到起.点,得以看到这一幕,也许怎么都不会懂。   第二日起,开始有亲贵王妃和高品级的诰命入宫觐见。   一派端庄典雅的见了许多人,其中慧妃的娘,正二品监察院左都御史张正良的夫人被我如法炮制的单独留下,这回连毫无诚意的试探都免了,就只喝茶闲谈,好一会儿才称乏了给打发走。   景熠一连几日并不到我这边来露面,我不紧不慢的布着我的局,时不时的对来请安的慧妃展现特殊的优待和重视,有一回还刚好叫人瞧见我入了夜独自一人往慧妃的清延宫去。   八月二十,清延宫里经密报查实,搜出了巫蛊之物,历朝历代皇家最忌讳的东西,摆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满面震惊,迟疑着试图拖延,贵妃哪里肯依,闹到景熠和太后面前,自然是罪无可恕,慧妃直接废为庶人进了冷宫,言语间仿佛连我也难逃袒护之责。   景熠下旨的时候是在漪澜殿,面对着那个瘫软喊冤的女子,帝王面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贵妃微扬着下巴震视全场,我则始终一副淡淡的微笑模样。   其实我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平妃是不是德妃的人我不清楚,但慧妃以前却的确是容成敏的人,这是容成耀提供给我的消息,只不过容成敏死后慧妃为了保住性命地位,转投了贵妃麾下,她爹张正良官位不低,却是个墙头草,一直在薛家和容成家之间前后摇摆,左右逢源。   我大张旗鼓的现了拉拢之势,实质上却不给她任何承诺,话都不说几句有用的,让她想靠过来无从开口,想去贵妃那边表忠心又恐欲盖弥彰,至于私下相见的事,她更是无话可说,因为在她眼里,我根本就没出现过。   贵妃的耐心比我想象的还要少,她与容成敏的缜密布局后宫不同,她靠的一直就是太后,手段狠辣有余,心思却不够细腻,容成敏死后她一人独大,尽管表面上接受了一些容成敏旧部的依附,但恐怕从来就没有真正信任过这些人,而我要的,就是让这些人都看清自己的处境,才好让我重新拆分后宫。   贵妃想要迅速动手把我与她分庭抗礼的可能扼杀在萌芽,不想却正中我的下怀,进宫不到十天,我就把景棠对太后使过的手段重复了一遍。   都说后宫是另一个朝堂,在我看来,它也是另一个江湖。   无论我是落影还是容成锦言,胆小怯懦?笑话。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章 药苦意微甜(一)   巫蛊之事,由始至终不过一日,其实漏洞破绽是一定有的,可惜上头的人没打算查,下面的人也没胆子说话,于是眼看着慧妃哭闹不休的被拖走,身边的下人全都跟着受了牵连,待各自心思的一众妃嫔很快都被打发离开后,我才扭过头去看景熠。   这个近十日来不曾在坤仪宫正经待过的帝王俨然是有话要说,我在心里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该装模做样的检讨失察,还是直接问他有什么吩咐。   好在景熠也没有多少时间用来浪费,开口时直接跳过了慧妃的事:“阑珊要见你,沈霖那也有事,你去一趟。”   我愣住,没想到这话会从他嘴里说出来,明明前些日他还咬牙切齿的威胁说不想看到落影出现,为何今日就能出尔反尔的叫我出宫。   “叫鸿雁跟你一起,”也不理我的怔忡,景熠很快道,“天黑前回来,不要再惹出什么麻烦。”   “不用——”我早对内宫路线十分熟悉,便是没有傅鸿雁,也绝不会有问题,习惯了单独行动的我刚要拒绝,一眼看到景熠警告意味严重的眼神,当即把话吞了下去,点头,“好。”   他淡看我一眼,道:“短期内朕不希望容成家再出什么事端。”   身为皇后,现在的我要进出宫当然不会像原先那么随意,第一个要掩饰的就是坤仪宫这边,好在景熠的单独留下给了我极好的借口,叫水陌关了宫门,对外只说皇后受到了皇上的斥责,羞怨难抑,不见任何人。   现在宫里头几乎人人都认得我,想要大白天的溜出去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有景熠的安排就方便得多,也不需越屋翻墙,换了衣裳,直接一顶小轿抬着,随便编了个内命妇家眷,就由傅鸿雁领着大摇大摆的出了宫,左右宫里侍卫都归他管,谁也不敢拦下来检查。   出了宫,路上总算寻到机会问傅鸿雁到底是有什么事,能让景熠亲自安排我出宫。   “逆水堂选定了新堂主,沈霖说无论如何你也得露一面,”傅鸿雁对我依旧没多少好气,看我一眼道,“你多了不起,躲了半年,露一次面就把陆兆元免了,新堂主上任,你不出现像什么样子。”   与平日里动辄王爷皇上不同,傅鸿雁直呼沈霖名字的时候,就代表他是在以倾城一员的身份说话,其实傅鸿雁也出身逆水,不过是除了我以外,堂内没有人清楚他的身份和职责,见过他的都不多。前面这几年,对倾城来说是我和沈霖的一明一暗搭档,而相对景熠,我的搭档就是傅鸿雁。   一直嫉妒他能日夜在景熠周围,所以每每与他过手从不留情,说话也尖刻得多,这回我一进宫,总算让他全有机会还回来。   “哦,”没心思与他斗嘴,我认命的点了头,心里想着还是不对,便是为了这个事,景熠又怎么会扯到容成家身上去,于是追问,“还有呢?”   “还有——”傅鸿雁此时神色严肃下来,略皱眉道,“阑珊知道你的身份以后很生气,说要去杀了容成弘,城主不让,两人打了起来,沈霖没拦住。”   “啊?”我听了一惊,“什么叫没拦住?很严重么?”   “城主在王府呢,沈霖说守在身边安全些,”傅鸿雁叹口气,“你见了就知道严不严重了。”   我默然,凝神不解:“怎么会这样——”   “怎么不会?”仿佛嫌我大惊小怪一般,他哼了一声,“他们俩动手,谁敢拦?谁拦得住!”   我知道傅鸿雁还是在怪我始作俑,我瞒了这么多年,一朝揭露出来就是这么大的事,难怪阑珊生气,她与唐桀大打出手并不算稀奇,我和沈霖早已见惯,大惊小怪的反而是老早离开倾城的傅鸿雁,只是这回闹得这样人尽皆知,难道阑珊是当真恼了。   心里沉一沉,我看一眼傅鸿雁,没说什么。   王府很快就到了,唐桀果然伤得很重,费力撑着要说话,被沈霖拦了,我在屋里陪着坐了一会儿,起身出来就看见了阑珊。   阑珊话也不说,仗剑就劈过来。   对她我可不敢大意,自己长达半年的杳无音信还未让她释怀,乍降的惊人身份又再一次激怒了她,真动起手绝不会讲究什么分寸,里头重伤的唐桀就是生生的例子,更何况此时我手边还没有暗夜。   也不敢解释,忙着旋身就躲,阑珊紧黏在我身后,不给我撤出去的机会,顿时就是险象环生,逼得我只好大着胆子以手指弹开她近在咫尺的剑锋,铛的一声震得我整个儿右手疼到发颤,忙着低叫求饶:“阑珊——”   阑珊这才停住,却不肯收剑,盯着我皱眉:“你的剑呢?”   我脱离危险,冲着她笑一笑:“没带着。”   “谁允许你可以不带剑了!”阑珊面上看不出喜怒,沉声,“是没带,还是他不让你带?”   “也没什么分别,”我依旧淡笑,“是我自己选的路,就要坚定的走下去。”   她盯了我一会儿,把剑收起来回身往外走,我知道她有话要说,默然跟在后面。   “从你娘严密守着不说,我就一直猜测你爹是个大人物,”许久,阑珊才淡淡开口,“只没想过,竟然会是容成家的。”   “是啊,”不等我说什么,她又顿悟了一般,“还有谁家能让她连我都不敢说呢。”   “锦言,容成锦言——”说着她转过身,“你了不得啊!以为皇后是人人都能做的么!”   “当然不是,”我沉默片刻,抬头对上她的眼睛,“阑珊你说过,只要能达到目的,我们可以不计较手段。”   她冷哼一声:“不错,但前提是能达到目的,你就不怕弄巧成拙,他依然不要你,倾城你也待不下去?你就不怕我知道了那个负心汉是谁真去杀了他!”   “怕,”我笑的有些凄凉,“所以我等了那么多年才敢冒这一次险,我爱他爱了好多年,又怎么能接受一朝成空的结局。”   停一下,我道:“我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庆幸自己姓容成,我好不容易用一个他无法推开的身份站到他身边了,你忍心要我再一次成空么?”   “言言,你真的跟你娘很像,”好一会儿,她终于叹一口气,“希望你不会后悔。”   “我娘都没有悔,我又怎么会,”我顿一下,“她说过,如果喜欢,就不要放弃。”   “她这样说?”   见我点头,阑珊微闭了下眼,有些唏嘘,“我总是比不上她。”   “她用爱支撑着自己,你却把自己禁锢在恨里,”我第一次当着她的面评价她与唐桀的感情,眼睛飘向唐桀所在的屋子,“为什么这么做?”   阑珊看我一眼,答非所问:“你这么一闹,景熠气坏了吧?”   我笑笑:“难为了他的定力。”   “所以啊,不这样他能放你出来么?”她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至少也能让他了解你瞒这么多年是迫不得已,早几年容成弘要是死了,兴许他跟容成耀早水火不容了,哪还能拖到这会儿让他谋算?”   “正因为如此,早几年你知道了也不会去杀我爹的,”我明白阑珊想帮我一把的苦心,感念之余,依旧担忧,“你总是下这么重的手,就不怕有一天真的把他杀了?”   阑珊哼笑一声,转过头去不说话,少顷道:“他死了,记得叫人通知我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章 药苦意微甜(二)   送走阑珊,我回到屋里,沈霖留了傅鸿雁看着唐桀,瞄了一眼我暗自揉捏的右手,没说什么,只提起要带我去见逆水堂的新任堂主。   我点头跟他去,除了唐桀阑珊,其他人并不知道沈霖的真实身份,所以见面自然不能安排在王府内,我们从后门出了王府,绕到不远的一处私宅,在花园里坐下来,沈霖吩咐了人去知会。   从今日见到我一直到两人独处,沈霖都不主动与我说什么,问一句答一句,没有不悦也不见热络,我看着眼前的他,知道尽管阑珊的怒火半真半假,但沈霖的隔阂却千真万确。   沈霖于我,一直以来都如以兄长和知己般存在,温和如他,每每看我,眼神里总含着超越言语的关怀和体贴,面对他不同于景熠的透彻,我不会紧张恐慌,反而觉得安心。   尽管知道沈霖的温和亲切只表现在他愿意表现的时刻,他毕竟上是一位尊贵王爷,下是倾城的掌权者,又怎么可能一直平易近人,然而我也是到了这会儿才明白,面对刻意生疏起来的他,会比面对景熠更难找到话题开口。   终是还没想到要说什么,就见花园拱门那边过来了一行人,一眼扫过去,人倒是齐全,宫怀鸣和迎风阁的四个堂主都来了,另一个面生的,想来就是逆水的新堂主。   我和沈霖迎过去几步,众人站定,我先冲着宫怀鸣那五个人淡笑:“很久没见你们一齐出现了。”   宫怀鸣点头道:“逆水堂有事,自然要聚齐的。”   他身后的几人随即附和,其中岳泽堂堂主温嵘见了我一脸忿然,只是碍着场面一时没说什么,   岳泽堂在迎风阁负责招众,可谓是人手人脉最广的堂口,之前找我的差事自然是落在他们头上,想必为这个没少受宫怀鸣的苛责。   略带歉然的看了温嵘一眼,我转过头去把目光落在那个肃然沉默的新面孔上。   沈霖在一旁道:“这是逆水堂新任堂主,萧漓。”   我依着身份点头示意:“萧堂主,我是落影。”   那个严肃中带几分深沉的年轻男子微一挑眉,仿佛在意外中有点失望:“你是落影?”   不等我说什么,温嵘趁这个工夫忍不住插了话:“是啊,叫我们找了半年的那个!你可不要小瞧了她。”   顾绵绵依旧是添乱的那一个,神色夸张的凑过来:“落影,我记得当年陆兆元也是这个表情。”   说着又冲萧漓道:“萧堂主,依着规矩,你是可以跟落影过过手的,输了也不丢脸!”   几句话这么一说,萧漓脸上就有点挂不住,我见状不能再放任,把笑收了去看宫怀鸣:“宫阁主,你不管管么?”   宫怀鸣没什么表情,道:“惩戒是荣峻堂的事。”   一下子把话题上升到惩戒的高度,深知我跟顾绵绵交好的宫怀鸣可算将了我一军扳回颜面。   “看阁主说的,哪有那么严重,”我很快笑笑,“只是逆水新近换人掌舵,我与我们堂主有些事项要说,还请几位回避一下的好。”   说罢我悠悠的看向顾绵绵,知道赶她走才是踩中她的死穴,果然她立刻皱了脸,一副求饶的眼神飘过来,见我不理,又转过去冲萧漓抱拳,声音温腻:“绵绵只是一时心急,方才失礼,还请萧堂主见谅。”   温嵘见状也随着抱拳,虽不说什么,总是示了弱。   一来一往,萧漓也看出了端倪,此时欣然笑道:“不妨,只是不知顾堂主在心急什么?”   顾绵绵总是不同于常人,闻言毫不遮掩:“逆水堂排行第一方可挑战落影,前头一个我亲眼见到被她杀了,萧堂主还明知故问。”   “既如此,”萧漓哈哈一笑,坦然道,“我这特权不用岂不是浪费了!”   “倾城落影天下闻名,如你所说,输了也不丢人,”萧漓转头看向我,举剑抱拳,“那萧某就大胆讨教一下了。”   我迟疑了一下,并没有拒绝的借口,只得轻轻点头:“好。”   眼看着细水出鞘,我扭过头去:“绵绵——”   顾绵绵随身并不带剑,把一旁宫怀鸣手里的纹风抽出来抛给我,嘴上不停:“你这个借剑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我抬手接下,知道她把纹风给我是居心叵测,宫怀鸣不闪不躲的放任也其心可居,瞥他们一眼不说什么,转回头对萧漓道:“堂主请。”   萧漓的剑法原本不是倾城系,看得出是做了堂主才新近改用的,使起来并不纯熟,倒让我有点犹豫了,纹风剑略沉,只有配合举重若轻的风系剑法才能发挥作用,宫怀鸣整日惦记着纹风能胜过细水,当然不能在我手里让他得了逞,于是勉强着使了水系,费力之余希望萧漓看的懂。   果然不出十招萧漓就放弃了并不惯用的倾城剑法,改了他原有的恢弘大气的自家套路,很快我就发现这个萧漓的功夫很好,出手极稳,后劲深远绵长,可能比陆兆元还要略胜一筹。   对付这类的对手只能速胜,若是持久战,宫怀鸣或许可以,在我就胜算不大了。   然而此时我又不能尽全力速胜了他,没有必要也不合情理,只得拖了一阵子,两百招不到便示意作罢,萧漓也不恋战,见我后撤一样见好就收的停了手,束剑与我示意。   “堂主好身手,”我率先开口,把剑还给宫怀鸣,意味深长道,“宫阁主又有劲敌了。”   宫怀鸣似笑非笑的接过剑去没说什么,倒是那边的萧漓十分坦荡:“你就别自谦了,拿纹风当细水用,至少就打了三成折扣,还能跟我走过二百招的,你是第一个。”   “若是换了你顺手的剑,想来不至百招就能拿下我,”他说着抱拳:“如此要多谢落影手下留情了。”   “堂主谬赞,”我微微讶异,宫怀鸣都按着不吭声,萧漓能如此看轻胜负,倒让我心里生了些许敬佩,也不再客套什么,“我以后可能不大方便露面,所以劳烦堂主能好好稳住逆水,不要经常把我叫出来才好。”   话说得很清楚,我不想也没空常常被挑战,所以你萧漓最好稳居逆水第一,不要轻易被人打败超过了去。   萧漓淡笑点头:“萧某自当尽力。”   我转头,后头的话还没出口,突然感到身后一阵疾劲剑风袭来,伴随着沈霖的声音:“这么多人大老远跑来见你,这样简单收场可不行!”   一瞬间那几个看热闹的表情都十分精彩,我也顾不上回头说话,忙凭着感觉闪了一招,手上没剑有点狼狈,俨然沈霖是想逼我亮出暗夜来用的,只可惜我根本没带着。   心里不禁哀叹,今日怎么人人都要找我动手,当真欠下的总是要还,莫不是景熠叫我出来,就是来还债的。   好在萧漓就在眼前,我伸手的同时他已经把细水抛了过来,右手接住,提气凝神,拆了几招过后我明白沈霖是真的生气了,从不偷袭人的他这回一出手就毫不留情,把功力发挥了十成十,他的剑本来就快,此时更是只剩了一团青影。   我不知道在场众人是不是见过,至少我在这里是第一次面对沈霖这等阵势。   快剑快解,我再也没有方才对阵萧漓的思考时间,也顾不上什么剑系,下意识的杂乱的抵挡上去,直到将霜色剑影彻底混入了沈霖的周身,才逼得他把速度降下来。   我也庆幸手里拿的是细水,若是纹风,恐怕此时已经接不上气息了。   旧伤不理的后果总算展现,胸口愈发痛得厉害,右手方才被阑珊的剑气震伤,还在隐隐的疼。我一时半刻抽不出身,又不敢继续拖延,咬咬牙,瞅准时机,纵身一掌把他逼退一步,趁着这个空隙将细水换到左手,再不掩饰保留什么,只避了几记杀招不用,余的全都倾力迎上,撤掉防御,以攻为守,终于在双剑叮当一声交错之后,两人各自退开。   又是一个看起来旗鼓相当的结局,但实质跟方才却完全不同。   众人愣了一瞬,说话的是宫怀鸣:“能得此一见,当真不虚此行。”   “怎么跟谁都是打平,”顾绵绵明显有点惊讶,跟着道,“落影你原来是左手剑——”   我原地低头顿了一会儿才勉强压住气血,扯动一下嘴角:“这回总算对得起各位了。”   说着我双手把细水托起来送到萧漓面前:“多谢堂主借剑。”   萧漓接过来,看着我道:“不愧是能进宫行刺还全身而退的,萧某大开眼界。”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章 药苦意微甜(三)   我一怔,很快笑一下,转头对顾绵绵开口:“绵绵,查半年前所有噬魂的售卖去处,给我一份名单,特别是有可能涉及朝廷或流入皇宫的。”   顾绵绵一愣:“怎么?”   “有人用它来对付我,”我停一下,没有表达出什么倾向,“查到了不要打草惊蛇,告诉黎原就行了。”   她“啊”了一下,脸上当即就有点变色,怔怔点头。   沈霖自始至终都没说什么,那几人离开后,我扭过头去看他,刚要开口打破沉默,就听见他皱眉问我:“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我一呆,自认掩盖得并无破绽,没想到还是会被他看出来,恍然:“啊——”   “还要瞒么?”沈霖盯着我看,“方才你从始至终气息都接不上,换手出招是撑不下去了是不是?我若不肯停手,你待如何?”   “我能如何,”我愣一下,勉强笑笑,“大不了叫你刺一剑出出气。”   沈霖有点急:“你以为我是要跟你过不去么!”   默然片刻,我仰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沈霖,我知道是我不好,可是我被逼到那个份上,我能怎么办呢?只有一次机会,我唯有放手一搏。”   “放手一搏?”沈霖眼眸收紧,“你是把他当敌人还是把我当敌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低头,“可是这件事,他坚决阻止,我一意孤行,如果我告诉你,你会怎么做,帮他还是帮我,无论哪一种,你都会为难吧。”   吸一口气,我低声道:“我不想你为难,也实在承担不起功亏一篑的后果,所以只能尽可能瞒下来。”   “如果什么事你都一个人抗,那么又将咱们这些年的情分放在哪里?”沈霖叹一口气,声音有点低沉,“你怎么会受伤的?”   “旧伤,”无从否认,我也不敢直说,只模糊道,“当时没在意,不动手也觉不出严重。”   “现在觉出来了?”他有些无奈的抓过我的手腕,扣住垂眸静默了一会儿,再看我时皱了眉,“你这伤原本不重,怎么会就拖着?刚才这样大动气力尤添损伤,再拖下去会动摇根基的。”   我点着头,低声:“我知道了。”   沈霖睨我一眼,轻蹙了眉,没再追问什么,只换了个问题:“在宫里过得好么?”   见他没有纠缠于我的伤,我也是松了一口气:“怎么会好?那天他发好大的脾气,第二天就帮着贵妃架空了我,然后又一直不露面,薛家处心积虑的要把我按下去,有什么事都想扯点罪过到我头上,太后杵在那,也没人敢靠过来——”   “孤立无援,四面楚歌,”我给自己的现状做了总结,很快又兀自笑了一下,“我的口气听起来是不是很像怨妇?”   沈霖没有答我,少顷道:“即使这样,你依然很开心?”   “是,”我垂下眼睛淡笑,“至少我可以名正言顺的留在他身边,想见他的时候不必对着一堵红墙发呆,就算依然见不到,每天也会有人来跟我汇报他今夜睡在了哪里。”   “落影,”沈霖的声音温和如旧,满溢着叹息,“你要明白他的立场,他必须——”   “我当然明白,”打断他,我表达着自己的清醒和坚定,“容成家是他的心腹大患,这个皇后注定是颗棋子,早晚会被弃掉,既然如此,是别人,还不如是我,至少我可以在有价值的时候合他的意,在该消失的时候给他省些麻烦。”   顿一下我又道:“别叫落影了,我是锦言,不必管那个姓氏,叫我言言就好。”   “言言,”沈霖也是默然片刻才开口,“你明白的事他当然更清楚,只是和容成家的抗衡并非你想的那般简单,这里面的水太深,没人有把握胜出,你以这样一个身份陷进去,将来无论哪边得势可能都很难全身而退。”   对上他的眼睛,我知道沈霖说的话就是景熠想要说的,我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   跟着傅鸿雁回到坤仪宫的时候天已经偏了黄昏,才进屋就听有人来报,说瑞祥宫的兰嫔一个时辰前小产了。   进宫不过十日,对于兰嫔,我只能说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家里是个四品的大理寺少卿,属于还算得宠但兴不起风浪的那种,所以根本还无暇去关注。   “小产?”我皱眉看着眼前的水陌,十分意外,“她有身孕?”   水陌点点头,撇着嘴道:“说是都两个月了,不知道是迟钝到这个份上还是故意瞒着不说。”   “瑞祥宫没有主位,早说出来一样保不住,”我一时并没放在心上,“还有别的人来找过我么?”   “没,”水陌摇头,后又跟了一句,“小姐,你要不要去那边看看?”   我迟疑了一下,问:“皇上知道了么?”   “知道,但没什么动静,太医这才报了咱们这边,”这些日水陌俨然做的功课比我多,“虽然只是个嫔位,但瑞祥宫是原来德妃的地方,昨天又刚出了慧妃的事,这个时候你是不是——”   “嗯,”我点头,“去一趟吧。”   匆匆换了衣裳妆饰,我朝了瑞祥宫。   瑞祥宫和金禧宫是后宫里除了乾阳、坤仪、寿延三大宫之外最具规模的两座宫院,连皇子公主住的广阳宫和长仪宫都略逊一筹,原先德妃贵妃从进宫起就各占一隅,分庭抗礼了五年之久,德妃靠着稳扎稳打最终取胜,却不料落了个出师未捷身先死,倒让贵妃柳暗花明得了天下。   若是年初时容成潇顺利进宫为后,容成家也许还能力挽狂澜扳回一城,不想因着我的半路杀出横生变数,又拖了半年,到如今德妃一系已然殆尽,这瑞祥宫一直没再有主位,据说之前还有个婕妤,莫名的就殁了,兰嫔有了身孕不敢说出来是情理之中,此时叫人害了也没什么稀奇。   到了瑞祥宫,见了我一地的下人跪下去,一问说是贵妃刚刚派了人过来瞧,没想到我这边能亲自上门,我摆摆手叫他们起来各自去忙,也没多说,迈步就进了屋。   其实在我心里是不愿意跑这一趟的,一旦插了手,后头就要时时关注,不然有什么事还是会扯到我头上,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得不偿失就不划算了,贵妃不露面想来就是有这方面的考量,更何况是身边事还一团糟的我。   不过是如水陌所说,我的确需要这么一个出面展露态度的机会,也好给那些明眼聪明的看个风向,让那些愚笨糊涂的也早点露出本相,至于这兰嫔,万一是个可用的,以后还能派上点用场。   当然,这后宫里大凡可用的不外乎要得宠,一想到得宠,心里就难免抗拒,特别是今天这个日子,所以在进屋的时候我暗自决定不再跟自己过不去,话都不必多说,进去转一圈摆个样子就走。   然而在我跟着引路的宫女走进兰嫔寝室的刹那,脚下还是突然一顿,面对着挣扎着要起身的兰嫔,我话都忘了说。   这屋里飘逸着的淡香,分明就是当年沈霖配出来,导致阑珊唐桀成仇的那药的味道……   我清晰的记得阑珊问起药性的时候,沈霖说过的,避孕,且受孕三个月内的都保不住。   心情有些复杂的回到坤仪宫时,又是一进门就有人来报信,这回报的却是,景熠来了,正在漪澜殿里等我。   心里一沉,他这个时辰来,肯定知道我去了哪里,有事自会派人去找我,若无事,如此大张旗鼓的等在正殿里又是什么意思。   世事总是有很多意料之外,无论是瑞祥宫还是坤仪宫,迈进门时依旧是一顿。   漪澜殿内,景熠没有在主位落座,而是慵懒歪靠在一侧的椅子上,此时正陪着他说话谈笑的,是容成耀给我陪嫁进宫的两个美貌丫鬟。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章 药苦意微甜(四)   站在门口没有动,对比里头的人,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天过得很辛苦,同样是拥有两个身份,我面对不同的人要费力气去表达不同的情绪,可眼前的这个帝王却能够恣意享受其中。   拖着有些疲累懈怠的身子,我慢慢的走进去,先看到我的是佳莹佳玥两个,总归是带着心虚,话也没说一句就跪了下去。   景熠停了一下才转过来看我,迎上他的目光,我唇齿微碰,垂眼开口时依旧平静:“皇上。”   “嗯。”他淡笑着应,摆摆手示意两个丫头出去。   他的娴熟衬托了我的生疏,单独相对的时候,他不先开口,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开场白。   此时的他维持着那个舒适的坐姿,一副有的是时间耐心耗下去的表情,让我犹豫了一下,问他:“皇上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他一挑眉:“没事就不能来?”   “当然不是,”我勉强笑一下,胡乱找了个话题,“皇上可曾用过膳了?”   似乎没料到我会说这个,景熠唇边一弯:“没,这不是在等皇后一起。”   说着他扭头去看候在门口的蔡安:“传膳。”   早已过了晚膳的时辰,我不相信景熠还没有吃,原本是想着他说吃过了,我下一句就劝他早点休息,没想到他竟然顺着我的话传了膳。   蔡安眼疾手快的去张罗,我却有些懊恼,搁在别日,我当然希望他多留一会儿,可是这会儿却只添了尴尬和焦躁。   用调羹搅着眼前的一碗汤,我用沉默掩饰着自己的些微无措,如沈霖说的,身上的伤的确是不能再拖,越来越强烈的气血逆上来,兀自压着耗去了我太多精神内力,面对一个敏锐犀利的他,我瞒不了多久。   “皇后没有话要说么?”景熠说话的时候头都没有抬。   我静默片刻,道:“瑞祥宫那边——”   “嗯,”景熠抬眼看我,只这样嗯了一声,不知道是代表承认,还是要阻止我说下去,“还有呢?”   “王府的事想必傅指挥使已经汇报过了,”我停顿了一下,继续了方才的话题,却避开关键,“兰嫔家里虽然不算重臣,毕竟是有些头脸的,是不是要给些抚恤。”   他看我一眼:“如果你需要,明儿个会有旨意。”   我愣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谢皇上,臣妾不需要。”   忍下了皱眉的冲动,却没有忍下想说的话:“好歹相伴了几年,何必这样无情。”   景熠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皇后在教训朕么?”   我淡淡的笑:“我哪有什么资格教训你,只是想跟你说,我对自己的处境非常清楚,也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个皇后如今是缓兵之计,以后会是吸引攻击的靶子和诱敌深入的棋子,就像我右手里的剑,平日里用的再多,都不过是迷惑对手和掩饰自己的手段,早晚——是要松开手弃掉的。”   “既然如此,”我紧跟着道,“这个位子由我来坐,至少不会让你有后顾之忧,你只需要看紧前面的敌人,其他的事,交给我。”   景熠盯着我,少顷立起身子,转过去并不看我:“无论我要做什么,自然有我的方法和手段,不需要你这样无欲无求的牺牲,因为大凡无欲无求,将来都会问我索要更加巨大的回报。”   我注意到他自称的变化,轻轻一笑:“你需不需要,已经没得选择了,你总不能现在就废掉我,那可不是走一步废棋那么简单。”   “再说——”我淡下面色,“谁说我无欲无求了。”   放下手里一口都咽不下去的汤,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在人前怎样对我都没关系,大可按照你的计划去做,我不会退缩,更不会放弃,我只希望在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你能卸下那些严密包裹自己的伪装,让你可以有一个地方,有一个时刻,能放过自己,也放过我。”   话虽然是这样说,我也知道让景熠卸下他已坚持了十二年,几乎已经成真的那些凌厉无情是何等艰难,不可能是一两句话可以动摇的。   “就算卸不下也没关系,”看着他依然毫无表情的样子,我轻叹一口气,将身子凑近他,“至少我们不要这样冷冰冰的虚与委蛇,至少你可以像对待其他妃嫔那样对我,能看到你爽朗谈笑我也很开心。”   我的退而求其次总算让他有了反应,他的眸子很快收紧了些,一只手突然揽上我的腰:“是么?”   “……是,”极少让人近身的我微微一颤,身子立刻就紧绷了些,勉强应了一句,“皇上要是吃好了,是不是——”   “嗯,”他挥手叫外头的人进来撤掉膳桌,揽着我就往内室去,“是该歇着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也不敢跟他挣:“皇上——”   被他一直挟持到床榻前才站定,他低头道:“时辰太晚了,只好睡在皇后这儿了。”   他同样一副退而求其次的表情:“更衣吧。”   我顿时呆滞,有点玩火自焚的慌乱,好一会儿才讷讷的伸出手去。   才解开他的外衫,他带一点玩味的声音传来:“皇后方才还说希望朕像对待其他妃嫔那样,怎么这会儿又怕起来?”   我抬头看他,知道他是故意的,我此时要是退缩了,也许他再也不会重现这一刻,咬咬唇,还没忘了进宫前被灌输多遍的那些规矩:“皇上还没有沐浴。”   他深看我:“皇后需要么?”   我低头不语,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一旦泡在热水中,恐怕一刻都撑不下去。   我还没有想到应对的办法,他却已然不耐烦起来,伸出手脱了自己的衣衫,又来扯我的,夏日的衣裳本就少,没两下就被他极为熟练的褪了去。   被覆压着躺下的时候,意识到将要发生的事让我整个人都僵起来,原本压制着的气息一下子就岔了,绞痛传来,忍不住闷咳几声,为免露馅,我不敢开口说话,连忙挣扎着想要起身。   景熠眉头微皱,手上力道加重不让我动弹,随即出手如电,点了我胸前四处大穴,语气有些低沉:“知道为何宫里不能容会武的妃嫔了么?”   大穴被封,内力彻底被卸掉,胸口的痛反而暂时有了好转,身上软下来的同时,景熠的吻覆下来,暗哑的声音若有若无:“你没有机会再后悔了。”   这样一句话突然就让我有了想哭的冲动,面前这个火热胸膛是我多年来的梦想,一朝成真的时刻,我怎么能让恐惧占了上风,被他发现能怎样,伤了根基又如何,都比不上我终于可以拥有这个男人。   瘫软之下并非不能动弹,我只不过是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女子,面对帝王临幸,何等的荣耀欢喜,将手轻轻的抚上他光洁坚实的背,紧张之余开始小心而又热烈的回应,迎合并加深那个吻,无声的告诉他,我很高兴,我不会后悔。   尽管曾经接受过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教导,真到眼前,我依旧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好在那个占据主动的人是个中高手,耳畔一阵湿热传来,瞬间让我浑身酥麻,有些意乱神迷的我不知道他是故意吹了一口气还是真的有一声轻叹在那里。   我不再僵硬的身体和简单的回应让他的火热和喘息愈发高涨,我看得到他深邃的目光,墨色瞳仁比平日里更加令人迷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能看到我眼中的闪烁,他不说话,我说不出话。   我轻轻的闭了眼,他温热的唇再一次覆上来,其实比起刀剑,这点痛实在算不得什么,甚至比不上此时身上的内伤来得难捱,只不过它发生的意义非凡,袭来的又在我最柔软虚弱的时刻,让惯于严密防守的我无从预料,无可抵挡。   尽管这样头一遭的经历算不得承欢身下,但我依旧是欢喜的,我知道多年的坚持没有错,我坚信的也果然成了真。   谁说他是无情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章 药苦意微甜(五)   听着枕边景熠平缓悠长的气息,我轻轻的转过头去看他,不禁开始猜测他睡在其他女子身边的时候是否也是这般平静,那些女子在这样看着他的时候,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我不知道景熠到底因着什么缘由肯让我成为她们之一,我能想到很多种可能,但又不愿去确认任何一种。   想着想着,唇边的那抹微笑渐渐消失,不光因着那些可想而知的画面,身体里翻搅着的闷痛也让我意识到,这一日夜的状况已经彻底恶化了十日前的内伤,还不到子时,我恐怕撑不到天亮景熠离开。   真的很累了,却丝毫睡不下,又不敢轻易移动,终于在连吸气都有些痉挛的时候,我慢慢的撑着身子坐起来,穴道还没有到自解的时辰,阻塞的气血咳不出来又压不下去,我弓着身子硬扛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拿沈霖给我带回来的伤药。   不想才伸腿套上鞋,还未起身,手腕就被一把抓住,景熠的声音低沉慵懒:“要去做什么?”   我心里一惊,转头:“吵醒皇上了?”   他动了动身子,手却不肯松开,模糊道:“你知道就好。”   我轻拉了一下,扯不出手,于是顺势把身子滑下床,半跪在他枕边:“皇上歇着,臣妾去去就回。”   原本幻想着景熠睡的迷糊,大概不记得身边的是我,后宫妃嫔大多没有侍寝整夜的资格,夜半离去十分普遍,然而眼睛都没有睁的他却一句话就浇灭了我的奢望:“后宫里人人都盼着伴君天明,唯皇后有这个名正言顺的资格,为何却要离开?”   我咬唇不语,许久,终是低声开了口:“你能不能,帮我把穴道解开。”   屋里只有一盏小小的守夜烛火,并不明亮,我看到他睁开眼睛看我,也许是刻意,也许是偶然,此时的他目光温和:“你已经压不住了,现在解开,内力反噬出来,岂不是伤得更重。”   我愣住,少顷才道:“你——早知道了?”   景熠也坐起来,看着我道:“沈霖傍晚进宫来,无故说了些没好气的话,我就猜一定是你有什么事,这一晚上跟你近身在一起,我要是还看不出来,也就做不得这个皇帝了。”   我眨眨眼,不明白沈霖怎么会找上景熠:“沈霖他怎么——”   “我与他练的是同宗内功,能造成什么伤害,他再清楚不过,”景熠摇摇头,向我伸出手,“过来。”   我怔怔的凑过去,想起下午沈霖给我诊伤时候的莫名沉默,想起晚上自己费尽心思要瞒的都是掩耳盗铃,心里忽的就生了委屈:“你知道还故意这样对我,一定要我自己来求饶才满意是不是?”   “原来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阴险邪恶的人,”他斜着眼睛看我,眉宇不见舒展,“你气息都乱成那个样子了,不封掉穴道沉淀一下,就打算强行疗伤么?”   少顷景熠轻叹一声:“你练的内功庞杂,受了这种精纯的伤,怎么能拖着不理?为何你要我卸下防备,自己却不肯坦诚相待,我本无意伤你,你却拿身子来跟我较劲。”   “沈霖给你的药是不能在发作的时候用的,不然只会治标误本,你不会不知道,可我要是今晚不来看着你,你才不会管那么多,是不是?”   知道他所言全都不假,我别开眼睛不出声。   他将手抵在我背心,温热内力帮我压制着蹿上心头的气血,让我好过了些之后才悠然道:“你好歹是皇后,在宫里出点什么状况,要朕怎么跟家国天下交待。”   听着他复又冠冕堂皇的话,我配合着应:“谢皇上关心。”   他却轻哼一声:“是不是又想说,皇上给的教训,你记住了。”   我怔一下,转过头去看他,没想到他把半年前这句话记得这么清楚。   此时的我半靠在他怀里,以这样一个暧昧又温情的姿势听他说起旧事,总是有些怪异,他并不看我,只低头问:“手上的伤都好了么?”   “沈霖这样问的时候,我说都好了,连疤都没落下一个,”我伸出右手动了动,“可是如果你问,我会告诉你,它只是看起来好了,实际上每到阴天下雨的时候,还是痛到几乎握不住剑。”   “这种说法上的差别,”他挑眉看我,“是为了让我内疚?”   “你会么?”淡然反问一句,我兀自笑了笑,“当然不是,只是想告诉你,我为什么会跟慧妃过不去。”   他愣一下,似笑非笑:“哦?”   我看着他道:“我想我不能天真的以为你没看出来,虽然巫蛊之事与我无关,但始作俑者是我。”   “嗯,”他停一下道,“当时的事与她有关?”   “我一直以为当时闯进政元殿的就是她,后来见到才知道不是,既然动手之人句句表明受人指使,一些刻意嫁祸的迹象也就十分明显了,毕竟能有几个人知道当日平妃进出和遇到我的细节呢,”我摊摊手,“想来总是与她脱不了干系,刚好又是贵妃的人,你帮着她们架空我,我自然要找个出气的炮灰。”   他的笑漾开来:“做得很好,简单有效。”   被他称赞,我有点受宠若惊,讷讷着:“那个平妃,冤枉她了,要我做点什么把她弄回来么?”   他一时没说话,反而是抵住我后背的手突然发力,剧痛让我弯了腰,一大口血呕出来,我胡乱的抓了件衣裳来接,好在没有弄到两人身上,又咳了两声之后感觉血脉通畅起来,他扶着我,随即帮我解开穴道。   这时候他接上方才的话题:“那是个愚笨的,弄回来也派不上用场,早晚连命都保不住。”   “哦。”从他的话里我听到了一些言外之意,却一时没能明白,我知道他能肯跟我说一些话已经很难得,也没有再多问。   他却意犹未尽:“怎么不再说什么好歹也是相伴了几年的话了?”   疲累袭来,我有点打不起精神,轻笑着:“那话是皇后说的,皇上想听,臣妾还是可以勉为其难。”   他看着我也是笑,直让人贪恋着挪不开眼睛,过一会儿他才淡淡的问:“你就那么确认当时不是我指使的?”   “嗯——”身子总算从水深火热中抽回,神智开始有点恍惚,也不管此时的他是真实还是幻觉,我窝在他怀里贪图着刹那柔情,伸出右手晃了下,喃喃道,“你不会做没价值的事,如果是你指使,不会是这只手。”   经久沉默,他将手在我后背上拍了拍:“去睡一会儿吧,一月内都少要动用内力,沈霖会送药进来。”   我无声点头,在几乎睡着的时候,终于卸下心防咕哝了一句:“你知道么,今天是我的生辰,我本来很难过,现在我很高兴。”   后来,我确定我听到了一个很低的声音:“我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 奈何君心浅(一)   一觉醒来,景熠早已离开,起身时才觉得浑身酸痛,叫了水陌进来,却见有个内监跟她一起,手里捧着一碗药汁,水陌眼眶微红,眼巴巴的瞅着我。   我不明所以:“怎么了?”   那内监一躬身:“禀皇后娘娘,这是皇上赐下的,请娘娘起身之后尽快服下。”   我一愣神的工夫,水陌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我迅速明白了现状,那内监端着的,是避孕药汁,低等的和不受帝王喜爱的妃嫔才会在侍寝之后得到这种所谓的赏赐,表明不配或不被希望有孕,不但不能拒绝,还要在这内监面前服下谢恩。   想不到我头一次见到,就是捧来给我喝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第一个获得此等待遇的皇后,但如此正式的旨意传来,那内监如履薄冰的小心谨慎和水陌交杂着的惊讶伤心都昭示着这件事的耻辱。   景熠当着全后宫的面,宣告着他不希望我孕育他的孩子。   抿住有点颤抖的唇,我少顷开口:“拿过来吧。”   药无疑是苦涩的,但我才咽下第一口就忍不住弯了嘴角,这哪里是什么避孕药汁,分明是补气疗伤的圣品,恐怕连沈霖都是一时弄不来的。   扫一眼床榻周围,果然那件沾了不少血迹的衣裳已经不见踪迹。   一饮而尽,舌尖有着苦涩之后的清凉甘甜,我没什么表情:“谢皇上。”   那内监离开后,水陌凑上前来扶我到外间梳妆,小心的看我的神色,我对着这个真心替我着急的丫头笑了笑:“还有事?”   水陌犹豫了一下,脸上的难过转成了忿然,用带点愤恨的语气告诉我,佳莹和佳玥两个一早俱被景熠封为答应,这就要搬到清延宫去,现在正在外头等着跟我谢恩。   “嗯,”我静默了一下,对水陌道,“叫进来吧。”   佳莹佳玥并非姐妹,原本叫什么我并不知道,是容成耀选出来叫人□□了跟我进宫的,意图并不难猜,尽管他庆幸于有一个我来力挽狂澜,但我毕竟是突然冒出来的,身世品性并不足以让他充分信任,于是早早给我这个退而求其次的人选安排了再次的后备,一旦我无法达成家族的目标,会有人督促甚至代替我做一些什么。   模样上,这两人一个艳丽,一个恬淡,尽管俱有过人之处,但在这满是极致美人的皇宫里实在算不得什么,若说起才情气质,似乎又不是须臾片刻能瞧得出来的,倒是怎样入了阅尽千帆的景熠的眼,实在让我有些困惑。   我宁愿相信,他在这个时候这么做是有旁的计较。   我看着跪在近前的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淡冷开口:“你们的动作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娘娘恕罪,奴婢也不知道会这样,奴婢——”   佳玥忙着俯下身子告罪,却说不上什么来,佳莹则只剩了唯唯诺诺的附和。   早知道是容成耀的人,从在宫外到宫内,我一般说话都还客气,不让她们如水陌一般叫我小姐,也极少指使她们做什么,左右宫里头的下人有的是,为防生变,丝毫不让其染指我身侧,于是也才给了她们与景熠独处的机会。   仔细想想,恐怕这机会还不是我给她们的。   此时的两人丝毫不见欢喜,反而是颇有些战战兢兢,进宫十日就获册封,哪怕只是最低等的答应,依然变成了正经主子,听景棠和教礼嬷嬷都说起过,宫女飞上枝头的事在宫里并不稀奇,但大多是偶然侍寝得了圣意或者有了身孕才会获得一个名份,这种贸然册封实在少见。   而容成耀的计划也绝不是希望她们以这样一种方式从最低等的妃嫔一点一点爬上去,没有根基背景,爬又能爬多高,当初景熠对我说过的话其实不假,这种没有家世支撑的女子,就算得宠,就算我不与她们为难,甚至帮着保着,顶多也就是到五品嫔位,主位都够不着,又能派上多大用场。   不能留在我身边监视汇报,也再无法近水楼台的靠近景熠,便是可以名正言顺的侍寝,想来短时间内也不会拥有受孕的资格,既大大破坏了容成耀的计划,也在这样一个日子雪上加霜,狠狠的让我没脸,景熠那边不见得能得宠,却已然被一后宫的妃嫔视为眼中钉,也许很快就是笑料和牺牲品,这种四面不讨好的局面,哪里可能欢喜。   “罢了,伯父送你们跟我进宫,本也不是叫你们来做宫女的,”看场面冷的差不多,我轻叹一口气,“既然早了,就按早的办法来吧。”   水陌被人叫着出去了一趟,一会儿进来告诉我:“小姐,各宫来请安的娘娘主子都到了,在正殿候着。”   我闻言起身:“告诉外头,散了吧。”   “另外,”我停一下,道,“就说我身子不适,以后的请安改为三日一次,宫里有什么事让贵妃裁定就是。”   说罢转身朝内室去,也不理那两个还跪在地上的人,最后吩咐:“去给皇上报一下。”   先是斥责,再是药汁,现在又有两个家带的丫头被纳入后宫,不到一日的时间发生这么多事,不管景熠是什么目的,我想我是时候扮演一个失意的皇后了。   我本就伤了元气,这样的蛰伏刚好给了我休养生息的机会,连续多日我都窝在宫里不出门,左右所有人都听说过我自小就身子不好的事,我便大大方方的称了病,就算是三日一次的请安我仍然能躲则躲,要么称病不出,要么就匆匆一面,话都不多说一句就叫人散掉。   太医奉旨来瞧了几次,对付这些但求无过的凡夫俗医,我只需略压脉象就能让他们诊出气血两虚,抑郁成疾的病症,没什么可治,就是养着的事。   当然,抑郁成疾四个字他们是没胆子说出来的。   宫里的争宠斗艳之事依旧此起彼伏,有些传得到我耳中,有些传不来,我一概不理,每天除了听水陌唠叨一些明面上的事,就是认真服药,安心吃睡,不到太后那去请安,也没听太后有什么微词传出来,一切平静的仿佛宫里根本没我这个皇后。   兰嫔的小产在后宫里没激起什么浪花,景熠不理,太后不理,我也不理,剩一个贵妃才不会上心,随便问了几句,太医院从善如流的说是兰嫔身子弱没保住,贵妃不痛不痒的斥责了几个瑞祥宫的下人,再没了下文,兰嫔在小月中,见不得人,也没什么人去见她。   佳莹、佳玥两个俱晋了才人,有着坤仪宫出去的身份,又尚算得宠,勉强没人欺负,只是被清延宫主位端贵嫔时常在言语上排挤些,贵妃偏着端贵嫔,旁人自是没心思理会。   如此过了近一个月,景熠时常派人过来问候,偏是本尊不见现身,我于是每天装模作样的谢恩,也偶尔派人去问候他,同样不露面,便是思念来了也兀自压着,从不偷偷去找他,尽管我有这个能力,尽管我猜他也许不会再因此生气。   这一日午后,我照旧躲在寝宫里睡觉,听到有人进来,几乎瞬间我就觉出不是水陌或者坤仪宫哪个下人,警觉极高的我一向容易被吵醒,所以休息的时候都会叫她们躲得远远的,况且此时侧耳倾听之下,又没了动静,俨然是来人故意隐去了气息,嘴角淡淡一笑,在宫里能这样无声无息进入皇后寝宫的高手还能有谁。   睁开眼,我瞧着立在门口的人,笑意蔓延:“皇上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 奈何君心浅(二)   门口那个一身白色常服的帝王看着我并不出声,让迅速跳下床的我有些迟疑,直到看见他薄抿唇边略略一弯,我才如得了特赦般的朝他跑过去。   既然他没有走过来的打算,由我扑上去就是了。   站到他面前仰头,终是没有去吻他的勇气,咬咬牙,凑过去抱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脑子里胡乱闪现的都是半年多前在王府水榭,我从背后抱住他又被他扯开的情景,心里想着这回我死活都不会撒手。   也不管此时的自己有多么的不合宜,不但没有梳妆,全身还只着一件浅月色的中衣,长发散在肩背,鞋也没有穿,莫说见君,便是见任何人都是大大的无状。   不过那又有什么要紧,景熠能这样不叫通报传召的出现,就决计不是来挑剔规矩礼仪的。   赤脚踩在青玉石的地上,冰凉坚硬的触感从脚底传来,让我觉得踏实又真实。   “有没有想我?”问这句话的时候可不敢看他,很快又自顾自的,“没关系,有我想你就行了。”   那具身躯虽然还是有着些许抗拒,终究是软的,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我,少顷他的手抬起来,轻轻的在我的背上停了一下,像是回应,又像安抚,有点不自然,就是这点不自然让我觉得很贴心,若是那些人人皆可得到的娴熟,我反而会觉得恐慌。   就这样任由我抱了一会儿,他带点无奈的声音传来:“抱够了没有?”   是时候见好就收,我松开手退一步站定,抬头冲着他笑:“谢皇上恩典!”   一句话把他堵得一顿,停一下才轻轻皱眉:“你这哪还有半点皇后的样子。”   “以前有么?”心情大好,我眨眨眼,“想来皇上也不是来瞧皇后的。”   他扯动嘴角淡哼一声:“偏就是来看皇后。”   “啊,”我一怔,很快道,“那臣妾真是受宠若惊。”   说着我转身去寝室栏架上捡了一件薄缎宫装套上,穿了鞋,又手脚麻利的跑到妆台前,抓了桌上两根金玉叠花的簪子几下挽好了头发,当然不是什么复杂的发髻,却也足够整齐淡雅,十年江湖生涯带给我的,是用最快的速度打理自己的能力。   对镜照了一下,面色还算好,整个人精神焕发的几乎要放出光来,这才又回来他面前:“皇上是从哪里来?”   景熠带点惊讶的看着我转一圈已然收拾妥当,又听了我这个问题,微微挑了眉梢:“怎么问这个?”   “如果皇上是特地来看皇后的,那么臣妾该以什么表情说什么话,取决于皇上从哪边来,”我简单的叙述理由,给出我的猜测,“有谁沉不住气了么?”   如果说方才景熠的惊讶表情大半来自刻意,那此时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意外和赞赏便货真价实,唐桀说过,判断一个人对某件事知情还是不知情,只需看他的惊讶神色持续了多久,真正的惊讶表情往往只有一个瞬间。   “看来皇后已然渐入佳境,”他脸上淡淡的含了笑,道,“我从太后那来。”   蛰伏一月不代表懈怠,一个我,一个太后,我敏锐的发现景熠话里的玄机,压下心里涌起的片刻欢喜,问:“是公主来质询你冷落我了?”   折辱在先,冷落在后,没脸的可不光是我一个人,我可以躲起来不露面,抑郁成疾或伤心欲绝也都装得,但容成家却忍不得,能拖上一个月已经是他们的极限,如果是容成耀,自是朝堂上给景熠压力或暗示,若变化源自寿延宫,便是景棠的杰作了。   “何止是质询,”景熠云淡风轻的仿佛在叙述别人的事,“公主上了折子给宗亲府,报请进宫来瞧你。”   这会儿轮到我倏然惊讶,随即又恍然一片。   上折子给宗亲府,虽然这是外嫁皇族进宫的正式途径,但景棠毕竟是景熠的亲姑姑,前朝时进宫都是随心所欲,本朝更加的来去自由,当时太后召见我的时候她就是未经许可入宫,也没见有任何人说什么,这回她竟然公事公办的去上折子,俨然是在故作姿态,不管表达是谁的什么立场,至少引起了足够的关注和重视,让原本乐见我消失的太后也不得不把景熠叫去言语一番。   “原来是太后叫皇上对我好一点,”我装模作样的感激涕零,“臣妾是不是该去谢恩?”   景熠似笑非笑的不理我,我兀自幽怨:“唉,看来好日子就要过到头了。”   毫不费力的把景熠从下午一直留到了第二日一早,他破天荒的没有搬奏折来看,就只待在坤仪宫里,实在百无聊赖了,竟然提出要下棋,我对于这种故意揭我短的行为只能表示无可奈何,面上笑意盈盈的点头称好,并求他手下留情。   其实我的成长环境哪里能会这些闲情逸致的东西,不过是在景棠身边那半年略学了一些,好在我还算擅长融会贯通,勉强能陪景熠过得几盘,弃子投降虽然不少,倒也尚可打发时间。   后宫一向是对风向最敏感的地方,些微的变化都能引起波动,景熠这样到坤仪宫走了一趟,我自然是不能再清闲着躲下去了。   第二日起我重新开始现身后宫,尽管请安依旧是三日一次,至少我会开口问起宫里事务,有的问贵妃,有的则直接去问当事妃嫔。   我也开始往太后那边去请安,太后见了我免不得一些安抚体恤的话,我安静的听,平淡着应,直让太后有了空打太极和探不到底的别扭,才欣欣然跪安回转。   景棠的折子当然是获了准,不过在她进宫之前,我先想法子见了次沈霖。   “伤都好了么?”一月不见,沈霖关心的是我的伤,毕竟是在宫里,不方便近前诊脉,他只仔细瞧着我的面色,“景熠说给你活了血,要有段时日不能去动用气力才能好得彻底。”   “养了这么久,连坤仪宫都没出,当然半点也没动过,”我笑着,“多少珍奇圣品送进来,什么伤好不了,我还在担心会变胖一圈。”   沈霖也是并未看出异样,淡笑道:“现在你看出来了,很多事他不是完全没有心,只是不说罢了。”   “嗯,”我沉默一会儿,说出找他的目的,“你之前配的那个,可以避孕的药,能不能给我这里留一些。”   “那药起效慢,痕迹又明显,你拿去对付人不见得好用吧?”沈霖起初并未在意,随口问我,“这是谁碍了你的眼?”   “至少太医那查不出什么,宫里人也不会留意,”我轻轻弯了嘴角,“没有谁,是我自己用。”   他登时一愣,很快紧蹙了眉:“什么!”   不等我答,又微变了脸色跟了一句:“是他的意思?”   “不是,”我摇头,顿一下才道,“只是他连那些女子的孩子都不能容,何况是我,已经有了一个皇长子在那里,我才是这座后宫里最不能有身孕的人。”   我冲着沈霖笑一笑:“你也知道的,有些事他只是不说。”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 奈何君心浅(三)   景棠大张旗鼓的进宫,当着所有人的面先去了一趟寿延宫,与太后寒暄一阵才言笑甚欢的奔了我这边,我盛装打扮了把她迎进来,闭门清了人。   “原来还担心你与皇上处不好,”景棠笑着看我,“现在看来倒是多余了。”   我完全没有想到景棠第一句话会这么说,眨眼不解:“为什么?”   “你们认识,他却不知道要娶的是你,没有哪个男人会容许近身的事情失控,特别是女人,”她淡淡的叙述,“民众尚且如此,何况帝王,一个不留神便是大祸。”   我愣一愣,轻轻点头,景熠初时的愤怒早已印证了这个道理。   “开局不错,”她中肯的点评,“你们配合得很好,不急不缓的几乎能瞒过所有人。”   我低头静默一下,还是没有说出和景熠并无丝毫串通,我相信即使如此,在我们之间,一定还是有些许默契在里面。   “既然不再担心,”少顷我问,“怎么还这样大费周章的进宫来?”   “我不担心,却有别人放心不下,催着我来瞧你呢,”景棠说起这句的时候眼里的笑容很真实,“你爹都快寝食难安了。”   提起爹我总是心思复杂,顿一下才道:“那不是十几年都不在身边,这会儿倒不习惯起来。”   “不一样的,”景棠的笑意转淡,“比起你日日待在皇宫里头,他也许宁愿不知道你在哪。”   垂下眼睛,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   好一会儿我又问起:“主宅那边是什么态度?”   景棠进宫,容成耀不可能没有带话,他的动静和打算才是景熠最需要了解的。   “他们比想象的更急,你现在的状况让他们十分不满,说一定要催你尽快确立地位,”景棠并不意外我会这么问,“容成耀是个老狐狸,你那个祖父也不是省油的灯。”   听着她这样形容容成耀和容成骞,我不觉有一点好笑,能让那样尊贵高雅的一位公主口不择言到这个份上,不必问也知道他们几人之间少不得的一番口蜜腹剑。   我不置可否的并未往心里去:“原本整件事就是互相利用,一个阶段的目的达成,我自然不会继续无所作为,让他们大可放心。”   “他们怎么可能放心,”景棠却在此时现了担忧,“你不会是他们唯一的筹码和工具,容成耀安排进来的两个丫头已经没有价值,如果你这边还不能让他们满意或者看到希望,保不齐会逼他们生出其他心思。”   “而一旦有其他心思,就一定是大事,”她看着我,神色凝重,“你以为你爹为什么会那么担心?”   景棠一边是皇族,一边又身在容成家,她厌恶这个家族却爱着爹,这种双重身份让她有着旁人所不能理解的左右为难,两边没有可能双赢,对她来说却极易造成双误,这些我看得到,但帮不到她什么。   “他不曾明说,不代表我看不懂。言言,如果有些事势在必行,你爹一定希望促成的功劳落在你身上,那样你才能长久、安全,才有机会全身而退,甚至谋求更好的结果,你懂么?”   “我也是这样希望,”顿一下她又道,“你如果早早的叛变了这个立场,这里早晚是一个死局。”   沉默着,我完全知道她在说什么,心里有些沉重,终于还是点了头:“我明白。”   景棠走了以后我独自一人在殿内坐了很久,一直到傍晚时分景熠过来。   他现在每隔两三日都会到坤仪宫来,有时是坐坐,有时则会住下,两个人相处得还算好,偶尔虚应几句,大多能聊一阵子。   只是今日对着他,我是颇有些挣扎的,不知道该照实说给他听,还是暗暗的自己做决定,我不能预料他得知后会有什么反应,也实在没有勇气去做一件可能会破坏我们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关系的事。   让我意外的是,他没有问起景棠来的事,提都没有提一句,就只照常的和我一起吃饭闲谈,让我恍惚间觉得这种平静的日子可遇而不可求,能多一日对我来说都是恩赐。   平静是在景熠迈进我寝宫的时候打破的。   那一片淡香对他来说一定是熟悉的,出现在我这里却让他瞬间变了脸色,惊讶之后沉怒乍现,几乎是吼出来:“谁让你用这个的!”   那药的味道无可消除,早先我放进熏香炉点燃的时候,已经想到景熠发觉后可能会不高兴,也许会怪我自我主张,或者指责我私下联络沈霖,但我从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程度的暴怒。   那一刹我还那以为自己闯了什么祸,怔忡着:“怎么了?”   “我问你谁让你用这个的!”他重复着问题,更多的是强调,“沈霖给你的?”   “是我问他要的,”怕他迁怒,我忙着替沈霖也替自己解释,“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可惜我话都说不出来就被他打断,“你做什么事情都喜欢出人意表自作主张?还以为你能改好了!进宫来你说是我把你逼上绝路,那这回又是谁逼你了!”   “我——”心突突的跳,我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倒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脸色愈发的不好,也不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我急忙就去拉他,心里也是在不解中生了抱怨:“你不能总是一生气就走,你要么说明白一点,要么听我说啊!”   早忘了之前他警告我的,我手上拦他力气也没有收敛,好在他没有再说什么不许用武的话,只是阴沉着脸站下了。   “这东西也不是什么秘密,别人宫里都用得,怎么我就用不得?”知道他不喜欢被人扯着,我松开手,吸一口气道,“我承认我自作主张,自作多情,自这样自那样,但好歹我有自知之明,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做么?天底下哪个女人愿意这样做?”   “可是——”说着说着,我的语气开始含了委屈和控诉,“有那么多迹象和事实表明你不想要孩子,更加不能要我的孩子,我主动帮你免了后面的麻烦,你没有道理发这个脾气!”   “自这样自那样,我看你是自以为是!”他神色略缓,语气依然不好,“我要不要孩子不需要你去胡乱猜测,你不是一向勇敢开口么,怎么这会儿不敢来问了?”   “我说过多少次,我不需要你自以为高尚的牺牲,”他突然抓了我的肩膀,皱眉道,“那些女人全都可以被牺牲,你不可以!”   说着他叫外头的候着的蔡安进来,吩咐:“把熏香撤了,全换新的!”   我怔怔的已经彻底没了话,眼前的他重重的叹了口气,丢下我转身进里面去了,我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约略想到一个一直不敢相信的可能,骤然心悸的同时,唇立刻就有点抖。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 奈何君心浅(四)   慌忙跟着跑进去,看到负手而立的景熠背对着我,又生生止住脚步,心里翻腾着各种情绪,却挑不出一句来开口,几经挣扎,我慢慢走到他身后,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问:“为什么我不可以?”   他不出声,我不愿放弃,声音更添了乞求:“你告诉我,是什么都没关系。”   我没勇气绕到正面去看他的表情,他也没有转过身来看我,我倔强的想听一个答案,他却固执的不肯给,于是两个人之间,就只剩了长时间的沉默。   后来景熠提起过,在那一段沉默里,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圆过之前的一时冲动,可以将我们的关系维持在一个可控的范围,但他只是开不了口。   他宁愿我胡思乱想的去恨他,也不愿亲口说一些或承认或否认的话给我听。   于是我懂得,有些东西并不是他不肯给,而是在那样一个时刻,他给不起。   渐渐的,我钻了牛角尖,觉得他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却留下来,一定是因了什么原因,如果不是我想到的那一种,那我只能说,他挑战的是我的底线。   一直到我确定他不会说什么了的时候,我轻轻的,无声的笑了:“皇上的意思,臣妾明白了。”   他终于转过身来看我,我却不再看他,并且对他眼神中的些许波澜视而不见,目光盯在半空的某一处:“以前我是没有资格爱你,没有资格站在你身边,现在同样没有资格替你做什么。”   再去对上他的眼睛,我温柔浅笑:“天色不早,皇上要不要早点歇着?”   景熠死死的盯住我,目光深邃,在我看来,这种深邃反而浅淡无比,我是皇后,我排在所有妃嫔的顶端,在他心里,却又挂在远远的末尾。   少顷他也是淡淡一笑:“皇后睡吧,朕还有事。”   “好。”我当即点头,丝毫不见拖泥带水,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他迟疑了一刹,迈步从我身边走过,我跟在他身后去送。   到他快要出门的时候我才叫他:“皇上。”   他很快转身:“嗯?”   “皇上之前说过,如果臣妾需要,会给兰嫔一些晋封,”我依旧笑着,“现在臣妾需要瑞祥宫有一个主位。”   他眼里有着一闪而逝的失望,我紧跟着道:“虽说是跨了品级,总也是得过皇上怜惜的,前头草草了结已经十分委屈,现在出了小月,我这做皇后的总不好不管不问,不知是否有资格替她求个恩典,也算是——”   不等我说完,他简单的点头,沉声:“好。”   笑意漾开来,我敛衽低头:“谢皇上。”   他再没有一个字,转身离去。   从始至终,我都是笑着的,尽管笑不入眼。   一直到站在门口看着景熠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我才收起了表情,低头静默片刻,重又微笑。   阑珊说,对敌要果断凶狠,但是遇到真正的高手,对他一闪而过的弱点要做得到视而不见,宁肯假入歧途也不要贸然强攻,因为这类人就算有弱点也不见得致命,不会给你太多机会去试探,没有把握的时候装一装糊涂很有必要。   用虚伪的笑容掩饰内心真正的欢喜,我想,大概也只有我会这么做。   就如我杀容成潇时一样,前面按捺不下,后面掩盖不好,这一晚上,他是彻底失了控。   他不要我牺牲,因为我与那些女子在他心里大不相同,就算是挂在末尾,也还是不同。   原来他的冷硬无情只能表现在他可控的时候,我不断的带给他的意外,已经让他从愤怒发展成了无状,也终于让我看到了他心底的片刻柔软。   但我也猜得到,如果我坚持的逼问他,他大概会说出否认的话来,毕竟这才是我所了解的他,在任何时刻,都能做出最无害大局的决定。   而一旦他说出来,保不齐在心里就生了暗示,未来许就成了真,既然如此,还不如由我来帮他说,至少会让他心里绞一下,让他体会一下被人误解的别扭。   他心里竟然是有我的,真好。   景熠走了,当然不是因为有事,我没有留他,也并非因着伤了心,这种局面非我所愿,但又知道是必须的过程,就如我和景熠都无法跟唐桀学医一样,过犹不及,速则不达,慢下来稳下来,才有将来。   当晚景熠没有再往其他妃嫔那去,只是回到乾阳宫,在文和殿里待了通宵,所以他没有宿在坤仪宫也就顺理成章的被认为是真的有事。   景棠的进宫和景熠愈发密集的出现给了许多人暗示,第二天并非规定请安的日子,后宫妃嫔依旧来了个齐全,美其名曰是不敢懈怠了规矩,报请恢复日省,我看着这一殿的人,知道她们的意图和心思已经开始有了差别。   像贵妃那群,恐怕是得了太后的话,明白前面一段把我排挤的太狠引起了容成家的反弹,此时要让些脸面给我。还有一些,是在薛家的长久压制之下进退无门,猜测盼望着我这边是否会有条出路,这其中就包括刚才出了小月不久的兰嫔。   一个多月重新出现在人们视线中的时候,这个娇小的女子瘦了好大一圈,眼神黯淡,下巴更见了尖利,从不主动说话,间或朝我望上一眼,却并不敢在目光中夹杂任何东西。   不理会贵妃略带讨好的请示,我的眼睛越过几个主位落到兰嫔身上:“兰嫔也出了小月,身子可大好了?”   兰嫔吓了一跳,忙着施一礼道:“谢娘娘,臣妾已无碍了。”   “那就好,”我笑着,比起那些已经在后宫沉浮了六年,至少大我三四岁的女子,尽管我无法以十七岁的年纪摆出超越她们的端庄世故,却依然能够以所坐的位置给自己说话的底气,“昨儿个本宫还与皇上说起,兰嫔往日里颇得圣意,好好的身孕还未得欢喜就没了,实在蹊跷得很。”   这话说得戳中要害,众人面上俱是一僵,许多目光朝兰嫔飘过去。   兰嫔眼中现了刹那惊恐,竟是跪了道:“是臣妾福薄,未能保住皇嗣。”   提起这个只是为了把兰嫔亮出来,我并未打算翻回头去查她小产的事,结都结了,不好查也没必要,此时敲山震虎的目的达到,我没有再去揭谁的伤疤或阴谋,只是叹口气:“皇上子嗣单薄,也是着实扼腕遗憾。不过兰嫔这回遭了如此不幸,也没见给些晋赏抚恤,实在是本宫的疏忽。”   兰嫔低着头也不看我,嘴里念叨着:“臣妾无功有过,不敢奢求其他。”   这件事景熠处置的的确薄情,兰嫔嘴上说是不敢,那话里的愤懑不甘已然听得出来,我笑一笑,“话不是这样说,只是前阵子本宫身子一直不好,皇上又政务繁忙,才拖到了这会儿,想来也快了,兰嫔可不要怨皇上才是。”   兰嫔闻言急忙俯下身子:“臣妾万万不敢!”   我摆摆手:“哪有这么严重,快起来吧。”   兰嫔立起身,垂了眼睛不看我,扫视一圈,许多人都或明或暗的把目光落在她身上,有眼红的也有冷眼的,许是因着之前慧妃的事,一些心思透彻的甚至露了怜悯讥笑的表情,想着这便是又一个要消失的了。   我则不动声色的淡笑,眼睛瞥了一眼暗自咬牙的贵妃,道:“至于贵妃刚才说的事,回头再议吧。”   心里轻哼一声,我既然能重新坐在这陪你们说话,就绝不是要扳回一点脸面那么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章 隔夜两重天(一)   未及晌午,就有正式的旨意传下来,兰嫔晋为贵嫔,居瑞祥宫主位,并一众赏赐。   后宫众人没想到封赏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厚重,我也没想到,除去司礼监拟旨通宣的时间,俨然景熠是一大早就下了旨,把他答应我的事履行在最佳的时间。   于是人人皆明白我不是随便说说,我能做的也不仅是端起架子冠冕堂皇几句,尽管后面一连几日景熠都没有再朝我这里来,后宫里也没有谁特别主动的凑到我面前说话,但该表达的已经十分清晰,既然我与贵妃都是靠着身家背景站在高处的,那么在景熠面前说话的份量就不会差别很大。   是人精的自然看得出来,心思动了的不在乎是不是到我坤仪宫来表忠心,至于到这会儿还看不懂的,也活该有她该去的去处。   不过让所有人都意外的是,获得最大好处的兰贵嫔一样没什么动静,瑞祥宫是以前容成敏的地方,我能把主位给了她,个中所图谁还能不明白,然而无论明里暗里,兰贵嫔不但不见任何表示,甚至都没有或真或假的向我道一声谢。   兰贵嫔不露面,我也不着急,冷静和耐心在我这里从来不缺,这里到底不是江湖,动动手便可分出胜负,后宫的拆分比我想象的要难些,到目前为止,只看出一个端贵嫔是贵妃的人,被用作出头鸟,有勇无谋,没有拉拢的必要,其余的都还模糊,我除了摆明态度,并没有太好的入手点,只能等着沉不住气的先找上我。   十月二十是景熠的生辰,在他的默许下宫宴预备得如火如荼,前后置办当然还是贵妃的功劳,想来她也深悉我的身世,宴前故意拿一些菜色歌舞和宾客名单来问我的意思,我明白她的心思,名义上是以我为尊,实则想让我出丑弄拙。   其实对于这些大家场面上的事,我也不是完全说不上一二,只是毕竟非我所长,此时也不是我要关注的重点,便干脆卖个短给她,言说自己拿捏不好,由得贵妃做主便是。   于是贵妃继续得意洋洋的代理着我这个皇后该做的事,万寿节比中秋重要得多,贵妃又有意炫耀,一时间金禧宫门庭若市,日日都有许多人进出请示事宜。   宴上果然比上回盛大了许多,皇室亲贵多有出席,景棠和沈霖都在其中,不知为什么同样应该出席的爹没有来,让我不禁有些怅然。   我并没有机会与景棠说什么,她看起来一切如常的与身边的一位王妃淡然谈笑,看都很少往我这边看。   几个比景熠长一辈的皇室宗亲都只象征性的坐了一会儿就随着太后的离席一起离开了,我和景熠自是起身亲送,回转后再看过一阵子歌舞,平辈亲王王妃们也走得差不多,于是长阳殿内又只剩了后宫这一群妃嫔。   到此,这一场饮宴与中秋时再没了分别,景熠又是那个慵懒无邪的模样,恣情沉浸于美色美酒、歌舞伎妾,如果说上一回看的时候我心里因着惊讶盖过一切,尚能如仪,这会儿则终于生出了烦恼,我自幼远离喧嚣,此时无论如何也无法融进那一场酒乐调笑,况且作为皇后,仿佛也不适宜这么做。   无声熬了一阵子,看到几个同样不善此道的妃嫔离场之后,我在守住阵地和眼不见为净中选了后者,起身请辞的时候,景熠淡淡的抬头看了我一眼,并没说什么,只是笑着摆手作允。   所有妃嫔起身相送,我同样笑着摆手称罢。   十月下的光景,已是深秋时节,迈出宽阔的长阳殿大门,寒夜气息骤然浓郁。   不爱热闹的我同样不喜炎炎夏日,倒是偏爱秋冬的清冷,左右我习武多年并不畏寒,总觉得远离温热可以让我更清醒理智,保持时刻警惕。   坐上步辇,阻止了水陌要替我放下帷幔的举动,随着轻晃前行,任由初夜寒凉扑面而来,深吸几口气,心里已然舒适许多。   长阳殿距离坤仪宫有挺长的一段距离,步辇的行进速度其实还没有我走得快,只是在这宫里头,有时候却必须摆了这些出来区分地位等级,压下心头的无奈,我有点无聊的用手支了下颌,两个多月过去,依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头十分的讽刺。   坤仪宫的位置在宫里十分显著,自然也有多条路可以通到,照例没有走大路绕去正门,从坤仪宫正门到我所住的宫院要穿过好几进院子,这种绕远又麻烦的走法,也就是给人看的时候才会采用,除了进宫那天,我走正门的次数屈指可数。   吩咐了穿行一片园子奔东侧门,不料却在刚拐进园间小道的时候,就见路边立着一个人。   抬手让步辇停下,我看着早我一刻离席的宁妃,独自一人的她显然是在等我,无声的站在道边,低头施礼,却不说话。   并不算意外,我扶了水陌下来,很快使了个眼神给她,水陌与我已经十分默契,什么都没说,就打发着步辇继续前行,照常回宫。   待人都走净了,我才冲着宁妃道:“这里与坤仪宫只剩一墙之隔,不会有人来打扰,宁妃要说什么大可直言。”   她微扬了眉梢:“娘娘这样说,倒让臣妾不知如何是好了。”   “你能等在这里,就是笃定我会走这边,”我笑笑,简单的分析她的动机,“既然都能做这种笃定,自是观察酝酿了有一段时日,总不会是来找我赏月谈天的。”   “尽管是一墙之隔,毕竟还是在外头,天凉了,宁妃大可不必把时间浪费在那些虚言虚礼上,回头染了风寒也是麻烦,”我随口警示,同时表明自己的立场,“只要你不是来害我,那么无论你说了什么,我都不会把你怎么样,毕竟三妃只剩你一个,你是我必须要争取的。”   “如果争取不到呢?”她很快问,“或者说我一直不出现,你怎么办?”   “不需要怎么办,”我淡淡的,“如果那样,我只需要什么都不做,等着看你是走平妃的老路,还是步慧妃的后尘。”   不等她说什么,我又补了一句:“当然,皇上能单把你留下来,就一定不希望你有那样的结局。”   她面上怔了一下,慢慢笑出来,“娘娘果然跟德妃是不同的。”   “哦?“她话里的玄机很明显,我抬眼。   “开始的时候,我觉得你气场不足,心思也简单,”她的话直白起来,顿一下又道,“后来看到你对付慧妃的手段,对付薛家的手段,还有这次——”   她很快笑笑:“虽然简单,却很有效。”   轮到我一怔,简单有效,刚好是景熠形容我的话,也是景棠提过的,我无法跟那些自幼受宫妃教育的女子比心思深沉、手段繁复,就只好发挥自己的其他所长,不在乎布局是否严密复杂,只要敏锐、精准,便可借刀杀人。   这让我不禁一下子对这个宁妃起了兴趣和赞赏,妃位以上的五个人,除去贵妃就只剩了她,调查之下却发现,她既不是贵妃的人,也不曾是德妃的人,能好好的活到今天,光靠左右逢源是不行的,想来定有高竿之处,到了这会儿不再置身事外自然也有她的道理。   心里这么想,嘴上不置可否:“所以呢?”   她欣然说出结论:“所以发现你并不是心思简单,你其实看得很清楚,并且选了最省事的办法。”   “你说得不假,”既然宁妃说得坦白,我也没必要遮掩,“只是我图的并非省事,而是选了最无所失的办法,说好听了叫稳妥起见,不好听的,便是保守。”   她笑了,直看着我道:“既然你把赦免说在前头了,我便说句不敬的,你的出身背景许多人都清楚,只是当众人都觉得你会扮演一个容成家的棋子时,你却越来越不像,这样不紧不慢的,没有攻城略地也就罢了,连修屋筑墙也不见什么,不知到底是当真耐得下性子还是别有所图。”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章 隔夜两重天(二)   心里猛地一顿,突然就想起了景棠说过的话——   以后宫里头几乎件件事都会与他相关,今儿个能被我看出来,日后难保旁人瞧不明白。   面上并不动声色,我淡淡的把眼睛别开:“不耐下性子又能怎样,目前我靠的还是这个身份姓氏,没有足够的了解和根基,不紧不慢也是必须的,就像我给了那边主位却不急着要她表态,我摆明了立场却要等着你主动找上我。”   “的确不必着急,”她的声音响在耳侧,“兰贵嫔早晚是你的人。”   “哦?”我歪过头去,意味深长,“我的人么?我还以为会是咱们的。”   她十分娴熟的把问题推回来:“娘娘不急着要她表态,怎么却急着来听我的。”   “无论如何,都不是一时半刻的事,”仿佛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紧跟着道,“其实她比谁都明白局面,只是贸然晋了贵嫔,需要一个接受的过程。”   我不明所以:“要接受什么?”   “你进宫就是皇后,时间又短,自然看不明白,”她此时的笑容里面含了些落寞,看了我一眼才道,“皇上看似多情,见一个爱一个,其实他心里分得很清楚。”   “宫里头这么多妃嫔,对他来说分为三种,嫔位以下都是无甚用处之辈,酒肆玩笑而已,得失都不会挪一下眼睛,在这些女子眼里,他是薄情的那一个,看得到,要不起,伴君如伴虎。”   “主位之上,不是身家显赫,就是有所专长,又或是一门心思往上爬的愚蠢货色,都是可利用的棋子,”宁妃自己也在这一群,她在说起的时候却并不见任何情绪,“在这些人眼里,皇上就是皇上,你利用我,我何尝不是在利用你。”   “只有那为数不多的几个嫔和婕妤,才是真正得了他心思的,精挑细选出来,给一个不高不低的位份,不会被哪个高位当做炮灰牺牲了去,也不至卷入太大的漩涡,落得或废或死的下场,可以算是最安全的一个阶层。”   我愣一愣,缓缓的冒出一句:“在这些人眼里,皇上是——夫君?”   她听了一怔,突然就笑了:“也就是个可以提供庇佑的男人吧,整个后宫的人谁都可以把皇上当做夫君,只是这个夫君却从不把任何一个当做妻子。”   “因为即便是最安全的这些人,也从不见他兜揽过谁,顶多了在某些时候拖延一下,比如之前的贞嫔和纯婕妤,比如这回兰贵嫔,都是当晋没晋的。”   我微微不解:“这还不是兜揽么?”   “当然不是,”她稳稳的摇头,“只是没到时机罢了,大凡聪明的看得懂的,上面都会想要拉拢,自然早晚要被拽上去,糊涂的那些自己就会一路寻死的往上爬,皇上只是在适合的时候保她们,或可心,或可怜,或者因着其他的什么缘由,然后等着在恰当的时候为他所用。”   “我觉得这些人,反而是最惨的,没有足够好的家世,爬得高站不稳,早晚就是被牺牲的命,可惜能看得懂的太少了,”她有点闪躲的把眼睛别开,“我进宫六年,看得很清楚,也庆幸我爹身居要职,自己一进宫就是妃位,不必受那个煎熬。”   再看我的时候,她恢复那种云淡风轻的淡然:“如你所说,皇上的确是把我留下来,却并非是不想我有什么结局,而是到现在才是我派用场的时候。”   “你——你们,”我不知道此时该说什么,“会怨他么?”   “有什么可怨?”她的笑无奈又真实,“这里是后宫啊,皇后娘娘,我们是生来就注定的。”   “现在你明白了,”见我不语,她抬眼看我,“兰贵嫔就是看得懂的那种,她一样进宫六年,已经在嫔位上待了四年,现在她需要接受的,是自己小产之后终于被放弃了这个事实。”   我一直以为兰贵嫔的按兵不动只是在犹豫或胆怯,想为自己选一条更好的路,无可厚非,连我自己都没有必胜的把握,也就无从苛责旁人的自保行为,是敌是友,我相信她早晚会选一边站。   然而我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我看似随意的选了个切入口,竟然是毁了她多年的安稳和期盼,尽管她自己也不见得没有怀疑过真假,但在这宫里的女子,能有一个虚幻的梦想亦十分难得。   之前以为她言语中的愤懑不甘是缘于景熠的薄情不理,现在想想反而恰恰是这种冷落才给了她一片安宁,她的担忧来自景熠是否真的要放弃她,她压抑着的愤怒情绪则是冲着那个失去的孩子,以及即将害她失去更多的我。   一个人顺着昏暗小路慢慢的往坤仪宫走回去,一遍一遍的想着宁妃说的那句话,尽管早就知道后宫争斗历来惨烈,比战场更危险,比朝堂更复杂,有说一入宫门深四海,有说三千红颜绡香断,却全不如这样一句话来得无端贴切,又深入骨髓。   我们是生来就注定的。   我知道自己从做下决定的那一刻起,早晚要彻底成为其中之一,却没想到来的这么早,这么早就有人用看似随意平常的一些话把我仅存的那一点幻想破灭。   生来注定,至死方休。我要面对的是一群拿命在拼的女子,她们用了全部心思气力在我惦念的那个人身上,不见得爱他,却是因为他不爱她们,我不希望景熠多情四散,却也不愿他是薄情的。   我该怎么办,生来注定的并不包括我,是我自己选了这条路,我很怕有一天走到尽头的时候,回过头狠狠的悔了,却看到自己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我也在想着宁妃临走前最后的那句话:“你要的根基在广阳宫,你缺的了解在我这里,我会让你看到我可以做什么,但至于是我还是我们,就要看皇后娘娘能给臣妾什么了。”   到了东侧门,看到水陌有点焦急的等在门口,我不想说话,却见她忙着凑过来道:“小姐,皇上来了。”   我一怔,问她:“那怎么不去寻我。”   我和宁妃就站在原地没有动过,水陌要想找我十分容易。   她朝寝殿里头指了指:“皇上说等着就行,不必去找。”   我点点头没有出声,感觉心里有什么闪了一下,一时却没有抓到。   略略加快了脚步,到殿门口,看到里头那个熟悉的身影,还是方才宴上的正式衣冠,再算算时辰,他俨然是从长阳殿直接奔了这里。   听到动静,景熠转头看我,就是这一个目光交错,让我突然想到了方才在心里一闪而过的东西,整个人骤然清明。   分明又是一句话,看似澄清又似承诺,景熠说过的——   那些女人全都可以被牺牲,你不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章 隔夜两重天(三)   心里有无名的感慨涌上来,不知是想要讨他喜欢,还是一时找不到更好的表达方式,我第一次摆了巧笑倩兮的表情迎上去:“皇上——”   也许是实在生疏可笑,眼看着景熠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我立刻就后悔了,只好忙着淡下神色,在后面跟了一句:“长阳殿那边兴致正浓,到这边来做什么?”   话出口连自己都想要皱眉,前一句热情过度,后一句又嫌生冷刻意,竟是连话都不会说了。   景熠此时微微一笑:“皇后愈发了得,朕还没问你做什么去了,却是先被你问回来。”   “怎么,”见我窘然无语,他意味深长的补了一句,“长阳殿兴致正浓,惹皇后不高兴?”   我闻言停顿了一下,也不知哪来的冲动,抬眼看着他:“是啊,皇上何必明知故问。”   他扬眉,少顷道:“明知是一回事,却还是要问一问的,幸亏朕过来瞧瞧,不然若是无端生了罅隙,可怎么——”   话还没说完,忽然见他的眼睛越过我肩膀朝后面望去,同时我也听到有人迅速接近的声音,回头时见傅鸿雁已经站到门口,一脸凝重的看着我们,等着景熠的允。   景熠略一点头示意他进来:“什么事?”   傅鸿雁朝我看了一眼,再看景熠时略带迟疑。   我会意,淡淡一笑,侧头对景熠道:“我先进去了。”   不等景熠点头,我就迈步朝内殿去,尽管傅鸿雁常年跟随景熠,但有后宫妃嫔在的时候他从不会擅闯,蔡安就在门外,他不等通传就要亲自进来,定是有要事,想来耽误不得。   不想才迈出一步就被景熠一把拦了,以一个有点暧昧的亲近姿势把我钳制住,扭过身来,声音不大的响在耳边:“谁让你走了?”   说着又转头冲着傅鸿雁:“说。”   “是,”面对并不如常的我们,傅鸿雁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一般,再无迟疑,“延福宫的穆贵嫔殁了。”   顾不上享受这个第一次公然获得的温暖怀抱,我立刻就皱了眉,脑海里浮上方才宴上景熠身边那一团女子。   其实殿上妃嫔虽多,景熠一个人身边又才能坐下几个,贵妃虽然就在附近,却因着一品妃的身份要摆出一份端庄容人的模样,并不好太娇嗔邀宠惹人笑话,低位份的那些又没胆子上前来,留着不走也大多是为了能被帝王扫到几眼谋求后宠,所以真正赖在景熠身边巧言调笑的,就只有那几个贵嫔婕妤之流,穆贵嫔就是其中最显眼的那一个,家世不错,容貌姣好,说话软声细语,听了就让人□□舒适。   我不明白刚才还好好的穆贵嫔怎么会突然死了,更不明白为何这种事情是傅鸿雁来报,我迅速看了一眼景熠,又去看傅鸿雁。   傅鸿雁却不看我,只对着景熠面无表情的添了一句:“死因蹊跷。”   如果彼此有心,身体上的疏离再细微也是立刻就能察觉的,何况是习武多年的我。   不过是并未觉得这件事能与我扯上什么关系,所以一直到景熠环在我腰上的手明显的僵了一下,我才意识到问题,为何傅鸿雁会如此谨慎的亲自来报,为何见了我又迟疑起来。   不管穆贵嫔到底是怎么死的,如果能让傅鸿雁说出蹊跷二字,定不是常态,俨然杀过容成潇的我在他眼里已经成了头号嫌犯。   而从景熠的变化可以感觉的到,在等了我许久的他那里,恐怕我的嫌疑只会更大,延福宫离坤仪宫并不远,以我的能力足够杀个人来回,况且我方才还有着那么明显的举止异常,越想越觉得辩都没什么可辩。   尚未从之前的小小甜蜜中回过神我的,下一刻已经全身清冷。   我立在原地没有动,没有说话,也没有转头去看景熠,几乎就是在等着他的责问出口。   然而他却什么都没有问,他的手臂就只僵了那么一瞬便恢复原状,并且在发现我的身体产生排斥之后用手轻轻的上下抚了一下我的腰侧,对着门外的蔡安问:“谁在那边主事?”   蔡安躬身:“回皇上,贵妃娘娘闻讯已经过去了。”   景熠停了片刻,手在我腰上略紧一紧,声音平淡的没有任何倾向:“去看看吧。”   延福宫中并没有想象的混乱,也不见太医之流,人是多了一些,下人们三两凑在一处低声嘀咕张望,就只在见到我和景熠出现的时候略略骚动一下,尚算有序。   进到里头方明白原因,刚好听到贵妃的声音:“无论是怎么死的,都拖到明日再报,今天是什么日子不知道么!有一个人走漏了消息全都跟着你们主子陪葬!”   不得不说贵妃在处置宫内事上的确是得体的,今日是景熠的生辰,大夏朝的万寿节,莫名死了一个前一刻还把酒言欢的贵嫔,若是一时慌张传扬出去,岂不是给人徒添笑柄谈资。   贵妃见了我们忙凑过来行礼,礼数虽有,却看都不看我,只对着景熠道:“皇上怎么来了,这种大日子,是不是等明日——”   “嗯。”不等她说完,景熠很快应了一声,越过她迈步朝屋里去,贵妃迟疑了一下,想拦还没拦,景熠已然进了屋,我紧跟着一起,贵妃见状只得随在我们身后进来。   穆贵嫔的死状让我看了就是一愣,那是一种十分安详舒适的神色,没有半点伤痕或血迹,就像睡着了一般,如果不是她此时俯身趴在妆台上,一动不动的全无气息起伏,任谁看来都决计不会想到这女子已然香消玉殒。   她这个样子让我觉得隐约有些熟悉,忍不住近前几步,越看越疑惑,大面扫一眼,很快注意到她放在脸侧的右手歪倒的姿势十分不自然,如果她死得毫无痛苦,那么没道理会把手摆的这样别扭,俨然原本是有什么东西在手里或者手底下,现在却不见了的。   于是马上回头问:“是谁最先发现的?”   贵妃看我一眼,又瞧瞧景熠,没说什么扭头示意,一个战战兢兢,几乎站不稳的宫女被推上前来,扑通一声跪的跌撞,声音细微:“回娘娘,是奴婢。”   我指着穆贵嫔的手:“你看到的时候,这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看那宫女的衣着是个有些等级的近身侍女,此时却哆哆嗦嗦的话都说不利落:“回……不……奴婢……”   这在任何人眼里都是十分明显的心虚表现,我皱眉:“拿出来。”   那宫女还在低头迟疑,后头的蔡安低声沉喝:“快点!在皇上皇后面前还敢隐瞒,作死么!”   她这才一个激灵,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颤巍巍的递上来。   我接过来,信没有封口,信封上写了两个字,亲启。   抽出里头的信笺展开,我整个人突然就是一僵。   纸上只有简简单单的八个墨字:今生无缘,但求共死。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但这代表了什么,相信任谁都看得明白,然而让我震惊的却并不是这信的内容。   手在抽出信笺的刹那就感到不对,很快开始辛辣发麻的手指告诉我,这信上有毒。   毒迅速上窜,立即运了内力抵住,这个下意识的反应愈发的让我熟悉,终是不敢相信般的放了一点过来试,那种狠烈精绝的毒性再无可疑。   顾绵绵的毒。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章 隔夜两重天(四)   顾绵绵一向不喜欢狰狞模糊的死状,无论用剑杀人还是用毒,她都如有洁癖一般希望尸身整洁,表情平静,她总说都是那些无色无味却死状惨烈的毒造就了江湖上对毒物的鄙夷,以及对用毒之人阴险狠辣的评价,若能扭转一二,也算是作为用毒高手为江湖做的一点看得见的贡献。   所以顾绵绵的毒大多看得见,哪怕是没什么功用,故意加进去的颜色,死在她毒下的人也从不见七孔流血或青白紫黑之类的丑陋模样,对于这些她有她的骄傲和坚持,任谁出多高的价钱定制也不肯改变。   我其实是赞同这一点的,尽管没有她那么极端,但久而久之还是逐渐的把毙命一招从惯用的颈间变为了一剑穿心,死得快些,血也会少些,不为样子好看,至少可以干净点。   当然,除了杀容成潇的那次。   我盯着那宫女,沉声:“这信还有谁看过?”   宫女慌忙胡乱摇着头:“没有!没有……只是奴婢……只是……一时慌张才……”   并不问她是否打开来过,因为不管是没来得及还是不敢,我知道她一定没有看,不然现在早已跟穆贵嫔一样死掉了,顾绵绵的毒,制敌的一定不会死人,要杀人就绝对没有活路。   从毒的感觉上我确定,毒是顾绵绵的,就是她半年多以前制出来给我试的那种,我记得自己当时的评价是坦荡狠烈,然而此时的这毒已是无色无味,信上甚至不见半点磷光,毒性狠烈更甚,只再不见坦荡。   我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顾绵绵的原则,或是有谁改了她的毒方,但可以确定的是,就算穆贵嫔的确因此毙命,也绝不是死于这封信,以这信上的毒性程度,她若是拆开来看过,绝没有机会再把信装回去。   那么这信是什么意思?   不是元凶却没有封口,这宫女一时护主的行为已经让自己也中了毒,不过是因着极其轻浅才撑到现在,她那站不稳的跌撞模样,话不成言的颤抖恐怕也并非全因害怕,分明是已经开始毒发。   顾不上去想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眼下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如果这个宫女一会儿毒发死了,看过信的我却活着,我要怎么解释。   遇到涉及江湖的事,我表现了异乎寻常的冷静和果断,把手里的信折起,也不管景熠和贵妃怎么想,我迅速的做了决定:“单独关起来。”   在场的人谁也没想到开口下命令的会是我,执事的内监愣了一下才动手来拉人。   这时却听见贵妃的声音:“慢着!”   “出了这么大的事,”贵妃向我走近一步,语含探究,“皇后娘娘这么处置是否太急了一点?”   “怎么?”我把眼睛盯过去,“我处置不得?”   “那倒不是,”贵妃此时竟是笑了一下,话带玄机,“只是皇上还在这呢,娘娘就急着喧宾夺主,不知所为何故?”   我的右手已经整个麻痹到了手肘,还在往上蔓延,隐隐的开始刺痛,心里懊恼自己方才草率试毒的同时,余光瞥见那宫女已然不支瘫倒在地,眼看着气息不好,再不能拖。   于是也不去看一直沉默着的景熠,一手指向穆贵嫔的尸身:“皇上要处置的大事在那里。”   “我又不是要她的命,只是关押,稍后详审,也需要跟你请示么?”把手收回来,隐在袖中握了拳,冲着贵妃厉声,“这后宫到底是谁做主!是我喧宾夺主,还是你越俎代庖!”   谁也没料到一直推容圆润的我会突然当着景熠的面与贵妃针锋争吵,场面一时寂静,连贵妃都在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诧,呆了一下没接上什么话。   趁着这个空当,我朝着那群下人一眼扫过去:“听不见?”   景熠始终看着,既然到现在都还没动静,下人里头有眼色的自然懂得该怎么做,很快就有人将那宫女架了出去,我看着这一关混过去,心里忍不住叹口气,我这样公然让贵妃没脸,景熠那也不见得好看,这么多人瞧着,可该怎么收场才好。   何况还有一个等着看我收不了场的贵妃,此时她竟是朝我浅浅一礼:“臣妾僭越,娘娘恕罪,只是——”   她指指我手里的信:“这信,是不是该给皇上看一眼。”   说着她就朝我伸出手来,不急不慌的举着,等着我递给她。   我在这个时候心里是闪过了一个念头的,觉得这个贵妃真的是很惹人厌,比容成潇还该死,我知道如果现在把信给她,她一定会顺势抽出来先看,那样,也许很快宫里就没有这个人了。   我在心里想着,是她来要,又不是我硬塞给她,登时毙命也是她自取死路,怨不得我。   但我终究还是迟疑了一下,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景熠,我想到他一定对这一晚上的事有很多怀疑,可却一直没有问,甚至我已经到了失礼的份上,他都没有插一句话,我又怎么能再给他惹麻烦,这种日子,死了一个贵嫔,若是再死一个贵妃,恐怕就不是恐吓几个下人能压得住的了。   景棠说过,景熠需要的是制衡和稳固,此消彼长可以,但容成家和薛家,短期内折损了任何一边都大大不妙,我当然不能再给他搞一次破坏。   况且我还突然想到了一点,穆贵嫔死了,信在她手边,不论她看没看,都一定是有另一个人故意留下了这封信,开始我以为是为了留下穆贵嫔与人私通被杀或自尽的假象,现在想来,如果我今天没有贸然先出面,第一个拿到这封信拆开来的,大半是贵妃。   如果杀机是冲着贵妃去的,绝不能由我经手来成全。   于是我看回贵妃的时候,只是淡淡的笑了一下:“这信与贵嫔的死无关,不看也罢。”   说着,伸手将那信凑到一边的烛火上点燃。   “你!”贵妃顿时惊诧,作势要上前,被我一眼瞪过去,终是没敢来抢,回头娇嗔含怒,“皇上——”   我心里想得很清楚,虽然我可以越过贵妃亲自拿去给景熠,但这信里的内容十有□□是伪造的,穆贵嫔进宫多年,又十分得宠,怎么可能在前一刻还嬉笑承欢,下一刻就为私情所杀,既然如此,把一封染了毒的信给景熠,虽不致害他性命,平白让他中毒也完全没有必要,何况这毒我不会解,宫里没有解药,我总不能拉着他出宫去找顾绵绵。   在场这么多人,难保凶手不在其中或是得了传言,一旦被人知道我和景熠都经手却无恙,我们的秘密将再无可藏。   一直到那信化为灰烬,景熠才终于开了口,问了一个简单的问题:“皇后这是为何?”   我掸掸落了灰的衣袖,转身朝他微笑:“臣妾说了,这信与贵嫔身故并无直接关系。”   “有没有关系,皇后也不能——”插话的是有些着恼的贵妃,她明明最先到达现场,却被我处处抢了前,免不得愤恨,此时对着景熠咬牙道,“臣妾倒觉得皇后娘娘是在消灭证据,兴许牵涉其中,还请皇上明察。”   景熠看了我一会儿,面上没什么变化,少顷道:“皇后先回去,没朕的话,坤仪宫不得有人进出。”   贵妃脸上立刻现了得意,眼神朝我飘过来,我却垂了眼不看,转身离开。   迈出门的刹那,我听见身后景熠的声音沉冷:“除了朕和贵妃身边的人,这院里所有下人一律随殉。”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章 隔夜两重天(五)   骤然死寂之后,是将起未起的倏然混乱,我停顿一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能听到许多惊恐绝望的呜咽,许多刹那狰狞的哭号,甚至听到贵妃震惊的吸气声,但我却没有在这么多复杂的声响里寻到景熠的动静,仿佛周围全无这个人。   杀戮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就算是这么多人的轻易丧命,依然不足以吓到我,在那些千娇百媚的女子还在婉转习练琴棋以侍君王的年纪,我已经要了许多人的命,看到鲜血喷涌的时候,我觉得那不过是世间一种十分普通的颜色。   此时的我只是在想,该是一种怎样的冷才能支撑这种动辄大片灭绝之后的平静,又是一种怎样的心境让他在最初的刹那疑了我,却能在最后毫无条件的替我收场。   我很想停下来想想清楚,但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之前噬魂的事,我总觉得慧妃没那个能力得到这种东西,我怀疑过贵妃,所以叫顾绵绵去查,但几日后回给沈霖却说所有买家均无可疑,线索断了我也无暇再去追查,没想到竟会再来一次,如果说噬魂就算千金难买,至少还是买得到的,那这回这毒完全没道理流落出来,那是顾绵绵专门配给宫怀鸣用的,以她的性子,怎么可能会叫旁人得了去。   于是我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其中的可能,心里狠狠的一沉。   匆匆回到坤仪宫,这边早已听到了景熠的旨意,整宫人都一脸担忧的瞧着我,我配合的回给他们一脸凝重,不管他们的担忧有几分真,我的凝重却半点不假。   快步进了寝殿,我吩咐水陌:“关门!谁都别叫接近!”   毒发比想象的还要迅速,已经几乎窜到了右肩,我只试了那么一点,此时竟压不住它,勉力试了几次依旧稳不下,我知道要当机立断,有半分毒攻了心都是要命的事。   “去弄一盆冷水来,越冷越好!”我看着清掉人跟进来的水陌,“快去!”   水陌极少见我如此急切,慌忙点着头跑出去,我此时拿一条帕子在肩膀的地方绕一圈,用牙咬着扎紧,手头没有匕首,便随手抓了一根锐头的簪子,撸起衣袖,待手臂逐渐泛了红紫,认准经脉穴位戳进去,□□时粘稠血液随之而出,很快就染遍了小臂。   水陌端水进来的时候就瞧见这样一副情景,吓得她差点把水盆撒了手:“小姐!你——”   无暇解释,我示意她端过来,然后将手按在冷水里,慢慢的等毒血流出来,一直到血流变细且不再粘稠,我才用胡乱的用那血水洗了一下手臂,解开肩头的帕子把伤口裹起来,起身去换衣裳。   这是阑珊教的救急的法子,只是暂时缓解,可以给自己争得一两个时辰的时间,傅鸿雁在延福宫善后,景熠不可能现在过来,这宫里再没人能帮我,我需要自己出去求助。   随意的嘱咐了水陌几句就从小侧门离开了坤仪宫,左右有景熠的禁令,知不知道情况的都人人避之不及,想来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找上我,况且夜已深了,内禁卫又被调了不少去延福宫,对我来说简直是出宫的绝佳机会。   任何人不得进出这种话从来也不是说给我听的,饶是不大敢动用内力,依然无惊无险的出了宫,宫墙一出,再出京城对我来说就轻而易举,以前也从未理会过城门几时开闭,有一些特殊的通道,常年畅行无阻。   倾城,烁金堂。   算起来有很久没到这边来了,我不知道景熠安排的时候是不是属意我去找沈霖,但我还是选择了直接找上源头,与顾绵绵认识并相交的这五年,是我们彼此都很重要的五年,我在心里是信她的。   顾绵绵是迎风阁里在倾城出现最多的堂主,除了因着商产之事在京城事务较多外,宫怀鸣在倾城的时候,她有再多事也会回来住。   果然一进她住的院子,我就确认她在,尽管夜深不见灯火,那几处例行戒备所用的暗器装置依然逃不过我的眼睛,为免引起关注,我无声无息的绕过去,轻推开她的房门,闪身进去。   才进屋还未转身,就听见一只镖破空而来。   我不禁暗自皱眉,忙着躲了,还不及说话,已有人攻到眼前。   我也是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手无寸铁,右手动不了,竟然也忘了带剑,黑暗中对方只是一团暗影,不过从身形招式上已经能知道是谁。   随意迎了一招,我低声:“绵绵!”   顾绵绵立刻就停了手,不敢置信的声音传来:“落影?”   “嗯,”我应,跟着道,“把灯点上。”   灯影下,我伸出手给她:“这是不是你的毒?”   “你中了毒?谁干的,真了不起啊!”她还是往日里的嬉笑模样,抓过我的手随意看了一眼,拆开帕子,从我挑开的伤处沾了一点重又开始粘稠的血在手指上碾搓着,“怎么会是我的,你明知道我的毒都——”   话说一半她忽然停住,怔怔的看我,我直视着她,并不说什么。   少顷见她还在有点发愣的皱眉,我带点无奈的叹口气:“绵绵,会死人的。”   这句话我曾经跟她说过无数次,她以前很喜欢偷袭我,又常常找我试毒,我不胜其扰的时候都会半真半假的这样抱怨,我们恐怕谁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成了真。   她这才惊醒般跳起来:“没事的,有解!我的毒到我面前还能——”   又是话到半截戛然而止,看着她骤然落寞的样子,我有点于心不忍,笑笑道:“有解还不快点拿出来,不然你可真要一夜成名了。”   她听了看看我,勉强弯一下嘴角,挣扎了一下还是照实说:“毒性有变,没有现成的,我去配。”   我无声点头。   正如顾绵绵要说的,她的毒到了她面前自然死不了人,不到半个时辰,毒便迎刃而解。   她认真的帮我包扎那个不大的伤口,低着头闷闷的冒出一句:“你这是在哪中的毒?”   我沉默着没有答,过一会儿反问:“你的毒怎么会毒性有变?”   她不抬眼,也不说话,只是慢慢摇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来:“你这毒方给过什么人?”   她总算扬起脸,对着我道:“落影,你说过我可以叫你言言。”   我对上她的眼睛,点头:“嗯。”   “言言,这件事我会去查,给你一个交代,”她的声音里面竟然带了些恳求,“你信我,好不好?”   见我不出声,她咬咬唇:“如果你以落影的身份问我,我会告诉你,可是——”   “绵绵,”我打断她,笑一笑,“你有你的坚持,我有我的不得已,就如我不能告诉你在哪里中毒一样,你一样不必说,我信你。”   她闻言轻轻的笑了,在那笑里,我看得到一些细微的破碎。   我相信在这样一个夜晚过后,我和她在心里,都有了各自的沉重,和各自的颠覆。   离开的时候,顾绵绵坚持要送我,并没有说什么理由,只是坚持,我知道她心里的结,没有拒绝。   她问我要不要去后面找唐桀或阑珊,我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想着这个时候去找他们也没法说什么,这个状况给他们瞧了也是徒增困扰。   于是两个人慢慢的往南面正门而出,一路都没什么话,彼此安静的各自心思,这个时辰倾城里面已经没什么人走动,偶尔有巡夜的弟子向顾绵绵抱拳,她大多老远就摆手打发掉,迎风四堂这边认识我的本就极少,这会儿更是万无一失。   出了城,我正要与顾绵绵告别,眼睛随意一扫,却在不远处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必看清,我一眼就认出属于那个最不可能出现的人,当即就是一怔。   倾城外面是一片宽阔的空旷,漆黑静谧之下夜凉如水,景熠就无遮无挡的站在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章 深宫血初溅(一)   顾绵绵很快发现我的异常,朝景熠的方向看了一眼,很轻声的问:“这就是你的那个人么?”   脑子里有点乱,我沉默了一下,点头:“嗯。”   “果然不一样,”她一半感叹一半欣慰的笑笑,没有再多问什么,只道,“我回去了。”   看她转身走了,我才突然想起:“绵绵……他……”   “怎么,要杀我灭口?”她没有回头,声音悠然远去,“知道了,你把他藏了这么久,我自然是没有看到。”   不禁苦笑,哪里是我藏着他呢。   愣了一会儿才转过头去看景熠,我不明白他何以跑到这里来,竟然还大大方方的等在正门外,以前他从来不往这边来,怎么今天就笃定能在这边等到我。   心里莫名一阵雀跃,几步跃过去迎到他面前,开口方又犹豫:“你——怎么来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我飞快的改变了想法,问:“你是来找我的么?”   他脸色一沉:“你觉得呢?”   我小心的忙着解释:“我……是来找绵绵解毒的。”   “嗯,”他淡淡的应,“解了么?”   见我点头,他再不多说,转身就走:“那回吧。”   我赶紧跟在后头,再迟钝也看得出他生气了,可倒是在气什么,我一时间只能想到一种可能:“贵嫔的事与我无关,那信上有毒,蔓延得实在很快,也来不及去找你说,所以才跑出来,想着找沈霖还不如直接来找绵绵,我以为你那样安排是默许——”   一口气把所有可能有效的话都说出来,他走得很快,我虽然不至被他落下,却没想到他会冷不丁的突然停下脚步回身,害得我差点一头撞上去,声音也戛然而止。   “你之前都这样以为了,现在又解释什么?”他盯着我,脸上阴晴不定,“终于肯解释了?”   我怔怔的看他,心里也是在想自己为什么这样急着解释,是为了宫里的那一团乱,还是因着他为我杀了那么多人,又或者,只是因为刚刚见了顾绵绵的失意,下一刻就看到他深夜出现在这里。   进宫之后,我和景熠之间一直都没有找到一个适合的相处模式,尽管我们尝试了很多种,却收效甚微,每每有些起色就会被各种各样的状况打断,我游刃于刀剑之间,却不懂该如何经营面对面的感情,他擅长周旋于美色,是因为他面前的女子全是一个样,出了一个不一样的我,他同样不知道该如何对我。   眼见着他又要失去耐心,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景熠——”我仰起头看他,隔了大半年第二次叫他的名字,“之前我不解释是因为觉得如果你信我,我什么都不必说,若是不信,你每天听到的虚言辩解还少么?”   “现在你出现在这里,我知道你是为我而来,我很感动,所以不管你信不信,都要说给你听,因为被你误会我会难过,你明白么?”   “我以前说过,要你像对那些妃嫔一样对我,现在我后悔了,我不是她们,你不可以像对她们一样对我,我是言言,是落影,你不可以每次都叫我皇后,不要总是说那些高高在上的话给我,我抱你的时候,你要么说好,要么说不好,不可以没有回应,不可以敷衍!”   说着,我靠近他怀里,一把抱了他的腰,把脸埋到他胸口贪恋那熟悉的气息,闷着声道:“现在你就不能说不好,我一定不松手,你用强的我会受伤,我刚中了毒,差点没压住就攻了心,你看着办吧!”   他被我一句接一句的说得身上一僵,一副手扬起来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样子,许久叹一口气:“言——”   却是只有一个字就卡住,我暗自咬着牙不甘心,刚要催他把我的名字念完整,不想才仰起脸就被他温热的唇压了下来。   这是一个极尽深刻缠绵的吻,让唇齿间的片刻柔情无限扩大,以至于终于分开的时候,我有些轻喘的低了头,心里闪过一个念头,罢了,他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吧,有什么要紧。   他低沉的声音响在头顶:“这样算不算回应?”   我不理他,只无声微笑。   景熠沉默一会儿,道:“走吧。”   我点头,伸手去拉他的手,他顿了一下,没有拒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牵着我的手,他说话的时候温和了许多:“那毒很厉害?”   “嗯,”我微微皱眉,“是烁金堂顾绵绵的毒,以前我试过,但不知被什么人改了毒方,现在的毒性迅猛了很多。”   “也是我自己大意了,”想到贵妃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却是我救了她,心里有些憋屈,我淡淡的别开眼睛,“亏得信被那宫女藏起来了,不然先到的那一屋子人都得没命。”   景熠歪头看了我一眼,手握紧了下,道:“中了毒,就那样跑出来,还剑都不带。”   心里一紧,我知道他的话没有说完,后头大概是一句,不要命了么。   这句并不是关键,关键是,他去了坤仪宫,发现我不在,只剩一个吓得魂不守舍的水陌,于是他不顾身份的追出来找我,有可能还先去了趟沈霖那才又到倾城来,只因为,他在担心我。   景熠这种人,有些话永远不能指望他自己说出来,只好我来猜。   我不由自主的想到之前在他面前消失的那半年,他叫了那么多人找我。   大概,也不光是因为担心。   于是我朝着他笑:“我不会一去不返的,以后都不会了,我是皇后,嫡皇后,将来要跟你一起进皇陵的那个。”   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景熠却听懂了,他扬起一边嘴角:“现在又觉得你是皇后了?”   我心里一动,拉着他停下来:“景熠,我们好好的在一起,我帮你做你任何想做的事,将来你需要我消失的时候,我就会乖乖的消失,到时候,可不可以就说我死了?”   “说你死了,进皇陵的也不是你,一具空棺而已,”他淡淡的别开眼,“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   “怎么,你怕百年之后会寂寞?”我笑一笑,“天快亮了,虽说没有早朝,叫人瞧见了也是麻烦。”   我才发现,两个人到这会儿,彼此听得懂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   就如他所说,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   到了官道上,看见一辆马车等在那里,景熠到底想得周到,没打算和我一起再翻墙进宫。   回到坤仪宫时天已然亮了,唯一知道我们动向的水陌和蔡安都焦急万分,见我们回来才如释重负,连说着幸亏因着万寿节罢朝三日,否则真要误了事。   水陌早已把寝宫收拾妥当,此时见我神色如常,也知没了大碍,便张罗着要我们休息一下,我想想又笑了,对景熠道:“承蒙皇上恩旨,今儿不会有妃嫔来我这,我也不必去给太后请安,穆贵嫔的事更加不需要我插手,实在是个补眠的好日子。”   景熠似笑非笑的正要说话,就听到外头有人来,蔡安听了传话进来禀:“贵妃请皇上过去延福宫一趟,说是穆贵嫔的事查到了端倪。”   说着朝我一躬身:“还请了皇后娘娘。”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章 深宫血初溅(二)   蔡安这话说得巧,来人传话的恐怕是乾阳宫那边,而贵妃明知道我被禁在坤仪宫,依然派人来请,分明没安什么好心,只是她没想到是景熠和我在一起。   与景熠对视一眼,叹口气,知道早晚躲不开这事,那宫女想来已经死了,证据也被我毁尸灭迹,倒不知道贵妃打算怎么收场,除非她有办法栽到我头上,否则实质掌管后宫的她总是脱不了责任,眼下这么快就有结果,恐怕是走了息事宁人的路子,这么明显的他杀,不知是找了谁来顶罪。   故意慢条斯理的换衣梳妆,景熠也不急,换好了衣裳闲闲的靠在影壁边等我,蔡安老道得很,全当不见,水陌则一会儿小心翼翼的一边瞧一眼,却是半句也不敢问。   衣饰妥当,总算是再无可拖,我才不情不愿的朝着景熠装模作样:“皇上请。”   延福宫此时一片冷清,与昨夜来的时候大不相同,穆贵嫔院里的人已然一个都不剩,后宫众人听到风声也没有敢往这边凑的。   贵妃在正殿里听说景熠到了忙着迎出来,一眼看见我又跟着出现,登时就是一愣,倒也掩饰得快,垂首礼数周到无缺,景熠点了头,我则理都不理,左右昨夜的状况肯定早传遍后宫,皇后贵妃当众起了争执,谁也没讨到什么好去,多少人等着看好戏,我自没必要再虚应她什么。   况且我此时的目光已经被跪在殿中的人吸引,景熠转过身的时候已然微皱了眉,我绕过去一看,是同居延福宫的僖嫔,也是最早一批进宫的妃嫔,六年来只由贵人晋了一级到嫔,是大理寺左寺丞的女儿。   兰贵嫔的事之后,水陌早把有些品级来路的妃嫔日日在我耳边念叨了个遍。   同样是一夜不眠,比起贵妃的精神上佳,我和景熠的平淡如常,僖嫔已经是一副萎靡的绝望模样,她面前的地上摊着的是几封拆开来的书信。   殿内一个下人都没有,贵妃走到景熠身边,带了一些谨慎的将手里的两页信笺递给他:“兹事体大,臣妾不敢擅处,故请皇上前来。”   景熠看她一眼没说什么,接过信来看,倏然就阴沉了面色。   我不知到底是什么事,既然信是贵妃一早拿在手里,自然不存在有毒的问题,那么能让景熠如此的,便只有信的内容。   少顷景熠把信递给我,我接过来只扫了一眼,心里就是一顿,竟又是些情爱私通之语,看笔迹与昨夜那封并不相同,但内容是一般无二,每页信笺上都有来有往,一个笔迹浑厚,另一个娟秀,郎情妾意无可辩驳。   手里不由得攥紧了些,我一直以为昨夜那信是伪造的,只关注了信上的毒,从未想过那几个字意味着什么,景熠没有问,我也不曾上心,此时看来,这里面的端倪还深,若真有妃嫔私通外人,为何信的笔迹不一样,又为何穆贵嫔死了,被揪出来跪在殿内的却是僖嫔。   景熠很快看向贵妃,贵妃会意道:“这些都是在僖嫔的住处搜出来的。”   他的表情淡下来:“与贵嫔的事有什么关系?”   贵妃飞快的看了一眼他,发现我在看她又缩回去:“想来是贵嫔无意中撞见了苟且之事,被人灭了口。”   景熠目光一顿:“想来?”   贵妃几不可见的瑟缩一下,忙道:“僖嫔已然招认了。”   听到这儿我倒是有些意外,笔迹分明不同,僖嫔为何会认,以她的身份背景,又怎么可能拿得到顾绵绵的毒。   景熠伸手从我这把信抽回去,并没有再看,只是松开手,任那两页信笺飘飘悠悠的落在僖嫔面前,声音淡的没有一点温度:“你怎么说?”   僖嫔头都没有抬,眼睛直直看着那信,没有泪也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受到胁迫招认的半点迹象,只是十分安静的回了一句:“臣妾无话可说。”   我立刻就皱了眉,僖嫔进宫六年,当然比谁都明白这样说代表什么,景熠给了她说话的机会,她哪怕沉默,哪怕说一些苍白的求饶辩解之言,都比这样公然的在帝王面前承认不轨要好,她这已经不光是在自寻死路,简直是迫不及待的想要激景熠杀她。   抬头去看景熠,无论如何僖嫔都算是他的妾室,被一个伴随自己六年之久的女人这样背叛,这对于那个恣情时肆意谈笑,内敛时又沉冷无比的男人,不知道在他心里会作何感想。   景熠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我却已然在他眼睛里面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凌厉,心里一动,开口问贵妃:“贵妃怎么想起要去搜僖嫔,贵嫔又是怎么死的,可已查了?”   贵妃缓缓的把眼睛朝我看过来,淡淡一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等事,天地人都看着,总是会有些风吹草动传出来,穆贵嫔得到他们的书信证据也不稀奇。”   “昨夜人人皆见了僖嫔提前退席,想来便是有所图谋,收买了贵嫔身边的丫头,妄图杀人灭口,后来那丫头见事态败露,便畏罪自尽了。”   贵妃的话其实并站不住脚,僖嫔不是第一天入宫,怎么会傻到留了这么多要命的书信在身边,若是那宫女害死了穆贵嫔,又怎么可能将一封剧毒的信放在自己身上。   刚要提出异议,贵妃直盯着我补了一句:“皇后娘娘昨夜看了那信,自然知道里头是什么内容,当时毁了去也是为着皇室颜面,臣妾昨夜实在糊涂,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一句话加上深深一礼,直接把我堵了,让我反而不好说什么,贵妃何等的聪明,看昨夜到了那个份上,景熠依旧去了坤仪宫,知道一时半刻不可能扳得倒我,这件事上硬把我扯进去也十分牵强,于是干脆示了弱,卖个笑脸让步给我。   我与僖嫔并无交情,眼前的状况是敏感时期需要速速摆平,无论是贵嫔暴毙还是宫嫔私通,全都不是能声张的事,僖嫔自己都认了,穆贵嫔身边的人已经一个不剩,求证无门,景熠态度不明,我实在犯不上替谁回转什么,于是只得淡笑一下,算是领了贵妃的情作罢。   贵妃见自己得了逞,眼里泛了不可掩饰的笑意,知道这事到此也便结了,已经死了一个,这个只求速死的根本没有查下去的必要,就算有人怀疑她是个替罪羊,那点私通的事却假不了,景熠绝不可能姑息,赐死是唯一的可能,这会儿只要我不找她的麻烦,没人敢来置喙。   于是见她复又堆了满面担忧对景熠进言:“只是这等事该如何处置,还请皇上示下。”   景熠沉默片刻,淡淡的看了我一眼,道:“单独关起来,另行发落。” 作者有话要说:  在看的同学,按个爪给我瞅瞅呗。   ☆、第九章 深宫血初溅(三)   我和贵妃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论处,并且旨意明显还是下给我的,这对于在此间主事的贵妃来说更是意外,可是却不等我们反应,景熠就迈步离开,连地上的僖嫔都怔怔的回头去看。   坦白说,我也不懂他的意图,倒是要深查根源,还是想留僖嫔一命,无论哪种在眼下这种局面似乎都无甚道理,继续查只会是耻辱,当事人也不是什么重臣之后,不管这是一桩连带谋害还是两件不相干的事,景熠这样做都只会夜长梦多。   并没有耽搁得太久,我转头去看贵妃:“既然皇上这么吩咐,就办吧,僖嫔关起来,好好的看着,不许她见任何人,也要防着她寻了短。”   说着我又指指那些书信:“回头把这些送到我宫里去。”   贵妃看看自己已经没戏可唱,不大情愿的点头称是,我只作未见,低头皱眉扫了一眼僖嫔,没再说什么,心里有点沉的离开了。   听水陌说景熠是回了乾阳宫,我本想去找他,犹豫一下还是决定回坤仪宫等,不管我与他之间是不是有了什么变化,在皇宫里我必须扮演好自己该有的角色。   不料一整天过去景熠都没有出现,也不见任何话或旨意传出来,我翻着贵妃叫人送来的那些书信,笔迹并无可疑,看着墨迹纸张也是有先有后,不像临时伪造,从里面并看不出什么端倪,字里行间那些词句都是情意绵绵,对象却不是景熠,反而让我有些莫名的愤恨,就如当时对着三心二意的容成潇一样,巴不得这些不知福祉的女人不得好死。   眼看着天色渐晚,想着他是不会来了,一日夜不眠不休的我实在是有些乏,便吩咐了人预备沐浴,下人都打发出去,将沈霖和顾绵绵给我的几种药粉小心配比了溶开,衣衫褪尽,把身子没入这充裕着药香的热水中,起初并不算舒适,混合的药物让效力显得有些霸道,不能抵抗,深吸气慢慢卸下防御,待全身经络舒缓着接受了外来的药力,整个人逐渐开始昏昏欲睡起来。   尽管知道坤仪宫是自己的地方,又再三嘱了水陌守在外面,多年的习惯让我到底还是存了一丝戒备,意识到有人无声靠近的时候,我猛的一惊,左手下意识的一缩,才想到暗夜并不在身边,懊恼着自己竟然没有听到门窗的动静,于是忙着就要去抓衣裳。   因着有伤,右手是搭在浴桶外头的,手边咫尺就是衣裳,不想就是这咫尺都没有够到,手才一动就被人一把抓住。   全身立刻一紧,仰头看到的却是景熠的脸,表情有些无奈的看着我的骤然惊悸。   心里这才松了,复又微微自嘲,是啊,还能是谁呢。   即便是他,这样不着丝缕的相见还是让我有些别扭,右手被他抓着,拿不到衣衫我也不敢起身,缩在水里有点哀怨:“你非要这么无声无息的吓我么?”   “不然呢?在门口等着你湿漉漉的跑出来接驾?”他挑眉淡笑,“你不会一点都没察觉吧?”   我愣一下道:“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皇后寝宫,不说里头有多少眼睛嘴巴,外围还有一圈内禁卫守着,除了景熠谁闯得进来?就连我自己偷偷进出的时候也要水陌帮我支开人才行,住了这几个月我已经发现,防备人偷袭其实并没有多大意义。   景熠显然不满意我的答案,他低头看看我,突然把手伸到浴桶的水里,登时吓了我一跳。   然而却是我小人之心了,少顷见他皱着眉歪头:“怎么用这么烈的药?”   我松口气笑笑:“没事,以前也都是这么用,可以恢复得快些。”   “胡闹,”他轻声斥了句,“沈霖给你药时嘱咐的你从来都不听是吧?以前没条件循序着来,在宫里头谁还能碍着你?”   “哦,”我不置可否的应着,眼睛看着一边的衣裳,抬眼看他,“皇上能不能……先……”   景熠进来好一会儿我才叫出了第一句皇上,出口后两个人反而都有点不习惯,他瞥我一眼,伸手将一条擦拭身体的布巾展开来,淡淡开口:“皇后洗好了就起身吧。”   我当即皱了脸,知道他不可能不懂我的意思,偏要来故意让我尴尬,僵持了一瞬,见他没有半点妥协,只好讷讷起身,也不去管浑身的湿漉和他手里的布巾,飞快将一旁的衣衫抓过来裹到身上。   从热水中出来,片刻间还是有些冷的,光脚站在地上,薄薄的衣裳很快湿透,水沥沥落了一滩,鞋在另外一边,景熠却挡在面前没有让开的意思,我起了心思,偏故意凑上去,想着总也要毁他一件衣裳才划得来。   可惜才一动作我就后悔了,想到玩这种小手段我哪里比得上那些妃嫔,又哪里逃得过他的眼睛,果然就见他毫不躲闪的一把捞过我打横抱起来,我手里抓着领口,也不敢挣,他低头瞄我:“皇后在害羞么?”   怔忡片刻,忽然就笑了,自己被景熠抱着,哪来的时间用来害羞,咬咬牙,双手搂到他颈上笑:“有么?”   随着领口滑落,大半个身子露出来,景熠身上明显顿了一下,吸口气没再说什么,拐进寝室把我放在床上,扯掉我身上已然不足以覆体的湿漉衣衫,抓过薄被来给我裹上,看看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大滩的水渍在胸前和两袖,殊途同归,我还是得了逞,于是兀自笑的得意。   他佯怒着瞪我一眼,叹口气也把衣裳脱了去,坐到我身边:“满意了?”   我缩进他怀里抱他的腰:“你来了就好。”   他低头看我右手臂上的伤,用手轻轻的摸上去,却不出声。   我见状把手转了一个角度,让那伤口看不见,却又被他固执的扭回来,声音听起来是少见的谨慎:“你以前——常受伤么?”   “怎么会——”我随口道,“进宫时要验身的,一身伤疤怎么行。”   仿佛怕他不信一般,我又补充道:“况且能伤到我的人实在不多。”   我原意是想安抚他的些许不安,这话却没能起到作用,他语气很淡:“可惜在我身边却总会伤到你。”   我怔一下,仰头看他,轻笑:“是啊,证明你身边比较危险,我要贴身保护你才行!”   他的眼睛对上我的,并不说话,深邃的双眸中有着一些我太不明白的深意,我眨眨眼,复又恐慌:“景熠,能伤到我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刀剑,你知道的。所以无论你在动什么心思,都不要再推开我,我真的会死给你看。”   话出口又觉得有些幼稚,讪然笑笑:“这话你大概听过无数遍……”   “嗯——”他顺势把我压倒在床上,声音含笑,“我知道了,一哭二闹三上吊,你学会了。”   “才不——”我才要反驳,唇已被他封住,深吻了好一会儿,才又听见他的温热气息响在耳边:“行了,我知道了。”   心情瞬间大好,我这才笑着又去回吻他,恣意汲取着彼此身体深处的火热柔情。   窝在他怀里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惦记了一整天的事,叫他:“景熠——”   他的声音慵懒暗哑:“嗯?”   我犹豫着,还是开口问他:“僖嫔的事,要怎么处置?”   他顿了一下:“你想怎么处置?”   我抬头看他,正色道:“除非你有容她一命的理由,否则当然死不足惜!”   他无声的笑了一下,抚了我的背:“嗯,死不足惜,不过可以等几天,这事被揭露的时机十分蹊跷,悬在那里看看动静,对你有用处。”   并不大明白他的意思,我还是点了头,心里泛起酸涩,原来他这样做竟是为了我。   沉默一会儿,我低声问:“当时容成潇心里有别人,你就说你知道,现在眼看着僖嫔不轨的罪证确凿,你依然能置之一旁去想大局,对这些,你——真的不在意么?”   他身上一僵,少顷突然翻身压住我,眼神看起来有些危险:“什么?”   我直直的看他,言真意切:“我希望你不在意,却又怕你是全不在意的,我也不知道该——”   我的话没能说完,景熠用事实证明,我不该问他这个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章 深宫血初溅(四)   第二天一早,我和景熠才起身,就有消息传来,说僖嫔自尽了。   景熠当即就有点火,莫不知在后宫里头,妃嫔打进宫起,身体发肤便不再是自己的,除非赐死,自尽是重罪,是对帝王皇家大大的藐视和侮辱,僖嫔已得了景熠的格外留情没有当场处置,不管他是存的什么心思,要知道后宫私通是诛家灭族的事,景熠能压下来,便是默许了日后发落也不会用这个罪名,僖嫔竟然还不知感恩的当夜自尽让景熠没脸,难道疯了不成。   “算了,早晚也活不了,”我安抚着有些沉怒的景熠,“我去看看,你就别去了。”   刚好蔡安报了乾阳宫有官员求见,景熠只得点了头,言语里不减愤恨:“回头把她家里人宣进来,也叫他们知道知道!”   听景熠这么说就知道不会追究家里了,我闻言笑笑:“我来宣合适么?”   这件事,虽然看起来是兴师问罪,实则大大的恩惠,由谁出面自然她家里就会领谁的情,尽管只是个五品寺丞,好歹也是上得朝堂面君的大理寺官员,不知道是否有必要给容成家添这一根柴。   景熠淡看我一眼,道:“容成耀惦记大理寺很久了,送个寺丞给他也无妨,总好过公主三天两日进宫来催你。”   我愣一愣,没想到他已经掌握至此,怪不得从不问我,竟是该知道的都已知道了,心里莫名有些沉,低头应着:“嗯。”   再去延福宫,倒是我先了贵妃一步,只看了一眼我就知道僖嫔的自尽有问题,人是死后才被伪作自缢的,宫里的老宫嬷内监,大凡经过赐死之事的恐怕都看得出,只不过对于僖嫔这件事,不管她是为谁顶了罪,又是被谁灭了口,上面没有追查的意思,下头的人自然懂得明哲保身。   吩咐了人善后,要离开的时候才看到姗姗来迟的贵妃,样子竟是有些惶急,虽然景熠没有提,毕竟我曾吩咐了要防备僖嫔寻短,还是出了这种事,贵妃难逃其咎。   看着她小心谨慎的探我,我只淡淡笑着略过,没有理她。   僖嫔的娘被宣进宫的时候只说人是重病暴毙的,一直求着想去见女儿一面都没有获准,直到那叠书信被送到她面前,那个哀伤不已的妇人才骤然现了惊恐,慌乱着跪倒在地,却是话都说不上来什么。   我故意迟了一会儿才开口:“夫人不必惊慌,也无需说什么,这事到了这个份上,该压的本宫已压下了,日后何去何从,想来夫人家里自有掂量。”   说这话的时候我并没有什么表情,手里却是暗暗的握了拳,那妇人惶恐唯诺的样子看起来无比真实,不管这个寺丞官位高低,如此大的一份罪案在我手里,容成家绝对不必担心中途有失。   我自习武起就知道此生不会离开纷争杀戮,却从没想过会这样端坐在一间空旷华丽的宫殿里面,对着一个刚刚丧女的妇人威胁欺侮,不可否认我做得还不错,可是此刻却觉得厌恶,觉得自己的冷酷无情更甚景熠,他至少是因着背负了一个天下,我又是在做什么。   “罢了,夫人回吧,”少顷,我指指那些信件,“这些,你可以带走。”   看着她极度意外的千恩万谢连连叩首,我皱皱眉,摆手让她离去。   不知为什么,我可以接受将任何人毙于剑下,哪怕德高望重,哪怕天下闻名,都不会动容变色,却总不能习惯有人因着身份地位匍匐在我脚边。   僖嫔的事起得急收得也急,与穆贵嫔一起,很快由司礼监和都知监操办着发了丧,俱是按着她们原本的品级,没有依旧例追赏加封,也没有因罪过降黜而不得妥殓,看不懂的觉得僖嫔占了天大的便宜,看得透的又觉得是穆贵嫔委屈了,死得不清不楚,不过不管她们各自青白与否,看得出贵妃松了一口气。   我在一边冷眼旁观,知道整件事看似告了一个段落,实则后患无穷。   不过比起这些,更让我挂心的是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动静的兰贵嫔,就算是顾影自怜也该差不多了,我有耐心,却不明白她的耐心来自何处,不知道这个女子究竟在想什么,或者是已经做了些什么。   对于这一步棋,到底是夜长梦多,还是叫人暗度了陈仓,我有点没把握。   没几日我的担忧就成了真,这日午后,水陌告诉我,玥才人求见。   玥才人就是佳玥,当初她与佳莹一齐晋了才人之后不久,突然就莫名的失了宠,佳莹却破格一跃两级晋了嫔,个中缘由我不是想不到,只是并未花心思在上头,左右是两个失却了价值的无根棋子,为自己使些手段也无可厚非。   “娘娘,莹嫔这些日子与端贵嫔走得很近。”佳玥请了安,第一句就是这个。   我听了并不稀奇,从佳莹晋位的时候我就想到了,端贵嫔是那么明显的贵妃的人,景熠当初把她们俩安排在清延宫想来就是希望我看得清楚些,甚至一个盛宠晋位,一个无宠冷落都是他算计好了的,不然也不会得宠的那个到现在都没有一个封号。   “嗯,”我淡淡的应,“你们同居一宫,总要对宫里主位亲近些,日子才会好过。”   见我不领她的意,佳玥有些发急:“娘娘,那端贵嫔是——”   “佳玥,”我打断她,“以前我说过,既然你们提前入了后宫,便要按提前的办法来,莹嫔寻了她的路,生路死路不好说,好歹是摆明了立场在拼,你图什么我很清楚,我也能给你办得到,但你总要给我看看你的价值。”   佳玥愣一愣,咬了唇不语。   我也不急,看了她一会儿,刚要打发她离开,她却突然道:“兰贵嫔时常入了夜与端贵嫔相见,有时两人还一起到金禧宫去,都是避了人的。”   轮到我一怔,少顷眯了眼睛:“既然是避了人,你又怎么知道的?”   “如娘娘所说,”佳玥仰起头直视我,并没有用妃嫔自称,“奴婢也是摆了立场在拼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章 福祸两相连(一)   十一月十五是皇长子景垣的周岁,这个身处漩涡中央的孩子,我进宫之后只见过一次,还是乳母献宝般主动抱来给我看,面对那样一个张牙舞爪的小娃娃,我是真束手无策的傻了眼,只随意的问了两句应景便吩咐带走,连碰都没有碰一下。   后来不几日就听说那乳母犯了错被轰出宫,我也没往心里去,甚至都没有追问是景熠的指示还是贵妃的意思,毕竟还在贵妃掌权的时候就使出如此贸然的巴结手段,实在不是什么聪明人。   再多人不乐意,毕竟是皇长子,周岁还是不可怠慢的,早前多日就开始预备着庆贺,不像中秋和万寿之前的浮躁热闹,整座后宫泛着一种平静之下的暗波翻腾,人人蠢蠢欲动又人人不敢动。   我知道她们都在想什么,也有无数人在猜测着我的心思,我想要埋起头来不动声色,奈何里里外外全都不给我这个机会,亏得前些日子送了一个寺丞给容成耀,否则我怀疑他大概会亲自进宫来催我办事,到此又看得出景熠的未雨绸缪了。   据说前朝反而没这么隐晦,容成家一系已经把册立太子提到了台案上,跟薛家一派的朝臣言斗不休,同时礼部也紧锣密鼓的操办着庆典,直要把一个皇子的庆生办出普天同贺的味道来。   到了日子上,我依着司礼监的安排,以正宫嫡母的身份到广阳宫去看望皇长子,听着执礼嬷嬷在一边念叨着,我要去查探起居,训话宫人,并留膳一餐后再带皇长子前去设在乾阳宫的庆典。   虚伪,繁琐,一个一岁大的孩子,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我,做的再多不过是给外人看个形式。只是心里再不乐意,还是没有半句怨言的按着时辰到了广阳宫,不想才下了轿辇,就看见两天没露面的景熠几乎与我同时到达。   微微讶异,他原本是无需出现在这边的,一时也没法问,只得略带小心的凑上前去行礼。   一直就是这样,因着前面那十年太多的谨小慎微和患得患失,不管两个人在一起时多么融洽,只要隔几日不见,面对他的时候我就会倒退一大截,特别是面对一身明黄的他,尤其让我踟蹰。   他笑着,难得的当众亲手扶了我,这一扶之下十分殷实,与那些虚应轻触大不相同,让我不由得淡淡弯了嘴角。   他也一直都是这样,总能在一个点滴间就让我虚浮空落的心复又安定温暖。   广阳宫是专门供皇子居住成长的宫院,景垣是景熠唯一的子嗣,又是容成敏所出,自然占据了这里头最大的一处殿阁,吃穿用度极致奢华。   我和景熠并排站在这间华丽得有点耀眼的屋子里,看着刚满一岁的皇长子在小床上睡得正熟,下人不多,又都退得远,总算可以对他说点什么的时候,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是他的孩子,一想到这一点,就很难抑制的想要问他那个问题。   “为什么?”   许久,我终于还是淡淡的问了出来,尽管听起来不清不楚,但我想他一定明白。   他沉默着,我也不催,孩子的面容白透干净,葱嫩无暇,直视着免不得让人生了想要去摸一摸的冲动,同时为免看起来帝后太过生硬,我轻轻的伸了手指,尽可能不放任何力道在上面,生怕这拿剑的手弄疼了稚儿,划破那小小婴孩的甜梦宁静。   好在孩子一直没有醒,连动都没有动一下,手指上触感果然是极致柔软滑嫩,让我舍不得收手。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的时候,听到他平静的声音:“在适当的时候做适当的事,留适当的人。”   我怔了一下,没有再问。   原来这孩子,是被选择留下来的,我不知道这里头是不是还包括了,容成敏是不能留的那一个。   少顷听到他道:“走吧。”   我点头,在离去的刹那觉得有点不对劲,一时又分辨不出什么,犹豫着去摸了摸孩子的手,突然就是一愣。   已是冬日,外头天虽然冷,殿内却炭火正旺,婴孩不比成人,穿盖都厚实得多,刚才触感略凉的脸已经不大对劲,此时那手摸起来竟是一片冰寒。   左手搭上孩子手腕的同时,我一把拉住了已经转身迈步的景熠。   景熠回头看我,我没有出声,回以一脸呆滞。   我在医术上学得再浅,也诊得出问题,脉象细微缓慢,若有若无,这孩子哪里是熟睡安静,分明是已然陷入昏迷。   景熠皱眉,把手伸过去摸了一下,一时无言。   我知道这一天算是毁了,这孩子这样,别说参加出席什么庆典,能保命就不错了。   想到保命,我心里沉一沉,转头去看景熠,有那么一个刹那,我是有着略略的恐慌的,人人皆知今天来接走皇长子的会是我,如果景熠没有一起来,我要怎么解释孩子的状况,如果我没有提前发现——   他不来,我根本不会进来摸孩子,待乳母把这样的皇子抱到典礼上去繁杂一圈礼仪回来,那小小的孩子还能有命在么?   我着实忍不住怀疑,他今天为什么要过来这一趟,他方才回过头的惊讶会不会有些过于明显。   并没有给我再多乱想的时间,景熠转过头去,低声喝道:“蔡安!”   蔡安忙着凑过来躬身:“皇上。”   “广阳宫所有宫人就地扣下,所有接触过皇子的都单独看押。宣太医。”   蔡安听了面色一变,迅速的朝孩子那边瞄了一眼,半句也不多问,垂首道:“是。”   说着他刚要转身,景熠又道:“等等。”   “不要传太医了,”他停顿一下,吩咐:“封锁消息,宣睿王进宫。”   听到这我明白,叫了沈霖,看来这孩子还是要被留下的。   沈霖来得很快,诊出来的结果与我想的差不多,孩子是中了毒。   景熠面色有点沉,问:“有解么?”   沈霖看看他,又看了我一眼,略有迟疑:“有。”   景熠如若未见,只道:“那就尽快解,后头的叫太医接手。”   说着他转过身去对蔡安沉声:“把皇子贴身的人都叫进来,朕亲自问!”   我在一旁看着他迈步奔了正殿,没有跟着去,而是歪头看沈霖:“严重么?”   沈霖淡笑:“只要想救,到我这就死不了,何况——”   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轻哼一声:“别说你怀疑是我干的。”   他的笑这才漾开来:“不敢,你杀人怎么会用这么麻烦的方式。”   “不错,我杀人也绝不会留活口给你救,”我干笑两声,斜睨他,“王爷这是夸我么?”   “算是吧,”他很快收了笑,低头看那孩子,“只是孩子小,免不得会落下点什么,没想到——”   心里一动,我抬眼看他:“又是顾绵绵的毒?”   “不是她的,”沈霖摇头,面色凝重,“但还是出自烁金堂,宫里怎么会总跟倾城扯上关系?”   我皱眉,愤恨泛上来,兀自咬牙:“好哇!一而再,再而三了!”   沈霖显然在担心其他的什么,看着我刚要说话,就见蔡安一溜小跑的过来,冲着我躬身:“皇后娘娘,皇上请您到正殿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章 福祸两相连(二)   正殿里,几个宫女内监和两个乳母跪在地上,满面惊恐。   景熠见到我过来,低头对领头的一个的说:“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是,回皇上,皇后娘娘的话,”那宫女看起来是个姑姑,此时战兢兢的低着头,“奴婢也发现小皇子这两日总有些睡不醒,还以为只是入了冬,日常困乏些,想着快到大日子,就没敢去惊动——”   “说重点。”   景熠淡淡一句不怒而威,吓得那姑姑一个激灵,身子更加伏了下去:“是,是!临近小皇子周岁,这些日子以来广阳宫进出人很多,为免扰了皇子安眠,除了贴身伺候的人,都是严令不得进入内院的,所以能接近小皇子的人反而比往日要少得多,就只有——只有端贵嫔和兰贵嫔两位娘娘三天前来探望过小皇子,在屋里停留了一刻。”   我听了就一愣,忍不住问:“既是旁人不让进,怎么她们可以例外?”   “回娘娘,端贵嫔是得了贵妃娘娘的吩咐来看望小皇子,”她犹豫一下,又添了一句,“以前就是常来的。”   我沉吟一下,想到水陌确实提过这个事,当时并未在意,于是跟着问:“那她们可曾做了什么?”   “奴婢不知,不是吃喝的时辰,只要小皇子没有动静,奴婢们都是在外间候着的。”   我不禁皱眉:“这叫什么规矩?”   那姑姑一副想要抬头又不敢的样子,声音很小:“一直就是这样,是早前……贵妃娘娘定下的。”   垂眼无语,知她所言不假,我对这个孩子不上心,自然有人上心,对于这样一个得不到又去不掉的孩子,任谁利用了都是麻烦,贵妃心里一定早就是百爪挠心般的别扭,我进宫以后,前面先有了乳母朝我这边巴结讨好,后头又现了立储的危机,也难怪她心焦,只是即便如此——   转头去看景熠,发现他也正在看我,当着一群下人,他没说出来什么,只是在眼神中带了明显的询问,于是我慢慢的摇了摇头。   “蔡安!”景熠见状很快把目光沉下来,吩咐道,“带人,去她们宫里搜。”   耽搁了一阵,我和景熠赶到前头庆典的时候已经过了吉时,一大片人巴巴等着,见我们这种场合都能迟了,皇长子又没有跟着一起来,一些细密的议论已然骤起,景熠似乎也没有避忌的打算,一脸凝重的坐了一会儿,连礼赞都没有听完就吩咐草草结束,想来足够那帮朝臣揣测探听了。   再回到广阳宫,已有回话说在端贵嫔宫里搜到了可疑药粉,人已暂押,几名太医正头碰头的在查验,景熠到正殿里去听详细回报,我又一次留下来没有跟上去,看看那几个太医,又朝闲闲立于一旁的沈霖看过去,果然见他轻轻的点了头。   心里忽然就是一顿,觉得这事情未免太简单了,人尽皆知端贵嫔是贵妃的人,一旦定了罪,贵妃绝脱不了干系,若是贵妃指使,真不知道她这么做倒是要跟我过不去,还是跟她自己过不去。   趁着场面有些杂乱,我没有任何交代的就转身离开了广阳宫,下人自是没人敢拦,沈霖便是疑惑也绝不会在这种场合追上来。   尽管明面上都是贵妃那一边的事,但说不准哪里就会横生枝节,我知道我这时候不该去,但还是没压住走了一趟。   这种事情是瞒不住的,景熠的那句封锁消息只会给众人增加更多的动力去探听曲折,端贵嫔已经被扣住,我能看出端倪,景熠只会更敏锐,贵妃没有束手待毙的可能,还有前朝后宫的这一群人精,个个都不会吝于施展揣测推理的本领,所以留给我的时间也仅剩那几个太医得出毒性相符结论的这一会儿工夫。   没有乘轿,我走得很快,到瑞祥宫的时候,一个意料之中的人也刚刚到达,心里立刻给自己的怀疑添了几分笃定。   “果然是你,”我半眯了眼睛看宁妃,语义双关,“胆子够大的!”   宁妃兀自淡笑:“娘娘不也来了。”   “你跟我能一样么?”我轻哼一声,“希望晚些时候你依然能这么淡然处之。”   说罢也不再看她,迈步进去正殿,兰贵嫔正静静的坐在其中,听到动静慢慢的抬起头来看我,瞧她的样子,仿佛无论这时候进来的是谁都不会意外。   “皇后娘娘,”同样的淡笑,与宁妃的故作镇定不同,兰贵嫔是真的很平静,“没想到第一个来的人是你。”   回头看看,宁妃并没有跟进来,想想也是,既然我在这,有些话的确不需要她来说了。   “为什么?”面对这样一个女子,我已经不用问是不是,一直不肯相信兰贵嫔当真投了贵妃麾下,现在看来的确如此,只是我不懂她的动机,“你这样做是在找死。”   端贵嫔被陷害的迹象太明显了,明显到让人觉得有些刻意。   她常去看望小皇子人人都看得见,为何单捡出事的时候带了旁人一起,照佳玥的说法,若是兰贵嫔去清延宫都要避了人,又为何突然大大方方的跟端贵嫔一起朝广阳宫走了一趟,如果被搜出药粉的是瑞祥宫,事情还算合理,偏又不是,这里头的曲折并不难猜。   “找死又如何?娘娘何必问为什么,”兰贵嫔嘴角的笑意不减,“不管定了谁的罪,贵妃那边都无法再接近小皇子了,兴许娘娘还能领旨抚养,这对容成家不是大大的好事一件么?”   我略皱眉:“我好像没有要求你替我做什么。”   “娘娘是没有,”她抬眼看我,清减了面色,“可我却必须为自己,为我的孩子做点什么。”   我看着她没有追问,等着她自己说出下文。   “你一进宫就害了慧妃,我不傻,看得见!接着你又把我推上了不得不做选择的境地,你以为一个贵嫔之位就能让我死心塌地为你办事?你那非但不是给我恩惠,反而毁了我!我又怎么可能对你感恩戴德!”   兰贵嫔说这话时面上现了讥讽,又含几分自嘲:“哪怕是梦,我也不愿以这种方式被你叫醒!”   我依旧不出声,知道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不过比起贵妃来,你这点手段对我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她话锋一转,很快带了愤恨道,“我扳不倒她,却也足够坏她大事,她害死我的孩子,我怎么能让她好过!”   我怔住,直直看过去,才要说话,就见宁妃匆匆进殿来,看都没看兰贵嫔一眼,冲着我道:“广阳宫来人了。”   “也该来了,”一边的兰贵嫔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模样,“两位还是回避一下的好。”   说着她又对上我的眼睛,轻福身:“若是娘娘日后得了好处,希望你能投桃报李,善待臣妾家里人。”   我凝神迟疑,转身迈了两步,捡了一侧的椅子坐下来,对宁妃道:“你先回去吧,我要在这坐一会儿。”   宁妃有些变色的盯着我:“你这是——”   “我坐在这,她才能保命,”我笑笑,转过头去看兰贵嫔,“你想死,却还没到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章 福祸两相连(三)   我坐在瑞祥宫里看着执礼内监因着我的在场而变得小心翼翼,也看着兰贵嫔站在那里平静的一言不发,仿佛那内监宣的不是什么涉案禁足的旨意,外面那群内监嬷嬷拿住押下的也不是陪了她六年之久的贴身宫人。   我看着这个女子,忽然就开始憎恨这座宫廷,它埋葬了多少人的梦想,不给活路也没有退路,然后又在多少人走到尽头的时候冷冷的嘲笑他们自寻死路。   可这座宫廷中间的那个人,言语间执掌生杀的,偏偏是景熠,想到这里,那憎恨又硬生生的散去,化作一片沉重,说不出来,躲不过去。   待传话办事的人走净了,这瑞祥宫变得一片冷清,同居一宫的两名才人都带着下人关起门来躲得远远的,生怕自己沾染了半分惹来祸事,与早前慧妃的明泰宫和前阵子连丧两人的延福宫一般无二,想来清延宫那边也好不到哪去。   也许如宁妃所说,这是她们生来注定的,但我还是会觉得歉然,觉得是自己加速了这一切的发生,若再加上年初时平妃所在的裕春宫,已经有许多座宫院横生变故,盛衰不过须臾。   再大的罪过,毕竟旨意上只是说禁足,所以我不走也没人敢来赶,方才的执礼内监一直在偷眼看我,大概这会儿已经把皇后莫名赖在瑞祥宫的消息传回广阳宫了。兰贵嫔依旧站在那里,一个人,身边连一个下人也没有,看来那边已经看得很明白,没有袒护也没有留情。   “娘娘实在不必这样,皇上问起来,我会说是贵妃指使的,”兰贵嫔终于转过身来看我的时候,只是这样说,“如果这是你留下来的目的。”   我淡淡一笑:“便是我不留下来,你不是也打算这么说?”   看着她别开眼睛不出声,我站起来:“僖嫔家里已入了容成一线,那寺丞夫人可是日日念着为女儿申冤,你若想我投桃报李,光这些是不行的。”   她身上一颤,再朝我盯过来的时候眼神中已没了屈于等级的谦卑,声音淡冷:“你要什么?”   离开瑞祥宫,我慢慢的往回走,依旧是上回的那个园间小道,我看到了等在这里的宁妃。   并不意外,我看她:“是你让她这么做的?”   宁妃面色微沉:“我只叫她通过端贵嫔接近贵妃,打一打广阳宫的主意,可没让她这样寻死。”   “叫她出卖僖嫔博取贵妃信任也是你的主意吧?”我挑眉,“现在局面失控了?”   端贵嫔有勇无谋,造势尚可,成事不足,穆贵嫔死了以后,贵妃的确需要一个新人助阵,兰贵嫔与僖嫔同年进宫,家里又同是大理寺的官员,多年来一直亲厚,僖嫔的确与人有染,被密友知晓也并不稀奇,只可惜,这后宫里哪能有什么真正的密友,贵妃能那么快抓到僖嫔的证据,就是拜了兰贵嫔告密所赐。   不得不说,这是一招高明又狠毒的棋,失控也实在怪不得宁妃。   “是,”宁妃没有否认我的质问,“不过尚可挽回。”   我顿一顿,问,“是你告诉她贵妃害她小产的?”   “哪里需要我告诉,”她轻轻扯动一边嘴角,“她本就怀疑贵妃,我不过是旁敲侧击给她一点证据罢了。”   “旁敲侧击?”我淡哼一声,“那她有没有旁敲侧击的告诉你,她用在小皇子身上的毒是从哪里得来的?”   “还有致穆贵嫔于死地的毒,僖嫔不是自尽而亡想来你也是知道的,”看着宁妃的面色从惊讶到茫然,我慢悠悠的补了一句,“那么又是谁旁敲侧击的叫你这个时候往瑞祥宫走一趟?”   “你是说——”她皱眉,“难道是她!”   徐贵人,三年前进宫,起初住在慧妃的明泰宫,慧妃出事被贬冷宫之后,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得以搬去穆贵嫔的延福宫,新近因为延福宫连殁了两个,余的贵人才人之流就遣散分居到各宫,这徐贵人刚好就被分到了宁妃的昌和宫。   一个小小的贵人,无势无宠,为人又是小心随和的,并没太多人注意,要不是兰贵嫔被我逼得说出来,我也根本不会怀疑到她头上。   而真把这个人揪出来的时候,又觉得刚刚好,怪不得慧妃能拿到噬魂,怪不得穆贵嫔死得蹊跷,僖嫔死得突然,原来根结都在这徐贵人身上。   由得宁妃凝神沉吟了片刻,我开口给她解惑:“觉得事情失控的可不止你我,你现在回去,也许是一杯茶,也许是一缕香,你就是畏罪的那一个,左右你是从瑞祥宫回来出的事,前后都好说,倒看是不是还尚可挽回。”   她总算在眼里闪过一丝惊慌:“如果我没有来这边等你,岂不是——”   我不动声色:“如果你没有来这边,那也只能如你自己所说,这是你生来注定的。”   还有一句我没有说出来,如果你没有到这边来等我,就不是我这一阵营的人,那么是死是活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宁妃脸上的愤恨停留得并不久,看得出这是一个经历过场面,沉得住气的女子,她很快问我:“以前你对兰贵嫔并没有多看重,现在知道她不如我们想象中的好操纵,却要担风险保她?”   “以前是以前,”我淡淡一笑,语焉不详,“只要有所拿捏,操纵不难。”   我心里是有所考量的,兰贵嫔很聪明,似乎把自己送给许多人利用,实际却谁都没有利用成,她还有满腔仇恨,从大局上来说,留下来没坏处。   而从私情上看,我觉得终究是景熠亏欠了她,这样死掉总是一份债。   宁妃没有再多问,只道:“那我先回去了。”   “回去叫人把贴身的吃用穿戴都换一换,最好换一间屋子住,左右整个昌和宫都是你的,另外——”我朝她直盯过去:“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人要尽快除掉。”   她明显一愣,迟疑着:“现在?”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从那封毒信,到杀穆贵嫔僖嫔、害皇子,看得出徐贵人所做的一切都是奔贵妃去的,就算要拿宁妃当替罪羊,也是因为不知道宁妃与我的私下交易,对于这样一个有所助益的人,这个时候除掉未免可惜。   但我才不会计较那么多,不管这个徐贵人是谁派进宫的,哪怕她真是倾城的人,唐桀阑珊都没提过,沈霖景熠显然也不知情,对拥有双重身份的我来说,更是万万留不得。   这些当然不能与宁妃说,所以我只是淡笑:“我要的根基在广阳宫,缺的了解在你这里,我也看到了你可以做什么,至于旁的,就不需要了。”   面对一个救她一命的局面和一句足够贴心的承诺,宁妃有点动容:“谢娘娘。”   “这就是我能给你做的。”我回答了多日前她问我的问题。   当夜,景熠意料之中的来了坤仪宫,窝在他怀里汲取了好一阵子柔情,我才轻轻的问他:“兰贵嫔的事,怎么办呢?”   他的声音慵懒响在头顶:“皇后都那么明确的想保了,还能怎么办。”   我低声笑了一下,等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那个人……我查到了。”   他搂着我的手一顿,没有问我是谁,只道:“你什么打算?”   我没有抬头,往他怀里凑了凑:“没什么打算,除掉就是。”   景熠沉默着,许久才“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鱼的Q256201,文的群12857556,微博http://weibo.com/256201   ☆、第十章 福祸两相连(四)   入夜无语,以我和景熠的能力,都能清晰的察觉对方并没有睡,我们只是不说话。   倾心看了他十年,跟在他身边四年,我深知他在内敛之下的敏锐,进宫三年的一个贵人,便是再不得宠,多少也是近过身的,他是真的忽略了还是如何,我不知道,也许是那女子的确掩饰得很好,我也一直信他不知情,但那并不细问却明显的迟疑到底是因为惊讶还是别的什么,我没有问,我不会傻到去问。   无论如何,他没有反对我的决定,所以相拥的两个人里,先睡着的还是我。   第二天晌午时分,贵妃急匆匆的派人来请,要我赶紧往金禧宫去一趟,我故作惊奇的询问缘由,由得那金禧宫的管事姑姑支吾不详的遮掩,并在末了添了一句,皇上那边也去请了。   算起来贵妃的反应已经够快了,可惜还是快不过这后宫里四通八达的消息网,早一刻我已经得了信儿,说兰贵嫔在禁足期间擅自闯出瑞祥宫,跑到金禧宫门前跪求贵妃救命,自是得不到回应,反被贵妃派了人要押她回去,于是情急之下脱口说出了不少与贵妃之间的阴谋勾当,有关于穆贵嫔的,密报僖嫔私通并杀人灭口的,甚至包括毒害小皇子嫁祸端贵嫔的事,口不择言的大骂贵妃卸磨杀驴,狠毒无情云云。   真真假假,有些事就算不说,众人也早有猜疑,现在被兰贵嫔这样一闹,贵妃当然慌了神。   我知道兰贵嫔这样做一定不是什么求生情急,却也没料到她会无所顾忌到这个份上,心里暗恼之余只好压着性子等贵妃派人来请,才动身往了金禧宫。   到门口的时候,又刚好碰到景熠,看他的样子俨然也听过了传言,脸色有点沉的朝我点头,迈步朝里走。   金禧宫院子里,兰贵嫔站在中央,身边围着几个内监,贵妃正站在正殿前的台阶上阴沉质问,见景熠和我一起进来,忙着迎过来,贵妃知道这种事不可能瞒得住,该听说的早已传了个遍,这会儿脸上可再不敢什么惊讶轻蔑,全是一副抓到稻草般的急切分辩。   贵妃脚下速度再快,依旧被兰贵嫔抢了先开口,厉声嘶喊:“皇上!臣妾冤枉啊!”   说着就要朝着景熠扑过来,周围那几个内监忙把她拉住拦下,兰贵嫔摸样原本俊俏,此时发髻微乱,梨花带泪,瘦小的身体颤抖着,直直的盯住景熠,除了那一句喊冤,只是哭,再不说什么。   贵妃在一边咬牙切齿,“呼乱喊叫什么!拉下去!”   景熠皱了眉不语,只是看着兰贵嫔,扬手阻止了内监们要拉走她的意图,少顷道:“放开她。”   贵妃见状就急了,上前一步:“皇上!你别听她胡说,这贱人她疯了!你可千万——”   “贵妃慎言,皇上在这儿呢,”我看着不能再不出声了,如果景熠想要听兰贵嫔说,我当然不能让贵妃捣这个乱,“到目前为止,她还是贵嫔,一宫主位,叫下人们听了成何体统。”   这话说的何其堂皇,又何其像贵妃的口吻,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当众与人说起体统这个词,虽然在贵妃这种人面前,这样的虚伪辞藻十分有效。   然而我所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贵妃面色铁青的闭了嘴,兰贵嫔脱离钳制摇晃着扑向景熠的时候,还有一个人也突然朝景熠冲过去——   是方才拉住兰贵嫔的一个内监,距离本就不远,速度又快,眼看着就到了跟前,在他手中握着,朝景熠直刺过来的,竟是一柄明晃晃的短刀!   所有看到的人都骤然呆滞,场面刹那死寂。   我惊讶一瞬,随即身上一紧,微微握了拳。   从拿刀到出手,一眼就能看出此人无甚功底,面对这样一个低劣的攻势,实在谈不上危险,不论我还是景熠,随便抬抬手就能拆解,但是周围人太多了,景熠动了手尚有可说,我却不能动,只得硬强压下出手的冲动,不禁暗自咬牙,叹这身份果然利弊共存。   景熠也不动,只是一手拦着我往后退了一步,提醒我不要轻举妄动的同时用一个十分自然的闪避,给身后的内禁卫们一个表功的机会。   可惜傅鸿雁在这个关键的时刻竟然站得稍远,再快的反应抵不过距离,眼看着景熠不得已要自己动手了,一个娇小身影飞快的挡在了他和那柄刀之间,尽管下一个瞬间院子里已然躁动起来,但那刀入皮肉的声音,在我听来依旧格外清晰。   短刀是朝着景熠腹间刺过来的,此时却在兰贵嫔胸口没柄而入,景熠总算是露了惊讶,伸手扶着她瘫软的身子蹲下来,看都没再看那行刺的内监一眼。   从刀光乍现,到景熠拦我后退,再到兰贵嫔替景熠挡刀倒下,一切都发生得极快,甚至贵妃等人还不及尖叫出声,傅鸿雁就已经一招制敌拿下了人,面色惨白的看向景熠。   出了这等事,他的罪过恐怕天大了去,我心里也免不得要怨他疏忽。   不过话说回来,宫里已经安逸得如此之久,谁能想到在这金禧宫里会有内监行刺。   血很快在兰贵嫔胸前晕染开来,像极了我每次将暗夜插入对手胸口后的样子,我低头看着,衣袖内握拳的手逐渐收紧。   刀刺在胸口,却非心房,如果第一时间封了大穴,还是有救下来的希望的,就像当年的唐桀一样,这短刀不比长剑,不曾刺穿身体,得救的希望还要大些。   景熠与沈霖二十余年亲厚,他比我更清楚这一点,但是他只是抱着她,什么都没有做。   这一刻的事实是,景熠并不打算救她,任由那血越来越多,那女子的生命迅速消逝。   贵妃终于反应过来开口的时候,只是慌乱着:“这……这是怎么回事……”   当然没有人答她,我想自己也不能太过镇定去惹怀疑,于是忙着一把抓了水陌,喊着叫人宣太医,语气也是惊悸不定,虽然这惊悸的来源与旁人不同。   “皇——”兰贵嫔撑着最后一口气,一颗一颗的掉着泪,缓缓的抬手指向贵妃:“是她……害……”   贵妃倏然惊恐万分:“皇上!你别听信——”   “行了!”景熠沉声呵斥,“你闭嘴!”   说罢景熠顿了一下,转头对着傅鸿雁道:“格杀勿论。”   闻言众人都是一惊,这种事定有指使,一个内监无端来行刺莫不是疯了作死不成,既是活捉了怎能不审就杀。   贵妃尤其焦急,却碍着景熠的沉怒不敢出声,许多人在看我,我全当未见。   傅鸿雁则只愣了一下,便没有半句异议的当场执行。   看着那内监被傅鸿雁立毙剑下,景熠才低头去看怀中那还挣扎着要说什么的女子,用极尽温和的声音给了她一句定心的话:“好了不要说了,朕知道了。”   兰贵嫔的泪越来越多的涌出来,放弃了后面的话,只是直直的看着景熠,仿佛要把他的模样牢牢印下来,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那眼睛依旧是睁着的,满目晶莹。   我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就懂了。   什么出卖嫁祸,双面利用,什么小产复仇,投桃报李,全都是这女子一手设计出来的假象,包括最后这场,如此拙劣的行刺,看那内监临死前满面不敢置信的惊讶,恐怕与她也脱不了干系。   她恨的从来都不是贵妃,而是景熠。   她费尽心机,只是要死在他面前,以一种如此激烈的方式。   景熠不救她,也许是看穿了,也许不是。但无论如何,这女子最后的模样一定会在他心上留下点什么,比各种赐死、自尽、病亡要让他印象深刻的多,这就是她要的吧。   六年,她已经太清楚景熠看似多情之下的薄情,她能是他多情中的一人,就早晚会是薄情下的一个。所以她绝望之后耐心筹谋了这么久,不见得完美无缺,只为等一个能让他记得住的死法。   我想拉她悬崖勒马,她却只想纵身一跳,因为她爱他。   于是我终于还是忍不住想,自己的未来与这个女子会不会不同。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章 福祸两相连(五)   三日后,兰贵嫔发了丧,与前面的几个一样,没有追封也没有罪名,景熠一连多日都很沉默,不曾发落任何人,不管是兰贵嫔当众抖出来的那些,还是皇长子中毒的事,甚至惊动上下内外的行刺,都一概没有追究,这在一些人眼里是特赦,在另一些人看来则十分不妙,颇战战兢兢起来,里面首当其冲的,就是贵妃。   尽管许多事并非正式审问下说出来的,也没有所谓证供之类,但宫廷内外,讲的本也不是证据,流言传得多了,也便成了真,更何况兰贵嫔很聪明的在三句嫁祸之中夹杂了两句事实,让许多人不自觉的把猜测串起来成为了真相。   行刺的事死无对证,那内监说起来应该是贵妃派人叫来抓人,怎么会转眼间持刀捅向景熠,如果是兰贵嫔的手段,我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如果不是,又会是谁埋得下这么深的局。   至于下毒的根源,我仔细的看过了那徐贵人的身形步伐,确认她应该是不会武的,便放心大胆的交给宁妃去处理,不出半月便无声无息的没了这个人,理由是染了重病不宜侍君,小小的一个六品贵人,这种事情都不需要上禀景熠和太后,宁妃做主一纸小折报到我这,我看都没看,直接盖了印遣送出宫了事。   想想留她一命也好,不管是谁送进来的,看到这种结果总该会有些警示,倾城实在是太大了,人又多又杂,若某一天因着哪个贪得无厌的多行不义,毁了百年声名还在其次,一旦惹来祸事将很难收场。   贵妃慌了神,如果景熠暴怒下彻查,她还可以站出来喊冤称被陷害,哪怕推出个顶罪的,甚至揪出所谓幕后主使对质一番,太后再站出偏袒几句,把水搅浑了谁都洗不清,各打五十大板或者不了了之的可能性极大。   可是景熠偏没有,就安安静静的沉淀着,让人人都觉得自己已经透过波光看到了淤泥,让薛家只剩了窝心窝肺的心焦。   辩则欲盖弥彰,不辨又众口难防,眼看着罪名几乎坐了实,前朝的关注越来越多的传进来,已经展现了超越往日耐心的贵妃还是沉不住气了,腊月上的时候,避重就轻的主动提起毒害皇长子的事,自责了半天,并半句没有袒护的把禁足大半个月的端贵嫔推出来说事,请景熠裁处。   景熠从善如流的把人贬到了冷宫,半句也没有多问,想来定让贵妃有满腔忠心全撞在棉絮上的感觉。   不过这弃卒保帅的一步还是给了她些许安心的,但另一方面,却让外头的容成一系不满起来,一些声音沸沸扬扬的在念,微词着景熠对薛家的偏袒,立太子的事似乎更加有了立场优势,朝堂上或明或暗的闹个不休,景熠也不理,生是拖着。   我逐渐着看出了端倪,对贵妃愈发的没了好气,时不时的寻些她的错处麻烦,连在太后和景熠面前都不怎么收敛,左右我是皇后,她再不忿也不好直接顶撞回来,于是这一段日子,我过得相当舒爽。   薛家自知理亏,起初还算隐忍,后来闹得大些了,也就有了反击。   而我等的,就是这个反击。   随着一场大雪铺天盖地的降临,建宣十二年就这么汹涌着走到了尽头,过年前两日,另一种传言开始悄悄蔓延,说一切阴谋嫁祸都是出自我的谋划,每每设了圈套给贵妃,除的全是她的人,利的全是自己,目的是得到后宫和皇长子,并配合容成家促成立储大事。   大概是压抑之下的爆发,这传言被所剩不多的贵妃一系宣扬得甚嚣尘上,短短两日就又是一个上下内外皆知的局面,有理有据,直把我说的手段凌厉、狠毒阴险无比。   我笑眯眯的听水陌从早到晚激愤着,整整两日没有出门。   除夕宫宴上,我一脸阴沉的迈进长阳殿,没有朝等在正座的景熠过去,也没有向已然在座的太后施礼问安,而是径直走到佳莹面前,面对慌忙行礼的她,话也不说,伸手就一巴掌扇了过去。   场面霍然安静,针落可闻。   我知道自己的力道,小心拿捏着把她打得发懵又不至于昏倒,那半边脸很快红肿起来,看着佳莹哆哆嗦嗦的匍匐在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才狠狠啐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造讹传讹,为了爬上去不择手段了么,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条命!给我滚出去!”   我把吃里爬外几个字念的格外重,完全就是说给旁人听,那旁人也精明的很,见景熠一样没有插手的打算,自然懂得送人情给我,反正该传的都传遍了,这佳莹原本就是无根无基的浮萍,贵妃言语附和间也便狠狠的骂了几句,没有半点犹豫的弃了子,当场赶出去不说,还添油加醋的称必须重罚,圆场之后又端茶敬酒的劝我消气。   我淡笑着领了情,眼睛缓缓的朝佳玥看了一眼。   这件事简单得很,不过是佳玥状似没心没肺的在佳莹耳边念叨几句,感叹皇后的手段高明,恐大局已定,也就有人上了心的跑去贵妃那边告密邀功,邀功也罢,却没想过这种事一旦败露,告密的那个一定会被当做替罪羊。   贵妃聪明的直接叫她去推传,到时各种证人证据也都只会指向她这个源头,所以说佳莹到底是不如佳玥聪明,后宫这种地方,福祸哪里做得准,尽管早前得了一些貌似的好,却是虚无缥缈的说断送就断送了。   不过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再加上我少见的当众失态,传言到底还是起了效,与之前贵妃一般的,许多事真有一个半真半假的观点抛出来,便又被串成了一个真相。   百口莫辩,我也不辨,任由众人的目光变化着,毕竟源头是容成耀塞给我的人,他再懊恼也说不出什么,眼看立太子在这当口已没法再提,大抵还会悔不当初捶胸顿足之类。   就在风头急转直下的时候,正月初六,景熠一连下了两道谕旨。   其一称皇后册立已有数月,后宫不宜再由贵妃代管,日后当将综理内政大权交还皇后,后宫妃嫔当恪守尊卑,贵妃宁妃需悉心辅佐云云。   第二道则是简单一句,即日起皇长子景垣交由皇后抚养,一切起居事宜回禀坤仪宫。 作者有话要说:  杀人杀到手软   ☆、第十一章 朗晴云不散(一)   当晚我如期等到了景熠,正月的天气,他裹着一团寒气迈进我寝宫的时候,我只是笑着问他:“不会真的要我养那个孩子吧?”   “不然呢?”他扯动一边嘴角反问,“莫不是你还没欺负够贵妃?”   “看皇上说的,”我装模作样的似笑非笑,“还以为你喜欢看那些女人互掐呢。”   他挑眉,一手揽了我的腰:“那些?”   心里一紧,往旁边扫一眼,看到蔡安和水陌早关了门退出去,这才凑上去在他唇上蜻蜓点水的一吻:“对,那些。”   我一直是在配合他,想他不可能看不出来,果然景熠唇边的笑漾开来,认可了我的回答,却显然不喜欢这个吻,于是低头示范了一个合他意的,好一会儿才放开,低沉魅惑的声音响在耳边:“那孩子你愿意管就管,不愿意管,一时半刻的,也不会有人去打他的主意了。”   被他的霸道索取弄的有些轻喘的我怔了一下,很快淡淡一笑,没再开口。   我看不到前朝,至少也知道容成耀父子党羽和薛家派系错综争斗多年,老臣重臣几乎无一例外的悉数参与其中,早两年我还曾替他暗杀过官员,有的要造成仇杀自尽的假象,有的直接不见了踪迹作失踪,还有的则要我亮出身份留了话为民除害,全看景熠作何吩咐。   对于这些,那个时候的我从不问原因,无论对象是男女老幼,完全的置身事外惟命是从,我想景熠对这一点,大概是满意的。   现在自己不得已身在其中了,尽管还是可以不问,却忍不住会去看,去想。   看看关乎后宫的这些人,景棠老练事故,太后笑里藏刀,贵妃狡猾多诡,宁妃清冷透彻,兰贵嫔棋高一着,还有那几十个人精,没一个是简单的,每个人都自认为掌握控制了一些,可是这么多人这么多心思,论斗智斗心斗谋略,斗前朝后宫,却全都比不上一个景熠。   这么多女子的心思都全放在他身上,他却利用这些心思促成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几个月的闹剧收场,死伤无数,没有谁落了实质的好处去,赢家只有他,他才是高手中的高手。   我以前满足于自己与他站在一起,现在想想,大概只能庆幸自己没有站在他的对面。   这是一个让许多人都意外的局面,却没有溅起什么水花。   薛家本就心虚的紧,知道很多事站不住脚,并没有趁胜追击的胆子,容成家劣势之下反而得了好处,面对景熠同样略带偏袒的不追究,也没法再说什么,更不能再提立储的事去惹他厌烦,后宫一向跟着前朝动,所有的明争暗斗窃窃私语几乎一夜之间安静下来,让我还颇有些不习惯。   二月二十一,是官家记载的我的生辰,当年景棠才进门不久娘就生下了我,因着是个女孩,也为了顾全景棠的脸面,容成家并没有立刻承认我的身份,而是拖了整整半年才将我记入族谱,所以如今我成为皇后,生辰也只好按着这个日子来。   这是皇后册立后的头一个生辰,又逢我重掌后宫大权在握,自然受到了格外的重视。从前一两日开始,就有源源不断的后宫妃嫔和亲贵诰命前来道贺,起初我还应对些,后来烦了,便缠住恰好过来的景熠不放,然后叫水陌以皇上在坤仪宫,皇后不便接见来客为由,把余下的全挡了。   景熠忍俊不禁的勉强配合,不忘奚落我:“这后宫里除了太后,也就你一个人能明目张胆的庆生,连以前贵妃德妃她们每次都要小心避忌着收礼设宴,你倒躲起清净来。”   我不以为然的笑笑,心里难免讽刺着,去年的二月里我还是落影,叱咤江湖,被一些人膜拜着,被更多人畏惧。一时失控杀了容成潇几乎酿成大祸,只因为那一刻我恨透了她,可如今一年过去,我却坐在原本属于她的漪澜殿里以容成锦的身份接受礼贺,几乎已经变成了她。   “那些人庆的是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可不想再替容成耀搭桥了,再说——”我停一下摆摆手,“不外乎搬些金玉来给我,我又不喜欢那些。”   “说起来,不管哪个生辰,我也该送些贺礼才对,”他眯着眼睛凑近我,“你喜欢什么,黎原么?”   我一愣,突然就笑出来。   景熠这会儿说的黎原可不是沈霖,而是沈霖的剑,黎原本是那剑的名字,这几年才被沈霖无良窃为化名,被我着实鄙夷了一阵子。   那把碧色长剑与我的暗夜、景熠的擎光和阑珊的绯心齐名,轻重宽薄都很舒适,我从小就爱不释手,不过是阑珊说,还是短剑适合我要跟的人和做的事,这才毫无怨言的拿了暗夜。   如顾绵绵所说,我平日里总是四处借剑用,但沈霖和我一起出去的时候太少了,能借到黎原的机会寥寥,于是心里更愈发的垂涎。   此时我笑,是因为我喜欢黎原的事从没跟景熠提过,他竟然是知道的,这让我忽然就觉得很贴心。   “怎么?皇上要下旨命王爷把剑缴了充公?”我故意一脸期待,感激涕零,“谢皇上恩典!”   在景熠的哈哈大笑间,我看到了自己一直渴望的东西。   黎原当然不会给我,且不说那是沈家用来传承的,单是我在宫里也用不上,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我和景熠有了一段平静而美好的时光,这曾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   自从正月之后,后宫里就一直没出什么事端,太后不怎么站出来说话,景熠对后宫事也愈发的管得少,中高位几个妃嫔的或死或贬给了众人不小威慑,贵妃派系元气大伤,一时掀不起风浪,宁妃也展现了不错的能力手段,为我省了许多心思。   景熠不再按着宫里的规矩,捡固定日子到坤仪宫,而是常常突然就出现,没什么特别的事,坐一会儿,说一会儿话又急匆匆的走,仿佛只是为了来见见我。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来已经很少叫人通报,我也不再每次拘规守礼的跑去迎接,有时候甚至故意要等他站到面前了才会笑着抬头。   我当然不会被他悄无声息的出现吓到,多年的戒备习惯想要放弃并不容易,总是在距离丈外就能察觉,只是已经能做到不为所动,让自己看起来与一个普通女子无二,去享受思念之后,突如其来的欢喜。   我想,我得到了此生的梦想。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真的以为我得到了。   一直到四月里,天气乍暖,战事乍起。   乾阳宫大殿上,景熠对着一群战和不定的大臣,话也没有多说,只叫身边执礼内监宣了早就拟好的一份旨意,没有提前征求任何人的意见,那里面有着铿锵的四个字。   御驾亲征。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一章 朗晴云不散(二)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堂上支持者甚寥,对于这个结果,景熠显然并不意外。   自这次早朝之后,景熠就便待在政元殿里,一连三日,除了间或召见需要的人议事,一直没有露面,既不上朝也不接受觐见,任凭群臣跪在乾阳宫院子里相谏,全不理会。   四月的天气,白天里日头已然微烈,到夜间又凉些,这样两三个日夜过去,有一些人或主动或被迫的放弃了,却还有更多人坚持着,其实每个人都知道景熠这样的决定意味着什么,或者是说,对于他们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哪怕他们明知道帝王铁了心,明知道人微言轻,也必须因着各自的立场做各自的坚持。   同样等了景熠三日的,还有我。   坤仪宫的门庭若市一点不亚于乾阳宫,不管前朝后宫,哪边阵营,许多人因着政元殿的铜墙铁壁,转而朝了漪澜殿,企图从我这里获得一些风声讯息,以及透过我看我身后的人的态度。   与景熠的闭门不见完全相反,我大开了坤仪宫的门,因为我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我获悉景熠自年初给了容成家好处之后,便开始着力提拔年轻官员,且毫不遮掩的件件拿与容成耀商议,对于这些,容成耀颇有些受宠若惊和洋洋自得,为了向景熠示好,同时也因着所提拔的官员大多官位不高,升迁也要等上经年累月,商议之后的结果便大多依了景熠的意思。   然而容成耀所没有想到的是,大夏朝律例中,有一条是国家遭遇灾祸战乱,官员擢升可不受年资官职限制,特殊时期帝王可不经内阁直接任命,而这次的边境战事就刚好应了这一条。   从这几日自政元殿传出的旨意可以看到,从内阁到六部,官员多有撤换,且并无容成耀置喙的余地。   如果说部分官员的撤换还尚不足动摇容成家的根基,那么御驾亲征这四个字则足以引起容成耀的恐慌。   俨然景熠想要的,是兵权。   短短不过三日,容成耀一封急似一封的内折递进来,从开始的向我询问动静,到开始微词我的疏忽不察,最后变为了明明白白的命令,要我设法阻止景熠亲征。   容成耀说得不错,我的确是疏忽了。   景熠从来不是一个草率的人,他做任何事都有着充分的理由和准备,继位十二年,在这样一场旷日持久的天下大业中,他比任何人都沉得住气,如今这样大的一件事,他绝无可能是临时起意。   也正缘于此,恐慌的不仅仅是容成耀,还有一段日子以来,自认离景熠最近的我。   第四日上,景棠进宫来了。   尽管我早料到自己的按兵不动会逼得容成家搬出景棠,但当她真的坐在漪澜殿里说话的时候,还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确切的说,景棠并没有说什么话,她只是拿给我一封信。   不是什么内折密报,只是一封信,封了口,信封上空无一字。   我接过来看向她的时候,她只是别开眼睛,声音平淡:“你爹给你的。”   忍不住皱了眉,我想我大概猜得出信里的内容。   如果爹有话对我说,他完全可以写内折给我,皇后亲眷的内折司礼监无权查验,会原封的送到我面前,就算还是担心泄露,景棠出入皇宫如此方便,现下也来了,叫她带话给我就是。   然而却是这样一封如此慎重又见外的信,那么唯一的可能只会是,他想要跟我说的,景棠不想。   拆开来,一页素笺,一个墨字:阻。   景棠始终不看我,更不去看我手里的信,无声的表达着她自欺欺人的矛盾,我不知道在这件事里她与爹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们又各自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但我想,我可以试着理解她。   一边是亲人,另一边是家人,一边是天下,一边是她的天下。   如果是我,至少做不到她这样冷静。   容成耀的要求我可以拖着不理,但爹的意思我却无法视而不见,所以第五日一早,当景熠终于离开政元殿,面无表情的从一群死谏臣子的呼号中穿行而出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等在乾阳宫门外的我。   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面孔,再后面才是那一群匍匐着打持久战的老臣。   此时的我穿戴素简却正式,尽管一个人都没带的站在那,却足以让人人都认得出我,也让景熠倏然阴沉了脸色。   “皇后在这里做什么。”   一句问话让景熠说得毫无温度,没有语调上扬着表示疑问,也没有沉声怒色的表达斥责,他只是在警告我,不要插手,不要挑战。   可惜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沉默,况且也不符合他身后那帮人的预期,一眼扫过去,能看到那几个年轻官员眼里的些许挑衅,还有那群老臣面上的点滴惶急。   不可否认眼前的景熠又开始变得陌生,他不掩的失望更是让我动摇,所以我命令自己收回目光不看他,低下头规规矩矩的跪下去,开口字字清晰:“请皇上收回成命。”   一句话说得全场沉寂,同样的几个字,那群劝谏的朝臣已然说了几百遍,早被景熠听得心烦气躁,然而从我口里说出来却又不同,这代表着一国之母,景熠的正妻公开反对了他的决定,在这个夫为妻纲的年代里面,对他来说是一种□□裸的背叛。   我不敢在这个时候抬头去看他,但丰沛内力让听力何等敏锐,转瞬的沉寂之后是不少轻微的动静,有吸气低呼,也有轻哼蔑然,独听不到景熠的反应。   这个时候我忽然想到,在坤仪宫每每我都能听到他接近,是不是仅仅因为他愿意被我察觉到,当他不愿意的时候,大概可以真正做到无声无息。   我也想到了一直没有捕捉到的,我们之间的问题。   有些事,他从不说起,我也从未问过。有一道线,我们都自觉地不去碰,如景棠一般以为别开眼就看不见,各自缩起来自欺欺人,于是到了跟前的时候,只好连眼神都不敢相交。   我猜想,这会儿的场面是,所有人都看着景熠,我低头看地上的青砖,景熠看着我。   他并没有沉默的太久,开口的时候声音终于发了沉:“都听到了?”   一句显然不是说给我听的话让周围骤然燥乱,一个跪着的老臣突然起身跌跌撞撞的冲了过来,伏跪在景熠身边呼喊:“皇上明鉴!君为朝之纲本,岂容轻易冒险,皇后娘娘也是——”   “谢大人慎言!”   我不得不抬头去看状况的时候,看到景熠身边一个四品官服的官员打断了那老臣要说的话:“不容轻易涉险不假,那也是太平盛世国事无忧的时候,如今非常时期岂能同论?”   那老臣显然不以为然,身子一梗刚要反驳,年轻官员又道:“难道君无戏言四字就可轻易亵渎?在下倒觉得此当同为朝之纲本才是,皇后未得听旨尚或可原,谢大人明知故犯又是何意?”   眼睛收回来,我心里沉了一下,这时听到另一侧有个声音响起:“未得听旨就有可原么?”   维持着眼眸低垂的模样,少顷我听到了景熠的判决:“减半吧。”   直到一根暗红色的廷杖立在我面前,我才明白为何方才能看到挑衅冷哼和惊呼惶急。   景熠从乾阳宫出来的前一刻当众下了严旨:即刻散去,再有劝谏亲征的,廷杖四十。 作者有话要说:  在看的吱个声,不会怀孕的。   ☆、第十一章 朗晴云不散(三)   廷杖第一下落到背上的时候,我的身子猛的前倾,右手重重的按在地上。   脊杖,跪受,这是廷杖责罚中最体面却也最危险的一种,不至血肉模糊,但受力不当可能会折断脊背当场丧命。   容成家到底人多势众,帝王再坚决,眼看着廷杖落下,依然有许多人在替我求情,各种理由各种呼喊,那几个年轻官员并没有再落井下石,然而也始终没有听到那个居高临下的声音。   我没有抬头去看任何人,也没有开口,吸口气重新直起身子,行刑的内监当然知道我是谁,下手很慢,仿佛随时等着有赦免的旨意。   饶是这样,那落在背上的力道依然比想象的重得多,痛并不算什么,只是会让人觉得无处借力,直闷震得喘不过气,骨头都要碎开。   咬牙挨了一阵子,一边报数的内监念到十二的时候,我再一次用手撑在地上,手腕处传来的猛烈压痛告诉我,再这样硬抗下去恐怕不行了。   手臂几乎撑不住身子,原本我不知道一个普通女子对于这些到底能承受多少,现在看来,便是我身子强于常人,大概也就是这么多,那么接下来我要做出选择,是使出内力来抗后面的,还是倒下去。   两种,都不好。   我迟迟不能再起身,让那行刑的内监犯起了难,处在这种位置上的人都精明得很,杀人还是留命早有分寸计量,此时更是深知不继续是抗旨,继续了,后果大概很严重。   “住手!”   这个关口上,出现的人是景棠。   在场不多站着的人也都呼啦啦的跪了下去:“参见长公主!”   “小姐!”一起出现的水陌三两步扑到我身边,瞪圆了眼睛,惊得话都说不上来。   我顾不上与她说什么,很快抬眼去看景熠。   景熠冲着景棠略躬了身,垂眼生疏:“公主怎么来了。”   “皇上,”景棠也是一身正式妆扮,身后带了一群人,她迅速朝我看了一眼,又去看景熠,声音淡冷,“皇后纵有万般错,总是女儿身,皇上想要她的命么?”   景熠不动声色,很快道:“当然不是。”   “既然如此,”景棠没有纠缠于前一个问题,慢慢的把目光转过来落到我身上,皱了眉,出口尚维持端庄,“皇后好歹是一国之母,千金之躯,是我的女儿,也是容成家的女儿,皇上这样做,让自家人的脸面往哪里放?”   见景熠不语,停一下她又道:“你是皇上,想做什么事,没人拦得住,也没人可以拦,皇后这么做,只是因为她是皇后。”   景棠这话说得深了,相信在场不同的人能听得出不同的意思,景棠不光在为我所处的立场做辩解,还在给许多人台阶,同时敲打着更多人。   景熠听了则明显的顿了一下,少顷抬眼道:“姑母教训得是。”   一句姑母,一句教训,仿佛是他落了下风,实则在借景棠的话警告着旁人,让我不禁在心里暗叹这一对姑侄着实默契。   事情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必谁多说,责罚自然作罢,我被水陌扶着和景棠一起上了她的轿辇,帷幕落下来之前我急着去看了景熠一眼,他却没有看我,只对着景棠躬身相送。   一路无言回到坤仪宫,进屋轰了人,我阻止景棠要宣太医的意图:“不急,先等一等。”   她看着我皱眉,神色肃谨:“你这又是何苦?”   我扯动嘴角淡笑一下,没有接她的话,只微微歉意:“总要劳烦你来替我收场。”   景棠能及时赶到,是因为我往乾阳宫去的时候就吩咐水陌想办法通知她进宫,尽管我没料到后来会是这种局面,但总知道自己出面肯定不会轻易过关,而一旦不可收拾,与两边都有关系的景棠是最佳的收场人选。   “怎么是我替你收场?”景棠直直盯着我,面无表情,“分明是你在替他收场。”   被她一语道穿,我并不意外,垂眼不语。   “你这样做,他会在乎么?会领情么?”景棠的语气忽然就有点激动,“言言,你不该爱他!”   我怔一下,想到一年来发生了这么多事,唯一让她按捺不住的竟然是这一点,不禁轻轻的笑了:“你不也是一样,爱了不该爱的人。”   她身上一颤,许久沉默后,轻轻点头:“是,你说得不错。”   “但你别忘了,”她紧跟着,“便是天塌下来,我还是公主,没有人会把我怎么样。”   景棠抬眼看我:“你呢?”   景棠走后,我扶着水陌进了寝室,背上愈发痛得厉害,动一动更是难捱,勉强撑着坐到床榻上:“帮我把衣服脱下来。”   那伤大概不轻,水陌只看了一眼便掉了眼泪:“小姐,为什么不请太医!这怎么行!皇上他——”   我咬着唇慢慢趴下来,把手臂环在头的两侧,寻了个略微舒适的姿势,摆摆手:“行了,去找条干净帕子盖上,没事的。”   这种伤,太医来了也不能近身看,不外乎开些止痛散瘀的药,于此时我的来说没什么大用,而这件事想要办得成,太医就必须要由景熠开口宣。   水陌发了急:“小姐!”   “跟你说了没事就没事,你还信不过我么?”忍痛耗去太多力气,我闭了眼睛,闷声吩咐着,“我睡一会儿,去守好了门,谁都别让进来,皇上来了提前叫醒我。”   从午后到黄昏,入了夜,又到天亮,我一直半睡半醒,水陌寸步不离,景熠没有来。   尽管没什么罪名或者附加的责罚,我这个样子,早起的请安自然是免了,后宫也没人敢这个时候登门,坤仪宫前几日的繁华骤然消失,倒是省了口舌。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近正午,感觉背上的痛好了一些,只是整个人有些昏沉,伸手揉揉阳穴,竟是有些热,看着水陌在一边小心翼翼的瞅我,不忍心吓她,笑着:“你不要这样一副表情好不好?”   水陌咬着唇,委屈中又有怀疑和不平,犹豫再三才挤出一句:“小姐,皇上为什么不来?”   我愣一愣,知道她其实想说的是,难道之前皇上对你的好都是假的。   在宫里,水陌是我和景熠身边看得最清楚的人,没什么可解释,我只是笑笑:“不急,他会来的。”   景熠来的时候,天已再一次近了黄昏,提前知晓,正式通传,仿佛一切回到了几个月以前。   不管几个月还是几年,我没有时间去伤春悲秋,听到水陌进来通报,我飞快的从床上爬起来,这才发现以为伤处有所好转原来只是假象,毫无准备之下骤然一扯动,痛得我几乎岔气。   “小姐!小姐!你慢点啊!”水陌忍不住大喊,被我忙不迭的给阻了。   抓了一件中衣套上,这会儿提前小心了,吸了几口气,倒还忍得下,头发简单挽上,也没有再穿外衣,匆匆出来到外间的时候,景熠已经进了门。   他来得生疏,我却没心思配合,只冲着水陌道:“你先出去,关门守好。”   然后转过头问景熠:“怎么样,前面摆平了么?”   景熠的一脸平静登时就粉碎,咬牙道:“你果然是存的这个心思,沈霖说起来的时候我还不敢确认。”   对于他的当局者迷我也不算意外,只是盯着他:“不然呢?不要又搬出你那套不需要我牺牲的话来,我说过,你要做任何事,我都会帮你,事实证明,我也有能力帮你,不管你需不需要,或是信不信我。”   他倏然眯了眼睛,唇抿成了一条线,许久才沉声开口:“三日后出发。”   我点头,半句不多问,只道:“我跟你一起去。” 作者有话要说:     加鱼的Q256201,或微博,都行。   ☆、第十一章 朗晴云不散(四)   景熠想做的事,他要么深深的藏起来,一旦动手,就一定是有把握。   容成家权倾数十年,势力何其深远,如果说前几个月成功安插提拔了一批人在朝内各处还是借了容成耀的疏忽,那么这会儿明目张胆的抢兵□□无异虎口拔牙,可以想象容成耀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抵抗,弄了一批老臣在乾阳宫跪谏只是个开端,在我这里,景棠那里,爹那里,以及其他我所看不到的人或地方,他都在使着力,绝不会轻易妥协。   那么,景熠的把握来自哪里,便并不难猜了。   沈家早已淡出朝政,老睿王也远离京城,在这件事上沈霖能实质上帮他并不多,他能靠的,只有同样虎视眈眈的薛家,这回随军出征的将领中,半数出自薛家阵营,乾阳宫站在他身边那些,也不乏薛家人物。   许以薛家承诺及权力打压容成,或许短期可行,但薛家不傻,知道自己被利用,一旦获得权力,当然会为自家打算,日子久了,便是下一个容成。   就如数百年来,武林出现了多少个同盟,哪怕结盟的时候誓言下得再重,全没有一个不是以分崩告终,江湖尚且如此,何况权力巅峰。   战场不等人,瞬息万变,这件事,拖得越久,变数越大,容成耀不让步,景熠为了速成,就要对薛家让步,他损失的筹码越多,未来薛家的功劳和权力就会越大。   他是帝王,深知两害相较取其轻的道理,所以他肯。   而我所能做的,就是去尽可能避免他这样做。   所以我联合景棠闹上这么一出,名义上是响应容成耀的要求去阻拦,实则是特意选了众目睽睽的场面把事态推向一个极端,让容成耀看清现实。   况且我猜想,容成耀不见得不明白景熠的坚决,就算暂时让了兵权,也不一定就彻底无可反转,他不过是不甘心叫薛家渔翁得了利去,若是给他一个进则万难,退尚可议的局面,或许能有所松动。   从突然宣布到群臣反对,再到大局已定,前后不过六日,容成耀做了退让,薛家也没有冒出多少头来,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景熠在□□路上的一个小胜,但明白自己一定是在其中起到了作用,这会让我觉得,一切都十分值得。   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守在他身边。   可惜他却连犹豫都没有犹豫一下就拒绝:“不行!”   “我要在你身边。”我直视他,坚持着。   他对上我的眼睛,神色淡下来:“我说不行。”   情绪涌上来,我强压着:“为什么?”   他神色不动:“我觉得不必说出来。”   “不会叫人发现的!”我忙着说我的计划,“宫里头会有很好的借口,到那边我也不会暴露——”   “皇后!”他打断我,以这样一个称谓,让我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记得很久以前就跟你说过,你不必再跟在我身边了,”他语气缓和一些,却没有停,“况且从你变成容成锦住进这里的时候就该懂得,再也不会有随心所欲的日子,你要做皇后,就要顾大局。”   “好大的罪名!”我盯着他忍不住冷笑,“我跟你去,就是不顾大局?是不是随便一个大局就能把我压死?”   看他不出声,站了一会儿的我背上痛得厉害,身上发烫,心里的委屈愈发泛上来,怎么都压不住,终于还是发狠道:“我若要去,这座宫墙能拦得住我么?你能拦得住我么!”   话出口又有点悔,不知有多久没有与他这样争执,气急起来,怕自己继续口不择言,于是勉强克制一下,转身就朝里屋走,想着无论如何要冷静,他三日后就要走,我们没有时间用来吵架。   不想我的举动在景熠眼里却是不同的含义,他箭步过来一把拉住我:“你站住——”   冷不防被他一扯,我整个人就是一僵,虽不至于叫出声,也是痛到吸气都发了颤。   景熠何等敏锐,当即就皱了眉,一手抓住我的胳膊,话也不说,一只手飞快将我身上的中衣从肩头撩开。   只看了一眼他便脸色大变,一下子将剩余的衣衫全扯了,声音惊怒:“这——”   又是不敢置信般:“你是生受的?”   我瞄他一眼,不知为何此时竟是有些心虚,推他的手要挣开,却只动了一下就痛到不敢再试,只得别开眼睛不看他,嘴里兀自顽抗:“没事。”   他双手抓住我肩膀,强制我去看他,急怒:“这叫没事?”   的确,若是对落影来说,那几下已经刻意留了情的廷杖能算得了什么,景熠裁断下旨的时候恐怕也是掂量了我的能力。   但抗过去简单,若是我受了刑还好整以暇,一旦泄露出去叫人知道了,又要怎么交代。   坤仪宫没有请太医,他根本没放在心上,现在知道急了,是因为发现已经把一个受伤的我无医无药的丢在这边一日夜,可是我要的,才不是他的内疚。   一把推开他,从一边的栏架上拉过一件衣衫把自己裹起来,再痛也咬牙忍,我仰头看他:“你说过,不希望在后宫里看到一个没规矩的皇后,更不想看见一个舞刀弄剑的落影,我只是遵旨,皇上不能苛责。若是下次皇上想看到什么身份,还请提前说清楚了,臣妾也好早做准备!”   “你!”他顿时气结,话也说不出来。   方才拼命积攒的一点冷静消耗殆尽,整个人有点迷糊,我再也不顾什么的冲他低喊:“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要怎样就怎样,可是在你心里我算什么,到头来,还是容成家的一个奸细!你什么都瞒着我,却要求我处处追随你的脚步,又要细致入微,又要顾全大局,哪有这样的道理!”   景熠狠狠的盯着我,喘息愈甚,终于面色几经变换之后,拂袖转身就走。   我在原地紧紧的咬了唇,率意发泄完了,悔意再一次冲上头,却强迫自己不动,只固执的想着,凭什么每次都是我去追。   然而我还是想错了,景熠只是大步走到门口,冲着门外低吼:“蔡安!去叫沈霖来,马上!”   外头愣一下才有应声:“是。”   我怔怔的看景熠吩咐完了又折返回来,知道蔡安为什么会愣那一下,因为景熠从不会在宫里,特别是在下人面前直呼沈霖的名字,他是真的被我气得抓了狂。   景熠一言不发的拉着我坐到床边,又来拉我的领口,我没有再与他较劲,背对着他,任由他再一次撩开衣衫看,他的手力道很轻的抚在我肩头,却犹豫着不敢往下碰。   我从没试图去看背后到底怎样,知道不外乎是一点皮下伤,能有什么要紧,只是见他沉默,我心里也开始难受,梗着方才的状况,开口还是生硬:“这不算什么,以前我曾经叫人一剑刺穿过胸口,一样活得好好的,疤都没落下一个。”   听他依然没有动静,我闷声道:“你大可不必叫沈霖,容成耀做了妥协,自然想着挽回面子,你不能给他什么实质好处,至少可以替皇后请太医来瞧瞧。”   他声音有些黯:“然后太医会说,这伤没有个把月不能痊愈,皇后就可以关起门来养伤,这便是你在宫里那个很好的借口了。”   低头沉默,不假,这的确是我原本的打算。   许久,听到他轻轻的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一颤,张张嘴,突然无言。 作者有话要说:  你要做皇后,就要顾大局。   一直最恨这句话了。   ☆、第十一章 朗晴云不散(五)   我不知道所谓的天下之主,千百年来为了他们眼里的大局已经牺牲了多少人,亏欠了多少人,而又有几个人听到过他们说对不起,也许全天下都会觉得这一刻的我幸运得一塌糊涂,我却只觉得无话可说。   就如我要的不是他的内疚一样,这一句抱歉对我来说,带来的不过是又一个僵局。   一直到沈霖急急忙忙的赶进宫,彼此沉默的两个人才又各自有了动静。   沈霖未卜先知般的带了瘀伤的药膏,没有管任何礼数的,只叫蔡安简单知会了就直接闯进来,见了我,不必问也知道是什么状况,扎扎实实的数落了我一顿,对景熠也没什么好脸色。   “就算非要这么做,三两下的倒下去就是了,何苦到这个份上,廷杖是闹着玩的么?你总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将来早晚是你自己吃亏!”   我低着头照单全收,并不解释什么。我提前倒下去简单,可若是那样,景熠就要自己出尔反尔的收回成命,又怎比得上被景棠强势阻拦来得更有冲突。   见我不吭声,景熠淡淡的:“她是怕场面不够难看。”   沈霖何尝不明白,看了一眼景熠,没再说什么,对于我虚心接受坚决不改的禀性他也没什么脾气,好在本不是什么大伤,只再三嘱咐了我要认真涂药,便称还有事又急匆匆的走了。   我这时候才转过头去看景熠,他也不说话,只向我伸出手,我下意识的把握着药膏的手往后闪了一下:“皇上一定还有很多要准备的,就别耗在我这了。”   方才沈霖来得很快,不像是从王府过来,出发只剩三日的时间,沈霖作为官员将领之外的御驾统领更是要提前一天走,他们要抓紧筹划的人和事大概多如牛毛。   景熠目光颤动一下,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收回去。   我盯着那手看了一会儿,还是把手里的药膏交到上面,自己走回床边,解了衣衫俯身趴下,一切按着他想要的,只是把脸朝了内侧。   罢了,什么时候了,他要安心,给他安心。   药膏粘腻清凉,他的手温热,伤处微烫,三种不同的温度碰撞在一起,清晰又混乱。   沈霖的药自是极好的,立时就能缓解那种附骨烧痛,只是在我这里,却不能将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憋屈减轻半分。   尽管脸背对他,我依旧闭了眼睛,仿佛这样就可以看不见,有几次我都想开口说点什么,终是无言。   许久,听到他的声音:“你身上有些发热,叫太医开些散热的药给你。”   我梗着不理他,一会儿又听他道:“这两日,我不过来了。”   就这么沉默着,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离开,直到关门的声音传来,我都没再出声。   亲征前夜,依旧例,该帝后同寝,以昭天地尊正,寓意呈吉。   然而景熠却在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去了贵妃那边,给了薛家一个莫大的尊荣。   我得知的时候并没有旁人预想中的失意忿然,只是平静的点头,知道这不过又是合乎大局的那一件。   左右我现在是受了伤,不便侍寝也是情理之中,算起来若说是贵妃挺身而出,替了我安国安民也不算牵强。   况且如今的后宫已经不是去年那个明争暗斗,剑拔弩张的状态,该清理的都清理掉了,余下的这些还不曾煽动风浪就遇到了战乱亲征这种事,这个时候随便一桩事端就能被扣上天大的罪名,自然人人谨小慎微,谁也不会冒出头来找死,所以就连前两日我被当众责罚这种颜面扫地的事,都没有引起多少议论。   这已经是一座并无甚威胁的后宫,至少暂时是。   一直到蔡安慌慌张张的冲进漪澜殿之前,我都是这么认为。   老远就听到有人小跑着靠近,知道我的敏感,坤仪宫的下人被水陌管得很好,全不会这么鲁莽,我赶紧起身出来,才迈进漪澜殿,就一眼看见蔡安奔进门。   “娘娘!”   我皱眉,忙问:“怎么了?”   “皇上那——”蔡安喘着,上气不接下气,“怕是有事。”   “什么?”我当即一惊,上前两步,“怎么回事?在哪里!”   蔡安一脸焦躁:“在贵妃娘娘那,奴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听得糊涂,急道:“那倒是怎么了?谁叫你来找我的?”   “是皇上说不胜酒力,叫奴才去政元殿拿进贡的解酒药丸,可是……根本就没有这种东西,就算有,也绝不可能在政元殿放着——”蔡安到底是见过场面的,压得下慌,很快理顺了话,“皇上以前叮嘱过,一旦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吩咐,不要声张,去找睿王爷,或是娘娘。”   我听了心里猛的一沉,没有时间去欣慰景熠把我放在可以紧急联系的名单里是一种莫大的信任,迈步就朝外走,同时问:“什么时候的事?皇上喝了很多酒么?你离开的时候他人有什么异样?”   “才去了一刻,误了晚膳的时辰,用些宵夜,贵妃陪着饮了三两杯而已,皇上酒量一向很好,也不是没分寸的人,王爷已经离京,奴才想着只能来找娘娘,”蔡安忙着跟上,紧着给我讲经过。   犹豫一下,又道:“皇上看起来,不太好。”   我心里急起来,话也多问不出什么,只胡乱的想起一个名字:“傅鸿雁呢?”   “傅统领还在金禧宫守卫。”   这句听了还算让我安定,也等不及备轿,几乎是用跑的往那边赶,蔡安和水陌都一溜烟跟在后头,好在天已经黑透,宫里少有人走动,金禧宫距离坤仪宫也并不很远。   眼看着快到了地方,我放慢速度,勉强定定神,等蔡安和水陌都跟上来,尽可能一副常态的迈入金禧宫。   可能是景熠在的缘故,院子里略显肃穆,下人并不多,一眼扫过去,能看见几个内禁卫隐在各处,一个寻常又合理的状态。   不理会金禧宫的管事姑姑匆匆迎出来行礼,我径直奔了正殿,见没有人,又往里去。   那管事姑姑忙不迭的要去通报,却赶不及我的速度,她声音才起,我已然到了内室门口推了门。   看到景熠的时候,他正把一脸关切着靠近的贵妃一把推开,我也一眼明白了为什么蔡安形容说,他不太好。   何止是不太好,我在迈进门的刹那,要不是贵妃起身迎过来,我差点就朝景熠冲了过去。   他坐在桌旁,一手按在桌上,面色是一种异样的潮红,像是微醺,却整个人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眼睛半垂,连我到门口都没能让他抬一下眼。   忍不住皱眉,这到底是怎么了。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贵妃的礼行得很浅,语气在惊讶中满溢着戒备,“这么晚了,娘娘这是——”   我根本不理她,全部心思都盯在景熠身上,直到他少顷抬头与我对视了一眼,才略略回缓,转头看贵妃:“本宫听说皇上身子不适,特来瞧一眼。”   说着我走过去到景熠身边,还没伸手,就见他略一扬手阻止了我,我看了一眼他那已然筋络尽显的手背,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是中毒,于是以身为挡,迅速将手指伸到景熠面前的酒杯里沾了一下,内力发挥到极致,却并未觉出什么异样。   回身对着贵妃沉声:“这到底怎么回事?”   “这——”贵妃虽然略带惊悸,还是实话实说,“皇上只是不胜酒力。”   景熠这个样子,怎么可能是不胜酒力,这理由恐怕是从景熠嘴里说出来的,刚好给我借题发挥,顺着她的话怒斥道:“只是?战事当前,明日便是亲征之日,皇上的身子怎能有半点闪失,贵妃不知道该怎么侍君伴驾么!竟然还劝饮至此,若是误国误民,你有几个脑袋!”   贵妃愣一愣,脸上一阵青白,赶紧跪了道:“臣妾知罪。”   周围的下人见状也都陪着跪了一地,我等的就是这个时候,趁所有人都低头的功夫,连忙转身,出手如电,封了景熠胸前几处大穴。   眼看着他面色略缓,我回头吩咐蔡安:“送皇上回坤仪宫。”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二章 只手可弥天(一)   无论是什么状况,把景熠弄回安全的地方是当务之急。   说着我就要扶景熠起身,右手刻意去抓他的手腕,想先探一探严重性,不料才一碰到就被他一把推开,与方才推开贵妃一般无二,不过是因着封了穴道,力量小了许多,我怔一下,没有与他较劲,立时松开由着蔡安接了手。   这时候贵妃却突然站了起来,意欲去拦:“皇上身子不适,还是不要挪动的好,不如宣太医来瞧一瞧。”   我当然知道她的心思,这是担心景熠被我从金禧宫弄走,后面有什么事定会赖到她头上,到时候她岂不是百口莫辩,死不足惜。   我一步上去阻了她接近景熠的意图:“贵妃还嫌祸闯得不够大么?是否要宣扬到全天下都知道皇上在亲征前醉酒?还是要让敌国知晓统帅身体不适?”   罪名扣得极大,贵妃神色一凛,刚要坚持,我又抢了一句:“又或者,想到太后面前去说一说?”   我主动搬出太后倒让贵妃没了话,趁这个空当,蔡安已经扶景熠出了门,我歪头看了一眼,景熠出去没几步就推了蔡安大步前行,看起来与往常无异。   贵妃也看到了这一幕,脸色稍缓,我此时回头环视一下屋里陈设,眼睛落到香炉上——酒验过没有问题,那么可能有蹊跷的就是食物或者熏香,想到方才碰到景熠的时候他身上的滚烫,想到他连续推开贵妃和我,心里骤然一动。   狐疑着瞪了贵妃一眼,我不敢再耽搁,忙着迈步去追景熠。   我出来的时候景熠的轿辇已经走出一段了,水陌有点迷惑的凑上来:“小姐,刚才皇上吩咐回乾阳宫。”   立刻皱了眉,也顾不上有没有人瞧见,我拔腿就追上去,轿辇行进得一向不快,我很快拦住蔡安:“去坤仪宫!”   蔡安一脸为难:“可是皇上——”   “听我的!“我低吼,“你看不出来有事么!”   蔡安这会儿也是不掩慌乱,只得点头,吩咐了人往坤仪宫去。   傅鸿雁此时从一侧出现:“出什么事了?”   “别问那么多,”猜测尚未证实,我不想解释,“叫人把坤仪宫好好的守起来。”   景熠的确是失了常,根本没听到我在外头的动静,下了轿辇才发现是坤仪宫,要拒绝已然来不及,我拦了作势要上去伺候的水陌,看着蔡安把景熠安置在内室之后被轰了出来,便摆摆手驱散了所有人,自己进屋关了门。   景熠坐在那低头愣了一会儿,抬眼看我:“可以了,把穴道给我解开。”   我听了就往前去,刚要抬手就听到他下一句:“然后你也出去。”   我手上当即一顿,愣一下,不敢置信的开口:“……噬情?”   他眼神明灭,低声:“嗯。”   帮他解了穴,我迅速往后退开,尽管早有猜测,心里还是骤然乱成一团。   噬情与噬魂同宗,都是西域破月门的不传绝学,顾绵绵的看家毒物。同样的毒效一日夜,却只对男子有效,是一种极烈的情毒。   与噬魂的散武功内力恰恰相反,噬情能把人的全部功力都激发出来,化作□□,并且完全失去控制,越强的高手,越接近女体,毒性发得越猛烈,交合可解。   说是交合可解,却又有哪个女子承得起,往往丧命亦救不得卿,是为噬情。   噬魂是淡绿色,噬情为淡红,可是方才分明无色无味,又是怎么回事?何况我明明早早的除掉了那个徐贵人,断根又示警,宫里怎么还会出现这种东西,竟然还是在金禧宫。   如果是贵妃,她不要命了么!   忽又转念想到,或许这就是针对薛家的,亲征前夜出事,会惹起多大的风波震撼,我不敢想,但知道下毒的人一定不会让消息瞒得住,无论景熠中毒还是贵妃丧命,薛家都会受到重创,也许亲征都会横生变故,一石二鸟不过如此!   摇摇头,勉强收回心思,摆在我眼前的局面是,景熠中了噬情,他还喝了酒!   看得出他在强行压制毒性,可要是能压得住,噬情也就不是噬情了,特别是他那种倾城系的精纯内力,配合酒劲作用,只会把他反噬成重伤。   不由急道:“你这样不行的!”   他勉强抬头,皱眉:“你怎么还没走?”   我盯着他,咬咬唇,突然就朝他过去。   他没留神,被我一下子扑到身上,声音立刻就变了调:“你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我紧紧的抱着这个滚烫得几乎窒息的身体,“噬情要怎么解?”   我们都知道该怎么解,你备受煎熬,我怎能无计可施。   “你疯了!”他惊悸万分,连忙就要推开我,不料我早有防备,任他力道再大,把他抱得死紧,急得他低吼:“快放开!我压不了多久!危险!”   “景熠!”我比他更着急,“你不能再压了,我们都知道不可能成功,只会伤到你自己啊!”   他扯不开我,喘息愈发明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快……放开……”   “我不会有事的,现在整座皇宫没人能帮你,只有我!你知道我的能力,我能保护好自己!”看他难过,我的声音都开始发颤,“我听你的还不行,我不跟你去了,好好的留在宫里行不行?我好好的等你回来,行不行?”   他闷着说不出话,我知道他已经撑不了多久,此时他的攻击虽强,防御也弱,于是再不多说,使了力连拉带拽的把他往床边扯。   在最后一个拐角处,终于还是被他一把按住墙壁停了下来。   “言言——”他剧烈喘息伴随着剧烈颤抖,头转向一侧不看我,声音粗重,“如果我再伤你一次……我要怎么办……这个天下要怎么办……”   我倏然愣在当场,这是景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就被他与天下二字连在了一起。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失去理智的胡言乱语,再动容,也不是我停顿的理由。   一道血线从他唇边滑落,一滴两滴,落在地上。   他在用自伤的方法,避免伤害我。   呆滞片刻,我突然就抓了狂。   “景熠!是你疯了才对!你在干什么?御驾亲征,你以为是游山玩水!你若伤了自己,个把月就废了!路途遥远不得安歇,许要耗得更久!你明天要怎么从正清门铠甲而出?到了战场要怎么统帅官兵杀敌?你的理智呢大局呢!你要皇权,要臣服,要灭了容成家!错过这次机会,你要什么时候才能再有一次!到时候,你要怎么办!这个天下要怎么办!”   他只是浑身一僵,唇抖着看向我。   我一手抵住他背心,送内力过去帮他护体,然而他嘴角那道血线却一直不停,收也收不住。   我知道这就是不好,再也顾不了什么,飞快将衣衫扯下来扔在地上,又去解他的衣裳,最后直接用唇堵住他还要说话的嘴。   引诱一个中了噬情的人能有多难,他只来得及模糊叮嘱一句“保护自己”,很快就是滚烫身躯的倾覆和腥甜唇畔交融。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二章 只手可弥天(二)   我在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感觉得到后背的伤重又开始火辣辣的疼,嘴里粘腻腥甜,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自己的,我听见景熠在叫我,或远或近,我听得见,只是睁不开眼,后来我又听见他说,言言,睡吧,没事了。   醒来的时候景熠正在外间穿戴,我支起身子,套了鞋下地,才走两步便撑不住身子,气息也理不顺,只得倚在了门边,景熠回头看见我,摆手打发蔡安等人先出去。   我一眼看见还有一行人捧着我的正式冠冕,想起自己今日是要出面代表后宫相送的,连忙开口:“蔡安!”   蔡安回头,冲我躬身:“娘娘。”   我道:“去知会金禧宫,今儿个乾阳宫那边,后宫由贵妃领衔。”   停一下我又道:“就说我生了急病,很重。”   蔡安一怔,不敢应声,挪了眼睛去看景熠。   景熠略显意外,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示意蔡安照办,蔡安这才带了人退出去。   “言言,”蔡安一走,景熠连忙扶住我,“你怎么样?”   我没回答,而是踮起脚在他唇上一啄,笑着:“你总算能把这个名字叫出来了,以后没人的时候都要这么叫,好不好?”   就这么简单一动,依旧让我有些轻喘,他见状不掩担忧:“你这样子,能行么?”   我坚持着方才的问题:“好不好?”   他有点无奈的淡笑:“好。”   我眨眨眼笑得灿烂,刚要继续开口,就见傅鸿雁突然推门进来,少见的失礼莽撞,不知是有急事还是外头没人通报,见了我和景熠又连忙低头。   景熠微蹙了眉,语气略带责备:“怎么了?”   “卑职鲁莽,只是临时变动急着请示皇上,”傅鸿雁头也不抬,“内禁卫原定半数随军出征,眼下——不知是否需要多留一些人在宫里?”   “不用,”我抢在景熠之前开口,“能带走的人全都带走,一半都不用那么多。”   傅鸿雁一愣,跟蔡安一样去看景熠,景熠却了然般的冲他点了头:“嗯。”   这时我又跟着问傅鸿雁:“你跟着去了,宫里头归谁统领?”   他道:“指挥同知郭兆麟,就是之前负责坤仪宫守卫的。”   “哦,”我点头,“跟他说,叫他离我远一点,不用太尽心。”   见那两人全都现了诧异,我笑笑:“皇上不在,宫里我最大了,再有人来找我的麻烦,我会大开杀戒。”   傅鸿雁离开以后,我仰头看景熠,恍若天真般:“大开杀戒可以么?”   景熠眯了眼:“言言——”   “你放心,说了不跟你去了,我就会乖乖呆在宫里,”我低头笑了一下,“再说,我这个样子,三五日内什么也做不了,到时候还要你来照顾我,那怎么行。”   站着说了一会儿话,觉得愈发绵软,于是把身子大半重量靠到他手臂上,淡淡的叙述:“景熠,我七岁开始喜欢你,十三岁到你身边,到现在又有五年过去了,你一直就是我的梦想和责任,你每次说不要我,我都吓得要死,非要跟你去,也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觉得那样才会安心。”   “可是现在我不能去了,我觉得宫里有问题,这回明显是冲着贵妃去的,冲她去,难保就与容成家脱不了干系,那么对外说我病了,始作俑者一定会露出马脚,我要等着看看到底是谁。”   说着我又仰头:“我不跟你去,你记得要保护好自己。”   还有一句话我没说出来,几次三番的,都跟倾城扯上关系,之前顾绵绵答应我查的事不了了之,后来以为除掉一个徐贵人就安枕无忧,我想,我是太大意了。   “我想我该说,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不要擅自做什么,一切等我回来,”景熠低头抱紧我,言语中带一点无奈和宠溺,“不过想来你也不会听,那就只剩一句,要小心。”   “嗯,”我笑意蔓延,十分满意他的回答,“时辰差不多了,外头那么多人等着呢,快走吧。”   说着我作势要直起身子:“我想再去睡一会儿。”   他却不肯配合,反而伸手上来点中我腰上穴位,我的身子当即就软下去,被他打横抱起,安置在床上,一手按在我肩头睡穴上,深看我:“睡吧,等我回来。”   我淡笑着合上眼睛,感觉到的最后一件事是,他俯身在我唇上印下一吻。   安心睡去,仿佛睁眼就能看到他已经回来。   景熠亲征,虽有十万大军,真正从京城带走的不过十数将领和数百禁卫,然而就是少了这些人,感觉整座京城都安静了许多,我在宫里静候了半月,并没有任何动静,容成家对于我的病倒只是上了几份私折来问候,全无丝毫异常,宫里也再没有寻到倾城的半点蛛丝马迹。   贵妃一直为能代替我亲送景熠出征而沾沾自喜,觉得这是景熠看重薛家的表现,我称病不出,她在后宫里也就愈发的嚣张起来,太后不管,宁妃自然不是她的对手。   对于这些,只能让我判定噬情的事大概真的与她无关。   所以,我终于还是去了一趟倾城。   倾城也是安静得离谱,整个迎风阁都没几个人在,一问才知是因着一桩漕运纠纷,牵涉了好几个大帮派,先是烁金堂全线奔了南方,后来其他几堂也都派了人支援,最后连宫怀鸣也亲自跑去了。   犹豫一下,还是找了唐桀和阑珊,与他们一一说了我在宫里发现的事和怀疑。   阑珊蹙眉不语,唐桀则一脸凝重的道:“这段时间倾城确实有些不对劲,隐约像是有什么,又摸不着,京城官家聚集,就是怕有人抵不住诱惑,沈霖查了几次都无果,我本想着要亲自盯着怀鸣和萧漓他们彻查一下,结果这回景熠亲征刚一走,就出了漕运这个事,占去了大量人力。”   我点头,问唐桀:“南方的事,需要我去一趟么?”   倾城人多势高,分堂众多,近几年来发展得尤其迅速,涉及的广,难免会遇到地方上的纠纷麻烦,以往这种事都是雷英堂和宫怀鸣出面调停,而遇到有人仗着倾城不愿背上仗势欺人的名声,着意为难的时候,大多便是我跑一趟,不见得真要动手杀人,一般听到落影到了,玩得过的自然懂得见好就收。   而这一年来,落影的销声匿迹已经引发了各种猜测,有说我被朝廷抓了的,也有说我死了的,甚至还有妄图一夜成名的人,大大方方的站出来说是他灭了倾城的图腾。   对于这些,我不解释,倾城也不会说什么,但多多少少的麻烦还是惹了一些,是否会因此让倾城失却颜面还未可知,不管怎样,我确实已经失职太久。   “不用了,”唐桀包容的笑笑,“我去一趟吧,刚好也有些事要查。”   我还要说什么,阑珊在一边开口:“你好好的守在宫里吧,这态势,还是谨慎些的好。”   我怔一下,不知道阑珊怀疑了什么,问也再问不出什么,不过难得的他们两人意见统一,我只得点头应了。   离开的时候我去找了萧漓,他见了我十分高兴,直说许久未见,问起我的近况。并无闲谈的兴致,我只嘱咐他近期不要插手迎风阁的事,无论如何逆水堂的主要精英要留在京城待命。   回到宫里没几日,开始有前线的消息回来,捷报频传,几乎日日都是大捷,这让皇宫乃至京城都一片欢腾,在景熠亲征刚满一月的日子,我收到了大军即将凯旋的信报。   自此我不得不放下那些隐约担忧和莫名空落,相信这场战争是真的胜了,如此简单迅速的完结,几乎令人难以置信,也让我更加相信他对这一役的蓄谋已久和志在必得。   景熠十岁继位,登基十三年,收获了这样一场名副其实的胜利,不光是成功的接触到了至高兵权,还获得了实至名归的战功,让朝堂上尽数大大年长于他的臣子再不会因为他的年轻稚嫩而出现半点挑衅目光。   我从未想过他的胜利意味着什么,我只是替他欢喜,然而我的欢喜却仅仅持续了两日。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二章 只手可弥天(三)   第二封急报送到的时候,我正在太后所设的小宴上盯着一群女子各自妖娆,傍晚时分,又是急乱的脚步传来,我慢慢的扭过头朝外看,看着司礼监掌印疾奔进来,未到跟前,噩耗已至,我霍然站了起来。   御驾体察戍边,遇不明伏击,亲随阵亡殆尽,皇上生死不明。   手突然就有点抖,八百里加急的信报,落款却是三天前,算算日子,在京城接到凯旋捷报之前,景熠就已然出了事,这封急报在内阁被压了整整一天,这让我怎能定得下神,两天来多少人兀自欢喜,又是何等的讽刺。   “都散了,即刻宣内阁首辅进宫。”   最先有反应的是太后,与我不同,她依旧稳稳的坐在那里,尽管脸上也是变了色,到底没有乱。   见我看她,她也直盯着我:“皇后回坤仪宫,没有哀家的话,哪都不许去。”   说罢,她又环视一圈,补了一句:“后宫众人也是一样!”   当晚,容成耀没有进宫,理由是天色已晚,且前线消息尚未证实。   太后震怒,再宣,回称公务繁忙,依旧不见遵从,一连几次,最后连回应也不见有了,于是太后慌了神,叫内禁卫围了坤仪宫和广阳宫,严禁任何人进出。   对于这些,我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平静的如笼中鸟一般任人宰割,但宣旨的内监前脚走,我紧跟着就出了宫。   然而到了倾城却连唐桀和阑珊也不见了人,萧漓一脸凝重的告诉我,唐桀去了南方后不几日,阑珊也离开了,走之前叫萧漓留在倾城等我。   我问:“可有消息传回来?”   萧漓摇头:“城主曾传信回来要你南下,但联系不到你,于是阑珊便亲自去了,后来两人都再没音信。”   “她自己去的?”我皱眉,护卫是逆水堂的职责,“你没派人跟着?”   萧漓有点无奈:“她不让跟,谁敢违她的意思。”   心里沉一沉,唐桀要我南下,证明事情已经超出他的预想,阑珊明明知道我在哪,也完全可以进宫找我,为什么不声不响的走,还把整个逆水留给我,以她和唐桀的能力以及倾城遍布南北的分堂,怎么可能这么久没有消息。   见我沉吟不语,萧漓又道:“现在逆水几乎全数在这边,但这几日京城周边莫名集结了不少人,俱是平民打扮,却一眼就知不是,也非江湖人,怕是要出事,咱们是不是要把人撤走一些。”   我听了一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有三日了吧,”萧漓不明所以,疑惑于我的迟钝,“你这几日没在京么?”   我愣一愣,忙问:“有多少人?”   “数千,只多不少,”他沉吟一下,“可能是朝廷的人,会不会是朝咱们来的?”   当然不是,也不解释,我当机立断对萧漓道:“你立刻带人南下去找唐桀他们,把人全都带走,不要声张,一切讯息都走逆水自己的通道。”   “好,”萧漓有点意外,跟着问,“那你呢?”   我默然片刻,垂眼:“我还有别的事,暂时不能离开。”   萧漓顿了一下,眼中虽闪过诧异,却点头没有多说,只最后道:“要不要留几个人给你?”   我摇头,知道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一定不能理解,我平日里不见踪迹也就罢了,现下出了事,唐桀亲自传信要我去,竟然还置之不理,未免太不像话。   我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只可惜眼前有事的,不仅仅是倾城。   连夜回宫,心乱如麻,如果城外的是官兵,只可能是容成耀的人,我怎么都想不到,他前一刻还表现得那么沉得住气,既没有激进□□,也不见消极退守,怎么会突然就起了事!   容成家跟倾城到底有什么联系还未可知,逆水堂高手再多,现在并不能插手宫里的事,不如全部派去南方给唐桀,也算我在这个关头能为他做的了。   倾城大举南下,景熠西征遇袭,京城暗藏杀机,尽管我已经隐约觉得事情蹊跷,也知道容成耀狼子野心,但这个时候,我满心满眼都被景熠那生死不明四个字堆满了,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想这三者之间的联系。   天微微亮,似明还暗,宫里在这个本该最宁静的时刻隐隐泛着浮躁,各宫宫门紧闭,四处不见晨起的洒扫下人,却在一夜之间多了许多缁衣侍卫,分散在宫内各处虎视眈眈,并非内禁卫的人手,要无声无息的避开他们进坤仪宫还颇费了我一番周折。   我知道这就是要出事了,容成耀已经明目张胆的抗旨不尊,狰狞外露,御驾亲征,京城留守官兵不多,如果他三天前就已经集结了人手,那么与景熠的同一时间被伏击绝脱不了干系,现在消息已然暴露,想来就是不打算再等了,也许很快就会进城。   薛家绝不会坐以待毙,而一旦碰撞,他们之间最先要争夺的会是什么?   匆匆换了衣服出来,坤仪宫门口,拦住我的是郭兆麟。   拦住我,却不说什么,我见状问他:“你现在是听命于谁的?”   这个粗壮孔武的指挥同知垂首:“卑职奉命保护皇后娘娘安全。”   我眯了眼睛,这人看似耿直,心思倒是细腻,并不说听命于太后,也不表达效忠我的意思,毕竟在他眼里,我是容成家的人。   于是轻哼一声:“那傅鸿雁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叫你离我远一点。”   犹豫一下,他点头:“确有此一说,只是——”   正说着,远处忽有隐约骚乱声音,听着像是宫门方向,心里一动,容成耀预备的人还在城外,这会儿会是谁?   无暇求证,我冲着郭兆麟皱眉:“没那么多只是,你要么离我远一点,要么就跟我来,你要是还念着你的正主子,就该知道现在谁最需要你保护!”   他闻言目光闪烁一下,无声让开去路。   我再不多说,连忙带着水陌奔了广阳宫。   广阳宫里也是一片不安,唯一安枕的只有一岁半的景垣,自从去年中毒之后,这孩子一直嗜睡,太医束手无策,景熠也不见多么上心。   郭兆麟到底跟着我过来,有他在,进广阳宫并未多费口舌,只是当我看着那个依旧睡得香甜的孩子,忍不住轻叹,身为皇长子,他早就注定将在这场权力的拉锯战中处于漩涡中央,不知此日以后,这小小的孩子是福是祸。   也不理那两个慌张的乳母,让水陌抱起孩子,刚要离开,就听喧闹临近,院子里突然冲进了许多人,冲突打斗骤起。 作者有话要说:  嗷~还能看到这篇文的同学们~么么哒!   ☆、第十二章 只手可弥天(四)   来者凶猛,门口不多的十几个内禁卫根本拦不住这些人,很快死伤了几个,眼看着已逼近我所在的正殿,这时却见早先在宫里见过的缁衣侍卫来了不少,仿佛一下子冒出来般,一下子把打斗扩大了一大圈。   郭兆麟惊讶之下还算冷静,见状挥手示意内禁卫撤出,全数拦在正殿门前。   我盯着先冲进来的那些人,觉得衣着上十分熟悉,忽然一顿,问郭兆麟:“京禁卫?”   见他点头,我不禁暗自扼腕,这一年来在宫里住惯了,竟忘了以前常在京城见过的这些人!容成耀埋伏的人还在城外不假,但京禁卫是时刻在城内的,一道宫墙之隔,薛家早早弄了自己人进宫,容成耀又怎么可能坐等夜长梦多。   暗自咬牙,早知如此,我该回宫的时候就直接来把景垣带走。   广阳宫的院子还算宽敞,场面十分壮观,两边很快各有死伤。   显然这些进宫来的京禁卫俱是百里挑一的精英,无论从人数还是武功上都占优,那些缁衣侍卫虽然也不差,但时间久了依旧不敌,一一命丧当场,几个奶娘下人见状四散逃窜,全都没能侥幸,看来这群京禁卫得到的指示就是不留活口。   终于到了两边禁卫对峙的时候,京禁卫领头的那个认得郭兆麟,上前抱了抱拳:“郭同知,我等奉命来接皇长子,还请同知给个方便。”   郭兆麟冷哼一声,十分不屑:“京禁卫与内禁卫一般,直接听命于皇上,现下皇上远在边塞,敢问你是奉了谁的命?”   那人淡淡一笑:“郭同知何必明知故问,皇上在哪里现在谁也不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劝你还是不要耽误了兄弟们办差的好。”   郭兆麟脖子一扬:“呸!”   一言不合,打斗再起,内禁卫中多数精英都被傅鸿雁带走了,余下的分了两边各自守在坤仪宫和广阳宫,眼下广阳宫这边除了郭兆麟,并没什么太好的高手,虽也能折损对方一些,终究还是败下阵来,横七竖八的躺倒了一些,不出一刻,就只剩了郭兆麟孤身奋战。   郭兆麟的功夫到底还是不错的,掌剑同修,招式大气滂沱,蛮中带巧,饶得伤了几处,依然毫不退缩,堵在大殿门口,那些京禁卫一时攻不进来,反而又伤亡了几个。   一边的水陌已经吓得说不出话,缩在我身边惊恐的来回看,她怀里的景垣早已醒来,倒是不哭不闹。   我看看她,叹口气,指着侧殿道:“到里面去,不叫你别出来。”   水陌怔怔点头,又踌躇:“那小姐——”   我催促着:“快去。”   见她乖乖的进去了,我才上前两步,冲着还在浴血奋战的大汉悠然开口:“郭兆麟,你大势已去,何苦负隅顽抗呢?”   郭兆麟浑身一颤,突然一记猛招击退眼前的对手,回头怒道:“原来是你!”   那边又是一刀砍过来,郭兆麟一边抵挡,嘴里不停:“我早知道不能信你!你们容成家谋权篡位,狼子野心已久,皇上真是看错了你!”   他这一分神说话,防御上难免露了破绽,一个不察,背上当即又是一道血口,我看得略皱一下眉,轻笑:“你醒悟得也不算晚,白白丧命实在可惜,不如束手就擒,本宫念你一片忠心,自会饶你不死。”   对方那个领头的闻言顺水推舟:“皇后娘娘所言甚是,郭同知还是想清楚了的好。”   此时的我又往前凑了一步,作势去问那人:“伯父可进宫了?外头的人都进城了么?”   “首辅大人尚未进宫,卑职等是来接娘娘和皇长子的,”那人没料到我会问起城外的人,愣一下还是答了,“待咱们安全出了宫,守军自会进城。”   我淡笑一下不语,那就是说还没进城,容成耀突然起事,我完全不知,相信容成耀绝没有吩咐这些人接我,但那人何等精明,顺势把我添了进去,还忙着提醒我:“娘娘退得远些,小心刀剑无眼。”   等得就是他这句,郭兆麟总算醒悟,突然后撤,一把把我拉退到大殿中央,将剑架在我的颈上,暴喝:“谁都别动!“   京禁卫那些人呼啦啦的全都跟了进来,虽然并不真的有保护我的命令,但皇长子还没到手,倒也一时无人轻举妄动。   数了数,除去刚才混战中死伤的,郭兆麟又干掉了不少,站着的还剩十一个人。   忍不住叹口气,对郭兆麟道:“你知道把剑架在我脖子上的人会有什么下场么?”   郭兆麟伤得也不算轻了,此时一脸狂怒:“你——”   没等他的话出口,我已经抬手夺了他的剑,用一种所有人目瞪口呆的速度掠过去,手起剑落,转瞬间已解决掉最靠近门口的两个。   刻意从门口下手,就是防止有人趁乱逃走,今天这些人,一个都不能活。   打定了主意,不需要讲江湖道义,也不需要言明身份理由,毫不停顿,出手就是最厉害的杀招。   京禁卫里,再强能强到哪去,前三个根本没来得及反应,都是一招毙命,到第四个才开始有了抵抗,但便是两三个人一起围上来,遇到顶级的倾城剑系,也都过不了三五招。   郭兆麟的剑有点沉,使着不大顺手,见着一个缝隙,直接丢回给他,又夺了一把轻薄些的,这才挥舞出一团曼妙剑影,包裹了自己,也如一团剧毒般,让周围沾之则死,凡是碰到的人全都血溅当场。   为免满身血迹,我小心的避开四散的血线,心里庆幸着今天没有穿繁复冗长的宫装,并不忘提醒那个愣在当场的郭兆麟:“不帮忙就站远一点,或者去把门关上也可以。”   同样的打斗中开口说话,我可比他轻松的多了。   终于只剩了最后那个领头的,我收了剑,冲着郭兆麟道:“这个归你了。”   郭兆麟总算回神过来,也不说话,劈剑就上,势头极猛,那人却吓呆了般只是胡乱抵挡,眼睛一直盯着我看,我摇摇头,知道这人恐怕看出了些什么。   果然很快被一剑刺穿身体之后,那人挣扎的问我:“你……是谁?”   我看着他,问:“你先告诉我,这回你们来了多少人?”   “来接皇子……尽数在此……”他倒不隐瞒,咬牙坚持着,“你这招式……分明……”   我笑笑打断他:“你还没死,所以不能告诉你。”   任凭那人眼睛不敢置信的瞪大,刚要颤抖着再说话,我目光转向一直没有拔剑的郭兆麟,声音清冷下来:“你也想知道?”   郭兆麟一颤,这才当即拔了剑出来,一掌毙之。   待他再回头的时候,我的剑已经指向了他的喉间。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二章 只手可弥天(五)   他一愣,面色微变。   “他们两边争夺皇长子,打斗中互有死伤,最后剩下的人都是你杀的,待皇上回来自会论功行赏,”我冲他淡笑,“记住了么?”   他怅然一瞬,惊讶之后缓缓点了头。   我的笑漾开来,手腕轻转,挽一个漂亮的剑花,叮当一声把剑丢在地上。   看了看一地尸身,心中轻嘲,想不到当初戏言一句大开杀戒,还就成了真。   外头又有动静,看了看是坤仪宫的那些内禁卫赶来,于是转头:“走吧,咱们去趟寿延宫。”   一个必死的局面柳暗花明,还是以这样一种目瞪口呆的方式,郭兆麟这时候哪里还有什么话,自是我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说是去寿延宫,我还是先回了一趟坤仪宫,既然容成耀的人还没进城,进宫的京禁卫又就是那些,那么时间就还有,一切发生得太急,我需要缓一缓。   这会儿的坤仪宫比之方才要有底气得多了,我领着一行人回来的时候,连宫里的下人都面带喜色,看来识时务又看得清楚状况的不光是那些做主子的。   只可惜这让我心里又忽生了烦躁,当自己在这场几乎已经成真的政变中开始扮演角色,才惊觉周围似乎已经没有多少人关心景熠的生死。   就连宁妃派来的人,也只是传了许多话给我,半句不曾提起景熠。   我听着,垂眼不语。   寿延宫门口,通传的人看见我带着景垣来十分意外,很快得了里面的话躬身请我进去。   正殿前,郭兆麟犹豫片刻,还是停下脚步没有跟上来,我侧头看他:“你以为到这个份上,你还有退路么?”   他一怔,忙道:“卑职没有这个意思!”   “没有最好,”我淡笑一下,“那就跟我进来,我带着小皇子找太后谈条件,需要你保护呢。”   殿内,太后正座,意料之中的贵妃也在,周围并没什么下人,让偌大的正殿显得有点冷清。   我站在中央也不拜,太后朝我身后看了一眼,沉声:“皇后是来做什么的?”   我没什么表情,道:“太后觉得呢?”   她微眯了眼睛:“你们家已然胜了一城,却又跑来自投罗网?”   此时贵妃在一边插嘴:“姑姑,与她费什么话,紧着拿下是真的!”   我只作未闻,悠然道:“目前的局势,万千之众在外头虎视眈眈,宫里交锋太后也没有占到先机,还有其他的一些,不需要我细数了吧。”   太后直盯着我:“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容成家胜的似乎不止一城,”我这时才去扫了贵妃一眼,对太后道,“我不来自投罗网,难道太后要指望其笨如她来翻盘么?”   “你!”贵妃脸色骤变,才要发作,被太后抬手挡了。   “哦?”太后不愧老练,不动声色的问出一个关键的问题,“皇后是代表谁在说话?”   我淡笑一下:“太后英明,我若是代表容成家,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原来是来谈条件的,”太后同样云淡风轻,“你凭什么?哀家又凭什么信你?”   我摊摊手,似作无意瞥了一眼身边水陌抱着的景垣:“我觉得,我的筹码已经明白摆在眼前了。”   “你这筹码——”她顿了一下,道,“似乎还是在你们家里作用大一些。”   “是么?”我不置可否,等着她的下文。   “况且,”太后目光略沉一下,“你这样送上门,就不怕进得来,出不去?”   门外有了些轻微脚步,似乎围了几个人,我听见郭兆麟全身一紧,手已然抓了剑,水陌回头去看了眼,有点惊悸的又来看我,我却全都没有半点反应。   “太后言重了,”嘴角的笑漾开来,我异常平静,“既然我能从广阳宫带着小皇子全身而退,就绝对有把握从寿延宫安安稳稳的走出去。”   停一下,我对上她的眼睛:“太后要试一下么?”   此时太后的目光终于朝郭兆麟飘过去,我没有回头,相信郭兆麟懂得这个时候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很好,”少顷太后淡哼一声,语出讽刺,“看来皇后也是早有拥泵。”   “不算早,”我实话实说,“郭同知临阵择良木罢了。”   “是不是良木还未可知,郭大人就不怕事后被灭口或陪葬?”贵妃当然没有我所说的那般愚钝,此时听出了机会,又来插话。   只可惜她不知道的是,郭兆麟根本就没有选择,不择我这个木,大概已经被灭口并陪葬了。   “多谢娘娘提醒,”郭兆麟把一句冠冕堂皇说得不卑不亢,“卑职身负皇命,丝毫不敢怠慢。”   沉默半晌,太后摆了摆手,门外的脚步窸窣而退,我也示意郭兆麟去外面等。   再看我时,太后神色如常:“你要什么?”   “很简单,我要一条活路。”   太后挑眉:“笑话!你们容成家若是得了权,难道还给不了你活路!”   “给不给得了,要看我是不是还有价值。”   我平淡叙述:“容成耀起事,事先我半点不知情,他派人进宫来抢夺皇子,却丝毫不顾我的死活,大抵巴不得我被你们杀了,才好让他名正言顺带人攻进来,太后觉得待他真得了权,我会有什么下场?”   说着我把眼睛别开,怅然若失:“我是什么身份,太后不会不知道,不过一个地位卑下的替代品罢了,到时候,恐怕连公主都不会再被他们放在眼里,何况与公主根本半分关系也没有的我,江山易主,必有微词,保不齐就会效仿前朝,有任何一个契机,他都会毫不犹豫的牺牲掉我来堵天下人的口。”   我直直看着太后,由得她沉吟,少顷见她点头:“不错,你想得很清楚。”   “只是哀家也非鱼肉,”她紧跟着道,“不见得就败局已定。”   “太后无非在打赵王的主意,他有兵权,赵王妃又同是薛家人,我说了,太后已失了先机,外头又已兵临城下,就算赵王有这个胆子佣兵进京,毕竟是远水,这仓促之下,能成事么?”   “就算勉强成事,我现在可以站在这里与太后谈条件,你却没时间与那赵王谈,他也一把年纪,幕僚众多,日后难保不想独揽大权,最后薛家又能得到什么呢?”   看似成竹在胸,其实我也是仓促之下,方才在坤仪宫得了宁妃派人送来的信儿,大致说了目前格局,无暇验证真伪,只能冒险在太后面前赌上一把。   见太后果然动容,我心里一松,趁热打铁:“太后不如想想十三年前的转机。”   十三年前她突然得了景熠,得以坐上太后的宝座,如今我把景垣送到她面前,她不动心才见鬼。   “十三年前?”太后目光闪烁,意味深长,“那时候先帝留有遗诏,太子并非容成家所出,并且早已册立,外有睿王佣兵护主,内还有一个自愿消失的皇后,跟如今的局面,可大不一样——”   她停顿一下,目光闪烁:“你又凭什么认为你是能力挽狂澜的那一个?”   听到这儿,我知道这事就是成了。   “的确大不一样,”我明白太后是在等我拿出更多的筹码,于是从袖内掏出一卷东西,“但事在人为,咱们可以把它变得一样。”   “太后一直问我凭什么,”手捏了那物件的两角,我轻轻抖开给她看,“凭这个,够不够?”   在我手里的,是一片上等黄帛,上面并无墨色,只一方殷红的玉玺印迹。   空无一字的帝王诏书,轻软一片,可定江山。 作者有话要说:  轻软一片,可定江山。   ☆、第十三章 千里孤君陷(一)   建宣十三年五月末,宣帝亲征未归,战场上接连取胜的捷报之后,内阁和宫里心照不宣的封锁了宣帝遇袭失踪的消息,一夜之间,一场政变悄无声息的上演,一边是权势滔天的容成党羽,一边是诸多皇室姻亲的薛家派系,有人占了先机,有人留有后手,就在冲突一触即发,将起未起之时,一份帝王诏书凭空出现在漩涡中央。   诏曰:兹立皇长子景垣为太子,辅臣有八,由宗府及内阁复议,废皇后,贵妃为继。   并非正式圣旨,却玺印如山,寥寥几行,简单一份诏书,如一场洪水般把一切推倒重来,让无论是把持朝政的先发制人还是皇室宗亲的后劲绵长,全都无了用武之地。   景熠不在,不管是否遵从也无法提出任何异议,容成家原本打的就是皇长子的主意,现在突然遂了意,一时师出无名,再多不甘也要重新计议,而薛家要的依然是半壁江山,辅臣是太后拟出来的,宗室及内阁复议,又能复议出什么。   至于我,太后叫人拟写诏书的时候我就站在一边,无论是她们商议辅臣名单还是诏书亮相的方式,我始终没有半句话,甚至写下废后改立字样时,我也平静的没有任何反应。   翌日,奉太后懿旨,我设全套仪驾前往京西灵山天觉寺,为大夏朝祈福,愿天赐荫庇,昌隆无忧。   是的,这时候我还是皇后,那个传闻自幼缔结佛门,灵心慧性的皇后。   诏书当然不会即刻昭告天下,为免节外生枝,两大家族一定会等大军从边境班师回朝,到时候,谁能最终掌握兵权,谁才能真正占了上风。   而我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灵心慧性,母仪天下,每当听起这些堂皇妄语,我都会暗暗冷笑,这些年我手上沾染的人命,大概已经连进佛门磕头的资格都没有了,又何谈替天下祈福。   大局上,我能帮他做的实在不多,我只是想要一个名正言顺出宫的机会,这一走不是一两日,靠坤仪宫已然藏不住我的行踪。   月余前,景熠声势浩大的在乾阳宫广场上受了朝拜,念了檄文,浩浩荡荡的离京亲征,普天皆知。如今却又有几个人知道,他陷于边境,京里几乎已经将他的失踪认定为死讯,变乱险生。   同样没人知道的是,他离京那日的黄昏,当我在寝宫里醒来的时候,卷放于我枕边的,就是那一份加了印的无字诏书。   要不是答应他不去,我想自己大概一日都忍不下。   这份诏书在我心里早早的埋下一颗种子,每日涌动着拱乱心田,无从挖掘,无从按压,哪怕重重捷报仍不能平复,一直到噩耗传来,才骤然破土。   多数人都默认他死了,于是这诏书才显得弥足珍贵,才能让我换回一个暂稳的大局。   但他当然不会死,天底下有几个人能通过偷袭要了他的命,何况身边还有那么多高手护卫,传回京的是生死不明,始作俑者若是得手,绝不会甘心回报这等模棱两可的消息。   只是如果这一切是他能料到的,那就是又一次瞒了我,把我推向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局面,根本是逼我犯下伪造诏书这等弥天大罪,我必须去找他问清楚。   如果不是——   那我得去救他。   灵山寺庙,仪仗驻地,我轻衣简装,强行把眼泪汪汪的水陌赶走,我拿出一个从宫里带出来的木盒,打开来,里头是阔别一年多的暗夜。   上一次使它,还是在政元殿与景熠过手,那一团灰色剑影之后,暗夜轻轻划过他的肩头,也重重贯穿我的手掌。   后来我变成了容成锦,暗夜便躺进了这个木盒,自此朴素无华。   历历种种,今非昨,再抓起这把剑,黛色光芒依旧,黯淡凌厉如昔,扑面而来全是熟悉,垂首吸气,我隐剑入袖,转身出门。   负责此行护卫的郭兆麟就守在院子里,见状凑上来:“娘娘要离开?是去……前线?”   “是,”我也不隐瞒,点头,“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没有答,而是垂首道:“卑职愿随娘娘一同前往。”   “不用,”我当即拒绝,“你好好守在这里,不要让任何人发现我离开。”   “娘娘此去也需要人照应,卑职奉命——”   “奉什么命!”我没有多少耐心的打断他,“那话说给太后听听就行了,你比谁都清楚,从来也没有什么谁命令你保护我。”   挑眉反问:“我需要你保护么?”   “你现在的职责是保护皇后,里面祈福的那个,”见他讪然不语,我又缓和了语气,“一定会有人来要求见我,不管是谁,天塌下来都要守住,这才是你能照应我的。”   总算逼得郭兆麟斩钉截铁的称了是,我再不耽搁,捡了后山小路下山,出了禁区,我沉吟一下,先绕道去了一趟京北蓟州。   再来洛虹山庄,这座百年庄园与去年并无两样,只是庄内空阔,曾经的剑法世家一夜灭门,山庄犹在,弟子无存,再无往日的热闹嘈杂,只余了幽馨宁静。   想了想,还是让了一个下人进去通报,不想那下人才离开视线,身后就有人执剑刺来。   略皱了眉,我手指微动,单手一招让过,随着夺下剑来,也不回头,顺手就将剑横在了来人身前。   招式拙劣,气息沉重,这偷袭者道行浅得很,我也不想伤人,给个警示罢了。然而不知是没料到还是收势不住,那人竟没有停手的迹象,直接朝剑锋撞过来,这种找死的行径倒让我有些为难起来。   这时候一个黑色身影飞快掠近,当一声弹开我的剑,同时一声暴喝:“茵茵!”   我也不坚持,顺势松了手,由得那剑叮叮当当的落在地上。   定睛看过去,当即就是一怔。   不必猜,偷袭我的正是去年那个蓝衣女子,洛虹山庄柳家唯一剩下的人,柳茵茵,救她的也自是陆兆元无二。只是让我万没想到的,此时陆兆元搂扶住的柳茵茵竟是大腹便便,身怀六甲,难怪气息粗重,动作了也收势不住。   顾不上与我说话,陆兆元气急败坏,冲那女子低吼:“跟你说了多少遍,你没有胜算,怎么就是不听!”   柳茵茵回嘴道:“哪怕半分机会,也要试一下!”   陆兆元更急:“半分也没有!”   不知吓到了还是怎样,柳茵茵此时竟是有点委屈,眼里泛上水雾:“那你不要救我啊,我被她杀了,一尸两命,你自当替我们母子报仇!”   “报什么仇!”看到眼泪,陆兆元有点无奈,“她若打算杀人,不用我救,你早死了十次了!”   “……”   我看着这两个人如若无人的争吵,略略失笑,一时倒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才插了一句:“得了得了,你让她试吧,我会小心的。”   我所说的自然是小心不要伤到她,柳茵茵哪里听不懂,剜我一眼,刚要说话却被陆兆元挡了,他看看刚才我被他打落的剑,表情有些不自在,扶正柳茵茵,面色严肃下来,道:“你先进去。”   柳茵茵见状愣一下,倒没再说什么,满面愤然的弯腰想去捡那剑,却是碍着肚子蹲不下去,最后还是陆兆元捡了给她,才把她打发离开。   “落影,”只剩我们二人的时候,陆兆元看着我问,“出什么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三章 千里孤君陷(二)   其实郭兆麟说得不假,此去边关,路远人生,要办的事又是容不得半点差池,我再独行惯了,也的确需要人照应,我想到陆兆元,但真见了他,复又犹豫起来。   陆兆元已经拥有了几近完美的生活,难得的从一个瞩目的位置上退下来还能平静度日,并不是没有选择,我在想是否有必要非要他来援手。   少顷我摇头:“没什么,要出门,来找你要匹好马。”   从陆兆元这里收拾了必需的细软,临走时他问:“有什么我能做的么?”   我低头想了一下,道:“灵山那里,有皇家的人在祈福,估计会住上一阵子,这些日子你关注一下,一旦有事,去帮把手。”   “好,”陆兆元应的很爽快,追问,“你要去哪?”   想一下,我还是决定告诉他,知道一旦唐桀他们回来,肯定最先打听我的去向:“西关。”   “前线?”陆兆元挑眉,敏锐的发觉端倪,“你……现在办的事跟朝廷扯上了关系?”   我弯一弯嘴角:“算是吧。”   陆兆元点了头没再多问,我很快打马离开。   放马跑了没有几里,听见后面有一匹马追上来,老远我就注意到,马背上的是陆兆元。   近了停下,见他也是剑和行囊俱全,我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他看我一眼:“我陪你走一趟。”   “逆水的人都南下了,留守的那几个根本够不上照应你,”见我没吭声,他闲适指出事实,“我不跟你去,你还打算找谁?”   我淡笑着转过头:“我说需要人了么?”   他斜睨我一眼:“我只是不再掌管逆水,不代表失去判断力,你从灵山来,要往西关去,却朝北绕了一圈去找我,我要真信你只是去要马的,也当不了那些年堂主了。”   我愣一下,道:“兆元,你没必要如此。”   他扯动一边嘴角:“萧漓他们南下不叫我,我可以视而不见,但你有事,我又怎能袖手旁观?”   守着一个即将临盆的妻子,萧漓会叫他走才怪,我抬眼:“你就没想过他为什么不叫你。”   “想过又怎样?能徇私的也徇过了,”他笑着一拉缰绳,堵了我后头的话,“倾城逆水,许进不许出,这规矩可不是我定下的,难道等着你再来清理门户不成?”   我听了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此去西关,快马行程约在三日,我等不了,尽可能不眠不休的赶路,一路上陆兆元并不多问,不要命的赶路对他来说不是新鲜事,只是几次提醒我要保存实力。   两日一夜后路程已过了大半,再一夜就可到达,然而入夜时分一进宁武地界,我还是霍然停了下来。   宁武城外一眼望去漫天连营,不必问也知道是亲征的大军驻扎在这里,其间隐约可见的明黄仪仗,让我的心顿时咯噔一下。   竟是班师回朝。大军和銮驾行进不比我们的速度,算起来他们三日前就启程离开了西关,三日前,正是那份诏书横空出世的时候,这代表什么?   如果不是景熠已然脱险,就是他已然被京城放弃。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我突然开始按捺不下,原没打算进城,现在却非进不可了。   这个时辰城门已关,周围戒备又是格外森严,宁武不大,并没有迎风或逆水的分堂,我和陆兆元只能想办法借其他帮派的密道进城。   与这边的帮派并没有什么交情,想了想,还是叫陆兆元先去交涉,虽然他已不再是堂主,但亮出逆水的招牌,许也能行得通,若实在不行再由我来出面。   然而不曾料到竟十分顺利,才一说明缘由便得了对方首肯,疑惑之余,陆兆元很快告诉我一个惊人的消息:我们并不是头一个借道的,今夜逆水一众在宁武城内聚集,萧漓早跟对方打过招呼。   我当即皱眉,萧漓他们明明被我打发南下找唐桀,怎么会出现在这,还这么巧在这个时候!   于是忙问:“为了什么事?地点在哪?”   “不知道什么事,宁武没有逆水的据点,今夜说是在城东一家客栈,借的也是他们当地的地方,”陆兆元顿一下,问,“咱们要去么?”   我低头默然,眼前的局面让我觉得十分不好,不管景熠有没有在宁武城里,在外人看来,至少是朝廷大军和圣驾在此,这种时候各个帮派都会慎之又慎,以免惹上麻烦,萧漓上任不足一年,尽管这期间我并未与他有多少接触,但总看得出那并不是个张扬外露的人,现在突然在敏感时期借道又借地,他哪来的如此交际和脸面?   如果不是他——   心里沉一沉,我点头:“去。”   街上早已宵禁,特别是西边半城彻底被封锁着,看着那些如临大敌般的兵士,心里隐隐的不安逐渐泛上来,照目前的状况看,距离銮驾到京大约还有□□日,最多不过十日,如果景熠没有在宁武城里,那离天下大变也就只剩这几日的时间。   客栈附近,老远就看得到有人在暗处盯守,到了门口照例由陆兆元出面,逆水里面人人都认识他,全都抱拳示意,自然没人会拦,然而到我这却不一样。   拦下我的逆水弟子只是伸了一只手,并不说话,规矩我是懂的,看向陆兆元。   陆兆元会意,点头对那弟子道:“我这边的。”   这是以前我们最常用的方式,大多数时候我都以他麾下弟子的身份出现,既方便行事,也利于观察。   不料今夜却并不好使,那弟子对陆兆元微一躬身,又冲我道:“堂主吩咐,今日需特别谨慎,面生的还请亮出兵刃来给兄弟瞧一眼。”   我听了一怔,逆水堂内虽人人皆有信物,但因堂口不大,弟子之间基本都认得出,除了新入弟子,平时极少使用,而最高级别的信物恰是纹刻在各自兵刃上的,几乎没有作假的可能,唯有在极度重要或危险的场合才会被要求亮出,大多用在绝不能有半点差错的事件上。   今日——竟重要至此么。   我的暗夜上自然也有此等纹刻,但倾城近期疑点甚多,我还没想好是否要这么早暴露身份。   陆兆元见我的迟疑,当即皱眉不悦:“由我带着还不行么!萧漓呢?”   “这——”那弟子犹豫着,“堂主有事还未到,陆——”   自萧漓上任,陆兆元对他一向尊敬,但陆兆元终究做了多年堂主,威信声名都在,萧漓对他也十分客气,许多事项还是把他当做半个堂主来看,眼前这弟子被派来掌管门禁,想来级别不高,虽知道这些,苦于并无开特例的权限,此时一脸为难,也不知道该叫陆兆元什么,一时结巴起来。   看到陆兆元面色开始阴沉,我忙抬手拦了,四周略扫一眼,见无人,左手微动,把暗夜的纹刻亮出来给那弟子瞧了一眼,又迅速收了。   暗夜再神秘,江湖上到底是有些传言的,逆水堂内更是知之甚多,便是没见过也绝对认得出,随着我的身份也就明了了。   果然见他立刻变了脸色,怔怔朝我看过来,才要说话被我沉声打断:“别声张!萧漓来了,叫他找我。”   “是,是!”自是一连串的应声,我也没再耽搁,进了客栈。   特意与扎眼的陆兆元分开,由得他去受人寒暄和打听事项,我选了个阴暗的边缘角落坐下来,淡淡扫了一周,有几个熟悉的面孔,更多的都是陌生,人数上看,逆水俨然出动了十之□□,处处皆见凝重。   咬咬唇,我告诉自己稍安勿躁。   两日的路赶得太急,又几乎没有休息过,我是真有些乏了,头也在隐隐作痛,刚要趁机休息一下,不料坐下没有片刻,就见萧漓一脸急切的从门口进来,身边是刚才门口那个守门弟子,四处张望着。   我知道他们一定是在找我,才要暗中示意,一眼看到他身后的人,心里骤然一紧,一下子站起来。   怪不得这种时候能在宁武城有通天的脸面,此时站在萧漓身后的,是沈霖。 作者有话要说:  来吧,看文的继续吱吱声   ☆、第十三章 千里孤君陷(三)   沈霖自然也一眼看见了我,片刻回神,为免成为全场的焦点,我在众人关注到这边状况之前撤身而退,捡了一处窗子纵身跃出,沈霖见状急跟过来,萧漓何等敏锐,当即清了嗓子当中说话,一时为我们做了极好的遮掩。   落地站稳,我回身冲着沈霖发了急:“你怎么在这!景熠呢!”   沈霖是此次亲征的御驾统领,旁人看来他此时出现在宁武再正常不过,但在我眼里却是大大的不妙!   逆水的聚集俨然是沈霖召集的,为了避免身份穿帮,他以前从不会在自己是睿王身份的同时扮演黎原,更别说公开露面,在偌大的京城都不会,何况是在大军和圣驾并存的宁武城,街上随便一个禁卫兵士许都认得出他,只要一句睿王爷喊出来,身份立刻就会暴露。   但他却冒险花了力气做这些,当然不会是因为什么普通事,我能想到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要用逆水的力量找景熠。   可如果景熠还没脱险,沈霖怎么能撇下他随军回京!   沈霖四周看一眼,打发了两个人警戒,拉着我又避了两步,低声道:“你果然来了。”   “那样一份信报送回京,我怎么能不来?”我强压着情绪,“他在哪?”   “不知道,找了几天,不见踪迹,”沈霖摇头,“能确定的是,他已经不在西关了。”   我一听又有点压不住:“那你就不管他了?把人都带走了他有事怎么办?”   “怎么能不管!我召逆水来是做什么的!”沈霖也有点急,沉声,“不把人带走,难道让大军一直驻在西关?才议了和,不按约撤兵怎么行?还是让十万人一齐出去找皇帝?”   “可是——”我皱眉,“你不留下来,逆水一插手,他的身份不就暴露了。”   “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不管是困在哪里,他自有护身的能力,身边还有傅鸿雁,尚不算最紧急的,”沈霖面色凝重,“要紧的是京里,这边要是按兵不动,京里恐怕一天都等不了。”   我低头想一下,道:“就算能拖,也就这几日,等銮驾到京,他不出现,你还能如何?”   沈霖点头:“所以我更要随军走,盯住这几个将军统领,他能及时赶回便罢,倘若一旦有变,最先拿到兵符的,是我。”   我听了一愣,不得不说,沈霖谋划的比我深得多,我心里只想着一个景熠,沈霖却在帮景熠想天下。   沈霖手里虽然没有兵权,但一旦军中有人谋反,他可以直接拿下统帅,不管明夺还是暗杀,总是能擒贼擒王,切断兵力,到时候单靠京里那几千人,量也掀不起多大风浪。   “再说,”他停一下又道,“皇后去灵山祈福,天下皆知,我想着,这代表你脱身的可能性大一些,那么一旦你往前线来,加上逆水的人,又哪还需要我耗在这。”   我知道沈霖说得不假,要暗中寻人,我和逆水堂要比朝廷的十万大军有优势得多,于是总算心下略平,点了头,问:“可有什么线索?他不在西关,能去哪?”   沈霖皱了眉,一字一顿:“关外。”   “西域?”我愣一下,“难道——”   他面上沉一沉:“这里面有些奇怪,那日他出去没带几个人,也没留下话,想着该是办什么私密的事,或去见重要的人,遇袭之后这边几乎把西关翻了个天,也没见踪迹,照理不可能消失得这么快,唯一的可能,就是出了关。”   “如果出了关,那必定外头是有接应,你带人去找,不要声张,关外是三国交界的地方,战事刚休,要慎之又慎,我们对外也只声称是不见了一个将领,”沈霖迟疑一下,道,“你知道,他不是能轻易被拿下的人。”   “你是说——”起初我没能明白沈霖的意思,怔得一下才试探着问出口:“他不是拖不了身,而是故意为之?”   “如果是那样,倒还好了,”沈霖又是摇头,“但已经一连多日过去,明知道会造成京里大乱,他哪会那般没分寸。   说到这,沈霖目光一凛,满面担忧:“就怕是有什么比京里更严重的状况,拖住了他。”   沈霖的话让我愈发觉得忐忑,混乱之下,唯有沉默。   “言言,你面色不大好,”少顷沈霖叫我,“才两日你就到了这,赶得太急了。”   我闻言淡笑一下,刚要接话,见萧漓匆匆走近,冲着我道:“刚接到信儿,城主在找你和黎原,说有要事。”   我一惊,忙问:“他在哪?阑珊呢?”   萧漓道:“都在京城。”   心下稍安,此时沈霖问:“消息是什么渠道传过来的?”   萧漓愣一下,道:“迎风那边发的消息,证实过了,并无可疑。”   沈霖默然片刻才开口:“回信说我在路上,联系不到落影。”   萧漓点头离开后,我踌躇一下,问:“沈霖,你觉得迎风那边,是不是有了问题?”   “现在有问题的地方很多,一时看不清楚,只能保守些,”他叹口气,“无论如何,你的位置不能暴露,只管找到他,迅速回京。”   千头万绪无暇顾及,只能暂且甩开,我知道景熠面对的都是大事,大到他往往必须做出牺牲,有的时候牺牲的是别人,有的时候,就是他自己。   而眼前我唯一能做的,是到他身边去。   与西关城内的井然繁荣相比,一墙之隔的关外如同两般天地,除了间或经过的商队车马,大片荒原杳无人烟,这会儿看过去,更多的还是战争的痕迹,或乌黑焦黄,或残破不堪,全昭示着不久之前那一场惨烈。   此处往西是盘踞西域一隅的瓦刺,往北为地广人稀的北蒙,大夏朝建朝百多年,一直占据富庶中原,与邻国虽未有相互臣服,却也还算和睦,无论是通商还是边防,纵有摩擦,尚不算成仇。   然而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就是发生在国土几乎同等广袤的大夏和北蒙之间,来得突然,胜得也不艰难,大捷几场,景熠并未乘胜追击,而是皆大欢喜的议了和,明显的让北蒙得了便宜,我不懂还会有什么棘手的事缠下他。   战事才休,北蒙那边大军还未撤净,景熠或主动或被动,决计不会往那边,所以只能是朝了瓦刺。   苍梧是瓦刺距离西关最近的一座大城,担心人多惹眼,我叫萧漓把人分了几批进城,一进城便全力打探消息。   尽管逆水堂内人人皆是精英,但苍梧城毕竟不小,周围还有好几座中小城池环绕,在这个地方,我们甚至都没有当地帮派可以仰仗。我以为寻到蛛丝马迹会是费时费力的过程,甚至做好了掘地三尺的准备,然而没想到的是,消息竟然来得全不费工夫。   不出半日,多条线索收集上来,全都指向了苍梧城内的一座萨郡王府,原来并不起眼的一处外放郡王宅邸,却在三日前突然被重兵围守,不知是在守什么,抑或是防什么。   重要的是,他们同样也在找人。   已经在城里城外搜索了几日,力度之大之严前所未见,并宣称任何人有所收留隐瞒,就地格杀。   听到这里,我几乎已经可以认定这等状况必与景熠的失踪有关,需要确认的是,景熠到底是被困在里面的人,还是正在被追捕的那一个。   为免打草惊蛇,我决定先去那个郡王府探一探。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三章 千里孤君陷(四)   无论是建筑规模还是气势,这座地处边城的萨郡王府都远远比不上京城的那些个亲王府邸,从一些斑驳来看,甚至略显颓败,可见其主人的确是没什么地位的外放之流。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此时守卫的严密程度却比之皇宫更甚,越过最外圈的兵士并无难度,但墙内三五步就是人,由杂乱的声音气息判断的出,隐在暗处的只会更多,饶得缺月漆黑,想要悄无声息的进去也几乎没有可能。   没有正面冲突的必要,我暗中绕到守卫应该薄弱些的侧面看了一下,依然如此,一时无缝下手,直让我堪堪皱了眉。   正此时,大门那边忽然骤乱,打斗声起,惹得我一惊,最先想到的莫不是萧漓他们提前动了手。   顿一下又觉得不对,尽管这回出关我的身份照例是逆水内的一员,明面上发号施令的还是萧漓,但萧漓明白这会儿该谁做主,到目前为止,也唯有我知道要找的究竟是什么人,他绝没贸然起事的可能,更何况还有一个向来慎重的陆兆元在那里。   闪身避入暗影,让过许多闻声赶去增援的兵将侍卫,我并不急着趁机入内,而是沉下心来侧耳倾听,大门口那边的动静,感觉刀剑声中夹杂着呼喊,交手的人不算多,声音却是浑厚粗壮,语言上似乎也非汉话,那种急切叫嚷虽然听不懂,还是暴露了他们的窘迫险境。   心里动了一下,隐约觉得蹊跷。   这里已经是瓦刺境内,从穿戴上看,在这座郡王府大批守卫的俨然是瓦刺官家兵将,怎么竟会有另一拨外来人不自量力的强攻,这里面到底是有什么人物。   犹豫一下,还是没有回去查看,如果景熠没在里面,旁人的死活与我何干。   纵身落地,放倒几个就近的侍卫,绕进内院,凭感觉朝正屋方向前行。   一连过了两进院子,眼看着不远就是灯火通明的中央殿阁,我放慢速度,心下已然觉得不好——   即使前面有人强攻吸引了守卫,外围守得那般森严如临大敌,里面却畅通无阻,一路静谧无人,只有远处那一片嘈杂。   这明显是有埋伏的迹象。   毕竟不是京城皇宫,我没有熟悉的地形可以倚仗,也没有特殊身份可以在失手后叫人无可奈何,眼前一片空阔无处藏身,景熠不见得在里面,真陷在这里岂不是得不偿失又坏了大事。   我开始迅速的思考,是立即抽身撤退,还是冒险进去看一眼。   犹豫片刻,我知道对于萧漓他们该交待的都交待得差不多,就算我有什么状况,也不至没人拿主意。   暗夜在手里暗暗入了手,握着陪了我多年的这一把剑,到底有恃无恐,景熠都敢阵前玩消失,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贴了阴影墙边,我加快速度朝那一片灯火靠近。   这时突然一道黑影袭来,掠到我眼前,劈剑就攻。   我早有防备,抬手招架,不想只过一招双方就都是一愣,我撤一步定睛,脱口而出:“鸿雁!”   站在我面前的,竟是从不离景熠身边的傅鸿雁,这让我倏然有些雀跃。   傅鸿雁见是我,忙收了剑,满面惊诧:“你怎么来了!”   我不答他,看一眼他身上的奇怪装束,上前一步追问:“他在这?”   傅鸿雁朝周围看一圈,对我轻轻点头。   我见状一凛:“他有没有事?”   “没有。”   “那怎么不走!”疑惑顿起,我皱眉不解,“我能进得来,你们难道出不去?”   傅鸿雁迟疑一下:“外头动手的,是你的人?”   “不是,”我随口答,“不知道胡人还是蒙人,在那不要命的要往里冲。”   等不及他接话,我催着:“他在哪?带我去见他!”   “你听我说!”他打断我,低声,“被关在这儿的不是皇上,外面在抓的那个才是,他是隐了身份进来救人的,在援兵到来之前,他在这里面要比外面安全得多。”   “救人?”我听了急起来,“什么人值得他亲自救!又哪来什么援兵!他知不知道现在京里——”   正此时,背后动静乍起,有不少脚步迅速靠拢过来,傅鸿雁微变了面色,急道:“就知道这边留有埋伏,你快撤出去,此事非同寻常,要从长计议!”   “哪有时间从长!”我转身招呼背后冲过来的人,同时低吼,“他要救人,我给他救!外面交给我,你到他身边去待着,守好那个什么重要人物!”   “你疯了!”傅鸿雁帮我击退了两个,在一边低叫,“里面要救的不是一个两个,你知道这儿埋伏了多少人?”   见我不理,他更急:“不光这王府里头,外面也还有预备,门口那几个不要命的肯定攻不进来,牵制不了多久,你一个人能全身而退就不错了,别逞强,他们等得就是你这种自投罗网的!”   这些人功夫一般,就是人多,不费力却麻烦,也不好脱身,杀得一个空隙,我诅咒起傅鸿雁的啰嗦:“谁说我是一个人!还不快进去,哪里那么多废话!”   说着我掏出一枚响箭,用力朝地上一摔,随即一股明亮的烟火带着尖啸直冲上天,淡蓝光芒撕破一片夜空。   这是逆水堂的信号,傅鸿雁当然认得,当即就是一愣,少顷才转身匆忙离开。   暗夜短小,对付人多的时候反而不大方便,只可惜攻上来的人大多使刀,也无法,只得随手夺了一把凑合用,总算是把战圈从近身拉开了一些。   听着外头又有了更多的打斗喧嚣,知道萧漓他们也动手了。   罢了,左右是要打草惊蛇,人找到了,也不在乎方式明暗。   逆水此次几乎倾巢出动,人人皆是精英,以一敌百不敢说,以一挡十还是绰绰有余,虽说持久战总是消耗,但好歹不是三五个人能轻易被冲散的,除了我这边是孤身,他们到底能相互照应些,人数再悬殊,不过就是个时间的问题。   身处异域,我再不敢像宫里那般大意,尽管知道景熠就在我身后不远的那一片明亮之中,他不出来,我也没有急着往里面去。   我们强攻的是瓦刺的萨郡王府,眼前成片的都是官兵,能让他们倾重兵看守的必非等闲,如傅鸿雁所说,若是外面在抓的目标才是景熠,那景熠在这里面的确是最安全的地方,我来不及想瓦刺要抓景熠意欲何为,只想着毕竟不在自己的国土上,不到完全无虞,决不能暴露他的身份。   那些个在我眼里纯属找死的彪猛大汉并非想象中的无用,到底让这一场打斗完结得比预计的快些,最后所有人汇聚到中央场院时,夜色尚浓,那边一个手臂上挂了伤的大汉走上前来,面带谨慎的冲着萧漓抱拳,汉话生硬:“兄弟有礼!请问是哪家的?”   萧漓见我没有应声的打算,淡看他一眼,先示意了人四周警戒,才悠然对着他道:“不必问。”   这是在江湖上,逆水堂一贯的作风。   那大汉碰了个钉子,面色一僵,刚要发作,他身后有人扯了他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并朝着前头殿阁示意。   不必听懂,也知道眼下重要的不是称兄道弟或者判断敌友,那里面的人才是要紧。   那领头的大汉果然不再与萧漓纠缠,把手里的刀交给身后的人,迈步就朝正屋那边去,此时我也当真佩服里头的人,到底沉得住气,外面乱成这样,也不见有人出来查看或露个面。   景熠自然有这个气量,只不知道另外的是什么人。   直到萧漓冲我点头,我才迈步跟上去。   前面大汉手臂上的血淅淅沥沥的流着,滴在地上一路血点,也不见他在意,反倒是发现我跟在他身后时,在台阶上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仿佛对这种狰狞血腥的伤口颇自豪一般。   与他高大宽硕的身躯比起来,我的确娇小得多。所以我只是淡淡的别开眼,全作未见。   到门口推门而入,看得到里面林立着六七个人,那大汉冲着当中一个俯身而拜,单膝点地,咕哝了一句听不懂的话。   迈进门,站在门口,心里莫名忐忑,觉得这场景像极了当初迈进政元殿的时候。   宽大背影矮下去之后,我一眼看到了景熠。   他从来都是那样,无论场面大小明暗,穿戴奢华简陋,无论他是在扮演什么身份,哪怕淹没人海,哪怕偏于一隅,也永远都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个,让人一眼就看得见。   目光直直的落在他眸子里,我在那里面没有看到多少波澜。   我的呆滞让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包括此刻偎在景熠臂弯中的,那个美丽女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四章 岌岌箭在弦(一)   片刻回神,我垂了眼,转身关门。   再回头时,我只是径直朝景熠走过去,隔了几步远的位置停下来,与方才那大汉如出一辙的俯身拜下去,不抬头,不抬眼。   “属下来迟。”   没有称谓,没有自称,我尽可能的让声音淡而平静,奋力把自己压制得几乎喘不上气,心里反反复复的只念叨着一句——   没什么,他平安就好。   一只干净修长的手伸到我面前,手掌朝上,微弯着,时刻等着我把手放上去。   少顷见我没有动静,他手掌一翻,一把抓了我的手臂拉起我,忍不住抬眼的时候,只见他淡笑开口:“辛苦了。”   我看着,忽然想到,去年在立后大典上,他也是这样淡笑着向我伸出手,说,皇后有礼。   这个时候我只是想,大概,这样子才是景熠,才是帝王。   弯一弯嘴角,我没有出声。   “这是北蒙国皇世子。”景熠指着屋内被簇拥在中央的那个人给我介绍。   我听了当即一怔,尽管知道能惹得景熠耽搁在这儿的绝非寻常人物,却不曾想竟是北蒙太子,刚刚结束这场战争的北蒙主帅,只不知这样一个在北蒙大权在握呼风唤雨的人物怎么会在战败求和后,被瓦刺抓了来困在这里。   算起来,同样是皇室亲征,他的境况可比景熠差得远了。   见我愣神,那太子朗声一笑,对我道:“你猜得不错,就是战败求和的那一个!”   我见状又是一讶,这是一个有着温暖笑颜和皓白牙齿的北蒙男子,没有方才那受伤大汉那般魁梧的身形,倒也同样高大健硕,他的眼神很特别,眸子是褐色的,目光不若景熠的犀利深邃,却比之沈霖的温和无害更添热情洋溢,爽朗不失细腻。   他的汉话说得清晰流利,并且仿佛能看透我心思般一语让我无处藏身。   一眼看遍,我对他笑一下,颔首施礼,生疏而客套。   “我是那牧,”我的反应俨然不能让他满意,在大方说了自己的名字之后,又指着景熠身边那个女子介绍,“这是小妹,那娅。”   我扫了一眼依旧挂在景熠手臂上的那只青葱玉手,扯动一下嘴角。   哦,公主。   再不理会旁人,我转头对着景熠的衣襟轻声淡淡开口:“此地不宜久留。”   没有时间伤春悲秋,那从来也不是我在人前该做的事,苍梧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保不齐哪里还有存着的兵力,又或者有报信儿的去别处搬来救兵,身在人家的地盘,身手再好,真要让对手在人数上占了绝对的优势去,我们也不敢说次次都有胜算。   这么多人要连夜出城不是易事,好在逆水堂在退路方面一向未雨绸缪,早在进城时就已经选妥出了出城通道,为免遭人追查泄露消息,分别派了不同的人去订了三个方向的密道,且相互间并不告知具体方位。   此时逆水人手一分为三,萧漓、陆兆元和我分别护着那牧、那娅和景熠各走一边,约定城东三十里驿站会和,再商后举。   我自是跟在景熠身边,本来那个那娅也非要和景熠一道,说来道去直耽误了好一会儿,到底被那牧以大局之说给阻了,景熠自始至终闲适一旁不说什么,既不赞同,也不推拒。   待上了路,想起那娅百般不舍的样子,我轻笑一声,淡道:“看来我是来得太早了。”   景熠看我一眼,唇边略弯,开口却问:“京里怎么样?”   “不大好,”我随口应,想想又道,“也尚过得去。”   他挑眉:“嗯?”   “自从出事,两边就在抢你那个儿子,我没得选,只好把人给太后送过去了,”我不带偏倚的如实叙述,“俨然你是最早被遗弃的那一个,没几个人在乎你的存亡,所以说,不大好。”   “不过大军未归,京里一时尚安,无论如何也要等几日,算算日子,你赶回去还来得及,加上有沈霖守在兵符旁边,”我摊摊手,“这么看,又还算过得去。”   我没有提诏书,这会儿不想提。   景熠听着,确定我再没话了才点头:“嗯。”   两人沉默,我心里有浓浓的失望涌起来,这实在与我想象的劫后重逢场面相差甚远,难道相隔一个多月,我们之间又要回到□□。   过一会儿,还是我忍不住歪头看他:“你不打算解释一下?”   知道这句问了也是白问,这种事他当然不会儿戏,会这样做也一定有他必须的道理,若是能说给我听,大概都不需要被问起。   我其实也不是很想知道,只不过是,很想跟他说说话。   出乎我意料的,景熠并没有半点犹豫的就给了我答案:“那牧的弟弟,叫那森的,与瓦刺的汗王密谋了这回的事,意图在议和之后的我军阵前掳走那牧兄妹,再嫁祸给咱们。”   一句咱们,让我心里骤然温暖,想到那娅到底是异族,哪里比得上我与景熠的亲近,更加没有那一片多年的了解,不分场合的撒娇耍赖从来都不会是景熠喜欢的类型。   当下倒是真心笑了一下,景熠见了一扬眉,虽没问出口,我还是明白自己对于方才这个话题笑出来实在有些不妥。   于是连忙收了表情,略想一下,又皱了眉:“那北蒙国王不是病了好几年了么?”   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景熠却欣然点头,我这才把所想带点惊悸的说出来:“那森想抢他哥哥的王位?”   景熠不置可否,示意我继续。   “他先设计抓了那牧那娅困在瓦刺,等咱们撤了兵,再杀掉来嫁祸给咱们,议和之事就剩了一纸空谈,战事必定再起,他们若是提前计划了,大军并不远撤,再联合了瓦刺设下埋伏,师出有名的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停一下,我不禁又后怕:“那老国王经此打击,定会对仅剩的儿子言听计从,对大夏朝恨之入骨,不几日驾崩了也说不定,威胁除掉,王位到手,进而攻城略地,当真是一石二鸟!”   景熠虽也凝重,总是面含赞赏:“那北蒙国王素来偏爱世子,对老来得的小女儿更是疼爱有加,如果我猜得不错,那森想必已经把兄妹二人失踪的消息禀上去了。”   我怔一下:“这真是要他爹的命呢。”   “不仅如此,”景熠把眼睛淡淡别了开去,“现在看来,之前这场突然掀起的战事,其根源恐怕也大有文章,便是此次不停战议和,许在追击路上也会遇到不速之客。”   再次沉默,已没了方才的尴尬,明白真相的我能够理解景熠的选择。   论实力,三国之中当属我朝最强,多年来不欺人也算无人敢欺,而一旦另两边结盟,将会是一个势均力敌甚至略有劣势的局面,谁都不会轻易屈服让步,那么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也必将造成三国混战经久不息,边境再无宁日,商产荒废民不聊生。   所以景熠宁愿京城乱上那么一阵子,也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无论他那日是偶然还是特意去见那牧,刻意还是不得已,他都已经尽力在扭转,以亲身涉险表达休战和好的诚意,以突然的失踪引出敌人,引出阴谋,引来逆水,引来我。   这就是他,无论局面多么紧急复杂,他总能在其中选择一条最无害大局的路。   “在想什么?”这回换他先开口。   “言言,”见我不出声,他又叫我,不等我转过头去,就跟着道,“你来了,真的很好。”   我颈子一僵,这头到底再转不过去,咬咬牙,恨他的透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四章 岌岌箭在弦(二)   到驿站时已是天亮时分,这许多人把一个不大的驿站塞得满满当当,让那些原本在这边落脚过夜的客商都敬而远之,窃窃私议。   傅鸿雁略带担忧的巡视了一圈,回来对我道:“这太惹眼了,任谁都会起疑。”   我点头:“那就不要耽搁,赶紧启程回去,在别国的地界总是不踏实。”   傅鸿雁神色凝重:“西关那边恐怕也不会太平。”   我知他所说不假,我们在苍梧闹了这么一起,瓦刺上头大概早已知晓,极有可能会有追兵,事情到这个份上,谁也不能指望西关那边一片祥和没有瓦刺的党羽。   兴许,还有一场恶仗在后头。   我想了一下,还是不能与萧漓他们讨论景熠,这一夜过去,他们心里大概早都已经开始疑惑,那牧身边那些人不拘小节,虽不公布,却也没有刻意隐瞒,对待那牧那娅极为谦卑,即便语言不通,这等恭敬也能被猜出一二,我若是再对景熠表现了格外的重视,他这身份早晚瞒不住。   对西关并不熟悉,我想着傅鸿雁到底在这边待了一个多月,于是问他:“你有什么想法?”   傅鸿雁沉吟片刻,道:“西关除了正门,南北还有各两处入口,北面的两处因战封闭还未开启,让逆水的人兵分两路,各护一队车走南面的两处,顺利便罢,若遇阻碍,也能迷惑对手。”   我问:“那咱们呢?”   他直看着我:“走正门。”   我听了一凛,不免觉得此举实在有点冒险,但搁在眼前,倒也不失为一记险招,正门人来人往最为繁华,许反倒是最好的掩护。   到景熠面前说了计划,问他的意思,景熠点头表示认可。   “那些人,”我指指聚在一边休整的那牧他们,“是跟着咱们走,还是分道扬镳?”   他没有犹豫:“都往西关。”   傅鸿雁这时插话:“目标太大,还是分开的好。 ”   景熠顿一顿,回道:“让他们与其他两边一起先走,咱们等一等。”   我愣住,如今早一刻入关,才能早一刻安全,景熠竟然打算自己断后。   我看他一眼,终是没有反对:“那些个北蒙大汉派不上多大用场,我叫萧漓找几个人送他们。”   景熠看着我:“言言,你跟他们一起走。”   我一惊,立即反对:“那怎么行!”   景熠不说话,无声坚持,眼看着我就要急起来,傅鸿雁忙在一边打圆场:“人都分散开来,目标就不明显,想来不会有什么事。”   见我和景熠都不为所动,他又对着我添了句:“少了那些人,你还用担心我们么。”   我明白傅鸿雁想表达的是,少了那些累赘,他和景熠不会被任何人拦得下。   我当然知道不会,知道景熠足够让自己平安,也知道他这么安排是对我的足够信任,一如把一份空白诏书留给我一般,那是把一个他最放心不下的事情托付给我。   我只是气他把我推给几个外人,事事以那些人为先,他有自负的资本,可以不顾自身安危的恣意安排,却又把我对他的一片担忧放在哪里。   景熠决定的事哪有什么回转的余地,我再不乐意也只有负气转身走的份儿,留着景熠和那牧两个人关起门来商议他们的天下大事。   出来吩咐萧漓他们按计划行事,并嘱咐了进了西关不必再等我,此行完结就地散了回京便是。   陆兆元此时笑着冲我道:“我还是跟着你吧,这一趟本就陪你来的。”   我弯一弯嘴角,点了头没说什么。   过了最初的忿然,想一想又觉得也罢,左右都是他的大局,那些人安全了,才不枉他费这个力气。   心里释然,嘴上却半句没有回缓,我看着那位公主又开始对着景熠依依不舍,眼底只剩一片冰寒。   “这位……姑娘?”一个醇厚却小心翼翼的声音响在身侧,仿佛怕吓到我一般。   早知道是谁,否则也不会允许他靠这么近,我转过头去看那牧,代表我听到了。   那牧的笑明媚爽朗,客气询问:“可否知道姑娘名讳?”   我想都没想:“不可。”   “为什么?”不得不说,长相过得去的人,即使是故作惊讶,也不算十分讨嫌,“大夏朝的江湖女子都保守至此?”   “因为告诉了你,”我把眼睛收回来,“我就得杀了你。”   后来想想,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转过头去陪他说这么两句话,以前在江湖中,也时常会有自诩不凡的男子前来搭讪,或有所图,或纯属攀交,我不计目的一概无视,就算是的确需要慎重的场合或人物,至少可以转身消失。   其实能靠近我身边或知晓我身份的,大多也是当真不凡,只是在我心里眼里,已经塞满了天底下最倾世耀眼的那一个。   这个那牧,就算是他身份特别,我也完全可以当做没听到,毕竟我只听命于景熠,在宫外的时候,不必招呼任何人。   我想,大概是那边那一派落花有意实在让我看不下去。   启程出发,从这个驿站到西关还有六十余里,本是有辆马车跟着,那两兄妹却都不肯坐,除了那牧还在不断的向我纠缠为什么一个名字就能招致灭口的问题,连那娅也没心没肺的凑到我旁边,满面期待的向我追问景熠的事情,从起居生活到饮食喜好,问得无一不漏。   即使我始终不吭声,她却极有韧性的毫不退却,直把我缠得烦躁不堪。   还好她没有张口闭口说出景熠的身份,不然我可能真会动手杀人。   不知怎么的,我可以完全忽略那牧,却做不到对那娅视而不见。   陆兆元老早看出我的窘境,知道这时候还是离我远一点的好,忙着纵马跑到队伍最前面去。   看着周围只剩了他们那些个北蒙大汉,我终是忍不住冲着那娅讽了句:“你若喜欢他,大可和亲过来,左右他那后宫已有了几十个,不在乎多养你一个。”   话出口我几乎立刻就后悔了,看着她眼睛一亮,整个人忽就生了雀跃,我才记起眼前这个不是中原女子,北蒙虽也是多妻制,但到底男女地位差距不算太大,她大概根本没有见识过真正的后宫惨烈,听都没听过。   当即又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我这是在教她怎么得到景熠么?   最关键的,她是个公主,绝对配得起景熠的那一种。   下了狠发誓再不与这两兄妹说话,我拉了缰绳抽身加速,想干脆也躲到前头去,哪怕找陆兆元闲话几句也好。   那娅还在兀自嘀咕着什么,见我要走,忽然问了一句:“你带的那些人好厉害啊,一定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吧?”   我听了略一歪头,当然不应声,却还是想听听她何出此言。   “我猜对了是不是?”见我总算对她所言产生了一次兴趣,那娅笑的十分得意,“熠哥哥的消息发出去四天你们才赶到,自然是很远的地方,骑马四天,我都能回父王那边一个来回了。”   说着她歪头去看那牧:“哥,你说他为什么不就近找人帮忙呢?他是大夏朝皇帝,谁还能不——”   “那娅!”那牧忙着喝止了她的口不择言,“说什么呢!”   我愣一下,倏然皱了眉。   尽管那句熠哥哥把我刺的心里一抽,几乎忽略了关键,却还是敏锐的在最后一刻抓住了它。   突然一收缰绳,我直盯向那娅:“你说什么!”   那娅本就被那牧说的一讪,又被我吓了一跳:“我说什么——”   “他发了消息?什么时候?”   那娅这才赶紧点头:“是啊,是有四天了,我哥也知道的。”   我把眼睛挪向那牧,果然见他佐证:“不错,说是要找绝对可靠的援兵。”   “是谁经手?”我知道根本不必问,只是不敢置信,“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那个?”   见两人俱是点头,我心里一紧,原地呆滞片刻,骤然惊悸。   猛的一扯缰绳,我调转马头,疾奔往回。   我听见车队一下子乱了,那牧那娅都在叫我,最先纵马跟上来的是陆兆元:“落影,怎么了!”   我不说话,说不出话。   没有消息,根本就没有,如果有,沈霖萧漓都会第一个知道。   唇有点抖,心里抖得更厉害,许多片段一齐涌上来,杂乱的闪在眼前。   郡王府里,既是四周埋伏了,一个人都没有,为何他能突然出现,为何他最先关心的,是外面那些是谁的人。   他忙不迭的要劝我退走,说什么要等援兵,要从长计议。当我发了逆水的响箭后,他为何刹那呆滞。   到了驿站就忙着说不妥,什么兵分三路,目标太大,他只是想支走所有人!   ——少了那些人,你还用担心我们么。   不错,他知道景熠一定会要我亲自护送那牧这些人,那么只要再少了逆水一众,景熠身边就只剩了他一个。   傅鸿雁。   真相乍临,漏洞端倪并不难看出,手攥得死紧,说过不能再大意,我为何还是大意了!   我来不及想原因,也想不清楚过程,我管不了谁在叫我,或是那些北蒙人会有什么反应,我只是疯了一般的祈求可以快点,再快点。   希望我能来得及。   带着这种惊悸颤抖,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无论多久,终究是晚了。   当我终于冲回驿站的时候,我看到的,是傅鸿雁用一柄长剑刺穿了景熠的身体。   日头渐高,那剑映着七彩暖阳,寒光凛凛,阴森刺骨。 作者有话要说:  心都碎了。   ☆、第十四章 岌岌箭在弦(三)   多年来的游刃刀剑,须臾生死,我以为自己已经能够面对任何一种场面,哪怕是政元殿里几乎刺中景熠的时候,我也仅仅是片刻慌乱,到底还是在那个瞬间做出了反应,即使是使得胜局立败,在我看来,依旧是一个理智正确的决定。   然而对着眼前这个场面,我整个人整个身体,刹那只有一片空白。   景熠缓缓倒下去的时候,扶住他的,是傅鸿雁。   我看得到景熠眼中分明的伤痛,看得到他试图推开傅鸿雁的动作,被身边最亲近的人背叛,我不知道那痛会不会比贯穿身体的伤口更甚。   下一个瞬间,我已经掠到他们身边,暗夜出手猛的一划,逼得傅鸿雁退开去的同时,我一把接住已经撑不住身子的景熠,不敢用力,只随着他顺势瘫倒在地。   那剑刺在肋下,并非要害,却也是极危险的地方,涌出的血不算多,依旧触目惊心。   抱住他的身体,抬手封穴,一切只剩了下意识的反应,好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时,我才发现竟抖得那般厉害:“景熠……”   我知道他这会儿提不上气,不可能开口说话,可就是忍不下心里的恐惧:“你……怎么样?”   他只微蹙了眉,面色发白,唇抿成细薄一线,垂眼无声。   这时陆兆元冲进来赶到我身边,满面惊诧:“这是怎——”   余光看见傅鸿雁又靠近过来,我也说不出什么话,暴怒骤起,把景熠交给陆兆元,旋身就朝傅鸿雁攻过去,此时的我一片混乱,只死死的咬着牙,招招要命。   傅鸿雁被我如此猛烈的攻势逼得步步后退,却只守不攻,他似乎在急切的说着什么,我却全然听不到,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满心只想着,我要杀了他。   那牧等人跟着进了院子之后,周围很快冒出许多人,以合围之势与那些北蒙大汉缠斗起来,我也全当未见。   后来陆兆元与我提起,我起手攻傅鸿雁时已经彻底没了章法,剑意招式全身都是破绽,傅鸿雁若想脱身或杀我绝非难事,但他偏是没有,只是一味闪避,和满面绝望。   我知道陆兆元说得不假,那时候我拼尽全力的在攻,面对一个手无寸铁且并不反击的对手,却一连十几招没有制胜,足以证明我的大失水准。   再失常,傅鸿雁手中到底没有兵刃抵挡,我还是很快有了动手杀人的机会,这个时候,我却听见景熠在叫我:“言言——”   很难以理解的,在那样一个怒极攻心的时刻,在那么多刀剑声之间,我清晰的听到了这个声音。   心里猛的一颤,我回头,此时陆兆元和那娅一起扶着景熠,景熠看着我。   他此时的面色比之方才更加苍白,一手握住刺进肋下的那柄剑,已经痛到弯了身子,却依旧在费力的看我,张嘴还想要说什么,却是一时再说不出。   不必说出来,我也知道他想要表达什么,我只是不能理解,到这个份上,他为什么。   心里愈发急起来,一掌重重的击在傅鸿雁胸口,由得他向后跌出去的刹那满面震惊,闷声落地后又彻底呆滞。   看来不能理解的,也不仅仅是我。   飞快蹿回景熠身边,我张嘴就是大吼:“你还说话,想死吗!”   那娅被吓得一愣,景熠却勉强扯动一下嘴角,再次垂了眼睛皱眉,呼吸急促。   “熠哥哥!”那娅急得大叫:“你怎么了?要不要紧啊!”   “你不要吓我啊……”顿一下,那娅的声音变了调,“你不要死啊……”   “闭嘴!”我怒喝一声,蹲跪在他身边,重又抱住他身子,一手抵在他背上,和陆兆元一起帮他护心,少顷总算让他回过一口气,喘息略缓。   陆兆元看了一眼被我随意丢在地上的暗夜,没说话,面色微变。   “哥!”那娅此时突然又看着我身后神色大变。   陆兆元转过头去看了一眼,也是一凝,见景熠暂安,忙着抽身过去帮忙。   那娅虽然没有动,却也是急得一边一眼的不知所措,又不敢再开口说话,几乎要哭出来。   其实我早听到那牧那边动静不大好,似乎已然折损了不少,傅鸿雁预备人埋伏的时候尚不确认一定能把我支开,所以这群人想必身手不俗,那牧带的那些个孔武之流,勇猛有余,遇到真正的精妙高手,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   但我并不回头去看,也丝毫没有去帮忙的打算。   景熠气息暂稳,我腾出手来想帮他处理伤口,与唐桀那次不同,沈霖远在天边,我无人可以求助,一手抓了那剑刃,咬咬牙,终是没有□□的勇气,于是只得贴了伤处用力攥紧,以暗夜横向刻了道剑痕,双指夹刃,运力指上猛一翻转,那剑应声而断。   伤处一时有了更多血迹,却已是属于我为怕震动伤口而握紧利刃的手。   那娅看着,张了嘴瞪大眼睛:“你——”   我不理她,解决了长剑之后,我作势要扶景熠起身:“我们走。”   尽管随身预备了一些伤药,但必须有人帮忙,这里也实在不是地方。   景熠的身子骤然僵硬起来,我当然知道他不会同意,也知道这样子丢下所有人离开,陆兆元许能无虞,但那牧那些人必然凶多吉少。   但我真的已经顾不了那么多,我甚至想过,他若再开口打乱好不容易稳下的气息,只为说那些江山大局的话,我会不惜弄晕他,然后抱他走。   哪怕他醒来后会怨我恨我,我也在所不惜。   然而景熠却并没有开口,只是用那只同样满是血迹的手,一把抓了我的手腕。   并不很大的力道,因着那异常坚定的态度,让我突然就清澈的痛起来。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抬眼看他。   在他脸上的,是一种很无奈很悲伤的表情,墨色的眸子里面,满是温柔。   温柔,和无可异议的坚决。   这种无声坚持忽然就没了意义,我也忽然想到,曾经我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仅仅是因为你担负的那些责任,有一些必须去做的事,但并不意味着你必须孤独。   这个时候我觉得,孤独的其实不是他,是我一直在一厢情愿的做一些看似正确的事情,比如要和他在一起,比如要帮他,比如爱他。   而他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些。   眼睛挪开,我看向那娅,声音暗涩:“你……扶好他。”   一直在旁的那娅,尽管不见得明白我与景熠之间的无声拉锯,却也十分清楚我现在带景熠离开的后果,她担心景熠,同样担心她的族人,再糊涂,总也看得出我那断剑一招的实力大大超过他哥哥那些人。   于是此时的那娅忙不迭的点头,小心的扶住景熠,张了张嘴,明智的没有再喊出熠哥哥三个字。   垂眼吸气,我捡了暗夜起身。   看一眼战况,对手着实不少,且大多是朝着那牧等人围攻,俨然除了景熠,那才是他们的目标。   北蒙数人折损过半,余的全都败相尽显,不过是靠着顽强意志勉力支撑,却还在拼死帮着那牧抵挡。   陆兆元那边倒是无忧,看样子已结果了不少人,此时被个看似领头的人和两个帮手缠了个死,一时半刻胜败难分。   不远处,傅鸿雁嘴角带血还偎靠在原地, 背叛大概只是一瞬间的事,我不知道他对于一个自己朝夕跟随了多年的人痛下杀手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也不知道当他看到景熠在生死之间不忘留他一命的时候,又会是怎样的颠覆。   此时的他,既不离开,也不见伸手,恍若无神。   “兆元,”我开口,声音不大,“给我吧。”   陆兆元武功很好,进退都在掌握,闻言急攻几招,抽身后撤几步,回头看我。   那边那领头的见状怔一下,随即一扬手,还在打斗的很快也都停下来,我知道他们要么是觉得胜败已分,不在乎由得我们缓一缓,要么,就是尚未有灭口的命令。   傅鸿雁缓缓的朝我看了一眼,依旧沉默。   我并不理会,只对陆兆元道:“有药么,去帮他处理一下伤口。”   陆兆元稳稳点头,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朝着景熠过去。   我回头,看到那娅紧紧的抱着景熠,低声说着什么,眼泪一颗颗的掉,满面都是担忧关切,景熠微闭了眼,并不答话。   再回身,我话也不说,直接朝那个领头的冲过去,与那日在广阳宫一般,出手便是最厉害的杀招。   那人没料到我的攻势如此急猛,勉强招架之下,企图靠深厚的底子扭转形势,却是始终被我死死压制,无处翻身。   许多强烈翻腾的情感在心里肆虐怒吼,几乎要冲破我的身体,让我在痛极之余,格外清醒,格外狠烈。   一剑穿心,我抽回暗夜,任那人重重倒地。   “倾城逆水,落影。”   随着暗夜上的血滴坠落,我毫无温度的说出自己的身份,目光凛冽:“还有谁想死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四章 岌岌箭在弦(四)   场面一时静寂,眼睛扫过去,所有人无不惊悸畏缩。   能把陆兆元拖住的绝非常人,看来我猜得不错,倒下的那个不但是他们这些人里领头的,还是最强的那一个。   少顷一个看似有些阅历的站出来抱拳:“既然逆水堂插手此事,我等自然——”   “自然什么?”我淡声打断,“早先你们埋伏在这里的时候,看不见两任逆水堂主都在么?”   “西关宋家,竟会如此眼拙?”说着我扫一眼傅鸿雁,又抬眼看那人,“还是乐得见我们内部出了叛徒,打算趁机得利,那宋老门主就不怕我半夜找上门?”   被我一语道破身份,那人脸上变了色,有些惶急:“此事是我们兄弟私下所为,与门内无关。”   见我冷笑不语,他停一下又道:“事已至此,你想如何?”   “不想如何,”淡淡一笑,我把暗夜在手指上轻巧的转了一个圈,“兵刃都留下,人可以走了。”   话音才落,周围又是一静,这些人没料到能这么轻易过关,全都掩饰不住的如释重负,有了些微的动作,全等着与我说话的那个人发个话,就可以弃了兵刃逃出生天。   而那人却迟迟没有反应,仿佛在犹豫推敲着我此举真假,看着我有些迟疑,不光是他,我知道所有人都在盯着我看,包括那牧,包括一直没有动静的傅鸿雁。   也不理会,我就只毫无波澜的立在原地,淡冷无声。   最先出声的反而是身后的陆兆元,略略惊诧,似乎想要警示于我:“落影——”   “兆元,做你的事——”我头也不回,淡道,“我知道,是宋家。”   如同触动一般,对面那人总算找到了动作的契机,将手中一把长剑丢在面前地上,他身后众人见状纷纷都将兵刃抛了,叮叮当当的落了一地。   见我没有再说话的打算,那些人也不耽搁,向我抱了抱拳,刚要走却见那些遍体鳞伤的北蒙侍卫堵在门口,一个个紧张的如临大敌。   “那牧,”似做无意的挪了几步,我第一次叫了那牧的名字,“把你的人撤回来。”   那牧看着我愣了一下,又朝景熠的方向看一眼,没说什么,挥手示意他的人罢手。   就在那牧的人撤开,那些人转身离开的刹那,我右手一扬,把早扣在手里的一把细小棱锥疾射出去。   不多不少,人人有份,朝的都是背心大穴。   那些人刚松了一口气,绝想不到我会再次发难,大多不及回身就中了招,少数几个敏锐的,也因手无兵刃无从格挡,只能堪堪避开要害,或肩头,或手臂,全无可逃。   我要他们弃掉兵刃,就是为了这个。   人人皆知落影是使剑的,却几乎无人知道我也用暗器,一来是用的极少,二来是,见过的都死了。   那棱锥细小,钉在身上的杀伤力微乎其微,不过上头却煨着见血封喉的剧毒,沾之即死。   眼前的这些个,大多被射中在大穴,一声都未吭就纷纷倒地身亡,三两个转过身来的,眼里的吃惊尚不及转化成愤怒就也气绝。   顾绵绵的毒到底好使,这是她配给我和沈霖这几个人的特殊之物,每人的都独一无二,却俱是致命。我原本还有些抗拒,后来阑珊说,拿着吧,保命的时候不必讲究道义。   只可惜,我此时使出来,却并非是要保命。   这些人也是,我的暗夜露了面,还拿在手里把玩着,怎么可能会放他们活着走,只是一个一个的处理风险太大,我必须确保无虞。   出尔反尔,背后偷袭,我想我是应该扯动嘴角笑一笑的,毕竟那样才符合卑鄙小人的意境。   转过身,我看到那牧瞠目结舌的看着我,尽管他没说出来,我也知道他对我所为的深深不解,他汉话说得那么好,自然懂得中原人的仁义道德。   于是我笑一笑:“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了。”   我指的是他曾经纠缠于我的那个问题,那牧听了面色一顿,还未开口,之前在郡王府受伤的那个北蒙大汉先出了声:“你明明有能力光明正大的胜了他们,却为何——”   尽管他的后半句被那牧抬手给阻了,我还是扭过头去,冷哼一声:“光明正大?你倒是光明正大的杀掉所有人给我看看,只要放跑了一个去报了信儿,你家主子还能平安进得了西关城吗!”   那大汉脸上憋得瞬间有点发紫,只是碍于那牧不敢再说什么,我别开眼,迎着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回到景熠身边,低头查看他已经包扎妥当的伤口。   绷带下渗出一片殷红,但到底是让我安心许多,轻声问他:“你怎么样?”   景熠沉默片刻,弯一弯嘴角,目光温和:“没事。”   我握了他的手,笑笑:“那现在可以走了吧。”   一直未曾出声的傅鸿雁此时终于有了反应,有些跌撞的匍匐跪行过来,急道:“不能往西关去,就算没人报信儿,那边也早有埋伏!”   他被我伤得不轻,这一下动得急了,当即一口血呕出来,随即闷咳几声。   我冷冷扫他一眼:“所以呢?你就在这边先下手为强,好把功劳占在自己名下。”   傅鸿雁被我说的浑身一颤,唇上有些抖,少顷低声:“我没想杀他,我只是……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知道就好,他今天说留你一命,只是今天,”叫陆兆元和那些北蒙侍卫出去准备车马,我瞥一眼过去,“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就是你的死期!”   “落影!”傅鸿雁知道我是谁,却还是叫了这个名字,断续道,“……你信不信我都没所谓,我这条命早已没有了……可他真的不能回去,你知道京里是什么形势,一旦……他回去,必是大变,不会有人知道是你救了他,到时候,你要面对的是什么?……我没有活路,你又何尝有!”   我知道傅鸿雁在说什么,从进宫那一刻,我就早早看到了自己的结局,这个结局并不会让我害怕,更不会逃避。   只可惜傅鸿雁跟在景熠身边太久了,久到他见我没有反应,又撑着说了下面的话:“落影,你已经……守了那么多年,你得到了什么?只要你现在把他留在这里,养伤也好,拖延也罢,只要几日,一旦大局已定,他就是你的,你一个人的……”   “何去何从……全在你一念间。”   垂眼一顿,我握着景熠的手不可抑制的抖了一下,另一边的那牧那娅都抬眼看我。   景熠却没有什么反应,他握着我的手既没有松一下,也没有紧一紧,只是有些凉。   吸一口气,我抬头看景熠:“还撑得住么?”   他微微点头:“还好。”   傅鸿雁还不死心:“真的……不能往西关去,你带……这么多人,闯不过去的。”   “闯不过去也要闯,”我冷冷一眼瞪过去,“不然怎么对得起你的主子费心埋伏。”   你的主子,方才我对那北蒙大汉说过一次这个字眼,这会儿再说给傅鸿雁,指的自然不是景熠。   傅鸿雁脸色刹那惨白,伤重加上窘迫,再说不上来一个字。   这时景熠歪了歪头,似乎要跟傅鸿雁说什么,却被我刻意上挪了身子挡住视线,无声的告诉他,他若还与傅鸿雁说话,我真的会忍不下去立刻杀人。   景熠略一停,从善如流的放弃了。   陆兆元回来说车马已经准备妥当,我点点头,刚要扶景熠起身,忽然听到屋顶上的细微动静,声音极轻,除了我,大概只有陆兆元察觉到,他当即面色就是一变,执剑就要起身。   我一把抓了他的胳膊阻止,力道很大,却不出声。   陆兆元愣一下,脸色再变,待确认屋顶上的人已然逃走之后,他冲我急道:“你早知道有人?”   我没什么表情:“对手有备而来,放走一个,才好叫他们认为我们一定会往西关去,这样别处的守卫才会弱些。”   “你疯了!”方才我杀了所有人,陆兆元是唯一不见惊讶的那一个,这时却到底忍不住低喝,“你杀了那些人,现在放走这一个,以后要怎么在江湖上立足?”   我低头不语,看着我与景熠交握的手,少顷转头看那牧:“我们往北去,走北蒙边界,再绕道去宁武。”   把景熠安顿在马车上,我守在他身边,那牧那娅十分识相的没有凑过来。   不能叫萧漓他们回来支援,他们同样是诱敌的一支,撤回来难免叫人怀疑,况且时间上也等不及了,为免有失,我们往北的路赶得很急,一路上景熠的面色一直没有好转的迹象,断续有点呛咳,我无法,倚靠在他身边,一手撑了他背,一手抱着他的腰,希望能帮他缓解一些马车晃动对伤口的扯动。   许久,我听见景熠低声叫我:“言言——”   “景熠,”我不抬头,只是小心的抱了他,把头轻放在他肩膀,“你伤得不轻,别说话了。”   我不知道他打算说什么,但是这个时候,我只是希望他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   他没有坚持,而是把手覆在我的手上握了一下,我看着他手上那些已然干涸的血迹,咬咬唇:“景熠,无论你要做什么,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这句话说了不到一个时辰,马车停了,陆兆元告诉我,前方往北的路上设了卡,守卫不少。   并不意外,如果单是那牧那些人,回北蒙自然要走这条路,守卫再不少,也会比西关那边少得多。   对手未雨绸缪不算稀奇,稀奇的是陆兆元通知我时的表情,饱含颠覆的艰难,欲言又止:“你还是去看一下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五章 灯深恰月潜(一)   我点头,与陆兆元熟识数年,深知他的谨慎,此时能在他面上看到这种神态,还是当着景熠的面,着实让我心里一紧,嘴上不说什么,把景熠简单安顿一下,起身跳下车。   一眼望去,守卫的确不少,除了前面的瓦刺官兵,后排还有不少劲装江湖人,看似三两林立的漫不经心,实则是按照精妙阵型分布而居,进退攻守,前后可及。   关卡是临时搭起来的,想来没有太过重视,并无重兵,也无地形优势,面宽纵浅,如果单是那些瓦刺官兵把守,靠我和陆兆元带着那些北蒙侍卫,冲过去的把握能在八成以上,与之前在那座郡王府一般,不过就是一个时间的问题。   但比起那些虚张声势的瓦刺官兵,偏是这些江湖人把一个不小的关卡守得滴水不漏,牢不可破。   我想,这也是陆兆元想要叫我看的。   旁人许看不明白,但在我和陆兆元眼里却再熟悉不过。   那攻守阵型是迎风的,倾城迎风。   我愣了一下才歪头去看陆兆元,他的眼睛盯着前面,并不看我。   “你早就有所怀疑了,”他的声音有些沉,“是不是?”   我沉默着,没有答他,许多迹象和怀疑,早先没有说,现在说出来也于事无补。   “西关宋家,他们出现的时候你并没有多意外,反而不惜得罪劲敌,毁掉声名,”少顷又听见他道,“江湖上有几个人能支使得动宋家出面,我早就该想到这里头的问题。”   我叹口气:“兆元,其实恰恰是宋家的出现,才让我放松了警惕。”   “如今看来,”我皱了眉,“到底是我想错了。”   我对迎风的怀疑起源于早在京城的时候,除了宫里的事,总觉得他们的大举南下不寻常,加上唐桀阑珊的失去联络,更加让人不安,所以我才派了萧漓带人去找,后来在宁武见到萧漓和沈霖的时候,恰好又听到唐桀阑珊平安的消息,那会儿我满脑子都被景熠占满了,尽管觉得还有疑点,也没有去细想,甚至下意识的希望迎风的事只是巧合。   再后来就是傅鸿雁。   他的背叛关系着整件大事的成败,若此事与迎风有关,来埋伏袭击的就该是迎风阁,而不是名声大实力了了的宋家,派的亦非精英,届时我和陆兆元再强也没可能带着那么多人全身而退,他们也就顺利得了逞。   所以我便没有再往这边怀疑,只是诱敌之后选了最保险的路。   但我没有想到的是,傅鸿雁跟了景熠那么多年,朝夕日夜,无论是因着什么原因,一朝面临背叛的时候终究是下不了手,甚至希望挽回,否则以他的能力,能偷袭得手,又怎会错过要害刺中肋下,是他的愧疚和矛盾不允许他得手,甚至逼得他要背叛一边,也违抗了另一边。   既然他是被埋下的关键一子,那么给他的命令绝不会是拖延,而是灭口。   的确如他所说,他没想杀景熠,真的没想,他只是希望把景熠拖下来,在郡王府要我从长计议的时候是这样,在驿站刺伤的时候是这样,还有他说给我的那些话,全都是。   所有的这些,也许我并不是想不到,而是骤然面临那样的场面,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景熠是我的弱点,遇到他的事我就会乱,就会糊涂,他一直很清醒,所以不肯留我,偏是我非要赖在他身边,于是如他所料的,有一日,这种弱点终究害了我也害了他。   如今的我没有了缜密计划的时间,错过了召回逆水众人的最佳时机,现在对着这样一个关卡,能用的只有我和陆兆元两个人,我该怎么办。   那牧此时走到我身边,见我一脸凝重,带了点小心道:“如果不能冒险闯过去,东边五里还有一条路,知道的人不多,可以一试。”   我抬眼看他,少顷点头:“好。”   那牧见我如此痛快应下,也是面露释然,忙着回转了去吩咐。   见他走远几步,我转过头去看陆兆元,正色道:“兆元,你听好,无论有什么事,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尽快送马车里那个人平安回京,联络黎原,把人交给他,旁的,你什么都不要管。”   陆兆元闻言神色一沉,没有立时应我。   “无论你想着他是谁,他是,他也不是,”我说得自相矛盾,但知道陆兆元一定听得懂,“你好好的送他回去,你的妻儿都在等你。”   陆兆元目光一凛,到底点了头:“我知道了。”   改道上路,我把那牧和那娅都叫到马车里坐着,他们以为我有话要说,我却许久没发一言,只是依旧靠扶着景熠。   直到外头有了越来越近的追击声,逐渐形成包围之势,马车再一次停了下来。   陆兆元推门急道:“落影?”   我想都没想:“你先去挡一下。”   他点头,纵身离开。   这时景熠身上一动,突然抬头,刚要开口说话就被我突然抬手按在穴上,立时再动弹言语不得。   他的眼神一下子变了,我明白他想要说什么,不错,我早知道逃不脱的,这条路与方才的关卡距离不过五里,便是平日里再少人知道,哪怕那些瓦刺官兵都能忽略掉,迎风阁也绝没可能错过,倾城对于地形判断一向准确又犀利,如果要堵,就不会给任何人逃脱的可能。   我咬唇,别开眼强迫自己不去看他,而是把他小心的推给了一边的那娅。   “那娅公主,”我看着那娅的眼睛,郑重道,“他的穴位一个时辰就会解,这一个时辰你要好好的抱住他的身子,小心别扯动他伤口。”   停一下我又道:“你喜欢他,就要守好他,不要让他被旁人夺了去,记得了么?”   那娅尽管面上微红,依旧忙不迭的点头,并紧跟着问了一句:“落影姐姐,你也喜欢他的,是吧?”   我淡淡一笑,没有答,而是转过头对那牧道:“外面天塌下来,你都不要离开马车,还有你的那些人,也都不要出去动手,全心守在你们身边,一旦有机会,立刻走!这里离北蒙边境已经不远了,后面的路你们自己识得。”   “倾城逆水,落影,”那牧看着我,道,“我听过你的名号,知道你在中原武林的影响力,但我们北蒙男子岂是贪——”   “行了!”我皱眉打断他,对他满心的没好气,“既然你知道我是谁,就该明白我的能力大大强过你的那些人,我觉得能过得去,不需要你们帮忙,我说不行的,你们伸了手不过是多死几个而已,你非要看你的人都死光才甘心?”   “即使如此,也不能丢给你们一两人去抵挡!”那牧不肯妥协,说着就要起身出去。   无名火起,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使得我一把扯住他,力道分毫没有收敛,同时低吼出来:“你以为我愿意救你吗!北蒙太子有什么了不起,你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   “我要救的人是他!”我伸手一指景熠,“还有他的大局!所以你们是不是贪生怕死不需要跟我证明,跟你们的天下去证明!”   “你现在就好好的待在他身边,尽快回你们的国土上去,再把他平安送回大夏朝的地界,”用力压一压心境,我直盯着那牧,“这才是你能帮我,也是帮你自己的,一旦他有任何差池,不用你弟弟,我会先去要你的命。”   几句话逼得那牧再没话说,纵是外头尚未有打斗声起,我也不敢耽搁,没有再去看景熠和那娅,抓起一把之前在驿站捡来的长剑就旋身下了车。   扫一眼四周,已经被围了个严实,怪不得尚未起动静,对方根本就无需担心我们跑掉。   不急着凑过去,我立在车边观望,一番发泄之后,我反而冷静下来。   陆兆元拦在几个要接近过来的人前面,厉声:“听不懂是怎么着!”   那边一个人抱拳:“阁下说是逆水堂旗下,总要拿出信物来给咱们看看。”   我听了轻哼一声,陆兆元做了几年逆水堂主,迎风阁谁还能不认识他,听那边的话说得生疏却不掩客气,就知道早确认了身份的,况且以陆兆元的资历,哪是能随便掏堂内信物给个普通弟子看,那边算准了这个,不过是在敷衍拖延,许暗中早叫人去找领头的请示了。   只不知,守在这边的是迎风哪一堂。   “笑话!谁在这领头,叫你们堂主出来!”   就在陆兆元几乎要恼起来的时候,总算有个小跑着往这边来的弟子,近了与方才说话的那个耳语两句,就见那人又是抱拳:“既然果真是逆水堂内,咱们当然不敢为难,自当放行。”   “只是——”那人话锋一转,道,“那马车里的人得留下。”   “这又不要看信物了?”陆兆元右手拿着的剑换到了左手,我知道这就是他耐不住火的征兆,“谁这么大架子,面都不敢露的!你们倒是哪一堂?”   那弟子依旧客套:“此处山高地远,我们堂主不在这边,分堂主——正在会客,也不便露面。”   一句拙劣到可笑的敷衍,却让我听了突然就是一顿。   心里按捺不住的颤了一下,再压不住,我走上前去,说话之前先把手里这柄长剑抽出来,手上一旋,直指到那弟子的咽喉,惹得那边一片刀剑出鞘的声音,场面顿时收紧。   “去回,”我的声音淡冷,“就说落影在这里,叫顾绵绵出来见我。”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五章 灯深恰月潜(二)   与顾绵绵相交五年,除了一些不得已的秘密,我们之间的了解大大胜于旁人,就如我看得懂她的苦衷不去揭穿,就如她看得出我有喜欢的人,看得出景熠就是那个人。   我们是真心的把彼此当做知己,才会敢于流露那些在旁人面前所必须隐藏的情感。   顾绵绵看似风情万种八面玲珑,可以随意游刃于任何人事之间,谈笑间化解那些原本需要刀剑相向的争端,然而又有几个人知道,其实她的本性并不喜欢与人纠缠,尤其厌恶那些客套拉锯,言语调笑,她的骨子里,只有喜欢和不喜欢,而每每愿意摆出一副天下通吃的面孔去招摇过市,是因为宫怀鸣需要这样的她,这样的她才会被他更多的带在身边。   于是遇到一些可见可不见的人来访的时候,顾绵绵便会吩咐人这样回话,不但说自己不在,还会把来人的下一句也堵了:堂主不在,分堂主正在会客。   看似慵懒不经意,实则满心抗拒和不屑,连个更合理高明一点的借口都懒得找。   那个被我用剑指着的弟子只呆了片刻,便迅速想明白了现状,天底下自没有哪个人敢在迎风阁包围圈内冒充落影,旁边的陆兆元已证实不假,那眼前这个我恐怕当真是他惹不起的那个。   顾绵绵来得很快,依旧是一身红衣翩然而至,目光相对,看得出她有一点慌乱,些许惶急。   于是我突然就觉得失望,失望到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   顾绵绵张了张嘴,同样的欲言又止。   “绵绵,”剑收下来,到底还是我先开口,“这就是你要给我的交代?”   她的唇颤了一下,朝身后扬了扬手,那些弟子见状俱后退了一丈左右,留给她一个说话的地方。   “落影,”顾绵绵的声音有些艰难,“我可不可以——以后再跟你解释。”   我看着她淡笑一下:“你还看不出来?我已经不需要你的解释了。”   她面色一僵,顿时就有些青白,咬咬唇,低声:“你和兆元还是走吧,你们今天过不去的。”   说着她的眼睛越过我的肩膀朝后望,我也转过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那些北蒙侍卫如我所嘱的没有上前来,而是朝我们的方向站着,如临大敌。   “过不去也要过,”少顷我轻哼一声,直盯着顾绵绵的眼睛,一字一顿,“无论挡在我面前的是谁。”   说罢我不再看她,绕过她前行几步,朗声道:“宫阁主来了好一会儿,还不肯现身么?”   “落影的敏锐当真无人能及,”很快笑着现身的正是宫怀鸣,冲着我一抱拳,“可别来无恙?”   我扬一扬嘴角算是听到,没有应他什么。   其实并非我敏锐到这种地步,而是深知这类需要兵分多路的行动,顾绵绵一定会跟在宫怀鸣身边,从我猜到是顾绵绵的时候,就料得到这点。   心里沉一沉,宫怀鸣亲自守在这边,这个局面,当真是棘手了。   “别来不假,是不是无恙——”我朝周围示意了一下,“还要看宫阁主的意思。”   “哦?”宫怀鸣眉角一扬,“这一年多你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怎么一露面,就是在这种地方?”   “受人之托,”我头略侧一下,淡声道,“送这些人一程。”   “敢问是受何人所托?”宫怀鸣面色不改,“什么时候落影会插手朝廷事了?”   “你也知道是朝廷事!”我声音略沉,“至少我插手的是大夏朝的朝廷事,唐桀阑珊黎原,全都知道我在做什么,你呢?你又是得了谁的令出现在这里,叛离师门还是通敌卖国?”   顿一下,我目光寒凉:“宫怀鸣,你在做什么?”   宫怀鸣眼角抽动一下,脸上有些变色,不及开口,被一个声音抢了先。   “无论做什么,人人皆有自己的缘由,何需问,何需解释。”   说话的是路过我身边的顾绵绵,她本在我身后,现在走到宫怀鸣身边回过头:“况且人都是会变的,你不也是一样,至少你已经开始手里拿着一柄剑,不必到了动手的时候再借再夺。”   我看着顾绵绵,有点伤心难过,却怨不起来她。   她可以在面对我的时候愧疚不安,却能够在我言语逼迫宫怀鸣的时候毫不犹豫的选定立场,只因为她爱他。   我何尝不是一样,因为景熠,我已经把身为落影所能做的和不能做的事都做了。   现在的我和顾绵绵,分别为了各自所爱站在了对立的两端,我从来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面对这样的场景,我可以想象与景熠的百般冲突和牺牲,却完全想不到要连友情也搭进去。   “你是说——”我动了动手里的长剑,声音很淡,“到了要动手的时候了。”   此言一出,迎风的弟子呼啦啦的就围上来一圈,把宫怀鸣和顾绵绵挡在了身后。   我无声笑一下,训练倒是有素,只可惜全是自不量力。   沉默片刻,我还是对着这些人开了口:“从进倾城的那天你们就应该知道落影是谁,现在你们可以不听我的号令,但是不是也要掂量一下自己的份量,你们之中有多少人眼巴巴的想进逆水而进不来,就是因为胜不过逆水排行最末的那一个,那么现在,有谁敢说能在我剑下活着走过十招的,大可站出来找死。”   “宫怀鸣有背叛的资本,你们没有,”我停一下,接着道,“何况找死容易,难的是死得其所,现在你们在做什么,各自全都心知肚明,看今儿个死在这儿的,将来会不会有半个人替你歌功颂德。”   我的话说得很平静,有的时候,威胁恐吓并不需要面目狰狞,能进倾城的没有傻子,全都心明眼亮的很,于是尽管剑都握在手里,终是无人站出来。   “都让开,我来。”   拨开人群站出来的,是顾绵绵。   没有给我犹豫的时间,顾绵绵已经朝我一剑刺了过来。   我抬手格开,跟着被她逼得退了两步,倏然皱了眉:“绵绵!”   我们以前交手过许多次,她根本敌不过我,此时的顾绵绵势头猛烈,看起来是拼尽全力,实则只攻不守,更加没有半点机会不说,我若真还手,很快就会伤了她。   不及多想,我招架了两招,抽空上前反手一个压制,剑架在她颈上,不敢置信的低喊:“你当真要与我动手?”   剑在颈上,动则致死,常人到了这步,就是已经输了,然而她却恍若未见,扬声:“哪里那么多废话!”   说着一下拨开我的剑,跟着又攻过来,这让我着实有些恼,景熠在那边困着,我没有时间念及什么旧情,既然顾绵绵自己发了疯,我又何苦瞻前顾后。   于是再不留情,长剑施展开来,五六招就让她落了下风,眼看着再一两招她必定伤败,我却在一个转身时看到了她眼里的刹那闪亮。   心里一动,我忙撤了力,让剑在她肩旁堪堪划过,我紧跟着按住她肩头大穴,让她动弹不得。   眼神交错,我突然明白了顾绵绵要做什么。   她要以己为质,让我如愿。   片刻间,我看到那边的宫怀鸣身子一顿,手上似动未动,死死的朝这边盯着。   在心里狠狠的叹息一下,我松开手,对顾绵绵笑一笑:“你不是我的对手,回去吧。”   不理会她立时惊悸的眼神,我再一次越过她往宫怀鸣那边走过去,方才那些围上来的迎风弟子看到顾绵绵如此轻易落败,全都识相的让了路,让我得以站定在宫怀鸣面前。   手中的长剑叮当一声丢在我与他之间的地上,暗夜随后出现在我左手。   “怀鸣,这是暗夜,你认识的,只要现在咱们动用了它,就是迎风逆水的正面对敌,苍梧郡王府,我们是怎么把人抢出来的,想必你早已听说,逆水堂全数都在,你愿意拿迎风一堂与逆水相较,我奉陪,胜算几何,你自己掂量。”   说着我拿出一支逆水的响箭:“我代表唐桀阑珊、黎原落影说这句话,只要你今天动了这个手,从此以后,倾城再无你这个迎风阁。”   “何去何从,”我借用傅鸿雁说过的话,“全在你一念间。”   宫怀鸣脸色再变,在所有迎风弟子看向他的目光里,许久无言。   “好气势!不愧是倾城落影——”   就在我觉得宫怀鸣快要松动的时候,忽然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宫阁主的确是要三思才好。”   “只不知,你已分了不少人朝西关那边去,在这附近又还能剩下几个?”那人从宫怀鸣右后方带着一群瓦刺官兵缓缓走近,冲着我话锋一转,“逆水堂有多少人,你我都再清楚不过。”   我看着眼前这个人,一时怔忡。   杜洪,去年在洛虹山庄,我亲手将细水刺入他胸口的那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五章 灯深恰月潜(三)   在我尚未审视清楚局面之前,一边的陆兆元已然仗剑冲了上去。   我见状忙纵身拦在他面前:“兆元!”   并不多说什么,我直看着陆兆元,他那么稳重的一个人,这时怒目带火,看得出他狠狠的咬着牙,一柄剑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凸现。   我明白杜洪于他,新仇旧恨不必言说,但此时此刻,这般场面,我们若贸然先动了手,一切皆败。   僵持片刻,陆兆元到底忍了下去,退一步回到原处。   转身看向杜洪,我心中是同样的震惊,这是第一个我亲手杀的,人却没有死的。   我开始忍不住回想着十个月前的洛虹山庄,那一夜的前后场面,我想到杜洪的嚣张妄言,陆兆元的屈辱重伤,想到是顾绵绵帮我清的场,宫怀鸣叫人善了后。   想到顾绵绵说,这个人很讨厌,叫他死慢一点,于是我那一剑故意刺得偏了一些。   五个人站在一群人的中央,我知道宫怀鸣和顾绵绵都在看我,我却没有去看他们,只稳稳的把眼睛放在杜洪身上,告诉自己要冷静。   这个杜洪为什么没有死现在已经不重要,左右是有人救了他,是谁也并不难猜,眼前的关键是,他带了一群瓦刺官兵在这个时候出现,是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   杜洪同样一动不动的看着我,带着笑,仿佛十分满意自己的出场方式和带来的效果。   “天下第一的落影,看来要见你一面还是一样的不容易啊……”杜洪似做无意的感叹着,“自上次一别,我就一直想着能再次相见。”   “想得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杜洪盯着我,略略咬牙,“好在总算让我如了愿。”   说着又去看了陆兆元一眼,兀自得意:“呦,陆堂主也在,茵茵可好啊?”   陆兆元恨得全身一颤,没说什么。   见我也不应他,杜洪又笑了笑:“对了,我看咱们有必要重新认识一下。”   “我是萨乌洪,”此时的他一身瓦刺装扮,俊雅不存,狂妄依旧,装模作样的循着中原的方式向我抱了抱拳,“你去过的那座郡王府,正是家父的地方。”   听到这里我怔了一下,忍不住去看一眼宫怀鸣和顾绵绵,其实哪里需要看,他们当然是知晓的,只是在我这里觉得实在意外,原来这人这局,埋下已然那么久,许多片段线索,杂乱的混在一起,让我一时想不清楚。   “原本这件事说大不大,偏是有人从中作梗,后来才知道那人大有来头,”那萨乌洪也不等我说什么,抛出了下面的话,“能让逆水堂倾巢出动,两任堂主加上落影一起出现,这大夏朝的皇帝到底了得!”   心里微微一颤,余光看到旁边的陆兆元也是身形一动。   我沉一沉气息,不动声色:“能让迎风阁上下数万人替你卖命,世子你也不差。”   郡王膝下只有确认世袭的长子才可被称为世子,余的次子庶子之流都是没有名份爵位的,我打听过,那个萨郡王已然垂老,这萨乌洪年纪不大,又能跑去中原潜伏数年,绝无可能是世子,甚至可能出身低劣,逼得他必须要靠旁门左道来寻求出头。   而我却故意这么叫他,明褒暗讽的同时指桑骂槐的敲打着宫怀鸣。   萨乌洪俨然对世子二字极为敏感,不知是一时昏了头还是真有此想,毫不思量就脱口而出:“良禽择木而栖,这道理落影难道没有听过?”   看着宫怀鸣瞬间铁青的面色,我无声的笑了笑。   宫怀鸣率领迎风阁多年,旗下数万人,江湖中谁见了不满面崇敬,客气万分,此时却被萨乌洪当着这么多弟子的面称为良禽择木,没有当场发作,已经是他定力非常了。   话不在多,推波助澜就好,谈笑间借力打力,借刀杀人。   我想,这大概是那大半年后宫生活教会我的,哪怕指甲断在掌心,也要有昂起头说话的气势。   萨乌洪也极快的发现不妥,一时又不好改口,同样微微变色,我知道自己得到了想要的效果,把自萨乌洪出现之后开始向一边倾倒的局面略略扶正,但这个局要怎么解,我却还没有想到。   “从你们在郡王府突袭得手,我就一直在想你是不是也来了,如果来了,会走哪一边,”萨乌洪很快转移了话题,“看来我猜得不假,别看大批人手都奔了西关,回北蒙这里却是必经,那皇帝既然如此看重北蒙太子兄妹,就一定会派最强的护送他们,于是在这儿守株待兔,自然等得到你。”   听到这儿我反而心下略松,之前他提到大夏朝皇帝的时候我着实吓了一跳,几乎以为是傅鸿雁再一次出卖了景熠,但后来发现倒还没有那么糟,至少这些人还不知道宋家的事,认为那马车里的只是那牧那娅二人。   于是我笑一笑:“等到了又如何?”   “能得世子如此重视,我实在受宠若惊,只可惜——”我故意笑的轻蔑,摆摆手,“你等的本就是那两个人,不是我,何苦费心费力的把自己说得那般神机妙算,徒惹笑话。”   “我跟着走这一趟纯属偶然,还个人情罢了,现下我欠人家的也还得差不多,”见他一愣,我回手指一指那辆马车,作势让开路,“你要那两个人,自己过去抓,就那几个侍卫,想来不是你的对手,北蒙皇子公主,对你来说也是大功一件。大不了,过两日我再去救一次便是。”   “眼下,我要先办重要的事,”我冲着他扬一扬嘴角,把手里的暗夜掉转方向藏回袖内,意味深长,“既然你让一整个迎风阁都择木而栖了,我自然要清理门户,这个,世子想来不陌生。”   “你——”萨乌洪一时语塞,眼睛直盯在我的左手袖口,面色几经变换,终是恨声喝道,“我可以放那两个人走,前提是你必须留下来,你能拦住我多久,我就让他们走多久,这回,我倒要领教暗夜的厉害!”   心里冷笑一声,我知道自己赌中了,这个萨乌洪死过一次,依旧改不了那狂妄本性,输给我是他毕生耻辱,他绝对忍不下,方才言语上又屡屡敌不过我,特别是清理门户四个字,是我杀他那夜留给他的狠话,更是让他恼怒万分,于是终于口出狂言。   我看着他哼了一声,声音清淡:“你倒是还想死几次?”   萨乌洪哗啦一声抽出长剑:“废话少说!”   “既然如此,”我歪头去看陆兆元,“兆元,你带他们先走吧。”   陆兆元盯着我看,又去看萨乌洪,一时迟疑。   我不催他,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能催,萨乌洪被我激得失了理智,但能糊涂多久不得而知,我一旦表现了半点急切和如释重负,都会让这一场剑走偏锋功亏一篑。   少顷,陆兆元笑了,对我道:“那就劳烦落影把这个未清理干净的门户继续清理了。”   我点头:“好说。”   看着陆兆元走回马车那边,与车内人简单言语了一句,好在那牧没有再逞什么英雄,很快马车便行进了离开,萨乌洪看都不看,一心盯着我,陆兆元也没有开口说半个字,那边守着的迎风弟子见状自是没有拦,任马车顺利通过。   我还没回过头,萨乌洪就已经急不可耐的攻了过来。   在萨乌洪还是杜洪的时候,我就知道他的身手很好,毕竟曾经胜过陆兆元,当过逆水魁首,自然不会小视,但既然我能用细水杀他一次,手里拿着暗夜对敌就不会有多大难度,百尺竿头,我没有退步,他也不见什么长进,很快我就全面把控了这一段交锋。   这个时候我在想的只是,倒是胜了他,还是拖延一阵子。   就在我还未做下决定时,却见萨乌洪突然轻笑一下,抽了个间隙冲着我身后方向的宫怀鸣喊了一句:“宫阁主,还不去追那马车!”   我一怔,下意识的往宫怀鸣那边看过去,尽管知道萨乌洪不会磊落,却没想到这么快。   其实哪有什么天下第一,到了一定高度,胜负都在须臾,不外乎谁犯错,谁死。   对战强敌,先犹豫再分心,大忌中的大忌。   我几乎立刻就意识到不对,凛冽剑风从背后袭来的同时,我咬牙回身,不退反进,以一招强势进攻逼他不得不撤守,抬手格开那致命一剑的同时,一记狠烈杀招奉上,再不保留。   萨乌洪的长剑浅浅划过我的左手臂,我的暗夜却已经抵到了他的胸前,这个时候,只要我剑尖一送,他便要死第二次,并且死得货真价实。   事实上,我也没打算手下留情,刚才我没有看清宫怀鸣是不是真的派人去追了,我能想到的是陆兆元一个人恐怕挡不住那么多追兵,所以我必须尽快结果眼前的人,去帮他们。   然而我这一剑却没能刺下去。   左手左肩迅速剧痛蹿麻,心里一惊,他那剑上有毒。   我从没见过这么烈的毒,速度快到我完全来不及抵挡,甚至连一个杀人的瞬间都不留给我,停下动作,我堪堪护住心脉,再不敢动。   看着萨乌洪得意的笑容绽放开来,我才明白他方才诱我分神的目的。   暗夜轻易的被萨乌洪夺下,紧跟着被他重重的推到路边岩壁上,那毒凶狠异常,我无从抵挡他扑面而来的攻势,背上撞得几乎要碎开一般,闷哼一声,拼命压住,到底没有让唇边见血。   “你以为得逞了么?”萨乌洪面上是一种狰狞的微笑,“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有多在乎那辆马车?能让你出面护送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弃,未免太小瞧了我!”   他扬起暗夜在我面前比划着:“这就是暗夜么?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稀奇,剑短一寸,险增三分,真正对起敌来,还是不如一味冠绝天下的毒,迅猛凶狠,无药可解!”   我说不出话,只能无声的听他嚣张。   “现在我是不是可以再说一次,倾城逆水,不过如此!”   “放心,我不急着杀你,倒要看你能撑多久,刚好也试试毒,”说着他歪过头去,“绵绵,你说可好?”   我没有转头去看顾绵绵,也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我能追上那马车第一次,就能追上第二次,”萨乌洪的声音响在耳边,听起来尖刻凌厉,“知道么,我暂时放走那些人,就是为了把这一剑还给你!”   说着,他扬起暗夜,重重的刺入我的胸口。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五章 灯深恰月潜(四)   记得我在负气时对景熠说过,我曾经被人一剑刺穿过胸口,一样活得好好的,疤都没落下一个。   实际上,我没有。   如果我能轻易受那么重的伤,也就没法在十三岁那年就跟在景熠身边了,我当然不敢说自己永远不会有这样一日,但却从没想过真面对这一刻的时候,刺进自己身体的,是那把跟了我多年的黛色短剑。   记得顾绵绵问起我暗夜的时候,我说它带给我的,有时是一种压抑过后的狠绝,有时则是逼到悬崖的无奈。   现在想想,却都不对。   萨乌洪如他所言的不急着杀我,故意偏离了要害刺中靠近肩窝的地方,左肩左臂本就毒发得厉害,感官上很快开始有了混沌,最初的撕心裂肺过后,感觉身体中有什么东西断掉了,痛楚逐渐淡去,我开始提不上气息。   我也是到这会儿才知道,原来暗夜刺进身体的感觉,不过就是一片彻骨寒凉。   我想到景熠被刺中那一剑之后的苍白神色,想到他说不出话的样子,撑不住身子慢慢倒下去的过程,大概,也是与我现在一般的感受。   于是我忽然觉得有一丝异样的欣慰,至少终于有了那么一件事,是我完全可以懂得他的。   虽然现在的我比他更甚的命悬一线,花了所有的气力用来保命,丝毫不敢挪动身体,连玉石俱焚的机会没有,背后的那一片嶙峋岩壁,就是我所有的支撑。   这个姿势,又像极了进宫第一天的那个夜晚,景熠把我推到坤仪宫的墙边,坚硬的墙壁硌得后背生疼,心中却是安稳,因为我到底逼他让了步。   眼前,若是死在这里,他会不会一辈子记得我。   会么?   我很想要找出一些细节来佐证,却发现我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似乎全都是各种各样的片段,哪一段拿出来都不足以说明什么,这让我觉得十分难过,这个男人,我鹄候仰望了十一年,竟没有换来一句可供慰藉的承诺。   罢了,即使都是片段,堆在一处的时候,我还是宁愿相信在他心里,是有我一个位置的。   胡乱的想了许多,仿佛很久,却终究只是片刻。   我把眼睛从萨乌洪脸上的一抹讥笑挪开,慢慢的转过头去看宫怀鸣,看着这个相识共事数年的人,用一种很悲伤的声音问他:“怀鸣,我死在这里,日后唐桀阑珊问起来,你要怎么说?”   从我开口,宫怀鸣和顾绵绵脸上就变了色,在场还有许多人,都一动不动的看着我,在他们眼里,我是倾城的图腾,不论是否叛离,终究是在第一次见到就要眼睁睁的看着覆灭。   那毒再凶悍,毕竟尚未攻心,我到底有深厚的底子,若说要撑,也是能撑上一阵子,况且萨乌洪那么嚣狂的一个人,大概一定会想要亲眼看着我死掉才会动身去追景熠他们,那么只要我多抗一刻,也许他们就能脱险。   伤重开口,无异自寻死路,当初唐桀这样做,早前景熠这样做,那时候,我不能理解,现在到了自己才懂得,越是这种时候,有些话越是非说出来不可。   宫怀鸣当然不会答我,从顾绵绵出现的时候劝我离开,就早已昭示了他们的立场,现在我问他,他又能答什么。   于是我冲着顾绵绵笑一笑:“绵绵,这毒很好。”   “可是——”停一下,我开始有些咳喘,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顾绵绵死死的盯住我,突然扬手一支镖丢过来。   论起暗器,包括唐桀阑珊,我们全都比不上顾绵绵,她可以在前一刻还谈笑风生,下一个瞬间就让满场横尸,不需挪动位置找到最佳角度,也绝无虚发。   所以我看着这支直冲着我破空飞来的镖,没有试图去躲,也没有能力躲。   依旧不会怪她,我只是觉得遗憾,遗憾于之前抱着景熠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开口告诉他,这一刻合了眼,也许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依旧是顾绵绵招牌的红柄小镖,再熟悉不过,往日里,我不知闪过去多少回,也不知抬手接下过多少支,每每都惹得她满面期待,或是在眉宇间洋溢着偷袭成功的窃喜。   而今天这一支到跟前的时候,我只是微微闭了眼。   那镖贴着我的咽喉划过,堪堪让我颈上一凉,与此同时是顾绵绵的声音:“你的话太多了。”   一滴温热迅速从那细小的伤口跌落,顺着脖颈趟过锁骨,接着与肩内一片湿腻洇作一团。   没有深一点,也没有浅半分,不近的距离,足以令人叫好的分寸拿捏,给了我足够的威胁和警告,宣告着一旦我再有下一句,会有下一支转瞬取了我的咽喉。   大概在别人眼里,就是这样的。   眼前的萨乌洪甚至还真的击掌叫了好。   我垂眼静默了一会儿,仿佛在悼念自己即将逝去的生命,又仿佛,只是在发呆。   很快的,我似乎再撑不下去的弯了腰,右手抬起来想要去按左肩的伤口,却没有够到。   我本来也不是去够那伤口的,而是一把握住暗夜的剑柄,用力拔了,立时鲜血喷涌。   下一个瞬间,我已经朝着萨乌洪一剑斜劈过去,他没有选择,只能朝一侧闪避,却不料我只是佯攻,手指一动,剑尖迅速旋身回转,让他那一闪反而撞到我的剑上。   其实以萨乌洪的能力,不见得看不出我的招式套路,只不过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过突然,他下意识的反应直接把他毫无遮拦的胸口送给了我,长剑尽管还他在手中,但如此近的距离,根本来不及施展。   剑短一寸,险增三分,他说得不假,但暗夜短小,自有它短小的道理,也只有与它相伴多年的我,才能在千钧一发间把它的短小发挥到极致。   萨乌洪几乎是直直的被我推到在地,暗夜插在他胸口,正中心房,直至末柄。   “你想再死一次,我成全你。”   我的声音不大,甚至略显虚弱,但至少还坚定,至少知道他还听得到,看着他圆睁的眼睛,那里面在惊讶中尚不及添上恐惧,就已经迅速黯淡下去。   确认了他死得货真价实,我也是强弩之末的再没了气力,一手撑地,弓着身子蹲跪下去。   一个红色身影飞快的掠过来,一把扶住我,出手帮我封了胸前大穴。   我抬头看一眼顾绵绵,扯动嘴角笑了笑。   我说过,那是我见过的最最厉害的毒,能暂时不死已是因着根基深厚,莫说再动手,便是花了气力动一动,都会立时攻心而亡。   萨乌洪深知这一点,所以他得意洋洋的站在咫尺之内,毫无防备。   他也的确无需防备,如果没有那支镖。   那划过我咽喉的一支小镖,带给我的除了一个小小的伤口和一串血滴,还有解药。   顾绵绵制出来的毒,怎么可能无药可解。   场面骤然反转,寂静片刻,纷乱乍起,我听到有迎风弟子低声叫好,更多的还是一片杂乱交议,那些瓦刺官兵立即就是刀剑全部出鞘的围了上来,大惊失色。   顾绵绵见状忙召来一批人稳住场面,把我们两人围在中央。   “你别动了,护好心脉,我手头东西不足,那毒还没有完全解呢!”她在我耳边开口,有些急乱。   我知道她在急乱什么。   同样大惊失色的还有宫怀鸣,他急赶几步过来,不敢置信般看着我和地上萨乌洪的尸首,目光闪烁不明。   少顷见他缓缓朝顾绵绵看过去,眯了眼睛:“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刻合了眼,也许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每每看到这一段,都觉得好揪心。   ☆、第十六章 无人舟自偏(一)   顾绵绵怔一下,扬一扬头:“是。”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顾绵绵此刻的声音听起来失却了明亮,略显晦涩。   “你!”宫怀鸣惊怒交加,看着与他直视的顾绵绵偏又说不出什么重话,脸色愈发的难看。   少顷见他突然抬头,朝得是景熠他们离去的方向,恨声吩咐:“去追!把那些人给我抓回来!”   我听了骤然一颤,作势就要起身,却被顾绵绵一把按住,她站起来低叫:“怀鸣!”   宫怀鸣看她一眼,沉声:“这件事,你不准再插手!”   顾绵绵见状一步跃到宫怀鸣面前:“到这个份上,你还不收手么!”   “就是因为到了这个份上才没有退路!”宫怀鸣说着扫了我一眼,催促下面的人,“还不快去!”   见有人得了令要动身,顾绵绵起了急,喊一声:“都给我站住!谁都不许动!”   在场的大多是烁金堂的弟子,平日里听顾绵绵号令惯了的,尽管宫怀鸣的身份更高,还是依了指示将宫怀鸣和他亲率的十几个人挡住,一时犹疑,无人敢动。   宫怀鸣顿时急怒,猛的转过头,右手的纹风一把交到左手,一字一顿:“顾绵绵!”   这是我第一次听宫怀鸣连名带姓的叫顾绵绵,也是第一次见顾绵绵公然反对了宫怀鸣的决定,两人大抵从未有过此等僵持对峙,包括那些瓦刺官兵在内,所有人都惊疑不定。   我看着宫怀鸣已经换了手的剑,看不到顾绵绵的表情,只是从她那有些僵硬的背影看得出她的艰难,我不知道如果宫怀鸣今天真的动了手,他们两人之间,会不会自此倾覆。   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幸运的一塌糊涂,至少在我与景熠之间,我从来不需要面对这种选择。   “宫怀鸣!”我明白他的考量,现在萨乌洪在他的守卫之下死了,这罪过恐怕不小,他必须弄一个功劳去补,而眼下最合适的就是刚离开没多久的那辆马车里的人,于是在他破釜沉舟之前突然出声。   勉强提一口气,伸手从萨乌洪身上把暗夜□□,勉强站起来,暗夜上满是血,滴滴落地,不知是萨乌洪的还是我手上的,混在一起,滑腻的让我几乎握不住。   “除非你今天杀了我,否则只要你下了这个令,以后的日子,你要面对的就是我没日没夜的追杀,”我盯着他,把话说得斩钉截铁,“你掂量清楚!”   暗夜略宽的剑刃造成的伤口很大,尽管封了穴道,我按住伤口的手一松开,依旧止不住的在往外冒血,况且毒性消退之后,剧痛袭来,噬骨的消耗着我残存的气力,我知道这样下去自己撑不了多久,所以必须尽快解决眼前的局面。   兵行险招,我给了宫怀鸣选择,并不出所料的在他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凶光。   “怀鸣——”顾绵绵转身扶住我,声音在沉重中有一种微微的颤抖,“你不许碰她。”   宫怀鸣眸子收紧了些,脸色阴晴不定,到底没有动。   “绵绵,”我侧了头轻轻推开顾绵绵,“叫人都退远一点。”   顾绵绵迟疑着看我们二人:“你……”   我看着她笑笑:“你放心,现在只有他杀我的份儿,我动不了他的。”   “我不是——”顾绵绵嗫嚅一句,还是点了头,挥挥手叫人散开,宫怀鸣见状也是一脸阴沉的遣退了身边的人。   “怀鸣,”我率先开口,“我知道你已不在乎声名,如果这你是想做的大事,自然早已做好背负一切的准备,如你心里所想的,你现在可以轻而易举的杀掉我,甚至不需要你亲自动手——”   我随意的往周围一指:“你可以随便叫一个人出来,以后江湖上都再不会有落影这个人。”   “可是即便如此,就算你追回那些人,萨乌洪的死你依旧难逃其咎,不管是瓦刺北蒙,还是大夏朝,皇家事都是皇家事,哪有那般简单分明,到时候功劳是别人的,罪过还是在你头上。”   喘息片刻,我看了一眼顾绵绵,又接着道:“你看到了,我插手了朝廷事,并且插手的比你想象得要多要深,如果我死了,你的大事又没有成,你极有可能不被容于整个天下,那时你要带着这么多人,带着绵绵,到哪里去?”   “我没有能力逼你收手,但可以给你提供另一种方式,”我顿一下,抬眼,“一种你不需要失去那么多,却能全身而退的方式。”   宫怀鸣看着我,从他有些摇曳的目光中看得出,我说中了他所想,少顷听见他开口:“什么方式?”   “你我都知道,这个萨乌洪不是世子,却在做着超越身份的事,大凡权势之说,他筹谋的,必然只代表一部分人的利益,我相信瓦刺国内,一定会有比我更想破坏他计划的人,如果你把他的死讯带回去——”   我把手里的暗夜抬起来,送到宫怀鸣面前:“同时交出凶手,如何?”   想萨乌洪死的人一定不在少数,有宫怀鸣这些人护着,他才能成大事,现在大事不成,萨乌洪却被人杀了,如果刚好有一个凶手送到跟前,我相信会有人高高兴兴的帮宫怀鸣善后。   “你疯了!”情急开口的是一边的顾绵绵,“你现在还在朝廷的通缉名单上,再落到瓦刺那边,你还能有命吗!”   我只作未闻,只直直看着宫怀鸣,等他做一个决定。   暗夜轻盈,此时在我手里却有千钧重,我明白自己赌的是顾绵绵在宫怀鸣心中的份量,交出的也并不仅仅是这一把剑。   就在我几乎撑不下去的时候,我看到宫怀鸣把一个贴身心腹叫过来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   并没有太大的动静,在宫怀鸣伸手接下暗夜的同时,那些跟着萨乌洪来的瓦刺官兵已全数被毙剑下。   我淡淡的低头,弯了嘴角。   往瓦刺去的马车上,顾绵绵手脚麻利的帮我包扎伤口,一言不发。   我看着她一副想哭的样子,想要跟她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言言,”许久,还是她先开口叫了我的名字,“为什么?”   “什么?”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我垂眼,是,我知道她在问什么,她不懂为什么她要以己为质的时候,我没有配合。   犹豫一下,我告诉她:“绵绵,当男人想做大事的时候,会比我们想象的狠心得多,不要逼他们做这种选择,并非爱或不爱,只是面对那样一半一半的可能时,他们也许舍得,我们却输不起。”   “何况,他知道我绝不会伤害你,我们更加的没有胜算。”   她怔一下,半晌无言。   顾绵绵那么透彻的一个女子,一定懂得我想表达的意思,就算没有危险,如果宫怀鸣真的当众弃她于不顾,她要怎么面对自己这些年的无悔跟随。   “那你的那个男人呢?”再开口时,她这样问,“他又要做什么大事,值得你这样拼命?要你一个人出来挡这么多人,又是爱还是不爱?”   见我一愣,她语出惊人:“你要救的根本不是那两个皇子公主,而是你的那个人,那夜在倾城门口等你的那个,是不是?”   我看着她默然片刻,轻轻一笑:“是。”   停一下我问:“你怎么知道的?”   她直直的看我,道:“你看那马车的眼神,跟那夜你看那个人的,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六章 无人舟自偏(二)   我怅然,想到自己原来已经表现得这么明显,还天真的想要掩饰,顾绵绵方才那样冒险着去拦宫怀鸣,也是因为看出了我要救的人是景熠。   笑一笑,我问:“你丢那支镖过来的时候,就不怕我动一动,躲过去了,或是没躲过去?”   “不会的,”她此时的笑容有些凄淡,顿了一下才道,“你那时心都凉透了吧,又哪还会有什么动作,如果有一天,你这样一剑朝我刺过来,大概我也不会有半分闪躲。”   我怔一下,没说什么,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只是黯然:“言言,对不起。”   我听了心里一晃,知道她这一句对不起包含了太多内容,有在我几次选择相信她之后,她欠我的那个交代,有对峙乍起的时候,她无可奈何的旁观,包括现在,她陪在我身边,却不能放我走。   我知道此刻的她有太多的抱歉和不得已,更多的,还是进退两难。   于是轻轻的摇头:“绵绵,不要说对不起,爱一个人本没有错,如果爱,就坚持下去吧。”   “你呢?”少顷听她问我,“你坚持了有多久?你爱得这么深刻,绝不是三五时日可致。”   “我——”轻轻别开眼,“有十一年了。”   转过头看到她惊讶的表情,我笑着点头:“是,因为他,我才是落影。”   “他总是把心思藏得很深,早些年我看不懂,只能默默的看,后来懂了,发现他想的看的都太远,我总是跟不上他的步伐,”我很快又带点无奈的跟了一句,“所以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并不久,远不及你与怀鸣,更谈不上什么共进退。”   “他会来救你吧?”她问。   “我不希望他来,”我垂眼,“他受了伤,还挺重的。”   顾绵绵“啊”了一下,道:“怪不得躲在马车里不出来,早先我还替你不值。”   “那——皇帝呢?”顾绵绵紧跟着又问,“好歹你也帮他救下了那个北蒙太子,他会要求瓦刺把你交出来么?”   “他——”顾绵绵提起景熠,我信他会来,所以不愿他来,但说到皇帝,我便摇了头,“不会。”   见她不解,我道:“如果皇上这样要求,岂不是承认了是大夏朝派人杀了萨乌洪,萨乌洪身份再低再远,好歹也是皇亲,瓦刺本就不安于室,定会就此挑起两国争端,做皇帝的看的都是大局,绝不会这么做。”   顾绵绵皱眉:“那你就平白这么——”   说到一半,她又说不下去,咬咬唇,神色不明。   我见状换了话题:“绵绵,我问你一件事。”   “嗯。”   “怀鸣所做的这些,是不是与京城的容成家有关?”   见她点头,我没力气再问更多,肩上痛得不敢动,头也有些昏沉,我靠在马车的角落里,才一放松防备,很快开始断续着咳血。   “前面那毒太凶,解药只能以毒攻毒,对身子的损伤很大,你身上外伤这么重,更会冲撞了,”顾绵绵紧紧的攥着我的手,面色青白,“此去瓦刺必然险恶,我怕你这伤会耽搁了。”   “言言,”见我不吭声,顾绵绵低声,“我该怎么办……”   我抬眼看她,道:“耽搁几日也死不了,你回到西关的时候,想办法放消息给西关宋家,就说我被扣在了瓦刺。”   “宋家?”   “嗯,我在苍梧城外的驿站杀了他们不少人,还故意放走了一个,”我淡声,顿一下道,“手段不大光彩。”   “你是说——”顾绵绵有点不敢相信,“……叫宋家去救你?”   我笑笑:“宋家一向迂腐,对我这种仇人,一定要亲手除之,自然会想尽办法把我弄回西关,到时候再想办法交涉就是了。”   “还交涉什么,”顾绵绵一咬牙,“直接派人去抢就是!”   “抢也不能你去,迎风阁已经在风口浪尖了,没道理你们把我交出去又派人劫回来,”我重又闭了眼睛,“到时候让萧漓带人去吧,只是一点,你以我的名义发密信给萧漓,在宋家得手之前,逆水堂谁也不要轻举妄动。”   “为什么?多管齐下不是更保险些。”   “只有倾城内乱坐实,旁人才会敢朝我动手,上一回我从郡王府把人救走,这回那边绝不会再那么大意,宋家盘踞西关多年,实力一般却声名鹊起,靠的就是边关人脉内外通吃,想来他们在瓦刺有自己的路子,如果他们都得不了手,逆水去了也无用。”   “如果五日后宋家没能得手,让萧漓通知黎原,叫他想办法。”我最后这样说。   五日,景熠大概也到京了。   五日后,我没有等来任何人,十日后,依旧没有。   我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无从知晓,起初的三四日很难熬,牢房湿冷,身上的伤势沉重,连一些例行提审我都无力应对,后来不知是看我实在不好还是为着别的原因,我被转移到一处独立的小院,周围是密不透风的看守,却再没什么人来审问或招揽。   我看着手腕上一条纤细的精钢锁链,知道事情开始不妙。   原想着就算没人能来救我出去,待伤势好些,我自己也有能力逃掉,可是这种毫无动静的状况和格外严密的看守程度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料,也让我的脱身变得十分渺茫。   虽说境况好些,但体内余毒未清,无医无药,外伤也没有起色,我不知道这样拖着还能撑几日,靠内力守着心腹,短尚能安,长此下去,要怎么办。   第十五日上,终于有了动静,却是我最最想不到的一种。   一份有着大红印记的公文堂然出现,验明正身后,我被以一种十分正规的方式由瓦刺官府移交给了亲自来押解我的西关太守。   整个过程安静顺利,两厢情愿。   至此,我变成了那个进宫行刺逃脱,被朝廷通缉一年多后终于在异域归案的落影。   两日后,我经西关被押解到了宁武,一路上,没有人与我说什么,人人都仿佛十分忌惮的对我敬而远之。   身上愈发的不好,我所担忧的一切都已经出现,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着气力,逐渐的,只剩了维持,再没有精力去想是谁操纵这些,为什么是这种脱险的方式,如果这样被以钦犯的身份一路押回京,我会不会死在路上。   就算我能撑过去,到了京卫府那里一照面,又会是何等的天下大乱。   重兵押解,单独看守,那么正式的行程,全天下都知道我被抓了吧,为何没人来试图杀我或救我,这十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宁武深夜,突然有了提审的消息。   我无声看着牢房外面增加了许多守卫,人人面色肃谨,丝毫不敢怠慢,有那么一个刹那,我以为是景熠来了,后来算算日子,又觉得没有可能,他现在,该是在京城解决那一摊谋反大案吧。   我被上了重镣,那沉重锁链几乎压得我抬不起手来,低头看着,我没什么表情。   但当我看清那个西关太守如获至宝般捧进来的东西时,却骤然惊悸。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六章 无人舟自偏(三)   再虚弱,依旧猛的站起来冲到门边,顾不上自己差点被锁链绊倒,也把那太守吓得忙着后退了两步。   隔着牢栏,我有些失去冷静:“你要做什么?”   这是我几天来第一次与那太守说话,他怔了一下才扬声:“是我该问你要做什么吧!”   顾不上听他说什么,我伸手指着他手里的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这个?”他低头看了一下,挑眉,“怎么?你认得?”   我当然认得,此刻在他手里的,是噬魂。   “既然认得,便是不假,”话到此,他神色间竟是略显得意,“此物若真有奇效,倒也不枉本官费这一番工夫!”   “为什么?”看着噬魂,我完全稳不下心神,“我已经这样了,你还在怕什么?”   “你又在怕什么?”他皱眉看我,意有所指,“你是皇上亲自下旨缉拿,如今身陷囹圄,没人救得了你,今夜你还是安份些的好!”   “我哪里不安份了!”惶急起来,我冲他喊着,“我若动了心思,你能扣得住我么!”   “不错,人人皆知你本事大得很,”他作势要去点那噬魂,“本官才要小心驶得万年船。”   “慢着!“声音有些颤抖,我胡乱的抓住一根稻草,“今夜倒是谁要来,你去问他!有没有必要这样!你去问他!你自作什么主张!”   见他愣住,我又跟着低了声音:“不管是谁,我什么都不会做,我现在保命都难,你还不放心什么?你不放心,愿意怎样都可以,拿再多镣铐锁链来,只不要用那个东西——”   吸一口气,我道:“我承担不起后果,你更承担不起。”   “能有什么后果,本官早打听过,这东西没有毒性,”他眯了眼睛,轻哼一声,“不觉得你越是如此,才越可疑么。”   “可疑什么!我说了我什么都不会做,你是听不懂还是想死!”我一把抓了栏杆,扯得那锁链哗啦一声,决定孤注一掷,“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太守见我如此,眼里闪过一丝犹疑,很快又消失不见,直看着我道:“实话告诉你,现在当今皇上就在宁武城内!”   心里一紧,我怔然:“他——”   “不光皇上,”我的反应让他略安了心,跟着道,“还有北蒙公主殿下车帐,由皇上亲自迎接,刚刚抵达宁武。”   “你以为守备如此森严就单单为了你一个人?未免太抬举自己,”他此时面上的坚决看起来十分真实,“所以你是谁都不重要,本官也是没有办法,战事方休,一旦有恙,动摇的是边关安定、百姓安居之大事,那后果才是我承担不起的!”   看着他拿起噬魂靠近烛火欲点燃,我没有再吵闹,只道:“今天你点了它,我一定会杀了你。”   他的手没有任何停顿,甚至都没有看我一眼,很快就任由噬魂的浅绿烟雾袅袅升起。   我的孤注一掷到底没有说出来,满脑子只是闪着一个讯息,景熠来了。   他受了伤,又有着那么重要的局面要去处理,他不来,我不怪他,可是现在他来了,却是来接那娅的,这要让一个千疮百孔的我情何以堪。   慢慢蹲下来,心里狠狠的绞,狠狠的痛,却不知是在痛哪一样。   随着那一摊浅绿色的灰烬越来越多,我靠在墙边,感受着内力如流沙般消散,层层瓦解着我的每一道防线,一直到体内的毒素终于摆脱最后一丝束缚,恣情扩散到各个角落,我轻轻闭了眼。   心里想着,为什么噬魂是没有毒性的,如果是一味剧毒,该多好。   半个时辰后,我被从牢房里提出来,带到了外间审讯的地方,跪在当中。   一件大大的黑色披风将我连头带身一齐遮住,低下头的时候,头脸都隐里黑暗里。   有许多人进来,许多嘈杂的声音响在耳边,一些人低声的说着话,还有人朗声问着我一些堂皇的问题,我很安静的垂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尺见方的青砖地,感觉周围一切都是嗡嗡的,听不真切,也不想去听,无论他们说什么,我只是沉默。   一直到有一个低低的声音传来:“都出去。”   我身上几不可见的颤了一下,闭上眼睛狠狠的咬了牙。   恨自己的敏锐,明明人已经一片浑浊,为何还能一下子听得出他的声音。   嘈杂声悉索淡去,一个白色衣襟出现在眼前,蹲下来,一双温暖的手扶了我的肩膀。   我看着那一身白衣,没有抬头。   他最爱的白色上有着暗暗的龙纹,这一片我曾经最迷恋的色彩,此时竟有些微微刺眼。   随着披风的帽子被他剥落,我抬眼看他,一时呆滞。   许是我的样子看起来太过难看,我看到他的眸子一下子收紧,脱口:“言言——”   他也瘦了些,那么气宇轩昂的一个人,现下看起来竟是有些疲颓,这十几日对他来说,想必也是辛苦。   一些前一刻还斑驳的怨念忽又化作点点心疼,开口的时候,我的声音晦涩低哑:“你的伤好些了么?”   说着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才一动,那沉重锁链的声音刺耳传来。   景熠一低头,霍然皱了眉,起身走到门边,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   很快有人凑过来帮我解开镣铐,略一抬眼,是那个西关太守。   重镣去掉,剩的是那条纤细钢链,那太守转头看了一眼景熠,见没有别的话,才又继续拿个小小的钥匙去开锁。   我也去看了一眼景熠,他大概是为了帮我遮掩身份,站在门口并没有过来,看也没有朝这边看。   于是我重新低下头,眼里寒光乍现。   左手才脱离束缚,我就猛的抬了手,借了铁索连环的一招,用那细锁链一下子勒在这太守的颈上,紧接着一把将他推在墙边,用力砸中他背上穴位,右手收紧,恨声道:“我说了我什么都不会做,你偏不信,我说一定会杀了你,你还不信么!”   此时的我没有内力,身上又虚弱,手腕上这点气力,制住他不难,一时却要不了他的命。   身后动静骤起,景熠飞快掠到我身边,沉声:“你要做什么!”   “皇上看不出来么?”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我有些气短,咬牙道,“我要他的命!”   “倒是什么事?你先放开他!”   我不理,身上有些颤,拼力不松手。   那太守动弹不得,又被勒的接不上气:“皇……皇……”   “言言!”景熠急起来,“你先放开,有什么事,我给你办。”   “景熠——”我喘息着,吸了好几口气才把话说出来,“我要他的命……就这一件事……你别拦我……”   “言言——”   景熠沉默一下,再次用双手扶了我的肩膀,与刚才却已是完全不同的意味,他的手指扣在我双肩大穴,丰沛内力悬而不落:“他是西关太守,边城重臣,他不能死。”   心里瞬间如钢针刺过,深及百骸。   大局,依旧是大局。   这种大穴被制住,别说是杀别人,自己的性命都在须臾间。   手臂已经使不上力,气息也再接不上,我知道这是景熠在逼我妥协,他精确的控制着力道分寸,许是不想伤到我,我却已经痛到不能活。   到这一步,我就是输了,无论我是否妥协,都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于是我笑一笑,声音很轻,轻的几乎听不到:“景熠,如果我不放手,你会杀我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六章 无人舟自偏(四)   这样一个问题,我知道不会等来答案,我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已经失去了僵持的能力,我轻轻的松了手,如他所愿。   三个人都是一时松懈,那太守劫后余生,惊恐的刚要转过头,我突然在嘴角勾一抹异样的弧线,抬起手肘便朝他耳边大穴重重磕过去。   我抬手的刹那景熠就察觉到了,大惊着来拦,一把将我拨开,却是已然来不及。   这会儿的我不比往日,气息动作都差得远,原本没可能在景熠面前得手,只可惜他被我刚才那个问题扰得有些出神,我心灰意冷的放弃又看起来太过真实,这才得以让我面无表情的着看那太守瘫软着倒下去,哼都没有哼一声。   谁说杀人一定要用刀剑武器,我想杀的人,无论如何,一定杀得掉。   被景熠的掌风波及,早已强弩之末的我朝后面直跌了出去,撞到墙上身子猛的一缩,跪跌下来,整个人骤然僵住,一时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景熠没料到我完全没有防御,怔得一下,也顾不得去查看那太守死活,飞快纵身过来一把扶住我:“言言!你这——”   我强忍半晌,费了好大力气才提上一口气,咬咬牙,挣扎着推开他:“何必问呢,你的答案一定是会,当然会啊!那是你的江山社稷,天下大局,你还有什么是不会做的。”   “好——”我伸手一指那倒在地上的太守,“现在我杀了他,你可以来杀我了。”   景熠看着我,眯了眼睛没说话。   “到这个份上,我已经失去了价值,该到了退场的时候了。”   “言言,”他闻言皱眉,淡声,“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呢——”我忽然就笑起来,随着有些咳喘,“……是啊,我真傻,竟然以为你会来救我,竟然以为你是来救我的。”   “不然我是来做什么的?”他略现薄怒,又强压了下去,“言言——”   “景熠,你有你的大局,不管我懂与不懂,我都接受了,我为了你,什么都肯,你不来,我不奢望,可是到如今,你来了,却是和一个公主杵在那,而我几乎拼掉一条命,换来的就是这个!”   烛火边,我把噬魂的那一摊粉末用力一拨,顿时四散飘飞,纷纷扬扬,我在那其中,看着景熠刹那呆滞的脸,觉得有些模糊。   我喃喃的委屈着:“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这——”景熠突然过来抓住我的手臂,“不是的,这不是我吩咐的!我怎么会——”   “不是你吩咐的……”我打断他,“你还需要吩咐么?一个皇帝,一个公主,都在这宁武城里,突然要提审钦犯,下面的人还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已经被关在这里,我受了伤你知不知道?就算你不知道,你要见我,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是我不知道你是谁还是怕别人不知道我是谁?你是来见谁的?是我还是钦犯?景熠,你告诉我,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仰起头,用一种很悲伤的声音问他:“景熠,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他上来一下子抱住我:“言言,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他开了头,却又停顿,仿佛有许多欲言又止,又似无话可说。   我咬唇望他,满心都是乾阳宫大殿里他没说出来那句话的情景:“我在听,你说啊。”   然而响在耳边的不过是这样一句:“对不起,是我不好……”   我终于绝望了,开始挣扎着要推开他:“景熠,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甚至不理是非,不问缘由,我已经卑微到看不见自己,你还要我怎么样?为什么要这样打破我的梦想和信念,你这样做,要我怎么面对付出过的那些岁月?”   他不肯放手,我不肯妥协,挣扎再三,我的身子无力的瘫软下去:“你放开我……我恨你……恨你的大局……”   “言言,你怎——”   跪倒在地,我很快直不起身子,体内毒素被我遏制了多日,脱离了内力束缚后又经这样一闹,此刻终于显现,我压不住身体内呛逆的气血,伴随着一阵又一阵强烈的作呕涌上来,血开始淅淅沥沥的自唇边漾出,伴随而来的,胸口的伤处重又湿腻,遍及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的剧痛,让我刹那间蜷缩成一团。   然而比起这些,真正让景熠的声音戛然而止的,是比那血更快落下来的泪。   七岁时,十二岁的他跟我说,哪怕沉默,也不要哭,有旁人在的时候,掉泪会凸显你的懦弱和没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哭起来只会更难受。   多年以后,已经沉默了太久的我,面对着一片再也熬不过去的伤心,泪如雨下。   为什么我爱了这样一个人。   我有着那么多世人钦羡的东西,我十三岁站在江湖的中央,以一种那样辉煌和笑傲的姿态,百转旖旎无人能及,却为何爱了这样一个人。   他是我的天下,可是他的眼里,却只有他的天下。   爱上帝王,成为皇后,到底是命运对我的格外眷顾还是格外残忍。   哭得急了,很快又被血呛到,我剧烈咳着,蜷缩得更紧,几乎喘不过气。   景熠紧紧的抓着我的手,片刻惊悸之后竟是有些慌乱:“言言,你怎么了……你别这样……”   他把手抵在我背上想要帮我压制气血,却发现我已经虚弱到根本承不住他的内力,吓得他整个人有点僵硬,一把把我揽进怀中:“言言,你快冷静一下,你伤这么重,我真的不知道。”   说着他就要来扣我的手腕,却被我一把甩开,他见状不敢再动,只是紧紧抱着我,声音微颤:“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我什么都没有了……剩这一条命……早晚也是你的,”气血翻涌,我哽咽开口,“到那时……你会在乎么?”   他并没有犹豫,低声:“当然会,言言,当然会。”   停一下他又道:“可是言言,我从来都没想要牺牲你,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我听了扯动一下嘴角,泪水划过,只是觉得苦。   许久,我轻声:“送我回京吧。”   他沉默许久:“言言,这一次,我是真的伤了你的心,是么?”   “景熠,这回走这一趟,我露了身份,毁了声名,又被轰轰烈烈的押解回朝,也许我以后再不能立足于江湖,至于京城那边,想必你已经知道了,会有什么下场,我不愿去想。”   “为了你的大局,我一个人挡一整个迎风,以前我说曾被一剑刺穿过胸口,是骗你的,但是这回成了真,我还中了毒,熬了这么多天,却又被下了噬魂——”   看着他堪堪变了脸色,我笑笑:“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告诉你我失去了什么,只是想说,这些我都不在乎,因为我失去的,早已不是你看到的那些了。”   “送我回京吧,我的伤再这样被押解回去,会死在路上。”   “我不想死在路上,”眼泪一颗一颗的掉,“就算死,我想死在那座皇宫里,死在你身边。”   景熠不出声,抬手抱起我,我心里抗拒,才要挣扎,赫然看到他肋下的白色衣衫上一片殷红。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六章 无人舟自偏(五)   再怨再痛,心里终究一拧,我再迟钝,到底两个人离得很近,还是听得出他的气息有些颤,那被我与他争执拉扯中弄得裂开的伤口,大概不好过。   景熠却全不理会,用那件披风重新将我裹好罩严,抱我往外走。   有些意外的,门外并没有守卫,只一个低眉顺眼的蔡安,该听到的大概他都听到了,见了我们只是略略一揖,便忙着前头带路。   景熠带我从一处小门出了宁武府衙,上了一辆马车,看得到前后都有人护着,只是并不靠近过来,连蔡安都小心翼翼的走在一丈开外,留了一个绝对静谧的车厢给我们。   只可惜,所有的话都在方才那个最不合适的时间地点说完了,此时尽管近在咫尺,却无话说。   无意一眼,看到他的面色不太好,一手按住伤处,垂眼无声。   这让我再也挪不开眼睛,就在几乎忍不住要靠过去的时候,他仿佛有所察觉般抬了眼,我见状收回目光,重又把脸隐在暗处,一路无言。   车停下来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的景熠突然一动,冲外头叫了句:“蔡安!”   “皇上?”车外有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却不是蔡安。   我听了登时一顿,整个人猛的一动,也顾不上伤处,立刻就起了身。   “言言!”景熠忙着来拦我,“他——”   车内窄仄,他的话没说完,我已经推门下了车。   蔡安慌忙着跑过来扶景熠,给他罩上一件披风的同时紧张看着我,大概在懊恼着自己的刻意远离造成了严重后果。   我没有听到景熠后面说了什么,也不去理蔡安,只是死死的盯住车外这个人。   此时站在我眼前的,是傅鸿雁。   傅鸿雁看到我也是吃了一惊,面上变色的同时,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什么。   手里紧了紧,袖内没有暗夜,我慢慢的转过头去看景熠,如我所料的,他只是急,并没有半点惊讶。   冲上头的愤恨消弭四散,剩下的只是一片想要仰天大笑的悲凉。   前一刻我还在心疼景熠身上的伤口,后一刻就看到了造成这个伤口的人。   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就是你的死期。   对着一个被我恨到极致的傅鸿雁,我曾放下那样的狠话,仿若自己无所不能,如今的我倒是见到他了,却是几乎站不稳。   多日前我把景熠亲手托付给那娅,告诉她,你喜欢他,就守好他,不要让他被旁人夺了去。   现在的我,站在一大片恢弘仪仗之外,看到她的确守得很好,两方皇室卤簿相得益彰,延绵成片。   老天真是公平的让人无话可说,这一夜的我,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许久,我缓缓地低下头,竟是当真扯了嘴角笑出来:“皇上真是宽宏大量。”   最先有反应的是傅鸿雁,并没有持剑的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柄匕首,托到我跟前,道:“你随时可以动手。”   我看着,伸手接了那匕首,转动着看那利刃的凛冽光亮,不理会旁边那几人的紧张乍起,始终微笑,反问:“动手做什么?”   他怔一下:“是我对不起你。”   “看你说的,”笑绽开来,我道,“鸿雁,他能把你留在身边,就证明你是不能死的,你还不明白么?我要是再动你,岂不是自己找死?”   “这人……死过几次,总要长记性,”我摇摇头,“况且,你也没有对不起我,真正对不起我的,是我自己。你只不过是——   话突然停下,用抓着匕首的手背挡了嘴,压抑再三,到底没能压得下去,很快有温热的血顺着手臂流下去。   伴随着傅鸿雁的惊诧目光,我把话说完:“你只不过是,做了你该做的事。”   说着我松了手,任那匕首坠到地上,发出尖锐的声音。   转过头,看着景熠伸出的手陡然悬在半空,我很轻的说了一句:“景熠,我终于知道,你才是这世上最无情最残忍的那一个,谁都比不过你。”   离开的刹那,景熠再一次拉住我,就在我压不住情绪想要奋力甩开的时候,听到他的声音:“言言,如果你要回京,我马上叫人送你走。”   喘息一下,我停下来,没有说什么。   几个人就这样立在原地无声僵持,很快有一个人被叫来见驾,听报竟是新任内禁卫指挥使郭兆麟,看来傅鸿雁到底是卸了职。   “皇上,”郭兆麟冲着景熠躬身,一眼看见我吓了一跳,“皇后娘娘!”   我听了一愣,随即淡淡一笑:“你不说我都忘了,我还是皇后呢。”   景熠看我一眼,没说什么,对郭兆麟道:“你送皇后回京,不得有误。”   “是。”郭兆麟忙着谨声应了。   还是方才那辆马车,蔡安吩咐了人火速添置了必备的东西,时不时的看看我和景熠,尽管深夜凉爽,他依旧整个人都汗透。   待妥当了,郭兆麟对我低头:“娘娘请。”   “不要叫我这个,”我皱眉扫他一眼,“我是落影,倾城逆水的落影。”   也不管后面的人听了这句会有什么反应,我上车关门,头都没有回。   不知道是不是这两种身份合在一个人身上有点吓人,一路上郭兆麟都有些战兢,前两日我几乎一直在昏睡,后来精神好些,我不开口,除了食宿,他也从不敢主动说什么。   马车本就走得不快,郭兆麟又显然得过吩咐,只走平坦的大路,时辰稍一晚便停下投宿,吃住都选最上佳的,比起我当时不要命般赶去西关的时候简直天壤之别。   并没有什么非要急着回京的理由,我只是不想待在景熠身边而已,所以也不催郭兆麟,由得他拖,左右再慢,总慢不过那拖沓冗长的銮驾仪仗。   于是尽管是远途回京,却无辛劳,外加伤药补药都是上好,这样养了几日,我的身子也开始见了好。   天下人眼中的皇后还在灵山祈福,所以我们回也只能是回灵山去。   官道上,灵山已经在望,警戒查验开始多起来,有郭兆麟在前面,自然不会有任何阻拦,渐渐的外头没了声音,我知道是已经进入了禁卫线,如此便意味着自己眼看就要重拾那个所谓的尊贵身份,离开不足一月,我竟已经开始觉得陌生。   又一会儿,我听到郭兆麟在车外轻声叫我:“娘娘——”   大概是落影那个名字太过响亮,他一直不肯改口,好在他的话很少,我也不与他计较。   “嗯。”我应了。   他停顿一下,道:“后面有人跟踪。”   我一愣:“什么?”   “方才就觉得可疑,周围总是人多,不敢贸然确认,现下进入皇家禁区,才确凿了,就在右后的林子里,”郭兆麟的声音在谨慎中有一些犹豫,“这个地方,娘娘不便露面,咱们是否继续前行,再作打算。”   我想了想,道:“还是不要去扰了佛门清净,前头找个地方停一下。”   得了提示,我开始侧耳倾听,发现在马车规律的车辙声外,后面还真是有动静,细听之下,我突然开口:“停车!”   推门下车,我对有点惊讶的郭兆麟道:“在这儿等我。”   说罢我趁着四处无人,纵身进了那林子,入得几步,我朗声:“兆元!” 作者有话要说:  我终于知道,你才是这世上最无情最残忍的那一个,谁都比不过你。   ☆、第十七章 黑云压城渐(一)   以陆兆元的能力,若想跟踪谁,一定不致被发现,所以开始的时候我没有想到是他,但当我辨了声息脚步,才发现跟踪的人功夫很好,那动静更像是故意弄出来的,四下无人,这么做不是要诱敌,就是在发信号给谁,细想之下,也就不难猜了。   果然很快就见陆兆元现了身,神色凝重:“你果然在那车里。”   我问:“你怎么在这?”   “自你出事,城主就发了消息禁止城内所有人轻举妄动,我们急也做不得什么,”他看着我,“你以前提过这里,便在这边等等看。”   “嗯,”我含糊带过,“有事么?”   他道:“是想看看你有没有事。”   “我能有什么——”话到一半,我笑笑,“你看到了,还好。”   落影的事大概整个江湖都知道了,也没什么可否认。   好在陆兆元没有追问这个,只是问我:“迎风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迟疑一下,道:“既然唐桀都开始出面说话,也轮不到我来怎么办。”   他听了一愣,意外于我的消极:“你不管?”   “要怎么管?需要我出面的时候,他们自会叫我,”我笑笑,补了一句,“我的伤总得养一阵子。”   “那如果是叫你——”他神色一动,欲言又止,“我知道不该开这个口……”   “兆元,”我略皱了眉,“你的确不该开这个口。”   “宫怀鸣在做什么他自己很清楚,”我的面色沉下来,“有些不能碰的事,一旦碰了,谁也救不了他。”   陆兆元听了一黯,没再说什么。   心里不禁轻轻叹息,不知道唐桀阑珊得知是迎风阁带人拦了景熠扣下我的时候,会作何感想,那个本应是帝王坚定后盾的强大组织,竟成了通敌卖国颠覆朝野的帮凶,这让倾城在未来的日子,何以立足。   唐桀有多久没有以城主的身份给城内弟子发过消息了,由此就可见一斑。   所以不管是他们还是我和沈霖,恐怕都不会放过宫怀鸣,对这一点,陆兆元知道得最清楚。   我只是没想到在宫怀鸣惹下天□□烦之后,第一个替他说话的,竟然是他多年的老对手。   沉默片刻,我重又淡笑:“茵茵怎么样?”   陆兆元眼里闪过一丝温和:“说是就在这几日了。”   听到一个孩子快要降生,心里僵了一下,还是笑笑:“那你还耽搁在这里做什么?”   “倒是该我说你,”他抬眼看我,“爱上皇帝想必很辛苦。”   见我突然愣住,换成他笑了:“已经那么明显了,我还能迟钝到那个份上么?”   “况且,”他朝马车那边示意了一下,“我认得那个人,是内禁卫的。”   “嗯,那是新任内禁卫指挥使,”我点头,既然陆兆元看出来了,也不再瞒他,只道,“前一任,是傅鸿雁。”   陆兆元是见过我与傅鸿雁一起出现的,此时听了一呆:“原来你——”   “是,我早就在皇帝身边的。”我承认。   “如此……”他略带释然,“那倾城至少可以稍安。”   见我挑眉不解,陆兆元略带沉吟:“那是个深沉得可怕的人,绝不是如今朝廷里头看到的那个模样,不出多少时日,会是个铁腕明主。”   我怔一下,问他:“你与他有过交谈?”   “不多,寥寥几句,”他摇头,“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我听了却放不下心,有点不安,这时又听见他道:“你这是要去山上寺庙吧,那个皇后,可还好应付?”   我一讶,随即笑了:“她啊……还好。”   他却是一脸担忧:“你倒是无怨无悔,可想过将来?”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借用景熠的一句话,我随意的摇摇头。   离开之前,我犹豫再三,还是对陆兆元说:“兆元,从现在开始,你可以离开逆水了。”   他没料到我会突然说这样的话,登时面色一凝。   我只是弯一弯嘴角:“你知道,我有这个权限。”   他皱眉:“为什么?”   “不要问那么多,等孩子出世满月,带着他们母子离开,离京城越远越好。”   我没有解释原因,其实这时我自己也没有想得很清楚,只是下意识的觉得离开对陆兆元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也许是因为他和柳茵茵是我身边唯一相爱又平静相守的一对,也许只是因为那个即将呱呱坠地的孩子。   到后来真出事的时候我才明白,其实从很久以前,这个局面就早早的失了控,早早的就已经摇摇欲坠的等着最后的致命一击,只是我一直不肯去面对罢了。   到了天觉寺,发现这座皇家寺庙此时竟是被重兵团团围住,说是护卫未免太过隆重,说是圈禁,看山下那一片祥和,却也不像。   进了里头,也顾不得水陌看到我一脸眼泪,我问郭兆麟:“这外头是什么意思?”   郭兆麟一躬身:“人是半月前调卑职往西关去的时候皇上派来的,大概……也是为了帮娘娘掩饰离京之事。”   到了这种地方,身份等级各归各位,我开始用皇后的眼光思考问题,知道没有这么简单,问水陌:“京城什么动静?”   水陌抹一把眼泪,茫然摇头:“皇上又没回京,也没什么动静……”   “他没回京?”我大大惊讶,忙转头去看郭兆麟。   “是,”郭兆麟点头,“皇上之前只是到了京西三百里的广泉,略作停留,便又折返回西关了。”   愣一愣,叹自己竟不知道这一层,一直以为他已经处置了京城大事,不曾想还一直拖着没动。   可是这种事,他怎么可能拖得。   郭兆麟见我蹙眉不语,又道:“到目前为止,凯旋大军依旧驻扎在广泉,不曾进京庆功。”   我略有所悟,追问:“那京城,就当真没有动静?”   他停顿一下才道:“据卑职所知,首辅大人已抱病在家,现在容成府周围……大概便与咱们这里一般。”   我听了点点头,这才对了,天大的灭掉容成家的机会,景熠怎么可能置之不理。   “小姐,”水陌却是满面担忧,“我们要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抬头看看那高大佛堂,“我进去磕个头。”   到达灵山没几个时辰,就有执礼信使来报,说景熠銮驾将于三日后到达,届时会到灵山接我一同进京,请我提前预备了云云。   我一脸平静的听完,把人打发走,随即就吩咐水陌:“叫外头预备,咱们明日一早回宫。”   水陌睁圆了眼睛:“明日?”   “嗯,太后叫出来祈福的时候也没规定期限,该回了。”   她满面不解:“可是皇上不是刚——”   我一眼把水陌后面的话堵了回去,一直守在附近的郭兆麟见状忙着凑过来:“娘娘——”   我抬眼,指指外面:“皇上派这些人来的时候有不许我离开的旨意么?”   “没有。”   “那就别那么多废话,”我沉了声音,“我到底还是不是皇后?”   如此一说,两人再多不解也只得应声而去。   六月二十八,我同出宫时一般的,在全套仪仗浩浩荡荡的簇拥中进京回宫,到了坤仪宫,不出所料的所有妃嫔都守在这等我,我淡淡的扫了一眼那些阔别一月各自心思的面孔,只是轻描淡写的摆摆手,道,都散了吧。   也不按着规矩去给太后请安复命,我吩咐关门谢客,谁来都不见,只说我病了。   我也是真的病了一样,不再跟渴睡的自己过不去,接下来的一日夜我都几乎没有起身,早知道坤仪宫里不会滴水不漏,如此便是传出去,才是正好。   一直到第二日傍晚,已经帮我挡了无数来访的水陌进屋来告诉我,睿王求见。 作者有话要说:  修文比码字更费神,好累,明天继续~   ☆、第十七章 黑云压城渐(二)   我听了一愣,自我进宫,要见沈霖都是我出宫去找他,偶尔也会在景熠那见到,他从未这样正式跑来坤仪宫求见过,如今景熠没在,又是大事之后的敏感时期,他一个孤身王爷单独来见我,难免于理不合,大概是我的举动着实出了格。   同时我也明白,若是这会儿不见沈霖,他大概会想其他办法进来,于是只得点头让请。   人都清了,我倚在门口,看沈霖从外面一脸焦急的进来,见了我问:“你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笑着反问他,“王爷这是从哪来?”   沈霖难得的没有计较我的称谓,道:“广泉。”   “哦。”   我垂眼,能让沈霖从三百里外赶回京,看来果真如我所料。   “言言——”   沈霖叫我,我闻言抬头,依旧笑:“我听着呢。”   他很认真的看我,少顷重复了刚才的问题:“你怎么样?”   我扯动一下嘴角:“到这个份上,如果我说,没事,还好,是不是过不了关?”   沈霖愣一下,道:“是他让我来的,快进京了,他脱不开身。”   “哦。”   “言言?”   “……”   “你怎么了?”   “……如果是以前,你这样告诉我,我会很开心,可是现在……”心酸一阵阵的涌上来,我咬唇,压不下,“沈霖,我不太好。”   低下头,不懂曾经那么坚强的我如今为何脆弱得这般轻易:“很不好,这一次,我伤得很重。”   沈霖见状有点急:“他也是说你伤得不轻,现在是如何了?给我看一下。”   下意识的躲开他伸出的手,我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情急之下满面担忧的神色,忽然觉得哽咽。   已经独自一人扛了这么久,事已至此,如果是沈霖来帮我分担,会不会可以好过一点。哪怕最终结果依然是放弃,由沈霖来下结论,总比从景熠嘴里说出来,要好得多。   在这个十数年皇权之争就要分出胜负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景熠会不会犹豫一下。   容成家已经危在悬崖,绝不能出现新的筹码,跟在景熠身边这么久,这个道理我比谁都懂。   有些事,从开始,就注定了结局,我想要抗争一下,却只是加速了它的进程。   千里奔波赶路,那么重的剑伤,中毒和同样毒性不浅的解药,还有卸掉我所有防御的噬魂。   到今天,我的身孕已经两个月,无论从哪边算,都凶多吉少。   “不光是伤,”吸一口气,我道,“沈霖,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正此时,外头忽然有了动静,水陌小跑着进来,也不顾不上给沈霖见礼,冲着我道:“小姐,皇上派人传了旨意来。”   我怔一下,看着她身后跟着进来的一个司礼监的内监,点头没说什么。   那内监见沈霖也在有点意外,朝我们恭敬施了礼,对我道:“皇后娘娘,皇上口谕。”   见沈霖闻言很快退开几步,我顿了一下,还是原地跪了,却没开口。   “皇上口谕,”有个样子就是了,并没人会在这种形式上挑我的不是,“皇后身体不适,当悉心休养,凯旋归朝各项庆典均免出席,后宫一应执礼事宜由贵妃代劳。”   宣完了,我起身,依旧无言,那内监陪着笑:“娘娘万安,奴才还要去金禧宫宣旨,这就告退了。”   “嗯。”我总算应了一声,那内监松一口气,忙不迭的退出去。   “小姐——”面对着这样一个明抚暗贬的旨意,水陌一脸惶恐。   我摆摆手:“没事,你先下去。”   打发走了水陌,一边的沈霖同样满面不解,甚至略带指责:“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为我好,”我转身,淡淡的笑一下,“就算没这个话,那些庆典我也不会去,他知道,所以正式的传个旨意过来,免得我身上的罪过太多,不等他筹划完毕,就被人拉出去砍了。”   沈霖又是一愣,很快皱了眉:“你们这是怎么了?”   “你还看不出来么?”我摇头苦笑,“记得我对他说过,将来他需要我消失的时候,我就会乖乖的消失,既然我当初能说出这样的话,真面对这一刻的时候,就怨不得谁。”   “十一年……”情绪上来,我忍不住跟着道,“十一年了,我暖不了他的心,沈霖,我是不是到了该放弃的时候了?”   沈霖直直的盯住我,片刻之后,道:“言言,一年前,如果你说要放弃,我会替你高兴,可是现在——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什么叫该消失的时候?你以为容成耀死定了?他要是死定了可能那样安安稳稳的称病不出?别看一群人围着容成府,不过是又一轮的对峙,你别忘了,那里头住着一个长公主,一个驸马,两任内阁首辅,三朝重臣,没有真凭实据,谁能拿他们怎么样?”   “他赶到广泉的时候,容成耀的兵马还没有离开京城,如果那时从广泉发兵围剿,容成一族罪证如山,薛家也脱不了干系,他完全可以一击即中,可是他没有,他只是露了面,以打草惊蛇的方式来稳住局势,宁肯功亏一篑,也一刻不停的就折返回去,只是为了找你。”   “找我……”我动动嘴角,想起在瓦刺那与世隔绝的十五日,“一刻不停……”   “言言,有些事你不知道,”沈霖神色开始凝重,“你出事之后,他名义上是去迎接北蒙公主,其实是去救你,但那时因着西关宋家和北蒙太子都在向瓦刺施压要人,你带萧漓他们攻破那边王府的过程又实在了得,对方已经察觉了你的身份特别,摆明了想要拖延,以期拿你换取最大的利益。”   “那种形势下,他完全可以等,也只能等,但他同样没有,直接选了对你最好却对他最坏的方式,叫人以大夏朝的名义也去要人,说你是咱们的通缉钦犯,要求瓦刺移交,你知道这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一时间三方都要你这个人,任谁都会坐地起价。”   我呆一呆,想到自己那些日子受到的待遇,原来是有这许多曲折在里面。   忍不住问:“那——我最后值了什么价?”   沈霖犹豫一下,声音很沉:“西南边陲的两座城池。”   刹那呆滞,整个人都僵住。   什么——   战乱中都不曾损失半点的江山国土,为了换回一个我,景熠竟然舍了两座城池。   那可是他眼里比世间一切都重要的天下大局。   怔怔开口:“怎么可能——”   说这句的时候,大概我已经变了色,所以沈霖没有再反驳什么,只道:“替他出面谈判的,就是西关太守,那人虽略显庸碌,倒也精忠,家里世代都是边陲守臣,现在人死了,要善后的,绝不止是一条人命那么简单。”   “接着你又从灵山擅自回宫,你倒是觉得给容成家加了罪名了,可曾想过与他一起回京的还有北蒙公主,两国议和,那公主来的目的并不难猜,所以不管你是因着什么原因,你是皇后,这样的举动在旁人眼里又意味着什么?”   “至于傅鸿雁,我尚不知内情,只知道他把人留下,另有原因。”   “言言,我说这些,并不是要指责你,也许我根本不该说出来,你已经付出了足够多,世人看不见,不代表你的牺牲无谓,”沈霖深看我,目光柔和,“他也是一样,得了信儿只是叫我马上来看看你,旁的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这一场天下大事能力挽狂澜,你功不可没,所有人都平安,只把你一个人丢在了瓦刺,我们所有人都对不起你,只是——”他叹一口气,“你现在说想要放弃,我该说什么呢?”   许久缄默,我再没有一句话。   最后,还是沈霖打破宁静:“你刚才说——有事要告诉我?”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七章 黑云压城渐(三)   我沉默着,许多几乎出口的话终是没能成言。   “言言?”   一直到沈霖轻声叫我,我才抬头看他:“迎风的事,要怎么办?”   他看我一眼,道:“已经召了所有分堂主以上弟子回京,阑珊说,绝不能姑息。”   我问:“那唐桀呢?”   “师父南下的时候被宫怀鸣的人困住,后来是阑珊跑去给他解了围,”沈霖轻叹一声,“大概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寒了心了。”   “寒心是一回事,”我摇摇头,“他舍不得的。”   谁都知道迎风阁主在倾城的地位举足轻重,在江湖上更是威望非凡,历任全是呼风唤雨的人物,每次换人都是武林大事,举世瞩目。   何况宫怀鸣还是唐桀的得意弟子,要动他,不像对付无名之辈,需要唐桀下得了这个狠心。   尽管唐桀开始亲自出面管事,但至少宫怀鸣到现在为止,还是迎风阁主,从这一点上,就瞧得出端倪。   想来沈霖也有此怀疑,蹙眉不语。   “其实也有两全的办法,”我沉吟一下,道,“叫他自行卸任,远离京城。”   沈霖挑眉:“放过他?”   我点头:“如果他能提供容成耀谋反的证据,放过他又何妨,听绵绵说,宫怀鸣助纣为虐不是一天两天了,大抵总有些有价值的证据留下来。”   顿一下我又道,“到时候,唐桀和景熠那里肯定没问题,阑珊那,我去说。”   沈霖摇头:“且不说宫怀鸣肯不肯这样做,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就算山穷水尽恐怕都不会低头,何况也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深看我:“就算他肯,你又把自己放在何处?”   “我?”我听了一愣,笑笑,“人人皆有自己的因果,他到今天,并非生来邪恶,我到今日,也非他一人的过错。左右真正动手伤我的人已经送了命,也没什么放不下。”   “不过这里,”我伸手按了胸前肩窝,笑道,“大概要落了疤,还要靠王爷力挽狂澜了。”   沈霖目光闪烁,顿了一会儿才温和的笑一笑:“会好的。”   我别开眼:“至于证据,你去找顾绵绵,她整日在宫怀鸣身边,知之甚多,你就说这个交易是我提出来的,到时候就算宫怀鸣不肯,她也一定肯。”   为了绵绵,我也希望宫怀鸣活着,但我无法亲自去说,无法当着他俩的面说,我不介意。   “这就是你要说的事?”临走前,沈霖有些不大确定的问我。   “嗯,”我点了头,又笑着添了一句,“有机会的话,帮我找找暗夜,阑珊要是知道我把剑丢了,一定会闯进宫来杀了我。”   入了夜,我以为自己一定会失眠,不想依旧合眼香甜,大概是前些日子透支了太多体力,从十来日前开始我就一直精神不济,时常觉得渴睡疲累,并且一睡就睡得很沉,这对练武之人来说,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我明白可能是身孕的关系,苦于无处问诊,只得听之任之,反正这些日子也不会有人来扰我好眠。   所以当我睁眼看到景熠的时候,好一会儿都分不清是梦是醒。   等我确认了真的是景熠坐在床边,才忙支起身子,怔怔的:“你……什么时候来的?”   两个时辰前沈霖才离开,说是景熠脱不开身,怎么突然人就出现,三百里路途不短,快马也要大半日,算起来早早就在路上了。   “有一会儿了,你怎么——”大概是赶得太急,他的声音略带沙哑,“身子好点了么?”   我点头,拉着他的手坐起来,刚要开口,心里突然一顿。   一句话一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而出,他满身的夜凉气息,让我很快清醒过来,许多伤痛也随之清晰,隐隐作痛,一时间,只是沉默。   少顷,我低声:“沈霖来过了。”   “嗯。”   “他都告诉我了。”   “……嗯。”   把头扭到一边,我有些负气:“那你还来做什么……”   “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想不想见,”我垂眼,想到沈霖说的那些事,话出口到底硬不起来,“后天就回京了,何必半夜跑这一趟。”   “言言,”景熠停一下,握了我的手,“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你那样走了以后,我很担心。”   “看过了?”把眼睛盯在半空中的一处,我强迫自己不去看他,由得他闻言一顿。   面对这样一份感情,爱至深,伤也至深,终于动摇的时候,再听到这样的话,心里只是难受。   淡淡的把手抽回来:“我还好,那伤看起来重,好在底子不差,认真养了这些日子,总是好起来了。承蒙皇上恩典,也不用去理会那些庆典琐事,更是无虑。”   静默片刻,他点点头:“那就好。”   他说着站起身:“我回去了。”   我随着一同起身,有点急,又硬生生的止住,咬牙:“恭送皇上。”   他神色一黯,转头:“不必了,夜已深,皇后休息吧。”   一句皇后,让我浑身一紧,看着他迈了步,我知道他这一走,不定什么时候才会再回头,他明明是专程来一趟看我,我为何非要逼走他。   死死的攥了拳,整个人都有些颤,到底还是忍下了。   然而景熠这一步,却没能迈出去。   他维持着那样一个姿势,顿了顿,突然转身,一把将我揽进怀里。   “言言,后天回京的那个才是大夏朝的皇帝,今夜在你眼前这个,不是。”   身上立刻就僵了,抬起手,片刻犹豫之后,我抱了他的腰,在这样一个久违的怀抱,我把脸埋在他胸前,洇湿一片。   “算了,景熠,算了,”面对这样一个为我舍了疆土的帝王,我含混呜咽,“你想怎样,就怎样吧,要杀谁留谁,都随你,要娶那个公主,就娶进来,便是你现在要我的命,我也不会有半个不字。”   “景熠,如果我死在那边,你会不会接我回来?我是不是就可以以皇后的身份进皇陵等你……”   被扯离他的身体,他火热的唇很用力的覆下来,许久的霸道汲取,恍若愤怒,恍若恐惧。   “你死了,我大夏朝的两座城岂不是烟消云散?你以后再敢说这样的话——”他想要摆出恶狠狠的模样,却终究被我的泪眼融化,皱了眉来抚我的泪,“哭什么……”   眼泪却更多的涌出来,止都止不住,我低了头,再次埋到他怀里,紧紧的抱住他的腰,哭到浑身都抖起来,惹得他反而有些无奈:“别哭了……怎么突然爱哭起来?”   “景熠,我该怎么办……”好容易控制了情绪,我抽噎道,“我到底也只会那些打打杀杀的事,这个皇后我做得好失败,该保的时候保不住,该放的时候又放不下,我该怎么办……”   “没关系,没关系的言言,”他抚着我散开的长发,“交给我,都交给我,你只要选择相信我,就好。”   “我信……我只是舍不得……我不是不懂事,不是任性胡闹,我只是舍不得……我很难过……”仰头看他,眼前一片模糊,“景熠,我这个皇后,保不住了,是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七章 黑云压城渐(四)   我是皇后,因为我是容成锦。经此一回大事,容成家与景熠的对立已经摆上台面,容成耀功亏一篑,身家尚安,声势却失,这天底下再通天的臣子也不敢公然担个谋反的罪名,一旦有人群起而攻之,他会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兵权回握,大局暂稳,景熠看似险胜了这一役,却错失了连根拔除容成一系的机会,如果只推倒一个容成耀,两大家族明面上只剩其一,薛家一门独大不说,斩草不除根,这边旧势暗中酝酿之后,将来会是更大的祸事。   容成耀也深知这一点,所以之前起事的时候几乎没有牵连到任何派系党羽,赌的就是景熠的不糊涂,让现在的景熠动与不动都十分难办。   于是这双方的对峙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大事化小,避重就轻,降一个不痛不痒的罪名,容成家交出筹码以求长久,景熠断其锋芒巩固皇权,给朝廷看,给天下看。   而他们之间最适合被断掉的筹码和锋芒,就是我。   容成家与皇室之间的三大桥梁,真要弃其一,比起内阁首辅之位和还在襁褓的皇长子景垣,我这个皇后册立不足一年,乱不得朝政误不得皇嗣,份量够重又可有可无,惊天动地却不会伤筋动骨,两边都会乐于选择把我推出去。   何况,还有那样一纸随时可能害死一大片人的诏书,是源自我这个祸首。   尽管自出事后那诏书早不见了声息踪迹,我却无法奢望没人会在什么关键时刻把它翻出来。   这个皇后,的确是保不住了。   面对着我这样一个略带绝望的问题,景熠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看着我顿了一下,道:“言言,你还是可以在我身边。”   我明白这已经是答案,忍不住问:“如果有人拿了那诏书出来——”   “我会说是真的。”   景熠知道我要问什么,答得毫不犹豫。   我咬了唇,五味杂陈。问他之前,我盼他坚定,问了,又难过于他的坚定。   是真的,就要依诏书而行,册立太子,废后,改立贵妃。   我知道如今景熠为了保我,再次违了他的筹划。   一旦承认诏书是真,比起矫诏死罪来,我失去的不过是一个名份,记得我杀容成潇的时候,景熠恼火的指责我至少毁了他两年大计,现在他却是既让了太子之位给容成家,又送了个皇后给薛家,要多久才能再扳回来,我想不出。   当初我看着太后叫人写下诏书的时候,就知道无论成立与否,我都没有退路,太后何等精明,把一份伪诏写的此彼制衡、相互掣肘,无论正反,都立己于不败。   我那时候满心都是景熠的安危,就算看得出这些,也无暇去计较。   “言言,”见我呆滞无言,景熠低了头:“你会在意那个名份么?”   皇后,皇帝正妻,早先这个名份在我眼里不过就是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从未真正把它放在心上,我以为自己想要的一直就是和他在一起,只要能够在一起,我甚至不在乎十年之后再一个十年,何况一个并不见得牢靠的名份。   他方才说,言言,你还是可以在我身边。我想,我该幸福的落下泪来才是。   然而真到了眼前,我却还是起了贪图,贪图那一份正在从指缝中溜走的名正言顺。   沉默片刻,我还是摇了头:“有哪个女子会不在意呢?可是若要我选,我会更希望可以在你身边。”   “在的,”景熠满眼温柔的抚着我的头,“言言,你还不明白么?你一直都在。”   “那——”忽然升起一股冲动,我深吸一口气,抬眼问他,“将来,我是说将来……我们可以有孩子么?”   我仔细的看着他,悉心捕捉他的每一分反应,我看到他的墨色深瞳有着明显的一顿,心里随着就是一抽,骤然便悔了。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问这个问题,如果他说不可以,或者避而不答,哪怕只是迟疑,我该怎么办,该怎么面对自己腹中的孩子。   “当然,”景熠的眼神极快的舒缓了,一片笑颜恍若隔世,“我们当然会有孩子。”   隔日,景熠的銮驾率亲征大军到京,与离京出征一般无二的在乾阳宫设了极尽盛大的典礼贺仪,因着两国议和之后那娅的随驾进京,一连三日,朝臣、宗亲、后宫的典仪宫宴均弱化了克敌庆功之说,以慰劳犒赏为主,一并欢迎北蒙公主莅临我朝,给了她超越公主身份的体面。   头一日的庆典上,容成耀没有出现,同为皇室,景棠和爹受邀出席了第二晚的宫宴。   从始至终,我没有露面。   我安静的躲着外面的喧嚣,合格的扮演着被殃及池鱼的失意皇后模样,除了之前的那一道口谕,景熠再没有任何旨意给坤仪宫,整个后宫却极为默契的对我敬而远之,例行请安顺势免了不说,连前些日子那些企图来看望探风的人也不见了踪迹。   那娅符合所有人预料的住进了后宫,她的到来给了众人新的焦点,趋之若鹜的全都奔了那边,据说贵妃率先拔了头筹,不几日便与那娅亲密到同进同出,太后也是对这个外邦公主极尽宽容照拂。   不知是不是得了什么人的吩咐叮嘱,那娅并没有依着规矩到坤仪宫来见我,对此我倒是觉得庆幸,她若真来了,我还真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好。   此外,景熠和沈霖也如消失了一般,完全听不到他们的半点消息。   总之,我像是被这座皇宫遗弃了。   这样的清静日子过了十来日,听着外面的热闹逐渐平息,我知道自己不能再心安理得下去,两个多月的身孕,脉象上从我自己这儿看都十分不好,以内力强保着虽还不至有事,但身子的反应越来越强烈,压得狠了就怕适得其反,况且月份大了,身形上恐也瞒不住。   于是这日入了夜,我决定去找唐桀,能不能保得下,再痛,我早晚也要面对这个事实。   不料往日里驾轻就熟的出宫路上却遇到了不速之客,我看着拦住我去路傅鸿雁,倏然阴沉:“你在干什么?”   傅鸿雁低头,出口十分正式:“皇上吩咐,如果娘娘要出宫,叫我跟在娘娘身边。”   我一愣,忍不住嗤笑一声:“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垂眼不语,我不由得声音冷下来:“我若不想让你跟呢?”   “娘娘想要杀我,依旧随时可以动手,”顿一下,他毫无波澜,“皇上也是这个意思。”   我怔一怔,随即眯了眼。   景熠明知道我恨不得杀了傅鸿雁,绝不可能容忍他着我,却还派他来,给了我杀人与否的权力,看似自由,实际上根本没有选择。   他不想我出宫,为什么?   盯着傅鸿雁看了一会儿,我问:“外头出什么事了?”   他面上动了一动,道:“没什么大事,只是现在的确不大适合你出去,皇上也是为你好。”   从张口娘娘变成了你,这话听起来竟是十分诚恳,我沉默一会儿,道:“我知道了,那你去找沈霖,就说我有事找他,叫他来一趟。”   见傅鸿雁点头应了,我补了一句:“傅鸿雁,我不管他要你做什么,我容你,只因为他要留你,仅此而已,所以你以后最好少出现在我面前,不要没事来挑战我的耐性。”   说罢,也不等他有什么反应,转身往回。   傅鸿雁识相的没有跟上来,很快消失无踪。   既是不出去了,我也没有如来时一般纵身潜行,只慢慢的往回踱,正是月中的光景,明月当空夜风徐徐。   听得见附近还有些人在走动,想来是些下人,我一身便装,无意也不爱表露身份惹那些虚礼,也就尽挑了偏僻小径而行,遇到打灯的,就换个方向避了去。   不觉绕了一大段路才回到坤仪宫后门附近,还没靠近门,忽听见一阵悉索声响自一侧传来。   犹豫了一下,我站在原地没动,眼看着宫禁已下,这个时候能在外头的不外巡夜的内监或侍卫,我人在自己宫院外头,谁也不会疑我什么,自不必忙着逃开招来麻烦。   然而让我万万没想到的,自这条小径东张西望着晃出来的,竟然是那娅。   四目相对,登时无言。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七章 黑云压城渐(五)   “落影——姐姐?”先出声的还是一脸惊奇的那娅,“你怎么——”   眼看着她要喊出来,我忙摆手阻了,她很快会意的点头,压低了声音:“你怎么在这儿?”   我淡淡一笑:“你不是也在。”   “对了,”她想了想,给了自己一个最合理的解释,“你是跟在熠哥哥身边的,自然要在皇宫里了。”   “可是,”俨然碰到我不在她的预料之中,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怎么这么多天都没看见你?”   我并不答她,示意了一下周围:“这么晚了,你在这边做什么?”   那娅皱一皱脸,摊开手无奈抱怨:“我迷路了……这皇宫,真是大得离谱!本想着图个清静自己逛逛,结果反倒耽误了。”   不等我说什么,她又忙着凑过来拉了我的手:“不过碰到你就太好了,你快告诉我,熠哥哥住的那个宫殿怎么走?他等着我去呢,我可不想一直在这儿转。”   说着她指指几丈外的坤仪宫院墙:“被这里头的人发现了就惨了。”   我皱眉:“你认识这儿?”   “当然,”那娅点头,“这里面住的,就是那个皇后。”   我听了一愣,不觉玩味起她的话,挑眉:“那个皇后?”   “是呀,”那娅撇撇嘴,“你不知道么,她家里就是幕后谋反的那一个,要不是他们,熠哥哥也不会遇险,你那么厉害,怎么不去——”   说到这,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没事吧?你被困在瓦刺,我哥很担心你呢,后来听说你被熠哥哥要回来了。”   “嗯。”我不置可否。   “不过她也得意不了几天了,”一句之后,那娅又把话题挪回来,“听贵妃姐姐说,她躲起来不见人就是知道大势已去,很快熠哥哥就会废掉她,他们全家都不会有好下场,如果那样,也算替你报了仇。”   我没什么表情,淡淡的:“是么。”   她点头:“贵妃姐姐还说,等她做了皇后,就让我当贵妃,其实我才不看重那些奇怪的名份,只要能天天看到熠哥哥,我就很高兴了。”   贵妃存的什么心思不必猜,只不过听着那娅一口一句贵妃姐姐,我不由问:“你与贵妃很熟?”   “还好吧,”那娅略略迟疑了一下,“其实我也不愿意与她们待在一处,总是说一些听不懂的话,没什么意思,只是熠哥哥说,我需要学会与那些人相处。”   垂眼无声,看来景熠也明白得很,那娅这个性子,在这座后宫里绝非幸事。   “落影姐姐——”见我不再应她的话,那娅小心的问,“你能带我去找熠哥哥么?”   吸一口气,我道:“跟我来吧。”   带着那娅一路前行,我一言不发,就如当时在西域瓦刺时的模样,无论那娅再追着问什么,我都没再回应。   一直到看得到乾阳宫的灯火了,我伸手指了指:“自己过去吧。”   顿一下又道:“不要跟人提起见到过我。”   她忙不迭的应声,还要问什么,我却随即转身离开了。   当夜景熠过来的时候没有带人,我知道大概外头都不知道他朝坤仪宫走了这么一遭,忍不住又想起自己这个尴尬境地,微微自嘲,没有吭声。   我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派傅鸿雁跟着我,为什么不想我出宫,他要我信他,我信。   “你要找沈霖?”景熠看着我问,略带关切,“有什么事么?”   我随意的笑笑:“没什么要紧的。”   他俨然不信,目光里含了探究。   “就是让他帮我找顾绵绵问问暗夜的下落,”我顿一下,想想又道,“还有就是找唐桀弄些药膏给我。”   “药膏?”   “嗯,”我点头,扬了扬手,“以前我伤了手的时候,便是用的唐桀的药,才没有落下疤,这回也想着能多少补救些。”   景熠见状伸手抓了我的手握着,神色凝滞一下,另一只手触上我的肩头,柔声:“给我看一下。”   由得他轻轻撩开左肩的衣衫,我垂了眼睛,把头转向另一侧。   那是一道狰狞的伤口,暗夜本就刃宽,自己动手□□的时候又无暇拿捏角度,足在肩头向胸口一侧绵延了三寸来长,后来耽误了不少时日,治养不当,拖了好多日才勉强愈合,此时红红白白的坑洼凹凸,落下一道丑陋的疤痕,我自己都不忍去看。   这是景熠第一次去瞧那伤处,显然也超出了他的想象,深不见底的眸子在骤然阴冷中夹杂了丝丝伤痛,我愣了愣,想到即使是他被那一剑刺穿身体的时候,也不曾有这么浓烈哀伤的目光。   他的手极轻的抚过那伤疤,我感受得到他的些微颤抖,听到他问:“痛么?”   淡淡推开他的手,我把衣裳拉好遮严,弯一弯嘴角:“痛也过去了。”   他维持着那样一个姿势和眼神没有变,仿佛依旧能透过衣衫看到深处,恍若自语:“为何每每护得天下,每每护不得你——”   不可否认这话戳中了我心底的痛,我看着他有些迷离:“这个问题在很久以前就早早有了答案,你何必问。”   他目光抖动一下,经久沉默。   再开口的时候,他道:“沈霖出京办事了,大概要过几日——”   我很快的点了头:“不急。”   再两日的午后,水陌终于小心翼翼的问出了我那个我一直等着的问题:“小姐,外面传的那些,怎么办呢?”   水陌不糊涂,懂得自己看真相,所以她没有问我怎么回事,是不是真的,而是问怎么办。   我知道如果她都开始担忧,那么时候就差不多了。   于是我静默片刻,道:“咱们出去走走。”   在这样一个明媚的午后,我奔了后宫里景致最好的一处湖边,不出所料的看到一大群莺燕聚集,并且远远的就收获一片惊奇。   不需要多么盛装打扮,只要大大方方的由一顶配足皇后品级的肩舆抬了去,谁又还能认不出状况。   我没有凑过去,而是隔了一段距离吩咐停下,下了轿,欣然立在湖边。   看着暖阳下有些晃眼的波光粼粼,很快就听到了背后的脚步声,微微一笑,知道尽管没有召唤,她们也一定会自己靠过来,一个都不会少。   因为此时被这群人里簇拥在中间的,是那娅。   这宫里等着看好戏的不止一个两个,也不止等了一两天。   既是早晚要有这么一遭,做势便要做足。   “参见皇后娘娘。”   齐齐的声音响在身后,我故意顿了一下才回转身。   以我现在的光景,不见得有几个人会真心实意的给我见礼,但这会儿我并不担心有人不敬,那几个想生事一定会营造一个毕恭毕敬的假象出来,才好使得中间那个多日来受尽礼遇的利用对象心生落差和不满,甚至出头顶撞。   其实她们盼得也没错,真闹起来,我的胜算不大。   后宫生活一年,这些我已懂得了。   只可惜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既然出来见人,当然不是来给自己找不痛快的。   一片匍匐之中,只有那娅和我两个人站着,这一次的四目相对,无言得更加彻底。   少顷,还是我先笑了笑:“公主进宫有些日子了,可一切安好?”   那娅面色有些发白,呆呆的,张了张嘴,硬是没说出什么。   我见状扫了一眼地下跪着的那些,已有不少露了诧异失望的神情,于是似做无意的摆手打发:“行了,你们都散了吧,本宫与公主说说话。”   不若方才的众口一词,再一片应声起身时便有了明显的参差不齐,看来没几个能反应得过来。   “贵妃——”众人转身要离去的时候,我突然开了口,待贵妃闻声回头,我道,“贵妃的心思咱们都清楚得很,劝你稍安勿躁,否则——”   眼神缓缓挪过去,我悠悠道:“便是木已成舟的事,许也能横生枝节,还是收敛些的好。”   贵妃面上一僵,并没有如往日般辩上一两句或是装装糊涂,她迅速的看了一眼那娅,又看看我,在弄清状况之前聪明的没有开口,收了目光转身离去。   待人走净了,我打发自己身边的下人也都退到远处,冲着那娅指一指那湖边小亭中的桌凳:“来坐。”   走过去再转身,才看到那娅还站在原处,动也没动一下。   我笑了,挑眉:“怎么?非要我本宫本宫的你才听得懂?”   “还是——”我坐下来,“拿把剑出来挥舞几下?”   那娅这才身上一颤,几步过来站到我面前,不敢置信:“……你……是皇后?”   “是啊,”我笑着,“就是那个皇后。”   她目瞪口呆的完全糊涂了,张口结舌:“怎么可能——”   “坐吧,”我指着对面的石凳示意,待她怔怔坐了,我才道,“这世上,哪有什么不可能的事。”   “可是,不对啊……皇后不是……”   “谋反的容成家?”我反问,见她微微点头,我亦点头,“不错。不过,你是北蒙公主,不是也住进了这大夏朝后宫。”   “那娅,”见她再没有话说,我严谨了声音,“你要入这后宫,岂能如此草率?连这里头最大的那个都不去摸摸底,就随意的叫人拉拢了去,看她们一片瞧好戏的模样,想来你们早已酝酿了许多对付皇后的法子,你若真用了,便是一时无人动你,总是保不齐以后,景熠叫你学着与她们相处,你可还差得远。”   “姐姐……”那娅面上惊诧略褪,现了担忧,“你现在……”   “你不必担心我,从进宫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宽慰着笑笑,又摇头,“倒是你,那些个女子全没一个简单的,若是我没这样突然出现,你会如何?今天能有一个想不到的我出现,来日就会有更多你想不到的。”   说着我站起来:“我这会儿的震慑已经起不了多大作用,后头的恐怕没人帮得了你,到时候你给人当了枪使还在其次,累了两国交好大局,才是罪过。”   转身留下一句:“我先回了。”   目的达到,我没必要也不愿意多与那娅说些什么,后宫的生存之道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明白,何况我自己也不见得有多少经验,只不过既然景熠确定了要留那娅,我至少不能让这个天真烂漫的公主从一开始就给他找麻烦。   “姐姐!”走出几步了,没什么动静的那娅突然在后面叫我,见我停下,她忙小跑着上来。   “贵妃——”顿一下,她省略了后面的姐姐二字,“她说起过,她手里有能立置你于死地的东西,只是不急着拿出来,你——要小心呀!”   “姐姐,你是好人,好人不该是这样的。”   我呆一呆,没能说出什么话。   贵妃手里的东西不外乎就是那纸诏书,的确足够要我的命,只是那诏书毕竟是太后出面拿出去的,真揭露出来,他们薛家在这里头也脱不了干系,算起来罪过不比我的小,她要到什么地步下才会做这种伤敌一千,自伤八百的事,还是还有什么别的筹码,景熠又是不是有所知晓防备,我一时想不透。   心里存着事,夜里睡得并不安稳,所以当水陌散碎着脚步跑进来的时候,我的心忽然就一阵狂跳。   “小姐!”水陌跑得脸有些微红,“出事了!乾阳宫来了刺客!”   我“啊”了一声,忙站起身,“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内禁卫都在围着抓人呢,还从宫外调了不少人进来,”知道我会武的水陌靠近一步,“听说是个逃跑的钦犯,是江湖里面很有名很厉害的人物,不知道小姐你认不认识,叫——”   心里一揪,我脱口:“落影。”   水陌忙不迭的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八章 咫尺凝噎间(一)   呆滞了瞬间,我飞快冲出寝宫,任由水陌在后头追着叫我,一句话都没有。   到院子里又忽然停下来,迟疑一下,没有奔哪个门,而是转身示意跑过来的水陌噤声,随后穿过院子提身上墙,屏了气息朝四周查看,随即怅然。   坤仪宫外果然有一圈人暗中守着,看来是真的有事,并且一定与我有关。   咬咬唇,我选了个自己最熟悉的方向纵身落地,那些守卫只是防备着我冲出去,并没料到我会悄无声息的离开,一时完全无人察觉。   一路上有许多侍卫,的确如水陌所说,除了内禁卫,还有很多并非平常宫里看得到的外宫侍卫,全都如临大敌的警戒着,离得乾阳宫老远就设了禁,开始我还避忌着些,后来看避无可避,干脆现了身,大大方方的往包围圈中央靠近。   很快出面拦住我的,又是傅鸿雁。   本来我还有所怀疑,看到他则添了笃定,心里一沉:“里头的是谁?”   傅鸿雁道:“你不要过去。”   我盯着他,一字一顿:“我问你里头是谁!”   他目光有些闪躲:“……你何必问。”   我听了一把拨开他就往前去,傅鸿雁忙再来拦我,我则再不与他废话,直接动了手。   自傅鸿雁重新出现在景熠身边,他就一直没有带过剑,每每都是两手空空,我亦是手头没有兵刃,近身几招过去,我不管不顾,他却因着周围有人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很快就被我重手逼退。   他愈发焦急,再次冲上来,紧着防了两招,压低声音急道:“你听我说!太后那边极可能已经掌握了你的身份,到时候就不单单是废后能够解决的了,就算你保得性命逃掉,也再无法靠近这座皇宫,你甘心么!”   我手上猛的一顿:“你说什么——”   他见状也停下来:“现在外头人人皆道你被朝廷抓了之后再次逃脱,如果里面的是落影,过了今夜,你可以就此解脱。”   我愣一愣,看着傅鸿雁,忽生了失望:“这——是他的意思?”   傅鸿雁不语,我心里面开始发绞,咬牙:“我去找他!”   “他没在里面!”仿佛失言一般,他顿了一下才道:“到这个份上,难道你不想留在他身边?”   这么大阵势,他却没在里面,表明一切就是个圈套。   我略低了头,再抬眼时失了所有表情:“让开。”   “你——”   目光不动:“不要逼我现在杀你,我不在乎。”   傅鸿雁深知我不杀他是为了景熠,现在突然改了口,意味着有一些东西变了,惹得他一呆。   趁这个空当,我抽身越过他,直奔那一片灯火通明。   被围在最中央的是乾阳宫的一个偏院,一眼望去,我堪堪皱了眉。   许多侍卫围在这里,却并不近前,连院墙都不曾靠近,看似是个对峙的局面,却人人一脸畏惧。   里面是谁,已不必猜。   到底是在宫里,就算这些外宫侍卫并不认识我,还是维持了些许礼数,也不开口,只把去路堵了个严实。   尚能保持理智,我强压了心境,一时没有轻举妄动。   很快郭兆麟闻讯而来,见了我十分惊讶,忙着轰走了近身的侍卫,低声:“娘娘,你——”   “我要进去。”话不多说,直入正题。   “娘娘——”郭兆麟满面为难,“皇上吩——”   我沉了声音:“我既然已经走到这儿,你认为能拦得住我么?”   “皇上大概还吩咐了,”见他犹豫,我跟着道,“里头那个才是落影。”   一句看似平常的言语,在明白人眼里已满是威胁,我摆明了态度,郭兆麟自会掂量轻重。   迟疑一下,郭兆麟侧了身低头:“里面两个人,一男一女,院内布了毒瘴,娘娘小心。”   我迈步,丢下一句:“我知道。”   郭兆麟让了路,自然再没侍卫敢拦,全都面面相觑的瞧着我一个宫妃模样的女人往那要人命的院子走过去。   到门前一停,我刹那生了胆怯,不知道这一推开,要怎么收场。   门推开,一支小镖破空已到面前。   侧身,抬手,如太多次一般的把镖接下来,看一眼那红柄绿刃,我有点艰难的抬起头。   顾绵绵满眼戒备的立在院子里,宫怀鸣在她身后,看样子是受了不轻的伤。   我还看见了暗夜,此时正握在顾绵绵手里。   这些年,她扮了那么多次落影,大概只有这一次,最像了。   在门口,我再不能往前去。   他们身边布满了浅白色的毒瘴,氤氤氲氲的缠绕着,在周围漆夜一片的映衬下,顾绵绵立在其中如鬼魅一般。   这是她自西域带来的最厉害的防御,除了提前带有避解药草的人,任何人靠近不得,修为不足的,便是站在我这么远的位置也难以活命。   顾绵绵并不滥杀,所以几年来我极少见她动用,看来她今日是真的被逼到绝路了。   见到我,顾绵绵突然一愣,随即便是如释重负的欢喜,几乎不能成言:“……你在这太好了!帮我——”   话没说完已朝我奔过来,并随手一把药粉撒到我身边,很快就见我周围些许浅白飘忽散去。   刚要说话,我忽听见身后的动静,大惊着想要阻止她:“绵绵!”   那边的宫怀鸣也是急喊,却是已然来不及,许多人瞬间围上来,隔着一段距离,竟是人人手里一把□□。   对付用毒之人,□□是最好的手段。   顾绵绵猛的顿住身子,看一眼这个骤然败局,死死盯住我。   她大概这时候才看到我打扮上的不同,虽然是直接从寝宫出来不曾梳妆,再平常,却到底是一身宫装,任谁也看得出我出自后宫。   “你——”顾绵绵面上变了色,讷讷的,“怎么会——”   顿一顿,她又了然般:“原来是你,是你……一直都是你……”   “你为什么这么做!”随着眼里泛上急怒,她扬起暗夜指向我,“为什么!”   听见周围一片□□上弦的声音,我无暇解释,也无暇问怎么了,连忙转身冲那些侍卫喊一声:“都住手!谁都不许动!”   话出口才想起自己根本号令不动这些人,一眼看见郭兆麟正要靠近,我随手将方才接下的镖朝他丢了过去,飞快的划过他脸侧钉在后面的树上,同时怒道:“你给我站远一点!”   郭兆麟的脸色瞬间惨白,停在原地再不敢动,口里声音不大:“卑职奉命捉拿钦犯,还请——”   “什么钦犯!”我打断他,冷哼一声,“要不要连我一起抓走?”   他被我噎了一句,神色明暗不定。   “把人都撤了,”事已至此,我也顾不得许多,知道在这个当口说什么都没用,只道,“放他们走。”   这话自是没人敢应,我也不图谁应声,明白只要震住郭兆麟这个发号施令的,自己站在这儿,那□□一时半刻不会发出来,心里掂量着要怎么才能逼他放人。   “原来这些人都是你的手下,”顾绵绵此时忽然笑了笑,“还要再欲擒故纵一次么……”   “绵绵——”   我转头看她,张了口,不知道她的欲擒故纵是说什么,却也不知该怎么解释。   正此时,场面突然有了变化,一片肃谨之下鸦雀无声。   我看到顾绵绵的目光越过去看向我身后,很快面色再变。   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我垂了眼,咬咬牙,没有转身。   身后的那个声音低沉平稳:“都没听见皇后的话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八章 咫尺凝噎间(二)   场面微动着,扬起的□□很快都被放下,有低低的声音,许多人犹疑,许多人惊讶,到我只是沉默。   顾绵绵猛的朝后退了一步:“你……是皇后……”   同一天,第二个人在我面前这样惊诧开口,面对那娅,我可以淡笑相望,但这一刻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顾绵绵,甚至连抬眼对视的勇气都没有,景熠到底一劳永逸的给了我解脱。   我突然就在心底里畏惧起这个男人的狠。   脚步临近,一个身躯站在我侧后方不远处,我感受得到那熟悉的温热气息,一时窒滞。   少顷我冲着顾绵绵扯动一下嘴角,声音很轻:“你快带他走吧。”   她慢慢的往后退,如没听到一般:“为什么……我从没想过……”   我皱皱眉:“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快走啊!”   她闻言竟是笑了笑:“走?然后再等着被你们一网打尽么——”   我眯了眼,正要问她何出此言,忽然见顾绵绵抬手一把暗器丢出来,朝了四面各处,那一片荧绿让我心里骤然一惊。   我十分熟悉她的暗器路数,这种看似胡乱分散的攻击,实际一定有一个主要目标,而此时她的主要目标,是景熠。   我比所有人都更先发现这一点,如果立刻动作,我完全可以替景熠截下那镖,但却在迈步的刹那迟疑了。   电光石火间我想到,这里是乾阳宫,周围上百人看着,顾绵绵朝景熠动了手,已经把一个刺客的行径落到了实处,如果我离开她身边,那些□□手一定再没有半点犹豫的将她立毙当场。   没有我,景熠完全有能力自保,但无论如何,我不能让绵绵死。   两害相较,我只是回了头,没有动。   一道白光自眼前倏忽而过,我看到景熠脸上变了色,以为他只是因着我的无动于衷失了望,后来才明白,我回头的瞬间,还有一支镖自脑后袭来。   原来顾绵绵的目标,是我。   后来我一直在想,曾经满心满眼只有一个景熠,遇到他的事就失却冷静理智的自己,为何能在那一刻有如此清醒的思考,因着这一刻的清醒,我做了站在原地的选择,因着这个选择,在我和景熠之间,同时有危险袭来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的向我冲过来,我却堪堪挡在想要他命的人身前。   破空临近,我没有闪,脑海中出现的是顾绵绵曾经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这样一剑朝我刺过来,大概我也不会有半分闪躲。   目光对上景熠的,我想,心里刹那寒凉的大概也不止是我。   随着叮当一声,杀意应声而断。   我转头,看到截断脑后危机的,是与那镖一齐落到地上的暗夜。   怔一怔,我忙去看顾绵绵,她脸上是一种十分悲伤的表情,丝丝透着绝望:“之前是我们对不起你,现在你我,两清了吧。”   那一把暗器,景熠能轻易闪身避开,那些侍卫则没那么好命,登时就有好几个中镖倒地,那等毒性,都没必要上前查看,就知绝无活路。   所有□□又重新对准了顾绵绵,宫怀鸣也在情急之下离了那毒瘴区域,我知道这场面已再无可逆。   “拿下。”景熠沉声,面无表情的吩咐,并不看我。   我唇上抖了一下,终是没有吭声。   真近了身,那些侍卫根本奈何不了顾绵绵,只不过是宫怀鸣伤得着实不轻,被侍卫们缚住了,顾绵绵只得随着一起被押离。   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宫怀鸣侧过头看我:“你——是容成锦?”   说着他笑得难以置信:“容成锦是你……哈哈哈……倾城真是好造化……”   “带走!”景熠忽然皱了眉,催促着。   宫怀鸣笑得急了,弯了身子咳起来,顾绵绵见状挣开身边的人,过来扶住他:“怀鸣!别说话了……”   两个人被拉扯着远去,我不清不楚,作势要追,却被景熠一把拉住:“言言!”   我转头,看着地上的暗夜,慢慢的蹲下去抓在手里,难过的想要哭出来。   至交六年的顾绵绵对我说,现在你我,两清了。   “言言,”景熠俯身,一手揽了我的腰,一手扶着我肩膀,温声,“先跟我回去。”   我怔怔的被他拉起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扯得他回身一顿。   慢慢的抬起头看他,我问:“景熠,你瞒了我什么?”   他蹙眉,未及言语,我又道:“他们为什么在宫里?为什么抓的人是落影?为什么她说欲擒故纵,一网打尽?”   景熠点头:“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我不瞒你,都说给你听,好不好?我们先回去。”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奇怪,我看不懂,却看到了他想要来拿我手中暗夜的意图。   手突然就是一缩,暗夜隐在袖中,我道:“我要去问她。”   见他眯了眼睛,我坚持着:“景熠,你允也好,不允也好,我一定要去。”   他沉默片刻,道:“好。”   地方还是老地方,内禁卫牢房,守卫森严程度却是天上地下的差别,若不是景熠带着我一路往里,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硬闯得进去。   进最后一道门之前,景熠对我说:“言言,无论怎样,答应我,给一个机会听我说。”   我仰头看他,隐约看到了他眼里的艰难,尽管心里感觉十分不好,还是轻轻点了头。   推门而入,这地方来过一次,我知道拐过弯就是关押他们的地方,垂眼吸一口气,刚要迈步,先听到了里面动静。   “我一直以为是我……一直以为……”宫怀鸣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费力,“以为是我害了倾城,却不曾想,原来是她……呵呵呵……这么多年……原来倾城早已命中注定……”   “别说了!怀鸣你别再说了!你还要不要命……”顾绵绵带了哭腔,急起来,“都怪我,都怪我!我当初不该帮她,后来也不该信她那个交易,那根本就是个圈套,是我害了所有人——”   心里咯噔一下,我顾不上思考要怎么面对他们,顾不上去看身边景熠的表情,两步冲了过去:“你说什么?”   顾绵绵回头见是我,目光在痛悔中有些迷离:“我说什么?你现在来问这个问题,不觉得很可笑么?”   我直直的看着她,她现在抱着宫怀鸣的样子像极了我当时抱着受伤的景熠,那么急切,又那么小心翼翼,不过一月的光景,人事却已是完全的反转。   “落影?言言?容成锦?我该叫你什么?”她哼笑一声,“或者干脆叫,皇后娘娘。”   “绵绵……”我咬唇。   “你别叫我,”她把目光飘向我身后,笑道,“皇上安插了这么好的一颗棋子在倾城,筹划了多少年?一朝得手,可喜可贺!不愧是天下之主,这天下当真没人比得上你的深谋远虑!”   “倾城——”我没有回头去看景熠,心里已经乱得几乎说不出话,“怎么了?”   “倾城?”顾绵绵的笑颜黯淡凄美,“过了今夜,哪里还有什么倾城呢?”   心里狠狠地一撞,全身一晃:“你说什么——”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她到底没能压住满腔悲愤,站起身冲到牢栏边,怒道:“圈套诱分,三日围攻,你以为怀鸣为什么要反,真就为了那些所谓的功名利禄?他贪图了那些不假,但那也是为了给那几万弟子寻一条退路,不想有你在这儿,反倒是加速了灭亡。我们撑了三日,你在哪里?便是我们曾经千错万错,多少样对你不起,你是在倾城长大的,你是落影啊!你是最最不该抛弃它的那一个!”   “朝廷早晚容不下倾城,”她伸手一指景熠,“他早晚容不下!以为我们不知道么?”   “我只是万万想不到,最后动手的,竟然是你,”她抬眼,眼神冰冷,“还有你的那个人。”   身上抖起来,我觉得有点喘不上气:“不会的……不可能……”   “可能不可能,”顾绵绵再没了表情,“你自己去看一看吧!”   喘息一下,胃里忽然一阵痛绞恶心,我支撑不住的弯了腰。   景熠赶过来一把扶了我:“言言!”   痛得说不出话,一时也没力气推开他。   “言言……”听到顾绵绵喊我,我费力抬头,看到那双眼睛里盈满了泪,很慢很慢的问我,“我叫的那个言言,和他叫的,是同一个人么?”   少顷总算把这一波反应强压下去,我反手挣开景熠,唇抖着问:“你做了什么——”   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已经不需要多问,用力的推他:“你做了什么!”   牢内的侍卫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被清了,让我得以把景熠逼到墙边:“你为什么啊!”   “言言!”景熠并不反抗,只是抓了我的手腕,“你答应听我说的!”   眼前开始模糊,我死死的咬住唇,到底食言:“你这样处心积虑,把我置于何处?我要怎么跟唐桀阑珊交代?你呢?你要怎么面对他们……”   为了留住气力,我知道不能再多说,当即转身要走,手腕却被他攥了个死:“言言……不要去……”   我用力甩开,却敌不过他的招式精妙,总能被他再次拉住,两人竟是如此过了几招,急怒之下,我不愿与他纠缠,回身把暗夜扬起来架到他颈边,恨声:“放手!”   突然发现,这局面,与一年前何其相像,那时是在政元殿,我也是这样把他逼到墙边制住,对他说,你有残忍的资格,我没有。   到如今,我依然没有,依然下不去手。   不同的是,地点换到了内禁卫牢房,他的眸子里的淡漠变成了炙热浓烈。   想不到这皇宫对我来说,开篇如此,结局依然如此。   仿佛为了证明一般,我手上加了力,一道血痕很快出现。   景熠深深的看我,墨色深瞳哀伤一片。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八章 咫尺凝噎间(三)   倾城周围,曾经被我评价为略显冷清的大片空旷,此时遍布朝廷兵士,严阵以待的隔了老远就把我拦在了区域之外,嚣战已过,并没有太大声响,却依旧能感受得到之前的一片惨烈。   有人细密盘问着我的身份,我没有答,任由他们疑惑警戒骤起的将我围了,刀剑出鞘。   我也没有动手,只是直直的盯住前方。   此时的那座城,满天火光,让这黑夜仿若白昼。   我觉得有些睁不开眼。   萦绕了我一路的,景熠松开手时的那个痛到心肺的表情,终于随着这刺眼光亮化为灰烬。   顾绵绵说,过了今夜,哪有还有什么倾城。她说,可能不可能,你自己去看一看。   可是我真的赶过来看的时候,却发现这夜还没过,倾城已经没有了。   我不在乎身边围了多少人,一点都不在乎,我想到的只是,看着我长大,承载了我十几年信仰与梦想的那个地方,没有了。   一直到四周突然有打斗声起,并在迅速向我靠拢,我才歪了歪头,看到一枚响箭在不远处冲天而起。   逆水。   很快萧漓出现在我身边,一柄长剑向我抛来,我抬手接下,发现是细水。   怔一怔,没有太多犹豫,我挥剑加入战圈,随后又是十来个人靠过来,眼睛一扫,全是堂内顶尖的人物,甚至还有早先离开的陆兆元。   没有时间说话,迅速查看了一下形势,周围人比之前多了很多,仿佛平地冒出来一般,包括背后那条还算顺畅的来路,都是几面望不到边。   心里一沉,这情景堪堪熟悉,一晚上已经出现了第二次——   又是一个欲擒故纵和等着一网打尽的圈套。   忽然急起来,如果是我自己,也许我连手都不会动,便是被捉回宫里去,还能怎样。   可是现在平白多出了萧漓这些人,我不知道他们之前是如何逃脱的,此时摆到眼前的是,再强的高手,面对数量百倍于己的敌人时,也没有多大胜算。   何况恐怕还不止百倍,以一敌多,我们这些被围在中间的全都下的狠手,一招一个,周围已横七竖八撂倒了许多人,但战圈却丝毫不见扩大,半点推不开,这便是大大的不妙。   宫怀鸣的重伤,大概就是源于此。   “萧漓!”我急喊他,“撤出去!”   萧漓立刻会意,道:“西北!”   所有人登时换了四面攻击的态势,改做强攻一侧,我领人打头,细水和暗夜同时施展出来,不恋战,只推进。萧漓带人收尾,只过招,不杀人,不给后面那些人冲上来补位的机会。   这阵法虽然不曾与萧漓配合过,但逆水众人都十分熟悉,对手又不算高强,到底是一群江湖上数一数二的人,包围圈再厚实,还是很快就协力在西北面撕开一道口子。   突破重围,却无法松一口气,前面迅速围过来的一大片火把和后面的漫山光亮时刻提醒着我们,还有下一道和再下一道重围,并且朝廷甚至没有隐藏行迹的打算,点亮火把表达着势在必得的气势。   恐怕这也是萧漓没有料到的局面,再无法判断撤退的方向,不敢贸然送上去,只得就近奔了倾城后山脚下一处还算隐蔽的逆水别院。   总算有一个说话的机会,我问萧漓:“你们怎么在这儿?其他人呢?”   “五日前黎原突然叫我带整个逆水撤离京城,没有说原因,”经历如此大事,萧漓难压震惊,“这到底是——”   我一愣,五日前……不正是沈霖所谓出京办事的时间,景熠的计划,他是知道的么?   如果他是被景熠刻意支开,为何会保下逆水,如果他知晓一切——   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我看着萧漓,道:“倾城怕是,走到头了。”   萧漓不见得没有想过这个结果,其实哪里需要想,事实已经摆到眼前,只是当这句话真从我嘴里说出来时,那样稳重的一个人,声音依旧是失了常态:“为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我有答案,可是答不出来。   “既然离开了,为何又回来?”   我这话问萧漓,也问陆兆元,他知道景熠的身份,知道我是在景熠身边的,如果我都没能阻止这等事,他们回来又能有什么建树。   “出了这种事,天下哗然,怎么能不回来?”萧漓答得很快,甚至有点情急反问的意思。   我听了没说什么,倒是陆兆元仿佛了解一般,道:“只带了这些人回来看看,其他人都留在外头。来的时候已然晚了,不曾帮上什么,朝廷这等大阵势,如果不是刚才看到了你,我们并没打算现身。”   说这话的时候,我不出意外的在陆兆元眼里看到些许同情,他懂我对景熠的心思,大抵猜得到我的处境。   目光转开,我转身不语。   如果迎风已然如顾绵绵所说的被各个击破,那么自然无法奢望这处别院能藏得住踪迹,果然很快就听到了外面的合围动静。   一个声音响起:“里面的人听着,束手就擒,方有生机。前头已经有了那么多实例,你们实在没必要固守。”   顿一顿,外面又道:“对于逆水堂,咱们一向是敬重的。”   互相看看,我们一片寂静。   又是一个院落内外的对峙,在宫里,顾绵绵以一对百,因为我的出现而毁了制衡,以束手就擒收场。   现在逆水众人面对的又是一样的局面,如果他们再因着我被抓了,那么我就做了第二次饵。   方才退守的时候已经看得出,院落之外至少是万人之势,朝廷一时间哪里来的这么多人。   我没有选择,想到的只能是景熠凯旋而归的那十万大军,如果真是,我们插翅难飞。   我还想到景熠方才对我说,言言,不要去。   垂眼咬牙,恨意乍起。   迈步走到墙边,萧漓等人见状忙要提醒我危险,我抬手阻止,朗声:“外面是谁在管事?”   少顷在偏西侧那边有人应了句:“谁管事又如何?”   我没吭声,而是从怀中掏了一件东西,垂眼在手里紧握了一下,再抬头,对准那人说话的方向甩手抛了出去。   刻意拿捏了力道,高抛缓落,算准位置方位分毫不差,很快听到人群攒动和叮当落地的声音,我淡淡扯动嘴角,知道外头的人到底是不敢伸手接。   故意等了一下,待他们看清了东西,我道:“叫京禁卫指挥使来见我。”   我丢出去的是一枚盘龙扣,一寸方圆,龙饰纹样,纯金打造,是我十三岁刚跟在景熠身边的时候,他给我的。   这是一道恩典和保障,历代跟在帝王身边的那个人都能得到一个,危急时可以求助,可以保命,百年以来,从未听说有谁拿出来用过,到我,我甚至不敢带在身上。   因为一旦拿出去见了人,也就代表我能待在他身边的时间到了头。   我不知道今日出宫前我鬼使神差的带上了它,是不是在心底里早已猜到了结局,这一道大夏朝皇室给倾城的保障,此时拿出来用,实在有些讽刺。   外面的人没有应声,却也没有再开口。   不多时候,有声音自门外传来:“我是京禁卫指挥使董进,请开门。”   不等我迈步,萧漓终于按捺不住过来拦我:“落影?”   深深的吸一口气,我转头看他,把手里的细水递过去:“萧漓,答应我,无论发生任何事,不要意气,保住逆水。”   萧漓不接,倏然皱眉:“你要做什么?”   我淡道:“逆水是你的责任,也是我的。”   他有点急起来:“便是外头人再多,咱们也不见得被一网打尽,哪里就到了放弃的时候了!”   我摇头:“萧漓,逆水不是乌合之众,人人皆有份量,这种伤亡没有必要。”   “今夜之后,再没有一个倾城,”把细水塞到他手里,我凄然一笑,“也再没有落影。”   “兆元,这话同样说给你听,”我转回头面对门口,“去开门。”   陆兆元没有说话,迟疑一下,去开了门,萧漓忙叫人以我为心半弧排开警戒。   等了这一会儿,外面人没有半点催促,一直到门开了,二十几个京禁卫才鱼贯而入,中间领头的,便是京禁卫指挥使董进。   我略扬了头,目光与他相对,他骤然惊悸,我稳若磐石。   董进在叛乱之后,新近才被任命为京禁卫指挥使,是景熠的心腹,隔绝于倾城以外的那种心腹。   皇后前去灵山祈福时,与郭兆麟内外搭档负责禁戒护卫的,就是他。   所以说,董进认得我。   场面片刻死寂,待陆兆元重又关了门往回的时候,董进已经领那二十几人一齐跪倒在地。   “卑职参见皇后娘娘。”   一语惊人,全场凝滞。   我喘息一下,轻轻抿了唇:“嗯。”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八章 咫尺凝噎间(四)   在宫里,景熠亲口道明我的身份,便是要给我一个了断吧,如今,我自己来。   他要了断便了断,倾城都没了,还要落影何用。   我低头看着董进垂首高举过头的那个盘龙扣,没有接,反而把手里的暗夜也放到他手上,道:“拿着这两样东西,进宫去请旨。”   董进一怔,随即道:“是。敢问娘娘,要请何旨意?”   我别开眼:“只管去就是了。”   董进从去到回,用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我束手站在原地,眼睛盯在一处,静默着,仿佛石雕泥塑一般。   逆水众人亦是没有动静言语,一些若有若无的气息变化,全被我刻意忽略,方才以我为心的那一圈警戒依旧是那一圈,目标意图却已然变了味道。   我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乍然降临的这个皇后称谓对于方才还在奋力抵抗朝廷剿杀的他们来说,大概会觉得受到了彻头彻尾的欺骗,没有即刻刀剑招呼过来已经算是定力非凡。   我也很感激他们没有如那娅顾绵绵一般问出那个同样的问题,也许是愤怒,也许是失望,也许只是男女应对骤降变故的必然差异,女子往往执着追问不愿相信,男人则大多沉默面对现实。   我说过,过了今夜,不会再有落影,现在他们明白了吧。   董进回来的时候愈发恭敬,匐在我身前道:“娘娘,皇上请娘娘尽快回宫。”   我抬眼:“这是条件?”   董进低头:“皇上吩咐,今夜并无任何旨意。”   愣了一下,我转身去看萧漓:“萧——堂主,我要回宫了,送我一程如何?”   萧漓也是一怔,死死的盯住我,许久才开口:“好。”   带着逆水的这些人,我堂而皇之的走出院子,穿过大片的兵士往外走,因着董进事先的交待,没有谁出来阻拦。   并无任何旨意,便是说,该做什么的人,还是要继续做什么,大军继续围城,董进继续守备,唯一不同的是,我来过,再离开,告别一座城,一段过往。   一个人走在最前面,一直到穿过所有包围警戒,进入黑暗空旷的京郊,一直到萧漓那些人默不作声的离去,声息渐远,我都没有停,没有回头。   我想,我与逆水堂之间,已经不需要道别,以言语的方式。   他们如言送了我一程,现在这一程,到头了。   又一个人往前走了许久,我终于累了,慢慢的停下来,垂头立了一会儿,我转了身。   乌云遮月,漫无人烟,倾城的方向依旧是一片火海,那座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一场火,大概要烧到天明吧。   只是隔得远了才发现,近看漫天的火光此时也不过就是红光一角,微微的闪动跳跃,照不亮天也映不红乌云,仿佛随时会被这一片压顶黑夜所吞噬。   就如一座倾城数万弟子,再庞大,与这个天下比起来,依旧沧海一粟。   道理我不是不懂,只可惜有一些事,并不是站远点就能看得开,有一些如影随形的东西,会时刻压得我喘不过气。   “言言——”   一个低沉声音自身后响起,我浑身一颤,猛的转身。   能无声无息出现在我身后的人实在不多,何况我认得那声音。   委屈涌上来,怎么都压不住,开口有点颤:“唐桀……”   “言言,”唐桀轻轻笑了笑,摸摸我的头,“没事的,不要难过。”   不敢让眼泪掉下来,我上前一步拉了他的衣袖,就如小时候一般,每当无措,总是如此。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有太多人问我为什么,终于找到一个人,可以让我问一问。   然而唐桀只是淡淡的说了这样一句:“言言,有些事,是必然发生的,何苦执着。”   我低下头,沉默许久:“可是唐桀,我该怎么办?”   在这样的夜晚,在那座城轰然倒下的时刻,我没有和它在一起。   顾绵绵说是必然,唐桀也这么说,甚至我心里也开始隐约觉得不假,我想找一个堂皇的理由让自己迈过,完全不敢去想自己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其实也并非想不清楚,而是知道那真相也许会重到我无力承担,重到把我压得倒下去。   无力承担的也不仅仅是真相,我这样低头站在唐桀面前,没有听到他又说了什么,感觉周围愈发的昏暗,我闭了闭眼,无声无息的倒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阑珊,愣着,不知道是梦是真。   阑珊微皱了眉,声音不大:“看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了?”   赶紧坐起来,我讪讪的刚要回话,她问:“他知道么?”   怔一怔,我心里突然一紧,果然听见她跟了一句:“你的身孕。”   眼前瞬间变得模糊,我咬着唇,垂眼好一会儿才开口:“保得住么?”   “这是什么话!”我看不到阑珊的表情,只觉得她说得很快,“只要你想要,哪有保不住的!”   我想要,当然想。   可是我不敢说出来,怕一说出来就成了真,自己再也放不下,到那样,我可怎么办。   许多压抑了整夜的情感再也忍不下,五脏六腑如被揉碎了一般难过,泪很快掉下来,阑珊见状呆了一呆,忙伸手把我揽过去:“哭什么……言言,多少年没见你哭过了。”   “他到底是伤了你,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拦着,”阑珊搂住我的手臂也有微微的抖动,她吸一口气,道,“罢了,跟我去南方吧,把孩子养下来。”   我泪眼婆娑的抬头:“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她一扬眉,“不然你还打算回去?”   见我不语,她叹一口气:“要能说想必你早跟他说了,你这月份,还能瞒几天?十天半月以后你怎么办?宫里的那一摊,自有他做皇帝的去操心,难不成你还真去给那个容成家陪葬?”   我看着她没接话,而是问:“他做了这些,你不怪他?”   “哪些?倾城么?”阑珊淡淡别开眼,“你知道,我老早就想灭掉倾城,他倒是帮了我的忙。”   “姨娘!”我不懂她为何到此时还这样说。   “叫阑珊,”她站起身,“倾城没有了,唐桀还活着,我依旧不会放过他。”   仿佛怕我继续说什么一般,她转身朝外走,丢下一句:“先叫他给你养胎,我与他的帐,日后再算。”   阑珊走了没一会儿唐桀就进来,见我一脸泪痕愣了一下,心疼浮上面颊:“言言……”   我忙用手胡乱抹了一下脸,笑笑站起来:“长了十八岁,头一次这么昏倒,还挺丢脸的。”   搁在往日,他一定会大笑着附和,此时却只是宠溺的笑了笑,将手里托着的一只小碗递给我:“把药喝了。”   我接过来,双手捧着送到嘴边,如饮茶般啜了一口,却是含在嘴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终于咬咬牙咽了,唇紧紧抿住,任那带着温度的苦涩在喉间蔓延,直达百骸。   低头看那褐色的药汁,再没有去喝下一口,唐桀也没有催我。   “唐桀,”我终于开口的时候,这样问他,“保不住了,是不是?”   他并没有沉默很久,道:“是。”   闭了眼睛,深吸一口气,我没有让眼泪再掉出来,点头:“嗯。”   “你既知道,就该早来找我,哪怕找沈霖,”他见我并未有什么强烈反应,才道,“这可不是简单的小产那样简单,月份越大,你越危险。”   我弯了弯嘴角:“那不就是舍不得么。”   “言言,该做选择的时候,再痛也要选,这孩子先天不足,又受了很重的毒性侵袭,你这样强用外力保着,会把你拖垮,到头来依旧一场空不说,还会毁掉更多。”   “更多,”我重复着,“我还能有什么更多……”   唐桀看着我,开口很慢:“你娘和阑珊的事,你记得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九章 回首天地黯(一)   我愣住,死死的咬住牙不出声。   从小被他们说资质好,天份高,到头来,原来我终于也没能逃开。   许久,我淡淡扯动嘴角:“当然记得,我这胎保不住,小心阑珊又要怪到你头上,不如把药给我,我回去自己处置。”   “你确定要回去?”唐桀有点意外。   我垂眼:“嗯……还有事情要做。”   “不用担心我,再怎么样,还有沈霖在,必要的时候,我会去找他,”停一下,我问他,“听阑珊说要去南方,你有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他朝屋外的方向示意了下,“自是跟着她。”   笑了笑,他有些释然:“没有了那座城,她终于不必再受束缚,大概,也是一件好事。”   我没有再问唐桀为什么不怪景熠,明白若他能说,一定不需要我问。   “把药喝了,能帮你稳几天,”唐桀指指我手里的药碗,“后面的,还是要你自己狠得下心。”   我一怔,唐桀明知道我的身孕没有保下来的可能,却还是给了我保胎药?   “你——”   他苦笑一下:“多年前不明白,总想着是为她好,后来才懂得,人人皆有选择的权利,哪怕迈一步就是万丈悬崖,也是我们必须背负的。”   我点头,将手里的药一饮而尽。   回宫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深夜,我径直奔了内禁卫大牢。   依旧的守卫森严,傅鸿雁和郭兆麟都在,我看看有点惊讶却不肯让路的两个人,皱了皱眉:“该通报就去通报,你们是守着里面的人不让出来,我现在是要进去,等我打算带人越狱的时候你们再拦不迟。”   顿一下,我有点颓然的补了一句:“我累了,别让我动手。”   顺利进来,顾绵绵看到我的第一句便是:“你竟然还回来?”   我沉默一下,笑笑:“怎么所有人都认为我不该回来。”   见她扭过头去不语,我挨着牢栏慢慢坐下来,双手搂着膝,背靠在墙上,声音缓慢悠长:“绵绵,你放心,只要我在这里,就不会让任何人动你。”   顾绵绵不看我,也不出声,反倒是宫怀鸣朝我瞥了一眼。   “落影原该是我娘的名字,她和阑珊是双生姐妹,十三年前与先帝同一天离世,我爹是容成弘,他是驸马,我的名字是容成锦言,后来因为要进宫,变成了容成锦。”   目光收回来,也不管有没有人在听,我只是清淡叙述。   “绵绵,记得我有一次问你,如果怀鸣要娶妻,你怎么办?那时你说,要想尽办法拦着,”垂眼弯一弯嘴角,我叹一口气,“可是他要娶妻,我能想什么办法拦着呢?于是便是那时候,我把容成潇给杀了,就是原本要做皇后的那个,然后自己取而代之。”   “你说,”我轻轻一笑,“我是不是很厉害?”   余光看到顾绵绵总算抬眼看我,少顷点头:“是,如果那时候我知道,一定觉得你十分了不起,为你骄傲,替你欢喜。”   蹙一蹙眉,我压下瞬间涌起的难过,依旧淡笑着:“我知道。”   “可是那时候我不能说,他是皇帝啊,什么不知道呢,做这等事,要比对敌百十个绝顶高手还要小心谨慎,略一疏忽,便是灭顶。我有时候是多么羡慕你,可以把一份感情表达得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可以时时刻刻的站在你喜欢的人身边,到我,我等了十年,却要为了那个虚幻的名份去做别人的女儿,插手那些原来不属于我的争斗,让他恼我自作主张,让我爹日夜担心,我娘泉下有知,也会伤心吧。”   “现在,他灭了倾城,我朝不保夕,连你也说,与我两清了……”   “绵绵,如果你是我,你怎么办呢?”停顿一下,我又兀自摇头,“算了,莫说你不是我,便是一年前的我自己,也绝想不到今日会面对如此境地。”   “想不到?”说话的是宫怀鸣,看起来精神好了一些,“你是容成家的人,怎么会料不到这个结局?便是料不到别的,还料不到有朝一日要面对非此即彼的选择么?”   我看着他,道:“我觉得我的立场已经很明白了,只可惜你没有与我站在一边,你可以怪我隐瞒身份,但我从未伤害过那座城,从你改掉绵绵毒方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失去了指责我的权力,我在容成家四年,在倾城十四年,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一目了然?”宫怀鸣忽然仰头一笑,“觉得一目了然的只是你自己,到如今你还以为是我害了倾城吗!还——”   “怀鸣!”顾绵绵忽然回头打断他,“别说了!”   宫怀鸣愣了一下,道:“绵绵,我不是想推卸责任,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负责,不管是不是有意。我受到了应有的教训,不敢怨任何人,但她还要当局者迷到什么时候!她自己说了,做皇帝的,哪有什么不知道,也许从一开始皇帝就知道,偏只留她一个糊涂!”   “落影,”见顾绵绵没有坚持,宫怀鸣看着我道,“没有与你站在一边的并不仅仅是我,真正站在对面,害了倾城的,甚至都不是皇帝,不是容成耀。”   我心里晃了一下,站起身皱眉看他:“那——是谁?”   “怀鸣!”顾绵绵此时开口,再一次阻止了宫怀鸣。   “言言——”顾绵绵转过来握了我的手,搁着牢栏,她的手温热,我的冰凉。   “之前我对你说的那些话,你都忘了吧,”她紧紧的握着我的手,仿佛怕我跑掉一般,“我们多年情谊哪会那般轻易能清得掉,现在便是我终要死在这里,我也不会怪你,你记得了。”   “绵绵,”我只看着她,并不理会她说什么,“告诉我,是谁?”   顾绵绵的话到底没有说出来,一双手从身后扶了我的肩膀,让我浑身一颤。   我挣开顾绵绵的手,转身看到熟悉的身影,仰头问:“是谁?”   景熠目光闪烁:“言言——”   我呆了一呆,讷讷的:“原来你真的知道……”   推开他,我向后退了两步,依次看着在场的三个人,声音有点抖:“你们……”   没有人出声,景熠略抬了抬手,没有靠过来。   我把头低下去,心里的混乱片段开始一点点的靠拢,许多疑惑和空白瞬间成型,拼凑出的真相几乎让人窒息。   咬咬唇,我忽然就朝外面跑出去。   门外,傅鸿雁和郭兆麟自然都在,小心翼翼等着里头的消息。   我也不说话,伸手从旁边的侍卫手里切了柄刀过来,不顾四周顿时的混乱,我一把扯了傅鸿雁的衣领:“告诉我,是谁指使你,是谁让你杀他?”   见傅鸿雁面上一僵,我急怒乍起,一刀砍过去:“是谁!”   他朝侧面闪了一下,没有抵挡也没有还手,沉声:“就是你想到的那个人,何必非要我说出来?”   血刹那冲上头,我说不出话,没有任何犹豫的,跟着就是最厉害的招式招呼过去,仿佛顷刻杀了他,那个事实就会烟消云散。   周围的侍卫敢动手的不多,郭兆麟见状忙着来拦:“娘娘!”   我哪里理他,真动起手来,郭兆麟差得远,便是我此时有些乱,还是轻松击退他,下一招依旧去取傅鸿雁的命。   还有人来拦我,从背后抓了我握刀的右手臂,我看都不看,左手接刀回身就是一招划过。   那是一柄侍卫用的长刀,不比暗夜的轻巧短小,所以我变换了常用的招式,堪堪狠烈,只求速速摆脱,这个时候,我已经不在乎大开杀戒,谁挡我,谁就活该命丧当场。   所以当我看清来人的时候,那刀已经溅起一道血迹。   许多惊呼骤起,方才不敢动手的那些侍卫终是按捺不住冲上来,被景熠抬手拦了。   看着景熠手臂上的血迅速晕染,我头有些晕,咬牙,死死的握紧手里的刀柄。   “你到底下得去手了,”景熠低头看了一眼,冲我笑了笑,“这样很好。”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九章 回首天地黯(二)   我沉默着,觉得想哭又想笑。   我一直以为容成耀的谋反之心导致和操纵了一切,无论是宫里的那些刻意针对薛家的手段,还是宫外大手笔的蓄谋灭口□□,容成耀是我和景熠要面对的终极敌人,最大最大的那个幕后黑手,我一直是这样认为,连一些细节的不合理也被我刻意忽视了。   比如容成耀已经等了那么多年,为何这一年来会这么急?比如那样一个内阁首辅,手握重兵重权,高高在上,从何渠道去拉拢一个江湖帮派?比如噬情的事之后,我明明放出消息暗示是自己受了伤,为何不见他派人来探听虚实?   其实何尝没有派人来看,那天一早傅鸿雁突然鲁莽闯进我寝宫的时候我就该想到,噬情就是他下的,他背后的始作俑者比任何人都不想伤到我,自然要第一时间来查看。   至于容成家与倾城之间的桥梁,那座大宅里面,知道倾城存在的,只有一个人。   我想到景棠说过的话,将来一旦有事,不要管任何人,保全你爹。   我看着眼前的景熠,看着那一片殷红,心里痛得发绞。   他竟是,早就知道的。   他藏得那么深,深到我半点没有发觉,还常常自以为是的与他同仇敌忾,不知他每每面对那样的我,是怎样的心情。   不允许自己再一次昏倒,我不要用那么懦弱的方式去逃避,何况一旦倒下去,随便谁将手指按到我腕上,我有孕的消息将再也瞒不住。   我本想回来就告诉景熠的,不管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不管他做什么决定,再坏,坏不过我已经做下的那个。   可是现在,我还怎么说?   我以为只要自己坚定的站在他身边,早晚可以帮到他,却不知江山,倾城,他的命,一切背后的那个人,竟然是我的亲生父亲,我完全不懂为什么。   我也不懂为何我只是努力的坚持一段感情,前面十年都能平静度过,才往前迈了步,就要接连失去那么多的东西,每每面对选择都没有选择,亲情、友情,还有那座城,如果这就是爱一个帝王的代价,是不是值得。   不知什么时候,周围已经没有人了,景熠慢慢的走过来,不管他手臂上的伤和我手里的刀,只是轻轻将我拥进怀中:“言言,你还有我。”   随着那柄刀从手中落下,我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痛哭失声。   天大的事景熠压得下,却到底压不住人言,我伤他的时候周围的人太多了,要求保密的严旨再严,还是没有逃过密切关注着宫里动向的人的耳朵,那些想迅速除掉我,灭掉容成家的人,怎么会放过如此的大好机会,便是暴露损失掉几个眼线也在所不惜。   于是第二日就开始有皇后用刀刺伤皇上的传言,细密的散播开来。   景熠几乎一整天都陪我待在坤仪宫,一些朝政事务能推则推,推不掉的,便叫人搬了过来看,仿佛受伤需要人照顾的不是他而是我。   从早到晚,我没有提起我爹和倾城的事情,没有问他要如何处置宫怀鸣和顾绵绵,也没有说起水陌一早就告诉我的外面的传言。   我不提,他也不提,两个人只是淡笑谈天,说一些旧时小事,天下奇闻,我掰着手指一个个细数着江湖门派的成名人物,说着哪些人个性古怪,哪些人徒有虚名,他则给我细细解释那些我始终搞不清楚的官制职能,说着有些迂腐礼数常常惹得他恼火万分,后来,我们甚至讨论起那一群后宫妃嫔,赞叹怜惜几个有才有貌却没有出头机会,揶揄讽刺他的寡意无情耽误了多少花样年华。   这是我第一次与景熠说这么多话,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抛开彼此之间的层层障碍,件件死结,也不理会是掩耳盗铃还是自欺欺人,就只恣情贴心细语,爽朗开怀。   一直到太后派人来叫了他去。   站在门口,他低头,目光温和:“你好好的,我很快回来。”   手在门框内侧抓得很紧,我仰起头给他一个明媚笑颜:“好。”   停一停,他又道:“别怕,言言,我会和你在一起。”   后来我常常遗憾,如果没有他这最后的一句话,这一日该是多么完美。   我在原地站了一夜,景熠没有回来。   夜里似乎是下了雨,这夜的坤仪宫格外静谧,我直直的盯向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天亮时分,朝阳晨露,清新气息,如每一个早上一般无二,我迎着那略略的湿腻,吸气,想到上一次这样彻夜静立,还是初进宫的那一天,景熠把自己埋在一堆奏折之中,我把自己藏在一派兀自坚强之后。   “水陌,”我开口,“咱们——往太后那去一趟。”   水陌陪了我一夜,有再多问题都没有问出口,此时也只是默默的点头。   简单换了衣裳妆饰,我还没来得及出大门,就听到有报,说景棠来了。   略微一怔,说起来,自从容成府被圈禁,景棠因着身份尊贵,是那座大宅里面唯一能自由进出的人,这么多日,她却始终不曾离开过,不知今天这一大早,她为何而来。   见了景棠,我没有迎上去,而是不动声色的站在原地:“公主。”   “言言,”景棠笑了笑,“你还好么?”   我皱皱眉,没有答:“公主这时候进宫来,只是要问这个?”   她垂眼一顿,随后道:“人前坐一会儿,然后你跟我的轿辇出宫去吧。”   我不解,她见状又添了句:“你爹想要见你。”   我看着她,沉默片刻,点头:“好。”   说着我向她伸出手,她毫无防备的握住,才要说话,下一刻表情已然僵硬。   托住她瘫软下去的身体,我把她安置在床上,低头:“不是爹叫你来的。”   景棠的眸子闪了下,没有试图否认。   “但我还是要去见他,只不过——”景棠只是个普通女子,被点了穴完全说不出话,我也不需要她说什么,“我要出宫,并不需要借助公主,你说过,如果有事,叫我保全他,现在,我就去保全他。”   景棠面上骤然变色,急切的想要表达什么,我却看都不看,转身离开。   出宫容易,进重兵守卫的容成府反倒麻烦些,好在前些年我早已把爹和景棠住的地方摸了个遍,回想一下,捡了与角房相邻的院落绕进去,未惊动任何人。   爹见到我的时候并没有多意外,只是怔一怔,道:“你来了。”   “是,我来听你怎么说,”话真说出来的时候,我还算平静,“你大概是有话要说的吧?”   他淡淡的:“是么?”   “要这样子面对我的一天,你准备了有多久了?”我盯着他,压着心里的情绪,“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   “十四年,”爹摇头,很用心的看着我,仿佛要从我身上看出些旁的什么,“是十四年。”   见我一顿,他轻轻笑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要说的,从十四年前你们离开的那一天,我就再没什么话可说了。”   我面色沉下来:“你在怨娘?”   “我怎么会怨她……”提起娘,爹的眼神有些迷离,神色也温柔,“尽管她瞒了我许多,宁肯一个人孤独辞世,也不愿在我身边,我却从不会怪她,毕竟那些,本不是她的错。”   我看着爹,愣了一会儿,有些不敢确定的开口:“难道就是倾城的错?”   “当年,我是以为倾城可以救她性命,才放你们走,没想到,一年,竟是仅仅一年。”   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那愤懑面容已经给了我答案,娘出自倾城,死在倾城,他恨。   “你这样想未免偏激。”我皱眉。   “偏激?”爹哼笑两声,“言言,你不懂。”   我听后眯了眼睛:“是,我的确不懂,到今天,我完全不懂你到底要什么。”   清冷了声音,我道:“是要动辄生死的权势地位,要弥补你早已不能弥补的那一段遗憾,还是要打着怨恨过往的旗号毁掉一大片人的如今,还有我的未来。”   “言言!从你留在那座城里,你的未来就注定不会在皇家,你却非要去招惹,”他有些激动的向前迈了一步,“你知道——”   说着他又停下,摇了摇头,走到案边,从一个上了锁的小盒里面拿出一叠信件,递给我。   我没有接:“是什么?”   “先帝中毒后三位太医出具的脉案,后来全都被灭了口的,”他直看着我,停顿一下,“还有他身边内监的画押证词,就是受指使下毒的人。”   见我当即变了色,爹笑笑:“不错,背后便是你祖父指使。” 作者有话要说: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岁梦】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第十九章 回首天地黯(三)   一时再没有话,爹此时递给我的,是一份可以置容成家抄家灭族的证据,并且,分明是有心人故意留下,留了十三年,今天轻飘飘的被托在爹手上,递到我面前。   “你拿这个回去交给皇帝,他自会放你一条生路。”   我看着他,身子忽然就抖起来,咬牙:“不给我生路的从来也不是他!为什么你做下那些事之后又拿这个给我!我要的从来也不是这种生路!”   “爹,”这许久工夫,我第一次叫这个称谓,却是仿佛报复一般,“你知道么,娘临死前交待了几句话,其中一条就是要我回到你身边,可是我没有,因为我爱上景熠,所以留在倾城,我要和他在一起。”   “就是为了要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甚至连那个容成潇,也是我杀的,容成骞寿宴那夜,是我亲手杀了她!”我接过那东西,举起来,“这个家族于我,什么都不是!”   看着他面色泛了白,我如没了血肉一般不为所动:“你要我交给他,我就会交给他,容成家想要什么天下皆知,下场早已注定,我只是想不到,到头来,要杀他的竟然是你,这对我来说,才是生生的死路。”   “你不能和他在一起,绝对不能,他不会真心对你!”爹说得斩钉截铁,我侧过头如若未闻。   “你没有看到他是怎么对你的?一次一次,在他眼里,你算什么?你到头来还不是一颗棋子!你手里没有筹码,那份诏书一定会要了你的命!”   我扯动一边嘴角:“如果他要,我愿意给他。”   “如果他要?”爹的唇有点颤抖,不住喘息。   “言言,”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缓慢,“十三年前沈家插了手,佣兵护主,先帝亡后,先皇后并非一定要殉葬才能保住太子皇位,她为什么还是死了?”   “逼迫先皇后自尽的人,”见我一怔,爹犹豫一下,沉声,“是我。”   “……”   “言言,这一点,小皇帝是知道的。”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经久沉默。   从小到大,无论是他屈于压力娶了公主还是轻易撒开手任娘孤独离世,甚至得知是他站在幕后,把倾城、容成家和景熠一齐推向死路,我都只是觉得难过,我没有恨过他。   可是到这一刻,我突然恨起来。   “原来是这样……”许久,我低头弯了弯嘴角。   “进宫前公主对我说,将来有事,要我无论如何保全你,”停一下,我轻叹,“她是长公主啊,景熠都要叫她一声姑母,大夏朝比她更尊贵的人还能有几个?可她却在要求我帮你找退路,该是多大的事才致如此。”   “从那时候,我就该想到的。”   “只可惜,公主她不明白,你根本没想要退路,只想让所有害了娘的和你认为有错的人付出代价,哪怕隐忍多年,哪怕玉石俱焚,于是你再看不到旁人。娘活着的时候,你没有为她做什么,她死了,你却满心满眼,只剩了你失去的那些。”   “可是……”我深吸一口气,“你有没有想过我?我做错了什么?”   “你知道倾城,你知道娘是谁,却可以那么多年假作不知,”我用力咬了下唇,“那么多年都可以,你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这些?”   “爹,如果你那么爱娘……”喉头噎得发疼,我的声音低下去,“为什么不爱我?”   他一呆,迈近一步,手朝我伸起却又停滞:“言言……”   我盯着那手看了一瞬,垂眼离去。   入了宫墙,我没有再费力隐藏行踪,一个人慢慢的往回走,手里攥着刚刚从唐桀那边拿回来的药——我执意回宫之后,阑珊已然离开京城,唐桀等了我三日,只为把这个给我。   手心里一片汗涔,一个小小的瓷瓶,紧了怕它碎掉,松了,又怕握不住它。   就如曾经从面前一闪即逝的幸福,就如腹中那个即将被我亲手扼杀的孩子。   坤仪宫门口,我被几个缁衣侍卫拦下来。   并非内禁卫,看着他们恭敬中带着谨慎,我猜得到缘由,道:“说吧。”   “皇后娘娘,”称谓还是有,却无相应礼数,“太后传娘娘往寿延宫去一趟。”   “嗯,”我点头,“知道了。”   见他们没有让路的意思,我补了一句:“本宫换了衣裳就过去。”   说着我便要绕过他们,却仍然被拦住,我皱眉:“太后的旨意倒是传召还是押送?”   其中一人垂首:“太后请娘娘即刻前往。”   愣一下,厌烦顿起,我沉了声音:“我要是不去呢?”   我伤了景熠的事早被传的沸沸扬扬,想来不少人知道我手下有些底子,不然也不会是由几个带刀侍卫来传懿旨。   虽然这几个侍卫,实在不足被我放在眼里。   见我放弃那个虚伪的自称,几人也是顿时紧张起来,互相看一眼,丝毫不敢松开握住刀柄的手,少顷还是方才那个说话的人道:“回娘娘,太后只是传娘娘说话,并无它意。”   “并且,”那人顿一下,并不抬头,“长公主已经在那边喝茶闲叙了。”   眼睛骤然眯起来,景棠的穴道还没到自解的时候,她怎么可能在太后那,如果是真的,那太后现在叫我去是什么意思?   把手攥得更紧,手中的瓷瓶坚硬滑腻,时刻提示着我不可轻举妄动。   去,还是不去。   可以确定的是,一旦我翻了脸,这些人才不会管我是不是皇后,但太后的态度摆出来,我能不能无所顾忌的破釜沉舟,我还没有想清楚。   正僵持着,身后有动静传来,转身一看,是宁妃。   “皇后娘娘——”她稳稳的向我施礼。   我轻轻点头,并未出声。   “娘娘,”宁妃看都没看我身边的那几个侍卫,径直冲着我道,“皇上在乾阳宫,召娘娘这就过去呢。”   怔一下,我随口“啊”了一声,一时想不明白为何景熠也来传我。   宁妃见状带笑道:“皇上说是有后宫事宜要交待,还传了贵妃娘娘和臣妾,刚好臣妾路过这边,也就逾越着代为传旨了,还望娘娘恕罪。”   我略略会意,也不再理会身后的人,点头道:“那便走吧。”   说到底是景熠在宫里更做得主一些,我和宁妃公然离开,那几个侍卫也再没什么话。   拐过一个弯,我转头:“是皇上叫你来的?”   宁妃还是方才那个半真半假的笑容,反问:“娘娘希望是么?”   我顿一下,倒是了悟,轻笑着摇头:“没事了,你回吧。”   不想她很快跟了一句:“谁说没事了?”   “哦?”我挑眉。   “我以前不知道你进宫是为了什么,后来好像看懂了,可是现在,”她的话略略变了味道,“又不明白了。”   我静默一下,问:“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既然已经出宫,为什么又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九章 回首天地黯(四)   没有叫我娘娘,也没有自称臣妾,宁妃的话说得毫不客气。   然而让我意外的,却并非她的语气。   “他——”少顷我抬眼,“希望我离开么?”   “希望不希望,你自己看不清楚状况?”宁妃盯着我,忽然失了冷静,“他等了多少年才有这样一个机会,多少隐忍,多少计算,现在却要一朝成空,你是看不到还是故意不看?”   “一朝成空——”我喃喃的,对这个形容格外熟悉。   “这些年,晋谁宠谁,杀谁赦谁,从情绪言语,到子嗣布局,他拿捏得有多精细,稳稳的把一切都掌握在手中,可是自从你出现,一切都变了样。”   “他那么孤傲无情的一个人,为了一个你,在这成就大业的关键时刻,却既要向容成家妥协,又要对薛家让步,殊不知这一步让出去,还要多少年才能回缓,”看得出她刻意压抑了情感,看着我,“如果你有心,就不要逼他把什么话都说出来,因为他极有可能说不出来,说不出来,就只能去做更多退让,你让他一个帝王,如何面对祖宗基业?”   说着她又兀自笑了笑:“算了,若是你有心,也不会那么不顾场面的伤他,那么为难他。”   我沉默着,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是我付出比较多,不想忽然有人来指责我时,我竟是辩驳不出什么,虽然我很想在这个女子面前,解释一些什么。   “既然你知道得这么多,”到底没有找到合适的词句,我只是问,“那么当初接近我,所谓互惠相携,也是他叫你做的吧?”   她闻言没有否认,只是别开眼,停了一会儿,叹一口气:“对不住,我不该说这些的。”   不等我说什么,她又跟着:“皇上的确有传召,却是只召了皇后一人,娘娘快些过去吧。”   说罢她规矩一礼,告退离去。   一路无言,我独自去了乾阳宫。   短短几日,从大牢里的顾绵绵到火海中的倾城,从并不怨念的唐桀阑珊到恨意浓重的爹,还有一个失却冷静的宁妃,太多的讯息迎面堆积,让素来清醒理智的我有些混乱糊涂,我没有时间去想景熠为什么昨夜没有回来,想景棠怎么会在寿延宫,想太后叫我去的目的以及宁妃说的那些妥协和让步是什么。   我只是在蔡安领着我迈进政元殿,看到景熠的刹那,想明白了一件事。   昨天他陪了我一整天,以那样一个美好的模样,其实就是在与我道别了。   他当真,是希望我离开的。   “言言,”景熠从案前起身走过来,“没事吧?”   我看着他,很快绽开笑容:“你都派人去救我了,还能有什么事?”   “还是——”我凑过去,故作不解,“你是在问那几个侍卫?”   景熠笑了,伸手揽了我的腰:“言言,昨夜——”   不等他说出来,我踮起脚,抬头在他唇上吻了一下,然后窝进他怀里抱了他的腰。   我抱得很紧,感觉得到他身上颤了一下,也将我搂起来,同时带着询问:“言言?”   “景熠,”我在他怀里闷声,“有件事我想问你。”   “嗯。”   “自兰贵嫔之后,近一年来宫里再没有谁有身孕,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从情绪言语,到子嗣布局,他拿捏得有多精细,稳稳的把一切都掌握在手中。   宁妃的这句话一直萦绕在我脑中,确切的说,是子嗣两个字,缠绕着我,挥之不去。   这一年来,没有谁在侍寝之后被下赐过避孕药汁,也再没有过沈霖那药香的迹象,后宫里这么多妃嫔,人人皆不是省油的灯,我不曾阻拦,贵妃也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分精力对付旁人,怎么可能在前面那些激烈争斗的年代都时常有人受孕,这一年来却如此安静了。   对着当初的兰贵嫔曾经并不为之所动的我,现在忽然有了感同身受的急切,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景熠没有沉默的太久,他的手摩挲着我的背,仿佛安抚,仿佛抱歉。   他曾经在我试图避孕的时候那样深刻明确的对我说,那些女人全都可以被牺牲,你不可以。   现在我这样问出口,他当然明白我在问什么,只可惜,无论他怎么想,都想不到真正的原因。   “是做了一些防范,”似乎怕我误会一般,他很快补充道,“在我自己身上。”   我无声微笑,怪不得他从不担心我有孕,原来我的身孕,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如此说来,我倒要感谢那一味噬情。   “言言……”见我不吭声,他有点急的想要把我拉起来。   我却不肯撒手:“没什么,我懂。”   “景熠,让我抱一会儿吧,”缓缓的掉了泪,我低着头,“我要离开了,我舍不得。”   景熠的身体突然变得静止,只是静止,既没有惊诧僵硬,也没有将我搂得更紧一些。   失望一点点的涌上来,恨自己的敏感。   眼前逐渐清晰,隔着他的手臂,我看到那案上有好几份圣旨,最正式的那一种。   我看着,许久低声问:“是什么罪名?”   景熠转身,拉着我走过去,就在他伸手去拿那圣旨的刹那,我突然畏惧的停住了脚步。   “算了,”我拽住他的胳膊,“随便什么吧。”   他怔一怔,少顷道:“那娅会被册为淑妃,在那之前。”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与我说起后宫册封,个中意图并不难猜。   尽快给了那娅名份,虽说一时并派不上用场,至少可以提前扶一个四妃上来,功劳不会被薛家占去,一个番邦公主入主高位,还能分去那边不少心思。   景熠到底还是用了他最擅长的方式,不知道以后这宫里再没有一个我,他会不会觉得更自在些,不必缚手缚脚。   没有问,我只是点头:“嗯。”   一会儿,我听到他说:“言言,并不需要太久。”   我仰起头:“那是多久?”   他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淡笑着:“我会去找你。”   停顿片刻,我知道自己又糊涂了。   昨夜他说,言言,我会和你在一起,今天他告诉我,言言,并不需要太久。   太久是多久,何必问。   于是我只是轻轻笑着,用了昨夜同样的表情,说,好。   他亦微笑着,那模样依旧倾世耀眼,尽管我知道这种倾世耀眼从来都不属于我一个人。   不要在意,在意不起。   “公主在太后那。”一会儿,我似作无意的提起。   “我知道,我会去——”   “不要,”我忙打断他,后又咬了唇,“就让公主留在宫里吧,她已经够不容易,既然挣扎无望,就别让她再被扯进来了。”   薛家存的罪证大多在我身上,容成家的希望则更多在景棠,既然爹到底无心于她,何必让她继续被整个容成家利用,平白站在景熠的对面。   太后扣了景棠,并奈何不了她什么,不过是要等我和景熠的反应,而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然决定放弃,就实在不愿意景熠再与薛家让步什么。   “言言,”沉默一会儿,景熠开口,“关于你爹——”   “你会要他的命么?”我抬眼。   他愣一愣,少顷道:“无论如何,他是驸马,是我的姑丈。”   “那就行了,”我很快道,“他做错的,有些我能替他还,有些我还不了,只好他自己承担。”   垂了眼:“如果你疼我,别再让我知道更多。”   多年以前,景熠一日内失去爹娘,尽管我也在那一日与娘生死永隔,但在心底里还是些微庆幸过,至少我还有爹,虽然很少相见,至少他在那里。   殊不知,我所庆幸的,是早就没有了的东西。   景熠闻言握了我的手,没再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章 此情已无言(一)   叫蔡安守好了门,我拆开景熠手臂上的伤处,给他换了药,重新包扎。   伤口不大,看在眼里依旧让我气短,低头看着,我嗫嚅道:“记得叫太医帮你处理,反正全天下都知道是我伤了你,也不在乎叫人瞧了去。”   “知道是一回事,真叫人瞧了去——”见我手上一僵,他顿一顿才道,“我的脸面往哪里放?”   忍不住笑一下,很快又收了,心里想着,旁人一定料不到,政元殿里严肃到吓人的景熠也会来花心思逗一个女子开心。   见我不语,他又道:“沈霖已经在路上,再几日就回来了。”   “哦,”我心里一动,小心开口,“那——我等他回来。”   如此拙劣的拖延借口,景熠听了只是淡淡的弯了嘴角,点头:“好。”   停一下他道:“别回去坤仪宫了,这两天就待在我身边吧。”   我眨眨眼,几乎要掉下泪来。   坤仪宫当天就被封了,任何人不得进出,景熠不让我把水陌带过来,只说届时会保她平安。   我没有坚持,一个宫女,想来不会有人与她为难,如果我要消失掉,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于是我便留在了乾阳宫,景熠有空的时候我在一边陪他,有时说说话,有时不说,只是看着,仿佛又回到了早些年在倾城习武的日子,我会花大笔的时间盯着他看,不同的是,除了侧面,我终于可以大胆的站在他眼前。   到他忙的时候,我就隐在暗处,无论白天黑夜,我总有办法让自己藏得好,内禁卫都躲得过去,更别说只是那些内监和大臣,景熠还是不够放心,到底把郭兆麟傅鸿雁那些人轰了个远远的。   七月二十一,我在乾阳宫的第二天。   不过一天,我见到了比之前那些年加起来都多的朝廷官员,一些阁臣和尚书侍郎之类,许多都是只听过名字不认得人,这回倒是看了个齐全。   我也看到,原来景熠忙碌起来,是那个样子。   好容易那些大臣都走了,也到了晚膳的时辰,传了膳,和景熠一起吃,正说起他每餐的膳食便是再多几个人来吃也足够的时候,蔡安在门外报称都察院左右都御使求见。   莫说景熠,连我听了都是一愣。   都察院都御使是正二品的官职,说起来地位很高,却多年来受制于内阁,并无甚建树,如今会是什么事惹得他们捡了这等时辰求见,还是左右两位都御使一齐前来。   没有时间给我去想那些朝廷事,不等景熠有所反应,知道他一定会宣见,于是起身避入侧殿。   我并无意去听那些枯燥无趣的朝政奏报,白天里每次有官员觐见,每每都要耽搁上好一会儿,侧殿有门有窗,我避进去了都是自行离开,待见人走了再回来。   然而这一次,不记得是出于什么考量,我偏偏没有走。   大概是递了折子,两个都御使的口头奏报不多,却简单惊人。   有密报称亲征期间容成耀意欲谋反,奏请彻查。   那两人告退以后,我慢慢走出去,不出所料的看到景熠一脸凝重。   靠近他,我轻声问:“还是不能查么?”   容成耀谋反的事哪里需要密报,更不需要彻查,要是能查早就查了,错过了最初那人赃俱获的机会,再查又能查出什么,就连顾绵绵替宫怀鸣交上来的证据,景熠都没敢妄动。   景熠摇头,扫一眼那案上:“恐怕不查都不行了。”   我看过去,当即没了话。   能让都察院左右都御使一齐出马的,除了事出重大,也是牵涉甚巨,他们送来的,不是一份奏折,而是八份,不必看也知道字字要命,件件弹劾,景熠想压也压不下。   “如此大手笔,”景熠眉头紧锁,目光深沉,“不像是容成耀的作风。”   我是到了第二日才明白景熠这句话的含义。   这一整日,全是各色人等进出政元殿,我甚至都没有机会与景熠说上一句话。   但是我到底是看懂了。   密报容成耀谋反的,便是容成家自己。   景熠已经圈禁了容成府多日,尽管尚无罪名,但不出意外的话,容成家确定失去的会是兵权和后位,许连朝中势力也会被剥去不少。按照景熠的计划,先册封那娅,再废掉我的后位,这样一来,后宫里有贵淑二妃,贵妃资历深远,那娅身份高贵,便是贵妃为后的机会大一些,一时半刻的也不会成真,这对景熠来说,就是很好的重新制衡的机会。   而对于容成家,虽然元气大伤,也并不是不能接受的结果,若是容成耀,大概会暂且忍下以图后事,所以景熠说如此手笔不像是一向谨慎的容成耀所出,如果我猜得不错,只有祖父容成骞有这个手腕和胆识。   这是一步深谙朝政人心的险棋。   坤仪宫被封,景棠也被扣在宫中,容成家的两大筹码都摇摇欲坠,一旦谋反嫌疑公之于众,薛家一定以为这是个可以一举消灭容成一系的机会,纷纷附和自不必说,这一日政元殿的人流如潮便大半来自薛家党羽。   可是这时候为难的会是景熠,谋反的罪名太大了,不是一两个人的事情,必然会牵扯到容成一系其他人身上,不光是派系内,连略有勾联的官员都会人人自危,放眼望去,朝内除去薛家核心人物,又能有几个与容成耀真正划得清界限的。   人多势众的容成派系为了保住自己,必然要拼了命保住容成耀,能佐证担保的不会吝惜,不能的也绝不会松口说容成耀半点错处,这样一来就不是容成耀一个人在面对景熠,而是大半个朝廷在与景熠对抗。   此外,在容成和薛家两边相争的关键时刻,如果以这样一个一边倒的罪名处置了容成耀,那就证明薛家获胜了,必然造成薛家一家独大的局面,未来时日,早晚是下一个容成之祸,这是景熠无法接受的结果,所以他必须保住容成耀,可是让他花力气去保容成耀,他又怎么能甘愿。   这日傍晚,当我听到景熠吩咐,容成耀一案交由大理寺查审回报时,知道他到底是在这步险棋交锋中落了下风。   侧殿中我起身,无声无息的出了乾阳宫。   太后出现得比我预料的要早,翌日清晨,景熠还没有从前头下朝回来,我就被太后和贵妃带人堵在了政元殿里。   看看她们身后一群侍卫的来势汹汹,我淡淡的收回眼睛,默然无声。   还是太后先开了口,哼的一声:“皇后了不得啊!”   我弯一下嘴角:“太后言重了。”   刚进宫时,我还守着皇后的身份或真或假的叫过几声母后,自景熠亲征遇险,我到寿延宫走了那一趟,便再没了那称谓。   太后显然没有与我绕圈子的打算:“不必装作有恃无恐,皇上能护你一时——”   顿一顿,她目光一凛,略略仰头:“也就是一时罢了!”   我见状垂了眼,殊不知她越胸有成竹,才越合我的意。   看来宁妃到底是明白的。   昨晚,当我出现在宁妃面前时,她并没有太多意外,只是淡道:“你果然还在宫里。”   我笑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你不会想说,皇上早知道我会拿得出这些。”   她低头略看了几眼,变了脸色:“这——”   “不管他知不知道,”轻轻别开眼,我随手指了指,“你可以拿去给他,也可以送去更好的地方。”   她眯了眼睛,停一下才开口:“你是什么意思?”   “你懂我什么意思,”我转身,“也知道去哪找我。”   “等等!”少顷听到她追了几步上来,在我身后问,“你当真……一旦如此,你要怎么脱身?”   “你一直藏得很好,却还要更好一点,”我没有回头,答非所问,“记得,如果你要爱他,不要说出来。”   这会儿明白我料得不假,宁妃明知会惹恼景熠,依旧是做了。   我的垂眼浅笑在太后眼里是公然的挑衅,很快听到她沉声:“皇后随哀家走一趟!”   看着一圈人围上来,我知道没有走一趟那么简单,却也没有抗拒,甚至没有试图言语拖延,太后敢到乾阳宫来抓人,便是有备而来,选了这个时辰这个地点,也是算准我绝不敢闹,并且即使有人去给景熠报信儿,也是只能朝堂外候着,谁都没胆子在早朝的时候公然闯到大殿上去。   然而迈步要走的时候,我还是看到了景熠,那个匆忙间依旧一袭明黄的身影,让我不禁一时怔忡。   在这一刻,我不得不猜想,难道他早料到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章 此情已无言(二)   “现在这乾阳宫随便什么人都能闯进来了么?”   扫一眼我周围的那些侍卫,景熠现了沉怒,话朝着跟进来的郭兆麟冷冷丢过去。   郭兆麟明白得很,也不分辩,忙着躬身告罪。   景熠的不悦明着是对旁人,实际想给谁看自不必说,贵妃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敢凑上去给景熠添火,还是太后稳稳转身,既不发作,也未见惊讶,只淡笑着:“皇上今儿个这么早下朝?”   景熠略一低头,以问代答:“母后怎么来了?”   “哀家来,”太后神色一凛,“自然是有事。”   “母后的事——需要到政元殿来办?”   “不需要,”面对景熠毫无温度的反问,太后略显愠然,“只是宗亲府有些事要叫皇后去问一问。”   景熠略皱了眉:“传召皇后,何以劳动母后亲自前来?”   “哀家不是唯恐皇后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所以特地来瞧一瞧,”太后收了所有表情,“几位老王爷已经进宫,皇上还是不要回护的好。”   听到这我心里不由一顿,景熠却不见意外,道:“儿臣不敢,只是睿老王爷今日到京,儿臣急着召皇后过来商议宫宴事宜,宗亲府那边,还请母后代为推延一二时日的好。”   停一停,景熠补了句:“今晚宫宴,请几位叔伯出席,儿臣自当领皇后一齐当面请罪。”   太后听了当即就是一愣:“老睿王回京了?”   “是,”景熠点头,“这几日政务繁忙,不及向母后回禀,是儿臣的不是。”   太后目光闪烁一下,盯着景熠半晌不语,后才转身离去。   打发了在场的人,景熠不发一言的往政元殿里走,我也顾不上别的,追上去拉住他:“景熠!”   他低头停顿一下,回头:“言言,你现在马上出宫。”   我怔住,一时无言。   十三年前,是老睿王作为关键人物力挽狂澜,如今,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回京,难道——   我抬头,问:“局面很棘手,是不是?”   “你不要问那么多——”   “为什么不要问?”我有点着急,紧跟着,“你说沈霖要回来的时候,没说还有老王爷。”   “没什么可说的,”他皱眉,“朝政的事你帮不上什么,叫你走你就走!”   我摇头:“已经到这个份上,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莫名失踪,到时候宫宴上你要怎么解释?”   如果老睿王的回京是秘密进行,景熠没道理在这个时候说出来,我不知道他之前与太后有过什么协议,现在太后明显有了旁的打算,他却在公然违逆的同时亮了底牌,如果我再失踪,他将满盘皆输。   “况且太后既然看到我了,想来早有戒备,不会轻易让我走得掉。”   “你不用担心这个,我来安排——”   “可是如果——”   “言言!”他忽然怒起来,“你任性够了没有!非要我把话说明白是不是!”   被他吼得一愣,我咬咬唇,仰头:“那你就说明白。”   他沉默着,许久才道:“言言,我不想伤你,可是你清醒一点吧,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我们都把自己想得太强大,贪图了不该贪图的,当大局一再失控,是时候醒悟了。”   我看着他,想到宁妃说过的话——不要逼他把什么话都说出来,因为他极有可能说不出来。   还好,他说出来了,我只是没料到,会是这样的话。   眼眶里有泪盈上来:“……为什么这样说……”   他不出声,我努力的想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一些欺骗,一些不舍,哪怕是些许犹豫。   可是摆在我面前的,只是一片平静澄明,稳得让人绝望。   “是你的大局不能留我了,”我的声音有点哑,“还是你?”   景熠目不转睛的盯着我:“没有分别。”   眨眨眼,我没有让泪掉下来。   长阳殿宫宴,因着老睿王的回京,皇室及王族成员几乎聚了个齐全。   景棠身边的位子空着,不过三日,她竟是消减明显。   上首,景熠身边坐的是贵妃。   没有人觉得不妥,甚至没有人提起爹或者我,仿佛那个前一日还存在的皇后此时已然烟消云散,仿佛作为容成家的一员,不在场才是最合理的状态。   当太后拿出那一叠脉案口供痛斥陈词的时候,景棠平静的垂了眼,景熠亦没有任何波澜。   这让我忽然就有了一个错觉,觉得这场面像极了一场蓄谋已久的扑杀。   比起还被禁锢在容成府的那些大人物,我何其幸运可以逃脱。   只可惜,给这场扑杀添上浓重一刀的,是我自己。   缓缓扯动了下嘴角,我在长阳殿门口现了身,令许多人倏然变色。   对所有的目光全然不理,我穿过骤然安静的正殿,径直走到太后面前淡冷开口:“太后这么急着灭掉容成家,就不怕伪造诏书的事揭露出来,大家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太后盯着我,忽然笑了笑:“好一个鱼死网破,你死到临头,还妄想胡言翻盘么!”   我只是不语,任许多热辣目光落在身上,恍若不觉。   “把人带上来!”太后冲着我背后门外吩咐。   慢慢回头,我看到被带进来的人,是平妃。   一年多以前害我在政元殿功亏一篑,我曾经一直以为是慧妃的那一个,名义上半年前就已死在冷宫的那一个。   她满面苍白,只迅速的朝我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   “可看仔细了?”太后问。   “是。”   “说!”   “就是她,曾经在政元殿行刺皇上,后来逃脱了的。”   到此,我微微一笑,转过头去看景熠。   终于与他四目相对的时候,尽管那目光沉的可怕,但我知道,他看懂了。   如果是我做错了,那我要把一切回归正轨。   顿了片刻,我走到他面前,执壶斟了酒,举起来给他,恍若迷离的轻声开口:“恭喜皇上得偿所愿。”   景熠突然就站了起来,失却冷静的他眼看压制不住。   我仰头相望,温柔淡笑,无声坚持。   僵持一瞬,他一把从我手里夺过酒杯,一饮而尽,随后用力撂在桌上,杯子应声碎裂。   接下来的一个动作,他试图伸手来抓我的手腕,却才抬了手就一把重重按在桌案上,依旧没能撑住的一个踉跄,脸上骤然变色。   随着贵妃的一声惊呼,场面刹那纷乱,许多人朝着景熠凑过去,也有不少人奔着我来,退开两步,人群中,我和他的视线始终不曾中断。   他死死的盯住我,我死死的盯住他。   在他的眼睛里,瞬时充斥了激烈的情感,仿佛浓郁,偏又晦暗,我分辨不出是惊怒多一些,还是伤痛多一点,只觉得那目光沉重得让我喘不过气。   再多人围上来,他都维持着按住桌案看我的姿势,不动不言,这让我又倏然慌乱,几乎撑不住那包裹自己的一层冷静伪装。   景熠,你疯了么。   旁人不知道,我清楚得很,他死硬的站在那里,是在跟命较劲。   世上总有那么几种毒是没有名字的,比如我的,顾绵绵给我的时候,叫我自己起,我懒得想。   还比如景熠的,阑珊制出来的时候,因着极特别的毒性表现,所以给了他。   那毒且烈且温,端看所中之人是逆是顺,顺承则缓慢温和,强抗则至烈至猛,堪堪符合一个帝王对所挟制之人乃至天下的态度。   我方才下在那酒里的,就是这种,景熠自己的毒。   我们每个人都试过自己的毒,有极高的辨识能力并深知后果,因着一时不察,毒混了酒直接服下,本就发作得更快,景熠却还在兀自强撑,能给到他手里用的东西岂是玩笑,就算有解药,拖久了一样危险,他这分明是——   在跟我较劲。   我本无意伤你,你却拿身子来跟我较劲。   这是景熠曾经说给我的话,现在我明白,无论什么事,到他那里,总能做得更极致狠绝。   我和景熠的这一场交集绵延数年,无论已经离得多近,每每遭遇大局,每每分崩离析。   在家门和江湖之间,我为他选了江湖,在师门和他之间,在父亲和他之间,我再痛也选了他,甚至在孩子和他之间,我还是选了他。   然而在我和天下之间,他选的始终都是那个天下。   到今天,我已不知第多少次被一把推开。   我爱这个人,恨这个天下。   然而即使如此,却依旧不是尽头,在我终于认命自己无望相争,在一个我宁愿他说是为了大局的时刻,他只是那样平静的看着我的眼睛,说,没有分别。   仿佛自始至终,他从未爱过。   既如此——   尽管身体内已经揪成一团,我却既没有冲上前去解眼前的危机,也没有转过身偷得片刻喘息。   我只是越过人群,冲着扶住景熠花容失色的贵妃,淡淡的笑了一下。   贵妃一愣,极快的反应过来,立刻喊出了口:“是她毒害皇上!快抓住她!”   另一边的太后闻言,更快的声音响起:“皇后谋害皇上,即刻废为庶人,格杀勿论!”   许多侍卫朝我迅速靠近,局面很清楚,景熠明显的中了毒,太后当庭下了格杀口谕,谁还会顾什么身份差别,直接就是刀剑招呼过来。   我站在原地,不躲闪,不移动,只是继续盯住他。   景熠,我狠不过你,但我豁得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和景熠的这一场交集绵延数年,无论已经离得多近,每每遭遇大局,每每分崩离析。   ☆、第二十章 此情已无言(三)   从我那个笑容出现,景熠的眼里就已然变了模样,盯住我的神色随即失却冷静。   蓦然变色,急怒惊悸,我看到他奋力的抬了抬手,张了嘴,到底没能说出话,也不知是真的说不出来,还是怕我做出更出格的举动。   与此同时,有人替我接下了即将刺入身体的刀剑,不必回头,从身形动静上也能判断出,是沈霖。   一个浑厚洪亮声音很快自斜后方响起:“此事疑点甚多,不必急着格杀,还要详细审了才好。”   忍不住歪一歪头,倒是让我一怔,竟是沈霖的父亲,睿老王爷。   太后哪容得这等大好机会失之指缝,当即道:“皇后大逆,众目睽睽,容成家罪大恶极,铁证如山,难道老王爷还要袒护不成!”   “不敢,”老王爷目光如炬,兵来将挡,“再铁证如山也是多年前旧事,再大大不过眼前皇上遇险,太后不要混为一谈才好,既然皇后并无反抗逃走之意,不如暂且押了待审,太后不急着宣太医,怎么倒急着灭口起来?”   见太后还要说话,老王爷又补了句:“至于方才皇后所提诏书之事——”   场面当即一僵,却也只是一瞬,随着景熠闷咳一声歪倒下去,殿内再次躁乱,一时再没人顾得上这一段交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到底还是景熠救了我,这让我狠狠的咬了牙。   “言言,”沈霖趁乱在我身后低声,“什么都不要说。”   说着他示意郭兆麟赶紧将我带走,自己急着朝景熠那边过去。   我垂眼转身的时候,去看了一下睿老王爷,他的眼神细密的散在场面各处,偏是一眼都没有看我。   内禁卫大牢最深处,不见天日,阴冷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辰,外面偶尔有些动静,却始终没人来与我说话,牢房内也看不到旁人,顾绵绵和宫怀鸣他们,大抵是已经被转移走了。   我也不吵闹,很平静的等,知道早晚等得到。   第一个出现的,照旧是沈霖。   “真是你!”他几步冲过来,无法置信般的气急败坏,“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心里一顿,忙问:“他怎么样?”   他看了我一眼,恨声:“你见这世上有谁能被自己的毒毒死的!”   松一口气,我点点头,沈霖见状皱眉:“言言!”   “沈霖,”我抬眼直视他,“景熠要灭倾城你事先知不知道?”   他一愣,面上微微一凝。   “你知道,所以你保下了逆水,我很感激,”我也不等他答,跟着问,“但现在我想问的是,保下逆水,倒是你自作主张,还是他授意?”   沈霖迟疑一下,开口:“为什么这么问?”   深吸一口气,我忽然笑了笑:“原来我猜对了,你们早就给我找好了退路。”   沈霖几乎可以算是在倾城长大,作为黎原统管事务也有好几年,他对倾城的感情不会比我少,既然他整座城都能舍得下,就没道理独把逆水放走来坏景熠的大计。   除非,这本就是景熠的意思。   落影在江湖上声名已失,前前后后总是与朝廷扯上关系,没了倾城,再没了逆水,落影一旦站出去,只会招来大批谴责和寻仇,逆水的幸存,其实是特意留给我的,留给那个即将被赶出宫廷又很难立足江湖的我。   凄然一笑,我竟然还傻傻的以盘龙扣和暗夜去要求景熠网开一面。   没有试图解释,沈霖只是沉默。   其实我不是不能理解,在这样一个不可言说的局面里,他要比做下决定的景熠和被蒙在鼓里的我更艰难,只是眼前一个千疮百孔的我,已经失去了换一个角度替别人想的能力。   这时有侍从匆匆跑进来在沈霖耳畔说了一句什么,沈霖立时就皱了眉:“她来做什么?”   我看着顿一下,问:“贵妃还是太后?”   沈霖略一讶,摆手打发了那侍从,对我道:“贵妃。”   “正等她呢,”我扯动一下嘴角,“你还是避一下的好。”   说着,外头已有了动静,沈霖皱皱眉,不及说什么,闪身避了。   贵妃从门口走进来,她身后跟着的,是宁妃。   “怎么?皇后是看到我很失望?”贵妃的声音志得意满,“还是看到宁妃更失望?”   我看着,待她们走近又把眼睛别开。   “还真以为一切都在你掌握么?宁妃这边你已经押错了宝,至于我——”贵妃笑笑,故意顿了一下才开口,“是皇上叫我来的。”   我声色不改:“你说我就信?”   “信不信的,”她在牢栏外走近一步,“你可认得这个?”   看着她轻描淡写的掏出一支噬魂徐徐点燃,我失却了最后的表情。   满意一点一滴的浮上贵妃的面颊,叫人开了牢门,她走进来在我身前站定。   有人捧了一份口供在我眼前,我垂眼看了看,内容不外是容成家意图造反,蓄谋已久,我受容成耀指使谋害景熠,并不稀奇,只是后面竟然还有被胁迫而为等字样,一式两页,语句相同,旁有画押笔印。   许久开口,我的声音很低:“这是他的意思?”   “不然呢?”她反问着。   这份口供看起来的确不符合薛家的利益,我送了两份谋害帝王的铁证给他们,其中之一还是众目睽睽的无可辩驳,大好的将容成家族全盘消灭的机会,口供却偏偏只将矛头指向容成耀一人,不但择开了我爹和景棠,连容成骞都被避重就轻,甚至我这个罪无可恕的下手之人,也被赋予了情有可原的借口,的确很像景熠的手笔。   见我迟迟没有反应,贵妃忍不住哼笑一声:“皇上已经给了你格外的恩典,难道当初留在你右手上的教训还不够让你长记性么?”   我闻言猛的抬眼,她清冷的看着我:“不错,是我。”   顿一下又轻描淡写:“也不是。”   贵妃的意思十分明白,之前被我斩钉截铁的确认与景熠无关的那一次,真是他的意思。   我愣着,经久沉默。   如果贵妃说的是真的,那么很多很多就都是假的。   那夜我中了毒,他追出宫去等在倾城门口是假的,我伤在廷杖之下,他在我身后微颤出口的那句对不起是假的,我从宁武绝望离去,他从广泉急赶三百里提前回京来看我,也是假的。   我想起景熠曾在我耳边问,你就那么确定不是我指使的?   如果他一直以来都骗了我,那他印在我唇上的每一吻,给我的每一个温暖怀抱和爽朗笑颜就都是假的。   还有他给我的每一句话——   如果我伤了你,我要怎么办,这个天下要怎么办?   后天回京的那个才是大夏朝的皇帝,今天在你眼前的这个,不是。   为何每每护得天下,每每护不得你。   别怕,言言,我会和你在一起。   许久,我轻轻的垂下眼,无声的笑了笑。   抬手指了指牢房外还在袅袅生烟的噬魂,我道:“那个,要一刻才能起效。”   “给你东西的人没有告诉你么?”我抬眼,冷冷道,“你进来得太早了。”   不出意外,贵妃面上登时一僵,微微发白,很快往后退了一步。   淡淡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宁妃,宁妃却只是低着头,并不看我。   我亦低下头,持笔在那两份口供末尾端正写下,容成锦。   “告诉皇上,我想见他。”   贵妃如蒙大赦般匆忙离去之后,沈霖极快的现身,几步赶过来:“言言!你别听她胡说,这绝不是他的意思!”   “我知道。”我平静点头。   沈霖一怔,并没多问,只是朝着那噬魂伸过手去。   “沈霖!”我忙叫他,见他顿住才道,“那个,放在那吧。”   “为什么?”他满面不解。   我淡笑:“没什么,左右也不是第一次了,没事的。”   这理由并不能说服沈霖,看他不罢休的样子,我只得道:“是我叫人给她的。”   “我方才已经画押认了罪,总要给自己留条退路。”   “你这哪是给自己留退路!”他急起来,“我去找他!”   “记得我对景熠说过,”淡淡开口,成功的留住了要走的沈霖,“这个皇后只是缓兵之计,以后会是吸引攻击的靶子和诱敌深入的棋子,就像我右手里的剑,平日里用的再多,都不过是迷惑对手和掩饰自己的手段,早晚是要松开手弃掉的。”   他看着我,焦急道:“要弃也不是这般弃的!你——”   “沈霖,”轻轻一句就打断了他,“为什么我承诺的事就要做到,他说的话却屡屡食言,君无戏言这句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章 此情已无言(四)   与沈霖说话要比面对景熠轻松得多,他从不会隐藏自己的真实情感,也不会套上一层坚硬的外壳来让我撞得头破血流,他要解释的时候会毫不保留,无言以对的时候便当真一言不发。   于是我再次弯了嘴角:“沈霖,我不光是言言,是容成锦,是落影,是皇后,我也是个普通女子,会伤,会累,会难过,面对着一遍一遍的周而复始,我也会厌烦,所以到我退场的时候,我不光弃掉了右手的剑,连左手里的,也一起弃掉了。”   “可是你这样——”沈霖看着我,话说得有些艰难,“公然的把自己置于死地,便是他终究保下你,你们之间,还要怎么回头?”   “谁说要回头了?”对着这样一个曾经让我心如刀绞的问题,我已经没有了犹豫,“你们瞒我,不代表我看不懂,十三年前,是唐桀阑珊还有你爹一齐力挽狂澜,我娘也死在了那一天,我不会忘。如今唐桀阑珊舍掉了倾城,你爹也又被搬出来,局面若是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便是我什么都不做,难道就有我们回头的余地么?”   “如果这是所谓大局,”对上沈霖的眼睛,我说得很认真,“我不介意牺牲,我可以当断则断,当你们还在忙着担忧间接伤害的时候,我甚至不在乎他恨我,于是到最后发现,我才是最顾大局的那一个。”   “我想见他。”当然不会指望贵妃会去替我传话,到最后,我只是这样对沈霖说。   虽然不知道时辰,但毕竟是七月末的盛夏,困乏和寒战袭来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在心底里期盼,希望自己等得到他。   我当然是等到了。   他冲进来的时候,我有幸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一个完全失控,怒火滔天的景熠。   “你要我杀你么!”   我的反应也是够快了,从听到动静意图起身,依旧没能躲过被他一把扯起来按到墙上,钳住我肩膀的一双手丝毫没有控制力道,像是要将我捏碎一般。   他冲着我吼:“你非要逼我杀你么!”   噬魂已经起了效,我无可抵挡,痛得直吸气,突然这样大的动作,胃里翻涌着就想呕,死命的忍住,我咬牙:“是。”   一双酝了狂风暴雨的眸子几乎要将我的眼睛剜出来,景熠怒极,竟是说不出话。   看了看被他攥在手里,已经揉得破碎的那份口供,我倒是明白了为何贵妃要我签下两份。   我抬手抓了他的手腕,推了一下没推动,到底也没喊痛出来,喘息几下,我道:“那份诏书在你手里,是不是?”   他不答我,我就继续说:“如果没有得到实质性的筹码,你怎么可能对太后让步,容成家的罪证已经如山,只要你再拿出那份诏书,两大家族会同时倒下,你十几年的谋划便就此可成!”   如果这一场扑杀势在必行,我给容成家那边添了一刀,没道理放薛家逍遥。   容成家因着那些铁证,已经其罪必诛,只要那伪诏现世,薛家也将就此衰竭。   爹爱娘,爱到恨所有阻隔了他们的东西,我不同。   我爱的人主宰天下,我没能力放他自由,但不管他肯不肯,我要他一劳永逸。   这一刻合了眼,景熠再不必投鼠忌器,两边退让。   “然后呢?”他终于开口的时候,只是恨得咬牙切齿,“你处心积虑的设下一个死局,弄死了自己,好叫我未来的日子彻夜不安?还是要善待你爹,放过顾绵绵?皇后真是好谋略!”   “对,我就是要你一辈子记得我,记得我的好,记得我对你的好!记得我爱了你多少年,最后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   被他说得心酸翻上来,我也有些赌气:“我现在死了,我还是皇后,嫡皇后,能进皇陵的那一个!废后不能凭太后的一句话,我也不要被废掉,我不许那个贵妃站在你身边!我说过,死也要死在这座皇宫里!”   “你休想!”   他吼着,愈发失控,“你死了我也不会让你进皇陵,就把你丢到西边的乱坟岗,那里有许多孤魂野鬼陪你!谁要你当断则断!谁要你顾全大局,是我的天下我的大局,你多管什么闲事!我才不会让你死,让你如意,我要把你废掉武功关到冷宫里去!我现在就去下废后诏书!即刻昭告天下!”   语无伦次的同时,景熠手上再次加了力,我开始喘不过气,使劲扯着他的胳膊:“……你想现在就杀了我,那也很好……”   也许是听到我说话都开始艰难,景熠手上一顿,松了手:“你——”   缓过气,我在他辨出异样之前抬头:“景熠,这么多年,我受够了每次输给大局,你要么抛开一切来爱我,要么杀了我,如果这次你手软,我不会再忍,便是你把我赶走,那道宫墙也从来拦不住我,我会一直缠着你,缠着你要那个唯一,变成你最厌烦的那种女子,直到逼你杀了我。”   略停一下,我又道:“你知道,以我的能力,一般人杀不了我,所以既然早晚都要由你动这个手,还不如趁现在,两害相较取其轻,你杀了我,我身上的这些罪名,可以彻底灭了容成家,薛家也难以自保,这样岂不是很好。”   他眼眸收紧,开口很慢:“你觉得很好?”   吸一口气,我点头:“是。”   他一动不动的盯着我,少顷忽然抬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才很轻很轻的抚过我的脸颊,那若有若无的触感让我整个人都一阵轻颤。   “言言,你总是怪我残忍,却不见你残忍起来,比我不知强了多少倍。”   说罢,他转身便走。   我愣一愣,忙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进而从身后抱住他的腰,一如当年在王府水榭。   想哭,不敢哭,眼前已经开始一阵阵的模糊,我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哭泣上。   “景熠,你是帝王,我要爱你,就必须同时爱上你的那个天下,可是我整个人已经被一个你塞满了,再没有能力和位置去爱那么庞大的东西,于是只好把自己搭进去。你说我残忍,那就是残忍吧,我放下声名,放下尊严,放下十几年的坚持,再多了,放下这条命,都只是因为放不下你。”   景熠沉默了很久,他的身子始终僵硬。   一直到他把手轻轻的覆在我搂住他的手上,扳开,离去,再没有一句话。   我惶急着,下意识要再追,却只追了一步就停下来。   看着那个不掩颤抖的背影很快消失不见,我告诉自己,可以了,就这样吧。   有一些没说出来的话,已经不必再说。   我已经看得很清楚,他急他怒,暴跳如雷语无伦次,甚至如此决绝的离去,都只是因为他爱我,很爱很爱,也许不比我爱他的少。   这样,就够了。   景熠,你一直要在天下和我之间做选择,坚持时为难,妥协时一样为难,一定很辛苦吧?   到我,其实我一直都没有选择,如果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我还是会毫不犹豫的牺牲自己,因为我选择的一直都是你。   所以我想,在这一段情里,我比你幸运。   “外面的人,进来一下。”一会儿,我开口叫人。   景熠都来了一趟,外面当然是有人的,很快就有人闪身进来,眼前已经看不太清,服饰上大概是个内禁卫。   “去请个太医来。”我吩咐着。   见一时没有动静,我仰头添了一句:“到目前为止,本宫还是皇后。”   那人总算是应声走了,我慢慢的扶着墙坐下来,想想觉得随意倒下去大概不好看,又换了侧卧的姿势,身子微微蜷着躺下来,有点冷。   景熠的毒,顺承则缓慢温和,只是再顺,没有解药依旧是要命的,我已经任它在体内温和盘旋了好几个时辰,也该到时候了。   这毒发起来,人会全身麻痹,先失知觉视听而后才断心脉,换句话说,就是中毒之人会十分清醒的面对死亡,这时候,区别还是顺逆心境,记得我曾经玩笑般对沈霖说,中了景熠的毒,可以极尽丑陋的死不瞑目,也可以微笑合眼死得很好看,端看将死之人如何拣选。   那时不过一句戏言,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当真要面对这种选择。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是太医来了,又好像还有别人。   我看到有人抓了我的手,尽管没有声音也没有触觉,但我相信,是他。   那个为了替我收场不惜大片杀戮,看我受伤会有掩盖不住的心疼,看我遇险会蓦然变色的帝王。   那个对待朝廷政务精明狠烈,对待后宫粉黛谈笑无情,却只会对着我展颜微笑的帝王。   尽管已经看不清他此时的神色,但我知道,他看着我。   于是我用了我最后的知觉,轻轻的弯了嘴角。   建宣十三年七月二十四,这一场绵延多日的告别终于到了尽头。   尽头处,终无言。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熠言(一)   我放下声名,放下尊严,放下十几年的坚持,再多了,放下这条命,都只是因为放不下你。   景熠感受着紧紧搂住自己的这具柔软身躯,被这样一句话瞬间揉碎了心。   这是一个何等坚强倔强的女子,他知道她在江湖中的名声分量,也知道天份再好,实力也是后天的坚韧造就,从一个天真孩童到天下闻名的落影,她只用了短短六年,她说,因为他,她才是她。   然而在这一段情里,她又是何等的委屈。   从她突然以皇后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他恼她伤她,也愤怒,也鄙夷,尽管也有爱怜疼惜,却只是在江山无虞的前提下,动荡袭来,他需要考虑人和事太多了,他觉得虽然许多话没有明着说出来,但至少自己在时刻想着她惦记着她,为她安排退路,不准她牺牲,用并不够完美的手段也要保她平安,甚至允许她以另外一种方式留在他身边,这已经是一个帝王所能做出的最大妥协了吧。   可是到今天,她说要以皇后的身份死去。   到这一刻他忽然有些犹豫,若是有什么地方错了,怎么办。   满腔的愤怒消弭无形,化作空落落的恐慌,紧贴着的两个人有些颤抖,不知是来自她的不舍,还是源自他的害怕。   许久,景熠抬手,扳开那箍在他腰上的手臂,迈步离开,太多嘈杂轰在脑袋里面,他需要静一静。   就连她的手是一种异样的冰凉,也被他在一片混乱思绪中,简单的忽略了。   沈霖站在内禁卫大牢外面不远的地方,看着景熠狂躁着冲进去,少顷又阴着面色怅然而出,仿佛沉怒,又还烦躁,一个侍卫不知是有什么急事要报,凑上前去行礼,蔡安算是十分有眼色了,忙着去拦,却一齐被波及,连着那侍卫一块被景熠一巴掌抡过去,各自摔出去老远,半晌爬不起来。   沈霖皱了皱眉,站在原地没有动。   夜幕低垂,并看不清表情,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沈霖觉得平时一向锐利沉稳的景熠,径直朝着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履竟是有些艰难,甚至略带踉跄,不由得轻叹一声,惆怅亦起。   对于景熠和言言,看得最清楚的莫过沈霖,一个苦撑了多年只想孤独,一个苦撑了多年只想他不孤独,这样的一对男女相爱已经够辛苦,偏偏还一个站在天下的顶端,一个浸在武林刀剑之下,好容易言言有了另一个身份,却又是轰轰烈烈的容成姓氏。   朝堂江湖万里之遥,如若天地,皇室权臣同样万里之遥,却同水火。   沈霖想起自己当时曾经在言言面前替景熠说话,觉得身为帝王,能为她妥协让步已然不易,现在想想,自己错得多么离谱。   这两个人要在一起,妥协让步的只能是言言,现在不能在一起,妥协让步的还只能是她。   曾经以为言言对景熠只是一时迷恋,却没想到她坚持了这么多年,到今天把自己逼上绝路,还可以气定神闲的说,我才是最顾大局的那一个。   沈霖仔细的想了想,依旧没有分辨出她说这一句话的时候,是难过多一些,还是满足多一些。   也许从她破釜沉舟进宫成为皇后的那天起,她就早早的想好了自己的结局。   面前站定,景熠并不去看沈霖,而是把脸别向一边,盯住一片阴暗之处,默不作声。   知道那两人在里头想必有一场并不愉快的对话,沈霖识趣的没有问,开口只是:“你打算怎么办?”   景熠依旧不语,沈霖也不催他,自顾自的:“你这样跑过来一趟,人人都瞧着,我爹那里恐怕撑不了多久,真要做点什么,只能趁今夜,你也要想清楚,当断则断才好。”   听到这四个字,景熠如被火燎了一般突然转了脸,对着沈霖怒目而视。   沈霖坦然相对,也把目光直盯过去。   沈霖知道景熠当然不会要言言的命,就好像他绝不会弃掉他的天下大局一般。   但现在景熠在众目睽睽下中了毒,下毒的人不必猜也很明显,当时能趁乱拖延过去,是拜景熠的尊贵身份所致,现在他豪不隐藏身形,好端端的跑了一趟内禁卫大牢,恐怕很快就又要有人站出来喊打喊杀。   何况她还签下了那要命的供述。   迎着沈霖的直视,此时景熠想到的,也是那一份供述。   自己的毒,便是太医说得再可怕,服下从不离身的解药,又有一个沈霖在身边,哪里还能有什么大碍,他压抑了所有的情绪,只叫了沈霖去看言言,一来是怕自己的出现让那钻了牛角尖的女子再做出什么傻事,二来也是想借着中毒的表象拖延些许时日,长阳殿上睿老王爷以一个本末倒置的天大罪名困住了太后及一干党羽,这个时候帝王身子未愈,谁也不敢先提起问罪的事。   容成家已经站在悬崖边缘,朝里朝外那些,想推这一把的不在少数,但容成家笑傲朝堂多年绝非等闲,十三年前的旧案真查了会扯出多少关联不得而知,有多少人真敢站出来口诛笔伐,又有多少人为了防止自己被一齐扯下去死无全尸而拼死保荐都不好说,这一点景熠明白,薛家清楚,那些容成党羽更加不会错过,于是皇后谋刺的这条死罪一定会被群起而攻之的推到最前端,狠狠的砸实,然后名正言顺的把那一整个姓氏斩尽杀绝。   所以他必须要趁这个有限的时间想到办法给她解这个死局。   想到这里景熠不禁恨得咬牙切齿,言言,你是当真豁得出去,选了这样一条大过天的死罪。   计划得再好,没想到贵妃会突然跑来,除了皇后,她是这后宫里位份最高的妃嫔,堂皇着说要探望,谁也不会拦她,于是这样一份口供就施施然被摆在了他面前,让他顿失所有冷静,也顾不上听贵妃说什么,直接冲到了内禁卫大牢。   现在想想,贵妃此行恐怕有着多少的刻意成分。   咬咬牙,景熠面若寒霜,对沈霖沉声:“你带她出宫,现在。”   沈霖怔一怔:“这样行么?”   哪怕是刚出事的时候,言言想脱身都不是多大的难事,只是现在——   “我说行就行!天塌下来——”景熠目光一沉,盯着沈霖的眸子凌厉结冰,“我不会让天塌下来!”   沈霖见状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左右是景熠的江山,只要他觉得撑得住天,自己巴不得言言早日脱离漩涡中央,这一回,哪怕是用些非常手段,也要把那个身心俱疲的女子弄出宫去不可。   眼睛一挪,看到战战兢兢凑过来的蔡安,沈霖眯了眼,心里疑惑,说起来这蔡安也是跟在景熠身边好些年的,一直很懂得分寸,刚才挨了景熠那狂暴一掌,伤得路都走不稳了,此时竟还敢一瘸一拐的小跑着凑上来,不要命了么。   蔡安到底是忌惮景熠,离着丈许远就停了下来:“皇上——”   话没说出来就被景熠粗暴打断:“滚远点!”   景熠头也不回,声音里透着危险气息,把蔡安吓得一缩,却没退走,沈霖见了才要示意蔡安赶紧离开,一眼瞧见那内监满脸惶急惊恐,转而问:“怎么了?”   “回王爷,”蔡安看看景熠,犹豫着冲沈霖道,“方才皇后娘娘传了太医——”   景熠闻言猛的回身,还是不及沈霖问得快:“她传太医做什么?”   “奴才也不知道,随着进去看,看太医的架势——”蔡安想来是并没有得了太医的准话就擅自出来报信儿,此时愈发战栗起来,吸一口气才低头道,“皇上还是去瞧一眼吧,皇后娘娘……怕是不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熠言(二)   那个原本在江湖中百转旖旎,在语笑嫣然之际暗夜杀伐的女子,此时微微蜷缩着,侧卧在那看起来就冰冷坚硬的砖石地上,半张着眼,眸子毫无目标的朝着一个方向,面容安详,恍若出神。   景熠和沈霖狂奔着冲进内禁卫大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任谁一眼就看得出不对,景熠飞快两步蹿至言言身边,伸了手,竟是不敢去碰她,张嘴只是轻声:“言言——”   沈霖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慌忙跪倒的太医问:“皇后怎么了?”   那太医见了两人这等阵势的冲进来本就吓得一缩,这时见了景熠的模样更加畏惧,伏在地上道:“回皇上,皇后娘娘……恐怕……”   景熠突然狰狞起来,过去一把扯起太医的领口:“恐怕什么!你作死么!”   “皇上!皇上饶命——”   这太医是专为帝后问诊的太医院使,因着之前景熠的中毒原本就宫里随候,战兢侍奉之余,谁承想皇上那才脱了险,就又添了一个皇后,被景熠这一抓当即就懵了,挣不敢挣,话也说不出来。   沈霖见状也等不得,直接自己蹲下去,一手去试言言的气息,另一只手搭上寸关号脉。   “皇上,皇后娘娘是中了毒,”那院使总算回过一口气,眼看着自己性命不保,也顾不得什么忌讳犹豫,忙着道,“似乎……似乎与皇上所中相同……只是拖得更久些。”   景熠愣一愣,将那院使随意一推,俯下身一把抱起言言瘫软的身体,一边搂紧她,一边从身上拿出一个小瓶,丝毫不管还有旁人在场。   “景熠。”   沈霖同样的如若无人,直接叫了景熠的名字,让景熠当即一颤,抬头的时候,对上的是沈霖的凛冽目光,景熠心里瞬间收紧。   “没用了,”沈霖直盯着景熠,“她的毒已经攻心,没用了。”   景熠唇边一僵,不敢置信般眯了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沈霖的表情平静,声音却已然泛了暗哑,“她没有内力,毒已攻了心,现在你给她解药,她也化不开,便是你替她化开了,她的身子也承不住。”   一句一句的,沈霖一条一条破灭掉景熠的想法,最后道:“两个时辰前,她中了噬魂。”   “你——知道?”景熠唇上有些抖,“为什么……”   沈霖慢慢的把眼睛挪开,去看那张早已双眼无神的秀丽面庞,看着她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他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他想起她说,我已经画押认罪,总要给自己留条退路。   言言,这就是你给自己的退路么?   见沈霖不语,景熠急怒上来:“沈霖,我在问你,你既知道,为什么不拦着她!你要看着她死么!”   再抬眼,沈霖眼里已没了温度:“你问我为什么,好,我告诉你。”   “是言言自己要宣的太医,大概就是想要太医说给你听,”沈霖没有转头,话却是冲那太医院使,“你想必早诊出来了,说给皇上听吧!”   那太医院使见状朝景熠和沈霖各看一看,忙着低下头去,随后是颤巍巍的声音:“微臣万死,方才的确诊出……皇后娘娘她……已有三个月的身孕。”   刹那凝滞。   沈霖的表情没有变,喘息一下才道:“噬魂是言言给贵妃的,交出把柄,引贵妃来动手,众目睽睽的给了你凶手,她费尽气力摆了这样一个局,只是要自己死得最顾全大局!你问我为什么?我还要问你,倒是怎样的伤害逼得她要死得这样决绝,甚至不在乎腹中的孩子,也不给自己留下丝毫退路!”   “你朝夕看得到她,却朝夕都没有察觉她有了身孕?”沈霖起身,用力推开景熠,转而自己抱住言言,“害死她的,到底是你的大局,还是你的冷漠?”   景熠迎着这样的逼问和指责,一句话都没有。   言言有了他的孩子,已经三个月,三个月。   许多的杂乱片段胡乱的涌上来,他想起在萨郡王府,言言在看到自己臂弯中的那娅时,那疏忽而逝的失望;想起自己被傅鸿雁刺伤,她没命般的冲过来的样子;想起自己那样坚决的逼她去救那牧时,她隐约可见的难过。   那辆马车上,她说,景熠,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后来,她被一个人丢下。   在这一片混乱中,景熠偏又清醒,有许多他不明白或者没有留心的事,突然清晰。   她拼了命的也要杀了那个西关太守,因为那时候的她中了毒,而那太守对她用了噬魂,他们的孩子,是在那个时候就注定失去了,所以她恨,一定要那人死。   景熠想,如果是他,也许会给那太守一个更残忍的死法,可是自己当时,却是狠狠的将她扯开,告诉她,大局大局。   这一切的一切,他全都做给了一个深深爱他的女子,并且她的腹中,还有着他们的骨肉。   于是当她看到傅鸿雁依旧跟在自己身边时,才有了那样一句痛彻心扉的话——   景熠,你才是这世上最无情最残忍的那一个,谁都比不过你。   她在宁武大牢的时候,呕得那么厉害,他没留心,她几次中了噬魂,他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就连方才她抱住自己,那个身子那么弱,手那么冷,他依旧忽略了。   是的,言言说他的,真是一点错都没有。   现在,同样是一支噬魂,她终于撒了手,无论是孩子,性命,还是他。   “沈霖……”景熠的声音低到近乎嗫嚅,“你可以救她的,是不是?”   沈霖看向景熠,经久沉默,末了只是道:“她大概还有一刻的时间,跟她说说话吧,尽管她听不到了,但我想,她会希望这一刻,是在你怀里。”   说着,沈霖将言言轻轻的推给景熠。   “言言,”沈霖吸一口气,低下头看那宁静的容颜,“如果有来生,你要记得,不要爱上帝王。”   说罢,沈霖抬手帮她合了眼,然后慢慢的站起来,慢慢的走出去。   景熠看着沈霖离开,他盯着那个门口,一直到确定沈霖不会再转身回来,才明白了,这已经是结局。   此时的景熠,双眼一片血红,他觉得自己就快掉下泪来,或者说,他是真的很想掉下泪来,以此为证,告诉怀里的女子,他不要这样的结局。   作为一个帝王,这实在是一件大失身份的举动,但比起他即将失去的东西,却又太微不足道。   但那泪偏就掉不下来,仿佛以此惩罚着他长久以来的过错,一遍又一遍。   于是那张容颜就在他面前,一遍又一遍的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言言,不会是这样的,你用了十一年,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在这所谓的最后一刻里,景熠对言言,只是说了这样一句话。   说完,他抱起她冲出牢房,任凭沈霖在后面追喊,只是不应,飞快的绕到一处偏僻院落,厉声喝退所有跟上来的侍卫,进去两道门,也不管里面的人有怎样的惊讶神色,径直把言言放到里面床上。   沈霖跟着进来,轰了不明所以的蔡安,关了门,对着景熠低喊:“你要做什么!她都如此了,还要她不得安宁?”   景熠全不理会,只一把抓住屋里另一个人:“噬魂有没有解?”   顾绵绵看着景熠抓住自己的手,面色一沉:“皇上这样抓住我,可知我随时能要你的命?”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熠言(三)   见景熠不出声,顾绵绵转过头去看床上的言言:“她怎么了?”   说着顾绵绵用力想要扯回手过去查看,挣了一下却没挣开,惹得她顿时皱了眉,另一只手眼看着就有动作。   沈霖这时忙喊了声:“绵绵!”   顾绵绵顿一下,侧头看沈霖一眼,手又放下:“你怎么在这?”   不等他答,又对景熠冷哼一声:“若不是为了言言,我才不会对你手软!”   不料景熠却如若未闻:“我只问你,噬魂有没有解?”   沈霖上前一步,对景熠道:“全天下都知道噬魂无解,你先放开她。”   景熠的无声僵持让沈霖愈发火起,顾绵绵的性子沈霖了解,一旦她不管不顾起来,后果可不是说说那么简单,于是为了他,也为了言言,沈霖直接朝着景熠一掌劈过去。   被迫松了手,两人当即过了两招,景熠的心思不在这儿,很快就被沈霖逼退了两步。   “说无解你听不懂?”沈霖收手,冲着景熠低吼,“就像你们的关系一样,无解!”   景熠愣得一愣,慢慢的朝顾绵绵看过去。   顾绵绵凝神看着这莫名一幕,走过去手搭上言言手腕的同时,回头迎上景熠的急痛目光,竟是拒绝不得,于是叹口气点了头:“本也不算什么□□,只会满了时辰自行消退,并无——”   突然脸色大变,顾绵绵猛的朝言言看过去,很快又转为盯住景熠,急怒无言。   越过拦住自己的沈霖,景熠的声音惶急:“她先中了毒,又中了噬魂,是你的毒你的噬魂,你……”   顾绵绵站起来,眼里现了浓烈的厌恶痛恨:“她怎么会这样……是你害她的?”   景熠唇上一抖:“是。”   “为什么?她已经为你付出了一切,你为什么这么对她!”顾绵绵突然就朝景熠冲了过去,“她还怀了孩子,你非要她的命才罢休么?你还是不是人!”   “好了!”看着不躲不闪的景熠,沈霖又抬手拦了顾绵绵,“你们非要在她面前这样?要她到死不安心?”   停一下,沈霖垂眼不看那两个人,仿佛自语般:“是她自己选了这条路,我们从来,都伸不上手。”   顾绵绵倏然红了眼睛,转回头去蹲在床边,泪掉下来:“言言,你傻呀……我不是说过么,心里头放不下,干脆杀了他,哪有这样委屈了自己成全别人的……”   并说不了几句话,攥着言言的手,顾绵绵痛哭失声。   少顷,一个低沉颤抖的声音响在身后:“你们真的……没有办法救她么?”   “黎原——”顾绵绵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却是叫了沈霖,随着轻哼一声,又改口,“大概,你也不是黎原。”   跟着回头:“你与皇帝的身手相似,我是不是该问问,你是谁?”   “我姓沈,”沈霖顿一下,对上顾绵绵泪眼婆娑的眼睛,“沈霖。”   顾绵绵目光闪烁一下,她当然知道沈霖这个名字,忍了忍,还是没有把睿王两个字叫出来,只是复又低头垂眼:“好,沈霖,她的孩子有三个月了吧?”   “嗯,”沈霖应,给出更为确切的诊断,“尚不足,也差不了几日。”   “这三个月里,她又是长途日夜奔波,又是屡次大打出手,受伤中毒样样不轻,我们却没一个人看出端倪,甚至到现在胎相都还稳固,”说起这些,顾绵绵压抑不住的唇上有些抖,咬咬唇,到底吸一口气,道,“这孩子既能附得这样紧,也许——”   “也许什么?”追问的是突然靠近过来的景熠,“你有办法,是不是?”   顾绵绵慢慢的抬眼,却既不看沈霖,也不看景熠:“有一种蛊毒,可以吸附毒素感染胎儿,原是西域一种对待不洁女子的毒辣手段,用以致使落胎或死胎,搁在此时,少量使了,至少能缓解毒发,若是加大剂量,这孩子或许可以替言言——”   “绵绵,”许是本就不想说出来,沈霖不大的一声便成功的打断了她,迟疑一下,沈霖道,“正因为孩子附得这样紧,我们才不能那么做。”   “为什么不能?”景熠怔了一下,转身一把扯过沈霖重重一推,“沈霖!你早有办法救她!可是你看着她死,你疯了!”   “我是疯了,”沈霖被推得退了几步,没有还手,也没有辩解,话说得很慢,“我疯了才会这么久都没动手拦住她,我早早的就在看着她往死路上走。”   “这是在她身上找到的,”抬手举起一个小瓷瓶,沈霖面色有些泛青,“我验过了,是出自唐桀之手的落胎药,唐桀离京已经数日,如果言言早就问他要了这东西,贴身放着却多日不用,她图什么?”   “她已经失去了一切,只剩下这个孩子,她想带他一起走。”   “哪怕她有半分出路,都不会选这样的方式离开,莫说这法子无人用过,把握不足两成,便是真成了,未来的日子,你能给她什么?让她死了一次,再死几次?”   死死盯住景熠,沈霖满面悲伤:“你救她,有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如果我们在她最后的时刻强行堕掉她的孩子,依然没有救回她,每一个午夜梦回,要如何面对九泉之下孤独的言言?”   景熠全身僵着,面色难看至极,他明白沈霖在说什么,如果他们现在真的这样做了,无论成败,言言都会恨他。   并没有多少犹豫的时间,转过头的时候,景熠几乎听到自己的脖颈咔咔作响。   看着顾绵绵,他缓缓开口:“顾绵绵,用你说的方法,救她,宫怀鸣会立刻被放出宫,否则,他活不过今夜。”   “景熠!”沈霖变了色,骤然大喊。   “沈霖,”景熠的声音沉下来,“想办法联络唐桀,你们把握不够,让他来,觉得宫里不方便,带她走,无论如何,我要我的皇后活着,若是不能,逆水是留给言言的,没有她,那些人也就全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停一下,景熠微微仰头,一字一顿:“君无戏言。”   朝床上的身影最后看了一眼,景熠再不发一言,狠狠的转身离开。   一步一步,心痛绞得血肉模糊,仿佛每吸一口气都滴滴答答的渗着血,直要当即昏死过去,但景熠明白,自己再痛痛不过那个宁肯合眼离去的女子,也知道自己放弃的是最后将她搂在怀里的机会,为那个女子赌一个生死。   言言,你爱了十一年,从此以后,我宁愿你恨我。 作者有话要说:  上部就到这里了,如果喜欢这样的结局,至此完结也好。   ☆、第二十一章 疏影容姿翩(一)   盛夏金陵,城北二十里,灵岩山。   同样的山林之中,远离人群和喧嚣,些许的与世隔绝,像极了往日的倾城。   像,却终究不是。   昔日的倾城周围有一大片的平坦开阔,远远的就能看到那座方正城池,眼前的却是一片郁葱之中隐约可见的绵延房屋殿阁,看不真切规模形貌。   唯一的一条出入通路不怎么宽敞,浓郁荫蔽之下,甚至略显晦暗萧索,若不是路口的那一块石碑,这里与中原任何一处山麓并无二致。   一块不算光洁的石碑上,有三个苍劲大字,明眼人都看得出字并非一般凿刻,而是有深厚功底之人的剑刻所得,仿佛还嫌不够出众,字上描的是黑,对着日头,还能看得到幽幽的荧绿光芒。   路口即是剧毒,如此的不由分说,分明一副与天下人为敌的阵势。   我看着那三个字,轻轻一笑。   逆水宫。   迈步往里,还没进门就有人拦上来,问我来由。   我朝那门口瞟了一眼:“听说这里在纳新。”   拦我的人大抵阶层很低,闻言还算客气,上下打量我一番,道:“请跟我来。”   被领到了一处空阔院落,里头有两人正在过手,刀剑叮当作响,三五个人立在周边瞧,我进来,并无人在意。   很快那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年便输了,被对手一掌击在胸口,向后急跌出去。   刚好是我的方向,也没多想,抬手接了一把,帮他卸掉大半力道,不想这少年在如此被动的时刻还能旋身一转,自行解了余下的危机,回身站定。   心里不免微赞,真是好底子。   大概原本就是比试高低,并无人指责我的插手,只出言对那少年道:“你可以走了。”   少年有点急,冲上前两步:“我要再来!”   对方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黑衣青年,闻言皱了眉,却没拒绝,眼看着又要动手,我忍不住对那少年开口:“你打不过他,何苦执着?”   少年回头看我,唇边一弯:“刚才多谢姐姐援手。”   顿一下,面色肃然跟了一句:“可是我一定要进逆水!”   我怔一怔,看了正面才发现,这少年眉目相当的俊俏,并且听他话里的意思,原来他到这里的来意与我相同。   或者说,名义上是相同的。   于是点头:“你底子这么好,一定能进的。”   这话惹得那边有人留了心,总算朝着我问:“你是什么人?”   带我进门的人忙拱手道:“又一个自行上门的。”   “嗯。”那黑衣人看起来有点地位,摆手打发了,对着我道:“既然这孩子不甘心,逆水自当奉陪,请稍候。”   我抬眼:“你们选人,不看天资的么?”   “天资再好,现下是纳新而非收徒,从这个门进来,就要按咱们这里的规矩。”   “哦,”我不置可否,挑眉,“那规矩是什么?”   “你都不知道规矩,就敢上门来!” 这话可是惹了人嫌弃,围观的另一个人叫出来。   我朝那边扫了一眼,没出声。   还是那少年见了场面尴尬,开口道:“按着顺序,依次接下五场比试,便可以进逆水宫了。”   “不用问,你是输在第五场上了?”   见他点头,我把眼睛挪回来看那黑衣人:“不能例外?”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绝无例外,”黑衣人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你也一样。”   我嗤笑一声:“照你这么说,要是全看身手高低,你们五个之外,我若是再依次胜上个十场二十场,岂不是可以做这逆水宫的宫主?”   “口出狂言!活腻了么!”   方才那个叫嚣的又出了声,很快被黑衣人阻了,冲着我一抱拳:“不必多言,手底下走着便是,若是胜得在下,逆水自然欢迎之至。”   我点头:“好。”   这时一个人站了出来,压手一把刀,见我空着手,问:“你用什么兵刃?亮出来吧。”   我没理,先转头去看那少年:“在边上等一会儿,看你叫我一声姐姐的份上,帮你争一个例外。”   少年喜忧掺半的点了头,我才转回来对那人道:“你用什么兵刃我就用什么兵刃。”   三招过去,当他那把刀到了我手上,那人才明白我说的并非故意挑衅。   如此也就是输了,我如法炮制的轻松解决了另外三个,除了那个话很冲的被我撂倒在地,其他人都是好端端被我夺了兵刃又一一交还作罢。   到了黑衣人,我没再如此儿戏,借了那少年的剑与他过手,不出意外的看到倾城剑法,我还以同样的招式,拖延到五十余招才制胜,全他脸面。   “清场,去叫人吧,”我束剑,对着面露不解的黑衣人淡声道,“要原先倾城逆水里的人。”   很快看到了几个熟悉面孔,见了我全是一副惊讶神色,只没人率先点破。   我见状笑笑:“头一次上门,我可是按着规矩来挑战的,谁要来过过手?”   轻轻一句,曾经的逆水堂排行第一方可向我挑战的规矩被打破,立刻就有人站出来抱拳示意。   我也不多说,提剑出手,两百余招之后,分了胜负。   接着是下一个和再下一个,全是两三百招的缠斗,时而是举重若轻的大气滂沱,时而是缭乱密集的快进快出,我不挑剔也不敢轻敌,逐个捡了匹配的剑法凝神以对,一直到一个清亮闲适的声音响起。   “好歹也是做宫主的,上门找自己人麻烦不说,给属下们留点脸面能死么?”   收手转身,我看着台阶上出现的顾绵绵,目光相接,霍然心悸。   少顷展颜一笑:“宫主不宫主,那是你们封的,与我什么干系?”   “呵!”顾绵绵冷哼一声,扬扬手,“既如此,你们一起上,谁杀了她,谁一战成名来做这个宫主。”   “好啊,”我又笑出来,把手里的剑抛还给那个早已目瞪口呆的少年,冲着顾绵绵道,“帮我找把轻巧些的剑来。”   顾绵绵还没应声,我一眼看见急着赶过来的萧漓和陆兆元,于是扬声:“萧漓,把细水借我用一下。”   萧漓见了我本就一呆,听我开口,下意识的就要拔剑给我,却被顾绵绵拦住:“得了,车轮战赢了也胜之不武,逆水早不是原先的逆水了,改天再叫你开眼,不管你是主是客,先进来再说。”   顾绵绵这样说,我自是从善如流的点了头。   被顾绵绵拉到屋里坐下来,她塞给我一杯飘着浓郁药香的茶:“快喝了。”   见我一愣,她催着:“不会死人的!”   我浅笑着送到嘴边喝了一口,道:“被你看出来了。”   她哼了一声:“你是能拿纹风当细水用的人,竟然要求换把轻巧的剑,再动手下去,打算头一次登门就血溅当场么?”   弯一弯嘴角,我没说什么,算是默认。   “说走就走,招呼也不打一声,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找你!”说起这些,顾绵绵不掩气愤,“还偏偏到处都是你的消息,就是见不到人,比起玩消失,真是谁也拼不过你!”   停一下,她明显的压抑了情绪:“一年了,你的身子倒是如何?”   “没有如何,那么多人想要我的命,我不还是活着出现在你面前,”我不以为意的笑笑,随后又是怅然,“既然到处都有消息,就是告诉你我很好,你们又何苦来趟这浑水。”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一章 疏影容姿翩(二)   离开京城,离开那座皇宫,还有那个人,已经整整一年。   一年来,落影密集的出现在各处,有时是故意送上门去给人寻仇,有时则是无来由的找人动手,没有倾城,也没有逆水,落了单的落影实在是个极好的借以成名的对象,惹来大批仇家和所谓江湖义士的追逐声讨并不稀奇。   我冷眼看着,玩闹着,乐此不疲。   后来,闹得逐渐大些了,我躲得开始吃力,偶尔也会被人堵在哪里,虽然尚能全身而退,但传出去的消息总是开始变了味道,时不时的就有人说些解气的话来以讹传讹,我就算露面也从不解释,却有了旁人听不得这些。   半年前,逆水宫横空出世,声称尊落影为宫主,江湖上有任何针对落影的人或事,一概找逆水宫说话。   起初并无人理会,后来几个追我追得最紧的成名人物突然横死街头,让无数人哗然,加上他们言明前身便是昔日的倾城逆水,并无条件接收四散的倾城弟子,一来二去,逆水宫进入了人们的视线,一发不可收拾。   倾城毕竟是为朝廷所灭,逆水宫如此大张旗鼓,个中危险和机会人人皆瞧得见,因着倾城多年的震慑,中原武林平静了太久,这些江湖侠士们闲得很,逮到一个我已经让他们激动了一把,再来一个逆水宫,实在是出头的天赐良机。   成功的使原本忙着讨伐我的各家人马转移了大半精力心思,不少人开始打着惩奸除恶的旗号对敌逆水,近一个月来,那些人甚至结了联盟打算来强攻,声势浩大的令人咂舌。   见我说起这个,顾绵绵忍不住笑出来:“我怎么觉得这一年来,这浑水是我唯一的乐趣呢!要名有名,要人有人,你看,连你都被逼主动现了身。”   瞟她一眼,我淡笑着换了话题:“那这一年来,怀鸣还是一直没出现么?”   顾绵绵面上一凝,垂一下眼睛,抬眼依旧是笑着:“全天下都知道我在这,他愿意出现,随时可以来,他不来,我不会去找。”   一连多日,我并不过问逆水宫的事务,也没有提起外面愈演愈烈的喊打喊杀,每天只是陪着旧时的逆水众人过招,惹来宫内许多人围观,顾绵绵轰了几次无果,发狠下了禁令才算逼得中层以下弟子散去。   后来有人提起几乎不曾在江湖露过面的逆水大阵,问我是否可以试一下,顾绵绵忧心忡忡的想拦,我却欣然点了头。   于是一个明亮透彻的清晨,我便持剑站在了包括萧漓和陆兆元在内的九人对面。   逆水大阵当然不止区区九人,这个以坚守之下暗藏强大杀机著称的大型阵法,是早年传下来的倾城绝学,层层联动开来有近百人之多,昔日专司护卫暗杀的逆水堂一直要维持这个人数便源于此,缺一补一,百个顶尖高手相互牵连相辅相成,可以想象其规模威力。   以前我也曾参与其中,却往往都是临时组起的小阵,求的也是省力速攻和以少胜多,并不能真正表现阵法精妙,而唯一一次可以展示给世人看的机会,逆水堂偏又整个被沈霖支走,倾城那么快被攻破,与此不无干系。   当然,眼前俨然又有了机会。   我到底区区一人,便省去周边庞杂,要攻防面对的只是这阵势核心。   九人以萧漓为阵眼,陆兆元辅之,所有人随他们动止,我将最为纤细灵活的细水持在左手,轻巧冲了进去,不管常用不常用,朴素无奇还是华丽耀眼,把倾城四大八小各个剑系以及我所会的其他门派招式几乎使了个遍,拖了许久,眼看着千余招开外,我依旧在不停变换,他们的攻势压力也始终不见减弱。   僵持之下,我破不了他们,他们也拿不下我。   于是捡一个旋身的机会,我扬手一把棱锥丢过去,趁着几人叮叮当当以剑抵挡的空隙,抽身堪堪退了出来。   收了剑,我欣然示弱:“不行了,敌不过你们。”   萧漓沉声摇头:“这种过手镖毒不吝,你尚能退得出去,便是不输。”   把细水还给他,我动动手指,坦然道:“招架压力太大,几乎无法反攻,我不善久战,千招不胜便已无望,再拖一会儿,我就出不来了。”   “你一个人自然觉得压力大,却没看到还有我们这些,”萧漓难得的笑了笑,冲着我话里有话,“到时候你来做阵眼,想来比我更能发挥这阵的倾世绝妙。”   我弯一弯嘴角,没应声,转过身时顾绵绵凑上来问:“我看细水还是不顺你的手,如果是暗夜,你有没有破阵的机会?”   我歪她一眼:“没有这个如果。”   议事厅里,我照旧远远的坐在下首末尾,不经意的盯着地面出神。   这些天他们越来越多的聚在这里商议,每每都硬拉了我来,便是不发表任何意见,顾绵绵也要求我必须在场,说什么摆个样子也是好的。   逆水宫宫主名义上是我,其实还是空缺,三个堂主里,主事的是顾绵绵,尽管算起来她以前在倾城的职务级别并比不上陆兆元和萧漓,但毕竟是管过大场面的,出入都游刃得多,一个江湖门派往往需要一个内外都能站出去说些堂皇话的人,习惯了站在暗处的陆萧二人自然乐得由顾绵绵出面。   这会儿他们三个并下头七八个人,在商量的还是如何应对山下那些结了盟要来强攻的所谓正义之师,对方似乎是像模像样的按江湖规矩先礼后兵,送了帖子上来请顾绵绵明日山下会面。   顾绵绵表示没所谓,她不在乎走不走这一趟,口舌上自不会输了人去,只是商议的结果还是不予理会,左右逆水宫早已坐实了逆贼邪教的名,对那些人就实在不必守这个假客气。   这个时候我忽然开了口:“绵绵,叫人去回,明日午时我会过去。”   所有人登时愣住,朝我盯过来。   我淡淡扫一眼,笑笑:“怎么?你们不是封了我做宫主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一章 疏影容姿翩(三)   待人走尽了,顾绵绵问我:“你这是做什么?”   “人家请的是你,我去不行?”我轻描淡写的抬眼,“还是怕我篡你的权?”   她面色不善的瞪我:“我没找你动手你难受是不是?不说清楚,我就有办法叫你去不成!你要不要试一试?”   “不要,”我很肯定的否认,“以后你不要再找我试毒了,还有你那一堂的人,我也要躲远一点。”   见她不解,我摊摊手:“你问我身子如何,答案就是唐桀说过,我再中毒的话,会死。”   顾绵绵神色一滞,面上当即就是变色。   “当然,前提是你那种级别的毒,”目的达到,我忙着缓和,“放心吧,我还是原来的我,一般人杀不掉的,你想来找我动手也随时欢迎。”   她气结:“你存心——”   话说一半,她又放弃了,剜我一眼:“你真要出去公开露面?”   “落影早不是以前的落影,没什么不能给人看的。”   以前,是因为我跟的人办的事不能露面,我才跟着一起变成了一个影子,至于以后——   指着桌上一份记录着山下讨伐结盟门派的名单,我道:“这里头有一些人并不热衷于此,不过是碍于谁的脸面才加入,既然如此,落影站出去,也是有些脸面的。”   “还有些滥竽充数沽名钓誉之辈,野心不小,胆子却不大,不出意外的话,大概明天他们就会少掉一群人,露个面而已,又不用动手,何乐而不为?”   顾绵绵闻言扯动一下嘴角,不以为意:“多几个少几个,咱们还能怕了他们?放眼江湖,逆水之外的顶尖高手就算全聚齐了还能有多少?根本不足为惧。便是你不愿意出手,那个阵你看到了,那些人根本进不了咱们的大门。”   我点头:“我知道。”   山下的虽然都是各派精英,但逆水宫的实力摆在台面上,实在犯不上这般如临大敌,试问以前有多少人敢上门来找逆水堂的麻烦?   可是他们依然严阵以待,这阵是对付谁的,或者说,是预备了对付什么状况的,我知道。   “正因为不足为惧,我更要出现,他们有什么底牌,才会提前亮出来。”   “便是个必胜的局面,也要给他们一个输的理由,赢得才不会太过嚣张,才能平稳长久。”   就如帝王亲征,一个招牌,震慑大于实际作用。又如倾城覆灭,一家独大,早晚被当权者视为威胁。   “既然是不告而别,我就没打算回来,现在出现在这里,并非担心你们敌不过对手,若是你们敌不过,多一个我,不会有什么分别,倾城那夜我在,我无能为力。”   “绵绵,你们怕再来一个倾城,全天下都怕,我也怕。”   “当初要你进逆水,你不肯,现在总是殊途同归了,不管是逆水堂还是逆水宫,到底都是我的责任,”最后,我淡笑着看顾绵绵,“那些人指名要你去,是因为根本不相信我在这里,你苦撑了半年,很辛苦吧?”   “看着你莫名其妙才更辛苦,”她知道我所言不假,早已不再反对,叹口气歪头看我,“你看你这些天,都在干什么,要把一辈子的剑都比了么?”   我怔一下,别开眼睛:“那是我欠他们的,早些还了的好。”   翌日的会面与我猜测的相差不多,一个合围的架势,气势很足,来的人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多些,连官府都惊动了,派了驻兵远远观望。   我的出现,让整个场面躁动着,许多人的话多起来,有兴师问罪义愤填膺的,一呼百应的局面倒也壮观,也有暗暗开始圆场打太极的,不敢说重话也不得罪任何人,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我一直静静听着,不出声也不反驳,只间或与顾绵绵低声交语几句。   看火候差不多,那个众人推举的联盟盟主总算站出来,起初把话还算说的得体,只是一条条的列举了罪状,以及要求逆水宫给的交待和需要交出的人,最后点了名叫我出来说话。   “各位兴师动众的跑这一趟,不外乎三个目的,”我淡淡的开了口,不说废话直入主题,“找我寻仇,找逆水寻仇,以及——”   顿一下,我轻笑:“替天行道。”   “凡是寻仇的,我随时恭候,保证你什么时候上山我什么时候在,”站起身,我环视着扫了一圈,“其他存心跟逆水过不去的,听清楚一条,就算行道也不是替天,所以当了替死鬼的时候,就不要抱怨运气不好,逆水堂能从倾城全身而退,就绝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挑衅的。”   “我只站出来提醒这么一次,不会有下一回,”说着,我轻轻扬手,示意随我一起来的几个人,“行了,走吧。”   “我一直不敢相信落影已经嫁为人妇,现在看来,竟然是真的。”   没几步,身后一个毫不客气声音响起,顿一下回头,是那盟主。   自去年重新现身,我便改作了妇人妆扮,人人瞧得见,却是第一次有人当着我的面提起。   略皱眉,我问:“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知道倒是什么人能让名扬天下的落影洗手作羹汤,”那盟主微微一笑,故意看一看周围才道,“又是什么样的男人能让嫁为人妇的落影放弃承欢身下,重入江湖。”   窃窃私议轰然乍起,我瞬间失却了所有表情。   顾绵绵第一个有了反应,极快的抬手就是一支镖甩过去,被人早有防备的挥剑打掉,很快有人朝我们围了上来,跟着双方俱是刀剑出鞘,局面一触即发。   对方明显的有备而来,图的就是我的忍不下,只要我们先动了手,便不必等什么围攻,在这里冲突起来,胜负会有很大悬念。   手上颤了一下,如果这时候我袖口里握着暗夜,大概也不会忍,但是我手里什么也没有。   慢慢的把眼睛垂下来,我低声对顾绵绵道:“走吧。”   刹那的懦弱退缩让顾绵绵十分不解,盯着我看,我却不去回应,转身离开。   第二日清晨,有山下的两条消息传到逆水宫,内容简短惊人。   第一条并不稀奇,说结盟的各家门派中,有三成退出离去。   稀奇的是第二条,说是半夜里,那个盟主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一章 疏影容姿翩(四)   一时间,所有人都转头看我,我只是垂眼不语。   少顷我抬头,问那传讯的弟子:“走的那三成都是哪些?”   一页信报送到我手上,我大略一扫,眼角微动。   “通知下去,提高警戒,他们随时可能上山,”再开口的时候,我的声音淡冷,“我要那些不知死活的,都有来无回!”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听得很清楚,我说的是,我要。   包括以前在倾城的时候,这么多年,无论是公务私怨,杀人还是灭门,我都从不会这么说。   各人面上几乎都现了冷笑狠烈,原本都是站在江湖顶端的人物,倾城之后,他们已经压抑了太久。   我看着,再无表情。罢了,该来的,早晚要来。   “你前日还说不要赢得太过嚣张。”又剩了我们二人的时候,顾绵绵的声音平静。   我犹豫一下,吸一口气:“绵绵——”   “我懂,”没等我说什么,她很快点头,“言言,这一年来,关于怀鸣,无数人问过我,我只答了你问的那一次。”   见我一怔,她淡淡一笑:“论定力,我到底比不上你,如果是我,连那一时都不会忍。”   她顿了一下又道:“只是以后处理这种角色,还交给下面的人去办吧。”   咬咬牙,我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也不应她,只将那一页名单递过去。   “走的俱是有些分量的高手,”我轻哼一声,“昨日简单几句话,还不至有这么大的面子。”   “人家死了盟主,有点破绽也是难免,”顾绵绵笑着,“这么看,还是有些意思的。”   “有没有意思我都没兴趣,”摇摇头,我站起身,“早早了结便是。”   “有些伤痛,没有人可以去触碰,”几步之外,她的声音自背后响起,“我只是想说,无论你做了什么样的决定,我都站在你这一边。”   脚下停滞片刻,背对她,我没再说话。   沉睡中突然睁开眼睛,听着门口的脚步声,我一动不动,脸颊下一片粘腻温热。   “来了。”来通知我的不是平日里的某个弟子,而是顾绵绵。   “嗯,”我怔了一下,应着,“你们先去,我一会儿就到。”   顾绵绵的脚步远去,我微闭了眼,片刻调息之后起身,对镜洗去唇边血迹,随手抓起一件衣裳将枕上那一片殷红盖住,转身出门。   住的地方离前面大门口还有一段距离,一路上许多弟子来往匆忙,但看得出训练有素,底气也足,尽管听得出外头已经动了手,里面的人并不见丝毫慌乱。   我走得很慢,知道外面的人应付得来,我自己却没有想清楚。   月光正明,逆水宫外,成片的火把给这夜色再添光亮,我站在大门口居高临下的瞧了一眼,忽然一愣。   逆水大阵已经成形动了手,层层联动,宽广坚固,十分壮观,对方的进攻半点推进不得。   然而,也仅仅是推进不得。   对手所用的,是一个同样的逆水大阵。   原本的计划是即便结阵,也是几个逆水旧人带着练兵而已,我和三位堂主都不会进场,但现在萧漓和陆兆元都在里面,只有顾绵绵一个站在略高的一处火光之下,一脸凝重。   见我走到她身边,她迟疑着:“言言——”   我没有应,凝神观望,很快发现对方的阵型与我们排列完全一致,阵法却不相同,核心九人不但时常交替更换位置,阵眼还在每次招架压力过大或受伤的时候就会被掩护退出去,从阵外换人进来。   同样的九个人,我方选的都是顶尖高手,身手差距不大,阵形极稳,对方却只有承担最大招架压力的阵眼实力非凡,并且每换一个上来都不可小窥,其他八人全只中上,位置又不固定,造成阵形松散摇晃得厉害。   但即便如此,依然把这边正经的逆水阵拖了个不分高下。   “要怎么办?”   顾绵绵也看了出来,这些被藏起来的高手,就是那些所谓退出离开的人,这样拖下去,吃亏的是并无人替换的我们,甚至一个不小心,还可能被对手以弱胜强捡了便宜去。   我依旧不说话,并不是不知道怎么办,相反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制敌方法。   心里狠狠的沉,竟然——   垂眼片刻,我走上前去,欺身而入的同时开口:“萧漓。”   萧漓的反应何等迅捷,也不回头,抽身就撤,细水极快的在空中换手。   “所有人两侧拉伸,中间交给我。”   我站了萧漓的位置成为阵眼,一句话之后,逆水大阵的中间出现了一道缝隙,这一个口子撕开,对手九人的攻势就全压在了我一人身上。   身边的陆兆元并没有过来支援,到底是配合了多年,就知道他会严格按照我的话执行,所以方才才选了要萧漓的位置。   萧漓他们九个我都扛得住,这会儿自然不算艰难,更何况我还在一记重手逼退对方阵眼之后,一改常识的并不追击,而是腾出手着意扑杀另外的人,一对一的话,那八人全不是我的对手,加上我毫不吝啬的只用最凌厉的杀招,当那阵眼下一招再攻过来的时候,他们的核心已经减员一人。   并且如我所料的,无人替补。   如此反复,我与对手阵眼只缠斗,不下杀招,反而一个一个的干掉了另外八人,压力骤减的同时,逼得他们的阵形一点点的往里缩小。   谁都知道越往边缘实力越弱,他们这样往里缩下去,敌我实力的差距开始增大,减员也就愈发厉害起来,眼看着现了颓势。   我不理会周围那些,开始专注对付阵眼,一个一个的兑现着我前一日撂下的狠话,对方倒也明智,人一个一个的倒下去,依旧没有一口气把剩余高手全派上来,大概知道那样只会覆没得更快。   略略烦躁,我不明白那些人,明明看到我在毫不留情的下杀手,为什么还要上来送死,为什么还没有人站出来说话。   看着血迹四溅,当杀人成了下意识的动作,我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两年以前的日子,这让我忽然难过起来。   就在我再一次手起剑落的刹那,我看到了突然出现格开我剑锋的那柄霜色长剑。   擎光。   一道并不算多么明亮的霜色光华,在我看来却有些睁不开眼。   于是在一个剑影交错须臾生死的瞬间,我就这样突然停了手。   咫尺天涯,生生两岸,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一章 疏影容姿翩(五)   一刹,大概也就只有一刹,那柄剑很快又幻化成无数浅白光影,帮我挡住周围那些趁机朝我碾压过来的杀机。   我看着,没有眨眼,骤然平静。   后来我懂得,那一刻自己的平静,来自于早早的就知道会有这一幕,我一直在等他。   在许多人还没看清楚状况之前,我已经被强行推出了战局,没有言语,毫无反抗。追上来的萧漓被几招打退,顾绵绵和陆兆元则在看清来人之后,干脆没有伸手,任由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掳走。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到了过程,多年之后江湖依旧会津津乐道这一场所谓的正邪交锋,说正派联盟上任仅一日的新盟主突然出手,一招制住逆水宫主落影,尽管并没能改变最终胜负大局,到底是一血前耻,替正派联盟争回了些许脸面,尽管这盟主自那日之后再没出现过,依旧成为了一个传奇。   逆水宫后山,我看着景熠,一言不发。   “言言——”先开口的是他,低沉,压抑。   我沉默着。   “你……明知道我来了,”他似乎在小心的寻找着措词和话题,“刚才那样……很危险。”   终于淡淡的弯了嘴角,我问:“皇上把我拉到这里来,只是要说这个么?”   他面色一顿,我目不转睛:“或者,我该叫你盟主?”   能聚起这么大一群人声势浩大的讨伐,其领军者绝不可能是那样一个完全沉不住气的草包,从那句承欢身下被说出口的时候,我就明白这场讨伐的背后主导另有其人,至于是谁,取决于那人能不能活过当夜。   所以当那盟主横死的消息传来,我知道,是他。   我也知道怎样去解他们的阵,因为那阵原本就是我和沈霖景熠三个想出来的,目的是制衡求稳不求变的逆水大阵,大概是明白用上的可能性不大,所以并不够完善,致使效果上佳,破法却也简单。   我用一个当众屈辱逼他出手,他用一个同样的逆水阵给我去解,很公平。   只是他没料到我会解得那么凶猛,其实只要逼退那辅助八人,缠住阵眼便可取胜,相信再拖得一会儿,萧漓自己也能看出来,我却一个一个的痛下杀手,非要天怒人怨胜得血色漫天,逼得景熠不得不亲自出来阻止我。   “为什么那么激进?”他并没有立场去计较称谓,神色黯了黯,这样问。   无声笑笑:“承蒙皇上照顾,这一年来仇家消失得差不多,再树一些也好。”   他面上一紧,蹙了眉:“言言——”   “不能长久相持,只好胜得悬殊,”收了表情,我给出答案。   景熠面色微变:“你要毁了逆水?”   倾城历经百多年的积淀,迎风数万逆水百人,也许人人不解,却是必须的平衡。   如今倾城不再,面对实力更甚的逆水,我没能力再建一个迎风与其相匹,这样下去,逆水宫成为下一个倾城的时间会大大缩短,原本试图以假象拖延,内外观望一圈发现并不容易,而我已经没有时间长久布局。   我想要扭转的事情总是很大,大到每每力不从心,做不到的,只好推一把。   正派联盟浩荡前来,被临阵杀了盟主不说,就算有奇人奇招相助,依旧死伤惨重,这一役之后,逆水会被迅速推上江湖的顶峰,当天下无敌来得太过容易,分崩离析也就自然而然,与其整日担忧步倾城的后尘,不如趁着尚未稳固早早拆分。   “失了根基保障,攀得越高,只会摔得越狠,”面对景熠的问题,我答得很平静,“这是你那座后宫教给我的。”   他深看我,久久不语。   “言言,如果我说,在我有生之年,朝廷绝不会动逆水,你会不会觉得安心一点?”   从经久昏迷中睁眼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已经失去了一切,那一场坚持,到头来,他不肯成全。   依旧是京城附近的那处院落,我挣扎着,在愿与不愿之间一点点的活过来,沈霖说,景熠几乎每天都会来,只是唐桀阑珊不让他进门。   我明白沈霖的意思,景熠就在外头,只要我说想见,随时见得到。   但我始终没有开这个口。   后来唐桀告诉我,倾城的秘密中,最核心的不是什么绝世武功或惊天宝藏,而是一句话。   景夏在朝,立城在野,三朝辅佐,胜极则倾。   换句话说,这座城起初便是为皇室所建所用,倾城之所以叫倾城,就是等着一朝被倾覆,皇家给了它三朝保障,到景熠这里,已经是第六帝,面对早已胜极开始失控的倾城,其实已经容忍得足够久。   所以唐桀阑珊并不会怪景熠灭了倾城,他们怪的,只是他伤了我。   现在景熠说,他要给逆水保障。为了我。   我愣了一下:“这种话,皇上也可以随便说的么?”   “如果你想继续做落影,只要转身走出去,说你杀了我,你就依然站在江湖的中央,可以领着逆水站到无人可以动摇的高度,”他没有答我的话,而是自顾的说下去,“若是你厌倦了,那么我走出去,你便可就此彻底自由,逆水胜得无可争议,再没人敢找你的麻烦,大隐于市也好,世外桃源也罢——”   他低一下头,最后道:“我不会再去打扰你。”   我看着他从怀中拿出来递到我面前的暗夜,微微的闭了眼。   仰望了十年,在他身边一年,收获了一个几乎死去的结局。接下来的一年,我努力的想要忘掉,他却一直跟在我身后,顾绵绵跟我说过,这一年来帮我除掉最多仇家的,其实并非逆水。   十二年后,我得到了这个男人,却宁愿没有得到。   许久,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景熠,你爱过我么?”   他的声音不大:“我知道你恨我,也早已——”   我仰头:“你爱我么?”   他怔着:“言言——”   “你爱我么?”   “……”   我努力的去看他的眼睛,却怎么都看不清那眸子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也没有等来我要的答案。   伸手接下暗夜,我垂眼浅笑:“谢皇上,那个保障,我不需要。”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抓了我的手臂。   “言言,我爱你……从很久很久以前……”   泪突然就掉下来。   我一直以为我与景熠之间是个死结,有太多太多的阻碍,殊不知只要是结,便终究解得开。   解不开的,是劫。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二章 若可如初见(一)   低头看着景熠的手,我用力的吸气,再吸气,依旧觉得快要窒息。   喉头梗得生疼,我知道该说什么,偏是说不出来。   一直到有凌厉剑风迅速逼近。   被一股力道推开,回头的时候,萧漓和陆兆元的剑影已经包裹了景熠。   身上一颤,我张了张嘴,到底没能出声,已经动作了的身子生生止住。   看得出萧漓和陆兆元尽了全力,在这样一个新仇旧恨的局面下,景熠的身份让他们有足够的理由动手,我却没有立场去阻止。   当然,景熠也足以自行招架。   习惯了在第一时间冲到他身边的我,不知道有多久没有旁观过景熠出手,那一袭白色身形依旧如多年前的记忆中一般挺拔洒脱,剑意挥洒行云流水,卓然锐利。   夜色之下,擎光流转,气势非凡之余又赏心悦目。   这个时候我想到,这样一个上可指点江上,下可游刃江湖的帝王,也许从一开始,他身边就根本不需要一个我。   垂眼转身,我没有理会走到我身边要开口的顾绵绵,慢慢离开。   背后剑声骤然乱了,伴随着顾绵绵的声音:“你先回去也好,外头没事了,剩的这个我们帮你清理掉。”   倏然止住脚步,我没有任何停顿的纵身反转,手里的暗夜一扬,叮当打落两支泛着诡异光芒的小镖。   面上一凝,我冲那个面色妖娆的女子低喊:“绵绵!”   她云淡风轻的看着我挑眉:“怎么?”   唇上抖了一下,我没有说话,咬咬牙,抽身切入后面那三人的缠斗,把萧漓和陆兆元各挡回一招,逼他们退一步停了手。   站在三人中间,对着那两个仗剑不肯罢休的人,我声音不大:“放他走。”   萧漓顿一下,抬眼略带凉意:“还是凭自己本事走掉的好!”   默然片刻,我扫一眼他们,声色不改:“这里是不是我说了算?”   “自然是你说了算,”萧漓还没出声,那边的顾绵绵清淡的接了话,“只是,你不插手他也不见得走不掉,你确定非要替他出这个头?”   我略略歪头:“不要逼我动手。”   场面死一般的寂静,萧漓和陆兆元收剑离开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   我知道自己的选择一定让他们寒了心,可是这样一个时刻,我能怎么办。   再度转身,手再一次被抓住。   “言言——”   我没有回头,迅速道:“景熠,谢谢你能来,只是我再不能留在你身边了。”   他的手轻颤,刹那寒凉。   我闭了眼:“对不起。”   才要抽回的手被他重新握紧,他的声音略略惶急:“言言,为什么?”   “她坚持的时候是你放了手,现在又来缠着做什么!”   在场仅剩的顾绵绵犀利出声,同时一支镖破空而来,目标正是景熠拉住我的手臂,旨在逼他放手。   顾绵绵的镖从来都不是玩笑,我不及开口,忙着想要去挡,奈何他笃定了毫不松动,正手一时抽不出,反手又不便,这样一个耽搁,那镖眨眼已到跟前,这个时候只要他松了手,躲过去轻而易举,可是景熠却如石化了般一动不动,口里重复着:“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一道血迹触目惊心的出现在那个纯白衣袖,带着一道狰狞,叮当落地。   血飞快的顺着景熠的手臂流到我手上,让我骤然惊恐。   恰逢对敌,照方才被我打落的那两支镖的颜色来看,顾绵绵今日用的毒就算不是见血封喉,也好不到哪去。   另一只手一把按住他手臂上穴位,我转头叫着:“绵绵,快拿解药!”   顾绵绵愣一愣,摊摊手:“我没带着……”   见我猛然惶急,她紧跟着:“这种日子对敌哪会带着解药,谁知道他要自己找死——”   我失声:“绵绵——”   “好,我去拿。”顾绵绵盯着我看了一瞬,扭头离去。   “言言,”景熠这个时候开口,“没——”   “你闭嘴!”我看了眼顾绵绵离去的方向,心里愈发的慌,转回头冲他大喊,“哪里那么多为什么!你想死是不是!不闪不躲的逞什么强!该你说对不起才对!你欠了我那么多,一辈子都还不清,你敢死在这里,我——”   忽然收了声,我感受着他抓我死紧的手,又开始气短:“你快松手,别再用力了,她的毒不是闹着玩的……”   想要赶紧帮他处理伤口,又不敢与他较劲,一旦他再使内力加速毒性蔓延,那才真是回天乏术。   “景熠,你别这样,”我有点懵了,颤抖着语无伦次,“我不是不想和你在一起,我等了你那么久……可是……”   “言言,言言,”景熠一只手抓了我的肩膀,低下头来,“你别着急,听我说。”   怔怔的看向他,我听到他的声音小心温和:“没事的,这镖没有毒。”   随着眼泪的滑落,我愣住。   “的确是该我说对不起,”他深看我,墨色眸子一片晶莹,“言言,那么多年,我都错了。”   “我不停自责,为什么一个那么爱你的女子,没有珍惜,要不是知道你还活着,我想我这辈子再也不会有爱的能力。这一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希望你能回到我身边,一直问自己,你受了那么多伤害,我该怎么面对,怎么补偿?”   他说得很慢,慢得一个字一个字的,我都可以重复着背下来,后来我又听到他说:“可是言言,我不希望你是在慌乱的时候做下决定。如果你拒绝,我不会勉强,我说了不会再去打扰你,但是会一直在那里等你,无论多少年。”   “而这一刻只要你点了头,”他将我的手抓到他的胸口,双手握了,“我不会再放手,一定不会。”   我看着那交握着的沾满鲜血的手,泣不成声。   去拿解药的顾绵绵自然是没有再回来。   后来我问顾绵绵为什么要那样做,她说:“那种情况,知道你一定会替他挡,你那个身子,再中毒大概真的会死,不敢冒险。”   “我把宫怀鸣弄丢了,不想你再难过,左右你早已做了决定,推上一把不算费力气。”   然后我问她:“你怎么知道?”   她只是笑得邪魅:“你已经把道别表现得那般明显,我再看不出来,凭什么率领逆水称霸江湖。”   “哦,”她扬起纤纤玉指,复又邪恶,“是替你率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二章 若可如初见(二)   两年前的八月,我风光无限的由十六人大轿抬进那道宫墙,背后是朝堂上权势滔天的容成家和江湖中让人望而生畏的倾城,那时的我,是拥有显赫身家的容成锦,是拥有无上声名的落影,风华绝代,富贵惊天。   我带着十年的梦想站到景熠身边,他一眼都不看我。   一年前,伴随着倾城的覆灭和两大家族的倒下,我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孩子,最后自己消失得惊天动地又无声无息,醒来的时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如今又是这样的时节,夜半时分,四周静谧,看着眼前的这道暗红宫墙,一路上被景熠牵着手的我忽然生了胆怯,不知道这一步再迈进去,下一次会有怎样的结局。   我的迟疑让景熠握着我的手微微收紧:“怎么了?”   “我这样突然出现——”略略迟疑,我仰头看他,“可以么?”   无论是十几年前的弑君□□,还是多年之后的弥天谋反,这些动辄动摇根基的大案,历朝历代都慎之又慎,景熠却一反谨慎内敛的常态,大肆牵连彻查,铁腕盛怒之下毫不留情,一时间问罪问斩治罪发配的不在少数,丢官降职惨遭罢黜的更是多不胜数。   两大家族中容成家遭铲除,薛家也只剩了一个空壳,多少事哗然天下,所以尽管我已经刻意远离到近乎逃避,还是难免有所耳闻。   容成耀被问斩,容成骞死在了外放的路上,爹因着驸马的身份保了命,被要求迁离京城,后来连公主都自愿随着一同离开,容成府上下,充军没奴,查抄家产。   一切之上,却唯独没有对皇后的处置。   既没有滔天的罪名供人落井下石的讨伐,也没有一纸废后诏书昭告天下,甚至没有宫中一贯的遮掩手法,报一个死讯出来了事,只是悬而不决的,什么都没有。   收权回握,正是用人之际,我不知道景熠当时为了什么要大肆牵连,也不知道他何以留一个硕大的漏洞在那里供人日日叨念,但既然容成家已经彻底离开了朝野视线,这个时候如果当时站在漩涡中央的我突然出现,会惹来多少非议,我清楚,他更加不会不明白。   闻言景熠略一滞,很快转身扶了我的肩,声音坚定温和:“言言,你不必理会这些,一切有我,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   说着,他低头在我唇上印下一吻:“明白么?”   唇上的触感温暖又真实,我怔一怔,淡笑着点了头:“是,天塌下来,自有做皇帝的去操心。”   他也笑出来,指指不远处的宫门问我:“那敢问皇后,是想大摇大摆的从那走进去,还是咱们夫妻联手扮个刺客夜探乾阳宫?”   张张嘴,不可否认那夫妻二字让我心里骤然悸动,压下几乎涌上眼眶的感慨,我拉着景熠捡了往日里走惯了的通道,纵身进了宫墙。   皇宫哪是轻易可以进得去的,特别是入了夜,几千内外禁卫全不是儿戏,我仗着多年的经验,拉着景熠轻车熟路的东拐西绕,小心避开森严守卫,时辰身法分毫不差,很快无惊无险的进了内宫。   第一次与他一起走这段路,我心里欢喜,忍不住扯着他的胳膊笑道:“我怎么觉得自己还是更适合做刺客呢。”   “是啊,”他配合着点头称是,“我也觉得你对这宫里的地形守卫比我还要熟悉些,亏得我还在这里头住了二十多年。”   “那是当然,”我淡淡的,“你是皇上,就算被发现了谁还能拿你怎么着,我却不一样,记得我第一次来的时候闹出那么大的麻烦,还要你替我善后。这宫里的值守巡视规律和时辰每日都不一样,进出必须要走不同的方向通道,遇到什么节庆典仪还会加派人手,更是半点不能差错,比记那些武功招式可难得多了。”   他微微挑眉:“以前……你常来么?”   别开眼,我环视着这一片内宫夜色,不远处的乾阳宫已经在目,向前走了几步点头:“是常来,你不愿见我,便每每到了这里折返,并不敢近前去。”   “其实以你的能力,便是近前去了,只要不自己现身出来,谁还能耐你何。”他跟在我身后。   “哪敢冒那个险!”我听了脱口道,随即又垂了眼,轻轻摇头,“被你发现了可怎么办,我那时候,很怕你不要我跟在身边,话都不敢多说什么,更别说擅自进宫惹你着恼。”   景熠从身后拥住我,低沉声音响在耳畔:“言言……”   我笑笑,觉得自己现在说起那些过往惹他来内疚难免矫情,便摆摆手:“其实也没什么,那守卫便是每日更换,也不是无迹可寻,每十来日便会重复,记下了就好,也就是每年才会彻底更——”   话至此突然停住,我愣了一下,讷讷的:“我有一年没进来了,怎么——”   怎么会值守规律与之前完全相同。   慢慢转过头,我问景熠:“是你吩咐的?”   他没有应,顿了一下才道:“这么久了,一直盼你有一天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哪怕是拿把剑来杀我,可是你却一直没有出现,我知道,你是真的伤了心,放弃了。”   扳开他的手,我转过身面对他:“景熠,在宫里的那一年,比之前十年都要让我伤心难过,也比之前十年都要让我欢喜满足,无论如何,我没有悔过。你懂么?”   不等他说什么,我踮起脚送上自己的唇,告诉他我的甘之如饴,我的度日如年。   做刺客终极目标,自然是乾阳宫政元殿,景熠拉着我进去的时候并未隐藏身形,直接推门而入,然而却没有引起任何惊呼慌乱,反而是一个熟悉的声音飞快响起:“哎呦皇上你可回来了,你都不知道这几日——”   蔡安的声音在看到我之后戛然而止,呆了一呆,他开始结巴:“皇……皇后娘娘……”   这也罢了,在我对他笑了笑之后,蔡安感慨到几乎热泪盈眶:“哎呦皇后娘娘你可回来了,你都不知道这一年来皇上是怎么过的,他三天两日的往外头去,奴才瞒上瞒下又是怎么过的……”   我瞧着他把刚才说给景熠的话直接搬过来,甚至带了抱怨,当即有些哭笑不得。   “行了行了,”景熠也是一般模样,白了蔡安一眼,打发着,“不赶紧的去打点,那么多废话!”   见蔡安连声应着去了,景熠到案前翻着积压的奏折,重要的紧急的蔡安都给挑出来摆在明面上了,景熠顺手撩开来看,提笔勾划。   我知道他这一趟去金陵,来回少说也要六七日,无论是拿了什么样的借口给外头,对于一向勤勉的景熠的来说,多日不露面大概已经引起了朝臣的怀疑和微词,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摆平急务才能掩盖过去,这种状况往日里也不知道有过多少次了。   于是也不去扰他,就近坐了,盯着他看。   政事上的他一向严肃,以前我总觉得吓人,现在却发现同样令人贪恋,让我看着都会不觉微笑。   一会儿,不知是在手里的折子上看到了什么还是想到什么,他突然抬头来看我,两人目光刚好对上。   “怎么?”我也不掩饰,淡笑,“莫不是折子里批判的是我?”   景熠一扬眉,手里折子一丢,又拾起一份:“怎么可能。”   “那就是皇上看天色晚了,打算传召侍寝。”   见他面上一僵,我笑着:“蔡安还没回来,要不要臣妾去外头叫个人进来?”   一句臣妾惹得他缓和下来,对我道:“你坐一会儿,我处理完这几个折子,送你过去。”   我闻言起身走到他面前,把他手里的笔拿下来:“我自己也认得路,倒是你,手臂上的伤才愈合,还是少用为妙。”   景熠没有与我争,手指敲了敲手里的奏折说:“沈霖的。”   我一讶:“他与你说事还要写折子?”   “他没在京,”景熠道,“北蒙老国王驾崩,那牧继位,沈霖去恭贺了。”   我愣住,心里一动,嘴上出口的是:“那沈霖报了什么?”   景熠看着我,一时没应。   我意识到失言,忙摇头:“朝政的事,我不问了。”   “没什么,”他亦摇头,“北蒙的继位大典不若咱们的繁琐,已完成了,说是那牧要以国王的身份到京城来一趟,以示两国交好,择日启程,沈霖便等着与他同路回来,要在那边耽搁些日子。”   “哦。”我不知道景熠与我说这些是不是妥当,也不好品评什么,只是点头。   “言言?”见我不再吭声,景熠叫我。   “嗯?”我抬眼。   他看着我,目光温和:“你是想问那娅?”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二章 若可如初见(三)   多少年来,无数曼妙女子被送入后宫,我不羡慕她们,亦不同情。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   所以在景熠那一整座后宫的女子里面,唯一能让我介怀的,就只有那娅。   她喜欢的简单,爱的单纯,不求回报,最重要的,她还有一个我永远无法企及的身份,有着亲善邻邦,□□江山的高度,让她可以在相遇之初就施然偎入景熠的臂弯——   那时,看似是那娅主动缠住景熠不放,旁人或许不懂,我却明白,无论何人何处,他若不愿意,没人能近得了他的身,不拒绝,就是默许了。   所以我可以与景熠谈起那一群后宫女子,却到底没勇气问起那娅。   我的迟疑早给了景熠答案,他看着我道:“那娅新近册了长公主,举国上下无人能及,连他们王后也要让她三分。”   见我木然回望,景熠淡笑着添了一句:“她可一直念着你,信也来了多次,直吵着要去找你,这回老国王不在了,再没人管得了她,想来定会跟着那牧一起来。”   “她——”忽然有点混乱,我一时怔忡,“长公主?”   景棠嫁入臣子家中,算是下嫁,自可保留公主敬称,可是嫁给帝王完全是另一回事,那娅怎么会还是公主。   景熠点头:“她若真来了,恐怕咱们也要册个公主给她才好。”   册个虚名给邻邦皇室并不稀奇,我没有时间去思考景熠说的咱们二字,这时总算反应过来,犹豫着开口:“当时你不是要册她为淑妃——”   “她回去了,在你消失后不久,”他笑一笑,神色微平,“是她自己要求的。”   我怔一怔,心里突然就松了,虽然不知道景熠这样强调是什么意思,少顷还是一笑:“怎么?皇上舍不得?”   景熠盯着我,偏是不说话,直把我看得有些窘了,刚要转身不理他,才被他一把扯住覆唇下来,深吻了好一会儿,总算是叫我再不敢问什么舍得不舍得的问题。   一直到被他拉着往坤仪宫去的路上,回过神的我才又轻轻弯了嘴角。   回到坤仪宫,一切与我离开的时候并没什么两样,仰头看看,宫殿楼阁稳稳回望。水陌从见到我就开始哭,景熠在的时候还压抑些,后来他因着政务回了政元殿那边,水陌便当真成了水做的,拉着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把我弄得愧疚无措起来,左右安抚前后解释,总是答应再不如此才勉强哄得她住了。   然而坤仪宫又毕竟是不同了,尽管还是那座大得离谱的宫殿,但此时的皇后对我来说已经仅仅是一个空落的称谓,没有了富贵惊天的荣光,也不再带给我曾经的那些渴望和悸动,甚至不见了那一直隐约浮现的烦躁厌恶。   这种不同不光是我,对其他所有人也是一样,景熠没有吩咐封锁我回来的消息,一如去年他没有对我的消失做出任何昭告解释,一年来坤仪宫只是严密的封了宫,大半下人被遣离,正殿寝宫更是禁地一般,皇后是生是死,是否还在宫中全都是猜测一场。   我相信从我出现的第一刻消息就已经不胫而走,一座大变之后便滴水不漏的死寂宫殿,一夜之间突然有了动静,多少目光心思都要朝着这边来,身处其中,我做不了什么,也没有伸手的打算,甚至回来之前那或多或少的担忧也逐渐淡去,这让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于是如今的坤仪宫不见了来往通报的下人,也没有各自心思的妃嫔,水陌不需要小心谨慎的寸步不离我身边,甚至不用催着我按着时辰起居就寝,入了夜还常与迟迟不睡的我聊些脱离于后宫之外的话题,宫里的事,我不问,她也不提。   我知道她的不容易,毕竟出自容成家,出事之后我又消失不见,便是景熠再护着她,到底也是一个下人,坤仪宫的门关了一年,对外对内她都无处诉说,那些委屈担忧,绝不是三两场眼泪可以泄得开。   水陌是在我回到坤仪宫的第五日夜半发现我的异常的,我只下意识的遮掩了一下便放弃了,抬头冲着僵直立在门口的她笑笑,抬手道:“别担心,没事的。”   一年的分别让水陌的心性现了沉稳,尽管骤然呆滞煞白了面色,却并未失声叫出什么,端在手上的一杯茶也还稳当。   见我如此说,她没有半分迟疑的凑到我身边,扶我直起身,把茶凑到我的嘴边给我漱口,又手脚利落的帮我收拾了,再扶我靠在床头的时候才轻声开口:“小姐,因为这个……你才回来的么?”   愣一下,我明白她的意思,也知道问出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是何等的艰难,很快摇头:“没有那么严重。”   伸手握住她的手,我感受着她拼命压制着的颤抖:“只是夜里偶尔如此,与当年我娘——”   犹豫了下,我还是弯了嘴角:“……不同的。”   她仰头,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仿佛乞求般的看着我:“真的么?”   我不再说话,冲她点点头。   “小姐,”低头沉默了片刻,她重新对上我的眼睛,“皇上那,要怎么办?”   倏然一凝,隐约觉得这问题有些蹊跷,一时却未深想,只是把眼睛别开,没有答。   五日来景熠异常忙碌,时近中秋,原本就积压了不少朝务,那牧来访又是一桩大事,臣子们人仰马翻,做皇帝的也少不得闲,尽管他日日都朝我这里来,却总待不了多久被蔡安的某件急务请走,也一连五日没有留宿,每每看着蔡安一脸小心的进来,他满面愧疚的离去,我总是笑着说不妨,左右我这个人待在这里跑不掉,门都不出,他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都会在。   其实政务再忙,也不至到无暇就寝的份上,我明白,只是到底不敢强留他。   夜里总睡得不好,我习惯在第二日午后补眠,可是这日午后从睡下到起身,再到傍晚时分,我都没有看到水陌。   水陌知道我不喜欢有人守着,以前就极少叫人进屋来,这次回宫之后身边更是除了她再没有近身的,让我此时连个问话的人都没有。   听到殿外有人,我迈步出来,看到一个小内监,见了我忙着低头:“娘娘。”   “水陌呢?”   “陌姐姐出去了还没回来,娘娘有什么吩咐跟奴才说也是一样。”   这内监瞧服色腰牌是坤仪宫的人,却不认识,也不是该出现在这里的那种,说起来现在坤仪宫里我已经完全找不到眼熟的下人了,以前水陌就算有事不在,也会领个临时听吩咐的近身宫女到我跟前报备,此时怎么会是个低等内监。   看着他略略瑟缩的样子,我问:“她去哪了?”   见他支支吾吾的说不上来,我也不再追问,只是等着。   不想那内监见逃不过去,竟咬咬牙扑通一声跪下了:“皇后娘娘,陌姐姐不让说,可是……可是……”   我看着他:“你说都说了,就别可是什么,倒是怎么了?”   “陌姐姐晌午后去医膳监——”仿佛是下了很大决心,那内监犹豫着总算憋出一句,“叫人扣下了。”   “为什么?”我一怔,忽然现了疑惑,“她去医膳监做什么?”   “回娘娘,”这内监年纪还小,说话时头都不敢抬,“陌姐姐今儿个晨间送了单子去医膳监,说要取些上好药材来给娘娘炖补品,其实本来咱们的份例里就是有这些的,只是许久不曾去领了,陌姐姐说,虽说没什么旨意,但现下皇上是日日都来的,量那边不至于不给,于是午后便带着奴才去点领……”   我打断他:“便是不给,也不至于人都回不来吧?”   “倒不是不给,只是有两支上等贡参,医膳监说是要留给齐贵嫔娘娘,可是贡参是一品四妃以上的娘娘才有的份例,就算例外也不当与坤仪宫抢,陌姐姐与他们理论了几句,结果刚巧贵嫔娘娘就在附近,便脱不得身了。”   齐贵嫔?我仔细想想似乎以前并没这个封号,莫不是哪个低位的封上来的,于是问:“既然不该她的,为什么要例外,皇上吩咐的?”   “那倒没有,只是——”小内监总算偷眼瞅了我一眼,“齐贵嫔娘娘是有身孕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二章 若可如初见(四)   愣一愣,我把眼睛垂下来。   许久我问:“那现在是如何?”   “陌姐姐被贵嫔娘娘扣住,还跪在医膳监附近的园子里,有两个时辰了。”   冷哼一声,这内监说得不甚清楚,我却听明白了,什么刚巧在附近,恐怕一点都不巧,水陌好歹是坤仪宫的管事宫女,品阶不算低,那齐贵嫔扣了水陌,却把这小内监放回来报信儿,俨然是一个有孕的妃嫔听到风声来探我的底,逼我现身呢!   可是,竟然只是个贵嫔么——   我意识到自己这么多日以来都忽略了一件非常关键的事,抬眼:“现在后宫是谁在管事?”   “是成妃娘娘。”   皱皱眉,怎么又一个没听过的,还是个妃位:“成妃?”   “是,”见我不解,小内监忙着解释,“是现任内阁首辅廖大人的千金,去年年底进宫后便封妃掌了事。”   “哦。”   又一个内阁首辅家的女儿,能被召入宫封妃,想来这个廖家是景熠信得过并打算扶持倚仗的,既如此,也没有计较的必要,我点点头:“你去乾阳宫找蔡安,叫他派个人把水陌领回来。”   不料他却一脸为难:“回娘娘,陌姐姐说,这事头一个不能告诉娘娘,更不能叫乾阳宫知道,还说齐贵嫔娘娘毕竟是有着身孕,不会一直守在那里,等不了几个时辰便会作罢了。”   “为什么?”   不告诉我可以理解,乾阳宫又是如何被排除,到这里我却不懂了,见那内监也说不上具体缘由,我低头犹豫一下,道:“带路,我去一趟。”   回来多日,第一次倘然走出坤仪宫,感觉这皇宫四处经年并无两样,路上,我问起一些后宫事,小内监瑟瑟的称入宫不久并不甚清楚,我淡淡歪他一眼,知道纯是托词,并不是纳新的年份,这时候能得以替换进后宫的奴才个个都得是人精,才能在人人自危的年景下保得差事性命。   甚至他方才让我瞧见问话都是刻意而为,担心水陌那边若是有什么事,他会第一个受牵连。   见我并不罢休,小内监也不敢再推,如数家珍的说了一些他知道的。   自去年的大事一出,后宫里就乱了套,容成谋反和太后矫诏几乎同时被揭露,景熠那阵子阴冷狠烈到无人敢去惹他,就连我下毒的事也被他硬按到了贵妃和平妃头上,平妃处死,贵妃进了冷宫,后宫里有牵连的遭了一轮大肆贬黜。   六宫无主,太后免了所有请安,再也不露面,景熠出现得也少,着实平静了一阵子,到年底,新政初稳,便下旨召了一些新晋高官要员的女儿入宫,封了几个高位,成妃和齐贵嫔便是其中。   我默然听着,并不评说什么,只是一个转念想起来,转头问:“宁妃呢?”   小内监愣一愣,迟疑着:“宁妃娘娘……去年因着贵妃的事,被赐死了。”   我倏然停下脚步。   因着贵妃的事,实际就是因着我的事。宁妃是景熠的人,一直都是,便是她对我再有微词,也不曾对景熠有过二心,这一点,我从不怀疑,所以最终的那个局,我才敢找她来做。   如果我能看得出宁妃的死心塌地,景熠不可能糊涂,我可以说自己等了十年多么深刻,被一个容成潇破了隐陷入一片进退两难,可是比起来,宫里有多少个容成潇,宁妃在他身边五年,隐忍遮盖得却要更好些,甚至能够照着他的意思,或明或暗的帮他做一些事。   对于这样一个女子,他为什么要她死。   跟着小内监到医膳监附近的时候,我一眼看到了跪在小径边的水陌,尽管早知道会是这样的情景,真见着了,还是难免恼火,加快几步走到她面前站定:“起来!”   水陌忙着抬头,一眼见是我,面上就是一变:“小姐,你怎么来了?”   她紧接着瞧见领我来的内监,又现了明显的恼怒埋怨,吓得那小内监就是一缩。   我声音不大:“跟我回去。”   水陌听话的站起身,大抵是跪得久了,身子一个摇晃,被我极快的伸手扶了,水陌眼明手快的翻手变成扶住我,眼睛迟疑着往我身后瞄去。   其实我早看见水边凉亭里坐着一个宫妃,排场很足,四五个人侍奉一旁,茶果摇扇无不俱全,堪堪往这边瞅着,我却偏不去看,只当未见。   那边的见状已扶着人站了起来,往凉亭外头走了几步,只等我去发现,我依旧不理会,示意了水陌,转身便走。   只可惜,偏是有人不甘被忽略,我领着水陌才走了没几步,那边出了声:“呦,这是谁呀?”   纤细玲珑,声音还算动人,话却不大好听,我垂了一下眼睛,终是把头转过去。   自然是个美人,在这叠花镶翠的后宫里仍属于十分出众的那一种,明眸皓齿白皙精致,赏心悦目又十分耐看,符合景熠的审美和喜好,却绝不是能容他留心的。   忍不住淡淡勾了唇,留他的心,任谁又谈何容易。   这一抹淡笑在目光对上那隆起的肚子之后悄然逝去,这身孕,有五六个月了吧。   到底是抬了眼,盯上那双兀自得意的美目:“贵嫔费力气在这儿等了我一下午,现在却要问我是谁么?”   那齐贵嫔俨然早有准备,扶着侍女略显费力的走近几步,也就是这略显费力四个字给了她太大的有恃无恐和着意炫耀,将我上下打量一番才悠然开口:“请恕臣妾眼拙。”   我听了不禁冷哼一声,如果说联合医膳监扣下水陌来逼我现身还勉强算个手段,现在这等低劣的挑衅则实在是让人懒怠理会。我已经把话得说得如此清楚不耐,明显的无意与她绕圈子,聪明点的就不妨把要说要做的事赶紧办了,示威也好,试探也罢,若是仅仅就想见个人,趾高气昂的走掉都好,再这样装傻充愣只会自取其辱。   难道指望我泪汪汪的说我就是那个消失了一年的落魄皇后,容成家的漏网之鱼,身背重罪还家破人亡,来观赏吧唾弃吧揭我的伤疤吧……   ……我大概会笑眯眯的掏出暗夜来叫她血溅当场一尸两命。   尚未摸清轻重就贸然出手,真把自己的身孕当成免死金牌了么。   景熠唯一的皇子任谁都看得出中毒后留了后遗,现下第二个孩子竟是孕育在这样一个女子腹中,并且有点动静就第一个被派出来,让我忍不住开始怀疑,莫不是一年过去,那个精英迭出血雨腥风的后宫已经沦落到相亲相爱一团和气,随便哪种货色都能爬得上来。   微一转念还是难免想起宁妃的话,晋谁宠谁,杀谁赦谁,从情绪言语,到子嗣布局——   恐怕,还是那个做皇帝的故意拿捏。   我如是想。   “知道眼拙就行了,”没兴趣与她纠缠,我道,“无论是谁叫你这么做的,回去告诉她,好好过你们的日子,不要来招惹我。”   说罢转身,不及迈步,就听见身后的声音略略恼羞:“哼!真以为自己还是皇后呢!”   “真不真的,至少现在住坤仪宫的还是我,你想住进去,要凭本事,”此时的我已非往日,并不愿在言语上太过委屈,把话说得不紧不慢,“想要活着住进去,要看命数。”   “哈!”齐贵嫔不怒反笑,“谁不知道不过是借了北蒙来访的光,皇上顾着大夏朝的脸面才解了坤仪宫的禁,倒要看你还能住几天!”   我垂眼 ,借北蒙来访的光,不知道这个理由是经什么人推测出并被默许传播开来,如果这是景熠意思,我当然不能否认这个说法,于是也不与她废话,无声承了这一句,扯动一下嘴角,兀自离开。   见我不理,听着脚步她是还要追上来说什么,立时就有宫女的声音:“娘娘,慢着点,小心身子!”   于是我再一次高估了这贵嫔的水准,宫女的话成功阻了她的动作,却没能堵住她的嘴,原本还算悦耳的声音此时尖锐:“是啊,凭本事呢,再没本事,我这腹中怀的到底是真正的金枝玉叶,不是什么过继作假的幌子,总要比无名无份的生出来的人,命数要好些!”   脚下一滞,气息突然凝注,默然片刻,把略略颤抖的手握了拳,我缓缓转身:“你说什么?”   后来听水陌说,我在转身问这句话的时候她吓坏了,尽管她也气,却还是生怕我一个不冷静冲上去做点什么,那种级别的善后她真的搞不定。   我淡淡的,问,我的杀气很重么?   水陌拼命点着头:可不是!我都道齐贵嫔死定了,想着这回无论如何都要跟着你。   我轻笑一声,慢慢摇头,道,我若是不转那个身,她才是死定了。   “怎么?没听清?”眼前的贵嫔慢悠悠的扶着人走近,“我是说,有些人,便是——”   我当然不会容她再说一遍,突然扬手一巴掌扇到她脸上,十分清脆的一响,打掉她所有不知死活的后话,附带着我的沉冷警告:“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你也敢在我面前叫嚣,叫你的主子来跟我说话!再敢放肆一句,这个孩子我叫你有命生,没命养!不信你大可试试看!”   齐贵嫔完全没料到这等变故,被我打得一个趔趄,眼看着就要歪倒,被身后的宫女紧着扶住,连声呼唤,大概是太过惊讶,她呆滞了片刻才有了反应,张张嘴,到底没敢再喊叫出什么过火的,只是很快面色煞白的瘫倒下去,惹起更大一片惊呼。   我冷眼瞧了一圈,毫不意外的看到有人奔呼着靠近,有人慌忙着离开,医膳监那边观望的也都有了动静,当下也再不发一言,领着水陌和那小内监便回了坤仪宫。   才进屋,不等坐下我就转过身,把无声跟在身后的水陌盯得无处藏身:“乾阳宫倒是有了什么事,你照实说。”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三章 辗转不成眠(一)   明泰宫那边极快的闹出了动静,四处报信儿不说,太医也传了几个进来,东奔西走的忙活,直有点天下大乱的阵势。不管钦羡还是嫉妒,毕竟是受了许久关注的地方,再加上突然出现的我成为这一场风波的肇事者,一时间惊动了整座后宫。   这个时候没人会追问事情的起因,齐贵嫔平日里的作风做派也会被自动忽略,人们看到的是我动手打了有身孕的她,然后她一声不吭的倒下去了,对于我这样一个有旧案前例在身的人来说,危害皇嗣的罪名扣上来,大概一下子就显得罪大恶极起来。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大大符合了背后指使之人的期望,至少水陌明显的开始不安,时不时的来看我,想要说什么,又不敢硬凑上来。我看到了,并不理她,只安静的坐在正殿外的廊下,仿若出神。   一直到一抹绣金的白色衣襟出现在眼前,我才若有若无的弯弯嘴角,仰起头。   “在做什么?”景熠温和淡笑,低头看我。   站起身,我看看被他顺势牵住的手,抬眼笑:“在等你吃饭。”   他略略一怔,随即点头:“好。”   于是两个人穿过一地战兢的下人,在桌边坐了,晚膳因着景熠的日日到来一直都很丰盛,我并吃不了多少,此时也失了与他打趣膳食总是多到吃不完的兴致,低着头不吭声,有一口没一口。   眼睛垂着,我依然听得到景熠的气息微微不稳,每每提了气又放下,倒是与三番四次欲言又止的水陌十分相似,心里轻叹一声,刚要开口笑他怎么失了素日冷静,就见一边侍奉的水陌突然跪了——   “皇上!今儿个的事都是奴婢糊涂,与小姐无关,都是奴婢……”   外头一直探头探脑远远观望的那个小内监见状也顾不得规矩,忙着跑进来扑跪在地,连声喊着:“是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我所有的表情动作停在当场,怔然看着这突发一幕,心里这才意识到,我是回到皇宫了,这里的恩怨是非不是我想理就理,想不理就不理的,后宫的杂乱议论和我的恣然沉默已经带给身边人如此大的恐慌,让他们开始忙着帮我分辩,替我送死。   尽管不见得真的会这般严重,但以我在宫里住过的那一年和景棠的传授来看,这种事情,如果不想追究或不好追究,最后大多是寻几个下人顶罪了事。   闷闷的烦躁涌上来,我呆滞片刻,慢慢的转过头去看景熠。   景熠这时候却没有看我,只是淡冷无言的把目光朝一边躬身而立的蔡安扫过去,蔡安面色瞬时就白了一白,忙着成为了第三个跪下的:“奴才该死,方才已将医膳监一干人等全部撤换,并已知晓了其余各监掌印,确保再不会有此等事发生。”   景熠没有应,顿了一下才沉声:“都出去。”   几个人悉索而退,四周安静下来,我在景熠转过头看我之前把眼睛收回来,轻轻撂了银筷。   “皇上要听我分辩么?”   不大的声音和情绪在有无之间,足够他听到,惹得那个才要抬手的身躯立时一震,很快挪了身子到我旁边,手落在我的肩膀,话出口却又谨慎:“不要。”   不抬头,我也知道他一定是蹙了眉:“言言,我们之间,再也不必分辩什么。”   扯动嘴角笑一笑,我把脸别向一边。   “言言,”见我不吭声,他凑近我,淡淡的半问半答,“你生气了。”   愣一愣,我回头看他,摇头:“全后宫都盯着那边,你却先奔了我这儿,我还有什么可气的。”   景熠面上一凝:“哪有什么先后,就没打算去别处。”   “哦。”我云淡风轻。   “言言。”   知道他不问出究竟总是不肯罢休,我终是抬了眼:“有些伤痛,注定不能被提起,提了,我便忍不下。”   他听了顿一下,道:“可你还是放过她了。”   娘为了爹,为了我,已经付出了足够大的代价,爹自以为是的复仇没能带给她任何告慰,反而将自己推得渐行渐远,娘依旧是那个无名无份,孤独死去的女子。   娘离开的那一日,是我心头永远的痛和遗憾,不能忘记,无法抹平。   所以我可以忍下各样指责非议、流言误解,却绝不能容忍有人在我面前亵渎娘,一个字都不可以。   但我到底还是放过了那个贵嫔,如果我当时没有转身去发难,她大概会死得悄无声息,像金陵那个所谓正义的盟主一般。   不管是我,还是景熠,总会有一个人去动这个手。   现在人尽皆知我与有孕齐贵嫔的起了冲突,后宫轰动,前朝的消息也少不了,那么她再有任何三长两短,我便逃不了干系,这也就逼得我和景熠必须就此作罢。   淡淡一笑,我道:“既然你需要这样一个孩子,我自不会坏你的事。”   他手臂僵了僵,突然揽我入怀:“我现在需要的是你,旁的,不重要。”   心里到底是一暖,看着外头夜色渐浓,我把头靠在他肩上,好一会儿才道:“不去看看么?好像动静挺大的。”   “去了才是不得安宁,不必理会,”他的话里不见什么情绪,没有厌烦也没有迟疑,只淡道,“这宫里实在是安逸得太久,越来越没有规矩了,冷上两天,便什么事都没有了。”   我听了忍不住轻叹:“要不说呢,最是无情帝王心。”   “情这个字在帝王这里太过奢侈,要用情——”他抱紧我,“一个就够了。”   “景熠。”许久,我低声叫他。   “嗯。”   “我还是皇后么?”   他一愣,很快道:“当然。”   “那么……如果你不方便留下来,我也可以到乾阳宫去。”   水陌说,之前五日里面有两日,景熠从我这里离开后都召了后宫至乾阳宫侍寝,极低位份的才人答应之流,只侍寝不伴驾,翌日全无封赏,一并下赐避孕药汁,丝丝表达着帝王的无意,这后宫,景熠无意便没人在意,如果不是水陌格外替我留了心,根本无声无息。   宫里规矩,皇后和四妃宫中可留宿帝王,算是名正言顺的一妻四妾,主子乐意的时候,贵嫔主位以上亦可,名却已然不正,且不得伴驾天明,再往下的,则必须在接到传召后按着时辰前去乾阳宫,入夜去,夜半归,名曰侍寝,去留均有专人一一记录在案,有孕也才会被承认。   现在四妃的位置全空着,我作为那唯一的名正言顺,若以皇后的身份如低等妃嫔一般被召去乾阳宫侍寝,传出去——   大概十分精彩。   景熠的身子登时一顿,有些急的吸了气,却是迟了一下才出声:“言言,不是那样的。”   也许我该问,那是怎样的,但我没有。   我只是依旧轻靠在他怀里,用手挽着他的腰,没有开口,甚至没有仰起头去看他,同样是沉默,他的汹涌,我的平静。   仿佛在等他说,仿佛他说也可以,不说也可以。   许久,还是我轻声道:“这座后宫,多少女子等着你,你能日日出现在我面前,已经是无上荣耀了吧。”   “可是,我毕竟不是她们,我还是忍不住会奢望。”   垂下眼睛,我将他抱得紧了一下,然后松开手站起来:“景熠,既然不要我,为什么带我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把旧章节都填完了,下一章就要发新的了。   ☆、第二十三章 辗转不成眠(二)   没有勇气看他的表情,我话说完了,便转了身离开。   不想没几步,对迅速接近的他我没有做任何防备,毫无反抗的被他扳转过身子一把推到墙上,时辰地点,神态情绪,都与立后进宫的那一夜如出一辙。   唯一不同的是,他将一只手掌垫在我身后肩胛,撞过去的那一瞬,我几乎听到他手骨碎裂的声音,这让我在倏然恍惚之后又刹那心悸。   “景——”   脱口而出的声音被他的低吼淹没:“谁说我不要你!”   我直直的看着他,眼前开始模糊,倔强的眨眼,坚持着去看那双墨色深瞳。   或者是因着这一句看似坚定的辩驳,或者是因着方才那一撞,见他复又别开眼睛压制情绪,我反而激动起来:“还需要谁说么?我不在乎谁来嘲笑我,但我为什么要动那个手?因为她怀了你的孩子!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半夜跑去杀人!凭什么我没有的她可以——”   这一夜我的话就只说到这里,即使是不敢睡的睁眼通宵,即使知道他也没有睡,我没有再开口。   我留下了他,我只是想留下他。   然而大约是真的太累了,寅时前后,我竟还是睡了去,猛然醒来天已大亮,心里当即一紧,片刻之后发现身边早没了人,体内气血也还稳妥,这才松一口气起身。   不想才一动作就僵住,我看着自外头闪身而入的景熠,又看看天色,有点糊涂:“你——没去早朝?”   卯时还没过,不可能这么早散朝。   果然就见他点头:“嗯。”   我“啊”了一声:“为什么?”   他没有答,而是走近在我身边坐下,一手抓了我的手握住。   我低头看看,他手背上还有昨夜弄伤痕,青肿渗着血丝,轻轻抚了一下,想到到底是自己刻意逼得他暴躁,心里总是一绞,少顷我抬眼:“怎——”   话未出口便已消失,我这时看到,跟着他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小内监,手上捧一托盘,盘内一碗药汁,见了我便跪倒在地,举盘过顶。   何等熟悉的场面。   愣了一瞬,我怔怔的去看景熠。   他把我的手攥得死紧,仿佛要面对这样一个耻辱是他,被当众嫌弃的那一个,也不是我。   没有质问,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泪眼朦胧,我只是在他开口之前收回了眼睛,看着那小小的一碗褐色药汁,不带任何情绪的轻声:“你没去早朝,就是为了这个?”   停一下,我淡淡勾了唇:“其实大可不必如此,只要是你的意思,我不会反抗的。”   没能把手抽回来,我也不与他较劲,伸出另一只手去端那碗,却是又被景熠一把抓住,伴随着有些焦急的声音:“言言!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我很快应了一句,后又沉默,许久抬眼看他,“景熠,我以为——”   唇到底是不可抑制的有些抖:“我以为,我们可以有孩子。”   “当然,言言,当然……”   我看着他,等着他说,他却犹豫着,斟酌谨慎:“我们……再等一等,好么?”   咬咬唇,我淡笑着点头,抽回手,捧起那药汁一饮而尽,并不算苦涩,只是目光扫过他瞬间收紧的瞳仁,我心里明白,他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日景熠花了更多的时间在我身边,比起他掩饰得并不够好的心痛担忧,我如同完全没发生过任何事一般,与他说笑谈天,几乎不避人的亲近甜蜜,说起以前的仰望时光,说起这一年的分别见闻,说起沈霖,甚至那娅,独不提将来。   景熠几次酝酿了想要提起什么,都被我囫囵着岔过去了,我越如此,他越不安。   其实我也一样不安,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他夜夜陪着我睡,尽管并不再碰我,总是近在咫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这一夜,我所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再一次猛然惊醒,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喉头的甜腻迅速上窜着,心知不好,也顾不得会否吵醒身边的景熠,忙起身闪到外间。   以景熠的能力,这种动作不让他察觉是不可能的,但也不致他追来,只想着避得远些,便是他察觉我去得久了问起来也能圆得过去,却不料才迈出门槛胸口就痛得一阵痉挛,弓着身子半跪在地上,我用衣袖掩住唇,咬牙硬扛着这一波发作。   呕出一口血,还是顺不过气,知道不能再耽搁,就在我开始犹豫着要不要叫门口的水陌进来的时候,一双手从身后将我扶起揽进怀里,我浑身一抖,顿时愈发的岔了气息,连血带泪的呛咳起来,几乎直不起身子。   迅速动手帮我压制血脉稳住气息,我听到身后景熠的声音空彻暗哑:“言言,因为这个,你才回来的么?”   同样一个问题,面对水陌的时候,我可以看着她的眼睛坦然摇头,到了景熠这里,哪怕两个人不曾目光相接,我却到底没有否认的勇气,终究无言。   景熠只迟疑了极短的一瞬,似乎都没有打算等我开口,很快打横抱起我,回到寝室安置到床上,见我躺下时依旧会逆了气血,便将我搂了斜靠在他怀里,一手压住我背后大穴,让我得以安然喘息。   这是一个温暖、坚固又略略僵硬的臂弯,各自艰难的两个人,经久沉默。   “你知道了……”许久,我喃喃了这样一句,仿佛疑问,仿佛陈述。   他没有应声,我也没有等,从他多日不肯留宿,到那一碗药汁被送到我面前,对于孩子,他说,我们再等一等,那样的焦急惊惶,我便早已明白他的知情,明白这是早晚的事,即使唐桀不说,沈霖也不会瞒他,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早,沈霖明明远在千里之外。   “是啊,你和沈霖自有联络的办法,”我扯动嘴角,想起自己以前说过的,微微自嘲,“你是帝王啊,有什么是不知道的呢。”   “可即便如此,你还是有不知道的事,”我极快的说着自相矛盾的话,把脸轻轻的贴到他的胸口,听着那铿锵沉重的声音,搭配着他不够平缓的气息,微痛,微怒,我想要仔细分辩,又放弃,终于平静,“因为有些话,注定要由我亲口来说。”   “少年成名如何,江湖顶端又如何,便是天下第一无人能及,得失之间,上天总是公平的。我娘早早逝去,阑珊与挚爱成仇,注定不能有孩子,她们一母孪生,无论选择如何,终究悲剧,唐桀说,这是先天所致,无药可医——”   顿一下,我垂了眼:“到我,也是一样。”   “这些,沈霖一定都提过了,所以你不想我有孕,不想我走她们的路,希望和我一起面对选择,哪怕不舍,依旧要扮演狠心的那一个,这些,我怎么会看不懂。可是景熠——”咬咬牙,我吸一口气,道,“那先天体质所造就,会要了我们命的,并非是要到生养那一步。”   “这……恐怕是连沈霖都不清楚的吧,你知道,去年我小产的时候,”到这里,我仰头看他,如期对上那骤然深邃的墨色眸子,凄然淡笑,“那时候,孩子已经三个月了。”   “……无论如何,我要面对的,都已经是与我娘相同的结局。”   “所以是的,我是因为这个才回来,因为我没有时间了,唐桀说,去年我的身子损伤得太重,许都不会有五年那么久,已经一年过去,我的状况并不好,再拖下去,恐怕都不足以强保住胎儿到降生。”   “景熠,我想要一个孩子,这是你欠我的。”   这一夜,从始至终,景熠都再没有一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不少了,明天继续~   ☆、第二十三章 辗转不成眠(三)   这夜之后,我以为景熠一定会做些什么,或是说些什么,哪怕慌乱,哪怕痛急,哪怕愤怒。   然而他却什么都没有,只是依旧日日出现,陪着我吃每一餐,守着我睡每一夜,会温和淡笑着问我有没有好一点,会为了帮我□□气血彻夜不眠到天明,他的话变少了,没有少到寡言的地步,我却反而成了更多沉默的那一个。   看着他不顾所有人的目光每天耗在坤仪宫,看着他为了让我安眠,政务繁忙之余常常夜不能寐,他眼里越来越明显的血丝一点一滴的敲打着我,每每如此,我欲言又止,他不容置喙。   关于那件事,那个话题,也许是真的沉重到谁都没有提起的勇气,在这一场异样的对峙中,拥有着各自坚持的我们陷入了各自的困境。   终于,还是我先开了口,在又一个他试图守着我睡的夜晚,我推开他的手,把一句早已反复想了千百遍的理由说出来:“再强的高手也禁不住这样熬,你是皇上,要顾及你的大局。”   如我所料的没有听到回应,我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唇上微颤:“景熠,你别这样。”   他看着我,轻声:“怎样?”   咬一下唇,我伸手抓了他的手,仰起头:“景熠,我用了那么多年,那么多年的坚持,那么多年的心甘情愿,如果这注定是我的结局,至少比一年前的那个要好很多,之前的种种,我已经妥协了太多,这一次,你就依我好不好?”   我一动不动的看着他,丝丝表达着自己的坚定,他亦是。   少顷,他抬了手,轻抚过我的鬓边脸侧,眸子里有着细碎的痛,开口温柔:“谁说不依你了……”   见我怔忡,他用手指摩挲着我的脸颊,唇边略弯,淡笑中夹杂着心疼:“看看你现在,连睡都睡不下,不快些调养,要怎么为我大夏朝生下健康的皇子?”   刹那呆滞,再渴望再坚定,我没想到他竟真的让了这一步,以一种如此低微的方式。   “如你所愿呵,言言……”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微微合了眼,“怕来不及的,何止你一个,我能照顾你的日子,也不多了。”   第二日是中秋,一早起身,我照例帮景熠穿戴——自从他日日留宿,我便日日抢了蔡安的活计,倒让那个伺候了景熠二十年的内监总管闲立旁观,头一次的时候,蔡安并不大自然的模样让我在心里相信,在别的宫里恐不会场面如此。   垂眼认真的帮他整理衣饰,我并不说什么话,知道这个时候的景熠也极少开口,一日伊始,外头是他的天下,他要思考的事情大概很多。   时辰还早,景熠由得我精雕细琢的扣每一粒纽扣,也不催促,倒是忽然微侧了脸问蔡安:“外头什么动静?”   上回贡参和齐贵嫔的事之后,景熠的态度让内宫各司监得了警醒教训,不敢怠慢,这些日子坤仪宫的物什需要全都再无半点拖延,其实我也不曾关心那些,只是从水陌几次无意感叹中听到,现在我这里的事是那些势利精明的司监掌印眼中的头等大事,恨不得日日遣人来行礼问安。   中秋也算是个大日子,那些来送节庆份例的更要趁圣驾还未离开就早早出现,以期能传到帝王耳朵里,彰显他们的尽职尽责。尽管只是外院间的往来点领,声音细微,但在我和景熠的这里必然还是早早察觉,只是不知景熠此时问这个是要领个什么话头。   那边蔡安忙一躬身:“回皇上,是宫里司礼尚衣两监来送坤仪宫的中秋份例。”   我听着,如若未闻,手底下没有半点停顿,于是问话的还只能是景熠:“你倒是不在意这些。”   抬头看他,我淡笑:“皇上希望我在意么?”   景熠略挑了眉,片刻也是笑了,抬手将我散在身前的长发拨至肩后,含笑道:“好歹也是中秋,皇后回头就打算这一身陪朕去赏月不成?”   我低头看一眼自己并未梳妆穿戴的一袭月白中衣,弯一弯嘴角没出声,再看他只道:“时辰差不多了,快去吧。”   目光对上他瞧我的眼神,我仰一仰头,装模作样:“是,臣妾届时定妆扮齐整恭迎圣驾。”   景熠这才作罢,没理我的堂皇之词,叮嘱我:“去再睡一会儿,今儿个晌午有事,晚膳我会过来。”   我点头,送走了他,回转进屋的时候看见门边立着的水陌,犹豫一下,我道:“送来的衣裳首饰,你挑些过来给我瞧瞧。”   衣裳首饰之类,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喜恶,不会像顾绵绵那样火热张扬追逐艳丽,在人群中央一枝独秀,也不至顾影自怜独选清淡,刻意苍白。   要说唯一挑剔的,便是不爱累赘。   于是那些曳地冗长的礼服和沉甸贵重的金玉步摇便早早的被排除,虽然那是身份的象征,但我又不到人前去,再奢华的礼服金饰在景熠那种人看来,不过也就是一团各色杂染而已。   精心挽了我能接受的最繁复的发髻,配了四支金丝红玉簪,着一袭妃色常服,宽袖轻盈,薄施粉黛,浅笑殷殷——   晚间景熠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我。   看着景熠站在门口一愣,我迎上去低头一礼,问他:“这样可还入得了皇上的眼?”   他唇边一弯,没说什么,拉我到桌前,见我不死心的等着他的答案,点头道:“还算秀色可餐。”   我闻言一笑,望一眼外面的夜幕,压下了再打趣什么的心思,多个不安宁的夜晚过去,再加上昨夜种种,到了这个时辰,心里总是略略消沉。   景熠见状也没有再提什么,只是叫了我用膳,看着我将各种滋补调养之物咽下,如往常每日一般。   我知道他一直在盯着我看,起初没在意,久了便觉着有异,于是抬眼,望着几乎不曾动筷的他,打破沉默:“便是秀色可餐,也不能当真顶了吃食吧?”   他闻言笑笑,并未答我的话,只贸然转了话题:“你这首饰素了些。”   我哄他开口而已,也不在乎他问什么,随口答:“首饰倒是多得很,皇家东西何等水准,送来的那些贵重钗环奢华有余,却实在累赘,你知道我一向……”   话到一半又顿住,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表达着对皇室以及皇后身份的微词,忙住了嘴,看看似笑非笑的景熠,很快妥协:“是,以后我会更上心些,不会叫人挑出什么。”   他却是轻叹一声:“言言,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   “也没有什么,”眼见气氛有了低沉的苗头,我不愿继续沉浸在这些日子以来的压抑中,很快道,“提起首饰,我有东西给你看。”   起身往寝殿走,没两步又转回来,拉了景熠一起。   中宫正殿十分宽敞,寝殿外间窗前是硕大的妆台,台上镜前西侧靠着柜格的角落,有一只雕花的檀木盒,普通的样式成色,没有精致到出彩,也没有朴素到简陋,只是宫里常见的用来盛放一般钗环饰物的东西,这妆台上摆放着的就有好几个,并不起眼。   眼前这个唯一不同的是,盒子外头挂着一柄小锁。   这盒子是我两年前进宫的时候随手捡了一个锁上的,水陌问起过我一次,里头放了什么,我语焉不详,她也再没问过,就任由它摆在那,每每擦拭后都会放回原处。   大概是实在不起眼,又或是这一年景熠把坤仪宫看守得很好,这次回来我发现那盒子还在,位置都不曾挪动。   来到跟前,我捧起那檀木盒给景熠,不说什么,只是给他看,他起初不明所以,少顷待他目光落在那小锁上,忽然微一眯眼,挑了眉不掩惊讶:“江北花家的玲珑锁?”   我笑着点头,伸手捏了那锁,踌躇一下又松开,道:“还是你开吧。”   江北花家的玲珑锁,天下闻名,不仅因为是世家精品,还因着一条人人皆知的特点,让传世极少的玲珑锁成为江湖上天价难求一把的珍品。   玲珑锁是没有钥匙的。   花家的锁每把都必须由各代的亲传家主亲手打造,一年只出一把,并且要确认得锁之人有开锁的能力才会授予,每把锁的形状纹样皆不相同,件件均可追溯主人,但这等珍贵精巧的东西,寿命却只有一次,落锁的时刻便已给这锁判了极刑,一旦开锁,便是尽毁。   因着这样的惨烈,要么稀世珍宝,要么宗族传家,玲珑锁锁住的东西必然都是极重要,存世最久的一把已经超过百年不曾开启。   而我用一把玲珑锁来锁这样一个摆在明面上的普通木盒,实在是暴殄了天物,也难怪景熠惊讶。   大概是舍不得就这样毁去一件精品,景熠接了那盒子却不动手,问我:“里面是什么?”   “总之是于我珍贵的东西,打开就知道了,”我指指那锁,“花家这一代家主花暮语欠了我人情,你若喜欢,我再去问她要一个便是。”   他淡看我一眼,自然是对我那轻描淡写的一句人情表示了质疑,见我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他也没问,随即运力指上朝那锁扣一弹,景熠的内力修为某种程度来说还在我之上,玲珑锁当即便断了一头,极快的,剩余的部分纷纷散落,碎成了小小的千百块,再无成形。   怪不得所谓尽毁,原来是这样,我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开锁的场景,心里免不得赞叹花家的高超工艺。   盒子打开,景熠再一次愣住。 作者有话要说:  隔了几年重新打开这篇文的亲们,爱你们。   ☆、第二十四章 莫问缘深浅(一)   里面是一支凤钿步摇,说是步摇,却只是两寸许长的如丝线般纤细的纯金流苏,飞凤碧玺为衬,并不华丽冗长,看得出哪怕几乎不符大妆正礼首饰的规制,工匠也坚持不让周边装饰夺了主钗宝物的光彩。   那是一块通体碧色的上等翡玉,天然成型并无切割雕琢,透彻得无一丝杂质,至边缘处,色泽又极轻缓的飘了淡紫,应了我朝紫气东来的吉祥,如此绝世精品,恐怕世间见过它实物的不足十人。   即便如此,一件首饰依旧不足以让景逸动容,真正让他动容的是,那飞凤纹样乃是皇室专属,并且这东西,他是认得的。   那是建德九年,昭裕皇后,也就是景熠的嫡亲母后,三十岁生辰前夕,南疆开采出来的一块翡翠珍品,因着着实珍贵,连隐世多年的宝饰名匠端雨子都惊人现身,亲自制成了这支凤钿步摇,由南疆太守进贡为昭裕皇后的生辰贺礼,图样早早的送进了皇宫。   然而珍品加之名匠,一时世间多少人垂涎,尽管派了重兵护送,还是离开南疆没有多远,便在川南遭劫,护送官兵全部覆没,无一人生还,这支钗也失去了踪迹。   建德帝虽大怒,毕竟只是一件首饰,当时的朝政已然堪危,实在无暇顾及旁下,这一件贡品劫案,很快便不了了之,再无人提起。   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件人人贪图的珍宝,竟会在我妆台上的一只朴素盒子中,默默无闻的躺了两年。   见景熠不掩惊讶的抬头看我,我冲他笑笑:“这东西被劫的时候我才四岁,当然不是我做的。”   他面上一顿,也是笑了,随后问:“怎么得来的?”   我看着他,静默一下,道:“还记得建宣十一年,你问我有没有把握去杀掉百里落。”   “嗯,”对于他吩咐过的事,他的记性一向好,“你没吭声,过一会儿问我想要让他怎么死。”   我弯一弯嘴角:“是啊,其实我那时候并没有太大把握,百里落很少现身,跟他交过手的,又极少有活着的。”   “最重要的是,他弟弟就是你杀的,他恨你入骨,自然对你的招式套路悉心钻研破解之法,对倾城一系也是十分熟悉。”   景熠说这些话的时候十分平静,却又是太过平静到几乎是在刻意掩饰什么,他停一下,很快又道:“我这样问傅鸿雁的时候,他说做不到。”   “我从来不会拒绝你,”我垂眼,吸一口气,“好在幸不辱命。”   “你那次回来,是受了伤的。”他声音略低。   我愣一愣,没想到他当时竟是看出来了,我那年还特意养了两日才去见他,生怕他觉得我无用。   当即摇摇头,我捧起桌上的檀木盒:“我那次回来,也是这样捧着一个盒子。”   见他扬眉,我解释:“你说那百里落在江湖中再跋扈,朝廷自无需理会,但他若是勾结封地亲王意图雄霸一方,便决计不可姑息了,为防打草惊蛇,要他死于江湖纷争。”   景熠点头:“是。”   “所以我去接了唐家堡的生死缉。”   景熠瞬间收紧的眸子告诉我,他是知道生死缉的。   唐家堡的生死缉,是江湖上最严苛的通缉令,一般都是杀人,办成了可以拿走一件唐家堡最贵重的东西,又或委托唐家堡做一件事,谁都知道唐家堡的唐老太太一生收集各色珍宝,寻常东西根本入不了老太太的眼,在南方又是极有名望,所以这悬的奖赏着实诱人。   说它严苛,在于接了生死缉的人若办不成事,会随被悬赏的人一同登上通缉名单,视为不自量力,故名生死缉。   “江湖上想杀百里落的很多,敢去动手的却几乎没有,他若死得贸然,便不能符合你的要求,于是就只有唐老太太的悬赏最合适,没人会疑到与朝廷有关,”并不想多说那次任务的过程,总之都是过去的事,我扬一扬手,道,“然后我就拿到了这个。”   “然后你捧来给我,说是川南得的,”景熠紧跟着道,“我说,你留着吧。”   “是,我特意问唐老太太要了这件东西,你却都没有要求打开来看一下。”   他目光闪烁:“言言,你当时,一定很失望。”   我略垂一下眼,后又看着他笑:“所以我明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也没有坚持给你看,就心安理得的留下了。”   “你问我怎么得来的,”我眨眨眼,指着显而易见的事实,“是你送我的。”   他淡淡的笑十分好看:“那你把它藏了三年,怎么现在又肯拿出来给我看?”   我看着他,没有答,过了一会儿才道:“景熠,其实那时候你便发现我的心思了吧?故意给我很难很难的任务,想让我知难而退。”   他不出声,我又紧接着:“可是当我一口应下来之后,你又觉得不妥,因为你知道百里落与我有私怨,身手又好,担心我会有危险。你给我解释为什么要杀百里落,你要杀任何人从来不会解释原因,只除了那一次,后来你注意到我受了伤,记得我们的对话,却忽略了我特意捧来给你看的东西。”   用眼睛仔细的对上他的眸子,我问的很认真:“景熠,你早就知道我的心思,还有你自己的心思,一定是有那么一个瞬间的,是不是?”   他没有犹豫,目光抖动一下:“是。”   “可是你又觉得那样不对,不符合你的身份责任,”阻止了他还要说什么的打算,我跟着道,“特别是发觉我的坚韧不拔之后,你便开始酝酿着将我赶走。”   似是抱怨,我却微笑:“我竟一直都没看透。”   “罢了,”我认命般的摆摆手,“要不说呢,最是难测帝王心,算起来,落影能有后来的声名,皇上功不可没。”   他任由我絮絮的说了许多,不打断也不辩驳,待我说完了,才指一指那钗钿:“你好像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将那钗拿起来,映着烛火,那碧翡有着极其美丽的光泽,华贵却不繁复,至重又至轻,独一无二,加上其背后的来源,我早已将其视为最珍贵的东西,衬得起一把玲珑锁,也衬得起我让它重现世间。   “以前是觉得你太难驻足,想要和你在一起,日日都是奢望,若是能有个念想,总是好的,”停一会儿,我开始解释原因,仰起脸看他,“现在,我已经站在你身边,我的念想日日就在眼前,不再需要这样一件东西来附着,它也该回到它原该的地方去。”   “原该的地方?”景熠挑眉。   我点头:“这是昭裕皇后的。”   他垂眼,伸手接过那钗,再抬眼时道:“方才你也说了,这是我送你的。”   “送出去的东西,也能收回来的么?”说着,在我有反应之前,他已将那钗簪入了我的发髻。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对镜去照,看着镜中那一个风华尽显的女子,心里欢喜得不知道怎么表达,转回头看他的时候,只是笑。   这时候他淡笑着拉了我的手,道:“走了。”   我尚未回神,讷讷的跟着他出了坤仪宫,也未乘轿,就那么一路走,许久我才想起来问:“我们这是去哪?”   他头也没回的道:“这等绝世珍品,不拿出去给人瞧瞧,岂不浪费。”   我一时不解,想不出来能去给谁看,一直到看见长阳殿的灯火越来越近,礼乐传来,我才骤然惊醒。   今日是中秋,按例长阳殿是有宫宴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四章 莫问缘深浅(二)   两年前的中秋宫宴,让初进宫的我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景熠,一如两年后的今日。   在执礼内监忙不迭的通报声中,我毫无准备的被景熠拉进了宫眷满座的长阳殿,迈进门的刹那,我飞快的想要抽回手,他却如有预谋般死死不肯放松,我没胆子在这种场合跟他较劲,眼见着殿内所有人都慌忙起身跪拜,山呼万岁,我倏然间无来由的怯了场。   大概是感觉到我的身体变化,景熠此时手上微微松了劲力,我趁机将手抽回来,隐在袖中,强自安一下心,看看已经迈步穿过人群的他,一时踌躇,并未跟上去。   几步之后,景熠发现我的迟疑,略略侧了头停下,却没有回转身,仿佛在等我,又仿佛是在看殿内的什么人。   不知道方才我们进门的刹那有多少人看清了,我相信就算只有一个人看见,很快也会传遍皇宫内外,也相信现在定有许多人都在偷偷抬眼,看这个姗姗来迟的帝王,还有那个已经许久不见天日的皇后,猜测着这两个人这个时刻一起出现的缘由,以及可能昭示的结果。   吸一口气,我迈步跟了上去。   穿过匍匐的人群,我在景熠身后一步,趁着他走至上首转身的机会抬眼去看他,希望从他的眼神中获得一些讯息,然而他却丝毫没有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只是稳稳的扫向众人。   片刻之后,没有叫起,更多人开始暗暗张望。   直到景熠明显暗沉的声音:“都不认得皇后么?”   我也是这才发现,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尽管人人看见了我,但从进门唱报,到众人参拜,都是只有景熠,并无人提及皇后二字。   景熠明显的不悦摆在脸上,下面自然有人懂得分寸,一个华服宫妃领头躬了身:“臣妾等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   余的人见状纷纷效仿,略略杂乱,一句过后,却又有着异样的安静。   我看着,没吭声。   “执礼监罚俸三月,”景熠淡淡的给出责罚,并没有什么表情,“都起来吧。”   宫宴并未备下皇后的座位,我看了看,现场摆了太后的空座,却没我的,好在御座宽敞,被景熠拉着随他一起坐下。   众人悉索起身后一一落座,方才那个领头说话的宫妃朝前迈了一步,带笑道:“禀皇上,方才臣妾去请太后,太后称身子不适不便前来,这会儿——”   说着,她目光一挪,刚好对上我打量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她与我对视一瞬,又平静的将眼睛挪回景熠那边,跟着道:“是不是再去请一次?”   话说得并无破绽,我却听明白了,依现在薛家的光景,中秋宫宴去请太后不过就是个形式,太后不来也是符合所有人的预期,说要去再请一次,全是因为我的出现。   无暇深想,眼前的我有些恍然,觉得这宫妃略略熟悉。   “这是成妃,”出人意料的是景熠开口介绍,转而看我一眼,“皇后恐还没见过。”   那成妃却是如常,笑容绽开来,低头朝我一礼。   我垂了下眼表示收到,这时候景熠才对成妃道:“不必了,开宴吧。”   尽管飞快的掩饰了,我依旧敏锐的捕捉到成妃眼里的诧异一闪而过,她很快谨声应了,吩咐了人开宴,并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诧异的也光是成妃,还有在场的其他后宫旧人,部分出席宫宴的皇室宗亲家眷,还有我。   到我这里,还不仅仅是诧异。   从晨起时景熠突兀的开口提起份例衣饰,到他晚间挑剔我的首饰单薄,再到我被拉着进长阳殿的时候,执礼内监的唱报疏漏——   执礼监是内宫第一大监,归蔡安直属管理,能在长阳殿门口侍候的绝对是老成中的老成,不曾废后,也没有明确的罪名,我的名份犹在,那执礼内监不可能不认得我,一直步步跟在景熠身边的蔡安更加不可能容许这种低级的疏漏,弄不好都是掉脑袋的事。   到殿内,就算成妃没见过我,必然也能猜得到我是谁,再加上数个后宫旧人,还有那个一直闪躲着眼神的齐贵嫔,哪个不能传个信递句话给成妃,可成妃偏就任由众人失礼,她若是这般疏忽粗陋,便是身后有一个内阁首辅的爹,景熠也绝无可能让她掌后宫事。   然而这一切却偏就发生在长阳殿,那么可能的解释只有一个。   是景熠的意思。   许多人配合着景熠,纵容着场面的变化,给场内场外的人传递着讯息,所以执礼监只被不痛不痒的罚俸三月,景熠亲口向我介绍成妃时,也不见那个女子有丝毫惊讶。   一直到景熠说,不必再去请太后。   景熠从来不是会恣情失礼的人,却拉着我的手进长阳殿,故意慢得一刻才松开,就是为了让众人看见,不管他之前是如何吩咐或者暗示,旁人又是如何猜测理解的,在配合了景熠将我十分惹眼的亮出来之后,俨然所有人都猜错了他的意图,如今他的想法只剩了他自己知晓。   而我也是到现在才想到,我对那成妃觉得熟悉的原因是,她的言语表情,气质举止,都像极了一个人——   宁妃。   景熠甚至懒得更换方式,直接选了一个以前用着最顺手的类型扶持,并为他所用。   这让我忍不住扭头去看他,他并不看我,唇边始终一抹淡笑,若有若无。   第二日一早,景熠才走,水陌告诉我,成妃求见。   并不算意外,这么多日,她也该出现了,我当即点了头叫请。   成妃一个人来,见了我,礼数半分不差,我淡淡的,不热络也不冷漠,客气的叫人奉茶请她坐,却不主动开口说什么。   她也不图我主动,接连反省了自己多日没有前来拜见的失礼,以及纵由齐贵嫔无礼的失察,言辞恳切,条理清晰不拖沓,有谨慎谦卑,却无讨好谄媚,与那齐贵嫔的愚蠢肤浅有着天壤之别。   末了,听她道:“娘娘久居少有露面,各宫妃嫔人事多有变化,本该一一前来请安回话,奈何皇上吩咐了不叫打扰,只得由臣妾一人出面,娘娘若有疑问,俱可问询,臣妾定当如实回禀。”   我听了轻轻点头,见她望我,少顷应了一声:“嗯。”   她见我只应不问,意犹未尽:“那娘娘可有什么吩咐告诫?臣妾资历尚浅,还图娘娘做主呢。”   “我没什么吩咐,要说的话,”顿一顿,我勾了嘴角,“前些日子说过一次,想来你也听到了。”   她张嘴臣妾娘娘,我开口却是你我,看得出她有些拿不准,特别是我暗指了她是齐贵嫔身后之人时,让这个同样十七岁进宫的女子略略失了固若金汤的冷静,愣一愣,明智的没有分辩或是佯装糊涂,只是扯了一抹笑意掩饰。   心里暗暗的点了头,叹景熠挑中的人当真不俗,以我的能力,能在言语拉锯中到此地步已属不易,凭的不过就是她的资历尚浅,以及景熠为我营造的模糊立场。   虽然我鄙夷过那个有孕贵嫔的手段低劣,但背后指使之人却的确高明,她扔出一颗有勇无谋又安枕无忧的棋子来试探,探的不光是我,还有那个心思深沉的帝王。   然而那个做皇帝的俨然不喜欢被手下试探,虽然尚未到恼的地步,总是明显存了不满,于是长阳殿一幕便是警告,让这个女子开始恐慌,忙着来我这边求个态度,摆明身份立场,暗示是景熠在拦着外头的人,唯她可以例外,也算是卖个好给我。   这一点,倒是比我当年强了许多,我那时候根本不懂得景熠的警告,也不懂得见好就收。   不知为何,看着这个有些小心思,却还淡然听景熠吩咐的女子,我又想起了宁妃,想起了她的结局。   叹一口气,在成妃觉得无趣,想要起身告退的时候,我开了口。   “你进宫还不足一年吧?”   “是,”我的主动攀谈让她有些欣喜,“臣妾是去年年底进宫的。”   “那么,好好听他的吩咐办事,他既把后宫交给你管,小事便不会与你计较,”我无心隐晦,直接把话说得很明白,“只不要挑战他的底线,真逼得他计较的时候,根本不会让你察觉。”   她愣一愣,蹲了行礼:“谢娘娘,臣妾告退。”   成妃不明白是因为在景熠身边日子尚短,我点得明她,却点不明自己,景熠到底存的什么打算,在目前的后宫里我根本打听不出什么,所以一直到那牧进京,我才意识到当前的形势。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四章 莫问缘深浅(三)   记得初回宫的那日,我和景熠在政元殿,他看着因出宫而积压了几日的奏折,我看着他。一次偶然的目光交汇,我玩笑般的问他,怎么,莫不是奏折里批判的是我?   他云淡风轻的否认,道,怎么可能。我丝毫不曾怀疑。   然而,偏是那一句玩笑,命中了事实。   一年前的那一场撼天动地的大事,把持政权数十年的两大家族同时倒下,对朝野的影响几乎抵得上改朝换代,朝堂如坤仪宫一般,放眼过去,再难寻到熟悉的面孔,乾阳宫大殿上,距离景熠九级台阶之下的那些人,一夜之间从沧桑蜕变鲜活。   这些人,不再是一群老谋深算的顾命重臣,不再是有着无比耐心蚕食皇权的显赫世家,他们有的,是满腔抱负,一脉衷心,和些许惶恐。   景熠说过,在适当的时候做适当的事,留适当的人,也许此时的他,需要的就是那些人的根基轻浅,以及因为根基轻浅,才必须有的坚韧凶狠。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太多的历史和典故警醒着,鞭策着这些人,为防一切重演,为保障他们建立起的朝堂格局不会一朝破碎,唯一的手段便是斩尽杀绝。   薛家,前贵妃薛婵已经下了重罪,尽管保了命,却明显没有再起的机会,至于太后,她到底是太后,在这个礼孝为先的年代,谁也不能拿她怎么样,更何况太后已经从善如流的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再不出现。   于是,那个并无罪名的我便成了最最不为所容的当务之急,三代百年,容成这个姓氏给了景夏王朝太多威胁和恐惧,令人人谈之色变,如今终于变了天,容成家的最后一根稻草,却还占据着上可动摇社稷,下可左右子嗣的尊贵位置,怎能不让那些肱骨臣子如针芒在背,辗转反侧。   废后的折子几乎日日呈在景熠面前,压得下,堵不住,也不能堵,他身为帝王,无可奈何的时候比旁人要多得多。   在我生死不明的这一年来尚且如此,可想而知当皇后重新现身后宫,当帝后携手现身中秋宴,前朝会是一种怎样的激烈反应,那些景熠一手培养起来的坚韧凶狠转而冲着他身边的我来的时候,大概会比许多朝政大事让他更辛苦,更吃力。   这一切,景熠瞒得极好,坤仪宫里也没人能说得清外面的事,许多迹象因着他的有心和我的无意而并未被重视,骤然揭开才明白,怪不得会有那种因着北蒙来访才解禁坤仪宫的说法传出来,因为那的确是人们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释。   怪不得齐贵嫔会狠狠的嘲讽,看你还能住几天。   最让我想不到的是,最后让我了解到事实真相的,既不是大局中央的景熠,也非许久未见终于回京的沈霖,更加不是来访的那牧,那个同景熠一样立在人群中央,被包裹在一片庄严华贵之下,却依然拥有爽朗笑颜的北蒙男子,如一年半前一般,见了我依旧是热情洋溢,以及略带拘谨的主动攀谈,并无流露半分异样。   真正让我察觉到端倪,进而清晰局面的,是那娅。   建宣十四年九月初二,吉,北蒙国王那牧携王后及胞妹长公主那娅来访我朝,抵达京城。   这是建宣朝乃至大夏朝第一次迎来外邦君主到访,又是战后议和方仅一年的北蒙,这一日,黄土垫道,净水泼街,景熠亲至城门相迎。   两个经历了各自政权纷争并最终胜出的年轻帝王,在这样一个夏末初秋的季节,长身直立于万民中央,仿佛天下俱在谈笑须臾。   这时候,站在景熠身边的,是我。   城门盛典万人聚集,与立后那日一般的,尽管知道无数人都在看我,我却满心满眼都盯住一个景熠,不必担心被谁认出来,且不说警戒宽广,是否有人看得清,便是近在咫尺,也绝对没有人会怀疑隐在这一袭繁复奢华的荣光之下的,会是那个神秘慑人的江湖传奇。   也不去理会对面那牧的惊为天人和那娅的急切欢喜,他们于我,更多的是一个见证,这样的场面,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机会踏入下一次,相信在共同经历过一场生死的他们眼中,个中意义一定与那一片匍匐人群的不同。   我想,也许这也是景熠所希望看到的。   这之后,我没有再公开露面,确切的说,是景熠没有再安排我露面,一应招待仪典均是成妃出面,连当晚席设长阳殿的欢迎宴我都没有去。   我没有深究过原因,想着不过是景熠顾及我的身子,或是知道我不爱那些虚伪拘谨的场面。   沈霖日日过来,每每扣住我的手腕,神情都是一日凝重似一日,我并不安慰他什么,也不自艾,乖乖的听他的吩咐,再与他如常谈笑。   一直到第六日上,那娅来找我。   其实几日来那娅已叫人传了好几次话来,不是邀我过去便是希望我安排私下见面,我都没有回应,知道她碍着来访的身份,再恣意也绝对不能擅自闯到后宫来,而我的确是想不出能与她说些什么,堂皇的不需要我说,私密的,似乎更不能对她开口,于是也就拖着。   想不到,她竟真能跑过来。   “言姐姐——”   人还没到,声音先飘进来:“这一年你是去了哪呀?我好想你!”   我无声叹一口气,示意水陌清了闲杂人等出去,自己站在当中,没吭声。   那娅见状一赧,按照他们北蒙的礼数向我施礼,出口却还是:“言姐姐。”   我带点无奈,不好再冷落:“许久不见,公主坐吧。”   她并不计较我的称谓,立时带了欢喜,凑近我两步:“言姐姐,你还没告诉我你这一年去哪了。”   我扯一下嘴角,不答她:“你也没告诉我,是谁让你这么叫我的?”   “是熠哥哥呀,”她大大方方的答,又带些窃喜的,“他说我不这么叫的话,你定是不乐意给我讲江湖事的。”   闻言一愣,倒也不是意外景熠的有份,没他的允,那娅想来不能这么轻易见得到我,我只是突然发现,以前我最反感那娅口中的那句熠哥哥,如今跟她对我的称谓合起来听的时候,却是无来由的觉得顺畅,当即惹得我微微一笑。   那娅见奏了效,愈发缠上我,直叨念着那牧也是一样想知道江湖轶事,想再看看我把剑使得那么好看,还说他们打算等几日得了闲,要乔装微服出去逛逛,叫我一定要一起去才好云云。   “那娅,”心里有了打算,嘴上也不再拘泥称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好好的答了,那些事我才可能应你。”   “好呀,”她闪亮着目光,忙道,“你问。”   “去年,你说你喜欢他,不远千里的跟他回京,后来明知道他要册你为妃,为什么又走了?”   那娅怔一怔,沉默一下,再抬眼的时候失了笑闹表情,换了认真神色:“言姐姐,我喜欢熠哥哥,我知道你也喜欢他,很喜欢,我看得出来的,也知道熠哥哥那种人,一定是值得那些最好的女子倾心,不管他是不是皇帝。”   “可是他——”提起景熠,那娅面上是一种略带迷蒙的恍然,“却不是能被任何一个女子独占的,像我父王,还有我哥也差不多,他们有的太多,于是不珍惜,在他们那些人眼里,只有大事或者小事,重要或者不重要,没有什么别的,需要笑的时候便笑一笑,需要怒的时候才瞪眼睛。”   听她这样说,我倒是微微讶异,想不到看似天真烂漫的那娅,竟也说得出这些道理。   “不过知道归知道,我不甘心呀,想着万一有机会呢,加上哥哥说联姻对北蒙也有好处,所以即使知道熠哥哥用了两座城来换回你,我还是跟着他来了。”   “他用两座城换我,”我弯一弯嘴角,低声,“是因为觉得我重要,可以值得那个价码……”   “不是的!”那娅立时便否定了我,“后来我发现,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你的完全不一样,他跟我说话的表情也与跟你的不同,你出事之后,他的样子——”   她想了一下,摇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是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他那种人,心里装了一个都是意外,绝不可能再装第二个,我是一点点机会都没有了。”   “要是所有人都一般无差,我可以不在乎,谁叫我喜欢他,可若是有旁人强过我,我便不喜欢了,”说完这句,她略略一窘,跟着冲我笑,“况且言姐姐,你救过我和哥哥的命,我不能跟你抢。”   我垂了眼睛,少顷点头:“我知道了。”   “言姐姐,我哥说,城池给出去,还可以夺回来,可若是朝堂上失了人心,是很麻烦的,”到末了,不知那娅是担忧我不开心,还是想要表达自己已经无意于景熠,这样告诉我,“现在熠哥哥这样护着你,几乎是在拆自己的台,证明他是真的很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四章 莫问缘深浅(四)   接下来的几日,那娅几乎日日朝坤仪宫来,无论闲谈还是宴请,我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也没有就这件事去问过景熠,甚至不曾与沈霖提起,只在那牧他们结束了宫里的行程,准备去灵山参拜祈福的时候,问景熠我是否需要随行。   他有点意外我主动问起,点头:“那牧是带王后来的,咱们自是有皇后随去的好,那些场面事让成妃出面就是,你只需去住两日便罢。”   顿一下,他随后又道:“你若不想去——”   “不是,”我摇头,有点心疼他的敏感,“听那娅说,那牧惦记着微服出去游玩,算起来定会趁这个机会,毕竟是在咱们的地界上,出点什么事总是麻烦。”   景熠闻言愣一下,道:“我可以安排人。”   “旁人他们不见得肯让跟着,”我笑笑,“那娅也跟我提了几次了,还是我去吧。”   “我若是不来,你们就打算这么往出跑?”   傍晚的灵山脚下,我看着金蝉脱壳的那牧那娅兄妹,尽管早知道他们是避了人,还是略略惊讶两人竟一个随从也不带,景熠私下出去时就算没有我在身边,至少还会带一个傅鸿雁。   “大夏朝皇家寺庙,咫尺京城,还能有什么危险不成?”那牧爽快一笑,一身汉服装扮的他,褪去威严,更添英朗,“出门在外,既是来玩,便不必讲那个排场。”   那娅此时凑上来:“言姐姐,这边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你带我们去呀!”   我还未出声,那牧又道:“说起来,你可以直唤我们的名字,我却不知如何称呼你才好,总不能在外头还叫你皇后,又或是落影?”   他说着一笑:“好像落影还在大夏朝的通缉名单上呢,会不会引来官兵?”   “好奇的话,你大可试试看,”我瞄他一眼,并不答他的问题,转而看向那娅,“你们最好找个人陪着,我长这么大,大凡熟悉的地方,都不好玩。”   “走吧,”那牧显然并非表面上的毫无准备,领着我们来到一架早已等候的马车跟前,“往东五里有个市集,今日刚好是那里的瑞谷节,一连三日,周围村镇的人都会去,听说十分热闹。”   不到半个时辰,如期瞧见了那市集,张灯结彩,人流如潮。   那娅雀跃着,四处张望,在几乎每一个摊贩跟前流连,时不时拿些首饰摆设来给我们瞧,感叹着:“我们那里一年也有不了几次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好可惜没能带着嫂嫂一起来,把她丢在山上那个枯燥无趣的寺庙里,整天对着那个更枯燥无趣的成妃。”   我些许被她的欢乐感染,笑笑:“若是没有那个枯燥的成妃,我也不能随意陪你们跑出来,你倒来抱怨。”   那牧则道:“不可亵渎神灵。”   那娅缩一下脖子,继续笑嘻嘻的:“我只是觉得要嫂嫂替我们遮掩,有点愧疚嘛。”   说着,很快又跑着去看别的热闹,我和那牧在后面慢慢踱着,我一直盯住那娅的身影,不让她离开我的视线。   这时候听到身边的那牧道:“王后知道我们出来玩,自愿替我们掩护。”   我淡淡的:“不必与我解释。”   他转过头来看我:“是因为他做任何事都从不解释原因,所以你习惯了逆来顺受?”   我微微一顿,抬眼:“知道你在用这四个字形容谁么?”   “是谁又如何?”他直面我的并不友善,“至少现在,自由的是我,被禁锢的是你。”   我愣一愣,停下脚步,眼睛直盯住那牧的眸子:“那些话,是你故意让那娅来透露给我的吧?关于朝堂的动荡,景熠的困境。”   他目光闪烁,并未否认,只道:“只是觉得,你们两人在各自的天地里都仿佛无所不能,碰到一起,不曾针锋,却两败俱伤,实在是——”   停一下,他似乎想找一个合适的字眼来形容,却最终开口仅是:“不好。”   “好与不好,”我没什么表情,“你并没有评价的立场。”   “是。”他很快点头,仿佛只要我肯答他的话就好。   “那娅是真的觉得他很爱你,替你高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对你的好,也许仅仅是因为对于他无法扭转的局面,觉得亏欠,所做的一些补偿,仅仅是——”   他停一下,还是说出来:“出于本能,特别是那些处于天下顶端的人。”   我听了只是笑笑,没有再理他。   是夜,大抵是民间节日的原因,各家客栈都是客满,我们三人竟还是住进一家客栈的上房,一问才知是那牧一早订好的,不是最热闹的街市大号,也非偏僻小店,舒适却不惹人注目,三个人订了五间房却不比邻,到此我不得不对那牧略略改观,明白此人缜密时也是半点不差。   以前也曾天南海北的替景熠或监视或保护什么人,都是完成任务就好,不需要我现身出来,此次虽然不同,但多年习惯使然,我还是拒绝了那娅要与我同住一屋的要求,选了楼梯拐角一间视野进出俱佳的房间独住。   四处看了一圈,并无可疑,远处的喧嚣持续到过了三更才逐渐消去,听着外头静谧下来,我刚要躺下,忽然察觉到门外走廊的异常动静。   说察觉而非听到,是那声音细微独特,位置大致在我和那娅的房间中间,没有脚步却闻衣炔,绝非普通人所能发出,然细听之下,又气息全无,搁在我眼里,已能断定是高手,这等动静,若是方才外面尚未安静之前,恐都无法察觉。   我皱皱眉,明白来者身手了得,只不知意图善恶。   不敢大意,立刻屏了气息起身,不能朝门口去打草惊蛇,我捡了后窗提纵出去,经房顶横越至对面廊边,知道这等人物肯定也能察觉我的动作,不会留在原地等我前来,于是特意选一处阴影容身,想再凝神寻找他的方位。   不想落地刚一抬眼便愣住,一个暗色身影竟还留在原地,长身直立,朝着我的方向转过身,毫不躲闪。   迟疑一下,我迈步近前,略略呆滞。   月色正明,一件靛青长衫之上,景熠的淡笑璀璨耀眼。   拉他进屋,我有点惊讶他的出现,明明我出来之前他才说有事要回宫一趟,让我跟着那牧在外面两整日,回去不要早也不能晚。   并且第一次看他便装不穿白衣,也是意外。   “你怎么来了?”   “京里的事推了一下,迟几天再办不妨,”他静默一下,道,“你身子刚有起色,怕你睡不好。”   我愣住,并非为这样一句贴心的关怀,而是对于这样一个让我注视猜测了多年的人,哪怕生死,他都沉默,诧异于此时他的无端表达,想到那牧的那句,他对你的好,也许仅仅是因为对于他无法扭转的局面,觉得亏欠,所做的一些补偿。   当然不会是什么补偿,虽然我不知道那牧出于什么目的要那样说,但至少懂得景熠,一如他懂我,知道就算局面失控,景熠也一定会选最好的方法善后,绝不会沦落到无计可施,再去弥补什么。   我只是,有些心疼他。   于是我没再说什么,走过去,抱了他的腰。   第二日,那牧见到景熠和我一起走出房门的时候,表情十分精彩。   还是那娅十分欢喜的跳过来:“熠哥哥!我就知道你一天都放不下言姐姐!”   景熠难得的笑容舒展,一手顺势揽了我的腰,对她道:“还要去哪里玩?”   “那集市!昨天才逛了一半,说是今天有很多表演,兴许你们都没见过呢!”   眼看着那娅不管不顾的朝一处人群凑过去,我忙朝那边跟了几步,不料景熠却扯了我不肯放,无法,只得死死的盯住那娅,警戒周围,同时对景熠和那牧两人目光交错间的深长意味视而不见。   我很快在人群边缘看到了蔡安,满面紧张的四处张望,再一扫,却没有看到傅鸿雁或者其他内禁卫。   略略皱眉,我挪回景熠身边,问:“怎么带的蔡安?”   知道景熠这样子出来不可能多带人,昨夜就发现他并未带剑,但就算为着我不喜欢傅鸿雁,也不能只是个手无缚鸡的内监跟着,有点什么事可怎么办。   不想他却一愣,我见状立刻给他示意蔡安的方向,他朝那边望了一眼,目光一闪,很快对我道:“去找那娅。”   旁边的那牧听了一怔,疑问出口的时候,我已经半点不耽搁的转身朝那娅奔了过去。   也就是这丝毫不曾耽搁的当口,我一只手拉到那娅手臂的时候,已经有至少另外两只手臂,携着刀剑,朝那娅招呼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五章 念卿惜君前(一)   那娅一时并未及反应,被我拽住手臂猛的一扯才叫出声,惹得周围人群有了刹那停滞,见了刀剑又倏然混乱,我将那娅护在身后,抬手挡了两招,略略皱眉。   眼前两人身手不差,不是三五招内能解决的小货色,四周一扫,我回身拉了那娅就往最近的一处墙边撤,也许在旁人看来是自寻死路,但要想护得全无抵抗能力的那娅周全,又不知对方到底几人,就必须让敌人涌来方向越少越好。   那娅也算见过场面,见状忙贴住墙边,冲着我背后喊着:“小心!”   我自不必等她提醒,凝神判断方位,回身招架,尽管此时对手变成了三个,在我这里依然不算吃力,切过一把剑到手之后,很快便控制场面占了上风。   侧身的时候余光扫到远处的景熠,忍不住望过去,果然目光相对。   于是转头喊那娅:“快回去!”   那娅听了毫不犹豫的拔腿就跑,我回头将缠住自己的三人一一重手逼退,再回身却发现那娅被突然出现的第四个人拦住了去路,眼看就要被抓到。   心里暗叫不好,周围人群明明已经散了,方才并未察觉还有旁人,怎得还有埋伏不成?   忙再看景熠那边,只一刹,便是大惊。   能看得到有不少人在迅速朝他和那牧靠近,竟有了合围之势,景熠俨然也发觉逼近的威胁,不再看我,和蔡安那牧两人步步后撤。   景熠没有带剑,蔡安是个没用的,那牧——   便是他给了我再多意外,动起手来也不能指望他。   瞬间我是有些犹豫的,距离景熠并不算远,自己一个提纵便可回去,但是眼前——   咬咬牙,下一刻我还是冲过去一把搂了那娅旋身,堪堪避过一把呼啸而至的大刀。   心里急起来,面对再扑面袭来的刀锋,和那边已经缓过来的三个人,一时脱身不得的我发了狠,凝神选了个角度,闪身避过刀,抬右手剑向上格挡的同时,左手亮出暗夜,从上至下,只冲着对手的手腕砍下去。   能发此招,便是没有给他转圜的余地,下一个瞬间,那刀便落了地,连带着的,是一只尚未松开刀柄的断腕。   场面血腥,那娅见了忍不住惊叫一声,我也不理,知道这里便是解决了,尽管并未杀人,但再敢追来的都要掂量一下自己有几只手几条命,果然有效震慑了场面。   当即回身提纵,有一个算一个,从这边的包围圈轻松撕开一道口子,很快带着那娅回到景熠身边。   就在我想要跟景熠商量如何突围的时候,忽然外围又有了动静,旁边一直伸着脖子查探的蔡安大汗淋漓的如释重负:“来了!来了!”   望过去,来的竟是带了一群便衣内禁卫的傅鸿雁。   这里离灵山有一段路程,傅鸿雁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当然不可能是临时去搬的救兵,并且分明也无人回去报信,那么就只可能是提前预备好的,将人手驻扎在附近以备所需。   傅鸿雁和内禁卫,能指使得动这些人——   之前我还诧异景熠为何只带了蔡安。   “全部拿下,一个都不能漏。”景熠淡然吩咐着傅鸿雁。   低头,我将暗夜隐入袖中,没抬头去看景熠,也没有问他问题。   “昨日接报称有不少江湖人聚集灵山附近,那山上重兵,自是没可能生事,但非常时期,便备了人手,不想竟真是朝这边来的。”   危机解除,看着傅鸿雁走远,景熠淡淡的开口,不知是说给那牧听,还是说给我。   那牧忙着安抚惊魂未定的那娅,那娅好像还跟我说了句什么,我低着头,全作未闻。   所以一时,并未有人应景熠的话,一直到他轻轻把手放在了我的腰上。   “那牧,”我忽然抬头,盯着那牧问,“你这次出来,都有谁知道?”   那牧听了一愣,我跟着问:“你对这边民情这么熟悉,是如何得知,又是找了谁替你安排行程,预定客栈?”   “是……”他俨然就要说出一个名字,很快又是满面疑惑,“这不可能。”   那娅见状看看那牧,又看我:“没有找别的人,都是哥哥身边的一等护卫经手,是以前父王身边信得过的人。”   我静默一下,抬头看景熠:“那边那四个,个个都有几□□手,特别是最后冒出来的一个,绝不是随便就能打发的那种。”   说着,我示意一下周围这些不战自败的人众:“这些,却全都寻常。”   抬眼,我对上景熠已经开始深邃的眸子:“这件事,是冲那娅来的。”   方才我们几人只有我动了手,在这方面景熠当然相信我的判断,闻言蹙了眉,没出声,那牧那娅则不敢置信的面面相觑。   “你身边有熟悉中原的人并不稀奇,”少顷还是景熠开口,问那牧,“但若是个护卫,自是无法常年停留关内,他又是从何人处得知这些民俗路线,会不会有旁的可能?”   “这……”那牧此时也现了凝重,“此人并未跟着出来,还在灵山驻地,要回去问问才知。”   景熠点头:“如此,便这就回去。”   那牧自然称好,蔡安引着我们几人正要乘马车离开,忽见傅鸿雁小跑着过来。   他跟在景熠身边多年,极有分寸,知道我们几人微服民间绝不可泄露身份,特意将警戒圈散得极大,仿佛方才只是一场寻常的江湖纷争,确保无人起疑或靠近听到我们的对话。   此时他能突兀着返回来,我觉着是有事,脚下一停,景熠便也停下来,看向傅鸿雁。   傅鸿雁垂一下头,低声道:“皇上,那边有个人说要传话给北蒙国王。”   “此人伤重,卑职想他清醒不了太久,怕耽搁了,”说到此他顿一下,解释着,“就是断腕的那个。”   我一怔,在景熠有反应之前抢道:“叫他过来说!”   傅鸿雁看了我一眼,又去看景熠,景熠点头:“带过来吧。”   那人被拉扯着带过来的时候已经无法行走,本是个大汉,因着失血过多,面色惨白的瘫在地上,断腕处用衣服胡乱包着,依旧有血在嘀嗒渗出。   如此情况,就算我有意留了他性命,若不尽快包扎止血,这条命也是危险,这一点,我知道,这人不可能不明白,但他依旧要求来传这一句话,可见是多重要的一句话。   “有话赶紧说!”景熠和那牧当然不会亲自问话,开口催促的是傅鸿雁。   那人费力抬头,目光并无聚焦,也无喜恶,声音不大:“国王若能遵循遗训,此事便可了结。”   此言一出,众人俱是一愣,那人却再没别的话了,慢慢的将目光挪到我身上,眼神在疑惑中带了怨恨,看过了我的脸,又盯向我隐在衣袖中的手腕。   我在他说话之前开口,语出惊人:“若非你弃剑用刀,现在那手还好好的在你腕上。”   那牧这时候突然开口:“你是什么人?受了何人指使?”   “国王若能遵循遗训,此事便可了结。”   同样的一句话,再没有多一个字。   眼看着问不出什么,景熠吩咐:“带下去,别让他死了。”   随后对我们淡道:“走吧。”   “国王若能遵循遗训,此事便可了结!”   声音远去,依然能听得出是咬牙所出,我不懂功败垂成的他为何还能有此等气势,不惜拼一条命来叫嚣,这种垂死挣扎,俨然毫无意义。   忽然我又停下来。   “那牧!”我提高了声音,“你刚才说那个一等护卫,在灵山驻地?”   “是。”那牧不明所以。   我没出声,只转了头去看景熠。   景熠看了我一瞬,对那牧道:“他们要你办的事,你定不愿妥协。”   这话说得有些深意,仿佛景熠知道对方所图,知道所谓遗训的内容,那牧听了一顿,并未应声。   “那些人定也知道如此,所以绝不会轻易打草惊蛇,要做,便是破釜沉舟,这边功亏一篑,那边恐怕已经得手。”   那牧此时变了面色,虽尚有疑惑,看样子却已信了大半,只有那娅还在糊涂,看看景熠和那牧,最后还是选择来问我:“言姐姐,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些人要逼你哥哥妥协,特意在大夏朝的地界上生事以增添筹码,为防万一,自是有备无患,”见那娅依旧一知半解,我直接言明,“至于人质,没能抓到兄妹情深的公主,还有举案齐眉的王后。”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五章 念卿惜君前(二)   匆忙而返,未及到达便有快马回报,北蒙王后缇娅已不在灵山行宫,遍寻不见,一并失踪的还有王后的贴身侍女和一等护卫图雷。   尽管已有预料,那牧还是瞬间惊怒,半晌无言,很快蔡安又凑到景熠身边低声道:“据报,王后等三人大约一个时辰之前便装自西北侧林道下山,朝东北方向离开,不知去向。”   景熠还未作声,那娅抢道:“那不就是之前我们……”   说到一半又停住,去看那牧,那牧在愤恨中略带挫败,道:“若是图雷带路,自不稀奇。”   说着他扫了一眼景熠,没再说什么。   连时辰方位,人数衣着都能如此清晰的回报,想来那牧那娅早先的金蝉脱壳,以为无人知晓,实际也是拜了景熠的默许才能成行。   对此我并不意外,开口打破几人的沉默,问蔡安:“确认是朝了东北方么?”   蔡安点头:“是,几人神色寻常,并无异样。”   我略一沉吟:“能让王后更换服饰自愿而行,自是有了可信的借口,挟持最忌人多,却多带了侍女,证明他们是打算寻地方安置,以待国王对于其所提条件的妥协,他们手里只有这一个筹码,若是用于交换,短期王后暂安。”   至于后面,自然有两个做帝王的去操心,没有继续多言,我犹豫一下,去看景熠。   景熠此时道:“你们先回行宫,封锁消息,我派人去查。”   我一怔:“你不回去?”   这个时候,行宫无人主持大局怎么行,王后失踪这等事恐不是成妃能处置的。   景熠摇头:“难保行宫还有他们的眼线,也许近在身边,我若此时出现,更给那些人成事的信心,不若一切如常,对方见无动静,派去另一处突袭的又断了消息,自会想办法再来传话。”   我明白他所顾忌,加之他吩咐蔡安留下来,便没再多说。   景熠临走前迟疑一下,还是对那牧道:“他们要的东西太大,没有把握,不可轻易冒险。”   傅鸿雁跟着景熠离开,他现在并无官职,也不是日日出现,我不知道没了逆水他们现在要从何打探消息,也没有问。   一年多过去,景熠能把我从人海中找出来且一路掌握我的行踪,自然有他的方式,也许这么多年在他背后的,从来也不止一个逆水。   才回到行宫住所,成妃就赶着来见了我一趟,看得出来她一早得了王后失踪的信儿,眼底里却是疑惑多过担忧,见景熠并未在此,我又如往常一般的不动声色,谨慎着没敢直接问什么,平白扯了几句无关痛痒的便离开了。   一直到第二日傍晚景熠都没有出现,行宫内外也没有任何动静,入夜后,我奔了行宫南面一处别院,轻车熟路的到了门口,吩咐了人说找蔡安,果然很快看到蔡安迎出来,见了我一脸意外。   我也没解释,只问:“昨儿个抓的人是不是关在这边?”   地处灵山行宫附近,半山腰上,有山树掩映下的重兵把守,路窄人稀,毫不惹眼,这里是灵山的一处秘密监牢。   迅速收回了诧异神色,蔡安垂首道:“是。”   我点头:“不必声张,我进去看一下。”   大概是景熠有过许可的吩咐,又或者是没有阻止我行动的旨意,蔡安并没半句阻拦,顺从的带了路,随着还低声道:“娘娘,午后时分,北蒙国王吩咐奴才领着来过一趟这边。”   我听了一滞,歪头看他。   他道:“待了小半个时辰便走了,并未问出什么口供。已报了皇上知晓。”   我这才收回眼睛:“嗯。”   牢房是在地下的,下来以后蔡安指着东侧一排牢房道:“除了断手的那个单独关押在西侧,余的都散押在这边。”   我点点头,一时并不近前,那牢房点了灯,依旧昏暗,里头有着并看不清楚的各色面孔,三五聚集着。   大概是曾数次身处其中,我在心里些许抗拒这种地方,只是今日却非要走这一趟不可。   少顷我侧头问蔡安:“那个断手的怎么样了?”   “已保了命,暂无危险。”   “去提出来,”我伸手示意,“关到中间那间去。”   蔡安自是照办,指了人去。   见了那人被提出来,我倒是略略意外,景熠的旨意是保命,只要不死,自不会有太好的医治照料,那么重的伤,不过一天,此人竟能自行行走,面色虽差,却无痛苦神情,不禁叹其硬朗。   开门推入,关门上锁,众人见了先是一愣,随后一拥而上或搀或扶,不同牢房的也纷纷起身探问,一时嘈杂。   蔡安刚要吩咐压制,被我抬手阻了,任由他们又吵嚷了一阵,才动身近前。   场面很快静下来,有一些认出我是昨日动手的人,些许有几个挪了身子挡在那人身前,更多的还是暗暗打量,猜测着我的身份。   我的身手他们见过了,此刻又能让蔡安恭敬立于身边言语,在那些人心里,恐怕还不仅仅是疑惑那么简单。   立定在牢房门前,目光越过几个闲杂人等,落在那个断手的人脸上,淡道:“我本没必要来见你,也不图你什么口供,只不过当年江湖纷争,逆水虽灭了洛虹叛逆,到底没有动柳家人,可是如今因为一个你,却要将柳家推上绝路。”   如期在一片冷静之下捕捉到些许波澜,我不放心,咬着牙语出惊人:“过了今夜,将再没有洛虹山庄这个地方,又让你那已然为□□母的妹妹将来如何安身?”   说完我没有等他的反应,转身便走,这样一句明显戳进对方心底的话,如一把双刃剑般,同样刺痛了自己,满脑子回想的都是倾城覆灭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一个牢房,顾绵绵咬牙冲口的那一句,过了今夜,哪里还有什么倾城?   还有那句,因为一个你,加速了倾城的灭亡。   如今不过一年有余,竟是我在撂这样的狠话给别人,让我不觉气短。   “她与此事无关!”   一句怒吼自身后传来,有着锁链晃动冲到门边的声音。   我停下,吸气转身,重又将目光稳稳的放在他身上,一片淡然。   我本也没有多少把握,等得便是这句不打自招。   洛虹山庄早年曾广招弟子,江湖上会使洛虹剑法的大有人在,却也因着柳家正宗传人的稀少让流传的剑法开始走样,当年阑珊费了大力气才寻了尽可能原始正宗的洛虹剑法来教我,所以即使那人弃剑用刀,我还是一眼看出他身手的正宗,绝非泛泛的零散弟子。   傍晚下山从一个极有分量的消息源处得来这个怀疑,二十七年前洛虹柳家曾将一个女弟子逐出师门,并未言明因由,有传是与其师柳三公子有私情,后在外产下一子,名风诺,是现在柳家唯一传人柳茵茵同父异母的哥哥。   柳家家风森严,即使男丁大多早亡,纵家权旁落,剑法失传,都始终不曾承认这个孩子,我甚至用了落影的名字本人现身才得到这样一个模糊的可能,可见其隐蔽之高。   柳风诺发觉上当,瞬间便是大悔,面色立时灰白,很快又是红紫冲头的懊恼,一拳重重砸在牢门立柱,被自己的力道弹得连退几步,立身不稳,跌入身后人怀中。   僵持片刻,他竟试了几次都再没能站起,最后只满面绝望道:“不要牵连到她,她甚至不在京城。”   我面无表情:“我知道。”   柳茵茵跟着陆兆元在金陵,我怎么会不知道,洛虹山庄早就是一座空庄子。   “你是谁?”   我依旧不会答他这句话,他也没执着于此,又忽然激动,发狠道:“不管你是谁,你那身手至少也是江湖成名的人物,为何要做朝廷的爪牙!”   心里恼起来,我不怒反笑:“你有什么资格问这个问题?在大夏朝的地界上绑邻国公主,跟北蒙国王谈判,不知你又是哪个朝廷的爪牙?”   他一梗,随后道:“我自有我的道理!”   冷哼一声,我再不理他,知道了此人的身份弱点,问出幕后指使只是时间问题,无需在此刻纠缠,于是转身离开。   “派人通知皇上,京北蓟州,洛虹山庄。”   对着已经发觉了什么,亦步亦趋跟着我的蔡安,我只这样道。心里头想着,这次之后,柳茵茵再见我时,会拿几柄剑来杀我。   “是,”蔡安应着,却不动弹,面上挂了小心,“奴才送娘娘回行宫。”   垂一下眼睛,我没说什么,点了头。   一路无言,回到行宫院落,蔡安恭敬的告退离去,再没有多一句话。   聪明如他,知道景熠想要传递给我的意思已经表达清楚,我也明确的接受了,他自然要赶着去报那个头等重要的信儿。   看着蔡安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我转身,静默片刻,声音不大的开口:“国王跟了一路,现在可以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五章 念卿惜君前(三)   眼睛淡淡的盯住一个方向,很快迎面对上那牧的目光。   “就知道瞒不过你,”他欣然现身出来,有着微微的自嘲,发觉我并不答话,又收了表情,“怎得如此生疏了?”   我看着这个明朗的北蒙男子,心头闪过一丝焦虑。   同样身为君主,景熠第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危险,哪怕是拥有着无上的慑人魅力,依旧是危险,分寸接近都是谨慎。可是那牧,初见时热情无害,我清晰记得他在萨郡王府的温暖笑颜和坦率爽朗,后来再见,又看到他的细腻周全,再之后,他对我的那些莫名言语以及此时的孤身跟踪——   尽管被我发觉,但他到底是无声无息进了行宫,虽说并不是太难的事,与他早前带给我的印象还是有些出入。   于是我轻微扯动嘴角,道:“本也不算熟悉。”   那牧没有就这句话提出反驳,只是问我:“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静默不答,他片刻跟进:“洛虹山庄,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是不是?”他追问着。   “如果你在得到想要的消息之后依旧一路跟来,就只是想确认这一件事,”我失了与他谈话的兴趣,打发道,“那陛下可以回去了。”   说着,我回转身子,丢下一句:“下次别再如此,我不喜欢被人跟踪还要假作不知。”   “你手上的伤没事吧?”   此时的我背对那牧,若说掩饰,完全可以不动声色的掩饰过去,但我还是猛的顿住身子,回头盯住他。相信如果景熠在场,一定可以在我眼中看到一闪而逝的杀机。   他竟然……在我身边安排了人么?   很快我又推翻自己的猜测,这伤,连水陌都不曾看到。   大概是我的表情实在难看了,那牧很快解释道:“我看到了。”   我眯了眼睛,不大敢信他这句话。   当时柳风诺冲那娅过去,我在那娅和景熠之间犹豫了一下才动作,待赶过去已然有些迟了,一步迟步步迟,搂住那娅旋身的时候便几乎是把手送到那刀下,自是没能避开,左手腕被刀锋划了一道血口。我当时一半因为心急担忧景熠,另一半恼怒自己失手被个无名之辈伤及,这才亮了暗夜下狠手。   但那过程极快,那牧站得又远,怎么可能被他看到。   “可能还是不可能,”那牧仿佛总能猜到我心里的问题,此时道,“端看是否留心。”   左手微微动了动,那伤不重,回来我便自行包了,没惊动任何人,左右宫装阔袖,手腕常年隐在袖中,也不会有人瞧见。   口中轻哼一声:“那种境况,陛下留心的地方还真是特别。”   他闻言笑了笑,没理会我的揶揄。   我想到他看见却不揭穿,留到此刻来言破,倒是与方才我对待他跟踪的心态做法如出一辙,相较起来,还些许被他扳回一城,不觉也是嘴角略弯。   见我如此,那牧的笑容漾开来,依旧是那个温暖爽朗的模样,让我一时无言。   “你的消息可准确么?”少顷他问我。   “当然。”   “我能否问消息的来源?”   “不能。”   他一顿:“可是你却敢让我在你们皇帝之前知晓,就不怕我擅自行动,坏了他的计划?”   我淡淡的:“你会么?”   他又笑起来:“我想我不能奢望你不知道我傍晚派了人跟你下山,虽然一到山下你就消失不见,但你能肯让人跟这一段,就是想告诉我你在插手,让我不要轻举妄动罢。”   他这样说让我反而无法苛责,只道:“他自会有最好的安排。”   “你便甘愿听他安排?”他很快问,仿佛早早就准备了这一句。   面对着那牧又开始走样的腔调,我已经不再表露情绪:“陛下又要说什么?”   “你看,”他如得了什么印证般,“一提到他,你便一脸防备。”   顿一下他又道:“就如同在他面前提到你一般。”   “陛下关心的事有些过多了。”我的声音冷下来,无名的不悦翻生。   他扬眉:“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那又如何?”并没有正面否定他的说法,“如你所说,那我是不是也可以问,那个所谓遗训,到底是什么内容?值得那些人不要命的大费周章。”   我当然并没有探听那个遗训的兴趣,不过是不软不硬的将他一军,提醒他注意分寸。   不料他却几乎没有犹豫的欣然开口:“是我父王临终前留下的,要我无论如何,善待那森。”   我愣住。   倒不全是因为那个他和景熠都讳莫如深的遗训被如此轻易的说出来,还因着这里头所包含的其他东西,比如那牧为何要告诉我,比如那森。   我知道那森,在瓦刺的时候景熠提过,是那森与瓦刺的汗王合谋,想要杀掉那牧和那娅,再嫁祸给大夏朝,我也清楚的记得我当时的结论,那森想抢他哥哥那牧的王位。   后来事件因景熠和我的介入而失败,一直到一多年以后那牧继位,没再听说过那森的消息,现在看来——   “既然如此,”我指出显而易见的事实,“想来你没有做到。”   “起初我也曾照做,”他淡然,仿佛在说一件极普通的事,只除了眼底浮起的一丝冰寒,“但后来发觉,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我垂眼:“怪不得。”   “什么?”他问。   “就是知道在这件事上你不会轻易妥协,所以那些人才会到这边来生事,当着整个大夏朝的面要你遵从遗训,以防你一时应允,日后再出尔反尔。”   我意指他对其已故父王的食言,他怎么会听不出,却没有半句反驳,只略含轻笑的别开了眼。   一会儿听他开口:“你也是懂政事的。”   “并不,”我摇头,“只是江湖行事,大抵也是这些道理。”   他点头,看着我突然道:“我打算今夜去洛虹山庄救人。”   我听了一诧,没想到他真会如此打算,略皱了眉:“打草惊蛇,日后我可不保证还能提供这样一个名址。”   “你果然是对我没半点信心,”他自嘲,朗然一笑,很快道,“我对那个山庄全然不熟,自也不能如此莽撞,但若有你一同前往,想来事半功倍。”   忍不住嗤笑一下他的异想天开:“陛下还不如应了对方所需,成事可能还大些。”   此人与景熠之间根本没有比较轻重的可能,他凭什么认为我会逆了景熠的意思帮他?   “对于遗训,无论在北蒙还是此处,既然已经冒了天下之不韪,便绝无回头的余地,若瓦刺之变重演,必是三国灾祸。”   “即使要赔上身边人的性命?”   “帝王身边危险几何,”他盯着我,“我想你应该最能体会。”   垂眼,我阻止自己去想若此刻被威胁让步的是景熠,他会如何。   然而那牧真正想说的却不是这句,很快又听他道:“比如他虽然一直把目光放在你身上,却偏偏没有看到你受伤。”   我抬眼:“他挪了精神去关注什么,关照谁,陛下此时这样说未免矫情。”   “是,不光这一次,上一回也一样如此,丢下你,关照的是我,我从未否认你们救了我两次,”他坦然承认,随即指出,“但你也不能否认,他这样不光是为我,也为了他的天下。”   点头,我笑笑:“在我还能为他做点什么的时候,我愿意爱他所爱。”   “不管你是不是皇后?”   “是。”   “如我刚才所说,你们已经救了我两次,瓦刺那回更是绝处逢生,我欠下他如此大的人情,这在北蒙男儿心里,是决计不能坦然接受的,”少顷,他没有再追问什么,换了话题,“作为国王则忐忑更甚,盼着早早还了为好。”   伴随着些许无奈:“要知道,救命之恩,他可以要求我做任何事来偿还。”   “即使是天大的事?”我不免好奇,意有所指。   “即使是天大的事。”   他点头,面上有了凝重:“所以总是难免不安。”   “怕他与你要天下么?”想到他之前言语不当,我故意一语惊人。   不想他立时哈哈大笑,摇头:“他不会的。”   接着如报复般,也毫不顾忌:“就如我不会与他要你,知道要来了也不是自己的。”   在我面露凶光之前,他道:“我是真的很欣赏你。”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五章 念卿惜君前(四)   冷哼一声,我不怒反笑:“你当真仗着身份有恃无恐么?”   “你生气了。”   他淡淡的一句似问且答,语气与景熠相似,神态却温和含笑:“以前对你说这种话的人,还有活着的么?”   “是了,”很快他又兀自摇头,“连问你名字都可能性命不保,大抵你根本不会容许有人能把这种话说出口。”   “可是现在呢?”那牧没有停,仿佛根本不想我答他什么,“他是皇帝,你是皇后,今天能有一个仗着身份有恃无恐的我 ,日后就会有下一个,再下一个,你要抛弃曾经光芒万丈的你,变成他身边应有的女子的模样,一如那个成妃,还有皇宫里的那一群。”   “甚至我猜,他都不曾如我这般不知死活的明确表达过对你的欣赏,”接着,他重复了那个以前问过的问题,“你值得么?”   我直直的看他,对于他多日来无休止的试探生了疑云,忽然决定好好的答他这个问题,于是手指微动,暗夜带着寒光出现在手上,须臾指向他的喉间。   “从我七岁遇到他开始,就决定要跟在他身边,我爱他,可以为了他光芒万丈,也可以为了他朴素无华,从来就没有值得与不值得的问题,陛下听懂了么?”   那牧瞄了一眼那剑锋,问:“我若再不罢休,会否血溅当场?”   “不会,”换我冲他笑,撤回剑在手上轻巧把玩,“但可不保证日后陛下会否死于非命。”   他盯着我手上的黛色光芒看了一会儿,大概如我所愿的想起了一些往日情景,又或者是想到了别的什么,到底笑了:“是,我懂了。”   “不过,”转瞬他忽然道,“外头的形势,想必你都清楚,身为容成家的余孽,多少人容你不得,这个皇后恐怕做不了几天了。”   那牧的话说得毫不客气:“这种事,强压不住,也强压不得,也就是因着我的来访,才拖到如今。”   我皱眉:“所以呢?”   “虽然你看起来并不在意,但他一意孤行,并有意要我还他人情。”   “你知道,我自然是不愿意插手的,”他慢慢的将目光转回到我脸上,“但之前那个救命之恩的确已经拖得太久,再加上昨日之事,若再借助他去营救王后,恐怕我不答应也不行了。”   顿一下,他添了一句:“仔细想想,这么多人情若是能一次还清,倒也划算。”   我愣了一下,突然就懂了。   片刻之前我还以剑相胁,问那牧听懂了没有,其实糊涂的一直都是我,从那娅被指使来告诉我外面的消息,到那牧那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和接近挑衅的结论,他故意在我面前唐突失礼,言语相激,逼我表明心迹,最后告诉我,景熠为了我,要与他做一个并不划算的交易。   我不知道是景熠去金陵找我回来的时候就预料到这一切,还是因着我的命不久矣而改变了计划,也不知道景熠具体想要那牧做些什么来改变现状,但能确定的是,那牧有一句话说得不假,这的确是一个无法扭转的局面,逼得景熠要挟人情以令他人援手。   这已经不是一直以来的那个景熠,让我不可避免的想到了那牧的那句,你们两人在各自的天地里都仿佛无所不能,碰到一起,不曾针锋,却两败俱伤。   “为什么?”经久沉默之后,我这样问。   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暴露了许多不为人知的东西,那牧想要表达的和希望我替他做的事却并不相符,甚至在拆台一个他可以获利的局面,既然这个人的不简单已经超越了表象,那他就一定明白我在问什么。   然而他却只是云淡风轻的笑了一笑:“自己的王后,要别国皇帝去救,总是不怎么光彩。”   我没有理会他言语中双关影射景熠,也没有反驳就算是我去,也一样是别国皇后,难道他就面上有光不成。   我只是同样的笑一笑,抬眼:“走吧,我跟你去一趟。”   与那牧一行十几人赶到蓟州的时候已是深夜,在一处半山,我指着不远处的大片宅院:“就是那里。”   那牧看了有些迟疑,仿佛与他预想的情形不同,月色正明,洛虹山庄有着依旧宽大的轮廓,却几乎没有灯火,除了几乎看不清的少许昏暗光亮,只是一片死寂。   我会意道:“这山庄原是一处武林世家,两年前中落,去年仅剩的传人也已搬离,空了许久,如今被逆党占据落脚,自然不可灯火招摇惹人怀疑。”   他点头:“看来无论哪里都免不得盛极必衰。”   我扯动嘴角哼笑一声,没说什么。   他这时候挑了眉来看我:“你对这洛虹山庄如此熟悉,难不成是你灭了人家?”   尽管心里怀疑他是明知故问,我却并未直接反驳,只道:“别说得如旁人一般,陛下就没想过对手为何选了此处落脚?”   “哦?”   “是我做的不假,”我这才答了他的问题,跟着,“当年我只道是一群狂妄之徒,狂妄到去惹不该惹的人,自寻了死路也是活该,后来才懂得,那是瓦刺早早布下的棋子,已经深入到咫尺便是京城,完成了要做的事,在适当的时机收回去了而已,让我每每都在懊恼,为何不曾深查。”   萨乌洪潜入中原江湖多年,再以江湖纷争的方式退场,实在很难让人怀疑什么,更何况那时的我,只一心要进宫去站到景熠身边,又哪有什么深查的心思。   那牧愣一愣,问我:“你是说……”   “便是那个萨乌洪,”我指出这洛虹山庄与瓦刺和北蒙的间接关系,“陛下还认为是盛极必衰么?”   “如此说来,”他沉默片刻,摇摇头,“倒是我们害了人家。”   我没有问他口中的我们代表谁,只叮嘱他们原地等我,万不可轻举妄动,自己先靠近过去,提身跃进院墙。   约一刻回转,我给那牧等人指了目标方位,道:“内院北侧西厢房七间,人应该在那其一。”   “守卫有多少?”那牧问着,有些疑惑,“这庄子不小,你这么快便查验清楚?还是早有预备?”   我摇头:“我不过是以往来过,路熟些,方才是去看看有无变化,确认方位不难,但若要彻底验清敌我,恐怕天都要亮了。”   “这庄子看似沉寂,实际里头的人手不会太少,明面上并未有人聚集,应是散在各处,”歪头,我语带戏谑,“怎么?陛下敢贸然前来救人,此时倒犹豫起来?”   他微赧一下,倒也坦然:“贸然是一回事,鲁莽是另一回事,不是自己的地界,当然要有个计算。”   “让你的人分两路从西侧和北侧门进,贴西侧墙院多些,好做掩护。”   那牧自是点头应,跟着问:“你呢?”   我伸手一指洛虹山庄的大门:“我走正门。”   他“啊”了一声,满面不解。   “必须有人去打草惊蛇,才能让敌明我暗。”   那牧道:“如此不如我带一路人从正门佯攻,你领余的去后面救人。”   “正面佯攻?”我瞄他一眼,“这不是那座郡王府,里面也不是一群只知道死守大门的鲁勇兵将,他们能不知道你的目标所在?只消分些人手挡住你们,后头还是成不了事。”   “那……”   “你们进去以后勉力抗住第一拨,我这边动手后,会给他们足够大的压力,你们便分散开,不可求胜,四处拖延。”   “你是说……我们从侧面和后方去打草惊蛇,让里面的人发觉四处皆是佯攻,唯有正面才是威胁,促使敌人都去找你,”那牧有点惊讶,“你一个人再强,难道真要一路杀进去?”   “陛下对我这么没信心?别忘了当初你的人攻入萨郡王府的时候,是我在里面响应才成的事,今儿个若是进去拿件东西杀个人,这会儿我早已回宫睡下了,哪会这么麻烦,”轻描淡写的摆了手,我这才笑笑,“那不是还有你么,七间厢房,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见他还要说什么,我跟着道:“你应该知道,当初在瓦刺,我不是去救你的,现在,你的王后也一定比较乐见是你去救她。”   “小心不要再被人抓到,那你的人情可就越欠越多了。”我最后道。   他这才笑了:“好。”   尽管从行宫离开的时候我没有同那牧等人一路,但十几个人趁夜下山奔了蓟州,我想我不能奢望景熠不知道,只是没料到他会来得那么快。   好在那牧对于打草惊蛇和佯攻假象都做得不错,当我发觉整个山庄都被包围的时候,已经收到了那牧的成功信号准备抽身撤退了。   然而重兵围守毕竟不比趁夜偷袭,我能发觉,山庄内其他人也不可能毫不知情,特别是他们发现人质已经被暗度了陈仓之后,面对一个无望绝境,还在其中的我俨然就成了他们的最后一搏,自是殊死不能放我脱身。   随着消息的传遍,抵挡变成了拼命,我周围的压力也就骤然大了起来。   不敢恋战,退到一处院落,借着夜色提身上墙,提纵几次之后,暂时隐了身形,看到庄内灯火逐渐点亮,特别是外围一周,俱是人手,这让我不禁开始怀疑,外面带兵来的到底是不是景熠,如果是,这个局面是代表他生气了,还是不知道我在里面,那牧明明已经得手,他没道理不通知外面的人。   除非——   此时听到不远处有动静,我探身查看,竟见那牧挥舞着一柄刀从内院冲了过来,一个人!   顿时便是让我咬牙切齿起来。   我一个人,是敌人的救命稻草,他们拼死不过是想留人以谈退路,既是不能杀我,自然缚手缚脚,以我的能力,要脱身不会是太难的事,就算是硬冲,也不无可能。   现在变成了两个,杀一儆一才是对手上策,危险倍增,他一个做一国之主的,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更何况此事本就因他而起,在场少不得有认得出他的,更是棘手。   再恼也要现身出去,到他身边落地,低声恨道:“天底下有你这种找死的君主,亡国也是活该!”   他也是急:“人已送出去了,总不能把你一人丢下!”   一句话的工夫,附近的逆党已经扑面而来,那牧抬手挡了一个,我招架着其他的,不忘骂他:“疯子!”   听着有更多人在迅速朝我们的位置聚集,我心里愁起来,若是那牧在此处有何闪失,我要怎么跟景熠交代。   当即也是气急败坏,暂退了眼前敌人,将手里一柄长剑用力朝他面前丢了过去,制止他再朝我靠近:“你愿意做那成事不足的,大可弃了兵刃叫人捉去,我立时便走绝不犹豫,否则你当我是朋友就赶紧滚,我保证可以全身而退!”   那牧听了就是一愣,停了脚步看地上那剑,又来看我,我为表坚决也呆立不动。   眼看着他便要点头妥协,忽听见山庄外面噪声大起,和那牧对视一眼,俱是凝重,若是已经开始强攻,敌人失了谈判可能,我们的境况岂不是大大不好——   这一分神,又有刀剑呼啸而至,面对这些被逼到绝路的狂徒,手里仅剩的暗夜短小,招架起来便开始吃力。   正要再从敌手夺柄长剑过来,突然一道白色身影欺身至眼前,极快的切入战圈,手起剑落,血色飞溅,迅速解决掉了朝我攻来的三人。   这颜色身形太熟悉了,几招毫不留情的狠烈出手丝丝表达着他的情绪,让我倏然心虚起来。   看着那牧那边还未脱险,刚要抬手去帮忙,随着一只手臂揽上我的腰,我身子一僵,手在空中停了停,没敢再有什么动作。   那牧击退对手,朝我这边望过来的时候,面上一惊,脱口:“你怎么来了?”   “你来救你的王后,”耳边是景熠的淡冷声音,“我自然是来寻我的皇后。”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五章 念卿惜君前(五)   事后想想,其实我根本不该存了半点景熠不知道我来此处的心思,如果连我都明白那牧不是轻率莽撞之徒,景熠又怎么可能糊涂。   眼下不及多说,景熠在这里,他能下令强攻,自然有把握让我们三人全身而退,果然在解决了后面一拨不足十人的敌手之后,对方再无暇分人来对付我们,三人很快顺利的出了庄子。   才出来就见蔡安小跑着凑过来,飞快的扫了我一眼,忙着冲景熠低头:“皇上。”   景熠没应声,伸手扯过蔡安手上的一件素色披风,回身抖开将我裹了个严实,我心下了然,抬手将头脸一并罩了进去,侧身避至一旁阴影。   那边听到蔡安的小声回报:“王后并无大碍,已着人护送回行宫了。”   景熠“嗯”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我正兀自忐忑,少顷见景熠转身看我,因着背光,并看不清他的表情,张张嘴,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是问起他与那牧的那个交易,还是为此刻自己的被抓现行辩上几句。   景熠倒不预备等着我想明白,只是抬了手,把手中的擎光递给我。   眼看着除了蔡安还有其他人朝这边来回禀事宜,我明白景熠的意思,这场围攻突袭虽是朝廷所为,名目上却肯定不会是为救北蒙王后,更加不可能有帝王亲临,他私密而来已然冒险,决计不可叫人看出亲自动过手的痕迹。   赶紧伸手接过来,连着剑一齐缩进披风里,看着他又将身子转了回去,尽管一句话都没有,我还是忍不住弯了嘴角。   一边的那牧一样是要避了人,同我一起站在阴影里,此时突然低声冒出一句:“现在我们是朋友了?”   我手里摩挲着擎光剑鞘上的精细纹路,半低着头,如作未闻。   于是几人便在这样一种各自心思的安静中盯着那个喧嚣的山庄,任它在明亮耀眼中从嘈杂鼎沸到逐渐消弭。   后来便有傅鸿雁凑到景熠身边来报:“叛乱已平,庄内顽抗乱党六十余人均已拿下,另有九死二十余伤。”   我注意到傅鸿雁口中回禀却无称谓,果然景熠听了并未应声,而是侧头看向那牧。   那牧会意,冲着景熠低了低头,转向傅鸿雁:“将士辛苦。”   傅鸿雁忙躬身:“不敢。”   此时蔡安在一旁出声:“皇上,天已将亮,该回了。”   景熠点了头,跟那牧示意了一下,便由蔡安引着迈了步。我是这时才明白,景熠安排这样一场围剿,把王后送回去却让那牧留下来看,是要摆明一个态度,算是给北蒙一个交待。   不想景熠才迈了两步,又回头来看我,我明白他的意思,却不懂缘由,事情解决,眼看着天亮,应该是各回各位,他自是要回京城宫里去,而我则该和那牧回往行宫,毕竟皇后是在那里的。   愣一愣,我还是跟了上去。   那牧作势也要跟过来说点什么,景熠没回头。   很快就听到了傅鸿雁拦在中间的声音:“属下送国王陛下回去。”   不远处有早预备好的马车,到了跟前景熠停下来,拨开蔡安,朝我伸了一只手。我将手中的擎光给他,不想却是会错了意,他把剑抛至车厢内,手依旧朝我伸过来。   不觉呆了一下,我上马车当然不需要人扶,在宫外的时候也从来都是如一个影子般跟在景熠身后,如今面对这种娇贵女子才有的待遇,忍不住微微一笑,左右也没有旁人,便抓着景熠的手借力,如一个普通女子般攀上车,回身又转而去拉他。   惹得一边的蔡安忙着低了头。   景熠从善如流的被我拉上车,进入车厢关了门,却没松开我的手,反而微微皱了眉。   此时身上披风被伸出的手臂拨开半边,我顺着景熠的目光低头,也是一愣——   自己衣裙上竟全是斑斑血迹,大多是飞溅痕迹,这才明白之前他拿披风为我遮挡并非全为隐藏身份,此时车内灯火明亮,更是触目惊心。   心下明白原因,怕他误会,忙着解释:“这只是……”   不想他突然动作,扯着我的右手臂向前一拉,手底下却是冲着我左手抓来,我下意识的想躲,须臾又觉得不妥,这一犹豫,也便被他抓了个实。   暗夜极快的被他轻熟的卸了丢开,叮当一声落在了擎光旁边,暗夜不比旁的剑,从未这么草率的被丢于光亮之下,我惊讶着要去捡的时候,左手衣袖已经被撩起,腕上那伤立时便无处遁形了。   这时我才顿住,原来他意在于此。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以为是那牧告了密,很快又推翻了自己,且不说从那牧拆穿我之后一直不曾与我分开,便是他有这个机会,也不至那般肤浅。   我很想利落的把手抽回来,轻描淡写的说小伤不足挂齿,又或者笑着自嘲一句,学艺不精让皇上见笑了。   但是景熠不善的面色让我打消了这些念头,只得默默的任由他将伤处已被血污浊的绷带拆开来看。   其实那伤的确是不足挂齿的,尽管因着之前的大肆打斗又重新开始渗血,不过也就是个皮外伤,甚至比不上他之前在金陵被顾绵绵伤及的那个伤口。   我的顺从不辩解和摆在眼前的事实总算让他面色稍缓,我趁着机会便要抽手缩回衣袖,也好让两人眼不见为净,不料被他发现意图后歪了一眼,手下自然不放,另一边抓过车内的药箱,替我敷药包扎。   我看了一眼那药箱里面,竟是备了全套伤药。   不及问他怎会如此,听到一个凉淡的声音:“我早该想到的。”   对上他的眼睛,听他又道:“从前日得了回报说,收押数众除了一个断腕别无重伤,更无人毙命,我就该想到。”   “那天倒也罢了,总归咱们有备无患,不想今儿个这等场面,你竟也敢如此。”   我轻轻的垂下眼睛,一时不语。   并不意外景熠能察觉,大凡高手,出手一向干净,我亦不例外。这里的干净,不光指果断迅捷,还包括尸身及自身模样,话本里那些血流满地残肢断臂的情景,要么纯属杜撰,要么便是寻仇泄愤或不入流的粗勇之辈所为。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杀人。   若不欲伤人性命,又要在面对一群拿命在拼的人面前达成所愿,则是另外一回事。其细微处拿捏之难,劳心费力,非常人所能游刃,自然便无暇顾及场面整洁。   这许多年,杀戮无数,一向独行惯了的我,并无所畏惧,只是如今——   少顷,我弯一弯嘴角,轻声:“我想给未来的孩子,积些福。”   一边的景熠很安静,我没有抬头去看他,也没听到他气息上有什么变化,只是在片刻之后被他握住了手。   “胡闹,”轻轻的一句谴责之后,景熠的声音低沉,“大夏朝举国之福,还不够荫蔽帝后嫡子么?”   眼睛对上他浓黑的眸子,烛火跳跃,晶莹中,我看到那里面含了带一点宠溺的哀伤,丝丝缕缕。   我想,为了这样一个目光,这许多年,便都是值得的吧。   五日后,北蒙王室一行启程北归。   这五日里,那牧多次试图联络我,我都没有回应过,一直到临行前夜,我到底是去见了他一回。   没有提前报信或通传,我就那么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说了一句一早就准备好的话。   “那牧,其实你一直以来的那些话,那些疑问和猜测,不解和忿然,并非是在替我不值,而是你深刻的明白,若你和景熠处在相同的境况下,他所做的那些,你做不到。”   他直直的看我,终是坦然:“是。”   顿一顿,他又道:“有些东西,身为帝王,碰不得。”   我淡淡的笑:“我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六章 自此风华掩(一)   乾阳宫。   早朝一个多时辰前便该散了,太平盛世,无战无灾,乾阳宫大殿的大门却到此时还未开启,里头在议什么自不必猜。   我盯着那紧闭的六扇檀色大门,没有半点表情。   里面的那一群人,在这样的日子,竟都不肯放过他。   十月二十,景熠的生辰,沈霖送行北蒙返京的前一日,我特意选了这一天。   欣然立在乾阳门和乾阳宫大殿之间的大片空阔中央,钗环精致,妆容剔透,一袭绛紫蜀绣华贵雍容。   当那檀色大门终于沉重无声的缓缓开启,各品阶服色官员鱼贯而出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个我,以一个稍显逾制的色彩,站在一个明显逾制的位置。   那许多人是顿了一顿的,一瞬间的静寂,随后便有着低微的嘈杂荡漾开来。   我看着,唇边略弯。   上一次站在这里,还是建宣十二年立后的那日,这些人匍匐在高阶下,安静虔诚,那时候的他们,甚至没有胆量抬头看一看我。   此时的我,一眼便可扫遍全局。   一些人垂首,一些人偷望,也有一些无所顾及的直直盯向我,我毫不闪躲,淡淡的由他们看,有风适时掠过,我比任何人都稳。   当年景熠决定亲征的时候,他手上实握的权力尚不足朝野半数,于是有着那一片的呼号跪谏,拦在我如今站立的位置,誓死相阻。   那时的他,在政元殿里闭门三日不理,到底可以丢下严旨穿行而出,尽管在乾阳宫门外还有一个我,符合大多数人心愿的一起来逆他的意,却是以一种足够震撼的方式推了所有人一把。   如今那些沉疴老臣早不见踪迹,新旧递嬗,天地澄明,眼前的,已是景熠的朝堂。   然而偏偏是这个朝堂,莫说严旨禁令闭门不理,甚至都不容许景熠将对手拆分一一拖入政元殿,就一直在这堂皇大殿之上,一个数百年来极具庄严不可妄言妄为的地方,将那个天下之主禁锢在祖宗基业天下苍生的重压下,问他要一个答案。   景棠奏请回京的折子被压了十日无批,早朝散得一天比一天晚,数月僵局,那个倾世耀眼的帝王赢得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天下之争,如今却因着一个无法苛责的讨伐,被自己人堵入了墙角,何等悲怆。   而那个无法苛责的讨伐对象,便是我。   场面有着一时的僵持,我是皇后,按理身份高过他们所有人,但这毕竟不是中秋宴,我出现在一个完全不合宜的地点,礼数之说,便无定数,甚至那群人中有几个跳出来指责我的逾越,也不算过分。   很快,对面有人做了决定,最前面几个深色官服的朝臣互望一眼,心照不宣的冲着我垂眼躬身,并无声响,随后迈步离开。   一个在守礼和失敬之间尚算折中的态度,算是在这样一个日子,给那个已经慢慢踱到大殿门口的帝王一个面子。   朝臣三三两两的从我身边经过,有的扬长,有的谨慎,我已经全然不看,就只将眼睛盯在那抹明黄身影上。   他自然早知道我在外面,就如我知道他会到殿前来接我一般,站在大殿硕大的门边,有明媚暖阳洒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都罩了一层光晕,微微发着光,犹如神祗。   一直等到所有人都走尽了,我才到他跟前,仰头对上他的墨色深瞳,如两年前一般的,笑容微绽,轻启唇齿:“皇上万福。”   他淡笑着,如昔配合着朝我伸手:“皇后有礼。”   被景熠牵着从大殿穿过到文和殿,蔡安见状早已不再伸手,恭敬的避到门外。   即便身边已没了人,我们也如每日一般没有说起外面的这场困境和僵局,他甚至没有开口问起我今日的异举,只安静的由得我把弄。   为他换好一件白色常服,伸手去取衿带时,顿了一下,没有拿他白衣常配的暗金,而是选了条与我衣着同色的绛紫,仔细系好。   紫色尊贵还在明黄之上,帝王专属,非祭天盛典,我穿都是逾制,亏得方才那些臣子没有抓着来挞伐,想及此,不觉一笑。   他见状也含了笑,问:“好些了么?”   我点头。   自从洛虹山庄回来,许是大动了气力的缘故,我本已见好的身子又有些反复,入夜无人护着根本睡不下,怕他担心却也瞒不住,只得顺从的被他禁在坤仪宫里休养,这么多日,他日间从未出现,却是夜夜来陪着我睡,直至清晨离开。   对于这些,我没有再试图劝阻。   “过午之后……”少顷,我开口问,“你有空么?”   “嗯?”   “我想去倾城看看。”   轻声把话说完,如预料的一时未有回应,我也不抬头,过会儿听到他的声音:“好。”   建宣十三年夏,百年倾城一朝覆灭,在那一场火光冲天中,伴随着我长大,承载了我十几年信仰与梦想的地方化为灰烬,一年多以来,每每想起,俱是痛绞。   即使金陵已再起一座逆水,唐桀阑珊都能释怀不计从前,我却始终无法原谅。   当深刻的爱和怨重叠在一人身上,让我望而生畏,从金陵回京的时候曾路过了倾城,我只远远的望了一眼,对于那个已是有驻兵把守的禁地,甚至没有勇气跟景熠提起要去看一看。   如今再来,终是略略惊讶,这里面亭廊院落竟都是原般模样,忍不住歪头看他。   他淡淡的别开眼:“修了一年,总算复了原来的样子。”   想是景熠提前的安排,倾城内外都没再看见半个守卫,环视着这片空无一人的静谧,我轻轻弯了嘴角:“却到底不再是原来那座城了。”   景熠没再说什么,只伸手牵了我的手。   执手轻踱,我们慢慢的从大门口往里走,仿佛当他不知道一般,我一个个院落的指着念叨:这一片都是迎风阁的地盘,这里是雷英堂,堂主宋霄见谁都笑得很爽朗,岳泽堂的温嵘是个急性子,荣峻堂主韩枫一年也说不了几句话,烁金堂的顾绵绵不用说了,她喜欢宫怀鸣,整天缠着我试毒……   一直走到最深处,手指划过那个小院子的方向,我愣了一瞬才道:“这是我们相遇的地方。”   初见面,景熠的剑在我喉间,我永远记得那个明媚璀璨的少年,那个淡而清亮的声音。   迈步进来,景熠朝前面走了一小段,转过身看我:“是这里。”   我跟了几步,在距他四尺左右停下来,道:“第一次见面,你就站在那,拿一柄剑指着我——”   “你站在那里就可以了。”他紧跟着把这句说出来,我愣一愣,很快笑得灿烂。   他竟还记得。   瞄一眼他手中的擎光,我吸一口气,把话说出来:“景熠,我们过过手吧。”   相识十二年,细想起来,除去极少的几次三五招便作罢的近身交错,我和景熠从未正经过手,他学武的时候,都是沈霖陪他喂招,后来我在他身边,根本不敢提这种要求,再后来,也便没了机会。   景熠望着我顿了顿,提剑向我抱拳:“景熠。”   这是江湖过手的方式。   我笑,暗夜滑入手中挽剑亮出,同样冲他抱拳:“倾城逆水,落影。” 作者有话要说:  相遇的地方。   ☆、第二十六章 自此风华掩(二)   倾城不算大,占了一个城字,与二十里外的京城比起来可以说小的离谱,长宽两百丈见方,有方正的围墙,占地不过六顷,大概是京里头那座皇宫的三成大小,周围却有着比皇宫更宽更阔的空旷,大多数时候,这里人不多,甚至略显冷清。   作为曾经本朝第一大帮派,在很多时候,这座城扮演着制定规则和惩治奸恶的角色,不见得足够公平,却拥有绝对的实力。   当然,意图打破这些规则一夜成名的也不在少数,对于这些人,倾城宽宏得近乎纵容。   所以说,倾城其实又很大。   倾城逆水,寥寥不足百人,人数比迎风阁四堂之下的任何一个分堂都差得远,却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精英,绝顶高手。江湖上无数人以进入或战胜逆水堂为终极目标,但真能达成的实在少之又少。   与迎风阁的来去自由不同,这是一个许进不许出的堂口,不光要万里挑一的武功身手,还要有足够忠诚坚定的禀性,否则只会自寻死路。   以前的我,并不懂为何在一个硕大宽容的帮派中会有一个如此严苛的堂口,也从未去想其中的根源,一直到我跟在了景熠的身边。   逆水堂,司护卫、杀伐。   倾城是大夏朝的倾城,逆水的护卫与杀伐,实际上就是天下顶端那个人的护卫与杀伐。   不参与任何阁主堂主的争夺也不会被指定继任城主,却是除城主外唯一能同时调用迎风逆水的人,不参与两边每半年一次的武功排名,却早已实质的占据了第一的位置。   我是倾城的图腾,逆水的核心,毋庸置疑的拥有顶尖的身手,在这一点上,我从不谦虚,也容不得我谦虚。   因为我要站在景熠身边。   如今的我,站在景熠面前,与他提剑过手。   景熠的武功是唐桀亲传,倾城剑法天地支嫡系,最登峰造极的不传绝学,江湖上都以为这是城主担心青出于蓝,留给自己保障地位的护身符,殊不知历来能学到这两支的俱是皇族,因着极少人前露面,才让人有了秘而不授的错觉。   我则因着所处角色,除了倾城剑系,还学了许多庞杂武功,从内功兵刃,到医毒暗器,甚至一些濒临失传的派系或主流刀剑的破法。   所以比起身手涉猎,该是景熠的精深,我的广博。   真动起手,初时我是占优势的。   再登峰造极的武功剑法,只要熟悉,便有可抵挡,在金陵面对逆水众人,我曾以一敌九撑了许久不输,此时对阵景熠一人自不会是太难的事,我了解他剑下的每一个招式,他却不知我抬手会是哪家绝学,加之我格外上了心,不停变换身法剑意,数百招下来,他完全奈何我不得。   仗着暗夜精悍,我始终缠在景熠近身,与我交过手的人都知道,一旦被我近了身,便是极危险的征兆,长剑施展不开,将处处受制,特别是当暗夜出现在我左手的时候,便是不杀人,也随时可能一招结束战局。   可之于景熠,我却胜不了他,不但胜不了,反而在千招之后渐失底气。   高手过招,输赢只在一招半式,破绽自不会流于表面,我仔细了全部精神来寻一个机会,却不想越仔细,越吃力。   景熠的剑势起初并不是我熟悉的模样,没有逼人气势也不见强悍,被我的多样攻势压制之后更是变得异常温和。   而那温和又与沈霖的不同,那是一种时刻蕴藏着硕大威胁的平静,非凡耐心之下的严密防备,让我始终看得到却始终无从下手,半点不敢松懈。   这样的以不变应万变终是把我拖进了最不擅长的持久战,在彼此奈何不得一段时间之后,他却开始有了变化,竟还是些我预料不及的剑法以外的东西,这不禁让我大大惊讶,想不到一个那样忙碌的帝王,也会在这等百尺竿头精进再攀。   他竟然,不光是使剑的。   这让我的近身战术有了潜在危险,一个多时辰过去,气息略略开始跟不上,稍不留心,瞬时便有强大攻势压过来,逼得我不得不打乱节奏来挽回——   他既应了我过手,自不会故意让我什么。   如此几次,我便难免破了周全,在强接了他一记重手之后,一声没压住的闷哼从唇边溢出,景熠何等敏锐,手下登时就是一顿,我见状连忙半点不停的攻回去,阻了他想要停手的意图,用几番缭乱掩盖些许破绽,仿佛全无方才那一丝呻.吟。   就算是咬牙撑,我也要在这个明媚的午后,将全部所学尽情挥洒。   何况这样的对手,举世再不会有另外一个人。   也不会再有下一次。   许是同样觉得难得,景熠没有再试图收手,我尽力周旋,避免再硬碰硬,他悉心寻着我的弱点,看准了便果断出手。他惊叹我在劣势之下依旧凌厉,我感激他的分毫不让。   建宣十四年十月二十,这一场江湖和天下顶端的巅峰对决,无人旁观。   一场对决,总会分出胜负,就算一时旗鼓,拖得久了,再强的高手也会有率先力竭的一个,在我和景熠两个人里面,这个人自然是我。   一个转身的刹那,背上吃了他不轻不重的一掌,心里一僵,深知以剑对敌一旦被掌法偷得余地便是堪危,果然回身时手还未抬,景熠的剑已在我喉间。   于是这样一个前一刻还势均力敌的局面,在一个看似寻常的旋身交错之后,戛然而止。   他大概早看出我的不支,也看到了我的兀自强撑,终是选了最后的时刻结束了嚣战,以一个胜负分明的方式。   我看着那剑锋,很慢很慢的,弯了嘴角。   这是……第三次了吧。   头一回是初见,我只是个寻常的小女孩,没有吓得花容失色已经不易。后来便是在政元殿,他使了诈吃定我的弱点,总是胜之不武。此时——   到底得偿所愿。   唇微微的抖,张张嘴,喉头发不出任何声音。   景熠瞬时撤了剑,欺身上来,在我倒下去之前揽了我的腰,顺势扶我席地坐了靠入他怀中。   他搂着我没出声,知道问了我此时也答不了。   我的力竭并非是逐渐耗尽,而是一直将所有内力聚了来维持气息身形不减,如同游走丝线之上,消耗巨大,一旦破了临界,会直接倒下去。   透支之后,受伤之前,甚至那一掌的力度都在轻重之间,在那种节奏的战局下,景熠依旧能有如此拿捏。   轻轻放下手里的那把黛色短剑,我抱了他的腰,窝进他胸口。   其实在他第一次想要停手的时候,他就赢了,后头的,不过是陪我而已。   “伤到没有?”容得我缓一缓,他问。   全身瘫软着,胸口闷闷的疼,勉力喘息几下,更是要命,他见状将手抵住我背上大穴,徐徐帮我压制理顺气血,少顷见了好,我摇摇头。   “你也真是胆大,就敢始终贴我近身,”他声音含了戏谑,“当真以为我是只使剑的么?”   “是,”我轻笑,故意道,“皇上深不可测。”   他淡哼一声,手底下加重了些,我能感受到他掌心蓄了悬而不落的丰沛内力,也是想助我尽快恢复。   “你多年实战,至少有两次机会可以夺下我的剑一招制敌,偏要以己之弱拼长久相持。”   “能让你展露真实身手,全天下能有几人,”我坦言,“输也不亏。”   “并非不死不休的比拼,再不相让也会守着底线,又何来输赢,”顿一顿,他又轻叹,“大概,你也不是想要一个输赢。”   被他说中心中所想,我也不辩驳,隔一会儿才开口:“景熠,我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嗯。”   “宁妃,”停一下,我道,“为什么要她死?”   快三个月了,这个问题一直在我心头,摇摇晃晃,挥之不去。   景熠闻言愣了一下,问:“这个问题,困扰你很久了么?”   垂眼,我轻声:“我不明白……”   “那件事,她在其中做了什么,我很清楚。”他道。   我默然。   能被景熠留在身边的女子当然不会泛泛,宁妃夹在容成和薛家之间屹立后宫数年不倒,凭的当然不可能仅仅是忠诚二字。我当初找上她,给了她容成家的罪证和行事办法,便有着被她反咬的准备,毕竟我们之间,因着一个景熠,便从不曾也不可能真正成为一个阵营。   于是便有了后来贵妃在噬魂起效之前就靠近我身边,还有薛家拿了我的口供却不公开,而是无比愚蠢的在第一时间送到景熠眼前,逼得景熠急怒之下当着众人的面冲出乾阳宫,让整件事情变得无法收场。   我猜,大抵薛家也是了解景熠的,到底一个是太后,一个是伴君六年的宠妃,知道他素来看重大局,交出我的口供不过是想做个交易,而非要置我于死地,毕竟薛家也有天大的把柄在景熠手里,矫诏的事追究与否全在景熠一言之间。   只可惜她们不了解景熠与我之间的问题,拿到了惊天罪证后又太过信任那个通风报信的女子,于是生生葬送了一个家族。   所以实际上,在两大家族同时倒下这件事上,宁妃功不可没。如果说是我设了那样一个一劳永逸两败俱伤的局,那么宁妃所做的就是,让景熠连反对的时间和机会都没有。   她大概比我自己更想替景熠除掉我。   “可是,”许久,我道,“她并没有做错什么,她只不过是——”   爱你。   “所以才不能留,”有些话并不需要我说出来,景熠自然听得懂,“我曾当面问起,哪怕是盛怒,若她辩解,许我都会考虑,她却一句都没有。”   我听着景熠淡淡叙述,隐约觉得熟悉,却一时想不出源自何处。   “何况我是给了她选择的,”耳边的声音又道,“是她自己选了那个结局。”   “是什么样的选择让她宁肯——”   突然顿住,我想到那夜景熠气急败坏的冲进牢房冲我吼的那句,你非要逼我杀你么!   想到自己点头说,是。   其实景熠给了什么条件并不重要,当她毫不辩解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答案。   就像当初景熠在王府问我为什么杀容成潇,我也是一句辩解都没有。   但是我与宁妃的结局,又殊然不同。   景熠当真一纸诏书赐死了她,如他多年来一贯的凌厉狠绝,对于那样一个付出经久的女子,他给出的回报仅仅是一个明知没有意义的选择,之后再无半点犹豫,于是我到底忍不住要想的是,为什么我此时可以在他怀中。   慢慢的抬起头看他,在这个初见的地方,看那张我贪恋了多年的容颜。   记得以前我指责他为了将我赶离他身边,无所不用其极,从交代很难完成的任务,到出言刻薄,再到不惜拿他自己做诱饵,只是因为发现了我的心思,想要赶我走。   其实他若真想摆脱一个女子,哪需要那样麻烦,若真想赶我走,又怎么可能容我赖了那许多年。   方才他问我,这个问题,困扰你很久了么。   是我错了,我在心底里担忧着自己将来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宁妃,殊不知我与宁妃根本是不同的,所以根本不该在那样一个问题上困扰。我此时能在他怀中绝不是熬了多年的缘故,感情.事之于景熠,太过奢侈,若无意,多少年都是无意。   不光因为那牧的那句,有些东西,身为帝王,碰不得。先皇夫妇,也是生生的例子。   “言言,”景熠看着我的眼睛,很慢很慢的对我说,“从一开始,你就是特别的那一个。”   泪到底掉下来,我窝回他怀里,再虚弱,依旧紧紧的抱他,一直到日头渐斜,尽管明知道这样的日子宫里会有无数人无数事在等他,但我不出声,他也没有催我。   天暗下来,我知道,这一日终究是过去了。   “景熠。”   “嗯。”   “动手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六章 自此风华掩(三)   景熠揽着我的手臂有着一瞬的僵硬,却没出声,我知道他听懂了。   唐桀说,我的命运是先天所致,无药可医。   无药可医,却不是无法可医。   这一点,也许人人都清楚,唐桀沈霖景熠,包括阑珊,包括我娘。   这是一条血脉的宿命,一个传女不传男的诅咒,让这一脉的女子都面临着残酷的选择,做一个人人仰望的江湖名家孤独终老,或是舍了命去生养一个孩子,多不过三五年,无缘看孩子长大。   娘当年不愿我习武,大概便源于此。   也正因为如此,这个人人生来便拥有至高习武天赋的家族从未显赫,随着外祖母的早逝,已经再无人知晓。   我娘和阑珊那一对双生姐妹,我娘选了孩子,阑珊被迫选了另一种,各自悲剧。   而到已经小产过一次的我,要选的甚至都已经不是那两条路,而是到死之前,是否要强保下一个孩子。   我想这对我来说,根本没有选择的必要。   我不惧怕那个结局,也从未考虑过唐桀去年告诉过我的,那第三种可能。   一直到我看到景熠为了我,已经不再是那个景熠,到他对我说,言言,从一开始,你就是特别的那一个。   第三种可能,将两厢都放弃掉,或可换一条命。   唐桀说,小产毕竟不比十月怀胎,损毁尚未不可挽回,越早决定,机会越大。   一个废掉武功的江湖女子,一个不能生养的后宫女子,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咬咬牙可以坦然。所以我听到唐桀这样说的时候,只是笑一笑。   唐桀并没有多劝我,一如他当年一句话都没有的就替阑珊做了决定,即使要背负妻子多年的怨恨,也深知我们这类女子的选择毫无悬念。   景熠有着长久的沉默,他当然明白我那一句动手吧代表了什么,也一定知道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此时他的手掌抵在我背心大穴,丰沛内力酝在掌心,轻则疗,重则伤,他甚至不用任何动作,只需下了狠心以内力击穿,我赖以笑傲江湖的修为便会就此了结。   “你是为了这个,才来找我过手的么?”再开口,景熠的声音暗哑,与方才的他判若两人。   咬咬唇,我答:“是。”   习武者先铸内,否则再精妙的招式也是花拳绣腿,无论伤敌还是防守,深厚内功才是根本,于是所谓废去武功,实际便是废去内功。   然而能伤人的必也能伤己,特别是当身体面临着毁灭性的损伤时,无意识的自发抵抗防卫极难控制,越强的高手会被失控的内力反噬伤害得越厉害。这也是不少江湖人被强行废去武功之后,非死也会残废的原因。   我约了景熠过手,故意将内力拖到耗尽,是为了将伤害降到最低。   “你竟然……舍得。”耳边声音。   我听了,淡淡的弯一弯嘴角:“我有着旁人无法比拟的天分,它带给了我无限荣耀,也让我实现了多年的梦想,让我可以以这样的年纪睥睨江湖,也可以在最好的年纪站到你身边,我甚至可以强行孕育一个孩子,尽管会因此害死自己,但你都答应了不是么。”   停一下,我道:“我当然舍不得,可是我更舍不得你。”   “我娘在我五岁的时候死去,那时候的我,那么小,我又怎么忍心我的孩子在更小的年纪失去母亲,万一她没有如我一般幸运,在很小的时候就遇到一个倾世少年,那她以后的日子,该有多寂寞。”   “你怎么就断定一定会是女孩,”他轻叹着,仿佛又摇着头,“你又何尝是幸运。”   我并不与他争论,只是轻轻的笑。   “唐桀说,在你出生后不久,你娘私下去找过他,唐桀曾告诉她同样的方法。”   许久,景熠这样说。   我怔一怔,抬头看他。   娘是在我四岁的那年带着我到倾城的,唐桀倾尽所能不过只是多留了她一年,她逝去后的日子,每每提及,唐桀总是会说,太迟了。   我一直以为是娘找倾城求助得太晚,输给了命运,殊不知她竟一早知道解法,却生生自己耽误了。   那时候,娘在爹身边,膝下又有了我,那个豪门大宅之内,武功身手对她来说,该是最最无用的东西,为何她终是不肯放弃。   我到底不可避免的想到,自己的处境与当年的娘何其相似,而我,尚都没有一个孩子。   “所以,你甚至都不曾来劝过我。”看着他的眼睛,我道。   他只看我,不出声。   我想起自己坚持要一个孩子的时候,他最后的那声轻叹,那句,谁说不依你了。   那时候,他就是这样的表情。   “景熠,无论结局如何,我从未怀疑过我爹娘的相爱,他们的不幸源自太多的东西,太多的无力回天。我娘不肯,是因为她早早的明白我爹,那个危险家族和硕大宅院中的我爹,不足以托付。”   “与其说不肯,到不如说是不敢。”   “她不愿我习武却把我带到倾城,她不想我重复她的悲剧,却跟说我,言言,如果喜欢,就不要放弃。”   “这是我娘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所以景熠,我和我娘不一样,她不肯不敢的,我肯我敢,当年的她无名无份,我却已经是皇后。”   停一下,我最后道:“至少现在还是。”   “那年,母后把我叫跟前,”好一会儿,景熠开口的时候,声音淡而悠长,“对我说,明日之后,你便是天下之主,执掌生杀,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只记得一点——”   “万不可碰情爱之事。”   “这是母后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愣住,知道这句话景熠一定不曾与旁人提起过,也突然明白他这么多年以来一直背负着怎样的枷锁,面对同样的悲剧,我娘告诉我坚持,他娘却要他放弃。   “可是……你还是碰了。”我喃声。   “如你所说,”他垂眼淡笑,“有太多东西,无力回天。”   靠近他怀里,我双手抱着他的腰,把脸贴上他的胸膛。   “景熠,我爱你,不会放弃。”   “除了爱你,其他的,我都不要了,武功也好,名份也罢,都不要了。”   “言言,那座后宫,会一直是一座后宫。”少顷 ,他这样说。   “我知道。”   “言言,未来的日子,就让我来照顾你。”   景熠的手臂将我紧了紧,感受到背后他手掌的动作,我的身体不可抑制的僵硬起来,再多舍得,到这种时刻,到底恐惧。   然而这种恐惧,很快止于他的最后一句。   “言言,这一辈子,你都是我的皇后,嫡皇后,死后会进皇陵的那一个,你记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到了这一步。   鱼的微博在简介下面,Q 256201,文的群12857556   ☆、第二十七章 何以度喧繁(一)   “你竟当真舍得。”   在熬过了最初几日的浑噩之后,沈霖对总算清醒过来的我这样说。   此时的我全身僵直麻木,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只得勉强弯了弯嘴角。目光微移,我没有看到景熠。   “他守了你三日,”知道我所想,沈霖面上看得出疲态,却无情绪,垂眼凝神搭我的脉,仿佛随意,“前头——是着实压不住了。”   闻言我很想问一点什么,才要开口,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打断,如全身的骨骼被碾碎成了千万块,疼痛从四面八方一齐涌上来,飞速淹没意识,让我连□□的空隙都没有,几近窒息。   沈霖见状立时把手按在我肩头穴位上,另一只手托了我的头,急道:“保持气息,抗一下就过去了!”   如他所说,那痛持续得并不很久,在我强撑着吸了几口气后,很快缓解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瞬间耗尽气力的倦乏。   沈霖抱着我的头却一时没有松开,阻拦了想要上来帮忙的水陌,他腾了一只手又把了好一阵子脉,这才轻轻将我安置好,而后看着我郑重道:“言言,你毁了根基,这是习武之辈最重最重的伤,有多少人,宁肯死也不愿至此,这些,你见的比我多。”   我垂了眼睛表示认可,他跟着道:“你大穴受损,许多镇痛的方法都用不了,用药——又太过伤身。”   至此,他到底失了儒雅,含痛咬牙:“他竟当真下得去手!”   我动了动手臂,伸手去碰他,开口沙哑:“沈霖——”   “罢了,”沈霖很快平静,微笑看我,“再难捱,总也能捱过去的,有我在,总会让你尽快好起来。”   “他——”我心里惦记着景熠,不清楚已经多少日过去,他的困境如何,若如沈霖所言,恐是依旧棘手,“不用一直守着我,你去……帮帮他。”   “我帮不了他。”   不想一向温和的沈霖给了如此直白的拒绝,他挥手遣走了水陌,又道:“不光因为沈家祖训,先祖不让沈家入仕自然有其道理。内忧外患之时,我们可以冒大不韪站出来,帝王也好,市井也罢,咱们几人之间的情分,从来无关身份地位。”   “但现在的天下,是他的天下,景氏江山,他一意孤行,我帮不了他。”   顿一顿,沈霖握了我的手:“我们帮不了他。”   我听了只是呆滞,也明白自己无可反驳,沈霖一面怪景熠伤了我,一面又怨他以一个帝王的身份一意孤行,个中矛盾,无可言喻。   “言言,也就是你走到这一步,我才与你说这些,”沈霖轻叹一口气,很快又冲我笑笑,“他在门外有一会儿了,不知是真沉得住气还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不敢进来告诉你。”   我愣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当真与以往不同了,除了眼前的沈霖,我没有感觉到任何人的存在,眼睛看向门口,莫说景熠,连明知就在门外的水陌我都完全察觉不到,四周安静得可怕。   压下略略的恐慌,我盯住那个顷长的白色身影,想要摆一个最好的表情给他,却止于他的憔悴疲颓,上一次看到这样的他还是在宁武大牢,当时他毕竟在瓦刺受了重伤,后又千里奔波回去救我,可如今不过宫廷数日,竟比那时更甚。   我不知道景熠是什么时候站在门外的,明白恐怕沈霖的一些话是故意说与他听,对于那些揶揄指责景熠并没有回应什么,只是走到我身边坐下。   我等着他开口问我,好些了么?或者是,还好么?我准备好了各种宽慰他的言辞举止。   然而他却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如沈霖一般的覆了我的手腕探脉。   在这方面他当然不如沈霖,沈霖却也没有拦他,默然望了片刻,对他道:“我要回去一趟,你若不忙就看着她,万不可轻易移动,受风受凉都很危险,更离不得人。”   景熠点头,目送沈霖离开后,才又来看我,温声道:“别撑着了,睡一会儿吧。”   我眨眨眼,问他:“倒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说来听听。”   “没有。”他道。   “皇上深不可测,”我努力笑笑,“但还是一眼就看得出你说谎。”   “皇后操心的事太多了,”他佯怒着沉下脸,“后宫不得干政。”   我闻言又想笑,却不料再一波剧痛袭来,瞬时狰狞。景熠动作极快,动作应对与沈霖如出一辙,甚至更为娴熟,压穴护住心脉,托起头颈防止我痛到痉挛时断了气息,在我昏迷的这些日子里,不知已重复了多少次。   身上不可抑制的抖起来,如此频率,到此我也明白为何沈霖说我身边离不得人。   十数年的修为,一朝损毁,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傲人天赋的覆灭,为何那么多江湖人宁肯一死也不愿废去根基,习武多年的人都畏惧的极重伤痛又岂是常人所能承受。   “言言……”待熬过去,景熠抱着我的头声音暗沉,“别怕,只要你能清醒过来,这种状况会一天好过一天的。”   “沈霖说过的,”仿佛怕我不信般,他又强调,“别怕。”   “我不怕,”少顷,我缓过气,“可是景熠,你说过,以后的日子,你要照顾我的。”   你说过要照顾我的,所以不可以跟朝堂上的那些人,闹得两败俱伤。   他当然听得懂,沉默了许久,有很轻很轻的声音:“我知道了。”   随着建宣十四年冬天的来临,我和景熠在各自的困境中挣扎,有各自的坚持,也有了各自的妥协。我开始不再一个人强撑,痛的时候扯着他哭,累的时候抱着他睡,盼他来,怕他走,到底是一日日的见了好。他也不再滴水不漏的抵抗,开始一步步的向一群臣子高呼的朝纲退让。   十一月十五,皇长子景垣三岁生辰,宫里没有任何庆典,同日,景熠一道圣诏晓谕天下。   容成祸患罪及九族,除已诛罪子族人外,驸马都尉容成弘剥官职敕号,终身不得入京。皇后容成锦剥嫡系姓氏,玉牒更名,收回册印,因抚养皇长子暂留后宫,但终身不得执掌。   改嫡为庶,剥姓更名,再无宗族家人,在世人看来,这大概是极大的耻辱凄凉,在我这里却不尽然,容成姓氏对我来说本就虚无,公主之女也从来不让我觉得荣耀,景熠特意拿了玉牒来给我看,那上面的容成锦变成了,锦言。   不过是,将我原来的名字还与了我。   不觉微笑,玉牒更名却非除名,即便收了册印权限,我却依旧还是皇后,依旧占据帝妻正宫,忍不住抬头问他:“你当初把那个孩子放到我身边,难不成是早料到有这么一天。”   景熠不置可否,我不免担忧:“你这样避重就轻,他们……能答应么?”   人人皆知我爹是靠着景棠才得以在那样一场厮杀中幸存,官职敕号早就是一纸空文,远离京城之后更加的无关痛痒,那边到底是有一位长公主,谁也不会自讨无趣的去寻景棠的麻烦,所以这回的讨伐完完全全是冲着我来的。   然而景熠博弈一场,声势浩大的下了只在重大事件才会启用的圣诏,却是如此流于表面的处置,那群朝臣又怎会善罢甘休。   “若能答应,也不至拖到今日,”景熠扶我起来靠在他怀里,另掏了一卷黄帛出来给我,“只可惜,你这皇后,还非做下去不可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七章 何以度喧繁(二)   这黄帛与之前景熠留给我的那份不同,触感少了丝滑轻薄,反而醇厚,摊开来,内有细密的花纹字样,细看才发觉是以蒙汉两种文字写就的数行诏文,覆以硕大方正的北蒙国玺印和数枚王室小印,捧在手中更觉厚重压手。   这是比王诏更高的北蒙国诏。   我盯着这诏书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去看景熠。   景熠却没看我,目光锁在那诏书上,没什么表情。   我看不懂蒙文,诏书中的汉字明显也非汉人所写,但其中意思还是再明白不过,称北蒙王室数人曾多次受人救命之恩,北蒙氏族知恩图报,国王乌格那牧及长公主乌格那娅共同代表北蒙王室传下国诏,赠与汉女锦言国姓乌格,册公主,为一家。   国姓乌格,册公主,为一家。   这个公主名位可不是之前景熠谈起的那种册给邻邦皇室的虚名,摆在我眼前的是,我刚刚失去了一个举世瞩目的姓氏,又立刻得到了一个更加响亮的姓氏,入了北蒙乌格王族。   不免困惑,许久,我问景熠:“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景熠闻言淡淡一笑,道:“三日前收到的。”   我一愣,三日前收到,却未曾有任何北蒙来使的消息,由景熠亲自拿来给我,自然不会有假,但一份国诏,不遣来使也无声响,再看那诏书字里行间,亦不曾提及半句大夏朝和景熠,这并不合常理,除非——   这诏书不是送给大夏朝,甚至不是送给帝王皇后,而是送来给我的。   这是一份筹码,在拉锯的关键时刻出现,分量十足又无声无息,这三日内的我,一边是容成家的皇后,另一边是北蒙公主——   普通的公主名份虽不及那娅的长公主尊贵,但我年长于她,真要算起来,排序当在那牧那森之后,那娅之前。   这样的混合身份,一定让那些执意废后问罪的臣子们百般纠结起来。   这些年跟在景熠身边,多少我也懂些朝堂事。之前战后议和,那娅入景熠后宫不成,两国本就缺乏联缀,现在若是再废掉一个有北蒙公主身份的皇后,邻国脸上难看,难保会否善罢甘休,此等可能动摇边疆安定的责任,任谁也没胆子担起来。   当然,这件东西也只有藏起来才算做筹码,做护身符,一旦公开,反而难办,一定会有人追问到底是何等救命之恩,又是何时何地发生,议论起北蒙此举是否有其他深意。   那牧能私密着叫人送来,也是笃定景熠不会公开,所以才是到今日下了圣诏改了玉牒才拿来给我看。   废不得,却也留不得,这里头,被动的不再是景熠,三日之后取了一个折中的方式,保留名份去除姓氏权势,其中到底还有多少忌惮容成后患的成分,就不得而知了。   目光落在那“汉女锦言”四个字上,我忽的皱了眉:“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景熠摇头:“是咱们将他看得简单了,北蒙王室典仪虽不若我们繁复,如此纳外族外姓入王族也是需要不少时日的,算起来,他是一回去就着手办了,甚至——”   景熠说到这里停下了,我想到之前那牧提起过的,景熠有意要他还人情,后来在我的插手下,他并未应下,景熠也未坚持。   “原本——”我问景熠,“你打算要他怎么做呢?”   并不意外我的知情,景熠坦然答:“联姻。”   见我当即一僵,他又笑笑道:“那森有个刚满周岁的女儿。”   “那森?”我愣一愣,有些意外,“你是说,配给皇长子?”   齐贵嫔的孩子还未临盆,景熠膝下只有一个景垣,只是那孩子——   “怎么?大夏朝皇长子还能辱没了她不成?”景熠斜我一眼,道,“即便早早定下,完婚也是十数年后的事,而对眼前的那牧来说,把那森的女儿送过来绝对利大于弊。”   我到此时才明白这个交易的详情,在那牧口中仿佛是景熠做了不划算的让步,实则不然,虽然皇长子因中毒落了后遗,也人人皆知其将来绝无被立储的可能,但如景熠所说,毕竟是一朝皇长子,配一个邻国亲王之女为妃绰绰有余,况且孩子都还那么小,未来时日还长,中途有什么变数亦是寻常。   而之于那牧,却能解其燃眉,由这次的风波可以看得出,他违背先王遗诏之事已十分棘手,若此时能大方给那森的女儿册封个郡主或公主送过来联姻,既能平息部分非议,也能让那森有些忌惮,许多暗中行进的串谋多少也会顾虑些远在他国的幼女。   景熠到底是个中高手,提了这样一个精妙的双赢方案,甚至还能在未来十数年掌握主动。   “如此说来,倒是我坏了你的计划了。”少顷,我讪然。   景熠拥了我一下,道:“他若不愿,无论怎样也不会配合的。”   我很想问,如此有利无害的事,他为什么不愿,又想到方才景熠说的,是咱们将他看得简单了。   不错,即使之前没有任何通气,即使送来的国诏里半字不提国事,那牧也笃定景熠会乖乖的配合并加以利用,连还人情也要这么不轻不重的反制一城,并且还摆明不是还的景熠的人情,即便如此,也让景熠再也不能跟他开口,亦可少了未来的受制于人。   如我所愿的不与景熠做交易,却还是帮景熠解掉了困局,将所有他欠下的一次还清,而他自己的困局,完完全全的留给他自己,不假他人之手。   那牧这个人,还真是不可估量。   沉默片刻,我将那黄帛复又卷起,交给景熠。   景熠接过来,叫过水陌,吩咐:“给皇后收好。”   回头冲我道:“内阁和司礼监已存了档,不过毕竟没有记入玉牒,东西你还是留在身边吧。”   我点头,想起一处,问他:“若那牧真把那孩子送来了,也是要放到我这来么?”   若要让我在两个孩子的联姻中获益,保住名份位置,必须是承担起抚养的责任,才好成事。   景熠静默一下,温声:“不送来也好,到底是旁人的孩子。”   到底是旁人的孩子。   景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并没有多想,也强迫自己不要想,如今的我,已经再无可能与景熠拥有自己的孩子,对我来说,所有的孩子都是旁人的孩子。   十日后,一早便听闻齐贵嫔临产,景熠没有屏蔽我的消息,我听了也没有往心里去,左右既然景熠允她有孕,便早晚是要生下来的,好在我不掌事,无需去做什么关照恭喜的表面功夫。   齐贵嫔家里是从二品官职,不算低,这又是继皇长子之后三年来第一次有孩子降生,成妃十分上心,一日里遣人来报了好几次,说是不大顺利,又说头胎大多困难些,暂时并不打紧云云,我起先还听几句,至午后则干脆以身体不适为由叫她有事直接去回景熠,不必再来报我。   大概是发觉了我的烦躁,景熠一直到入了夜才过来,谁料他才坐下,外面消息便跟着来了,听到蔡安在外间小心翼翼的唤:“皇上?”   景熠“嗯”了一声,望我一眼,还是道:“说。”   蔡安进来躬身:“回皇上,明泰宫齐贵嫔娘娘产下一名公主。”   看出气氛异样,蔡安十分明智的没有在后面跟上一句恭喜,我闻言则垂了眼睛。   景熠又“嗯”了一声,随后道:“去抱过来。”   这一句让我猛的抬了头,蔡安也愣住,一时不敢吱声。   那边好歹是个三品贵嫔,家世也不低,辛苦整日生下孩子,先不论景熠是否该亲自去瞧一眼,就算是不去,听了生产的消息也该适当封赏,头一句便是让把人家的孩子抱来是什么意图。况且眼下已是十一月底的时节,冬夜里,把一个甫出生的婴孩从明泰宫抱到坤仪宫,不近的路程,未免轻率。   此时我和景熠是分坐榻桌两侧的,他不看我,见蔡安没有动静,抬眼扫了过去,蔡安忙低了头,应声出去,我见状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孩子很快由乳母抱着到了坤仪宫,跟着一起的还有一脸疑惑的成妃,另有一个有些品级的宫女,想要跟着乳母进屋,被拦在了外头,看着眼睛通红,满面惊恐。   这宫女我倒是认识,当初齐贵嫔找我麻烦的时候就在身边伺候的,想来那边是已经慌了神。   蔡安听了景熠的吩咐,让乳母等人在外间散散寒气再进内殿,毕竟是未经宣召前来,成妃见状也跟着候了片刻,待进了内殿,十分谨慎的施礼问安。   景熠没有与她计较,只抬手叫乳母把孩子抱过来,随意瞧了一眼,又叫抱到我跟前。   见我不出声,蔡安一边打着圆场:“瞧瞧小公主长得多好,俊俏漂亮,也很像皇上呢。”   才落地的孩子,脸都还红皱着,眼也没睁,哪里看得出俊俏与否,更是瞧不出与谁肖似,但我闻言还是笑一笑。   那边成妃不甘寂寞,跟着道:“皇后娘娘不如抱抱小公主,给小公主添些福气。”   有那么一瞬我是的确动了心的,手上微微一动,随即又停住,满满的不安涌上来。   此时听到景熠侧过身在我耳边的声音:“你若瞧着喜欢,便留下来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七章 何以度喧繁(三)   声音不大,却足够在场的人听到,瞠目结舌的不光是我,蔡安和成妃都立时都没了动静,那乳母讪讪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更不敢开口。   我在袖内死死的攥着拳,垂眼不语。   此时景熠又冲成妃问:“你觉得如何?”   “这……”成妃哪里敢说不好,忙赔笑道,“若是大公主能和皇长子一齐养在皇后膝下自然好,娘娘也儿女双全。”   说完又仿佛嫌不够热情一般,跟着:“臣妾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   我这时候方抬眼看她,她一早便紧密盯着我这边,见我没什么表情,忙着收声。   “行了,”我也没歪头去看景熠,直接对那乳母道,“把孩子给贵嫔送回去吧,外头冷,小心着凉。”   如此越俎代庖的言语让乳母唯唯诺诺的往后退了两步,成妃和蔡安忙着去看景熠的意思,大抵是没得到什么明确示下,冷了一瞬,还是蔡安先有了动静,吩咐乳母抱孩子走。   成妃愈发尴尬起来,低声道:“那……臣妾也先回去照看了。”   “嗯,”景熠总算应了声,又吩咐,“去给太后那边报一声,天冷,两边都不必劳动了。”   成妃如遇大赦:“是,臣妾告退。”   不想她才转身,景熠又对着蔡安吩咐:“贵嫔晋妃,礼待出月再办,另叫礼部拟了名字来看。”   成妃的背影有着明显的一僵,蔡安低头应了,随着一同离去。   待人都走了,我站起身,也不出声,径直朝寝室去,景熠两步跟上来,拥了我,少顷才问:“怎么了?”   我转身抱他,也是默然片刻才低声道:“没事。”   也许人人觉得景熠对待齐妃过于薄情,但我却看得出他针对的其实是成妃,从齐妃还是贵嫔的时候就被推出来生事,到景熠的淡漠、成妃的过于热忱,都看得出齐妃从来也不是被看重准备扶高的那一个,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她唯一的价值,若是没有我的重新出现,不出意外的话,那孩子生下来无论男女都应该顺理成章是给成妃抚养的,才好奠定景熠用人的基础。   然而景熠不但把孩子抱到我面前,还当面去问成妃的意见,再毫无预兆的晋一个妃位上来,虽然并未给其什么权力,只晋未赏也更没露面,但到底是在位份上与成妃比肩了。对成妃来说,俨然那纸圣诏并没能让她将后宫权力握实,上面有我下面有齐妃,无论面子里子都备受威胁。   到底是出了什么意外,景熠究竟在恼成妃什么,后宫事,我没有问,不愿意问。   于是这一个月也就这么暗涌着过,齐妃未出月,闭门不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临近年底本就事多,加上之前因为我积压了不少事务,景熠忙了起来,渐渐的都不能日日出现了。   在我心里,也希望他忙一点,希望他不必日日将目光盯在我身上。   “皇上有近两月不曾召后宫侍寝了。”   成妃愈发的小心谨慎,尽管天下皆知我再不能掌管后宫,她却依旧常常跑来与我说些宫内事务,饮宴安排,一日来说除夕宴的时候,她满面逢迎钦羡的提起这句,让我听了,反而沉重。   随意的将她打发了离开,我接了水陌递过来的茶杯,用茶杯是不想惹人注目,却盖不过水陌的忧心:“小姐,这药这样服,真的没事么?”   我别开眼睛,轻轻摇头,慢慢啜饮那有着淡淡鲜香的药茶。   当然不会没事。   我是一个月前开始自己配了药来服的——对于出身倾城,昔日与刀剑为伍的我,配些应急的药毫不费力,坤仪宫要的各色药材,医膳监从来都不会多话半句。可是这药却越来越放不下,当应急变成日常,我不知道自己还能瞒多久。   之前景熠只道我的称病和消沉是不喜齐妃孕育了他的孩子,其实不然,实际上,废去武功后,我恢复得并不好。   在告别了最初那十数日恐怖的痉挛剧痛之后,我的确以人人看得见的速度好了起来,好到景熠可以放心离开,沈霖也不必日日守在宫里,然而,那好转却仅仅是昙花一现的假象,将我从一个噩梦中拽出,抛进了另一个深渊。   身上所有的骨骼如重新拼凑一般,经络里的痛时而若有若无,时而灼心附骨,虽不至痉挛狰狞,却也是无法言喻的烦躁,特别是以前损伤过的部位,手掌、肩头、腰背,还有一整条左臂,仿佛之前以一己之力抗下的伤痛全都朝着这一俱已然归于平凡的躯体卷土重来,无可抵抗,无止无休。   起初并不算重,不过丝丝缕缕,眼见着景熠和沈霖松一口气的样子,我没有提起,以为熬过时日便可消褪,后来意识到,这痛大概要伴随我未来所有的日子,便更加不敢开口,那是一种十分诡异的心境,我不畏归于平凡,却深惧成为他的负担。   目光落在殿外院子一隅的一个灰色身影,那是自我醒来便出现在坤仪宫的一个女子,听水陌说,是景熠亲领来的,叫留在院里杂使,无事不必近前说话。   “皇上领来的人怎么可能是杂使,便没管她,由她自由来去,”见我望那边,水陌在一旁解释,犹豫一下又道,“这药,都是避了她的。”   我点头,明白水陌想表达的意思,并没反驳什么。   但水陌当然是错了,且不说景熠是否需要在我身边安插一个人,便是真有此等打算,也绝不会放在我眼前,况且我分明看得出来,那女子是有身手的,虽然深浅不知,但能被景熠所用,总是不会凡俗。   他亲自领来是为了让我放心,只交代了水陌却没跟我提大概是怕我吃心,这也才会有了无事不必近前的吩咐,景熠给了我时间和距离,等着我自己来面对这个事实,一个多月过去,我连那女子的名字都没有问过。   其实再不愿意面对,我心里也清楚,这个人,分明是景熠放在我身边用来保护我,以及必要的时候帮我做一些已经不能自己去做的事,一如从前建德帝身边的阑珊,景熠身边的我。   除夕宴上,新册妃且抱着小公主出席的齐妃风头一时无二,直要将前后操持的成妃盖过一头,景熠也不见压制,还当众吩咐了在他和成妃出宫祭祀期间,后宫暂由齐妃代管。   建宣十五年是个大年,按祖制是要帝后领亲王重臣等前去皇陵祭祖的,景熠当然想我一起,但我推说天冷路远,一去三四日怕身子再有反复,且朝臣们才放过我,暂时还是不露面的好,让景熠带成妃去,也算是给足了内阁面子。   景熠没有坚持,我不知道他到底是采纳了我哪一条理由,而我实际上是想用这景熠沈霖都不在的三四日时间,把那药戒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七章 何以度喧繁(四)   习武之人独身在外的时候最怕受伤,伤致不敌,弱则分心,这时候一旦被人趁虚而入,便是没顶之祸,一般江湖人尚且如此,何况是我。于是遇到受伤或者对阵强敌累极的时候,总会寻一些让自己能尽快恢复的法子,至少也要抗得过去伤痛最重的前几日,以前景熠怪我用沈霖的药用得霸道,其实他哪里知道,更霸道的我也随时备在身边。   但我从没想过这药会给现在的我造成这么大的影响,不知是底子厚还是剂量少,以前从未有过上瘾的迹象,现在却已经几近失控。   停药第二日,我痛到呕了血才见轻,第三日,我身上一切感官都开始混乱,屋里数个火盆热气熏人,我却只觉得冷。   初三是个极晴的天,无风无云,我捡日头最好的晌午出了门,希望借这冬日暖阳压一压那自骨头里泛出来的寒。离开华丽耀眼的坤仪宫,寻了人少的僻静园子慢慢逛着,不知是分神还是错觉,竟觉得身上当真有所缓解。   如此走了一阵子,却是体力跟不上了,我停下来,合了眼调节气息,这时候一直陪在我身边不多话的水陌近前来开口:“小姐,宫里在正月间应是忌讳杀人的吧?”   我也没睁眼,答她:“大抵是有这个说法,遇到忌讳多的,连说都不能说,但看是什么人碰到什么事了。”   顿一顿,我问:“怎么了?”   水陌犹豫一下,道:“小姐没发现今儿个少了点什么吗?”   我听了一愣,眼睛扫一扫,这才发现景熠派来的那个女子没有出现,在坤仪宫的时候都日日让我看得见,没道理我头一次往外面来却不跟着。   “怎么?”我看水陌,“莫非她去杀人了。”   “怎么可能!”水陌撇撇嘴,道,“刚有咱们宫的人来报,说是她在园子里冲撞了同知夫人,叫人拿下了。”   说着她又反应过来我刚才的话,赶着问我:“她……是能杀人的?”   我没答,只问:“谁的夫人?”   “朱指挥同知的夫人,”见我不解,水陌道,“就是齐妃娘娘的母亲,进宫来看小公主的。”   我听了心里一阵厌恶翻上来,上一回是水陌,这次又捡了景熠派来的人,这个齐妃,竟是阴魂不散了么。   我不出声,水陌小心翼翼的看我:“要不要奴婢去明泰宫赔个礼,把人领回来?”   说着她又觉得不对,自顾自道:“不过就是一个粗使而已,许那边根本都不知道人是咱们这儿的,真去了,可能反而不好,所以奴婢才问起小姐宫里的禁忌,无论如何,就算是真有意冲咱们来,人是皇上带来的,顶多就是掌嘴罚个板子,不至于真——”   打断她,我皱皱眉,道:“我去。”   水陌吓了一跳,忙追在后面拦,我却一句也听不进去。   其实后来仔细想想,我是完全没必要走这一趟的,如水陌所说,人是景熠带来的,谁还能真去要她的命不成,就算不放心,毕竟身份上就是个粗使,让坤仪宫掌事的水陌去走一趟,说两句好话,再旁敲侧击的强调一下来处,把人要回来完全没有问题。   然而不知是已经耗去太多精力体力的我无暇思考,还是心里到底介意那个甫生女的齐妃,又或者仅仅是那句几次被强调的“皇上带来的人”刺痛了我,让我觉得自己深深的无用,于是在那个刹那毫不压抑的奔了明泰宫。   大抵是一早有人瞧见了我的来者不善,去提前报了信儿,到了地方,一身华服的齐妃已经立在明泰宫正殿门口等我了。   在院子正中停下来,我抬眼看她。   景熠没在宫里,我自顾不暇,根本没预备见人,出门衣裳穿得随意,身子如此,面色想来不会好,身边也只有水陌一个,跟台阶上那个被簇拥着的一身华服的明丽宫妃比起来,犹如天壤。   “皇后——”见我不先开口,齐妃拖长了声音,“这是有什么事么?”   先前她有孕的时候我曾动手打了她,后来她生下孩子又差点被我夺了女——   尽管是景熠单方面的意思,但在众人眼中却是与我脱不了干系,况且最终没能成事,齐妃还晋了妃,这宫里传开来的故事版本想必杂样。   新仇旧恨,让风头正劲的齐妃把话说得很不客气。   体力不济,我也不想废话,盯着她问:“人呢?”   “呦!娘娘这是要找谁,找到明泰宫来了。”意料之中的答案,依旧消磨着我的耐性。   “齐妃娘娘,”一边的水陌认真的给齐妃福了个礼,简单明快的说明来意,“听闻坤仪宫有个宫女,叫明泰宫扣下了。”   “宫女?”齐妃听了轻轻的笑,风姿绰约的扶着下人往前挪了两步,“皇后平日里难得一见,每回露面却都是为了宫女,还真是——”   “莫不是皇后娘娘担心咱们娘娘瞧着坤仪宫的宫人好,回头再给抢了去,这才忙着来寻。”说话的是个中年官妇,一直站在齐妃身边的,想来便是齐妃的母亲。   我当然听得出来她言中所讽,一把拦了想要说话的水陌,我依旧把目光锁在齐妃身上,看着她嘴角丝丝缕缕的微忿,轻言淡声:“说的就是呢,齐妃如此惦记坤仪宫,就不怕有天我当真惦记起你的来,到时候,你还有信心能再晋上一级么?”   我意指何事她怎么会听不懂,面上当即便是一僵。   此时我才歪了眼睛去看那官妇,问:“不知同知夫人诰命几品?”   得益于景棠和我多年来跟随的那个人,我出身江湖却非草莽,该懂的官礼规矩我半点不差,容成祸事平息之后,宫里没有一品妃,齐妃是正二品,她有公主,我无册印,失礼些也不便与她计较,但诰命夫人的品级尊贵本就不比正式官员,与后宫更无可比,即便同是二品,官妇的地位也比宫妃差得远,更何况齐妃的父亲不过是个从二品同知,这个同知夫人在皇后面前实在是不足挂齿。   由此也可见,我这个皇后是多么招人厌弃。   官妇见我突然如此问,明白我当然不是要她回答,愣了没出声,扭头去看她女儿,齐妃经了生产那夜的惊悸,方才又被我明着威胁了,一时未有动静。   官妇见状满面生了颓怒,不情不愿的作势要拜。   我却没打算受,盯着齐妃再问出口:“人呢?”   齐妃顿一顿,歪了眼睛看她娘,官妇此时道:“咱们娘娘才出月,宫里养着小公主,不宜见血,一个犯了错的粗使而已,打发送去宫务监领罚了。”   离开明泰宫,我一声不吭的往前走,一步不停的进了宫务监,至后院,一眼便看见了那个景熠派来的女子,跪在那受脊杖,以一个十分娴熟的姿势,不露破绽的保护着自己。   那女子比所有人都更先发觉我的闯入,抬眼看到我的时候,让她整个人一怔,此时刚好廷杖落下来,震得她一下子用手按在了地上,像极了——   像极了当时的我。   那一刻,我没有想过区区一个宫务监,水陌已经足以过来把人领走,也没有想过为什么一个粗使宫女受罚会采用脊杖这种体面的方式,我只是没有任何思考的冲了上去,伸手去拦那即将再一次落下来的廷杖。   廷杖本就不轻,携着劲力落下来的时候更加沉重,执杖内监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收力,我单手撑不起那重量,一下子便脱了手,被重重的砸在肩上,一时踉跄。   地上那女子几乎与我同时动作,在水陌刚开始惊叫的时候,她已经推开廷杖,一把托住了我。   我被砸得有些发蒙,感觉整个儿身子都木了,浓浓的悲伤涌上来,几近颤抖。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回到坤仪宫,一直没有出声的我终于开口问那女子:“你叫什么?”   “奴婢红笙。”   愣一愣,看她一眼,我没再说什么。   独自进了寝殿,阻止了所有想要跟进来的人,我关了门,看着抖得愈发厉害的手,我灌下了满满一杯想要戒掉的药,轻轻的哭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七章 何以度喧繁(五)   殿阁空阔静谧,几乎可闻呼吸回音,我用了很久的时间让自己平静,回忆着自己都做了些什么,景熠明日便会回来,不可能奢望他不知情,我又该怎样与他解释。   然后还未等我想清楚,景熠便提前出现了,一如两年前他深夜从广泉赶回宫看我一般,坐在床边,看着我从朦胧中醒来。   刹那惊醒。景熠身上并无寒气,应是到了许久了,他无意吓到我,我却依然受到了惊吓。   “你——”   我作势要起来,胳膊一时还未使上力,就被景熠整个人压下来按在床上,话也不说,温热的唇覆下来便是一个久长的深吻,半晌才挪开一点距离,薄愠的低沉声音近在咫尺:“你是当真好了是不是,都有精力去管旁人的事!”   尚未从轻喘中回神的我当即一怔,脑中空白着开始心虚,下意识嗫嚅:“怎么是旁人的事?”   说着,便想挣扎着起来解释,不想这一挣倒惹恼了他,手上加力把我按得更死,眸子里蒙上了一层阴郁,看得我更慌。   那一刻的我,竟是有些怕。   我想我是当真被侵蚀了太多意识,当真糊涂了,接连的闪躲挣扎,生生把他逼到急恼了开始撕扯我的衣裳,那一具滚烫的身躯贴上我的冰冷时,才骤然明白他的意图。   我忽然放松下来的身体让他有着片刻的停滞,我听到他问:“这宫里有这么冷么?”   我不说话,只是抱他,抚他□□的背,感受着他全身的紧绷,经过了短暂的小心谨慎,那个禁欲已久的帝王以虎狼之势回应着我的迎合,我扛过了最初的干涩和呼吸困难,开始随着他一同颤抖,一同战栗。   合了眼,那个刹那的我想着,罢了,就这样沉沦吧。   景熠不能在我这儿睡下,如上回一般,他得回到銮驾待明日正式回宫,一场欢好,让我的身体暖了一些,看着他起身整理,我也随着想要起来,却发现左手有些使不上力,才撑起一半身子便跌了回去。   景熠见状过来拉起我,顺势坐在我身后环抱了,我低头看他搂住我腰腹的手臂,低声:“应是不会再受孕了,倒是省了天亮起来还要谢恩。”   我意指他曾端给过我两次的避孕药汁,他哪里听不懂,手臂上紧了一紧,在我耳边有激情过后的魅惑声音:“皇后若是喜欢,还是可以叫人送来。”   我轻笑,只着未系好的中衣坐了这一会儿又觉得冷,拉了锦被过来围住,又将手塞到他手里取暖,练武之人身上从来温热,贴身靠着他比那炭火好用多了。   景熠抚着我冰凉的手臂,略略戏谑:“要不是我亲自从大门走进来,真不知道你住的是坤仪宫还是冷宫。”   我弯了嘴角,仔细的隐藏了那一声轻叹,尽可能平静道:“的确是不比从前了。”   “那还到处跑!”果然又被他提起这个话题,“我安排的人难道还能死在宫里不成?”   我不出声,他也没再多问,只道:“明儿个叫沈霖进宫来给你看看,如此畏寒总是——”   他说着忽然停顿,将手覆在我左肩上,少顷问:“这是今儿个伤的?”   我“啊”了一声,听他不接话,要转身,却被他扳住了肩膀不许我动。   此时我也感觉到了不对,景熠的手明明温热,他甚至为了给我捂手动了内力让手心更暖,此时我却觉得他覆在我左肩上的手是凉的。   当然不是他手凉,而是我的肩膀在发烫。   怪不得午后手抖的那样厉害,又接连使不上力,我被那廷杖砸伤了肩膀,历经一日半晚,怎么竟会没察觉!   景熠不说话,将我左边衣袖脱下来,仔细摸着伤处骨骼,又拉了我的手臂前后轻挪,我感觉呼吸又开始困难,有细密的冷汗泛上来。   来不及思考为何感觉不到疼痛,我忙着解释:“是碰到了,并没什么事。”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心虚,伸了右手去摸滚烫的左肩,应是完全肿起来了吧,大概之前并没这么重,不然从温度上我也能觉出异样,该是方才那半晌激情恶化了它。   “你这伤——”景熠疑惑中声音有些沉,“你自己不知道?”   我张张嘴,刚要分辩,忽听到门外有人低声报着时辰,提醒景熠是时候走了。   我于是顺势转身:“你快回吧,我自己处理就好。”   他盯住我皱眉,目光里有些我不敢深看的东西,道:“你伤到了骨头,自己处理不了,现在肿得太厉害,摸不到深浅,先镇一镇肿,明日我再看。”   景熠的话里听不出情绪,我也不敢多问,只有点头的份儿。   后续无眠,天亮后我摸着肩上没有见好的样子,便叫水陌去砸了些冰屑进来,我裹在帕子里按在肩头,霎时冻得我咬牙切齿。   “小姐,”水陌看得直皱眉,“这样不行吧,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我摇头,伤在这种地方,太医来了也真是只能看看,若是真伤了骨头,也不能指望他们给脱位复位,还是等沈霖吧。   “銮驾回了么?”   水陌点头:“说是已进京了,还未回宫。”   停一下她又道:“小姐,今儿一早皇上撤了朱同知夫人的诰命。”   我一惊:“为什么?”   “据说皇上只问了一句,‘同知夫人最后到底跪了皇后没有’,”水陌扯了一边嘴角,低声,“活该,叫她嚣狂!”   心里有莫名的不安涌上来,我忙问:“明泰宫那边呢?”   “暂时没什么动静,”水陌摇头,又撇撇嘴,“不过等皇上回来,指不定又要怎么闹。”   心突突的跳着,肩上冰敷的温度迅速窜遍全身,不可抑制的开始颤抖,压不住,我示意水陌倒了温热的药茶给我,她端给我的时候不减担忧:“这药,不是要戒么?”   我叹口气,垂了眼睛:“再等等吧。”   不敢像昨日那样猛灌,只小口抿着,想着景熠大概会过来,刚要吩咐水陌把药和冰敷都撤了去,不想才一抬眼,就看到已经立在门口的那个白色身躯。   我一下子站起来,肩上裹着冰的帕子滑落下去,哗啦一声,冰屑四溅。水陌本是背对门口,此时也是心虚,转过身话也不说赶忙跪了。   跟在景熠身后的是沈霖,越过他们,能看到红笙跪在门外台阶下面。   景熠盯着我不说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场,这时沈霖看着那一地碎冰皱了眉,出口也不客气:“你现在的身子怎么敢用冰敷,你那急于求成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说着打发水陌:“还不赶紧收拾了!”   水陌忙应着,趴在地上哗啦啦的把碎冰拢了,看看没器物可用,十分聪明的端了桌上托茶壶的盘子来盛,随后连着壶一起端着退出去。   不想她才迈出门,景熠突然冒了一句:“谁让你走了。”   水陌僵在原地,却没有如方才一般立刻转身跪下,反而是飞快的将手里的托盘递给外面候着的内监,才又回身跪了:“奴婢该死。”   那内监也有眼色,忙着转身去了。   这些当然逃不开景熠的眼睛,他面上很快现了阴郁,淡淡扫了水陌一眼,复又看我,抬手道:“拿来。”   我攥着方才一直未及放下的杯子,心里闪过了将杯里的药泼掉的冲动,犹豫再三,终是没有动。   水陌可以替我掩饰,我却不能在他已经起疑之后破罐子破摔,如果那样,何堪我们二人的付出。   但我到底是没勇气把手里的药交过去,我可以接受沈霖劈头盖脸的责骂,却完全不敢面对景熠的失望愤怒。   尽管并没有太明显的表情在脸上,但他生气了,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的迟疑消磨着景熠的耐心,他再不说话,忽然就朝我靠近过来,还未等我反应,沈霖已经一步窜过来拦住他。   “你别——”   沈霖的话还没说出口,景熠已经一个重手劈了过去。旁人看不懂,我却异常清楚,那可是真正的重手,一旦得手,下一招便是杀招,心里当即就是一紧。   沈霖大抵也是没料到,仓促间只能抬手招架,为了自保,他必须让开景熠正面,饶是景熠无意伤他,沈霖依旧在承下这一招后被击退,重重的撞在墙边,发出一声闷响。   景熠瞬间已到我面前,我下意识的旋身闪躲,护住要害,那边沈霖发白的面色昭示着景熠手底下的毫不留情,莫说方才那一下,便是三分力道到我身上,也是必死。   事后想想,这样无谓的闪躲之于我只是本能,之于景熠却是羞辱,毕竟那个平时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帝王,再急怒,对沈霖下再重的手,也是因为那是沈霖,又怎么可能掂不清我的现状。   大概只是在那一段时日里的我终于发现,之前自己舍掉的不仅仅是我以为的那些东西,那一场巅峰对决之后,磨灭的也不仅仅是一个江湖传奇,从落影到锦言,尽管早有准备,但真日复一日到了眼前,终究还是被患得患失淹没了,我失去了与那个站在天下顶端的人相处的方式和立场,面对那个耀眼的他,越靠近越卑微。   景熠失却最后的冷静和耐性,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转瞬间夺走杯子,再没有给我闪躲的机会。我还未能习惯自己意动形动之间的偏差,脚下本就跟不上,被这样一扯失去了重心,一下子摔了下去。   左手肘率先着地,有着一瞬间钻心的疼痛,只一瞬间,后又倏忽不见。   我顾不上已经再没有知觉的左臂,也没有去看任何人在这一刻的表情,只整个儿人僵在当场,身下是方才那些碎冰化的一滩水,很快浸湿了裙裾,如心底一般寒凉。   沈霖从背后扶起我:“没事吧?”   我呆呆的转过头去看他,带一点困惑,和很多难过。   后来沈霖说,他当时面对这样的表情,花了很大的力气去忍住不朝景熠动手,他知道不是景熠的错,却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一起那个长大的女孩变成如今的模样。   “这是什么?”   景熠捏着那药杯,问的是跪在门外的水陌。   “皇后喝的是什么?”景熠重复着。   水陌当然不会答,那药是我配的,就算她想答,也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只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奴婢不知。”   “你是皇后身边最近的人,你不知道?”   “奴婢该死。”   从开始问话,景熠的声音一直很平静,平静到我完全猜不出他下一步会怎样,沈霖将我拉到他左后方,略带戒备。   我以为景熠下一句便会朝我来,想不到他却只是直盯着手里的杯子,默然片刻,突然开口:“蔡安。”   “奴才在。”   景熠眼都没有抬,略略示意:“拉下去,杖毙。” 作者有话要说:  有时候想想,熠美人真的是我造出来的么,有时候爱他,有时候又恨他。   ☆、第二十七章 何以度喧繁(六)   所有人刹那惊悸,一直伏跪在地的水陌惊恐抬头,白了一张脸,沈霖一把拦住我,不可思议的望向景熠。   连一向惟命是从的蔡安都愣了,试探着问:“皇上——”   一声清脆的声响,那药杯在蔡安脚边炸开,景熠抬眼扫过去,声音缓淡:“听不懂?”   蔡安脖子一缩,忙着应声,吩咐人动手。   很快有内监凑上前十分娴熟的捂了水陌的嘴拉走,我一下子急起来,挣开沈霖跑过去拦:“住手!”   责罚出自景熠直接的吩咐,当然没有人听我的,甚至不敢慢下分毫去惹怒那个情绪不明的主子,而我还未及追到水陌身边,就被景熠擒住了手臂。   与当年我在乾阳宫想要救顾绵绵时,惊人的相似。   我顾不得左肩的伤,拼命想要挣开,景熠下了狠心,他不松手,便如一根锁紧的铁链,无论我怎么扯,都分毫不动,绝无挣脱的可能。   眼看着水陌呜呜咽咽的快要被拖出坤仪宫了,我终于再也压不住,随着眼泪的滑落,我扑通一声跪在景熠面前:“求求你,别这样!是我做错了,我熬过了最初那些日子,可是熬不过经络里的折磨,以前所有伤过的地方,特别是左手,没日没夜的疼,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开始我以为会好转,不想说出来让你们担心,有那么多大事等着你,我开不了口。”   “后来绝望了,就更不敢说,我怕成为你的负担,到那样的时候,我要怎么办……”   “可是我压不下去,我再也不是原来的我了……我开始怕冷,也熬不过痛……所以我配了以前用过的药来救急,想着只在见你们的时候用。”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想戒掉的……药是我自己配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做错了,求求你,别这样……”   我语无伦次的解释求饶,却始终没有抬头看他。   不敢看,我剥下所有尊严屈于君臣,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现在的彼此,也不知道其他女子这样跪在他身前的时候,他会是怎样的表情,眼前那一片白色衣襟毫无涟漪,除了依旧被他抓住的左手,我没勇气再去碰他。   “你用的什么?”一边的沈霖此时开口问。   “罂罗。”   “胡闹!”我的声音很低,却依然惹得沈霖低吼。   “经络里再痛,也不是不治的东西,你这是拿命在胡闹!当真以为你还是从前么!你从前什么时候喊过冷!别忘了你当初是为了什么走到这一步,现在你又在干什么!”   沈霖一句一句的戳着我的痛处,无从辩解,我低着头,知道他说的每一句都对。   我努力活下来是为了爱那个人,却又因为一些莫名的胆怯自毁着未来。   景熠始终没再说什么,沈霖少见的恼火更加衬托了他的安静,仿佛他早已知晓始末,只等着我自己说出来。   当他终于在我面前蹲下来,我只看了他一眼,呼吸突然就困难起来。   我刹那便明白他要做什么,些微的恐惧涌上来,用另一只手紧紧的攥了他的衣襟。   景熠正通过我手臂上的穴位推内力过来,试图通过冲击大穴的方式破掉我因药性造成的感官麻痹,这是最快的方法,却也是一种玉石俱焚的手段,一旦成功破掉,内伤是免不了的,并且同类药剂将再无法起效,素来慎用。   我无从反抗,也没想拒绝,只顺从的复又低了头,看着细细的血线从唇边滑落,晕染了身上衣裙。我早已受损的经脉,承不住半点外来力量。   “景熠!”   沈霖见状一下子急起来,直接吼出景熠的名字。   那边的红笙也忙着奔过来,扑跪在地惊慌哽咽:“皇上!”   见无果,她显然会错了意,又赶紧转朝沈霖求助:“王爷!”   沈霖拦了红笙想要凑上前来的意图,对景熠沉声:“再有内伤,我无力回天。”   景熠不说话,但其实他早在沈霖开口之前就已经极轻缓的收了手,帮我恢复气息,少顷抬手抚去我唇边血迹。   我抬眼看他,他眸子里有片刻温柔,更多阴郁:“没日没夜的疼,又不说,以前我说过,要把你废掉武功关到冷宫里去,如今依然算数,现在你的武功已经废了,以后若再如此,便当真把你关到冷宫里去。”   “君无戏言。”景熠慢慢的把每一个字说的很清楚,和缓坚定。   我咬唇,轻轻点头。   想要伸出手去,他却在我碰到他之前从我面前闪过,左手被他扭在背后,伴随着他的声音——   “言言,再也不要像这样跪在我面前,再也不要。”   泪涌出来,我终于懂得,我这样妄自逃避,菲薄了自己,伤的是他。   随着一声清澈的骨骼脱离的声音,铺天盖地的痛自左肩冲上头,袭便全身,我低叫一声,痛到蜷缩了身子,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至此这药性也便是破掉了,以一种如此惨烈的方式。   我被推到红笙怀里,眼前有些模糊,我看到那个白色身影头也不回的远去,这许多日子逃掉的伤痛重又侵占了身体,我开不了口,留不下他。   身边有红笙低声的疚悔:“都是我的错,娘娘,我是习武的,那廷杖根本伤不到我什么,你不必去救我的。”   我答不了她什么,一边的沈霖扶了我进屋,冲她摇头:“皇上能把你放在她身边,你自然知道她是谁,她怎么可能看不出你的深浅。”   停一下,他道:“她想救的,也不是你。”   水陌从外面飞快的跑回来,本是满面泪痕,见我如此,又生生憋住,按着沈霖的吩咐四处张罗。   好一阵子我才略缓过来,沈霖帮我看了肩胛,称要先用药草来敷了消肿镇痛,叮嘱我复位前万不可再移动,不可再冰敷,否则真要废了这只手,我一样样的点头。   到末了,他轻叹一声:“还以为你逃过了经络那一关,殊不知本就是无人例外的东西,你只会比其他人更重,终究是我疏忽了。”   我弯弯嘴角,心里也是愧疚,问他:“你怎么样?”   沈霖的面色依旧不大好,他才是真伤了。   他笑:“你自不必操心我,这京城能有几个医者强过我。”   顿一顿,他直望我:“言言,咱们几个人之间,他到底是下得去手的那一个,别逼他做选择,你要记得,哪怕这天下之于他是负担,你也绝不会是。”   至夜,景熠无声无息的出现在我枕边,从我背后轻轻抱了我。   本就睡不安稳的我立时醒了过来,耳边有他温热沉哑的声音:“皇上给的教训,可记住了?”   我抬起右手握他的手,少顷轻声:“记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莫名的,反而更心疼我家熠。   ☆、第二十八章 瑜瑕闲庭淡(一)   东大街是京城内城最繁华的一条街,能并行两辆官制马车的宽阔街面日日熙攘,南北两侧聚集着全京城最顶级的酒楼钱庄、各大商行铺面,来往俱是高官富贾,声色犬马,酒醉金迷。   金楼就在这条街上。   四五年前我头一次听陆兆元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着实撇了撇嘴,所谓金楼,外人看,临街是个茶楼,镶金雕银建得富丽堂皇,其内不设散桌,全场俱是私密雅间,虽说配了这么个粗俗简单的名字,在东大街上倒也不算突兀,因着豪华价高彰显的高门槛高身份,捧场的达官贵人不在少数。   当然,再奢华,若只是个茶楼,也不会被念到我耳朵里。   金楼背后做的是高端赏金营生,寻人问事买卖消息,甚至买命卖命,只要出得起钱就办得成事,价高得令人乍舌,一度有传其起价十万两,遇到恩怨双方都是大户的时候,动辄百万两也飙得上去,真假未曾深究,总之不是一般人解决恩怨的地方。   其实买命卖消息倒也罢了,江湖上稀松平常,只是那时人尽皆知逆水每年三月九月比武选人,甫出道的金楼大抵是为了树立声名,仿佛与逆水打擂台般,散消息定了每年四月十月召集江湖比武,悬了黄金万两的赏,财大气粗,江湖侧目。   当年的倾城逆水自恃身份,当然不能为此公开计较什么,私底下,因着金楼地处京城,背后保不齐便与朝廷有什么盘根错节,景熠不发话,我自然不会轻举妄动。说到底,拿钱办事还是登不得大雅,多少令江湖人不齿,但人多消息就多,逆水吸引的都是高手,金楼花重金引更多江湖人聚集京城,不外乎是图利,也便由它去了。   于是这样一个不若唐家堡严苛,也不若逆水低调的赏金组织,顶着昂贵和唯利是图的光环,不温不火的做开了自己的生意。   说它不温不火,北方几省,无论是花钱寻仇,还是拿秘密换钱,第一个被提到的都是这里,然而在倾城覆灭之后的几年里,面对着江湖高等组织的一大片空白,却也没见它做大,论起声名影响,甚至不比之后出现的逆水宫,足够闻名却无锋芒,让我一直怀疑金楼背后有高人运筹。   所以当红笙在我回宫第二年领着我过去,告诉我金楼是她在管,我听了只是笑一笑。   红笙在管,那背后不就是景熠。   怪不得没了逆水他依旧不乏消息渠道,能一路跟了我大江南北——   金楼没有多少人,想赚赏金的江湖人却遍地皆是,我自然无论如何也藏不住。   也怪不得财大气粗——   整个儿大夏朝谁能跟皇帝拼家产。   不可否认,他比之先祖的高明,一个靠金银维系的组织,利用人性贪婪各取所取,办什么事,钱货两讫,不必做大,不必谈感情,人性不改,便永不会如倾城般迷失了方向,招致覆灭。   不知是不是江湖已经安逸了太久,今年九月金楼的比武比往届要火爆一些,进行到第十日还未决出魁首,痴迷武学的红笙整日里的坐立难安,终于引了我点头跟她来看。   临街的三层茶楼后面,隔了两进庭院,又有一座小楼,两层高,外面看来朴素无华,进门便是楼梯直上二楼,二楼回廊宽敞明亮,三面设有雅座茶桌,一面供人散立,望下去中间是六七丈见方的楼井中庭,死井无门无窗,下铺砖上有顶,四周吊了一圈宫灯,一楼回廊纱幔坠地,看不见内里,除非从二楼跃下去,否则也无楼梯可走。   这才是真正的金楼,比武的地方。   此时的我,就身处一楼回廊的纱幔之内,这是年年坐进二楼雅间的豪客也不见得能站到的位置。一楼回廊并不点灯,烟色纱幔映着灯火,外面看来反光却不刺眼,将中庭照得愈发亮堂,从里往外看异常清晰。   我到的时候傅鸿雁也在,红笙俨然没料到,大抵早有人灌输过她这个忌讳,她顿了一下忙来望我。   其实我也不是猜不到,红笙日夜在我身边,尽管时而出宫,但金楼的事务怎么可能只是那寥寥时辰可以处理的,这里面自然有人在帮手日常。我来得少,他们藏得好,眼不见我也不去拆穿。   我与傅鸿雁的恩怨,中间夹着一个景熠,始于他,也僵持于他,连那个做皇帝的都无力回转,旁人更加插不上什么话,这几年,我不是没有想过正面听一听他们的解释,让过去的事过去,但每每想起那些代价,便免不得又是一脸寒冰。   一楼回廊前后并无出口,唯一出入的隐秘小门在我身后,傅鸿雁避无可避,冲我低了低头,将整个儿人退到阴影中,我淡淡的别开眼,留下红笙与他说话,自己朝回廊里面去了。   中庭里两人缠斗正酣,根基身手看起来都相当不错,其中一个灰袍的略占优,山东苏氏剑法使得十分纯熟,应是正宗传人,另一个蓝袍的也不是善茬,输赢不是一时半刻的事,心里想着看来这两年金楼吸引的不光是那些贪图名利的泛泛之辈。   默然看了一会儿,我轻声问跟过来的红笙:“是接了什么棘手的单么?”   消息买卖谈不上困难,金楼名声在外,只要有人想卖,没人跟这里拼得起价格,棘手的只能是寻仇单。   金楼杀人与南方唐家堡的不同,唐家堡的生死缉要杀谁天下皆知,常常挂上数月数年无人接单,毕竟不成事反而会赔上自己性命,唐老太太的宝贝再好也不见得划算。金楼的单则极少公开,掌事的敢开价接单,便有把握办事,定了日子即可收钱交差,雇主亦无后顾之忧,价高自有其价高的道理。   诚然,值高价的目标大多不是无名之辈,虽说对面亦可出更高价买命,但金楼每年总要有那么几单撑门面,才不致叫人轻瞧了招牌,于是遇到红笙和傅鸿雁都拿捏不准的单子,在景熠的默许下,便会问到我跟前。   大概也不是默许。   当时我用了近一年才从经络的折磨中熬出来,以傅鸿雁和红笙的谨慎程度,没有景熠的直接指示恐怕不敢贸然跟我开口。   这会儿能撞上傅鸿雁,证明是景熠有吩咐,他这几天在乾阳宫忙得不见人影,又是有什么事值得他分心。   “没有,”红笙摇头,指指中庭,轻声道,“就是这边今儿个大抵能完事儿,但后面的悬赏不能发了。”   金楼每年两次比武都悬以重金,除了魁首可以拿走黄金万两的固定赏金外,还会公开发布一单悬赏,壮声势也好,助兴也罢,以价高闻名的金楼,每年仅公开两单,选的自然是大手笔中的大手笔,光凭这个就足以吸引大片目光。   我挑眉:“怎么,撤单了?”   金楼的单在成事之前都可以撤,但五成的订金不退。   “不是,得退掉。”   我听了一怔,转头去看她。收了订金再反悔,特别是这种临阵准备公开的时候,就算是全额退钱也是砸招牌的事,虽说高价单要对付的都不是无名之辈,但近期并没有听红笙说起有搞不定的对手,怎么会突然出这种纰漏。   “是什么单?”我问。   “一百万两,”红笙报了个价目,迟疑一下,她小心的看我,“杀花暮语。”   我愣一愣,怪不得不曾问到我跟前,恐怕生意都不是红笙接的,花家以锁闻名,武功只是平平,一百万两的确是个离谱的价格,一旦公布出去,那女人还能有活路么?   选了这个时候,不光是要命,恐怕羞辱的成分更多,这倒是得罪了谁。   不过也幸亏是如此高价,值得傅鸿雁报到景熠跟前,景熠知道我与花暮语有私交,吩咐了退单。   “之前确实不知道……”红笙嗫嚅着。   我摇头,连顾绵绵都不知道我与花暮语相熟,何况红笙。   看一眼她,我又道:“我就不问出钱的是谁了,单也不必退,就说有人出价更高,赔他双倍订金就是了。”   本就是个无意做大的产业,景熠是不在乎砸招牌的,红笙却明显在意,好歹是掌管了几年,总是舍不得翻这种船。   一赔五十万两,这大概会比悬赏本身更有谈资,也全了声名。   果然见红笙面上闪过惊喜,后又犹豫:“这等手笔算在谁家身上合适……”   我想一下,道:“不必声张,若有人问起,便说是金陵逆水。”   明面上,这钱当然不能是金楼出的,此等人情按在一般人身上也会是祸事,为免有人再来加价不肯罢休,只好借逆水招架。   说话的工夫,中庭里头胜负已分,倒是让我有点意外,方才明明觉得差距并不明显,没道理这么快停手。   更何况,赢的竟然是方才略处下风的蓝袍人,我甚至都没仔细看他身家流派。   正疑惑着,那人突然转过身,搁着纱幔准确的朝我和红笙的方向抱拳:“在下不才,不知可否有幸请里面的人来切磋一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八章 瑜瑕闲庭淡(二)   我和红笙心照不宣的沉默着,甚至都没有对视一眼。   这道幔帐看似轻薄一层,但若能这么轻易就叫人叫嚣了出去,景熠也不会容许我到这里来了。   很快有人从二楼跃下,是金楼门面上的掌柜,落地朗声:“阁下越界了。”   那人笑了笑:“在下只是好奇,这幔帐难道从未升起过么?”   掌柜肃了肃,依旧客气:“金楼便是这般规矩,阁下赢了比试,若无人再来挑战,自有黄金万两奉上。”   “那倘若在下自愿放弃这万两黄金,只求里头的人露个面,又怎么说?”蓝袍人仍不死心,退而求其次。   当着楼上许多人,如此便是挑衅了,场面开始有些浮躁,四处响起一些窃窃私语,掌柜的脸色难看起来,目光开始飘向一楼西北角。   那处是方才傅鸿雁所在,少顷却不见动静,大抵这些事平日里都是傅鸿雁出面,这会儿人不在,那掌柜虽有些意外,尚沉得住气,出口略带威胁:“金楼的地界儿,这位侠士还是守咱们规矩的好。”   “哦?”许是得意于多日较量后的胜出,又或是受了此时场面的耸动,那人拖了长长的声音,满满的不以为然。   身边的红笙浑身紧绷,死死盯着中庭一言不发,我默然片刻,突然道:“想去就去吧。”   她一颤,歪头看我,目光闪烁满面惊讶。   我笑笑:“说起来,我都没看过你正经动手。”   说着,我把眼睛挪回到那蓝袍人身上:“这人似乎一直藏着自己的真实师从,若是不好,不要恋战。”   红笙憋了一瞬,到底微颤了句:“谢娘娘。”   说罢闪身离去。   习武之事,有人追逐名利,有人传承家族,之于我,哪怕是为了追逐一个人,总是有不得不为的目的所在。之于红笙,她并没有不得不的原因,仅仅是一份与生俱来的热忱,让她博学众家,悉心钻研,到今日默默无闻,说到底缺的不过就是一个逼她成名的理由,一个能够教她百家武学的阑珊。   然而这样一个痴迷武学的女子,却在最好的年华被日夜拴在我身边,做一个没什么施展机会的贴身侍卫,甚至一个无为宫婢。   偶尔,我也会替她惋惜。   很快就见红笙从上面跃下,轻巧落地,一柄长剑束在手中,飒爽优美。   场内二人俱是一讶,掌柜很快不多话的退了出去,留红笙淡冷朝蓝袍人开口:“你放弃赏金?”   “不错。”那人见是女子出面,微笑斯文。   “你坚持要破金楼的规矩?”   “想来有此所图的,恐也不止在下一人。”蓝袍人没有否认。   “金楼出了赏金就断没有收回去的道理,既如此,这黄金万两依旧作为赏金,悬你的命,限期不限人,三日了结。你可以走了。”   不愧是在宫里行走了几年,那些豪门大宅出身的宫妃红笙见得比我频繁,将动辄生死的言语轻描淡写的吩咐出来,贵雅气质主家款范十分到位。   果然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金楼的悬赏不是闹着玩的,虽说不比百万两的大手笔,但黄金万两亦是个不小的数目,如此轻易的被悬了出来,怎能不惹人惊诧。   除了惊诧,那蓝袍人更是僵在当场,面色不善的挤出一句:“你说了就算?”   红笙有样学样的斯文颔首:“不错。”   那人面上泛了青紫,少顷咬牙道:“那便是要咱们舍命一搏了!”   说罢仗剑便动了手。   也是心无旁贷钻研了多年,加之天分不差,红笙的身法剑意均属上佳,会的多,变换的就多,时而举重若轻,时而眼花缭乱。看她动手有点像看自己的感觉,仔细想想,却又不知道看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心里突然就有一些东西晃了晃。   我顺着回廊跟随中庭里的两人,细密看他们的招式,越看疑惑越起。蓝袍人的招式隐隐有些熟悉,压力大的时候尤为明显,看得出他在拼命掩藏,宁可攻一退三也不肯连续招架,于是每每才要暴露便又不见踪迹。   红笙也发现了这一点,多次无果之后添了执念,反而不急着制胜,只愈发压了凌厉的招式上去,想要逼出那人的真实所学。   这让我免不得皱了眉,觉得不妙,想不到自己方才随意一句,倒是桎梏了她。   于是更加跟得紧,这一层回廊几乎被我绕了一圈,再次觉出端倪。   用来比武的地方,这中庭建得不算小,缠斗的两人时时移动位置,一楼回廊虽不比楼上居高临下,却也有更好的角度看招式身法,我这一圈绕下来,红笙的身手看了个透彻,那蓝袍人却大半处于背对我的状态,让我不由惊讶。   这人在对阵前一个对手时能同时发觉我和红笙所在,现在对阵红笙竟还能分心来避我的视线!   再看他每每退守引红笙攻入的路线,恐怕,还不是要避我。   为证实所想,我停下脚步,不管他们二人是近是远,都不再移动,果然很快他二人的缠斗位置也稳定下来。   从满场游走到安于一处,到了这个份上,如果红笙还不察觉,也就不会为景熠所看重了。此时的她现了凝重,朝我的方向望了一眼,飞身截断那人想把战局缓缓拖向我的企图,手底下开始频现杀招。   忍不住暗暗摇头,金陵一役之后,我已经从江湖完全消失超过三年,也从未在明面上与金楼扯上什么关系,除非是傅鸿雁再出卖我一次,否则这人绝无可能是蓄谋朝我来的,只不知道他是把我当做了谁。红笙这样太过急躁了,欲盖弥彰反而会让对方添了笃定。   急于求成的后果很快展现,蓝袍人退守了一阵子之后突然反击,措手不及的红笙虽不至不敌,却也立时失了位置,被击退几步。红笙起了急,长剑一改旧势,一招漂亮的行云回转,旋身卷着无限变化守中带攻,密密麻麻的散漫开来。   这招式不可小觑,精妙,也更熟悉,我轻轻一笑,知道红笙能使得出这招,就输不了,也明白原来有所藏的不只一人,她探对手,殊不知对手也在探她。   然而蓝袍人得了手却乘胜不追,反而立在原地,使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招式,虽然明显不如红笙的正宗,但形意上却是足了八分。   我瞬时一僵,不光为那惊人的同宗一招,而是看出蓝袍人此时剑下的细密攻势不是朝着红笙,而是朝我来的。   当即毫不犹豫的后撤,然而这一层回廊不比二楼宽敞,不过五六步的余地便再无可退,对手人未至纱幔,周身掌风剑气带来的压力已扑面而来,立时便是呼吸困难,我无从抵挡,身形也快不过人家,只能转了身往一侧躲,尽力护住要害,心里暗道糟糕。   正此时,一道黑影飞速蹿到我身前,起手挡掉大半攻势,同时一楼幔帐内的暗门快速落下,压力骤消。我回头看到的最后景象是红笙发狠强撑了蓝袍人一掌,然后腾身跃起,一记重剑劈将下去。   暗门落至底,回廊内骤然漆黑下来,傅鸿雁的声音就在身前:“对不住……是我疏忽了。”   我窒了一瞬,尽管知道他看不见,依然摇头,淡道:“去看看吧。”   傅鸿雁离开后,有小厮举了灯进来引我出去,后园院中,不多时便见红笙和傅鸿雁二人匆匆赶至,面色不善,红笙更是惨白了一张脸,几步跑过来,张口结舌着握了我的手臂:“这……你……没事吧?”   我尚未答话,此时的傅鸿雁也顾不得回避,冲口斥责:“擅离职守,对敌分心!人家不过稍一试探,自己便把要害暴露出去!出了事你有几条命!自己回去找皇上领罪吧!”   我垂眼,红笙的要害是我,对手拿不准的时候,红笙朝我望的那一眼是关键,傅鸿雁说得倒也没错,亏他来得及时,不然后果还真是不好说。   红笙就是实战经验太少了,不大能熟练处理招式之外的心术之战,我见她衣裙上有点点血迹,知道那人恐怕未能全身而退。   “去换件衣裳,咱们回了,”少顷,我对红笙道,扫一眼傅鸿雁,又跟了句,“也是我自己冒险,这件事,回去不必提了。”   回到宫里已是申初,一路上红笙都不吭声,窘迫异常。   为避人耳目,从西侧门进了坤仪宫,我歪头看她,问:“刚才伤着了吧?”   那一记重手对下来,受冲击想来不轻,红笙的身手以灵活见长,当然要尽量避免硬碰硬。   “我没事,”红笙的声音很小,“只是——”   正说着,见水陌从坤仪宫正门那边匆匆跑来:“小姐回来了!”   我看她:“怎么了?”   “小姐,永延宫出事了,那边的宫女在咱们门口哭着求见。”   “宫里的事叫她们找成妃。”我皱皱眉,表示没兴趣,明面上我这个皇后并无实权,后宫一直就是成妃在管,可惜好几年了,却总有人来烦我。   我示意红笙跟我来,水陌这时候又添了句:“听说皇上正在永延宫那边发脾气呢。” 作者有话要说:  嗷,一晃三年,诸位看官可还安好?该给这文收个漫长的尾了~   ☆、第二十八章 瑜瑕闲庭淡(三)   脚下一顿,我回头。   认识景熠十五年,我深知他的冷峻内敛,那是一个越恼怒越平静的帝王,不悦时,只消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冷到彻骨,相信很多人都曾战兢于他的淡冷沉默。尽管后来也曾得见他失控的模样,但可以断定的是,他生命中可能会失控的东西绝不包含这座后宫。   所以当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发脾气三个字形容他,还是出自宫女口中,怎能不让我惊讶。   “发脾气?”我挑眉。   想来水陌也是不解,点头道:“成妃娘娘也在那边,说是劝不住。”   “这是怎么了,”我想了想,指出永延宫触怒他的唯一可能,“三皇子么?”   景熠说,那座后宫,会一直是一座后宫。   于是三年来,我当真身处后宫,除了不掌事,我拥有着一个皇后的全部体面和悲哀。   皇帝大半日子在我枕边,但也会召后宫妃嫔侍寝,也会去旁的宫里过夜,二皇子、二公主和三公主相继出生,也相继被抱到我跟前。   景熠一直想要给我一个孩子养在身边,我每每抵触,他并不坚持,却总会再有下一个孩子抱过来。   半月前,永延宫的何贵人产下三皇子,让那处躲过无数风波的偏僻宫院横生波澜。   “算是。”水陌犹豫了一下,点头。   我对这个答案忍不住皱眉,算是,就是说还有内情,皇子之事,成妃也在,涉及到这些我一向回避,当下也失了探听的兴致,想想永延宫的宫女能在坤仪宫门前哭,免不得有成妃的默许,还是问了句:“现在是怎样?”   “皇上说,要散了永延宫,西侧殿的所有宫人杖毙,还让把何贵人迁到冷宫去。”   不可否认,这个论处着实出乎我的想象。   何贵人位份低,产子后也未晋封,没有自己的院子,就住在永延宫西侧殿。她生产才十几日,景熠这样做是当真半点情分也不顾了,又将尚未赐名的三皇子置于何处。   母凭子贵,子凭母贵。对于皇子来说,有一个住在冷宫甚至死在冷宫的生母,会比丧母更加不堪。   也难怪从未因后宫事向我求助的成妃破这个例。   竟然还连累了整个宫院。   默然片刻,我转头对红笙道:“你先去歇歇,晚些再过来。”   她知道我这就是要过问永延宫的事,顺从离去。   进寝殿换了衣裳,我坐下来让水陌重新绾了头发。   “倒是为了什么事?”   景熠不会因为无情而无情,他此举的目的很明显,便是要彻底打消抬举三皇子的打算,好歹是个皇子,对于子嗣不多的他来说,何以尚在襁褓就要断孩子的前程。   这是又在与什么人较劲吧。   “小姐,听说是那边把皇上与何贵人私下里说的一句话给传了出去,”水陌脸上现了凝重,“前边朝堂都知道了,上了折子与皇上理论呢。”   我听了看一眼她,能惹得官员上折子,景熠的这句话想来十分严重,水陌这样慎重,恐怕这话还与我有关。   “继续说。”   “皇上说,将来太子必出自坤仪宫。”   大概是这几年太少出现在坤仪宫以外的宫院,我迈进永延宫的时候,各色表情十分可观。   倒是没什么明显动作,全宫院无论主子奴才,除了正殿当中阴沉着的那个,其余全都跪在院内各处,连平时多少能在景熠面前有点脸面的成妃也没能例外,人群中还夹杂着婴孩时有时无的微弱啼哭。   我从满院的人中间穿行而过,前面中间几个宫装妃嫔,服色上一边是个贵嫔,想是永延宫主位,另一边的一个匐跪颤抖身形倒让我一愣,十月的时节已至深秋,这妃嫔却只一件单薄衣裳,看得出还是匆忙披了出来的,都不曾好好束系,长发散在肩背,不施脂粉面色惨白。   虽是略略眼生,仔细辨一下还是认出,竟是产子还未出月的何贵人。   心里到底顿了顿,人人皆知的医理,才生了孩子就这么跪在风口冷地,身子得毁成什么样。   还未等我生出对景熠的埋怨,那何贵人见了我如看见救命稻草,一把扯住了我的衣裙,嗓音极沙哑的喊:“娘娘——”   这一句之后,却张着嘴没有了后面的话,只剩眼泪簌簌而下,全身抖得厉害。   我见她喘不上气几欲晕厥的样子,心中轻叹,没敢与她扯,只得站下了。   那边景熠一个眼神剜过来,毫无温度的皱了眉,台阶上面的成妃身上一颤,想动又犹豫,只得满满的焦虑眼神朝我望,倒是近处的端贵嫔膝行挪了挪,连搂带拉,表面动作不大的把何贵人拽离,飞速看我一眼,又忙着低了头。   端贵嫔是仅存没几个的后宫老人了,算起来我册后进宫的时候她就在,却一直淡得仿佛没这个人,平日里看着讷讷的,身子不怎么好,一年里倒有大半年病着,以前家世过得去的时候就是如此,后来景熠清了朝堂旧势力,她没了背景,更加的极少冒出来碍眼。   今儿个看看,也是个明白的。   我抬眼看看景熠,见他面上并没有明显的抗拒,便迈步上了檐前,弯了弯嘴角,垂眼蹲礼:“皇上。”   景熠“嗯”了一声,还算温和。   我闻言起身,又走近几步,仔细望几天没见的他,面上含怒不假,眸子倒还清平,于是冲他笑笑,轻声问:“这是怎么了?”   景熠瞄我一眼,一个“我不信你没打听”的眼神丢过来,我全当未见,左右除了景熠,我背对所有人,没人看得到我的表情,于是肆无忌惮的维持了无辜的笑容。   那个还在发脾气的帝王俨然没有与我拉锯的打算,声音肃了肃,问:“皇后过来是有什么事?”   这几年人前他跟我说话,大抵也就是这种格调了。   我垂眼默了下,再去看他,道:“臣妾来看看三皇子。”   景熠目光闪烁了下,微微眯了眼。   我不与他对视,眼睛朝门外的成妃扫过去,成妃本就密切瞧着,见状忙招呼伏在后头的奶娘抱着三皇子上来,跪倒在我面前,将怀里孩子朝我举了举。   我看了一瞬,也未伸手,仿佛自语般:“孩子还这么小。”   身后的人有着短暂的沉默,少顷有了动静,却未直接回应什么,只是迈步朝外走,路过成妃的时候丢下冰冷一句:“查清来报!”   成妃忙低头,声音微颤:“臣妾遵旨。”   看着景熠一步没停的朝外走,满院子的人又忙着伏下去:“恭送皇上——”   我盯着那个背影,没开这个口,当然也不会有人来挑我什么,成妃如释重负的朝我勉强一笑:“多谢娘娘。”   只说叫她查,并未坚持惩处,如此便是逃出生天,其实我也看得出来,景熠闹这一场,惩戒的目的大过惩处,否则他若要真想惩治谁,又不是什么动不得的人物,何至让众人拖上这么久,还能等得到我赶来搅合。   当然,就算我不来,他也决计不会在乎折损个把宫妃。   于是满院子的人又开始忙着朝我磕头,那何贵人一句话都没说上来,终究还是晕了过去,被人七手八脚的抬走了,我朝人群扫了一眼,方才没顾上,这会儿又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眼睛收回来,我只是对成妃道:“你也是该警醒了。”   说罢不管她有什么反应,迈步离开。   出了永延宫大门,不出意外的看到景熠在拐角不远处等我。   快步凑过去,水陌和蔡安很有眼色的避开,我看看四下无人,拉了他的手。   “外头比试可还入得眼?”先开口的是他,脱了官样,温柔宠溺。   “偶有中上,大多庸碌。”我中肯评价,跟当年的逆水比武还是没得比。   “如此便是无趣了。”   “还好,尚可打发时间,”我笑着凑近他,挽着他的手臂,半真半假的抱怨,“皇上忙得不见人影,倒有空来这边消磨。”   见他一时挑眉不答,我又贴近他问:“晚上过来吃饭么?”   他想了想,点头:“嗯。”   送他离开,我择路回了坤仪宫。   看看天色还早,我招了红笙过来,问起她的伤,说是无碍,我随口叨念了句,别仗着本事把小伤不当回事,将来早晚吃到苦头。   这么一句老气横秋的话让我自己都一愣,随后轻笑着摇了摇头。   红笙见状愈发窘起来,张口结舌,欲言又止:“娘娘……”   我叹口气,既然已破例了一次,也不在乎多一回,于是道:“这几年也憋坏了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红笙闪亮着目光,忍住欢喜道:“那招行云回转,要怎么破更好?”   我笑笑:“大凡精妙招式,破法必然不会多,这招你自己会使,想来清楚,破解之法也就是那个样子,你用得已经不错,心思再清净些,完全可以全身而退。”   “可是——这招讲究虚退实攻掌剑结合,掌先剑后,自可强接下来破招,”仿佛知道我会这么说,红笙皱眉想了想,似乎有问题困扰已久,“可若是对手剑掌同时到达呢?”   我一愣,抬眼看她。   少顷我道:“去拿把剑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八章 瑜瑕闲庭淡(四)   红笙拿了剑从角门雀跃着奔回来的时候,正撞见景熠进门,也是她自己心虚,话也不说,扑通一下就跪下了,一柄长剑没地方藏,摩挲着攥也不是扔也不是。   我也没料到景熠会这么早过来,起身去迎他,笑道:“看来皇上真是得了闲。”   他歪我一眼,牵了我的手道:“方才还没问你,今儿个你身上气血可是有些不安稳,是有哪里不好么?”   心里一讶,感念他的细致入微,我在金楼被人以掌风冲了一下,气血上的些许浮躁竟然都被他察觉,这么快就从乾阳宫回转,是放不下心来复查呢。   自然摇头否认,他见我的确无恙,这才侧了头去看红笙。   虽说后宫里明令禁兵刃,但这坤仪宫到底不同,红笙便是拿把剑出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这样诚惶诚恐的模样免不得引人怀疑。   “皇上……奴婢……”   “行了,”眼看她就要坦白金楼的事,我打断道,“把剑给我。”   此言一出,身边的景熠明显一僵,我歪头冲他笑笑,依旧伸着手问红笙要剑。   红笙其实一早便猜到我的意图,此时看看我,又瞄一眼景熠,把剑交到我手里。   有三年多不曾拿剑了,我翻腕掂了掂,有那么一瞬间的怅然,饶得红笙特意寻了柄轻细的,握在手里依旧压手。   走离他二人几步,我低头想了想,抬手描划。脱离了内功根底,一切精妙招式只剩了花拳绣腿,看看尚可,攻守无望。   但即使是看看,有景熠在一边,我也不愿太过潦草,两招七式,尽管速度气势不比从前,到底精致轩昂。   “可看清了?”收了剑,我问红笙。   红笙点头,接过我手里的剑使了一遍,并非完全原样,也不见我纠正。   她疑惑于如此简单:“就这样——”   “以最快的速度招架出去,越快,你的赢面越大。”我点头解释着,回到景熠身边。   红笙面露喜色,正要退下去,忽然听到景熠问:“这是要破什么招?”   我知道他是看出了端倪,没吭声。红笙答道:“剑掌同至的行云回转。”   俨然是景熠意料中的答案,他愣了愣,点头:“去吧。”   这在红笙眼里便是可行的佐证了,更加掩饰不住的跃跃欲试,忙着告退离开了。   景熠原地默然片刻,少顷转过身开口:“言言——”   我贴过去阻了他下面的话:“先说说永延宫是怎么回事。”   看得出我明显的不想谈,景熠也没有坚持,挑了眉:“永延宫啊……就是那么回事。”   我仰头看他,他淡然回望。   贵人成妃,皇子太子,他说,就是那么回事。   景熠对甫产子的贵人说,太子必出自坤仪宫。这等话,说给一个并不受宠的低等妃嫔,恐怕原本就不光是说给那个贵人听的。   于是我点头,道:“我知道了。”   红笙当晚没有回宫来,我和景熠都没有过问。   第二日逢朝休,景熠仿佛突然闲了下来,晨起后便耗在坤仪宫不走,我当然不会轰他,不过也知道他必然待不久。   果然很快便有了各色人等得了消息来请安。   我不掌后宫事,无册印也下不得懿旨,平日里坤仪宫并没有晨昏定省,非年节的时候只在成妃的安排下,逢初一十五带着人来我面前全个规矩,大意给我指一指新人或晋位,其余日子我都乐得清静。   也就是这样,我才会对生下三皇子的何贵人都认不大清。   但若是景熠在这边,是不是请安的日子就不重要了。   景熠的常服大多是白衣金纹,我便大大方方的穿红,没有去漪澜殿,两人在侧殿的花厅里宣了进。   头一拨人多是宫里有些脸面的高等妃嫔,有几个昨日在永延宫才见过,此时说是来请安,倒不如说是来看脸色,毕竟景熠大婚十余年,这是头一次在后宫公然着恼。   成妃大抵是还与景熠交不了差,进门问安后就没怎么开口,两岁多的大公主和才满周岁的二皇子,都由乳母抱着上前来给景熠请安,景熠点了点头,目光还算温和。   齐妃见状面露喜色,仗着身份道:“皇上昨儿个发那样大的火,臣妾等都是惶恐呢,今天特来请安,还请皇上保重身子,别与那起子不识抬举的一般见识。”   一片愤恨从成妃眼里闪过,忍了忍,到底没憋住:“齐妃也别急着惶恐,待查清了始作俑者,自有皇上定夺。”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齐妃有女,成妃有权,几年来两人的不合人尽皆知,也谁都没能越过谁去,动不动便会言语拉锯一番,“莫不是遇到这等事,姐姐还要大家都心安理得不成?”   景熠一直淡淡的,恢复了平日里不出声也看不出喜怒的模样,成妃到底明智些,面色不善的没有再搭话。   一般景熠在的场合,我从不主动开口,场面一时冷凝。   少顷成妃领着众人跪安告退,我望了一眼景熠,赶在众人起身前开口:“齐妃。”   “是。”齐妃低了头应,众人见状也没敢动。   “听闻你最近忙碌,各宫里的事务都要帮手,还要照顾孩子,若是忙不过来,可将大公主抱来坤仪宫,我替你带一阵子。”   我尽量把话说得淡,说完也不给她答话的机会,抬抬手道:“散了吧。”   针落可闻,齐妃面色惨白的原地晃了晃。   大公主已经快三岁了,马上记事的年纪,这个时候我若抱走,她还妄想能抱得回去么。   人人皆听得出我话里的意思和满满的威胁,谁也没想到我能这样公然说出口,但景熠的意思既然已经很明白,有些事便不是我不乐意就能免得了的。   “怎么了?”人走净了,轮到景熠问我。   我转过头去,肃然道:“既然你不打算给她一个孩子,就让她把权力握实吧,我不喜欢总有人打我的主意去对付别人。”   永延宫出这一回事谁会获利虽不明朗,但谁会受损却十分清晰。宫里目前皇子公主各三,皇长子搁下不提,除了齐妃膝下的大公主,仿佛特意安排的一般,余的几个孩子母妃位份都不高——   算起来,齐妃的身孕得自我回宫之前,之后的,还真有可能出自有意安排。   其中又以刚出世的三皇子出身最低,成妃看得出来景熠对她的倚重和忌惮,亲生子不奢望了,她若想养一个孩子,三皇子是最合适且最可能成真的选择,届时她有子有权,谁还能奈她何。   于是最不想让她成真的,当然是齐妃。   闹了这一场出来,我不相信其中没有齐妃的份儿,扯上景熠,景熠顺水推舟,扯上我,我却不愿意从善如流。   遇到我的事,那帮朝臣当真是一点就着。   景熠见我郑重,倒也一愣,此时听见蔡安进来报:“皇上,娘娘,大皇子过来了。”   还未及说什么,就见红笙突然出现在门口,面色急切的看一眼我和景熠,咬咬唇,一声不吭的跪了。   景熠默然不语,我看他一眼,知道他今儿个赖在这边,其实等的就是这个。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八章 瑜瑕闲庭淡(五)   扫一眼同在门外的皇长子和红笙,我对蔡安道:“领大皇子进来。”   “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五岁的孩子端端正正的跪在殿中,一句被身边人教了无数次的问安依旧说得不甚流利,声音温吞缓慢。   皇长子景垣,在襁褓中卷入权力争夺,伤了心智。时光逝去,人事全非,这个被残酷的牺牲了未来的孩子在人们眼中,只剩了皇长子三个字,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需要的时候拿出来念一念,再没有多少人真的放在心上,包括那个做父亲的——   他忙着想要给我一个孩子的时候,甚至都自动忽略了皇长子早已养在我名下的事实。   这让我每每看到景垣,都难免唏嘘。   “来。”我朝景垣伸手。   依常理,这样大小的孩子正是活泼玩闹的年纪,可惜景垣拥有五岁的身形,却没有同等的心智,痴讷着走到我面前,小心的看我。   一个月三五次的见面,规矩着请安,规矩着离去,话都说不了几句,这样的相处模式让他对我并没有多少亲近感,只是无论如何也比旁边那个肃然陌生的皇帝亲切不少,犹豫一下,小小的手还是放到了我手里。   到底是景熠的孩子,生母容成敏也是个美人,这孩子生的白嫩俊俏,面容姣好,只可惜目光凝滞,缺了灵气。   我将他拉得再近些,到景熠跟前站定,孩子局促着,开始不知所措。   景熠此时道:“大皇子也五岁了,到了开蒙的年纪,礼部已拟了皇子少师名单递上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其实我们都明白,把现在的景垣送到尚书房去,才是为难了师傅也为难了孩子,不然也不会到这会儿还没有选定少师。   “让他习武吧。”我道。   皇家每位皇子都有少师授文,少傅教武,我所说的习武并非皇子少傅所教习的那种防身功夫,景熠明白,望着孩子不语。   半晌才听他道:“先打几年基础吧。”   如此也便是允了,我猜的不错,景熠对这个孩子到底怀着亏欠,即使知道他不可能继承江山,甚至够不上辅佐君主,依旧肯点头给这个例外。   “红笙。”   我把门外的红笙叫进来,对她道:“以后你带着大皇子习武,先让他筑些根基,待过几年再看看学些什么兵刃。”   红笙的脸立刻就僵了,张张嘴,忙着去看景熠。   “言言……”景熠在身边喊我。   我歪头,仿佛不解他的意见:“根基的东西,我教不了了。”   景熠皱眉,刚要解释,红笙那边已经跪伏下去:“娘娘!奴婢知道不该欺瞒娘娘,可是,可是……”   她顿一顿,愈发惶急:“求娘娘别赶我走!”   我默然看她,少顷示意蔡安把皇长子带走,抬眼却看见傅鸿雁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院子里,一身缁衣,远远的站着,并不近前。   叹一口气,我问红笙:“那招式可去试了?”   她低声:“试了。”   “赢了么?”   红笙咬着唇,轻轻点头。   我笑笑:“那就好。”   见她并不罢休,顿一顿,我问:“傅鸿雁怎么说?”   红笙面上一白,低头道:“他说……娘娘能教我这招,便是代表知道了。”   出身倾城逆水的皆不是泛泛,人人总要有些独到功夫,一记行云回转便是傅鸿雁的看家招式,虽说不至独家,但剑掌同至却是他独创,这一点我不但知道,还正经钻研过一阵此招的破法。   但引起红笙恐慌的却非这一点,而是我教她的几式,虽精妙,其间却有一个无可避免的破绽,若对手换个人,在破招之前便会将她置于十分危险的境地,非死即伤。   然而面对傅鸿雁,却足以赢下了。   红笙,傅红笙。   傅鸿雁的嫡亲妹妹,他当年背叛的根源,此时又哪里舍得伤她半分。   这件事,他们三个人瞒了我三年。   垂眼,我经久沉默。   无可避免的想到四年前苍梧城外的那个驿站,那个痛极恨极的时刻,在我心上刻下的痕迹甚至远远超越我在乾阳宫大牢里合眼告别的刹那。   一场惊天背叛,傅鸿雁以不愿失去唯一亲人的理由,带给了我几乎失去景熠的恐惧,和永远失去孩子的结局。   可是景熠还是亲手将红笙放在了我身边。   他想要化解的东西,我不能原谅,所以宁肯一辈子装这个糊涂下去。   一直到他一定要给我一个孩子,一直到他说,太子必须出自坤仪宫。   我抬眼看红笙,道:“你起来。”   红笙不动,我坚持:“起来。”   她局促着起身,我叹一口气:“红笙,你已称了三年奴婢,够了,以后不要这样了。”   “要跟在我身边,不到必须,不要总是跪,记得了么?”   她愣一愣,忽的抬头看我,我此时跟了句:“就如你哥哥与皇上一般。”   红笙突然就哭出来:“是,属下记得了。谢谢你……对不起……对不起,当年都是我的错,都是我——”   “红笙。”我打断她。   胸口那道狰狞的伤疤,随着时间淡去,只是淡去,到底还在。   我低头看了看景熠握住我的手,回握了他。   “又要入冬了。”深秋风起,终于只剩我和景熠二人的时候,我立在窗边轻声感叹,以前最爱的冬日已再不为我所期盼。   “言言。”他揽了我唤。   “嗯。”   “开年南巡,咱们一起去吧。”   我一愣,仰头。   “南边温暖,景致也好,”他和煦的笑灿如暖阳,容颜醉人,“一起去,看看咱们的天下。”   随着三两场雪的降临,建宣十八年喧嚣而至。   帝王南巡,搁在哪朝都是一桩大事,与上一回北上亲征仓促出发不同,内外各路官员早早的就开始筹备南巡的各项事宜,有一次我在勤政殿看到,光一个省的銮驾路线折子就有十几份待选。   说起来,留个皇后的名分还是有好处,就算内阁再不待见我,帝后同行福佑天下,这份名正言顺让他们想反对也找不到太好的理由,况且后宫四妃全空着,几个主位身份够不够分量不说,挑谁去都堵不住另外几边的口,而毕竟南巡一去两三个月,总不能让皇帝孤身一人上路。   景熠也算给内阁面子,除了带我同行以外,南巡一应事宜都全权交予内阁决定,丝毫不插手意见,这让我忍不住猜测,其实他只是懒得看那些折子罢了。   出发的日子定在二月初六,初三这日,我正扯了忙里偷闲的景熠在坤仪宫看大皇子扎马步,轻叹着这孩子虽说心智差些,贵在敦实听话,也不用红笙日日盯着,让做什么都不折不扣,将来想必根基扎实。   景熠还未出声,就见傅鸿雁突然从外头进来。   这几年,傅鸿雁进坤仪宫的次数屈指可数,我看了看他后面紧跟着的红笙,知道是有事了。   果然傅鸿雁开口就是惊人:“皇上,三日前唐家堡发了今年的生死缉。”   顿一顿,他看一眼我,道:“目标是落影。”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九章 袖手挽烽烟(一)   生死缉,所谓生死,不死不休。   许是江湖经久平淡,唐家堡已经两年未发过生死缉了,但大凡不是初出茅庐,人人皆知其厉害。   景熠一愣,面色肃然凝重,问:“可有人接?”   傅鸿雁点头,唇上动了动,没往下说。   我知道景熠想问问接缉的人,傅鸿雁也足以提供一个或几个名字,但那又能怎样,除了不自量力接缉失败的,生死缉不叠发不撤销,名字一旦登上去,便会成为长久的唯一的焦点,不死不休。   “是什么罪名?”少顷,我轻声问。   唐家堡不是赏金寻仇,能上生死缉的,欺师灭祖有之,十恶不赦有之,都必须有个足够响亮的罪名,是个人人得以除之后快又不是人人除得掉的歹人高手,以瑰宝悬之以替天行道,方显唐家堡之威名。   傅鸿雁面色一黯,默了片刻才道:“西关宋家。”   我闭了闭眼,胸口有些憋闷。   这么些年,也就是那一桩吧,该来的,早晚躲不掉。   看看景熠和傅鸿雁有话要说的样子,我转过身,一言不发的走回寝殿,红笙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娘娘——”见我不出声,红笙在身后叫我。   “嗯?”   “咱们这就让金楼发个长期悬赏,谁敢接生死缉,立刻就上金楼的名单!他们不会不掂量清楚的。”红笙小心翼翼之上,添了一脸坚定。   我扭头看她,问:“你这样提议的时候,你哥哥怎么说?”   她一僵,面露难色:“他——”   “金楼既然做的是赏金营生,就不能介入任何江湖纷争,何况那罪名也是事实,助纣为虐必将落人口实,失去了中立的立场,便有违皇上当年建立金楼的初衷了,”我淡淡解释,问她,“是这样说的吧?”   红笙轻轻点头,又道:“哥哥说金楼不能出面,但他会自己亲自去。”   停一下,她抬眼望我:“从今天起,我一步都不离开你身边!”   我笑笑:“别说没几个人知道我在哪,就算知道,这里是皇宫,有几个人进得来?就是当年的皇后娘娘我,也要费一番力气呢。”   见她面色微霁,我垂了眼,心里算着知道我在宫里的人有哪几个,不知会不会给他们带来麻烦,金陵在南边,想来他们早得到消息了吧。   景熠过了好一会儿才进来,摆手遣走了红笙。   我看一眼他,道:“不必安慰我,我早就想到有这么一天。”   说着把有些凉的手塞到他手里:“好在皇上这皇宫还算固若金汤。”   他失笑:“什么叫还算……”   “是是,”我笑着,“当初臣妾夜探乾阳宫的时候,应该顺便探一探坤仪宫才好,看好进不好进。”   忆当年总是很快便笑不下去,我此时道:“南巡我还是不去了吧。”   銮驾目标太大,一旦我的身份不慎暴露,到时候麻烦必然不少。   “为什么?”他挑眉,“一众臣民等着帝后亲临,皇后怎么忍心以一己之私让他们失望?”   见我抬头,他抱我的腰,在我耳边轻声:“怎么,还信不过你的夫君么?”   建宣十八年二月初六,大吉,南巡銮驾按期启程,万人空巷,鼓乐喧嚣。   同日,与我同乘的红笙带来消息,金陵逆水已正式宣布将唐家堡列为敌对,同期追杀所有接生死缉的人。   隔日,江北花家宣布与所有唐家堡相关人等拒绝往来。   随后陆续还有一些帮派人等摆明立场,拜当年顾绵绵和我所赐,金陵逆水的名声不甚好,所以总体来说,尽管唐家堡并未公开招募同盟,在声势规模上还是明显强得多。   一连多日,对于这些消息,我听了都没有说什么。   也从未见景熠提起什么,虽然红笙告诉我,在得到消息到启程前的三日里,景熠和内阁就南巡的路线行程进行了详细的重议,傅鸿雁和红笙全都被叫进去旁听。   我并不去问到底更改了什么,只是每日淡然坐在宽大的辇车内微晃在官道上,又或从善如流的被安排着出现在景熠身边,见上几个诚惶诚恐的人,话也不用说什么,自然有人封赏妥当。   很快有人不再甘心大把的时光独自端坐,好在身边人偷梁换柱的本事十分高超,我便开始攀上那驾更硕大的车辇与他同乘,左右里头宽敞,坐卧均宜,常常我一觉醒来他还在写字,再睁眼却见自己在他怀中。   他看奏折信报的时候,我便翻翻金楼每日递上来的消息,重要的红笙一早报与我听,余下的都是些江湖秘闻、恩怨情仇,看到有趣的与他说起,又是一段轻声谈笑。   这么多年从未有过的如此大段的亲密时光,让我拥有了从未感受过的安宁快乐。   暖炉烘得车内温暖如春,头上的累赘钗环早被我拔下来丢在一边,长长裙裾偎在地面,我靠在景熠臂弯内偷望外头街市,净水泼道,官民跪伏,有时候想想,其实大夏朝臣民雀跃期盼的也许并不是我们二人,诚心拜伏的也不过是那两顶华贵奢丽的辇车罢了。   逆水杀了谁,逆水又杀了谁。   尽管知道这是必然的过程,但消息送到眼前的时候,心里还是紧了一紧。   一直到过了江北,进入江浙,传来的消息开始有了不同。   这日说的是,有接了生死缉的陈氏兄弟二人,顾绵绵前一日屠了哥哥全家五口,遭到了唐家堡一系对于滥杀无辜的强烈谴责,不料第二日,她又悄无声息的把那弟弟给杀了,陈尸街头。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对这类消息我第一次有了反应,忍不住皱眉。   红笙答:“前日和昨日。”   越往南,消息的速度越快,已经可以收到如此近的信报。   “唐家堡的威名如此有效么?”红笙突然问。   我挑眉,一时不懂她所问为何。   “前一日屠满门,第二日只杀一人,连逆水的掌舵人都忌惮至此,”红笙若有所思,不免担忧,“这说明了什么?”   我愣一愣,轻笑:“说明那弟弟家的人口一定很多。”   见她不解,我跟着道:“玩毒的人大多不喜多费力气大动干戈,顾绵绵绝对是懒中翘楚。”   区区一个唐家堡几句无关痛痒的谴责,怎么可能让横行多年的顾绵绵忌惮半分。   红笙却愈发迷惑:“那她为何亲自出来动手,前一日还——”   我垂眼,知道她不问明白不会罢休,道:“她是知道我来了,放消息给我呢。”   顾绵绵不敢贸然派人到朝廷銮驾来暴露我的位置,只得用如此惹眼的方式通知我,她要见我。   “娘娘,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我默然思索,还是没有多说,只道:“这里面有问题,盯紧一点吧。”   “咱们要不要去金陵一趟?”红笙最后问。   我摇头。   现在的我,去了才是灾难。   然而有些事不是我不想就不来,我的担忧很快的成了真。   接连几次的所谓滥杀无辜,让从川南北上而来的唐家堡终于有立场站出来说要了结这种无谓杀戮,以公平对战的方式,当面比试三场,输的一方退出这一场对垒。   江湖上自然交口称赞唐家堡的大义,谴责逆水的残暴。   逆水不在乎名声,却也欣然应允,地点就定在五日后的金陵灵岩山。   红笙说起这个消息的时候是略带轻松的,觉得无论如何总是有了一劳永逸的机会,甚至是唐家堡在自寻退路,旁边的傅鸿雁亦如是,景熠淡淡的没表达什么,只有我心里愈发不安。   果然不足一日就再有惊人消息传来。   萧漓遭人暗算,重伤。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九章 袖手挽烽烟(二)   得到消息的时候,我们在淮安行宫,南巡路上一处较大的落脚点,距离金陵五百里。   在场几人都在看我,我低头沉默。   少顷,我道:“我要去金陵。”   “不行。”仿佛早知道我的结论,景熠瞬间否决。   我抬头看他,他不给我说话的机会,道:“这就是一个引你出现的局。”   “是。”我点头。   “江湖上与我有仇怨的大家世族不在少数,却偏偏是苍梧那件事被挖出来,宋家这么多年都没有动静,没道理在南巡的时候冒出头,你看开始的时候是哪几个人接了生死缉,个个不是善辈,再看前些天顾绵绵杀的那两兄弟又是谁,名字你们谁听过?就算不把落影放在眼里,也完全不担心生死缉的规矩么?”   我不但不否认,还把自己的疑虑一一言明。   金陵逆水的三个核心人物,顾绵绵没什么大志向,高兴起来抛头露面,懒散时便躲起来装清高;陆兆元有妻有子,难免为家人琐事分了心;就只有独来独往的萧漓,这几年来心无旁骛,本就上佳的身手与当年又是不可同日而语。   所谓公平比试三场,简直就像是给他们三人量身定做的,不用问也必然是萧漓打头,陆兆元随后,若是连赢,顾绵绵刚好乐得清闲,摊手认输都大有可能。   而如今萧漓的重伤让我一直以来的不安得到了印证,这是一个精心布下的局,以一些无名之辈激怒逆水,将其置于看似无关痛痒的仁义道德之下,再抛出了结对垒的提议,一切顺理成章,无数人看着,逆水不答应比试也就罢了,现下答应了,时间地点也定下,萧漓却出了事。   “当年的落影是朝廷从瓦刺要回来的。”   说到这的时候傅鸿雁有些闪躲,景熠敛了目光,红笙咬唇看我,我全不理会,跟着道:“毕竟涉及朝廷,宋家也隐忍多年,唐家堡以这件事发生死缉到底略显牵强,但一旦逆水大开杀戒,便是江湖公敌,唐家堡方可名正言顺。”   “这一切,都是从咱们进了江浙开始,对手熟悉逆水,知道他们一定会不吝声名来维护我,于是一步一步推动局面至今,这样还看不出来么?”   “这是一个引我出现的局不假,”我直望景熠,“可是我能不去么?”   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去不去已经没有分别,躲着,战火早晚会烧到南巡銮驾。   景熠沉默许久,扫了一眼傅鸿雁,眼睛看向了红笙。   红笙不等他开口,立刻上前一步:“属下不离娘娘半步,绝无有失!”   景熠垂眼,到底点了头。   很快又见他开口唤人:“蔡安!”   蔡安自门外进来垂眼:“奴才在。”   “叫人去把金陵府的折报找出来看看,”他顿一顿,道,“咱们改道去金陵,叫睿王他们前面议一议。”   “不准冒险,随时传消息回来,我来处理。”景熠叮嘱我。   我自然点头应:“放心,我这样子,他们谁敢让我冒险。”   除去消息在路上的时间,灵岩山上的比试只剩不到三日,五百里是不短的距离,我和红笙要即刻出发,为避人耳目,轻装简从。   望着已经开始有些躁动的行宫,红笙问我:“銮驾真的要改道去金陵么?”   我摇头:“当然不会。”   几个月才议定的南巡路线怎么可能景熠随口一说、叫沈霖去议一议就更改的,道路食宿接迎礼仪,一应多少事宜,光安危一项,就算礼部能同意,内阁和禁卫军也绝不会放行。   “那是为何……”红笙指指行宫周围的人来人往,不免疑惑,“皇上就真的放心让你出来?”   我笑:“怎么,这会儿开始心虚了?绝无有失是说给谁听的?”   “夫人!”到外面红笙便改了称谓,此时气我的戏谑,“我是担心——”   我摇摇头:“他不放心也没办法,有些事,总要去了结。南巡路上,上万人围着他,他在,我才溜得出去,不然岂不天下大乱。”   跟着叹口气:“他就是不放心,才说要改道。”   “人人知道銮驾改道不可能,但上面张了嘴,就这一议之下,半分可能也要做十分预备,金陵那边定会草木皆兵全城戒备,怎么可能容许这么一大群江湖人聚集,他这是帮咱们清路呢,”我懂红笙的担忧,将暗夜从袖内翻到手里,安慰她道,“别担心,知道我现状的加上沈霖不过咱们五六个人,就算露了行踪,也没人敢直接冲上来的。”   红笙瞄一眼暗夜,到底稍安着点了头。   隔日,我和红笙抵达了金陵,金陵城比我预想的还要如临大敌,时间无多,望着那一片警戒盘查,我们没有进城,直接奔了灵岩山。   依旧是那块描了剧毒的石碑,几年一别,除了季节更替,并无多大变化。   红笙仔细看了那字,流露了痴迷的本性,掩不住的期待:“夫人,若是你帮着跟顾姐姐说一说,她的毒和暗器会肯教我一二么?”   我想了想,不置可否:“说不好,她不收徒,这种事要看她的兴致。”   见她面上失望涌起,我叹口气:“若她丢支镖过来,不要用兵刃去挡,你能抬手接下来,她会喜欢。”   “好,”红笙眼睛一亮,有了喜色,很快又顿住,满脸惊诧,“她为什么要丢支镖过来!”   我笑笑:“别担心,她现在丢我的一般都没有毒。”   顾不上再去解答红笙的困惑,我示意她朝前看。   一早有人报上去,顾绵绵已经立在逆水门口等我。   待我走近,便听到顾绵绵万年闲散的声音:“我就说她一定会来寻死吧。”   她身边的陆兆元几人早已习惯,也不理她,抬手与我抱拳,语气中有着略略的如释重负:“谁寻死还不一定呢。”   我回了礼,看了眼陆兆元,道:“兆元,几年不见,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一向磊落的陆兆元面上一僵,现了尴尬,我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月前柳风诺被人劫狱,这件事景熠并未在我面前提起,但我还是知道其间轻重。虽然现场用毒迹象明显,我却明白绝不是顾绵绵所为。   旁边的顾绵绵已经笑起来:“我还说了,她一定会找你的麻烦。”   我此时才一眼撇过去:“不是你叫我来的么?”   她摊摊手:“那不是见你已经这么近了,好几年了也不惦记着来瞧瞧咱们。”   说着她话锋一转:“但是出了事,你还送上门来,就有点不明智了。”   眼睛别开,我穿过他二人迈步往里:“废话那么多,萧漓怎么样?”   他们还未及回答,忽见侧面一个身影朝我冲过来,携着一柄剑和一个娇怒的声音:“又是你!你还我哥哥的手!”   不过是一个瞬间,我知道是谁,却无力抵挡,下意识的退了两步,身形到底没能躲开,右臂一凉,被那剑锋刺中。 作者有话要说:  本周出差魔都,不能保证更新了,我尽量存几章,各位每天中午12点来瞅一眼,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啦。   本周日回来会全部发完这本,然后就开始修《后宫:幽月乱花》那本,七年前的文笔实在稚嫩,行文也拖沓,修起来想来费劲,大家可以先去收藏下。戳这里《后宫:幽月乱花》   ☆、第二十九章 袖手挽烽烟(三)   这一变故让无论是持剑的柳茵茵,还是身后那两个没当回事的人全都愣在当场,这一愣的工夫,稍远的红笙已经蹿到跟前,抽剑便攻。   柳茵茵哪里是她的对手,立刻便是躲得狼狈,陆兆元忙着抬手去救,我顾不上已经开始冒血的手臂,忙叫:“红笙!”   红笙闻言收手,回头望见我的手臂,瞬间白了脸色。   那边陆兆元见没了危险,一把扯住柳茵茵,急怒:“你又发什么疯!”   “她——”柳茵茵杏目圆睁,手里的剑朝我这边用力一指,看看我的样子又觉得场面不对,再瞄一眼瞪她的陆兆元,咬了唇不说话。   一直站在原地没动的顾绵绵此时踱过去几步,收了慵懒揶揄,看着柳茵茵和陆兆元,一片诡异的和颜悦色:“无论你与她有什么仇怨,既然她不闪不躲的受了你一剑,这便是最后一次,别忘了她是落影,这里是逆水,在这里拔剑,再也不要有下一次。”   顾绵绵说得云淡风轻,自然有人听得心惊胆战,陆兆元钳住怀里的妻子,看着我,压下满眼的疑惑,淡声:“不会。”   我冲他笑笑,垂了眼。   同样心惊胆战的还有跟前的红笙,她整个人都僵硬着,不知道该继续防备旁人,还是赶紧看看我的伤。   “还有你,”顾绵绵语气一转,盯向红笙,“敢在逆水拔剑,名字报上来。”   红笙回头一怔,我白了一眼顾绵绵:“你讲不讲理!”   “怎么?几年不管事,来了又要篡权?”   顾绵绵不肯善罢甘休,拿我几年前的论调反攻回来,斜看我:“那点伤死不了,你带个会动手的生人来,我还不能问问了?”   我看看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一支小镖,在手指间灵巧的上下翻动,这种在外人看来满满的威胁,在我眼里就纯属恶趣味,就好像我真想杀人的时候绝不会提前把暗夜亮出来在手上玩。   红笙见状束了剑,朝顾绵绵抱拳,出口却略带犹豫:“属下……傅红笙。”   陆兆元没什么反应,顾绵绵听了却是一怔。   她当然知道傅红笙,这个名字还是当年她提供给我的,她清楚我与傅鸿雁之间的纠葛,大概万万没想到我会把红笙带在身边。   顾绵绵不说话,看了红笙一会儿,又慢慢的把眼睛挪到我身上,目光中的异样惊诧交织散漫。   我就淡淡的,站在那里给她看。   少顷,顾绵绵指着我的手臂对红笙轻笑:“你回去惨了。”   在红笙听来幸灾乐祸的一句话,我却突然皱了眉,以我对顾绵绵的了解,这表情分别是她动手的先兆。   果然趁着红笙分神的间隙,顾绵绵手里那支闹着玩的小镖扬手朝我飞出,随后一支奔了红笙。   两支镖非常明显的一虚一实,红笙才是目标。   不料红笙对自己的危险视而不见,也完全想不到我之前叮嘱伸手接镖的事,只大惊失色的先挥剑替我挡了,再堪堪闪过朝她那支,而后仗剑在我身前,满面戒备。   顾绵绵的脸上失去了所有的表情。   许久,还是我打破沉默,摊开一只沾了血的手给顾绵绵,哀怨道:“你真不管么?”   她伸手要来拉我的手,又停住,缩了回去,低声道:“先进去看一下。”   屋内坐下,陆兆元命人取来上好的伤药,闲杂人都打发了,如惊弓之鸟的红笙半步也不肯离我身侧,顾绵绵也没坚持。   如当年去倾城找她解毒那夜一般,我伸出手臂给她,她低头处理伤口,不看我也不说话。   伤口不算深,洗净包扎便可。初春,屋里不冷,她的手却有些凉,到包扎的时候,手上已经有了明显的颤抖。   终于她还是停了下来,握住我的手。   我安静的等她确认,一直到看着她的头愈发的低下去,才轻声唤她:“绵绵,你这样,我都不敢喊疼了。”   顾绵绵突然就哭出来。   我由她哭了一会儿,待她平静些才道:“已经四年了。”   她鼻音脓肿,无限心痛:“多少年你都独来独往,从你带了人来,我就知道不对……怎么会这样……”   “不然呢?”我等她抬头,看着她的眼睛,“你愿意我坐在这里看着你哭,还是躺到皇陵里去?”   她怔,半晌挤出一句:“你竟一直瞒着我。”   我莞尔:“这种事还要宣扬么,外头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她看我一眼,轻轻叹息:“自从你走,我日日盯着京城,怕没有你的消息,也怕有你的消息,你说你再不能中毒,我便从那时起,开始在身上带不沾毒的暗器,唯恐你什么时候回来。”   “原来你是在哭这个……”我懂她替我惋惜又不敢言明的心情,笑道,“以后不沾毒也能要我的命了,你可小心些。”   顾绵绵少见的没有与我嬉笑,目光忧伤:“言言,这是我第二次为你哭,答应我,一定一定,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我望她,少顷点头:“好。”   顿一下,我道:“其实那时一别,我是没想再回来的,你当时既能看出我的告别之意,自然懂我的选择。”   “懂归懂,可是真到眼前,还是觉得好残忍,”顾绵绵叹一口气,伸手继续帮我包扎好,问,“后来呢?”   “后来我反悔了,觉得与其让别人取而代之,不如自己继续坐这个位子,”想到景熠,我轻笑,“你知道,最是无情帝王心,我死了,他一定会再娶。”   顾绵绵绷了一下,到底忍不住弯了嘴角,示意红笙:“记得把这句话报上去,不然你还是很惨。”   “唉,我还在这儿呢,”我哪能容许顾绵绵三番四次的欺负红笙,“你别小瞧了她,知道金楼么?”   顾绵绵登时一愣,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我见状跟了句:“金楼只传消息,不作立场,我从不插手。”   同时看了一眼陆兆元,我的意思很明白,金楼不会成为逆水的同盟,也不会成为朝廷的帮手,更不会跟我扯上关系。   陆兆元自然无声点头,顾绵绵见我不像玩笑,少顷轻哼一声:“知道了。”   “我说呢,花暮语无事跑来跟我示什么好,”她咕哝一句,随后还是不怀好意的去问红笙,“你被安在她身边,负担很重吧?”   红笙扬扬头:“属下能跟在夫人身边,日日都觉得荣耀。”   “那是自然,”顾绵绵撇撇嘴,打量我,“夫人……”   很快她收了笑意,盯着我的伤处突然抬头:“那你还敢往这里来!”   看着她一脸凶狠,我把她的话丢回去:“那不就是来寻死的么。”   她闻言眯了眼:“既然进了逆水的大门,谁想动你,得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耽搁一场,天已近黄昏,去看萧漓的时候,顾绵绵告诉我,因着銮驾的可能降临,金陵这几日如疯了一般的在清人,游商过客、贩夫走卒全不放过,那太守也算有些本事,经人搭上了唐家堡的话,不但请唐家堡出面将这一批闻讯而来的江湖人全妥善安置了,还派人来说项,将比试时间延后十日。   看顾绵绵的神情就知道,即使这等对我们大大有利的事,她也绝不会欣然点头,少不得讥讽对方一番,再不情不愿的应下。   当然,就算有了这十日,萧漓的伤也不容乐观。   萧漓是被人近距离以重手伤了心肺,随着还有不轻的外伤,好几天才勉强能开口说话,见了我满面释然:“你来了就好了!”   我听他气息差到这个份上,问顾绵绵:“是谁干的?”   “问他自己!”顾绵绵略带负气,“怎么问都不说,好几日了报仇无门。”   停一下,仿佛觉得不解气,又跟了句:“必然是个女人!”   我看萧漓,他则如没听见一般,反而挣扎着坐起来。   这一动作露出了他的伤处,腹部有厚厚的绷带,两只手臂同样位置亦是,这样的伤让我一怔,忍不住伸手去探他的脉。   萧漓很快发现我的内力全无,我也很快发现他伤得蹊跷,两人同时愣住。   不等萧漓开口,我转头看顾绵绵和陆兆元。   两人都是一脸了然,顾绵绵道:“要不是你说已经四年了,我还真以为是你干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九章 袖手挽烽烟(四)   贴了近身,打横一剑如若无骨的自颈间划过,这招只要能使得出来,胜负便成定局,因为不躲是死,若能勉力避开接下来便是反手奔胸腹去,这时怎么办,再躲,一记重手就等在胸口,你说不躲——   这就是你不得不躲的一招,交手之间,下意识的反应往往占了上风,就算明知不是杀招,谁又愿意身体被横向划开一道口子。   顾绵绵说得不假,倾城剑法里,这几乎是我最惯常用的制胜招。   自然不会是我,他们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惊诧,我的惊诧却与他们不同。   因为我知道是谁。   “她现在已经用左手剑了么?”我问萧漓。   萧漓怔,少顷僵硬点头。   “身手如何?”   “上佳……尚不如你,”萧漓的嗓音干涩,此时又想及方才所察,犹豫着问,“你这是……”   顾绵绵发现端倪,在一旁叫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我不理她,跟着问:“萧漓,我来了好在哪里?你真愿意我去对阵她?”   他直直看我,眼里弥漫了淡淡的情绪,很快又不见:“她骗了我。”   “就知道你一个一个都会栽在女人手里!那还有什么可瞒的,到底是谁!”一旁的顾绵绵恨道,指了我一下,“咱们趁这几天赶紧去解决了,不然这分明就是逼她上场,到时候咱们怎么办?”   “绵绵,”我指指萧漓的伤,“你见过这样的伤么?”   “当然,当年——”   “我是说,你见过有谁受这样的伤么?”我咬字追问。   顾绵绵愣一下,扫一眼萧漓,没再说什么。   短剑制胜这三招,招招都是致命的,说萧漓的伤眼熟,却绝对不是在活人身上眼熟。萧漓内外伤俱全,俨然是第二三招都承下来,却还能活着靠在这里说话,如此看来,那第一招不见得是他躲过去了,而是对手担心伤了他性命,根本就没用。   “她下重手伤你,却不愿杀你,要我去,她就必须死,”我轻叹一口气,问萧漓,“你要她死么?”   萧漓刚毅的脸上有着超乎寻常的冷硬,却无论如何不肯再开口。   我只得摇摇头:“到底是我累了你。”   他这才皱眉道:“既进了逆水,又怎可说这种话!”   作为顾绵绵口中栽在女人手里的其中一个,陆兆元不自然了一会儿,此时总算问:“是唐家的人?”   我摇头:“百里家的。”   “百里家哪还有什么……”顾绵绵略一思量,冲口而出,“那个养女?”   见自己所猜不假,她疑问不停:“当年那个小姑娘?追了你一阵的那个?年纪好像很小吧。”   我道:“七年了,不小了。”   “百里落是你杀的不假,却也是死于生死缉,他们百里家竟然会肯替唐家堡上台?”陆兆元不解。   “很久没听过这个人了,她怎么会倾城剑法?”顾绵绵不操心那些,却皱眉于此。   我笑笑,眼神散漫开去:“是我教她的。”   百里墨画,百里家的养女,说是养女,在那个讲究绝对集权和血统的家族里,按着传统,不出意外的话,她将成为两个哥哥之一的帐内人,在为百里家诞下继承人之后才会有名份。   阑珊曾经费尽心思教了我一年百里家的真麒剑法,让我得以在十三岁那年杀了百里枫,一战成名。那个被许多人捧着念着天赋异禀少年成名的家族幼子,才入江湖便成了我的垫脚石。   后来在景熠的授意下,七年前我接了生死缉,又杀了百里落,就当着百里墨画的面。   当时百里落为了给弟弟报仇,已经把我的身手研究得十分透彻,百里墨画分明就是照着我的模子培养的,抬手路数一眼就看得出来。   那一年,百里墨画才十二岁,我当时尽管受了伤,要杀她还是易如反掌,但我看着那个同样使短剑的小女孩儿,没有动她。   百里家虽不大,却是世族,断香火这种泣血之恨哪能善罢甘休,倾城在的时候尚能卧薪尝胆,后来倾城没了,我流落江湖那一年,便天南海北的找我寻仇,百里墨画就是其中之一。   那一年我连暗夜都没带在身边,着实是有点自暴自弃了的,有一次我将百里墨画逼入死角,以她的剑锋贴在她颈上,告诉她——   想杀我,你必须换左手剑。   然后我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便教了她这几招。   后来好几年,百里墨画都没有再出现。   “你倒大方!”顾绵绵斜眼瞪我,“早几年就开始教别人怎么杀你了。”   “你若喜欢,也可以学去,”我还能不知道她的心思,歪她一眼,“到时候你去对阵百里墨画便是。”   “呵,这可难了!倾城剑法岂是短时能有所成,一旦被你们这种短剑近了身,我不下杀手,就得被人下杀手,”我的话自然糊弄不了她,顾绵绵看着紧张起来的萧漓,嗤道,“到时候有人来找我报仇怎么办?”   “倒不如——”她话锋一转,看着我道,“你把破法说说。”   这话一出,屋内瞬时静下来,针落可闻。   收徒授业,传承的俱是武学本身,武学越高,破法越少,外人就算把招式钻研得再透彻,也只能就招拆招,终究会面对几处无懈可击无计可施,论破法,要在何处埋下暗招,在何时打乱节奏,需要经年累月的身在其中,稍纵即逝的东西,唯有自己知道,无论为声名还是传承,都是虽亲不授。   百里家甚至不惜耗上数年培养一个百里墨画出来,便是源自于此。   所以顾绵绵的要求,在江湖人看来,是犯了大忌。   我看她,她精致的面容淡冷宁静:“左右你以后也用不着了。”   一句仿若解释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切齿,也许周围几个人都不懂,但我能明白,顾绵绵不是景熠,她那张脸,可妖孽魅惑,可横眉怒对,却从来不会淡冷宁静。   她心里疼,当哭泣谈笑都再遮盖不住的时候,开始通过撒盐让自己更疼。   于是我笑笑:“是,左右以后也用不着了。”   “落影。”萧漓叫我。   “萧漓,我是锦言,你知道这个名字吧。”   萧漓看着我不说话,面色凝结。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我的身份也一早没有瞒他,让他凝结的是我说出锦言这个名字的用意,面对他几次的欲言又止,我决定正面回答他的疑问。   “萧漓,我身子不好,毁了根基来保命,以后再不能做落影了。”   就如当初他们得知我是皇后一样,男人们面对这样的变故,更多沉默。   “所以萧漓,这趟之后,我不会再过来了,逆水是你们的逆水,你们想怎样,就怎样了。”我想,如果萧漓身边需要一个女子,他就一定听得懂我的话。   “好了,让他歇着吧,”说罢我起身,袖内暗夜翻到手上,“我们去说说破法。”   “不过你不行,”出了屋子,我把那抹黛色冲顾绵绵晃晃,指陆兆元,“得他。如你所说,真决定靠近你,绝对就是去杀你的,谁也不会傻到与一团毒雾纠缠。”   顾绵绵冷哼一声,陆兆元见状道:“除了百里墨画,另一个确定会出场是唐七小姐,很少见她出来,听说也是使毒的。第三场是谁尚不知道,那边藏得很深。”   “赢下两场,第三场也就不用比了,若他们坚持,咱们认输就是,别再冒险去探听,”我摆摆手,故意问顾绵绵,“对那个唐七小姐,你没问题吧?”   我当然对顾绵绵有信心,对于那个埋藏了深远家世来到中原的女子来说,旁人使毒,她是玩毒。   “在我面前使毒,”果然见她恢复了邪魅惑人的神色,“光这一条,就值得她死得很难看。”   于是在这灵岩山上的一处僻静院落,我和陆兆元开始将昔日的落影招招拆解,先讲套路,再说临阵,我亲自持剑给陆兆元喂招,告诉他要在哪里给压力,哪里放,哪里连续下重手,提前数十招埋下先手才能破解后面的危机,有一些我已经展示不出来的招式,便当场教了红笙,由她来。   核心的目的就是要拖到千招之外,作为落影,千招不胜就必须抽身而退,作为百里墨画,有可能就会被擒。   过了两日,刚有好转的萧漓也按捺不住,叫人抬了椅子坐在一旁看。   我们几人之外,除了红笙,顾绵绵禁止了所有人的靠近,为防万一,她甚至下了毒障,惹来了红笙阵阵恐慌,每日护着我进出如临大敌。   顾绵绵终于气得面目狰狞:“我还能不知道别伤了她!你把她守得再严密又能挡住几个?真有三五个人围上来,她照样没命!我这才是真的在保护她!”   红笙无辜的眨眨眼:“我只是——”   其实我知道她们两人想要保护我的心是一样的,不过是一个激烈,一个战兢,于是对红笙笑道:“阻敌于十丈之外,全天底下最安全的就是这个院子了,别说外头的人,你问问兆元和萧漓敢不敢硬闯。”   见顾绵绵气焰消了些,我趁她不备,回身一个精巧的擒拿,把暗夜架到她脖子上,佯怒道:“说谁没命呢!当着我的面这样说,太伤人了吧。”   顾绵绵愣一愣,知道不能跟我动内力,挣又挣不开,一挑眉毛:“这是欺负我没带毒是吧?”   “可不就是呢!”我笑着,扳起她的手,不出所料的在里面看到一支素色小镖蓄着势,我抠出来举在手里,对她道,“既然嫌弃她没用,我又这么容易没命,那你不如教她些,免得真有三五个人围上来。”   顾绵绵家学隐秘,素来不收徒,此时话被我堵到死角,拒绝无门,好在经过几天所见,红笙的学武天分都看得出来,我都不遮不掩,小学她几招而已,也便不情不愿的点了头。   高手传承,一招难求,看着红笙那边一脸欣喜的跪下拜谢,顾绵绵还是不由恨道:“阴险太阴险!”   惹得陆兆元和萧漓哈哈大笑。   就在这笑声里,顾绵绵却突然抬手一支镖朝院墙附近树上飞去。   “谁!”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九章 袖手挽烽烟(五)   初春时节草木不茂,那镖没入枝叶没了动静,很明显是被人接下了。   身边的几个人都凝了神探查动静,我听不到什么,也不必听,看顾绵绵的表情就知道方才那镖绝不是我从她手里抠出来的那种。   不由暗暗摇头,敢接顾绵绵的镖,实在是勇气可嘉,可惜用错了地方——   是敌人她绝不会手软,若是自家弟子让她面上无光,更不会留情。   于是场面只静谧了很短的时间,在红笙不动声色的站到我身前的时候,已经听到顾绵绵清冷的声音:“不赶紧滚过来,就在那边死吧。”   我此时反而一愣,很少见顾绵绵给这种警告,倒有种怒其不成的愤恨在里头。   果然那边树上很快有了细碎的声响,一个深色身影越过院墙落地,急急奔了过来,冲到跟前却是扑通一声跪在萧漓面前,苦着声音:“师父救命!”   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量初成,面色惨白一片,委屈惊慌。   这等明目张胆违背禁令的事被抓了现行,萧漓的面色远比顾绵绵难看,也就是碍着伤势沉重,一时没有怒斥责骂出什么,只阴沉着脸色不说话。   萧漓不说话,那毒发可等不了,很快少年的呼吸开始粗重,手指扭在一起直发抖。   那边顾绵绵看我,朝我递了个眼色。   我不由挑眉,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旁人自家师徒惩戒,按理谁都不该插手,况且她前一刻还得意于自己的毒障,此时竟是不打算追究要我张嘴救人?   这等反常勾起了我的兴趣,细一思量,这少年模样尚好,根基不差,有能力无声无息的偷看,接得下顾绵绵的镖,中了毒也还跪得笔挺——   恐怕,还不光是萧漓的徒弟。   忍不住笑笑,我道:“你接下的东西呢?还不还回去。”   那少年扭头看我,愣一下才意识到我是在给他搭台阶,立时顿悟般朝顾绵绵膝行两步,将手里握着的镖举至头顶,少顷颤巍巍的挤出一句:“弟子知错了。”   声音细微暗哑,如此便是撑不下去的迹象,顾绵绵也不啰嗦,接过来将手中早备下的粉末撒上去,抖亮一个火折子凑近,那镖上立时便是一团红色火焰轻轻飘起,她看也不看,伸手在少年颈侧飞快划了一道血口,趁那团火焰尚未飘离,以沾了血的镖去将其打散,回身对准那道血口重又划过,这才收了手。   顾绵绵手下分寸极佳,少年颈侧除了一道浅伤,一滴血都不见流下,他闷咳几声,呕出一口血,气息已然开始平顺。   如此繁复的解毒方法,连我都是第一次见,想起多年前顾绵绵跟我说过的话,我的毒,怎么可能无药可解,但看我乐不乐意费力气了。   当然,也是那少年懂得自保,否则见血封喉的毒真见了血,搁谁也是个死。   到这个份上,谁都看得出来顾绵绵对这小徒的疼惜,萧漓也不便再当众追究,喝道:“还不出去!”   少年乖顺的点头称是,给顾绵绵磕了头:“谢堂主。”又转过身冲我磕头:“谢谢姐姐。”   顾绵绵听了嗤嗔一声:“你倒懂得占便宜。”   我对这个称谓倒不觉得什么,原本我与他们几个便差着年纪,也非一门所出,无需从师徒那边计算辈分,淡然点头作罢。   见状顾绵绵笑了,对那少年道:“看,她果然把你忘了。”   随后冲我道:“你不记得这孩子了?当年可是你领进门的!”   我愣一愣,想起四年前我来金陵的时候,那个非要进逆水不可的少年,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记得自己当时曾说,看你叫我一声姐姐的份上,帮你争一个例外。   再去端详,却已经记不清他当年的模样,只得笑笑:“原来是你。”   少年面上不掩激动:“姐姐几年不见,依旧当年。”   “你如今能跟在萧漓身边,很好,”我淡淡点头,望一眼不以为然的顾绵绵和依然沉怒的萧漓,道,“去吧。”   失望浮上来,少年不敢多说,低头离去。   顾绵绵轻哼一声:“亏人家这几年对你念念不忘。”   我瞪她一眼,谴责她用了这样一个暧昧的词,她则兀自笑得妖艳。   不过,我很快就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念念不忘。   两日后,距离十日的期限只剩最后一日,清晨红笙告诉我,该回了。   她说得简练,没有解释原因,但我明白,这是景熠的意思,他不希望我在第二天的比试中露面。   我寻了顾绵绵道别,同样没有解释原因。   也许是明白这一别不止经年,她默默的听了我的来意,什么都没说,只吩咐人去唤萧漓和陆兆元。   两人来了又离开,红笙退到门外去,依旧剩下我与顾绵绵二人,她沉默了一会儿,道:“晚一点再启程,我有东西给你。”   我点了头,这时看到那少年又出现,在院子里望着我满面急迫。   顾绵绵见状走到门口,少顷叹口气转头看我:“你骗我教红笙的,我可是教了,你要报答我。”   我一愣,挑眉看她。   “大抵是头回见你时留下的执念吧,”她指指那少年,无奈中略带宠溺,“这孩子缠了我好几天,定要你给指点几招,我说代授都不行。”   我闻言笑笑,侧头问他:“你想我指点些什么?”   见他一脸郑重,跪了向我抱拳:“弟子不才,没能护得师父周全,钻研了几式招架之法,想请姐姐给看一眼。”   顾绵绵一边轻哼:“说了多少遍,若是你几日便能破解,如今也就不会有人声势浩大的来喊打喊杀,还不如问她学几招秘传来得划算!”   斜她一眼,我道:“你使来看看。”   少年喜色上头,也不啰嗦,直接窜起身,抬剑干净利落的一串攻守,使完了站定,一脸期待。   我笑,直接指出他的问题:“在清楚对手套路的情况下,你这几式并无问题,但你怎能肯定我会从左侧攻?”   “姐姐是左手剑,一旦胸有成竹定不屑费事,左起的可能大一些。”   “也不尽然,制胜招不是起手式,哪个方向不能以可能论,对战短剑,赌错了方向十分危险。”   “是,既然是招架式,自然要各方各向都预备齐全,弟子全都备下了。”   “哦?”几句话来往,少年的滴水不漏勾起了我的兴致,望着他挑眉,“那倒要试试。”   大概也是好奇,见我步下屋前台阶,顾绵绵并未阻拦,只是忙着叮嘱少年:“她身上有伤,比划一下招式就好,绝不可动用气力。”   少年异常兴奋,高声应着,已经持剑起了手。   我也不客气,抬手捡了简单的招式先攻,我不慌不忙,他从容不迫,如此耽搁了几招,我提醒了句当心,便下了大招。   同样的三招制胜,我分左右各起一遍点到为止,他一一招架,无惊无险的接下来,眼看着面上就是一喜,却没有收手,看剑势竟是要弃守反攻。   我不禁轻笑,果然是顾绵绵教出来的徒儿,得寸进尺起来颇得真传。   当即短剑换到右手,一拨一挑,直指他咽喉。   本意不过是想告诉他,别拿这等早摸清套路的比划当真,真遇强敌的时候不可如此激进,却不想那少年吓了一跳,本能以长剑慌忙划过,左手一掌直击我腰侧。   “住手!”   “夫人!”   到底还是熟悉,少年出招的同时顾绵绵的声音已经响起,与密切瞧着我的红笙一起飞速掠过来,却也只赶得及接住我被击退的身子。   顾绵绵帮我卸掉大半力道,我依然痛到说不出话,气也喘不上来。   红笙太了解我的情况,忙着推开顾绵绵要帮我活血顺气的手,对我来说,任何外力只会是损伤。   两人望着束手无策的局面,急起来,我忙一把抓住红笙的手腕,阻她动手,红笙抱着我,自然不敢再动。   顾绵绵那边不理这个,冲过去伸手就给了少年一巴掌:“混帐!怎么叮嘱你的!”   少年原是愣在当场,挨了一巴掌立马丢了剑跪下,俯了身子磕头:“弟子该死!弟子无意的!弟子该死!”   “你是第一天学武吗!连这点自制都没有,有什么资格待在逆水!当初竟是我选错了人!你……”顾绵绵大抵是真的气到了,口不择言的骂,少年吓得头都不敢抬,不断的认错求饶。   我无力插手这个场面,想要说点什么,挣扎两下,终是徒劳。   红笙生怕我断了肋骨伤及内脏,忙着用手探我的伤处,腰侧疼得狰狞,体内淤积的气血乱窜,无从压制,直让身体都僵硬起来。   “就跪在这里反省,没有我的话不许起来!”   顾绵绵撂下狠话,回头见我在红笙的搀扶下依旧没能站得起来,满面惶急,青白了一张脸,凑近来问:“可伤到骨头了?”   见红笙摇头,轻吐一口气,一把将我打横抱起进了屋。   安置到床上,我没说话,平躺了闭了眼睛缓慢吸气。   对于这种事我心里有数,只要没伤到骨骼脏器,一时被内力冲了,尽快理顺气息也就没事。   顾绵绵同样默然,手脚麻利的很快在我身边点了一尾熏草,淡青色的烟袅袅飘起,那方才还狰狞的痛很快减淡。   睁眼望她,我笑笑:“干嘛发这么大脾气。”   她少见的没有与我斗嘴,却有些失神,半晌才道:“明日一早再走吧,现在回去,会有人发更大的脾气。”   我未置可否,看着她往那熏炉里又添了些药粉,也未坚持,从善如流的合了眼。   是夜,我默默站在廊边看那一片黑压压的山林,红笙无声立在我身后。   少顷听到她说:“夫人,外面有动静。”   我也听到了,从我们所处的位置往西再穿过一个院落就是逆水的边缘,我和红笙赶到的时候顾绵绵等人已经到了,正在质问那个少年:“让你反省,谁允许你到这里来的!”   少年十分急切,伸手指了一个最不可能此时出现的人:“堂主,她刚才放飞了一只信鸽!”   夜色下,柳茵茵面色铁青。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九章 袖手挽烽烟(六)   “茵茵!”怒吼出声的是陆兆元。   “啊……”柳茵茵瞠目结舌,看看陆兆元又看那少年,“你胡说!”   陆兆元哪里肯信:“那你这么晚跑到这边做什么?”   “你怀疑我?”柳茵茵急起来,一手指向我,“一遇到她的事,你就满心满眼站在她那边!永远都是我的错!”   她又指那少年,满腔委屈的控诉:“现在一个小徒一句话,你不问青红皂白就认定是我,我要说信鸽是他放的,你信不信!”   少年自然忙着摆手否认,急急看向顾绵绵:“堂主——”   “既然只说信鸽,你又怎知道涉及落影?”陆兆元面色微变,盯着柳茵茵一句不让。   柳茵茵张张嘴:“我……”   眼见着陆兆元还要说什么,我皱皱眉,开口阻止:“兆元。”   陆兆元面色不善的暂时罢了休,我淡淡的去看顾绵绵,她阴沉着不出声,我也不催。   少顷听到她清淡的声音:“既然是只信鸽,倒也简单。”   “我顾绵绵玩了二十年的□□暗器,想封禁的地方,莫说信鸽,就是蚊虫也别想从我眼前过去一只,莫不是这两年太过懒散,让随便什么人都觉得能暗度陈仓了。”   说着,一枚小小的信筒不知何时出现在她指间,让在场几个人都一滞。   “这里面写的什么,谁来给我念一念。”顾绵绵将那信筒轻轻丢在地上,垂眼看着。   死一般的沉寂。   “萧漓伤,落影废,可强攻。”   平静的声音出自那个所谓数年对我念念不忘的少年,那个当年我亲手领进逆水的孩子。   这样一句话出自这样一个人,在场数人无不动容。   数日来那个完全藏不住心事的稚嫩目光已经不见,对望之中,我波澜不惊,他稳若磐石。   于是所有人都在看顾绵绵。   顾绵绵冷着一张脸,保持着那个盯住地面的眼神,许久无言。   我听不到她的气息,但红笙一定听到了,慢慢向我靠近了两步,剑交到左手。   “绵绵。”我叫她。   她轻轻抬眼,并未看我,淡淡吩咐:“叫萧漓来清理门户。”   说罢转身离开。   不想那少年此时却突然急了,扑通一下跪在顾绵绵面前:“堂主!”   见她脚下不停,又喊道:“师父!”   这样一句称谓到底让顾绵绵停下来,却未回头。   少年仰头望着顾绵绵的背影,嗫嚅:“师父,弟子不敢奢求宽恕,也不在乎这条命,只求师父听我说说因由苦衷,弟子虽死无憾。”   “我不是你师父,”顾绵绵背对着他,声音凛冽,“你也该庆幸我不是你师父,不然你会死得太过惨烈,让你巴不得从未到人世活过这一遭。”   “师父!师父……”眼见顾绵绵再无转圜,少年膝行去追,哽咽着,“师父……求求你问我一句为什么……哪怕问一句我姓甚名谁……师父……”   “你姓宋,西关宋家的宋。”   早看得出来这个徒弟是萧漓替顾绵绵收的,我不愿他们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诀别,于是在这样的时刻开口点明。   我的话让两个人一起停下动作,早先我发现之后并未表达过半点怀疑,提醒顾绵绵防范的时候也未言明原因。   顾绵绵终于转过身来,垂眼看他。   少年见状不敢耽搁,道:“是,弟子原名宋选。”   “宋选……”赶过来的萧漓被人扶着,声音略略沧桑,“那日便是你引我去自投罗网的吧,我竟从未疑过你!”   萧漓素来严厉,宋选见了只是低头,并不辩解什么。   “我多年不在逆水出现,不曾想宋家早早便埋下这一步棋,到底还是连累了这里,”目光散漫,我摇摇头,有些怅然,“说起来,当年宋家那件事,的确是——”   “的确是什么?”突然打断我的是顾绵绵,听她厉声,“笑话!”   “当年宋家一众自寻死路,怨得了谁?事后来计较坦荡磊落,试问他们倒是偷袭坦荡还是通敌磊落!他陆兆元在场,让他说可有更好的办法?就因为动手的是你,便是你负了整个天下吗!天下顶端的那个人怎么不站出来替你扛!”   “当年迎风做了什么,我再清楚不过,这件事,谁敢说自己脱得开关系!没有柳家,没有陆兆元的儿女情长,哪来的萨乌洪!领迎风拦截你的是宫怀鸣,让你倒下的是我的毒!迎风上千人在关外,逆水堂丝毫不知,萧漓在做什么?就连她傅红笙——”   顾绵绵尖锐的一个一个点过去,最后落到红笙身上,“敢说自己与此事无关吗!”   “你人废了,心也废了不成!”她瞪我,满面愤恨。   一段过往重新揭开,疼的是自己,我弯弯嘴角,别开眼。   “宋家尚木,你既名选,便非嫡支,甚至不在族谱,逆水五年待你不薄,教习传授全无保留,那一段仇怨于你当真如此重要,可以将这一段情分抹杀,还是你从未将身边这些视若亲人?”一向话少的萧漓少见的问了这样一番话。   “师父——”   宋选两边都喊师父,此时已红了眼睛,冲着萧漓叩首下去:“弟子十二岁进逆水,五年来承蒙两位师父不弃,如再生父母,所谓恩怨,早已恩大过怨,还请师父万勿存疑。如师父所言,弟子在宋家是旁系远支弃儿,从未受家族重视,不过是当年一变,宋家需要一个毫无背景的孩子,才被捡了出来。弟子也曾想过言明真相,却又实在不能……弃墨画姐姐于不顾。”   “墨画?”萧漓皱眉。   “是,弟子父母早亡,无人照拂,与墨画姐姐自幼相识,同病相怜,后来她被百里家选去做养女,看似风光,实则暗无天日。百里家放言,墨画姐姐是培养用来杀落影的,落影一天不死,她便一天是百里家的人,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不然就要被招赘传嗣,此生不得脱身了。”   “师父……你可知墨画姐姐在那边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她伤你也是不得已,求你不要怪她……我多想能救她出来,可是……”宋选说到这里,顿一顿,道,“弟子对不起师父。”   “哪里那么多废话,”顾绵绵声音很淡,“若是你师父舍不得,就自己动手吧。”   那少年到底掉了泪,分别朝萧漓和顾绵绵拜下去:“弟子拜别师父。”   萧漓微颤着身子,什么都没说。顾绵绵则侧了脸。   一柄剑抽出来,宋选最后看了看我,很轻的声音:“你说你多年不在逆水出现,为什么又出现……”   “慢着。”我阻止。   “这件事,你不要管。”顾绵绵看我。   “只要你一天不是顾宫主,我就总说得上话。”我肃然堵她。   “我自知大逆,你不必救我。”宋选此时插话,神色坚毅。   “闭嘴。”   我无意与他拉锯,侧头吩咐陆兆元:“人是冲着我来的,我说了算。先关起来,强攻是什么情况,好好审一审。”   陆兆元一向不质疑这些,当即点了头。   “茵茵,你跟我来,”见柳茵茵一愣,我道,“今夜你是来找我的吧?刚好,我也有事找你。”   柳茵茵不会无故出现在这边。   紧张起来的倒是刚要带人走的陆兆元,他试图对柳茵茵说句什么,却被人扭了脸避开,我笑笑,转身带了红笙离开,柳茵茵自然跟在后面。   另寻僻静之所,红笙望着柳茵茵一脸戒备,巴不得挡在我们二人中间,无论如何不肯避开,我无法,只得由她立在身侧。   我看柳茵茵,示意她先开口。   她吸一口气,道:“我知道我不该恨你,方才顾绵绵说的不假,当初的确是我引荐杜洪进逆水,后来洛虹山庄落得那样的下场也——”   “茵茵,”我打断她,“只要你姓柳,你就应该恨我。就如唐家堡要杀我,逆水一定会替我出头,不问对错。”   她沉默。   “原本,你来找我是要说什么呢?”我问。   “你……”她犹豫了一下,指指我的手臂,“没事吧?”   我淡笑摇头:“这几年,你手里功夫实在是没有半点长进。”   她赧然:“为□□母,心思早不在那些了。”   见我没有接话,她到底忍不住问:“你呢?你真的……进了皇宫?”   “是,”我点头,“我嫁了皇帝。”   看到她眼里遮不住的光彩,我跟着道:“我十七岁之前杀的所有人都是他的吩咐,为了他的大局,我几乎死在关外,他派兵灭了倾城,他亲手废了我的武功。”   如料收到柳茵茵的面上变色,我笑笑:“是,没你想得那么好。”   “当然,也不算坏,他是天下之主,惊天富贵之下,我才能在最好的医药调理之后恢复至此,以至宋选必须亲自与我过手才能探得我的深浅,毁他多年潜伏。”   宋选幼时不受重视,离开宋家又早,身手上并没有多少痕迹,进逆水五年都不曾暴露,这一次,大抵是太急于摆脱他所说的那些困境,唯恐错过机会,这才放手一搏。   而红笙的博取众家与阑珊不同,阑珊只选最精最强的取来教我,红笙则不挑强弱,所以在我对宋选那看似惊慌失手的一招产生怀疑的时候,红笙直接告诉我在其中看到了宋家哪一个基础招式的影子。   “你一定很爱他。”少顷,她喃喃。   “他也很爱我,所以才选择亲自动手。”   柳茵茵愣了一会儿,终于点了头。   “所以柳风诺必须离开逆水。”见她听懂了,我直奔正题。   她顿时僵住,我知道这才是她来找我的目的。   “毕竟涉及邻国王室纷争,大夏朝绝不能容他藏匿于中原,希望你珍惜和兆元得来不易的安宁,在南巡回京之前,安排柳风诺到关外去,断绝联络,这是我能给你们的最好条件。别怪我残忍,若你能听顾绵绵几句,你就该明白,我欠你们再多,你们同样欠我。“   “我嫁了皇帝,我是皇后,所以当年逆水能从倾城全身而退,所以如今朝廷明知道柳风诺所在还能按兵不动,而这一次我离开,不会再回来。”   回到住处,红笙一直想与我说点什么,却总不能成言。   我知道她在意的是顾绵绵的那些话,宽慰她道:“不必在意她说的那些,她那样说,只是她心里难受。”   所以我才必须保下宋选,不光为了顾绵绵,也为了萧漓,为了一直以来尽力照拂我的逆水。   默然片刻,我对身后的人道:“红笙,我们明天不能走。”   红笙一惊,问我缘由,我摇摇头,只道:“这个江湖已经再也容不下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章 终篇(一)   庭院空阔,再多的看客填不满那一片肃杀,唐家堡来的人并不多,两架马车并排停着,百里墨画静静的立在车边,时辰未到,唐家数个场面上的人往来招呼,除此以外,正主儿并未下车。   相信那车里的人自有他们观望场面的办法,一如我躲在幔帐之后看他们。   从倾城到金陵,逆水从未开门迎客,这一回应下这场比试,怎能不让江湖人趋之若鹜,多少相干不相干的人都慕名而来,瞧一瞧这个传说中的地方。   然而逆水开了门,却没有迎客的态度。逆水朋友少,并没有少到没有的份上,只是今日顾绵绵明显没有说话的兴致,一个人歪在太师椅中,略略不耐的眼神让试图前来攀谈的人望而生畏——   人人皆知这毒枭不开心的时候万不能惹。   陆兆元坐在她旁边,看着对面人群,亦不说什么。   敌众我寡,直到门侍领了一位新宾客进门,我见了,示意一边的红笙看。   那个值一百万两的花暮语。   我笑笑,知道这场面必然有趣了,花暮语在一些人眼里,出自以锁闻名的花家,在另一些人眼里,则是富甲中原的花家家主。   与邪魅无常的顾绵绵不同,花暮语人缘极好,张口温婉,闭口娴静,许多人都觉得,若不是身为家主,这是一个根本不该出来抛头露面的女子,也自然成为那些自我膨胀的成名侠士们施展关爱的极好对象。   所以当我得知有人花一百万两杀她的时候,才那么惊讶。   场面随着花暮语的嫣然落座悄然改变着,很快聚了多个有分量的人物在她身边谈笑,仿佛她才是这一场争斗的中心,倒把两方主角冷在一边。   逆水这边本就冷清,自然不在意,脸面无光的是唐家堡。   谁都知道早前花家宣称与唐家堡拒绝往来,这女人俨然是成心的。   我摇摇头,吩咐人把花暮语弄到后面来。   刀剑无眼,眼看到了时辰,逆水出面请女眷入堂内观战,自然无人异议。不过说是这么说,这个时候敢往逆水屋里迈步的实在太少,就见花暮语跟众人一一施礼,才不慌不忙的进了正堂。   入帷幔内,四目相对,花暮语面上微微变色,却表现了出乎旁人意料的冷静,她先朝萧漓恭敬点头,才一把抓住我的手,低声:“我就怕你在,你还真在!”   说着,又道:“一别几年,怪想你的。”   “想我做什么?”我笑笑,知道这女人可没表面上那么温和无害,“你自己的麻烦摆平了么,倒是得罪了谁,一百万两,大手笔呢。”   “先别说那个,”她没有解释的打算,只道,“这次过来,有人递话不让我上山,说是——”   她顿一顿,道:“危险。”   “那要看递话的人是谁了,”我面不改色,不肯放过她,“你这个身价,去哪不危险。”   “你……”她无奈,“自然是个男人。”   见我挑眉,她叹口气,道:“前些日子看上个男人,有个女人不乐意了。”   我失笑:“不乐意到要你命的份上,要不要替你摆平啊?”   “不要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嘛,”她轻笑,声音纤细,“她喜欢就拿去好了,我本也不是为了那个男人。”   说着她凑近我,轻声:“我有身孕了。”   倒是吓了我一跳,即使花暮语是家主,不能外嫁,至少可以招赘,何至生养一个私子。可见这个表面上温婉娴静的女人,骨子里是何等的惊世骇俗。   “那男人怎么说?”我问。   “不需要他怎么说,”她不以为意,继续方才的话题,“只是这消息必然准确,说是逆水四周埋了火药,要一举端了你们。“   她望望外面:“圈这么多人,站在对面的,恐怕不光是唐家堡。”   “那你还敢站出来唱反调。”   “这回折腾一趟,未来一年可能都出不来了,”她又笑得如个大家闺秀,“不趁机凑凑热闹怎么行。”   我别过眼,看到庭院里面,陆兆元与百里墨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动起了手,果然是顾绵绵不张嘴,连几句场面话都没人说了。   长短剑叮当作响,萧漓和红笙都目不转睛的看,反倒是早知战果的我有些分心。   这时候听到花暮语低声问:“会不会是朝廷?”   并不打算透露我的身份给她,我只道:“不管是谁,一会儿安排你下山,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回头找逆水麻烦的又要多一个了。”   “唉,”她看出来我的早已知情,轻叹,“这样子几年才能见到你一回,欠你这一堆人情可要怎么办?”   弯弯嘴角,我看到陆兆元已然按着筹划占了先手,百里墨画也已经有所察觉,略略焦躁。   当然,到她察觉的时候,一切已成定局。   到这一步,她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按着我给她安排的路数输掉比试,要么就此收手在最后的机会退出去,并没有太多时间给她犹豫,在一个转身之间,她的眼睛朝了帷幔的方向,隔空相望,虽然明知她看不见我,还是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丝丝洞悉,淡淡绝望。   眼看着陆兆元破了百里墨画的招,横剑在她颈上,诸看客唏嘘一片。   百里墨画束剑认输,再无表情。   “人带来了。”红笙在我耳边说。   我扭头看着有些局促的宋选,道:“成败看你,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宋选没吭声,跪在地上给萧漓磕了个头,然后起身伸手去扶,萧漓没理,自己径自出了门,宋选忙着跟在后面虚扶。   就在众人开始疑惑为何陆兆元久久不收剑时,听见宋选朗声:“既然这一场完结,此人日前伤了我师父,切磋还是偷袭,逆水必须留她问几句话,如此便得罪了。”   百里墨画完全没料到帷幔内出来的会是萧漓,刹那呆滞,对面始作俑者也没想到会是自方埋下的宋选来开口说这个话,目的真假难免混淆,这边不反抗,那边没人拦,得以让陆兆元顺利的将百里墨画扣下押走。   眼看这个微妙的场面一步步走向得逞,终于有了百里家的站出来:“慢着!”   瞧着说话已来不及,有百里家的人直接奔向了陆兆元去拦,这可闯了禁忌,不光数个逆水弟子瞬时拔了剑,顾绵绵速度更快,那人尚未接近陆兆元便突然扑倒在地,颈上一道血口,已然气绝。   “说了只是问话,既然萧漓活着,自然不会要她的命,只是若再有妄自放肆的——”顾绵绵站起身,淡淡的把眼睛扫过去,“逆水按着你们定的规矩应了战,诸位如今身处逆水之内,还是有些敬畏的好。”   再不忿,唐家堡不出声,百里家只得强行压下。   搁在顾绵绵,要留百里墨画完全没必要取这种巧,只是我实在不想节外生枝,提前引发混战,对谁都没有好处,何况赢下百里墨画是一回事,要想强行擒她,难保不会伤到她,到时候谁心疼谁自己清楚。   逆水弟子并不太多,自上而下却有不少家眷妇孺,还有未愈的萧漓,火药之事,我们也得了信儿,真起事吃亏的是自己,当然不能指望扣下一个百里墨画能让对方收手,至少拖延一阵,能让我们暗度陈仓。   除了场面上必须的几个人,安排陆兆元带余下所有人暗中下山。   托了人关照萧漓和花暮语,我催促众人:“快走吧。”   “那你呢?”陆兆元问。   “我等顾绵绵一起,有红笙在,你不用担心。”   迟疑一下,陆兆元还是点了头。   与早已不是小女孩模样的百里墨画对视一眼,这会儿的她有些惊慌,几乎不敢看萧漓,却又完全顺从的跟着众人脚步离开。   终于淡笑,略略欣慰。   “她明明招式与你相似,为何身手感觉却与你完全不像?”红笙在身边轻声疑惑。   我扫一眼不肯离开的宋选,转身回头帷幔边坐下,轻声:“她这些年,每一招每一式都不是为了她自己想要的目的,又怎么可能会像我。”   庭院里顾绵绵端了一杯茶慢慢啜了一口放下,仿若慵懒:“天也不算冷,唐家七小姐倒是打算什么时候出来给大家瞧一瞧呢?”   在场一片窃窃私语,不仅在于逆水能叫阵出这个名字,而是这唐七小姐素来低调,这些年来只闻其名,少有见过本人的。   默了片刻,不急不躁的还是顾绵绵:“如此便是认输了,逆水赢下两场,这便送客吧。”   这话一出,对面总算有了动静,马车门打开,有侍女从上面扶下一位女子,站定后略略低头:“既然顾堂主点了唐七的名,妾身自然要出来见过诸位。”   相信所有人都和我一样,看了一愣。   这传闻中同是玩毒高手的唐七看着与顾绵绵差不多年纪,衣着华贵,面容姣好,完全看不出江湖女子的气质,倒像个大家少妇。然而惊到众人的当然不是这个,而是她那明显隆起的腹部。   这唐七是怀着身孕的。   欣然由得众人看了个够,唐七才又姗姗开口:“如顾堂主所见,妾身不大方便动手,原本这场弃了也罢,只是唐家堡前头已然输了一场,便实在由不得我了,这场由妾身夫君代为出场,不知顾堂主意下如何?”   话堵到这个份上,顾绵绵哪有拒绝的立场,闲闲道:“随你。”   唐七垂眼示意:“多谢顾堂主体谅。”   说着淡笑去看从同一辆马车上下来的男人,由得他揽了自己的腰站定。   从看到侧影我便皱了眉,待那人转过正脸,我腾的一下站起身,一把抓了红笙:“快去!把陆兆元追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章 终篇(二)   “无论如何,你绝不可出去露面。”红笙临走时,千万嘱咐我。   我无声点头,别回头的时候,手把袖口内的暗夜攥得死紧,指尖却凉。   我早该想到的,唐家堡何以为了一个远在边陲的宋家与我过不去,对手如此熟悉逆水,知晓我的身份,不紧不慢的布一个局,甚至早早埋下一个深得顾绵绵喜爱的宋选,当一切都没道理,说不通,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答案。   与唐七自同一辆马车下来的人,被称为她夫君的,是宫怀鸣。   顾绵绵说,全天下都知道我在这里,他不来,我不会去找。   现在那个已经不见踪迹五年的人终究来了,揽着怀孕的妻子,站在她面前。   ——既然已经能在一起,有没有那纸名份,又有什么要紧。   ——论起身份样貌,我不算高攀,所以虽然不一定要嫁他,却也不能让他娶别人。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多年前顾绵绵的话,回想着她说这些话时候的表情,那闪着光亮的眼睛,微微的得意与骄傲。   顾绵绵自宫怀鸣出现起便没有出声,那凛然的背影纹丝未动,站成了一座雕像,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她越沉默,我越不安,仿佛看着一张早已拉满的弓,不知道会在哪一刻崩断,然后血肉模糊。   ——若是他有了新欢,我心里头又放不下,那就干脆先杀了那新欢,再去逼他就范,他若肯就罢了,不肯,就把他也一起杀了,在我这里,可没有成全这个说法,既然我得不到,也不能叫旁人占了便宜去。   ——当然,这是下策,下下策。   当顾绵绵终于拎了一把剑朝宫怀鸣刺过去的时候,我知道这个女人挣扎再三,还是毫无悬念的选了她的下下策。   “宋选!”我喊身后的人,“保护你师父!”   宋选毫不迟疑的冲出去,一句话都没有问,却依然赶不及。   毒名天下的顾绵绵,拎一把长剑主动出手,无论如何都是惹人怀疑的事,我从背后都能看得出她的真正目标,宫怀鸣更加不可能糊涂,面对一个曾经离她最近的男人,一个同样玩毒的高手,这时候的顾绵绵,半点胜算都没有。   朝向唐七的一片斑斓鳞片被宫怀鸣以精确的角度挡开,甚至还无比娴熟的反击回来一部分,尽数击入毫不躲闪的顾绵绵身体。那个女人不肯收手,几乎是直直撞到宫怀鸣掌上。   宋选接住顾绵绵的样子,像极了我当年接住那个少年。   不肯收手的还有宫怀鸣,直追过来还有后招,宋选一手抱住顾绵绵,另一只手勉强拆了一招,不及转身,已入险境,两人一起跌倒在地。   至此,再无退路。   我无声无息的现身,让原本躁动的场面静了一瞬,愈发躁动。   熟悉顾绵绵的人都知道,她的毒性强弱以色彩论,越鲜艳越危险。心里再急,我也只能在场边停下来,要在宫怀鸣面前救下顾绵绵,让他看出一步虚浮都是危险。   暗夜滑落手中,在手指上轻巧转了两圈,我慢慢的去看宫怀鸣:“怀鸣,你要杀她么?”   顾绵绵的杀机冲着唐七去,宫怀鸣的剑却是朝着顾绵绵来。   宫怀鸣直直看我,少顷淡道:“你在这里,我自是杀不了她。”   他这样说,指着地上二人的剑却未退缩半分。   “不管能不能,我只问你,”我继续问,“你要杀她么?”   宫怀鸣有了一段时间的沉默,我耐着性子等,一直到听见他说:“既是比试,自然有输赢。”   这样一个变相承认的答案,让顾绵绵再也撑不下去,大口的呕起血来,也让那把掌控她命脉的剑最终收了回去。   宋选见状,连忙将浑身血污的顾绵绵抱回场边到我身后。   几句话来往间,我一直没去看顾绵绵,除了担心被看出破绽,还因为我逼宫怀鸣承认的杀机,对她来说太过残忍,却是眼前我唯一能拖住场面的话题。   看着略宽重的纹风在宫怀鸣手上依旧轻巧,我笑笑:“你既已入赘唐家,还以纹风对敌,也不知倒是无情还是念旧。”   他眼角一抽,唇上紧了紧,却没说什么。   后面的唐七皱了皱眉,略略不满一闪而过,此时上前两步道:“无情如何,念旧又如何,唐家堡赢下这一场,成王败寇,多说无益。”   说着,仿佛不甘心,到底添了一句:“何况顾堂主身边早有新人作伴,还有什么可念。”   闻言我心里轻嘲,原本唐七前一句还让我有些犯难,要如何拖到陆兆元回来救场,结果这女人后一句拆了自己的台,此时讥讽顾绵绵和宋选实在牵强,不但不会有帮助,反而拉低自己,僵住了场面。   果然看到宫怀鸣面上变色,叫阵的话也再没说出口,任由冷场。   “你胡说什么!”被激怒的是宋选,登时就要起身相斥,我想拦他,又不敢表现得太急切,正犹豫中,顾绵绵弓着身子一声低咳呻.吟,成功的阻止了宋选的动作。   “师父!你怎么样?”   我蹲下身想要去探她的脉,却被她躲了,我愣一愣,明白现在的自己已不能去碰满身是毒的她。   略略黯然,同时也是松一口气,知道这女人醒过来了。   “绵绵,”于是我站起身,低头道,“你这样鲁莽,让我怎么放心把逆水交给你。”   这样一句话,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顾绵绵都强撑着抬了头看我。   “绵绵,”抢在她开口之前,“原本,我不需要出现在这里。”   看着那惨白一片的面色,我强压着自己想要去抱她的冲动,仿佛说给自己,又似给她警告。   别开眼睛,我望向那一群看客,缓缓将盘旋了许久的话说出来:“数年来落影在这里有名无实,却屡屡两厢牵扯,累人累己,实在令人厌倦。今日借此机会正式斩了这瓜葛,往后金陵逆水之首是顾绵绵,与落影再无干系。我不会再理会任何逆水事宜,我的生死恩怨,逆水亦不得插手,不可寻仇。”   任由场面静了片刻,我抬手抱拳:“烦请诸位做个见证。”   “如此说来,”说话的是唐七,“这第三场你是准备自己上了?”   “原来你们不就是这样打算的么?”我转回身去答她。   唐七微微一笑:“当然不是。”   “原本……无论前两场输赢,我们都没打算有第三场,连出场的人都没有预备呢,”唐七的声音温和,瞟了一眼沉默无言的宫怀鸣,又环视在场众人,出口悚然,“左右这些人都是要葬身于此,输赢也不会有人知道。”   此话一出,众人愣得一瞬,随即炸了,存疑质问四起,也有拍案而起想要拂袖而去的。   “劝各位不要轻举妄动,逆水周围遍埋火药,没有咱们领路,谁也别想活着下山,愿意试一试的,大可自便。”有唐家堡的人朗声警告。   唐七仿佛全没有看到现场的动静,兀自看着我出言凛冽:“你既交待了这等话出来,总要让世人能听得到才好,你赢了我家夫君,这些人便有一条生路。”   说着,她完全不理震惊皱眉望她的宫怀鸣,弯了嘴角轻笑:“刚好,我也想瞧一瞧暗夜的风采。”   我不以为然:“与当年那些围攻逆水的所谓正义之士一样,这些人自己愿意来凑这一场热闹,个中风险便要自己承担,何以要我来为他们赢生路。”   “不错,只不过这些人死在逆水,仇怨可是算在你那逆水之首,顾绵绵头上的。”   我沉默着。明白自己无论点头还是拒绝,都是输场,因为这一场谋划,最终目标并非是我,而是顾绵绵,只要逆水在,顾绵绵在,宫怀鸣就永远活在倾城的阴影里,永世不得超生。   唐七不会放任何人离开。   此时宫怀鸣终于把目光稳稳的落在了顾绵绵身上,即使她不肯回望。   “你就不怕他死在这里?”我看在眼里。   “是比试,便有输赢。”同样的一句话被唐七说出来,顺利流畅。   “何况真死在你手里,也是造化,”唐七略扬了扬头,带一丝诡笑,“谁又知道你在落影这个名字背后,还是一人之下——”   “贱人!”   眼看着唐七就要当众揭穿我的身份,却被顾绵绵一声喝骂打断,同时还有一支镖破空而去。   顾绵绵伤得重,勉强出手几乎构不成威胁,却依然让唐七在闪身避过之后恼羞成怒。   这一次,宫怀鸣没有替唐七挡。   “怎么?怕被人知道么!真是天大的——”   “阿七!”再次试图阻止她的是宫怀鸣。   然而让唐七略带尖锐的声音戛然而止的却不是他,唐七的目光凝结在我身后一处,倏然变色。   我顺着她的目光回头,也是愣住。   被数人簇拥在中间走进庭院的,是唐家堡老一辈的掌舵人,唐老太太,而站在她身边的,竟是唐桀。   唐老太太已多年不往外头来,唐桀更是退隐江湖数年,两位分居南北的唐姓枭雄一齐出现,怎能不让在场众人惊诧。   “祖母。”唐七恢复了温顺声音,略略气短。   唐老太太望了她一眼,没应声,转而道:“唐家堡与逆水事项,不相干的人,散了吧。”   说着,便有人开始引着一众看客离开,唐老太太和唐桀名望深远,众人再多疑惑,倒也没什么人站出来质疑,先开口的反而是唐七。   “祖母!不能放他们走!”   “小七!”唐老太太年事虽高,依旧声音洪亮,底气十足,“你胡闹得过了头了!”   唐七眼看着不可收拾,也不顾身孕,扑通跪了:“祖母,千错万错都是孙儿糊涂,只是今日这些人走了,将来唐家如何在江湖立足?”   “莫不是叫你炸了这山就能立足不成!还是要我这把老骨头给你一起陪葬!”唐老太太动了怒,手里拐杖重重的往地下一磕,登时碎砖飞溅。   “你也知道糊涂!倾城逆水,当年能从京城脱身的一群人,你凭什么认为能困得住他们?这山上的人,除了这三个,恐怕早都走得一干二净了,还妄想一网打尽么!”   “老身说的对吧?” 唐老太太眼睛朝我瞧过来,目光精锐,“影丫头。”   “老太太安好。”毕竟辈分在那里,我不答她,依旧垂眼示意。   唐老太太对唐七没好气,对我也不客气:“你还安好,老身自然安好。”   从这句话里我倒是听出一点意思,唐老太太想来不是自己乐意跑这一趟,她身后簇拥的那一群人,恐怕也不是出自唐家堡。   不及疑惑,现场看客已散得差不多,听见唐老太太朝着唐桀道:“清场也清完了,你们怎么说?”   唐桀略带阴郁的看了宫怀鸣一眼,到底没说什么,只道:“事端是唐家堡挑起的。”   而唐老太太大抵等的就是这句话,很快道:“既如此,双方各有输赢,此事当就此作罢。”   如此便是唐家堡低了头,很快看到匆匆赶回的红笙和陆兆元,还未及开口,我已被身后人揽入怀中。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你看到这里,恭喜你,明天就能一口气看到本文大结局啦。   后面马上开修前面的后宫文,同样全文免费,同样日更,先去收藏一下吧~   戳这里《后宫:幽月乱花》   ☆、第三十章 终篇(三)   我仰头看到那个分别十几日的面孔,忽然就有些心虚。   没想到他会亲自来,悄无声息的连傅鸿雁都没有带,却又如此兴师动众的同时搬来唐老太太和唐桀,要知道唐桀与唐家堡因着祖上的渊源从不来往,我当年为了景熠的任务去接生死缉都是背着唐桀的。   路途遥远,他是很早就开始安排了吧,我却在他费力替我打算的时候,恣意留在这里妄想凭一己之力。   “你怎么来了?”我轻声。   景熠总是出现在不可预料的时刻,所以也只好是这样一句开场白。   “你的生死恩怨不许逆水再插手,”他垂眼望我,目光停在我手中的暗夜上,沉声在我耳边,“我不来,谁替你寻仇?”   我怔,尚未辨明他意思,就听见他突然扬声:“生死缉也是可以随便作罢的么?”   从景熠出现,在场的这些人就都在或明或暗的看他,此时他一出声,更是没什么悬念的收获了所有目光,毕竟他这句话,驳的不光是唐老太太,还有唐桀。   少顷,见唐桀并无反应,唐老太太端详一下景熠,出口还算客气:“这位是?”   对于这个问题,景熠没有自己应声的打算,旁人更加没人敢答,于是只好由我开口:“是我夫君。”   唐老太太扬一扬眉,若有若无的望了唐七一眼,道:“影丫头倒是嫁得好。”   景熠一袭白衣长身直立,无论有没有那个天下顶端的身份,一份王者气质足够让他耀眼卓群,也因为这份耀眼卓群,他肃然沉默的时候,总有让人不能开口或者不得不开口的独特气场。   宫怀鸣把跪在地上的唐七扶起来,两人俱沉默。   “不作罢要如何?”唐老太太问。   “既然定下三场之约,还是按约了结的好。”景熠淡道。   谁也没想到景熠是这样结论,场面登时一僵,唐老太太皱了眉,却不出声了,正在查看顾绵绵伤势的唐桀手里一顿,少顷抬头道:“落影怎么说?”   我望一眼唐桀,又看顾绵绵,两人却都没有明显情绪在脸上,默然片刻,我转回头对唐七道:“这最后一场,由我夫君替我上场,不知七小姐意下如何?”   唐七愣一愣,轻哼一声:“那更是大大的造化!只是——”   “小七!”唐老太太沉声打断,对唐七道,“站到祖母这边来!”   “祖母……“唐七自然不乐意。   “难道你要自己上场吗?肚子里的孩子要不要了!“唐老太太不容置疑,厉声,“过来!”   唐七咬咬唇,看一眼宫怀鸣,到底没再违抗,走过去站到唐老太太身侧。   我看着,暗暗摇头,我叫她七小姐,不知唐七听懂了没有,唐老太太却是俨然看得明白,弃车保帅也是一瞬间的事。   景熠要杀宫怀鸣。   从唐桀把决定权给了我,宫怀鸣眼里就有着分明的伤痛和丝丝绝望,此时嘴角挂一抹微笑,一句话都没有说,扬手朝景熠抱了拳,许是知道景熠不会回礼给他,率先出了手。   霜色擎光作为帝王剑的当众对阵,百年来不过寥寥几次,我不担心胜负,宫怀鸣再强,景熠想杀他,无人阻拦,他就已经早早的输了,我只是不知道顾绵绵和唐桀是否真能舍得下。   这一生,大概需要景熠亲自动手杀的人实在太少,当我真的看到满含杀机的他时,才明白他当初与我过手时说过的,我们两人永远比不出输赢的原因。   也许是绝望,又或是放弃,仅仅不足百招,宫怀鸣比所有人预料得都要早的现了败象,让人始料未及。   纹风从宫怀鸣手中脱手的时候,景熠并没有伸手接下,而是用剑将其挑飞,陆兆元忙飞身接下,再回头,景熠的剑已到了宫怀鸣胸口。   唐七终于看懂了结局,惊呼出口,我仔细盯着顾绵绵,她的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别杀他。”却是唐桀的声音响起。   这样的时刻,在场众人唯一能挡一挡景熠的,也就是唐桀了。   景熠手上没有丝毫停顿,擎光堪堪避开要害,从宫怀鸣左胸刺入,穿透肩胛,与我在关外被重伤的位置如出一辙。   “住手!”唐七尖叫着冲过去,唐老太太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却被她挣脱,眼看景熠的剑已经拔出,回身指向唐七的咽喉,剑尖鲜血飞溅至唐七颈上,鲜红雪白。   唐七惨白着一张脸,再发不出声音,若不是唐老太太追过来再次拦住她,此时与宫怀鸣一齐倒下去的,恐怕还要多一个。   回望唐桀,景熠沉默着,并不收手。   我见状走过去牵他的手,景熠看我的目光中略略无奈,更多心疼,却到底没再坚持。   我不在乎景熠想要杀谁,只不想他与唐桀生隙,毕竟我们都自幼师从唐桀,这却已经是唐桀第三次从景熠手中救下宫怀鸣,景熠一直不说什么,不代表他不介意。   从陆兆元手中接过纹风,唐桀走到宫怀鸣身前站定:“怀鸣,你可知错了?”   宫怀鸣被刺穿胸口,正是命悬一线的时刻,此时勉力撑着一口气,颤抖着张了嘴,却是完全说不出话。   唐桀也没打算等他答话,微垂了眼:“怀鸣,这一条命,算是师父最后能为你做的。”   顿一顿,他转了身:“宫怀鸣,自今日起你被逐出倾城门下,不再是我唐桀的弟子,纹风剑收回。往后如何,好自为之。”   宫怀鸣一下子急起来,眼看着唐桀说罢要走,忙挣扎着伸了手抓住唐桀的衣襟:“师父——”   唐桀几不可见的顿了一下,很快抽回衣襟,腕上一抖,手里的纹风垂直落下,径直刺入宫怀鸣的手掌,将他的左手牢牢钉在地面,随后离开,再没有回头。   宫怀鸣闷哼一声,伤痛并着急切,一直提着的元气到底散了,顿时血伴着呛咳四溅。   所有人都被这样的场面惊住,唐七见状呜咽着掉了泪,迫于景熠的威胁不敢妄动,顾绵绵则撑着宋选站了起来。   唐桀用这样决绝的方式告诉我们,他对于宫怀鸣的不舍再不会有下一次。   我望着宫怀鸣那满是血迹的手掌,轻轻皱眉。   顾绵绵推开宋选,缓缓的走过来,从我面前经过,到宫怀鸣跟前蹲了下去,有些费力的将纹风拔出来丢到一边,扶起他半身,抬手点了宫怀鸣几处穴道,让他缓过一口气。   “怀鸣,”顾绵绵叫他,仿佛要问他什么,却又放弃,只握了他血流不止的手,再开口依然是他的名字,“怀鸣……”   两两相望,宫怀鸣目光艰难,有很轻很轻的声音,几乎只能看到唇动:“绵绵……”   顾绵绵微笑着,直直看他。   我看着,总觉得这场面略略怪异,愣一愣,突然放开景熠的手,上前:“绵绵。”   她不应我,我不肯罢休:“绵绵!”   依旧无声,我再顾不上红笙和景熠的拦阻,几步奔过去,在景熠抓住我之前又戛然止步。   宫怀鸣和顾绵绵两人紧握的手依旧紧握,宫怀鸣的眼睛却已再无光泽。   ——若他有了新欢,我心里头又放不下……   见血封喉的顾绵绵,当着所有人的面,从那交握的手掌中,亲手杀了她鹄候跟随多年的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  回来鸟,么么亲们!   ☆、第三十章 终篇(四)   场面骤然乱起来的时候,顾绵绵对狰狞着朝她冲过来的唐七完全视而不见,只是静静的抱着宫怀鸣,把脸贴在他头上,仿佛闭了眼就隔绝一切。   陆兆元到宫怀鸣身边查看,宋选则忙着上去拦住唐七。   唐七如疯了一般,拼了命也要挣脱,面对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宋选颇有些缚手缚脚,眼看着拦不住,红笙见状上前帮忙,这才勉强将两方隔开。   嘈杂中,沉默的除了顾绵绵,还有唐老太太、景熠和我。   于是也就这么僵持着,许久,顾绵绵终于轻轻的把宫怀鸣身体放倒下去,起身的时候几乎站不起来了,还是陆兆元扶了她一把。   “都住手,”仿佛已经透支了所有气力,顾绵绵的声音听起来明显吃力,“既然我是逆水之首,那么都听好了,这个女人留给我,谁也不许碰她。”   一句话拖垮了她最后的气息,撑住陆兆元,顾绵绵的眼睛直盯着唐七,到底还是把话放出来:“你别急……我一定送你去见他。”   陆兆元转头看我,见我当真没有插手的打算,打横抱起顾绵绵,咬牙道:“好,都听你的,别说话了,要杀人,先把自己的命保住。”   说罢,匆匆抱她离开。   “老太太,”吸一口气,我转身对唐老太太开口,“可愿换个说话的地方?”   唐老太太看看唐七,略带犹豫。   我见状道:“放心,顾绵绵说的话,至少在逆水是管用的。”   至堂内,清了人,叫红笙守在门外。我见唐老太太已有疲态,请她在侧位落了座,自己和景熠站在对面。   喘息片刻,唐老太太看着景熠道:“老身是否应该再问一次,这位是?”   我望景熠,景熠则没有看我,淡然报了自己的名字:“景熠。”   虽说擅谈帝王名讳是禁忌,但大夏朝能有几个人不知道皇帝的名字,从被我安排坐在侧位,唐老太太就已经对景熠的身份有了怀疑,此时真得了答案,不禁拄着拐杖缓缓站了起来:“建宣帝?”   “是,”景熠大方承认,揽了我道,“这是我的皇后。”   愣了一瞬,唐老太太道:“老身倒是没有想到。”   “如此,”她很快轻轻摇头,“老身是连谈条件的立场都没有了。”   景熠没说话,默认了这句话。民尚不与官斗,何况是妄想跟皇帝谈条件。   “想不到生死缉,缉的是当朝皇后,”苦笑一声,唐老太太叹口气,“也罢,老身即日便撤了去。”   景熠未置可否,我却立时摇头:“不必。”   见唐老太太挑眉,我道:“过些日子,唐家堡直接宣布落影的死讯便是了。”   “这种谣言这些年还少么,就算唐家堡说了,也不见得有人信。”   我笑笑:“老太太亲口宣布,自然与旁人说的不一样,况且到时候我会给出凭据,由不得人不信。”   见唐老太太依旧犹疑,我走过去,伸了一只手臂给她。   她不明所以,握了我的手,很快目光闪动,惊异望我。   “落影早几年就已经不在了,这次若不是动静大了些,我也不会出来。”我抽回手,坦然道。   “这——”她面上表情复杂,“是伤重还是人为?”   “人为。”   “为什么!”似乎完全不能接受,唐老太太仓促间拼凑了一个理由,试探出口,“是留在皇帝身边的代价?”   弯弯嘴角,我刚要否认,忽听见背后景熠道:“是。”   我回头,景熠温和望我,却不容置疑,我自然没有坚持。   唐老太太仿佛受了极大的刺激,身上明显晃了晃,强行稳住后,略略悲怆:“本朝只有一位皇后,你出自倾城,却保不住师门,甚至保不住自己,老身要如何保我唐家堡无虞?”   我听了一怔,答不上来什么,一些埋藏已久的东西在心中隐隐作痛。   “倾城的事并非一朝一夕,朝廷一向不问江湖事,霸主也好,巨头也罢,只要江湖永远是江湖。宫怀鸣越了界,倾城却非他一人葬送,唐家堡也是一样,川南远离京城,安于一隅方能长久,皇后出自倾城,唐家堡却没有此等背景,若执意玩火,只会覆灭得更快。”景熠正色。   “朝廷想动你们,今日便不会有此一谈,本次走这一趟纯属私怨,只想我的皇后少些牵挂。”   警示宽慰面面俱到,景熠在人前一向惜字如金,真破例的时候也不说一句废话。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解释倾城的事,相信也不仅仅是说给唐老太太听。   “只要江湖永远是江湖,”唐老太太轻声重复景熠的话,很快抬眼,“只要老身在一天,不会让唐家堡走上不归路。”   景熠没什么表情:“如此最好。”   “那么,”顿了下,唐老太太转而看我,“落影为何人所杀?”   我不动声色,给出一个早想好的名字:“百里墨画。”   “哦?”   “到时候,还请老太太确保她能从百里家脱身。”   “好!这件事,老身豁出这张脸面,总是也会办成。”   唐老太太点了头,却还有后话:“不知老身能否向你提一个请求?”   “我保不了唐七。”我知道她要说什么,摇摇头,直接拒绝。   就如我没有阻止景熠杀宫怀鸣一样,顾绵绵要杀的人,唐家堡只能靠自己。   “老身又能保她几天!”唐老太太也知道要我点头不大可能,却不愿就此放弃,黯然道,“小七是我那早亡幼子留下的唯一血脉,自幼难免娇惯,家里没人管得了她,以至误入歧途惹来杀身之祸,老身也知道这个要求难为了你,可若是就此断了这血脉,将来老身百年之后要怎么对我那幼子交代,要怎么跟老堡主交代……”   说着,唐老太太几乎落下泪来。   见我依旧不语,她又颤道:“你能保住一整个逆水,难道保不住一个孩子?”   顾绵绵杀了宫怀鸣,又放了话要杀唐七,那么唐七的孩子即使生得下来也绝不会被容于世,顾绵绵也好,逆水也罢,早晚会除掉这个后患。   我不知道唐家堡是否真如唐老太太所言那样尽在掌控,但她这样子要求我保她唐家血脉,实际上就是在交代后事了。   景熠摆了至上皇权出来让她不敢提条件,唐老太太却搬出幸存的逆水出来表达她的不糊涂,知道我在景熠面前一定还有余地,咬定我不放以免我把问题推给景熠。   默然片刻,我妥协道:“孩子生下来以后,叫人送到京城来吧。”   想去看看顾绵绵,却说她被唐桀强制睡下了,想想也好,伤痛如她,能闭上眼睛最好。   唐桀对于宫怀鸣的死一个字都没有说,仿佛当真没有过这个弟子,如常吩咐一些事宜,帮顾绵绵看伤势,但我和景熠都知道,在那一片淡然背后,他的心痛不会比顾绵绵少。   顾绵绵躺在屋里,唐桀守在旁边,逆水从密道退出去的人还未归来,陆兆元领着仅有的几个人奔走善后,唐家堡一众依旧是两辆马车离去,里头坐的人却已不同,跟着景熠和唐桀来的人则不知不觉的没了踪迹。   我拉着景熠出来的时候,觉得此时的逆水颇有些空旷,加上两个人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提宫怀鸣或唐家堡,场面一时寂寥。   红笙自看见景熠就有些心虚,见我们二人有意独处,更是躲得远远的,景熠淡看她一眼,斜睨我不语。   我轻轻笑着,抱他的腰:“皇上这样子跑出来,銮驾怎么办?”   銮驾三日前从淮安行宫离开,算起来应已经过了金陵南下。   景熠却不打算被我糊弄过去,问:“你身上怎么回事?”   想着大概是昨日宋选那一掌的事被他察觉了,我低低头,没有解释,只道:“以后不会了。”   他轻轻叹一口气,手抚上我的背,才要说什么,突然身上一僵,揽着我就是一个旋身,一只镖叮当一声被他打落地上。   看得出来这镖是朝我来的,顾绵绵伤重,整个逆水还有谁能如此悄无声息的用暗器,忙回头,果然一眼看见阑珊面无表情站在不远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章 终篇(五)   面对同样几年没见的阑珊,心里骤然一紧,我讷讷低声:“姨娘……”   这些年,一直是唐桀追在阑珊的身后,却不想这一次竟然是阑珊在唐桀之后出现。   “谁准你叫我姨娘,”阑珊面色开始淡淡不善,冷道,“过来。”   我如她所言走上前几步,才要开口,就见阑珊突然仗剑朝我劈过来。   这货真价实的攻势让我刹那慌乱,好在暗夜还在手里,下意识抬手挡了一招,却直接被那强大力道震得手腕一阵剧痛,暗夜随之脱了手,人也跌落出去。   景熠忙接住我,低吼:“阑珊,你做什么!”   阑珊不说话,我脱手的暗夜仿佛给了她极大的愤怒,不停手的直追过来,景熠无法,只得拔剑迎上去挡。   我捂着已经动不了的左手,隐约明白阑珊在气什么,强忍着去喊她:“姨娘!你快住手!你听我说!”   阑珊哪里肯听,一门心思朝我来,景熠虽说不至有危险,却不敢下重手,面对阑珊这种强攻,完全无法脱身,只得僵持着。   怕让景熠分心压力太大,我也不敢近前,又痛又急,无计可施。   好在总算有人闻讯赶来,最熟悉阑珊招式的莫过于与她牵绊了二十多年的唐桀,这些年,如何以最快又不伤人的方式压制阑珊是他唯一精进的东西。   果然唐桀一切入进去,很快便扯住了阑珊,听他喝道:“你疯了,跟孩子们下这么重的手!”   景熠一脱身,也不说话,忙收了剑回来看我的手,摸着我的腕骨很快皱了眉。   阑珊与唐桀拉扯几下,挣扎不过,这才喘息着愤恨盯我,咬牙沙哑:“你竟然……竟然……”   话到底没说出来,她红了眼睛。   我见状怎能不心悸,张张嘴,腕上突然而来的痛让我不得不把话吞了回去,死死抓住景熠给我正骨的手痛到身上发颤。   把脸埋在景熠胸前咬牙扛过去,再抬头时听见唐桀的焦灼声音:“都四年了,她不如此早已不在人世,你要她怎么办!”   “我宁愿……”阑珊到底掉下泪来,却总不能完整成言。   唐桀叹一口气,揽了阑珊轻声:“你又何苦自欺欺人。”   少顷,阑珊推开唐桀,转身进了屋。唐桀跟在后面,我也连忙追上去。   屋里,阑珊背对着不看我,我默默的在她身后跪了:“姨娘。”   “那城没了,逆水还在,只要你在逆水一天,只要落影这个名字还在一天,就不许叫我姨娘。”   我咬唇不语。   唐桀此时道:“她已经退出逆水了。”   阑珊猛的转身,眼看抬了手:“谁允许你退的!”   景熠见状忙上前几步到我身边,唐桀则一把抓了阑珊的手臂,警告:“不许再动手了!你要她命吗!”   阑珊恨恨的把手甩开,强压了片刻,道:“父母师门,你娘当初把你交给我,现在是谁给了你擅自离开师门的权力?”   “姨娘,我现在——”   “我不同意!”   “姨娘……”我仰头,轻声坚定着不妥协。   “我不同意!你愿意挑战这等大逆,大可试试看!”   “她不是擅自离开。”   眼看场面进入死角,开口的是景熠,一语惊人:“早在六年前,她就已经被逐出倾城了。”   一句话砸在每一个人心上,阑珊惊诧着望向景熠,又看唐桀,唐桀愣一愣,看了看我,到底点了头:“是。”   “六年前?”阑珊面色阴晴不定。   “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只为倾城之首和景氏家主所知所用。”唐桀解释,随着淡看了景熠一眼。   宫怀鸣被逐出师门的时候我便有所触动,此时真被证实,我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只是手上不可抑制的有些抖。   果然——是真的么。   我知道他们都在看我,却不知该回一个什么样的表情,于是只是朝着阑珊垂了眼:“姨娘,我娘说,如果喜欢就不要放弃。你说,让我一定要好好的,幸福快乐,替我娘,也替你。这些我都做到了,我只是再不能做落影,请姨娘成全。”   阑珊经久沉默,旁人亦然。   许久,景熠突然在我身边跪了下来,惹几人均是一愣,帝王只拜天地父母,他这是——   “景夏第六代家主景熠,拜别师门。”说着,景熠朝唐桀阑珊拜下去。   我猛的转过头去看他,又看唐桀,却见唐桀面上已然变色。   此时又听到景熠说:“景氏与倾城百年关联自此断绝。”   我知道这话这一定代表着什么,不及分辨,就见我方才掉落的暗夜出现在景熠右手,同时他将左手放在了身边的木椅上。   “景熠!”   终于意识他要做什么的我忙起身去拦,却及不上他下手的速度,随着一声利刃钉入木头的闷响,景熠的左手已被暗夜刺穿。   我瞬间急起来,扑到他身边:“你——”   “言言,”景熠的声音有些涩,“对不起。”   终于抬眼望他。   六年前,我在内禁卫大牢,被人以暗夜贯穿了手掌。   我记得那时候沈霖气急败坏的抓着我的手质问景熠,你要毁他拿剑的手么。后来我对沈霖说,我相信不是景熠指使的。我记得景熠问我,你就那么确定不是我指使的?   其实我早该怀疑,手掌骨骼脉络纤细杂密,一把宽刃短剑刺穿过去,要想完全不伤到骨头经脉,不是足够大的幸运,便要足够精确的手法,在内禁卫出没的那些侍卫内监,怎么可能有此等拿捏。   但我到底不愿去疑谁,也没有给自己任何解释,只是多年不再提及。   现在他说对不起。   我看着他有些发白的面色,一点一滴的不安在他眼中聚集,踌躇百句,终未成言。   别开眼,看着血已经开始汩汩淌出,我伸手抓了暗夜的剑柄,犹豫一下又松开——   暗夜宽刃钉入木头纹丝不动,我手底下早没了当年的稳,实在是不敢拔。   只得咬唇道:“你把我的剑还给我,我就原谅你了。”   景熠把暗夜□□给我的时候我才发现,唐桀和阑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只有一个小小的瓷瓶孤零零的立在桌上,我将那一小瓶伤药攥在手里,忽然意识到,也许我此生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唐桀一句话都没有留下,一日之内接连失去了三个举足轻重的弟子,也许连阑珊也不忍再与他为难,在景熠那一刹诀别之后,两人悄无声息的退了场。   景氏与倾城百年关联自此断绝。   景熠斩断了祖辈们留给他的助力,自此天下江湖都将是他一个人的责任。   次日临行,我去见顾绵绵,不料却在她门外被宋选拦住。   “师父说,既然注定离别,不如不见。”宋选朝我躬身,如是转达。   怔一怔,我轻声:“她可有什么话给我?”   “师父说,她给你的东西,千万要记得她的嘱咐。”   垂了眼,我点头。   回身看到陆兆元夫妇和萧漓等人都在院里,还有百里墨画,一日不见,她已经褪了兵戎,低眉顺眼的立在萧漓身后,见我看她,愈发低了头。   萧漓此时则有些紧张,张了嘴,有点突兀道:“是我想要墨画留下。”   “区区一个百里家,逆水还是挡得住的!”陆兆元在一边道,表达着他们在这一场儿女情长上,意见的统一。   我笑笑:“挡是自然挡得住,只是难道要躲一辈子么?”   闻言两人有些尴尬,我则向百里墨画伸出手:“墨画。”   她犹豫一下,上前两步握了我的手,声音不大却坚定:“我不在乎躲一辈子。”   “可是我在乎,萧漓会在乎,还有你们未来的孩子。”   我温和的看这个终于勇敢奔向爱情的女子,将袖内的暗夜亮出来,放在她手上:“三个月后,把这把剑送到川南唐家堡去,你便可就此自由。”   见她愣住,我又道:“记得问唐老太太要你的奖赏,把唐七带回来给绵绵。”   “落影——”明白过来的萧漓等人叫我。   我拉了景熠的手离开,没有再回头。   “真是疯了,这样子伤在手上,藏都藏不住,回去要怎么解释。”马车上,我握着景熠的手淡淡抱怨。   “你割舍得那么痛,我怎么能不陪你。”   “景熠。”   “嗯?”   “从此以后,只剩我们两个了。”   “銮驾奔赣南行宫去了,定下日行不过百里,算起来至少还有十日可以给我们慢慢耽搁。”   听着他淡淡的纵容,我轻轻的笑,靠入他怀中故作娇嗔:“只有十日么……”   “言言——”他唤我。   “嗯。”我仰头看他。   景熠的眸子无尽温柔:“我们还有一辈子可以慢慢耽搁。”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就到这里了。也许还会有两个人后面的故事,主配还是酱油就不一定了。   后宫文明天开修起更,地址戳这里《后宫:幽月乱花》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岁梦】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