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岁梦】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晚灯 作者:喜阳 晋江2015-02-08完结 文案 女主角几年后无意间发现,曾经让自己家破人亡的那场大火由男主角一手造成,遂与男主角展开了一系列斗智斗勇blablabla…… 正剧风格,不要被文案所骗……作者承认文案无能…… 已完结,番外陆续放上来。 小贴士: 1.本文属慢热,但若你有足够的耐心,总会有特殊的收获。有人在山顶遇见朝阳,有人在山腰遇见晚霞,有人在山脚遇见烟火人生,各自为景。 2.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一切只为莫云深。 3.全文将会控制在二十万字左右,不会太长不会太短,一切停在刚刚好的时候。 4.HE 内容标签:恩怨情仇 破镜重圆 情有独钟 宫斗 搜索关键字:主角:莫云深清晓 ┃ 配角: ┃ 其它: ==================   ☆、  楔子   千盏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场大火。   那是她在浥河边救回莫云深的第五十天。   火光冲天,宛若蛟龙,映得她满脸通红。不,那并非她的脸,那时她的脸上还戴着人皮面具。   是青碧闲来无事照着自己的模样做的人皮面具,她戴上之后,连她爹娘都误以为她是青碧,笑叹她们犹如双生儿。   那日天气很好,晚春的微风徐徐吹在山间,带来素尘花独有的清香。她贪玩心起,欢欣雀跃的戴着青碧的那张人皮面具一路招摇撞骗,逗弄村子里的人,结果回去时,却无意间听见莫云深身边的小厮忧心忡忡的道:“公子,这村脚便是澄澈明净的河水,您一向爱喝鲫鱼汤,要不我去捕几条吧,您这几日愈发瘦了。”   莫云深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然温和,“不必费事。”   小厮小小的抱怨了一声,千盏却将小厮的话听进了心去,急匆匆的背了竹篓便去了浥山河,这一去,便磨到了傍晚时分。   上了岸,千盏只见西边的天空通红一片,浓云翻卷红中都透了紫,她一边低声赞叹这奇景一边往回走。   到村口的时候,一股浓重的焦味如蛇般迅猛的窜入她的鼻腔,至此,她才猛然惊醒。   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感觉,仿佛整个人都被挖空一般,千盏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她奔至村口,熊熊大火却生生阻隔了她的脚步,炙热的火光仿佛连人皮面具上的泪水都要烤干一般,可千盏俨然已经顾不得其他,她头也不回的冲进了火光……   而在她的身影没入火中之时,却有一名身穿白衫,头戴斗笠的男子和一名穿红杉的女子出现在村口。   那白衫男子指了指千盏消失的背影,含笑的目光望向了红衣女子:“死丫头,救人。”   那着一身艳衣的女子转头冷哼一声:“一心向死之人,为何要救?”嘴上虽这么说,她却是足尖一点,衣炔翻飞间追随千盏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香来   立春,浥山刚下过一场雨,山中一派明澄,谷中姹紫嫣红的花开了满地,山腰处俱是参天老树,青翠欲滴的模样,山顶高耸如云,隐约可见皑皑白雪。   清晓沿着浥水河岸慢慢走着,沿岸是一片梨树林,一眼望不到尽头,青绿色的叶子间开满了白色的小花,清秀可人的模样。一场雨过后,地上已有不少沾了泥水的花瓣,有些花瓣摇摇欲坠的挂在枝头,更显得惹人怜爱。又是一阵微风,清晓伸手拂去肩上还带着雨水的花瓣,弯腰伸手拨开脚下的草丛。   茎细软,覆有刺,叶如绣针,其色冬为橙,夏为紫,秋为蓝,春为苍,闻之甜,食之苦。   便是它了,这最后一味药。   清晓将那小小的植物连根挖出,轻轻抖了抖泥土装进了身侧小小的竹篓。   沿着浥水河一路走走停停,竟收获了不少药草,蓦地,清晓拨草丛的手顿住了。   血水浸湿了那名女子身下的土壤,泥土呈现诡异的红色,清晓愣了片刻,伸手去探那女子的鼻息,温热的气息拂过手指之时,那女子竟费力的睁开眼瞪视着清晓,张着唇,似是要说些什么,却是没了力气,又昏睡过去。   清晓不免惊奇,单是观她面色便知这女子失血过多,全身多处受伤,竟还有力气睁眼瞪她,当真是毅力过人。   她来了兴致,蹲下身细细观察这女子。面庞清丽,脸上的血污徒增几分冶艳之感,一身鹅黄色衣衫已尽数被染红,身上的布料却是上乘,许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忽见她身下还压着一个包袱,清晓费劲的抽出,竟是硬的。包袱里是个盒子,盒子是上了锁的,于是清晓又在那女子身上翻找出了钥匙。   打开盒子的那一瞬间,清晓便愣了,盒中是一捆丝。清晓认得那丝,是十年才出一捆的雪蚕丝,一年前师父曾弄来过小小一捆,让她织成手腕般宽窄的白绫,后以寒涟水浸泡了整整三十日,拿出时仍然万分柔软,却已是刀枪不入。   她看得惊奇,师父也直呼有趣,把玩过后,却是不在乎的将那白绫丢给了她,自此,那白绫缠在她腕上便再也没取下来过。   清晓对地上的女子兴趣更浓了,她从随身带着的药瓶中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喂那女子吃下,眼微微眯着,兀自懒懒道:“看在那捆丝的份上,先留了你的命。”   苏缠香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脑子有片刻的迷蒙,意识渐渐清明的时候,她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很素雅,不远处的铜镜表明了这屋子的主人是个女子,窗台旁放着盆绿色的植物,她叫不上名字,窗户开着,从这里能看到外面是一个小院,墙根处有棵很大的树,枝桠投下的阴影落在窗边精致的沉香木桌上。   苏缠香挣扎着下床,这才发现她全身的伤口已被人细细包扎过了,痛归痛,她还是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这才发现院子挺大的,三月的阳光温和的投下。院子中有一种淡淡的微苦的味道,还不及她细想,便听见一个不紧不慢的女声。   “你睡了整整三日。”   缠香一愣,这才发现院子角落蹲着一名女子,声音确是她发出的,但她并未回头,正在轻轻拨弄着地上的药草,空气中那淡淡的微苦的味道,正是地上晒着的那些药草的味道。   缠香的思绪绕了几个圈,这才略显仓促的开口:“感谢姑娘救命之恩,”顿了一下,“姑娘可曾见过我随身带着的一个包裹?”   接着便听女声中带着些笑意:“雪蚕丝?”   缠香一愣,心下却是一紧,又细下一想,这女子能如此坦诚爽直,或许并非是那会做偷盗之事的小人。缠香正要开口,却见那女子手中的活已忙完了,她起身走了过来。   听她的声音,缠香想着她定是婉约细致的如花美人,待她转过身后,却不免有些失望惋惜——那张脸平凡至极,虽不难看,却也算不上美人,倒是身子纤细,一袭青衫,一举手一投足都有种淡然通透的气息,目光明澄而又平静。   女子的手指搭上她的腕,兀自道:“好多了……”话锋又突然一转,“来说说,为何你会有那么多雪蚕丝?”   若是织成锦都足以做一件衣裳了,她一届小小女子,何来那么多的雪蚕丝?   苏缠香顿时有些紧张,再三犹豫要不要说,而那女子仅是浅笑着看着她,也不急,转而坐在院中的藤椅上,端起石桌上放凉的茶慢慢的饮着。良久,缠香开口道:“那丝是绣庄八年的心血。离洲城的绣庄你可知道?八年的时间,绣庄的人才找到这些丝。还有五个月便是墨王爷的大婚,这丝,便是用来做王妃的嫁衣的,晚到京城一步便是杀头的大罪!”   至此,清晓也能将事情拼凑个七八分了。   离洲城的绣庄她是知晓的,是出了名的皇家商号,想来是运丝的路上出了打劫的人。但凡是江湖中人都知道这雪蚕丝千金难求,心急眼红的小人比比皆是,要想将丝从离洲城运到京城内可想而知有多困难。   沉默了一会儿,清晓问了个缠香一个问题:“何不直接做成嫁衣再送去京城?”   缠香倒是一愣,似是没想到清晓会这么问,旋即又笑了,“姑娘可曾听过京城的云姨和玉白?云姨织锦,玉白缂丝,这二人的本事……在阑月国若说第二,无人敢称第一,那墨王爷很是看中那未过门的妻子,指名要让云姨织锦,玉白缂丝。”   清晓脸上倒并未有过多的神情,只是又问道:“商家重利,你们绣庄寻的丝,怎舍得让他人做嫁衣?”   这回倒是缠香笑了,笑中带着些浅浅的骄傲,“云姨是绣庄上一任庄主,而玉白则是绣庄负责缂丝的大姑姑!”   原是如此。几年未出山,她倒是有些孤陋寡闻了。   正在清晓若有所思的时候,远处飞奔而来一个火红的身影,只听来人嘴里还大喊着:“清晓……清晓快去山庄门口啊……师父回来啦……” 作者有话要说:     ☆、答应      清晓恭敬的奉完茶便站在了一旁,一旁着红衣的女子则喋喋不休的向座上风尘仆仆的男人禀告着齐云山庄的大小事。   这座上的人便是清晓的师父华清,那红衣女子便是清晓的师姐红衫。   不过说到清晓前几日捡到一名重伤女子的事,红衫很是幸灾乐祸,师父向来是最为忌讳外人入庄的。   果然,一听此事,座上的人立时气得横眉竖眼,嚷嚷着责骂清晓,“死丫头,你倒是胆子愈来愈大了。”   清晓又倒了一杯茶双手递上,淡淡笑道:“师父您老人家心怀宽广,定然是不介意徒儿往山庄塞个人的。”   华清翻个白眼冷哼一声,问:“为何救她?”   她的性子华清是知道的,若非她想救,任何人都强迫不得她。   她的答案倒也简单,“好奇。”   其实好奇只是一半,还有一半原因是那女子昏迷前充满戒备的眼神。   正说着,缠香倒是拖着缓慢的步子来了。   竟也是个机灵的,一见座上的人便恭敬的行一大礼,“小女子缠香见过华清前辈。”   座上的华清听了缠香的话,倒是一下来了兴趣,“小姑娘可是识得我?”   缠香垂眉回道:“十三年前您到绣庄取锦,缠香有幸见过您一面。”   还真有这回事,十三年前绣庄出了一批上好的云锦,他就去拿过一匹。   “你是那个六岁了还吃手指的小娃娃?”华清如此一问,缠香顿觉尴尬无比,却只有硬着头皮点点头。   竟是故人。   接下里的时间,华清都只顾着和缠香说话,清晓和红衫皆知趣的退下了。   华清和缠香这一谈,足足谈了一个时辰。清晓一直在她的院中拨弄药草,又算了算日子,每年出庄的日子也该到了。   浥山地处阑月国的京城和离洲城交界之处,但大半部分都在离洲城境内,山峰高耸如云,华清当初站在浥山西侧的陡崖上,望着茫茫无际的一片云海,感慨万千的吟出了一句“上与浮云齐”。   这便是齐云山庄名字的由来。   偌大的齐云山庄当时只住着华清和红杉。华清名扬天下,齐云山庄却鲜有人知,于是世人只知华清行踪莫测,却不知除去出山的时候,华清都长居在此。   是华清救了她。五年前清晓从大梦中醒来时,华清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小姑娘,要不要当我的徒弟?”   那时她还不知华清是谁,不知“华清”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只是生而无望,心里沉静异常,于是望着眼前这个三十左右的清秀男子反问:“你可以教我什么?”   如何生?还是如何死?   华清也不生气,只是笑笑,留下一句“好好考虑吧”便离开了。   没有想到的是,华清教她的,的确是如何生,如何死。   他给她新名,收她为徒,让她有了全新的身份。   那一场大火,让整个浥河村化为灰烬,她始终都不明白那场大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浥河村的人以捕鱼为生,每个人都很和善,邻里之间从不结仇。况且浥河村地处山谷之中,平日里是少有人来的,同外人打交道的时候少之又少,何以会有人故意纵火?   那场火是梗在清晓心中的一根毒刺,让她日夜难安。   这日清晓正在院中的太妃椅上小憩,却被华清生生吵醒,他不知打哪儿捉了一只鹅黄色的小鸟关在笼中,将笼子凑在清晓耳边,鸟儿原本清脆的叫声霎时间变成了魔音,聒噪得很。   清晓愤然睁眼,问道:“师父,有何事?”   华清笑着放下鸟笼,“你这几日就要出庄了,需不需要为师替你准备些什么?”   这是客套话,每年出庄华清都不曾问过她需要什么。   清晓连弯都懒得绕,“师父,有什么事您就直说吧。”   “这次出去,四处走一走吧。”良久,清晓听见华清这样说,她蓦地睁开眼睛看着他,似是有些讶异。   “顺便替缠香小姑娘将雪蚕丝送去京城织云阁。”清晓默了一会儿,终是什么什么也没说,又瞌上了眼。   此刻闭着眼的她,却没看到华清脸上有些莫测的表情。   微风吹来,院中的树发出了沙沙响声,寂静的空气中混杂着极浅淡的药草味,清晓轻轻叹了口气。   五年了。那场火过后,她从烧得面目全非的屋子里找到了三具已经烧焦的尸体,勉强从尸体身上的布料能够认出这三个人是她的父母,和青碧。   可当时屋子里除她父母和青碧之外,应还有一个人——她爱的人,莫云深。   到现在她还怀抱一丝渺茫的希望,希望他从大火中逃过一劫。而这五年她始终没有去找过他,就是因为比起得不到答案,她更愿意这样希冀着。   离清晓出谷的日子越来越近了,红衫生□□玩,因而这几日总缠着华清让她和清晓一起下山,苏缠香整日药不离手,身上的伤也开始愈合。偌大的齐云山庄只有他们四人,却不知为何也不嫌冷清。   苏缠香来的时候清晓正坐在院中看书,三月的阳光晒得人有些困乏,她差点就睡着了,缠香来的时候也带来一股药味,倒是让她醒来了。   清晓已经能猜到缠香此番来要说些什么,于是清晓仍半躺在贵妃椅上,闭着眼略显突兀的问:“缠香姑娘,你姓什么?”   缠香微微一愣,随即温和的回答,“姓苏。”   过了许久,缠香才听见清晓模糊不清的声音,“嗯,甚是好听。”   苏缠香心中对清晓是存了一丝好奇的,她幼时见华清时便知道红衫是华清的徒弟,只是未料到华清后来还会再收徒。世人都知华清收徒是要讲眼缘的,此刻她倒是挺想知道清晓哪里对了华清的眼。   这女子说普通,浑身上下却总有种澄澈的气息,说不凡,却也没什么耀眼之处,只是每次见着她总能想到那皎皎月光,清冷的,通透的。   苏缠香不再拐弯抹角:“缠香谢过姑娘,”说着,从怀中拿出一块玉佩递给清晓:“小小心意,请姑娘收下。”   清晓淡笑着睁开眼望向缠香手中的玉佩,随后目光就有些顿住了。   那是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泛着淡淡的温润的光泽,清晓一晃神,就想起了莫云深,他的腰间也挂着一块相似的玉佩。   第一次遇见莫云深便是在浥河边上。   他周身湿透的坐在河边,望着河面不知在想些什么,明明应该是一副很狼狈的样子,他却显得异常悠然。听到她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望向她。   那一眼让清晓终身难忘。   他的眼中是不易察觉的、被冷漠包裹的戒备,被平静修饰过的锐利,然而这些都是迷障。透过层层迷障,清晓看到了他眼底的孤独。   青碧喜看书,在她面前提到过的名不计其数,而那时的清晓只能想到一句——积石成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风华绝代,遗世独立,那一刻,仿若世间真的只有他一人。   “姑娘?”苏缠香疑惑叫道,不知清晓为何突然失神。   清晓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靠着椅子重新闭上眼,声音淡淡道:“雪蚕丝我帮你送便是,玉佩收回去吧,我不需要。”   苏缠香盯了她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既如此,若以后姑娘有用得上缠香的地方,缠香必定在所不辞。”说完,便转身慢慢踱回了房。   在苏缠香眼中清晓的性子是有些奇怪的。   她多数时刻都是安静的,一点也不似红杉那般天真洒脱,两人皆是双十年华,眼中的气息却是完全不一样的。   苏缠香不由的回头望了一眼还在庭院中的清晓,觉得她就像是被笼在一层沉沉雾气中,也就只有替自己把脉,认真施针时,她周身才会流露出淡淡光华。   出庄那日天气晴好,苏缠香郑重的将雪蚕丝交给了清晓,红杉扯着清晓的袖子试图拖延时间,间歇还要期盼的望上华清一眼妄图华清答应她的请求。   华清连看都不看红杉就转身进了庄内,久不见红杉跟上来,回头淡喝一声:“死丫头,快去做饭!”   红杉满脸不情愿的放开了清晓的袖子,嘟嘟囔囔的进了庄。   清晓正要离开,却又被苏缠香扯住了袖子,“清姑娘,你救我一命,缠香毕生难忘,这一路风险颇多,姑娘一定要处处小心。”   清晓第一次认真的打量起面前的女子,她的眼中涌动着的是真诚的光,不会武不会毒,只凭着一股信念竟也能将雪蚕丝从离洲城护到浥山。   清晓没有多说什么,仅仅点了点头便往山下走去。   走了约莫半日便看到了陵园。   一年未来,两座坟头已长满了野花野草,清晓花了几个时辰将陵园打扫了一番,这才跪在冰冷的石碑前,将备好的酒拿了出来。   五年前的这个时候,她悲痛欲绝,不相信自己才出去了一会儿整个村子便化为一片灰烬。一夜间亲人尽失,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终日浑噩。   某日清晓时分,她整夜睡不着,披衣去院中散步,却见院中的石桌上放着两个雕花繁复的乌木盒。   一个装着她父母的骨灰,一个装着青碧的。   这一切都是华清去办的。   华清当时站在旁边,笑容平平静静,“小姑娘,考虑好要不要当我的徒弟了吗?”   却是不等清晓回答,他悠然的声音再度响起:“一切行无常,生者必有尽。”   天色一片明一片暗,清晓低着头,只觉得这一刻,万籁俱寂。   终于,她双膝一弯,直直的跪在华清面前,将额头贴在冰凉的地上。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嘶哑而坚定的声音,清晰的传遍整个院子。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人   下了浥山已是傍晚,就近找了个旅店清晓便早早休息了。   这夜她做了个梦,梦里的她,戴着青碧的人皮面具骗过了爹娘,骗过了村里所有人,接着被莫云深扯着袖子问道:“姑娘,你可曾看到过千盏?”   她眨着眼答道:“我就是千盏呀。”   莫云深摇摇头笑着说:“姑娘莫要说笑,你分明是青碧啊。”   迷蒙间想起自己脸上还戴着人皮面具,她恍然大悟伸手想要揭下来,摸来摸去却怎么也摸不到脸上的人皮面具。   她焦急的拉着莫云深的袖子解释道:“我就是千盏,我真的是千盏,我只是戴了青碧的人皮面具。”   莫云深却看了看她,皱着眉转身离开了。   清晓一下子从梦中惊醒,大口喘息,满头虚汗。   她起身倒了一杯凉茶饮下,冰冷让她清醒不少,也让她重新平静下来。天已经快亮了,有光从窗户的缝隙透进来,光线中满是跃动的尘埃,她靠在窗边望着街道,忽得就想起以前在浥河村,这个时候娘已将早膳在桌上摆好。   日子一点一点过去,五年时间她却已经习惯每日这个时辰看看医书。   走走停停,花了一月多的时间,清晓终于到了京城。   天子脚下,景之繁华,难以想象。   打听到织云阁的位置,清晓也不急着去,找了家酒楼,将马交给酒楼的小厮后便要了一间房洗去了一身疲惫。   推开窗能看到长长的街道,各种各样的商贩沿街叫卖,带着很浓的人间烟火的气息,她已离开这种生活太久,此时心里竟生出了淡淡的暖意。   浥河村的日子也是如这般充满暖意。   她过了十五年平淡如水的生活。和娘烹饪,和青碧念书玩闹,没有大志向,整日无所事事,却是快乐异常。   后来莫云深出现了。   平淡的生活终是泛起涟漪。   那日她在河边蓦然间看到他,小心翼翼的上前,才发现他受了伤,胸膛处的衣服已被血浸染了一大片,她带他回家,将他安置在客房,求爹救他。   哪知爹去看了他后却神色不明的说:“这是个很棘手的人,我不愿救他,你让他走吧。”   她气得直拍桌子,任性的大喊:“为何?为何!我就是要你救他!我就是要他活!”   她缠了爹整整三日。   爹自小对她宠爱有加,又怎舍得真让她委屈生气,只好出手救人。   如此莫云深便在浥河村住下了。   十五年平淡的日子,从这里结束。   第二日一早,清晓便到了织云阁门口。   有小厮一脸笑意的迎上来,“姑娘可是看布料?请这边走。”   清晓却不动,“我来找人。”   “姑娘找谁?”   清晓淡淡道:“云姨。”   小厮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嗤笑道:“姑娘找云姨何事?云姨可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临走前缠香是同她说过织云阁的,织云阁是绣庄在京城的一个分店,她也提过云姨和玉白,可清晓不甚在意,此时看来,倒真是她小看了绣庄。   清晓的声音不大,但也足够小厮听见:“我来将雪蚕丝给云姨。”   小厮神色立变,说了一句“姑娘请稍等”便闪身到屏风后。   一刻钟的时间后,小厮回来了,躬身到清晓面前,“姑娘,云姨有请。”   屏风后竟是一扇大门,入门后是一处大院,墙根处种了几株青竹,院中摆着一个石桌,石桌上放了一本书和一盏茶,却不见人。   小厮领着清晓继续往里走去,过了一个拱门,眼前便是一座碧绿的池塘,池塘上是曲折的回廊和秀雅精致的凉亭,回廊的两侧摆满了绿色的植物,那植物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令人心绪宁和。与药草相伴的清晓自然认得,那是宁神叶,无花,叶有香,香气清心明目,有安神的功效。   远远便见一个女子坐在凉亭中,着紫色衣衫,背对着清晓。   小厮停在离凉亭十步远的地方,“云姨,人带到了。”   女子转了过来,有一瞬间只看到躬身的小厮,接着才注意到小厮身后静静站着的清晓,她今日穿着淡青色的衣衫,在层层叠叠的宁神叶中还真有些不易分辨。   当云姨打量着清晓的时候,清晓也在暗暗地打量着她。   约莫四十左右的年纪,眉目生得极好,妆容素净,虽着紫衣,并不觉庸俗华贵,只让人觉得很是典雅。   挥手示意小厮下去,不等她开口,清晓率先将上了锁的盒子和钥匙放在凉亭中的石桌上。   云姨愣了愣,却也不急着打开看,只问道:“你一个小姑娘是如何得知雪蚕丝的?”   清晓拿出缠香的亲笔书信递给云姨,淡淡道:“受人之托。”   云姨大致的将缠香的信看了一遍,确认是缠香的笔迹这才将信搁下,拿了钥匙欲要打开盒子,清晓却出声:“等一下。”   接着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倒了一些药粉在掌心,接着将药粉洒在盒子上,这才道:“好了。”   云姨却是放下了钥匙,略带惊讶:“姑娘会医?”   清晓却淡笑着反问,“云姨为何不问我会毒?”   云姨当下就笑了,站起身背对着清晓回道:“自古医毒不分家,在我看来,有时施毒与救人无甚区别,更何况,有毒才有医。”   华清曾问她叫什么,那时她一句话也不愿说。拜华清为师后,华清却再不问她的姓名,径自道:“你既是清晓时分拜我为师的,那便叫清晓吧。”   后来华清又问她想学什么,她想都不想便答:“医。”父亲一生行医,救人无数,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将医术传授与她,反倒是青碧,将父亲一生所学习得十之□□。未能继承父亲医学,是她一生的遗憾。只是当她知道父亲为何不让她习医时,已是新月换旧月。   华清最先教她的,却是使毒。   她问为何。   华清给她的答案和云姨一字不差。   他教她的,的确是如何生,如何死。   良久过后,清晓正思忖如何回答,却看见了云姨的手。   “你有六指?”清晓蓦地问道,这一声似是吓到了云姨,错愕的表情凝在她脸上好一会儿才淡去。   “是,生来便有。”云姨没什么表情的回。   清晓自觉这声质问有些唐突了,于是退了一步,“东西已经带到,告辞。”   云姨却突然出声:“姑娘且慢。”   清晓的脚步顿住。   “姑娘可否替我的人把个脉?”   清晓暂且留在了织云阁。   云姨请求清晓把脉的是她的外甥,十二三岁的年纪。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清晓就有些吃惊——他太瘦了!双目紧闭躺在床上,两颊因为太瘦几乎是凹陷的,从外面几乎看不到他被子下的身体。一年前父母双亡,他一个人将父母火化后便来投奔云姨这唯一的亲人,路上却莫名其妙染了不知名的病,看遍了京城的名医仍是不见任何起色,才一年的时间,就消瘦成这个样子。   清晓答应救这少年,但是云姨得给她三匹亲手织的流云锦。   自从知道华清从绣庄取过几匹云锦,红杉就心心念念华美的流云锦,奈何流云锦除非云姨亲手所织,其他的都登不上台面,于是即使是苏缠香也无法拿出红杉一心牵挂的流云锦。这次带三匹回去,清晓几乎能想象红杉有多么开心。   将清晓住的厢房安置好以后,云姨便唤来一个小厮,“你去一趟墨王府,告知郡主雪蚕丝已到,请郡主明日来织云阁量身制衣。”小厮听命很快便离去。   清晓的房间就在禾生的隔壁,她也是今早才知道那个瘦骨嶙峋的少年叫做禾生。   刚刚替禾生把过脉云姨就来了,她将禾生的身体状况大致跟云姨告知了一番,随即问道:“禾生来找你时,是不是要经过桐城的赤仙林?”   云姨倒有些惊讶,“的确是,那里是桐城到京城的必经之地。”   清晓将银针一根一根的收好,“那便是了,他并非得病,而是中毒,赤仙花只要一遇死气,花香便会化为毒气,令人难以下食,开始不易察觉,久而久之则会让人饥瘦致死,他带着骨灰,自然会中毒。”   “那……此毒可解?”   “可解,只不过有些费事而已。”清晓收拾好药箱,走到桌前摊开纸笔,随即想了想,又搁下了笔,“这附近哪里有大医馆?”   云姨微楞,“出门左走一百步便有一个。”   “我去抓药,你尽快烧些热水过来。”清晓说完便出了门。   走了一会儿才知织云阁还是很大的,清晓好不容易到了前厅却见下人们进进出出,将前厅打扫得一尘不染,到了店里,发现店门敞开,店内却没有一位客人——她那日来的时候店内的客人可是络绎不绝。清晓难免奇怪,却并未张口询问,只出了大门直直朝医馆走去。   去医馆的路不算偏僻,街道很宽敞,拐角处来了一顶轿子,看上去并不算华丽,只让人觉素雅精致,然而清晓一眼便看出来那轿子是用上好的檀香木做的,这轿子里坐的人非富即贵。   轿子很快与清晓擦肩而过,她一眼便看到前面的大医馆,于是无暇他顾疾步过去。   医馆很大,里面最忙碌的莫过于一个坐诊的老大夫,清晓随意的瞥了一眼药柜,药类齐全,抓药的人也挺多,清晓敲敲大夫的桌子:“我来抓药。”   老大夫有些懒洋洋的答:“药方呢?”   “我说,你来抓。”   老大夫不由的抬眼看了一下清晓,这才拿起一杆小称慢慢起身。   禾生的病是需要长期调养的,以后免不了抓各种各样的药,且第一副药相当重要,药引为五虚子的叶子。   五虚子非常难得,只因它五年生长,五年开花,再要五年才能长出叶子,先开花,后长叶,第一味药就需要五虚子的叶子为药引,这药难得就难在这里。   果然,当清晓说出五虚叶的时候,老大夫的脸色瞬时变得为难起来,“这五虚叶……”   清晓只是简单的问:“有没有?”   “有倒是有……只不过要这药太贵重,得经过我们当家的同意才是……”   清晓微蹙着眉,却还是淡淡道:“那就劳烦通报一声你们当家的。”   老大夫顿了顿,立时派了伙计去了后院。   一刻钟后帘子后面出现了一个身影,来人掀了帘子问道:“可是姑娘想要五虚叶?”   进来的男子带着随意的浅笑,着一身紫衣,倒也生得很是俊朗,只是明明是彬彬有礼的态度清晓却仍能感觉到他话中藏着的不耐。   清晓不禁多看了他两眼,随即估算了一下这几日需要的药量,报完数目以后,男子便是一脸的歉意。   “实不相瞒,姑娘要的数量令在下有些为难。”   “那还有多少?”   男子如实相告。   清晓蹙眉,那数量配一副药都不够。   就在清晓思忖其他办法的时候,男子开口提示:“姑娘可去秋水街的医馆看一看。”   清晓第一次来京城,哪里知道秋水街,却是没有办法,一路问一路走,竟也找过去了   拿了五虚叶,再回到织云阁时已是午时了,清晓刚到门口便见所有人跪在地上,整齐划一的喊:“恭送长乐郡主。”   下意识的,她退了几步,藏身在暗处静静等待着。   不久后便见一个着紫锦的女子从织云阁内走出,衣袍上绣着朵朵牡丹,高贵却不庸俗,浑身透着股端庄温婉的气息,因着一出门便背对着清晓,她并未看清那女子的长相。   那女子朝着不远处的紫檀木轿子走去,那轿子正是清晓去医馆的路上遇到的那顶,清晓不由得多望了两眼,而那女子身后的两个婢女倒也机警,偏过头以凌厉的目光瞪了清晓一眼。   清晓正欲收回目光,却在那一瞬间看到了那女子的侧脸。   那一刻,清晓觉得浑身的血液通通往心口流去,巨大的喜悦和慌乱同时将她淹没。   她听见她沙哑的声音在喊:“青碧!” 作者有话要说:     ☆、机会   清晓放出手中白鸽的时候又想起了那道轻柔而熟悉的声音:“姑娘可是认错人了?我并非什么青碧。”   又听见云姨说:“她是平王的嫡长女长乐郡主甯画,五月十八与墨王爷成婚的女子便是她。想来你真的认错人了。”   心头是一片荒芜的感觉,清晓的思绪僵了好多个时辰后终于变得清晰明朗,那张与青碧一模一样的脸,让她如何视而不见!如何不去追究!   晨光微露的时分,她提笔给华清写信,信中只有简单的六个字:有事,迟归,勿念。   禾生这几日的身体明显好转,但是毒虽解,身体的后期调养却也尤为重要。再到秋水街的医馆抓药时,那里的大夫已经认得清晓了,所以还未等清晓开口,他便摆摆手道:“姑娘,实在是抱歉,五虚叶今日已经卖完了。”   清晓却浅浅一笑,“这次不需五虚叶,都是些寻常的药草,我说,你来抓。”   药包好的时候,大夫随口问道:“姑娘是大夫?”   清晓并未回答,点点头算作承认。   “老夫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方子,是治何病的?”   清晓的答案很简单:“食不下咽。”   当时的她还未想到明明是如此简单的四个字,最后却成了翻云覆雨手。   清晓出了秋水街医馆以后,老大夫迅速坐在桌前,回忆着刚刚的药方,研磨执笔写在了纸上。   吹干了墨迹,将药方装在信封里,老大夫招来一个小厮,吩咐道:“将这封信送去左将军府,只说是秋水医馆送来的,跟慧妃娘娘的病情有关,切记,要亲手交到明将军手上,如若不能,交到赵护卫的手上也可。”   记得那日天气晴好,清晓坐在院中悠然的泡茶,心里在想的却是如何才能见上甯画一面。她心中清明得很,宫室之人,最难与之交集,麻烦甚多,难进难退。   禾生坐在一旁认真的翻着医书,间或问她一声各种药草的用法,枯瘦的少年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脸色渐渐变得红润,他再次提出了这些日子常挂在嘴边的话:“清晓姐姐,我想跟你学医。”   清晓却仍是老样子,不看他,仿佛没听到一样继续自己手中的活,禾生看了清晓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也就在这时,一大批官兵闯入院内,为首的男子手中还拿着佩剑,清晓略一打量便知道这些人并非普通官府的衙役。   云姨闻声也出来了,见了院中持剑的男子顿了一下后,平静的迎上去,“赵护卫来织云阁作何?”   一身铠甲的赵勤显得很是冷漠,他眼中带着锐利的光冷声道:“寻人。”   说完,伸手示意了一下,便有一个人被扔在院中。   正是秋水医馆的老大夫。   此刻的他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指着清晓嘴里不停的叫喊:“大人,大人冤枉啊,那药方就是那位女子给我的,说是开食的,就是她让我拿给慧妃娘娘的啊。”   此话一出,清晓已将事情明白了七八分。   慧妃宠冠后宫是人人皆知的事,清晓刚到京城便有所耳闻。前日里慧妃不甚滑胎,心情抑郁,终日食不下咽,吃遍了药却丝毫不起作用,于是在整个京城都张了皇榜,只要能治好慧妃者,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想来那天她去抓药的时候,老大夫听了她的药方动了歪心思,却是弄巧成拙。   须臾间,赵勤已来到清晓面前,面容冰冷,语气中不带丝毫感情,“麻烦姑娘和我们走一趟。”   清晓心中早已有了打算,苦求机会,机会这就来了。她挥手阻止正要说话的云姨,上前一步,只淡淡道:“请带路。”   赵勤倒没想到清晓这般配合,愣了片刻便抬脚大步往外走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便到了。   清晓抬头一看,是左将军府。   朱红色的大门处处透着森严的气息,两边的侍卫见到赵勤纷纷行礼,在两个侍卫要押着清晓时进门时,清晓闪身,冰冷的道:“我自己会走。”   赵勤回头看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只示意她跟上。   慧妃明玥是左将军明承的幺女,自小就是明承的掌上明珠,此番生病定是让明承乱了阵脚,要不然也不会让那秋水医馆的老大夫趁机摸鱼。   不多时清晓便被带到了前厅,房中的铜炉内散发着一股浅香,房中摆放着很多玉器,房内两侧皆有屏风,屏风上是文人墨客画的最多的四季图,但这四副却是清晓见过画得最精致的,简直臻于画境。她也是一直到后来才在无意间知道,这四幅画皆出自莫云深之手,曾在朝中令所有文武百官赞叹不绝,最后留在了明承手中。   赵勤的一声“将军”瞬时让清晓回神,她下意识的望向正座上的那个人。   约莫五十多岁的样子,身高体壮,到底做了三十多年的将军,浑身上下都带着慑人的气息,从清晓踏进门那一刻,他就一直在打量她,目光冰冷锐利,几乎让人无所遁形。   “这药方可是你开的?”浑厚的声音响起,侍从立即将那张薄薄的纸递到清晓眼前。   的确是那天她给禾生开的药方。   清晓淡淡一笑,“的确是小女子开的,不过这药不是给慧妃娘娘开的。”   明承未说话,倒是赵勤在一旁大声呵斥,“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实招来,若你胆敢有一句谎话便是杀头的大罪。”   清晓以眼角的余光淡淡的瞥了赵勤一眼,遂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清楚,末了,她顿了顿,又道:“病因不同,药方当然不同,不过惠妃娘娘的病也并非什么疑难杂症。”   这一句话就相当于某种暗示,果然,明承的眼眸微微眯起,视线牢牢锁定在清晓脸上。   “姑娘会医?”   “是。”   “这年间学医的女子倒少……你叫何名字?”   “清晓。”   “哪里的人?”   “离洲槐安人。”   “如何学的医?”   这个问题让清晓略微顿了顿,“拜师。”   明承倒有些惊讶,竟有人收女子为徒授其医术,他又问:“师承何处?”   “华清。”   就这么一句话,让房内所有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至此清晓才稍稍了解到华清的盛名。   明承显然要比其他的人镇静许多,尽管他脸上的激动显而易见,但他仍冷声道:“单凭你区区几句话就能证明你师承华清未免太过可笑。”   清晓倒是极淡的笑了,“信不信是将军的事,与小女子没有多大关系。”   明承面带薄怒,“你口气倒是不小。”   清晓站在厅中未置一词,微垂着眼睑,仿佛事情真的与她无关一样。   就在每个人沉默的时候,一道懒散的声音自房屋上传来,“明将军不信她,信我吗?”   来人在一瞬间出现在清晓面前,负手而立,身子略显单薄却带着一股超然脱尘的气息。清晓略微惊讶的道:“师父?”   正是华清。   明承从座上惊起。   说来也巧,许多年前华清初收红杉为徒的时候,明承携着明玥有缘见过华清一面,因此华清的样貌他是知道的。   蹁跹的身影,清冷的气质,如谪仙下凡。   确是华清!   世人皆知华清收徒规矩多且不说,最重要的是要合他的眼。十二年前,华清在乔家武场快要易主的时候当着众人的面带走了仅有八岁的乔红衫,而清晓是在五年前谁也不曾告知的情况下拜华清为师,于是世人都当华清只有红杉一个徒弟也不算奇怪。   而今华清的出现,便是将清晓的身份告知了天下人。 作者有话要说:     ☆、慧妃   第二天的午时,清晓在城郊竹林里的一间小木屋内如约见到了华清。   他正在泡茶,茶香四溢,充斥着整间木屋。   清晓也不拐弯抹角,“师父……三日后我会进宫一趟。”   华清毫不客气的以眼角的余光瞪了她一眼,“你不是早都想好了,还问我作何?”   清晓当没听到淡淡的带过话题,“师父此次为何出山”   华清晃晃手中的茶杯,“听闻前景山新产了一种雪茶,弄些来尝尝。”   华清做事向来无根无据随心所欲,清晓倒也不曾多想,接下来的无非是一些家常话。直到清晓离开时,已是日薄西山。   当清晓已经走到门外时,华清忽然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想好了吗?”   清晓愣了愣,随即低声答:“想好了。”   接着华清又道:“红杉那死丫头偷偷跟着我下山了,还以为我不知道,晚上就该去找你了,再跑就给她的腿上药!”后面那句当然是气话。   清晓眉头顿时微微皱起。   她随华清学的是医毒,而红杉学得则是武,红杉的轻功倒也还不错,可放在华清面前便只能是自取其辱,此刻清晓的眼前自然而然的浮现出红杉那张自以为没被发现而得意的面庞,她笑了笑随即又问道:“你和红杉都下山了,缠香呢?”   “回离洲了。”   清晓点点头算是知晓了,迈步离开竹林。   因着昨日华清的出现,清晓被安排住进了左将军府,方便进宫事宜。在住进来之前,清晓就同明承谈好了条件,她出手治好慧妃的病,明承则让她见上甯画一面。   左将军府侍卫众多,光是清晓的小院便有三批侍卫把守,饶是如此,清晓进门之后仍看到红杉坐在椅子上悠哉的吃着提子。   红杉对于清晓看到她时的淡然很是惊讶,随即一细想,问:“师父是不是发现我跟着他啦?”   清晓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应声。   果然见红杉气得鼓起了双颊,“这次算我大意,下次出山我再也不会让他发现了!”又见清晓收拾这收拾那,继续问:“你这是要作何?”   “进宫一趟,”清晓回道,随后只瞥了红杉一眼便立即看清了她心中所想,“不能带你去,你乖乖去找师父吧。”   红杉撇撇嘴,一脸不乐意,“去给谁看诊?”   “慧妃。”   红杉惊讶的睁大眼,“可是明将军的幺女明玥?那是个大美人啊,我及笄那年随师父出山就见过她一面,甚是明媚动人,把我都比下去啦。”说到最后,她皱皱鼻子,一副很无奈的样子。   清晓没工夫和她瞎聊,她需要备好三日后进宫的银针和稀缺的药物,还要细细想想如何跟甯画开口,于是红杉叽叽喳喳了一会儿见清晓仍是不理她,嘴里不停抱怨着“无趣无趣”便又离开了。   清晓忽得想起她在京城没地方可住,出声劝她去找华清,却见她神神秘秘的笑道:“我自有去处,不必担心。”   进宫那日云姨来了一趟,替禾生拿了些调养的药后交给了清晓一块牌子。   是织云阁的一块吊牌。   “宫深似海,姑娘在宫中若有什么事,便可拿着这块牌子去找锦衣局的戚公公。缠香信中多次央我好好照顾你,如今你进了宫,定有许多要打理的地方。”神情委婉而真诚。   清晓笑了笑,将吊牌推拒给云姨,不甚在意的道:“不过是替慧妃娘娘看诊,要不了几天的。”   云姨将吊牌重新塞到清晓手中,似笑非笑,只意味深长道:“没那么简单。”   如此,清晓便也只能将那块吊牌收下。   云姨前脚刚走,明承便派了赵勤来催促清晓赶快动身。见到清晓时赵勤仍是冷着一张脸,这些日子他对清晓始终处于一种戒备状态,长期的征战生活让他对陌生人极为敏感,哪怕是华清的徒弟。   随赵勤出府的时候,清晓以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后淡淡说道:“赵护卫,腿疾要早些治。”   赵勤身子一僵。   他的确是有腿疾。几年前随明承出征时被人一箭穿骨,靠着一股子信念和阑月边境一种止血的药草及时保住了腿,后来也经过太医的长期医治,可是疼痛却仿佛长在了他的骨头上。虽然几年来不停的练习让他走路和普通人无甚差别,却还是被清晓一眼看穿。   须臾间清晓已经上了轿,赵勤这次什么也没说,沉着脸骑马快步到队列前方。   到达西门后已是午时,朱红色的大门紧闭,巍巍宫墙上站满了侍卫。   朱红色大门缓缓打开之时,清晓撩开帘子看了一眼长长的宫道。宫道上有匆匆行走的太监宫女,每个人都面无表情低着头快步行走,每隔几步便有一名侍卫,正盛的日光为琉璃瓦镀上了一层光,蔚蓝的天际偶有雁群整齐飞过。   清晓只觉得压抑。   入宫以后便有公公在等着赵勤,说是未央宫的人。   未央宫便是慧妃的寝宫。   赵勤虽进宫几次,却从未到过慧妃的寝宫,自然不识路,于是他躬身道,“有劳公公了。”   清晓未置一词,跟在队列中一边走一边打量着整个皇宫。   碧池,小榭,花草虫鱼,假山怪石,幽静石道,到底是皇宫。   复杂的道路让人晕头转向,随处可见的侍卫宫女脸上都带着漠然的表情。   到那处假山之前,宫里的一切对于清晓而言都显得极为陌生。独独到那处假山时她的脚步不由得放缓。   那地方她很熟悉!清晓确定这一点,可想了半天又想不起哪里熟悉。她又细细打量了这处地方,心头忽然就涌上一阵恐惧。   赵勤见她落在后面,催促了好几声,清晓也只有匆匆往前走去,脑子里却将这处地方牢牢的记下。   到后宫的时候,赵勤因宫中礼规等在外面,只清晓一个人随带路的公公进了后宫。   在前殿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清晓才见到姗姗来迟的慧妃。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清香,清晓只觉得一袭紫色的锦缎自眼前掠过,再睁眼时已见座上有个模糊的人影。   身旁的公公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悄悄向她示意,她沉默着朝慧妃行了个礼。   红杉所言非虚,慧妃的确是极美的。   只是并没有红杉所说的明媚,她的美带着冰冷,带着疏离,带着漫不经心,和无情。   少顷,清晓听见她在上方开口:“你便是华清新收的徒弟?”声音清脆,却又散漫。   “是。”   她眼中的光明明灭灭了好一阵,这才对殿中的清晓说:“把脉吧。其他人候在殿外。”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殿中彻底静了下来,只剩清晓与慧妃两个人,清晓把脉的时间极短,把过了脉,清晓斟酌了一下,缓缓开口:“慧妃娘娘身体无碍,不能下食乃是心病所致。”   假寐的慧妃睁开了眼,紧紧的盯住清晓淡然的面孔问:“如何治?”   清晓却是轻轻扬眉,“如困此室,出了这室,天宽地阔。”   殿中一阵寂静,慧妃却突然冷哼一声,“你动动嘴皮子倒容易。”   清晓不答话,不卑不亢的立在一旁,仿佛慧妃不是在跟她说话一样,心中却在慢慢思量。   她总觉得慧妃的病迟迟不见好转并非是太医院的药方无用——来替慧妃诊脉之前,明承便让她看过宫中太医的药方,对于一般的不能下食也是管用的。刚刚慧妃的冷嘲,倒是让她在一瞬间察觉到慧妃的一病不起,好似是她自己希望的一般。   这个想法让清晓的心顿时惶惶起来。   就在清晓失神之际,慧妃已经再次出声:“姑娘如今可有什么不顾一切也要得到的东西?”   清晓一愣,随即明白了:“娘娘有何要求直说便是。”   须臾间,慧妃已经起身了,紫红色的锦缎随她的走动在地上拖曳着,她的一双丹凤眼直直的望向清晓的眼睛,带着点笑意,蛊惑,和绝望。   “姑娘可否替本宫配一种药?”明明是有求于人,可姿态却未放低半分。   “何药?”   殿中四周的窗户紧紧的闭着,却有不知从哪钻入的冷风让清晓手脚发凉,日头渐渐下去,昏暗的屋子静静的,屋外是风呜咽的声音,仿若女子轻轻的低泣。   良久,清晓才听见慧妃说:“断情绝爱,长睡不醒!”这每一个字,吐出的时候都铿锵有力。   清晓完全不知如何作答。   殿内沉默之时,殿外候着的公公却大惊失色的跪伏在地:“皇上驾到——”   当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掀帘而入的时候,清晓很清楚的看到慧妃的身子僵了一下,可是下一刻她便温顺而淡漠的行礼:“臣妾不知皇上要来,有失远迎,请皇上责罚。”   来人很快扶起慧妃,声音低沉道:“你这阵子瘦得厉害,把脉把得如何了?”后面一句当然是问还跪在地上的清晓。   “娘娘身体并无大碍,调理几日便可。”   慧妃却突然温婉一笑,“皇上,听闻这清姑娘乃是华清的徒弟,医术极为了得,今日一见,果真名副其实,正巧太后娘娘近来头疼胸闷总不见好,臣妾想,不如就让她在太医院先呆上几日,一则有时间替太后娘娘诊治诊治,二则也可照看些臣妾。”   她是笑着的,可笑容却未达眼底,清丽的面庞宛如冬日薄阳下的素白花朵,让人心生怜惜与凉意。   她说的句句在理,帝王又怎会不同意。   “既如此,清姑娘这几日就先在太医院与太医们讨教一下医术,过几日去替太后娘娘把把脉。”   直到此时,清晓才有机会看清那个天下至尊之人。   二十多岁的年纪,模样竟出乎意料的斯斯文文,只是那道目光却锐利无比,进殿以来就一直注视着慧妃,间或动手将慧妃耳边的头发挽到耳后。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对慧妃的绵绵情意,温柔至极。   这是甯渊给清晓的第一印象。   其实在慧妃向她求那个药时,清晓已经隐约料到会有此麻烦,她在心底轻轻叹口气,出声接旨。   宫深如海,要想挣脱何其难。 作者有话要说:     ☆、素尘   替太后把脉的那日是五月十五。   本就是慧妃留下她的借口,所以双方都显得不甚在意。   求见时清晓始终垂眸望着自己所带的药箱,耳边却未放过一丝声响,然而隔着重重纱幔,那道慵懒的女声传来时还是让清晓略微有些惊讶,“你便是华清新收的徒弟?”   第一句话便与病情无关,清晓心中当下已有了眉目,恭顺的应了声。   “进来替哀家把脉罢。”话音刚落,重重纱幔已被宫女撩起。   女子慵懒而闲适的侧坐在贵妃椅上,手中捧着一本书,椅子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垫子,就连椅子两侧的扶手也都系着软垫。女子穿着一袭百鸟朝凤的紫色锦袍,头上是除了那象征身份的冠,还有几支步摇,翠玉耳坠微微晃动,妆容精致。这一身并不名贵,甚至对于她太后的身份来说已经可以算作简朴,可是她的凤眼微微眯起,薄唇似是不在意的扯出一个弧度,加之那未曾见过老去的如玉肌肤,端的是妖冶惑心,尽态极妍。   她比清晓想象中的年轻太多,完全不像一个年近四十的女子。   压下心头的惊讶,清晓认真的把起了脉。   本就是慧妃将她留在宫里的借口,因而并未有什么大的问题,写完了药方,清晓正要退下。   太后却是搁下书,抿了一口宫女递上来的茶,悠然的道:“姑娘既然来了,便在这宫里小住几日罢,”说着,她的目光转向一边站着的一个宫女,“琉人,派人去将太医院旁的素玉阁打扫打扫,领着清姑娘过去罢。”   清晓心中早已有此准备,当即行了礼,“民女谢过太后。”   清晓从未对华清如此好奇过。她很清楚,今日慧妃和太后能留她,都是因着华清的盛名。   华清,他到底是谁?   五月十七日傍晚,明承派了赵勤来接她出宫。   她答应过明承,慧妃的病一日不好,她便一日不离宫。   五月十八,宜嫁娶,墨王大婚。   清晓是随明承进的王府。较之将军府,墨王府委实简单了些,只是倒也清雅,多见假山怪石,偶有荷塘,塘中有亭,别致简雅。   明承在前面走着,清晓沉默着跟在后面,忽得听见明承低声问:“姑娘为何非得要见上墨王妃一面?”   清晓倒不知怎么答。这只是源自于她心中的一股子执念,心底仿佛有某个声音一直在催促她,必须见上墨王妃一面,必须问一问她的疑惑。   见她沉默的时间太长,明承便又道:“姑娘若是不好说便不必强求,今日你恐怕只能看一眼长乐,若是见面需得等到明日。”   清晓略略点头,算作知晓。   明承去前厅自然是不能带着清晓的,于是便派了赵勤跟着她。可是自从腿疾的事被清晓一语道破之后,赵勤总觉得与清晓呆在一起甚是尴尬。   府里入眼皆是红色,有赵勤跟着清晓也不怕迷路,随性的走了一会儿,终于寻到个人稀的地方。   她抬头望了一眼。尘园。倒是个雅致的名字。   “赵护卫,我进去转转,您可要一起?”清晓轻轻歪着头问道,料定了他会拒绝。   赵勤瞥了一眼她指的地方,是墨王府内的一个小小的园子,倒也不是什么不能去的地方。   “赵勤在这里等着,姑娘有何事吩咐在下便是。”   清晓微微点了点头,进了园。   走了几步便有数个曲折的回廊和各种花草,那花草大都是清晓在浥山见过的,回廊两侧有一层密密实实的竹子,叶子在阳关下青翠欲滴,越往深处,园里也愈发幽静。终于,清晓到了走廊尽头,入目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庭院,墙根处皆种有翠竹,院子的正中央则放着一张石桌和一个太妃椅。   而除此之外的其他地方,全都种着素尘。   至此,清晓才明白为何这院落叫尘园   素尘是种花,便是这花,让清晓停下步子站在走廊内失了神。   浥河边曾长满了素尘,记得有一次她带着莫云深去浥河边玩乐时,莫云深伸手轻抚着白色的花朵问她这花叫何名字,她笑着任性的让他猜,却是一点提示也不给,他倒没有作答,只是温和又无奈的笑道:“姑娘就不要为难在下了。”   于是她得意洋洋的告诉他此花名为素尘,花有七瓣,白色,一摘下便会落得满手尘埃,因此得名素尘。此花喜阴寒,若人与它接触时间太长便会得轻微的寒症,那是在她初时与父亲采药时父亲告诫她的。   如今她倒想知道王府内这么多的素尘是何人所种。素尘阴寒也算人人皆知,纵算再美也少有人种,更何况如此之多。   清晓从袖中的瓶子里倒出了一颗药放进嘴里,不时浑身便暖了起来,如此她才敢到院中的太妃椅坐下。   日光正盛,隔着不知几面墙,她隐约听见一个尖细的声音:“一拜天地……”   而后是无数欢声笑语,虽然声音传来已清淡的几不可闻,却还是能令清晓想象到前厅是怎样的热闹景象。   她闭上眼假寐,不知不觉竟真的睡了过去,再醒来时是被府里的婢女给唤醒的,原是赵勤久等她不见,随手拦了个婢女让进去看看。   这一觉仿佛很长,清晓有些昏昏沉沉的往出走去,赵勤见了她略一行礼,“姑娘,将军已经忙完了,请吧。”   府里的人散去不少,有些院子也已经挂上了灯笼,清晓看到明承时他正与一个身穿喜服的人说话,间歇还会大笑出声。毫无疑问那个身着喜服的人便是墨王爷无疑,却是因为背对着清晓的缘故没有看到脸,待到清晓垂首走近时,那红色的身影已迈着稳稳的步伐离开了。   明承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此刻嘴边那一层胡子倒也不显得多么严肃,他伸手抚了两下笑着道:“清姑娘安心吧,明日午时你拿着几贴补药去见长乐便是。”   原来刚才明承与墨王爷说的便是这事,清晓点了点头,算作知晓。顿了顿,清晓才感到鼻息间萦绕着淡淡的酒香,她不禁望向那个已经走远的红色身影。   单薄却不显瘦弱,一步一步,温和却不温吞,他的身后并未像明承这样跟着一群下人,只一个人迎着夕阳离开,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看起来萧索又孤独。   那一瞬间,几乎有什么东西从清晓心中破土而出却又被她生生压下。   回到将军府时已经入夜了,清晓进屋点上灯后才发现红杉正躺在床上,一见她进来,红杉就蹦到她面前,“我听说你今日去了墨王府,如何如何,见到墨王了吗?”   还未待清晓回答,红杉便绕着桌子慢慢踱步继续道:“甫一入京便听闻他丰神俊朗,举世无双,是个如玉般的人。”   清晓被红杉吓了一跳,她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来了?”   红杉笑得眯了眼,“师父让我来看看你。”   清晓斜睨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之前的问题,倒是将她的小谎言一句戳破,“你去见师父了吗?”   红杉嘿嘿一笑避开了回答,“那你见到慧妃和皇上了吗?前日里我本欲要去找你的,结果宫里太大,跑错了地方,还差点被人发现。”红杉摘了桌子上搁着的葡萄扔进嘴里,说起这件事时神色微有些不自然。   清晓几乎是无奈的转身,她少有的正色道:“下次切不可如此莽撞行事,师父会让我给你的腿下药的。”   红杉一听,几步蹦到清晓面前,抱住她娇嗔:“我知道清晓最好了,你肯定舍不得的。”   清晓一挑眉,“必要的时候我还是会听从师父的话。”只是原是玩笑话,清晓没想到最后却一语成谶。   其实第一次见到红杉时,红杉对她的态度并不友好,红杉说话向来口无遮拦,初时还会当着她的面跟华清说她一身的死人气,看着就烦心。华清也不答什么,兀自喝自己的茶。清晓倒也不曾计较,因为红杉所说属实,自她醒来以后便已是这样。   后来她随华清学医毒,整日呆在药房,常常忙得忘记吃饭。倒是红杉,偌大的山庄,闲杂事都是红杉在操心,一开始她没出现在饭桌旁红杉也未曾在意,华清也不询问,仍是吃自己的饭,后来次数多了,在一日的午后红杉风风火火的冲进药房,将手上端着的食物重重的往桌子上一放,怒视着清晓,凶神恶煞的跟清晓道:“吃!”顿了顿,“就算我做的不好吃也得吃!你饿死在药房还要麻烦师父救你,我才不想当跑腿的,哼!”   当时的清晓愣愣的看着满脸高傲与不满的红杉,忽而就笑了,那是自她醒后最舒心的一个笑,随即她慢慢道:“我并非嫌你做的饭菜不好吃,而是我忙着忙着便忘了。”   红杉又是高傲的一扭头,翻个白眼冷哼一声快步走出了药房,自那以后,清晓吃饭都会记得去饭桌边坐下,也是从那时开始,她和红杉的关系有所缓和。华清不闻不问,却已将一切尽收眼底。   从回忆里脱身而出时,清晓便听见红杉在问:“你为何非得见上墨王妃一面?”   又是这个问题,只是这次清晓没再沉默,而是模糊的答:“因为有一些事情必须弄清楚。”   不问清楚,何以解她心头之惑!   红杉见她不想多说便也没有多问,琐碎的事说了一大堆以后才表明了自己今晚的来意。   “清晓,给我配一个寒毒的解药吧。” 作者有话要说:     ☆、断崖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温暖也不炙人,清晓带着药箱随赵勤又去了墨王府。   成亲那日铺天盖地的红已经不见了,王府中寂静一片,小厮婢女各司其职。清晓跟在一名侍女身后疾步走着,眼前全然是陌生的景色,这才明白墨王成亲那日她所到的地方不过是个府中的一个角落。   到瑶笙楼时侍女朝清晓简单的行了个礼,“王妃就在二楼等着姑娘,姑娘快些进去吧。”说罢,便迅速转身离去。   清晓来时便听云姨说过甯画与墨王的事。这瑶笙楼便是墨王专为甯画一人而建,而真正使这两层楼扬名天下的,却是它上面的雕刻。   瑶笙楼共两层,楼上所有的雕刻均出自良蔚。   良蔚十五岁便有了“鬼斧之手”的称号,然而真正能让他出手做雕的人却寥寥无几,即便是良蔚应过的几桩生意里也都不曾有哪一个可与瑶笙楼相比。   清晓踏上阶梯,边走边看。   扶手,桌椅,飞檐……所有的地方几乎都有各式各样的雕刻,每一个雕刻都表达着不同的故事和意境,清晓忽然很想知道,那个被世人敬若神人,连皇上都要礼让三分视其为左臂右膀的墨王,到底是如何请动良蔚的。   她不禁又想起那天黄昏时那个红色的背影。   到了二楼以后最先映入清晓眼中的是拂动的苍色纱帐,隔着纱帐能够隐约的看到远方排列整齐的屋舍,翘起的檐角在树中影影绰绰。   “原来姑娘是华清前辈的徒弟啊。”   清晓循声望去,终于见到了日日夜夜缠在心头的那张面孔。   原先的少女发髻已换成妇人的,身着紫色的衣袍,身后也未见侍女。她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套茶具,她正往玉杯中倒茶,举手投足,温婉端庄。   有袅袅的茶香朝清晓袭来,她张了张口,却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甯画却是打量了她几眼后,倏尔笑了,“你是那天……那个将我认错的女子?”   沉默了一会儿,清晓毫不避讳的答:“正是。”   甯画笑意不减:“既是华清前辈的徒弟,想必医术也不低,你又为何单单给我补药呢?”   “姑娘想做什么,直说便是。”   清晓立在那儿,忽然觉得甯画是带着刺的,是有棱角的。   然而青碧从来都是温柔的。她的笑与甯画不同,眼神亦比甯画温柔。   于是,清晓及其缓慢的,慎重的,斟酌着开口:“请问五年前,王妃在哪里?”   甯画掩唇一笑,仍是柔声答道:“当然是京城啊,我从小便在京城长大,从未出京。”   “那王妃可有同胞姐妹?”   话音一落,甯画便抬眼认真的盯着清晓,“我娘生我时,只我一个。莫非姑娘见到与我相像之人?”   笑容温和,仪态端庄,语气有礼。   毫无破绽。   这一次,清晓彻彻底底的沉默下来,她的脑中思绪万千,却光是乱,一个头绪都抓不到,她的目光始终定格在甯画的脸上,然而面对甯画带着疑惑和不知情的面孔,她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开口。   那天甯画上轿的时候她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她和青碧长得一模一样,然而如今从近处看来,细微之处的不同便显现出来。   青碧是偏温和的杏眼,而甯画的一双眼虽大,却是眼角微微上挑的丹凤眼。   难道真是她认错了吗?   那一瞬间清晓就要绝望了,可是下一刻清晓便有了决定。她迈着缓慢的步子来到石桌前,伸手拿过一杯甯画倒好的茶,放在唇边轻抿一口,鼻息间的清淡茶香顿时变浓,这一口茶过后,清晓狠狠地将茶杯掷到地上,破碎声在寂静的瑶笙楼尤为刺耳。   甯画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但很快又恢复常态,不叫侍卫,也不生气,仍是气定神闲的看着她,目光平静又沉稳。   清晓又迅速拿起第二杯茶,缓缓笑道:“墨王妃,难道没有人告诉你,我当华清的徒弟时,不仅学了医还学了毒吗?”   “第一杯茶下去是茶香四溢,但这第二杯茶下去,可就是毒香四溢了,你到底愿不愿说真话呢?”清晓将茶杯缓缓举起。   “想好了吗?王妃。”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从清晓嘴中说出来,竟带着慑人的凉意,她今日掷下去的并非茶杯,而是骰子。   她所掷的,是赌局。   兵行险招,她在赌。   一直藏身于树枝间看着这一切的红杉都被清晓周身冰冷的气息所惊到。五年朝夕相处,清晓不常说话,不常笑,也不常动怒,相较于自己有时候的情绪泛滥,清晓的情绪简直少的可怜,可即便如此,她也只是朦胧的,模糊的,从不曾像这一刻,这样锋利遥远难以接近,仿若一把出鞘的闪着寒光的匕首。   甯画完美无缺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她盯着那杯茶,咬着牙道:“我句句属实,信不信全由姑娘。”   清晓一声冷笑,手中的茶杯便用力的掷了出去。   但随着破碎声响起的,还有另外一道温润的男声。   “姑娘刚刚掷出去的杯子,乃是上好白玉雕琢而成,实在得来不易,姑娘该怜惜些才是。”   未及清晓反应,甯画先朝来人快步迎了过去,她声音婉转的叫了一声“王爷”,语气里不辨委屈和欣喜,随即又担心道:“王爷怎生来了?刚刚清姑娘说……”   她的话未说完,便被来人打断,“姑娘说的本王都听到了,敢问姑娘说的是真的吗?”他温和有礼的问道。   清晓这才回神,转过身淡淡道:“王爷觉……”未出口的话,忽然就这样戛然而止。   直到现在清晓还记得那日破晓前的悬崖。   五年的时间,清晓从未出过浥山。记得有一次她在山中采药迷了路,那时她才刚刚拜华清为师,出庄的次数屈指可数,自然不能清楚的辨认方向,于是那一晚她呆在林中,燃了一堆并不怎么旺的火,在自己身边撒了一圈又一圈的毒药,这才困极的瞌上眼,可是不久后便会被冷风吹醒,或是被林中各种各样诡异的声音给惊醒,一直到将近破晓时,火熄了,她也不敢再呆在此处了,给周身洒满毒药,她才起身重新寻路,随后便不知不觉走到那处悬崖。   那时天还是黑的,一直走至崖边她才发现此处是个断崖,崖底吹上来的冷风让她浑身都打了个颤。   再多走一步她便会命丧黄泉。   可鬼使神差的,她没有后退,竟缓缓的伸出了一只脚。   天是种深蓝,朦朦胧胧的一片,就在她的那只脚要落下的同时,远处飞来了一群鸟,十几只鸟在深沉的蓝色里飞翔,发出的鸣叫声响彻整个山间,那一刻,清晓像是惊到了一样,收回脚退后了好几步,跌坐在地上,哭了。   她撕心裂肺痛哭的间隙,天空的蓝色变淡了,漂浮的云也慢慢被染上了金色,几道光穿透云层而来,落在悬崖上,一直绕着圈飞翔的那群鸟依旧拍打着翅膀齐齐鸣叫着。   然而此刻站在瑶笙楼里的清晓,仿佛又回到几年前那个悬崖边,不,确切的说,她仿佛已经踏出了那一步,整个人都在往下坠,冷风与绝望,迎面而来。   她一个字一个字的叫出那个暌违五年的名字,脸上的表情狼狈得就像在猝不及防的时候被人从背后狠狠地打了一棍。   “莫,云,深?” 作者有话要说:     ☆、是他   红杉双手托腮皱紧了眉头看着坐在桌前的清晓。   那天是她擅自出现带走了清晓。   她无法再藏身暗处,看着她的变得那么绝望。于是足尖一点就已经落在瑶笙楼中,拉住清晓的那一瞬间,她朝那个笑得仍旧温和的男子道:“刚才是师妹同王妃开了个玩笑,茶中无毒,请王爷不要见怪。”   一句话,道明了她的身份,也替清晓洗脱了误会,说完,她便带着清晓闪身不见。   回来以后清晓就变成了那副样子。   不言语,不理她,整个人像是石像一样一动不动,仿佛三魂七魄俱已不在。   起初华清让她跟着清晓,必要时带清晓回来,她不在乎的撇撇嘴,觉得是华清多虑了,在她眼中,清晓从来都是稳妥的,平静的。   可是此刻她必须承认华清的决定是对的,他一定知道什么!红杉放弃让清晓开口说话,立即起身去寻华清。   华清正在练字,炉子上的水已经煮沸了他也不管,整个屋子白蒙蒙的一片,红杉一推门就被屋内的水汽迷了视线,她一边埋怨华清太懒,一边将炉子上的水提下来,然后往华清面前一凑,问:“老头,清晓去了一趟墨王府为何会变成那样?”   华清笔下生风,墨香浓郁,他笑而不语,倒是红杉,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然而就在她快要放弃华清的答案时,华清却淡淡的开口了:“或是她劫,或是她幸。”   清晓始终记得第一次见到青碧时的场景。那年她七岁,青碧八岁。   浥河村的冬天向来冷得渗人,青碧就是在一个大雪弥漫的夜晚倒在了她家门口。   是清晓的娘在第二天一早清扫院中的积雪时发现她的。那时的她只着了一件异常单薄的棉衣,整张小脸已经冻得发紫了,清晓趴在窗边看着爹爹忙着给她施针,看着娘用棉被将她裹得严严实实,觉得她脆弱极了。   青碧的病,一养便是一个月,这一月里,清晓的爹娘询问过她是如何到的这里,而年纪甚小的青碧只说有坏人一直在追她和爹娘,以至于她和爹娘走散了,再问她爹娘姓甚名谁可还有其他亲人,她却摇摇头,只道不能说。   从此青碧就在他们家住下了。   青碧异常的乖巧懂事。当她在村中四处玩闹时,青碧在书房中整日的读书,钻研爹爹的易容术。当她和村里的孩子下河摸鱼时,青碧坐在房中同清晓的娘学习女红。   她们看似南辕北辙的生活却并未妨碍她们的感情。   年岁渐长,青碧出落的更加清丽动人,浥河村未婚的小伙子几乎都找媒婆上门说过亲,然而对于这件事,最先说话的却是清晓,她横眉竖眼的在门口逼退了许多媒婆,只道青碧是她家的,什么时候嫁人她说了算,久而久之,村子里的人都当她是嫉妒青碧的美貌。   事实上她一直记得十五岁时,青碧在闲暇时趴在书桌前跟她说的一句话。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她满脸疑惑的问这话是何意思。   青碧一脸无奈的摇摇头,并未告诉她意思,只是垂下眼小声道:“愿将来我嫁之人,如诗所言。”   她虽不懂,却也知道村子里的那些武夫是绝对配不上青碧的。青碧心软懂事,定然是爹娘让她嫁谁便嫁谁,索性,她便替她拒绝,更何况,这么多的麻烦也是因为她当初戴着青碧模样的□□在村子里到处骗人的结果。   年岁渐长,她们的感情愈加深厚,她围绕在青碧身边的时间,甚至超过了她的爹娘。   直到莫云深出现。   她开始将大量的时间投掷到这个耀眼的男子身上,每日缠在他身边问东问西,毫不掩饰对他的喜欢,费劲一切心思从他身边的小厮那里打听他的喜好,行为举止皆不像一个女子。   她不止一次的想要拿下脸上的面具,却怕真实而平庸的自己入不了他的眼,她也不止一次的呆在青碧的房间谈起他,青碧会淡淡的笑,温柔的抚摸她的头。   平静的日子毫无任何波澜,再接着,便是那一场毁灭所有的大火。   习武之人耳力一向甚佳,红杉屏息了一会儿发现来人是清晓后便翻了个身继续睡。清晓知道她早就醒了,于是直接问道:“是谁中了寒毒?”   红杉一下子惊得坐了起来,“你愿意给我配解药啦?”   “是不是左将军霍至境?”   红杉顿时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要知道并不难。   红杉身上带着各种淬过毒的暗器,她偷溜进宫那日差点被抓,隔日她便问清晓要了几根银针重新藏在身上,而随之便传出霍至境中毒的消息。   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也难怪华清一个死丫头从头唤到尾。   寒毒难治,并非难在药方,而是难在制药,一般的大夫若是没有药方,是擅自不敢配药的,稍有不慎,便是剧毒。因而红杉只能来求她。   “把甯画带出来,我便给你配解药。”   清晓说完,便转身离去。   红杉在夜里一声低嚎,要不是师父不帮她,她也不会万不得已找清晓,明天又有得忙了,红杉仰面躺在床上,决定以后再也不要随便用淬了毒的暗器了。   甯画是被红杉蒙着眼带到竹园里的。   清晓撤去她眼前的白绫后,甯画过了许久才适应了光线,到底是大家闺秀,脑中略一思索便有了答案:“姑娘即便是不信我前日的答案,也不该做出掳人这等事。”   即使话中带着浅浅的谴责,也温柔的让人不能反驳。   然而,如今的清晓已不想多费口舌,只想要一个真相。   清晓也不说话,放下手中的白绫后在甯画还来不及挣扎时便将一根银针□□她手腕的穴位上,动作快得连红杉也未看清。   然后,她冷静的出声:“从此时起,你还有一个时辰回答我的问题,要么给我真相,要么你浑身剧痛而死。”   箭弩拔张的气氛令红杉不由的屏住了呼吸,沉默充斥着整个小小的竹园。   蓦地,甯画却轻扬唇角,笑出了声。   “清晓姑娘,你让我给你真相,你倒是来说说,我要给你一个什么真相?”   “哦——莫非姑娘指的是昨日问我有没有同胞姐妹的事?”   “我说过了啊,平王的女儿只我一个,二十年来我一直生活在京城,京城人人皆知。”   清晓也笑,笑容冰冷不达眼底。一阵微风拂过,竹叶飒飒作响,她青色的衣摆也随风舞动。然后,她听见自己近乎哽咽的声音:“我要问的是,莫……墨王爷,五年前在何处?”   她的声音是颤的,额上出了一层薄汗,双手紧握成拳,只觉得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漫长。   这张脸,与那个和她生活了八年的亲人相似到近乎相同,与戴上□□的她相似到近乎相同。   这张脸的主人却声色温柔的答:“五年前……我也有些记不清了,好像并未在京城吧。”   这是一个极为模糊的答案,却已将所有一切摊在清晓的眼下。   清晓整个人慢慢的僵住,她感觉自己的手指麻了,脚也麻了,眼前慢慢起了一层大雾,她看见甯画因毒发缓缓下滑,看见她腰间挂着的一枚色泽温润的玉佩,看见她痛苦的蜷缩在地上。   红杉在一旁大声的唤着她的名字,她却觉得那声音恍如隔世,嗒嗒的马蹄声穿林而过落入她耳中。来人一袭紫色的衣衫,长袖飞舞的间隙甯画已被他搂进怀里。   温和而低沉的声音仿若惊雷一样砸在耳中:“敢问姑娘,我妻子与你有何冤仇?”也像匕首一般,凿进清晓心里。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平静的,有礼的。   “可否请姑娘将解药给我?”   这就是莫云深。温和,清净,彬彬有礼,宛若翩翩公子一样,举手投足间的优雅与从容已让所有人望尘莫及,哪怕他的妻子被人下毒,他也是如此冷静,自制,落落大方,内敛温和的索要解药。   并非懦弱,而是一种笃定的自信。   如此柔和的方式,却让人不能拒绝。   清晓的袖中至少藏着十几种□□,随便取出一样便足以让眼前的人生不如死,可她想起青碧。   哪怕甯画再否认,她与青碧必定会有某种联系。   清晓声音很轻,仿佛被风一吹便散,“墨王爷……五年前在何处?”   然后清晓听见他的回答:“离洲城。”   清晓拿出解药交给红杉便径自向屋中走去,如往常一般,一步一步,可红杉知道,现在只要有人轻轻推她一下,她便会倒地不起。   在清晓即将推门而入的时候,莫云深问道:“姑娘是谁?”   清晓大可以回答她是清晓,或者她是华清的徒弟,或者她只是个大夫,但她停滞了一刻,蓦地转身,用前所未有的冰冷语气道:“我是谁,你不配知道!”   只这一句,于莫云深而言也便够了。   莫云深于傍晚时分回到府邸,甯画体内毒虽已清,但人还是很虚。将她安顿好之后,莫云深便向书房走去。   他关上门,铺开纸,磨好墨,提笔在纸上慢慢写下了两个字,之后他便陷入了沉思。   灯火通明的时候,他唤来文其,将那张纸折起来交给来人。   “十日,查清她。”   半夜时分,清晓从华清的房中拉出了一坛沉梦,顺便拿走了书桌上华清留给她的信。   华清已经数日未见了,因此清晓才敢如此大方的偷喝他的好酒。华清爱酒,尤爱沉梦,曾经清晓只不过偷喝了他一壶沉梦,他便足足在清晓耳边聒噪了一个月。   清晓也爱沉梦,这酒极为难得,普天之下也只有赵老头一人酿得最好,因此一坛酒价值千金。   沉梦味道并不烈,酒中带着馥郁的香气,入口温和,不消一刻便会让人遍体生暖。   她趴在木桌上,迷迷糊糊的回忆起五年前,在那个小小的院落中,也有这样一张竹木桌子,那时的莫云深浑身都洒满温柔的月光,倾国倾城的容貌在月光下好似神仙下凡,她看得呆了,莫云深连唤了几声她才听到。   红着脸在莫云深身边坐下后,她紧张得双手攥紧了腰间的流苏。莫云深嘴边挂着温和的笑意,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放在她的面前。   那时的她望着宛如谪仙般的莫云深,竟鬼使神差的开口问:“公子可有娶妻?”   莫云深明显一愣,随即摇了摇头。   “那公子可有婚约?”   莫云深浅浅一笑,声音很轻,随风而散,“没有。”   “那公子可愿娶我?”   清晓笑了起来,眼中带着泪,趴在木桌上,望着沉默而安静的月亮,这月光,与五年前何其相像。   真是又天真,又愚蠢的千盏啊。   她伸手拆开华清留给她的信,信中只有两个字。   唐知。 作者有话要说:     ☆、不愿   文其回来的那日,莫云深正在尘园泡茶,夜里寒凉如水,他一身白衫坐在院中,神色淡然,似仙又似魂。   他的手指修长而洁白,上好的瓷杯在他的手中经翻转后被轻轻搁在桌上,带着袅袅香气的茶从壶口流往杯中。   “文其,坐下说吧。”说完,他又倒了第二杯茶放在桌边。   忐忑的坐定之后,文其才缓缓道来。   “她像是五年前凭空出现的,过往一片空白。”   “五年来一直呆在浥山的齐云山庄,从未出过山。”   文其有些摸不透莫云深的心思,他跟着莫云深的这些年,替他查过不少人,这次的女子倒是最棘手的一个,他紧张的几乎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他蓦地双膝跪地,声音低沉:“属下办事不力,还请王爷责罚。”   莫云深好一会儿没有出声,文其更加摸不透他的心思,只能心惊胆战的跪在地上。他跟了莫云深八年。从莫云深刚刚入府时他便跟着他了,然而他很清楚,他能在他身边待这么久,一则是因为没有犯错,二则是……他若想杀了自己,太容易了。然而除过这两个原因,他却是心甘情愿的待在莫云深身边,这个人有足够多的理由让他钦佩,让他为之付出性命。   良久,文其才看见莫云深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搁在桌上。他犹如泰山压顶,心却安了下来。   毫不犹豫的吞下药后他便退下了。临走时文其再次回望了一眼那月光中的人,忽然很想碰碰他,看看他是不是如他所想一般,浑身冰冷。然而想终归想。   刚出了尘园,他整个人便呕出了一口鲜血,不过一瞬,衣服下的皮肤便绽开了无数条伤口。   他微微释然,心想他到底是念了旧情的,给自己的只是红鲤。   红鲤红鲤,每一道伤口都像是一条红色的鲤鱼绽在皮肤,倒真是应了遍体鳞伤此语。   而院中的莫云深仍然静静的喝着茶,月光将他的脸映得光洁一片。   没有查不到的过往,除非有人刻意掩埋。   那么这个掩埋的人是谁呢?   莫云深轻抿了一口杯中的茶。   看完信的第三日,清晓找到了唐知。   红杉说此人是落雪茶楼的老板,知道不少京城的事,只不过很难套出话,若想要他开口,得拿出他想要的报酬。   清晓刚一踏进茶楼便被茶香整个笼住,有小厮殷勤的上前,清晓拿出了一锭银子放在小厮的掌心,淡淡的说:“我找唐知。”   小厮喜笑颜开,点头哈腰道:“姑娘先坐这儿等等,容小的去通报一声。”说完,迅速的窜上了二楼。   清晓依言在桌边坐下,环顾四周,发现这茶楼的生意意外的好,其间的人大都有财有权。过了一会儿,小厮便下来了,他弯腰做了一个手势:“姑娘请。”   二楼是装修雅致的包间,袅袅的茶香清新怡人,带路的小厮将一间房门推开,示意清晓进去。   窗边坐着一位三十左右的男子,他正在煮茶,隔着袅袅烟雾清晓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只听见他冷冷淡淡的问:“姑娘想问些什么?”   而清晓想了一下却反问:“我要给你的报酬是什么?”   他起身,清晓这才看清他的模样,是个很普通的男子,穿着深紫色的长衫,负手立在窗边,淡笑道:“那要看你问的是什么了。”   清晓只简单的道出三个字,“莫云深。”   “哦?”   “我要知道,莫云深五年前在哪里,做了什么。”   “我要你腕间的白绫。”唐知乍一出此言,清晓愣了一下,随即顺着他的目光,这才发现他看着的是她腕间那条用雪蚕丝所织的白绫。   清晓一言不发的将白绫解下放在桌上。   唐知咧嘴一笑,“姑娘这爽快的性子真是讨喜。”   “至于墨王爷……五年前,他去离洲城巡查,回来的途中遇刺消失数月后平安的回到京城。”   清晓用左手轻轻握住了右手腕,她试图让自己平静一些,可是没办法,她的手在颤抖,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浥山曾有过一场大火,先生……可知道?”   唐知沉默了一会儿,道:“知道。”   “那场火……是谁放的?”   唐知一笑,“姑娘心中已有答案了不是吗?姑娘是不敢相信,还是……不愿相信呢?”   清晓闭上眼,眼前一片黑暗,仿佛是力气尽失般轻声说:“为什么?”   唐知敛了笑,“姑娘,这其间的个中事,恕唐知无法奉告。”   不是无可奉告,而是无法奉告。   因为他也不知道。   清晓走出茶楼时,仍有一种迷茫的感觉,忽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她漫无目的的走着,行至街角时,只觉得自己两腿酸疼,再没有半丝力气,她扶着墙慢慢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着,仿佛呼吸对她而言已经变成极为困难的事。   有眼泪从她眼中流下,她紧紧的捂住嘴,埋首于膝盖上,呜咽的哭声淹没在街头小贩的叫卖声中。   这种抓心挠肺的疼逼得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哭得隐忍,克制,她不知道该如何停下。蓦地,她只觉得胸口一疼,整个人异常晕眩,眼前的世界不停的晃动。终于,她勉强睁了睁眼,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陷入黑暗的那一瞬间,她似乎听到一道干净的嗓音:“喂喂喂,你怎么了……”然而声音越来越小。   清晓前脚刚走,莫云深便从落雪茶楼的另一间房走了出来。   他清清淡淡的笑了笑,朝唐知所在的房间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文其便已经推门而入,而他自己则步履悠然的继续往前走去。   门内,“这是唐兄一直想要的东西,在下想知道方才那姑娘问了什么。”   而门外,莫云深缓步下楼。有锦衣华服的幼童不小心踩空了楼梯,他伸手拉起幼童,跟那大哭的幼童不知说了些什么,那幼童便破涕而笑的跑开了,随后他才轻轻拍净了自己衣衫上的灰尘。   一直到走出茶楼,他的眼神都是温和的,有礼的。   然而他的目光却在触及到蹲在街角的青色身影时,眼中的笑终是敛去了,他看着她,目光缓缓趋向一种寂静,这寂静中没有一丝感情,没有一丝情绪。   他看着她,却又仿佛透过她在看其他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甯辰   清晓醒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胭脂色的纱帐,周围的一切都证明这里不是竹屋,她挣扎着才要坐起来,便有穿着像婢女一样的人挂起了纱帐,过来将她扶起。   “这是哪里?”一张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异常沙哑。   “姑娘忘了?你在大街上昏了过去,是我家主子带你回府的啊。”婢女一边回答一边替她到了一杯茶。   清晓的脑中一片混乱,她喝了一口杯中凉透的茶水,这才感觉喉咙好了些。   “你家主子……是谁?”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清脆而干净自语声:“从未见过有人夏天还能染风寒的,莫非是个痴儿?”   来人推门而入的时候随之而来的还有外头的日光,清晓被光刺得微微的眯起了眼,一时间也未能看清这个认为她是痴儿的人是何模样。   “咦?你终于醒了?”来人很快搬了凳子在清晓面前坐下,挥退了一旁候着的婢女。   清晓这才将他看清。   是个唇红齿白眉目如画的男子,着紫色锦袍,以白玉束发,似是刚过弱冠之年,一双凤眼睁得大大的,看向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与好奇,见清晓不说话,他满脸惊疑,低声自言自语:“莫非真是个痴儿?”   清晓这才开口:“多谢公子……”   “啊原来你不是痴儿……”清晓的话就这样被活生生的打断了。   “你叫什么?是哪家的姑娘?为何一人在大街上哭得那般伤心?是不是家中有人逝去?你……”   “这位公子!”清晓厉声打断了旁边一直喋喋不休的男子。   正欲再开口,那男子却一跃而起,手指颤巍巍的指着她,双目瞪圆,仿佛她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一般,“你你你……你这女子……我好心救你……你居然凶我!”   清晓的头顿时疼了起来。   “公子,你先听我解释……”   “不听不听我不听!”   “公子……”   “你这女子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看清楚了,我可是当今皇上的七弟,全京城少女最喜欢,全阑月最俊俏的七王爷!!!”   短暂的惊讶过后,清晓便什么也说不出了,第一次见到如此无耻之人,她实在无力应付,华清都不及此人。她索性直接闭了嘴,穿鞋下床。   甯辰见她沉默,得意的挑挑眉,双手环胸看她下床,然而直到清晓走出房间他才反应过来,他愤怒的大喊:“不回答本王的问题就算了,连道谢都不用吗?”   门外传来清晓沙哑的声音:“多谢。”   甯辰更生气了,他冷哼一声,重新坐下,连着喝了好几杯桌上放凉的茶才勉强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结果,一刻钟过后,门口竟又出现那女子的身影。   “王爷,可否指个路?”清晓平静的道。   甯辰却看穿了她眼底的尴尬,当即心情大好。   他神情倨傲的冷哼一声,眼睛几乎扬到了天上,“看在你如此可怜的份上,本王就大发慈悲的亲自送你好了。”   说完起身便走,本来清晓想说让下人领路便好,可是一想起刚才……她干脆选择沉默。   甯辰故意带着她走了最远的一条路。聒噪了一路,然而无论他说什么,清晓应他的次数少之又少,府中的下人见着并肩走着的两人莫不是惊讶的瞪大了眼,而看见自家主子喋喋不休说得神采飞扬的模样心中都在暗忖,莫非这是主子心仪的姑娘?怎得如此平凡无奇,主子看上她哪一点了?   能望见大门时,清晓的双腿已是酸困的了,脑中虽然嗡嗡作响却仍是转身,语气诚恳的道:“今日多谢王爷了。”   想了想,又从袖口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花瓷瓶,交到他手上。   “每日一颗,强身健体。”说完,还不待甯辰回答她便朝府外走去。   身后隐约传来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你这女子,你是在嘲笑本王身子弱吗……”   清晓终是没能忍住,嘴边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没再回竹屋,而是去了右将军明承府上,早前她就答应过明承,慧妃的病一日不好,她便一日不出宫,明承让她见到甯画,现在该是她守诺了。   再次进宫前夕,红杉又溜进了将军府,她站在清晓面前皱紧了眉头,“解药解药,寒毒的解药呢?”   清晓却是笑了,她低声道:“不急,时候到了我会亲自替他解毒。”红杉自知清晓不会失信,也只好失望而归,临走时再次感慨伤人容易救人难。   红杉前脚刚走,华清后脚便来了。   清晓算准了他会来质问她偷喝他沉梦的事,所以一直在院中等着他。果然,华清一来便横眉竖眼的将她数落了一通,并且威胁她下次要是再偷喝他的沉梦,他便将她在齐云山庄里配的所有毒药解药全扔出去。   清晓不以为意,她安静的听着,蓦地开口问华清:“师父,五年前的那场火,你如何看?”   华清沉默了一会儿,却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真要进宫吗?”   清晓一愣,仰头望着凄凄明月,应了一声是。   “此番进宫,你很难再出来,纵算为师届时拉你,也许都无济于事,你……果真下定决心了吗?”   华清的一双眼,凌厉的望着她,可那凌厉的目光,却又像是已经洞悉一切而夹杂了一丝怜悯。   清晓不再说话。   就算她再不想承认,白日里唐知的那句话确是事实。   浥河村也不过一百来口人,家家相识,村民之间从不结仇。浥河村又地处群山之中,几年也鲜有外人进出,村中贫瘠,何以会有歹徒?   清晓闭上眼,冰冷的月光让她前所未有的冷静。   整个村都化为灰烬,为何独独一个莫云深却安然无恙?   良久,清晓听见风吹树叶簌簌的声音,也听见自己决绝的回答。   “非进不可。”   清晓枯坐一夜。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从袖口摸出了一个极小的挂坠。   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被磨成了个玉壶的形状,上面还系着红绳,下面则有小小的流苏。   当她还是千盏时,在某一日替莫云深送药时无意间看到这小小的挂坠,不过她的一个指头般大小,她因其样子又小又精致而心仪不已,拿在手中把玩了好一会儿。   结果莫云深喝了药见她欣喜的模样,不禁浅笑,“姑娘若是喜欢,拿去便是,权当在下的一番心意。”   喜欢归喜欢,她却也能看出那挂坠价值不菲,于是笑着摇了摇头,放下了。   却没想到莫云深声色温和的道:“合适的玉该配合适的人,姑娘便收下罢。”   她记得当时的自己因他的这句话脸红的好一阵。言犹在耳,而今再想起来,他说话的神态,语气,以及话中的诚恳还是历历在目,不论哪一个字,都是一种客套与疏离,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感激,却因她当时的愚蠢变了味。   当年的千盏怎会因他这样的客套便脸红失神呢?   她望着那挂坠不由的嗤笑一声。   千盏啊千盏,你当真是瞎了眼。   当远方的鸡啼声传来时,天色已经大亮。已是初夏,但夜里仍是寒凉如水,清晓一夜未眠,也并未觉得困倦,只是风寒更为严重,头疼欲裂。她从瓷瓶中倒出一颗药就着冰冷的茶水服下。   没过多久,便见赵勤来接她了。   此次赵勤倒没了上一次的冷脸,恭敬的将清晓领出府让她坐进了轿子,挥手示意了一下,简单的队伍便朝皇宫行去。   仍是西门。   仍是那长长的宫道。   仍是无数华贵而寂静的建筑。   在晨光熹微的早上,清晓再次踏入这个冰冷森严,华丽耀目的地方。   如华清所言。   这一去,她已难脱其网。 作者有话要说:     ☆、再遇   再次见到慧妃时,清晓有些惊愕,她比前几日又瘦了几分。这让清晓想起刚入京城时救治的少年禾生。   瘦弱的身子犹如蒲柳一般躺在床上,原本俏丽的面容也变得苍白无比,毫无生气可言。她贴身的婢女见到清晓犹如见到救星一般,将慧妃这几日的状况一字不漏的说给她听。   原来自她走后,慧妃竟一口饭也未吃,连水也甚少喝过,来诊脉的太医即使开药也不见成效,纷纷素手无策。   清晓挥退了在她耳旁聒噪不休的宫女,迅速将银针摊开来,取出几根银针刺入慧妃的几处大穴,随即使力捏住她的下颚,将一颗药丸塞入她口中逼她咽下。   等做完一切时,清晓额上难免出了一层薄汗。她推开未央宫的大门,用游丝般的声音吩咐:“去端些素粥,待娘娘醒来喂给她吃……”说完,便朝殿外走去。   本来是要住在素玉阁的,但因着慧妃的病,她的住处暂时被安排在离未央宫不远处的一方久无人居的偏殿,即使有宫女太监提前清理了一番,但一些死角仍是布满蛛网灰尘,此刻清晓实在无暇顾及其他,她的喉咙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头疼得更是难以忍受,她又勉强吃了两颗丹药便裹着被子沉沉睡去。   这一觉清晓睡得极不安稳,各种冗长而复杂的梦境一齐折磨着她。   她梦见爹娘在火中因为痛苦不断扭曲着自己的身体,梦见青碧在撕心裂肺的尖叫,梦见莫云深摘下一朵素尘结果满手尘埃时望着她无声浅笑……   梦见她再次到了那个悬崖边,前面是万丈深渊,后面是前生挚爱,莫云深的眼神平静而凛冽,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无动于衷的站在那里,看她过来抓他却抓不着,看她向外倒去,看她消失于云层中……   清晓惊醒,一身冷汗,脊背衣衫湿透。她摸摸自己的额,烧已退了。   几丝微光透入门缝投在地上,屋子里有些昏暗,静得能听见她的呼吸声。清晓恍恍惚惚,竟有些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过了一会儿,她穿鞋下床,正巧送食的宫女过来了,将食盒中的菜一一摆上桌后便温顺的退下。   清晓勉强吃了一些便搁下筷子。许是不合口味,近来她总是很想念红杉做的饭菜。   饭后,清晓在屋中翻箱倒柜找了件宫女的衣服换上后便出了门。   就快入夜了,有几个宫女拿着火折子将宫道两旁的灯笼一盏一盏的点亮。   偌大的皇宫,她沿着一条石径小路漫无目的的走着,脑中思量着慧妃病好以后她该如何,若是她再让她配药又该如何,这么想着,她越走越深,未知未觉的竟行至了花园深处,待回过神来,已是满眼的陌生之景。   她的面前是一个藤架,架上的绿藤上开满了紫藤花,月光温柔的抚过花朵,在石板路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影子。清晓穿过藤架便看到一片碧湖,湖面波光粼粼,湖中心有一小亭,曲折的回廊通向湖心亭,白玉栏杆寒凉如冰,清晓步上石阶,自高处向下望去,这才发现亭中坐了两人。   几盏宫灯让亭中的一切都一览无余,清晓认出了其中一人后当即转身就走,结果步子却在那人的大呼小叫声中活生生被拦住。   “你,就是你!停下,不许走!原来你是宫女啊……”甯辰几步便来到台阶上,他负手弯腰,看着清晓的神情慢慢变得生硬,唇角很快便翘了起来,眉眼都弯了。   “来说说,你是哪个宫的宫女?那天是不是在宫里受欺负了所以在哭啊?既然如此……本王再大发善心一次好啦……嗯……干脆讨了你做贴身侍女……你觉得如何?本王觉得甚好啊,是不是激动的说不出话啦?不必太感谢本王啊哈哈……”   甯辰的思维极具跳跃性,前面还在连珠似的问她问题,后面已经自言自语自己乐到不行,那双手环胸的高傲模样,清晓感觉他的下颚都快扬到天上去了。   就在甯辰大笑的时候,一道低沉的嗓音插了进来,“既然七王爷遇到旧识,末将便先走一步了。”   来人穿着黑色素袍,身姿伟岸,剑眉星目,身上有一种凛然刚正的气势,极具压迫感,他一来,便裹挟着一阵寒风。   只一眼,清晓便断定他是左将军霍至境。   单是观他面色,清晓便知寒毒已经漫至他全身。寒毒拖得越久,越是难治,等到毒入心肺之时,便是中毒人身体结冰之时。   寒毒之所以难治,便是因为制药的顺序,时间,和火候。然而即使吃了药一时半刻也不能根治,还需加以药浴,针灸。所以霍至境求医已经有些时日,毒却迟迟未解。   然而清晓心中仍是不免疑惑,红杉那日偷溜入宫被霍至境发现后两人都已交过手,为何宫中一点风声也无?难道是霍至境有意包庇她?可是为什么?   霍至境简单的向甯辰行了个礼便从长廊的另一头走了,清晓这才收回飘远的思绪。   眼见着甯辰又要开口,清晓急忙先发制人:“我不是宫女。”   “那……”   “王爷也别问我是谁。”   “你……”   “这院中景色颇好,王爷慢慢逛,民女先告退了。”说完,转身便走。   甯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随后便黑得如锅底一般,打出生头一遭被无视的如此彻底!   然而,清晓刚走下石阶,正要步入藤架中,却像是想到什么,生生的停住了脚步在原地踌躇着。   甯辰吃人一样的目光凶狠的瞪着她的背影,在心里不停的痛骂她,不识好歹的女子,对待救命恩人一点感谢之意都没有,凶他讽刺他无视他,到底谁借她的胆子让她敢如此妄言妄为,真是狼心狗肺……   甯辰心中正大骂得爽快无比时,却见那女子似是懊恼至极的转过身再次朝他走来。   甯辰当时便愣了,一直到清晓走到他面前,他眨巴眨巴眼睛,先前的怒火被她怪异的举动弄得消了一半,他正要开口询问,清晓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长笑出声。   “七王爷,可否指个路?”   甯辰一路上都很得意,姿态甚高,清晓乖乖跟在他身后。就在刚刚,甯辰倒意外的变聪明了,当清晓略带懊恼的道出请求时,他笑完之后便以此威胁将她的姓名来历问了个清楚。   宫道上明晃晃的灯火将甯辰的笑容映的隐隐约约。   而远处的未央宫,灯火通明,十几个宫女太监进进出出,忙里忙外,清晓还以为是慧妃的病又严重了,步子正欲加快,结果却看到有好几个侍卫抬着几个大箱子进入了未央宫。   清晓难得主动开口问甯辰:“未央宫发生何事了?”   “再过七日便是慧妃二十三岁生辰,每年慧妃生辰那几日,皇兄都会送她很多东西,还会大摆宴席,文武百官都得参加。看到未央宫那一处的戏台了吗?那便是皇兄专为她而建,这几日也该完工了……” 甯辰斜睨了她一眼,仿佛在嘲笑她连此事都不知。   “皇兄宠她,天下皆知。”   清晓望去,那戏台在夜色里朦朦胧胧,孤独的矗立在那一处。   她停下步子,眼中的光明明灭灭,随即慢慢转变成希冀,蓦地,她又问甯辰:“那宴席可有趣?”   这个问题只是一个钩。   “当然无趣!”甯辰一顿,又似是自言自语:“不过……若是带上你,应该就不会那么无趣了……”   “宴席甚大且无比华丽,珍馐美馔,歌舞杂耍,皆数不胜数,如何?你想去吗?想去的话,本王倒是可以考虑带你这个平民见识一下……”   如她所料,甯辰,上钩了。   清晓望向甯辰,唇边难得的带上了一丝笑意,她应道:“好。”   甯辰眸中一亮,声音略微的扬起,“那你七日后在此处等我,记得不能再穿宫女的衣服。”   清晓点点头。   甯辰咧嘴一笑,快步离开,然而才走了几步,他便脸色不佳的重新回到清晓面前,压低声音道:“刚刚……咳咳……本王与霍将军对弈输了的事……不许告诉其他人!”   这下清晓终是定力不够,笑了出来,见甯辰一脸风雨欲来的神情她连忙敛了笑,轻轻的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甯辰这才罢休,用比刚才更快的步伐急匆匆的离开了。   事实上,清晓连石桌上的棋盘也未瞧见。   清晓眼带笑意的望着甯辰高高瘦瘦的背影,非常不理解在这寂寂深宫之中怎还会有如此单纯善良之人,直至后来见到甯辰的先生,也便是太傅苏成忠时她才明白。   前朝的摄政王,如今的苏太傅,足智多谋,地位稳固,是他将一切腥风血雨都替甯辰挡在门外。   清晓抬头望了一眼悬在夜空的明月,皎洁的月光将她的脸庞照得一片明亮。   六日后,便是慧妃的生辰,再算一算,六日后,也是霍至境毒入心肺之时。 作者有话要说:     ☆、时过   第二日一早,清晓便去未央宫替慧妃把了脉,屋子里的熏香都是助眠所用,宫女太监也都被屏退在门外。   慧妃靠在贵妃椅上,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毯子,面色较昨日终于好了一些,她并没有看清晓,却慢慢开口:“本宫上次索药的话,只是开个玩笑,姑娘别往心里去。”   清晓一边写药方一边回:“是。”   两人便就此沉默下来。此番替慧妃把脉时,清晓才发现她的左手腕上系着一串红绳,红绳上串着好几个小小的白玉铃铛,做工灵巧,声音清脆,模样很是讨喜,衬得慧妃的手愈发白嫩可人。   清晓很快便写完药方,要出去时,她想起甯辰口中的锦帝这些年做的一切,斟酌良久,终是多嘴:“娘娘的身子底尚好,只要平日里稍加注意,再受孕也不会太难,皇上如此宠爱娘娘,娘娘且放宽心。”   慧妃绝对是清晓见过的极复杂的人,这复杂并不表现在她在后宫生存的手段,而是她整个人。   清晓所见的慧妃与红杉所见的明玥完全是两个人。慧妃的复杂便在于没人识得清她的心,那日她索药的势在必得的神情还近在眼前,而今日漫不经心的语气就仿佛那日真的只是跟清晓打趣。   她像隔着纱的景,像若有似无的香,也像大雪纷飞时的一株白花。   她的模糊,恰巧更想让人将她看清楚。   整个殿中的气氛似是都因清晓的话而凝滞了一般,变得异常的压抑。   清晓收拾药箱的动作慢慢变轻,事实证明,她的多嘴,在此时是错的。   慧妃平静而冰冷的吐出三个字:“滚出去。”   六日很快便过去了。   慧妃生辰那日,未央宫的妃子佳人络绎不绝,来人身后的宫女们皆提着礼盒。只有一人,不屑一顾的看了一眼未央宫的大门,随后目不斜视的离开。   头上的凤冠已将她的身份告知世人。   阑月皇后,百里氏。   这厢皇后刚刚离开,那厢甯辰便到了,他四处望了望却不见清晓的影踪,原地等了约莫一刻钟后,他脸上渐渐浮现了不耐的神色。   清晓自暗处看着他眉头皱的死死地,活像是别人欠他万两银子一般苦大仇深,终是笑了,自暗处走了出来。   甯辰一见着她声音便提的高高的,“做什么让本王等这么久,你还有没有把本王放在眼里了?”   清晓难得的顺着他:“王爷息怒,民女是有些事耽搁了。”   甯辰冷哼一声,双手环胸高傲的斜睨了她一眼,冷声道:“走吧。”   清晓恭敬的跟上。   本就是去往同一处地方,因而路上自然会遇上熟识的人。清晓是个生面孔,遂有官员见到便问,起先甯辰还会解释一番,只说是入宫替慧妃诊病的人,后来烦了,便直接推脱说是他的贴身侍女。   清晓安静的跟在他身后,对他的说法也不反驳,目光一一扫过参加宴席的文武百官,并未发现霍至境的身影。   突然,甯辰的一声“莫兄”将清晓所有的思绪打断。   她循着声望去,远远便见那人穿着一身紫衣极优雅的下了马车,随后微微抬起手,甯画将手放入他手中,也下了马车。   已是黄昏了,天气并不炎热,整个皇宫笼罩在淡淡的金色里,琉璃瓦被映得一片明亮,一轮红日悬在西面的天空,几朵红云漂浮在蔚蓝的天际,花红,树绿。   清晓的耳边忽然就安静无比,官员们嘈杂的声音都不见了,她转头看着甯辰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再转头,莫云深与甯画已经行至此处。   她尝试着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慢慢清醒。   没人知道,那一刻清晓是用了多大的理智才没有将毒粉掷出去。   莫云深与甯辰尚算交好,寒暄几句他便转头望着清晓,一如既往的温文有礼,“姑娘,又见面了。”   清晓没有回答,甯辰倒是抢着道:“你们认识?”   莫云深点点头,笑得温和,“一面之缘。”   他并未提及她威胁甯画的事,而他一旁的甯画,今日穿着一袭浅紫色的锦衣,绾了一个简单的妇人髻,安静的立在他身旁,宛若瓷瓶中一朵带着露水的水仙。   清晓垂着头,面不改色的拂拂衣袖朝莫云深行了个礼:“民女清晓,见过王爷、王妃。”   她行的,并非是正规的礼,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看出她的拒绝与反感之意。   接话的是甯画,她伸手轻轻扶了扶清晓的胳膊,“姑娘不必如此客气,既是辰弟的朋友,便也是我与夫君的朋友。”   清晓因她话中的“夫君”整个人身子一僵。   莫云深没有任何言语,他安静的望着清晓,那一双剔透的眼睛仿佛是深渊一般,教人忍不住跌入其中。   “辰弟可是要带清姑娘去寿宴?”莫云深嘴上问着甯辰,可目光却仍是望着垂着头的清晓。   甯辰笑了笑,嗯了一声,“宴会甚是无趣,带上她权当有个乐子。”   清晓因着甯辰的回答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   也不待她反驳,莫云深已迈开步子:“既如此,我们就不打扰辰弟了,我与画儿先进去,辰弟你随清姑娘一起罢。”   清晓其实有过很多狼狈的时候。   当莫云深还未在她生命中出现的时候,当她还是千盏的时候,她都有过许多狼狈的时候。   比如偷隔壁李大娘家的鸡时被啄的满院子跑,比如随父亲下河捞鱼时摔进河边浅滩周身沾满淤泥,比如爬树摘纸鸢时从树上以极不雅观的姿势摔下来……   在莫云深出现以后,狼狈的时刻便更多了。   比如偷看他却被他逮个正着,比如本来想亲手做菜给他没想到却弄得灰头土脸被他看到,比如明明是自己教他下棋却被他杀的片甲不留,比如想让他看看她的书法其实也算不错结果他只写了她的名字便让她无话可说……   然而即使那时的她再狼狈,也狼狈不过这一刻。   她还执迷不悟,他却已经牵了别的女子迈步离开。   更可悲的是,他还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作者有话要说:     ☆、夜语   甯辰连着叫了好几声才将清晓唤回神,他不客气的屈指轻轻敲了敲清晓的额头,满是不快的问:“可是莫大哥太俊俏,你看傻了?”   清晓摇摇头,不说话。   甯辰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只有酸溜溜的道:“别看了,人都走远了,你还要不要跟本王走了?”   清晓忙赔笑脸:“当然要。”   日暮西沉,不远处便是宽敞的大殿了,清晓跟在甯辰身后眺望着高高低低的屋顶突然问:“甯辰,莫云深最喜爱什么?”   甯辰步子一停便扬声:“大胆民女,竟敢直呼本王名讳!”顿了顿,语气霎时低了下去,“不过本王允许你直呼,快感谢本王罢……”他说完便走,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清晓说的后半句。   “你没事打听我莫大哥的喜好作何?”   那种无力感又渐渐漫上清晓心头,她几乎是无奈的道:“不过问问。”   刚刚那“莫大哥”三个字便已让清晓心底有数,甯辰的语气中充满敬佩,莫云深在他心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她又道:“你不说,我便来猜猜如何?”   “钱?权?声名?抑或其他?”   甯辰回头瞪了她一眼,“你果真愚笨!莫大哥怎会是满身铜臭之人?皇兄多次提携他他都回拒又怎会是爱权之人?声名?哼,更是可笑,王爷一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在职九年,无一人弹劾,无一人上奏!他需要在意声名?”   “你说的,皆非他所爱!”   甯辰的字堪比利刃,驳得她哑口无言,蓦地,她似是笑了,笑容带着点嘲讽:“你说我是错的。”   “那么甯辰,你来说说,何为他所爱?”   甯辰一愣,先前的气势顿消,他蹙着眉,站在原地顿时局促起来,他挠头想了想,刚要回答便被清晓抢了个先。   “你别告诉我他毫无所爱,你觉得可能吗?”   甯辰果真噎住。   在他的印象里,的确,没有任何一样特定的事物是莫云深钟爱的,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细节,如今忽然被清晓问起,这才发现漏洞百出。   甯辰就这样被清晓搅得回想起那个满朝他最敬佩的男子。   无论何时,他都是温和的,沉静的,他冷静自制,优雅又淡然,一举一动的温柔里总带着常人难以察觉的冷漠,即使他不说话,仅仅是站在那里,也会逼得人自然而然的注意到他。   他仿佛与万物相融,又像是站在万物之外。   蓦地,清晓的一句话惊醒了甯辰。   “甯画呢?”   她的一双眼,平静的望向了大殿。   “长乐郡主甯画,可是莫云深的所爱?”   甯辰低头想了想,随即抬头,粲然一笑,回:“当然。”   清晓没有再说什么,随甯辰进了殿。   她有太多种将人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毒药,太多种无声无息下毒的方法,可偏偏甯画长了一张同青碧一样的脸。   官阶一样,避无可避的,甯辰与莫云深同坐一张桌。   清晓坐在甯辰身旁一言不发,索性甯辰也没有太在意她的沉默,环顾四周后问桌边的人:“霍将军为何没来?”   清晓恍惚的思绪顿时清明,凝神等待着别人的回答。   是莫云深开的口:“将军怕是身体不适。”话音一落,似是有意无意的看了清晓一眼。   坐如针毡是难免的。   莫云深心细如发,高深莫测,清晓不敢松懈一分一毫。   她犹记得她初到京城时,坊间到处都是关于莫云深的传言,说来说去,不过是两件事。   一件是莫云深与甯画即将成婚之事,还有一件,便是莫云深雁山剿匪一事。   一百精兵,剿清了有一千多个匪徒的山寨。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只是一些士兵多嘴,说是墨王爷不过是使了一些小小的计谋,那些匪徒便掉陷阱的掉陷阱,自相残杀的自相残杀,下场无不凄惨,问及那计谋是什么,士兵却面面相觑。   他不费一兵一卒,便轻易达到了他的目的。   在他面前,必须忘却自己是谁,他是谁,才能够做到不露声色。   清晓夹了一小筷的青菜放入口中,双目盯着碗沿,耳朵却不放过桌上每个人说的话。   大殿中央的舞女皆带着面纱,水袖飘舞,慧妃单手托腮看着,唇边带着一丝极浅淡的笑意,锦帝甯渊时不时凑在慧妃的耳边说些什么,逗得她一笑。   清晓扫了一眼其他座上的妃子,真是表情各异。   她端起桌上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将茶杯放回桌上的那一刻,霍至境进殿了。   见到他的人不免讶异一阵,明明已是六月的天,他身上却披着厚厚的毛裘。   他利落的跪下向锦帝请安,“微臣来迟,请皇上恕罪。”   甯渊倒不怎么介意,“怎的?爱卿的寒毒还没治好吗?”顿了一下,他转头望向大殿左方,“柳御医,你是如何办事的?”   霍至境急忙开口:“皇上莫要责怪柳大人,喝了柳大人开的药微臣这几日已经好多了,今日既是娘娘的寿辰,就莫再提微臣的事了。微臣也备了一份薄礼,还望娘娘莫要嫌弃,来人啊——”   话音一落,便有宫女抱着一个小小的盒子进了殿。   白玉雕琢,手掌般大小的铃铛,静静的躺在盒中。   “微臣听闻娘娘素爱铃铛,便特意去找匠人打了一个。”   清晓很清楚的看见慧妃的表情凝滞了一下,然后她笑着示意身侧的宫女将铃铛拿上来,放在手中摇了摇,清脆悦耳的声音让她眉眼弯弯,笑得极美。   “谢过霍将军了,本宫很是喜欢,霍将军快入座吧。”   如她所料,霍将军与甯辰也是同桌,与她之间不过隔了三个人。   清晓看了他一眼,想起刚刚他替那个柳御医辩解一事,便忍不住垂首讽刺一笑,单是观他面色,清晓便猜他离毒发也不过只有一刻钟的时间了。   她坐正了身子,端起桌上的茶再次轻抿了一口,静静的等待着。   这过程并不漫长,不消片刻,便听见甯画的叫声:“呀,霍将军你的手!”   接着便是同桌几位女子小小的惊呼,“霍将军!霍将军……”   一时间,大殿里人声嘈杂。   在众人将霍至境团团围住之前,清晓这才起身快速挤到霍至境面前。   他已经昏过去了,整只右手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而这冰正以极快的速度蔓延至他全身。   清晓拿出了几根随身带着的银针,迅速的封住霍至境的几处大穴,见霍至境身上的薄冰渐消,她才沉声吩咐,“快去准备热水。”   一旁呆愣的众人这才回神,四下散开,整个大殿里乱作一团。   霍至境很快便被人抬出大殿,清晓自然是随之而去。   一场宫宴,便这样荒唐结束。   清晓一夜成名。这场对弈,她已先落一子。   如她所愿,她留在了皇宫,留在了太医院,虽无官职,但太医院里所有的太医都对她礼让三分。   然而,与盛名同来的,还有红杉带来的残忍事实。   月朗星稀,夜色下的宫道很是寂静,只有莫云深和甯画在慢慢走着。   甯画手中的八角宫灯发出淡淡的微光,看着灯光明明灭灭,她忽然停下了步子。   走在前面的莫云深没听到她的脚步声,转过身来以目光询问她。   甯画握紧了手中的宫灯,有些紧张的问道:“云深,今日你为何那般看着清晓?”   他的目光倏尔变得冷凝。她一直在等他回答,他却沉默了。   她更恐惧不安,手一松,宫灯便跌落在地。此刻理智早已不见,她迈步上前,伸手环住他的腰,声音低低的道:“你都从未那样看过我……”   “云深,你就试着爱我一下,可好?”   莫云深眸光闪烁,随后温柔而坚定的拉开甯画的手。他一如既往的淡淡笑着,“画儿,你逾矩了。”   甯画眼中的泪在那一刻跌落出来,她一字一句厉声道:“我逾矩?我逾什么矩?我是你的妻子,难道连碰你一下的权利都没有?”   “你别忘了,五年前那场火是你让文其放的!纵算她烧死在里面,也都是你自己的决定!如今又你何以在这里折磨自己念念不忘?”   “五年前那个小小的乡野女子就让你那么难以忘怀?我爱你十年,你为何不能多看我一眼?”   莫云深脸上的笑渐渐敛去了,他的声音明明缓慢而轻柔,却像是结了冰的匕首:“画儿,你该住口。”   甯画望着他,突然发出一阵自嘲的笑声,眼中的泪不停的滑至她的下颚。   对了,这就是莫云深,这才是莫云深。   如打磨光滑的寒玉,温润冰凉。就连责备,也这样冷漠疏离。   甯画忽然觉得这世上没有任何一样人事物能够入得他心,她毫不怀疑的相信倘若此刻她疯了,他也只会静静的看着。   她以为她是懂他的,也以为是离他最近的,可事实是他从未让任何人进入过他的世界。   他孑然一身的站在人群外,冷眼旁观他人的辛酸喜乐。   甯画抹去脸上的泪,望着莫云深平静的面容轻轻的说:“莫云深,你没有心!”   “不过这样也好,你我就这样天荒地老的走下去罢。”   “你不爱我,也不会再爱别人。”   她一边落泪,一边笑,脸上带着认命的神情,捡起了地上灯火尽灭的八角宫灯往前走去。   而莫云深始终以一种平静而悲悯的目光望着她又哭又笑,一言不发。   风声呜咽,不知在低泣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戚卫   清晓轻易便打听到了锦衣局的所在。   见到云姨口中的戚公公时,他正在指使院中的宫女分锦,带路的小太监伸手指了指站在院中那个中年人便点头哈腰的下去了。   清晓不得不佩服云姨,到底是她想的长远一些,知她在宫中必有用人之时。   她径直上前道:“戚公公,可否借一步说话?”说完,她拿出初入宫时云姨交给她的吊牌。   戚卫一见是个陌生女子本欲回绝,可是在看了她手中的吊牌后,愣了愣,随即便恭敬的道:“姑娘请随我来。”   他将清晓领到一方僻静的小院,命下人奉上一壶热茶后问道:“姑娘是?”   “清晓。”   戚卫一瞬便明白了。   关于清晓,戚卫早几天便知晓了,然而却并不是因她替慧妃把脉的事,而是锦衣局的两个宫女嘴碎,说是无意间见着七王爷甯辰领着一个名唤“清晓”的陌生女子去了宫宴,去之前还跟皇上说了不少好话以求同意。   再来就是她在宫宴上救了霍将军,声名鹊起。   虽是女子,虽无官职,却在太医院专管病理之事,地位尊崇,几位太医皆以礼相待,后来略一询问,才知是华清的徒弟。   戚卫也不拐弯抹角,只有礼的道:“不知奴才有什么能帮上姑娘的吗?”   深宫中的人,哪一个不是水中的鱼般溜滑,清晓能找他,自然是做了一番了解的。   她开门见山地说:“我要知道莫云深的一切。”   其实这件事清晓本欲问唐知的,但是临出宫门的那一刻她忽然清醒过来。这宫中的大事小事,有谁能及得上在这宫中生活了几十年的下人?   戚卫的眉眼之间陡然间升起厉色,“墨王爷不是姑娘该打听的人,姑娘请回吧。”   深宫沉浮几十年,他仅是扫了清晓一眼,便将她的目的窥之十之□□,清晓虽早有准备,却仍是心里一沉。   她故作镇定的抿了一口热茶,缓缓开口:“戚公公,你与云姨的事,我多少也知道一些。”   “我可以帮你调一剂假死药,让你再也不用回到这深宫中,这样可行?”   戚卫霎时间沉默下来。   院中很静,四处摆满了盆栽,围墙外头有一棵不知名的树,也不知何时来了鸟儿,在树上吵闹着。   戚卫在宫中绝对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他随侍先帝几十年,先帝驾崩后,按理说他应该继续辅佐锦帝才是,可他却主动请愿来到小小的锦衣局,甯渊多次提携他,他都婉言相拒,就连太后也将他奈何不了,只因先帝卧病期间就曾下旨,不许戚卫出宫,也不许任何人杀了戚卫。   而戚卫在宫中真正做到了偏安一隅。   他是忠臣,所以他从来没有做过选择。   如今清晓便是一个选择。   戚卫心中也自是有数,先帝过世已经十几年,甯渊登基,外戚干政,墨王□□,每一个都是选择,先帝感他忠心赐了那道遗旨,然而谁都知道,在深宫中,长静,不可能。   良久,他淡淡的说:“不必了,姑娘要问的,我都会告诉姑娘。”   在宫中,许多的事都是不可与外人道的,一旦说了,便意味着选择,而一旦选择,便表明了立场,表明了立场,也便有了危险。   清晓知道此番来有些强人所难,走出锦衣局的时候她回头对戚卫低声说:“戚公公,多谢。”   随后想了想,又问:“为什么?”   戚卫微微仰头看了一眼初升的朝阳,一双眼眼微微的眯起,两鬓斑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细纹使他看起来愈加苍老,一身深蓝色的官服松垮的挂在他消瘦的身体上,空荡荡的看起来很是孤独。   他低声道,“你若有机会出宫,便告诉她一声。但凡她想要的,我都会尽力帮她得到。”说完,他便又转身进了锦衣局,提起声音指使分锦的宫女。   “动作麻溜儿些,过上个几天便有小主过来取锦了,若是误了事……”   清晓往前走去,戚卫的声音渐小,层层云朵后面是气数将尽的太阳,红艳艳的天空像是一匹上好的红锦,有鸟儿成双的朝日光飞去。   除却爹爹提起娘时,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一个男人在谈起自己心底的女子时,能有如此温柔的声音和柔和的眼神。   只是天意弄人。   清晓刚回到太医院便见先前宫宴上被甯渊提名的柳大人拿着一本医册快步过来,“姑娘,你可回来了,老夫想问问此贴药中为何要加入荀草”   清晓看了一眼那书上的药方一眼,随即便明了了,她声色淡淡的答道:“荀草最常见的便是用来医治头痛,却少有人知它性属凉,可与五虚叶合用。”   这方话音刚落,便有一身着铠甲的将士急急的奔了进来,“姑娘,前日里你开的药方霍将军已吃完了,在下来拿一下新药方。”   这几日忙着打听戚卫的事,清晓差点都忘了这回事。自那晚宫宴之后,霍至境一连昏迷了两日方才醒来,前日才回了右将军府。而方才拿着医书问清晓的柳御医自是被甯渊好一顿责骂。   清晓算算日子,也该是到药浴的时间了。   “你家将军今日可有咯血?”   那将士摇摇头,“并没有。”   “那耳中可时常会有杂音?”   “只在早上时会有,而且将军总是在早上时异常的畏冷。”   又询问了几句,清晓便收拾起了药箱,“我同你一道去罢,药方等把过脉再说。”   那将士自是喜不自胜,连道了好几声请。   清晓此行的真正的目的却不在于替霍至境把脉,而是需要问清楚一些事情。   宫宴那晚她彻夜替霍至境施针,约莫四更时分,宫内一片寂静,红杉溜了进来。   她一来便红着眼压低声音质问清晓:“你为何非要如此晚了才救他?你知不知道他差点就……”   清晓却并未理会红杉的质问,她目光难得锐利的审视着红杉,“红杉,你老实告诉我,你与霍将军是何关系?”   红杉看了一眼床上紧闭双眸的男子一眼,咬了咬唇,声音轻轻的道:“没关系。”   清晓皱皱眉,伸手拉住了红杉的衣袖,“红杉,此事可大可小,你莫要遮掩。”   红杉却伸手拨开了清晓的手,摇摇头,眼中仍然噙着泪,却似是下定决心,“我……没有遮掩。”   清晓正欲再问却一下被红杉抢了话,“我来宫内时,听到莫云深和……甯画在说话。”   “那场火,的确是莫云深……”   红杉没再说下去,因为清晓伸手掩住了她的唇。   屋中寂静一片。   她看着清晓在一瞬间失了神,看着她艰难的摸索到桌边倒了一杯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看着她双手撑在桌上,整个人轻轻的颤抖着。   红杉自知此时不好再说什么,她望了一眼仍然昏迷的霍至境,终是没有走过去,垂了眸,轻轻道了一声走了便施展轻功出了宫。   红杉走后,清晓拉开房门,慢慢走了出去。   已是后半夜了,天空却仍是一片漆黑,旁边守夜的侍卫早已靠着柱子睡去,一轮残月悬在沉沉夜幕中,清晓将那小小的玉壶挂坠摊在掌心愣愣的看着,目光渐渐变得冰冷。   若说五年前遇到莫云深之前,她的生命是由欢乐组成的,那么今日以后,她的命,便只靠恨来支撑。   清晓握紧了手中的玉壶挂坠,眼中所有的情绪俱已敛去。   “莫云深,莫云深……莫,云深!”她声色低低的呢喃他的名。   他不该活得如此安好!   他不该!   她要莫云深一无所有,要他生不如死,要他万劫不复!!!   他从千家拿走的,她都会一一拿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探病   右将军府离皇宫倒也不算太远。   清晓听闻霍家世代为将,只可惜在多年前阑月和西苍的最后一战中,霍至境的父亲霍楠战死沙场,而胞兄霍至戈也不知所踪,彼时霍至境也不过十七,圣上感其忠心,右将军的帅印仍是交到霍至境手中。   明承听闻此事不禁嗤笑,数次在朝堂之上要求圣上收回成命,那霍至境不过一个少年郎,从未带过兵打过仗,如今一上任便是右将军,何以服众?然而最后却都被锦帝搪塞带过。   虽然年纪轻,霍至境武学上的造诣却并不输于明承。然而纵使官阶一样,才华亦然,明承却因着辈分,在朝中的地位始终要高一些。   到右将军府时,清晓才发现这府邸非常陈旧,旧归旧,内里的摆设却是异常有序,很是讲究。若说墨王府偏向简雅,整洁,平凡,这右将军府则是处处透着高雅的气息。   穿过一方小院,清晓便见着了华丽肃穆的主屋,那将士朝清晓行了个礼。   “姑娘且先在此处等上一等,容在下去通报一声。”   清晓微微颔首,停在了原地。   然而那将士刚刚进门,清晓便见莫云深和一个四十左右的男子从主屋里走了出来,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名唇红齿白的少年,锦衣玉佩,朱缨宝饰,皆非凡品,浑身的贵气之色。那少年满脸的不羁,看了一眼清晓后又很快的垂下头,吊儿郎当的玩着手中的双龙珠。   她站在远处,目光变得尤为冰冷。   在此处遇着莫云深着实是她意料之外的事。   直到莫云深已行至她面前,她才略略躬了躬身,垂下眸子道:“民女见过墨王爷。”   然而莫云深还未说话,倒是他旁边那位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先嚷了起来,“你这女子好大的胆,行礼这般敷衍,眼中到底有没有王爷?”   清晓这才将目光移至这中年男子身上。   此人身材短小,却偏着了一身绿衣,个头与她无差,有些发福,嘴边有一圈胡子,眉毛也略显粗黑,这么瞪着眼睛,像是青蛙一般,甚是可笑。   清晓没有回答,倒是莫云深笑着开了口,眼中波光流转,“李大人不必动气,我与这位姑娘是旧识。”说完,他便转头看着清晓,“姑娘是来替霍将军把脉的吗?”   他今日着了一身青衫,手中执一柄折扇,以碧玉束发,白净如玉的面庞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站在那中年男子身边,更显得丰神俊朗。   清晓打量了那中年男子一眼,却反问:“那王爷可是来探病的?”   莫云深从始至终就不介意她无礼的态度,他仍旧温和的答:“是。”   清晓当然不会信。   今日在此处碰到他,虽是巧合,却也是一个契机。   她又看了一眼莫云深身侧的中年男子,问道:“这位李大人是……”   那男子冷哼一声:“告诉你这小女子也无妨,我乃仓使李阳峰。”   清晓一笑,顺势弯了腰:“民女有眼不识泰山,见过李大人。”事实上她并从未听说过这李大人。   李阳峰面露得意之色,然而莫云深却是一言不发,只静静的注视着清晓的一举一动。   这方谈到此处,那边将士已快步跑到清晓面前,“姑娘,将军有请。”   清晓大方的行了一礼,留下“告辞”两字便随那将士往屋中走去。   清晓前脚进屋,李阳峰便问道:“那女子是何来头,怎地霍将军如此重视?”   莫云深望着她纤细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淡淡答:“清晓。”   这下换做李阳峰一脸诧异的回望,却也仅是一刻,他便又收回目光同莫云深口若悬河的谈了起来,脸上有着很明显的谄媚之情。   只是今日的他却始终未曾料到,他忠心以待的莫云深,来日竟会成为取他性命的匕首,而这一切,皆因刚刚他责骂过一番的女子。   霍至境恢复的还算不错。   清晓写药方的时候状似不经意的问道:“霍将军可认得红杉?”   霍至境明显一愣,咳了两声,缓缓道:“认得。”   然而清晓还未再问,便听见霍至境的声音犹犹豫豫的响起:“红杉这些年……可好?”——他自是知道红杉与清晓都师承华清。   清晓吹干了墨迹,想了想,回道:“甚好。”   霍至境沉默了下来,他的身体仍是一片冰凉,古铜色的脸上始终有着一抹尴尬,带兵打仗也有些年了,只是现下却如此虚弱的躺在床上让他极为不习惯。   正在清晓思虑应如何旁敲侧击的询问霍至境与红杉的关系时,他却自己开口了。   “我与红杉自小便相识。她爹曾是乔家武场的当家,我八岁时便在她家的武场练武。”   “我是看着她出生的,她一岁那年,我们便定了亲。”霍至境的目光倏尔变得悠远,声音淡淡的,似是陷入回忆,接着,话音却陡然一转,“倘若不是那件事,我和红杉或许现在已经成婚。”   清晓看着他眼中的痛苦之色渐盛,静静的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红杉八岁那年,乔家武场内斗严重,我爹与乔伯父是世交,本来他欲要帮乔伯父,后来却不知是何原因始终不为所动只冷眼旁观,我那时一心想着红杉,一个人提了枪便去了乔家,半路却被我父亲绑了回来,关在屋中整整三日!等我再出来时,红杉已被华清带走,而乔家,也成了废墟。”   霍至境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颤抖,“红杉那时虽小,却已明白事理,自此对霍家恨之入骨,我寻她十几年,也只见过她几面,每一次她都有意避我。”他说着,唇边已染上一抹苦笑。   清晓听完,沉默良久,突然意识到五年间她对红杉,对华清,了解的实在太少了,倘若不是寒毒一事,她都不会知道面上每日笑着的红杉有如此往事。   “霍将军,时候不早了,民女该回宫了。”清晓出声,“以后每日药浴的时候民女都会过来替将军施针,约莫半个月,将军体内的余毒便会彻底祛除。”   霍至境被清晓的话打断了回忆,想要张口再问一问关于红杉的事,却又觉得难以开口。   却是不曾想到,已经行至门口的清晓忽然回过头来,声音清浅,神色淡然却透着一股子清灵的望向他,“霍将军,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说完,她便迅速转身走出了房间,留下屋内满脸错愕的霍至境。   先前领她出宫的将士见她出来忙迎了上去,“姑娘可是诊完了?姑娘且先在此处等上一等,小的即刻准备马车。”   清晓却出声打断他,“不必了,这是药方,今日且先抓药,明日我会再过来。”   “小的知道了,姑娘请这边走。”   到门口后,那将士转身去安排马车,然而在回来时却发现刚刚立在门口的姑娘已然走远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细雨   清晓背着小小的药箱慢慢走着,回忆今日在将军府遇上莫云深一事。   恐怕探病只是借口,收拢人心才是真!   倒是那个李阳峰……   清晓的眼眯了眯,时间仓促,那日她也没有问戚卫太多关于莫云深的事,看来近日又要去找找他了。   莫云深是不会动的,他心思缜密,谨言慎行,至今都无人了解他。毁了他这件事上,她毋需再等,她必须先动方能逼得他动,唯有他动,她才能再动。   清晓在思虑的时候,天上竟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细的雨丝。   春末夏初的雨是温和的,只是落在身上久了,却也泛着凉意。   清晓却并没有因着细雨加快步伐,反倒仍是不徐不疾的走着。   京城的街道自是繁华,却因着这场雨,街边的小贩皆麻利的收拾东西,奔走四散,一时间,街道上变得凌乱不堪。唯有远处卖伞的男子一脸喜色的冲长街上匆匆忙忙的行人喊:“卖伞喽——”他极力吆喝,小摊前却仍是冷冷清清,那小贩见清晓一人走在雨中,忙拿了把伞凑上去,笑得吃力又讨好,费尽唇舌的想将伞卖出去。   然而清晓却只是笑笑,安静的走过了那小摊。   走了一会儿,雨竟更大了,凉意丝丝缕缕的爬上清晓的皮肤,她额前的刘海已经有些湿了,不过一刻间的事,她便又陷入回忆。   浥河村的雨是没有京城这般温和的,向来说下便下,只是来的快,去的也快。莫云深住在浥河村的那段日子里,浥山只下过两场雨。   那日她去了浥河边寻医书上的一种绝美的花,那花名叫白霜,花有五瓣,颜色就如月亮一般清辉淡雅,并且花期非常短,只开一日,治疗头痛之症甚好,只是常人难以找到,即使找到,也已过了花期。   那天她见着那株白霜时欣喜的差点跳起来,小心翼翼的连根挖出之后,一场大雨却兜头砸下,她小心翼翼的护着怀中的竹篓往回走,也就是在那时,看到了撑着伞出来寻她的莫云深。   他穿了一件青色的长衫,在雨幕中淡雅得仿佛与浥山融为一体,一眼望去,好似山中迷人的妖魅,却又像得道的谪仙。   发愣的时候他已行至她面前,将伞移到她的头顶,轻轻拉了她的手便走,“雨大了,回家罢。”那时他轻轻说,唇边还绽着一抹如白莲般干净的浅笑,如日如月,耀得清晓的眼根本移不开。   后来夜深人静的时候清晓想,也许就是在那时吧,也许就是在那时,她一脚已跌入深渊。   一丝丝微风钻进清晓的衣衫让她浑身一冷,回了神。   京城的天灰蒙蒙的,雨更密了。   然而让清晓停下步子的并非雨势,而是渐渐走近的那抹靛青色的身影。   她脑中忽而空白一片,声音四散,就连光明也远去,好似又回到浥山那一日。   五年恍然若梦。   “姑娘在想些什么?”如玉珠落盘的干净的声音顷刻间拉回清晓的思绪。   清晓猛然回神,眼神有着片刻茫然的望向声音的主人,只是一瞬,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头顶上方的雨被莫云深手里的油纸伞挡住,周围萦绕着他身上清幽淡雅的茶香,莫云深安静的望着她,眼眸微弯,带着三分笑意的等着清晓回答。   清晓好不容易从初时的僵硬中回过神,即刻反唇相讥,“这么大的雨,墨王爷出现可为何事?”   未料他却淡然的答:“我本在落雪茶楼避雨,却见姑娘一人……漫步在这雨中,倒也清静无畏。”   他身上的茶香证实他说的并非假话,随意的一瞥,她便透过窗户看见了在里面坐着打量自己的李阳峰和那名少年。   对于莫云深,清晓是能避则避。她并不想与他打照面,因为于她无益。他心细如发,深沉难测,长时间相处她必然要露出马脚。   她极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敛去眼中的刻骨恨意。随即她蓦然一笑,忽而将莫云深手中的伞劈手夺过,收了起来。   “既然王爷说清静无畏,便不必再打着伞。”   莫云深愣了一下,却也不介意,“姑娘倒是个洒脱人……既要回宫,我便送送姑娘罢,姑娘请。”他说的婉转,清晓却明白不能拒绝。   她的笑当即僵在脸上,此处离宫门约莫也算远的了。她忽然觉得手中的伞有些烫手,迅速还给他,平静的道:“既如此,麻烦王爷了。”   莫云深拿着伞走在她身侧,一如既往的优雅与安然,眉间不见半点的不耐烦,时而声音温和的问她一些药理之事。   然而莫云深这厢温和平静,清晓的心里却在天人交战,毒药已被她悄无声息的握在手心,此刻取了莫云深的性命易如反掌。可是然后呢?取了他性命然后呢?他是朝廷命官,今日李阳峰已看见他与她在一起,他死,她脱不了干系。   区区一个莫云深,哪里值得赔上她自己的命!更何况,她还没有弄清楚他为何要恩将仇报,取了整个浥河村村民的性命。   清晓慢慢呼出一口气,将药重新藏起。   “华前辈可还在京城?”莫云深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清晓一愣,防备更甚,他无端端的问华清作何?也是要拉拢吗?她的眉头几乎微不可见的皱起,“师父一向来去无踪,民女并不清楚。”顿了顿,又道:“王爷可是有事相告?民女会在师父出现时提一提的。”   莫云深的声音很平静,似是料到清晓会如此回答,他望向远方的目光倏尔移到清晓脸上,“不过是有些陈年旧事,想问问罢了。”   这一句平淡无常的话却让清晓内心翻起了浪。   “与我在一起,姑娘似乎很不自在?”莫云深将目光从清晓脸上移开,声音平缓的问。   清晓一愣,到底是莫云深,她装得再好他仍能察觉到,索性,她坦诚道:“的确不自在。”   这下莫云深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又望了过来,目光温和而宁静。   清晓顺了顺气,“王爷身份尊贵,却淋着雨送民女,委实说不过去。”这理由编得委实有些牵强,事实上莫云深从未在她面前有过任何架子,倒是甯辰,整日一口一个“本王”在清晓面前嚷着。   莫云深倏尔笑了,似是不经意的答:“倒是我的疏忽。”   正在清晓思虑该如何接话时,莫云深却撑开了伞,将伞递到她手中,“饶是雨中宁静,却也寒气渗人,既然姑娘觉得不便,那我便不送姑娘了,姑娘慢走。”   莫云深白玉一般的面庞上有着浅浅的笑容,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长长的街道上,他一身青衫慢慢行走在雨幕中,身影飘渺若仙,若隐若现,那一刻,清晓仿佛又生出当初第一眼见到他时的感觉,孤独的,寂静的,深刻的。   然而清晓却也有疑惑,她之前曾对他流露出过敌意,他为何没有深究,不!不对!他定是查过她,却没查出什么,才会有今日的故意接近。   否则也不会问后来的问题。   纷乱的思绪在脑子里交杂,清晓却已经慢慢找到了头。今日他能接近她虽让她忐忑了一番,却也说明了一件事——他还不知道她是谁。或者说,他还没有查到她是谁。他在观望,他在等,在看她能弄出什么动静。   当年华清给她新身份时便同她说过,千盏已经死了,如今的清晓,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这世上再无人知晓她的过往。   清晓望着他已经走远的身影,心里当下便有了决定,这僵局,是时候该破了。 作者有话要说:  很感谢耐心收藏的你们。   ☆、所求   清晓回到太医院时便见甯辰有些百无聊赖的坐在桌旁,他面前放了两个茶杯,都是空的,可见在此处坐了有些时候了。   一见着她,甯辰眼中一亮,轻轻咳了几声蹙紧了眉,语气饱含不满,显然是生气了:“你可是迷路了?可知本王等了你多久?届时本王的病要是严重了你便是罪魁祸首!”   太医院的一干众人皆不敢出声,眼观鼻鼻观心各做各的事。   清晓好脾气的道:“王爷病了?柳大人怎得如此怠慢王爷,快过来替王爷把脉罢。”   那柳大人顿时一脸的尴尬之色,甯辰气得眉毛差点飞上天去。   “本王信不过别人,就你来把脉!”说完,赌气一般的撩起袖子将胳膊露出,双目圆睁瞪着清晓。   清晓早知如此。她放下药箱和手中的伞,低头没忍住仍是轻轻笑了,旋即收了笑坐在甯辰的旁边,认认真真的把起脉来,甯辰的脸色这时才好看了些。   半晌,清晓平静道:“王爷,你脉象平稳,身体并无大碍。”   甯辰脸上浮现出一抹尴尬之色,“近……近日为查霍大哥中毒一事,本……本王可是劳心劳力,浑身酸痛,定是你没仔细把。”   甯辰的一句话霎时间惊醒了迷雾中的清晓。   右将军中毒,此事颇大,锦帝怎能不查?这几日忙着替霍至境解毒,却忘了如此重要一事。   可是能在朝廷中查出什么呢?那寒毒是红杉所为,霍至境在此事上肯定有意包庇,查不到红杉还好,若查到了,依着霍至境的性子,只怕会为了包庇红杉将事情和盘托出求得锦帝原谅,届时重要的就不是红杉下毒,而是她擅闯皇宫一事。   清晓瘫坐在椅子上,头隐隐作痛。   “本王的话你到底听进去了没有?”甯辰满脸不悦。   良久,清晓才答:“可还记得民女当初送给王爷的那瓶药丸,吃上三颗便好。”   “民女累了,先告退了。”也不给甯辰再说话的机会,清晓已快步走出太医院。   雨已经停了,她回房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衫便去了锦衣局。   然而却在路上遇到了故人。   从素玉阁到锦衣局须经过西门,便是在那里,清晓看见了苏缠香。   她像是在与侍卫争执,面色微红,整个人显得有些焦急。   就在清晓犹豫该不该前去的时候,已经有一位穿着紫色官袍的男子上前替缠香解了围。清晓收回已经迈出去的步子,低头想了想,终是不动声色的离开了。   而在不久以后,清晓才知晓那名穿着紫色官袍替苏缠香解围的男子名唤一目,此刻匆忙离开的她未曾料到,这名男子在后来寒毒这件事中帮了她一个大忙。   戚卫仍在忙,见她来,只微微抬了抬下颌示意了一下,便继续忙着手中的活。   清晓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随一名小公公到了上次的那处小院,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便见戚卫手中提着一壶茶抬步进了院子。   已是黄昏时分,天际的云被染得犹如一段艳丽红绸,直压下来,竟有种令人心惊的美。   本欲有许多问题的,清晓却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戚卫也不急,取了两个杯子,替清晓和自己斟了茶,便端坐在院中的椅子上,举目望着辽阔的天际。   如此沉默良久,清晓端起茶杯,打量一番,这才有些温吞的开口:“这茶……可是雪梅茶?”   戚卫淡淡一笑:“姑娘好眼力。”   有了头,接下来的一切便都顺遂起来,“戚公公可曾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这一问,乍一听与上次慧妃问清晓的目的相似,可清晓只是问问而已。   然而戚卫并未说出答案,只淡淡道:“五十知命。”   倘若有过,俱已是前尘往事,烟消云散。人世一遭,已是知命之年,何苦再为难自己。   既得不到,便得不到罢。   清晓顿时明白为何戚卫能在先皇死后这么多年仍然明哲保身,安然无恙。不单单是靠手段,更重要的,是事事清醒,时时清醒,就连糊涂,都是一种清醒。   她不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的问:“戚公公认为,这宫里的人,想要什么?”   戚卫抿了一口茶,随即利落的起身,从墙根处搬来一架木梯靠在房檐处,朝清晓招招手,道:“姑娘且随我来。”说完,便攀上了木梯。   他整个人负手站在屋顶,窥尽天下。   站上房顶的那一刻清晓便明白了戚卫的意思,他一字未讲,却已将答案摊在清晓眼前。   琉璃瓦,深宫墙,红花绿树,苍茫远山。他要的,是泱泱天下!   “他野心倒不小!”清晓冷哼一声。   然而在戚卫回忆起那个如玉的人时,却声色犹疑的喃喃:“也许不是野心,而是……一种目的。”   他在宫中沉浮几十年,一双眼早已阅尽人心,却在为官□□载的那人眼中未见到一丝欲念。   也许那并非他所想,只是他所要。   “十六年前的那场宫变后,阑月早已不是先前的阑月。”   “朝中大臣一半是太后外戚,一半是墨王亲信,前朝旧臣也只有寥寥数人忠心侍君,若非这些年左将军手中的百万大军一直压着,阑月的天……怕是早就变了……”   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早已是暗流涌动。   清晓五年之前本就未出过浥山,五年里下山次数处更是屈指可数,自然不会知晓朝堂中的波澜,直到今日戚卫说起,局势这才在眼中慢慢明朗起来。   从戚卫那里回来时已到了掌灯时分,自她留在太医院起便又住进了太医院旁的素玉阁。因素来喜静,清晓也未曾要过宫女与太监,一个人乐得清净自在。然而今日刚到院中,便见一名穿着湖水绿长衫的宫女和一个年纪颇小的小太监端端正正的跪在院中,甫一见她头便磕在地上。   “奴婢絮儿,特奉皇上之命来照顾姑娘的饮食起居。”那宫女先道,声音细微,却藏着刚正。   “奴才槐安。”那小太监随后便道,音色倒是带着一点颤抖。   清晓沉默了片刻,这才道:“起来罢。”说话间她一直静静的打量着这两个人。   即便站起来,那宫女仍是微微的垂着头,目光沉静的望着地上的某一处,并未与清晓有任何的眼神接触,双手稳稳的放在腰侧,脊背挺得很直。身上着的是一般大宫女才会有的上等布料,显然是深谙宫规,且颇得主子赏识的宫女。而那个小太监却异常瘦弱,肤色苍白,看起来年纪颇幼,他微微佝着身子,脑袋低低的,即使有官服遮掩,清晓仍然敏锐的注意到他脖子上露出的一小截红色的鞭伤。   清晓一边往屋中走一边问:“原来在哪个宫当差?”   身后那宫女的声音不卑不亢,“回姑娘的话,奴婢原来在未央宫当差。”   “奴才在浣衣局。”   两人的身份,高下立见。   未央宫可是住着慧妃,难道絮儿是慧妃的人?清晓想了想,觉得也不无可能,不过她倒是并不在意,慧妃不放过她,是她意料之中的事。   而那个槐安呢?他是谁的人?也或者他谁的人都不是?清晓又想了想,排除了最后一种可能。   谁知她刚放下药箱,院中却传来了一道并不熟悉的嗓音:“清姑娘,清姑娘。”   清晓蹙着眉看了一眼来人——竟是锦帝身边的李公公。   “清姑娘,皇上有请。” 作者有话要说:     ☆、心花   到朝阳殿时李公公便止了步,只示意让清晓一人进去。   上一次见到锦帝,是在慧妃的未央宫,也因着时间短,清晓并非细看高座上的人,可是却能明显感受到他身上诡谲的气息。清晓跪在殿中有规有矩的行礼,脑中不禁有些恍惚。   “霍将军的身子可好些了?”   清晓没有抬头,只跪在殿中恭顺的答:“已好多了,约莫十日毒便清了。”   “寒毒,姑娘是如何看的?”   此言一出,清晓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座上的人,却发现在他并未抬头,只认真的看着桌上的奏折,身上的气息似温和,却又有难言的冷意。   清晓细细琢磨着他的话,随即道:“回皇上的话,寒毒难解,但并不难配,但凡懂医理的人皆可照着医书配出寒毒,下毒的方式也不少。”   甯渊能问她此话,便是想知道寒毒难不难配,越难配的毒,背后下毒的人便越复杂,这个道理她懂,锦帝没理由不懂。   正在清晓思虑他接下来会问什么时,甯渊的话却倏尔一转:“朕方才听墨王说姑娘是一人离开的右将军府?”   清晓一愣,似是没想到莫云深会向甯渊提这件事,然而她正欲开口,却被甯渊抢了先,“若非墨王提醒,朕差些怠慢了姑娘,以后姑娘有何事皆可吩咐那两个奴才。”   “行了,退下罢。”   甯渊的态度有些敷衍与漫不经心,但却也从侧面表明了那宫女并非是慧妃的人。   那么絮儿和槐安到底是谁的人呢?锦帝甯渊,还是墨王莫云深?   步出朝阳殿,清晓轻轻叹了口气。无论如何,以后都不可再毫不避讳的去找戚卫了。   苏缠香此番进宫甚为折腾。入夏有些时日了,天也越来越热,她从离洲城一路运纱而来已是精疲力尽,却偏在宫门口将每次入宫的吊牌弄丢了,也就在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正巧那男子替她解了燃眉之急。   只见他修长洁白的指尖上挂着的一缕红绳甚是惹眼,而他的声音更是低沉好听:“姑娘,你的吊牌可是这块?”   苏缠香一见,眼眸当即一亮,千恩万谢的接过吊牌,然而,再抬头时却只见着那男子的背影。她转头问那早就一脸不耐的守卫:“侍卫大哥,可否告知小女子刚刚那是何人?”   “他?不过一个小小的史官罢了,名字……啊,他的名字甚是奇怪,叫一目。”   一目,一目……苏缠香反复在唇齿间咀嚼着这两个字,心中忽而柳絮纷飞,微波荡漾。   待将所有的东西运至戚卫那里时,已是入夜了。   趁着宫女太监搬运的间隙,缠香闪身到一旁与戚卫搭话,“戚公公,一切可好?”这话是她代云姨问的,她年年运纱运锦,年年替人询问。   然而今年戚卫却没有像往年一样回答她,只突兀问道:“你可认识清晓?”   苏缠香一愣,有些不明白他问这话的意图,但却坚定的答道:“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戚卫不再多言,转过身只专心致志的指挥着手下的人做事。   苏缠香也并未多问,卸完了货物便打算出宫。说巧不巧,却是在西门遇到了回素玉阁的清晓。遇见故人,她自是欣喜万分,扬声便叫住了清晓。   “清姑娘!”这一声饱含欣喜,让清晓恍惚了许久。“清姑娘怎会入宫?”苏缠香快步上前,颇为高兴的握住了清晓的手。   “不过是给慧妃娘娘看诊罢了。”清晓浅浅笑着,看了看她身后空空的马车,“你可是要出宫?”   “嗯,刚刚将今年的纱交给戚公公,现下正要出宫。不过此番我会在京城多待些时日,姑娘若是出了宫,可到云姨那里找我,有何难处我都会帮你。”   清晓看着面前这个不过才十八的女子。她今日穿着白梅云锦,外头覆着一层白纱,束腰上也绣着白梅朵朵,梳的发髻也不过是普通未婚女子梳的发髻,头上只有一根珍珠银钗,整个人看起来如此轻柔,偏生眼里的神采异常坚定,似钢似铁般坚毅。   寒暄一阵清晓便要离去,苏缠香却是面露挣扎,眼底闪着犹豫的光。清晓紧紧掠过一眼,便知她心中藏了事。   果然,片刻后,苏缠香像是下定某个决心般拉住了清晓的衣袖。   “姑娘,缠香有一事相求。”   次日,清晓再去霍至境府上时,槐安声音微弱的提出要跟在她身后伺候她,她略略想了想,便应下了,然而在槐安忙着准备马车的时候,她却声音淡然的拒绝了,“槐安,走着去吧,皇城的风景也是不错的。”   槐安一愣,忙碌的步子停下,神色看起来有些无措,和不安。絮儿快速扫了他一眼,上前拉住清晓,“姑娘可莫要说笑,单是从咱们这素玉阁走到宫门口便得好一会儿,更莫说那么远的右将军府了。”   清晓一笑,没有答话,提了药箱转身便出了门,她的声音从院内传来:“槐安,来不来?”   槐安一愣,急忙喊道:“小的就来,小的马上来。”说着,便追上前去。   一旁的絮儿错愕的同时脸上难免出现了一丝难堪。   约莫半个时辰后,清晓和槐安走在了喧嚣的大街上。事实上清晓并不怎么怕走路,五年间随华清学医的时候,有时去浥山采药一去就是好几天,那时候花费的体力比之如今无疑是小巫见大巫。   她不动声色的观察着槐安,只见他充满惊喜与疑惑的眼神不时的在街边各个小摊流连。   絮儿出身未央宫,八成是甯渊或者慧妃的人,而槐安呢?她昨夜再三思索,觉得没什么比“偏爱”更容易让人露出马脚。为奴为婢者,皆以讨主子欢心为首任,现下就看他们谁先沉不住气了。   槐安应是做惯苦活的,这一路走来就连清晓都出了一身薄汗,他却仍是神清气爽,许是宫外的自由感染了他,他的脸上竟带着一抹甚为腼腆的笑容。   到了霍府,清晓替霍至境配药时槐安自是在外面候着,然而防人之心不可无,她仍是压低了声音同霍至境说话。   “霍将军,今日的药方吃完余毒便会全清。”清晓一边写着药方一边道,“这些日子皇上特地派了七王爷与慎刑司的方大人彻查将军中毒一事,如何,可有什么眉目吗?”   霍至境望着清晓,脸上浮现的一抹疑惑,似是弄不懂她明知下毒者是红杉,却问出这话。   正要开口,她却将药方递了过来。   药方上仅有几个带着墨香味的清秀小字——想救红杉,便听我的。   他抬头讶异的看着清晓,她的眼神平静,和往常一样,写完药方便起身收拾药箱准备回宫,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她料定了他会听她的,这种笃定的态度难免让他起疑,然而心底的残念却告诉他,她是红杉的师妹,总不至于害了红杉。   在保护红杉这件事上,他不能犹豫,亦没有选择。   于是在清晓走后,霍至境就看见桌山放着一个小小的青瓷瓶,和她留下的小纸条。   清晓脸上少见的带着笑出了霍府。   霍至境此人,也许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但在朝堂中的事上却是刚正不阿头脑极其简单的一人。   现下再细细想想,以莫云深的为人,他未必会选择霍至境这般没头脑的人当做属下。那么那天他来是做什么呢?来便来,为何带着李阳峰和那名少年?难不成真是探病?   此事在回到太医院时,来讨药的甯辰替她解了惑。   莫云深探病是真,而李阳峰却是另有他事。   这他事,便是李阳峰向霍至境赔礼道歉一事。   李阳峰此人,妻妾一大把,却是三十多岁才有了儿子,身为李家独子,李连笙自是受尽宠爱,成为京城里远近闻名的小霸王。那日李连笙领着一群小厮在街上晃悠时,恰好逢着霍至境牵着那匹汗血宝马回府。   李连笙一见着那匹马,眼睛都直了,暗想若是用这匹马去赌场赛马,岂不是面子银子都赚了?于是当下便起了歪心思。   因霍至境常年镇守边关不曾回京,他自是不识霍至境是何人,甫一开口询问,便被霍至境一口回绝,他的面上难免有些挂不住,不由得的耐着性子道:“兄台,不如这样,你这马,我买了成不?要多少银子你只管说。”   这马跟了霍至境近十年,霍至境怎可能卖了它,他回拒的仍然不留余地,“你拿多少银子我都不卖!”   李连笙心里的那丝文火“腾”地一下燃了起来,当即指使身边的小厮蜂拥而上,打算硬抢,霍至境一身功夫,却是顾虑他们都是平头百姓掂着劲,然而他掂着劲,李连笙却没有,他趁着混乱之际,眼疾手快的抽了马鞍上的马鞭直朝被众多小厮缠住的霍至境抽去,霍至境眼见周围全是人,一时心软便生生挨了他一鞭。   这一鞭却也是激怒了霍至境,他本就是武将,何时受过此等侮辱,几招过后当即用马鞭绑了李连笙,将人扔上马背,一路招摇过市将李连笙送回了李府。   李连笙是血气方刚的少年,脸皮薄,心气高,气急败坏的同李阳峰说了一大堆,李阳峰却是板起脸狠狠责骂了他一通,自知此等荒唐事李连笙难辞其咎,于是那日才提了一大堆的物什同莫云深一起去见了霍至境。   清晓听到此处,脑中已然明了,太医院里的处处都是药草的味道,恰好那柳御医又拿着一味药过来了,“清姑娘,清姑娘,这蝉翼能否与赤虫同时下药?”   柳御医本以为清晓会如同往常许多次一样沉声告诉自己,却没想到这次清晓蹙着眉,似是想了良久,慢慢开口:“这个……我倒也记不起了,柳御医,宫内的医书都放在何处?明日我去看看吧。”   柳御医一愣,心里头一次对清晓有了一丝轻视,华清的徒弟,也不过如此啊,心中这样想,他嘴上却是有礼道:“和其他书册一样,宫内的医书,皆放在藏书阁。”   同清晓所期待的答案一样。   她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已经冷掉的茶,然后露出一抹嫣然笑容,偏头问桌边还在为霍至境中毒的事伤神的甯辰:“甯辰,明日你陪我去一趟藏书阁吧?”   甯辰刚回神便看见她的笑容,印象中,她还从未像这样同他笑过,如冬日微薄的阳光般让人心生暖意,又好像一朵素净的白花在夜色中悄然绽放,他的嘴比他的心更快。   “好啊。”他听见的,是自己藏都藏不住的欣喜。 作者有话要说:     ☆、夜星   藏书阁很静,很明显除了一些文史官便少有人来,大门吱呀一声关上,从光线中可见空气中满是浮动的尘埃,尤其是存放医书这一块,角落处蛛网密布,连书脊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清晓站在高大的书柜前,漫不经心的翻阅着宫内存放的医书,纸张很旧,若翻得快了还会有一股潮湿而刺鼻的味道,可见存放了许久也无人问津。她一页一页翻着手中的医书,脑子里想的,却是李阳峰何时会来藏书阁。   仓使,与史官一样,都是离不了书的职位,因而他们在职的地方,便是与藏书阁仅有一墙之隔的文古阁。每日编撰的书册皆会在出宫时放入藏书阁,正因如此,藏书阁不止有文官看着,也更有武将时时在外面候着,所以清晓才会拉上甯辰。   他的身份,就是可供她自由出入的吊牌。   然而这方清晓出神时,那方甯辰的心里却是天人交战。   他的眉头紧蹙,白牙紧咬着下唇,从衣袍外□□的脖颈一直到他额头的皮肤,都像是被沸水烫过一般有着一层如朝霞般的薄红,仔细看去,还能看见他额上竟布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水。   他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后睁开双目,眼中浮现出了坚定之色,接着他在自己的衣袖中摸索了一会儿,蓦地将手直直的伸向清晓面前。   清晓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正欲发作,他的手掌却慢慢摊开来,阻了她口中所有的话。   他的掌中,一支银簪静静的沉睡在那里。   簪头雕刻的是振翅欲飞的蝴蝶,那蝶翅小巧轻薄,足以见工匠之用心,而银链下坠着几颗水晶珠子,他的手掌微微颤抖,带得珠子也在掌中滚动,遇着光线,更折出了一缕耀眼的光。   “这是什么?”浥山的夜空繁星点点,很是好看,千盏带着一脸的好奇坐在了莫云深旁边,指了指他手中即将完成的雕刻。   “夜星。”他笑着道。   “夜星?”   “是西苍独有的一种飞虫,形似蝴蝶,但它的翅膀可在夜里发光。”他轻轻吹拂着那上面的木屑,好似手中的虫当真要顺着风,振翅而飞。   她第一次听闻竟有飞虫会发光,眼里是难掩的惊喜与好奇,扯扯他的衣袖可怜巴巴的央他多讲一些。   他含笑的目光胶在她脸上有一会儿才移开,惹得她面红耳赤,她羞得埋首,却听见他温润又清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种虫最喜停歇在河边的芦苇上,小小的,却是成千上万,犹如无数盏小小的晚灯。”   他朝着木雕吹拂了最后一口气,木屑随之而落,那木雕终于完整的展现在千盏眼前。   似蝶又不是蝶,不过拇指般大小,仿佛暂时休息般悄悄停歇在了木簪上。   在千盏呆愣的目光中,莫云深轻轻的将那木簪插入她的乌发中,眼中波光宁静,衣袖起落间也带来他身上清爽的气息。   他沐浴在月光里,几乎吸走了千盏的三魂七魄。   他的手臂放下时,千盏仍是回不了神,他看着她傻乎乎的模样,唇边噙着笑,收拾了桌上的刻刀便起身离开了,临走时洁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抚过了千盏发间他刚刚雕好的木簪。   朦朦胧胧中,他已走远,但千盏仍听见了他如静水般的最后一句,“也像你。”   也像你。   “你……你头上那根玉簪……难……难看死了……”甯辰将头扭到一边结结巴巴的道,无论如何都不肯看清晓,因而也没有看到清晓脸上凝固的表情。   他静静等待着,等了半天,却仍是不见清晓说话,心中的不耐与难堪渐渐升起,正欲收回手,却听见清晓声音淡淡的问了他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可见过夜星?”   甯辰的眉头顿时挽在了一起,转过头望向她:“夜星?那是什么?”   接着他便看见清晓笑了,笑容清丽却又带着点难言的苦涩,“是一种会发光的虫。”   甯辰想了想,摇摇头,“我……没见过。”像是有些没面子,他又道,“你很喜欢?”   清晓没有回答,只是敛去表情收下了那根银簪。   甯辰一时摸不透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但却难得的沉默了下来。   藏书阁里也不过就他们两人,这种令人发慌的寂静在文古阁的官员一个个步如藏书阁时终于被打破。   医书的存放之地向来偏僻,因而清晓和甯辰一时间竟也未被那些进来的官员发现。   此处虽然看不到,但却能将每个人的话都听得清清楚楚,清晓打起精神,轻易便听到了李阳峰的声音,无非都是些官员间的寒暄,并未出现清晓所期待的话语。   然而她藏在暗处静静听着,甯辰却未必愿意,他像是看见熟识的人,迈步往外走去,清晓一见他的动作便眼疾手快的扯住了他的衣袍,以眼神询问他要做什么。   甯辰不在意的指了指远处一个穿着紫衫的男子,“我有些日子未见一目大哥了。”   清晓却仍是拉住了他,压低了声音道:“王爷此刻出去,怕是会被那些官员寒暄的口水淹没。”   甯辰略有些疑惑的看了清晓一眼,随即目光移到她扯着他衣袍的那只手,犹豫了一会儿,终是同她一起呆在原处。   那日从霍府一回来,清晓便寻了空去找了戚卫。   单就那日在霍府遇到,清晓便知道李阳峰此人定是个及其傲慢之人,阑月的仓使乃三品官,从官三品,倒也有傲慢的资格。然而从戚卫口中清晓才得知,莫云深看中他的,并非他的职位,而是他揽财的本事。   仿佛阑月的蛀虫,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揽尽财富。   即便此人傲慢,却仍有他的价值。   此刻的清晓回忆起那日李阳峰去霍府探病一事,不禁嗤笑一声。   傲慢的人怎会真心实意道歉?怎会容许自己唯一的儿子被人绑着,招摇过市,丢尽脸面?   总会露出马脚的,清晓暗想,现在她只需要等待。   这一等,就是三天。   甯辰连着几日都陪她待在藏书阁,早已不耐烦,却偏为了她一直忍着,清晓心中有数,却是什么也没说。   那日也不无不同,清晓照例在医书那一列抽了书来看,却并未想到,只一本薄薄的医书,却让她陷进了一个谜一样的巨大漩涡。   那本医书上的字,太过熟悉——是爹爹的字迹。   文古阁大臣们一边寒暄一边进殿,而清晓的思绪早已飘远,她被手中那本医书上熟悉的字迹震得浑身发麻,她生怕自己看错了,多翻了好几页,可是没有用,这一整本书的字迹,都太熟悉!   然而在她震惊之余,大殿内的另一个角落却又是另一幕。   一道干净如雪的男音在殿中响起:“李大人,令郎的伤势如今如何了?”   清晓只听得一声冷哼过后,李阳峰如洪钟般的声音在整个藏书阁回荡:“霍至境欺人太甚,”他似是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愤怒,“笙儿那日回来时,身上的红痕简直可憎!霍至境一个武夫,仗着自己是右将军,下手没个轻重!”   “也算老天瞎了眼,此等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竟也被人医好了身上的寒毒,哼!身子这般孱弱怎堪大将军一职?也不知道圣上当初是受谁蒙蔽,若不是当日墨王劝……”   除却这本让她震惊的医书,一切都往清晓预想的方向发展,她一边静听,一边留神甯辰的反应。   就在她几乎以为甯辰要沉默下去时,甯辰却爆发了。   他面色通红的大吼:“李阳峰,你给本王住口!”随即疾步往外走去,脸上的阴翳之色让清晓都为之惊诧。   李阳峰一听见甯辰的吼声,当即脸色一白,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而他身侧是一名穿着紫色官袍的男子,正是引得李阳峰开口的那名男子,他看见甯辰后也是一脸惊讶,但很快收起了表情,跪伏在地向甯辰行礼。   李阳峰本在心中暗道不好,可是细下一想,又很快平静下来,左不过是官员间的碎嘴闲话,七王爷怪责又能怪责到哪里去?   然而此次他想错了。   紧跟甯辰而来的清晓,透过敞开的殿门,看到了疾跑过来的很是面熟的将士。   “清……清姑娘,霍将军毒发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为何   “霍将军今日都吃了什么?”清晓施完针,腾出手擦了擦额上满布的汗,询问霍至境的贴身小厮。   那小厮跪在地上,受到惊吓的身子仍微微发颤,“将……将军今日一早,吃的是这莲子羹,约莫午时,是米饭配以莲花酥洛,青柳依依,皆是……皆是桌子上那些了……”   清晓看着桌上的几样食物,一样一样的检查,却是并未检查出什么问题。   一旁等待的甯辰早已是耐不住性子:“将军可还吃过什么?给本王好好想!今日若是遗漏了什么,本王唯你是问!”   那小厮受了惊吓,身子抖得更为厉害。   而一旁的莫云深见此情景,并未开口上前,只将目光牢牢的锁在正在检查每样饭菜的清晓身上。   许是甯辰的面色凌厉,那小厮终是一脸喜色的道:“小的想起来了!将军吃过午膳的半个时辰后,还……还喝了一碗补药……”   “补药呢?”甯辰厉声道。   “补药……补药……”那小厮面露难色。   甯辰一见,更觉有古怪之处,正欲斥责出声,那小厮却道:“补药……将军都喝完了……”   话甫一出口,甯辰便横眉竖眼,无言以对,而那小厮却将额头贴在地上不住求饶,吵得清晓心头烦躁至极。   “那药渣可还在?”清晓扬声问道,终于打断了一室的哭啼声。   那小厮像是看见曙光般一脸喜色,“在的在的,药渣还在,小的这就拿。”   屋内终于静了下来。   清晓重又回到霍至境的床榻前查看他的面色,唇色发白,眼眶发黑,很明显的寒毒复发。   验过了那小厮拿来的药渣,清晓当即便摔了碗:“这是谁煎的药?”   “寒毒解毒时碰不得任何凉物,谁准你们在补药内加了素尘花的花粉?”   乍听此话,甯辰与莫云深皆抬了头,不同的是,甯辰瞪的是地上跪着的小厮,而莫云深看得,却是一脸冷色的清晓。   他眸光闪闪,看着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竟笑了。   “冤枉哪,七王爷,小……小的们怎敢在补药内加什么的东西,那不是……不是自打嘴巴的事么……是……是将军说这补药也是李公子的一片心意,搁着也是搁着,倒不如……”   小厮的话被甯辰高扬的声音打断:“你说这补药是谁拿来的?”   “李……李大人的爱子……李连笙。”   莫云深同清晓一起去了李府。   慎刑司的方铭乃是出了名的嫉恶如仇,此事一出,甯辰便入宫上报锦帝,而他带兵即刻围了李府。   李府的众人正在前厅用晚膳,除却李阳峰的侍妾,李府的人皆在此处。   倒是省的士兵去找。   方铭一脚踹开挡路的小厮,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一眼便看见正往嘴里送酒的李连笙,他冷声喝道:“李连笙!你可知罪!”   李家显然是一副云里雾里的模样,倒是李阳峰反应最快,谄笑着上前行了礼,“今日是什么风竟将方大人吹来了?敢问方大人这一来便找犬子所为何事?”   方铭今年四十有二,三十做官,为官十二载,倒也是个难得的清廉好官,正因如此,锦帝才将慎刑司的大权交诸于他。   此人身形偏瘦,每每走路时脊背却是挺得最直,因着性子耿直与其嫉恶如仇遭到不少官员的弹劾,但他却仍是颇得锦帝信任。   方铭看着李阳峰的嘴脸,心里满是不屑与厌恶,目光又瞥到一旁珠光宝气的李连笙,冰冷道:“我为何找他?这就要问你的宝贝儿子了,霍将军即将病愈之时,却送来带毒的补药,你们安的是何等心思!”   随后也不待李阳峰搭话,方铭迅速吩咐身后的人:“带走!”   这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李阳峰只觉得天都塌了一半。   整个院子里都是李连笙撕心裂肺叫救命的声音,李阳峰面若死灰,他死水般的眸子忽然望向了院中的莫云深,可他看到的,却只有一个优雅却又冰冷的背影。   甯辰去宫中递奏折还未回来,清晓与莫云深目睹了这一切。   清晓依旧沉静的站着,她眸光微闪,不知在想些什么,而方才走远的莫云深见她仍是站着,竟又走了回来。   他轻轻笑着,“清姑娘,此番折腾,夜已深了,在下便送姑娘回宫吧。”随即也不待清晓答话,竟隔着衣服轻轻握住了清晓的手腕。   清晓简直就像被雷击了一般,整个人都变得僵硬异常,大脑几乎都不能思考。   那是相当熟悉的感觉,在浥山里多少次都被他这样轻轻拉住,采药时,要跌倒时,下雨来接她回家时,他一次又一次温柔又坚定的拉住她。   这种猝不及防的熟悉感差点击溃清晓平静的面容。   他并没有叫马车,而是这样拉着她一直走向京城此刻灯火通明的长街。   被动走着的清晓根本弄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莫云深绝对是个守礼之人。   面对一个向他妻子下毒之人都能够理智,镇定,淡然的索要解药,何以会在今日如此无视男女之礼?   想到此处,清晓在霎时间清醒,她用力挣开莫云深的手,音色恬淡,“王爷,男女有别。”   可莫云深却听出了她话中的颤抖。   他似是不在意的笑了,随即目光移向一旁的光亮处。   “清姑娘,那处的云吞甚好,姑娘可要尝一尝?”他温柔的问道。   清晓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镇静出声,“谢过墨王了,只是民女并不爱吃云吞,今日天色已晚,墨王便送到这里罢。”   清晓说完便转身向前走去,身后传来的话却让她浑身一震:“姑娘慢走,明日,朝堂见。”   他知道了。   清晓一愣,却又毫不在乎的笑了,他早就猜到是她,不过那又如何,这一局,她就是要让他知道,是她做的手脚!   没有回头,清晓大步往前走去,然而也只有彼此清楚,那背影到底是洒脱,还是落荒而逃。   莫云深回到府中已是戌时了,因他喜静,墨王府内下人甚少。   府中的灯火已被甯画尽数点亮。   李阳峰是在亥时来的,那时莫云深正在雕一支木簪,木簪上栖着一种貌似蝴蝶的虫,不过拇指般大小。   文其将他带到莫云深面前便下去了。   他几乎是在文其转身的那一刻便跪伏在地,声音里都带着颤抖,“王爷,求王爷救笙儿一命!笙儿是冤枉的啊!”   李阳峰深夜而来,并未报多大的希望,但眼前有条路,无论如何都要试上一试,只是他并未想到,莫云深问了他几乎有些莫名其妙的两个字。   “为何?”他问。   安静的室内只有刻刀划上木头的声音。   莫云深在索要一个理由,一个需要他出手的理由,李阳峰脑子也算灵光,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笙儿是下官的儿子啊,下官怎能见死不救!倘若王爷此次能救了笙儿,下官必定做牛做马报答王爷的大恩大德!”他的额头重重的贴在地上,一下又一下,直到额上见了血,他才听见莫云深的第二句话。   “为何?”依旧是这个问题。   李阳峰几乎要绝望了,然而在他斗胆抬起头看着莫云深时,竟发现他眼中并无冷意,的的确确只有疑惑,一种纯粹的疑惑,好似他的举动有多么让人难以理解。   “王爷,笙儿是我的命。”千言万语,除了此句,他却已无话可说。   莫云深的心思最难揣测,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此种情况下,已不适合平日里官员间的谄媚之言。   李阳峰跪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刚刚那一眼过后,再不敢看莫云深的表情。   “只因如此吗?”莫云深的声音恬淡又温和,仿佛他下一刻就会答应李阳峰的哀求。   而李阳峰也确确实实如此误会了,“王爷,只要王爷愿意救笙儿……”   他的话未说完,却又很快被打断,“文其,送客吧。”   只这淡淡一嗓,便让李阳峰跌入地狱。 作者有话要说:  再此感谢收藏的人   ☆、赌注   3   叮当——   絮儿捡起不慎掉落在地上的银簪,“姑娘,今日可要用这个簪子?”   银簪上落了灰,显得并不怎么亮,也没待清晓说什么,絮儿倒是用衣袖仔细的将簪子擦过一遍。   “姑娘可真是好眼光,这银簪上的珠子是凉玉呢,整个阑月也就只有海城出产此玉,数量稀少,可是珍贵无比。”说着,已将那银簪插入清晓发间。   絮儿到底是沉不住气,恭维作为下人而言也许是对的,但凡事过则不吉,絮儿此话明显是说过了头。   宫里一个普通的丫鬟,何以知道此等良玉?   然而清晓现下想的,却是这银簪的事。   铜镜里的那张脸并非什么惊艳之姿,她也并非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家闺秀,何德何能让人倾心?   她的手指抚上甯辰送的那根银簪,顿了顿,终是从发间取了下来。   “怎么了,姑娘可是觉得不甚好看?”絮儿紧张地问道。   “不是不好看,只是不适合。”   哪里能够合适?今时早不同往日。   五年前的清晓尚且对爱心存念想,五年后,却已是万念俱灰。   约莫卯时一刻,李公公便来了。   清晓今日穿了浅红薄衫,像是拨开层雾,整个人看起来明亮了不少,   到大殿中时,清晓一眼便看到跪在地上的李阳峰。一夜之间,他竟已是如此憔悴。再看看周围其他官员,皆是面面相觑。   望见甯辰时,他正盯着她的发顶,清晓清楚的看见了他眼中的一抹失望之色。可她终是什么也没说,站在一侧静静等待着。   而莫云深,他今日穿着墨紫色的官袍,明明是一样的官袍,偏他在人群里最是醒目,就连一旁的甯辰,也暗了下去。   锦帝很快便来了,身后便跟着方铭,显然,方铭快了李阳峰一步。   甯渊倒是少见的冷笑一声,将奏折狠狠的扔在李阳峰身上,“你教出的好儿子!”   李阳峰哆嗦着唇,却终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要他如何说?   那日的补药便是他领着笙儿去送的,补药有没有问题他之前当然清楚,可是笙儿的性子他平日里也最了解,锱铢必较,怎会甘心咽下这气?   于是补药到底有没有问题,他如今倒也不确定了。   然而,尽管如此,“皇上,笙儿是冤枉的,求皇上明察啊。”他将前额重重的磕在地上,苍老的面容已不能掩盖不了他那颗战栗恐惧的心。   “李卿既然不服,清姑娘,你便拿出让他信服的理由来。”甯渊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淡淡说道。   清晓一愣,终是明白了锦帝此番让她过来的用意。   不多推辞,她向一旁的方铭道:“方大人,请将药渣,和一碗清水一起呈上来。”   有宫女手脚麻利的端着清晓需要的东西出现。   清晓的两只手里各端着一只碗,她微微抬手示意了一下,然后将清水慢慢浇在药渣上。很快,药渣上便有袅袅白雾升起,接着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结冰。   她简单而又快速的证明了这补药是于霍至境无益的毒药。   她放下碗,整个人都像是亮了起来,不再有雾,这一刻的她,有着那种由心底散发出来的盈盈柔光,醉人又惑人。   她声色浅淡:“李大人送来的补药,自是刚刚从燕山挖回的最上等的药材,燕山地阴湿,难免有素尘花,许是……不小心沾上的也说不定……”   这话,相当于一种肯定,却是李阳峰绝望的开始。   “李阳峰,你还有何话可说?”方铭怒斥一声。   清晓自知时机已是差不多了,声音很轻道:“说起来……霍将军的寒毒,好像也是与李连笙有口舌之争的后几日才查出的……”   无心之语,却掀起轩然大波。   首先出声的是柳御医:“现下姑娘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是这样。”他曾是圣上金口玉言派给霍将军的太医,他自是最清楚霍至境什么时候中的毒。   像是由寂静深林慢慢步入城内,朝堂上的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李阳峰的一张脸早已是惨白。他跪在地上,张张口,却不知要从何解释。他再环顾四周,才发现平日里那些谄笑的脸此时竟都带着避之唯恐不及的神情。   无数细小的嘲讽的声音像虫一般钻入他的脑内,啃食着他的理智,影响着他的判断,他好像已经看见笙儿的头被一把锃亮的大刀砍去,昨夜笙儿的叫声此刻似是又回到他耳中。   笙儿自小便受尽疼宠,怎堪牢狱之灾?此刻的他,定是怕极。   他的眼前又仿佛出现周岁之时的笙儿,那时他不过刚刚会爬,却是认他认得最好,每日一下早朝,回房便能看见笙儿在床榻上朝他咿呀爬来,那日也不过同往日一样,很是平常。   只不过,笙儿竟吐字清晰的叫了一声“爹”。   他喜不自胜,脸都笑出了褶子,于是忙道:“笙儿再多叫爹爹几声,快!再多叫叫。”   许是听懂了他的话,笙儿又清晰的叫了一声“爹”,随即便自己乐得傻笑了起来。   只是终成云烟。   剜心之痛,不过如此。   还不够,清晓看着地上已近崩溃李阳峰,虽然不够,但是也快了。   现在只需一击,他便垮了。   “那日在藏书阁你便口出狂言侮辱霍将军,言语之间皆是对李连笙的包庇,如今人赃俱获,你还要继续包庇他吗?”见霍至境在一旁咳得严重,甯辰已是气极。   殿外竟不知道何时下起了雨,细细密密,天亦是淡灰,雨珠砸得绿叶轻轻颤动,叶下躲藏的花却是格外惹人怜。   有鸟儿在雨中仓皇飞过又不知所踪。   “是老臣!”天地顷刻间变得静谧。   “是老臣!一切都是老臣做的。”李阳峰双目含着泪,越说越慢,越说,声音便越是无力,“一切都是老臣做的。”他复又说了一遍。   “霍将军的寒毒是老臣下的,那补药中的素尘花分……亦是……亦是老臣撒上去的。”   “笙儿他,全然不知。”   殿外的石阶上不过花瓣几片,却是绿叶满布。   莫云深很惊讶。   清晓,这女子当真是极有意思。   一开始千方百计接近甯画,后又怀有目的的入宫,然后一手布下今日的局,等他回过神时她这一局已是胜了。   她是谁?她要做什么?他前所未有的好奇。   她像是一片迷雾浓浓的树林,看不清真实的面貌。   清晓行至莫云深身边时他正望着她温和的笑,她轻易便看穿了他眼底的疑惑。   “可是想不透李阳峰为何自投罗网?”她嗤笑,像是在嘲讽他的笑容。   “姑娘知道?”   清晓再三确定,莫云深眼中,的的确确只有纯粹的疑惑,他是真的在疑惑李阳峰为何做出此举。   清晓也不拐弯抹角,“因为骨肉至亲。”   她赌的,是骨肉至亲,而他押的,是功利人情。 作者有话要说:  再次感谢收藏的人。   因为坐灰机赶去大学报到,新生事情多,开学马上就有英语和计算机考试……   所以目测会停更两三天……关键是我也没存稿了啊好难过……   不过有时间我会尽量更,不管多少先让你们看。   谢谢。   ☆、不能   隔日便传来李阳峰在狱中自杀的消息时,清晓正翻着那本让她震惊的医书。   絮儿不经意的一个碎嘴,让她将莫云深看得更清楚。   她翻医书的动作已然停滞,耳中是窗外的竹叶簌簌的声音,有雀鸟扑着翅膀停在窗边的红木桌上,胡乱走动一会儿复又飞走。   他比她狠。   直到现在清晓才如雷击般清醒了过来。   李阳峰已是无用之人,根本不必再留,留下反倒是祸,他极其迅速地解决掉了一个潜在的危险,无声无息。   清晓在京城见到他之后,一直不明白他当年为何敢告知千家他的真名实姓。直至此刻,她才幡然醒悟。   本就是几个将死之人,知道又有何妨?   清晓忽得想起了五年前。   他是从上游落了水,结果被冲至此处。她到他面前时,他浑身是伤,身边的小厮早已倒在草丛昏死过去,唯他一人坐在一颗巨石上,那样狼狈,却又那样耀目。   她几乎是按着剧烈的心跳过去的,“你受伤了。”那时的千盏,几乎是有些无措的指了指他。开了这个头,自己却又深觉不妥。   哪知他却那样云淡风轻的笑着答:“不碍事的。”   她一听,当时小小年纪,横眉竖眼,“哪里不碍事了!单就你左肩的那处箭伤,若再不医治你的左臂就废了!”   他略微惊讶的挑挑眉,“姑娘会医?”   她脸色一窘,“我……我是不会!可是我爹爹的医术很好的!”说完,生怕他不信,又急忙认真道:“你跟我回去见我爹爹就知道我所言非虚,你的伤不能再拖了。”   他安静的看着她,却是笑了。   她的脸色更为窘迫,几乎将头埋进地里。   他浅笑着站起,向她走来,“姑娘看,在下还是能走的。都是小伤,并不……”然而话音未完,他整个人却已是朝她砸了过来。   她费力的揽着他已经昏过去的身子时,心也像是揽住了什么。   他太能忍,即使性命垂危他亦能够云淡风轻与人笑着交谈。他同样太难懂,一线生机摆在眼前他却丝毫不为所动。   那时的清晓看不懂他,而如今,她才终于能够拨开云雾。   他不容任何人破坏他世界的一草一木。不,他根本不容任何人进入他的世界。   他怎会为了一个区区李阳峰而出手?妄图破坏他世界的人都必先被他毁去。   清晓合上医书,闭上眼。   她呢,她正在破坏他的世界,他要何时毁了她?   她已经无数次的告诫过了自己,痛骂过了自己,可现在的她却仍在想,甯画呢?他的世界里,可有甯画?   纵算再不承认,嫉妒却让她的心疼了又疼。   想着想着,她却又笑了,也无所谓了,反正他早已在五年前,就毁了她。   李阳峰死后的第三日,清晓照例去给霍至境诊了脉,回来时却被一顶软轿拦住了路。   一刻钟之后,清晓与软轿中的人坐在了落雪茶楼的二楼。   她对面的人约莫五六十岁,身材瘦小,眼睛却凌厉而有神。   洗茶,煮茶,倒茶,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大气而优雅,完全让人想不到,一刻钟之前他让自己的手下将清晓掳进轿中。   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放在清晓面前,此人便眉眼带笑的问:“姑娘刚刚为何不叫救命?”   清晓看过他煮茶,自然不认为他是什么宵小之辈,便也诚实的答:“你伤不了我。”   若他当时有伤她之意,他此刻已是中毒身亡。   这人朗笑了起来:“你这姑娘,话说得虽满,却是实话,”顿了顿,他迅速敛去脸上的笑意,开门见山的道:“清姑娘,老夫有一事相求。”   “离开甯辰。”   清晓顿时便明白了,她嗤笑一声,开了口:“敢问大人可是苏成忠,苏先生?”   前朝的摄政王,今朝的苏太傅,将一切腥风血雨都替甯辰挡在门外。   苏成忠抿了一口茶,神色严肃:“你这女子是个聪明人,一切你心中自是有数,然而老夫也不是什么好糊弄之人,李阳峰一事辰儿被你利用算是老夫疏忽大意,但往后老夫绝不会准你如此乱来。”   “再过半月西王便会进京述职,届时童家的孤女童九也会回来,老夫会在西王的洗尘宴上向圣上求得辰儿与童九的婚约。   “你必须离开辰儿,”苏成忠目光如刀的盯着她,“你不适合他。”   “你满身仇恨,只会毁了他。”   字字如刀,刮在清晓心上。   是啊,她现下已是满身仇恨之人,何以值得有人真心以待。   想来苏大人挑的人,也必是最适合甯辰的。   这世上就是有这样一种人,得天独厚,一生顺遂。   她饮尽了杯中已是温凉的茶水,声音平静的道:“大人所言之事,我答应。”   “不过我从不做让自己赔本的事,”她将茶杯重重的搁在桌上,“要我远离甯辰可以,大人你帮我一个忙,如何?”   苏成忠眯了眯眼,“姑娘且先说来听听。”   却未料清晓直接摇了摇头,“这个忙我现下还未想好,但绝对是大人力所能及之事。”   苏成忠看着清晓好一会儿,似是在考虑,又似是被气着,清晓也不急,心平气和的等着。   “好,老夫答应你。”   清晓却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为怅然。   回到太医院时,不出所料看到了甯辰的身影。   这些日子甯辰几乎天天往太医院跑,有心人皆是一清二楚,清晓却是一直视而不见。   看见他以后,清晓几乎是迅速转身想要离开,甯辰却比她更快的拉住了她。   “你这女子,近日是愈发大胆了,见了本王都不行礼?”他的声音里满是不满。   清晓依言恭敬的行了一个大礼,“七王爷,民女还有事,可否先走一步?”   甯辰顿时急急地扬声道:“不行!本王……本王今日是要给你看一样东西的。”   清晓眉间染上了一丝不耐烦,沉默了片刻,她从随身带着的医箱中取出了那根银簪递到甯辰面前,“七王爷,这个是民女要还给王爷的。”   甯辰脸上的神情顿时僵住了,他嗫嚅着唇,“你这是什么意思?”   “它不适合民女,民女不喜欢这簪子。”清晓冷静的道。   甯辰的脸色白了又白,“那……那你告诉本王你喜欢什么样的,本王皆可找来送你。”   远方的天空又是殷红一片,薄弱的红光将她与甯辰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他们面对面站着,不管是沉默,是影子,还是他们彼此,都有着一模一样不可跨越的距离。   天色慢慢变暗,清晓想了又想,只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   苏成忠说得没错,她只会毁了他。   “只要是七王爷送的,民女都不喜欢。”   清晓听见的,自己比寻常更平静的声音,她几乎是有些惊惶的发现,这声音竟与莫云深越来越像。   她将簪子硬塞入甯辰的手中,不敢抬头看他的表情,只是有些意外的发现他怀中抱着一个封了口的瓷瓶,然而她并不在意,只干脆的转身离去。   在她身后蓦地响起瓷瓶破碎的声音,清脆又刺耳,可她的步子却停也未停。   宫中的一切都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变得模模糊糊,宫道遥远的尽头处有宫女拿着火折子点灯,小小的光一团一团的亮起来。   叮铃——   好似铃铛的一声脆响,清晓的步子蓦然停住。   有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光团自她身后飞来,循着宫道上的光亮而去。   浅淡光晕间可看到那是一种形似蝴蝶的小虫,扑闪的翅膀散发着幽幽的浅光,犹如一盏盏小小的晚灯。   她感觉到她的眼睛在慢慢变得模糊,她感觉到她的双腿沉重完全迈不开步子。   人生到此凄凉否,怎敌命运翻云覆雨手。   破碎而出,无尽夜星。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更了……   这两天跑开学的事情跑得我腿都要断了!   今天英语考试,结果我连听力题在哪都找不着,整张卷子全是狗英文,完全被虐哭!   感谢新增加的收藏的人,还有,我需要评论哪亲亲亲亲   一个作者不可能没有问题,我想要你们看的时候能够指出我的问题,哪怕是错别字也好。   但是……考究党求放过……我的古代知识真的不怎么好……   写文言文真的好难,难哭……   ☆、一目   清晓拿着那本医书去找了戚卫,结果戚卫却摇摇头,伸手替她指了文古阁的方向。   陈年往事,需找史官。   转眼已是六月末了,皇城的天越来越热,路过一片荷塘时,清晓却看见了在湖心亭静坐的莫云深。他今日穿了一身灰蓝色长衫,手中的折扇上画着意境高远的山水图,折扇轻轻扇动,微风撩起他那连女子都自愧不如的青丝。   亭中只有他一人,似乎自她见到他以来,他的身侧都鲜少有下人跟随。清晓看了一眼便垂下头,打算快速走过,身后跟着的槐安却结结巴巴的提醒她:“姑……姑娘,见了墨王,是……是要行礼的。”   清晓本不予理会,却终是没有逃过莫云深的眼睛。   “清姑娘。”这一声当真是温和低沉,揪紧了清晓的心。   她转过身,看了石桌上的棋盘一眼,施施然行了礼,“王爷可真是好雅兴。”话语间不免嘲讽。这是自李阳峰死后他们见的第一面,五年前她为见他一面用尽借口,五年后却极力避他,命运当真可笑。   清晓的脸色很是冰寒,而他的脸上却全是思虑,像是真的在思考面前摆着的棋局该如何下。   “姑娘可知这棋局如何破?”他抬首问道,眼中尽是波光盈盈的笑意。   与五年前如出一辙。   五年前的他,就是这样坐在浥山山脚小木屋的院中,极尽柔和的询问,姑娘可知这棋局如何破?   但那时的千盏实在眼拙,看不出他眼中的揶揄与客气,满怀欣喜的上前破了那简单的棋局,爹爹平日里逼着她学的东西在那时尽数成为她最喜爱的东西。   也许说来可笑,但某一天,有一个人出现在你的世界里时,你会发现,就是他了,他就是你的世界了。   而今她的面前也有一盘棋,仍是他给她的一个局,但是这个局,套下的是五年前的千盏!   “还请王爷恕罪,民女不会下棋。”   莫云深倏尔笑了,“姑娘言重了,不会便不会,何来有罪?”说罢,又看了看清晓手中的医册,“可是江太医撰写的医册?”   清晓拿着书册的手微微一僵,“不过有几样药的用法略好,便拿过来看看罢了。”   然而莫云深却声音轻轻的道:“原来如此,姑娘到底是华清的徒弟,江太医当年的医术几乎与华清前辈齐名。”   这一句,点明了他是识得这个江太医的,告诉她这件事,与他无益,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清晓现下实在想不明白,她敛眉行了礼,“既然王爷无事,民女便先告退了。”   她有些慌。   莫云深的目光虽然温和,却很是逼仄,仿佛能够看穿她在想什么,那样清亮的目光几乎让清晓无所遁形。   然而那清亮中,竟带着丝丝点点的喜悦。   就在她慌乱的往前走时,却听见身后他那带着笑意的声音:“清姑娘,文古阁走左侧那条路。”   清晓的身体彻底僵住,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到底是莫云深,什么也瞒不过他。   只停了那一刻,她便继续往前走去。瞒不过又如何!一开始她就没有打算瞒着他!五年前的千盏眼盲,如今的清晓却看得见!   到文古阁时已接近午时了。   一进门,清晓便闻到浓重的墨香,整个文古阁都异常安静,许是因为到了午时,多数官员都回了府。   然而有一个人。   他的脊背微微弓着,穿墨紫色官袍,身子微伏在桌上,写着什么,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温和的气息,这气息,与平日里的莫云深,太像!   听见清晓的脚步声,他抬起头。   清晓终于记起来了。   他是甯辰口中的一目大哥,也是那日替缠香解了围的人。   “清姑娘今日到此,可是有什么事吗?”他利落的站起,将清晓迎进来,动作流畅的替清晓倒了一杯温茶。   他实在与莫云深太像,这种像并非是长相相像,而是身上那温润如玉的气息很相像,只不过,他是暖的,而莫云深,是凉的。   他身上仿佛随时都能散发出一种温和的光芒,这种温和的光芒官场上的人是绝没有的,而清晓也是直到后来才知道,为何他看起来与官场上的人那么不同。   清晓没有说明来意,只是问了一个很久之前就想问的一个问题:“为何你名叫一目?”她深感疑惑,“你明明就有两只眼睛。”   然而没想到面前的男子听见她的话,竟哑然失笑,眼中凝起一缕复杂,他缓缓回道:“只因一目的右眼生来便看不到任何东西,只一左眼可观万物。”   清晓快速的摸上他的脉。她从未见过此种情况,唯一能想到的便是毒,然而诊了他的脉,却发现他并无中毒的迹象,反倒诊出他的身体另有问题。   “大人该注意些身子了。”   “倘若大人再如此劳累,最后的下场只会是咯血不治。”他的病是过度劳累所致,可想而知平日里几乎甚少休息。   然而史官的事情并不繁忙,他何以劳累至此?   清晓看着他有些苍白的面容,心中却以有数。   “谢过姑娘了,不碍事的。”他脸上有着过分柔和的笑。清晓一偏头便看见他桌上所铺的纸上那几个遒劲有力却又秀美的字。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他求什么?   清晓想了想,终是没有多嘴,只问道:“民女今日来,只是想向大人询问一个人。”   “江余一。”   一目尽数告知。   江余一,京城人氏。   江家世代皆为医官,江余一十六岁时便被选入太医院,弱冠之年成为太医,而立之年成为太医院之首。   又六年,宫变,协同萧妃毒杀先帝,叛逃未果,一家三十一口皆死于京城紫淮山山脚。   简短几句,已述尽平生。   然而清晓却彻彻底底沉默下来。   据戚卫所言,莫云深乃是十年前被莫王寻回的弃子,只是天伦之乐还未享,莫王却已是与世长辞,宫变至今已是十几年,他是何时见过的江余一?   而莫云深告诉她这个对他如此不利的事是为何?   清晓忽然发现,也许她从未弄懂过他。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我今天晚上八点应该再更新一章……你们觉得呢……   昨天送走了我麻麻……差点哭晕在火车站……   回来再写就已经这么晚了……有一个配角登场了……将将将将……   感谢新增的收藏的人!   ☆、喜脉   清晓再次见到了慧妃。   她从文古阁回来后便去找了戚卫,戚卫所言,与一目相差无几,然而她还问了戚卫,一目是谁。   得到的答案竟出乎意料的让人讶异。   她是在回素玉阁的路上被李公公拦下的,原以为是锦帝甯渊找她,却未想到李公公却是满脸焦急之色的将她带到了未央宫。   一进殿门清晓便看见在殿中来回走着的甯渊,自入宫以来,除却慧妃卧病在床之时甚少见他的情绪如此之大。   果然,甯渊一见到她便指了指床上躺着的明玥,“快看看慧妃可是旧疾复发,她今日又吐了。”   他眼中的怜惜和脸上的焦急做不得假,可是自古帝王薄情,他是真的爱慧妃,还是同先帝一般疼宠有期?   锦帝甯渊,万人之上,才貌皆不输人,为何慧妃的态度却是不冷不热?   没有时间让清晓多想,她伸手搭上慧妃的脉。   答案让她惊讶。   再三诊断以后,她这才有些不知所措的开了口:“恭喜皇上,惠妃娘娘,有喜了。”   那一刻,甯渊脸上迸发出的喜悦显而易见,而床上躺着的慧妃,竟也是复杂的笑了。   慧妃再次有孕一事隔日便传出了未央宫。   因着甯渊的意思,清晓重又住进未央宫旁边的那处偏殿,方便照看慧妃。   而这次未央宫并未像上次那样对道喜的人来者不拒,甯渊下了死令,未央宫的大门终日关着,若非他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打扰慧妃,而清晓也必须终日伴其左右,饭菜熟悉皆由她试毒。   这一次,他将慧妃保护的滴水不漏。   他对慧妃有情,可到底是不是男女之情,清晓无从知晓。只是她与今日的锦帝千防万防,却独独没有防过一人——   慧妃自己。   一目回府的路上一直在咳,而这次在他掩唇之时却又一方香帕递了过来。   “大人可是病了?”缠香问道。   一目咽下喉中的腥甜,回过头看去,不意外的看到一张近日来常常看到的脸。   “多劳缠香姑娘费心,在下不碍事的。”一目毫不在意的笑了笑,扶着墙直起身子。   苏缠香第一次找到一目的住处时是有些吃惊的,史官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每年的俸禄不仅能够维系温饱,就连置一处一人住的小宅仍是有余钱的。   可一目,他太朴素。   他的住处在京郊处的一方湖边,那是相当简单朴素的一个竹屋,不过住了他一人。   苏缠香初初找到这里时,并未想到这是一名官员的住处,可是心中浮现出一目温润如玉的模样时,却又觉得此处也倒与他极为适合。   而一目的的确确住在这里。   她曾问过他,“大人住在此处,每日的早朝要如何去?”   那时的一目正在喂一口缸中的金鱼,缸中的荷包素净又美好,红鲤也在荷叶间穿梭自如,他清清淡淡的道:“自然是走着去。”   苏缠香相当惊讶的道,“走着去?可这里即便是乘马车也要半个时辰才能到宫门口,走着去大人难道不累吗?”   一目却是笑了,笑中并无恶意,有的全是温和之色,“世间所有事,皆是修行。”   这便是他与其他官员的不同之处了。   一目是弃婴。   甫一出生便被遗弃在京城西侧青莲山上青莲寺门口,后被寺中的方丈收养,在青莲寺做了一名带发修行的僧人。   八年前还俗,在科考中一举成名,却只做了一个小小的史官。   他同莫云深一样,为官的几年,无一人弹劾,无一人上奏,这些年一直住在京郊的竹屋内,每日步行一个多时辰入宫上朝。   上无老,下无小,始终孤身一人。   “那么他为何会还俗?”清晓曾这样问戚卫。   “无人知晓。”戚卫却是这样答。   每个人的生命中有太多事无人知晓,有些答案,连自己都未必清楚。   而清晓知道这些,缠香却并不知道,她递上的方帕被一目有礼的推拒回来。   她的脸上难掩尴尬与局促。   “我……我今日熬了汤,是特地给大人送来的,感谢大人那日的出手相助。”收回方帕,她快速的将食盒往一目怀中一塞,便转身疾步离开。   走在路上的苏缠香,脸上仍有着当时的潮红,她按压着几乎跳到嗓子的心脏,忽然觉得眼中的色彩忽而都明亮了起来。   而一目呢,他看着缠香送来的食盒却终是沉默下来,随后,便提着食盒去了湖边另一处贫苦人家。   很远便能闻到食盒中鸡汤的气味,然而他却从不碰荤腥。   他无法责怪缠香,就像人无法责怪命运。命运给你的,未必是你想要的,而你给予命运的,命运却也未必领情。   清晓这些日子跟着慧妃倒也清净,繁冗的事情都被甯渊的谕旨挡在了,她也有好几日未见到槐安与絮儿。   甯渊对慧妃的重视也让清晓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而今日,未央宫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阑月皇后,百里氏。 作者有话要说:  好吧我承认……这一章……好少……   今天体育课受到重大打击!不久以后就是八百米!我要疯啦啊啊啊啊!   我们好有气场的慧妃娘娘又出场啦!感谢新增加的收藏的人。   星期三只有一节课,也许我心情好有灵感的话会双更哟!   跪求留言!   ☆、百里   七月初了。   日光正盛,宫道两侧的花草皆被晒得垂下了头,但殿中却格外清凉。李公公手中的蒲扇送来阵阵凉风,桌上的瓜果都还是带着水滴。   甯渊翻动着手中的书册,视线移也未移,“临泉,你觉得李阳峰为何寻死呢?”   李公公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锦帝是在与他说话。   “回皇上的话,那李阳峰自然是畏罪自杀。”弓着腰,李临泉谨慎的答道。   哪知锦帝却是一声嗤笑:“他倒是解脱了,可怜他一心所护的人却要受尽苦难。”   李阳峰死后,李家上下五十七口人,男子发配边疆,女子贬为庶民,一生不得入京——阑月向来律法严明,更何况甯渊也从不是什么心软之辈。   李临泉垂着头不敢出声,握着蒲扇的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湿,甯渊此举,让他猜不出他的心情好坏,然而在他忐忑难安的时候,甯渊却又似是漫不经心的开了口。   “临泉,你觉得……朕爱慧妃吗?”   李临泉浑身一震,急忙往地上一跪,“皇上私事,奴才不便多言。”   甯渊却是毫不在乎的一笑,只淡淡道:“说。”   李临泉的身子几乎贴在了地上,他前额抵地,浑身是汗,“回皇上的话,奴才,奴才觉得……皇上自然是极爱慧妃娘娘的……”   李临泉只觉得脊背生汗。   甯渊爱明玥吗?   他如何知道!   面上无论是甯渊还是锦帝,皆为慧妃做尽一切,然而也只有常伴甯渊身侧的他知道,甯渊心思有多难测。   他赏她金银珠宝,赐她雕栏画栋,甚至为她炮制了一种酷刑——将刑犯的四肢以长钉钉入土中,挖其眼,割其舌,剖其腹,灌入毒酒,最后灼痛而死。   可是他却放任皇后百里绫流掉慧妃的孩子,并且从不曾追究。   他宠她,可也伤她。   “朕……当然是爱她的。”甯渊此话一出,李临泉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只不过,爱的却是她的不上心。   百里绫来的时候午膳正摆上来,清晓拿着银针给每盘饭菜挨个试毒。   通报的公公那几乎变了掉的声音响起后,慧妃动也未动,悠然的坐在雕花繁复的乌木椅上,轻轻的抚着自己的肚子。   妃子是该给皇后行礼的,可是慧妃不用,这仍是甯渊给慧妃的另一道旨意。   来人掀帘而入。   这是清晓第二次见到阑月皇后,百里绫。   她的脸很尖瘦,皮肤白皙,一双杏眼微眯,波光盈盈带着笑意,菱唇是樱红色,容貌比起慧妃来,平分秋色。   可甯渊就是不爱她。   百里一家皆是太后党羽,单就这一条,就足以让甯渊对她敬而远之。   “明玥妹妹的肚子,可真是争气呢。”声音更是清脆,如珠如玉。   清晓自知这种场合她不该在场,只是如今离不得慧妃身旁,于是只有垂首站到一边。   明玥起了身,迈着极小的步子走到桌边先坐下了,“姐姐也过来坐吧,久未同桌,失了礼数,还请姐姐体谅。”   百里绫对于明玥看似无礼的举动却全然不介意,她轻轻笑着在明玥身旁坐下,执箸夹了一块玫瑰膏放入口中,“妹妹这宫里就连厨子都不一般呢。”   明玥无所谓的一笑,朝身侧的侍女示意了一下,马上便有人端了一盒玫瑰膏过来了,“合口味的东西向来世间难寻,这玫瑰膏能合姐姐口味,也算是个缘分,这些玫瑰膏姐姐且拿着,若真喜欢,便让那厨子过去栖凤宫也未尝不可。”   明玥这一番话说得是客客气气,百里绫今日像是心情极好,大方的收下那盒玫瑰膏,随即倾身于明月身侧。   她脸上的笑容极尽柔媚,一身樱红色衣衫衬得她整个人仿若山中妖魅,又像是浴血而开的娇媚之花,她的声音是那样好听,此刻却宛如雷音。   “我的好妹妹,你可知上次那么多的五虚叶是谁给我的?”   屋中静静的,百里绫这话却是那样轻,垂首站在一旁的侍女和清晓都未曾听到。   直到百里绫带着笑意走后,明玥才忽然长长的吐了口气,她极尽冰冷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将饭菜全部撤掉!”   甯渊留下的一名公公上前劝阻:“娘娘,您这身子要紧……”然而他的话被慧妃扔过来的碗碟打断。   清晓虽未听见百里绫同明玥说了什么,但她及其冷静的上前按住明玥高扬的胳膊,“倘若你还想要孩子,就不要动气。”   慧妃明玥脸上的冰冷终于稍稍融化。   她的目光始终望着殿外,一个人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眉目间有少见的一抹迷茫之色。   这时的清晓还不知道,百里绫此番前来,只是个信号。   真正的棋,是由缠香而开。 作者有话要说:  天呐!最近状态真的好糟糕!   我真的不是人了!   住过女生宿舍才方知有多么吵我的天!   我都要被吵疯了!只有熄灯之后我才能稍微专心点写写!   快被虐哭了!   不离不弃的爱人们!我爱你们!   求留言!   ☆、开局   禾生近日来总算胖了一些,苏缠香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自然是极为心疼。   她今日照例去给禾生抓补药——是清晓当初进宫时留下的方子,强身健体之用,可如今她却是一药两份,一份自然是给禾生,还有一份,却是赶着替一目送去。   出了织云阁的门,左走一百步,便是她这几日一直抓药的医馆。   今日的医馆与往日也并无不同,依旧是人来人往,苏缠香甫一入门,那抓药的老大夫便笑眯了眼:“姑娘今日又来了?可还是老方子?”   苏缠香应了声是,便有小厮领着她去一旁喝茶等候,那老大夫则起身开始给缠香抓药。   只是今日抓到一半的时候,那老大夫面露了难色,“姑娘……这,这一味药现下不够了……”   苏缠香略有些惊讶,这医馆也算是个大医馆了,京城中也有几家分店,怎的如今连存药都没有?   “连存药也没了吗?”苏缠香问道。   那老大夫皱了眉,“这……此事一向归我们大当家在管,只是当家的已有好几日未露面了……”   “那先生可否去库房一看?若是有,皆大欢喜,若是没有,小女子也只有去别处抓了。”苏缠香想了想,挑了一个较为折中的法子。   那老大夫一想,便点头应下了,“也好,姑娘且随我去内院等候一番,”说罢,便躬身做了个手势,“姑娘,请。”   帘子掀开,苏缠香跟着那老大夫进了内院。   内院很是宽敞,左侧有一扇拱门,拱门处是一段走廊,走廊上爬满了绿色植物,密实得连太阳都透不进几丝几缕,而苏缠香的正对面是一座明显新建的宅子,右侧则是一条石径小路。   行至此处,那老大夫指了指院中的石桌石凳,“姑娘可先在石桌那处坐一坐,老夫去库房看一看。”   苏缠香点了点头,轻轻微笑,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那老大夫便转了身,身影渐渐消失在右侧的石径小路尽头。   许是那库房远,老大夫一去好长时间便没了人影,苏缠香渐渐有些坐不住了。她环顾四周,发现整个院落虽大,布置的却是井井有条,四处摆满植物,可见主人是极爱植物之人,装饰用品并非上等之物,却都是恰如其分的表现了主人的喜好。   她再次看了看左侧的那道拱门。拱门后繁花片片,景色幽静。想了想,她终是起身,朝那拱门走去。   被白墙挡住的视线此刻顿时开阔了起来,此处的景色竟比苏缠香想象的要繁盛。她的视线被走廊深处藤架上的一朵白花所吸引——水净,是离洲城最有名的花,几乎遍布离洲城,不过这花说来也怪,离洲城的夏日处处可见,其他地方却少有生长,京城有水净生长苏缠香还是第一次知道。   她缓步过去,抬手欲要抚摸那花朵,却闻到一丝淡淡的臭味。水净虽美,但却不香,因而那臭味丝丝缕缕的窜入她的鼻腔,让她起了疑。   她顺着走廊往前走去,走得越深,那股味道越重。   终于,长长的走廊走到了尽头,那股臭味已经相当明显了。   她一边嗅,一边环顾四周,这才发现那臭味来自于花架下的一口井。那花架上的花香几乎巧妙的遮掩了那股臭味,然而苏缠香因为常年辨识布料上的熏香,鼻子倒是较常人要灵一些,这才对这丝臭味如此明显。   她的心此刻剧烈的跳着,像是奔跑了很长时间,她的脑子嗡嗡作响,她觉得自己隐隐约约好像已经有了一点思绪,可是理智又阻止着她一探究竟。   终于,她艰难的迈开了步子,朝那口井走去——   片刻后,她撕心裂肺恐惧至极的尖叫声响彻整个院落。   明玥的肚子过了这么长时间已经初初显怀了,未央宫中的人自百里绫来过之后皆是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三日前趁着清晓去太医院,戚卫派了小公公来找了她一次,那小公公只塞给了她一方绢帕。   绢帕上绣了一名戏蝶的孩童,身影小小的,恰恰在那绢帕的西方。   清晓立时便明白了,戚卫这是在提醒她——西王要入京了。   在槐安和絮儿还未来的时候,清晓与戚卫说起莫云深之时戚卫便顺口提了这西王。   西王,甯歌。   十六年前的宫变后,便被发配到溪城,因此得名西王。   但让人惊讶的是,他的生母乃是前朝的云妃,但甫一出生却被过到太后膝下抚养。而太后一生无子,对甯歌甚是宠爱。   清晓再次回忆起那个完全不像四十岁的女子,薄柳之姿,却是外戚权力的中心,她怎么甘心自己的儿子待在千里之外的荒凉之地!   然而今时今日的清晓,只看到了绢帕中的西王,却忽略了绢帕上的孩童——   童家孤女,童九。   京外十五里处,莫云深静站在一匹白马旁,他身后是一百名御林军,而他身侧的御林军章统领身穿战甲,面色与他的闲适和恬然全然不同,极为严肃。   从西侧雁山而来的山风将军旗吹得猎猎作响,章维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心中暗想,这西王也差不多该到了。   前方的草丛传来簌簌的响动,章维与莫云深皆是面色一整,提起了精神。   然而任谁也没想到,窜出来的却是一只茕茕白兔。   章维一见是只白兔,心中已是略微不满,他摸了摸马鞍上的弓箭,正犹豫要不要放箭之时,一道青影极快的从他眼前闪过,一阵风一般扑向了那只白兔。   章维从未见过这么快的速度,都有些愣了,而他身侧的莫云深,却是极为自然的抬了眼,微微笑了起来。   “姑娘,逮到兔子便起来吧。”他温和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郊外响起,语毕,他微微上前两步,躬身朝地上那团青影伸出了手。   那女子转脸之时,连章维都不禁吸气。   她极美,是那种清新淡雅的美。   穿着一身青衣,五官秀气,脸型娇小,皮肤细腻,不妖不媚,却相当夺人眼珠。   若说甯画是开得高贵的牡丹,明玥是夜里清冷的昙花,那她就是浥河边长得正好的素尘。   她跪趴在地上,圈紧了怀中那只白兔,一偏头,便看见了带着浅笑的莫云深。   也说不出是缘分还是巧合,他今日恰恰穿了与她同色的青衫。   那一刻,乱花迷眼,她连想也未想便呐呐出声,“你长得好漂亮。”   这一句,换来的是莫云深的无声灿笑,“那现在姑娘能起来了吗?京城近日刚下过雨,地上略有些潮气。”   那女子一愣,随即便落落大方的借着莫云深的手利落的站了起来,语气中充满了轻快之意,“谢谢你啦,你们在此处可是迎接西王?”   莫云深眼睛一眨,将她扶好便收了手,平平淡淡的问:“敢问姑娘是?”   那女子抚着怀中的白兔,“我?”她青葱般的手指指了指自己。   “我是童九。”她笑着答道。 作者有话要说:  也许是因为不带目的的写,所以我更文的天数略为自由。   当然啦,我是不介意你们养肥了再看的,只希望你们看完以后能留下一些痕迹给我。   最近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又什么都说不上来。   我在长久的喧嚣式交际中明白了其实有很多东西都是很孤独的。   朋友不能消解这种孤独,成功不能消解这种孤独,就连爱也不能。   这种孤独,与梦想是有些相像的。   --   今天问了好几位学长几道大学的数学题,我的天呐!我爹妈给我的脑汁都快被他们损成腊汁了!   不会数学很丢人吗!女生学数学本来就很难啊!   一连损了我无数句我的智商有多么多么低!哼!我很生气!所以我来写文证明我的智商了……   --   人生太多难事,我要学会苦中作乐!嗯!   ☆、西王   世人皆传西王有一颗仁慈之心。   清晓不信。直至她亲眼见到了他。   她原本是以为会在宴会上才能见到他的,没想到西王到京第二日,便随明玥在御花园见到了他。   明玥有孕已经五月了,胎也算稳,甯渊终于解了未央宫的门禁,允她每日的午膳之后可到御花园走走——当然还是清晓的建议,多走动对产妇总是好的。   这日阳光很大,御花园里的植物都被太阳晒得发着光,有小太监替明玥撑着伞,清晓自然是随侍一旁。   老远便听见了宫女的呵斥声:“今日若是找不着,你当心吃不了兜着走。”   这种话在大宫女口中很常见,然而让清晓惊讶的是,这声音,竟有些像絮儿的。   明玥倒是没停下步子,循着声音快步走了过去。   清晓这才看见那个呵斥的宫女——的确是絮儿。她站在一方池塘边,看见明玥一行人后脸上露出了一些惊惶的神色。   而在她身后的池塘中,槐安浑身湿透的站在池塘中,水刚刚没过他的胸口,正值夏日,池水也不冷,但他脸色异常的苍白,整个人的唇色都成了乌紫色,清晓一看便知他泡在池水里有些时候了。   明玥微微抬手示意,她身侧的侍女便扬声叫道:“絮儿,何事如此喧哗?”   清晓一愣,这才知道这絮儿确确实实是慧妃明玥的人了,而且明玥也并不忌讳让清晓知道这件事。   絮儿一见是明玥等人顿时便有些慌了,眼光一扫同样看到了一旁静站的清晓之后迅速跪在地上,“回娘娘的话,原是李公公见奴婢与槐安这几日闲着,便支使了我们随殿前的人一同去墨王府替童姑娘送赏赐,可是……可是这槐安手脚太笨,竟将玉盘打翻,血玉镯……便,便滚入湖中了……”   絮儿一脸愧色,间或看槐安一眼。   然而她后面的话清晓已没怎么听进去了。   墨王府?童姑娘?难道童九住在墨王府内?为何?   她的心跳顿时乱了,站在一旁就连思绪也不怎么清晰,西王回京便住在宫中,按理说童九跟着西王,自当也是住在宫里的,为何却在墨王府?   清晓心头忽然有些发凉。   苏成忠难道也未阻止吗?他不是一心想要甯辰与童九在一起吗?如今童九一回京便入住墨王府,会惹来多少闲言碎语他怎会不知道。   然而这方她心里百味交杂之时,那方已见一个墨蓝色的身影。   清晓几乎一眼断定那是西王甯歌——他与甯渊太像了!若非戚卫提过一次,她几乎都要以为他们是同母所出。   无论是斜飞入鬓的眉,暗藏柔情的桃花眼,还是时刻紧抿的菱形薄唇,两人皆是无比相像。   这让清晓再次想到了青碧和甯画,并且更让她确定了青碧和甯画之间必然有着某种联系。   她从未如此迷茫过。   在浥河村生活了十五年,本以为自己的人生已平庸至此,却忽然发现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也许都是另一个模样。   疼她爱她,医术精湛的爹爹与江余一的关系不可告人。自小与她长大,情同姐妹的青碧也与甯画成了谜。而那个她亲手带进自己心里的莫云深,倒真是从没骗过她。   可是最诚实的是他,最残忍的,也是他。   “发生了何事?”甯歌低沉的声音拉回了的清晓的思绪。   这一阵子的静默被打破,絮儿最先反应过来,迅速的再次回了话。   絮儿的话刚刚说完,清晓就听见了一个现在她并不是很想听到的声音,“大哥?”是甯辰的声音。   许是刚刚甯歌走得快,于是清晓他们只见他一人,如今甯辰疾步过来,显然两人刚刚也是在御花园散步。   甯辰自然而然的看见了清晓,余下的话皆卡在了喉咙里。   见到甯歌听完絮儿的话沉思的模样,明玥嗤笑一声开了口,“此事说小不小说大不大,西王爷刚到京,还是先管好自己的事罢。”   乍一听明玥的话,清晓还以为她有着挑衅之意,然而直至明玥转身走后,甯歌跳进湖中帮着槐安一起找那块血玉镯时,她才明白过来。   明玥这话,是忠告。   只不过甯歌仍然我行我素,跳下了湖,帮了槐安。   他的眼中有一种莫云深和甯渊都没有的东西——慈悲。   清晓回未央宫的第一件事,便是不管不顾的去找了戚卫。   童家之女,童九。   十六年前西王流放溪城时,童家便也跟着过去了。   童家满门忠烈,对先帝和甯渊忠心耿耿,西王流放,自当要有监视的人,于是西王流放之时,甫一登基的甯渊便派了童家也跟了过去。   边疆这些年与西苍摩擦渐起,而童家本就人丁寥落,漫长的十六年来,童家就只剩下童九一人。   然而这些年甯歌却与童九关系甚好,甚至在几年前便以兄妹相称。   清晓终于明白为何苏成忠想要极力促成童九与甯辰的婚事。   如今的童九与甯辰一样,都是无害的,或者从某一方面来说,他们都是跳出了甯渊,太后,与墨王这个圈子的。   两个相安无事的人才最相安无事。   只是童九真的会与甯辰成婚吗,如今的清晓看来,未必!   槐安的手在水中摸索了好一会儿,终于摸到了一个凉凉的东西,他拾出来一看,几乎被喜悦淹没。   “王爷,王爷奴才找着了,找着了。”他伸长了胳膊朝甯歌晃了晃手中的血玉镯,眼中激动的光显而易见。   甯歌也是舒心一笑,那边的甯辰见了,也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已是夕阳西下,御花园其他的闲杂人也都散完了,他们三人上了岸后,甯歌便拍了拍槐安的肩,嘱咐道:“下次做事小心些,也不用道谢了,快将镯子送去墨王府吧。”   槐安急忙点头应声。   槐安拿着李公公给的吊牌,一路骑马出了宫,半个时辰不到,便看到了墨王府的朱漆大门。   他匆匆下马,将那吊牌给门口的侍卫看了一眼,那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后便领着他进了后院。   槐安见到莫云深的时候他正在尘园喝茶,一进院子他便跪伏在地。   莫云深淡淡的开了口。   “谁?”   而槐安此时一脸的正色,再也见不到往日胆小瑟缩的模样,他一字一字的答:“清姑娘每次去找的,皆是戚卫。” 作者有话要说:  但凡永久,都平庸   ☆、征兆   西王的接风宴在清晓见过他的三日后开始。   如今真是不得不感谢明玥的孩子,若非她怀孕,清晓已再没有什么借口到这样的场合来。   这次的宴会显然比上次明玥生辰的宴会大得多,明玥在未央宫便顺口提过,此番宴会虽是西王的接风宴,但其中更重要的是接见西苍的使臣。   西苍近些年与阑月在边境因着百姓买卖人口流动的问题摩擦很大,而西苍此次派使臣前来,求和之意明显。   因此,这宴会,名为西王的接风宴,却也是为了迎接西苍的两名使者。   清晓安静的跟在明玥的身后,进入大殿之前她如往常一样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从瓶中倒出了一颗药递到明玥面前。   这是每日必做的事。此药是清晓专为明玥而制,孕妇服下既能防毒,又能强身。   明玥却拨开了清晓伸过来的手,巧笑倩兮,“就算有心人想要动手,也不会选在这样的场合。”   “清姑娘,你多心了。”   清晓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想了想,倒也认同了明玥的话。的确,但凡是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选在这样的场合动手。   她将药重新装回瓶中,然后随着明玥进了殿。   然而任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就是这样的场合,恰恰好让明玥有了可乘之机。   别人当然不能动手,但明玥自己,可以。   明玥随甯渊坐下后,清晓便退居在大殿的角落,站在一侧的她轻而易举便看到了甯歌,莫云深和甯辰自然与他同坐一桌,一旁还有甯画与霍至境等人,皆是她所认识之人,偏不见童九。   童九若来了,自然是与他们同桌。清晓再次环视了整个大殿,仍然没有见到这几日缠在她心头的人。   她将目光重新放回莫云深身上,默不作声的观察着他。   他正在同甯歌说着什么,唇边是一如既往的浅淡笑容,明明一身白衣的甯歌应该是较为光亮的那一个,可他仅仅只是说到兴头处时一个低头浅笑,便与日月同辉,黯淡了万物。   饶是故人相见,他与甯歌说话时仍不忘身侧的甯画,间歇还会替她夹她够不着的菜,一举一动,优雅完美。   他展露出的,处处是柔软至极的深情,他眼中的光是柔和的,温暖的,可清晓始终弄不明白,他为何会选择恩将仇报一把火烧了整个浥河村。   一百多条生命,在那个黄昏成为了一堆灰烬。   知道的越多,离他越近,她越是看不清他。   丝竹之音渐次响起,这才让清晓收了心,一刻钟以后,她终于见到了一个生面孔——童九。   那张面孔超乎她想象的美丽,像是一朵素白的花朵一样干净清新,上了妆,更带了三分柔媚。   她穿着火红的舞衣,长袖飘舞,在殿中央恣意旋转。   这一舞,几乎让所有人失了心。   她更是明媚,像一处清泉,几乎能听见叮咚响声的那种。自小在边疆长大,无拘无束,身上充满了洒脱和张扬的气息。   她同大殿里女子全然不同。   一舞毕,她笑眯了一双水漾般眼睛,跪在地上声音清脆的道:“这舞乃是溪城独有的赤裳舞,今日九儿便献给皇帝哥哥啦。”   如此玲珑人儿,谁人不爱,谁人不惧?   清晓没有注意甯渊是如何答的,她极快的瞥了一眼莫云深,发现他面无异色,然而他身侧的甯画,脸色却相当的不好。眉头紧蹙,一排贝齿咬紧了下唇,就连握着茶杯的指关节也泛着白。   有些征兆已经很明显了。   清晓移开目光讽刺的笑了起来。   苏成忠想的这桩婚事,怕是难成!   “便是你发现这具尸体的?”主屋中央的方铭沉声问道。   屋子里充满了尸体发臭的味道,苏缠香跪在屋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强忍着恶心,有气无力的回道:“是……”   那口井中,是一具死了近半个月的尸体,苏缠香至今想起她初初看见的那张已经发白浮肿腐烂的面孔时仍然是难以忍受的恶心与恐惧。   “这人可是你们的当家?可睁大眼睛看仔细了!”方铭又问起跪在苏缠香一侧的那老大夫。   五十岁的老人颤颤巍巍的又忍着恶臭,掀开白布看了一眼,随即点了点头,“回大人,确是我家掌柜的无疑。”   正是夏日,这屋中的气息简直让人难以忍受,苏缠香觉得自己再多呆一刻就快昏过去了。所幸方铭问话也快,据实回答以后,方铭便伸手招来了两名小厮,“将他们重新押进牢房,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出来!”随后想了想,又道:“不许用刑。”   缠香一听这话,腿便软了。   那日在井中发现了尸体后,她便惊慌失措的同医馆的老大夫报了官。   京城死人,兹事体大,也未料到是方铭接管此事。   苏缠香本以为报了案便能回去,毕竟遇上这样的事,寻常女子都会受惊,哪知方铭将那天发现尸体的前后始末问了个清楚后,却将他们关押起来。   她的心几乎乱成一团,在狱中坐立难安。她于早上关押,后晌云姨便听闻风声而来,到底是皇商,宫中还是有几个人的。   云姨显然要比她冷静:“尸体是你发现的?”   苏缠香咬着唇点了点头。   “无事,你也不用太担心,最多等三日,方铭此人办案我是知道的,最多三日便会有线索,这三日里,他问什么你尽管答便是。”云姨凝着脸色,拍了拍苏缠香的手,随即悄悄将一袋碎银递给了她,悄声道:“这些拿着,该花的地方便花。”   苏缠香忍着眼中的泪,点了点头,云姨的话让她安心了不少。   云姨没骗她,方铭办案的速度相当快,仅仅两日后,便有侍卫领着她出了牢房,在牢房门口碰巧与关在另一处的老大夫打了照面。   领着苏缠香的侍卫因着苏缠香塞了钱,倒也客气,指了指牢房左侧的那条路,道:“姑娘顺着这条路直走便能看到府衙后门,从后门出去便是大街,关押实乃办案之需,多有得罪,还望姑娘海涵。”   未及苏缠香说话,那老大夫却是一脸的喜色,“可以出去了?”   却没想到那侍卫回头便是一声冷喝,“你,跟我走,大人还有事要问你。”   苏缠香与那老大夫皆是面色一愣,那老夫满脸苦色,被两个侍卫拖着朝与后门相反的那条路走去。   苏缠香白着一张脸朝府衙的后门走去,然而走了几步,她却鬼使神差的停了下来,她回头望了望身后的那条路,路上隐约可闻那老大夫哀嚎的声音,她没再多想,提起裙子悄然无声的跟上前去。   苏缠香猫着腰到前厅时,便听见方铭的呵斥:“你家当家的最后一个见过的人到底是谁,你说是不说!”   屋里的老大夫声音里都带着哭腔,“大人,大人饶命啊,我家当家的一月前便未见过小的了,一月前……小的,小的也不记得了啊!”   方铭显然是动了气,“来人,重打三十大板!”   老大夫一听这话,显然吓到了,“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想!小的现在便想!”   随即又像是惊吓过度,开始自言自语,“那日当家的说要去雁山那边找五虚叶,可能有一阵子不会回医馆,然后,然后便进屋收拾东西……”   “可是正要走的时候……正要走的时候……”   那老大夫说到此处,听了下来,睁大了一双眼,叫嚷道:“小的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那日当家的走之前,有一位年轻男子来过,那……那男子好像叫,叫……”   他使劲的抓着自己黑中带白的发,试图想着。   “啊!名字我记不起了,但我记得那男子说过,他只有一眼,左眼是好,右眼是瞎。”   苏缠香听完耳中嗡鸣一片,双腿无力,眼前昏暗,终是没撑住,一头倒在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感觉快来了   收藏的人很感谢   我需要留言……   ☆、触骨   宴会进行了一半,甯歌突然起身,跪伏在地。   他伸手示意,丝竹之乐顿停,大殿中回荡着他沉稳的声音:“皇上,微臣此番回京,还有两名西苍使臣跟随,近两年西苍与阑月的边境因着一些莫须有的误会关系紧张,西苍特地派了这两名使臣前来,只为见圣上一面,道清这其中误会,免得有损两国交好。”   清晓一听这话,便知西苍是为求和而来。   有台阶,锦帝自然要下,他装作一脸喜色的道:“当真如此?快传快传!”   出乎清晓意料的,进来的两个人竟是一男一女。   早闻西苍有女为官,自小在阑月长大的清晓不曾相信,然而今日见到的那女子,却是马尾高束,一身铠甲,满脸英气,显然是一名女将,倒是她旁边的那男子,文质彬彬,相比之下,反而显得文弱。   显然那男子较知礼数,甫一入殿,便恭敬的行了西苍的大礼,声色柔和的道:“微臣望江见过皇上。”   而那女将极快的瞥了他一眼,眼中带着嘲讽的笑意也行了礼,“微臣翡玉,见过皇上。”   阑月并不推崇女官制,因此从这个翡玉进殿以来,阑月的官员看她时脸上都带着一种冰冷和鄙夷,但那翡玉却好似并不在意这些,直起身的时候似乎还往大殿东侧看了一眼。   清晓也顺着她那一瞬的目光看过去,却只看到莫云深慢慢收起了一直挂在嘴边的笑,看见他的目光变得冰冷,宁静,虚无。   清晓一下子对大殿中的望江和翡玉好奇起来。   然而正到兴头上,却有一个小公公快速跑了过来,弯腰对清晓耳语道:“清姑娘,方大人有一事相求,正在殿外候着呢,希望姑娘出去见方大人一面。”   清晓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方大人?她所认识的姓方的官员只有一个——方铭。难道是方铭找她?   清晓沉默了一会儿,见那小太监一脸焦急,终是点了点头,跟明玥简单说了一声,便随那小公公从大殿并不惹人注目的偏门出去了。   那小公公一路走得又快又急,接连穿过好几个回廊,终于在一片池塘处停了下来。周围很暗,唯有回廊上挂着的几盏灯笼还散发着幽幽的光芒,清晓模模糊糊的看见池塘边站着一个人。   “方大人?”她试探性的叫道。   那人转过身,因光线暗,清晓也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听那人声音沉沉的回:“是在下。”   那小公公将清晓领到此处便快步离开了,光线昏暗,清晓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直接问道:“方大人找民女可是有什么事?”   方铭往前走了几步,阴影退去,清晓这才看清他的脸,他神情萎靡,隐有难色:“不瞒姑娘,京城里出了一桩命案,尸体三个月后才被发现,做尸检……寻常大夫根本难以入手,在下想请姑娘……”   然而,未等方铭说完,清晓便打断了他的话:“民女不去。”   “为何?此番若非在下实在没有法子,断不会来麻烦姑娘的,姑娘一手的好医术,何以浪费,再说这件案子可是牵涉了朝廷重臣……”   “方大人自知这是麻烦事,便不要再来麻烦民女了。”她是学医,可并不意味着救人,做尸检,清晓转身便走,却被急匆匆的方铭扯住了衣袖。   他急急的道:“对不起姑娘,在下无意冒犯,只是事关在下至交好友,不得不慎重行事,姑娘若是愿帮在下这个忙,在下必定当牛做马报答姑娘!”   方铭这话她是信的,方铭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许下的诺自然会兑现,只是此刻她倒是有些好奇他的那个好友是谁,能让他这般费心思。   于是她沉下心问道:“敢问大人那受牵连的挚友是谁?”   方铭一想,顿时一脸喜色,“说起这人,或许姑娘你也认得,便是文古阁的一目大人。”   清晓愣住了。这人,她的确认得!   那日回到晚宴清晓整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脑中不停盘旋着一目的清俊面容。   任谁看,一目都不像是能跟命案扯上关系的人,然而方铭此人办案她略为了解,没把握时从不出手,此番他能这样费尽心思找她帮忙,显然是查到了什么。   晚宴结束后的第二日,锦帝便召见了清晓。   清晓刚到御书房的门口,便听见了里面传来一声淡淡的朗笑,显然里面的人正聊到兴头上。   李公公隔着门轻轻咳嗽了一声:“皇上,清姑娘到了。”   里面静了一下便传来锦帝的声音。   进了殿才发现望江与翡玉皆在这里,那声朗笑便是望江发出的,站在一旁的莫云深自她进门以来便静静的望着她。   “清姑娘,此次命案牵涉朝廷重臣,麻烦姑娘了。”锦帝开门见山道。   晚宴一结束,清晓便将方铭来找她一事告知了明玥,毕竟她现在受命寸步离不得明玥,要想帮忙,必须先告知明玥,然而明玥却出乎清晓意料的好说话,当晚锦帝来未央宫时便提了一提,这才有了今日召见一事。   “朕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必须回到宫内。”锦帝说这话时表情很严肃。   明玥有孕已经五月多了,肚子明显的鼓了起来,胎儿也稳,因此锦帝才勉强给了她三日,清晓正要出声领命,那侧的莫云深却忽然出了声。   “皇上有所不知,清姑娘在京城无亲无故,一孤身女子在外,多有不便。”顿了顿,他又道:“若清姑娘不嫌弃,可去墨王府小住这三日,清姑娘……意下如何?”   他仅是安静沉稳的站在那里,轻轻浅浅的笑着,云淡风轻的神情,平静无波的话却让清晓心里激起惊涛骇浪。   清晓的思绪彻底被打乱,完全猜不到他要做什么。   甯渊倒是笑开:“是朕疏忽了,既如此,清姑娘便卖墨王一个面子吧。”   这下,清晓是拒也不能拒了,她恭恭敬敬的行礼,“那,民女便谢过墨王了。”   无论莫云深抱着怎样的目的,这一次,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见招拆招。   出宫的时候,莫云深吩咐小太监去准备轿子,清晓摆摆手委婉的拒绝了。   莫云深并未多加坚持,挥退了宫女太监,“清姑娘似乎很喜欢走路?寻常的姑娘可没有姑娘这好脚力。”   “时长采药,习惯了”清晓不冷不热的淡淡回道。   “既如此,在下便也陪着姑娘一起走回去罢,便当是观景了。”他笑的好看,这样有规有矩,让清晓几乎无言。   长长的宫道上只他们两人静静走着,偶有宫女太监路过时,会恭敬的向莫云深行礼,顺便扫一眼他身侧的清晓。   这是五年来他们第二次这样长时间的接触,清晓整个人神经紧绷,一刻也不能放松。   五年前有过许多这样的时刻,那时的清晓紧张得其实也不比现在好多少,但整个人却是欣喜的,她照着书上去找药草时,莫云深总是安静的跟着,一言不发,存在感却那样强——与现在一样。   他一言未发,她却心慌意乱。   她的心中忽然充满苦涩,这么多年过去,横隔在他们之间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她却依然这样狼狈。   “清姑娘这些日子可曾见过华清前辈?”   清晓一愣,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过问华清了,她据实回道:“未曾见过,”顿了顿,“墨王爷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清晓本以为他不会回答,却未曾想到莫云深挑眉笑道:“在下曾托华清前辈寻一名故人。”   原是如此,清晓虽然对莫云深口中的“故人”充满了好奇,却也只能一路忍着,莫云深越是活得这般云淡风轻,她越是恨他。   为何要恩将仇报烧了整个浥河村?为何甯画与青碧长得一样?为何要娶甯画?话语梗在她喉咙,她却始终开不了口去问他。   问他又如何,问他他便会说实话?如今想来,她当时带着人皮面具还真是老天有眼,让她逃过一劫,让她即使站在他面前,也不必担心会被认出来。   清晓失神的时候,突然一股大力袭来,将她扯到怀里,同时她的双手不可避免的被挤到中间,紧贴着他的胸膛,回神时她眼中只有刚刚差点撞上自己的那匹快马。   原来是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大街上,快马自她身侧疾驰而过。   “姑娘以后走路可要多当心一些。”莫云深见那快马已经远去,这才略略舒展眉头松开了清晓的手腕,同时放在她肩上的手也有礼的收回。   然而刚刚回神的清晓,此刻却陷入了新的震惊当中。   她手法极快的再次摸上莫云深的肩胛骨,像是不可置信一般,又按了按,然后整个人便僵住了,她嗫嚅着声音问:“莫、墨……你……”   他目光中的温柔倏尔褪尽,眼神变得异常的平静,他动作极轻的拉下了清晓仍放在他肩胛上的手,轻轻道:“姑娘,时候不早了。”说完,便向前走去。   清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这背景染着阳光的颜色,却似乎与这世上的一切都格格不入。自她见过他以来,他似乎总是一个人,身边很少有下人跟着。即便是他成亲那日,他也仍是独来独往。   她的指尖灼痛,像是摸着了什么烫手之物,即便难以置信,她却肯定自己并没有摸错。   外面的皮肉虽然是完整的,可到底瞒不过她这个大夫。   他的肩骨上,有一个洞。 作者有话要说:  再不更新恐怕你们就要以为我出意外了……   ☆、重路   夏日天热,尸体的腐烂程度超乎清晓的想象,甚至已经烂到看不到尸斑。   她蹙紧眉头又上前细细看了一遍,虽然尸体整个发白发涨,甚至生了虫,但仍然可见尸体上几道发黑的口子。   毋庸置疑,死者在落井之前还被人用利器捅伤过,全身伤口有三个,皆在腹部相近的地方。   出了停尸房,清晓将这些据实告诉方铭,尸体腐烂的味道让她作呕,她现在只想迅速回去沐浴,因此也没等方铭再跟她说什么,婉言拒绝了方铭派人送她回去的请求,她便急匆匆的离开了府衙。   然而出了大门,她看到了一个此时并不该出现这里的人——苏缠香。   坐在落雪茶馆里,清晓将清香露倒了一些在衣服上,这才慢悠悠的开了口:“苏姑娘今日真是来请我喝茶的吗?”学医就免不得与死尸有接触,华清爱干净,特地制了这清香露,用来逼退身上的死尸味。   苏缠香白着一张脸,张了张口,坦诚道:“不是……其实我……”停了一下,她压低了声音问道:“那日我听到……听到这命案与文古阁一目大人有关,可是真的?”   清晓有些惊讶,这事因着方铭对一目存有私心,是瞒着众人的,所以才会托她来做尸检,看看有什么线索,来府衙的路上她倒也听方铭提过一两句,据医馆的老大夫所言,死者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便是一目,因此,一目的嫌疑相当大。   “的确与一目大人有关。”清晓只能如实告知。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西门见到苏缠香的事,怕是在那时,她认识一目的罢,虽然这话已经没有问的必要,但清晓仍然想要再次确认,“苏姑娘为何会关心一目大人的事?”   苏缠香明显愣了一下,她抬首看了一眼清晓,随即又快速的将目光移开,眼中有着隐忍而动人的光,过了许久,清晓才听见她说,“因为遇见了。”   清晓的记忆倏尔变得遥远起来。   那时她费尽浑身力气将受伤昏厥的莫云深拖进家里时,爹爹只看了他一眼便发了好大一通的脾气,责备她太过掉以轻心,什么人都往浥河村里带。   她仰起脸跟爹爹吵得脸红脖子粗,大声道:“我就是要他活!”   爹爹也是几近无奈的问她为何非得如此固执。   她答得理直气壮,和苏缠香一模一样:“因为遇见了!”   恐怕爹爹早就察觉到他的身份不一般,才会那般为难,只是当时的她却始终都没能看出来。   可是想到这里,清晓也着实疑惑了,爹爹怎会知道莫云深是何人?   她看着面前面容憔悴的苏缠香,终是开口劝道:“朝中的事,苏姑娘最好切莫插手。”当初别人劝她,如今轮到她劝别人。   苏缠香勉强扯出了一个苍白的笑容,点点头,“多谢清姑娘提点。”说完,她便起身走了。   清晓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忽得就像是看见的当年的自己,然而,她也只是注视着而已。   回到墨王府的时候天色已晚,门口的侍卫因着她昨日与莫云深一同回来,皆是恭敬的跟她行礼,她略略点点头,望着面前的朱漆大门,终是缓缓踏步而入。   自从昨日住进来,清晓才发现这偌大的墨王府竟安静得如无人之境,有时候走上几刻钟都未必能见到一两个小厮婢女,而令清晓更为惊讶的是,除了守门的侍卫外,清晓再未在府中见过任何侍卫。   她倒也旁敲侧击的询问过昨夜替她收拾房间的婢女,那婢女略略有些胖,面庞圆润,眉目和善,看起来是个极好相处的人。   “王爷喜静,所以府中的下人很少。”那婢女笑眯眯的解释道。   末了,本已经出了房门的婢女又探进来一只脑袋,“王爷说了姑娘不喜下人伺候,因而奴婢便呆着左侧的偏房中,姑娘若有事大声叫奴婢便是。啊,对了,奴婢名叫秦阮,夜已深,姑娘若没什么事,奴婢便退下了。”   倒是人如其名。   那一晚清晓理所当然的失眠了,披衣去院中望月时,冷风一吹,才让她的思绪稍稍变得清醒些,她忽然就想到,没有侍卫的话,这墨王府岂不是成了盗贼的常驻之地?   还是说,莫云深根本就不在乎?   清晓走在石径小路上,目光流连在假山,小池以及雕工精致的回廊处,这墨王府的一草一木,都显得异常静美,在京城这盛繁之处,整个墨王府却如深山幽林一般保有了一份难得的寂静。   寂静,就难免能轻易听到一些响动。   “是这样吗?”清脆的女声这样问道。   清晓走在假石林中,忽然就听见了这声音,虽然隐隐约约模模糊糊,她却仍然辨出了这声音,属于童九。   石林中有些阴暗,透着光亮的尽头就在不远处,清晓却忽然间不能迈步前行,她有些怕,可是怕看到些什么呢?她又不甚清楚。   就这样几乎怀着一种冰冷的连她自己都难以捉摸的心情出去以后,她轻易便看见坐在池塘边正在教童九如何放鱼饵的莫云深。   纤长白瘦的手指灵活的将鱼饵放好后,又将鱼竿又交还给旁边耐心等待的女子,甚至细心妥帖的在她耳边轻声说着钓鱼该注意的事。   夕阳艳艳,池塘上面波光粼粼,风一吹,竹叶飒飒作响,一切都是这样静谧与美好。   “钓鱼最是动不得,千盏,你该有些耐心才是。”五年前他是那样无奈却又温柔的将手按在她的肩头,示意她不要乱动。   可当时的千盏如何肯听,坚持的连一刻钟都不到,便猛地将鱼竿一抬,一见鱼钩处空空如也,整个人便焉得如同霜打的茄子。他不怒不气的看着她,反倒一反常态笑的好看,一言不发,却让她羞愧的低下了头:“我明明感觉到鱼竿动了的……”   可真是物是人非,清晓觉得自己又清醒了一些。   深情至此,方知绝情。   “他一向如此。”耳边蓦然传来的女声让清晓蓦然回神。   是甯画。   她穿着华美的烟灰色锦袍,整个人显得很不抢眼,静立在那里,却带着一种慢慢流淌的美。她的目光也望着池塘边的两个人,却异常的平静无波。   “如何?可是失望了?”她偏头,笑着问清晓。   清晓有一瞬间的愕然,可是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她清清淡淡的回:“墨王妃,这话该民女问你才是。”   甯画显然一愣,随即却又笑了,几不可闻的说道:“我?我早就不会失望……”   然而清晓还欲再说,她却迈着优雅的步子往池边走去,“王爷,晚膳已备好了,七王爷正在前厅等着呢。”顿了顿,她转过头,“清姑娘也一起来吧。”   莫云深随声望向相隔不远的她,眼睛弯了一下,似笑非笑,引得就连一边的童九也好奇的望向了这个穿着青衫的女子。   然而清晓脑中现在只有一件事,甯辰?他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写两千字……差不多花掉三个半小时……   但,爱觉不累。   ☆、去爱   甯画布置得很有心。   三荤三素两汤,光是蜡烛便放了数盏,屋内一片明亮。   饭桌并不大,厅内只有两名婢女在伺候着,莫云深落座之后,甯画便在他左侧坐下,而童九,却是极为自然的坐在他的右侧,清晓几乎想都未想便坐在了甯画旁边,而剩下的那个位置,自然而然是留给甯辰的,清晓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逃不过,躲不过,有些时候也就只有硬着头皮面对。   一一落座之后,清晓才看到随婢女而来的甯辰,他的步子迈得缓,今日穿着宝蓝色华服,头上翠绿的簪子显得温文却夺目,他举目望来,视线一瞬便落在了清晓身上。   几乎是刚一进门,甯辰便沉稳行礼:“莫大哥,叨扰了。”   清晓没有再看他,但隐隐觉得今日的甯辰与往日有很大的不同。他的眼不再像以前那般明亮,甚至面容里添了丝丝缕缕从未有过的愁绪,神情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莫云深自然不介意,浅笑着招呼甯辰坐下时,视线却落在清晓身上,这视线并不逼人,却偏生让清晓心里异常的不舒服,也是她疏忽,光是想着如何避开他了,却忘记身为平民百姓的她该向七王爷请安才是。   童九又大又圆的杏眼眨了几下,凑近莫云深悄声问:“这便是七王爷吗?”   清晓的余光看见莫云深点了点头。   这一顿饭,吃得清晓坐立难安。   甯画极为细心的替莫云深布菜,并不怎么说话,而童九却是与莫云深聊得很是投机。她笑弯的眼中有波光流转,那光清晓太熟悉——五年前不知有多少次千盏都带着那样的眼神发呆看着莫云深。   然而他也足够惊艳所有人。   童九第一次见到这样矛盾的人。   是这样平易近人,却也这样风华绝代,似仙似神般不可碰触。   他像是毒,沾了,便有些停不下了。   她向来随心所欲,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看他,于是一回京便向锦帝请求住进了墨王府,想待在他身边,便每日缠着他钓鱼,赏花,喂鸟,下棋,斗蛐蛐,将所有时间投掷在他身上。   虽然没有明说,但她情感炽烈,几乎是毫不掩饰对他的喜爱。   然而他这块凉玉,温润,清凉,不寒冷,却也从来暖不热。   他近在咫尺,咫尺天涯。   他是这样矛盾而又鲜活。   童九笑着咽下他夹来的菜,那一瞬间,她想,即便他给的是毒药,她恐怕也会毫不犹豫的吞下去。   一碗饭堪堪见底,清晓便坐不住了,“王爷,民女还要再斟酌一下关于案子的事,先退下了。”她垂着眸子恭恭敬敬的行了礼便出了前厅,几乎是谁都能看出她的焦灼之意。   然而让清晓始料未及的是,甯辰也跟着她出来了。听见身后脚步声的时候清晓还有些疑惑,转身一看,整个人却是有些僵硬了。   “七王爷……可是有什么事?”避不过,清晓索性也就不避了,据上一次见他,已有好几日的光景了。   甯辰见她这样焦急的想走,眼里的光终是黯了又黯,不过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有一些话想同你说。”   甯辰和清晓并排走着,天色已暗,寂静的墨王府带着一种幽寂的美,路两边的灯火还未被点亮,一切都是模糊的。   这样阴暗的环境,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甯辰微微有些安心,率先开了口:“可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   清晓略略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她去找唐知的那一天,也是确定当年浥河村的大火与莫云深有关的那一天。   “我看见你的时候,你在哭。”甯辰的声音很平静,再没有夹杂往日的傲气。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一个人……能够哭得那般揪心,明明什么声音都没有,却像是在经历切肤之痛。”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却充满了悲伤。   “清晓,你很冷漠。”他一语中的,清晓不否认,然而他下一句话,却如铁锤一般字字砸在清晓心头,“但我见过你的脆弱,所以你的坚硬于我而言,皆是面具。”   浓云缓缓移开,月光普照大地,即便亮,遥远的天际也有明亮的星星嵌在夜幕上。   “清晓,我想……我喜欢你。”   那日苏成忠都要入睡的时候,甯辰捧着一堆碎瓷过来找他了,他本不予理会,奈何甯辰在外面将房门敲得震天响,一声一声,吓得他心都要跳停了。   苏成忠一拉房门便劈头盖脸的骂:“兔崽子!是谁借你的胆子让你来砸老夫的门!”   甯辰抬起脸,苏成忠却是吓了一跳。他眼中波光闪闪,神色极为委屈,像是快哭了一般——快有十年不曾见过甯辰露出这幅狼狈的模样了。   结果,那晚他披衣同甯辰坐在院中谈了大半个晚上。   甯辰仍像捧着心肝一样得捧着那堆碎瓷片眨巴着眼睛问道:“苏先生,喜欢一个人应是怎样的?”   苏成忠眯着眼一笑,虽然心中已经有数,却仍然忍不住打趣道:“怎么,看上哪家姑娘了?”   甯辰顿时脸色一红,别扭的移开了视线,“没有。”   苏成忠没理他,望着天上的盈盈弯月,这才缓缓道:“喜欢一个人,该是因她喜而喜,因她悲而悲。”   甯辰良久都没再说话,苏成忠几乎以为他就要这样沉默下去的时候,他却再次开口了,“苏先生,倘若那个人不喜欢你,那要如何才能让她喜欢上你呢?”   让甯辰想不到的是,从来有问有答的他的苏先生,却头一次露出了那样严肃的神色,“辰儿,世间千万事,唯有爱之一字,不可勉强。”   “若是不爱,无论是勉强她,还是勉强你自己,都是无用功。”   这话真是太锋利,像匕首一般迅捷的扎在了甯辰心头,那日最后,苏成忠冷着声音留下一句“不该是你的不要想”便回了房。   甯辰几乎是失望极了,心中还希冀着苏成忠这话只不过是说说而已,然而从小将他疼到大的苏先生,这次却是动了真格。   又过了几日,西王回京,洗尘宴散后苏成忠便去找了锦帝,求锦帝赐婚于甯辰和童九。若非西王从中周旋,恐怕锦帝的圣旨已经下来了。   他头一次与自己敬重的苏先生置了气,责备他不经自己的同意便轻易的决定了他的人生。   他在夜里与苏成忠大吵,“苏先生,你该知道的,你该知道我是喜欢谁的!”   苏成忠的眉头皱成一个“川”字,他少见的喊了他全名,“甯辰,你也该认清事实了,有时候你最初遇见的人,未必会陪你走到最后。”   “你喜欢她又如何?只要她不喜欢你,你就近不了她的心!”   甯辰忽然就一句话也答不出来,要说些什么呢?事实的确如苏先生所说,他无法否认。   他和苏成忠沉默了许久,最后苏成忠端起桌上已经放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望向了远方。那是一种阅尽沧桑看尽世间冷暖的眼神,是能够包容一切的眼神,那眼神宁静而又安逸,锋利却又温柔。   最后,他听见苏成忠离开前沙哑的声音,“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有时候命运变化无常,却又总是有律可循,该遇见的必将遇见,该错过的终将错过。”   “这才是你该适应的事。”   甯辰枯坐一夜,清晓时分,却终于得出自己的答案。   不能决定自己能不能被人喜欢,但至少,能够决定自己要不要去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甯辰告白了哈哈哈哈哈   这章算是苦中带甜的一章了……   甜之后……我就摩拳擦掌!大开杀戒了!!!   求留言……拜托拜托……   从七点写到快十二点整个人都要废了哇哈哈哈……爱觉不累。   ☆、事醒   清晓拒绝得不留一丝余地。   “甯辰,把你的心收回去。”   “不要在我身上浪费任何时间。”   甯辰离开墨王府的时候,毫无意外的在西院的小花园中遇到了正在点灯的莫云深。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这习惯他仍然保留着。   仍记得他第一次见到莫云深的时候,莫云深已经十九了,他与莫云深相差七岁,那年也不过才十二岁。   莫王半生孤独,膝下无儿无女,寻回了早年流落民间的儿子莫云深,自是喜不自胜,几乎是寻回的第二日,便带莫云深进宫面圣,开户籍,赐封号。   甯辰就是在那时见到的莫云深,现在唯一印象深刻的,就是他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当时挂着极浅极浅的笑容,如冬日里的薄雪般干净。他站在一方拱桥上,整个身子都被罩在一件白色狐裘披风里,唯有一双手搭在艳红色的桥栏上,几根手指白皙而又纤长,女子比之都不及。   他简直都看呆了,甚至怀疑他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然而那画中人却先同他开了口。   “那个可是你的?”他本来搭在红色栏杆上的手缓缓举起,指向了滚进湖中央的小小皮球,目光却含笑望着他。   他几乎是毫无意识的点了点头,然后,便看见他从桥上慢慢走了下来。他来到他身边的时候已经解下了身上的披风,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这才将披风笼在他身上,只轻轻道:“帮我披着它,可好?”   他的眸子里带着笑,整个人犹如沐光而来,实在太过耀眼,甯辰仍是失神的点点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甯辰相当难忘的事。   大雪纷飞的隆冬时节,他一步一步走进湖中,冰冷的湖水自膝而始渐渐没过他的腰,可他却连一丝颤抖都没有,像是怕惊扰了这幽幽湖水一般,他的一举一动都那样温柔寂静,从容不迫。湖面漾起圈圈涟漪,一圈一圈却像是荡漾在一旁站着的甯辰心上,等到莫云深纤长又泛红的手指触到那小皮球的时候,宫女和太监这才蜂拥而来。   “七殿下,快拿着手炉,切莫冻坏了……”   “七殿下……”   “七殿下……”   嘈杂的声音让他回了神,他这才如梦初醒般奋力拨开众人奔至湖边,却正好看见他将那小小的皮球递到他面前。   他的一头青丝湿了一半,发尾飘荡在水中,身上的白衫已经湿了个通透,整张脸已是冻得发紫,明明该是狼狈的,他却仅是带着淡淡笑意身子笔直的站在那里,便让所有人都自惭形秽。   “你都不怕冷的吗?”那时他年纪小,伸手接过球便竖着眉大惊道。   他却没有直接回答,上了岸便恭敬的行礼,“原是七皇子殿下,草民叩见七皇子殿下。”   他完全不像是一般的平民百姓,甯辰想,随后而来的人更是证实了甯辰的想法。   “莫公子,快快,皇上宣您进殿了。”   来人,正是锦帝身边的李公公,李临泉。   而现在,他仍如初见那般谦逊,温和,有礼,“辰弟这便要走了吗?前日里文其又带回来了一些雪梅茶,辰弟可要尝尝?”他的一只手拿着火折子,另一只手提着一盏八角琉璃灯,灯火晃动,映得他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神秘莫测。   若是往日,甯辰当然是欣然应允的,只是今日他却默默的摇了摇头,“不多叨扰了,若是回去晚了,苏先生又该着急了。”说罢,他便急匆匆的要走。   莫云深微微点了点头,将灯笼又提高了一点,侧了身子给他让了路,然而甯辰还未走出几步,莫云深便想起了什么似的轻声道:“辰弟今日……是来找清姑娘说一目大人案子的事?”他几乎是漫不经心的问,火折子上的火星迎风变得艳红一片。   甯辰当即有些发懵,“莫大哥在说什么?什么一目大人的案子?”   莫云深灯火中的面容此时变得虚幻又夺魂,他仍是嘴角噙着一抹淡笑,连惊讶都带着三分魅惑,“我也是这几日才听闻文古阁的一目大人因着杀人嫌疑被革职调查了。辰弟一向与一目大人交好,竟不知道此事?”   甯辰一瞬便慌了神,他一把扯住了莫云深的袖子问:“敢问莫大哥是从何处听说?”   “今日下早朝时,听文古阁的官员提到过一两句,方铭大人这几日不是一直在忙吗,连西王的洗尘宴都未去。”   甯辰这时才知道自己有多疏忽大意,这几日满脑子想的都是清晓的事,两耳不闻窗外事,竟不知道自己熟识的一目出了这么大的事。   “莫大哥,可否借我一匹快马?”   他在赶去城郊一目的住所时反复的在想,到底是谁呢?到底是谁在陷害一目,他跟莫云深同样入职九年,无一人弹劾,为何会有人陷害他呢?   甯辰是这样相信他。   然而到了城郊,那间小屋内却是空无一人,屋内也不见凌乱,像是仍旧在等待未归的主人一样,甯辰的心思转了一圈,又骑上马,去了方府。   方铭这几日为一目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无论他如何查,到最后嫌疑人总会回归到一目身上。   可是让人如何相信呢,这样一个温文无害的人竟会是杀人凶手,更何况他自小在寺庙中长大。   然而结果却让方铭不住的扶额叹息,今日午时,他被无他法,朝锦帝递了折子,甯渊大怒,下令立即抓捕一目,因牵涉官员,此事都是在秘密中进行。   方铭带兵去见一目时,一目眼中有淡淡的惊讶,尴尬,迷茫,独独没有的,却是慌乱。   他镇静的站起身,步伐迈得沉稳有力,是那样优雅,仿若闲庭信步一般从容,方铭看着他,只觉得他根本不像是凶手。   他太干净,怎么会让自己的双手沾上血腥。   甫一将一目押回府时他便进行了审问。   “医馆的大当家出事那日你是不是去见过他。”牢内的光线昏暗,墙上的烛火明明灭灭,方铭问得很直白。   然而一目比他更直白,那双眼睛直直的望着方铭,不躲不避,“是。”   “说了什么?”   “我这身子积劳成疾,去医馆看病时,便拖大当家替我带几株好些的人参回来。”一目此话倒是不假,那老大夫也说的是一目初初过来时便是为了治病。   “那日你见过大当家之后,还有何人见过他?”   一目缓缓摇了摇头,“不知。”   虽然再不信,却也只能将一目暂时关押。   若说如污水般的朝中还有让方铭欣赏和钦佩的净水,一个便是墨王莫云深,还有一个,便是一目了。   可如今一目却出了这样的事,当真令他吃惊。   甯辰找来时,方铭正在书房思索这案子的事。   既然甯辰已经找到这里来问了,方铭便将这案子的一切悉数告知。   临到末了,甯辰仍然坚持道:“此事一定是误会,我认识的一目不是那样的人,还望方大人明察。”   方铭合上卷宗,闭上眼疲惫的道:“我认识的他,也不是那样的人。”   这方他们不遗余力的调查时,那方清晓也在调查,只不过调查的,却不是一目这件事。   她仍旧记得那日触到莫云深肩骨时的感觉,不会错的,他的肩骨上有一个洞。   她将自己所读过的医书都细细的回忆了一遍,却始终都没见过哪一本中记载了能够穿骨的病,或者毒。   也就是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华清大大方方的推门而入。   他已经有好一阵没出现了,此时乍一出现,倒是吓了清晓一跳。   “这莫云深倒是对你客气。”将屋子环视一周后,华清坐在了桌前捏了颗葡萄扔进嘴里。   “师父怎么来了?”清晓惊讶道。   “你这些日子可曾见过红杉那个死丫头?”   清晓摇了摇头。   “估摸着那丫头八成是去找那个霍什么了,你若有时间,让她赶紧回齐云山庄做饭!为师要回去了。”   清晓笑了笑,点了头,算是应下了。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她正色道:“师父你早年可是答应帮莫云深寻什么人?他已在我面前提过两次了。”   华清的目光倏尔便远了,“的确是,不过太难找,为师估摸着应是寻不到了。”   清晓沉默了一阵,这次有些小心的开口,“师父你知不知有没有什么毒或是病,可在人骨上穿一个洞,但皮肉却是完整的?”   “人骨上穿洞……”华清有些惊讶,几乎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种说法,然而没有听过,不代表没有。   “你说的,应是西苍的一种酷刑——触骨,将浸了毒的银钉钉入人的肩骨与腿骨,待拔出之后,皮肉能够再长,而骨头上的洞,却是永远都在那里,再也无法愈合。并且穿骨之痛,随人一生。”   “说来炮制这酷刑的人你已经见过了,皇城前几日不是来了西苍的使臣吗,制出这酷刑的人便是两名使臣中的一个,望江。”   清晓手中的茶盏蓦地坠地,一地破碎。 作者有话要说:  开虐!   相信我……不会大虐……只会小虐……   ☆、何人   清晓在三日后按时回了宫,回宫之前,自然是要去见莫云深一面。   她倒也简单明了,“在墨王府叨扰了几日,还请墨王爷见谅。”   莫云深笑了笑,却拿过一个盒子递到了清晓面前,“府里一向素简,这几日委屈姑娘了,这金参姑娘便收下吧。”   那盒子虽小,却足以让清晓愣在当场,金参贵重,不仅在它的药性,还在它的难得,金参之所以叫金参便是因为它的生长之地一直盘踞着金蟒,常人去寻,非死即伤,她虽一直想要,却碍于生性残暴的金蟒一直未曾得手,如今,莫云深却云淡风轻的将这样贵重的送与她。   清晓很快回了神,推拒回去,“这太贵重,民女不能收。”   几乎与五年前如出一辙,“合适的东西该给合适的人,姑娘便收下罢。”   这一刻,清晓非常想笑,差点就讽刺的笑出了声,她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良久,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她接过了那个小小的盒子,然后打开了自己随身的药箱里,将金参放进去的同时,拿出来了一个小小的锦袋。   “既然墨王爷送了民女这么贵重的礼,民女也该回一个才是。”她拿出锦带里那个她曾无数次放在手中把玩的小小的玉壶挂坠,放在了莫云深旁边的檀香木桌上。   她清清淡淡的笑,温婉又无害,“既如此,墨王爷,民女便先告辞了。”   她脚步轻快的走了,而莫云深看着桌上那个小小的玉壶挂坠却久久没有说话。   他慢慢伸手拿起来,白净的掌心中,那玉坠散发着温润的光,可他一眼便知晓,这玉坠是假玉做的,与他当年送出去的那一枚,形一样,质却不同。   然而也足够令他沉默了。   走在街上的清晓暗自冷笑,这样也好,本来做了一个假的挂坠便是为了给他,如今他倒是给了她一个好借口,让她将那假的挂坠送了出去,她把玩着那个真的玉壶挂坠,再次想起莫云深肩骨上的洞,若当真如华清所说是西苍的酷刑触骨的话,那么他应该不止肩骨上有洞,脚骨上,肯定也有。   穿骨之痛,随人一生。是有怎样的耐力才会让他避人耳目活得像个正常人一般?一丝痕迹都看不出。   他被莫王寻到那一年不过一十有八,然而在那之前的十八年,他到底身在何处,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   清晓至今才笨拙的发现,他比她想象中更难了解。   甫一入宫,清晓便替明玥把了脉,所幸一切安好。   然后她便随意找了个借口,去锦衣局找戚卫。   戚卫刚刚忙完手头上的事,领着清晓到他的别院坐下后,这才要起身去泡茶,清晓却一把拉住了他,示意道:“戚公公,我时间不多。”   戚卫见她面色凝重,便重新坐下了,“姑娘今日这番匆忙所为何事?”   清晓几乎是不加掩饰的问道:“戚公公知不知道墨王在被寻回以前住在何处,是何人,并且是如何才被莫王寻到的?”   戚卫却意味深长的道:“你说的这些,他的身份甫一公布时,锦帝便暗中调查过了。”   “被老莫王寻到前,他一直住在离洲城,当年带着他私逃的姨娘在路上便病死了,因而他被离洲城的一个小户人家收养,就这样过了十几年,直至上京科考时,才被莫王发现。”   清晓嘲讽的道:“锦帝信?”   戚卫却沉了一口气,“由不得锦帝不信,调查这件事的人皆是他身边训练有素的暗卫,从上一朝开始执行任务便从未出过差错。”   良久,戚卫才说,“他毫无破绽。”   这个“他”,自然便是莫云深了。   戚卫说的这般肯定,差点迷惑了清晓,然而莫云深骨头上的洞却足以推翻一切。想来至今仍未有人发现他身上的秘密,倘若这件事说出去,那么他这墨王的身份难保!   可是要如何说?说了可会有人信?说了会不会被他压下来,这些却是她必须要考虑的事。   “这些年,从阑月到西苍的人可多?”清晓再次问道。   “阑月与西苍素来不合,边境之地更是严加防范,但从阑月到西苍的人却也不少,多数为了钱财,风险大,钱财便多。”   这便无从查证了。   说到此处,戚卫又道:“此番西苍的使臣来阑月并非真的示好,许是来摸摸阑月的底,这些年西苍比之阑月国力增强了许多,西苍对阑月一向虎视眈眈,若是不出意外,过一阵子也许会天下大乱也说不定。”   “姑娘,人活一世,爱恨面前,性命为上。”   “过去的事皆是生之微末,大好河山尚未看尽,怎舍得让怨恨蒙了眼。”   “何不放过你自己?”   清晓没有接他的话,站起身便走了。   戚卫这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然而她要如何将这灭门之仇当做微末!切肤之痛尚未痊愈怎能忘却那把伤人的刀!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当她踏进宫内时,便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   清晓刚走,便有小太监提了个食盒进来,“戚公公,晚膳放在桌子上了。”   戚卫点点头,算是知道了,那小公公看了他一眼再次嘱咐道:“这晚膳可是重要的很,戚公公一定要吃才行。”   戚卫蓦地睁开疲惫的眼,那小公公却是笑了一下,退下了。   他快速打开食盒,食盒中不过是与寻常一样的几个饭菜,然而在饭菜底下,却压着一封信。   他拆开一看——是缠香的字迹。 作者有话要说:  又隔了好几天才更新……   好羞愧……      ☆、因果   一目在接受审问的三日后被移至宫中的地下监牢。   他穿着麻质的白色囚服,一步一步踏进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这里与衙门的牢房明显不同,四面皆是青灰色的墙,墙上并未开窗,只有火把幽幽的光,每隔五步便有侍卫把守,鼻间充斥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臭味和让人作呕的血腥味。   每个牢房之间皆有青灰色的厚重的石墙隔着,玄铁所制的牢门虽映着火光,却散发着刺骨寒气。   领路的那个侍卫打开了一间房门,锁链的叮咚声在这地下深处轻轻回荡,“一目大人。”这名侍卫也还算客气,他以目光示意,并未动粗。   一目轻轻拍了拍囚服身上的尘土,那双凤眼带着笑,微微的弯着,轻轻道了一句“多谢”便走进了牢房内。   牢房除了墙角放的床之外,中间还放着一张矮桌,也许是方铭特意吩咐,矮桌上有一壶正冒着热气的茶。一目轻轻一笑,在矮桌旁坐了下来。   整个地牢中会传来各种各样痛苦的尖叫声,哭声,喊冤声,他却静坐一方,如入无人之境,心中一片寂静。   然而刚刚关他入牢的侍卫又去而复返,“一目大人,有人找您。”   他有些好奇的挑了挑眉,除却方铭,他再想不到有谁会找自己。   来的人出乎他的意料,是阑月皇后,百里绫。   百里绫今日穿着一身便装,去掉了平日里繁杂的装饰,她的模样竟意外的显得很是清秀,宽大的披风遮住了她整个身子,就连她的脸也藏在披风的帽中,然而她一开口,一目便以声音认出了她。   “一目大人,别来无恙啊。”她轻轻巧巧的小声,声音如水。   一目明白过来,恭敬的跪了下去,“罪臣参见皇后娘娘。”   百里绫抬起了头,本来藏在披风里的脸因着这一抬终于暴露在光下,这张脸带着故作惊讶的表情道:“罪臣?一目大人如此自称可是认罪了?”   “娘娘误会了,一目如今身在牢狱,自是该守规矩,相信方大人会还一目一个清白的。”这话的意思就再明显不过了。   百里绫心中的疑惑终于扫清了一些,一目会杀人?还是那样残忍的手法?她自然是不信的,自从传出这件事她便心有疑虑,如今见到一目的态度她终于放下了心。   凶手不会是他。   她犹记得第一次见到一目的情景。   距现在已经七年了,七年前,也是一目成为文状元的第三年,三年来本分规矩做事,得了锦帝赏识,官升五品,成为文古阁中的史官。   那日他刚刚封了官退朝往宫外走,途经御花园时却遇上了慧妃,明玥。   他去的时机相当不凑巧——正遇上明玥在教训一名太监。   那时的明玥一入宫便得了锦帝的宠,被封为贵妃,性子刁钻泼辣,前有锦帝护着,后有左将军挡着,几乎无人敢惹,可他却不知道,出身抓住了明玥对着那小太监抽下去的那条绯红色鞭子。   而她,自然是在一旁看了一场好戏。   明玥看到他的那一瞬间似是愣了一下,随即便极为冰冷的道:“你是何人?竟敢拦着本宫的鞭子,放开!”   一目抬眼望着她淡淡的笑,“微臣是文古阁的一名小官,”停了停,“敢问娘娘这名下人做错了何事,惹得娘娘如此不快?”那鞭上有倒刺,刮得他手掌鲜血直流。   明玥狠狠的将红鞭一抽,他的整个手掌便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本宫训诫自己的宫内的下人,哪里轮到你来管,滚开!”她这一句,是带了十足十的怒气,手中的鞭子对着一目便狠抽了下去。   百里绫站在一旁看着这场好戏掩唇暗笑。   那一鞭打得极重,一目胸膛处的外衣炸开,皮肉上顿时有了血色,可他却是不躲不避直直的望向了明玥,“娘娘,下人的性命在娘娘眼中就如此不值吗?”   他问的那般刚正不阿,耿直得让人几乎想要发笑。   明玥也答得相当爽快,“当然不值!如你一般的下人,出现在本宫眼前,只会污了本宫的眼!”说完,她扬起手中的鞭子,狠狠的打下去,那一下,打在了一目的腿上。   周围所有的宫女和太监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唯恐引火烧身。   而只有一目,他挺直了身子跪伏在地,“求娘娘手下留情,饶过这名公公吧。”随即弯下了身,额头重重的磕在了地上。   明玥气极反笑,“好啊,若你受本宫二十鞭,本宫便饶过他,如何?”   原以为会看到的是一脸惊恐的表情,她却讶异的发现他脸上的释然,就连暗处的百里绫也愣住了。   “多谢娘娘了。”狼狈成如斯模样,他却笑得如同洁净的莲花一般,直起了身子,无畏无惧的等待着鞭子的落下。   明玥冷笑了一声,手中的鞭子毫不留情的便落下了。   寂静的御花园中,只有鞭子与皮肉发出的声音,百里绫暗暗数着,八鞭,明玥抽了八鞭后停了下来,再次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明玥朝地上犯了事的那个小太监招招手,“你,过来。”   那小太监因着她之前的教训很是害怕,战战兢兢的过去了,却未曾想到明玥竟笑的一脸温和的将鞭子递给了他。   “接下来的十二鞭,你替本宫抽。”一字一字,明玥都清清楚楚的说了出来。   那小太监顿时便愣住了,明玥笑得美丽又得意,“怎么,不愿意吗?不愿意的话,你便同他一起,受这十二鞭!”   狠话刚刚说完,那小太监便咬着牙,紧闭着眼,道了一句:“一目大人,对不起了。”与之而来的,还有绯红色的鞭子。   明玥轻轻笑着,这冰冷的笑意连一旁的百里绫看了都觉得手足发冷。“一目大人,这滋味如何?你辛苦要救的人,反过来却是害你之人,早知如此,不救多好?”   跪在地上的一目,轻轻抹去手上的血迹,任她如何冷言冷语,却始终眉眼弯弯,温和的看着她,“一目的右眼虽瞎,左眼却是好的,看到了,便要救。”   明玥见他如此固执,气得眼都红了,冷哼一声,拂袖而去,“那这接下来的鞭子你便好好受着!”   百里绫一声不吭,看完了整场好戏。   见过如此以命相互,怎么相信他是杀人犯?一目入狱这件事,定是有什么蹊跷的地方。   七年后的今天,她再看着牢中那个温润如玉的人,警惕的小声道:“此事方大人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你切莫生出什么其他的心思,为官这十年,你想着什么,本宫尽数知晓。”   一目笑了笑,没有说话,目送着百里绫离去,脑中千头万绪,眼中的光,复杂莫测。   明玥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五月多了,她每日越发无聊,不是逗弄逗弄笼中的鸟儿,便是听清晓的话,在院中慢悠悠的散步。   这日阳光很好,因着她喜欢,整个未央宫摆满了花,一方小池中还种了两株青莲,淡淡的青色很是赏心悦目,铺着石板的院中放着檀木做的贵妃椅,方便她休憩。   明玥坐在殿外的廊下,抚着肚子笑的一脸温暖,她很少有如此柔和的神情,清晓站在一旁看得很是惊讶。   “本宫怀孕之前,听宫内的老嬷嬷说多吃红枣和黑豆容易受孕,便吃了好些,没想到,还真是怀上了。”她用蒲扇轻轻扇着风,对清晓说道。   清晓一笑,京内的大户家族若是想要孩子了,都会想如此的法子,倒也正常,“娘娘说的红枣和黑豆不过是有活血的功效,影响受孕一说多是一些老人编撰而出,不过若是将这些东西和以一味药的确会使女子更易受孕。”   明玥轻轻摇着扇子,似是不在意的问道:“何药如此神奇?”   清晓看了一眼她鼓起的肚子,没多想便道:“五虚花。”   明玥的表情有些僵。   “五虚叶若是用的多了,会使怀孕女子流产,然而五虚花却能让女子更加容易受孕,一花一叶,一因一果。”   明玥却是嘲讽的笑了起来,目光望这水池中那两株青色的莲花,声音轻得恍若未闻:“我竟未料到,害我之物,如今成了救我之物……”   这一声轻得连清晓都未听到。 作者有话要说:  校园网不能用了啊啊啊啊啊!!!!好崩溃!   我开的热点来更新……没有网简直要被虐哭了啊哈哈哈哈   求留言求收藏,爱觉不累。      ☆、尘烛   甯渊几乎每日都要来看看明玥,有时会轻轻抚着她的肚子轻笑,有时会陪她用膳,偶尔也会在未央宫留宿。   今日来的时候,正是午膳时分,明玥抱着肚子坐在主位,清晓在一旁细心地布菜,桌上的菜色皆是她叮咛嘱咐过的菜色,对孕妇而言都是必须要吃的东西。   因着锦帝的示意,并未有公公进来通报,明玥一见到他便挣扎着站了起来,让出了主位。甯渊坐下后便细细的跟清晓询问了她近日的饮食,一切皆好,在这深深后宫中,明玥这一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平安。   据清晓所知,锦帝虽宠明玥,但也宠的有度,每隔几日还是会招其他妃嫔侍寝,只是对明玥却最是用心。   明玥今日似是心情极好,拉着袖子亲手替甯渊布菜,手里一边夹菜一边轻声道:“皇上这样每日来可不妥。”她好看的菱唇微微勾着,一双凤眼弯成了月牙,她笑的这样美,美得几乎胜过院中那两株青莲。   甯渊盯着她的笑一直都未曾移开视线,他挑挑眉,“怎么不妥?朕来看自己的爱妃有何不妥?”   “这幽幽后宫可还有三千妃嫔在等着皇上呢,”明玥拿起了桌上的素帕擦了手,这才将筷子递给甯渊,“前些日子皇后娘娘来看臣妾时,又问皇上的身子如何,又问皇上近日的膳食如何,皇上也该去看看皇后娘娘了,这往后,臣妾的身子愈加笨拙,服侍皇上也力不从心了。”   莫说甯渊,站在一旁的清晓都有些愕然。   甯渊忽然笑了,“你舍得朕去皇后那儿?”   清晓心里也在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   明玥嗔怪的看了甯渊一眼,“臣妾自然是舍不得的,”她眼中的光蓦地柔和下来,头轻轻倚靠在锦帝的肩膀,小声的呢喃,“可皇上才是最重要的。”   “你才是最重要的……”她轻轻磕上双眸,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甯渊心中已经有数,这才搂着明玥道:“既然你如此想,那用完午膳朕便去看看皇后。”   几乎在甯渊刚刚走以后,明玥脸上的笑便落了下来,锦帝守诺,午膳之后果然去看了百里绫,同时,今夜招了百里绫侍寝。   转眼又是十几日过去了,也到了西王回封地的时候。   堪堪入秋,天气转凉,今日慧妃的未央宫倒是来了一个出乎清晓意料的人。   童九今日穿着鹅黄色纱裙,白色束腰上绣着翩翩欲飞的彩蝶,清晓看见她时,她正站在未央宫的院中望着池中两个小小的莲蓬出神。   她的面庞比刚刚回来的那段时日又素净了许多,低眉浅笑时却仍然挡不住那股有灵气之美。   “不知童姑娘找民女,所为何事?”心中明明已经有底,她却仍然安顺的问。   童九性子洒脱不羁,她四下望了望,见没什么人,便开门见山道:“素闻清姑娘妙手回春,”顿了顿,“我需要清姑娘替我调一副药。”   清晓笑了笑,“这药……民女多得是,不知姑娘要的是哪一种?”   童九似乎有些急,她手里的绢帕被她揪了又揪,“就是……就是那种……让人病入膏肓之药。”   清晓故作惊讶的睁大眼,“童姑娘要这种药是要作何?”   童九蓦然抬头看着她,“清姑娘,你是聪明人,我心里想着什么想必你也知道,你不用如此刨根问底,此次倘若你帮了我,来日我定会十倍百倍的报答你。”   清晓在犹豫。   她当然知道童九来要此药是要做什么,西王要回封地,跟着他来的童九自然也要回去。   可她如今如何舍得下京城!如何舍得下莫云深!   她自小与西王在一起,甯渊自然是防着她的,若是在明面上求着锦帝留下来,自然要惹人生疑,唯有病入膏肓,半死不活,才好有借口留下,一个半死的人,留在京城也不会有什么威胁。   病,可以慢慢治,总会有好的那么一天,可若是错过那个人,便此生都错过了。   清晓沉默良久才道:“我给了姑娘想要的,那么姑娘要给我什么呢?”   童九似是有些得意的道:“我知晓甯辰喜欢你,我可以让皇上哥哥赐婚于你们,如此可好?”   清晓几乎嗤笑出声,童九疑惑的看着她,“怎么了?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清晓从衣袖中摸出了一个瓷瓶,倒了几颗药丸在童九掌心,“童姑娘,吃下这药后,在墨王府的尘园中待上四个时辰便可。”说罢,她便转身进了屋。   童九躺在床上,几乎是奄奄一息的模样。   柳御医替她把脉,而莫云深和甯画坐在桌旁静静等着,莫云深垂首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面上没什么表情,全然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而甯画眉间有一丝焦虑,不时的往床上望去。   那柳御医替童九把过脉后便问道:“童姑娘可是常与素尘花相伴?”   莫云深和甯画皆是一愣,甯画回道:“昨天晚上我见着童姑娘在尘园中赏月,今早在路上遇见她时方知她昨夜在尘园中不小心睡了过去。”   莫云深抿了一口茶,挑挑眉,笑了。   “那尘园因着在下的喜好,皆种着素尘,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吗?”莫云深搁下茶杯问道。   柳御医这才擦了擦额上的汗,“这便是了,姑娘是染了素尘花的寒毒,素尘花性属阴寒,人若与它相处得久了,便会得寒症,想来童姑娘本就体寒,又在尘园中睡了一夜,这才一下子严重起来。”   她病的时间真是太巧合了,甯画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答案,这才状似不经意的问:“那柳御医,童姑娘这病……”   话中藏着话,柳御医自是明白的,“同上次霍将军中毒一样,能治好,只不过颇费时间而已,想来童姑娘需在京城静养一段时间了。”   甯画露出为难的表情,“王爷,这……”   莫云深眉眼弯弯,起了身,行了个礼,“有劳柳大人了,若是皇上问起来,柳大人实话实说便是,此事怪在下照顾不周,让童姑娘受累。”   他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文其刚正的声音:“王爷,七王爷来了。”   莫云深望了一眼童九,还未出声,甯画便先开了口:“这里有我照看着,王爷不用担心。”她脸上表情的很平静,也温柔,伸手轻轻抚平了莫云深身上的衣褶,她笑的安静美好的望着他。   莫云深点点头便出去了。   甯辰在湖中间的一座小亭中等着莫云深,石桌上放着巴掌大的一个小小的瓷盆,瓷盆里装满了泥土,莫云深见着他时,他正望着那小小的瓷盆发呆。   “辰弟今日怎过来了?”莫云深今日仍是一身青色长衫,看不出布料用得多么好,但却可见青衫上绣的青竹阵脚多么细密,以及那精致的镶边,他的青丝甚至比女子还要柔软,用簪子簪着的同时仍然可见头发上那层微薄的光,他慢慢走过来,若不是开口说着尘世言语,甯辰几乎要以为他是这湖中仙了。   待莫云深在他对面坐下后,甯辰将石桌上那小小的瓷盆往前推了推,脸上有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我听说莫大哥会种尘烛,今日是特地来讨教的。”   莫云深眼中的光倏尔凝滞,他笑得不动声色,“辰弟怎会突然想到要种尘烛?”   甯辰脸上有着一丝尴尬的红晕,他挠了挠头低声道:“清晓喜欢夜星,可是夜星难寻,朝生暮死,且只在有尘烛的地方停留,我想给她种些尘烛,让她能长长见到夜星。”   尘烛是花,花瓣上的花粉遇光也会发光,因此才能吸引黑夜里的夜星向它靠近,两种光在黑暗里相依相偎。   莫云深望着石桌中间的那个小小的瓷盆,薄唇勾着,眉眼却不见弯,“看来辰弟真是喜欢清姑娘的紧,”顿了顿,他不动声色的岔开话题,“见辰弟如此轻松,似乎一目大人没什么事?”   甯辰摆弄着瓷盆,答得有些漫不经心:“苏先生说了,一目是不会出什么事的。”   莫云深浅浅一笑,“是吗?”话尾的语气微微上挑,却又让人察觉不到任何情绪。   “那是自然啊,苏先生的话一向没有错过。”甯辰将苏成忠当成太傅的同时,还将他当做家人,他说的话,甯辰一向奉若圭臬。   “莫大哥,快告诉我如何种它罢,种好了我还要送给清晓呢。”甯辰等不住的道,低头查看种子的他并未抬头,所以他未曾注意到莫云深那莫测的表情,满心欢喜的他,此刻心里只能想到清晓看到无数的尘烛和夜星时的喜悦。   莫云深不再沉默,尽数告知,“种尘烛的方法倒也简单,将它的种子用清水浸泡一天后埋进土里,随后的一个月内皆不要浇水,每日让它晒足了阳光,再搬进屋内便可。”   甯辰一脸的喜色,“谢过莫大哥了,那我便不多叨扰,先回去了。”说罢,他抱起了那小小的瓷盆便往亭外走去,可走了几步他却有转过身,满脸好奇的问道:“莫大哥为何会种尘烛?是不是也喜欢夜星?”   莫云深看了他一眼,随即偏过头望着这一池碧绿湖水,侧脸迎着光,似仙似妖,俊美得无论甯辰看过多少次,仍觉得震撼。   “因为有个人没有见过,所以想要种给她看。”他声色平和的答道。 作者有话要说:     ☆、认罪      转眼又是大半个月过去了,明玥六月多的身子已是非常臃肿了,天气慢慢转凉,像是随这天气一般,宫内这些日子也冷清的很。   皇宫总有那么几处不为人知的角落,充满着血腥与不堪入目的残忍。   地下监牢内,方铭气得发抖,他怒视着一直不说话的一目,心中充满了失望。   “来人啊,行刑!”他这一声,惊醒了身侧瑟瑟发抖的侍卫。   方铭虽与一目交好,相信一目,但不代表面对真相时会对一目无条件的包庇,他那锋利的性子和一颗嫉恶如仇的心是始终变不了的。   这十多日来,他未曾睡过一个好觉,生怕一目被冤枉,所以案子查得也是前所未有的尽心尽力,然而一切的目标均指向现在在自己面前仍然一脸云淡风轻的人。   医馆老大夫的指正,掉落在井边的专属于他的玉佩,时间地点也足够相当吻合,人证物证俱在,再没有什么值得让人怀疑。   但凡人做一件事,必然是有自己的动机,而方铭现在就是无法摸清一目杀人的动机在何处。他与那医馆的大当家无冤无仇,为何会如此心狠的置他于死地,方铭心中猜测必定是有什么大人物在一目背后指使他如此,但凭一目如此温和之人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于是他选择动刑。   那浸了盐水的鞭子抽下去的时候,方铭心中仍是不免悲叹,然而嘴上却丝毫未软:“一目,你认不认罪!”   他将一枚玉佩狠狠得掷在一目脚边,那莲花玉佩上的“目”字,早已将主人的身份揭示,一目费力掀眸一看,嘴边终是扬起一抹苦笑,“到底是方大人。”   方铭脸上难掩悲痛与失望。   “一目,我素来敬佩你,拿你当好兄弟,可你如今为何要做出这种事来?”   一目垂着眸,不肯再开口,他的身子被绑在一处木桩上,身上的牢服早已是破破烂烂,行刑前方铭早就替狱卒打过招呼,所以那几鞭打得虽疼,却没有什么性命之忧。   “你为何要对那大当家下手!说!你说了我才有机会救你,一目,莫要再糊涂了。”方铭心中急得已是有些失了方寸了。   一目重重的喘息,身上的疼痛非但没有让他疼昏过去,反而让他变得异常清醒,“方大人可知道一目的病?”   病?这方铭在调查中当然是知道的,明明还未到而立之年,他却已是积劳成疾,几乎病入膏肓。   “我知自己没有多少时日可活,因此便极为注重药理之事,我在那医馆抓过数次药,身子却是毫无起色,”他抬首轻笑,让方铭感到有些不解,“原来,那大当家进的药中,有许多都是假药,于这一身病,根本毫无作用。”   方铭痛心疾首的道:“所以你就找他理论,杀了他?一目,你当真是糊涂,今日你这说辞虽有理,却不能让我相信,即便你说的是真的,这样的动机也不足以让你杀人,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查不出吗?你恨那人情有可原,可你既然说那人常进假货,你却为何在那人手里买走大量的五虚叶?那些五虚叶给了谁,去了哪,用在何处?一目,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说出来,于你于我,都好。”   方铭如此苦心的劝,一目却是一言不发。方铭见他如此执着,只有作罢,挥挥手让狱卒将一目带了下去。   而再回到狱中的一目,却是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方铭从牢内出来便去见了锦帝,将案子的进展如数汇报,说完,他便跪在地上斗胆进言:“皇上,一目定是受人唆使,恳请皇上容臣查清此事,饶了一目一命。”   甯渊批着手下的折子,只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然而就这一声,也足以让方铭欣喜若狂,他迅速跪安,退出大殿的时候李临泉迎了上来,他手上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青花瓷碗,里面是枸杞银耳汤,“方大人这几日想必辛苦了,不知方大人刚刚进去,皇上心情如何?”   方铭最是鄙夷这等狗腿谄媚之人,脸上有些轻蔑和不屑,“皇上一切如常。”   李临泉这才露出一个放心的表情,“哎哟,老奴这就放心了,皇上沉着脸好些天了,这不,皇后娘娘让老奴将这银耳汤送来,若是皇上心情不好,奴才还真是不敢进去。”   方铭微微颔首,抬脚便走,李临泉立刻恭敬的行了礼,“大人慢走。”眼底,这才露出不屑来。   将银耳汤端进去后,李临泉便识相的退下了,出了大殿天色已经昏暗,他猛地踢了殿前的一个小公公一脚,压低声音道,“还愣着干嘛,去找槐安。”   今日的锦衣局事情似乎特别多,太监们卸货的空当,苏缠香悄无声息的窜入了锦衣局。几乎没怎么费工夫便找到了戚卫的小院。   她敲了敲门,屋中却是寂静一片,苏缠香几乎心急如焚,这货一卸完她就必须得走,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仍是不见戚卫的踪影,平日里这个时候他早已回来,就算是不来,卸货也是要他盯着的,而他今日像是料到她会找他一般,避而不见。   在苏缠香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戚卫终是一脸严肃的出现。   苏缠香也顾不得其他,抓着戚卫的官袍一下便跪了下去,虽然压低了声音,却仍能听明白她那几乎要哭出来的语气,“戚公公,求您救救一目大人。”   戚卫心中已近悲凉,“一心求死之人,我救不出。”   苏缠香听得这话,愣了一下,当下却已管不了那么多,“戚公公,您虽说不是看着我长大的,却也算是我半个爹爹了,我从未求过您什么事,只这一次,我求您帮帮我,救出一目。”眼泪顺着她姣好的面容滚落而下,看得戚卫一阵无奈。   戚卫心中一阵悲苦,却是无法言说。   他看着脚边少女哀戚的面容,这面容太过熟悉,不禁让他晃神,年过半百,在宫中安稳十几年,终是到了避无可避的地步。   “罢了,你起来罢,我答应你便是。”   他的脸上有了深深的皱纹,鬓边的头发也早已花白,他的身子羸弱,可却是这骨瘦如柴的身子每每将年幼的苏缠香高高举起,逗得她脆生生的笑。苏缠香本事绣庄的大姑姑捡来的,因聪明伶俐自小跟着运丝运锦的人出入宫内,虽然相处时间短,她却也极为喜欢戚卫,五岁那年,认了他做干爹。   一年一年,见面的时间虽短,却并不妨碍戚卫与她的感情,几乎每一次入宫,戚卫都会搜寻来一些民间不常见的玩物与吃食送与她。她没有父亲,可心中,早已将戚卫当做她的父亲。   戚卫是她最后的倚靠。   只是这一次,她的倚靠,却让她悔不当初。   童九如愿的留在了京城,甯画倒是将她照顾的无微不至,几乎让她挑不出刺来,莫云深来看她时,她正在喝柳御医命人熬制的药。   药为浅褐色,看着清,喝起来却是满嘴的苦涩,几乎是一见着莫云深,她便搁下了碗,“莫大哥,这药太苦了,可不可以不喝?”   这一声娇嗔实在太明显,然而莫云深始终是恪守礼制的,但凡他来的时候,皆带着文其。   “不可不可,良药苦口利于病,童姑娘且先忍忍吧。”说完,便差了守在屋外的婢女去拿一些甜味的果脯来。   于莫云深而言,这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探望,毕竟是在他府上出了的变故,然而于童九而言,却是一场她自以为是的美丽误会。   莫云深礼貌性的问候几句便离开了,等那婢女拿了果脯进来,对着童九便是一阵甜笑,“姑娘可真是好运气,王爷难得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呢。”   童九脸腮有些热,粉面含春,眼中波光盈盈,纵使是恭维话,只要是牵扯了感情,女子的判断便会失了准头,“真的吗?”   “那是自然,当初王妃生病时也未见王爷天天看望,姑娘貌美,又身份尊贵德才兼备,做王爷的侧妃绰绰有余。”那小婢女胆大的调笑道。   要说童九单纯,也实在是有些单纯,这婢女一说,她的心便剧烈的动摇起来,甯画温和端庄,和莫云深相敬如宾,毫无威胁,若是自己真如这婢女所言做了侧妃,那甯画自然会黯然失色,且这些日子据她观察,甯画除了长乐郡主这个身份,其他地方并不出彩,日后若是要给她使绊子,自然是不怎么可能。   这样想着,童九便想得有些远,她斜睨了那婢女一眼,半带责怪半带笑的骂道:“死丫头,你这嘴倒是甜。”   而甫一回到书房的莫云深便见到了从宫中匆匆忙忙出来的槐安,槐安的声音很仓促,“一目已经认罪,而戚卫也决定插手此事。”   莫云深手上端着一盏茶,茶香袭人,袅袅烟雾遮了他的面容,他今日穿了白衫,同样也是白色滚边儿,一身的白色让他看起来无比干净,不容人亵渎,抿了一口茶,他用同样干净的声音道:“文其,准备动手吧。”   也该是时候了。   他静静的注视着掌中那个假的玉壶挂坠,唇边一如既往的带着浅浅的笑。   样貌平凡,来历不明,却医术高明,聪明伶俐,似是对他恨之入骨,却偏又装出一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在他隔岸观火之时迅速折了他身边一将。   她是谁尚且不清楚,可他从不是一个被动的人。   得到多少,便还回去多少。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因为一些可以说重要也可以说不重要的原因整的心情好差……   为此低沉了好几天……   不过想通啦,所以继续来更文……   赐给我动力吧思密达!让我可以在年前将这文写完。      ☆、桂树   皇宫的秋总透着一股肃杀而荒凉的气息,各个宫内总是时不时传来扫帚清扫地面的声音,一棵树上的叶子由绿变黄,也彰显着一个季节的结束和另一个季节的开始。   已是黄昏了,清晓从太医院拿了药便往未央宫走去,身边也没有宫女和太监等下人跟着。   快到未央宫时,忽得有一个小公公快步过来,低着头道:“清姑娘,请移步荷叶亭。”那小公公做了个手势,清晓一见,便知不能拒绝,她问道:“公公可知道是谁找民女?”   那小公公忽得一笑,“姑娘去了便知道了。”   如此,清晓想了一想, 便点了头。   一路行得很是曲折,但这一路的风景清晓却是越看越熟悉,直至走到那处藤架时,清晓这才明白过来。   这个地方就是她初初入宫时遇到甯辰的地方,那时他在亭中与霍至境对弈,而她正好行至白玉桥,想走,却终是被他拦住了脚步。   原来这地方便是荷叶亭了。   倒也真是名副其实,湖中满是残败的荷叶,皆垂头丧气的贴着湖面,湖边的柳树也显得极为萧条,已经走到这一步,清晓显然知道是谁要见自己。   那小公公将她领到甯辰面前便实相的退下了,这一处地方因着地处偏僻,路过的宫女太监甚少,因此极为幽静。这湖心亭倒也不大,只是因着建在湖中央,可纵览四周景色,所以倒是个不错的观景之地。   周围静得让人心慌,甯辰抬眼看了一眼清晓,她今日穿着青衫,一根羊脂玉簪子只简单的挽住了青丝,刘海和衣摆皆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她目光平静的望着自己,里面却不掺半点欣喜之情,冷静得让他心头发苦。   他有些尴尬的出声:“坐吧。”   未曾想她摇了摇头,换做了一脸恭敬的站在原处。自他认识她以来,她总是这样冷静与疏离,也只有算计着什么时,眼中才会有淡淡的光芒。   他将那小小的瓷盆往她面前推了推,“清晓,你看,我种的尘烛今日发芽了,听莫大哥说,再过些时日就会长出叶子,开花时会替你引来许多夜星。”   “我将它照顾的很好。”   清晓有些发愣,却很快的回了神,“是吗,王爷真是费心了,想来尘烛花定是极为好看的,只是不知王爷今日寻来民女所谓何事?”   甯辰一下子便无措了,“我……我只是想见见你罢了。”   清晓掩唇嗤笑一声,冷下了脸:“既然见过了,那民女这便走了,慧妃娘娘还在等着民女。”也不管自己并不认识路,这边抬了脚要离开。   甯辰抱起了小小的瓷盆迅速的站起,越过她走到了前面,“我记得你不识路,我送你罢。”语气甚至夹杂着一丝丝的哀求。   清晓沉默了一瞬便再次回拒了甯辰,“不必麻烦王爷了,民女已经识得路了。”   她心中始终都不曾忘记过苏成忠给她的警告。   满身仇恨之人最忌与人交往密切,她走的路,并不是什么安然无恙的坦途,自入宫起,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清晓从未如此清醒过。   她心中暗叹了一口气,尘烛,夜星,恨难平,记忆却比恨更难平。   犹记得第一次听见尘烛这种花,是从莫云深口中。   那时的她对夜星充满好奇,问了莫云深关于许多夜星的事,其中有一样,便是尘烛。   夜星最喜芦苇,次喜尘烛,这种花的花瓣遇光便会发光,因此才能吸引无数夜星来与之相依相偎,那时的她很好动,听说了便想寻到一看,因此拉着莫云深寻遍了浥山的许多地方。   可是没有寻到。   时节不对,地点不对,好似缘分,也不对。   于是她有些赌气,便拉着莫云深去浥河边看了大片大片的素尘,指着那一片白色的素净的花很是得意的道:“你见过尘烛,可你未必见过此花。”   她摘下一片花瓣,瞬时满手尘埃,于是眯着眼笑问:“猜猜它叫什么名字?”   莫云深温和的笑着,笑中眼中皆是无奈,“姑娘就不要为难在下了。”   她这才滔滔不绝的讲起素尘来,临走的时候,小心翼翼的连根挖了好几株素尘,一边挖一边喋喋不休:“我替你制些素尘的种子,可种一些在家中以作观赏,但切勿种的多了,此乃寒物,对身体不好……”   莫云深极有耐心的听着她的滔滔不绝,虽然不出声,却帮着她一起挖。素尘的种子很难得,清晓挖了五株才得了一颗种子,后来趁着莫云深养病的时候,她又陆陆续续的残害了许多素尘,这才积攒了小小的一荷包种子,交给了莫云深。   那时的她,满心满眼皆是莫云深,他多看哪一个事物一眼,都能让她为之费心许久。   回忆成了一面镜子,照尽了她的愚蠢。   一阵桂花香将清晓从回忆里拉出。   逞强说自己不识路的结果便是迷路,清晓现下走得这条路相当僻静,宫女与太监皆不见一个,青灰色的宫道上甚至有一些湿腻的青苔,清晓不由自主的循着那桂花香往前走,待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站在一处破落的小院前,她抬首一看,是琉桂阁。   门上的朱漆已经掉落,就连铜环都不见了一个,岁月的痕迹是这样明显,看样子,这里倒有些像冷宫的某一处,她深吸了一口气,鬼使神差的推开了那扇门。   灰尘迎面而来,呛得她忍不住咳了几声,然而这阵灰尘过后,清晓却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桂花香,她往院中看去,首先映入眼中的是一棵长得正好的桂花树,然后,便是一身墨紫色锦袍的莫云深。   他回望着她,目光里有淡淡的疑惑和笑意,清晓脑子里当下一片空白,两人沉默许久,终是清晓耐不住率先开了口:“此处这般荒凉,不知王爷来此处作何?”   莫云深一反常态的没有回答,只是温和的反问道:“那清姑娘呢?”   清晓倒毫不避讳理直气壮的开了口:“迷路。”   换来的是莫云深倏尔一笑,这一笑,让清晓方寸大乱,脑中凌凌乱乱的绕着一句“秩秩斯干,幽幽南山”。   那干净又幽静的笑容,一如当年。   “姑娘可是要回未央宫?恰巧我要去跟皇上请安,便送送姑娘罢。”说着,已经来到门前,“姑娘,请。”   清晓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慌乱,跟在了莫云深身后,却见莫云深临走时还细细的拉上这琉桂阁的宫门。   莫云深转过身便看见了清晓眼中的疑惑,这才道:“如此好的桂花树长在这里倒是可惜了,清姑娘觉得呢?”   清晓再次望了一眼琉桂阁那三个字,没有回答,只忽然问道:“这里曾住着什么人?”   莫云深如玉的声音响在耳边:“听闻是先皇的一个九品选侍。”他目光宁静的望着远处。   不过是一个九品选侍,难怪住的地方这般荒凉,清晓还以为此处是冷宫一角。   “这选侍原不过是先皇身边的一个贴身侍女,却是耍了手段暗中得了一夜圣宠。”   “先皇并不知道此事,直至那侍女被人发现已有五月身孕,这才真相大白。”莫云深说的很慢,声音也很轻,这一路走来,已经略略能见到几个宫女太监。   “先皇一生最忌被人算计,奈何那侍女已经有了龙种,只能留着。”   “那侍女还以为自己已经守得云开,然而人生一路,却是黄粱一梦,她诞下的龙子过给其他妃子,而她也只得了个九品选侍。”   是了,这便是皇宫了,圣心难测,行差踏错,一生终了。   “那个龙子呢?”清晓问道。   甯渊的母妃是萧妃,甯歌虽被过给了太后,但母妃却也是曾经名扬京城的才女云妃,甯辰的母妃品级虽不是贵妃,却也是众人所知的常昭仪,现下的龙子不过他们三个,倒未听闻有谁的母妃只是个九品选侍。   “那龙子一岁时,便殁了。”莫云深的语气里似是带着淡淡的遗憾。   原是如此。   清晓转念一想,倒也不怎么意外,吃人不吐骨的后宫中,连慧妃的第一个孩子都没能保住,一个九品选侍的孩子想活下来,太难了。   往事说完,清晓也能堪堪见着未央宫的大门了,她躬身,眉眼带笑的行了个礼,“今日民女耽搁王爷了,王爷的恩德民女无以为报,若是以后身侧的人身体有何不适,皆可来找民女。”   态度如此恭敬,言语却是挑衅的。   莫云深轻轻摆了摆手,倒是不在意她的话,“举手之劳。”   “那民女这便退下了。”清晓说完转身离去,只是走了几步,脑中这才觉出不对来,她下意识叫道:“王爷留步,这琉桂阁的事也算是上一朝的事了,敢问王爷怎会如此清楚?”   她这问题显然是逾矩了,只是今日她若不问,这必成她心中的一个疙瘩。   莫云深笑的坦荡,“我早前曾被桂花香引到那里,可惜那般好的桂花却开在那荒凉之地,因而想将它移至墨王府,便特意去问了史官。”   确实如此,宫中的花草并非想移便移,莫云深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断不会给别人留下逞口舌之机。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清晓愣在原地。   “今日见着清姑娘,却忽而觉得那桂花长在那处也不错。”他的笑容很清浅,长长的宫道上,他长身玉立,生生的黯淡了万物。   “至少能替迷路的人指一个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  很想与你们说些什么,却又无从开口……   你们呢,你们看了有没有什么意见想提?   虽然我知道自己更新时间不怎么准确……好愧疚……   所以我最近在努力让自己做到能够一日一更……   啊!憋出个三千字我也是……不容易的啊……      ☆、事发   日子如水般溜走,明玥的身子已经七月了,她整个人都有些浮肿,却丝毫不损于她的美丽,紧接着,近日宫内的又一件喜事,替肃杀的秋日添了不少颜色。   百里绫有孕了,经太医诊脉,已经一个月有余。这消息传到未央宫的时候,明玥正在缝制婴孩的衣裳,原本清晓以为她是武将的女儿,针线活自是不拿手的,可明玥却有一手好刺绣。   阵脚细密,绣出来的东西皆是上品,她一双美目瞥见了清晓脸上的惊讶,笑了笑,作了解释:“若是没什么消磨时间的东西,这宫中的日子当真是难捱极了。”   本来便是如此,这后宫中的女子,日日所做的也不过是等着龙椅上的那一人。   也便是在这时,明玥身边的大宫女端了一蛊酸梅子进来,“娘娘,今日栖凤宫那儿传来消息了,皇后娘娘已有孕一月多了。”   出乎清晓意料的,明玥听到这消息,竟勾唇笑了,清晓一时有些弄不明白她这笑是何含义,随即又听到那宫女说:“这皇后娘娘一有孕,丰果节宴会的事,皇上全交给庄妃娘娘来办。”   这丰果节清晓是听过的,这是阑月的传统节日,是为庆祝一年丰收而定下的节日,当日普天同庆。百姓以村或族为范围共同庆祝,而皇宫则会举办丰果宴来宴请百官。   明玥喝了一口煮好的羊奶,这才道:“前日里本宫不是秀好了一个婴孩的肚兜吗,你这便拿去送与皇后娘娘。”   清晓心中细下一想,两个妃子怀孕,这事在阑月还真是不常见,只是她如今心下倒有些不安的揣测,锦帝会不会也让她去护着百里绫?虽然百里绫不受宠,但终归是阑月的皇后,身后还有一整个外戚势力,而且,纵使慧妃的孩子要早出生一些,却终究是个庶子,而百里绫的孩子却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又过了几日,清晓才方知自己想多了。   栖凤宫添了许多有经验的宫女和嬷嬷,甯渊的赏赐也一批一批的搬进了栖凤宫,就连久居佛堂的太后也去了栖凤宫一趟,只是甯渊却并未提出让清晓去栖凤宫照看百里绫。   自诊出明玥有了喜脉以来,明玥的种种表现都让清晓猜不到她的用意,更加看不透她,她似乎比任何人都在意这个孩子,可她浑身没有一丁点一个身为母亲的气息,她不止一次的在甯渊来未央宫就寝时提出后宫中要雨露均沾一说,甚至在听闻百里绫也有身孕时连一丝一毫的担心都不曾有过——倒不是她藏的有多深,而是她眼中的的确确没有任何惧意,她甚至有一种释然,这释然让清晓觉得毛骨悚然。   一连又相安无事的过了几日,平静却被方铭的到来打破。   方铭今日直接找到了未央宫。   清晓一出来方铭便一脸焦急的迎了上来,“清姑娘,你可出来了。”   清晓有些疑惑的看着他,心中能猜到必定是跟一目的案子有关,却不知方铭此番来是要问什么。   “方大人,何事如此焦急?”   方铭额上布着一层汗,却管不了那么多,他只道:“清姑娘可知三四两的五虚叶能治什么病?”   清晓略一皱眉,这才道,“一般大夫都知这五虚叶若是给男子用,可治肝热之症,却不知若是女子用,结果却是不同的。”   “未婚女子无论是作汤药服用,还是用以熏香,皆有清神助眠的功用,而已婚女子无论是口服,亦或熏香,皆会导致不孕,孕妇则会堕胎。”   方铭有些愕然,似是想到了什么,匆匆的抱拳,“在下谢过姑娘,要事缠身,便先行一步了。”说完便要走,清晓思虑了一下,又叫住了方铭。   “方大人,可是案子有什么进展吗?”   这几日方铭忙得真是焦头烂额,许多的蛛丝马迹在戚卫站出来的时候开始显露,像是有一双手在背后推着一般,这几日的案子倒是查得相当的顺利。   “方才听过了姑娘对五虚叶的解释,如今的确是有了进展,一目数月前在那医馆拿的三四两五虚叶俱已交给戚卫,如今戚卫已被关押,想来再过不久便会水落石出,劳姑娘帮忙,在下感恩戴德。”   方铭快步离开了,清晓却被他口中的事实砸得头晕眼花,戚卫?戚卫被关押了?   童九这些日子身子已是好多了,今日天气不错,虽有秋老虎,但傍晚的时候起了风,空气里瞬时有了些许凉意,她披衣下了床,喊来了那婢女,“整日闷在屋子里,病反而越来越严重,你陪我在府中转一转罢。”那婢女乖巧的点了点头,扶着童九便出了院子。   童九脑中满是莫云深,他在现在在作何?可有用膳?随即又看了一眼天色,这才想到,应该是在掌灯了。   犹记得她初时见到莫云深点灯时,简直惊讶的合不拢嘴,她知道这墨王府的侍卫和下人甚少,却不知道这偌大的王府,所有的灯火都是由莫云深自己的来点的,一片明一片暗的天色里,他提着一盏琉璃灯,拿着火折子,一路走来,灯火尽亮。   这样一边想一边走,竟不知不觉又倒了尘园。   “莫大哥是不是很喜欢这种花?”童九问自己身侧的婢女。   “想来是的,这些花是五年前王爷王爷亲手种下的,京城里还未曾有过这样的花呢。”   童九记得自己初初见到这片素尘花时便觉身凉,她并不喜欢这样较素简的花,没有什么香,扯下一片花瓣,还会落得满手尘埃,虽然是这片花让她得以留下,可她现在再看这片花时,却忽然觉得怎么看怎么不舒服,心中有一个想法慢慢成了形。   次日中午,莫云深去了宫内,而尘园内下人进进出出,童九拖着带病的身子指挥着下人将那片素尘花换成各色的菊花,甯画闻声赶来的时候花已经换的差不多了,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这次上前道:“童姑娘这是?”她扫了一眼园的各色菊花。   “甯姐姐,你来了。”童九眉眼弯弯,笑的很亲切,“我这一病,才知道这素尘花只可远观,只是这么多素尘花,且都是白色……”她故意停了停,“总归是不吉利的。这不,换成这各色的菊花是不是喜气多了?”   童九看着甯画仍是一脸温和,心里难免有些得意,她此举当真是逾矩了,任谁都能看的出她的反客为主之意,然而甯画倒是一脸的不介意,“既然童姑娘想换,换了也无妨,只是此事童姑娘可有告知王爷?”   童九一愣,随即才道:“王爷早朝到现在还未回来,我便想着先换了也好。”   甯画抿唇一笑,简简单单的道了一句“如此也好”便离开了,转过身后,眼角眉梢尽是嘲讽的笑意。   连一个时辰都没有,整个尘园的素尘花已经都被换掉。   莫云深刚刚回府,甯画身边的婢女便满脸焦急之色,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王爷,王爷,不好了。”   眼见着莫云深的笑微微敛了,那婢女这才气喘吁吁的匆忙道:“尘园里的花,都被……都被童姑娘换掉了。”   他身后跟着文其,文其听后一脸的吃惊,可他脸上的笑却仍然没有消失。   他看到了天边几朵缱绻的云,看到了青色的屋顶,看到屋子门前摆着的两盆绿萝,看到了面前一脸惊惶的婢女,看到了自己手中的折扇,折扇上挂着的那个假的玉壶挂坠还在轻轻的摇晃。   他像是没了三魂,有些不理解刚刚那婢女所说的话,问道:“什么尘园里的花?”   “就是您亲手种的素尘花啊。”那婢女颤抖的声音终于将他拉回现实。   耳边的一切都是寂静的,眼前所有的物什也都渐渐黯淡了颜色,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他正身处一片无人旷野。   旷野无人。   他的目光宁静的似一潭黑夜里的池水,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笑,他的声音相当平静,平静的让人心中发憷。   “让童九来见我。” 作者有话要说:  有你们打分留言支持我我就已经相当开心了!   谢谢,嗯,爱觉不累!   ☆、代价   童九在来时的路上一直在想莫云深为何叫她。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寻她,往日里都是她在缠着他,他虽不曾露出什么厌倦之色,但她心中却是忐忐忑忑,而今他这一寻她,是在给了她太多太多遐想。   文其来传话时,她正在屋中喝药,听见莫云深找他,她连嘴中的苦涩之味都顾不上了,急匆匆的便往门口走,可是到了门口,却又匆匆的折了回来,端坐在铜镜前打开了自己的首饰盒,挑了许久,她这才拿了一支金蝶钗,慎重的插入自己的发间,随后有用了少许胭脂,这才重新出了门。   她今日穿着一身红杉,就连束腰都是红色,衣衫上绣着飞舞的蝴蝶,火红的裙摆随她的走动而迎着风,好似傍晚的绸云一般,她的脚步轻快,来时连婢女都不带,几乎没花多少时间便到了莫云深书房。   这墨王府的下人向来少,书房门口皆没有侍卫,也许是想象而生的喜悦冲昏了她的头脑,也许是她心中的迫不及待让她忘记自己早上做过了什么,也许是心中希望已经太大,她还未踏进房门,声音却已经响起。   “莫大哥,莫大哥。”声音里显然是带着喜悦的,清脆得如玉落盘,她一只手提着裙子,一手去推门,半只脚已经跨进了门,“听说你找……”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她看见莫云深闲适的坐在她面前的那把檀香木椅上,脸上有着浅淡的笑容,目光寂静,神情柔和的如山间静水,然后他的手指轻轻扣动了椅子的扶手——   从四面八方而来的银针贯穿了她的身体,瞬间袭来的莫大的疼痛让她整个人都有些神志不清,她狼狈的倒了下去,匍匐在地上,甚至还有一只脚在门外,疼痛让她整个人疼得抽搐起来,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眼泪溢出眼眶的瞬间,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坐在椅子上,一脸云淡风轻,甚至连姿势都不曾变过的人身上。   这还是莫云深吗?她想。可是脑中紧接着又有另一种声音,这为何不能是莫云深呢?   她缠着他钓鱼,喂鸟,下棋,可他却从不曾应承过什么,她笑的时候他也陪着她笑,她伤心忧愁时他亦有功夫让她重新展露笑颜,可他温和,有礼的同时,也克制,严谨,冷静,疏离。   他的身边没有侍女,亦没有下人,他鲜少与她和甯画同桌而食,甚至他一个人用膳时,都是自己亲自动手,就连府中所有的灯火,都由他亲手点亮。   他关心甯画,体恤下人,甚至给了她宠溺她的错觉,可笑的她竟以为他融于这世间了,直至现在才明白,这世间有他,可他心中有的,却未必是这世间。   终是没有忍住,她呕出了一口血,那一双流着泪的眼露出了多少惊愕与不甘心。   随后而来的文其看到这一幕,脸上写满了惊诧,却是一声不吭的扛起了已经奄奄一息的童九,无声而迅疾的退下了。   童九这一月多来费尽心思,如今,却连一滴血都未曾在莫云深面前留下。   文其刚走,甯画便来了。   莫云深的手里端着一盏茶,他轻轻的吹拂着还有些滚烫的茶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甯画的脸上却是少见的带了焦急和怒气,她冲进房内便道:“莫云深,你疯了吗!”   “若是你今日要了她的命,可曾想过来日会惹来多少怀疑?”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这道理你竟忘了吗!”   可是莫云深没有回答,他搁下了茶,目光温不躲不避的盯住她,只问了一句:“那些素尘呢?”   岑寂将童九体内所有的银针取出来时,转头跟一旁的甯画道:“云深此事,当真是冲动了。”   甯画知晓他说的对,沉着脸并未接话。   “我会以金针封住她对此事的记忆,不过银针已经伤了她的筋脉,寒毒入骨,她至多可活一个月。”   这结果已是甯画所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在那样的情况下,莫云深很明显是想要她的命。   “多谢了。”甯画简单说道。   若说清晓是因华清而扬名,那么岑寂便是因华蕴而扬名。   华蕴是华清的师兄,两人皆有一手好医术,只不过华蕴这一手医术,只救想救之人,而华清的一手医术,却不是为了救人,只是为了弄懂药与毒。   岑寂跟着华蕴救人已有数年,这一手的医术并不逊于清晓。   对于甯画的客气,他倒是无所谓的摆摆手,指了指床上的清晓,“让人好生照顾着她,我去见见云深。”说罢,便离开了。   屋子顿时空了下来,甯画望着那个床上连呼吸都很弱的女子,心中百味陈杂。   从她一入墨王府,她便料到她会有什么下场,只是这一切来得实在快了些,她将那些素尘花换掉时,她本可以出声制止或提醒,可她却终是什么也未说便离开了。   所以莫云深方才才会用那般凌人的目光盯着她。   她倒并不同情她,也不自责,人都有私心,她的私心是童九消失,而童九的私心是莫云深。她心中自是知晓的,纵使童九今日不死,总有一日也是要死的,但凡是挡住了他的,有助于他的,他都能够善加利用。   想到此处,甯画露出了有些讥讽的笑。   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这就是童九失心,算计,莽撞的代价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字数略少……   思密达们原谅我……   ☆、哭声   迷迷糊糊的,童九听见有人在叫她。   “姑娘,童姑娘,您该起了。”   她费力的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她身边的婢女。童九有气无力的应了声,只觉得身子似有千斤重一般,挣扎着起了身,一阵凉风从窗口吹了过来,童九立即打了个哆嗦,全身的骨头都开始发疼,这是这一疼,却是有些停不下来了。   也不过是眨眼之间,虚汗便出了满身,随即便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疼痛,她重新蜷缩在床上,她压抑不住的喊了出来,甚至从床上滚到了地上还不自知,身边的婢女被她的模样吓坏了,想要扶她却又有些害怕。   “童姑娘,该喝药了。”这一声,简直就像是冬日里的炭火。   莫云深才初初将药递到童九面前,她便毫不犹豫的捧着碗尽数喝了下去。   这一个多月来,她都是过着这样的生活,随时会有刻骨之痛,唯有喝了莫云深手中的药才会好,她也不清楚自己这是怎么了。   喝过了药,她这才有功夫喘口气。   “童姑娘,今日宫中有丰果宴,你随我一起去罢。”莫云深笑的温和,拿起了帕子擦了擦童九嘴边的药汁。   童九心中一喜,点了点头。   一切收拾好以后天色便已经不早了,童九和莫云深这才坐上马车出了府,马车里的童九心中有些发堵,原来甯画也跟着去,不过转念一想,这样大的宴会,莫云深的亲属自是要跟着去的,因此也便很快释怀了。   丰果宴被庄妃安排在揽月殿,这是宫中最大的一个宴客殿,光是桌子边摆了上百张,殿内灯火通明,地上皆铺上了红毯。   宴会于入夜时分开始,百官以及亲属陆陆续续的都进了殿,妃以下品级的后宫女子等百官坐定之后再入殿,而皇后和妃子却在一个内殿安静的等待着,同锦帝一同进殿。   锦帝这些年也不过是封了三个妃子,除了慧妃和庄妃,还有一个容妃,却在一年前便染病逝世了,此后便再也没有封妃,至多便是封了嫔。   如今庄妃在外殿中忙着,因此这内殿里的人,便只剩下皇后百里绫和慧妃明玥,清晓本欲是跟着慧妃的,然而这几日却为了戚卫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心中乱成一团,频频走神,她刚要扶着慧妃进殿时,百里绫便开了口,“清姑娘,揽月殿的内殿是什么地方想必姑娘也知道,姑娘便等在外头吧。”   揽月殿的外殿是作为宴客之用,而内殿,却是为皇室高位之人专门留的一个偏殿,外人进去的确于理不合,可是宫中的繁文缛节何其多,哪会有人条条遵守。   清晓不说话,以目光请示慧妃,这些日子她总能有意无意的感觉到百里绫对她排斥的紧,可她左想右想也想不出曾几何时她得罪过百里绫。   见到明玥一脸不在意的笑着点了点头,清晓这才明了,安静的待在了殿外。   明玥的身子已经有八月多了,整个人走路都慢悠悠的,看着很是吃力,而百里绫的胎也已经过了三月,也算坐稳了,百里绫走在前面,见明玥走得慢,竟还出乎意料的等了等她。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殿。   “看妹妹这身子,可真是大呢,怕是有八月了吧?”百里绫拿着帕子掩唇调笑道。   明玥扶着腰,见百里绫在偏位上坐下了,这才在她身边坐下,“说来姐姐也已有孕三个月,妹妹却还从未向姐姐道过喜呢,今日便借着这庆丰宴会恭喜姐姐了。”明玥的态度很是恭敬,她今日穿着一身华贵的紫袍,描了淡妆,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波光流转。   而百里绫着了正宫的大红色,怀孕三个月还未显怀,因着这一身红袍更显得她身姿纤细优雅,她不以为意的轻轻扯了扯嘴角,对明玥的话显然心中还是以嘲讽为多的。她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心中即使不满明玥比自己先有孕,可是却一点也不担心。   长子又如何,也不过是个庶出。   她并未回答明玥的话,而是倒了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明玥淡然的瞥了一眼那杯茶,也含笑倒了一杯,却是倒了个十分满,这茶简直像是要溢出来一般。   “正好借着今日的喜气,妹妹便以茶代酒,敬姐姐一杯。”明玥那几根芊芊手指端起了茶,明光清明的望着百里绫。   百里绫看见她那倒得十分满的茶杯不禁掩唇嗤笑一声,“入宫之时没有嬷嬷教过妹妹倒茶的礼数吗?”笑完了,这也才举杯,“罢了罢了,妹妹这盛情,姐姐领了便是,不过这日后啊,妹妹可得好好与嬷嬷学学该如何倒茶了。”   明玥面上笑容丝毫未变的与明玥碰了杯,她用了些力,碰撞间桌子上也撒上了一些茶水,百里绫看她那鲁莽的动作嘴边又是一个讽刺的笑意,笑完了这才同明玥一样,又轻轻抿了一口茶水。   清晓听到殿内的声音时,是她站在这殿外的一刻钟后。   先是听到了清脆的瓷器破碎声,然后便是明玥痛苦的尖叫。   她心下大惊,想也未想便同守门的侍卫推门进了殿,殿内的景象让她瞠目结舌。   明玥抱着肚子已经昏倒在了地上,身下已经见了红,而百里绫还清醒着,她捂着自己的肚子满脸是泪的喊,“清姑娘,清姑娘快救救我的孩子,清姑娘我求求你了,救救我的孩子。”   可她却当机立断的摸上了明玥的脉,转头吩咐道:“快将慧妃娘娘抬到床上,准备热水过来,还有,快派人去请太医和产婆。”百里绫见着清晓不应她,心中已是慌了。   众人听言手忙脚乱的动作起来,清晓快速的用身上平时携带的银针护住了明玥的心脉,同时又刺激她的穴位,而那边的百里绫也许是看到了地上的那摊血,竟也晕了过去。   见明玥幽幽醒来,清晓这才勉强松了口气,转过身又替百里绫快速的把了脉,百里绫却并不如意料中的眼中,她只施了几针便转头又去照看了明玥。   明玥的肚子此时已经痛起来了,她揪紧了身下的床单,痛得喊出了声,清晓连额上的汗都来不及抹去,忙着替她扎针,可是情况很不好,明玥怕是要早产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明玥,听着,你现在不要慌,也不要乱用力,我说什么你跟着做便是。”   明玥眼中的泪顺着眼角往鬓边滑去,她咬着唇点了点头,只是这才一会儿工夫,她便痛得喊哑了声,太医和产婆很快便来了,可是清晓却连松口气的时间也没有,百里绫那边倒并不严重,已经由太医接手,可是明玥这边却情况危急。   大殿之中一时间之间只有明玥撕心裂肺的痛呼声,而甯渊这时也一脸怒色的急匆匆赶了过来,正要进去却被随后而来的太后和门前的宫女拦住了路,太后一脸严肃的挡在了门前,“皇上,产房晦气,还请皇上在外候着。”   甯渊听着里面明玥一声声的叫着,已是急得火烧火燎,他看着面色坚定的太后,气得狠狠甩了袖子,在殿外不停的徘徊。   眼泪顺着明玥的眼角尽数往枕头上流去,她心中满是苦涩,耳边却重复着清晓的叮咛,“你不可以哭!哭只会浪费你的力气,让你多一份危险。”于是她只有将所有的眼泪咽下去,换做了嘶哑的呐喊。   这刻骨铭心的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一生铭记。   殿内整整折腾了三个时辰,明玥的喊声没了,静寂了一瞬,却紧接着传来了她的哭声,这哭声撕心裂肺,在寂静的大殿中成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凌迟着每一个人的心。   这是清晓有生之年,听过的最荒凉,最痛苦的哭声,她双手是血的站在明玥的床前,看她抱着一个襁褓哭得扭曲了面容,哭得整个太阳穴都青筋暴起,哭得像是随时都会死去。   哭到最后,她已经失去了声音,唯有狰狞的面容和颤抖的身体。   然而这寂静,才最震耳欲聋。   有宫女颤颤巍巍的打开了殿门,跪在了甯渊面前,“启禀皇,皇上……慧妃娘娘产下的……是,是一名死婴……” 作者有话要说:  我要开虐了……   但应该不会太虐的……   实在想不出大一的学生怎么会这么忙!搞设计的作业又多又难!唉……设计狗……      ☆、今夜   甯渊一进殿,最先做的不是去看明玥如何,而是用力打了清晓一耳光。   “朕让你寸步不离的照顾慧妃,你是如何办事的!”   这一耳光打得清晓头都歪向一侧,半边脸迅速的肿了起来,她一言不发的跪了下去,垂着头,心中想的,却是好端端的,怎么明玥和百里绫同时出了事?   大殿里每个人都提心吊胆,有另一名太医匆匆进殿,“皇上,皇后的娘娘的胎儿保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床上脸色苍白的明玥眨了眨眼,抿着唇,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从床榻上下来,直至的跪在甯渊面前。   “求皇上为臣妾做主。”她满脸的虚弱之色,眼中明明盈满眼泪,可是声音却坚定而有力。   甯渊没有说话,以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定是那茶水有问题,臣妾和皇后娘娘便是喝了茶水才开始腹痛的。”她伸手指向了桌子那侧,那里还没有人收拾过,因而还是初时的样子。   一个茶杯掉在地上已经碎了,而另一个茶杯也倒在了桌子上,茶水流了一桌。   “你去看看。”甯渊对着清晓扬扬下巴,使了个眼色。   清晓依言过去,她先是捡起了地上已经破碎的茶盏闻了闻,又用手指摸了摸地上茶水,后以同样的方法查看了桌子上的茶杯和茶水,最后她才看了看茶壶。   她跪在地上,声音不卑不亢,“茶壶中并没有毒,因而这毒是被下在了茶杯里,”顿了顿,她看了一眼甯渊,这才继续道:“这毒,是五虚叶。”   甯渊脸色非常不好,他阴翳的目光一直瞪着清晓,“若是你一直跟着明玥,怎会出这样的事!来人,彻查今日进殿的宫女太监!”   明玥一直跪在地上,听闻此话,这才道:“皇上不要迁怒清姑娘,原清姑娘是要一起与臣妾进来的,可是皇后娘娘说这殿自古只有皇室的人才能进出,清姑娘一个外人不便入内,不得已,这才守在了外面……”这一番话,不但替清晓作了解释,更重要的是,她道明了一件事——是皇后将清晓拦在的外面。   事到如今,这事便耐人寻味了,百里绫与明玥都喝了有毒的茶水,一个早产,胎儿却已经死了,一个肚子才三个月,却奇迹般的保住了孩子,当下里,殿内的人都有了颇多猜测。   事情到了这般地步,也就只是等着严查的结果,然而殿内此刻又来了一个人,李临泉气喘吁吁的一路小跑到了甯渊面前,悄声说了些什么,便见甯渊眉头皱得很紧,他甫一说完,甯渊便急匆匆的抬脚出了殿,连一声交代也没有。   他一路快步走到了揽月殿一旁的花园里,远远便见池塘边围了好几个人,甯辰面如土色的站在一侧,莫云深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轻轻安慰着身旁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甯画,而地上还湿淋淋的躺着一个人,从衣着来看,是个女子。   待甯渊一直走到面前,他低头一看,原来是童九。   她外面露着的皮肤皆成了青紫色,头发凌乱的贴着她的脸颊,曾经灵动如仙的女子,如今死相却是这般难看。   这一晚发生的事情太多,甯渊心中的火是越来越大,“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声,震得甯画浑身一抖,也震得一旁呆立的甯辰回了神,他正欲开口,甯画却当即立断的往地上一跪。   “皇上息怒。”   “我与王爷本是带着童九来赴宴,可童姑娘堪堪坐下,七王爷便派人来找童姑娘,可童姑娘前不久寒毒入体,病得很是严重,我与王爷左等右等都不见童姑娘回来,心中不安,这便出来寻找,可未曾想……”她停了下来,目光看向了甯辰。   “未曾想……却见童姑娘掉进了池中。”她话说的隐晦,可任谁都能听出这话中的意思,说完,她便靠着莫云深,低声喃喃,“这样一个可人儿,竟死得这般不明不白。”   莫云深神色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他轻轻拍着甯画的背以示安抚,目光沉静的望着某处。   甯辰的脸色霎时间变得非常不好,他颤抖着跪在地上,声音沉静的道:“皇兄,此事与微臣无关。”   童九一死,甯渊心中反倒松了口气,他生性多疑,如今太后外戚干政,墨王朝中揽权,甯歌虽已离京,可仍是外戚推崇的人,而甯辰虽无心权势,可他身边却有一个苏成忠始终护着,如眼中钉肉中刺一般,如今童九和甯辰同时出了事,这般好机会,他怎会放过。   “那你来跟朕说说,为何要叫童姑娘到此处来。”   甯辰一听此话,心中便是一沉,“微臣前期里听到风声,说是皇上有意将童九许许配给微臣,微臣今夜请童姑娘前来,是为了与姑娘说清楚,可话还未说完,童姑娘便失足掉进了池中。”   甯渊却并未在意他口中的事实,而是张口便问:“你听到风声?你从何处听到的风声!”他言语间俱是怒气,还未等甯辰再张口,他便已经下令,“来人,将甯辰押入刑宫,严查此事!”   直至这时,莫云深才行了个礼,唇边漾开了淡淡的笑:“皇上,兹事体大,还请三思。”   甯渊看了他一眼,“朕意已决,墨王不用再费口舌。”他说完便走,而身后的侍卫也上前押着甯辰往另一侧走去。   甯辰无法挣脱,只能大喊:“莫大哥,莫大哥,劳烦您将我种的那盆尘烛去送给清姑娘。”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莫云深却听得清清楚楚。   随后又匆匆来了几个宫女和太监,给地上的童九裹上了一层白布,这才抬着尸体走了,连一刻钟也未到,这一切又恢复成起初寂静的时候,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甯画看着夜色中匆忙离去的宫女和太监的背影,忽然便觉得浑身都有些发冷。   别人不知道,可她知道的很清楚,莫云深对童九起了杀心,不止是她搬走了那些素尘,还有她想要永远留在墨王府的那颗贪婪的心。   容童九再活一个月,已是他格外有耐心的结果,如今这一切,莫云深心中早已经计较好,特地找了岑寂又替童九续命几日,便是为了今夜这一切。   只是甯画却不清楚他为何偏偏选了甯辰下手,甯辰一向与苏成忠避着嫌,独善其身,为何他非得选择甯辰,难道仅仅是因为甯辰是七皇子吗?   心中隐隐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可她又有些不想承认,“云深,为何非得是甯辰?”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然而莫云深并未回答她,只是声音轻轻道:“走罢,该回府了。”   甯画心中却从此有了个结,一阵恐慌袭上她心头。   童九本是童家之女,身份尴尬,而莫云深更是对外人厌恶至极。   人人都道甯画好命,能嫁给谦谦君子莫云深,可她也付出了代价,平王手里所有的东西如今都归了莫云深,她父亲平王,如今也不过是个空架子。   甯画弯唇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如此一想,她倒是比童九好一些。   她能近他身,是用只有他们二人知道的过往,用身家,用这张和别人相似的脸。   而一无所有的童九,只能用性命。   而近他心?   没有人能做到。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些后悔加入学生会了……   好忙……好心塞啊……   好想问问你们,到现在为止你们最喜欢哪个人物?      ☆、两人   皇宫的天,一夜间变了个透。   慧妃生了死胎,皇后卧病在床,童九意外身亡,戚卫也已经在狱中呆了许多天,迟迟未有消息。   秋末冬初,天气凉下来的时候清晓的心也冷了下来,虽然童九身亡的消息已经被锦帝下令瞒了下来,可一些风声仍是不免传到了清晓的耳朵里,然而让她更为上心的,却是这件事被牵连的甯辰。   她当然了解甯辰是怎样的人,也清楚以童九现下的病体,断不可能只掉个水便身亡了,显然童九的死是一个局,为的就是让甯辰深陷其中。   她第一个就想到了莫云深,童九住在墨王府,平日里与莫云深接触最多,若有事,定是莫云深一手策划,可她现在弄不明白的却是,莫云深为何要对甯辰出手?莫云深对甯辰存着怎样的一份心且先不说,甯辰对莫云深却是打心底里的崇敬,况且甯辰背后虽有苏成忠在打理,他自己仍是一个闲散王爷,手中无权无势,没有理由成为莫云深的眼中钉。   清晓坐在素玉阁中,头疼让她蹙紧了眉。   据上次揽月殿明玥和百里绫中毒的事,已经过去有些日子了,清晓重新住回了素玉阁,原先来伺候她的槐安和絮儿这次并没有来,这小小的素玉阁如今也不过她一人,也不过几日光景,她却为戚卫和甯辰的事头疼不已。   正想着,便有人来敲门了,清晓开门一看,却是絮儿。   她跑的气喘吁吁,连发饰都乱了,满脸的焦急之色:“清姑娘,您快去看看慧妃娘娘吧。”   远远便能看到御书房门口跪着的身影,白玉石阶上,明月的身影尤为清晰,她今日穿了一身颜色稍偏的红衣,清晓走近一看,才发现不过几日,她却清瘦的厉害,她本就刚刚生过一场大病,这一身红裙更衬得她脸色发白,可她端端正正的跪在那里,眼神中分明是一种视死如归的情感。   清晓当即便过去拉她,“娘娘,秋日寒凉,娘娘这般跪下去只怕伤身。”   明玥慢慢将目光移到了清晓脸上,冰冷的眼神似冰刀一般的落在清晓身上,她轻柔却不容拒绝的将自己的衣袖从清晓手中抽出。   一言未语,气势却让清晓不能再有动作。   清晓以前觉得画了桃花妆的明玥美,带着点婉约,又带着点妩媚,可今日的她未施一丁点儿粉黛,整个面庞清丽如白花,看起来似是十几岁的模样,竟意外的清秀。   她这些日子与明玥相处,两人虽未有什么较深的交情,却因着明玥是她入宫来第一个接触,熟悉的人,且与红杉相识,便始终对她存了一份怜惜之心。   清晓也不再拐弯抹角,“慧妃娘娘,您若再这般跪下去,恐怕以后再也不能有孩子了。”她原以为这般说,慧妃总会动摇一些,可她却仅是斜睨了清晓一眼。   “你的孩子没有了,可皇后娘娘的孩子还在,纵算是要讨说法,却也不在急于这一时。”她压低了声音在明玥耳边道。   明玥此时才认认真真的看了她一眼,突然抿唇笑了,“她的孩子,也活不长。”她的眼中满是柔色,话却是这般阴狠。   清晓一愣,却是没了话。   正两两沉默着,御书房的殿门终于开了,李临泉走了出来,朝明玥行了礼,“娘娘,请。”   这便是只让明玥一人进去了。   明玥起身时,因为跪的太久,整个人差点软了下去,一旁的絮儿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她站在原地动了动腿,这才拨开絮儿扶她的手,一步一步的进了殿。   清晓不用问便知道的明玥进去想说什么。   这些日子锦帝彻查了进出揽月殿的所有临时宫女太监,皆不见头绪,况五虚叶下在茶杯中,自然不可能是预谋,那么这殿中,就只有两个人才有下毒的可能。   一个是怀胎八月的明玥,一个是怀胎三月的百里绫。   两人皆中了毒,一个孩子却死了,一个孩子却还活着,明玥这些日子跪在殿外想要说什么,自然是不言而喻。   明玥一进殿便又跪下了,却只是端正的跪着,不开口。   甯渊低着头在批折子,并未看她,“这些日子天天跪在殿外,这日进来了,怎的却不说话了?”   明玥的声音有些哑,却很平静,“皇上知道臣妾想说什么,所有臣妾这几日来,不过是想要一个答案。”   甯渊沉默了好一阵,“你且先起来罢,回未央宫再等等,待此事查清之后,朕定会严惩谋弑龙子之人。”   这便是不会给她答案了,明玥如今得了这句话,脑中反倒慢慢清醒了,心也静了,她一向干脆利落,起身行了礼,便退出了御书房。   见清晓还在外头等着,她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扯出了一抹笑。   “清姑娘,本宫还需你帮一个忙。”   宫女来报之后,百里绫气得差些将手中的药碗砸出去。   “本宫再是如何心狠,也断不会拿自己孩子的性命去害人,慧妃这个贱人,当真以为本宫好欺负吗!”   百里绫将药碗重重得搁在桌上,吩咐底下跪着的宫女,“继续去未央宫看着,此事不简单,切莫掉以轻心。”   殿里静下来了,百里绫这才有时间细细思考。   这五虚毒,下得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揽月殿里进出的宫女太监也不多,横竖就是那几个,虽说查,可是却已经有几日的光景了,愣是什么也未查出来,她又细下一想,想到了庄妃头上,这丰果宴是庄妃一手操办,若说动手脚,庄妃自然是有机会的,可是庄妃做事一向稳妥,并且也是太后外戚中人,没有理由这样犯险,更何况此事一出,她便自己领了罚,待在自己宫中一步也未出,而今宫里多少只眼睛盯着她和明玥,这场面对她甚是不利。   越想,百里绫越觉得此事疑点重重让人心烦,再加之前些日子被一目被查出来曾购有大量的五虚叶,更是让她心中不安,女子心思细腻,一向是敏感的,她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只觉得如今这僵持的局面必须要打破了。   她轻轻凑在贴身宫女的耳边道了几句话,那宫女很快便闪身退下了,她方才觉得安了心,轻轻揉了揉太阳穴,抬起了手:“扶本宫去床上歇着吧。”   她身后那小宫女也不过是一月多前才来的,因着她有孕,口味变得刁钻,早先这宫女做了一种酸糕很是合她的胃口,又见这宫女做事麻利干净,便留在了身边。   却是那宫女先惊觉了不对,“娘娘……地毯,地毯上怎会有血?”   百里绫一听,眉头皱得紧紧的瞪了她一眼,只觉得此话晦气,又见她满脸惊色,这才顺着她指得地方望去,竟是自己先前坐的地方。   那宫女大着胆子撩起了百里绫的裙摆,却只见水色的裤子上竟是斑斑血迹。   百里绫当即愣在原地,疼痛比血来得晚一些,疼痛让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可又很快夺走了她的意识。   她慢慢软倒在地,有眼泪顺着她的眼角往发间留去,她心中不停的念叨着她的孩子,可是腹痛却让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最后的意识,便是身旁那小宫女的惊叫。   “快来人哪,传太医……” 作者有话要说:  卡文的时候看了一个重生文,看到一半才发现重生之前的女主角竟然爱过男配角并与他发生了肉体关系!   天呐!我简直要醉了!像我这种有感情洁癖的人看到这种情节简直恶心的想死的心都有了。   所以我瞬间就来了灵感,我要治愈啊啊啊啊啊!我的男女主角是一定干净的啊!   所以我就来写了……想想我的莫云深和甯辰和一目……果然一下子就被治愈了呢哈哈哈……   有感情洁癖的人就放心看我的文吧哈哈哈哈哈   想看男女主角跟男女配角发生点什么关系的读者们……受个人感情洁癖限制……   我真心写不出来……在我扭曲的世界观里……   要么不爱,要么一爱到底。      ☆、铃铛   明玥让清晓做的事很简单。   她让清晓给方铭带一封书信,并且是以霍至境的名义。   不是带给她父亲明承,而是带给方铭,并且用霍至境做挡箭牌,这让清晓心中颇多猜测。   宫中如今一派肃杀,人心惶惶,要想出宫已是件难事,不过清晓并不算这皇宫中人,倒也省去了一番麻烦,拿了明玥给了令牌,只跟甯渊说要去京城的竹林看看华清还在不在。   其一是为着将信送到方铭府上,其二,她也存了私心,到底还是想弄清楚戚卫一事。   因着着急,她今日倒是乘马车出的宫。   很快便到了方府,亮出令牌之后,便有下人领她入了府,方铭此时不在,那下人让她在前厅等候片刻。   只是未曾想到,前厅里站着一个清晓认识,却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   ——云姨。   两两想见,都有些不自在,倒是云姨先开了口:“清姑娘,好久不见。”她落落大方,并未问及清晓来此处是为了何事。   清晓也很快便回:“好久不见。”   清晓在脑中左想右想,也只想到了苏缠香和戚卫这两个理由,戚卫此次被牵连入狱,定是与苏缠香有关的,清晓没有提苏缠香,但提起了禾生,“禾生的身子可还好?”   云姨一愣,敛眉淡淡道:“已大好了。”她的双手交叠在腹前,前面的手挡住了她那另一只有着六指的手,她身子笔直的站在厅中,脸上虽有细细的皱纹,但并不碍她超然的,不卑不亢的气质。   可她的眼神却是没有焦距的,她人站在那里,却没有神。   两相沉默之时,方铭已经回来了。   他最先同清晓打了招呼:“清姑娘,久等了。”随后才看了一眼厅中站着的云姨。   清晓点了点头,将信拿出来递给了方铭,倒也不避讳一旁的云姨。   “清姑娘,这是……”方铭接过信,眼中有着疑问。   清晓不便多说,只道:“方大人看过便知。”   走出方府的时候,已经过午时了,她没有留下来听云姨和方铭说了什么,只是直觉方铭不会多说什么。   方铭此人,从不是什么有怜悯之心,多嘴的人,外人问,也是问不出什么的。   她将来时的马车三言两语打发走后,便去了华清刚来京城时住的竹屋,她想去看看华清或者红杉在不在那里,她这些日子异常的累。   穿过那片仍旧青翠欲滴的竹林,一抬眼,便看见了小竹屋。   她蓦地想起那次她让红杉将甯画强行带来此处,连一个时辰都未到,莫云深便寻了过来。   他风轻云淡却又以不容置疑的态度向她讨了解药,他怀中抱着甯画却温润如玉的问她是谁。   他是莫云深,他一直都是。   可她却已经不是千盏了。   走近了竹屋,她这才闻到屋中飘出来的阵阵雪梅茶香。   清晓心中一喜,语音微微上扬,“师父?”一边说着,一边推了门,果见华清正坐在屋中煮茶,不过屋中却未见红杉。   华清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便继续着手下的动作,“可要尝尝这雪梅茶?”   清晓脸上挂着一丝浅浅的笑,“若是师父能将沉梦给徒儿一壶,徒儿定当感激不尽。”   果然,此言一出,华清立即瞪了她一眼,“沉梦你想都不要想。”   清晓但笑不语,只是脑中忽得记起了一件事,“师父,莫云深三番两次央我问问你他那故人你可否找着。”   “他那故人,是谁?”   华清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拐了话题:“你可想在宫中继续待下去?”   看来刚刚那问题华清并不想答,清晓想了多久,便沉默了多久,“我现在……走不开。”过了好一阵,她才斟酌着开口。   华清眼中尽是了然,似是早就料到了她的答案。   “红杉呢?”清晓问道。   华清笑了,意味深长的道:“在霍府。”   清晓这下也淡淡的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并没有持续多久。   她只听见旁边的华清朗声道:“既然墨王爷来了,可要进来喝杯茶?”   清晓一愣,当即透过窗户往外看,果然看见外面站着的莫云深。   他今日穿着一身靛青色长衫,长身玉立,遗世独立,身后是密密青竹,头顶是湛湛晴空。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他见着她,弯了唇。   “华前辈客气了,在下来只是受人之托,要将一样东西交予清姑娘。”竹叶的飒飒之声反倒将他的声音更清楚的送了过来。   清晓是着实不想与莫云深打交道,她思索着莫云深的话。受人之托?受谁的托?要给她什么?   她蹙着眉以眼神询问华清的意见,却听得华清轻轻道:“去吧。”   终是出了竹屋。   “王爷是如何得知民女在此处?”清晓站在竹屋门前,并未再往前走去,他们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可是莫云深却弯腰抱起了脚边那个小小的花盆走了过来,待他们距离还剩两三步的时候便停了下来,将那花盆递给了清晓。   “这是辰弟让我交予姑娘的。”   清晓一瞬便愣住了,她僵直着身子双手接过那盆尘烛花,窝在心里那些带刺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了。   “我本欲进宫找姑娘,结果并未找到,一问才知道清姑娘出了宫。”   她回了神,目光从那盆尘烛移到了他的身上,凌厉如刀的瞪着他。   这一刻的她,心中的情感简直复杂到了极点。   她想厉声质问莫云深,为何要害甯辰,为何娶了甯画,为何恩将仇报烧了整个浥河村。   可他现在是这般风轻云淡的站在她的面前,眉眼弯着,唇也弯着,眼神清亮,神色淡然。   好似整个人的灵魂都是没有杂色的,干净得纤尘不染。   她很清楚,那些质问,倘若她问出来了,他也仍然能够找到理由平静的反驳回来,也或许他会从她的话间知道当年被焚烧殆尽的浥河村竟还有她这样一个漏网之鱼,然后不遗余力的,不动声色的要杀了她。   千般念头,瞬息而过。清晓抱紧了那盆尘烛,理智渐渐回笼。   甯辰一事才出了几日,锦帝定不会着急下令,落人口舌,必然要等一段时日才会动手,而且还会彻查,哪怕只是做做样子的查,但也要拖一些日子。于是,眼下的要紧之事,还是一目和戚卫一事。   清晓心中当下便有了决定。   她挑眉问道:“家师此刻就在屋中,王爷可要进去问问故人一事?”她心中自是有她的打算,他们若是说了,她就是偷听也要听上一听,她一直都甚是想知道莫云深要找的那个故人是谁。   然而竹屋中的华清此刻却是抢先开了口,声音慢悠悠的,很是慵懒,“不许进。”   清晓当即脸色一黑,眉头皱起,甚是不悦。   “刚刚让进却久不进来,现在想进,晚了,哼。”   “墨王爷的故人我还未寻到,所以也不必问了。”清晓这便知道华清这是真的不想见人了。   莫云深站在屋外,并不生气,“无妨,既然东西送到了,在下便告辞了。”   只是此次清晓却再次出了声。   “墨王爷,等一等。”   清晓看着眼前的屋子,有些惊讶,又觉得有些了然。   她让莫云深等一等,就是为了问出一目的住处,出于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想去看一看。   然而莫云深并未告诉她,而是直接带她过去。   她看着眼前那个有些干净简洁的屋子觉得有些难以接受,却又矛盾的觉得与温润有礼的一目倒也是极为合适。   此处是京郊之处,每日光是上朝便要在来回路上花上许多时间,清晓与莫云深走过来时,便已是黄昏了。   她面前的屋子不大,屋前有一个小院,周边简单的用篱笆围了一下,院中种着一棵树,树旁是一口井,虽是萧瑟冬日,清晓却也认出那是棵梨花树。   清晓走了进去,尝试着推了推那门,许是他当日被方铭的人带走很是匆忙,木门并未上锁,清晓只一推门便开了,莫云深安静的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只是淡淡笑着。   房间不大,房子的正中央摆了一张很大的方桌,桌上的笔墨纸砚都整整的放着,清晓伸手翻了翻,大多是些诗书与佛经,未有奇怪之处。清晓又偏头看向了房间左侧,那里有一扇屏风挡着,屏风后也不过是一张干净整洁的床铺。   她走了出来,再次环视这件屋子,发现一目是极爱字画的,墙上挂着许多卷轴,有字有画。   字是不少,画却只一幅,那唯一一幅,便是梨花树了。   看样子,倒像是院中的那棵。   屋里一切都是一目刚刚离开时的样子。清晓转了一圈,一无所获。   她有些失望,脑中盘算着若是去问方铭,他是否会告诉她一些案子的进展。然而刚刚迈出房门,恰有一阵冷风吹过。   清晓觉得有些冷,可是耳中却听到了一阵清脆之音。   叮铃,叮铃,叮铃——   她循着声音抬头,一瞬便看到房檐下一整排的铃铛都随风而动,发出干净,悦耳的声音。   犹如佛音。   那一瞬间,她如醍醐灌顶,眼中尽是震惊。   她转身回房,冲到了那幅画面前再次细细的看着。   果然,那幅画的印章之旁,有八个小字——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作者有话要说:  每次写小清晓和莫云深的对手戏时我都……跟便秘一样难过……   单身十八年……感情戏真是……太心酸!   其实当初写明玥的时候我一直在犹豫给她什么名字才好,想了很多,都觉得不合适。   而且那一阵脑子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天天回荡着“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索性就明玥了。   这一场局马上就要落幕了,我铺的有点大,不过我会尽量把每个人都给交代一下哒。   么么哒!   ☆、生死   酉时宫门便会关上,清晓和莫云深从一目的居所出来时,再想回宫已是晚了。   她心急如焚,却只能等到明早。   莫云深并未问她发现了什么,他只是轻轻关上了门:“清姑娘,天色已晚,现下已经不能入宫,我送你回竹屋罢。”   秋冬的天,向来的黑得早,也不过是片刻,天色已经暗得很模糊了,这路边是一片碧湖,湖也不大,只是这湖边的路不大好走,湖边种着许多树木,树上有乌鸦呀啊而鸣,声音略有几分凄厉,伴着清脆入耳的铃铛声,显得周围愈发寂静了。   清晓冷笑一声,兀自往前走去:“不敢劳烦墨王爷,民女已经识得路了。”   莫云深在她身后,声色温柔:“女子夜行,总归是危险的,”片刻之间,他便已经行至她身侧,他竟意外的牵起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清晓差点跳起来,“清姑娘,走罢。”他浅浅一笑,拉着清晓的手往前走去。   她忽得想起在竹屋时他见着她那抿唇一笑,也想起这几月来她数次有意无意的遇见他,他身后竟从未有一次跟着下人,永远孤身一人,也甚少乘车辇。   她几乎是不由自主的看着他,他的眼眸是透亮的,略有暗的天色下,清晓能看到他头上那根白玉簪子发出温润的清光来,一身靛青衣衫,一支白玉簪,一个足以让人失心失魂的人。   清晓走了好几步才缓过神来,缓过神的她毫不犹豫的甩开他的手,神色凌厉,“墨王爷,男女授受不亲。”此刻已经行至那片碧湖,脚下的路有些泥泞不堪,她这一下甩得力气有些大,整个人都踉跄了几步,却在堪堪跌倒之际被莫云深拉住了胳膊。   他将她扶好,然后从自己的衣衫上快速撕下了一块布,包在自己的手上,这才握上了她的手,用了些力气,比之前握得紧,“是我考虑不周,唐突了姑娘,如此可行?”他轻轻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然后拉着她往前走去。   该挣开的,这样于礼不合。脑中有一个声音不停的再说。   可是清晓却是愣愣的被他牵着走,脚下的路高一步低一步,也如同她此刻动荡不安的心。   她忽然想起了童九。   她给童九的药药性有多重她知道,童九的病有多严重她也知道,所以她清楚童九不是死于意外,而是死于非命,而这死于非命,却是她一心所爱之人一手策划。   她心里当时在想些什么呢?可有后悔认识莫云深?可有恨他?   时间千万人,唯他遥不可及。   犹记得她小时跟爹爹上山采药,浥山里多奇花异草,她见着了一朵明艳白花,忙着伸手采摘,却被爹爹毫不留情的打了手,狠狠的训斥,训斥她的不小心,也训斥她的鲁莽,那些话早就在记忆里模糊不清,如今只隐隐记得一句:越是美丽的东西,越是碰不得。是毒是药,更要细细分辨。   她渐渐清醒,渐渐冷静,可她没有抽回手,她走在他身后,此刻心里已是一片寂静。   五年前的他,于千盏是药,五年后的他,于清晓却是毒。   到了竹屋时,清晓垂着头,语气中头一次没有带上讽刺和冰冷之意,“谢谢。”她对他说。   她意识到了,并非厌恶,憎恨才是,有时候礼貌也是种距离,也或许还是更安全的距离。   莫云深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轻轻点点头,放开了她的手。   第二天一早,清晓几乎是与上朝的人同一时间入得宫,她直奔未央宫而去,路上还是听到有嘴碎的宫女和太监透露出的消息——百里绫小产了。   然而还有更让人震惊的消息发生。   一进未央宫,她便隐约觉得不对,明玥不在,问了宫女,才知道她被锦帝叫去了宫内的校场。   校场一向是宫内举行马术,箭术之类比赛时的场地,明玥一个后宫女子,却被锦帝叫去校场作甚?她也未曾听过宫内这几日有何赛事要举行,脑中有一个信息隐隐约约要冒出来,却是星火般得一闪,又不见了踪影。   清晓很慌,很慌的她并没有意识到,校场还是一个行刑的地方。   她在未央宫连歇也未歇便往校场赶,未央宫在宫中以北,而校场却在宫中的西侧,这一路走过去,花了清晓许多是时间,她的额上都出了一层薄汗,只是到了校场的门前,她却被侍卫拦住了步子,这更让她确定里面有什么事发生了。   “清姑娘是虽本王一起来的,开门罢。”她身后的声音,清晓怎么都不会听错,是莫云深。   她转过身,果然,莫云深就站在她身后。   那侍卫见了莫云深忙着点头哈腰,很快便开了门,莫云深走了进去,回望着她,以目光示意。   清晓自是快步走了进去,心里却在猜测着他为何会带她进来,只是左右猜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莫云深很快便去了看台之处,她还留在原地。   这校场相当大,中间满是尘土,四面被高墙围了起来,每隔五步便有一个侍卫,正对着她的那一个高墙,上面是便是看台了,天色是灰的,像是要下雨,瓦片也是灰的,就连高墙也是灰的,却有红的柱,胭脂色的纱,飘飘渺渺,成了这灰暗天地间仅有的颜色。   也不对,也不对,还有一抹颜色是极为刺眼的。   校场中间那一片红色,几乎让清晓盲了眼。   地上是散落的肢体,和一具完尸,鲜血横溅,染红了尘土,就连空气中都不可避免的充斥着鲜血的刺鼻之味,几个侍卫正在那处收拾着,他们将四处散落的尸体往回捡,堆在了一处,有个侍卫提起了一颗头颅,清晓认了出来,那是一目。   她身后的大门再次打开了,“吱呀”的一声,这声音冗长而沉重,清晓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可她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有人越过她往校场中间飞奔而去,是苏缠香,而紧跟其后的,是云姨。   让人窒息的沉默被校场中侍卫的叱骂声打断:“快收拾!允你们替他们收尸已经是圣上开恩了!别一会儿累得我们受罚!”   清晓往前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视线中苏缠香的身影愈来愈清晰,但她也看到地上的肢体和一具完尸,是一目,和戚卫。   她看到苏缠香的身子轻轻颤抖,她却听不到她的哭声,她站在那里,听着侍卫的辱骂和呵斥,动也不动。   云姨脸上连一滴泪也没有,她很平静,只是她最先做的事,却是几步上前,狠狠得扇了苏缠香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是你欠我的。”   紧接着又打了她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是你欠你父亲的!”   清晓简直如遭雷劈,她惊愕的看向苏缠香,却发现苏缠香同她一样惊愕的望着云姨。   可云姨只是轻轻浅浅的笑了,说出的话却让苏缠香几近崩溃,“你可知戚卫为何如此疼爱你?凡事牵挂你,什么好的都留给你,甚至愿意把命都给你?”   “你自小便爱问你爹爹是谁,现在我便告诉你,”她是如此云淡风轻的说着,“他就是你爹爹!你不听我劝,自私自利害死之人,就是你苦求的亲爹!”   “我有六指,身在绣庄,不能成亲,他却也从未娶妻,在我怀你之时被迫入宫,又怕你长大觉得丢人,嘱咐我让你以后运丝入宫,只求看你一眼,只甘愿做你的干爹。”   “我让你不要轻举妄动,不要找他,你却一意孤行。”   “现下这般结局,你可满意?”她指了指地上的戚卫,声色平静的问道。   苏缠香早已忘了说话,就连一旁的清晓都震惊的口不能言。   云姨却又扬手打了苏缠香一个巴掌,“跪下。”她冷冷道。   苏缠香像是失了魂魄,身子软了,屈膝跪在了地上,只听得云姨一字一句说的竟是那般清楚,“从今日起,你与我和戚卫,再无任何关系。”   她说完,便不再理会苏缠香,也不再看她,她蹲下身,平静而温柔的用绢帕擦干净了戚卫脸上沾上的尘土,戚卫的神色很安详,好似他走得很安心,她轻轻理了理戚卫身上的衣衫,然后将他脸上几缕凌乱的发拨开到两侧,她温柔的凑下身,在他耳边悄声说:“我们回家。”   过了一会儿,她又喃喃一句,“我们回家。”   她将他的尸体费力的拖在一旁的木板上,期间她的嘴里一直喃喃着什么。   清晓想要上前帮忙,她却像是被针扎到一般,厉声道:“你不要碰他!”顿了顿,她抬头看着清晓,“我不想再见到你。”   清晓停了动作,她这才放下心,嘴中又继续在喃喃着什么。   将戚卫整个人都挪到木板上时,她这才露出了放心的表情来,她将木板上系的绳子挎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然后一点一点的将木板拖离了校场,她走得慢,走一会儿又回头看看木板上的戚卫好不好,路过清晓身边时,清晓这才知道从方才开始她嘴里便喃喃的是什么。   “我们回家。”她小声对戚卫这样说。   她有六指,从小就无人瞧得起她,唯有戚卫护着她,爱着她,却只是无缘娶了她,无缘陪着她。   他们连个家都未来得及有,就被诡谲难测的命运分开了。   只是这一分开,便是生死两茫茫。 作者有话要说:     ☆、骨灰   “娘娘,娘娘,该回宫了。”宫女轻声在明玥的耳边道。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有一些恍惚,只是突然间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她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看不见任何景象,她在一片寂静的世界里,什么都不知道。   宫女轻扶着她的手臂将她往前拖了一下,她便听话的往前走去。   就这般一直走到了未央宫,她都不曾言语,没有意识。   清醒是在第二日傍晚。   有一个陌生女子捧着一个黑沉木盒前来求见,说是有故人托她将这盒子交给她。   见她久不回应,那陌生的女子竟妄自冲进了殿内。   “娘娘,这盒子求您务必收下。”她听见那陌生女子这样说。   “这是一目大人让我无论如何都要交给娘娘的。”那陌生女子被侍卫驾着,仍挣扎着想要跪在她面前。   “这盒中是一目大人的骨灰,求求娘娘,收下罢。”几不可闻的破碎声在她耳中慢慢响起,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一目是谁?谁死了?黑沉木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又为何要给她?她恍恍惚惚的想着这些问题,眼神游离,始终没有落在这大殿中任何一个人身上。   耳中只恍恍惚惚的响起些声音。   “只因一目的右眼生来便看不到任何东西,只一左眼可观万物。”   “一目的右眼虽瞎,左眼却是好的,但凡姑娘出现在一目面前时,一目都有看到。”   “明玥,我来了,你可愿跟我走?”   “倒是我想得多了,以为早已出了这尘世的障,如今回神,却已是一身尘埃。”   “明玥,我入魔了。”   好似晴日里的一道惊雷,暖阳里的一块玄冰,心上的一把匕首。   她看见了从门外透进来的暗黄色的光,这光却虚幻而冰冷。她看见了挣扎着要跪在自己面前的那个陌生女子。看见了她抱在怀中的,雕花繁复的黑沉木盒……   连耳中的声音也慢慢的清晰起来,那女子的哭喊,侍卫的斥责,窗外呜咽的风声。   记忆也一起恢复。   “明玥,过来,跟朕一起,朕今日便替咱们的孩子报仇。”甯渊那日一早便过来找她了。   先是去了栖凤宫,不顾太后和言官一干人的劝阻,废了百里绫的皇后,然后去了校场。   校场的看台很高,那梯子好似永远上不完一般。甯渊一直温柔的拉着她的手,可她却觉得寒冷无比。   看台上早已被人摆上了桌凳,凳上放了绵软的垫子,甯渊甚至细心的差人拿了件披风过来,仔仔细细的替她系上,怕她刚刚小产便吹风受凉。随即命人将那纱帘勾起,这校场的一切,尽收眼底。   约莫一刻钟后,有两个人被一群士兵押了上来。   甯渊带笑在她耳边悄声道:“爱妃,你且仔细看着。”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是在梦中。   那穿着囚服的男子被人绑在一个了木板上,五个拿着刀的士兵将他围在了中间,她眼角的余光只见旁边的天子一个手势。   刀起,刀落。   世界忽而就一片寂静。   “把盒子留下。”她轻轻开口,声音轻的犹如琉璃,一击即碎。   殿中终于静了下来,那些侍卫自觉退下,宫女也都退至两旁,苏缠香忍着泪起身郑重的将盒子递到了她的手上,然后转身离去。   她挥退了殿内的宫女,待大殿的门枝桠一声关上,这才轻轻抚摸着盒子。   盒子也不算多么名贵华丽,却是与他一般简单。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殿内很昏暗而安静,静得她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这呼吸声也意味着她还活着。   有光从门缝中钻了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的颗颗尘埃。   她在这一片昏暗中轻轻的低声叫,“一目。”   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着她的声音,她喊得声音很轻,好似他就在她身边一样,可是无人回应。   “一目。”她又低声道。   声音温柔如水,一如十年前破晓时分的青莲寺。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只能算是一个小番外,我本来想今天就把他们之前的事写出来来着,可是忽然发现没有过渡啊啊啊   所以这章也算是个过渡章,顺便给你们打个心里预防针,哈哈。   字数略少,别嫌弃人家……近两天定要给你们再写一个三千字的大章来!嘿嘿嘿嘿嘿   艺术生上大学作业多的简直了……   ☆、十年   清晓去了一趟京外的青莲山。   此山没有浥山高,但胜在有秀美的景致和香火鼎盛的青莲寺,于是有人专门平整山道,修了栈,使上下山变得甚是轻松。   山脚有一条澄澈的河,岸边种了大片大片的梨花树,清晓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桠想,若是春日里,这一片定是有极好的风景。河边有老百姓以摆渡为生,清晓给了摆渡人几个铜板便上了船,许是初冬,船上只有她一人,她站在船头眺目远望,只觉得青莲山一片雾气沉沉,眼前碧波轻舟,成了寂寂天地间渺小的存在。   上山的路很是好走,许是在奇险的浥山度过了五年,她一路上来也不觉累,远远便瞧见了青莲寺的朱漆大门,再细细一看,整个寺庙很大,藏身于密密青竹之后,墙壁上皆有壁画,甚至题了诗。青石板一直从寺庙大门铺到了清晓脚下的阶梯处。   时辰刚刚好,清晨的阳光抚摸到她的脸庞时,她也听见了一声钟响。   这钟声穿过阳光,空气,竹林,穿过很多东西,一声一声,声声敲在她心上。   沉稳,悠长,温暖。   让她的心顷刻间就静了下来,她不再犹豫,走了进去。   十年前的青莲寺并不若今日这般大,前来上香的人也不若如今这般多,它掩身于一片苍翠之中,像一个庄重,慈祥的老者。   若说那一日同之前的十八年有什么区别,一目想,那便是多了一个明玥。   晨光破晓,他已经起身。洗漱,敲钟,抄经。一切都与往常无异。做完这些,他便拿了扫帚往寺中的后院走去。   这寺中的弟子每日都需清扫自己负责的地方,而他需要清扫的地方便是这青莲寺的后院。此处长有数棵参天大树,一年四季落叶不断,他就这般扫了十几年。这日他拿着扫帚,照例先去打开这后院的门,门才刚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厮装扮的人便背靠着门滚了进来。   那人俨然一副刚睡醒的模样,眸子朦朦胧胧的一片望向了一目,抬脸的那一瞬间,一目便愣住了——这人他是识得的,是个女子。   前几日他随师父下山超度几位已经归西之人,青莲山下的那条河宁静隽永,他站在船头撑船,便是在那时看到了她。   小楫轻舟,青山绿水。   她毫不客气的朝他的船边扔了一块大石头,扑通一声,激起的水花溅湿了他衣衫下摆。他眺目远望,只见岸边的梨树下,她穿着一身鹅黄衣衫,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冲他卖力地挥手,音色清丽又悦耳:“船家,青莲寺怎么走?”   洁白的梨花纷落,她的身姿影影绰绰,一目竟有些口笨。   他正欲回答,却又是扑通的一声,那女子又扔过来一颗石头,水花四溅后涟漪也一圈一圈荡开,随之而来的,还有少女夹杂着丝丝怒气的声音:“船家,我问你话呢。”   这一声,惊扰了的不止是幽幽绿水,还有他的心。   他面前的小厮揉揉眼睛打着呵欠站了起来,神色如那日所见般灵动有趣。她显然是忘了他,见到他时呆愣了一会儿才拍拍自己衣服上的尘土,睁大了那双明亮的眼睛问他:“这里可是青莲寺?”   一目拨着手中的佛珠,合掌轻轻弯腰道:“正是。”他话音刚落,她便高兴的跳了起来,连包袱都被她甩了一个圈。   “烦请小师傅带我去见一见你们的方丈,我……有要事相商。”高兴之余,她扯着一目的袖子说出了请求。   一目不疑有他,带她去见了师父,也在一旁,听了她口中的“要事”。她哭得声泪俱下的讲述了自己在家中如何被排挤,被逼婚,被亲人陷害,走投无路之际想来佛门之地避避风头,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让方丈不住的叹息,一口便答应让她暂且先留在寺中。   一目回想起她前几日那般盛气凌人的模样,便知她如今的话当不得真,只是却是什么也未说,谦逊有礼的领她去厢房。   她一路都走得蹦蹦跳跳,很不安生,似是心情极好,“你是这寺中的和尚吗?”她扯了路边的一截柳枝问道。   一目心跳得有些快,他不敢侧目,眼睛无措的盯着自己的佛珠如实回道:“是与不是。”   虽然答案模棱两可,但却是事实。他在这寺中长大,也曾央求师父给他剃度,但师父只道他尘缘未断,不许他剃度,于是他便带发修行。   “我刚刚听方丈说你叫一目?”女子轻声笑了起来,“为何?你明明就有两只眼睛。”   他淡笑,声音低沉而温和,仿佛是一颗被磨得光滑无比的羊脂玉,又仿佛是冬日淡薄而和煦的阳光,“因一目的右眼生来便看不到任何东西,只一左眼可观万物。”   她当时便愣在了原地,一目走了一会儿,没听到她的脚步声,回头一望,这才发现他们中间已经隔了数步之远。   他见她神色不明,有些摸不透她心中所想,只得轻声唤道:“姑娘?”   她瞬间回了神,半天,这才突然道:“明玥。”   “嗯?”他没反应过来。   她负手快步往前走来,很快便越过了他,“我叫明玥,明呢,便是明亮的明 ,玥……”她有些烦躁的挠挠头,不知该如何解释,忽得拉住他的一般,用手中的柳枝在地上写给他看。   她弯腰之时,暗香萦绕,似是梨花,又似青竹的凛冽之味,一丝一丝的窜入他的鼻息间,让他方寸大乱。   接下来的日子里,一目有意无意的躲着她,然而她却如影子一般,一目走到哪,她便跟到哪。她早已换回了女装,模样出乎意料的清丽可人,明艳动人,她陪着他敲钟,陪着他抄经,陪着他清扫后院的落叶。她爱说话,絮絮叨叨的,一目只回她一两句,她便能一个人说上好长时间。   转折是她来到青莲寺的一个月之后。   那日清晨一目如往常般出门敲钟,只是来到流云台时,却看到站在钟后的一脸忐忑不安的她。她的一双眼湿漉漉的,柔软的目光盯着他,让他颇为尴尬,往日清晨她来找他,嘴里总是嚷着饿,他以为她是饿了,强自镇定的开口:“贫僧不知施主今日起得早,请施主稍等片刻,贫僧敲完钟便会差人将饭菜送过去。”   哪知她却仍然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半晌,忽然蹦出一句:“一目,我喜欢你。”十五岁的少女,声音清脆又大胆。   他的手一抖,连钟声都不若往日般雄厚,“贫僧乃是出家人,姑娘万万不可诳语。”   明玥气得横了眉,“我问过方丈了,他说你并非这寺中的和尚!顶多也就半个出家人!”   一目的心里乱作一团,“无论如何,这类言语姑娘以后万不可再胡说了。”说完,他便落荒而逃。   然而从这以后,明玥却是真的缠上了他。她出现在所有她能出现的场合,毫不避忌的告诉他,她喜欢他。   她就这样在青莲寺缠了他半年,一直缠到……明承来此处抓她。   虽然早知道她可能身份不凡,却怎么也未能想到是左将军的幺女,他此刻终于明白了她的名。   玥,神珠。明家幺女,明承的掌上明珠。   她被带走时,如来时一样哭得声泪俱下。竟也怪了,他那颗原本动荡不安的心,在她被带走那一刻,异常的平静了下来。   后来又过了几日,她一身狼狈的寻上了山,她抓着他的衣袖,咬着唇,明明是一副想哭的模样,眼中的泪却是始终都没有掉下来。   他听见她一字一句的质问他:“一目,这半年,你可曾有一次看到我?”   他记得当时他的心轻轻的抽了一下,可他仍是神色不变声音浅淡的回:“但凡姑娘出现在一目眼前时,一目都看到了,姑娘忘了吗,一目的右眼虽瞎,左眼却是好的。”   起初不觉得,后来再回想起这个答案时,方觉它的残忍之处。   听完这个答案,她竟声音低低的笑了,随后平静异常的对面前淡漠到残忍的他说:“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眼前!”   她看着她决然离开的背影,抿了抿唇,什么话也没有说,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如往常一般,缓慢的清扫着地上的落叶。   入秋了,地上的落叶积了一层又一层,仿佛怎么扫也扫不完。天空变得高远辽阔,稀疏的白云淡淡的铺在空中,偶有雁群飞过,却是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一切又变回起初的模样,好似她的出现不过是一场梦。   然而从未被师父叨念过的他,却在安静的夜色中被师父叫到佛堂。   “一目,你可知你日日敲钟念佛都透着浮躁的气息?”方丈的声音慈祥又温和。   他心中一惊,双掌合于胸前行礼,坦诚道:“弟子知错。”   方丈却是笑眯眯的问他:“你何错之有?”   他当下便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方丈又是展颜一笑,取走了他手中的那串佛珠,苍老的声音,平静又慈祥:“一目,爱没有错。”   他愣愣的看着方丈,有些不理解方丈话中的意思。   “你心已不在此处,下山罢。”   一目听完这话,愣了一会儿,忽然豁然开朗。   方丈说完便拿着他的佛珠离开了,临出门时告诫他:“世人求爱,如刀口舐蜜,一目,你须得守得本心,念念不忘。”   安静的佛堂,烛火跃跃,只剩他一个人。他面前的佛像带着一脸慈悲的笑意,得到自己答案的这一刻,他的心平静得犹如破晓之时的钟声。   他下了山,入了世,身无长物,唯有一颗炽热的心。   他终于明白那日明玥狼狈的逃上山来,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然而终是明白得太晚。他寻去左将军府时已经晚了,百里绫被封后之时,明玥也一同被封妃入了宫。他们之间,从此山长水阔。   他不甘心,废寝忘食的花了一年的时候考上了文状元,名满天下,身居官位三年有余,夜以继日,兢兢业业,终是升了官,谋了个宫内的官职。   见到她时是在御花园,他的眼眶都有些微微发热,她仍如三年前那般明艳,只是眉宇间已然多了几分凛冽,冰霜一般,连脾气也变得刁钻古怪。   她正在教训身边的下人,手中的长鞭挥舞如风。他没能忍住,走出去的那一刻,他清楚的看见她眼底的震惊。宫中人多眼杂,他几乎费尽全部心神才能按捺住自己的情绪。他看她红了眼,一扬手,鞭子便打了过来,他不躲不避,温和的目光包裹着她。   人人瞧见的,是她眼中的愤怒,可他看见的,却是她用力忍住的委屈。   她临走的时候,他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我来了。”   我来了,或许迟了,但是我来了。   他们见面不易,平日里他只能在文古阁活动,那日下了早朝,来了个小宫女让他去御花园一趟,他眸光一闪,已经想到了什么。   到了御花园的偏僻之处,他便见到明玥穿着一身水色长衫站在长亭内,蹙眉望着他。   “辞官。”她直截了当的说,“你不适合这里。”   三年了,她仍然跟以前一样直接又大胆,可也一语中的。的确,以他淡薄的性子,根本不适合鱼龙混杂的官场,可他只当没听到她的话,笑容温和又干净,“明玥,我来了,你可愿跟我走?”   平地惊雷。他问的这般至诚至性,险些让明玥失了理智,可她又很快回了神。走?走到哪?她不只是明玥,还是锦帝手中明家的把柄,明家百年清誉,父亲一生战功,怎能毁在她身上?   “一目,你辞官罢。”她恳切的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我不能同你走。”说完,她看了他一眼,快步离开。   他的心中是一片冰凉,纵然已经料想到答案,亲耳听到时仍然让他失神了一阵。他知她心中必有怨怼,有苦衷,所以他也不强求。他望着她离开时的身影,兀自想,她既不愿走,他便在这牢笼之中陪着她。   匆匆长长一生,耗在她一人身上倒也不负本心。   只是他过得远比想象中艰难,官场如泥潭,他不愿同流合污,却又执着于此处,自然是劳心劳力,心力交瘁,七年恍然而过,他却已经病入膏肓,也只有在听得一两句她的消息时,整个人才如有了生气一般,继续在这世上苟延残喘,   他知道她得宠,她喜铃铛,她有孕,她小产……   以及,她病了。   是心病。他知道。百里绫让她失去孩子,却因着背后是一整个外戚,让锦帝不能动她。让明玥有苦说不出。而更糟糕的是,百里绫已经知道了明玥早在十年前与他有了交集。   他劳累过度,已是无力回天,看过的几个大夫都这般告诉他,于是对于清晓的警告他也只是一笑而过。他清楚的知道,他快死了,所以一个念头也在心中慢慢成形。   他杀了人,留足了能够指证自己的证据,然后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布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局。百里绫既然用五虚叶杀了她的孩子,那他便将计就计,将事情捅大,让锦帝不能不查,并且查了,也让太后等人无话可说。   一切都很顺利,方铭查出他有大量的五虚叶,顺藤摸瓜又查出这五虚叶经由宫内的阉人交给了百里绫,而百里绫,自然是将这五虚叶用在了明玥身上。   谋害皇嗣,这罪名任谁也担待不起,无法庇护。   十年前他没能拉住她的手,十年后,他只盼她荣华富贵,平安喜乐,一生无忧。   他熟读佛法,灵台清明,以为自己早已出了这尘世的障,却为了她,落得一身尘埃。   他入了魔。   计划中唯一的意外便是明玥再孕。而他在牢中,对外面的状况却一概不知。   他一心为她永绝后患,她一心只想保他平安。   她调理身子,再次有孕,同样也费了心思让百里绫怀了孕。揽月殿中,她将藏在指甲缝中的毒先下在了自己的杯中,与百里绫碰杯时用了些力气,两人双双中毒,她中毒略深。任百里绫如何想,也料不到她会对自己的孩子下手。   生出死胎的那一刻,她终于放声而哭。   为这孩子,为这命运,为了他。   可终是晚了些。似乎他们之间,总是晚了些。   一目被押上刑场时内心平静极了,他费尽心思布这一局,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输,他若输了,死了,便赢了。   躺上邢台的那一刻,他恍惚间又回到初遇她的那一刻。   小楫轻舟,青山绿水。   岸上的女子一身黄衫,娇俏而明艳,声音如珠如玉。   梨花纷扬,迷了他的眼,幽幽绿水,动了他的心。   清晓走出青莲寺时红了眼。钟声渺渺,是一如既往的慈悲。   只是待她回到宫中时,宫中却是一片缟素。   明玥从校场的看台上一跃而下,胸前只挂着一个荷包。   荷包中装着一目的骨灰。 作者有话要说:  原谅我消失的这几天,这可是五千字的大章啊……   我一边写一边抹眼泪,唉……   写到这里,也算是一个转折咯,文章的三分之二已经写过去了。   给我加油让我过春节之前更完吧思密达!   这个文写得好沉重好难过……写完我要开一个轻松的文……   ☆、矛盾   清晓在素玉阁中枯坐了一夜。   她脑中现下乱得很。   戚卫这些年在宫中偏安一隅,不问世事,不与任何人为伍,断不会轻易便被人害了,更何况他有先皇的圣旨护身,锦帝也不好动他,是以他这般突然死去,让清晓百思不得其解。   于是她去找了方铭,方铭的答案却更让她生疑。   方铭说戚卫是自己来认的罪,最后在狱中服毒自杀。   这便怪了,据她所知,一目与戚卫并无多少交集,而且戚卫在宫中一向安分守己,怎会以身犯险做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就算是应了苏缠香的请求,也不该有认罪这一说,这般只会得不偿失,戚卫也不会笨到想不通这个道理。再者,他身在狱中,何来的毒药?   这疑惑,在一个锦衣局的小公公来过后,解开了。   那锦衣局的小公公,过来只为交给清晓一块玉佩,说是戚卫要交给她的。   清晓看着那块玉佩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当初她在浥山救了苏缠香时,苏缠香想送她一块羊脂玉佩以表谢意,不过她没收,如今这块玉佩正安然的躺在那小公公掌心,解开了一切迷惑。   清晓沉住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公公可知……戚公公死前……见过什么人没有?”   那小公公佝偻着腰,并未抬头,兀自道:“还请姑娘见谅,奴才并不知晓戚公公死前见过什么人,只是戚公公交代了,倘若他出事了,便让奴才过来将这玉佩交给姑娘,顺便……给姑娘带句话。”   清晓心跳一滞,“什么话?”   那小公公一字一句的道:“青青石上柏,磊磊涧中石。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说罢,将玉佩交予清晓,便快速离开了。   清晓此时这才顷刻间明白过来,心中五味陈杂,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与戚卫见面一避再避,却终是没能逃过莫云深安插在宫中的眼线。   他以苏缠香的性命相逼,让戚卫自己了此残生。   戚卫将苏缠香的玉佩交予她,是为让她好生照顾苏缠香,而留下那句话,却是为了让她惜取少年时,不要再执迷不悟。仰头有四季不凋的青青古柏,垂首有千秋不灭的磊磊众石。人生如寄,更遑论爱恨。   清晓这几日积蓄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无心害人,戚卫却因她而死。她让苏缠香没了父亲,让云姨没了念想。清晓站在院中,手中拿着那块玉佩,压抑着声音,哭得很难看。想来上一次这般哭,已经是入宫前了。   莫云深,莫云深,莫、云、深!   她柔软的心中碾磨着这个锋利的名字,苦痛难当。   她忽然想起前几日,那时苏缠香早已将一目的骨灰送入了宫中,而她刚从青莲山上下来。她去了绣庄,想要见一见云姨,可是绣庄的大门已然关上,门口一片萧条。她慌张之际不停的拍门,却始终无人应声,偌大的绣庄,曾经盛极一时,如今却成了个空宅。   “清姑娘……”清晓听到身后有细微的响动,转身一看,只见苏缠香失魂落魄的站在那里,面容憔悴,那单薄的身子,好似一碰便会倒在地上。   然而清晓却顾不得许多了,脑中只想着云姨的下落,几步上前抓着苏缠香便问道:“云姨呢,你可知道云姨的下落?”   苏缠香的脸色其实很不好,清晓一眼便能看出她这几日过得是如何的不安好,她的声音很小,却足够清晓听清了,“我也不知道……我天天来此等着,可绣庄已经关了好几日门了。”   清晓显然是急了,于是出口的话便有些莽撞和伤人,“关门了你便没法进去了?倘若云姨想不开可要如何是好?”她说完,便重又去拍门。   苏缠香却是在一旁瞪大了一双眼睛,那眼睛如今已然干枯,此刻更是一片死气,她站在原地僵了半晌,模模糊糊的说了一句“若是轻生,断不会在此处”便跑了出去。   清晓一见,终是没放下心,跟着跑了出去。   苏缠香真是不要命的在跑,清晓跟在她后面都觉得吃力,她一路跑到了京郊的小河边,见到有吊桥了,终于停了下来。   清晓和她是同时看见的云姨。   那时河水已经没过了云姨的腰际,她拖着戚卫的尸体,一步一步往河中间走着,看着很是艰辛。清晓比苏缠香反应快,当即便跟了过去,然而刚刚踏入水中,云姨便厉声道:“清姑娘!”   她们都停了下来,连要奔入水中的苏缠香也没了动作。   “莫要拦着我。”她的声音是很平静的,没有哭腔,没有惧意,也没有一丝对这世间的眷恋。   苏缠香的眼泪一瞬便下来了,她想张口喊一声娘,喉咙痛得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我与他在此处相识,自当在此处离去。”   “我得陪着他!”她的声音相当坚定。   清晓站在水中,冰冷的河水让寒气从她的脚底窜了上来,眼泪却是热的。她张张口,想说一些劝说之词,却又明白那些话是多么苍白无力。   苏缠香跪倒在河中,终是痛哭失声。   云姨曾是对她说过的,说她爹娘便是在这河边相识的,她说这话时,眉眼多少温柔,此刻都成了凌迟她心的匕首。   云姨说完,便拖着戚卫往河中心而去,河水很快没过他们的肩,头,发顶。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生时不可见,死后长相伴。   曾经翻云覆雨的命运,在此刻终成微末。   苏缠香要走时,清晓叫住了她:“苏姑娘,你去哪?”   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让清晓捉摸不透,“你放心,我是不会轻生的。”说完,她便往岸上走去。   清晓仍不放心,她试图叫住缠香,“苏姑娘,苏姑娘……”   可是苏缠香却没有再应声,她走得虽慢,但仍是走了,同云姨一样,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这是清晓见到苏缠香的倒数第二面。   清晓见苏缠香的最后一面,是在数年之后。   她在离洲城内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山上的尼姑庵内,穿一身素净道袍,青丝早已剃了,神情温和而淡漠的敲着木鱼,待清晓失神的叫出她的名字时,她只是简单的笑了笑,与清晓擦肩而过。   清晓如今在素玉阁的院中痛哭之际,脑中凌凌乱乱的想起了入宫之前,华清慎重的问她可想清楚了,那时的她,只道这宫,非进不可。   想到了那日她去寻戚卫,而戚卫声音有着难言苦涩的对她道:“姑娘,人活一世,爱恨面前,性命为上。”   “过去的事皆是生之微末,大好河山尚未看尽,怎舍得让怨恨蒙了眼。”   犹记得他最后一句说的是那般恳切与无奈,“姑娘何不放过你自己?”   又忽然记起她与苏缠香在茶楼时,她问苏缠香为何询问一目的事,苏缠香用固执的语气回道:“因为遇见了!”   同她当年一样固执,遇见了便舍不得不救,救了却是两伤。   也记起云姨那声坚定的承诺,“我得陪着他!”   想起戚卫最后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想起了当初被莫云深当做废棋而杀的李阳峰,和发配边疆的李氏一家。   想起那日在茶楼,苏成忠满脸的严肃之色,让她离开甯辰,声音很是冰冷:“你满身仇恨,只会毁了他。”   执着于报仇的她,是做错了吗?本有一手的好医术,却是没救几个人,反倒害得数人丧命,是她错了吗?   可要她如何放下这灭门之仇,浥河村的一百多口人无辜枉死,让她如何咽下这口气?   两个念头,撕扯着清晓的灵魂,让她苦不堪言。   其时朗朗清风,带着冰冷之意,吹得她头疼欲裂,却愈发清醒,她走到院中的那口缸前,缸中养了几条金鱼,水面圈圈涟漪,她望着映在水中的那张脸。   这面容此刻看起来竟陌生极了。   这还是她吗?还是原来那个心存善念,被父亲称赞被母亲疼爱的她吗?她如今这番作为,可还会让父亲称赞?   然而如果她就此放手,父亲又可会责怪埋怨?   她哭不出来了,眼睛干涩。   事到如今,已然是个死局,她要如何破?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这一章主要是清晓的心态发生变化。   话说我最近自己写都被虐得不行,唉……其实一目和明玥的结局呢……我老早就安排好了。   云姨和戚卫……是……顺其自然走到这一步的……   感觉越写越有BE的趋向……   不过放心吧……结局一定是HE啦!   我的宗旨一向是:人生已经如此的艰难,故事自然是要好结局!   我是比较喜欢书写配角的人生啊哈哈哈哈,所以这里面配角的戏份都挺多的啊哈哈哈   原谅原谅,后面的戏份会把男女主角的加上去的      ☆、救人      无论清晓多头痛,多慌张,眼下还有重要的一件事——该如何救出甯辰。   甯渊乃萧妃所生,甯歌被过给太后,唯有这甯辰无依无靠,这些年虽然无权无势,身边只有苏成忠一人打理。可到底还是锦帝的眼中钉。   当年锦帝九死一生,险中又险的坐上这皇位,十多年过去了,外戚的势力在朝中一点也未松,如今又多了墨王,面上三足鼎立,平静异常,底下却早已是暗流汹涌。未来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借着莫云深给的这个机会,锦帝自然要将甯辰留在宫内的密牢。   童九这桩案子,甯渊并未让方铭插手,而是直接交给了大理寺的人来查。这更印证了清晓心中的想法。   甯渊这次恐怕是不会轻易放了甯辰的,可若说他寻着童九这个由头杀了甯辰显然也极为不合适,虽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甯辰到底与他是手足,真杀了甯辰,天下悠悠之口恐怕从此是堵也堵不上了。清晓在屋中踱步,想了又想,觉得锦帝这次不会放了甯辰,只怕会将甯辰永远关下去。   甯辰如今也不过弱冠,在这宫内心思是难得单纯,真要这样在牢里度过几十年?清晓几乎是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戚卫和云姨走后,那一晚她坐了一整晚,忽然就想明白了,这幽幽深宫绝不是一个好地方,她即便是报仇,也不该再待在此处了。她意识到了自己的渺小,她不过一介凡人,手中唯一有的便是这一手绝佳的医术,实在是萤火之光。世间的事,因,果,千丝万缕,缠缠绕绕。若是再在此处待下去,恐怕已是不便脱身了。   明玥已去,此刻正是她借口离开的好时机,只是临走前,唯有甯辰这一件事是她放不下心的。想来苏成忠定然不会坐以待毙,而清晓如今最先要做的,便是去看看童九,她死得蹊跷,从她身上能找到线索也说不定。   清晓本欲要直接去大理寺的,可这样贸然动作总归是不好的,于是她在某一日的早朝后直接拦下了苏成忠。   他的脸色也很不好,很显然这些日子为了甯辰的事操碎了心,见到清晓找他,苏成忠心中一盘算,已经隐隐猜到了她的来意。   清晓先行了个礼,“民女见过苏大人,苏大人别来无恙。”   苏成忠见着她,委实是没有好心情,只是如今甯辰倒真是需要她帮忙。如今她主动找来,他架子便端得高了,斜睨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没有回答,步子却没再踏出去,等着听她接下来的话。   清晓见他停下却不说话,便知这老人有些拉不下脸,她倒也不计较,直截了当的道:“苏大人可否带民女去看一看童九的尸体?”   这可真是正中苏成忠下怀,他这几日也是有此念头。   “你这女子倒也聪明,随我来罢。”苏成忠抚了一把自己的胡子,抬脚便走。如今锦帝可算是百般阻拦他插手此事,可他好歹是三朝元老,这身份摆在那里,倒也能在大理寺说上话。   去往大理寺的路上,苏成忠略略将大理寺里近些年能在锦帝面前说上话的官员都提过了一遍,他还特意提到了一个人,萧绪。   此人乃是大理寺少卿,年纪也不过是刚过而立之年,他办案的手段并不比方铭差,却是一心向着锦帝甯渊。他也同方铭那般耿直,嫉恶如仇。但他比方铭更聪明,知道什么情况,什么结果对锦帝是最好的,分寸拿捏的格外恰到好处,所以这些年被锦帝一路提拔成大理寺少卿,成为左臂右膀般的存在。况且甯辰乃是皇亲国戚,此事本应交给宗正寺来办,甯渊却直接交给了大理寺的萧绪,其心思昭然若揭。   到了大理寺的时候,已过了午时,苏成忠才知道是自己低估锦帝了。大理寺门口守着好几名侍卫,他和清晓理所应当的被拦在外面。   正值秋末冬初,日光略薄,不甚暖,天是浅蓝的,看着高远辽阔,天空已经不见鸟儿的踪影。清晓在心中略一盘算,来这京城,竟已有半年光景了。半年前还在齐云山庄的院子里晒着各式各样的药草,半年后,却已经在这宫中看了几番别离。她的目光停在大理寺的牌匾上,此处算是大理寺殿外,前面是正殿,宫殿建得相当宏伟,两侧隐约可见小殿,里面的院子宽敞干净,也不见有什么人。   他们刚到前院便被拦下,若想进去里面,显然不大可能。清晓和苏成忠面面相觑,一时竟也没了主意。苏成忠在心中暗骂甯渊,想来他早已想到清晓会插手,于是早早便下了令,此次冒然而来,倒是自己想得不够周全了。   “清姑娘,今日恐怕是进不去了,你先随老夫回去罢。”要苏成忠想,便是回去从长计议,可清晓面上的表情显然是不甘心的,她蹙眉站在原地,望着里面的森森宫殿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成忠屈指敲了敲她的脑壳,“你这女子,怎如此固执?”说罢,便扯了一下她的袖子,将她拉走了。   只是清晓甫一转身,便看到迎面走来的莫云深,他身后还跟着另一名陌生的男子。   苏成忠似是惊讶似是不解,“萧绪?”   萧绪?此人便是萧绪?清晓将目光落到莫云深身侧的那名男子身上。他穿一身墨蓝色的锦衣,腰间系了一块蛟龙云纹环佩,墨发以玉簪挽住,看面容也不过三十多岁,许是经常办案,虽然脸上带着笑,目光中却带着审视之色从苏成忠身上滑到了清晓身上,浑身上下都有一种迫人的气势,让清晓甚为不舒服。然则他虽是一身煞气,却轻易便被旁边的莫云深盖过了。   莫云深今日穿了绛紫色的锦衣,这颜色太过妖异,旁的男子一般是不敢穿的,偏他肤色白皙,剑眉如墨,目如点漆,就连薄唇的红都是恰到好处,精致的五官凑成了倾国倾城之色,生生将那绛紫的妖异之气压了过去,偏透出了一身拒人于千里的贵气。   也不过片刻,他们二人便已经行至清晓面前。   萧绪最先行了礼,很是恭敬的先开了口:“萧某见过苏大人。”   苏成忠皮笑肉不笑的虚扶了萧绪一把,“萧大人客气了,”顿了顿,他转了视线“墨王爷,别来无恙。”随即推了清晓一把,“还不快见过萧大人和墨王爷。”   清晓被苏成忠那般一推,踉跄着往前了两步,皱紧了眉头一脸的不快,却仍是低头给面前的两人行了礼,“民女清晓,见过墨王爷,萧大人。”   莫云深的眼中划过一丝笑意,他轻巧的握住清晓的手腕扶了她一把,“清姑娘不必多礼。”   清晓犹如碰到毒药一般,以最快的速度抽回手。   萧绪望了望他们身后大理寺的大门,随后便接了话,“苏大人今日来此,可是有什么事?”   萧绪是锦帝的人,苏成忠见他今日与莫云深并肩而行,心中有些疑惑,但转念一想,这童九之前是一直住在墨王府的,莫云深毕竟是王爷,随萧绪来此许多半是查案所需,此时还是眼下的事更重要些,他指了指身侧的清晓,“老夫今日来此的确有一事相求,萧大人可否让这姑娘进去看一看童姑娘的尸首?”   萧绪自然是知道清晓的,他满上露出了为难之色,“这……”   “倒也不是老夫信不过这大理寺的验尸官,只是此事事关皇族,让清姑娘再查看一番,可保万无一失,也能祝得萧大人早日破案,早日交差啊。”苏成忠这一番话,已有自贬之意,又是萧绪的角度出发,他自然是难上加难,更不好拒绝。   “既然此事有益无害,萧大人倒不妨应下,清姑娘的医术可是得华前辈亲传。”莫云深笑着出了声,他的一只手负在身后,而另一只手在腹前似是在摩挲着什么东西,隐约可见手中的是一小块玉。   萧绪不好再拒绝,“既然如此,那清姑娘随本官进去便是,只是苏大人……”他皱了皱眉,“苏大人该是避嫌的,所以……”   苏成忠一想便通,摆摆手道:“这道理老夫自是明白的。”他向清晓使了个眼色,“认真些做事。”   清晓点点头,跟在萧绪和莫云深背后进了大理寺。   进门的时候她终于看清了莫云深前面的那只手在摩挲着什么。   是那个假的白玉壶挂坠。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晚上舍友去机场接她闺蜜的时候,手机被小偷扒了……   今天她闺蜜来了,她们两个去学校的步行街吃饭,然后她闺蜜的手机又被小偷扒了……   两人的手机型号还是一样的……   在此提醒我亲爱的们,出门在外,小心自己的随身物品啊……特别是这种即将放寒假过节的时候   再过几天我就要从昆明坐火车回家了……想想昆明火车站……我心里也是毛毛的……   给耐心收藏等待结局的你们一个深吻,么么哒!   最近是越来越爱莫云深了。      ☆、选择   进了前院莫云深的步子便停了,“萧大人,内院重地多有不便,我在此处等着便是。”他眉眼弯着,很是温和,虽是和萧绪说着话,眼睛望着的却是清晓。   萧绪点点头,随即便领着清晓往内里走去。   绕过了一处回廊,才发现这后面大得很,然而清晓现下是没有闲工夫去欣赏这四周的建筑景色的,她的心中又升腾起了疑问——莫云深今日为何与萧绪一同前来?   是为了童九的案子吗?那她就更要细细查看童九的尸体了。   “清姑娘,便是这里了。”说话间,萧绪已经停在了房间门口,隐约可闻房内的尸臭,里面还有其他的验尸官细细的交谈声,他推开门,冲里面的两名验尸官道:“这是来验尸的清姑娘,”又见里面的两人有些呆愣,“还不快过来见过清姑娘?”   那两人这才回过神来,慢吞吞的来到清晓面前敷衍的行了礼。   萧绪此举实是太过客气了,可那语气里的严肃和不快却也是有的。   清晓挑挑眉:“萧大人当真是客气了,民女自当尽心验尸。”说罢便进去了。   这房间并不大,房中有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那便是童九了,四周还摆了架子,架子上放着各种各样的器具,皆是与验尸有关,清晓见那器具光洁,一眼便知从未使用过,如此想来,他们定是没怎么好好验尸。   清晓也不管身后两人不带善意的目光打量,掀开了白布。   初初一眼,那情形的确是溺水遇寒,浑身血脉俱停而死,可清晓再清楚不过,她给童九的毒,再配以素尘,面上虽会有一种病入膏肓之感,可是五脏六腑却都是用药护着,即便溺水,也只是风寒入体,最多养上几月便好,况且她甫一落水,便被人救了上来,怎会有溺死的可能?   清晓又细细查看了童九身上的其他各处,也并未见任何伤痕,她多了个心眼,从随身带着的药箱中拿出了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药往童九的嘴中滴了几滴,却仍是没什么反应。   这药被华清唤作藏毒,唯一的药效便是为了让毒药显形。早年华清遇到几味无色无味的毒,中毒者没有任何反应,却都在三天以后猝死,所以他便制了这药,目的就是让所有的毒都没有藏身之处,现于眼前。   可是好几滴藏毒都喂了童九,她的身体却全然没有一丝反应,显然她并非是中毒而死。   清晓脑中一瞬便乱了,她现在都已经能隐约猜到萧绪会如何断案——七王爷失手杀人,实为天理所不容,一生关押宗正寺。   不对,不对,童九既不是中毒而亡,便一定有外伤,然则她虽已死了几日,尸体却被撒了特殊保存的粉末,也灌了水银,因而尸体还算完整,可就是太完整了,这让清晓不可避免的感到棘手。   电光火石间,脑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她重新取了一瓶药,将药水慢慢倒在了童九的尸身上,那些藏在皮肤下的伤痕马上原形毕露。   是针眼!竟是无数的针眼!   童九闭着眼,脸上的表情此刻显得很是凄凉,从脖颈以下,她身上已是鲜有一处完好,看那些针眼的颜色,显然已经是许久以前了,她中的寒毒本不严重,却因这些银针气血大伤,虽然后来有人及时治愈,可整个身体已是强弩之末,若非后来的续命良药,只怕是当场便死了。   又见童九的太阳穴几处的针眼颜色不同,她当即便吩咐后面两人拿来了磁石,凑近了针眼,果然,三根金针立刻吸附在了磁石上。   清晓从未有哪一刻这般觉得震惊与无言。   他有心杀她,却偏留她半条命,封了她的记忆,让她忘了自己受的伤,看她在这世上苦苦活着苟延残喘,然后将这一切嫁祸给甯辰。   他敢伤一个亲王带回来的人,并且是这般残忍的手法,如此明目张胆,肆无忌惮,也唯有他一人了。虽然心中早有预想,可如今知道事实,清晓仍然觉得心若重锤。她仍记得童九是如何思慕他,满心满眼皆是他……   他却温柔至极的杀了她。   清晓望着遍体鳞伤的童九,嘴边忽而扯出一个冷笑,她何尝不是童九!   倘若当年没有逃过那场火,她便是今日躺在此处的童九!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竟是被自己爱的人所杀!   她缓慢的收拾好自己的药箱,走出了验尸房,连身后那两个小官叫她她也未听见。   如今她终于抓到他的把柄,她也不再是一个人,身后还有苏成忠,哪怕不能毁了他,至少也能重伤他!清晓这般一想,便觉得这一趟来的值,尸体不会说谎,这次,莫云深难脱嫌疑!   她按照来时的路外面走,到了前院时,见莫云深正和萧绪在树下说话,那棵树粗壮,因而他们并未看见她。清晓步子一顿,接着脚步便放轻了靠过去,两个人谈话的声音不是很大,清晓却靠的近,模模糊糊的也能听清,只是她来的晚了,他们两人显然已经是谈完了。   “此事交给下官,王爷不必担心。”   清晓看见莫云深笑了笑,却没听到他说话。   “这案子……王爷想要的结果是什么,那下官查出来的结果自然便是什么。”萧绪躬身行了个礼,脸上是官场的人一贯圆滑的笑。   清晓站在树后,如遭雷劈,愤怒与讽刺齐齐冲上心头。   萧绪竟是莫云深的人!难怪今日与莫云深并肩而来,此事恐怕就连锦帝自己也被蒙在鼓里!   “清姑娘,尸体验完了?”他只是微微侧了身,偏头望着她,琉璃般的眼珠望着她。   萧绪也看向了她,只是脸上圆滑的笑意却并没有因为被人发现而消失,他行了礼,说了一句“下官这便下去处理此事”,便离开了。   这偌大的院子,只剩下清晓和莫云深。   清晓整个身子都微微颤抖着,她心中那一点点希望的火光此刻已尽数被冷水浇灭。可笑她还以为抓到了莫云深的把柄,却发现这一点威胁对他而言什么都算不上。难怪他可以毫不避讳的让她验尸,也能够如此自由的出入大理寺。   他轻声一笑,从那侧树下走到了清晓身边,“清姑娘可是为辰弟的事情烦忧?”   清晓不回答,死死的盯着他。   “我有一个法子,可保得辰弟一生平安,不知姑娘……可愿一听?”他又是弯唇一笑,依旧把玩着那个假的玉壶挂坠,神情轻松的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清晓手握成拳,眼神微晃,却仍是只瞪着他。   莫云深浅笑盈盈的望着她那双倔强的眸子,温声道:“如今的法子,唯有我从旁助他,让辰弟承认自己的疏忽,”他看着她的眼神一瞬间充满仇恨,不禁弯了眉眼,“然后自求被贬平民,一生不入京。”   “或是……”他抬眼看向她“在宗正寺待一生。”   说罢,他绕到另一侧的树下,从刚刚命人带来的篮子内取了一条浸湿巾帕,重新来到清晓面前,动作的温柔的用巾帕包住了清晓的手,“尸体总归是不干净的……”   他话未说完,清晓便用力抽了手。   “墨王爷,您逾矩了!”   可是很快又被莫云深捏住了手腕,他气息仍是稳的,温和的神情也没有变,手上却是不动声色的用了力,竟让清晓挣脱不得,“只将手擦干净便好,嗯?”   清晓是前所未有的恼怒,她眼见挣不脱,索性也不挣了,脑中回想着他告诉她的方法。   他这是让她做一个选择。   她固然捏着他的把柄,并且是个能让他乱了阵脚的,忙乱好一阵的好把柄,可萧绪却是他的人,她虽见到他们二人谈话,却是一个外人,空口白牙,无凭无据,只会徒惹一身骚。况且即便是她将事情捅大了,锦帝也未必能施展开手脚去办去查。   她若是不说,当然相信他自有法子救甯辰,只是她却已经决心离开这皇宫,往后再有机会的时候,更是微渺。   救,还是不救?   开来当日他嫁祸甯辰之时,早就料想到今日。   她将目光落在替她擦手的人身上。他擦的相当细致,擦完以后又用另一块湿布再擦了一遍,这才从篮子中又拿了一盒软膏。   隐约可闻到软膏散发的酒味和梨花香,清晓便知是去脏污和护手的。   他也没有问她的意见,直接将软膏抹在清晓的手背上,清晓的心猛地一滞,趁势收回了手,“不敢劳烦王爷,民女自己来。”她说的有些气愤,有些咬牙切齿,却始终不敢再看他。   近些日子以来他的举动是愈发怪异了,清晓几乎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他暗中做的一切,实在太可恨!可明里做的,却又让清晓矛盾。   清晓暗暗将手背上的软膏蹭在了一旁的树干上,然后冰冷的笑了笑,“王爷刚刚所说的方法,民女会好好考虑的。”   “只是男女有别,王爷下次切莫再如此了,王爷这般举动,让民女觉得恶心。”   她终于有了勇气抬眼看他,见他垂下的眼眸快速的轻合了一下,那嘴角的笑也随之微敛,脑中那根弦再次紧紧的绷起,心中的城墙也稳了。   她不再犹豫,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人家最近在尽量做到一日一更,乃们看到了嘛……   啊!年前我一定要写完!!!   真希望今天种下一颗文,明天收货好多好多粉丝……~~~~(>_<)~~~~   就让我这样产幻几分钟吧……╮(╯▽╰)╭   ☆、医书   第二日下了早朝,苏成忠并没有见到清晓的身影,匆忙之下,他去了素玉阁。   已经十一月多了,自慧妃死后,宫中已经凄清了好些日子,十二月一过,便是新年祈福,到时候大赦天下,苏成忠猜想甯渊定是要在年前将甯辰的罪定下来,因此时间便紧得很了。   到素玉阁的时候,清晓正给墙根处的药草浇水,她住在此处无事,当初随手撒下的种子已经有了幼芽,都是些很好生长的药草,因此数量虽不多,却也是生机勃勃的模样。   清晓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淡淡的,“苏大人这么早便来了?”   苏成忠负手站在院中看着她侍弄那些药草,心中隐约有些不满,“昨日可查出些什么了?”   清晓却没有回答。   甯辰送她的那盆尘烛被她带进了宫,就放在回廊的角落里,绿绿的茎,没有开花,却安静的生长着,她偶尔也会擦一擦落了灰的小叶子,那翠绿的颜色轻快得犹如种它的人。   “苏大人可还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您答应过民女的事?”   苏成忠一愣,这才想起来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让她离甯辰远一些,她很干脆的便应下了,却要他答应帮她一个忙。   “清姑娘想要什么?”他也不是什么不守信用之人,清晓要求的事,只要他有能力,自当尽力帮着。   清晓放开手中的花草走了过来,替苏成忠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请苏大人带着甯辰离开京城,一生都不要回来。”   苏成忠只是愣了一下便想通了,“你要让甯辰认罪?”他的目光充满了惊疑与愤怒,见清晓垂着头不说话,显然是默认了,他气得一掌拍在了石桌上。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让甯辰背了这罪,那可是背一生的事!你可曾想过将来的他要如何再抬起头做人?他以后一生都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你可知道!你就这般草率的决定,你可知这一个决定就会毁了他一生?!”苏成忠的声音里带着愤怒的哽咽,他双目圆睁,愤恨的眼神钉在清晓身上。   清晓垂着头,脊背却是挺得直直的,她的声音不温不火,“苏大人,萧绪是莫云深的人。”   院子里一瞬间有些静,“如果只为争个说法,证个清白,便在宗正寺蹉跎一生,那么不如早些离开这皇宫。”   “大人觉得这皇宫有什么好?你今日护得了甯辰,明日呢?明年呢?你已是垂垂老矣,总有一天要离开,可甯辰却还正当年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离开这里,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   清晓抬了眼,静静的看着苏成忠,大丈夫能屈能伸,就看苏成忠能不能想通这个道理了。   苏成忠静坐了一会儿,抬脚往门口走去,只是走到半路却是回了头,意味深长的留下一句话。   “姑娘以为这宫就那般好出?”   清晓昨日思索良久,甯辰是一定要救的。如今这宫里乌烟瘴气,莫云深的人已是遍布朝中,凭她一己之力,显然是蜉蝣撼大树,如此倒不如顺了他的意,报仇之事,来日方长,总会被她寻到机会的。   苏成忠离开以后,清晓换上了一身素色青衫,梳了她刚入宫时的发饰,将随身的行礼收整了一下,放在了自己的药箱旁边。   然后她去找了甯渊。   跪在御书房门口一刻钟后,甯渊宣了她进去。   自那次明玥早产,她便再未见过甯渊,行了礼,清晓便表明了来意,“皇上,民女如今在这宫中已是无事,况家师近日便要离开,前日里又催促了民女几次,是以民女要出宫随家师云游,今日特来向皇上辞行。”她心里终是没有底,便搬出了华清。   甯渊倒是停了批奏折的动作,搁下笔,双手交合放在桌上,目光带了些莫测的笑意落在清晓身上,脸上丝毫不见痛失爱妃的痛苦。清晓几乎有些疑惑,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明玥?   他看了一眼清晓身上背着的药箱,并没有说同意清晓出宫的话,只是问了句:“姑娘那……可有一本江余一太医所著的医书?”   清晓当即一愣。这本医书的确在她这里,因为整本医书是爹爹的字迹,让她心中起了意,当日从藏书阁出来时借着甯辰的身份也将这医书带了出来,只是后来事情颇多,这医书她看过也便忘了还。   清晓面不改色的道:“医书……的确是民女拿走的,只是后来诸事琐碎,倒忘了还回去,如今医书就在素玉阁窗边的书桌上放着,民女处事不周,还望皇上恕罪。”   也不知为何,清晓心中竟渐渐升腾起一股不安来。   “如此……清姑娘且先将那本医书还回去,朕累了,你退下罢。”话一完,他便示意让旁边伺候的李临泉领清晓出去,而他自己则转身进了内殿。   如此,清晓这才明白了早上苏成忠临走时那意味深长的一句话,锦帝怕是不会轻易让她出宫了。   出了殿门,李临泉压低了声音便安慰道:“姑娘也不要太心急了,这年关快到了,皇上这几日被这新年祈福的事烦得紧,年后心情好些了,姑娘再来便是。”   清晓微微颔首,正要离去,却见一张面熟的脸过来了,清晓愣了一下忽然想了起来,此人是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琉人。   她径直走到了清晓面前:“清姑娘,太后有请。” 作者有话要说:  艾玛,没有写到两千字心里好难过……   新人写文,求多给点鼓励咩……(╯3╰)   哎呀!( ^_^ )就当积淀啦!   ☆、送别   清晓跪在殿中的时候,心中想的却是第一次见到太后的光景。   那时她初初入宫,明玥用了太后做借口将她留下,本以为后宫之首的太后已是妇人,可她却保养得宜,出人意料的年轻。   在清晓觉得膝盖发酸的时候,帘子后的人终于出了声。   “清姑娘,华先生可还安好。”   清晓一愣,直觉她问话的目的不在华清,“劳太后娘娘挂心,家师身体还算健朗。”   隐约可见帘子后的人端起了一杯茶。   “清姑娘是何时拜华先生为师的?”   “五年前。”   殿里静了一瞬,“那拜华先生为师之前,姑娘是哪里的人?双亲是谁?”   这问题就着实奇怪了,太后好端端的,挖她的过去作甚,清晓心中一顿,缓声回道:“家师五年前收民女为徒时,民女便已经失去记忆,前尘往事,尽数遗忘。”   光是太后这一问,她便知晓太后派人查过她,只是没查到,而今只能有此一问。同数月前莫云深调查的结果一样。清晓几乎是心里冷笑出声,莫云深和她怎么查得到!她自小在浥河村长大,整个村子的人除了她之外都被大火吞噬,当然不会有人认得她!   可是太后为何要查她?清晓一瞬间觉得疑惑极了。   眼见帘子后的人搁下了手中的茶,“起来罢。”   清晓这才站起身来,双膝都跪的有些发软,想了想,大胆的出声问道:“敢问太后娘娘……为何会问民女双亲之事?”   帘子后的人很长时间都没再有动作,“只是觉得你这孩子,长得很是像哀家的一个故友。”   清晓心中猛地一沉,忽然不知该如何接话,倒是太后又出了声:“你刚刚去御书房,可是为了辞行?”   清晓正欲回答,却听见帘子后的人声音中带了笑,“姑娘且先在这宫中等等吧,新年伊始,敲钟祈福一过,便能出宫了。”   原清晓还在担心锦帝不放她出宫,如今听了太后的话倒是安下了心,无论如何太后是不会随便说话的,她紧皱的眉头直到此刻才有了一丝松动的痕迹,只是未曾想到,太后竟还提起了一件事。   “哀家听闻姑娘从藏书阁拿了江太医所著的一本医书,姑娘可是觉得江太医的医术很好?”   直到这一刻,清晓对江余一简直好奇到了极点,但面上却还是平静的回道:“民女甚是欣赏医书里面的一些药方,未曾忍住,便拿来看了看。”   只是太后却是一句意味深长的“原来如此”。   从太后的寝殿出来时清晓就觉得素玉阁的那本医书着实烫手。   江余一,一手的好医术,却在当年的宫变时站错了队,一家人都被皇宫的侍卫杀光。   时间又往后推移了几天,自那次苏成忠来过素玉阁之后,清晓便再也没有见过他,她倒是去过牢中几次,却也未能和甯辰见上面。   知道甯辰被治罪又是几天之后的事了,已经十二月初,天气也已经极冷,这消息,是莫云深亲自带过来的。   那天他站在素玉阁的门口时,清晓便知他过来是做什么。   他也没有进来,只是望了望素玉阁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桂树,然后目光移到了清晓身上,他仍是温和的,是干净的,他身后是红色的宫墙和青色瓦檐,衬得他愈发出尘。   他看着她将一盆盆药草搬进屋内,轻声开口:“清姑娘,可要去看看辰弟?”   清晓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神情冷凝的望向他,“你不配那样叫甯辰。”   他不置可否,站在门外神色温柔的笑了,“走罢。”   清晓心中虽是藏了恨,可知道这也许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甯辰,因而也没有拒绝,简单的将院中的药草收拾了一番,便跟着莫云深出了宫。   她这几日将苏成忠那天临走时的最后一句话,反反复复琢磨良久,才忽然想了个通透。   这话说的不是她,而是甯辰!   苏成忠这话里的意思,是甯辰即便是出了宫,也难以过得好。且不说莫云深会不会放过他,但就锦帝和太后,恐怕也不会就此罢休。   皇家做事,最是无情。怎会那般容易便容下甯辰?   于是她心中也暗自有了考量。   见到甯辰时已经是京郊了,再走一两里,便出了京城的地界,官道上唯有甯辰和苏成忠两人,棕色的马蹄哒哒得响着,听到了响动,甯辰转身望了过来。   他几乎是一眼便见到骑在马上而来的清晓,眼里有着太过明显的光亮,可同时也注意到尾随而来的莫云深。   “清晓,清晓。”他扬声叫道,前一声是为了让清晓听到,而后一声,却是自己的喃喃。   苏成忠在一旁看着他,只能叹气。   清晓应了一声,下了马,并未看他,只将早已准备好的药拿了出来,倒了一粒在掌心,“将药吃了。”   许是这几日在狱中受了些苦,甯辰的身子看起来更瘦了些,他甚是明亮的眼眸有着疑惑,“清晓,我又没病,为何吃药。”   清晓却依旧将掌心凑到他面前,话里带了三分威胁,“你吃是不吃?”   怕面前的女子生气,甯辰匆匆忙忙将她手中的药塞到嘴里囫囵吞下,这才听到清晓缓声替他解释:“以后记得每七日吃一颗,可防百毒。”这话,既是说给甯辰和苏成忠,也是说给她身后的莫云深。说罢,她便将一个小瓷瓶递给了甯辰,同时也给了苏成忠一瓶。   清晓又望向了一旁的苏成忠,自那日想通以后,他便求见了锦帝,着手准备的辞官的事,到如今,他散了苏宅一百多口人,就这样和甯辰轻装出了京城。可见对甯辰是真心相护。   清晓走到他面前,郑重的行了礼,“苏先生,还请您好好照顾甯辰,凡事细加思量。”   甯辰看着她的举动,眉头终是皱了起来,他的声音有些小,却也足够清晓听清了,“清晓,你可不可以和我一起走?现在我虽然什么都没有,可我……”说到最后,他又觉得有些羞耻和脸热,嘴里的话最终是打住了。   不知何时,一旁莫云深的目光有些逼仄的望过来,他顿时有些哑了。   清晓这才望向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干净,里面满满的都是真诚,可她却不能接下这真诚,“甯辰,出了京城,去看看山川,草原,沙漠罢,去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看一看苏杭的美人,品一品漠北的烈酒,这世界是很大的。”   她低声说着,可说着说着,甯辰的眼眶就红了。他凌厉的转身,骑上了马,背对着清晓,声音有些哽咽,“既然你说了让我去看看,那我便去看看也无妨。”说完,他便对一旁的苏成忠使了个眼色,骑上马离开了。   管道上那两个背影渐渐变成了黑点融于尘土消失不见,莫云深这才上前,“清姑娘,该回宫了。”   清晓半天没有转身,就在他即将再次出声的时候,她转过了身,目光锐利而平静的望着他,眼神微晃,却一点一点变得坚定,他听见她带了一点点笑意和蛊惑的声音:“墨王爷,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如今的这番话,她在心中已构想许久,这桩交易,她也是想了又想。   对于交易他虽未完全答应,却也从不拒绝,“是吗,清姑娘且说来听听。”   她眼中带了笑,从腰间挂着的荷包内拿出了那个真的玉壶挂坠,吊在莫云深眼前,“王爷派人一路保护甯辰和苏先生,不得让人伤他们毫发,至于回报,民女可告诉王爷一个秘密,如何?”   莫云深的眸色渐渐变深了,他盯着那个玉壶挂坠,脸上的笑已经敛去,随即,他出了声:“是关于什么的秘密?值不值得我护着那两个人?嗯?”他重又看向了清晓,目光宁静的像一潭死水。   清晓心跳如雷,声音有些颤,却还是强自镇定道:“五年前的浥河村王爷可还记得?那场大火里,有两个漏网之鱼,王爷想不想知道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估计你们看到这章的时候呢,我已经在火车上了   今天回家,34个小时的火车我也是微醺……   所以未来的两三天是不能更新了……   回家我会好好大放血哒!耐心等等吧思密达!   ☆、人选   十二月眨眼便至,新年祈福将要举行,宫中这两日总算了添了几分喜气。有一大半的宫女和太监在为了祈福一事而忙碌着,该修葺的宫殿修葺,该打扫的打扫,尤其是坐落在皇宫中心祈福塔。   这祈福建成至今已有百年历史了,八个角,每个角都挂有铃铛。这塔为木构,足有九层,雕花繁复的楼梯一直沿着塔壁呈盘旋状到了塔顶,塔顶挂着巨大的古钟,鼓锤也吊在上面。只是这每一层,没有门,没有窗户,也没有回廊,只有飞翘的檐角和铃铛,从楼梯一路上去便是塔顶,塔内是什么样子,却从未有人见过。   每一年伊始,皇帝都要来此处敲钟三声祈福,远远望过去,它在宫中犹显瞩目。清晓当初刚刚入宫时,一眼便看见此塔,却并未有走近看过,今日路过此地,却瞧到了它的真面目。宫女和太监将它洗刷一新,塔太高了,想必站在上面风景也是极好。   然而后宫为了祈福一事在忙碌,前朝却为了西苍屡次骚扰边境的事而烦忧。   红杉昨夜又冒险入了宫来找她,来的匆忙,为的是霍至境一事。那会儿清晓刚刚睡下,便被她从被窝里抓了出来。   “清晓,快起来快起来。”红杉一向风风火火,将华清的来无影去无踪学了个通透,每次来都要弄出点动静。   清晓此刻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捂着红杉的嘴让她小声点说话,怕引来巡视的侍卫。   “哎呀!不用怕,那些监视你的侍卫都已经被我点了睡穴,你放心说话便是。”红杉毫不在意拿开清晓放在她嘴上的手。   红杉这话让清晓心中猛地一沉,“你说有侍卫监视我?一共多少人?”素玉阁因她喜静,也就出现过之前的槐安和絮儿,后来这两人因着她去了明玥身边便被她打发了,未曾想到这暗处,竟然还有人。   她脑中当即一想,便猜是莫云深,可再细细一想,以莫云深的行事,他派来的人必是不动声色,不可能是侍卫这一类,那么还有谁?还有谁在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锦帝?还是太后?   红杉一心想着别的,不在意的答,“五个而已……哎呀!我今晚找你来不是要跟你讨论这个,我是要让你帮我劝劝霍至境的!”   说到此,话才算进入正题,清晓暂且将她被监视一事抛在脑后,仔细听了红杉的来意。   自西苍的望江和翡玉从阑月回去后,也不知道二人对西苍的皇帝耳语了些什么,西苍边境常有一些土匪刁民来闹事,如今越闹越大,已到了不得不出兵制止的地步。可如今朝中有两名大将,左将军明承,右将军霍至境,谁去?   而这两人也是为谁去争论不休,纷纷想揽下这个差事,听红杉话里的意思,霍至境是觉得男儿当保家卫国,非去不可。可眼下正是新年,对方又是些亡命之徒,而且听说后面还有望江在暗中做阵。   此人心思诡谲,兵法运用自如,莫云深身上触骨这酷刑,便是由他始创。而霍至境倒不如明承经验多些,更何况年轻气盛,难免吃亏,是以红杉是无论如何都不想他去的。   清晓倒也不急,悠悠闲闲的道:“你先前不是还说和这个霍将军没什么关系么?怎么现下这般关心他?”   红杉站在一旁,有些局促,整张脸都窘得通红,“烦死了烦死了,好嘛!我承认我跟他……是,是小时候认识……哎呀所有才不能见死不救嘛!他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迂腐透顶,满脑子仁义礼智信,忠心报国,哪里会想得到自己的利害。”   清晓也不再逗她,挥挥手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帮你劝劝他的,快出去罢,我还要睡觉的。”   红杉这才千叮咛万嘱咐的离开了。   清晓心中想的是,此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以霍至境的性子,固然难以劝说,可也不是没有办法,下药让他在出征前病下就行。   可清晓到底想得太顺利了,第二天她去找霍至境时,方知他的固执。   她本想的是,明承一直不满霍至境年纪轻轻便当此大任,必然要站出来与他争一争,可没想到这次却沉默了下来,竟然力荐霍至境出征,也不知心中做的什么打算。   明玥没了,明家在甯渊手中的把柄便没了,现在反倒是甯渊有些对不起明家,这般一想,怕是老将军心中有了罅隙,端起了架子来了。   清晓将刚下了早朝的霍至境拉进了御花园,这才开口道明来意:“霍将军,你当真决定出征?”她心知有人监视她,倒也不怕被他们知道她来找霍至境一事。   霍至境点了点头,“热血男儿,保家卫国,自然是阑月子民应尽职责。更何况我身在其位,更要担其职责。”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你曾考虑过红杉的想法?你可知她有多担心你?”   霍至境的表情有些微妙,他心中是有天下的,是个好将军,可也便便因为他是这样的人,便注定儿女情长不能太过牵绊他。   “我……”他想说些什么,想说让红杉不要担心,可这话有些苍白,想说让红杉等等他,可这话又太过自私,什么都想说,却终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霍将军,凡事都讲求三思而后,你年轻气盛,心怀天下,那自是不必说,可你也要看看如今朝堂的局势该不该轮到你走开。”   “如今阑月早已分崩离析,明有外戚虎视眈眈,暗有墨王蠢蠢欲动,锦帝没法独揽大权,皇位更是坐得不安稳,你现在离开,只会让别人钻空子,轻易便闹个天下大乱。揽差事,也要揽个好差事。”   “再者而言,锦帝就真的信任你了?墨王是不是找过你拉拢过你?你如今出征,锦帝可愿给你多少兵马?至多一万吧?”清晓脸上渐渐带了些讽刺的笑意,“一万兵马……霍将军,你这仗,怕是难打啊。”   霍至境此时已是一句话说不出来,他嗫嚅着唇,觉得有些无措。   清晓看见他已有犹豫之色,又补了一句:“红杉的心意近来才稍有回转,你就愿意让她失望吗?”   果然见霍至境脸上的犹豫之色更甚了。   “姑娘今日所说,我回去定会好好考虑。红杉近来可好?她已有一段日子没出现在我面前了。”   清晓缓了缓,这才道:“她还好。”   霍至境这才有些失魂落魄的告辞离开,清晓蹙眉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也不知把握有多大,今日她的一番游说虽没有完全劝下他,但好歹也是一半一半,就看霍至境怎么选了。   倘若实在不行,她便只有用药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直到十一点四十的时候才写完这一章。   我在火车上睡得连四个小时都不到。   凌晨四点的时候,我实在睡不着,爬起来在车厢头给手机充电。   火车窗外漆黑一片,偶有一两盏灯火也是一闪而过。   然后忽然想起来好多年前坐硬座的时候。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坐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几年前还坐过一次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   真的很难过,坐下来全身都已经浮肿了……光记得牛仔裤紧紧绷在腿上……   那时候对面坐了个微胖的姑娘,不美,挺平凡的那种,她也坐了三十多个小时,跟我同一站下。   浮肿让她看起来更胖了。   下车的时候她照着镜子画了个淡妆,因为脸上太油,发黄,不干净,所以并不好看。   我问她坐火车来干什么,这才知道她是来见她男朋友的家长,商量订婚的事。   他们异地恋,这次只有她一个人来,父母不在。   我看着她那张满是疲惫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我印象中,模模糊糊的第一次认识到生活的模样。   昨天看到有去过李宗盛在北京演唱会的人发动态,说是很喜欢演唱会衔接部分大屏幕上的黑底白字。   “在北京,再大的事也终将显得微不足道。”   “我决定留下来看看人生能把我怎样。”      ☆、答案   事情比清晓预料的快了太多,她还来不及下药,霍至境就已经接了圣旨,带兵出了京城。   清晓实在没办法再在宫中平静的待下去,她将一些有着特殊气味的药粉倒在素玉阁靠着窗户的木桌上,打开了窗户,过了半个时辰,便有一两只鸟儿歇在了桌上,梳理着羽毛。   她忙将写好的信绑在鸟儿的脚上,摸了摸它的翅膀,将它放飞了出去。这药粉乃是华清交给她的,平素里她去浥山采药,便是靠着这药粉,才有鸟来领路,所以这信,是一定能交到华清手上的。   清晓在信中简单的说了一下她的情况,主要提及的是红杉的事。红杉一向率性,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她最怕的,便是红杉一个冲动之下跟这霍至境去了边境。   信送出去之后好几日也不见华清回信,清晓心中虽然忐忑却也知道以华清的性子,即使看到信也未必会回,于是日子也就这样不温不火的过了下去。   这段日子无风无雨,太过平静了,太后,锦帝,都没有再来找过她。宫中除了忙碌新年祈福一事,再无什么动静。清晓将那本江余一所著的医书还了回去,心中虽然对这个太医满是好奇和怀疑,却没再在宫中询问此人的事。   而最让她觉得平静的,便是莫云深了。   那日他领着她去见和甯辰告别后,便领她去了京城内一家深巷内的小宅院,那小宅在巷子里藏的很深,里面的酒香却飘的很远。那小宅的主人是个六七十岁的酿酒的老翁,院中光是放着的酒坛便有不少。   清晓甫一入院,便闻了出来。   这老翁,酿的是沉梦。   “清姑娘,请罢。”莫云深侧过身,示意清晓坐在院中的藤椅上。   见清晓坐下后,莫云深便进了内室道:“白老爷子,提一壶酒来罢。”   说话间,那六七十岁的老翁已经提着一壶酒出来了。   “这今儿是什么风,竟把你吹来了?”他说得很慢,声音听起来很沙哑,佝偻着背,眼睛微微眯着,脸上皱纹丛生,皮肉很是松弛,身上穿着的也是极为普通的破布麻衣,虽然看起来甚是寒酸,却意外地极有气势。清晓看向他的时候,他显然也注意到院中坐着一个陌生的人。   “这小姑娘是谁?”他问的是莫云深,看的却是清晓。   清晓也不在意,起身行了个礼,顺着莫云深的话道:“晚辈清晓,见过白老爷。”   “哦?你便是华清新收的那个女娃娃徒弟?”   清晓万没想到他竟还听说过她,一时间有些发蒙,下意识望向了一旁的莫云深,却见他眯着眼,笑得很温和,似乎没有解释的想法。   “前些日子华清那个没脸没皮的到我这儿来讨酒喝,顺口说了两句,哼!临走时还偷了我好几坛好酒。”老翁说到此处,一脸的愤愤。   华清此人一向无耻,所以清晓倒也能理解老翁的愤怒。   说话间,这老翁便将手中的酒放在了院中的桌上,重又迈着蹒跚的步子进了屋。   莫云深微微一挑眉,看向了清晓,“清姑娘,坐下来喝一杯慢慢聊,如何?”   清晓大方的坐下,“却之不恭。”   饮了一口那老翁提来的酒,入口香醇,回味悠长,酒味温和,是沉梦无疑。沉梦难酿,天下间少有人能将沉梦的味道酿的这般甘醇,这老翁酿酒的手艺可谓一绝。这莫云深与这老翁是什么关系,连华清都吝啬给的酒能这般大方相赠?   清晓脑中正胡思乱想着,便听到身侧的莫云深道:“姑娘方才说的那桩交易,我答应。”他的脸上带着笑,声音很平静。   清晓抿了一口酒,唇畔有了丝丝笑意,“我可以先告诉墨王第一个人,这第二个人,以一年为期,一年以后,我若见到甯辰和苏先生安然无恙,再来告诉王爷,如何?”   莫云深饮了一口酒,酒香在他们周围四绕,院中很静,那老翁进了屋后便什么声音也没有。冬日的天是种淡淡的蓝,一丝浮云也没有,黄昏的日光也是极为单薄,墙头的砖瓦上长了一毛茸茸的小草,此刻有一些竟还绿着。   莫云深注视着旁边的清晓。她一如往常的穿了青衫,腰间是颜色略浅的束腰,衣带随着微风翻飞,腰间还挂了一个小小的药囊,浑身散发一股淡淡的药香味,那味道闻了让人通体舒畅,多躁的心都静了下来。   她微微低着头,抿着杯中的酒,唇边有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眼睛像猫一样微微眯着,额前的发也随风轻轻动着,头上只一根碧绿簪子简单的挽着发,看起来很干净很素雅。   药香充斥着他的鼻息,让他的心顷刻间平静了下来,明明已经隐隐猜到了答案,他却仍是道:“可以。”   他看见她狡黠一笑,眼睛眨了眨,像是遇光的宝石般亮闪闪的,随后,便听见她故作平静,却暗藏笑意的声音,“这第一个人,便是墨王你了。”   其时清风飒飒,酒香阵阵,她偏过头,一脸的得意和无辜,眼睛却又锐亮,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忽然间一切都豁然开朗,莫云深心中已是一派敞亮,他喉咙里竟发出几声低沉的笑意,胸膛都震得微微起伏,他的目光清澄,干净,温和的一如五年前。   清晓见他失笑出声,心中生出些疑惑,“墨王为何要笑?”在她的预想里,他该是面无表情的,或者是生气的,不应是此刻这般。这让清晓生出些许微恼。   他收了笑声,眼角眉梢却仍是弯弯的,那一刻她只觉得他的眼睛出奇的好看,明亮。过了良久,清晓才听见他道:“没什么,只是姑娘这个答案,没让我失望罢了。”   他抿了一口酒,目光变得遥远起来,带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嫌弃人家字数少哟,人家会一日一更哟   ☆、塔顶   后来的清晓再想起如今的一切来,只觉得恍如一场大梦。   自她那次和莫云深在京城深巷的小宅院中一起品酒后,便再也没有见过莫云深了。十二月底,宫中是一片吉祥的红,一个个红灯笼映出了暖洋洋的光,清晓待在素玉阁的桌前,望着那天上那轮皎皎明月,脑中却在想着京城此刻该是一番怎样热闹的光景。   她还记得在浥河村时,每年这个时候母亲总要做上许多吃食,父亲会或在灯下研读医书,或在榻上与她对弈,屋中一派其乐融融,而有了青碧之后,便更热闹了……   清晓正沉浸在回忆里,却来了宫女叫她去祈福塔前。   是了,今夜已是这一年的最后一晚,锦帝今夜会在祈福塔前敲钟祈福。文武百官,宫内所有说得上话的人这夜都需去祈福塔前。拉回思绪的清晓应了宫女的吩咐,系了个御寒的披风便往祈福塔的方向走去。   当清晓站在祈福塔前时,方才觉得震撼。漆黑的夜幕中,整座塔沉默的伫立在那里,每个檐角都已挂上了灯笼,模糊的光在夜色中映照出它面容。清晓离塔是有些远的,因为塔前的那一大片空地上已经陆陆续续围了许多官员,就等着时辰一到,行礼祈福。   清晓站在夜色中,领她来的宫女早已离开,周围是一圈她不认识的陌生人,三五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但脸上都有着一种轻松,喜悦的表情,也许是人太多,也许是心中久不见的脆弱今日得以相见,清晓孤身一人站在此处,只觉得有些孤独。   她有些思念华清和红杉了。   远处的一排灯笼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当众人跪下去直呼“皇上万岁”时,清晓方才回过神,忙跟着跪了下去。   甯渊远远的在塔下说了什么,百官都纷纷谢恩站了起来,因为有些远,清晓也未听清楚,只是甯渊步上阶梯之时,有人攥住了清晓的手腕,将她往前拉去。   都已经往前走了一两步,清晓才在重重的灯火下看清了他的脸——是莫云深。   百官面前,他竟这般放肆的拉着她一路走过,听着众人行礼时充满惊讶的声音,清晓恨不得把整张脸都遮上,她使力的抽回手腕,他松了一下,随后却以更紧的力度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大,逼得她跟着他往前走去。   “莫云深!”她急得甚至忘了礼数,咬牙切齿道。   “嗯。”他没有回头,步子迈得很大,但并不显仓促,声音也是清清淡淡,不紧不慢。   见他一路将她拉到了塔前,却没有一句解释的意思,清晓只能再次开口,“还请王爷松手。”   上塔顶的阶梯就在他们面前,文武百官已经离得很远,甯渊早已上了塔,此处已是空无一人,只余灯火。这次他回了头,许是灯火映得他的神情温和了许多,他微微眯着眼,脸上带了一丝不真不假的笑,“怎么,恶心了?”   清晓先是一愣,过了一会儿才想起那次她在大理寺对他说过的话,没想到他竟记着。她不动声色的回了一个字:“是。”   莫云深的表情着实有些微妙,“无妨。”他说,随后拉着她继续往前走去。   清晓本以为他是要带着她上楼梯,却未曾想到,他迅速的拉着她拐了一个方向,到了塔的背面。此处是个死角之地,宫灯甚少,所以显得很暗,百官皆以为他们上了塔,却未曾想到,他们还在塔下。   莫云深终于松开了她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沉静如水的望着面前雕花的木窗。第一层塔共有十四个窗户,越往上,窗户越少,而这每个窗户似乎从里面都是锁着的,从外面推不开。也就因此,无人见过塔内是什么模样。   清晓只见莫云深摸到了一个窗户上,不知从哪拿了一根细窄的铁片,在窗缝中掏了掏,啪嗒一声,那窗户竟开了。陈旧的木头发出了沙哑的声音,灰尘的呛鼻味道也是迎面而来,清晓又见他将手伸进窗户内,不过一瞬,这一面镂空贴纸的墙竟松动了,莫云深轻轻一推,那窗户的镂空纹理便奇妙的折了起来,形成个可容一人通过的缝。   莫云深轻巧的走进去,望着外面的清晓,伸出了手。   他脸上的表情很柔和,目光中没有防备,没有期盼,也没有该有的谨慎,他仅是那样平静的望着她,伸出手以示邀请,像是要将什么东西交予她,突然却又顺其自然。   清晓犹豫了一下,便鬼使神差的跟他进去了。   当莫云深谨慎的关上她身后的门窗时,整个殿内陷入了一种不见五指的黑暗。那一瞬间,清晓脑中的弦紧紧的绷起。   “怕了?”黑暗中,他轻声问道,声音中似乎还带着笑意。   清晓紧张得手已紧紧攥住,却还是咬着牙,努力冷静的道:“民女身上至少有几十种毒药,墨王信不信?”   只听黑暗中一声轻笑,清晓的手已被人轻轻握住,他拉着她,往某一个方向走着,“没关系,等一会儿便能看见了。”他在前面轻声道,随后又道:“抬脚,有阶梯。”   清晓抬脚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他是如何能在暗中这么快便视物了?   脚下的阶梯上了一个又一个,约莫半刻钟后,清晓眼睛模模糊糊的已能视物,最先映入眼内的便是长长的阶梯,在塔壁,同塔外一样,呈盘旋状,清晓又往后看了一眼,一阵寒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紧紧抓住了莫云深的手臂——   这阶梯是没有扶手的,整个塔中都是空的。   此刻他们已经行至一半,但高度已是渗人,清晓收回了眼,跟在莫云深身后继续往上走着,只是步伐变得小心翼翼了许多。   在清晓喘气的间隙,终于踏上了最后一层阶梯。   今晚让她吃惊的事有太多太多,却都比不上此刻她目之所及。   塔顶内安了一层木板,像是楼阁一样,有栏杆,有扶手,可是从窗缝和窗纸透进来的薄光中,清晓仍然看见塔顶这层阁楼中所放置的东西。   是个玄铁牢笼。   很大,即使落了灰,也散发着幽幽冷光,牢门上的锁扣是开着的。   塔顶五扇窗,每一扇都紧紧闭着,却有微光透进来,清晓甚至能听见外面嘈杂的声音,片刻之后,祈福的钟声响起。   伴随的还有塔下无数人的祝福之语。   一窗之隔,外明内暗,外闹内静,外面受众人朝拜祝福,里面,却是见不得光的罪恶之处。   祈福之地,竟还是个牢笼。   清晓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这里……曾关着什么?”   莫云深回过头来,似乎笑了一下,“自然是人。”   “什么人?”   他拉着她走上了这层楼阁,绕过了巨大的铁笼,然后到了一扇窗前。   “这塔建成乃是百年前的肃宗帝时期,那时肃宗帝有个甚为喜爱的女子,只是那女子另有所爱,不肯入宫为妃,甚至不惜抗旨与所爱之人私奔。”   “后来终是被肃宗帝抓了回来。”   “她被终生幽禁在此处,而她所爱之人,也被肃宗帝下令处死。”   莫云深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面前的窗户,侧耳听了一下,直到确定外面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了,这才摸到了窗户内的锁扣,那锁扣因为年久失修,轻易便打开了。   “这牢笼原是在下面放着的,后来又移到了此处。”   他拉开了窗户。   “不过清晓,今日我带你来,并非是让你看这牢笼。”他将目光移向了窗户外面,塔顶此刻只有灯笼的幽光,金钟高高挂着,夜色深沉,寒风四起,却挡不住窗外的绝美景致。   “这万千灯火,才是我想让你看的。”   他转过身,回望着她,身后是一片明明灭灭的光,整个京城如灯火的海洋,都在他的背后。他轻轻浅浅的笑着,目光纯澈,眉间的柔色像是从窗纸透进来的薄光。   很早便想了。   清晓几乎在一瞬间乱了心神。   她的嘴张张合合,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她看着眼前的莫云深,突然有些分不清真假。   那个毫不犹豫出掉李阳峰的他是真?还是那个带她去一目居所的他是真?   那个不费吹灰之力逼死戚卫的他是真?还是在大理寺温和又不容拒绝的擦拭她手的他是真?   那个烧了整个浥河村的他是真?还是如今她面前的他是真?   她忽然想到了童九,想到了甯画,犹如一盆冷水兜头而下,让她霎时间清醒下来。   她转身往阶梯那走去,下了几层阶梯之后,她微微仰头冷静而克制的对莫云深道:“墨王爷,灯火既然看过了,便回去罢。”   她的背影看着有些倔强,又有些孤独,不过莫云深并不在意。   他跟了上去,走在她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  莫云深这么做自然是有原因的   不过清晓要很久才会知道哈哈哈……   又新增了一个收藏好开心……感谢感谢……   ☆、离宫   清晓得以出宫已是一月末了,锦帝并未召见她,而是命李临泉送来了一道圣旨。   阑月和西苍的战争已是打了起来,西苍的军师乃是之前出使过阑月的望江,此人诡计多端,也是用毒的好手,边疆之地,大风四起,他借风燃了毒烟,让阑月的士兵苦不堪言,节节败退。锦帝这道圣旨,便是让清晓速去边疆调配解药,到时大战告捷,她亦可随华清云游四海。   此事耽误不得,因此清晓刚刚接过圣旨,李临泉便让清晓快些动身,马车已是在宫门口备了好的。   这圣旨如今倒是合了清晓的心意。边疆一路虽不好走,却是个能看看霍至境的好机会,自霍至境出征后,红杉便再没有出现过,清晓一直担心红杉会跟了过去,她虽有武功在身,可到底心思单纯,架不住一些城府深的人使些阴谋诡计。因此清晓心中也没有任何抱怨的接了圣旨,收拾了一下药箱,又从太医院取了几样珍贵药材便动身了。   到宫门口时便见着了一辆顶部镶金,边角皆垂了穗子的马车,鎏金色的帘子随风而荡,前面的四匹马嘶嘶低鸣,一看便知是好马车,如今锦帝有事交予她,倒是出手大方的很,马车后面还跟了骑着高头大马的二十个侍卫。   清晓在细细一看,当初跟莫云深一同迎接过甯歌的御林军统领章维也在其中,清晓与此人打过几次照面,见他经常出现在锦帝身边,最后问了明玥才知他是御林军统领。清晓现下心中是着实有些的惊讶了,锦帝能将身边这么重要的人派来看着她,定然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监视,清晓暗自冷哼一声,锦帝倒没小瞧了她。   章维抬手示意了一下,马车边的一个侍卫便取了梯子放在清晓脚下,章维这才道:“清姑娘,上车罢,此行路途紧张,姑娘若有什么要求只管提便是。”他倒是客气。   清晓囫囵的嗯了一声便钻进了马车,马车空间很大,茶具一应俱全,里面还放了张矮桌,上面放着一些糕点干粮。清晓闭上眼小憩,她心中甚是不清楚为何锦帝和太后会将她看得这般紧,罢了罢了,既然他们多疑,便让他们随意去猜便是。只是这一路长远,竟也未配一个婢女,单就她一个女子和二十个侍卫,当真是极为不便。   可是一个时辰后,清晓便有些无言于老天对她的有求必应。   马车行得快,却也行得稳,一个时辰后便已经出了城门,官道的路口马车停了下来,清晓听见章维的声音,“既然王爷已经到了此处,那属下便只送到这里了,皇上还等着属下回宫复命,接下来的路,有劳王爷了。”   清晓一听见“王爷”二字,只觉得头皮发麻,心如擂鼓,她整个人都坐不住了。章维话音一落她便掀了马车的帘子,果然,莫云深骑着一匹通体黝黑的马正与章维说话。见她掀了帘子,莫云深正好望了过来,“清姑娘。”他弯着眉眼声音清朗的同她打招呼。   清晓攥紧了手中的帘子,暗恨锦帝做事当真是糊涂,怎能让莫云深也出了宫。   这方她脑中正打着结,那方章维却已将差事交接完毕,准备回宫复命,一会儿的功夫,官道上就剩下他们。   章维留了个十五个侍卫在马车后,莫云深下马走了过来,清晓这才看见他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不是别人,一个是他的贴身小厮文其,还有一个,便是她曾住在墨王府的三日,伺候过她的秦阮。   “清姑娘,边疆之路,颇为艰辛,这婢女以前照顾过姑娘三两日,自是了解姑娘的喜好,姑娘若有什么事,吩咐她便是。”   他倒是心细,清晓没有回答,反问道:“墨王爷日理万机,怎会出现在这里?”   莫云深朝她伸出手,忽然间来了一句:“清姑娘且先下来一下。”   清晓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是他一直就那样伸着手,她不好继续坐在马车里不动,又不愿借着他的手下来,于是只得咬牙憋着一口气自己提了裙子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莫云深见了她的动作,不由得弯唇一笑。他抬眼示意了一些秦阮,后者动作迅速的拿了一个包袱上个马车,这时他才回答了清晓的问题,“道阻且长,我需护着你。”   最后是清晓落荒而逃的上了马车,结果却发现刚刚莫云深让她下来,只是为了让那婢女将这里整理一下,马车内被铺了一层又厚又柔软的紫貂毯子,还放了两个金纹刺绣的垫子,甚至矮桌上已摆满了吃食,茶壶中也注了温暖的茶水。   那婢女就坐在马车外,同驾车的人坐在一起。莫云深一声令下,队伍便有迅速前进这。只是清晓在车厢内稍有响动,秦阮便会探进头来询问是不是需要什么,清晓本就被莫云深的话弄得恼了,现下更是心烦意乱,于是啪得一声将马车得小门一关,在里面闭目养神。   只是走了还不到一个时辰,清晓只听咣当一声,再睁眼时身边已经坐着华清,马车的小门被他好整以暇的用手摁着,同时也将秦阮急得大喊大叫的声音隔在了外面。   清晓忍无可忍,厉声道:“不要喊了,来人是我师父!”莫云深自然是听到了她的声音,于是马车外终于静了下来。   “要去边疆?”华清一手撑着腮,一手摁着门道。   清晓点了点头。   “找着红杉,把她的腿给老子废了!”   红杉竟真的跟着霍至境去了边疆,清晓想到此事只觉得头疼,“师父,言语如此粗鲁有损您老人家的身份,再者,我去废红杉的腿,师父您老人家要作甚?”   “前些日子你不是问过我那触骨之刑么,我近日在寻药,看有没有药能将骨头上的洞给补上,那望江用毒一向自负,老子这便寻着法儿把他的毒治好了,与他一较高低,亮亮他的狗眼。”华清说得一脸的愤愤,半白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滑下他的肩背。   清晓的头就跟钻了蜜蜂一样嗡嗡作响,疼得让她咬牙切齿她,让她恨不得用眼神将华清结果了,说便罢了,偏说得这么大声,生怕马车外面的莫云深听不到一样!清晓只能尽快打发这尊佛,“师父,除了寻到红杉,可还有什么事?”   “我们都好些日子没回齐云山庄了,你回去看看好不好?”他摁着门,眼睛波光盈盈的望着清晓,似乎在诉说齐云山庄现下没有人住好孤独,快回去看看它罢。   “师父……我此行是赴皇命,是去救人的,没有时间……”华清一向无耻,坏毛病多,做事无根无据,清晓也早就习惯了。   “哼!救人?谁知道宫里那两个打的什么鬼主意。”别人不知道,他却是清楚的,望江的确用了毒烟让阑月的士兵伤亡惨重,可军医却也没有那般不济事,几番治疗也能将病情稳下来,只是治愈的时间用得久一些罢了。让清晓过去,救人的确是真,救完恐怕还想问清晓配些毒药以彼之道还彼之身。只是这些他并不打算跟清晓细说。   “不去看便算了,”华清终于撤下摁着车门的那只手,从怀中那出一个恁小的包裹,“这些你带着。”   清晓拿起包裹,只觉得沉甸甸的,展开一眼,里面瓶瓶罐罐的都是各种各样的毒和药,以华清那般小气的性子,如今能给她这么多已是不易了,清晓当即笑眯眯的收起这些东西,“多谢师父了。”   华清脸上却没有那么轻松的表情,压低声音道:“这一路你需好生注意着,到了军营,你只管留下药方,找到红杉便走,红杉若是不走,”他顿了顿,“便下药吧。”   清晓愣了,华清之前说的那么多句,都是气话。清晓也知道,他这次说的,却是真话。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晚上0点之前硬是没挤出一章……   今天中午终于写出来了,啊!终于离宫了离宫了离宫了!   最近一直在想新文,打算写一个萌萌哒暖暖哒脑洞大开哒   题材暂定成穿越和玄幻,男女主皆是穿越体,女主魂穿男主本体穿   重心会放在江湖不会放在皇宫啦!   远离宫斗,轻松写文!哈哈哈   这个文大概会在五万字以内结束,思密达,久等啦!   ☆、匕首   霍至境在堇州安营扎寨,此地离甯歌所在的溪城不过几十里的路,甯渊颇多猜忌,自然不能给霍至境太多兵马。   从京城到堇州,一路往北,需经过云城,梅州,离洲,溪城好几个大关,若是按往常的速度赶路,至少要走一个月,可清晓有皇命在身,甯渊只给了她半个月的时间。   十五天,时间实在紧张,已经连续赶路四天了。这四天经过的地方都甚是简陋,四天里也只偶尔能遇到歇脚的店住上一晚,其他时间只能借住农户之家,莫云深倒是一点疲色也看不出,只是后面那十五个侍卫和小婢女秦阮当真是累得慌、   今日终于到了云城,这也算是大城了,看着路两侧装修大气精致的驿馆和客栈,众人脸上纷纷露出了轻松之情,清晓掀了帘子微微探头往外看。冬日的天是一种澄净的蓝,正是清晨,干冷的空气使得街上的人少了许多,长长的街道两旁也只有一些开着的商铺和摆摊的小贩,因而马车前行也不觉得有碍,清晓看着这些平凡人,心中竟有一种久违之意,好似长久以来的枷锁在看到这些平凡而温暖的人生松了一下,就连鼻息间的空气都好闻了。   她的视线落在莫云深身上,他仍骑着那匹黑马走在前面,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狐皮大氅,旁边倒不见文其。好似感受到她的视线,他拉了拉马的缰绳,转过头看着她,神色温和的道:“外面很冷,先进去。”口中喝出的白汽氤氲了他的面容,那件黑色大氅衬得他肤色白皙,眉眼愈发清俊。   清晓听见他的话,心中没好气的伸手撤了帘子,而他却已经命车夫将马车门关上了,免得冷风灌进去。   行了这几日,清晓一直在猜他的用意,可他近月以来这样无凭无据的做事,也让她着实猜不透是为了什么,心中有一个荒唐的猜测,却刚一成形便被她打得魂飞魄散。她打开随身带着的药箱,从里面拿出了一个药囊。这药囊已经用了好多年了,只是她甫一入京便收了起来,上面的绣线已经掉了色,甚至边角也起了毛,里面的药香也是变得极淡,一看便知很旧了。这药囊是母亲缝的,里面的药是父亲填的。山中夏日多蚊虫,她的体质最是招虫咬,每每到了夏日便苦不堪言,父亲自小疼她,于是每年夏天都会给她填这样一个药囊随身带着,竟也逼退了不少蚊虫,让她得以安眠。   如果没有遇到莫云深,现在会是怎样呢?   浥河村定会如往年那般美,父母与青碧肯定也都还在,也许她与青碧都嫁了人,甚至有了自己的孩子,每日关心的都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生活平顺,不会是满心怨恨,余生靠着恨来过活。   可是她舍得吗?   舍得错过这般耀眼的人吗?舍得放弃遇到他吗?   清晓闭上眼,攥紧了手中的药囊,牙齿咬着唇侧的肉,心中泛酸。   万般皆命,她认!   是她将他带去了浥河村,是她让他有机会残害了浥河村那么多人的性命,大恨面前,爱已是浮尘。她不能忘本!   欠下的债焉有不还之理。   清晓撩开了帘子,打开了马车的门,冷风鱼贯而入,冻得她手足发冷,神志清醒,她从未这般清醒过。   莫云深一向诸多挑剔,文其知他喜好,于是独自一人先行了一会儿,过后指着一家三层的酒楼对莫云深耳语了几句,这一行人,最后便在这楼内住下了。掌柜一见众人眼睛便亮了,好生招呼着领了进去。   等分好了房间,清晓便迫不及待的让人端了热水,一番洗漱之后才略略去了些风尘仆仆的感觉,洗完以后便有人来唤她下楼吃饭。   清晓想了想,对门外的人道:“我身体不适,便不下去了,将饭菜端来房内罢。”外面的人很快领命而去。   清晓是有意避开莫云深,莫云深怎会不知。他拦了从楼上下来的小二,低声嘱咐了几句便坐回了桌边。文其正替他布菜,见到那盘金丝虾有些疑惑,“公子,这虾……”   “放着罢。”莫云深道。   他不喜虾,有人却是喜欢的,不仅喜爱吃虾,也爱捕虾。他笑了笑,夹了一筷虾放入口中,咬下去外酥里嫩,不见腥味,唇齿留香,倒也对得起令人咋舌的价钱。   小二将几碟菜端来以后清晓便留心起来,这几碟菜,竟都是她最爱吃和最不爱吃的。她刚刚并未点菜,显然这是别人替她点的。清晓的心有些悬起来了。   长久以来,她在莫云深面前将千盏的习惯藏了又藏,除了上次向他透露他是那场大火的幸存者有些冒险外,其他的时候她都相当谨慎,性子也藏匿了不少,可饶是如此,莫云深心细如发,未必不怀疑。她留了个心眼,无论爱吃的还是不爱吃的菜,她都动了几筷,一时之间也看不出喜好。   用过了饭清晓便打算好生歇息一阵,她很清楚,也就只有今日能停这么久,剩下的时候都得赶路,于是这一觉,清晓睡到了天黑。   模模糊糊听到一阵笛音时,已是夜深人静了,白日睡多了,清晓此刻醒来倒是迅速清醒,再无睡意。她披衣下榻走到窗前往下望,她住的是二楼,倒也能将院子看个清楚。   莫云深轻轻用长笛敲了敲石桌,声音清脆好听,“清姑娘醒了?”   清晓没有答话。   “姑娘可否来楼下一趟,我有东西想要交给姑娘。”他仰着脸,月光清亮,将他的笑照得一清二楚。   清晓考虑了一会儿,终是对那样东西有些好奇,洗漱了一下便下了楼。   莫云深见了她轻轻招了招手,示意她坐,石桌上放了一个红泥小炉,上面温着米酒,米酒常见,也好酿,比起沉梦味道要逊色许多,清晓倒也未曾想到莫云深这般挑剔之人能喜欢米酒。   坐下的时候,莫云深已经动手替她倒了一杯温热的酒,递到了她面前,微微笑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清晓接过酒,掌心顿时一片温暖,“墨王有此雅兴,当真难得,只是墨王要交给民女的那样东西呢?”   莫云深这才拿了旁边一个很小的包裹递了过去。   清晓接过后拿在手中,很小,沉甸甸的,一时也猜不出是什么,她当着他的面将包裹展开。   里面是一把匕首。   小巧精致,银质手柄,上面镶着宝石,她拔出鞘看了看,匕首很是锋利,泛着寒光。   “毒药再多,终归有限,也只能做投机取巧之用,还是带着防身的利器最是实在。”莫云深提了酒壶,拨弄着炉子的火。   清晓却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只不过是去边疆查探病情与配药,何以用得上刀?又听得他的话,忽然想起那日她赌气说自己身上至少有几十种毒药的事,不过他既然送了,也不是什么棘手之物,收下便是。   “如此,便多谢王爷好意了。”她也顺势喝了一口温热的酒,一杯下肚,便觉得通体温暖。   “夜已深了,外面太冷,姑娘快些回房休息罢,明日一早还要动身赶路。”莫云深微微笑着,将酒壶重又放回了炉子上。   清晓自是巴不得回房,见莫云深仍然坐着,也不见有回房之意,清晓留下一句“天寒地冻,王爷可要谨防伤寒入体”便匆匆上了楼。   院中不知何时又响起泠泠笛音,伴着笛音,清晓迷迷糊糊的又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艾玛,放假回家真的无聊到一种境界了啊啊啊!   嗯,我在这里声明一下,更新时间我定了三个时段,中午13点,下午15点,和晚上0点   大家以后不用盲目的刷啦,就逮住这三个时段就好啦。   ☆、大雪   清晓没想到自己会一语成谶。   第二日她起了个大早,秦阮收拾着马车,几个侍卫套着马鞍,却是不见莫云深和文其的身影,清晓正四下望着,他们二人便过来了。   莫云深今日着实有些夸张了。黑色的狐皮大氅将他裹得严严实实,他的面色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其他地方却异常苍白,向来樱色的两瓣唇如今已经干得乍起了皮,眼圈周围略有暗色,稍稍呼吸便一阵蒸腾的白雾。   仅仅一眼,清晓便知他这是风寒侵体了。也是,昨夜那般寒凉,他连个披风都没有系便坐在院中那么久,真是不病才奇怪。清晓脑中有根弦又绷紧了,看见秦阮将梯子放了下来,立即动身往马车里钻,可到底是避不过,文其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姑娘且慢,昨夜里我家公子受了风寒,姑娘既是大夫可否替我家公子把脉一二,我知此举唐突了姑娘,可若是公子再这般病下去,小人唯恐耽误行程,延误皇命,姑娘深明大义,想来定会伸此援手……”文其说得很是恭敬,一旁的莫云深垂着眼,面上无甚表情,也并未出声客气几句。   倘若不是他和她的身份摆在此处,清晓简直都想将他痛骂出去,自作孽,不可活,偏还得连累她!   “不必把脉,你家……公子生得也不是什么严重的病,连服此药三日便好。”说罢,掏出了一个小瓶子交给了文其,这药不过是最普通的那种药,她巴不得莫云深病些时日,让他多谢难受,她不停留,给了药便要钻进马车。   “姑娘,文其还有一事麻烦姑娘,我家公子如今……姑娘也看到了,再是受不得一丁点儿寒,可赶路之事不可误,还请姑娘能让我家公子在马车中养病几日,毕竟我家公子……”他很聪明的适时打住没有再说,但清晓深知他在用王爷的身份压她。   若非清晓的性子这些年淡了许多,否则此刻定然是踢莫云深几脚的心都有了。她眉目凛然的望向了一旁站着的莫云深,他仍然没有说话,还很应景的咳嗽了几声,随即目光如柔柔水波包裹着她。   “莫公子已是这般严重,区区一个马车,民女焉有不让之礼。”清晓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她抓着披风便要下车。   莫云深这才悠悠的开了口,不过话却是对文其说得:“文其,道歉。”   文其脸上连不满的表情也没有,朝着清晓弯了腰,声音和言语一样刚硬,“清姑娘,刚刚是小人唐突了。”   莫云深拢了拢披风,眉峰一扬,眼角的余光睨着文其,“去再买了一辆马车来,”随即又转了头,“姑娘快些上车罢,今日天阴,外面太冷。”他的嗓音有些病态的沙哑,低沉的好似坏掉的琴音。   清晓也不客气,当即便重新上了马车。   接下来的路程果然是相当紧张,他们几乎不怎么停歇,整日只为赶路。一连几日下来,莫云深吃着清晓给的药倒是好了,清晓却因着这连日的赶路疲惫不堪。一路倒也安顺,莫云深再没生什么事,只是嘱咐清晓到了边疆时要将匕首随身带着,以防万一。   越往北,天气越是寒冷,到甯歌所在的溪城时已是二月了,可仍是大雪纷飞。甯歌来了城门口迎接他们,清晓自然知道自己是没有这个面子的,甯歌来的一半原因是莫云深,还有一半,却是为童九而来。   甯歌与童九的关系自是不错的,二人既能结为兄妹,甯歌又是重情重义之人,少不得要细细盘问莫云深。莫云深做事一向滴水不漏,既然敢来,自是有自己的一番说辞,只是免不得要在溪城耽搁些时间。   然而他结束的出乎意料的快,他们是午时到的溪城,然后被甯歌接到了西王府。莫云深自然去了书房与甯歌说话,清晓也偷得浮生半日闲,领着秦阮和几名侍卫去溪城的街上转了转,这些年来甯歌将这溪城治理的算是井井有条,很受百姓信任,单就清晓来看,他是比甯渊更适合坐上那个皇位。   甯渊自然是有手段,可他在朝中做事只有借他人之力,在百姓心中并无威信,而他心中也未必有百姓,甯歌却是不一样的,甯歌管辖的地方虽小,在百姓心中却也是有地位的,更重要的是,他心中也有百姓,单就宫内他屈尊降贵的帮槐安便能证明。   只是造化弄人,当年他与皇位擦肩而过。   清晓他们回到西王府时莫云深已经谈完了,甯歌来前厅稍稍与她打了个照面,寒暄几句,话里一句都没有提到童九,对莫云深也一如往常。倒是莫云深看到清晓和秦阮手中提着的小小包裹问道:“买了些什么?”   秦阮是个嘴快的,清晓还来不及阻止她便举起手中的大包小包一个一个解释道:“回王爷的话,这些是溪城特有的梅花酥,粒子糖,还有果酒,清姑娘尝着喜欢,便多买了一些回来。”   甯歌接了话:“这些在溪城的确是独一份儿,没想到姑娘会如此喜欢,姑娘似乎口味偏甜,这府里的厨子做糖醋鱼也算一绝,今晚姑娘便尝一尝。”他当真算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没有甯渊的阴翳,没有莫云深的疏离,他身上的气息令人相当舒适,很难想象他自小是在太后膝边长大。   与宫内的人接触这般久,唯有他与甯辰能够让她心生好感,暂时放松,她不禁柔和了眉眼,“如此,多谢王爷美意了。”   听到此,莫云深上前一步接过清晓手中的东西,“承清姑娘的福,我也想尝一尝这些,姑娘可愿?”   清晓唯有将手上的东西交给莫云深,低眉顺眼道:“王爷赏脸才是民女的福气。”   当夜他们便歇在了西王府中,清晓连日来的风尘仆仆终于在今晚去了大半,这鹅毛大雪不过下了半日,便在院中积了厚厚一层,清晓挑灯时开了窗户往外望了一眼,只见天地一片白,院中的灯笼散发着微黄的幽光,风呼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很清晰。干枯的树枝上也积了一层白,清晓没坐住,走了出去。   浥山也有雪,却不似这般大。她穿着前些日子秦阮替她准备的鹿皮绒小靴,小心翼翼的踩在了雪上,咯吱咯吱的声音就好像让她回到了浥山。   记得那年是华清收她为徒的第三年,那年雪特别大,浥山山腰的雪积得已如溪城这般厚,她偷偷温了华清的一壶好酒,喝得浑身温暖之际想起了爹娘,想起了青碧,也想起了莫云深。于是跑到院中去踩积雪,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在地上写他们每个人的名字。   数“莫云深”写的最多。   那时她的心快被愧疚生生撕烂,想着若非自己擅自将莫云深带回了浥河村,他一个外人或许可以逃过一劫也说不定……   如今再踩着脚下的雪,寂静的夜里,咯吱咯吱的声音依旧清晰,清晓却已经不会再傻傻的去写他们的名字了。   五年爱恨,该结束了。   她仰头望着凄凄明月,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点jj网页好几次都点不进去……   最近打算着手写新文了……一个我脑洞大开的产物……笑哭……   自然是很希望大家能够继续支持我的啦,还有26天春节哟!   26天内结文,给我加油吧思密达们!   大一下学期我打算让自己忙得飞起!      ☆、解毒   等清晓到达霍至境安营扎寨的堇州时,是第二日的晌午,猎猎东风刮着皮肤,大雪迷眼,边疆的环境比她想象的更恶劣。   霍至境接到消息后,一早便在大营的门口等着了,红杉也在他身旁。   清晓先看到的是红杉,她虽穿着小将的军衣,可那娇小的身形清晓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墨王一路辛苦了,末将已备好热水帐篷。”莫云深和霍至境的品级差不多,霍至境却最先朝他恭敬的行了礼,然后才跟清晓寒暄,“清姑娘,一路辛苦了。”   红杉欲要上前扯清晓的袖子,却被她闲闲的避开了,“你的帐日后再算!”她压低声音在红杉耳边警告的一句,随后才正色道:“事不宜迟,还请霍将军带我去看看士兵的伤势如何。”   此事最好是越早解决越好,华清的警告言犹在耳,清晓不敢在此多加滞留。   霍至境领她去看伤兵的路上也略略谈及了一下战情。阑月和西苍的第一战中,天上还未下雪,空气干燥,边疆大风呼呼得挂着,堇州占的地理位置甚是有优势,因此他不作他想,迅速部署好一切,只想趁着无雪的天气攻其不备。于是他安排了两千的骑兵在前面开路,两千的弓箭手和三千的步兵紧随其后。未曾想西苍却早有防备,骑兵已经冲了一半,忽见天边燃起滚滚浓烟,借着风势,浓白色的烟雾张牙舞爪的朝着阑月的军队扑过来,冬日天寒,哪来的大火,他当即起疑,下令撤退,然而两千的骑兵却难免遭了秧。   回来以后,两千个士兵,连带着马,皆是面色苍白,手足发软无力,犹如卧摊在床的废人一般,已经丧失了行动力。   清晓听他说了一些,心下便已经有了猜测。到了帐篷以后,里面横七竖八密密麻麻的全都躺满了人,略略把过了脉,结果同她的猜想一样。   “他们的确是中毒,这种毒是一种西苍独有的药草燃烧而成,名为眠寒,这种药草在西苍很常见,药草本身无毒,可若是若是收起来晒干燃烧,烟雾中便生出了毒,让人瘫软无力。”   “解药便是这药草的果实。”   药草常见,果实自然常见。然而一则这药草唯有西苍才有,再则,边疆即便有这药草,可时值寒冬,哪里来的果实?足见西苍此次是有备而来。   霍至境很长时间没开口,此事也怪他太过莽撞与轻敌,伤兵们躺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哼声,照顾他们的人也是忙得脚不沾地,折损了两千骑兵,可更让人觉得窝火的,却是这两千骑兵还要需要大量的人费心照顾。   “可有其他的法子?溪城离此处不远,能否换种可从溪城调配的药方?”良久,霍至境才发问。   清晓低头想了想,这的确是一个法子,可这个法子太难也太费事。药方需要时间配制便罢了,总归是有方法的,怕就怕在溪城里万一没有所需的药材,更何况从溪城运送药草,煮汤药都是需要时间的。   “将军可有向圣上再求援兵?”若是来了援兵,倒也不必如此紧张,这两千骑兵的毒慢慢去解了便是。   霍至境点点头,“折子已经派人递上去了。”   可清晓心却总觉得悬,莫云深暗中有平王的几万精兵,虽然现在孤身出了京,可令牌到底在他手中,溪城又有甯歌守着,随时都能与霍至境来个双剑合璧,他身侧如今也只有明承保底,清晓猜他未必会慷慨得向霍至境伸出援手。   最为严重的是,阑月刚刚出兵便遭此不利,难免军心散乱,若是西苍再趁此机会大举进攻,那到最后便只能手忙脚乱了。   可霍至境显然没想这么多,只交代清晓尽快研究出药方,好去问问溪城的药材够不够。   “霍将军,大敌当前,修书一封给西王,未尝不可。”清晓略略提了提此事,只见霍至境微微的蹙了眉。   没有圣旨,擅自借兵乃是大事,他的想法一向保守,免不得要纠结一阵,清晓也没有多说,最后留下一句“让红杉来找我”便差人领着去了自己的帐篷。   红杉倒是来得快,来找她时还有些唯唯诺诺的,“师父……师父是不是很生气?”她也还知道要问问华清。   “嗯。”清晓闲闲的回答一句,铺开纸,脑中想着药方。   红杉更忐忑了,“我……我……”她“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清晓睨了她一眼,动手写药方。   “师妹……”红杉一下便趴在了清晓的桌前,可怜兮兮的模样,“师妹你最好了,我可不可以不跟你走?”   红杉轻易不叫她师妹,一叫便是有所求。   “不可能。”清晓风轻云淡的丢出这三个字时,药方也写出来了。应华清之言,只要交了药方,她带着红杉脱身离开便是。   这边红杉却是急了,“师妹,你,我……我现在我不能离开的!”   清晓将药方装进了一个信封,直直的望向了她,挑挑眉,“我相信霍将军巴不得你离开,你觉得呢?”   红杉气得就差跺脚了,清晓还嫌不够,出去的时候补上了一句:“我这边事情忙完,立刻便走。”   清晓曾问过华清为何收红杉为徒,他的回答也简单:“受故友之托。”红杉乃是他故友唯一的女儿,也算是在他身边长大,更像他半个女儿,他自然是要好好看护着,不能让她受半点伤。至于五年前收清晓为徒,倒也是机缘巧合,心念一动,看见哭得那般绝望得人便想着收其心神,自己一身本事,总是要传人的。   清晓将药方交给霍至境,命人快马加鞭赶去溪城问询,得来的结果让人松一口气的时候却也让人高兴不起来。   药材齐了,数量却不多,待那些药材拉回来,清晓估算了一下,至多只能熬五百人的汤药出来。可如此也比没有的好,霍至境当即下令军医快速熬药。   稍微喘口气的功夫,清晓心中却在想着一个人——望江。   听闻他此行担军师一职,眠寒草一计便是由他所出,此人不仅用毒巧妙,兵法也颇为不错,就连莫云深身上的触骨之刑也是出自于他。当初在西王的洗尘宴上见到他,便觉气势逼人,倨傲无比,想来他对自己制出的毒很是厚爱,否则也不会狂妄得让华清想杀杀他的锐气。   这方正慌张解毒之际,如清晓所料,西苍的大军已是攻过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打算   漠北的夜冷得入骨,那渗进骨髓的寒凉让人觉得浑身僵硬,所幸每个帐篷里都燃了红通通的炭火,这才让人得以落座。   霍至境帐篷里的炭火通常燃的不旺,舒适的环境总是让人贪恋,让人忘了危险。帐篷内很静,他静静的看着堇州的地图,脑中勾画着出兵的路线,直至守在帐篷外的侍卫进来通报:“将军,墨王爷求见。”   霍至境愣了一下便道:“快请。”   “想来匆忙赶路,王爷定然是辛苦了,深夜来此,可是有什么急事?”   莫云深展颜一笑,“霍将军客气了。只是前日里我们路过溪城时,在西王府内稍作停留,西王很是客气,让我带句话给霍将军。”   霍至境没有答话,静静等着莫云深继续说。   “无论何时,阑月为上。”   “如今皇上……霍将军也知道,京内暗涛汹涌,皇上手中总是要握着点什么才会安心,这西苍也不过是小犯,皇上自然不舍得大动干戈,平白费了兵卒,这该是臣为君分忧之事,臣就要做到最好。”   “不过眼下已是这般情况,守规矩固然要紧,家国安危才是大事,无论如何,阑月为上。堇州虽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然则西苍的三万兵马却占了上风,若是失了堇州,阑月的大门也便失了,霍将军若是愿意,只需调来西王手中的三万兵马,自是可以驱逐西苍。”   “凡事都是有利有弊,有紧有松,有大有小,霍将军带兵打仗,该是明白眼下的形势。”   “尽忠可以,却不能愚忠。”   莫云深说的不紧不慢,很是悠闲。他拢了拢身上的狐裘,从一旁拿了铁钳将炭火底下架空了一些,风趁势钻了进去,让火变得更旺了。满室的温暖,似乎让人的头也昏昏胀胀的。   “我想霍将军是明白的,有时候选择一个对的后盾,很重要。”他抬了眼,目光温和的注视着一旁沉思的霍至境,这目光一点也不逼人,却一丝一丝缠得霍至境透不过气来。   “言尽于此,我便不多留了,霍将军明日还要出征,早些歇息罢。”说完,他便笑着离开了,留下霍至境一个人在帐篷内。   清晓将药方交给霍至境的时候便顺带提了自己要走的事情。她既不是阑月的官员,又不是什么大慈大悲之人,药方留下,人自然是要走的。更何况她此次前来很大一部分原因只是为了出宫,并不是为甯渊卖命。   西苍已经攻了过来,霍至境一身铠甲都已经穿好,就等着上战场,原以为军营的后顾之忧有清晓会好很多,如今他一听清晓要离开便有些急了,“眼下正是需要姑娘的时候,姑娘怎能一走了之?”   清晓将信封平平整整的放在桌上,“霍将军,民女此行该做的都已做了,将军不必徒劳留我,不仅我要走,我还要带着红杉走。”清晓抬了眼,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动。   霍至境一下便说不出话了,副将一脸寄匆忙之色的掀帘进了帐篷打破了沉默,“将军,该走了。”只是他后面跟着莫云深。   莫云深拿着个牛角水壶进了帐篷,他没有系披风,穿着一身靛青色蟒袍,腰间连个配饰也没有,就连身后那泼墨般的三千青丝都仅是用一根细细的丝绸系着。他看起来从来都不像个王爷,整个人太干净,也从不具什么侵占性,和煦春风一般无棱无角,可他身上那种浑然天成的气息却让所有人都忽视不了他。   “霍将军去罢,我来与清姑娘说。”他几步来到霍至境面前,弱着声说道。   霍至境自然是求之不得,当即便与副将出去了,临走到门口时,他才道:“红杉被我绑在了她帐中,姑娘待会儿去看看她吧。”   的确,这些日子以来,但凡是霍至境亲自出征,红杉明跟暗跟都要跟着,后来霍至境动了怒,下令让身边所有的人都对出征的时辰守口如瓶,一旦到了他亲自出征的时候便会事先将红杉绑在帐中。   听到红杉的安全无虞,清晓便也放下了心,盯着帐篷中拿着水壶的莫云深。   她戒备的神情像是一只遇到猎人的鹿,让莫云深不禁展眉轻笑,对清晓轻轻招了招手,“清晓,过来。”他忽然喊起了她的名字,声音轻柔,好似她的名字如飘絮般。   清晓站着没有动。   他却兀自找了凳子坐了下来,拿了桌上的杯子将壶中的酒倒在了杯中,然后搁在桌子的另一侧,“这是漠北的一种青草酒,味偏甜,很是甘醇,酒劲儿也不大,想来很是适合姑娘。”   清晓仍旧没有动,眼睛微微眯着站在原地道:“王爷不必多费唇舌,今日我非走不可。”   从某一方面来说,莫云深既是护送她来边疆,同样也是监视她有没有完成锦帝的要求。莫云深半晌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僵持着。后来仍是莫云深先有的动作,他将给她倒的那杯酒一饮而尽,拿着杯子兀自道:“这么好的酒,清姑娘不喝,当真是浪费了。”   随即他长出了一口气,“既然清姑娘要走,可要走去哪?漠北这般大,姑娘可识得路?”   “墨王爷当真是体恤百姓,不过王爷还是多虑了,民女自是有法子走出这漠北的。”清晓的恭敬中难免嘲讽。   莫云深又重新拿了一个杯子倒了杯酒,“这酒颇多益处,姑娘坐下饮一杯也无妨。”   他今日两次让她喝酒,清晓心中已是防备重重了。   他笑了,“怕里面有毒吗?姑娘习医,这些瞒不过姑娘不是吗?”   倒也是,他也没有理由在酒里动手脚,于是清晓也不再推拒,坐下来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的确如他所说,味道偏甜,并不烈。   “眼下军营这般多的伤兵,姑娘可否多待些时候?”他说的有些直接,这让清晓有些惊讶,莫云深似乎不是这样没把握的人。   清晓笑着摇摇头,“墨王爷恐怕是弄错了,我不过是喜好医毒,并不是大夫,救人性命不是我的职责,何况我已经给出药方了不是吗?药材只需等些时日就能陆陆续续的送过来。”   莫云深轻轻转动着手中的杯子,上面的浮雕刻得很是精致,摸在手中凹凸一片,很是舒服,他在心中掐了掐时间,并没有抬眼看她,只是道:“这样啊……既然如此,那就不强留姑娘了。”他说的慢,微微垂了眼睑,清晓有些看不清他的神情。   清晓倒没有想到他这般好说话,但无论如何,现下能走,她心头仍是微微松了一口气,“王爷深明大义,告辞。”   莫云深浅笑盈盈的轻轻举杯示意,然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看着清晓掀帘离开。   她前脚走,文其后脚便到,他恭敬的跪在地上向莫云深行礼,“王爷,事情已办妥,红杉姑娘已经出了军营。”   莫云深弯唇一笑,又倒了一杯酒,端在手中看着杯中迷迷晃晃的颜色,只觉清亮好看,“既然如此……那……我们也动身罢。”他慢慢喝完杯中的酒。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给我哥和我姐看一天的店,唉……所以更新晚了些   新增了收藏让我好开心,爱你们么么哒!   明天去帮人家布置婚礼现场,打开也会在晚上八九点以后更新吧   不过明天的那章是个挺重要的转折的。   莫云深前二十年的过往,他在找的故人,还有宫中的那个江余一,马上甯画也会出场……   再过几章大概这些问题就都有答案了,我和你们一样忐忑啊!   无论如何,一路等待,一路相伴,感谢耐心的你们,零星仅有的那些收藏是我全部的力量。   我会一直坚持下去的!嗯!!!   ☆、蹊跷   红杉出现在霍至境身边时,他惊得乱了手中的招式,长枪舞得霎时间力不从心起来。   他们此处所在的地方是一处缓坡,坡上只有密密麻麻的枯树立在那里,他们在坡下,而西苍的军队却在坡上,因此仍是身处劣势,他们统共出兵五千人,西苍的军队少说也有一万人,平日里追随霍至境的兵,武动自然都是不错的,只是这般打法,当真是极为吃力。   霍至境的长枪挥舞如风,逼走好几个近身的人,才靠近了红杉一点点,却又有数人涌了上来,他丹田内沉着一股气,此刻尽数涌到了喉头:“乔红衫,胡闹!”他大喝一声,杀了想要接近她的两个的士兵。   西苍军中不少副将看见霍至境这般急眼,心中便猜测万千,想着活捉了红杉回去,于是纷纷涌了上去,红杉虽有一身好武艺,却架不住这般多的人,于是连霍至境的话都来不及回。   霍至境急红了眼,拿着长枪硬是杀出一条血路,这才慢慢靠近了她。   “回去!”他大喝。   红杉根本没有时间□□乏术去看他,可嘴上仍是倔强道:“我不!”   霍至境从来没觉得打一场战这般艰难过,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算算时辰,这队伍也该换了,他迅速转头朝红杉喊:“撤退!”说完便拿马鞭抽了一下红杉身下的马,马儿一疼便往前冲去,而他自己也紧跟其后,却跟身边的副将打了个照面。   “将军,王爷领着一百个侍卫将新的兵器送过来了,让我们速速去换。”   新兵器?霍至境当真还不知道有什么新兵器,远远已经能望见军队守备后方那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他身后是整整十车的新兵器,墨王从不会做无用功之事,这兵器必然有大作用,霍至境一想到此处整个人的神经便松了一点。   莫云深骑着那匹黑色的马在整个战场后方观望,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红杉身上,眼见霍至境和红杉都在往回赶,他偏过头,给了暗处文其一个手势。   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在霍至境刚刚因为兵器的事分神之际,红杉的腿已被一箭穿过,霍至境只听她似乎尖叫了一声,接着便看见她即将落于马下的身影,他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停了,双腿夹紧马腹冲过去将她下滑的身子重新揽到了马上,随即狠狠抽了马几鞭,一路往回撤时用长枪解决掉蜂拥而上的敌军。   战争还在继续,他终于退到军队后方,这是的红杉已疼得满额的汗水,整个人都有些神志不清了,她的眼睛睁了睁,却终是昏了过去。霍至境只来得及看她受伤的腿一眼,便将她交给了莫云深。   “王爷,麻烦你了。”他沉重的眼神最后定格在红杉那张汗涔涔的脸上,随即换了兵器毫不犹豫的重新杀回了战场。   直到这时,文其才过来,他看了看红杉腿上的伤,“未曾伤及筋脉,骨头却不怎么好,至多要养上好几个月才能下地,现在坐马车离开也是不可能的。”他将红杉从莫云深马上抱了下来,动作注意着没碰到她的伤。   莫云深听后,这才一拉马的缰绳,朝大营方向而去。   清晓从霍至境帐中出来便直奔红杉的帐篷,看到的却是散落一堆的绳子,绳子中间断掉的地方毛毛糙糙,显然是被人磨了许久才断掉的,这说明被绑的人是自己逃出去的。她心中当即一跳,忽然就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红杉逃出去当然是往战场去的,红杉的武功虽不能杀多少个人,但是在一堆武艺不精的士兵里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她为找霍至境而去,霍至境如果见到了她当然是要护照她的,清晓静下心想了想,这才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   仗总有打完的时候,红杉虽然跑了,但总要被带回来,是以她此刻也只有暂且先等着,她不过会使毒而已,若真是冲动得跟红杉一样去战场,只会帮倒忙。   她坐立难安之时,红杉却比她想象中更快的被人带了回来,看着便直至文其抱着红杉进来的时候,她整颗心都悬了起来。   她注意到红杉腿上的血迹,当即提了药箱坐在她旁边铺开了银针   “你可以出去了。”她不动声色的对文其道。   文其没有回话也没有多留,很快便退出去了。   清晓这才用剪刀将红杉染满血迹的裤子剪开。箭在她膝盖下方一点,入肉很深,位置很是巧妙,没有伤及筋脉,却是挨着骨头过去的,虽没有性命危险,但若是照顾不好,很容易留下病根。   清晓没有犹豫,将一旁的药准备好,取了银针护住她腿上的几处筋脉,又撒了许多的止血药,然后这才深吸了一口气,动作迅速的拔出了箭,即使是昏迷中的红杉也不免疼得嘤咛一声,深深蹙了眉。清晓动作迅速的将药撒上,小心翼翼得缠上了细布上了木板,这才松了口气。   看了一眼仍然昏睡的红杉,她用袖子略略抹去了额上的汗,去一旁将一手的血污洗干净后才有时间琢磨这件事。   红杉如今这幅样子,她最起码半个月内是走不了了,马车动荡,红杉的腿只要稍有不慎,以后便会有病根,只是为何会这般巧,在她马上要走的时候出了这样的事?红杉的武艺得华清亲传,她虽时常偷懒,却也绝非只是些三脚猫的功夫,轻功更是让华清当师父的脸上有光,不至于连避开一支箭的能力也没有。   想到此处,有人在帐篷外出了声:“清姑娘,红杉姑娘的伤势如何?”   是莫云深。   她当真是急糊涂了!抱着红杉进来的便是莫云深身边的文其!这说明他们今日也去了战场。   清晓掀了帘子出来,浑身都带着冷意:“墨王爷,为何是文其送红杉回来的?”   “我与文其去送刚出来的新兵器给霍将军,恰巧见到红杉姑娘受了伤,霍将军走不开,便让我将红杉姑娘带回来尽快医治。”他答得天衣无缝。   清晓紧紧的攥着手指,指甲陷进了掌心也不自知。她根本没有任何立场,证据,去质问他,指责他。他也定然不会让她找到破绽。长久以来,他都是这样云淡风轻的看着她沦陷,看着她设局,然后他轻而易举的反击,轻而易举的给她设局。   太多太多的愤怒憋在她心里,却也只能憋在她心里。   “莫云深,总有一日!”她的眼睛毫不闪躲的盯着他的脸,目光中的冷漠和坚毅像是石墙一样生出了一种距离感,这是她第二次忽视他的身份,叫了他的名,相较于第一次的恼羞成怒,这一次她带着一种赌命般的认真。她的话没有说完,可彼此都清楚里面的意思。   他没有笑,只是神色温柔,眼睛望着她,平静的像死水,“清姑娘为何这般讨厌我?”   清晓嗤笑一下,一字一句的道:“这就要问墨王自己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直到十一点才写完   今天简直累爽了,飘着大雪的天气给别人布置婚礼现场   深深觉得结个婚底层工作人民也是不容易啊……   八点多写,写了一半困得睡着了结果被我妈叫醒,继续写……   明天还要去婚礼现场收场,唉……累累的一天……   ☆、原因   霍至境回来的时候身上也带了伤,他一下马便先冲进了红杉的帐篷查看她的伤势。   清晓正给红杉擦着额上疼出来的汗,结果被一进来的霍至境扯住了衣袖,“清姑娘,红杉的伤势如何。”   清晓当真是不想理他,只也没了办法,“红杉的腿,养好了便不会有事,若是养不好,以后便有可能瘸了,这一生都是要好生注意着。”   霍至境整个人如散架了一般瘫坐在了地上,脑中凌凌乱乱,视线胶在红杉脸上,他又欠了她一笔,他已欠她良多。红杉素日爱玩爱闹,若是一条腿瘸了,他完全没有办法想象她是怎样的绝望。   这次轮到清晓转过身来问他:“霍将军,你可看看被红杉磨断的绳子,且先不说她是如何磨破的绳子,我现在只想知道,她是如何知道你们什么时辰出征,又是哪里来的工具,还有,”她顿了顿,目光移到霍至境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红杉受伤的时候,墨王在何处?”   霍至境现在静了下来,脑中自然也觉得这些事蹊跷至极,军营里唯他和副将的武功在红杉之上,因而他每次绑了她的时候都会将她身上所有的兵器都搜出来,免得她逃跑,唯独这次出了纰漏,还有,清晓无端端的问莫云深作何?   “前面这些问题,在下的确答不出来,在下承认这些都是我的疏忽,只是姑娘问的最后一个问题……红杉受伤时,墨王爷是在场的,就在军队后方。”   清晓将手上的帕子重新浸在热水里,看着帕子上一点一点浸湿的痕迹,清清淡淡的问:“哦?那当时文其可在墨王身边?”   这下霍至境答不出了,他脑中已经猜出了清晓现在心中的怀疑,只是没办法承认罢了。   红杉的武功的确足够自保,只是战场上想接近她的人一波又一波,但都拿着近搏的兵器,却没有远距离伤人的箭,然而刀剑无眼,也不能完全怀疑那支箭是有人故意为之。   “清姑娘,我知你心疼红杉,难免多心,只这件事都怪我疏忽大意,一切责任都在我,姑娘要如何惩罚只管动手便是。王爷如今却是帮了大忙的,还望清姑娘不要再这般多意。”   清晓几乎要很用力的才能压下心头的怒火,她冷着声道:“出去,半个月之后你备好马车,我会立即带红杉离开。”   霍至境没有再说话,依言出去了,先去看了看那些骑兵的状况,这才往自己的帐篷走去。坐在帐中没多久,便有人呈上了他之前递上去的折子。   他需要援兵,锦帝拒了。   现在一千多个人全都像废人一样躺着,红杉也昏迷不醒,刚刚的那场仗若不是因着那些兵器,必然也只有仓皇逃窜的份。   他心里升腾起一股难言的愤怒。君王,一个自私自利,心中没有百姓死活的人,怎能当好一个君王!   “将军,墨王求见。”外面传来了声音。   莫云深来的正好,他也有事要问他。   “将军,我听闻今日一战,打了平手?”莫云深一掀帘便问道。   霍至境急忙迎了上去,拿了两个茶杯,将炉子上煮的茶倒了一杯放在莫云深面前,“王爷还未告诉我,今日那兵器上有何玄妙之处?怎得没多久他们便撤兵了?”   莫云深笑了笑,解下了身上的狐皮大氅,“也没什么,不过是涂了些我们阑月独有的毒药罢了,不会要人性命,但也够让他们难过一阵子了。”他最是明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过此计只能用一次,往后西苍大概都会有所防备。至于我们营中该如何应付那毒,我都已经嘱咐过众人了。”   而他还没有告诉霍至境的是,那毒不仅是能伤人的普通毒药,还是像瘟疫一样会传染的毒,但凡接触过中毒人的血,汗液,也都会染上这种毒。望江比霍至境更谨慎,因而交战没多少时间他便注意到了这一层,这才提早鸣鼓收兵,想来现在西苍的营中大概是一片混乱。   霍至境没有答话,望着炉中通红的炭火不知在想些什么,莫云深微微眯着眼,“将军也不必太过忧虑,今日过后,他们定然也要安分一阵子,将军在这时候好好部署用兵,胜算总归是有的。”   “那……我便不打扰了,若是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将军只管说话便是。”莫云深笑着退出了帐篷,仰头望着藏蓝色的天幕。   苦寒之地,落日却是极美,就连月光也最是皎洁,所有的一切都是公平的。   彼处所失,此处所得。   霍至境在考虑了三天之后,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去了溪城的西王府。   红杉在昏迷了三天后,幽幽转醒。   所有的事都慢慢步上了正轨。   西王无条件出兵三万,大军有序的从溪城快速赶来了堇州,莫云深整日待在霍至境营内,同他商量一些战场上的事,阑月的仗越打越有起色。红杉的腿也慢慢好了起来,能够自己坐起来了,平日里穿衣吃饭这些事也不再变得棘手。   华清来的那一日,红杉已经好了许多,虽然不能走动,但整个人神色却是极好,华清倒也不担心,清晓的医术他向来是放心的。   他来的时候同往常一样无声无息,照顾红杉的清晓被吓了一跳。红杉已经睡了,清晓正在灯下翻着装在药箱里的医书,一见桌前的阴影,清晓当时心便猛跳了一下。   她压低了声音道:“师父!”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华清坐在了她面前的椅子上,朝红杉扬扬下巴。   清晓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才道:“她没事。这些日子已经好很多了。”随即想了想,又劝道:“她知错了,师父您老人也别生气了。”   华清当即就横眉瞪眼:“不生气?让我如何不生气!她父亲当年将她托付给我的时候,千叮万嘱让我保她一生平安,所以我才交了她武功,谁知道她任性至此!你倒好,同她一个鼻孔出气,让我不要生气,你可知几十年后的黄泉路上我用何脸面面对我那故友?”   最后还做了总结:“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清晓知他老人家心中着急,也就任他骂着没出声,脸上带着甜笑给他倒了杯茶放在手边,“师父说这么多,一定渴了罢,快喝茶。”   华清这才瞪了她一眼,拿着茶盏喝了一口。   “再过两三日我就带红杉离开了,师父这时候来是有什么事吗?”   华清搁下了茶,一脸的轻松之意,“我是来会会那个望江。”   原是如此。见华清对望江此人这般感兴趣,连带着清晓都对他的好奇又重了一层,不过她倒也没有华清那样探求的想法。   “我知你想尽快离开此处,红杉你也不必带着了。”华清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阑月与西苍这仗也打不了多少时候,红杉一心在霍至境此处,便让她待在这里,反正她的腿坏了也跑不了。你带着她,反倒不好走。”他慢悠悠的道。   清晓有些愕然,不过也没有说不。   “如何,可有什么打算,想去哪?”   直到这一刻,清晓才觉得肩上一松,好像数个担子卸下,整个人异常的累,心中沉了太多的事,让她这大半年都喘息艰难。   “我也不知道去何处……春天快来了,去南方看看柳树也是好的,或者去东边的小村尝尝他们酿的好酒,春天一到,我爹娘的坟头怕又长了许多的野草,总要打扫一下才是,还有齐云山庄……”她说的断断续续,有点语无伦次,这段日子以来发生的事实在让她心力交瘁,难以招架。   她太累了。   喝了一口茶,望着跳跃的火苗,她突然又开了口:“师父,你当初为何会想收我为徒?”   帐篷内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清晓等了很久,才等来华清说话,不过却是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五年前你不顾一切的要冲进那场大火,我拦住你了,你可恨我?”   华清刚刚将她带回来的时候,因着绝望,她心中的确对华清充满抵触,她没有冲进那场火里看一眼,这成了她当时心中一个巨大的遗憾,“以前恨。”她直接答。   华清笑了,良久以后才道:“基于你的恨,我收你为徒,只是见不得人视死如归。”   清晓没有再说话,安静的捧着茶水,出神的间隙手中的茶水已经慢慢变凉。   “你可知你脸上当时是什么表情?眼中是什么神采?口中喊出来的声音是怎样的?”   “你现在若是看了,恐怕也会被自己吓一跳。”   是吗?清晓心中猜测着,整个人的目光都有些迷离。   看着失神的她,华清这才神色轻松的道:“我素来不爱多管闲事,那日恰好心情不错。”   他没有告诉清晓的是,那一刻之所以拦下她,只是因为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死结   华清的到来除了清晓,没有人知道。   第二天,清晓就将华清同意红杉留下的事告诉了红杉和霍至境,之后她又叫来了军医,将红杉往后所需的药方,以及该怎样要照顾,事无巨细的都交代了一番。   霍至境对于她这般匆忙的离开有些不满,“红杉的腿才刚刚有起色,姑娘怎得就要离开了?”这些日子仗也打得不错,一切烦忧似是都消散了一般,他眉间的郁结之气也少了不少。   “红杉的腿已无大碍,我已交代过随行军医,将军不必担忧,更何况师父他老人家已同意红杉留在你身边,将军现下该好好去照顾红杉才是,而不是这般徒劳的拦着我。”清晓一边收拾着手下的药箱一边说道。   红杉的情感比霍至境来得更直接一些,“师妹!我腿还没好你就要走,太有损医德啦!”   清晓将银针一根一根的放妥,神色不变,淡淡的回:“我不是大夫。”   “可是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连一个月都没有!”   “放心罢,真的同我待一个月,你一定会生厌的。”   红杉没有再反驳,因为清晓说的是事实。霍至境见劝说不了也便放弃了,她的确没有任何必须留在这里的理由。而红杉也半靠在床上生着闷气。   帐篷内顷刻间安静了下来。   那把匕首就是在这样寂静又沉闷的环境下猝不及防的出现的,它躺在她药箱一个安静的角落内,刀柄冰冷的温度好似那晚的冷风,上面嵌着的红色宝石又好似那晚跃跃的炉火。   不过瞬息,清晓脑中已闪过千般念头。她想将这匕首还给莫云深,可已经收下了,再这般还回去难免显得小气,想了又想,这匕首终是被她留下了。   她走得时候是那日一早。   天边露了点鱼肚白,浅浅的蓝,以及朝阳初升的胭脂般的红,三种不同的颜色相当奇妙的糅合在了一起,看起来竟是意外的协调。   她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呵出来的时候看到眼前的一片氤氲,好似一片大雾,这漠北虽然苍凉,可所有的景色皆蔚为壮观,让人心中畅快。   身后的马儿不安的在原地动来动去,车夫也早已将马缰绳套好,只等着她出发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是在今天离开,只让霍至境替她准备了一辆简陋的马车,以及她抽时间从溪城叫来的一个车夫。她猜想红杉现在大抵还在梦中,霍至境昨晚一直陪着她,现在可能也睡着了,守卫的将士自然是认得她的,朝她略略点头示意,也没有开口说话。   一切都是寂静的。   就是在这一片寂静里,她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莫云深。   他今日穿着一件烟青色的锦袍,系了一件白色的披风,披风上面镶了一层毛,将他的脖子围得严严实实,他就那样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神色,脚下的影子被朝阳拖得长长的,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旷野,他和她站在这片土地上,渺小得犹如两颗尘埃。   他招招手,唤了一旁抱着一堆的文其,文其应声将怀中的东西交给了一旁的车夫。   而他,则慢慢走到她面前。   他解下了身上的披风,然后围在她身上,纤长白皙的手指灵巧的将绳子在她脖颈处打了个蝴蝶结,披风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真要走吗?”系好了结,他终于开了口,垂首低眉望向了她。   他的眼神像是无形的丝线般扰人,从他身后涌出的光让清晓不由得微微眯了眼,她平静的看着眼前这个人,又想起了那句话。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   他一身宁静的气息像极了这两句话。   如山涧静静流淌的清水,如清幽沉默的大山。   也许是时辰正好,也许是景色正好,也许是要离开了,清晓这一次看着他,是这大半年来,最平静的一次。   她伸手轻轻解了那个系的很美的蝴蝶结,将披风重新交到他手上,身上传来的冷意让她更镇静。   “已经在宫中太久,都快忘记烟火是什么味道了。”她轻轻道。   他没有再说话,眼神微闪,重新将披风系到她身上,这次用了些力道,系得很紧,是死结。   “一路珍重。”他垂了手,作了道别。   清晓低头看着那个死结,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记得五年前,她明明不喜针线,却为了编一个同心结日日缠着娘亲,可却是手太笨,学了一半便再学不下去,等她将那个编得乱七八糟的同心结递到他面前时,看着他脸上的笑她当即就红了脸,正想收回来的时候,却被他拿了去。   那同心结下面还挂了一个荷包,是她照着自己荷包中的药材给他抓的,每针每线每味药她都废了不少心思。   他收下的时候神色很温柔,目光望着那个同心结时里面有着醉人的光:“既是姑娘的一番心意,在下岂有不收之理?”说罢,便将它放在手中细细把玩。   她几番欣喜,几番微恼,最后轻轻扬着下巴,声音故作大胆的道:“既然收下了,就不许嫌弃它丑。”   他倏尔一笑,嘴边弯起了挺大的一个弧度,“在下当然不会嫌弃。”   她半天没说话,脑中转了几个弯,忽而两条秀眉竖起,声音清脆:“那你就是承认它丑啦?”   记得那时他没忍住,清朗的笑声震得胸膛微微起伏,眼睫也犹如振翅欲飞的蝴蝶轻轻颤着,而她也没有忍住,同他一起笑了。   那笑声现在想起来,遥不可及。   他们就像死结,已经走投无路。   坐上马车离开的时候,她没敢回头望,却不知为何总能感觉他一直在后面看着她。   死结,的确已是死结,他们中间隔着的,早已不再是那场大火,还有戚卫,有云姨,有甯辰,有甯画。   唯有一剪下去,你死我亡。   霍至境刚刚从红杉帐篷出来,便见到莫云深。   他来道别。   “为何这般急着走?”霍至境问道。   莫云深没有回答,只是道:“如今阑月与西苍这场仗就快打完了,西苍气数将尽,很快便会败北,成为一盘散沙,届时我希望将军替我带回来一个人。”   这霍至境倒是有些好奇了,他道:“是谁?”   “望江。”   莫云深移开了目光,那是西苍的方向,言语飘渺模糊不清,他说的很慢,也很轻:“他欠我一些帐,有几年了,也是时候讨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累爽了   一个三楼,我扛着婚礼道具来来回回跑了六七趟,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男票……   今天两更,补上昨天的,实在是太累,昨天写着写着竟然又睡着了。   本来打算十点就发的,妈蛋,浏览器出了问题一直发表不了   急死我了!意外太多真让人心塞   ☆、望雪   一路南下。   渐渐的已经看不到雪的踪影了,天气还不怎么暖,风仍是凛冽的刮着,清晓倒没怎么躲在马车里,有时清晨时分上路,还会同车夫一起坐在外面聊上两句,因着不赶时间,所以她行得很慢,走走看看,路过溪城时便停了三天。   那三天她整日在城中游玩,有时候会遇上招摇撞骗的江湖郎中,好奇的从他手中买一副药,却发现那不过是很寻常的补药,因着心情好,她倒也没有拆穿那个郎中。有时候会遇到边疆那些倒卖邻国物什之人,俱是一些扎髯大汉,一脸的煞气,可是大部分人却都非常豪爽。有时候也会遇上坑蒙拐骗之人,不过接近她的都被她以毒药逼退……   无数个微小平凡的生命在这世间为自己的目的忙碌奔波,可她却不知道自己的方向在哪里。   在溪城的最后一日,她倒是又见到了一个宫中之人——甯画。   去买果酒时,远远便瞧见西王府门口停着一辆很眼熟的马车,直至甯画被人扶着下了马车她才回忆起来。她匆忙转身,借着店家的门挡住了自己。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再被宫中的人看到。   甯画来此,恐怕有一大半的原因是为了莫云深罢。   不再多想,她拿着手中打好的果酒,声音清淡的问店家:“老板,你可知溪城附近有哪些好玩的地方?”   那老板手中正给人装着酒,闻言想了一会儿这才激动的道:“出了溪城南下几十里有一处地方叫望雪坡,站在那坡上远远眺望,若是运气好,可见到周围高低九座雪山,等到太阳出来,那九座山的颜色也会跟着变换,很是奇妙,现下时节刚刚好,姑娘可前去一看。”那老板笑道,脸上的笑容很是憨厚,让看见他笑的人也跟着轻松起来。   清晓当即便有了方向,“那……便去看看。”   当天,他们便离开了溪城。   而那时,甯辰也刚刚好骑着马和苏成忠进了溪城,他脸上已有了青色的小胡茬,身上穿着一件并不名贵的棉褂子,可他脸上带着一种舒畅的笑,整个人看起来都沉稳了。   “清晓说漠北的烈酒很不错,让我来尝尝,苏先生,你喝不了烈酒,便尝尝这里的果酒罢。”   一切似乎都有律可循。   一瞬相遇,一瞬相离。   幸而车夫是溪城人,对这一代倒也熟,那望雪坡车夫自然是知道的,所以这一路也走得顺畅。   这几日来他们走得都是官道,天气虽冷,却已经没有再下雪,路也较平坦,只是走到那座山下时却已是坐不了马车。   那望雪坡在山上,山路树木丛生,皆是羊肠小道,驾着马车上山多有不便,最后清晓与车夫一合计,两人将马车寄放在附近的一个农户家中,又从小镇买了匹马,临走时清晓备了些干粮,打开药箱取了几种毒药几种解药放在身上,以免遇上山中出来觅食的野兽。忽得又见着了那把匕首,她望着那把匕首愣了半晌,终是沉默着带在身上,冬季的药材少,可若是有药材也便极其珍贵,拿着匕首有时候也能以备不时之需、   这山与青莲山和浥山不同,因着没什么人来,所以并没有什么特别宽敞明显的大道,冬日里的山林里一片寂静,唯有马蹄踩在地面哒哒的声响。行了一会儿,便见路上有了薄薄积雪,有些树枝上也是一片白,清晓骑着马走过时,偶尔衣服也会挂到那些树枝,白雪一落,微风一阵,便犹如空中撒盐。   快行至顶上的时候,山路已是愈发难走,他们不得不下马步行,只是清晓心中无挂碍,走得也算轻松,一边走,一边同车夫说话。   那车夫今年不过二十五岁,家中举目无亲,她当初挑了他便是因着他孤身一人,没有亲人挂心。   “你来过此处吗?”清晓问他。   “我一直在溪城边儿的村里住着,这儿很少来。”他挠挠头,脸红扑扑的,笑得有些憨。   “那你父母亡故后你都做些什么?”   “农忙时便种庄稼,若是闲时,便会去大户人家做短工。”他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放的是干粮和水,他跟在清晓身后,一步一个脚印走得很实在。   “没有妻子吗?”过了一会儿,清晓有些好奇的问道。   他似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头,声音很低:“我家穷,没人愿意把姑娘嫁到我家来……”说这话时,他的脸仍是红扑扑的,带着一丝憨憨的笑意。   清晓没有再说话,望雪坡已经快爬到了,伸长脖子探探头,已经能够见到远方云雾缭绕的雪山巅,犹如带着面纱的美人般带了一丝神秘。   哪一种不是人生呢?   有人在山顶遇见朝阳,有人在山腰遇见晚霞,有人在山脚遇见烟火。   万千人,万千人生。   各自为景罢了。   那几座雪山马上就要在眼中映出全貌了,只是这一趟,清晓终是没机会看清它。   也不过是眨眼间的事,从四面八方而来的黑衣人已朝她涌来,各个手持长剑,蒙着面,一身素衣,身形闪得极快,足有十人。   她当即拿了毒药往空中一撒,只是他们却似是极为了解她,纷纷闭气掩鼻退后了几步,趁着这间隙,她奋力往坡上跑去,眼角余光瞥到之时,那车夫已被他们杀了。然而还有几个没有碰到毒药的人却仍是在瞬间便拦在了她面前,她脑中是空白一片,看着他们提剑走来,她整个人都有些发蒙。   这样僵持的场面很快便被的打破,一个墨蓝色的身影持剑挡在了清晓面前,她回过神定睛过去,这才看清现在那个正与黑衣人打斗的人是文其。   下一瞬,她的手便被来人紧紧握住。她偏过头望着手中舞着剑的莫云深,整个人讶异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还有,她竟从来都不知道,他会武,且武功不错,然而现在容不得她多想,刀光剑影,让她自顾不暇。   整个场面瞬间变了样,他们二人与这十个黑衣人竟是势均力敌,不相上下。那边文其挽了一个剑花,两名黑衣人已是倒在地上,趁着这时候,他喊道:“公子,你先带姑娘离开,此处交给我便是。”   莫云深也不恋战,一路带着清晓往坡上而去,只是身后文其和剩下的五个黑衣人缠斗,还有三个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紧紧相逼。   这几人武功都是相当不错的,似是受了很严苛的训练,手法毫不留情。转眼间已是来到了坡上,来时的山路还算缓,可是这坡的另一面却一半是乱石一半是密林,更是异常的险陡,莫云深带着她在这陡坡之上与人周旋,虽然能够应付三人,却是只能自保,讨不到便宜。   清晓情急之下想到自己身上是装了毒针的,可是她到底是没有手法,刚刚扔出去的三枚均被那几人躲了过去,也就是在这时留下了破绽,两个黑衣人缠住了莫云深,而第三个黑衣人身形一转持剑而来,直朝清晓面门而去,清晓下意识侧过身去避,却忘了自己此刻正站在坡上,脚下一空,人已往坡下滚去。   莫云深拉着她的那只手却从未松开过,她的身子倒下去的那一瞬,他已是收剑抱住了她,同她一起滚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帮她   甯画看到文其发出的信号时,天色已经渐晚了。   日渐西沉,整个大地很快就会被黑夜笼罩,在那么大一片密林里,寻人已是难上加难,更何况暗中还有那般多的杀手在紧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文其一身狼狈刚刚回去时,便被心急如焚的甯画打了一耳光。   “你是如何当的下属!”   文其曲腿跪在地上,没有解释。   可那一个巴掌却让甯画清醒了,她瞪着眼紧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间挤出来的,带着莫大的愤怒,“他当真是疯了!”   她紧赶慢赶的来到此处,却终是没有拦住他。   “我来的时候带了二十个暗卫,你领着他们去坡下细细找寻,带上伤药,燃了火把也无碍,我去找西王再拨一些人过来,既然暗中的那些人盯着,便让他们盯着……”甯画转身往屋中走去,一路走一路交代,走了一半,她却又转过身,“算了,我同你们一起去!”   乱石硌得身上各处都极为疼痛,身体像是失去了控制一般,划过耳边的除了风声和乱石的声音再无其他,清晓只觉得自己的双臂都被莫云深箍得疼了,终于,发顶传来莫云深的一声闷哼,他们整个身子这才停了下来。   清晓的视线有些模糊,头疼得像是要炸开一般,感觉到莫云深钳制她的手臂松了一些,她挣扎了一下这才能够起身看到眼前的情形。   从一路乱石地滚到了这密林中,周围皆是参天大树,幸而有一棵树干较粗壮,横在他们的身子前,莫云深的脊背抵住了这棵树,这才让他们失控滚落的身体停了下来。   清晓蹲下身查看着他的伤势。他的额头许是在滚落时被乱石砸到,鲜血顺着他的发鬓边流了下来,清晓又迅速扮过他的身子,只一眼,便让她心惊胆战,打斗中的剑伤血肉外翻,又因为撞在树干上更为严重,那里已经分不清血和肉了。   她急了,轻轻拍了拍莫云深的脸叫道:“莫云深,莫云深……”   他这才有了意识,微微睁开眼,却先是笑,声音沙哑的像是嗓子里揉了一把沙子:“可有受伤?”   胡乱的摇着头,清晓从身上的带着的小包内翻着伤药,可是在滚下来的时候那些药大多已经不见了,她也不知为何,手有些颤,脑子也有些乱,时间好像又回到了五年前她刚刚遇到他的时候,他身上的伤让人触目惊心,人却是那般云淡风轻。   她有些急,瓶塞拔了好几下都没有□□,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问她干什么,在救自己的仇人吗,难道忘了浥河村那死去的一百多户人吗?她悲苦的摇头,不是的,不是的。可她在做什么,她在找伤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的眼睛变得有些热,有些湿,那个瓶塞像是与她作对一般,一直不出来,她急得咬紧了唇,可他却费力的抬手,五指轻轻盖在她那双急着拔开瓶塞的手上,带着一点点的温度,一点点的重量,一点点的安定。   “先离开这里再说。”他的声音沙哑又平静。   接着她又胡乱的点点头,扶他起来,两人蹒跚着往山下走去。   天色一点一点的变暗了,此处多风,不知何时天上又飘了细细小小的雪花,树枝上的积雪还没有化尽,淡淡的白让这密林显得更安静了。   几乎毫无方向的走着,清晓这才有时间回忆整件事。   “何人想要害我?”是锦帝?还是其他人?想破头,她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在宫中唯一有仇怨的人便是眼前的他了。   他的呼吸声在这寂静的密林里很清晰,即便背上有伤,他却也能这般克制着自己的呼吸声。   他不禁露出一抹苦笑道:“我也不知。”   密林深处已经可见微光,显然这片林子马上就要走到头了。   而他的生命里,唯独一条路永远走不完。   他看了看她,选择的却是将答案不告诉她。   有些事,她不适合知道。他总是会护着她的。   清晓的声音语气难辨:“那你怎会与文其出现在这里?”   “你执意要走,我不能拦你,却能在暗处跟着你。”   “离开京城前,我便说过的,道阻且长,我需护着你。”   这树林实在太静了,静得清晓都能听到她和莫云深的心跳声,她知道他在说谎,可她现在开不了口去质问他。   这片树林此刻终于走到头了,薄暮的光笼在他们二人身上。   眼前的景色美得让清晓说不出话来。   不远处的天边是一片恢弘的落日,霞云像是上好的绸缎铺满整个天空,而眼前是一片山谷,向阳,一条清溪从山谷中缓缓流淌而出,如一条长长的玉带,泠泠水声在耳边作响。山谷岸边长着一大片一大片的梅花树,大大小小的梅花树皆开了花,红的,白的,在这一片苍翠之间尤其显眼,清幽的梅香充斥在他们鼻息间。   “你没看成那九座雪山,此处倒尽数补偿给了你,如何?”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望着美景出神的她身上,几多温柔,几多感慨。   人生永远都是如此,彼处失,此处得。   清晓没有答话,目光四下望了一番,指着右边不远处的那个山洞道:“先去那里罢。”   他们到达山洞时,天色已经很暗了,冬日天黑的又早又快,也不过几刻钟的时间,霞云已经尽数消散,月亮慢慢爬上了天空,天空逐渐转为一种深蓝。   莫云深额上已经出了一层汗,清晓也是筋疲力尽。扶着莫云深靠着石壁坐下以后,清晓便去洞口减了几根树枝,等到火堆燃起来的时候清晓才有时间去看莫云深的伤势。   可他靠着洞壁,双眸紧闭,显然已是睡着了。   他的表情很宁静,仿佛不曾经历风霜,雨雪,打斗,伤害,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清晓迅速将目光移到火堆上。   跃跃的火光映红了她的脸,这温度让她精神有些恍惚。   透过火光,她好像看见苦苦尖叫挣扎的父母,看见困在火中无路可逃的青碧,看见那些她从小便认识的村民们因为莫大的痛苦而蜷缩着身体,看见那些还未长大的孩童无助的大哭,看见房屋一间一间的坍塌,看见一切都慢慢变成一场灰烬……   当——   一声脆响拉回了她的思绪,她低头望去。   是莫云深给她的那把匕首。   这一路颇多灾难,它竟还未丢,从清晓的腰间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又好似一声沉沉召唤。   她的手指慢慢触上了冰凉的匕首,雕花让手下更多了几分真实感,凉意从她的指尖慢慢传遍了全身,她轻轻拔出那匕首,寒光映在她那双仿佛失了魂的眼睛上。   杀了他,杀了他一切就结束了。噩梦会结束,好梦也会结束。大仇得报,你也有脸去面对枉死的父母和浥河村的村民。杀了他,再杀了你自己,便解脱了。   她紧握着匕首慢慢逼近他,眼中的泪却在一瞬间落了下来,她的双手颤抖着,刀尖在离他的胸膛不过毫厘之处时停了下来,眼泪让她的视线不甚清晰,月光撒在他宁静安睡的面容上,同样也照亮了她的眼泪,她握着匕首,停在这里,头疼欲裂,咬着牙哭得压抑又痛苦。   匕首刺进皮肉时的声音被一声狼吼盖过,泪水朦胧间,天旋地转,她的脊背重重的撞在地上,而压在她身上的莫云深肩头却是血淋淋的一片,越过他的肩,她看见不远处的一只狼睁着一双幽幽绿眼森然的望着他们。   她张张口,试图叫他,“莫……”可是手上传来的温热却打断了她的话——匕首已经没入他胸膛,温热的血顺着匕首流到她手上。   她呆呆的握着匕首,眼泪顺着眼角流进了她的鬓发里,脑中模模糊糊,尚且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过是一瞬,那狼张牙舞爪扑来的时候,她的只觉得手上一轻,他的胸膛已然离开匕首,温热的血液溅了她一身,他起身迅速拿起自己的剑,一剑刺进了狼腹,也因着他的动作,那把匕首再次刺进他的胸膛。   他没忍住,呕出了一口血。抬手抹去嘴边的血迹之时,他淡淡的笑了,看了一眼胸膛上的匕首,眼中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苦涩,却连一丝责怪都没有。   “我倒未曾……未曾想到,我送你的匕首……竟刺在我自己身上。”   他就这样断断续续的说完,一只手撑在地上,一只手覆在她还握着匕首的双手上,使力抽出的那把刀,撕裂般的疼痛让他整个人都神志不清,可就在那为数不多的意识中,他却能清晰的想到这还是她第一次没有甩开他的手。   他望着她,粲然一笑,“也罢……你想杀我……我便,帮你杀。”   然后握着她的手,毫不迟疑的将那把匕首再度刺进自己的胸膛。   她的手劲竟还没有受伤的他手劲大,她眼睁睁的看着那把匕首就那样陷进皮肉。直至此时,她才像是被一记闷棍打醒,嘶喊出声:“不要——”   她哭得已经发不出声,喉咙火烧火燎的痛,痛得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绝望像是一双大手揪扯着她的心。   是文其来将他的身子抱起,那时他的胸腹上已经满是鲜血,而她同样惨不忍睹,双手几乎被他的血染红,那把匕首此刻安安稳稳的插在他的胸膛上,而她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像是三魂七魄俱已不在,整个人都没了神采。   他艰难的喘息着,只对文其说了一句话整个人便已经失去了意识。   “保住她。”他说。   甯画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会有第二更   ☆、大火   这是溪城的一处不起眼的小宅,   主屋内只有五个人。华蕴正替莫云深上药,文其和甯画皆在旁边守着,唯有她,像是最突兀的存在。   众人手忙脚乱的将莫云深带回来时,文其也将她带了回来,然后她就这样的突兀的站在这里,狼狈至极,满身血污。   良久,华蕴收了最后一根银针,起身只淡淡的说了一句话,“是死是活,全看云深自己了。”这句话,尽数落在其他三人的耳中,也成了击溃甯画冷静的最后一支箭。   甯画站在清晓面前时只吐出了两个字:“千盏?”   清晓在一瞬间回了神,瞪大了眼睛盯着她。   甯画显然是看懂了清晓的表情,她嗤笑一声,下一刻,她的双手便掐上了清晓的脖子,一路将她逼至墙根,双手扣着她的脖颈将她狠狠的摁在墙上,她的后脑与墙壁相撞发出了很大的声响。甯画的面容狰狞至极,手上下了狠力,整个人脖子处和太阳穴处的青筋尽数暴起。   她是真的想要掐死她。   清晓的脸涨得通红,整个脑中都嗡嗡作响,眼睛也被她掐得充了血,只觉得眼前是一片红,就在她以为自己几乎快被甯画掐死的时候,脖子处的手却被人强行移开了,她的身子立时软了下去,跌坐在地上不受控的大口呼吸着,剧烈的咳嗽呛出了她的眼泪。   挡在她面前的是文其,他钳制着甯画的手,面无表情的解释着原因:“王爷有令,保住她。”   甯画几乎是一脸的不可置信,屋子中有片刻的沉默,片刻后,甯画发出了一种尖锐讽刺的笑声,她仰头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出来,那双眼睛再落到清晓身上时,几乎燃着滔天的恨意,她疯了一般的推开文其,弯腰上前用拇指和其他四指合力捏住清晓的脸,一字一句说出来,每个字似乎都沾着血:“你刺他三刀,他却到死都想保你平安!”   “你怎还有脸活在这世上!”   话音落下去的时候,她奋力扬手给了清晓一个耳光,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抓着清晓的衣领将她往房外拉,“你跟我出来!省得在他面前扰了他。”   几乎是刚到院中,她的巴掌便又落了下来,她当真是将浑身的力气都使了出来,数个巴掌落在清晓脸上,打得她耳朵一度听不清任何声音,清晓像是没了魂,跌坐在地,一言不发,脑中一会儿是满身血迹的莫云深,一会儿又是叫她千盏的青碧,一会儿又是面目狰狞的甯画。   文其跟了出来,仍然固执的拦住了甯画,却被甯画一个巴掌打得偏了头,她歇斯底里的冲文其骂:“愚忠!”   文其却站在清晓面前动也不动。   甯画一瞬便又笑了,声音悲苦至极:“我等了他十几年,竟不如你的一眼!”   她绕过去揪着清晓的衣领,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能算笑了,那狰狞的面容让清晓看了只觉得手足发冷,“你见我第二面时,便问我要真相!如今我便给你个真相!”   “事到如今,你可还以为你爹娘的死是因为莫云深?”   “他是在救你们!那场火的确是他命人放的!却是为了救你们一家,是我派人将你爹娘绑在屋中活活烧死!”   “你知不知道你爹娘是什么人?青碧是什么人?”   “是我故意放过你!让你看见那场大火!绝了他的念头!也让你往后见了他能恨之入骨!”   空气中的尘埃寂静而缓慢的漂浮在空中,不远处刚从树上松落的枯叶打着旋儿从空中轻轻的落在地上,像是跌疼了一般,停歇在房檐上的麻雀许是飞不去暖和的地方,在此处百无聊赖的徘徊。   无论发生了什么,这世间仍是这世间,一切宁静而有序,一切无言而温柔。   清晓的目光一瞬间变得恍惚起来,眼睛干涩,她竟连哭都哭不出了。   甯画的笑容变得悲凄,似是带着穿肠之毒,声音变得轻柔,“你不是要报仇吗?我才是你的仇人!来杀我啊!”   她嘴边划过一抹讽刺的弧度,接着松了手,将清晓狠狠推倒在地,转头对着文其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的说:“她在这里,只会毁了他!”   “我不动她,但我也不容她!将那卷秘史给她,然后将她丢出宅子!一切后果我来担。”   说完,她又将视线移到满身狼狈的清晓,“这个真相,算是我看在莫云深的面子上,大发慈悲赐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看完它,”她偏过头,往屋内走去,声音清清淡淡,“去死罢。”   文其将清晓领出宅子以后,交给了她一本已经很破旧的书,有些厚,沉甸甸的,她的手早已被冻得没了知觉,拿在手中,除了分量,竟已感觉不到书的存在。文其还交给了她一小瓶药,“这是戏风毒。”他虽然一切都听命于莫云深,可他却也崇敬莫云深,他当然也不能容忍有人去毁了莫云深。   清晓便又呆愣着接过那瓶药。   文其将宅子的大门关上了,吱呀一声,那般沉重,响在清晓心头。   清晓拿着那本书,那瓶药,慢慢走着,没有方向,也没有打算。此处是城郊,她也不知要走去哪里,沿路的风景越来越荒凉,天大地大,她竟已找不到安身之所。   甯画的确是想她死,那些杀手还未得逞,还会有人来取她的性命,她这样无人庇佑,被取性命不过早晚之事。   也不知走了多久,她看见了一处破茅屋,许是路人歇脚之所,里面空无一人,她动动脚,朝那里走去,将茅屋四处都撒上了戏风毒,一边撒脑中一边胡乱的想,文其倒也算听莫云深的话了。戏风毒随风而走,只要近毒,便会带风,只要有风,便会中毒,她习医,自然是百毒不侵之体,便给她此毒让旁人不能近她身。   撒完毒,她这才蜷缩着坐到了屋内,翻开了那本秘史。   天边绵柔缱绻的白云,在沁凉的蓝色中翻涌成各种各样的形状,不远不近的漂浮在那里,端的是自在快活,冬日里那松针树也长势正好,有鸟儿扇动着翅膀路过此处时却无意间丢了性命,天色渐渐暗了,又是一日过去了。   日升月落,海晏河清。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这一句曾被爹爹爱极,她以前不懂,如今却是明白了几分。   人声寂寂,太阳快要完全落下去的时候她安静的看完了那本秘史。   屋外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她趴在窗户上看了一眼,是那些黑衣人,他们每个人的手中都拿着火把。既然不能近她身,让她死在里面也不是什么难事。   清晓看着那些火把,终是笑出了声,人生当真是讽刺至此,五年前的大火她逃过一劫,五年后却仍然要命丧于火中,也是这黄昏时分,也是这大火。   她无路可退,无处可逃。也许已经料到有此结局,她竟一点也不觉得是穷途末路。   屋子渐渐烧了起来,她蜷缩在屋中终于能够不顾一切的失声痛哭。   她想起她每每捧起医书时,都会被父亲斥责。   想起曾经那个洒满温柔月光的院子,她大着胆子的问他:“那公子可愿娶我?”   想起在琉桂阁时,他的声音是那般平静:“那侍女还以为自己已经守得云开,然而人生一路,却是黄粱一梦。”   想起他带她去的塔顶,接天之处,他在猎猎风中那般自在,身后是一片灯火的海洋,“这万千灯火,才是我想让你看的。”   想起了十多年前,人声嘈杂中她拿着一盏小小的晚灯,被慌乱的嬷嬷推进了那座塔中。   命运也由此开始。   到头来,他们竟都是命运手中的棋子。   炙热的温度拉回了她的思绪,她的目光变得遥远起来,透过茅屋的窗户可以看到天边那自由自在的云朵,那些记忆与声音,皆倏尔远去。   往事如尘,尘埃落定,一生终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这两章真是大虐   先是虐云深,再虐清晓……我自己写得都好虐……   喜欢BE的朋友们可以就此打住了,喜欢HE的朋友们可以继续往下看。   ☆、甯夜   “……是以特传江家之女入宫为伴。”   公公将皇后的懿旨交到江余一手中时,脸上带笑的轻扶了江余一一把:“还不快谢过娘娘恩典,江大人的女儿能让娘娘亲手带大,那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凡事都会有代价。   这便是江余一听命于皇后的代价。   江余一携着含着眼泪的妻子恭敬的将额头抵在了地上,“臣,谢过娘娘恩典。”   夙业三十八年,冬,襁褓中的江晚音被带入宫中,成为皇后手中的人质,作为牵制江家所用。   也不过是一年之久。   肃兴帝的身体每况愈下,皇后与萧妃明争暗斗,甯歌和甯渊水火不容,宫中是一派肃杀,平静的水面之下,早已是暗潮汹涌。   那时江晚音刚过了一周岁不久,已经学会走路,不过话说得还不怎么清晰,嬷嬷带着她在这皇后的宫中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爹娘能来看她的时日少之又少。   又两年,江余一进了宫,探望女儿之际也暗示了皇后:“就是这几日了,娘娘该着手准备了。”   可皇后却再也等不得了,她抱着怀中已经过了三岁的江晚音,轻柔的摸着她的脖子:“下药罢。”   江余一望着自己那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儿,沉痛的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满是视死如归,“臣,遵旨。”   夙业四十一年,冬,肃兴帝驾崩,戌时,宫变。   萧妃与其子甯渊率明承的十万大军逼宫,口口声声称文昭皇后与太医江余一狼狈为奸,下药毒死了先帝,然而形势却迅速逆转,文昭皇后押着江余一反咬了萧妃一口。   大殿之上,文昭皇后妆容严肃的指着她:“你哪里来的证据来怀疑先帝乃本宫所害!江余一在此,你倒是来问问,他是受何人指使!”   “小小妃子,敢诬陷本宫,也要有那个本事!”她着正装,眼角微挑,头上的凤冠闪着耀目的光芒。   江余一双手被人押着,文昭皇后来到他面前,拿掉塞在他口中的布巾,“说!到底是谁指使你毒杀了先帝!”   江余一此刻已是伤痕累累,他连眼都未抬,有气无力的道:“是……是萧妃……”   “是萧妃……指使臣这么做的。”   文昭皇后抬抬手,那两人又将只剩半条命的江余一带了下去。目中尽是好整以暇。   大殿之上,甯渊,甯歌,文昭皇后,手中持剑的侍卫,数百数千个目光纷纷凝在萧妃身上。   萧妃仰天长笑,目眦欲裂的看着皇后,“你当真是好心计!好手段!”   “可皇上不是我害死的!”她歇斯底里的喊出这句话。   说罢,她抽出甯渊腰间的长剑,也不过眨眼之间,她脖颈处已是一片血红,人滑落在地断了气。   那一年,甯渊不过十二岁,他就那样眼睁睁的看着母妃为了力证清白死在了他面前,用的是他的剑,他只觉得身上冰冷的铠甲快要凉进他的血液里。   文昭皇后几乎都要笑出声了,这泱泱天下,马上就会是她的囊中之物。   可命运有时就是那般可笑。   这大殿上正风云变幻时,萧妃身边的亲信却找到了肃兴帝放在暗格中的传位诏书。   她注定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甯渊登基为帝。   前朝风起云涌,后宫却是遍地杀戮。   也不知是哪一方的兵马先动的手,双方杀红了眼,宫女太监四散奔逃,阑月皇宫已然变成了一个屠宰场,到处都是血,哀鸿遍野。   嬷嬷早已被江余一打点好,在这一片打杀中将江晚音往宫外带,人声嘈杂,无数的火把照亮了周围的一片血色,大批大批的士兵往宫内涌来,见人便杀,人命如草芥,此刻再真实不过。   行至祈福塔处,四面皆是士兵,已是无路可走,慌乱之间,嬷嬷唯有带她上塔,用力撞开了一扇窗,将她藏进了塔内,让她悄悄的不要出声。   宿命一般。   那时的她手中捧着一盏小小的晚灯,就这样闯进了一片黑暗中,然后借着手中那微弱的光,看见了这塔中的牢笼,也看见了他。   这便是她早已湮灭的记忆中,第一次见到他了。   他被关在牢笼里,惊惧的眼神紧紧盯着贸然出现的她和她手中那盏小小的晚灯,一身的狼狈,骨瘦如柴。塔中有着尘埃的味道,和一种难以名状的臭味,那臭味便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他的脸很脏,身上的衣服更是破破烂烂,安静的蜷缩在这牢笼一角。   她有些怕,可仍是壮着胆子上前,嗫嚅着出声,声音软糯:“哥……哥。”   他不曾答话,眼神仍然是戒备的,塔外是一片厮杀,塔内却安静如斯。   “哥哥,你为什么被关在笼子里?”她许是不怕了,蹲在了牢笼前,声音脆生生的。   可他不会说话。   “你这里好黑呀,你不会怕吗?”她圆圆的眼睛打量着四周,有着一丝惧意,随即伸长了手臂,将那盏小小的灯,递进了笼中,“喏,灯给你,这样就不黑了。”   等了良久,他才有了动作,慢慢的起身朝那盏灯靠近,可时间太短,命运太仓促,塔外响起的已不是嬷嬷的声音,而是她娘亲心急如焚的叫声,“晚音,晚音——”   她匆忙循声而去,任那盏灯掉落在他笼中。   娘亲隔着窗户将她抱了出去,她趴在娘亲肩上时,只来得及看他最后一眼。   她年纪太小,岁月太长,那盏灯,那个笼子,以及那个少年,就这样从此湮灭在她的记忆里。   只是,这些却全都铭刻在他的心里,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他心中只有晚音二字,他托各种各样的人去找一个已经根本不存在的名字。   到底是命,很多年以后,他遍寻她不着,却又在山清水秀的浥山遇见了她。   然后在以为她已经魂归九天时,却又发现了一个像极了她的人。   后来他带她来这塔中看那万千灯火,那么多年以前,也是那扇窗,也是那个时辰,她破窗而来,身后是一片明灭的灯火,让他第一次看见窗外是什么模样,她给了他一盏灯火,他便想将天下的灯火全部给她。   他是那样温和:“不过清晓,今日我带你来,并非是让你看这牢笼。”   “这万千灯火,才是我想让你看的。”   她问起了琉桂阁的事,他便声色平静的将他母亲的往事尽数告知,给她讲了一个充满遗憾的故事,掩去了其中所有的肮脏与残忍。   “这选侍原不过是先皇身边的一个贴身侍女,却是耍了手段暗中得了一夜圣宠。”   “先皇并不知道此事,直至那侍女被人发现已有五月身孕,这才真相大白。”   “先皇一生最忌被人算计,奈何那侍女已经有了龙种,只能留着。”   “那侍女还以为自己已经守得云开,然而人生一路,却是黄粱一梦,她诞下的龙子过给了其他妃子,而她也只得了个九品选侍。”   她问那个龙子呢,他很平静的说,“那龙子一岁时,便殁了。”他选择给她一个温和而干净的结局。   然而真正的答案,却是那龙子从一岁时便被关在祈福塔内的玄铁牢笼之中,十年。   十年黑暗。   不见星辰,不见日月,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   虽是龙脉,可肃兴帝不容他,后宫的妃子也不容他,他是皇家的耻辱,更是肃兴帝心头的一根刺。   只是像这样掩藏于黑暗中的肮脏往事,她就不必知道了。   命运在冥冥中安静的前行着。   甯渊登基,封锦帝,文昭被封了太后,这两人,一个要替母妃报仇,一个怕事迹败漏,皆不容江余一活在这世上。   太后的人将江家三十一口逼至京城紫淮山山脚,可到底是江余一本事大,他金蝉脱壳,早已打点好一切带着妻女从另一条路逃走了,此事唯有杀了他安排的替罪羔羊抵数。   这一场宫变,让阑月元气大伤,西苍钻了这个空子,趁此要挟阑月,众人这才想起祈福塔中还关着一个人。   和世一年,肃兴帝的九皇子甯夜成为西苍质子。   他从出生起就活在黑暗里,连名字,都见不得光。   本以为是重见天日,然而却只是从一个地狱,走向另一个地狱。   和世八年,甯夜十八,于西苍病殁,同年,莫沾寻回其子莫云深。   天下似乎就这样安静下来,命运按部就班。   江氏改名换姓,江晚音成了千盏,江余一成了千文,他携着妻女奔走逃亡了一些时候在浥河村落脚,然后收留了青碧。   又过数年,一切避无可避,千盏救回了莫云深,却也让太后的探子钻了空。   太后早已知道莫云深的身份,一路追杀未果,竟还让曾经的太医江余一救了,命运让他们竟全都凑在一起,此时不除,更待何时!   然而还未等她下手,莫云深便让文其放了一场大火,他本意是让文其将江家的人暗中救出,千算万算,算漏了居心叵测的甯画。   甯画不会让千盏就这样留在莫云深身边!   她让人游说,以江氏二人的命换千盏的命,然后让他们留在屋中活活烧死。   绝了莫云深的念头,也绝了千盏的念头。   五年后,当千盏以自己本来的面貌和全新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根本不曾畏惧,五年前莫云深猜出了千盏是江晚音,可那时的千盏带着青碧模样的□□,他从未见过她真正的样貌,更何况五年后的千盏恨他入骨,怎会承认自己是谁!   她也是好心计,好手段。   只是莫云深算漏了她,她也算漏了莫云深。   他算漏的,是她的感情,而她算漏的,却是他的感情。   她看着清晓和莫云深相遇,看着莫云深一点点的发现端倪,然后已经无法插手,已经无能为力。   江余一一生成也是医,败也是医,所以他不许江晚音学医,可她却终是学了医。   他带妻女远离宫闱,安静的过了十几年,仍是逃不脱宫中的千丝万线,临终只盼女儿平安一生,平凡一生,可她终是因医名声大噪入了宫。   清晓在宫中这些时日,莫云深慢慢知道了她的身份,锦帝和太后到最后也都尽数知晓,唯她自己不知,她想离开,而边疆需要她,那锦帝便做个顺水人情,让她去边疆办妥一切事宜,等用完她以后,锦帝和太后的人,皆迫不及待的想取她性命。   这十几年的往事,当后来的清晓坐在一片火光中一幕一幕的回想时,方知有多可笑。   唯一觉得值得安慰的,便是那段被她埋在安稳岁月里而忘却的记忆。   当外面的世界是一片慌乱和血色之时,她拿着一盏小小的晚灯闯进了黑暗,遇见了他。   她不过是给了他一盏晚灯,他怎就记了她十几年? 作者有话要说:  至此,所有的真相基本上已经全部浮出水面了,有木有人之前在看文的时候猜到。   青碧这一茬我会放在后文交代,还有甯画是怎么与莫云深相识的,都会提到。   离结文快了,你们可以脑洞大开猜一下谁救了清晓。   还有番外,番外是一定会有哒,亲们想看谁的?坏笑……      ☆、孤独   莫云深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几天后了。   好似做了一场长长的梦。   好梦,噩梦。睁开眼的刹那,一切都烟消云散。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飘荡的白色纱帐,然后传来的便是剧痛,浑身上下犹如被重新拆组了一般,痛得几乎让他再度昏死过去。   甯画最先注意到他的动静,忙凑了过来照顾他,可他的视线却落在屋中的文其身上。   “她呢?”他的嗓子已经沙哑至极,整个人的脸色苍白的犹如一张白纸,嘴唇干裂得甚至在说话的时候已经冒出了血丝。   甯画想要让他躺着,可他却推开她的手,挣扎着坐了起来,屋内有一瞬间,静得让人窒息。   良久,文其跪在他床前:“清姑娘……不在了。”   天地是一片静默。   他看到了那扇开了一半的窗户,看到了从窗外洒进来的阳光,无数微小的尘埃浮动在那道光束里,还看到了窗外的湛湛晴空,蓝的纯澈,也不过几日光景,天气已经回暖了,他看到了院中那颗安静而沉默的大树,它的树枝已经长出了新芽,星星点点的绿色嵌在黑色的树干上。   一切都静谧而美好。   过了很长时间,他的眼前才慢慢清晰起来,视线定格在跪在床前的文其。   文其说话的声音明明那般轻,他的耳朵在某一瞬间却聋了。   他感觉自己张嘴说了什么,可是他耳中听不到任何声音。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文其低着头,而甯画伸着手似乎想要拦着他,“城外的一处茅屋起了一场大火,当时清姑娘……”文其停了停,终是忍着说了下去,“在里面。”   也不过是眨眼间的事,剑声一响,屋内的地上洒上了一片温热的血,文其的左臂已经躺在了那片血泊中。   他腰间的佩剑此刻已被莫云深握在手中,剧痛让他额上布满汗水,整个人疼得弓着身子,发出一声闷哼。   他竟直接断了他一条手臂。   甯画被眼前的血红吓的呼吸一滞,她拉住了正要下床莫云深,“你疯了吗,你身上还有伤……”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他已经一剑刺穿文其的肩胛。   这些年来,他鲜少有这样冰冷而恐怖的神情。   “站起来。”他对文其说。   文其却还依言站了起来,他整个人面色发白,疼痛让他眼前一片模糊。   而莫云深的伤口也早已裂开,胸前的伤染红了他身上穿的白色长衫,他慢慢转动着手中的剑,文其肩胛那处便血流如注,肉被他手中的剑翻搅的一片模糊,他看着文其疼得不禁叫喊出声,终于神色阴翳的开了口:“我可曾说过,让你保住她?”   文其疼得呐喊之际,仍咬牙道:“属下办事不力,甘愿受罚。”   他在瞬间用了力,将剑剩下的部分全部刺进文气肩胛处,力道之大甚至逼得文其一路后退,他竟将文其生生用剑钉在了墙上。   甯画此刻才惊得回了神,冲上来试图拉住他,“你快放手,若再这般下去,他就要死了!”   他没有管,目光牢牢的锁在文其身上,他问:“尸体呢?”   文其已是气若游丝,“在……在西厢房……”那日清晓离开以后,他就一直跟在她身后,他看着那些人放火,却背过身去没有出手相救,只在那场大火之后,将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抱了回来。   有些人的死,若能换来有些人心无旁骛的活,那便让她就这样死去也好。   时间总会痊愈所有的伤,他心中是这样想的。   莫云深松了手,他忽然在一瞬间想起了五年前。   他早已离开,留下文其处理后面的事,那时文其说她死了。   她爹娘在大火之时自尽而死,屋中还有两具女尸,文其随意火化了一具尸体,只带回了骨灰。   当他还陷在她已经死去这无边的黑暗中时,她的骨灰却在他一次醉酒后被他打翻在地,消散在一场大风中。   他那时的感觉,唯有四个字,痛不可当。   而这一次,万念俱灰。   当甯画拦在他面前将那日的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他时,他什么也没做,既没有像对文其那样断她一条臂,也没有刺她一剑。   他吩咐文其下去上药,然后只对她说了一句话:“事成之后。”   他的意思甯画很明白。   当初她带着父亲手中的兵符嫁到墨王府之时,便是与他做了一场交易,只是他心如止水,而她却已经没办法如如不动。   她当然懂他话里的意思,事成之后,便是她的死期。   他当真是一丝一毫都要为那个人讨回来。   明明是她先出现在他的人生里,知晓他的一切过去,可是清晓却能拥有完整的他。   她只能苦笑,当他得偿所愿之日,便是她给她偿命之时。   从那日以后,莫云深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他像是没有受过伤一般,跑遍了整个溪城,然后带回了很多黑沉木。   他一点点的劈,一点点的砍,神情专注的雕花,然后再将几块木用楠木钉镶好,最后慢慢的上色。   他亲手做了一副棺材给她。   将她放在棺材内,他却没有葬了她,他命人将棺材放在他的屋中,日日相伴。   他的伤将好之际,阑月与西苍的仗也彻底打完了。   他再次去了霍至境的军营,再见到霍至境之时,霍至境昔日的倔强已经再无半分,他恭敬的跪在地上朝他行礼。   莫云深微微笑着,只让他将望江带上来。   自那次在宴会一别,他就已经想着这一天了。   望江被人带进来时,脸上挂着相当闲适的笑意,他被绑缚在一个高架上,四肢均被铁链锁着,身上虽有伤,却都不致命,可见霍至境是生擒了他。   莫云深挥挥手,这一处帐篷转眼就只剩他们两人。   望江一点也没有阶下囚的狼狈,笑容悠然,声音也相当自在:“我便知是你,夜,许久不见,可安好?”   莫云深没有说话,他走到一处架子旁,那处架子上悬挂着各种各样的刑具,他修长而白皙的手指一一拂过那些刑具,似是在思量挑选哪一个。   望江嘴中发出一声嗤笑,目光微挑,“左边那处的大刀便不错,三刀下去我必死无疑。”   可说着,他又轻蹙眉头,“不可不可,你恨我至此,自然不能让我这般痛快离去。不若这样,中间那柄小刀便不错,你可一刀一刀削尽我的皮肉,剜出我的内脏,如此方能让我生不如死。”   紧接着他又失声而笑,那样闲适,好似在与人喝茶聊天,“或者那边的□□也正好,我在你骨头上穿了四个洞,你也可用那□□在我身上穿几个洞,”他笑得眯了眼“你觉得如何?”   他说话的间隙,莫云深的动作已经停了下来,烟青色的衣袖轻轻拂过那些刑具,他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衫,毫无杂色,是千盏曾爱极的青色。   他挑了一把圆月弯刀,刀宽不过一半小指,刀锋很利,他拿着刀,迈着不紧不慢的脚步朝望江走去。   他的动作很慢,刀锋抵着望江的胸膛一点一点的往皮肉里推移,那一寸一寸,一丝一丝蔓延开的疼痛让望江的呼吸变重了不少。   他却仍是笑着低头看了一眼胸膛处的那把刀,语气中不免遗憾的道:“啧,偏了心脏两寸。”   莫云深像是没有听到,仍是一点一点,慢慢慢慢的将刀往他的胸膛里推,然后再动作缓慢一寸一寸的抽出来,弯刀的刀尖勾到了望江的皮肉,让他布满满额的汗。   他咬紧了牙关,笑容变得狰狞起来,“你倒是……将我折磨人的法子学了个十成十。”   他没有停,选择继续说,“到现在,我还记得你在我刀下是如何的尖叫……如何的……”他笑了,眼睛盯着莫云深,可是莫云深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那把刀被他抽出以后,再次以同样缓慢的速度刺进了同一个地方。   感受到温热的血像一小股水流般流了下来,他这才继续道:“绝望。”   弯刀的刀尖让他发出一声闷哼,他的嘴里已经满是鲜血了,可他眉眼间尽是笑意,“做我的药人……感觉如何?”   “我还记得……那时我刨开你皮肉的感觉……”他甚至发出了几声怪笑,而此刻身上已经被莫云深捅了好几刀,甚至可见森森白骨。   “那十年……像畜生一样被关在笼子里……感觉……感觉如何?”   “阑月……阑月的九皇子,竟是个见不得人畜生!”他说完,竟发出一串费力的长笑,直至整个人咳出了一大口血才停了下来。   “听闻……你母亲死时……还被杀她的侍卫全都奸污了一遍……”他的脸上已经满是血迹,笑容狰狞仿若地狱罗刹,他的双目紧紧盯着莫云深,可莫云深却目光平静,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   他就那样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自己手下的动作,慢慢的将刀刺入,再慢慢抽出,一些沾满鲜血的烂肉也随着他的动作被带出落在了地上,望江死的时候,嘴中还呢喃着他的名字:“他们为何给你起名甯夜呢?”   “甯夜,甯夜……”   “你这一生,只能活在夜里。”   “永夜……”他发出了一连串的笑声,然后慢慢咽了气。   莫云深从头至尾没有开口说话一句话,当望江胸膛处已是一片血肉模糊之时,他终于停了手。   他们脚下的土地早已被血染红,空气里也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他的双手沾满鲜血,他提着刀,就这样动也不动的站在这里,时间在此刻像是静止了,孤独在此刻紧紧抓住了他的灵魂。   他曾以为,有一条路永远走不完,那就是爱她。   可是还有一条,让他防不胜防。   孤独。   从此往后,他的生命只剩一片永夜,再无日月星辰,再无阑珊灯火。 作者有话要说:  从第一章看到这里的思密达是不是该冒个泡啦!   留言好少我真的好难过……   有留言我就有动力了啊思密达!   ☆、双生   霍至境的军队到离洲城的时候,终是出了事。   如今他带着的也不过是寥寥五千多人的队伍,而包围了他的,却是明承五万的兵马。   “霍至境与甯歌结党营私,以诛九族之罪论处。”   明承等得就是这一天,一个二十左右的青年,却与他平起平坐,他如何能甘心!他将墨王暗中拉拢霍至境的事告诉锦帝,故意让霍至境出征,给他少的不能再少,而且俱是陌生的兵马,而霍至境自己所带出来的大军,却被他控制在京内。他逼他和西王联手,留下破绽,落人口舌,又在锦帝耳边煽风点火几句,霍家,至此便再也不会碍他的眼了。   他也曾是一名热血腾腾的爱国大将,只是人生长路上,名利的浮□□惑终是迷了他的心智。   这一刻,他早已不是人人爱戴的左将军,而是面目狰狞的刽子手。霍至境的这五千人,投降的投降,没有投降的均被他的弓箭手射杀。   那一天霍至境永生难忘。   这离洲城的槐树坡前,他的两名副将,连同四个下属,形成了一道人墙,将他紧紧围在其中。   到最后,那六人身上已经满是剑羽,直至文其将他从上方救出时,他们六人还是围成个圆形,推都推不倒,有生之年,他的心里第一次充满了仇恨,所以他没有再犹豫,文其将满身血污的他带回去时,他双膝沉重得跪在了莫云深面前。   “臣,愿听从王爷一切吩咐。”说完,将他的兵符呈在莫云深面前。   莫云深却没有接,只是让人将完好无损的红杉交给了霍至境。   自此,霍至境成为莫云深的左膀右臂。   当明承在此处大开杀戒时,京城却已经被甯画和平王的二十万兵马围得水泄不通。   莫云深并不急着回京,如今明承在京外,锦帝没了主心骨,一干外戚不过是乌合之众,霍至境也为他所用,西王一派事不关己,他根本用不着心急,所以当明承大惊失色的带着五万兵马往京城赶时,他却是闲适的跟在其后。   明承出京容易,此刻入京却是难了。   可霍至境不一样,他调了自己京中十万兵马,在城郊生擒了明承,明承带着的那些人也都尽数被他纳入旗下,至此,他才明白为何莫云深没有收他的兵符。   他的十几万兵马连着平王的二十万兵马杀入京城时,莫云深就在城墙头上看着。   甯画也站在他身边。   这数月以来,锦帝和太后的人均不放松,他们也是数次出生入死。   可到底,还是站在了这高处。   城墙下是一片乌压压的人头,鲜血,争斗,杀伐,所有人的心里都清楚,无论是外戚,还是锦帝,都气数将尽。   莫云深终于出了声,“你可以去了。”   的确是,时辰到了,她该去处理她的事了,一旦事成……   她笑了起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铠甲,看起来倒意外的英气许多,整个人都有一种凌人的气势,她不再犹豫,往城墙下走去,的确是时候了,讨回她的帐。   太后在养心殿被她的人擒住,她的面容虽然已见苍老,风姿却仍是在的,士兵冲进来的时候她正在逃,结果被抓回来绑在了大殿内的椅子上。   她素来喜华,殿内的椅子被她涂了一层金,整个大殿也被她布置的金碧辉煌,处处象征着权利,可讽刺的是,她现在却被人用最廉价的绳子绑在了这华丽的椅子上,甯画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可笑的景象。   她先是掩唇笑了三声,然后挥退了殿内其他的人。   “太后娘娘。”她声音婉转的叫了一句。   椅子上的女人脸上颇有些气急败坏的神色,却终是强忍着,只是呈着口舌之快:“我真是后悔当初没能杀了你!”   甯画将桌上的茶倒了一杯,峨眉微蹙,红唇微微抿着,“是啊,我也替太后娘娘可惜呢。”   大殿里,除了宫女和太监的尸体便只剩他们二人,甯画的话音落下,大殿里只有茶杯搁在桌上的声音。   太后偏过了头,显然是不想再多言,可甯画不这般想,“我这满身脏血,里面可有您的一半呢。”   她轻轻巧巧的掩唇轻笑,“您说是不是,母亲大人?”   “当年你千方百计想要孩子,终于将我们生下来了,却发现是一双女儿,让我想想,你那时该多失望啊……”她发出一阵轻笑声。   太后当年的确是想要孩子,皇后无子,在宫里怎能活得下去,可皇上来得少,又如何怀上孩子?于是她与侍卫通奸,千思万想,生下的却是一双女儿。   那种失望绝对是从骨子里都能漫出来的。   可是也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肃兴帝竟怀疑起来,她当即提心吊胆,打算不动声色的杀了这一双女儿,偏偏在紧要关头,她哥哥平王心慈,救了这两个孩子,她还不死心,总觉得她们的存在便是个祸害,几次三番想要取了她们的性命。   后来却是平王从中周旋,想将两个孩子过到了他名下,可毕竟两个不能全都过给平王,平王游说几番,肃兴帝只答应让他带回其中一个。   于是她让平王带回了青碧,留下了甯画。   后来那场宫变之时,她正打算趁此机会取了甯画的性命,平王却有先见之明,让人带着青碧远走高飞,从宫中偷偷带出了甯画顶替了青碧,成为了长乐郡主。她最后杀的,不过是个替身。   然而这些年,留在京中的甯画却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而甯画,同样也对她恨之入骨。   所以当甯画的探子在浥河村看到青碧的时候,甯画几乎是要高兴疯了,苍天竟如此弄人,让她所恨之人全都凑在了一起。   当她在水深火热的京中活得如履薄冰时,青碧却在山清水秀之地过得岁月静好。   当她爱而不得,千盏却轻易拥有。   所以她不止是要千盏一家家破人亡,更要让青碧尝尝死一回的滋味。   她当年代青碧受的那些苦,她要一笔一笔的讨回来!   望着大殿上那被绑着的女人,甯画朗声笑着,她走上前去,抚摸着那已近中年的面庞,轻轻的道:“你对亲生女儿几次三番下手,却是次次都被我躲了过去,如今你落在我手中,你觉得你会如何呢?”   “分明是双生,你却让她活,一心让我死,凭什么?”   “我偏不死!不仅不死,我还要取你的性命!”她说到最后,字字凶狠,话音一落,她便拍拍手,招进来几个侍卫。   然后她指着面前的女人,声音清淡,只吐出了两个字:“杀了。”   说完,她背过身,快步往殿外走去,身后是杀戮,身前却是寂静蓝天,她微微仰着头,眼中的泪被她生生逼退回去,出了殿,她随手拉了一名士兵,问莫云深在何处。   得了答案,她一步一步往他所在的地方走去。   恨从来都是一把没有刀柄的刀,握得有多紧,伤得便有多深。 作者有话要说:  不出意外的话今晚还有一更   ☆、甯画   已是夏初了。   风中送来花香之时,也送来了血腥味。   天是种淡淡的蓝,微薄的阳光照得树上的叶子似乎都发着光,苍翠欲滴,宫墙边摆的花每一朵都娇嫩无比,琉璃瓦也被太阳映出了一层流光,宫里这些房子从高处远远望去,好似无数个小格子。   甯画到正殿的时候就见莫云深站在高台上,表情有些莫测,不知在想些什么。   空荡荡的大殿里唯有他一人,他穿着天青色长衫,安静的站在高台上,手指轻轻摸着那把万人敬仰的龙椅,浑身上下的气息沉静如水,他就那样不悲不喜的站在那里,无欲无求的样子寂静却又夺目。   他听到了甯画脚步声,可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拿出了一小瓶药轻轻的搁在一旁的小桌上。   甯画勉强扯出了一丝笑,“怎么,现在与我说话都不愿了吗?”   他没有回答,在这高台上一边踱步,一边四下望着。大理石的地,镶金的顶,涂红漆的柱,金色的纱帐,精致的屏风,一点一点,映入他的眼。   可他的眼中已是一片死水。   甯画慢慢上前,拿起了那瓶药看了看,笑了的时候,眼泪也落了下来,“戏,风,毒。”她一字一字的慢慢说出来,整颗心忽然就宁静了下来,再也起不了波澜了。   她眼前的世界模模糊糊,摇摇晃晃,似乎又回到了十几年前。   她那时的身份很尴尬,虽然贵为公主,可是文昭皇后并不喜欢她,肃兴帝也对她不闻不问,她被一个老嬷嬷带着,住在皇后宫里的一处偏殿内,宫女和太监也有些不将她放在眼里。   宫变那一年她虚岁已经六岁了,甯渊刚刚登基后没几天,她被平王接到府中,照顾她的嬷嬷去领了些衣物回来后不经意的叨念了一句宫里多出个九皇子,说是她的哥哥。   她有些好奇,想见见这个哥哥,可是却有些惧于进宫,怕被文昭皇后看见,怕被那些宫女太监责骂。可是不久后的某一天,她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场合见到了他。   那天正好是她六岁的寿辰,文昭皇后在殿内摆了满桌的菜替她庆祝寿辰,她满心欢喜,小心翼翼的坐在文昭皇后身边,生怕有一点点的错文昭皇后便更不喜欢她了,根本想不到,身旁的这个女人是想要自己死的。   当文昭皇后将一枚颜色艳丽的菜放进她碗中,并催促她快吃之时,他闯了进来。   那便是他们第一次相见了。   他的头发很乱,锦袍的扣子也扣得乱七八糟,他像是受惊了,嘴里发出了很奇怪的声音,他的身后有数名太监来捉他,那种追着他的狰狞神情连她都被吓了一跳,当他被那几名太监带走之时,她忽然就起了意,起身追了出去。   再后来,她通过嬷嬷才知道他被锁于笼中十年,从一岁起,便有十年的时间皆待在笼中。出来以后的他,如新生的婴儿一样,不会说话,不会穿衣,也不会拿筷子。他惧怕所有人,不听任何人的话,不与任何人交流,教他说话认字的夫子拿他毫无办法。   他惧怕这个世间的一切,甚至连树上的叶子,墙角的花,冒着热气的水都能让他害怕得蜷缩成一团。   他唯独不怕的,便是她,和光。   当年幼的她站在他面前时,他并不若见到其他的事物一样一避再避,而是目光直愣愣的盯着她。   后来她与他说话,他便学着她,她吃什么,他也跟着吃什么,她玩什么,他也跟着。   她成了那时的他唯一愿意接近的人,于是她教他认字,教他说话,教他用筷子,她慢慢教会了他一切。   可他最先学会的两个字,却是晚音。   刚刚从笼中出来的他,整日口中只有这两个字,她写来给他看,他一学便会。   一年的时间慢慢过去了,她刚刚才让他愿意接触这个世界,他们就要送他离开。   他走的那天她站在宫门口上冲他挥手,嘴里大喊她会等他,可他没有答话,终是坐上了马车。   从此,云山万重,寸心千里。   这些年她一直都有意无意的留意着他的消息,尽管收到了他的死讯,可当他以莫云深的身份出现时,她仍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时的她,简直欣喜若狂,她想,再没有什么能够分开他们了,再没有了。   纵有千山,她必翻过,纵有万水,她必渡过。   可他对于她的出现却出乎她意料的淡然,她不死心,以交易为借口,带着平王手中所有的筹码费尽心思的接近他,嫁给他。   却是大梦一场。   当夜,甯画睡在了宫中的栖凤殿,这是皇后的寝宫。   殿中空无一人,她也没有掌灯,今日殿内的血腥早已被下人处理。开了一扇窗,她躺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望着窗外皎洁的月亮,脑中胡乱的想着将来这张床上也不知会睡着谁。   他给她戏风毒,当真已是慈悲。   这个毒在人吸入的几个时辰之后才会毒发,并且死得无声无息,毫无痛苦。   她给了清晓戏风毒,他便将这毒还给她。   她笑了笑,捏住被角捂在眼睛上好一会儿才拿了下来。   时间一点一点的慢慢往前走,她一整夜都没有合过眼,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由漆黑换成了一种深深浅浅的蓝。   她的心跳忽然加快,整个人的身体都散发出了一种不正常的热,过了一会儿,又逐渐的冰冷下来,她静静的躺着,心里清楚,她快死了。   快到破晓时分了,窗户外蓝色慢慢浅淡起来,她缓缓伸出手,透过指缝看着这个世界。   这莽苍尘世,正在醒过来。   天地静默,虚空寂然。   直至这一刻,她才痛哭出声,整个安静的大殿中回荡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她揪紧了被角,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她一边哭一边嘶喊出声:“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她哪里想死,她只是想要陪着他。   她哭得声音沙哑,哭得浑身都没了力气,哭得整个人都浑身冰凉。   她想起这一路往京中来时,数不清的杀手想要取他们二人的性命,她跟着他九死一生,一一抵过。   她蜷缩在被褥间,哭声在寂静的大殿变得异常清晰,她眼中的泪肆意的淌,喉咙火辣辣的,嘴里的每一个字都是那样不甘和绝望:“你一生疾苦我尽数知晓,我同你一起死过为何不能同你一起活……”   盈盈月光慢慢从她身上撤去,她脸上的泪光也变得隐隐约约,她哭声渐歇,整个人忽然慢慢的平静了下来。天快亮了,她的呼吸变得异常的浅薄,过去的时光安静的在她眼前游走。   她觉得耳边静静的,静得仿佛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到了。   她像是又见到十几年前一脸惊惶来到她面前的他,一身狼狈,却是俊朗无双。   她把他带到这个世间,然后他抛下她而去。   窗户外的天空泛着鱼肚白,一点点的光从天边露了出来,金色与藏蓝色奇妙的融合在一起,天空中有大朵大朵的白云。   她的目光缱绻柔和,然后慢慢睡了过去。   天光大亮。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写到这里,我已经没办法说我最喜欢谁,最讨厌谁,最心疼谁了   谁我都爱,谁我都心疼,谁……我都虐……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最爱,最心疼的哈哈   新文正在酝酿,萌萌哒暖暖哒脑洞大开哒!也希望你们能多支持。      ☆、结局(上)   有三年了罢,文其想。   大约有三年了。   自莫云深登基成为清帝,已经有三年了,整个阑月仍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气氛里。   他刚刚即位的半年里,没有哪一条不杀人。   处置甯渊的那天文其记得尤为清楚,那是他登基一月后的事了,朝中的官员被他换了一半,霍至境仍被封为右将军,所有待在他身边做事的人都是胆战心惊,生怕惹他不快招来杀身之祸,整个天下,如今改姓莫。   那天很平常,他下朝之后却没有去偏殿用早膳,而是一路往宫中的密牢走去。   去的路上文其已经猜到他的意思了,于是拐了弯,朝冷宫而去。   莫云深见到甯渊的时候,甯渊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形,他躺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莫云深,发出的喘息声顿时变重了许多。   他的舌头已经被人割掉,所以只能发出一些怪叫。   莫云深温和又平静的声音在大牢内响起:“对,我是甯夜。”   甯渊伸着手,似乎想要触碰他的衣角,可他却慢慢迈着步子,轻轻巧巧的避开了。   “你可以给我调出暗卫的令牌吗?”他弯着眉眼,微微垂首,长身玉立,看起来谦逊又有礼。   “给我的话,你就能活着。”他的声音云淡风轻,相当温柔。   可是甯渊如今只能匍匐在地上,像一只残废的畜生徒劳的挣扎着。   莫云深招招手,有狱卒捧了文房四宝而来,放在了甯渊身前。   甯渊的神情看起来很是激动,他拼尽力气将面前的东西扫了出去,浑身都颤抖着,目光阴毒的盯着莫云深。   可是莫云深并不在意,他慢慢退出了牢房,站在远处,像是看着很平常的事物一般看着他。   文其很快将百里绫带了过来。   她在冷宫中倒是避过了厮杀,整个人除了骨瘦如柴之外,并未受伤,也是莫云深有意留着她。   莫云深指了指地上狼狈如斯的甯渊,笑着来到她面前,“你可愿救他?”   “他想死,却一直未能死成,倘若你愿帮我,我可以给他个痛快。”他是这样温和,仿佛这不过是一个很普通的很平凡的请求。   他并不着急,站在原地静静等待着百里绫的答案。   可是百里绫却沉不住气,这一月来,他杀的人不计其数,其中就有百里一家,她虽在冷宫,前朝的事却也能传入她耳中,她的目光慢慢移到了地上的甯渊身上——她已经快认不出这是甯渊了。   这些年来,她为了爱他,满手杀孽,他却只是因为她与太后关系过近,便避她如蛇蝎。   他最爱的竟是不爱他的人。   当明玥给了他一个机会时,他便毫不犹豫的将她打入冷宫。   这些年他和太后为了大殿上的那把龙椅明争暗斗,最后这天下,却是白白让给了别人,恐怕此刻对他而言,活着比死痛苦太多。   “好。”她咽下眼泪,轻轻出声。   纵算他有万千不好,她此刻仍是替他着想。   能调出暗卫的令牌唯有皇帝知道在何处,莫云深当初让人搜遍甯渊的整个宫殿都没找出来,所以他留了他一条命,一点一点折磨他,借此要挟百里绫。   百里绫的确知道这块令牌在何处,她贵为皇后,甯渊这些年虽对她不闻不问,却也不敢轻易废她后位的原因就在此处,当年肃兴帝走得急,这令牌辗转几番,最后是落到了百里一族手中。   所以这世上,唯有她和甯渊知道这令牌在何处。   当百里绫将那块令牌交给莫云深的时候,她整个人终于长长的叹出了气,这一切仇怨,在此刻终于尽数了结。   莫云深没有食言,他对文其轻轻做了个手势,文其手里的刀一起一落,甯渊的整个头颅便被削了下来。   百里绫整个人的呼吸都是一滞,她扑过去接住了甯渊的头颅,紧绷的神经在此刻终于断了线,她崩溃的嘶喊出声:“啊——”这一声尖叫,已经不似人声,响在这牢中,凄厉而可怖。   他竟连全尸都不留给她。   莫云深一步一步踩上了阶梯,往光亮中而去,最后留给百里绫的,也只是一个单薄的背影。   拿到令牌的第一件事,他便在深夜召集了阑月的一百名暗卫。   一夜之间,一百名暗卫,皆死于他剑下。   既然杀了她的人藏在这其中,那全杀了便是。   也是从这以后,他的手上随时都沾满鲜血,或是犯了错的大臣们的,或是说话不合时宜的宫人们的,或是西苍人的。   他看不见朝堂上畏他惧他的群臣,看不见那些被他一剑穿心的杀手的狰狞面目,看不见遍地的鲜血。   他手腕高明,将国家治理的井井有条,减苛捐杂税,施新政新法。可他同样也残忍冰冷。   他是明君,却也是个暴君。   身居高位,却无后无妃,无亲无友。   泱泱天下为他所有,可他依然贫穷。   那日擦完剑上的血,他忽得就想去她住过的素玉阁看一看。   这一处因着他的意思,无人敢接近,已成了个荒凉之地,他轻轻推开门,只听见吱呀一声,然后便闻到了一股呛人的尘土味。   也不过三年光景,院子里的杂草疯长,石桌石凳上皆是一层灰尘,廊下的栏杆经历雨雪,已变得发旧,纵算有着再华丽的壳子,这宫中仍是有着数不胜数的陈腐之处。   可偏偏在这一片陈腐中,莫云深轻易便看到了她种在墙角的那些药草。   小小一方,却是一派荣荣。   呛人的尘土味淡了下去,空气中弥漫淡淡的微苦的药草味,也是她身上的味道。   也不知何时又到了萧瑟的冬天,日薄西山,他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到了那面已经痕迹斑斑的宫墙上,透过黄色的琉璃瓦,可看见远处的天空湛蓝高远,冬日里的天,总是一丝云朵也没有。   一阵微风吹来,那药草随着风轻轻摇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动。   他的耳中忽然间寂静一片。   天宽地阔。   一阵灭顶的孤独朝他袭来。   文其不知何时进来了,他将手上的披风递了过来,“天凉了,皇上得注意些自己的身子。”   很长时间,莫云深都没有动静,后来他走出素玉阁的时候,张了张唇,几不可闻的四个字钻进了文其的耳朵。   “苟延残喘。”他说。   苟延残喘。   那天赶着天黑前,他骑马出了京城。   夕阳快染红半边天的时候,他终于到了青莲山的一处山谷。   山谷周边皆是素尘,中间有一条干净的河流,只是冬日天冷,这些素尘便只剩些绿色的茎,一大片的素尘中,还夹杂着好些尘烛,他直直的朝一条石径小路而去,小路尽头是一座坟。   这是他千挑万选的地方,山明水绿,寂静安然。他慢慢朝那座小坟走去,站在了坟前。   他就那样安静的站着,没有表情,却一言不发。   天边是万里霞云,那样绯红的颜色就好似当初问他可有家室的她的脸,落队的大雁迎着霞光在这山谷飞来飞去,发出清脆的鸣叫声,大山的山尖上也隐约可见皑皑白雪,青翠的树木遍布整座山,这一切都美丽的让人窒息。   可他却在一瞬间恍惚不已。   他都已经分不清,那里躺着的到底是她,还是自己。   他忽然弯下腰,开始刨他曾经堆得高高的坟,他的眼中没有神采,额上也渐渐布满了汗水,泥土的颜色渐渐变深,他的十指已被土中微小的石粒磨得血迹斑斑。   当他的手指触到坚硬的棺木时,他那颗漂浮不定的心,忽然间就安定下去。   他越挖越深,当整个棺材出现在眼里时,他终于停了下来,他的手指轻轻颤抖着,鲜血混着泥土粘在他手上,他整个人都有些狼狈,轻轻呼吸着,慢慢伸出手,拔掉了棺材上他曾亲手钉入的楠木钉。   打开棺盖的那一瞬间,一股恶臭扑鼻而来,几近让他窒息,可是当看到白骨的那一瞬间,他的心终于平静下来,孤独将他扯进了一潭冰冷死水。   原本焦黑的尸体已经严重腐烂了,脸上已是白骨森森,身上的原本穿着的衣服早已是又破又烂,这棺中,已是白骨一具。   他忽然想起当年她躲躲闪闪,却又强自镇定的问他:“那公子可愿娶我?”眉头舒展着,双眼清澈而明亮,脸上带着笑,红唇勾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音容笑貌,惧是幻境,一击即碎。   可是当他轻轻将那具白骨揽在怀中之时,却像是找了归宿,心终于沉了下来。   “清晓。”他叫道,声音很轻。   过了一会儿,他又叫了一声。   “清晓。”   可是无人应答。   不久后的某一天,有一个陌生的男子入宫求见,与他在御书房相谈一刻钟之后,那个陌生男子便离开了。   第二日,清帝暴毙,传位于西王甯歌。 作者有话要说:     ☆、结局(下)   三年前清晓是在一间雅致的竹屋里醒来的,初初睁眼的那一刻,她还以为是梦。   拽她回神的是疼痛,喉咙间痛得不像话。她勉力起身,便透过窗户看到一方小小的院子。   篱笆围成,左侧搭了一间小小棚屋,里面栓着一匹小小的马驹。右侧围成的一方园圃里面种着一些应季的蔬菜,甚至还有几种很常见的鲜花,但胜在花朵清丽娇嫩,很是好看,院子中央放着一张木桌和几个木凳,做工细致而简朴。   一位梳着夫人发髻的女子背对着清晓坐在木凳上,她像是在缝衣服,衣服的一角搭在她的腿侧,虽不是什么名贵的布料,但上面绣着的几支翠竹却是手法精湛。院中还有一名男子,他坐在女子侧面,拿了一块布子正细细的擦拭着手中的箭矢,目光专注而锐利。   正在清晓要出声询问的时候,远远地却传来稚童的声音。   “爹,娘,念儿回来啦!”约莫三四岁的稚童如风一般奔进了院子,拽着女子的袖子委屈的出声:“娘,念儿好饿。”   女子拍拍他的小脑袋,声音里满含笑意:“饭菜马上便好了。”说罢,便起身朝西侧的房内走去,也就是那一瞬,清晓终于看到了她的脸。   她惊得连身上的痛都忘了,跌跌撞撞的就要下床往屋外走,可终是因为太心急而摔倒在地,碰倒了一旁的椅子。   屋外的女子听见了屋内的动静,急忙跑了进来。   清晓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女子。   竟是她!竟是青碧!   她的双手紧紧攥着女子的衣服,整个人剧烈的颤抖着,她泪如雨下,张张口,喉咙是一阵剧烈的疼痛,拼尽力气发出的声音却犹如裂帛般嘶哑难听。   女子扶着她,轻轻拍抚着她的背,眼中同样也盈着泪:“你先不要急着说话,你的嗓子被浓烟齁着了,得将养些时日才能开口。”说着,她又将清晓揽进怀中,“你不要急,你想知道的,我都一一说给你听,好不好?”   清晓无法说话,只能伏在青碧的肩头胡乱的哭着,她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感,心中只有如锤击般的痛,痛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这一日的下午,她靠在青碧的肩头,几乎将此生的泪水哭干。   她太累了,她真的太累了。   她已经太长时间没有这样哭过了,等青碧哄得她平静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以后了。   青碧很温柔的替她解释了一切。   当年甯画的确派了人来告诉千父千母和青碧,只要他们心甘情愿死在火中,便可让千盏活下去。青碧那时毫无怨言想要就此死去,只是在最后关头,来了一个男子,救她出了火海,然而千父千母却已是自尽了。   后来那男子从乱葬岗随意弄了具女尸过来,扔在了屋内,瞒天过海。   话到此处,清晓指了指院子中已经布好饭菜的男子,以目光询问。   青碧微微笑了,眼中泛着淡淡的光,整个人都散发这一种相当柔和的气息,“是他,他便是霍至境失踪已久的哥哥,霍至戈。”   “早年他替甯渊卖命,征战沙场,最后厌倦杀伐,在最后一场战争里悄然而退,从此避世隐居。”   “我幼年时曾在宫中见过他一面,他认得我,我们身份棘手,因而那时他才会从乱葬岗弄了具女尸,以掩人耳目。”   青碧握住了她的手,目光落在院中的男子身上,他正在摆放碗筷,整个人沉稳如山,“我嫁给他了,念儿是我们的孩子。”   清晓忽然就觉得眼中有些温热。   青碧继续说了下去。当年她醒来以后,便要去替千父千母收尸,可是和霍至戈再到浥河村时,才发现屋中有三具尸体。   想来那一具,是甯画为了瞒过莫云深而提早丢进去的女尸,没想到,却让青碧也生了误会。   “我那时以为你也死在火中,都快绝望了,可是随后浥河村又来了人,我和至戈身份敏感,不得不走。”   “这一走,就到了溪城。”   “冬天的时候,我和至戈到城中采买年货,在街上看到了你,可是那时的你,身边皆是宫中的人,我不敢与你相见,只能让至戈暗中打探,看你去了哪。”   “后来你从堇州再路过溪城之时,身边虽然没了宫中的人了,可暗中仍是有人跟着,我们不敢轻举妄动,直至那场大火,至戈才从乱葬岗拉了具女尸又将你换了出来。”   这一切,当真是阴差阳错,命运将她们这些人,折磨的团团转。   她们话刚说完,那小小的孩童便跑了进来,扑在了青碧怀中,软糯的声音着实可爱:“娘,爹喊你们来吃饭。”   那一刻,清晓眼中的泪差点落下来。   她觉得很开心,青碧活着,也嫁人了,还有了自己的孩子。   可她心中同样也是一片虚无。   当她为了报仇雪恨而颠沛流离之时,她已然安好。   可更让她觉得苦涩的,便是她的清醒,她比谁都明白,往后这一生,她都要与孤独比邻而居。   等到清晓能够下床走动之时,她给青碧留了一封书信便离开了。   她不该再打扰他们的生活。   后来,听说红杉留在了霍府,华清也四处云游,于是她又回到了浥山上的齐云山庄。   先去替爹娘扫扫墓,然后将山庄简单的打扫了一下,又去山下置办了许多的物什差人送了上来。   山庄有些大,有些空,可她以前住得久,所以也不觉得孤寂。   只是每日日暮时分,她都会去后山那矮矮的山崖上看一看。   看看在这世上忙碌着的,平凡的人们。   看看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火。   看看这尘世。   可她从来都只是看一看,三年了,她鲜少出过山,即使山中偶有打猎的人,她也会极力避开。   她在尘世里,活得清静又孤独。   从山崖往回走时,她会提着一盏素简的灯笼。   毫无装饰的灯笼透出的绵柔如水的灯光照亮她脚下的路,她吹亮了火折子,于天黑前将齐云山庄所有的灯一盏一盏点亮。   日复一日。   时过境迁,又到了冬日。   那日与往日也并无不同,只是清晓是被梦惊醒的。   她梦见莫云深抱着一副枯骨目光沉沉的看着她。   醒来时,天色还未全亮,窗户纸外是一片模模糊糊的蓝,她擦掉额上细密的汗,披衣下床推开了窗。   好似身在梦境犹未清醒,她竟看见莫云深一身素衣站在不远处,清风明月一般,目光沉静,一双眼却亮如辰星。   他看起来很憔悴,消瘦了许多,满面尘霜,肩头和发顶都已经积了一层白雪,显然站在此处已经很久了。   桌上烛火跃跃,蜡泪留了一桌,她的手指碰到尚且滚烫的蜡泪,手指灼烫的痛让她霎时间明白这不是梦。   她心下大乱,迅速关上了窗。   可是愣神了一会儿,她却又冷静下来。她还活着的事唯有青碧他们知晓,必然是青碧向他透露了消息。   在房中呆坐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大亮。清晓心知已经不能再避,心下想着他或许已经离开,于是洗漱之后便推门而出。   然而他仍站在那里。   院中的那棵树如今已是亭亭如盖矣,密实的叶子遮去了冬日的柔柔日光,他站在一片阴影里,神色晦暗不明,目光紧紧的盯着她,手臂微微动了动,似是想要伸出来,顿了顿却又收了回去,他安静的站在那里,不前,也不退。   清晓当做没见着他一般,直直向厨房走去。   切菜,淘米,生火,她细致而缓慢的做着平日里该做的事,一切如常。只是透过窗户,她眼角的余光还是能够捕捉到不远处那抹青色的身影。   他太反常了。来到这里,却一句话也不说,按说他此刻该是在宫内受万人朝拜,现下却站在这里动也不动,她完全猜不到他的目的。想得烦了,她便也不去想了,只专心致志的切菜。   然而她低估了他的耐心。   三天,整整三天,无论她在哪里,都能在不远处捕捉到他的身影,他从未开口说过什么,却也从未离开,他的神色看起来很疲惫,可是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她甚至疑心他连睡觉与吃饭都未曾有过。   清晓越来越沉不住气,这日已是日落西山,她在厅中布好饭菜,厅中的门开着,能够看到院子角落的那个人仍然站着,视线温和而缱绻的落在她的身上,她终于先开了口:“你走罢。”   他的身子明显一僵,可她的目光却不曾躲闪,就那样定定的望着他,她清楚的瞧见了他眼底瞬间的挣扎,更清楚的瞧见了他眼底的苦涩,可那一瞬的波澜退去,他的眼中,仍是寂静一片。   不过一瞬,他已静默的转过身往院子外走去,他走得有些慢,背影看起来单薄而孤独,八年前他浑身湿透那一幕又浮在她眼前。   她的心猛地一沉,快速的收回视线后,她便执筷夹了菜往口中送去,然而却在半路停下了动作。   好似魔怔了一般,她又偏头往门外望去,院子里空无一人,寂静异常。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刚刚满天的红霞,此刻却是尽数退去,天空已是一种深沉的蓝色,浓厚的云朵遮去了月亮,院中也没有一盏灯,唯有屋内的一盏烛火发出微弱的光,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太静了。   她忽然扔了筷子往院中走去,想掌灯,可是翻遍所有口袋都未找着火折子。周围已是漆黑一片,地上的影子随风而动,仿若鬼魅,她惊慌失措,却像是被人点了穴一般迈不动步子。   一阵冰冷的山风袭来,吹得她瑟瑟发抖,冷意终于让她稍稍回了神。   他们之间横亘的岂止是千山万水。   前尘往事,她都已当做烟消云散,然而他又突然出现,搅乱了她原本平静如水的生活。   不过现在他有什么目的也无甚关系了,她出声赶走了他,她看着他离开。   脑中下意识的觉得,他们就该是这样的,两两相忘,各安天涯。   只是这却并未让她轻松或是高兴。   她站在原地,艰难的喘息,周围黑压压的一片似乎想要将她吞噬,有眼泪慢慢从她眼中流出,她捂着嘴,想哭却又不敢出声。   她一败涂地。   八年前败给他,八年后亦是。   爱给了他,恨给了他。   她终于明白,无论时光往前走多久,无论命运多莫测,无论这世间变成什么样,他始终都在,他从未离开过她的心。   她蹲在地上,环着膝,眼泪浸入衣衫,一片冰凉。   她痛哭之际,远处却有跃跃的烛火。   首先撞入清晓眼中的是一只素简的灯笼,烛火跳跃,忽明忽暗,光线却那样柔和,再然后,她便看到那个灯火中的身影。   他一路踏光而来,一手提着灯笼,一手那着火折子,一边走一边将路旁的灯笼尽数点亮。一直走到院中时,他才看到蹲在地上的清晓,他的动作微微停滞,正想出声,她却已经扑进他的怀里。   揽着他的脖子,她终于放声而哭。   那些误会,懦弱,外人再也不能阻挡她了。   与其说她不愿原谅命运,不如说她只是不敢面对。   二十年前她提着一盏灯闯进黑暗时,也闯进了他的世界。   然后他用一辈子的时间,为她燃尽灯火,照亮前路。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完结了。   这是我在jj的第一个文,几多心酸几多无奈啊,终于兑现承诺,在年前完成了。   番外会陆续放出来,不过大概你们要等几天啦!过几天我会非常忙   奥,对了,新文已开坑《姜初晓,不要跑嘛》正处于存稿期间,不过可以先打包回家嘛!   首发两万字,日更。   主要讲了一个穿越女子和人蛇公子谈恋爱的事……奥,对了,人蛇公子还是有翅膀的……      我承认我脑洞开得挺大……   《晚灯》至此已完,那些从第一章看到结局的妹子们,跪求冒泡,求长评!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岁梦】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