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精彩的TXT全集小说下载请访问书香中文网:www.sxcnw.org 手机用户访问:m.sxcnw.org 本书由 公众号CC艾宅 整理 ============= 流光之城 作者:靡宝 =============   第一章·家庭教师   初秋一场暴雨,头顶灰絮般的积云退散,露出了湛蓝明媚的天色。   冯世真坐在容家明亮的小偏厅里,埋头解着数学题。   容家的下人们从一旁的过道里走来走去,厨房的弹簧门来回开合,咯吱作响。一阵阵饭菜的浓香被带了过来,钻进了冯世真的鼻子里。   此时已近中午,一早起来只喝了一碗稀粥的冯世真控制不住肚子里打鼓。   哗啦一阵响,厨娘扯着嗓子骂打杂的:“侬个小赤佬,大小姐对海鱼过敏,侬剥了虾壳就来拌沙拉,要害死人呀?”   听差的匆匆从过道跑过,站在厨房门口喊着:“大少爷不下来吃午饭,让送一碗鲜虾云吞上去,多放一勺辣子。”   “太太在家,也不下来吃呀?”一个老娘姨多嘴地说,“太太忙着给大少爷面试家庭教师,他也该下来看看嘛。”   “说是才从重庆回来,吃不惯本帮菜。”   “我看就是不想和太太同桌吃饭。”   “那又如何。反正总是要去留洋的……”   “这么爱管闲事,还在这里做什么工,去参加巡捕房的治安缉拿队呀!”中年管事走了过来,一声呵斥,厨房里叽叽喳喳的议论声立刻低了下去。   管事转头进了偏厅,朝冯世真道:“冯小姐,太太请你来书房。”   冯世真收起了卷子,随着管事穿过了容家富丽堂皇的前厅。只见书房的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蓝衫裙的女子匆匆走了出来,看也不看旁人,抱紧了怀里的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位是在冯世真之前面试家庭教师的小姐,显然是落选了。   给少爷小姐们请一个家庭教师,却这么挑三拣四,还要做卷子考试。冯世真也是头一回见识到。容家的派头果真是上海滩头一份。   管事敲了敲书房的门,里面居然是一个男声答应着。   容家书房颇大,三面都摆放着高高的书柜,一面宽大的落地窗正对着后面的草坪。   一个年纪三十开外的美妇人正坐在高背沙发里,慢条斯理地品着红茶。红橡木的大书桌后,坐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子。   男子不过二十来岁,生得英俊儒雅,却是不苟言笑。他透过金丝眼镜上下扫了冯世真一遍,低头开始看她做好的卷子。容太太烫着时髦的短卷发,穿着暗紫挑金的窄身旗袍,下摆十分入时地短了半寸,露出纤细雪白的脚踝来。   冯世真在茶几边站定,恭敬地朝容太太问了一声好。   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个子挑高,背脊笔直,通身上下,没有戴半点首饰。冯世真生着一张柔和亲切的鹅蛋脸,未经修饰过的眉眼清秀大方,瓷白的皮肤光洁得教人嫉妒。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扎成麻花辫,盘在了脑后,穿着一条竹青色织竹叶纹的宽身旗袍,素净端庄得恰到好处。她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一股雨后青草的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冯小姐请坐。”容太太还算客气,招呼下人给冯世真倒茶,“我看你拿着裴东仁老先生的推荐信,可是裴老先生的弟子?”   冯世真谦虚道:“没这个荣幸被老先生收为门下,只是以前跟着师兄师姐去听老先生讲过课,帮着整理过藏书。师娘喜欢我们晚辈热闹,常请我们过去吃茶。”   容太太点了点头,“裴老德高望重,文界泰斗,我们容家虽然是铜臭的生意人家,却也是极为敬重他的。冯小姐家住哪里,父母是做什么的?”   冯世真说:“家里本来在虹口的闻春里,家父开了个中西药店,前阵子经营不善关门了。我大学毕业后,一直在慕尔堂的女子补习班授课,教英文、法文和数学。后来又在同文书院办的补习班教夜班数学。从小学到中学,我都教过。便是大学课程,也能辅导一二。”   冯世真说一句,容太太就点一下头。冯世真说话有条不紊,带着点金陵口音,让娘家是南京的容太太不自觉得亲切,看着冯世真的目光渐渐软和。   这时,那个男子终于看完了卷子,递给了容太太。容太太扫了一眼,立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不愧是金陵女子大学的高材生,各项都是满分!”容太太道,“秀成说他专门从国外的大学教材上挑了难题,之前好几个来应聘的女老师都答不出来。冯小姐还是第一个全做对的。”   冯世真露出羞赧笑意,低下了头去,“您太过奖了。”   容太太放下试卷,望着眼前单纯的年轻女孩,道:“我们家的情况,冯小姐应当还不清楚。家里大少爷之前一直在重庆读军校,上个月才回来。孩子在重庆耽搁了读书,成绩不够上大学。大小姐今年满十六,二小姐比她小半岁,都想进中西女塾,需要补习英文。下面几个孩子还小,暂且不用教。”   冯世真说:“太太放心,我读书的时候就给中学生辅导过功课,这几年也一直在补习班上课,尤其擅长备考。”   容太太点了点头,“家里其他孩子都好,就是大少爷那里需要你多花些功夫。他缺课比较多。我担心你也不比他大几岁,也怕他不服你管教。”   冯世真浅笑道:“我也教过考大学的男学生,若是摆出先生的架子,还是能管住几分的。”   容太太道:“那便说定了。每月拿二十块,若教得好,我再给你涨上去。大少爷明年若能顺利考上大学,还有重赏。冯小姐方便什么时候搬进来?”   冯世真松了一口气,霎时喜笑颜开,一脸单纯明媚,“我还需要回家同父母报备一声,后天来如何?”   容太太同意了,当场就先预支了冯世真十元工资,叫来老妈子给她量身做制服,又留冯世真用了午饭才走。   冯世真连声婉拒。容太太便让听差去路口叫了一辆黄包车,把冯世真送走了。   杨秀成翻着桌子上的纸单,对容太太道:“表姨,这里还有五个人,还约看吗?”   “不了。”容太太懒洋洋地靠回沙发里,回想起冯世真清纯羞怯又故作镇定的模样,忍不住冷笑,“就是她了。知书达理,清秀干净,不正是那人最喜欢的那口么?就算不会上套,也足够膈应孙氏一阵的了。别以为有了身孕,兄弟又做了买办,就想爬上来做平妻!”   杨秀成把剩下的资历表一张张揉了,丢进烟灰缸,划了火柴点着。   “表姨可读过武则天的故事?”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容太太哼笑,“我若是我的嘉辛还活着,怕都比我高了。我也是有儿子的。是他爹没有把他保住……”   提起早夭的亲生儿子,容太太心中一痛,哽咽着别过脸。   杨秀成假装没看到她眼角的水星,拉铃叫下人来收拾桌子上的灰烬。   老妈子推开门,一阵风钻进来,带着烟灰缸里的灰烬飘起,仿若黑蝶展翼,飞向了门外未知的世界。#####   家庭教师二   黄包车把冯世真送到老城厢里弄前。容家提前付过车资了,冯世真还是丢给了车夫一角钱。   里弄里都是半旧的石库门房子,挤得好似蚂蚁窝似的。过道上拉着绳子,晾着床单和孩子的尿布,滴滴答答落着水珠,空气里漂浮着一股排泄物和垃圾发酵的酸臭。   一群半大的孩子在路边臭水洼里踢球皮,弄得一身泥水。当妈的举着锅铲奔出来一阵大骂,拧着耳朵把孩子拽了回去。   冯世真还没进院门,就见里面传出激烈的争吵声。   张寡妇特有的沙哑的大嗓门格外清晰。   “青天白日地欺负我这一个老寡妇,你还要不要脸?连这这点酱都不给我留,是要逼死我吗?医生人家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烧了个白底,过来和我们挤亭子间。给你家老头子积点德,欺负寡妇要遭雷劈的。”   “不是的……分明是你自己弄倒的……”   冯世真敏锐地捕捉到了母亲委委屈屈的哭声,顿时热血冲上脑门,大步奔了进去。   院子里围着一群婆妈,指指点点。冯世真一手分开人群,就见张寡妇正扯着冯太太的手不放。冯太太白净的脸涨得通红,不住抹泪。   “放开!”冯世真一声怒吼,像只老鹰一样冲过去,一把就将张寡妇推了个趔趄,把母亲护在身后。   围观的人群哗然,显然是见战况愈加激烈,更觉得有趣了。   “妈,怎么回事?”冯世真掏出帕子给母亲擦脸,嗓音猛地提高,“你脸上是她打的?”   冯太太是个文弱清瘦的妇人,平时说话都细声细气的,此刻又羞又怒,声音更是轻得打颤。   “我见太阳好,在院子里晒被子。她……她说咱家被子遮着太阳,挡住她正在晒的酱了,就把被子掀了。被子又恰好碰翻了她的酱……”   地上有一片被人踩得粘糊糊的辣酱,被子却是被冯太太抢来抱在了怀里,雪白的被单上沾了老大一团酱汁。   张寡妇此时重整威风杀回了战圈,一个虎扑,要来抓冯世真。   冯世真反手把冯太太推开,敏捷地闪躲,顺手一巴掌甩在了张寡妇脸上。   “这巴掌是还你的!”   张寡妇冷不丁被扇了耳光,一脚踩在自家的酱上,连冯世真一根头发都没碰到,就又砰地甩了个四脚朝天。   看热闹的邻居们哄然大笑,纷纷鼓掌。张寡妇横行邻里有好一段时日了,今日见她吃瘪,都觉得极痛快。   张寡妇这下摔得重,一时爬不起来,干脆躺在地上蹬着腿大哭大叫,“打死人了!杀人了!快去叫巡捕房!”   冯世真抄手冷笑,“杀人了也得有个尸首摆着。你最好即刻死了,免得巡捕房的人白跑一趟!”   张寡妇没料到斯文的冯小姐不仅打人给力,张口骂人也这么毒。她愣了好一下才反应过来,歇斯底里地大叫:“踢寡妇门啦!踢寡妇门啦!一个小娘皮都敢摔我耳光,还要咒我死,大伙儿都来评评理,这个世道还怎么让人活哟!”   冯世真自打住进来,人前都是一副斯斯文文的女老师模样。邻里这还是头一次见她发火放狠话,都吓了一跳,看着她的目光全变了。   一个爱管事的老妈子出面责备冯世真道:“你是晚辈,打长辈就是不对,更何况人家是寡妇……”   冯世真一脸愠怒地顶撞了回去,“恶人从来先告状。自己手欠打翻了酱,关我们家什么事?老寡妇就了不起,大伙儿都该让着你。你男人又不是咱们克死的!”   骂寡妇克夫乃是正中红心,张寡妇拖鞋甩袜地大哭,“读过书就会欺负人了。小娘姨家家的,怎么这么歹毒哟?”   冯太太气得要去理论,冯世真拉住了她,高声骂了回去:“为老不尊的婆娘,仗着我们家又穷又伤好欺负呢。以前偷我家晒的鱼干咸菜,抓着你了还不认账,反来我们家门口泼潲水!以前看你是个老寡妇,容忍你三分,你得寸进尺,居然敢打我妈!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我们冯家如今一无所有,老弱病残,反倒不怕。逼得狠了,我们就来个鱼死网破。你再碰我家人一根汗毛,我就剁了你一条胳膊;你再往我家门口丢一片垃圾,我就烧了你的屋子!我冯世真仗着年轻比你多几口气,有功夫和你死磕到底!”   冯世真眼中的恨意和绝决如烈火燃烧,张寡妇被震慑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冯世真冷眼扫了围观的众人一眼,人群纷纷后退。她拉着冯太太,拨开人群走进了楼里。   背后一片议论声。张寡妇中气不足地唠叨了一句:“看着多斯文的,居然也这么凶悍,书都不知读到哪里去了。”   冯世真折返回去,站在楼梯口厉声喝道:“读了书就活该被欺负也不能顶个嘴?读书人欠着你什么了?若是这样,我宁愿被人当泼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今天放了话,以后谁敢再欺负我家人,我一定百倍找还回来!”   她拉着冯太太回了屋,砰地摔上门。   石库门的小院里一片寂静,众人灰溜溜地散去。   进了屋,冯世真跌坐在藤椅里,这才开始喘气。   冯太太给她倒了一杯凉茶,坐在一旁拆被子。冯世真把一整杯茶灌下了肚,终于痛快地出了一口气,撑着额头低声笑了起来。   她正经大学毕业生,是受尊敬的教书女先生,就算一日过得不如一日,人前也依旧保持着端庄娴淑的模样。如果不是今日发泄了一回,她还不知道自己这些日子来装得多累。   冯世真忽然遗憾家里没有酒,不然真可以小酌上一杯。   冯家原本在虹口区开着一家中西药店,铺面不小,顾着四五个雇员,两个坐堂先生,一个帐房,冯先生自己也能看些小病。冯家收入不错,不仅能供女儿去南京念大学,还把儿子供出国留学。   可惜里弄半夜一场大火,烧毁了大半条街,冯家连着楼上的住房一起烧成了白地。为了抢几本珍版医术,冯先生被横梁砸断了腿,烧成重伤。为了给父亲治病,家里的积蓄花了个干净。如今他们住着石库门二楼一间三开间的屋子,把朝外的一间房隔了出来租给一个做短工带着儿子的老妈子。   冯太太叹气,“邻居多半还是好人的。就怕你这么一闹,大伙儿都觉得你太泼辣。”   “妈妈,”冯世真说,“这世道,老好人做不得。若不闹一下,让人家知道我们不好欺负,不然不是张寡妇,就是李寡妇,总有人上头作威作福的。谁耐烦你偷我一把菜,我就摘你一根葱地日日厮磨拉扯?当然还是一次性了结了省事。人要入乡随俗。等咱们将来情况好转了就搬出去,住到好些的里弄。那时候你女儿再装淑女也不迟。”   冯太太是个心慈手软无主见的老好人,家里出事后,外面的事都是女儿在撑着,她也只有听女儿主事。   朝北屋子里传出了父亲沙哑的咳嗽声。冯世真这才留意到空气里残留着的鸦片膏燃烧后的气味。她又是一阵怒火冲上心头,对冯太太说:“妈妈怎么又给爹爹买大烟了?他本来伤就没好,再吸下去对他没好处!”   冯太太无措地搓着手,“你爹说他疼得狠,我有什么法子?至少抽了烟,他能睡个好觉呀。”   “之前不是从西医那里拿了镇痛的药了吗?”冯世真说,“那个李大夫也说了,爹的伤如今已经好多了,不应该还那么疼,怕是爹自己依赖了药物。妈妈,咱们该帮着爹戒了才是呀。”   冯太太低头不吭声。   冯世真无奈,把从容家拿到的十块钱交了过去,肃声道:“这是一半的工资。妈妈留着做家用。”   冯太太把钱推了回去,“早上你爸爸的两个旧友过来探望,送了些药来,还硬塞了我五十元。这钱你自己留着,在东家住,难免需要钱打点下人。”   “我本是穷家庭教师,就算不打点,又能如何?”冯世真把钱塞了回去,“别再给爹爹买烟了。你心疼我知道,可你这是害了他!”   冯太太只得把钱收下,又说:“早上收到了你哥哥发来的电报,说是已经上了船了,要一个半月才到。”   冯世真发愁,“他到底办理了休学。这一回来,将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重新回去。”   冯太太却是想儿子得紧,开心地说:“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儿,就什么都不怕了。有你哥哥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个家里,没有一个顶梁柱的男人就是不行。要是你哥哥在,咱们也不会落到和那泼妇做邻居的份上。”   冯世真数月来奔波操持,给父亲治病,寻房搬家,兼职赚钱,一手撑住了整个家。可是在母亲口里,依旧比不过远在天边什么都还没做的兄长。她心中酸涩委屈,好一阵没说话。   冯太太说起儿子就停不下来,一边洗床单,一边叨着:“你哥哥可是医大的高材生,就算没毕业,在医院诊所里寻个工作也是不难的。到时候咱们就能从这里搬走了。哦,你这新东家和善吗?”   “还行。”冯世真意兴阑珊,“妈,还有什么吃的?”   冯太太一听女儿还没吃午饭,急忙擦了手去给她下面。   冯世真走到里面的房间,给父亲换纱布。冯先生模模糊糊地醒过来,下意识地唤着:“世勋……”   冯世真凑到他耳边,“哥哥在回来的路上了。”   冯先生看清是女儿,难掩失望,“你怎么还不走?”   走去哪里?丢下伤病的父母一走了之吗?   冯世真苦笑。   “爹爹把我捡回来的,还记得吗?”冯世真把脸贴在父亲唯一完好的手背上,目光悠远,“我当年没有被淹死在那条河里,如今怎么会被这点困难打倒呢?”#####   家庭教师三   傍晚,日头西斜,晒得屋里十分闷热。   井水晒了一个下午,触手温热。冯世真关上了房门,褪去了衣裙,用湿帕子擦遍了全身,洗了头发。   斑驳的玻璃镜里,年轻女子的身躯雪白莹润,腰肢纤细,胸乳两点犹如雪地里落下的梅花瓣。屋内柔和朦胧的光线犹如大师的画笔,勾勒出身躯优美起伏的线条。镜中的女子好似一副油画,又好似镜花水月里的倒影,散发着似幻似真的诱惑。   破坏这幅美景的,是女子后背一道横在腰际的伤疤。伤疤细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利器所伤,却是有些年岁,颜色已经很浅了。   这是冯世真三岁的时候,母亲带着她和小儿子外出,遇到强人。弟弟不知所踪,冯世真跳水逃生之际被人从身后砍伤的。   冯世真还是幸运的,她亲娘为了护着她逃走,当着她的面,被那歹徒割了喉,当场咽气。   冯世真命大,抓了一块木板,被水浪送到了桥头。冯家返乡祭祖,下车在桥头洗手饮马,将冯世真救了起来。   那时冯家的小女儿才患痢疾病死不久,冯太太只当老天爷又给她送来了一个女儿。那个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小女孩成了冯世真,在冯家过了二十年衣食无忧的好日子,直到一场大火来临。   冯世真冷冷地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想起白日里容太太像人口贩子一样打量她的目光,不禁嗤笑。她擦干了头发扎起来,从箱子里翻出一套半旧的浅青色亚麻衬衫和珍珠白长裙,系了一条宽皮带,往胳膊下夹了一本书,同母亲打过招呼,大大方方地出了门。   白日里大战过了张寡妇,此刻邻居们看冯世真的眼神都带着几分畏惧和好奇,好似发现了一个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冯世真挂着她招牌似的温和乖巧的浅笑,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从邻居们的眼皮下从容走过。   她走出了里弄,招了一辆黄包车,道:“去新都会。”   “新都会”是年初才开业的一家跳舞场,就在霞飞路上,占据了三层楼房,霓虹灯招牌闪耀得隔着十里都能看到,很是气派。自开业一来,新都会一直客如云集,夜夜爆满,大方的客人捧红了好几个舞女歌星。   这里一楼是弹子房,提供小赌,兼卖酒水西餐。二楼则是跳舞场。三楼则是一排包厢,供会员自组赌局。   冯世真径直走上三楼。站在楼梯口的几个男人纷纷转头。一个穿着驼色西装,带着鸭舌帽的高大男子大步走来,压低声音道:“冯小姐,七爷有客,你要稍等了。”   冯世真点了点头,又折返下楼。走到二楼舞厅,恰好玻璃门打开,喧闹的音乐声涌了出来。里面彩灯晃动,人影憧憧,男男女女搂在一起,跟着节拍跳着一曲欢快的华尔兹。   一个穿着深红色露肩洋装长裙的女郎拉着一个男客,嘻嘻哈哈地奔了过来。冯世真让了一步,红衣女郎却是看到了她,立刻热情地打招呼:“世真!”   那半醉的客人瞅见一个白皙高挑的女子,来了兴致,“这位是谁?”   “不是你能想的!”小宝丽嗤笑着把男客推到旁边一个跳舞女郎伸出来的臂弯里,将他打发走了,过来拉住了冯世真的手。   “好阵子没见你了。你爹的伤好些了吗?”   “已经有起色了,多谢你介绍的西医。”冯世真亲昵地挽住了小宝丽的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上次缠着你的那个男人打发走了?”   “七爷出面,吓唬了一下,就屁滚尿流地跑了。”小宝丽伸出涂着艳红指甲油的手,拨了拨浓密的卷发,“这年头,满上海也找不出有血性的男儿,有也不会日日跑到新都会来”   小宝丽拉着冯世真进了舞厅,坐在吧台一侧的暗处,点了两杯鸡尾酒。   冯世真说:“我看那西医李大夫很是喜欢你的,说你有江湖侠女之气。”   “客人的喜欢,就像这鸡尾酒一样,一点点酒,兑上大半的糖水,花花绿绿的颇好看,却是只能当饮料喝喝。既不能充饥,又不能解愁。”小宝丽转着鸡尾酒杯,浓妆艳丽的脸上,还可以看出少女的稚嫩轮廓。她把手上一只火油钻亮给冯世真看,“新收到的,好看吗?是个做进出口贸易家的小开,出手很大方。”   冯世真拉着她的手认真看了看,估量这钻戒虽然不大,也要上千块,都可以买一辆福特小汽车了。那小开确实很大方。   “你也存下不少家身了,就没想过洗手上岸?”   小宝丽点了一支烟,淡淡地说:“开支太大了,上了岸过阵子还是要下来的。”   混乱的灯光和缭绕的香烟之中,女郎脸部阴影浓重,显得几分削瘦憔悴。   冯世真皱眉,劝道:“你要狠心,又有什么戒不掉的?”   “那你爹戒了么?”小宝丽反问。   冯世真语塞,心里憋得慌,把杯子里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她们这边才喝完酒,侍者又送过来了两杯,说:“九号桌的先生给两位点的。”   冯世真嗤笑,起身道:“我还是上去等七爷好了。”   “别急呀。”小宝丽笑嘻嘻地拉住她,“哎呀你看那边!”   冯世真侧头望过去,见舞厅门口走进来一个高大健壮的年轻人,留着平头,浓眉大眼,十分俊朗。这种一看就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冯世真见得多,不以为然。   就在她要转身之际,一个白衣青年跟在平头青年的身后走进了舞厅。   满屋姹紫嫣红的灯光,那抹白影突兀得刺眼。冯世真一愣,忽然忘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白衣青年和他同伴一般高挑,身材却要单薄些。白衣黑裤,皮带勒出他劲瘦的腰肢。他肩背挺括,身姿如迎风白杨,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富家子弟中极其少见的精干硬朗之气。   “啧啧!”小宝丽柔软的手臂搂着冯世真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同她一并朝那边望,“居然在这里也能见到这么干净的公子哥儿。好生的面孔,像是新进城的呢。”   白衣青年一走进舞厅,就吸引住了大半的目光。他的脸紧绷着,似乎只是无意地,朝冯世真他们这边扫了一眼。   剑眉星目,瞳仁如墨,眼光仿佛一汪冰冷清澈的雪水流转而过。   “这么俊秀,这么干净。”小宝丽懒洋洋地感叹,“这可是真真儿的贵公子呢。和这样的人光是跳舞没意思。若是能和他恋爱一场,那才划算。”   可不是么?不知道是多好的家庭,才养得出这么一个钟灵毓秀的人来。   白衣青年被同伴拉着走进舞池,立刻就被热情的舞女包围。比起他那个潇洒自如的同伴,白衣青年显然对这样场景有些抵触。闪烁流转的灯光,争妍斗艳的舞女,都没能让他的眉目舒展开来。他倨傲冷漠地站着,身形笔直,无声地抗拒着周围的一切,拒绝融入进这个纸醉金迷的环境中。   望着青年冷峻清秀的脸,冯世真不禁露出一个温柔笑意。   若是她家没有破产,父母没有伤病,她也许也能同这样一个穿着白衫、俊秀干净的青年恋爱吧。他们也会手拉着手,去参加同学家举办的茶舞会,在朦胧的月光和流转的彩灯下跳舞、接吻。   少女的梦还没来得及实现,就已经被烧毁得一干二净。也只有在这个彩灯流光、弦乐悠扬的时刻,才重新拾起,短暂地温存片刻。   “冯小姐。”保镖寻到了舞厅来,“七爷要见你。”   冯世真瞬间从梦幻回到了现实,仿佛从半空中噗通落了地,摔醒了回来。她迅速收拾好了情绪,不再他顾,跟着保镖离开了舞厅。#####   家庭教师四   三楼铺设着猩红色的地毯,人走在上面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楼下的个歌舞声也被一道厚重的橡木大门挡住了,过道里静得听得清旁人的呼吸声。   保镖领着冯世真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描金大门前,一个穿着绿绸衫裤的秀丽少女开了门,请冯世真进去。   屋里摆放着庄重的红木家具,头顶水晶灯明晃晃。留声机上,唱盘缓缓转着,放着一首洋人女歌手的情歌。歌曲婉转,嗓音沙哑,听得人不免觉得懒洋洋地,想坐在柔软地沙发里不起来。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坐在摇椅里,正望着窗外马路对面商家挂着的霓虹灯,一身深银灰色的洋绸长褂,利落的短发和轮廓分明的侧脸都被灯光勾了一条金边。   冯世真安静地走了过去,从木盒里取了一支雪茄,剪好了,递到男人手边,又划了一根香柏木火柴。男人扫了她一眼,叼着雪茄,侧头过去就着冯世真手里的火抽了两口。   冯世真晃灭了火柴,又去茶几上倒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加了冰块,端了过去。   孟绪安接过了酒,眼里有一抹私有似乎的笑,望着冯世真,“如何?”   冯世真挑眉轻笑,“自然是成了。后日就搬进容家。”   “黄氏那么挑剔,你是怎么入得她的眼?”   冯世真从容说:“听说容家二姨太太多年专宠,新近有孕,兄弟又做了洋人的买办。二姨太太据说就是女学生出身,家里穷得没法了才给容定坤做了妾。容大太太这当口选家庭教师,分明就是在挑新的姨太太。我打扮得单纯些,又有真的学识,不怕她不选我。”   孟绪安吐了一口烟,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见着容定坤了?”   冯世真摇头,“招待我的是容太太黄氏,还有个不认识的男人,叫秀成什么的。”   “杨秀成。”孟绪安说,“是黄氏娘家表侄,大学毕业后就跟着容定坤做事,倒是有几分才干。容定坤重用他,却不大信任他,并没有放权给他。他还是容太太的御用跑腿,经常出入容家。你进了容家后会常和他碰面,留神着些。”   孟绪安抖了抖烟灰,站了起来。他身材高大挺拔,肩膀宽阔,背光站着低头俯视,一股成熟男性特有的阳刚气息扑面而来。   冯世真应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地把头偏了偏。   孟绪安又道:“你过了第一关,有些事你可以了解一下了。去把柜子上的文件夹拿来。里面的东西是为你准备的。”   冯世真照着做了。文件夹里装着几份容家的资料,倒是详尽。大到容家的生意,各部门主管的姓名,小到容家人各自生辰八字,简单的喜好,以及容家几个管事的背景。   “有了这个,你还需要我做什么?”冯世真翻着资料笑。这里还详细记载了容太太做头发的美容院,做衣服的时装店,甚至还有个专门看妇科的西医。   孟绪安没提,可他安在容家的,肯定还有别的人。不然这种妇人的隐私,旁人怎么好打探?   “让你去,不是为了几份线报的。”孟绪安在沙发上坐下,翘着长腿,“家庭教师的身份,上至主人一家,下到园丁老妈子,都能接触到,却又最不引人注目。我要你在容家潜伏待命,届时听从我的指挥。”   冯世真翻看着资料,见容太太和几个儿女的相片都有。一家之长容定坤照片最多,有他剪彩的,有他出席宴会的,均是衣冠楚楚、高大挺拔的模样。   相反,容家大少爷的文件夹里只有单薄的一张纸,连一张相片都没有。   “容家大少爷的这个文件夹,就靠你将来搜集张罗,把它填补满了。”孟绪安说,“容大少是容定坤发妻唐氏所出。唐家早些年还不错,现在也是越发不行,小舅子们一直靠容定坤接济。说起来也好笑。外面都传容定坤克妻,说他专吸妻子娘家的气数。他两任妻子的娘家都在成亲后飞快衰败,他自己倒是把生意越做越大了。”   “容大少爷十二岁就被送去读军校了?”冯世真看到资料上的记录有些惊讶。这年纪还是个孩子呢。   “容家大少和二少在小时候被绑架过,只有大儿子被救回来了。黄家舅爷当时还是张大帅身边的参谋,黄氏又整日哭闹,容定坤只好把大儿子远远送走,美其名曰是去军校磨练。这一走就是整整九年。容嘉上前些日子才回来,一直深居简出,我的人都没有拍到他的照片。”   黄氏自己生了一对龙凤胎,儿子折在了绑匪手里,又把大姨太太生的儿子抱来自己养。容定坤还有两个妾,给他生了三个女儿。   冯世真估算了一下,觉得容定坤真是儿女双全。都说人要作恶,就会断子绝孙。可容定坤却没有受这个报应。   孟绪安晃着酒杯里的冰块,挑起一个充满嘲讽的笑意,“为着讨好后妻,亲生的儿子尚且丢开不顾,旁人又能得他几分真情实意?”   他想起了什么事,眉头狠狠地拧着,眼神一时有些凶悍狰狞。   冯世真假装没看见,把资料全部记在了脑海里,然后点了一根火柴,将所有文件夹都烧了。   那个绿衣少女走去推开了窗户。初秋夜晚凉爽的风带着外面街上的喧闹吹了进来,驱散了屋内凝重的气息。孟绪安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狠狠吸了一口雪茄。   “世真,你的首要任务,是容家大少爷。他是容定坤的长子、第一继承人。若说容定坤有什么软肋,那大概除了他自己的命外,也就这个长子了。去取得容大少的信任和好感,让他成为你在容家的保护者和纽带。再通过他,给予容定坤致命的重击。这个要求,你可以做到吗?”   “没有问题。”冯世真简洁地回答,“那我告辞了。”   孟绪安目光深邃地望了她一眼:“真的有把握?我记得你之前可是连男朋友都没有谈过的。你知道怎么去勾引男人吗?”   “事在人为。”冯世真的嘴唇倔强地抿了起来,“七爷不去找那些千娇百媚的女子,却找我去接近容大少,自然有你的道理。我相信七爷的判断,自己肯定是更适合的那一个。”   孟绪安轻笑了起来,又问:“黄氏的想法,你打算怎么应对?”   冯世真不以为然地说:“我又没有和她达成共识。只要她不明说,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的好。就是有一事要麻烦七爷。我搬去了容家,父母这边无人照料,担心受邻里欺负。”   孟绪安点头,“我会让人看顾些的。”   冯世真欠身道谢,脚步利落地走了。   冯世真到二楼,又碰见小宝丽和那个平头青年在白相。   小宝丽看到冯世真,把男人往旁边一推,道:“就怕你先走了呢!我还有朋友从美国带回来一盒子胭脂面霜,有你一份。伍少,您稍等。”   说着,把男人丢在一边,提着裙子朝化妆间跑去。   那伍少爷被撇下了也不恼,转头端详着冯世真。   冯世真的打扮平日里看着普通,此刻在一群姹紫嫣红中,反而素雅得就像一抹雨后的轻烟。时下妓女都流行作女学生打扮,个个蓝衫黑裙俏短发。冯世真又没有男伴在身旁,伍少爷便当她是舞女,目光放肆地从她清秀的脸蛋一直扫到她清晰的锁骨,最后在纤细的腰身上流连片刻,吹了一声口哨。   冯世真之前已被他看得一肚子火,当即冷冷地丢了一个白眼,转身朝舞厅里走。刚刚迈进大门,一个白影迎面而来,撞得她后退了两步。   一只有力的手掌在冯世真背后托了一下,将她扶稳。伍少爷笑嘻嘻地走上前,对同伴道:“你跑什么,身后有狼追着么?”   话音未落,就见几个花枝招展的舞女好像寻找唐僧的蜘蛛精,又像是搜捕逃犯的警犬,闻着气味追过来,连着冯世真一起围在了中央。   “唐少爷躲什么?来跳舞呀!”   那唐少爷俊秀的面孔紧紧绷着,冰冷得就像刚从冰柜里取出来似的。   伍少爷笑着推他,“不过跳支舞,又不会掉块肉。满池子里就没一个你看得上眼的?”   “唐少爷是太害羞了!”一个白俄舞女操着生涩的沪语,娇笑着去拉唐少爷的胳膊。   唐少爷被那阵阵浓烈的香水气熏得无法呼吸,厌恶地甩开手。那洋女后退一步刚好踩空,娇呼一声跌在了地上。   这一下闹得有点大,舞厅里不少人望了过来。看场子的保安沉着脸朝这边走。   “你瞧你这脾气……”伍少爷啧啧,整着西装上前去打发保安。   唐少爷抿着唇僵直地站着,瞳仁显得愈发黝黑深邃。几个舞女讪讪地站在一旁,都不敢再去搭话。   就这时,青年的袖子被轻轻地拉了一下。他转过头,就见刚才撞上的那个学生打扮的年轻女郎站在身后。   女郎笑容明净清透,好似乌云消散的月空,。   “我们来跳一支舞吧。”她嗓音轻柔,如夏夜微风拂过耳畔,瞬间就将他的抗拒和紧张吹散。#####   家庭教师五   颤抖而微凉的手指触碰到了青年的手。他心头细微一颤,没有抗拒,任由女郎握住了自己的手,迈开脚步,被她一步步牵到了舞池中央。   冯世真的心就像上足了发条的玩具小鼓,敲打出一片急促的节奏。青年冷清的黑眸注视着冯世真,看不出情绪。四目相接,细微的气氛在两人的沉默之中蔓延开来,像是一股萦绕的暗香,将两人缠住。   真的成功了?   虽然是只是一时冲动,却真的做到了。或许是老天眷顾,让她真的将这皎皎如月的青年如此轻松地邀进了舞池里!   一首曲子刚结束,舞客退场,大厅里骤然安静了许多。头顶棱镜球静静旋转,照得整间舞厅流光溢彩。   两人沉默地站在舞池中央,仿佛置身一条光彩的河流之中。冯世真凝视着青年俊逸的面容,狂跳的心奇迹般地镇定了下来。   音乐响起,是一首优美动听的探戈舞曲。   而青年站着一动不动。   是不会跳探戈么?   可是青年面色从容,未见丝毫难色。他只是神情冷峻地注视着冯世真,一言不发。   冯世真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保持着僵硬的动作。三三两两的舞客走进了舞池,在他们身边起舞。青年依旧无动于衷。   从一旁滑过的舞女丢来嘲讽的一瞥。棱形灯球的光闪得冯世真觉得刺眼,她尴尬地站着,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和难堪。   勇气已经在刚才的邀约时用完,她再没有能力拉着青年去跳这一支由男士主导的舞。   她没法再这样下去。她现在走还来得及。   冯世真紧咬着牙,手自青年的胳膊上垂下,脚悄悄朝后退了半步。   刚拉开一点距离,青年突然动了起来。冯世真感觉后腰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搂住,不容抗拒地拉了过去。   冯世真猝不及防,撞在男子坚硬而有弹性的胸膛上。一股年轻男人特有蓬勃鲜活的热度通过紧贴的身躯传递了过来,身体窜过一簇电花。冯世真的脸色霎时染上了一层霞色,幸而被昏黄闪烁的灯光遮盖了去。   不待反应过来,又是一阵晕眩。   青年握着冯世真的手灵巧地用力,她转身滑开两步,又被那股强大的力量拉了回去。男子看着清瘦,力量却强大,冯世真再度轻抽了一口气,下意识抓住了男人的胳膊。   青年目光闪烁。冯世真猛地从他的眼中捕捉到一抹戏谑的神色。   这人会跳探戈。看架势,他似乎还跳得很好!   一股好胜心油然而生,伴随着熊熊燃烧的征服欲。对视之中,两人都不自觉露出了一个充满挑衅的浅笑。   一场本该是单纯浪漫的圆梦之舞,转眼变成了一场较量赛。   白俄的小提琴师拉出了高昂的旋律,钢琴声紧随而上,交相呼应,像两簇烟花,交织着冲上夜空。   两具身躯紧密相贴,步调一致,仿佛化为了一体,如一对鱼儿,在舞池里从容游走。   告别了最初的生涩,冯世真找回了自己的节拍。他们的脚灵巧地交叉着,男子搂着她的腰,轻轻一旋,她就能随着他滑出几圈漂亮的舞步。   其他的客人纷纷扭头看他们。   冯世真翩翩的白裙和青年的白衫在灯下极其醒目,渐渐凝聚了场上大半的目光。   他们好似两块磁铁,忽而相互吸引,紧紧相拥,忽而又相斥,转身分开。一股强大的力量在他们之间拉扯,令人欲罢不能。   女子轻盈的身段仿佛不可捉摸的烟云,围绕着,迎合着,稍不留神,就会漂走。他掌控着她,追逐不舍,一次次强势地将她拉回怀中。   小宝丽捧着面霜盒子回到舞厅,就见到这么一幕,吃惊得差点跌了盒子。她忽然发现身边站着的男人不是旁人,更是吓得花容失色。   “七爷,您……”   孟绪安抬起手,打断了她的话。他站在幽暗的角落里,保镖环绕,不动声色地看着舞池中那对引人注目的男女,眼眸深沉晦涩。   青年利落地俯身。冯世真随着仰头下腰,又被拉了起来。   头顶刺目的灯光晃住了她的眼。她一时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感觉得到紧贴着的男人剧烈起伏的胸膛,交织成一片的急促呼吸。   一簇电流闪烁着火花自冯世真背脊上窜过,遍布四肢,带来一阵震荡。   他们两人的脸贴得极近,青年低着头,鼻尖几乎和她的轻触,自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清新的男性气息充斥她的鼻端。   冯世真突然回想起自己在一本英文小说上看到过的一句描述:“这是一个最适合接吻的距离。”   乐曲忽而转入舒缓的段落。他们也随之放缓了节奏。   冯世真揽着青年的背,被他拥着。她觉得这场景真是奇妙。她就这样同一个第一次见面、连名字都叫不全的男人,跳了一曲亲密如热恋般的探戈。   在她接下来的人生中,她将会做许多以前从未想过的事。她要去报复一个人,毁灭他的家,甚至会怀着恶意去接近一个无辜的青年,会伤了他的心。   那么这一只舞,就当作她对过去人生的告别。   再见了,所有的花好月圆。   再见了,那些镜花水月的梦。   琴师摁下几个重重的音符,结束了整支舞曲。   在这最后的旋律中,青年揽着冯世真一个旋身,做了一个完美的收官动作。冯世真汗湿的脸颊擦过了他的脸,蹭出一片滚烫。   舞曲落幕,众人散去。   青年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急促喘息着,白皙的脸颊似乎泛着微红。他的双眼不再冰冷,多了些碎光,像是被阳光照样着的泉水。   冯世真遍身发麻,脸颊火热,仿佛自一场畅快淋漓的大梦中醒了过来。   “哟!你小子居然还有这一手!深藏不露呀!”伍少爷笑嘻嘻地过来,勾住青年的脖子,“什么时候学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唐少爷只是笑笑,依旧没说话。   一群舞女见识了唐少爷的舞技,各个芳心大动,又前扑后拥地将他围住。两个少爷花了一番功夫才从女人堆里钻了出来。唐少爷一愣,眺望舞池,却没再寻到刚才那个女郎的身影。   冯世真坐在回家的黄包车上。秋夜的夜风吹干了她的汗,带来一阵阵清爽凉意。   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那首悠扬的舞曲。她望着头顶的明月,抬手虚虚地做了一个抓握的手势,放在胸口,满足地浅笑了起来。#####   家庭教师六   次日又是个阴雨天。冯世真一早去补习班递交了辞呈,回家收拾行李。   冯家起火的时候,冯世真还住宅学校的宿舍里,所以她的个人物品大半还保留着。为了接济家用,她后来把那些好衣料的洋装和旗袍都卖给了成衣店,自己将就穿几件旧衣。昨日去容家面试,为了给容太太留下个别致的印象,她才把唯一留下来来的一条旧年做的洋绸旗袍穿上。   冯太太一边帮着女儿收拾,一面叹到,“你往日的收入,也要留点钱给自己做几身衣衫的好。等你大哥回来,你也不必如此辛苦了。”   冯世真自然不会把自己进容家的前因后果说给母亲听。她说:“容家要给家庭教师做衣服的,我何必多花这个钱。”   她转去书桌前,写了一张吉屋招租的启示,拿去贴在了院门口。吃过午饭,就有人上门要租房子。   那是个自称在烟草公司里做搬运工的魁梧男人,叫马大贵。他眼神凶悍,出手倒是大方,也不嫌弃这间屋子狭窄逼仄,一口气付了半年的房租。冯太太本有些怕这男人,看在钱的份上,只有接受了,让他明日再搬进来。   冯世真送租客出门。四下无人的时候,冯世真低声对他说:“多谢七爷和大哥,以后劳您费心了。”   马大贵被烟卷熏黄的手指捏了捏鸭舌帽的边沿,“七爷吩咐过的,冯小姐放心。”   马大贵好似一头黑熊进了村,大摇大摆地从院子里走过,翻起的衣摆下露出梭子枪的皮套。院中纳鞋底的大妈们都被吓得老脸刷白粉一般,往日总爱在门口抽烟白相的一群半大的小青年也自觉散去。   冯世真觉得十分安心,感激孟绪安办事果真牢靠。   入夜后雨停了,窗外的月光照进了屋里,在地板上划着格子。冯世真洗了头,擦着头发,赤着脚,站在光格之中,耳边隐约又响起了那首悠扬的旋律。   冯世真愣了一下,垂下手侧耳倾听。音乐时隐时现,像是幻觉一般,诱惑着,呼唤着,让她的心弦也跟着共鸣起来。   毛巾被随手搭在了椅子靠背上。冯世真轻轻抬起手,虚搂住了看不见的肩背,缓缓抬脚,迈出第一步。   舞曲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她闭上了眼,嘴角带着细微温柔的笑,随着节奏,滑步,交叉,旋转……   柔软如妙曼轻纱的月光包裹住了她,将她带入梦幻之境。   转身回位的瞬间,一只手臂环住了她的腰,坚实温热的身躯紧密相贴。   冯世真怔怔地张开双眼,胸臆一阵激荡,呼吸絮乱。   青年白衣胜雪,眉目如画,低头凝视着她,抿唇不语。一股淡淡的青竹似的暗香自男子身上散发出来,浸透了冯世真的心脾。   他们又站在了那间流光溢彩的舞池里,月光如白练,围绕着他们翻飞。   他们两人在空荡荡的舞池里,继续跳着那一支探戈。那支舞曲长得好似没有尽头,他们也不知疲倦地跳着。四目相对,默默无言,仿佛被遗忘在了时间的长河之中。   次日,冯世真被照在脸上的暖暖阳光唤醒。她觉得手臂胳膊都有些酸,好像真的跳了一整夜的舞似的。   容家位于法租界公馆路的一条里弄里,左邻右舍都是西式洋房,邻居非富即贵。容家位于里弄尽头,花园面积极大,几乎占了半条街。   冯世真让车夫把车停在了她上次来进的那扇偏门前。听差的早就得了吩咐,把她的行李提去她的房间,她则先去大宅里拜见容太太。   容太太正在同三个做客的太太打麻将。一听给大少爷新请的女老师上门来了,太太们心有灵犀,借着胡牌一道起身洗手,都不急着返回去。   冯世真跟在一个端着果盘的娘姨身后走进客厅,站在地毯的一脚,恭敬地朝容太太问好。太太们的目光好似警察用的探照灯,将冯世真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冯世真今日穿着阴丹士林的宽身长旗袍,十分朴素。这衣袍十分不显身段,可穿在她身上,却依旧显出几分窈窕来。她五官生得明朗大气,神清气爽,乌发浓鬓,长眉杏目,有一种不加雕琢的青春之美。   年纪最大的一位太太开口笑道:“好精神的女孩子。听说还是个高材生。淑君你从哪里寻来的?”   容太太得意道:“托人满上海找了十来个人选,就她最出挑,连通篇英文的数学题都能全答对呢。都怕请她来教孩子有些大材小用了,该去大学里教书才是。”   一个瓜子脸,留着桃心刘海的少妇吃吃笑:“这么年轻的女先生,不知镇得住你家那大少爷不。我弟弟和他一般大,还会和同学们一起捉弄老师呢。”   容太太扫了冯世真一眼,说:“冯小姐之前一直在补习班教书,学生多是要考大学的男孩子,她管教学生的经验可丰富了。”   冯世真得了容太太暗示,也附和道:“太太请不用担心。为人师者,当以德和学识服人,仗着年纪压制学生,只会适得其反。”   少妇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冯世真,“冯小姐想必不仅学问是候选人中的头一份,容貌也定是头一份吧。表嫂,你看她是不是有点像那个女明星吕星采?”   那个珠圆玉润的太太细声细气地说:“像吗?这年头的年轻女孩儿都长得好,一个个都能上杂志封面做女明星的。光说芳林那丫头,上次见她和同学逛百货公司。五六个女孩,都是大家闺秀,却就是她生得最标致。”   这个马屁真是又脆又香,方圆十里可闻。容太太十分受用,顺着话头道:“说起来,该把芳林他们几个孩子叫过来见老师的。”   一个娘姨来报:“大小姐领着几位小姐在花园里画画儿,小少爷在后院踢球玩。大少爷一早说要去码头送个朋友,早饭没吃就出去了。”   “嘉上这孩子,”容太太露出操心的慈母样,“怎么又不吃早饭呢?可是不喜欢新来的川菜厨子?”   康嫂不说话。几个太太也神色各异。   继母为了他专门请了四川厨子,他却连出门都不告知一声。这容大少爷乖僻的性子真是越发坐定了。除了那个瓜子脸的少妇冷笑着不说话,另外两个太太都十分同情地安慰了容太太一番。   容太太把戏做足了,才对在旁边看了大半天戏的冯世真道:“芳林一画画就放不下笔的。冯小姐不如跟着康嫂去花园寻她们,顺便也熟悉一下院子。”   冯世真露出体谅的笑意,彬彬有礼地同几位太太告辞,跟着康嫂走了。#####   家庭教师七   冯世真前日来面试的时候,就已经见识过容府的华丽和宽敞。容家的花园占的地,都足够再修一套花园洋房了。   花园中小桥流水,奇花奇草不提。有一间明朝的八角亭,据说汤显祖在这里写过《牡丹亭》。容定坤花了两万块把亭子买了,拆下来运到上海,又请工匠重新组装了起来。   这事真假难辨。容定坤如今是上海滩数得上名号的巨富商贾之一,自称亡父是前清秀才,八国联军打进来后,家道中落,又做洋人买办发了家,娶的两任太太都是诗礼人家的小姐。他最爱结交文化人,自诩儒商,时常慷慨解囊支持一些文人墨客。一掷千金买个亭子,也不过图个开心罢了。   容家的小姐们就在这间八角亭里作画。   亭子临水,繁花似锦,碧水蓝天一色,景色美如重彩油画。几位小姐们穿着时兴的洋绸衫裙,梳着流行的短卷发,姿态各异,却都清秀可爱,加个画框就是一副上好的美人图。   听到家庭教师来了,一个最年长的少女放下画笔,姿态优雅地站了起来,请冯世真进亭子里。   “冯小姐来得正好。我们刚画了几副画,请你过来点评一下,看谁画得最好。”   冯世真是过来教外文和数学的,美术并不是她的强项。   容大小姐容芳林年底就满十六岁,名不虚传,果真是个身段纤细、唇红齿白的美貌少女,可说话不苟言笑,显然要试探新老师,来势有点咄咄逼人。   亭子里摆着几个画架,有几副涂鸦明显出自年幼的几位小姐之手,没什么可点评的。剩下一副画得最整齐,最逼真;一副看似潦草,可笔触奔放,色彩浓郁。   冯世真扫完一圈,指着第二幅道:“这张与众不同,画者应当是受了印象派画法的影响,对色彩的运用十分大胆,又将光影捕捉得很好。另外这一副,技巧娴熟,功底扎实,若是画工笔国画,应当比画西洋水彩更加适合。若单说水彩,应当是前面这幅画得好。若说绘画造诣,两个画者应当在仲伯之间。”   这话说完,几位小姐神色各异。   容三小姐笑着拍手,“二姐确实画得一手漂亮的工笔花鸟。大姐则正在跟着白俄的宫廷画师学油画呢。冯小姐可真厉害!”   冯世真浅笑,“其实我是理科生,并不懂画。见笑了。”   容芳林嘴角挂着满意的浅笑,语气已比刚才亲切了许多,“冯小姐太谦虚了。听说你英法文都极好,日后还要多多请教。”   容二小姐年满十五。她是做陪嫁的大姨太太所出,长得也漂亮,就是皮肤微黑,不及姐姐雪白可爱。   容芳桦本来觉得自己的水彩画得栩栩如生,远比大姐的乱抹瞎涂好得多,却不料这新来的女先生夸容芳林是印象派。可随即冯世真又点出了她最擅长的工笔,说她们艺术造诣是一般好的。她好生意外,呆了半晌,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对着冯世真也亲热地笑起来。   容大小姐把双胞胎妹妹打发去放风筝,让下人送了茶点上来。   冯世真问了大小姐和二小姐的功课。容芳林用英文回答了两个问题,冯世真纠正了几处小错误。容芳林虚心受教,认认真真地又把回答重复了一遍。   冯世真见多了蠢笨高傲的千金小姐,难得见到这样谦虚勤学的,很是有些意外。   “我不瞒着冯小姐,”容芳林说,“去年和今年,我前后两次去考中西女塾,都落了榜。爹爹说要给学校捐些钱,我却不想让同学背后取笑没资格,便和父母立了军令状,一定要靠自己的本事考进去。”   容芳桦也说:“大舅家的静表姐读的是中西女塾,后来还考取了公费留学,极是长脸。爹爹对我们几个女孩儿说了,如果不能读大学,就要听从他的安排结婚。如今都讲新女性,反对旧式包办婚姻,爹爹这样真讨厌。我和大姐都想上大学,我将来想做一名教授呢!”   冯世真微笑道:“两位小姐这么好学,我这做先生的真是松了一口气。人要成功,一分靠运气,三分靠天分,剩下的全靠勤奋。两位有这种上进心,不怕事半功倍,得偿所愿。”   容芳林说:“冯先生主要也是教我们三个。我同二妹功课程度是一样的,就是大哥有些难办,要让先生格外费心了。”   冯世真端着茶杯,一脸好奇地问:“大少爷中学都已经毕业,再怎么也不会太差吧?”   容芳林漂亮的脸上露出一抹同容太太酷似的轻蔑的讥笑,“那所军校说是中学,不过是专门用来管教顽劣的孩子的。大哥小时候不听话,爹爹才送他去学规矩。如今规矩也许学着了些,可功课却耽误了。”   容芳桦快人快嘴道:“大哥成绩太差,没有大学肯要他啦。”   容芳林瞪了妹子一眼,容芳桦讪笑着低头喝茶。   两个双胞胎女孩拿花草编了一个花环,笑嘻嘻地给冯世真送了过来。冯世真将花环戴在头上,用法文向小女孩道谢。女孩子们又笑着跑开。   秋日的早晨,阳光和煦,鸟鸣枝头。院子里秋菊初绽,屋内的留声机上放着小提琴曲,舒缓的旋律伴随着清淡花香,若有若无地飘在风中。   这里静谧美好如世外桃源。容家带着铁丝网的高墙,将这些太太小姐们同外面风雨动荡的世界彻底隔绝了开来。   冯世真品尝着散发着玫瑰香的红茶,将目光投向远处。   秋光之中,两个高高的人影穿过攀着紫藤的石拱门,朝这边走了过来。   “云驰哥哥来了!”   “大哥快来,见见冯先生!”   双胞胎好似两只热情的小鸟,叽叽喳喳地飞扑了过去。一个平头青年把她们两个抱起,转了个圈。小女孩们发出兴奋的尖叫声。   冯世真放下茶杯,站了起来,走到亭子门边。   风吹树影飘忽,晃得冯世真一时睁不开眼。等到她视线清晰时,那个穿着雪白衬衫的高个青年已经站在了亭子前,正仰头望着她。   小提琴的乐曲声旋转着,进入了高潮段落,遒劲的音符飞扬开来,散落在了花园里的每个角落。   快近正午的日光明晃晃的,照得一切无所遁形。晒在皮肤上,产生一股微微灼热感,身体深处却溢出一阵冰冷来。   相距上次见面不过一日,却恍如隔世一般。   伍云驰放下两个小姑娘,轻轻地“咦”了一声,好整以暇的目光从容嘉上面无表情的脸,移到冯世真错愕的脸上,又再移回来。他这举动引得容芳林投来困惑的一瞥。   冯世真缓缓走下亭子的台阶,站在了容家大少爷的面前,手略颤抖,朝他伸了过去。   “大少爷好,我是新来的家庭教师,姓冯。”   因为要极力压抑住紧张的情绪,她的声音干巴巴的,反而显得有些木讷。恰好此时,乐曲结束,园中霎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然后,没有指责揭发,没有冷嘲热讽,甚至连一点点置疑都没有显露。   容嘉上漆黑如子夜的眼眸冷淡无波,矜持地点了点头,就像试水温一样握了一下冯世真的手。   “有劳了。”   青年嗓音低沉明朗,却没有丝毫情绪的起伏。不待冯世真作出反应,他已转过身,大步离去。   “唉?你……”等着看好戏的伍云驰大失所望,朝容芳林摆手致意了一下,就又追着容嘉上跑了。   容芳林好奇地打量冯世真,“冯先生认识我大哥?”   冯世真都佩服自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调整好情绪,做出了一个困惑无辜的表情。   “不认识呀。可是大少爷好像很不喜欢我呢。”   “大哥对谁都这样。”容芳桦冷笑,“妈妈说了,他从小就这脾气,不是针对谁的。”   冯世真站在火辣辣的日头下,却依旧感觉到阵阵寒意沿着脊椎攀爬,浸入骨缝。她紧握了一下手,指甲嵌进掌心的疼痛让她镇定了下来。   容家大少爷就算再单纯无知,也不会认为一个单身的良家女子会闲着无事自己去跳舞场里找男人跳舞。而他没有即刻揭穿冯世真,也没有拒绝接纳这个新家庭教师,可见心思十分深沉。但这个局面对冯世真来说是有好处的,她不用才进门就被轰出去,还有了时间寻思如何应对。   乐曲声再度响起,可鸟语花香的园林美景已在冯世真眼中失去了光彩。   她清醒地意识到,这一场危险的游戏,已经正式拉开了帷幕。#####   家庭教师八   容家的主宅是一栋非常漂亮的法式洋房,呈凹字形,蓝顶白墙,倒斗的屋檐。容氏夫妇带着最小的儿子住二楼,两位最年长的小姐单独住一栋位于花园里的小楼。容家给冯世真安排的房间就在三楼西翼,窗户正对着后院,景色十分好。   管事指派了一个娘姨,让她每日送取冯世真换洗的衣物,打扫房间。   这位陈妈是位标准的大户人家老妈子,热情地帮着冯世真收拾了衣柜,下楼一头钻进了厨房,对正在炒菜的厨娘和几个老妈子道:“确实是落难的小姐,衣箱里都是旧衣服,衣料却挺好的。人也怪精明的,我在屋子里呆了那么久,愣是没有朝我打探半句东家的事,好沉得住气。”   厨娘把起锅的白灼菜心交给帮厨的丫头,擦了擦手,说:“二姨太太回来见着这女先生,可有热闹看了。”   旁边一个来偷吃的听差笑道:“听说孙舅爷看中了开纺纱厂的钱家庶出的小女儿。可钱家听说孙家姑奶奶给咱们家做妾,于是不肯嫁女儿,说起码也得是个平妻。二姨太太就在老爷跟前闹,说要出去住小公馆,算两头大呢。”   陈妈是容太太心腹,当即呸道:“咱们容家是有规矩的人家,一个连儿子都没生的姨太太就妄想着扶正,真是做痴梦!”   厨娘和听差只笑不语。   陈妈提了一罐开水瓶给冯世真送上去,又道:“太太请冯小姐下去吃顿便饭。”   以冯世真的身份,是便不和容家人一起上桌吃饭的。容家这是办个简单的拜师宴,介绍冯世真同家中诸人认识罢了。冯世真换了一身衫裙,重新梳过头,下楼赴宴。   容家那间餐厅安装着落地窗,通透明亮,日光在水晶的吊灯和盆景的绿叶上跳跃闪烁,宽敞的屋内仿佛充盈着一股带着旋律的美妙气息。这里是如此静谧祥和,美好得简直不应该是一个毒枭走私大佬的宅邸。   容太太正搂着一个胖墩墩的小男孩亲热地说着话,身边站着一个穿着旧式宽袖衫裙的妇人。   容太太见冯世真来了,指着那妇人说:“一早来不及介绍。这是咱们家大姨奶奶王氏,一贯帮我管家。你有什么事,例如吩咐不动下人,只管去找她就是。”   王氏本是容太太的陪嫁。容太太怀孕时,容定坤在外面邂逅了一个书香闺秀,谈起了恋爱。容太太有意把王氏给容定坤做妾,立刻有了身孕,将那追求“唯一真爱”的闺秀给气跑了。王氏随后生了二小姐容芳桦,之后多年不得宠。   后来容太太所出的二少爷夭折,王氏再度走马上任,隔年又生了三少爷。作为大房的心腹,又是姨太太中唯一一个生了儿子的,王氏在容家的地位仅在大太太之后。   王氏笑得十分温和,对冯世真说:“都说冯先生学问极好。芳桦功课不比她大姐好,还需要先生多多费心了。”   冯世真客客气气地回道:“二小姐聪明勤奋,即便没有我教,也定能做出好学问的。”   王氏说:“家里还有个二姨太太孙氏,有孕在身,回娘家安胎去了。过些日子接她回来,你就能见着。二姨太太原本读过两年女中的,平素就爱看书写诗,一定能和冯先生聊得起来。”   冯世真假装什么都听不懂,依旧温和地笑。   容家小少爷刚满六岁,在西童小学读预科,不是个省油的灯。他继承了先烈前辈们的爱国主义精神,前两天在学校里为着一支自来水笔勇揍了英国参赞的儿子,被学校赶回来停课思过。   冯世真看他饿了要先吃桌子上的点心,保姆怕他待会不吃饭,不给他拿,他就冲着保姆拳打脚踢。   “我就要吃!打死你!太太,快让她滚!”   “我的小祖宗,有客在呢,你这闹什么笑话?”容太太急忙把孩子抱住,取了块蛋糕来喂他。   容芳林冷眼看着小弟胡闹,很是不屑地哼了一声,扭头道:“大哥怎么还不来?云驰哥哥走了吗?没走请过来一起吃饭。”   “正说想来蹭顿饭,芳林妹子就下了帖子了。”   伍云驰朗声笑着,大步走进了餐厅,上前向容太太问好。   容大少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双手抄在西裤口袋里,目光漫不经心地从冯世真身上扫过,当她是个立在窗下的花瓶一般。   容太太问他:“你见过冯小姐了?”   冯世真脸上挂着平静的浅笑,望向容嘉上。   容嘉上客气而疏离地朝继母点了点头,“见过了。冯先生好生眼熟,之前我们在哪里见过?”   话音一落,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冯世真和容嘉上的身上。   伍云驰手里捏着一根烟,似笑非笑地靠着个盆景架子站着,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冯世真听到自己的心激烈跳动的声音,一层细细的汗泌了出来。   “你们以前就认识?”大姨太太好似闻到了屎香的狗,摇着尾巴凑了过来,“大少爷才从重庆回上海,都没怎么出门,怎么认识的冯小姐?”   冯世真看到了容大少爷眼中的戏谑,她仿佛明白了什么,不慌不忙地笑了起来。   “我倒是没印象呀。大少爷这样琼枝玉树的人物,见过怎么会不记得?我之前一直在女子补习班教书,平日里连男人都没见几个。也许大少爷是去学校找朋友玩,看到我过?”   这下连容大太太都盯着容嘉上打量,“你去过女子学校?对方是哪家的女孩子?你爹可是不准你乱交女朋友的。”   容嘉上凌厉的目光宛如一把光刀,自冯世真脸上扫过。冯世真笑盈盈地和他对视,又憨厚又无辜。   伍云驰险些笑出声来,咳了一声道:“是我去接我小妹,嘉上和我同路,也许见过。冯小姐这样打扮的女先生、女职员,满上海也不少。我和嘉上难免觉得眼熟。”   容嘉上不置可否,默认了伍云驰的说法。   容太太放下心来,慈爱地叮嘱继子道,“冯先生的英文和数学都极好的。今后好生跟着先生念书,当心你爹回来考你。”   容嘉上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一副万事都不放在心上的富贵少爷的作派。   冯世真一战小胜,也不再追击,偏过头去饶有兴致地看着伍云驰掏出个银口哨逗着三少爷。   容芳林烦恼得要死,“别给他!他得了这玩意儿,咱们全家人就别想有片刻安宁了!”   “你姐姐不让我给你呢。”伍云驰收了哨子。   三少爷气鼓鼓地瞪容芳林,被容芳林冷冷地扫了一眼。他显然不敢同这个嫡出的大姐胡闹,跑去容太太身边撒娇去了。   “都来齐了?那就开饭吧。”容太太慈爱地摸了摸小儿子的头,招呼众人坐下,自己坐在了首位。   容定坤说是人在闽南视察茶园。但是冯世真从孟绪安那里知道,是容家运的一批烟土在半道上出了事,他亲自去解决。   容定坤做买办出身,靠倒卖茶叶和烟草发家,如今开着一家极大的进出口行,和各国通商。他的运货渠道极广,于是后来兼顾偷运鸦片、稀土,甚至军火。只是这些事不符合他人前道貌岸然的形象,掩得极严,怕容家几个小姐都不大清楚。   容家的豪宅大院,太太小姐们的华服珠宝,餐桌上丰盛的菜肴,甚至包括盛着饭菜的精致的骨瓷碗碟,一半都靠那些烟土军火换取回来。   冯世真记得去年冬天的清晨她从学校回家,总能看到不少冻死街头的烟民。父亲同她说过,那些都是吸劣等大烟的人,烟土极毒,吸了后浑身发热,脱了衣服睡街头,极容易被冻死。   冻死的人会在太阳照找他们尸身上前就被清走,丢弃在郊外的坟场里,无声地腐烂。上海的街头依旧繁荣熙攘,人来人往,多数人并不知道,或是丝毫不关心自己走过的路上曾经发生过什么。   这样的情况日复一日,直到冬去春来,再冻不死人。   大烟依旧一船一船地顺着滚滚江水运进了上海,用木箱子装着,打着容家或是其他几家的封条,被送到各个角落。人们在烟榻上吞云吐雾,醉生梦死,哪管他家国山河的兴衰。时至今日,连身为医生的冯先生自己,都经受不住伤病的折磨和破产的打击,抱起了烟枪。   冯世真望着男人指间升起的袅袅香烟,仿佛又看见了父亲蜷缩着身子靠在床头,沉醉地吐着薄雾的情景。   伍云驰将手里的烟摁灭了,坐在对面的清秀女子笑道:“是我不对,忘了今日都是女士,不该抽烟的。冯小姐千万别介意。”   冯世真假装看不懂他暧昧的笑,淡淡道:“没关系的,伍少。我是想着别的事走了神。”   伍云驰端着葡萄酒杯,依旧带笑注视着冯世真,“听说冯小姐是金陵女子大学数学系的高材生,可是认识陈秉国教授?”   冯世真微微皱眉,“我怎么记得陈教授是物理系的。当然,大一的基础物理课都是由他教的。但是他去年退休了,改聘去燕京大学执教了。你也认识他?”   这么熟悉,不会假到哪里去。伍云驰对冯世真的态度便认真了几分。   冯世真问:“伍少如今在哪里高就?”   “还在读书。”伍云驰虽然神态老成,可容貌和容嘉上一样,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仿佛初长成的松柏,带着稚嫩,却已有了迎风挺拔的姿态。   “云驰哥哥是黄埔军校的第一批学生,因为受伤,才暂时休学半年,从南京回来养伤的。”容芳桦的语气充满了骄傲,目光含情脉脉地望着伍云驰。   “保家卫国,男儿职责。”冯世真赞道,“军人乃是国之栋梁,伍少好生令人敬佩。”   伍云驰含笑望着她,“身为男儿,自然要肩负与生俱来的责任。冯小姐也不容易,年纪轻轻就出来养家,一定吃了许多苦。”   冯世真不以为然,“自古女子能干者众,时下新女性出门做工的也不少,我这算不得什么。倒是羡慕你们男儿,潇洒自在,可以走到广阔的天地中,大展拳脚,一展才华。”   两人东拉西扯地闲聊着,都绝口不提昨日舞厅的邂逅。伍云驰有着一种纨绔子弟的慵懒和油滑,其实挺好打交道。倒是容芳桦受了冷落,有几分生闷气。   容嘉上坐在一旁,专心致志地拆着一只肥美的大闸蟹,对周遭事物不屑一顾。冯世真不动声色地看了他几眼,确定他肯定感受到了自己的视线。但是这英俊的青年依旧没有丝毫反应。   这顿饭好不容易吃完,伍云驰告辞,容嘉上跟着他一道出了门。冯世真从头到尾都没和容大少爷说上五句话,却是知道这个少年不如她想的那样好对付。   她本来觉得,容嘉上还不满二十岁,甚至还算不得是个青年男人。一个少年富家子,自幼被家庭抛弃,性情乖僻并不奇怪,可是他显然并不如传言中那么蠢笨,甚至还有几分难言的精明。   大概天下所有在继母手下讨生活的孩子,都有着几分环境造就的早熟吧。显然他那臭名声,多半都是黄氏的功劳。   午睡起来后,冯世真去书房里寻了几本英文的科学杂志,回了自己的房间,消磨去了整个下午。晚饭她就在自己的房间里用了一碗面,又专注地在草纸上解杂志上的一道数学题。   陈妈看她这样,倒是对她多了几分敬佩,“冯先生做起学问来头都不抬一下,当心伤了眼睛。明日给你换一盏亮一点的台灯吧。”   “那可多谢你了。”冯世真笑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时候不早了,陈妈也去休息了吧。”   陈妈本有一肚子的问题想打探,却架不住冯世真温和而坚定地送客态度,只得讪笑了离去了。#####   家庭教师九   容嘉上带着一身酒气,摸黑进了屋。他将外套丢在扶手椅的靠背上,正要拧亮桌子上的台灯,忽然透过窗户望见西翼正对着他这边的房间亮着灯。那个家庭教师的身影正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暗夜里亮着灯的房间是如此醒目,仿佛一个发光的宝石盒子,里面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可见。   冯世真半挽着头发,穿着一条浅白色的西式睡裙。光透过薄薄的衣料,勾勒出女郎线条青春窈窕的腰身曲线,圆润的胸乳在衣领下若隐若现。   这个女人在干吗?   她以为住楼顶就没人能看到她了?   容大少爷伸手要按铃,想叫个娘姨去提醒一下对面,正好可以借机羞辱一番。可手碰到铃时,却又停住了。   那个女人似乎在跳舞。   虚抬着手,脚步跳跃,轻盈地旋转。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情人正拥着她,同她翩翩起舞。   秋夜静谧,天空中星河浩瀚,流光穿过万古千年,投射在视网膜中。空中仿佛飘荡着一首无声的舞曲,悠扬婉转,勾着人的心蠢蠢欲动。昏黄的灯光下,白裙女郎像是西方油画里的仕女,妙曼清灵,充满了女性原始自然的美。   挽着的长发忽而散开,披了一肩。冯世真停了下来,重新把头发拢起,编成了一条蓬松的辫子,搭在胸前。她没再继续跳舞,而是依在窗边,望着茫茫夜色发呆。   容嘉上在黑暗中又坐了半晌,这才起身,把窗帘拉上,然后拧亮了灯。   几乎是立刻的,对面传来窗帘匆匆拉上的声音。   容嘉上想象着那个女人仓促狼狈的表情,低声轻快一笑。   以后想必是再也看不到方才的美景了。   次日用过早饭,冯世真带着课本坐在书房里,等着学生们来上课。   容芳林和容芳桦提前了几分钟进了书房,都带着各自的课本,准备充分。   她们两个之前在清心女校里读书,那也是一所非常优秀的女校。上半年学校闹了一阵伤寒,两个女孩都不幸中招,回家养了两个月才好,功课就落下了。容芳林又好强,一心想进中西女塾,就缠着容太太给办了休学,打算在家里努力半年,明年开春直接靠进中西女塾去。   冯世真取出了自己早就拟好的摸底试题,让两个女孩做了,然后逐一点评分析。   “芳林,你记得单词多,语法上却学得有些不扎实。所以平时说话流畅,做卷子却难得高分。芳桦恰好相反,还需要多背单词。”   两个女孩连连点头。容芳桦也暂时将对冯世真的嫉妒放在了一旁,认真听她讲解课本。   时钟滴答滴答地从八点一直走到了九点半,容大少爷依旧芳踪难寻。冯世真等许久,终于忍不住问:“大少爷今天有事不能来吗?”   容芳林嗤笑道:“大哥昨夜同云驰哥哥去玩到好晚才回来,现在怕还没起床呢。康嫂,去看看大少爷起来了没?”   康嫂在书房外应了一声,匆匆走了。   又过了半个钟头,冯世真已经结束了课,两个女学生收拾了课本正要离去时,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容大少爷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轻烟色的中式长褂,显得身材颀长隽秀,颇有诗词里翩翩浊世佳公子的风度。   容芳林讥嘲地哼了一声,朝冯世真瞟了一眼,表示自己的猜测果真没错。   容嘉上忽然扭头冲着容芳林道:“大妹,伤风了就去吃药。”   容芳林气得俏脸通红,一甩头跑走了。容芳桦有几分惧怕这个喜怒不定的大哥,也缩着脖子溜了。   冯世真一边收拾着书桌上的草稿纸,说:“大少爷,你迟到了两个小时。”   容嘉上慢悠悠地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捡起了一张草稿纸看了看,温润的嘴角挑起一抹不屑的笑意。   “冯先生并不是专门为了上课而来的。我来不来上课,又有什么区别?”   冯世真沉着气,说:“太太请我来教书,我领了薪金,自然要尽到义务。大少爷若是不想听我讲课,可以同太太说,让她另请高明。不然,我一日是你先生,便要管你一日。你的书本带了吗?没带也没关系,让人去给你拿。你先把这张卷子做了。”   容嘉上伸着修长匀称的手指,拈着卷子看了一眼,又是戏谑一笑,倒没再说什么,提笔开始写写划划。   冯世真坐在对面,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在一个光线明亮的地方,镇定从容地打量着这个年轻男子。   容嘉上确实生得十分俊美,长眉入鬓,丹凤眼精细如画,轮廓分明,清秀却并无女气。即使此刻随意地坐着,也习惯性地挺直背脊,肩膀平整,散发着利落端正的军人作风。他就像一株挺拔的树,种在容家蔓草萋萋的庭院之中,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相信他也深有体会,所以才会有那些冷漠,用来掩饰住自己内心的烦躁。   “写完了。”荣嘉上抬头,手一推,卷子在桌子上翻了一个面,滑到了冯世真面前。   冯世真拿起红笔一条条批改,一路打叉,面不改色。   “零分。”冯世真写下分数,朝容嘉上勾唇一笑,“大少爷比我想得要聪明呢。拿低分容易,拿零分反而难。有本事成功避开每个正确答案的人,往往是全部都会做的人。尤其最后这道题,你看似用的是个错的公式,其实却是一个解题的捷径。最后答案错了,只因为你在第三步的时候点错了小数点。”   容嘉上优雅地站了起来,目光冷清地注视着冯世真。   “也许你确实真有几分本事,但是你教不了我,冯小姐。”俊美的青年背对着阳光,愈发显得身材高挑挺拔,充满了压迫感,“太太和杨秀成选了你,是什么用意,你我心知肚明。你们那些勾当,我没兴趣参与。”   他推开椅子,大步朝书房门口走去。   冯世真坐在书桌边,紧紧拽住手中的笔。她知道如果让容嘉上走出了书房的这道门,就再难让他进来。而自己在容家逗留的时间也会进入倒计时。   她深吸一口气,按着桌沿站了起来。   “容大少爷,请留步!”   容嘉上回头,眼中带着些不耐烦之意。   冯世真心平气和地望着他,说:“我进容家,没有背景。我需要这份工作,努力应聘,凭着实力入选。容太太选我有什么用意,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容嘉上依旧冷眼看着她。   冯世真说:“容太太并不知道我去跳舞场的事。相信她若知道,她也绝对不会选我。我并不了解容家。但是就我这两日所知,容太太掌家十来年,处处周全,从没做过什么落人口舌之事——只除了将你送去重庆。”   容嘉上脸色一沉,眼眸晦涩。幼年被家人抛弃,显然是他心中之痛。   冯世真把手一摊,“所以,我不认为容太太会找一个有污点的家庭教师来。这对她没丝毫好处。要知道,我不仅仅教导你,还教导小姐们。我行为不检点,容小姐们也受影响,要被人说闲话的。”   容嘉上挑眉,神情又冷峻,又充满着凌厉的俊美。   “那这同你是否教我,有什么关系?”   “容太太吩咐我要教好你的,你是我的职责所在。”冯世真双目直视,正色道,“大少爷,我是真的需要这份工作,更需要维护我这个能给我找到好工作的名声。所以,大少爷,我比你更加不想在容家有半点出格之举。我若说我保证在容家一日,就恪守本分,尽我教师之责,大少爷可否能考虑再给我一次机会?”   容嘉上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冯世真,“冯小姐,我知道你是金陵女子大学的高材生,还成功糊弄住了杨秀成那个半桶水的家伙。但是,我还是那句话。哪怕你真是个家庭教师,也是教不了我的。”   他不再废话,去拉书房的门把。   “那假如我证实了我有教导你的实力,你就会接受我教课咯?”   话语中的漏洞被捕捉到。容嘉上松开了手,缓缓转过身。   那个年轻女子笔直地站在书桌边,清秀的面孔泛起了薄薄的红晕,神情坚毅,双目明亮,仿佛有火苗在里面燃烧。   容嘉上轻蔑地冷笑:“冯小姐,你并不了解我。军校并不只是教我们打枪走正步。”   “我不需要了解你的学识程度。”冯世真从容道,“我只需要向你展示我的本事就够了。到时候,你自己来判断我是否够格教你。你若觉得我不合格,我立刻辞职,绝不二话!”   容嘉上抄着手,他的好奇心和好胜心被成功地挑拨了起来。   “冯小姐对自己很有信心。你打算怎么证实自己?”   冯世真把手一摊,“我是来教英法文和数学的,你可以选择一样考我。”   容嘉上挑眉,“数学吧。你打算如何自证?”   这个选择正中冯世真的下怀。她眼中荡起笑意,弯腰从书包里摸出了一样东西,亮了出来。   那是一套扑克牌!   仿若一道流星划过沉寂的夜空,容嘉上原本冰冷清寒的眸光霎时被点亮,脸上浮现了遇到挑战者才有的兴奋之色,更给他本就清俊分明的面容增添了一份摄人心魄的美感。   冯世真问:“21点,桥牌,还是德州扑克?”   “桥牌。”容嘉上不假思索。   冯世真微微笑,翻掌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容嘉上不慌不忙地解开袖口,将袖子挽到手肘,在冯世真对面坐下。   冯世真白皙纤细的手指灵巧地抽掉了大小王后,熟练地将牌唰唰洗了两遍,发好了牌。   “三局两胜,还请大少爷做庄。”   “承让。”容嘉上勾唇,露出一个炫目的笑,伸出了手。   日头高照,长长的树影逐渐缩短,照在书房地板上的光格退了回去。初秋干燥温热的风从洞开的窗户吹了进来,掀起了轻薄的纱帘,吹过屋中人的发梢,却吹不散屋内浓郁的硝烟气息。   这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堪比厮杀的较量。冯世真如蛇,容嘉上如狐,狭路相逢,一击不中,绞缠在一起,都拼命去想咬住对方的命脉。   容嘉上一步领先,冯世真后起居上,步步紧逼,夺下第一局。容嘉上被逼到绝境,超常发挥,又将比分扳了回来。冯世真却十分从容,有条不紊地按照自己的方式出着牌,像一条咬住了敌人的蛇,紧紧缠住,一点点缩紧,挤压去对方胸腔里的空气,感受着猎物心跳一点点放慢,直至停止。   容嘉上秀挺的鼻端泌出了细细的汗,白皙的面孔浮现了薄薄的红晕,犹如染着第一抹霞光的云,给他的容貌增添了一抹难言的艳色。   他在努力挽救,想从冯世真手下逃脱。可是这个女人如沐春风之下,却有着极其强硬狠辣的手腕,死咬住他不放,一寸一寸吞噬下腹。   最后一局打完,无需算分,就已知道了胜负。   容嘉上紧咬着牙关,无声地长长出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一旁倒水喝。   冯世真不动声色地抹去了额角的细汗,将牌收整。   唰唰洗牌声中,容嘉上站在窗下,头一次认真地注视这个女人。   冯世真的面容秀丽且端庄,有一种沉静的美,让人容易将她当作一个温顺柔弱的女子。而容嘉上却看到这个女子背后有一个强大的灵魂,于今日交手之中露出面目,让他一个男子都感觉到了逼人的威慑。   棋逢对手,一股强烈的征服欲顺着脊柱攀爬,仿佛电流窜过,促使心跳失控。   冯世真收好了牌,站了起来,朝容嘉上嫣然一笑:“多谢大少爷承让。”   容嘉上咽下茶水,不情愿地低声说:“你技高一筹,我输得心服口服。你可以留下来,我不会对太太说什么的。”   “多谢大少爷。”冯世真笑意绚烂,眼眸里流转着一鸿秋水,“那么,明日请你准时过来上课。”   容嘉上点了点头,依旧有点闷闷不乐,偏头望着窗外碧蓝如洗的天空。   冯世真收拾好了书包,脚步轻盈地走向书房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时,她停顿片刻,扭头对容嘉上说:“我已许久没有遇到你这样强劲的对手了。我曾是金陵女子大学桥牌社社长,带队在大学桥牌社联盟里大杀四方,称王称霸。你输得不亏,容嘉上。”   容嘉上神色一动,转过身去,却只看见冯世真姗姗而去的背影。#####   十一   第二章·金玉之家   秋日的太阳出来得略晚,容嘉上被生理钟唤醒时,夜色未褪尽的浅蓝还如薄纱一般笼罩着大地。东方的天空已涌现了绚丽炽烈的朝霞,金光同幽蓝交织博弈,组成了一副壮丽浓烈的画卷。   容嘉上晃着宿醉的脑袋起身,换了衣鞋,下楼沿着容家院子的围墙跑步。   这是他军校八多来养成的生活习惯:不论前一日睡得再晚,次日一早都会按时起床锻炼。   重庆的那所军校并不有名,但是规矩却极严,饭食上不苛刻,但是每年只有十月到来年四月可以洗热水澡,有时去得晚了,连热水都没有。   六个学生住一屋,睡的是硬板床,没有火烤。一到冬天,孩子们都缩在床上瑟瑟发抖。山城的冬天阴寒潮湿,那冷气像是蔓藤,根须能沿着脊背攀爬,然后深入骨缝之中,刺出剧痛。   容定坤专门叮嘱过不许照顾大少爷,黄氏乐得不理他,家里便当没这个少爷。后来还是唐家舅舅路过重庆,来看外甥,一摸床上单薄的被褥,眼眶就红了,而后连夜买了新弹好的被褥送过来,回去后还上门指着容定坤的鼻子痛骂了一番。   唐家一年不如一年,唐大舅是个文气书生,只知经济文章,拿家业一点办法都没有。容定坤素来敬重文人,这才让他几分。容嘉上有舅舅关照着,才熬过了军校里艰难的头几年。   后来十六岁的年头,唐大舅患肺癌,只拖了两个来月就去世了。容嘉上回来给舅舅奔丧,才和父亲见了一面。   容定坤此时已经不如当年那样重视黄家了,完全可以把儿子从军校里接回来。但是见到了儿子后,容定坤改变了主意。   容嘉上刚离家的时候,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稚嫩娇贵,唇红齿白,漂亮得像是个小女孩。他穿着西童小学的制服的照片,至今还被照相馆挂在橱窗上做招牌。   而十六岁的容嘉上,剃着帖头皮的短发,皮肤晒得微黑,个子窜高了一大截,身子却极单薄,黑西服穿在身上空荡荡地打飘,整个人精悍凌厉,如一把出鞘的匕首。   他的眼神,像是一只小狼崽子,带着戒备和敌意,毫不客气地盯着父亲。   “你的心里有怨气。”容定坤说,“你还是回军校里,再继续磨练几年吧。”   容嘉上半句话也不争辩,提着行礼就走。背后是目光深远的父亲,和一脸掩饰不住喜色的继母。   容嘉上一口气跑了十圈,大汗淋漓地停了下来,开始在草地上做俯卧撑。   日头高升了些,金纱般的晨光落在他不满细密汗珠的肌肤上,仿佛给他涂抹了一层油光。他肩背肌肉结实,优美的线条随着动作起伏。   一别三年后,容嘉上终于回归容家。   他保留了许多军校的习惯,例如自律的作息,端正的仪态风度。但是他也收敛了那咄咄逼人的目光,以及冷硬不群的性子。他就像所有的纨绔子弟一样,学会了享受家庭带来的好处,并且躲避家庭的约束。   他是容家长子,他有与生俱来的优势。这是黄氏没法剥夺的。况且随着容定坤家业做大,黄家衰落,黄氏在家中的威信也与日剧跌。如今为了同姨太太斗,都居然使出了美人计这样的低端的法子来了。   容嘉上冷哼一声,起身去杠杆处,做引体向上。   晨光似剑一般射在池面上,金鳞闪烁,映衬得周围的花草楼台犹如梦境中一般。西南处的一角,有个白影一晃一晃的。   容嘉上从杠杆上跳下来,好奇地走过去瞧。   院子一角支着一排紫藤架子,如今花期早过,只余绿叶。阳光透过树叶化作斑驳光点,落在那个女人身上。   冯世真穿着一身雪白的练功夫,脚踏一双黑色百纳布鞋,正在晨光中打着拳。   容嘉上暗暗吃惊。   这女人看着斯斯文文的,居然会打拳?   虚领顶劲,含胸拔背,起承转合,意体相随。冯世真半阂着眼,一丝不苟,脚步虚实有序,眼手相应。随着她一个推手的动作,容嘉上隐约感觉到一阵风拂来。   容嘉上是受过正规训练的,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女人不是花拳绣腿。她的太极拳造诣可堪指点。   九月的秋风清冽凉爽,阳光却还保存着一点夏日未用完的温度。冯世真清秀白皙的面孔也泛着细细的汗珠,愈发显得嘴唇红润。行动之间,白衣飘飘,被包裹在其中的窈窕的身段若隐若现。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容嘉上扭过头,惊讶地看到二妹容芳桦正穿着运动服走过来。   “大哥在看冯小姐呢?”容芳桦瞪起了眼,一副捉奸在场的模样。   容嘉上勾起嘴角,讥嘲一笑:“你这又是怎么?知道云驰嫌弃你有点胖了?”   容芳桦霎时涨红了脸。   “大哥讨厌!”   冯世真停了下来,转过身去,随即看到容家二小姐涨红着脸,怒气冲冲地往大宅冲去。   片刻之后,容家大少爷迈着轻松的步伐,悠哉哉地从身边跑过,朝她点了个头,沿着湖边的小道跑远,矫健的身影没入一丛翠竹后。   直到冯世真抱着试卷走进书房,容芳桦还是一脸气鼓鼓的样子。冯世真莫名其妙,却也不好追问。   容嘉上回屋后冲了个澡,穿着雪白的衬衫,书本夹在胳膊下,一手端着一杯香气四溢的浓咖啡,施施然地进了书房。   冯世真正站在小黑板前写公式。她已换了一身灰扑扑的阴丹士林旗袍,甚是不显身段。容嘉上眼里还留着清晨那一抹白影,看着现在的冯世真,总觉得哪点儿不对劲。   两个容小姐见到大哥准时来上课,都意外地彼此挤眉弄眼。容芳桦还记恨着他的奚落,对他没个好脸色。   容嘉上比两个妹妹大四五岁,军校拖了一年才好不容易毕业,毕业考的文化成绩烂得好似被机关枪扫过的靶子,惨不忍睹。虽然交过一次手,可冯世真没彻底摸清容大少爷的深浅,干脆如他自己所愿,把他当成半个文盲来教。   容嘉上在课本里夹了一本闲书,跷着脚埋头翻看。冯世真的课讲得生动有趣,他却连头都不抬一下。看到得趣处,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冯世真的板书写到一半被他打断,脸色有些讪讪。容家姐妹俩对着大哥一个劲翻白眼。   容嘉上对两个妹妹的讥讽满不在乎。他履行了承诺来上课,可他并没承诺会好好听课。所以冯世真也拿他无可奈何。更何况容大少爷剑眉星目,白衣胜雪,纵使坐在那里发呆,也好似一幅画儿般赏心悦目。冯世真讲课累了,看他两眼,也觉得有趣。   日头一点点爬上头顶,明晃晃地晒着大地,幸好秋风凉爽,自敞开的窗户刮进来,吹得桌子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容嘉上终于把闲书看完了,百无聊赖,转过头去看着冯世真给两个妹妹讲解一道英文阅读题。   “……这里不是被动态,而是作形容词用……你们再连贯读一遍,看看能不能理解句子的含义……”   年轻的女子嗓音温润柔软,语气极有耐心,絮絮叨叨,不厌其烦,却偏偏能引着人情不自禁地去倾听。   这个女人果真有点本事,讲起课来由浅入深,细致详尽,疑难点也说得头头是道。连素来心高气傲的容芳林都一本正经地听他讲课。   一只侥幸存活入秋的蝉飞到了窗外的树梢,振着翅膀呱噪地叫起来,刺耳的声音惊动了屋里专心读书的学子。   冯世真皱眉抬头,走到窗边,拿着背板擦在窗棂上敲了敲。   蝉鸣声停了。   冯世真走回来,继续讲题。   “吱呀——”   那蝉一等人走开,又拍着翅膀叫了起来。   容芳林不耐烦地瞪着窗外。冯世真折返了回去,又用力地敲了敲窗棂。   蝉又不叫了。   冯世真等了片刻,见没动静了,才又走回书桌边。   她刚刚坐下。   “吱呀呀呀————”   容芳桦噗哧笑了起来。   冯世真一脸没好气地站起来,四下想寻个趁手的东西。   一声轻笑:“冯先生在找什么?”   容嘉上手里把玩着一张纸,好整以暇地看着冯世真。   “没事,你看书吧。”冯世真道。   那只蝉似乎知道冯世真不能奈它如何,肆无忌惮地在枝头欢畅,噪音刺得耳膜阵阵发疼。   冯世真掂了掂量黑板擦,走到窗边。   “冯先生?”   冯世真回头。   白影掠过眼前,带起一道细细地风,擦过发梢,穿过窗户,飞了出去。纸飞机轻飘飘地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正中树梢。一个黑点嗡嗡地飞走了,融入进了刺目的天光之中。   世界重新恢复了清静。   冯世真愣愣地看向容嘉上:“谢……谢谢。”   “不用。”容嘉上冷淡地勾了一下嘴,低头继续无聊地翻弄着书本。   冯世真自讨没趣,笑了一下,继续给两个女孩解题去了。#####   十二   书房里的那一座古旧笨重的落地钟哒哒走着,终于敲响。   冯世真宣布了下课,又补充了一句:“大少爷请留步。”   容嘉上的眼里掠过一抹不耐之色,倒没说什么,坐在椅子里,修长的手指将一支铅笔玩得飞转。   冯世真一边收拾着书本,一边低声说:“大少爷将来是要继续进学呢,还是打算进容家商行做事?”   容嘉上漫不经心道:“再怎么也需要一张大学文凭的。”   “那么想去哪个学校,有打算了吗?”   容嘉上捏住了笔,随手扯来一张试卷,涂涂写写,“太太希望能送我去美国或者是欧洲,随便念个野鸡大学,只要不回来碍她的眼就好。家父则想我能读个商科,将来好继承家业。冯先生如何看?”   冯世真说:“前途是你自己的,你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况且,以大少爷如今的态度和成绩,恐怕找个肯收你的大学不容易。”   “那就进商行好了。”容嘉上浓密漂亮的眉毛挑了一下,继续埋头写划,“小开们不都进自家商行做事的么?跟着襄理混一段时间,上下摸清了。进出口那一套,从小就看家父做着的,没什么难的。”   冯世真把书本都收拾好了,站在书桌边,望着容嘉上。   “大小姐将来想学商,二小姐将来想学医。行商沟通有无,畅达天下,行医育德,悬壶济世。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人生说长,一眨眼就是匆匆一年。人总有个理想寄托,方不枉在世上走了一遭。两位小姐身为女子,亦不愿耽于家中,相夫教子终结一生。大少爷年长两个妹妹数岁,现在也还没二十,构想一下将来,正是时候。”   容嘉上丢了笔,又拿着试卷折来叠去,看也不看冯世真,道:“说来说去还是那老一套。‘你妹子是女孩,都比你有上进心,晓得谋划将来。你身为男人,怎么还能这样混日子!’冯先生你说是不是?你们都觉得我再这样一事无成下去,就只能做个纨绔子弟翻不了身了。”   冯世真不疾不徐道:“容家是上海滩的巨富之一。大少爷纵使做个纨绔子,躺在祖业上吃喝,也够一世无忧。我们讨论的,不是求生之谋,而是立世之道。男子十八及冠,便是成人。大少爷已成人,衣食无忧,也当想想男儿当如何立世。人生如逆旅,你我亦是过客。百年之后,能给后人留下些什么。”   容嘉上又折好了一个纸飞机,对准了冯世真。手腕一推,纸飞机端直地朝冯世真飞了过来。   冯世真面无表情地将纸飞机抓住,夹进了书本中。   容嘉上笑着起身,双手插在裤袋里,俊秀的脸上又浮现出了熟悉的轻蔑冷笑。   “先生年纪轻轻的,倒是将学堂里的那些老冬烘的口吻学了个十成足。好像我没有你来拯救,就会一世潦倒似的。可你不觉得将自己太当一回事了?我好也罢,歹也罢,其实并不关你什么事吧。你自己尚且是庸庸碌碌地忙着糊口的人,倒操心别人如何建功立业了。”   冯世真静默了片刻,轻笑了一声,道:“大少爷说的是,我是太多管闲事了。不过大少爷,你如今所有的,乃是与生俱来。我为五斗米折腰,这五斗米却是我血汗换来的。我不鄙夷你不劳而获,你也无需瞧不起旁人劳碌。”   她提起书包,朝书房大门走去。   容嘉上愣了一下,下意识想伸手拦她。可冯世真步伐轻快,带起一阵浅风,已从他身边走过。   “你……”   “冯小姐的课都讲完了?”容太太推开门,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冯世真匆匆止步,朝容太太欠身问好。   “不用这么客气。”容太太笑道,“我听芳林说大少爷留堂了,担心他给你添麻烦,特意过来看看。”   冯世真说:“没有的事。只是想问问大少爷想考哪所学校罢了。”   “这可正问到点子上了。”容太太拍着手,对容嘉上说,“刚才你爹还来了电话,也是问你升学的事。说他最近问到,若是肯捐个一笔款子,有希望把你送进东南大学,但是成绩也不能太差。”   容嘉上淡淡道:“有劳爹在外奔波还为儿子操心了。等他回来,看到了你的一片苦心,一定十分感激你。”   容太太的“苦心”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不免有几分心虚。她不再继续和继子纠缠,转头对冯世真道:“冯小姐教了大少爷两日了,照你看来,他功课到底如何?”   容大少爷那张故意做错的卷子还夹在冯世真的备课本里,他的功课到底好不好呢?   冯世真扫了容嘉上一眼。容大少爷又在低头摆弄着折纸,像个玩心甚大,还没懂事的孩子。   “大少爷很聪明的,就是基础差了些。”冯世真说,“若要考大学,还是需要下一番苦功夫才行。”   “啊呀呀!”容太太无奈的叹息略有些夸张,“早就说那军校耽搁孩子,老爷却坚决不肯早些接大少爷回来念书。要不,还是让老爷捐款子算了。”   容嘉上拧好了自来水笔的盖子,冷笑道:“先生才教了我两日,太太就觉得我无药可救了,那之前何必满城找家庭教师,生怕别人不知道我烂泥敷不上墙?”   容太太脸色一红一白,僵笑道:“倒是怪我心急了。这可是你爹说的,现在刚开学,给你捐学还来得及,不然就要等明年才能入学了。你若不介意再拖一年,我又何必多操这个心?”   容嘉上嘴角微弯着,道:“太太这么说,倒是我不孝了。劳烦你替我操心打点,我还不领情,实在是我混账。”   他口中道歉,面色却依旧淡漠,仿佛这样的敷衍和赔罪,已是他做惯了的日常功课一般。   容太太气不打一处来,脸色发青,好半天说不出话。   冯世真忽而轻轻地开了口,说:“大少爷是有意气,想凭自己的本事靠进大学,给家里人争光。他的话不一定说得那么周全,可意思差不离的。年轻人气盛,容易犯冲,还请太太不要介意。”   容太太终于得了个台阶,脸色缓了过来。   “妈妈,你们还没说完吗?”容芳林噔噔地跑了进来,“兰馨姐打来电话,请我和二妹去兰心戏院看电影。大哥要一起来哟。”   容嘉上不耐烦道:“我下午还要补数学课。”   “那冯先生一起来吧。”容芳桦也跟着跑了过来,笑嘻嘻道。   冯世真忙笑道:“我就不去了。”   容芳桦说:“可是冯先生的衣服都好旧了。我们看完电影还要去逛先施百货。先生正好买两身衣料呢。”   冯世真尴尬地笑着。   容嘉上饱含讥讽的嗓音扬起,“二妹,你那几块衣料,就当冯先生一个月的薪金了。不当家真不知柴米贵呢。”   容芳桦顿时涨红了脸。   容太太好不容易扬起的笑脸又掉了回去,冷声道:“倒是我疏忽了,请了人来,却没给置办几身衣服。冯小姐这就去帐房上领二十块钱,好生去买几身衣料。免得大少爷觉得我这当家太太克扣了你。”   “太太过虑了。”冯世真急忙道,“我又没有应酬,不需要……”   话未说完,就被容嘉上拽走了。   “我带冯先生去帐房,省得太太一会儿又变卦了。”   容太太给气得仰倒,抚着胸口半天喘不过气来。#####   十三   容嘉上身高腿长,昂然阔步,冯世真被他拖着狼狈地跟着。少年人的手掌出乎意料地有些粗糙,掌心灼热,不容抗拒地紧扣着冯世真纤瘦的手腕。   走廊长且幽暗,尽头是明晃晃的一扇门,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在狭窄的过道里回想。冯世真茫然地被容嘉上拉着走,穿过黑暗,猛地闯入一片明亮的世界。   快正午的骄阳晒在人脸上,带来微烫的温度。冯世真不适地眯着眼,感觉到手腕处一凉,失了桎梏。   “冯先生,”容嘉上毫不客气地嘲道,“你学问这么好,肯定知道‘多管闲事’四个字怎么写?”   冯世真低头整着衣袖,说:“大少爷对太太未免有些太失礼了。就算有些不满,也不应当着我这个外人的面让她下不了台。”   容嘉上满脸讥讽:“冯先生倒还知道自己是外人呀。方才在书房里插嘴的时候,就像一家人似的亲切呢。”   冯世真从容地看着他:“大少爷是男子,而太太终究是妇人。你就算赢了,也依旧是输了,还是吃亏的。”   容嘉上一声嗤笑:“我吃亏,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不过是个小家庭教师罢了。”   冯世真徐徐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只年长大少爷几岁,且腆着脸做个长姊吧。学生犯错,先生要管束教导;弟弟受刁难,做姐姐的也要挺身维护。大少爷可以不喜欢,可我却不能不履行自己的职责。”   容嘉上怔然,复杂的神色如惊鸿从眼中掠过,留下一片混乱波光,片刻后才恢复了平静。   “多谢先生的好意了。先生先独善其身吧。容家这一潭浑水,不是你这样的人能淌得来的。”   冯世真温和一笑,并没说什么。   领了钱,两人折返回客厅里。两位容小姐已经换了一身时兴的洋装,一人手里拎着一个精巧的手提包,摩登得就像《良友画报》上的时装女郎。   “不用打电话去车行叫车了。”容芳林说,“我刚才给秀成哥哥去了电话,让他开车来送我们去。”   容嘉上不置可否,坐在沙发里翻着一份《申报》。   容芳桦走到冯世真这边,好奇地问:“早上看到先生在打拳,是跟谁学的?”   冯世真笑着说:“我小时候身子不好,家父便让我跟着一位长辈学练太极拳,为了强身健体。其实都是空架子,让二小姐见笑了。”   容芳桦羡慕道:“你打得可真好,能教我么?”   冯世真笑道:“小姐们不是该去学跳舞才对么?”   “那先生会跳舞么?”容芳桦眼睛更亮了。   冯世真愣住,下意识往容嘉上的方向扫了过去,正对上容嘉上从报纸后偷望过来的目光。   两人的目光就像两截电线在空中碰撞,啪地打燃一簇火花,电流贯穿两头,随即仓促地分开。   外面传来汽车声。容嘉上啪地收起了报纸,起身朝外走。   容芳林先他一步,像一只小鸟一样欢快地扑了出去,热情地唤道:“秀成哥哥……”   她语调落了下去,脸色一僵。   门外停着一辆福特小汽车,杨秀成坐在驾驶座,副驾上却还坐着一个穿着雪青色衫裙的年轻女孩。   “惠表姐。”容芳桦小声地唤了一声。   那女孩摇下窗子,朝他们嫣然一笑,面容明媚。   “芳林,芳桦。这是嘉上表弟吧,都成大人了。你还记得我吗?”   容嘉上客气地点了点头:“你是余家的知惠表姐吧。好久不见。”   “不知道惠表姐也来了呢。”容芳林到底是容嘉上的亲妹子,两人皮笑肉不笑时的表情好似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杨秀成下了车,说:“我们刚好约了吃午饭,她到我的办公室,我就接到你们电话,便说着一起过来。嘉上从重庆回来后,我们还没聚过呢。”   容芳林强笑道:“这可怎么办?我们这里就有四个人了,一辆车可坐不下呢。”   冯世真立刻道:“不用算我一个。我改日再去也行。”   “这怎么行?”容芳林道,“说好了今日要陪先生去买衣料的。我和二妹一定要替你好好挑。”   余知惠的反应也甚是机敏。她立刻下了车,涨红了脸,手足无措道:“是我不对,我不该跟着秀成过来的。你们算好了座位,是我多占了一个。我……要不我不去了?”   余知惠个子娇小纤细,穿着旧式的衫裙,挽着的发髻上别着一簇碎花。她局促地站在那里,好似一枝风中的铃兰草般,连冯世真看了都觉得她楚楚可怜,生出怜惜之意来。   “这怎么是你的错?”杨秀成立刻柔声哄道,“明明是我拉你过来的。我再叫辆车过来,大伙儿一起去好了。”   “都是我不好。”余知惠两眼水汪汪地注视着杨秀成,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容芳林眼圈泛红,咬牙说:“我觉得有些不舒服,今天不去了。二妹代我向兰馨姐赔个罪。”   “得了!”容嘉上烦躁地喝了一声,“既然要聚会,我去把云驰叫过来好了。别弄得咱们容家小姐出个门,连辆车都没有!”   他的语气充满了不容抗拒的威严,闹别扭的女孩子都没再吭声。   一群人重新回到客厅里坐下。杨秀成让余知惠坐在沙发里,亲手给她倒了咖啡。容芳林孤傲地独自坐在一旁翻杂志。   杨秀成安置好了佳人,这才转过身来,同冯世真打了个招呼。   “冯小姐做得还适应吗?大少爷没有为难你吧?”   杨秀成是个英俊斯文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合体的西装,带着金丝边的眼镜,显得精明世故。也许是有佳人在侧,他今日比上次面试时见着要亲切了些。冯世真便也对他很客气地点了点头。   “一切都很好,有劳杨先生记挂了。大少爷很好学的。”   杨秀成惊讶地挑了一下眉,笑道:“看来大少爷这下是动真格的了。”   冯世真问:“不知杨先生在何处高就?”   杨秀成说:“目前在容家商行里做事罢了,领薪水的小职员,平日里还帮着太太跑个腿。”   杨秀成在容家地位微妙。他因为实在聪明能干,深得容氏夫妇重用,在公司里是容定坤的一把手,在容家则是容太太的御用秘书。但是容定坤生性多疑,又觉得手下黄家一派的人过多,有意制约裁减。容太太同丈夫不合,更想提拔娘家。杨秀成是黄氏娘家远房侄子,夹在这对夫妻之间,稍微行差踏错,就有可能做了炮灰。   同理,他能长久来在两派间应付得游刃有余,足可见其精明谨慎。   容嘉上打了电话走过来,正听到杨秀成自谦的话,道:“杨先生也拜在裴东仁老先生门下学习过一阵子,和你算是同门,定有许多可以聊的。”   “原来是师兄!”冯世真笑问,“杨先生读的什么专业?”   “在燕京大学读的法律。”杨秀成说,“不过是做点经济文章罢了。如今世道混乱无序,空啃了一堆书本,最后还不是进了商行做事。”   冯世真说:“日常生活,人间百业,都离不开一个秩序。学法的人经商,于管理统筹上,应当更加有序有理,得人信服吧。倒是我们学数学的,只懂算题,对社会并无多大贡献。”   这番恭维话说得十分文雅,即令听者心情舒畅,又不觉谄媚,更何况是自一个文雅娟秀的女子口中说出来的。杨秀成不自觉点头微笑,深深看了冯世真一眼,带着赏识之色。   容嘉上冷不丁开口道:“冯先生逢迎人的本事也令人刮目。也许将来冯先生不教我了,还能去商行里谋事吧?以你的学识本事,做个女经理都易如反掌?做个穷教书匠反而屈才了。”   冯世真侧头扫了容嘉上一眼,不紧不慢道:“不用大少爷替我操心。人各有志,我偏爱教书育人。我若能将你送进名校,便能成名师,将来多的是人家求着我去教孩子的。钱财名利自然随之而来。”   这反将一着很是精彩。一直没开口的余知惠此刻也忍不住噗哧一声笑起来。   杨秀成不禁莞尔,“终于遇到个能收得住嘉上的老师了。表姨夫知道了肯定松了口气。”   冯世真随即又知道余知惠也在金陵女子大学读书,便和她聊起了学校的事。杨秀成插不上话,干脆起身去外面吸烟。容嘉上也继续看报纸。只有容芳林孤芳自赏地靠在窗边。   等到伍云驰开车来接时,余知惠亲昵地拉着冯世真的胳膊:“师姐同我们一车吧?”   容芳林看着冯世真,露出一副被同僚背叛了的愤怒,随即气鼓鼓地拽着容芳桦径直上了伍云驰的车。   容嘉上看着冯世真同杨秀成他们有说有笑地走了出去,丢下被自己捏皱了的报纸,一头钻进了伍云驰的车后座。   “容嘉上,你搞什么鬼?”伍云驰叫道,“当我是你司机呢?”   容芳桦忙不迭换到了副驾:“我陪着云驰哥哥呀。”   伍云驰的脸色由阴转晴,吹了一声口哨,发动了车。他开的这辆美国道奇越过杨秀成的福特,率先冲出了容府的大门。#####   十四   一群人先是到了南京路上新开的新新公司楼上吃粤菜。杨秀成已提前定了包间,跑堂的将客人引进了包间里。   包厢里已经坐着一位妆容明艳的女郎,见他们来了,放下杂志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身入时的修身旗袍,烫着俏丽的短发,一把细腰纤纤如柳,衬得腰臀丰润饱满,好似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她的年纪同冯世真差不多,已没了女学生的清纯,满是都市摩登女郎的风情。一屋子这么多漂亮女孩,往她面前一站,都成还挂在树梢的青果子。   伍云驰率先热情地走过去,牵起那女郎的手,吻她手背。   “才个多月没见,杜小姐越发明艳动人了。先前还当是哪位电影明星进错了包厢呢。”   “云驰你才念了半年军校,嘴皮子磨得比枪还亮了呢。”杜兰馨咯咯娇笑,耳垂上挂着的火油钻耳环跟着颤动闪耀,妩媚的目光好似春日的湖水波光,从杨秀成的脸上掠过。   容芳林脸色僵了一下。余知惠反而没反应,只盯着杜兰馨手腕上的一个翡翠钻石镯子移不开眼。   杜兰馨最后才把目光落在了容嘉上身上,只简单地打了一个招呼,“嘉上,令堂大人可好?”   “家父还在外地未归,一切都好。”容嘉上客气地回应。   “这是杜小姐,富民银行家的二小姐。”容芳桦小声对冯世真解释。   冯世真自然是知道这位杜小姐的。容定坤十分看重子女的婚姻,给大儿子挑中的妻子,就是这位银行家的小姐。   杜兰馨大容嘉上三岁,是上海滩里风头极盛的名媛,结交甚广,隔三差五都要上小报。两家若是联姻,彼此都有极多的好处,于是容家不介意杜小姐的风流,杜家不嫌弃容公子的顽劣,只要求容嘉上无论如何都要念大学,说出去好听一些。   容嘉上必然很不想结婚,不然他读书不会是那么个吊儿郎当的样子。   饭菜还未上来之前,小姐们聚在一起聊着时装首饰,男人们便站在窗边抽烟。   “如何?”伍云驰递了一支烟给容嘉上,“听芳桦的口气,那女人还真有几分学识,是正经来教书的。那天在新都会又是怎么回事?”   “她说以后不会再去了。”容嘉上没烟瘾,把烟在手里玩。   冯世真正同杨秀成站在另一扇窗下,继续聊着彼此熟悉的师门里的兄弟姐妹,又说到了师母做的可口饭菜,皆露出怀念之色。   容嘉上俊美的脸上浮现一丝鄙夷的冷笑:“说是家庭教师,却是很会曲意逢迎,又爱多管闲事。才来家里两天,就将黄氏和两个妹子笼络了去,现在又同杨秀成套近乎。黄氏这次招惹了个什么人来?”   “她就算想勾引杨秀成,同你也没关系。”伍云驰吐了一口烟,“她一个家庭教师,讨好东家也是为了混口饭吃,挺正常的。横竖她不规矩,也是你后娘的责任。你只管上你的课,熬过这半年,明年去了黄埔军校就好了。你爹什么时候回来?”   冯世真和杨秀成不知聊到什么,齐声轻笑了出来。冯世真的笑声清脆悦耳,就像咬了一口脆桃,听得容嘉上觉得牙痒。   容嘉上板着脸,把烟拧碎,丢在了花盆了,“快了吧。北伐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正是老头子生意红火的时候,他不回来坐镇指挥怎么行?只是他一回来,家里婆娘们还有得一阵闹的。”   伍云驰嗤笑,“你家几个小姐都没出阁,你爹也不敢闹得太大的。他不是最要面子的么?不过他回来后,你和杜兰馨的事儿,估计就没法再拖下去了。你是怎么打算的?你在重庆的那个女朋友,真的放弃了?”   冯世真又低低笑了一声,让容嘉上越发有些烦躁,没顾得上回应。   平心而论,这女人的笑声很动听,就像古琴振动的弦,温润清幽,没有丝毫谄媚之气。可他就是听着觉得一股子不舒服,却又描述不出来。那一股躁意憋在心里,找不到地儿发泄,只让他更加焦躁。   杨秀成精明油滑,又有几分与世不群的孤傲,不可能去曲意应酬一个小家庭教师,那就是真的同她谈得来了?   这女人到底有什么打算?是看中了杨秀成本人,还是想谋取什么别的好处?   伍云驰等不到回应,困惑地扭过头来,却见容嘉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家庭教师,那目光好似要将那个人生吞了似的。   伍云驰吃了一惊,脑中突然升起一个怪异又大胆的念头,又觉得实在荒唐,急忙摇头将之甩开。   吃完了饭,一行人也不去看戏了,直接下楼去逛百货公司。   新开的百货公司里,来自世界各地的商品琳琅满目地摆满柜台。小姐们好似进了花丛的蝴蝶一样,东奔西扑地忙碌了起来。杨秀成和伍云驰跟在后面伺候着,唯独容嘉上袖手站着,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呵欠,并没有去替准未婚妻付账拎包的打算。   他身长玉立,面容俊美得无可挑剔,只是在扶栏边随意地站着,就吸引了路过的太太小姐们频频回头看。   杜兰馨回头寻容嘉上,招手道:“嘉上,你过来帮我看看这鞋子。”   容嘉上好似通了电,突然来了精神,高声道:“冯先生说这里的衣料太贵了,我带她去别家看看。”   说罢,一把抓住还没回过神的冯世真,脚底抹油般地抄了楼梯溜走了。   冯世真一日之内二度被容大少爷拽着跑,略微习惯,能跟得上他的步伐了。   容嘉上拉着冯世真下到了一楼,确定杜兰馨看不见了,立刻甩开了冯世真的手。   冯世真啼笑皆非道:“大少爷这样,怕杜小姐要不高兴呢。”   容嘉上漠然道:“女人最是麻烦了,买一样东西要挑百件,火眼金睛什么细节都能区分得出来。有这本事,怎么不去巡捕房帮着破案?”   冯世真忍不住提醒:“大少爷,我也是女子。”   容嘉上朝她露出一个恶意满满的讥笑:“她们挑样式,先生是挑实惠,还不是一样么?”   冯世真嘴角抽搐着,在心里默默念忍字诀,才没有把手袋砸在男人那张嚣张的俊脸上。   “走吧。”容嘉上把手抄进裤袋里,漫不经心,“既然都说了带你看衣料,对街就有一家老字号的衣料店,裁缝不错。”   冯世真其实并不想在这么贵的地段买衣料,可是容嘉上已经开了口,她也只有跟着走。   那家老字号的服装店就开在广西路上,隔壁是一家白俄人开的咖啡馆。   秋日午后的阳光如金色薄纱,笼罩着大地。咖啡店店门大敞着,没什么生意。吧台边的留声机放着一张英文唱片,醇厚的女声唱着一首明快的歌曲,给这懒洋洋的午后增添了一份活力。   这乐曲声穿透了服装店的橱窗玻璃,飘荡在宽敞的室内。   “容少来取衣服的?”掌柜认得容嘉上,热情地迎了出来,“真是巧,刚刚做好,还说明日就给您送去呢。”   “那我先试试。”容嘉上又指了指身后的冯世真,说,“我向这位小姐夸过你们的衣料好,让你们伙计好生招呼。”   掌柜立刻唤来一个女店员招待冯世真,自己则亲自陪容嘉上去里间的更衣室试新衣。   那十块钱放在这里并不够花。冯世真挑了两块素色的衣料,而后想了想,又选了一块白地碎花的布料,打算拿给母亲做身新衣。   试衣间的门打开了,容嘉上穿着新衣大步走了出来,站在穿衣镜前。   掌柜为着容嘉上打转,连声称赞。容嘉上却没搭理,扭头问冯世真:“我怎么样?”   其实他一走出来,就已经吸引了冯世真全部的目光。   那是一身裁剪合身的深色暗条纹绸面西装,面料挺括,做工精美。容嘉上面孔还带着一丝稚嫩,身躯却已是成年男子的体魄。他的站姿笔挺端正,散发着精悍之气,宽肩瘦腰,双腿修长笔直,又穿着合体的西装,比画报里的男装模特都要俊美夺目。   “都说人要衣装,我看大少爷身材这么好,倒是反衬了衣服呢。”冯世真笑道。   容嘉上浓眉一挑:“冯先生说的话确实怪是好听的。难怪杨秀成平时都拿鼻孔看人,同你认识不过半日,就被你哄得团团转。”   冯世真不紧不慢道:“实在是大少爷您总语出咄咄,平常话被您一衬托,都要好听个三分。我得杨先生赏识,实在都是您的功劳。”   唇枪舌战这么热闹,掌柜的和店员都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容嘉上一声冷笑,下意识狠狠地扯了一下袖口。   冯世真心疼那新衣服,情不自禁道:“别乱扯,当心把扣子扯松了。”   容嘉上不耐烦地把手一伸:“那你来?”   冯世真还真的走了过去,熟练地扯出了袖口,扣上扣子,又从掌柜捧着的盒子里挑了一枚象牙袖扣别上。   她的指尖微凉,不经意地从容嘉上的手背上划过,容嘉上眉尾不禁轻跳了一下。   如法炮制好了另一只袖子,冯世真后退了半步,拿着鬃毛刷在容嘉上的肩膀上扫了扫,手顺着西装领子一路理下,抹平了皱褶。   容嘉上浑身一僵。   冯世真并未察觉,又绕到了容嘉上的背后,帮他拉平衣服的褶皱。   “确实不错,很合身。”冯世真夸奖道,“大少爷通身贵气,比画报上的明星都要帅气呢。”   容嘉上斜眼打量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容大少可要再试试领带?”掌柜捧来了一盒子的领带,殷切地推荐。   容嘉上看也不看,整着领子道:“有劳先生替我挑一根吧。”   冯世真迟疑了一下,选了一根暗蓝色的格纹领带。   容嘉上把手一摊,摆出少爷款,等着冯世真给他打领带。冯世真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抬起了手,把领带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脖颈敏感的肌肤被微凉的手指触碰,那双手仿佛带着电,引燃了一簇簇火花。而火花就像丛林里跳跃的精灵,顺着经脉血液窜向四肢百骸,唤醒了沉睡的感官。   天花板上悬着一盏风扇灯,半明半寐地晃着,隔壁的轻快的乐曲传到里间,已经成了一片模糊而暧昧的调子。   容嘉上目光阴沉地注视着尽在咫尺的年轻女子。   冯世真低垂着眼帘,睫毛纤长,鼻梁秀气,温润饱满的唇微微抿着,显得有些不自在。   容嘉上听到嘭嘭的鼓噪声,从他自己的胸腔里传出来,震荡耳膜,冲击着魂灵。   似乎是出于防御意识,他突然抬手,将冯世真推开,自己也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怎么了?”冯世真一脸莫名奇妙,双手还僵在半空中。   容嘉上眼神几次转换,轻佻地笑了起来:“抱歉,才想起太太请先生是来教课的,不是来伺候我的。”   冯世真的脸瞬间涨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握成了拳。   连旁观的掌柜都以为冯世真会怒而赏赐容嘉上一记耳光的时候,她却又冷静了下来,只是失望冷淡地扫了容嘉上一眼,转头一言不发地朝门外走去。   掌柜和店员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吭声。   容嘉上板着脸继续对着镜子整理衣领,耳朵里听到大门开合时的门铃响。他的领带越理越乱,像根绳子似地套在脖子上,勒得他脸色铁黑。   “容少,您看……”掌柜的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容嘉上突然一把将领带扯了下来,往掌柜身上一丢,迈开长腿追了出去。#####   十五   外面起了风,云被吹得时聚时散,大地也跟着忽明忽暗。   年轻女子窈窕削瘦的身影在疾风之中微微有些摇摆,仿佛随时都能被大风刮跑一般。容嘉上紧追了几步,想要唤她,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略一犹豫,冯世真就又走到前面去了。   “喂!”容嘉上唤。   冯世真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又继续朝前走。   “你生什么气?”容嘉上迈着大步跟着,语气傲慢,“殷情是你献的,我调侃几句倒是有错了?”   “容大少爷怎么会错?”冯世真扭过头来,笑得又冷又锋利,“我自作多情,别说被调侃,就是被辱骂,也是我活该。我这人很识趣,既然已经让大少爷误会,那日后还是远着你一些的好。免得我哪日一不小心又‘殷情’了些,让你误会我要勾引你。”   容嘉上被冯世真这泼辣的劲儿一顶,胸膛里猛地泛开一团热意,反而忍不住嗤笑起来。   “你的‘一不小心’倒是多。上次请我跳舞,也是一不小心?”   冯世真扭头,狠狠地瞪了容嘉上一眼:“要是大少爷始终介意那个事,一会儿回去就和太太说明,让她辞了我就是。用不着钝刀子杀人,三天两头提这事来羞辱我!”   容嘉上在口舌上还真有点辩不过冯世真,被她这话一顶,半晌说不出来。冯世真也不再理他,甩头就朝马路对面冲。   一辆小汽车鸣着喇叭驶了过来。   冯世真吓了一跳,正要闪避之际,胳膊上一紧,被拽了回去,重重地跌进身后人的怀中——惯性使然,她的额头砰地撞在男人的脸上。   “啊——”两人齐声大叫。   司机按着喇叭,骂骂咧咧地从路边开过。   容嘉上捂着鼻子大骂:“你们女人为什么都不会看路?”   “这关全体女人什么事?”冯世真气道,“你不拉我,我自己也知道避开。”   “我还办错事了?”容嘉上冷声反问。   “啊……”冯世真怔了一下,低头翻手袋。   “不用谢我了。”容嘉上嘲道,“容家的家庭教师才上工一天就被车撞了,这样的小报新闻我也不想看到。”   冯世真翻出自己的手帕,嗤笑道:“容大少爷,你先省省力气,往窗子里看一眼吧。”   容嘉上莫名其妙,往街边的橱窗里看,就见自己鼻子底下拖着一道血红。   “你!”他扭回头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女人。   “我可没主动撞你。”冯世真忍不住幸灾乐祸的笑,把手帕递了过去,“赶紧擦擦吧。容大少爷如此玉树临风,被小报记者拍到你鼻血糊了一脸可就不好了。”   容嘉上气急败坏地扯过了帕子,捂着鼻子仰头望天。   冯世真就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   经过的路人纷纷回头。容嘉上被看得不自在,瓮声瓮气地冲冯世真道:“你看得开心吗?”   “看一个男人流鼻血有什么开心的?”冯世真笑着反问。   容嘉上无言以对。   冯世真把他戏弄够了,到底不敢让容嘉上就这样子回去见人。好在隔壁就有一家咖啡店,她哄着容嘉上进去坐下,又向女招待要了冰块和纸巾,让他覆在鼻子上。   街头的风愈发大了,吹得沙尘飞扬,行人都捂着口鼻赶路。   斜对面的路口,停着一辆锃亮的黑色小轿车。这么大的风,车窗都没摇上去。坐在驾驶座的年轻男子频频往这边张望,也不知道在等着哪一位佳人莅临。   咖啡店里则清静得好似另外一个世界,咖啡的气息混合着外面飘进来的木樨花的芬芳,浸人心脾。留声机上的唱片换了一张,男歌手唱起了缠绵悱恻的法语情歌。   冯世真就着室内柔和的视线打量着容嘉上。青年俊美白皙,唯独鼻子红肿,眼睛里有着一股急待发泄,又不得不压抑住的恼怒,显得又可怜又可爱。   先前受的气,化作了她嘴边的一声叹息。   “大少爷,我将你当作弟弟一般。”   容嘉上漂亮的丹凤眼朝冯世真脸上一扫,锋锐得好似削铅笔的刀片似的。   “冯先生难道很缺弟弟么?”   冯世真有心讲和,话才开口就又被容嘉上气个半死。她现在总算是能体会容太太那种恨不得抓心挠肺的心情了。   她痛心疾首。   你好端端一个俊美贵公子,怎么偏偏要去做毒舌公?初见时那个清冷高洁如山顶白雪的少年,难道全是她的错觉?   冯世真低着头腹诽不休。   容嘉上胡乱搅拌着咖啡,咳了一声,“那个,冯先生家中原来是做什么的?”   冯世真抬起眼皮扫了一下,淡淡道:“开药店的。后来遭了灾,什么都没了,我爹还落得一身的伤。”   所以她缺钱,才去舞厅跳舞?   “在上海长大的?”容嘉上又问。   冯世真摇头:“十岁的时候才迁来的,之前在绍兴住。三太爷去世,把上海的药店留给我爹。我爹便决定带着全家来上海。况且那时候我大哥考进了同文书院。妈妈不放心他独自求学,也想跟着来。”   “家里还有什么兄弟姊妹?”   “就一个大哥。”冯世真眉毛一挑,“大少爷是在查底细呢?放心,我想杨先生早就已经将我查得很清楚了,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他。”   容嘉上撇了撇嘴:“谁教你学的拳?”   “我三叔公。”冯世真微笑起来,面上冰霜融化,露出温柔暖意,“他是个浪子,少年游侠,走遍大江南北,中年才回家来娶妻生子。他故事特别多,我们这些孩子都喜欢缠着他讲故事。他能把西游记的故事倒背如流,还会变戏法,从耳朵里变钱,给我们买糖吃。我大哥后来跟他学了这招,也常来逗我玩。”   容嘉上听着逐渐得趣,“你大哥在美国学什么?”   “学医。”提起兄长,冯世真脸上立刻浮现儒慕之色,“大哥优秀出色,从小到大都是高材生,又考取了公费留学。可惜家里出事,他肄业归国,不知道还能不能拿到学位。”   容嘉上说:“也许对于他来说,一家人团圆,远比学位更重要。”   这么成熟体贴的话,简直不像是从容大少爷那张漂亮的嘴里说出来的。冯世真不禁多瞧了对方一眼。   “不说我了。大少爷你呢?”冯世真问,“军校里都学了些什么?”   容嘉上淡淡道,“不过是一所管教顽劣少年的寄宿制中学,能教点什么?不过学了点搏击术罢了。怎么,想和我切磋?”   冯世真忽而挑眉一笑,“军队里还教跳舞吗?”   容嘉上怔住,一股恼羞之色浮现脸上,令他白净的面颊都泛了一抹红。   冯世真觉得有趣极了,又问:“她漂亮么?”   容嘉上脸上的红晕转瞬褪去,干巴巴地说:“不记得了。”   夏日潮湿闷热如蒸笼的山城,少女穿着浅青色的衫裙,拉着他的手,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拾阶而上。山道窄长幽幽,只有少女一身清爽靓丽,麻花辫在后背轻快地扫来扫去。   他总爱去捉她的辫子。抓到了,惹得少女回首嗔笑,白生生的拳头轻捶在胸膛上。   冯世真眼眸闪着暗暗的光,道:“重庆山城,听说姑娘都肌肤洁白,笑容像露珠似的。而且性格泼辣,和咱们江浙的姑娘很不一样。”   容嘉上有些闷闷不乐,随口说:“她不是重庆人,只是因为家庭原因,在重庆亲戚家借住。”   冯世真顺着容嘉上的话,同情地叹了一声:“寄人篱下,那想必过得不容易。”   容嘉上点了点头。   “大少爷真是个痴情人。”冯世真柔声笑着,“若真喜欢,怎么不去求娶呢?”   容嘉上哼笑了一声,脸上柔情褪去,恢复了以往的傲慢之态。   “我这样的出身,要娶什么人,多半也不由自主。就算是门当户对之中,都还有一番挑选,更何况是门户不当对的了。”   “那真遗憾。”冯世真同情道。   容嘉上也似乎意识到自己多说了两句,警惕地看了冯世真一眼。   他们两人没有再交谈,各自喝着咖啡,吃着小点。   有个客人忽然吩咐侍应生将收音机的声音拧大了些,夹杂着电流音的浑厚男声传遍了咖啡店的每个角落。连那白俄酒保都放下了杯子,专心听了起来。   “……国民军联军,在冯玉祥总司令的住持下,于今日在五原城内举行了誓师授旗典礼……大会上举行了易旗仪式,将五色旗更换为了国民党的青天白日旗……”   “……冯玉祥当场宣布,国民军忠于孙中山的三民主义,决心出师北伐,国民军全体将士加入中国国民党……”   角落里那桌的客人开始交头接耳。   “冯玉祥也加入了北伐了。”冯世真轻声说。   容嘉上面容晦涩,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打着。   容定坤多年来为军阀运输走私军火,战火就是他的生机。然而就冯世真从孟绪安处得知,容定坤背后最大的买家,其实还是奉系的军阀。北伐以来他一直观望,也有意另投靠山。冯玉祥的这一举动,应该会直接关系到容定坤的决策。   “走吧。”容嘉上倏然起身,“要下雨了。”#####   十六   出了咖啡店,天际已经有隐隐的雷声传来,像是巨大的磨盘碾过。强劲的风吹得人都有些站不稳,连那辆小轿车也摇上了窗户,沿着街边缓缓开过来。   冯世真穿着的长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绊得她脚步踉跄。   容嘉上大步走了一阵,见冯世真没有跟上来,不耐烦地停下来等她。   “冯先生打拳的时候虎虎生风,这么现在吹了点风就走不动了?”   冯世真气得磨牙,道:“不敢劳烦大少爷等我。您怕吹风就先进屋子里躲着。”   说话间,黑色汽车逐渐靠近,忽然加快了速度。两个在街边躲风的行人猛地自身后向容嘉上扑了过来。   “当心!”冯世真大喊,瞳孔骤然收缩。   容嘉上却似背后长了眼睛似的,面无表情地将冯世真往角落里一推,猛然转身,飞起一脚,就将一个人踢翻在地。   冯世真退到墙角,就见容嘉上身影如掠水惊鸿一般,又是一个利落的旋身铲腿,将另外一个人也绊倒。   尖锐刺耳的刹车声中,汽车擦着人停下,从里面跳出两个穿着黑衣的男人,不理冯世真,直奔容嘉上而去。   先前被打翻的两人已爬了起来,再度扑了过去。   容嘉上仿佛变了一个人,往日的慵懒傲慢一扫而空,凶悍之气席卷包裹了全身,如一只挣脱了樊笼的猛兽,冷峻锋锐,杀气腾腾,主动朝着对方扑了过去。   他一击将离得最近的人踹翻,擒住下一人的手,顺势横腿一踢,那人撞破了咖啡店的玻璃门,横飞了进去。   玻璃哗啦破碎,散落一地。白俄女招待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那被容嘉上踢开的男人重新扑回来。冯世真冷不丁从旁边闪出,举起花盆狠狠砸下。对方一声不吭噗通倒地,半边脑袋都糊着血。   容嘉上顺手捡起一个玻璃碎片,随着利落转身,挥出一道微光。   歹徒惨叫,手臂鲜血迸射,溅在了容嘉上雪白的衬衫上。容嘉上紧接着一拳击中对方鼻梁,又一记重踢将人踹飞。   剩下最后那人大吼一声,魁梧地身躯扑在容嘉上背后,将他扑倒在地。容嘉上被他箍住脖颈,勒得满脸通红,紧扣的手臂青筋曝露。   冯世真狂奔过来,如法炮制,搬起一个花盆,咣当砸中男人后背。容嘉上趁机翻身跃起,屈膝反跪在男人背上,胳膊勒住了对方脖颈。   男人面色紫涨,艰难喘息。   “放松。”容嘉上低语,充满冷酷,“放松。很快就过去了。很快……”   男人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容嘉上松开了手,喘息着站起来。   冯世真气喘吁吁,缓缓朝容嘉上走过来。   “你没事吧?”两人异口同声。   冯世真愣了一下,望着容嘉上的双眼,摇了摇头。   “怎么回事?”   “绑架。”容嘉上看似并不觉得意外。他低头踢了踢一个倒地呻吟的男人,“老头子的仇家都快排队到东三省了,这种事在容家是常事。你们是哪家的?”   那男人抱着折断的手臂哼哼唧唧。   容嘉上弯腰拽起他的领子,目光冰冷锋利,“王家?还是郭家……”   咔嚓——   冯世真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轻微的声音。   倒在咖啡店碎玻璃中的男子不知何时爬了起来,握着一把梭子枪,刚打开了保险栓。   “你不说,总有人会让你……”   话未说完,容嘉上被冯世真猛地扑倒。枪响震荡耳膜,压在身上的人抽了一下。   容嘉上反手抱住冯世真,就地滚开。子弹飞窜,射在地上,墙壁上,火花四溅,窗玻璃碎裂,洒落了两人一身。容嘉上死死压着冯世真,将她的头摁在怀中。   男人打完了子弹,将枪一丢,拖着断腿朝外面逃。   容嘉上纵身一跃,如扑食的猎豹一般冲了过去,扯回那人,狠狠甩在了桌子上。咖啡桌顿时四分五裂。   容嘉上双目中燃烧着狂怒之火,一脚踏在男人后背,顺手抄起地上一把餐刀,狠狠扎下,将男人的右手钉在了桌子上。   “啊——”男人疯狂惨叫。   白俄女招待翻了个白眼,晕倒在了酒保的怀里。老板吓得直咽唾沫。   容嘉上站了起来,胸腔剧烈起伏,喘息粗重,冷汗顺着脸颊滚落在被血溅脏了的衬衫上。他踉跄着,踩着满地碎玻璃,朝冯世真奔过去。   冯世真一手捂着胳膊,扶着墙慢慢地站起来。容嘉上一把将她扯了过来,抓着她的胳膊看。   “伤着了吗?我看看!哎呀你别动!”   冯世真本来伤不重,倒是被容嘉上粗手粗脚弄得疼得直抽气。   “只是皮肉伤,你弄得我更疼了……哎呀,容嘉上你放手!”   容嘉上被点了名,愣愣地看了看冯世真,突然像是被烫了似的丢开了冯世真的手。   冯世真疼得翻白眼:“我让你松手,没让你甩手呀,大少爷。我好歹还是真的伤着了?”   也许是才激烈运动过,容嘉上白净的脸颊泛着红晕,又突然伸手把冯世真的胳膊抓住,一下将她的袖子整个撸了起来。   子弹擦出了一道浅伤,血流了不少,但可以看出确实不严重。   “看清楚了吗?”冯世真脸颊一阵阵发烫,想把手收回来,却偏偏被容嘉上大力抓着。   “这算什么伤?”容嘉上嘟囔着,却没放手。   突然又有三四辆车摁着喇叭冲了过来。   冯世真浑身一僵。   “没事。”容嘉上顺势将她拉到了身后,“是自己人。”   “大少爷!”车上奔下十来个男人,为首的高大男人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大少爷,小的来晚了……”   “我没死呢。”容嘉上冷冰的眼眸转了过去,“你是来早了。”   那男人啪啪地朝自己脸上甩了几个耳光,扭头朝手下吼:“还不赶快把人抓起来!”   雷声轰鸣,已越来越近。豆大的雨点稀稀疏疏地落下,打在人脸上,阵阵麻痛。   容嘉上转过头,对上冯世真犹带着惊慌的双眸。   她吓到了。   本到了嘴边的讥讽不知怎么没有就没有说出去。容嘉上还握着冯世真的手松了一下,随即又握紧了。   “走吧。”容嘉上拉着冯世真,把她往车里一塞,“这下是真的要回家了。”#####   十七   雷鸣震耳欲聋,闪电如利剑划破苍穹,豆大的雨点铺天盖地地落下,好似天河倾泻。   天地间一片茫茫。人们坐在车里,看不清身后路,亦看不清前方。   数辆车呼啸着冲进了容家大门,碾过草皮,一个急转弯,停在了门廊前。   容太太一脸苍白地站在廊下,看到保镖护送着容芳林过来,冲过去一把将女儿抱住。   “我的儿,你要吓死妈妈了!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我没遇袭。”容芳林不耐烦地甩开了母亲的手,“遇袭的是大哥。”   容太太讪讪地看向继子:“嘉上,你没事吧?”   “没事。”容嘉上冷淡道,“冯先生救了我。”   容太太看到了冯世真带着血的袖子,惊呼:“冯小姐受伤了?还不快去把陈医生请来。”   冯世真忙道:“不过是蹭破了一点皮,自己抹点药水就好了。这么大的雨,不好意思让医生为这点小伤跑一趟。”   一声浑厚的笑声自客厅里传出。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出来。   他面孔方正,浓眉高鼻,穿着一身平整的长褂,虽做绅士打扮,却散发着浓浓悍匪之气。   这人显然不是以儒雅著称的容定坤。   “太太这次可是请对了先生了。不仅能教少爷小姐们学问,还是个福星,关键时刻还能救人呢。”男人走到冯世真面前,拱手道,“冯小姐,多谢小姐保护了嘉上侄儿。”   容太太在旁边道:“赵爷是咱们老爷的结拜兄弟。”   冯世真忙诚惶诚恐道:“赵老板过奖了。我也只是会拿个花盆砸人罢了,救了大少爷也只是运气。”   赵华安哈哈大笑,中气十足,振动着耳膜。   “冯小姐真乃女中豪杰!你有伤,先回屋好生休息吧。等容老板回来,定会好生奖赏你。”   冯世真虚应了一声,提起裙摆上了楼。   身后,赵华安语气忽而一软,对容太太道:“瞧,我说过的,不会有事的。芳林那丫头也没事。”   “要是芳林再有事,我也不用活了。”容太太对容嘉上说,“你爹知道了今天发生的事了,说会提前回来。你们几个最近几天都不要出门了,在家里老实呆着吧。”   冯世真在楼梯拐角处朝下瞟了一眼,就见赵华安粗犷的脸上浮现出难得的温柔。她快步朝楼上走,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冯世真推开房门,劲风迎面而来,纸片飞扬,满屋狼藉。   窗户洞开,窗帘疯狂飞舞,外面天地昏暗凌乱,一道道闪电如神的巨剑劈开天幕。   冯世真冲去关窗户,忽然望见对面东翼的房间的灯亮了起来,容嘉上也正在关窗户。   隔着雨帘,两道视线交接。冯世真愣住。他住对面?   疾风卷着一片雨水刮来,冯世真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合上窗户。外面的雨就像一大群前赴后继的战士,噼里啪啦地撞击在了玻璃窗上。   容家大少爷住对面?   那昨日,他就在对面亮灯的房间里。他看到自己穿着睡衣在屋里晃悠的模样了?   冯世真脸颊轰地烧起来。   脚下踩着了什么东西,那是上午容嘉上丢给自己的纸飞机。   纸张近乎透湿,冯世真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上面的钢笔字迹浸散开来,费力才能辨认。   冯世真拧亮了台灯,坐在凌乱的屋里,一点点看着纸上的答题。   二十道正题,两道附加题,全部正确。   再联想容大少爷平均勉强及格的毕业成绩,冯世真不禁轻缓地长叹了一声。   陈妈得了容太太吩咐,带着两个老妈子进来,把屋子收拾了一遍,重新换了干净的被单。   “冯小姐,”陈妈忽然问,“是不是要打仗了?”   冯世真有片刻困惑,继而笑道:“都是大帅们在打仗,打不进城里来的。更何况咱们在租界呢。这年头,谁敢轻易得罪洋人?”   陈妈放心了,说:“听说老爷要回来了,让我们把西堂打扫了呢。明日怕是要忙。冯小姐有事,可以吩咐吴妈。”   冯世真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陈妈自去忙吧。”   陈妈就等着冯世真顺着话头找她打探容老爷。   为什么不住主宅要住西堂呀?二姨太太会不会从娘家回来呀?有什么爱好呀?如此等等。   可冯世真偏偏少根筋似的,埋头整理着书本,一点表示都没有。   陈妈憋着一肚子东家的长短想吐露,就像个被拦在厕所门口的人,焦躁不安,试探着说:“老爷人很和善的,冯小姐不用担心。”   冯世真点头,“我知道了。多谢陈妈。”   陈妈实在是忍不住了,摆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一吐为快:“老爷回来了,二姨太太也要回来了。说起来,二姨太太当初也是女校毕业生,考上了大学的。可惜家里欠了巨债,老爷好心替她家还钱,她就退学来服侍老爷了。老爷可喜欢她类知书达理的女学生了。”   冯世真依旧笑得十分天真单纯,道:“那二姨太太运气真好,遇到了老爷这样的良人。”   陈妈见她好似没听懂,又补充道:“二姨太太还有个妹子,由老爷资助着读书,今年刚中学毕业。老爷可喜欢她了,这次南下就带了她一道去的。”   这倒是个新闻。容定坤难道还睡了小姨子不成?   陈妈见冯世真隐约明白了,这才得意离去,就好像一个功成身退的英雄一般。   用过晚饭,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这一场突来的大雨好似急行军,匆匆过境,消失在了天际,只留下一片狼藉。   冯世真推开窗,潮湿清凉的空气涌了进来。庭院中,寒蛩低鸣,水珠自叶梢落入池塘中,发出噗噗轻响。一只小飞蛾进了屋,被台灯吸引了去,扑棱着不肯走。   天黑沉沉的,如同一个黑丝绒的穹顶,笼罩大地。   旅人应该最怕这样的黑夜,没有光,寻觅不到方向,稍不留神,就会行差踏错,跌得一身是伤。   冯世真一会儿想到动荡的局势,一会儿想到自己同孟绪安的谋划,一会儿又想到白日里的绑架和打斗,脑子里凌乱纷杂。   最终,她的思绪还是定在了即将回府的容定坤身上。   容定坤手下一文一武两名大将,文将是杨秀成,武将就是刚才见到的那位赵华安,替容定坤掌管着押送走私货物的私人武装队。所有需要动刀枪的活儿,都是赵华安来办。   容定坤同所有身居高位,又不是清白发家的人一样,疑心颇重,对这两名大将,也不全心信任。杨秀成是因为他同黄家过从甚密,赵华安则是因为功高震主,权力过大。杨秀成只要肯同黄家断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不难。而赵华安虽说权大,只因为早年容定坤救过他的命,是出了名的忠狗一条。容定坤对他更要信任几分。   目前看来,杨秀成相对更容易攻破些。   冯世真随即想到那位如风中铃兰一般楚楚可怜的余小姐。杜兰馨的钻石首饰一闪一闪,好似天上的星星,而余小姐就是那个数星星的女孩子。当杜兰馨说起自己去日本度假,去欧洲游玩时,余小姐一脸艳羡,恨不能以身替之。   杨秀成这么聪明世故,怎么会看不出来?   难道爱情真能糊住人眼,堵住人耳,让人丢盔弃甲,成了个毫无防备的傻子?   正因为杨秀成的表现同他以往的精明名声不符,也让冯世真一时拿不定主意,该如何攻克他。   而说到爱情。冯世真眼前又浮现出容家大少爷思念情人时那忧郁的眼神。   唯独在那个时候,这年轻人才不再那么傲慢,而多了几分少年气。   可这个看似矜贵清高的少爷,却也能独自一人赤手空拳地把绑匪打倒。那一副身手,是没有经年苦练是得不来的。一个能吃苦耐心练武之人,应当也是心性坚韧、毅力卓绝者。有这样品质的人,又怎么会是外人口中的纨绔子弟呢?   容定坤呀容定坤,你到底养了一个什么样的儿子?   夜风如哨。冯世真在床上辗转反侧,睡得很不踏实。   也许是白日里见了血,脑海深处那张已尘封依旧的符条再度松动,被镇压多年的记忆犹如狂躁不安的兽,在樊笼里挣扎咆哮,继而冲脱了枷锁。   冯世真又梦到了幼时的那场惨案。   那时她只有三岁多,照理还没到记事的年纪,可是总有那么些零碎却又关键的记忆,仿佛被神的手刻意安排过,如烙印一般深深记在了冯世真的脑海之中。   绵绵不绝的细雨,天空灰暗阴霾,生母慈爱地给自己穿上厚厚的棉袄,抱着她坐在驴车上。   她们母女俩走了很长很长一段路,喧闹的乡镇和寂静的旷野交相接替。弟弟在生母的怀里咿呀自语。   生母把她摇醒,递到男人怀里。男人的头顶悬着一盏灯笼,晃得她很不舒服。她用力挣扎,跳下了地。   很快,生母凄厉的惨叫响起来。她惊恐而毫无头绪地在黑暗中奔跑,后背骤然一阵剧痛,而后是刺骨的冰凉将她包裹住。   冯世真已记不清生母的容貌,却牢牢记得她对自己的说过的两句话。   一句是声嘶力竭的:“快跑——”   还有一句,是她把自己送到男人怀里时说的:“乖,叫爹。”   “爹……爹——”   冯世真猛地睁开了眼,冷汗淋漓。大口喘息。   夜依旧是那么黑,不见来路,不见去处。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冯世真发现,自己依旧被困在这团黑暗之中,如幼时一般惶恐慌乱地奔走,寻不到出路。   她抹着汗,坐了起来,眼角忽然有一点亮光。   光来自对面的窗户。   容嘉上还没有睡,那扇亮着的窗户如第一天所见那样,光线温暖,是暗夜之中最为璀璨迷人的所在。   冯世真望着那扇窗,残留的恐惧和慌乱逐渐消散,心神重回宁静安详。#####   十八   夜有些凉,她打了一个喷嚏,肚子跟着一阵咕咕叫。   下午遇险被吓了一大跳,导致晚饭虽然丰盛,却没有胃口。到了半夜,冯世真觉得饿了。   房间里只有一个热水瓶,连盒饼干都没有。冯世真在床上辗转了半晌,想着热腾腾的云吞面,越想越精神,只得气急败坏地翻身起床。   她在睡衣外裹了一条围巾,穿着软底便鞋,轻轻地走下楼梯,往厨房摸索而去。   大宅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嘀嗒钟摆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   小客厅里有窗户没关好,风吹了进来,灌满了走廊。冯世真站在小客厅门前,望着那翻飞的窗纱。她上次在这里等待面试,也不过是三日前,可怎么就像过了半年一般长久。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捂住了冯世真的嘴。冯世真反射性将手肘向后用力顶去,重重地撞在身后人的胃部。   “唔……”男子闷哼,低声骂了一句。   冯世真一听这嗓音,愣住了,紧接着就被男人拽着转过身,摁在了墙上。年轻男子的气息干净温热,可手劲却没个轻重,把冯世真的胳膊掐得生疼。   冯世真眉心打结,低声道:“疼,麻烦松个手!”   容嘉上放开了冯世真的胳膊,手撑在墙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冯先生半夜不睡觉,出来找什么呢?”   咕噜……   冯世真的肚子代替她做了回答。   黑夜遮住了冯世真脸上的尴尬,却遮不住容嘉上讥嘲的笑意。   “你们女人白日里装斯文不肯吃东西,原来都留到半夜来偷嘴了。”   冯世真呵呵笑了两声:“见笑了。大少爷请自便,我先上楼了。”   “别呀。”容嘉上一把抓着冯世真的手,“容家还不至于连一顿宵夜都供不起。先生想吃什么,学生带你去拿。”   说罢,拉着冯世真就朝厨房而去。   冯世真的目光从紧扣住自己手腕的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掌,转到前面高挑宽阔的背影上,一抹复杂的神色自眼中掠过。   厨房里留了一盏炉子,上面炖着一锅肉,肉汁浓郁的香气从门缝里钻了出来,钻进门外两人的鼻子里,勾得馋虫翻江倒海地闹起来。   咕噜,咕噜……   这下轮到容嘉上的肚子打鼓。   冯世真一声哼笑,算是回敬了他先前对自己的调侃。   守夜的听差正睡在炉子旁边,鼾声震天。   两人悄悄推门溜了进去,心有默契,合作无间。容嘉上端起肉锅,冯世真捡了两根法棍面包,又蹑手蹑脚地往门口走。   容嘉上走得太急,脚碰到了地上一个铜锅,咣啷一声响。   听差地鼾声停了。两人都捏着一把冷汗,僵立着一动不敢动。   片刻后,听差翻了个身,继续鼾声大作。   容嘉上松了口气,带着冯世真一溜烟逃出了厨房。   巡夜的听差晃着钥匙从走廊对面走来,眼看就要撞上。   容嘉上正犹豫着,冯世真的手在他胳膊上轻柔地一拉,把他拽进了楼侧的小楼梯里。容嘉上心领神会,同冯世真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到三楼。   “我……”冯世真看着两人手里的食物,“我就吃点面包好了。剩下的都归大少爷吧。”   “本来就是我家的东西,还需要你来分配?”容嘉上嘲了一声,“真是麻烦。算了,跟我来!”   他把头一偏,示意冯世真跟上。   幽暗中,青年的侧面轮廓优雅清俊,赏心悦目,神情却又是那么傲慢无礼,真是让冯世真五味杂陈,说不出个滋味来。   容嘉上带着冯世真走到了他的卧室门前,拿肩膀推开了门。   屋里一片敞亮。冯世真不适应地闭上眼,感觉到容嘉上把她手里的面包接了过去。   “随便坐吧。”容嘉上说。   冯世真的眼睛逐渐适应了明亮,环视屋内,不由得微微惊讶地睁大了眼。   容嘉上的卧室具有十足的男孩子风格,非常简洁,除去了必要的桌椅床柜外,偌大的空间大半都被两面巨大的柜子占据。柜子上则放置满了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飞机模型。   “这些都是你的?”冯世真走到柜子前,好奇地打量。   这些飞机模型栩栩如生,精细考究,连机身上绘着的字体都非常细致。   冯世真还留意到,两大柜子总攻几十台模型机,却都一尘不染。   容嘉上想必是不会让粗手粗脚都老妈子动他的珍藏的,那自然是他自己时常清理维护这些宝贝来。   “别乱碰。”容嘉上道,“那些模型可不便宜,先生在咱家干上半年都换不来一台。”   冯世真问:“这都是些什么飞机?”   “是之前欧洲大战的时候的各种战斗机,那边还有最新的几款用于民航的客机。”容嘉上撕了一块面包,揭开了锅盖子,还扇了扇风,“你不吃?”   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引人垂涎三尺。冯世真便把飞机模型暂时放下,在沙发上坐下。   两人掰了面包,沾着肉酱汁,吃得津津有味。   冯世真问:“你的功夫是在军校学的?”   容嘉上嗯了一声,“怎么?”   “很帅气。”冯世真夸道,“想不到你身手这么好。”   “你原来以为我如何?”容嘉上斜睨道,“太太当初是怎么对你形容我的?”   冯世真不想在这对继母子间搬弄是非,含糊道:“太太只说你才回上海,还不大适应这边的生活。”   容嘉上似是看出了冯世真的用意,不以为然地冷笑了一声:“她会怎么说,我清楚得很。你不想夹在我们中间,也算聪明。”   冯世真笑了笑,慢条斯理地掰着面包,说:“不论别人怎么说,我自己有眼睛,有判断力,能独立思考,自己去评价我的学生。”   容嘉上眉尾轻挑了一下,道:“那你现在是怎么看我?”   冯世真想了想,说:“聪慧、勇敢,有热情,就是对人缺乏信任。”   容嘉上嗤笑起来:“冯先生,你是我所见过的最会拍马屁,又不让人反感的人了。”   冯世真说:“对了,平时还爱奚落人。打架的时候倒很安静,没废话。”   容嘉上:“……”   冯世真又问:“在军校里都学了什么?”   容嘉上淡淡道:“成天关起来,不是读书就是学拳脚,无聊得要死。”   “你两样都学得很好。”冯世真说,“我看了你的卷子了。”   容嘉上低头拿面包沾着肉汁,面无表情,唯独跳动的眉尾出卖了他的心思。   冯世真看着有趣,问:“为什么不让别人知道你的才能呢?总是被误会,你心里也并不痛快吧。”   容嘉上神情倨傲地淡淡一笑:“世人愚钝者居多,就算得到他们的赞赏,又有什么意思?而”   冯世真有些啼笑皆非,觉得容嘉上这说法十分孩子气,但是又觉得他这样又有些赤子的热情和可爱。   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其实也同他差不多。因为在名校念书,才华出众,也不大瞧得起旁人,不屑同他们交往,也不在乎被那些平庸之人排挤议论。直到家道中落,冯世真发觉傲气当不了饭吃,才自己打磨棱角,去适应这个世界。   容嘉上才貌双全,家世富裕,自然更要比自己当初傲气几分了。而只要容家这繁花锦绣的局面能维持下去,容嘉上也有本钱一直傲慢下去。   只是,容家能维持多久呢?   冯世真低头笑着,垂下的眼帘掩住了眼底掠过的冷意。   窗外忽然一亮,风起云破,月亮露出了半张脸。那一束光正好照着冯世真,好似一匹轻纱落在了她的身上,照亮了她清秀白皙的面孔,一双剔透的双眼,神色若有所思。   这张面容犹如月下白莲一般,让容嘉上忽然觉得有些耀眼。他下意识转开了视线,又忍不住扭头去看她。冯世真若有所思,倒是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容嘉上手里的面包已经掰得不能再碎,他干脆把面包丢了,拍了拍手,说:“先生今日救我于枪下之恩,我刻骨铭记,定会好好报答。”   冯世真回过了神,道:“你也救了我,我们俩已扯平了。只要以后你好好上课,少为难我,我就阿弥陀佛了。不早了,好好休息吧。晚安。”   她在月光照耀下朝容嘉上温柔一笑,整张面孔都在发着光。   “晚安。”容嘉上轻声回应,看着冯世真窈窕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后。   轻轻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容嘉上独自坐在地板上,望着窗外的月色发呆。   落地钟开始一声声地敲响,响足了十二声,终于将这漫长的一日翻过。   容嘉上发现了冯世真遗落在地毯上的围巾。   那是一条半旧的宽幅开司米围巾,是那个温润女子昔日富足宽裕的生活的一个小小纪念。   容嘉上情不自禁地将围巾放在鼻下,轻轻一嗅。冯世真那清淡得若有若无的皂香气息浸透了他的心肺。#####   十九   次日天气很好,阳光普照,秋高气爽。如果不是院中有一棵桂树折了枝桠,人们都快忘了昨日的狂风暴雨。   冯世真如往常一样早早起床,去院中打拳。一套拳法刚打到一半,就见容大少爷穿着一身深色运动服从身边跑过。   “冯先生早!”   “啊……早。”   秋晨露凉,可容嘉上穿着背心短裤,结实的胳膊上都是汗水,健步如飞,背影矫健,犹如一匹优美的猎豹。   冯世真的心漏跳一拍,回过神来,已经忘了自己方才打到哪里了,只得从头再来。   凝神定气地又打到一半,容嘉上绕了回来,站在一旁看冯世真打拳,一边呼呼喘气,像一头大型犬。   冯世真被他的喘息声搅得心烦意乱,一不留神,又乱了步法。   “先生打拳,心不静呀。”容嘉上摇了摇头,走了。   冯世真气呼呼地瞪着他的背影,气不打一处来。   晚些,冯世真进了书房,只见容嘉上独自一人靠着书桌站着,低头翻着书。   “两个妹妹都说不舒服。”容嘉上说,“太太请了西医来看过了,说是感冒,说这个礼拜都不能来上课了。”   冯世真想了想,说:“这样正好单独给你补课。你的进度本来也和她们不一样。来吧,先做卷子。”   容嘉上一听又是做卷子,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接过卷子涂写起来。可写了两道题后,他散漫的神情逐渐变了,抬头朝冯世真扫了一眼。   “哪里看不懂?”冯世真问。   容嘉上摇了摇头,埋头继续写,态度却逐渐认真了起来。   冯世真坐在书桌对面,翻着当日的《申报》。头版头条果真写着冯玉祥改旗易帜投身北伐的新闻,又说西线战事吃紧,前线弹药吃惊,缺医少药。   冯世真翻完了报纸,无聊得很,便盯着容大少爷做题。   容嘉上的双唇无意识地抿着,浓眉微蹙,眼神灼灼。他鼻子生得极好,高挺而精致,下巴到喉结拉伸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这么专注而严肃的表情,倒是初见,颇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让人心生愉悦的魅力。   “做好了。”容嘉上抬起头。   冯世真收回了心思,仔细批改试卷。容嘉上紧盯着她的脸,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一点端倪来。   冯世真抬头斜睨他,“对自己没信心?”   “当然不。”容嘉上翘起了腿,把一支铅笔在指间转来转去。   冯世真笑着把试卷递给他看:“不错,都及格了。”   “才刚及格?”容嘉上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冯世真耐心地说:“这是燕京大学上学年大二的基础科目期末考试试卷。那些读了两年书的学生都有考不及格的,你自学能考及格,已经很不错了。”   容嘉上脸色又逐渐好转了些,紧抿着的唇角微微勾起。   冯世真说:“以你的成绩,上大学是没问题的,所以我也不给你补习那些简单的课了。大学的课程,不涉及专业,英语和数学这些基础科目,我可以教你。你愿意学吗?”   容嘉上没吭声。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冯世真补充道。   容嘉上这才点了点头:“有劳先生了。”   他说这话的口气,有着十分难得的顺服和恭敬,冯世真听得心情舒畅,吐了一口积压了两日的浊气。   平心而论,容嘉上是每个做老师的都梦寐以求的学生。   他聪颖敏捷,理解能力极强,任何知识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融会贯通。他就像一艘已经下了水的船,只需要轻轻一推,就能划出老远,展开风帆,迎着朝阳而去。   冯世真觉得上天也在冥冥之中帮助自己。她本来计划用半个月的时间取得容大少爷的信任和好感,却因为昨日一场突如其来的生死与共,让她在短短两三日内就达到了预期的目标。   这一日秋色极好,院子里鸟语花香。一场寒风暴雨让几株老桂树全都开了花,花香浓烈,几乎熏得人昏昏欲睡,又勾得人蠢蠢欲动。   “走吧!”冯世真合上了书本,只拿了一本英文字典。   “去哪儿?”容嘉上问。   “枯燥背单词太无聊,我教你一招。你打篮球吗?”   容嘉上扬眉。   啪啪的篮球声传来,容太太好奇地走到窗边往下望。院墙角的小篮球场上,冯世真和容嘉上正站在球场里,正在投球玩。   冯世真念了一个单词,把球丢给容嘉上。容嘉上说出相对的英文单词,紧接着把球投进篮中。   “……shatter……”   “吓……不,破灭!”   “造句。”   容嘉上把球带着全场跑了一圈,飞身灌篮,同时念了一个句子。   冯世真满意的扬起笑脸,“下一个……”   “这冯小姐还真有两下子。”容太太道,“你大哥那么高傲的性子,居然都能和她处得来。”   说起来,冯世真和容嘉上年纪差别不大,本不适合这么亲密,怕引起闲话。可是容太太并不在乎继长子会不会被一个家庭教师勾引了去。冯世真在她手里也不过一枚棋子,好用就用,不好用就弃了去。如果冯世真能败坏了容嘉上的名声,则更中了容太太的下怀。   容芳林无精打采地问:“妈妈,中秋的团圆饭,真的要请惠表姐来吗?”   容太太收回视线,道:“我受了她爹娘嘱托照顾她,当然要尽到责任。”   容芳林很不耐烦:“她有自己亲叔叔在上海,为什么不回叔叔家?我看她就是想缠着秀成哥哥罢了。妈妈,秀成哥哥他……”   “别提他了。”容太太不悦地喝了一声,又搂过女儿,叹道,“你知道你爹对你的亲事另外有安排的。别说秀成他不喜欢你,就算他喜欢你,你爹也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容芳林两眼蓄着泪,“现在都提倡自由恋爱了。我为什么不能给自己找丈夫?爹不能拿我们的婚事做交易!”   容太太虽有不舍,却依旧冷着脸,道:“你看那些闹自由恋爱的女人,哪个有好下场的?不是嫁了个穷小子做黄脸婆,就是被抛弃了回来求娘家收留的。爹娘总不会害你,自然会给你挑选一个门当户对,相貌品行都般配的。秀成这孩子是不错,我也喜欢他。但是……”   “但是爹觉得他是黄家这边的人,不想再嫁个女儿过去助长黄家势力是吗?”   想起猜忌自己,提防自己娘家的丈夫,容太太脸色更加难看。   “惠表姐有什么好的?”容芳林抹泪,“读书平平,长得也一般,就是会装可怜。动不动就一副被人欺负了的样子,惹得男孩子们都同情她。秀成哥哥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就看不清她的真面目?”   “男人被女人迷昏了头,又哪个能带眼识人的。”容太太无奈长叹。   窗外忽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那声音分明是容嘉上发出来的。一贯孤僻冷傲的人居然也能笑得这么开朗,容家母女都忍不住好奇地张望。   小球场上,冯世真正在指挥着学生:“再站过去点,站到线外。转过身去。”   容嘉上用手指转着球,好整以暇道:“先生,这样的罚球不规矩。”   “我是先生,我就是规矩。”冯世真促狭地笑着,“答错了题就要受惩罚的。背对着投篮。不准看!”   “废物才看。”容嘉上冷嗤一声,举手将球朝身后抛去。   篮球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噗通穿过了球篮!   冯世真惊讶地瞪大了眼。   这都行?   “先生看清了吗?”容嘉上得意洋洋勾起了唇角,目光明亮如星,“没看清?我再做给你看。”   他捡起篮球,又是背身一掷。   中!   再投,又中!   冯世真惊愕得哑口无言,拿他没辙了。   她瞠目结舌的样子逗得容嘉上大笑了起来。笑声清朗动听,充满了骄傲和快乐。他第一次在人前露出这样畅快的笑,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那笑声短暂,稍纵即逝,冯世真被振动的心弦却一直颤抖回响,久久不能平静。   容嘉上身影如风,带着球在球场里奔跑,跳跃,轻松上篮,将球灌了个满盖。   秋风卷着落叶在阳光中翩翩飞舞,桂花的浓香充盈着肺腑,蓝天绿水,艳阳一般的秋花,可冯世真的眼里只看得到容嘉上敏捷矫健的身影,和他淌着汗水的英俊面容。   渐渐分不清是人在转,还是天地在旋。所有景色匆匆掠过,化作了巨大的幕布,只有这个白衣少年,停驻眼前。   “大少爷!”一个听差的急匆匆地从后门跑了出来,“老爷就快到家了,太太请你去前厅等着迎接。”   球滴溜溜滚开。巨幕落下,欢笑停歇。短暂的快乐戛然而止。   冯世真微微晕眩,望向气喘吁吁的容嘉上,彼此都从对方眼中捕捉到了一抹意义不明的凝重。#####   二十   冯世真回了房,拧了帕子抹去了脸上的汗珠,重新梳了头,换了一身朴素的衫裙。   她注视着镜子里亭亭玉立、斯文娟秀的女郎,露出一抹练习过多次的、温婉柔顺的笑,动身下楼。   楼下十分热闹,站在二楼的楼梯口都能听到女孩子们兴奋的欢笑声。容定坤似乎还带了不少人回来,因为冯世真还听到了杨秀成和赵华安的声音。   客厅里的沙发上,容定坤一手搂着小儿子,一手搂着大女儿,剩下三个女儿都坐在他脚下,朝他撒娇。容太太带着大姨太太笑吟吟地坐在对面沙发上,容嘉上站在一侧,再把坐一旁的二姨太太也算上,这可真是一副妻妾和睦、儿女满堂的幸福家庭的样板。   二姨太太孙氏是个纤细娇小的少妇,穿着湖蓝色绣百蝶的衫裙,梳着流行的桃尖留海,柳眉杏目,白肤红唇,温婉妩媚,确实有几分书香气息。一个年纪十七八岁的少女靠着沙发背站在孙氏身边,容貌同她有七分像,气质更单纯一些。这位大概就算陈妈着重说明过的妾家的小姨子了。   容定坤望着沉默地站在一旁的长子,说:“昨天的人,你赵叔连夜审过了。是郭家的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总想着翻身。我想,日后还是给你们各拨两个保镖,出门的时候跟着吧。租界最近两年来也越来越不安生了。”   “是的,父亲。”容嘉上一脸淡漠。   容定坤又说:“听太太说,你最近终于静下心,开始认真念书了?”   容嘉上木然点头:“是的。”   容太太笑道:“嘉上终于懂事了,老爷也可以放心了?听说你们昨儿还见了杜小姐的,是不是?男人呀,总是要成亲了才会懂事的。”   容定坤哼了一声:“养他这么大,没有一件事教我省心的。大好的婚事摆在眼前,却因为你自己不争气,半天都敲不定。”   容嘉上淡淡道:“容家这家世,爹这么大的面子,杜家都不卖,可见儿子确实配不上杜家的小姐。”   容定坤一怔,随即怒道:“你倒会给自己找借口!”   容嘉上嘴角勾起一抹讥笑:“杜小姐是上海名媛,知己遍天下,处处留芳影。纵使儿子没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也不会寂寞的。”   容定坤道:“等她做了容家媳妇,你自然可以管教她。你要有本事找一个门当户对、嫁妆丰厚,又贤惠听话的小姐回来。否则,老老实实听我的安排!”   容芳林在旁边听了,脸色也一暗,忍不住朝杨秀成投去哀婉的一瞥。   冯世真站在楼梯边的阴影里,望着容嘉上孤独而倔强的身影。年轻人笔挺而立,站在人群中,却是那么格格不入。那些父母子女的欢笑,亲朋好友的寒暄,于他来说都仿佛身外之物。他不知是不能,还是不屑融入进去。   容定坤抱着心爱的小儿子嘘寒问暖,转头之间,眼角扫到了楼梯口那个清淡如烟一般的身影。   仿佛一个重锤击中了天灵盖,又如利箭穿透了心脏。容定坤惊骇地猛然站了起来,跌了小儿子都不自知,失控地厉声喝道:“是谁?”   众人都吓了一大跳。   容芳林望过去,松了一口气,嗔道:“爹爹,那就是冯先生。咱们家新请的家庭教师。”   冯世真缓缓地自阴影之中走了出来,毕恭毕敬地朝容定坤躬身行礼,麻花辫垂在胸前。   “容老板好,我叫冯世真,是府上的家庭教师。方才失礼了,请多见谅。”   容定坤脸色青白,眼中泛起血丝,死死盯住了眼前这个年轻女子,就像盯着一个鬼。   “爹爹……呜哇哇……”容小少爷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容定坤的神智被小儿子的哭闹逐渐拉了回去。他低头抱起儿子,交给了老妈子,再抬头时,先前的惊骇已如水过鸭背,不留半点痕迹。   可能让容定坤惊骇成这样,会是因为什么事?   一时间,屋中诸人的目光都在容定坤和冯世真两人身上打转。   冯世真一身再普通不过的良家打扮,谦和有礼,又不卑不亢,端庄地站在那里挑不出半点错。而她肌肤白皙,容貌秀丽,双眸好似养在水银里的黑琉璃一般,又是个很出色的美貌女郎。   但是容定坤方才的神情,却显然不是看到美貌佳人时该有的。   二姨太太孙氏眉头皱得打结,不安地拽着了衣角。她妹子木然地站在旁边,黑嗔嗔地眼珠子转了转,证明自己是个活人,不是蜡像。   而容定坤已彻底镇定了下来,双目如鹰,从冯世真的脸上扫过,惊恐之色已被他彻底掩盖住。他沉着脸,冷淡地点了点头。   “你姓冯?”   “是的,老爷。”冯世真垂着头应道。   容太太不安地说:“冯小姐的背景,赵哥都查过的,说没有问题。芳林都说她教书很好,连嘉上也听她的话。老爷……”   “我看过她的资料的。”容定坤说,“人年纪大了,有时容易犯糊涂。方才吓着冯小姐了?”   冯世真忙道:“老爷您正当壮年,龙神虎威,怎么能算年纪大?本是我站的地方不妥,吓着老爷了,该赔罪才是。”   “冯小姐倒是个机灵人。”容定坤淡笑了一下,“冯小姐请过来坐。芳林,给你先生倒茶。”   冯世真欠身谢过,这才入座。   儿女都容貌出色,容定坤自然也生得不俗。他是一个相貌英俊的中年男子,身材高大笔挺,容嘉上的好身板显然继承自他。容定坤两鬓微白,双目炯炯有神,笑起来时,眼角细纹散开,别有一番风流儒雅的气质。这个叱咤上海滩的进出口业大亨兼走私大户,谈笑风生时亲切随和,不苟言笑时则阴鸷深沉,令人难以捉摸。   容定坤也在打量着冯世真。   清贫的年轻女老师,生得漂亮,在他的注视下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白皙的脸颊透出了羞赧的红晕,低着头一直不敢抬起来。   两人一个目光灼灼,一个羞涩腼腆,明眼人都看得出其间的暧昧。   容太太很是得意地朝二姨太太丢去挑衅的一瞥。二姨太太青着脸,目光像针一样朝冯世真的身上扎去。   女人间的眉眼交锋落在了容嘉上的眼中,他再看着冯世真,那娇羞的模样犹如锥子似的扎进他眼睛里。   片刻后,容定坤兴味悠长地一笑,“冯小姐长得有几分眼熟呢。”   容芳桦笑嘻嘻道:“真奇怪,大哥之前也说冯先生眼熟来着。难道先生真的长得像个熟人?”   容嘉上的脸上冒着寒气,冷冰冰道:“有时觉得先生眼熟,有时又像从来不认识她似的,也是奇怪。”   这话讥讽冯世真善变,众人都听了出来。   这两人先前不是还有说有笑吗?怎么转头又闹矛盾了?容芳林怕冯世真当着这么多人多面下不来台,正寻思着怎么解围,冯世真倒是大大方方地笑了一下。   “其实我常被人这么问。想来是生得太普通,反而容易让人觉得眼熟吧。大少爷才认识我几日,不熟也是正常的。”   简单两句,便化解了尴尬,还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容定坤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对长子道:“看样子这次的先生能治住你。”   随即又一一问了些冯世真家中的情况。   “这么说,你们家的铺面房子都烧毁了?”   “是的。”冯世真苦笑,“幸好人没事……我爹受了伤,但是现在也快养好了。”   容定坤问:“没想过去找人索赔?”   “找谁呢?”冯世真叹气,“巡捕房说是东街一户人家烧炉子引起的火灾。可是他们自家已全部死在大火里了。这大概就是命吧。日月盈仄,潮涨潮落,人生总是祸福难测的。”   容定坤啧啧,注视着她的目光充满了怜惜、玩味,和道不明的思索。   冯世真被他盯着不自在,头埋得更低了。   容嘉上看不下去,咳了两声。   容定坤收回了逼人的目光,道:“都说祸之福所依,冯小姐将来会苦尽甘来的。你且好生教导孩子们。在容家,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冯世真感激地欠身道:“有老爷这句话,我一定倾近全力,教导好少爷和小姐们。”   她见好就收,起身告退。   容太太笑着问:“老爷,我就说了这次找的家庭教师人不错吧。”   “是不错。”容定坤若有所思,又多看了一眼冯世真窈窕的背影。   冯世真刚走上三楼,身后传来脚步声。容嘉上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越过了冯世真,朝自己房间走。   “大少爷。”冯世真唤,“今天下午的课,你若是没空,可以暂停。”   容嘉上扭头望着她,神色冷淡:“为什么不上?还是冯先生自己有什么安排?”   “我能有什么安排?”冯世真笑道,“我是看老爷回来了,你们一家团圆,或许需要给你放半日的假。”   “先生倒是细心体贴。”容嘉上道,似笑非笑,目光如柳叶刀似的从冯世真的脸上扫过,“难怪家父一见你就很喜欢呢!”   冯世真顿了一下,平静地说:“在别人家里做活儿,总得讨东家欢心才是。”   容嘉上嘴角轻抽,道:“我也是东家,你倒没怎么把我当回事。”   “我怎么不把你当一回事?”冯世真没好气,“从一开始就刁难欺负我的人可是你吧。你倒是恶人先告状。”   “先生哪回没顶回来,也没吃亏呀。”容嘉上理直气壮。   冯世真啼笑皆非:“我要是不顶回去,那就是活该被你欺负了?是不是那样打不还手,骂不还嘴,才算是讨了你大少爷的欢心?”   容嘉上噎住。   “再说了,大少爷又不是给我发薪金的人。等你哪天把头上的少字去掉了,再来我跟前使威风吧。”冯世真挑眉一声嗤笑,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   “喂!”容嘉上喊了一声,“下午还上课吗?”   “上!”冯世真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下午抽考英文单词,背不出来就打你板子!”   这句话泼辣带劲,像一条柔软的柳条抽在青年的肩上,打得他半身一阵酥麻。   容嘉上心头狂跳,眼睁睁看冯世真当着他的面把门甩上。他回过神,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地走了。   “这么说,你同容家大少爷相处得还不错?”   布置得雍容气派的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雪茄气息缭绕,窗外月色撩人,银辉落在窗前男子的身上。   孟绪安穿着合身的西装,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了肌肉结实的小臂,手腕上带着一款百达翡丽手表。他的枪带未摘下,勾勒着他坚实的胸膛和宽阔雄浑的肩背。一把漂亮的左轮手枪随意地放在书桌上,压着一沓文件。   冯世真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低声说:“容嘉上虽然看着性格乖僻不羁,但是本性不坏,就是个缺乏关爱的孩子罢了。摸清了他的心思,也就比较好打交道了。可是,我看容嘉上喜欢军事,对继承家业也并没有多大兴趣的样子。”   “那不更好?”孟绪安轻笑了一声,吐了烟,“容嘉上越是这样,他越渴望得到承认。你做得很好,多关心重视他一些,取得他全部的信任。一个聪明又逆反的儿子,还真是个用来对付父亲的好工具。”   冯世真沉默着。   孟绪安又问:“你怎么应付容定坤的?”   冯世真说:“落难的佳人,知书达理,机灵圆滑,却又总有几分卑微和无奈。”   “如果容定坤真看上了你呢?”   冯世真没回答。   孟绪安转头望过去,捕捉到了冯世真眉头细微的一颦。   “有什么不妥?”   冯世真斟酌了片刻,带着困惑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容定坤他,似乎怕我?”   孟绪安露出兴味之色,挑眉朝冯世真招了招手。   “容定坤会怕你?”   冯世真说:“似乎,我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他联想到了一些他惧怕的事。我不知道是什么。我们当初都预计过,认得知道了我的来历后,有可能厌恶抵触我。可没想到他的反应比我预估的要大很多。但是他又没有要辞退我的打算。我有些弄不清了。”   孟绪安思索着:“我会去查一下。若情况对你不利,会安排你撤出来。”   “未必是不利。”冯世真意味深长地笑,“能让容定坤惧怕的,定是他的软肋。顺藤摸瓜,也许会有大收获。只是目前先要安抚好容嘉上。”   “别因小失大。”孟绪安道,“你的目标,是扳倒容定坤。容嘉上,不过是你踏脚的棋子。”   “我知道。”冯世真垂着眼帘说。   月光照着冯世真白皙清秀的脸庞,将她脸上掩藏极深的困惑和失落曝光。   孟绪安伸出手,手指勾起了冯世真的脸,轻捏着她的下巴,逼着她抬眼同自己对视。   “世真,记住了,你是下饵的人,不要反被鱼儿拖进了水中。”#####   二十一   第三章·樊笼困鸟   金秋八月,桂子飘香。小姐们嘻嘻哈哈地在树下摘桂花,厨娘们开始砰砰打月饼。   冯世真从侧门路过,就见老妈子们端了刚出炉的月饼出来,浓浓的香气引得她驻足深呼吸。   “冯小姐,尝一块呀。”老妈子们热情地招呼。   冯世真模样清秀,待人又亲切没架子。平日没事,冯世真都会去厨房里和老妈子们闲聊几句,帮着她们念念报纸和杂志,有时还帮着代笔写信。住进容家不过十来天,冯世真就已和做工的娘姨们打成了一片。   新出炉的月饼散发着诱人的芳香,放个一两日,泛起了一层油光,银刀切开,玉色的馅儿,嫩黄的蛋黄,引人垂涎三尺。   冯世真拣了一牙切好的莲蓉蛋黄,尝了一口,柔软的莲蓉在舌尖融化,蛋黄的咸涩散开唇齿里留着一股甜香。   “真好吃。”冯世真赞了一声好,“让我想到我娘做的月饼了。”   “冯小姐中秋要回家吗?”   “自然要回去的。”   “哟,真是孝顺呢!”   容嘉上牵着一对小猎犬走来,就见冯世真穿着一条浅青色的旧式旗袍,坐在厨房门口的板凳上,沐浴着秋光,一脸满足地吃着月饼。   小猎犬闻到了食物香,汪汪叫着朝厨房冲。容嘉上吹着口哨,把小狗拽住。   “大少爷。”冯世真站了起来,“这是哪儿来的小狗呀?”   “云弛家生的小狗,送给芳林和芳桦的。”容嘉上说着,视线落在冯世真嘴角一点蛋黄屑上。   冯世真蹲下来,拿了一牙月饼喂小狗。小狗摇着尾巴舔她的手,逗得她呵呵直笑。笑声轻柔悦耳,好似羽毛轻轻自心头撩过。   “别乱喂它们吃东西!”容嘉上突然把小狗拽了回去,“这么小的狗,吃坏了肚子不好治。”   冯世真尴尬地收回了手,站了起来,道:“抱歉,是我没考虑周到。”   容嘉上板着脸没看她:“我把狗给芳林她们送过去。”   冯世真看了一下表,说:“一会儿要上课,你们别迟到了。”   “知道了。”容嘉上敷衍地应了一声,牵着小狗走了。   冯世真温和笑着目送他远去,仿佛毫不介意对方的失礼。   两人自从外出遇险后,关系就一直这么不冷不热地维持着。容嘉上没有再刻意排斥冯世真,但是对她也算不上热情。就是上课认真了许多,布置的功课也总能完成得很好。私下碰见,彼此都会客气地打一声招呼,偶尔交谈几句。   容嘉上的性子似乎有些阴晴不定,有时不知道被触到了什么逆鳞,就会忽然冷脸。冯世真久了也习惯了,只当他到底还是有些孩子气。   这个青年始终像一匹孤独的狼,游离在人群之外,对每个靠近的人都发出警惕的低哮。这是个受过伤害的人才会有的自我保护之态。   旁人都在警告下和他保持着距离,唯有冯世真,出于她不可告人的目的,小心翼翼地不断接近,试图摸一摸他竖立起来的后颈的皮毛。   老妈子们都有些怕容嘉上,之前都躲开了,这时才从厨房里出来,道:“冯小姐也不容易呢。”   冯世真拍着手上的碎屑,笑道:“贵府的少爷和小姐们念书又认真又勤奋。我教过那么多学生,极少碰到这么好的呢。”   老妈子连连点头,说:“我们家老爷最喜欢有学问的人,家里连姨太太都能念英文诗呢。”   正说着,两个听差的抱着几个盒子走过,朝老妈子打了个招呼,朝西而去。   “冯小姐你瞧。”老妈子促狭笑道,“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什么好东西,送去给西堂的那位呢。瞧着宠的法儿,也许不等二姨太太生孩子,家里就要添一位三姨太太了。”   冯世真好奇道:“听说这个孙小姐跟着老爷也有些日子了,难道一直没名分?”   另外一个老妈子凑上来道:“老爷当然想纳进来,连太太都点了头了,是那孙小姨自己不肯。人家是什么清心女子学校的高材生,说宁死不肯做妾的。如今虽说也在伺候老爷,但是说出去不算数,面子上留个清白罢了。”   冯世真叹道:“听起来怪可怜的。”   “怎么会?”一个年轻的媳妇子一脸羡慕,“老爷可宠她了,比当年对二姨太太还要好个百倍。穿金戴银,吃香喝辣,西洋的葡萄酒、衣料,可是一箱箱往西堂里送。太太可不高兴,有一次还借着骂咱们下人,说容家都要改姓孙了呢。”   老妈子道:“也就这几年,年轻容貌好,还能傲气。你看二姨太太进门才六七年,光景已大不如前了。如今也全靠妹子帮她争宠呢。”   媳妇子快嘴道:“太太也能找呀!”   老妈子急忙瞪了她一眼。媳妇子看了冯世真一眼,讪笑着闭上了嘴。   西堂是一处独立的西式小洋房,上下大概只得四个房间,很不起眼,却是容家的中心。   容定坤回府后,并没住大宅,而是带着孙家小姨住进了西堂里。他早出晚归,平日杨秀成他们过来汇报公事,也直奔西堂。而孙二小姐自进了西堂,就没怎么出来过。   陈妈在冯世真耳边搬弄过,说容定坤有烟瘾,孙小姨就是给他伺候烟袋的人。   “以前这活儿是二姨太太做的。可大烟到底伤身,二姨太太连着流掉了两个男胎,就狠心戒了,拼命想生儿子。可她又怕别人顶替了这活儿,夺了老爷的宠爱,于是,就把自家妹子弄来了。”   陈妈说着,也是一脸鄙夷不屑之色。   毕竟,又不是家里过不下去了,还将清清白白的妹子拖下水,做了小妾。这不是害了自己妹妹么?   冯世真不知道容定坤的烟瘾有多重,单看他本人精神矍铄,双目清明,十分干练英挺,并不像是个抽大烟的人。   “老爷抽的可是一两烟土一两黄金的马蹄土熬的烟呢!”陈妈啧啧,“这大烟极好,抽了不伤身,旁人求都求不得。老爷只拿这烟送礼,从来不卖的。”   自打冯世真憋了憋陈妈后,陈妈对她说起东家的是非,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冯世真又是个绝好的听众,安静认真,嘴巴又严。   其实容家这样的人家,东家的私密从来瞒不过下人,流传速度堪比流感。平日里只要不乱议论,管家也懒得多管。   冯世真自己不碰大烟,却是清楚抽了烟的人,神情恍惚,最不提防人。所以能侍候烟袋的,必然是极宠幸的人。这个孙家小姨显然如今是最得容定坤宠爱的人。   有这么一个妹妹在,自己又怀着身孕,难怪容太太将二姨太太视作劲敌,想引进外援了。   不过容定坤出第一次见到冯世真的时候被吓了一跳外,就对冯世真失去了兴趣。那么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家庭教师,又是传说中认得最喜欢的书香淑女的款,平日里偶尔碰见,他都不多看冯世真一眼。如此绅士正派,都让容太太暗自吃惊。   不仅不多看。冯世真觉得,容定坤几乎有点不想看到她。他掩饰得很好,可眼底依旧有一抹惧意。也许他自己都没有发觉,只当是本能地不喜欢这个女人。但是女性的细腻敏锐让冯世真捕捉到了那细微的情绪。   他到底在怕什么?   若真的讨厌她,为什么不寻个理由解雇她呢?   也许容定坤并不屑把一个小女子当作威胁,又或许他公事繁忙没有功夫去管一个小小家庭教师。总之,冯世真安安稳稳地在容家继续教着书,低调安静,几乎像不存在一样。   这日容芳林和容芳桦下了课,容嘉上如往常一样,胳膊下夹着书,迈着懒散的步伐,擦着妹妹们的肩进了书房。   冯世真前几日同容太太说过,容大少爷的进度同两位小姐不一样,课最好分开上。于是从那之后,冯世真都会单独给容嘉上开课。   为了避嫌,书房的门都会敞开着。容太太最初不放心,派听差来偷看过。听差回去说大少爷老实听课,做错了还要被先生罚。容太太吃惊得好似吞了个鸡蛋,暗暗觉得这冯世真还真有些手腕。   冯世真拿着一本中学课本做幌子,给容嘉上讲的是大学的书。   “你什么时候开始自学大学课程的?”冯世真问。   “中学二年级吧。”容嘉上说,“自己把中学课程学完了,无所事事,朋友的哥哥正在念大学,就借了他的旧课本看。”   冯世真赞赏地点了点头:“你很聪明。就是自学的话,有些地方学得不够扎实。不过没关系,相信我稍微一讲解,你就能明白。”   容嘉上习惯性地转着笔,似乎在听,又似乎在走神。   聪明的学生总是有几分傲气的。冯世真自己深有体会,也不会去约束容嘉上。   秋高气爽,正是出游赏秋的大好时节,可容嘉上能耐心地坐在书桌前,一道道地解着习题。冯世真在旁边守着他,看着他青春英俊的侧脸,越发不理解,他怎么会是容定坤的儿子?   “想什么呢?”容嘉上在冯世真眼前打了个响指。   冯世真回过神,尴尬地咳了一声:“做完了?我看看。”   容嘉上把练习本推了过去,拿胳膊撑着下巴,斜着脑袋盯着冯世真染着薄薄红晕的脸颊。   冯世真在这坦然直接的目光下,感觉到隐隐的燥热。自来水笔在本子上圈圈画画,发出沙沙声。凉爽的秋风自窗外涌进来,拂动着两人额前的发丝。   “挺好的,只错了两道题。”冯世真抬起了头,“你自己先看看。看不明白的,我再给你讲解。”   容嘉上拿笔算了算,很快发现了问题:“第二步的时候用错公式了。该用这个。”   冯世真点了点头,拿笔写着:“还有另外一个公式,更加简单。你看……”   容嘉上突然抽鼻子。   冯世真敏捷地拿起本子挡住脸,以及容嘉上紧接而来的喷嚏。   容嘉上拿手捂着鼻子,不悦地瞪了冯世真一眼:“放心,我不会那么没风度,冲着女士打喷嚏!”   冯世真讪笑着放下了本子,关切地问:“你感冒了?”   “只是鼻子有些痒。”容嘉上瓮声瓮气道,抽了抽鼻子。   “生病了就不要勉强。”冯世真温柔体贴,“今天先回去休息吧。”   “都说了没事。”容嘉上不耐烦,“一点伤风罢了。我……”   又是一声响亮的喷嚏。   冯世真面无表情地掏出帕子擦了擦脸。容嘉上讪笑。   “这事上有什么好要强的?生病了就休息。知识学不完的,不差这一天。”冯世真耐心地劝道,“要叫医生给你开点药吗?吃了药睡一觉,明日就会好了。再说明天是中秋节,太太让我给你们放三日假,说要带你们回杭州探亲的。”   “她要回娘家,我又不用跟着去。”容嘉上摆了摆手,“感冒又不是什么大病,哪里就连书都不能读了?”   冯世真忽然倾过身,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容嘉上猝不及防,只觉得额头传来一阵清凉柔软,十分舒服惬意。可那冰凉随即又撤了去。   “你发烧了。”冯世真的神色认真了起来,“听我的话,大少爷,回去休息。我让听差的给你请个大夫来。”   “不用了。”容嘉上终于妥协,耷拉着脑袋,像是一只沮丧的大狗,“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冯世真望着他,却没再啰嗦,眼神深邃,充满了欲言又止的担忧。   容嘉上收拾着书本,抬头看了她一眼。   “好吧。”他终于放弃,“家里有西药,我会去吃的。你满意了吧?”   冯世真微笑,说:“我让厨房给你煲汤?”   “随便啦。”容嘉上趿拉着脚步朝外走,嘴里嘟囔,“真是比老妈子还烦。”   冯世真跟在他身后,好脾气地叮嘱着:“要先吃饭再吃药,不然会伤了胃。”   容嘉上含糊地哦了一声。   “多喝水,晚上好好睡一觉。”   “你有完没完?”容嘉上扭头喷道。   冯世真怔了一下,笑容讪讪,目光黯淡了下来,道:“抱歉,是我啰嗦了。”   她朝容嘉上一点头,擦着他的肩,快步朝楼上走去。   容嘉上望着冯世真轻飘飘的背影,胸口堵着一团气,跺了一下脚,追了上去。   “哎!”   冯世真没理他。   “冯先生?”容嘉上继续唤着,“冯小姐?冯……你叫什么来着?”   冯世真终于回过了头,咬着牙,狠狠地冷笑着:“要不是冲着你家的钱,我真想给你一耳光。”   容嘉上愕然站住,继而噗哧一声笑起来。   冯世真拧着眉头瞪着容嘉上:“你笑什么?”   容嘉上笑得有些咳嗽,道:“你还真诚实。”   “别你呀我呀的!”冯世真板起脸,“家庭教师也是教师,劳烦大少爷称呼我冯先生或者冯小姐。另外,我叫冯世真,世界的世,真假的真。”   “冯世真……”容嘉上念着,拾阶而上,“你就算真甩我一耳光,我想太太也不会扣你的工钱的。没准还会奖你一个红包呢。”   “我不打病人。”冯世真抄着手冷哼一声,扭头继续往上走。   容嘉上不紧不慢地跟着,道:“你是我碰到的第一个承认冲着我家钱来的女人。”   冯世真回头扫了他一眼,啼笑皆非:“大少爷才活了多少年,见过几个女人?按照你这么说,你家这么多老妈子,哪个又不是冲着钱来的?又不是教堂义工,谁会免费来干活?”   容嘉上哑然了。   冯世真又道:“你也别真当我不敢打你。学生吃老师的板子,天经地义。你要再对我这么呼来喝去,不知礼数,你看我敢不敢对你用法!我虽然不是什么名师,却也不想教出一个不知尊师重教的涅徒来。”   “得了,我错了还不行么?”容嘉上嘟囔着,又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冯世真一肚子气,看他蔫蔫的样子,又不好发火。她把容嘉上送回了卧室,又摇铃叫老妈子送来了热水,督促着容嘉上把药吃了。   这是冯世真第二次进容嘉上的房间。上次偷偷摸摸,又是半夜,也没看个真切。   这次看来,发现这个套房十分宽敞舒适,配有一个会客室,一个大浴室和一个小阳台。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整洁,保留着军营里带出来的简洁之风。墙角放着哑铃之类的运动器材,墙上挂了一副国画年历,窗台上摆了两盆绿植,简单得简直不像一个巨富之家公子哥儿的房间。   除此之外,就是那两柜子的飞机模型。   冯世真好奇地指着一架飞机模型问:“这个是用来做什么的?”   “滑翔机。”容嘉上说,“适合低空飞行,用来空投物资的。你右手边是战斗机,可以发射炮弹。”   架子底部,还放着一个飞行员头盔。   “你开过飞机么?”冯世真问?   容嘉上摇了摇头,“将来有一天能开就好。”   哪怕是容家这样的家世,少爷们玩得起豪车名马,却也不是轻易玩得起飞机的。容嘉上的这个昂贵的嗜好并不那么容易实现。   “我没事了,先生可以回去了。”容嘉上疲惫地躺在床上,有几分不甘,却也不得不向疾病暂时投降。   冯世真看他可怜,先前的气已消了大半,又犯了好心病。   “要不要我陪你一下?”   “有什么好陪的?”容嘉上干巴巴地说,“我躺着,你在旁边看着。这不叫陪,这叫参观。”   “我也是自找的。”冯世真自嘲着站起来,“那你好好休息。我就不多碍你眼了。”   大概是药开始起效果,容嘉上愈发昏沉,含糊地说了一句:“不碍眼……还算好看……”   冯世真等了片刻,听到床上的人发出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她轻轻叹了一声,犹豫了片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了一下少年额前的碎发。   沉睡着的容嘉上失去了往日的麟角,像个疲惫的大男孩。发烧让他脸颊泛红,嘴唇微微张着,俊美漂亮又可怜,让人心里一阵酸软,怜爱之意在胸臆中泛滥。   冯世真凝视了他片刻,掖好了被子,悄悄离去。#####   二十二   因为第二天是中秋节,冯世真也要放假回家,所以容太太请她下楼一起吃一顿节前饭。   冯世真下到客厅,就见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容定坤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二姨太太坐在旁边削着苹果。   容定坤今日穿着中式长褂,更显得儒雅斯文。他已是五十开外的年纪,但保养得极好,看着也不过四十许,十分英俊得体。若是不知道他的那些黑暗的底细,冯世真自觉讲不定也会被他忽悠了去。   “冯小姐。”容定坤放下了报纸,客套道,“你过节可要回乡探亲?”   冯世真说:“家父身子不便走动,只能留在上海过节了。”   容定坤又道:“听说你有个大哥,是公费留学生,什么时候毕业回国?”   冯世真不禁露出难过之色:“大哥听闻了家中出事,肄业回国,再过半个月就该到了。我劝过他拿了学位再回来的,但是他等不得。”   容定坤叹道:“你大哥有孝心呀。知道父母妹子在受难,自己怎么能还继续留在国外过逍遥日子呢?他是学什么的?”   “学医。”   “那是人才。”容定坤说,“等他回来,带来让我见见。我也是大华医院的股东之一,若是他确实优秀,给他安插个职位就是。”   “老爷!”冯世真受宠若惊,充满感激地望着容定坤,“这太好了!谢谢容老爷!我大哥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二姨太太皮笑肉不笑地在旁边看着,说:“冯小姐可要好生追随我们家老爷。现在读过书的女孩子都时兴去洋行和商行里做事。冯小姐就没想过吗?”   冯世真低着头,耳朵背都红了,局促道:“我没在学校以外的地方做过,不知道能否胜任。我只想先把书教好,也不辜负老爷和太太对我的信任。”   二姨太太笑道:“一定行的。冯小姐在咱们家里教几个孩子,真是屈才了呢。”   “我们冯小姐是踏踏实实的人,没得那种好高骛远,不知好歹的心思。”容太太带着大姨太太下了楼来,朝二姨太太一声冷笑。   二姨太太放下了苹果,委屈地红了眼眶,面色寂寥哀婉:“是我说错话了,冯小姐不要介意。”   冯世真心道之前还觉得余知惠装委屈的功夫堪称一流,现在一看,余小姐应该赶紧拜二姨太太为师才是。   况且二姨太太不和容太太顶撞,反而把皮球丢到了冯世真这里来。弄得冯世真好似才是欺负了她的那一个。这一招乾坤挪移,欺软怕硬,真是又打了容太太的脸,又将了冯世真一着。   高手!   冯世真只得诚惶诚恐道:“没有的事,二姨太太只是一片热心……”   “孙姨娘这动不动就爱道歉的习惯,还是老样子呀。”容芳林冷声说着,下了楼来,“我看你最应该去国务院工作,凡是遇到要向外宾赔礼道歉的活儿,就派你上场。你楚楚可怜地往哪儿一站,再大的国际纠纷都能立时解决。把你留在我们家里,才是屈才了!”   冯世真心中暗暗喝彩。   二姨太太一张俏脸阵青阵红的,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容定坤显然极其宠爱长女,见她顶撞了自己心爱的小妾,也不过斥了一声胡闹。二姨太太很识趣,不去招惹容大小姐,咬牙吃了这个闷亏。   容太太对丈夫道:“嘉上说是感冒了,吃了药睡了,不下来吃饭了。我看明天他也没法跟咱们一起回乡下了。”   容定坤不悦地蹙眉:“怎么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个时候病?他不会是装病,不肯和我们一起出门吧。”   冯世真忍不住插嘴道:“是真的病了,打喷嚏流鼻涕,很没精神。这病要传染,大少爷在家里休息也是好的。”   容定坤只好说:“那就让他留在家里吧。”   随即吩咐听差摆饭,众人和和睦睦地用了一顿饭,谁都没有问过一声容嘉上,仿佛当他本来就不存在一般。   冯世真看着容定坤亲手喂小儿子吃菜时的慈爱模样,看着其余的妻妾子女们欢笑说乐的模样,忽然就明白了容嘉上身上那份疏离淡漠是自何处来的。   这里是他的家,这些是他血脉相连的家人,可是没有人在乎他,关心他,连最亲的父亲,对他也是指责多余关怀。上行下效,继母和弟妹们自然不会将他当做一回事。他游荡在这个家庭的边缘,进不去,走不得,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无所适从。   所以他只有冷漠,封闭了感情,为了坚强。所以他拒绝旁人的关怀,因为他也不信任别人的真心。他是一座封闭的城,不论风霜雪雨,自生自灭。   冯世真回想起了初见容嘉上的情景。少年白衣胜雪,孤傲清冷,一束光落在他身上,照着他淡漠而俊美的容颜。他那时就好像一座如玉一般的雪山。遗世孤立,又吸引着人想去朝拜。   孟绪安指着那张薄薄的文件夹,说:“世真,你要把这份文件填补完整。”   那时候冯世真还想,不过一个少年,能有什么故事?   她觉得容嘉上是一本摊开的书,一目了然。可她没有想到,这本书读着,会让人觉得心酸。这阅读感言,她写得有点艰难。   想起了孟绪安,冯世真不禁又悄悄看了容定坤一眼。   冯世真曾问孟绪安,容定坤轻易就能查到她的来历,肯定不会用她。孟绪安却笑着说,容定坤肯定会把她留下来,就近监视。   “多疑的人都有这个毛病,简单的事会被他们越想越复杂,会反复推翻自己的假设。”孟绪安说,“他怀疑你进入容家不怀好意,他的自负让他不屑你,多疑则让他又忍不住想弄清楚你的底细,生怕错过了一个放长线钓大鱼的机会。所以他肯定会留你下来,让老妈子盯紧你。”   冯世真吃着百合炒秋葵,听着容定坤和小儿子的说笑声,极轻地冷冷笑了一下。   用过了晚饭,容家人去书房喝茶聊天。冯世真先行告辞,留声机放着轻快的歌曲,伴随着她的脚步拾阶而上。   三楼静悄悄的,容嘉上的房门依旧紧闭着。冯世真不知道他后来用了晚饭没,想问一问老妈子,又怕给了下人们谈资。她在容嘉上的门口站了片刻,里面没有半点动静,也没有光。   也许真是睡了。   冯世真回了自己的卧室,收拾好了明天回家的行李,上床歇息。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异样的波动让冯世真自梦中醒了过来。她起初还有点困惑,揉着眼睛坐起来,望见对面的房间亮起了灯。   容嘉上醒了?   抽水马桶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十分清晰。   随后一声呕吐的声音。   冯世真瞬间清醒了,掀开薄被下了床。   容嘉上跪坐在马桶边,艰难地喘息。他整个人晕沉沉的,呼吸滚烫,胃里翻江倒海。晚上吃下去的面条已被吐了大半,作呕的感觉依旧,却一时吐不出来。   兴许的感冒药吃多了的缘故,胃病突发给他的感冒火上浇油。他已很久没有这么病过了,身体的虚弱让他觉得十分不适。他不喜欢自己此刻的虚弱。就像一个强大惯了的人,突然一天被夺走了力量,感到格外惶恐不安。   胃里的东西又涌了上来。他伏在马桶上,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得干干净净。   喘息声中,有人走了过来,拿帕子擦了擦他的嘴,把他扶起,搀回到了床上。   容嘉上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那人在屋里走动。温热的湿帕子敷在脸上,擦去了他的汗。水杯递到嘴边,让他漱口。   容嘉上觉得自己像陷进了迷沼之中,浑身酸痛,灌了铅一般沉重,几乎没有抬起眼皮的力量。但是他的听觉和嗅觉却很敏感。他闻到了那女人身上特有的清爽的皂香,听到她来回走动,收拾卫生间,又打水拧帕子的声音。   领口被解开,湿热的帕子擦去了他的汗水,滚烫的肌肤一阵凉爽。容嘉上忍不住长长吁了一口气。   “多喝点水。”冯世真又把水杯递过来。   容嘉上就着她的手喝了大半杯,无力地倒回床上。   帕子反复擦着他的脸颊、脖颈和濡湿的头发。过了片刻,一张冰凉的湿帕子搭在了额头。   容嘉上舒服地哼了一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看清了对面女子清秀的面孔。   “冯世真。”他说,“又是你。”   冯世真抽出了体温计:“三十九度八。如果天亮后还不退烧,就要请医生来给你打针了。”   “大惊小怪。只不过是感冒罢了。”容嘉上脸颊潮红,倔强依旧。   冯世真问:“要吃点什么吗?我看你刚才都吐干净了。”   “随便吧。”容嘉上闭着眼,渐渐又睡着了。   良久,他感觉到有人进了房间,再度醒了过来。米粥的清香飘进鼻端。   虽然没有胃口,可容嘉上还是坐了起来,喝了半碗肉松粥。难受痉挛的胃奇迹般地好转了,身体里似乎注入了一股温暖的力量。   “不会再吐了吧?”冯世真有点担心,“应该是感冒药的问题。你是不是空腹吃了药?”   “别啰嗦。”容嘉上不耐烦,“我没事,你可以回去了。”   “睡吧。”冯世真给他换了一块凉帕子,坐在床边,安静地守着他。   容嘉上渐渐又睡着了,呼吸平稳。冯世真把灯关了。窗外,八月十四的月光洒了进来,在地板上划着光格。这情景似曾相识,让冯世真仿佛又听到了悠扬的舞曲,一阵心旷神怡。   寂静之中,容嘉上翻了个身,朝着这头侧身睡。冯世真帮他重新搭好了湿帕子,握着他的手,放进被子里。   发烫的手指动了动,缠住了冯世真的手指,把她的手握住。   冯世真微微怔了一下,却没有把手抽回来。   这一夜,对于容嘉上来说,过得很漫长。他烧得晕乎乎的,起初浑身滚烫,犹如置身火海,天亮时退烧,又疯狂地出汗。   中途他醒了很多次,但是神智都昏昏沉沉,只记得有人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不厌其烦地给他敷上冰凉的帕子,一遍遍扯来被他踢开的被子,擦去他滚落的汗水。   那女人的手冰凉柔软,温柔地抚摸过他的脸庞,一如他臆想中的母亲的手。她身上有一股淡而好闻的气息,令人觉得心情安宁,犹如置身雨后的晴天。   清晨轻薄的晨光落下,窗外鸟语花香,晴空万里无云,秋风飒爽,卷起落叶。   容嘉上缓缓睁开眼。   昨夜的高烧犹如夏日的骤雨,汹涌而来,匆匆而去,只留下一身湿淋淋的汗迹。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张椅子放在床边。   容嘉上的右手还伸在被子外,虚握着,掌心空空,令他觉得有点不自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沉睡的时候溜走了。#####   二十三   冯世真坐在家中逼仄阴暗的小厅里,帮母亲夹着菜。父亲刚吸完大烟,整个人还飘忽忽的,虽然靠坐在一旁,魂儿却不知道去了何处,瞪着死鱼目似的双眼发呆。   冯世真注视着父亲苍老衰败的面孔,心如刀绞,却又无可奈何。   冯先生的伤已好了大半,烧伤的后遗症,是皮肤收缩,令他半边身子不得不蜷缩着,做不了任何事。昔日高大健朗的父亲,那个能撑起一片天,让冯世真仰慕的父亲,此刻就是浑身散发着大烟味的佝偻老头。   冯世真止不住回忆小时候,她和哥哥追着父亲敏捷的步伐奔跑嬉戏的情景。那个时候,她觉得父亲就是一座大山,永远不倒;又像是一座灯塔,指引着孩子们前行和回家的方向。   冯先生用力抽了抽鼻子,身子哆嗦着,浑浊的眼珠转向冯世真,烧伤了的半边脸也侧了过来。   他似乎清醒了点,辨认出了小女儿。   “世真……”   “是我,爹。”冯世真柔声说,“您吃点饭吗?今天是中秋节呢。”   “你不是在学校吗?”冯先生问。   他的记忆已经混乱,不大记得清家里的那场毁灭性的打击。冯世真觉得这对父亲来说,未免不是一件幸事。   “我回来陪你们过节的。”冯世真喂了父亲一点汤,帮他擦了嘴。   “好好读书。”冯先生说,“将来进大学教书,女老师这工作体面,能说到一门好亲。”   冯太太叹气。他们家如今的情况,怕短时间内是没法给孩子们说好亲事的了。   “家里还好吗?”冯世真问母亲,“那张婆子没有再来找咱们麻烦吧?”   冯太太说:“自从把外面的屋子租给了马大贵后,张婆子就安分多了。她也就是还会偷听我和人聊天,再背地里说咱们家坏话。不过反正咱们将来会搬走的,一点闲话没什么好计较的。”   冯世真放下心来。   一轮圆月高悬在空,照着万家灯火。凉风习习,吹着露台上晾着的床单衣服。冯世真坐在一角,手里端着一小壶温酒,对着月光自酌,倒也悠闲恣意。   马大贵悄无声息都走到了冯世真身边,捡了一张木条凳坐下。   “马兄弟,”冯世真客客气气地朝他点了点头,“过节没有回家么?”   “孤家寡人一个。”马大贵说。   冯世真晃着酒壶:“来一点?”   “一会儿还要办事,不敢喝。”   冯世真不勉强,自己对着月亮,又抿了一口。   马大贵掏了烟,划了一根火柴。火光照亮了他粗犷的面孔。   “七爷有话让我带给你。”烟雾缭绕,他低声说。   冯世真放下了酒壶,“请说。”   “前阵子,西北的军队挖出了一个明朝娘娘的坟,有一批出土的古董,由容定坤的运输队东运,打算从上海走私出海。我们的人一直跟着,中途不慎打草惊蛇,容定坤把东西藏起来了,应该就藏在上海某处。十月十八,这批货会出海。七爷让你在这之前探清藏货之地,以及出货的具体时间。”   那只有半个来月了。   冯世真点了点头:“探明之后呢?”   “货品出仓,需要有容定坤的印信和指印。那个印信,是他随时带在身边的。你需要弄到他的印纹和指纹。容家有个八角亭,亭子边有一株桂树。树上有个树洞。你以后要传递信息,都可以藏里面。我们会安排人去取。”   冯世真早就知道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被孟绪安安插进容家的人。他们彼此不认识,也避免了其中一方暴露或者叛变后,对另外一方的威胁。   冯世真说:“那么……”   喀喇一声瓦片轻响。   有人偷听?冯世真瞳孔收缩!   马大贵第一个反应过来,魁梧的身躯像捕猎的鹰一般朝发出声响的暗处扑去。   墙角那人来不及逃走,被马大贵一手擒住,还没来得及出口的呼救声也被掐断。   冯世真紧追过去,看清那人,眉头紧皱起来。   张寡妇被马大贵蒲扇一般的大掌掐着喉咙,摁在了墙上。她一张老脸涨得紫红,吐着舌头拼命喘息,不住翻白眼。马大贵只用了一只手,就将她牵制住,半分都动弹不得。   张寡妇大概是冲着偷听点家长里短的八卦而来的,却不料听到了机密。她自己也知道事情闹大了,满脸惊恐,浑身抖如筛子。   马大贵面容阴鸷,胳膊肌肉绷起,手越缩越紧。张寡妇喉中发出咔咔声,双目瞪得老大,充满血丝,双脚不停地蹬着,踢得地上的碎瓦哗哗响。   “动静太大了。”冯世真忙摆手。   “说得是。”马大贵松开了手。   张寡妇如获重释,张口就要呼喊之际,马大贵双手抱着她的头,用力一扭。   颈骨断裂的咔嚓声响在静静的小露台上分外清晰。冯世真尖而短促地抽了一口气,整个人僵在原地。   张寡妇臃肿的身体如麻袋一样软软地倒了下来。荒凉的月光下,她面孔白里透着青,血红双目圆瞪,正对着冯世真。仿佛想控诉,想诅咒,却是再也无法出声了。   阴凉的夜风灌进了冯世真的衣袍里,她感觉到冷意如一条蛇,慢慢地缠绕着她的身子,一寸寸缩紧,让她也觉得有些无法呼吸。   “你……这有必要吗?”冯世真嗓音打着颤。   “冯小姐不用担心。”马大贵抱起了张寡妇的尸首,“后面的事我来处理就好。你回去休息吧。”   他语气轻松,好似只是下楼倒个垃圾一般。   冯世真好半晌才回过神,脚步踉跄,深吸了一口气,慢吞吞地往家里走去。   关上门那一瞬间,她猛地喘了两口气,像是个在水中潜伏许久的人,终于露出水面。冰冷的空气灌注进肺里,驱散了胸腔里残存的温度,只余一颗心脏是火热的,激烈地跳动。   这不是冯世真第一次见到死人。   当年她只有三岁,却清晰深刻地记住了亲娘被歹徒砍死的一幕。也是这般死不瞑目,还要更鲜血淋漓。二十年来,母亲临死前的呼喊都会在午夜梦回是徘徊耳边,令冯世真浑身大汗地惊醒过来。   话说回来,如何处理张寡妇本来就是个难题。张寡妇肯定不可能守口如瓶,要不拘禁威胁她,要不就杀了她。马大贵是道上的人,他选择了后者这个简单省事的方法。而事到如今,冯世真赞同与否,都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冯世真做了选择,知道这必然是一条染着血的路。一如天下所有的复仇之路。   这一瞬,冯世真清醒地认识到,孟绪安虽然同容定坤是仇敌,但是他也并不是个风高亮节之人。他和容定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丘之貉。他们的矛盾和斗争也不过源于黑吃黑。   冯世真借着孟绪安这条船去报自己的仇,也是孤注一掷的决定。她知道,自己很有可能再也没法下船。   一年前,有一家公司想来买闻春里这边的地。闻春里位置比较偏僻,房屋也老旧了,本来若是价钱合理,倒也容易买下。偏偏事情谈到一半,冒出了另外一家公司也想买地。   两家争抢让街坊们觉得这地皮抢手,便更加不肯轻易出手。闻春里的价格一路飙升了上去。   可好事并没有持续多久。一个干燥的夜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吞噬了整条街,烧红了半边天。   作为替罪羊的张家全家都死在了大火里,烧空了的街区毫无悬念地贱价卖了出去。   事后,冯世真暗中调查过那两家出面卖地的公司。前头一家没有什么悬念,倒是后来介入公司不过是个空壳子,也不知道背后掌控的是谁。冯世真一度一筹莫展,直到她根据一个极不起眼的线索,发现背后的人,是容定坤。   初夏闷热的夜,冯世真尾随容定坤进了礼查饭店。她并不想刺杀他,而是想找他求证。   那时的冯世真还是十分单纯的女孩,不会伪装,也没有狠辣的心,甚至还有点迷糊。所以她并没有见到容定坤,反而误闯了孟绪安的吸烟室。   “容定坤?”   “不是。”那个高大挺拔的男子摆手让举枪指着闯入者的手下退下,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清秀苍白的少女,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冯世真那个时候就隐约知道,她一脚踏入了一个极其复杂的世界。   “你想要怎么报复容定坤?”孟绪安曾问过她。   冯世真说:“杀了他,易如反掌。我要毁了他。”   孟绪安也想毁了容定坤,两人一拍即合。   一个聪明却单纯的女大学生在孟绪安的安排下接受了一系列的训练,改造了自己。   如何伪装自己的情绪,如何破解密码,如何开锁,如何在困境里逃生……   冯世真是个极其聪明的学生,触类旁通,举一反三,身体又年轻健康。孟绪安很喜欢她,当她作自己的得意弟子。   孟绪安亲自教冯世真射击,扶着她的手臂,对准靶子,温热的嘴唇在她耳边低语。   “瞄准不难,很多时候,扣动扳机,才是最难的。你没有杀过人,你会犹豫。一犹豫,就错失了良机。很多时候,一秒就能决定生死。”   “我可以练!”冯世真说。   孟绪安把枪从她手里拿开,笑得像一个宽厚温柔的兄长,“我培养你,不是让你去执行暗杀的。世真的手这么干净,还是尽量不要弄脏了的好。”   冯世真从不会认为孟绪安真的对自己有多另眼相看。对于容家,对于容嘉上,她是放饵的人。而对于孟绪安,她也是一条咬着钩的鱼罢了。   在孟容两大集团的对决之中,她冯世真不过是一枚小棋子,行差踏错,便会被淹没在炮火之中。#####   二十四   “她家就是闻春里东街上被烧了的商户之一,家里铺面、库房、楼上住所,全部都烧了。”杨秀成低声对容定坤说,“她没有隐瞒自己的出身。我调查得很清楚,她的所有背景,都在报告里。表姨夫,您觉得哪里不妥?”   “不好说。”容定坤撑着根文明杖,慢慢地在庭院里踱步,“真会有那么巧,闻春里的人误打误撞进入了容家?可若抱有目的,不是应该隐瞒出身吗?这个女人,有点看不透。”   杨秀成亦步亦趋地跟在容定坤身后:“冯氏挺会做人的,家里佣人都喜欢她。我看芳林和芳桦也喜欢她,连嘉上都能听她几句话。”   “能让嘉上听话,那确实不简单。”容定坤沉吟,“你看她如何?像是来者不善吗?”   杨秀成思索着:“还需要多接触,才能下定义。不过表姨夫要是不放心,干脆辞了就是。有钱名师还不好请,何必冒这个险?”   “不。”容定坤摇头,“如果她真的来者不善,凭她一个小丫头,哪里有本事进容家,定有人在背后指使。不留下她,怎么找得出背后的指使者?”   杨秀成深知容定坤多疑,就猜到他会这么说:“那就让老妈子继续紧盯着她。有什么动静,立刻就能抓住。”   容定坤点了点头。   他们正在乡下老宅子里过中秋佳节。银辉洒落大地,女人们在屋里搓麻将,孩子们则点着灯笼在庭院里玩耍。乡下的夜,空气凉爽,有着上海所没有的清静。   容家人丁稀薄,直系的亲属都在早年一场席卷当地的疫病中死了个精光。容定坤发家后,在祖坟边重新弄祭田,盖了祠堂,而后每年逢年过节,都要回乡祭拜。   都说容定坤虽然自己穿西装、住洋楼,送儿女去洋人的教会学校读书,可骨子里还是个传统的中国人。   岳家黄氏一族同所有士族一样,清朝亡了后,一败不起。   早年容定坤打江山时需要人手,启用了许多黄氏子弟。这些大小舅子们而后把持了商行里许多重要岗位,各个以功臣元老自居,不听容定坤指挥。容定坤将他们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一颗一颗地拔除,两年下来也已清理了大半。   但是也因为如此,容定坤同黄家关系逐渐恶化。岳父骂他过河拆桥、忘恩负义,年节从来都不想见他。杨秀成的母亲姓黄,和容太太是同父异母的姊妹,感情很好。   在这一场容定坤和黄家的博弈之中,杨秀成虽然起到了一定的权衡的作用,却也愈发尴尬。   “对了。”容定坤问,“你同知惠的事,算是定下来了?”   杨秀成苦笑道:“还没有。她家里有些不大喜欢我,她自己也想读完大学再谈婚论嫁。”   “余家就是寄养在黄家这树上的藤。”容定坤讥笑道,“怎么,觉得你跟着我做事,不够照顾黄家?”   杨秀成讪笑:“主要还是嫌弃我没啥前途。余家兄弟几个一心想开公司,拉我去。我却不肯。”   “余家老小几个男人都是废柴,能做出什么事来?”容定坤道,“你也痴情,那么多女孩喜欢你,你却只喜欢知惠一个。”   杨秀成说:“我和她的亲事,毕竟是我娘在世时定下来的。况且我和知惠还是挺有共同语言,是知己。”   “知己呀……”容定坤目光一黯,一张久远的面孔又浮现眼前,令他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他想起冯世真为什么把自己吓了一跳了。   她有几分像那个男人。不是五官,也更不是身形,而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气质。   可是她不可能和那个人有关系!   会有吗?   他当初明明已经……   “姨夫,”杨秀成打断了容定坤的沉思,“我姓杨,不姓黄。唤您一声表姨夫,心里却是将您视作师长,甚至父亲一般。我唯您马首是瞻,愿意豁出性命追随您,为您效劳!”   容定坤转身,目光深邃望着他,拍了拍他的肩。   “秀成呀,你是个有想法、有能力的孩子。我一直最看好你,多年来把你带在身边培养。嘉上太不成熟,况且他这耿直的性格,做官可以,做生意却不如你。我本觉得,你们两个将来,能共同接手家业的。”   杨秀成第一次听到容定坤提到继承家业的事,露出惊愕之色。   容定坤继续说:“你也知道,如今我同黄家,离彻底撕破脸已不远了。你夹在中间,将来只会更难做人。我知道你和余家有约定。君子守约,我很欣赏。只是你要知道,有些事,是难两全的。”   杨秀成面色苍白,“姨夫,知惠嫁了我,夫唱妇随,我们两口子都会追随您。”   “也许吧。”容定坤从来不把话说满。他笑着又拍了一下杨秀成的肩,“成亲总是好事的。不论你娶谁,我都祝福你,等着吃你的喜酒。”   阴凉秋风吹来,遍体生凉。杨秀成站在幽暗的树影下,体会着后背汗毛一根根竖起的感觉。   他爹死得早,他靠黄家亲戚接济才读完了大学,然后跟着容定坤做事。他虽然不算容定坤的头号心腹,但是也知道了足够多的机密。他现在走不得,留下来又坐不稳,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冯世真躺在床上,看着床外的天色从黑暗转为深蓝,又变成靛蓝。云朵染上了朝霞,外面传来了鸟鸣,以及早起的人们走动打水的声音。   终于,一声尖叫划破了小院里的安详。   人们奔走相告,议论纷纷。很快,巡捕房的人来了,大声吆喝着驱赶着凑热闹的人群。   冯太太看了热闹回屋来,愁苦道:“真是作孽哟。张寡妇昨天夜里上吊了。”   “是吗?”冯世真披衣起床,只觉得骨缝里都渗着冷气,浑身疼痛。   “好端端地,怎么会去寻死?”   “听说她接到了亲戚的信,说她那个下南洋的儿子病死了。寡妇没了儿子,这日子没了念想,换我也不想活了。”冯太太同情地抹泪,又摸了摸冯世真的头,“所以,你和你大哥可得好好的。”   “妈妈,别胡思乱想。”冯世真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院子里吵吵闹闹,有人大声议论,有人哭,有人笑。冯世真没法继续在家里住下去,推说东家有吩咐,提前返回容家。   出门的时候,她碰到马大贵端着个搪瓷杯子正蹲在楼下漱口。两人心照不宣地打了一声招呼。   巡捕房的人正把张寡妇的尸体运了下来,白布裹着,什么都看不到。可她昨日那张青灰狰狞的面孔,将会永远留在冯世真的记忆里。   容家人都还没有回来,大宅子里静悄悄的。听差的告诉冯世真,大少爷也一早出门会友去了。   既然能到处活蹦乱跳,显然病已经好了。冯世真放下心来,回屋坐了片刻,张寡妇的面孔始终挥散不去。她便下楼去书房,打算寻本书看,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容家书房很大,隔成一大一小两处。小的那处则是容定坤的个人书房,门随时都是紧闭着的。   主人不在家,下人们也大半放假回家,剩下的都在厨房后面歇息。整个大宅子静悄悄的,不见人影,连平日里如影随形的陈妈都不在。   冯世真轻轻走下了楼梯,沿着走廊前行片刻,来到了大书房隔壁一扇门前。   她取下别在胸前口袋上的钢笔,拧开后部,抽出了两根开锁用的长针。   片刻后,锁心里发出咔嚓一声响。冯世真把笔收进口袋,推门闪身而入。   里面是一间明亮的书房,正中间摆放着一张宽大气派的檀木书桌,两侧都是装着玻璃门的书柜,里面堆放着一沓沓的资料文件。大书桌上还摆放着的一台新款式的电报机,一部电话机,窗下还放着一台收音机。   冯世真试了一下,书柜的门也都上了锁,很符合容定坤谨慎多疑的性格。她将书房仔细搜寻了一遍,每个抽屉,每个角落,甚至连垃圾桶都翻过,却并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冯世真的注意力随即落在了桌子上的便签簿上。她抽了一支铅笔,在便笺纸上浅浅涂了一层,上一页纸上书写的痕迹逐渐展现出来。   是几行英文字母和数字。   这些字符整齐排列,显然像是一段密码。   冯世真正思索着,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似乎有人回来了,脚步声正朝这边而来。   她迅速撕了那页便签纸,揣进口袋里,走向门口。而那串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交谈说笑声,正是朝门口而来。   冯世真一顿,将书房的门反锁好,快步走向窗口。   窗户竟然也上了锁!   冯世真摸着口袋里的工具,听到声音已经就在门外。容嘉上低声说了一句,杨秀成回答:“我取了文件就得走。你们玩得愉快。”   现在开窗户的锁已经来不及了!   躲书桌下?   书桌的挡板很高,遮不住自己的身躯。   冯世真感觉到冷汗从毛孔里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杨秀成在找钥匙,哗啦哗啦响。   就这时,冯世真的目光落在了地板上。   靠着大书房的那侧墙的书柜下,木地板被拖出了一抹淡淡的弧痕。冯世真快步走过去,手指在书柜各处摸索着。   门上,传来了钥匙插进钥匙孔的声音。而冯世真的手也摸到了书柜上一个不同寻常的浮雕。她毫不犹豫地摁下。#####   二十五   杨秀成打开了门,一阵轻风拂面而来。他不禁蹙眉。   房间里空无一人,看不出什么异状,但是有一种难以言状的古怪感从心头掠过。   音符毫无预兆地爆发,响彻整座宅邸,隆隆的回响声充斥着过道,也传进了小书房里。杨秀成被吓了一跳,跌落了钥匙。   容嘉上带回来的朋友在客厅里放留声机,男男女女的欢笑声交织在乐声中,让十分钟前还宁静如空宅的屋子霎时欢腾得犹如嘉年华的现场。   杨秀成捡起钥匙,打开了书柜,数着编号,取出了一份文件,放进了公文包里。   动身离去之际,他的目光扫过书桌,脚步随之一顿。   整齐的书桌上,只有便签本子斜着放着。   杨秀成扶正了便签本,最后环视四周一圈,提着公文包离去。   一墙之隔,冯世真正站在书柜前,同房间对角处站的一个美貌少女面面相觑。   少女穿着嫩黄的衫裙,身材窈窕,唇红齿白,水似的眸子望着冯世真,眼中充满了不悦和警惕。   “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少女很不客气地开口质问。   她没有看到自己从秘门里出来?   冯世真隐隐松了一口气,挤出一个善意的笑。   “我一直都在,坐在角落里,你进来的时候没有看到我罢了。”   少女困惑思索,将信将疑。   外面的嘈杂笑闹透过书房厚重的雕花大门传递进来,变成了模糊的喧嚣,只有那首欢快的爵士音乐分外清晰,充满着活力,听着令人精神一振。书房里僵持的气氛也因为音乐而逐渐开始缓解。   冯世真朝少女走过去,试着友好地打招呼,“孙小姐也来看书?”   少女秀丽的丹凤眼扫了冯世真一眼,冷冷道:“我就不能来吗?”   冯世真和蔼地笑:“自然来得。只是平时很少见你,有些意外。在看什么书?”   孙少清面带鄙夷,并不搭理冯世真。她如今是容定坤身边最得宠的侍妾,各路来讨好她的人肯定很多。想必二姨太太也早叮嘱过她,说这家庭教师八成是大太太安排来争宠的,让她不要和这人来往。   冯世真并不介意孙少清的冷漠,朝她手中的书扫了一眼,微笑着说:“莎士比亚?孙小姐也喜欢英国诗人?”   孙少清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哼声,算是默认了。   他们俩站得很近,冯世真闻到孙少清身上带着一股混着着熏香和大烟的气息。孙少清衣衫干净整洁,想必已尽量清洗。可是这气味经年累月,渗透了她的肌肤,挥之不去。   “我也很喜欢英国的诗。”冯世真自顾说,“读书的时候,我选修过英文国学课。那时候我们经常开座谈会,讨论诗作,还有朗诵会。很多人喜欢英国诗,只是喜欢一个表皮,觉得它是自己能在沙龙里讨得关注的伎俩,读诗,只是为了卖弄。真正喜欢诗的人,我认为是那些默默读它们的人。在深夜,在黎明,在独处的时候,静静地翻看,才能沉浸到那个世界里,离开肉身所经历的痛苦。”   孙少清缓缓抬起眼,望向冯世真,冰冷的目光开始渐渐融化。   冯世真自己抽了一本诗集,边翻边说:“当然,毕业后,为了生计奔波,已经很久都没有再读过诗了。诗就如高贵的灵魂,往往不能同浑浊的尘世兼容。这真是一种不得已。”   “冯小姐……”孙少清的嗓音同她的人一样,精致悦耳,令人心生愉悦,“您对英国文学很了解了?”   “不求甚解罢了。”冯世真微笑道,“只是很高兴遇到一个同样喜欢读诗的朋友。你喜欢谁的诗?”   孙少清有些尴尬和遗憾,“我没机会念大学。虽然喜欢,却也只是入门,读点浅显易懂的诗罢了。”   冯世真柔声道:“热爱文学之心,从不会因为人的机遇、身份的变化而变化。孙小姐若是喜欢英国文学,我们日后可以多聊聊。其实,我在这里也闷得很。既不能同老爷太太聊天,又没法和下人们交友,真是孤家寡人一个。”   孙少清不禁笑了一下,色若春晓,道:“连老爷和太太都敬冯小姐三分,冯小姐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知音难求。”冯世真叹道,“我不过是个家庭教师,说白了就是个高等听差罢了。”   她把手中的那本书递给了孙少清:“推荐一个诗人,觉得你也许会喜欢。”   “约翰·邓恩?”孙少清不认得这个诗人,拿着书好奇地翻看。   “这是一位十七世纪的英国玄学派诗人。”冯世真说,“他的诗富有幻想,热情奔放,感情非常充沛。我直觉,你会很喜欢。”   孙少清随手翻了一页,眼睛忽而亮了起来,轻声念道:“For God’s sake,hold your tongue, and let me love.”(看在上帝面上,请闭上嘴,让我爱。)   “爱情的圣徒。”冯世真说,“我也极喜欢这一首。What you will, approve, So you will let me love.”   孙少清胸膛起伏,似乎感受到了一股陌生的力量。仿佛长久的压抑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寂寞的灵魂听到了共鸣。她秀丽的面容亮起了光,像萤火点亮了夜,又像是封闭的深潭注入了清澈的泉水。   “谢谢你,冯小姐。”孙少清的语气已温和了许多,“你……你经常来书房?”   “当然。”冯世真说,“你要是平时无聊了,想要找我说说话,就可以来书房找我。我下午三点后就空下来了,多半也是在这里看书打发时间。”   孙少清朝冯世真点头,克制而友善地笑了笑,抱着书,脚步轻快地离去了。   书房的门打开,外面两个人正抱作一团靠在门上接吻,一时猝不及防滚了进来,险些跌在地上。   孙少清吓了一跳,似乎很不想同外人接触,神色紧张地抱着书匆匆跑走了。   冯世真朝那两个闯入者从容一笑。   “大少爷,杜小姐。”   “冯小姐怎么没回家过节?”杜兰馨娇媚地笑着,半个身子还依靠在容嘉上胸前,像一条柔若无骨的美人蛇。   容嘉上默默地将她推开了些,低头扣上被扯开的衬衫扣子。他头发凌乱,英俊削瘦的脸上还有一个模糊的口红印,颜色同杜兰馨的嘴唇一样娇艳。   “在家中无事,就提前回来了。”冯世真说,“我只是来寻两本书看的,不打搅两位了。”   她随手抽了两本书,抱在臂弯里,同容嘉上擦肩而过。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织,容嘉上的目光好似被封在冰里的一簇火焰,冯世真的则如一汪平静的古井之水。   杜兰馨在身后嘻嘻轻笑了一声,书房的大门又砰地一声关上。音乐一曲停歇,有短暂的寂静。冯世真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大门。   下一首舞曲响起,悠扬而富有节奏,令人情不自禁想跳舞。   而那个少年,灯光下白衣翩翩,孤傲冷清、清澈胜雪的少年,似乎已经寻找到了正确的舞伴。   你是下饵的人,不要被鱼拖进了水中。   孟绪安的声音冷不丁地又浮现耳边,像个萦绕不散的幽灵,又像是一句刻在灵魂上的咒语。   冯世真沿着走廊走出了大宅。外面阳光普照,温暖干燥,让她的身躯渐渐回暖,堵塞胸口的阴寒被驱散。   冯世真站在阳光下,远远望着着孙少清清瘦窈窕的背影朝西堂而去。   西堂在容府里,就是个军事重地一般的存在。西堂内外各有两名保镖,日夜轮班看守。容定坤在西堂里有个书房在一楼,烟室和卧室则在二楼。就陈妈说来,西堂里只住了容定坤和孙少清两人。容定坤抽大烟的时候,只让孙少清在旁边伺候。就算杨秀成他们有事求见,也要等他清醒些了才能进去。   想要知道容定坤藏货的地点,弄到他的印和指纹,必须接触他本人。而如何接近这个警惕如兔的容定坤呢?   冯世真望着孙少清走进了西堂。保镖站在门边自顾聊天,并不多看她一眼。   距离孟绪安给出的期限只有半个月。她要想在这十来天里接近容定坤,就只有靠这位容老板的爱宠小姨子了。   希望自己对孙少清性情的估摸是对的。如果她如自己所推测,是个心思细腻,对处境不满,又崇尚自由和爱情的少女。那么,她刚才在书房里的举动,就已经攻克了孙少清一半。   秋光正好,户外十分凉爽,四处飘散着桂花的甜香。冯世真伸了一个腰,走到八角亭里坐下,掏出了便签纸和草稿本,开始推算解密。   是这一组四方密码,破解起来并不难。冯世真一边推算一边记录,密码中的信息逐渐显露出来。   是一个坐标!   冯世真翻开他刚才在书房里拿来的世界地图册,展开折叠着大地图。   坐标指向了崇明岛南边小岛横沙乡东海上的一处。既然在海上,就不可能是放置物品的仓库,而极有可能是走私物品的中转站,或者交货碰头地。   具体是什么,就让孟绪安的人去查明了。   冯世真将情报写在了一张小纸条上,目光投向了亭子外的那棵桂树。   这是一株老桂树,比亭子都要大许多,枝叶浓密。它花期似乎比较晚,别的桂树已开得热闹,它却只冒了几朵细碎的小花。大概等着百花殆尽,它方出场压轴吧。#####   二十六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书房里,杜兰馨咬着一支烟,斜靠在书柜上,媚眼如丝地望着容嘉上。   容嘉上喝了一口白兰地,扫了她一眼,“什么怎么了?”   “从来不搭理我的,却突然来招惹我。容大少爷发现了什么新玩法了?”杜兰馨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戳了戳容嘉上的胸膛。男人胸肌坚硬结实,手感极佳。杜兰馨有些爱不释手。   “是你家老头子给你下了死命令了?还是你突然喜欢上我了?”   “喜欢?”容嘉上嗤笑,挥开了杜兰馨的手,“难道你喜欢我?”   “我可以试试看。”杜兰馨笑着凑近,凝视着容嘉上的双眼,“联姻不过如此,你至少模样好,气味干净,比那些抽大烟的小开好许多。”   容嘉上淡漠地注视着她艳丽的面容,“你觉得这样的婚姻有意思?你们女人不是最想追求自由和真爱的么?”   杜兰馨一声嗤笑,吸了一口烟,“那都是我十六七岁时玩的把戏了,别把我当你那两个小丫头妹子。我是早就看清了,所谓的自由,不过是脱离了家庭,出去吃糠咽菜地受苦。所谓的爱情,不过是一时激情冲晕了头脑,错把青春短暂的冲动当作了永恒。我的真爱,是富足安定的生活,是珠宝香水,是茶舞会,是浪漫的情人。”   她伸手摸了摸容嘉上英俊的脸:“如果是你的话,最后一项可以划掉。”   容嘉上不以为然地一笑:“谁知道你现在的想法能不能持续一辈子。”   “那你又是什么想法?”杜兰馨道,“我知道你在重庆有过一个女朋友的,她好像出身不大好,令尊不同意你们来往。有传言,你是为了她才拖延着不毕业?”   容嘉上冷眼看着她没说话。   杜兰馨啧啧地笑:“我们容大少爷原来是个痴情人。也不对,真痴情,如今不也乖乖回来联姻了?不过你放心,我不鄙夷你。我们俩做个约定如何?”   容嘉上挑眉,洗耳恭听。   杜兰馨说:“我们如果结婚,我会给你生儿子。如果我生不出,也会帮你纳两个美妾。你知道我不会是争风吃醋的女人。你要是想和重庆那位小姐再续前缘,纳妾也好,置小公馆也罢,我都不会管。同样,你也不要管我的事。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绝对会低调。毕竟,咱们这样的人家,面子往往是第一大事。”   容嘉上听完,不禁哂笑:“你这还是认真了?我以为你觉得我是个废柴。”   杜兰馨摁灭了烟,饱满嘴唇在容嘉上的唇角轻轻吻了吻,嗓音低哑迷人,犹如美杜莎的诱惑。   “废柴不废柴,试了才知道。”   她将容嘉上一把推到书桌边,柔软窈窕的身躯就像一尾鱼,紧贴着男人的身躯,面孔凑近。一股浓郁的香气熏得容嘉上微微皱眉。   两人凑得太近,近到容嘉上可以清晰地看见杜兰馨有些晕染的眼线和涂地粗黑的睫毛,看到她脂粉下的浅浅的斑点和小黑痣,以及眼角细微的皱纹。   落地钟滴答滴答摆动,乐曲声悠扬而富有节奏。   容嘉上的感受着女人嘴唇的柔软和湿润,觉得并不讨厌。可是当舌也伸进来的时候,容嘉上下意识紧锁了眉,无法适应那湿软物体的入侵。   他目无焦距地望向窗外。   冯世真身姿优雅地从八角亭里走了下来,站在一株老桂树下,一身白衫青裙在满庭金黄浓绿之中极其醒目。她折了一枝桂,似乎感受到了容嘉上的视线,漆黑温润的双眸朝这边望了过来。   容嘉上的身子霎时绷紧,猛地将贴在身上的女人推开。   杜兰馨一个趔趄,腿撞在桌脚,疼得她低呼了一声,继而扬手啪地给了容嘉上一个耳光。   “你搞什么?”   容嘉上深呼吸,眼神里也有着点难以置信,遍身燥热迅速褪去。   “你当我稀罕呀!”杜兰馨气急败坏,把抹嘴的手帕丢在容嘉上身上,踩着高跟鞋摔门而出。   容嘉上喉结滑动,静静站了片刻,才又转头朝窗外望。   八角亭和桂树下已没了人影,仿佛刚才的景象只是容嘉上自己意乱情迷时的幻觉。   杜兰馨的香水气息浓郁,经久不散,可容嘉上却恍恍惚惚地闻到了冯世真身上浅淡清爽的皂角香。   胸前里本已压抑下去的火又骤然熊熊燃烧,意义不明的烦躁就像暗生的杂草,怎么都拔出不尽,逐渐蔓延,呈全面侵占的趋势。   容嘉上烦躁地将书桌上的几本书挥落在地,大步走出书房。   容大少爷的跳舞会一直闹到深夜才散。冯世真在窗口望见西堂二楼的灯也一直亮到深夜。灯前一个清秀的身影,是正在看书的孙少清。   正因如此,冯世真次日在书房里再遇孙少清时,已是毫不意外。   “孙小姐早呀。”冯世真扬起亲切的笑。   “冯小姐也早,谢谢你昨天推荐的书。”孙少清有些羞涩,“就是有许多地方看得不大懂,想着或许你能帮我翻译一下。”   冯世真莞尔:“知音难求,乐意效劳。”   容嘉上一边系着领带,走下楼来,经过书房门前时,脚步一跄。   书房的大门敞开着,冯世真和孙少清并肩坐在窗下的沙发上,一起翻看着一本书。两人喁喁私语,时而轻笑。   这两人何时感情这么好了?   两人都生得斯文清秀,一般的白净肌肤,粉润红唇,一样的黑亮双眼,柔软发丝。她们甚至穿着颜色差不多的旧式旗袍,亲亲热热地坐在一处,就像一对亲姊妹。   容嘉上此刻清楚意识到,两人确实很像。不怪继母千挑万选,最后选中了冯世真。   “原来是这个意思!这下前后就通顺了。”孙少清笑容要更妩媚一些,望着冯世真时,目光里充满了儒慕和敬仰。   冯世真耐心细致地给孙少清一一解释着字词,引导着她自己阅读理解那些诗句。她们说话声很轻,却都一般悦耳,诱着人忍不住侧耳倾听。   容嘉上站在门边,听到孙少清亲昵道:“世真姐姐,你知道得真多!”   世真姐姐?   容嘉上不禁一声冷笑。   和一个侍妾称姊妹,这冯世真也不觉得自降了身份?   陈妈在楼梯角,也探头探脑地朝书房里望。发觉容嘉上注意到了她,陈妈忙不迭缩了脖子,一溜烟跑走了。   容嘉上走到门口,等司机把车开过来的功夫,对管家说:“那个陈妈是太太派去服侍冯先生的?她好像很喜欢听墙角呢。”   管事忙道:“我会去教训她的。大少爷放心。”   这日冯世真回了屋,见给自己送浆洗衣服和晚饭的老妈子换了一个人,纳闷地问:“怎么不见陈妈?”   新换来的李妈笑道:“陈妈办错了事,被管事调去厨房了。今后由我来听小姐的差。”   冯世真拿了几个铜板赏了老妈子,关上了门,一声哂笑。   从那天起,冯世真和孙少清每日都会在书房里碰面,一起聊聊诗歌小说。   孙少清的心思很快就活络了起来,想自己学点英文。   冯世真说:“你很聪明,自学肯定没问题。我找同学借几本大学里的英国文学课本给你,你看了后,自学起来会更容易一点。”   孙少清道了谢,随即神色又黯淡了下来,说:“可自学了又如何?我的世界不过就这间宅子这么大,学了再多本事,也是白费功夫。”   冯世真柔声说:“人生际遇,犹如潮汐,有涨有跌。你此刻被困于浅滩,却并不意味着永远不能回归大海。机遇总是给有准备之人的。只要你不放弃自己,保持着信念,任何事都会发生。”   “回归大海……”孙少清目光闪动,“我还有回归大海的希望吗?”   冯世真问:“少清,能和我说说你曾经的梦想吗?”   孙少清叹道:“在女中读书的时候,便和一个好朋友约定了将来一起去日本。他学建筑,我学教育。现在想来,自己当年真是天真。”   冯世真握住了她的手,无声地安慰。   孙少清嗓音哽咽,继续说:“我大哥能做买办全靠容老板抬举。我学什么,去留如何,哪里能由我做主?我大哥和二姐都骂我不知感恩,说我能来伺候容老板是我的荣幸。不然我家这情况,我估计也只有去跳舞厅给人伴舞。”   “可是,”冯世真说,“没了自由和尊严,锦衣玉食又如何?”   孙少清反握着她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从来不在乎衣食,我只想要追求我的梦想,想要独立。我在容家是什么身份,世真姐姐你肯定知道。这真是我毕生都洗刷不掉的耻辱!你知道,最初的时候,是我二姐亲手把我灌醉,送给……”   她说不出来了,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打湿了书页。   冯世真把书拿开,揽过孙少清的肩膀,将她搂在怀中。   孙少清抱住她,像溺水的人抱住一根浮木,哭得哽咽。   “没事了。”冯世真轻轻拍着她的背,“少清,你没有任何的错。我不好说二姨太太什么,但是,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才是受害者,最应该被同情的人。”   “他们都瞧不起我!”孙少清呜咽。   “我没有瞧不起你。”冯世真说,“而那些人,也没有任何立场来鄙夷和指责你。”   孙少清心中积压依旧的痛苦和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之处。   “她怎么可以这样?我是她亲妹妹呀!如果到了生死关头了,我献身就罢了。可她这么做,只是为了固宠!我在这里根本就看不到将来。大哥说等容老板厌恶我了,我就可以走了。但是我怕在那之前,我就已经被彻底毁了。二姐则要我去争宠,还要我警惕你。”   “啊?我?”冯世真一脸莫名其妙,“这话从何说起?”   孙少清红着脸,说:“世真姐姐恐怕不知道,大太太选中你,是因为……因为容老板就喜欢咱们这一类的女学生……”   冯世真半晌说不出话来。   “觉得很恶心,是不是?”孙少清冷笑,“世真姐姐可以不用理会。容老板自诩风流,倒是从来不强迫人。你以后避他远一点就好。”   冯世真掏出手帕给孙少清擦脸:“难怪我觉得二姨太太好似很讨厌我。多谢你提醒我。”   孙少清说:“世真姐姐想离开这里容易,我却……”   冯世真蹙眉:“少清,你别怪我打击你。但是你离开容家,有地方可去吗?”   孙少清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她对冯世真还不是十足信任,心底最真心的话,还不想说。   冯世真也不强迫,道:“《玩偶之家》你想必也看过。娜拉出走得很是洒脱,可是到了外面,没有生活来源,又能走多远?人总是要吃饭穿衣的。我并不是让你认命。我只是希望,你能想清楚一些。外面的世界也并不全是自由美好的,也有着风霜雪雨。你如果做好了准备,将来遇到别的困难,会知道怎么应对。”   孙少清低着头若有所思,没有再说什么。#####   二十七   从这日后,孙少清对冯世真更加亲近了许多。   她们有时候在书房里一起看书,有时候在庭院里散步。孙少清以前不出西堂,是受不了旁人的目光。可是同冯世真做了朋友后,注意力都放在了聊文学和外面的世界上,也就不在乎那些视线和议论了。   容定坤带着妻小回了家,管事的专门向他汇报了此事。   容定坤也不过一笑,“清儿平时总抱怨太孤单,家里能有人和她做伴也好。”   于是孙少清更加自由地往书房跑,粘着冯世真,就像个小妹妹粘着大姐姐。   容嘉上站在书房的窗前望出去。冯世真和孙少清并肩沿着池边漫步,一路说笑。阳光照着两个女孩清丽的面孔,这情景如画一般美丽。   “冯先生真是有教无类。”容芳林说,“和这种女人,有什么好说的?”   容嘉上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里一枚精致的怀表,没有搭话。   容芳桦说:“大哥,我昨天在刘参谋长家的茶会上见到兰馨姐了。你是同她吵架了吗?她提起你就一脸没好气。刘家公子对她好热情,缠着她寸步不离的。大哥你可要加把劲,不然这么好的嫂嫂就要被别人抢走了。”   “大哥才不稀罕吧。”容芳林讥笑,“大哥不喜欢兰馨姐这种上海摩登女郎,喜欢的是大山里纯朴洁白的山茶花。”   容芳桦也对这事略有耳闻,只是不敢像容芳林那样大胆出言奚落。而容芳林讨厌杜兰馨私下和杨秀成眉来眼去,并不希望她做自己的嫂子。   “功课做完了吗?”容嘉上冷声问,“有这功夫打听别人的是非,不如拿来做点正事。”   容家姐妹很是没趣,唉声叹气地写功课去了。   “也不知道小妹是蠢还是精。”二姨太太喝着安胎药,朝孙家大哥道,“这样一来,老爷自然要注意到那个女人。老爷先前对她没什么兴趣的,可也架不住看多了,突然哪天就看顺眼了,来了兴致呀。”   孙大哥说:“若是那女人不老实,想个法子赶出容家就是。”   孙少清捧着两本书,开开心心地走进了门,看也不看兄姐一眼,就坐在窗边翻起了书。   “看书!你就知道看书!”二姨太太骂道,“有功夫和那个家庭教师闲扯,怎么不去陪老爷说说话?”   “有什么好说的?”孙少清冷声反问,“说多了,又当我要打探机密呢。老爷有多么多疑,二姐不知道吗?”   二姨太太被噎住,只好说:“至少少和那个姓冯的女人混。我看她肯定不怀好意。”   孙少清嗤笑:“人家没有咱们家志向这么伟大,削尖脑袋就为了上老爷的床。”   二姨太太气得俏脸发紫,捡了靠枕去扔妹子:“真白养你了!当年爹本来说要把你送人做童养媳的,是我和大哥拦了下来,不想骨肉分离。结果养了个白眼狼出来!供你吃喝读书,不过让你为家里出一份力,你就推三阻四的。大哥如今才刚做上买办,根基不稳,我又还没生出儿子,在容家也没个指靠。你怎么就不替咱们想想,只想到你自己?”   孙少清气得都笑了:“我们家是缺了衣还是少了食?为了让你们过上奢侈的日子,就灌醉我送到姐夫床上,也亏你们俩想得出来!孙家祖宗要是知道,气得都要从坟里跳出来!”   “老爷喜欢你呀!”二姨太太又是嫉妒又是无奈,“等我生了儿子……只要等我生了儿子……”   “姐姐总是这么说。”孙少清眼里含泪,冷漠决绝地一笑,“欲壑难填,谁知道将来你们又还有什么新的野心了?”   “够了!”孙大少爷粗声喝道,“有本事你走!要是不走,就老老实实服侍好容老板。你不服气个什么?你浑身上下,也只有这一个本事!”   孙少清脸色白里透青,身躯颤栗,悲愤地推开了兄长,冲出门去。   二姨太太担忧道:“她不会一时冲动……”   “怎么可能?”孙大少爷点烟冷笑,“长这么大,连壶水都没烧过的,出去能做什么?就算跑了,缺衣少食的,过几天也会灰溜溜地自己回来。这样的戏码,上海滩那些离家出走的太太小姐们都已经快演烂了。”   二姨太太心想也是,摸着微隆起的小腹,想着即将出世的儿子,满怀期盼地笑起来。   冯世真一边在纸上写着演算步骤,一边解释给容嘉上听。   “这里用这个公式,会省略两步,减少很多不必要的计算。你自己看看,这样是不是方便很多?”   容嘉上唔了一声,看着公式若有所思。   门打开,孙少清红着眼睛探头进来,“世真姐姐……”   容嘉上一脸厌恶地扭头看她,粗声道:“在上课呢!”   孙少清被他吓了一跳,怯生生地朝冯世真望。   “稍等一下。”冯世真柔声道,“这边也快了。”   孙少清点点头,又缩了回去。   容嘉上冷着脸,埋头写最后一道题。因为计算错误,写了一半就做不下去了。于是冯世真又给他讲题。   “懂了吗?”冯世真问。   “没懂。”容嘉上说。   冯世真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懂。”容嘉上转着笔,黑琉璃般的双眸望着冯世真,语调慵懒,“先生你不如把这几个公式再从头讲一遍吧。我觉得前面的又忘了。”   冯世真浅笑道:“时间不早了,今天先下课。有什么不懂的,明天再详细说。”   容嘉上翘着腿,英俊的脸上扬起促狭的笑:“先生不是说过,有什么不懂就要当场问,不要带着疑问过夜的?”   冯世真说:“我也说过知识如海洋,没有全部学会的那一日。”   “先生急什么?”容嘉上皮笑肉不笑,“就为了见门外那个女人?先生是太太请来教我们兄妹几个的,可没把那女人算在里面。还请先生不要本末倒置,耽搁了正经的工作。”   冯世真温和地说:“大少爷放心,我绝对不会玩忽职守。我只是很同情孙小姐罢了。”   容嘉上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朝门口走,随口嘟囔:“管个小妾都亲亲热热叫名字,教了我这么久,还一口一声大少爷……”   他拉开书房门。   “嘉上。”冯世真忽然说。   容嘉上愣了一下,怔怔地转回头。   温润清丽的女子站在撒满阳光的书房里,朝他浅浅一笑:“明日我大哥的船抵岸,我要去接他,请假一天。”   “哦……”容嘉上怔怔,双耳通红,“哦……知道了。”   孙少清躲在一边,等容嘉上走远了,才钻进了书房。   “少清,怎么了?”冯世真问。   孙少清一把扯住了冯世真,话没出口,眼泪就噗噗往下落。   冯世真急忙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掏了帕子给他擦脸:“谁欺负你了?老爷骂你了?”   孙少清摇头,哽咽着,反反复复念道:“我要走!我真的要走!我再不走,我会疯的!”   冯世真警惕地四下望了一眼,起身把书房的门合上,折返回来,问:“出什么事了?”   孙少清哭着:“我亲哥哥和姐姐也不过是利用我,他们根本不关心我的前途,更不在乎我的死活!他们自己卖身卖得开心,凭什么要我也照着做?我要走!我一定要离开这里!世真姐姐,求你帮帮我!”   冯世真苦恼地看着她:“我也不过是个穷教书匠,能怎么帮你?你要走容易,可走去哪里呢?”   “去日本!”孙少清压低了嗓音,兴奋道,“我之前和你提过的那个朋友,他人在日本。以前我和他偷偷通过信,诉说了我的遭遇。他十分愤慨,鼓励我去日本投奔他。”   冯世真不放心:“我不了解你这个朋友,但是你觉得他的承诺可靠吗?万一你去了日本,他却翻了脸。到时候你举目无亲的……”   孙少清脸色一红,扭捏了半晌,低声说:“其实……其实我和他的关系……比同学,还要更亲密一点。所以,我信他。”   冯世真恍然大悟。原来两人本来就是恋人。   “这样倒还好。”冯世真松了一口气,“不过即便是恋人,也未必百分百靠得住。你手里没积蓄是不行的。”   “钱不是问题。”孙少清不以为然,“这两年里,老爷也给了我不少东西,我都存了下来,带出去就能换钱。这些天里,我每天都在想着出去后该怎么做。一步一步,我都已经计划好了。今天发生的事,让我下定了决心。我不会做出走的娜拉,我不会再回头!”   冯世真欣慰长叹:“你有主意就好。我建议你也别把大笔现金带身上,将钱存银行,拿着汇票去日本用也好。”   冯世真丝毫不提帮孙少清换钱的事,孙少清更信了她几分,紧握着她的手,道:“世真姐姐,现在我只要想办法离开容家大门就行。”   “你不能出门?”   孙少清摇头,“也不瞒你了。我一直伺候老爷抽大烟。两年下来,也多少知道一些机密的事。因为这个原因,老爷也防着我的,让保镖看着我,不准我出容家大门。我相信,如果他们抓到我潜逃,会直接开枪打死我!”   冯世真脸色惊恐。   孙少清绝望地望着冯世真:“世真姐姐,我能信你吗?”   “能!”冯世真坚定地点了点头,“你让我想一想。这事必须一蹴而就,不然被察觉了,你我都会有危险。”   孙少清紧张地拧着手,满头大汗,不住偷瞄冯世真。   冯世真在屋里来回走动,片刻后两眼一亮。   “我们互换!”   孙少清早就想到了这个法子,就等冯世真自己说出来。她拼命点头:“连老爷私下都说我们俩有几分像,上次还有老妈子错将我的背影认作是你。”   冯世真说:“必须在晚上,黑灯瞎火看不清才好!我先吩咐门房说要出门,回头去收拾东西。然后你换上我的衣服出门,门房应该不会拦你。我再假扮你回西堂,从窗口逃走。第二天他们发现你不在了,你也已经上了船了!”   孙少清激动地满脸通红:“就这样!世真姐姐!我们今晚……”   “别急!”冯世真笑着摁着他坐下,“你需要先买好船票,到时候还需要安抚住老爷。”   “老爷好办。”孙少清道,“最近下面供了一盒新货上来,听说效果很好,老爷一直说想试一试。到时候我哄得他抽了烟,哪怕房子塌了他都不管!”   “就这么办!只是……”   “怎么?”孙少清警觉。   冯世真说:“你自己的烟瘾,也必须要戒掉。不然……”   “我知道。”孙少清苦笑长叹,“所以我更是要早点走。在还没有被彻底毁了之前,离开这个毒窝!世真姐姐,你将来若有机会,也早点离开容家吧。容家就像一颗被虫蛀烂了心的桃子,外面看着光鲜漂亮,其实里面,已经黑透了!”   冯世真握着孙少清的手,“我记住了。”   “我是认真的。”孙少清凝视着她,语重心长,“真的,真的,黑透了!”#####   二十八   次日,秋雨绵绵,气温骤降。最后一丝暑意终于被驱散干净,剩下的是漫长的阴冷湿寒。庭院中的桂花反而开得更加热烈,树叶下是沉甸甸的花串,浓香刺鼻,熏得人都有点受不了。   冯世真出了门才发觉穿少了,又懒得回去加衣服,只得硬着头皮坐在黄包车上吹冷风。   外滩的码头人群摩肩接踵,喧嚣沸腾。   商行的买办,挑担子的脚夫,出行的学生,送别丈夫的太太,挤满了道路。运货的驴车乱窜,汽车司机气急败坏地摁喇叭。两个法国警察吹着响亮的口哨,挥舞着棒子驱赶人群,给两辆程亮的轿车让路。扒手在人群中乱窜,一旦得手,就鱼入大海一般溜走,留下失主徒劳唾骂。   劳力们的汗水,太太们的香水,车船的煤烟气,以及海水的咸涩,混杂成了一种怪异的气味,随着人群的涌动,一波传来,一波又散去。   港湾里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轮船,漂亮庞大的外国邮轮在细雨中巍然耸立,就像一栋移动的大厦。货船鸣笛,冒出滚滚黑烟,缓缓驶离码头。   衣裙华美的太太小姐们从漂亮的小汽车里走下,由听差们护着,撑着小洋伞,站在码头上望眼欲穿。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走下了船,妻儿们一声欢呼,扑进了他怀中。   冯世真满头大汗地挤出人群,眼巴巴地望着排成队下船的客人。雨渐渐大了,她又没带伞,头脸肩膀被淋得湿答答的。   “大哥!”   “三姐,这里!”   “舅舅——”   人群里不住响起欢呼声。亲友重逢,拥抱欢笑,携手离去。冯世真身边的人逐渐稀疏起来。   大哥先下船了?   冯世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打了一个喷嚏。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带着她去接大哥放学,也是这样在门口翘首以盼地等着。   他们兄妹感情极好,就算分开半日,再见着了都要紧紧抱一会儿先。而冯世勋一去学堂就是一个礼拜,冯世真天天在家里数日子,要抱着大哥的枕头才能睡。   可左盼右盼,学生们都走尽了,还寻不到大哥的身影。小世真急得要哭。这时有人从身后捏了捏她的耳朵。   冯世真猛地回过头。   “大……”   男人大笑着一把将她紧紧抱住,转了一圈。   冯世真搂住了兄长的腰,呼吸着对方身上传来的温暖熟悉的气息,一颗心终于落回了原处,强劲地跳动。   她的大哥终于回来了!   “看!”伍云驰拿手套拍了拍容嘉上的肩,朝远处一指,“那不是你家那个女先生吗?那男人是谁?”   容嘉上蹙眉望去。   人群的另一头,冯世真正同一个高大俊朗的男子紧紧拥抱,脸上是简直要哭出来的激动。那男人大笑着摸着冯世真的脸,不住把她往自己怀里摁,将她揉来揉去。若不是在人来人往的码头,他肯定要抓着冯世真狠狠亲几口。   “他的相好?”伍云驰一脸小报记者的表情,“瞧那亲密劲儿哟!”   冯世真搂着那个男人不放,把脸埋进他怀里,好像哭了。男人拍着她的背,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发顶,面容充满温柔和宠溺。   容嘉上冷着脸转过身,“她说他今天要来接他大哥。”   “亲哥?”伍云驰表示怀疑,“肯定是情人。我和你赌十块钱。”   “无聊不无聊?”容嘉上丢了一记白眼,“不是要接你的姨妈一家吗?人呢?”   “来了!”伍云驰踮脚招手,“二姨,这边!”   一个珠光宝气的胖太太领着四个花枝招展的胖小姐,自人群中破阵而出,雄赳赳气昂昂,好似一支登陆的突击队。   “四表哥!”表妹们齐声叫,又齐刷刷地盯住了伍云驰身边的容嘉上,露出了饿狗见到肥鸡般的表情。   容嘉上额角挂上了一滴汗。   冯世真同冯世勋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抢到一辆刚卸客的黄包车,兄妹俩挤在一起,另外叫了一辆黄包车拉冯世勋的行李。   “你瘦了。”冯世勋摸着妹妹濡湿的面庞,用帕子帮她擦着头发,“我该早些回来的。都怪之前的电报被舍监弄丢了!”   “我倒希望你拿了毕业证再回来。”冯世真闷闷不乐,“我都说了,家里有我在,你不要担心。”   “胡扯。”冯世勋温柔地斥责了一声,“我是长子。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继续念书?”   “都最后半个学期了。”冯世真满是遗憾,又打了一个喷嚏。   “怎么穿这么少?”冯世勋心疼地把妹妹搂着,摸了摸她单薄的肩,“东家待你好吗?学生听话吗?要是受气的话,不做也罢。现在我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冯世真原本满腹委屈,听兄长这么一说,又忍不住噗哧笑。   “妈妈每次提到你,也是这句话:等你大哥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好像你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似的。”   冯世勋觉得怀里的身躯又冰凉又瘦弱,心如刀绞,将妹妹抱得更紧了。   “你做得很好,世真。咱们这个家没有垮掉,全靠你在关键时刻撑住了。你做了大哥该做的事,大哥亏欠你……”   说到后面,冯世勋也有点哽咽。   “一家人,分那么清做什么?难道我不是爹妈的女儿?”冯世真反而笑了,撒娇地在兄长怀里蹭了又蹭,“哎呀,大哥回来了真好。以后我就可以靠着你啦。”   “靠吧。”冯世勋抚摸着妹妹的头,眼里满是宠爱,“大哥不就是让你靠的么?”   外面的雨渐渐大了,打在黄包车的篷布上啪啪作响。车夫穿着单薄的褂子,汗流浃背地拉着车,看着让人有些心酸。   “家里那事……”冯世勋低声开口,“有头绪了吗?”   冯世真从兄长怀里坐起来:“还是老样子,说是张家烧炉子引起的。巡捕房已经结案了,再去追问,就要被斥骂。爹他……”   “怎么?”冯世勋敏锐地察觉出了不妥,“爹的伤复发了?”   “没有。”冯世真说,“他伤已经没事了。就是因为太疼了,又说大烟能止痛……”   冯世勋是极其聪明的人,妹妹话说一半,他就已经明白了过来,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冯世真局促地坐着:“我总是不在家。妈妈心疼他,纵容着,我怎么都劝不住。也许,他会听你的话。”   冯家里,冯世勋一直是深受宠爱的长子。冯家夫妇对小女儿也很好,可到底不是亲生的,又是个女孩儿,并不太重视她的意见。   “对不起,大哥。”冯世真说,“我没有照顾好爹妈。”   “你没错。”冯世勋握着妹妹的手,朝她温柔一笑,“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世真。”   冯太太一早就站在石库门的路口等着,远远见一双儿女并肩走来,扑在长子身上大哭起来。   冯世勋生得酷似冯先生年轻时候,高大挺拔,又继承冯太太的清秀五官,是个非常英俊、温文儒雅的年轻人。他一走进小院中,大妈小媳妇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儿去围观,直到把人送进了楼梯口。   冯先生今日没有抽烟,难得清醒地坐在屋子里,见到大儿,老泪纵横。   冯世勋离家五年,送别他时还健朗的父母,如今老残憔悴。他噗通跪下,给父母磕头,起身时,也泪流满面。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冯先生抓着大儿的手,“千金散去还复来,至少咱们一家人都活着。也别替我难过。我和你妈妈都老了,废了就废了,只要你们兄妹俩好好儿地,将来光复家业,重振门楣,就靠你们了。”   冯家兄弟都含泪应了一声。   冯太太张罗了一桌丰盛的饭菜,给大儿子接风。一家人都没提火灾的事,开开心心地吃了一顿饭。饭后,冯世勋脱下了精纺的羊毛西装,挽起袖子,帮着母亲洗碗。   冯先生的烟瘾犯了,躲进了房间里面。冯世勋闻到了那股呛人的烟味,同妹妹交换了一个无奈悲哀的眼神,什么都没说。   兄弟俩去了小露台。   “那个租房子的姓马的男人是什么人?”冯世勋问,“面相很不善呀。”   “是烟草公司的工人。”冯世真说,“人其实挺好的,平时还会帮妈妈搬煤,也从不乱带人回来。我不在家住,觉得家里好歹还是要有个男人的好。爹妈都老了……”   冯世勋点了点头,“我明天就去拜访刘世叔。他很热心,我还在船上时就给我来过两个电报,说在红房子医院给我找了一个职务。且不论是不是正式的医师,至少是份工作,领一份薪水。以后,家里这担子,由我来背。”   “一人背一半。”冯世真说,“妈妈心心念念就想搬离这里。我也觉得,换个好环境,也许爹也愿意戒烟。”   兄妹俩又商议了一阵今后的生活,冯世真看时辰不早了,要返回容家。   “世真,”冯世勋送妹妹到街口,认真注视着她,“以后有什么事,都要和我商量。记住了,我们是兄妹。有事不要一个人扛着。”   “我知道的。”冯世真朝大哥温柔一笑。   黄包车拉着冯世真渐渐远去。她回头望,冯世勋高大的身影依旧伫立在街头的路灯下,就像一尊守望着她的雕像。   冯世真双眼发热。   她的大哥回来了,她的守护者回来了。   可是这条路,她还是要独自走下去。#####   二十九   冯世真在夜色中走进了容家大院。天色已经很晚了,楼上的卧室都亮起了灯。细雨在寂静的夜里落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世真姐姐。”灌木后,有人低语。   冯世真看四周无人,快步走了过去。   孙少清淋得半湿,急切地看着她。   冯世真把一个信封递给了她:“三日后,十四号早上八点整,伊丽莎白女王号,外滩码头二号闸口登船。”   孙少清感激得哽咽,把信封揣进怀里。   冯世真说:“时间太紧,你没空去银行存钱,所以你自己要想个办法把钱收好。”   孙少清点头。   “这里说话不方便。明天你来书房找我,我再和你详细说。”   两人分道扬镳。   冯世真穿过已熄了灯的客厅,快步朝楼梯走。   “先生真是忙呀。”容嘉上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白日里同男人搂搂抱抱,晚上又同美妾鬼鬼祟祟。你来我们家,好像要做的事,不仅仅是教书呢。”   冯世真驻足,扶着楼梯栏杆,缓缓转过身。   容嘉上拧亮了方几上的台灯,面孔轮廓分明,眼神寒冰,在灯光的照耀下,折射出锐利的光芒。   小小的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只照亮了四周一小片地方。   容嘉上坐在光的彼岸,冯世真站在幽暗的尽头。光明与黑暗泾渭分明,好似永恒对立,无法交融的两个世界。壁钟的哒哒摆动声在寂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冯世真直视着容嘉上的眼睛,那里面有一抹灼热的光,哪怕他已经尽力掩饰,可依旧像是暗夜中的一团火,那么醒目。   他等到半夜,就是为了来找自己的麻烦?   他到底有多在乎?   一种垂钓者眼看着鱼儿游近鱼钩的紧张情绪悄然蔓延。冯世真大脑飞速转着,斟酌着,揣摩着下一步该怎么走,话该怎么说,才不会惊动了鱼儿,把他吓跑了。   “大少爷还没睡呀。”冯世真平静地开了口,“抱歉,今天耽搁了一下。以后我会在门禁前回来的。”   容嘉上起身,手抄在裤子口袋里,慢悠悠地走过来。他英挺的身影离开了光明,没入了夜色之中,一双眼睛如注视着猎物鹰目。   “我不管你和孙氏在谋划什么。出于师徒情,我提醒你一句。孙氏伺候家父已久,知道家父很多秘密。你贸然和她亲近,恐怕容易引家父起疑。”   冯世真皱起了眉,不悦道:“那请放心,我只是觉得孙小姐很可怜,并没有想打探令尊什么秘密。”   她转身朝楼上走。脚步声追了过来。容嘉上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擒住了冯世真的手。   “我话还没说完呢!”   冯世真的手腕带着夜的冰凉,握着就如同一块光滑的凉玉。她冷淡地侧头扫了一眼过来,眉头微蹙了一下,漆黑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耀着一点碎光,仿佛夜色中的潭水轻轻一荡。   容嘉上的心乱了一拍,汹汹气势像遇着大风的雾,霎时散去。他情不自禁逼近了两步,嗓音低哑道:“你或许对家父不大了解。他是个疑心很重的人,尤其在意自己的一些秘密。冯先生想要保住这个饭碗,就听我的劝,不要再和孙氏有来往了。”   冯世真想把手抽回来,挣了一下,却被容嘉上握得更紧了。她只好无奈道:“我只是把孙小姐当妹妹罢了。”   容嘉上嘴唇翕动。冯世真抢先瞪了他一眼:“别又想说我缺妹妹吧?”   容嘉上噗嗤笑:“这只怪先生自己好心泛滥,对着谁都能疼爱一番。”   “我这不吸取教训了么?”冯世真翻了个白眼,用力抽出了手腕。   容嘉上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问:“今天在码头上的那位,是你大哥?”   “你今天也去了码头?”冯世真有些意外,   “陪朋友办点事。”容嘉上想起伍云驰那几个如狼似虎的表妹,现在还心有余悸,“你和你大哥感情真好。”   冯世真说:“嘉上,你要是愿意,现在去做一个温柔可亲的兄长也还来得及。芳林她们其实心里还是对你有期许的。”   “又来了。”容嘉上哼道,“你总是有这毛病,不过三句话就要说教,劝人努力,劝人向善。”   “好,我不说。”冯世真摇头笑,“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那我的话你听进去了?”容嘉上追问,“同孙氏远一点,免得别人说闲话。”   “能说什么闲话?”   “什么闲话都有可能。”容嘉上说,“你当孙姨娘是怎么进我们家的?她就是当年受人所托上门给芳林她们补课,才被家父看中的。”   冯世真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原来说了半天,大少爷是担心我步了二姨太太后尘。”   容嘉上愣住。   “放心。”冯世真冷笑道,“我还不至于只有这点出息。”   她转头就朝自己的房门走。容嘉上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拽住她的手臂。   “我不是这个意思……”   “怎么不是?”冯世真冷着脸用力推他。   青年的身躯极其坚实稳固,她没把人推开,自己反而朝后踉跄一步。容嘉上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冯世真的腰,惯性让冯世真整个人撞进了他胸膛里。   女子柔软的身躯带来的奇异触感让青年胸腔一阵激荡,脑子里嗡地响起来。他感觉到后背连着后颈的肌肤随之一阵发麻,仿佛有电流窜过。这阵悸动太过强烈,前所未有,几乎无法控制。   容嘉上有点发懵,又忍不住沉迷在这美妙的感觉之中。感觉到怀中人的挣扎,他下意识收紧了手臂,由扶改拥,抱了个实实在在。   年轻男子的手掌宽大温热,烫贴着冯世真后腰那一处敏感的肌肤。冯世真像是被放在烙铁上一样,浑身寒毛都立了起来。更何况青年身上干净清爽的阳刚气息不容抗拒地涌入鼻端,充满了侵略,将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谋划,全部都冲得干干净净。   “你……”   微微一动,男人的手掌贴着后腰滑动,仿若暧昧的抚摸,带起一片酥麻。   楼道里灯光昏黄,犹如萤光,照得两人面容都分外朦胧,所有尖锐的棱角没去,只余柔软温柔。   他们俩就这么站着,谁都没有开口,也都舍不得动一下。心跳的咚咚声你追我赶,体温渐渐地升高,难以描述的美妙酥麻的感觉涌遍全身。   容嘉上觉得自己好像醉了似的,忍不住低下头,闻着冯世真发间淡淡的香气,嘴唇一点点朝她光洁的额头靠近。   “先生,别生气。”他呢喃着,深深呼吸,“你和她不一样。你……”   冯世真突然猛地伸手将他一把推开。   容嘉上猝不及防,险些跌倒,抓着扶栏才稳住了身子。   冯世真的眼神冷得好似一把冰刀,毫不客气地往容嘉上心口扎过来。   “那你和令尊一样吗?”   容嘉上怔住,眼睁睁看着冯世真翻脸而去。甩上的房门好似一记耳光抽在容嘉上的脸上,把他猛然打清醒了,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冯世真靠在门背后,感觉到汗水后知后觉地从毛孔里涌了出来,浸湿了背脊。   曾被容嘉上握住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滚烫的触觉。心在胸膛里失控地跳着,遍身的酥麻感觉还未完全褪去。   你是下饵的人,不要被鱼儿拖进水里了。   孟绪安的话犹如鬼影闪现,让冯世真一身热汗瞬间凉透,凉意直浸骨缝之中。   是的,他只是你的踏脚石,是你用来攻击和惩罚容定坤的工具。   你要把握住自己。   冯世真深深叹息,疲惫地闭上了眼。   门外,容嘉上站在冯世真的房门外。他缓缓抬起手,手掌贴在了门板上。   有一种微妙的悸动,激烈的心跳,隔着门板在彼此身体之间传递。#####   三十   次日雨过天晴,薄纱一般的晨光洒落在容家精致的房屋和庭院之中。   吃早饭的时候,李妈来说:“冯小姐有些着凉,说今天不上课了,让大少爷和小姐们自己温书。”   容嘉上倒着咖啡的手停顿了一下。   容定坤倒是问:“病得重吗?需不需要请大夫来看看?”   李妈说:“有些低烧,已经吃了西药了,就是精神不大好。”   容定坤对容太太说:“那你看着些。”   “老爷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冯小姐的。”容太太心里有些酸,可看着二姨太太发青的脸色,又隐隐乐了起来。   没想容定坤紧接着说:“最近外头在闹流感,严重的话会死人。这冯小姐若是情况不对,就不能留她在家里了。”   容家姐妹一愣,想不到父亲竟然如此冷酷。   二姨太太噗哧笑道:“还是老爷考虑得周全。可不能让病气害了我肚子里的小少爷呢。”   容太太冷冷一笑:“孙姨娘身子金贵着呢。我看你最近好生待在屋子里,少出来走动。不然染了病,对孩子可不好。”   二姨太太正要回敬过去,容嘉上重重地把咖啡杯磕在碟子上,吓得她闭上了嘴。   “我还有功课没做完,先上楼了。”容嘉上起身告辞。   容定坤看着儿子笔挺的背影,露出几分赞许之色,道:“老大最近还真有几分勤奋的样子。看样子这个家庭教师请对了。”   容太太得意道:“千挑万选找来的,不好怎么行?连你那妹子最近都跟着冯小姐一起看书,念什么英国文学呢。若说学问,冯小姐肯定是要比孙小姨好了。”   二姨太太没好气道:“又不是考学历证书,比什么学问高低?冯小姐学问这么好,又哪里是我们家能留得住的?凭借她的才貌,讲不准借着咱们家结识一个年轻才俊,嫁进高门里做太太呢。”   “是哟。”容太太讥笑,“我看她也是做正房太太的面相呢。”   姊妹都做妾的二姨太太不留神掉进了自己挖的坑里,摔得灰头土脸。容定坤却是不耐烦看妻妾争斗,草草用完了早饭,回西堂更衣,准备去公司上班。   孙少清正抱着一本书坐在窗台上,看得全神贯注。雨后清晨的阳光撒在她秀丽的面容上,容定坤看得心生怜爱,走过去摸了摸她的脸,问:“看什么书呢?”   孙少清不怎么搭理他,淡淡道:“冯小姐推荐给我的一本法国作者的自传体小说。”   容定坤若有所思,问:“你们平时都聊些什么?”   “聊西洋的文学呀。”孙少清说,“冯小姐学问真好,来家里教书有些屈才了。”   “除了聊书,没说其他的?”容定坤追问,“她问过家里的事没?”   孙少清狐疑地看了容定坤一眼,说:“家里的事有什么好聊的?冯小姐和和老爷你平时见的那些女人不同,她的脑子里只有数学和诗歌,可脱俗了。她带着我读英国文学,教了我好多东西。她学识又好,又和善,让人觉得很温暖,就像太阳一样。”   容定坤对这种少女式的崇拜和文学青年们的论调十分不屑。他喜欢有学识的少女,但是喜欢的是她们斯文的谈吐和优雅的作派,带出去也很有面子。但是对于她们的思想和爱好,他从来都不在乎。   “老爷,”孙少清不放心,着重强调了一下,“冯小姐可是个干净的人,你别打她的鬼主意!”   “哟,吃醋了?”容定坤哈哈笑:“你放心,我最心爱的,不是你,还能是谁?”   说罢搂着孙少清亲了一口,这才出门而去。   万幸,冯世真只是得了普通的感冒,于是也不用被赶出容家大门了。   她休息了两天,安静地呆在屋子里,平时连门都不出。而容嘉上没有来找过她,甚至没有通过老妈子问候一声,冷淡得好像忘了家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只是一早李妈还没有来送饭的时候,冯世真听到轻轻的敲门声。门外半个人影都没有,门把上却挂着一串刚摘下来的玉兰花,还带着露水,幽香扑鼻。   冯世真朝东厢望了一眼,捧着花回了屋,把花挂在了窗帘上。   对面的窗户开着,窗纱轻轻飘动,背后任影绰绰。   到了第二日,门外的花换成了茶花,也依旧带着露水。冯世真洗了一个墨水瓶,把茶花养在窗台上。   李妈告诉冯世真,容嘉上这几日都安生呆在书房,看书做功课,容定坤对他十分满意,夸了他好几次。昨日杜家的人来吃饭,杜家老爷考了容嘉上几个问题,他都答上来了,杜老爷一高兴,送了容嘉上一块瑞士手表。   夜里,冯世真坐在书桌前看书,抬头就能望见对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帘没拉上,人影清晰。容嘉上赤着肩背,正在举哑铃。汗水打湿了他的肌肤,被灯光照得发亮,犹如涂抹了一层油脂。他的身躯削瘦而健美,肌肉轮廓清晰,坚实得好似大理石雕刻出来的一般。   洗完了澡,容嘉上又会在窗前坐下,开始看书做题。遇到难题,他就皱着浓眉挠头,苦恼的样子让冯世真望着忍不住想笑。   她很想去敲响容嘉上的房门,问:“需不需要我帮你指点一下?”   但是她忍住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年长,又是师长,她的架子必须端足了。她要引得鱼儿主动来咬钩,不能把钩送到鱼嘴边。   更何况,只有这样,她才能有把握控制住自己。   两扇亮着灯的窗,一扇在大楼这头,一扇在大楼另一端。冯世真隔着黑夜,安静地欣赏着那种青春热烈的美。   不会再远,也不会再近。冯世真觉得这样其实也很安全。   到了第三天,冯世真的病好了,下楼上课。   容嘉上夹着书本,靠在书房门外的墙上,盯着壁钟的指针,耳朵里听着书房里那女人的轻言细语。   半晌后,容家姐妹下课出来,容嘉上木着脸走了进去。   冯世真正在写着什么,头也不抬,道:“之前给你布置的题做完了吗?你先自己对一下答案。”   “对过了。”容嘉上盯着她,“有一个地方还是不怎么懂。”   “哪里?”冯世真终于抬起头,平静地看向容嘉上,“拿来我看看吧。”   容嘉上把作业本推了过去。冯世真看了看,在本子上写了起来,一边把每一个步骤都解释给容嘉上听。   容嘉上的目光从冯世真弧度优美的鼻梁,落到红润的嘴唇,又落到她秀气的手上,心不在焉,又习惯性地转起了笔。   冯世真眉头轻皱了一下,停了下来:“要是没兴趣听,我就不讲了。”   铅笔叭嗒落在桌子上。容嘉上讪讪地抓起笔,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   冯世真又继续讲课。   容嘉上突然打断了她,问:“你还生我的气吗?”   冯世真语塞,终于把视线落在了青年英俊的面孔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容嘉上看上去显得有些委屈和不满。可他有什么委屈的?被讥讽羞辱的人可是她呢。   容嘉上又问:“收到我的花了么?”   冯世真这下觉得脸有点发烫了,低声说:“收到了,谢谢。可你要是道歉,也应该加张卡片的。”   “我想过的。”容嘉上说,“后来怕被老妈子捡到,给你招是非,又觉得既然是道歉,应该当面亲口说才有诚意。”   冯世真这下是真的没了脾气。她面对着容嘉上仿佛大狗一般带着忧郁的双眼,心软得都要化了。   “对不起。是我出言不逊。”容嘉上轻声说,“可我并没有半点羞辱你的意思。冯先生你……你和他们都是不同的。”   “哦……”冯世真说,“我原谅你。这事就让它过去吧,咱们以后都别提。”   “好。”容嘉上注视着冯世真,微微一笑,“继续上课吧。”   冯世真低下头,提起了笔,用了点毅力控制住了心跳,才重新开始书写起来。   十月十四日,天色阴翳,空中漂着细细的雨丝。   院中大部分的桂花都逐渐谢去,唯独八角亭边的那住老桂树如冯世真所料,全面盛放。暗香飘在风雨之中,给这沉闷单调的午后增添了一丝旖旎的气氛。   “你做好准备了吗?”冯世真和孙少清站在八角亭中,并肩望着外面初露萧索的秋景,“离开了这里,外面迎接你的,很有可能是狂风骤雨。”   “我准备好了。”孙少清目光坚毅,“不自由,毋宁死!”   “不要死。”冯世真握着她的手,柔声地说,“要活下去,少清。只有活下去,才会有希望,有转机。”   孙少清两眼含泪,搂着冯世真的胳膊,把头靠在她的肩上,依依不舍。   “世真姐姐,你为我冒这么大的风险,我走后,怕容家人会为难你。”   冯世真说:“他们没有证据,不能拿我如何。你不要担心我。记住,一旦走出那个门,就不要回头。不回头,才能真的逃得脱!”   孙少清目光坚毅,用力地点了点头。   容嘉上正对着穿衣镜系领带。似乎冥冥之中感应到了什么,侧头朝楼下望了一眼,随即轻轻嗤笑了一声。   伍云驰正在他的房里摆弄着一根双截棍玩,见状也好奇地望了一眼,顿时惊奇大笑起来。   “这不就是你那个女教师?这唱的是一出《怜香伴》吗?”伍云驰又随即恍然大悟,“话说,你现在和她是个什么情况?到手了吗?”   容嘉上丢一记白眼过去:“你脑子里就想不到别的?”   “自打这女先生来了你们家,你就没有正常过两天。”伍云驰嗤笑,“看样子你是已经把重庆的那位彻底放下了?你们后来有联系过吗?”   容嘉上淡漠道:“去过电报,才知道她在我走后不久也搬走了。她都没有联系我,显然也想断个干净的。”   “你们俩也挺遗憾的。”伍云弛叹道,“她那样的容貌才情,要是出身好些,你们或许就能成了。到底是青梅竹马的情分。”   容嘉上沉默着没接话。   “那这个冯小姐呢?”伍云弛又来了兴致,“你真对她没兴趣,怎么会肯让她知道你的真本事?”   “我这不跟着她在补课么。”容嘉上啼笑皆非,“同自己的家庭教师胡搞在一起,还怕我后娘找不到借口挑我的错?”   “你就是顾虑太多了。我要是你,管他三七二十一,有兴趣了,先弄到手再说。”伍云驰搂过容嘉上的肩膀,“玩玩罢了,我们这样的人,有什么玩不起的?人生在世,就是图个开心。”   “没兴趣。”容嘉上挥开了伍云弛的手,“况且,就算我玩得起,她也玩不起,那又何必招惹?我可不是我爹,看到个顺眼的都想要过来。”   伍云驰摇头笑:“你替那些女人操什么心?她们也不过是冲着咱们风流多金来的,自然知道有风险。”   “但是冯世真不是那样的女人。”容嘉上说。   “哟,都称呼名字了。”伍云驰凑过去盯住他,“还真有点意思呢。”   “滚你的。”容嘉上拣了颗枣子丢伍云驰,“不说去你相好那里跳舞的吗?走吧!”   两人说笑着出了门。容嘉上打发了司机,自己开车。出了容府大门,还同刚回家的容定坤的车错肩而过。   容嘉上透过车窗往了一眼,只见父亲一脸凝重,神色疲惫地坐在后座里,若有所思,并没有看到儿子的车。容嘉上也懒得打招呼,一脚油门跑走了。#####   三十一   华灯初上,霞飞路上的霓虹灯在细雨中分外绚烂夺目。街上车水马龙,衣衫楚楚的男女脚步匆匆,欢快的乐曲声从跳舞厅的窗里飘出,回荡在大街上。   伍云驰新近认识一个崭露头角的小歌星,两人正打得火热。   小歌星被个南洋老板包了,在霞飞路上一栋新式电梯大楼里盘了一套极宽敞的公寓。老板回南洋的时候,小歌星就在公寓里办跳舞会。   舞会上什么人都有,富家的公子哥儿,洋行的买办,当红的戏子,各路文艺名士。   容嘉上对这种杂乱吵闹的跳舞会一贯没兴趣,孤傲冷漠地站在一边,好似一座漂亮的冰山。舞会上的女客都比较矜持,只敢纷纷张望,却没人敢贸然上前来搭讪。   “咦?”一位靓丽的女郎经过,发现了容嘉上。   容嘉上抬头一看,正是杜兰馨。他脸色一僵硬,暗道自己出门怎么没先翻翻黄历。   杜兰馨笑嘻嘻道:“还在生我的气呢?”   她哪壶不开提哪壶,容嘉上烦她的很,硬着头皮说:“我不记得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的。你怕是记错人了。”   杜兰馨对这讥讽浑然不在意,靠着容嘉上的胳膊,亲亲热热地说:“那日是我不对。后来想,你本就年轻,没什么经验。以后多玩玩就好。”   容嘉上心中厌恶,冷笑道:“杜小姐的有些游戏,还是去找懂行的人玩的好。”   杜兰馨靠着他,同他一起望着衣香鬓影的舞池,问:“那你想和什么样的女孩儿玩?清纯的女学生?”   记忆中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少女的背影闪过。容嘉上反应平淡。   杜兰馨盯着他一笑:“让我猜猜。女学生你经历过,已经不稀罕了,想换个口味。得要有些阅历和思想的,可又不能太成熟风流。你们男人总还是喜欢良家女的。就像……嗯,就像你家那位女先生那样?”   容嘉上冷冷地扫了杜兰馨一眼。   杜兰馨得意地笑了,拿过他手里的酒杯,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容嘉上低下头,说:“杜小姐的这个玩笑,我可消受不起。有些女人,可是不能随便碰的。”   “不能碰你的先生,那别人总行吧。”杜兰馨在舞池里搜寻着,“二十出头的职业女性,虽说不算很多,却也不是不好找。那位你觉得如何?”   杜兰馨所指的方向,有个穿着洋绸旗袍的年轻女子。她看上去同冯世真差不多大,清秀文雅,一脸孤芳自赏地站在一旁。   “杜小姐这是在拉皮条呢?”容嘉上哂笑。   “我这是在向你证明,我提出那个交易,是真心实意的。”杜兰馨尖尖食指在容嘉上温润的唇上一点,“你等着。”   说罢,蝴蝶一般翩翩转身,朝那个女孩而去。   容嘉上觉得滑稽,有些想走,可转念一想,又站住了。   能主动走来牵起自己的手的女人,大概也就冯世真一人。不论换了别什么的人,区别都不太大。   杜兰馨出马,自然马到成功。转眼,她就拉着那位小姐折返了回来。   “这位是李小姐,在中华书局做事。”杜兰馨又一指容嘉上,“这位是容氏商行的大少爷。”   容家名声显赫,容大少爷俊美清贵。李小姐心如小鹿乱撞,强自镇定,优雅端庄地朝容嘉上点了头,非常克制。   “你们俩聊。”杜兰馨笑着把人往容嘉上那儿一推,使了个眼色,功成身退而去。   容嘉上不冷不热地朝女士点了点头。   李小姐果真不是普通没见过世面的女孩。她被晾了半天没人请跳舞,突然被个大饼子砸中了,却也不急着开吃,只抬手撩了一下短发,温婉轻柔地问:“容少是同朋友来的?”   容嘉上朝舞池里搂着个美女难舍难分的伍云驰抬了抬下巴:“被拖来的。”   李小姐莞尔,说:“我也是被朋友拖来的,她也丢下我自顾玩去了。”   容嘉上道:“看来我们都是被朋友背叛了的可怜人。”   李小姐抿唇轻笑:“我平时不大爱来跳舞会,倒像个乡巴佬。”   她低头浅笑的样子,倒是同冯世真有几分像。容嘉上本来已经意兴阑珊了,这又来了点兴趣。   杜兰馨在远处朝他挤眉弄眼,满脸兴味。   “李小姐。”容嘉上斟酌着,放下了酒杯,朝她伸出手,“不知我是否有幸能请你跳一支舞。”   李小姐嫣然一笑,压抑着狂跳的心,把手轻轻放在了容嘉上的掌心。   容定坤面色疲惫地进了西堂大门。孙少清放下手里的书,过来为他更衣换鞋。   “老爷在这里用饭吗?”孙少清问,“我让厨子做了羊肉汤,给您驱驱寒。”   容定坤唔了一声,情人的乖巧体贴让他脸色好转了些。他上楼进了烟房,靠在塌上,闭目养神。孙少清走过去,坐在他脚边,帮他捶着腿。   “老爷,”保镖在门外道,“杨先生来电话。”   容定坤摆了摆手,“晚些我给他打回去。”   保镖退下,听差的端着晚饭走了进来。   孙少清朝墙上挂着的钟看了一眼。七点过十分。   天色已经暗,华灯初上。   这是一个看似平凡的夜。只有孙少清知道,今夜会是她生命中最至关重要的一夜。今夜的每一步,都关系到她的前途命运。   成,则奔向自由;不成,她就只有死路一条。   用完了晚饭,听差地收拾了碗筷退下。   孙少清端来茶给容定坤漱口,轻声问:“老爷好像有烦心事,要不抽几口,解解乏?”   容定坤疲惫地皱眉,半晌,点了点头。   孙少清隐隐松了一口气,一脸期盼地说:“咱们这次用新货,好不好?东西送来好久了,人家都没有用过呢。”   她一贯矜持,很少撒娇卖乖,容定坤喜欢得不得了,笑着摸着她的脸:“原来是自己嘴馋了。去拿来吧。”   孙少清立刻去柜子里取出了一盒包装精美的鸦片,先装好一支烟,点好了,递到了容定坤手上。   时针嘀嗒,指向七点四十分。   冯世真用完了午饭,去院子里散步消食。这是她的习惯。   最初陈妈都会跟着她一路,说是陪伴,也是为了盯梢。后来陈妈被换下去了,李妈没那么勤快,送完了晚饭就收工回家了。冯世真独自散步,在院子里随意走动,并没有什么人留意过她。   起了风,吹散了阴云,月亮在云的边缘探头探脑。大地时明时暗,树影摇曳。   冯世真沿着大门口的草地绕了个圈,又绕到了后院去。   门房换了班,走进门卫室,只见一瓶好酒和一碟花生米摆放在桌子上。门房顿时眼睛都直了,见左右无人在,立刻拔开筛子猛灌了一口。   容家女眷们用完了饭,走进客厅。容太太和大姨太太坐在收音机边,听着中华电台放的越剧。几个女孩则坐在沙发的一角,翻看着最新的《VOGUE》杂志,商量着新秋衣的样式。   这是容家极其普通的一个夜晚。   冯世真从外面散步经过,朝里面的女人们礼貌地点了点头。   “冯小姐的身姿气度真是好。”大姨太太说,“上次朱二太太还悄悄朝我打听她有男朋友了没。她有个远房表哥,家里虽穷,但是在洋行里做事,前途很好,同冯小姐倒是般配。”   容芳桦不屑道:“不过是个给人跑腿的罢了。”   容太太笑了笑:“这冯小姐也不过是个家庭教师罢了,你还以为她这样的出身,能嫁什么豪门?”   容芳林说:“冯先生是可惜了。听说她家原本家境挺好的。”   容太太想到了什么,问:“她给你们大哥单独补课,课上得如何?”   “上得如何得问大哥。”容芳桦说,“不过我几次路过都看大哥在抓耳挠腮,想来学得很吃力。”   “只要她认真教书,不学某些人,弄些旁门左道就好。”   容太太说着,朝西堂的方向瞟了一眼。   西堂里,充斥着浓郁的大烟气息。这新货见效比较快,孙少清又哄着容定坤多抽了些。此时,容定坤斜躺在榻上,神情涣散,双目迷离。   “老爷,”孙少清试着唤他,“您看看我,我是谁?”   容定坤蠕动嘴唇,念了一个名字。   这是他每次彻底抽高了后,就会反复念的名字。孙少清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现在容定坤到了真正的六亲不认的时刻。她可以动身逃走了!   孙少清出了烟房,回了卧室,将自己积攒的那些珠宝和票券包裹在布袋里,缠在了腰上,然后换了一身和冯世真穿着的几乎一模一样的蓝色衫裙,大大方方地出了门。   出门前,她将二楼楼梯口的落地钟拨快了半个小时。七点五十五直接成了八点半,跳过了正点报时。   保镖最近习惯了孙少清大晚上去院子里念诗,又见她两手空空,并不拦她。   孙少清从容地走出了保镖的视线,一个转身,朝大宅子后门奔去。   冯世真正在后门边的暗角里等着她。两人在黑暗中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双手紧握了一下。   冯世真随即把一个小巧的行李箱交给了孙少清,在她耳边低声叮嘱:“你先去码头附近的酒店住一晚,明天一早登船。记住我的话,不要轻信他人。我家里的联系方式放在箱子里了,到了日本给我发个电报报平安。”   孙少清双目含泪:“世真姐姐,我不知道如何感激你。”   “我也是在行善积福。”冯世真给她擦着泪,“出去后,要照顾好自己。”   “你也一样。”孙少清紧紧抓着冯世真的手,“尽早离开容家吧。容定坤不是好人。他……他说他是读书人家出身,其实都是骗人的!他其实是个小跑商,中了彩票才发家的!他甚至还改过名字。”   冯世真怔了怔。她从孟绪安那里知道容定坤的底细,却不知道他还改过名字。   “那他原来叫什么?”   孙少清摇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是他还害过好多人命,背了好多血债!世真姐姐,你不要和容家牵扯太深了。”   “我都记住了。”冯世真镇定道,“我们彼此保重!”   两人最后紧紧拥抱了一下。孙少清抹去泪,用一块丝巾包住了头发,埋着头朝大门走去。   门房喝着小酒,随着收音机里的昆曲哼哼,两眼发昏。   孙少清走到门口,低着头敲了敲玻璃窗。   门房打着酒嗝站起来:“冯小姐?这么晚了……嗝……还要出门呀?”   “嗯。”孙少清沉着嗓子,“家里出了点事,要回去一趟。劳烦开个门。”   门房不疑有他,摇摇晃晃地走出去,掏出钥匙,打开了小门。孙少清跨过小门,快步走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口。   冯世真目送孙少清顺利离开,低头看了看手表,转身飞快地朝西堂而去。#####   三十二   有人给留声机换了一张唱片,悠扬而极富节奏的小提琴声响起,令人精神一振。   那熟悉的旋律让容嘉上的脚步猛地顿住。李小姐来不及停下,一头撞到他怀里,碰到年轻男人坚硬的胸膛,俏脸霎时通红。   “对不起。”李小姐急忙道歉,“我踩疼你了吗?”   “没事。”容嘉上有些心不在焉,注意力仿佛全都被音乐带着走了。   “我……我不大会跳探戈。”李小姐羞赧地低着头,“容公子肯定觉得我很笨吧,让你见笑了。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来这样的跳舞会,什么都不懂。要是做错了什么,还请你提醒我。”   如此娇羞怯怯,足已引得寻常男人们燃起熊熊保护欲,立刻就好温声软语地呵护安抚一番了。   容嘉上低头看着女孩羞红的脸,神情冷漠,隐隐有些不耐烦。   搂着女伴的伍云弛自他们身边而过,朝容嘉上促狭地挤了挤眼睛。   容嘉上犹豫了片刻,礼貌地说:“没关系,我领着你跳。”   他重新迈步,熟练地带着臂弯里的女孩转了一个圈。   李小姐被他有力的胳膊搂着,心潮荡漾,迷醉之色取代了硬撑着的矜持,占据了面部的表情。   熟悉的旋律,似曾相识的情景,以及臂弯里陌生的女孩,都让容嘉上有一种置身扭曲梦境的感觉。他随着节奏迈步,旋转,拖着笨拙的舞伴,硬着头皮也要把这支曲子跳完。幸好李小姐渐渐适应了,能跟得上他的步伐,也不再踩他的脚。   钢琴迸发节奏激烈的音符。容嘉上松开手,李小姐随着他的力量被推开,继而转回来,扑进了怀中。   女郎自容嘉上的怀里抬起头。清秀的面容,明朗的双眸,嘴角那带着促狭的、似有似无的浅笑。   她的腰肢柔韧,脚步灵巧,就像一只在林间奔跑的小鹿。她的眸光好似夜空寒星,眼里藏着诉说不尽的故事。   容嘉上仿佛一脚踏进了幻境之中,心旷神怡。   灯光转暗,流光闪烁,如流星划过天际,又如流萤飞过月下的沼泽,如两段交织在一起的旋律,如两个无拘无束的魂灵。轻盈地,优美地飞舞,彼此呼应,难分难舍。   杜兰馨惊讶地放下酒杯。伍云驰也松开了女伴的腰,都侧目望着陶醉中的那对男女。   冯世真注视着容嘉上的眼睛,俏皮地问:“容嘉上,你为什么总想到我?”   容嘉上一震,瞬间从幻象之中清醒了过来。虚构的景象如碎裂的玻璃房子般崩塌,露出了真实的世界。   陌生的舞会,陌生的女人。唯有乐曲是熟悉的,正进行到高潮部分,慷慨激昂,振得心弦共鸣。   容嘉上猛地停住了脚步。   李小姐气喘吁吁,双颊酡红,眼里荡漾着春水,困惑不解地望着他。   “对不起。”容嘉上眼里的柔情如潮水褪去,只留下月光下冷清的沙滩。   他松开了李小姐的腰:“我……需要去见一个人。”   “现在?”李小姐错愕。   “抱歉。”容嘉上退开一步,“有个事,我需要确认一下。”   他擦着女孩的肩,脚步决绝,大步流星而去。   李小姐被独自一人晾在舞池里,满脸难以置信。   幽静的容府,偏僻的西堂里,两个保镖在客厅里打着牌。冯世真进了门,埋着头朝楼上走去。   高个的保镖眉头轻皱,目光随着冯世真的脚步。   “该你了。”同伴提醒。   他这才转过头,朝茶几上丢了四张红桃九:“炸!”   冯世真不紧不慢地上了楼,拉开了烟室的门,走了进去。烟室门边放着一台留声机。她挑选了一张黑胶唱片,放进了留声机里。   舒缓的音乐声回响在这个清静的秋夜之中,平添了几分情调。   容定坤躺在榻上,身上盖了一张薄毯子,半睡半醒,并没在意有人走进来。   这个时候的他同往日有极大的不同,他脸上的肉都松散了开来,显露出了几分老态,嘴角的法令纹愈深,双目浑浊,那种精明犀利的神情已不在。   冯世真在他身边坐下,学着孙少清的样子,给他轻轻捏着腿。   “老爷,还要再用点吗?”   容定坤眼珠子转了转,哼哼地摆了摆手。   冯世真手下用力捏了捏容定坤的腿,他也没有什么反应。   冯世真从怀里掏出她小书房里偷来的一张空白的公文笺,抓着容定坤的手,将拇指沾了印泥,摁在了公文笺上。然后她掏出湿帕子,小心地擦去了指腹上的红印。   她在容定坤身上翻找着,摸了半天,都没有找到他的印在哪里。   容定坤歪着身子躺在榻上,眯着眼着冯世真,忽然困惑地问:“阿……阿和?”   “嗯?”冯世真随口应着,看到了容定坤领口露出来的一根红线。她顺着扯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金牌。牌子上阴刻着“容定坤印”四个字。   原来这就是印!   容定坤忽然猛地推了冯世真一把,撑起身不住往后躲,露出了之前初见冯世真时的那种惊骇恐惧的神情。   “你……怎么又来了?我亲手埋了你,把你封了起来,你怎么还能回来?走开!快走开!”   容定坤大叫,冯世真急忙俯身捂住了他的嘴。   “嘘……安静!我不是阿和,不是来索命的。”冯世真听到了保镖上楼的脚步声,情急之下追加了一句,“我已经原谅你了。”   最后这句话对容定坤起了明显的作用,他停下了挣扎,眯着浑沌的眼睛,努力透过模糊的视线看清冯世真。他表情又害怕又有些向往,似乎有话要说。   “老爷。”保镖在敲门,“没事吧?”   冯世真贴着容定坤的耳朵说:“要想我原谅你,就说你没事。”   她松开了手。容定坤慢吞吞道:“我没事。”   “让他们可以休息了。”   “去休息吧。”容定坤重复。   “知道了。”保镖转身走了。   冯世真看了看腕表。八点十五。门外钟上则显示八点四十五。乐曲舒缓,放完了一曲,又接着一曲。   冯世真抓过金牌,飞速在公文笺上印下,然后把擦干净的金牌放回了容定坤的领子里。   容定坤呆呆地看着她,又困惑又惧怕:“你是……阿和,还是嫂子?”   冯世真好奇地问:“阿和是谁?”   容定坤呢喃,目光投向窗外,道:“我……我最好的兄弟。”   可见真是糊涂了,连男女都不分了。况且好兄弟也杀,孙少清说容定坤烂到骨子里,真不是修辞夸张。   容定坤眯着眼睛打量着冯世真。方才的惊吓,让容定坤有些清醒了。冯世真知道自己必须加快速度套话。   冯世真柔声问:“你想要阿和不再缠着你吗?”   容定坤一愣。   “让他不再出现在你的梦里,不再找你索命。你可以安心一觉睡到天亮,再也不用担心受怕。容老板,你想吗?”   “想。”容定坤眼里充满了渴望。   作为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人,大概人生最大的愿望,已不是财富和权力,而是一夜安心的睡眠了吧。   “容定坤,”冯世真冷冷地注视着榻上颓废迷糊的男人,“告诉我,十八号要出海的那批货,放在哪个仓库里?告诉我,我就让阿和不再来缠着你。”   容定坤困惑地看他,“你为什么叫我容定坤?”   冯世真暗自惊讶。   孙少清说的没错,容定坤发迹后改过名。而且推论出来,这个阿和应当知道他当初的名字,那有可能和他相识于微时。冯世真越发对这个叫阿和的冤魂有些好奇了。   手腕上的表走到了八点二十,门外的钟应该是八点五十分。十分钟后,西堂的钟会敲响。西堂保镖在九点后都回小房间休息。冯世真必须在这之前让保镖看到自己,确认“孙少清”在屋里。   “容老板,”冯世真咬牙问,“十八号那批货,告诉我地址!”   容定坤不安地转动着眼珠:“那批货……明朝古董。”   “是的。”冯世真忍着肉麻的感觉,轻轻地拍着容定坤的手背,“告诉我,容老板。从今以后,你就可以安心睡个好觉了。”   容定坤被安抚住了,表情松懈,目光涣散开:“货在……虹口,东升北路,林家巷,十四号。”   “你发誓?”   “我发誓。”容定坤目光畏缩,小心翼翼地问,“阿和,我真的是不得已。你当初为什么不肯再帮帮我?这个时,本也是你逼我的……我也不想斩草除根,我那是没有办法呀。我想活下去,难道也有错吗?”   冯世真根据这番话,揣摩出了个大概,本能地感觉到了一股渗入骨缝的寒意。   想必两人为了争夺什么利益,容定坤为了自己,出手杀害朋友。可他良心不安,至今一直在梦中都被冤魂纠缠。   冯世真冷笑,道:“容老板,你睡吧。这次,阿忠不会来了。”   容定坤迷迷糊糊地哼着。冯世真抬手覆在他双眼上,他接受暗示,闭上了眼,呼吸逐渐平缓。   冯世真阴郁地看了一眼,起身拉开了房门。   楼下,保镖打开了大门,杨秀成夹着一阵风,快步走了进来。   “老爷在吗?”   “还在烟室里。”   “什么时候能清醒?”杨秀成眉头紧锁,“我这里有一封国际电报,需要他立刻回复。”   保镖摇头:“还要一阵子了,杨先生在客厅里稍等。”   杨秀成抬头望去。冯世真飞速关上门,靠在了门后,狠狠咬了咬牙。   她低头看表。八点二十五。   再有五分钟,楼下的钟就会敲响。杨秀成听到声音,讲不定就会对照自己的手表,然后发现钟快了半个小时。以他的细心多疑,一定猜出有人对钟做了手脚,紧接着就会立刻上来确认容定坤的安全。   烟室只有一扇窗户,可是为了保全,装了铁栏杆。   冯世真急促呼吸,目光重新落在容定坤身上。   容定坤抽烟时最讨厌别人做什么?她努力回忆着孙少清往日说过的那些话。#####   三十三   孙少清拎着皮箱,下了出租车,快步穿过长街,朝对面的饭店走去。   “小姐。”一个男人忽然唤住她,“我想问个路。”   孙少清记着冯世真的叮嘱,不要去搭理陌生人。可是那个男人穿着十分体面,容貌也很端正,像是个正派人。她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   就这一迟疑,她发现自己被数名男子围住!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车窗摇下,一个穿着西服的男子侧过头,朝孙少清微微一笑。饭店里透出来的灯光照在他英俊的面容上,让他显得越发轮廓分明,目光深邃。   “孙小姐请不用紧张。我只是请你去喝杯茶,说说话而已。明日一早,定会准时送你上船。”   孙少清惊骇,刚张口要叫,却被一个硬邦邦地东西抵住了腰。她跟着容定坤这么久,知道指住自己的是一把梭子枪。   问路的男子走过来,微笑着接过了孙少清的皮箱,顺手将她推上了车。   车门关上,碾过水洼,扬长而去。   “滚——”容定坤的怒吼伴随着杯盏破碎的声音。   杨秀成惊讶地起身抬头,就见烟室的门打开,年轻女子捂着脸,衣衫不整地冲了出来。   杨秀成急忙别过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女孩踉跄地跑回卧室,砰地甩上了门。   杨秀成虽然经常进入西堂,但是孙少清是女眷,和他极少碰面,也从来没有说过话。这一幕发生得又快,杨秀成也觉得尴尬,根本就没有起疑。他听到了卧室反锁上的声音,知道女孩不会再出来了,捏着电报上楼进了烟室。   就在烟室的门合上的瞬间,秒针嘀嗒走向正上方。   嘀咕!嘀咕!——西堂的钟开始报时,一只小鸟弹出来,发出悦耳的叫声。   烟室里的留声机上正放着一首女高音咏叹调,嘹亮的歌曲掩住了钟声。   而保镖们则开始收拾扑克牌,起身回小房间准备休息。   钟声敲过,歌曲也播放完了,屋内恢复寂静。冯世真拉开门,已穿好了衣裙。她踩着柔软的地毯走了出去,将钟拨回了半个小时,然后悄无声息地溜下了楼,从门缝里闪身离去。   夜风逐渐强劲,吹得树影摇曳,犹如张牙舞爪的鬼魅。   冯世真顶着风一阵小跑,回到了大宅。   后厨里,值夜的年轻厨娘正和一个听差的正腻在一块儿,打情骂俏,冯世真的身影从窗外一晃而过。   “谁?”听差的望了一眼。   “看哪儿呢?”厨娘把男人的脸又转了回来。   冯世真沿着仆人用的小楼梯上了二楼。楼下收音机里传出来的越剧飘荡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冯世真抚平了激烈的心跳和喘息,从主楼梯轻轻走上了三楼,然后再从三楼往下走。   “冯先生还没歇息呢?”容芳林听到脚步声,抬头望见冯世真正从楼上走下来。   冯世真说:“刚才开窗,有张卷子被吹下楼了,下来捡。”   她微笑着朝容太太和大姨太太点了点头,沿着走廊朝后门走去。   大门外传来轰隆的汽车马达声。两道灯光晃过,汽车横冲直撞地开进了院门。   “好像是你们大哥回来了。”容太太抬头望了一眼落地钟,讥笑道,“这才九点不到,他就回来了,真是稀奇。”   容嘉上快步垮进了庭院大门,站在草地上,眺望着夜色中伫立的容家洋房。   他的心在胸腔里激烈地跳动,就像一个超负荷运转的泵,将滚烫的血液输送到四肢百骸。脑子里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催促着他,指引着他朝着那个人所在的方向而去。   容嘉上大步走进了大宅里,看也不看客厅里的女人们,直直朝着楼上奔去。   容太太沉着脸,狠狠地戳着毛线球。   容嘉上急促喘息着,紧紧握了一下手,敲响了冯世真的房门。   无人应答。   房门没锁,容嘉上推开了门,里面空无一人。   去哪里了?   容嘉上不敢贸然进女子的房间,只站在门口打量着。   屋子里漂浮着一股冯世真的气息,清爽的肥皂,混合着一点点雪花膏的淡香。屋子十分简洁干净,书桌上堆放着书本和作业试卷。   整洁的床上,搭了一条半旧的围巾。那是他们半夜下楼偷吃的那次,她遗落下来的围巾。他后来将它放在了书房,被她不动声色地拿走了。   她知不知道是他把围巾送过去的?   她什么都不说,就像个猜不透的谜,解不开的锁,让容嘉上抓心挠肝,欲罢不能。   “大少爷?”老妈子在身后探头探脑,“您找冯小姐呢?”   容嘉上回过神,不动声色地关上了门。   “我看到她的房门没关,人也不在。她去哪里了?”   老妈子说:“冯小姐刚才下楼去了,说是卷子被吹落了。”   冯世真站在八角亭边的老桂树下,将写了地址的密码纸条和公文笺卷在油纸筒里,塞进了一人高的树洞里。   风倏然停歇,满庭沙沙声静了下来,仿佛中了安静的咒语一般。被吹散的桂花香又逐渐包围了过来,浓稠得就像化不开的蜜。   冯世真抬头望着树梢一串串金灿灿的桂花,深深呼吸。   这么大的风,到了明日,也不知枝头的桂花还会剩多少。这株老桂树的花谢了,桂花的花期大概就真的过去了。   身后一阵脚步由远及近,大概是巡夜的听差。   冯世真装模作样,抬手折桂枝。   一只手忽然按在了她的肩上。   她倏然一惊,猛地转过身。   桂枝弹了回去,树枝一阵颤动,抖落桂花如雨,纷纷扬扬,落了树下人一头一身。   容嘉上的视线犹如跨越千年投射而来的一缕星光,映射进了冯世真的眼中。   头顶积云散去,月朗星稀,月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投下斑驳暧昧的光点。   他看到了?   冯世真紧张地屏住呼吸。随即,她看出了容嘉上情绪上的异样。   容嘉上专注地看着她,思索着,就像发现了停在花朵上的蝴蝶的孩子,充满了向往和欢喜,十分迫切,却又不敢轻易靠近。   或者,一条鱼儿终于被鱼钩上的饵食引诱住了,想去吃,却又不敢贸然下口。   冯世真跟着紧张了起来,死死抓着钓竿,怕吓怕了他,又怕一时激动,收杆太早。   冷静。她对自己说。   不能让容嘉上看出你又任何期盼,你要做好被动的一方。   “嘉上,怎么了?”冯世真说,“找我有事吗?”   容嘉上喉结滑动,灼热的目光锁定了冯世真的脸。   “你和她一点都不像。”他说。   “谁?”冯世真隐约猜得出,却装作不知道,“嘉上,有什么不对的吗?”   容嘉上凝视着冯世真眉宇明朗的面孔,呢喃着说:“可是为什么呢?你到底哪点好?”   风又起,卷起了花香,和这暧昧不明、悸动陶醉的气氛,一股脑地带走了,飞向了茫茫黑夜。   云散了又聚,遮住了月光。   后门打开,屋里的光照出来。冯世真视线里一亮,看到了那个探头张望的老妈子。   时机再好不过,连老天爷都在帮她。   “你这话说得好没头绪。”冯世真微微笑着,迎着容嘉上的目光,“我哪点没有做对,又惹你大少爷不高兴了?”   容嘉上摇头,困惑地问:“冯世真,为什么我总是想起你?”   冯世真的气息骤然混乱,理智险些失控。   青年英俊分明的面孔沉在幽暗之中,目光里燃烧着一股豁出去的疯狂。   “你哪点值得我这么关注了?”   冯世真嘴角抽了抽,刚刚升起的旖旎的情愫转眼就被大风一阵吹散。   “大少爷!”冯世真咬着牙,提高了嗓门,“你喝醉了?”   “我没有喝酒。”容嘉上认真地注视着冯世真,“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是你?你有哪点好,值得我总是惦记着你?”   老妈子已经走出了后门,兴致勃勃地朝这边望,侧着脑袋偷听。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冯世真冷着脸朝宅子后门走。   容嘉上下意识抬起胳膊把她拦住:“我话还没说完。”   冯世真愠怒道:“我可没有义务留下来听你羞辱我。”   容嘉上抓住了她的手:“你难道不是有意接近我的?”   冯世真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胳膊,一巴掌甩在了容嘉上的脸上。   容嘉上愣住。   老妈子就像叼着猎物的狗,一溜烟跑回客厅找容太太邀功,兴奋地大声道:“太太,不好啦!大少爷喝醉了酒,在后面欺负冯小姐,被她打耳光啦!”   当——九点正,落地钟敲响。   容太太怀里的毛线球滴溜溜滚落在地。容芳林咣啷跌了牛奶杯。#####   三十四   容嘉上懵了,呆站着一动不动。   冯世真咬牙切齿道:“我没那本事能操纵你的脑子。你要想着我,那是你自己的问题,反倒怪我勾引你?容嘉上,你这什么狗屁不通的逻辑?”   “不是的……”容嘉上回过神,急忙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你就是!”冯世真凶狠地推开容嘉上,埋头朝后门冲去。   容太太带着一群兴奋过度的娘子军刚杀到后门,就见脸色苍白的冯世真冲了进来。冯世真仿佛被身后的猛兽在追着似的,谁都没理,悲愤地朝楼上跑去。   容太太急忙让两个女儿跟着去看看,自己则带着大姨太太和老妈子们去找容嘉上兴师问罪。   容嘉上木然地站在桂树下,对那群气势汹汹的女人视若无睹。   “嘉上,你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容太太痛心疾首,“冯小姐是我请来教你们兄妹几个学问的,是正经人家的小姐,是你的老师。你怎么可以犯这个糊涂?”   容嘉上抬头望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对继母的话置若罔闻。   容太太道:“我是管不了你的,让你爹来管你。”   说罢,一边吩咐听差的去请容定坤来主持大局,一边让人把容嘉上押回客厅。   听差的匆匆跑到西堂,正见杨秀成从烟室里出来。   “出什么事了?”杨秀成问。   钟走到整点,嘀咕报时。听差的气喘吁吁道:“大少爷醉酒调戏了冯小姐,太太发了火,请老爷过去。”   杨秀成扭头看了一眼腕表:“才九点就喝得大醉?老爷醒完了烟,已经睡下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明天再说吧。”   他说完也不大放心,干脆跟着听差的走一趟。   容太太见了杨秀成,立刻捶胸顿足:“秀成呀,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可真是丢尽咱们容家的脸了。”   杨秀成向容嘉上求证道:“他们说的都说真的?”   容嘉上耷拉着脑袋,好似一尊冰雕,魂灵不知道飞去了何处。   其实不用老妈子作证,他脸上的五指印已经说明了一切。   杨秀成之前才询问过陈妈,陈妈只说冯世真每日老实上课,没有做什么可疑的小动作,却没提容嘉上。现在看来,或许冯世真是清白的,但是容嘉上显然动了些别的心思。   杨秀成眉头绞做一团,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太太!”容芳桦从楼上奔下来,“冯先生要走!我们都劝不住她。”   容嘉上惊愕地抬起了头。   冯世真拎着一个小皮箱,匆匆走下楼来。容芳林束手无策地跟在她身后,不住唤她。   冯世真走到容太太面前,鞠躬道:“太太,对不起。我恐怕不能胜任这份活儿,不能再在贵府留下去了。”   换做别家做母亲的,肯定要怪外面的女人勾引了自家单纯的儿子。但是容太太是个和继子不对付的后娘,于是在这个问题上显得特外的公平公正。她抚着心口喘气道:“老妈子都看着呢,这事不怪你。嘉上,还不快给冯小姐道歉?”   容嘉上一言不发,目光灼灼地盯着冯世真。   冯世真面色苍白,双目通红,说:“大少爷大概是对我有误会,。太太和老爷待我好,我感激不尽。诸位请多保重。”   她提着皮箱朝大门口走。   杨秀成拦住她,道:“这么晚了,你一个女人在外面走也不安全。等明日等老爷醒了,定会给你住持公道。”   冯世真摇头:“这事都闹开了,我不想留下来被说闲话。”   “你不用走。”容嘉上冷不丁开口。   众人都望向他。   容嘉上平静地看着冯世真,说:“先生不想见我,而我也不想先生深夜出门赶路。我走。先生今夜先好好休息吧。”   说罢,空着两手,转身朝外面走去。步伐洒脱,像是个要离家一去不回的浪子。   “这孩子,真是任性!”容太太叹道。   冯世真紧紧拽着皮箱把手,望着青年高挑而孤寂的背影如一头被驱逐的狼一般,消失在了门外的黑夜之中。   容定坤难得睡了个好觉,醒来天已亮了。他记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很复杂的梦,醒来却是什么都想不起了,只是奇怪自己怎么就在烟室里睡了。孙少清也不把他扶回卧室里去。   “清儿还没醒吗?”容定坤问。   听差说:“老爷昨夜用了烟后,不知为什么事骂了清小姐。她一直把自己锁卧室里的,王妈来敲门都不理。”   到底是心爱的小情人,容定坤格外宠爱几分,亲自去敲卧室的门。   可是敲了半天,里面都没有回音。   容定坤有些不悦,让老妈子取来了房门钥匙,把门打开了。   卧室里空荡荡的,窗户大开,吹得窗纱狂舞。里面根本就没有孙少清的人影!   如果是出门了,那何必又要把门反锁上呢?   容定坤心里一凉,责问保镖:“昨天孙小姐出门去了?”   保镖吓得战战兢兢,道:“清小姐挨了骂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有出门呀!”   “没出门,人怎么不在了?”容定坤怒吼。   梳妆台上一片凌乱,像被洗劫过,衣橱的衣服也少了不少。孙少清走得匆匆,却并非没有准备。容定坤铁青着脸走到窗前,发现了那条床单拧成的绳子。   “老爷,”一个听差地气喘吁吁地跑来,“昨晚大少爷醉酒,险些欺负了冯小姐。冯小姐闹着要辞职,被太太劝住了。太太请您今天起来了过去一趟,主持大局。”   “什么?”容定坤一声怒吼。   他这一声呵斥,犹如惊雷落下,将整个容家彻底惊醒了过来。   冯世真穿着一身极朴素的阴丹士林旗袍,同容芳林一起走下了楼。   容家的人都到齐了,连养胎不露面的二姨太太也端坐在沙发一脚,眼角眉梢都带着得意。   容嘉上站在客厅中央,还穿着昨夜的衣衫,皱巴巴的,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凑合了一夜。昨天冯世真打他那一巴掌并没怎么用力,一晚上就该消了。他脸上却印着一个大大的五指印,估计应该是一早被容定坤打的。   容定坤一身中式的重绸长衫,端坐在沙发里,对容嘉上喝道:“你该说什么?”   容嘉上面无表情地朝冯世真看过来,忽然朝她鞠躬。   冯世真下意识避开,不敢受他这个礼。   “昨日醉酒无状,唐突了冯先生,是我不对。我请求先生原谅,甘愿受罚。”   所有人的目光都焦距在了这两人身上。   冯世真涨红了脸,又羞又窘:“昨夜只不过拉扯了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少爷以后还是不要贪杯的好。其他的事,就请老爷做主吧。”   她给出了一个台阶,容氏夫妇都松了一口气,安心地下了台。   容定坤斥责儿子:“畜生!养你这么大,文不成武不就,成天就知道和你那些狐朋狗友喝酒跳舞,都学了些什么纨绔子弟的毛病回来?我们容家的清誉,都要给你败光了!你爷爷要是底下有知,要被你气得从坟里跳起来!”   容嘉上无动于衷地听着,仿佛早就对父亲的训斥已经免疫了。   他自昨晚挨了冯世真那一个耳光后,就像变了一个人。过去一个月里,那个生动的,会闹会笑、活力四射的大男孩消失了。留在原地的,是冯世真初识时的那个冷傲、淡漠,凡事都不放在眼里的孤傲青年。   一块巨石压在了冯世真的心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瞧瞧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容嘉上越没反应,容定坤越生气,“学校也考不上,又不肯结婚,却倒有本事调戏家庭教师!我一生勤恳本分,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废物儿子?”   本分?   容定坤这些年来贩卖的鸦片和军火,都可以堆起一座城,走私运送到南洋和北美的劳工,都能去修长城了。他若是本分生意人,那这天下就再恶人!   “老爷,歇口气吧。”容太太端了茶来,“孩子不懂事,慢慢教就好了。你别气坏了身子。”   “是呀。”二姨太太嗤笑,“太太当初招了冯小姐进来,也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的。”   容太太柳眉一竖。大姨太太无需她发号施令,就已整装备马地杀了出来:“二妹,这里吵吵闹闹,担心影响了你的胎气。让老妈子扶你回去歇息吧?”   二姨太太正想拒绝。容定坤想起了孙少清逃跑的事,怒上加怒,一巴掌就扇在了二姨太太脸上。   “我还要问你,清儿跑哪里去了?”   二姨太太吓蒙:“清儿不在了?我……我不知道呀。”   孙家的小姨子跑了?   容太太喜上眉梢,尖声道:“孙小姨出门没有打招呼?快让听差的去找找。也许在院子里散步吧。”   听差的说:“已经寻过了,都不在。”   “不会的!”二姨太太发觉事情严重,吓得快哭出来,“清儿怎么会跑?她根本就走不出去呀!”   “她怎么出的门?”容定坤怒吼。   于是,一场针对容嘉上的审判大会,转眼又变成了寻找出逃小妾的刑侦会。#####   三十五   昨夜值班的门房被拎了过来。他的酒才醒,吓得两股战战,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老爷饶命呀!昨夜是冯小姐要出门,我才给开了门。”   众人目光又唰唰转到冯世真身上。冯世真一脸莫名其妙,说:“我昨晚没有出门呀。”   “你酒还没醒么?”容芳林冲门房道,“冯小姐人就站在这里呢,能去哪儿?”   “肯定是认错成孙小姨了。”容太太对丈夫道,“我们早就说过这两个女孩子背影像。许是孙小姐有了心,学着冯小姐打扮,糊弄住了门房。”   容定坤的眼神如盯着猎物的鹰隼,几乎要在冯世真身上盯出两个洞来。冯世真一副受惊不浅的模样,脑袋埋得更低了。容嘉上置身事外,   容定坤问:“清小姐昨晚几点出的门?”   门房努力回忆:“好像是杨先生来前的事。”   “不可能!”西堂的保镖满头大汗地说,“老爷,昨晚九点打钟的时候,孙小姐还在西堂的。我们两人可是亲眼看着她进了卧室。”   “九点的话,那就和冯先生没关系吧?”容芳桦说,“我记得冯先生就是九点前才下楼来,然后大哥就回来了。事情闹出来的时候,正敲钟呢。”   “孙小姨肯定是趁着昨晚我们闹的时候出门的。”容太太说,“我就说她怎么平日都不爱出门的,最近却天天跑来找书看,还缠着冯小姐说话。想来是早有出走的准备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让听差拿着老爷的名片去巡捕房报案,让他们找人吧。”   “昨晚走的,现在还能找得到什么?”容定坤怒吼,又扭头骂二姨太太,“你有没有帮着她?这么大个人你都看不好,还有什么用?”   二姨太太哭道:“老爷也说她是那么大个人,又跟着你住在西堂,我挺着个大肚子,又怎么管得住她?冯小姐同她关系比我都好,我就不信她要出走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冯世真局促惶恐,“孙小姐和我交情再好,我们认识也不过才半个月,又能深交到哪里去?出走这么大的事,她是半点都没有向我透露过。”   “我才不行!”二姨太太抱着肚子朝冯世真扑过去,要抓她的脸,“你把我妹子藏哪里去了?快把她还出来!”   冯世真是会些拳脚的人,却总不好对一个孕妇施展。她仓促地抓着二姨太太的手,被她逼得一步步退到墙角,徒劳地辩解着,也不敢还手。   二姨太太失了最得力的棋子,又生怕妹子走漏了容定坤的秘密,导致自己失宠。她越想越害怕,觉得怪在冯世真身上是最适合的。   “清妹一直那么老实本分,也就冯小姐来了后才不安分的。肯定是你撺掇着她起了不该起的心思,闹离家出走!这一切肯定是你指使的!”   “我真没有!”冯世真一脸快哭出来的委屈样,招架不住二姨太太的利爪,被她在脸颊是抓出两道红印。   一只男人的宽大的手掌扣住了二姨太太的手腕,将她整个人一拉,再一推,把她推到了老妈子们的臂弯里。   女人们全都愣住,目光投向不声不响突然出手的容嘉上。   容嘉上看了一眼冯世真脸颊上的指甲印,嘴唇蠕动了一下,又沉默地把脸别开了。   大姨太太扶着二姨太太道:“二妹担心妹子,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呀。冯小姐昨儿一直和我们在一块儿,你妹子是自个儿走的,怎么能怪她头上?”   二姨太太又拉扯容定坤大哭:“老爷,清儿一直都那么乖巧听话,胆子又小,怎么会想出逃走的法子?一定是这个姓冯的女人帮她出的主意!”   冯世真气得满脸通红,正色道:“我昨晚的行踪,有太太和小姐们为我作证。孙小姐这事,我从头到尾都不知情。要是真觉得我不清白,辞了我便是。太太,老爷,我这就告辞!”   容家两位小姐急忙把冯世真拦住。   走了孙少清,又给容嘉上扣了一顶调戏良家女的帽子。容太太觉得这冯世真真的是她的福星,她理所当然要替对方辩护。   “老爷,”容太太心平气和地对容定坤说,“就算是法院判案子,也是要有证据的。既然拿不出证据,就不能说是人家做的。冯小姐本来就在嘉上那里受了大委屈,现在又污蔑她放走小妾。这未免对她太不公平了。”   容定坤看向冯世真的目光充满了置疑、戒备,以及厌恶。   他出于本能地不喜欢这个女人,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一个月来,冯世真在容家安分守己,可是容定坤从来都没有信任过她。孙少清出走的事,现在说起来同冯世真没有关系,可是容定坤对冯世真的厌恶却并没有因此而减少。   究竟是继续留下来监视,还是干脆辞退了一了百了?   容定坤的疑心病汹涌发作,两个念头在脑海里搏弈厮杀,不可开交。   容太太把丈夫的迟疑当作心软,又对二姨太太道:“孙小姨还没进我们容家门,说起来只能算亲戚。也许孙小姨只是回孙家去了呢。孙姨娘还是多当心一下肚子里的孩子,别动了胎气。”   二姨太太大概受怀孕影响,情绪失控,指着容太太的鼻子骂道:“你巴不得我生不出儿子!巴不得清儿死在外面!你这个老毒妇,老妖婆!”   容太太面如酱色,气得浑身发抖。   容定坤抓着二姨太太的胳膊,把她丢到老妈子们的手里。二姨太太一路叫骂着,被老妈子半扶半拖走了。   容太太红着眼对容定坤道:“老爷打算如何处置?”   容定坤犹豫着说:“她有身孕……”   “身孕!”容太太哭道,“还不定她能不能生儿子呢,你就这么护着她?一个妾,这样骑到我这正室头上耀武扬威的,你要我面子往哪里放?容定坤,你要嫌弃我,我们直接离婚,黄家如今是败落了,却还养得起我和芳林娘儿俩!”   容定坤低声喝道:“你这又是胡扯什么?”   容太太也是积怨已久,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捶打丈夫的胸膛。   “你别忘了,我是有儿子的,芳林还有个兄弟的!是你没有保护好他!我的辛儿呀!这么小就走了,还死得那么惨!容定坤你怎么能忘了?是你亲手把他的尸身抱回来的呀!”   提起夭折的次子,容定坤心痛难当,红了眼。   “辛儿的事,我也很难过。你是他娘,我难道不是他爹?”   容太太捂脸呜呜大哭,容芳林啜泣着扶住母亲,抱怨地瞪着容定坤。   容定坤叹气,道:“让孙姨娘好生养胎,最近就不要到处乱跑了。去搜寻清儿的人有什么消息,立刻传给我知道。至于冯小姐……”   冯世真欠身,洗耳恭听。   容定坤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她片刻,道:“是我们家的不对,不能让你白受委屈。让帐房给你开三个月的工资,加我的推荐信一封,祝你另谋高就吧。”   “什么?”容家小姐齐声高呼。   “爹!”容嘉上嗓音低沉地唤了一声。   “谢容老爷。”冯世真平静温顺地应了下来。   “这样对谁都好。”容定坤狠狠瞪了容嘉上一眼,披上外套,扬长而去。   既然事情已经敲定,冯世真不再拖延,当即收拾了行李准备告辞。   容嘉上从听差手里截过了箱子,说:“先生,我送送你。”   容芳桦还想阻挠,容芳林却是已看出两人私下有话要说,将妹子拉走了。   秋风飒爽,天空中的薄云好似撒在蛋糕上的霜糖。阳光刺目而不炽烈,晒得人暖洋洋的。两人沿着水泥路朝着街口走去,好长一阵都没有交谈。   邻居家的孩子在路边踢球,球落进了水洼里。容嘉上灵活地拉了冯世真一把,水溅在他的裤腿上,打湿了一小片。   “谢谢。”冯世真低声说。   “应该的。”容嘉上说,停顿了片刻,问,“先生今后有什么打算?”   冯世真说:“有了令尊的推荐信,再找一份好工作并不难。”   “还会教书吗?”   “也许吧。”冯世真笑了笑,“我挺喜欢教学生的。尤其是看着他们顿悟的眼神,觉得很有成就感。”   容嘉上凝视着她的笑脸:“我大概是你教过的最糟糕的学生。”   “不。”冯世真摇了摇头,迎着阳光,望着容嘉上俊美明朗的面孔,“你是最聪明,最有潜力的。你还是……”   “是什么?”容嘉上追问。   冯世真沉默了片刻,说:“你会有所作为的,嘉上。你会和他们都不同。”   街口等生意的黄包车夫朝这边走来。   容嘉上说:“先生,昨晚的事,我还欠你一个解释。我当时昏了头,口不择言,说了许多胡话。我并没有想羞辱你。”   “都已经过去了。”冯世真平静地说。   “但是,昨晚的话,我还没有说完。我……”   “嘉上。”冯世真打断了他,目光清幽,如临着秋光的寒潭,“我要你先好好想一想。那些话,你说出来后,期待我能给你什么样的回应。而你觉得,我能给出那些回应吗?”   容嘉上默然。   冯世真轻声说:“我们之间的区别相当大,很多时候,你只是对我好奇罢了。因为一时新鲜,从来没见过,所以起了兴趣。而你将来会离开容家,甚至离开你所处的社会圈子,走到外面天高地阔的世界里去。你会遇见各种人,经历各种事。到那时候,你才会真的弄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容嘉上沉默地凝视着冯世真,面容在秋光下显得如此地俊朗分明,精致如画。   “冯先生的道理总是很多,我是说不过你的。”容嘉上勾唇一笑,“好吧,有些话,既然现在不适合讲,那我就暂时不说了。我想,总会有适合说的那一天的。”   他把皮箱放在了黄包车上,伸出手臂。冯世真扶着他的手臂,登上了车。   冯世真的心沉沉地跳着,像个蹒跚而行的疲倦旅客。她望着容嘉上,说:“以后估计难得再见面了,嘉上,请多保重。”   “你也多保重。”容嘉上的手抄在西裤口袋里,笑容轻松,“不过,我们肯定会很快见面的。”   冯世真不语,幽幽地看着他。   容嘉上丢给了车夫五块钱,朝冯世真潇洒地一挥手,转身大步朝着容家大门走去。#####   三十六   尽管容太太下了封口令,可是这样人多口杂的家庭,没有什么秘密是藏得住的。不过一日,容大少爷调戏了家庭教师的事就传得亲戚朋友皆知。   年少风流,稀松平常,男人们都拿此事当作容嘉上的韵事议论。倒是几个暗中爱慕容大少爷的小姐们对他大失所望。   在张园里吃茶的时候,杜兰馨好生将容嘉上嘲弄了一番。   “傻了不是?明知道你家老妈子都是你后娘的人,行事还不遮掩一下。那个女人也真是个烈女,不过你们男人就是喜欢那种装模作样的女人。”   容嘉上淡淡道:“我都这样了,你老子肯定不想把你嫁我了吧?”   “只要你家签那张结婚合同,就算你是麻脸癞头瘸子瞎子,我爹都乐意。”杜兰馨吐了个烟圈,满脸嘲讽。   容嘉上忽然问:“你没想过和人恋爱吗?不涉及金钱、身份,只是因为互相吸引而相爱。有这么一个人,他珍视你,理解你,呵护你。你不想吗?”   杜兰馨呵呵地笑起来,“怎么不想?可是这样的人在哪里?反正我已经翻遍了上海滩,都没找出一个来。”   “你不喜欢杨秀成?”   杜兰馨面色一僵,说:“喜欢他的人多了去了,他不喜欢我,光我喜欢他有个屁用?”   容嘉上说:“若是给你机会能和他在一起,你必然不会选我。”   杜兰馨摁灭了烟,“如果的事,拿来讨论,最没意思了。你呢?你真的放下了重庆的山茶花,喜欢上了这个上海的芙蓉花了?”   容嘉上漫不经心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一时兴趣?”   杜兰馨讥嘲:“你们男人这德性,我最了解不过了。没有吃到嘴的,永远是一块唐僧肉。会朝思暮想,魂牵梦绕,欲罢不能。等真被你咬了一口,就成了烂苹果,随手就丢开了。那女人拒绝了你,你会死心才有鬼。”   “唐僧肉?”容嘉上玩味一笑,“要是真的,那还非得去尝尝了,不是吗?”   容大少爷正在摩拳擦掌地准备玩一场爱情游戏,浑然一副不知人间疾苦的纨绔子弟作派,他爹却是为着小妾出走的愁眉苦脸。   容氏商行的总裁办公室里,容定坤坐在书桌后,听杨秀成汇报。   “我们在汽车站,火车站和码头都派了人,却没有见到人。孙小姐或许人还在上海,躲在什么地方。我想,她能有藏身之处,定是早就有准备的。最坏的打算,就是她已经离开了上海,甚至有可能已经出国了。”   容定坤不言不语,片刻后,猛地一把将书桌上的东西扫落。那个宫里流出来的粉彩花草茶杯跌在地板上摔得粉碎,茶水四溅。   “贱人!”容定坤粗重喘息,端正英俊的脸涨得发紫,“她肯定和外面的人有了接触,但是她是怎么做到的?那个冯世真,你查仔细了?”   杨秀成说:“我专门把陈妈提来审问过了,说她一直很老实。陈妈私下翻过她的东西,也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她前阵子确实和孙小姐走得近,但是陈妈说她偷听来,都只是在聊文学。冯世真从不问容家的事,孙小姐也从来不说。”   “那除了她还有谁?”容定坤道,“我看还是她最可疑。”   杨秀成说:“我的人一直跟着冯世真回家,也说冯家很平常,也没有见冯世真和什么特别的人来往。表姨夫,你若不放心,我们可以把冯世真抓来审问。”   “那就有可能打草惊蛇了。”容定坤摆手,“不过少清是个聪明人,她也不是不可能利用冯世真钻了空子逃出去……”   杨秀成也若有所思。   容定坤缓缓地坐下,问:“公馆里也该好生整顿一下。你说你要我拿你表姨怎么办?已经不求她能帮衬我了,不过让她管好家,她也都做不好!”   杨秀成说:“值夜的门房已经开走了,西堂的保镖也换了。其实照我看,公馆里一些听差和老妈子,也该换换了。他们虽然都听太太的话,可是耍奸偷懒得很。”   容定坤饶有兴致地看了杨秀成一眼,思索片刻,道:“要换那些下人,你表姨肯定不乐意。”   “您才是一家之主,这些事,您说了算,表姨只用听着就是。”   容定坤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很好。”   趁着天气好,冯家搬了家。   容定坤大方地开了三个月的工资,容太太又奖励了冯世真五十元,这一百多块钱到手,拿一半去还了债,剩下的刚好够在另外一处条件好许多的石库门里弄里租一套寓所。   这里的邻居都是些正经的工薪阶层,比先前那个人际杂乱的大院子好太多。冯家租下了一套两房的寓所。冯世勋已经在红房子医院找到了一份实习医生的工作,要住宿舍的。   秋阳灿烂,冯家兄妹正在晾被单。两人齐心协力,把厚重的被褥挂起来。冯世真手执掸子拍打,细绒在阳光下飞飞扬扬。   “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俩在晾被单的院子里捉迷藏不?”冯世勋笑着问。   “当然记得。”冯世真说,“我们才玩过泥巴,手把刚洗好的床单蹭得乱七八糟。”   “明明是两个人捣蛋,但是最后挨揍的只有我。”冯世勋说。   冯世真笑起来:“爹说了,因为你是大哥,做坏事肯定是你带头,当然只揍你。我是女儿,女孩要娇养的。”   “把你娇惯坏了?”冯世勋用沾着水的冰凉指头捏着妹子的脸。   冯世真笑着躲:“我才没有!”   冯世勋搂住了妹子的肩膀,同她一起坐在被阳光晒得发暖的石板上,望着碧蓝的天空。   “辞了也好。那样复杂的豪门,里面复杂得很。我们真儿这么单纯执着的人,要是被人利用了可怎么办?”   冯世真五味杂陈,道:“我已经长大了,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   “可对我来说,你永远是跟在我身后跑的小丫头。”冯世勋温柔地注视着妹妹,“我已经去医院的人事部门问过了,医院里正缺一个行政部的秘书。我们真儿这么优秀的,绝对能够胜任!以后咱们兄妹俩就在一起上班,多好。”   冯世真说:“连上班都要被你看管着,真是倒霉!”   冯世勋大笑,把妹子搂在怀里使劲揉着。   “忙完了吗?”冯太太从窗口探出头,“家里的醋吃完了,你们谁去打一瓶回来。”   “我去吧。”冯世真从哥哥地怀里逃出来。   冯世真打了醋,回来的时候路过街口的卤肉店,又去切了一个卤猪耳朵,打算拿回去给哥哥下酒。   她拎着纸包穿过街,看到路灯下停着的那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脸上本带着的若有若无的轻松笑意倏然冻结。   车窗摇下一半,马大贵在车里朝她使了个眼色。   冯世真低下头,眼角余光操一处扫去,果真看到一个带着鸭舌帽的男人站在街角,抽着烟,正盯着她。   冯世真镇定地朝前走。   一个帮饭店运潲水的少年踩着单车从她身边经过,朝着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而去。待到跟前,车头忽然一歪,连人带潲水桶都跌了下来。臭烘烘的潲水泼了一地,溅在那男人鞋裤上。   “小赤佬找死呀!”男人跳脚大骂。   就这一瞬,车门拉开,冯世真钻进了车里。   坐在后座的男人转过头,朝冯世真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意。   “世真,乔迁之喜怎么也不说一声?”   “七爷,”冯世真冷淡道,“说不说,并不妨碍您找到我呀。”   孟绪安兴味地看着她,把一个信封递给她:“送其他礼,怕你回家不好解释。想来想去,还是孔方兄最实在。希望世真你别嫌弃我一身铜臭气。”   信封捏着硬邦邦的,显然装着一叠钱。   冯世真收起了钱,欠身道:“七爷这么照顾我,我感激都来不及,若有半分嫌弃,那真是良心喂了狗吃了。”   下巴又被男人的手指捏着,抬了起来。   孟绪安注视着女子清润明亮的双眼,捏着她下巴的手微微使力。   “世真不乖呀,哄得孙小姐离家出走,却都不告诉我一声?”   冯世真瞳孔猛地收缩。   “你……她人呢?”   “放心。”孟绪安松了手,只在冯世真白净的肌肤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孙小姐现在很安全,在我的庇护下。等她把能说的都说了,我会让人送她上船,去她想去的任何一个地方。”   冯世真鼻尖渗出细细的冷汗,低声道:“她是个很可怜的人,希望七爷不要为难她。”   孟绪安含笑看着她:“世真,你还记得你当初受训时,我对你的那些评语吗?”   “不知七爷说的是哪一条。”冯世真问。   孟绪安抬手,轻轻拨着冯世真鬓角的碎发:“你是个心胸广阔、善良正直的人。这是很美好的品质,我很喜欢。但是进了这行,有些心善慈悲之举,却往往会坏了好事。我并非要你摒弃善良,做个冷血的人。可什么时候发好心,什么时候能忍住,你应该学会掌握这个度。”   “这……这事是我考虑不周!”冯世真鼻尖渗着细汗,“七爷,对不起。”   “你离开容家的事,我待会儿再和你说。”孟绪安道,“但是,那批货的事还没有解决,你却帮着容定坤的小妾逃走了。他这么多疑的人,要是多留了个心眼,把交货地的地址换了,可怎么办?”   冯世真低声下气地道歉:“是我意气用事了,七爷教训得是!”   孟绪安的手指被她的发丝缠绕着,一时有些难舍难分。孟绪安凝视着女子白净姣好的面容,问:“你这么轻易就离开了容家,可是真的呆不住,被赶出来了?”   冯世真望向他,眼里闪着一簇火苗:“七爷,这招叫欲擒故纵,是女人最常用在男人身上,也是你最讨厌女人用在你身上的招数。”   “几日不见,你在这方面突然开窍了不少。”孟绪安笑道,“可以说起来,容定坤已经对你起疑,派人日夜盯住你。我们最近就不要再见面了。一切,等你回了容家后再说。”   “是。”冯世真温顺答应。   “这几日,你就好好陪伴父母吧。”孟绪安敲了敲车窗,车停了下来。这里是距离冯家不远的另外一个路口。   冯世真下了车。孟绪安摇下车窗,英俊的脸上挂着和煦温柔的笑,仿佛正望着心爱的恋人一般。   “世真,”孟绪安说,“我等你的好消息。”   车绝尘而去。冯世真站在路口,背脊上的冷意迟迟不消。   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另外一个人眼中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   她当然没有只是坑了容定坤一笔货就算报仇的想法,她依旧想要容定坤身败名裂、众叛亲离。她的惧意,来自孟绪安这个神秘的男人。   孟绪安在上海滩名声并不响亮,世人只当他是个初归国的普通生意人。可他却仿佛是个黑暗世界里异军突起的枭雄,掌握着难以估量的势力。#####   三十七   十月十八号的夜,是一个极平常安静的秋夜。满天星斗如琉璃穹顶,人间歌舞升平。   一艘不起眼的小渔船驶出了港口,船灯摇晃,远去,同大海尽头的星空逐渐融为一体。   “告诉容老板,成功出海。”赵华安丢了烟头,用脚碾了碾。   手下看他眉头紧锁,问:“安爷,有什么不对劲吗?”   “说不出来。”赵华安说,“货检查过了,真的没有被调动过?”   “小的们查了三道,都是原封不动。况且仓库这几天日夜都有人守着,还有两条德国狼狗。我保证,别说人,连只耗子都没有进来过。”   赵华安思索片刻,“罢了。回去吧。”   容公馆里,容太太给容定坤夹菜,说:“芳林和芳桦的功课不能停,所以我这两日又面试了几个家庭教师,选中了一个,明日就来上课。你看,嘉上他……”   容定坤朝坐在桌子另一头的长子扫了一眼,“他愿意就跟着一起上。不愿意,随便他瞎混。反正明年开年,他要不去大学读书,要不就和杜家那女孩结婚!我们容家不养闲人!”   容太太忙道:“这次专门挑了个长得很一般的。嘉上应该看不上。”   容芳桦噗哧笑,被大姨太太瞪了一眼。   “我用完了。”容嘉上站了起来,漠然道,“我明天会准时来上课的,多谢太太张罗。”   他也不看父亲的脸色,径直上了楼。   今夜在容家,也是一个极其普通的,沉闷无聊的夜晚。不同的是,容定坤暂时从西堂搬回了主宅里住着。   容嘉上坐在台灯下,翻开了一本大学数学书,边看边演算。   “不要偷懒省步骤,不然后面容易出错。”   笔尖顿住。   修长的手指伸过来,在书页一处点了点。   “注意,这里有个小陷阱。”   “我知道。”容嘉上低声说,“不用你啰嗦。”   女子发出轻而悦耳的笑声,像是微风中摇摆的风铃,又像是水珠从树梢落入幽潭。   容嘉上缓缓地转过头。   书桌边空无一人。女子的幻像如流光,如电影,如梦如幻,转瞬即逝。   容嘉上望向窗外。   对面的窗户黑沉沉的,仿佛从来没有亮过。   十九号的清晨,因为降温的关系,起了大雾。   冯世真坐在医院的走廊里,行色匆匆的病人和家属从她面前路过。   冯世勋正在诊室里面给一个跌破了腿的孩子缝针。孩子原本哭哭啼啼,却被他掏出来的一本连环画册吸引了注意力。冯世勋手法利落熟练地处理好了伤口,开了药。父母连番道谢,抱着孩子走了。   “面试完了?”冯世勋洗了手出来。   冯世真点了点头,笑眯眯地打量着穿着白大褂的兄长,“我大哥这么穿着,真是太帅了。难怪那些小护士总往你这儿跑。”   冯世勋高大英俊,穿着白大褂,夹着金丝眼镜,非常儒雅,风度翩翩。这样一个年轻的未婚男医生,初来乍到,就引得医院里的护士们议论纷纷。   先前冯世真等候面试的时候,小秘书就一个劲朝她打听。   “面试如何?”冯世勋挽着妹妹的手,一路走来,不少人侧目打量这一对清俊的兄妹。   “挺好的,主任对我的学历很满意。”冯世真说,“如果录用,头三个月工资十五,后面会涨上去。”   “算起来没有你在容家做得多。不过,”冯世勋亲昵地夹紧了妹妹的胳膊,“在这里,谁也不敢给你气受。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我能保护你。”   “我都长大啦。”冯世真笑意温暖,“就算以前是你的小鸽子,现在也到了放飞出去,搏击风雨的时刻了。”   “我宁愿你永远都长不大。”冯世勋把妹子搂住,沉声说,“哥哥只想照顾你一辈子。”   冯世真笑:“你将来要照顾嫂子,照顾我侄儿侄女,忙得过来吗?我会照顾自己。”   冯世勋搂紧了她,笑而不语。   冯世勋把妹子送上了黄包车,反复叮嘱车夫把人安全送到家。   “大哥!”冯世真娇嗔。冯世勋这才作罢。   车夫拉着车沿着铺着落叶的道路而去。一阵风起,又吹落了黄叶无数。   还未曾黄透的银杏叶打着卷儿,穿过半开的窗户,飘进了容家的书房里,落在了容嘉上正在书写的草稿纸上。   他拈起了树叶,仔细观察着上面清晰的脉络。   “大少爷。”新来的家庭教师不悦地轻咳了一声,“请专心一点。解题步骤漏了一步,后面的就会接不上。”   容嘉上把树叶夹进了英文词典里。   新来的老师也是个女的,年纪比冯世真略长一点,已婚。她生得容貌平平,脸色蜡黄,剪着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有些不合身的旗袍。容太太这次可算是尽心尽意了,特意挑了个正常年轻男子都不会看得起的女人来。   她讲课远没有冯世真那么灵活生动,而喜欢照本宣科。她也并不是很会因材施教,不像冯世真,一来就发现了几个学生的优点和缺点,开展针对的教导。   这个女人古板,苛刻,死气沉沉。   就如同容家。   但是她又有着另外一种精明。刚来第一天,她就知道容嘉上在家中极不受宠,处处受排挤。于是她非常机灵地选择和容太太站在了一边。上课的时候,对容嘉上格外苛刻严厉几分。   “大少爷,”女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只要你踏踏实实地做我给你的试题,把这些题背下来,我就能保证你来年顺利考上燕京大学。”   容嘉上觉得啼笑皆非,“不求甚解也没关系?哪怕到最后,我还是什么都没学到?”   “考得过了不就行了吗?”女老师反问。她的任务是把容家大少爷送进大学,至于他学没学到知识,她并不在乎。   下了课后,容嘉上径直走进了隔壁的小书房,走到了容定坤面前。   “父亲,”容嘉上说,“我想要冯先生回来继续教我。”   容定坤自公文中抬头看了大儿子一眼,道:“不行!”   容嘉上不吵不闹,心平气和地说:“她教得更好。”   容定坤问:“如何好?”   容嘉上将一张卷子丢给父亲:“这是我做的大学二年级的试卷。”   容定坤认真看了片刻,再抬头时,神色终于有些变了。   “你没骗我?”容定坤说,“你既然已经是这个水平,又还需要什么家庭教师?”   容嘉上从容地望着他爹:“我可以做满分,也可以做零分,全看我心情如何。我只想冯世真回来继续教我罢了。”   容定坤起身,从书桌后绕出来,打量着长子。他同长子常年分隔,如今即使同在一个屋檐下,也并没有什么交际。他不了解儿子,儿子也不想了解他。但是血缘是割舍不断的纽带。儿子继承了发妻俊秀的容貌和孤傲的性子,也继承了自己的精明。   一个能掩藏自己实力的儿子,哪怕自己也一度被蒙在鼓里,可容定坤知道了真相后,还是觉得欣慰。   他容定坤不在乎别的子女蠢笨无能,但是他的继承人,必须聪慧优秀,出类拔萃。   “你喜欢那个女人?”   “也许吧。”容嘉上漫不经心地说,“她与众不同,很有趣。”   “你也这个年纪了,喜欢个女人很正常。”容定坤说,“但是光是一张卷子,还不够让我同意你这么胡闹。”   容嘉上想了想,说:“我同意和杜兰馨,或者随便哪个你指定的女人结婚。”   容定坤终于满意了。他说:“你做了那样的事,我不认为冯小姐会肯回来。”   “这个让我来操心。”容嘉上说,“父亲是同意了?”   “是。”容定坤说,“但是儿子,冯世真这个女人,我觉得她不是那么简单。我是为了你才准许她回来的,但是我并不喜欢她。你玩是可以玩,但是也要能收心。”   “我会的。”容嘉上略欠身,拉开房门。   电话突然响起,容定坤接了起来。   容嘉上走出了书房,门还没合上,就听里面爆发出一声怒吼。   “你说什么?”#####   三十八   下班时分,天空忽而转晴。金红色的晚霞破云而出,给这个灰蒙蒙的世界重新渲染上了温暖的色彩。   冯世真沐浴着霞光,朝家而去。忽然一辆崭新漂亮的小汽车开到她身边,用力摁了两下喇叭。车里跳出来一个窈窕时髦的年轻女郎,朝冯世真用力招手。   “丽儿!”冯世真笑起来,“你这死丫头,吓我一跳。这又是什么新噱头?”   “我的新车!”肖宝丽得意地拉着冯世真去看她的小汽车,“公司配给我的,怎么样?”   “什么公司?”   “电影公司呀!”肖宝丽拨了拨妩媚的短卷发,“我离开新都会了,七爷捧我拍电影,下周就开机,我做女主角。”   冯世真惊喜:“我可要有一位电影明星的朋友了?这下我可沾光了!”   “承你吉言啦。”肖宝丽俏丽的面容布满了兴奋的笑容,“来来,我们去老正兴吃菜。”   冯世真招来一个在路边玩的邻居家的孩子,给了他一个铜板,让他去告诉冯太太自己不回家吃饭了,然后她就被肖宝丽拉上了车。   肖宝丽得了新车兴奋得很,开车颇狂,一路按喇叭。冯世真提心吊胆了一路,幸好什么事都没有出。   肖宝丽做主点了几个好菜,还要再点,冯世真拦下了她。   “就我们两个女人,能吃多少?外面那么多灾民连口水都喝不上,我们就别浪费了。”   “就听咱们冯先生的。”肖宝丽挤眼,“我还要问你,之前不是听说你去了容家做家庭教师,怎么又辞职了?”   冯世真撇嘴,夹了一块素响铃吃:“那种家庭太复杂,妻妾天天争吵,容老爷多和我说一句话,小妾就闹腾。学生又不好管教。虽然薪金高,却操更多的心。我实在不耐烦应酬,便辞了。”   “也是。”肖宝丽冷笑,“想我们家当初还没倒的时候,姨娘们为了一块衣料都能撕破脸地抢。帐房偷钱,管事和小妾私通。老太太偏偏不肯分家,死要面子也要撑着。到最后要债的上门,还不是树倒猢狲散?那你现在在哪里做事?”   “红房子医院,给个犹太医生做秘书。”冯世真说,“薪金不高,却挺稳定的。我哥回国了,也在医院工作。”   “哦,你那无所不能的哥哥呀。”肖宝丽很羡慕,“有个大哥保护你真好。之前那阵子,你一个人支撑得太辛苦了。”   “债已经快还完了,再苦也熬过来了。”冯世真说,“许久没见七爷了,他还好吗?”   肖宝丽说:“昨儿吃饭的时候他还提起你,说你喜欢那道蒜蓉蒸扇贝。”   孟绪安果真是个心细如发的人。冯世真并没有和他一起吃过几次饭,他却居然能记住她爱吃的菜。这样的人,要对付容定坤,可真是一场龙虎撕咬的好戏。   又是一群客人进门,跑堂地大声招呼。   那群年轻学生中,站着一个高个儿的青年,穿着西服,领口雪白,精干挺拔。   冯世真猛地一惊,再定睛看去,又松了一口气。   背影很像,却不是他。   “你喜欢这类男人?”肖宝丽敏锐地察觉了,“我还以为你喜欢七爷呢?”   “七爷?”冯世真啼笑皆非,“这话从何说起?”   肖宝丽挤眉弄眼:“七爷对你那么特别的,别说你自己没察觉。”   “孟七爷的情人还少?”冯世真笑道,“小报上可没少写他的风流韵事。”   孟绪安表面上作为一个刚回国的风流富商,自然是小报的宠爱,身边那些歌星影星交际花就从来没有断过。就连肖宝丽,同他的关系一直十分暧昧。他对女人很大方,又温柔宽容,弄得不少女子对他动了真心的。   “他对你总是不同的。”肖宝丽虽然也没和孟绪安来真的,可说到这里,还是有点难掩羡慕,“况且他情人多少,同你喜欢他又有什么区别。”   冯世真只得说:“我对他没意思。你别瞎说,弄得怪尴尬的。”   肖宝丽吐了吐舌头。   恰好那群学生就坐在隔壁桌,一边喝酒吃菜,一边义愤填膺地针砭时弊。冯世真仔细一听,讨论的也是凌晨工人武装起义的事。   学生们的观点倒是同冯世勋一致,也是支持北伐,趁着酒意将孙传芳骂了个狗血淋头。   “外强环伺,他们却还各据一方,只图闭门做土皇帝,浑然不管家国存亡!”那个西装青年激动得脸颊微微发红,“掌权者、富有者,本该肩负起更多的责任,为天下苍生谋福。”   冯世真微微点了点头。   肖宝丽撇嘴笑了笑,“学生,最爱做经济文章了。也没见他们去上战场。”   “去的那些,你又见不到。”冯世真淡淡道。   两人用完了饭,那些学生还在热火朝天的议论。冯世真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已喝得满脸通红的青年,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摇头走了。   肖宝丽又开着车把冯世真送回家。两人在街口分别。冯世真独自拐进巷子里,朝家走去。   正是饭后,因为天冷,人们用了饭都不爱出门。于是巷子里一路都可以听到各家窗里飘出的收音机的声音,却没见几个人影。   路灯幽暗,拐角的那盏还一闪一闪的。   经过拐角时,冯世真敏锐地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加快了脚步,身后的人也跟着加速。   是容家派来监视她的那个人?不会,他从来不会跟得这么紧。而那脚步沉重,显然出自一个成年男子。   是来抢劫的,又或是流氓劫色?   冯世真眼神一冷,随即又放慢了脚步。走到一处路口,一转头,窈窕的身影就隐没在了幽暗之中。   身后那人匆匆追了上来,迟疑了一下,跟着往暗处走。   一个烧火钳猛地挥了过来,打得对方猝不及防。   男人嗷地叫了一声,捂着鼻子连退两步。   咣当——烧火钳跌在地上。   “嘉上?”冯世真满脸难以置信。   容嘉上鼻血长流,眼里闪烁着委屈的泪花,嗡声道:“先生……你下手好狠……”   冯家狭小却整洁的小客厅里,容嘉上坐在沙发里,仰着脑袋。冯世真站着,帮他擦着脸上的血。   灯光明亮,两人又靠得近,彼此睫毛都数得清。容嘉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清秀面容,感受着女子轻柔的动作。   “别乱动。”冯世真低声道,把他的脸转过来了点。   她的手指微凉,却是在青年的肌肤上留下了永久的热度。容嘉上脖颈紧了紧,耳朵又有些发红。   冯世真被青年亮晶晶的眼睛注视得有些燥热,别开了目光,数落道:“你来找我,唤我一声不就行了,偷偷摸摸地跟着像什么样?这边黑灯瞎火的,我平白被人跟了,不打你打谁?”   “是,先生说得对。都是我的错!”容嘉上呲牙抽气,“鼻子歪了吗?”   “没歪。”冯世真左右看了看,蹙眉道,“怎么有点塌呀?”   “啊?”容嘉上惊叫起来,“我看看?镜子呢?”   “噗——”冯世真笑得打跌。   “世真她逗你玩的,别听她胡说。”冯太太取了镜子给容嘉上   “谢谢伯母。”容嘉上拿着镜子看了看,鼻子红紫,没有塌,倒是肿得老高。   容嘉上生得俊美白皙,偏偏伤了鼻子,冯太太看着心疼,忍不住拍了冯世真一下。   “你也是,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人家。那么漂亮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   冯世真也委屈:“万一要真的是坏人呢。你就不心疼我?”   “哪里敢有坏人来骚扰先生?”容嘉上脱口而出,继而又想到容家派人盯梢她的事不能让她知道。   幸而冯世真并没在意,低头收拾药箱。   容嘉上这才有功夫打量冯家。冯家屋子不宽敞,却是在冯太太的收拾下十分整洁。半旧的家具带着岁月的痕迹,墙壁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搂着冯世真肩膀站着的高大男子,就是那日在码头见到过的,果真是她大哥。   他们兄妹俩长得倒不像。   冯先生在隔壁屋子里翻身,咳嗽。冯太太放下手里的活,进去照料他。   “令尊的身子好些了吗?”容嘉上问,“大烟还是戒了的好。”   “已经在戒了,所以有些不好受。”冯世真说,“我大哥的话一言九鼎,老人家还是更听他的。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容嘉上坦白说:“你来我家没多久,我就找杨秀成要过你的资料。”   冯世真笑了:“原来那么早就知道我的底细了。”   “你别介意。”容嘉上说,“我和我弟弟小时候被绑架过,就是内鬼干的。从那以后,凡事进我们家做事的人,背景都要调查清楚。”   “没什么。”冯世真说,“你们这样的家,谨慎点是应该的。那看了我的资料后,有什么想法?”   容嘉上凝视着冯世真,柔声说:“觉得你很不容易。”   冯世真安静地和他对视,感觉到一股暖流在心田里悄悄流淌。   咕噜。容嘉上的肚子打鼓,打破了暧昧的沉默。   “没吃晚饭么?”冯世真笑起来。   容嘉上苦笑道:“从下午就一直在路口等你回来,怕去吃个饭,就和你错过了。”   冯世真怔住:“我还没问你,怎么突然来找我。出了什么事了?”   “一切都很好。”容嘉上安抚道,“我下午在附近见一个朋友,想到了你,不知怎么的就过来了。”   他垂下眼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大概,是有点想你了。”   冯世真心里又酸又热,身子不禁轻轻一颤。她也不敢再看对方,局促地别过了脸。   “我……我去给你下一碗面吧。”#####   三十九   灯光昏黄的厨房里,冯世真在灶前忙碌着。老蓝布的围裙勒着她细瘦的腰肢,越发衬得她身段窈窕。后颈露出来一截雪白的肌肤,让人直想撩起碎发,轻轻落下一个吻。   “记得你爱吃辣的?”冯世真把盛着水的锅放在了炉子上,扭头问。   容嘉上喉结滑动,收回了视线:“有没有辣无所谓,只要是你下的面,肯定好吃。”   冯世真不禁斜睨他:“士别三日,怎么学着这么油嘴滑舌了?”   “以前不懂事。”容嘉上靠着门边,神情慵懒,“那时候心里有一股戾气,看谁都不顺眼,整个人浑身长刺。是先生涵养好,不同我计较,还耐心教导我。你走了后,我回想起来,觉得自己确实讨人厌。”   冯世真的嘴角含了欣慰的笑意:“看来我该早点辞职,你就能早点醒悟了。”   容嘉上的视线追随着冯世真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目不转睛。   冯世真在碗里放调料,拍了蒜,折了一根葱来,洗干净,细细地切了,又往油锅里打了一个鸡蛋。   女子姣好的侧脸在被锅里腾起的水气熏得泛着好看的红晕。她认真做事的时候,嘴巴会无意识地抿着,显得很有几分孩子气。   “先生,”容嘉上柔声说,“你回来吧。”   冯世真的手顿了一下,往锅里丢了一把挂面,用筷子搅着。   “太太没有再给你们请老师吗?”   “请了的。”容嘉上说,“我不喜欢她,芳林她们其实也不喜欢。我们都希望你能回来。”   冯世真说:“容老板也觉得我辞职了好。”   “父亲同意我请你回来。”   冯世真有些意外。   容嘉上说:“我给他看了试卷。”   冯世真往锅里加了点凉水,压住了沸腾的泡沫。   “可既然你的水平上大学没问题,那就更不需要我了。至于教两位小姐,新的先生应该足够了。”   容嘉上语塞,半晌,说:“你还是介意那天的事吗?”   冯世真还是摇了摇头:“我没有回去的必要。况且我已经找到一份新工作了。”   “你那工作薪金又不高。”容嘉上不屑道,“你回去了,给你涨十块月薪。”   “钱不是问题。”冯世真头也不抬,“我也不想回去被人说闲话。”   “那你还是介意那事。”容嘉上失落地看着她,“都是我的错。”   冯世真把面盛了出来,撒了葱,放了一个煎好的荷包蛋。   “别想那些事了,先吃吧。”   容嘉上穿着名贵的手工西装,坐在冯家逼仄幽暗的厨房,大口吃着面。   冯世真的手艺其实一般。容嘉上却是吃得津津有味,将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冯世真问:“够不够?”   “够了!”容嘉上打了一个饱嗝,露出了满足的笑。   冯世真莞尔,起身洗碗。   “让我来,先生。”容嘉上走过来,卷起了袖子,抢走了她手里的碗。   滑腻的手指蹭过掌心,心漏跳了一拍。冯世真收回了手,在一旁提心吊胆地看着。   幸而容大少爷不是寻常富家子,那些年的军校生活培养了他。他做起家务来十分利落熟练,令冯世真松了一口气。   “我是认真的,先生。”容嘉上低垂着头,侧面轮廓清晰俊秀,“你走后,我越想越后悔,总想着能弥补什么,或是想能拨回时间,重新来过。我是真心想挽回你的。”   鱼儿试探着啄着鱼钩上的诱饵,轻轻碰一下就游开,可没片刻,又忍不住游了回来,绕着诱饵打转。   冯世真的心也跟着那浮漂起起伏伏。青年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雨点落在心鼓上,敲打出轻轻的闷响。   “嘉上,我已经不是你的先生了……”   容嘉上侧头,眸光在厨房暖暖的灯光下闪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至少算个长姊,这可是你亲口对我说的。先生忘了吗?”   “我……”   “你只教了我一个多月,却对我影响深远。”容嘉上把洗好的碗叠放好,深深地凝视着冯世真,“我是家中长子,又从小在外一个人长大。你来了,我才知道有姐姐关照的滋味。我觉得很温暖,很开心,觉得自己在那个家里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你只想做老师、姐姐,那我就乖乖做学生、弟弟。只要你肯回来,我会好好听你讲课,不给你添麻烦。你愿意回去,再教我一次吗?”   青年清澈明朗的目光犹如当头照下的皎皎月光,冯世真听到了自己趋向失控的心跳。   “我……”她踯躅,“嘉上,你让我考虑考虑,好么?”   “好。”容嘉上爽快道,“我会等你!”   冯世真送容嘉上出门,走到门口,容嘉上就让她止步。容家的司机和保镖已经等在门外,接了大少爷而去。   “先生,”临别前,容嘉上朝冯世真温柔一笑,鼻子的红肿丝毫不影响他的俊美,“真高兴能再见到你。你没有讨厌我,真好。”   冯世真合上了院门,按着砰砰振动的胸膛,轻轻吁了一口气。   容嘉上没有急着回容公馆。司机开着车,将他到带了容家的一处仓库里。   一盏点灯高高悬挂,打手环伺,赵华安坐在折叠椅里,抽着雪茄。他身前,跪着一排被捆绑起来的人。还有一个人被高高吊着,头朝下,半身都浸在水缸里。   见容嘉上来了,打手把人拉了起来。那人大声呛咳,不论打手怎么喝问,都摇头喊冤。   “赵叔,有进展了吗?”容嘉上摘着手套走过去。   “老样子。妈的,谁都不认!”赵华安唾了一口,看到容嘉上的鼻子,惊喝,“谁打了你?”   “女人。”容嘉上漠然道。   赵华安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愣了片刻方笑起来:“也是,嘉上都二十了。”   容嘉上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一排人。他们全都鼻青脸肿,还有两个已经被打得快站不起来了。   “这些都是知道交接货地址的人了?没有漏的?”   “全在这里了。”赵华安道,“内鬼肯定是出在他们中间。”   一个秃头哭道:“冤枉呀,赵爷,大少爷!小的们对容老板可是忠心耿耿,真的不会出卖呀!”   还有力气的几个人全都磕头哭诉。   赵华安骂骂咧咧,一脚把那秃头踹倒,“那么隐蔽的地方,那伙人是怎么会找到的。又不是跟着船摸去的,而是早有准备。不说?给我一个个来!”   大手们抓起一个人,就准备将他吊起来,往水缸里浸。   “大少爷!”那人凄厉地大声喊,“我们兄弟冤枉呀大少爷!真的不是我们做的呀!”   赵华安不动声色地打量容嘉上,就见这个英俊的青年面容冷峻淡漠,不为所动,同往日那个矜贵傲慢的纨绔少爷判若两人。   真不愧是容定坤的种!   “大少爷——”那人惨叫着,被浸入了水里。   “慢着!”容嘉上终于出声。   打手把人拉了起来。   “怎么?”赵华安问。   容嘉上说:“赵叔,你看有没有可能,是这些人无意泄露给了身边人知道。从身边人流露出去的?”   这就是指责家属有嫌疑,要一并审问了。这招更是狠。   有家室的人顿时炸开了,嚎叫磕头。没有成家的倒松了一口气,只不停地喊冤。这些人中,只有一人露出了一点为难之色。   容嘉上一抬手,众人下意识地都安静了下来。他走到那人面前,问:“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那男人瑟瑟发抖,不住摇头。   “大少爷问你话,你就说!”赵华安呵斥。   那个男人终于哑着嗓子道:“其实……兄弟们去岛上勘察好了地址后,回来还把地址给容老板也发了一份过去……”   赵华安一脚踹在他身上:“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是容老板自己泄的密?”   那人不住磕头:“我不是这个意思,赵爷息怒。我是说,也许是容公馆里有探子……听说容公馆不是才跑了一个小妾?”   赵华安皱眉,看了容嘉上一眼。   “发的是电报?”容嘉上问。   那人点头。   赵华安低声对容嘉上说:“你爹的那个小书房,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去的。连太太都进不去呢。至于那个孙氏,我倒是不大清楚了。”   “她走前一阵子确实天天都往大书房跑。”容嘉上说,“公馆里的事,我会回去查清楚。这几个人就交给赵叔了。不过,赵叔……”   赵华安侧头听着。   容嘉上忽而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满怀着慈悲和怜悯,说:“到底都是为咱们家出过力卖过命的兄弟,用刑过度了,万一无辜,倒是伤了感情。换个法子吧。审问这事吧,要攻心为上呀。”   赵华安一愣。   容嘉上不再多言,拍了拍赵华安的肩,朝大门而去。   赵华安望着容嘉上同他父亲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背影,眉头轻蹙,若有所思。   冯世真第二天下班回家,走到家门口,就见门半开着,里面一片和乐融融的笑声,甚至听到了极少出房间的冯先生的说话声。她惊讶地走进家门,就见容嘉上卷着毛衣袖子,脸上沾着面粉,正在同冯太太一起揉面团。   “先生回来啦!”容嘉上朝冯世真露出了一个明朗耀眼的笑容,好似雨过天晴后的阳光,驱散了漫天的阴霾。   冯世真好一阵张口结舌。这小子怎么又来了呀?   冯太太高兴地说:“真儿,容大少爷送来了一大筐螃蟹呢!”   “伯母,都说了叫我嘉上就好。”容嘉上道。   厨房门口的筐子里,十来只碗口大的大闸蟹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正在吐泡泡。#####   四十   “佃农今天才送来的,我让听差的专门挑了几个个儿最大的,给先生送过来了。”容嘉上抓了一只最大的,那给冯世真看,迫切地看着他,像是邀功的孩子似的,“先生爱吃吗?我让他们挑的都是带黄的。”   冯先生用围巾遮着烧伤的半边脸,坐在沙发里,笑呵呵道:“你先生最爱吃了。小时候还会贪吃得拉肚子呢。”   自打家里出事后,冯世真就再没见过父亲的笑脸。她一时惊呆了。   “我……”她半晌回过神,笑道,“嘉上真是有心了。家里没酒,我去巷口打一些回来。爹今天也喝一点?”   冯先生今日气色比以往都要好,笑着点了点头:“再去买两斤烧卤。容少爷来家里做客,咱们不能太寒酸。”   “我陪先生去呀。”容嘉上匆匆洗了手,抓起大衣。   冯世真还没回过神,就已被他半推半挽着又出了门。   此时正是傍晚,邻居们纷纷下班回家,只见一个衣冠楚楚的年轻男子同冯家姑娘一起走了出来。一个高大俊朗,一个端庄秀丽,很是登对。   “冯小姐,这是你的男朋友?”总有爱管闲事的大妈来打听。   冯世真矜持地微笑:“刘太太,刚才看到刘小先生带了几个朋友来家呢。”   刘太太的儿子嗜赌,带朋友来家,讲不定是又要变卖什么东西。刘太太大惊失色,迈着胖腿匆匆朝家奔去。   容嘉上噗哧一笑:“你们这里真有趣。”   “多住几日,你就不会这么说了。”冯世真嗤笑。   住在象牙塔里的贵公子,不过在军校里吃了点苦,却依旧不知世道人情百态。在他看来,这一切,都只是“有趣”得很罢了。   两人并肩,沿着巷子往外走。   放学的中学生经过。两个女孩见了容嘉上,惊为天人,走出老远了,都还频频回头张望。   冯世真也留意到容嘉上衣着上的变化。他穿着比之前要成熟了许多,精细的手工西服套装穿在身上,服帖笔挺。他个头高挑挺拔,双腿修长,有着军人的坚毅硬朗之气,走起路来带着一阵风。   只不过短短一个月,这个人从一个少年,就成长为一个青年了。   “谢谢你的螃蟹。”冯世真说。   容嘉上说:“送螃蟹是借口,就是想来看看先生。”   冯世真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倒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的好。   容嘉上看着冯世真白净的脸颊上浮现浅浅的羞红,得意地笑起来:“先生以前多伶牙俐齿的,总是驳得我哑口无言。怎么一卸任,反而温顺多了?”   “我倒不知道你那么喜欢被人教训。”冯世真丢了一记白眼过去,随即又后悔了。容嘉上显然就等着的,被她的眼波一扫,好似吃到糖的孩子,笑得心满意足。   “不是喜欢被人教训,只是喜欢听先生的教训罢了。”   冯世真脸颊微微发热,到是有些怀念当初那个冷漠倨傲、不爱搭理人的青年来。至少面对那个人,她不会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两人打了酒回来,冯太太已经把螃蟹下了蒸锅。半晌后把盖子掀开,蒸得红通通的螃蟹盛在白瓷盘子里端了上来。   冯世真给父亲倒了酒,拿着剪子给他拆螃蟹。冯先生的手被烧伤,伸展不开,行动十分不方便。   “先生。”容嘉上把剥好的蟹肉推到了冯世真面前,“你自己也要尝尝。”   冯太太意味深长地看了容嘉上一眼。   一顿饭吃完,容嘉上很自觉地告辞离去。   冯世真送他出了院门。容嘉上捏着帽子,问:“冯先生考虑好了吗?”   冯世真噗哧笑:“一筐螃蟹就想收买我呢?”   容嘉上也笑,牙齿雪白,嘴唇温润:“说的也是,就连刘备也需要三顾茅庐呢。我走了,外面冷,你快回去吧。”   冯世真目送容嘉上在保镖的陪伴下远去,自己都没发觉嘴角一直扬着温柔的浅笑。而这笑容一直维持到她回了家,被母亲堵住。   冯太太一阵风似的冲出来,把女儿拉进了厨房,问:“你同我老实说,你突然辞职,是不是同容大少爷有关系?”   冯世真十分镇定地否定:“没有的事。我们能有什么事?”   冯太太拍了女儿一把:“真是念书念糊涂了。他要对你没意思,怎么三天两头上咱们家来?”   “妈,你想多了。”冯世真淡淡道,“容家的大少爷,怎么看得起我这么一个穷家庭教师?把我请回去,是他父亲给他的考验之一,锻炼他笼络人的能力罢了。”   “真的?”冯太太一脸失望,“我是不懂那些豪门的事的。可这也太怪了。”   “不懂,就别管啦。”冯世真捏着母亲的肩,“再说,他要真对我有意思,就直接约我出去了,何必要我再去做他先生?先生和学生,怎么好恋爱?”   冯太太一想也是,只得很遗憾地叹了一声,“多好的孩子,出身富贵,性子却那么好,生得又俊。要是咱们家没有出事……”   “没出事,我和他大概根本就不会有什么交集吧。”冯世真嗤笑道。   而在那之后,容嘉上几乎每天都会来冯家蹭饭。   他倒不是空手来的,不是提着好酒,就是带些冯家人爱吃的点心。冯太太爱吃南京路上沙利文面包店里的樱桃蛋糕,他还亲自去买了来。冯先生正在戒大烟,人难受得很,容嘉上就给他送了一大盒上好的雪茄解馋。   冯太太喜欢容嘉上得不的了,就算不能招为女婿,也想认做干儿子。只是两家家世相差太大,冯太太也不敢高攀。   冯世真那阵子整日听父母夸奖容嘉上,听得耳朵起茧。她也好奇,想看看容嘉上的耐心到底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而容嘉上似乎很享受这样的交往,有点乐此不疲。   “先生,我很喜欢你们家。”这日用完饭,冯世真照例送容嘉上出门。走在小巷子里的时候,容嘉上忽然说:“你家里,有容府里没有的气氛。”   冯世真明白,容嘉上是指的冯家的那种温馨和和谐。那确实是容家所没有的。   “等你自己成了家,气氛一定会很好的。”冯世真说,“你所缺少的,会在自己的小家庭里找补回来。”   “会么?”容嘉上想起杜兰馨那风流妩媚的眼波,挑起一抹充满讥讽的冷笑。   “先生,我很喜欢你这样。”   冯世真不解:“我什么样?”   “总是充满希望,总是鼓励我。”容嘉上柔声说,“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的生活那么波折,可你总是能看到希望,心里永远都有信念。”   冯世真笑叹:“你这就是阅历浅的人会犯的错。鼓励旁人的话,说起来容易,自己却未必能做到。我也有很多很多的怨忿,只是没有给你看到罢了。”   “我不这么觉得。”容嘉上停下脚步,注视着冯世真,眼中荡漾着碎光,“你并不知道,你让人觉得温暖。”   这一刻,冯世真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融化的声音。   容嘉上沐浴着巷口的灯光,面容俊雅,一如他们初见,却没了那份傲慢冷漠。坚冰的屏障融化了,让冯世真得以走进他的领地,也让她可以轻易地将他伤害。   鱼儿轻轻地咬着鱼钩,扯着线。垂钓人的手里一阵阵发沉,下意识就要顺着往水中走。   “嘉上……”冯世真哑声说。   容嘉上微微低头,认真听。   两张脸靠得很近,呼吸交织,冯世真只需要轻轻踮脚,就可以吻住青年温润好看的嘴唇。   冯世真用了极大的力气,对抗着这一股强大的引力,后退了一小步。   “回去路上小心。”冯世真说,不再看青年期盼的目光,转身匆忙而去。   阴冷的空气就像一个痴情人,来了就不肯离去。上海连续多日阴雨,一日比一日冷,行人们换上了厚实的大衣,抵御着朝来的寒雨、晚来的冻风。   每年这时,医院里总是挤满了伤风感冒的病人。连冯世真这样非医护人员,都被借了去,在大厅里帮忙协调病人。   打针的孩子哇哇大哭。一个孩子的哭闹,犹如深夜的犬吠,能带动整个走廊里所有的孩子。家长们手忙脚乱,急火攻心之下,忍不住大声斥责护士。那小护士不过十七八岁,被骂得满脸通红红,低头抹眼泪。   冯世真看不过去,走上前把小护士拉到了身后。   “太太,医院现在人满为患,相信您也看得出来。若是有床位,我们会按牌号来分,绝对不会厚此薄彼。医院设备有限,请您体谅一下。”   那妇人看衣衫应是殷实家庭的太太,十分蛮横,指着冯世真道:“你少糊弄我。后来的都有床位了,我们等了这么久,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床位?你们医院也是看人下菜吗?”   冯世真耐心道:“您的孩子只是感冒发烧,并不需要住院……”   “你是医生吗?你怎么知道我的孩子需不需要住院?”妇人大叫,“我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负得起责吗?”   小护士忍不住嘀咕:“都说你孩子病不重了。你怎么反而还希望自己孩子生重病的?”   冯世真忙回头责备:“你少说两句。”   可已迟了。那妇人一听,柳眉倒竖,勃然大怒,像一只母老虎似的扑了过来。   “你咒我儿子死呢?”   小护士吓得往冯世真背后躲,把冯世真当作了人头盾牌。那妇人亮出一对利爪,就要来挠冯世真的脸。#####   四十一   一双手敏捷地扣住了妇人的双手,高大的身躯挡在了前面。   冯世勋牢牢抓着那妇人,十分温柔地一笑:“太太,我是医生,我说的话,应该比护士可信吧?”   那妇人见对方是个英俊的年轻医生,气焰就小了三分,又见他笑得温文儒雅,脸都有些红了,讪讪道:“这事,你们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冯世勋皮蹲下来给那孩子检查了一番,听了肺音,说:“你家孩子的病确实不轻,但是不用住院。我给你开一些新来的特效西药,一定能治好。只是医院里生病的孩子多,若他继续留在医院,怕会传染别的病。”   妇人此刻已是对冯世勋言听计从,不住点头。冯世勋开了药方。妇人让奶娘去抓药,自己抱着孩子匆匆走了。   小护士这才从冯世真的背后走出来,两眼含春地跑到冯世勋面前,红着脸道:“多谢冯医生。要不是你,我们肯定要被那女人抓伤!”   冯世勋看也不看她一眼,大步朝冯世真走去,搂着她上下打量了一遍,斥道:“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逞能,什么事都往前凑。万一伤着了怎么办?”   冯世真还没说什么,那护士又羞答答地凑了过来,道:“冯医生不用担心,我以后会替你看好世真的。”   冯世勋拉着妹子就走了,临别前回头扫了那护士一眼,眼神如数九寒冰,令人骨缝生冷。护士第一次见一贯温柔儒雅的冯医生露出这样的表情,又惊又怕,霎时红了眼眶。   “冯医生这也太……”   护士长一边整理病历表,一边冷冷地说:“你拿人家妹子做肉盾。他要不及时赶来,世真的脸早就被那女人抓花了。换成我,扇你耳光的心都有,哪里还有功夫搭理你?”   护士扑扑落泪,捂着脸跑走了。   “你发火的时候真吓人,和爹好像哦。”回家的路上,冯世真搂着兄长的胳膊撒娇,想哄他开心。   “我还在生气。”冯世勋瞪着她,“你这爱管闲事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   “都是一个医院的职工,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怎么能算管闲事呢?”冯世真说,“有时候,独善其身的人,最后往往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冯世勋不屑地哼了哼。   兄妹俩走进了石库门院子,冯太太从窗户里望见了儿子,急忙推开窗。   “世勋,你回来得正好。真儿,嘉上今天带来了一条金华火腿来呢!”   冯世勋一头雾水地问妹子:“嘉上是谁?”   冯世真暗道不好。容嘉上最近都是隔一日才,没想他昨天来过了,今天居然又来了。   她结巴地解释:“是……我的学生。”   “哪里的学生,怎么都跑家里来了?”冯世勋嘀咕。   “先生!”容嘉上从窗户上探出头来,“我带来最新的英国科学杂志来,你一定喜欢!”   青年面孔英俊,西装考究,一看就是富家子。冯世勋恍然大悟。   “容家大少爷?”   冯世真低头说:“我们上去吧。”   冯世勋紧跟着妹子,压低嗓音道:“他最近经常过来找你?”   冯世真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爬上了楼,兔子回窝似的窜进了家里。冯世勋一肚子怒火,追着她迈进了门。   容嘉上指着茶几上的一摞杂志给冯世真看,又朝冯世勋看过来,友好一笑。   “你是先生的大哥吧。幸会。我是容嘉上。”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冯世真辞职后只说因为容家妻妾吵闹心烦,并没说过容嘉上半句坏话。冯世勋虽然第一眼就讨厌这个公子哥儿,但是总不能莫明地失礼。   “世真倒是从来没有同我提起过容少爷。”冯世勋同容嘉上握手,意味深长道。   冯世真拿起一本杂志,开始认真地阅读。   容嘉上说:“先生教的学生多,我也没什么特别的。”   冯世勋客气道:“我妹妹在你们家,多谢你照顾了。”   “我没照顾好先生。”容嘉上说,“不然先生也不会辞职了。”   冯世真翻过一页杂志,看得全神贯注。   容嘉上又变回了一副天真烂漫的富家子弟的模样,笑吟吟道:“我还想请先生回去继续教我和妹妹呢。冯医生帮着我劝劝她吧。”   冯世真翻杂志的手一抖。   “为什么?”冯世勋皮笑肉不笑,“回去继续受气么?”   容嘉上十分恭敬地朝冯世勋拱手,躬身一揖:“之前是我调皮,给先生添了许多麻烦。先生走后,我每日都反省,十分悔恨。现在请先生回去,就是想她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冯世勋眯起了眼,似笑非笑地注视着面前这个俊美得过分的青年:“我相信世真肯定已经原谅你了。既然心意到了,再回去,倒是没有必要了。世真,是不是?”   冯世真埋头专研杂志上的一道谜语,假装听不到。   容嘉上微微笑:“先生之前一直说她的理想就是教书育人。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薪金又高,又清闲,不是更好么?先生现在在医院工作,早晚奔波,十分劳累呢。冯医生不心疼妹子么?”   冯世勋狠狠地扯了一下嘴角:“我心疼她,才不让她回容家。她虽然口头没说,但我看得出来,她是在容家受了委屈才辞职的。”   容嘉上一顿。   冯世真啪地把杂志丢茶几上,站了起来。   “都别争了。”她说,“我会回容家。”   “什么?”   “先生!”   两个男人,一个狂怒,一个狂喜。   “真儿,”冯世勋的嗓音里饱含着怒意,“你要不喜欢医院的工作,我再给你另外找一个。容家,我不准你再回去了。”   冯世真从容道:“大哥,我已经二十三岁了,我能自己做主了。”   冯世勋深吸了一口气,对容嘉上说了一声抱歉,然后拽起冯世真的胳膊,把她拖进了房间里,甩上了门。   冯太太握着铲子站在厨房口。连她都是第一次见儿子这么愤怒,吓得瞪大了眼。   房间里,冯世真甩开了兄长的手。   冯世勋怒道:“你在想什么?”   冯世真在床边坐下:“容家并不是龙潭虎穴。当然,这样的有钱人家,自然有各种见不得人的阴私。但是那又如何?我只不过是个家庭教师,做好份内的事,按月领薪金就是。我教过那么多学生,容家的少爷小姐算是最好教的学生了。我除了最后被容家姨太太刁难外,之前一直做得很开心的。”   冯世勋粗重地喘了一口气,在她身边坐下。   “外面那小子,并不比你小几岁……”   “他就算年纪比我大,我也是先生,他也只是学生。”冯世真一本正经。   冯世勋语气略软了两分:“你就算喜欢教书,又何必回容家?”   “学校薪金不高,工作又累。做家庭教师的话,豪门世家都差不离,容家已算是很好的选择。”冯世真说,“大哥,你一向尊重我的选择的。况且我看不出来这份工作有什么不好的?”   冯世勋的脸颊紧紧绷着,直言道:“我怕外面那小子对你不规矩!”   冯世真脸颊微红,哂笑道:“大哥看妹子自然觉得百般好。可人家是容家的大少爷,不论是名媛闺秀,还是欢场红颜,见得太多了,会看上一个大他好几岁的女人?咱们这点自知之明,总是还有的。”   冯世勋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冯世真继续说:“况且,容嘉上计划明年开年就去燕京大学念书,我教不了他几个月的。哥,你不要高估了他,你也不要低估了我!”   冯世勋无奈地注视着妹子。他深深地觉得妹妹变了。   冯世真以前也是个很有主见的女孩,但是如今的她更多了一种不容抗拒的坚决。仿佛一把剑,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被开了封,利刃粹着锋芒。   他觉得不安,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是他唯一的妹妹, 从小就乖巧听话,他爱她到骨子里,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只希望她永远都长不大,快乐地活在自己的羽翼下。   可是就在他离家的日子里,这场毁灭性的打击,让他的小妹妹迅速成长、独立了起来。   冯世勋觉得惊慌不安,只因为他觉得,他的真儿,似乎已经再也不需要他了。   “在吵架吗?”冯太太忐忑不安地在外面听着,“以前也都是世勋在管他妹子的。但是他们兄妹俩从来没有吵过架。”   容嘉上扶着冯太太:“伯母别担心。我看冯医生舍不得的。”   门打开了,冯世勋铁青着脸走了出来,看了容嘉上一眼。   容嘉上欠身。   “容大少爷。”   “叫我嘉上就好。”   冯世勋紧咬牙关,冷声道:“请令尊这次务必管好你家姨太太。我虽然是个小医生,无权无势,却是最见不得我家里人受半点委屈的。小人物,往往有着料想不到的大作用。”   “晚辈受教了。”容嘉上十分恭谦。   “别再吓唬他了。”冯世真走出来,对容嘉上道,“我明日就会去医院辞职。”   容嘉上朝着她灿烂一笑,“那我明天就让李妈把先生的房间收拾出来!芳林她们知道了肯定很开心。”   容嘉上见好就收,婉拒了冯太太留饭。冯世真送他出门。   天色未黑尽,巷子里,是一片浓郁的幽蓝色。路灯已经亮了,橙黄的灯光照亮了小小的一方地。   “满意了?”冯世真问。   “满意了。”容嘉上欢快地摇着尾巴,又不安地再度确认,“先生,真的不改了?”   “不改了。”冯世真叹气,“真是磨不过你。话说在前头,这次不准再同我胡闹了!”   “绝不了!”容嘉上注视她的目光里有着一股不加遮掩的热切,“我要再有什么不规矩,你只管扇我耳光就是。”   冯世真啼笑皆非:“你这人,之前对我横眉竖眼,说三句话里都要有一句奚落挑刺的,傲慢得不得了。结果也是纸老虎,被我狠狠闹了一场,你又立刻服软了,腆着脸赔小心。你说你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既然是赔礼道歉,自然要拉下脸来伏低做小。”容嘉上侧着头,笑得几分无赖不羁,“为了庆祝,我明天请你去吃川菜好不好?我知道福州路上新开了一家很正宗的川菜馆子……”   “请吃饭就不必了。”冯世真客套地婉拒,“我办理好了辞职手续,会同你说的。你这几日就别再来了。我大哥他……”   容嘉上有些失望,倒也不勉强,说:“我同芳林她们不算亲厚,但是也会尽力去保护她们。这是天下兄长们的职责。先生有个好兄长呢。”   冯世真感激一笑,目送着容嘉上脚步轻快地走了,而后转身慢慢地往家走。   路边的阴影里,有个男子在沉默地抽着烟,火星一闪一闪。   冯世真从他身边走过,低声说:“我要回容家了。”   男人吐了一口烟:“七爷让你对付那个姓杨的。”   冯世真轻轻嗯了一声,同他擦肩而过。#####   四十二   冯世真要回容家的消息,让容太太意外地又跌了毛线球。   “还真的要回来?”   “大少爷是这么说的。”大姨太太说,“说让李妈把冯小姐的房间收拾出来呢。”   “老爷居然准了?”容太太笑道,“我看这冯小姐也不像面上看着那么清高,估计对嘉上也有几分意思。不然闹出了这样的事,她都还肯回来,都不怕被说闲话。”   大姨太太说:“听杨先生说,冯小姐在医院的薪金不高,工作又累。想来还是觉得在咱们家轻松。”   “随便她了。”容太太想开了,“横竖托她的福,把孙家那个小妖精给赶走了。孙氏现在也没底气再闹着单独分出去了。”   大姨太太说:“太太,现在没了孙小姨,万一老爷觉得冯小姐……”   容太太冷笑,“不是冯小姐,就是张小姐,李小姐,我能管得住老爷喜欢谁么?再说了,我看大少爷对她还真有点意思。老爷应当不至于和儿子抢人……最好抢起来!嘉上抢不过他爹的。到头来,不是他被他爹打发出门,就是他自己赌气出门!”   容太太想着容嘉上将来一去不回,容家的家业必然落在小庶子手里,而她就成了垂帘听政的太后,好不逍遥。   容嘉上端着咖啡坐在书房里,翻着一本英文的飞机杂志,看得全神贯注。   容芳桦在门口探头探脑。   “有什么话就说。”容嘉上好似脑袋背后长了眼睛似的。   容芳桦说:“兰馨姐打电话叫我们去看跑马,顺便逛先施百货。”   “怎么?”容嘉上看了她一眼,“向我要钱买香槟票?还是缺钱买衣料?”   容芳桦说:“兰馨姐是想给你买生日礼物,让我们去做个参谋。”   “原来是来打听我的喜好。”容嘉上漫不经心地说,“不论是手表还是领夹,随便买一个就是。”   说罢,掏了一把钞票给妹妹:“看中什么自己喜欢的,也买了吧。”   容家小姐每月的零花钱是从公中支出的,一个月十五块钱。容芳林平日的开销有容太太补贴,而容芳桦是庶出,大姨太太手头并不宽裕,补贴不了。小姐们平日社交总免不了攀比,十五块并不是很够花。容嘉上这一把钱少说有好几十块,容芳桦虽说不差钱,却也很是感动了一把。   “大哥,”容芳桦拽着钱,小声问,“冯先生是真的答应回来了。”   “是啊。”容嘉上说,“你们不高兴?”   “当然高兴了!”容芳桦忙道,“我和大姐都可讨厌之前那个高先生了,都盼着冯先生回来。但是……你还是会娶兰馨姐的吗?”   “大概吧。”容嘉上搅了一下已经半凉的咖啡,“婚都没定,八字没一撇呢。这和冯先生回来有什么关系?”   “可你们不是……”   “冯先生是回来教书的。”容嘉上漠然道,“你别想太多了。”   容芳桦脸一红,低着头跑走了。   杨秀成正穿过客厅走过来,差点同埋头乱跑的容芳桦撞上。容芳桦吓了一跳。   “芳桦怎么了?老爷呢?”   “爹在小书房。”容芳桦说。   杨秀成经过大书房的时候,朝容嘉上道:“嘉上,这事你最好也来听一下。”   容嘉上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异样,合上书站了起来。   小书房里,容定坤站在窗边,提着一个小壶,细心地给两盆兰花浇水。   这半个多月来,他仿佛苍老了四五岁,两鬓斑白,眼袋厚重,清亮的双目也开始浑浊,终于变得符合他本来的年纪了。   杨秀成压低声音,有条不紊地说:“我找了个美术学院的老师,根据那晚送货伙计的描述,画了几个劫货人的画像,发给兄弟们都看过了。之前在码头见过孙小姐上船的两个兄弟,认出了其中一个下巴上有疤的人,就是送孙小姐上船的男人之一。”   砰第一声,铜壶摔在地上,水花四溅。容定坤再一挥手。那盆被他精心养护了多年的名贵兰草也扫落在地,陶盆摔得四分五裂。   杨秀成低头垂目道:“这些人都是生面孔,来历一时查不出来。我和赵爷商量过,怀疑是南边来的,有可能是去年同咱们抢水道的阮家。但是还没确定。”   “他们怎么和孙氏联系上的?”容嘉上冷声问,“孙氏足不出户,怎么和外界的人接触?”   杨秀成说:“和孙小姐有来往,又能经常出入容府的,就两个人。一个是冯世真,一个就是孙家的人。”   容嘉上目光倏然锐利:“冯世真帮助孙氏又没有什么好处。”   杨秀成讪讪地看了容嘉上一眼,说:“我们也觉得冯小姐的嫌疑不大。那这样下来,就是孙家……”   容定坤双目赤红,一言不发地推开了杨秀成和容嘉上,大步走出书房,径直上了二楼,一脚踹开了二姨太太的房门。   咣当一声响,紧接着是响亮的耳光。二姨太太尖锐的哭叫声响彻整栋宅子。   “老爷——老爷冤枉呀!我真的不知道呀!”   容定坤狂怒的咆哮犹如负伤的狮子,夹杂着万钧雷霆,直要将二姨太太劈死。   “连个人都管不好,儿子也生不出,还帮着娘家坑我,你怎么不去死?”   房里传出噼里啪啦地砸东西声响,夹杂着二姨太太凄惨的哭喊哀求,还有老妈子微弱的劝架声。   容嘉上同杨秀成站在楼梯下,就见容家两个大女孩从院子里匆匆跑了过来,满脸惊恐。   二姨太太生的那对双胞胎女孩被吓坏了,站在门口歇斯底里的哭着。容芳林急忙让老妈子把妹妹们抱了下来。   容太太坐在客厅里,兴奋得满面红光。她喜不自禁地听了好一会儿,这才慢吞吞起身,带着大姨太太上楼劝架。   “老爷歇歇气,伤了身子,可是亲者痛仇者快。东西丢了就丢了,您的身子才是咱们家的无价之宝。”   容定坤站在一片狼藉中,面色紫红,呼哧呼哧喘气。屋里已被他砸得稀烂,梳妆镜碎了,脂粉散落满地,香水瓶摔得粉碎,气味呛人。   二姨太太头发散乱,抱着大肚子伏在老妈子怀里嚎啕大哭。容太太看着她俏脸上火红的五指印,心里好似大暑天喝了冰镇的酸梅汁一般痛快。   “二妹怀着身孕呢,伤了肚子里的孩子可不好。”容太太伸手扶容定坤,“咱们先出去,有话也不急着这一时说。”   容定坤暴躁地挥开了她的手,指着二姨太太,狠狠道:“你最好祈祷你妹子永远别再回来。否则,她前脚踏上码头,我后脚就把她给活撕了!”   二姨太太又冤又怕,一口气堵着说不出话,只好捶着胸口大哭。   “以后孙家的人,一律不准上门来!”容定坤甩手而去。   容太太冷笑着道:“让娘姨们上来收拾屋子。这里暂时不能住人了,委屈二妹暂时睡一下客房吧。”   等人都走了,二姨太太抱着那个她从娘家带来的老妈子,哭得肝肠寸断。   “这日子还让人活伐?这不是逼着我去死吗?清儿那个杀千刀的没良心的贱蹄子,她走就走了,还这样害我呀!容定坤你这个薄情寡义的,我跟了你十年了,你竟然连这点信任都不给我。干脆阿拉母女三人一道去跳黄浦江,还省得在这里被人糟践!”   老妈子抹泪劝道:“小姐要为肚子里的小少爷想想呀。”   二姨太太抱着肚子,“还不知道是不是少爷呢。万一还是个丫头,我在容家就真没活路了。”   老妈子使出浑身解数哄着。两人把屋子里要紧的东西收拾了一个包裹,搬去了对门的客房。   外面看热闹的老妈子争先恐后地涌进房里打扫卫生,东翻西翻,都想找出点什么好去容太太那里邀功。   容家这场妻妾大战即将落幕,容太太眼看着稳稳胜出。   下人们兴许做活不行,但是捧高踩低的本事十足。当晚,连晚饭都没有给二姨太太送上来,还是老妈子自己下楼讨了饭菜和热水。   二姨太太每吃一口饭,都要诅咒容太太一句。   “老爷跟前可离不开女人,定会再找一个回来。我看她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老妈子说:“我刚才在厨房里听说,那位冯小姐又要回来继续教书了。”   “什么?”二姨太太惊怒,“她和大少爷闹出了那样的事,还有脸回来?”   “听说是大少爷花了十来天的功夫,天天上门道歉,才把她求回来的呢。”   二姨太太冷笑,两眼放光:“大少爷真不愧是老爷的种,连喜欢的女人都是一路货色。不过我看黄氏也是见不得大少爷好的,估计巴不得他被女人弄废掉。容定坤,你以为你厉害,我看你迟早会毁在女人手上!”   这样大闹了一场,二姨太太便觉得身子有些不好,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后半夜好不容易睡着了,却突然被一阵剧烈的腹痛惊醒。   老妈子拧开了灯,把被子掀开,只见二姨太太身下一大团血渍浸在被单上,犹如雪地里盛开了一朵红莲。   这日恰好是冯世勋值夜班。他在值班室里睡着,突然被护士摇醒,说救护车送来一个早产的孕妇。   冯世勋一边让护士去联络值班的产科医生,一边出去接车。   那孕妇身边只有一个老妈子和一个听差陪着,情绪又激动,一直哭个不停。   “医生,你要救救我的孩子。他要死了,我也不活了!”   冯世勋看孕妇脸上还有个发紫的五指印,想必才被打过没多久,显然早产就和这有关。   护士跑来,说:“值班的赵医生家电话打不通。”   冯世勋看了看表,毅然道:“羊水已经破了,拖不起了。进产房,我来接生!”   “你行不行呀?”那家人的听差颐指气使,“我可告诉你,这孩子出了什么事,可不是你的小命赔得起的。”   冯世勋一声哼笑:“要想孩子平安无事,之前又何必打孕妇呢?”   管事语塞,又道:“不论大人如何,一定要保孩子!”   冯世勋正往产房走,听到这话,回头声色俱厉道:“告诉你家老爷,在我们医院,大小都是命,都要保!”#####   四十三   破晓时分,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昭示着新生命的降临。   二姨太太大汗淋漓地躺在产床上,迫切地询问:“是男孩吗?是吗?”   冯世勋把孩子抱给她看:“是个男孩。恭喜你。”   二姨太太看到了婴儿腿间那个小小的软肉,整个松懈了下来,苍白的脸上绽放出了狂喜之色。   “太好了!哈哈!我有儿子了!黄淑君,我有儿子了!容定坤,我给你生了个儿子!”   冯世勋听到容定坤的名字,错愕地扭头看她。   “我有儿子了……”二姨太太念叨着,疲惫上涌,令她昏昏睡去。   听差的给容公馆打电话报喜。大姨太太听了半晌,放下电话,面色有点为难。   “怎么样?”容太太盯着她,“生了吗?是男是女?”   “生了……”大姨太太支吾,“是……男孩儿……”   容太太呆了片刻,缓缓地扶着沙发靠背坐了下来。   “太太,”大姨太太急忙说,“是七个月的早产儿,医院说身子弱得很,现在还养在保温箱里的,说让我们要有心理准备。”   容太太刷了石灰浆的脸色这才终于好转了点,吐了一口气,嘴角似笑非笑地抽了两下。   “去把老爷叫醒吧。”她淡淡道,“告诉他,他又多了一个儿子。”   冯世真早上来医院办理离职手续。她只工作了半个月,按照合同,只能领到五块钱的薪金。况且她离职匆忙,医院一时找不到人来替她,人事部的人对她怨声载道,很没给什么好脸色。   冯世真忙完了,下楼去找大哥,就见冯世勋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抽着烟,一脸疲惫。   “昨晚值夜班很忙吗?”冯世真拉了拉哥哥的手,把五块钱的票子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妹子我发了一笔横财,请你去广州会馆吃早茶,好伐?”   冯世勋看着妹妹俏丽明媚的笑脸,彻夜劳累的疲惫顿时烟消云散。   “有个事你该知道。”他说,“凌晨时接了一个早产的孕妇,就是你东家的姨太太。天亮的时候生了一个儿子。”   冯世真的笑容一滞。   容定坤居然这么好运,还能再添个儿子?   冯世勋摁灭了烟,说:“我看容家里确实乱得很。这个姨太太是不是和你不对付的那个?现在她生了儿子,怕是在容家又要硬气起来了。你这个时候回去,我不放心。”   “我是去教书的!”冯世真重重道,“大哥你总想得太多。”   冯世勋笑了笑:“是是!我累糊涂了。走,吃早茶去!”   冯世勋回宿舍冲了个澡,换了一身整洁的长衫,挽着妹子的手去吃早茶。   走到医院大厅门口,几辆气派的黑色轿车开了过来,将人行道都给堵住了。穿着西装的保镖拉开车门,容家老小从各自的车里走了下来。   冯世真同容定坤打了一个照面,迅速反应过来,欠身唤了一声:“容老板。”   “冯小姐?”容定坤也有些意外,“你这是……”   冯世真说:“我来医院办理离职手续。这是家兄。”   送二姨太太来医院的听差对容定坤低语了一句。容定坤随即朝冯世勋热情一笑:“原来是冯医生为麟儿接生的,实在是我们容家的恩人。”   管事立刻将已经准备好的红包双手奉上。   “图个彩头,还请冯医生笑纳。”   既然都这么说了,冯世勋也只好接了过来。   红包沉甸甸的,想必金额不小。   “今日不便,改日定要好生再感谢冯医生。”容定坤急着去见小儿子,匆匆说完就走了。   容家两位小姐见了冯世真都极开心,拉着她说了一阵话才离去。连容太太也多打量了冯世勋几眼。   全家人,也就容嘉上没来。看来这人被家人排斥,有时候也不是没道理的。   在饭店里入座后,冯世勋不动声色地把红包打开,给冯世真看了一眼。   少说也有五百块,当冯世勋一整年的薪资了!   “你东家出手真是大方!”冯世勋想起产妇脸上的五指印,一声冷笑。   “收了吧。”冯世真说,“我看容太太在牌桌上随便输赢几把,也是这个数了。”   冯世勋便不客气地把红包揣了起来。   冯世真回到容家,是三日后了。   容家静悄悄地,有些不同寻常,仿佛有一种人去楼空的感觉。冯世真觉得或许是自己的错觉。她觉得院子里的草都长高了一截,却没人来修剪。整个大宅子本就草木茂密,此刻倒显出一股子阴森的气息来。   “先生!”   容嘉上穿着白衣灰裤,走出客厅,身姿笔挺地站在门檐下,朝冯世真明朗一笑。   霎时,整个院落都被照亮了。   “怎么不先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冯世真说:“搬家后,电车刚好到街口,走过来很方便。”   容嘉上接过她手里的小皮箱,同她一起朝楼上走。   “你回来得正是时候。家里长辈都不在家。太太和王姨娘去杭州灵隐寺了,家父最近都没回家住。所以,家里最近会清静很长一段时间。”   冯世真听出他画外之音,莞尔一笑。   容定坤丢了那么大一笔货,就算不至于陪得倾家荡产,也足够他肉疼好长一段时间了。而损失这么大,他必然会急切地想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   不用孟绪安细说,冯世真自己就能分析出来,容定坤近期很有可能会做一笔铤而走险、但是利润特别丰厚的生意。眼看就要年底了,这账要是做不好看,年都过不舒心。   所以孟绪安才严厉叮嘱冯世真必须尽快返回容家,免得错过好戏。   容嘉上把冯世真送到了卧室门口,并不进去。   “先生看看,还缺些什么,我让老妈子送上来。”他神色从容,眼里却有着一丝期盼,像个等着夸奖的孩子。   屋子重新布置过,换了一张更加宽大的书桌,和一盏崭新的台灯。冯世真还注意到,窗台上多了一盆兰草。纤细优雅的草叶舒展着,窗外是秋日灰蓝色的天,别有一种静谧冷静的气息。   “这是什么兰?”冯世真轻轻拨弄着草叶。   “建兰。”容嘉上的目光好似兰草叶,被女子白皙纤细的指尖拨动,“很好养的,不用劳神。园丁移盆的时候已经施过肥了,只用偶尔浇水。过年的时候,就能开花了,很香呢。”   过年的时候,自己未必还在容府。   冯世真朝容嘉上嫣然一笑,“都说兰花是懒人养的,倒正适合我。谢谢了。”   长辈们不在家,也就没有什么讲究,冯世真直接下楼和容嘉上他们一起用饭。年轻人们话题多,席间也没什么拘束,开开心心地聊着电影明星和国外的新闻。   容芳桦贪杯多喝了些葡萄酒,脸蛋红扑扑地说:“我头一天见冯先生,就觉得你好亲切,就像个自家的大姐姐。”   容芳林也说:“早就受不了那个高先生了,经常一问三不知,还反过来责备我好高骛远。大哥这次总算做对了一件事,就是把冯先生哄回来了。”   容嘉上坐在对面,闻言抬头,冲正望过来的冯世真一笑。餐厅柔和的暖光照得他愈发俊美摄人,有一种能蛊惑人心的魅力。   冯世真亦平静地回了他一个温柔的笑。   用完了晚饭,两个女孩回了小洋楼。冯世真按着习惯,依旧会在院子里走几圈消食,然后再上楼。   夜里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树沙沙作响,越发显得庭院幽深阴沉。   西堂的灯黑着。想必出事之后,容定坤也没心思再回那里了。   将责任都推在远走高飞的孙少清身上,冯世真也十分不好意思。她只希望,在孙少清再度回来之前,容定坤已经被彻底打垮,不会再威胁到她的安危。   大宅的后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色中式长衫的人走了出来。两人碰上,冯世真看清对方竟然是容嘉上,意外地睁大了眼。#####   四十四   容嘉上这样的年轻人,一贯喜欢西洋作派,从来都只穿西装。这还是冯世真第一次见他穿中式长衫。容嘉上身材极好,肩膀宽阔,背脊笔挺,有一种书香浓郁的矜贵儒雅。   容嘉上手里还拎着一个大包。冯世真看到了半露出来的红色香烛,又是一愣。   “这可巧了。”容嘉上苦笑。   冯世真问:“今儿是什么日子?”   “同我来吧。”容嘉上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两人走到了水池的对面,在水边寻了一处避风的地方。容嘉上划了火柴,把香烛点燃了。冯世真帮着他把香烛插进了柔软的泥土里。   容嘉上点了香,朝水面摆了摆,低声说:“辛弟,大哥来看你了。”   原来今日是容家那个夭折的二少爷的忌日。   “那年我十一岁,二弟八岁,在教会小学念书。”容嘉上就着香烛点燃了纸钱,轻声说着,“放学后,太太总会亲自来接我们回家。那一日恰好太太有事没来,大世界里刚好新来了个西洋的杂耍团。跟着我们的那个听差早被外人收买了,哄着我们出去玩。我那时也是又蠢又贪玩,就带着我二弟溜出去了。”   冯世真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着,望着蹲在水边烧钱纸的容嘉上,轻声说:“你那个时候只有十一岁,又没怎么独自出过家门。你不过是个孩子。”   火光融融,照亮了青年忧伤沉静的面孔。   容嘉上浅笑了一下:“我们被抓走后,关在一处阴暗逼仄的小房子里,倒没打骂我们,只让我写了索要赎金的信,向我家要五万大洋。”   那是九年前的事了,五万大洋是一笔极大的数字,就算是容家,也不是一时拿得出来的。   “我们兄弟俩等了整整三天。”容嘉上说,“绑匪只给我们吃了点米粥,怕我们逃走,一直捆着我们。到了第四天,我们饿得奄奄一息。我爹终于来了。带着人,直接闯了进来。绑匪带着我们兄弟俩从暗道逃走。二弟不知怎么吐了嘴里的布团,开始大哭大闹。他年纪小,被吓坏了,听到了爹唤他的声音,就歇斯底里地大哭。”   说到这里,冯世真明白了后面会发生的事。   容嘉上说:“绑匪怕密道被暴露,将他捂死了。”   他面容平静,目光暗沉,火光明亮刺目,却照不进他的眼中。   “我被另外一个绑匪抓着,看着他被一点点捂死,却什么都不能做。后来我爹的人追过来,他们拿枪比着我的脑袋。是赵叔枪法好,开枪打中了那个挟持我的劫匪的脑袋。我获救了。”   冯世真打了一个寒颤。   容嘉上往快要燃尽的火堆里添加纸钱,将火重新烧了起来。   “其实逃跑前,两个绑匪有商量过,说两个孩子太累赘,杀了一个带另外一个走。他们是打算杀了大的,带小的比较方便。如果不是弟弟中途哭闹起来,死的那个,就是我。”   冯世真喉咙干涩,哑声说:“那是绑匪歹毒无情,草菅人命。你们都不该死,并不是他的死,换了你的命。”   容嘉上把最后几张纸钱丢进火里。冯世真让出一块位置,容嘉上就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并肩,望着火光中卷曲翻滚的纸屑,脸颊上能感受得到阵阵热度。   一阵风过,将未燃尽的纸片带起,飞向池面,就像一只翩翩飞舞的金蝶。   水面泛着波纹,映着火光,如撒了金鳞。   “你想必很清楚,太太很厌恶我。”容嘉上说,“其实在我小时候,太太对我挺不错的,甚至会给我念故事书,哄我睡觉。但是二弟死后,她就变了。她将二弟的死怪在我头上……其实她也没怪错。我如果不带着二弟溜出来玩,那一切都不会发生。”   冯世真无声叹着,握住了容嘉上的手。   片刻后,容嘉上重重地反握住了她的手。男人的手掌温热,干燥的掌心包裹着女子冰凉的手指,将温度传递过来,逐渐捂暖了她的手。   火堆逐渐熄灭,香烛的火苗孤零零地飘摇跳跃。光暗了下来,依偎着坐在一起的两个人沉浸在了黑暗之中。   “你那时候不过是个孩子……嘉上,伤害你弟弟的,是绑匪,不是你。你也是受害人,你只是相对幸运罢了。幸存者,并没有罪。”   男人在黑暗里痛苦地喘息像钢锯一样拉扯着冯世真的心。   “所有人都怪我。太太视我如眼中钉,亲戚们背着我议论纷纷,我爹则干脆将我送走了……”   之后,就是数年艰苦的军校生涯,同家人隔绝,孤寂地成长,回归后同家族格格不入……   冯世真侧过身,抬手去摸容嘉上的脸。指尖刚触摸到一点冰凉濡湿,容嘉上转身一把将她抱住。   有那么片刻,冯世真除了自己激烈的心跳外,听不到半点声音。   青年把脸埋在了她的肩头,坚实有力的双臂搂住了她的腰身,将她整个儿抱住。   冯世真本想推开对方的双手定格在半空,缓缓地,落在容嘉上宽阔的背脊上。容嘉上感受到了,手臂收紧。他的力气是那么大,好像生怕她会逃走一般。   这样黑的夜,她也愿意暂时放下那个不可告人的使命,去拥抱一个孤独的孩子。   将来的一天,他们注定会站在不可交融的对立的两面,甚至会不死不休。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没有隔阂地拥抱,从对方获取温暖,成为暗夜之中珍贵的一点慰籍。   “你不孤单,嘉上。”冯世真轻声说,“你所失去的,将来会全部再度拥有回来。”   容嘉上的手略松了些,低着头,闷笑了一下。   “刚回来的时候,怨气很多。但是渐渐地,心平气和多了。我常想起第一日上课时你训导我的话。你让我想想,身为男儿,当如何立世。我已不是孩子,而是个男人。我不该总执念于过去的不公,而该放眼在将来。我应当承担起我的责任,守护这个家。”   冯世真的手自男人的背上滑了下来。   是的,他要守护这个家,而她则要毁灭之。   “先生,”容嘉上在她耳边叹息,“幸好还有你在。”   他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冯世真的肉里。   两人在幽暗之中彼此凝视,看不清容颜,却望进了对方闪耀着火光的双目之中。青年目光热忱,如烈日炙烤,让冯世真感觉到了一种难言的疼痛。   脸上传来一丝丝凉意。那是夜风把雨水带来了。   很快的,牛毛一般的雨丝逐渐转大,密集。还留有火星的纸堆里发出了滋滋声。   “我们该回去了。”容嘉上抬头望了一眼漆黑的天空。   冯世真嗯了一声,还有些恍惚,回不了神。   而他们的手还紧握着,谁都没有放开的意思。   容嘉上牵着冯世真,沿着水边,摸着黑,慢慢地朝大宅走。   院子里暗沉沉的,唯有容嘉上一身白衣略微醒目,衣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冯世真安静地跟着他走,任由他将自己待到任何一个地方。   一阵劲风吹过,豆大的雨点落下。   容嘉上拽起冯世真,朝前跑去。   身后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夜,而前方远处,是亮着灯的门廊。冯世真和容嘉上紧握着手,在疾风骤雨之中奔跑,好似从地狱中逃了出来,奔赴光明。   两人奔到了门廊下,气喘吁吁。容嘉上推开了门,屋里明晃晃的灯光让冯世真一时睁不开眼。她被容嘉上拉进了屋,身后的雨声被门遮住。   “淋湿了吗?”容嘉上摸着冯世真的头和肩膀,手掌抹着她脸颊上的雨水,“冷不冷?”   被他抚摸过的地方火辣辣地,冯世真气息不稳,在他的摸索下浑身颤栗,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   容嘉上一直拉着她上了楼。凌乱踉跄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大宅子里回响,同两人狂乱的心跳节拍一致。   到了自己房间门口时,冯世真被一股大力转了过去,被摁在了门板上。她下意识闭上了眼。   “先生?”容嘉上嗓音低沉地呼唤,“先生,你看看我。”   冯世真睁开了眼。   容嘉上紧贴着她,捧着她的脸。男性刚健高大的身躯充满着压迫感,而距离又是那么近,呼吸交闻,两个人都在急促地喘息。   冯世真几乎以为他要吻自己,而他确实也吻了下来。   柔软的唇落在了冯世真光洁的额头上,濡湿冰凉的肌肤同火热的唇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们都闭上了眼,深深呼吸着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好闻的气息,仿若沉醉。   “先生……”容嘉上哑声呢喃,额头亲昵地贴着她的,“晚安。”   所有的压迫和温暖倏然消失,脚步匆匆而去。   良久,冯世真才睁开眼。   她拧开门,回到了房间里。身上的酥麻燥热还在一阵阵波动,她深深呼吸,像是终于浮出了水面,为自己劫后余生而庆幸。   容嘉上也站在自己的屋内,浑身大汗,险些不能抑制住那一股狂躁的情绪。   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抹光,像是漫漫长夜里点亮了一盏灯。   对面的窗户,终于又亮了。#####   四十五   次日,天色阴霾,还在下雨。   冯世真抱着书本走进书房,容嘉上已经提前在里面等着她了。他穿着清爽的白衣黑裤,坐在窗前看着一本书。窗外没有阳光,但是青年自身就带着光环似的,一下就能把人的目光捕捉了去。   “先生早呀!”容嘉上合上了手里的杂志,露出了一个朝气蓬勃的笑容,同窗外阴沉沉的天空形成鲜明的对比。   “早。”冯世真平静地回应。   “身子没事吧。”容嘉上问,“怕你淋了雨感冒。”   “没事。”冯世真低着头,将书本摊开。   “对了,先生,”容嘉上坐在旁边的椅子里,趴在桌子上,像一只懒洋洋的大狗,探着脑袋从下面望着冯世真低垂着的脸,“下月九号是我二十岁生日,家里会办一个跳舞会。你会来吗?”   冯世真都快忘了这茬儿了。   容家才受了重创,外面想必也有不少议论,更有好事者等着看热闹。容定坤这么好面子的,肯定会大操大办这场宴会,以向世人展示容家依旧繁荣锦绣、人丁兴旺的盛况。   “二十岁是个大日子呢。”冯世真低头浅笑,“我是肯定要去给你祝寿的。只是怕送不出什么体面的礼物。”   “先生能来就好。”容嘉上的尾巴摇了摇。冯世真抬眼看他,他又立刻坐直了,依旧笑着。   他的笑容具有一种强大的感染力,明亮温暖,又有一种残忍的、没心没肺的天真。   冯世真摇了摇头,将昨夜的那一点点暧昧混乱的片段从脑海里赶了出去。她现在真的没有多余的精力同这个男人计较。   管事忽然来敲门,说杨先生来了。   杨秀成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穿着一身儒雅的长衫,像个账房先生似的。   冯世真收拾好书本要走,却被他唤住了。   “冯小姐,今天的事,同你也有些关系。”   冯世真一头雾水。   杨秀成对容嘉上说:“关于之前泄密的事,赵叔把那几个人已经全部查过了,都是干净的,唯一没有查过的,就是这座公馆了。表姨夫一会儿就回来,嘉上你和我们一起,将家里的人全部过一遍。”   “确定了?”容嘉上神色一敛,眼神里多了一种锐利的锋芒。   “确定了。”杨秀成说,“正好表姨不在家,有些事比较好办?”   容嘉上了然一笑:“太太回来知道了,肯定要气出心脏病。”   “我只是为了表姨夫办事罢了。”杨秀成不为所动,“对了,冯小姐,怕是要委屈你一下。你也需要被问话。”   “我吗?”冯世真惶恐不安地站起来。   “她不用了。”容嘉上冷声道,“她还有什么事,是我们没有调查清楚的?”   杨秀成耐心道:“孙少清出走那夜,许多事还没有问过她。”   “问我不就好了?”容嘉上皮笑肉不笑,“我在后院里缠着她发酒疯,挨了她一耳光,大半个容府的人都看到了的。”   “嘉上!”冯世真这下不用装就真的红了脸。   容嘉上扭过头,嗓音转柔:“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不想让你被审问。”   “只不过是询问罢了。”杨秀成道,“冯小姐若是同这事无关,自然也不会冤枉她。”   “她的嫌疑本来就被排除了!”   “那日只是简单询问了几句,后来又出现许多疑点,还需要再请教冯小姐。”   “她……”   “够了!”冯世真打断了两个男人的争执,正色道,“杨先生,我愿意接受你的调查。你现在就可以问我。”   第六章·   书房里的落地钟,秒针滴滴嗒嗒,好似急促的脚步声。   冯世真坐在高背沙发里,挽起袖子,胳膊上绑着块黑布,细细的电线自黑布下延伸出来,连在一个音乐匣子大小的黑色盒子上。   “冯小姐,不用紧张。”杨秀成透过金丝眼镜片,目光雪亮地打量着冯世真,“这是从表姨夫从英国人那里得来的一个测谎仪。只是测一下心跳脉搏,并不会对身体有伤害。”   冯世真勉强笑了一下,依旧有些不安。   容嘉上忽然伸手,握住了冯世真发凉的手:“不用勉强。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们随时可以停。”   “我没事的。”冯世真朝容嘉上温婉笑着。   “嘉上你放心,”杨秀成说,“你爹吩咐了,今天要把家里所有的下人都用这仪器测一遍的。冯小姐只是第一个罢了。”   “别啰嗦了。”容嘉上冷声道,“要做就快做!”   冯世真反握住容嘉上的手,示意他不要焦躁。   杨秀成讪讪一笑,盯着盒子上的几个指针,问:“请说一下您的姓名。”   “冯世真。”   “年龄。”   “二十三。”   “家中有什么人?”   “父母和大哥。”   杨秀成在本子上记了个数,接着问:“冯小姐,你进容家,可是受过什么人指使?”   冯世真摇头:“没有。我只是来找一份工作。”   指针均匀摆动。   杨秀成目不转睛地盯着仪表盘,继续问:“那你是否有往外传递过情报?”   “没有!”冯世真略带了些愠色。   指针也随着大幅度地摆了摆。   “请不要激动。”杨秀成皱着眉,做了个笔记,“冯小姐,你可有鼓动过孙少清离家出走?”   冯世真顿了顿,点头道:“有过。”   容嘉上闻言一怔。杨秀成也一脸意外地抬起了头。   冯世真非常坦然地说:“她当我是知己,频繁向我吐露痛苦。我很同情她,自然会尽力去开导她,鼓励她。说真的,她这样的情况,但凡有点同情心的,都会鼓励她出走,追求自由。我们都是女人,更加应该互相帮助。这是你们男人所不会懂的。”   杨秀成沉吟了片刻,在笔记上书写了两笔:“那你可帮她安排策划过如何离家出走。”   “没有。”冯世真摇头,“我仅仅只是和她探讨那部话剧《娜拉》,说了一下女性离开家庭该如何立足。其他的就没再说了。不怕你们觉得我油滑。我也知道万一她真要离家出走,我自然是不沾关系的好。就算如此,我这不还是被牵扯了进去,被容老爷辞退了一次了吗?”   容嘉上紧握着冯世真的手,说:“这不怪你。你也全是出自一片好心罢了。”   杨秀成又问:“那冯小姐可帮着孙小姐同外面的人联络过?”   “没有。”冯世真答。   “没有替她传过信?”   “没有。”   “她同你说过西堂里的什么事吗?”   “没有。”   杨秀成又记了几笔,突然问:“冯小姐,你同肖宝丽是怎么认识的?”   冯世真一怔,下意识紧握了一下容嘉上的手。   容嘉上立刻道:“这个问题又不相干,有什么好问的?”   杨秀成解释说:“这位肖宝丽是上海滩的知名舞女,现在又要拍电影了。冯小姐这样毕业于名校,又有正经工作的女士,怎么会和一个交际花做朋友?”   冯世真还未回答,容嘉上抢先道:“人都有些三教九流的朋友,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嘉上,抱歉。”杨秀成说,“我还是想听冯小姐自己解释。”   冯世真神色淡然,手已在不知不觉中同容嘉上五指交扣住。   “原因很简单。”冯世真说,“之前家里遭灾欠了钱,还不起,我一度考虑去做舞女还债。我第一次去跳舞厅的时候,认识了肖宝丽。”   两个男人都静默了。一种听到别人隐私后的尴尬蔓延开来。   冯世真反而越发坦然从容,说:“丽儿她劝我不要冲动,说下水容易上岸难,还介绍了一个比较靠谱的放债人。那人叫熊三爷。杨先生估计听说过他。他的利息比较低,还偶尔会给我家宽限。我就是这样和丽儿做了朋友。”   冯世真停顿了一下,朝神色怔忡的容嘉上微微一笑:“有时候,友谊是不分良贱的。肖宝丽确实是交际花,但她内心光明磊落,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我视她为知己,并不觉得同她来往有什么不妥。”   女子双目铮然明亮,刺得杨秀成垂眼避开了这道逼人的目光。   “许多决定就是一念之间的事。”冯世真笑着,“我若当时没有被她拦下,现在也不过是百乐门里的舞女了。容大少爷和朋友去玩,没准也能认识我。我们也许能开开心心地跳一支舞。曲终人散,我记不住一个客人,你也想不起一个舞女。瞧,有些决定,真的能影响一生的命运。”#####   四十六   比如,冯世真那日没有跟进酒店去找容定坤,没有误闯孟绪安的套房,她的人生又会如何?   她不会去容家面试,不会因为要去见孟绪安,而在舞池里邂逅了一位白衣翩翩的俊美青年。她只会是一个整日劳碌地工作养家的小职员,家仇永远不能得到昭雪。   也许当她挤在电车里从街角而过的时候,会看到鲜衣革履的容嘉上,两人的目光也许会有半秒的交集。   英俊的富家公子呼奴使婢,美人在怀,根本不会在意一个一晃而过的穷酸女孩。他永远会是一个遥遥不及的梦,像是伸出手也抓不住的流光。   容嘉上用力地握住冯世真的手,沉声说:“够了,今天就到这里。”   杨秀成咳了咳:“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冯小姐,孙小姐离家后,有再和你联络过么?”   冯世真摇头:“我其实还挺担心她的,也不知道她现在好不好。毕竟,她真的是很单纯的女孩子。我很怕她在外面遇到坏人。”   杨秀成扫了一眼盒子上的指针,点了点头:“暂时没有其他问题了。谢谢冯小姐配合。”   “不客气。”冯世真优雅点头,又朝容嘉上一笑,“没事的。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容嘉上双手捂住她的手,凑近了看着她,说:“我不想你提起过去不开心的事。”   “有些事,说出来了反而好了。”冯世真没有被握住的手在容嘉上的手背上轻柔地拍了拍。   杨秀成看着两人亲昵的动作和神情,又不仅微微蹙眉。   冯世真笑得温柔缱绻,容嘉上看着她的目光炽热多情。也许他们自己都没有发现,他们此时此刻,同一对热恋的情侣并没有什么区别。   就这样,容嘉上还能老老实实地去和杜兰馨结婚?   杨秀成不由得暗自摇头。   容嘉上拉着冯世真的手,把她送出书房,一边叮嘱道:“待会儿我要和杨秀成审问家里佣人,或许会有点乱。今天的课就不上了。你待在房间里,没什么事就不要出来。”   冯世真应下。   书房门开,管事正站在外面。容嘉上随即松开了冯世真的手。   冯世真顿了一下,手保持着姿势片刻,然后慢慢垂下。   “张叔,将家里所有的下人都召集起来,我和杨先生要问话。”容嘉上冷声吩咐,“让芳林和芳桦也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别乱跑。”   管事应下,指挥着听差去集合下人。   冯世真安静地朝楼上走。   “先生。”容嘉上唤道。   冯世真回头望去。   窗外一道阳光正照在容嘉上英俊的脸上,让他的双眼清澈得就像秋日的湖水。   “其实我也有个问题。”容嘉上勾起了嘴角,“那天,你为什么要请我跳舞?”   冯世真愣住了,继而笑起来:“你觉得,一个女人请一个男人跳舞,需要什么理由?”   不待容嘉上回答,她转身上楼,窈窕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楼梯转角。   冯世真回了房,闭目长长舒了一口气,疲惫地在椅子里坐下。   她揉着腿上被自己掐疼的一块肌肤。这里估计已经变得青紫,毕竟那时她为了搅乱心律,下足了劲。这个法子虽然很笨,但是从她在孟绪安那里接受过的训练来看,是最简单有效的。   楼下逐渐响起了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大。而后管事一声呵斥,人们又安静了下来。   “先生?”容芳林带着妹妹来敲门,“先生知道大哥他们要干吗么?”   “好像是府里有奸细,杨先生和大少爷要清查下人。”冯世真把她们请进房中,“你们怎么不回屋去?我看他们要折腾好一阵子去了。”   “家里怎么会进奸细?”容芳林觉得难以置信,“咱们家有什么好打探的?”   容家女孩生活在精致的象牙塔里,丝毫不知道自己父亲真正做着什么生意。不知道自己的首饰衣服,名贵的小提琴,都是用什么钱买来的。   “别怕。”冯世真安慰道,“容家生意做得大,总有人起了歪心思,想要来打探商业机密。”   容芳桦问:“怎么不叫巡捕房的来抓人?”   “总要查出是谁呀。”冯世真说,“再说了,这事涉及到贵府的一些隐私,我觉得令尊定是不想闹得太大,免得让旁人看了笑话。”   容定坤有多爱面子,他的儿女们自然最清楚的。两个女孩无话可说。   楼下开始挨个儿审问了。下人们都集中在后门外,管事叫一个名字,进去一个人。   两个容小姐坐不住,偷偷摸摸溜到二楼去看。冯世真本来避嫌没出门,但又放心不下两个女孩,只得跟了去。   一楼大堂里,容嘉上和杨秀成各坐在沙发一角。容嘉上手里拿着一本名册资料,杨秀成则盯着那个仪器。被叫来问话的人贴上胶贴,站在前面回答问题。   “你有偷过府里的钱财吗?”   “你有拿过外面人的钱,透露过府里的秘密吗?”   “孙小姐有没有让你帮她传递过消息?”   杨秀成面无表情,声音冷峻,好似铁血判官,令人不寒而栗。   有的心虚认罪,有的咬死不承认。容嘉上他们只看那盒子的指针来判断。有些人留了下来,有些则直接拿了钱,被扫地出门。   总有人不识趣,纠缠着不肯走,自有穿着黑衣的打手走过来,将人直接拖走。   偷懒耍贱的听差,小偷小摸的老妈子,都被一一清扫了出去。大门外的人越来越少。   容嘉上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翻着档案,锐利的目光如刀片一样从那些人身上扫过。他这个样子,同他的父亲容定坤几乎一模一样。阴郁、尖锐、冷静,以捕食者的姿态,俯瞰着众生。   此刻的容嘉上,同两个月前舞池里那个清冷高洁的白衣少年相去甚远,几乎判若两人。   他在飞速地成长,成熟。冯世真同这个男人相识不过两个月,可是今天一看,觉得他好似不自觉中长大了几岁一般。   “怪没意思的。”容芳桦觉得无聊,“先生去我们哪儿坐坐?我们有最新的美国画报呢。”   冯世真也想把两个女孩送回去,立刻同意了,带着她们从侧楼梯下了楼,往花园东侧的小姐绣楼而去。   与此同时的大堂里,一个老实巴交的园丁被带了进来,摁在椅子里,戴上了胶贴。   “你叫什么?”杨秀成重复着那几个问题。   “郭大壮。”园丁搓着手,“俺是三年前进来的,给俺作保的是俺叔叔郭有福,去年病死了……”   “问你什么,你回答什么。”杨秀成冷冷扫了园丁一眼,“你偷拿过府里的钱吗?”   “没有!绝对没有!”郭大壮急忙摇头,“俺就是个花匠,能拿什么钱呀?”   “偷过府里的东西吗?”   “没有!”郭大壮继续摇头。   “有和孙少清小姐接触过吗?”   “没有!俺这粗人,怎么会能和小姐们说上话……”   “有将府里的事说给外人听吗?”   “没有……”   指针剧烈晃动。   杨秀成眉尾一挑:“我再问你一次……”   郭大壮急忙辩解:“就是一些闲话……俺又从来都进不了大宅子,也只是跟着听差们一起乱说……”   “有收过外面人的钱来刺探府里的消息吗?”   “没有……”郭大壮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杨秀成。   指针剧烈晃动。   容嘉上和杨秀成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杨秀成合上了手中的资料夹,抬手打了一个响指。站在不远处的手下立刻大步走了过来。   郭大壮见状不妙,一把将老管事推开,跳起来往外冲,佝偻的身影竟意外地敏捷!   “抓住他!”容嘉上大喝一声。   手下却是慢了一步。郭大壮奔到窗前,举手抱头,哗啦一声撞破了窗户,滚落到了外面的草地里。   三位女士走到半路,突然一个男人卷着一身玻璃掉到面前。容家姐妹吓得齐声尖叫,纷纷往冯世真身后躲。不料那个男人一个驴打滚站了起来,顺手就把站在最前面的冯世真一把抓了过来,掌心小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先生!”容芳林尖叫,“快来人呀!”   容嘉上紧跟着打手们追出来,见到这一幕,眼睛霎时红了。   “退开!都让开!”郭大壮挟持着冯世真,一步步朝花园侧门退去。   打手想要围上去。容嘉上大喝一声:“不要乱来!退下!”   冯世真的脖子被郭大壮的胳膊箍着,喘不过起,一张脸憋得发红。   容嘉上像一头暴躁的豹子,迈着焦躁的脚步在一段距离外围徘徊着。几次想要靠近,又硬生生忍住。   杨秀成把容家姐妹拉开,高声道:“郭大壮,你逃不掉的。把冯小姐放了,我们有话好好说。”   “当我是傻子呢?”郭大壮大喊着,“你们容家处理的人,都能把苏州河给填了。”   容嘉上上前,阴鸷地盯着着郭大壮,问:“你要什么?”   “把门打开!”郭大壮拖着冯世真不停地朝侧门后退,“给我一辆车,不准熄火。别想搞小动作。不然我就割了这女人的脖子!”   他掐着冯世真的脖子,锋利的刀尖抵在她脖子的动脉上。要害被拿住,冯世真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得任人拿捏。   容嘉上粗重地喘息着,和杨秀成交换了一个视线,点了点头。   杨秀成道:“好,我们给你安排车。你别乱来!”   侧门打开了,车开到了门外。   包围的人让出一条道。郭大壮挟持着冯世真一点点走了出去。容嘉上死死盯着他,不紧不慢地跟着。   “退远点!”郭大壮大吼,刀尖刺破了冯世真的肌肤,一道殷红沿着刀留下。   容嘉上硬生生站住,张开手臂让手下后退。他紧咬着牙关,额头青筋曝露,肩背绷起,如一头随时都能扑过去厮杀的猎豹。   郭大壮退到车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将冯世真推开,跳上车,一脚油门踩到底。冯世真跌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汽车咆哮着擦着她开过,掀起一阵飞沙。   容嘉上猛然出手从属下的腰侧拔出了一把枪,从冯世真身边奔过,举枪对准了远去的车,接连扣动扳机。   砰砰枪声中,车后窗玻璃纷纷碎裂。车沿着之字形朝前冲。   眼看车就要离开射击范围,容嘉上双目微微眯起,手臂稳健,又开了一枪。   车发出刺耳的声音,斜斜地撞在路口的一株大树上。手下们一拥而上,将郭大壮从车里拖了出来,五花大绑。   容嘉上却把枪一丢,扭头朝冯世真奔来。   冯世真已经被杨秀成扶了起来,拿着一张帕子捂着脖子上的伤,一脸惊魂未定。容家姐妹见危机解除了,也跑了过来,围着冯世真嘘寒问暖。   容嘉上奔到她面前,焦急地去拉她的手。   “伤得怎么样?让我看看!”   “没事。”冯世真忙说,“一点皮肉伤。哎呀你别乱来,疼得很呢!”   容嘉上讪讪地缩了手,扭头朝管事吼:“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把医生请来?”   冯世真苦笑道:“一点皮肉伤,回去抹点药就好了,何必还麻烦大夫跑一趟。”   “处理不好留了伤疤就不好看了。”容芳桦说,“先生还是听大哥的话吧。”   手下把半死不活的郭大壮抓了过来。郭大壮一边肩膀全是血,整个人软若蔫鸡。   “没死吧?”容嘉上冷声道,“给他止血,带去西堂,一会儿再审。”   杨秀成摆手让人把郭大壮带走,又补充了一句:“盯紧了,防他自尽。”   手下将半死不活的郭大壮拖走了,草地上留下了一条不怎么明显的血迹。冯世真低着头,不留痕迹地望了一眼,眼神晦涩。   容家的家庭医生住得很近,不过半晌就赶来了,给冯世真处理了伤口,又打了一针盘尼西林。   “大少爷放心,只是皮肉伤,养几日就好了。”医生笑着对一直阴沉着脸坐一旁的容嘉上道。   冯世真咳了两声。容嘉上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淡笑着谢过医生,让管事把人送走。   容芳林和容芳桦经历了这一场,对冯世真立刻亲了许多。姊妹俩一人挽着冯世真一只胳膊,把人送上楼休息。   容嘉上插不进去,闷闷不乐地目送她们上楼去。倒是冯世真像是听得到他的腹诽似的,扭头朝他笑了笑,道:“嘉上,不用担心我,忙你的正事去吧。”   杨秀成也说:“嘉上,劳烦你去审郭大壮。我这里还有好些佣人没有问过话。”   容嘉上没辙,一脸烦躁地走了。   容家姐妹告辞后,冯世真站在窗前,眺望着下方的庭院。   院子里多了很多身穿黑衣的壮年男子,而容嘉上高挑笔挺的背影在一群参差不齐的手下之中十分醒目。冯世真看不清他的面孔,却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了冷冽的气息。   她又想起了他刚才开枪时的神情,决绝、冷静、毫不留情,就同他当初将餐刀钉入那个绑匪手掌里时一样。那绝对不是个养尊处优的环境下养出来的富家子能做得出来的事!   容定坤歪打正着,养出了一个不容小窥的儿子。   那个叫郭大壮的花匠同冯世真见过几面,只是从来没有打过招呼。但是,还有什么人能比一个花匠更加容易在庭院里随意走动而不被注意的呢?   他应当就是那个偕同冯世真传递情报的人,是孟绪安安插在容家的另外一个密探!   他看到过自己往桂树上放情报吗?   他会揭发自己以自保吗?   如果知道了真相,容嘉上是否会走到自己面前,如方才那样,举着枪,充满杀意地扣动扳机?#####   四十七   西堂里,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低垂着,将屋子遮得密不透光。落地台灯点亮,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照亮一小方空间。   容嘉上坐在沙发里,跷着腿,一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英俊的面容一半沐浴着暖光的灯光,一半沉浸着冰凉的幽蓝之中。   郭大壮半死不过地躺在地上喘气,喉咙里发出咯咯声。   “我知道你醒着。”容嘉上说,“要想装死,那还不如真死,你说是不是?”   郭大壮睁开了眼,目光涣散。   “你的死活,取决于你接下来的表现了。”容嘉上好整以暇,手指轻敲着扶手,双眼好似初冬骤寒封冻的湖面。   “我在想,你确实是个进不来大宅子的花匠,那情报定然不是你偷的。你只是那个将情报传递出去的人罢了。”   郭大壮一脸绝望,瑟瑟发抖。   “你在府中有同伙。”容嘉上笃定道,“告诉我,那人是谁。”   郭大壮愁眉苦脸地说:“我不知道。”   容嘉上嘴角微勾。站在郭大壮身边的打手抬脚,朝他大腿上的枪伤踩了下去。   凄惨的叫喊声在四面封闭的屋子内回荡,犹如厉鬼的凄鸣。   容嘉上漠然地摆了摆手,手下退开。郭大壮大口喘息,大汗淋漓。   “我再问你一次,你的同伙是谁?”年轻的男子语调清冷,不带一丝人情味,有着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冷酷和残忍。   “我真的不知道……”郭大壮微弱地哀求,“我们有分工,从来也不互相接触。我只知道取了情报传递出去,连情报送到哪里也不清楚。大少爷,我欠了赌债,一时糊涂!我真的再也不敢了!求您饶了我一条贱命。我做牛做马报答您……”   容嘉上打断了他:“你怎么取情报,又怎么送情报?送给谁?”   郭大壮说:“情报会放在亭子边的那株老桂树的树洞里。我每天去看一次,若有就取了。东街口有个育婴堂,把情报用报纸包着,丢在门上的放弃孩子的转桶里。我也不知道收买我的人是谁,连联络的人都是半夜里找我的,模样都记不清。”   容嘉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阴鸷而无情。   “这都是千真万确的,大少爷!”郭大壮涕泪横流,磕头哀求,“我不识字,那些情报都是用油纸封好的,我从来都没有看过。所以我什么事都不知道呀!”   “那你最后一次传递情报,是什么时候?”容嘉上问。   郭大壮思索着:“就是……对!就是孙小姐出走的那天。一大早我就在树洞里发现有情报,就送出去了。可是因为孙小姐不见了,管事召集了我们盘查问话,我拖到下午才有空把情报送出去的。”   “你真的不知道是谁给你传情报?”容嘉上冷声质问。   郭大壮不住摇头:“我不是聪明人,但是也知道,有些事知道了太多反而是招惹麻烦。”   容嘉上冷声嗤笑,站了起来:“你确定,是八角亭边那一株老桂树?”   郭大壮用力点头:“那里是我特意选的。大少爷可以亲自去看,树上一人高的地方,有个拳头大的树洞。”   容嘉上静静地站了片刻:“你这样送情报,有多久了?”   郭大壮说:“我是去年四月被收买的,但是一直没动静,直到最近……”   “最近?”容嘉上神色一动,“最近是什么时候?”   郭大壮也隐隐感觉到自己似乎说到了重点,不安地偷瞄着他,喏喏道:“最近……一两个月吧……”   容嘉上沉默地站着一动不动,瞳仁漆黑无光,像是不见底的深渊。   郭大壮惶恐地哀求:“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呀!大少爷,我不该挟持冯小姐的。我实在是一时慌了,做了蠢事。我……我可以去帮你打探对方的消息!求大少爷绕我一命!”   容嘉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继而朝一旁的打手点了点头,转身离去。打手拿了一直针管走过来,不顾郭大壮挣扎,把他摁住,扎进了他的胳膊里。   杨秀成刚审问完了剩下的佣人,过来寻容嘉上。   “除了有两个贪污偷窃,剩下的人都没有什么问题。”杨秀成说,“你那里问得怎么样了?”   容嘉上低头点烟,说:“开头还说了几句,后面大概是失血过多,说话颠三倒四的。”   “都说了什么?”   “说在我们家埋伏了快两年了,一直朝外面传递情报。”   杨秀成忙问:“都传递了些什么?”   容嘉上吐了一口烟,敷衍道:“没说清就晕过去了。”   “那看来问题果真出在府上。”杨秀成苦恼,“也好,借这机会将家里的下人清洗一番。凡是有嫌疑的,全部都开了算了。”   容嘉上思索着,问:“那批货的交货地址是一串密码,是谁编写的?”   杨秀成说:“密码由赵二爷掌握,每一批货都有不同的密码本。那批货的交货地址换过,新地址就是通过密码发给表姨夫看的。我接的电话,把密码写了下来,翻译了给表姨夫看。看完就把纸烧了……”   “纸。”容嘉上冷声说,“笔迹印在下面的纸上了。”   杨秀成愣住,随即恍然大悟,懊恼地拍了一下脑门。   “一点小招数罢了。”容嘉上说,“我们该注意的是,什么人能不留痕迹地潜入爹的小书房。”   “是我疏忽了。”杨秀成道,“只是内贼难防。嘉上你以后要多留心了。关于那个冯小姐,容我说句讨人嫌的话。你才认识不过两个月,她终究是个外人。就算她无心害你,也防不住别人借她来对付你。”   容嘉上不以为然道:“她也不过是个女人罢了。”   “可你喜欢她,她就成了可以伤害你的武器了。”杨秀成道。   容嘉上噗哧一笑:“难怪秀成哥这么讨女孩子们喜欢,不是没道理的。”   杨秀成只得耸肩作罢:“郭大壮你打算怎么处理?”   “等爹回来再说吧。”容嘉上说。   杨秀成说:“表姨夫还是希望你能多些主见的。”   “只是我的主见和他的不朝一个方向呀。”容嘉上哂笑,“既然我还没独立,那自然还识趣点,听从老头子的指挥的好。他不能又想我听话,又想我有主见。”   送走了杨秀成,已到了中午。天色越发阴沉,看样子似乎有雨。才经历过审讯的容府下人们都有些惴惴不安,给空荡荡的大宅子平添了一份抑郁之气。   容嘉上看见老妈子端着用过的餐盘从楼上下来,问:“冯小姐吃过午饭了?吃的什么?”   老妈子说:“冯小姐让厨房做了一碗馄饨。”   “她受了伤,吃馄饨怎么行?”容嘉上不悦,“让厨房给她炖一碗黑鱼汤。”   老妈子应声退下。   容嘉上走到了冯世真的门口,轻轻敲响了门。   门开了,冯世真换了一身宽身的旗袍,脖子上缠着白纱布,同容嘉上默默对视。   容嘉上轻声问:“伤还疼吗?”   “好多了。”冯世真微微一笑,侧身让他进来。   容嘉上站在房间里,目光从书桌上批改了一半的练习本和窗台上的兰草上掠过,又投向书架上那些深奥的书本,若有所思。   “我这里乱得很。”冯世真笑着,随手收拾着书本。   容嘉上平静地看着她:“刚才吓着了吗?”   “不好说。”冯世真笑道,“我现在其实还没怎么回过神。估计等晚上睡下了,才会反应过来。对了,你用了午饭了吗?”   容嘉上凝视着她,没有回答。   冯世真一边收拾着屋内四处摆放的草稿纸,一边絮絮叨叨着:“你忙了一上午,肯定饿了。今天厨房包的鲜虾馄饨很好吃,你也尝一碗?”   容嘉上突然抓着她的胳膊,把她抱进怀里。   纸张从冯世真的指间滑落,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容嘉上收拢手臂,将她整个儿拥进怀中,用力地抱住。冯世真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又或者是自己失控的心跳?   耳朵里是男人鼓噪的心跳,如风雨欲来时天边的闷雷,夹杂着惊心动魄的震撼。一股男性特有的阳刚又清新的气息将冯世真包裹住,将她的呼吸也全部占据。   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就像醉酒一般,膝盖都快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容嘉上的嘴唇贴着冯世真的额角,滚烫的,像一块烙铁。   冯世真终于抬起手,轻轻搂着容嘉上的腰。   “我没事。”她说,“你救了我,嘉上。你做到了。”   容嘉上当年没能从绑匪手里救下弟弟,但是今天却救下了冯世真。   容嘉上颤抖的手臂渐渐平静,略微松开。   “我其实并没有做什么。”他低声说,“他放开了你。”   “你让他开放我的。”冯世真说,“你让他恐惧,不敢伤害我。”   容嘉上凝视着冯世真,感受到对方身上传递过来的强大而温暖的力量,安抚了他因后怕而狂躁的心绪。   冯世真身上有着沐浴后清浅的芳香,引着容嘉上一点点低下头去,想闻个仔细,想……   “大少爷,出事了!”   走廊里传来呼声。手下砰砰敲着容嘉上卧室的门。   容嘉上僵着,喉结滑动,仿佛一堆正要旺盛燃烧的火被当头一盆冷水浇灭,憋得他不知说什么的好。   两人维持着相拥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着,谁都没有先松手。   四目相接可,彼此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那一份无奈和气愤。冯世真噗地一声,先笑了起来。   容嘉上痴迷地看着她,也跟着笑起来。   冯世真轻轻挣扎。容嘉上不舍地松开了手。   “你去忙吧。”冯世真说着,扭头开门。   容嘉上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胶在冯世真的脸上。   “去吧。”冯世真低垂着眼帘,温婉安详,却就是不看他。   容嘉上无声苦笑,走出了房。#####   四十八   佣人平房的杂物间里,几名手下聚在门口,见到容嘉上来了,神色越发惶恐。   容嘉上朝杂物间里看了一眼。郭大壮被捆在屋里的水缸上,脸色青白,大汗淋淋,好似活见了鬼似的。他身前的地上,餐盘狼藉,一个小个子的打手倒地,面容狰狞扭曲,嘴角有白沫,死不瞑目。   “怎么回事?”容嘉上厉声问。   班头愁眉苦脸道:“这小子给郭大壮来送饭,饭里有半颗卤蛋,这小子贪嘴把卤蛋给吃了。结果就给毒死了。”   容嘉上问:“饭是哪里送来的?”   “是小厨房。”班头说,“我已让人把厨房给围住了,可厨房上下都发誓只弄了白米饭和一盘素菜,没有放卤蛋。这小子又死了,都不知道那卤蛋是哪里来的。”   “半个小时前才清扫了一遍人,没想还是没扫干净。”容嘉上冷笑道,“郭大壮,你瞧瞧你的这个替死鬼,你可得谢谢他呢。你那老东家对你可真是情深意重,怕你走得不利落,下得还是重毒呢。”   郭大壮吓得涕泪横流,不住作揖:“大少爷,我可肠子都悔青了。求您救救我,我给您做牛做马!我……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我记得那个找上我的人,我帮你们找到他!求大少爷救我!”   “看来死人比子弹还管用。”容嘉上讥嘲道,“那你可得好好想清楚,不要再遗漏什么了。”   次日放晴,天空是水洗过的蓝。成群的白鸽在天空飞过,树梢的黄叶迎风摇曳。   冯世真准时起床洗漱,洗脸的时候,听到楼下传来锯木头的声音。她走到窗前张望,就见两个听差在管事的指挥下,正在锯着八角亭旁边的桂树。   手里的毛巾落在书桌上,冯世真深呼吸,把毛巾捡了起来。   在管事的呼喝声中,桂树轰然倒地。   对面的窗户被推开,容嘉上站在窗前伸着懒腰。看到了冯世真,他露出了明朗的笑容,招手打招呼。   冯世真回了他一个笑,转身回了洗漱间。   楼下,听差继续把桂树锯成数段,然后会搬到厨房里,做了现成的柴火。容家也会重新雇一批人来填补被辞退的佣人的空缺。   容家的下人经过清洗,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都扫地出门,换上了新人。那些被赶走的人里,大部分都是容太太的人。容太太得了通风报信,也没心思在杭州吃斋念佛了,连夜杀了回来,找丈夫清算。   可容定坤根本就不和她正面冲突,依旧住在红颜知己的公馆里。新来的管事同容太太自己的老管事分庭抗衡,表面上对她毕恭毕敬,言听计从的,可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去向容定坤报告。   容太太气得无处发泄,将杨秀成叫了来,骂了个狗血淋头。   杨秀成一脸委屈,将那些被赶走的人自己摁了指印的认罪状拿出来给容太太看。   “表姨你看,我并没有冤枉他们。这是二帐房,偷过账上的钱。这是厨房管事,贪得最多。这是你得用的刘妈,还拿过你的珍珠项链去卖……”   容太太不知道则已,知道了,更是气得肝疼。   这些人里许多都是她很倚重的下人,没想到当面奉承,背地里也一样吃里爬外。说起来,她毕竟只是个内宅妇人,驱人的手段有限,才被奸人钻了空子。   “表姨夫很不高兴呢。”杨秀成说。   “容定坤这个没良心的!”容太太破口大骂,“要是没有咱们黄家,哪里有容家今天?就算养着黄家全族也是应该的!”   “太太此言差矣。”容嘉上在旁边装聋作哑地看了半晌报纸,终于开口,“太太嫁进了我们容家,就是我们容家的人了,自当将容家的利益放在首位来考虑。帮衬娘家不是不可以,却是要有个度。黄家确实帮爹发了家,可我们容家从来没亏待他们。这些年来,给出去的钱都够养一支军队参加北伐了。是黄家舅舅们自己贪心不足,坐吃空饷不算,还贪污受贿,现在还做出了刺探机密的事。那个做奸细的就是走的黄家的门路进来。咱们容家养恩人,却不会养个背叛者。”   容太太惊骇道:“不是说是孙家吗,怎么又成了我们黄家……”   “太太说话前可要先想清楚了。”容嘉上冷声道,“你是容家人,还是黄家人!”   容太太脸色煞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大骂:“你这个天煞克星,你就是来克我的!你克死你亲娘,克死你弟弟不算,你还要害死我才甘心!你这辈子都要做孤家寡人,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容嘉上的面孔霎时笼罩上了一层冰霜,眸子里一丝光都没有。   杨秀成看了都暗暗心惊,急忙道:“表姨,这话就太过了……”   “我哪里说错了?”容太太歇斯底里地挥开他,“要不是他,辛儿根本就不会被绑架!要不是他见死不救,辛儿也不会死!是他为了自己保命,任由绑匪害死了辛儿的!你瞧瞧他,和他那个薄情寡义的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才不管什么骨肉亲情,眼睛里只看得到自己!”   杨秀成为难道:“表姨,您是想太多了……”   “后娘难当呀!”容太太捶胸大哭,“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嫁老公丈夫没心没肺,生了儿子又死了。容嘉上,你爹还没死呢,我这个做继母的在这个家里就呆不下去了。等你爹一闭眼,你第一个将我扫地出门吧!”   容嘉上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嗓音如脆冰:“太太情绪太激动,我还是等你冷静了些再来说话吧。”   他转身上楼。   容太太在他背后破口大骂:“你们父子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容嘉上,你害死我儿子,你把我的辛儿还回来!你欠我一条人命,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   容嘉上上楼的脚步声沉得几乎可以把楼梯地板击穿。他径直回了房,将门板甩上,在屋子里烦躁地转了两圈,像一头烦躁暴怒的狼,继而猛地将桌子上的东西全部扫落,然后摘下挂在墙上的一张全家福的相框,狠狠掷在地板上。   玻璃哐啷粉碎,飞溅得到处都是。   容嘉上站在满地狼藉中,愤怒地喘息,闭上了眼。   冯世真奔出门,就见几个老妈子正在容嘉上的门口伸脖子偷听。她故意踩响了脚步走过去,老妈子们这才纷纷退让开。   冯世真道:“听说今天杨先生又来了,似乎还要找人问话呢。你们可是有什么话想先对大少爷说的?”   谁想再被审问呀?老妈子们被吓得魂不附体,纷纷摇头,沿着侧楼梯一溜烟地溜走了。   冯世真等她们都走远了,这才敲了敲门。   “嘉上,”她对着紧闭的房门轻声说,“我不想打搅你。但是如果你需要找人说说话,我就在门外面。”   片刻后,门打开了。   容嘉上发丝凌乱,双目赤红地站在门里。身后是一片狼藉的地板。   满地都是破碎的东西,冯世真好不容易才找到块地方落脚,抬头看到安然无恙的飞机模型们,不禁笑道:“你倒没舍得把你的模型都砸了。”   “为了她?”容嘉上哼道,“那不值得。”   “别生气了。”冯世真拉了拉容嘉上的袖子。   容嘉上像一头被牵了绳子的狗,垂下了头,温顺地在沙发上坐下。   “这是我在家里的时候烤的,你尝尝。”冯世真打开了自己带来的一盒曲奇饼干,“我看美国的一本医学杂志上写过,说人生气的时候补充糖分,会让情绪稳定下来。”   “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容嘉上被逗笑了,“难怪你们女人爱吃甜点,不然就容易使性子发脾气。”   冯世真没好气,直接抓了一块饼干塞进他嘴里。   饼干散发着甜甜的奶香,容嘉上吃了一口,脸色明显缓和了下来。   “我并不想和她吵的。”容嘉上疲倦地说,“但是她恨我,我怨她,这个结的根源是二弟的死。二弟不能死而复生,那这个结就没法解开。”   “我知道。”冯世真说,“有时候心里有一口气,不出实在不舒服。”   容嘉上好奇:“你也和别人吵过架?”   “怎么没有?”冯世真说,“我家破产后,没少受欺负。我一个女人拖着又老有病的父母,稍微软弱一点,就被这世道吞吃得连渣滓都不剩了。”   容嘉上莞尔:“只见惯你慢条斯理地说道理的样子,想不出你吵架是什么样。”   “谁都不想和人起争执的。”冯世真说,“太太没了儿子,丈夫又——你别介意——丈夫又冷漠,她很孤寂痛苦,却又不能像孙少清那样一走了之。别人可以挣脱,她不行,她是可怜人。”   容嘉上轻叹:“我知道了。以后我避着她吧。”   冯世真起身朝门口走,忽而回头,道:“她说错了。”   容嘉上眼神迷茫。   “她错了。”冯世真说,“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你会爱护家人,用肩膀替他们挡风挡雨。将来不论哪个女人嫁了你,不论谁投胎做了你的孩子,都会很幸福。”   容嘉上眼神闪烁,犹如映着春光的融化的雪水。#####   三十七下   容家的货如期送出了海,送到了位于崇明岛的一处偏僻的废弃的渔村。接货的人正在码头等着。   就这时,不知何处杀出了一批武装劫匪,打了这边一个措手不及。对方武器精良,早就有埋伏。这边将人朝陆地赶,那边就有人凫水上了船,杀了船员,径直把船开走了。   三日后,容家的人寻找到了被烧成框架的渔船,而船上的货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卖家的震怒可想而知。容定坤一连数日都没有回家,好不容易回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面色阴郁狰狞,如一头被惹恼了的猛兽,家里妻小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他半分。   这也是容嘉上第一次主动参与了生意上的会议。   “孙少清上的是去香港的船。”杨秀成说,“但是中途靠岸的时候,我们的人上去找她,她却已经不在了。显然有人特意安排她逃走了。”   “查。”容定坤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目光阴鸷地盯着杨秀成和赵华安,“查出来谁干的,提头来见我。”   “是!”两大干将应下,匆匆离去。   容定坤唤住了杨秀成问,问:“冯世真那里,有什么异常?”   容嘉上浑身巨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父亲。他这时才知道父亲一直都怀疑冯世真,并且派了人去盯梢她。   杨秀成说:“盯梢的伙计说,她在红房子医院找了一份工作,每日老实地上下班,生活正常,也没有同可疑的人接触过。”   容定坤望向儿子:“很吃惊吗?”   也许真的是与生俱来,容嘉上忽然又冷静了下来,说:“换我也会这么做。”   容定坤点了点头:“她目前还算清白。但是,儿子,假如她真的来者不善,我不会因为她是你喜欢的人,就手下留情。”   容嘉上喉结滑动,眼神麻木:“我知道的,爹。家族利益高于一切。”   容定坤很满意,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   容嘉上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的晴空。   天空中,白云如苍狗。   一群鸽子振翅掠过窗外,引得冯世真也驻足眺望。   医院的钟声敲响,清越悠扬,回荡四方。   第五章·重返容府   电车叮当响,摇摇晃晃地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   车厢里挤满了赶着上班的人。西装革履的银行职员,半旧大褂的报社编辑,抱着书本的学校教室。冯世真面前,还坐着一对学生情侣。看样子不过十六七岁,男孩粗黑,女孩白胖,凑在一起对比十分鲜明。两人却亲昵恩爱,依偎在角落里喁喁私语,像是一对挤着过冬的小鸽子似的。   电车转弯时,重心朝这边倾斜。男孩子伸出手,把女孩儿护在了怀中。   冯世真看得有点眼热,又觉得很温馨。   他们还小,也许将来并不能在一起。但是有什么妨碍呢?至少在生命中的这段日子里,他们填补了彼此的空白,抚慰了对方的寂寞。   “今天怎么到处都是巡捕房的人?”有人在小声问。   “没看早报吗?”乘客说,“凌晨的时候,闸北那边动乱了。工人和警察起了冲突,闹得好大,我家都听到枪声了。”   冯世真有些意外,家住在西边,离闸北挺远的,并不知道昨夜发生了暴乱。   有人压低了声音说:“是工人起义,为了支持北伐。但是没成功,听说死了不少人呢。”   “嘘……”   电车到站,冯世真下了车便立刻买了一份报纸。报纸头条就用粗大黑体印着“闸北暴动被镇压”等字样。   上海的天气已经很凉了,常有阴雨,冷风阵阵,浸入骨缝。医院的红房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十分醒目。   冯世真一边翻着报纸,一边朝医院大门走。   突然伸出一只手,把报纸抽了去。冯世真吓了一跳,扭头见是冯世勋,这才松了一口气。   “哥哥做什么呢?”她嗔道。   “走路看书不看路的毛病总不改。”冯世勋不悦地捏她鼻子,“我在车站就等着你了,你愣是一眼都没看到我?”   今天是冯世真第一天上班,做兄长的一早就来车站接妹子,却见妹子拿着份报纸就从自己眼前走过,气得啼笑皆非。   “好啦,别生气了。”冯世真急忙笑,把装着铝饭盒的袋子塞进了冯世勋的怀里,“妈妈包了包子,是你喜欢吃的香菇猪肉馅儿。还有我亲手给你磨的豆浆。这个赔罪够不够?”   饭盒一打开,生煎的香味扑鼻而来。冯世勋深吸了一口气,“这次先放过你了。”   兄妹两并肩走进医院。冯世真问:“哥,知道昨晚闸北的事了吗?我在电车上就听到有人议论?”   冯世勋神色一黯,嗯了一声,“牺牲了不少人。”   “都是些什么人?”冯世真好奇。   冯世勋捏着饭盒袋子的手微微颤抖,“是一群……为了理想和自由,不惜付出鲜血和生命的人。”   冯世真诧异地打量他,「你怎么??」   “世真,早呀!”两个女职员笑着经过,目光却全都朝冯世勋瞟去。   冯世勋回过神,那怨忿的表情仿佛只是个错觉,消散得无影无踪。他温柔地抚了一下妹妹的背,“你该上去了。第一天上班,可不能给上司留下迟到的坏印象。”   冯世真迟疑着,随着女同事们一起走上了楼梯。   冯世勋将报纸揉皱,一把丢进了垃圾桶里,沿着急症室的走廊大步前行,英俊的面孔布满阴鸷。   冯世真因为英语很好,被分给一位妇科专家做秘书。对方是个犹太老头,温和幽默,十分好相处。冯世真每日工作也很简单,不过是接待来访的病人,接电话,整理一下医案。机械地,毫无技术含量的,无限地重复着,也永远不会有什么提升。   虽然知道自己这份工作不会做长久,可是冯世真还是早早地生出了疲怠之意。她渴望着能有所成就,哪怕只是一点点细微的,不能被世人记住的成就。但是也是她区别于平庸者的一点证明。   午休时间,冯世真和女同事一起去食堂吃饭。她们说笑着下楼,忽而一个青年从拐角急匆匆而来,同她擦肩而过。   冯世真好似被人一把扯住似的猛地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   那穿着西装的青年大步跨上楼梯,侧脸转弯时一晃而过。   抹着头油的头发,高却干瘦的身材,苍白没有血色的面孔。   冯世真转回了头,深呼吸,自嘲一笑。   冯世真,你越活越傻了?红房子是妇幼医院,他就算生病了,也不会跑到这里来。   离开容家已经好些天了,冯世真再没有容家半点消息。容家派来盯冯世真的人还没有走,却是越发吊儿郎当。冯世真自己就可以轻易地甩了他,去和孟家的人接头。   孟绪安的人只告诉她货的事已经解决了,却不肯说半点细节。容定坤丢了那位大帅托他运的货,钱财和信用都受巨创,怕不付出血本是无法挽回这个损失的了。   家里出了这样的事,也不知道容嘉上会如何。   容定坤毕竟是他爹,容家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他可以愤世嫉俗,可以叛逆不羁。但是以冯世真对容嘉上的了解,若真的遇到了困难,他也会挺身而出,承担自己身为长子的责任。   因为他骨子里还是有着军人的坚毅和担当。   哪怕这个家漠视他,排挤他,他还是会去守护它。不被重视的孩子,往往会更加努力,力求得到肯定。   冯世真想到了容嘉上生病时的那个煎熬的夜,想到了黑夜中对面孤零零的灯。   如今她已经离去,那个青年是否会怀念对面的那盏灯?#####   四十九   容太太觉得自己大势已去,便赌气称病,把管家的事全推了出去。日常的事有管家们操持,可下个月大少爷的生日宴会,却不能没有人主持。   管事趁着容定坤难得回家,前去请教。容定坤烦不胜烦。他想指派大姨太太来做,又想到王氏那小家子气,恐怕办不出个什么气派的宴会。还是杨秀成提议让容芳林来试试。   “芳林已经十六岁了,再过几年,也该嫁人了,现在学着操办点家宴正是时候。况且到时候多少名门权贵都会来,也正是芳林崭露头角的好机会。所谓一家好女百家求,芳林若是能有个好名声,定能寻个好婆家。再说,太太再不管事,也不能眼看着芳林把宴会办砸了的。”   容定坤心想有理,便这么吩咐了下去。   容家姐妹正在书房里上课,管事地来通报了,容芳桦哈地一声笑出来,对冯世真道:“先生果真料事如神!”   冯世真笑道:“我看这是个极好的锻炼的机会。你们两人以前也主持过茶话会的。”   容芳林愁苦地说:“以前的茶话会不过请十来个同学玩罢了。这次爹爹可是打算请遍整个上海滩的。中外宾客算一起,少说也要有一两百人了。”   “放心。”冯世真安慰道,“我觉得太太不会不管的。”   果真如杨秀成所料,容太太再赌气,也不能不帮着亲生女儿。她把大姨太太派去帮容芳林,又因为觉得冯世真能干又细心,也请她来帮衬一下。   东家太太有求,冯世真自然应允。   书房开辟成了指挥室,容芳林在里面发号施令。听差的,老妈子们,接了她的命令立刻行动起来。而冯世真和大姨太太就是容大小姐的两大军师,为她出谋划策。   秋高气爽,晴空如洗,秋菊绚烂如骄阳。小姐太太们却都没有出游的心,聚集在书房里开会。   书房里架起一个大黑板,上面贴满了纸条,书桌张堆放着各个店家送来的沉甸甸的样本。   “午茶和晚餐都从礼查饭店定。英式的午茶,法式晚餐。饭店明天就会把菜单送过来。记住,先让老爷过目,再给太太看。”   “宾客名单也还需要让秀成哥哥过目一道。”   “对了,宾客有对饭菜过敏的,要标记出来。”   “不要用桔梗花,这花臭得很。大哥喜欢什么花?”   “问过了,他说任何花都讨厌。”大姨太太抿嘴笑。   “用康乃馨。”冯世真敲定,“浅绿色的,只用来妆点餐桌。舞厅里可以摆粉芍药和百合,用玫瑰也没关系。芳桦计算一下数量,让听差的今天就要打电话去花店下订单。”   “餐桌布,选哪块?”   “象牙白?”   “又不是结婚,用浅金色好了。”   ……   “先生快来,饭店把试菜和酒都送来了,一起来尝尝!”   容嘉上路过书房门口,听见里面热闹得后,探头望了一眼。   女人们在试吃酒菜,也不知道吃到了哪道菜,齐齐露出惨不忍睹的表情,急忙吐了出来。   冯世真赶紧喝了一口香槟,随即露出惊喜之色。   “这个不错,记得添到名单上去。”   “小姐请再尝尝这红酒。”饭店的经理热情地推荐,“这酒配晚餐那道碳烤小羊排再合适不过。”   容芳桦都已经喝得脸颊红扑扑的,笑道:“快快!还有甜点呢,快端上来!”   精美的蛋糕点心装满了一整个推车,送了过来。女人们哪个不爱甜点,全都发出了欢呼声。   容嘉上笑着摇头,目光在冯世真伤疤脱落却留有红痕的脖子上稍作停留。   “大哥。”容芳桦发现了他,“我们一会儿约了兰馨姐去逛先施百货,你也一起来呀。”   杜兰馨的名字像是个警钟,当地一声在容嘉上的脑海里敲响。他一脸温柔的浅笑好似被大浪一阵冲走了,冷淡道:“我要去公司,没有空。”   因为容嘉上在查奸细的事上处理得很好,很得容定坤肯定。容定坤觉得既然儿子本身功课优秀,不用补课也能上名校,便停了他的课,让他先跟自己去商行上班,先熟悉一下自家的生意。   容嘉上的变化对于容定坤来说,是最近诸多不顺之中唯一的惊喜。容定坤对长子还是寄予了深厚的期望,本来以为还没有长大的儿子,其实早就已经懂事,并且出乎自己意料的优秀。容定坤的感觉不啻于中了彩票一般。   容嘉上聪慧、冷静、稳重,正具备一个优秀的继承人的要素。也许他还比较稚嫩,缺乏经验,但是没有关系,容定坤已经决定亲自培养长子,倾囊相授,要将儿子培养成为容家下一任掌门人。   容嘉上早就知道家里背地里的生意,但是如今才真正接触到核心,参与到那一部分生意的日常运作之中。   容定坤是个谨慎的人,他的生意做得很大,在南边还有鸦片园子,出产上好的云土。但是他不贪,不会轻易铤而走险,所以他的根基很扎实。这也是他之前丢了那么大的货,但是还能坚挺住的原因。   “要重新取得曹大帅的信任并不容易。”容定坤对儿子说,“我们现在为他运送军火,几乎是做无偿生意。”   容嘉上问:“这场仗不知道打到什么时候,这条线不会成为一个无底洞?”   “自然不会永远这么白做下去。”容定坤拿了一份机密情报给长子看,“很快,曹家就要赢了。丰厚的回报指日可待。家里奸细的那条线,你查得怎么样了?”   容嘉上笑道:“我找个了小子装死一吓,姓郭就把什么都说了。我们按照他的描述,正在找那个接头人。我们初步怀疑育婴堂里的一个会计,但是跟人的时候跟丢了。”   容定坤说:“我们在明,对方在暗。至少家里清洗过后,将这条线斩断了。家里你盯严一些,新填补进来的那些佣人也未必靠谱。那个偷情报的人,也有可能还留在府里的。”   父子间有片刻的沉默。两人都想到了那个斯文清秀的身影。   “你的那个女老师……”容定坤沉吟。   “她通过了测谎。”容嘉上下意识替冯世真辩护,接触到父亲不悦而严厉的目光后,又不情愿地补充道,“我会留意她的。”   容定坤点了点头:“不要让私情影响了你的判断力,儿子。女人嘛,你想要什么样的没有?她若有问题,是绝对不能留的!再说了,如今你和杜家小姐的婚事,也该提上议程了。”   “是不是还早了点?”容嘉上眉头轻皱,“我毕竟……”   “我们需要杜家放贷款。”容定坤的语气充满了不容拒绝的严厉,“你当初也是亲口对我承诺了的。我让那个女人回容家,你就听我的话结婚。怎么?冯小姐还把你独占住了?”   “没有的,父亲。”容嘉上平静地说,“我和她关系清白。”   容定坤不禁讶然:“这点不像我儿子呀。”   容嘉上不大想讨论这个事,宁愿把话题引回到婚约上:“那么,和杜家这婚事,是已经完全谈妥了?”   容定坤说:“律师已经把结婚合同拟好了,回头你看一下。过几日去杜家拜访,顺便把合同签了。正好你要办生日宴会,就在宴会上把婚约公布了吧。”   这们婚事如同一门生意,连合同都准备下了。将来出了变故,不用夫妻吵架,自有律师上阵厮杀。多么文明!   容嘉上一声哂笑。   这日容定坤有应酬,在张园吃饭,把容嘉上也带了去。众人见了一表人才的容家大少爷,都交口称赞。席上还有个花旗银行的洋大班,刚来中国不久,中国话说得不溜。容嘉上全程和他用英语交流,顺便帮着翻译。   外界盛传容家大少爷是个连中学都差点混不毕业的废柴,可那些大学生也未必有他英文这么纯正切流利。容嘉上今日的表现,重重地抽打了那些人的脸。容定坤看着众人惊艳的目光,好生得意,甚至不禁有几分怀念早逝的发妻了。   饭后容定坤要打牌,容嘉上便先告辞回家了。   容府如往常的这个时刻一样安静。容嘉上穿过空无一人的客厅时,忽然听到一阵轻幽的乐曲声。   他寻了过去,推开了书房厚重的大门。悠扬的乐曲如水一般流泻了出来。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瓦数不大的水晶吊灯,整间屋子都被笼罩在蜜色的光芒之中。   冯世真穿着一条淡青色的连衣长裙,背对着大门,一手端着一杯红酒,正在黑板前书写着。   留声机上的音乐舒缓悠扬,冯世真一边写写画画,头随着节奏轻轻摇摆。她一贯盘起来的头发放了下来,扎成一条蓬松的麻花辫,搭在肩上。这让她的背影看起来,又窈窕,又慵懒,令容嘉上的胸膛一下就热了起来。   仿佛心有灵犀,冯世真放下粉笔,回过头来。   四目相接,两人都沐浴着昏黄的灯光,面孔年轻而美丽。   “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忙?”容嘉上走过来,朝黑板上看了一眼。   上面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纸条,写的都是舞会的事项。其中有个时间表很有趣,清楚地标记着几点接待来客,几点上茶点,几点吃晚饭。甚至写清楚了几点几分的时候让容定坤发言,再让容嘉上发言,然后众宾客祝贺容嘉上生日快乐。   “芳林她们出去逛百货公司还没回来。”冯世真的声音也带着懒洋洋的感觉,像浸在酒里一样,带着一股花的醇香,“我要把在舞会上放的歌曲挑选好。你喜欢什么曲子?”   “我没什么讲究。”容嘉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温润如秋水的双眼,“先生,想好送我什么生日礼物了么?”   冯世真望着容嘉上,忽而嫣然一笑。容嘉上只觉得满间书房霎时鲜花开遍,一股温水注入进了血管里,令他浑身充满了难言的力量。   “你放心,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定送你个称心如意的。”冯世真的身子轻微摇摆,像是站不稳。她一贯端方自持,从来没有这么轻浮过。   容嘉上的目光移到桌子上的空红酒瓶,明白了过来。   “先生喝了多少酒?”   “不多的。”冯世真笑得无知无觉,好似秀丽的昙花在烛光下绽放,“红酒度数又不高。我是能和我爹还有我哥抱着白干瓶子对干的人呢。”   容嘉上啼笑皆非,但是他很喜欢冯世真这微醉且倔强的模样。她眼睛里有着暖融融的碎光,似迷离似清醒,充满了难以捉摸的神采。   一曲结束,短暂的停顿,再度响起。   这是一首舒缓柔情的华尔兹,吉他轻响,淳厚的男声深情地唱着情歌。   窗外是暗沉沉的寒夜,疾风如哨。屋里温暖如春,柔光醉人,酒香飘逸。   容嘉上拿过冯世真手里的水晶酒杯,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然后牵起她的左手,放在自己胸膛上。   冯世真眼波荡漾,一抹光如流星闪烁而过。她缓缓地,把右手放在了容嘉上的手心里。   手臂一拉。年轻的女子轻盈地转了一个圈,被男人搂进了怀中。   十指交握,两具身体亲密贴合,体温隔着层层衣料融在了一起。   冯世真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有点醉了。她好似并没有迈步,可是头顶的吊灯,周围的一切,都围绕着她开始旋转。但是她并不用担心跌倒,因为男人搂着她的腰的手是那么有力,几乎是禁锢着她,生怕她逃走一般。   她觉得很安心,将自己交付了出去,跟随着容嘉上的脚步,任由她将自己带到任何地方。   这一刻,她终于不用再思考,不用去提防。她像一只飞倦了的鸟,终于寻到了可以落脚的枝头。   青年的胸膛坚实而温暖,心火热地跳动。他们仿佛回到了初识的那一刻,谁也不认识谁,却又像相识已久的知己,熟知对方的一切,无须刻意,就能迈出配合的脚步。   灯光在水晶坠子上折射着,交织成光茧,将两人笼罩住。   他们的面孔靠得极近,鼻尖偶尔会轻轻蹭着,呼吸交错。舞曲还没有放完,他们却已经停下了脚步,温柔地相拥着,半阖着眼,仿佛沉浸在了梦中。   容嘉上注视着冯世真湿润嫣红的唇,小心翼翼地向前凑去,又怕惊动了她,怕太唐突,脖子又缩了回来。   一声响亮的车喇叭如利刃一刀切断了书房里旖旎的情愫。容家姊妹欢腾的笑声传来。#####   五十   “先生?”容芳桦在大声嚷嚷。   “这里。”冯世真应着,飞快地自容嘉上的臂弯中挣脱,连退了好几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容芳桦戴着一顶新帽子,两手都拎着袋子,兴冲冲地奔进书房。   “你今天没和我们一起去真可惜了。大哥也在呀?”   容嘉上一脸没好气,转身倒了一杯红酒,大口喝着。   容芳林跟着走进来,也是一副满载而归的样子,“我们今天认识了一个好有趣的新朋友!”   冯世真笑着接过袋子,问:“怎么有趣法?”   容芳桦说,“我们从百货公司出来,兰馨姐请我们去大华饭店吃下午茶。结果就在路边等司机开车来的时候,遇到一个冒失的年轻人。素不相识的,却跑来对我们说教。”   “说什么?”冯世真好奇。   “说我们太奢侈!”容芳林气道,“说什么现在各处战火连绵,百姓民不聊生,我们却还过着铺张浪费的生活,十分可耻。你说这人是不是莫名其妙?”   其实冯世真对这番话深以为然,便避开了问题,问:“那然后呢?”   容芳桦说:“我们当然烦得要死,丢给他两块钱想打发他走。结果那人还越说越来劲了。就这时,有一位小姐路过,见我们有麻烦,就让她的司机过来,把那人赶走了。我们就这样和那个小姐认识了。”   容芳林也兴奋地说:“那是位日本小姐,姓桥本,人可有趣了。她请我们去她家开的服装店玩,还给我们试穿了和服。东瀛人的衣服,穿着麻烦,可打扮起来真漂亮!”   “桥本小姐说她之前家在东北,才刚来上海,正愁没有朋友呢。”容芳桦道,“她可真是个玲珑人,什么话你没有说出口,她就已经猜到了。她说她家刚在西郊买了个大庄子,想邀请我们下周过去打野鸭呢。”   “你们两个听到枪响就要捂耳朵尖叫的,还打什么野鸭?”容嘉上嗤笑,“不过是个西郊的庄子,我们家还有两个呢,平日也不见你们想去。”   “我们明天就找赵叔教我们打枪!”容芳林哼道,“我们已经邀请了桥本小姐来参加生日宴会。到时候大哥见了她,就知道她有多好了。”   两个女孩被兄长扫了兴,气呼呼地走了。   冯世真一边收拾着桌子,一边笑道:“你也是。她们交了新朋友,应当替她们高兴才是。”   “听起来不过是个油滑的日本女人罢了。”容嘉上冷笑,“日本这些移民,在国内到处卖地建厂,在东北种鸦片,剥削劳工。我看他们狼子野心,将来定会弄出更大的事端来。你等着瞧吧。”   “又不是什么好事,我可希望你的话不会应验。”冯世真又在心里补了一句:你自家不也种鸦片,运军火,放高利贷。一丘之貉,有什么好互相歧视的。   容嘉上大概也想到了这一层,没说话了。   “早点休息吧。”冯世真朝门口走。   “唉……世真。”容嘉上忽然唤。   冯世真回头,而后才反应过来,他直呼了自己的名字。   容嘉上同她隔着半个书房对望,目光带着依恋。冯世真以为他要挽留自己多陪他说说话,可是他没有。他只是轻柔地说:“晚安。”   随着生日宴会的临近,容家终于从先前压抑紧张的气氛中缓和了过来,重新恢复成了往日的那个点缀着鲜花、飘荡着音乐的乐园。   冯世真记得,那段时间屋子里总在放留声机,从早放到晚,曲目从不重复。   乐曲仿若一条无形的丝带,在空中轻轻飘扬,轻快的,舒缓的,激昂的,充斥着容家每一处。贯穿了时空,连接了光阴的彼端,仿佛永不消逝的悸动。   容嘉上穿着笔挺的西装,匆匆走下楼,一边将风衣披在肩上。   听差的为他拉开大门。草坪上,冯世真正和容家姐妹在前院里指挥着听差的往树上悬挂彩灯。   金灿灿的秋阳照在她雪白的毛衣和深蓝色的长裙上。她仰着清秀白皙的脸庞,笑容明媚。   容嘉上快步走过,两人隔着遥远的距离,微笑着点头致意。   日暮降临后,庭院里的灯亮起,将阴郁的秋夜妆点得五光十色。   听差地把客厅的旧地毯卷起来,重新铺上色彩鲜艳的新干净地毯。女仆们踩着梯子,用彩带和鲜花把跳舞厅装饰了起来。   水晶灯球旋转,整个大厅金碧辉煌,流光溢彩。   容芳林看着容府在自己的操持下焕然一新,开心溢于言表,拉着冯世真的手,跟着旋律轻盈地转了一个圈。   容嘉上每次早上出门,晚上回家,都会发现容府多了一些变化。   少女们的笑声如银铃一般,无处不在,让沉寂已久的容公馆重新活了过来。喜悦的表情出现在了每个人脸上。甚至连容太太,因为收到了容定坤送的一条红宝石嵌钻的项链,也重新露出了笑意。   很快的,后院搭起了架子,酒店的乐队过来试音,奏起了欢快的舞曲。女仆抱着洗干净的衣服上楼时,都忍不住随着节奏轻轻地转了一个圈。   容嘉上从小书房的窗前望出去。冯世真穿着姜黄色衫裙的身影在一片灰褐浓绿的秋景里犹如枯枝败叶中的一支嫩苗般醒目。她在爽朗地大笑,同容家姐妹拿着花枝打闹,像个孩子似的。   女孩子们的笑容溢满了整个庭院,也染上了容嘉上的脸。   “大少爷对合同没意见了吗?”律师轻咳。   容嘉上的笑容倏然隐去,目光重新落回到手里的结婚合同上。   “杜家是什么看法?”   “关于杜小姐的嫁妆。若杜小姐没有生儿子,则由女儿继承。若无儿无女,杜小姐去世后,杜家有权把嫁妆收回。”   “很合理。”容嘉上讥嘲一笑,“谁也不贪谁的。”   他拧开了康克令金笔,神色漠然地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摁了手印。   鲜红的指纹,一圈一圈,仿若一个复杂的迷宫,将他困在了正中央。   窗里窗外,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而悠扬的音乐就像一支羽毛挠着所有人的心,旋律一直萦绕在脑海里,即使在梦中都不会消失。   夜里,容嘉上自窗前抬头,总能望见对面的灯光。   窈窕的人影偶尔晃过。   她在干吗?   可是又在一个人跳舞?   穿着牙白的麻纱裙子,光裸着胳膊,锁骨清晰,腰肢纤细,脚步轻盈。   容嘉上闭上眼,梦里依旧能听到那首动人的乐曲。   “……噢,我陌生的爱人,在这最后一夜,请再和我跳一曲舞……”   红房子医院的住院部,老妈子站在走廊边张望,继而一溜烟地钻进了一间单人病房。   “来了!姨奶奶,人来了!”   正坐在窗边的二姨太太赶紧丢了手里的点心,拍着点心渣子爬回了床上,接过老妈子手里的梳子对镜匆匆梳头。   镜子里的少妇看着也不过二十来岁,柳眉凤目,纵使穿着便装,依旧风情万种,双目明亮,仿佛春日明媚的阳光。   门上响起了敲门声。二姨太太飞快地把老妈子赶去一边,端庄地坐好,抑制住自己兴奋的情绪。   冯世勋穿着雪白的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脚步稳重地走进了病房。   二姨太太看见他俊朗的面容,心跳如狂,实在克制不住,露出了一个情意绵绵的笑容来。   “孙太太今天觉得怎么样?伤口还疼吗?”冯世勋问。   二姨太太娇弱地皱着柳眉,楚楚可怜:“晚上还是有些疼,让我睡不好觉。冯医生,我是不是落下什么病根了?”   冯世勋翻看着档案:“您的伤口愈合情况很好,血液检查也都很正常,没有炎症。疼痛有可能是心理原因。孙太太不要太紧张,放松下来好好休息。对了,你今天去看了小少爷了吗?孩子情况很好,再过一阵子,你们母子里就都可以出院了。”   “冯医生救了我们母子俩的命,这个恩情,真是下辈子都还不清了。”二姨太太含情脉脉的视线几乎无法离开医生英俊的脸庞,“我之前怀孕的时候情绪不好,还冒犯过令妹,现在想来真是惭愧不已。希望冯医生能原谅我。”   冯世勋只得释然一笑:“我想家妹一定能理解的。”   “对了!”二姨太太从床头拿起了一个请帖,“下个礼拜是我们家大少爷的二十岁生日宴会。冯医生是我们母子俩的救命恩人,我们家老爷特意让我请您届时赏光来喝一杯酒。”   冯世勋接过帖子,问:“不知道容大少爷喜欢什么?”   二姨太太笑:“老爷特意吩咐过,不要让您破费了。我们家大少爷最近正跟着令妹读书,您送些笔墨书本,也是督学之举,老爷再乐意不过。”   冯世勋想起容嘉上看着妹子时那幽深的眼神,心里一阵冷笑,将帖子夹在了文件夹中。   二姨太太又道:“我听护士们说,冯医生和妹子感情特别好,小护士们都好羡慕。”   冯世勋说:“我就这一个妹子,自然要多疼爱她。再说,家中之前遭了一场大灾,我却不在家,都是世真她独立支撑了下来。一个女孩子,做到这点不容易,我亏欠她良多。”   二姨太太很关切地问:“我之前也是听说冯小姐家里出过事。不知道是什么事,现在可有好转?”   冯世勋说:“家里遭了火灾。年初闻春里的大火不知道孙太太听说过没,一整条街都烧光了。我们家也不能幸免。”   二姨太太听到“闻春里”三个字的时候,眉头就皱了一下,觉得似曾相识。等听到一整条街都烧光这句,她脸上的浅笑好似被一把大粉刷蹭过,留下一片灰白。   “你们家……全部都烧没了?”   “是啊。”冯世勋叹气,“家父还被烧成重伤,万幸救回来了。家里欠了许多钱,之前都是世真在张罗还债,真的很不容易。”   二姨太太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僵硬的笑,“确实不容易。”   “吓着您了。”冯世勋抱歉一笑,“我还要巡房,就不打搅您休息了。”   等冯世勋走了,二姨太太还有些回不过神。   “姨奶奶,这是怎么了?”老妈子不安地问。   “吴妈,”二姨太太抓着自己这个最宠信的陪嫁老妈子的手,低声咬牙说,“冯家……老爷他……这其中的关系,不简单呀!”   等到离跳舞会还有三四天的时候,时装公司来电话,说定制的茶舞裙做好了。容家的女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去试衣。冯世真一个人在家,下楼去书房找一本书,就见听差的引着余知惠走进了大门。   余知惠穿着一身清雅朴素的学生装,乌黑的头发垂在耳边,手里还提着一个藤篮子,整个人好似一朵带着露水的玉兰花。她容貌远不如容芳林明艳,可气质十分温婉,像一只无害的小白兔似的,男人最是喜欢这样的小家碧玉了。   “余小姐,什么时候回的上海?”冯世真笑容可掬,“不巧,太太她们去试新衣了。您可能需要等一会儿。”   “我妈妈最近身子不好,我向学校请了假回来照顾她。”余知惠的眉宇间有着淡淡的愁容,“妈妈做了许多橙子酱,知道姨母爱吃,特意让我送一点过来。”   容太太同余太太本是堂姊妹,感情很好。余家败落后,容太太和几个娘家姐妹时常接济。所以余家一直同黄家走得极近,余知惠三个哥哥,有两个都娶的是黄家的表妹。   余知惠极其知情识趣,自从容定坤和黄家关系恶化后,她就算往容家走动,也尽量避着他,就是怕触他的霉头。   老妈子送来了茶点,冯世真陪着余知惠小坐闲聊。#####   五十一   “我一路走来,看到屋里屋外都妆扮起来了,好生漂亮呢。”余知惠打量着装饰过的屋子,露出了一抹怀念之色,“我小时候还喜欢和芳林她们在扶梯上玩,抓着扶手一路滑下来,差点摔折了胳膊呢。”   “余小姐在容府上住过?”冯世真问。   余知惠说:“十二岁那年,我爹生病,妈妈照顾不过来,姨母就将我接过来,在容家住过一年。后来我爹病逝了,我才被接回去的。”   余知惠环视着容家精美的家具和奢华的摆设品,神色里有着掩饰不去的羡慕和向往。余家如今一年不如一年。她想必十分怀念那一段在容家养尊处优、如千金小姐一般的生活。   “这些年来容家的次数少了,不过看起来,还是一点都没变呢。”余知惠呢喃,“那个大斗柜,我和芳桦还在里面躲迷藏。我们还跑到酒窖里玩,偷偷喝了姨爹珍藏的红酒。姨爹早年……对我挺好的,还会开车带我们去漕河泾打野鸭子玩。我和芳林还捡了一只小狗回来,可惜后来病死了。”   冯世真浅笑:“难怪两位容小姐同余小姐感情这么好。”   余知惠苦笑:“我大她们三岁。小时候,她们最听我的话,跟在我身后到处跑。后来,都长大了,来往也比以前少了。”   尤其是容芳林喜欢上了杨秀成后,对余知惠就抱有一份明显的敌意。余家败落,余知惠在表妹面前也矮了一个头,成了穷亲戚。她便越发不爱来容家走动。   “你必然很怀念这里吧。”冯世真语音温和,娓娓道来,“在你最无助的时候,容家收留了你。这里等同于你第二个家。况且,容家好像总能给人一种非常安全的感觉。仿佛是个坚不可摧的城堡,能阻挡任何风雨。外面世道如何变迁,这里的那种悠闲安逸的生活是永远不会变的。”   冯世真的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余知惠的心上。她神情怔怔,下意识跟着不住点头,十分动容。不可否认,在她十八九岁的人生里,只有在容家度过的那一年,是最为美好的时光。   “这里的总飘荡着音乐。”余知惠陷入了甜美的回忆之中,“空气中总有糕点和花香,一切都那么干净整洁又安静。姨母带我们去逛永安百货,店员总是躬着腰从头服侍到尾。容家永远开着最气派的小汽车,用着最好的厨子。太太小姐们,穿戴着是当季最时髦的美国时装……”   而余家,全家挤在石库门的一栋三层楼的小房子里,嫂子们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们追着狗满地跑,连亭子间里都塞三四个老妈子。余知惠念书的学费全靠容太太赞助。她前脚去住校,她的房间就被用来给侄女们做卧室了。哥哥们成天念叨着干一笔发大财,可是投资总是失败,家底越赔越少。   余知惠这次回家,余太太在病中向女儿透露,儿子们已经将余父留给女儿的嫁妆拿去做生意了。余知惠去找大哥要回嫁妆,大嫂当面就问:“小姑想要嫁妆,好歹先找个肯娶你的带回家来呀!见了准姑爷,咱们也才有理由给你准备着不是?”   而容家清理佣人的消息传来,余太太便对余知惠说:“你和秀成的事,尽快敲定吧。再拖下去,怕连他也不愿娶你了。”   余知惠是个聪明的女孩,当然想得通其中的利害关系。她对杨秀成有青梅竹马的好感,却并无热爱。她之前不肯答应杨秀成的求婚,因为还存着心思,想嫁个条件更好的人家。可是眼看着杨秀成要和黄家撇清关系,她这头却还没有别的下落,那确实应该早做决断,抓着一个男人算一个。   毕竟杨秀成在容家商行做经理,一年可以赚上千块,在普通女人眼里,已是相当抢手的金龟婿了。   “余小姐,可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冯世真关切地问,“令堂的病很严重吗?”   余知惠勉强一笑:“还好,是风湿旧疾了。我只是……冯小姐最近见过杨先生吗?”   冯世真说:“他有时候会来容府。你们俩别是吵嘴了吧?”   余知惠苦笑:“若真是吵嘴倒好了。我回上海也有一个礼拜了,他都没来见我。”   “杨先生最近特别忙呢。”冯世真说,“大少爷跟着他一起去商行上班,每天都早出晚归的。再说了,过几日就是大少爷的生日宴会,你可以在宴会上好好审问一下杨先生呀。”   余知惠被逗得轻笑:“冯小姐知道芳林她们这次是去哪家做新裙子?”   “好像是一个从伦敦回来的设计师开的新店,就在霞飞路上,店名没记住。余小姐这次定要穿得漂漂亮亮的,惊艳全场,让杨先生后悔之前冷落你才对!”   哪个少女不爱那种戏剧性的时刻。余知惠被冯世真哄得笑了起来。   “冯小姐真会安慰人。我只得一条旧舞裙,不被人嘲笑寒酸就不错了。”   “谁嘲笑你们寒酸?”容定坤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屋。   两个女孩都吓了一跳,齐刷刷站了起来,局促不安。   “姨爹。”余知惠蚊子似的唤了一声。她很怕容定坤不待见自己,紧张的埋着头,看着越发楚楚可怜。   “知惠来了呀。大半年都没见你了,来看你姨母的吗?”容定坤脱下风衣递给听差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余知惠纤细的腰肢上打了一个转。   哪怕经历了孙少清的事,这种娇怯羞涩的女学生依旧是容定坤最爱的口味。只因为是自己的堂外甥女,又是黄家的亲戚,他的视线略有含蓄。   余知惠被容定坤看得抬不起头来,又惧怕又害羞,窘迫难言。   容定坤收回了视线,又冷淡地扫了冯世真一眼,问:“太太她们呢?”   冯世真说:“太太带着大小姐和二小姐出门去试舞裙了,说不回来吃午饭。”   容定坤了一声,又转头温和地问余知惠:“刚才你们说谁嘲笑你们来着?谁还敢嘲笑我容家的亲戚?”   容定坤是个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他气势千钧地说出这样的话,别有一种成熟而霸道的魅力。   余知惠的脸顿时红如煮熟的夏子,羞答答地怎么都抬不起头来。她以往接触的男子,不是粗鄙浮夸如自己的兄长们,就是斯文温柔如杨秀成,这还是头一次领略到成熟男子那股不容抗拒的强硬霸气。她一时间心跳如兔,有种说不出来的悸动。   “是我同冯小姐说笑呢。后天的舞会,我裙子寒酸,怕给您丢脸。”   容定坤蹙眉道:“女孩子参加跳舞会,怎么可以没有新裙子?你姨母想得不周到,该给你一道做的。”   余知惠忙摇头:“我并没这个意思。我就是随口说说。姨母已待我够好的了。”   容定坤对女人倒是素来大方,随口道:“孙氏走后,留下了不少衣裙,本来也是想捐给教会的。知惠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去挑选一条裙子。孙氏她不爱跳舞会,大部分的裙子都没穿过。你看中了什么,只管拿了就是。”   余知惠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感激地望向容定坤:“姨父,这样好么?”   容定坤十分享受被美貌少女崇拜仰望的感觉,不禁露出温柔又慈爱地笑容。   “去吧,把自己打扮漂亮些。知惠这些年都不常来了,你姨母常念叨着你。你有空多来走走的好。”   余知惠眼里的欣喜就像涌动的春泉一般。她开开心心地道了一声谢,拉着冯世真,脚步姗姗地退了下去。   冯世真迟了半步,望见容定坤含笑的目光又在余知惠窈窕的背影上扫了一遍,像是品味着一道甜点,回味无穷。   孙少清走后,她的东西还原封不动地留在西堂里的。容定坤宠孙少清的时候,出手很是大方,给她做的各种衣帽鞋子装满了整个三面大衣橱间。雪亮的灯光照着那些绸缎皮草,名牌鞋包,余知惠心里五味杂陈。   “这么好的衣服,捐了怪可惜的呢。”余知惠拿起一件缀着亮片的跳舞裙在身上比划,爱不释手,“姨爹这么宠她,她还是跑走了。到了外面吹风吃苦,不知道有什么好的?”   这话出自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女大学生之口,还真让冯世真忍不住对余知惠侧目。   “孙小姐她,想必更爱自由吧。”   余知惠不屑地翘起嘴角:“哪里有绝对的自由?手头拮据的时候,连每日菜钱都要精打细算,那样的自由要来何用?自由,就是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可我不觉得普通人认为清贫寒酸的生活是他们想过的。”   她这话说得倒也不是没道理。冯世真无可反驳,转身挑衣服。   冯世真心里一直惦记着孙少清,不知道她人在日本好不好。不过以孙少清的坚毅和聪慧,纵使吃些苦,也定能坚持过来,活出精彩。孙少清若是听到余知惠对她的评价,怕只会哂笑一声,道一句“夏虫不可语冰”吧。   “冯小姐,你看我穿这身如何?”余知惠手里拿了一件金红色的跳舞裙,十分艳丽。她平日衣着都很素净,没想原来也是喜欢鲜艳颜色的。以前穿得素雅,也是为了符合自己书香落魄人家闺秀的形象。   “我记得芳林这次的舞裙就是红色的呢。”冯世真说。   余知惠不好同容芳林撞色,只得依依不舍地把裙子放了回去。想到自己身为表姐还要避让表妹,她心里很是不痛快。   若她爹没死,哥哥们不败家,她们余家还是正经的书香中文网,名门望族呢。容芳林这种暴发户家的小姐,哪里有资格和她比较?#####   五十二   冯世真从一堆裙子里找到一条牙白色的缀着珠花和流苏的跳舞裙,觉得十分眼熟。随后她想了起来。在容定坤小书房的抽屉里,有一张孙少清穿着这条裙子和容定坤在一个跳舞会上合影的照片。   容定坤唯独收了这一张照片,可见要不是当时场合有纪念意义,就是他很喜欢孙少清这身打扮。   冯世真望着余知惠如小猫落进渔网里一般开心地到处挑选衣裙的身影,方才容定坤不动声色地打量外甥女的神情自她脑海里一晃而过。   她眼眸闪动,缓缓地,露出一个热忱的笑来。   “余小姐,我觉得这条裙子极适合你呢!”   余知惠回头一看,也有几分喜欢,却顾虑道:“会不会太素了点?”   “多雅致呀,可衬你的书香气了。”冯世真满口赞道,“你看,还是巴黎的高级定制呢!我想起来了,孙小姐去年跟老爷去过法国,定是在巴黎做的这条裙子。”   余知惠一听是法国货,双目发亮,立刻把裙子接了过来。   余知惠腰肢纤细,手脚修长,裙子虽是直身的样式,可穿在她身上,依旧能展现出一股娉婷之姿。   冯世真又找来一条珍珠项链,一双白漆的高跟皮鞋,让余知惠穿戴好。   “瞧,我说的没错吧。”冯世真站在余知惠的背后,扶着她的肩,同她一起望着镜子,“余小姐这么一打扮,冰清玉洁,好似仙女下凡似的。到时候在舞会上,不知道多少男士会为你倾倒呢。”   余知惠被恭维得满脸红晕,娇羞笑道:“冯小姐说笑。我倒像是灰姑娘,不过是借身华服穿戴几个小时罢了。”   “既然是灰姑娘,那定有王子在舞会上等着邂逅你呀。”冯世真嫣然一笑。   她们两人选好了衣服走出西堂,容太太也带着女儿们回来了。见了外甥女,容太太很是开心,不仅留余知惠吃了晚饭,还打开妆盒,送了她一对珍珠耳环配那条项链。   “现在也就你娘还惦记着我了。”容太太说着,眼眶就红了,“黄家男人也没几个好东西,敷不上墙的烂泥。见我在容家说不上话了,便对我不闻不问了。亏我还为了这些兄弟和自己丈夫闹得这般不愉快!”   “姨母别为了那些薄情寡义的人生气呀。”余知惠温言细语地安慰着容太太。   容太太拍着她的手,问:“你同秀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余知惠脸色黯淡了下去。   “别怕。”容太太赌气道,“他这个吃里爬外的,配不上你。舞会那日多的是家世好的年轻俊才,姨母定要给你再挑一个好夫婿!”   这话一出,不论是欲迎还拒的余知惠,还是在一旁装着翻杂志的容芳林,全都在心里乐开了花。   眼看时针指向了九点,余知惠才起身告辞。   冯世真送她上了车,折返回屋,进了自己的房间,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离容大少爷的生日宴会只还有几日了,整个容府基本已经准备就绪。冯世真自己都不想承认,她竟然有几分期待。   不仅仅是因为到时候会有好戏上演,也因为这会是一场对于女孩子来说充满了梦幻的舞会。   或许那是自己深深埋藏着的少女的心在作祟。那个被囚禁在身体里的女孩怀着冯世真最后的单纯和天真。她向往着一场盛大华丽的舞会,能穿着美丽的舞裙,和英俊的少年翩翩起舞。   水晶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香气氤氲,乐曲悠扬,是一场一生只经历一次,却永远都不会遗忘的美梦。   门上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   走廊里却空无一人。冯世真低头,发现了挂在门把手上的一个纸袋子。   还是这一招!   冯世真关上门,从纸袋子里取出了一个盒子。盒子里有一张卡片,以及一瓶香水。方方正正的瓶子,装着金色的液体。   展开卡片,容嘉上遒劲秀挺的笔迹展现在眼前。   “偶然发现,觉得气息十分适合你。感谢先生为我的生日会辛苦操劳,还望笑纳。嘉上。”   冯世真拔开瓶盖,轻轻闻了一下,一股馥郁优雅的芳香涌入鼻端,浸入肺腑,令人心旷神怡。   这是什么香水?冯世真看着瓶子上的“CHANEL”字样,觉得在哪本杂志上看到过。   而这一缕方芳香似乎就此留在了胸臆之中,随着每一下呼吸浮动,直至冯世真入睡,都还飘散不去。   十一月九日,容家大少爷二十岁的生日。   天刚蒙蒙亮,容府就已经醒了过来。冯世真听到外面传来管事指挥听差们做事的声音,睁开眼,窗外的天空还是蓝灰色的。   听差们把长条方桌搬出来靠墙摆放,女佣们哗啦抖开了洁净的餐布,犹如展开一面面旗帜,铺设在了餐桌上。花店的车开来,一捧捧还带着露水的花束被卸下,由娘姨们的巧手插进花瓶里,再端到各处,将整坐大宅妆扮起来。   精美的瓷器由带着白手套的听差小心翼翼地捧着,放在长桌上。妆点用的烛台插上崭新的白烛,晶莹剔透的水晶酒杯堆成小塔,镀银的餐具整齐地叠放在盘子中,等待客人拿取。一箱箱美酒从酒窖里搬了出来,准备冰镇或加温。   容家明亮宽敞的书房里,衣冠楚楚的容家人聚在鲜花妆点的壁炉前。   容氏夫妇坐在沙发上,把一对双胞胎小女儿抱在膝头。后面,站着俊朗挺拔的大少爷,两个娇媚俏丽的长女和次女。大姨太太抱着三少爷。还没出月子,却撑着出院的二姨太太也刻意打扮了一番,抱着襁褓中的小儿子。   一家妻儿老小全部都簇拥在容定坤的周围,除了容嘉上,全都对着镜头露出了和美的笑容。他们仿佛天下最幸福的一家人,如同容氏王朝里的皇族,华丽耀眼。而容定坤是这个王朝的皇者,大全独握,统治一方。   照相师手中的镁光灯唰然一闪,将这一幕定格。   乌金西沉,晴空无云,满院浓烈金辉同幽蓝阴影交相呼应。   容府的大铁门朝两边拉开,一辆辆漂亮气派的小汽车驶进了容家的庭院。金黄的落叶随着车尾气流飞旋飘扬。   衣衫光鲜的男女宾客面带笑容地走下了车。珠宝折射着碎光,皮草厚重华美。空气中很快就充斥满了各种香水和雪茄的味道,盖住了鲜花天然的气息。   容嘉上穿着一身做工考究的黑色西装,衬衫雪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得侧脸轮廓分明,线条硬朗却不失优美。他毫无富家子的脂粉气,精干利落得好似一株沐浴着骄阳的白杨,聚集了所有宾客的目光。   “虎父无犬子!”   “果真一表人才!”   “容老板儿女都如此优秀,真是好福气!”   容定坤的自豪得意掩饰不住,全都化做了热烈的笑容,舒展在了脸上每一根细纹之中。   年轻的小姐们聚在一起聊天,却心不在焉,目光不约而同地朝容嘉上瞟去。   容嘉上回上海有半年了,却从没出席过正经的社交舞会,连小报都拍不到一张他清晰的照片。太太小姐们都听说容家大少爷生得好,却不知道究竟有多好。外界一时传他顽劣乖僻,一时又传他年轻有才,都把人绕糊涂了。今日亲眼一看,竟然是个琼枝玉树、矜贵优雅的贵公子。女孩子们顿时芳心如花绽放,照得满庭春色绚烂。   杜兰馨随家人抵达的时候,凑巧杨秀成也带着余知惠刚到。两群人在门口碰了面,杜兰馨一袭酒红舞裙,艳丽得好似怒放的牡丹。而余知惠穿着白裙,像一株怯生生的茉莉花,被杜兰馨的气势压得有些抬不起头来。   唯独容定坤见了余知惠,愣了一下,一时没有挪开眼。而杨秀成大概看多了茉莉花,反而觉得牡丹艳丽绝伦,也忍不住看了又看。   余知惠被容定坤看得又尴尬,又有几分得意。杜兰馨妩媚的眼波好似春天的柳枝,轻轻地从杨秀成的肩上抽过。   这一幕很是值得考究,可惜最该留意的容太太却忙着和一位大帅的爱宠小妾说笑,错过了好戏。   又是一批来客抵达。容嘉上按捺住烦躁的情绪,挺直背脊,挤出公式化的微笑,同客人握手寒暄。   仿佛有一只手轻轻地拨动了心弦,容嘉上的心突然砰然一动。   他下意识转身向大厅望去,继而,宛如电流火花在脑回路中迸发,耳中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一个身段修长窈窕的年轻女郎正扶着栏杆,自水晶灯的碎光之中,款款而下。   大厅里明亮温暖的灯光照在她绣着暗银线的群青色的裙子上,将之染得时碧时蓝,如阳光下变幻莫测的海水。袖口和裙摆的黑色流苏抚着女郎光裸洁白的肌肤,匀称的双足踏着一双银色皮鞋。   她的长发烫着波浪的弧度,挽在了脑后,一根暗金色的细发带挂在额前,流苏在鬓边轻轻摇摆。除此之外,通身上下,只有耳朵上一对珍珠耳扣,和脖子上一条细长的黑珍珠链子做装饰。   这是一身最标准的西方上流社会名媛的打扮,优雅且摩登,华丽又不张扬。冯世真这样看上去,远比容家姐妹更像一个名门闺秀。她的端庄仿佛与生俱来,举手投足从容优美,宛如一只高贵的天鹅,缓缓步入人群之中。   容嘉上回过神来之际,才发现自己人已经站在了楼梯下。   冯世真站在台阶之上同他四目相接。心有灵犀,两人嘴角同时绽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五十三   “冯小姐。”容嘉上微微侧头,优雅一笑。   一缕淡雅幽香漂浮在空中,那是他精心挑选的香水的气息。   “容公子。”冯世真笑眯眯地将包装好的礼物递了过去,“祝你生日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是什么?”容嘉上掂了一下,觉得盒子颇沉。   “拆开看看呀。”冯世真眼里闪着慧黠的光。   容嘉上来了兴致,两下就把包装拆开,打开了盒子。   “这是……六分仪?”   冯世真点头:“以前的航海家用这个仪器来寻找方位。你说你想做一名飞行员。我觉得,在天空中翱翔,也就等于在云海里航行了吧。嘉上,希望你终有一天能放手追寻自己的梦想,在万丈蓝天之上,做一名自由无畏的船长。”   纯铜的六分仪沉甸甸地躺在容嘉上手中,他觉得背脊上有一阵强烈的电流窜过,让心脏都几乎停止了跳动。   “我……”容嘉上凝视着那个笑得温柔缱绻的年轻女子,激烈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就要爆炸出来。   “世真,我……”   “大哥。”容芳桦欢快地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和你提过的桥本小姐。诗织,这是我——”   “阿上?”   厌烦的表情倏然冻结。容嘉上缓缓转过身去。   重庆山城的水气仿佛浮动在鼻端,混着少女发间玉兰花的清香。阳光总是穿不透湿润的云雾,草叶上凝结着晶莹的露水。   容嘉上趴在大石头上,望着音乐教室里随着钢琴声跳舞的少女。   少女忽而转过头来,朝他嫣然一笑:“你要偷看我多久?”   穿着军校制服的少年险些从石头上跌下来。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经历心动。   “是你?真的是你?”少女踉跄着上前两步,眼中盈着欣喜的泪水。她呜咽了一声,像一只白鸟似的扑进了容嘉上的怀中。   容嘉上后退一步接住了她,低声道:“诗情……”   “你们认识呀?”容芳桦惊讶。   容嘉上扶着哭泣的少女,有些茫然地朝冯世真望去。   冯世真已走下了楼梯,目光里带着好奇,打量着桥本诗织。   那是一位身材纤细修长,梳着日本女学生头的年轻女孩。她皮肤白皙,五官清秀,眉目清淡,哭起来如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少女自容嘉上怀中抬起头,湿润的双眼闪动着晶莹秋波,仰望着容嘉上。   “阿上,你不是姓唐吗?你怎么又成了芳桦的大哥?”   “唐?”容芳桦说,“原来如此。大哥在重庆读书的时候,爹爹怕他不安全,就让他用了他舅舅家的姓。诗织,你们难道是在重庆认识的?”   桥本诗织含泪点头:“可不是么?芳桦,你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那个总是偷偷在我窗台放花的男孩子吗?”   “难道那人是大哥?”容芳桦恍然大悟,“天,真想不到大哥也会做这么浪漫的事!”   冯世真表情没有变,但眼睛里的笑意消失了。容嘉上左胸一阵抽痛,下意识把桥本诗织从怀里推了出去。   “阿上?”桥本诗织一怔,眼中霎时溢满了忧伤。她咬着唇,强笑道:“抱歉,这样的场合,我不该缠着你又哭又闹的。”   “没有的事。”容嘉上忙道,“我是太惊讶了。诗儿,你现在是怎么一个情况?”   桥本诗织感慨道:“真是造化弄人。你走后没多久,我爹就派人来接了我们回家,我和我哥哥都恢复了身份。我也想找你,却发现不知从何找起。本来以为这辈子都要和你错过了,没想我们竟然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又见面了。阿上,你当初告别的时候,说我们有缘会再见。你还真说对了。”   回忆起少年往事,容嘉上神色逐渐温柔:“你看起来过得不错。”   桥本诗织穿着一条粉色的跳舞裙,珠光宝气,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常年一身白衫黑裙、清贫又文雅羞涩的女学生。   “你也很好呀。”桥本诗织婉约一笑,眼角眉梢有着掩饰不住的自得,“阿上,我做梦也想不到,会这样和你重逢。”   “怎么都聚在这儿?”随着一声慵懒动人的问候,杜兰馨端着一杯快见底的鸡尾酒,姗姗而来。   三个女人,呈三个对角,将容嘉上包围住。容嘉上左右看了看,低声噗哧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自嘲。   “这不是冯小姐么?”杜兰馨啧啧,上下打量着冯世真,“你今天可真漂亮,差点都认不出来了!”   “杜小姐才是艳压全场呢。”冯世真谦虚笑道。   杜兰馨的目光从容嘉上僵硬的面孔和容芳桦尴尬的笑脸一一掠过,终于转移到了陌生的桥本诗织身上。   “这位是……”   “是桥本会社家的三小姐。”容芳桦讪讪道。   杜兰馨对桥本小姐的红眼圈视若无睹,道了一声幸会,也不多寒暄,转头对容嘉上说:“我爹和大哥来了,伯父让我们过去呢。”   “失陪一下。”容嘉上朝桥本诗织点头,又深深地看了冯世真一眼,随着杜兰馨走了。   桥本诗织看着杜兰馨把胳膊缠在了容嘉上的手臂上,脸色顿时有些复杂。   她强笑着问容芳桦:“那位小姐好漂亮,不知道是谁。”   容芳桦尴尬得有些抬不起头,道:“是富民银行家的杜二小姐。”   “她同你哥哥的感情还真好。”桥本诗织笑眯眯道,“我没听阿上提过,是他回上海后才认识的?”   “是的……”容芳桦喏喏道,“他们……嗯……和那后”   冯世真在旁边看着都替容芳桦为难,却碍着身份没法帮她说两句。她同情地看了容芳桦一眼,安静地走开了。   桥本诗织的注意力全被艳光照人的杜兰馨吸引了去,也并没怎么留意冯世真。   冯世真走在人群里,目光在宾客中搜寻。   “看什么?”忽而有人敏捷地摸了摸她的耳朵。她猛地回头,就见冯世勋含笑站在她面前。   “我就知道是你!”冯世真开心地挽住了兄长的手,“正在找你呢。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下楼前。”冯世勋上下打量着妹妹,满眼惊艳,“新做的裙子?”   “好看不?”冯世真轻盈转身,绸裙折射着柔和的光芒,   “好看。”冯世勋认真地说,“我的妹子是全场女人里,最漂亮的那一个!”   “其实是二姨太太借我。”冯世真笑道,“她出院后对我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有时甚至热情得让我吃不消。你到底给她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冯世勋促狭一笑:“独门秘方,可不能告诉你!”   冯世勋高大俊朗,温文儒雅,纵使西装并不名贵,可也依旧吸引了不少年轻女孩侧目打量。二姨太太对他怀着的心思不敢告人,也只好加倍对冯世真热情了。   “哥,”冯世真笑颜娇俏,“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院子里听着隔壁的收音机跳舞吗?”   冯世勋想起童年亲密无间的往事,笑容充满了温柔怀念,“等将来哥哥赚了钱,给你做漂亮的跳舞裙,再不让你找别人借。”   日头西斜,屋里的水晶灯已经都点亮,照得大厅金碧辉煌,也照得女人们的珠宝和男人们的金色怀表链子闪闪发光。美酒和丰盛的食品从大厅一直铺设到后院草坪,孩子们奔跑嘻嘻。   香槟砰地一声打开,引起欢呼和掌声。   乐队演奏着轻快悦耳的乐曲,酒杯轻轻碰撞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客人们优雅斯文,轻言细语地交谈说笑。   “刚才那么认真地在看什么?”冯世勋问。   “看宾客。”冯世真朝大厅里望去,“看看同容家交往的,都是些什么人。”   巨富的商贾,当红的明星,帮派的头目,军阀将领。还有洋行的大班,外国使馆的参赞,以及来自南面的庄园主。似乎全上海的名流全都聚集在了容家的舞厅里。   而容定坤正同两个日本人在交谈,态度十分热情,甚至有几分谄媚之色。   “都说容定坤最近同日本人打得越来越火热了。”冯世勋同妹妹看到了一处,“日本人野心不小,最近在东北的各种动作也越来越多。容定坤自己也是个大毒虫。他们凑在一起,真是蛇鼠一窝,物以类聚……”   冯世真下意识说:“你这话怎么和容嘉上说得一样?”   “容大公子会这样说自己家?别逗了。”冯世勋不以为然。   聚光灯照亮了乐队台,熙熙攘攘的大厅逐渐安静,都知道主人家要准备讲话了。容嘉上一脸木然地挽着已有点微醺的杜兰馨,朝等在舞台边的两家父母走了过去。   在这安静的片刻,门口听差的高声的唱和显得又清晰又突兀,钻进了所有人的耳中。   “永利银行,孟老板道贺——”   冯世真呼吸一窒,搂着兄长的胳膊不禁一颤。   满场众人,不论认识不认识来客,都随之转头望去。   高大矫健的男子身穿笔挺的西装,披着西装大衣,于众目睽睽之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好似一匹猎豹,从容地踏进了猎物们的领地,又如一股冰冷刺骨的雪水,瞬间就冲散了满场暖意。   而正因为他聚集了所有人的目光,所以没人注意到容定坤突然血色尽褪的脸。   “认识?”冯世勋注意到妹妹异样的脸色。   “怎么会?”冯世真淡淡道。   孟绪安优雅地摘下了礼帽,露出了英俊而略显阴郁的面容,目光越过众人投向灯光焦距的台上,直视容定坤僵硬的面孔。他就像是对着猎物露出獠牙一般,温和有礼地笑了起来。   “容老板,别来无恙。”#####   五十四   第七章·生日舞会   七个月前。   礼查饭店的私人包间里。   房间装修得十分奢华,脚下是猩红色的羊毛地毯,墙壁上挂着仿名画,唯独花瓶里的鲜花经历了整日,已有些凋零。粉色的花瓣落在了斗柜上,又被听差行走时带起的风掀起,飘飘然落在了地板上。   听差端来了茶具,斟了两杯,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骨瓷茶具相当精美,镀着闪亮的金边,小银勺子也精致可爱。若是在平时,冯世真定会对这茶具爱不释手。   “小姐贵姓?”对面那位男子端起了茶杯,轮廓分明的面孔在氤氲的水气中有几分模糊。   “免贵姓冯。”冯世真忐忑,眼角不住朝门口扫,“抱歉打搅了您。我该走了。”   她起身。站在门边的黑衣人往旁边迈了一步,挡住了门。   冯世真面色发白,有些瑟缩发抖。   “冯小姐不用怕。”男人低笑着,“把话说完了,我自然会放你出去。请坐。”   冯世真只得咬牙坐下,重新打量这个男人。   他看着不过而立之年,轮廓十分英俊,富贵且优雅,眼神却深如望不见底的寒潭,散发着幽幽凉气。   这个面孔有几分眼熟,也许在小报的花边新闻上见过。他十分富有,穿着名贵考究的西装,带着精致的腕表,包下礼查饭店这一套豪华奢侈的套房。   “我姓孟。”男人抿了一口茶,好整以暇道,“冯小姐寻容定坤,有什么事?”   冯世真见既然走不成,倒也镇定了下来,反问:“请问孟先生是容老板什么人?”   “故人。”孟绪安浅笑。他笑起来很好看,却依旧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十多前年,我和容定坤险些成为了亲戚。冯小姐找他什么事?我或许能帮个忙。”   冯世真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看了半晌,说:“我想问他,闻春里的大火,可是他指使人放的?”   她的直爽坦白勾起了孟绪安兴味一笑。   “若我就可以告诉你,就是他干的呢?”   “证据。”冯世真说。   孟绪安抬起手,手下立刻把一支雪茄递到他手上,点燃了。   香烟袅袅之中,男人缓缓道:“你既然能找到这里来,就说明你自己也查得差不多了。买闻春里地皮的大盛公司,是一家空壳公司。但是里面有个王襄理,只在签合同的时候露过面,他是容定坤的人。他实际上的职位,是三阳实业的总经理助理。而三阳实业由容氏集团控股。”   冯世真一言不发。   男人吐了一口烟,望着女孩紧绷着的脸,“而火烧闻春里的指令,是容定坤亲自下的。最初至少想吓唬一下住户,没料到老房子年久失修,最终酿成大祸。这事影响太大,就连容定坤也有些怕,于是对内下了死令瞒着。当初替他办事的那几个人,最近接二连三地也都不是失踪,就是死于意外了。”   冯世真强制镇定的表情这才终于被撕裂,露出了积压太久的怨忿和惊怒。   “孟先生如何知道得这么详细?”   “因为我的人在窃听他的电话和电报。”孟绪安抖了抖烟灰,仿佛说的只是一件极其简单平常的事。   “我听不懂这些东西。”冯世真站了起来,“谢谢您的款待,但是我真该走了。”   门口的黑衣人岿然不动,手放在枪套上,同冯世真对视。   背后,孟绪安慢条斯理地说:“如果说,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向容定坤报仇呢?”   冯世真转身冷笑:“也许我并不想向他报仇呢?毕竟,我如今家道中落,弱小无能。容定坤不需要动指头,而是吹口气,就能把我吹跑了。”   敲门声响起,套房里的另外一扇门打开,一个文书走了进来,递给了孟绪安一张纸。   孟绪安低头扫了一眼:“冯世真小姐,我并无恶意。我只是在向你提出一个互惠互利的建议罢了。”   冯世真清秀的脸霎时雪白。她进入这房间不过十来分钟,这男人就已查出了她的身份!   冯世真是个聪明且识趣的人。她稳住了呼吸,走了回来,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孟绪安露出赞许的笑容,越发显得友善可亲。   “冯小姐,我绝对不是容定坤的朋友。或许是命运将你安排到了我的面前。我之前安插在容家的探子被发现了,窃听设备也被拆卸了。我需要有个人进容家,做我的耳目。有必要时,还能做我的爪牙。”   冯世真深呼吸:“我只是个普通人,孟先生。你手里的资料上想必写得很清楚,我如今以教书为生。我做不了间谍。”   孟绪安照着纸念着:“毕业于金陵女子大学,奖学金全优生,数学和英文双学位……冯小姐可是一位才女呀。”   “不敢当。”   “令尊身子可好?”孟绪安问,“钱还够用吗?住院费还欠着,药费没有结。纵使这些有你家的朋友慷慨解囊,令尊抽大烟的钱,总不好意思让别人也给付了吧?”   冯世真如坐针毡,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这种隐私被窥探、曝光,并且被拿来威胁的感觉,让她如临围墙,失去了安全感。甚至有那么一瞬,幼年时经历过的那种惊恐和绝望席卷上了心头,险些就占据了她的神智,让她差点失控。   “我并不是在威胁你。”孟绪安却是敏锐地观察出了女孩的异样,放低了的话语里含着安抚的意味,“我是想帮助你,进而取得你的帮助。”   冯世真回以挑眉冷笑:“这种话,放在实力极其悬殊的两人之中,并没有什么意义。”   孟绪安靠回沙发里,吸了一口雪茄,道:“我会给你钱,让你还债,同时可以供养照顾你的父母。而你则由我安排进容家,为我做事。我会保护你和你的家人。而不论你想怎么报复容定坤,我都会协助你。”   冯世真问:“容定坤怎么和你结得仇?”   孟绪安长长地吐了一口烟,哑声道:“他欠了我一条人命。”   “我不杀人。”冯世真立刻说,“我冯家世代行医,只救人,不杀人。”   “放心。”孟绪安勾唇一笑,“我也从来舍不得让美丽的女士弄脏了手。”   冯世真沉声道:“我不在乎容定坤的死活,但是,我一定要他身败名裂,一无所有!我我只要他体会到被他残害的闻春里的街坊们、我们冯家所感受到的痛苦就行!我要听他痛哭,看他哀嚎。他忏不忏悔,我也并不在乎。”   “冯小姐果真是个妙人。”孟绪安将还剩一半的雪茄摁灭在了水晶烟灰缸里,“不贪心,知进退,果断勇敢,见好就收。我很喜欢同你这样的人合作。”   冯世真注视着这个神秘而又强大的男人:“你呢?你想怎么报复容定坤?”   孟绪安起身,走到窗前,撩了一下天鹅绒窗帘上的流苏。他望着窗外,目光悠远。   “我倒是很想看到,我同容定坤重逢时,他脸上的表情。”   水晶灯光芒璀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客人们齐齐让开,供这位姗姗来迟的陌生男客走过。   他们议论纷纷,交头接耳。报社记者们争先恐后地涌上来,镁光灯如花火爆炸开,此起彼伏。   永利银行是一家最近两年才出现的商业银行,有美国背景,实力雄厚,所以极其迅速地就在上海滩做大做壮,成为了一家赫赫有名的私人银行。在场许多人都同永利银行有过业务往来,却从未见过那个据说一直在美国,深藏不露的银行总裁。   和别的宾客不同,冯世真好整以暇地盯住了容定坤的脸。   他的脸色青灰晦涩,眼中血红,有那么一阵,难看得犹如被勒死的尸首。赵华安等人见了他的脸色,都下意识地把手放在了腰侧的枪套上。   孟绪安走到了台前,仰头朝台上的容定坤拱手一笑。   “定坤大哥,别来无恙。是我打断了你们?真是对不住。”   容定坤艰难而缓慢地控制住了面部表情,回以了一个僵硬的笑。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绪安老弟,我们待会儿再叙旧。来,先给孟七少上酒。”   孟绪安端着酒杯,冲正打量他的容太太十分绅士地欠了欠身。容太太想必是被他的姓氏勾起了一段不甚愉快的回忆,脸色也有些发青。   “这人同容家的关系想必不怎么好。”冯世勋对妹子说。   冯世真心道何止不好。这两家可是仇深似海呢。   孟绪安故意挑这个时机出现,就为了膈应容定坤。他如愿目睹容定坤惶恐失色时的样子。对于容定坤这样一位精明老辣、油滑内敛的人来说,人生中的失态恐怕屈指可数。今日就是其中一次。他看起来同当初第一次见到冯世真时极像,就像是见到了鬼一般。   “感谢……感谢诸位前来参加犬子的生日宴会。”容定坤的声音还有些发颤,“犬子十八岁成人的时候,还在学校苦读,未能大办,今日便借着他满二十岁,弥补回来。父母对儿女的希望,永远都很简单,希望这孩子将来能做一个正直体面的人,孝顺友爱,为家族、为国家争光。谢谢!”   掌声如雷。容定坤却是匆匆离了讲台。   容嘉上的目光追随着父亲狼狈的背影,接过了话筒。   “感谢各位长辈们对我的关爱,和朋友们对我的支持。请大家今日玩得尽兴。”   乐队指挥收到他的指使,立刻挥动指挥棒,热闹激昂的舞曲响彻整个大厅。砰地一声,香槟打开,众人欢呼。容嘉上顺着酒杯塔倾倒,淡金色的液体一层层盛满。   宾客们转眼就忘了刚才的那个小插曲,投入到了狂欢之中。   容嘉上下了台后,寻不见父亲。他想了想,让人把吴妈叫了过来,问:“你伺候太太的时间最久,对家里许多事一定比我了解。我看太太很不喜欢这位孟先生,你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么?“   吴妈支支吾吾说不出个理所然来。容嘉上打开皮夹,抽出一张十块钱的钞票丢了过去。吴妈拽住了票子,这才笑呵呵地开了口。   “大少爷,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太太正怀着大小姐和二少爷呢。老爷在外面的书画社里认识了一位孟小姐,为了她一连大半个月都不回家。太太当时大着肚子去找孟小姐谈话,孟小姐都不肯离开老爷。说什么,反对包办婚姻,要自由恋爱。太太气得不行,再加上老爷当时生意上还出了差错,险些滑胎。后来……是王姨娘怀孕了,孟小姐才被气走的。这位孟先生,好像是孟小姐的弟弟。“   容嘉上一听是父亲当年的风流债,啼笑皆非,不再去管这个事了。#####   五十五   欢腾的乐曲和宾客们的笑声被厚重的书房大门隔绝在外。容家和孟家的手下分立书房外两侧,交手而立,手都扣在腰侧的枪匣上。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比起容定坤戒备紧张的神情,孟绪安显得轻松许多。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加了冰块,坐进了真皮沙发里。   “容大哥不如坐下来说话。”孟绪安翘起了修长的腿,“这是你家,外面又有上百宾客,我又能对你做什么?”   容定坤僵硬的面孔逐渐松懈下来,垂着的嘴角勉强翘了起来,恢复了他老成精明的常态。   “绪安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呀!”容定坤在对面沙发里坐下,如个友爱地前辈一般感叹道,“之前常在报纸上看到你,只当你回国不过做点小生意,没想到原来你就是永利银行的董事长。士别多年,自当刮目相看。你藏得可真够深的。”   “孟家瘦死的骆驼比马总要大一些。”孟绪安也笑得好似个关系友善的亲密后辈,“靠着家里的支持,做了一番事业,算不得什么成就,只能说是不至于愧对祖先罢了。”   容定坤干笑了两声:“这些年我也常想起你,还有你姐姐……青芝她,还好么?”   孟绪安晃着酒杯里的冰块,冷淡道:“大姐已经去世了。”   容定坤浑身一震,难以置信。而孟绪安平静的目光再度向他确定了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容定坤肩膀颤抖着,问:“怎么都没人告诉我?”   孟绪安的嘴角扯出一个充满讥嘲的弯度:“容大哥若真关心大姐,自然会去打听她的消息,又何须等着别人来告诉你?”   容定坤无言以对,片刻后,才喘息着问:“什么时候的事?”   孟绪安说:“我们举家去美国后,她就病了。勉强拖了大半年,还是不行。走得倒挺安详的,也并没有再提起你。”   “那么早就走了?葬在哪里?”   “旧金山。”   容定坤耷拉着肩,长叹着:“真是没想到……她还那么年轻呀。我一直以为她过得好好的,在美国嫁了人,现在怕孩子都好大了。”   孟绪安眼神微微闪动,垂下目光,抿了一口酒。   “那绪安你……现在是专心在银行里做事了?”容定坤又问。   “孟家的生意摊子本来就小,又有从兄看着,不需要我做什么。”孟绪安说,“只是如今局势不大稳定,银行借贷风险大,又受打仗影响。稍有不慎,就容易赔得倾家荡产。我看容家倒是如日中天,今非昔比。改日还得向大哥好生请教一下生意经呢。”   “过奖。”容定坤后背浸出一层流汗,脸上松软的皮肉抽了抽,皱纹层层叠叠,疲惫老态越发有些掩盖不住了,“绪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后起之秀,才是未来之主。我这一把老骨头,早已跟不上时代了。”   孟绪安打量了一眼华丽的大书房:“这宅子是后来修建的吧。当年我记得,容家不过只是一栋两层小楼罢了。”   容家当年何止只有一间小洋楼。容定坤当时负债累累,家产已变卖得只剩一栋房子了。若没有孟青芝小姐的相助,容家早就破产。只是孟大小姐的一片痴情,却并没有换来容定坤真心,反而招来了人生中最大的羞辱。   “我对不起你大姐。”容定坤神情晦涩,痛心疾首,“她一心一意待我,我却不能回报她的情意。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想她的。可是我却没那个勇气去打听她的消息。我真没想到她会这么薄命……”   “得了!”孟绪安的嗤笑夹着碎冰利刃扑向容定坤:“容老板当初引诱家姐,哄得她抽上大烟的时候,倒是很有勇气呢。”   容定坤好似被人抽了一耳光,脸色铁青,半晌没说话。   孟绪安修长稳健的手端着酒杯,杯壁倒映着他英俊深沉的轮廓。   “孟家得祖宗保佑,苟延残喘。在下不才,也算将家业一点点重新振兴了起来。其实钱财都是身外物,但是镇家之宝,却不能流落在外。容老板,你当年从家姐手中哄骗去的那个战国金麒麟,如今在何处?”   门外乐曲戛然而止,屋内陷入一阵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容定坤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也猜你是为了这个事而来的。或许你不信,但是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找那个金麒麟的下落。在我的困境之中,你姐姐把它赠我,让我变卖了还债。这金麒麟承载着我和青芝的情。我自打情况好转后,就一直想把它找回来。”   孟绪安平静笑着,唯有手背的青筋曝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容老板真是会粉饰,连我姐姐都亲口说是被你骗走的。罢了,现在打这个官司也没什么意义。容定坤,我要你把金麒麟还给孟家。”   “那是应该的。”容定坤敷衍着笑道,“你放心,我明日就增派人手,一定帮你把这个宝贝找回来。”   孟绪安的手指在皮沙发的扶手上敲着:“容老板,你恐怕不大明白我提这个要求的决心。你要是打算糊弄我,那你就想错了。”   “怎么会……”容定坤讪笑。   “二十年前。”孟绪安突然说,“二十年前,有母子三人,赶路的途中,在一个叫白柳镇的地方遇到劫匪,被害身亡。容老板你还记得吗?”   他每说一段,容定坤的脸色就苍白一分。话说完了,容定坤面色白里透青,五官僵硬犹如石雕。   孟绪安施施然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手指一弹,一个灰扑扑的东西落到了容定坤的膝盖上。   那是一个给孩子配戴的长命锁,非常陈旧了,但是依旧能辨认出“富贵命长”四个字。另外一面刻着叶片细花,中间有一个“桢”字。   容定坤像是被烙铁烫了似的,险些把这长命锁跌在地上。   “定坤大哥可要拿好了。”孟绪安讥笑着,“这可是你夭折的长女给你留下的唯一的念想。你那襁褓中的长子更是死不见尸。我突然想,他要是还活着,肯定也是个和嘉上一样聪明俊朗的年轻人吧。”   “你怎么弄到这个的?”容定坤粗声道。   “怎么?”孟绪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是怕我走漏了风声?确实,容家亲戚死得七零八落,佣人换了好几批,现在的那位容太太估计都不大清楚你最初还有过一房妻儿吧。但是反正都死了,也没什么妨碍呀。除非……”   孟绪安笑容收敛,阴冷地盯着容定坤:“你怕人知道,你发迹后为了娶书香中文网的唐氏,把碍事的糟糠和一双儿女杀害的事?”   长命锁跌在地毯上。容定坤愤怒地站了起来,红着脸骂道:“孟绪安,你休要血口喷人!我容定坤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这样杀妻灭子的事,也绝对做不出来!虎毒不食子,我怎么会害自己的儿女?”   “那确实杀了你发妻了?”孟绪安也笑着起身,把长命锁捡了回来,收回口袋里。   “是真是假,你是做丈夫和父亲的,最清楚不过。我的话已经说清楚了,容老板打算如何做,自己好好斟酌吧。想一想,要是世人知道一贯道貌岸然,以慈善家、社会知名活动家身份示人的容定坤,竟然是杀妻儿求荣的小人,会怎么想?”   容定坤急道:“你想凭这么一个东西就污蔑我?”   “谁说我只有这么一个证据了?”孟绪安笑,“人证,算不算?”   容定坤大震,一脸难以置信:“你……你是虚张声势!”   “是不是,容老板届时就知道。”孟绪安道,“一个连妻儿都能杀的人,我倒好奇谁还能再和你深交,什么人家还愿意和你儿女结亲。天下人谁能亲得过自己的妻儿呢?纵使做刀口舔血的生意,也不是图赚钱给妻儿过好日子么?将心比心,容老板的狠辣,可算是古往今来难得的一份了。”   孟绪安施施然地朝书房大门走去。   容定坤凶狠地瞪着他的背影,道:“你是来替青芝报仇的?”   孟绪安手放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怎么会?我可是来帮助你一家团圆的呢。”   容定坤困惑愣住,孟绪安已推门而去。   舞厅里灯光璀璨,如流光飞舞,照得年轻男女们脸颊上的汗水闪闪发光,犹如抹了一层亮粉。   舒缓悠扬的旋律里,冯世勋搂着心爱的妹妹,轻轻地迈着步子,感受着这一刻的宁静温馨。   上一次他们这么安详静谧地相处,都要追溯到五年前冯世勋出国前了。   “还记得我出国前,你抱着我哭哭啼啼吗?”冯世勋低笑着问。   “干吗提我的糗事?”冯世真啼笑皆非,“那时候我还小呀,当然舍不得你了。”   “最近总想起过去的事。”冯世勋说,“当时觉得日子过得平淡无奇,同现在比起来,却已经十分甜蜜了。”   “我们家现在已经度过了最难熬的时候,将来只会越来越好的。”冯世真说。   “真儿,”冯世勋问,“你有想过将来做什么吗?”   “将来?”   “你顶多在容家再做半年。你不会想永远就只做一个教师吧?”   冯世真说:“教师这职业,受人尊敬,薪资也不错呀。”   “你不想去留学吗?”冯世勋问。   冯世真骇笑:“咱们家哪里有这个钱?再说,我去学什么?”   “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冯世勋说,“你这么聪明,不论学什么,都能出类拔萃。这是哥哥欠你的。留学的钱,我来想办法。”   “怎么说一出就是一出?”冯世真忙道,“我还没说想留学呢。再说了,你现在存的钱,是将来给我娶嫂子用的,不能乱花。”   “花在你身上,怎么是乱花?”冯世勋皱眉,认真注视着妹妹,“我希望你能多为自己想想。”   冯世真笑着依偎进了兄长的怀里:“我现在好得很。你不要看周围那些富家千金们。就算咱们家没出事,我们也不能和他们比的。爹以前总说知足常乐。咱们家在本地里,已算是很体面的了。”   “你总是比我看得开。”冯世勋叹笑。#####   五十六   一曲结束,冯家兄妹回到场边休息。   容芳林郁郁不乐地寻了过来,问:“先生,你见着秀成哥哥了吗?”   冯世真摇头:“他没有和余小姐在一块儿么?”   “她?”容芳林登时讥笑,“她忙着和陈秘书长的公子跳舞,快活得很呢,哪里顾得上旁人?”   杨秀成同余知惠虽然是一道来的,进了场却分开了。余知惠作为容太太的外甥女,又清纯俏丽,很讨男人喜欢。在容太太的有意张罗下,余知惠结识了好几个公子哥儿,一支舞都没落下,确实忙得不可开交。。   容芳林抱怨道:“在秀成哥面前装着那么端庄娴淑的,背过人还不是到处招蜂引蝶。”   冯世真劝道:“人家两人之间的事,旁人是掺和不进去的。杨先生是有主见的人,他会有所决断的。”   容芳林谈了一声,从侍者的盘子里接过一杯香槟,望向舞池。   巧得很,伍云弛臂弯里身姿轻盈优美的女伴,正是桥本诗织。   “先生知道了吗?”容芳林说,“那位桥本小姐,原来是大哥在重庆时候交往过的女朋友呢!”   这下连站一旁看画,假装没有听女孩子说话的冯世勋都不禁朝舞池里望了一眼。   冯世真淡淡道:“刚才他们俩相认的时候,我也在场。真是有趣得很。原来两人在重庆都用的是化名。”   “可不是么?”容芳林嘲道,“这下可好了,老情人重逢,大哥他却要订婚了。”   冯世勋的眉毛又是一挑。   冯世真只是平静地笑了笑,仿佛早就知道了这个新闻。   容芳林说:“我挺喜欢桥本小姐的。但是她不如兰馨姐厉害,怕是争不过。”   “嘉上就没自己的意见吗?”冯世真问,“桥本小姐看起来家世也相当不错的样子,和你们家门当户对呢。”   “大哥对这事无所谓吧。不论选谁,他都享福呀。”   容芳林不喜欢杜兰馨喜欢桥本诗织,但是如果杜兰馨不嫁容嘉上,就有可能来抢杨秀成。她自己也左右为难地很。   冯世真望向远处,容嘉上正在同一对衣裳华丽的夫妇交谈,神态稳重自若,充满了自信,笑颜英俊。那个太太显然被他谜得不轻,不住伸手在他胳膊上拍来拍去。   伍云弛拥着容芳桦,从他们面前转了一个圈。容芳桦满面红光,快活得就像一只小鸟。   容芳林百无聊赖,朝不远处跃跃欲试想来邀请自己的男士们翻了一个白眼,让对方识趣而退。   冯世真朝兄长使了个眼色。冯世勋会意,对容芳林伸出了手。   “不知道我是否有幸请大小姐跳支舞。”   冯世勋虽然不是名门公子,但是容貌俊朗,风度翩翩,气质又十分干净。容芳林对他倒是挺有好感的,大大方方地把手递了过去。   优美的乐曲响起,金发碧眼的白俄女歌手扶着话筒,唱起了缠绵的情歌。   冯世真独自一人靠着餐桌站着,手里端着一杯淡蓝色的鸡尾酒,很有几分孤芳自赏之态。她华服丽颜,神情又有些冷艳矜持。那些爱慕她美色的男宾客都驻了足,只远远观赏,不敢轻易上前。   “小世真,你这样冷冰冰的,会少了许多被追求的机会呢。”   低沉的男声响起,如大提琴的低鸣。   冯世真手里的酒杯轻颤了一下。她下意识往大厅里望去,果真看见容定坤也在杨秀成的陪同下回到了舞厅里,同客人寒暄起来。   “没想到七爷还在。”冯世真侧头朝身旁的人看去,“好一阵没见您身影,还以为您已经告辞了呢。”   “我脸皮比较厚。”孟绪安点起了一支烟,“虽然容老板有意送客,但是我还是赖了下来。容家的跳舞会可是上海滩的盛事,错过了怪可惜的。”   “被看到和你在一起说话,不会对我有影响吗?”冯世真问。   孟绪安嘴角微弯:“冯小姐年轻美貌,我受你吸引,过来找你说几句话,有什么不妥的?”   容嘉上远远望见那个姓孟的正凑在冯世真面前说话,脚步一顿,被舞伴踩住了脚。   女孩吓了一跳,不住道歉。容嘉上漫不经心地安抚了两句,匆匆将她送到了舞池边,转身就朝冯世真那边走去。   “容嘉上利用郭大壮来查我,还我损失了两个得用的人。”孟绪安吐了一口烟,“不过我已经把郭大壮处理了。你放心,你的身份还是安全的。”   冯世真嗯了一声:“那我以后怎么传递消息?”   “目前先按兵不动……”孟绪安的眼角扫到容嘉上怒气冲冲的生硬,话锋一转,亲昵地凑了过来,“冯小姐平时爱读什么书?”   冯世真瞬间会意:“爱读一些西方的探险和推理小说。”   “哦?”孟绪安道,“我这里有一本今年极红火的英文推理小说,是位女作者写的,叫……”   “阿加莎·克里斯蒂。”容嘉上大步流星而来,警告地朝孟绪安一瞥,转而对冯世真温柔笑道,“这位正是先生很喜欢的女作家,是不是?”   孟绪安叼着烟,满不在乎地笑着。男人们的视线像两把剑一样在空中撞击,火花绽射。一击不中,双方又退了回去,摆出了防守的架势。   冯世真专注地看着香槟杯里上升的小气泡,对空气中无形的火花视若无睹。   容嘉上道:“这位女作家之前名声不是很响亮。想不到孟老板也知道。”   孟绪安笑道:“如果冯小姐喜欢,我有这个作者的新书的初版,送你惠存。”   孟绪安亲自教冯世真对准小猫小狗开枪时,也是这么一副温柔如水的语气。所以冯世真听了,身子轻颤,并不是因为感动,而是仿佛又感觉到了那一丝冰冷杀意。   “初版书很珍贵,我不好夺人所爱。多谢孟老板了。”   孟绪安笑着,也不勉强,转而对容嘉上说:“我上次拜访容府已是十八年前。那时候嘉上你还在学步呢。你肯定不记得我了。”   “确实不记得了。”容嘉上冷淡道,“如果孟老板有兴趣,我让管事陪你四处转转。”   孟绪安摆手:“当初到访的时候,贵府还只是一栋小洋楼。令尊真是能干,二十年来已把家业扩展了十倍不止。这么大一份家业,将来全都要落在你的肩上呀。若有个兄弟帮你分担一下该多好。”   容嘉上从容道:“据说孟老板不仅一个人撑起偌大家业,当初还把已经衰败的家业重新振兴。你也没有兄弟帮衬呀。还是孟老板觉得我能力不足,比你差远了?”   孟绪安哈哈笑起来:“莫欺少年穷。也是,你才刚起步,现在就下定论还太早了。虎父无犬子,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呢,嘉上。”   “多谢。”容嘉上冷淡回道。   又是一曲结束,宾客们退下场来,挤到长桌边寻找着酒水和点心。女客们更是笑嘻嘻地打量着相貌堂堂的孟绪安和容嘉上。   两个男人彼此侧开了身,转移开了目光。   冯世真抿了一口酒,手心里已都是汗。   “你们男人真爱偷懒。”杜兰馨像一团晚霞似的飘了过来,截过容嘉上手里的酒杯,把酒一饮而尽,“满场那么多小姐没有舞伴,你们就这么干站着聊天?”   “冷落了女士,是我们的不是。”孟绪安露出一抹慵懒的笑,朝杜兰馨伸出了手,“杜小姐可否肯赏光同在下跳一支舞?”   杜兰馨早就打量他很久了,见他如此识趣,满足一笑,挽起了他的胳膊。   那两人前脚走开,容嘉上就急匆匆道:“先生,这姓孟的和我们家有些宿怨,来者不善。你最好离他远点,免得被卷是非里。”   已经迟了。   冯世真笑道:“今天也不知是什么日子,好像来了好几个老朋友呢。那个桥本小姐在哪里?”   “大概在和别人跳舞吧。”容嘉上漠不关心。   “你怎么舍得冷落她?”冯世真取笑,“人家可还记得你天天给她送花呢。”   容嘉上俊脸倏然泛红,局促道:“先生,那事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冯世真平静地说,“你送她花,是送心上人。送我,只是赔礼道歉罢了。你放心,我不会误会的。”   容嘉上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乐队小提琴手拉出了一串轻快的旋律作为开舞提示,悦耳的音符飞过整个大厅,引起了宾客们一阵小小的骚动。   这是一首狐步圆舞曲,最适合挑一种中途交换舞伴的集体舞,很是受年轻人们欢迎。所以乐曲一响起来,女孩子们都兴奋了。   容嘉上长长吁了一口气,突然抓起了冯世真的手。   “先生,来!”青年人英俊的面孔重新被笑容充满。鲜活的朝气与蓬勃的热度瞬间将冯世真感染,把她从那难以描述的抑郁之中拉了出来。   将所有担忧和愁绪都暂时抛开,冯世真放纵自己,任由容嘉上将她拉进舞池之中。#####   五十七   水晶灯折射着璀璨的碎光,将四周都笼罩在了明晃晃的暖光之中。两人的面孔靠得如此近,气息交融,仿佛随时都可以吻住。   这一幕似曾相识,却又有着截然不同的气氛。   没有了陌生的审视和试探,也没有了较量和争斗,唯有心跳依旧,如电流窜过的酥麻触感依旧。他们好似小别的舞伴,在场上转了一圈,又寻回了彼此,牢牢紧握着手,舍不得再分开。   容嘉上专注地凝视着冯世真,轻声道:“这是我们跳的第三支舞。”   冯世真瞳孔骤然收缩,电流自心房穿过。   悠扬悦耳的音乐化作一条光灿灿的丝带,在舞池中飘动穿梭。   冯世真觉得自己好似在空中跳跃似的,脚尖只来得及在地板上轻轻一点,就又被容嘉上搂着旋转起来。青年的胳膊强健有力,可以轻易地托起她轻盈的身躯。   起初冯世真还有些紧张,随后她意识到,这个男人不会松开手,不会让她跌落受伤。于是她也放松了下来,将自己交付了出去。就如那个祭拜过容家二少爷的夜里,任由容嘉上带领着,在黑夜中前行,不论会走到何处。   旋律忽而拔高,像鸟儿振翅直冲天际。   冯世真感觉到腰上一紧,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就被容嘉上双手握住,托举了起来。   她猛地倒吸了一口气,天旋地转,心跳近乎停止。   只不过是转瞬之息,双脚又落在了地上。   冯世真踉跄着,跌进容嘉上的怀中。容嘉上搂住她,坚实的胸膛振动,发出了愉悦的笑声。   这个托举的动作全场做出来,非常轰动好看。周围的宾客们全部都因此而激动欢笑。   “好玩吗?”容嘉上问。   冯世真欢笑着点头。   容嘉上注视着着女子潮红的脸颊:“先生,我始终想不明白。”   “什么?”   “那天,在新都会里,你怎么想到主动来请我跳舞?”   “你怎么还在纠缠这个问题?”冯世真噗哧笑。   “因为真的想不通。”容嘉上搂着她随着旋律转了一个圈,“今天我生日,你就不能告诉我答案吗?”   “那你先说,你为什么这么固执地想知道这个答案?”冯世真反问,“难道我是第一个请你跳舞的人。”   容嘉上想了想,认真道:“是啊。”   “真的?”冯世真着实意外,“可再是第一次,也不过是一支舞罢了。”   “不仅仅是一支舞。”容嘉上摇头,“我知道,那对你来说,应该有别的用意。”   冯世真意味深长道:“真想知道?”   容嘉上认真专注地看着她,洗耳恭听。   宾客们随着高昂的旋律齐身旋转。容嘉上略一分心,手松开,冯世真从他的怀中滑了出来,逃之夭夭。   一双有力的胳膊自身后将冯世真扶住,握着她的手将她转过来,搂进了怀中。   所有的宾客们也都交换了舞伴。   “轮到我了。”孟绪安朝容嘉上略点头。   就那么一瞬,欢乐汹涌的人流就将冯世真他们和容嘉上隔开。   涣散的神智瞬间归位,冯世真背脊一凉,仿佛从暖阳下被拽回了阴寒的地窖里,来不及褪去的笑被冻结在唇角。腰肢被男人坚实的胳膊紧紧搂住,感受到一种被挟持的不自在。   同容嘉上那种灵巧的引导不同,孟绪安的姿态十分坚定霸道,不允许女伴有自主的动作,全部都要听凭他的指挥。在舞池里,他仿佛就是操纵一切的霸主,可以为所欲为。   冯世真并不喜欢,但是也只有尽力配合,努力跟上孟绪安的脚步。   “笑得这么开心,看来这容嘉上真是个很讨喜的人。”孟绪安嗓音低沉,贴着冯世真的耳边低语,“真有那么喜欢他?”   “谁也不会喜欢上一个成天摆着臭脸的人吧。”冯世真垂着眼帘,“我要不回应他,他又怎么能和我交心呢?”   “看来鱼儿差不多上钩了。”孟绪安道。   “注意一下,七爷。”冯世真轻声说,“人们都看着这边呢。”   确实,不论是容嘉上,还是关心妹妹的冯世勋,都时不时往他们看。再加上那些受孟绪安俊朗外表吸引的女士们。他们俩是场上十分引人瞩目的一对。   “留神了,世真,”孟绪安呵呵轻笑,“我反复提醒过你,不要被鱼儿拖进水里。”   “我把七爷的话铭记在心呢。”冯世真冷冰冰道,“七爷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耽搁了我们的计划。”   孟绪安挑眉一笑,随着旋律猛地倾下身。冯世真抽了一口气,后仰倒在他臂弯里,又被他拽了起来。她的心一阵狂跳,感受到了这个男人的不悦和警告。   “不要忘了你进容家的初衷。”孟绪安神情温柔,语调却冷如寒冰,“你回家多看看令堂的样子,会让你脑子清醒一点。况且,他是富甲一方的豪门公子,而你……”   “而我,不过是个清贫的家庭教师罢了。”冯世真紧咬着牙关冷笑,“我是什么身份,不用七爷特意提醒。”   “你这么清醒,我就放心了。”孟绪安咧嘴笑起来。   冯世真被他霸道地拉扯、转圈,犹如男人手中一个任由他摆弄的玩偶一般。她头晕目眩,眉头忍耐地绞着,咬紧了牙,不屈地对抗着。   孟绪安似乎很欣赏她狼狈却又倔强的模样,愉悦的低笑好似大提琴的低鸣一般。   “我真喜欢你倔强却又不得不驯服的样子,世真。”   冯世真厌烦地别开了脸,正望见一身俏丽白裙的余知惠正在同容定坤跳舞。   容定坤本来被不请自来的孟绪安坏了心情,可此刻搂着青春靓丽的表外甥女,满面红光,十分享受。   “十八年过去了。”孟绪安说,“容定坤的喜好始终没变。可他却不喜欢你,你说多奇怪。”   冯世真漠然道:“有儿子喜欢,做爹的喜不喜欢,就不重要了。”   孟绪安一愣,继而大笑起来。   冯世真轻轻翻了一个白眼。   孟绪安突然握住了冯世真的腰,猛地将她托起。他的力道又大又猛,完全不容抗拒。冯世真第二次猝不及防,吓得紧抓住他的胳膊。   “你太紧张了,世真。”孟绪安促狭笑着,把冯世真放下,“你应该多学会享受。毕竟,你今晚是这么美丽。”   他弯腰亲吻冯世真的手背,犹如一个完美的绅士。继而,力道灵巧地将她一推。冯世真转身,恰好就转进了杨秀成刚空出来的臂弯里。   杨秀成意外一笑,“冯小姐不继续同孟先生跳舞了么?”   冯世真神色一转,抱怨道:“这个孟先生真是个包打听,什么都问,手劲儿又大,好不容易才从他手下逃了出来呢。”   “他朝你问了什么了?”杨秀成警惕。   “就是些日常的事罢了。怎么教书的,同容家上下相处如何一类的。哦对了,还有孙小姐的事。”   杨秀成忙问:“你都同他说了什么?”   “杨先生放心,这点规矩我还是知道的。”冯世真宽慰他道,“我从来不同外人说东家的长短。再说他这人油腔滑调的,我也不想同他多说话。到是杨先生,我看你今日同余小姐一起来的。你们的好事可是近了?”   杨秀成下意识望了一眼正同容定坤跳舞的余知惠。   余知惠穿着那条银白小裙,在一片姹紫嫣红中份外醒目,好似带着露珠的白芍药。容定坤往日里对她并不热络,此刻却和她有说有笑。   杨秀成不自在地皱着眉头,没说话。   “好像我说错话了,还请杨先生别介意。”冯世真讪笑,“之前余小姐来借裙子的时候,说起你们的事,还挺有希望的。”   “原来她的裙子是表姨借她的。”杨秀成的不悦更加重了一层。   “是老爷送她的。”冯世真说,“容老爷很疼爱余小姐呢,一听她没有裙子参加跳舞会,就立刻送了她一条。”   杨秀成的脸色透着青,像是误吃了花椒似的,嘴角好一阵抽。   余知惠清纯秀丽,同容定坤过往的那些情人如出一辙。没有谁比一直跟在容定坤身边的杨秀成更清楚容定坤对这类女学生的迷恋的了。但是,余知惠是他的堂外甥女。他应当不会……   “杨先生不觉得余小姐今晚特别漂亮么?”冯世真笑眯眯道。   杨秀成心绪混乱,下意识咄咄反问:“冯小姐想暗示我什么呢?”   冯世真无辜道:“我是觉得,你们郎才女貌,非常般配。要是我多管闲事了,还请杨先生不要介意。”   杨秀成神色缓了下来:“冯小姐是一片热心,是我多心了。我和知惠,也许还差了点缘分吧。”   冯世真柔声说:“我觉得,这世界上,最美好的感情,便是青梅竹马,相依相伴。缘分这东西,其实有时候也是需要人为地用力去维护的。尽过力了,再放手也不迟。”   杨秀成怔住,陷入了沉思。   冯世真感觉得出他有所动摇,点到为止,不再多言。两人沉默地又跳了一会儿,随着换舞伴而分开了。   伍云驰笑嘻嘻地搂住了冯世真:“等了好半天,这才终于能和冯小姐跳半支舞了。”   他一贯没个正经,冯世真也不同他计较。   “冯小姐今天真漂亮,”伍云驰恭维道,“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再漂亮也就今天一晚的事,过了后半夜就又变回去了。”冯世真谦逊道,“借来的裙子,总是要还回去的。”   伍云驰道:“我看冯小姐气质清华,不像是会永远受穷困之人。”   “伍少还会看面相?”冯世真调侃,“那我承您吉言了。将来发了财,一定赠你一份厚礼。”   伍云驰笑眯眯地凑近了,“我还会别的,冯小姐想不想知道?”   冯世真嫣然一笑,一脚踩在了伍云驰的鞋面上。伍云驰一个踉跄,咬牙强忍着痛,身子好一阵东倒西歪。   “你可真……”   “真烈?”冯世真眼风如刀,“你们这些男人背后议论女人的话,真以为我们不知道?”   伍云驰惊讶地上下打量着冯世真,充满兴味地一笑,“难怪嘉上对你这么着迷。”   冯世真沉下脸,“伍少说话请注意一下用词,当心再挨耳刮子。”   伍云驰却是嬉皮笑脸,“我哪一日不挨女孩子耳光,就浑身不舒服。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被冯小姐的玉手赏一巴掌呢。”   冯世真拿这种赖皮还真没什么法子,又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真扇他脸。   冯世真不方便扇男人耳光,可余知惠却没有那么多顾忌。   余知惠和容定坤随着换舞伴分开后,就由孟绪安接过了手。孟绪安相貌堂堂,一身名贵西装,昂贵金表,更有一股男性雄浑的气息。余知惠心如小鹿乱撞,不自觉拿出自己最温婉娴雅的姿态来,知道男人们都喜欢这样。   可是她的喜悦并没有维持多久。孟绪安含笑看着她,开口就问:“小姐的舞裙是从哪里借来的?”   余知惠好似被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浑身都冷了。#####   五十八   孟绪安轻浮的目光上下扫着余知惠窈窕的身段,还刻意在她胸口停留了片刻:“小姐还在念书吧?”   余知惠也是第一次碰到如此厚颜无耻的男人,吓得都忘了逃跑,呆呆地说:“我……在金陵女子大学念书……”   “我最喜欢女学生了。”孟绪安笑意加深,“又单纯又听话,而且还特别干净。你要不要和我做个朋友?我可比容老板大方多了。至少,我可不会用这条锆石的项链就把你打发了……”   “啪——”   孟绪安的脸偏向一侧。   余知惠气得浑身发抖,满脸通红,转身跑走了。孟绪安揉了揉下巴,浑然不在意地笑着。   那头闹得那么大,冯世真他们也都看到了。   “这姓孟的倒是有趣。”伍云驰笑道,“都以为他是个寻常富商,没想竟然如此深藏不露。我看他找上容伯父,怕是来者不善。”   冯世真道:“容家这么大的家业,还会害怕他?上海的银行又不只有他一家。不同他们家做生意就是了。”   伍云驰只当冯世真到底只是个女老师,不通世事,也不和她详细说明。他的目光扫到一处,突然笑着将冯世真推了出去。   一双熟悉的手臂敏捷地将冯世真接住。   容嘉上的胸膛温暖坚硬,手臂紧环住了女子柔韧的腰肢。冯世真觉得身子一轻,双脚离地,被男人抱着转了一圈。   灯光明亮如烈日,人群环绕旋转。四目相对,目空一切,只有彼此。   “我又抓住你了。”容嘉上低沉的笑声在胸膛里振动,驱散了所有勾心斗角的阴霾,让这一场圆舞恢复了本该有的浪漫。   闪耀的灯光下,青年俊美的面孔轮廓分明,双眸如深秋的夜空。   冯世真忽然生出一种想同他离开这里,离开所有一切的冲动。   “世真,你这下逃不掉了。”容嘉上用力搂紧了冯世真的纤腰,“想好怎么回答那个问题了吗?”   冯世真垂着眼帘,目光越过容嘉上的鼻尖,落在他温润的唇和轮廓精致的下巴上。   记忆中那个远远站在彼岸的白衣青年,清高冷漠如雪山孤峰的俊美青年,此刻正拥着她,笑容温暖,犹如秋日干燥的金色阳光。   那个她曾经觉得在另外一个世界的身影,如今离她这么近,近得听得到对方蓬勃的心跳,近得要被青年灼热的体温炙伤。   她当初为什么会请他跳舞?   不仅仅只是想用这个男人试试手,看看自己是否有勾引男人的魅力。   更多的,她是想试一试,自己终究能离月亮有多近,离那个她已经错过的花好月圆的美丽世界有多远。   不知不觉中,她赤着双脚,淌过了那一条遍布着冰凌碎石的河滩,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而他并不知道她这一路是如何走来,不知道她的踯躅,也不知道她之后将要前往的方向。   “世真?”容嘉上不折不挠地纠缠着,“你就说吧。我不笑你。”   冯世真心里泛起了一股酸涩的暖意,就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融化了,流淌进了四肢百骸,让她浑身懒洋洋的,失去了继续抵抗下去的力气。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女子轻轻低语,眼里好似盛满了皎皎月光。   这一瞬,容嘉上听到了自己心底传来了什么东西坍塌的声音。   乐曲拖着长长的尾音,缓缓停歇了下来。人们气喘吁吁地站住,欢笑、鼓掌。   两人却依旧执手而立,仿佛被魔法定格,沉醉于那搅乱心跳的电流乱窜的感觉之中。   “世真……”容嘉上喉中哽咽,艰难地开口,“我其实……”   满场灯光倏然熄灭,惊呼声响起。   继而,一道明亮的光柱投向人群,照在了还相拥着的容嘉上和冯世真身上。   容嘉上还未反应过来,冯世真就已从他的怀里挣脱了出来,后退一大步,从灯光下退避到了幽暗之中。容嘉上双臂之间空落落的,一脸茫然。   生日歌曲响了起来。宾客们恍然大悟,拍起了手,齐声唱歌。   人群分开,容芳林和容芳桦亲自推着生日蛋糕走了出来,容定坤和太太也携手而来。   “生日快乐,嘉上。”杜兰馨拿着个尖帽子走上前,笑盈盈地给容嘉上戴上,继而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宾客起哄,有人吹起了口哨。杜兰馨顺势依偎进了容嘉上的怀中,如一只慵懒的波斯猫。   桥本诗织一脸惊愕,好似被一口气扇了几个耳光似的,反应不过来。   容嘉上的表情是麻木的,搂着杜兰馨,机械地朝道贺的宾客点头致谢。   冯世真就站在不远处,随着人们一道微笑,鼓掌。两人的目光仿佛越过一段遥远的时空相聚,连接起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今日多谢诸位亲友捧场。”容定坤拍了拍儿子的肩,高声道,“孩子大了,总是要离开父母的怀抱,独立出去成家立业。犬子如今还在读书,立业尚不急,但是可先成个家。我们容家同杜家也是世家之好。杜小姐美貌聪慧,体贴懂事,我和太太都很喜欢她。她和嘉上情投意合,感情深厚。今日借着这个好时机,特向诸位宣布两家即将缔结秦晋之好的消息。还望将来举办婚礼,各位都能来捧个场。”   话音一落,宾客们的道贺声如潮水一般蔓延向了四面八方,也斩断了那一道飘离着的视线。   桥本诗织朝后踉跄了一步,继而转身推开人群,跑走了。容家姐妹面面相觑,继而追她而去。   音乐声,欢笑声,将气氛烘托到了高潮。   人群攒动,冯世真被挤得一步步后退。   透过人影间的缝隙,容嘉上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取出了那枚闪亮漂亮的大钻戒,戴在了杜兰馨纤细的手指上。   宾客们又爆发出一阵欢呼。   冯世真最后所见,是容嘉上浅笑着和杜兰馨深情相拥,就如他刚才拥抱自己一样。   随后,她被孟绪安抓住了胳膊,狠狠地拽出了人群。   初冬时节,屋外的风带着阴湿的寒气。冯世真光着胳膊,猛地从温暖的室内出来,只觉得一股凉意由外自内,浸透到了五脏六腑里,令她齿缝里都泛着寒意。   孟绪安脱下了西装,搭在了她的肩上。   身后的门缓缓合上,将那些欢声笑语隔绝在了屋内,唯有明亮的灯光透过雕花的玻璃照射出来,映得两人面孔轮廓分明,又透露着一股阴恻恻的意味。   夜空里没有月亮,只有几点稀疏的星子在天边闪烁。庭院里倒是有些宾客,大都是成双成对的年轻情侣,不畏寒冷,躲在庭院灯照不到的角落里喁喁私语。   冯世真喝出一团白雾,问:“有烟吗?”   孟绪安抽出一支雪茄。   “更好。”冯世真哂笑,叼在唇间。   孟绪安划了火柴,替她点上。以往总是她为自己点烟,今日终于反了过来。   冯世真深深吸了一口,吐了白烟,靠着栏杆站着。她低垂着头,大半张脸都沉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孟绪安斜倚着柱子,盯着她笑,“你要是想哭,我这儿还有帕子。”   “哭什么?”冯世真抬起头来,双目清亮,连一丝水痕都没有,“他们今天要宣布订婚的事,我早就知道了。我在容定坤的小书房里翻到过他们的结婚合同。”   孟绪安满意地点了点头,抽出她指间的雪茄,吸了一口。   “杜家不仅有钱,杜老二还是海关下一任的准司长。容定坤尤其看好这第二个好处。他正需要一个壮大自己运输渠道的机会。如今这个渠道打通了,他的那些贼赃,就可以更轻松地运送出国了。”   冯世真侧头挑眉:“问你个事。上次那批货,你怎么处理的?”   “那批明朝古董?”孟绪安说,“放心,我没有私吞。如今到处打仗,政府形同虚设。交还给政府,隔日就不知道被哪个大帅卖出去换了军饷。而这批文物棘手得很,交给谁代管都不妥。所以,我将它们重新埋了起来。”   “埋了?”冯世真还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处理结果。   “埋在一个没有任何人知道的地方。”孟绪安夹着雪茄,笑得意味深长,“世真,有些东西,是国器,它们是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的。”   冯世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五十九   “说回来,如今他都订了婚了,你有什么打算?。”孟绪安道,“多个未婚妻在一旁,你以后亲近他的机会可就不多了。”   “何止未婚妻。”冯世真说,“原来桥本会社家的三小姐是容嘉上先前在重庆时的女朋友呢。”   “这倒是个新闻。”孟绪安有些意外,“前有未婚妻,后有老情人。容大少爷艳福不浅。你这下的处境和有些不妙。”   “七爷倒是会长他人志气”冯世真轻笑着,侧脸在光影之下,透出一分少见的冷硬决绝来,“不过是争宠罢了。我既然能让容嘉上把我接回容家,又怎么会没有法子继续笼络住他呢?”   孟绪安道:“就算鱼已经上了钩,没有钓上岸之前,也不可以掉以轻心。”   “七爷,容嘉上只是我的任务之一。”冯世真有些不耐烦,“我们的目的,是通过他而能做到的事。不要因为我是个女人,就觉得我的用处只有勾引男人。”   “你是我的高徒,我从来不曾小瞧了你。”孟绪安把还剩大半的雪茄丢在地上,皮鞋狠狠地碾了碾。   “我助你一臂之力吧。”他笑得意味深长,目光灼灼,如狼盯着猎物,“要让男人作出选择,往往只需要给他们一个恰到好处的刺激。”   他话音未落,人已欺了上来。   冯世真感觉到不对劲已经晚了。男人如鹰隼扑猎般笼罩而下,将冯世真压制住,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甚至不能算是个吻。   冯世真只觉得唇上传来一股极大的压力,雄浑的男性气息充斥鼻端。孟绪安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吃了似地,用力地碾压着她的唇,撬开她的牙齿,放肆地逗弄着她惊慌到失去反应的舌。   而这也只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冯世真随即反应了过来,开始挣扎。可孟绪安坚实的双臂用力收紧,将她整个儿抱住,抵在墙上。   冯世真觉得肋骨都要被挤断,浑身汗毛倒立。   “放开她!”   伴随着一声怒吼,孟绪安被人大力拽开。容嘉上的拳头夹着风,凶狠地砸在他的脸上,将他打得趔趄后退,险些跌倒。   冯世真双膝颤抖,扶着墙大口喘息。   容嘉上看了一眼她发青的脸色,继而又向孟绪安扑过去。   这一次孟绪安有了准备,准确地接住了容嘉上挥舞过来的拳头。   “别打了!”冯世真低呼,一边朝大厅望,生怕有人看到。   容嘉上置若罔闻,瞬间就同孟绪安过了数招。孟绪安平日看着不声不响的,身手竟然十分不错,将攻击全部都化解了。   “别打了!”冯世真上前两步,铁青着脸朝容嘉上喝道,“你想让别人知道我又被男人调戏了吗?”   她这个“又”字说得咬牙切齿,像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容嘉上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双目赤红,如一头盛怒中的豹子。   “年轻人身手不错。”孟绪安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认真练过?”   容嘉上狠狠地盯着他,面容狰狞,眼里迸射浴火憎恨。   “你再靠近她,我灭了你全家!”   容嘉上转身抓起冯世真的手,拖着她就走。   冯世真踉跄着,扭头望向孟绪安。   孟绪安鼻梁红肿,朝她露出一个戏谑的笑意,浓眉微微一挑,仿佛在邀功。   “别理他!”容嘉上扯下了冯世真肩上搭着的孟绪安的外套,丢在地上,将她半搂半推地带进了一扇小门。   门里是起居室隔壁的吸烟室室,亮着灯,幸而没有客人在。   屋内暖气融融,驱散了两人身上的寒气。可容嘉上却一直没有松开手。他紧紧搂着冯世真的胳膊,霸道而充满占有欲。   “可以了。”冯世真把他推开。   容嘉上愤怒地抓着她的胳膊:“我说过孟绪安不怀好意,你怎么还同他单独相处?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冯世真深吸了一口气,冷声道:“我同什么人来往,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吧?”   容嘉上吼:“他这样轻薄了你,你居然还不生气?”   “我当然生气。”冯世真道,“但是也轮不到你来数落我。”   她甩开容嘉上的手朝门口走。   容嘉上追过来拽住他,眼神充满一种难言的火热。   门外有宾客说笑着经过,几乎随时都有可能推门而入。   “放手。”冯世真低声道,“我该回去了……你也该回去了。”   容嘉上手似铁钳,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重得令冯世真疼得皱眉。   “嘉上,你放手!”   “先生……”容嘉上开口,嗓音却十分暗哑,几乎都不像他的声音。而他专注的眼神又那么幽深,好似深渊。   “你喜欢孟绪安这样的男人?”   “你想要说什么?”冯世真眉头扭曲,“你想说我刚才是自找的吗?”   “不!”容嘉上用力咬了一下牙,“我只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先生……世真,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孟绪安那样年长成熟的?”   冯世真用力掰着他的手:“你简直无理取闹!”   “我也能做到!”容嘉上将冯世真用力拉到自己面前,注视着她的双眼,“你要喜欢那样的男人,我也能做到。”   冯世真停止了挣扎。   青年目光坚定如磐石,英俊的面孔激动地微微发红。   “世真,只要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很快成长起来。我会比他更好!”   冯世真觉得自己就像一块石头,被一股不可抵抗的力道狠狠地拽入了水中,往深处拖去。   她突然感觉到了惶恐,猛地推开了容嘉上,匆匆朝大门走去。   门方被拉开一道逢,又被容嘉上一掌砰地合上。   身子被强硬地扭转了过去,后脑被手掌扣住,黑影笼罩而下,唇上传来沉重的压力。   这是个同孟绪安一样霸道,却相对温柔一些的吻。也许正是因为这一份温柔,又或是青年身上那股好闻的清爽的男性气息,让冯世真惊骇之余,忘记了挣扎。   容嘉上辗转吮吸着她的唇,随之加深了这个吻。   令人麻痹的电流窜过背脊,冯世真如被抽了筋一般酥软了下来。容嘉上拥着她,将她压在门上,放肆地吻着,贪婪地索取。他接吻的样子很认真,充满了怜爱之意,令被他吻的人感觉到一股幸福。   冯世真的眼帘缓缓合上。   原来,被这个男人吻,是这个滋味。   仿佛置身云端,轻飘飘不知所以,浑身通了电,又像浸在温泉水里,连指间都感觉到一股乏力。   “世真……”容嘉上在她耳边呢喃,唇亲吻着她的耳垂,鼻尖蹭着她的脖子,像一头忠实的狼,嗅着她的气息。   “相信我……”   唇又覆盖了下来,将冯世真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话语撞击得粉碎。   她情不自禁地开始回吻,也想去品尝一下对方温润的嘴唇。   容嘉上感受到了,欣喜若狂,用力拥抱住了她,将这具纤瘦柔韧的身躯彻底禁锢在怀抱之中。   唇沿着下巴落在颈侧,尖尖的牙齿仿佛随时能刺破轻薄的肌肤。   尖细的痛感让冯世真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这是在做什么?   冯世真如被烫着一般,用力将容嘉上推开。   容嘉上猝不及防,倒退了两步,愣愣地望着冯世真。   两个人都在急促喘息,像才狂奔过。隐形的罩子消失,门外的音乐和说笑声再度传入他们耳中。   冯世真身上一阵热一阵凉,觉得难以置信。她茫然地四下看了一眼,才想到去拧门把。   容嘉上的手沉重地撑在门上。   “让开!”冯世真低声喝道。   “不!”容嘉上固执地禁锢住她,“你听我把话说完。我……我喜欢你。”   话说出口,容嘉上觉得胸中的积郁随之一空。就像河水决堤,白浪倾泻奔腾,又似尘封已久的机器突然接通了电路。那一瞬间,汹涌的感情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宣泄之处,天地之间顿时一片明亮。   原来,把这句话说出口,是这么舒服愉悦的一件事。   “我喜欢你,世真!”容嘉上坚定地加重了语气,自背后将冯世真重新拥入怀中。   冯世真呆滞如木偶。   “给我一点时间,世真。我会成长起来,就像你喜欢的那样。我会保护你,照顾你……”   “大少爷!”冯世真冰冷地打断了容嘉上深情款款的告白,“我不知道你将来会如何。可你现在就已经同那些男人一样,一边娶妻生子,一边对别的女人说着情话,许着承诺。你觉得我会想要这样的男人?”   容嘉上愣住。   冯世真用力从他怀中挣扎出来,转身把他推得后退两步,愤怒地瞪着他。她抱着手,一副防御的姿态,脸色发青,浑身都在细细颤抖。   “你将我当成什么了,容嘉上?你十分钟前才宣布订婚,转头就来向我表白,这就是你说的喜欢?”   “不是……”容嘉上无措,伸手想拉冯世真,却被她甩开。   “我和杜兰馨没有一丝感情,这桩婚事不过是一场交易。”容嘉上慎重地说,“我只喜欢你,世真。”   “那我谢谢你的欣赏。”冯世真出奇地冷静,“但是很抱歉,我不能给你回应。”   “别这样。”容嘉上近乎绝望地看着她,“给我个机会。我会处理好杜兰馨的……”   “怎么处理?”冯世真尖锐地问,“解除婚约?”   容嘉上有片刻的犹豫。#####   六十   冯世真讥笑起来:“还是你觉得,未婚妻用来妆点门面,再来一个红颜知己温柔解语?”   “不!”容嘉上立刻否认,“我不会这么做!我不会像我爹那样。”   冯世真深呼吸,不说话。   “你问的很对。”容嘉上低垂下头,“我这样做很不负责。我现在这情况,没资格向你求爱。所以,想求你给我一点时间。”   冯世真已渐渐冷静了下来,突然觉得很难受。   一个辛苦许久,终于把鱼儿钓上岸来的人,看着水盆里的鱼,却并没有多少收获的喜悦。   这不是她想要的么?为什么还是不开心?   “世真。”容嘉上慎重地说,“我喜欢你,真心的。”   表白犹如魔咒,每次被容嘉上说出口,都能对冯世真的世界造成一次摧枯拉朽的冲击。她觉得自己没法再招架几次,唯一的途径就是赶快逃离这里,远离这个会让她失控的男人。   她这一次拉开门,容嘉上没有再阻止。他忧伤地看着她,好像被抛弃的幼犬。   “我说真的。”容嘉上说,“你只需要给我一点时间。”   “嘉上,”冯世真紧紧握着门把,不敢回头,“我们不合适。”   “不。”容嘉上突然笑了,“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其实也知道。”   冯世真实在无法应对,仓惶地逃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通往大厅的走廊,宾客三三两两靠墙私欲,空中漂浮着悠扬的乐曲。没人注意到冯世真的狼狈。她还没有调整好表情,不敢回大厅里,便随手拉开了隔壁一扇门躲了进去。   幽暗的房间里,她靠着墙站着,深深呼吸良久,身体里那一阵阵的颤栗犹如余韵不止的潮水,缓缓褪去。   嘴唇依旧滚烫肿胀,微微疼痛。青年热切地、反复地亲吻下来的影响总会在闭目的一瞬间回闪,好似镁光灯的闪光,印刻在了视网膜里。   冯世真按着胸口,调整着呼吸,像个溺水的人挣扎上岸一般,狼狈地喘息着。   幽暗中一点声响传入耳中。冯世真一个激灵,周身燥热褪去,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盏小台灯亮了起来。余知惠蜷在沙发里,手里握着酒杯,双目红肿,朝冯世真苦涩一笑。   “今晚找个僻静点的地方不容易。”   冯世真一时没说话。   房间是隔壁,墙壁不厚,容嘉上嗓音也不小。余知惠估计全听到了。   “男人,嘴里的海誓山盟说得再好听,都只是为了图你的人罢了。”余知惠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冷笑道,“那些话从他们口里说出来,都没有经过心。嘉上是我表弟,可是我也得说,他这样的富家少爷,并不太会把女人当一回事。他说的那些话,冯小姐你听听就好,千万不要真被糊弄了去。”   “所以我才忙不迭跑了。”冯世真哂笑,“倒是让余小姐看了笑话。”   “彼此彼此。”余知惠冷淡道,“我如今也没什么资格笑旁人。”   冯世真走到她身边坐下,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的威士忌。酒瓶已经空了一半。余知惠的目光已涣散,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沙发里,慵懒而疲惫,脸颊犹带泪痕。   “如果是为了那个孟先生,你不必如此。”冯世真说,“那人不过是个拆白党,先前还来骚扰过我。听嘉上的话,他也不是容家的朋友。”   “他算个什么东西?”余知惠苦笑着摇了摇头,“不过他道是说出了今日在场的人都想问我的话。借来的舞裙和珠宝,强撑出来的风光,就是为了能糊弄住哪个傻帽,给自己找过金龟婿罢了。冯小姐英文好,应当知道洋人管我这样的女人叫掘金女孩。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不怪人家嘲笑我。”   冯世真拿过余知惠手里的酒杯,大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落,一股辛辣酒劲冲了上来,又刺激又爽快,令人周身发暖,身体变得柔软轻松,如浮在云端一般舒服。   “难怪都说一醉解千愁。”冯世真脱了皮鞋,也学着余知惠的姿势,蜷缩进了沙发里,“余小姐其实想太多了。谁人没有不堪的秘密?今日舞池里那些光鲜的客人,不知道有多少人也是在强颜欢笑。”   “别人是哭是笑,于我何干?”余知惠苦笑道,“我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看不到希望呢。最难过的是,一想到我还不知道要这样卑微地寻找到什么时候,就觉得绝望。”   “你和杨先生……”   余知惠摇头苦笑:“昨日他来我家吃晚饭,我爹娘旁敲侧击想让他和我把婚期定下,他却一直虚与委蛇,不肯给个肯定话。我心里清楚,我和他,是不成了。都是妈妈的错,先前一直让我拖着他,觉得我还可以找到更好的。”   酒后吐真言,这话是余知惠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说的。   冯世真心里讥笑,关切道:“余小姐并不用急着嫁人吧?”   “我家中越来越困难了。”余知惠说。   “你大学毕业,可以去找一份工作……”   “然后呢?”余知惠讥讽,“然后像你这样,卑躬屈膝地伺候东家,还要被少东家骚扰轻薄?”   冯世真冷着脸站了起来,朝门口走。   “对不起!”余知惠急忙拉她,“我醉了,说话不由心,你别生气。”   余知惠说着,身子也软绵绵地往冯世真身上靠,不住往下滑。冯世真哭笑不得,扶她躺了回去。   “你醉了。我让听差的送你回家?”   “我不要回!”余知惠立刻大叫起来,“我不要回家!我要留在这里。容家这么好,那么漂亮。我不要走!“   冯世真哄道:“你要喜欢,以后天天来玩呀。“   “我不要回家。“余知惠啜泣起来,“我回了家,就再也出不来了……我哥欠了人五千块,卖了咱们全家都赔不起。放债的却说只要我肯嫁,他就立刻休了乡下的原配,和我登报结婚。他大儿和嘉上表弟一个年纪呀。我不要去这样的人家做后娘!”   冯世真惊愕:“那你娘和兄嫂怎么说?”   “怎么说?“余知惠两眼茫然地望着天花板,饱满的泪水仿佛一触即落,讥笑道,“兄嫂可高兴了,说那家有钱,又是明媒正娶,我能嫁这样的男人是我的福气。我娘心疼我,可她自己都要看兄嫂脸色,又能拿什么来维护我?”   “杨先生可知道这个事?”冯世真问。   “知道。”余知惠抹着泪,“但我觉得他就是因为这个事儿,才不想娶我的。过去几年,他帮我家还了不少债了,我都觉得对不起他。五千块就算落他身上也是一笔巨款。他昨天给了我家三百块,走得时候像逃难似的。我知道,他不会再踏进我家门了。”   冯世真叹道:“我听说杨先生也不容易。嘉上眼看着就能接手容家的生意了,到时候会培养自己的亲信。他讨好了老子,又还得去讨好儿子。不过可以找太太借呀。”   “五千块呢!“余知惠说,“姨母也顶多拿个几百块出来罢了。”   “那……“冯世真注视着她,低声说,“可以去求老爷呀。”   余知惠眼神微微一闪。   冯世真说:“老爷虽然面上严肃,可看得出来还是很疼你的。你是不知道。自从那位孙小姐走后,老爷就把西堂锁了起来,谁都不准进。可听说你没有跳舞裙,就立刻开门让你进去挑了。我想,老爷待你还是和旁人不同的呢。”   余知惠的脸色几番转变,强扯了一抹笑出来,道:“姨夫其实很不喜欢我家的。之前黄家闹事的时候,我几个兄嫂也都帮着黄家呢。”   “可你是要嫁人的,将来自然随夫家。娘家嫂子同你隔了两层了。”冯世真说,“你想,若老爷不喜欢你,又怎么会为了你破例重开西堂?你有困难,他帮了一次,肯定就会帮第二次。”   “我不知道。”余知惠一时混乱,“我看不透姨夫的心思。我以为他不喜欢我的。”   冯世真笑道:“我也看不透容老爷。我只是说说我的看法罢了。”   余知惠脑子里一团混乱,倒进沙发里,望着奢华精美的室内装潢。   容家真是美丽又舒适,她小时候借住这里的时候,就总是在想,这里为什么不是她的家呢。她一生的梦想,就是做个容芳林那样优雅贵气的富家小姐,嫁个姨夫那般能干的男人,做个贤惠悠闲的富太太。   那个孙小姐是个蠢货不说,姨母也太不会做人家了。若换她遇到容家这样的情况,定然不会像姨母那样胡闹,弄得和男人离了心……   余知惠突然一惊。她在想什么?   冯世真不动神色地打量她半晌,将她脸色的转变全部收在眼中,柔声道:“我看你醉得厉害。我去叫下人来送你去客房歇息一下吧。”   余知惠讪讪地点了一下头,心神不宁,什么都没说。   冯世真出了房,沿着走廊来到了热闹的大厅。这里光线明亮,充满欢愉,同幽暗压抑的小房间有着天壤之别。   冯世真站在入口处的阶梯上,目光扫过全场。   杨秀成正在同杜兰馨说笑,另一侧,容定坤则在同两名男客聊天。   在这过三角的中间,容太太和赵华安正相拥起舞。乐队演奏着一首舒缓的四步舞曲。容太太正赵华安在跳舞。两人四目相接,都笑得格外愉快。容芳林正和一个陌生的男子跳舞,目光却如蛛丝一般粘在杨秀成身上。杜兰馨笑得好似一朵怒放的红牡丹,手自然而然地理了一下杨秀成的领带。   “是不是很有趣?站在这个角度,俯瞰全场。所有人的心思,都被你收在眼底。”   冯世真猛地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孟绪安不在,那是她心里的鬼魅在说话?   悠扬的乐曲在大厅上空回旋,绕梁飞舞,暖融融的香气熏人欲醉。冯世真目光在那些人身上不停跳跃。   杨秀成稳重的笑脸,容定坤精明的眼神……   “你的决定,关系到一个女人的命运。”   “自己的命运,自己做主吧。”冯世真低语,注视着那个男人,直直地朝他走了过去。#####   六十一   杨秀成抬头,露出了一抹惊讶。   “刘五少,别来无恙!”   男客笑着同杨秀成握手。   冯世真从他们身边走过。   容定坤对面的男客先看到她,对荣定坤道:“那位美人可是容老板的新欢?”   容定坤一看是冯世真,心里顿时一沉。自从再见到孟绪安后,他再看和孟青芝有几分相似的冯世真,就本能地觉得不舒服。   容定坤这种江湖血雨中拼打出来的男人,都有一种异常敏感的直觉。要不是因为儿子喜欢,他都准备明天就再把她给辞退了。   “那是家庭教师罢了。”容定坤淡淡道,问冯世真,“有什么事?”   “老爷,是余小姐。”冯世真低眉顺目道,“她身子不舒服,想找人送她回家。”   容定坤神色稍霁。   “是吗?她家里人好像都先回去了。我去看看她吧。”   余知惠正晕沉沉地躺在沙发里,几乎睡着。容定坤开门进来,看见这一副白裙少女海棠春睡图,好生一愣。   “怎么搞的?”容定坤斥道,“她怎么醉成这样?”   “姨夫别生气。”余知惠吃力地坐了起来,“是我自己喝醉了,不怪冯小姐。”   容定坤咳了咳,严肃道:“女孩子喝那么多酒做什么?真是让人不放心。”   余知惠愧疚地低着头,眼角闪烁着水光。   “余小姐心里不舒服,才多喝了点。老爷别责怪她。”冯世真出来打圆场,“我这就去厨房讨点醒酒茶来。”   容定坤漫不经心地摆手打发她。   冯世真体贴地把门带上,随即就有嘤嘤哭泣声透过门板传了出来。、   屋里,余知惠正哭得伤心。   “……姨夫,为什么秀成这么狠心?我难道不够好么?“   容定坤对这种小儿女的情爱并无兴趣,但是美貌少女哭得楚楚可怜,他没法不去安慰一二。   “秀成还年轻,没有定性,不懂得珍惜你。”他坐在余知惠身边,拍着她的背,“别哭了,哭肿了眼睛,你姨母又要担心了。”   “为什么年轻男人都这样不靠谱?”余知惠仰头望着他,梨花带雨地问,“为什么他们不能向姨夫这样成熟稳重?”   容定坤最爱这种被天真少女崇拜的感觉,余知惠这番话就像一杯温酒,让他的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   他不由得微笑道:“大概姨夫多活了些年,见的事比他们要多罢了。”   “他们都不理解我。”余知惠委屈地啜泣着,鼻尖红红,十分惹人怜爱。   “姨夫理解你。”容定坤的手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似的,不受控制地搭在了余知惠单薄的肩膀上。   “知惠,你有什么心里话,都可以对姨夫说。”   余知惠顺势依偎进了容定坤的怀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猫似的,身子轻轻发抖。   “姨夫真好。有您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容定坤愉悦一笑,“秀成不要你,是他没福气。知惠,你放心。姨夫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姨夫!”余知惠满怀敬仰与感激地抬头望着容定坤,眼中盛着水光。   容定坤富甲一方不说,还相貌堂堂,又保养得极好,是名英俊挺拔、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这样的男人,对于女人极有诱惑力。   余知惠也忍不住由衷地感叹:“要是秀成有三分像您就好了。”   荣定坤注视着女孩光洁清秀的脸庞,又不禁想到了孟青芝。   青芝同他相恋的时候,也正是余知惠这个年纪,也爱穿一身白裙,清纯地好似一朵带着露水的栀子花。她最爱用这样的眼神仰望着自己,视自己如神。他这样出身的人,居然能得到那么一位书香世家的闺秀的爱,简直就少上天眷顾!   那是容定坤最怀念的日子,他一直都想重温。他是怎么会觉得孙少清那贱人像青芝的?明明眼前这个女孩才有着青芝的神韵!   “知惠……”容定坤呢喃,“你长大了。”   余知惠下意识紧拽住了拳头,却是温婉道:“我还希望永远不长大,就能永远依靠着姨夫了。”   容定坤愉悦地笑了。   “姨夫,我给您倒酒。”余知惠站起来,身子忽然一歪。容定坤急忙伸手将她跌倒的身子接住,两人一起倒在了沙发里。   “对不起!”余知惠满脸通红,挣扎着起身。她娇柔妙曼的身躯扭动着,瞬间就点燃了容定坤的火。先前喝下去的那些酒全都化作了热力,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搅乱了男人的思绪。   恍惚中,容定坤好似又看到了孟青芝。他心跳如狂,一把抱住了身下的人。   “青芝……你回来啦?我这次不再骗你了。别走了,我愿意离婚娶你……”   余知惠惊愕得一时忘了挣扎,任由容定坤抱着她亲下来。   冯世真慢吞吞地折返大厅,在人群里搜寻着孟绪安的身影,却见他正在同容芳林跳舞。   孟青芝和容定坤的事是容太太心里一根永远的刺,眼看孟绪安挽着女儿跳舞,妙语连珠逗得天真的芳林不住笑,容太太哪里还坐得住?   她当即拨开人群杀到了跟前,冷笑着道:“芳林,你三姨婆要回家了,我忙不开,你替我去送送。”   容芳林一愣。孟绪安笑吟吟地松开了少女的手,彬彬有礼地说:“即然长辈召唤,自然该去效劳。”   容芳林看出母亲神色不对,很识趣地离去了。   容太太警惕地盯着孟绪安,冰冷的面容好似此刻窗外的嗖嗖的北风。   “孟先生,”容太太毫不客气,开门见山道,“芳林年纪小,不适合和你这样的人做朋友。请你以后不要再去接近她。”   孟绪安笑得温文有礼,道:“即然容太太这么说了,我自然不会再去打搅令嫒。我虽然名声风流,却还不至于去招惹容家的小姐们。不过倒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谁?”容太太问。   孟绪安说:“府上那位家庭教师,同家姐居然有几分像。也不知道容太太从哪里寻来的?”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倒是巧了。”容太太有点心虚,敷衍道,“这位冯小姐说朋友推荐来的,教书倒是挺好的。”   “怕不止教书好吧。”孟绪安笑,“我看容老板也很喜欢她呢。”   “你别乱说话!”容太太心绪一乱,喝道。   孟绪安道:“我先前对冯小姐说了些轻狂的话,怕是把她惹恼了。她拉着容老板往那头去了,怕此刻正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状呢。容太太,您说容老板会不会为她出头呢?”   容太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当初选中冯世真,确实是冲着她一身酷似孟青芝的书香气。偏偏容定坤并没有看上她,容太太还纳闷。尤其如今容嘉上明显迷恋上了冯世真,父子俩若能因为抢女人反目,真是大快人心。   想到这里,容太太立刻撇下了孟绪安,将跟着容定坤的听差招来,问:“老爷在哪里?”   听差说:“刚才冯小姐来寻他,两人去东厢的小沙龙说话去了。”   容家这么大,在哪里说不来话,偏偏要找个地方关着门说?   容太太两眼冒光,恰好见容嘉上路过,急忙将人拦了下来,“大少爷,老爷唤咱们俩去小沙龙里,说有事。”   容嘉上一脸无精打采,烦不胜烦,却又不能不去。   容太太好似要查抄大观园大王熙凤似的,带着大姨太太和容嘉上,以及几名听差和老妈子,浩浩荡荡地朝小沙龙而去。   大厅的另一头,冯世真冷眼望着那群人的背影,继而转身接过冯世勋递过来的果汁,朝他露出了一个甜美乖巧的笑。   容太太杀到了小沙龙门口,见门紧闭着,不由得露出一抹得意的冷笑。   女人的惊呼声透过门板传到了众人耳中,坐实了容太太的猜测。   大姨太太得了容太太的暗示,一马当先,门也不敲,直接闯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沙发上两个人影纠缠难分。外面的人轰然闯入,吓得里面的人俱是一惊。被容定坤压在身下的女孩一声尖叫,手忙脚乱地将容定坤推开。   容定坤猝不及防,跌倒在地毯上。他恼羞成怒地朝门口的人怒喝:“做什么呢?滚出去!”   到这程度,容嘉上看不出来继母是来捉奸的,就是个瞎子了。他心中一阵厌恶,扭头就走。   容太太高声道:“老爷您也太急了,冯小姐的兄长还在这里,要是让他知道了,这事怎么收场?”   容嘉上硬生生停下了脚步,难以置信地扭头望过去。   “你在发什么神经病?”容定坤骂道,“带那么多人来做什么?都滚出去!”   “老爷别担心。”容太太却让大姨太太去开大灯,堵着门口冷笑道,“孙小姐走了,我知道你孤单。冯小姐知书达礼,本来我也……”   吊灯啪地一声亮了起来,照得屋子一片雪亮。衣衫不整的容定坤,还有缩在沙发里的余知惠一览无遗。容太太的舌头就像被猫叼走了似的,张着嘴,只能呼嚇呼嚇地喘气,面孔渐渐涨成了猪肝色。   说好的家庭教师居然变成了外甥女,这是容太太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的。   容嘉上噗嗤一声笑,说不出地嘲讽。他立刻转身离去。   自己父亲的内宅起火,他这个做儿子也当避嫌才是。   容太太一把推开想要拦着她的大姨太太,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似的扑到容定坤身上,伸手就啪啪甩了他两个耳光,打得容定坤趔趄后退。   “你个天杀的畜生呀!这是你外甥女呀,你都不放过!你这个畜生!”   容定坤在最初的惊慌过后很快就镇定了下来,抓住了容太太的利爪,冷声道:“我从不强迫女人!”   容太太一愣,心想确实如此。于是她转而扑向余知惠,抓着她的头发把她拖下了沙发。   “没良心的小蹄子!养你一场,给你吃穿,替你家还债,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容太太啪啪接连扇了余知惠几个耳光,打得她脸颊通红,“这么缺男人,连姨夫都要勾引?你怎么这么贱?”#####   六十二   “姨妈!”余知惠蓬头垢面,一把抱住了容太太的腿,嚎啕大哭,“姨妈我冤枉呀!我没有勾引姨夫!是姨夫自己喝醉了,抓着我叫什么青芝,把我当成了别人。我推不开他。你要是没来,我现在都已经咬舌头死了!姨母,我真的没有做对不起您的事呀!”   容太太又愣住了。容定坤对孟青芝念念不忘,找情人都爱照着她的样子。他要是喝醉了酒,把余知惠错当孟青芝也不是没可能。   容太太望向容定坤。容定坤避开了她的目光,等于默认了。容太太一阵天旋地转,推开余知惠,又要去找容定坤拼命。   “容定坤你不是人!你发酒疯找别人去,怎么连外甥女都下得了手!外面那么多宾客,你还要不要脸?”   “即然知道外面还有宾客,你这么闹是想怎么样?”容定坤仓促地躲闪。   容太太哭着捶打他:“你连外甥女都睡得,我闹不得?容定坤,我要和你离婚!我黄淑君丢不起这个脸!”   大姨太太急忙道:“太太,您别冲动呀。”   余知惠抹了一把泪,凄楚地抬起脸,“姨妈,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在了,您也能和姨夫好好过,我家里人也不用被我拖累了。”   说罢,就一头朝墙壁撞去。   女人们尖叫声中,一个听差的眼疾手快,飞身扑了过去,将余知惠扑倒在了地毯上。大姨太太赶紧去将余知惠抱住,生怕她再寻短见。   “让我死了吧!”余知惠在大姨太太怀里拼命挣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出了这样的事,我还有什么未来?倒不如死了干净。”   “我苦命的小姑子呀!”一声尖锐的大叫,余家大嫂像一只受惊的山鸡一样扑了进来,一把抱住余知惠。余知惠正哭得深情并茂,冷不丁被嫂子打断,一脸晦气掩饰都掩饰不住。   “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事呀?这让你以后还怎么嫁人呀?容老板,我们小姑子还是黄花大闺女呢!”   容定坤面色铁青,冷哼了一声:“我还没破她的身子。”   余知惠恼羞得面孔几乎滴血,这一刻,她是真的有点想咬舌自尽算了。   “容老板说得轻松。”余家大嫂尖声道,“这样闹出来,知惠还怎么活?我们余家虽然没钱,可也是诗礼人家。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容定坤冷笑道:“诗礼人家的小姐会在别人家喝醉?你丈夫欠的钱可都还清了?”   容大嫂噎住。余知惠二话不说,推开大姨太太,砰地一声把酒杯砸了,捏着湿淋淋的玻璃片往脖子上抹。   大姨太太和余大嫂吓得魂不附体,一个抱人,一个抓手。   “不要拦我!”余知惠声嘶力竭地哭喊,“背着勾引姨夫敲砸勒索的名声,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死了倒死干净!”   杨秀成就在女人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哭喊声中走了进来。他狠狠地一把夺下余知惠手里的玻璃片,转身吩咐听差的:“都出去,关门!”   听差还有一丝犹豫。杨秀成爆发一声厉喝:“没听到我的话?出去!”   众人都被他这架势吓住了,女人们也暂时停止了哭闹。   余知惠泪流满面,不敢抬头看杨秀成,伏在大姨太太的怀里失声痛哭。   杨秀成问余大嫂:“余太太是怎么知道这里出事了的?”   余大嫂有些怕他阴郁冰冷的样子,讪讪道:“是有一位先生来找我,说知惠被人欺负了。”   杨秀成皱眉问:“是那位来晚了的孟先生?”   余大嫂连连点头:“就是那个长得特别俊的……”   杨秀成看了一眼埋头哭泣的余知惠,脚步僵硬地走道容定坤面前,低声说:“应当说孟绪安设计了您。只是……”   “只是也要他自己上钩!”容太太尖声道。   “你够了!”容定坤瞪了容太太一眼,对余知惠道,“你和孟绪安说了什么?”   “他就是取笑了我,说我裙子是借来的。”余知惠反应过来,“姨夫你觉得我联合他算计你?”   “冤枉人哟!”余家大嫂又呼天抢地,“我们怎么会做得出这种事?容老板你是男人,不能把所有的祸都往女人身上推。”   “我看他能呢。”容太太讥笑。   “老爷,”杨秀成说,“先将她们两个送回家把。”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余大嫂立刻嚷道,“我们知惠这么清清白白的姑娘,给老爷你欺负了去,再怎么也都要有个说法。”   “别说了!我们回去!”余知惠怒气冲冲地朝门口走。   容定坤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孟青芝离他而去时的那一幕。也是这样决绝,脆弱,满是伤痛。如果自己当时再耐心哄她一下,留她下来。她会不会不去美国,也不会死在那个远隔重洋的地方?   “等一下!”容定坤沉声道。   他掏出了支票簿,写了一张,递给余知惠。   余知惠咬着唇,面容苍白,也不接。余大嫂像是盯着肉骨头的狗,急不可耐地就想替余知惠接过来。容定坤却是把手一收。   “这是给知惠的。”容定坤面色冷酷,“拿着!你想一辈子穿借来的裙子吗?”   余知惠狠狠地咬着牙,唰地一把抓过支票,推开门冲了出去。   余大嫂紧跟了过去,一路嚷嚷:“知惠,你年纪小,让大哥大嫂来帮你管钱呀……”   小沙龙里,剩余的四个人沉默无言。   杨秀成低声说:“若没有什么事,我就退下了。”   容定坤嘴唇翕动,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摆了摆手,杨秀成一言不发地离去了。   容太太吃吃笑着:“可惜了一条大好的忠狗。”   容定坤胸膛起伏,粗喘着,猛地一把将台灯扫落在地上。   杨秀成一口气走到大厅,站在明亮的灯光下,像个溺水获救的人一样大口喘气。   容芳林挽着一个年轻军官的胳膊,有说有笑地走过来。杨秀成对他们俩的招呼视若无睹,径直朝正在同杜兰馨调情的孟绪安走去。   “孟先生,”杨秀成的语气冰冷地好似数九隆冬,“容家不欢迎您,还请您尽快离去,以免发生不愉快。”   在杜兰馨惊愕的目光中,孟绪安好整以暇地放下了酒杯,吻了吻美人的手背。杨秀成摆了摆手,两名听差的跟在孟绪安身后,押着他朝大门走去。   这个小小的变动并没有影响到舞会欢乐的气氛。乐队演奏着一首欢乐飞扬的乐曲,年轻人们手拉着手,围成一个个圈,皮鞋踏出整齐划一地踢踏声,笑声和呼哨声飞扬。   孟绪安从容地从舞池边上绕过。出门之际,他不经意地回头一望,压低了帽檐,继而转身投入了外面幽暗冰冷的夜色里。   二楼扶栏边,身穿青裙的妙龄女郎目送着男人高大的背影被雕花的大门遮去。   楼下的一切都被她收在眼底:恼羞离去的余知惠,强颜欢笑着同宾客寒暄的容家夫妇,温柔抚慰着杨秀成的杜兰馨,还有赌气和别的青年跳舞的容芳林,以及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说笑着吃着点心地容芳桦和冯世勋。   一场舞会,满池悲欢喜乐。   余知惠气急败坏,独自一人朝容家大门走去。   容嘉上等在门口,把她拦下,轻笑道:“你今天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呀,惠表姐。”   余知惠气得啼笑皆非:“怎么?舍不得姨夫给我的支票?”   容嘉上漠然道:“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你或许还不够清楚。等他想明白他被你利用了,他肯定会报复的。”   余知惠打了一个冷颤,目光闪躲:“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不是找你麻烦的,惠表姐。”容嘉上说,“你如果不是被逼到绝境,也不会出此下策。我是看在咱们表姐弟一场的份上来提醒你,你最好离开上海。我父亲确实惜香怜玉,所以他不会杀女人,但是他会让你生不如死。”   余知惠霎时面如土色,眼中充满了惊恐。   “惠表姐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该怎么办。”容嘉上让出了路,“我叫司机送你回家。”   余知惠像患了游魂症一样爬上了车。容嘉上体贴地帮她关上车门,说:“有个事想问一下你。你知道为什么太太将你当做了冯先生吗?”   余知惠魂不守舍,道:“我也不知道。大概因为是冯小姐把姨夫带过来的吧。”   容嘉上的面容背着光,一片晦涩:“她为什么把家父带过去?你们俩商量好的?”   余知惠摇头,“你们俩之前在隔壁吵架,我都听见了。她躲到我这儿来,我们俩就说了几句知心话。她见我醉了,就说找人送我去客房歇息,然后就带着姨夫来了……”   容嘉上沉默着。余知惠提心吊胆,生怕他会突然发怒。但是容嘉上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敲了敲车窗。司机会意,开动了车。   余知惠惊疑不定地回头望去,容嘉上笔直挺拔的身影好似一把黝黑的剑,融入进了黑暗里。   她同容嘉上并不熟,一直只当他是个普通的富家少爷,有点小聪明,却同所有富家子一样,风流、自私、薄凉。可是刚才,她分明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簇疯狂的火焰。那是随时可以将人吞噬,毁灭一切的疯狂。   送走了余知惠,容嘉上独自一人穿过草坪,朝热闹的大宅走去。   强劲的夜风竟然将天空中的阴云扫得一干二净,闪烁的繁星布满了夜空,将天空妆点成了一个巨大的琉璃罩子。   院子里的大银杏树黄叶在庭院灯灯照射下犹如灿烂的金箔,映亮了青年俊朗白皙,却也阴郁凝重的面容。   容嘉上踩着厚实的落叶,走到了银杏树下。   “阿上。”桥本诗织自树后走出来。她一脸泪痕犹湿,单薄的身子在秋分中瑟瑟发抖。   “怎么穿着点就出来了?”容嘉上脱了西服外套给她披上,“我送你进去。”   “等等。”桥本诗织拉住了他的手,“我有话和你说。这里正好没旁人。”   容嘉上站住。   桥本诗织低头苦笑,道:“先要恭贺你订婚之喜。那位杜小姐出身好,又漂亮,我都有点嫉妒她呢。”   容嘉上没说话。   桥本诗织依旧拉着他的手没松开,道:“我们分别了整整半年,从初春到深秋。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心底一直盼着能和你重逢。如今这局面,虽然和我想的不大一样,但到底我们俩是重新见面了。感谢天照大神保佑。”   容嘉上叹了一声:“诗儿,我们俩现在都过得很好,这不好吗?”   “好。”桥本诗织咬着唇,含泪道,“我是真的为你开心。不论你是否想念我,是否还喜欢我,只要你能幸福,快乐,我就别无所求了。嘉上,我只想问一句。你曾经,是真的喜欢过我,是吗?”   容嘉上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桥本诗织破涕为笑:“我这下就再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只要你允许我作为你的朋友留在你身边,让我可以默默地继续爱你就好。”   “诗儿,”容嘉上道,“你不用这样。放弃我,重新找个好男人,不是更好吗?”   桥本诗织幽幽道:“你不懂我的心。你放心,我不会打搅你的。我们做不成情人,还是可以做朋友的,不是吗?”   容嘉上到底经验少,第一次应对这样的场合,找不出什么恰当地话来应对。左思右想一番,最后他也还是只得点了点头。   “嘉上,你一点都没变。”桥本诗织温柔地笑着,优美地转身离去。   容嘉上暗暗自嘲。   他刚才其实都没有怎么在听桥本诗织说的话。   真是奇怪。他当初对她是那么全神贯注,会专心听她说的每一个字。可这才过了多久,他就已经学会屏蔽她的声音了。   杜兰馨也好,桥本诗织也罢,在他脑中不过是一个简化的符号。只有那个女人,像是蔓藤,无孔不入,不知不觉中,已牢牢地攀爬满了他的心房。   有人走到了二楼的阳台上,凭栏而立。风吹拂着她鬓角的流苏和身上裹着的洋绸披肩。   容嘉上抬起了头,同楼上的冯世真隔着纷飞的落叶相望。   庭院灯明亮的光线下,金黄的叶片在风中打着旋儿,翩翩飞舞。它们闪亮着,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光的轨迹,如流萤,似火苗,飘向庭院里的每个角落。   两人分别被流光包围,犹如置身两个决然对立的世界。#####   六十三   这年头,有一种下人叫老妈子。有她们在,东家没有什么事,不出一个昼夜,就能给她们传遍整个上海滩。   容老爷在舞会上偷了容太太的外甥女的事,第二天就传到了各家各户到主妇耳朵里,也传到了一夜好梦的二姨太太耳朵里。   二姨太太没出月子,不便参加舞会,吃了药早早睡了。次日一醒来就听到了这个消息,当即笑得满床打滚,直呼痛快。   容太太捉奸捉到丈夫和自己的外甥女,这样的热闹十年难得一遇,真可惜她昨晚没能看现场。   闹出这样的事,容氏夫妇自然又闹翻了脸。   容定坤冷静下来一分析,觉得这事定是黄家和余家合计好的,就是为了敲诈。容定坤如此强势自负之人,毕生最恨被人胁迫。他顿时将黄余两家恨了个彻底,通知门房不准再放余家人进门,又同容太太大吵一架,气急败坏地离家而去,搬到了红颜的小公馆里住下。   容太太也觉得冤枉,认为是余家利用了她。余太太打电话过来,她在电话里把堂姐和余知惠骂得狗血淋头,姊妹俩半辈子的交情这下算是告吹了。   这边余知惠得了容嘉上的提点,动作极快。她第二天就兑了支票,还了兄长欠的债。剩余三千块在她手里好比一颗吃了能长生不老的人参果。家中三个嫂嫂虎视眈眈,明着暗着讨要,就差伸手来抢了。   余知惠借口去堂口给母亲买药,转头就去花旗银行开了个户头,把钱存了。   襄理见她年轻貌美、出手阔绰,有意奉承她,主动替她跑腿,帮她把去广州的车票买好了,还请她喝了咖啡,再开着新买的小汽车把佳人送回家。   自己现在有钱了,也自由了,可杨秀成却是再也不可能要自己了。   一想到那天杨秀成震惊悲愤的面容,余知惠在小轿车地后座默默地抹眼泪。   余家嫂子们见小姑子出门一趟就搭上了一个看着体面的男人,又赞叹又鄙夷,生怕她带着那笔钱去嫁人,晚上集体逼着她把钱交出来。   余知惠看着兄嫂冷酷贪婪的面容,尤其是母亲狠心不闻不问的背影,心凉透了,又被仇恨的火焰点燃。   “你这样名声已经坏掉的女人,哪里还有正经男人肯娶你?”余家大嫂尖声道,“你年轻不懂事,外面的男人都是冲着你的钱来的。骗到了钱,就会去找别的干净的女人。”   “是啊!”余家二嫂帮腔,“这么大一笔钱,你守不住的。交给二哥二嫂帮你管,不要让外面的男人占你的便宜。”   余家三嫂不甘落后,大声道:“你三哥在银行工作过,最懂怎么理财了。交给我们才最合适。”   余知惠戏谑地笑着,“我只有这么一点钱,却有三个嫂嫂。我也不知道给哪个的好。不如嫂嫂们先商量好,明天再来告诉我?”   于是余家三个妯娌互相厮杀去了,终于放过了余知惠。   余知惠连夜收拾好了行李。天蒙蒙亮时,她在母亲紧闭的房门前哭着磕了一个头,悄悄出了家门。   等到余家的人发现余知惠不见了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了南下的火车上。   窗外景色飞快倒退,繁华的上海被远远抛在了身后。火车载着年轻的女孩驶向未知的新生活。   余知惠默默望着窗外,半晌,终于伏在桌子上,痛哭了出来。   “我还真佩服她。”二姨太太织着毛线,一边说,“够狠心,够果断。闹出这样的事,不论她是不是无辜的,在上海都找不到体面的夫家了。真不如一走了之,到外地投奔亲戚,找个不知情的男人赶紧嫁了。这女人呀,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要趁着年轻貌美,嫁个可靠的男人,再生个儿子!什么自由恋爱呀,事业呀,理想呀,那都洋人弄来忽悠人的玩意儿。这女人一旦年纪大些,姿色衰败,就再难从男人那里得到一丝怜爱了。所以还要趁着年轻赶紧生儿子。冯小姐,你说是不是?”   冯世真打了一个呵欠,合上了膝上的书,朝二姨太太露出一个客套的笑。   二姨太太讪笑了一声:“冯小姐还年轻,又长得这么漂亮,家庭教师也是个体面的好工作,当然不用为这个事发愁了。再说,令兄都还没结婚呢。冯医生有女朋友了吗?”   “我不大清楚。”冯世真说,“不过医院里不少护士和病人家属都挺喜欢他的。大哥从小就受女孩子欢迎,我可不替他操心。”   二姨太太心里一酸,道:“那还是要睁大眼睛仔细挑选。冯小姐,你是个单纯实在的人,你是不知道,女人骗男人的手段有多少。结婚前装着贤惠温柔又体贴,一结婚,就开始嫌弃丈夫不赚钱了,就要拿钱替补娘家不成器的兄弟了。不是嫌小姑子不嫁人,就是嫌小姑子嫁妆太多了……”   “孙姨娘这是拿自己做例子呢?”容太太冷不丁地插口。   冯世真和二姨太太都吃了一惊,急忙起身。   容太太带着形影不离的大姨太太走下了楼梯,对二姨太太道:“方才还听见嘉康在哭,你这做娘的怎么不去看看?”   二姨太太如今没有容定坤撑腰,自然不会同容太太冲突。她立刻温顺地应了一声,收起毛线衣,利索地走了。   容太太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冯世真。#####   六十四   冯世真穿着一身半旧的米黄色衫裙,清秀的脸不施脂粉,依旧是初次来面试时那一副干净清爽的女学生模样。容太太始终觉得她远比余知惠更加像孟青芝。她身上有一种傲然的风骨,是一种底气十足的自信和从容,这是余知惠所没有的。可为什么容定坤宁肯去偷余知惠,却不多看冯世真一眼呢?   难道他真的已经将冯世真当成来儿子的女人,所以才故意避嫌?   “太太?”冯世真唤道。   容太太回过神,笑道:“请坐吧。今天有些话想和冯小姐谈谈。”   冯世真端正地坐下。   听差的端来了陈年普洱。茶香四溢,水气氤氲之中,容太太慢悠悠开口,道:“前几日的舞会上发生的事,冯小姐想必都知道了。”   冯世真微微点头:“娘姨们都在议论,很难不听到。”   “家里人多口杂,总是瞒不住的。”容太太说,“但是我听说,当初带着老爷去小沙龙的人是你。冯小姐可有什么说法吗?”   冯世真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尴尬和羞涩,道:“我当时本是想找太太您的,但是您当时正同赵先生在跳舞。我不方便打搅您。恰好老爷就在一旁,我就告诉老爷了。”   容太太一听赵华安的名字,眼神闪烁,讪笑道:“原来是这样。”   冯世真一脸愧疚:“太太,都是我的错。我当时没想太多。”   “谁能想到呢?”容太太冷哼。连她自己都被摆了一道。   大姨太太十分体贴地补充道:“冯小姐大概不熟悉咱们这样人家的规矩。以后有这样的事,只管来找我就行了,不用劳烦老爷。”   “我知道了。”冯世真乖巧地点头,“太太,是不是我办错了事?”   容太太淡淡说:“咱们这样的人家,人事难免复杂些。以后再有什么事,你只管避开不理就好。”   冯世真温顺地应下。   容嘉上西装革履地下了楼梯,朝容太太打了一声招呼。   “大少爷要去商会吗?”容太太道,“你唐家的二舅发了电报来,说打算在上海买房,又听说你订婚了,很是高兴。你父亲打算在家里摆家宴招待二舅老爷,让你把杜小姐也带来,给长辈看看。”   “我知道了。”容嘉上下意识朝冯世真看去。冯世真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像是失聪了似的,平静地站在一旁。容嘉上神色一暗,大步而去。   看着继子出门上车的背影,容太太感慨道:“觉得大少爷自从订婚后,人比以前沉稳多了。”   大姨太太笑道:“所以说,男人总要成家后才会长大呀。等杜小姐过了门,生了小少爷和小姐,大少爷定能理解太太您多年苦心,就会更孝顺您了。”   容太太不置可否地一笑。   天是一日比一日冷了,幸而大宅子里烧着暖气,只穿着一件单毛衣也不觉得冷。早晨起来,冯世真披着睡袍,站在窗前往下望。   舞会上的彩灯被摘了下来,残败的花朵被丢弃,庭院里秋色萧索。大银杏树的叶子转眼就七零八落,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摆。   园丁在清晨湿冷的薄露中扫着落叶。容嘉上穿着运动衫,呼着白雾从他身边跑过,一头汗水在曙光沉沉的早晨折射着细碎的光。他粗重的喘息声,成了容府早晨唯一的一股鲜活气儿。   冬季日光暗淡,时钟已指到了八点半,可容家大宅子里还阴沉如傍晚。   冯世真抱着书本试卷,推开了书房半掩着的门。正在窗前书桌边临字帖的容嘉上抬起了头来。   书房里暖气十足,他只穿了一身单薄的亚麻白的长褂。明亮的灯光照在他短发利落的鬓角,面孔俊美分明,又显得特别儒雅斯文。   也许是长大了一岁,容嘉上一夜之间成熟了不少。之前那种锋芒毕露的冷傲收敛了许多,神情变得温和,谈笑起来优雅而矜持。   他变得愈发像容定坤了。   这个认识,让冯世真心里不禁一紧。   虽然知道这个走向不可避免,可是看着当初那个如高山白雪一般的青年一日日向他阴暗佝偻的父亲转化,好似眼睁睁见一颗明珠沉进了淤泥之中。那种心疼、惋惜,如爪子一般抓着心,让她说不出来地难受。   “先生早。”   “大少爷早。”冯世真点了点头,“我才想起芳林她们出门了,今天不上课。”   她转头就走。容嘉上清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们俩现在都不能共处一室了么?”   冯世真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回头望。   容嘉上朝她平和地笑着:“我们还是朋友,不是吗?”   桥本诗织给了他极大的启示。确实,虽然一时是做不了情人,但是还是能做朋友呀。   做了朋友,依旧可以朝夕相处。谁又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冯世真的神情果真软化。   “要看看我写的字?”容嘉上又说。   冯世真的双脚不受控制地迈了过去,挨着他的肩站着。容嘉上身上传来一股很好闻的茶叶的香,这是冯世真以前没闻到过的。   容嘉上换了一张宣纸,一气呵成地写道:“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好!”冯世真轻声喝彩。   容嘉上的字遒劲有力,刚硬端正,又不失年轻人的张扬。   冯世真想,当初孟绪安的人肯定没有看过容嘉上写的字。能写出这么漂亮的字的人,怎么会是传闻里那个乖僻顽劣的纨绔子弟呢?   “你也来试试?”容嘉上把蘸饱了墨的狼毫递了过来。   冯世真提笔,略一斟酌,写道:“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真特别。”容嘉上抚掌笑。   都说字如人,冯世真的字也像她自己,柔韧、圆滑,看似中规中矩的卫夫人小楷,却又在转折撇捺之间展露着她自己独有的尖锐锋芒。   “先生生性坚韧,聪慧多谋,若是生做男儿,定会有一番相当不俗的作为吧。”容嘉上将冯世真写的字仔细地晾在了架子上。   冯世真淡淡道:“既然已经生做了女儿,就不去考虑那些假如的事了。做人,最忌讳好高骛远。黎民百姓,踏踏实实过日子才是要紧。连养家糊口都做不到的人,谈何宏图伟业?”   容嘉上含笑道:“以前总嫌弃唠叨。可想到以后难得再听见你这些说教,又觉得很舍不得。”   “你……不来上课了?”冯世真讶然。   “我已经订了婚,要跟着家父多学一些公司的事。且不论这个婚结不结得成,我都得担当起长子的责任,多学习一点实务。”容嘉上平静道,“你放心,我没有放弃我的梦想。你送我的六分仪同我的飞机模型摆在一起的,天天看着呢。”   冯世真暖暖地笑了:“那我就放心了。不怕被人说有歧视,我确实见不得明明聪慧有才华的年轻人放弃追求,而去钻营生意。你家境富裕,更应该争取实现理想才是。”   “你呢?”容嘉上忽然问,“我们从来没有聊过,你有什么理想?教书是你的理想,还是你谋生的手段?”   冯世真换了一张宣纸,一边写着,说:“我确实喜欢教书。我想继续读书,去留学,做个女学者……不过这也只是想想罢了。”   “为什么?”容嘉上说,“我觉得你想要的,都有机会实现。我也想帮你实现。”   “你怎么帮我?”冯世真啼笑皆非。   容嘉上狡黠一笑:“我聘请先生做我的秘书。然后因为你工作优秀,我奖励你出国留学?”   冯世真笑道:“我又不通经济,能给你做什么秘书?”   “我觉得你能。”容嘉上认真道,“你总鼓励我们,却忽略了自己。其实你真的非常聪明能干。将来不论谁娶了你,都是老天爷厚待才有的福气。”   “怎么突然说到这个?”冯世真的脸有些发烫。   “说说呗。”容嘉上笑嘻嘻地看着她,“朋友不就是闲聊点这些话题的么?世真,你以前喜欢过人么?”   冯世真脸红如烧,可看着容嘉上狡黠的样子,又不肯输给了他。   “喜欢过呀。”她说,“活了二十三年,没喜欢过人不是太奇怪了?”   容嘉上笑容僵了一瞬:“是什么人?”   “为什么要告诉你?”冯世真挑眉一笑。   容嘉上被她这个妩媚的笑勾得心头发热,说:“你的资料查得那么详细,都没有查出你和哪位男士过从甚密。你别是编了一个人来骗我的。”   “骗你有什么好处?”冯世真低头写着字,“你之前也从来不和我说你喜欢过的人。”   “你现在不已经见到桥本了?”   冯世真好奇地问:“说起来,真没想到她是日本女孩。”#####   六十五   “我也不知道呢!”容嘉上翘起脚坐在椅子里,枕着手望着天花板,“她娘是个从良的女校书,我认识她的时候,她随母姓林,叫林诗情。我只知道她似乎是富商的外室,因为大母不容,母子三人被赶出家,寄宿在重庆远房亲戚家。”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冯世真问。   容嘉上回想起当年的邂逅,神色有些温柔。   “我读男子军校,她则在山坡背面的一所女子学校念书。我们听说女子学校里有漂亮的女孩,就跑去偷看。就这么认识了。”   容嘉上把玩着一支小狼毫,停顿了片刻,补充道:“她跳舞很好看。我一个从小就被关进寄宿男校里的小子,平日里见的女人就是学校的杂役大娘。乍见一个穿着白纱裙,随着钢琴曲跳天鹅舞的女孩,那不和见了仙女一样?”   容嘉上描述实在生动,冯世真不禁莞尔:“你就是为了她才在重庆多呆了一年的?”   “谁和你说的?”容嘉上问。   “芳桦她们。”冯世真说,“听她们说起来,你们俩青梅竹马,是被造化作弄才被拆散的。好不容易重逢,你又订婚了。听起来还真是一出波折起伏的戏。”   “小丫头们乱说。”容嘉上道,“我当时想去黄埔军校。他们当时正在招第一届学员,我背着我爹去考,居然考上了。但是我爹不同意,非要我读商科。我便赌气赖在重庆不走。当然,胳膊拧不过大腿。最后还不是被我爹半劝半威胁地招回来了。”   冯世真说:“飞机要飞上蓝天,需要对抗地心的引力,还要对抗空气的阻力,过程中少有差池,就会坠落下来,机毁人亡。独立,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是啊。”容嘉上长叹了一声,“我想要独立,也要对抗父亲和家族,对抗我自己的能力不足。总觉得自己长大了,却又觉得自己还太年轻,力量还不够强大。”   “这天下没有一蹴而就的事。”冯世真道,“说真的,我还等着你开飞机载我上天游一圈呢。”   “真的?”容嘉上双目亮晶晶地看着她,“你想坐我开的飞机。”   “想呀。”冯世真笑道,“我也想享一下学生的福呀。不然以我这情况,怎么坐得起飞机?”   “那就说定了!”容嘉上兴奋道,“世真,你看好了。等我能开飞机了,第一个就带上你!”   “一不来上我的课了,就直呼其名了。”冯世真收拾好书本,准备离去。   容嘉上忽然反应过来,大叫道:“你好狡猾!明明是在说你的感情,怎么就牵扯到我身上来了?”   “有吗?”冯世真狡黠笑着,快步朝大门走,远远侧头丢下一句,“我可从没打算告诉你。”   容嘉上啼笑皆非,凝视着冯世真窈窕的背影消失在门背后。明朗单纯的笑容消失,眼中剩下的,是志在必得的灼热火焰。   容嘉上一边和老情人重逢,一边订了婚,转头又还哄得心上人答应留在了身边。虽然关系复杂两手都抓不过来,却也足够春风得意。   另一头的杨秀成却同他完全相反。被女友戴了一顶绿帽不说,这帽子还来自自己的表姨夫兼老板,这口气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咽。他这日来商会上班,职员们全把他当明星看,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都等着看他和容定坤怎么结局。   杨秀成放下公文包,就被叫进了容定坤的办公室。   “来啦?”容定坤穿着鼠灰色的长褂,手里拿着烟斗,朝杨秀成露出一个算得上十分慈爱亲切的笑来,“听说你又病了,看你脸色也不大好。要不让乔治医生给你看一下?”   杨秀成面无表情地低下头,说:“只是染上了一点风寒,怕传染给别人,不是什么大病。让姨夫担心了。”   容定坤轻轻叹了一声,温和慈祥地注视着杨秀成,低声说:“你心里对我有怨气,却又不能发出来,憋着难受。我知道。秀成呀,是姨夫不好。委屈你了!”   杨秀成清俊的脸皮抽了抽,或许想做个鄙夷的表情,又或许是不屑,还有可能是感激。总之,五味杂陈,面部肌肉不知如何协调,最终只好瘫着。   容定坤按着他的肩,让他坐进了沙发里,自己也在旁边的一张高背沙发里坐下。   “我们不仅是上司和下属,还是姨夫和外甥。虽然你是太太那边的姻亲,同我容家隔得远,可我依旧当你做亲外甥一般,培养你,提拔你。在这之前,姨夫可有什么事做得对你不公了?”   杨秀成低下头去,说:“姨夫对我有再造之恩,我会永远记得。”   容定坤摇头道:“我同你说这话,也并不是为了提醒你记恩的。你是个能干的孩子,今日能出人头地,也多是你自己的功劳。姨夫是不希望因为一些小事,让我们俩产生隔阂。”   杨秀成瘫着脸点了点头。   容定坤敲了敲烟斗,说:“知惠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但是我也要把话放在这里。她并不是无辜的!我还是那句话:我从来不强迫女人。”   杨秀成身子猛地震了一下,表情近乎狰狞。   容定坤随即又放软了语气:“如今她人也远走了,就不在她背后说闲话了。出了这样的事,姨父也很惭愧。我知道你现在和我相处会很尴尬。这样吧,你好好休个假,放松一下,也好好想一想。如果你还想回来,郭经理就要退休了,嘉上年纪还小,那个总经理的位置,就是你的了。如果你另有想法——那我们再慢慢商量吧。”   容嘉上拿着一份文件过来找容定坤过目,同心神不宁的杨秀成擦肩而过。杨秀成都没有听到他打招呼,埋着头大步走了。   出了商会大楼的门,外面冷冽的寒气扑面而来,汹涌地灌进了杨秀成的肺腑之中。他从头到脚一个激灵,纷乱芜杂的思绪渐渐有了些眉目。   “秀成哥!”容芳林推开车门朝他奔过来。   杨秀成见又是她,一抹无奈自眼底散开。   “怎么样?爹爹说了什么?他道歉了吗?”容芳林拉着杨秀成焦急地问,“爹位高权重惯了,就算道歉估计也颐指气使的,你别介意呀!”   “没什么。”杨秀成轻笑了一声,“姨夫给我放了一周的假,我打算去杭州探望同学。劳烦芳林你让司机送我一程吧。”   “你这就走?”容芳林很是舍不得,却还是让司机把车开了过来。   去火车站的路上,杨秀成坐在车里,一直闭目养神。   容芳林充满爱意地目光从他清俊的眉眼上扫了一遍又一遍,心里又欢喜又难过又焦急。她从小就喜欢这个远房表哥,小小年纪就憧憬着嫁给他。情窦初开后,虚幻的好感凝结成了真实的爱慕。可是杨秀成大她许多,只当她是小妹妹,从来没把她的爱情当真。   “秀成哥哥,你还在生气吗?”容芳林忐忑地问。   杨秀成看着少女诚惶诚恐的样子,心里的怨气稍微退散,柔声说:“芳林,我想把那件事放下。”   容芳林苦笑:“你总当我是小孩,其实很多事我还是懂的。你很生气,却不敢对爹发作。你其实可以把气撒我头上的。我不介意。只要这样你能好过一点。”   杨秀成怜爱地笑,摸了摸容芳林的头:“这事和你不相干,我干吗要迁怒你呢?你是个好孩子。大人的事,让我们自己处理。你好好读书。不是就要考试了吗?”   容芳林咬着嘴唇,从唇齿里挤出一缕微弱的声音:“其实,我可以不念大学……如果我结婚的话……”   杨秀成一愣。   容芳林秀丽的脸蛋已烧得通红,却鼓足了勇气,说:“如果结婚,不升学也没什么……爹本来也亏欠了你,正好可以把我……”   杨秀成长叹一声,苦恼地揉了揉眉心,闭上了眼。   “你生气了吗?”容芳林忐忑不安。   “没有。”杨秀成注视着少女纯真而充满爱意的面容,感觉到了一股深深的疲倦,“芳林,你是个好女孩,不是个物件,不应该被用来做交易!好好读书,考上好学校,将来出去留学。你应该往更加广阔的地方去。不论是容家,还是我这里,都不是你最好的归宿。”   容芳林怔怔然,魂灵激荡,仿佛投入了巨石的水面。   而杨秀成趁着她失神的时候,推门下了车。容芳林后知后觉地追了出去,可杨秀成清瘦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车站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容嘉上进了容定坤的办公室,问:“爹和秀成哥说了什么?”   “给他放个假罢了。”容定坤坐在书桌后书写着,头也不抬,“天津的那个单子,你做得很好。拖了那么就都没谈妥的,没想你一去就谈成了。你几位世叔说起来,都直夸你。”   容嘉上把手里的文件递过去:“爹不打算继续用秀成哥了?”   容定坤抬头看了过来。   “若是换你,你会怎么做?”   容嘉上淡淡笑了一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爹你本就不全信他,现在怕想信也不敢信了。”   容定坤搁下了笔,缓缓点头:“是非对错,现在说都晚了。你要吸取我的教训,不要因一个女人坏了事。对了,那个桥本小姐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从没说过有这么一个女朋友?”   “我说过的。”容嘉上淡漠道,“我在重庆认识的那个女孩,被您骂婊子养的那个,就是桥本小姐。”   “怎么是她?”容定坤错愕,“这么说,她是被家里认回去了?你怎么不告诉我她姓桥本!”   “哦?”容嘉上嗤笑,“要知道了,也许我就该成和桥本家签结婚合同了?”#####   六十六   容定坤重重地哼了一声:“你现在不满意,但你将来会感激我的。你还小,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我要不这样约束着你,你还不知道会浪费多少宝贵时间在追求你那个不靠谱的梦想上!”   “爹。”容嘉上坚定地注视着父亲,“飞行员是一个受人尊敬的职业。”   “开飞机有什么好尊敬的?”容定坤怒道,“在地上开车的叫司机,你有尊重过给你开车的刘三了吗?”   容嘉上气得深呼吸,沉声道:“爹,你太固执,思想太守旧。”   容定坤走到斗柜边,拔了水晶酒瓶的塞子,金黄色的液体缓缓注入酒杯之中。   “南昌已经被北伐的军队攻了下来,孙传芳大势已去。仗打到现在,局势已差不多能定下来了。年轻人,总是容易热血沸腾,一时冲动,就想去战场上建功立业。你有这想法,我能理解。但是现在军中派系纷杂,争名夺利撕咬纷杀,同江湖也没什么区别。咱们家在军中也并没有深厚的根基。你一时热血去冒险,有个什么万一,我怎么办?”   “我并不想做个投机分子。”容嘉上心平气和地和父亲解释,“我喜欢军旅生活,喜欢做一个军人。这是我的志向!”   容定坤把酒一饮而尽,自肺腑中沉沉地感慨了一声:“若你二弟还活着,你不想挑的担子可以给他,那我也不管你想开飞机还是扛大炮。如今家里只有你一个……嘉上,你是长子,你弟弟妹妹们都还那么小。你要帮着我,扛起这份家业呀!”   容嘉上沉默着,垂目而立,没有回应。   容定坤知道儿子很失望,可是作为家族长子,这是必要的牺牲,他也无可奈何。   他倒了一杯酒,递给了容嘉上,手在青年已宽厚坚实的肩上按了按。   “你爹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不过是个小跑商罢了。为了赚那几个大洋,整日奔波。后来如果不是有那一张彩票做了第一桶金,没有我这么多年来咬牙吃的苦,容家又哪里有今天的风光?”   “你想从军,想扛枪拿炮?你爹我当初带着你赵叔他们跑商,也是怀里揣着梭子枪,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多少次遇着劫匪,都是得拿命来护着货呀。后来家业逐渐大了,要守地盘,要打点水陆两道,要防着仇家……那枪也是从来不离身,睡觉都压在枕头下。”   “你爹我这辈子真是拿够了枪。想不到生个儿子,本可以安安生生地做少爷,读书做文章,却偏偏还想去拿枪。”   容嘉上神色凝重,如窗外铅灰色的阴霾天空:“爹,等我退役了,也可以回来继承家业。反正您如今春秋正盛,可以给我几年时间,让我去拼搏一回。”   容定坤看着儿子朝气蓬勃的面孔,清澈明净的双眼,只觉得自己被长子衬托得愈发苍老而疲惫。   “你好像特别听那个冯世真的话。”他忽然说,“是她一直鼓励你丢下家业去从军的?”   容嘉上立刻道:“没有的事。爹,我老早就有这打算了。”   “你都订婚了,还是尽早和她撇清关系吧。”容定坤放下酒杯,坐回办公桌后,深邃的目光夹杂着不可言状的深意投向了不知情的儿子,“杨秀成手里有一份关于她的详尽的资料。反正你这阵子要接手他的工作,就先从这份资料看起吧。”   容嘉上霎时升起不好的预感。   “去看看吧。看完了记得去火车站接你三舅一家。”容定坤摆手,将儿子赶出了办公室。   杨秀成披着一身寒气,独自一人上了开往杭州的火车。   他姓杨不姓容,容家将来还是容嘉上的。他若是想在容家继续做下去,总经理已是他所能做到的最高的职务了。在余知惠的事发生以前,那也是他梦寐以求的职位。   而现在,他却再也找不到当初的那种迫切,本该有的兴奋就像孤零零炸开在空中的一团烟花,稀稀疏疏地散落,消逝,仅有的片刻的冲动转眼就被风刮得一干二净。   他家贫,靠亲戚资助才读完书,又靠容定坤的提拔才走到今天。他不愁女人,所以他才会放弃余知惠。可余知惠这是报复他吗?   包厢的门拉开,有人走了进来。   “这里有人了。”杨秀成心烦意乱,头也不抬。   “就是有人才来呀。”   杨秀成猛地抬起头,就见杜兰馨裹着貂裘大衣,卷发红唇,嫣然一笑,坐在了他对面。她随手掏了五块钱丢给掌车的。掌车的嘿嘿一笑,体贴地关上了包厢的门。   “你怎么在这儿?”杨秀成惊讶地问。   “去杭州参加我一个同学的婚礼。”杜兰馨掏出了烟,用眼神询问。   杨秀成哂笑,擦了火柴帮她点着:“怎么找到我的?”   “正巧看到你一个人失魂落魄地上车呢。”杜兰馨吐了一口烟,冷笑道,“没出息,不就是被戴了绿帽子么?瞧你这蠢样。余知惠是什么货色,你心里是真不清楚?”   杨秀成一肚子恼火,冷声道:“我的事,不用你来管!”   “我才懒得管呢。”杜兰馨叼着烟,脱去了大衣,露出了穿着紧身旗袍的婀娜有致的身躯。她斜靠在座椅里,挑眉道:“你也是个人才,放在别处少说也能自己做个商行老板的,却要给容定坤做狗。你起早贪黑,打下的的江山将来都归容嘉上。你知道容定坤那么多秘密,他的手段想必你也很清楚。他又不信任你,你觉得你今后的下场会如何?是江里一具浮尸,还是郊外一掊黄土?横竖你家里也没什么亲人,连年节烧香祭拜都省了。”   “别说了!”杨秀成被说中了心事,愈发烦躁。   杜兰馨却全然没有收敛的打算,继续冷嘲热讽:“你这人优柔寡断,既想要飞黄腾达,又做不到真的利益至上。你若真的想分容家一片江山,你早该踹了余知惠,去追求容芳林。可你偏偏重情义,结果又被余知惠摆了一道。”   杨秀成面色铁青:“你过来找我,就是想来奚落我的吗?回你自己的包厢去!”   杜兰馨坐直起来,倾过身,温柔地注视着杨秀成的双眼,身上的香水气混着烟雾拂在了男人的脸上。   “杨秀成,你是个有情有义、精明有才的好男人,你只是跟错了主子,爱错了女人。但是你要到现在都还执迷不悟,那你就是天下最蠢、最贱的货色!”   “闭嘴!”杨秀成猛然暴起,掐着杜兰馨的脖子,将她低在了座椅靠背上。   布满血丝的双目对上女人清亮分明的眸子,狂怒和镇定碰撞,宛如炽热的岩浆从地底喷涌而出。   杨秀成松开了手,转为扣住她的下巴,重重地吻了下去,继而将她压在了座椅上。   火车轰鸣,汽笛呜呜作响,掩盖了一切的声音。   杜兰馨的手热情地搂住了杨秀成的脖子。指间的香烟跌在地上,火星一闪,随即被男人的皮鞋碾灭。   窗外寒风呼啸,夹杂着细碎的雨珠,打在车窗玻璃上。路上的行人裹紧着冬衣,缩着脖子匆匆赶路。   容嘉上坐在车里,目光投向窗外阴霾的虚空。   挡风玻璃上来回摇摆的雨刮把水渍扫去,而雨水锲又不舍地扑上来。两相博弈之下,车沿着车马稀疏的街道往火车站开去。   车里窗门紧闭,却依旧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容嘉上穿着大衣,带着鹿皮手套的手里,还紧紧拽着一份红签文件。   此时此刻,他才理解了父亲先前表情里那微妙的细节,以及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那是长辈恶意却又慈悲的表现。   容定坤对长子少年萌动的爱情很是不屑,但是他还是尽他最大的努力,克制住了嘲讽的冲动。他表现得像个非常宽容体贴的父亲,由着孩子跳进去,也冷眼看着他摔得一身鲜血。   摔疼了,自然就知道了。   像容嘉上这样出身的富家子,是没资格拥有纯净而铭心的爱情的。   容嘉上突然敲了一下驾驶座的玻璃:“绕一下,先去闻春里。”   司机一时迷糊:“大少爷,哪个闻春里?”   容嘉上冷着脸说:“起火烧光了的那个,你不知道?”   司机被他阴鸷的脸色吓得冷汗直冒,忙不迭点头,转着方向盘,把车掉了个头,还引得跟在后面的车气呼呼地摁喇叭。   闻春里在火后空置了很长一段时间。毕竟大火烧死了七八个人,法事都做了好几场。直到八月的时候,才推平了重建。   容家的动作极快,现在楼都已经盖得差不多。临街的是一排整齐的三层商铺,开间宽大敞亮。东角是一栋漂亮的新式公寓,正盖到第八层。后面直到河边的一大片都是独栋的小洋楼。整个闻春里已焕然一新,变成了一个新式的街区。   阴雨并没有打断工程,依旧有工人冒雨在脚架上忙碌着。叮叮当当的捶打声穿透阴霾,一下下捶进了容嘉上的耳朵里。   他下了车,顶着雨径直走到工地边,目光落脚前一个焦黑的树桩上。   它大概是一年前那场大火最后的见证。在不久的将来,工人们整地的时候,它也会被连根撅起,劈成柴火,彻彻底底地烧毁。   一如冯世真曾经安宁而美好的生活。   这个已经面目全非的地方,是那个女子的家?   她在这里长大,轻盈的脚步声曾回响在窄窄的道路中,石板路上留下过她的足迹,街灯照亮过她娉婷的身影。   容嘉上看着冯世真笑着从自己的身边走过,奔赴金陵的大学而去,又看着她仓惶的踉跄而来,跪在焦黑的土地上悲恸哭泣。   她是抱着怎么样的心走进容家的?她知道幕后的真相吗?   她正因为如此,才毅然地将自己推开?   “大少爷!”司机打着伞跟过来,“外边冷,您去车里坐着,我给你去把襄理找来?”   “不了。”容嘉上漠然转身,满面冰霜,“去火车站。别让三舅老爷久等了。”   雨越下越大,织成了细细的珠帘,拍打在了窗上。   冯世真把窗缝关严了,转头朝母亲望去,惊讶地问道:“谁?”   “你赵伯母家的侄子。”冯太太一边织着毛线衣,一边打量着女儿的表情,“比你大一岁,在中学里教书,不嫌弃咱们家这情况,愿意和你认识一下。”   “怎么突然想起这么一说?”冯世真啼笑皆非,“是赵伯母的意思?”   “什么叫突然?”冯太太嗔道,“你过完年就二十四了,老大不小了。你那些同学们不是连孩子都生了?要不是咱们家出了这样的事,你也早就嫁人了。现在你哥回来了,家里有他照顾,也是该把你的事办了。”   “咱们家债还没还清。”冯世真漫不经心道,“再说,大哥都还没结婚呢。”   “什么我没结婚?”冯世勋淋得半湿地走进了家门。   冯世真急忙起身,拿了一条毛巾来给大哥擦头。   冯世勋的脸色同窗外的天一样阴沉沉的,问母亲:“妈,这次又是哪个人?”   “又?”冯世真讶然。   冯太太也不大高兴,道:“上次那个洋行翻译你嫌弃人家油滑不老实,所以这次我让你们赵伯母找了个中学老师。这下总行了吧?”   “还有上次?”冯世真嘀咕。   冯世勋哼道讥笑道:“中学老师能赚多少钱?不定还没有真儿做家庭教师多呢。嫁过去不是要倒贴养汉子么?”#####   六十七   “话不能这么说。”冯太太道,“你妹子年纪不小了。再这样高不成低不就地拖下去,怕是就要给人做后娘了。对方听说也是个很老实的人呢。只要对世真好,倒贴一点也没什么。”   “什么叫对她好?”冯世勋咄咄逼人地看着母亲,“让真儿跟着他缺衣少食地吃苦,他嘴上说几句心疼体贴,这就叫对她好么?穷酸教书匠,本事没多少,心气比天高。这样的人我看不上!”   “哎哟!”冯太太急得用力拽着织了一半的毛线衣,“你都没见过人家,尽知道胡乱说,吓唬你妹子。她可真耽搁不得了……”   “我话就放这里了!”冯世勋也沉声道,“我的妹子,我养她一辈子都成!”   冯太太被儿子顶撞得人仰马翻。冯世勋拽着冯世真就走。冯太太看到儿子握住女儿手腕的手掌,心里突地漏跳了一拍,霎时忘了要说的话。   冯世真被兄长拽进了厨房,低声抱怨道:“妈妈也是担心我。你也太不讲道理了。”   “那你想去嫁那个中学老师?”冯世勋猛地回头。   冯世真吓了一跳。冯世勋的眼中有着一种很陌生的情绪,令她仿佛置身探照灯下,突然生出了无处可逃的惶恐。   “我……我有没说要嫁他。”冯世真委屈地嘀咕着,“压根儿都不认识人家呢。”   “那你怎么想的?”冯世勋低头注视着她,目光一丝一缕地描绘着女孩清秀的面庞线条。   “我还没考虑过这问题呢。”冯世真有些哭笑不得,“我还想多工作几年,好攒嫁妆呢。”   冯世勋身上散发的压迫感逐渐退减去,手却没松开。他低声问:“有喜欢的人了吗?”   这问题像一道细细的鞭子,轻轻的抽在冯世真的心上,让她全身都蔓起一阵又疼又麻的感觉。   “没有。”冯世真低垂着眼帘,“要还债,要攒钱的,哪里有这个心思?”   “那,”冯世勋问,“喜欢什么样的?哥帮你去找找。”   冯世真扑哧笑:“你不是前头才说不想我嫁人么?”   冯世勋挑眉,伸出指头点着妹妹的额头:“还真想让我一辈子养着你呀?”   “这就反悔了?”冯世真笑嘻嘻,“放心,我……”   她的目光落在了冯世勋还没有来得及解开的围巾上。驼灰色的格子针织围巾样式很特别,显然在哪里看到过,却又是第一次看冯世勋戴。   “这是围巾哪儿来的?”冯世真问。   冯世勋愣了一下,收回手,直起了身。   “病人送的谢礼。”他漫不经心的把围巾解了下来,“外边刮北风呢,就顺手围上了。”   他随手把围巾往柜子上一放,走去灶台前掀锅盖:“哟!今天吃栗子烧鸡呀!”   冯世真轻轻摸了摸围巾。是极好的精纺细羊绒,摸起来犹如云絮一般轻柔舒服,针脚却有些不大均匀,估计编织者手艺不算很好。那显然就是送礼的人亲手织的了。   一针一线,皆是心意。   冯世真望着兄长的背影,微微颦眉。   用完了晚饭,雨也终于停了,冯世真叫了一辆黄包车返回容家。   容家大宅子里灯火通明,远远望去,犹如一个装着宝石的镂空的金盒子,在萧索夜色中美轮美奂。   冯世真从屋外绕过,就听里面一片欢声笑语,留声机里乐曲飞扬,孩子的欢呼和狗儿的叫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好似在开小舞会似的。   冯世真绕到屋子西面,从厨房的侧门进去。下人们还没散,正聚在厨房里烤火吃茶。   “是唐家的三舅老爷来了。”陈妈真是一朵解语花,一见冯世真就猜出她所想,立刻打报告,“杜小姐和杜大少爷也来了。三舅老爷可真能生养,前头太太生了四个,填房太太和妾又给他生了六个,今儿全带来了呢。”   冯世真出了厨房,耳朵里听到厅堂里传来的狗叫和孩子们奔跑嬉戏的声音,热闹得好似过年一般。   她沿着侧楼梯朝楼上走,黑漆漆的楼梯转角里,冷不丁撞上一具温热的身躯。   冯世真倒抽一口气,急忙后退,一脚踏空。   “是我。”容嘉上一把将她抓了回来。冯世真毫无悬念地又跌回他怀里。   “唉……”冯世真都不知道说什么的好了。   好在容嘉上紧接着就松开了手,低声说:“小声点,让我在这儿躲一会儿。”   外面,孩子们尖叫着在楼上楼下奔跑,踏踏的脚步声好似机关枪密集的扫射。冯世真自己听得也头疼。   幽暗之中,容嘉上忽然问:“才从家里回来?伯父伯母还好吗?”   “都挺好的。”冯世真说,“我妈还念叨着你呢。你还真会讨大娘们喜欢。”   “你爹的身子呢,好些了吗?”   “烟瘾已经轻多了,食量也比以往大了。就是肺不大好。在大火里被熏坏了,天一冷就犯病,成天咳嗽。”   容嘉上靠在幽暗的墙角夹缝里,面容模糊,若有所思。   “你当初一定很不容易吧。”他哑声说,“都不敢想象你是怎么一个人支撑过来的。”   “当时也有亲友帮忙的。”冯世真叹道,“家里烧成白地,全靠我爹的好友们凑钱交了医药费。幸而我家在老家有几亩薄地,还有一批药没有入仓,全部贱卖了,钱也够我们苟延残喘。”   容嘉上问:“闻春里的房子后来也是也卖了吗?”   冯世真冷笑:“都烧成那样了,能卖多少?不过是一点地皮钱罢了。我家都算好的了,我大哥做医生薪资不错,养得起家。多少街坊邻居被这一场火烧得一贫如洗……”   她越说越激动,继而打住,别过脸,胸膛起伏。   幽暗中,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温热的手指缠着她的,试探着拉了拉,而后身子也倾了过来。肩膀一沉,容嘉上低头靠在了冯世真的肩上,手臂环着她的身躯,搂着她,又想把她当成了一个支撑,半身重量都压了过来。   “真想早点认识你。”容嘉上说,“我要是不在重庆耽搁一年,早点回来就好了。”   冯世真被他这贴心的话说得心里暖暖的,抬起了手,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脑,像抚摸一头忧郁的大狗。   “你这心意我领了。但是就算你去年就回来了,我们也未必能认识呀。”   但是他或许能阻止父亲用那么极端的方式去收购闻春里。容嘉上在心里默默地想。可如果冯世真家中没有出事,他们也依旧不会相遇。   一个是家里开药店的女老师,一个是走私大亨家的公子,所处不同的社会阶层,生活在毫无瓜葛的社交圈里。如果没有一个特定的情况,他们根本不会产生任何交集。他们的灵魂,也永远不会撞击出绚丽的火花。   一串脚步声朝这边走来,打断了幽暗中隐秘的暧昧。   冯世真和容嘉上默默对视了一眼。容嘉上紧紧握了一下冯世真的手,抽身沿着楼梯下去了。   冯世真深呼吸,平复着心跳,拾阶而上。   那串脚步声近了,二姨太太自楼上走了下来。   “是冯小姐呀。”二姨太太体贴道,“家里人都还好吗?”   冯世真客气地笑道:“都很好,劳烦孙姨娘挂心了。”   二姨太太有些欲言又止地笑了笑,继续往下走。   “对了。”冯世真唤住她,“我大哥收到您送的围巾了,让我代他向您道声谢。他说,容老爷已经给过他谢礼,他不好意思再收您的礼。所以请您以后千万不要破费了。”   二姨太太脸色倏然一变,尴尬和欣喜轮流交错,脸色阵红阵白。   “是,是吗?”二姨太太挤出了一个生硬的笑,“不用客气……”   二姨太太脚步踉跄了一下,扶着栏杆往下走。   冯世真望着她的背影,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同情来。   卑微而无望地爱慕着一个人,却又隐秘而不可对外人道。更甚。他爱慕着你,全心信任着,而你却要将他的世界毁灭,把他推到悬崖上。   待到那一日,那个英俊的青年会用怎样的目光注视自己?   是愤怒,是伤痛,还是冷漠木然?   这日的雨下了一整夜,淅淅沥沥声不绝于耳,伴随着每一个人入了梦。   冯世真在小床上辗转反侧,因为她又梦到了幼时的梦魇。   幼小的自己在黑暗中奔跑。她费劲地迈着短小的双腿,一路跌跌撞撞,一边惊恐地哭叫。可一股强大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她固定在了远处,越是惊恐,越无法挪动半步。   尽管已做好了准备,可是当后背传来被劈砍中的剧痛时,她还是忍不住痛哭尖叫起来。   脚下一沉,她猛然往下坠落而去。   冯世真毫无挣扎之力,任由冰冷的河水将自己包围。   岸上,容定坤持刀而立,望着她的目光里充满着复杂而又冷酷的情绪。   冯世真在惊喘中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踢了被子,只穿了单薄睡衣的身躯已经被冻得发抖。她急忙拉上被子裹住身子,躺在床上,却再难入眠。   她多次梦到过那个歹徒的脸,五一不是陌生而模糊的,这却是她第一次看到清晰的面孔。   显然,她下意识把憎恶的容定坤代入成了梦中的凶手。   这事初时觉得诡异,可仔细想了想,又觉得挺合理的。   这两他人都是以迫害者、施暴者的形象出现在冯世真的生命里,给她带来了一次次家破人亡的伤害,又逍遥法外。他们的出现便意味着痛苦、伤害冤屈、甚至死亡。这不怪冯世真会在潜意识里把两人并作一人。   冯世真再也睡不着,起床披着衣服走到窗前。   天色将明未明,大地沉浸在幽蓝的雾霭之中。冬霜露重,砖墙和暖气片将阴冷潮湿阻挡在了外面。贵人们还安然睡在高床软枕之中,蝼蚁一般的底层却早在寒湿之中开始了一天的操劳。   厨娘给灶台升起了火,开始煮粥磨豆浆,准备早餐。听差们扛着果蔬米肉,踩着露水往返于下厨和后门之间。女仆们脚步轻轻地行走在大宅子里,拉开窗帘,开窗透气,给花瓶里换上才从温室大棚里摘下来的鲜花。   他们是维持这个巨富家族体面生活的关键,是天下所有门阀豪族光鲜背后不可缺少的阴影。   冯世真游离在光明和阴影之间,就像早晨未明的天,或是傍晚将暗的夜,不知道等待在她前面的,终究是光芒万丈,还是绝境深渊。   自从容家姐妹在舞会上露了面,虽然还不算正式进入社交界,却也有了好几位追求者。于是从那以后,容家几乎每天都会收到男孩子让花店送过来的鲜花。   这日听差的抱着还带着露水的鲜花走进来时,大伙儿正在用早饭。   唐家三舅太太一看到大束怒放的鲜花,打趣容芳林和容芳桦:“看这阵势,容家怕是留不不了你们姊妹俩多久了。”   容芳桦娇羞地笑着,一把抱住听差递来的花束,脸埋了进去,深深吸了一口香气。   容芳林一刻芳心都系在远在杭州的杨秀成身上,对追求者的鲜花不屑一顾,只吩咐老妈子把花送回房去。   容芳桦看到老妈子抱着一大束粉红玫瑰朝楼上走,纳闷地问:“李妈,那花儿是给谁的?”   李妈忙道:“是送给冯小姐的。”   这话一出,餐厅里众人神色各异。容嘉上眼神如弯刀一般扫了过去。#####   六十八   “冯小姐是谁?”三舅太太立刻问容太太。   容太太也挺意外的,又烦她打探,敷衍道:“是给芳林她们请的家庭教师罢了。生日舞会上她也在,想是赢得了那位男士倾心吧。”   “能送十块钱一束的玫瑰,可不是普通男士呢。”舅太太很是有几分羡慕。   三舅老爷自己妻妾双全,却最古板迂腐,很是看不惯时下少男少女们私相授受的风气。他翘着胡子哼道:“请个这么年轻的小姐在家里教书,动辄又是跳舞又是送花的,这是来做事,还是来找丈夫的?嘉上要是被她给带坏了可怎么办?”   容太太巴不得冯世真把容嘉上带坏,可姿态总要端起来。她笑呵呵道:“嘉上这都订婚了,也不是小孩子了,他自己懂得的。”   说完,她赶紧打发李妈走了。   冯世真打开了房门,迎面就见一大捧娇艳欲滴的粉玫瑰,一股香气冲得她打了个喷嚏。   “冯小姐,不知道是那个少爷送来的哟。”李妈一脸好奇,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冯世真的惊愕大过喜悦。她假装看不见李妈一双打探的眼睛,取下了花束上的卡片。   卡片上喷了一点古龙水,一股男性的气息扑面而来,遒劲挺拔的字体却是出自熟人之手。   “自上周在舞会上邂逅冯小姐,至今不能忘怀。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能邀佳人一同观影游园?您诚挚的:孟绪安。”   下面还留了几个数字,像是电话号码。   冯世真那那串号码看了两遍,顺手就将卡片撕了,把花重新丢回到了李妈手里。   “我花粉过敏,劳烦把花拿走吧。”   这冯小姐只是个穷家庭教师,可千金小姐的派头却十足。李妈好奇得要死,问:“是什么人惹得冯小姐生气啦?需不需要告诉太太一声呀?”   “不用麻烦。”冯世真微微笑,笑里带着冷意。   李妈识趣,一溜烟走了。   看到老妈子把花又捧了下来,唐家大少爷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对容嘉上道:“你们家这家庭教师倒是有趣。哪里像我们家那个老冬烘的臭学究,背不出书还要打板子。”   容嘉上眼角闪着愉悦,打了个响指将李妈唤来。被冯世真撕了的卡片碎屑落了一块在花束里。唐少爷眼尖,捡了出来。   “孟绪安?这名字怎么有点眼熟?”   容定坤恰好正走过来,听到“孟绪安”三个字,好像做贼的听到警察口哨声似的,立刻打了一个冷颤。   “孟绪安怎么了?”他喝问,   容嘉上用力在唐家表兄的手背上掐了一把,声音平和地回答:“没什么。小报上还在说生日会的事罢了。”   生日会那天的事简直是容定坤最不想回忆的伤。他朝不识趣的唐少爷瞪了一眼,对容嘉上说:“你陪你舅舅用完了早饭,来我的小书房一趟,有点事要和你说。”   唐大少看着容定坤离去的背影,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朝容嘉上抱怨:“老弟,你出手可太狠了,我这块皮都要被你拧掉了。”   “是我不对。”容嘉上笑嘻嘻道,“下次我下手一定轻一些。”   还有下次?唐少爷觉得这表弟生得俊俏,性格却果真有点乖僻阴鸷,不好玩。他当下决定以后避他远一点。   小书房里没有开灯,在这雨天里越发显得阴沉寂静。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死气,窗前的兰草已枯黄,冒了半截的花枝未能等到绽放的那一刻,就已死了。   容定坤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兰花,紧绷的情绪稍微放松了下来。   他掏出钥匙串,用一把小黄铜钥匙,打开了斗柜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有一张白裙少女的照片。照片年代久远,图像模糊,却依旧可见少女眉清目秀、落落大方的身姿。照片背后,还有一行用自来水笔写下的娟秀字迹。   “赠坤君惠存,惟愿相思两不负。青芝。”   少女早就香魂已逝,唯有倩影还留在小小的纸片上。   容定坤痛苦地闭上眼,低声道:“青芝,你要体谅我……”   他放下了孟青芝的照片,又从文件夹里面倒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古玩。   麒麟造型古朴,带着明亮的金属光泽。   它很小巧,不过比普通印章略大一些。容定坤知道,因为他曾带着手套,把它小心翼翼地手里把玩过。   如果说二十四年前的那张一千元的彩票是他发家的第一桶金,那这尊战国金麒麟,则是挽救了容家于破产的功臣。   一声幽幽的叹息仿若一缕阴风,自墙壁的缝隙中吹来,拂过了容定坤的耳边,带着他鬓角的碎发轻动。   容定坤猛地抬头。眼前的窗户里映出他惊恐苍白的面容。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里布满了血丝。这张成熟而英俊的脸上,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表情扭曲狰狞,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谁!”容定坤回头大喝。   身后空无一人。   容定坤又感觉到耳边掠过一缕凉意,仿佛有一个幽灵正试图用手抓住他。   他惊慌地后退,像是被无形的敌人逼到了绝境一般。   “走开!”容定坤奋力挥手,低声叱喝,额头青筋曝露。   “走——别来纠缠我!你已经死了!死了——”   兰花盆被他的袖子扫过,砰地一声跌碎在了地上,瓦片泥土四溅。   “爹?”容嘉上用力地敲了敲门,推门闯了进来。   容定坤一脸惶恐地靠着柜子,双手还呈防御状举在空中。   容嘉上目光一闪,立刻反手关上了门,打开了灯。   柔和明亮的光芒霎时驱散了屋里的阴郁灰暗,却也照得容定坤脸上纠结的皱纹如高原上的沟壑一般清晰而深刻。   “爹,没事吧?”容嘉上走了过来,低声询问。   容定坤缓缓地松了一口气,一脸疲态,闭着眼摇了摇头。   容嘉上的目光落在了书桌上的早报上,上面登着一则孟绪安和女明星同游的新闻,图文并茂,照片的孟绪安笑得十分招摇。   容嘉上蹙眉道:“这个姓孟的,到底想要什么?”   容定坤犹豫了片刻,把金麒麟的照片递了过去。   “当年,我同孟小姐分开,她将孟家祖传的战国金麒麟赠给了我做留念。当时我生意破产,只得变卖了金麒麟,挽救了容家。孟绪安,就是想要回这个金麒麟。”   容定坤说话用了些春秋手法,聪明如容嘉上,怎么听不出来。做儿子的不能指责父亲,可是容嘉上心里那一股不屑、鄙夷,以及深深的失望,全都清晰地表露在了那张酷似父亲的英俊面孔上。   容定坤看了,心里又是一惊。   儿子的眉眼其实同发妻唐氏生得很像。他如今这冷漠而轻蔑的模样,简直好似发妻死而复生。   仿佛下一刻,发妻就开了口,讥嘲道:“秦水根,你将来会众叛亲离,孤零潦倒——”   “爹?”容嘉上按住了父亲颤抖着的肩。   容定坤猛然回过神,冷汗沿着额角滑落。   “您不舒服吗?”容嘉上问,“需要叫医生过来给您看一下吗?”   容定坤摆了摆手,指着照片上的麒麟,说:“这金麒麟最初是卖给一位姓张的收藏家,后来又数次转卖,现在下落不明。你去查一下,确定它具体的下落。”   “爹是打算把这金麒麟还给孟绪安?”容嘉上问   “是啊。”容定坤皮肉抽动,挤出一个干涩的笑:“孟绪安对我有误会,我只有把金麒麟还给他,才能化解两家的仇恨。冤家宜解不宜结,我这也是在为你将来接手家业做打算。”   容嘉上才不相信他爹会突然良心发现。必然是孟绪安拿捏住了容定坤什么把柄,逼迫他还传家宝。他给父亲留个面子不多问,收起了照片,又说:“三舅要去看房子,已经约好了经纪。我看他的意思,怕又要我们补贴点钱。”   “这是你亲舅舅,你看着办。”容定坤说,“从现在起,这些事由你自己拿决定。”   这是要培养儿子独当一面的能力了。   容嘉上还想说两句,却看容定坤拿着一张照片,心不在焉。他也只得退了出去。   杨秀成在杭州,却有几分乐不思蜀。   他除去头两天回老家走亲戚上坟外,剩下的时间都住在西湖边的一家新旅馆里,成日和杜兰馨厮混。做了二十来年洁身自好的老实男人,一旦放开了手脚,才发现寻欢作乐的妙趣。   偷情的滋味美妙绝伦,杜兰馨哪里舍得只尝几口?她借口要去探望生病的长辈,一直呆在杭州,和杨秀成颠龙倒凤。   杨秀成感叹,杜兰馨真是一个极好的女伴。她时髦漂亮、知情识趣,又是银行家的小姐,除了还不能带出去见人外,完全符合一个男人对伴侣的最高要求。   况且上了床,杜兰馨又放得开,手段也多,将杨秀成迷得七荤八素,真有些想死在她身上的冲动。这个时候,什么容家,什么余知惠,全部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初冬的早晨,阳光普照。两人一夜春宵,此刻正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赖着不想起床。   “想好回去后怎么和容定坤开口了么?”杜兰馨的手指轻轻地在杨秀成的胸膛上勾勾画画。   杨秀成捉住了她不规矩的手,说:“你说的,我要走,他就算不会杀了我,也会毁了我,至少让我在上海没有立足之地。”   “这天下又不是只有上海一座城。”杜兰馨又去咬男人的耳垂,“我们家要在广州开第二家银行了。跟着我,我会保护你。”   杨秀成蹙眉:“我去了杜家,算个什么?你的姘头?杜家无非再给我一个经理做,又会怕我是容家的探子,不会重用我。”   “那你想如何?”杜兰馨问。   杨秀成轻叹,手轻柔地抚摸着怀中佳人光滑的胳膊。   “和容嘉上解除婚约,我们结婚。”   杜兰馨噗哧笑:“你说得轻巧。我们订婚可是签了合同的。我要毁约,彩礼退回去不说,两家签的各种协议都要作废。我家还要倒赔偿一笔钱。你还真想让我坐实了‘赔钱货’这名声呀?”   杨秀成摊手:“你有什么计划?我们俩私奔出国?”   杜兰馨噗哧笑了,“我才不私奔!辛苦做二十来年的孝女,临到头了,丢下稳到手的遗产和男人一穷二白地私奔,我图什么呢?”   杨秀成啼笑皆非,却又喜欢杜兰馨这直白爽朗,“那你怎么打算?”   杜兰馨却也一时答不上来。   “那咱们讨论这个话题有什么意义?”杨秀成冷笑,“既然各自都舍不得现在的生活,那就不要改变,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好了。”   杜兰馨沉思了片刻,裹着床单坐起来,认真看着杨秀成:“你有信心把容嘉上架空吗?”   杨秀成诧异,想了想道:“这不好说。他才刚开始接触公司的事,是个生手。但是嘉上是真的非常聪明,又能吃苦,可不是好忽悠的。不过……”   “什么?”杜兰馨两眼发亮。   杨秀成说:“他当初是想读军校的,甚至都偷偷考上了黄埔军校。现在是姨夫强押着他回来接手家业的。”   “哟!”杜兰馨笑起来,“从军报国,这多么高的理想呀,容伯父居然不理解?放心,我这做未婚妻的,自然要无条件地支持未婚夫去追求理想。至于家业嘛,不是有你这个能干的二掌柜吗?”   杨秀成道:“我们俩这话说得,真像一对奸夫淫妇。”   “我才不怕。”杜兰馨依偎在他怀里,“等你羽翼丰满了,我爹也老了不管事了,我就和容嘉上离婚。这不两全其美么?”   杨秀成深知这确实是个解决的法子。况且眼下也再无别的更好的路可走。只怪这爱恋来得太迟,让他们进退两难。他们两人相拥着,望着杭州冬日晴朗无云的天空,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六十九   容嘉上并不知道自己才订婚就戴上了一顶绿帽子,他正耐着性子陪唐家舅老爷去看房子。   唐家舅老爷这次举家迁居上海,已经预先看过几处大宅,却都觉得不满意。恰好伍云驰的姐夫家就是个极大的房地产商,家里刚修了个新式的街区售卖。伍云驰这日用过早饭,亲自过来容家,带着唐家老少去看新房子。   因为要外出,女士们都特意换上一身新衣。   唐家的女人既然来了上海,不肯再穿衫裙,全都换成了西装。只是衣服都是在老家做的,样式有些过时,一看就知道是才进城的人家。   舅太太好生抱怨,容太太便说认识好裁缝,约好了看完了房子就去做新衣。唐家小姐们见了容家姐妹时髦的衣裙帽子,更是掩饰不住羡慕。   一群女人凑在一起犹如一万只鸭子,呱噪不说,想要带她们出门,容嘉上就想举枪自尽。   这时听差的来报,说一位桥本小姐来访。   容嘉上惊讶地从杂志里抬起头,就见容芳林和容芳桦高兴地奔去门口迎接。   桥本诗织穿着一身桃粉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雪白的羊绒大衣,俏丽的卷发上扣着一顶兔绒软帽,整个人又精致又摩登,比画报女郎还要抢眼。唐少爷看到她,眼珠都瞪直了。   “芳林,这是我同你说的书。”桥本诗织把一个本子递给了容芳林,在唐家人火辣辣的目光下娇羞地低下了头,“抱歉,我只想着顺路过来送书,就没先打电话说一声。你们这是要出门吧。那我也告辞了。”   “别呀。”容芳桦拉住她,“你难得来玩。我们要陪舅舅一家去看新房子,你不是说你们家也想在上海买房子的吗?可以跟着我们一路呀。”   桥本诗织怯怯地朝一直没吭声的容嘉上看了一眼,说:“我一个外人,不大好意思吧。”   “你明明是我们家老熟人了,是不是,大哥?”容芳桦笑嘻嘻道,“大哥你也来劝劝嘛。”   容嘉上并不想邀请桥本诗织,可是拒绝的话也不是一个绅士应当说的。他只得硬着头皮道:“就是要委屈桥本小姐和我们一起挤车里了。”   桥本诗织温婉一笑:“我才要谢谢你们带上我呢。”   桥本诗织有心和容嘉上多说几句话,无奈容芳桦没眼色,把桥本诗织拉过去介绍给唐家小姐们。女孩子们彼此寒暄打量着,又有一个人从楼上走了下来。   冯世真穿着一件蓝灰条纹的阴丹士林旗袍,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戴着帽子和手套,还拎着一个小皮包,一副出门的打扮。这一身极朴素无华,可或许是她唇上抹了一点口红的缘故,反而衬得面容格外温润白皙、明丽秀雅。   容嘉上一看到冯世真,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意。   这一抹柔软的笑落在桥本诗织眼中,像是火星似的灼疼了她。生日会那次,桥本诗织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杜兰馨身上,并没怎么在意冯世真。那日冯世真还打扮得艳光四射呢,今日她穿得这么寒酸,却依旧能吸引住容嘉上全部的注意力。   桥本诗织暗自心惊,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嫉妒错了对象。   “冯小姐这是要出门?”伍云弛打了一个招呼。   “先生和我们一路去。”容芳林说,“后天中西女塾就考试了,我们一路出门,回来的路上正好顺便看考场。”   “冯小姐好负责呢。”唐大少殷切道,“那就这边请了吧。”   冯世真冷淡又不失礼地朝他一笑。   桥本诗织低声对容芳桦道:“你们这家庭教师还挺有几分大小姐气派的呢。”   容芳桦道:“冯先生为人严谨,最不喜欢那种油腔滑调的男人了。等熟悉了,你也会喜欢她的。”   冯世真落了唐少爷的面子,这让容嘉上心情极好。他吹了一声口哨,一把抱起唐家最小的男孩,让他骑在肩上,招呼着太太小姐出门上车。   唐家一群人大大小小有八九个,容家给他们安排了三辆车。可妙龄的小姐们都往容嘉上和伍云驰的车上挤。桥本诗织不屑和一群村姑挤,便跟着容芳林还有冯世真上了唐少爷的车。   桥本诗织是东瀛白茶花,冯世真是西府粉海棠。有这两朵娇花在车上,唐大少好似掉进了米缸里的老鼠一般快活,一路上废话说个不停。   “听说冯小姐的英文教得极好,我看嘉上同洋人对话流利得好似留学归来似的。我的英文是短板,不知道冯小姐能否也教教我?”   “唐少爷不是就要毕业了么?”冯世真冷淡道,“毕业就要作论文,这我可不在行。”   唐大少爷碰了壁,又对桥本诗织道:“我前年和同学趁着暑假去日本游玩过,贵国景色真美,风土人情颇有特色,真是一处宝岛。桥本小姐家在日本何处?”   桥本诗织也冷冰冰地回道:“我在营口出生,沈阳长大,虽然父家在日本,但是还没有回去过。”   唐少爷在两位美人这里碰了一鼻子灰,脸色都有些发青。   容芳林在旁边看了,笑得要死。唐家不是她的亲舅舅家,她也瞧不起唐少爷,乐得看他吃瘪。   桥本诗织转头笑盈盈地看着冯世真,道:“之前听嘉上提起过他找了个非常厉害的老师补习功课,原来就是冯小姐。那天舞会上见过你和嘉上跳舞,我还以为是那位千金小姐呢。”   这话绵里藏针。冯世真温和笑道:“让你见笑了。我也就是见识一下世面,凑个热闹罢了。那日的主角是容大少和杜小姐。杜小姐艳压全场,和大少爷好般配呢。”   一提容嘉上的未婚妻,桥本诗织就被插了一刀,好一阵没说话。   她自舞会后,把容嘉上有关的一切都打听得清清楚楚。容嘉上调戏过家庭教师,随后又上门负荆请罪把人请回来的传言,她全都知道。这冯世真要是对容嘉上没有抱着什么心思,怎么会盯着留言碎语回来?   容芳林看着兄长的前女朋友和当下的绯闻对象暗箭相向,暗笑不已。桥本诗织也通过这次交锋探出这个冯世真不好对付。   不过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家庭教师。容嘉上当初就是因为桥本的出身不好,从来没有对她许诺过将来。现在换成一个女老师,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到了地方,伍家姐夫已经恭候多时了,亲自带着唐舅老爷一行去看房子。   伍家姐夫姓郭。郭家修的这片新式社区在静安寺的东北角,占地不算大,却全是最新式的小洋房。门前是两车道的水泥马路,路牙子码得整整齐齐。房子都是法式的,有着倒斗的蓝顶,屋前屋后的庭院都宽敞。   “我们请了南安的保安,路上全天都有人巡逻。屋里每个房间都通了暖气,厨房也是最新式的,客厅又大,太太可以办跳舞会。家里孩子多,还可以在后院挖个游泳池。”   只是唐家老小加在一起有十来人,两个年长的儿子眼看就要成家。舅老爷不肯分家,于是这一大家子就得挤在一起。郭家房子虽好,却是不够大。   桥本诗织也道:“我家里人也多,大哥那一房也要添丁了,二哥要娶妻。爹爹不想分家。所以还是需要一处大点的房子好。”   郭姐夫生意没做成,却不露丝毫不悦,反而热情地介绍唐家去看别家的房子。   返回到停车出,桥本诗织本走在容嘉上身后,想跟着他上同一辆车。可唐家小姐不屑遵守上海名媛们的规矩,不客气地一个箭步抢上去,将桥本诗织挤了个趔趄。桥本诗织险些跌倒,唐家表妹却是抢了副驾的好位置,还朝她挑衅一笑。   桥本诗织倒也和别的女孩不同,既不委屈含泪,也不冷笑,而是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带着淡淡的委屈和无奈,摇头一笑,转而朝冯世真他们这边走来。   这般淡然自若,从容大度,令在场男士都对她刮目相看。   伍云弛当即对容嘉上道:“你当初眼光倒是不错呀。”   容芳桦也小声道:“我都觉得她比兰馨姐还好呢。”   “别乱说话。”容嘉上轻斥了一声。   伍云弛笑道:“说真的,若论家世,桥本家还比杜家更胜一筹。桥本家在日本家业很大,两个兄弟,一个从政,一个从军,这位桥本小姐的父亲从商,在东北的农场大得都快可以给自己封王了。”   “可是好不巧。”容芳桦帮腔,“我们明明早就和诗织认识了,却没有介绍她见大哥。不然你们俩要是早点重逢,也许大哥就不会……”   “都说了要你别乱说话。”容嘉上沉下了脸,“婚约怎么能儿戏?这头才订婚,那头看到更好的就想换人。再贪婪无耻也干不出这样的事。”   “我只是假设嘛。”容芳桦一脸不高兴,瞪了兄长一眼,扭头跑走了。   “别生气。”伍云弛道,“芳桦年纪小,口直心快,是个坦诚的性子。”   “她下个月就满十六了,也不小了。”容嘉上说,“日后出门交际,还是这样口没遮拦的,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我看她和芳林都真心更喜欢这个桥本小姐。”伍云弛看着正和容芳林说笑的桥本诗织,“论笼络人的手段,她比杜兰馨是要高一筹。”   杜兰馨是大房所出,又是唯一一个女儿,从小受尽宠爱,自然傲慢矜持。她不需要去讨好人,社交场上随心所欲。而桥本诗织是外室所出,从小生活在夹缝里,又寄人篱下过,最会看人脸色,曲意承欢。   容嘉上丢了烟蒂,随意踩了一脚,大步朝冯世真她们那辆车走去,拉开副驾的车门,探头朝里面望。   冯世真和容芳林刚上车,见状惊讶。   “我和表哥换了。”容嘉上淡漠道,“不介意吧。”   “求之不得呢。”容芳林抱怨,“大表哥实在太呱噪了,我们都受不了。”   桥本诗织庆幸自己迟了一步,把后座的车门关上了,顺着容嘉上的手坐进了副驾坐里。   容嘉上十分绅士地扶着车门。等她坐好了,他把门一关,拉开了后座的门钻了进去,一屁股坐在了冯世真身边。   桥本诗织的脸色顿时僵住了。   “没挤着吧?”容嘉上笑嘻嘻地看着冯世真,“昨夜没休息好,开车有些累。”   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的气息飘入冯世真的鼻端。隔着几层衣料,冯世真觉得都能感受到青年那灼热的体温。   “你……”冯世真刚开口,听差来开车。她只好将嘴巴闭上。   车子拐了一个弯,出了社区的大门。随着惯性,容嘉上朝冯世真那边倾过去,手顺势抬撑在了冯世真的腰后,半个身子都压在她身上。   冯世真像是受了惊的猫儿一样,浑身炸毛。   可下一秒,容嘉上就把手收了回去,一本正经地坐好,目不斜视,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桥本诗织侧头从眼角余光里看到这一幕,轻轻柔柔地对司机道:“劳烦开慢点,我有点晕车。”   司机急忙松了油门,开得小心翼翼,不敢再来一个急转弯了。#####   七十   此时天色逐渐放晴,大街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车驶过外滩,就见一侧江水滔滔,一侧洋楼巍峨林立。各色高级的轿车来来往往,衣衫笔挺的洋人挽着身穿裘衣、牵着狗儿的贵妇出入酒店大厅。   桥本诗织兴致勃勃地望着,扭头对容嘉上道:“嘉上,你当初给我描绘了那么多上海的景色,还说要带我去看。你瞧,现在还真的兑现了。”   容嘉上道:“其实我当初也是忽悠。我十来岁就离开了家,也不记得上海什么事。芳林对外滩最熟悉了。芳林,你同桥本小姐说说。”   容芳林便接过了话,同桥本诗织一栋栋大楼地解说了起来。桥本诗织来上海也有好一阵子了,什么没见过?可既然自己开了头,也只得硬着头皮听。   容嘉上拿肩膀轻轻地碰了冯世真一下,轻声问:“姓孟的给你送花,你没有生气吧?”   冯世真面带笑容,装着听容芳林说话的样子,说:“没有。我为什么要生气?女人哪里有不喜欢鲜花的?”   “那可糟了。”容嘉上道,“我出门前才吩咐了,以后不收他送来的花呢。要不待会儿回去,我再和管事说一声?”   冯世真微微侧头瞥了他一眼,眼角眉梢带着一点清淡如烟的媚意:“这事我还是听东家少爷的吩咐。你想我收,我就收,不想我收,我也不缺那一束花。”   “是呵。”容嘉上挑了一下浓眉,“你喜欢花,我也可以天天送你。孟绪安不安好心,你别再理他。”   “还是敲了门,挂在门吗?”冯世真讥笑,“大少爷送花,似乎只会这么一招呢。你放心,我有什么值得孟绪安可图的?”   容嘉上注视着冯世真那抹了红色胭脂的嘴唇,心随着柔唇开合而失律地一阵乱跳。   “若是图色呢?”   “图色?”冯世真唇角轻勾,“图色,就是不安好心么?”   容嘉上语塞。   冯世真却没有放过他,继续问:“那大少爷您,对我也曾不安好心了?”   容嘉上凝视着面前这张秀丽干净的,目光落在她嫣红丰润的嘴唇上,内心蠢蠢欲动,熟悉的冲动再度上涌,冲得他太阳穴都一阵阵发疼。   冯世真当他哑口无言,不禁得意一笑。   “嘉上在和冯小姐说什么有趣的事呢?也说来给我们听听呀。”桥本诗织忍无可忍,用力回头笑道。   冯世真从容道:“我们正在聊杜小姐呢。嘉上想讨未婚妻开心,想送她一个特别的礼物,向我讨意见。”   杜兰馨真是镇压桥本诗织的一条万灵咒符。桥本诗织顿时蔫了一截,勉强笑道:“嘉上就是这样的人,只要他想要对一个女人好,真是会把对方给宠坏呢。”   说完,一脸落寞地转过身,默默地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偏偏这时有行人横穿马路,司机猛地打了一个方向盘,车里的人齐刷刷随着朝一边歪。   冯世真猝不及防,一头朝容嘉上扑去。桥本诗织也一脸撞在了车窗上。   容嘉上伸手就冯世真抱了个满怀,还顺势用力地搂了一下。冯世真感受到年轻男子胸膛的坚硬和温度,脸轰地烧了起来。   “当心点呀!”容芳林抱怨,“诗织你没事吧?”   桥本诗织坐直了身子,一旁的车窗玻璃上印着一个半边脸的粉印。她急忙从手袋里掏出粉饼补妆。   冯世真手忙脚乱地坐起来,鬓角突然一疼。   “别动!”容嘉上低声道,抬手揽住了她的头,将她护在胸前。   “放手!”冯世真不自在地挣扎。   “头发!”容嘉上低喝,“别乱动!”   冯世真鬓角的一缕头发缠在了容嘉上胸前的一枚扣子上,她一抬头,就被扯得生疼。   “我来。”容嘉上拨开了冯世真忙乱的手,拈着她的发丝,一点一点地,把缠绕住的部分抽开。   发丝软软地绕着指尖,像是情人挽留的手臂。呼吸之间,都是男人身上古龙水,和女子面颊上雪花霜的浅浅芬芳。   桥本诗织盯着拉拉扯扯的两个人,险些把粉盒给捏碎。容芳林见惯了她温柔淡雅的样子,乍一见她两眼喷火一脸凶狠,暗自心惊。   好在容嘉上很快就把头发解开了。冯世真的手在他胸膛上推了一把,立刻坐直了身子。   桥本诗织扭回了头,狠狠地合上了粉盒。   “少爷,小姐,咱们到了。”司机小心翼翼地把车停了下来。   容嘉上含着笑,把目光自冯世真恼羞的脸庞投向窗外,毫无准备地看到了一排熟悉的楼房。   他的脸色骤然阴沉,恼怒呵斥:“谁让你来这里的?”   冯世真诧异地抬头往。外面是一排快修建好了的新楼,十分气派,看不出什么不妥。   “这里是哪里呀?”桥本诗织也好奇地问,“有什么不妥吗?”   司机急忙说:“这里是闻春里。咱们是跟着前面的车来的。”   血色从冯世真的脸上褪去。眼中,一抹鲜亮的亮色犹如风中的烛光,一晃而灭,只剩下死气沉沉的一片阴暗。   容嘉上好似被人踹了心窝,朝司机怒道:“还愣着做什么?开车呀!”   司机吓得半死,傻呆呆地问:“大少爷,您想去哪儿?”   “大哥别闹。”容芳林道,“舅舅他们都下车了呢。”   容嘉上正要发火,一只冰凉的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   冯世真平静地说:“既然来了,总要看一眼再走。再说,桥本小姐还要看房子呢。”   说罢,朝容芳林使了一个眼色,同她一起下了车。   工程部门的襄理带着手下春风满面地迎了出来,“大少爷来了,难怪这天就晴了。只是工地上乱糟糟的,就怕招待不好唐老爷呢。”   冯世真淡淡地朝容嘉上扫了一眼。容芳林像是给她配音一样,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咱们家的房子呀!”   容嘉上第一次觉得自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既不能说话,又不能喘气,一口浊气憋在肺腑之中,最后朝襄理挤出一个阴恻恻的笑来。   唐家的女人们听说有现代化的公寓楼,还配了电梯,纷纷要去参观。桥本诗织斟酌了片刻,也跟着走了。襄理在前面殷切地带路,领着大队伍而去。   容嘉上驻足,望着冯世真孤零零的身影。   她正站在路边,低头看着容嘉上昨日看过的那根焦黑的树桩。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容嘉上能感受到一股浓浓的悲怆和缅怀之情自她身上传递过来。   容嘉上走了过去,轻声说:“你要是不舒服,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家。”   冯世真沉默了片刻,问:“这地怎么是你们家买下来了?”   容嘉上紧紧咬住了牙关,盯着冯世真线条优美的侧面,说:“有人便宜转手,便入手买下了。码头将来要改造成私家港,这里将来会很旺。”   冯世真嘲讽一笑:“火都烧得通天红,还能不旺么?”   她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容嘉上觉得后背有一只爪子在使劲地挠。   冯世真看也不看他,沿着刚铺设好的路朝里面走。   房子全新修的,可道路还是原来的走向。冯世真熟练地走在前面,容嘉上安静地跟在后面,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女子落寞的背影。   冯世真转了两个弯,忽然站住了。   里弄深处竟然还有几间房子没有被拆除,依旧保留了大火后焦黑残破的断壁残垣。   人们背井离乡而去,鸟儿却悄然而来,带来了花草的种子。那些生命在砖缝之中、灰砾之下冒了出来,舒展着绿叶,绽放鲜花,向着阳光往高处爬。墙边有一株半死不活的老桂树,树干上还清晰地留着火烧过的焦黑,一半树枝残败,一半则长着绿叶,尚有几分不屈不挠的生机在叶片之间跳跃。   冯世真轻轻颤抖着,朝断壁后的老桂树走去。   一根早就腐朽的木条在她脚下碎裂。容嘉上一个箭步冲上前,拉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别过去了。”   冯世真甩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朝里面走。满地狼藉,到处都是碎转断木。她走得十分艰辛。   “别进去了!”容嘉上追了过去,“里面太危险了。这些柱子很容易垮下来的!”   冯世真置若罔闻。   容嘉上愠怒,一把扣住了她的手,把她往外拉。   “放开!”冯世真愤怒地用力挣扎,“容嘉上,这不关你的事!”   “你遇险我又要救你,怎么不关我的事?”容嘉上也怒吼。   “那你别救呀!”冯世真大声道,“我是你什么人?你是我什么人?我的家毁了,你们容家在这里盖高楼,铺新瓦,我却连回来看一眼都不行吗?”   “别任性。”容嘉上耐着性子劝道,“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有的!”冯世真用力推开他,“只是你看不到罢了。”   她扭头继续朝里面走。容嘉上耳边听到了咯吱声响,浑身汗毛炸开,奋力冲过去,拽着冯世真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一根烧得皲裂的厚木板从天而降,擦着两人的胳膊轰然落地。幸而才下过雨,并没有掀起什么尘埃。   冯世真冷冷地扫了木板一眼,又想甩开容嘉上的手继续朝里面走。   容嘉上死死抓着她不放。   冯世真终于爆发了,用力捶着容嘉上的胸膛,使出全身力气推他。   “走开!我不要你管!这不关你的事,你走开!”   容嘉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继而狠狠地把她拽过来,继而吻住。   盛怒之中的吻分外狂热,近乎噬咬一般,强势地掠夺,辗转吮吸,碾压着冯世真的唇,仿佛想就这样把她彻底镇压住。   冯世真最初挣扎了一下,许是意识到两人的悬殊,又许是被男人的情绪感染,放松了下来。   容嘉上喘息着放开了她,眼底泛着血丝,目光却前所未有地温柔。   冯世真望着他,抬起手,还想推开他。容嘉上把她的手抓住,手指交叉,轻轻地握住。冯世真颤抖了一下,安静了下来。   容嘉上握着女子冰凉的手,低下头,用温热的唇虔诚地吻了吻。   “对不起,世真。看样子我想得太简单了。我想我没法只和你做朋友。”   冯世真带着水气的双眸望着眼前英俊的青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容嘉上再度低头吻了下来。   这一次,他吻得温柔而认真,细致耐心地抚慰着情人的心绪,品尝着唇齿间的甜美芬芳。   冯世真缓缓闭上了眼,抬起手,放在了容嘉上的胸膛上。   青年激烈的心跳传递而来,犹如冬日里燃烧跳跃的火焰。他的唇热得惊人,可冯世真没有再回避。她开始尝试着回应。   容嘉上感受到了,狂喜地加深了这个吻。他将她整个人都搂在怀里,进一步索取掠夺。   萧索的断壁残垣之中,黯淡天光之下,两人相拥接吻,全神贯注,仿佛遗世独立。   没有师生关系的阻拦,没有贫富差距的隔阂,他们只是两个情随心动的年轻人,遵循着最原始的冲动,不顾一切地想要靠近对方。   而容嘉上或许并不知道,他的手是怎样拉住了冯世真快要脱缰的怨怒,他的吻是怎样拂过走她身上的疼痛;他的情,是怎样敲响了她心里的警钟,让她终于不再做缩头乌龟,而开始正视自己的感情。   这一刻,他们都是诚实的。不再抗拒,直面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感情。   良久,唇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容嘉上没有松开手。冯世真也没有挣扎。她将滚烫的脸埋在男人温热的胸膛里,缓缓吁了一口气,听着两人趋于同步的心跳声。   “我接到电报,从南京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冯世真忽然轻声开了口。   容嘉上拥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目光投向一片被烟火熏得焦黑的断墙。   “家里有些大洋锁在保险柜里,我回来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就看到邻居们从废墟里挖出了亲人的尸骨运出来。烧得焦炭一眼,面目全非,只看得出个人形……”   冯世真闭上了眼,呼吸深重:“这里死过很多人。那些看着我长大的叔爷老阿姨,我看着学走路的孩子,转眼就没了。我爹,那么精干的人,每天精神奕奕地操持着药店,又爱说笑,喝了小酒还喜欢拉二胡。他现在什么样子,你也见过了。”   “有一对母女,住七号的二楼东边,女孩比我小两岁,也是个大学生,长得很漂亮,才订了婚……母亲死了,女孩儿烧毁了脸。她未婚夫过来看了她一眼就走了。过了几天听说女孩儿跳楼自杀了……”   尾音飘忽,冯世真说不下去了,用力将脸埋进男人的胸膛里,手紧拽住对方的围巾。#####   七十一   容嘉上紧紧抱住她,想安抚住怀中身躯细微的颤抖。他觉得围巾正紧紧勒住自己的脖子,让他无法呼吸。一种强大的心虚和恐慌如山一样压在他的肩头,他几乎可以听到自己骨骼发出不堪承受的咯吱声响。而怀中拥抱着的人又像是一团飘忽的萤光,只要他稍微一松手,她就会飞散而去,再也无法捕捉。   “对不起。”终于,容嘉上从齿间挤出艰难暗哑的低语,他有无数话想说,最终却只凝聚成了这三个字,“对不起。”   他在为什么道歉,而她又听懂了几分?   唐家一行从公寓折返回来时,容芳林发现,先前一直不见人影的兄长和老师已经坐在了车里。   容嘉上坐在了副驾上,心不在焉的抽着烟。而冯世真坐在后座里,手里把玩着一支不知从哪里摘来的藤条。两人神态自若,可是那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的气氛,反而更加浓郁了。   桥本诗织冷静地打量了两人一眼,紧紧咬了一下牙,也什么都没说。   唐家舅老爷果转了一整天,拉着一家老小跑了四五处地方,却都没有看中一个房子。不是嫌小了,就是嫌风水不好,或者嫌隔壁是暴发户,不配和他这样的诗礼人家比邻。   容定坤拿这个唐家三舅也很是头疼。   唐家当年确实是有些名望的读书人家,老爷子还是前清举子。唐家大舅就是个迂腐书生,但有气节,不爱占妹夫家的便宜。而大舅和二舅都去世得早,家产全落到老三手上。这个三舅生来就是家中小霸王,跟着私塾先生学着做几首酸诗,对经济一窍不通。唐家产业在他手里一年比一年少。   补贴一个舅子,总比养黄家七八个蛀虫要好。容定坤这么自我安慰着,让容嘉上以外甥孝敬长辈的名义,贴了唐舅老爷一笔钱,最后买的还是伍云驰姐夫家的一栋大房子。   唐舅老爷得了房子,却还不满足。   这天晚上用完了晚饭,女人们去书房里喝茶听收音机,男人们留在餐厅里抽雪茄。   唐舅老爷抽着容定坤珍藏的古巴雪茄,吐了一口烟圈,道:“妹夫呀,我现在看着嘉上,就总想起我那早死的小妹。她可真是命不好,陪着你吃尽了苦头,却没有享福的命。”   容定坤一听这话,就知道三舅子还想找他要东西。他不冷不热地笑了一下,说:“横竖嘉上是我长子,这家中的一切,将来都是他的。在这事上,我是不会亏待了嘉上的。”   唐舅老爷抖了抖雪茄:“我也是为嘉上考虑,怕他势单力薄,将来在黄家那里吃亏。不如这样——我看你大女生得不错,我家老三和她年纪一般大,是个聪明孝顺的孩子,学校里的老师都夸他老实本分。我们亲上加亲,将来我们老了,小辈儿也不会生分呀。”   三舅想让容芳林嫁给自己的三儿子?   容嘉上本来在旁边没吭声,听到这么一番话,险些嗤笑出声。   容定坤到底姜是老的辣,唐舅老爷如此无耻,他却面不改色,甚至还露了几分笑出来。   “瞧三哥你说的,即便不结亲,有嘉上在,小辈们也绝对不会疏远的。芳林这孩子是黄氏所出,又是我的长女,被她妈妈惯坏了,娇气得很。唐家讲究的那一套贞静娴淑,她都做不来,整日就胡闹着要出国读商科,要做事业。你家三儿多老实的孩子,怕是要被他骑在头上欺负呢。”   唐舅老爷许是晚饭时多喝了几杯酒,脑子有些不清醒了,摆手道:“不妨的。等嫁过来,让老姑母好生调教一番,保管她能变得温温顺顺、贤良淑德。妹夫你也太娇惯孩子了,由着她们跟着外面那些学生胡闹。女人家的,识几个字,会算个账就罢了,还出国留什么学?浪费这些钱,还不如充作嫁妆,好讨婆家欢心。”   唐舅老爷的妾都还裹着小脚。唐家几个女孩也确实没读多少书,出门还会念错别字。   而容定坤虽然也不喜欢女人太聪明,可自己的女儿,却是希望她越有聪明能干越好的。所以听到这里,容定坤都不禁沉下了脸,冷淡笑道:“芳林这孩子我最清楚,性子死倔,不会听人教训的。”   “那她不行,你家二女也可以。”唐舅老爷又说。   容芳桦虽然不如容芳林那样讨父亲欢心,可也是好不容易养得亭亭玉立、可以拿去攀一门富贵亲事的年纪了,容定坤也舍不得把她送进败落的唐家。   “这样吧。”容定坤说,“我家三妞和四妞是双生的,你看着哪个好,就定给你家老五,如何?”   唐家老五今年十二岁,是舅太太生的。容三小姐和容四小姐虽然是庶出,可嫁妆应当也不少。唐舅老爷一想很划算,拍大腿道:“那就三妞吧。我们这就写婚书!”   “父亲!”容嘉上不悦地提醒,“这么大的事,是否要和孙姨娘商量一下?”   容定坤不以为然:“唐家是前清举子之后,不算亏待你妹妹。”   唐舅老爷叼着雪茄,兴致勃勃地招呼听差送笔墨来。容定坤和他就在餐桌上写好了婚书,回头再登个报,就算把这事定下来了。   听差出去后就把这事告诉了吴妈,吴妈吓得把手里的乌鸡煲一丢,连滚带爬地跑去找二姨太太。   二姨太太正在给小儿子喂奶,听到了这个消息,险些把孩子从手里跌了出来。   “姨奶奶,这可怎么办?”吴妈赶紧接过小少爷,“都说唐家穷了,之前都靠变卖舅太太的嫁妆度日呢。这次来上海,就是准备来贴咱们容家的!”   二姨太太自然不肯罢休。   恰好容定坤写完了婚书,上楼来换衣服。二姨太太冲出去将他拖到了自己屋里。   “老爷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当初明明说好了,芳杏许给我大哥家的,芳柳也一定要配个门当户对的。怎么现在又把孩子配去给唐家?唐家穷得太太小姐都要自己补衣服,四个奶娃才用两个奶娘。我的芳杏嫁过去能有什么好日子?这嫁妆不都得拿出去养活唐家上下老小?”   容定坤不耐烦道:“唐家没钱,嘉上也不会眼看着妹妹和妹夫吃苦,总会补贴的。你家的门第,能和唐家比吗?”   可二姨太太是吃过没钱苦的人,才不在乎那些空泛的门第:“杏儿也是老爷亲生的,你明明可以给她寻一个更好的婆家,为什么要把她往火坑里推?谁希望自己女儿女婿将来只能在大舅手里讨饭吃的?你讨厌黄家,难道大少爷将来不会嫌弃唐家?”   无奈二姨太太在容定坤眼中已是生了三个孩子的黄脸婆,对她再无一点怜悯之心。对于他来说,除了长子养来继承家业,其他儿女养来都是为了通过联姻给家业添砖加瓦的。即便是最疼爱的芳林,他也早就对她的婚事有了规划,更何况两个不大受宠庶出女儿呢。   “这事已经定了,你不用和我闹了!”容定坤怒气冲冲地挥开了二姨太太,“唐家也是正经清白的人家,总比把女儿给人做妾的孙家要好!少清的事,我还没有和你细算呢。别以为生了儿子就能作威作福了。你在这个家,只是个妾罢了!”   二姨太太被这话打了一记无形的耳光,懵得好一阵没说话。容定坤推开她匆匆而去,她都没拦他。   过了好一阵,二姨太太才缓缓地坐在沙发里,泪水无声地往下落。   “不过是个妾……当年哄我进门,许我海誓山盟,说除了不能扶正,心里却是最爱我的。还说生了儿子就扶我做平妻。原来妾终究是妾,就是个玩物罢了。连孩子,在他手里也不过是用来交换买卖的物件。”   吴妈递了帕子过来,“姨奶奶,如今老爷脾气没有以前好了,你何必和他硬碰硬?你以前多会哄他的,怎么生了小少爷后,就全变了?”   二姨太太苦笑摇头:“我不是不能使软,却是觉得累了,再也不想奉承讨好他。甚至连敷衍,都懒得了。你说得对,我是变了……”   吴妈发愁,不知道说什么的好。二姨太太疲惫起身上床,一直抹泪到睡着。   结果到了半夜,奶妈惊慌地来拍门,说小少爷发烧了。   二姨太太想到容定坤的薄情,也懒得去请示他,亲自抱着孩子去医院。   恰好今天又是冯世勋在急症室值夜班。二姨太太看见他高大而充满安全感的身影迎面而来,心里又酸楚又委屈,泪水滚滚而落。   冯世勋叫护士把儿科医生请来会诊,给孩子吊上了水。容小少爷因为是早产儿,肺功能弱,冬天里有些难熬。二姨太太守着儿子,眼泪就像串起来的珠子,就没有停过。   冯世勋看她大冬天里只穿了一身单薄的袄子,光着脚趿着皮拖鞋,头发蓬松,脸哭得发肿。他估计这姨太太在容家的日子过得越发不好了,却又不好多问,只好去办公室里泡了一杯热茶,送到二姨太太手中。   “要不让护士铺个床,你在旁边歇息一下吧?”冯世勋问。   二姨太太捧着热茶,望着男人温柔而充满关切的面容,五味杂陈。   “为什么……”   “什么?”冯世勋问。   为什么,我当年遇到的男人不是你?   二姨太太在心里反复地问。   为什么在我天真无暇、单纯干净的时候,遇到的是容定坤那个老谋深算、凉薄虚伪、贪婪自私的男人?   为什么妹妹早就看清,果断决然地离去,而她却还执迷不悟,活在自欺欺人的幻想之中。   为什么都已经把她丢进了深渊里,却还要给她一点希望,让她看到了光。   冯世勋俊朗挺拔,穿着白大褂,气质儒雅斯文。他坐在灯下,仿佛整个人都笼罩着一层光。二姨太太不禁想起教堂里那沐浴着光芒的天使像,也是这般圣洁美丽,伫立在高高的地方,供人仰望,却也是那么遥不可及。   “别担心。”冯世勋安慰道,“小少爷的身子已比以前好多了。等退烧了,就没事了。”   二姨太太强笑了一下:“冯医生……真是一个好人呢。将来也不知道那个姑娘那么幸运,能嫁给你呢。”   冯世勋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个穷医师罢了,家里又有老病的双亲。就算哪个姑娘瞎了眼愿意嫁,我还不敢拖累人家呢。”   “怎么会?”二姨太太呢喃,“聪明的女孩都知道,你这样踏实的男人有多难得。钱要那么多有什么用?碰到个冷酷自私、薄情寡义的男人,那可是要折磨得你痛苦一辈子的。你看像我,孩子都生了三个了,人老珠黄,就是想离开容家,又能走去哪里呢?”   容家的事,冯世勋不好置喙,只得沉默地苦笑。   二姨太太望着冯世勋,说:“冯医生前阵子收到过一条花格子围巾吧。那其实是我送的。”   冯世勋有些意外。他在医院里其实挺受欢迎的,隔三差五都会收到病人或者护士送的小礼物。那条围巾没有署名,他也并没在意,却没想到竟然是容定坤的这个姨太太送的。   冯世勋再一看眼前女子哭得红肿,却含情脉脉的目光,还有什么不懂的?他一时愣住,不知道说什么的好。   “你别担心。”二姨太太柔声说,“那只是我的一片心意。容定坤送你谢礼,那是他的。我却想自己送你一份礼,感激你不仅救了我的命,你还唤醒了我的神。我虽然读过书,但是和旧式女子没什么区别。以往我还瞧不起那些闹着要独立的女人,现在才觉得自己才是最可笑的。”#####   七十二   冯世勋说:“承蒙孙姨太太厚爱了。你和容老板也做了十年夫妻,情分总是有的。纵使一时有些口角,过阵子就和好了。”   “什么夫妻。”二姨太太讥笑,“我只是个妾,不是他的妻呢。不过做他的妻,也不是什么享福的事。从唐氏到黄氏,那个过得快活?容定坤这人,只会爱自己,妻妾儿女都是他可以随时抛弃的。”   “容老板也许有自己的苦衷。”冯世勋说着,自己也觉得这话虚伪得很。   “你还一味替他说好话?”二姨太太一股气涌上头,冷哼道,“你不知道,容定坤这人黑白两道都涉足,表面上风光霁月,是个正人君子,可背地里却没有干过什么好事!你家住的那个闻春里,你当那火是平白烧起来的?”   冯世勋缓缓转头,盯住了二姨太太的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二姨太太咬了咬牙,“我和我妹子给容定坤侍大烟,从他嘴里听到过不少见不得人的事。我敢打赌,连我们家太太都不知道。”   冯世勋一把扣住了二姨太太的肩:“你说闻春里的大火有蹊跷?是容定坤干的?”   二姨太太冷笑道:“可不是他么?现在在闻春里修新房子的公司,就是容家商会下的一家分公司。前一家公司辛苦买来,哪里会怎么轻易就把地皮卖了?天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我书读得不多,可冯医生是留学生。这皮包公司之间的倒买倒卖,你肯定比我更清楚。”   冯世勋脸色发青,好一会儿才松开二姨太太,眼里迸射出一股骇人的怒意来。   “他放火烧了那么大一片地,害死了那么多人……”   “这算什么?”二姨太太尖锐道,“容定坤从一个小跑商空手起家,手里的血案能少吗?他身边有一把德国产的左轮手枪,平时不用,每到要处理重要的对手,才会拿出来。结拜的好兄弟,背叛他的女人……他为了利益,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冯世勋的手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细微地颤抖着。   “这事,我妹子知道吗?”   “不大清楚。”二姨太太想起冯世真总是轻描淡写之中化解风波的本事,也有些忐忑。她觉得冯世勋的这个妹妹,比做哥哥的看着要深沉难测得多。   “容定坤不大喜欢她。冯小姐也很识趣,平时总是避着他。”二姨太太想着既然说了,不妨倒个彻底,就此换取冯世勋的信任和亲近也不错,于是她咬牙加了一句,“就是大少爷似乎很喜欢冯小姐,以前追求过,被她拒绝了。”   冯世勋被这一个又一个的“惊喜”砸得好似巨浪压顶,气得都笑起来了。   二姨太太忙说:“大少爷被老爷教训过后,就规矩多了,对冯小姐一直客客气气的了。”   冯世勋笑了半晌,闭上了眼:“想不到……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二姨太太满怀怜爱地凝视着他俊朗而悲愤的面容,想了想,说:“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比较好。不过有一条,倒是不妨告诉你。”   “什么?”   二姨太太讥笑道:“容定坤他,根本就不姓容。他的名字,出身,全都是假的!”   第九章·   容小少爷的烧到了早上才褪去。二姨太太守了一夜,抱着孩子筋疲力尽地回了家。   家里正在用早饭,若不是看到她从外面回来,容定坤都还不知道小妾带着孩子上医院了。   女人已经厌烦了,但是儿子总是自己的。容定坤还是好言安慰了二姨太太几句,抱着小儿子哄了一阵。   二姨太太才同年轻英俊的大夫谈了一晚上的心,如今面对着容定坤那张衰老而虚伪的脸,哪怕对方温言细语,她也没了往日的感激和心动。   今日是中西女校下学年入学考试的日子,容芳林和容芳桦要奔赴考场,姊妹俩都一副要上阵杀敌的严肃模样。冯世真也因为这个原因,被特别请下来和东家一起用早餐。   唐大少昨日在冯世真和桥本诗织那里碰了无数个钉子,现在见了她,都还隐隐觉得脑门有点疼,扫兴地埋头看报纸。   “咦?”唐大少忽然道,“嘉上,你们家重金寻遗失的古董,居然还出一万大洋?”   “什么古董这么值钱?”三舅太太惊问。   “战国金麒麟?”唐大少念着报纸。   冯世真夹着生煎的筷子一颤,包子咕噜掉进了粥碗里。   “什么金麒麟那么值钱哟?”三舅太太道,“这种新闻一旦上了报纸,不知道多少人拿着假东西来糊弄呢。嘉上,这事你爹知道吗?”   容嘉上慢条斯理地翻着一份英文报纸,说:“这事就是爹的主意。那是家里早年丢了的东西,现在爹想把它找回来罢了。”   “拿一万块做什么不好,找什么古董?”唐大少想求容定坤掏钱给他买辆车,容定坤三言两语含混过去了,他这下看到容家肯掏一万块寻个千年金疙瘩,很是有些不舒服。   容嘉上浅笑道:“古董若是不值钱,玩家收藏来做什么?再说这东西对我爹来说有特殊意义。只要他愿意,别说一万,就是十万也掏得起。”   三舅太太也借机讽刺唐大少:“这是你姑爹家的钱,当然随便人家怎么花。”   唐大少朝继母翻了一个白眼,不再说话。倒是容太太听到了金麒麟的事,一边喝稀饭一边冷笑,满脸不屑。   容芳桦紧张地打起了嗝。冯世真急忙回头过去安抚她:“放轻松点。你平时卷子都做得好好的,只要正常发挥,肯定能考个好成绩的。”   唐舅老爷很是不屑地哼了一声,对自家的几个女孩儿说:“瞧着没?成天和我说要去学校念书,你看看你们两个表姐妹念书多苦?还不如早些嫁人!”   容家姐妹气得啼笑皆非。   容嘉上擦了一下嘴,起身对两个妹妹道:“走吧,我送你们去考场。”   中西女塾位于忆定盘路,因是在公共租界里,沿途全是各式各样的花园洋楼。车从愚园路开过来,满眼都是精美华丽景色,好似童话里的世界。   中西女塾就在路北段的经家花园里,老远就能望见那个标志性的八角水塔。庭院里植被茂密,又因是深秋,银杏的黄叶和枫树的红叶交相映衬,美不胜收。   虽是周末,可因为有考试,校门前依旧车水马龙,热闹非常。容嘉上的车开到路口就进不去了,女孩子们只得下车步行过去。   一路走来,两侧停的都是各式外国豪车。校内草地上,聚集着一群来考试的小姐。女孩子们一个个都长得眉清目秀、青春健康,神态里有着一种锦衣玉食的安逸生活才养得出来的天真烂漫,和骄傲无畏。#####   七十三   容芳林她们碰到了认识的女同学,一群女孩子们结伴领了号码牌,由洋修女领着去考试的教室。冯世真含笑目送容家姐妹远去,才慢悠悠地原路返回。   容嘉上没有进校园,此刻正百无聊赖地靠着车站着抽烟。他高大挺拔,容貌俊美出众,又穿着一身精致而修身的西装,以一副冷漠矜持的态度闲闲地站在路边,引得无数路过女子的目光。   一群女学生笑嘻嘻地你推我我推你,终于推出一个胆子略大的女孩来。那个穿着天主教会学校制服的女孩羞涩地摸着麻花辫,走上前问:“先生是来接妹妹放学的吗?令妹叫什么名字,念哪一班?我们可以帮你去喊人。”   容嘉上朝女孩客气地浅笑了一下,眼角扫到正站在不远处看好戏的冯世真,便朝那边努嘴,道:“我是来接我太太的。”   女孩子们纷纷变了颜色,一脸失望难掩,讪讪地走开了。   冯世真走过来,低声埋怨道:“这样不好。万一有认识的,把话传到杜家,于你不过是风流,我却是洗不清了。”   容嘉上一怔,惭愧道:“对不起,是我轻浮了。一是脱口而出,有欠斟酌。以后不会了,你别生气。”   冯世真笑着摇了摇头。   容嘉上见她神色轻松,松了一口气,问:“考试要考多久?”   冯世真说:“上午要考国文和数学,十一点半才考完。下午还要考英文。”   “那来得及。”容嘉上看了看表,促狭一笑,“上车。”   “去哪儿?”冯世真好奇地问。   容嘉上给她拉开车门:“陪我去鉴宝!”   容嘉上把车开到了花旗银行大门口。一个红头发的洋人大班似乎等待已久,热情地迎出来。   “我就知道你是最守时的人,克里斯!”   “克里斯?”冯世真小声问。   容嘉上不大自在地咳了一声,说:“是我的教名。”   上海新派名流西化得厉害,富家年轻人基本都有个西洋教名,社交的时候用来装个样子。“克里斯”这个名字还是容嘉上回了上海后为了社交方便才起的,平时基本不用。他平日里虽然穿西装,吃西餐,但是骨子里还是中式派头。所以骤然听到有人以西洋名唤他,冯世真觉得有趣极了。   看到冯世真笑,容嘉上不禁道:“笑什么?我知道你们读教会女校的女学生也都有英文名的。你的叫什么?”   冯世真说:“倒也是C字母打头的,叫克莱尔。”   “克莱尔?”容嘉上笑着,“聪慧?倒是贴切。我们俩凑在一起,不是可以叫CC了?”   冯世真脸颊微微一阵发热,直想唾他一句“什么凑一起”。因为洋人走过来了,才把话咽了回去。   这个洋人大班名叫汤普森,同容嘉上十分熟络。他操着一口浓重的美国南方口音,没领容嘉上进银行大楼,而是去了银行对面的茶馆里,进了楼上一间僻静而宽敞的大包间里。   包间里装潢典雅,却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大烟味。冯世真下意识皱了皱眉。   “把最里面的窗户开半扇,给屋子里通点气。”忽然听到容嘉上吩咐跑堂的,“好端端的茶馆,别弄得像个大烟窝子似的。”   跑堂的急忙点头哈腰去开窗。   冯世真朝容嘉上看去。容嘉上低声对她说:“风吹着冷,一会儿换好气还要把窗关上,免得你着凉了。”   冯世真想说自己没那么娇贵,容嘉上已极其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带着她走到了屏风后,在榻上坐下。   冯世真正想发问,容嘉上伸出食指,轻轻按在她的唇上。   “嘘……”   食指微凉,而唇却是软热的,一簇电流啪地打了一个火花。   容嘉上的眼眸深了,冯世真的脸颊烫了。   包间的门咯吱响,有人走了进来。   就听汤普森操着洋泾浜的中文和来人说话。   来者是个中年男人,语气讨好地说:“我是看了报纸上的寻宝启示而来的。你们提到的那个金麒麟,可是我偶然收藏到的……”   冯世真听到金麒麟几个字,便明白今日鉴的是什么宝了。   看来报纸上的启示果真是容家刊登的。容家做事倒也谨慎,不肯露出真身,大概也是不想亲自去和那些骗子扯皮。   那男人对着汤普森把自己带来的宝贝吹嘘得天花乱坠。容嘉上依旧拉着冯世真的手没放,像是忘了这件事似的,听得也心不在焉,翘起来的脚轻轻摇着。冯世真看他嘴角浮着一丝冷笑,知道他心里有数,却不明白他干吗要把时间浪费在亲自听骗子卖弄上。   “够啦。”外面的汤普森都没有耐心听下去,“在这里把你的名字和地址写上,我们有意向会再和你接触的。这是两块钱路费,请走吧。”   那人还有些不肯罢休,拉着汤普森继续说个没完。汤普森不耐烦,叫了一声,外面一阵脚步声,进来了两个保镖,直接把人拖走了。   冯世真不禁莞尔。   “下一个!”汤普森叫道。   这第二个人走进来,张口就道:“大老爷,您要找的这金麒麟,可是我的传家之宝……”   冯世真险些没笑出声来。   汤普森也懒得听他继续啰嗦,直接用英文骂了几句,把人赶了出去。   容家的广告在全上海的各个报纸上都刊登了,悬赏金额又巨大,好似一块浇了蜂蜜的大蛋糕,引得各路蛇蚁鼠虫全都出了洞。   因为启示上将金麒麟描写得很含糊,来人也摸不清这东西究竟什么模样,多大规格。汤普森手里有照片和尺码,逐一对照着来鉴定。   透过屏幕的间隙,冯世真也算是开了眼。有人带来的金麒麟足有海碗大,有的又小如核桃。绝大部分的麒麟形态和照片上的不对,汤普森一看就把人送走了。这样一连见了十来个人,没有一人拿出了真货。   容嘉上却毫不急躁,拿了个钳子,在屏风后咔嚓咔嚓地夹核桃,剥核桃给冯世真吃。   眼看时间不早了,冯世真惦记着考场里的容家姐妹,准备动身回去。这时一个带着瓜皮帽,穿着长褂的老头捧着个盒子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他留着山羊胡子,戴着圆眼镜,身材瘦小,活脱脱像是从西洋的东亚市井图里走出来人物。容嘉上看到他,神情微微一变。   “朱掌柜,”容嘉上笑道,“我还寻思着你什么出场呢。这样的好事,你可没道理缺席呀。”   “还是容大少爷料事如神。”朱掌柜打了个千儿,又朝屏风这边拱手。   冯世真暗自心惊。她一直安静地坐在屏风后,之前那些人从来没往这里多瞧一眼,这朱掌柜却是立刻察觉到屏风后还有人。   “没事。”容嘉上走过来说,“朱掌柜口风紧,你可以出来看看。”   冯世真也闷了许久,便起身走了出去。   男女有别,朱掌柜是老派人,只朝冯世真点了点头,并不抬头看她。他把自己带来的盒子放在桌子上,看了一眼汤普森和容嘉上,而后小心翼翼地打开。   众人眼前金光一闪。   盒子里的天鹅绒布上,放着一个鸡蛋大的金印。其色泽明亮,造型古朴,花纹精致考究,是一只极其精巧漂亮的仰天吼麒麟。   “容大少,您仔细瞧瞧。”朱掌柜递了一双白布手套和一个放大镜给容嘉上,自己也带着手套,托起了金麒麟,“您看看这足金的色泽,这上面的花纹。哟,麒麟的鬃毛都纤毫毕现呢,可真的是战国的工艺。您再看看底下这个印面,这篆体‘’四个字,两千多年过去了,还这么清晰呢。”   容嘉上接过了金麒麟,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冯世真好奇地凑了过去。不过她确实不懂鉴宝,只看得出这是个用金子铸的麒麟,光是金子,怕就价格不菲。   “我一看报纸,就知道这是您要找的东西。”朱掌柜道,“这是我七年前从广东一个古董商人那里用一块古玉璧换来的,一直珍藏着,舍不得出手。可容家这次开价如此阔绰,又说是早年遗失之物。我想着物归原主倒也是积德攒福的事……”   “你想要多少?”容嘉上开口,“这位是花旗银行大班,可以立刻就给你提现金。”   冯世真惊讶。才看了两眼就定下要买了?万一是假的呢。   朱掌柜却是喜上眉梢,伸出两根手指头,“不敢对容大少您乱报价。诚心买卖一口价,两万块。您看如何?”   容嘉上把玩着金麒麟,勾起嘴角哂笑起来,“两万块?我给你还一个价格。”   “您说。”   “也是个二。”容嘉上把金麒麟噗通丢回了盒子里,“二十块,你说如何?”   汤普森和冯世真在一旁不约而同地挑了挑眉。#####   七十四   朱掌柜捧着盒子,脸上肌肉好一阵抽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大少爷,您这不是消遣我么?”   “二十块还是买你这个沉香木盒子的。”容嘉上脱了手套,甩在了朱掌柜的脸上,打偏了他的眼镜,“朱老九,有女士在场,糙话我就不说了。就你这块镀金的铁疙瘩,拿去镇纸嫌轻了,压泡菜又嫌小了。这么个破玩意儿,你还好意思开价两万块,你怎么不撑死呢?”   朱掌柜见容嘉上揭了老底,反而放开了,嘿嘿笑道:“容大少果真是识货之人,是在下顾虑不周了。您稍等,我这就给您把正品取来。”   说着,从腰上解下一个半旧的香包,掏出一个绸布包来。打开一看,里面又是一个金麒麟。   容嘉上隔着手套把金麒麟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笑道:“这次应该是足金的,不是之前那种黄皮货了。”   “瞧您说的。”朱掌柜说,“做咱们这一行,要骗也是骗外面那些不识货的洋鬼子。”   洋鬼子汤普森的脸挂了下来。   冯世真忍不住笑道:“掌柜的倒是坦诚。难道骗国人心里有愧,骗洋鬼子倒是替天行道了?”   朱掌柜摸着胡子,得意道:“想来自鸦片战争后,国人在洋人手下从来都是丢盔弃甲,割地赔款。可在咱们这儿,洋人只有被咱们当孙子耍弄的份儿。在下虽然只是商贾之流,却心怀报国之心。虽然不能驱逐鞑虏,坑他们点钱总是可以的吧。”   汤普森中国话学得半斤八两,听不大懂,却知道肯定不是好话。碍着容嘉上在场,他不好发作,黑着脸走去窗口抽烟。   “别得瑟了。”容嘉上把金麒麟放了下来,拿放大镜敲了敲桌面,“这个做工倒是好,可也不是真的。我说朱老九,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就不能老实点?”   朱掌柜此刻已是一副虱多不痒的姿态,也不辩解,立刻说:“容少稍等,我这里还有一个。”   还有?冯世真噗哧笑出声来。   “别拿了!”容嘉上也不耐烦了,“感情当我来替你鉴宝的呢?我把话说明了吧。家父当年卖这金麒麟前,为了辨认,在上面动了个手脚。”   他在金麒麟头上点了点,挑眉道:“他锉掉了麒麟的一根鬃毛。”   朱掌柜一脸恍然大悟,拍大腿道:“我当是那个孙……人干的!原来,是容老板的手笔。容大少爷您早说做了记号就是嘛。”   容嘉上拿着金麒麟,说:“拿出来的这两个假货,第一个鬃毛俱全,第二个却少了一根鬃毛。。”   朱掌柜嘿嘿笑。   “论仿瓷器,当属北平琉璃厂的黄二爷。而仿金属器,你朱九爷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了。”容嘉上倒是客气地拱了一下手。   朱掌柜忙拱手还礼,“容大少爷过奖。您还是称我老九吧。我如今龟缩在这弹丸之地,朝不保夕,再也不是什么爷了。”   容嘉上说:“你仿的这第二个,显然是照着家父动过手脚的那个金麒麟做的。那么,你可知道正品在何处?”   朱掌柜呵呵笑:“容大少爷没带手下,只带了位漂亮小姐来,咱承您这个礼,和您说实话。我是照着正品仿的,可那已经是十八年前的事了,正品从来没过过我的手。当时持有那金麒麟的,是一位南洋的富商,姓阮。我活儿做完了,他就把金麒麟买去了。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可别说容嘉上,就连冯世真都猜得出来,这朱老九知道的肯定不止这么一点。   容嘉上好整以暇地笑着,忽然问:“你最近有你师弟的消息吗?”   朱掌柜神色骤然剧变,一脸笑意好似被大水哗啦冲去,露出来坚硬铁青、狰狞无比的面皮。   容嘉上说:“你这师弟,奸杀了师妹,烧死了师父师母。你若不是当时外出,此刻坟头树都三丈高了。你当日在师父一家的坟前断指发誓要报仇的。这都快十年过去了吧,可报仇了?”   朱掌柜深吸了一口气,哑声道:“若是容大少爷知道我那师弟下落,还请告知。老九我定当倾力回报!”   容嘉上从西装里抽出一个信封,弹了一下,“你先说。”   朱掌柜脸皮抽了抽,道:“就我所知道,姓阮的富商在从上海到香港的船上遭了窃。金麒麟被一个叫罗五手的贼头儿偷了,先是运到广州。在广州,这金麒麟又被仿制了几个,赝品散落了出去,但是正品一直在罗五手的手里。后来罗五手嫁独生爱女,把金麒麟当作压箱,陪嫁去了女婿家。女婿有二心,用赝品换了正品,又把正品高价卖给了一个日本人。”   这可够曲折的。冯世真听得兴致勃勃,像听书似的。   朱掌柜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那日本人在东三省开鸦片园,表面上是生意人,实则是日本军阀家的子弟,两个哥哥都是驻守东三省的军官。”   话说到这里,连冯世真都已经听出端倪来。   容嘉上脸上冷笑不复,盯着朱老九。   朱老九不看他,低头收拾那两个假货,道:“此人叫桥本正三,如今举家从东北搬迁到了上海,在社交场上颇有些名气,容大少或许认识。”   容嘉上的唇抿成一条线,骨节分明的手指把信封揉得哗啦哗啦响。朱掌柜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信封,就像饿了三日的人看到肉包子一样。   “这个信封,加一张一千块的支票。”容嘉上掏出支票本,写了起来,“还请朱老板给桥本带个话,就说有人想买他手里的金麒麟。”   朱老九却拢着手笑,不肯接他的支票。   “那桥本只有一个嫡出儿子,自幼多病孱弱。可自从他得了金麒麟后,儿子的病就好了。他视那金麒麟为儿子的保命符,极其珍重地收藏着,断然不会出手的。我自然想赚容大少的钱,可办不成事,也没这脸伸手。”   容嘉上捏着信封,眉头烦躁地皱着,说:“就没有丝毫办法可以打动他?”   朱老九摇头,“桥本出身日本豪族,有权有势有钱,妻妾成群,儿女双全,什么都不缺。我也知容大少寻宝心切,可这个事上,我也是束手无策。”   容嘉上斟酌片刻,把支票和信封一并递了过去,“买你闭嘴,再加上一个仿的金麒麟。把活儿做好了,别糊弄我!”   “便是把脑袋摘了,也不敢糊弄容大少您呀!”朱老九点头哈腰地接过了信封,拆开扫了一眼,露出惊愕之色。   “这人……”   “这人当初投到我爹手下做打手,老实忠心,又肯吃苦,还是挺得我爹重用的。”容嘉上冷冷一笑,“他如今替我爹掌管着云南的一个鸦片园。九爷要想寻他,就南下吧。”   原来竟然是容家的手下!难怪容嘉上信心十足。   “也多谢容大少爷指点。”朱老九毕恭毕敬地深深一揖,又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双手递给容嘉上,“听闻大少爷前阵子在市场里看红玉,却没有挑中。我这个虽然不是什么顶好的料子,却是货真价实从宫里流出来的,还有高僧开过光。望大少爷不嫌弃。”   容嘉上打开看了一眼,眼尾余光却是又朝冯世真这里扫了一下。   “是好东西。朱掌柜有心,多谢了!”#####   七十五   朱老九跟着汤普森直接去对面银行兑支票。容嘉上看时间不早,也带着冯世真上车返回中西女塾。   “想不到竟然是桥本!”容嘉上有些啼笑皆非。   “就是那位桥本诗织小姐的父亲?”冯世真问,“这也确实是巧。不过也有好处的。你可以从诗织小姐那里旁敲侧击,也许能找到机会打动桥本让出金麒麟也未必不可。”   容嘉上不屑冷哼:“要去求人,必然就要许以好处。桥本诗织这女人,可不是朱老九,用封信,一张支票就能打发的。”   冯世真说:“求人办事谁都不会空着手去。全看她的要求是否过分,你能否做得到罢了。我看你家求这个古董求得很急,不妨先去试探一下。如果觉得对方要价太高,再想其他办法就是。”   容嘉上看了冯世真一眼,“你就不好奇我们家为什么急求这个古董。”   冯世真一脸莫名其妙:“你们这样的有钱人,成天就想着怎么花钱。今日想买这个,明日想买那个,不是很正常的吗?”   容嘉上不服气地嚷嚷:“原来认识了这么久,你还是觉得我是个纨绔!”   冯世真笑道:“我也是随口说的。打听东家的是非可是大忌讳。你知道我不是那种爱打听的人。”   容嘉上轻叹了一声,说:“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是需要用这个金麒麟,替我爹还一个旧债罢了。”   容定坤和孟青芝的事,孟绪安只是对冯世真简略地提过一两次,但该说的信息全都说了。冯世真此刻只含笑点了点头,做足了一副不想打听东家私事的姿态。   “对了。这个给你。”容嘉上忽然拉起冯世真的手。   手腕一阵冰凉。一串红得犹如血滴一般的南红玛瑙珠串套在了她皓白的手腕上。   “刚才朱老九孝敬给我的,送给你。”容嘉上握着拉着冯世真的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满意地看到她眼底浮现出惊艳的亮色。   玛瑙玉石要看品相。这串南红样式虽然简单,但是色泽鲜艳,水润饱满,满肉满色,没有一丝杂半,想必价格不菲冯世真皮肤白皙,衬着鲜红的珠子,   冯世真惊讶得一时忘了抽回手,就任由容嘉上这么握着。她的手指拨着一颗颗浑圆的红珠子,指尖纤细洁白,更衬得玛瑙娇红润泽。   “这……太贵重了……”冯世真想起朱老九似乎说过这手串是宫里留出来的,“我可戴不起这么好的。”   “我说你戴得起,你就戴得起!”容嘉上抓着冯世真的手,不准她脱下来,“要是怕引来贼,就放箱子底。横竖已经送出手了,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话都说到这份上,冯世真也不好再矫情了。她其实也是喜欢这串珠子的,回去的路上,她的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拨弄着,感受着冰凉圆润的玛瑙珠在手腕上轻轻滚动的感觉。   回到了中西女塾大门外,考试已经结束了,容家姐妹正在和几个女孩子说话。冯世真和容嘉上并肩走来,两人都身材匀称高挑,容貌俊美,有说有笑,姿态亲昵,仿若天造地设的一对。这几个女孩里,大半都对容嘉上多多少少有点意思,于是看向冯世真的目光就有些冷淡。   容芳桦似乎没考好,无精打采地,见到冯世真,立刻抱怨道:“先生,我数学卷子没写完,还留了三道大题。完了完了,这次肯定考不上了!”   冯世真安慰道:“还要面试呢。也许面试的老师喜欢你呢。别想太多,下午的英文好生考就是。”   一个女孩笑道:“说的就是。况且也许前面的题全都做对了,就算丢了后面的分也不要紧。”   这女孩先前被别人遮着,这下才站了出来,穿着一身粉色织彩蝶的和服,秀丽明媚,宛如仲春蔷薇,居然是先前容嘉上和冯世真口中议论了半晌的桥本诗织!   容嘉上嘴角抽了抽,道:“桥本小姐也是来考试的?”   桥本诗织温柔的目光落在容嘉上脸是,指着身边一个瘦小的女孩,笑道:“嘉上,你还认得她吗?”   容嘉上看了看那个羞涩的小女孩,“是你妹子画意吧?”   “就是她!”桥本诗织笑盈盈道,“她如今叫玲奈了。她昨日听人说中西女塾招生,十分心动,也想明年来考。我说她功课笛子太差,肯定考不上。冯小姐,你是老师,最权威,你帮我劝劝她。”   冯世真笑眯眯道:“令妹愿意尝试是好事呀。反正她年纪小,明年春试考不中,还有秋试呢。”   桥本玲奈害羞地往桥本诗织身后缩,目光却控制不住地往已出落得俊朗高大的容嘉上身上瞟。容嘉上察觉到了,便朝她善意一笑。桥本玲奈的脸腾地烧得通红,旁边几个也在打量容嘉上的女孩脸色便有点不大好看。   桥本诗织倒是笑嘻嘻地拍了拍妹子的头,说:“当初在重庆的时候,你不是最敬佩嘉上哥哥的功课好,要向他学习的吗?这位冯小姐就是嘉上哥哥的老师,功课比他还要好。我们让父亲把她请来给你做老师,明年送你考中西女塾好不好?”   桥本姐妹俩早年在长春上的是日侨学校,后来到了重庆,只在一所艺术专科学校里借读,歌舞绘画学了一手,可正经功课却是一塌糊涂。要是论学识,别说桥本玲奈,就是已经中学毕业的桥本诗织,也考不上中西女塾的。   桥本诗织又认真地对冯世真说:“冯小姐,我家还有三个妹妹都十二三岁,不想读日侨学校,想考教会女校。冯小姐可否能考虑去我们家教书?”   “诗织你可真坏。”容芳林笑道,“哪里有当着东家的面就劝伙计跳槽的?”   桥本诗织笑嘻嘻道:“你和芳桦绝对能考上的,到时候冯小姐不就无用武之地了?那到我家来不正合适。冯小姐,我家也大方,薪资绝对不比容家开得少!”   冯世真如今众目所睹,不紧不慢地含笑道:“桥本小姐一番盛情,我要回绝,那就太过失礼了。只是人各有志,我本来也打算教出了芳林她们后就不再做家庭教师的。您的邀请,我恐怕只有婉拒了。”   “做家庭教师不好么?”一个同样眼红冯世真和容嘉上走得近的女孩冒失地开口,“我觉得这活儿清闲,薪金高,起居条件又好。更别说还能在主人家的舞会上穿漂亮裙子,和少爷们跳个舞。没准结识个什么不挑剔的公子哥儿,就嫁入豪门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露骨,太没水准,连桥本诗织都瞧不起。她当即拉着妹妹离这个女孩远了两步。   冯世真依旧笑得温文有礼,说:“这位小姐真可爱,觉得能穿漂亮裙子,和公子哥儿跳舞就是好日子了。”   这样就算好日子,那十里红场里的舞女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觉得这日子好,那何不如去做舞女?   那个女孩还没有蠢到底,听出了冯世真在巧妙地骂她。她脑子并不聪明,一招使完就没有后招了,只得转头朝开第一枪的桥本诗织求助:“诗织,这么好的老师,你可别错过了。”   桥本诗织不是那种被人当面拒绝了就生气冷脸的小女孩。她反而娇滴滴地嗔了一下,道:“芳桦总说冯小姐颇有傲骨,不畏权贵,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冯小姐不会是嫌弃我们是日本人吧?莫非冯小姐也是那些所谓的‘进步青年’,对我们日本商人有偏见?”   语气虽然可爱,问的话却是有些刁钻了。   冯世真却依旧带着波澜不惊的浅笑,道:“有教无类。不论桥本小姐是日本人,或是贩夫走卒,或是南洋奴工,我也都一视同仁呀。”   拿桥本诗织同贩夫走卒和南洋奴工类比,冯世真这一巴掌回击得又狠又响亮,而且也没有反驳桥本诗织的“嫌弃”和“偏见”。桥本诗织的脸色一时难看至极,旁边看笑话的女孩子们都不禁屏气噤声。   桥本诗织让冯世真来桥本家教书也不过随口一说,还看不上冯世真呢,挑衅也不过看不顺眼这女人分明身份低微,还缠着容嘉上罢了。没想这个冯世真果真如容芳桦所说,很是有几分刁蛮厉害,居然毫不遮掩地顶撞了回来。   桥本诗织知道自己毕竟身份高人一等,此刻如果装弱扮委屈,反而更丢脸,于是准备狠狠反击回去。可她刚提起一口气,还未开口,容嘉上的声音就慢悠悠地传来。   “等等,诗织,你不是和冯小姐商量好了,专程帮她抬杠,好让我们家给她涨工钱的吧?”   这话一出,桥本诗织好似被敲了个闷头棍,回不过神来。但是容芳林机灵,第一个意会,暗中拽了容芳桦一把,率先笑了起来。   “大哥,哪里有你这样胡猜的,一下把诗织和冯先生都冤枉了!”   其余几个女孩纷纷回神,跟着干笑附和。桥本玲奈一脸茫然,桥本诗织又怒又窘迫,勉强扯了一个笑,却有七分狰狞。   冯世真朝容嘉上道:“放心,大少爷,我说的句句都是真心话。我昨日就已经和太太提过辞职的事,太太也同意了。”   容嘉上脸上的浅笑凝固在了唇角,盯住了她,说:“我们容家可没有年底辞人的规矩。冯先生只管安心过年。”   “是我自己要辞,和容家无关。”冯世真迎着容嘉上灼热尖锐的目光,说,“我本来就是被聘来辅导容家两位小姐考学的。今天考试结束,我的任务也完成了,自然也该走了。”   “怎么这么急?”容芳林不舍道,“年前也不好再找新工作呀。”   冯世真朝她安抚一笑,“过去一年我都为了生计奔波,连家都很少回。我正想用年前这阵子空闲好生陪伴孝顺一下父母。”   拿出孝来,旁人都不好再说什么。想到冯世真去意已决,桥本诗织紧绷的脸色都稍微松了一些。   容嘉上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阴郁地注视了冯世真片刻,最后说:“这事晚些再说。先去用午饭吧。你们下午还有考试。”   容嘉上带着一群女孩子去路口一家咖啡厅用了一顿便餐,又把她们送回学校去考试。经历过先前一番交手,女孩子们都意识到冯世真到底年长她们数岁,是个厉害角色,轻易招惹不得,也不屑和一个清贫的女教师过不去。于是一顿饭吃得平平顺顺。   等回到了学校,容芳桦的紧张症又犯了。冯世真拉着她去一边,耐心地哄着她,帮她放松。   容嘉上远远望着冯世真,温柔一笑,随即想起她先前提到辞职的事,眼神猛地沉下来,透着阴鸷。   “你这一年来,变化挺大的。”桥本诗织似笑非笑地走了过来,朝远处的冯世真扫了一眼,“这样清寒的女老师,以前在重庆的时候,我们那所艺术学校里有好几个,也没见你多看她们两眼。”   容嘉上收敛了情绪,淡淡道:“我一向护短,只要她还在我们容家做一天事,我自然就要护着她一天。”   “护短?”桥本诗织苦笑,“新不如旧。她那样折辱我,你还帮着她。”   “是你挑衅在前。”容嘉上冷静道,“既然起了头,就要担当到底。别有胆子开头,扛不住的时候却怪别人不帮你。”   “你——”桥本诗织气绝,“嘉上,上海把你变坏了!”   容嘉上啼笑皆非:“你倒是帮我找了一个堕落的好借口。”   桥本诗织嘴唇颤抖着,双目濡湿,凄凉地别过脸,道:“原来你也和别的男人一样冷酷绝情。”   容嘉上无奈叹道:“诗儿,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   七十六   桥本诗织在内心呐喊,却没勇气说出口。冯世真不过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只不过是桥本诗织用来练手的对象。她真正要对付的,是容嘉上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杜兰馨。   “只怪我们重逢得太晚了。”桥本诗织哽咽道,“若是早一天,不,哪怕是早一个时辰,也许我们现在的处境都会不一样吧。”   “我不这么认为。”容嘉上平静地说,“自我们分开后,时间一直在走。诗儿,我很抱歉,我并没有留在原地。我已经走出很远了。”   桥本诗织终于落下泪来。   容嘉上掏出手帕递过去,转了身。   桥本诗织哭了片刻,抹了泪,忽然低声说:“我今天看了报纸,你们家在找一个遗失的古董金麒麟?”   容嘉上望向远方的眼神一闪,语气平和地说:“是呀。”   桥本诗织把玩着和服的腰带绳子,意味深长地笑道:“如果我说,我知道这个金麒麟的下落呢?”   容嘉上回头望她,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急切,“你知道?在哪里?”   桥本诗织伸出白生生的食指摇了摇,“怎么会这么轻易就告诉呢?”   容嘉上镇定下来,道:“如果不方便说,那就算了。”   “我是真知道!”桥本诗织以为他不信,急着强调,“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但是我见过一个金麒麟,同你们家要找的那个极像!真的!”   “那你见到的那金麒麟在哪里?”容嘉上终于来了兴趣,“我想看一眼,确定是不是我家正在找的那个。”   桥本诗织望了一眼远处冯世真绰约优美的身影,咬了咬牙,道:“家父酷爱古玩,家中就收藏有一个据说是战国年代的金麒麟。就冲着家父的鉴赏力和对那玩意儿的珍爱的程度,想来不会是个西贝货。至于是不是你找的那个,我就不知道了。”   “这还真是凑巧了。”容嘉上似笑非笑地注视着桥本诗织,若有所思。   “确实是巧合。”桥本诗织说,“令尊同家父是认识的,你可以上门拜访。若能讨得家父欢心,投其所好,他未尝不肯取出那些宝贝和你一同品鉴把玩。到时候,你自己可以仔细看。”   容嘉上点了点头,意味深长道:“那还需要你在令尊面前多为我美言几句。不知道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桥本诗织眼角还带着哭过的红润,却是明媚大方地一笑:“嘉上,以你我俩的情谊,还谈什么条件?都说过了,做不成情人,还是可以做朋友的。你也知道我一直欢迎你上门作客的。”   容嘉上还想再说两句,一个容家保镖疾步而来,附耳低语道:“大少爷,七号仓库的货出了点问题,赵爷请你过去一趟。”   七号仓库放的都是容家最重要的货物,出不得半点差错。   “一会儿让阿七过来接小姐们回家。”容嘉上吩咐着,朝还在和容芳桦说话的冯世真脉脉望了一眼,又朝桥本诗织点了点头,带着手下匆匆离去。   桥本诗织也不急。作为一个多年被排斥在家庭外的庶女,她其实对父亲的那个金麒麟也不大熟悉,只知道父亲认定它是保住嫡出命的宝贝,不到特殊情况,父亲肯定是不会让出去的。不过只要那金麒麟是容家想要的就好。她就有了钓住容嘉上、膈应杜兰馨的筹码了。   至于那个一无所有,只会动点嘴皮子的穷酸女老师……   桥本诗织朝冯世真的背影轻蔑一笑。   这种女人根本就不配为敌。   容家姐妹俩下午考完了试,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容嘉上没再过来,司机开了车来接。两个女孩上了车就往冯世真身上倒,一副骨头都被抽走了的样子。   等回了家,容太太看孩子们辛苦,也不追问考得如何,只让她们回去好好休息,又叮嘱厨房熬汤。   冯世真等两个女孩走了,对容太太道:“太太,可以耽搁您一点时间吗?”   容太太端详着她的神色,问:“是为了前几日你说要辞职的事?”   冯世真点头,道:“今天芳林和芳桦已经考完了。回来的路上我都问过了,如果不出意外,她们俩都能被录取。我想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也可以告辞了。”   容太太坐在沙发里,打量着站在地毯一角的冯世真。年轻的女郎穿着朴素的衫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眉清目秀,端庄大方。这神态,同她当初来容家应聘时依旧一模一样。   冯世真来容家这几个月,几乎是容家最乱的几个月,各种大小事约好了似的爆发出来。这每一件事里都有冯世真的身影,她看似无足轻重,却在事件里不可或缺。可要真说是她有意的,却又太过牵强。除了容嘉上确实和冯世真有些不清不楚外,容太太也抓不住这女人的丝毫马脚。   容太太也不是干侦探的料,作为一家主母,她终究还是希望家庭安宁,百事兴旺的。冯世真这女人有点说不出来的邪门,若她自己愿意走,容太太倒是乐见其成。   于是容太太叹道:“我们容家本是没有年前辞人的规矩的。冯小姐就是留到年后再走也没关系。横竖家里还有两个小女孩,也可以跟着你念几日书。”   冯世真说:“东家厚道,我感怀在心。只是家父本来身子就不好,家母一人在家照顾他有些吃力,我想早日回家帮忙。”   “你也是孝顺。”容太太点头,“既然这样,我也不好多留你了。你拿我的条子去帐房结算工钱。等芳林她们放榜了,若考上了,奖金也会如约送到你家的。”   “多谢太太!”冯世真鞠躬,“我想今晚就回家,不劳厨房给我准备饭了。”   容太太当冯世真牵挂父亲,便开了薪金条,又让老妈子上去帮着她收拾行李。冯世真对着容太太说了好一番感激赞美的话,哄得容太太喜笑颜开,还让大姨太太把自己的一条开司米围巾送给了冯世真。   冯世真又去绣楼同芳林和芳桦道别,可两个女孩今日累坏了,已经睡下了。她只好写了一张卡片,放在了绣楼的小沙龙的茶几上。   冯世真的东西并不多,只勉强装满了一个箱子,让听差的提了下去。   冯世真穿上大衣,环视着这间空荡荡的房间。   乌金西沉,屋子里暗沉沉的,最后一抹幽蓝的天光从窗外透进来,浅凉如水的寂静在狭窄的小屋内蔓延。   对面的那扇窗户没有亮灯,几乎就要被汹涌来袭的夜色湮没。在这沉昏的时刻,难以言喻的失落缓缓浮起,让冯世真胸口一阵发闷,像是压了一块磐石似的。   对面的灯光伴随着她走过了这短短数月的时光,是她晦涩不知未来的人生中难得的一点明亮,是漫漫人生长河里载着她渡向彼岸的一叶扁舟。   对面的那盏灯,带给她安心,暖了她心中一块本会永久封冻的土地。   她即将正式告别,却不能在临别前最后再看一眼那抹亮光。   也好……   不如不见。   身后的走廊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冯世真急忙回过头。   二姨太太出现在了门口,“冯小姐,听说你要走了?”   屋内的昏暗掩饰住了冯世真眼里的失望。她点了点头,“我的工作都已经做完了,也该走了。”   “怎么说走就走呢?”二姨太太很失望,“你之前一直忙,我们俩都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话呢。”   “家父身体不好,我心里不安,想早些回去。”冯世真浅笑。   二姨太太无奈一叹,“那我送送你吧。”   两人下楼出了门,并肩朝大门走去。   天色又阴沉了下来,风中夹着细细的雨珠,漂在脸上,带来丝丝凉凉的感觉。   “虽然冯小姐来咱们容家才三个来月,却像过了大半年似的。”二姨太太说,“实在是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太多事了。我以前性子不好,对冯小姐不大客气,也多亏您有气度,不同我计较。”   冯世真微笑着说:“孙姨娘之前身怀六甲。孕妇的性子难免怪一些,实属人之常情。”   二姨太太不住点头,十分喜欢这个解释,“至于少清的事,是我错怪你了。其实她能有你这样的朋友,也是好事。我其实真没脸做她姐姐。现在想来,她走了也好。”   冯世真说:“孙小姐出走的事,真的和我没关系……”   “我知道。”二姨太太拉住了冯世真的手,“冯小姐,我就求你一件事。少清她肯定是不想再和我联系的。但是我却没法不牵挂她。假如少清同你联络,劳烦你告诉她,说我已经想清楚了,也支持她。但是她在外面如果遇到了困难,也一定不要独自撑着,大可回来找我帮忙。我亏欠了她的,也想弥补回来。拜托了!”   二姨太太神情恳切,双手颤抖地紧紧握着冯世真的手。   冯世真情不自禁想起了兄长的围巾,想起了二姨太太织毛线时满怀着温情的双眼。初见时骄傲美貌的少妇,不知不觉已憔悴了许多,精明市侩的眼神沉淀了下来。孙氏似乎悄悄地脱胎换骨,是因为冯世勋吗?   “我知道了。”冯世真低声说,“你放心吧。”   二姨太太把冯世真送上了车,不舍地目送她远去。   冯世真回头望去,二姨太太单薄的身影站立在大门口,月白色的裙子在风中翻飞,像是一个不甘心的灵魂,却依旧一点点被黑暗吞没。   窗外车灯一闪,一辆眼熟的道奇车从旁边错过,驶向容家大门。而冯世真坐着的车开到路口,朝右边一转而去。   二姨太太回到二楼,正往自己的房门走,容嘉上大步流星地从后面走了上来,手里还提着一盒五芳斋的点心。   “孙姨娘。”容嘉上淡淡地打了一个招呼,“回来的路上给弟弟妹妹们买了些点心,一会儿老妈子会送上来。”   “大少爷有心了。”二姨太太说着,目光落在容嘉上手里的盒子上。   容嘉上也没遮掩,说:“这是给冯先生送去的。”   “呀!”二姨太太尴尬地说,“冯小姐才刚走呢。大少爷路上没有遇到她?”   “走?”容嘉上刚上了两步楼梯,猛地站住,“走去哪儿?”   “回家呀。”二姨太太说,“她说她父亲病重,一回来就和太太辞职了,急匆匆收拾了行李就走了……”   点心盒子落在地上,摔扁了一角。楼梯上已没了容嘉上的身影,只有一串急促沉重的、饱含着怒意的脚步声远去。   二姨太太匆匆走到窗边,就见楼下一阵汽车发动机的咆哮惊动了寂静的庭院。一辆轿车气势汹汹地碾过草地,留下几道轮胎印,掉了一个头,冲出大门。   二姨太太惊魂未定,摸着胸口,望着车尾灯的红光,又是震惊,又是羡慕。#####   七十七   冯世真若有所思地坐在后座里,后方的车灯晃着车窗,她也没有在意。倒是司机发觉不对,惊讶地哎哟了一声。   “怎么了?”冯世真抬起头来。   司机还来不及回答,后方的车就气势汹汹地追了上来,硬生生地逼着他们。司机吓得急忙打方向盘,避开了撞击,却险些冲到电线杆子上去。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冯世真在后座里被甩得东倒西歪,还没有爬起来,车门就被狠狠拉开。   冰冷的空气灌了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路灯的光,夹着一身寒气钻进了车里。   “哎呀,大少爷!”司机吓出一身冷汗来。   “滚开!”容嘉上粗声喝道。   司机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冯世真惊骇地看着容嘉上,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摁着肩膀压制在了座椅之中。男性浑厚温热的气息如潮水一般将冯世真包围。她就像被滚油烫着一般,又开始奋力挣扎。   “怎么说走就走?”容嘉上质问。   “都辞职了还不走,赖着做什么?”冯世真反问。   容嘉上更来气:“我白天就想问你,好端端地干吗突然辞职?”   冯世真道:“我白日里也说明白了。工作任务已经结束了,又惦记父母,怎么就不能辞职了?太太都没说什么呢。”   “她同意你走,我没同意!”容嘉上怒道。   冯世真不禁冷笑:“可当初聘我的是容太太,不是你。”   “那我现在就聘你。”容嘉上立刻说。   冯世真啼笑皆非,“嘉上,你不觉得自己这话太孩子气了?”   容嘉上悲愤地看着她,无奈地说:“你知道我不想你离开。”   冯世真被他用那一双漆黑而濡湿的双目注视着,心中一阵酸软,生硬的回绝就再也说不出口来。   “你不能全凭自己的喜好行事。”冯世真望着窗外昏黄的路灯,“我有我的路要走,不能全是一味配合着你。”   容嘉上语塞半晌,道:“你要走,因为我。”   冯世真叹气。   “看着我说话!”容嘉上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冷声道,“看着我的眼睛,世真。”   冯世真终于把目光转了过来,面色沉静,如一波不惊的古井。   “嘉上,这个问题还有问的必要吗?”她嗓音飘忽,像是轻轻一口气就能吹飞的蒲公英,“别说什么做不成情人还能做朋友。我们俩明显都做不到。既然这样下去也看不到希望,不如早点断绝干净,各寻生路。至少,彼此还能留下一份好印象,回忆起来还能笑一笑。真要拖得彼此埋怨憎恨有什么意思?”   两双互相凝视的眸子里都泛起了湿润的光泽。容嘉上深深呼吸着,牵起冯世真的手,用力地吻了吻她的手背。   “我会和杜兰馨退婚。”   冯世真的手轻颤了一下。   “我会退婚!”容嘉上再次坚定地说,注视着冯世真,“我的妻子,只能是我深爱的女人。世真,我要和你在一起……”   “我能相信你的决心。”冯世真柔声说,“但是你做不到。”   容嘉上浑身冻结。   “你做不到。”冯世真的嗓音颤抖着,仿佛已快支持不住,“你的心意是真的,我能感受到。但是你没有那个能力和你父亲对抗。嘉上,你还没有能力把握自己的命运,更别说别人的。你是容家大少爷,但是也只是个大少爷罢了。”   容嘉上嗓音暗哑道:“你觉得我无能!世真,我知道我还太年轻,根基也浅薄。但是我不是那种轻易许诺、毫无担当之人。我一旦说到,就会一定做到。你……”   “够了!”冯世真打断他,嗓音哽咽,“容嘉上,你当初何苦招惹我?你何苦……”   她没法再说下去。   容嘉上惊愕地看着冯世真。她面容沉静,没有表情,却有晶莹泪珠如断了线的钻石珠子似的,自眼眶中一滴一滴滚落下来,划过光洁的脸颊,顺着线条优美的下巴往下落。   而冯世真目光空洞地望着车窗昏黄的灯光,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那凄凉、无助的姿态,同她往日的坚强截然不同。那是一个女子终于放下了所以的伪装和防备,坦白自己的内心,举手投降,承认自己已然动情,不可自拔。   如熔岩一般的感情喷薄而出,在胸膛之中翻滚。容嘉上颤抖着伸出手,扣着冯世真的后脑将她揽过来,一手抚着她濡湿的面颊,嘴寻着了她冰凉的唇,狠狠地吻住。   冯世真愣了一下,随即温顺地闭上了眼,两滴豆大的泪水滚落。唇上传来灼热的压力,牙齿被撬开,口腔被扫荡、掠夺。容嘉上吻得急切而贪婪,仿佛要将人吞吃入腹。冯世真的柔顺和回吻让他更加投入,强健的手臂把人紧紧箍着,像要将人锁住一般。   冯世真任由着容嘉上发泄了一阵情绪,趁着换气之际,突然一把将他推开,转身下了车。   容嘉上伸手去拉冯世真,却没有拉住,反而把她手腕上戴着的那串南红珠子给扯了下来。他看着手中这串红艳艳的珠子,像捧着心头涌出的血。他粗喘着,把珠子一揣,追了出去。   冯世真沿着行人稀疏的街道大步往前走,走过一盏盏路灯,眼前一时明亮,一时昏暗。寒风吹散了身上的热度,也让脸上的红晕逐渐褪去。她抹去脸颊上仅剩的一点濡湿,迷情之色从眼眸中褪去,恢复了冷静刚硬的神色。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大衣把冯世真的身躯裹住。容嘉上不顾冯世真微弱的抗拒,自身后将她拥住,把人留在一盏坏了的路灯下。他身材高大,轻易就将冯世真整个儿抱住,脸也埋在女子散发着暖香的颈项间,柔软的唇贴着跳动的脉搏,犬齿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像一匹狼。无声地警告被自己锁定的猎物,宣告着自己的所有权。   冯世真轻轻打了一个寒颤,倔强地别过脸。   “我说到就能做到,世真。”容嘉上声音温柔得好似温泉水,汩汩地流进冯世真的心田。   “那你有什么打算?”冯世真冷声道,“不论在家里还是在公司里,全都是令尊说了算,你这个大少爷说起来也并没有什么实权吧。你敢直接对令尊说想娶我吗?”   容嘉上不敢。   其实对容定坤开这个口不难,怕的是容定坤不为难他,却是扭头就去寻冯世真的麻烦。就算不寻冯世真麻烦,只需要把闻春里的真相告诉冯世真,就足够让冯世真同容嘉上决裂。   容嘉上沉默。   冯世真嗤笑着:“所以,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容嘉上思索片刻,将冯世真的身子转了过来,和她四目相对,道:“给我一点时间。我现在做不到,不等于我将来做不到。”   “多少时间?”冯世真冷静地问,“你就当我是个冷酷、自私、现实的女人好了,毕竟女人要在如今的世道里存身立足就不容易,更何况我还出身寒门。我是不会像戏文或者电影里的那些女人一样,花一辈子时间等男人。嘉上,我还比你年长三四岁呢。”   容嘉上听完一笑,道:“能说出这样的话,才是我认识的那个冯世真。我不会浪费你的时间,你不用等我太久。”   冯世真哼笑一声:“不,嘉上,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不会等你。我会按部就班地过我的日子。你想要我,你自己去想办法。”   容嘉上微微变色。冯世真则不再多话,绕过他,回到了车上。   驾驶座的后视镜里,女子双目还有些发红,眼神却已冰冷坚硬。   半晌后,容嘉上面色阴郁地回到了驾驶座。他握着方向盘,沉默了片刻,冷静道:“不论你怎么看这个事,我给出的承诺,我会遵守。尽人事,听天命吧。”   冯世真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七十八   容嘉上开着车,把冯世真送回冯家。车停在巷子口。他提着行李,一路把冯世真送到家门口。   正是晚饭时分,巷子里的空气中飘荡着饭菜香气,留声机的乐曲声、收音机里的评书声,家家户户的说笑声,弥漫在这空荡荡的小巷子里,驱散了冷清,填满了浓浓的烟火温馨。   两人各怀心思,沉默地沿着巷子慢慢地走,心情也在这一份祥和之中越发宁静。   到了冯家门口,容嘉上放下了行李,借着邻家窗口微弱的灯光凝视着冯世真的脸。   “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容嘉上说,“现在回了家,好好休息一阵子。”   “你也多保重。”冯世真温眼眸深邃,掩盖着许多欲言又止的秘密。   容嘉上深深地看了冯世真一眼,转身离去。冯世真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目光黯淡了下去。   走出数步,容嘉上又忽然停住,大步折返了回来。   冯世真自己都没有察觉自己眼中那倏然重新亮起的光,嗓音却是有些发颤:“怎么了?”   “忘了个事儿。”容嘉上低声说,抬手扣着冯世真的后脑,把人懒了过来,低头吻住。   唇齿摩挲出热度,舌尖挑逗起了酥麻的电流。男人反常地强硬,得寸进尺,坚硬强壮的身躯沉重地碾下,将冯世真低在了墙壁上。唇分开一瞬,刚换了一口气,又重重封住。手掌顺着柔韧的身躯一路用力抚摸而下,握住了细瘦的腰肢。   冯世真一瞬间泄了劲儿,双腿发软,任由容嘉上压制着。他们隐在灯光照不到的墙角,身躯纠缠,气息凌乱。   陌生的快感如拍打岩石的巨浪,冲刷着身躯,在神经末梢绽放花火。这个吻已然失控,冯世真慌了神,却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应对,只能任由容嘉上摆布。她颤抖着,喘得像是一条搁浅的鱼,理智也背弃她远去。她想要推拒,可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攀住了男人宽阔坚实的背。她想要逃避,可身躯却已软如春泥,彻底落入男人的掌控之中。   两个人的身体里有一团火在烧着,烧得他们心慌,只想抱得更紧,吻得更深。   容嘉上高挺的鼻尖蹭着冯世真纤细洁白的颈项,气息粗重,像一匹狼,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落下来的吻带着尖锐的触感,那是男人锋利的犬齿。吮吸着,反复轻噬着那柔嫩的肌肤,犬齿在皮肉上一路厮磨,仿佛在寻找最适合的部位,好一举刺进肌肤,穿透血管,咬住她的命脉。   冯世真遍体像浸了温水一般,使不出一丝力气。紧闭的眼角湿漉漉的,喉咙里压抑着的呻吟全化作了凌乱短促的喘息。   脖颈、锁骨处传来酥麻的刺痛。男人的吻一路往下,双手沿着身躯游走,自剧烈起伏的胸口一路到哆嗦着的双腿。揉搓着,抚摸着,动作近乎粗暴,却点燃了难以言喻的愉悦刺激。冯世真颤抖得越发厉害,死死咬着唇,偶尔泄露出来的抽气中已带了一丝啜泣。   两人身体里都有一股热流在横冲直撞,像个狂躁的幽灵,急待发泄出来。直到坚硬的部位凶狠地抵住,激发了异样的快感,才令她惊慌地清醒了过来,再度用力将压在身上的人推开。   容嘉上松开手,狼狈地喘着,双目赤红,气息滚烫得就像蒸汽,额头青筋曝露。   冯世真清醒过来,觉得脸烫如烧,根本不敢正眼看容嘉上,转身就要去推门。   “等等!”容嘉上嗓音沙哑,拉住了她,“你这个样子……”   冯世真会意,狠狠推开他,站到门的另一边,慌乱地打理着凌乱的衣襟和头发。   容嘉上痛快地长吁一口气,靠在墙上,发出低低的笑声。   冯世真用力瞪了他一眼,他收到了,嘴角的笑意却加深了几分。   “喜欢吗?”他问。   冯世真知道他在问什么,脸上稍微退去的热度又升了回来。   “我知道你喜欢的。”容嘉上嬉皮笑脸,抄着手,看着冯世真的目光饱含着赤裸的挑衅。   冯世真丢了一记白眼,拉过了行李箱子,砰砰拍响了大门。   “谁呀?”里面传来冯太太的声音。   “妈,是我。”冯世真应着,又朝容嘉上使了一个眼色。   容嘉上笑嘻嘻地退了两步,身影彻底隐在阴暗之中。   “世真,你怎么突然回来啦?”冯太太开了门,看到女儿,喜笑颜开。   “你会是我的,世真。”   冯世真迈进大门的脚步踉跄了一下。转头回望,墙角已不见人影。   次日容家姐妹打着呵欠过来吃早餐,才知道冯世真昨夜已经辞职回家了。两个女孩十分失望,好一阵抱怨,又计划等放榜了要去找冯世真喝茶。   容嘉上昨夜追冯世真的事,容太太也略有所知,后来见他空着手回来了,还松了一口气。   没了冯世真,容家的日子照旧过。容太太还担心容嘉上闹情绪,可现在看来,这位大少爷神情平静,听着妹妹们提冯世真的名字也没有什么反应,完全看不出他曾为了那个女人神魂颠倒,闹出许多事。   想来儿子像爹,都是薄情汉。人才走,就抛到脑后了。   容嘉上就着粥吃了一盘生煎,放下筷子起身道:“我去公司了。”   容太太说:“要是见到你爹,记得提醒他一声。今晚你三舅家办暖宅酒,咱们全家都要去的。你也要记得约好兰馨。她从老家回来了吗?”   容定坤最近还是三天两头地歇在相好的交际花家里。容太太不想打电话去那女人家找丈夫,只好托继子传话。   容嘉上好几日没有联系杜兰馨,对这未婚妻的行踪也毫不感兴趣。但是既然已经正式订婚,样子总要做足的。所以他到了办公室,就亲自拨了个电话去杜家。   杜兰馨亲自来接电话,声音懒洋洋的,心情似乎十分好。   “我从杭州带回来了一卷苏绣清明上河图,挂在书斋里正好。你舅舅不是个极风雅的学究么,希望他不要嫌弃。”   容嘉上眉毛轻挑,“原来你又去杭州玩了?”   杜兰馨惊觉说漏了嘴,忙笑道:“是上次去带回来。这几日都在老家陪我姑婆呢,整天听老人家讲古,烦都烦死了。对了,听说你的那位冯先生被辞退了?”   容嘉上被她冷不丁反将一着,不免冷笑,“冯小姐?芳林她们考完了,她就辞职了。怎么,吃醋了?”   “我怎么会吃你的醋?”杜兰馨恶意地笑着,“我可喜欢冯小姐了,有才华,又谦虚有教养。我还想请她教我们的孩子呢,达令。”   容嘉上哼了一声,抬起头,隔着办公室的玻璃窗,惊讶地望见杨秀成正穿过外面的大间,朝容定坤的办公室走去。经过窗户时,杨秀成摘下帽子,朝容嘉上致意。   容嘉上点了点头,对着话筒说:“杨秀成回来了。你猜他这是回来辞职,还是继续做下去?我爹打算撮合他和赵叔的二女儿的,也是个在金陵女子大学念书的大学生呢。”   杜兰馨紧握着话筒,咬牙冷笑,“他就算是把全中国的女大学生都娶回家,也不关我的事。我约了朋友看电影,不和你啰嗦了。”   说完,狠狠地挂了电话。#####   七十九   容定坤打量着站在眼前的青年,满怀着慈爱的微笑,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给你放个假是对的。看你现在气色比之前好多了,好像还胖了点,是不是?”   杨秀成同杜兰馨在杭州厮混了一个多礼拜,白日里游湖访寺,夜里春宵销魂,好不快活。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这么任性逍遥,只觉得极刺激,日子过得就像做梦一样。   此刻他站在容定坤面前,看着面前长辈虚伪而晦涩的面容,从心底泛起一股厌恶来。   “多谢姨夫体谅我。”杨秀成恭敬地笑着,“我在杭州这些日子里,想了许多事,越发能体会到姨夫的一片苦心。姨夫您说得很对,不过一个水性杨花、爱慕虚荣的女人,怎么能间隔我们这么多年的亲情?姨夫,我还想继续跟着您做事,希望你能继续教导我。”   容定坤极满意地连连点头,眼角的皱纹里都充满了笑意。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姨夫是不会亏待你的,嘉上也还需要你指点教导呢。放心,容家从来不亏待功臣!”   杨秀成的心激烈地跳着,垂眼避开了容定坤的锋利的目光。   容定坤把容嘉上叫了进来,指着杨秀成说:“以后进出口公司的事,你都和秀成商量着做,多跟他学着,谦虚一点。”   容嘉上一口应下,含笑问杨秀成:“表兄在杭州玩得可愉快?”   杨秀成的心漏跳了一拍,面色平静道:“还行,就是有些冷。姨夫,我落下了许多工作,还得赶上,这就回办公室了。”   容定坤和善地点头,等杨秀成离开了办公室,脸上的笑就像遇到了南下的冷气流,转眼冻成了冰,硬邦邦地落在了地上。   容嘉上不动声色地看着父亲变脸的过程,心想杨秀成在门外没准也是同样一副面孔,更觉得这出戏荒唐可笑。   “他说想回来继续做。”容定坤掏出烟夹,“跟着他的人说,他在杭州遇到了一个女人,两人厮混了好几天。”   “什么女人?”容嘉上忽然有一点异样的预感。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交际花吧。”容定坤说,“杨秀成很警觉,那人不敢跟得太紧。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足够聪明。他知道的事,也许你比知道的还多。”   容嘉上冷淡道:“难道爹觉得一定要真心实意地忠诚才算是忠诚?我倒觉得,天下是没有绝对的忠诚的,只看诱惑够不够大罢了。爹要是真能给秀成表哥足够的好处,他自然会对您死心塌地。”   容定坤夹着烟,冷声道:“他还要什么好处?他只是我表外甥,又不是我亲儿子。你口头大方,好像这个家业将来和你没关系一样。”   容嘉上耸肩,“爹要是始终不能再信任他,那就早做决断。不过他究竟为您效力了这么多年,功劳不小。这次的事,本来也是您有错在先。希望爹手下留情,不要伤他性命。”   “你这是来唱白脸的么?”容定坤不耐烦地摆手,“罢了,对付他,还不至于做到那一步。你尽快找个机会去桥本家拜访,看看他们家的金麒麟是不是我们要找的。”   “如果是呢?”容嘉上问,“桥本三郎对那个金麒麟宝贝得要命,怕是不肯让出来的。”   “要是价码足够,良心都卖得,更何况一个金疙瘩?”容定坤冷笑,“我看桥本家也是有意想要发展南洋的运输线,和我们家少不了会有许多合作。桥本三小姐和你本就相识,以后也可以多来往。”   容嘉上听得明白父亲话语中的暗示。旧情人本就留着三分情,若那金麒麟真的是容家在找的,那必然有用的着桥本诗织的地方。那种哄了女孩偷取自家宝贝送男人的事,容定坤又不是没有做过,估计也希望儿子能继承自己这方面的衣钵。   容嘉上对此并无兴趣,也不说破,只是似笑非笑地应了医生。   容定坤这么精明的人,何尝看不出儿子眼中遮掩着的讽刺。他心头冒火,又不好明说,只好狠狠道:“你还太年轻。须知过刚易折,善柔不败。行事不可太过执拗。”   容嘉上也懒得和父亲辩论,只一味点头。   容定坤点了烟,深吸了一口,绷着的表情逐渐缓和了下来。   “听说太太已经把冯氏辞退了?”   “她自己辞职的。”容嘉上说,“似乎她爹的病又重了,她急着回家。”   “走了也好。”容定坤道,“这个女人邪门得很。自从她来了我们家,家里出了多少事,偏偏细究起来又和她没关系。她要不是无辜的,那就精明油滑得像泥鳅。既然抓不住她的把柄,早就该把人打发走了的。你后来调查她,可有发现什么不妥?”   容嘉上说:“目前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   “那就把这人放下,好生专心做好公司里的事。”容定坤道,“你最近在公司里表现都很好,几位叔伯三番五次都对我表扬里,说你虽然年轻,但是做事稳重踏实又谦虚。你赵叔年纪也大了,有时候兼顾得不是那么全。这次七号仓库失火的事,说白了还是他疏忽所致。以后货的事,你也帮着他管起来。南边的几条线路,已由他把持多年,也到了该收回来的时候了。”   “赵叔恐怕不会乐意。”容嘉上道。   容定坤哼了一声:“所以,就要看你如何转圜了。若是轻轻松松就能从元老手中接管钱权,我还训练你做什么?”   “爹说的是。”容嘉上欠身,“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走吧。”容定坤看了看钟,“今天不是要去你三舅家吃暖宅宴的吗?”   “约的是七点。”容嘉上十分孝顺地拿起大衣,帮父亲穿上,“我一会儿去接了兰馨。”   “对兰馨上多用点心。”容定坤叮嘱,“这么好的亲事,别搞砸了。”   容嘉上去杜公馆接了杜兰馨,先回了容家。容家开了三辆车,浩浩荡荡地朝唐家新宅而去。   容嘉上和杜兰馨在人前一贯给足对方面子,亲亲热热,好似一对鹣鲽情深的爱侣。唯独这次,两人都有点心不在焉。   容嘉上发现杜兰馨从杭州回来后有点变了,有些萎靡不振,眼神里又多了几分少女绵软瑰丽的色彩,少了些世故的风尘。   唐家新请的厨子手艺一般,一顿饭在乏味的社交寒暄里吃完。众人又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听女孩子们弹琴唱歌,然后容家人起身告辞。   容嘉上有始有终,开车送杜兰馨回家。   租界的夜总是有着一股舞台剧一般绚丽的歌舞升平。路灯和霓虹灯飞快地从窗外倒退而过,如掠过暗夜的流莺。一间间亮着灯的窗户如嵌在黑幕里的格子,明亮而寂寞,代替星辰妆点了夜空。   两人一路无言,直到杜兰馨冷不丁地开口,说:“我还不想回家。送我去礼查饭店吧。”   容嘉上扫了她一眼,默默调转车头。     杜兰馨侧头看着他,妩媚地笑着:“跟我来吗?我朋友在那边有牌局。我知道你的桥牌打得好,就是深藏不漏。”     “不了。”容嘉上冷淡地拒绝,“我回去还有事。”     “去找那位冯小姐?”杜兰馨轻声讥笑,“其实她离开了容家,你们俩来往反而更方便了呢。”   容嘉上冷淡道:“这不关你的事吧。”   “你是我未婚夫,你有了别的女人,怎么不关我的事?”杜兰馨半开玩笑地把手放在了容嘉上的大腿上,“怎么样?你们俩进展到哪一步了?”   容嘉上不为所动,说:“杨秀成在扬州还没有喂饱你?”     杜兰馨的手像是被烫着一般缩了回来,“你……”     “只有我知道。”容嘉上说,“我没兴趣让人都知道我戴了绿帽子,你也收敛一点。”     “你这是在替我担心?”杜兰馨的眼波柔如一汪秋水,在幽暗的车厢里荡漾着。     “我们俩现在是绑在一起的。”容嘉上看也不看她,“给我几分面子,杜兰馨。你自己说的,生了儿子后,我们俩就各不相干。”     杜兰馨扫兴地哧了一声,收回了多情的眼波。     “你才是要注意吧。你同那位冯小姐简直都快赶上拍罗曼蒂克电影了。刚才在饭局上,你表妹不过和芳林她们议论了冯氏两句,就得你几个白眼。幸好长辈没看见,不然我都没法帮你兜回来。你们睡了?”     容嘉上一脚踩下刹车,两人都猛地朝前一耸。     “没睡成?”杜兰馨嘻嘻笑起来,“也是。就是因为还没有到手,所以还这么执着。”     “你说够了没?”容嘉上很不耐烦,“到了,你可以下车了!”     杜兰馨往外瞧,果真路对面就是礼查饭店灯火辉煌的大门。她却不急着下车,摇下了一点车窗,点了一支女士香烟。     “真是没意思。”杜兰馨吐着青灰的烟雾,“这日子,真是没意思透了。”     容嘉上嗤笑:“当初订婚的时候你可是信心十足的,这还不到一个月,就觉得受不了?达令,我们都还没结婚呢。”     杜兰馨拢着身上的狐皮大衣,艳丽的脸庞陷在皮草绒毛里,显得有些疲惫和憔悴。     “我这几天,总想起你以前对我说过的话。”她嘴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你问我,想不想谈一场真正的恋爱,不涉及到身份,金钱,只是两个人单纯地相爱。”     “可你取笑了我。”容嘉上说,“怎么?你找到真爱了?”     杜兰馨深深吸了一口烟,“都走到这一步了,找到又如何?女人总是吃亏的,不是被家庭绑住,就是被爱情束缚。所以,你那位冯小姐才不肯从了你。一个自由的灵魂,怎么甘心就这样被囚禁住?”     容嘉上沉默不语。     杜兰馨把烟蒂扔出车窗外,推开了车门。     “嘉上,”她回头,背着酒店暖黄色的灯光望着车里的未婚夫,眼神显得十分温柔而真诚,“就当做个好事,放那位冯小姐走吧。以后也别再招惹她那样的良家了。太糟蹋。”     容嘉上英俊的面孔一半沐浴着酒店暖融融的灯光,一般沉浸在冰冷的幽蓝之中,显得比年龄要成熟了好几岁。他沉默地注视着杜兰馨身姿摇曳地朝明亮的酒店走去,穿着华丽的皮草,就像走进一座黄金牢笼里。#####   八十   回到家中时,已经近深夜。容家大宅子静悄悄的,人们都睡下了。     容嘉上回了房,习惯性地往对面望。冯世真的窗户一片漆黑。     容嘉上脱去衣服,站在花沙下,温热的水冲刷着他年轻的、肌理分明的身躯。他闭着眼,思绪飞快转着,心急促跳动。     耳边又响起了舞曲的旋律,容嘉上仿佛又回到了昨天傍晚,再度将温婉的女子压在了墙壁上。    这次,冯世真没有反抗。她在他耳边轻轻喘息,带着暧昧的鼻音,手指一下下梳理着他脑后扎手的短发,顺着后颈,一直滑落到他后背,将他抱紧。她的肌肤如丝绸一般光滑,身体散发着阳光的温度,毫无保留地对他敞开。     他激动地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痛,放纵地沉沦下去,深陷在柔软之中,沉醉不醒……   次日,窗外的天空是水洗过的蔚蓝,阳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烘得人身上暖融融的。容嘉上端着黑咖啡坐在书桌后,一边揉着抽痛的太阳穴,一边看着文件。     那些枯燥的数字,刻板的报告,见不得光的批示,厚厚地叠在办公桌上。容嘉上的脸紧绷着,强迫自己努力看进去,并且快速地作出明确的批示,他的目光却总忍不住往桌上的电话瞟去。    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去见识的手下,看看她在做什么?   陪着冯太太买菜?还是给冯先生煎药?   很想让花店给她送一束花去。粉红浅黄的芍药,最适合她。孟绪安的花她就没有收。也许只是做个样子,骗取他的信任罢了。但是哪个女人不爱花的?     不行!这只会让她更加为难。他并不想让她的名字在小报上和自己放在一起。她应该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    容嘉上把批注好的文件丢开,翻开了下一张。     他又想起了昨夜那个旖旎销魂的梦。他的脸发烫,像是被烈日烤灼,却并不感到羞耻。     也许从第一天,他就被她吸引了。不然新都会里那么多美貌女郎,他避之不及,却偏偏被一个陌生的衣着朴素的女子拉进了舞池里。     又或许,他从那一刻就被她拉进了精心编织的圈套里……     电话铃猝然响起。容嘉上的手一抖,自来水笔滴落了一大团墨水。他厌恶地看着被糊脏了的文件,丢下了笔,接过了电话。    “大少爷,”手下严谨干练的声音传来,“冯小姐出门了,叫了黄包车,说是要去洋泾浜天主堂。”    容嘉上冷静无波的说:“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盯着文件看了三秒,猛地起身,抓起衣帽,大步走了出去。   到底是冬天了,太阳虽大,可刮在脸上的风还是刺冷的。冯世真拢紧了大衣和围巾,坐在黄包车上,穿过热闹的街市。   她在洋泾浜天主堂的门口下了车。这边是小路,又不是礼拜日,教堂门前很冷清,只有鸽子在房顶的蓝天里扑腾回旋,发出躁动的鸣叫。   冯世真推开了厚重的侧门,走了进去。教堂里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连神父也不在。冯世真点了一根蜡烛,供在案台上,然后朝神坛前走去。她穿着皮鞋,踏踏的脚步声通过教堂特殊的结构被放大,在空旷的大堂里回响着。   冯世真在靠前第二排的长椅里坐下,掏出了被体温捂得暖暖的银质十字架,按在胸前。她低下头,闭上双眼,纤细雪白的后颈覆盖着柔软如絮的碎发。   半晌后,大门再度被打开。男人沉稳的脚步声一路而来,停在她身边。淡淡的消毒水的气息飘来,男人挨着她坐下。   “说罢,世真。”冯世勋嗓音沉重,显然已经预知这段对话不会很愉快,“昨天值夜班,今天早上才看到你让护士留的纸条。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回家说,非要找个教堂?”   冯世真睁开了眼,却没抬起头。她脸上带着委屈和怯懦,像个闯了祸的孩子。   “对不起,大哥。”   容嘉上坐在告解室的格间里,听着数米外清晰的声音。   他的手摸到胸口的内袋,从里面掏出一串南红手串——昨日争执一番后,它被留在了他的手里,一时忘了送还回去。幽暗的光线里,玛瑙珠子鲜红如鸽血,被青年修长匀称的手指一颗颗拨着。   冯世真说:“你之前介绍我认识的你的那位张师弟,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哦?我还以为你对他印象挺好的。”冯世勋的声音里倒是听不出喜怒,似乎也并不大在意,“不喜欢就算了。不过妈妈最近对你的事催得特别紧,说找人算了命,说你明年本命年有血光之难,定要找个贵人才能护住你。这小张的八字和你特别般配,你拒绝了他也就罢了,妈怕还会催着你找下一个。”   冯世真啼笑皆非,“这都是封建迷信的东西,大哥你留洋回来的,怎么也还陪着妈胡闹?我才辞职,只想好好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什么人都不想见。”   冯世勋目光复杂,阴沉沉地注视着妹子:“所以,你拒绝小张,并不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   “还能有什么?”冯世真目光闪躲。   冯世勋目光犀利,嗓音冷峻道:“你以为打个马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孙姨太太今天带儿子过来做检查,全部都告诉我了!你之前受容嘉上骚扰的事,你掺和到容家阴私的事,还有你昨天突然辞职的事。世真,你可真会瞒!”   冯世真惊愕地看向兄长,有一种羞耻的秘密被亲近的人察觉的惶恐,清秀的脸迅速涨红了。   冯世勋一看妹子的表情,就知道孙姨娘说的全是真的。愤怒如岩浆从心底冒了出来,直冲头顶。他抛开了温柔兄长的面孔,彻底爆发了。   “你在想什么,世真?那容嘉上就是最典型的纨绔子弟,撩拨你也不过是图个好玩。你以前那么清醒的,怎么现在却糊涂了?你不要名声了?难怪你约我在这里谈事。这事确实不能让爹妈听到!”   冯世勋的声音越来越高,在教堂上空反复回响,就像厉鬼在咆哮。   冯世真萎靡地耷拉着脑袋,低声说:“你不要激动,我同他真的没什么。我这不都已经辞职了?你要相信我!”   “你说没什么,可流言蜚语能听你指挥吗?”冯世勋冷声道,“你不要面子,我们冯家还要呢。这事要是让爹妈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   “别告诉他们。”冯世真急忙说,“我和容大少爷真的是清白的……”   “真的吗?”冯世勋道,“你拒绝小张,是不是就是为了容嘉上?你对他是不是也抱着点不切实际的期望?”   容嘉上半阖着眼,面无表情,拨动珠子的动作却逐渐加快。   “哥,”冯世真徒劳地挣扎着,“这事没有你想得那么龌龊。我们是朋友……”   “他是富家公子哥儿,你是贫寒教书女,你们能做哪门子朋友?”冯世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妹妹,面若冰霜,态度极其坚决,“容家欺人太甚,占了便宜就随便找个借口敷衍过去?不行,我要去问问他容嘉上,到底把我妹子当成什么人?”   他用力抓着冯世真的手腕,把她拽起,往门口拖去。   “哥!哥!”冯世真急得大叫,使劲挣扎,“哥你别这样!你听我说……”   冯世勋咆哮:“我不听。我是你大哥,你才该听我的!”   容嘉上神经质一般飞快地拨着珠子,面孔近乎狰狞地绷着,眼里是一片冰寒雪霜。   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中,是冯世真近乎哭出来的嗓音。   “哥,我求求你!哥……”冯世真脱口而出,“哥,我喜欢他!”   像是有人拔了音箱的电源线,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容嘉上的手停住,鸽血红手串在指间轻轻晃动着。他喉结滑动,艰难地吞咽,唾液一路往下,滋润着干涸的喉咙。   外面,冯世勋难以置信地声音响起:“你在说什么?”   冯世勋肩膀垮下,自暴自弃地望着兄长。她并不知道,自己嘴里说出来的痛苦的表白,犹如最甜蜜甘醇的美酒,一缕缕灌进了容嘉上的心肺,在他的血管里奔腾、燃烧,将冰封的眼眸瞬间融化成了一波春水。   “我喜欢他,大哥。第一次见到他就喜欢上了。我想要抵抗的,但是我做不到。只是默默地喜欢他,反正也不会妨碍到任何人,不是吗?”   冯世勋面色灰败,痛苦地注视着泫然欲泣的妹妹,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对不起,大哥。”睫毛轻颤,泪水如破碎的水晶,终于滚落了下来,“我不该喜欢他的,我做错了。我一直在调整自己的情绪,但是我需要时间……”   容嘉上抓着南红珠串的手抬了起来,按在了剧烈起伏的左胸。   心已经跳得失速,像是一辆刹车失灵的车,在胸膛里左突右撞,就要破膛而出。而滚烫的血液如沸腾的水,被输送到了全身,他耳朵里全是砰砰的心跳,和血液汩汩涌动的节拍。   冯世勋抬起手,指节轻柔的抚摸了一下冯世真濡湿的脸颊,像抚摸挂着露水的花朵。他眼中闪烁着冰冷决绝的碎光,冷笑起来,“你喜欢容嘉上?你以为容家是什么好人?”   容嘉上敏锐地察觉不对,下意识把手放在了告解室的门把手上。   可冯世勋的声音先一步响起:“闻春里的大火,就是容定坤指使人放的!”   死一般的寂静再度弥漫。容嘉上死死拽着手串,压抑着推门而出的冲动。   “你现在知道了吧。”冯世勋尖锐讥讽着,“很吃惊吗?我当初知道的时候,也是你这个表情。”   一种奇妙的松懈感让容嘉上一阵窃喜。   她之前不知道?   那她就没有动机,没有嫌疑了。   但是她现在知道了。   容嘉上呆呆望着门板,微张着嘴,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八十一   良久,久到屏气的人都已窒息,冯世真近乎垂死的声音响起:“你有什么证据?”   “孙姨太太亲口告诉我的。”冯世勋说,“你也可以不信,反正我信!闻春里现在修房子的就是容家,你难道就没有想过这其中的联系?”   冯世真有气无力地说:“我……我不敢去多想……”   “所以你还是怀疑过的。”冯世勋咬牙启齿,“更何况容嘉上已经订婚了,你难道还想给他做妾?”   “当然不!”冯世真仿佛被逼到悬崖边的小鹿,仓惶地反抗着,“我就不能安静地喜欢一个人吗?这只是我自己的事罢了。我……我不知道大火的事是容定坤干的。但是当时容嘉上都还不在上海……”   “世真!”冯世勋狂怒,抬起手几乎想给妹子一个耳光,可是又下不了手。他恨恨地扣着妹妹的肩膀,用力摇着她,“你中了什么邪?容嘉上是容定坤的儿子!你想要和仇人的儿子在一起?”   “不……”冯世真发出微弱的哀鸣,同她以往在别人面前那种沉静自持的姿态判若两人。   容嘉上突然对冯世勋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恨意。恨他这么残忍的逼迫着冯世真,逼得她这么要强,这么冷静的人,都濒临崩溃。   “我不知道这个事。”冯世真狠下心说,“如果是真的,那我绝对不会再和容嘉上来往!”   冯世勋的脸色以肉眼所见地缓和了下来,依旧铁青,可眼神已经柔软了许多。   “听哥哥的话,容家不干净。我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他们明知道你是闻春里出来的,还雇佣你去教书。容定坤老奸巨滑,你年纪这么小,怎么是他的对手?不论你在想什么,也不论容家留下里是为了什么,出于你的安全考虑,你都该立刻离开容家!”   冯世真耷拉着肩,缓缓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今天就走。”   冯世勋长长松了一口气,伸手搂过妹子,按在胸膛上,嘴唇贴着她的发顶。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没关系,大哥在呢,大哥能保护你。”   冯世真的脸颊靠在兄长温暖的胸膛里,如儿时一般全心地依靠着他。她心里有鬼,算计了兄长,难堪得不敢抬头看,只得温顺地嗯了一声,全心全意地装扮着娇弱迷茫、需要被保护的妹妹的角色。   冯世勋待会儿有一台手术,同冯世真约好了下午下班后去容家接她。冯世真说想留在教堂里坐一会儿,冯世勋只当妹子心绪太乱,需要对着神祷告,也就由她去了。   “坚强点,世真。”冯世勋轻柔地吻了吻妹妹的额头,匆匆离去。   冯世真注视着兄长的背影被教堂门外的日光吞没。   大门合上,隔绝了艳阳,阴冷沿着双腿爬上了身躯,浸透了她每一块骨头。   整点的钟声突然响起。冯世真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去,在钟声中颓然跌坐在长椅里。   容嘉上从门缝里贪婪地看着那个身影,看着冯世真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颤抖着。他双目发烫,泛起血丝,使出浑身力气,才控制着没有冲去出,将那单薄脆弱的身躯摁进怀里。   钟声中,容嘉上打开了告解室背后通往休息室的门,走了出去。他脚步不停地走出了教堂,上了一直没熄火、等在路口的车。   手下扫了一眼少主铁青的脸色,暗自打了一个寒颤。   就在容嘉上乘坐着的车使出街区的时候,冯世真也站了起来,揉了揉苍白的脸,走进了告解室。   片刻后,神父进了隔壁,黑色的袍子沙沙作响。淡淡的雪茄气息透过格子窗飘了过来。   “神父,我要告解。”冯世真嗓音清澈,语气冷静,完全不像才哭过。   “主保佑你,孩子。”孟绪安的声音吊儿郎当。   冯世真愣了一下,低声说:“我不知道是您亲自过来。”   “许久没见我们小世真了,有些想你。”孟绪安的话语温柔含笑,一如往昔,“刚才你表现得很好,世真。人已经走了,你有什么话,可以放心说了。”   “七爷客气。”冯世真漠然地说,“有个事儿,您需要知道,是关于那个金麒麟的……”   孟绪安听着冯世真汇报,似乎有些漫不经心。   透过格子,那张缺乏血色的嘴唇一张一合,上面还带着深深的齿印。孟绪安的指头有些发痒,想去摸一摸。   “七爷?”冯世真询问。   “嗯……知道了。”孟绪安说,“容家不愧是走私圈的魁首,查古玩下落的门道就是多。我先前找了大半年,想不到那物件竟然落到了日本人手里。那个金麒麟,我小时候只在保险柜里看到过两次。在孩子看来,不过是个金疙瘩,家父和祖父却当成至宝。容定坤到是老奸巨滑,还知道磨掉一根须,做个记号。可惜价格就要打个折了。不过这金麒麟起来倒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玩意儿,只是于我们孟家意义非凡。”   冯世真道:“传说是越王随葬品之一?”   “家中老人一直觉得这金麒麟是祥瑞之物,可保家宅平安。”孟绪安浅笑着,“据说祖上有两次金麒麟易主,孟家就遭了重创,等到金麒麟寻回来了才又好转。我本来是不信的。一个家族延续了一两百年,总有兴衰变化。不过说起来,大姐把金麒麟偷给了容定坤后,孟家确实平地生变,祖父病逝,生意受挫,子孙病的病,死的死……”   冯世真平静地说:“可七爷如今不是在没有金麒麟的情况下就已重新将孟家振兴了么?可见事在人为,家族兴衰,也全看子孙的才干和时局罢了。”   孟绪安微笑着点了点头,“不过祖父和家父临终前都还念叨着寻回金麒麟就是了。十七年了,今日才终于有了消息。”   “七爷至孝。”冯世真道。   孟绪安又把话题转回到了冯世真身上,道:“你怂恿容嘉上去和容定坤对抗?你有把握容嘉上会为了你做到那一步?”   冯世真轻声嗤笑:“他本来就在和容定坤对抗,我不过是把自己添在了胜利品里罢了。男人,谁会仅仅只为了一个女人就和父亲做对的?真正让他为之拼搏的,还是自由和理想。”   孟绪安透过格子窗注视着冯世真平静无痕的眼眸,道:“既然这样,你先离开容府是一步好棋。要让他抓不牢你,知道你随时能走,才会更把你放心上。只是为此让你大哥误会了,你可想好回去怎么解释?”   “谢谢七爷关照。”冯世真淡淡的说,“只要我好好解释,大哥应该会理解的。”   孟绪安望着隔壁模糊而秀丽的侧面,轻笑了一声,“真的那么喜欢他?”   冯世真置若罔闻,站了起来,“没其他吩咐的话,我就告辞了。”   孟绪安翘着腿坐在告解室里,听着冯世真坚定决绝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八十二   第十章   冯世真回了家后,一切如常,有说有笑的。冯太太虽然有些纳闷疑惑,可冯世真辞职的理由十分充分,连冯世勋都没有说什么,她也就放下了。   只是冯世真拒绝了兄长的师弟,冯太太深觉遗憾,念叨了冯世真好几天。   冯太太是个妇道人家,一来听信算命的话,二来也觉得女儿过年虚岁就满二十五了,已是个老姑娘了。之前家里出事顾不上她的婚事,现在债也还清了,再不嫁人,就挑不到好的,只有去做填房了。冯世真对母亲的话也是左耳进右耳出,说什么都应着,却并不往心里去。   这几日,冯世真每天都最早起床,倒马桶,给炉子换煤。等冯太太起来的时候,冯世真连早饭都已经准备好了。热腾腾的豆浆和新鲜出炉的生煎摆在桌子上,还有一大碗玉米粥,再加上女儿乖巧的笑脸,让冯太太又是欢喜又是忧。   “我这么漂亮又能干贤惠的女儿,为什么就是嫁不出去?”   冯世真额角挂汗,笑道:“妈,饭也是要一口一口吃的。我们家才缓过来,哪里有几日说想嫁女儿,明日就把婚事谈成了的?你看哪家嫁女娶妇的不是要折腾个小半年才找到合适的人,我们年轻人现在也还要自己先相处一段时间,看合适不合适呢。”   “你下月就满二十四了,还有多少时间拖呀?”冯世真是冬天捡回来的,便把那天当作了生日。她当时看着也三岁左右,就按照三岁来算的。   “不拖也不能急呀。”冯世真镇定道,“一辈子的事,难道几天都等不了?万一合不来,或者对方人品不好,怎么办?虽然说现在可以自由离婚,但是终究也不是好事。妈,我也想结了婚就恩恩爱爱到白头,像你和爹一样。”   冯太太和丈夫确实一辈子都恩爱。听女儿这么一说,也怕逼急了女儿婚事不如意,反怪在她头上。   冯世真安抚了母亲,伺候着父亲用了早饭,又陪着母亲去买菜。   天越发冷,小菜也涨了价,比往日要贵一毛。冯太太很是有点舍不得钱。冯世真抢先把钱付了,又买了一只鸭子,两斤羊肉,还切了一斤卤猪头肉。   晚上冯世勋不用值班,赶回家吃饭。冯家人坐在那间并不宽敞的客厅里,吃了一顿丰盛饭菜。   昏黄的灯光,简陋的家什,虚弱垂老的长辈,还有对面心事重重的兄长。这里同容家有着天壤之别,是拨去了浮华外衣后最现实的凡人的生活。她正式离开了那个充满了凉薄阴冷、却又骄奢华丽的世界,回归到了自己本来的人生轨迹之中。   “怎么不吃?”冯世勋忽然尖锐地问,“吃惯容家的山珍海味,吃不惯家里的清粥小菜了?”   冯太太急忙拿筷子敲了一下儿子的手。   冯世真倒是对兄长的咄咄逼人置之一笑,从容地说:“容家的菜大鱼大肉,堵在肠胃里,教人难受。我这样的丫头,还是吃我吃惯了的清粥小菜的好。”   冯世勋哼了一声,有些不屑。   “你们俩这又是怎么了?”冯先生不解。   冯世真扫了一眼正埋头扒饭的兄长,说:“没什么,我推了张家的事,大哥丢了面子,不高兴罢了。”   冯先生对大儿子说:“我知道那孩子不错,可这事总要你妹妹自己愿意才好。咱们家如今好不容易才能这样安安生生的全家聚在一起吃一顿饭,就不要再生事了。”   冯世勋对父亲恭顺地应了一声,又悄悄瞪了冯世真一眼,怪她把自己说成一个心胸狭窄的小人。   “世真呀,”冯先生又问,“你既然辞职了,那打算重新找个什么工作呢?”   冯世真给父亲夹菜,说:“年底倒是有些不好找。不过我有个学姐在北平,说那边新办了一所女子大学,正在广招人。我想去试一试。”   “你想去北平?”冯世勋愣住。   “还没定呢。”冯世真朝他递去安抚的微笑,“可是,如果真的待遇好,有前景,我没有理由不去呀。”   北平的工作是孟绪安一早给她安排的退路。等到容家的事结束后,不论成与不成,她都不大方便继续留在上海,所以根据她的意愿,在北平一所女校给她安排了一份教授英文的工作。冯世真盘算着如今容家的事也已进展过半,她已经离开了容家,间谍任务结束了,剩下的就是怂恿着容嘉上夺权的事了。要是顺利,年前孟绪安就会有所行动。那她年后就该避去北平了。现在把这事说出来,也好让家里人有个心理准备。   不出冯世真所料,兄长冯世勋是头一个反对的:“高堂尚在,你一个女孩子,去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若是再受什么委屈,谁能来替你撑腰?”   冯先生惊讶:“世真受了什么委屈了?”   “没有的事!”冯家兄妹有默契地异口同声否认。   “大哥是打个比方。”冯世真又给父亲斟满了酒,“我也没说一定去北平。如果能在上海找到好工作,我自然留在上海。若不行,那北平也是个好去处。”   冯世勋闷头喝酒,不再同妹子争吵了。   吃完了饭,冯太太服侍冯先生去洗澡,冯世真去厨房里洗碗。冯世勋一言不发地走了进来,挽起袖子,帮着妹妹一起刷锅。   羊油凝在锅上不好洗,冯世真烧了热水。寒冷的冬夜,热腾腾的水气从水槽里升起来,熏得兄妹两人的脸颊都泛起了红晕。   他们没有交谈,一个洗碗,一个冲水,很快便将水槽里的碗筷都洗干净了。冯世真把碗筷仔细擦干净,码进碗柜里。冯世勋则在厨房的炉子前坐了下来,拿了一根火钳,捅着炉灰。   冯世真知道兄长这架势,是有话对自己说。她擦了手,关好了厨房的门,搬来一张小板凳,挨着冯世勋坐下。   冯世勋拿了两个红薯,问冯世真:“冯小姐现在还吃这等粗粮吧?”   冯世真笑着撞了一下兄长的肩膀,抢过两个红薯,塞进了炉灰里煨着。   炉火橙色的光照在冯家兄妹俩虽然不相似,却都俊秀清雅的面容上,在他们漆黑而明亮的眼睛里跳跃,彰显出勃勃生机。   “你还在生我的气呢?”冯世真问。   冯世勋捅着炉灰,说:“为你喜欢容嘉上的事?你都辞职了,我有什么好生气的。难道你还真打算和他在一起?”   冯世真苦笑:“我是那种和傻到仇人之子谈情说爱的女人么?我倒是想问问你,闻春里的事,你打算怎么办?你想去找容定坤讨个公道吗?”   冯世勋把火钳在炉沿上狠狠地敲了两下,说:“怎么讨?证据在哪里?真论起来,还要把孙姨太太拖进去。她好心告诉我真相,我不能不顾忌到她的处境——容定坤要是知道是她告密,会怎么处置她?而这口气,我也绝对咽不下去的!我们家破了,好歹人都还活着。那些家里死了人的街坊,想必日日夜夜都在痛苦煎熬,还不知道究竟是谁害了他们。这个公道,必须讨回来!”   “怎么讨?”冯世真问,“容定坤权势极大,纵横黑白两道,有政客军阀保驾护航,所以才能将这么大的惨案都瞒得滴水不漏。大哥,我们同他相搏,无疑是以卵击石。我也恨他,恨不得他亲身尝到闻春里街坊的痛苦。你要报仇,我倾力支持你,但是请你多想想爹妈,不要冲动。有什么想法, 我们俩商量着来,好么?”   冯世勋慎重的点了点头,揽过了妹妹的肩,“你放心,你大哥我都二十好几了,不是十来岁冲动易怒的毛头小伙子。我不会为了一时快意恩仇,反而让你们遭受到更大的伤害。”   冯世真靠在兄长坚实的肩膀上,长长叹了一声。   冯世勋问:“你在容家呆了三个多月,知道容定坤有什么弱点?”   冯世真说:“印象最深刻的,是他极要面子。明明自己贪财好色,作恶多端,却偏偏爱乔扮成儒雅偏偏的正人君子,做个正经生意人。无奈他自己品行不端,内帷不修,事儿往往还是败在他自己身上。我在容家一直避着他的,接触不多。他喜欢年轻柔顺、有书卷气的女学生。我虽然是女学生,可言行举止离‘柔顺’两个字还远着,所以他并不大喜欢我。有一次我和容家小姐们谈女性独立的事,他还老不高兴,是个骨子里传统保守的人。”   冯世勋注视着炉火沉默了好一会儿,又问:“那容嘉上呢?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冯世真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容嘉上时,青年白衣胜雪,如挺拔白杨般的身影,不禁微微一笑。   “最初也不喜欢他的。”冯世真说,“刚去的时候,他很不服我,我花了些功夫才收服他,让他老实来上课的。后来接触多了,发觉和他外界说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冯世勋冷声道,“难道不是一个轻浮无状、被宠坏了的纨绔富家子?”   冯世真朝兄长投去安抚地目光:“一个在后娘手里长大的孩子,能被宠坏到哪里去?”   冯世勋冷哼:“那他骚扰你也是事实!”   冯世真说:“他还年轻,其实也急着出人头地,好不再受继母奚落,不受父亲控制。虽然难免激进了一点,但是确实不是个纨绔子弟。他人相当聪明又好学,只不过一直藏拙罢了。而且他也不想继承家业,一心想参军。”   “你倒是把他夸成一朵花了。”冯世勋冷笑。   “当然,他也有不成熟之处。”冯世真浅笑,“人无完人,他才刚二十岁,又才从深山老林的军校里关了八年才放出来。上海的小开们还笑话他村呢。我也不是为他说好话,只是希望你不要一味误解他。”   “那他骚扰你的事呢?”冯世勋冷声问。   “那个事他更冤枉。”冯世真道,“他喝醉了,东倒西歪地和我说话。容府的老妈子惟恐天下不乱,就已先喊出来了,反而弄得我和他都骑虎难下。他为了我,还咬牙认下来了,挨了他爹一顿打都没说什么。”   “所以你就喜欢上他了?”冯世勋问。#####   八十三   “原来大哥在这里等着我呢!”冯世真笑,“我也不只是因为这一件事就喜欢上的。接触得多了,发觉他其实是个孤单的人,尤其难得是有一颗赤子之心,又待我以诚。先是欣赏他聪明有才华,然后怜惜他顾忌,再是……觉得他长得确实好看!”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长得俊?”冯世勋恼道,“你们女孩子,简直是……”   “别说你不喜欢漂亮女孩似的。”冯世真嗤笑道,“你从小大大,有过来往的女孩子,后来念书时谈过的女朋友,哪个不是漂亮的?”   冯世勋脸颊有点发烫,“那都过去了。年纪大了,看人就不再被外表迷惑,而是看中一个人的学识修养和品德。”   冯世真说:“可是大哥,你也没有和容嘉上有过什么接触,你也并不了解他,你怎么知道我对他的评价不准?你这样,就不是偏见么?”   冯世勋烦躁得很,道:“横竖他爹是容定坤,你还想和他如何?”   冯世真神色黯淡地一笑,“你说的是。”   冯世勋见她这样,反而更难过了,回过头来哄道:“上海这么大,总有更好的男人的。不说这个了。再下个周末是你生母忌日,我刚好有两天假陪你回去上坟。”   冯世真点了点头,轻声说:“二十周年祭,我想做一场法事。可怜我娘生养我一场,我却连她姓甚名谁都记不住了。想来真是不孝。”   “这么些年来,你没有新详细点什么?”冯世勋问。   冯世真摇头,“偶尔还梦起,不过翻来覆去都是那么些片段。只记得弟弟在哭,我娘大喊着要我赶快跑。二十年过去了,也不知道我弟弟是不是还活着……”   冯家虽然没有刻意强调,但是也从来没有对冯世真隐瞒过她的身份。   当年冯家捡到了重伤的小女孩,略一打听,就知道上游出了一桩匪徒杀人劫财的惨案,被害的是一个带着孩子路过的母亲。做娘的当场死了,女儿落水后下落不明。因为在场的人都死光了,还是从冯世真口里才知道还有个襁褓里的男孩儿下落不明。   冯先生有些见识,觉得这凶案涉险杀人灭口,有些蹊跷。他没有声张捡到孩子的事,只悄悄掏钱安葬了冯世真的生母,一家人匆匆离去。   冯家夫妇本来有心隐瞒冯世真的身份的,冯世真偶尔做噩梦,自己也很困惑。直到冯世真十岁那年,冯家两个老仆吵架,无意中把冯世真的身世说了出来,冯世真才知道自己那不是噩梦,自己不是亲生的。   幸而冯家夫妇是极好的父母,冯世真又聪明乖巧,即使知道了身世,也并没有影响到亲子感情。冯家也大方,想着既然知道了,还让冯世真去祭拜过生母,表示不忘生恩。   冯世勋也从来没有忘记当年初见冯世真时的情景。   冯先生去河边洗手,抱回来一个湿漉漉的小女孩。冯太太抱着女孩儿就松不开手,衣不解带地细心照料。乳母还逗冯世勋玩,说是河神公公给他送了一个小媳妇儿来。   冯世勋那年只有六七岁,对这个河神送来的媳妇儿好奇极了。冯世真养病的时候,他总去看她,觉得这个小女孩又小又白,像面人似的。他拿不准这到底是不是个真人,于是偷偷在小女孩的脸上咬了一口。   小丫头醒了过来,睁着黑沉沉的眼睛望着他,不哭也不闹。   冯太太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口齿含糊地说:“真真。”   冯世勋夭折的妹妹,乳名就叫真真。所以冯太太一下就哭了。   冯先生一手搂着妻儿,一手摸着小姑娘汗湿的额头,说:“以后你就叫冯世真,是我们的女儿……”   这个女儿一养就是二十年,从一个白嫩可爱的小娃娃,成长为一个秀雅明媚女子。冯世勋这次回国后,每次看到妹妹宛如林中鹿一般的身影,就在想,我只能一辈子做她兄长吗?明明当初捡到的时候,是说给我做媳妇儿的呢。   “哥?”冯世真把一个滚烫的东西贴在冯世勋的脸上。   冯世勋烫得险些跳起来,才发现妹子拿着烤熟的红薯在逗他玩。   “吃不吃呀?可甜啦!”冯世真笑嘻嘻。   冯世勋把脑子里的念头驱散,接过了红薯,朝冯世真温柔一笑。   桥本诗织那边的动静倒是快。桥本家的性质同容家差不多,南北各处有农场和鸦片园,同时还仗着军阀背景,做着走私生意。只是桥本家的船过去只来往与中国和日本,现在想把生意往南洋发展,便想搭上容家的线。   一听容家大少爷是庶女的旧情人,桥本三郎不用女儿多说,第二天就给容府去了个帖子,以本地古玩协会新成员的名义,请容定坤这位副会长携家眷来家中品茶。   对于容定坤来说,这事好比要瞌睡就有人送了枕头。他把帖子给了容太太,说:“桥本社长搬了新居,还是第一次待客,你看着准备一份暖宅礼。听说他家女孩子也不少,到时候把芳林和芳桦都带去吧。”   芳林和芳桦早上才去中西女塾看了榜回来,两个女孩果真都考上了。容太太认识的几家官商人家的小姐都去考了,却没一个中的。所以容太太得意的不得了,巴不得把两个女儿带出去满城炫耀一番。   到了茶会那日,容家人衣冠楚楚,如约而至。   容定坤年轻时是出了名的美男子,人到中年依旧风度翩翩。容太太保养得极好,看着不过三十出头,雍容秀丽。芳林和芳桦一对姐妹花穿着苏绣衫裙,一粉一黄,宛如两朵并蒂莲般娇艳水嫩。容嘉上则是最引人注目的。西装革履,俊朗挺拔好似一株青松,带着矜持而优雅的浅笑。那股恰到好处的倨傲,一下就让桥本家的几个女孩面红心跳。   只可惜今日容嘉上的臂弯没有空着。杜兰馨穿着一身极时髦的暗紫染牡丹的旗袍,笑盈盈地跟在未婚夫身后,同他一起朝桥本夫妇鞠躬问好,落落大方,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范。站在姊妹最末端的桥本诗织看了,不仅觉得眼睛被刺得有些疼。   桥本三郎的太太田中太太出身名门,颇有日本女人的谨慎和优雅,虽然平日里在家中举足轻重,此刻却谨慎而低调地站在丈夫身后迎客。在夫妻俩身边,除却两个儿子穿着西装,长媳和几个女孩全都穿着华丽的振袖和服。桥本的三个妾都极美,几个庶女的女儿全都娇艳明丽,美得各有千秋。只是桥本三郎的儿子只有两个,一嫡一庶。   容定坤打量过去,桥本的嫡长子果真和外界说的一样,是个苍白孱弱、矮小清瘦的年轻人,一看就知有不足之症,二十来岁还尚未结婚。桥本家的次子倒生得高大健壮,相貌堂堂,可惜是庶出,又有一半中国血统。桥本三郎想必心里也十分纠结。   桥本家新居是一栋八成新的洋楼,前主人是英国的大使,对方退休回英国养老,把房子便宜转手卖给了桥本三郎。   桥本买下来后,将一楼朝南的一个小沙龙重新装修,弄成了一间宽敞的和室。平日里也多半在那里办公。   今日品茶,主宾双方就在和室的榻榻米上就坐。田中太太带着三个女儿亲自表演日本茶道,用的是一套桥本三郎新得的日本古董茶具。   这三个女孩,两个是田中太太所出的嫡女,另外一个就是桥本诗织。田中太太是极不喜欢这个出挑的庶女的,还是桥本三郎坚持,她才允许桥本诗织出这个风头。   桥本诗织早年还是深受过父亲宠爱的,教养程度并不必两个嫡出的姐姐差多少,生得又是桥本家女孩中最美的。此刻田中太太做茶,她负责在一旁给容家女眷解说。她声音轻柔婉转,遣词造句考究优雅,引经据典,谈诗论词,好生展示了一番自己下过苦功的修养。   容嘉上重理轻文,对桥本诗织这一番卖弄感触不深,容家其他人倒是小小惊艳了一番。尤其是容定坤,他本来就最喜欢擅诗词书画的书香女子,想不到一个日本人的庶女竟然如此精通中国国学,大为惊艳。再看了看行为举止一派西化的杜兰馨,顿时觉得长子的婚事也许处理得有些太仓促了。   正这样想着,田中太太已将茶斟好,请客人品尝。   容家女孩不懂茶道,都不敢接。杜兰馨却是不慌不忙地欠身行礼,而后端起了茶杯,姿态优雅而标准地转了转,捧起来轻轻抿了一口。   “过齿留香,浓而不腻,好似品尝到了京都金秋枫叶和菊的味道呢。”杜兰馨的日语带着些口音,却说得十分流利,笑容也从容不迫,充满了自信。   田中太太隐隐露了一分惊讶,笑道:“杜小姐果真是懂茶之人。这套茶具名‘菊之代’,是京都宫中流传出来的,曾是和宫公主的陪嫁。”   “原来是这套茶具!”杜兰馨惊喜道,“我在日本时曾听教授提起过,知道这套茶具出自大师山下关和之手,是他的收官之作,没想到今日能亲眼所见!”   容嘉上顺着未婚妻的话道:“这样珍贵的宝物都能被贵府收藏,看来桥本社长的日本收藏家称号名不虚传呀。”#####   八十四   桥本三郎忙道过奖,又问:“原来杜小姐曾去过日本。”   杜兰馨谦虚道:“我的二姑父是驻日大使,我曾去日本的姑母家小住过一年多。平日无事,不是去京都大学旁听,就是去茶道、剑道社学习罢了。”   桥本三郎得对容定坤道:“你这一双儿子儿媳,全都才貌双全,真是一对璧人。容老板好福气。”   杜兰馨在一片赞美声中放下茶杯,对田中太太躬身回礼,结束了这一套繁冗的礼节。起身之际,她借着整理发卡,目光不经意地从桥本诗织有些苍白的脸上扫过,刻意停留了一瞬,留下了充满挑衅和蔑视的一瞥。   桥本诗织一愣,脸色越发僵硬。   品完了茶,田中太太招待女客们去参观宅邸。桥本大少身子不适,无法继续陪客,告罪而去。桥本三郎看着长子佝偻的背影,又看了看健康的次子和英姿勃发的容嘉上,心里很是有些不是滋味。他暗叹了一声,把情绪压下,将容家父子请进了书房之中,商谈生意。   桥本家想扩展南洋航线,容定坤想扩展北上的航线,两家在粮食和军火上又可以互补,几乎是一拍即合。   容定坤指着摊开的世界地图,说:“家中如今在南边开通了两条线,沿途经过马六甲海峡。至于各埠口的情况,我让犬子来详说吧。”   容嘉上欠身走上前,拿了一支笔,指着地图,开始解说了起来。   桥本三郎本来就羡慕容定坤的这个儿子精干挺拔,现在听他款款而谈,更是多了几分惊艳和嫉妒。就连容定坤,也暗自惊讶。   容嘉上不禁对航线沿途所有的埠口耳熟能详,各地人口环境,当地政权变动,内陆运输线路,适合销货的种类,全都了如指掌。航线中不同季节的洋流变动,气候起伏,他也全部一清二楚。他说得非常详尽,可是涉及容家机密的地方,却半个字都没有透露。   容定坤耳中听着,目光却全放在了儿子身上。他忽然觉得长子似乎长高了一截,又好像只是瘦了,穿着修身的西服,越发显得成熟稳重。年初这孩子刚回来时脸上还带着的稚气和眼里闪烁着的叛逆的光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了。此刻的容嘉上,让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却又比当初的自己更加从容和自信。   当年的容定坤白手起家,而此时的容嘉上已是站在了丰厚的基业之上。他熟悉家中所有的产业,掌握着每一个动向,他没有后顾之忧,全副身心都放在朝前冲刺之上。   介绍完了埠口,容嘉上还顺便往南半球扩展,点着澳大利亚的地图道:“此处也是个好地方。外界一直觉得澳洲荒凉野蛮,人烟稀少。但是此处草地广袤,适合放牧,每年都出产大量羊毛,物廉价美。如今制衣业发展迅速,面、毛等原料价格也在飞长。如果能从澳洲进羊毛,在南洋找廉价工厂粗加工,再运回来,利润或许不小。”   桥本三郎满面红光,连连称是,又对容定坤道:“都说虎父无犬子。容老板有令郎这样的接班人,恐怕可以早早退休,含饴弄孙,只管享福就是。”   容定坤心里得意得不行,嘴上道:“他才在公司学习了个把月,什么都不懂,只是混乱说一通罢了。桥本社长千万不要太夸奖他,免得让他得意忘形。”   “才学习了个把月就这么能干了?”桥本三郎听了,不禁狠狠地瞪了次子一眼。次子一年多前被接回家后,就由他亲手带着教,教到现在拿出来,连容嘉上的十分之一都不及。   “也就口头能说几句。”容定坤笑道,“处理公务上,商谈合同什么的,还嫩得很,还需要多多学习呢。”   容嘉上也道:“桥本社长太过奖,晚辈其实才入行,将来还有许多地方要向您请教的。”   桥本三郎看着容嘉上英俊的面孔,心中十分欢心,只遗憾这么好的年轻人,怎么那么早就订婚了呢。自家两个嫡女,长女已经和日本的豪门定了亲,次女十七岁,配他刚刚好。实在不行,诗织那丫头也可以和容家再续前缘呀。   桥本三郎遗憾得不行,情不自禁地摇了头都没发觉。   容定坤见状,越发得意。两个老狐狸就合作商议出了一个大致方向,只留日后由容嘉上再来同桥本详谈合作细节。桥本二少全程傻乎乎地站在一边陪衬。容嘉上怕他太被忽视,有意引了话去问他。可桥本二少全都反应不过来。桥本三郎看在眼里,恨不能直接把儿子掐死。   生意上的事告一段落后,听差送来了咖啡点心,男人们坐在书房沙发里闲聊。   容定坤这才看似无意地开口道:“桥本社长想必知道,我家如今正在寻找一个多年前遗失的古玩,四处登了报。听说贵府收藏有一个金麒麟,酷似我正在寻找的,不知今日能否有幸看一眼?”   桥本三郎早有准备,笑道:“容老板客气,你可是上海鼎鼎有名的古玩鉴赏家,我还正要请你给为我最近收的几样宝贝掌个眼呢。”   说罢,让次子去保险柜里捧出了好几个匣子来。桥本三郎拿起一个金丝楠木的匣子,打开来。   “容老板请看,你说的可是这个?”   昂贵的匣子里,一枚小巧的金麒麟窝在天鹅绒布上,散发着陈旧的金子特有的暗而柔的光晕。   容定坤屏住呼吸,带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把金麒麟拿了起来。   金麒麟处处朴拙,想必桥本三郎也从来不敢贸然清理,所以胡须被矬掉的那处依旧保留了当年的划痕,连矬子留下的一道道细痕都清晰可辨。   容定坤拿着放大镜仔细数了数,正是五条,和他当年记下的一样。他心里一颗大石头终于放下了。   容嘉上一看父亲脸色,便知道这个是真品。   容定坤不方便开口,只能他做个冒失后辈,笑道:“不知道桥本社长是否舍得割爱?我们愿出重金。”   桥本三郎呵呵笑着,说:“容老板要是想求别的,桥本我定是双手奉上。只是这金麒麟,同我长子命脉相关,不是轻易能出手的。”   容定坤早有准备,笑着把金麒麟放了回去,道:“我之前也听说了一些。看来传言是真的。”   桥本三郎叹道:“你们中国人的一句话:儿女都是债。我长子那样,容老板先前也看到了。医生说他活不过十五岁的。可自打我得了这金麒麟后,他数次重病垂危,却都能转危为安,一直坚持到了现在。你我都是做父亲的,都有舔犊之心。世上珍宝千万,却都没有自己的儿女宝贵呀。还请容老板体谅一下我这个老父亲的心。”   容定坤或许并没有桥本三郎这般爱孩子,但是姿态却要做足,当即道:“确实如此!我们如今这么拼搏,也还不是为了给儿孙挣下一份好家业,让他们将来过得平平安安罢了。”   两人便把金麒麟的事放下不谈,只拿了其他几个古玩点评把玩了一番。   容嘉上并不是很懂古玩,桥本二少更是对这事抓瞎。两个长辈见孩子们无聊,便把他们打发走了。   出了书房,桥本二少立刻热情地拍了拍容嘉上的肩,笑道:“嘉上,一年多不见,你真是大变样了。记得当初我们俩还在重庆读书的时候,你脾气可暴躁了。想不到你还能这么沉稳地陪着老头子讲古。”   容嘉上虽然和桥本二少是旧时同窗,但是两人一向话不投机半句多,哪怕他当初和桥本诗织好的时候,和她哥哥也没有什么来往。今日一看,桥本二少倒是没有变,和当年一样又蠢又懦弱。容嘉上看似沉稳,却是比当年更傲气了,越发瞧不起对方。   “回上海来见识多了,脾气自然收敛了。”容嘉上客气而疏离地一笑,“我去用一下洗手间,失陪。”   洋楼的布局都差不多。容嘉上从洗手间里出来,从后门走了出去,站在后院墙角,点了一只烟抽着。   “你这喜欢躲后院抽烟的习惯还是没变呀。”桥本诗织笑容明媚地走了过来,“怎么?嫌我哥烦人?”   容嘉上吐了一口烟,道:“他倒是一点没变。”   这可不是夸奖的话。桥本诗织暗恨兄长没出息。不然,桥本家只有两个儿子,长子病弱,次子只要不太差,出头都极容易。可次子真的是烂泥一块,敷不上墙。   “我倒听说你表现不错,家父对你赞不绝口呢。”桥本诗织靠近容嘉上,伸手从他口袋里掏出了烟盒,抽了一支烟出来,“你当年还整天抱怨不想继承家业,想从军。现在想通了?其实谁年少的时候没有一些不切实际的理想,我还想着做女明星呢。你家有偌大的家业,又是长子,多少人烧几辈子高香丢求不来你这么好的命。听我哥说起来,你现在在你家公司也做得挺好的,许多大事都已经由你直接做主了。我看你既然都已经上道了,就好好走下去吧。”   容嘉上划了火柴帮她点了烟,道:“我记得你当初可是相当鼓励我追求梦想的。”   “当初我以为你只是个家道中落的少年呀。”桥本诗织说,“对于当时的你来说,从军确实是个极好的可以出人头地的选择。可是既然你是大少爷,有偌大的家业等着你继承,你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容嘉上说:“我想要从军,并不是为了出人头地。”   “那是为了什么?”桥本诗织笑问,“做军人,不靠打仗争功名,难道图扛着枪炮很威风?”   容嘉上语塞,再度体会到了面对桥本二少时的那中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感受。#####   八十五   桥本诗织又问:“你现在在你家商会里做得那么好,难道就没一点喜欢?”   不喜欢。容嘉上在心中道。他甚至是厌恶的。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做得很好。他可以熟悉所有的业务,他也能学着容定坤的手法去谈生意,签合同,打压对手,弹压调教手下。做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对于他来说并没有什么难度。   但是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些事。他厌恶那些沾染着血汗的鸦片,股票数据也在一天天地消耗着他的耐心,那些逢场作戏的商业谈判令他作呕。他每天起床的时候想到要花去一天宝贵的时间去做这些事,就生出一股生无可恋的消极来。   可身边没有人能理解他,甚至都觉得他是无病呻吟。   锦衣玉食,又有社会地位,却嫌弃这一切,只想去做个军人。他们都会和桥本诗织想的一样,只觉得他容嘉上是好日子过得太多了,无端要生出一点事来折腾。   而唯一能理解他,鼓励他为了理想而奋斗的那个人,却已经知道了容家隐藏的丑陋秘密,随时可以和他决裂。   容嘉上不敢去找冯世真,不敢和她对峙,生怕她问起闻春里的事,找他求证。到时候,他是承认,还是撒谎?他又该怎么求她的原谅,把她挽留住?   她是他仅有的知己,是他爱恋所系,可父亲所做的事,在他们之间埋下了毁灭性的炸弹。这让容嘉上不敢去爱冯世真,也没勇气所求她的爱。他第一次感觉到这么卑微而无力,像是一只仆妇在冯世真脚边的流浪狗,哼哼着求着她丢来怜悯的一瞥,不要把他踢开。   “杜小姐很让人意外呢。”桥本诗织突然出声,打断了容嘉上的思绪,“想不到她还挺有才华的。嘉上,来年你可一定要靠上一所好大学,别被未婚妻比下去了。”   容嘉上心不在焉地哼了一声,道:“那个金麒麟,令尊果真十分看重。”   “可不是么?”桥本诗织挑眉,“家父一直觉得那玩意儿是给大哥保命的,只要大哥还活着,他就不会把金麒麟让出来的。你们家真的那么想要?这金麒麟到底是什么宝贝?”   是我爹欠了别人一条命。容嘉上腹诽着,踩灭了烟头,道:“再说吧。毕竟君子不夺人所好。”   桥本诗织看着容嘉上冷漠的背影,脱口而出道:“我大哥熬不了多久了!”   容嘉上回头朝她看去。   桥本诗织咬了咬唇,道:“他从小就有严重的心脏病,医生说要治好,只有换心。呵呵,这天下哪里有这样神奇的医术!别看他今天还能支撑着来见客,其实他平日连床都起不来。要不然,我们这一房明明都被太太赶走了,又怎么会被接回来?”   容嘉上问:“医生怎么说?”   桥本诗织冷笑:“新找了个美国医生,倒是有点本事,用了新药后,大哥居然能起床了。可刚能起床,太太就忙着张罗他的婚事,想抱孙子想疯了。我也只好和你说一句,太太她,好像是看中了芳林了呢。”   容嘉上一愣,想起今天田中太太确实对容家两个女孩特别热情。容芳林是嫡长女,自从满了十六岁后,各路打听和上门提亲的人就络绎不绝。容定坤对这长女的婚事十分看重,一副待价而沽的姿态。桥本家长子病弱,次子愚钝,容定坤就算有意联姻也肯定舍不得长女。不那么值钱的容芳桦倒是有些危险了。   容嘉上想到这里,心情烦躁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等等!”桥本诗织又唤住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你和杜小姐,是认真的?”   “什么认真?”容嘉上反问,“你要是问婚约,合同都签了,自然是要正经结婚的。”   “你喜欢她吗?”桥本诗织追问。   容嘉上不答,只是轻轻地哂笑了一声,随即转身而去,只摆了摆手。   今日秋光十分好,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田中太太带着容家女眷们在花园里赏菊,阵阵说笑声传来。桥本诗织望着远处杜兰馨窈窕的紫色身影,嘴角抽了抽,随即端起明媚的笑容,走了过去。   回家的路上,容嘉上和容定坤单独坐一辆车,把桥本诗织对他的话说给了容定坤听。   “等他们家大儿子死?”容定坤不以为然,“你没听桥本说的。医生说活不过十五岁,可也一直活到今天了。现在说活不过新年,没准又还能苟延残喘地再活十年。等人死好比等天下雨,雨能一等就来,还何必挖井?”   “爹的意思,是我们自己出手?”容嘉上面无表情地问。   容定坤没回答。   “那个金麒麟,孟绪安要得很急吗?”容嘉上问,“可是限定了时间?”   容定坤不想谈起孟家的事,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容嘉上也不追问,道:“既然买不到,那就只剩两个法子:不是偷,就是抢了。”   容定坤冷哼医生:“今天你也看到了,桥本家密室复杂不说,家里也有私人警卫,还装了军用防盗警报。怎么偷?怎么抢?”   容嘉上没回应。他其实也不在乎金麒麟的事。有把柄落在孟绪安手中的人是容定坤不是他。而容定坤多半罪有应得。所以这事还是留给他去操心好了。   车窗外,黄灿灿的夕阳晒得半条马路如镀金一般明亮,街上行人来去匆匆。放学的女学生们穿着整齐的衣裙,挎着书包,一人手里拿着一串糖果子,有说有笑地穿过马路而去。她们青春而恣意,没有一点苦恼,真是令人羡慕。   回到家中,容嘉上疲惫地脱下大衣,解开领带。   对面的窗户竟然打开了,风吹得窗帘飘动,里面人影晃动。   容嘉上怔了一下,难以置信,浑身血液轰地燃烧了起来,顾不得领带还挂在脖子上,拉开门冲了出去。   “你怎么——”   话语戛然而止。正在收拾屋子的老妈子惊讶地转过身来。   “大少爷?”   容嘉上脸上狂热的表情冷凝住:“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老妈子紧张道:“今日天气好,管事让我们把客房里的窗帘都洗了。这日头落山了,才把窗帘收回来挂上呢。大少爷是有什么吩咐?”   容嘉上摆了摆手,环视了一眼空空荡荡的房间,转身而去。   冯世真她……是不会再回来了的。   冯世真这几日在家里过得倒是十分惬意。她每日里不过帮冯太太做家务,闲了就在房顶上晒着太阳看书,偶尔约了同学喝茶看电影,日子仿佛回到了家中还没有遭灾、自己还在大学里念书的时候。   这日冯世勋值夜班,冯太太做了一大锅笋子烧肉,让冯世真提了一盒给儿子送去。   冯世真送完了饭,从医院出来,正准备搭乘公交车回家去,突然一辆漂亮的白色福特轿车一个急刹停在了她面前,惊得冯世真倒退了两步。   车窗摇下,从驾驶座里探出一张明媚的笑脸来。艳丽女郎身穿貂皮,丝巾裹着俏丽的卷发,大墨镜把本就巴掌大的小脸遮得只露出一半,白齿红唇,笑得意洋洋。这幅打扮,洋气得好似从好莱坞的画报里走出来的大明星似的,正是有些日子不见了的肖宝丽。   冯世真噗哧笑起来:“肖大明星好时髦的派头呀!这是要去哪里?”   “去片场补拍几个镜头。”肖宝丽摘下了墨镜,笑嘻嘻地朝冯世真挤眼睛,“这几天正想着要找你出来聚一下呢,就在大路上碰到了。我的新车怎么样?是七爷送我的生日礼物!”   “好气派的车!”冯世真赞道。   “上车!”肖宝丽招手,“我带你去片场玩,拍完了戏我请你去吃湘菜。”   冯世真横竖无事可做,便爽快地上了肖宝丽的车。   肖宝丽本人生得娇小秀气,开起车来却横冲直撞。冯世真坐在副座,见她一路风驰电掣,不停地按喇叭轰行人,手心里都捏了一把汗。   “吓着你了?”肖宝丽侧头朝她笑,耳坠上的火油钻好似一百瓦的灯泡闪耀,。   这么浓的妆,也看不出肖宝丽真实的气色如何,只觉得人瘦了一圈,裹在貂皮大衣里,大眼红唇,愈发显得纤弱娇小。   “拍戏很累吗?”冯世真问,“我看报纸上把你称呼为中国电影的明日之星,说你之前拍的那个《牡丹之春》很有好莱坞新派电影的风范呢。”   肖宝丽嗤笑着转着方向盘,“导演是个美国留学回来的才子罢了。我这样土生土长的丫头,哪里知道什么好莱坞呀。”   “报纸上说你可是留学美国的才女呢。”   “公司给我弄的噱头罢了。”肖宝丽不屑地耸肩,“觉得给我一个清白的背景,比卖我家道中落、做舞女还债的故事更加容易取得观众的好感。所以我不仅要和过去一刀两断,还得努力维持我这个新的假身份,不能让人识破了。活来活去,都是顶着一张假皮过活……说起来,听说你已经离开了容家了。”   冯世真点头,说:“七爷觉得接下来我再呆在容家会不大安全,就将我撤出来了。横竖后面的事,不用留在容家也能做。”   “容嘉上果真上钩了?”肖宝丽把车速减了下来,朝冯世真挤眉弄眼,“这种风流潇洒的富家公子却冷不丁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孩给拿下了的桥段,真是电影里都少见,却是在自己身边发生了。我是戏如人生,你才是人生如戏。”   “普通人过日子,那么戏剧化做什么?”冯世真嗤笑,“不折腾是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过得做累。”   “说的也是。”肖宝丽轻叹一声,“不过你是怎么想的?容定坤不是个东西,可是容嘉上看起来还是挺不错的。你们俩要是没有世仇,在一起也挺好的。”   冯世真道:“要是没有仇,我和他压根儿就不会认识。”   “说的也是。”肖宝丽转着方向盘,把车开进了一条巷子,进了大门。#####   八十六   一个穿着西装,梳着大背头的制片厂员工一个箭步走到车窗边,热情地近乎夸张地嚷了起来:“哎哟,我的丽儿姐,我的祖宗老佛爷,您可终于来了!里面的人都等你好久了,王导还发了火。”   “他就是炮仗变出来的,不发火倒是奇了。”肖宝丽一脸淡定地下了车,又道,“这位是我好朋友冯小姐,跟着我过来玩的,你让人招呼好。”   说罢,她拨了拨耳侧的卷发,姿态婀娜地朝里走去,就像战争女神奔赴战场一般。冯世真拎着手袋,跟在她身后,倒是像个小助理似的。   制片厂租用了愚园路上一处英式风格的洋楼,剧组的员工们闹哄哄地挤满了屋子。这里到处牵着电线,屋里的客厅里架着雪亮的射灯,照在昂贵的红木羊皮沙发上。   一个披着狐裘、妆容精致的美貌女子正坐在沙发上抽烟,见肖宝丽来了,一声冷笑,尖声道:“你何不再来晚一点,咱们干脆直接拍晚上的那场戏好了。”   这个女明星冯世真也认识,姓林,却并不怎么红,年纪也不小了。   肖宝丽朝林小姐露出一抹宽容又藐视的轻笑,径直朝更衣室走去,仿佛看一个傻子冲自己胡闹一般不以为意。   林小姐好没面子,朝旁边一个秃头的男子抱怨:“导演,你看她。明明迟到了让大伙儿等,可架子比谁都大。不过只演了一部电影,就把自己真当大明星了。”   肖宝丽虽然只演了一部电影,却是一炮而红,且靠山强硬,导演也不想得罪她。   “今天本来就是临时安排补拍,谁调时间都不容易。人能来了就好。”   林小姐讨了个没趣,气得起身去窗边猛抽烟。   有人来请冯世真去一旁,给她找了一张椅子。冯世真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饶有兴致地看着男主角去哄那位林小姐。男主角是一个最近当红的英俊小生,穿着摩登的白西装,脸上还抹了粉。他三言两语,就哄得林小姐笑了起来,拿还夹着烟的手去拍他的肩膀。   过了好一阵,肖宝丽才换了一身女学生的装束出来。她脸上洗尽了铅华,直发垂耳,一双大眼明眸善睐,清丽得好似带着露水的栀子花,愈发衬得浓妆艳抹的林小姐如同一个不甘年华老去的黄脸婆。   导演摸着光头,一脸垂爱之色,吩咐开始拍摄。林小姐被制片人哄了半天,这才不情不愿地摁灭了烟,走到了灯光下。   冯世真还是第一次看拍电影,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雪亮的射灯从四面八方照向布置得精致考究的布景,灯光下的人说着别人写好的对白,演着不属于自己的故事。   若说假,可他们的神情是那么专注,眼睛里也写满了爱和恨。若说真,这一切却都是虚构的。   等到灯光熄灭,他们分开,各自回到自己本来的生活里。   在这里,没有绚丽的流光,没有英俊的少年,没有炽烈的爱。她还是个平凡的女人,依旧要为生活奔波,为五斗米而折腰,碌碌而坚强地活着。   她将会继续自己本来的路,离开这个光芒绚烂、浮华喧闹的城市,在另外一个城市过是平静的生活。   也许她会再遇到一个让自己心动的男子,他们也能在月色下随着乐曲跳舞。她或许会在很久很久以后,和他提起自己这段隐秘的过往。他这才知道,自己平凡的妻子曾有怎样不凡的经历。   而容嘉上的结局会是如何?   如果一切如孟绪安的安排,容家将会分崩离析。也许容嘉上反而有机会挣脱家族的束缚,实现他翱翔蓝天的梦。他并不是个重物质的人,他应该会喜欢那样自由的生活。   他会有美丽的太太和聪明的孩子。他或许会怀念她,后续会很她,或许干脆遗忘了她。但是不论如何,他的人生必然会比她过得精彩许多。   演戏的时候一片欢腾喧闹,落幕的时候却总是这么冷清。不怕大家都沉溺在戏中无法自拔,怕的只是别人都出戏了,却只有你还走不出来。   拍戏其实也很枯燥,一场戏几句台词,翻来覆去地拍。冯世真看了一阵,觉得无聊,轻轻起身朝摄影棚一角的小门走去。   手还未放在门把上,门突然被人从外拉开了。   一股寒冷的风猛地灌了进来,青年高挑笔挺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占据了冯世真的全部视线。   冯世真就像冷不丁被雪球砸中,又向是被人当面一刀捅进了胸膛,整个人霎时僵住,皮肤上绽开一阵寒意。而心,却又立刻反应了过来,火热地跳动着,热意自疼痛的部位往全身蔓延。   容嘉上带着羊皮手套的手还抓着门把,微微低头注视着冯世真,黑沉沉的眼珠像是被冰冻住了似的,一动也不动。   他也紧张得要死。   冯世真回过了神,深呼吸地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容定坤的声音从容嘉上身后传来。   容嘉上也活了过来,清了清喉咙,说:“好巧,竟然碰见冯先生了。”   冯世真让开了几步,让容家父子先进了门。   容定坤衣冠楚楚,进门摘了帽子,目光犀利地在冯世真身上一扫,朝她点了点头。   “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冯小姐。”   冯世真欠身,说:“我同肖宝丽是朋友,她请我过来玩的。容老板您这是……”   “哦,投资拍了一部戏,今日有空,过来看看。”   容定坤还是往日那副道貌岸然,儒雅温和的作派,对着家里的前家庭教师都有三分和气,好一副礼贤下士的作派。   过去三个多月里,冯世真和他的接触其实并不多,但是每次见面,冯世真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容定坤对自己的排斥之意。她觉得也许容定坤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那么不喜欢冯世真。也许是一个老奸巨滑的狐狸,本能地知道来者不善,于是散发出了强大抵御之意。   而如今冯世真已经离开了容家,威胁基本解除了。所以容定坤面对冯世真,更多的是漠视。他毫不在乎一个退出了舞台的小龙套。反正美丽的女孩那么多,儿子总会爱上别的面孔,谁耐烦记住一个平凡的过客?   电影公司的人迎了过来。容定坤不再多看冯世真一眼,被人簇拥而去。容嘉上却没动,手扶着门把,看着冯世真。   他面无表情,唯有滑动的喉结暴露了他的紧张。   冯世真也没有做好同他对峙的准备,低下了头,道:“我出去透透气。”   “可是外面冷。”容嘉上打量着冯世真,低声说,“你穿得太单薄了。”   不远处的聚光灯下,拍摄已经停止了。导演正殷切地同容定坤握手,林小姐也笑容妩媚地凑了过去。肖宝丽披着狐裘大衣,冷淡地站在一旁,看到了冯世真和容嘉上,朝她意味深长地挑眉一笑。   冯世真悄悄瞪了她一眼,对容嘉上道:“我要回家,劳烦让一下。”   容嘉上让开了。冯世真擦着他的肩走了出去。   外面天色转阴,风中夹着零星的雨滴。冯世真裹紧了披肩,大步朝门口走去。身后传来砰地一声关门声。她脚步微微停顿了一瞬,苦笑着,继而加快了脚步。   路口等客的黄包车看到冯世真招手,立刻跑了过来。   冯世真站在路边哆嗦着,忽然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大衣搭在了肩上。容嘉上双臂环绕,把她裹进了大衣里。   风似乎停了下来,私下一片寂静。   容嘉上沉默地拥着冯世真,站在落叶萧索的街边。   “我很想你。”他低头,在她耳边低声说。   冯世真怔怔地望着前方,视线却没有聚焦,一股酸楚往上冲,鼻子像挨了一拳似的难受。   容嘉上的胳膊越缩越紧,眼看着车夫拉着车逐渐跑近,心里盼望着时间能拉长,最好能停下来,让他能多抱一会儿。   冯世真声音极轻,却透过寒风清晰地传进了容嘉上的耳中。   “闻春里,是你爹派人烧的,对吗?”   一句话,就将先前还站在岸边的容嘉上一手推进了冰冷彻骨的水中。   车夫跑近了,看着相拥的两人,有些尴尬。上海风气开化,年轻情侣在路上拉手拥抱也常见,可这一对明显气氛有些不对。他正摸不准是走是留,容嘉上掏出两块大洋丢给了他。车夫识趣,抓着钱,又拉着车跑走了。   容嘉上深呼吸,将冯世真转了过来。冯世真面色青白,双眼黑憧憧的,像照不进光的黑夜,一片沉沉死气。容嘉上心中一慌,像是被一把捏住似的,费了好大劲才重新跳动起来,却像压了千斤磐石一般。   他定了定神,说:“我们换个地方谈。”   “好。”冯世真平静地答应了。   容嘉上紧紧咬牙,带着冯世真走到自己车边,把她送上了副驾驶座。   公共租界里的奥地利咖啡馆,容嘉上同冯世真坐在靠窗的角落里。外面天气阴霾,寒风呼啸,屋内却暖融融的,弥漫着咖啡苦涩而馥郁的特殊香气。   侍应生端来了咖啡和一客总汇三文治。容嘉上把盘子朝冯世真那儿推了一下,轻声说:“你应该还还没有用午饭,多少吃一点吧。”   冯世真低头拿着小银勺搅拌着咖啡,面容沉静。   容嘉上的目光随着她白皙的手指转着,问:“你怎么知道的?”   冯世真说:“我哥告诉我的。他知道怎么的,我也不清楚。”   容嘉上知道冯世勋是听二姨太太说的。他并不想计较庶母出卖的事,横竖这事本就是容家的罪。   “所以,”冯世真抬头看了容嘉上一眼,“是真的了?”   容嘉上没有喝咖啡,可口中依旧泛着苦涩。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喉中像堵着棉花似的,说:“不是有意瞒着你的,我自己也才知道不久。这几天,我不论睁眼闭眼,都在想着你们家的事,又不知道怎么和你说才好。怕你恨我,也抱着侥幸的心理,想你或许不会知道。”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冯世真说,“或者我要不知道,你打算瞒着我一辈子?”   “我不知道。”容嘉上无奈地说,“我是个自私的人,世真。本来,想要得到你,就已经够难的了。我真的不想再给自己找麻烦。”   “你有没有想过后果?”冯世真终于直视他,笑得苍凉,“如果我真的和你在一起了,然后才知道了这事,我会怎么反弹?你说喜欢我,我的性子,你还不了解吗?”   “想过。”容嘉上苦笑着:“可似乎不论知道不知道,我们都不能在一起。瞒着你,至少你不恨我。”   他撑着额头,拇指用力地摁着太阳穴。   冯世真怔怔地看着他,问:“你就打算这样一直维护你爹下去?”#####   八十七   “他?”容嘉上冷笑,“才不!他作恶多端,总会有报应的。我享受了他作恶所得的好处,我也会受到连带的惩罚。老天爷是公平的,我从来没想着替我爹辩护什么。我只是不想让他影响到了我和你。但是现在看来,说这些都已经迟了。你恨我是应该的。”   “我不恨你。”冯世真哑声说,“我只是……我没有办法了。嘉上,你见过家父,见过闻春里的断壁残垣。家父万幸没有死,但是街坊邻居里却因这场大火,多少家破人亡。有这事横在我们之间,如鲠在喉,我们怎么在一起?”   容嘉上坐在对面,面容戚哀而平静,就像一个聆听宣判的罪人。   冯世真望着他,目光描绘着他俊秀的眉目,犬类一般清澈的眼,还有那张她痴迷地吻过的温润的唇。她心里难受极了,想用力捶胸顿足,想把胸膛打开一个洞,好让那颗被瘀血堵塞的心能够痛快地跳动几下。   “你的情谊,让我很感动。”冯世真的嘴唇轻轻颤抖着,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我活了这么大,你是第一个这么真心对我的男人,也许再也没有后来人了。谁不想过简单平静、亲亲爱爱的生活?可是偏偏造化弄人,一个劲给我们两个添堵。所以,放弃吧,嘉上。有康庄大道不走,何必勉强光着脚踩荆棘路?”   “你在这事上到是轻言放弃的那一方。”容嘉上哂笑着,“可这种事是没法说停止就停止的。我不甘心,我喜欢你,发了疯似的,被你下了咒似的。我不想就这么放弃!我们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找个法子化解仇恨。”   火热的表白烙铁一样烫在冯世真心口,烫得她整个人都微微颤抖着。   “化解仇恨自然是有法子。”冯世真努力维持着冷静,“让你爹登报道歉,承认自己做过的事,去警局自首,赔偿受害者。他能做到,我可以把和你们家的恩怨一笔勾销,我们俩能重新开始。问题是,他做得到吗?”   容嘉上沉默了。   冯世真注视着他,慢慢笑了。   “嘉上,就如同那天你同我说你要退婚时一样,你的想法是正直而美好的,但是你没有能力做到。因为你只是容家的大少爷,而不是老爷。因为你和容家的利益是一体的,还不至于为了爱情而自残。”   “你就是这样看我的?”容嘉上轻声问,“一个只会说大话,懦弱无能的男人?”   冯世真垂下眼,避开了男人充满悲怆的目光,“你只是还年轻稚嫩罢了。有些话,你说早了十年而已。我们,相逢得不是时候。”   冯世真要起身。容嘉上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我还是那句话!给我一点时间!”他急切地望着她,“我说过不会让你失望,就绝对不会食言。”   冯世真却并不怎么相信容嘉上的话。一只刚刚成年的狼,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挑战已掌管狼群数十年的头狼。但是冯世真的任务,就是要利用所有的手段,唆使年轻的狼去挑战,去厮杀,盼着他们两败俱伤。   “我也还是那句话。”冯世真说,“我从来不会刻意去等。况且,闻春里这事和我们俩的事还有所不同。我自己会找到法子复仇!”   “世真,你别乱来!”容嘉上肃然道,“你不理解我爹。他远比看上去要心狠手辣!”   “我也远比看上去要心狠手辣!”冯世真冷冷地挣脱了容嘉上的手,扬长而去。   容嘉上独自坐在咖啡馆里许久,无数念头在脑海里飞过,又被他一一击毙。   冯世真说他没有能力,其实容嘉上觉得自己如果能狠下心,并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只是他终究姓容,保全容家的念头是深深刻在他的潜意识里的。容定坤再不堪,也终究是他爹,他也总是要替他善后。   他反复犹豫,只因为想找一个两全法,既能让冯世真放下仇恨,又能不伤害容家。情和义,他都想兼得。   想到此,容嘉上不仅自嘲地笑起来。   自己真是够天真,够贪婪的。生死之仇,又能有什么解决的两全法呢?   所以难怪冯世真从来不信他。   和容嘉上不欢而散后,冯世真在家里一连两日都有些没精神。   说是要报复,其实报复早就已经开始了。她在容家的时候,出入容定坤的小书房就和回自己房间已经自如。小书房里的那些上锁的柜子也在她的耐心下撬得七七八八,有用的没用的资料全都偷了一遍。   孟绪安做事自有安排,拿着情报按兵不多,想必是准备对容家来个一击致命。如今政局也有些为妙,北伐打了那么久,看样子整个年底都不会消停。容家的军火卖得如火如荼,靠这场仗就可以吃一个肥年。孟绪安怎么会放任容家继续发财?冯世真估计他年底之前就应该会有动作。   深秋阴雨缠绵,冯世真窝在家里足不出户。望着窗外雨打落叶,她总忍不住想起容嘉上,想起那日在咖啡店里,他拉着自己苦苦哀求的样子,心就一阵发闷地难受。   其实冯世真已经越发分不清自己对着容嘉上时的表现究竟是真事假了。那些怂恿,那些刺激,是真的;那些坦然的恋慕,那些难舍的纠缠,也是真的。不知道是她自己入戏太深,还是她已经把戏过成了人生。   想想也残忍。容嘉上不过才二十岁。她这么大的时候,正是无忧无虑地在大学里念书,平日里呼朋唤友,等高赏景色,和同学们高谈阔论,斗牌解题,或听师兄们针砭时针,活得十分恣意。容嘉上又是豪门富家子,如果不是摊上那么一个爹,又被她从中这么一搅和,日子只会过得更加潇洒。   如今容嘉上被拘在容家商会里,成天庸庸碌碌地算计着生意,偏偏生意又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南边卖大烟,北边贩军火,闲暇时还得本前跑后地替他那不靠谱的爹收拾烂摊子。喜欢上一个女人,这女人也不怀好意,只是吊着他,将来也不会回报他同样的感情……   冯世真想到这里,深深叹息,蜷缩在椅子里,抱着双膝。   那是个热爱着蓝天,憧憬着飞翔的少年呢。她却眼睁睁看着他被镣铐捆住了翅膀,一路往深渊里拖去。她非但不去解救他,还帮着踹上几脚。   可是他不知道,他还对她满怀愧疚,眼神是那么澄净而哀痛。   这真是一条美丽而多情的鱼,被鱼钩划得鲜血淋漓,却还痴痴地望着垂钓的人。冯世真中了咒,被他拖着一步步走下了水。   爱如湖水蔓延,几乎将冯世真溺毙。   “世真!”冯世勋大声唤着走进了屋。   天色已暗,冯世真的房间却没有开灯,一个人黑灯瞎火地坐在窗前,茫然回神望过来。   “怎么了?”冯世勋察觉不对劲,拉亮了灯,“一个人发什么呆?”   冯世真笑道:“不一个人发呆,难道要和一群人在一起时发呆才合适?”   “你就会巧辩。”冯世勋揉了揉妹子的头,回头朝门外警惕地看了一眼。   冯太太在厨房里忙碌,冯先生正听着收音机里的评书。冯世勋轻轻把门关上,将手里的一摞报纸递给了冯世真。   “今天的报纸,你看了吗?”   冯世真这两天都懒洋洋地没出门,自然看报纸。她随手抽了一张摊开,只见第二版的头条用醒目的黑粗字体印着:“容定坤收购不成放火烧街,闻春里火后贱价转手”。   冯世真呼地站了起来,放在膝头的报纸哗啦啦散落一地。   “这……”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的好。   “今天的报纸上全都在说这个事。”冯世勋把其他的报纸捡起来,一一指给冯世真看,“《申报》《晶报》《新闻报》,别说一堆小报,连《字林西报》上都给了个英文头条。世真,你看这会是谁做的?”   冯世真张口结舌。   她之前和冯世勋考虑过就算不能让容定坤认罪,至少也要揭露闻春里的事,为此私下联系过几家报社。冯世真手里有调查报告,未必不能就此写几篇新闻出来。可是对方一听说针对的是容定坤,便急忙推拒,最后竟然没有一家敢接的。   冯世勋受挫后,也熄了通过媒体来声讨容定坤的心,转而琢磨其他途径。却没想到,今日全上海的报纸突然发声,竟然将这个事揭露了出来。   “你看新闻内容,说得头头是道,显然是知道内幕的人给提供了情报!”冯世勋激动地说,“你平时接触容家人比较多,你看会是谁?”   冯世真也在努力思索。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孟绪安。可是又否定了。孟绪安做任何事都是有明确目的,要求一个稳妥的好处的。公布闻春里的事,可以抹黑容定坤,让容家股票跌一番。但是孟绪安要这么做,肯定会配合着其他行动一起来,力求一鼓作气将容定坤干掉。而如果他发动全面总攻,不会不通知自己。况且现在时间尚早,时机不对。   不是孟绪安,那容定坤的仇家可就太多了。比如杨秀成,才被容定坤戴了绿帽子,又在公司里失了宠,走不得,留不稳,肯定把容定坤恨了个透。烧闻春里的事杨秀成也有参与,他偷偷爆料,也说得过去。   不过这些新闻里也都提到了“容定坤心腹杨某”的字样,直言他出谋划策,才让闻春里街坊有此一祸。如果真是杨秀成泄密,何必这么直观地把自己也供出去?   再说,冯世真觉得杨秀成此人心机沉沉又内敛,就算要报仇,也不会用这个看似热闹,实则并不会造成很大伤害的方法。   那不是孟绪安,又不是杨秀成,还会是谁?#####   八十八   冯世勋翻着报纸道:“不知道容定坤会有什么反应。是硬撑着否认,还是咬牙认下来……”   冯世真脑子里闪过一簇火花。   难道……   “想到什么了?”冯世勋看她神色不对。   冯世真慌忙摇头,心噗噗狂跳。   容嘉上问她如何化解仇恨。她说让容家登报认错,自首,倍偿受害者。   两日后,揭露闻春里惨案的新闻就铺天盖地而来。   是他吗?   冯世真手掌按着胸口,缓缓坐下。   他真的开始动手了?她的刺激和怂恿奏效了?   “世真,你想到什么了?”冯世勋不安地问。   “我现在也不知道情况。”冯世真说,“哥,放心,闻春里受害的也不只咱们一家人。这才第一天,局势谁也看不懂。不如耐心等几天,看看后续再说。”   冯世勋也只得如此。他把报纸拿出去给父母看,也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冯世真坐在屋里,心跳急促,冷汗自鼻尖背脊上一阵阵冒出来。她想了想,借口出门倒垃圾,去了巷口的小卖部,拨了一个电话。   等到孟绪安的嗓音自话筒里传出来时,冯世真有些惊讶:“没想到您亲自来接电话。”   孟绪安低笑道:“看了报纸后,我就吩咐了他们,你今天要是来电话,直接接过来。”   冯世真低声道:“打搅七爷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些没头绪。”   “这事可不是我做的。”孟绪安意味深长地笑着,“是你家那痴情的容大少为爱而大义灭亲呢。”   冯世真背脊一阵发麻,打了个寒颤,半晌没出声。   “世真,你做得很好。”孟绪安道,“你觉得,容嘉上愿意和你私奔吗?”   冯世真这下更是连气都一时喘不过来了,握着话筒整个人僵成了个石雕。   孟绪安的笑声里充满了兴味:“放心,不会让你们吃苦的。你要是中途不乐意了,回来找我,我定会再好生安置你。天下的男人多的是,我们聪明的小世真,却只有这么一个。”   冯世真哑声道:“七爷说笑了。”   “你斟酌着,自己做主吧。”孟绪安说完,挂了电话。   冯世真沉默地回了家。冯氏夫妇还在和大儿子议论报纸的事,也没在意女儿的异常。   冯世真溜进厨房里,茫然地站了一会儿,找到了一瓶做菜用的白酒,拔开塞子仰头猛灌了一口。热辣的液体流过敏感的喉咙,涌进胃里,重起的热气让她咳嗽起来,眼睛湿润。   她喘息着靠在厨房墙上,听门外冯太太在念叨着:“原来是他们家干出来的事!世真还在他们家做了那么久的工,好在已经辞职了。千万不能让旧街坊知道!”   冯先生也说:“不知道这事会闹多大。就怕小报记者为了挖新闻找上门来,胡乱写些什么。”   “我们当然会谨慎的。”冯世勋说,“我一直和张家老二他们有联系,明天和他们碰个头,看看旧街坊们是怎么看这事的。现在这新闻才出来,容定坤又还没有认,一切都不好说。”   “我想他是不会认的。”冯先生冷哼道,“如果街坊们要去闹事,你可千万别凑过去。你不比他们是光棍。我们一家子俱全,你还有这么好一份工作。容定坤有权有势的,万一让你丢了工作可不好。尤其你妹子还在容家工作过。女孩子家名声更要紧。”   冯世勋憋着气,不情愿地应了一声。   一家人在别扭的气氛中吃了晚饭,各自回房歇息了。风起云散,淡薄的月光一视同仁地照耀着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   容家华丽精美的洋房里,灯火明亮。容定坤前两日有事去了南京,今天傍晚才回到上海。一家人全都惴惴不安,好歹拖到吃完饭了,容嘉上把继母和妹妹们打发回房,才把报纸拿出来给容定坤看。   容定坤铁青着脸连翻了几张报纸,忽而一言不发地抓起书桌上的砚台,狠狠地朝一侧砸去。砚台哗啦打碎了窗玻璃,落到了窗外的灌木里。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连窝在绣楼里的容家姐妹都听到了,吓得面面相觑。   容芳桦忐忑地问:“大姐,你觉得报纸上说的事,是不是真的?”   容芳林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的好。她白日里也问过容嘉上。容嘉上却没肯定也没否定,只让她管好下面的弟妹,最近这阵子不要乱跑。容芳林潜意识里觉得,这事估计有七成可信,可又不想承认自己亲爹会作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来。况且……   “冯小姐就是从闻春里出来的呢。”容芳桦说出了容芳林心里的话,“她就说她家被烧了,她爹也受了伤。你说,她看了报纸,会怎么想?”   “我也不知道。”容芳林苦恼地揉着额头,“就算要定性,也得法院来判吧。哪里有任凭报纸说三道四的?”   “那,”容芳桦又问,“你觉得是谁把这事告诉报社的?还有,报纸上写的杨某,是不是秀成哥哥?”   容芳林俏脸苍白,手指紧紧绞着裙子上的丝带,一言不发。   “杨秀成?”书房里,容定坤扬起尾音,“他倒是算着时间来呢。”   “是我让他这时候过来的。”容嘉上平静地说,“闻春里的事,他也有份。报纸上也写了他。”   杨秀成面色肃然地走进了书房,朝容嘉上点了点头,随即对着容定坤开门见山道:“表姨夫,这事不是我做的。我绝无可能背叛您。而且这么做,纵使损了您的清名,对我也没有丝毫好处。现在全上海都当我是您的走狗,替你到处杀人放火呢。我今天还接到家里长辈的电话,那边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说要把我逐出族。我娘还在族里靠族人照顾,我就算再没良心要背叛您,也不至于连我娘都不顾。”   容定坤青白的脸色稍微缓和了点,冷声道:“我要不好过,你只会比我更不好过。”   杨秀成的面色也是青中透着紫,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曝露,欠身道:“我会去查清此事,看究竟是谁干的!”   容嘉上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   容定坤的目光在儿子冷漠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转回到杨秀成身上,道:“你觉得会是谁?”   杨秀成说:“我怀疑是先前辞职的那位冯小姐!”   容嘉上的表情终于有些变化,冰冷如霜的眼神朝杨秀成投去。   杨秀成说:“天下哪里有那么巧的事。她家被我们家烧了,她就来我们家做家庭教师?她来容家这几个月,容家大事小事不断,却都牵扯不到她身上。她在容家来去自如,到处都可以去,又和下人混得熟,也不知道被她探了多少秘密去。要不怎么她前脚辞职,这丑闻就爆出来了?”   容定坤沉吟之际,容嘉上噗哧冷笑一声,道:“说来说去,还是千古适用的老一套:但凡有什么天灾人祸,全都是女人的错。秀成哥也算是接受了新思潮的大学生,却还是继承了男人们随手就把黑锅往女人身上推的好习惯。”   杨秀成脸色阵红青白,低声道:“嘉上,我知道你喜欢她……”   “我是喜欢她。”容嘉上提高了音量,“可当初把她招进来的,可是你和太太。”   杨秀成勉强道:“那是因为我们当初就怀疑她动机不纯,有意招她进来盯住她。”   “你这话拿去哄哄芳林这样的女孩子还说得过去。”容嘉上冷嘲,“我觉得你的逻辑也是奇怪,暗示我们最近家里发生的事都是世真暗中捣鬼?我倒想知道,爹的小妾逃跑你说是世真怂恿的还勉强说得过去。知惠表姐这事,关世真什么事?”   余知惠是容定坤和杨秀成之间最不能提起的名字,也就容嘉上仗着大少爷的身份不用给这两人面子。容定坤当即就恼怒地重重咳了一声,杨秀成面容一时狰狞。   容嘉上继续道:“不论是招世真之前,还是聘用她的这几个月里,你我都反复查过她无数次,还专门派了人盯梢她,后面连测谎仪都用上了,还不是什么异常都没有!况且看报纸上写的东西,连皮包公司都调查得一清二楚。她一个小老师,有本事查得出来么?我是信秀成哥你不会泄密的,但是你找不出泄密的人,也不用随手抓一个人出来顶包吧。”   杨秀成气得胸口起伏,半晌说不出话。   “别得理不饶人。”容定坤终于发话,“冯氏一个女人,我也想她做不了什么。我看八成还是孟绪安干的。”   杨秀成不明白,“最近我们又没有招惹他,他干吗要这么做?”   容定坤欲言又止,摆了摆手,“我累了,你先回去吧。打点好报社,把这事压下去!”   杨秀成知道他有事瞒着自己,在心里冷笑一声,告辞而去。   等杨秀成走了,容定坤才对儿子说:“我们刚打听到金麒麟的下落,闻春里的事就闹出来了。这是孟绪安在催我们呢。”   容嘉上自己都还没有想到这一层。他本来还对如何隐瞒着自己才是告密者的事有点没把握,容定坤这么一说,他心中窃喜,面上气愤道:“他也太心急了。爹,他到底抓着咱们家什么把柄?很重要吗?”   “也不是太重要。”容定坤含糊到。   虽然不是什么致命的把柄,可也是一条可以震惊全国的丑闻。别的不说,首先和杜家的婚事就得吹,剩下的儿女也全都说不到好亲事。况且有钱都买不到好名声。自己辛苦半辈子,无非就是想将容家打造成名流世家,泽被子孙。这事要捅出来,一切就全毁了。   孟绪安那句话说得很对。天下人,又谁比自己的妻儿更亲。一个连妻儿都杀的人,谁还肯和你来往?容定坤一只脚涉黑,做的是昧良心的生意。可道上的人正因为成日刀口舔血,其实更忌讳这个,只会更提防容家,生意更难做。   容定坤有苦说不出,还因为另外一个连孟绪安都不知道的秘密。   其实,那个妻儿……   “爹?”容嘉上唤道,“怎么了?还有什么内情是我不知道的?”   “没什么。”容定坤含糊道,“桥本家那里,就没有其他的法子了?桥本三小姐没再向你透露什么?”   “目前是没辙了。”容嘉上说,“桥本诗织又拿不到好处,不会多向着我们。”   “她要什么好处?钱?”   “我。”容嘉上说。   容定坤嘴角抽了抽。   生出这么一个深受女孩子喜欢的儿子,做老子的不是不自豪的。只是自豪也没用,容嘉上订婚了。桥本家那姑娘来晚了一步。就算不晚,她一个不是很受宠的日本人家的庶女,也是配不上自己这个出众的嫡长子的。   容定坤疲惫道:“你也去休息吧。对了,盯着闻春里的那些旧居民,以防他们闹事。”   容嘉上说:“现在看来,既然背后有人怂恿,不闹是不可能的。我倒有个办法。”   “什么?”   容嘉上说:“推个替罪羊出来,比如就那家转接的空头公司吧。就说事情是他们做的,容家也不知情。然后说本着善心,可怜街坊们受灾,容家每家赠送一些钱。当然,会让他们签个协议,保证以后不会因为这个事来起诉我们。”   “我们还怕这些人起诉不成?”容定坤冷笑,“罢了。这些人是不值得什么,却防不住总有人利用他们来闹事。就按照你说的办吧。”   容嘉上微微一笑,从容不迫,“爹放心,我会办好的。”   闻春里这么大一桩丑闻,肯定不会只热个一两天的。就算容嘉上没有再动作,容家的仇家也不会放过推波助澜的机会。所以纵使容家各处打点,这桩丑闻还是热了一个多礼拜。   容定坤坚持不发声,任凭家门和公司门前每日都堵着一群记者。容嘉上倒是把安排好的替罪羊丢了出去,可众人都不傻,明面上接了,心里并不怎么吃容家这套,依旧兴致勃勃地挖掘内幕。   也不知道是怎么的,就被人查出来容家曾聘用过一个出自闻春里的女家庭教师。这女教师似乎还和容大少爷有过暧昧。于是,冯家又成了新的受害目标。   冯世真一大早见报就暗道不好,飞奔去杂货铺拨了一个电话,然后回来飞快地收拾了行李,叮嘱了父母。等到出门的时候,果真就有几个小报记者得邻居指认发现了她,围了过来。#####   八十九   闪光灯唰唰响,提问声不绝于耳。   “冯小姐当初去应聘的时候可知道容家是仇人?”   “冯小姐现在有什么打算吗?”   “你和容家大少爷是什么关系?”   冯世真带着软帽,羊绒围巾几乎把脸全裹住,一言不发地大步朝路口走。记者们亦步亦趋地跟着。   一辆汽车一个急刹车停在路口,一个高壮的司机下车来。冯世真把行李丢给司机,拉开车门跳了进去。司机放好了行李,蒲扇般的手掌把一名对着车窗拍照的记者推开,开着车绝尘而去。   冯世真这才松了一口气,瘫在座椅里,“你怎么也来了?”   “放心。”肖宝丽笑着,“拉着帘子呢,他们拍不到我的。吃早饭了吗?我家厨娘做的生煎不错。”   冯世真歪倒在肖宝丽身上,“这些可要赖着让你收留我了。回去后给你洗衣做饭,你可比嫌弃我吃白饭。”   肖宝丽哈哈笑,捏了捏冯世真的脸,“我正好杀青了,闲着没事。不如我们干脆去杭州玩一阵子,看看西湖雪景。”   “这才十一月,哪里有雪呀。”冯世真笑道,“七爷说这事热不过十天,现在都第七天了。”   “七爷的话也不尽准的。”肖宝丽说。   “先看看吧。”冯世真说,“再说,西湖看雪这么罗曼蒂克的事,你拖着我去有什么意思?应该让七爷陪你的呀!”   肖宝丽哼笑,“他?就算人去了,也没有一颗赏景的心。况且他未必想找我为伴呢。”   “除了你还能有谁?”冯世真说着,一边解围巾摘帽子,“你跟着他的日子最久,对他最忠心,真正的红颜知己。我看他捧你做明星,也是为了将来想的。你有了名气有了地位,婚事上也好说许多。”   肖宝丽不以为然地笑笑,看着冯世真的目光充满了羡慕和无奈。   她倒是知道孟绪安愿意带着谁去西湖看雪,可是她没那勇气说破。梦归梦,可也总比醒着苦熬等天明的好。   肖宝丽住在孟绪安买给她的新式电梯公寓里,坐北朝南的一套双层公寓,上下四个卧室,还有一个大书房。孟绪安偶尔留宿,公寓里有点他的痕迹。比如男士拖鞋,烟灰缸,雪茄盒子。   冯世真怕在医院值班的冯世勋担心,安置下来后就给医院打了一个电话,说自己会在肖宝丽这里住几天,直到流言过去。   冯世勋听了后沉默了片刻,说:“这样吧,我明天轮休,过来接你。我们去参加一个集会。”   “什么集会?”冯世真问。   冯世勋说:“街坊邻居的集会。关于商讨闻春里的事的。”   冯世真跟在冯世勋的身后走进了杨记茶馆。冯世勋也不用跑堂引路,径直朝里面的包厢走,推开了最大的一间包厢的门。   屋里正争论得脸红脖子粗的众人齐刷刷回头望过来。冯世真看到一张张熟悉的街坊邻居的面孔。岁月让他们的伤终于愈合,却也留下了狰狞可怖的疤痕,和永远难以修复的残疾。   相比起来,冯家兄妹站在他们面前,那么健康,那么体面,如鹤立鸡群,显得那么格格不入。毕竟,并不是每家人都能像冯家这么有幸,能重新站起来。   “冯医生,你来啦!”一个中等个子、斯文白净、步伐矫健的年轻男子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同冯世勋握手。   “张师兄。”冯世勋对他也十分热情,“感谢您能前来。对了,这是我妹妹世真。世真,这位是《先民周报》的张主编,也是我大学师兄。”   冯世真认识兄长很多的同学和朋友,却不熟悉这一位。她客气地握了手,并不多话。   张主编笑容和煦地说:“令兄之前就已经和我就闻春里的事谈过几次了。我们最初的想法,是去法院上诉,揭发容定坤制造闻春里惨案的事,但是因为证据不足,这条路走不通。后来我们也想过通过报纸媒体曝光。可是没有等我们行动,就有人先动手了。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容定坤的哪个仇家,横竖也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只是事情进展到这里,也很难再进一步。”   “终究是没有充足证据,而容定坤的势力又实在太强大。”冯世真苦笑,“政府正忙着打仗呢,法纪败坏,谁也没功夫主持什么公道。”   “那我们今天来这儿做什么?”街坊不禁问道,“告又告不了他,只能在报纸上骂几句。他容定坤还怕被骂?最后他继续做他的大老板,赚他的黑心钱,我们还不是拖着断腿回去继续喝西北风?”   其余的街坊邻居纷纷附和。   “而且,惹怒了容定坤,怕会引来更大的祸害呀。听说他和曹大帅关系很好呢。”   “他做军火生意的,和哪个大帅关系不好?家里最不缺的就是枪了吧。”   “告密的不是我们,可万一容家怀疑是我们,反而来报复我们怎么办?”   这下街坊们更害怕了。   “以卵击石是什么下场?”   “得罪不起,这下连躲都躲不过?”   “各位!”冯世勋急得大声道,“你们难道已经忘记了自己身上发生的惨剧了吗?觉得对目前的生活满意了?家破人亡,也得过且过?”   众人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觑,神色凝重。   “日子过得好好的,突然一场人为的灾难将领在我们头上,毁了我们的生活,各位街坊邻居,叔伯大哥们,你们就不气愤怨恨吗?”冯世勋肃然道,“李先生,您被烟熏瞎了眼,没法再继续教书。王嫂子,你儿子儿媳可是双双死在火里的。还有黄大哥,你被横梁砸断了腿,为此丢了工作,嫂子也跟别人跑了。咱们原本虽然不是什么有钱人,却都衣食无忧,幸福美满。可突然一场大火,把一切都烧没了。诸位难道就能忍下这冤屈和愤怒,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过日子?”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黄大哥愤怒地拍得桌子砰砰响,“可我是孤家寡人,就算我拼了一条命,去找容定坤报复,也不过死我一个人。在场的街坊们都上有老下有小,冯兄弟你自己也有高堂和妹妹在。我想你也不敢和容定坤硬拼!”   “是啊。”一个大叔附和,“不是不恨,可总得有个法子。我们老的老,残的残。要真是个光棍,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就和他容定坤拼了。可偏偏大伙儿家里多少都还有老小呀。”   冯世勋正要开口,那位报社的张主编拦下了他,温和地说:“所以,冯医生才找到了我。既然通过法律手段没有办法实现正义,那么,我们就借用舆论之口,让容定坤屈服。如今乘着舆论热度,还有我们现在手头现有的一些证据,足够可以去和容家谈判了。”   “对对!”   “让容家赔钱!”   “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家可是死了三口人呀!”   “要让容定坤给死了的人磕头谢罪!”   “这就去容家!”有人高声呼喊,“要让容定坤给我们一个说法!”   一呼百应,众人立刻动身往外走。   冯世真见状不对,忙拦道:“不能就这么去!我们得先有个谈判计划,还得推举一个谈判代表出来……”   一个叔伯拍着胸脯道:“我有经验,我去谈判。”   却有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大叔不服:“老王你买菜都不会砍价,懂什么谈判?还是我去的好。”   又有个壮年男子冷笑道:“刘哥,我们之中你欠债最多,最缺钱,别到时候得了容定坤的好处就把我们出卖了吧?”   刘哥大怒,揪住对方的衣领大骂:“你算个什么,也敢怀疑我?”   两人拉拉扯扯地争吵起来。旁人劝架的劝架,争执的争执。看得冯家兄妹和张主编在旁边眉头紧皱。   “让师兄见笑了。”冯世勋尴尬得要死,“这些街坊……以前不是这样的。”   “灾难能彻底改变一个人呀。”张主编叹道,“生活陷入困境,会让人更加近利,这也是本能所向。”   这个谈判代表如果机灵点的,确实可以从容定坤那里捞到很大的好处。这些街坊受灾后陷入贫困的不少,生活所迫,自然变得锱铢必纠了。   有个大妈实在看不下去,嚷道:“你们都是粗人。冯医生是留洋回来的,我看还不如让他去做代表。”   刘哥立刻唾道:“留过洋的就比我们高一等吗?况且他妹子不是还在容家做过家庭教师,你怎么知道他们两家没有已经通过气了。”   冯家兄妹倏然变色。   “是啊!”有人附和,“冯小姐好像还和容家的大少爷不清白呢。别到时候贪了我们的赔偿银子给她做了嫁妆!”   “胡扯!”冯世勋勃然大怒,“世真和容家早就没有任何干系。你们不要听报纸上胡说!”   一个大妈尖声道:“那报纸上写容定坤烧了闻春里就是真的,写你妹子和容家大少爷有私情却是假的。真假全凭你一张嘴哟!”   冯世真听了这些话,心都凉透了。   好在胡搅蛮缠的旧邻只是那么几个,更多的街坊看不过,出来声援冯家兄妹。   “这说的什么话?”一个大伯怒道,“冯医生难道不是和我们一条船的人?人家好心张罗,你们这些人为了各自私心,内斗不算,还把热心人也拉下水。往日里做邻居的时候看着大伙儿都人模人样的,一场大火把你们给烧出原形来,变回了畜生了吗?”   这大伯年纪最长,他一发话,几个刺头就安静了下来。   忽而一阵爽朗的笑声自门外传来。   “大叔说得对。同仇敌忾方是成事的基础,可不能门还没出,就自己先乱了阵脚。”   大门自外面被推开,刺目的光投射进来,照得人一时睁不开眼。   狂热的躁动戛然而止。门外,数名高大的黑衫男子鱼贯而入,将人群分开。随着一阵沉稳有力的皮靴声,容嘉上修长英挺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之中。   冯世真的瞳仁微微收缩,呼吸轻微一窒。   双方陷入一种诡异的对峙之中,相比起闻春里街坊们的惊惧,容嘉上是那么从容镇定。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大衣翩翩,西装工整得连一条多余的皱纹都没有。全身上下,只有领口那片衬衫是雪白的,衬得他面孔愈发光洁俊美,剑眉星目,整个人又矜贵,又骄傲,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   九十   “容嘉上。”冯世勋自牙缝间挤出这三个字,“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人们哄地一声炸开了。   “他是容嘉上?他是容定坤什么人?”   “是容定坤的儿子!我在报纸上看到过。”   “容家来人了?好大的胆子!”黄大哥叫骂道,“容家小子,你爹烧了我们的房子,害死了我们的亲人。正要找你们容家算账,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今天你们容家不给我们一个说法,你就别想从这里走出去!”   他刚往前迈了一步。容家的打手齐刷刷地聚拢到容嘉上的身边,掏出了驳壳枪对准了黄大哥的脑袋。   闻春里的街坊们都是寻常百姓,哪里见过刚一谈判对方就掏枪的,登时被吓住。那叫嚷声就像一艘引擎熄了火的飞机,在天空上打了一个旋儿,又掉头坠了下来。   “我们是来商谈的,别吓着人。”容嘉上温润的嘴角噙着镇定的笑意,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手下这才收起了枪。   “诸位,在下这次前来,就是想同各位洽谈一下补偿事宜的。”容嘉上优雅地一拱手,视线从众人脸上扫过,在冯世真苍白的面孔上稍作停留,又掠过冯世勋愠怒阴沉的脸上。   “最近一直有传言,说去年闻春里的大火是家父派人做下的,为的是吞下那快地皮。要我说,这话有道理,却也没道理。”容嘉上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位提冯家兄妹变化的大伯身上,有礼地朝老人家欠了欠身,算是把他当作了闻春里的代表。   “家父确实一直有意购买闻春里的那块地,可因为价格居高不下,一早就放弃了。而使计火烧闻春里的人,欠了家父巨债,用闻春里还了债。若说家父不知道那块地有问题,当然是骗人的。可这事说起来并不是家父所为。”   众人听着一愣,面面相觑。   容嘉上继续道:“当然,家父贪利,为此背上了这一桩口舌官司,也算是吃到了教训。我今日听闻诸位街坊在此聚会,不请自来,就是为了解释此事。我们做生意的人,图的是和气生财。这丑闻已经闹得容家股票连着跌了好几天了,容家损失的钱,都足够买下三个闻春里了呢。”   安静之中,冯世勋那一声嘲讽的嗤笑格外清晰。   “容大少爷可真能编故事,不去写电影台本真是可惜了。你口中这个欠了你家钱的人,可能出来给你作证?”   容嘉上面不改色道:“很可惜,那人后来又欠了青帮的赌债,半年前就被打死了。”   “这就是死无对证了?”冯世真冷不丁开了口,“那么,我们又要怎么相信你家是无辜的?”   容嘉上望向冯世真的目光骤然变得温柔缱绻,傲慢的语调放缓下来,轻柔道:“可你们也没有证据证明那事确实是家父所为吧。如果有,我们就不会在此见面,而是在法院了吧?”   冯世真用力抿了一下唇,面色愈发苍白,“可若不是你们家做的,你今天又来谈什么补偿?”   容嘉上的目光温柔地描绘着冯世真的五官轮廓,片刻后朝众人拱手道:“此事虽然不是家父所为,却也因为家父当初逼债,才让对方铤而走险,酿下大祸。我同家父商议后决定,负起属于我们的责任,再给诸位一些力所能及的补偿。”   “虚伪!”冯世真尖锐地冷笑起来,“杀人放火的是你们,行善积德装好人的也是你们。容嘉上,你可真是和你爹如出一辙!”   她眼中除了愤怒,还有着鲜明的厌恶,那是容嘉上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   他的心猛地揪成一团,下意识朝她走去。   “先生……”   冯世勋一个箭步挡在了妹妹面前,喝道:“退开!”   容嘉上硬生生站住,抬眼看冯世勋,释然一笑,“不仔细谈,诸位街坊不知道我们的诚心。抬上来吧。”   两名手下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小匣子走进了屋里,将匣子放在了桌子上。   随着容嘉上一个手势,匣子打开了,一团柔和明亮的金光绽放出来。   惊艳之色自人们眼中亮起,驱散了原有的置疑和愤怒。   “我们容家办事,向来直爽简单。”容嘉上修长的手指从匣子里拈起一根小金条,“金条是今天早上才从银行里提出来的,打有标码,可以随时去兑换。一根金条如今市价可换两千五百块。只要在谅解协议书上签字,便可以来领金条一根。若家中有残疾或是死人,有邻居为证的,再加一根。明码实价,童叟无欺。诸位街坊,请想好了。”   两千五百块虽然换闻春里的房产是不够的,但是足够用来在上海不是很繁华处买一个小房子,还有多余的钱治病买药,过个丰年了。在场的人大半都有伤在身,手头颇紧。如今容家非但不赖账,还爽快地送钱来,不用闹,不用冒险,得来的那么轻巧,只用在协议上签个字罢了。   街坊们蠢蠢欲动,嗡嗡议论声越来越大,不住朝容嘉上和那一箱子金条上看。   “这容公子很是有些手腕呀。”张主编低声说。   冯世真紧紧咬着牙关,哑声道:“钱能赔,人命怎么赔?”   张主编说:“可现在容家并不认放火的账,自然也不认人命账了。”   冯世勋怒道:“摆明了就是打算花钱堵口,把这事糊弄过去。要不然,还签什么谅解书?”   “所以说他年纪轻轻,却很是精明。”张主编叹道,“我想,闻春里的街坊们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胜算太小,公道还不如真金白银划算。”   “可是。”冯世真说,“难道就这样放过容定坤了?”   张主编说:“我的想法和冯小姐是一致的。但是你看看这些人,许多连衣食都顾不上。对于他们来说,比起让容定坤偿命,更愿意拿赔偿金改善生活。冯小姐和令兄都是意志坚定、不折不挠的人。但是更多的人则是人穷志短,只求衣食无忧。”   议论声骤然停歇,原来终于有人做出了决定,决定签字拿钱,息事宁人。   容嘉上带来的秘书利索地取出了协议书,递上了笔。那家人抖着手签了名字,摁了手印。手下从匣子里取出一根金条递了过去。当家的男人接过金条,立刻揣进了怀里,随即拉着烧伤了脸的妻子匆匆离去。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人们不再议论,而是接二连三地朝容嘉上那边聚拢,又自觉排起了队,一个个签字拿金条。   没有人讨价还价,没有人争辩或者斥骂。似乎生活已经将这群人压垮,让他们再没有多余的力气挣扎。冯世真甚至觉得当他们接过金条时,神情几乎是感激的。他们已经麻木了,都忘了自己才是受害者,反而回去感谢加害人的施舍。   这一幕充斥着令人啼笑皆非的荒诞和尴尬,还有令人身心俱疲的寂静和绝望。   冯世真看着容嘉上,看着那个一身肃色,深沉稳重的青年。她忽然一言不发地走了过去,插了队,站在了领金条的桌子前。   冯世勋全身绷紧,随时准备冲过去。张主编倒是好整以暇地拍了拍他的肩,“放松。你妹子是个有主意的。”   容嘉上收起了脸上客套的笑,温柔地看着冯世真,有些紧张。   冯世真伸手自箱子里拈了一根金条,对容嘉上似笑非笑道:“我们老冯家没死人,但是房子特别大,还有两个门的铺面。容大少,这个账怎么算?”   容嘉上嘴角僵硬地抽了抽,彬彬有礼道:“冯家这情况有点特殊,先生和我又有师徒之情。就当是我孝敬先生的,金条双倍赠送。先生觉得如何?”   冯世真呵呵冷笑。   “容家权势在握、人脉通达,肯花五千块买我们闭嘴,也是下了血本了。我做先生的,又怎能不捧学生的场子呢?”   她把金条叮当丢回了箱子里,扭头道:“麻烦大哥签协议。”   说罢,也不再看容嘉上,扬长而去。   容家的打手都认识她,不敢阻拦。她推门而出,愤怒地把门重重甩上。   冯世勋狠狠瞪了容嘉上一眼,去追妹妹。   “拦住他!”容嘉上突然下令。   三四个手下过来,把冯世勋团团围住。   “容嘉上!”冯世勋狂怒大吼。   而容嘉上置若罔闻,一跃而起,追了出去。   冯世真走到路口,伸出去准备拦黄包车的手还未抬到半空,就被滚烫的手掌一把扣住。   容嘉上抓着冯世真,就把她往回拽。   冯世真惊了一下,很快镇定了下来,冷淡一笑:“容大少爷这是反悔了?”   容嘉上匀了气,嗓音放得轻柔,像是怕惊动她一般,说:“世真,我正是在尽力补救。我也想做得尽善尽美,无愧于心。但是就如你所说,我能力有限。”   让一个年轻气盛的男人承认自己能力有限,倒是相当不易的。而容嘉上却是几次三番地坦然接受。   所以冯世真也没有和他争吵。她酝酿了一口气,心平气和地说:“嘉上,如果你被仇人用钱打了脸,你还会不会和对方笑脸相迎?”   容嘉上一愣,急忙握着她的手不放,“那几个去闻春里放火的人,我都会处理掉的。”   冯世真颦眉嗤笑:“发号施令的人动不了,只能处置底下几个狗腿子。容嘉上,你也别说什么废话。我们俩位置互换一下,你就知道我现在心里什么感受了。要是我爹烧了你家,我把钱甩你脸上,要你别抱怨,最好还能和我谈情说爱。你摸着心口,自问能做到吗?”   容嘉上已束手无策,苦笑道:“看来,只有我不做容家人,我们俩才有一线机会了?”   你觉得容嘉上愿意和你私奔吗?   孟绪安调侃的话如鬼语一般在冯世真脑海中响起,令她不经意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如果容嘉上离开容家,如果他为爱疯狂到背叛容定坤,会怎么样。   失去了优秀继承人的容定坤不用说会受到多大的打击,容家的商业机密也会从容嘉上这里大量流失出来……   冯世真望着容嘉上,忽而笑起来:“可你不会的。这个事,倒不是你不能,而是我还不值得你这么做。”   容嘉上猛然语塞,发觉自己竟然无法争辩。   冯世真已用力甩开了他的手,扬长而去。   与此同时,容定坤的办公室里,也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桥本诗织穿着一身粉紫绣白蝴穿花的衫裙,短发齐耳,雪白的手腕上戴着一只水头十足、晶莹剔透的玉镯,整个人秀雅婉约。若是不报姓名,谁都看不出来她是个日本女孩。   容定坤正在签着秘书递过来的一张张公文,只当桥本诗织是来寻容嘉上的,抬头淡淡扫了一眼,道:“很不凑巧,桥本小姐,嘉上今日出去办事了,一时回不来。”   桥本诗织笑意盈盈道:“是我贸然打搅了,容伯伯,我却是专程来拜访您的。”#####   九十一   容定坤抬起头,认真地打量了一眼这个还不大熟悉的年轻女孩。   桥本诗织端庄地站在房间中央,姿态中有着日本女性特有的拘谨和恭敬,俏丽的脸上保持着镇定而充满自信的笑容。   “我偶然知道了一件事,同嘉上乃至贵府息息相关,犹豫了许久不知如何开口的好,最后还是决定同长辈开诚布公一谈。”   女人卖弄聪明这种事,多少能引起容定坤一些兴趣的。他请桥本诗织在壁炉前的沙发上就坐,等秘书上完茶退下后,便和蔼道:“不知道桥本小姐所指何事?我能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容伯伯太客气了。”桥本诗织腼腆地低着头,有些尴尬和犹豫,“这事本是我二哥无意中发现的,因为他知道我对嘉上的感情特殊,便告诉了我。其实这本是容家的家事,我这样的外人,不应该掺和的。但是也还是因为我对嘉上……不忍心他继续被蒙蔽,他伤了心,伯伯您也伤了财……”   容定坤神色微微有些了些变化,说:“听你这话,是牵扯到另外一位女士了?”   桥本诗织尴尬地点了点头,又怕容定坤误会似的,急忙补充:“我这么做并不是出于嫉妒!我不是想破坏什么。二哥就劝我写封匿名信就好,可是我觉得还是有话要当面说,莫要背后做嚼舌小人……”   “桥本小姐,”容定坤打断道,“你和嘉上是朋友,在我眼中就同自家侄女一般。有什么话,大可直说。”   桥本诗织也看出容定坤有些不耐烦了。她识趣地不再拿乔,从手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了容定坤。   容定坤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戴上老花镜一看,愣住了。   因为桥本诗织提到了会让容嘉上伤心一事,容定坤本以为是冯世真那里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却是没想到,照片里竟然是他的准儿媳妇杜兰馨!   杜兰馨穿着羊绒大衣,戴着软帽,一身时髦的打扮并无不妥,却是笑得满脸柔情,正依偎在一个男人怀中,仰着脸似乎正在撒娇讨吻。   那男子却背对着镜头,穿着大衣戴着帽子,看得出年纪不大,却没有露脸。两人坐在一处灌木环绕的露天咖啡店里,姿态亲昵若无旁人。   “我知道这照片看不出日期!”桥本诗织不待容定坤开口问,就抢先道,“半个月前我二哥去杭州参加表弟的婚礼,在饭店见到了杜小姐和她的……朋友。二哥之前在嘉上的生日会上见过杜小姐,所以认出来了。恰巧婚礼上的摄影师将杜小姐也当成了宾客,拍了几张照片。二哥留了心,掏钱把那一卷胶卷买下来了。”   照片是半个月前拍的,容嘉上带着杜兰馨去桥本家吃饭是几天前,可是桥本诗织和她兄长在饭桌上装得毫不知情的样子。况且一卷胶片在手,却只拿了一张照片来,那剩下的又在哪里?别的照片里,是否拍下了这个男人的脸?   容定坤老奸巨滑,脑子里只转了一圈就把所有事都想清楚了。   他笑了两声,把照片放下,道:“这照片确实不能让嘉上看到。倒是多谢桥本小姐,做事细心又体贴。”   桥本诗织强笑道:“容伯伯太见外了。我们两家关系非同一般,这点小事不足挂齿。只是杜小姐的这个朋友,如果是个什么不相干的男士也就罢了。偏偏此人,同我们还有点熟。这可就有些尴尬了呢。”   容定坤抿茶的动作顿了一下,缓缓放下茶杯,道:“此事到底是家丑,胶卷也不好流落在外。不知道令兄是否方便将胶卷转让给我,我定会好好酬谢。”   桥本诗织见容定坤接招,心里松了一口气。她脸上的局促忐忑也并不全是装的。自己毕竟只是个经验不算丰富的年轻女孩,再聪明,也没把握拿得住容定坤这只老狐狸。不怕容定坤不认,就怕他不在乎。   现在看来,外界对容定坤的评价还是有几分真的。此人要面子,而且疑心病极重。准儿媳妇偷个不相干的人还好,要是偷了身边熟人,那可就犯了他的大忌讳了。   桥本诗织紧抓着手袋,道:“实在是不凑巧,前阵子我们太太说二哥总住外面的公寓不像话,逼着他搬回家来。搬家混乱,那胶卷一时不知道放在哪里了,只有这一张照片是早给了我的。想来肯定还是在某个箱笼里的,等我回去让二哥好生找一下。”   容定坤再熟悉这伎俩不过,当即笑着翘起了脚,点上了烟,道:“嘉上只说你们俩是朋友,却没说诗织小姐如此聪慧机敏,令人印象深刻。我看你那同胞兄长也是仪表堂堂,很有令尊的风范。听说你们家太太打算把自家侄女许给你二哥为妻,对方身份高贵,妆奁丰厚,是一门好亲呢。”   桥本诗织俏脸微沉。嫡母的心思再明显不过。长子病弱,活不长又不能生,那就通过联姻把庶子牢牢抓在掌心。她非但要操控庶次子的婚事,还打算把桥本诗织嫁给自己堂弟的儿子呢。   那个安部家的少爷生得好似野猪精修炼成了人,又听日侨学校的密友透露,这人十分好色,妾侍情妇无数,气得原配难产而死。别家舍不得把女儿嫁去,田中太太倒觉得正好可以用庶女来个亲上加亲。   “我这堂弟和堂弟妹是开明宽厚的人家,堂弟妹也有一半的高丽血统,所以不介意你有中国血统。只要你能生下儿子,你将来就是安部家的当家太太了。”田中太太当时如是说。   桥本诗织此刻回想起来,还愤怒得血气上涌。她曾经的恋人是英俊的容嘉上,追求者也大半都是容貌端正、出身体面的年轻男子。她怎么甘心远嫁日本给一头肥猪做填房生孩子?   年轻女孩藏不住心事。容定坤看着桥本诗织的脸色就知道他们兄妹对婚事不满。他也不点破,依旧慢条斯理地抽着烟。   桥本诗织却是经过先前的试探,知道容定坤这样日理万机的人不会有很多耐心同自己这个小丫头绕圈子。于是她手心捏着一把汗,试着把话敞开说:“实不相瞒,二哥对这桩婚事是极不喜欢的。”   “哦?”容定坤惊讶道,“那令尊是怎么一个看法?”   桥本诗织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坚定道:“容伯伯,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我们家的情况您想必一清二楚的。家门之内的事,家父全听太太做主。如今大哥身子略有些好转,太太已决定择日让家父向伯伯您提亲,求娶芳林!”   容定坤眉心微微皱了一下,冷淡笑道:“芳林还小,我还打算多留她几年呢。你们玩得好,你也知道她将来还想留学的呢。”   桥本诗织听闻松了一口气。如果芳林嫁给桥本大少,那容定坤必然要支持大房,二房就彻底没希望了。   一个未嫁的女孩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也没有什么好羞耻的了。桥本诗织态度越发坦然,带着一种天真的认真和执着,对容定坤道:“说句心里话,我对嘉上的感情从来没变过。知道他订婚,我的心都碎了。知道他未婚妻不忠,我更是替他愤怒痛苦。嘉上在我心中,是天下最美好、最优秀的男人,我要能做他的妻子,必定愿意为他奉献一生,让他永远幸福快乐。也不的,我这辈子是否还有这个福气……”   说着,侧过脸去,把泛红的眼角和湿润的睫毛露给容定坤看。   容定坤看她唱念俱佳,越发觉得有趣,目光慈爱道:“你是个好孩子呀。也是我害了嘉上。那杜小姐当初看着端正大方,又门当户对,所以不顾嘉上抵触,强行把婚事敲定了。现在看来,这婚事太仓促了些。”   桥本诗织轻抹了一下眼角,道:“其实就算当初您知道我的身份又如何?家中由太太把持,她只想把桥本家拢在大房手中,怎么会乐见我高嫁进贵府呢?容伯伯,我们兄妹几个虽然有一半日本血统,却是在中国出生长大,心里还是更将自己当作中国人,从来都不愿意和日本那边联姻的。况且在商言商。桥本家北方的航线,其实只拿了一条和容伯伯您共享。我和二哥却是觉得,两家的合作其实可以更紧密一些。”   容定坤笑着,摁灭烟头。“都说日本人说话做事最是含蓄,话说三分,剩下的全要对方去揣摩猜测。桥本小姐到底有一半日本血,一个女孩子把话说倒这份上,也不容易了。不过这些事,不是本该你二哥来说的么?”   桥本诗织暗自咬了咬牙,开诚布公道:“我二哥实在有些憨,我怕换他来,还不够给容伯伯您填牙缝。”   容定坤哈哈笑起来。   桥本诗织脸色发红,强笑道:“我今日也是将脸面豁出去了。横竖不过是个不懂事的晚辈,还请容伯伯多多饱含。”   容定坤起身,走到多宝阁前,那起了一个青玉小摆件在掌中把玩,道:“诗织小姐想必平时也没怎么和人谈判过,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可我帮了你们兄妹俩,能得什么好处?”   桥本诗织站了起来,慎重道:“随便嫁个女儿给我二哥,将来二哥当家,您就是岳丈大人。或者,杜兰馨不守妇道,拿着证据去退婚,我带着金麒麟嫁容嘉上。”   容定坤手上动作停顿住,转头打量着桥本诗织。女孩在他的注视下有些忐忑,却极力克制住了,脸上一直维持着体面的笑容。   “你这么有信心你二哥能取代你大哥?”容定坤说,“听说你大哥身子在好转呢。”   “回光返照罢了。”桥本诗织说,“所以太太才急着把我二哥打发去入赘,把我赶去日本。她又将大哥看得极紧,饭食都是她亲自送上去。如果不是上次你们来访,大哥出来了,我们都怀疑大哥早就已经死了!”#####   九十二   “都这么严重了?”容定坤道:“那你大可耐心等待你大哥咽气,家业自然归你二哥继承。”   “我们等不及了!”桥本诗织咬牙,“让容伯伯见笑,如果不是被逼到了山穷水尽,我们兄妹俩还真用不着来求您的。我知道您想要金麒麟,而且也要得很急。这东西也只有家父稀罕。若是我能和嘉上再续前缘,我定将这金麒麟亲自交到您手里。”   容定坤沉吟着,继续把玩着玉器。   “请相信我!”桥本诗织双目放光,“只有我,才能让容家和桥本家融合为一体。我二哥一生理想不过吃喝玩乐,他继承桥本家,到时候还得我来管理。我进了容家,我管理,和容家管理,又有什么区别?”   容定坤盯着桥本诗织。女孩一脸写满野心,再不见丝毫天真羞涩。容定坤却是闻到了同类人的气息。   容定坤沉声问:“你就甘心让容家吞并桥本家?”   桥本诗织嫣然一笑:“我若嫁了嘉上,自然就是容家人了。容家也好,桥本家也罢,将来不都是归我儿女的么?我可不是那么短视而自私的人,只看得到眼前一亩三分地。”   容定坤目光阴鸷地注视着桥本诗织,正当她忐忑后怕之际,他却发出朗朗笑声。   “好!你倒是给了我一个意外的惊喜。想不到嘉上竟然会认识你这样的女人!”   桥本诗织出了一身冷汗,讪笑道:“嘉上耿直纯良,其实,真的是个很好的男人呢。”   黑暗之中的生物反而格外向阳,喜欢那种纯净明亮之人。所以容定坤最爱清纯女学生,桥本诗织痴恋容嘉上。   “那么,”容定坤道,“杜兰馨的那位朋友……”   桥本诗织眼珠一转,微笑道:“那不过是件小事。倒是容伯伯对我们大哥的事,有什么看法?”   容定坤不以为然道:“既然是重病之人,那就要少出门,少活动,更是要少受刺激。不然稍有不慎,在外发病,很难抢救回来。”   桥本诗织一脸若有所思。   容定坤问:“你说的令堂看中芳林的事,是真的?”   “千真万确!”桥本诗织说,“太太想试试,家父却觉得没希望,两人为此在书房里吵了一架!太太就是被这事刺激了,才急着发落我们兄妹。”   “我知道了。”容定坤若有所思,看了一眼挂钟,“时候不早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家。”   “替我叫一辆出租车即可。”桥本诗织虽然还想问得再清楚些,却克制住了,“那晚辈就先告辞,回家静候伯父的佳音。”   容定坤点了点头。桥本诗织优雅鞠躬。   走出容家商行,寒风一吹,桥本诗织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揉了揉笑僵了的脸,坐进了出租车里。   车刚开动,桥本诗织就见容嘉上从一辆刚停稳的车里走下来。   “等等!”桥本诗织急忙拍司机椅背。   容嘉上敞着大衣,灰色围巾在寒风中飞扬,整个人削瘦而挺拔,犹如一株笔挺的松,或是一把出鞘的刀,闪着锐利的锋芒。他把车钥匙丢给听差,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商会大门,身姿潇洒,就像一只归巢的鹰。   桥本诗织心跳如鼓,目光充满了热烈的爱意。   她会得到他的!   这一只苍鹰,会被她用金锁链扣住,只能停歇在她的手臂上。   容嘉上走进办公室时,容定坤正在看着一堆请帖。容嘉上汇报的时候,容定坤也听得心不在焉的。等容嘉上说完了,只问了一句:“冯家呢?”   容嘉上料到父亲会这么问,平静地回答:“也签了合同,拿了两个金条走了。”   “冯氏居然没闹?”容定坤有些意外。   容嘉上如实说:“她很不高兴,但是也无可奈何。我再想点别的法子哄她就是。”   容定坤看儿子拎得清,便不再多言。   “这个,”容定坤忽然从一堆请帖里捡出了一张,“十二月二十二号晚,在大世界里举办五年一届的华中地区古玩界慈善拍卖会,挺有意思的。”   “爹想去?”容嘉上问。   “我们一家都去,带上杜兰馨。”容定坤说,“到时候桥本一家也会来。听说他们家大儿子病在好转,到时候你再多仔细看看。”   “知道了。”容嘉上无不可。   容定坤忽而抬头,盯着儿子看。   “怎么了?”容嘉上困惑。   容定坤却是意味深长地笑了,骄傲道:“吾儿生得果真英俊不凡!”   容嘉上莫名其妙,嘴角僵硬地抽了抽,“爹今儿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容定坤坐进椅子里,把那张偷拍到的照片丢给容嘉上,道:“方才桥本诗织来访,带了这张照片来。她说了许多话,不过就一个意思:我们家和杜家解除婚约,娶她。她有信心带着桥本家产和那个金麒麟嫁进来。”   容嘉上嘴唇张合了好几下,消化了父亲话里的意思,呵地一声哂笑道:“她哪里来的信心?她要有这本事,嫁谁不好?难道就真的对我这么痴情?”   容定坤说:“她需要我们帮助除掉她大哥。”   容嘉上脸色冷了下来,“那可是桥本三郎的嫡长子,爹。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这桩官司如果招惹上,是整个家族的丑闻不说,还会得罪整个桥本家族和派系!”   “我只答应了提供方便,可没说会弄脏自己的手。”容定坤起身,重重地拍着儿子的肩膀,“有了桥本家,杜家那就无足轻重了。恰好杜兰馨自己作出了丑事,我们可以理直气壮地去退婚。不过你放心,桥本诗织这女人,我是不会让她做我孙儿的母亲的。出身卑微的日本人的庶女,小小年纪心机深沉,为了谋权夺利不惜谋害血亲。这样的人,彼此合作利用尚可,做家人可要不得。”   “是啊。”容嘉上冷笑,“血亲都能杀害的,旁人于你也不过蝼蚁了。”   虽然容嘉上不过随口附和,可是容定坤心虚,听了这话好似被一把冰刀捅进了心窝,浑身僵住,脸色巨变。   容嘉上打量了父亲一眼,蹙眉道:“爹是打算对桥本诗织过河拆桥?”   容定坤缓了过来,尴尬地咳了一声,说:“自然还是要和她结婚,拿到金麒麟再说。”   容嘉上唇角勾起,露出一个充满了嘲讽的笑来,“爹,都说烈女不侍二夫,我虽然是男人,可也经不起两次三番地换未婚妻的。”   “我这还不是为你好!”容定坤怒道,“给你娶个最好的妻子,有什么不对的?”   容定坤淡漠地说:“什么人对于我来说是最好的妻子,只有我自己才知道。”   容定坤和儿子话不投机半句多,也懒得废话,挥手把儿子打发走了,然后给桥本三郎去了一个电话。   傍晚桥本三郎回了家,对太太田中说:“容老板说二十二号有一个本地古玩界的慈善拍卖会,他举家都去,也请我们家去,还特地问候了太一的身体。听他的意思,似乎是他的太太看中了太一,想再多看几眼,也想让两个孩子多相处一下。”   田中太太立刻两眼放光,“太一用了新药,只要小心点,还是可以出去的!容家有这个意思就好,最好是他家长女,不然次女也行,一定要谈成一个!”   桥本依旧对此事不报希望,但是不忍心扫了太太的兴致。田中太太兴高采烈,看几个庶出子女都顺眼了许多,大方地带着女孩子们出门去做新跳舞裙。   桥本诗织没料到容定坤行动如此迅速,不过半日就出手了。只要桥本大少能出门,到时候发生什么意外,那就不是任何人的责任了。想到此,她和二哥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狡黠笑意。   做父亲的忙着算计别人的家产,另外一边,做儿子的则依旧在苦恼着如何挽回心上人对自己的好感。   容嘉上现在也不求冯世真能爱慕自己,只求她不要再鄙夷他就好。然而如何追求一个和你有破家之仇的女孩,这个军校里并没有教,小开的牌局上也没有人传授,容嘉上只有全靠自己摸索。   无论如何,死皮赖脸地缠上去,总是没有错的。于是容嘉上盯紧了冯世真的一举一动。#####   九十三   冯家拿到了金条,当天就换成了钱,存在银行里。冯世真回了家就闭门不出,冯太太出门买菜都是只身一人。   “冯医生说,他要陪妹妹回乡下扫墓。”   帮容嘉上打听消息的是冯世勋的小秘书。这女孩子同容嘉上也不过一面之缘,芳心暗许,容嘉上略一暗示,就替他做了内应,通过冯世勋打听各种冯家消息。   女秘书说,“冯医生让我去买两张大后天的火车票,是去嘉兴旁边一个叫白柳的地方,给一位长辈扫墓。”   容嘉上挂了电话沉吟片刻,拨通了红房子医院的一位副院长的电话。   那副院长是英国人,和容定坤是牌友。容家大少爷的面子,总是要卖几分的。   容嘉上彬彬有礼道:“贵院有一名住院医师名叫冯世勋,是我好友。最近他帮了我一个大忙,我想感谢他,和朋友们一起给他一个惊喜。可否劳烦阁下给他调一下值班日期?”   洋人院长当是年轻人要开玩笑,笑呵呵地保证绝对没有问题,又问候了容定坤,这才挂了电话。   于是到了第三日,冯世勋值完了夜班,正准备洗个澡,然后去火车站和冯世真汇合的时候,被通知院里有一台大手术,需要他去做副手。   且不说院领导的命令不好违背,这一场大手术又十分关键,还是一位医学泰斗亲自操刀。医院里一群年轻医师都蠢蠢欲动,却只有冯世勋雀屏中选有幸做副手。冯世勋实在舍不得这么好的一个机会,抓耳挠腮了一阵,终于选择了手术,而不是妹妹。   冯世勋进手术室前写了一张便条,向冯世真说明情况,让自己的秘书送去火车站。   小秘书揣着便条出了医院,径直走到路边一辆轿车前。   容嘉上含着浅笑,接过了便条,顺便递给了女孩一个盒子。   “香水!”女孩惊呼,一脸狂喜,“容大少爷,您对我太好了!”   “你喜欢就好。”容嘉上微微一笑,车窗升起,遮住了他清俊的脸。   冯世真提着一个小行李箱,在月台前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冯世勋。掌车吹口哨催促,她只得先上了车。   小包厢是四人座,对面坐着一对年轻的夫妇。男人身材矮小,脑袋长得像一颗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土豆似的。他太太却颇有几分姿色,浓妆艳抹,年纪更是只得男人的一半大。   夫妻俩都穿着崭新摩登的西装,看得出来经济宽裕。少妇的目光在冯世真清秀的面容和简朴的衣衫上来回转了几圈,不屑而得意地一笑,等冯世真放好行李箱坐下,便热情地同她打招呼。   “原来大妹子也是咱们嘉兴老乡,难怪听着口音熟悉。大妹子一个人出门,家里人也放心呀?”   冯世真客套一笑:“我大哥一会儿就赶过来。”   “哎哟,还是要当心的。”少妇说,“我舅舅家就在白柳,说就算现在这年月,也常有人牙子到处拐人呢。更别提早年世道乱的时候,那边劫道杀人越货的事可多了。”   冯世真的生母就是赶路途中被歹徒杀害的。冯世真心里不好受,侧头往窗外望,纳闷兄长怎么还没来。   火车汽笛鸣了二遍,眼看就要开车了。冯世真有些坐立不安,考虑着要不要下车,先去医院找冯世勋。   “大妹子,”少妇促狭一笑,“我看你这个‘哥哥’怕是不会来了。哎呀,男人都是这样的。承诺你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扭头就把你丢到九霄云外。天寒地冻的,还不如回家去算了……”   这是误会自己是约了情人要私奔了?   冯世真啼笑皆非,“不是的……”   “抱歉,来迟了!”   车厢门哗然拉开,一个高挑的身影夹带着车外的寒气走了进来。男人摘下了帽子,露出一张白皙俊雅的面容来。   冯世真未说出口的话堵塞在了喉咙里。少妇一脸惊艳地瞪大了眼。   “幸好赶上了。”容嘉上朝冯世真温柔微笑,自来熟地挨着她坐下,顺手把纸条递给了她,“冯医生让我转交给你的。”   冯世真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接过纸条。   容嘉上从容地摘下羊皮手套,取下围巾,动作优雅。那少妇着迷地看着她,一副眼珠子都要掉在容嘉上身上的样子。她男人坐在旁边拼命翻白眼,她都当看不到。   汽笛长鸣,车摇了摇,终于启动。   冯世真面无表情地把纸条折了起来,一个字都不同容嘉上说,自顾扭头看窗外的风景。车厢里的气氛一时降到了最低点,像是兑多了水的面一样糊住了每个人的脸。   少妇看在眼里,脑子里已经自行联想出了七八出精彩绝伦的戏。她也不是会看脸色的人,当即就叽叽喳喳地打破了僵局。   “大妹子,那个人不来就算了。你这么年轻漂亮的,哪里用愁没有好男人欣赏?我看这位先生就很不错呀。哎哟哟,我可再没见过谁生得有您这么好看了。前阵子我还在舞会上见过那个电影明星李明天,他都半点不如您呢!当家的,你看看人家这气派,这衣服的做工……哎哟,这手表可真漂亮!上面镶着的是金刚钻吧?那这可一个就值几千块呢!先生您在何处高就呀?哎呀瞧我,您肯定是位少爷了。不知道府上是……”   容嘉上朝那少妇冷淡地扫去一眼,从钱夹里抽出一张十块的钞票,夹在指间递给那个男人。   “我看到那头还有空包厢,先生可以带着夫人去清静一下。”   那男人早就看不惯自己的太太围着别的男人搔首弄姿的样子了,当即拽过钱,一手提行李,一手扯着老婆,匆匆而去。那少妇的抱怨声一路远去,直到容嘉上再度把包厢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杂音。   车厢里只剩两个人,和一片尴尬的沉默。   冯世真起身,挪到了对面,靠着窗坐着,偏着头望着外面不断倒退的景色。   天色晴好,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车窗照着她苍白清秀的面容上,让她一双眼就像秋日的湖水一样澄清而寂静。   “你瘦了。”容嘉上忽然说,“这阵子没有休息好吗?”   冯世真没有说话。她决绝的侧脸和紧抿着的唇,都向另外一个人传达着她拒绝交谈的决心。   容嘉上脉脉地凝视着她,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和你多相处一会儿。你不肯见我,那我就来见你。”   冯世真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有人在她胸口轻捶了一下似的。   “就让我陪陪你,像一个朋友。横竖你现在身边也没有别人。”容嘉上轻柔地哀求着,是一个无奈的男人,在哀求一个狠心的女人。   “我每天都试着少喜欢你一分,也许过阵子就不这样缠着你了。你就拿出当初驯服我的耐心来,容忍我这一阵子吧。我会恪守礼法,不做让你不喜欢的事。”   冯世真清澄的眸子闪动着薄薄的水光,终于把视线投向了对面的男人。   容嘉上朝她笑得清澈而坦然,“让我们营造一点最后的、美好的记忆。我只是希望,在你日后想起我的时候,不全是恨。”   冯世真嘴唇翕动,说:“我不恨你,嘉上。”   “那更好。”容嘉上拢着她的双手,热情地吻了吻冰凉的指尖,“让我们都暂时把那件事锁在箱子里。你要我做学生也好,做朋友也好,哪怕给你做个跟班跑腿,我都愿意。世真,我只求你这几天。你可怜可怜我,好吗?”   面孔是一扇上了锁的门,强硬地封住了七情六欲,可总有那么一丝一缕的情愫,萦萦绕绕地钻了出来,像是从岩石缝里开出了花一般,给阴郁冷寂增添了一抹珍贵的颜色。   冯世真什么都没有说,她默许了容嘉上的请求。   火车鸣着笛,载着他们穿过深冬荒芜的郊野,一路驶向远方。   容嘉上说了会规矩,就真的拿出了绅士风度,待冯世真彬彬有礼,殷情得恰到好处。   容嘉上虽然是在军校长大,没有怎么受过上海教会学校的绅士教育,可只要他有意奉承什么人,却能做得无微不至。他向掌车的要了茶杯,用开水烫了,就有手下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送上来了一壶刚煮好的咖啡,还有一大盘子拼盘西点。   “进出口公司那边新送来的巴西咖啡,世真你尝尝?”   冯世真早起来赶车,没怎么用早点,正好饿了。她也不拿乔,大大方方地吃喝起来。   “那笔钱,你打算用来做什么?”容嘉上问。   冯世真说:“先买一处房子,安置父母,剩余的,做聘礼,给我大哥找个媳妇儿。再有剩的,就是我的嫁妆了。”   “就这些?”容嘉上有点失望。   冯世真笑道:“普通老百姓过日子,不过就是衣食住行,婚嫁丧娶,还能有什么新鲜事。”   “比如你可以出国留学。”容嘉上说。   冯世真一愣,笑道:“老大不小了,早不做留洋梦了。要想学知识,在哪里不能学?”   “你不应该被埋没。”容嘉上认真地说,“你远远不止做一个普通的老师。”   “谁说我只能做普通的老师?”冯世真瞪他,“听着,大少爷,你也就罢了,算我倒霉。我会教出最惊才绝艳的学生来的,你且看着就是。”   容嘉上忍俊不禁,举起咖啡杯,“那我祝冯先生得偿所愿,桃李满天下。”   他们俩漫天闲聊着用完了早餐,等到手下把餐盘撤去后,容嘉上掏出了一副扑克牌,放在了桌子上。   冯世真不禁挑眉一笑,露出促狭之意。   容嘉上说:“你教了我那么多知识,其实我最想学的,你还没有教给我。我专门去打听过,你果真是金陵女子大学桥牌社的顶梁柱,现在学校里面都还流传着你的大杀四方的光辉事迹。在下有意请教,还请冯先生不吝赐教!”   容嘉上笑眯眯地抱拳作揖,一脸讨巧卖乖的笑容。   冯世真轻呵了一声,“这可是师门绝学。你这半路出家的弟子,是不够格学这功夫的。”   “资历尚浅,但是脑子够用呀。”容嘉上厚着脸皮道,“都说有教无类,又说因材施教。碰到我这样的天才,先生不该倾囊相授才对么?”   冯世真翻了一个白眼,抽出了纸牌,纤细手指灵活地把牌洗了两遍,掼在桌子上。   “来吧。只教你这一回!将来出去不准报我的名号!”   火车抵达白柳镇的时候,空中又飘起了细雨。天是带着灰的蛋壳青,雨丝如牛毛,寒气逼人。   冯世真自温暖的车厢踏上月台,冷空气灌进肺里,不禁打了一个喷嚏。   一把大伞就在头顶张开,遮住了细雨,也遮去了一片天光。容嘉上风度翩翩地撑着伞,把胳膊朝冯世真偏了偏。   “你从哪儿变出来的伞?”冯世真纳闷,习惯性地挽住了他的手。明明看着他空着手下车的呀。   “我会变魔术呗。”容嘉上笑嘻嘻。   白柳镇虽又小又破,可车站外总有三两个招揽生意的黄包车夫。容嘉上却不理他们,带着冯世真走到路口。一辆在这样的小地方难得一见的漂亮的小汽车开了过来。开车的司机正是容嘉上最常用的保镖,副驾上则坐着另外一个保镖。   “白龙鱼服,乾隆下江南呀。”冯世真感叹。   “快进去,里面暖和些。”容嘉上把冯世真送进车后座,挨着她坐好。   “大少爷,接下来去哪儿?”司机问。   容嘉上朝冯世真看。   冯世真说:“桥头有一家东风来客栈,我每次都歇那里。”   “那就去东风来。”容嘉上吩咐。   东风来客栈是一处三层楼的房子,在白柳镇这小地方,已是相当气派的建筑了。房子有些年岁了,又是木质建筑,人走在里面,地板嘎吱嘎吱地响,一点风吹草动都听得清清楚楚。   容嘉上当然张口就要了两间最好的房间。说是最好的,其实也不过临河,视野开阔些,且房间里有一个狭窄的浴室。他百无聊赖地坐在床上,听到隔着一面木板的隔壁,冯世真来回走动时皮鞋踏在地板上的轻轻的咚咚声,还有浴室里的哗哗水声。他的心里痒痒的,就像还在重庆读军校的时候,和同学们一起趴在围墙上远远望着女中学生从河对面的小路上走过时一样。#####   九十四   伙计上楼送炉子,冯世真和对方低声交谈了几句。容嘉上像个贼似的贴在门上,想听清她在说什么。门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把容嘉上吓了一跳,脚碰到凳子,发出巨大的响声。   “嘉上?”冯世真在外面问。   “没事。”容嘉上咬牙,随即调整好了表情,面带微笑地打开了门。   冯世真问:“你饿不饿?晚饭想吃些什么?”   容嘉上忙道:“出门在外,怎么能让女士来张罗晚饭?我请你下馆子去。”   要是在上海,想下馆子,满大街的食店等着你来挑。可白柳镇这种小地方,总共就一条街,天一暗,店铺关门,冷清得连只狗都看不到。唯一一家还开门的食铺,门上挂着招苍蝇的老腊肉,店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仨俩食客沉默地坐着,鬼气森森。别说容嘉上,连他两个手下都有些不自在。   “真要在这里吃?”冯世真嗤笑。   “总得吃点什么吧?”容嘉上无可奈何。   冯世真朝迎出来的老板摆了摆手,对容嘉上笑道:“所以,还是得我来张罗。跟我来吧。”   冯世真带着容嘉上穿过小巷,轻车熟路地拐了好几个弯,就见路口有一家店亮着灯,挂着一张“张二嫂牛肉面”的条幅。店门口架着炉子,烧着一口大锅,一个妇人正在揉面。   “老板娘,四份牛肉面,三大一小,小份的多放辣子。”冯世真道。   老板娘响亮地应了一声,抓了一大把刚切好的面,丢进了锅里。   这店虽然小得只放得下三张桌子,却十分干净整洁,且都坐满了人。容嘉上亲自和手下一起去墙角搬来了备用的桌凳摆好,和冯世真面对面坐着。暖黄的煤油灯照得两张面孔都显得格外俊秀漂亮,时间似乎也随之放缓了脚步,冬夜凛冽的寒风停歇了。   “你以前常来这里?”容嘉上问。   “也不常来。”冯世真说,“一年也就忌日来一次。白柳镇又小又破,我还真怕你不习惯。”   “我没那么娇气。”容嘉上说,“读军校的时候,我们每个学期都要去野外训练半个月。那时候都是风餐露宿,还要自己生火造饭。”   “你会做饭咯?”   容嘉上嗤笑:“当然会。吃了两次夹生饭,第三次后就自然而然地学会了。带的干粮吃完了,我们就要去野外打猎,抓兔子、山鸡和鱼。还会掏蜂窝,采蘑菇。我特别会做烤肉。野兔子掏了肚子,抹上盐,烤个六分熟,然后一边刷蜂蜜,一边在火上转。等烤熟了,蜂蜜也入味了,咬一口,那个香甜……”   容嘉上说得眉飞色舞,旁边桌跟着大人来吃面的男孩听着直流口水。   冯世真笑道:“那你回了上海,这些本事都没了用武之地了。”   容嘉上说:“等开了春,我们可以去漕河浜打猎。那边的野鸭子很多,又肥又蠢。即便是你这样没有用过枪的小姐,也总能打到一两只。”   没有用过枪……   冯世真下意识摸了摸已经专门磨去了茧的食指。   老板娘把热气腾腾的面端了上来,香气扑鼻。两人都饿坏了,埋头吃面,顾不上交谈。   从面馆里出来时,外面已经黑透了。夜空中一丝光都没有,风中还有些冰凉的雨丝。小巷深处,偶尔传来留声机的声音和狗叫。   在上海那样繁华热闹的都市呆久了,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漆黑和安静的夜。   容嘉上忽而靠近了一点,牵起了冯世真的手。   冯世真愣了一下。容嘉上没有看她,拉着她继续往前走。冯世真就像一个牵线木偶,被那双温热的手掌牵着,迈着脚步。   手下保持着半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后面。容嘉上和冯世真牵着手,走在寂静的黑夜之中,像遗世孤立一般。   “世真……”容嘉上斟酌着,低声说,“你能和我说一句心里话吗?”   冯世真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听哪句?”   容嘉上紧握了一下她的手,说:“告诉我,你喜不喜欢我?”   冯世真觉得自己柔软的心又在不经意间被锥子狠狠地戳了一下,血珠子一串串地冒出来。她鼻子猛地发酸,喉咙里险些就要发出哽咽的声音。幸而她有强大的克制力,也幸而这里这么黑,谁都看不清谁的脸。   “世真?”容嘉上望着女子幽暗中模糊的侧脸。   冯世真用恢复平静的声音说:“喜欢如何,不喜欢又如何?”   “请正面回答问题,冯先生。”容嘉上轻笑着,“喜欢不喜欢,不过一句话。你不说,我总被吊着,心里空落落的,六神无主,很难受。”   “哦。”冯世真说,“不喜欢。”   容嘉上却噗哧笑,“你撒谎。”   “你怎么知道?”   “我就知道。”容嘉上拉起冯世真的手,在黑暗中吻了吻她的手背。他的唇柔软而滚烫,在那光滑冰凉的皮肤上烙下了虔诚而充满自信的印记。   “我知道你喜欢我,喜欢得都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我知道正因为如此,所以闻春里的事才把你伤害得那么深,才要躲开我。我知道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哭过,知道你也会偷偷想我,想起我的时候,心也会和我一样疼……”   冯世真忽然用力挣扎,试图把手抽回来。容嘉上却狠狠地拽住她,一把推在墙壁上,将她困在了双臂之间。   漆黑的巷子里,仅有的微弱的光芒不足以让两人看清对方的表情,却依旧能捕捉到彼此眼中闪耀着的动情的星光。   片刻沉默后,也说不清是谁先主动,四片唇胶合在了一起。两人紧紧地拥抱住对方,疯狂地接吻,唇舌交缠,气息交融。他们魂灵震荡,在脑中发出悠长的共鸣声。   在这个陌生的小镇上,走在浑沌的黑暗里,他们暂时脱离了自己本来的身份。只没有富家子弟和他的前任家庭教师,只有一个虔诚的青年,和他爱着的女人。他们激烈拥吻着,用尽一切力气去拥抱着对方,品尝着彼此唇舌的甜蜜和眼角泪水的咸涩。心跳狂乱得如夏天暴雨那密集的雨点,气息灼热得能让空气燃烧起来。   可激烈的吻又渐渐平息了下来。他们喘息着,抚摸着对方的脸颊,用指尖描绘着彼此的轮廓,嘴唇轻碰,温柔地吮吸,摩挲,亲昵地蹭着鼻子。这个缠绵温柔的吻持续了很久,两人乐此不疲,沉醉其中。   “我爱你。”容嘉上叹息着,紧紧抱住了容嘉上,将滚烫的脸埋在她颈项间。   冯世真抱着他,手怜爱地抚摸着他后脑粗硬的短发,胸中酸胀,心都险些失去了跳动的力气。   他们在黑暗中久久拥抱,直到细雨打湿了头发和肩膀。   次日,天未亮就又下起了雨。容嘉上听着雨声醒来。房间里阴暗湿冷,让他一时恍惚,以为又回到了重庆那所住宿条件简陋的军校里。   而军校的生活让他养成了极好的作息习惯。他一个打挺从床上起来,就着冷水洗漱。   冯世真过来敲门的时候,他正对着镜子剃胡子,带着一下巴的泡沫去开门。冯世真惊愕地看着他的紧身白色背心,年轻人健美精悍的身躯一览无遗。宽肩细腰,笔直修长的双腿,一股强烈的青春阳刚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不冷吗?”冯世真有些手足无措,站在门口没进来。   “在军校里都习惯了。”容嘉上擦去了下巴上的泡沫,似笑非笑地把视线在冯世真泛着绯红的脸颊上一扫,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衣服,穿戴起来。   两人下楼用了早饭。容家手下把车开了过来,接上两位,朝镇外而去。   出了镇子,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连日阴雨又把土路泡得稀烂。车摇摇晃晃,坐在车后座的两人被颠得气晕八素的,不住往对方身上倒。冯世真刚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还没坐稳,车身一晃,就换成容嘉上扑到她身上。   年轻男子的身躯沉重而坚硬,就像一块温热的巨石一样压下来。容嘉上又怕把她压坏了,伸手撑在座椅上,倒是把冯世真捆在了双臂之间。#####   九十五   昨夜热吻的后遗症迟迟地发作了,心失控乱跳,连带着气息也跟着乱作一团。可昨夜的疯狂有夜色掩盖,此刻却是大白天。   “让开点!”冯世真沉着脸低声道。   容嘉上从善如流地坐了起来,理了一下西装大衣的领子。   “这路实在颠得很,先生要坐稳了……”   “稳”字还未说完,车轮胎碾到一块石头,猛地一跃。冯世真抽了一口气,整个人朝容嘉上倒去,准准地跌进了容嘉上张开的手臂里。   容嘉上手臂一拢,将她结结实实地抱住,朝前头喝道:“开慢点!”   “对不起,大少爷。”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容嘉上艳福不浅,道歉的话都带着调侃的笑意。   冯世真这么敏锐的性子,何尝听不出来?她当即恼羞地推容嘉上,想从他怀里挣扎出来。   容嘉上抱着她不放,一本正经地说:“这样坐一起,重心稳得多,才不容易跌伤。先生没有学过物理吗?”   冯世真气道:“要想不跌伤,下车走路不是好得多?松手!”   容嘉上悻悻地松开手。   司机赶紧轰了一脚油门,轮子碾过一个大水洼,车身又是猛烈地一颠。冯世真还没来得及坐起来,又跌回了容嘉上的怀中。   “瞧!”容嘉上理直气壮地把她紧抱住,嘴唇贴着她冰凉的耳廓,低声说,“不是我不想放手的。”   冯世真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连围巾下露出来的一小截原本雪白的脖颈也染上了绯色。有保镖坐在前面,她又不敢大力挣扎。可容嘉上不怕她和自己扭劲儿,反而顺势调整了姿势,把她搂得更严实了。   “别动了。”容嘉上嗓音低沉暗哑,“我就抱抱你,以后机会也不多了。”   冯世真像是踏空了一级台阶,心漏跳了一拍。在她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时候,身躯就先已经投降妥协。   车摇摇晃晃地开在空旷的荒野小道上,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收割过的稻谷伏在田野之中。冯世真依偎在容嘉上温暖的胸膛上,同他一起望着隆冬郊外的景色。手指又不自觉地扣在了一起,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车停在了一个土庙门前。   恰好天放晴了,稀薄的阳光从云层后撒了下来,照在庙宇灰扑扑的砖瓦和斑驳的墙壁上。小庙香火显然不旺,门前十分冷清。庭院里有一个小沙弥在扫地,见了施主躬身行礼。里面有老主持迎了出来。   冯世真每年都来一趟,主持认得她,寒暄过后便引她进去。   偏殿里摆满了一排排的牌位。冯世真熟练地找到了生母的牌位,点了香烛,然后掏出帕子,仔细地擦着牌位上的灰尘。   容嘉上安静地站在一旁,注视着冯世真的一举一动。那牌位十分朴素,写着“妣白氏之神主”几个字。   冯世真蹲了下来,供果盘,点香烛。   容嘉上本以为冯世真是来给冯家祖宗上坟的。可是冯世真却显然只是来祭拜这位白氏族的。他站在旁边看了半晌,忍不住问:“世真,这位前辈是你什么人?”   冯世真有些诧异他会这么问,说:“她是我亲娘。”   容嘉上怎么都没料到会是这么一个回答,愣了好一下,才继续问:“是你亲娘?那你家那位……”   “是我养父母呀。”冯世真也一脸诧异,“我还以为杨秀成把我的背景调查得清清楚楚,原来你不知道我是被冯家收养的孤女呀。”   “什么?”容嘉上不禁叫了起来,又想起自己正在墓前,急忙朝墓碑鞠了一躬,压低嗓音道,“你的资料里没有写这条。你不是冯家亲生的?”   “不是。”冯世真重新低头点香,低声说,“小时候,我亲娘带我和我弟弟走亲戚,半路遇到……遇到了劫匪。我娘遇害,我弟弟丢了。冯家救了我,把我养大,视我如己出。在我心中,冯家夫妇就是我亲爹娘,大哥就是我亲大哥!”   再亲那也隔肚皮呀!   冯氏夫妇还好。冯世真都知道自己的身世,冯世勋肯定也知道妹妹是收养的。那再回头看冯世勋对妹子狂热的保护欲,容嘉上终于觉得自己之前那股不对劲是从何而来的。原来他早就觉得冯世勋不对劲。原来,他们并不是亲兄妹!   “那你的家人呢?”容嘉上问,“你本来姓什么?”   冯世真摇头,“不记得了。我当时才两三岁,又受了惊吓,只记得自己叫真真,娘姓白,其他全不记得了。恰好冯家夭折的女孩也叫真真,我就顶替了她。”   冯世真就着香烛火苗点燃了纸钱,一张张烧了起来。   容嘉上蹲了下来,帮着她一起烧纸钱。   “冯家居然没有瞒着你的身世。”   “小时候不知道的。”冯世真说:“十来岁的时候,被老家一个多嘴的亲戚说破的。于是我爹娘就全告诉我了,又说我亲娘当初为了让我逃走,替我挡了歹徒的刀,死得很惨。既然我知道身世了,就让我每年回来给我亲娘上香祭拜。”   容嘉上问:“那你没有找过你其他的亲人?”   “找过,找不到。”冯世真说,“我娘死在半途中,行李烧了个精光。我们母子仨又不是本地人,谁都不认识。我爹当初还给镇长塞了些钱,说万一有人来寻我们母子,记得转告一声。可是二十年过去了,从来就没有人来寻过。”   她苦笑着,看着纸钱被火焰吞没,“我已经是命好的了。冯家待我如己出,还送我读了大学。我那弟弟,当初听说不过数月大,应该是被……那个劫匪带走了,现在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了。”   容嘉上握住了冯世真被火烤得暖融融的手。   “他会好好活着的,世真。他也许也会遇到好人家,平安长大。他或许不记得自己还有个姐姐,但是如果你们见面了,你一定能一眼就把他认出来。”   冯世真朝他温柔地笑了笑。虽然她知道这只是几句太过充满幻想的安慰话,但是她依旧感受到了真切的关怀在里面。   “如果……”冯世真轻声说。   “什么?”容嘉上问。   冯世真苦笑着摇了摇头,在袅袅轻烟中,朝着生母的牌位拜下。   如果……你不是容定坤的儿子,该多好。   出了大殿来,风起云散,明媚的阳光撒满了小小的庭院,天色不刚才还要好了些。   容嘉上拿了钱请主持做斋饭,而后抬头看了看天色,对冯世真说:“饭还要过一会儿才好。我刚才进门前望见后山坡上的腊梅开了,黄灿灿一片怪好看的。不如我们去转转?”   透彻的冬日阳光好似一片打磨光滑的水晶玻璃,容嘉上清俊白皙的面孔隔着这阳光的屏障,浓烈的眉眼有些朦胧,笑容却越发温润,带着温暖的感染力。   冯世真胸臆间因回忆起往事够勾起的郁结随即被他的笑容冲淡了,心又轻飘飘地回了位。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点头一笑。   两人绕过了罗汉殿和僧人居住的屋子,从后门出了寺庙。山路是灰石板铺就的小路,已被杂草掩去大半,上面的青苔被雨水润湿了,踩上去直打滑。   容嘉上侧身走在前面,小心翼翼地牵着冯世真的手,给她带路。   “脚踩草上,不滑。没事,那下面是实的。”   冯世真踩了上去,容嘉上胳膊一使力,就把她拉了上来。惯性让冯世真往容嘉上身上倾去,手肘撞在了他的小腹上。   年轻男子的肌肉结实而富有弹性,把那撞击真实地反弹了回来,冲得冯世真的心顿时乱了两拍。她脸颊一阵发热,薄薄的红晕自白净的皮肤下泛开,身体里一团热气好一阵翻腾。   昨夜那事的余韵,是不是持续得太久了一点?   两人又往上走了片刻,石板路没了,有的只是几乎没膝盖的枯草和灌木,以及十来二十株腊梅树。迎着风,沐浴着冬阳,是这片荒凉沉积的郊野之中唯一一片明亮鲜活的颜色。   容嘉上也是夸张了。还没有到最冷的气节,树枝上大半都还是含苞的花骨朵,只在枝头向阳处开了一片,黄灿灿、沉甸甸的,在风中轻轻摇曳着。清冽的寒香仿佛就在鼻端,待你想去仔细品味,却又捕捉不到了。   “先生当心被灌木刮破了袜子。”容嘉上叮嘱着,“要不你站这儿别动。你喜欢哪一支,我去给你摘。”   “还是算了。”冯世真说,“大老远带回去,都不成样子了。就留它们在枝头吧。这才开得好看。”   容嘉上笑笑,把手抄回了口袋里。   两人并肩站着,一面是花枝颤颤的腊梅,一边是视野开阔的江南丘陵平原。风似一只调皮的手,把天上的云拨来赶去,大地也随之忽明忽暗。   而风就自这空旷的田野里吹来,掠过树梢和枝桠,拂过两人并肩的身躯,再飞向青空之下茫茫的远方。   冯世真忽然说:“我在大学里的时候,看过一本地质学的书,说咱们站的这块地方,在亿万年以前,是一片汪洋大海。不知道再过亿万年,这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也许又变成海了。”容嘉上说,“也许将来的人都住在高高的山上,四面被水包围着,出门走一趟亲戚都要划船。”   冯世真被他逗得笑起来,又说:“还有一本说考古的书,记载了许多海底湖里被淹没的城市。那些城市也曾经非常繁华,可惜大水一来,什么都被冲没了。”   “是么?”容嘉上侧头望着冯世真,嘴角挂着俏皮的笑,“要是哪日轮到上海被淹了,我就划着船,带着你逃命。就不知道那时候你还肯不肯跟我走。”   冯世真笑得心酸,“既然到处都淹了,我们俩又能去哪里?”   “逃去天涯海角!”容嘉上朝气蓬勃地一笑,眉眼舒展开来,双目亮如寒星,整张英俊的面孔都在发亮。冯世真的心被那光芒狠狠地刺中,疼痛让她气息翻涌,却又半丝都挪不开目光。#####   九十六   她怔怔地,像是被施展了咒语般定着,听着青年用轻快而悦耳的语气说:“我应该开着飞机来接你才对。带上你,往有山的高原飞。穿过云层,脚下是汪洋大海。就我们两个人,一往无前,一直飞到世界的尽头。”   冯世真喉咙哽着,一股酸胀往鼻子冲。   “傻瓜。”她嗓音喑哑,“你到时候要带着你的太太和孩子,我也自有我的丈夫照顾。我怎么能坐你的飞机走?”   容嘉上脸上的光芒消失,笑容凝滞在了嘴角。   “是哦,怪扫兴的。”他抬手捏了捏帽沿,面容藏在了阴影里,灰色不明。   冯世真觉得越发难过,打圆场道:“也都是我们没事瞎操心。等到水淹过来,我们俩早就死了千万年了。”   “是啊。”容嘉上淡漠地笑着。   “走吧。”冯世真朝下方飘着炊烟的寺庙望去,“饭差不多该好了。”   她沿着来时的路,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身后,一身轻飘飘的话语传来:“那你相信有来世吗?”   冯世真脚底一滑,身子趔趄。   “当心!”容嘉上眼疾手快地自身后把她托住,拉着她后退了两步。   冯世真的脸红透了,连耳垂都泛着粉红。她明明平时是个手脚麻利的人,怎么偏偏今天笨拙地好似初学步的孩子,一下子连路都不会走了?   容嘉上一脸无奈地看着她,叹道:“得了,看来只有这样了!”   冯世真不明就里之际,容嘉上就已经在背对着她半蹲了下来。   “来吧。”   冯世真看着男人宽阔的肩背,一时没反应过来。   “来呀!”容嘉上回头催促了一声,“有事弟子服其劳。让弟子背先生下山吧。”   冯世真觉得自己大概脸红得赛过猴子屁股了。她明明知道自己该拒绝,可手却鬼使神差地伸了出去,轻轻地搭在容嘉上的肩上。明明昨晚接吻的时候手脚都缠在一起过,她此刻反而束手束脚了。容嘉上却已等得不耐烦了,抓住她的手一扯,背着她站了起来。   冯世真吓了一大跳,身子腾空而起的瞬间,反射性地搂住了容嘉上的脖子。偏偏容嘉上反手过来抱她的大腿,手掌也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地从她臀上摸过。   冯世真惊叫了起来,身子向上耸,不但身躯贴紧了容嘉上的背脊,手臂还把他的脖子箍得更紧了。   “世真,呜呜!”容嘉上急忙哑声求饶,“手松松,喘不过气了!”   冯世真又急忙松开了手,倒是忘了自己还在男人背上。   容嘉上咳了咳,手搂着女子的双腿,还颠了颠。冯世真身躯一晃,不得不又重新伏了下去,搂住了他的脖子。   背着脸,冯世真也看不到容嘉上脸上那兴奋又张狂的暗笑,就像偷了酒的猴子似的,眼里迸射着雪亮的光。   “坐稳了。我们走咯——”   一声欢快的高呼,青年脚步矫健地朝山下奔去。他是在重庆山城长大的孩子,军校训练里重要的一项就是爬山。这小小的山坡在他脚下就如同平地一般。他根本不走石板路,而是踩着草垫岩石,大步跳跃。哪怕背上还背了个人,身影依旧轻灵得像山间的鹿似的。   冯世真却是在城市里走平路长大的孩子,只觉得这一番举动好比腾云驾雾似的,吓得大气不敢出。眼看着就要掉下去了,容嘉上却偏偏站稳了。可才刚站稳,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求他好好走路,他又往另一处跳去。   直到跳了出去,才发现此处的落差竟然有一人多高!   冯世真这下是真吓得惊叫了一声,闭眼把脸埋在了男人后背里。   只听耳边风声一过,失重感令浑身寒毛倒立。紧接着,身子重重地一沉,只觉得这下要摔个七零八落了,可又有柔和而坚定的力量把她的身子托住。   “没事啦,别怕!”容嘉上的笑声充满快意和戏谑,背也跟着振动起来。   冯世真狼狈地睁开眼。她还好端端地伏在容嘉上的背上,而容嘉上也好端端地继续朝前走。她那一颗被甩在半空中的心落回了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   容嘉上背着冯世真,一口气冲下最后一个缓坡,到了寺庙的后门口。   “好啦,咱们到了!”容嘉上侧头说,“瞧,这下不是方便多了?”   冯世真正靠在他肩上,他的脸一侧过来,脸颊贴上了一片温热腻滑。肌肤轻轻地摩挲了一下,那触感酥酥麻麻,如电流泛遍全身,美妙得令两人都愣住了。   “施主,开饭啦!”一个小沙弥噔噔地跑了出来,见状一愣,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他们。   两人都唰地红了脸,冯世真发现自己的手脚都紧缠在容嘉上身上,窘迫得简直抬不起头。她手忙脚乱地从容嘉上背上下来,埋着头,一言不发地就朝院里走。   容嘉上整了整衣服,在小沙弥光溜溜的脑袋上摸了一把,笑嘻嘻地追着冯世真的脚步而去。   一行人在庙子里用了一顿素斋,而后返回客栈。这一路上,谁都没有再提山坡上的事。容嘉上干脆闭目养神起来。   回程的车票是下午两点半的,冯世真回了房就收拾行李,准备往车站赶。   她拎着行李下楼来,就见容嘉上正在同掌柜的说话。见冯世真来了,容嘉上招呼了一声,道:“我在向掌柜询问当年的事。你不介意吧?”   其实冯世真是介意的。她并不喜欢别人打听自己那段过往,更不喜欢被人用怜悯的目光注视着。她觉得容嘉上知道的越多,就进入自己生活越深,将来就越难和他断干净。   所以她不悦道:“你打听那个事做什么?”   “你不想找到你的亲人吗?”容嘉上问,“你的亲爹也许也一直在找你呢。”   冯世真的嘴角狠狠地抽了一下,胸膛里有一股愤怒在翻滚。但是她是克制惯了的人,下意识把怒意强行压制住,冷漠讥嘲了一声,“二十年的时间,要找我,爬也该爬来了。况且时间这么久了,掌柜的恐怕也记不住了。”   “记得的哟!”掌柜说着一口浓重的方言,大声道,“白柳这地方虽然小,但是一直都很太平的,偷鸡摸狗的事都少。当年那事都把镇上人吓坏了!出事的客栈就离镇口不过一里路呀,火烧红了半边天。我在而楼都看见了。还是我敲钟把镇上人叫醒,去灭火的咧!”   容嘉上认真听了,问:“当时没有一个人看到那些劫匪?”   掌柜的摇头,道:“一个活口没留,连开客栈的两口子也都被杀了。脖子上这么来一下,叫都没法叫呢。”   掌柜用手掌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脸色甚至还带着一点惊恐。可见当初那桩惨案给他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   冯世真脸色一层层地暗了下去,在这阴郁的雨天里,越发显得难看。   容嘉上安慰地抓起了她冰凉的手握住,继续问掌柜:“这母子三人,镇上有人看到过吗?”   掌柜的想了想,说:“他们应当是从南面过来,朝东北去。你可以去南桥边的茶水店问问。过路的人都喜欢在他们家歇个脚再走。”   说到这里,掌柜的又叹道,“你说冤不冤。那么个小破客栈,就算把投宿的客人算上,又能有几个钱。值得这么杀人灭口还烧屋子的么?”   冯世真一脸不耐烦之色已十分明显。容嘉上给了掌柜丰厚的小费,道了一声谢。   掌柜的笑呵呵地接过了钱,又对冯世真说:“小姐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呀。你看你现在漂漂亮亮的多体面,又还有个对你这么好的男朋友。”   冯世真想说句他不是我男朋友,又觉得解释起来麻烦,只得干笑一声,咬牙默认了。   容嘉上乐滋滋地拉着冯世真出了客栈,说:“现在还不到两点呢,镇子又不大,我们去一趟南桥也来得及。”   冯世真终于忍无可忍,甩开了他的手,“你怎么对这个事怎么感兴趣?这么喜欢破案,你怎么不去巡捕房?”   容嘉上有些诧异,嗓音放柔了些,说:“我只是想帮你,世真,我并不是想窥探你的隐私。你和你真正的家人失散了,也许他们也一直在找你。”   “我的家人就是冯家人。”冯世真冷声说,“我爹妈救了我,把我拉扯大,对我没有半点不好的。现在冯家是败落了。怎么?我这就要急着找亲爹,万一他有钱,我正好可以去投靠?”   “当然不是。”容嘉上忙道,“你也不是这样的人。我知道你和冯家感情好,可你就算不打算认亲,难道不想找到你弟弟吗?你就不想知道凶手是谁吗?”   冯世真沉默了。   弟弟在她模糊的记忆碎片里,只是一个在襁褓中哭闹不停的婴儿。作为一个才三岁的孩子,遭遇那么一场大变,她本应该忘记一切的,却偏偏记住了。二十年来,她每次梦回当年惨烈一幕的时候,都能听到弟弟撕心裂肺的哭声。但是火烧得那么旺,她慌不择路地逃跑,顾不上把弟弟带上。   “你还记得多少?”   坐在向镇南行驶而去的车里,容嘉上问。   冯世真疲惫地低垂着眼帘,说:“当时太小了,只有点模糊的记忆,只记得我娘带着我和弟弟坐着板车,还有就是遇到歹徒时,我娘尖叫着让我快跑……”#####   九十七   “你见到了劫匪了?”   冯世真沉默了片刻,才点了点头,“不过是个黑色影子罢了。在梦里,他有时候是一只大黑狗,要扑过来咬我,有时候是一个大石头,从天而降把我砸倒。你记得你三四岁时的事吗?”   容嘉上想了想,说:“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在花园里玩,被蜜蜂叮了,疼得大哭。后来问了我奶娘,说是我三岁时的事。还有一次,是太太生了芳林和嘉辛,我去摇摇篮,摇得太用力了,他们俩大哭。太太冲过来一把将我推倒在地上。那也是三四岁的事。”   “好吧,”冯世真不禁嘟囔道,“这下倒轮到我替你感到难过了。”   容嘉上轻笑了起来,又握住了冯世真的手,“我们俩都是没娘的孩子,我那个爹还形同虚设。我们确实该同病相怜。”   “谁和你同病了。”冯世真微笑,“我爹妈可疼了我。”   “是,是。”容嘉上有些感叹,“所以说,世真,我挺羡慕你的。”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南桥的茶水店已换了掌柜,是老掌柜的儿子。容嘉上说明了来意,又给足了小费,新掌柜立刻一溜烟跑回家,把老头子背了过来,让客人问话。   那老掌柜眼睛已经瞎了,记性却好。容嘉上刚问了两句,他就点头道:“我记得的。死了的客栈老板两口子是我堂侄儿和他媳妇儿,我怎么会不记得?投宿的那母子三人,是坐着驴车,打从西南边过来的。小孩子尿布湿了,就在店里桌子上换的尿布呢。当时还有个小女孩,几岁大。”   冯世真轻声说:“老人家,那女孩就是我。”   老掌柜很是震惊,“你就是那个被路过的人家救起来的?哎哟,你可真是福大命大!”   冯世真问:“您老还记得我娘说过她是从哪里来的吗?”   老掌柜摇头,“他们只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不过你娘听口音,像是郭家镇那边的人。”   容嘉上猛地抬头,看了老掌柜一眼,“您确定是郭家镇?”   “郭家镇怎么了?”冯世真不解地看向容嘉上。   老掌柜说:“我只听着像罢了。他们三人恰好也是从西南面过来的。那头,郭家镇、万金乡、福田乡,口音都差不多。不过说起来,那天的事也都是命呀。”   “这怎么说?”冯世真问。   老掌柜说:“姑娘,你娘当时到我这儿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了。我老伴儿就劝她在镇上的客栈歇脚,明日再赶路。她却说有人在前面等着接她。后来她想是看天色太暗,改变主意,歇在了镇东口,就偏偏撞上了那些人。她当时要是就歇在镇上,又哪里会遭遇那么一场惨祸呢?”   冯世真沉默地坐着。   容嘉上却问:“老人家,您记得是谁在赶车?”   老掌柜说:“是个年轻汉子,管那那妇人叫嫂子,想是夫家的小叔子吧。”   冯世真惊讶地睁大了眼。容嘉上问:“你不记得自己还有个叔叔了?”   冯世真摇头,“我只记得坐了很久的车,记不住赶车的人了。”   当年惨案发生,巡捕房过来也不过是走了一下过场,根本就没有细查。直到今日,冯世真才知道当年车夫竟然有可能是自己的叔父。   “不过……”老掌柜又说,“那汉子却是北方口音,个子又高,不是本地人。”   容嘉上忙问:“这人也死了?”   “没有。”老掌柜摇头,“客栈的火被扑灭后,只找出三具尸体:我堂侄儿两口子,还有就是那个妇人。我们街坊也议论过,都觉得这案子真是奇怪呢……”   在客栈里的就四个成年人,两个孩子。就算最小的男孩被劫匪抱走了,那赶车的汉子又失踪到了哪里去了?   这世道并不太平,上海的小报上,不是今天有凶杀,就是明天有绑架,抢劫这等小事,甚至都得不到小报的青睐了。这样一个发生在偏远乡镇外的案子,一不涉及名人,二不涉及大量金钱,巡捕房的人也懒得花精力去查,只以流寇抢劫杀人来结案。   回上海的一路上,冯世真都心事重重,沉默不语。   容嘉上一边泡茶,一边说:“赶车的这个男人嫌疑很大。就算他不是凶手,但是也应当知道令堂的身世。找到了他,至少可以查到你的亲人。”   冯世真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忽然说:“郭家镇这地名听着怪耳熟的,明明平时没听人说过。”   容嘉上顿了顿,说:“也许是在容家听到人提起过吧。我们容家是从郭家镇出来的。”   “是吗?”冯世真惊讶,“这也真凑巧。你们老家还有什么人?”   “一两个远房的老叔。”容嘉上说,“我爹少年就离家出来打拼,乡下却闹了一场鼠疫,近亲死得七七八八。我爹因为在外反而躲过了。”   冯世真想到了什么,勾着嘴角讥笑道:“若我娘是郭家镇上出来的,那我们俩有可能是老亲呢。”   “没准儿是我表姐呢。”容嘉上把热茶推到她面前。   冯世真讥笑道:“要真是亲戚,那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容嘉上也跟着她笑了,说:“世真,我就只问一次。你要是不想查下去,那我就此收手。但是如果你想找到当年的凶手,找到你的弟弟。那我会帮着你查到底!”   冯世真收起了笑意,认真注视着眼前青年那一双澄清的双眸。这男人生得这么俊美,惹人喜爱,多看了几眼,就生出一股想去轻吻他的冲动。天知道她为了克制这股冲动,自相识以来就费了多大的劲儿。   容嘉上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光洁的手背,暧昧,又充满了爱意。   “利用我吧,世真。我可以办到许多你办不到的事。”   因为这句话,冯世真意味深长地、带着苦涩地笑了起来。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火车到上海的时候已经入夜。冯世真下了车,刚从听差手里接过自己的行李箱,就听有人高声唤她。   冯世勋拨开人群快步冲了过来,拉着冯世真上下打量,边问:“怎么样?这一路还顺利吧?对不起了,世真,大哥昨天是真的走不开。”   冯世真就像是逃课被捉住的学生似的,背脊上的汗毛全都立了起来,下意识用眼角余光往身后扫。   而容嘉上极识趣,早在冯世勋出声的时候就把帽子扣在了头上,侧过了身,在两个手下的护送下,顺着出站的人群溜走了。   冯世真松了一口气,挽着兄长的胳膊笑道:“那大哥要给我赔罪呀!请我去旺福楼吃宵夜好不好?”   就在冯家兄妹开开心心地吃宵夜的时候,容嘉上也回到了容府。   夜已深,可容家却还灯火通明。棋牌室里架着牌桌,容太太正和三舅太太打麻将,有几日没见的杜兰馨居然也在一旁作陪。容定坤则和几位男客凑了一桌,杨秀成神态从容地坐在牌桌上,丢了张牌,朝容嘉上客气地点了点头。   又因为有杨秀成在,容芳林强撑着没去睡觉,而是坐在杨秀成身边帮他看牌。   儿子不打招呼地就跑去外地两天,这下见到儿子回来了,容定坤皱着眉头本想数落几句,又想到亲戚还在,只得把到嘴边的话转了个意思,“兰馨过来送了两箱她大哥从欧洲带回来的好酒。我知道你最近忙工作,但是也要抽空多陪陪未婚妻的。”   既然事情还没有说破,那面子上的事还是要做到的。容定坤依旧扮演着一个严肃而公正的准公公。#####   九十八   容嘉上一边脱大衣,锐利的视线在杜兰馨和杨秀成之间打了个转,促狭笑道:“是我忙糊涂了。我明天就请一日假。兰馨,你是想逛百货公司,还是想看电影?”   杜兰馨让大姨太太接了手,起身笑道:“男人操持事业,忙些是应该的。你还不是为了我们俩的将来在奋斗么?”   她走过来,亲亲热热地给容嘉上整理衣领。杨秀成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顺手喂了唐家三舅一张牌。   容嘉上在胡牌的喧嚣笑闹声中搂住了杜兰馨的纤腰,把她带出了棋牌室。   两人一离开众人的视线就迅速分开了。杜兰馨捶腰,好一番抱怨:“下午过来就陪她们打到现在,你再不回来,我这腰都直不起来了。”   “杨秀成怎么来了?”容嘉上掏出烟夹,分了杜兰馨一根烟。   杜兰馨闻着烟味,厌恶地皱了一下眉,道:“他是跟着你爹来的,可和我没关系。怎么,你这太子爷已经受不了他出现在你眼前了?说起来,明明是你们容家对不起他的。”   容嘉上说:“我对他没什么意见。我是怕你们俩把持不住,在人前眉来眼去,落人口实。”   杜兰馨嗤笑,“有你妹子像守着肉骨头的狗似的守在他身边,我哪里敢呀?”   容嘉上不悦皱眉。杜兰馨忙赔笑:“抱歉,不该说芳林是小狗的。”   容嘉上问:“你们俩就没有什么计划吗?”   “计划什么?”杜兰馨反问,“你难道同那位冯小姐,也有计划?这种事换谁遇到都一样,在一起能快活几日就快活几日。人生总是漫长又苦闷的,还不准我们找些乐子?”   容嘉上玩着火柴盒,说:“外面有些风声,都传到我爹耳朵里了。我给遮掩过去了。可下次就未必能遮掩得住。就算为了你自己,还是收敛点吧。”   杜兰馨脸色苍白,好一阵没说话。   恰好这时,听差的端着一个大餐盘从他们身旁走过。盘子上放着宵夜,热腾腾的银丝细面,上面淋着葱香羊肉臊子。杜兰馨一闻到这个味道,脸色大变,立刻捂住了嘴。   “怎么……”容嘉上刚开口,就被杜兰馨推开了。她慌不择路地奔进了楼梯旁的洗手间,砰地甩上了门。   容嘉上追过去,隔着薄薄的门板,听到剧烈呕吐的声音。他愕然站住。   杜兰馨喘息着,盯着玻璃镜子里自己苍白的面孔。镜子里的女子年轻貌美,可惜面容憔悴,眼睛里盛满了惊慌。   她自出生起就是富家女,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杜家很开明,愿意送女儿去教会学校。她中学毕业后,又在美国和日本都念过书,不仅见足了世面,还谈了一打男朋友。因为谨慎,所以什么事都没出。可常在河边走,一不小心就要打湿鞋子。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会在回国后,会在这个时候,栽进了水里!   敲门声响起,容嘉上低声问:“你没事吧?”   杜兰馨扯来纸巾,用力地擦着嘴,转身开了门。   “应该是晚饭的海鲜有些不对劲。”杜兰馨挤出了一个笑,“我觉得不大舒服,想先回去了。你替我向伯父伯母道个歉。”   容嘉上沉默地注视她片刻,送她去门口,“离慈善拍卖会没几天了。你身体这样,若是来不了……”   “自然能来的。”杜兰馨苦笑,“你那老情人桥本小姐虎视眈眈就等着我这个位子空出来她好补上去呢。我可不能让个日本女人占了歉意。”   司机把车开过来,容嘉上拉开车门,送杜兰馨上了车。   “兰馨,”容嘉上手搭在车窗上,语气真诚地对杜兰馨说,“桥本诗织手段不是很光明,你多提防着点。不舒服就要去看医生,别把小病拖成了大病。”   杜兰馨的指甲陷进了掌心里,咬着牙朝容嘉上挤出一个恶狠狠的笑。   “你放心,我总不会带着病进你家门的!”   冯世真扫墓回来,只在家里过了两天安静日子,一本新借的书才看了一半,就又被肖宝丽派司机接走了。   到了肖宝丽的那套摩登又华丽的新公寓,肖宝丽一见她寒酸的衣着,夸张地叫了起来:“菩萨哟,你就打算穿成这样去参加七爷家的酒会?”   冯世真这才想起来自己答应了要参加肖宝丽新电影的首映酒会。因为孟绪安投资,酒会就在他的公馆里举办。   “没裙子,不去了行不行?”冯世真对那种满是陌生人的酒会并无兴趣。   肖宝丽笑嘻嘻地拍手,“七爷果真料事如神,就知道你会借口没裙子不肯去。所以呀——”   她打开桌子上的一个盒子,拎出一条珊瑚粉缀了星点亮片的纱裙来。   “漂亮吧?”肖宝丽一脸得意。   “好……”冯世真努力组织着词语,“好明媚的颜色……”   “明媚就对了!”肖宝丽道,“你年纪轻轻成天穿得老气沉沉的,我早就看不惯了。这次我一定要把你打扮成最时髦的美人,把所有人都吓一跳。”   “要吓人,直接扮女鬼就好了呀。”冯世真唠叨着,被肖宝丽拽去卧室换裙子。   肖宝丽就像小女孩打扮洋娃娃似的,先给冯世真的衣服配鞋子,再亲手给她涂脂抹粉,又叫自己御用的烫头师傅给冯世真烫了个极时髦的卷发。   “还差最后一步了。”肖宝丽开了一支新口红,托着冯世真秀气的下巴,抹在了她的嘴唇上。那玫红色的唇膏让冯世真整张面孔立刻焕发出娇艳的光彩来。   冯世真被她拉去站在穿衣镜前。镜子里站着一个艳光四射的年轻女郎,粉裙红唇,乌发如云,双目含着秋波。女孩没有不爱美的,哪怕是个只能美几个时辰的灰姑娘。冯世真看着镜子那个容光照人、明丽脱俗的女郎,低落许久的心情倏然好转了许多。   “还是你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冯世真笑赞肖宝丽。   “那是你本身就生得好,自己把自己埋没了。”肖宝丽又打开了柜子,里面摆了十多副发带,有珍珠的,有水钻的,有蕾丝的,极其精美夺目。肖宝丽给自己挑了一副水钻带流苏的发带,又看冯世真乌发浓密,选了一副珍珠缀羽毛的。   冯世真欣赏着肖宝丽的首饰柜子,感叹道:“你这副身家都足够你吃用一辈子了。”   “这些算什么?”肖宝丽晃着手上一个闪闪发光的粉红方钻,道,“这是容定坤送的。就这个小玩意儿,值一栋花园小洋楼呢。”   冯世真吃了一惊,“你和他?”   肖宝丽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放心,我如今是女明星,不是交际花,可不会因为男人送了点珠宝就准他登堂入室了。我要和男人好,那必须是光明正大地谈婚论嫁的。”   “容定坤应当是不会轻易离婚的。”冯世真说。   “满上海有钱的小开、青年才俊那么多,谁想嫁他这么个半老头子呀?”肖宝丽嗤笑。   冯世真沉吟了片刻,说:“容定坤在面子上对女人很有风度,但是骨子里只把女人当物件,摧毁起来也毫不手软。丽儿,我知道你应该是为着七爷才和他有所接触。但是你也要保护好自己。”   “别替我担心。”肖宝丽挑选着香水,“你当容定坤追求我,是真的喜欢我?还不是想抢七爷的女人罢了。轮到作戏,我可丝毫不比你差呢!来,试试这个香味!”   冯世真知道自己如今已经抽身,再指手画脚只会让人讨厌,便闭口不再提这个话题。   肖宝丽开了一瓶香槟,两人坐在软沙发里,一边喝着一边说笑。等到天色转暗,孟绪安派来的司机在公寓楼下按喇叭。两个女孩互相喷了香水,笑嘻嘻地下楼而去。   孟绪安也是富甲一方的豪门贵子,在上海光是房产就有好几处。有郊外的小庄园,有租界闹市区里的新式公寓,今天举办酒会的地方,是他在上海的大本营,一处位于愚园路的英式大别墅。   这栋维多利亚风格的洋楼有四层,少说都有二十多个房间,前后花园都格外宽敞,后院里还有一个游泳池。因为是隆冬,酒会是在屋内举办的。富丽堂皇的房子里烧着暖气,珠光宝气的客人们挤满了明亮的大厅。客厅里挂着一盏绚丽璀璨的意大利水晶吊灯,照得水磨大理石地砖光洁可鉴。   穿着笔挺制服的侍应生用银托盘端着酒灵活地行走在喧闹的客人之间。英俊的小生、美艳的女明星,还有电影公司的高管们,被报社记者们竞相追逐着,闪光灯此起彼伏。文人、画家谈笑风生,商人、政客举杯欢饮。   这里是个喧嚣的世界,是大上海整个名利场的一个缩影。   “她来了!”   伴随着一声低呼,肖宝丽犹如女王莅临一般登场。她一身金色的露肩晚礼裙犹如裁剪下来的一片阳光,配戴的珠宝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而冯世真低调地跟在她身后,走进了大厅之中。   嘈杂的声音随之一弱,继而又高扬起。惊艳的、嫉妒的、蔑视的目光,纷纷投来。记者们丢下了之前的采访对象,蜂拥而至。   “宝丽小姐,今天发布的电影是您第二部电影,您对票房有什么估计吗?”   “肖小姐,听说你和林小姐在片场不合,是真事吗?”   “宝丽小姐,看这边!”   “听说你和宋家三公子在约会,你们会结婚吗?”   肖宝丽一边对着闪烁的镁光灯微笑,一边游刃有余地回答着问题。   “我当然希望票房能大麦啦……我和林小姐是好朋友,怎么会闹不开心呢?林小姐可是电影节的老前辈了,我还有许多要向她学习的呢……宋三少是年轻才俊,但是我们只是朋友……”   那记者还想追问,孟绪安浑厚的嗓音压过众人传来:“肖小姐是今日的重要嘉宾,我还等着她来揭幕呢。你们这样拦着她,可是要耽误了吉时了。”   人群分开,西装笔挺的孟绪安缓步而出,接过肖宝丽递过去的手,弯腰吻了吻手背。两人挽着手,在一片艳羡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冯世真随着人群一起散去,寻到了自助餐桌边。她吃了两个小蛋糕,又看到前面还有她最喜欢的奶酪甜点。正要去寻,就有个熟悉的声音含着笑在身后响起。   “怎么每次在舞会上碰到冯小姐,您都是在吃呢?”   冯世真讶然回头。许久不见的伍云驰穿着一身极摩登的牙白色短西装,梳着大背头,手里端着香槟,朝她发出善意的讥笑。   “那显然是你已经摸清了我的习性了。”冯世真把手一摊,笑道,“伍少,好久不见。”   伍云驰颇有绅士风度地吻她手背。从他身后,一个穿着水红色重绸旗袍的少女跳了出来,欢笑道:“先生,还有我呢!”   “芳桦?”冯世真更惊讶了。容家女孩怎么会出现在孟家的舞会上?   “爹特批的,为了奖励我和芳林考上了中西女塾,准我们来看明星!”容芳桦兴高采烈地朝旁边指,“芳林和大哥他们在那边呢。”   容芳林则挽着杨秀成,快活得就像一只发现了榛果王国的小花栗鼠似的。容嘉上挽着杜兰馨走在他们身后,目光同冯世真的交汇后,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   九十九   杜兰馨穿着一条宝蓝色的西式礼裙,露着光洁的肩膀和胳膊,手上戴着那枚闪亮的订婚大钻戒,粉面红唇,妆容十分浓艳。冯世真有好一阵子没见到她了,发觉她似乎削瘦了不少,厚重的脂粉也掩盖不去憔悴的面色。   “冯小姐,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杜兰馨笑吟吟地先开了口,打量着冯世真身上那条做工精美的跳舞裙,“这身看着像是四川西路上那家波兰裁缝的手艺。想不到冯小姐离开了容家,过得倒是越发好了呢。”   容嘉上立刻不悦地皱起了眉。   冯世真却是大方一笑,道:“那是因为我结交的朋友都大方,总能让我借到漂亮的裙子呀。”   容芳林拉着杨秀成走过来,笑着说:“我一直觉得冯先生这么打扮反而顺眼多了。以后能在跳舞会上多见你就好。”   杜兰馨轻声嗤笑:“你们冯小姐的朋友多,想必借出来的裙子也不会重样。”   这话说得更加露骨,连容芳林都沉下了脸。   容嘉上轻拽了杜兰馨一下,说:“你刚才不是才说想去吸烟室抽支烟的吗?”   杜兰馨冷哼了一声,懒洋洋地一脸不情愿。   杨秀成出来打圆场,道:“吸烟室里都是男人。杜小姐要是想抽烟,我陪你去西侧的小沙龙吧。”   杜兰馨这才放下了酒杯,挽着杨秀成的胳膊走了。   容芳林好不容易才抓着杨秀成做男伴,哪里舍得把他放走。她借口要补妆,一溜烟追着杨秀成而去。伍云弛却是看得出容嘉上想和冯世真单独相处,等容芳林一走,便借口看到了熟人,把容芳桦也拉走了。   热热闹闹的一小群人,转眼散得只剩下冯世真和容嘉上相对无言。   冯世真拿着一个银叉子,慢条斯理地吃着水果。容嘉上端着香槟同她并肩靠在桌子上,望着热闹的大厅。   肖宝丽和一个男明星一齐扯下了红色的幕布,里面露出一张两人高的电影海报。底下的人掌声阵阵,镁光灯亮成一片。   “我代杜兰馨向你道歉。”容嘉上低声说,“我也不知道她今天是怎么着,说话这么没分寸。”   杜兰馨目前还是容嘉上的未婚妻,她冒犯了冯世真,又容嘉上出面道歉也没什么不妥。   冯世真咬了一颗葡萄,笑道:“还能因为什么,不过是吃醋了罢了。”   “不会。”容嘉上摇头哂笑,“至少不会为了我吃醋。”   冯世真其实也不在意,问:“我一直听说容家和孟家关系不怎么好,你们兄妹怎么会来孟家的跳舞会?”   容嘉上说:“芳林她们是来玩的,我则是来和孟绪安谈事的。刚谈完。”   冯世真没料到容嘉上会这么坦诚,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的好。   容嘉上却是已开了头,就干脆说到底:“还记得那个金麒麟吗?其实它本来是孟家的东西,却从我爹手里流落了出去。也不知道孟绪安手里捏着我爹什么把柄,逼着我爹心急火燎地要把它找回来。现在金麒麟在桥本家的消息走漏了出去,孟家有些按捺不住,催我们动作快一些。”   “桥本家依旧不肯割爱?”冯世真问。   容嘉上嗤笑一声,说:“桥本正三不肯,可别人肯。桥本诗织私下拜访了我爹,送了我们家一张杜兰馨和别的男人私会的照片,说只要能退婚娶她,她就带着金麒麟嫁我。”   桥本诗织竟然这么直截了当?这行事风格还真的完全不像说话含蓄爱绕弯的日本人。看来还是那另外一半的中国血统起了关键作用。   “你爹怎么说?”冯世真忙问。   “我爹也开心得很呢。”容嘉上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桥本家业雄厚,正和我们家在谈合作,远比杜家好。杜兰馨到底给我戴了绿帽子,我爹非常忌讳这个。”   冯世真由衷感叹:“桥本小姐胆大心细,做事周全,果真是个能做大事的人呢!”   容嘉上哪里听不出她话中的讽刺。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苦笑道:“这天下拿儿子来转手卖几家人的,也只有我爹了。这样的事都做得出来,自己都把脸丢尽了,却还担心容家没有好名声,担心别人看不上我们?”   冯世真沉默着。   孟绪安还让她勾引容家父子反目,让容嘉上离家出走呢。就她看来,她完全没有用武之地呢!   但凡稍微有点血性,秉性又端正的年轻男人,没有哪个能忍受得了亲爹把自己当男娼来使唤。又不是没有才,又不是躺在祖产上坐吃山空的纨绔子弟。容嘉上忍无可忍了,随时可以甩手离家,未必不能闯荡出一番事业来。   “商人近利。”冯世真说,“你们容家,是地地道道的生意人。”   容嘉上自嘲:“所以也别怪别人瞧不起。”   “那你怎么打算?”冯世真又笑起来,“你也倒是可以趁此机会和桥本小姐再续前缘。”   容嘉上转头注视着她,缱绻笑着,挑眉问:“你很在意?”   “关我什么事。”冯世真冷了脸,转身要走。   “等等!”容嘉上急忙拉住了她,“同你说正经事,你家的事,我这边查到了一点消息。”   冯世真驻足,扬了扬眉,一脸兴味,等着听下文。   容嘉上欣赏着她因倨傲而愈发显得明艳照人的面容,笑得愈发温柔,说:“我让人去郭家镇打探,说镇上没有外出后失踪的姓白的妇人。巡捕房的宗卷里也没有什么有用的记载。但是却打听到了一件事。那惨案发生后数日,曾有人来巡捕房报案,说小女儿落水失踪,找不到尸首。巡捕房的人只说最近没有收殓孩童的尸体,就把人打发了,也没有留下对方的信息……世真?”   冯世真脸色青白,一双眸子如夜似渊,透着森森寒意。   容嘉上心里绞痛,急忙、握住了她冰凉的手,低声说:“你别紧张,也不一定就是你家人。我会派人根据这条线索去找的。如果是你的家人的话……”   冯世真黑沉沉的眸子转了一下,注视着容嘉上,说:“我娘和客栈的人都死了,谁会知道我是落水失踪的呢?”   容嘉上也猛然明白了过来,一时惊愕而语塞。   冯世真愤怒与恐惧交织,牙关紧紧咬着,额角都有青筋微微跳动。   “是他……是那个杀了我娘的人。他没有看到我的尸首,不放心,所以才会在附近到处打听。冯家救了我的事也不是秘密,也许他后来也知道我获救了。”   容嘉上不顾旁人,将冯世真揽进了怀中,手掌按在她轻轻颤抖的后背上。   “别担心,世真。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人要是知道是冯家救了你,早就找上门来了。”他扶着冯世真,推到了大厅角落里,借着花卉的遮挡,把她紧紧拥住,吻着她的发顶,“你很安全,不要害怕。世真,我在这里,我会保护你。”   冯世真深呼吸,在他怀里闭目沉默了半晌,身上细细的颤抖才终于克制住了。她长吁了一口气,从容嘉上的怀抱中退了出来。   “我怕你这样查下去会打草惊蛇。”   容嘉上说:“你放心,我用的是我自己招揽来的人,只听我吩咐,连我爹也使唤不动他们。”   “忠心吗?”冯世真不安,“不会被收买吗?”   “放心。”容嘉上看着她忐忑的样子,又忍不住伸手按着她的肩,怜爱地吻了吻她的额头,“要是连自己的人都控制不住,我还有什么脸出来混?我会让他们低调小心行事,绝对不会牵扯到你的。你要害怕,要不我安排离开上海一阵?我家在南京有个温泉别墅,是记在我名下的……”   冯世真摇头,“这个脓包迟早要挑破的。我既然决定寻求这个答案,就不会害怕会发生的事。”   容嘉上和她十指相扣,低头注视着她的双眼,“总之,一切有我。”   冯世真勉强笑了一下。容嘉上看她面色苍白,眼中还带着些彷徨无助,强颜欢笑的样子愈发显得脆弱又无辜。心疼怜爱之情自容嘉上心底喷涌而出,让他不禁抬起手,用指背轻轻抚摸冯世真光洁如玉的脸。   冯世真却像是触电一般颤了一下,随即挣脱了容嘉上的臂弯。   “我……我去补个妆。”冯世真摸着脸颊被触碰过的地方,不去看男人脸上的苦笑,冯世真扶了扶发带,径直穿过大厅中央正在跳舞的宾客,快步而去。   容芳林的寻人技巧并不怎样,一转眼就在人群里弄丢了杨秀成。她垂头丧气地在化妆间里逗留了许久,拿粉盖住了眼角鼻头的红痕才出来,忽见一个酷似杨秀成的身影从房间侧门出去了。   容芳林双目一亮,急忙自宾客中挤过,追着那个身影而去。   门外是一条光线幽暗的走廊,正对着后花园。天寒地冻,容芳林下意识想打喷嚏,急忙用手帕捂住了口鼻。   杨秀成警觉地回头看了一眼,没有看到躲在柱子后的容芳林。他在寒风中打了一个寒颤,加快脚步走进了花园里。   孟家的花园也是英式的,没有亭台楼阁,只有立着裸女雕塑的喷水池和修剪成迷宫似的灌木篱笆。杨秀成走到一人多高的灌木屏障前,低声咳了咳。灌木深处响起了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的沙沙声,朝他走来。   杨秀成站在灯光找不到的角落里。里面的人走出来,被他一把搂住。对方发出一声娇呼。   “是我。”杨秀成低声说。   那女子这才松了口气,抬手在他胸膛上捶了一下。   容芳林听到那声低呼明显出自女人之口时,就暗道不好。她往前踏了一步,视线里有什么东西突然闪亮了一下。那是女子手上的钻戒折射出来的光。#####   一百   容芳林认得这枚钻戒!它曾在众目睽睽之下,由自己的兄长戴在了他订婚的女人手上!   好似有一盆混着冰渣子的水自头顶淋下,浇得容芳林连骨缝都冒着寒气,血液全部都冻结在了血管里。她紧紧捂着唇,背靠着一株矮松树站着,屏住了呼吸。   杨秀成亲了亲杜兰馨的脸,低声说:“等了多久了?脸都冰了。有什么话不能在屋里说?”   “里面人多口杂。”杜兰馨哆嗦着往他怀里钻,“我也就几句话。就是有个事要告诉你。”   “怎么了?”杨秀成敞开衣服把情人抱住,“容嘉上说了什么了?”   “和他没关系。”杜兰馨的手指绕着杨秀成的领带,犹豫着,说,“你还记得,我们俩在杭州的时候,我吃那个药,你还以为我生病了,是吧?”   杨秀成想了一会儿才明白杜兰馨的意思,笑道:“不能怪我。那事确实只有你们女人才知道。怎么?那药对你身子不好?”   杜兰馨苦笑,“也不知道它到底好不好。应该就是我们俩第一次,在火车包厢里那次……我当时没准备……”   杨秀成明白了,怔住了。   良久,他才哑声问:“你确定了?”   “中医西医都看过了,都是一个说法。”杜兰馨死死拽着他的领带,像是怕他突然跑了似的,“算时间,差不多就是一个月前,去杭州的火车上……”   杨秀成的气息有些不稳,松开了手。   “这事还有谁知道?”   杜兰馨不得不放开了他的领带,双手抱住胳膊,独自抵御着寒冷。   “容嘉上知道了。我状态不好,他猜出来了。”   杨秀成惊骇地抽了一口气。   “得了!”杜兰馨烦躁地翻了一个白眼,“嘉上他从头到尾都知道我们俩的关系。他也根本不在乎——只要我不带着货进容家门,让他做便宜老子。”   杨秀成缓过一口气,有些尴尬地解释:“我现在至少在明面上还不能和容家撕破脸,你明白的。”   “明白。”杜兰馨讥嘲道,“你都已经和容家离了心,已经被容定坤排斥,甚至已经偷了容家大少爷的女人了,但是在面子上,你还是容家的一条忠狗!”   杨秀成苦恼地抹了一把脸,“容定坤知道我背叛了他,不仅仅只是打我一顿的事。你是杜家小姐,他不敢对你怎么样。但是我却什么都不是。”   “你是我孩子的爹。”杜兰馨把手按在腹部,也许是因为即将为人母的关系,她一贯虚情假意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真挚而充满柔情的表情。   “秀成,你曾和我说过,想和我有个孩子,想和我有将来的。你难道只是为了哄我上床而随口说的?”   “当然不是!”杨秀成忙道,“我当然想和你在一起。但是我还没有准备好。这来得太快了!”   “那你可要加快速度准备了。”杜兰馨冷冷地看着他,“我等得,肚子里这个可等不得。你要是觉得咱们玩大了想收手,我明天就去预约西医做手术。你是有远大前途的男人,我也不能拖累你不是?”   “兰馨……”杨秀成无奈,“我不是那样的人。我爱你,当然也会爱我们的孩子。”   “养花都还得勤浇水呢。光有爱,可养不了孩子。”杜兰馨格挡开了男人想要搂自己的手臂,“我俩开始的时候就说好了,合则聚,不合则分。我不是那种没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女人。只是我以为也许我们俩可以试着去搏一搏的。你要是临阵退缩,尽早告诉我。”   杜兰馨推开杨秀成,气鼓鼓地朝屋子走去。杨秀成呆呆站着,似乎还有些没有消化完这个足可以改变他一生的消息。杜兰馨走了一段路,扭头望了一眼男人萎靡沉默的身影,憋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滚滚而落。   她咬牙继续朝前走,心里暗骂:杜兰馨,你这个没出息的,最后竟然栽在这么一个男人身上!吃一见长一智。永远,都不要对男人这种东西动感情!   她正抹着泪,身子突然被人抓住,大力搂进怀里。   杨秀成激动地吻着她的额角和头发,飞快地说:“我会负责的!兰馨,我们在一起,把这孩子生下来,养大。我……我尽快带你走!”   杜兰馨满腹的委屈被男人简短的一句话打得烟消云散。她扑进杨秀成怀里,点着头大哭起来。   冯世真关上了水龙头,扯了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水珠。隔着洗手间的门板,能听到楼下欢快的爵士舞曲的声音。   舞会才刚开始,而她已经想回去了。   也许老天爷安排她过来,和容嘉上最后一次把话说开,好让她走得没有遗憾。她欺骗了一个男孩,伤了他的心。她无耻地顶着这个罪,决定远走高飞,把所有的苦恼都丢给对方去消化。   冯世真深呼吸,拉开了门走出去。她怕再撞见容嘉上,不敢走大楼梯,便朝走廊尽头而去,打算从仆人走的小楼梯下楼,从侧门出去。她并没有来过孟绪安的这座宅邸,摸不清楼梯在哪里,只有边找边走。   “谁在外面?”   冯世真停下脚步,看向身边一扇门。门没有关严,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照射在脚下的地毯上。   “是谁?”里面的人又在问。   出于礼貌,冯世真轻轻敲了一下门,说:“抱歉打搅了。我是楼下的客人。”   “请进。”那人倒不生气。   冯世真只好推开了门。   里面是一间宽敞的画室,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画框,空气里充斥着松节油刺鼻的气息。一个少年坐在画架前,正专心致志地在画布上涂抹着。   冯世真看到那个穿着白毛衣的背影,心猛地一抽,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让她不禁吸了一口气。   “晚上好,女士。”少年转过头,用英语朝她问候了一声。   冯世真看清楚了他的脸,虽然那怪异的感觉还没有消散,但是她已经镇定了许多。   这是一个清秀俊雅的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苍白削瘦,有些发黄的头发垂在额前,一双眸子倒是又黑又亮,像是养在白玉碗里的黑水晶似的。   “晚上好,先生。”她微笑着,也用英语回了一句,“很抱歉打搅您作画了。我就是想找个下楼的路,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少年放下画笔,身子动了动。冯世真这才注意到,他是坐在轮椅上的。   “你有点眼熟呢。”少年说回了中文,仰着头打量冯世真。   冯世真摸不准这少年的身份,只有尴尬地笑。   近看,她越发觉得这个少年有些眼熟。或许是五官和她认识的某人相似,又或者是神态。但是这少年身上散发出来一股气息让冯世真有些不自在。好像是窗户没有关严实,有冷风自缝隙里吹进来一样。冯世真下意识抱住手臂,才发现自己皮肤上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用紧张,请坐吧。”少年却是友善地一笑,指了指凳子,“你真漂亮,愿意做我的模特吗?”   冯世真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直白的赞美和请求,好生愣了一下,说:“我自然乐意。只是……”   “那你坐那里别动!”少年立刻重新换了一块新画布,开始调颜料。   冯世真这下只得按照对方的吩咐,坐在了一个高脚凳子上。   少年换了一块新画布,一边作画,一边说:“小姐身上有一股很熟悉的感觉。你和我大哥很熟吧?”   冯世真道:“请问,令兄是……”   “孟绪安。”少年笑了一下,“我在家里排行老九。”   “原来是九少,失敬。”冯世真口头说着,心里却直犯嘀咕,“七爷他……从来没有提起过你。”   孟九少乌黑的眼珠一转,抿嘴笑起来,“你不是他的那些女朋友。”   “是的,我不是。”冯世真也不敢自称是孟绪安的朋友,只委婉地说,“我只是为他做事的人。”   “那他一定很喜欢你。”孟九说,“你身上有他的气息。”   冯世真很确定,这个气息肯定不是孟绪安的体味。少年似乎想表达的是,冯世真在言行或者气质上,已经受了孟绪安的影响了。   少年一边盯着冯世真看,手下动作不停,作画手势十分熟练。冯世真枯坐无聊,便开始打量画室四周摆放的画。可这一看,那种萦绕着她的若有若无的怪异感,反而更明显了。   房间的墙壁上挂满了画,墙角下也堆叠着涂抹着图案的画框。一眼扫去,画中全部是女子。五官秀美的,却是赤裸的,削瘦的,乱发披肩的女子。   阴暗晦涩的色调中,女子们清瘦苍白的面孔呆滞无神,更像才从水潭里打捞起来的尸体。她们都显得那么疲惫无力,瘦长的手臂垂着,肩膀瘦骨嶙峋。有些女子则是被囚禁在栏杆之后,枯瘦的手指如鸡爪一样抠着栏杆,对着外面露出呆滞目光。   那种呆滞,却不是麻痹而绝望的呆滞,而更像是一场歇斯底里的疯狂前的沉默罢了。   冯世真对艺术略有涉猎,可也实在欣赏不了这么颓废阴暗的作品。她越看,越觉得毛骨悚然,周身都泛起了一股寒意。   “画好了。”,孟九放下了画笔,歪着脑袋端详了一下画,把它转给冯世真看。   “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抓住你的神韵?”   牙白的画布上,油画笔用褐色的颜料勾勒出了一个年轻女子的侧面半身像。万幸,不说同四周那些阴森的画对比,这张画显得非常中规中矩。孟九少敏锐地捕捉到了冯世真面部的细节,线条流畅地描绘出了她挺直的鼻梁和倔强的嘴唇,还有清秀的眉眼,以及窈窕的身躯。画中女子面容秀美、神态安详,令人心生喜悦和向往。   没有哪个女孩看到自己被画得这么漂亮而不高兴的。冯世真放下心来,笑着道谢:“九少画得真好。我还从来不知道自己也能这么好看呢。您学了多久的画了?”   孟九却盯着画布,一脸凝重,没有回答。   “九少?”冯世真试探着问。   “不对……”孟九低语,“这画不对……”   “哪里不对了?”冯世真迟疑着,朝他走过去,恭维道,“我看您画得极好,美术馆里展出的那些画都不如您的有神韵……”   “不对!”孟九突然大吼一声,扬起的手臂差点打中冯世真的脸。   冯世真惊愕地后退两步,就见孟九发了狂一样把画板举起来,重重地砸在地上,再抬手一扫,装颜料的瓶瓶罐罐全部被带落,玻璃罐子噼里啪啦地摔得四分五裂。颜料泼溅在了画布上。好端端的一张仕女肖像画,转眼就被糊得惨不忍睹。   可孟九还不罢休,嘴里一边嚷着“不对”,一边还要去抓那张画。他腿脚不便,一不小心就从轮椅上跌了下来,整个人趴跪在了地上。   冯世真的脚挪了挪,忍着反射性上前的冲动,又往后退了一步。   孟九抓起一把油画刀,唰地一声就将画笔割出一刀长口子。画上人像清丽的脸被一分为二。   “不对,不是这样的!不是的!”他一刀接着一刀,“你怎么能这么开心,这么快乐?我不准你这样!”   画布转眼就被割成了烂布条。少年随即把画板丢开,抬头盯住冯世真,双目赤红,表情却随之一变,恢复到了之前温柔和煦的样子。   “我吓着你了?别怕。过来扶我一下。”   冯世真心跳如狂,手拽着胸前的衣服,却没有上前。   “九少是不舒服吗?你稍等,我去叫人上来照顾你。”   “我头晕。”孟九一脸无辜地坐在满地狼藉之中,显得又可怜又单纯,“我站不起来。你扶我一下吧。你扶我起来,我就不告诉大哥你闯到我画室的事,怎么样?”   冯世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小心翼翼地朝他缓慢走去。经过一张画桌的时候,她借着身体遮挡,把一支美工刀捏在了手中。####   一百零一   “过来呀。”孟九望着她,露出了温和的笑,朝她伸出了一只胳膊,“过来,我给你讲个故事。”   冯世真捏着美工刀的手动了动。   沉重的脚步声自身后奔来。冯世真还来不及回头,来人已经一手压着她的肩,一手强行夺去了她藏在背后的美工刀,将之啪地一声丢在地板上。   “啊——”孟九突然失控地高声尖叫,抓起一大团颜料就朝冯世真砸了过来。   夺刀的人把冯世真往后一拽,高大的身躯挡在了前面。颜料砸在了男人昂贵的西装上,还有一点落在了他削瘦分明的脸颊边。   两名听差紧跟着跑了进来,拿着一条粗棉绳,把孟九扑倒在地,用力捆住。孟九疯狂地挣扎,蹬着腿尖叫打滚,像个讨要不到玩具的孩子一样大哭起来。   “不要,她是我的!大哥你坏!你欺负我!我就要她嘛!”   孟绪安面色黑得好似烧焦了的锅底,低沉沙哑的嗓音里包含着震怒前的压抑,“把他带下去,好生洗干净。让陈医生过来给他打针!”   听差的急忙应了一声,两人齐心合力,抱着挣扎哭闹的孟九从画室的侧门出去了。孟九的撒泼声伴随着听差哄他的声音被关在了门后。   冯世真浑身的鸡皮疙瘩还来不及消,就被孟绪安粗暴地扯出了画室。   “对不起,七爷。我真不是故意的!”冯世真踉跄地跟着,努力为自己辩解,“九少他之前一直彬彬有礼,我没想到他会突然……对不起……”   下了楼,走到侧门口,孟绪安一把将冯世真拽到自己的面前,直视着她的双眼。两人挨得极近,身躯几乎是贴着的。冯世真能感觉到男人身上那股阳刚温热,和他惯有的雪茄混合着洋酒的气息。她心跳慌乱,想避让,却又发现自己没法挣脱。   孟绪安的呼吸粗重,像一头盛怒的狮子。他抬手捏着冯世真的下巴,逼着她扬起脸,面对自己的目光。   “你知道他是谁?”   冯世真垂着眼,依旧不看他,说:“他自己说的……七爷,我没有故意去找他。我之前都不知道有他这么一个人。”   “你现在知道了。”孟绪安呲牙冷笑。   冯世真终于瞟了他一眼,“我不是口舌不严的人,七爷请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   “说了也无妨。”孟绪安重重地松开她的下巴,“过不了多久,全上海的人都会知道他的存在。至于你……”   冯世真低头垂目,肃色道:“我会当刚才的事没有发生过的。”   孟绪安哼了一声,松开了手。冯世真从他臂弯里跌出来,踉跄两步才站稳。   “你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世真。”孟绪安说,“这是个好品德,不要丢掉了。”   “我知道的,七爷。”冯世真调整着呼吸,“对了,方才容嘉上告诉我,桥本诗织有意挤掉杜兰馨,带着金麒麟嫁他。”   孟绪安噗哧笑起来,“你的这个容嘉上,还真是个炙手可热。不过我觉得容嘉上没把话说完。这笔交易不仅仅只是一桩婚事这么简单。”   “我会留意的。”冯世真道。   “你自己看着办。”孟绪安深深地注视着她,警告道,“别再接近我弟弟。下一次,他手里的,或许就不是颜料了。”   冯世真实在忍不住,抬头顶了回去:“不瞒七爷,我也这么希望呢!”   她转身去拉门,打算告辞。   “站住!”孟绪安打量了一下女子身上单薄的衣裙,“在这里等着,哪里都别去!”   他丢下冯世真大步走了。冯世真一头雾水,只有在门口守着。   一静下来,四周的声音就会被放大。冯世真枯站了片刻,忽然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哭声不知从何处传来。   刚刚才被孟九少吓得魂不附体,现在又听到诡异的哭声,饶是冯世真再胆大,都不禁冒出一层冷汗来。   孟绪安住的是什么见鬼的破房子?   冯世真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哭声有些耳熟。她一路寻去,推开了门,就见一个少女正坐在外面走廊上的椅子里,哭得正伤心。   “芳林?”   容芳林抬起湿漉漉的脸,看到冯世真,哇地一声,啜泣变成了大哭。   冯世真急忙过去把她搂住,“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容芳林不停摇头,想开口,却哭得连话都说不清。   冯世真掏出手帕给她擦脸,耐心地哄道:“有什么不开心的,说给我听吧。我一定替你保守秘密。”   容芳林倒是信任冯世真,可杜兰馨和杨秀成偷情还珠胎暗结的事,她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孩儿还真说不出口。不仅说不出,光是一想起来,她就又羞又恼又怨恨,直把手中的帕子当成那两个不知羞耻的人,使劲地撕扯。   冯世真没法,只得拍着她的背,无声地安慰她。   容芳林痛哭够了,这才瓮声瓮气地说:“冯先生,你说这世上,为什么有人明明已经订了婚,却还去喜欢别人?”   冯世真差点就要以为自己和容嘉上的事被容芳林知道了。可转念一想,就算知道了,容芳林顶多吃惊一阵,犯不着哭得这么伤心呀。冯世真只当女孩子在恋爱上受了挫,柔声安慰道:“汤显祖老人家还写过: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感情这种事,正因为没法由人自己控制,才会引出那么多悲欢离合来。这也是爱情的迷人之处,不是么?”   容芳林睁着哭成桃子似的双眼,说:“可她订了婚了呀!”   冯世真苦笑,“自古以来,爱情,都不是成婚的必备条件。”   “那爱情是什么?”   这个问题,古往今来还没有几个人能得出答案。   冯世真想了想,说:“是幸运。有生之年,能遇到最真挚的情爱,不论没有没有得偿所愿,都是人生大幸。”   容芳林若有所思,“是幸运……所以,他们才会那样么……”   “世真!”肖宝丽匆匆寻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个抱着大衣的老妈子。   容芳林这一脸样子不好见人,立刻起身朝冯世真道别,低着头跑走了。   肖宝丽不以为然地扫了容芳林的背影一眼,把冯世真拉起来,“你怎么惹七爷生气了?他的衣服是你弄脏的?算了你别说,我也不想知道。来,把衣服穿上,我先送你回我家。”   冯世真沮丧地朝她挤出一个笑。   肖宝丽把冯世真送回了自己的公寓,吩咐老妈子照顾好她,又转身回舞会去了。冯世真卸了妆,在客房的浴缸里泡了一个热水澡,浑身泡得发红,才终于把身体里那股阴冷的邪气驱散掉。   她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有美工刀冰冷的触感。其实她也只是下意识要抓什么东西防御。孟九如果掏出来的不是颜料而是枪,她拿把小刀也没什么用。   孟九的叫喊声像个冤魂似的在耳边萦绕不散,一会儿是狂躁的嘶吼“不对,不该这样!”,一会儿又是孩子气的“不要嘛,人家就要她!”   他想要自己做什么?   联想到画室里那些扭曲的画,冯世真又打了一个冷颤,赶紧把这个问题从脑海里驱逐了出去。   回了家,躺在自己的床上,冯世真望着窗外路灯透过来的昏黄的光。惊吓褪去,另外一个疑惑浮出了水面。   冯世真第一眼见到孟九,就觉得他有些眼熟。她起初以为是因为他是孟绪安的弟弟,自然长得像,可是现在冷静下来一想,又觉得并不全是。   孟九五官阴柔纤细,像是工笔精致的细描,脸庞轮廓柔和,更像个女孩子。孟绪安面容硬朗,剑眉星目,男子气概十足。兄弟俩要说像,只有嘴唇弧度相似。其他处,就再找不出什么共同点了。   可冯世真始终觉得孟九还像另外一个人。   那鼻梁,那眉眼,那微笑起来眼角清波荡漾的风情……   白衣青年转身,朝她展眉一笑。   冯世真猛地惊醒,从床上坐起来。   容嘉上!孟九像容嘉上!   五官并不像,但是那肢体形态,那背影,活脱脱就是个孱弱版的容嘉上!   冯世真掀开被子下了了床,甚至没顾上穿拖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来回转。   孟绪安的大姐早年曾和容定坤恋爱,而后被始乱终弃,冯世真是知道的。那时候容太太还怀着孕,而容芳林开年就满十七岁。所以说,十八年前,孟大小姐很有可能怀着孩子,随家人去了美国,在美国生了孩子,而后病逝。   孟家是前清翰林之家,家风极严。孟绪安当初和冯世真闲聊中就透露过祖父和父亲古板保守,尤其不喜欢女人出门抛头露面。孟大小姐是在家中由西席授课,学的是极传统典雅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据说还画得一手极好的工笔花鸟。   冯世真不难想象,这样一位好似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会多么让最爱慕文雅女性的容定坤着迷。不过容定坤对女人的喜欢,就好比孩子爱五颜六色的水果糖,这边才舔两口,那边又看到好吃的,甩手就跑掉。   而孟家这样保守的人家,哪怕后来迁居美国,也定把女儿未婚先孕当作奇耻大辱。所以外甥成了弟弟,舅舅变作了大哥。而容定坤,有一个儿子。容嘉上则有一个小他两岁的弟弟!   理清了思绪,冯世真才觉得遍体生凉,脚已经冻得没了知觉。她打了一个喷嚏,急忙哆嗦着钻回被子里。   一想到孟九那癫狂暴躁的样子,冯世真就忍不住苦笑。这样的儿子,就算拉到容定坤面前,他怕也不会认的吧?他这样冷酷自私的人,妻妾儿女都是他用来妆扮门面的物件。他对作为继承人的长子的疼爱都带着明显的投机,对于老情人生的精神不正常的儿子,恐怕巴不得他跟着孩子娘一道死了的好。   孟绪安显然深知容定坤的劣根性,所以将外甥隐藏保护了起来。#####   一零二   不对!   冯世真耳边响起了孟绪安的那句话。   “过不了多久,全上海的人都会知道他的存在。”   他是什么意思?要逼着容定坤认儿子吗?   认了儿子能有什么好处?无非多分一些家产罢了。孟家如今已富甲一方,不至于稀罕容家那一份家产才对。   那就是想用外甥来膈应容定坤了?   可是看孟绪安对孟九的态度,还是挺呵护他的。他会为了报复容定坤,而把患病又无力自保的外甥曝光吗?孟九到底也是他姐姐的骨血,他会因为恨容定坤,而也厌恶这个外甥?   冯世真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自嘲道:容家和孟家的恩怨,关你什么事?你只用眼睛盯着容家何时倒就是了。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冯世真后半夜却一直睡得不安生。她先是梦到自己站在画室里,孟九发狂地朝她扔颜料。她躲了几次,终于被砸中。红色的颜料在自己身上糊开,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身上这一团是血。   她惊恐地抬起头,就见孟九已经变做了容嘉上。清俊的面孔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泛青,阴冷而充满厌恶地盯着她。   “嘉上……”冯世真的心像是被挖了一样地痛起来。   容嘉上忽然高高举起手,手里血肉模糊,一团肉犹自在跳动。   冯世真低下头,果真看到自己胸口有个血淋淋的大洞,原本应该在里面的心,正被容嘉上捏在了手心里。   “还给我!”冯世真哀求着,捂着胸口,苦苦地求容嘉上,“求求你,把它还给我!”   容嘉上冷笑着,那张她曾吻过的嘴唇说着冷漠的话语:“你这样的女人,要心做什么?你报仇就报仇,却来诱惑我。面上装得那么高洁清标,其实也不过是个和那些女人一样,又爱慕虚荣,又虚伪下贱。”   冯世真朝他走去,像是赤足的人踩在荆棘路上一般,没有走两步就跌了下来。她匍匐在地上,泪水大滴大滴地滚落。她恨自己软弱,却又无计可施,只有继续吃力地朝容嘉上爬。   可冯世真不论怎么爬,都停留原地。容嘉上就站在她对面,似乎再努力一把就能触摸到,可那段距离却成了永远不可逾越的鸿沟。   “求你了……”冯世真放弃了自尊,哀婉地求饶,“不要再折磨我了。”   容嘉上冷眼看着她在脚下挣扎,面容是那么俊美,又冷漠得那么让人心碎。   “你是个骗子,冯世真!我再也不会相信你!”   “不……”冯世真哭得哆嗦,词不成句地辩解,“不是的……其实我……我也……”   “世真!”   脸上一冰,冯世真猛地惊醒了过来,大口喘气。   “没事了!”冯太太把冷帕子拿开,换了一张热毛巾,给女儿擦着脸上的冷汗,“是魇住了,醒来就好了。”   冯世勋站在床头,揉了揉冯世真的头,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怎么好端端地做恶梦,还满口说胡话?梦到什么了?”   “梦里的事,哪里记得住?”冯世真接过帕子自己擦脸,身子还因为梦里的激动而细细地发着抖,但是心却是安稳地呆在胸腔里,强劲有力地跳动着。冯世真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天已经亮了,冯世勋见妹妹没事,便出门去上班了。   冯太太等儿子走了后,低声问女儿:“你是不是又梦到小时候那事了?”   冯世真怔了一下,笑道:“不是的。”   冯太太却有些不安,“说了你别笑。其实前阵子,我梦到过你亲娘。”   “妈!”冯世真大吃一惊,“你在说什么?”   冯太太愁眉苦脸地说:“当初是你爹去办理的后事,我是没有见到她的模样。可梦里那个女人,长得有三分像你,我就知道她是你亲娘。她倒是先向我磕了头,说感谢我养大你。然后说她要走了,以后不能再照顾你了。我是想她大概是终于要去投胎了。”   冯世真啼笑皆非。她是接受过先进教育的女性,对鬼神并不如父母辈那么迷信,只把母亲的话当故事一样听。   “然后,她又说了句很奇怪的话。”冯太太皱眉,“我到现在还不理解那是什么意思?”   “她说了什么?”冯世真被勾起了好奇心。   冯太太说:“她说,让我劝劝你,离你亲爹远一点。”   好似一个惊雷在头顶炸开,冯世真浑身僵住。她从昨晚的酒会一直到梦中,都在不停地受到惊吓。没想到都已经醒来了,冷不丁还被母亲的梦又吓出一身冷汗来。昨晚容嘉上提到的那个事后去寻找过孩童尸体的事重新浮现脑海,夹带着一股强劲的阴寒霜气,冻得冯世真齿缝都凉飕飕的。   “你说这事怪不怪?”冯太太拉着女儿的手,“咱们不是一直都找不到你亲爹的吗?怎么又让你离他远一点?”   “我也不知道。”冯世真嗓音干涩,整个人也有些愣愣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几个月前吧。”冯太太说,“你大哥还没回国的时候。不过也就梦到了那么一次。我都没和你爹说,怕他怪我多事。”   冯世真干笑了一下,“就这么一句话?”   冯太太点头,“她说完,我就醒了。那天还背着你们给她烧了香。哎呀,毕竟是你亲娘。”   “你也是我亲娘。”冯世真亲昵地搂住了冯太太,撒娇道,“难道妈妈因为我不是亲生的,就不爱我了?”   冯太太被她哄得笑起来,伸手拧她的鼻子,“我们老冯家才养不出你这个日上三竿还赖床上的闺女呢!”   冯世真笑嘻嘻,下了床洗漱去了。   接下来几日都过得很是平静。冯世真日日陪伴在父母身边尽孝道,操持家务,冯世勋则忙着在医院里的工作。   冯家失火后,冯世真的同学们也发起过一次捐款,给她家捐了两百来块钱。冯世真把名字都一一记下了,现在手头宽裕了,便要还回去部分。   同学们自然不要,笑道:“我们是捐款,又不是放债,哪里有让你还回来的道理?”   冯世真很是感激,于是请大伙儿去兆丰花园对面那家极有名的惠尔康吃曹家渡炸鸡。   饭桌上,一个家中长辈在书画界有些名气的女同学提议道:“吃了饭后,咱们去逛巴黎春天吧。我想买一双新皮鞋。这个月二十二号,在市博物馆里有个慈善拍卖会,我爹答应带我去呢。听说梅兰芳先生也会去!”   “我听说好多名人都会去。最近特别红的那个电影明星肖宝丽还要去剪裁呢。”另外一个在《晶报》做记者的师弟说,“我的主编特意点了两个老资历的记者,让他们那天去采访。”   冯世真笑问:“都还没有举办呢,就这么轰动?”   师弟说:“是文物界特意为前线将士和烈士家属举办的募捐,现场要拍卖好几件非常珍贵的文物。有什么唐朝的玉狮子,清朝乾隆爷的花瓶,明代的官窑碗。几个相当著名的古玩界的名人都会出席。冯师姐,你的那个前东家容定坤就在名单上。他可是本埠数一数二的收藏家呀。你在容家时,可有见过他的收藏?”#####   一百零三   冯世真夹着一块肉酿豆腐放进碗里,从容笑道:“谁会把价值连城的收藏拿给一个家庭教师看?”   “是我糊涂了。”师弟挠头笑,“听说前阵子容家在大肆搜寻一个金麒麟,后来发现在一个日本人的手里。容老板说要让出南港的一个码头来换,日本人都不肯呢。”   立刻有一个同学激愤道:“这些日本人,到处开设工厂,盘剥工人不说,还大肆从黑市收买我们的古玩,其中不乏国宝。想到这些国宝落入外人手中,就心痛得很!”   师弟干笑着说:“我听说这个日本人姓桥本,也是个小有名气的收藏家。对了,他也要出席这次的拍卖会。”   那个提议购物的女同学笑道:“我却是听说,容家和桥本家正在谈亲事,要撮合容大小姐和桥本大少爷呢。世真,你之前有听到什么风声吗?”   冯世真茫然地摇头,“这想必都是我辞职后的事了。不过我听说那个桥本大少爷身子很不好,都足不出户的。”   “为了作出自己身体健康的样子,那可是爬都要爬出门呀。”女同学嘲道,“容定坤对外表现得可疼爱女儿了。我看我爹娘他们都在议论,想看他究竟会不会为了生意,把大女儿嫁给那个半只脚已经踩进棺材里的日本人。”   容定坤这么会精打细算的人,就算要和桥本家联姻,也不会把金贵的嫡长女浪费在一个活不长的男人上。况且桥本诗织还一心狂热地要带着金麒麟嫁容嘉上呢。   冯世真这时突然想起,孟绪安说过桥本诗织那事绝对不是一桩婚事那么简单。   桥本家,大儿子病弱,次子健康,却是混血,又是庶出。冯世真设身处地地想,自己要是桥本诗织,想嫁容嘉上,不仅只是为了儿女私情,肯定也抱着让容家帮助自己亲兄长做桥本家继承人的打算。   听容嘉上的口气,容定坤是答应合作了。那他打算怎么解决掉桥本家的长子?   “听说那个金麒麟带着祥瑞呢。”同学们还在议论纷纷,“那日本人不肯让出来,就是因为他们家大儿子重病,却全靠这金麒麟维持着一口气。”   “好不要脸!那可是我们中国人的古董!”   冯世真猛地捕捉到了什么。   桥本家大少爷会强撑着病躯出席拍卖会,若是出点什么意外……   冯世真轻轻动了一下肩,以缓解突然涌上来的紧张。   容定坤的贪婪,碰上桥本诗织的野心,会将这一场看似平常的拍卖会推向何处?而容嘉上是否知情,他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这事,她都能想明白,孟绪安又怎么会想不明白。   孟绪安是不是真心想要寻回金麒麟还两说,以他的性格,怎么会错过这么精彩的一出大戏呢?又甚至,孟绪安怎么能眼看别人热闹演戏,而自己不掺和一脚呢?   容家和桥本家是一丘之貉。双方若相斗,最好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但是……   晨昏幽暗的四野之中,有一扇点着灯的窗,始终在冯世真的梦中亮着。   灯下的青年,有着俊雅的面孔和宽阔的肩。他会笑得缱绻温柔,会用充满儒慕的目光凝望着自己的脸。他珍爱那些飞机模型,虽然被困在死气沉沉的家中,却依旧向往着头顶的蓝天。   冯世真不敢说自己有多了解容嘉上,但是她宁愿相信容嘉上人性中有着善良正直的一面。他不属于容家,不属于那个纸醉金迷的世界。他能做到更好,走得更远,飞得更高。   如果容嘉上参与了这一场阴谋,那他本来干干净净的人生将会有一个无法抹去的污点。   饭后,一群朋友们去逛百货公司,冯世真耐着性子作陪。大伙儿一直玩到天黑,又一起用了晚饭,这才各自散去。   冯世真坐在黄包车上,朝家的方向而去。   沿途五光十色霓虹灯妆点着夜都,不畏寒冷的舞女裹着大衣,露着穿着玻璃丝袜的小腿,走过熙熙攘攘的长街,一路引来夜归的男人们侧目。   亮着灯的窗户后面,人影憧憧。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正在发生。   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容嘉上在做什么?是在卧室的灯下擦拭着飞机模型,还是陪着容定坤在某一处的酒桌牌桌上应酬。   冯世真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冯世真,你真是个多管闲事的女人。   而后她睁开了眼,吩咐车夫掉头,朝肖宝丽的公寓而去。   恰好肖宝丽今天没有出门应酬,正穿着睡衣坐在沙龙里翻杂志听留声机,见到冯世真突然来访,很是有些意外。   “今天有空,想找你去看电影,完了去粤菜店吃宵夜。”冯世真笑眯眯地说。   肖宝丽一听电影两个字就皱眉撅嘴,“成天拍电影还不够,还要去看?你饶了我吧。你要没事,我们俩明天约了去红房子餐厅吃大菜,再去逛百货公司。”   冯世真在她身边坐下,随手拿了一本杂志翻着,说:“我还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   “怎么这么客气?”肖宝丽笑着问,“是什么事?”   冯世真说:“我爹他是梅兰芳先生的戏迷,以前身子好的时候,最爱去听他的戏。现在咱们家要搬去北平了,我爹对上海也怪舍不得的。我就想着,能帮他讨要一张梅先生的签名照也好。听说下个礼拜有个慈善拍卖会,你要去剪裁,梅先生也会出席。我想着,能不能把我当作你的助理,也带我去?”   肖宝丽听完就笑了,“我当是什么事呢!要不是知道你不爱参加跳舞会,类似这样的酒会,我不知道早拉着你参加过多少回了。为了伯父这点心愿,这个忙我可是帮定了的。”   “是啊。”一个低沉而熟悉的男声自冯世真背后传来,“你也是一片孝心。”   冯世真毫无防备,背脊寒毛倒立,立刻渗出一层冷汗来。   她一点点转过身去,就见孟绪安穿着天鹅绒的睡袍,敞着精悍的胸膛,从楼梯上懒洋洋地走了下来。现在才是晚上八点,他却穿成这样,出现在肖宝丽的公寓里。先前发生过什么事,冯世真用脚指头都想得出来。   她来找肖宝丽托情,就是不想让孟绪安知道,却没料到造化弄人,反而让她自己送到了孟绪安面前。冯世真面红耳赤,又悔又恼,低着头没吭声。   孟绪安却是对她的表现,视若无睹地搂着肖宝丽亲了一下,目光朝冯世真一扫。   “丽儿要给男主角做女伴,你就做我女伴如何?”   “这个安排好!”肖宝丽笑嘻嘻,趿着拖鞋朝厨房走去。   孟绪安弯腰在堆放着肖宝丽各式各样的化妆品和指甲油的茶几上翻找着。冯世真极机灵,立刻上前,从里面翻出了雪茄匣子。同之前无数次一样,她熟练地剪好了雪茄,递到孟绪安的手上,又划了火柴点燃。   还捏着火柴的手被男人一把抓住。   孟绪安微微俯身,吹灭了那快要烧到女子指尖的火苗。那口气比火焰还要滚烫,冯世真的手指一松,任由还带着红星的火柴梗落到了脚下昂贵柔软的羊绒地毯上。   孟绪安盯着冯世真,露出了狡黠的笑。   “那天在我家,我对你说过什么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的。”冯世真低声说,“你让我不要自作聪明。”   孟绪安道:“看来你听力和记性都没问题,就是不喜欢照着做。”   冯世真深呼吸,“七爷,我只是不放心……呜……”   孟绪安紧捏着她的手,目光如鹰隼盯着兔子一般。   “不放心谁?容嘉上?你觉得他会发生什么事?”   “我不知道。”冯世真说,“最好,自然是什么事都不要发生的好。”   “可他未必领你的情。”孟绪安松开了手。冯世真紧忙托着手掌,后退了半步。   孟绪安怜悯地笑着,用指关节蹭了蹭年轻女孩由红转苍白的脸颊。他能感觉的出冯世真压抑在心底的对他的恼怒和厌恶,他却越发想欺压她,想撩拨她,看看她还能作出什么事情来。   “说定了吗?”肖宝丽用盘子端着三杯鲜榨的果汁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现在给世真做裙子怕是来不及了,恰好我有一条新裙子昨天才送来,正好可以给世真穿。可是世真没有首饰呀。七爷,您都要带人家去跳舞会,总不能让她光着脖子吧?”   孟绪安道:“回头让巴黎春天的售货员把珠宝样板送过来给你们挑,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肖宝丽喜笑颜开地挽着冯世真,“放心,我到时候一定把我们世真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她惊艳全场,让七爷您挣足面子,好不好?”   孟绪安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冯世真局促僵硬的脸上,一抹促狭的笑意在唇边绽放。   “好呀。”他用和孟九少如出一辙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口吻念了一句英文。   “Surprise me.”#####   一百零四   灯光温暖的室内,冯世真站在一张古典穿衣镜前,慢条斯理地戴着手套。   贝多芬的《悲怆》自楼下留声机的喇叭里飘来,透过了门板,随着那些看不见的尘埃,在空中沉沉浮浮地漂着。   长及上臂的真丝手套有着精美的蕾丝花边,光滑的面料包裹着女子修长匀称的手臂。镜中的年轻女郎穿着一条暗金色的礼裙,外面罩着一层花纹精美的深咖色镂空蕾丝。蕾丝上,水晶打磨出来的小珠子好似滚落在草丛里的露珠,折射着幽幽的微光。   年轻的女郎身材窈窕有致,优美的线条自纤长优雅的脖颈延展到圆润的肩头,再顺着半掩在直身长裙里的曲线往下,勾勒出匀称笔直的小腿和纤细脚踝。她这一身装扮摩登又精致,随时可以登上任何一本时尚杂志的封面。   冯世真朝镜子里的女郎挤出一个充满嘲讽的笑,对方也不客气地回了她一记。嘴唇俏皮地抿着,笑得那么狡黠,仿佛知道今晚必定会是一场鸿门宴。   楼下的门铃响了,片刻后,肖宝丽在呼唤:“世真,好了吗?”   冯世真拿起那条价值不菲的黑珍珠长项链戴上,又拿起了香水,却是犹豫了一下,没有喷。她抹上了颜色娇艳的口红,最后看了一眼镜子中那个陌生的丽影,深呼吸着,推门而出。   她朝楼下而去,就像一个奔赴战场的女战士。   孟绪安穿着笔挺的风衣站在玄关,手里捏着帽子,气质雍容如王者一般,好整以暇地看着冯世真从楼上款步走了下来。   这个女人穿着他送的衣服,戴着他赠的珠宝,纵使一脸不情愿,却也不得不顺从于他。压倒性的操控带给孟绪安难言的愉悦。他含笑捧起了冯世真的手,十分绅士地行了一个吻手礼。   冯世真早就习惯了他自负霸道的作派,也习惯了虚情假意地去应付。两人这次的气氛倒是比上一次见面时要好了许多。   “我这朋友是个美人吧?”肖宝丽穿着一条亮金色的长裙,如一条美人鱼似地姗姗走了过来,娇嗔着在另外一个男伴肩上拍了一下。   那人是这次新电影的男主角,是个俊秀的白面小生。他人很机灵,立刻反应过来,捧着肖宝丽的手求饶道:“我只觉得这位小姐面生罢了。要说美人,还当是我们这位倾国倾城的肖大明星呀!”   肖宝丽这才转嗔为喜。   “晚上气温骤降了不少,你们两位女士还是穿暖和些的好。”孟绪安的头轻轻一偏。跟班抱了两个大盒子过来,一打开,崭新貂皮大衣在客厅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油光水滑。   “还是七爷想得周到!”肖宝丽立刻欢呼一声,抱了一件大衣在怀里,爱不释手地摸了摸。   孟绪安拎起一件大衣,朝冯世真看去。   冯世真从善如流,转过身去。孟绪安的手一抖,厚软的大衣搭在女子光裸圆润的肩膀,将她清瘦匀称的身子裹住了。   “你猜,今晚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孟绪安的嘴唇几乎贴上冯世真冰凉的耳廓,轻轻说了一句。   冯世真打了一个冷颤,强笑道:“只要是七爷自编自演的大戏,绝对精彩。”   上海的冬天不常下雪,即便有,也像人参果似的,一落地就不见了,只留下一地水渍。   可现在还没有到过年,天突然冷成这样,却是有些少见。所以入了夜后,街上行人比以往少了许多,车一路畅通无阻地开到了博物馆的门口。   大门口倒是豪车云集,名流如织。汽车尾气缭绕蒸腾,竟凭空把这纸醉金迷的场景渲染出了几分出尘的仙意。   听差们打着伞,来来回回地跑着,把穿着华服的客人从车边一路送到大厅门口。   湿漉漉的地面映着屋内照射出来的灯光,好似洒落了一地破碎的金箔。贵客们光亮的皮鞋踏着满地碎金,步入了金碧辉光的大堂之中。   芬芳的暖气连同悠扬的音乐扑面而来,将阴寒湿冷的冬日隔绝在了身后。侍应生过来接过了大衣和帽子。厚重的皮裘脱去,女客们各个都犹如出土的宝石一般,闪闪发亮起来。   肖宝丽和赵小生是当红的电影明星,刚刚一露面,就被影迷们围住了。两对人就此分开,孟绪安带着冯世真继续朝里走。   孟绪安自从在容嘉上的生日宴会上轰动露脸过后,就在大上海的社交界彻底出了名。他英俊而富有,神秘又风流,简直是最适合不过的话题人物。   而孟绪安选女伴的口味又很杂,或是名妓舞女、明星戏子,或是名媛淑女,或是小家碧玉的女学生,只要他有心追求,似乎没有不到手的。上海的小报光是靠着报道他的桃色新闻,就赚得盆满钵满,都快要替他立长生牌位了。   冯世真却是这个社交圈里的新面孔。她随着孟绪安一亮相,就像一块大黄鱼叮当落在地上,霎时引来众人火辣辣的目光。探究的视线随着她一路而来,从头扫到脚,像个认真负责的侦探,不放过一丝细节。   冯世真今日衣着华丽,身姿娉婷,面容清艳照人,仪态落落大方、端庄淑雅。她随着孟绪安一路走来,步履从容轻缓,腰肢纤柔舒展,珍珠项链在胸前折射着柔光,衬得面孔玉雕雪砌,双目如盛着碧潭秋水一般黑润动人。   前方,容家和桥本两家人正在说笑寒暄,唯有容嘉上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仿佛有灵犀一般,忽然越过半个走廊,同冯世真的撞在一起。   冯世真微微偏了头,朝他嫣然一笑。   容嘉上的嘴角亦浮起温柔的弧度,随即看到了和冯世真挽着手的孟绪安,笑容一滞。   正谈笑风生的容家和桥本家人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波动,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   “孟先生!”桥本正三随即热情地笑起来,同孟绪安握手,“想不到你也会来。”   孟绪安笑道:“我对古玩只是略有一点射猎,今日是特来长见识,顺便为前线将士们奉献一份爱心。桥本社长和容老板才是这方面的行家,届时还要多多请教两位呢。”   容定坤笑呵呵道:“绪安老弟太谦虚了。”   男人们口不对心的寒暄之际,女人们也彼此打量了起来。   田中夫妻俩身后,那个瘦弱如细竹的年轻人想必就是今日的主角桥本大少爷。其余几位桥本小姐打扮得花枝招展,唯独桥本诗织穿着一条苏绣牡丹的纱裙,柳眉凤目,别有几分江南水乡少女的雅致和温婉。   桥本诗织率先笑着拉起了冯世真的手,道:“这不是冯小姐么?好一阵没见,真是差点认不出来了!”   “诗织小姐今晚靓丽夺人,我也一下没有把你认出来。”冯世真笑着,又朝容芳林和容芳桦道,“你们俩今天打扮得像双胞胎似的,老远就看到你们了。”   容芳桦拉起冯世真另外一只手,撒娇似的笑道:“我也好一阵没把先生你认出来呢。你怎么和孟老板一起来的?”   “芳桦,”桥本大小姐目光尖锐地插话,“这位小姐是……”   “瞧我们,顾着叙旧,都忘了介绍了。”桥本诗织道,“这位是冯小姐,原先是芳林她们的家庭教师。我们在容家的时候见过几面。”   一听只是家庭教师,田中太太和几位桥本小姐笑容立刻被冲淡了,不冷不热地朝冯世真点了点头,便转去听男人们说话。   “姐姐她们的中国话说得不是很好。”桥本诗织尴尬地解释着。杜兰馨冷眼在旁边看了半晌,此刻却是不客气地嗤笑了一声,显然是看穿了桥本诗织的伎俩。#####   一百零五   冯世真对那声嗤笑置若罔闻,对容家姐妹道:“你们俩今天打扮得像仙子似的,却没有男伴么?”   “有呀。”容芳桦说,“云弛哥陪我的,不过刚才遇到了他的师长,一会儿再过来。大姐的男伴就是这位桥本大少。”   桥本大少爷的中文大概比几个妹妹要好,听到女士们谈论自己,温和有礼地朝这边欠了欠身。   冯世真看他面色白里透青,唇色灰白泛紫,身材枯瘦,西装穿在身上直打晃,显然体质相当不好。容芳林青春靓丽,健康活泼,容定坤再狠心也不至于把一个这么优秀的女儿嫁去桥本家守活寡。   容芳林其实极不想来参加拍卖会的。还是容定坤在家里对她又哄又劝,保证只是走个过场,绝对不会把她嫁给那个病秧子,又买了一条粉钻手链送女儿。容芳林看在钻石的份上,才打起精神出了门。   冯世真是说不出桥本大少和容芳林般配这样的话的,只好又将容芳林新做的头发和珠宝夸奖了一番,将这个话题带了过去。   可杜兰馨并不放过冯世真,旧事重提道:“冯小姐什么时候同孟老板那么熟了?之前我那些女友们谈起今天的拍卖会,都还在猜孟绪安会带哪一位女士来呢。大伙儿都猜是肖宝丽,却没有想到竟然是冯小姐你。”   桥本诗织语气纯真烂漫道:“冯小姐不是肖宝丽的朋友么?通过肖宝丽认识孟老板不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我们冯小姐聪慧秀雅,正说明孟老板别具慧眼呀。”   这番解释还不如直说冯世真通过肖宝丽这个跳板勾搭上了孟绪安。   果真,杜兰馨顺着讥笑道:“难怪冯小姐辞别了容家后,日子越过越好了。”   容家姐妹和冯世真感情不错,此刻见桥本诗织和杜兰馨居然联手攻击冯世真,一时都愣住了。   冯世真却是扬起了明媚的笑脸,正准备回击,一个温热的手掌放在了她的肩头。   “我受师长所托,照顾自家小师妹,不是应该的么?”孟绪安轻柔地揽着冯世真,朝桥本诗织和杜兰馨勾唇一笑,眼里寒意闪过。   别说几位女士,连在一旁聊天的男人们也全都把目光转移了过来。   容嘉上的视线落在孟绪安放在冯世真肩头的手上,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原来大家还不知道。”孟绪安道:“我去美国前,一直跟着裴老先生念书。这次回来拜见老先生,才知道世真也是他的弟子,可不就是我的小师妹么。”   “两位可真是有缘。”杜兰馨碰了碰容嘉上,“嘉上,冯小姐是你的老师,那这样算起来,孟老板可不就是你的师叔了?”   冯世真强咬着牙关才没有噗地一声笑出来,嘴角却是好一阵抽搐。容嘉上却是恨不得掐死杜兰馨。这女人之前明明聪明又识趣,怎么一怀孕后,智商就跑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连孟绪安都忍不住抖了抖肩,道:“我不学无术,可不敢沾容大少这个便宜。”   “诸位,里面要开始了。”赵华安一身黑色长褂,大步流星地从大厅里面走了出来,“孟老板,桥本社长,请!”   他这一句话,将众人从尴尬之中拯救了出来。   容定坤请桥本先行,随后带着妻女而去。容嘉上生怕杜兰馨再出什么幺蛾子,拽着她快步而去。桥本诗织冷眼看着杜兰馨的背影,脚突然被地毯绊住。身子倾斜之际,一只胳膊伸了过来,将她一把扶住。   桥本诗织倒抽一口气,方看清扶住自己的正是孟绪安。成熟男人醇厚的气息如醉人的酒香,熏得桥本诗织脸颊发热,心一阵砰砰乱跳。   “留神脚下,诗织小姐。”孟绪安眼眸深邃,笑声低沉。又因两人身子紧贴着,胸腔的振动传递到了桥本诗织身上。   桥本诗织喉咙哽住,一贯伶牙俐齿的她,此刻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孟绪安却已放开了她,绅士地点了点头,挽着冷眼旁观的冯世真翩然离去。   他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桥本诗织不禁摸了摸发烫的脸。比较容嘉上那种青春明朗,孟绪安这种成熟男人才有的内敛的风度,带给了她全新的感受。桥本诗织直到走回家人身边,都还有些心神不宁。   会场是一个大方厅,只在一角架了一个孤零零的拍卖台。玻璃天花板下吊着一盏巨大的柱形黄铜水晶吊灯,照得大厅雪亮。   这次拍卖会的举办方居然是英国的鲁意斯摩拍卖公司。这家公司颇有名望,难怪今日全上海的名流都云集在了这里,女士们竞相斗艳。   主持人是个红发绿眼珠的洋人,中文说得极流利。他将宾客们夸得好似各个都是情操伟大、义薄云天、心系家国天下的伟人,然后说,今日拍卖比较随意,拍卖品一共有六个,每半个小时拍卖一个。其余时间,请诸位喝好玩好,务必尽兴。   工作人员过来分发号牌。孟绪安让冯世真挑,冯世真随手拿了一个,是16号。   那头,容定坤拿到一个7号,递给了容嘉上,自去和熟识的人聊天。容太太和田中太太很是热心地督促着容芳林和桥本大少去一旁聊天。容芳林强忍着不耐烦,尽力敷衍。好在桥本大少身体虚弱,精神不济,倒也不显得容芳林太失礼。   一片热烈的掌声响起,肖宝丽姿态婀娜地捧着第一个拍卖品上了台。红布一掀,下面是一串精巧的双股鸽血红珊瑚项链。   主持人报价两千,立刻就有人举起了号牌,两千三,两千五地竞价起来。不过片刻,价钱就涨到了三千块。   珊瑚首饰虽然值钱,可这串链子的珠子略小,样式又有些老旧。在场的太太小姐们兴趣不是很大。所以价钱最后停在了三千二,就没有人出价了。   眼看主持人要敲定之际,孟绪安把号牌优雅地一举。   “四千。”   犹如石子投入水潭,击起一圈圈微微波澜。   孟绪安在周围人打量的目光中朝冯世真温柔一笑,宠溺道:“世真你皮肤白,戴红珊瑚肯定好看。”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像一只搔首弄姿的蝴蝶,翩翩地飞进了站在斜后方的容嘉上的耳朵里。   杜兰馨嗤笑道:“这么细的一条珊瑚链子,也配值四千块?孟绪安果真财大气粗,拿钱砸着听响呢。”   容嘉上半阖着眼,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主持人举着锤子,兴奋地高声道:“四千一次,四千两次……”   “五千。”7号的牌子随着那懒洋洋的声音举了起来。   先前的波澜还未褪去,就又有一块砖头砸进了水中,哗啦溅起一大片水花,也彻底地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容嘉上吊儿郎当地靠着栏杆站着,手里把玩着号牌,俊脸上挂着散漫的笑,仿佛把竞拍当作什么好玩的消遣一般。#####   一百零六   杜兰馨讶然,低声道:“我不喜欢那珊瑚链子。”   容嘉上平静地对她笑:“我也没打算拍下来送给你呀。”   杜兰馨表情僵住,“你是在报复我刚才挖苦了你?”   “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么?”容嘉上浅笑着,凑到杜兰馨耳边,看似温柔地低声说,“我是在警告你,不论你在想什么,不要再去挑衅我的女人!”   杜兰馨好似挨了耳光似的,脸色阵红阵白,狠狠瞪了容嘉上一眼,黑着脸走开了。   桥本诗织的眼珠滴溜溜,视线在孟绪安和容嘉上之间来回扫着,神色复杂。   主持人高声道:“7号的先生出五千。还有哪一位客人出价的没有?”   “六千。”孟绪安把手中的号牌逗狗儿似的晃了晃。   大厅里掀起一片激动的哗然声,众人好奇的目光全都朝这两位竞拍的男人身上聚集过来。又因为竞拍的是首饰,于是站在孟绪安身边的那位秀丽女子成了焦点。   “还有客人出价更高的吗?”主持人大声道,“六千一次,六千……”   “八千。”容嘉上的嗓音温润清朗,却是轻易地压过了主持人的大嗓门。   轰——全场宾客都激动得像是过年看大戏的孩子们一般,议论声如潮水不住涌来。   这下连容定坤都朝儿子投来隐隐不悦的一瞥。   容太太相当看不惯继子这样挥霍,正想开口讥讽几句,孟绪安浑厚的声音盖过了大厅里的嘈杂声。   “一万!”   一万块都足可以买下一套宽敞漂亮、家电齐全的新式公寓了,却用来换了这么一条只能挂在女人脖子上的珊瑚项链。这等一掷千金只为换佳人一笑的举动可是相当风雅,引得在场的男士们都纷纷露出会意的笑来。   “一万!16号的先生叫价一万!”主持人激动得嗓音都有些变了,“还有哪位出更高的价?”   众人唰唰地把目光往容嘉上身上投去,连先前一直镇定的肖宝丽都好奇地瞪大了眼。容嘉上却是抄起了手,玩世不恭地笑着,不肯再出价了。   主持人喊了三遍后无人竞价,终于一锤敲定。这套红灿灿的珊瑚项链,终于以五倍的高价被孟绪安纳入囊中。   容嘉上不以为然地浅笑着,手里把玩着号牌,看着孟绪安挽着冯世真,在记者们此即彼伏的闪光灯中上了台。   肖宝丽亲手把项链捧了过来。孟绪安当场取下了项链,朝冯世真看去。   冯世真面容沉静,在台下女客们火辣辣的艳羡的目光中,摘下了脖子上的黑珍珠项链,转过身去。   孟绪安的动作轻柔而优雅,像是拂去花瓣上的露水似的,将项链戴在了女伴修长白皙的脖颈上。   殷红圆润的珊瑚珠如一串血珠,在记者们刺眼的镁光灯的照射下,折射着妖冶的光芒。   欢乐的爵士舞曲被奏响,端着美酒的侍应生鱼贯而入,穿梭在宾客之中。紧张刺激的气氛散去,客人们饮酒谈笑起来。   孟绪安一下台就被有心奉承结交他的宾客们团团围住。冯世真端着酒杯走开了。   冯世真年轻貌美,是这场合里的陌生新人,偏偏一开场就出尽了风头。其他的女客们对她又好奇又排斥,一时无人和她搭讪,只远远站着打量她,议论纷纷。   冯世真今日来也不是为了结交新朋友的,正乐得清静。侍者端着酒盘走过,她伸手想拿一杯酒,不料旁边有个客人一声招呼,把侍者叫走了。   轻轻的讥笑声飘入耳中。冯世真觉得厌烦,打算走得离那些太太们远一些。却有人从侍者的盘子里端起两杯香槟,走了过去,把其中一杯递到了冯世真面前。   容嘉上风度翩翩,笑容俊雅,双目如月下寒潭,眸光清亮而温柔。   “多谢容大少爷解围。”冯世真笑着接过了酒杯。   “先生有难,义不容辞。”容嘉上一手抄在裤子口袋里,同冯世真并肩而立,目光朝那些旁观者扫了一圈。   女客们不好意思,纷纷挪开了视线。   “你今天真美。”容嘉上坦然地赞美道,“只是在我看来,这珊瑚颜色还是不够好。要我说,还是南红玛瑙那个颜色更衬你。可惜你不喜欢我送你的玛瑙。”   “哪个女人不喜欢漂亮珠宝?”冯世真道,“只是你送礼的动机,我不能接受罢了。好比方才,你让我说你什么的好。”   “我刚才做了什么了?”容嘉上挑着英气的浓眉,一脸无辜又无赖。   冯世真嗤笑:“一条两千的项链被你抬价到一万。你说你是不是拍卖公司派来的托儿?”   容嘉上晃动着杯中的香槟,笑嘻嘻道:“你要是讨厌孟绪安,就该谢我害他多掏了银子;你要是喜欢他,也该谢我帮你考验了他对你的心意。”   “说来说去,都是我欠了你的人情。”冯世真啼笑皆非。   “我就喜欢让你欠着我的人情。”容嘉上勾着唇角,“这样,至少咱们俩还能有些牵连,不是么?”   冯世真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侧头望向会场边。   杜兰馨刚端了一杯鸡尾酒,才抿了一口,杨秀成如影随形地出现在她身边,用一杯果汁换下了她手里的酒杯,也引来了杜兰馨埋怨地一瞥。   冯世真问:“杜小姐最近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我也不清楚。”容嘉上说,“她现在身子重,也许心情不好。要是有点什么失礼的地方,还请你多多包涵。”   冯世真惊讶地瞪着容嘉上,“你说她……”   容嘉上撇嘴挑眉,“不是我的。”   不是容嘉上的,那就是杨秀成的了。戴绿帽子就罢了,这下还要喜当爹。容嘉上还能这么镇定地谈笑风生,真是令冯世真侧目。   “你呢?”容嘉上修长的手指划着酒杯边沿,“孟绪安的师妹?”   “不然呢?”冯世真道,“丽儿见我整日无聊,想带我来拍卖会上见见世面。恰好孟老板也在,乐意做我男伴,何乐而不为?”   容嘉上哼笑,“孟绪安倒是个绅士。年末全上海这么多社交会,偏偏带你来出席今天的拍卖会。”   “今天的拍卖会又什么特殊的吗?”冯世真把话岔开,“话说起来,芳林是怎么回事?你们家不会想撮合她和那个病歪歪的男人吧?”   “放心,不会的。”容嘉上说,“她是你的爱徒,哪里敢委屈了她。不过是场面上应付一下罢了。”   冯世真松了一口气,看似无意地说:“桥本大少爷那脸色看起来,似乎有心脏方面的疾病呀。这样的病人就应该在家里卧床静养的,怎么还出席拍卖会?也不怕出一点意外。”   冯家开药店,冯世勋又是医生,冯世真能看出桥本大少有心脏病也并不意外。   容嘉上淡然笑道:“哪里有躺在床上相亲的?身子再不好,这个时候也要爬起来出门走几步呀。再说,不过是个拍卖会,能有什么意外?”   若是有心,能制造的意外可就太多了。   冯世真抿了一口酒,一时无话。   大厅的一侧,孟绪安被几个女客缠上了。年轻的女郎们千娇百媚,对着这个英俊富有的男人十分热情,竞相争宠。孟绪安笑得彬彬有礼,却也掩饰不住享受之意。   “孟绪安很有魅力,是不是?”容嘉上忽然说。   冯世真沉默着。   容嘉上低笑着看她,“你是因为他,才一直拒绝我的吗?”   “不。”冯世真下意识反驳,“干吗总把他牵扯进来?”   “那你为什么总和他藕断丝连?”容嘉上问。   冯世真不悦道:“我有我的社交,你干涉得太多了。况且你又比我好?左一个杜兰馨,右一个桥本诗织。你先把这两个女人处理好了,再来管我吧。”   容嘉上认真地注视着冯世真,说:“我说了会和杜兰馨解除婚约,我就一定会做到。”   “你爹不是打算又将你卖给桥本家吗?”冯世真倔强地迎着容嘉上的目光,“你又打算怎么办?”   “我不会和桥本订婚的。”容嘉上不屑道。   冯世真摇了摇头,“这是个死局,嘉上。没有杜兰馨,没有桥本,还会有别的女人,别的豪门让你爹想联姻。这不是女人的问题,而是你的婚姻你自己根本不能做主。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却要我对你给出承诺,你不觉得这太自私了吗?”   容嘉上深吸一口气,“给我一点时间。半年,等我半年,好不好?半年后我还这么没出息,你大可去嫁孟绪安。”   “我干吗非要嫁他?”冯世真没好气,“而且,我等不了半年。”   “那多久?”容嘉上握住了冯世真纤细凉润的手腕,注视着她的双眼,“给我个日期!”   冯世真嘴唇翕动,语塞了。   路过的宾客侧目打量两人。容嘉上冷冷地回扫了一眼,抓着冯世真离开了辉煌明亮的大厅,一直走进光线清幽的走廊里。   冯世真一言不发地跟着他走,温顺得就像个听话的孩子。她不禁想到许久前的那个初秋深夜,自己也是这么被容嘉上拉着,冒着雨在黑暗中走着,一路走到了干燥而明亮的灯光下。   “这里说话方便一点。”容嘉上停下了脚步,把冯世真拉到面前,扣着她的双肩,“我们把话说明白。冯世真,我喜欢你,想要和你在一起。你肯给我多少时间为我们两个争取?”   冯世真觉得心里有一头野兽正在樊笼之中左突右撞,试图挣脱枷锁。那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里盘旋着上升,已是有些控制不住了。   孟绪安问过她:你觉得,容嘉上愿意和你私奔吗?   “今晚……”她开了口,发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便一鼓作气地说了下去,“就今晚!”   是的!如果容嘉上肯跟她走,不用掺和进谋害桥本大少的事件之中。不论孟绪安有什么阴谋,都不会波及到容嘉上了。   只要他肯跟她走!   “你说什么?”容嘉上惊愕地睁大了眼,用力握着她的胳膊,“你是认真的,世真?你……你是认真的。”   “是。”冯世真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嘴像有了意识似的,自顾说着,“你现在肯和我走吗?就现在。”   “去哪里?”容嘉上整个人还是懵的。   “哪里都行。”冯世真哂笑起来,“随便买一张火车票,离开这里,离开你家和我家,我们离开上海。”   容嘉上深呼吸,捧着冯世真的脸,紧咬牙关,“你在考验我是吗?这是个假设?”   “不。”冯世真浑身血液都沸腾了,扬起迷蒙的笑,“嘉上,你和他们不同的。你有理想,有抱负,你想过不同的人生,况且你还有去追求的能力和条件。上天真的很眷顾你,你更不能放弃。我们走吧,你想参军也好,读军校也罢,我都陪着你。”   “你……”容嘉上怔怔地注视着冯世真,嘴唇颤抖着,“我们……”   冯世真盯着他的唇,等着他说一句好。你快说呀!   “不……”容嘉上说。   冯世真微妙的笑容凝结在了唇角。   “对不起,世真。”容嘉上无助地摸着她的脸和胳膊,似乎想拥抱她,又不敢下手。他局促不安,慌张地辩解,“我想和你在一起,世真,但是我不能那么自私。我是家中长子,就算不肯继承家业,至少也不能这样任性地一走了之。”   “可是,”冯世真嗓音飘忽,视线发直,“不论你是否承认,容家都是一艘注定要沉默的船。你爹他,多行不义必自毙。你跟着他这样走下去,只会被他一步步拖进泥潭里。”#####   一百零七   “我知道。”容嘉上苦笑着,“谁不喜欢自由自在做自己喜欢的事?但是我既然享受到了家庭给我提供的优越的生活,就应该旅行我的义务,维护好这一艘大船,让她继续朝前航行,直到沉没的那一天。”   “那我们怎么办?”冯世真问,“你让我等你,难道是等到船沉了后再来搭救你?还是你觉得半年后你们容家就会倒台?”   容嘉上沉默了,双手无力地垂落。   冯世真注视着对面的青年。容嘉上正站在一盏走廊灯边,微弱昏黄的灯光自斜上方照下,他大半面孔都沉浸在幽暗之中,轮廓分明,显得那么忧愁和沮丧。   冯世真的心软得发疼,却也知道,容嘉上是不会和自己走的。   “嘉上,你是属于蓝天白云的人,你就应该驾驶着飞机,高高飞翔在天上,去追逐不管什么你想追逐的东西。而你对家庭,确切是,对你父亲的妥协,只能让你一步一步被他拖进他的那个阴暗、卑劣、丑陋的世界里。我厌恶痛恨你的父亲,但是我不想将来有厌恶你的一天。”   冯世真一口气说完,悠长叹息。   “发生了什么事了?”容嘉上问,“世真,你竟然会开口让我和你私奔。你一贯最理智克制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冯世真用力咽了一下,哑声道:“是我一时冲动了。也许是空腹喝了香槟的错。”   “怪酒精?”   “那你还想如何?”冯世真讥笑,“难道是我爱你爱得太疯狂了,等不及你处理好你家那一摊子烂事,只想拉着你私奔?”   低笑声戛然而止。容嘉上伸手一把将她拉进怀中,捏着她的下巴,咬住她的唇,将她密密实实地吻住。   冯世真抽气,身躯却已经被男人铁箍一样的手臂困得死死。踉跄之间,人已经被推到了墙上,双手十指紧扣,灼热的吻铺天盖地,放肆地吮吸,贪婪地掠夺。冯世真在男人臂弯里颤抖着,在吻与吻之间拼命地喘息,感受着容嘉上的唇舌沿着颈侧来回扫荡,撩起一串串火花。他尖锐的犬齿隔着薄薄的皮肤贴着脉动的血管,不轻不重地咬着,仿佛在试探着穿透这层肌肤的力度。   “至少……就只是今晚……”冯世真在迷乱之中做着最后的挣扎,“离开这里……我就都听你的……”   容嘉上自喉咙深处呻吟了一声,仿佛为了抵抗这甜美又罪恶的诱惑般,重重地在冯世真的肩膀是咬了一口。   “嘶……”冯世真疼得轻颤。   温热柔软的唇随即覆在牙印上,怜惜地吻着,抚平了疼痛。   冯世真知道她已没了机会。她放弃地长叹着,抬手搂着容嘉上的肩膀,摸了摸他微微汗湿的后颈。   “我会记着的。”容嘉上说着,放开了怀中人。   “你今天说的话,我都记住了。”他脸颊潮红,眼中狂热未退,有条不紊地整理着衣领,“会有让你兑现的一天的,世真。”   “你想得美。”冯世真无力地靠在墙上,看着她英俊而踌躇满志的情人,摇了摇头,“今天的提议,过期不候。”   容嘉上勾唇一笑,抬手抚了一下那双被自己蹂躏得艳红的双唇,“我明白你对我的心意,我很感动。但是有些事,我是必须去做的。在你看来,我可以不要家族,只要前途。但是在我看来,我两样都能要!我要保住家业,我要实现理想——”   他上前欺了一步,狠狠地盯着冯世真,就像荒野的饿狼在幽暗中盯着志在必得的猎物。   “你,我也要!”   冯世真的心有一瞬停止了跳动。   容嘉上低头,在冯世真的额头落下一个吻,继而利落转身而去。   冯世真呆呆地站着,望着青年挺拔的身影没入一片绚烂辉光的光明之中。   冯世真过了许久才回到了大厅里,随手自侍者盘子里端起一杯酒,仰头喝了大半。   “怎么样?他不肯和你走?”孟绪安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冯世真好似被针狠狠扎了一下,放下了酒杯,“七爷早就料到了?”   孟绪安微笑着端详她,柔声道:“相信我,世真。他不肯,那是他的损失。”   “这倒未必呢。”冯世真把酒一饮而尽,讥笑道,“一来,私奔从来不会有什么好结局,更何况我们俩又仓促又空着手。二来,虽然不知道容家今晚有什么计划,不过容嘉上做事慎密,也许真的给自己留有余地也未知。倒是七爷,好似胸有成竹,等着让我看好戏了。”   “是不是好戏,现在还不敢夸口。”孟绪安阻止了她再拿酒,手臂一伸,搂住了她的腰,不顾冯世真眼中的抵触,将她拉进了舞池之中。   “你们女人,为什么总是这么容易被感情支配?”孟绪安搂着冯世真纤细柔软的腰肢,目光自她红肿的嘴唇落在肩上半遮着的齿痕上,眼眸逐渐深邃,“我亲眼见过一个女人被爱情毁灭成不人不鬼的样子。而她曾经也和你一样,是一个笑起来让空气中都带着花香的人。”   “七爷真是过奖了。”冯世真讪笑,“只是七爷口中的爱情,好似洪水猛兽似的。你难道就没有见过美好的爱情吗?”   孟绪安嘴角浮着一抹讥嘲,“要是洪水猛兽倒好,至少人人都知道避开。爱情就犹如最上等的马蹄土熬制成的大烟,吸的时候心旷神怡、飘飘欲仙,等要断了,却会痛苦得生不如死。与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抽上第一口。”   冯世真不禁笑起来,“那可怎么办?要真喜欢上一个人,可是由不得你自己做主的。”   “谁说不能?”孟绪安不屑,“只有软弱的人,才会连这点悸动都控制不住。”   冯世真啼笑皆非,“那若您真的上了瘾了呢?”   孟绪安浓眉一挑,却是不答。冯世真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舞曲欢快流畅,美酒映着璀璨灯光。在客人们欢声笑语之中,拍卖一轮接着一轮进行了下去,慈善酒会的气氛越发热烈。   桥本大少却是有点支持不住了,在场边的沙发里坐着,面色愈发青白。容芳林得了容定坤的叮嘱,耐着性子陪着他,还亲自倒了热茶给他。桥本大少身子不好,但似乎性格十分温和,谈吐也颇风雅。容芳林和他坐在一处闲聊着,也能聊到一处去。   “大哥很喜欢芳林呢。”桥本诗织一副很是为兄长高兴的乖巧样子。   容太太却对这个病秧子实在喜爱不起来,道:“我看令郎的脸色很不好呢,是不是要早点回家休息?”   田中太太本也想让儿子先回家,可看他对着容芳林轻言笑语的样子,知道儿子很喜欢这个女孩。长子常年病卧在床,没有接触过几个年轻女孩,一直十分孤单。她便不忍心打断这温馨的时刻。再说,她先前一直在夸长子身体在康复,也不好转头就拆自己的台。   “他们年轻人有很多话要说。”容定坤笑着,“我们做父母的还是少干涉的好。”   “说的是呢。”田中太太强笑着,“放心,太一的身子没问题的。”   桥本诗织倒也不急。横竖桥本太一终于出了家门,她的安排就有了实施的机会。他此刻越劳累,就越容易发病。夜半三更,天寒地冻,就算及时送去医院,都未必能救得回来。就算救回来了,怕也再起不了床。   真是的!从小就知道这大哥病得要死,却一直苟延残喘到今天。早就该如土的人了,却偏偏挡在他们兄妹前面不让道。该死不死,也别怪她出此下策了。   想到此,桥本诗织又朝容定坤那边瞟了一眼。   容定坤不愧是老姜,从头到尾他只做了邀请桥本家赴会一件事,却是帮了桥本诗织一个天大的忙。这事怎么看都是个意外,谁都不会背上责任。而她和容定坤不论谁想叛变,也都没有证据去揭发对方。   桥本诗织朝壁钟看了一眼,为了压制住紧张的心跳,又忙喝了一口香槟。#####   一百零八   等到了第五件拍卖品,一个唐朝花瓶拍卖出了五万块的高价后,将会场的气氛推到了最高点。   挂在高处的壁钟指向十一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就要拍卖今天的压轴的一个古玩。因为举办方有意保密,宾客都还不知道最后的拍卖品是什么,胃口被吊了个十足。   酒会气氛正浓,宾客兴致盎然,谈笑风生,丝毫不显疲态。   冯世真等了大半个晚上,看桥本大少爷到目前为止都还在正常喘气,不禁有些怀疑自己当初的猜测。   拍卖会上名流云集,举办方又安排了大量保镖以保护拍卖品。假如容家要动手,大概不会选在会上。那或许会在宴会结束后?   冯世真正思索着,见孟绪安走了过来,道:“丽儿有些不舒服,在楼上休息。你去陪陪她吧。”   “她怎么了?”冯世真忙把酒杯放下,担心道,“需要叫医生吗?”   “多喝了几杯罢了。”孟绪安安抚一笑,挽着冯世真的胳膊,带着她沿着大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是办公之处,相比一楼要安静许多。孟绪安带着冯世真走过一段空荡荡的走廊,有保镖在前方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门。   “丽儿?”冯世真走进去,只见一个坐着轮椅的少年转过了头来。她愣住。   “冯小姐,晚上好啊。”孟九穿着一件深蓝色长褂,端坐在轮椅里,笑容亲切,却像是玩偶娃娃突然活过来似的,吓得人顿时毛骨悚然!   冯世真的背脊上唰唰立起了一大片寒毛。正要开口说话,沉重的关门声自身后轰然传来。她猛地转身扑过去,却已迟了一步。扑到门上时,只听到了门锁从外面反锁起来的声音。   “七爷!”冯世真又惊又怒,“您这是做什么?放我出去!”   孟绪安低沉的嗓音隔着厚重的门板显得有些模糊,那带着笑的话语仿佛从地底深处传出来的一般。   “你先前曾问我,如果上了瘾,该怎么戒断。那我现在就告诉你:当让你上瘾的东西消失不见了,你自然也就不会再有所迷恋了。”   醍醐灌顶一般,冯世真瞬间就将之前所有想不明白的事全部都想通了。   安排她做内线,索要金麒麟,残疾的外甥……   她难以置信,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用力掐住了喉咙,一时间无法呼吸。   “世真,好好呆在这里,陪着小九。”孟绪安话语里始终含着温柔笑意,仿佛对人多么情深意重,可他说出来的话,却能让听者瞬间坠入修罗地狱。   “现在,你可以认真地猜一猜,今晚谁是最终的赢家。”   冯世真疯狂地捶着门:“孟绪安!你放我出去!孟绪安你疯了吗?你要做什么?”   孟绪安朝守在门口的保镖点了点头,对捶门和叫骂声置若罔闻,低头点了一根烟,扬长而去。   冯世真气急败坏地狠狠踹了门两脚,回头狠狠地瞪住了在一旁好奇打量她的孟九。   “七爷也是心大,竟然把九少也关起来了。”冯世真撩起了耳边松散的发丝,顺手取下了发卡。   孟九笑得一派天真,说:“哥哥带我来看戏的。冯小姐也是来看戏的吗?”   “没兴趣。”冯世真冷漠地说,把发卡的别针掰了开来,插进了锁眼里,开始开锁。   孟九一脸失望之色,推着轮椅来到墙边一扇西洋式的拼花彩色玻璃窗前,往外望去。   “大哥说我的亲爹就在下面,你知道是哪一个吗?”   原来那面窗户是朝大楼里面的,正对着中央的大厅。冯世真走过去,挑了一块透明玻璃望了一眼,发觉这窗户的视野极好,能将整个大厅收在眼底。她一眼就看到了容家父子,看到了坐在一旁的桥本大少和容芳林,看到了正缓缓从楼梯上走下去的孟绪安。   似乎感受到了冯世真的目光,孟绪安驻足,抬头朝这边望了一眼。   孟九仔细地整理着衣袖,脸上充满了期盼,絮絮地说:“待会儿大哥要带我去见我爹。冯小姐,你说我这样穿好不好?爹他会不会喜欢我?”   冯世真不答,问:“孟绪安在二楼布置了多少人?”   孟九知道她横竖出不去,也不瞒着他,大大方方地说:“这里到处都是大哥的人,连保镖和侍应生都是我们孟家的人。大哥说了,他一定会让爹把我认回去。等到了时候,他就会让人——”   他举手做了一个开枪的动作,“砰——杀了那个人。”   冯世真一阵冷颤,透过窗望见大厅对面墙壁上的挂钟。时钟指向了十一点五十分。   她转身加速开着锁,一边问:“杀了你爹,他可就再也不能认你了。”   孟九吃吃笑,“怎么会杀我爹呢?当然是杀那个占了我名分的人咯!”   咔嚓,别针断在了手中。冯世真气急败坏地把发卡丢开,厉声问:“谁占你名分?”   孟九笑嘻嘻地看着冯世真惊骇愤怒的表情,说:“就是我爹的大儿子呀!大哥说了,我爹欠了我们母子的,容家的家业全部都该归我才是。大哥还说,爹一直都牵挂着我和我妈咪。他要见了我,肯定特别开心!”   孟九就像个快要吃到冰淇淋的孩子一样,一脸憧憬,推着轮椅在屋子里打转。而冯世真却感觉到阴寒之意自四面八方向自己压迫过来,那掐着脖子的手改做了绳索,套着她的脖子,要将她整个人往地底裂缝里拖去。   孟绪安才不在乎那劳什子金麒麟。他也不在乎容定坤会不会向他低头道歉。   他只是要杀容嘉上罢了!   他要当着容定坤的面杀掉他最重视的长子,以此来给予容定坤最沉重的打击和最残酷的报复!   还有什么比杀掉一个男人最倚重的儿子还更能打击人的呢?   杀掉他年轻俊秀、一表人才的成年长子,再塞给他一个残病疯癫的儿子。让他知道,他十八年前到底造下了多深重的罪孽!   而孟绪安为了复仇已然疯了!他毫无原则,只图自己爽快,不惜下手杀掉无辜的人。   是,容嘉上是容定坤的儿子。但是他何其无辜,要为父亲在自己幼儿时期犯下的罪恶赎罪?他在这事里有什么错?   就算要讲父债子偿,容嘉上碰到了她冯世真,不是已经够遭罪的了吗?为什么还要伤他性命?   冯世真气急败坏,抓起一把凳子狠狠砸在门上。凳子哗啦四分五裂,门却纹丝不动。   冯世真红了眼,头发松散也不顾,困兽一般在屋子里团团转。   窗户太小,又装着铁栏杆,她没法打破玻璃警告楼下的人。而大厅里歌舞升平,她就算在屋里疯狂打砸,外面也未必能听到什么声音。她要是想出去,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大门。而门却被人从外面反锁了。   想到这里,冯世真扭头盯住了在一旁自言自语的孟九,问:“你大哥把你丢下来,你要是发病了怎么办?”   孟九说:“保镖手里有药的啦。再说我会乖乖的,不能吓到我爹,不然他就不认我了。”   “可是钥匙被你大哥收走了。”冯世真说。   “没有哦。”孟九盯着冯世真,桀桀地笑着,“我手里还有一把呢。冯小姐猜猜我把它藏到哪里去了?”   当——整点钟声冷不丁敲响,如重锤敲在冯世真头上。她背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近乎绝望地望向透着光的彩窗。   光刺得她眼睛发疼酸胀,冷汗沿着后颈滑落,犹如有一条冰凉的蛇窜进了衣服里,带来了死亡的气息。   一声声钟声之中,大厅里的客人们自发地再度朝拍卖台聚拢过去。   容嘉上侧头朝形单影只的孟绪安望了一眼,继而四下扫了一圈,却没有看到那个倩丽的身影。他的眉头不禁微微一皱。   “女士们,先生们。”主持人热情高昂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现在我们将要拍卖的是我们这次慈善拍卖会中,最受瞩目,也是最昂贵的珍宝——”   桥本正三对这最后的拍卖品极好奇,此刻忍不住往前走了一小步。   “——战国金麒麟!”   红绸猛地掀开,四方的玻璃匣子里,一尊小巧玲珑的金麒麟坐在红丝绒布上,在明亮的灯光照射下散发着耀眼得近乎妖冶的光芒。   桥本家人的神色倏然全变。桥本太一眼神不错,隔着老远都看到了金麒麟,惊讶地猛地站了起来,旋即又捂住了胸口。容芳林吓了一条,急忙扶着他。   “这个……”容定坤困惑地望了过来,低声问,“桥本社长,这金麒麟,是您匿名捐赠的?”   “不是!”桥本正三死死咬牙,“难道有两个金麒麟?”   “没听说呀。”容定坤道,“我找了这金麒麟这么多年,可从来没有听谁说过这本是一对的。”   “不像是一对。”容嘉上轻声说,“两位请看台上那个金麒麟,姿态和桥本社长手中那个一模一样,头都是向右转的。若是一对,应该朝左才是。”   桥本正三和容定坤面面相觑。   司仪正在台上展示着由数名权威古玩鉴定学家出具的证书,证明这个金麒麟乃是真品。   容太太不禁呢喃了一句:“这个要是真的,那桥本社长家的……”   容定坤忙拉了妻子一把,安慰桥本正三道:“又没亲眼近看,做不得准。嘉上,你去竞拍,先把这金麒麟拍下来,不要落入别人手里。”   容嘉上应了一声,又对慌乱的桥本正三道:“世伯请放心,既然您的那个金麒麟还好好地放在家里,那这个或许是仿造的。我自登报后,也没少见仿品呢。”   这话却说得桥本正三更不放心了。他也不会没事就把金麒麟取出来把玩,上次见到它,已是容家登门拜访的时候了。这半个多月来,金麒麟都放在保险柜里。那保险柜虽然是德国货,可这世道总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没外贼也难防内鬼,谁能讲得准没有贼能开?   桥本正三越想越不安心,急忙把次子招来,道:“你赶紧带人回去,看看家里的那个金麒麟还在不?快!”   桥本二少一鞠躬,扭头跑走了。   容定坤和容嘉上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宾客不动声色地跟上了桥本二少。   “大哥!”桥本诗织忽然低呼一声,朝桥本太一奔去。   “别慌,大哥带了药的。”桥本诗织安慰着惊慌的容芳林,在桥本太一的身上摸了摸,从他胸前口袋里翻出了药瓶,倒了两颗,喂他吃下了。   “是不是刚才被吓了一下?放心,肯定不是我们家的那个金麒麟!”田中太太心疼地扶着儿子坐下,“你吃了药,先别走动,把气缓过来再说。”   桥本太一正被病痛折磨着,一脸乌青,话都说不出来,额头脸颊上全是疼出来的冷汗。容太太看了直道可怜,又转头狠狠地瞪了容定坤一眼,以示她坚决不嫁女进桥本家的决心。   桥本诗织红着眼圈,一脸愁容地挽着容芳林,一副极为兄长担忧的模样。容嘉上冷眼看了片刻,听到台上准备开始拍卖,告罪走开了。#####   一百零九   与此同时,冯世真正发疯一般在屋子里到处翻找着。   孟九一边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一边看着冯世真在屋里翻箱倒柜,看得津津有味。   这间房间不过二十来平方米大,摆设极其简单,不过几个桌椅罢了。冯世真不过是粗略翻找,知道孟九不会把钥匙放在随便能翻到的位置。这个少年虽然精神不正常,却也并不是傻子。孟绪安养大的外甥,哪怕是个疯子,也是个聪明的疯子。   “你找不到的!”孟九果真笑呵呵地说,“大哥让我不要给你的。”   “在你身上?”冯世真问,“别以为我不敢搜你的身。”   “不在哟。”孟九摇头,“你永远都找不到的,别白费力气了。拍卖就要开演了。冯小姐不陪我一起来看吗?你猜猜谁会拍到这个金麒麟?”   谁是最后的赢家?   孟绪安走前的留言在冯世真脑海里响起。她恍然大悟,瞬间明白了孟绪安会选择在什么时候暗杀容嘉上了。   冯世真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了孟九的领子,将少年单薄的身子拽了过来。   “要怎么样你才会把钥匙给我?”   孟九兴奋地注视着冯世真秀丽却怒容密布的脸,咯咯笑着,歪着头说:“你这样真好看。回头让大哥把你给我做模特,我天天画你,好不好?”   冯世真松开手,孟九跌坐回了轮椅里,继续笑嘻嘻地打量着她。   “……诸位想必都已经准备好了。现在,让我们进入正式的拍卖环节……”   冯世真的脑海里闪过了孟九的画室里那一张张诡异的画像。   被囚禁的女子,苍白憔悴、充满病态的女子,眼中充满着憎恶的女子……女子手里被揉碎的,凋零的花瓣。   康乃馨,送给母亲的花……   “本件拍卖品,起价十万块。请诸位嘉宾出价!”   “十万一!”   “3号的先生出价是万一,还有哪位出更高的价?”   “十万二。”随即有人喊道。   因为底价太高,对于金麒麟的竞争并不是很热烈。桥本已是无暇他顾,容嘉上虽然折返了回来,却并不忙着出手,似乎对这个金麒麟的真假还存着疑虑。   孟绪安站在人群后排,侧头朝二楼一处扫了一眼。   黑暗的房间里,一身黑衣的男子手持狙击枪,半跪在窗后。装着消声器的黝黑枪筒从窗口缓缓伸了出去。准星里,是容嘉上俊秀优美,又冷漠孤傲的侧面。   一记响亮的耳光在封闭的室内响起。   孟九被打跌在了地上,肌肉萎缩的双腿狼狈的蜷着,身子颤抖。他苍白的脸上印着一个手掌印,满眼惊恐,像是屠刀下的小狗崽。   “都是你的错!”冯世真恶狠狠地俯视着地上的少年,用她所能装出来的最恶毒的语气咒骂着,咆哮着,用尽全力去模仿着孟九画中那个病态而疯狂的女人。   “你就是个怪物!你毁了我!如果没有你,我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样!这都是你的错!”   她扑过去,反讽地捶打推搡着那个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少年。   “去死吧!你本来就不应该出生!你怎么不去死?”   她控制着力度,用力却不至于真把人打伤。然而语言才是最有力的伤害利器,如利刃一刀划开了孟九伪装的面皮。   这个少年在她的推搡下颤抖得就像害了热症一样,眼睛瞪得极大,眼珠里布满血丝。冯世真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了,将心一横,双手掐住了孟九的脖子。   “去死吧!”   “十五万!20号先生出价十五万。还有更高的吗?”   容嘉上终于举起了号牌,“十六万。”   一口气就抬了一万块。容嘉上今日第二次成功引起了全场一片哗然声。   主持人兴奋地大叫起来:“7号的先生叫价十六万……”   “十七万。”孟绪安举起了牌子,笑容优雅。   容嘉上侧过头去,看了一眼孟绪安,再度举起了号牌。   “十八万!”   “妈咪,不要!”   孟九哇地一声嚎啕大哭了起来。   “不要,妈咪!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妈咪!”   孟九哭泣挣扎着,举着枯瘦的手臂挡在脸前,惶恐地试图保护自己。   冯世真见状不禁一阵心疼,掐着孟九的手松了劲儿,咬牙恶狠狠道:“你知道自己错了?”   孟九涕泪横流地点头,蜷缩着身子,像个要被抛弃的小狗一样讨好地抓着冯世真的裙摆。   “我错了,妈咪,我再也不敢了!不要打我,我会听话的!我会听话的!”   冯世真难受的闭了闭眼,松开了手。   “你知道你哪里错了?”   孟九啜泣着,茫然地摇头。他的神情同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如出一辙。又或许,在这个少年的身体里活着的,永远都是这个惊恐可怜的小孩童。   “你把钥匙藏起来了。”冯世真说,“妈咪想出去,你把钥匙藏在哪里了?”   孟九哆嗦着,有些不确信地看着冯世真。   冯世真表情突然变得极其温柔,甚至伸手抚摸着少年颤栗的肩膀和冰冷的脸。   “妈咪拿到钥匙就可以出去了。妈咪带着你一起出去,我们去找爹地,好不好?”   孟九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我们去找爹地?”   “是呀。”冯世真柔声说,“你这么乖,爹地见了你肯定很开心。告诉妈咪,钥匙被你藏在哪里了?”   孟九就像被抚摸的猫儿一样眯了眯眼,抬手指着墙角一处木地板松脱的地方。   “二十五万。”容嘉上再度出声,从容镇定。   围观的宾客们都有点傻眼了。二十五万都可以在上海闹市里买下好大一块地皮了,可容家大少爷却愿意用来换那么一个还没有拳头大的小金麒麟。就算是国宝又如何,不能吃不能用,就算摆在家里好看也怕招贼。   可显然孟绪安和容嘉上杠上了,紧跟着举牌:“二十八万!”   “三十万!”容嘉上紧跟着喊。   “你儿子疯了吗?”容太太已快要晕厥,双手死死掐着容定坤的胳膊。   “别闹。”容定坤强忍着疼,“你们女人懂什么?”   “咱们家的钱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容太太怒道,“下面还有那么多孩子呢,难道都不是你亲生的?”   容定坤和她说不通,干脆不搭理。容太太气得火冒三丈,又不敢在公众场合闹起来,忍得也险些要得心脏病。   冯世真用力掰开了木地板,指甲开裂的手指在木板上留下一道道血痕。她深吸了一口气,从下面拿起了一枚钥匙。   孟九胆战心惊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眼神混合着惊恐和向往。也许在他的记忆力,生母对他温柔的时刻太少,令他享受之余,又觉得有些不真实了。   冯世真怜悯地看着他,叹了一声。   “你……很乖。”她说完,一个手刀劈在了孟九脑后。   奉命守在门外的保镖早就得过孟绪安吩咐,里面不论有什么响动都不要开门。所以冯世真砸门和九少哭闹的时候,他都纹丝不动。   可没想到,门竟然自己开了。   冯世真披头散发地跑了出来,好似看不见保镖掏出来的抢,慌张喊道:“九少发病晕倒了,还口吐白沫!我摸不到他的脉搏了!你快去请个西医来!”   保镖半信半疑地探头望去,果真见孟九人事不知地倒在地上。九少可比冯世真重要多了,保镖立刻冲进去查看。   他刚奔到孟九身边,身后大门砰地一声响,关了个严丝合缝。   冯世真把钥匙一丢,在砸门声中拔腿朝楼梯跑。   走廊的尽头一片明亮,像破云而出的曦光,暖融融的,照在女子如盛着秋水一般透彻清澄的眼眸里,照着她脸颊上如晨露一般的细汗。   冯世真的皮鞋踏出急促的脚步声,朝着明亮处飞奔而去。   “三十八万!7号先生出三十八万。请问还有更高的吗?”主持人兴奋地嗓音都已经变了。   孟绪安面色沉静如水,在一片议论声中放下了号牌,朝容嘉上微微欠身。   “三十八万一次!”   “三十八万两次!”   “三十八万,成交!恭喜7号的容公子!”   容嘉上在潮水一般的祝贺声中露出了淡漠的笑意,似乎并没有一掷千金买下一个小小古玩的兴奋和得意。司仪小姐请他上台,他经过孟绪安身边时,还同他握了握手。   “多谢孟老板谦让。”   “客气了。”孟绪安道,“总之,都会物归原主,不是么?”   “一定的。”容嘉上。整着领带,随着身姿婀娜的司仪小姐走上了拍卖台。   冯世真就是在这一片喧闹声中奔下了楼梯。   她脚步轻盈,身影敏捷,散开的卷发高高飞扬,整个人散发着张狂而不顾一切的气势,就像一只奋不顾身地扑火而来的飞蛾。   孟绪安阴恻恻的笑意随着她的出现而冻结。他一愣,随即露出阴鸷之色,立刻侧头朝斜上方打了一个手势。抬起的胳膊上,腕表反射出了一道相当刺目的光。   冯世真眼中已看不到旁人。她奋力推开挡路的宾客,在一片抱怨声中疯了一般冲向拍卖台。   容嘉上惊愕地看着她直奔而来,四目相接,本要去接金麒麟盒子的手转而向她扑过来的身子张开。   暗金色的裙摆在空中翻飞,划出一道华彩流光,刺目地一闪。   哗然声中,冯世真一把将容嘉上扑倒在了台上。   啪——   装着金麒麟的匣子骤然爆裂,玻璃渣滓飞溅开来!   司仪小姐抬手捂着胸口,鲜红的血液却争先恐后地自指缝中流出来。她秀丽而稚嫩的脸上还带着困惑,踉跄了两步,在众目睽睽之中倒了下去。   “啊——杀人啦——”   孟绪安满脸狠戾地抬起手,并起五指,做了一个向下斩的姿势。   惊恐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大厅,枪声也再度响起,拉开了一场午夜刺杀的帷幕。#####   一百一   作为一个在军校里长大的男人,容嘉上对枪炮的声音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那一枚经过消声器的子弹划过长空时发出来尖锐的哨声瞬间就被容嘉上的耳朵捕捉到。   训练有素的身躯立刻出了应急反应。就在玻璃匣子爆裂的那一瞬间,容嘉上翻身伏在冯世真身上,挡住了四溅的玻璃渣滓。紧接着抱着她就地一滚,从礼台的另外一边翻了下来。   现场一片混乱,宾客们惊慌地四处奔逃,桌翻椅倒,到处是鬼哭狼嚎声。   冯世真晕头转向,脚刚落地,就又被容嘉上拽了起来,一路狂奔。   一个侍应生突然掀了盘子,亮出了手中的驳壳枪。他根本不顾眼前奔逃的宾客,朝着容嘉上的方向连扣扳机。   一个年轻的女客刚跑到冯世真面前,头猛地一晃,眉上就多了一个血糊糊的弹孔,倒在地上。   冯世真再有心理准备,也被吓得惊骇大叫,简直不敢相信孟绪安的人会刺杀不成就滥杀无辜。   那刺客认识冯世真,一时犹豫着不敢开枪。容嘉上趁机冲上去将人扑到,一拳捶在太阳穴上,把人揍得晕死了过去。   冯世真已回过神来,意识到事情已恶化到自己都没法估计的地步。她冲上前把还在补拳头的容嘉上拽起来,拉着他跑进了幽暗的走廊。   “等一下。”容嘉上突然拉住了冯世真。   “怎么?”冯世真警惕地四下张望。   容嘉上却是一把扣着冯世真的后脑,将她拉进怀里,重重地吻住了她的唇。   这一吻犹如彗星在空中碰撞,炸开了漫天绚烂星辰;又如甜美甘泉滋润了大地,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感激,以及再也抑制不住的爱意。   张狂的舌闯了进来,放肆地扫荡着她的口腔,像个狂徒,彻底地掌控了她的身躯,掠夺了她的思绪。冯世真被容嘉上压得腰身后仰,瞳孔狠狠收缩,仿佛魂都被这个吻摄去了似的,目光涣散了。   时机不对,容嘉上只凶狠贪婪地用力吻了一下,不甘心地分开。   他喘息着,极力克制着,贴着冯世真的耳朵说:“真想现在就要了你!”   冯世真像是被滚油泼溅了一般,又震惊又恼羞地瞪着容嘉上。   “我不能让他们滥杀无辜。”容嘉上用力把她朝走廊深处一推,“你先走。”   “等等!”冯世真大喊,眼睁睁看着容嘉上转身冲向了一片混乱的大厅。   一名刺客正面撞上,举枪朝容嘉上连扣扳机。容嘉上侧身躲过,飞起一脚踢开了对方手中的枪,敏捷出手将对方擒拿住,将人压制在了地上。他自背后勒住对方的脖子,掰住了对方的头,俊秀的面容突然露出狰狞狠辣之色,手上狠狠一用劲。脖子咔嚓折断的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分外清晰,冯世真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容嘉上把那人软绵绵了无生气的身体丢在地上,一脚挑起他的枪,猛然转身射击。   啪啪两个点射,两个刚冲进走廊口的刺客还未来的及把枪对准容嘉上,就已仰头倒地。   容嘉上面色冷峻地往地上一瞥,随即冲进了如无头苍蝇一般胡乱奔逃的人群中。   冯世真紧追了过来,经过那三具尸体的时候,脚步不禁踉跄了一下。   中弹的两个人,一人被打爆了左眼,一人正中眉心,面上惊愕的表情凝固在了最后一刻。   这是冯世真第一次见识到容嘉上的身手,尤其是他神乎其神的枪法,更见识到了他的杀伐果断。当她以为她已经见过了这个男人的方方面面后,他却又展现出了一副近乎骇人的新面孔。   容嘉上就像一头猎豹窜进人群,身影如掠影惊鸿。奔跑跳跃、防守进攻,所有行动全部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他身手相当敏捷,抬腿横扫的姿态气势张狂,带着所向披靡的力量和霸气,一举就能将对手踢飞出去。孟家的刺客刚同他打上照面便被缴枪击倒,几乎没有反击之力。   孟绪安不知躲去了何处,可他早就布下的人却全都揭开了伪装,全部朝容嘉上追去。   容嘉上并不恋战。他一口气放倒了几个拦路的刺客,继而沿着大厅里的楼梯冲向二楼。跑到半路,他把手放在唇边,吹响了一个哨声。   那哨声在满堂惊叫大喊生生显得尤为清越响亮,引得不少人抬头望了过去。   “在这儿呢!”青年英俊明朗的面孔迎着灯光,牙齿雪白,笑得肆无忌惮,朝底下搜寻他的刺客致以最不屑的讥嘲。   他转身飞奔上楼,子弹追着他的脚步,射在铺着红地毯的台阶上。   孟绪安果真是下令直接取容嘉上的性命,完全没有存着擒拿他的意思。   枪声乱响成一片,受惊的人群抱头鼠窜,相互推搡踩踏,惊呼惨叫声连连。冯世真被人群阻隔住,只得眼看着数名刺客追着容嘉上冲上了二楼。   她一转头,同另外一群赶来支援的孟家打手碰面。领头的人正是和她有些交情的马大贵。   “七爷疯了吗?”冯世真怒道,“瞧瞧这里死了多少无辜的人!这下怎么收场?”   “用不着你操心。”马大贵冷笑道,“你背叛了七爷,怕到时候还后悔没有死在今天。”   冯世真狠狠瞪了马大贵一眼,就返身往走廊里跑。   有人要追。马大贵喝道:“别管她,先追容家那小子!”   冯世真也料到那些男人暂时顾不上自己。她方才跟着孟绪安上楼时,留意到屋子的西南角还有一个侧楼梯。她沿着楼梯往上跑,刚走到一半,就听到楼上传来一声高呼。   “在那边!”   紧接着一阵砰砰枪声,整栋大楼灯光熄灭。   仿佛胸口被那一连串的子弹洞穿了似的,冯世真身子一晃,急忙扶着墙站稳。   “他上三楼了!”   “快追!”   杂乱的脚步声在楼上轰轰隆隆地压来碾去。显然杀手们还没有抓住容嘉上。冯世真缓过一口气,扯着碍事的流苏裙摆,大步往上跑去。   二楼的电闸在黑暗中冒着火花,空气中充斥着一股焦糊的气息。容嘉上上二楼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电闸,第二件事,就是用两发子弹把电闸给打爆了。   军校的巷战课上,教官教会他们的第一件事,就是如果你们被困在一个相对狭窄的区域,那么黑暗比光明更有利于你的行动。   当视觉被禁用,听觉就会格外灵敏。枪声响起的方向更加明确,脚步声也更加清晰。   三楼昏暗的走廊里,容嘉上机敏地借着柱子躲避着,趁着对方从眼前跑过,猛地勒住了对方的脖子。   人被悄无声息地放倒,拖走,走廊上空荡荡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容嘉上从那人身上摸出了一盒满满的弹夹换上,耳朵分辨着其余的脚步声。   一共有七个人……不,八个。四个从东面包抄过来,三个在北面,还有一个在南面。   容嘉上手里掂着方才在混乱中顺来的一个拳头大的装糖的小玻璃盅,猫着腰伏下身,将玻璃盅顺着走廊朝前滚去。   “这边!”   凌乱枪响,火花四射。玻璃盅被击中,碎裂飞溅。   “等等!”   “什么东西?”   刺客们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地上的残骸。   就这一瞬,容嘉上侧身跃出,举枪三个点射。   那三名杀手甚至来不及反应,全部中弹倒地。#####   111   容嘉上落地时顺势一滚,躲过了从东面冲过来的杀手的子弹,窜进了丁字形走廊的另外一侧。   就这时,风将云吹散,明亮的月光流泻而下,透过走廊宽大的玻璃窗,照射了进来。走廊内的景色顿时被暴露得毫无遮掩。   容嘉上暗骂了一声,飞身朝窗户扑去。   砰——窗玻璃就在他眼前碎裂开来。   容嘉上抽身躲避,却依旧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划伤。   南边的走廊里,孟绪安手持着冒烟的左轮手枪,笑容可掬地款步走来,枪口对准了容嘉上。   马大贵带领着其余打手堵住了走廊另外一头。   窗外挂着一条印着慈善会宣传标语的长条幅,在风中猎猎作响。容嘉上背靠着窗,站在条幅的阴影里,面容晦涩不清。屋外,逃出去的宾客们正在马路上哭泣呼叫,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本该有的警哨声却迟迟未来。   孟绪安果真计划好了一切。   “倒是低估了你。”孟绪安冷笑着,打量着容嘉上,“干掉我一半手下,还能逃到这里。不过,容家大少爷遇刺中弹,坠楼而亡。你觉得明日《申报》用这个做头版头条,效果如何?”   容嘉上拿手背抹去了脸颊伤口浸出来的血珠,呲牙一笑,“孟绪安,你疯了。”   “我还真没疯。”孟绪安意味深长地一笑,摆了摆手,“疯的,是别人。”   一个保镖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孟九走上前来。   孟九受了冯世真的恐吓,现在还有点没回过神,萎靡地蜷缩在轮椅里,越发显得瘦小。   容嘉上困惑地打量着这个少年。纵使月光忽明忽暗,他也看得出少年的轮廓同自己有几分相似。再结合父亲同孟家大小姐的风流韵事,容嘉上眼里浮现出了然之色。   “小九,来,见过你亲大哥。”孟绪安在孟九的脸上拍了拍,“你不是很想见他的吗?”   孟九望着那个背着光、面目模糊的青年,眼中的惊怯逐渐被一股令人不舒服的狂热取代。   “就是他吗?大哥,还犹豫什么?杀了他呀!他死了,爹地就会喜欢我了!快动手呀!”   容嘉上望着少年癫狂得不正常的表情,背脊发凉,突然明白了孟绪安那句“我还真没疯”的深刻含义。   孟绪安安抚地摸了摸孟九的头,对容嘉上道:“亲兄弟相见,是不是分外亲热?这是令尊留在我们孟家的沧海遗珠,我一直寻思着找个合适的场合把他带去给令尊认识。你说,连着你的尸体一起送过去,会不会更好?”   容嘉上嗤笑一声:“杀了我,好让这么一个疯子做我爹的继承人?哈哈!孟绪安,原来整个归还金麒麟就过往不纠的事,只是你的圈套!这一场慈善会,倒成全了你的瓮中捉鳖。”   孟绪安温文尔雅地微微笑,就像他接受《晶报》记者采访一般风度翩翩。   “你也不差呀。让人拿了个仿造的假金麒麟拍卖,又趁着桥本老二去查看金麒麟的时候派人去偷。你们父子俩为了把我们孟家的东西寻回来,还真的是花了不少心思的。怪让我感动的呢。来而不往非礼也。等我将这么大个儿子给你爹送去的时候,他大概会开心的泪流满面吧。”   孟绪安举枪对准了无路可逃的容嘉上,嘴角噙着阴狠的笑。   容嘉上迎着他,也忽而扬起一个轻快的笑来。   “外面养的野种是进不了我们容家大门的,孟老板怕是要白费力气了。”   孟绪安警觉不对劲,笑容收敛。下一刻,后脑就传来了被硬物抵着的感觉。   冯世真雪白的双足踩在地板上,持枪抵着孟绪安的头,悄无声息地又往前走了一步。   “七爷,有劳把枪放下。”   她嗓音清澈温和,却有着不容动摇的坚决。   “冯世真,你活腻了?”马大贵大喝一声,手下纷纷举枪对准了冯世真。   孟绪安却是低声笑了起来,“世真,我还盘算着你什么时候出场呢。怎么脱了鞋?地上有玻璃,当心划伤了你的脚。”   “玻璃划伤死不了人,枪走火就未必了。”冯世真淡漠道,用枪顶了顶孟绪安的后脑,“七爷,还请你把枪放下。”   一触即发之中,孟绪安握枪的手垂了下来,手一松,枪咣当落在地上。冯世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头,一脚将枪踢开。   “都把枪放下。”冯世真嗓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她双手握枪,姿势十分标准,显然也并不是自不量力的娇弱女子。   孟绪安朝马大贵使了个眼色。马大贵恨恨地一摆手,手下陆陆续续把枪丢在了地上。   “世真呀。”孟绪安举着双手,柔声叹道,“你真让我失望。”   “彼此。”冯世真冷漠道,“七爷为了报仇,不惜滥杀无辜,也真是令人作呕。”   一朵云漂开,月光将窄窄的走廊填得满满的。容嘉上灼热的目光同冯世真的清冷交融在了一起,里面满是无法用言语道来的深意。   “嘉上,你走吧。”冯世真说。   “不。”容嘉上把手一伸,“过来。”   冯世真紧咬了一下牙。   “过来,世真。”容嘉上坚定地说,“我带你走。”   “你可要想清楚了,世真。”孟绪安笑着,“容嘉上知道你的事吗?”   “闭嘴!”冯世真用枪用力顶了孟绪安一下。   “别理他。”容嘉上却没有受孟绪安的影响,“过来,跟我走!”   冯世真紧抿着的嘴唇颤抖着,用枪挟持着孟绪安,一步步往容嘉上的方向走。   孟绪安倒是一直笑眯眯地配合,不再废话。   容嘉上捡起了脚边那把孟绪安的左轮手枪,别在后腰,又伸手自孟绪安的领袋中抽出一张丝绸手帕,包住了右手掌。   孟绪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忽然道:“你就不好奇吗?我究竟是用什么把柄威胁你爹百般周折也要把金麒麟寻来还给我的?”   “我爹这么多年做过的见不得人的事都能堆成山了,谁在乎你用的是什么把柄!”容嘉上冷冷道。   孟绪安眉毛轻挑了一下,“我给你一个提示。这事,和你一对亲生的兄姐有关。”   容嘉上皱眉,“我是长子,前头没有什么兄姐!”   “那是你爹说的?”孟绪安嗤笑。   容嘉上见他故弄玄虚,不再搭理,一手拽着窗外的条幅,朝冯世真伸出手。   “来。相信我。”   孟绪安把目光投向冯世真。冯世真深知孟绪安要说话打乱她思绪,赶在他再度开口前将他狠狠推开,贴着他的太阳穴虚开了一枪,继而转身,如乳燕投林一般扑进了容嘉上的怀中。   她一身金色裙子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如一团阳光入怀。容嘉上紧抱住她,身子向后仰去,翻出窗外。他包着丝帕的手抓住长条幅,一手搂紧了怀中人,嗖地滑了下去。   马大贵眼看孟绪安无事,冲到窗口,正见容嘉上和冯世真相拥着落在一辆停在街边的小汽车上。他掏枪想要射击,可容嘉上拉着冯世真跳下了车,奔过街对面去了。   “七爷,这……”马大贵不知道如何是好。   孟绪安摸了一下额角被枪管烫红的皮肤,眼神阴鸷,漠然道:“追!”   此时会场外面也极乱,从会场里逃出来的宾客还没散去,不是忙着找寻亲友,就是忙着找司机和车。巡捕房的车横冲直撞地开过来,险些撞到人,惹得这些名流贵客又是一番唾骂。   容嘉上看了一眼冯世真光着的脚,叮嘱她躲在阴影里,自己奔到路口,夺了一辆车开过来。   那司机追过来,连声大骂。   冯世真跳上了车,从脖子上摘下了那串红艳艳的珊瑚项链,从窗户上丢了过去。   “一万块的珊瑚链子,赔你东家。”   容嘉上大笑叫好,一脚狠踩油门,车疾驰而去。   车刚开出一个街区,对面就有一辆黑皮汽车闪着车灯气势汹汹地撞了过来。   “当心!”冯世真惊呼。   “抓稳了!”容嘉上猛地打方向盘朝右转,刹车片磨出尖锐的声音。   黑皮车紧追不舍,有人把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朝容嘉上他们开枪。   伴随着两声巨响,子弹把车尾的窗玻璃击得粉碎。容嘉上急忙把冯世真的头摁下,将油门踩到底,车在马路上绕着之字前行。后面的追兵连连开枪,却再没有打中。也幸好此刻已是午夜,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和车辆,给了他们逃命的便利。   冯世真躲在靠背上往后望,“多了一辆车……两辆!”   “孟绪安真是下了血本。”容嘉上却兴奋得双目发光,有一种棋逢对手的狂热,“好,我看看他还有什么能耐!”   他将方向盘用力转向左边,车子几乎横飞出去,险些撞上路右边的电线杆子。冯世真吓出一身冷汗,连叫声都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容嘉上却是极痛快地吹了一声口哨,开着车抄进了一条小路。   孟家的车呼啸着跟了过来。   他们已经出了租界,越开越荒凉,两边都是破旧的砖房。容嘉上在小路里左突右撞地胡乱开,孟家却像是夹住了尾巴的螃蟹,怎么都甩不脱。   “这里是哪里?”冯世真有些糊涂了,“我们迷路了吗?”   容嘉上的回答,就是猛地踩下刹车。   刺耳的刹车声中,车硬生生停住。冯世真惊魂未定,大口喘气,抬起头来时,看到车灯正照在一面砖墙上。   “我们被困住了?”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容嘉上抓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了一下,柔声说:“没事。别怕。”   “你……”冯世真正想追问,后方的追兵已经围堵而来,喇叭高鸣,将他们这辆车堵在了巷子尽头。   冯世真焦躁又绝望,犹如樊笼困兽,忍不住紧紧抓着容嘉上的手,第一次展现出了对这个男人全心的眷恋之态。容嘉上却是毫不紧张,反而开心地搂过了她。他呼吸里都是尚未平息的狂热,滚烫的吻印在她冰冷汗湿的额头上。   “别怕。”他吻着心爱的女人,“就快结束了。”   孟绪安自车上走下来,同容嘉上遥遥对视,道:“容大少,何必多此一举呢?百善孝为先。你就当自己在替你父亲赎罪尽孝好了。”   容嘉上却是把头一偏,吊儿郎当笑道:“孟老板操心得真宽,却不多替自己想想,倒真是无私呀。可惜——”   下一瞬,光芒大作。雪亮的灯光自四面八方射下,将狭窄的巷角照得宛如白昼!   冯世真下意识闭上了眼,耳边是一片咔嚓的子弹上膛声。容嘉上旋即抬起手捂着她的眼,体贴地替她遮住了刺目的灯光。   等冯世真适应了强光,睁开眼睛,发现整个巷角已经被包围。房顶上,窗户后,角落里,站满了持枪的黑衣人。   而枪口,全部对准了被困在中央的孟绪安一伙!   刺目的灯光,黑洞洞的枪管,孟绪安依旧笑得风度翩翩、云淡风轻。只有冯世真从他抽搐的眉梢和唇角的弧度,辨别出他此刻内心的震惊和恼怒。   高傲自负如孟绪安,怎么会容忍自己一时失算中计,从猎人变成了任人屠戮的猎物?   容嘉上此举,无异于直接伸手朝孟绪安脸上扇耳光。   冯世真又忍不住扭头重新去打量身边的年轻男子。   容嘉上才经历过激烈的打斗,发丝凌乱,衣衫不整,却是愈发显得张狂且不羁,又有一种老成持重的镇定,让他仅仅只是往这里一站,就撑住了整个剑拔弩张的场面。他脱了西装外套搭在冯世真光裸的肩上,白衬衫上还带着血迹,肩背舒展,挺拔如松。   “孟老板。”容嘉上一拱手,也是一派斯文优雅,“后辈想请教一下您,我的这个瓮,做得如何?”   孟绪安的眉梢狠狠地抽了一下,脸上的笑有些维持不住了。   马大贵怒喝:“容嘉上,你敢?你知道我们孟先生是什么人?”   “自然知道。”容嘉上微微笑,“孟老板也知道我是什么人,却也敢在方才的大庭广众之下想要取我的命。我是知道家父有对不住孟家之处,却不知道孟老板的怨恨有这么深,到了要杀人泄愤的地步。我现在不过是想请孟老板随我回家喝茶叙旧。说起来,我倒是比他善良温和多了。”   孟绪安的脸被灯光照得轮廓格外分明,显出几分狰狞来。他冷声道:“你爹踩着他人累累尸骨往上爬,你则坐在尸骨搭造的王座上继承他的江山。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容嘉上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满不在乎道:“我看在家父确实对不住令姐的份上,对孟老板网开一面。我只想请孟老板回去同我签署几份协议,把金麒麟物归原主,然后再亲自护送您和您那位该吃药的外甥上船回美国。孟老板,你看如何?”   “容定坤居然养出这么一个妇人之仁的儿子。”孟绪安挑眉冷冷一笑。   “客气了。”容嘉上不以为然地轻笑,“请孟老板上车吧。”   容家手下一拥而上,将孟绪安团团围住。马大贵等一群孟家手下被缴枪搜身,捆起来押去了一边。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子口。   “孟老板,请。”容嘉上走了过来。   孟绪安双手被束缚,却不见丝毫窘迫。他侧头,朝面容僵硬的冯世真露出一个不明的笑意,优雅地上了车,好似即将赶赴宴会一般。   容嘉上转头牵起了冯世真的手,拉着她一起上了车。   冯世真的心在疯狂敲鼓,一个强烈的声音在提醒她不要跟上去。然而身子却像是被控制了一般,乖乖地随着容嘉上而动。   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坐在了车里。容嘉上近乎霸道地将她拥在怀中,无声地宣誓着占有权。而宽敞车厢对面,是被两名打手夹在中间的孟绪安。#####   一一二   车平稳行驶在午夜漆黑寂静的街上。   孟绪安面带着微笑,姿态放松地靠坐在沙发里。   容嘉上的双目在幽暗的车厢内亮着微光,犹如夜间捕食的兽眼,警惕、冷静,悄无声息地盯着选中的猎物。   两个男人,一个年长,一个年少,一个老奸巨滑,一个机敏强悍。   冲突似乎能一触即发,却又诡异地被压制了下去,仿佛双方都在等待着下一个打破僵局的契机。   孟绪安的目光落在冯世真光着的脖颈上,眉头轻皱了一下,道:“你把我送你的珊瑚项链丢了?”   冯世真下意识摸了一下领口。容嘉上握住了她的手,手指交扣着,说:“不过是一串珊瑚链子,丢了就丢了。本来就老气,也不适合世真这样的年轻女孩。”   一串滑溜溜的、还带着体温的珠串套上了冯世真的手腕。她惊讶地低下头,只见一串似曾相识的南红珠串在自己白皙的手腕上打了个晃。   “还是这个适合你。”容嘉上紧握着冯世真的手,温柔微笑,“世真如清水芙蓉,本就不需要过多雕饰。有些人不懂你的美,非要把你往名媛贵妇打扮,反而弄巧成拙。”   孟绪安噗哧一声讥笑,“说得你好像懂她似的。”   冯世真的心喀地漏跳了一拍,暗道:来了!   孟绪安用他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和一种充满了恶意的口吻,慢条斯理地说:“你应该好生问一问你怀里的这位佳人,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冯世真其实已经早有准备,可是当这一刻来临时,她的身躯仍旧忍不住僵如封冻的岩石。像是等待着早已经预知的命运降落在自己身上,随着敲响的钟声,光环和伪装一寸寸剥落,露出了隐藏许久的不为人知的真面目,去迎接审判。   “容大少怎么不想想,自从冯小姐进了你们容家后,多少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孟绪安享受着冯世真越发惨白的脸色,越说越愉悦,“情报是谁偷窃的?出走的小妾是谁放走的?好端端的亲友反目成仇,又是谁挑拨离间的?”   冯世真一动不动地站着,感觉到容嘉上搂着自己的胳膊松了。她没有抬头看容嘉上,却能感觉到男人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孟老板想说什么?”容嘉上悠悠然开了口,嗓音平稳清澈,像是月光照着的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说她早就知道是我爹让人烧了闻春里?说她本就是为了复仇而接近我?”   混乱的气息在胸腔里翻了一个滚,好似把肺都腾空了。仿佛后心被插进了一把冰做的利刃,那彻骨的凉意和剧痛从胸臆间发散开来,顺着血液,蔓延到周身各处。   他知道!   他知道?   “还有什么?”容嘉上继续说,“她本就是你派来的人。让她制造混乱,偷取情报,再顺便勾引我,哄我叛离家庭,随她出走?孟老板,这些都是陈年旧文了。你要耍噱头,就要说点新的。”   冯世真微微垂着头,面容大半都被掩在强光下的阴影里,惨白得好似大理石。那个长久以来用于伪装自己的盾牌原来是玻璃做的,早就遍布了她看不见的细纹。此刻被人轻轻一击,就碎成了齑粉。   容嘉上早就知道了!   孟绪安的目光从冯世真惨淡的面容移到容嘉上冷峻的脸上,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哧地笑了起来。   “难怪先前你不肯和她走。世真,你都听到了吗?”   冯世真一动不动。   容嘉上的手却依旧温柔地摩挲着冯世真冰凉的手背,说:“孟老板前前后后不知道往我们家送来了多少人才,我们拿得手软,怎么能不回敬一番?我想着你应该也腻了,会换个新玩法。果真,你就把世真送来了。世真可真是一个妙人。我还要谢谢你把她送到我身边呢。”   孟绪安阴笑道:“那么你知道,冯世真原本是冲着勾引令尊而去的?”   冯世真惊怒地抬起头,狠狠瞪着孟绪安。她下意识想辩解,可随即又想到,勾引不勾引,她横竖是个探子,又有何区别呢?   孟绪安满脸兴味地看着冯世真的表情又怒转哀,笑得越发快意,“只不过她回来说,当爹的对她没兴趣,做儿子的却上了心。男欢女爱,虚情假意,不知道容大少爷买了她几分账?”   冯世真重新低垂了眼帘,被冷汗打湿了的乌发贴着脸颊,愈发衬得面色惨白如雪。   容嘉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也一言不发。   “世真,你不说点什么吗?”孟绪安笑眯眯地问。   “七爷把能说的都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冯世真嗓音沙哑,像是哑了许久的人第一次开口,“我背叛了七爷,您拖我下水,我没什么可抱怨的。至于……”   她把脸侧了过去,望着容嘉上硬朗冷峻的侧面。容嘉上微微侧头,双眼好似春天突然离去的大地,柔情的光芒熄灭,温暖的爱意也已冻结。他看着她,带着理智的审视和漠然的疏离,还有着钝痛的怨恨。   冯世真猛然明白过来。   原来他们两人都在过去的日子里,出于不同的目的,却是共同构建起了一个为了笼络住对方而存在的镜花水月的幻境。   似幻似真,光怪陆离,流光璀璨夺目,就看能迷住谁的眼,糊住哪个人的心。   事到如今,所有幻象烟消云散,到底谁输谁赢?   冯世真嘴唇翕动着,看着容嘉上冰冷的双眼,说:“至于我和容大少的事,是我们的事。不劳七爷费心了。”   她把目光转回孟绪安脸上,尖锐地剜了他一眼。   孟绪安好整以暇地笑着,笑声低沉而富有磁性,却充满了讽刺,听着尤为刺耳。   “很好……”他说,“希望你不会后悔。”   容嘉上的眉心倏然轻轻一皱。   冯世真看到了孟绪安扭动的手腕,惊呼:“抓住他——”   窗外突然亮起刺目的灯光,马达咆哮声袭来,轰然一声巨响,车身被撞得狠狠一震,险些翻过去。窗玻璃全部在那一瞬崩裂开来,车发出了刺耳的刹车上,在马路上失控地打转,继而砰地一声撞在了电线杆子上。   容嘉上在撞击发生之前已先一步飞扑到冯世真身上,将她压在沙发里,替她挡住了大部分撞击和玻璃碎屑。剧烈的冲击让车里的人都无法自控地飞起。容嘉上死死抱住冯世真,右肩狠狠撞在车门上,传来一阵剧痛。   司机惨叫,被奔过来的杀手射死。车门被轰地一声拉开,四五双手伸过来,把孟绪安扶了出去。   “带上她。”孟绪安抹着额头的血,伸手指着冯世真。   冯世真被粗暴地从容嘉上身下拖了出来。她头晕目眩,身上阵阵疼痛,赤裸的双脚和胳膊都被玻璃渣子划出道道血痕。   “放开她!”容嘉上怒喝,身子一动,肩膀又是一阵剧痛。   孟绪安冷笑着看着他,从属下手中接过枪,对准了他的头。   “不!”冯世真使出全身力气挣脱了禁锢,飞扑过去把孟绪安的手往上一推。子弹砰地一声击中了对面的路灯,爆出一团火花。   “贱人!”孟绪安大怒,反手给了冯世真一个耳光,把她打跌在地,“到这份上了你还要护着他?”   “孟绪安,你找死!”容嘉上嘶吼,目眦俱裂。   容家的人终于追赶上来,子弹飞至,雨点一般落下。孟家的人立刻反击,一边护着孟绪安撤退。   孟绪安来不及给容嘉上补上一枪,就被忠心护主的手下拖走送进了一辆车里。冯世真随即也被人塞了进来。司机猛踩油门,疾驰而去。   容家人心惊胆战地把自家大少爷从报废的车里救了出来。容嘉上扶着受伤的胳膊,望着远去的车灯微光,双目赤红,如一头被彻底激怒了的豹子。   “追上去!”他朝地上吐了一口血痰,“不能让他跑了!”   “大少爷!”一辆车冲过来,车上的属下大声喊道,“老爷中枪了,在医院里抢救,二小姐也失踪了。赵二爷在医院里守着,让我们请您快过去!”   容嘉上额头青筋曝露,身子不禁晃了晃。手下心惊胆战地把他扶住。容嘉上粗喘着,紧紧闭上眼,片刻后睁开,气息已平稳了下来。   “派人跟着孟绪安,有什么情况立刻回报给我。”他发号施令,最后往了一眼车灯消失的方向,“去医院。”#####   一一三   孟绪安是铁了心要杀容嘉上,却还真没有计划杀容定坤的。容定坤中枪,也不知道是不走运,还是报应。   容定坤也是经历过枪林弹雨之人,他在那个金麒麟匣子破碎的一刻就意识到会场里有刺客。刺客是不是冲着容家来的还不好说,但是他是第一个反应过来,并且动身逃跑的。   眼看着容嘉上躲了子弹,容定坤当机立断,拽着容太太往最近的大门跑。旁人慢了他们一拍,也都下意识跟在了他们夫妻俩身后。   只是容太太事发时注意力都在后方的容芳林和桥本大少身上,没有看到那个司仪小姐中弹。她也对枪声不熟悉,冷不丁被丈夫拽着走,一头雾水,脚步就慢了许多。等到容太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后,与丈夫的反应不同的是,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的孩子。   “芳林她们还没有跟来呀!”容太太急忙拉住了往前冲的丈夫,“老爷,快去找芳林呀!”   “我们先出去!”容定坤不耐烦地大吼。   “不行!”做母亲的怎么会在这紧要关头舍下孩子?容太太扯着容定坤往回走,一边大喊:“芳林!芳桦!”   此刻枪声此起彼伏,到处一片惊恐尖叫。忽而一枚子弹击中了不远处墙上的壁灯,碎玻璃险些飞溅到容定坤身上。他气急败坏,怪妻子不懂事,干脆把牙一咬,甩开了妻子拽着自己袖子的手,转身就走掉了。   容太太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眼睁睁看着结婚十八年的丈夫丢下自己和孩子们而去的背影,就像看着妖怪现出了原形,夹着尾巴逃窜一样。   这一刻,心中那一座早就残破不堪的殿堂终于轰然崩塌,碎成了残砖烂瓦。   就这么一不留神,容太太被汹涌的人群撞倒在地上。慌忙逃窜的人哪里顾及跌倒的人,她顿时被踩得连连惨叫,爬不起来。   容定坤埋头混在人群里,疾步走到大厅门口,撞见了正赶过来的赵华安。他立刻高声道:“华安,快随我出去!”   “嫂子呢?孩子们呢?”赵华安焦急地问。   “管不了那么多了!”容定坤急道,“枪是冲着容家来的。赶快出去把我们的人叫来。”   他就丢下了妻女不顾,自己先逃了?   赵华安的震惊和鄙夷几乎要掩饰不住。他太阳穴暴起,忍了忍,往容定坤手里塞了一把枪,道:“外面有人接应,大哥你先走。我去救嫂子她们。”   说完,把容定坤一推,一头扎进了人堆里。   容定坤颇为不悦地皱着眉,转身推开一个扶着门框喘气的女客,大步而去。   却是极不巧的,巡捕房的人也赶到了,正持着枪朝里面冲。两群人撞在一起,引发一片混乱的叫喊。容定坤眼看就要出门,却被一个警察堵住了去路。   那小警察许是才上岗不久,初次遇到这样的场面,自己比宾客还要慌乱几分,握着枪不住挥舞,让人群让路。他的枪险些砸着容定坤的头。容定坤十分恼怒,把小警察往旁边用力推开。   小警察站不稳,下意识揪住了容定坤的衣襟,握着枪的手一使劲,扣动了扳机。   砰然枪响在拥挤的人群中炸开,惊得人们尖叫四散。让出来的空地上,容定坤一脸难以置信的错愕,捂着流血的胸膛倒下去的那一刻。昏迷前最后的视线里,是小警察慌张逃走的背影,还有吊灯刺目的光。   容太太发鬓散乱,浑身疼痛,呼救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正在绝望之际,一个双大手伸了过来,将她扶了起来。   “淑……大嫂没事吧?”赵华安一脸焦急,目光急切灼热。   容太太好似一个就要溺死的人突然被从天而降的神拉上了岸,缓过一口气来。她泪水滚滚而落,抓着赵华安道:“容定坤那杀千刀的丢下我们跑了!你快去找芳林呀!芳林要出了事,我也不活了!”   赵华安看了一眼乱糟糟的人群,皱眉道:“听说是冲容家来的,你留在这里也不安全。”   “别管我,快去找芳林!快去呀!”容太太推着赵华安。   “我先送你出去!”赵华安不由分说地一把将容太太扛在肩头,大步朝大门奔去。   容太太活了快四十年,还是第一次被一个男人不容置疑地保护着。这粗鲁却又充满了关切的举动犹如重锤,狠狠地在她本已冰冷麻木的心上撞出轰隆巨响。   这一场刺杀,还真是老天爷在成全桥本诗织。   事发时,桥本太一服用了药,气才刚喘匀,女客们惊恐的尖叫声炸开,他又猛地僵直了身躯,紧紧按住胸口倒在地上。   众人惊慌一团。田中太太扑到儿子身上大哭。桥本正三也是熟悉枪声的人,当即察觉不妙,立刻对年轻人喊:“快走,这里危险!”   容芳林看着生死不明的桥本太一还有些犹豫,杨秀成却头一个行动,展臂把杜兰馨往怀中一搂,护着她朝侧门奔。容芳林愣愣地望着那两人的背影,难以置信。   “我来背令郎。”伍云驰蹲了下来。   田中太太泪流满面,用日语大声道谢,和丈夫把儿子扶了起来。伍云弛背起了桥本太一,一行人沿着墙角,躲着乱飞的子弹和乱窜的人,朝侧门而去。   一群孟家的打手从侧门冲进来,砰砰朝天开枪,驱赶着宾客。   杨秀成急忙带着杜兰馨转了方向,往另外一头跑。伍云驰他们反应慢了一拍,同那群打手撞上。   “那是容家两个小姐!”有打手认出了容家姐妹,狂喜地冲了过来。   伍云弛转头冲几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女孩吼:“快跑!”   几个女孩本就腿软,互相搀扶着才能走两步。现下看一群穷凶恶煞的男人冲了过来,吓得齐声尖叫。桥本二小姐脚一滑跌倒在地,拖着其余几个女孩全都跌作了一团。   桥本正三扶着田中太太,伍云弛背着桥本太一,都没法空出手去拽她们。伍云弛急得青筋曝露,只得把桥本太一放下,和冲过来的打手撕打在了一起。   “快跑呀!”他气急败坏地大吼。   女孩子们终于反应了过来,彼此拉扯着,跌跌撞撞转身逃。   两个打手绕过伍云弛追上来,一把将跑在最后的容芳桦扑倒,抱着腿往后拖。   “救命——云弛哥哥救我——”容芳桦歇斯底里地尖叫,拼命挣扎,一边死死抓住桥本诗织的手。   桥本诗织眼看还有更多的男人追过来,把心一横,狠狠挣脱了容芳桦的手,在容芳桦惊愕的目光中仓惶逃走。   容芳林却在这个时候举着一个大花瓶冲了过来,狠狠砸在男人头上。男人应声趴倒,却还死死抱着容芳桦的腿不放。容芳林急得满头大汗,使劲掰着那人的胳膊,不仅没有用,自己的胳膊还被碎瓷片划得鲜血淋淋。容芳桦嚎啕大哭起来。   “芳林!”伍云驰冲过来,把容芳林提起来,往正门出口的方向一推,“你先走!”   “不!”容芳林大叫,抱住容芳桦。   容芳桦反而更镇定一些,“姐,这里有云弛哥在,你去叫赵叔来救我们!”   伍云弛挡在女孩们前面,一脚踹中一个打手,将他踢飞进了人群,旋即挡住另外一个男子持刀的手,同他撕打起来。   其余的打手将伍云驰团团围住。伍云驰把西装外套往地上一甩,风流倜傥的纨绔公子哥儿终于露出了霸道血性,一人对三四个人,打得不可开交。   伍云驰分身乏术,又要护着两个女孩,走神之下腹部挨了一记重踢,跌在地上蜷着身子,半晌站不起来。   一个打手抽出了枪,对准了伍云驰的头。   “住手——”两个女孩齐声尖叫。   就这时,全场灯光骤然熄灭,整栋楼都陷入了黑暗。   伍云驰扣住打手握枪的手臂,将他狠狠摔翻在地,夺了他的枪,对准他的身躯接连扣动扳机。   女孩们听到枪声,歇斯底里地尖叫。   楼上一处传来杂乱的枪声,引发得楼下的人也紧张地乱开枪。子弹击碎了大厅顶部的玻璃顶棚,大块的碎玻璃坠落,砸在下方毫无防备的人们身上。   千钧一发之际,伍云驰至来得及顺手抓了一个女孩护在身下,替她挡住玻璃碎片。   “撤!别管这里了!”   “保护七爷!”   打手们脚步凌乱,混在到处乱窜的宾客之中,很快就无法辨认方向。   伍云驰粗喘着坐起来,摸着怀中女孩的脸和身子。幸而云散开,薄薄的月色透过破裂的天窗投射了下来,终于给房子里恐惧的黑暗带来了一点光芒。   “怎么样?伤着了吗?”   容芳林浑身冰冷,哆哆嗦嗦地说:“我没事……芳桦呢?”   满地狼藉,玻璃渣子混合着鲜血,受伤的男人在角落里呻吟。可寻来寻去,却唯独不见容芳桦的身影。#####   一一四   夜,本该是阴冷潮湿,寂静黑暗的。然而,枪声给它带来了喧闹,鲜血将它染上了刺目的颜色。   孟绪安已经嚣张得肆无忌惮。他丝毫不在意后面紧跟着的容家的车,也不在乎还会引起什么轰动。三辆孟家的车打着雪亮的车灯,轰足了油门,如怪兽一样咆哮着,从大街上招摇而过,径直驶进了孟家那犹如堡垒一般的别墅铁门之中。   别墅灯火通明,真枪实弹的手下在宅子里外每一处全神贯注地巡逻着。细雨纷纷落下,在照射灯前飘忽如雾团。   冯世真被孟绪安拽着,赤着的双脚踩着冰冷浸骨的积水,从这一片湿凉的雨雾之中被拖进了大厅。布满伤痕的脚踩在光洁可鉴的大理石地砖上不住打滑,留下一串凌乱且带着血迹的脚印。冯世真踉跄跌倒,抓着她胳膊的大手狠狠用力,又把她提了起来。   孟绪安像是一头疯了的狮子,双目赤红,喘息粗重。手下们根本不敢靠近,眼睁睁看着他把冯世真拖进了书房。   书房的大门沉重地甩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砰然声。孟绪安拽着冯世真快走了两步,粗暴丢开。   冯世真狼狈地摔在橡木地板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她觉得她的左手肯定是扭伤了,稍微动一下,手腕处就一阵剧痛。   而孟绪安犹如困兽一般在书房里狂躁地走动。他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目光阴森地看着自己扶着沙发站起来的冯世真,突然猛地一扬手。   冯世真下意识缩了一下,水晶酒杯砸在她身后的壁炉上,啪地一声碎成齑粉。酒洒在炉火里,火苗猛地蹿高了一截。   孟绪安随即大步而来,一把掐着冯世真纤细的脖子,把她整个人拽到了面前。   “你行呀,冯世真。你是算准了我不会杀你?”   冯世真发丝蓬乱,面孔苍白如纸,嘴唇已冻得发青,可眼中却燃烧着炽热而不屈的火焰。没有眼泪,没有恐惧怯懦,也没有丝毫地犹豫。冯世真不以为然地一笑,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七爷在生什么气?可是你让我给你一个惊喜的。难道这个惊喜还不够大吗?”   孟绪安手背青筋曝露,下意识加重了力道,呲牙阴冷一笑,“够大,真是出乎我所料。你为了容嘉上,可是豁出一切。我想说你懦弱,可你又能为了容嘉上和我死磕到底。想说你勇敢,可你为了一个男人,连家仇都不顾了。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你——”   他贴着冯世真的耳朵,掀动嘴唇,轻吐道:“贱!”   冯世真吃力地踮着脚尖,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拼命喘息。书房里烧着壁炉,暖意融融,可冯世真周身犹如浸在雪水中一般,自骨缝里一阵阵往外散发着寒意。视线里是悬挂在书房天花板下的水晶吊灯。水晶灯璀璨的光芒在视网膜中连成一片,铺天盖地而来。   冯世真闭上眼,强忍着一阵阵晕眩和喉咙的剧痛,对孟绪安的恶意回以一声不屑的冷笑。   “我同七爷的想法有些不一样。我恨不得亲手将容定坤彻底毁掉,但是我却不会失心疯了似的去朝无辜的陌生人开枪。容嘉上没有害过我家人,我会因为容定坤的事迁怒于他,但是不会恨他,更不会去杀他!”   “蠢货!”孟绪安将冯世真推得趔趄一下,鄙夷道,“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你们女人就是这么一种心慈手软又愚蠢的东西,眼里只有情爱。我以为你和她们不同,世真,结果你也不过是这种懦弱的货色。”   冯世真恼意上头,怒得反笑起来,“七爷非要给我扣这顶帽子,我也没辙。不过在我看来,你口口声声说容定坤卑鄙无耻、罪该万死,但是你和他也不过是一丘之貉!”   一股强大压迫力自孟绪安身上散发出来,令冯世真下意识屏住呼吸。那个男人被彻底激怒了,而这正是她所要的。   “没错,你和他是一类人,孟绪安!”冯世真毫无畏惧地站在男人面前,仰头迎着那近乎杀人的目光,“你们一样偏执、自私、疯狂,你们一样不达目的不罢休,一样不择手段。你们甚至一样冷漠、薄情、没有人性、草菅人命……”   孟绪安猛地扬起手。冯世真反射性瑟缩了一下。但是那个耳光并没有落下来。   手掌颤抖着,孟绪安竭力自持,哑声道:“我给你个机会道歉,世真。”   “滚你的吧,孟绪安!”冯世真破口大骂,双目亮如烈焰,甚至向前迈了一步,“今天会场上死伤有多少,你可能根本就不在意吧。那些完全无辜的人因为你失去理智的刺杀计划而被牵连。他们也有亲友,有父母儿女,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有喜怒哀乐的人。有人会因为他们而伤心,有家庭会就此破碎。而你根本就不在乎!在你眼里,天下只有你最痛苦委屈,只有你的复仇最重要。你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你好可怜,而别人都是祸害倒霉。自己说说,你这样,和放火烧闻春里的容定坤,有什么区别?”   孟绪安面色阴郁得犹如窗外的黑夜,嗓音暗哑好似沙砾:“那些豪门权贵,你以为他们都那么清白?”   “孟绪安,你不是神!”冯世真一字一顿地怒吼,“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这天下还轮不到你来主宰别人的命运!你总说因果有报。那今夜一过,那些无辜伤亡的人家,他们的冤仇找谁来报?”   孟绪安傲慢地抬起了下巴,嘴角轻勾着,“世真,你也操心得也太宽了,生怕旁人不知道你是多么正义、纯洁,又无私。你好端端地站在这里,那是我还没打算杀了你。”   “是啊。”冯世真仰着脸,忽而笑得妩媚,“别人会说,你这个女人,占了便宜怎么都不知道卖个乖?我该谢谢七爷事前就把我关起来,不让我被卷进枪战才对,是吗?我该庆幸我得了公子哥儿的垂青,顿时高人一等了,是不是?”   孟绪安紧紧抿着唇,眼中雷云翻滚。   冯世真盯着他的双眼,咬着牙说:“我是个弱者,孟绪安,我很清楚知道自己的本事。不论你把我打扮得多漂亮,我终究不是你们阶层中人。而弱者在这个世道上是处于劣势的。那是房子烧了没人理,那是遭遇欺辱无处申冤。今天我很走运,因为我有男人保护我。而那个礼台上的姑娘,那些中了流弹的宾客,他们就没那么走运。但是,我怎么知道,我将来不会成为他们?下一次没有男人保护,我又能跑多远?”   她深吸了一口气,嗓音越发沙哑,语气也越发沉重:“人人都说世道乱,政府成天在打仗,连国事都没人管,谁在乎小老百姓的疾苦。你们这些强权新贵崛起,有钱有权有枪,简直无所不能,自己就是王法,是天。你视这些特权为理所当然,可你和容定坤不过黑吃黑,谁都不干净!”   孟绪安深深呼吸,面色铁青。   冯世真嗓音越发低,疲惫之意一览无余,“而我们这些黎民百姓,却只想求一个规章秩序,只想安稳过日子。七爷你从小富贵,你体会不到小老百姓这种在夹缝中求生存的艰难。孑孓蝼蚁,朝生暮死,也想好好活到白头。你们豪门倾轧相斗,不该是我们来付出代价!”   她扶着沙发靠背,闭目深呼吸,缓过了一阵晕眩,又说:“你说我懦弱,我不过是兔死狐悲罢了。他人性命如流沙,将来我亦然。而且,孟绪安,天下没有永远的强者。人上有人,你能保证你永远不会受到比你更强大的势力的欺压?你觉得你会永远不成为别人的棋子和踏脚石?况且,就算是神,也不能为所欲为。神是悲悯的,神爱世人。而你不是。”   书房里陷入压抑的寂静之中。冯世真吃力的喘息因为身上的寒颤而时不时被打断,而孟绪安也逐渐从狂怒的状态中冷静了下来。   良久后,孟绪安转过身,重新去倒了一杯酒,递给冯世真。   冯世真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而后把自己丢进了紧靠壁炉的沙发里,缩着身子,贪婪地吸取着炉火的暖意。   孟绪安点了一根烟,靠着窗边的钢琴站着,扯下领带丢在一边。他低沉的嗓音响起,打破了寂静。   “孟九是我大姐给容定坤生的儿子。”他用不带情绪的语气说着,“我家家教甚严,不能容忍大姐未婚有孕。但是事发的时候,月份已经很大了,不适合做手术,只有生下来。但是这只是表象。你不知道的是:容定坤当初为了操控我大姐,哄骗她抽上了大烟。大姐烟瘾非常重,为了能从容定坤那里弄到烟,不惜把家里价值连城的金麒麟偷去给他。”   冯世真又重重地打了一个寒颤,不禁伸手抱住自己的胳膊。   孟绪安的声音却依旧是麻木的,继续说:“故事还远没有结束。大姐在美国被送去了教会医院。我当时在一所寄宿制中学里念书,等我放假回家,家母成天在哭,家父突然不准我去医院探望大姐。我是听家中仆人说,大姐疯了。”   孟九笔下那些病态的女人像浮现眼前,冯世真又哆嗦了一下。#####   一一五   “你见过精神病人吗,世真?她平时就像以前一样,温柔安静,会为全家人编织毛线衣,会给小九讲故事唱歌。但是说不准什么时候,魔鬼就把她的身躯占据了。她会疯狂撕打所有靠近她的人,毁灭一切东西,咒骂所有人。每次她发病,都会试图杀掉儿子。你是个很聪明的女人,也许你已经揣摩出来了,所以你才能控制住小九,让他交出了钥匙,对吧?”   冯世真用沉默肯定了孟绪安的猜测。   孟绪安缓缓叹了一口气,说:“偏偏家父不能原谅大姐败坏家门,连她生的儿子都不认,丢在医院里,让他们母子俩自生自灭。等到几年后家父去世,我掌管大权,才把大姐母子接回了家。大姐在小九七岁的时候去世。是自杀。当着孩子的面割了颈部动脉。家母不久也郁郁而终。我把小九记名成了弟弟,抚养他长大。”   孟绪安把燃了大半的烟摁灭,望着蜷缩在火边的年轻女子,目光迷蒙。冯世真同孟青芝长得并不像,却都有一种微妙的优雅知性的气质。而那个早就悲惨死去的大姐仿佛也在此刻借了冯世真的躯壳还魂而来,在幽幽火光中,充满无言悲凉地望着早已成长得面目全非的弟弟。   “小九第一次发病是他十四岁的时候。他失去控制,从二楼窗户跳了下去,不幸摔断了腰。我给他请遍了美国最好的医生,他们都束手无策。他从娘胎里就带着病,大烟的毒,疯子母亲对他的折磨,残酷的死亡……我救不了这个孩子了。我救不了孟家。但是我至少,可以让始作俑者付出代价!”   孟绪安朝冯世真走去,“世真,你和你说这些,不是想博取你的同情,或者是为我的行为作出解释。我当初选中你,就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当年的我自己。那个茫然、忿恨,却无计可施的孩子。当年没有人帮我,所以我才特别想帮你。我等待复仇的一天,比你等得久多了。我的恨,也比你深刻得多。”   冯世真疲惫地闭上眼,说:“那么从今天起,会有许多家人,也像你恨容定坤一样恨着你。”   “我不在乎。”孟绪安走到了冯世真面前,“你说得对,我确实冷酷自私,和容定坤不分伯仲。但是那又如何?这就是一个强者踩着弱者鲜血前进的世界,而只要能达成目的,我不在乎脚下沾了多少鲜血,不在乎结下多少怨仇。而你——”   他抬起了冯世真的下巴,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你觉得,既然现在容嘉上已经知道了一切真相,他会放过你吗?没有我的保护,你和你的家人,会有什么下场?”   冯世真低垂着眼,牙关紧咬。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孟绪安说,“你还对容嘉上抱着希望,觉得他不会伤害你。也许吧,他看起来确实是个痴情种子。不过你和他之间都已经闹得这么难看了,再纠缠下去,只会更难收场吧。”   “那七爷有何指教?”冯世真道。   孟绪安松开了她的下巴,起身道:“你暂时不适合再呆在上海。之前给你安排的退路依旧有效。你回去好好想一想下一步怎么走,向你家人解释清楚,早点启程去北平吧。”   “你肯放我走?”冯世真惊讶。   孟绪安哼笑:“好事做到底,就当全了我们俩这一份主君幕僚之情吧。只是这是我最后一次照顾你。再见面时……”   “我知道。”冯世真说,“再见面时,我们就是陌生人。”   冯世真一鼓作气从沙发里站起来,眼前一阵晕眩。她用力扣住沙发靠背,稳住了步伐,对孟绪安伸过来搀扶的手视若无睹,背脊笔直地朝门口走去。   她布满伤痕的脚踩在地板上,看上去触目惊心。孟绪安皱眉,看着她衣裙单薄的削瘦背影。就在他正要出声想把冯世真唤住时,一个副手冒失地冲了进来。   “七爷,你可回来啦!”副手满脸诡异的兴奋,大声嚷嚷,“康哥把容家那个小妞带回来啦,想问你怎么处理呢。那小妞可真烈,还把康哥咬伤了。康哥说要教训一下她……”   冯世真狠狠拽起他的衣领,怒喝道:“你们把容家哪个女孩抓了?”   副手吓了一跳,举手道:“康哥他们从拍卖会上抓来了一个容家小姐。至于是哪个,我可分不清。”   冯世真只觉得浑身冰冷的血液瞬间沸腾,一股脑涌上了头顶。   “人在哪儿?”她大喝。   副手被她披头散发的疯魔样子吓得不清,忙道:“在后院保镖们住的平房……”   冯世真把他用力推开,狂奔出门。   “世真,鞋!”孟绪安喊了一声,冷冷扫了副手一眼,追了出去。   屋外的雨已越下越大,落在树叶上劈啪作响。冯世真赤着双脚,冒着雨奔向后院的平房。   隔着老远,她就能听到男人们饱含着亵玩和恶意的哄笑声。那些口哨和喝彩如迟来的子弹击穿了她的心脏,让她险些无法呼吸。   一群男人正围在平房的一扇门前,一边听着里面的动静,一边大笑着。冯世真冲过去,推开男人想往里挤。   “哟!”男人们嘻嘻哈哈地把冯世真拦下,“康哥正在里面忙,妹子来陪哥哥们玩好啦。”   “放开她!”一声爆炸般的怒吼,孟绪安淋着雨大步而来,面色阴沉得仿佛和夜色融为一体。   手下们吓得赶紧把冯世真放开。   门反锁着。冯世真转身从身旁一个手下的腰上抽出一把梭子枪,上了膛对准门锁砰砰连开两枪。   震耳欲聋的枪响引得屋里传出女孩惊恐的尖叫。   冯世真的心猛地收缩,再顾不得什么风度,抬腿一脚将门踹开。   屋里一片凌乱,一个健壮的男人衣衫大敞,正提着裤子转过身来,一脸暴躁愤怒看到站在冯世真身后的孟绪安后立刻转为了讨好的笑意。   “七爷,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孟绪安面无表情,阴鸷冷漠。   冯世真屏住呼吸,轻轻走向那个裹着被子瑟缩在床头的少女。她满眼痛苦,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女孩的头。   “芳桦,是我。别怕。”   容芳桦头发蓬乱,青紫交加的脸上全是湿漉漉的泪水。她惊恐地蜷缩着身子,双眼瞪得老大,里面黑洞洞的,没有一丝神采,就如同屋外寒雨浸骨的夜空。   “是我呀,我是冯世真。”   蓉芳桦的眼珠终于转动了一下,对焦在冯世真的脸上。飘散的魂终于逐渐在眼中聚集起来,游走的神智回归到了大脑之中。她哇地一声大哭着,扑过去紧紧抱住冯世真。   冯世真这下也看清了被子下的惨状:支离破碎的衣裙,青紫的肌肤……   冯世真好似被人迎面狠狠捶了一拳在鼻子上,泪水唰地就落了下来。她把容芳桦紧抱在怀里,扯过一张薄毯把她裹起来。容芳桦哭得声嘶力竭,像是险些溺死的人终于抓着一根浮木似的死死攀在冯世真身上,片刻都不肯松开。   “七爷您别生气。哎呀,我开始也没想来真的。”那个叫阿康的男人满不在乎地解释着,“别看这小妞现在哭哭啼啼的,刚才可烈得很呢,都把老牛给踢伤了,还抓破了我的脸。我这不是一时怒火上了头,就想给她一点教训。这些千金小姐们,平时都不拿正眼看我们的。我倒要她瞧瞧,没了她爹护着,她还能得意个什么?”   孟绪安依旧抿着薄唇,阴郁沉默。   男人说着又笑起来,“您今晚不是没有杀成容家大少爷么?那咱们玩了容家小姐,也算掰回了一点本呀。”   冯世真愤怒到了极致,反而不再颤抖粗喘,眼泪也止住,连心跳也恢复到了平常的节奏。   “还有谁碰了她?”冯世真的嗓音犹如锋利的刀片,切割得人鲜血淋漓。   男人满不在乎地扫了她一眼,“要没你来扫兴,正该论到外面的哥们儿了。”   “好。”冯世真说着,一手捂住了容芳桦的眼睛,右手举枪抵上了男人的眉心,扣动了扳机。   砰——#####   一一六   男人的头猛地后仰,血和脑浆自后脑飞溅到了墙上,身体软绵绵地倒下。他的双目依旧错愕地瞪着,难以置信的表情永久地凝固在了他了无生气的脸上。   容芳桦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抱着冯世真的胳膊更紧了,浑身一阵阵剧烈颤抖。   孟绪安眉头深锁着,朝前迈了一步,“世真……”   冯世真猛然转身,举枪指住了孟绪安的头。   外面一群打手纷纷大喝,唰唰掏枪对准了冯世真和她怀中的容芳桦。   沉闷的冬雷自远远的天际传来,如磨盘滚过。雨骤然大了,哗啦啦地冲刷着大地。一阵阵潮湿的寒意自敞开的大门涌进来,将屋内浓稠的血腥味冲淡了许多。   孟绪安平静地迎着冯世真的枪,说:“我绝没有纵容他们去凌辱女子。”   “有什么区别吗?”冯世真反问,“你瞧,你以为你无所不能,可你连手下都不能约束好。你还觉得你能把所有事都控制在掌心吗?”   孟绪安深呼吸,道:“你杀不了我的,世真。把枪放下,我让人送你们回去。”   冯世真双目里燃烧着赤红的火焰,握着枪的手颤抖着,眼中翻滚着狂怒。她急促呼吸着,用尽全身力气忍耐着,咬得牙关发麻,连口腔里都蔓延出一丝铁锈的气息。   终于,她垂下了手。   “给我车钥匙。我自己走!”   “好。”孟绪安说。一抬手,就有人把车钥匙送了过来。   大雨滂沱之中,冯世真重重踩着油门,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车暴躁地鸣着喇叭,自铁门里呼啸着冲了出去,冲进了浓稠的雨夜之中。   容芳桦蜷缩在副驾里,紧裹着毯子,无声地落着泪。   冯世真目视着漆黑的前路,柔声说:“别怕,你已经安全了。但是我要先把你送去医院。你受了伤,要让医生给你看看。”   “不!”容芳桦惊恐地大叫,“我不要!不要让别人知道!”   冯世真减慢了车速,空出一只手摸着容芳桦的头,哄着她道:“你流了很多血,如果不看医生,你会生病。到时候,也一样瞒不住。芳桦,你没有任何错,所以不要为了别人的罪恶,而让自己不好过。我带你去红房子医院,今天我大哥值班。我会给你保密的。”   容芳桦泪如雨下,抓着冯世真的手,像溺水的人抓着一根浮木似的,嚎啕大哭。   “为什么是我?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这下还怎么活呀?”   冯世真也哽咽了,用力握着她的手,哑着嗓子道:“恶人行凶作恶,是没有理由的。你没有错,你是无辜的。这个世道上,不论贫穷或者富贵,女人是永恒的弱者。所以你才更不能放弃自己。越艰辛,就越要走下去,走得理直气壮、风风光光。这夜的事已伤害了你的身体,所以更不要让它摧毁你的灵魂。你将来要去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梦想中的人。你要比那些更耀眼、更美好。坚持住,芳桦。我知道你是个勇敢的好孩子。”   容芳桦双手紧紧抓着冯世真的手,泪如雨下。   午夜的仁济医院,大门前挤满了端着照相机的记者,像是闻到了血腥的苍蝇,密密麻麻地从上海四面八方飞扑而来。容嘉上乘坐的车刚刚驶来就被团团围住,此起彼伏的镁光灯连成一片,杂乱的提问声如细密的雨点砸在车窗上。   司机狂按着喇叭,才从人群中开辟出了一条路来。容嘉上轮廓分明的面容在镁光灯的闪烁下显得愈发阴郁而俊美。保镖们撑着伞,将少主团团护住,挤过人群,送进医院大门。   “容大少,今晚的刺杀是冲着你来的吗?”   “小容先生,救下您的那位小姐是您什么人?”   “请问你对如今这个局面有什么应对措施?对方是容家的仇人吗?”   “您还会买那个金麒麟吗?”   容嘉上对身后嘈杂的提问置若罔闻,夹着一身水气,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医院。赵华安的副手满头大汗地来接他,将他引到二楼的手术室门前。   手术室门前的走廊里挤满了人。容太太搂着容芳林坐在长凳上,母女俩裹在一张大毯子里瑟瑟发抖。容芳林似乎吓过了头,神情麻木,脸色白得发青。伍云驰正站在窗口,烦躁地抽着烟,见容嘉上来了,露出了愧疚之色。   赵华安叼着烟斗,一脸困兽般的凶悍之意,下属们都不敢靠近。   容太太见容嘉上来了,倒是松了口气,哭道:“嘉上呀,现在家里就全靠你了!”   再不喜欢继子,可是继子也是家中继丈夫后唯一成年的男丁。如今容定坤生死未卜,可以依靠的也只有容嘉上了。   “你爹在手术室里。”赵华安朝亮着灯的手术室偏了一下头,又看了一眼哭得失魂落魄的容太太,压低声音道,“他胸口中了一枪,情况有些不大好。院长是熟人,专门打电话把一位最好的德国医生叫过来做手术。但是医院还是下了病危通知书,让咱们做好准备。”   容嘉上面容冷峻,牙关紧咬了一下,“是孟家?”   赵华安苦笑:“还真不是。你爹和个小巡捕房起了冲突,对方的枪走了火。”   堂堂容家掌门人,为了逃跑,竟然和个小巡捕起冲突?   容嘉上觉得很是丢人,都没脸继续问下去。   “嘉上”赵华安道,“二叔我多嘴问你一句,要不适合你也不用答。你事先让人设埋伏,怎么我们都不知道?”   “我不过是多留了个心眼罢了。”容嘉上平静地说,“爹一心都放在桥本家那事上,无暇他顾。但是我觉得这事可大可小,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桥本家会对我们不理。没想到桥本家没事,却是孟家动手了。赵叔不会因为我没有告知你而不高兴吧?”   “当然不。”赵华安呵呵干笑,“今天这事多亏了你早有防备,不然大伙儿讲不定都要折在这里面。”   “赵叔过奖了。”容嘉上平和有礼地说,“也多亏了您反应迅速,救了太太和芳林。”   明亮的白炽灯光自天花板上投射而下,在容嘉上轮廓分明的脸上映出清晰的阴影,让他愈发显得冷峻而阴郁。而他高大矫健的身躯却始终保持着挺拔的姿态,如一棵参天青松,在所有人都慌乱失措的时候,他挺身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家。   赵华安眉头深锁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像是看着一头眼看就要取代头狼地位的年轻公狼。   他还记得半年前见到容嘉上时,这少年人还完全是个娇贵而任性的大男孩。表面上,当时的容嘉上有着所有他这个年纪的富家子弟有的富贵病:敏感、高傲、桀骜不驯。赵华安最初只当他是个略吃过一些苦的愤世嫉俗的大少爷,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其实不过依旧是温室里的一朵花。这样的公子哥儿,赵华安见得多了。只要稍微让他们经历一点真的磨练,他们就会哭爹喊娘地求饶。   可他同容嘉上接触得越多,越发现容嘉上真不愧是容定坤的种。那种善于伪装的狡黠是与生俱来的,是继承自血脉的。他用他漂亮的面孔和骄纵的举止作为面具,让人放下防备,随即给人不期的重重一击。   短短数月间,这个青年在还旁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褪去了少年的躯壳,长成为一个可以顶天立地的成年男人。那与其父几乎如出一辙的行事手段令赵华安暗自惊心。   一一七   容嘉上明知孟绪安极有可能动手刺杀,可是为了保密,连父亲都瞒过了。甚至在事发后,还以身涉险,亲自将孟绪安引去埋伏地点。   这最后一条,是连容定坤都做不到!   容嘉上比他那个老奸巨滑的父亲还要狠。不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要知道这一系列行动中,只要稍有差池,容嘉上此刻就已经躺在了太平间里了。   容定坤贪生怕死,但容嘉上不会。所以也只有他,才能和有备而来的孟绪安势均力敌。   “对了,”容嘉上若有所思道,“赵叔,有一个事我不解。孟绪安逃走前曾和我说,他拿住了我爹一个特别的把柄,才让我爹这么失态。而这事,似乎和我的兄姐有关。叔,我还有两个兄姐?”   赵华安猝不及防,惊愕之色自眼中闪过。   “这……这什么荒唐的话?你是容家长子,前头没有孩子呀。孟绪安大概是不甘心败落,胡言乱语罢了。”赵华安强笑着拍了拍容嘉上的肩,“你别管那些闲话。你要不是长子,你爹和我们这些叔伯,哪里会这么支持你呢?”   容嘉上一笑,“赵叔说的是。对了,芳桦有消息了吗?兰馨呢?杨秀成去哪里了?”   “杨秀成应该护着杜小姐逃出去了。”伍云驰走了过来,一脸深痛自责,“对不起,嘉上,我没能保护住她。我……”   容嘉上握住他的肩,“我来的路上都听说了。你以寡敌众,分身乏术,能保护住芳林已经尽力了。”   “我已经派了人去孟家,无论如何都会把她救会来。”赵华安说,“嘉上,孟家这仇,肯定要报的。只是孟绪安准备了多年,我们本来就是被动,此刻更不适合贸然行动。你觉得呢。”   “自然要先看看爹的情况,再做下一步的决定。”容嘉上从烟盒里抽出了一支烟,却没点,捏在手里散漫地把玩着,“毕竟仇是爹结的,怎么报仇,总要听他的意见。”   容太太噗哧一声冷笑,道:“你爹刚愎自用,冷酷自私,哪里听得进别人的进言?待会儿我一定要问问医生,他容定坤的心,是不是黑色的!”   赵华安知道容太太恨容定坤抛弃妻子独自逃跑,劝道:“嫂子,大哥他也是一时太慌乱了。没顾上你们。”   “你不用替他说好话!”容太太唾道,“如今他挨了子弹躺在里面被人掏胸膛,我看就这是他的报应!嘉上,不论你爹能不能醒过来,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管他。你是长子嫡孙,容家本来就该是你的。”   “大嫂……”赵华安尴尬道,“你这说的是气话了。”   “我这是再也忍不住了!”容太太气上了头,干脆把话全摊开来说了,“嘉上,刚才你和老赵的话我都听到了。他不肯说,我来说。这也不是你爹头一次抛妻弃子了,所以他做得这么熟练!想知道为什么吗?”   “大嫂,家丑不可外扬!”赵华安看了一眼尴尬地站在一旁的伍云弛,急忙把容太太拽进了旁边一间空病房里。本在发呆的容芳林被母亲一番嚷嚷惊醒过来,跟了过去。容嘉上丢了个眼神给手下,走进房间里,关上了门。   容太太狠狠地甩开了赵华安的手,“我就要说!嘉上这都要当家了,自己的亲爹是什么一副德性,也该让他知道了。”   容嘉上道:“太太不急,有话慢慢说。”   容太太抓着容嘉上的衣角,冷笑道:“你可想不到吧,你爹在娶你娘之前,还在乡下还结过一门亲。后来他发达了,看不上乡下的缠脚婆了,就改名换姓,甩了那边的老婆孩子,假扮成新贵,求娶了你娘!你刚才问前头的兄姐可就问对了。天知道你那个大姐和哥哥如今流落何处。孟绪安要真拿了这事来威胁你爹,那可真是一拿一个准。”   别说容嘉上,就连一直发呆的容芳林都惊愕地转过头来。   “妈妈,你在说什么?我们还有哥哥姐姐?爹还改过名字?”   “是啊。”容太太看着儿女震惊的面孔,呵呵冷笑,“你们两个,其实根本就不姓容。你们本来应该姓秦!哈哈,什么容定坤?他叫秦水根。什么没落清贵之家?他不过是个家里略有几亩田的农户,年轻时同你赵叔来上海闯荡做小买卖,赶着个破驴车,来回贩货罢了!”   容芳林瞠目结舌,被人敲了闷棍似的反应不过来。   “那咱们每年都要回乡祭祖的,祭的是谁家的祖宗?”   “问你赵叔叔呀!”容太太指着赵华安,尖锐道,“他是跟着你爹一路出生入死走来的人。你爹那些肮脏龌龊的事,他知道的最多了。呵呵!若是早十八年,早十八年我知道容定坤是这样的人,我就算吊死在闺房里,都不会嫁他!”   赵华安忙道:“你们确实都姓容的。秦水根只是你们爹外出做生意时的化名。有心人以讹传讹,故意造谣罢了。大嫂,你冷静些,别让孩子和亲爹生了误会。”   “别叫我嫂子!”容太太冷冷瞪他一眼,“我可当不起。当初容定坤捏造出身,你也没少帮着他。”   “大哥娶你的时候,可确确实实已小有身家了呀。”   容太太讥笑,“说的也是。容定坤不算骗了我,但是骗了前头的唐家姐姐却是铁板钉钉的。”   容嘉上肃然问:“赵叔,我爹在我前头真的有过一房妻儿?”   赵华安尴尬得无以复加,恨不能冲进手术室里把容定坤摇醒,让他自己来回答。   “其实前面那位,算不得什么正经的太太。”赵华安斟酌着说,“确实生了一双儿女。但是早年乡下不是大闹过一场疫病吗?你家老太爷和老太太,连着两个姑奶奶全家都病死了,那一房母子三人也没逃过。你爹要面子,怕别人说他命太硬,才瞒了下来。无论如何,嘉上,你都是这个家里的长子,这是铁板钉钉的事。”   容太太其实也对这段事一知半解,现在听清了由来,又狠狠地唾笑了一声。   “命能不硬么?唐家姐姐和我的辛儿,想来全都是他克死的!”   “大嫂!”赵华安欲哭无泪。   容嘉上沉吟片刻,将赵华安叫到一旁,低声道:“我爹被这个事威胁住了,应该不仅仅只是因为怕丢脸吧。”   赵华安也有些不确定。   “那一双儿女,真的死了?”容嘉上问。   “当然。”赵华安低头掏烟,掩住了眼中的慌乱,“病死的人要火葬,我和你爹看着烧了的。我看你不妨等你爹醒了后,直接问他吧。”   容嘉上想起那个疯疯癫癫的孟九,不住叹气。   父亲在他心目中本来就是个虚伪而冷酷的人,这两件事不过更加印证了他的看法罢了。每个男孩都会希望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伟人,但是容嘉上却没机会实现这个愿望。   以前容嘉上还在军校里时,心中还能将容定坤幻想成一个心有苦衷的慈父,将儿子送去军校也是为了保护和训练他。但是回到上海后,随着每一天的生活相处,容定坤的那些虚假的形象不断崩塌。就好似金箔彩绘脱落的神像,逐步露出了里面混着稻草的泥胚来。   他的父亲连亡妻和儿女都能隐瞒,他的爱人也是怀着毁灭他的目的前来接近。他的身边究竟还有多少是真实的?   而他也已经厌烦了总是替父亲收拾烂摊子,已经厌烦了不断地发现父亲更加不堪的真面目。容家就像一个包装不严的过期罐头,光是翘开它就要划伤双手,偏偏里面还恶臭难闻。   冯世真说的没错。容家是一艘注定要沉没的船。他站在船头,望着在岸上的冯世真。她向自己招手呼唤,他想过去,脚却没法动弹。   回头一看,容定坤正死死地抱住他的腿,面色青黑,像是死了很久的尸体,却依旧保持着生前的偏执,令人毛骨悚然。   一阵大呼小叫把容嘉上唤醒。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稍微入睡了几秒。   “芳桦有消息了!”伍云驰兴奋地冲进房间,“有人把她送到了红房子医院。我这就去接她!”   容嘉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问:“怎么没有看到杨秀成?兰馨怎么样了?”   容芳林猛地尖声道:“他们俩好得很,大哥不用操心。”   容嘉上不解地望向妹妹。   容芳林想起之前的那一幕就觉得心如朽木,乏力道:“我看到杨秀成护着杜兰馨逃走了。大哥要不放心,派人去杜家问问吧。”   手术室的灯熄灭,洋人医生摘着口罩走了出来。#####   一一八   “大夫,我丈夫怎么样了?”容太太骂了容定坤半宿,此刻还是忍不住第一个走过去。   那德国医生操着带口音的英文说:“手术很成功,你丈夫的伤情暂时稳定住了。但是他大量失血,可能会对大脑造成一定的伤害。而且子弹击伤了他的腰椎,我们要观察一段时间才能确定有什么影响。”   容嘉上简单翻译给了容太太听。容太太长舒了一口气,低声呢喃里一句菩萨保佑。   容定坤从手术室里被推了出来。容嘉上走过去仔细看了看。昏迷中的父亲面色惨白,戴着氧气面罩,以往紧绷着的脸彻底垮了袭来,整个人老了十岁都不止。不论是威严还是精明,都再也没法从这张皱纹密布的脸上寻找到一二。这就是个普通的重伤的男人,脆弱、无能、无用。   容嘉上他目送着容定坤被推进特护病房,看着医生护士围着他毫无知觉的身躯忙忙碌碌,牵起无数根管子。之前那么强大的人,如今的命就靠那些东西维持着。任何一个人,哪怕一个小护士,只要拔了他的氧气管,都能终结他的性命。   容嘉上第一次感觉到父亲的光环褪去得那么彻底。如巨石移开,如镣铐解锁,如清晨起来一把拉开窗帘。他站在医院的白炽灯下,呼吸着消毒水刺鼻的气息,却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嘉上。”赵华安拍了拍容嘉上的肩膀,“打起精神来。你现在是一家之主了。”   容嘉上笔直站立,望向窗外逐渐由黑转蓝的天空,俊美分明的脸上带着决然卓立之气。   “是的,赵叔。要有劳您费心辅佐了。”   冯世勋今夜也过得很不平静。   他本来已经在值班室睡下,又被小护士唤起来接诊。而病人他也认识,是容嘉上的未婚妻。   杨秀成同杜兰馨虽然没有碰上刺客,却是被慌乱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杜兰馨冷不丁被一个人的手肘撞着了腹部。起初她还不觉得怎么。等到两人逃了出去,还来不及享受劫后余生的欢喜,杜兰馨便觉得肚子越来越痛,有温热的液体正顺着大腿往下流。   杨秀成一看不妙,立刻把杜兰馨打横抱起,送上了车,直奔医院。   两人都惊慌失措,甚至没注意到不远处闪烁的镁光灯。   冯世勋一看杜兰馨这情况,便明白了八分。他一边给杜兰馨做检查,一边在心里冷笑。杜兰馨有孕快四周了,看样子容家也是知道的,不然不会派亲信送她来就医。所以说,容嘉上一边在追求世真,一边弄大了未婚妻的肚子,真是好本事。   冯世勋越想越气。杨秀成看他脸色不好,担心地问:“冯医生,杜小姐没事吧?”   “有些滑胎,需要住院。”冯世勋脱了手套,冷漠道,“我先给她开药打针。她必须卧床静养。”   他吩咐护士去开了一间病房,送杜兰馨去休息。等他写好了病历本,又去病房看杜兰馨的时候,正巧撞见杨秀成和杜兰馨手拉着手,正在喁喁私语。两人情意绵绵,气氛温柔缱绻,很是有些若无旁人之态。   冯世勋就算再迟钝,此刻也察觉出了不对来。他没有惊动里面的人,悄悄回了急诊室。   前台的小护士们正凑在一台收音机前议论纷纷。冯世勋敲了敲门,道:“大半夜的,闹什么呢?”   “冯医生,”小护士兴奋地说,“广播里刚说,今晚在博物馆里举办的慈善拍卖会出事了。说是有劫匪混了进去,想抢夺拍卖品,还开枪打伤了好多人!”   冯世真出门前只说去找肖宝丽玩,估计要住一夜才回来,冯世勋也就没有把妹妹和慈善拍卖会联系起来。不过杜兰馨和杨秀成都穿着礼服,看着倒像是从拍卖会上逃出来的。   “如果有伤亡,应该送去仁济医院,不会送到我们这里来。”冯世勋低头在病例本上写写划划,“都散了吧。收音机声音关小点,别吵着病人。”   他转过身,就见杨秀成站在急症室门口,朝他点了点头。   冯世勋夹着病历本走过去。杨秀成递了一支烟过来,说:“今天辛苦冯医生了。”   “这里不能抽烟。”冯世勋把杨秀成带到了后门边的走廊里。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窗户玻璃上挂满了水珠。丝丝沁人的寒气从门窗缝隙里透了进来,带给人不经意的冷意。   杨秀成衣衫濡湿,站在暖气片边打了个喷嚏,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问:“冯医生,劳烦你给我说实话,孩子真的没事吗?”   冯世勋道:“虽然不大好,但是如果好好养着,还是能保住的。你们也太不小心,怎么让她磕碰着?”   杨秀成眉头紧紧皱做一团,说:“冯医生大概也猜出来了,我们就是从那个拍卖会上逃出来的。情况紧急,我只得先把她送过来。”   冯世勋做医生有一阵子了,已经学会了对病人的隐私做到不看、不听、不问、不理。此刻不论杨秀成说什么,他都点头应下,其实左耳进右耳出,根本就没记在脑子里。   杨秀成狠狠地抽着烟,眼神有些阴鸷,又反复问:“孩子真的没事?”   冯世勋说:“杜小姐年轻,体质也好,花些时间,是能恢复好的。”   “可是孩子呢?”杨秀成盯着冯世勋,“杜小姐她……她之前一直有服用西医开的避孕药。这个对孩子有没有影响?”   冯世勋思索着说:“药肯定对胎儿有不好的作用,但是具体如何,要等明天给她做了详细的检查才能有定论。”   杨秀成若有所思,眼神一会儿亮起,一会儿又暗下去,好似一盏接触不良的电灯。冯世勋冷眼看着,心中暗笑,转过头去抽烟。   杨秀成回过神,收敛了情绪,笑呵呵地说:“杜小姐有孕这事,还劳烦冯医生保密。毕竟她和我们家大少爷还没有举办婚礼,传出去总是有些不好听的。冯医生医术精湛,就没想过自己开个诊所,也不用那么辛苦呀。若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只管说就是。”   “杨先生放心,保护病人隐私是咱们做医生的基本职业道德。”冯世勋抖着烟灰道,“我胸无大志,只想在大医院里混着,背靠大树好乘凉。多谢杨先生一番热心。”   杨秀成想他横竖一家人都在容家的掌握之中,自己要收拾他也不难。两人各怀心思,快速抽完了烟,返回急症室。   冯世真恰好正搀扶着容芳桦走了进来。两人都蓬头垢面,露出来的皮肤青紫交加,活似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女鬼似的。   冯世勋看到妹子这副模样,简直差点疯了!   “你这是怎么了?谁干的?”冯世勋怒吼着冲过去,“你怎么穿成这样?你今晚跑哪里来的?”   容芳桦受了惊,尖叫着直往冯世真身后躲。毯子落在地上,这下杨秀成也认出了她来,也是惊得嗓音都变了。   “芳桦,谁欺负了你?你们俩到底怎么了?”   冯世真手忙脚乱地把容芳桦搂在怀里安慰着,一面好声好气地对兄长道:“我没事,真没事。大哥,这孩子受了很重的伤。麻烦你请一位女大夫过来给她看看。”   冯世勋气得太阳穴一抽一抽得疼,但是冯世真神态镇定,并不像撒谎,而他又能一眼看出那个少女受了什么样的伤。他只得退开了一段距离,怒气冲冲地指挥护士过去把人送到检查室,又亲自去楼上,把一位值班的儿科女大夫请了下来。   杨秀成也明白了过来,惊骇得目眦俱裂。容芳桦到底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妹妹。他气得一脸乌紫,又后悔自己只护着杜兰馨跑了。容芳桦都遭了这样的伤害,还不知道芳林怎么样了。   冯世真看他暴躁地转圈,忍不住提醒道:“杨先生,容家恐怕也正在找芳桦呢。”   杨秀成回过神,深吸了两口气,去给容家打电话。   容芳桦片刻也离不开冯世真。冯世真花了好大功夫,才让她重新镇定下来,接受那个女医生的检查。   那位女医生是个英国人,年纪比冯世真略大几岁,性格火烈。她一看就知道这女孩受了侵犯,做检查和处理伤口的时候,气得手一直发抖。   “简直太过分了!怎么可以对一位年轻的小姐做这样的事?我建议你们报警,小姐。绝对不能姑息罪犯!”   冯世真和容芳桦紧握在一起的手同时颤抖了一下。冯世真面色如水,淡淡地说:“您放心,他已经得到惩罚了。”   等处理好了容芳桦的伤,女医生又朝冯世真看过来,不安地打量着她身上的伤口。   “冯小姐,你呢?”   冯世真忙道:“我还真没事,都是皮肉伤罢了。外面还在等消息,我先出去交代一声。”   杨秀成见冯世真出来了,立刻扑上来,抓着她问:“怎么回事?你不是和嘉上一起跑走了吗?芳桦这事是谁干的?”   冯世勋黑着脸把妹子从杨秀成的手里抢了过来,道:“我妹妹一身的伤还没处理,有什么话待会儿再问不迟。”   说着,狠狠地把冯世真拽进了值班休息室,砰地甩上了门。   冯世真坐在休息室窄窄的钢丝床上,看着兄长如困兽一样在屋子里来回走着,怒意将小小的休息室充斥得满得都快要爆炸开来。   “你到底在想什么,世真?”冯世勋怒吼着,“我最近真是越来越不理解你了。你看看你穿得像个交际花似的,哪里还有半点为人师表的样子?你是不是在容家做了一段时间后,喜欢上了那种纸醉金迷的生活?”   “不是的,大哥。”冯世真无奈地辩解,“今天的事很复杂。”   一旦静了下来,那被冷风吹散的燥热又重新涌了上来,将身上的疼痛驱散去,却又带来了重重沉昏之意。#####   一一九   “复杂?你首先就骗了我们,偷偷跑去参加什么拍卖会!”   “对不起,大哥。”冯世真强打起精神,“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不要听你这种敷衍的道歉!”冯世勋斥骂,“收音机里说会场上有人抢劫,你能站在这里真是你命大。还有,你怎么又和那个容嘉上搅和到一起了?我要怎么说你才能清醒点?他订婚了,他未婚妻还怀孕了,此刻正在楼上的病房里休息呢。你要怎么样?要看到他娇妻爱子在怀的时候才肯死心吗?”   冯世真疲惫地苦笑,“我真的知道错了。哥,我的脚好疼呢。”   冯世勋一肚子火,却抵不住对妹妹的心疼,只得取来药水和纱布,亲自给冯世真处理伤口。   冯世真靠着床头坐着,昏昏沉沉,眼皮渐渐耷了下来。   冯世勋心如刀绞地给妹子包扎好了脚上的伤,起身拨开她散乱的长发,打算检查其他地方。蓬乱的头发撩开,冯世真胳膊上、脖子上,还有脸上的手指印,在白炽灯下显露无遗,触目惊心。   冯世勋惊骇地打翻了肾形盘,药水瓶哗啦碎了一地。他的咆哮声如雨夜惊雷一样炸开,震得窗户都一阵响。   “你给我说老实话,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冯世真被他吓醒了,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脖子,想起孟绪安掐住她时那恨不得置她于死地的样子,不由得苦笑起来。   “哥,这只是个意外……”   “你少给我来这套!”冯世勋伸手想拽着妹妹狠狠摇一下,却又舍不得下手,气得一脚把肾形盘踢开,“你要是不和我说实话,那你现在就走。你现在这么大了,我也没功夫再管你了!”   冯世真烧得厉害,浑身发软,有气无力地望着兄长,“有些事,我想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冯世勋气极,道:“好,那我就当没你这个妹妹!”   他转身拧开门。   “哥!”冯世真提高了声音。   冯世勋站住,背对着冯世真,握着门把的手颤抖着。   “世真,你知不知道,我觉得你越来越陌生了。”   冯世真望着兄长高大却佝偻的背影,不禁哽咽,低声说:“把门关上吧。我……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   容嘉上赶到红房子医院的时候,伍云驰和大姨太太都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大姨太太正捶胸顿足地嚎啕大哭,又撕扯着伍云驰大骂。   “你带她去跳舞会的,为什么不保护好她?这下让我们芳桦将来怎么活?”   伍云驰一脸愧疚,沉默地由着她责骂。本该安静的凌晨的医院充斥着大姨太太的哭闹声,甚至引得楼住院的婴儿啼哭了起来。   容嘉上打了一个手势,让手下去把大姨太太拉开了,道:“王姨娘放心,我容嘉上的妹子,不会白被人欺负的。云驰已经尽力了,当时场面乱,他也不是神仙,换谁都没办法。”   大姨太太一贯老实温顺,可如今却像一头被惹怒了的母老虎,张牙舞爪地咆哮,道:“为什么芳林没事,出事的是芳桦?还不是他紧要关头只想着保护芳林罢了!芳桦我的儿呀,都是娘没用,给人做妾。你这庶出的孩子就是命苦呀!明明是妹妹,从小却要事事都让着姐姐,有什么倒霉的事也总是你碰上。娘也不想活了。我们娘儿俩一起去跳江好了——”   “够了!”容嘉上一声叱喝,“爹正躺在仁济医院的特护病房里,还不清楚能不能挺过去。他要是挺不过去,王姨娘再跳江也不迟!”   大姨太太被这声极其酷似容定坤的怒喝给镇住了,惊恐地看着容嘉上。容嘉上一身黑衣,面容肃杀,像极了容定坤年轻的时候。大姨太太是打心底惧怕容定坤的,不敢再大闹,只小声地啜泣。   伍云驰就在这时低声地说:“我会娶她的。”   大姨太太猛地抬起头,两眼发亮。   伍云驰神色平静,对容嘉上说:“嘉上,我会娶芳桦的。我没有保护好她,我要负责。”   容嘉上眉心皱出一个深深的川字,道:“这事现在做决定太仓促了。况且你家的情况,你的婚事也不能由你自己做主的。”   “家父会同意的。”伍云驰说,“毕竟是容家的女儿呢。”   大姨太太像是溺水的人望见了岸,泪水还来不及擦干就已转怒为喜,拉着伍云驰道:“你说话可要算话!我们家芳桦一直都喜欢你的。她除了是庶出,嫁妆要少些,其他地方可是一点都不比芳林差。”   伍云驰好似个木偶似的听着她絮絮叨叨。   容嘉上叹了一口气,又朝杨秀成看了过去,问:“我都听芳林说了,是你保护了兰馨。她的情况怎么样?”   杨秀成心虚不敢看他,说:“医生说,大人没事,只是恐怕孩子保不住。只是杜小姐似乎有点难以接受。”   “她的孩子,她自己做主。”容嘉上低声说,“你同她说,等这阵子的混乱过去了,我会上杜家提出退婚。你们俩……好自为之吧。”   杨秀成的眼神闪躲着,低头应了一声。   这时护士从病房里出来,道:“容二小姐的检查做完了。”   大姨太太终于放过了伍云驰,往病房里冲。   护士却把她拦住了,说:“她说想见容大少。”   容嘉上让人把大姨太太扶着,随着护士走进了病房里。   贵宾单人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夜灯。容芳桦披散着头发,蜷缩在床头,紧裹着被子。   似乎只是一个小时没见,容嘉上觉得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那张往日里带着憨傻天真的脸被惨白的恐惧覆盖着,双目深陷,两眼像黑洞似的,吸收了所有的光。   虽然和妹妹们不亲,但是血缘是切不断的联系。容嘉上自诩并不算是个好兄长,但是也绝对不允许别人来糟蹋他们容家的女孩。   容嘉上动作轻缓地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注视着容芳桦,柔声说:“芳桦,大哥会为你报仇的。你有什么话就和我说。”   过了好一会儿,容芳桦才动了一下,眼角滑落一串泪水。   “为什么是我?”   容嘉上紧紧握着拳,太阳穴处鼓起青筋,沉声道:“孟绪安和爹有仇,他想杀我,想伤害你们,来报复爹。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再伤害你了。你告诉我,是谁做的?孟绪安本人,还是他的手下?我会亲自去杀了他!”   容芳桦轻轻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容嘉上劝道:“这个仇必须要报。你的事,我已经吩咐下去了,绝对不会传出去。等我杀了他,这事就过去了。”   容芳桦还是摇头,目光呆滞地说:“那人已经死了。”   容嘉上眉尾一挑,“死了?怎么死的?”   容芳桦终于抬起了后,双目忽然死灰复燃一样亮了起来。   “是冯先生杀了他。”女孩用着崇敬仰慕的语气说着,似乎回忆起那一幕,会令她格外兴奋。   “冯世真?”容嘉上神色一变,“她也在?她做了什么?”   “先生破门救了我。”容芳桦激动地瞪大了眼,近乎痴狂,“她让我不要看,然后开枪把那个人打死了!啪地一枪,好干脆利落!”   “她人在哪里?”容嘉上站了起来。   “冯先生送我来医院的。”容芳桦低下头,絮絮呢喃,“她真好。她要是我亲姐姐就好了。”   时针指向了三点,窗外,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段。雨转小了,水渍顺着窗玻璃往下滑,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曲线。   楼上的单人病房里,冯世真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冯世勋给她挂上了退烧的药水瓶,拧了湿帕子覆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大哥你别生气。”冯世真烧得有气无力,“最开始的时候,我心里满满的都是怨恨想发泄,所以才会义无反顾地同孟绪安合作。我并不后悔这个决定。但是随着我涉足越来越深,我察觉到整个事件比外面看着的要复杂很多。我只想图个快意恩仇,却发现自己介入到了两大家族的厮杀之中。这样的情况下,我要是告诉了你,不就把你也牵连进来了吗?”   “我不需要你保护,世真,我是你大哥!”冯世勋掖好了被子,坐在床边。他很生气,但是冲着妹妹烧得通红的脸,又没法发火,忍得很是辛苦。   “所以说,这大半年来,你一直一个人在撑着?你甚至都不肯告诉我!”   冯世真慢吞吞地说:“你不明白的。孟绪安这个人,表面上看着温文儒雅,其实又偏激又冷漠自私,不是个适合共处的人。我觉得这事如果仅仅是我一个人在做,我还能掌控。如果连你也牵扯进来,我怕事情会更加无法控制。”   “你现在这样,算什么掌控?”冯世勋冷声反问,“容嘉上和你的事又怎么说?”   冯世真有些狼狈,辩解道:“我和他之间,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我骗他,他也在骗我。我们俩各怀鬼胎,正好配合着演了一出戏罢了。”   冯世勋的嗓音里忽然带了些期盼,问:“那你不喜欢他?”   冯世真的视线胶在虚空之中,麻木地说:“我说了,全都是假的。”   “这是真话?”   冯世真疲惫地叹息,眼皮耷拉上,“哥,我好困了。我们明天再谈这事好吗?”   “好,好。”冯世勋心疼了,摸了摸妹妹烧得滚烫的脸。   冯世真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整个人仿佛深陷在了被褥里,显得那么瘦小而脆弱。她仿佛还是当年那个被人从水里捞起来,重伤垂危的小女孩。冯世勋心疼得要命,握着冯世真干燥发烫的手,注视着她的目光充满了怜爱和疼惜。   直到有护士来敲门,冯世勋才不舍地松开了手,轻轻起身出门。#####   一二零   拉开门,外面走廊里明亮的光线越过容嘉上的肩背投射进来。他背着光的面孔一片晦涩,唯独双目雪亮,像是夜晚扑食的狼。   冯世勋又惊又怒,正要出声呵斥,就被两名容家手下捂着嘴拽了出去。   容嘉上的视线里只有那个躺在床上沉睡的人。他走进了病房,门在身后合上。   冯世真已经入睡,却睡得并不安稳。噩梦犹如惊雷,一个接一个落在她的身上。   一会儿,她赤着双脚在枪林弹雨里奔跑,而本该拉着她的手的容嘉上突然把她甩开,独自跑走了,任由她被追上来的黑衣人包围住。   一会儿,她又站在孟家的书房里,刚斥责了孟绪安几句,就被他一个耳光扇得跌倒在地。孟绪安居高临下,充满鄙夷地唾弃她:“你,就是贱!”   她惊恐地拼命挣扎,手里忽然多了一把抢。于是她毫不犹豫地举枪指住了那个男人的眉心。   “你要杀了我?”枪筒前方,是容嘉上清俊而冷漠的面容,“我早就知道你所有的事了。我故意和你周旋,看着你作戏,就是为了用你引出孟绪安来。冯世真,你果真不负我所望。孟绪安说得对,你真是又蠢又贱!”   冯世真的手颤抖起来,瞳孔猛地收缩。   “开枪呀。”容嘉上说,“你以为我会真的喜欢你这样的女人?你勾引我的那些手段,我早就看透了。”   “闭嘴”冯世真大喊。   容嘉上道:“你摆脱不了我的,冯世真。这一切,是你主动挑起来的,你想撒手就撒手?”   “走开!”冯世真痛苦地大喊,“我不想再和你纠缠了!我放弃了还不行吗?”   “杀了我呀。”容嘉上露出了狡黠阴冷,却又俊美得令人心碎的笑来,“杀了我,才能结束这个游戏。开枪吧。”   他突然抓住了冯世真的手。冯世真猛地抽了一口气,下意识扣动了扳机。   “不——”   “嘘……”有人用冰凉的帕子擦拭着她的脸颊和脖子,动作温柔,像是在拂去花瓣上的露水一样。   “没事了,你安全了。睡吧。”   冯世真烧得模糊的视线里一片浑沌,只有个模糊的人影坐在床边。但是她潜意识里就是知道那个人是谁。像是黑夜中的流光,一眼就能辨识出来。   “你来了。”她呢喃。   “嗯。”容嘉上柔声回应,“我来了。”   冯世真苦涩一笑,“容嘉上,你是我的罪。”   “你没有什么罪。”容嘉上说,“好好养病吧。”   冯世真眼皮渐渐耷了下来,“你……不生我的气吗?”   “不。”容嘉上忽然有些哽咽,深吸了一口气,双目发红,动容地凝视着她,“我爱你,世真。”   冯世真没有回应,她已经又坠入了梦乡。   容嘉上低头,在冯世真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虔诚的吻。   冯世勋被容家手下摁在墙上,恶狠狠地看着容嘉上从病房里走出来。容嘉上轻轻合上了门,摆了一下手,手下这才放开了冯世勋。   冯世勋一个箭步冲上来。   容嘉上从容道:“你想把她吵醒吗?”   冯世勋硬生生克制住,粗喘道:“我警告过你,别再靠近世真!”   容嘉上慢条斯理地戴着手套,嘴角噙着笑,“世真没和你说过前因后果?分明是她先来招惹我的。”   “你们俩半斤八两吧?”冯世勋咬牙切齿,“更何况,明明是你们容家对不起我们冯家在前。要怪,就怪你那个丧尽天良的爹吧。”   “是啊。”容嘉上淡漠地说,“如果不是那样,世真也不会和我认识吧。”   “你什么意思?”冯世勋勃然大怒,“你这是庆幸吗?”   容嘉上不置可否,朝冯世勋优雅地一点头,“照顾好她。”   他一拢大衣,在保镖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隆冬雨夜里穿着单薄的裙子光着脚跑来跑去,下场就是感染了轻度的肺炎。   或许是因为受情绪影响,冯世真的病一直反反复复,低烧不退,拖了一个多礼拜才有所好转。而这个时候,外面容孟两家的对战,也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几乎举国皆知了。   事发第二天,全上海的报纸头条都是昨夜的袭击案。巡捕房一头雾水,只对外说是有人来抢劫财宝。   对于容家来说,容定坤就是家族的颜面。所以虽然容嘉上相当不齿父亲的所作所为,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给他收拾烂摊子。而孟绪安也不想故世的大姐被报纸拎出来指手划脚,损害名誉。容家和孟绪安手里都收购有几份小报,还占着《晶报》或者《申报》的股份,可是双方的为了自家的颜面考虑,心照不宣地把事情真相掩盖了下去。   容定坤一直躺在仁济医院的重症病房里,病情反反复复,一时间死不了,却也一直没有醒过来。   而自出事后就被遗忘了的桥本家,情况也如预期的那样糟糕。   老天厚待桥本诗织。桥本太一或许不会死在拍卖金麒麟的惊吓里,却是毫无悬念地死在了后面的骚乱之中。   当时,伍云弛确认了容芳林的安全后,回头检查桥本太一,却发现他一脸青灰,已没了呼吸。   桥本夫妇好不容易逃出来,刚和三个女儿重逢,就看容家人把桥本太一的遗体给送了过来。田中太太大叫一声晕了过去,桥本正三抱着长子逐渐冰凉的身躯,在女儿们一片哇哇哭声中,老眼干涸,良久无言。   桥本二少因为回家查看金麒麟,幸运地躲过了骚乱。他亲自开了保险箱,确认了金麒麟尚在,松了一口气。他随即被门外走廊里的异样响动引得回头望了一阵,跟着他的保镖不动声色地把金麒麟给掉了包。   容嘉上坐在容定坤的病床前,把玩着这一枚引起诸多血雨腥风的金麒麟,一边吩咐秘书准备吊唁的花圈和礼金。   桥本正三痛失爱子,过了两日才回过神来,觉得那天的事很不对劲,怕是容家算计他们。   可是容家看起来并没有从这事中得到什么好处。桥本正三的密探从医院里回来告诉他,容定坤是真的受了重伤,醒不醒得来还两说。又悄悄提了一句容家二小姐被掳走过,好像失了清白。   这样一比起来,容家也并不比桥本家好多少。也许拍卖会的事本是个意外,他们两家都是受害者。   桥本正三恨不了容家,却又找不到罪魁祸首,竟然轻度中风了。躺在病床上时,桥本又想起拍卖会上那个金麒麟很诡异,担心是容家捣鬼想偷梁换柱。可是二儿子再三保证自己当时回家查看过,没有异常。桥本正三中风眼睛看不清东西,也没法检查金麒麟。他只有成日把玩着金麒麟,想到长子就要掉两滴眼泪。   桥本诗织规规矩矩地服丧,心里已是乐开了花。她不知道金麒麟掉包的事,横竖碍事的大哥如愿以偿地死掉了。田中太太悲痛欲绝,病卧不起。父亲再不喜欢,也只有把二哥当作继承人。美中不足的是容定坤生命垂危。这协议是和容定坤谈的,她怕容定坤死了,容嘉上会赖账。   所以容嘉上来吊唁的时候,桥本诗织在旁边极尽细心地招待,还非常关切地询问了容定坤的病情。   容嘉上对她不冷不热,好似听不懂她话里的暗示,也没有心情去考虑儿女情长。   容定坤倒下,容嘉上大权在握,自然不会对孟绪安的有丝毫的畏惧和手软。他不是容定坤,他并不觉得自己欠孟绪安一条命,所以报复行动雷厉风行。   事发第二天是洋人的平安夜,然而那夜对于许多人来说,确定没有丝毫安宁。容嘉上乘着夜色,亲自带着人洗劫了孟绪安名下的一家地下赌庒。他也很是有趣,并不把钱收进容家的库房,而是在唱诗班的歌声中,把钱全部都捐赠给了育婴堂和教会医院。   次日圣诞节,上海的报纸铺天盖地地报道了不知人的侠客劫富济贫的事迹。   孟绪安把报纸揉了丢进壁炉里,迅速反击,派人烧了容家停在外滩码头上的一艘货船,卸下来的货被散去了上海的贫民窟。   容嘉上紧接着借着两家早就准备好的空头公司恶意抛售,把孟家银行的股票狂拉跌了五个点。   孟绪安则派人洗劫了容家存放大烟的仓库,把烟土堆在码头烧了。此举赢得了呼吁禁烟的年轻人们一致好评,更得了报界一片赞誉。#####   一二一   卖大烟说着不好听,却是容家的经济命脉之一。容嘉上对大烟深痛恶绝,可事到临头,也只有咬着牙,让赵华安带人去抢救。   两派人相遇,不出意外地引发了一场巷战,双方都死伤了十来个人。最后孟家撤退,容家抢回了一半的烟土。   两家闹得这么大,引得世人集体关注。众人猜测纷纷,却猜不出究竟起因为何。   上海市长本想管管容孟两家的事,但是身边师爷说这两家闹归闹,并没怎么扰民,还平白便宜了老百姓不少。不如先坐壁上观,最好等他们两败俱伤了,您再去收拾残局,做足一市父母官的姿态。   市长不管,巡捕房不管,别的人也不想惹祸上身,容孟两家的恶斗伴随着圣诞歌和新年歌,一路从旧年持续到了新年,成了上海滩上一场难得一见的跨年好戏。小报们靠着这两家也好好地过了一个肥年。   至于慈善拍卖会上的袭击,中流弹死了三四个,其余死伤者都是因为混乱中的踩踏导致的。受害者中不乏名流,所以这事必须得有个交代。巡捕房找不出是孟家干的证据,也不敢招惹容家。翻来覆去,最后抓了一群当地常年被通缉的劫匪枪毙了,结了案子。   容嘉上虽然打点了容家控制的报业,却没防住小报报道他的绿帽子。   慈善会那夜,杨秀成抱起杜兰馨送她去医院的一幕被一个小报记者拍到了。那记者很机灵,一路偷偷跟去了医院。最初他也只当是杜兰馨的孩子是容嘉上的,那这事顶多只算一则小花边新闻。可是这人留了个心眼,假扮医生跟踪杨秀成,被他偷听到了杨杜两人的争吵。   杜兰馨怀孕的事,杜家原先还不知道的,现在却是眼看要瞒不住了。容嘉上再好说话,却是断然不会认这个孩子的。所以杜兰馨和杨秀成趁着杜家人还没有来,商量着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要不……我们明天就走?”杜兰馨双眼里燃烧着明亮的光,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我爹要知道我和你的事,肯定不会再让我见你的。我们要走,就要尽快。我可以先说孩子是容嘉上的……”   “兰馨,”杨秀成踟躇着,说,“医生说,因为你之前吃药的关系,这孩子本来发育就不好,现在又受了伤,怕是生不下来。我看,要不我们先不要这个孩子了。你也不用急着离开你家呀。”   杜兰馨也不是那种被爱情冲晕了头,为之不顾一切的女人。关于是选择容家还是选择杨秀成,她之前犹豫了很久。最后全靠有了这个孩子,她才决定选择爱情。现在她听杨秀成这么一说,整个人都懵了。   “你……是不是后悔了?”杜兰馨紧紧拽着杨秀成的袖子,逼视着杨秀成,“容定坤重伤,就算不死,也管不了事了。你觉得容嘉上不会像容定坤那样对你的背叛赶尽杀绝,所以你不想和我走了。是不是?”   杨秀成回避着她的目光,道:“兰馨,你一块衣料的钱,就够普通人家吃用一个月了。我们到了外地,万事都要从头来啊。你好端端的豪门太太不做,跟着我去吃苦,不值得。”   杜兰馨差点脱口说“我愿意”,却是生生忍住了。她用震惊的目光再度认真地打量这个她爱的男人,突然觉得他陌生得面目全非。   以前的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觉得他的优柔寡断是温文儒雅,觉得他的怯懦是彬彬有礼,觉得他的冷漠其实包藏着对自己的爱慕?   时下年轻人都流行抗拒包办婚姻,追求爱情。杜兰馨的中学同学里,有不少女孩哭着闹着要嫁贫穷的心上人。杜兰馨曾经不以为然,宁愿选择富贵的生活。可是她却没想到,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选择的权力。她现在想要爱情了,可是爱情却比富贵难寻得太多。   杜兰馨和杨秀成不欢而散,最后也都没有决定孩子是拿还是留的问题。但是小报记者却是欢天喜地地回了报社找主编邀功。   这家小报恰好是桥本家控股的。桥本诗织怕容嘉上赖账,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曝光了杜兰馨的丑闻。   次日,家家头条都在报道昨夜的袭击案时,这家报纸却大篇幅地报道了容家大少爷的新绿帽子。   早报被听差的送到了杜家的早餐桌子上,好似一个炸弹落进了泥塘里,炸起了漫天污泥。杜家大少爷嚷着要去告报纸,杜老爷则把太太和女儿骂了个狗血淋头,让杜太太带杜兰馨去做手术。   其实也不用他多此一举。杜兰馨看了报纸,挨了杜老爷一记耳光跌在地上,腹痛难忍,当天下午就真的流产了。杜家对外宣称杜兰馨是在拍卖会上受了伤,背地里赶紧买了一张船票,把妹子送上了去香港的船。   容嘉上虽然忙着和孟绪安厮杀,还是在百忙之中抽空去送杜兰馨。   杜兰馨昨日才做了清宫手术,坐在轮椅里起不来,整个人面色苍白发青,神情萎靡,同往日那个神采飞扬的女郎判若两人。她这次去香港,只有一个老妈子和一个护士作陪,连她亲妈都不肯来送送她。   “我就是个被流放的失败者。”杜兰馨对容嘉上苦笑,“你看清了,爱错了人,就是我这个下场。你可要吸取我的教训。”   容嘉上虽然不爱杜兰馨,但是也当她是个朋友。他很是同情她,道:“令兄上午来和我提退婚,我已经同意了。不过给的聘礼我没有收回来。你除了这样的事,将来在争遗产上肯定要吃亏。那些聘礼我已经让律师转到了你的名下,就当是给你将来结婚时的贺礼吧。”   杜兰馨含泪道:“容嘉上,你是个好人。可惜我没这个福分。那位冯小姐能被你爱着,真是三生有幸。”   提到冯世真,容嘉上英俊的脸上情不自禁浮现了柔和的笑。他说:“我能遇到她,也是三生有幸。”   杜兰馨抹了泪,问:“你打算怎么处理杨秀成?”   容嘉上反问:“你希望我怎么处理他?”   杜兰馨说:“有时候恨不得能杀了他,可冷静下来一想,他也不过只是个不肯负责的男人罢了。偏偏连老天都帮助他,让他顺利甩脱了我这个包袱。”   容嘉上说:“你和他分开了,只会更好。杨秀成跟着家父太久了,和家父越来越像。冷漠、自私,利己。这样的人,有我爹一个就够了……”   杜兰馨苦笑:“谁能想到,我会是这样一个结局呢。”   杨秀成能得容定坤重用多年,必然是个精明圆滑又识趣的人。他一看丑闻见了报,便知道自己大势已去,放下报纸就去买了一张去日本的船票。然后找了个信得过的掮客,把名下的房子和汽车低价转卖了。杜兰馨流产的消息传来后,他松了一口气,也不敢去探望她,匆忙收拾行李,深夜动身奔赴码头。   冬日的深夜,万籁俱静,杨秀成提着行李下楼来。他正要上黄包车,一辆小汽车开过来,停在他身边。   杨秀成以为是容嘉上派人来抓他,下意识摸向怀里的枪匣。   车窗摇下,容芳林清丽苍白的面容在昏黄的路灯下没有一丝表情。她漠然地看着杨秀成警惕,说:“就我一个。上来吧,我送你一程。”   杨秀成紧绷着的肩背松了下来。   容嘉上能让容芳林来送,说明他决定放自己一马了。   容芳林的驾驶技术,还是当初杨秀成手把手教会的。杨秀成看着容芳林面无表情地开车的样子,心里一阵绞疼,忍不住说:“芳林,你其实不用这样……”   “不用怎么样?”容芳林把车开到了码头旁,停在路灯下,熄了火。她转头看向杨秀成,双目掩在阴影里,只有没有血色的唇和优美的下巴露在光线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容芳林说,“你要说我这样做不值得。我知道,我将来肯定会遇到更好的男人,比你好一万倍,我会很爱很爱他,我会不再记得你的模样。秀成哥,我都知道,你并不值得我这么喜欢你。所以我才要来送你一程。这叫有始有终。”   杨秀成看不清容芳林的表情,却第一次觉得她的话语像冰针一样扎进自己皮肉里,第一次把这个小女孩当作一个和自己比肩的人来看待。   “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秀成哥哥。”容芳林低声说,“容家也将不再欢迎你。但是我希望你在日本一切都好。希望你能找到你真正想要的。”   “好。”杨秀成说,“芳林,你也一样,你一定会有一个精彩的人生。”   容芳林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地坐着,泪珠啪啪落在手背上。耳边,是杨秀成关上车门而去的声音。   在这个阴寒而动乱的冬夜,容芳林意识到,自己少女瑰色的梦,终于完结了。#####   一二二   冯世真一直住院,冯世勋吩咐过护士不准给她报纸。所以等冯世真能下地走了,自己从别的病人那里看到报纸的时候,那群劫匪都已经被拖去枪毙了,整个案子已经盖了棺。孟绪安被清清白白地摘了出来,还因为他给冤死的司仪姑娘捐了一笔钱,赢得了慈善家的美誉,被申报一番赞美。   冯世真被那一篇赞美之词恶心得差点把才吃下去的药吐出来,拿着报纸去质问冯世勋。冯世勋一边写病例,一边漫不经心道:“容家和孟家的事,同我们冯家有什么关系吗?”   冯世真无言以对。   冯世勋又说:“你今天可以出院了。待会儿妈妈过来帮你收拾东西。对了,车票已经买好了。明天的。”   “什么车票?”冯世真不解   “去南京的。”冯世勋说,“明天一早开车,从南京转车去北平。你不是和我说要去北平探望裴老先生和师母的吗?”   “是,是!”冯世真忙点头,“我还想着,如果能在北平找到一份工作也不错。”   “年底了,也不用急着找工作。现在家里也养得起你的。”冯世勋说,“换在平时,我是不想你跑去那么远的城市的。不过现在容家和孟家闹成这样,你夹在中间,一不小心又要受牵连,确实还是躲远一点的好。趁他们两家无暇他顾的时候,赶紧走了吧。等明年开春,风头过去了,你再回来也不迟。”   冯世真这次生病,冯世勋对父母撒了个慌,说妹妹雨夜赶着回家,坐的黄包车被小汽车撞了。人没什么大事,就是淋雨着了凉。冯太太只好自认倒霉,倒是没对冯世真身上的伤起疑。   虽然早知道自己会去北平,可只是说说罢了。冯世真回了家后,看着之前已经收拾了一半的行李,很是有些五味杂陈。   这一走,应该就是彻底结束了。   既然所有的谎言都已经被揭穿,既然所有的欢情都是逢场作戏,那么,那个雨夜的分别,也就意味着两人正式分道扬镳,再不相干。   冯世真收拾着衣服,目光落在光秃秃的手腕上。那串被容嘉上重新套上的南红珠串不知道落在了哪里。虽然自己只短暂地戴过两次,可玛瑙石冰凉的触感,却好似永久地留在了肌肤上。   没了这个念想也好。冯世真对自己说。她骗了容嘉上,却也在最后关头也救了他两次,不再欠他什么了。   “世真呀,”冯太太走过来,“你有一个朋友来找你。”   衣服自手中掉落,冯世真猛地回头。   “是我。”肖宝丽穿着一身低调的驼色大衣,带着低檐帽子,站在房间门口,朝冯世真疲惫一笑。   天色阴郁的下午,波兰人开的小咖啡店生意有几分冷清。冯世真和肖宝丽坐在窗边,看着女招待端上来两杯热腾腾的浓香咖啡。   “容定坤死了吗?”冯世真往咖啡里丟了两块方糖,犹豫了一下,又多加了一块。   “没死成。”肖宝丽掏出烟匣,吊了一根烟,忽而想起冯世真的肺炎才好,又悻悻地把烟收起来了,“人一直住在仁济医院里,昏迷不醒,但是能呼吸,有心跳。我去探望过他。医生说,如果他长时间昏迷下去,情况会很不好,有可能因为器官衰竭而死。不过我看容家人并不是很盼望着他醒来似的。”   “怎么说?”冯世真问。   肖宝丽艳丽的脸上露出一抹冷冷讥笑,“树还没彻底倒呢,猢狲就散得差不多了。容家几个女人都有各自的事要忙,并不觉得一个躺在医院里随时都要死的丈夫比自己眼前的事更重要。容家大小姐的相亲对象在拍卖会上吓死了,二小姐……你知道的,被送去杭州老家养伤了。容嘉上正整日同七爷杀得你死我活,恐怕还巴不得亲爹干脆一口气过去了,就此执掌大权呢。做太子的,都嫌皇帝老子碍事吧。”   “要是容定坤就这么轻易地死了,我还觉得不解气呢。”冯世真搅着咖啡冷笑,“我看报纸上说,容家和孟家如今势同水火。情况很严重了吗?”   “以前还装着表面和平,现在是彻底交恶了。”肖宝丽抿了一大口咖啡,叹道,“你别说,你那个容嘉上,还真有两把刷子。”   “什么叫我那个容嘉上。”冯世真淡淡地一瞥,“我和他的事,七爷没和你说?”   “大致知道一点。”肖宝丽说,“所以我才说他真是不可小瞧。年纪轻轻的,不过才二十岁,几乎还是个少年人呢,却有那么多心思,又还那么沉得住气。别说你我,就连七爷先前都看走眼了。你知道吗,他居然早就已经准备恶意抛售孟家公司的股票了。七爷这次损失真的不小。他开完股东会回来,半个晚上都在射击房里打靶。”   孟绪安没有发火砸东西的喜欢,心情不好了,就去射击房练枪。听肖宝丽这说法,容嘉上显然让孟绪安吃了不小的亏。   冯世真又往咖啡里丢了一块方糖,说:“人有失足,马有失蹄。我之前和容嘉上算是朝夕相处,但是我也没看出来。他……他装得真像。”   冯世真眼神沉沉,像雾霭蒙蒙的雾色。   那些高傲的眼神,天真的笑容,缠着你,冲你撒娇时,让心都醉了一般的率真和执着。那双眼睛是那么清澈而明亮,像被阳光照射得湖水澄清透明的湖水;那些话语是那么真挚而动人,贴着你的耳朵轻柔地诉说,从耳朵,直接进入到心里。   可那些都是假的!   背过身去,他会阴沉冷漠地注视着你,看着你自以为不会被发觉似的做着小动作,看着你笨拙地和他调情,在心里默默地嘲讽着你手段粗糙,讥笑着你不自量力,居然以为这点小伎俩就能哄得住一个精明的富家公子。   在她为那些话语和举动心动不已,为自己的欺骗愧疚,为两人无望的爱情而悲伤的时候。那个男人也许正在倒计时,等待着真相揭露时张狂出场。   “我觉得自己真蠢。”冯世真低低叹了一声,拿手撑着头,漫无意识地搅拌着半凉的咖啡,“好像做了一场大梦似的,梦里做了一回女主角,风光无限,又无所不能。梦啪地碎了,醒来一看,自己不过是个被人玩弄了一场的穷酸丫头。”   “别这么说。”肖宝丽有些难过地看着冯世真,“那不是梦。你确实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冯世真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当初七爷打我耳光,骂我贱,我还不以为然。后来生病的时候,我一个人在病房里,沉静下来好好地想了一下,觉得他其实没有骂错。我是去报仇的,却爱上了仇人的儿子,为了他,变得优柔寡断。恨不能很,爱又没法爱。这算个什么事?”   “这有什么好稀奇的?”肖宝丽轻笑,“世真,你是个女人。我们女人感情丰沛,爱恨都比男人要浓烈许多。这其实是我们的可爱之处。可是男人不能理解。他们对此不屑,还会利用我们这个弱点来伤害我们。可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羞耻的。爱一个人,是多么美好的事,会让你觉得幸福呢。”   “幸福吗?”冯世真嗤笑,“我怎么觉得全是无尽的苦恼?”   “爱情本身永远是快乐的。”肖宝丽说,“让你苦恼的,都是爱情以外的其他事罢了。”   冯世真说:“可我们没法只生活在爱情里。”   “是啊。”肖宝丽有感而发,长长地叹了一声。   冯世真抿了一口咖啡,浓稠的甜味充斥着口腔,冲淡了那些从心底涌上来的苦涩。   一二三   “容家和孟家这场仗,你觉得会怎么结局?”冯世真问。   肖宝丽说:“七爷老奸巨滑,但是容嘉上也是初生牛犊不畏虎,这样打下去也不过两败俱伤。而且有报纸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孟大小姐的事,幸好被七爷花钱封口了。孟家极要面子的,本家里还有四五个年轻小姐。这事要闹出来,小姐们也不好嫁人。所以,现在有人出面,请了杜老板做说客,今晚在聚福春设宴。让两家不说言和吧,至少做到停战熄火,能动文就不动武。我也不知道这事能不能谈成。”   冯世真思索着说:“应该能的。容家本来理亏,容嘉上如果不是装传出来骗我的话,我觉得他还是替他爹觉得愧疚的。七爷之前丧失了理智,现在吃了亏,应该知道武斗消耗大,不如文斗划算。”   肖宝丽点头笑了笑,“世真,我还是觉得你放弃得太早了。”   “不放弃能做什么?”冯世真自嘲道,“我只是做回了我自己罢了。我就是这么一个平凡无奇的女教师。那些借来的裙子和珠宝,总是要还的。就像西洋童话书里的辛德瑞拉,做公主也只能维持到午夜十二点。”   “说到珠宝——”肖宝丽打开了手提袋,从里面取出了一个手帕包,递给冯世真,“这是七爷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你落在他那儿的。”   冯世真把手帕打开,鲜红欲滴的南红手串安静地躺在浅蓝色的手帕上。   “七爷他……”冯世真拿起手串,“他还说了什么?”   肖宝丽摇头,“他好像还在生气。我不过稍微提了你一句,他就冲我大发雷霆,吓死人了。不过你放心,他这种怒火,雷声大雨点小,不会再来寻你麻烦的。”   “我要谢他不杀之恩呢。”冯世真嘲道。   “别这么说。”肖宝丽意味深长地说,“七爷待你一直不同的。你杀了他那个非常倚重的属下,他都没说什么。他其实很看好你,有心继续培养你的。”   “可我实在不识抬举。”冯世真耸肩苦笑,“丽儿,替我向七爷道谢。我明天一早的火车,不能去向他辞行了。我和他……我们俩在许多事上观点没法一致,但是至少我感谢他当年帮助了我一把。”   晚上,冯世真收拾行李的时候,前思后想,还是把手串放进了行李箱里。   她曾在那个浮华的世界里闯荡过,这手串就算是一个旅游纪念品。看着它,可以提醒自己曾经多么天真愚蠢,又曾多么无望地喜欢过一个少年。   “收拾好了吗?”冯世勋敲了敲门。   “都收拾好了。”冯世真合上了行李箱,扣上了皮带。   冯世勋不是看不出来妹妹脸上的忧伤和失落,他却强忍着,绝口不再提所有和容家有关的事。   “你一个人赶路,要注意安全。”冯世勋絮絮地说,“北平下雪了,很冷,你把我给你买的那件皮衣带上了吗?”   “带上了。”冯世真笑着拉着兄长的手,“我以前在南京读书的时候,不是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   冯世勋摸着冯世真的头发,忍不住将她一把拥进了怀里,吻了吻她的发顶。   兄妹两人已经成人,这样亲密的举动让冯世真有些不自在。可是冯世勋把她抱得很紧,她也不敢用力挣扎,怕让哥哥不高兴。   “只有我们才是一家人,世真。”冯世勋用力拥着怀里有些僵硬的身躯,慎重地说,“只有我,才不会伤害你,利用你。只有我,才会对你不离不弃。”   冯世真越觉得又感动,又不大自在,只好说:“谁叫你是我大哥呢?哥哥总要给妹妹收拾烂摊子的。”   冯世勋长长叹了一声,“没事。反正将来,属于你和我的日子,还很长很长。”   这也冯世真以为自己会失眠,但是她躺在床上,很快就入睡了。她以为自己会做梦,然而她一觉睡到闹钟响起,睡眠沉得好似婴儿似的。   冬夜天色亮得晚,清晨五点半,天空还是浓浓的墨蓝色。冯世真告别了父母,由冯世勋陪同着,前往火车站。   而清晨的火车站却已熙熙攘攘,早点摊子上飘着袅袅白烟,刚下火车的旅人正捧着生煎包子,大口呼吸着上海的空气。他们都怀抱着野心,来到这座繁华的都市,都梦想着闯荡一番,出人头地。而他们中相当大一部分人却注定了要失望。上海滩是一只会吞噬人的巨兽,会打击你的意志,消磨你的骨气,摧毁你的希望。而你如果经受住了折磨,改头换面地活着回来,那也不过是同样的躯壳装着一个陌生的灵魂罢了。   “世真!”冯世勋提着行李箱,在前面催促。   冯世真深呼吸,跟上了兄长的脚步。   冯世勋一路把妹妹送上了车里的包厢,又给了掌车一块钱小费。同车厢的乘客是一对慈眉善目的老夫妻,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孙女。冯世勋见他们像是正派人,才放下心来。   “哥,我自己能行的。”冯世真被那对老夫妻看着笑,很是有些不好意思,把冯世勋一个劲往外面推,“你不是要去开会吗?现在不走,就要迟到了!”   冯世勋叮嘱:“你在南京住下后,给我发一封电报来。到了天津也是一样的。”   “知道了。”冯世真红着脸。   冯世勋下了车,又道:“到了北平给我办公室来个电话!”   “知道啦!”冯世真跺脚。   冯世勋三步一回首,依依不舍地走了。   冯世真回了包厢里。坐对面的老太太取出了苹果请她吃,她也把自己带的一包五香瓜子拿了出来。两人闲聊了几句,原来这家人是从北平来上海走亲戚的,也是要回北平去。   老人家抱怨上海潮湿,什么东西都比北平贵,然后又打听冯世真年纪多大,家中有什么人,有没有结婚,刚才那个英俊的小伙子是做什么的。冯世真耐着性子敷衍着,心道怎么还不开车。   在门外走廊上玩的小女孩跑回来,嚷嚷道:“姥姥,我想吃烤红薯!”   老太太道:“要开车了,别乱跑。”   冯世真赶紧起身,说:“我也想吃呢。我下去买。”   天色已逐渐放亮,深蓝的天像是被水洗得脱了色,成了灰扑扑的浅蓝。刚开走了一辆火车,站台上人影稀少,火车浓密的蒸汽随风飘散,如山间云雾。模糊的人影在这一团团的雾气中匆匆来去,好似结束了一夜游荡,急着回归来处的幽魂一般。   冯世真站在烤红薯的炉子前,闻着浓浓的甜香。   “我真想带着你远走高飞。”   冯世真扭过头去,看到一对情人正在车厢门前依依惜别。一身军装的男孩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车厢台阶,却又忍不住转身把恋人紧紧抱住。他们年轻且无畏,若无旁人,诉说着缠绵的离别情话。   冯世真望着他们,脸上微微笑着,胸膛里却突然涌出了一股沉沉的钝痛。心上像是被一只大手残酷地捏住了,连跳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多羡慕呀。   哪怕分别在即,他们至少相爱,至少拥有彼此的真心。这爱能让人伟大和坚强,让人不再觉得孤单。   在这么一个寒冷阴暗的清晨,在蒸汽缭绕的月台上,爱把人和芜杂浮躁的世界隔绝开来,构建出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小世界。   曾经,冯世真觉得自己只要转过身,对那个男人点点头,她就能得到这些幸福。   然而那只是她痴傻的幻觉,是她胆敢喜欢上仇人儿子的报应。   火车长鸣。冯世真抱着一袋热腾腾的烤红薯,朝车厢口走去。   那对恋人在哭泣,不舍地亲吻着,仿佛面临着生离死别。   世真。   冯世真仿佛又听到了那个温柔呼唤他的声音。   清醒点,死心吧。一切都结束了。   她朝那对情人投去同情而又饱含着羡慕的一瞥,抓着扶手,踏上了台阶。   一只戴着皮手套的大手兀然伸了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紧接着,身上一紧,强健的胳膊搂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后拉去。   怀里的烤红薯咕噜噜滚落到了地上。冯世真的表情凝固在茫然而又惊讶的一刻,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后跌下去,落入了那个坚实而熟悉的怀抱之中。   月台上蒸汽缭绕,天光昏暗,宛如幻境,火车汽笛长鸣。   冯世真觉得自己好像落入了梦境。她转过头,不确定看着那个把自己拦截下的男人,注视着那张让不期然闯入的面容。   而容嘉上也凝视着她,沉默无言,面容冷峻,任由团团雾气飘来,将两人包围住。   心挣脱了禁锢,开始疯狂地跳动,可神智却又在关键时刻背叛了主人,瑟缩在了角落里,任凭呼唤却不得回应。   冯世真觉得自己此刻呆呆注视着容嘉上的样子肯定很傻,却连控制一下表情都做不到。有一万个念头自脑子里掠过,却没有一条留下来。她彻底懵了,像是被人拎着后颈提起来的猫,手脚僵硬地蜷缩着,不知道该等待斥责,还是爱的抚摸。   “幸好……”容嘉上搂紧了她,面对面地逼视着,坚硬的唇角却慢慢勾起了一个似乎非常温柔的笑来。   “抓住你了!”   冯世真隐约听到了脑海里的断金裂玉的声音,仿佛有什么束缚她许久的东西,终于不堪重负地碎裂、脱落,化作了齑粉。   轰隆——   火车缓缓启动。一团团白雾翻涌,裹着沉默相望的两人。   “喂,你们两个还上不上来?”掌车站在门口大声喊。   “要的!”容嘉上应道,拉着冯世真追过去。   他身手敏捷地跳上了车,站在门口,后朝冯世真伸出了手。   “世真,快!”   风卷起容嘉上大衣的衣摆,拂动着他额前一缕碎发。他在风中朝冯世真笑,眸光犹如秋光临水,充满熟悉的清澈和温暖。   冯世真的胸膛燃烧着,加快了脚步,抓住了他递过来的手。   一股大力将冯世真拽了上去。她重重地撞进一具坚实的怀抱里,随即又被压在车厢壁上。紧贴在一起的胸膛以同样的频率振动着,身躯随着逐渐加速的列车轻轻摇晃。   两人都在急切的呼吸,仿佛刚才那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已经耗尽了毕生的力气。   “为什么……”冯世真气息飘忽,难以置信“你为什么会……”   容嘉上目光脉脉,“是你先来招惹我的,怎么能让你这么轻易地逃掉?”   冯世真因这句话而双目酸涩难忍。她抬手摸了摸容嘉上被风吹得冰凉的脸,放弃一般地轻声一叹。   “容嘉上,你真是我的罪。”   容嘉上的唇角微微翘起:“那就把我背负着吧。”   冯世真定定地注视着容嘉上片刻,抬手搂住了他的脖子,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一二四   离开了市区,列车开始加速,轰隆声越发急促。两边窗外,冬日郊野的景色正飞速倒退。上海这座繁华的都市,以及曾在都市里发生过的那些恩怨纠葛,都被他们远远抛在了身后。   冯世真的心敲打出躁动的节拍,手被容嘉上紧紧牵着,穿过载满了乘客的车厢。她很彷徨,又隐约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那隐秘的期盼生出一股让人觉得羞耻的兴奋,却又无法克制。她像是被施了咒似的由容嘉上拉着走。两人都是那么急切,一路引得乘客们纷纷侧目。   容嘉上走到贵宾包厢门前,把车票和小费一股脑丢给了掌车,一把推开了门。   冯世真还来不及体会掌车那促狭的目光,就被容嘉上拽了进去。   门砰地甩上,一股大力将她压在了门板上,灼热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犹如火星落在了浇了油的干草堆上,轰地一声点燃了熊熊烈火。   两人激动地亲吻,紧紧拥抱着,唇舌辗转痴缠,像是窒息的人在渴求着最后一点空气。   冯世真的手指插进容嘉上浓密而粗硬的头发里,摩挲着他的后颈,仿佛想抚平他的躁动,却好像更加激发了他的血腥。   容嘉上近乎粗暴地剥去了冯世真的外衣,将她一把抱起,放在斗柜上,捏着她的下巴,狠狠地吻住她。   他们捧着彼此的脸,专注而热烈地接吻,用嘴唇去描绘对方面容上的每一根线条,每一处起伏。这也是他们之间第一个两情相悦的吻,不再有挣扎和抗拒,也不再有强迫和怨怼。就像一朵云遇见另外一朵云,像阳光照在徐徐绽放的花朵上一般自然。   “世真……”容嘉上叹息着,吻着冯世真的耳根,滚烫的唇贴着她的耳朵,“这些天,我脑子里一直回想你冲过来那一幕。你救了我……我真开心。我太开心了……”   也许那并不只是一场简单的救命,那也许是对容嘉上整个人生的救赎。冯世真自己也说不清楚该怎么理解这句话,但是容嘉上的叹息让她的心终于落下,回归了原处。   喜悦满满四溢,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惬意涌遍全身。冯世真紧紧搂住容嘉上的肩膀,用力地回吻住他,用这热情的举动来表达无法诉诸语言的欢喜。   容嘉上喉结滑动,甩开了大衣,把冯世真高高抱起,放在沙发上。西装外套,领带,马甲……逐一被丢弃在了地板上。   冯世真红着脸,撑着身子靠在沙发里,双目水光潋滟,像是被春风吹奏了的湖水一样。容嘉上带着俊朗的笑,俯身把吻烙在她锁骨处白皙细腻如香雪一般的肌肤上,用力啄出胭脂色的痕迹。   火车呼啸着驶过原野,阳光破云而出,倾泻而下,透过玻璃窗照进车厢里,如轻纱笼罩着沙发上拥吻的两人。   冯世真拥抱着容嘉上,觉得拥抱着太阳一般,浑身滚烫,气息都仿佛要燃烧起来。而容嘉上却连喘息的空隙都不肯留出来,贪婪地吻着,手掌一寸寸抚过她的身躯,挑起一连串的颤栗。   心跳已经失控,眼里全是飞舞的金色流光。冯世真犹如浮在云端,失重感让她下意识全身都攀住了身上的坚实身躯,犹如蔓藤攀着大树。   “世真……世真……我真的……”   真的快活!   容嘉上也觉得浑身都在燃烧,快活得都要不知道怎么办的好。像是旅者在黑暗中跋涉千里,终于来到了那扇亮着光的门前;像对天乞求了千年后终于将至宝接在了掌心之中。他快活得都慌了神,急切想要确认这得来不易的幸福,唇和手都失了节奏。   冯世真只剩喘息。这亲密的感觉是如此奇妙,是她有生之年第一次体会到,几乎一瞬间就上了瘾。   突然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冯世真被放在了床上。阳光直照在她脸上。她睁不开眼,抬起的手却被容嘉上握住,十指紧扣着,按在被单上。   冯世真闭着眼,视网膜里是一片金红,唇上,耳际,再度传来唇滚烫的触感。   容嘉上吻得那么虔诚,像是在膜拜女神。   轻柔的阳光下,他温柔而坚定地褪去她的衣裙,吻紧接着印在裸露出来的肌肤上。   车厢里暖气开得十足,冯世真鼻尖冒着汗,身躯颤抖着,终于还是忍不住羞耻,抬手挡在眼睛上。而吻和手却放肆地在身躯上扫荡,像画家在画布上留下浓重的笔触。   当她觉得自己快承受不住之际,那具滚烫的身躯沉沉地覆了上来。光滑滚烫的肌肤没有隔阂地贴在一起,摩挲之中引发令人心旷神怡的惬意。   冯世真忍不住侧过脸去寻找容嘉上的唇,突然又觉得特别想吻他,想紧紧拥抱他,对他说点什么。心里涌出浓浓的爱意,多到让她都有些不知道如何表达了。   “别走……”容嘉上热切地吻她。   “嗯。”冯世真仰起头,眼角湿润,迎接着灵魂上最彻底的震荡,和那一股伴随快乐而来的疼痛。   坚硬与柔软碰撞,身躯交融为一体,难舍难分。   他们紧紧拥抱着裹在薄被里,在阳光下温柔缠绵。   冯世真觉得他们像是两个失明的人,用唇,用手,用每一寸肌肤,去感受对方的温度和轮廓,去发现以前所不知道的细节,去重新认识这个人。   时间仿佛过得极慢,每一秒都被拉长。身体里的躁动就像草原上的野火,明明已经扑灭了,可只要一点摩挲,一个轻吻,就又熊熊燃烧起来。   容嘉上狠狠地压制着冯世真绵软的身躯,像是个饿慌了的流浪儿终于抢到了一碗香喷喷的菜肴。他凶狠地霸占着,不知餍足地吃着。而冯世真的喘息里带着一股撩人的春意,双臂紧拥着他起伏的背脊,纵容着他更加彻底的占有。   强烈的快意冲昏了他们的头,让他们神魂颠倒、不知疲惫地沉醉在这美妙的境界之中。   他们应该睡着了一阵,冯世真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转到了车厢的另外一面。可她来不及思考,容嘉上又摸索了过来,用他甜蜜的唇、滚烫的胸膛和坚实的手臂俘虏了她,再度将她拽入了迷情的深渊。   等神智再一次回归本位的时候,冯世真注意到天色已经开始转暗了。身躯疲惫酸痛,可精神却依旧兴奋,好似巨浪褪去,但是波澜依旧轻缓地来回荡漾,余韵绵长。   男人自身后将她拥在怀中,贴着后背的胸膛烫得似烙铁,绵长的呼吸拂在她的后颈。   冯世真转过身去,凝视着容嘉上的睡眼。她不禁微笑起来,目光里充满了爱意。   之前还那么生龙活虎地折腾她,现在睡着了,又像一个乖巧无害的孩子。   明明是个非常年轻的男人,怎么会拥有那么张面孔呢?   可是冯世真已不打算去追究究竟那张面孔是真,哪张是假。她彻底放下,不再纠结。不论这个男人是谁的儿子,做过什么,爱不爱她。只要此刻他们在一起,每多一分钟,就制造了一分钟美好的回忆。   她做回了当初那个主动大胆邀请男孩跳舞的女孩。就当他们是两个在舞池里邂逅的陌生人,伴着一首悠扬的情歌,假装深爱着,在旋转的流光下相拥起舞。   等舞曲完毕,流光熄灭。这就是一段被永远封存在记忆。   “想什么?”容嘉上睁开了眼,冯世真的视野里也因此亮起了光。   “想你。”冯世真用手指一点一点描绘着情人俊美的眉眼、温润的唇。   容嘉上捉住了她的手,放到唇边吻着,说:“我也在想你。”   “想我什么?”冯世真枕在他的手臂上,好奇地看着他。   容嘉上拥着她,爱不释手地轻轻摩挲着她光洁的胳膊,说:“想怎么让你快乐。想我们以后该怎么办?想……想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不失望。”   冯世真依偎在他怀里,轻声说:“不要想那么多,嘉上。我们已经离开上海了。”   容嘉上缓缓叹了一声,放弃地笑起来,“是啊,我们终于逃出来了。”   火车抵达南京的时候,天色已转暗。两人投宿酒店,容嘉上同前台说开一间房的时候,冯世真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两人眼神心照不宣地接上,冯世真率先忍不住移开了,脸有些发烫。   侍应生引着他们去房间的路上,两人一直手牵着手。容嘉上的手指不安分地在冯世真的掌心里挠着,挠得她脸颊愈发烫,渐渐抬不起头来。   等进了房间了,容嘉上把大衣往地上一丢,迫不及待地把冯世真压进沙发里。   冯世真轻抽了一口气,随即又轻笑起来。那笑声十分俏皮,银铃一般悦耳。容嘉上他深深呼吸着情人身上清爽淡雅的芳香,沉重地吻着,唇齿交缠,舌彼此嬉戏。   冯世真摸着容嘉上的后脑,笑容里带着纵容。而容嘉上却又克制住了。他把冯世真拉了起来,理了理她有些乱的鬓角,把她搂在膝上,道:“我饿死了。今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对南京比我熟,知道什么好吃的馆子不?”#####   一二五   冯世真正坐在容嘉上怀里,冷不丁被他叫“先生”,脸颊一下泛起薄薄红晕。   “哎,别这么叫呀。”   “那怎么叫?”容嘉上戏谑道,“叫你先生不对吗?那叫你什么?达令?宝贝?”   冯世真捧着男人英俊的脸,用吻封住他可恶的唇,片刻后哑声低语:“嘉上,你要乖。”   这下换成容嘉上轰地红了脸。   冯世真得意大笑着,把他从沙发里拽起来,“走,我带你去吃刘一刀家的花雕醉鱼!”   冯世真到底在金陵读过几年书,对当地还是比较熟悉的。她带着容嘉上去了一家颇有名气的老字号饭馆吃晚饭,点了店家的招牌菜,叫跑堂的温了酒。   天寒地冻,温热的酒下了肚,涌上一股暖意。这里不是上海,两人也心照不宣地只言不提上海的人和事,开开心心地吃饭谈笑。冯世真捡了一些念书时的趣事说给容嘉上听,容嘉上听得津津有味,又说了些自己在重庆的生活。   “学校靠山,阴冷潮湿,同学们大部分来自重庆地区一带市民家,少部分是我这样被家庭排挤的孩子。”容嘉上回忆着,倒没有什么怨气,“学校后门出去后,有一条小路能上山。我们总爱趁教官不注意的时候翻墙出去玩。”   “山里有什么好玩的?”冯世真是在平原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对大山也十分好奇。   “男孩子们主要是去打鸟。”容嘉上笑道,“尤其我们学会用枪后,就用零花钱从猎户手里买来土猎枪,周末就进山打鸟,打野鸡,然后在溪边烤着吃。不过后来有一次枪出了差错,把一个高年级的男孩的脸炸伤了。后来我们也不敢乱玩枪了。”   “学校里的生活呢?”冯世真问。   容嘉上笑道:“枯燥,但是确实学到了很多东西。教官对我们很严格。如果能克服那种反叛的心态,那么你会明白,教官们其实都是为了你好。况且我在学校里还是很受优待的。毕竟我还姓着容。”   “被欺负过吗?”   “当然。”容嘉上握着冯世真的手,“我性子其实挺冲的,又傲气。尤其是刚去头两年,很倨傲不逊,于是惹了高年级的学长看我不顺眼。我们经常约了去学校西门外的树林里打架,还被教官抓到过,全部都记了过。”   “朋友呢?”冯世真撑着脸注视着他,姿态犹如聆听情话的少女。   容嘉上同她十指紧扣着,温柔看着她,说:“不打不相识的朋友有好几个,现在也都还保持着来往。你别笑,但我真的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我相信你。”冯世真笑嘻嘻,“那么有趣,难怪你舍不得回上海。”   “可幸好我还是回来了。”容嘉上亲了亲她的手,“我不回来,怎么遇见你?”   冯世真觉得一簇电流自被亲吻的那片肌肤窜过全身,整个膀子都在发麻。她轻声说:“你信不信,如果有缘,无论如何,我们都会相遇的。”   “我信。”容嘉上说,“到时候,我会去找到你,走到你面前,请你跳舞。”   冯世真想了想,问:“我一直都很好奇。当初我在跳舞厅里请你跳舞时,你是什么感受?”   “我脑子里一片空。”容嘉上说,“你的目光坦荡荡,像是没有云遮着的月亮。我看着你的眼睛,就什么都不想了,只能跟着你走。我记得你很紧张,其实我比你更紧张。我怕我舞步笨拙踩着你的脚,怕被人嘲笑。我使出浑身解数,有生以来第一次那么认真地跳舞。”   冯世真被逗乐了,“你居然会怕被嘲笑?”   “我有很多害怕的事。”容嘉上说,“我怕我太年轻,撑不起容家;我怕作出错误的决策,失去下属的拥护;我怕我变得像我父亲一样,在争权夺利中迷失了自己。而我最怕的是,是失去你。世真,你不知道,你是我的光。我每次看到你,就有一种摆脱梦魇醒过来的感觉。只有你能提醒我不要忘了梦想,只有你一次次来到我身边,救下我,把我从悬崖边上拉回来。所以,世真,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快乐。”   “我知道。”冯世真轻声说,“那你知道吗?我撒过很多谎,多到我都记不住了,多到连我自己有时候都分辨不出真假。但是,当初我第一次在跳舞厅里见到你,我不知道你是谁,却一眼就喜欢上了你。这是真的。”   “我知道。”容嘉上微微歪着头,温柔一笑,“世真,我也爱你。”   吃完饭出来,外面的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牛毛细雨。容嘉上把贝雷帽扣在冯世真的头上,用大衣裹着她,沿着长街往酒店走。也许是晚饭的红酒让他们都有些醉了,两人顶着旁人的目光,一路大声说笑,若无旁人,向全世界宣誓自己的快乐。   “最喜欢什么颜色?”冯世真想着,“红色和蓝色。你呢?”   “绿色。”容嘉上回答,又问,“喜欢听什么音乐?”   “喜欢听梅先生的戏。”   “我喜欢西洋的交响乐。”容嘉上自嘲道,“比起别的在国外长大的公子哥儿,我算是最土气的。大概因为这点,我格外稀罕西洋的玩意儿。”   冯世真被他逗得直笑,“那你第一次和女孩子谈恋爱,是什么时候?”   “十七岁那年夏天。”容嘉上毫不遮掩,“你呢?”   冯世真也很坦然道:“念女中的时候,偷偷喜欢过教我们英文的老师。”   “你居然喜欢穷酸教书匠?”容嘉上叫。   “我就是穷酸教书匠!”冯世真伸手掐他的腰。   “先生饶命,我错了!”容嘉上笑嘻嘻地躲,又伸手臂把年长的情人紧紧拥进怀里,吻着她的额角,“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从今以后,你只准喜欢我一个!”   冯世真被年轻男子热腾腾的体温包围着,呼吸里全是男人身上清爽的古龙水的气息。她觉得微微晕眩,像是中了咒语似的,容嘉上说什么,她都跟着点头。   “脑子里只准想我一个人。”   “嗯。”   “要觉得全天下只有我最帅气。”   “好。”   “每天至少要要亲我十次。”   “这都能计算……好吧。”   “还有,还有……”   容嘉上絮絮叨叨,浓长的睫毛上沾着雨水,英俊的面孔焕发着光。冯世真情不自禁,踮起脚尖,搂着他的脖子,用吻封住了他说个不停的嘴唇。   帽子滑落,掉在湿漉漉的地上,可专注接吻的两人谁都没在意。   路人经过,发出不以为然的啧啧声。   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呼出的气息在寒冷的雨夜里凝结成了白雾。冯世真抬手碰了碰容嘉上湿润的睫毛,手随即被握住。雨滴变大了,容嘉上脱下外套罩着冯世真的头,拉着她朝酒店跑去。   他们嬉笑着冲进了酒店大堂,在旁人侧目下拉着手跑进了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俩。容嘉上已忍不住将冯世真推在墙上,低头狠狠地吻她。   冯世真又兴奋又紧张,生怕有人进来看到。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这么放浪形骸,像是无意中从身体里释放出了一个张狂的灵魂。她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哄住了容嘉上,一直等到两人走进了房间,就被男人一把抱住压在门板上。   冯世真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力气烟消云散。她浑身酥软,任由男人一步步侵占,而自己只能回应以喘息和颤栗。   容嘉上甚至来不及脱去彼此的衣服,抬高了她的腿挺身进入。冯世真靠在他的肩上轻声喘息,随着顶撞断断续续地呻吟着。他们拼命地亲吻,身躯紧紧纠缠着,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那随着疼痛而来的巨大的愉悦让两人都有点乱了手脚,耳朵里都是一片嗡嗡乱响。   一阵天旋地转,冯世真被放在了沙发上。容嘉上直起身,嘴角噙着笑,一件件脱去身上的衣服。   衣服下有着饱满而坚实的肌肉,那已是成年的男子强健的体魄。容嘉上脸上那些曾经稚气柔软的棱角也不知在何时已被磨得锋利硬朗,整个人犹如急待出鞘的剑,正在剑鞘中嗡嗡鸣响。   他的肌肉有着经过长年累月锻炼后的精悍洗练,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线条流畅,双腿笔直修长,充满了让画家顶礼膜拜的美感。   “好看吗?”容嘉上问。   冯世真满脸通红,却诚实而坦然地回答:“好看。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容嘉上却因这句话浑身肌肉猛地绷紧,都有些受不了了。他扑过去紧紧抱住情人,用力吮吸着她的唇,狠狠地把硬热顶进了她的湿润软烫之中。冯世真在他的身下颤抖着,仰着头发出难耐的低吟。容嘉上咬着她修长的脖颈,在那片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一串红痕。   “这样呢?喜欢吗?”   “喜欢。”冯世真汗湿的指尖描绘着容嘉上清俊的轮廓,唇印在他额头上,“嘉上,我是你的……”   这一刻,容嘉上冲动得几乎想哭出来。他恨自己太年轻,自制力远没自己以为的那么多,他觉得要是再让冯世真再多说几句,自己怕就要忍不住了。他都不知道这个女人居然这么会撩拨人,轻易就能让他疯狂。   “嘉上……”冯世真迷乱地吻他,“我喜欢……”   “别再撩我了!”容嘉上赶紧吻住了身下人的唇,封住了那些会让他失控的话语。   冯世真用蒙着水雾的双眼注视着他,微微一笑,像是一朵牡丹悠然绽放。   容嘉上终于丢盔弃甲,放弃了从容的步伐。当两人之间的最后一片衣物滑落在地毯上,他俯身拥住了那具汗湿柔软的身躯,投入无边欲海。   一二六   一场狂欢一直持续到深夜。床铺凌乱,浴室里水声淅沥。   浴缸里,容嘉上靠在冯世真的怀中,一脸餍足和慵懒,像是一只吃饱了的豹子在主人怀里撒娇。冯世真在给他着洗头,动作轻柔,两手洁白的泡沫。   “话说回来,”冯世真忽然开口,“你就这样跟着我跑到南京来,你家里的事怎么办?你爹不是还躺在医院里吗?”   容嘉上睁开眼,说:“你不用担心,我都安排好了。”   “我怎么会担心容家?”冯世真轻声嗤笑,“只是,芳林和芳桦她们还好吧?”   “我还要谢谢你救了芳桦。”容嘉上拉住了冯世真的一只手,按在胸膛上。   “我不算救了她。”冯世真把手抽了回来,“如果能再早一点,她根本不会受到那么大的伤害。”   “你已经尽力了。”容嘉上转过身来,“我是她的大哥,保护她是我的义务。她受伤,是我的失责。她告诉我你解决了那个侮辱她的人,但是你应该知道,这个仇并不能就这么算了的。”   冯世真低着头不说话。   “看着我,世真。”容嘉上捧起她的脸,吻了吻她的额头,“这是容家和孟家的恩怨。你没有做错什么。”   冯世真勉强笑了一下,“我现在就在犯错呢。”   容嘉上说:“我是你的错,你却是我所做过的最正确的事。”   “你才活了多少年,现在用‘最’这个字是不是太早了?”冯世真笑着打开花洒,给容嘉上冲去头上的泡沫。   这一夜,冯世真睡得很沉。男人年轻健壮又滚烫的身体拥抱着她,带来一股难以描绘的舒适与安心。她第一次在男人的臂弯中沉睡,却又像已经做过千万次一样自然。好似他们原本就在一起,只是中途把对方弄丢了,然后经过千辛万苦,又将彼此重新找了回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闹钟响了。   冯世真刚动了动,容嘉上就越过她的身子,伸手把闹钟关了。   冯世真迷迷糊糊地说:“要起来了……去浦口赶火车……”   “不急。”容嘉上用手臂禁锢住了她绵软无骨的身躯,一下下吻着她的唇,像个饥渴了一夜的人终于得到一碗甘露。   冯世真觉得自己好像浸泡在温暖的泉水之中,浑身懒洋洋的,身体里涌动着酥麻惬意。她满足地叹息,抬起手搂住身上人矫健的肩背,任由自己被一股强劲灼热的力量贯穿。   清晨的欢爱温柔缱绻,尽是亲昵的耳鬓厮磨,碎吻低吟。容嘉上耐心而细致地做着,在室内朦胧的光线下凝视着身下人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他像是在弹奏一首晨光曲,又像是在品味一道最精致的菜肴,虔诚而认真,用身体去感受着神给予自己的恩赐。   冯世真在潮水的冲刷中喘息着,半睡半醒,觉得好像在做梦,直到高潮来袭,像一柄利刃刺穿胸膛,激起剧烈的反应。   容嘉上紧绷的背脊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两人气喘吁吁地紧紧相拥,良久无语,回味着那美妙绝伦的余韵。   容嘉上食髓知味,到底精力旺盛,没过一会儿又缠了上来,在冯世真身上舔来拱去,像是个找吃的小狗崽似的。   冯世真有些哭笑不得,又舍不得推开他,只得柔声哄道:“我真的要去赶火车了。最迟,后天也得到北平才行。”   “不用这么麻烦。”容嘉上的手指把玩着一缕发梢,笑道,“北平冷死了,我们先在南京多住两天。我有法子让你准时到北平。”   冯世真不得其解,还想进一步询问,容嘉上却俯身堵住了她的唇。   到最后,冯世真果真被容嘉上半哄半拉地留在了南京。   南京不如上海繁华,但到底是古都,底蕴浓厚。冯世真还是稍微计划过,觉得他们白日里可以去走访一下名胜古迹,尝一尝当地的特色菜肴,才不枉小住两日。可是所有的计划到了容嘉上那里全都打了水漂。   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血气方刚,初尝云雨,又深深相爱,很是有几分不知节制。   容嘉上只知道吃饱喝足后把情人往床上一扑,就什么都不管了。冯世真最初还试着抗议两声,却发现自己的强势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而爱又让她对容嘉上格外心软,忍不住想去满足他所有的需求。   天什么时候黑了,又什么时候亮了起来,统统不知道。只知道爱人的眼睛在黑暗中是那么明亮,只知道没有光也能描绘出对方迷人的轮廓。   身体会疲惫,可是心里却总揣着一份急切。急切地想要再靠近对方一分,急切地想再索取一点什么。谁都不知道分离会在什么时候到来,可他们都知道这样的日子是过一天就少一天。   所以每次欢爱就像没有来日一样。畅快无拘,奔放投入,抵死缠绵,仿佛要这样到世界的尽头。   在这个无人认识他们的城市里,他们无拘无束地度过了短暂的两日。   到了第三日早上,冯世真坚定地推开了又蹭过来求欢的情人,起身更衣,收拾行李。   容嘉上半躺在床上,看着冯世真脚步轻盈地在房间里走动。她穿着一条单薄而宽大的旗袍,走动间纤细窈窕的腰身时隐时现,引得他的血又有些躁动。   这几日的相伴,让他对冯世真多了许多以往从没有的了解。就像一直远观着一副美丽的画,如今终于可以走到跟前,看清了画里的笔触和细节。   冯世真喜欢蓝色,衣裙多是这个颜色。她喜欢吃辛辣的东西,吃湖南菜也面不改色。她除了打得一手好桥牌,还会弹一点钢琴。她不像别的女孩子那样喜欢研究衣料香水,她喜欢数学,闲着没事就解题玩,还喜欢外国的悬疑小说。他们俩总是在缠绵的余韵里依偎在一起,争论着书本里的凶手究竟是谁。错的那个人就要甘心受罚。   冯世真身上有一股宁静沉稳的气质,让容嘉上觉得非常安心。好像和她在一起,时间都放慢了,那些让他焦头烂额的事突然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他守在冯世真身边,像是沐浴着阳光的树,枝叶舒展,欣欣向荣。   冯世真对着镜子化妆,抹上了昨日容嘉上在百货商场里给她买的一支颜色娇艳的口红。容嘉上走到她身后,搂住了她,温热的唇印在她微凉的脖子上。   “别闹了。”冯世真忍着躁动,哑声说,“我要再不去北平,我大哥收不到我的电报,会担心我的。”   容嘉上含糊地嗯了一声,说:“我陪你去北平。”   冯世真惊讶地转过身去,“你还要跟着我去北平?那上海的事你就真的丢下了?虽然我并不在意,但是你爹现在正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吧?”   “他醒了后,我的人会通知我的。”容嘉上把冯世真转过去,给她戴上项链,把她整个人拥在怀里,望着镜子里难舍难分的两人,“我一切都心里有数。你只需要允许我陪在你身边就好。”   冯世真抬手,轻柔地摸了摸他的脸,轻轻地叹了一声。   时下从上海去北平,并没有直达的火车。旅人北行,先去南京,坐渡船过长江,从浦口坐火车到天津,再从天津去北平。如今冯世真被情人留了两日,预计到北平的时候就晚了两日。不过容嘉上说他能解决,也并不是夸口。   容家的司机开着那辆崭新的小汽车,驶入了南京小营机场。   这是个阴沉的冬日,寒风中时不时夹着一丝冰凉雨滴,带给人不经意的轻颤。云一般的雾气在荒凉的郊野上飘荡,远远望着犹如一张抖落开的巨大无比的薄纱幕帘。   冯世真扶着帽子走下车,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前方一架雪白的私人小飞机。   飞机已经准备就绪,机械师摘下手套,同容嘉上握手谈笑,讨论着飞机的各项数据。   冯世真极少看到容嘉上这么快乐。他的笑容格外轻松恣意,仿佛能把阴郁的天空都照亮。他注视着飞机的目光是狂热的,好像对方是自己最心爱的姑娘。他跟着机械师钻到飞机下,观察着升降轮,手充满爱意地拍着机身。似乎在他眼里,这不是一架金属机器,而是一个活物,是一匹通人性马。他能和它交流,并且由衷地喜爱着它。   冯世真见过容嘉上跟着容定坤出门去公司上班时的样子,冷淡沉默,按部就班。容嘉上是个做事认真负责的人,所以不论有多么不喜欢,他依旧把父亲交代下来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完美。但是这种狂热和专注才是他迸射的灵魂,是他精神的动力,是他最为迷人,令她深深倾倒的所在。   “吃惊吗?”容嘉上站在舷梯上,俯视冯世真。   冯世真仰起头,朝他笑起来,“我很喜欢看你这么开心的样子。”   容嘉上的眼里全是快乐和爱意。他朝冯世真伸出手,“想看你男人开飞机的话,就跟我来。”   这是冯世真有生以来第一次坐飞机,也是她第一次走进飞机的驾驶舱。这里是个奇幻的小世界,从头顶到脚下,布满了复杂的仪表和开关。   “帮我拿着。”容嘉上脱下西装外套,丢进冯世真的怀里。冯世真局促而好奇地坐在后座上,看着容嘉上轻车熟路地检查着仪表盘,调试着那些不知道功能如何的开关。此刻的他成为了一个大师,摩拳擦掌准备施展他的魔法。   “你什么时候学的开飞机?”冯世真忐忑地问。   容嘉上回头朝她投来抚慰地一笑,“回上海前,在重庆学了整整一年。放心,达令,我不会把飞机跌下来的。”   冯世真噗嗤笑,问:“哪里来的飞机?”   “找朋友借的。”容嘉上说,“我爹最讨厌坐飞机,总觉得不安全。”   冯世真心想,容定坤应当是亏心事做多了,生怕老天爷把他从天上劈下来吧。   容嘉上吹着口哨,戴上了无线电的耳机,然后松开了领口和领带,卷起了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臂。他挑着嘴角笑的样子又得意又帅气,完全就是个一心要在心上人面前出风头的少年。   “害怕吗?”容嘉上扭头问,“今天就我一个人驾驶呢。”   冯世真胸口涌起一阵暖流,倾身过去吻了吻他的额角。   “和你在一起,我就不怕。”   容嘉上紧紧握了一下她的手,“世真,我会照顾好你。”   “我知道。”冯世真温柔一笑,“我相信你。”   舱门关上,容嘉上的手灵巧地从仪表盘上扫过,逐一开启了开关。飞机发动机轰隆运转声,连着座椅都开始微微振动。   冯世真紧紧抱着容嘉上的大衣,坐在驾驶舱靠门口的座椅里。第一次乘坐飞机的她有点紧张,而专心启动飞机的容嘉上随即吸引住了她全部的注意力。青年从容不迫地动作和沉静严肃的侧面都让感觉无比安心。   冯世真是真的觉得容嘉上成熟了。他飞速地成长,像春雨中的青笋。当年那个在书房里任性地给她脸色看的少年仿佛是她一段错乱的记忆,眼前这个稳重而充满自信的男人才是真实的他。   飞机开始沿着跑道滑行,逐渐加速。   容嘉上回头朝冯世真看了过来,双目明亮,燃烧着灼热的光。   “准备好了吗,世真?我带你去看蓝天。”   冯世真深深呼吸。   容嘉上稳健的手将油门杆向前推进。   飞机咆哮着冲向跑道的尽头,继而拉起,滚轮离开了地面,腾飞了起来。这个庞大的钢铁铸就的机器摆脱了地心的引力,张开双翼,冲向天空,一头扎进了密集的云层里。#####   一二七   气流让机身开始不规则的震动。冯世真下意识紧紧抓着座椅扶手,双目死死盯着容嘉上一直坚定不移的背影。   “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容嘉上在百忙之中回头朝冯世真投去温暖的一瞥,笑容犹如穿破阴云的阳光,瞬间就安抚了冯世真紧张的神经。   而容嘉上的话起到了神奇的效果。片刻之后,颠簸突然停止了,就像它从来没有产生过一样。紧接着,飞机冲出了云层,刺目的阳光再也没有丝毫阻挡地挥洒而下。   冯世真下意识眯起眼,耳边听到容嘉上恣意爽朗的轻笑声。   “世真,你看!”   冯世真睁大了眼,朝窗外望去,瞳孔因眼前壮丽璀璨的景象而猛地收缩。   他们正飞行在一片云海之上,沐浴着辉煌的阳光。云海波浪起伏,延绵不绝,一直延伸到世界的尽头。而头顶是碧蓝如洗的天空,清澈剔透犹如一张巨大的水晶穹顶,笼罩着万物,也笼罩着渺小的他们。   这就是容嘉上热爱的天空,如此广袤宽大,可以包容一切。向往着飞翔的自由的青年,又怎么会被那个如生锈枷锁的家族束缚住,拽入地狱呢?   冯世真忽然对天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敬意,爱上了这种没有束缚的自由。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束风,阳光穿过她透明的胸膛,普照大地。而容嘉上就是另一束风,他们缠缠绕绕地飞着,吹动着云,拂动着雨,去任何想要去的地方,不再受到任何阻挡。   “喜欢吗?”容嘉上侧头望着冯世真,清澈的眼中映着窗外浩瀚的云海,“这就是我一直想带你来看的景色,想了很久很久了。”   “喜欢!”冯世真着迷地望着窗外的景色,说,“嘉上,你说,如果天上有神明,他们是不是正在注视着我们?”   “会的。”容嘉上笑着说,“神会保佑我们的。”   飞机在北平的小机场平稳降落。   直到双脚重新踏上大地,冯世真才发觉自己心跳依旧剧烈。她整个人有些轻飘飘的,仿佛肉体已经落了地,灵魂却还没有归位。   北平比南京要冷许多,隆冬季节,除了清扫过的机场跑道外,全都堆积着皑皑白雪。寒鸟在郊外野地里觅食,光秃秃的树枝分隔着苍茫灰白的天空。这里也没有阳光。万丈光芒被他们留在了白云之上。如今他们回到了尘世之中,继续碌碌钻营的轨迹。   “还好吗?”容嘉上看冯世真脸色有点不好,担心地搂住了她,“你好像有点晕机。我让人给你送点茶来。”   冯世真深深呼吸着北平雪后干净而冰冷彻骨的空气,仰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怎么了?”容嘉上担忧地问。   冯世真说:“我真的有些能体会你那么爱飞行的心了。那种挣脱一切束缚的自由,简直像鸦片一样,尝多了就要上瘾。”   “哦?”容嘉上笑了,“你喜欢的话,以后有机会,还带你飞。”   容嘉上果真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司机开着车早就在机场外等候着,径直把冯世真送到了北平的火车站,正赶上了预计的那班火车到站。冯世勋的同学在出口接到了假装才下火车的冯世真,丝毫都没有起疑。   冯世勋的这个中学同学姓张,冯世真称呼他张师兄。张师兄个头矮胖,为人十分热情。黄包车在北平称作胶皮。张师兄叫了两辆胶皮,让冯世真带着行李坐一辆,自己坐一辆在后面跟着。容嘉上开着车,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摇下车窗朝冯世真笑嘻嘻地挤眼睛。   张师兄同新婚太太和寡母住在一个小四合院里,腾了一个朝西的房间给冯世真暂时落脚。冯世真取出了从上海带来了礼物,送张师兄的是冯世勋从德国带回来的自来水笔,送两位女眷的的是巴黎春天买的衣料,哄得张家一家三口格外开心。   次日,冯世真带着礼物去拜访了裴老先生夫妇。这一位有名的学者住在一个位于胡同深处的小四合院里,庭院整洁,屋舍明亮。裴老还是那么爱热闹,冯世真在裴家不过坐了一个多小时,就有三个学生上门来。裴老还如当初在上海一样,爱看学生们来他家中聚会,一边吃茶,一边讨论学术,针砭时针,发表激昂的演讲。冯世真是他很喜欢门外弟子,听说她是来北平找工作落脚的,裴老又让学生们帮忙。   一个师姐说她工作的女校有老师临时结婚离职,现在正逢期末考试之际,学校想找一位教师临时代课并帮着监考和改卷,能提供宿舍。冯世真也不想总是打搅张师兄,请那师姐吃了午饭,下去就去学校面试,很顺利地被录取了。   等到晚上,冯世真把这消息告诉了张家人,又买了一只烤鸭加菜。张家老少都颇喜欢她识趣懂礼,主宾尽欢。第二天,冯世真辞别了张家,搬进了学校的职员宿舍里。   送走了张师兄,冯世真去邮局给冯世勋发了一封电报,然后踩着皑皑白雪,慢悠悠地往回走。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庭院,这里同她生长的环境截然不同,让她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北方的空气是那么寒冷而干燥,充斥着煤炭燃烧的焦气,刺激着她还未痊愈的肺。而这座城市里并没有多少她熟悉的人。当她就要在这里开始自己新的生活时,她却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准备好。   冯世真觉得很忐忑,像走在一个独木桥上,前方是浓浓迷雾,脚下是湍急河流。她怕自己一脚踩空,也怕未来并不像自己期许的那样。   她真的会喜欢自己原本计划的那种生活吗?   做一份稳定的教职,找一个老实的丈夫,一辈子平顺却也乏味地度过?   她以前会觉得这样的生活非常安定和省事。可是现在,在她经历过了风云之后,自己会再甘于把剩下的生命用在平庸的生活上?在她知道前方还有更高的山峰,更波澜壮阔的海洋,甚至是,更无垠的天空后,她还会安心地收起自己的心气和抱负,像个工蜂一样按照普通人的轨迹度过一生?   作为一个被药店人家收养的孤女,冯世真觉得自己一直是一个懂得知足和感恩的人。但是这一刻,她望着庭院里的白雪和墙角衰败的枯草,再望了一眼天空中厚厚的云层,突然生出一股不甘心来。   原来天那么高,云上的景色那么壮丽。她总鼓励容嘉上振翅飞翔,却为什么没有想过自己也能呢?   冯世真抬起头,倏然站住。正心心念念着的容嘉上穿着一身笔挺帅气的西装大衣,带着帽子和手套,风度翩翩靠着一辆黑色轿车站着,显然在等她。   冯世真看着自己这个俊美的情人,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爱意。而此刻她也不再需要压抑自己的感受。当容嘉上走到她跟前,弯下腰来的时候,她亦仰起头,回应了他的亲吻。   “冷吗?”容嘉上脱了皮手套,捂着冯世真的手。   冯世真摇头,问:“等了我很久?”   “没多久。”容嘉上怪委屈地说,“但是怕你的新同事说闲话,所以不敢把车听在校门口。”   冯世真忍俊不禁。   容嘉上把冯世真的手夹在臂弯里,“你今晚要回宿舍吗?”   冯世真挑着梅反问:“如果不呢?”   “哦。”容嘉上随着冯世真一起挤进了车后座,扣着她的后脑,给了她一个充满了霸道和狂热的吻。   片刻后唇分,两人的呼吸凝结成了淡淡的白雾。冯世真抿着嘴笑着,把发烫的脸埋进了男人暖意融融的胸膛里。   同冯世真住一间宿舍的女老师是北平本地人,平时都住家里。于是冯世真也对舍监谎称要走亲戚,跟着容嘉上去住了饭店。   两人先去大名鼎鼎的东来顺饭庄吃了晚饭,又去戏院看了最近极红火的尚小云主演的《摩登伽女》。散场出来,戏院门口有孩子在雪地里卖花。容嘉上看那孩子穿着露脚趾的破棉鞋,掏钱把所有的玫瑰花都买了下来,又多给了孩子一块钱,让他去买双新鞋。   孩子千恩万谢,作揖道:“先生和太太一定大富大贵,恩爱白头!”   容嘉上的脸色冻住,冯世真却像是没听清那孩子的话似的,笑着目送孩子欢快地跑走了。   “回去吧?”冯世真一手抱着花束,一手朝容嘉上伸去。#####   一二八   容嘉上回过神,急忙挽起了她的胳膊。两人依偎着,沿着扫去了积雪的街道往不远处的饭店走,有好一阵没有交谈。北平的夜不如上海繁华,又因下雪,路上行人甚少。两人的安静被无限扩大化,仿佛整座城市都随着他们寂静了下来。   良久后,容嘉上嗓音低哑地说:“我想给你一个承诺,世真。但是我现在还没有信心自己是否能兑现这个承诺。我并不是在寻找什么借口。但是我太年轻,远不够强大到为你支撑一切。我……”   “嘉上……”冯世真开口。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个事。”容嘉上继续说着,一脸焦躁,“我不想让你失望。你给了我那么多,而我却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给你的……”   “嘉上。”   “我想给你很多东西,想把能给的一切都给你,想让你快乐。我不是我爹,我对你是认真的……”   “嘉上!”冯世真拉住了容嘉上,挡住了他的路。   容嘉上深深呼吸,在昏黄的路灯下凝视着她。   冯世真望着他,柔声说:“发生了这么多事后,我明白了一点。其实我并不想向你索要任何承诺。我可以对自己负责,不需要把将来的人生依靠在男人的承诺上。而且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了。”   “什么?”容嘉上问。   冯世真微笑着,抬手抚上情人英俊的脸庞,说:“你。”   容嘉上闭上了眼,低头蹭着她冰凉的手掌,像一头忠诚的狼低下了高贵的头,彻底向征服他的人投降。   “你知道吗?”冯世真愉悦地回忆着,秀丽的面孔在朦胧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动人,“当初我在舞池里第一眼远远看到你的时候,我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要是能和这样的翩翩公子谈一场恋爱,该是多美好的事呀。你那时候就像照着雪山的一束光,而现在,我正沐浴在光芒下。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容嘉上凝视着冯世真,目光里荡漾着温暖的波光。   “我有什么好的?一张皮相?一份肮脏的家业?世真,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冯世真微笑摇头,“我觉得你聪明、正直、有思想,有情有义。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无限可能。你将来定会有所作为的,嘉上。我指的不是继承家业。你会另有建树,你会创造出属于你的天地。”   “世真……”容嘉上的心跳得有些失控。   “当然。”冯世真俏皮一笑,“我也确实爱你俊俏的容颜。你如果不是长着这么一张漂亮的脸蛋,我大概真不会冒险从孟家的枪下把你救下来。”   容嘉上大笑,一把将冯世真抱了个满怀。   “所以,将来我年老色衰,你就会移情别恋?”   “很有可能。”冯世真摸着他的脸笑嘻嘻,“所以请务必保持住呀,容大少爷。女人的心,真的很善变的。”   碎雪在路灯的照射下就像偶尔划过夜空的流萤。容嘉上用大衣裹住冯世真,和她在无人的街道上缠绵地接吻。天寒地冻,万籁俱静,他们清晰地听着彼此激烈的心跳。   “我爱你,世真。”容嘉上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知道。”冯世真温柔地回应,“没有什么事是永恒不变的,我们所能做的,就是认真地走下去,做到做好,然后看命运会怎么安排。”   他们顶着雪跑回了酒店。容嘉上生怕冯世真着凉,半哄半逼着她喝了两口威士忌,然后把她拽进了浴室里。   微醺的冯世真显得那么柔顺,脸颊潮红,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人笑。   这样可口的爱人放在眼前,血气方刚的容大少爷怎么忍得住。冯世真第二天在容嘉上的臂弯里醒来,浑身绵软酸痛,一眼就看到满地散落的衣物和浴巾。她还来不及脸红,就又被刚醒来就兴致勃勃的情人拽了回去。   等到容嘉上终于吃饱喝足放过冯世真,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客房服务已经把早餐送到了。   冯世真正缩在沙发上打电话。   “是的,舍监的办公室里有台电话……放心,屋里很暖和……”   冯世真穿着一条新做的绉纱旗袍,在这暖气十足的室内穿正合适。旗袍是最新的样式,裙摆遮着膝盖。她笔直纤细的小腿交叠着放在沙发垫上,白净的肌肤在室内柔和灯光下散发着珍珠般的光泽。   容嘉上走过去半跪在沙发边,情不自禁地俯身亲吻那柔美的肌肤。   冯世真把腿缩了一下,瞪了容嘉上一眼,一边对着话筒说:“同事们都很好。反正是短期代课,要做得不开心,下续期不做就是了。”   容嘉上靠着冯世真躺下,头枕在她柔软的小腹上,像一头挨着主人撒娇的大狗。冯世真浅笑着,手指轻轻拨弄着他湿润的头发。   “你让妈妈不要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嗯,好的,大哥再见。”   挂了电话,冯世真俯身捧着容嘉上的脸吻了吻。两人起身去用早饭。   隆冬和大雪给了人充足的不出门的理由,而学校给冯世真安排的工作并不多。她白日里工作半天就忙完了,便顺理成章地住进了容嘉上包下的套房,和他整日厮守。   容嘉上并不是来北平度假的。他每日都还要抽出大量的时间处理公司业务,而且每隔两三天就要动身坐飞机回一趟上海,去开会或者出席商务谈判。   借来的那架私人小飞机派上了大用场,极大地方便了容嘉上来回奔波。一大早,冯世真还在梦中的时候,他就动身出发,在飞机上用早餐,然后在上海忙上一整日,晚上再匆匆赶回来。冯世真总会等着他回来,等得睡着了,再被情人的吻唤醒。   “继续睡吧。”容嘉上怜惜道。   “别走。”冯世真抬起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拉回床上。   淡淡的疲倦被抛到九霄云外,两人缱绻拥吻,直到再也没有布料隔在他们之间。   年轻健康的好处就在此时彰显出来。容嘉上白日里奔波了一整日,回到爱人身边,依旧有精力陪着她尽情缠绵,不知疲倦。   容嘉上有两个亲信秘书,一个姓黄,留在上海替他坐镇,一个姓陈,跟着他来了北平。他们把饭店套房的客厅充作了临时的办公室,每日打电话,收发电报,总要忙个半日。   冯世真从不过问容嘉上的工作,也不去打搅他们。她每天都会煮一壶咖啡或者大吉岭茶,然后出门上班。下班回来后,她则抱着自己从书店里淘来的各种小说,坐在卧室的窗台上,安静地阅读。#####   一二九   自从家中出事以来,冯世真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这样安详的独处时光。她终于可以像学生时代那样专注地沉浸在小说的世界里,或者破解几条国外科学杂志上的数学题。她有时候太沉迷,连容嘉上走进房间都没有察觉。容嘉上不得不用亲吻把她的魂唤回来,然后把她从沙发里拽起来,催促她梳头更衣,带她去外面吃晚饭。   容嘉上和所有男人一样,对女人表达爱的方式,就是为她花钱。他给冯世真做新衣、买珠宝,买下一切她喜欢的、甚至只是多看了两眼的东西,把她当作女神一样供奉。   冯世真毫不矫情地照单全收,很乐意把自己打扮得艳丽照人,让容嘉上开心。她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大大方方地同容嘉上出双入对,更不去想别人会怎么猜测她的身份。这就是在一个陌生城市的好处,谁都不认识,谁也不认识你。   而尽管冯世真并不是很认同孟绪安,但是依旧感激他当初对自己的培养。冯世真能自信而熟练地用英文或者法语点西餐,懂得鉴赏各种葡萄酒,知道哪一种沙俄的鱼子酱口感最佳。她熟知上流社会的礼节,仪态端方,谈吐高雅。只要冯世真愿意,她可以扮成一位丝毫挑不出瑕疵的富家小姐。而换下华服,取下珠宝,冯世真又做回了自己。那个安静低调,带着几分书呆子气的,看书看得都快需要配眼镜的女学究。   “你还会什么?”悬挂着水晶吊灯的大饭店里,容嘉上摩挲着冯世真的手指问。   “我想想。”冯世真一项项数,“我学过枪、短刀,还有弓箭、马术。你知道我一直练太极拳的,我后来又跟着一位女师父一些简单的防身术——孟绪安只想把我培养成间谍,而不是女杀手。我还专门学过开锁,以及一些窃取情报的技巧。不过破解密码这本事是我在大学的时候就会了的。我们数学社的日常活动就是钻研各式密码。”   “他教了你那么多?”容嘉上有些酸溜溜的。   “是他请人教了我很多。”冯世真更正,“他只亲自教过我射击,不过我有些近视,学了用处不大。他还对我灌输了很多他的观点。不过你知道我这个人对事物有自己的看法,并不怎么把他的话当回事。”   容嘉上笑道:“你绝对是个让孟绪安很头疼的手下。”   “我不算他的手下。”冯世真说,“不过我确实一直都让他头疼。他喜欢别人对他无条件顺服和忠诚,我却最喜欢对他阳奉阴违,自作主张。那天我们闹翻的时候,我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他忍着没掐死我,还真是好涵养了。”   “他不会伤害你的。”容嘉上说,“孟绪安喜欢征服罢了。他想毁灭的只有容家而已。我觉得他喜欢你。”   冯世真噗地一声笑起来。   “孟绪安喜欢我?这个男人痛恨整个世界,简直就是一个丢进了炉子里的手榴弹。我觉得他连他自己都不喜欢,更不会喜欢上别的任何人。他说过我像少年时的他,只是移情作用让他对我手下留情罢了。”   “那我们不讨论他了。”容嘉上吻了吻冯世真的手背,“来,我们去跳舞。”   冯世真饮尽了酒杯里最后一口红酒,起身被容嘉上拉走了。   热恋中的时光流逝得特别快,这样两边奔波的日子转眼就过了十天。   “上海有什么新消息吗?”冯世真往水晶花瓶里插着花,问刚刚回房的容嘉上。   “还是老样子。”容嘉上一边脱去大衣,走过来吻了吻她的额角,“我爹还没有醒。你家里一切也都很好。就是有个事要你知道,芳桦答应云驰的求婚了。”   “什么?”冯世真惊讶,“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容嘉上解释说:“云驰觉得芳桦出事是自己没有保护好她,再加上芳桦一直喜欢他,所以他觉得自己应该对芳桦负责。出事第二天他就带着伍伯父上门找我提了亲事。芳桦当时就有些动摇,也没当场答应。云驰这大半个月来天天都会上门探望芳桦,又是送花又是送礼的。芳桦显然是被他打动了。”   冯世真说:“我对伍云驰不是很了解,你觉得他是个适合做你妹夫的人吗?”   容嘉上眉头拧着,“他是个讲义气的好朋友,但是我知道他在女人问题上继承了他爹的风格,都是风流种。当然,冲着我,他不可能不对芳桦好。可是我不知道他所谓的好,是不是芳桦想要的。”   冯世真明白容嘉上的顾虑,说:“他把芳桦当正妻,尊敬爱戴她,给她体面,重视她生的子女。但是他或许不会和她谈情说爱。可芳桦喜欢他,也许是抱着和他做恩爱夫妻的梦想答应的求婚。”   “是啊。”容嘉上苦恼地叹息,“所以当初我其实并不赞同这桩婚事的。但是既然承诺了让芳桦自己做主,现在也没法反悔了。我知道经过了那个事,芳桦对你很是崇敬,要不你给她打个电话,和她谈一谈?”   冯世真一口答应了下来。容嘉上替她拨通了电话,自觉起身,披着大衣到阳台上抽烟去了。   “先生,谢谢你打电话来。”容芳桦在电话里的声音还是有气无力的,也许是再也不会有当年那种欢脱活泼的热情了。   “应该的。”冯世真说,“听说你答应了伍云驰的求婚。我有些担心你。”   容芳桦静默了片刻,说:“我不是冲动下作出这个决定的。我考虑了很久。最初他来求婚的时候,我是很气愤的。我当时对他说,我不是他租来的花瓶,不小心磕碰坏了,就得掏钱买下来。我自己倒霉,没他什么错。我也没有悲惨到需要他来收拾烂摊子。”   “你说的很对。”冯世真温柔地说,“你能意识到这点很好。我说过,你照样可以拥有美好的未来的。”   容芳桦抽了抽鼻子,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冯先生。我姨娘怪我糊涂,太太讥讽我不知道好歹,觉得有个男人肯要我这破鞋就不错了。芳林她也觉得我能嫁给我喜欢的男人,没什么不好的。外面有人说芳林命硬克死了桥本大少,她气得半死,最近也过得不容易。”   冯世真叹气,“我支持你走出阴影。但是我真的不知道伍云驰是否适合你。”   容芳桦说:“我清楚他求婚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真的喜欢我。我知道他在外面有很多红颜知己,还包养过一个唱越剧的戏子。这些事本来都是瞒着我们这些没出阁的女孩儿的,我是无意撞见他和朋友抽烟闲谈才偷听到的。先生,我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一个男人。”   “那你还答应他的求婚?”冯世真眉头深锁,“你听我一句话,芳桦。男人婚前什么样,婚后往往也还是什么样,甚至会更加糟糕。不要指望结婚能把男人变好。当然,如今社会,离婚也是自由了。但是我不希望你经历那些事。我希望你的婚姻能幸福。”   “谢谢你的关心。”容芳桦冷静地说,“但是我也没太大奢求。我想结婚,想进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云驰对我有愧疚,他会一生都尊敬爱戴我。伍家的家势和容家相当,生意却比容家干净和稳固许多。我当初不是他伍云驰择偶的首选,估计连前十都没进去。先生你不知道,我爹对儿女的婚事有详细而精明的打算。他给我挑中的男人,说是非富即贵,可是论人品,连云驰的一根指头都比不过。云驰是我所能抓住的最好的男人了。”   冯世真想了又想,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的好了。   容芳桦又说:“先生,你劝我往前看的,我就在往前看。我能嫁个我喜欢的男人,能做豪门大少奶奶,继续锦衣玉食的生活,能和他一道去美国留学,念我喜欢的医科。我们彼此知根知底,互相尊敬。这其实已经是非常好的结局了。”   “芳桦,”冯世真长叹,“你或许现在不在意,但是那没有爱情的日子就像一把钝刀子,一天天地切着你。你总有受不了的一天。”   容芳桦说,“爱情本来就是豪赌。先生你如今和我大哥这样在一起,你不是也在赌吗?”   冯世真笑了起来,“不。我和他的事比较简单。我们双方都没有想将来,今朝有酒今朝醉罢了。”   “那你爱他吗?”   “爱。”冯世真说,“他也爱我。所以哪怕只相爱一日,我都很满足。”   容芳桦沉默了片刻,说:“我羡慕你们,先生。你们是幸运的。如果要说这次的事件让我认识到了什么,那就是幸运这事不是人人都有份的。我要接受我是不幸运的那群人的事实,然后选择最符合现实利益的那条路走。”   冯世真无话可说,同她又寒暄了几句,挂了电话。#####   一三0   “她怎么说?”容嘉上从阳台外回来。   “她说了很多。”冯世真揉着眉心,“但是我始终觉得她心底还是很喜欢伍云驰,想着结婚赌一把。”   “拿终身大事来赌博,太儿戏了。”容嘉上叹道:“我了解云驰。他一直都喜欢那种又机灵又跳脱,会玩儿又难掌控的女孩,最喜欢去征服她们。芳桦这丫头有些憨,实心眼,贴心巴巴地追着云驰跑,他反而不会回头多看一眼。将来结婚后,我这大舅子管得再多,也管不到他们夫妻俩卧室里去。”   冯世真揉着他的肩,“那你要回去准备婚事吗?”   容嘉上摇头,“太太是主母,这事有她打理就行了。我刚才和云驰通过了电话,考虑到我爹这样的情况,我是想早点办婚礼,当作冲喜。说白了,万一我爹过不了这关,芳桦要守孝,一拖少说要一年。不过云驰和芳桦都说不急,两人自己把时间定在了三月初七,要举办一个教堂婚礼。云驰也是有心,为了芳桦,前日居然去教堂受洗了。”   “这不挺好的么?”冯世真笑着,“也许他婚后真的能收心和芳桦好好过日子呢。”   “希望了。”容嘉上一脸为妹妹们操碎了心的兄长模样,“不管这事了。我看外面天晴了,出去逛逛?明天又是周末,正好可以好好陪你。”   冯世真自然高兴,两人开开心心地出了门。   接连阴郁了数天,一场东风吹散了头顶浅灰色的积云,露出了水洗过的蓝天来。整个北平银装素裹,俩泥灰脱落的老城墙都在雪景下显出极具雅致的古韵来。   颐和园一片冰天雪地,湖面结着厚厚的冰。他们登高眺望园林,在寒风和阳光中紧紧拥抱,互相取暖。   “大清朝的皇帝也许曾经就站在我们这个位置,往着下面的景色。”冯世真感慨道。   “沧海桑田,朝代更替。”容嘉上说,“他们建造这座园林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想过这地方有朝一日会成为一个人人都能进的公园?”   “所以,没有什么荣华是永恒的。”冯世真说。   他们下了山,手拉着手去湖上溜冰。偏偏两人都不会溜冰,穿着冰刀在冰面上东倒西歪,不住跌跤。倒是一群孩子们像疾风一样从他们身边溜过,哈哈大笑。   “你没事吧?”冯世真问。   容嘉上朝她伸手,“达令,帮我一把。”   冯世真笑着,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握住了容嘉上的手。容嘉上猛地将她一拽。冯世真惊叫一声跌在了容嘉上身上。   容嘉上得意张狂地大笑着。冯世真恼羞成怒,抬手用力捶他。   “别丢人现眼!”   “没人看到。”容嘉上翻身把冯世真压住,在她唇上响亮地亲了一口,随即坏笑着爬了起来。   冯世真脱了冰刀鞋,追上容嘉上,从背后用力一推了他一把。   “唉?唉?你干吗!”容嘉上滑了出去,一阵前俯后仰地挥舞手臂,最后还是跌了个四脚朝天。   冯世真得意洋洋地从他身边走过,笑道:“不是没人看到么?”   容嘉上哎哟叫着揉着腰,一脸哭笑不得。   第二日,两人一早就出了门,去游故宫。   寒冬腊月,故宫里游人不多,警卫也十分懒散,大多都缩在值班室里烤火。太和殿的龙椅孤零零地伫立在空旷的大殿里。因为没有点灯,殿内光线昏暗,天顶上的精美绘画全都隐在阴暗之中。殿外的石钻缝隙里,枯草在寒风各种摇曳,满地积雪无人清扫。   容嘉上静静地望着龙椅,面色沉静,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冯世真走到他身边。   容嘉上说:“我在想,一个帝国,不论过去再辉煌,当她气数尽时,那些荣光都会一闪而逝,再也无法亮起。”   冯世真望着空荡荡的大殿,深有感触地叹了一声。   “纵观历史,每到末代,不论帝王和臣工如何努力,都无法挽回朝代终结的命运。”容嘉上侧头望着她,“我又想起了你曾经对我说的话。这些王朝,就像一艘注定要沉没的船。或者,每一艘船启航之日,就是她沉没的倒计时开始之时。”   “可不是每艘船都要沉没的。”冯世真挽着容嘉上的胳膊,柔声说,“而且就算沉没,那些人也会回到岸上,建造新的船,继续他们没有完成的航行。人和船,从来不是绑定后一生不变的关系。”   容嘉上握着她的手,若有所思的笑了笑,忽然问:“你想坐龙椅吗?”   “什么?”冯世真没反应过来。   容嘉上趁着大殿里无人,拉着冯世真就朝龙椅而去。   冯世真有些抗拒,道:“这样不好吧?龙椅怎么是普通人可以坐的?”   “大清都亡了,龙椅有什么坐不得的?”容嘉上一把抱起冯世真,把她放在了龙椅上。   冯世真下意识屏住呼吸,心紧张地狂跳。龙椅坐上去,比看着还要显得宽大,四面都没有可以依靠的,只能正襟危坐。又因为撤去了软垫,椅子显得十分坚硬,坐着可并不舒服。   容嘉上笑着打量她,“瞧,慈禧太后都没有坐过的龙椅,你却坐上了。”   冯世真咬着下唇笑,“一点都不舒服呢。你要不要来试试?”   容嘉上挤了上来,和冯世真并肩坐着,望着下方空荡荡的大厅。   “感觉挺好的呀。”容嘉上笑着说,“尤其是和你一起坐这上面。以前的皇帝怎么就没有想到过和皇后一起坐?”   “那可是乱了规矩。”冯世真说。   “规矩也没能让他们守住龙椅,不是么?”容嘉上讥笑道,“要是我,就要和我心爱的女人分享我的宝座,让她站在我身边,和我看着同样的风景。成就再大,如果只能独自一人站在最高处,那又有什么意思?”   冯世真感受着男人掌心的热度,望着他英俊而削瘦的侧脸,心中爱意涌动,仿佛能融化殿外满庭的冰雪。   两人坐在龙椅上好一阵没有说话,直到警卫巡逻经过,将两人赶了下来。容嘉上丢了几枚大银儿过去,堵住了警卫的唠叨,好整以暇地拉着冯世真的手走了,去逛东安市场。   东安市场颇大,里面各类商铺云集,尤其有大量买书画古玩的铺子。北平物价比上海低,连珠宝玉器都要便宜许多。冯世真用自己的积蓄给母亲买了一对玉镯子,又看中隔壁画店里出手的齐白石的画。   齐白石的画时价每二尺一元,冯世真手头钱不足。容嘉上一听是冯老先生喜欢齐大家的画,当即慷慨解囊,一口气买了三幅小八尺的画,送给冯世真暖新宅。   “我爹到时候肯定要问我哪里来的钱的。”冯世真抱怨。   “说是学生家长送的礼呗。”容嘉上不以为然。   两人在东安市场里一家生意极好的饭馆里用了午饭,又去逛琉璃厂。两人都对古玩没有什么兴趣,一路逛来也只是看个新奇。倒是走到了富晋书社门前,冯世真两眼发光,一头钻进了旧书堆里,连容嘉上都不搭理了。   容嘉上知道冯世真爱书,也不打搅她,自己捡了一本最新流行的武侠小说翻着玩。他看几行小说,又扭头看冯世真一眼,像个在教堂里被坐隔壁的美貌女孩勾得蠢蠢欲动的少年一样。冯世真专注阅读时的表情有着稚气的认真,嘴巴会不自觉地轻轻撅着,教人看了忍不住想凑过去偷个吻。   就在容嘉上抓耳挠腮,准备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去偷个香的时候,一个似陌生,又似熟悉的声音响起。   “嘉……嘉上?”   容嘉上循声把头转了过去。   书架的尽头,七八步之遥,桥本诗织穿着一身黑色孝服,像个阴魂不散的女鬼似的,重新出现在了容嘉上的视线里。   跑到这么远了都能碰到这个女人,容嘉上的眉毛不禁重重地皱做了一堆。   一三一   这可不是一个对待异地相逢该有的表情。桥本诗织本有的惊喜被容嘉上这么一闹,僵硬地挂在脸上,十分尴尬。   “居然真的是你。”桥本诗织道,“我听二哥说你最近总往北平跑,忙得不可开交的。我有孝在身,也不方便上门拜访。令尊的病好些了吗?”   “他病情很稳定。”容嘉上淡漠道,“你怎么来北平了?”   桥本诗织说:“我们才回日本安葬了大哥,在北平歇一日,家父要办点事。明天就回上海。”   容嘉上点了点头,随即冷场了。   桥本诗织看他这架势,一时弄不清他究竟是不知道自己和容定坤的约定,还是打算赖账,于是试探道:“杜小姐那事,我很替你难过。她不懂你的好,是她的损失。你会再寻到一个好女人的,嘉上。等回了上海,你要是心情不好,也可以来找我说说话。”   “谢谢。”容嘉上说,“不过你家也有白事,我也不便去打搅。”   桥本诗织悻悻,又说:“我大哥去世后,家父一直郁郁寡欢。我这次特意过来,想寻点古玩石料,哄他开心,却是不懂行。嘉上,你能给我做个参考吗?”   容嘉上淡漠道:“懂古玩的是家父,我其实也对这行一窍不通,抱歉帮不上忙。”   桥本诗织自讨了没趣,发挥了登峰造极的涵养功夫,大方一笑,“那我自己去转了,不打搅你独处。”   若是寻常男士,这个时候怎么都该抽空陪着女士逛一番。可是容嘉上却拿定了主意尽量少和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相处,毫不挽留桥本诗织,冷淡地目送她远去。   冯世真先前一直站在角落里,这才走了过来,笑道:“你和她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孽缘吧。”容嘉上苦笑,搂过她道,“选好书了么?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冯世真挑了三本书,让店员拿纸包了,同容嘉上返回酒店。   可因为桥本诗织的突然出现,气氛还是有了微妙的变化。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有些心不在焉,没有怎么交谈。直到用晚饭的时候,冯世真捏着筷子,终于问:“我一直有点不理解。你和桥本诗织好歹也算少年情侣,应该没有什么仇恨,可为什么我觉得你当初和她重逢的时候,就不是很开心。到了现在,甚至越来越厌恶她了?”   容嘉上吃着冬笋,道:“我还想你什么时候会问呢。”   “早就好奇了。”冯世真说,“她确实挺虚伪做作的,但是……”   “你都说她虚伪做作了,我为什么不能厌烦一个虚伪做作的女人?”容嘉上反问。   冯世真更好奇了,“你们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容嘉上放下筷子,拿餐巾抹了抹嘴,哂笑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当初太蠢,一心相信她是真心喜欢我,哪怕我当时的身份只是容家族里的旁枝弟子。结果人家精明得很,一边吊着我这个忠狗,另外一边还勾着当地的一个富家子弟。我在这边发愁要怎么让我爹接纳她,她却已经决定放弃我而选择那个富家子了。我当日本是偷偷跑去想给她一个惊喜的,结果听到了她和她娘的话,才知道了真相。”   冯世真怔怔地望着容嘉上。   “也是我太蠢。”容嘉上长叹一声,“她平时看着单纯可爱,人还有点迷迷糊糊的,凡事都听我的。却想不到竟然是那么有主意的人,权衡利益熟练老道,把感情放在称上称,真是再精明不过的人。”   冯世真把容嘉上的手包裹在双手之中,轻轻抚摸,像母兽舔舐着情人的伤口。   容嘉上平静地说:“多亏我那天走了一趟,不然没准现在还被她蒙在鼓里。这次重逢后,我算彻底看清了她。她比当年还要不堪。你问我为什么这么厌恶她。她之前找我爹谈合作,可不仅仅只说了带着金麒麟嫁我的话。她要我爹帮她弄死桥本大少,扶持她二哥继承家业。”   冯世真轻抽了一口气,“看来我那天预料对了!”   “你那天就是因为这个事,才突然要我和你走的吗?”容嘉上目光柔软地看着她,“你怕我被牵连?”   “当然!”冯世真说,“可谁想到后来孟绪安来了那么一出,打乱了所有的计划。”   “还顺便吓死了桥本大少。”容嘉上说,“这一点,我还得谢谢孟绪安呢。”   冯世真摩挲着容嘉上的手指,轻声说:“我在想,你本来就被女人骗过一次,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来喜欢我,可我又骗了你……”   容嘉上起身走过来,把冯世真拉起来拥入怀里。   “你怎么能和她相提并论?你骗了我别的事,可你没有骗我感情。我知道你喜欢我,就算你不承认,我也知道。”   冯世真仰头看着他,难过道:“可你这么还是这么傻。上过当,却还肯相信我。你简直是……”   她哽咽了。   容嘉上不禁笑着亲着她的额头,“我才是委屈的那一个,怎么倒是你哭起来了。”   “觉得委屈?”冯世真轻声问。   “当然。”容嘉上和她抵着额头,“有时候半夜醒来,怕你已经走了。怕这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你和我好,只是可怜我。”   冯世真心酸难当,踮起脚尖用力吻了吻他,哑声道:“你见过有这样可怜人的么?”   容嘉上身体发热,低笑着说:“确实没见过,但还需要进一步确认一下。”   冯世真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不说话。容嘉上笑着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进了卧室。   卧室里很快响起了欢笑,那嬉笑声逐渐减弱,又换成了另外一种旖旎暧昧的喘息。这喘息低吟断断续续,一直持续了许久。直到客厅里的电话突兀地响起,将沉浸在激情中的两人稍微唤醒了几分神智。   “电话……”冯世真喘息着提醒。   “别管。”容嘉上抬高她的腿,冲进她身体最深处,放肆地冲击。   冯世真承受不住地仰头大声喘息,那些求饶的话语被随即而来的强劲的律动撞散,转为春意绵绵的呻吟。她所能做的,只能紧紧攀着男人精壮的身躯上,由他带领着,在狂潮巨浪之中颤栗。   他们紧紧相拥,用最原始而最炽热的节奏起舞。欢畅的快意和交缠的唇齿间甜腻的情话,都让他们无暇顾及门外的铃声。   电话响了两次,卧室的门依旧紧闭着。   来电却是锲而不舍,反复响着。直到第三次铃声响起,容嘉上才气急败坏地下了床,光着身子走出来,接起了电话。   “大少爷,抱歉打搅您了。”陈秘书在电话那头惶恐地说,“是老爷,他有反应了。”   容嘉上愣了愣,在沙发上坐下。   “什么时候的事?”   “二十分钟前。”陈秘书说,“不过他只哼了几声就又昏迷过去了。医生说老爷这样是度过危险期了,醒来指日可待。大少爷,您需要回来吗?”   容嘉上朝卧室方向望了一眼,说:“我明天一早回来。”   “是。”陈秘书说,“那还有一件事要向您汇报。就是您前阵子让人去查的那个二十年前的案子,下面的人查到了点东西。”   “是什么?”容嘉上又朝卧室望去。冯世真裹着一条雪白的薄绸睡袍,走进了浴室,却没有关门。   陈秘书支吾了一下,说:“这事有点复杂,电话里一时说不清。要不等您今晚回来了,我和您详细说?”   哗啦啦的水声中,年轻女郎窈窕的身影时隐时现,睡袍的腰带被丢在了浴室门外的地上。   “那就这样吧。”容嘉上迫不及待地挂上了电话。   浴室里,细细的水珠正淋在女郎雪白柔腻,宛如羊脂白玉一般的肌肤上,再顺着玲珑的线条一路蜿蜒流淌。容嘉上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换来冯世真红着脸羞赧的一瞥。   “先生,我还没确认完呢,做学问可要有始有终。”   浴室的门被男人一脚踢上,关上了满室春意。#####   一三二   关于容定坤有所好转的消息,容嘉上知道冯世真不乐意听到,便也没有和她提。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冯世真就被容嘉上起床的动静唤醒了。她揉着眼睛转过身,看容嘉上已穿戴整齐,见她醒了,俯身吻了吻。   “继续睡吧。我回上海处理点事,要是晚上不回来,会给你来个电话的。”   “事情很严重么?”冯世真忍不住问。   “没什么。”容嘉上轻柔地抚摸她的头发,“只是需要我回去一趟罢了。别担心。”   飞机急速滑行,缓缓拉伸飞起。容嘉上喝着咖啡,自窗口往下往。大地银装素裹,在清晨淡金色的阳光照耀下,皑皑生辉,晶莹洁净。而上海阴云笼罩,江河城市全都浸在一张灰色的幕布里,潮湿寒意穿透厚重的毛呢大衣,钻入骨缝之中。   容定坤昨日醒了片刻,又继续昏睡。容嘉上在他病床前坐了半晌,他无知无觉,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呼吸声。容嘉上觉得父亲像足了一辆快要报废的老爷车,苟延残喘。当大家都觉得他要熄火了,他却又能轰着汽缸缓慢爬行几步。   容嘉上并不希望容定坤就此死去。虽然知道以容定坤这些年来造过的孽来说,他能在病床上溘然长逝已是好结局了。这人到底是他的父亲,纵使不负责,却也给了他安稳富足的生活,把他养到了二十岁,并且留给了他一份雄厚的家业。   既然享受到了好处,就没立场去指责。容嘉上也只能这么矛盾且无奈地沿着容定坤给他划定的路线继续走下去。   离开了医院,回到商会的办公室里,容嘉上屏退了旁人,把陈秘书留了下来。   “说罢。”容嘉上道,“昨晚在电话里说得那么神秘,到底是什么事?”   陈秘书才跟着容嘉上从医院回来,还没来得及脱去大衣,坐在暖融融的屋子里,满头大汗。容嘉上看他这样又滑稽又可怜,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   “先缓口气,然后仔细说给我听。”   陈秘书把温茶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再度确认办公室的门窗都关上了,这才脱去了大衣,拨开公文箱的扣子,取出了一叠文件,递给了容嘉上。   “大少爷您之前派了两个专员帮冯小姐调查身世。我这里收到了最新的报告。”   “你先说说。”容嘉上没什么耐心看资料。   陈秘书抹着汗,说:“根据大少爷您之前给下来的情报,我们的人将那附近每个乡镇都搜寻了一遍,寻找二十一年前年貌符合,又带着孩子的妇人。从咱们分析,当年冯小姐的母亲带着她应该只赶了一天的路。早上出发,晚上到达,从时间和距离上推算,我们把她们母女的出发地定在郭家镇和大榕镇两处。”   地图上用红色钢笔画了一个三角形,南边两个角是郭家镇和大榕镇,北边一角则是白柳镇。三角形向一个箭头,指着东北方向的上海市。   容定坤是从郭家镇走出来的,在当地有田有铺面,只是近亲全都死在二十年前的一场大疫病中。现在除非过年祭祖,容定坤也不回老家了。   想到冯世真极有可能真的和自己家有着更深远、更复杂的牵连。容嘉上心里生出一股不舒服的感觉,越发觉得有些别扭。   “这两个镇上符合条件的妇人有二十来个。”陈秘书哑着嗓音说,“至今为止,已经确认死了的有八人。三个是生孩子时死了的,五个是病死的,都找到了坟。冯小姐说她母亲姓白,但是这里并没有姓白的人家。”   容嘉上蹙眉,“这么说,这条线断了?”   “也不是。”陈秘书说,“派去查这事的小子有几分聪明。他找了个年近八旬的老婆子话家常,打听到大榕镇上有一户姓钱的人家,男人丧偶后娶了个寡妇。寡妇带了一个拖油瓶女儿进门。寡妇的前夫就姓白。只是那个拖油瓶女儿是在钱家养大的,街坊都习惯叫她钱大姑娘。”   “然后呢?”容嘉上挑眉,听出了端倪。   陈秘书说:“这个白氏长大后嫁去了郭家镇,不久生了一个女儿。过了三年,就是二十一年前,白氏又回钱家生孩子、坐月子,年底的时候才带着新生的孩子回了夫家。白氏第二胎生的是个儿子。”   容嘉上抄着手靠进了沙发里,点了点头,冷声道:“继续。”   陈秘书抹了一把汗,说:“我们之前就查到过,说这个白氏是出嫁后在夫家病死的。这整个事里最巧的是,白氏就是在二十一年前的腊月病死的,同冯小姐母亲遇害时间完全对得上。”   容嘉上面容冷峻,眉尾抽了抽,“钱家还有什么人?”   陈秘书脸色发白,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说:“钱家老两口也在当年瘟疫中死了,留下一个小女儿。这钱二姑娘嫁人后,跟着夫家搬去了广州。爹娘姐姐出事的时候她正要生孩子,没能赶回来。好在咱们在广州有办事处,派了人去找,居然真找到了。只是……”   “把话一口气说完!”容嘉上不耐烦。   陈秘书一脸赴死的表情,咬牙道:“钱二姑娘说,她姐姐嫁的,是郭家镇的……容家……”   容嘉上的表情凝固住。   “钱氏还翻箱底找出了一张照片,说是她姐姐和姐夫。”陈秘书的手哆嗦着,翻着资料夹,别着相片的那一页摊开在了容嘉上的面前。   相片已发黄,只有半个巴掌大,因为保存得不好,上面布满了褶痕。照片里是一对年轻夫妻,妻子怀中还抱着一个襁褓。女子的面容已经看不清,可男人的脸却奇迹般地保持着可以辨认的清晰。   硬朗的轮廓,浓密的眉,高挺的鼻梁……   这男人像是直接从容嘉上见过的父母的结婚照里剪过来贴上似的!   容嘉上的手一抖,照片就像枝头的落叶一样,轻飘飘地落下,掉在了地毯上。   陈秘书汗如雨下,满脸苍白,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容嘉上。   容定坤早年曾抛弃妻女的事经过容太太在医院里喊的那一嗓子,已让容家公司内部的职员多少都有耳闻了。陈秘书昨天大清早拿到了手下送上来的照片,吓得险些跳楼。   容家大少爷替情人寻亲,寻来寻去,似乎寻到了自己亲爹头上。那究竟是个大误会,还是容嘉上真的和自己失散的姐姐……   陈秘书在家里抽了一整日的烟,几次想把照片烧掉,最后还是没有下手。他下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让他给容嘉上去了电话后,然后一夜未眠。   这个决定,同时也是一个赌注。赌他的前途和未来。   容定坤如今看着就算醒里,也只能退居二线。容家太子登基即位,成为新主。容嘉上手下几名心腹干将,单说秘书,就有他和黄秘书两位。容嘉上却更信任黄秘书一些,去北平也带着他。陈秘书觉得自己如果不能铤而走险一搏,怕以后只能屈居黄秘书之下了。   知道了东家最不堪的机密是个赌博。要不一举成为真正的机要秘书,要不就被灭口。陈秘书决定赌一把。   “大少爷,或许这人是亲戚呢。”陈秘书干笑着,“兴许是您的叔伯……”   然而容定坤是家中独自,仅有两个姐姐,也早病死。堂辈的兄弟又怎么能长得这么像?   容嘉上静默地坐着,仿佛一尊雕像,冰冷坚硬,毫无生气。   陈秘书在容嘉上的沉默中如发了寒症一般颤栗着,脸上逐渐浮现出一抹绝望之色出来。   死一般的寂静之中,容嘉上突然爆发。他一跃而起,如猛虎狩猎一般扑去,抓着陈秘书的脑袋按在沙发里,掏枪抵住了他的后脑勺。   陈秘书又瘦又小,毫无招架之力地被摁住,脸陷在沙发里,呜呜个不停,浑身打摆子似的哆嗦着。   容嘉上拉开了左轮手枪的保险栓,把枪杆死死顶着陈秘书的脑袋。他浑身紧绷如一张拉到极致的弓,面孔是狰狞的,五官是扭曲的,双目迅速布满了血丝。   杀了他!   一个声音在容嘉上脑海里喊着。   一三三   杀了他,再处理掉所有知道照片的人。这个秘密就会被永远掩埋下去了。   世真不会知道的。她会依旧像现在这样,毫无保留地爱着自己。   然后等他在容家站稳了脚跟,把父亲送去外地疗养后,他就能娶世真了。   他们可以不要孩子,他不在乎。   只要他们能在一起。只要她是永远属于自己的。   所以,杀了他!   容嘉上急促喘息着,手背青筋曝露,冷汗沿着脸颊和鼻子滑落,滴在了他握枪的手上。陈秘书在他手下徒劳地挣扎,逐渐脱力,呜呜声也弱了下去。   容嘉上用力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松开了手。   陈秘书滚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喘着气,涨红的脸上满是汗水和泪水。容嘉上好似被抽去了全身的筋一般跌坐在沙发里,低头把脸埋进了手里。   陈秘书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哑着嗓子小声说:“大……大少爷放心,这事只有那小子和我知道。我们俩都对您忠心耿耿,绝对不会对外面泄漏丝毫。”   “要是你们敢,”容嘉上抬起头,用血红的眼睛盯着陈秘书,“我要你们全家老小都再也开不了口。”   陈秘书不住作揖,“绝对不敢!大少爷,我对您是一片忠心,天地可鉴!要不然,我早就把照片烧了,又怎么会拿到你跟前来?”   容嘉上的嘴角抽了抽,“你能带着这个秘密亲自来见我,倒是有种。”   陈秘书跪着,哀求道:“我能有今天,全靠大少爷对我的重用。我是甘愿为您做牛做马,鞠躬尽瘁一辈子跟着您。只求大少爷能信我。”   容嘉上冷漠地注视着陈秘书。良久,他说:“你儿子的病,有起色了吗?”   陈秘书听到这句话,险些瘫在地上,却也知道,自己这个赌,是赌对了。   “还是老样子。”他说,“现在都是内子在医院照顾他。”   容嘉上把左轮手枪的转轮拨得咔咔直响,说:“仁济医院里有一位美国医生好像擅长治你儿子的病。给孩子转院吧。”   陈秘书这下是真心实意地给容嘉上磕了头,道:“大少爷这恩情,在下愿肝脑涂地以报!”   “你还是好好活着,帮我做事吧。”容嘉上哼笑,又问,“家里这几天都还安静吧?”   “家中太太小姐们都很好。”陈秘书说,“就是太太打算把老爷从医院接回家里休养。还有,唐家的舅太太上门想借钱。太太说家里没男人不好做主,给了两百块把她打发了。”   容嘉上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些公司的事,把陈秘书打发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容嘉上坐在办公室里,久久一动不动,感觉着冷汗一阵阵沿着背脊往下滑。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银色怀抱,按开了盖子。盖子背面,是冯世真新照的一张照片。   女郎面似明月姣姣,乌发如云,长眉如冰,眸光潋滟清澄,嘴角浅笑嫣然,一脸温婉幸福。   她爱着自己,他深信不疑。这个美丽温柔的女人,此刻正在白雪皑皑的北平,在等着自己回去和她重逢,等着重新投入他的怀抱。   不会那么凑巧的。容嘉上对自己说,老天爷不会和他们开这么一个荒唐的玩笑。   老照片模糊,也许那男人真的只是容家堂叔伯罢了。   若是堂亲……容嘉上捂脸苦笑。堂亲也好歹比嫡亲要远一些。   只是,容家又哪里来的恰好也在二十一年前死了妻子和一双儿女的堂叔伯呢?   这天下只有一个冯世真,也只有一个容定坤。不论怎么绕圈子,所有证据都把两人牵扯到了一起。   正因为心知肚明,容嘉上痛苦地呜咽一声,像受了伤的兽,肌肉紧绷着,颤抖着,手用力拽着头发。   他可怜的世真!她还什么都不知道。而终点的钟声已经敲响。这突如其来的山崩地裂眼见就要把他们俩活埋。   可他舍不得世真呀。他这么爱她,胜过生命。他怎么舍得从她眼里看到一丝痛苦和绝望?   不能让她知道!   容嘉上死死咬着牙,身子轻微地前后摇摆着,像是犯了鸦片瘾的人正在艰苦地同自己对抗。   一定要瞒着她。所有的罪恶都让他一个人扛着就好了。他是男人,这本来就是他应该做的。世真背负着家仇和他相爱,她已经做得够多的了。他不能让她再背负两人有可能乱伦的罪孽。   容嘉上站起来,如樊笼困兽一般在客厅里烦躁地走动着。   这事也不能让父亲知道。容定坤没准会很乐意把冯世真认回来,因为他几乎平白得了一个到手后就可以拿去联姻的女儿。但是要世真继续过着清贫的生活吗?她本来可以做个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的。她才是容家货真价实的大小姐!   容嘉上想起容芳桦曾经说过希望冯世真是她的亲姐姐。谁知道这丫头会一语成箴?   要保证容家的家产有世真的一份,又不能公布她的身份。他不能娶她……他再也不能娶她了。   容嘉上像是突然被人一拳捶在胃部,痛苦地跌坐回沙发里,用力拽着头发。   天知道原来他是这么想娶她。   他想看着她披着洁白的婚纱走到自己面前,想和她生儿育女,想和她白头到老。他们为了生活琐事争吵,为儿女们操劳。他想和她相伴着走过今后的每一天,不论欢乐或者忧伤,不论贫穷富贵还是疾病灾难,他们不离不弃,一直到死亡把他们分开。   原来他想给世真的是这样的承诺。却是不知道是否还有资格说出口来。   机缘是长夜里的一道流逝的光。眼才看到,手还未伸出来,它就已经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良久,容嘉上直起身,抹了一把脸,重新坐回沙发里,拿起了电话听筒。   他拨通了唐二舅家的电话,转了两道,才让唐家舅爷接过了电话。   唐舅老爷张口就是向容嘉上抱怨自己手头紧,老朋友做寿他都送不出像样的礼来。容嘉上不耐烦地打断了舅舅的唠叨,道:“我会让秘书给您送支票过去的。二舅,太太说我爹瞒了他前头有原配和儿女的事,这事你们知道吗?”   唐舅老爷愣了一下,尴尬道:“你爹找人提亲的时候提过一句。你爹当时年轻,长得好,看着又是个能干的。虽然父母妻儿都死绝了,可你外公还是把你娘嫁过去了。没想大概你爹真的命太硬,你娘生下你也没了。不过,嘉上你放心,你是容家正经的长子嫡孙,没人能动摇你的位置。”   容嘉上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问:“那你知道那母子三人是怎么死的吗?”   唐舅老爷说:“说是那母子三人回岳父家的时候染病死了。你是不知道,当年那场瘟疫闹得很大,十乡八里还有很多人家绝了户呢。”   容嘉上挂上了电话,狂乱的心虚又渐渐有所平复。   前头那房妻儿究竟是病死的,还是被流寇杀死的?   又或者,容定坤觉得死于凶杀太惨,也不想给旁人留下话柄,于是谎称病死了?   各种思绪在脑子里碰撞,乱作一团。容嘉上用力摇了摇头,把照片捡了起来,划了一根火柴。老照片上的人像在火苗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慈眉善目。男人眉宇俊朗而温柔,眼里带着忠厚的笑意,显得那么善良纯朴。   记忆中永远阴郁而冷酷的父亲竟然也曾有过这么纯良憨厚的一面?   火苗烧到了指尖,带来灼热疼痛。容嘉上紧绷着脸,地把火柴挥灭。   他沉默了良久,翻开自己的一个记事本,把照片夹在了皮套背面。   事情没有查明最终的真相之前,他都不应该放弃。现在他只需要将这一桩说不清的丑闻掩盖下去就好。   天下能有被永远掩盖住的秘密吗?   容嘉上心想,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与此同时,冯世真也在酒店套房里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桥本诗织提着珍珠手袋,斜戴着一顶貂毛软帽,一脸甜美的笑容在看到开门的人是冯世真后瞬间凝固在了唇角。   冯世真穿着湖蓝色的开司米针织裙,挽着一条象牙白的流苏披肩,亭亭玉立地站在门里面。两个女人四目相接,冯世真镇定的微笑好似冰针,扎得桥本诗织双目刺痛。   桥本诗织到底得了生母真传,深吸一口气把笑容保持住了,甜甜道:“冯姐姐,好巧呀。没想到你也来拜访嘉上哥哥呢。”   “诗织小姐好。”冯世真从容而狡黠地一笑,“嘉上今天回上海了,说明天才回来。快请进来坐。”   桥本诗织犹豫道:“我下午就回上海,只是想找嘉上一起用个午饭。既然他不在,那我就告辞了。”   “好巧,我也正要出门用午饭呢。”冯世真道,“诗织小姐可否赏光和我一道用午餐?”   桥本诗织早就想打探冯世真的虚实,略一斟酌就点了头。   冯世真请桥本诗织进屋小坐,自己进了卧室换出门的衣服。   桥本诗织坐在客厅的沙发里,闻着空气中淡淡的香奈儿的香水气息,透过半开的卧室的门,可以看到床尾的长凳上搭着一条云英色的旗袍。甚至在客厅的单人沙发的扶手上,还放着一双女式羊绒手套。   这里充满了冯世真的气息,到处是她留下的痕迹,显然她这段时间一直住在这里,和容嘉上同居。   好不容易才赶走了杜兰馨,没想反而方便了冯世真。原先以为这个穷家庭教师不过是容嘉上一时的消遣,现在看来,她分明才是正主!   桥本诗织顿时后悔自己太早把杜兰馨赶走了。应该留着杜兰馨,两人联手对付冯世真才对。   冯世真在裙子外套了一件驼色的呢子大衣,风姿卓越地走出来,亲亲热热地和桥本诗织出了门。   桥本诗织留意到冯世真脚上的皮鞋是定制的今冬最新的款式,风衣和手包都是香奈儿的,手腕上一条珠宝璀璨的手表,则是百达翡丽的。她在杂志上看到过这一款女士表的介绍,售价一万三千块,还得提前预定。   冯世真这一身行头看上去简洁素雅、落落大方,但是没有两万块是置办不起的。想她不过是个普通女老师,一年到头薪金恐怕也不过几百块。却因为攀上了容嘉上,摇身一变,竟然也可以以假乱真地装一下富家小姐了。   桥本诗织百思不得其解。这冯世真到底有什么特殊本事,容嘉上迷恋她就不说了,那个风流却挑剔的孟绪安都为了她一掷千金买珊瑚项链。看她虽然也年轻貌美,但是并不是什么惊艳四座的绝色佳人,举止优雅却并无媚色,甚至眼神流转里,还很是有几分硬朗倔强。   难道容嘉上的口味变了?#####   一三四   桥本诗织揣着一肚子的困惑,和冯世真在饭店靠窗水池边的位子上坐下。侍应生竟然还认得冯世真,说:“冯小姐喜欢吃的那道脍鱼今天终于有了新鲜货,容先生特意吩咐过我们的为您留了一份,您看要点吗?”   冯世真问桥本诗织:“诗织小姐有什么忌口的?”   桥本诗织忍着酸意随和道:“除了不爱吃辣,其他都随意。”   冯世真便点了鱼,又点了一两样小食和餐后甜点。桥本诗织也随手点了两个菜。   “原来诗织小姐不吃辣。”冯世真说,“听嘉上说,你之前在重庆生活过几年,那可吃得惯那边的菜?”   想起在重庆过的憋屈的生活,桥本诗织气不打一处来,暗怪冯世真哪壶不开提哪壶。   “确实吃不惯呢,所以在重庆的时候过得真是难受。后来认识了嘉上,他知道我吃不惯当地菜,便常带着我去一家粤菜馆子吃饭。”   回忆起当年甜蜜的往事,桥本诗织露出了真心的笑容来。她当时念的女校十分简陋,饭菜寡淡无味,少见肉荤。开餐馆的舅舅家本就嫌弃他们母子,做菜也不会照顾他们的口味,尽是各种辛辣。   容嘉上当初追求她的时候,就爱请她去山下的广东会馆吃茶点,吃喝说笑,可以坐上一整个下午。   想到此,桥本诗织忽然一阵惆怅。她和容嘉上还是有过美好的过去的。要说她没有对容嘉上动过心,也是假的。谁不爱那么一个英俊又纯朴的少年呢。只可惜她当年目光短浅,连她娘都没看出容嘉上其实背景那么厚。   “诗织小姐很怀念那段生活吧。”冯世真笑眯眯。   “怀念倒算不上。”桥本诗织道,“那时寄人篱下,过得并不好。不说我了。我和冯小姐认识也挺久的了,却是第一次好好儿坐下来聊会儿天呢。冯小姐如今在哪里高就?”   “不过在女校里做个临时的代课老师罢了。”冯世真说,“现在正在放期末考试前的温书假,我才有空偷懒。”   冯世真居然还在工作,这点让桥本诗织有些意外。不过现代女性自我标榜独立,有份工作的女性由男人带出去,面子也要多几分。   桥本诗织暗自讥笑,嘴里却充满崇敬道:“冯小姐真是能干又独立,我真不如你。我要是出来找工作,别说养活自己,怕连早饭钱都赚不足。”   冯世真笑道:“我这是为了生计不得不劳碌。桥本小姐是金枝玉叶,哪里用像我这样辛苦呢?”   “什么金枝玉叶。”桥本诗织谦虚道,“也不过商人之家罢了。家里女孩儿也多,我一个庶出的,在家父跟前也排不上号。”   “我看桥本社长还是很宠爱你的,走哪儿都要把你带着。”冯世真说,“对了,令兄的事,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他还这么年轻,真是令人遗憾。”   桥本诗织叹道:“其实家里人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了。可都以为好歹会在病床上咽气,谁都没想到好好的一场拍卖会,会变成修罗场。说起来,冯小姐,我一直很好奇,你那天怎么会想着去救嘉上?”   “因为我恰好看到了狙击手了。”冯世真从容道,“我从楼上下来,一眼就看到对面有人拿枪指着台子。我别的没见识过,但是这架势总看得出来不对的。当时那么吵闹,出声警告没有用,只得跑过去把人扑倒了。”   “还冯小姐胆大果敢呀。”桥本诗织打从心底羡慕冯世真的好运,竟然能给她抢到这么一个买好的机会。有救命之恩在,容嘉上还能不对她更加死心塌地?纵使感情没了,也会对她存着感激的心意。   “当时一时冲动。现在想来还后怕呢。”冯世真笑着,“倒是你,那天没有受伤吧?”   “我们几个姐妹跑得快,只是被惊吓了一场。”桥本诗织说着,忽然想起容芳桦的事,心猛地一沉。   出事之后,桥本诗织听闻容芳桦受了伤,打电话去慰问。可容家管家只说二小姐出城疗养去了,连容芳林都没有来接她的电话。桥本诗织知道,她们是在怪自己当时甩手自顾逃跑。   可她有什么办法?又救不了人,不自己跑,难道要留下来和容芳桦一起被掳走不成?   侍应生把饭菜送了上来。两人各怀心事,安静地埋头吃饭,一时没有交谈。   用完了饭,冯世真送桥本诗织离去。   等司机开车来时,桥本诗织问:“冯小姐何时回上海呢?”   “这说不定。”冯世真说,“若是有合适的工作,我大概会暂时定居北平了。”   “那你和嘉上,可不是分居两地了?”桥本诗织一脸关切,“你也放心嘉上这样的男人独自在上海?”   冯世真莞尔,“他也放心我这样的女人独自在北平?”   桥本诗织语塞。   冯世真笑着,大姐姐一般轻抚了一下桥本诗织的胳膊,“感情这事,讲的是缘分,聚散都有定数,强求不得。”   桥本诗织暗自冷笑。冯世真这样想最好。两人不在一块儿,正方便了她去接近容嘉上。谁叫你拿着一副好牌,却不好好打。容嘉上现在和你恋奸情热,肯为了你在北平上海两地来回奔波,可他是有偌大事业要打理的男人,又能为你这样劳碌到什么时候?   到时候容嘉上变了心,也不过是“缘分到了”。   冯世真送走了桥本诗织,回到房里,拿着一本书,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   窗外的雪果越下越密,入夜后转成了鹅毛大雪。而容嘉上没有回来,也没有来电话。   冯世真简单用了晚饭,洗了个澡,窝在床头看书,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是轻柔的吻把她从梦中唤醒。她迷茫地睁开眼,看到台灯下那个熟悉的高大的身影,闻到他身上带着的冰雪的寒气,不禁懒洋洋地笑起来。   “回来了?”   “嗯。”容嘉上随手脱了大衣,俯身把冯世真连着被子抱进怀里,吻住她的唇。   冯世真搂着容嘉上的脖子,温柔婉转地回应着他,鼻子里发出满足的哼声。她沉醉在这个充满爱意的吻里,几乎昏昏欲睡,直到男人微凉的手掌探入睡衣之中,揉搓着她光洁的肌肤。   “哎……”冯世真轻声笑着,“你用了晚饭了?”   “这不正要用么。”容嘉上一手脱去衣服,低头吻住她,覆身压下。   室内暖气开得十足,暖光的灯光下,紧紧纠缠的身躯上很快就覆盖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气氛却是一路攀升,最初的温情并没有持续太久就转为激烈,而后越发不可控制,最后陷入了疯狂。   冯世真都快要喘不过气来,好似一叶被卷入暴风雨中的扁舟,晕头转向,一会儿跌落深渊,一会儿被抛至浪尖。   她感觉得出容嘉上有些不对劲。他似乎心里压着一团火,拼命想要发泄,又患得患失地,生怕失去似的缠着她不放。他急切得有些粗暴,蛮横霸道,明亮的双目从始至终都注视着她。那双眼睛在癫狂之中却维持着一份冷静,带着审视和思索,看着情人在自己身下辗转反侧,看着她泛红的眼角渗出水渍。   冯世真在这事上完全不是容嘉上的对手。她被禁锢在强健的臂弯之中,被大掌翻来覆去地揉搓,一次次在登峰的颤栗中啜泣,直到筋疲力尽。等不及容嘉上放开她,就已昏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正蒙蒙亮。   冯世真发现自己被两条铁箍一样的胳膊给搂着,后背贴着一具滚烫的胸膛。她稍微一动,容嘉上也动了,把她身子转了过来搂着,依旧没放手。   “醒了?”冯世真轻抚着男人的胸膛。   容嘉上闭着眼嗯了一声,侧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昨天桥本诗织来了。”   容嘉上摩挲着情人肩膀的手指停了一下,睁开了眼。   “她来做什么?”   “找你呀。”冯世真说,“然后我和她吃了个午饭,把她送走了。”   “她没乱来吧?”容嘉上问。   “怎么会?”冯世真笑,“她是个聪明的女人。”   聪明的女人知道,要想得到一个男人,就要专心在这个男人身上下功夫,而不要浪费精力去对付旁的女人。所以,桥本诗织不会和冯世真产生什么正面冲突的。   容嘉上把冯世真搂紧了些,说:“以后她再来,不用理她。”   “她昨天就回上海去了,我们以后恐怕想碰面都难呢。”冯世真轻笑。   “不提她了。”容嘉上翻身,又把冯世真压住,低头在她脖子上来回吻着,手掌顺着往下滑去,摸到了她后腰上的伤疤,忽而停顿住了。   “你这里……还疼吗?”   “早没感觉了。”冯世真说,“怎么?看起来很可怕吗?”   “不。”容嘉上拉开薄被,看着那道伤疤。二十一年过去了,疤痕已褪成了浅肉色。因当年冯先生的缝合技术很好,愈合口并不狰狞。可这一道狭长的疤痕近乎贯穿冯世真整个后腰,联想到当年一个三岁的小女孩背后皮开肉绽的样子,就觉得心惊胆颤。   “你当年肯定吃了很多苦。”容嘉上心疼地抚摸着,低头亲吻那道伤疤。   “说起来是,可记不住了。”冯世真不以为然,“太小也有太小的好处,完全不记得伤痛了。我爹当初还担心我会半身不遂呢。还好,老天待我不算太糟。”   “世真,你为什么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受过那么多伤?”容嘉上把冯世真重新拥回怀中,紧紧抱住,“我要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一三五   “我现在很幸福呀。”冯世真亲吻着他的脸颊,“从来没有人让我像现在这样快乐过。”   “可是,什么人会这样狠心伤一个孩子?”容嘉上忿恨。   冯世真好一阵没有出声。就在容嘉上以为她又睡着了的时候,才听怀中传出一道清冷的声音:“我爹。”   容嘉上倏然睁大了眼睛。   “我亲爹。”冯世真补充,“就是我生父。”   容嘉上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自后背钻入身躯,顺着筋脉蔓延到四肢百骸,将身躯冻僵。   “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当初对寻找身世不热衷吗?原因就在这里。”冯世真语调冷淡地说着,“因为虽然我不知道我生父究竟是谁,但是我清楚他是怎样一个男人。我娘让我喊他爹,他这头应下了,回头就拿起大刀把我娘砍倒,又要来砍我。背后这伤疤,就是他留给我的见面礼。呵,亲爹呢。”   容嘉上按着冯世真的肩,震惊地看着她:“这是真的?你不是乱开玩笑?”   “谁拿这种事开玩笑?”冯世真推开他,起床披了浴袍,朝浴室走去。   容嘉上好生愣了愣,跳下床追了过去。   哗哗水声中,冯世真站在花洒下,仰头淋浴。她双目紧闭着,神色淡漠,周身散发着一股拒人的冷气,同昨夜里那个柔媚婉转的尤物判若两人。   容嘉上最心疼她这冷冰冰把自己封闭起来,独自舔伤的样子。忍不住走了过去,把她温柔抱住。   冯世真倒是没有挣扎,柔顺地伏在他怀里,依旧闭着。浴室里水气氤氲,热水自两人头顶淋下,倒是令人觉得阵阵惬意。先前紧张的气氛也逐渐缓和了下来。   “别生气。”容嘉上吻着冯世真湿漉漉的额角,“你不高兴,我就不提了。”   “我没生你的气。”冯世真朝容嘉上笑了笑,拉他在浴盆里坐下,挤了香波给他洗头。   “你热心帮我寻亲,我其实很感激你的。过去我一直回避这个话题,是我自己没勇气。现在既然都已经在寻亲了,这事我迟早要面对。”   “真的是你亲生父亲干的?”容嘉上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我也希望不是他。”冯世真苦笑,“我当时年纪小,但是我娘总不会认错自己的丈夫。”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就要等你帮我找着了他,问他本人了。”冯世真讥笑,“这么多年了,他也不知道还活着没。上次你说有人在事后去巡捕房找过我的尸首,八成就是他。也不知道假如当初他知道我没死,会不会再杀一次。”   “别这样想!”容嘉上反手抓着冯世真的手,“别去想这些没发生的事。也许你爹是后悔了呢?”   “那也改变不了他杀了我娘的事实。”冯世真冷冷道,“所以,这些天我一直还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真的找到了他,我该拿他怎么办?”   容嘉上沉默了。   “杀母之仇,必须要报。”冯世真说,“可要报仇,就要杀父。呵呵,孝和义,真是难两全。”   “这样的父亲……”容嘉上低语。   “是啊。这样的父亲,算什么父亲?”冯世真拿着花洒冲去了容嘉上头上的泡沫,调侃道,“以前总笑你爹不靠谱,可现在和我这亲爹比起来,你爹还算是个不错的父亲了。好不好,果真要比较。”   不过一句自嘲的玩笑话,却是像一把利刃捅进了容嘉上的胸膛,让他脸色剧变。   那张老照片还夹在本子里,放在客厅里的文件包里,昨日陈秘书的那番话,一整日都如冤魂似的缠绕在容嘉上的耳边。昨夜冯世真睡下后,容嘉上久久不能入眠。他在台灯下长久而仔细地凝视着冯世真的面容,端详着她轮廓上每一根线条,寻找着和自己相似或者相异的地方。   他深爱的女人,有可能是他同母异父的亲姐姐。这简直是上天能给他开的最荒诞、最恶毒的玩笑。   而容定坤还昏迷不醒。就算他醒了,容嘉上也不清楚自己是否有勇气去向父亲求证此事。   他很理解冯世真之前不想寻找生父的心态了。他也想做一个鸵鸟,把脑袋埋在沙子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不去思考事情的真相,也不去想冯世真知道真相后,是否会对他转爱为恨。   况且,若容定坤真的是冯世真生父,那杀妻灭子的事又要怎么清算?   不!容嘉上对自己说。肯定是个误会!   他已经派人去把那个钱氏接回上海来,好仔细询问。不然,光凭一张照片和陈秘书的几句一面之词,不能说明一切。   容嘉上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烦躁不堪,唯一发泄的方式便是转身把冯世真捞了过来,压在身下,重重吻住。   容嘉上添了心事之后,对冯世真的依恋与日俱增,一有机会就缠着她,生怕她会趁自己一不留神就跑了似的。   他送冯世真去上班,下班后又准时来接。车也不再停得远远的,而是大咧咧地停在后门口。不出两日,学校老师们都知道了新来代课的冯老师有一位英俊富有的追求者,又羡慕又嫉妒。冯世真横竖没打算做长,也不在乎流言。   女学生们正是十五六岁、追求浪漫的年纪,偷偷趴在窗口打量容嘉上。年轻的男子身材颀长,秀挺如玉树,风姿翩翩,俊美倜傥,只是站在路口,就是一道风景线。容嘉上这一副摩登的派头,在上海寻常,在北平却不多见。女学生们对容嘉上一见倾心者不在少数,更有大着胆子上前搭话的,却被容嘉上冷淡地打发了。冯世真监考这几日,可没少收获少女们含酸带怨的目光。   熬得考试结束了,学校关门放假。冯世真关在学校里改了两天试卷,拿了结清的薪金,请容嘉上去看尚小云的新戏。   看完戏出来,两人挽着手,沿着覆盖着薄薄积雪的路往酒店走。   “明天你要是抽得出空,帮我搬家可好?”冯世真说,“现在学校放假了,宿舍不留人。我得重新找个落脚处了。我有个师姐本来和朋友合租一套小公寓,她朋友结婚搬走了,我正好顶了租。那公寓是妇女协会专门租给单身职业女性的,环境好,又有门房,住着很安全。”   “你是真打算留在北平了?”容嘉上皱眉,“如果是因为孟绪安,我可以解决。有我在,你不用怕他。”   “也不是全因为他。”冯世真说,“本来也想换个地方呆一阵子,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去好好想一下将来,想一下我们。”   “我们?”容嘉上停下脚步,把恋人搂在臂弯中,“我们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冯世真仰头凝视着他,“我不知道。”   容嘉上忧郁地亲吻她冰凉的额头,叹息在空中凝结成了白雾。   路灯昏黄,两人沉默地凝视着彼此,他们的眼中都充满了忧伤和缱绻的爱意。   从南京到北平的这一路,是一场短暂的热恋,同样也是一场漫长的离别。   从他们拥吻在一起那一刻,分离的倒计时就已经启动,他们就在心里做好了准备。可是当时针快要走到终点的时候,他们才觉得,所有的准备都那么苍白无力。   你永远无法对离别做好准备。你只有无奈地等着那一刻降临,然后感觉到心的碎裂。#####   一三六   次日容嘉上推了手头的事,帮冯世真搬家。   说是搬家,冯世真才来北平不过半个月,除了被褥和一些日用品外并无其他东西。容嘉上开了个车,也不让保镖动手,自己一手抱着被褥,一手拎着杂物,噔噔地上了楼。   冯世真那个师姐早听闻有一个英俊小开在追求师妹,却没想到是个会亲自做力气活儿的男人,大开了眼界。容嘉上俊朗干练,做事雷厉风行,又亲切随和丝毫没有架子,和寻常小开有着天壤之别。布置好了屋子后,容嘉上又请师姐和他们一起吃了一顿饭,态度诚恳地托师姐好好照顾冯世真。   沉重容嘉上起身去洗手间的时候,师姐拉着冯世真问:“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没影的事呢。”冯世真说,“他家里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师姐想想也能理解,却觉得很遗憾,“多好的人呀,简直千里挑一,罗曼史小说里都找不出这么优秀清标的。太可惜了。”   “门不当户不对,没缘分呗。”冯世真倒是很平静。   师姐便不再说什么,用完了饭便告辞了。   返回酒店的路上,司机开车,容嘉上和冯世真依偎着坐在后座,沉默地望着窗外的景色。   车一路穿城而过,经过紫禁城巍峨的城门,经过太庙天坛。白雪中的千年古都显得那么荒凉苍寂,就像一头沉睡的雄狮。世人在它眼皮底下来来去去,它岿然不动。   回了饭店,冯世真回房换衣服。容嘉上站在门口,看着她脱去大衣,穿着毛衣的背影清瘦,腰线收在松松的衣衫里,更显得纤细荏弱。他不禁一步迈了过去,自身后把她拥住,环着柔软的腰,温热的唇紧紧贴在她耳后。   “真不和我回上海吗?”容嘉上恳求着,“我舍不得把你留在北平。这里这么冷,我放心不下你。”   冯世真轻抚着他的手背,柔柔笑着,“我想着你就不会冷了。别担心我。等到时机合适了,我会回去的。”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卧室里的温馨。   容嘉上反把冯世真抱紧了几分,很是不快地哼了哼。   冯世真侧脸轻柔的吻他的脸颊,“去接吧。万一是要紧的事。”   容嘉上亲了亲她的唇,这才不舍地松了手,去客厅接听。   “大哥,”容芳林有些异样的声音传来,“爹醒了,就刚刚。他问你在哪里,我说你去北平谈事了。”   容嘉上坐在沙发里,感受到一股阴风自身后某处吹到身上,皮肤上冒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醒了?”他沉声问,“情况怎么样?”   “脑子挺清醒的。”容芳林说,“但是腰部以下没有知觉了。医生正在给他做检查。初步估计,应该是子弹伤了他的脊椎。”   容嘉上愣了一下,说:“他恐怕不会接受这个事。”   “可不什么?”容芳林叹了一声,“爹知道了后大发雷霆,把吊瓶都砸烂了。医生不得不让护士给他打针才让他安静下来。”   “家里其他人呢?”容嘉上朝卧室望了一眼。   容芳林说:“妈妈和姨娘们都在里面陪着爸爸。芳桦也接到了消息,说会尽快赶回来。云弛哥陪着她的。”   “赵叔呢?”   “啊?”容芳林的语气忽然有些怪,“你问他干吗?”   “爹醒了,他难道不过来?”容嘉上反问。   “哦!”容芳林忙道,“他也在的。大哥要和他说话吗?”   “不了。”容嘉上说,“告诉爹,我明天一早回来。”   容芳林应下,又有些吞吞吐吐地问:“大哥,你和冯小姐……以后怎么办?”   容嘉上闭上眼,冷淡道:“这和你没关系。帮我个忙,别在爹面前提起她。”   “当然不会的。”容芳林道。   容嘉上放下电话,抹了一把脸,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转过头去。冯世真正靠在卧室门边,也不知道这样一言不发地看了他多久。   两人的视线隔着半个客厅相遇,像两条丝线绞缠在了一起。又或许,从两人在舞池里四目相接那一刻起,他们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彼此的身影。   终于,冯世真先开了口,轻轻地问:“你要回去了?”   容嘉上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哑声说:“是。”   冯世真清秀的面容依旧平静,她又问:“什么时候?”   容嘉上说:“明天。”   冯世真哦了一声,低垂下眉眼,看着脚下织花的羊毛地毯。   容嘉上深深地注视着她,贪婪地看着她如画的眉眼,温润的嘴唇,看着她那据说和自己很相似的鼻梁。他忽然想起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我们去照几张相吧。”   冯世真茫然地抬起头来。   容嘉上说:“我们俩从来没有合影过呢。”   冯世真想了想,点头微笑道:“好的。”   外面已经夜幕降临。隆冬季节,店铺打烊得很早。容嘉上冒着雪开车转了好几处照相馆,店家都已经关门了。他和冯世真没有吃晚饭就跑出来了,此刻又冷又饿,缩在车里,只有相视苦笑。   车窗外寒风呼啸,细雪纷飞。夜色苍茫浑沌,犹如未经过盘古劈砍过的最原始的世界。而车里,充盈着浅浅的暖意。两人尽可能地依偎在一起取暖,像是一起抵御隆冬,等着春天来临的两只小动物。   “回去吗?”冯世真问。   “再找找吧。”容嘉上把冯世真的手捂在手心里,呵了一口气。   于是他们沿着长街继续找下去。也算是老天爷同情,终于让他们找到了一家老板就住在店铺楼上的照相馆。看在容嘉上的钞票的份上,老板打开了大门,放他们两人进去了。   为了照相,冯世真特意换上了一条象牙白的羊绒针织洋裙,浓密的秀发蓬松地挽在脑后,时髦秀丽,落落大方。容嘉上穿着笔挺的西装,眉目清朗,面容俊逸。两人一坐一立,站在照相机前,无需任何背景幕布,就已闪闪发亮。   镁光灯闪烁,将两人年轻的容颜,尤其是交握在一起的手,永远定格在了胶片上。   照相馆的老板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漂亮又登对的年轻男女,不肯收钱,却想多洗一张照片放在橱窗里用来招揽顾客。   容嘉上见冯世真没反对,便同意了。容嘉上又加了一笔钱,让老板连夜把照片洗出来,明日一早送到饭店去。   出了照相馆,雪已下得比先前大多了。鹅毛似的雪花自漆黑无垠的天空中飘落,这座城市是那么安静,安静倒他们两人站在路灯下,都能听到雪轻轻落在雪堆里的沙沙声。   “上海一定暖和多了。”冯世真说。   “也许吧。”容嘉上握着她的手,“没有你在的地方,是冷是暖,又有什么区别呢?”   冯世真依偎进他怀中。两人在落雪的街头紧紧相拥。   冯世真心想,也许,从此以后,她都不敢再看夜空中的落雪。   回到了饭店温暖的套房里,容嘉上站在窗边,沉默地脱着大衣。冯世真从身后无声地走了过来,搂住了他的腰。   容嘉上深深呼吸着,转过身去。冯世真踮起脚尖,如她在火车上做的一样,搂住他的脖子,吻住了他。   容嘉上用力地回吻她,将她打横抱在臂弯里,走进了卧室。   这一夜过得很快,又过得很漫长。   北方在窗外呼啸了一整夜,碎雪一泼接着一泼撞击在窗玻璃上。而窗户坚守住了阵地,将严寒抵御在了外面。   温暖得近乎燥热的屋里,情人们缠绵着,时而癫狂,时而温柔,不知疲倦。   从门缝里透过来的客厅的暧昧的灯光照在容嘉上布满了细密汗水的后背上,随着他起伏的肌肉线条流转,拉伸出一道优美的曲线。   他们紧紧拥抱着,流过泪,又因浓情蜜意的话语而轻笑起来。临别在即,并没有太多的海誓山盟可以说,那就只能一遍遍地表白对对方的爱。   “不要忘了我。”容嘉上恳求着,“我爱你,世真。真想把这话刺在胸口给你看。”   “你不说,我也能感觉得到。”冯世真抚摸着他汗湿的头发,“我也爱你。”   容嘉上苦笑着,不停地亲吻恋人的唇。   “那就记住我的话,我的人。记住这些天所有的事。记着,我可还没打算这么轻易地放弃你呢。”   冯世真趴在容嘉上的胸膛声,听着他的心跳声,迷迷糊糊地说:“我怎么舍得忘了……”   容嘉上拥紧了她,听着她的呼吸声逐渐绵长,听着窗外的北风,自己却是彻夜未眠。   次日,天还未亮,容嘉上就已起身,梳洗过后,开始收拾行李。   冯世真揉着眼睛起来,帮着他整理衣物,然后拖出箱子,把自己最后留在酒店里的一些物品也收拾好了。   他们安静而有默契地做着,没有过多的交谈。   收拾完后,两人坐下来,用了一顿简单的早餐。热腾腾的瘦肉粥,烙得金黄酥脆的葱油饼,嫩得流黄的鸡蛋,糯甜软香的紫薯条,还有浓香扑鼻的咖啡。他们安静地用餐,只时不时目光对视,温柔微笑。   窗外天色逐渐放亮。大雪已停,晴空碧蓝如洗,清晨的阳光如一匹金色薄纱笼罩着这座银装素裹的古城。   “等到开春了,”容嘉上忽然说,“等开春了,就可以放风筝了。”   冯世真放下筷子,忽然双目发热。   谁知道他们俩将来是否还有机会一起放风筝。   他们相识于夏末,分别于隆冬。这昙花一现的短暂恋情呀,甚至都没能坚持到开春。回忆中,也永远缺了春日的百花和夏日的繁星。   容嘉上先让司机开车把冯世真送去公寓。容嘉上帮她拎着箱子,送她进去。   小巷子里的积雪没有人扫,堆得老厚,一脚踩下去,没过脚踝。容嘉上在前面一脚一个坑地开路,冯世真踩着他的脚印跟在后面。   阳光照得雪地亮晃晃的,巷子里除了他们,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容嘉上不禁想,他和冯世真一起走过的路不少,可到了终点,总免不了分道扬镳。什么时候,他们能不分开,一直手拉着手继续走下去?   只可惜天下的路都有尽头,学校后门就在前方。   “嘉上。”冯世真唤着。   容嘉上没有回头,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埋着头朝前走。   “嘉上。”冯世真又唤了一声,拉住了容嘉上的手。   箱子扑地落在雪地里。容嘉上转过身,双目赤红,急促地呼吸着,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他绝望而又无奈地看着冯世真,嘴唇翕动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冯世真的心疼得好似被插了一刀,还使劲地绞着。她扑过去抱住容嘉上的脸,哆哆嗦嗦地吻住他。   容嘉上狠狠地咬着她的唇,把她摁在了围墙上,用尽全身力气去吻她。   唇齿间弥漫起淡淡的血腥气,还有泪水咸涩的滋味。   “不要怪我。”容嘉上闭上眼哀求着,又有两滴泪水滚落。   冯世真胡乱地抹着他的脸,不停地吻着他的眉心、双眼、嘴唇。她不明白为什么容嘉上这么害怕自己会怪他。是为自己对家族的懦弱妥协而惭愧吗?   “我爱你……我爱你呀,嘉上。”冯世真用力捧着容嘉上的脸,注视着他的双眼,“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容嘉上将她紧紧地摁在怀中,拥抱的力气大得几乎让人窒息。   “我没有放弃你,世真。等着我!”   容嘉上松开了冯世真,把箱子提到门口放下,然后转身大步朝着停在路口的车走去。   他一直低着头,没有再看冯世真一眼。#####   一三七   上海的天总是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在人头顶。零星的雨点随着西风散落天地,在车窗上划出细细的一道水痕。草木繁茂的容家大宅在这样的天色下愈发显得阴沉而压抑,犹如一座监狱,敞开大门,迎接它无处可去的游子归来。   “大少爷回来啦?”容太太站在楼梯上迎接继子,不冷不热地打了个招呼,“你爹打醒来就一直念叨着你。他现在住在西堂,你先过去给他请个安吧。”   阴天,又没有开灯,宅子越发显得阴郁。可容太太满面红光,衣裙光鲜,好似灯泡闪闪发亮,丝毫不像个丈夫重伤瘫痪在床的苦命妻子。   容嘉上淡漠地朝继母点了点头,朝西堂而去。   容嘉上如今已对人事十分熟悉了。女人不会平白无故就这么容光焕发。想必在容定坤昏迷,容嘉上去北平的这大半个月里,有人很好地滋润了容太太,让她摆脱了昔日憔悴的怨妇形象。   想到此,容嘉上就对父亲如今的状态更加好奇了。   他人才刚走进西堂的门,就听楼上传来一声爆喝,餐盘碗碟打翻的清脆声响响彻整栋小楼。   “你想害死我吗?”容定坤在咆哮,“不要以为我现在动不了,我就不是容家的一家之主!”   老妈子逃难一般从卧室里连滚带爬地跑了。容定坤的咒骂声滔滔不绝,嗓音沙哑难听,就像夜枭的嚎叫一般。   容芳林疲惫无奈的声音响起:“爹,您消消气,医生说让您不要动气的。”   “那你还要我怎么样?”容定坤咆哮着,“不想伺候我就滚!”   “爹……”   “滚——”   容芳林狼狈地走了出来,就见兄长风尘仆仆地站在楼下。兄妹俩四目相接,兄长温柔而饱含着安抚力量的目光穿透了女孩的心。各种委屈涌上心头,容芳林顿时红了眼眶。   “大哥。”容芳林唤了一声,哽咽了。   容嘉上走了上来,摸了摸她的头:“没事了。我回来了。其他人呢?”   容芳林抹着泪,说:“芳桦精神不好,也不敢让她过来。妈妈不想来,爹又讨厌孙姨娘,于是只有我和王姨娘轮流来伺候他。我……爹醒来后,性情大变。大哥,你要当心。”   他老了。这是容嘉上见到重伤醒来后的父亲的第一个念头。   容定坤坐在大床上,整个人如风干的橙子似的,干枯而憔悴。他的皮肤黯淡无光,松垮垮地挂在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光影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深刻。昔日挺拔的身形萎缩了一大圈,背佝偻着,双目深陷,两道法令纹显得那么刻薄又冷酷。他用阴森森的目光盯着归来的长子,像是一只蜘蛛等着猎物落入网中一般。   容嘉上感觉很不自在,所以在距床还有三四步的地方站住了,没有继续上前。   容定坤目光阴森地注视着站在几步之遥的儿子。年轻人英俊而高大,身影挺拔如松,浑身散发着蓬勃灼热的朝气。他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就像一个正努力穿破云层,要照耀大地的太阳。容定坤在儿子的光芒下愈发萎靡瑟缩,像是见不得光的生物。   “你还知道回来?”容定坤的嗓音喑哑粗糙,饱含着怨忿,“怎么?那个女人居然还舍得放了你?”   容嘉上平静地注视着父亲,说:“我和世真已经结束了。”   容定坤讥笑:“没出息的东西。只知道被女人牵着鼻子走的蠢货!你居然就这么简单地和杜家解除婚约了?现在整个上海都在笑我们容家是个软脚虾,被戴绿帽子了都不知道反击。”   容嘉上淡漠道:“这是我的婚事,我有自己的处理方式。”   “这是容家的婚事!你不过是这婚事里一个跑腿的!你有什么资格自己做主?”容定坤咆哮着,整张脸涨得通红,“你简直把你爹我积攒了几十年的老脸都给丢光了!孟绪安都已经杀到了面前,你却只知道一味避让。是那个姓冯的女人让你变得这么懦弱了吗?容家养了那么多杀手,这个时候不用,还要等什么时候?”   “这可有点难办呢。”容嘉上嘴角扬起讽刺的笑意,“他们一个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一个是兄弟家的舅舅。我要杀了自己兄弟,您老醒来后我可怎么交代?”   “你胡说什么?”容定坤咆哮。   容嘉上冷冷道:“爹还不知道这个好消息?孟家大小姐当年给您生了一个儿子,一直养在孟家,行九,今年十七岁。之前在拍卖会上见了一面,虽然孱弱了点,被惯得性子有些娇纵,但是一看脸就知道是我兄弟。爹见了他,肯定很欢喜。”   孟九的事,旁人都不知道。容定坤也下听容嘉上一说,整个人懵了,半晌才浑身哆嗦着道:“你说什么?青芝还给我生了儿子?”   “是呀。”容嘉上有心不提孟九的残疾和疯病,带着恶意笑着,“所以说,比起爹,我确实要软弱些。我还没有心狠手辣倒对自己亲兄弟下毒手的地步。”   “住口!”容定坤挣扎着想起身,可是失去知觉的下半身禁锢住了他。挣扎之中,薄被滑落在地上,露出他绵软无力的双腿。   “孟家有我的儿子?”容定坤反复问,“孟绪安想做什么?他居然瞒了我十八年!”   “还能想做什么?”容嘉上说,“他想杀了你我,把自己的亲外甥扶上容家家主之位呢。我命大,被世真救了。爹你也别那么讨厌世真了。我能站在这里,都是她的功劳。”   “那女人不是孟绪安的探子吗?”容定坤不屑冷笑着,“孟绪安空口无凭,也就是你,被那个冯氏蛊惑了,旁人随便说点什么你都会信。你现在这么心慈手软、优柔寡断,也不配做我容定坤的儿子!从今天起,和孟家有关的事,你都不用插手了。把印还回来,以后专心读书去。”   容嘉上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条链子。链子是挂着一个指甲大的小铜印,在屋内的灯光下折射着幽幽的金光。   容嘉上握着链子摇了摇,一把将印坠握在了掌心之中。   “我倒是有另外一个想法。”青年从容地面对着父亲阴鸷的面孔,说,“爹,您身子不好,当务之急还是好生养好伤才是。家中的事务还是由儿子替您继续打点吧。我正托人给您找最好的神经科医生,都说纽约有个极有名的西医。若是请不来,倒是可以送您去美国看病……”   床头的台灯呼地砸过来。容嘉上头一偏,灯自脸边飞过,灯罩在他额角擦出了一道红痕。继而哐当一声巨响,台灯砸在门角,摔得粉碎。   “畜生!你这是要夺老子的权?”容定坤嗓音粗砾地咆哮着,“才短短半个月,你的翅膀就长硬了,想要自己飞了?做你的春秋大梦!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一只牙都没有长齐的狗崽子,替我看了两天的门,就以为自己能做容家的主人了。容嘉上,你爹我还没死。容家远远轮不到你来做主!”   容定坤挣扎着朝容嘉上扑过去,噗通一声滚落在了地上。   容嘉上走上前去扶父亲。容定坤抬起手,容嘉上也没避让,面不改色地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滚!”容定坤如困兽一般拼命挣扎,接连想要打容嘉上,“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你这个废物,和你娘,你舅舅们一样,又蠢又懦弱。你根本就不配姓容!我就是把家业给青芝的儿子继承,也不会给你的!”   容嘉上不屑一笑,放开了父亲,起身摁了铃。护士端着盘子匆匆跑了进来。容嘉上帮忙摁住了容定坤。护士给容定坤打了一针镇定剂。   容定坤的咒骂声逐渐减弱,被儿子抱回了床上,盖上了被子。   打发了护士后,容嘉上站在床边,俯视着昏昏欲睡的老父,神情又疲惫,又失落。   “您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爹。”容嘉上说着,也不清楚容定坤现在还能听进去多少,“容家和孟家势均力敌,谁都没有能力一口气吃掉对方。这样继续争斗下去,无非做了蚌鹤,便宜了别的渔翁罢了。容家不仅仅只有您一人而已。我不会任由着您为了自己的私怨而把容家葬送掉。芳桦已经为了您当年的债而受到了终身都难抚平的伤害,我还要保护家里其他无辜的人。我对容家这家业没有什么兴趣,我以为爹你一直是清楚的。从现在开始,容家由我掌管,这才是真正的为了容家好。至于那个孟九,到底是我兄弟,他要愿意认祖归宗,也少不了他一份产业就是。”   容定坤喉咙里发出咕噜声,似乎想要说什么。然而在药物的作用下,他的眼皮愈发沉重,终于合上了。   容嘉上安静地站着,听着父亲发出绵长的呼吸声。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一枚小小的印章,复杂地轻叹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容芳林还在楼下等着。她看着兄长脸上带着五指印走下来,面色一时很难看:“爹现在好像没法讲道理了。稍微不如意,就说我们要害他。”   容嘉上说:“他身体残疾了,没法接受这个现实,只有对身边的人发泄。”   容芳林叹道:“爹爹以前多精神的一个人,走路大步流星,随时都精神奕奕的。大哥,你真的要送他去美国看病?他的伤能好吗?”   容嘉上苦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是安慰他的罢了。我问过曼斯医生了。爹的脊椎是粉碎性骨折,神经都被破坏完了,以现在的医学技术,是没有办法修复的。”   “那……”容芳林茫然,“就这样了?他再也不能好了?”   “身体是已经没救了。至于他的脾气……”容嘉上无奈一笑,“希望他自己能早日看开吧。”   兄妹俩回到了大宅子里,就见赵华安正同容太太在说话。容太太坐在靠窗的高背沙发里,朝赵华安侧着身子。赵华安扶着沙发靠背,俯身倾听容太太说话,姿态又亲昵又专注。   容芳林当即变了脸,用力地咳了两声。   凑在一起的两人立刻分开了。赵华安起身望过来,随即笑道:“嘉上,这一路可还顺利?”   容嘉上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挺好的。赵叔是来看爹的吗?他吃了药已经睡下了。”   赵华安说:“太太说你回来了,请我过来吃个午饭。二来公司里的事,我也要向你汇报一下。有几份文件需要你爹盖章签字。”   “章还在我这里。”容嘉上说:“以后公司的事还是我来处理。”   这话一出,容太太和赵华安的眼神都一阵闪烁。容嘉上淡然地迎着他们探究的目光,说:“爹这次受挫非常,精神相当不稳定,暴躁易怒,还有产生了诸多幻觉,实在是没有办法理事。公司的事还是由我代劳。赵叔,您不介意吧?”   “太子监国,有什么好介意的?”赵华安呵呵一笑,“你之前也做得很好,几个叔伯都对你很满意呢。”   容太太眼珠子转了好几圈,也笑道:“嘉上担起大任,老爷就可以好好养伤了。我才和你们赵数商量着把老爷送去西郊的庄园里去。那里空气好,又清静,最适合疗养了。”   “妈妈不是最讨厌西郊的那个庄园的吗?”容芳林阴沉着脸道。   “还不是为了你爹。”容太太冷声道,“他可以对我无情无义,我却不能对他置之不顾,谁叫我是女人,我要是不做足了三从四德,外人要说闲话,可是要影响你说亲事的。”   容芳林道:“既然让妈妈这么委屈,我不能不孝,就是不嫁人又如何?”   “不要说胡话!”容太太怒道,“你爹什什么作派你是亲身经历了,我们母女俩只能相依为命。将来你大哥结婚,你想要看着嫂子的脸色过活吗?”   容芳林忽然想到了冯世真,觉得若是她来做嫂子,那日子应当还是不错的。   容嘉上在旁边听着继母这话,不禁哂笑。   赵华安忙出来打圆场,道:“父女是割不断的血缘。大哥纵有不是,但是芳林却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呀。弟妹好福气,养了这么好的女儿呢。”   赵华安伸手轻轻地在容太太的肩上按了一下,就像施展了什么魔法似的,容太太紧绷的脸随即松了下来,还忍不住朝男人投去娇嗔的一瞥。   容嘉上不动声色地把所有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也只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罢了。#####   一三八   用完了午饭,容嘉上和赵华安去书房里商谈公事。赵华安亲眼看着容嘉上掏出小印盖章签字,认定了如今容家还是少主掌事,看容嘉上的目光有些不同了。   “现在西南战事吃紧,地方上各路妖魔横行。南边运过来的货,已经被劫了两次了。大帅们忙着打仗,也顾不上我们。”赵华安说。   “那就先停运吧。”容嘉上说,“年关在即,提前给下面的弟兄们放年假吧。孟家最近如何?”   赵华安说:“大动静没有,小摩擦一直不断,倒也不成气候。唉,其实这事,我是同意你的处理方法。我们两家势均力敌,大动干戈地厮杀,只会两败俱伤,平白便宜了旁人。只是你爹咽不下这口恶气。”   “不能为了他一个人的恩怨就把容家整体的利益置之度外。”容嘉上说,“那些手下也都是赵叔你辛苦培养出来的,折损在这样的纠纷里,你想必也心疼。”   赵华安不禁点头。   “爹那里不用在意。”容嘉上说,“说到底,他的伤还真不是孟家干的,是他自找的。”   赵华安叼着烟苦笑。   容嘉上透过玻璃窗望着在后院里散步的芳林和芳桦姊妹俩,说:“赵叔,我年纪轻,经验少,如今坐在这个位子上,全凭我是容定坤的儿子这个身份罢了。我知道公司里几位元老并不服我,全凭你的支持,我才能坐稳这个位子。你的恩情,我容嘉上铭记在心里的。”   “嘉上怎么突然这么客气了?”赵华安谨慎地笑着,“你自从进了公司,办的事没有一样不好的。在孟家这事上,也全靠你的一番未雨绸缪,不然容家损失不知道会有多大。之前确实是有几个老头子觉得你太年轻,可孟家的事出来了后,都对你改变了看法。说句真心话,如今时代不同了。你爹和我们能把江山打下来,可要将容家发扬光大,还是要靠你们这些接受过西洋新教育的年轻人。”   容嘉上拔开了酒瓶的塞子,往水晶酒杯里倒酒。   “赵叔这番话,真是说到晚辈心坎上了。不瞒您说,我心里一直有一件事,想找一位长辈商量。”容嘉上目光深沉地望向赵华安,把酒杯递了过去,“我想把家里的生意做一些整理。有些生意,太过伤天害理,获取的尽是不义之财。我想把一些生意逐渐缩减,然后停掉。赵叔,你觉得呢?”   赵华安端着酒杯慢慢地坐进了沙发里,眉头深锁着,长叹了一声。   “嘉上,你指的是哪些生意?”   “大烟。”容嘉上直截了当地说,“我知道卖大烟给容家的家业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这生意这些年来一直支撑着容家。但是这并不是一条长久的路,又太过伤天害理,充满罪恶。容家如果现在不调整产业,那有可能会反被束缚住,永远沉沦在见不得光的地方。”   赵华安慎重地点了点头,道:“我和你爹早两年就谈论过这个事。我们都有意逐渐将重心转到运输贸易上的。但是大烟的利润实在太大了,这很难说放弃就放弃。你们年轻人做事有激情是好事,但是长辈的顾虑也往往不无道理。”   “我知道爹和您的想法。”容嘉上说,“爹这人一向很矛盾。一方面想将容家洗白的,想让容家跻身真正的上流社会,做名流。他明明是走卒贩卒出身,却要乔装成没落的清贵书香之家,就是为了提升容家的地位。可是他却舍不得鸦片带来的巨大的利润。钱和面子,他都想要。”   “他也是为了这个家考虑。”赵华安语重心长道,“不做鸦片生意容易,可那么多兄弟总要养活呀。嘉上,做我们这行,散伙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事在人为。再说,这天下也没有不散的宴席。”容嘉上似笑非笑道,“赵叔辅佐了爹一场,是我们容家最劳苦功高的功臣,我绝对不会薄待了你的。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家里也多亏了赵叔您照顾。我之前听说太太身子不好,今日却看她气色不错呢。”   赵华安端着杯子的手轻轻抖了一下,呵呵笑道:“你们几个孩子叫我一声叔,便是一家人。家人之间互相照顾,也本是应该的。”   容定坤倒下了,容嘉上接替了他的担子。容家商会继续维持着运作,该谈的生意接着谈,银钱货物来往照旧,丝毫不受影响。容嘉上一边多开了一成年终奖金,提拔了好几个勤奋敬业的职员,又把两个偷奸耍滑的襄理开掉了,杀鸡儆猴,收买了人心,又把一些嫌他年少面嫩的老职员震慑了一番。虽然董事会里的元老不会轻易被收服,但是容嘉上的一番动作还是给他赢得了广大基层职员的支持。   容定坤却是越发难伺候,容嘉上给看护开的薪水翻了三倍,才把人给留住。也就王姨娘因为不得不为,还硬着头皮去伺候他,却总是被他迁怒,拿杯碗砸得一头青紫。   容嘉上让人把餐具换成了最轻的木质品后,支开了看护,带着一盒下头新送上来的大烟去探望老父。   容定坤前头还在骂容嘉上,连着他生母唐氏都辱骂了一番,转眼看到大烟,两眼发亮,语气立刻软和了下来。   生母被骂时,容嘉上险些就把装大烟的木匣子砸在亲爹头上,好在硬生生忍住了。   “爹想用一些吗?”容嘉上努力维持着孝子贤孙的恭敬口吻,“医生也说,你要是觉得腰疼,可以适当用一点。”   “要!”容定坤最近脾气暴躁,一半的原因也是因为停了烟的关系,“我的腰疼得谁不着觉,赶快给我装上!”   自己已经堕落到用大烟来从亲爹口中套话了?容嘉上苦笑。可他居然并不觉得多内疚,这才是让他啼笑皆非之处。   生活果真能把一个人改变得面目全非。   烟膏那难以描述的似甜又似臭的气息中,容定坤狰狞的面容逐渐松弛了下来,狂乱的双目也开始变得涣散。容嘉上坐在床边的椅子里,冷眼看着父亲靠在床头吞云吐雾,心里泛着一阵阵恶心。   “爹,”他开了口,“你在娶我娘之前,是不是还有一房妻儿?”   容定坤反应迟钝了许多,慢悠悠地把目光转了过来,道:“你是谁?”   容嘉上嗤笑,“我是你儿子,嘉上。”   容定坤努力看着他,片刻方道:“你长大了。”   这一句话,又让容嘉上的心一软,语气便也更柔和了些。   “爹,在我前头,你还有儿女吗?”   容定坤皱眉,摇了摇头,“没有!你是我老秦家这一辈头一个儿子!”   “秦家”这两个字也让容嘉上皱起了眉头,又想起容定坤据说曾是外室子,最初是姓秦,后来才认祖归宗的。他便当父亲抽了大烟糊涂了。   “头一个就是儿子呀!”容定坤却是说兴奋了,笑道,“一生下来,足足六斤八两,可折腾苦了你娘了!那哭声,连房顶都能掀翻。哈哈!”   淡淡的温情涌了上来,容嘉上轻叹着,也把悬了好几日的心放了回去。   “那他们怎么说你前头还有一房妻儿?”   “谁说的?”容定坤不悦。   “太太,还有赵叔,连二舅都知道。”   容定坤努力地想了想,哎呀一声,挥手道:“那不是我的,是我兄弟的。”   容嘉上有些糊涂了,“你兄弟的妻儿怎么算在你头上了,还让二舅都误会了。”   容定坤却突然沉默了,面容倏然阴沉,质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爹?”容嘉上怔了一下,“我就想知道,我还有姐姐吗?”   容定坤的眼神闪烁,在阴鸷和迷茫中反复转换着,仿佛在他脑子里,此刻正有两个他在争夺着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最后,迷茫的那个占据了上峰。   “没有!”容定坤叼着烟枪,含糊道,“你是我秦水根的头生子……”   容嘉上长舒了一口气,展颜微微笑起来。他起身给父亲拉了拉薄被,转身准备离去。   “礼义仁智信……你是义字辈里老大……”   容嘉上的手放在门把上,头缓缓转了回去,望着瘫在床上的父亲。   “爹,你说什么?我是嘉字辈呀。”   容定坤却没答。他昏昏沉沉,已陷入大烟营造出来的虚幻之中,听不到任何声音。   一三九   容嘉上离去后,北平又下了一场大雪。   夜里,冯世真裹着披肩坐在窗台上,望着一团团碎雪被风刮着扑在窗上,听着外面呜咽如泣的风声。她一坐就到深夜,然后疲倦地睡去。   梦里,她在路灯下和心爱的恋人相拥接吻,雪花落在他们头上,脸上,肩上。等她张开眼,臂弯里空空满是冰冷的风,才吻过她的情人早已没了踪迹。   冯世真仿佛还能闻到容嘉上身上淡淡的古龙水的清香,脸颊还残留着他开司米围巾柔软的触感,和他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抚摸过的感觉。她闭上眼,总是能听到他在耳边轻声叹息,像是想诉说什么,却又始终开不了口。   她思念他。无望而又无法自拔地,又像刚刚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洗练,精疲力竭。   这一场爱恋,让她之后再无奢望。她已有了可以守着过完一生的美好回忆。   除了缅怀恋情,冯世真也认真地思考着自己将来的人生之路。   她来北平,一是为了躲避孟绪安的怒火,二也是为了换个环境,好好整理一下情绪。   潜伏容家的任务已经结束,容定坤如今看来也勉强算遭受到了报应,她当初和孟绪安合作的初衷已经达成。失去了报仇这个目的后,冯世真就该重拾起往日的生活了。   冯世真并没真打算在北平长久待下去。虽然她很喜欢这里学院中浓郁的学术气氛,喜欢这里平淡朴实的生活气息,但是她也同样不适应这里的干燥和寒冷。她总是找不到归属感,纵使和师友们在一起聚会清谈,依旧感觉到有些落寞冷清。   她每日都更怀念上海一分。怀念父母兄长,怀念朋友,怀念那个英挺的背影。   只可惜,她有她的倔强,容嘉上也有他的苦衷,世事难两全。   一段不能曝光的恋情,如今只剩一张合影。黑白相片里,两人神情恬淡,嘴角带着幸福的微笑,倒是停留在了他们俩最好的时光之中。   次日一早,冯世真刚和师姐刚起床,正准备用早饭,门房大娘的儿子砰砰来敲门,道:“冯小姐,有你的电话,是你哥哥打来的。”   冯世真裹着披肩下楼去,谢过了门房大妈,接过了电话。   冯世勋温柔的嗓音传来:“还没睡吗?”   “这才几点?”冯世真笑道,“你今天又值班?爹妈还好吗?”   “都很好。”冯世勋说,“用了新药后,爹的肺病好多了,终于退烧了。他和妈妈想回老家休养,我没同意。乡下虽然清静,但是缺医少药的,有点什么疾病都不好治。”   “这事我和你一个看法。”冯世真说,“不过我在北平,你又总加班住医院,他们俩大概是觉得太寂寞了。大哥你该赶紧找个嫂子才是。”   “好端端的怎么又扯我头上。”冯世勋气笑,“北平这么冷,你待得习惯吗?”   “屋里烧了炉子,暖和着呢。”冯世真望着窗外的明月,“哥,我怪想你们的。我让丽儿帮我去打听了,如果孟绪安消了气,我就早点回来,和你们一起过年。”   “我也想你。”冯世勋心里酸楚,“真是难为你了,平白受他那么多气。”   “看在他把容定坤弄得半身不遂的份上,也能忍了。”冯世真笑。   冯世勋想起这事也觉得解气,“容定坤这是报应。平日里作恶多端,伤天害命,这下也让他自己尝尝病痛残疾的滋味。只可惜容家有钱,照样能好饭好药地供养着他,也吃不了太大的苦。”   冯世真说:“他这么专段独行、不可一世的人,要他做个废人,而且大权还被儿子剥夺了,估计比杀了他还痛苦。你放心,就我看来,容家妻妾没有一个真心待他的。他如今废了,那些女人哪里还会像往日一样捧着他?他有得受呢。”   冯世勋笑了笑,翻弄着手边的报纸。好几份报纸都刊登着容家新主容嘉上昨日出席新闻春里公寓剪彩仪式的新闻。容嘉上还给码头边一座精致的观景阁楼起名为“寻真阁”。这雅致的名字博得一片赞声。唯独冯世勋看到“寻真”两个字,眼睛被刺得一阵疼。   “世真,你和那个容嘉上,还有什么来往吗?”   冯世真冷不丁被问,愣了一下,道:“早没接触了。他知道我骗了他,不来找我麻烦就已经不错,不然我何必躲到北平来。怎么了?”   “没什么。”冯世勋勉强放下了心,“他要找你麻烦,你一定要告诉我。就算不是找麻烦,你也别理他。我们和他们这些有钱人家可玩不起。”   冯世真只顾答应下来,两人又说了一阵家常才挂了电话。冯世真出了门房室,又向门房大娘道了一声谢。   大娘却很兴奋地拉住她,道:“冯小姐,你的那位男朋友来找你了,就在外面等着你呢。”   “什么?”冯世真惊愕。容嘉上又回来了?   “是啊。”大娘笑道,“哎哟,开着好气派的一辆车……”   冯世真裹紧了披肩,已是推开了公寓的大门,一头冲进了屋外的寒风之中。   “嘉上,你怎么……”   话语戛然而止。   戴着礼帽、衣衫笔挺的孟绪安正带着好整以暇的笑容走下了车,风度翩翩,英俊儒雅。两名身穿黑衣的保镖站在一旁。   冯世真的震惊毫不掩饰。她不是没想过会再和孟绪安见面,却没想到会这么快。就他们上次不欢而散的情景来估计,少说也要过完了年孟绪安才会消气。要不然,就是孟绪安发现她冯世真还能派上什么新的用场,所以不辞劳苦地盯着风雪千里迢迢来找她。   “七爷,什么风把您吹来的?”冯世真冷淡地站住。   面对女子的不客气,孟绪安倒显得分外温和有礼,笑眯眯地说:“世真,我也很高兴再见到你。”   冯世真勉强一笑:“天寒地冻的,也不知什么事让七爷能走这一趟。我可真是有些不安。”   孟绪安朝冯世真背后望了一眼:“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冯世真拦着门,道:“楼里都住着单身女士,不便待客。七爷金贵,也不敢让您坐在堂里吃冷风。路口有间茶馆,应当还开着门。不如请七爷移步?”   孟绪安脾气极好地笑着:“我既然不远千里来寻你,自然是有和你密切相关的重要事要和你谈。吃了早饭了吗?我请你喝咖啡如何?”   冯世真本就饿着站在冷风中,略一斟酌就爽快的答应了。她回屋换了一身厚衣,拎着手袋,在邻居们打量揣测的目光中重新下了楼。孟绪安极其绅士地扶着车门,把她送上了车。   今日一过,这些新邻居们会怎么议论猜测她,她已经懒得去想了。她当初以为同容嘉上分开就是一切的结束,现在看来,还是太天真了。   孟绪安是最讲究排场,最重视享受的人。哪怕只是带一位女士吃走啊点,他也不惜穿越了大半个北平城,去时下城里最高档漂亮的一家法国人开的西餐厅。   餐厅里的客人们衣衫华贵,冯世真却只在旧衫裙外套了一件半旧的大衣,同整个餐厅格格不入。但是冯世真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要了一客吞拿鱼三明治,一盘法式薄饼,浇上浓稠的枫糖浆,就着咖啡吃了起来。   孟绪安笑着看了她片刻,道:“我就喜欢你这洒脱的模样。”#####   一四〇   “七爷千里迢迢北上来找我,肯定不只是为了请我喝咖啡的。”冯世真往咖啡里多加了一颗糖,“其实七爷有话不妨直说。依我们俩的关系,其实本永不着打什么谜语,不是吗?”   孟绪安浅笑着,道:“我昨日在上海市长家的舞会上碰到容嘉上了。容大少爷跑了未婚妻,却丝毫不缺女伴。好几个名门闺秀一晚上都在缠着他呢。不过我看那个日本商人桥本家的小姐最有希望。”   “哦?”冯世真不为所动,“我还知道容定坤虽然醒了,但是容家现在还是容嘉上做主。七爷之前大闹了一场,最后反而成全了容嘉上夺权上位。七爷心里恐怕也不是个滋味吧。”   孟绪安噗哧笑:“世真,你经历过了容嘉上后,果真越发有趣了。看来女人还是需要被男人启发。”   冯世真拿餐巾擦着嘴,漠然道:“七爷您大老远从上海跑来,难道只是为了和我谈论一些风花雪月?”   孟绪安打了个响指,示意站在吧台边的手下过来,一边对冯世真说:“容嘉上是不是和你说,他替你找生父却并没有进展?”   冯世真有些意外孟绪安会提到这个话题,不禁困惑地看了过去。   “他是这么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你信了?”   冯世真不答,反问:“七爷什么时候对我身世感兴趣了?”   孟家的手下提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匣过来,咔嚓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份文件夹。   “桥本家的三小姐倒真不是普通闺秀,为了得到容嘉上,还真是下了一番苦功夫。杜家小姐的丑闻,就是她买通报社曝光的。杨秀成不得不仓皇逃走。”   “那七爷不是应该很高兴才是。”冯世真说,“你早就想将杨秀成纳为己用了。趁他现在落魄,出手相救再适合不过。杨秀成虽然为人有些凉薄油滑,但是胆子小,七爷可以轻松峥摄住他。”   “我确实出手了。”孟绪安把文件递给冯世真,“杨秀成也识趣,立刻拿出许多情报给我。其中一份,就和你的身世有关。而且还是个惊天大秘密。”   冯世真狐疑地看了孟绪安一眼,打开了文件夹。   文件夹里的东西很简单,是一张照片。   “杨秀成因为和杜兰馨偷情的关系,心中有鬼,所以私下一直监视着容嘉上的一举一动。”孟绪安说,“所以容嘉上派自己的亲信帮你查身世,杨秀成也多了个心,也跟着去查了一下。”   老照片泛着黄,里面是一张全家福。两位老人端坐,背后站着两对年轻夫妻。其中一对夫妻略年长,女人臂弯里抱着一个襁褓。   冯世真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对夫妻,女的同她容貌竟然有六七分像,男人却活脱脱是年轻的容定坤!   冯世真的手开始轻轻发抖,血色从脸上褪去。一股阴寒的恐惧自背后浸透她的身躯,深入每一条骨缝,令她全身血液冻结。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看清楚了,世真。”孟绪安用手指点着照片,“这是旧照片。”   冯世真嗓音微微尖细,问:“这些都是什么?”   “杨秀成的人跟踪了容嘉上的人,找到了一个据说应该是你姨母的女人,从她手里取得了这张照片。”孟绪安用含着怜悯的口吻说,“照片里这两人就容定坤和他的发妻,也就是你生母。”   冯世真的手猛地一抖,咖啡杯被碰倒,半温的咖啡浸湿了餐桌布。   孟家手下拦住了要走过来的侍者。孟绪安体贴地把咖啡杯拿开,望着对面神色惊慌的女子。   “容嘉上早年还娶过一房妻子,在妻儿病死后,才娶了容嘉上的母亲唐氏。世真,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个女人是你生母。你是容家真正的大小姐,容定坤失踪多年的长女——”   “住口!”冯世真将文件重重掼在桌子上。   周围客人纷纷望过来。对峙的两人却不为所动。   冯世真深深呼吸,片刻后稳定住了情绪,才沉着声开口。   “七爷,凡事都要讲究证据,证据还得可靠才行。光凭你拿来这一张模糊的老照片,空口说几句,就能判了我的出身,给我弄出一个亲爹来?”冯世真嗤笑一声,“我不管容定坤之前娶过几任太太,他都不可能是我生父。关于我,有很多事,就算神通广大如你,恐怕都不清楚。”   孟绪安十指交叉放在下巴前,温和笑道:“你是说杀了你母亲又还想杀你的人,其实就是你生父的事?”   冯世真屏住呼吸瞪着孟绪安,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一般。   “别紧张。”孟绪安说,“我没有派人跟踪或是窃听你。我是根据很多迹象分析出来的。而容嘉上年轻天真,对人世还充满了美好期望,不会像我以最恶的一面去估量人性。所以你才那么喜欢他的,不是吗?”   冯世真双手紧紧拽着餐桌布,问:“你还知道什么?”   孟绪安搅拌着已冷的咖啡,说:“容定坤的发妻和一双儿女据说是病死的。母子三人死的时间,同你生母被害、你被冯家收养的时间一致。你对当年的事应该是有一点模糊的记忆的,你知道杀你们的人是你的生父,也就是容定坤。”   冯世真的嘴角惨淡地抽了抽,道:“七爷都可以做大侦探了。那我还有个失踪的弟弟,别告诉我就是容嘉上。”   “年龄上对不上。”孟绪安说,“令弟或许被容定坤养在别处了。毕竟男人都还是重视儿子的。”   冯世真冷漠地注视着孟绪安片刻,道:“七爷分析得头头是道,看似天衣无缝。但除非容定坤亲口承认,那就终究只是推论罢了。我的生父虽然牲畜不如,但也不会是容定坤!我和容嘉上,也绝无可能……绝无可能是亲生姐弟!”   说毕,冯世真丢下餐巾,站了起来。   “世真。”孟绪安拉住她,“我亲自来北平和你说这个事,不是为了当面讥笑你的。我也想证明,你不是容定坤的女儿!”   冯世真有点困惑:“你又在策划什么?”   孟绪安起身,拿起冯世真的大衣,十分绅士地服侍她穿上,一边说:“我想要帮助你知道真相。”   “七爷怎么突然又对我这么好心了?”冯世真冷笑着,“我还以为你因为之前的事早就厌恶我了呢。还是你又想利用我帮你做什么?”   “暂时就当我做一件好事吧。”孟绪安同冯世真朝外走,为她拉开了餐厅大门。   站在积雪的街边,呼吸着寒彻肺腑的空气,冯世真愤怒而困惑的大脑愈发冷静。慌乱过后,一个直觉占据了上峰,而这个直觉让她愈发镇定。   “他不是我生父。”冯世真坐进了车里,再次对孟绪安强调,“不需要什么证据。我有直觉。女儿对父亲是有感应的。容定坤不是我生父!”   “那很好。”孟绪安说,“我也不希望你是他女儿。而且,我还查到一件事,或许能推翻这个论点,揭露容定坤真正的老底。”   “是什么?”冯世真立刻问。   孟绪安却高深莫测地一笑:“那需要你跟我回上海,一起去查证这个事了。”   冯世真忍不住丢给他一记白眼:“当初把我流放来北平的是你,现在专程来请我回去的也是你。孟绪安,你家生意是不是垮了,你都闲成这样了?”   孟绪安自胸腔里发出浑厚的笑声:“世真,我还是更喜欢你用这不客气的口气和我说话。你说我是不是很奇怪?”   “大概是贱吧。”冯世真没好气,别过脸去。   接下来的一路,两人各怀所思,都没有再交谈。   孟绪安把冯世真送回到了公寓门口,给了她一张酒店的名片,道:“我明天一早坐飞机回上海。你要改变主意了,来这里找我。”   冯世真没接名片:“我现在只想过平静的生活,不想再掺和到你们那些豪门倾轧之中去了。”   “拿着吧。”孟绪安把名片夹在文件夹里,把文件夹塞给了冯世真,“你和我很像,世真,你绝对不会是耽于所谓‘平静生活’的人。你将来的人生还会相当精彩。所以,为什么不从现在就开始呢?”   这夜北平下起了小雪。窗前的台灯照亮了一小片夜,隔着玻璃窗,可以看到细盐一般的雪花在黑夜中飞舞。总有碎雪前赴后继地扑在窗上,遇热融化,又再凝结成了冰霜。   书桌上的台灯一直亮到了后半夜,灯下,是摊开的文件夹。冯世真和衣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飘雪和暗夜,思绪纷沓,难以入睡。   容定坤初次见她时那种莫名其妙的惊骇再度浮现眼前。她曾经对容定坤的反应起过疑心,却又因为找不到什么线索而放弃。现在想来,越发觉得诡异。   容定坤为什么会害怕她这样一个陌生的清贫女孩?   可是若真的是因为冯世真长得像生母,从而引起容定坤的恐惧,那他应该对冯世真采取行动才是。可是冯世真在容家的那几个月里,容定坤对她态度淡漠,却无什么失常之处。就算后来她同容嘉上纠缠不清时,容定坤虽然厌恶她,却也并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如果一个男人杀了妻儿之后,再见到同妻子相似的女孩,他还会这么镇定?还是容定坤已经冷血残酷到了一定境界,完全将自己的血债置于脑后了。   孟绪安不是一个听风闻雨就信以为真的男人。能让他放下生意千里奔波的,必然是有一定把握的事。而容嘉上临别前那分明藏有心事的表现更令冯世真忍不住产生不详的联想。   杨秀成都能弄到的情报,容嘉上没道理弄不到。嘉上他也害怕他们有血缘关系,所以没有告诉她吗?   容嘉上,你到底藏了多少秘密没有告诉我?   疑惑如一个越来越大的黑洞,逐步将冯世真吞没。她躺在床上,却觉得自己正一点点地陷入进一个早就布置好的、注定无法挣脱的陷阱之中。#####   一四一   孟绪安的作息非常健康,哪怕是在异地,早上六点也准时起床,用了一杯黑咖啡后,下楼去饭店的温水游泳池游泳。   清晨的泳池很清静,孟绪安是唯一的客人。他来回游了七八圈,潜在水里往上望时,就见岸边一双纤细匀称的穿着毛线袜的小腿。他呼地浮出水面,果然看见冯世真神色肃然地站在泳池边,眼底还带着青影,显然一夜没休息好。   孟绪安抹去脸上的水珠,朝冯世真露齿一笑。   “你比我想象的来得还要早一点。”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冯世真说。   孟绪安从泳池里走上来,亮晶晶的水珠顺着他精悍结实的肌肉滑落。冯世真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一边把手里的浴巾递了过去。   孟绪安发觉了,饱含兴味地笑了起来。   冯世真忽略了他的笑,说:“我来找你,并不意味着我会再帮你做任何事。我们之前就已经两清了。我只想搞清楚事情的真相。”   “那知道真相后呢?”孟绪安一边擦着水珠,一边问,“不论容定坤是不是你生父,但是你生父确实杀了你生母,并且要杀你。你打算怎么做?”   冯世真冷冷道:“等我行动了,你就知道我会怎么做了。”   孟绪安笑着,把浴巾往腰上一围,朝浴室走去。   “让飞机准备好,一个小时内我们要出发。”孟绪安吩咐着手下,又转头朝冯世真道,“我希望你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   一个小时后,孟绪安和冯世真隔着餐桌坐在机舱里,下属正把热气腾腾的早餐摆上餐桌。   飞机终于跃出云层。数日以来一直被乌云遮挡住的骄阳如金箭一般瞬间穿透整个机舱。碧蓝穹顶剔透如水晶笼罩着浩瀚云海,小小的私人飞机像是一只迷了路的孤鸟。   冯世真望着窗外的景色,有些走神。   孟绪安一边往烤吐司上抹果酱,一边说:“容定坤如今半身不遂,容家是大少爷掌权。唐玄宗做了太上皇,也只得对着白发宫女忆当年。而容家到底应该姓容还是姓秦呢?我想容嘉上也正在思索这个问题。”   冯世真回过了神,捧着一杯黑咖啡,懒洋洋地脱了鞋缩在沙发里翻着上海的小报。报纸上全是容嘉上给闻春里剪彩的新闻,照片里的男人俊朗英挺,剑眉星目,别有一股冷峻拒人的傲慢。他成熟了许多,竟然一时找不到半年前那个矜贵而茫然的白衣少年的影子了。   冯世真有些失望地掩了报纸,道:“姓秦是怎么回事?容家每年都要回乡祭祖。要是不姓容,那不是给是别家的祖宗磕头了?容定坤这样小气的人,怎么可能吃这个亏?”   孟绪安说:“说是容定坤本来是容家外生子,十来岁才认祖归宗的,所以有两个名字。原先跟着外公家,叫秦水根。”   “你信?”冯世真问。   孟绪安嗤笑不答,又说:“要知道真相,除了问容定坤本人,就只有问赵华安了。”   冯世真道:“赵华安是跟着容定坤一起打拼出来,肯定知道容定坤的老底。况且就我观察,他也许当初是容定坤忠心耿耿的小弟,可如今却对守活寡的容太太很是有些道不清说不明的情愫。容定坤如今成了废人,我可看好他和容太太这对呢。”   孟绪安想着觉得有趣,也不禁笑了一声。   “这事还有很多漏洞。”冯世真又说,“如何证明照片上这对夫妻是容定坤和我生母?如何证明我又是容定坤亲生女儿。如何证明现在这个容定坤就是照片上的这位?光是拿着照片,对着相似的面孔推论,做不得准。”   孟绪安把玩着小巧的咖啡勺,点了点头,道:“那个钱氏手中应该还有一些可以作证的东西。是真是假,当面见了更好说。可惜我慢了一步,那女人已经被容嘉上派人接走了。要是真有什么不利于容定坤的东西,容嘉上怕是会毁掉以保全容家脸面的。不过放心,我也派了人去劫人了。能不能劫到,这两天就会有消息。”   冯世真忐忑地点了点头,无意识地低头继续翻报纸。   孟绪安望着冯世真带着愁绪的清丽面容,忽然说:“很巧合不是,容定坤放火烧闻春里的时候,肯定没有想到过一个住户的女儿会和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冯世真蹙眉,抬头望向孟绪安:“七爷,你当初挑中了我,并不是偶然,是吗?”   孟绪安沉默地凝视了冯世真片刻,眼底思绪翻涌一瞬,继而缓缓笑了。   “我不是先知,怎么可能知道你和容家有这层关系?但是,我确实在一群受害人中选中了你来培养。你以为你当初只是走错了饭店的包房。你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打听消息的那个饭店侍应生有意误导你?”   冯世真愣住了,“你让人引导我误闯入了你的包房!”   孟绪安勾唇一笑。   冯世真明白过来,不禁哂笑:“原来七爷的棋比我早下了好几步。那我得问,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你。”孟绪安抖了抖烟灰,凝视着冯世真,“你在我调查的人群中脱颖而出。我看到了你的特质,我从你身上看到了很多我需要的东西。坚毅、执着、聪慧,受过良好的教育……你注定会有所做为,而你也正好能为我所用。”   “我还头一次被人夸得像花儿一样呢。”冯世真轻轻嗤笑了一声。   “我们俩一开始就是互惠互利的关系。”孟绪安说,“你是个年轻的女孩,所以你会被爱情瓦解了斗志。我曾经对你很失望,但是我现在也想通了。是人,总有弱点的。世真,你还有更长远的路可以走。相信我。”   冯世真若有所思地沉默了。   “为什么那么喜欢他?”孟绪安突然问。   “什么?”冯世真看过来,“嘉上?”   孟绪安说:“他那么稚嫩、天真,而且很迷茫。还是因为你习惯做老师了,所以碰到需要你指引和关爱的男人,就无法抵抗了?”   冯世真并不习惯和一个异性讨论自己的感情生活。但是这就是坐私人飞机的坏处。他们被困在狭窄的空间里,无处可去。如果一个人不识趣,另外一个人也只得硬着头皮应对,连个逃的地方都没有。   “我没有怎么分析过我们的感情。”冯世真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总之,感情就这么来了。你看他天真稚嫩,我却觉得他那是一份极难得的赤子之心。你觉得他迷茫,我却觉得他正在勇敢积极地寻找着人生方向。他不是个完全成熟的男人,不像七爷您这样,你已经是一个完美的成品了,而他并不完美。但是我也并不完美。我们两个在一起,一起成长,一起因为对方而变得更好。两个不完美的人,在一起变成一个完美的新个体。”   孟绪安看着她,沉默不语。   冯世真浅笑着翻着报纸,说:“有些女人喜欢一蹴而就,直奔着成品而去。而我更享受一起成长的过程。也许这个过程很短,不过十几天的时间。但是我只要得到过,就不再有什么遗憾。七爷,你将来有一日,会爱上一个女人的。然后你就会明白,之前所有的条件、要求,全都是泡影。等你碰到她了,不论她怎么样,她在你心中都是最完美、最可爱的人。”   孟绪安靠着窗,撑着头,似笑非笑。仿佛在联想着,又仿佛不屑。   “容嘉上别的不说,对你倒是真的痴情。容家的二把手赵华安可不是省油的灯。他和容定坤互相有把柄握在对方受众,相互制约。而现在容定坤半废,新当家的容大少爷太年轻。赵华安有恃无恐,恐怕不会再安生太久。”   孟绪安低沉笑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容嘉上还能丢下上海的事跑到北平来陪你风花雪月一场,真是情深意重。”   “随你怎么讥笑他。”冯世真平静地说,“你们这些人毕生争夺的,其实并不是嘉上想要的。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他也不需要你们的理解。”   他们之后没有怎么交谈。   冯世真前一夜没有休息好,看着报纸睡着了。许久后,飞机着陆的震动将她惊醒。她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张柔软的羊绒毯,而孟绪安正在拿着她的大衣,非常绅士地准备帮她穿上。   上海才下过小雨,天还是阴沉沉的。冯世真的皮鞋踩着机场水泥汀地面的积水,跟着孟绪安下了飞机,上了等候在一旁的车。孟绪安带着她回到了孟府。而杨秀成正在孟府的书房里等着他们。   “冯小姐,好久不见。”   闻春里的大火有杨秀成的参与,虽然发号施令的是容定坤,但是杨秀成也跑了个腿。随意如今大家不再伪装后,冯世真也不用再对杨秀成客气。她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   一个多月没见,杨秀成瘦了一大圈,身影都有些佝偻了。冯世真看得出他有些局促和紧张,但是他掩饰得很好。如今纵然时运不济,面对孟绪安时也依旧不卑不亢。他这点倒是很对孟绪安的胃口。   “你们俩先慢慢叙旧。”孟绪安简单吩咐了一句,就被一脸焦急的秘书催着走了。宽大的书房里,冯世真和杨秀成对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   一四二   冯世真一脸冷淡,杨秀成只得尴尬道:“闻春里的事,我要向冯小姐和您的家人道歉。为虎作伥,再不是我本意,我也有罪。我这么一个小人,冯小姐你瞧不起我也是应该的。只以后有什么用的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我一定车前马后效劳,不敢有半句怨言。”   冯世真道:“杨先生发挥特长,帮着七爷扳倒容家,也就足够恕这一桩罪了。至于你其他的罪,就不是我可置喙的了。”   杨秀成点头苦笑,又说:“我在日本见到了一位熟人。冯小姐应当还记得孙少清吧?”   “你见到孙小姐了?”冯世真意外道。   杨秀成点头,说:“她已经结婚,丈夫是我大学同学的弟弟。我上门拜访的时候凑巧碰见到了他们夫妻俩。世界真小,是不是?她起初十分惊骇,以为我是来抓她回去的。我好一番解释她才放下了心。”   冯世真感叹一笑,道:“她走了也不过几个月,却像是过了几个春秋似的。她过得还好吗?”   “很好。”杨秀成说,“她丈夫对她也很好。她还问起了你。言谈之中,对你还是充满了感激之情。”   冯世真说:“虽然当初确实是我协助她逃跑的,但是她也要自己有勇气迈出第一步。女人挣脱自幼禁锢自己的牢笼并不容易。被驯服了的鸟想要飞出去,并且生活得好,也是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的。”   杨秀成苦笑不语,大概是想起了余知惠。   冯世真沉默了片刻,道:“杨先生,请问一下,那个据说是我姨母的人,可信吗?”   杨秀成说:“人是嘉上顺藤摸瓜找到的。那钱氏应当是你母亲的同母异父的妹妹。当年郭家镇和大榕镇一地鼠疫弥漫,十室九空,容家和钱家——就是你生母娘家——都几乎死光了。这个钱氏当时因为已经远嫁广州,才逃过一劫。如今,也只有她能说清楚你父母的事了。”   “还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姨母呢。”冯世真不以为然,“她的话也空口无凭。”   “冯小姐,”杨秀成认真地说,“你的生母在是白柳镇遇害,当年白柳镇上只出过这一桩惨案。而嫁到郭家镇容家的白氏也只有一位,也生了一儿一女,也恰巧在那个时间死了。如果不是你,冯小姐,也真找不到别人了。”   书房壁炉里暖黄的火光照着冯世真苍白的面孔。她沉默了半晌,又道:“容定坤到底姓什么?”   杨秀成低下头,抚平了袖子上的褶皱,说:“赵华安自容定坤刚出来闯荡时就跟着他了。他知道容定坤所有的秘密。前年,赵华安的女儿嫁人,他在酒席上喝得大醉,拉着我说胡话。就是那个时候,他告诉我,容定坤本来不叫这个名字,他叫秦水根。”   “这如今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冯世真说,“小报上也都说他原来是容家的私生子。”   “是的。”杨秀成说,“但是就赵华安所说,容定坤不是什么私生子认祖归宗,他从一开始,就是冒名顶替的。”   冯世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饱胀,却又感觉肩上卸下了千斤重担。   容定坤是假的,那他就不是自己的生父了!   她和容嘉上,就不是姐弟!   “赵华安的这个话有几分可信?”冯世真问。   “都说酒后吐真言,还是很可信的。”杨秀成说,“容定坤的所有直系亲属:父母、祖父母、两个姐妹,全都死于那一场疫病了。但是听当地老人说,容家本来住在镇外,又关门闭户躲疫,本来好端端的没事。是容定坤带着病死的发妻而儿女尸首返家,把病带进了家门,容家人才染病死了的。倒是容定坤,说是用了西洋的药,反而没事。”   “你是说……”冯世真下意识地拽着旗袍:“你是说,容定坤为了掩饰自己,灭了整个容家?”   “我是这么推测的。”杨秀成说,“这二十年来,容定坤从来不亲自回乡祭祀,只掏钱让下面的人代办。他也从不和容家剩余的那些老亲来往,宁可重用黄家的子弟,也不肯提拔容家的子弟。你不觉得奇怪?”   “他心虚。”冯世真说,“他心里有鬼,身份有疑,不敢和容家族人接触。”   “我也是这样想的。”杨秀成点头道,“但是容家人已经死绝,赵华安没准也参与了灭口,很难让他出来指正容定坤。好在我们找到了钱氏,她认识真的容定坤。就我的人和她闲聊中得知,真容定坤小时候爬树跌断过腿,没有接好骨。虽然平时走路没什么影响,但是阴雨天会疼。”   冯世真冷笑道:“就我看来,容定坤之前行动起来健步如飞,并不像受过伤的样子。不过他也断然不会让我去检查就是了。”   “你不行,但是医生可以。”杨秀成说,“之前容定坤中枪入院,医生肯定给他做过全身的细致的检查。我们只需要弄到那份检查报告就行。”   “还是杨先生想得周到。”冯世真不禁笑道,“那还有什么证据?”   杨秀成说:“钱氏还说,她姐姐生长女的时候,容定坤正外出做生意。听到了孩子出生的消息,就托人送回来了一个小小的银长命锁。冯小姐被收养的时候……”   冯世真摇头,“我当时只除了一身衣服,就再没有其他东西了。”   杨秀成便无话可说。   冯世真靠着沙发扶手,把目光投向熊熊燃烧的炉火。沉默良久后,她才声音微微颤抖着问:“秦水根是怎么变成容定坤的?他为什么要成为容定坤?真的容定坤,又在哪里?”   杨秀成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七爷让你把一切都告诉我。”冯世真说,“杨先生,不论我们过去有什么怨仇,至少现在,我们是在同在七爷麾下。”   杨秀成斟酌了一下,说:“冯小姐也应当知道,容定坤发家的第一桶金,是一张价值一千块大洋的彩票。”   冯世真聪慧,杨秀成话说到这里,她就立刻把后面的推论自发补充完整了。   “他……中彩票的其实是真容定坤?秦水根杀人夺了彩票?”   “我不知道。”杨秀成坦然道,“这只是我的一个推论。冯小姐,那张彩票正是二十一年前,也就是1905年的十一月开出来的。因为金额巨大,在当时很轰动。而也就是那个月底,你的生母就莫名其妙被杀害。紧接着,容定坤飞速娶了唐氏夫人。之后不过半年,容家和钱家都在疫病里死光了。冯小姐,你不觉得这一切实在太巧了吗?”   冯世真端正笔直地坐着,闭上了酸涩的双眼。   无数线索如拼图一般在脑海中组合起来,拼成了一副被鲜血染红的画面。画面里惨死的人的呼号,又莫名其妙病死的人的叹息,还有绝望无助的人的挣扎呼救。尸山血海之上,是黑衣冷脸的容定坤,就那么冷漠的站着,根本不多看脚下的人一眼。   如果真的是他做的……   冯世真猛地睁开眼,目中凝结着冰霜。   “我会彻查此事。”她说,“杨先生,谢谢你的情报。”   杨秀成点了点头:“能帮上你,我也很高兴。我如今算是迷途知返,也希望容定坤能得到应有的惩罚!”   冯世真淡淡笑了一下:“可以问一下,七爷是怎么安排你的吗?”   杨秀成很坦然地说:“助他吞并容家,他把容家的台湾运输线给我做。”   这可真是一份相当大方的奖励了。难怪杨秀成冒着生命危险也要从日本回来。   “冯小姐有什么打算吗?”杨秀成问,“如果真的宣战,你同嘉上恐怕……”   “我们已经结束了。”冯世真冷淡地说,“不过,他似乎误会了我们是亲姐弟……这样也好。就让他这么误会吧。最好,全上海的人都这么误会!”   杨秀成投去困惑的目光。冯世真站起来,走到床边,望着孟家同容家截然不同的更为粗犷的后院,露出了一抹苍凉而又冰冷决绝的笑意来。#####   一四三   容嘉上走进屋里,脚底踩着打翻的饭菜留在地毯上的污渍和破碎的瓷片。   阴天,屋里只开了几盏壁灯,整栋宅子阴沉沉得,愈发像一座关押犯人的监狱。而容定坤缩在床上的阴影里,发出沙哑的呼吸声,就像一头被困在地窖中的鬼魅。   听差的心惊胆战地对容嘉上说:“老爷的烟瘾犯得厉害,刚才差点把屋子都砸了。大小姐叫了汤普森医生过来,给老爷打了一针,他才睡下了。”   容嘉上挥手打发了听差,拉了一张椅子来,在床边坐下。   容定坤裹着被子,睡得并不安稳。他干枯暗黄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汗水,呼吸粗重,一头只是略有些花白的头发短短几日就已白了大半。昔日那个高大挺拔、富有魅力的中年男人此刻成了一个干瘪枯瘦的老头,在被褥里哆嗦着,胸膛拉风箱一般呼吸着,仿佛随时都能断气。   在容嘉上的记忆里,容定坤从来不够温柔慈爱,但是他一直高大强壮,是支撑着这个家的顶梁柱。容嘉上幼时以为这根柱子会永远不倒,也不知道自己能否能取代他。可是没有谁都没想到,这根柱子早就已经从内部腐朽了。只需要一颗子弹,一些鸦片,就能让容定坤彻底倒下去。   而容嘉上发现尽管自己还没有准备好,自己已经接替父亲顶住了摇摇欲坠的天花板。他不知道自己能支撑多久,毕竟他还太过稚嫩。但是他一旦担起这个重任,就不会想着推卸出去。   大概是药效过了,容定坤哼着,幽幽转醒。   容嘉上俯身,道:“爹,感觉怎么样?想吃点什么?”   容定坤睁着浑浊的双眼,努力辨认着眼前的年轻人。随后,他冷漠又厌恶地说:“滚。”然后别过了脸。   容嘉上不以为然,坐直了身子,说:“我刚才和美国的罗伯特医生通过电话,他对你的病例很有兴趣。如果你的身体可以,我现在就可以让人准备。我会亲自送你去纽约。太太和几个姨娘,你想让谁陪你去,只需要说一声。如果手术顺利,你还有机会在芳桦的婚礼上陪着她走向圣坛——他们俩打算举办西式婚礼。”   容定坤慢慢地转过头来,阴鸷的双眼注视着长子。   “你知道什么最可笑吗,嘉上。你一开始是并不想继承这个家业的。”   “是的。”容嘉上点了点头,“就算是现在我接手了公司,也并不是出自我的主观意愿,而是出于责任。我在尽我的义务罢了。”   “你的义务就是要毁掉我辛苦半生打下来的家业?”容定坤怒道。   “相反,我在救容家!”容嘉上提高了声音,“容家是你带头建立的,但是并不是你一个人建立的。元老和股东们都不愿意让容家被你个人和孟绪安结下的私仇而消耗掉。我也不想让下面的弟弟妹妹们被牵扯进你过去的那些血债里。爹,你可以随便怎么斥骂我懦弱、败家。但是我是真的在挽救你的残局。当你什么时候可以不只考虑自己,而是考虑到别人,考虑一下家人的时候,你再来想想怎么指责我。”   容定坤粗喘着,狠狠盯着容嘉上:“没有我,就根本没有现在的容家。我为这个家做了那么多事,我为了建立这一切,放弃了多少东西。你为这个家做了什么?儿子,你根本就没有资格指责我的自私!”   “你做那些事,都是为了自己!”容嘉上硬邦邦地说,“女人对你来说只是个物件,儿女于你也不过是联姻的筹码。你醒来后知道了芳桦的事,半句关怀的话都没有,张口就骂她是赔钱货。后来知道了伍云弛愿意娶她,又立刻改口夸她有福气。芳桦有多伤心,芳林有多失望,你知道吗?”   “女孩子养大了不就是为了结一门有用的亲事的吗?”容定坤不屑冷笑道,“你要享受容家是荣华富贵,就要担起责任。要不为容家出力,要不为容家出人。容家不养无用之人!”   “那在我娘之前的那个白氏太太呢?”容嘉上尖锐地问,“她也为你生儿育女,只是因为妨碍到你另攀高亲,就要赶尽杀绝?”   容定坤有片刻的迷茫,随即明白过来,脸色如阴云压顶一般沉了下去。   “赵华安和你说了什么?”容定坤冷漠地问。   “赵叔?”容嘉上挑眉,“看来他还有很多话没有告诉我。”   容定坤冷笑道:“他最近还和太太经常见面吗?”   “我不知道。”容嘉上说,“爹要是想知道,我可以请太太过来。”   “那个贱人!”容定坤唾骂,“我这一生有过这么多女人,可临到头了看来,还是只有你娘最温柔,对我最好。嘉上,白氏的事很复杂。而赵华安和黄氏都各怀居心,只有我们父子俩才是割不断的血脉相连。你怎么可以配合着外人一起来害我?”   “我没有害你。”容嘉上说,“相反,爹,我这是在救你。我想尽量纠正过去,去弥补。我不想再有孟绪安之类的人隔三差五跳出来找容家报仇。”   容定坤翻身躺回床里,一脸木然地望着被窗帘半遮着的窗,道:“我要抽大烟。”   “这对你身体不好。”容嘉上说。   “我也没想长命百岁。”容定坤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恢复我的烟,我就告诉你白氏的事。”   容嘉上沉默片刻,摁了响了铃。   半个小时后,大烟特有的甜腻的浓郁气息充斥满了卧室。容定坤半躺在床上,吞云吐雾,一脸餍足。容嘉上强忍着厌恶之色,打开了一扇窗户,呼吸着新鲜冷冽的空气。   “说吧。”容嘉上开口。   容定坤清了清喉咙,道:“我和白氏成亲后就来上海做生意,极少回家。她不甘寂寞偷了人,还和那人生了一儿一女,装是我的孩子。我不认,想揭露她,她就计划和那男人私奔。半路上……也不知是遇到了劫匪,还是那男人反悔,总之把她杀了。”   容嘉上听父亲说了半晌,冷淡地问:“那两个孩子呢?”   “也死了。”容定坤说,“都被杀了。你问完了就滚吧,别打搅我抽烟。”   容嘉上似笑非笑地起身,走去一旁的桌子边,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等茶喝完了,他才重新走过床边,打量着神智已经彻底迷糊了的容定坤。   “爹,”容嘉上再度开口问,“白氏的一双儿女,到底是不是你的?”   “才不是!”容定坤迷糊地摇头,有些厌恶。   “那究竟是谁的?”容嘉上问。   容定坤哼哼:“是……容定坤的……”   容嘉上眉头紧锁,想了一下,问:“爹,你叫什么名字?”   容定坤震了一下,立刻道:“我叫容定坤,郭家镇人,光绪十年三月初四生,乳名光哥儿,父容有德……”   “知道了!”容嘉上不耐烦地打断,“不用说了。”   容定坤茫然地闭上了嘴,迟钝地重新含起烟杆抽起来。   容嘉上知道以父亲的脾性,绝对不会对儿子作出装疯卖傻的举动,他现在肯定是已经糊涂了。可每次提问,容定坤都有点答非所问,让容嘉上对那个谜底琢磨不透,真是如隔靴挠痒,分外难受。   “爹,”容嘉上随口问,“那白氏的丈夫,如今在哪里?”   容定坤眼神发直,像是回忆起什么痛苦的事,整个人颤抖着蜷缩起来。   “他已经消失了,我亲手……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能找得到他了!”   “他是谁?”容嘉上大一把拽起了父亲,“爹,你亲手做了什么?这人到底叫什么名字?”   容定坤目光涣散地看着容嘉上,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三个字:“秦水根。”   容嘉上惊讶,一脸困惑:“秦水根不是……”   容定坤不住笑:“再也没有秦水根了。你们都找不到他了。”   容嘉上浑身阵阵发冷,如石柱一般伫立在床前,注视着那个像鬼一样抽着大烟的男人。   容定坤的目光越发涣散,话语开始颠三倒四起来。   “阿和……”他嘟囔着,“我真的走投无路了!你为什么不体谅我呢?如果你愿意帮我,我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爹?”容嘉上推了推他,“阿和又是谁?秦水根,容定坤,到底哪个才是你?”   容定坤却是一味地抱怨着,神智越发涣散,话语颠三倒四,完全听不清楚。   容嘉上望着父亲萎靡的模样,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入夜有雨,一直下到天亮。雨滴落在庭院里的树叶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听起来像是海浪轻轻拍打岸边礁石的声音。   冯世真听了一夜的雨声,清晨醒来的时候,还一时分不清是否还在梦中。   孟府没有女主人,所以比容府更多了几分清冷素净。听差和老妈子训练有素,走路都静悄悄的。才从温室里剪下来的鲜花还带着露水,空气中漂浮着一缕极淡的冷香。   冯世真穿着软底鞋走下楼,听到模糊的人声从书房里传出来。   “世真吗?”孟绪安通过半开的书房大门看到了女子荷青色旗袍的裙摆,“进来吧。有位客人你需要见一下。”   冯世真一脸困惑地走进了书房。   “阿姐?”伴随着一声惊呼,一个两鬓斑白、穿着阴丹士林袄子的中年妇人呼地站了起来,吃惊地瞪着冯世真。她四十开外的年纪,皮肤白皙,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几分姿色,但是家境清寒,衣衫简朴,背脊也惯于佝偻着。   冯世真只觉得她有些眼熟,恍然之间明白了过来。这个妇人应该就是那位钱氏姨母。   “这位大姐,看仔细了。”孟绪安坐在一旁的高背沙发里抽烟笑道,“万一认错了,可就要闹大笑话了的。”   妇人置若罔闻,大步上走到冯世真跟前,双目灼灼地上下打量她。   “像呀!脸盘确实像大姐!眉毛又像姐夫,尤其是眼睛,简直和姐夫一模一样。”钱氏拉着冯世真转了一圈,“长命锁呢?你还戴着吗?”   “没有。”冯世真遗憾摇头说。   孟绪安叼着眼,眼神闪烁了一下。   钱氏哎了一声,又道:“那你把你头发解开,让我看看你后脑袋。”   冯世真一头雾水,倒是顺从地解开了发卡。钱氏拨开了她后颈的头发,发根处洁白的皮肤上,有一颗芝麻大的褐红小痣,原来一直藏在头发里。   钱氏怔住,眼圈眼见着就红了,粗糙的大手抓住了冯世真的,呜地一声哭了起来。   “是你!你这里有红痣!你就是大妞呀!”   冯世真摸着后颈发愣。她后颈头发里的这一颗小红痣,还是前阵子容嘉上在床笫间发现的。连她自己之前都不知道。   “你怎么……”冯世真语塞,“大娘,你是怎么知道的?”   钱氏抹了一把泪,道:“我怎么不知道。姐姐生你的时候我还没出嫁,尿布都不知道帮你换了多少条。没想你居然还活着!真是老天爷慈悲呀!”   心在胸膛里猛烈地跳着,血液一阵阵涌上大脑,冲得冯世真的太阳穴一阵阵抽疼。这一场认亲来得太快,又太顺利,她有点无所适从。   孟绪安插口道:“大姐先别哭,把话说清楚了。你告诉这位小姐,她家中是什么情况。”   钱氏紧紧拽着冯世真的手,流泪道:“你娘姓白,叫白玉珍,你爹姓容,叫容定坤,是郭家镇容家四房的独苗。你是容家芳字辈,好像是行四,但是是你爹的头生女,叫芳桢。木字一个贞的桢……”   仿若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冯世真的脑海骤然亮起。一些破碎模糊的片段在这一瞬间重新闪回眼前。   摇摇晃晃的客栈灯笼,娘抱起她,指着一个男人说:“桢儿,快叫爹。”   冯太太抱着她,哄着问:“囡囡叫什么名字,还记得吗?”   小小的冯世真有气无力地说:“桢桢……”   “桢儿……”冯世真呢喃。#####继续洒狗血~~~   一四四   钱氏叹了一口气,说:“你出生前,你爹就离了家,大老远去上海做生意。他一年都难得回来一次,在外面也很辛苦。姐姐又怀上了,因为和你奶奶处不好,便回了娘家,然后生了你弟弟。姐夫得到消息可开心了,还从上海捎来了信,说他在上海发了一笔财,要接你们母子三个去上海享福呢。我当时已经随我家那口子去了广州,你娘给我来信说了这事,可高兴了。”   冯世真感觉头皮一阵发麻,血色一点点褪去。   “可是你娘命不好呀。”钱氏低头抹泪,“她带着你和你弟弟去上海找你爹,走到半路就病死了。听说姐夫去处理你们母子的后事,却把病带进了容家,累得容家人也全病死了。后来听说姐夫太伤心,卖了地就去了上海,不再回乡了。桢儿,你是怎么没有死?你和你爹相认了吗?你弟弟呢。”   “我和弟弟失散了。”冯世真说,“娘和我们不是病死的,是半路遇到歹徒,被杀死的。”   钱氏惊骇地叫了一声,“怎么会是这样?”   冯世真简短地把自己被冯家所救,冯家又出钱安葬了白氏的事说了。   “你娘的骨灰居然是你在供着的?”钱氏好似遭了晴天霹雳,“我听老亲们说起,你爹可是把你们娘儿三个都火化了安顿进了容家祖坟里的呀!”   “谁知道那坟里埋的谁?”冯世真冷笑,“我连那人是不是我亲爹都不确定。姨母,那照片是你拿给我们的?”   钱氏忙点头,“我就一共两张照片,一张你爹娘的结婚照,一张你满百日时咱们老钱家的全家福。结婚照给了另外一批人了。”   那应当是在容嘉上手里。冯世真和孟绪安交换了一个眼神。   “说说我爹吧。”冯世真给钱氏倒了一杯茶。   “姐夫是个好人呀。”钱氏道,“当时街坊们都说你娘嫁得好呢。姐夫长得好不说,人品家境也好,从来不和那些小媳妇儿小寡妇们调笑。又是个知道上进的,眼看田里产出不好,就进城做工,一点点把生意做了起来。他对你们母女也极,三天两头都托人送东西回来。什么西洋的香水呀,口红呀,洋绸呀,总之可体贴人了。后来他赚了钱回来还给家里重修了祠堂。你奶奶提起他,逢人都道:我们家和哥儿是福星降世,将来还会有大出息的。我后来听说你爹生意越做越大,想来你奶奶是说对了,却可惜没福气享。”   “和哥儿是谁?”冯世真始终觉得这称呼有点耳熟。   “就是你爹呀。”钱氏说,“你爹的小名儿叫阿和。”   阿和……   又是一道闪电,如巨斧劈开了识海,翻搅起怒涛一般的回忆。   抽过大烟的容定坤瘫软在床榻上,惊恐地叫过这个名字。   阿和,你被我杀死了……我亲手埋了你的……   冯世真感觉胃部像是被人重重地捶了一拳,难受得不禁弯下了腰,五官都皱作一堆。   “有什么不对的吗?”钱氏不明所以。   “你给她一点时间缓一下。”孟绪安道,“大姐,容定坤说过他发了财,是什么财?”   “买彩票!”钱氏很是得意,“这事姐姐专门写信告诉了我呢。说姐夫在上海中了一张大彩票,能买好大一栋房子,好宽一个铺子呢!还说要接了姐姐和孩子进城享福。”   孟绪安看向冯世真。   冯世真幽幽地朝他扫了一眼,起身走到书房斜对面的角落。孟绪安摁灭了烟,跟了过去。   “如何?”孟绪安问,“觉得她的话不可信?”   冯世真摇了摇头,说:“那个阿和……容定坤曾说过,他杀了阿和。他很害怕那个阿和找他索命。容定坤这样的人,不知欠下多少血债。能让他特别害怕的,肯定因为亏欠了特别多。”   孟绪安把手抄在裤子口袋里,靠着窗台站着,哂笑道:“现在一切线索都窜起来了。容定坤——或者说,秦水根,为了抢彩票,杀了真正的容定坤,并且冒充他,诱杀了他的妻儿。甚至还把疫病引入了容家,害死了容家所有能认出他的人。”   冯世真面孔苍白得近乎透明,双眸是麻木的,呆呆地望着窗外枯败的灌木。   “他们两人是怎么认识的?”她问,“一个人怎么可以那么轻易地冒充另外一个人?”   孟绪安转头问钱氏:“大姐,你知道你姐夫当初在上海有什么朋友吗?”   “朋友?”钱氏回忆着,“这个不清楚了。不过姐夫为人热情又仗义,特别喜欢结交,朋友可多了!我家那口子就是他的朋友。”   “有没有什么关系特别好的?”孟绪安引导着,“比如,同他长得很像的?”   钱氏双目一亮:“哟,还真有一个!姐夫刚去上海的时候救过一个要自杀的人,还替那人还过钱。姐姐怪他乱花钱,他说那人同他长得非常像,觉得很有缘分。我记得他们两人后来还结拜了兄弟的。”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冯世真立刻问。   “不记得啦。”钱氏摇头,“记得好像是泥水工?因为你爹娘为了钱的事吵过几句,你爹说那人找了个修房顶的活儿,将来能还钱。我那口子也是做这活儿的,所以还记得一点。”   冯世真一脸难掩的失望。线索又再度断掉了。   孟绪安忙着出门去公司,留下冯世真招待钱氏。冯世真陪姨母用了早饭,又送她去客房里歇息,还安排了一个老妈子伺候着。   钱氏家里是开杂货铺的,很有几分眼力见,察觉出姐姐家的事恐怕有些复杂。况且冯世真脸上并没有什么寻到亲人的喜悦,反而愈发有些阴郁沉默。钱氏很识趣,也不拉着冯世真叙旧。   而后冯世真出了门,自己亲自开着孟绪安的一辆崭新的雪佛莱小汽车,去家附近转了一圈。   冯世真算准了时间,果真看到母亲冯太太挎着篮子菜市场回来。冯太太穿着一件干净整洁的夹棉袄子,新做的裤子。菜篮子里还装着一包卤猪耳朵。看来今天冯世勋不值班,要回家吃饭。   冯先生也穿着也一身崭新的棉袄,带着老军帽,正站在大门口,一边和邻居闲聊,一边等着老妻。他接过了篮子,笑着闻了闻卤肉,和妻子说笑着转身进了门,十分恩爱。   冯世真直到大门关上,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视线。   她又把车开到了红房子医院的侧门外。午饭时间,医生们从门诊室的大楼后门出来,往食堂走去。玉树临风的冯世勋在一群男医生中十分显眼夺目。他抄着手,走得很快,面无表情,显得心事沉沉。   冯世真看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冯世勋忽然站住,朝一侧望了过去。   “世勋,发什么呆?”同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快走!去晚了,红烧鸡腿又要被抢光了。”   冯世勋笑着摇头,收回了视线,随着同事一起朝食堂走去。   “对了。”同事问,“你出国深造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动身?”   “大年初九的船票。”冯世勋说。   “我听到个消息,说你向医院申请,要带一名家属一同出国?”同事好奇地问,“护士里都说你要结婚了,是不是真的?”   冯世勋只笑不答,走进了食堂。   “难道是真的?”同事步步紧跟,“哎哟,这下多少小护士要心碎呀,我们这些哥们儿的机会可就来了。我说你这家伙挺会保密的,什么时候谈了个女朋友我们都不知道?”   “不是女朋友。”冯世勋说,“我打算带我妹子一起去。”   同事听了,顿时一脸古怪:“你妹妹?她不是去北平教书了么?”   冯世勋说:“我这次奖学金非常丰厚,她又特别聪明勤奋。我都已经帮她选好了学校,她跟着我过去,一起申请奖学金,有希望攻读硕士学位。”   同事啧啧:“从没见过你这么疼爱妹妹的哥哥。将来你太太恐怕和小姑子难相处好呢。”   冯世勋拿了餐盘,笑道:“不见得。也许会有两全法呢。”   “什么两全法?”同事追问。   冯世勋却不肯说,笑着溜走了。   冯世真开着车,在租界的马路上漫无目的地转着。离开不过月余,街上除去换了一批广告海报外,并无什么变化。   等到回过神来,冯世真发现自己已把车开到了闻春里的路口。   闻春里已经焕然一新,新式的公寓楼挺拔而起,崭新的路灯高高立着,水泥路面平整干净,连一点烟头纸屑都没有。树桩已经被铲去,重新栽种上了一排银杏树。几年后,这些树长大,会在秋天变得金黄灿烂,成为一道令住客身心愉悦的美景。   冯世真泊了车,走进了里弄里。门口的南安警察见她穿着体面,又开着一辆漂亮的小汽车,当她是来看房的有钱人,问也不问就放她入内。   房子是新修的,路却没有改。冯世真沿着小路往里走,凭借着记忆,寻到了冯家当年的位置。   这里如今建着一栋漂亮的新式洋房,两层高,带一个光秃秃的小花园。隔壁的洋房里已经住上了人,孩子们嬉笑着跑上跑下,很是热闹。   “小姐要买房吗?”掮客以为有生意,过来搭讪冯世真,递上了名片,“这是容家最新修的房子,这一片全是独栋,上下四个卧室,两个卫生间,有最新式的下水系统。小姐要不喜欢洋楼,我们临街的一面还有最新式的公寓,极受小姐您这样的单身女士喜欢……”   “这一片的老房子全都拆光了?”冯世真打断他的话。   掮客一愣,说:“倒也没有。”   冯世真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听掮客这么回答,反而吃了一惊:“哪里还留着?”   掮客抬手一指,道:“西角有栋老房子,烧得不厉害,不知怎么就留下来了。”   冯世真起了好奇心,打发了掮客,沿着路朝西走了一阵,果真看到了那栋保留下来的老房子。   这老房子就在那一株烧得半死的大树旁边,两层高,中间一个天井院子。冯世真记得,自从冯家搬到闻春里,这房子就没有人住。房子的门窗都上了铁栏杆。虽然孩子们不止一次想进去一探究竟,可是从来没有成功过。   如今这老房子的外墙重新粉刷过,同两旁的新楼看上去一个样子,可是窗户上的铁栏杆依旧,还换了一扇新的铁门。整个房子就像一口铁匣子,关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冯世真对着房子沉思之际,耳朵捕捉到了一缕熟悉的嗓音。   她猛地转头,望见前方数十米远的路口,几个衣衫楚楚的人正自转角走过来。领头的那个西装笔挺的高大青年,正是容嘉上。#####   一四五   “现在这一片的房子已经差不多售出了百分之六十了。”容嘉上介绍着,“再往前走三个路口就是河岸,港口已经基本建设完成,私驾船……”   话语戛然而止,他像一只灵敏的猎犬一般猛地抬转过头,朝路的另一头望过去。   跟在他身边的人随之望去,只见道路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嘉上,怎么了?”紧跟着容嘉上脚步的年轻女郎出声问。   “没什么。”容嘉上自嘲一笑,“抱歉,刚才说到哪里了?”   “港口。”女郎提醒。   容嘉上点头,接着说:“这是个民用港口,有八十到一百个船舶位。岸边还有配套的商铺和酒店公寓楼同时在修建。”   “那可太好了。”女郎开心地笑着,“我们一家人都最喜欢航海,东岸的港口太远,不如把船停在家门边。爹地,你说是不是?”   走在后面的一位中年男子点头笑道:“从这边出海也方便。总之是送给你的成年礼物,要你喜欢才好。”   “爹地!”女孩娇嗔着问,“嘉上,你喜欢航海吗?我舅舅才送了我一艘小游艇,上个月才刚下水的。我打算请上同学和朋友在船上开个鸡尾酒会,你一起来玩呀。”   “谢谢李小姐的盛情邀请。”容嘉上客客气气地笑着,不留痕迹地甩开了女孩缠着自己手臂的胳膊,“我偏偏有些怕水,平生尽量不上船。恐怕要让你扫兴了。”   “那就在我的新房子里开跳舞会也行呀。”女郎不肯罢休,“爹地,我们把港口的那栋楼买了吧!求你了!”   中年男人呵呵笑,却没有轻易答应女儿的请求。容嘉上一边敷衍着贵客的爱女,一边带着他们走远。   经过那株残缺的老树时,容嘉上脚步停顿了一下,投去的眼神格外温柔缱绻。   等到人都已经消失在路尽头,冯世真才从树后走了出来。   她望着容嘉上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一口气,顺着原路返回泊处车。   世真……   冯世真背脊一阵发麻,拉门把的手僵住。   她缓缓地转过头去。   身后,陌生的路人来来往往,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她松了一口气,又为自己竟然生出这样的幻听觉得又可笑又可悲。   她钻进车里,甩上了门,开着车,飞快地离开了。   容嘉上在汽车远去的轰隆声中自小区的铁门里走出来,和那中年男人握手。彬彬有礼,儒雅俊美,已是个独当一面的少主。   掌灯时分,外面又下起了雨。北风呼啸着,把雨滴噼里啪啦地刮在窗玻璃上。   孟家烧着壁炉的书房里,冯世真用完了晚饭后,陪着钱氏聊天打发时间。钱氏已经自早晨的激动中冷静了下来,拉着冯世真的手,絮絮地说着钱容两家当年的旧事。   “你们容家早年还是镇上的富户,后来地里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好。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容家已经有些难支撑了,长工都辞了大半。你爹是有远见的人,也不想守着家里几亩地,一心想出去闯荡。十八岁那年,他揣着五十块钱,跟着镇上的人去上海做生意。”   “我娘怎么没跟着他一道来上海?”冯世真问。   钱氏说:“你娘过门不久就怀了你,只好留在了郭家镇。桢儿,我听说你爹如今已经是上海滩顶天富贵的大老板了,你快些同他相认呀。姨母帮你作证,保管他不能不认你!”   冯世真淡漠地笑了笑,又问:“我爹朋友很多吗?”   “多呀。”钱氏说,“你爹为人仗义,朋友可多了。他到了上海后,和一群朋友同租了一个石窟门房子。因为朋友家孩子多,都把朝阳的大屋子让出来,自己去住亭子间呢。为了这事,你娘可没少埋怨他太憨厚老实,担心他要吃亏。”   冯世真在脑子里勾画着一个纯朴善良的青年的形象,却顶着一张容定坤冷酷虚伪的脸。她急忙摇了摇头,把那画面赶出了脑海。   “我爹当初在上海做什么生意?”   “生意的事我不大清楚。”钱氏说,“好像就是从码头进些次等的泊来货,走街串巷的叫卖。后来他和朋友凑钱租了一个铺子,生意好多了。可惜好景不长,他那朋友欠了钱,你爹就把铺子抵了出去,替朋友还钱。”   说着,钱氏又叹了一声:“他同你娘虽然常年分居两地,可是感情极好的。桢儿,回头他见到你,不知道会有多开心。”   冯世真幽幽冷笑:“是啊,就是不知道呢。”   “外甥女呀,”钱氏道,“我这做姨母多管闲事问一句,你和这位孟老板是什么关系?”   冯世真啼笑皆非,道:“他这是我的……朋友,古道热肠,帮我寻亲罢了。”   姨母有些失望:“孟老板看着还真是一表人才,不知道娶亲了没?你今年也二十四五了,确实该考虑一下终身大事了。”   冯世真笑道:“横竖不是要寻亲吗?等认回了亲爹,让他替我操持就好。”   “说的是!”钱氏忙道,“是我糊涂了。等你回了容家,那可是连总统的儿子都嫁得的咧!”   “那我可得准备一份厚厚的贺礼了。”孟绪安大笑着走进书房,身后还跟着穿着中式长衫,拎着皮包的杨秀成。   钱氏急忙起身,告罪离开了。杨秀成关上了书房的门。   “问出什么来没?”孟绪安把脱下的大衣顺手往沙发上一丢,一边倒酒,一边问。   冯世真说:“姨母口中的容定坤正直善良,对人热诚讲义气,同妻子感情深厚。如今住在容府里的那位容定坤若不是受了妻离子散的刺激后性格大变,那就是完全换了一个人。”   “听起来,确实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杨秀成笑道。   孟绪安倒了三杯酒,给冯世真和杨秀成递了过去,“杨先生可以把我们今天查到的事说给冯小姐听了。”   杨秀成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冯世真,说:“这是容定坤的身体检查报告。上面把容定坤的身体状况写得非常详细,说他双腿骨骼正常,并没有骨折旧伤。”   “没有骨折……”冯世真翻着病例,“你们说,两个没有血缘的人会长得那么像,以至于一个人能冒充另外一个人,甚至骗取对方的亲人?”   “再像也不是一个人。”杨秀成说,“说话口音,行为习惯,就算可以模仿,也有区别的。”   冯世真面色冷漠地替他补上:“所以,容家全家暴病而亡,白氏妻儿惨死。原先和真容定坤关系亲密,有能力判断真假的人,全都死光了。”   杨秀成低头摸了摸鼻子。   孟绪安抿着酒,道:“这也能解释你为什么会以为是亲爹杀了你母亲了,世真。”   冯世真缓缓点头:“当时天色黑暗,又是寒冬腊月。如果一个本就酷似我爹的人在容貌上做了一些装饰,比如胡须,帽子,那我娘确实有可能一时看不请,把人认错了。”   孟绪安思索道:“我要是‘容定坤’,肯定会趁她没反应过来时就立刻动手,然后再追杀你。小孩子,受了伤又掉进河里,肯定活不了。剩下一个在襁褓中的婴儿,那就更好处理了。”   冯世真抓着胸口的衣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面色十分难看。   杨秀成极受女士欢迎不是没有道理的。他立刻温柔体贴道:“冯小姐是牵挂着弟弟?你还是怀抱着希望,希望弟弟能活下来?”   冯世真闭上酸涩的双眼,点了点头:“我当时已隐约能记事了,他自然要杀我。可我弟弟不过是个才满月的小孩子,他或许……我不知道。”   “也许真的活下来了呢。”杨秀成便柔声道,“容定坤再恶贯满盈,也未必能对一个婴孩下手。我明日就去查一下,看容定坤曾把什么孩子送人或者寄养。”   “为什么不下手?”孟绪安却是不合时宜地冷笑一声,讥嘲道,“留着他长成大小伙子,然后回来找自己报仇?姓秦的都杀了容家满门了,还会在乎一个孩子?”   杨秀成讪讪。   冯世真紧紧握着酒杯,手被浸得冰冷,指间都泛着淡淡的紫青。   “我要见容定坤。”她说,“我要亲口问他,他把我爹的尸身埋在哪里了。我妈妈——我养母曾说过,我生母给她托梦,让我远离我爹。我之前以为这个容定坤是我亲爹,所以我生母才这么说。现在想来,我生母临终前大概也同我之前一样,以为凶手是自己的丈夫。”   冯世真搁下酒杯站了起来,清澈坚毅的嗓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回响:“二十四年了,我爹一直背负着杀妻灭子的罪名,他在天有灵不知道多冤屈。我要给我爹正名!我要慰籍我娘在天之灵。我要让他们夫妻俩不再有误会。我……我要找到我爹!”   她猛地别过脸,扶着沙发靠背,肩膀颤抖着,大口呼吸。   在座的两位男士都假装没有看到她眼角的水光,低头喝酒不说话。   半晌后,冯世真控制住了情绪。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孟绪安转着酒杯,说:“我倒觉得,我们先找到令尊的遗体,带着证据去逼容定坤承认罪行反而更合适一点。容定坤如今虽然残了,却终究不是普通人。贸然登门对峙,反而容易被他忽悠地被牵着鼻子走。”   “可这如同大海捞针。”杨秀成说,“都是二十四年前的事了,谁清楚容定坤会把尸首藏在哪里?也许早就一把火烧了——抱歉,冯小姐。我……”   “你说的有道理。”冯世真哑声说,“但是他没有烧!七爷,还记得我趁着容定坤抽了大烟后套他的话的那次吗?他错将我误会成了阿和,说他亲手埋了他。埋了那就有坟,有坟就一定找得到!”   “范围也并没有缩小多少。”孟绪安说,“天下那么大,他可以把令尊埋在任何一个地方。”   “不!”冯世真双眼逐渐亮了起来,“不,容定坤这样的人,反而不会随便处理这么一具重要的尸体!容定坤的一大特色,就是多疑。他杀了人,夺取了对方的身份。二十多年来,他一直担惊受怕。他一定要把我爹镇住,以免我爹的冤魂回来找他索命报仇。”   杨秀成思索着点头:“有些道理。”   “我要是他,我会把这人的遗体埋在一个我可以完全掌控的地方。”冯世真说,“不但能保证不会有人发现它,而且可以方便随时去查看,好让自己安心!”   孟绪安也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容家在上海的敌人不少,谁都很乐意挖掘容定坤的丑闻。容定坤不会把这么大的把柄落在别人手里,那他应该是把令尊的遗体藏在容家的地盘上。”   冯世真利落起身,在堆放满了各种书本的桌子上一阵翻找,找出了一张上海地图,拿图钉钉在了墙上的软木版上。#####   一四六   “二十四年前,秦水根从我爹那里抢了彩票。那时候他在上海没有根基,也没有产业。我记得资料里写过,姓秦的买的第一处不动产是两个库房,在闸口的这个位置……”   冯世真拿着一支红墨水钢笔在地图上圈着。   “然后他娶了唐太太,买了房子和铺面,成立了公司。两年后他买下了现在容府的地,修了房子。他应当不至于把尸首埋在自己家里……在哪里呢?”   三个人站在一起,对着地图思索着。   “库房一直被使用着,不便于藏什么东西。”杨秀成说,“而郭家镇又太远了。况且那样的乡下小地方,有个什么风吹草动,都立刻有人知道。”   冯世真的视线在地图上扫来扫去,掠过闻春里的位置,随即又转了回去。   从秦水根那里推不出来,那不妨从自己的生父这里下手。   “姨母说,我爹当初在上海,从码头进货贩卖。那他应该会住在码头附近。”冯世真伸出了手,纤长洁白的手指点在了闻春里的位置,“闻春里的背后就是个小码头,我小时候就经常看到小货船在这里卸货。假设……我是说如果,我爹信里提到的那个欠钱的朋友就是秦水根,他和我爹当初一起做生意,那就很有可能都住在码头附近。”   孟绪安道:“世真,上海的水路多,小码头不少。你怎么确定就是闻春里?”   “因为姓秦的只放火烧了闻春里!”冯世真的声音铿锵有力。   “稍等!”杨秀成突然想起了什么,忙道,“我想起来了,容定坤在闻春里有物业的。不是失火后买下的,而是失火前就有的。”   冯世真猛地转过头去,眼神骇人地盯住了杨秀成:“是不是一栋离那株老银杏树大概三十来步远的老房子?凹字型,拱形的大铁门,两层高,门窗都装着铁栏杆?”   杨秀成惊讶道:“我只在火后去看过一次,记不大清,但确实是两层的小楼,门窗紧锁。那一片的房子都拆了,可容定坤却不让拆这栋楼,只让工人把外墙粉刷了一遍。”   “让我猜猜。”孟绪安哼笑道,“他甚至没让工人进门?”   “是!”杨秀成道,“我当时也觉得奇怪,就去问监工的赵华安。赵华安就说这是容定坤早年发家前住过的地方,有感情,后来买下来了,想留个纪念。所以里面的一切都不让动,只让工人重新换了一个大铁门。”   冯世真倒退了两步,怔怔地注视着钉了图钉的闻春里的位置,清秀的脸上血色尽退。   “是那里。”冯世真呢喃着,“他们当初合租,一起做生意。然后他为了一张彩票杀了他……”   孟绪安说:“还有一个事,之前以为无关,现在看来却未必。在容定坤——抱歉,秦水根一心收购闻春里前,地产大亨张家也有意买闻春里。只是张家刚派人去谈了个开头,容家就横插了进来。”   “他怕这房子被外人发现。”冯世真低声说着,跌坐回了沙发里,“所以他急着吞并闻春里,不惜放火烧房。而他又偏偏不敢动这个房子。因为,这里镇着我爹!”   她麻木地坐着,整个人像失去了生命的木偶似的,眼珠子黑漆漆地没有一丝光,脸色白得吓人。   “你需要休息一下。”孟绪安皱眉。   冯世真摇头,朝茶几上的酒杯伸手。孟绪安抢先一步把酒杯夺了过去,摁铃叫来了听差,道:“让厨房给冯小姐煮一碗姜汤来。”   冯世真苦笑:“酒会更好点。”   杨秀成也劝道:“不要太勉强了,冯小姐。你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可我还没有做完。”冯世真抓住了孟绪安的手,冰凉汗湿的手指紧紧扣着他的手腕,“七爷,我想去闻春里!”   “现在?”杨秀成担忧地望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雨夜。   “是。”冯世真注视着孟绪安,双眼里映着壁炉火跳跃的火光。   孟绪安凝视着她被火光染上几分血色的脸庞,目光落在她用力抓着自己的手上。那白细的手指看着那么脆弱,仿佛轻轻一挣就能弄断。可是它却抓住了他,牢牢地锁定了,让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他面色沉静,把手掌覆在冯世真冰凉的手背上,说:“好。”   雨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掩盖住了汽车发动机的轰隆声。车灯的光在漆黑的夜中仿佛挖出了两条隧道,穿透浑沌,指引着前方。   清脆的喇叭声在寂静的午夜分外嘹亮。被吵醒了的看门人骂骂咧咧地撑着伞出门来。   “这大半夜的,谁呀?”   回答他的是重重敲在后脑的枪托。   门房昏迷瘫软的身子被人接住,拖回了小屋里。挂在墙上的钥匙被摘了下来,打开了闻春里的大铁门。车肆无忌惮地亮着前灯驶了进去。   新闻春里的房子卖了不少,但是新住户都还没来得及搬进来。整齐漂亮的里弄,家家户户黑灯瞎火,连路灯都已经熄灭。只有雨滴劈啪落在车顶篷和玻璃窗上,敲打出急促的节奏。   在车灯的照射下,白日里看着就有些怪异的老房子愈发显得鬼气森森。外墙虽然粉刷一新,可铁栏杆牢锁的门传依旧透着一股阴冷之意。   “是这里?”孟绪安问。   冯世真点了点头。   孟绪安轻轻一抬手,下属拿着硕大的铁钳,咔嚓一声钳断了铁门上的锁。在冯世真近二十年的记忆里,一直坚固不可摧的铁门在几个男人的作用下,很快就发出咯吱声,被缓缓推开。   门内漆黑一片,像是个张着的嘴,等着把来人一口吞下。   “准备好了吗?”孟绪安轻声问。   冯世真深吸了一口气,忽视了他伸出来的手,拧亮了手电筒,冒着雨大步迈进了门里。   房子二十年没有被修葺维护过,已十分陈旧。外墙的门窗虽然坚固,但是里面的门窗基本都已经破烂。   狭窄的中庭里杂草丛生,草丛里还藏着自房顶上腐烂脱落下来的瓦片和木条。冯世真他们一走进来,屋子里就响起一阵悉悉索索声。那是藏身此处的老鼠们被惊动的声音。   “我想进去看看。”冯世真对孟绪安说。   孟绪安烂她道:“房子太久没有修缮过了,楼梯估计都已经腐朽了。我先让下面的人去看看。”   冯世真没有和他争执。   孟绪安排了两个小个子的手下,把房子上下检查了一遍。手下回来道:“楼梯已经塌了一半,房间里除了几张烂桌椅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把这块地检查一遍。”孟绪安吩咐。   冯世真站在楼前,望着房子若有所思。   “如果太勉强了,冯小姐可以先回车上等着。”杨秀成为她撑着伞。   冯世真仿佛呓语一般道:“我在想,如果我杀了人,藏在一个房子里,我该怎么做。”   杨秀成忍不住轻轻打了一个寒颤。   “当时楼里还住有别的租客,秦水根不可能大张旗鼓地挖土。他必须安静又迅速地把尸首藏起来。然后等他兑换了彩票,有钱了,才能回来买下这个房子,把租客们赶走。但是那个时候,他也不用再花功夫转移尸首了。这个房子,就是他用来埋人的坟。”   “那该怎么做?”杨秀成陷入思索。   “墙。”冯世真转过脸,漆黑的双目闪烁着一片明亮碎光,“姨母提起过,那个和我爹长得很像的朋友,似乎是做泥瓦匠的。”   “是。”杨秀成急忙说,“你的意思是……”   “七爷!”冯世真飞快转身朝孟绪安喊,“去检查墙壁!看有没有空心墙!”   孟绪安浓眉一扬,并不多问,挥手让手下立刻去办。   冯世真环抱着胳膊,一动不动地站在庭院中央。夜风吹动她月白色袄裙的裙摆,让她看着像一个幽灵。   一个二十四年前侥幸没死,从地狱里爬出来,清算总账的亡灵。   “发现了!这里!”一楼西角传来属下的呼声。   冯世真浑身剧烈一颤,拔腿就往声音传来的地方奔去。   西角的一间逼仄的房间里,拥挤着牛高马大的男人们。冯世真挤过去走到前面,孟绪安正拿手电筒轻轻敲着一面墙。   咚咚,咚咚……   “背面肯定是空的。”孟绪安笃定道,转头望向冯世真,“准备好了?”   冯世真面无表情地点头:“砸!”   拆墙用的大锤轰地一声砸在墙上,砖块松落,灰尘扬起。   旁人纷纷后退,冯世真拿帕子捂着口鼻,却没有退让半步。   轰隆声中,砖块纷纷落下,墙壁露出一个大口子来。砸墙的人看到了里面的东西,停了下来。   孟绪安拿手电筒照了过去。墙里,一具干尸黑黄的头颅正对着外面,双眼黑洞深陷,却又诡异地望着外面的人,尤其正望着正对着它的冯世真。   一片抽气和低呼声中,冯世真镇定得难以想象。孟绪安以为她会被吓着,至少会有所动作。但是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继续拆墙,一言不发,连眼珠都没动过,就像一尊雕像。孟绪安下意识地想拥住她,至少把手放在她肩上。可他随即清醒了过来,为自己那一瞬的冲动摇头苦笑。   墙被拆得差不多,被封在里面的尸骸被人小心翼翼地搬了出来,放在铺着白布的地上。尸体已干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肤包裹着骨架,身上衣料褴褛,脖子上还缠着一截绳子。   属下拿着剪刀,把尸体左腿的裤子剪开。   干枯的小腿骨上,有一处明显的骨结。那是腿折断后没有接好留下来的痕迹。   那属下又在尸身上搜了一遍,从上衣的内袋里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小包,递给孟绪安。   孟绪安带着手套,小心地把包拉开,一个发黑的小银锁滑落在他掌心。#####   一四七   “是个‘立’字。”孟绪安就着手电筒看了看,把金锁递给冯世真,“不是你的,应该是你弟弟的。”   真容嘉上还没来得及把这长命锁给新出生的儿子,就已遇害。   冯世真接过小银锁,紧紧握在掌心里,沉默了片刻,突然转头就朝外面冲。   她一直跑出了小院,站在路边,淋着雨,弯腰大口喘气。   孟绪安拦下了想要追过去的杨秀林,自己也顶着雨走过去,站在冯世真身边。   冯世真喘得沙哑,像是在极力抑制着想要哭号的冲动。她浑身颤抖,直起身走了两步,又受不住胸口疼痛般地再度弯下腰。   孟绪安怜悯地望着她,给予了她恰到好处的沉默的陪伴。   “十六年。”冯世真哑声道,“从我们家搬到闻春里,到我去金陵读大学,我在这里住了十六年。而我一直不知道,他竟然离我这么近!我……”   她痛苦地蹲了下来,泪水混着雨水糊满了一脸。   “我从懂事起就恨他。我一直以为他在某个地方苟且偷生地活着。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想过他原来一直都在我身边!”冯世真紧紧抱着肩,沙哑地喘息,“他本来是要回家的!他把给弟弟的长命锁都买好了,他是要回家的!”   孟绪安俯身把她拉起来,把她摁进了怀中,凌乱的雨丝被风一波波卷向他们。   “我知道。”孟绪安拍着冯世真的背,动作有些笨拙,完全没有他昔日里哄红颜知己的机灵劲儿,“你现在找到他了,世真。他不会怪你的。”   凄厉的嚎叫响彻寂静的夜空,惊醒了本已安歇的容府。   容嘉上翻身下床,披上一件大衣,匆匆朝外走。   听差跟在他身后,抹着冷汗道:“老爷做了噩梦,似乎被吓着了,一直在叫。”   “上次辛普森医生留下来的镇定剂呢?”容嘉上说,“取来,我给老爷注射。”   听差飞快地跑走了。   “大哥?”容芳林和容芳桦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一脸惊慌,“爹出事了?”   “没事。”容嘉上说,“我会处理的。你们去睡吧。芳桦明天不是还要去试婚纱的吗?”   容芳桦咬着唇道:“大哥,你同我说实话。爹现在这个状态,我这个时候结婚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容嘉上摸了摸她的头,“你放心,我会让爹好端端地出席你的婚礼的。去睡吧。”   容芳林得了兄长示意,把妹妹拉回了房。   容嘉上转过头,沉下了一张脸,健步如飞地来到了西堂。   “滚开!”容定坤还在床上嚎叫着,“你不要过来!不是我的错!是你逼我的!”   容嘉上让听差摁住了父亲,取了针剂,熟练地注射进了容定坤的静脉里。   “嘉上,他来了!”容定坤一把扣住儿子的手,眼珠子几乎脱眶一般瞪着他,“他来了。他要毁了咱们!你要守住容家!你要杀了他!”   “我们家姓不姓容还两说呢。”容嘉上冷嘲着,把针管一推到底。   片刻后,容定坤终于不再挣扎。   “谁干的……我明明……把他封住了……”   容嘉上眉头深锁地丢开了针管。屋内暖气十足,但是他却感觉到一股阴寒自背后袭来,像是门窗没有关好一般。   窗外的雨转小,风却越发大了。树枝被风吹得狂舞,好似从炼狱里逃脱出来的鬼魅,正在额手欢庆狂笑一般。   容嘉上自嘲地摇了摇头,拢着大衣,转身离去。   回到卧室的时候,桌上的闹钟时间正指着三点一刻,是一日中夜色最黑暗的时刻。   容嘉上用热水浸透毛巾,覆在冰冷的脸上,长长吁了一口气。   夜色粘稠浓郁,把他包裹着,一点点拖进黑暗的深渊。曾有过的那些明媚美好的过去,正被一点点冲散,像隔世的记忆,或者是捉不住的流光。   对面曾有一扇亮着灯的窗,窗下有一位侧影轮廓秀丽的女子。在吹着风的窗前,她闭着眼,独自踩着舞步,洁白的面容像月下的花。   耳畔回荡着一律悠扬的旋律,似乎是他们跳的第一支舞曲。   年轻的女子周身笼罩着一层光,那光紧紧追随着她的动作,像一缕风,灵动地流转。   容嘉上还记得她的手搭在肩上的重量,记得她鬓角的发丝拂在脸颊的触感,记得她身上清爽的花露水的芬芳。   女子光洁白净的脸颊在灯光的照射下带着珍珠般的光泽,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她修长的脖颈上。   她温润地笑着,目光脉脉,如盈盈秋水,有星光在她眸中闪烁……   “大少爷!”   砰砰敲门声击碎了梦。容嘉上睁开眼。窗外的天是灰扑扑的深蓝色,时钟指向六点一刻。   “大少爷,出事了。”属下在门外低声说,“是闻春里……”   容嘉上瞬间清醒过来,翻身起床。   容家今年注定了要成为上海各大小报纸的宠儿。   容家新修的高档“吉宅”闻春里的房子才卖了一半,就有匿名人士挨个地给报社打电话,说闻春里唯一一栋没有翻新过的老楼是百年凶宅,藏着死尸。   寒冬腊月的大半夜,还是有那么两个不怕吃苦的小记者从被窝里爬了起来,偷偷翻墙进去查看。推开了已经被撬松了的大铁门,他们没有费多大力气就在西角一面被砸开的墙里看到了一具干尸。   两个记者拍了照后连夜赶回报社冲洗,赶在报纸下印厂之前做个头条。第二日报纸上市的时候,闻春里那个被敲晕了的门卫才刚一身酒气地醒过来,被上司一通大骂,让他卷包袱走人。   门卫前脚走,报纸后脚送到。紧跟着来的,还有一大批兴致冲冲的记者。他们轻易地突破了里弄口毫无防备的大门,冲进了那栋老楼,把老楼从上到下拍了个彻底。等到巡捕房过来赶人的时候,那无名尸骨都已经被人从墙里取了出来,摆在了地上。   “来了!容嘉上来了!”   比起一副干枯的尸骨,容家年轻俊朗的大少爷自然要赏心悦目许多。记者们如苍蝇一般嗡地飞起,冲出了老楼,将容家的轿车团团围住。   容嘉上面色沉静地走下车,黑色大衣在劲风中翻飞如鸦翅。他身材高挑挺拔,面孔英俊而削瘦,此刻沉稳内敛的模样有着说不出的魅力。记者们一边叽叽喳喳地提问,一边对准了他轮廓分明的脸使劲拍。   “容少,请问里面一共有几具尸体?”   “你知道他们都是什么人吗?”   “整个闻春里都是你们重新修建的,尸体也是你们埋下的?”   “容少,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容嘉上被保镖簇拥着,施施然转过身,目光对准了一名年轻的女记者。他嘴角微微一弯,那女记者的脸颊就有些发红。   “容少。”女记者气息不稳地问,“请问你对这个事有什么看法?”   容嘉上不疾不徐道:“容家是去年才买的这块地,而这楼看样子少说有二三十年的历史。这人肯定不是我们容家砌进墙里的。至于这人是谁,我们更是不得而知。容家只是不凑巧买了这栋房子而已。不过我们容家一贯遵纪守法,支持和配合巡捕房的工作。希望他们能早日查明真相,让逝者安息。”   说完,十分优雅地朝女记者略一点头,转身进了老楼的铁门。   门里面的小天井的地上,摆着盖着白布尸体。属下把布拉起一角,容嘉上低头,就着手电筒的光,看到了一个干枯的头骨。   “容少,认识吗?”巡捕房的探长问。   “这怎么认得出来?”容嘉上冷笑,“况且,听说巡捕房的人来之前,记者们就已经把尸首弄出来了。谁说得清是真有藏尸,还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还有一件奇怪事。我们在这尸骨嘴里发现了一张纸条。”探长打开手里的白帕子,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展开一看,却是一张欠条。   “今日秦水根借容定坤大洋一千圆整,人命十条,二十四年后如数奉还。如有违约,九雷轰顶,业火焚身,妻离子散,倾家荡产!立字:秦水根。光绪三十一年十一月。”   纸是新纸,显然是后人放在尸骨嘴里的。借钱的是秦水根,字迹却是容定坤的笔记。名字上还有一个拇指红印,鲜红似血。   此起彼伏的镁光灯在容嘉上背后闪烁着。他的大半面孔都沉浸在暗处,透着一股难以描绘的阴鸷和狠辣。王探长看了不禁暗自心惊,想这容嘉上年纪轻轻的,却是气势压人,真不愧是军火商家的太子爷。   “王探长,这张字条,可否由在下收着?”容嘉上问,“既然是找家父借的钱,还需要回去问问家父的好。”   王探长刚有犹豫,陈秘书就已借着撑伞遮雨,把一封装着厚厚钞票的信封塞进了王探长的口袋里。   “王探长这么冷的天还出来办案,真是辛苦了。这是咱们大少爷的一点心意,请诸位弟兄下班后喝口热酒。”   王探长捏了捏信封,笑道:“容大少放心。这纸条一看就是新的,想必是有人弄的恶作剧,不是什么正经证据。您尽管拿走就是。”   容嘉上看着巡捕房的人把尸骨裹着抬上了车,眉头紧锁。   “大少爷放心,都打点好了。”陈秘书道。   “不。”容嘉上转身而去,“这只是个开始。”   西堂里的容定坤睡前抽了大烟,正在被褥里昏昏沉沉地睡着。梦中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刺激得他猛地醒了过来,才发现有个人拿着一张冰凉的帕子正在给自己擦脸。   “爹做噩梦了?”容嘉上一副十全孝子的模样,细心地给容定坤擦汗。   容定坤如今最不待见这个长子,张口就不禁气急败坏地骂:“怎么又是你?老子身体还健全的时候,都不见你这样天天在我跟前尽孝。你到底要怎么样?”   容嘉上冷笑着丢开帕子,抬起手,摊开那张借条,拿给容定坤看。   “爹,你还记得借出过这笔钱吗?”   容定坤有老花眼,眯着眼睛拉开一段距离,看了半晌,困惑的面色一点点僵住,未合拢的嘴细细地颤抖起来,两眼惊恐。   仿佛那不是一张纸条,而是一只恶鬼,正从缝隙里从地狱中爬出来,浑身流淌着剧毒的脓液,亮出血腥的獠牙,一步步朝他走来。   “这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容定坤的嗓音凄厉得几乎有些变声。   容嘉上眉头紧紧拧成一团,抖了抖纸条,沉声道:“您只管回答我。这笔帐是你当年放的吗?”   “这是谁弄的?”容定坤答非所问,激动咆哮,“是谁?”   容嘉上不答,收了纸条,镇定地问:“还有一个事要问您,您当初为什么执意要购买闻春里?”   容定坤好似触电一般浑身猛地哆嗦,“闻春里……果真……闻春里出了什么事?”   “确实出了点事。”容嘉上说,“爹,整个闻春里都翻修了,为什么独独留了一栋老楼没有动?”#####   一四八   “那老楼怎么了?”容定坤惊恐紧张地瞪着儿子,“你叫赵华安来见我!快!”   “这半夜的,有什么事,我来处理就好,何必劳烦赵叔?”容嘉上不动声色,手指哗哗翻弄着纸条,“这秦水根不是爹早先的名字吗?他怎么不仅欠了我们家钱,还欠了人命?一千块放在二十多年前,可是一笔巨款了。爹也真是大方。”   “这纸条到底怎么来的?”容定坤先按捺不住,拍着床板喝问。   “你担心什么?”容嘉上问,“那楼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吗?”   容定坤急得双目发红,哑声低吼道:“不准让任何人进那栋楼,知道吗?不准动那楼的一片瓦!那楼可是我们容家的命脉!楼动土之日,就是容家衰败开始之时。”   容嘉上眉毛惊讶地挑起,嘴角意味深长的讥笑,道:“那恐怕已经迟了。”   容定坤惊骇地看着儿子:“你说什么迟了?”   容嘉上平静地说:“昨夜有人闯了那个老楼,敲开了墙,在里面发现了一具尸首。尸首上,还有这张纸条。明天这个时候,大概全上海的报纸都会刊登我们容家出售的‘吉宅’里有死尸的新闻。爹,你说那老楼是我们容家的命脉。我年纪轻读书少,实是不知道命脉里应该埋着死人的。”   容定坤浑身如通电一般颤栗起来,胳膊支撑不住身躯,跌回了被褥里。   “不……”他脸色苍白如死人一般,冷汗霎时遍布了整张脸,满眼都是绝望,“怎么会?我明明……”   “纸条我已经截下来了。但是死尸的消息却是瞒不住。这事明天必然会见报。”容嘉上俯视着父亲,“爹,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比如,秦水根到底是谁?欠的人命又是怎么一回事?”   容定坤死死咬着牙,脸颊抽搐着,别开了视线。   “我不知道。”   他知道!   父子之间是有感应的。容嘉上不仅知道父亲知道一切真相,他甚至也能推测出一个大概的谜底。而这个谜底太过骇人,让容嘉上都一时不敢面对。   他知道容家是繁荣是建立在皑皑白骨之上。如今这白骨再也埋不住,要逐一出土,曝光在阳光之下了。   “爹。”容嘉上冷漠讥嘲,“如果我们家还有什么不方便见人的秘密,还请您老人家提前告诉我。不要等着外面都传得满城风雨了,我还蒙在鼓里。到时候就算我想给您收拾烂摊子,怕都无处可下手了。”   容定坤拿被子紧紧裹着身子,缩在床脚,背过身不去理儿子。   容嘉上怨忿地望了他一眼,踏着沉重的脚步而去。   次日清晨,天色还是浑浊的灰蓝,一捆捆用粗重的黑体印着《闻春里惊现藏尸,吉宅摇身变凶宅》的报纸,字灯火通明的报社印厂里运了出来,分发到各个报童手中,再由报童运送到了满城每个角落。   容太太自好梦中被异样的嘈杂声吵醒,起床撩起窗帘望出去,就见远远的铁门外,拥挤着一群手持照相机的记者。她惊讶地出门问管事。管事一脸尴尬地把报纸奉了上来。容太太看了报纸,气不打一处来。   “赶紧把前后门都关牢了,这几天除了采买的人,其他的一律不准进出!”   管事忙道:“大少爷昨夜已经吩咐下去了。”   “大少爷呢?”容太太问。   管事道:“大少爷凌晨出门处理这事,就没回来,应该是歇在公司里了。”   容太太皱着眉仔细看着新闻上的字句,若有所思地打发走了管事,走进书房关了门,拨了个电话给赵华安。   赵华安其实也一夜没合眼,正坐在高背沙发里,拿着报纸出神。他面容粗犷,高眉深目,人到中年后,沉着脸不说话的时候尤其显得十分阴鸷。家人看他心情不好,全都退避三舍,不敢招惹。   直到听到电话里容太太软绵绵的声音时,赵华安的神色才柔和了下来,耐心地说:“淑君,你不要担心。你要是觉得记者烦,就带着孩子们去城外别墅住一阵。反正已经年底了,过年前,这事肯定能平息的。”   “我倒不怕记者。”容太太说,“我是看报纸上含沙射影,说这老房子特意没有翻新,就是为了藏尸,说我们容家早就知道这里有尸了。”   “报纸为了哗众取宠,什么话都乱说。”赵华安说,“这是对手用来中伤我们容家的手段而已。”   容太太忧心忡忡,“我看有报纸说这是什么秘术巫术,说咱们容家就是靠墙里封尸才发家的。”   “别听报纸胡扯。”赵华安也有些不耐烦,“我要去公司了。会和嘉上开会好好商量一下对策。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赵华安思索片刻,又拿起了话筒。   他这个电话转了好几次才接通。一个男人操着西南口音道:“安叔,这么早,有什么吩咐?”   赵华安问:“阿文最近做得怎么样?”   “挺好的。”男人道,“上一批给阮老九的货,就是他亲自带人押送的,完成得很好。他现在应该在后头操练,要叫他来接电话吗?”   “先不用了。”赵华安道,“最近他先别出任务了,在庄子里待命。”   “是。”男人压低了声音,“安叔,上海还好吗?”   “今年天气不大好,总是下雨。”赵华安轻哼着,“不过我看着,过年前后,总会放晴的。”   世人总是最忌讳死任的,所以闻春里的丑闻曝光之后,容家的股票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飘飘荡荡往下落。而闻春里先是失火,后是发现了藏尸,“吉宅”转眼就成了铁板钉钉的“凶宅”。房价自然一路下跌,本来已经买了房的人也闹上门来要退款,不然就要打官司。   报纸总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更何况容家横行上海滩多年,仇家多到数不过来。一时间各种流言纷起,把容家多年来大大小小的各种新闻全都翻了出来。   被容定坤克死的前妻,不被承认的白氏夫人,死于绑匪之手的二儿子,离家出走的小妾,被未婚妻戴了绿帽子的长子,被掳走过的次女……   接连两日,容家门外的道路都被抢新闻的小报记者挤得水泄不通。往日里同容家交好的人家,容太太的那些姐妹会的牌搭子们,容家小姐的同学们,全都不见了踪影。   容家关门闭户,连容嘉上都为了方便,干脆住在了公司附近的酒店,一连几日都没回家。   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日天晴,容芳林和容芳桦在花园里散步透气,不幸被一个爬墙头的记者拍了。   “容二小姐,你是不是真的被劫匪掳走过。他们有对你做什么吗?”那男人张口就问,紧接着又是一道闪光。   两个女孩又惊又怒,吓得齐声尖叫了起来。   容嘉上这日恰好在家。听到了妹妹们惊恐的叫声,他抓着一把左轮手枪就冲了出去。   “大哥,那里!”容芳林见兄长奔来,指着墙头大叫。   记者眼见不妙,急忙逃跑。容嘉上神色冷峻地把妹妹们往身后一推,抬手对准墙头就是砰地一枪。   记者大叫着跌了下来。听差们从后门冲出去,一拥而上把人抓住了。   容家大少爷的枪法好那是众所周知的。那一发子弹不偏不倚地射中了记者手中的照相机,把装着胶卷的地方打了一个窟窿。记者吓了个半死,裤裆都尿湿了。   容嘉上亲手把胶卷扯了出来,丢到了记者脸上,把人赶走了。   “墙上的电网是装来做样子的吗?”容嘉上对着手下怒吼,“这样的人都能爬上来,那换成仇家,不是已经把我们家杀得鸡犬不留了?”   保镖们没骂了个狗血淋头,当日就弄来两条德国猎犬,在围墙外终日巡逻,又把电网修好了。   容嘉上安抚了妹妹们,回到书房,拨了一个电话。   半个小时后,伍云弛带着亲兵开车赶来,把惊魂未定的未婚妻和准大姨子接到了自家的温泉别墅,躲避风头。   事后证明,容家姐妹躲得正是时候。   次日,巡捕房的消息不知道怎么走漏了出来,满上海的报纸又都在传着闻春里干尸身上的那张欠条。容定坤中过一千大洋的彩票的事也被曝光。世人不清楚秦水根是何人。况且借钱还好说,人命又怎么解释?   现在正是腊月,再有十来天就要过年了,最近又没有什么大新闻,于是容家谜案成了市民们茶余饭后的消遣首选。一时间,茶馆里说书的,电台里评时事的,都在说着这桩扑朔迷离的案子。   “……请了一位西医检验过尸体,说死了有二十来年了。”   “容家不承认有借条,说是仇家栽赃。”   “早年一个码头半数的船上都装着容家的大烟和军火,光是卸货的伙计就有百十个,仇家更是多到数不清。杀个把人埋在墙里,有什么稀奇的?”   “容定坤至今都没有出面。听说他之前中弹受伤,已经半身不遂……”   一连三四天,容家股票开盘就跌停。容嘉上又允许闻春里的买家反悔,于是先前售出房子退回来七七八八。容家财政一时吃紧,又逢年关将近,对内要给职员发奖金,对外要各处还欠款。容嘉上一面卖地,一面从鸦片生意里抽了一笔钱过来填窟窿,虽然勉强熬过去了,可账面上依旧一串赤子,看得人愁眉不展。   等到年底股东大会的时候,容定坤终究还是去公司露了一面。他坐着轮椅,面庞苍白枯瘦,双目深陷,眼珠浑浊,容颜苍老得厉害。而推着轮椅的容嘉上步履矫健,年轻英俊的面孔散发着健康蓬勃的光彩,双目炯炯有神,锋锐犀利,又不苟言笑,沉稳内敛。   容嘉上推着容定坤自公司大门进去,一路走进会议室。沿途职员们纷纷起身,把一老一少的鲜明对比看在眼里,心下了然。   股东大会上,几个老股东果真发难,指责容定坤为一己之私给公司召来劲敌,导致公司每况愈下。几个元老直言要退出董事会,抛售股票。赵华安把双手拢在袖子里,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容定坤来精力不如从前,可脑子还没有完全昏聩。他听这几个股东们说完,冷笑道:“顺风顺水过了这么多年,倒是让几个老哥们儿丢了当初风里搏浪的斗志。现在不过只出了一点风险,各位就吓成这样,自顾逃跑。我容定坤做这董事长二十多年来,自认最是照顾几位老哥的。你们只拿分红从不做事,时不时仗着股东身份还要得一些便利,我全都看在眼里,却从来没有和你们计较过。我想的也是大伙儿当初一起打拼不容易,全都流过血淌过汗。”   他这一番话,说得有两个元老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又悄悄朝赵华安望。#####   一四九   赵华安方开口道:“最近公司确实遇到了危机,却还没有到要拆伙的地步。几个老哥想要卖了股份回家养老也是能理解,倒不用做得太过,伤了兄弟情分。”   容定坤本来精力不好,说了一番话后就有些没精神。容嘉上这时站出来,笑容恭敬道:“诸位都是嘉上的长辈。我这一个多月来管理公司,也都少不了叔伯们的指点协助,嘉上感激不尽。这公司既然姓了容,我们父子自然就要多担待一些,厚待元老功臣。如今功臣自行求取,我和爹也不好勉强的。爹也觉得,兄弟一场,好聚好散。就是请几个叔伯最后卖我们父子一个好,股票让我们优先收购。放心,绝对不会亏待你们的。”   几个要退股的股东中,有一些是跟风,有一些是真心想退股的。既然容家愿意接盘,大伙儿终于消停了。这事前前后后折腾了四五天,容家把大部分退出来的股份收了。   这事刚告一段落,闻春里的藏尸案突然有了新进展:干尸被证实是近期才被人从西郊一处坟场偷挖出来,特意放在敲开的墙壁里的。纸条不必说,纸张崭新,是后人写的。   这条消息公布于报纸上后,又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浪。虽然说这样看来,容家是被栽赃,但是到底是在自己地盘上发现了死尸,依旧很不吉利。容嘉上只得请了道士在闻春里做法事,又把那栋拆得干干净净,原址什么都不敢建,只修成个小花园了事。   这样捯锉了一番,闻春里的别墅虽然依旧卖不出去,但是靠路边的新式公寓还是有不少人喜欢,又开始断断续续地卖了起来。   “这事就这么糊弄过去了?”肖宝丽翻着报纸,讥讽道,“容家还没解释为什么之前不拆老楼呢。”   “不拆的理由好找。”杨秀成道,“随便找个风水理由就能解释。横竖此事让容家元气大伤了。”   “但是没让他们认罪呀!”肖宝丽气愤道,“要的是让天下人都知道容定坤杀人夺产,要容定坤亲口承认。容家股票是亏了钱,可这钱也没进世真的口袋。”   杨秀成温和笑道:“冯小姐有计划,也不图一击就打倒容家。”   “你也转变得快。”肖宝丽斜睨他,“容太太也是你亲表姨呢。容家倒了,她日子怕也不好过。”   杨秀成说:“姨母嫁妆丰厚,也不靠着容家吃喝。没了容家,我觉得她倒能活得更自由。容定坤不是个好丈夫。”   肖宝丽撇了撇嘴,“什么话到你嘴里都有理。你吃什么油长大的?”   杨秀成呵呵一笑,不和这位大明星兼新东家的红颜争辩。   他们两人此刻正站在大雄宝殿前,两侧铜鼎里香烟缭绕,香火飘摇。僧人低沉的吟唱声回荡在古刹上空。头顶,云破了一角,露出苍苍青空。西风萧索之中,天地间充满了凝重肃静之气。   冯世真穿着一身麻白孝服,头发上别着白花,正跪在蒲团上,闭目双手合十,随着僧人的诵经声念念有词。   她将父亲的遗骨火化,同生母的骨灰放在一起,请高僧做了七天法事。父母如今终于在阴间团圆。希望他们解除误会,早日往生,来世幸福安宁,还能做夫妻,白头到老。   今日是法事的最后一天。结束后,冯世真同住持说了一阵话,继而鞠躬道谢,然后走了出来。   大殿外,肖宝丽和杨秀成都望了过来。   冯世真挽着肖宝丽的手,道:“丽儿,谢谢你这几天拨冗陪我。杨先生,劳烦你亲自跑一趟接我们。”   “附近外面不大安稳,七爷和我都不放心你们两位女士赶路。”杨秀成道,“冯小姐今日可以动身吗?”   “走吧。”冯世真最后回首望了一眼巍峨的大殿,目光里闪过眷恋。等转过身,眼中已恢复了清明,冷冷雪光似的眼波一转,带着锋锐的杀气。   流光——十七   腊八过后,就是除夕。各处封印放假,人们劳碌了一整年,如今终于回家和亲人团聚。   冯世真借着寻找到生父的事已回了上海。安葬了亲生父母后便留了下来,趁着年假,和父母兄长一起过了一个温馨热闹的年。   冯家这一年过得极其曲折,从在底层绝境之中苟延残喘,到如今全家团圆、丰衣足食,一路辛苦惊险难以对外人道来。回忆这一整年,一家人都忍不住一阵唏嘘感叹。好在如今也算苦尽甘来。冯世勋工作稳定,收入可观。冯先生戒了大烟,身子也在一日日好转。冯世真也寻找到了亲人,安葬了父母。   冯家兄妹很有默契,年假里百般奉承父母,诚心尽孝,哄得冯氏夫妇心花怒放。   大年初三这日,钱氏姨母被冯世真接到家里来吃团圆饭,顺便介绍给冯家人认识。钱氏拉着冯太太的手,红着眼眶道:“老姐姐你们夫妻俩真是难得的好心人呀。我回去要给你们立长生牌位,日日烧香,求菩萨保佑你们冯家福星高照,昌盛安康。”   冯家夫妇看钱氏虽然清贫,但是很懂礼节,也替女儿高兴。冯太太也有私心,舍不得世真。如今世真父亲也已证实亡故,家里只有个姨母,那今后还是要留在冯家的。于是趁着冯世真去厨房洗碗的时候,冯太太把大儿子拉到了一边。   “你和世真,是怎么打算的?”冯太太开门见山地问。   冯世勋困惑,“我和世真什么?”   冯太太拍了儿子一把,“你老大不小了,你两个堂弟的孩子都满地跑了呢。世真今年就二十五了,也拖不得了。你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以前给世真介绍别人,你百般挑剔不乐意,回头又总偷偷看她,那眼神和你爹当年头看你娘我时一个样!”   冯世勋红了脸。高高大大的小伙子,手足无措,窘迫得说不出话来。   冯太太笑道:“你们俩虽然从小一起长大,但彼此都知道不是亲生的,性情又相投,容貌又般配。世真是我一手带大的,没有一样不合我心意。任你再找别的女孩儿回来,在我眼里也都不如世真的。现在世真的父母也寻到了,又有个姨母可算是女方长辈,这时候提亲事正合适。”   “妈……”冯世勋尴尬咳嗽,“我……世真还不知道呢。”   “那你寻个机会和她说呗。”冯太太道,“世真这样的姑娘,不是我自夸,纵使年纪大了点儿,拿出去也是百家争着求的。你是近水楼台,可别错过了这好机会。”   冯世勋啼笑皆非道:“说得好像世真是我童养媳似的。”   “你就得意吧。”冯太太点着儿子的头,“我和你说,你要是没抓住,让世真和外面别的小伙子跑了,我和你爹可要和你急!”   “可别催我。”冯世勋苦笑道,“我真拿不准世真在想什么。一切还是看缘分吧。”   冯世真在厨房里提了烧好的热水洗锅碗。水气缭绕之中,冯世勋忐忑地走了进来,熟练地坐下来帮着她一起洗。   冯世真笑道:“你要将来结婚了还能天天这样,那嫂子可有福了。”   冯世勋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瞬间就泄掉了一半,没好气道:“谁知道你嫂子现在人在哪里?还不知道出生了没。”   “去!”冯世真嗔道,“你都二十八了,你好意思!”   冯世勋笑了笑,问:“孟绪安那儿,你打算做到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报完了仇,什么时候和他拆伙。”冯世真说,“要顺利的话,也不过就一两个月的事了。你可别告诉爹妈。”   “哪里敢?”冯世勋道,“妈妈知道要受惊,爹知道了要难过。”   “我又不全是为了冯家。”冯世真淡淡说,“论起来,我们容家的仇恨深得多。”   “你们容家……”冯世勋呢喃着。   “是不是还是有些不习惯?”冯世真哼笑,“我也不习惯。也不知道嘉上姓了秦后,会叫什么名字。”   那一声“嘉上”叫得亲亲热热,冯世勋纵使不知道容嘉上和冯世真在北平的事,也忍不住吃醋,道:“他爹叫秦水根,他或许叫秦狗蛋。”   冯世真噗地一声,哈哈大笑起来,朝哥哥脸上弹水珠。   冯世勋躲过了,看着妹子佼佼如明月的笑脸,心中温情涌动,一时有些痴了。静静凝视了片刻,冯世勋说:“医院里有一个去美国纽约医院进修学习的项目,我申请通过了。”   冯世真惊喜:“真的吗?太棒了!你怎么不早说!”   她起身就要去告诉父母。冯世勋拉住她,说:“先别急,我还有话。这个项目经费非常充足,又可以在美国的医院里实习拿工资,所以可以带一名家属。世真,你想和我一起去美国吗?”   冯世真惊讶,半晌才道:“去美国?我们俩?那爹妈怎么办?总得有人照顾他们呀。”   “可以请人照顾。三堂嫂在老家守寡带孙子,我想请她来上海。”冯世勋说,“我去那边学习半年,如果实习成绩优秀,还可以留下来。”   “这事对你来说当然是好的。”冯世真笑着,“但是我去做什么?给你做老妈子?人家都带太太,你带个妹子去,不觉得怪吗?”   冯世勋一把抓住冯世真的手,凝视着她的双眼,紧张地轻声说:“你也可以……可以做……”   “哥!”冯世真不留痕迹地把本就湿漉漉的手抽了回来,一本正经道,“我知道你不放心我在上海,但是兄妹们长大了总是要分开,各自组建家庭的。你也别总是操心我,也要多把心思放在自己的终身大事上。爹妈都等着抱孙子呢。我是女儿,还能在这个家里呆几年?将来还是要靠嫂子来操持家事的。”   冯世勋浑身火热在妹子娓娓道来的一番话中逐渐冷却。   冯世真的话含蓄却也明确,只将他当兄长对待,从来都没有别的想法。冯世勋虽然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局,可心里依旧忍不住一阵失落,夹杂着尖锐如针扎的疼痛。   自己看着长大,一直放在臂弯中呵护的女孩,只因为一个转身,她的心就被别人拿去了。他们将来免不了会因为各自成家而逐渐疏离,再也回不去当初两小无猜的境界。   失望、迷惘、遗憾,全都浮现在了冯世勋的脸上。冯世真也觉得十分尴尬难受,只得埋头洗碗,假装没看见。   这事不说破,他们俩以后还能没有芥蒂地继续做兄妹。冯世真珍惜冯家的亲情,她舍不得失去冯世勋这个好哥哥。   过了一会儿,冯世勋自己渐渐缓了过来,看冯世真窘迫的样子又心疼了起来,主动岔开了话题,道:“过两天上元节,兆丰公园有灯会,我们一家还有你姨妈一通去看看?爹难得肯出门都走走,又是晚上,正合适。”   “好呀!”冯世真重新扬起笑颜,“从你留洋后,我们一家好久没有在一起看灯了呢。”#####   一五〇   到了上元节那日,钱氏又早早过来,同冯家人一起包汤圆。用完了晚饭,冯世勋找同事借了一辆小汽车,带着一家老小出门看灯。   兆丰公园已被妆点得绚丽夺目,盏盏花灯沿途悬挂在屋檐树梢,垂着迷条,随风轻轻摇晃,犹如夜中明珠一般闪闪发光,流光溢彩。园中行人如织,市民们都扶老携幼前来赏灯,到处洋溢着欢声笑语。单看这个公园,只觉得天下太平,国家繁荣安定,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安康。   夜色让璀璨的灯火晃花了人眼,沉醉了人心。城外倾轧厮杀的军阀,虎视眈眈的西方诸国,仿佛全都不存在。   几位长辈倒是兴致高涨,特别开心。尤其是冯先生。他自受伤以来就没有出过门,一是身体不好,二是容貌丑陋担心被看到。此刻夜色沉沉,他戴着帽子裹着围巾,并不担心脸上的伤疤吓着人。一路走来,他连着猜中了三四道谜题,不仅得了两盏灯,还得了一堆小玩意儿。儿女老妻不住夸赞,冯先生喜笑颜开。   转了一圈走累了,一家人找了一个茶馆坐下来歇脚。   冯先生今日特别高兴,说:“两个孩子小的时候,每逢过年我们一家人也都要来这里看灯。世勋一定要吃糖炒栗子,世真则喜欢吃冰淇淋。每次都要闹着我,必须吃完了才肯回家。”   冯世勋也笑着调侃妹子,“大冷天的,也亏你还能把冰淇淋吃得下去,冻得嘴巴发紫都不肯撒手。”   “说得我又谗了呢。”冯世真哼着跳起来,“店家生意太好,顾不上我们这桌。我去买些点心果子回来。”   她有意找冯世勋讨了五块钱,在长辈们的笑嗔声中走出了茶馆。   园内有个动物园,门口常年有个老头推着小车卖糖炒栗子。今日过节,小摊的生意极好,冯世真排队等了好一阵才买到了一包。她抱着香喷喷热腾腾的糖炒栗子钻出人群,正往回走。   仿佛心有灵犀,熙熙攘攘的人群就在这时散开了一片空地,站在路对面的容嘉上也恰好转身,望了过来。   满庭灯火流光溢彩,游人欢笑来往,他们两人好似河中两块定立的磐石,遥遥相对,默默无言。行人提着灯从两人身边走过,暖黄的光一下下地照亮两张怔忡的面孔。   片刻后,冯世真的嘴角扬起一抹浅笑。   容嘉上侧头看了一眼正跟在伍云弛身边猜灯谜的两个妹妹,大步流星地朝冯世真走了过来。走到面前,也不待冯世真开口,一把拽着她就朝人少的地方走。   冯世真一手抱着糖炒栗子,踉跄地跟在容嘉上身后,被他一路拉到园中一处幽暗的林子里。还没来得及站稳,容嘉上就扣着她的双肩,把她摁在树干上,低头吻了下来。   冯世真怔了一下,却没有抗拒。男人紧拥住她,唇和怀中的栗子一样滚烫而甜蜜。她也很想他,忍不住柔顺地回应,和他唇舌交缠。这一瞬,北平时那些缠绵火热的片段全都涌上了两人脑海,往日的激情和眷恋再度掀起巨浪。   “讨厌……”一声娇嗔冷不丁传来,拉回了两人神智。   林中某处,也有一对情侣正借着夜色的遮掩在幽会,打情骂俏声不住传来,听得人面红耳赤。   容嘉上和冯世真气喘吁吁的分开,两人的面孔都如火烧一般发烫。幽暗中,交接的两双眼湿润明亮,饱含着诸多诉诸于言的感情。   容嘉上捉住了她的手,拉着她悄悄走远了些,碰到一个孤零零的小亭子,便走了进去。   没有了灯光掩映,夜恢复了她本来的颜色。冯世真这才发现,今夜天气晴朗,星空璀璨,如宝石琉璃星盘,缓缓流转。   容嘉上凝视着她望着星空的侧面,五味杂陈,想开口却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的好。   正踟躇着,冯世真将脸朝这般侧了些,嘴角含笑,双眸里折射着的清冷星光一划,仿佛流星掠过天际一般。   “那张欠条,你爹收到了吗?”   所有缱绻温情都被这听似不经意的一句问话击得粉碎,容嘉上脸上血色尽褪,仿佛被铁锤狠狠敲在胸膛上,骨骼碎裂,鲜血迸射,剧痛难当。   她……果真都知道了。   容嘉上痛苦地深吸了一口气,说:“收到了。”   “他不认,是不是?”   “他现在一半时间吞云吐雾,满口胡话,一半时间暴躁易怒,动不动打砸骂人,根本没有办法沟通。”容嘉上的额角青筋曝露。父亲的无耻和这份他不得不背负起来的血债,让他在心上人面前觉得极其难堪。   “不认没关系。”冯世真拿了一颗栗子在指间把玩着,“反正这账由老天爷记着,将来该还的总会换回来的。”   “他不认,我认。”容嘉上深深呼吸以缓解胸口重石碾压一般的沉重,“容家由我做主了,你想要我怎么补偿你?”   “你能怎么补偿?”冯世真嗤笑反问,“你连把你爹交出来绳之以法吗?你打算怎么赔偿我们家的孙氏?就算旁的容家人是真的不凑巧病死的,我生母总是你爹亲手杀了的!你打算怎么赔我一个亲娘?”   容嘉上木然沉默着。   冯世真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好!”男人坚定的声音饱含着决绝之意。   冯世真站住,困惑地转身,一脸难以置信。   容嘉上正望着她,面容削瘦清癯,双目明亮,再也没有了犹豫,再也没有了狼狈。他就像一株树,笔挺站立,沐浴着星光,脱胎换骨。   “我会让我爹认罪。”容嘉上平静而慎重地说,“下个月二十二号,芳桦和云弛结婚。婚后他们会去广州生活。我还打算把芳林送去美国念书。然后我会亲自召开记者会,让我爹承认他做下的所有事。”   冯世真依旧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不相信自己听到的。   “我向你保证,世真。”容嘉上柔和的嗓音在幽静的夜中显得那么沉稳,引得听者的心跟着共鸣,“我已经厌倦了这一切了。之前我还觉得容家的生意再怎么不光彩,也是建立在父辈白手起家的拼打之下的。所以作为继承人,我有义务维持和延续他们这一份心血。可是现在呢?杀人夺产,灭门封口,对妇孺斩草除根……容家——不,秦家的每一块砖都浸透了容家人的鲜血。我竟然是吸着这样的血长大的……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因为我总闻到屋子里一股飘着血腥气。我总怀疑那些墙壁里是不是还藏着什么尸体……”   冯世真不禁往他迈了一步,“嘉上,你……”   “我不是在博取你的同情。”容嘉上朝冯世真镇定的微笑着,眼中浮着碎光,“我每次回去看我爹,他抽完大烟瘫在床上那样,就像一个鬼。我就觉得很害怕,一身冷汗。我怕我将来也会变成这样。我的儿女也会像我这样一脸厌恶地站在床边看着,并且暗暗期待我早点死。这不是我要的人生!不是……”   冯世真嘴唇翕动,又迈进一步。   “你送我的六分仪,一直放在我办公桌上。我看着它,就想起当时你对我说的话。”容嘉上凝视着冯世真,“现在我才明白,这是多么美好的祝福。只是,我总让你失望。”   “你没有。”冯世真叹息着,抬手轻柔地抚摸他的脸颊,目光无限怜爱,“你在为了我,对抗你所处的整个世界。我其实很自私,而你又太不容易了。”   “我也在为了我自己。”容嘉上垂着眼帘,和冯世真额头相抵,神情里充满了依恋,“关于公司和其他产业,我还不能全权做主。股东们……”   “我不稀罕这份沾着我亲人血的家产。”冯世真果断打断了他,“我也不需要你送到我面前。我想要的东西,我自己能夺回来。”   “世真……”容嘉上不安。   冯世真抓着他的衣领,踮起脚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唇。   “我也不会让你失望。”   冯世真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树林,回到了人群之中。冯世勋久等她不见,出来寻找,正好撞见。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冯世真说:“先前那个摊子前排着老长的队,我不耐烦等,就去找别的摊子。没想人也多,害得我等了好一阵。”   “吃个糖炒栗子也这么麻烦。”冯世勋笑着拉着她朝茶馆走去。   容嘉上站在林子边,望着冯家兄妹的身影被人潮吞没。他低下头,掌心躺着一枚还带着余温的栗子,散发着诱人的甜香,仿佛象征着他已在掌握之中的美好未来。   容府经历了多次重创之后还没有恢复过来。在这样一个热闹的节日夜里,府中不过多挂了几盏灯笼罢了。年轻人们外出游玩,佣人放假,容府显得格外寂静。灯笼被夜风吹得东摇西摆,远看像几簇鬼火一般渗人。   容嘉上走进了西堂。二楼卧室里,留声机里正放着评书,容定坤无精打采地坐在床上,也不知有没有在听。大姨太太陪着他坐在沙发里,织着毛线衣,见容嘉上进来了,忙站了起来。   “王姨娘辛苦了。”容嘉上道,“劳烦让厨房送一碗馄饨来。”   “不麻烦。”大姨太太知道容嘉上是支开她有话和容定坤说,“厨房都放了假,怕是没准备。老爷也没有用宵夜,我多做一碗,待会儿送过来。”   等大姨太太走了,容嘉上坐在沙发上,伸手调小了留声机的音量。   他看着目光呆滞,昏昏欲睡的父亲,开口道:“爹,真容定坤的女儿没有死。她复仇来了。”   容定坤眼珠颤了一下,转向儿子。   “我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容嘉上说,“你们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没死?”容定坤嗓音沙哑,喉咙里有痰在滚动,咕噜作响,“她想要什么?”   “她都把欠条开出来了,您觉得她想要什么?”容嘉上嗤笑,“总不可能是想你把她认回来,做容家大小姐吧。”#####   一五一   容定坤松弛的脸抽了抽,道:“她想要这个,也不是不能。只要她能守口如瓶,给她一份嫁妆,把她打发了也好。”   容嘉上啼笑皆非,“爹,别再瞒着我了。把当年的事告诉我吧。要不,我去问赵叔,他虽然会把所有的事都推到你身上,但好歹我可以就此拼凑出当年真相。”   “他?”容定坤冷哼,“赵华安不安分,不要相信他说的话。”   “我知道他一直贪污,而且野心不小,一心想取代你。”容嘉上说,“但是爹,他掌握了你的所有底细,要针对你和容家,再容易不过。我却因为不知情,连防都不知道怎么防。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爹不要为了面子,而让我处于劣势。”   容定坤闭上了眼,在呱噪的评书声中沉默着,脸上每一根线条都往下垂着,整张脸苍老疲惫。明明才刚过半百的人,却看着像花甲老人了。   终于,他缓缓开了口:“我少年死了娘,在码头混口饭吃,却是被险些卖去南洋做劳工。赵华安当时和我同船,我们俩相互帮助逃了出来,结成了兄弟。”   容嘉上默默听着,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我们两个最初就在各个码头混着,倒买倒卖些洋货,还给人做点杂活,赚些糊口的钱。”容定坤靠在床头靠枕上,目光发直,陷入了回忆之中,“后来我们就遇到了阿和,也就是真的容定坤。巧得很,我们俩非亲非故,却偏偏长得极像。大伙儿都说我们有缘分。那是个老实人,古道热肠,讲义气,心肠好。我做生意亏了本,他还替我还了钱。我们也因此结拜了成了弟兄。”   “然后呢?”容嘉上问。   容定坤哼笑了一下,“可对你好一时,不见得会对你好一世。我后来生意上周转又出了问题,不还钱就要被马老九砍手。而阿和当时刚好中了一张一千块的彩票。我找他借钱。他之前明明借过我一次的,可这次却不肯再借了!”   说到这里,容定坤一脸忿恨。事隔二十多年了,他竟然还为此事怨恨不已。   “他明明有钱,为什么不借我,而要眼睁睁看我被砍手?”容定坤紧拽着被褥,咬牙切齿,“他还反过来教训我,说我太冒进,说我不守规矩。哈!都是码头讨生活的人,谁手头是真的干净的?我不过是一时失算,拿了些马老九的货,却卖砸了罢了……”   容嘉上眉头紧锁。容定坤想必是偷偷拿了上家的货私自卖,却搞砸了。上家发现,要他赔钱,他赔不起,阿和偏偏又不耐烦再替他收拾烂摊子,不肯再借。于是,被逼到绝境的容定坤只能……   “我是被逼的!”容定坤不甘心地嘶吼着,“我本来只是想偷他的彩票,领了钱好还给马老九。没想到阿和醒过来了,要抢彩票不说,还骂我骂得极难听。我只是想让他闭嘴,只是想让他闭嘴……”   容定坤茫然地睁着眼,望着前方空虚之处。容嘉上一动不动,烟烧到烟蒂,长长的烟灰掉落在沙发扶手上。   容嘉上换了一个坐姿,问:“然后呢?”   容定坤哼笑道:“然后还能如何?咱们秦家可是祖传的泥瓦匠,修房顶和糊墙那是看家的功夫。当时楼里住满了人,码头又繁忙,白天黑夜都随时有人走动。我不想冒险把阿和的尸首运出去,便干脆把他封在了墙里,然后半夜假冒他和邻居说要回老家探亲。邻居们只当他走了。我和赵华安随后又搬到了阿和的屋子住。这事果真没人发现。”   “赵华安知道你杀了阿和的事?”   “他恰好进屋看见了。他帮着我把阿和封进墙里的。你知道吗,人死了,会比活着的时候重好多,我一个人竟然怎么没办法把那尸首拖起来。”容定坤回忆当时,依旧忍不住露出恐惧之色,脸颊上松散的肉细细抖动着。   “随后,我假扮成容定坤,领了彩票。也就是那时,我才知道阿和已经给家里写了信,告知了家人自己中奖的事,还让妻儿来上海找他。我和赵华安商量着,我和阿和长得再像,但也终究不是一个人,不能让阿和的妻子和父母把我认出来。”   容嘉上不禁屏住呼吸,听容定坤面露厉色,冷笑道:“所以我一不做二不休,把容家的那些人都解决了。”   容嘉上深吸一口气,“你怎么解决的?”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容定坤不耐烦地白了儿子一眼,“那女人也是蠢,连自己丈夫都认不清,被我两刀就砍死了。容家几个人更好处理,我不过弄了一件天花病人的衣服进了家,他们全都染上了。只要把药都倒了,他们一个都活不了!”   容嘉上如置冰窟,只觉得刺骨寒气一个劲往身子里钻,浑身寒毛唰唰倒立。   “你本来可以躲几年再回家,假装外出太久了所以变化大……”   “谁有那耐心?”容定坤不屑,“我发了财,就该娶妻生子了。容家再怎么也是当地有点小名气的人家,总比做个泥瓦匠好说亲。我要不做容定坤,我能娶得了你娘,生得出你来?只可惜,斩草果真要除根!当初那女孩落水后,赵华安说她绝对活不了,我见巡捕房里没有尸首,只当是被野狗吃了就没再管。现在果真被人寻上了门来,要我还债!都是赵华安拖累了我!”   他杀了别人,是别人逼的。他被寻仇,也是被同伙拖累的。横竖他秦水根做下了这么多血债,却依旧最无辜,错误全在别人身上。   容嘉上注视着父亲,愤怒、悲痛、怨恨、失望等情绪在心中交织,简直要将胸腔撑裂,让他鲜血迸射。   而血脉是割不断的。这个人是他的父亲!   “容家那个女人找到你了?”容定坤问,“一个女人,除了闹一场外,能做什么?你给她点钱打发了就好。你们几个兄弟姐妹,如今也只有芳桦一个人婚事有了着落。这个时候,就算打落牙齿,也要把容家的面子撑住。”   容嘉上觉得太过荒唐,哂笑道:“爹,想要面子,就不要作出这种万夫所指的事来。”   “你瞧不起我,可我也养大了你,养了一整个容家!”容定坤捶床怒吼,“没有我,你们能过这样的好日子吗?你以为钱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你这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杂种。你怎么不和你娘当时一起死了算了!我容定坤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你不配做我们容家人!”   容嘉上紧握着拳,颈项都绷得青筋曝露,猛地起身,冷笑道:“爹你说对了,我确实不是容家人。我应该姓秦呢。”   容定坤愣住。   容嘉上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爹,你顶着容定坤这张人皮活了二十四年,也够久了。是时候脱下人皮做回你自己了。”   容嘉上拉开门,大姨太太端着餐盘躲避不及,一脸惨白,吓得直打哆嗦。   容嘉上满不在乎,绕过她迳自往楼下走。   “大少爷!”大姨太太忙叫了一声,“刚才医院来电话,说……说四少爷没了……”   才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容家父子不由得都怔住了。   二姨太太拼命生下来的儿子因为是早产儿,身子一直不好。入冬后,孩子就患了肺病,一直住院。年底的时候,孩子病得越发重,抢救过好几次。二姨太太为了这儿子操碎了心,把上海附近所有的寺庙都拜了一遍,额头磕得现在都还是青肿的。   眼看熬过了冬天最冷的那几天,就要万物回春了,四少爷却是像一盏耗尽了油的灯,飘飘然地熄灭了。   到底是亲弟弟,容嘉上大半夜的还是亲自去了一趟医院,处理后事。   二姨太太已经哭晕了过去,四少爷小而冰冷的身体包裹在襁褓里,也被送去了太平间。   才满百日没多久的孩子夭折了,都是低调安葬的。容嘉上一面让人去联系殡仪馆,一面准备请僧人做法事,然后让两个身强体壮的老妈子把醒来后哭天抢地的二姨太太架回了容家。   容芳林和芳桦玩到半夜才回来,一进门就听到了噩耗,都不知所以。容太太背着人冷笑了半晌,打发两个女孩去休息,自己像模像样地安慰了二姨太太几句,又继续回去睡觉了。   二姨太太搂着一对双胞胎女儿,失魂落魄,却是怎么都不肯撒手。两个女孩也才四五岁,半夜被突然摇醒,又困又惶恐,也不住哭泣。大姨太太看不下去,强行把两个女孩拉出来,让乳母抱走了,自己留下来宽慰二姨太太。   “妹妹还年轻,来日方长……”   “什么来日方长?”二姨太太苦笑,“老爷都这样了,哪里还能再给我一个儿子?没有儿子,我还谈什么将来?”   大姨太太说:“你又不是没出。两个女儿好好拉扯大,嫁个好女婿,难道将来能不孝顺你?”   二姨太太冷笑,“谁知道老爷会为了什么好处,把孩子随便嫁给什么不靠谱的人家!”   大姨太太压低了声音,说:“妹妹,你也知道老爷不行了。现在家里是大少爷管事。女孩儿们的婚事,自然是大少爷做主了。你往日和大少爷也没交恶过,现在抓紧时机多讨好。大少爷虽然性子冷,但是对下头弟妹还是很关照的,不会亏待了你两个女儿。”   二姨太太听了觉得有理,如在黑暗之中看到了光,重新找到了人生方向,终于回了魂。   一夜喧嚣,星河流转,绚烂繁华转瞬即逝。   火树银花暗去,花灯被摘下了枝头。更有被丢弃的花灯落在泥水里,被清洁工拿竹钳子夹起来,丢进了垃圾箱里。   而冯世真也结束了她的长假,被孟绪安用一辆不起眼的车接到了孟公馆里。   “你搬出去住,对令尊令堂是怎么解释的?”孟绪安问。   “我说丽儿需要一个私人助理。”冯世真在餐桌边坐下,脱了手套,给自己倒了一杯豆浆,“我大哥也帮我说了话,我爹妈才同意我这段时间不回家。”   孟绪安把一份热乎乎的生煎往她面前推了推,“你这个大哥倒是开明。他是不是对政治感兴趣?”   “为什么这么问?”冯世真不解。   孟绪安说:“我的人说,他回国后和一些政治积极分子来往密切。他告诉过你他加入了什么政党吗?”   “我们没有讨论过这方面的事。”冯世真有些惭愧,自己最近忙着复仇,对兄长有些缺乏关心,“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暂时没有。”孟绪安说,“你要不放心,我让人去盯着他,有事及时告诉你。”   “多谢七爷。”冯世真道。   “杨先生到了。”听差来报。   杨秀成提着公文包大步走进来,道:“张大帅和曹大帅的军队今早七点在东坡坪交火,打起来了。”   “到底过完年了。”冯世真讥笑,“刚开年就这么红红火火,今年肯定很热闹。”#####   一五二   孟绪安不以为然道:“这些大帅们混战简直就和男校学生们打群架似的,甚是没出息!报纸上吹得天花乱坠,以为战况有多轰轰烈烈。可其实哪个舍得把兵力消耗在内战上?双方对峙上了,士兵开枪都开得软绵绵的,从上到下都不肯冲锋陷阵。我记得容家一直供着曹家的军火?”   “也供着张家。”杨秀成说,“不过管这事的是赵华安。我觉得容定坤病后,他提防容嘉上,更会把这一块的权力紧握不放。容嘉上现在能全权掌管的是容家白道的生意。大烟和军火这两项,还是由赵华安为首的几个老臣把持着。”   “赵华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冯世真冷笑,“我后来一直在想那个给我娘赶车的男人是谁。想来想去,都觉得应该是赵华安。他就管容太太叫嫂子,那当初也会叫我娘嫂子。他谎称替我爹接我们母女去上海,半路和守在客栈的秦水根汇合,杀人灭口。”   杨秀成思索着,也点了点头:“秦水根手下跟着他一起拼打的老弟兄很多,赵华安并不是最能干的,却一直深得秦水根的信任。”   “未必是信任。”孟绪安说,“两人手中都握着彼此的秘密,相互牵制,利益结合,已经成了一体。彻底扳倒秦水根,首先就要从赵华安入手。”   “赵华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想取代秦水根,别的元老想吞并他。现在没有秦水根在上头权衡各派,底下很快就会混战起来。”冯世真忽而笑起来,“你们瞧,国内几个大帅们都能拥兵自重。秦水根废了,容嘉上年轻,容家这些元老难道不想甩了容家父子自立门户?”   杨秀成笑道:“冯小姐这想法,我之前也想过的。就是目前赵华安对容家还十分忠心。”   “他都和容太太开了多少次房了,都忠心到了女人石榴裙下了吧。”冯世真嘲道。   “赵华安有个砝码。”杨秀成说,“他在南边的几个心腹都已经做到了中高层不说,运输队的联络密码本也在他手中。所以每次运输,用哪条线路,行走到何处了,在何处交接货物,都只有他和他的亲信知道。容定坤——抱歉,秦水根之前手里也有一本,现在应该在容嘉上的手中。”   “我知道那个密码本的事。”冯世真立刻来了兴趣,“我在容家破解的那一个?”   杨秀成笑道:“冯小姐破解了后,他们就重新换了一套密码了。而且赵华安有他自己的一套密码,用在他私人的运输队上。其实不光是他。几个堂主都有自己的私活,有时候顾着自己赚钱,还会贪污倒卖公家的货。秦水根当初为这个事也很苦恼。现在换成容嘉上当家,叔伯们欺负他年轻,只会更加有恃无恐。”   “容嘉上估计也不在乎。”冯世真不以为然。容嘉上只在乎家里白道生意,毕竟女眷们还要依赖这生意吃饭生活。   孟绪安点起了烟,道:“世真有什么看法?”   “七爷您已经有了决策,还需要我说吗?”冯世真挑眉。   孟绪安抖着烟灰,戏谑道:“我是怕打鼠忌器,伤了你心爱的容嘉上。”   “他是男人,还需要我保护不成?”冯世真反问,“若是连自己都不能照顾好,也不配被我喜欢了。”   孟绪安咬着烟一愣,被这话里透露出来的默契和温情膈了一下。   “冯小姐你们俩真是与众不同的一对。”杨秀成调侃着。   冯世真道:“我现在就想拿着一把大锤子,狠狠将容家那些产业砸得四分五裂。让那些堂主分裂,彼此厮杀吞并。然后趁着他们做着春秋战国梦的时候,再把他们一网打尽!”   “那便这样定了。”孟绪安起身,“世真你负责策划,秀成辅助。让我看看你们的本事,让容定坤众叛亲离!”   冯世真慢条斯理地用早饭的时候,听差的抱着一叠叠资料,在杨秀成的指挥下放在了书房的大桌子上。   “这边这些是容家各个干事详细的背景调查报告。”杨秀成解释给冯世真听,“这边是鸦片生意的,这边是劳工,这个是古董走私。还有这两大堆,都是军火生意。”   冯世真不看生意,先把容家手下们的资料拿起来翻。   “人事人事,先人后事。人乱了,事还能顺利吗?”冯世真笑着抽出容定坤的照片,用图钉订在了软木板正中央。   杨秀成看她很有头绪,便说:“那我不打搅了。有事需要帮忙的,你只管打电话去我办公室。”   “对了。”冯世真问,“那些联络用的密码,你能搞到吗?”   “不难。”杨秀成说,“窃听电报就行。就是要解开需要费点功夫。”   “解密码有我呢。”冯世真笑,“先把密码弄来!”   “还有什么事是冯小姐您不会的?”杨秀成笑着奉承。   等杨秀成离去后,冯世真独自一人站在书房里,活动了一下手腕,开始翻阅那些垒得高高的资料。   冬日薄纱一般清淡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玻璃窗照进了温暖的书房里,也照在里面那个忙碌着的身影上。冯世真穿着牙白的薄毛衣和深蓝色长裙,趿着皮拖鞋,往返于书桌和订着软木板的墙壁之间。   一张张照片被订在了板子上,用不同颜色的笔写着备注和提示的纸条贴在一旁。容家的干事、秘书和堂主们,和容家有生意来往的企业,和容家有恩或者有仇的家族。孟绪安的情报搜集一向是相当相信而精准的。   冯世真拉出细细的红线,将一张张照片连了起来。这些红线一根根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网,一个以容家为中心的关系网具象地表现了出来。   冯世真退了几步,望着贴得满满的板子,露出了满意的笑。红线网里,容定坤的照片旁边,容嘉上那张被偷拍的照片十分清晰。青年眉目俊朗,带着帽子,正抬头眺望,目光悠远,丰神俊朗。   太阳慢慢往上爬,升到了顶空。管事得了孟绪安吩咐,准时来请冯世真用午饭。冯世真心不在焉的吃着饭,听差领着一个年轻清秀女孩进来道:“这位是李小姐是来送电报的。”   “电报到了?”冯世真兴奋地丢下了筷子和吃了一半的饭,催着李小姐把报文给她,一边快步朝书房走。   “冯小姐,”管事忙道,“七爷吩咐了要让你把饭吃完的……”   冯世真不耐烦:“罢了,让厨房做几个三明治,煮一壶咖啡送过来。”   “小姐!”李小姐提着一个公文包追着冯世真,“孟先生让我和您一起处理电报。”   冯世真惊讶回头,上下打量她,“你多大年纪?在哪里念过书?”   李小姐脸颊发红,腼腆道:“我今年十九了,是清心女中毕业的。我是孟先生的秘书……”   冯世真依旧打量着女孩,目光犀利。   “……之一……”李小姐不得不老实地补充了一句。   “也好。”既然是孟绪安派来的,冯世真总要给点面子,“你用那张桌子吧。中学毕业是吗?英文如何?”   “毕业生里第三名。”李小姐很自豪。   “不错!”冯世真把一本厚厚的资料夹丢给她,“先把标题都翻译出来。书房里有英汉词典,不懂的就去查。”   李小姐忙不迭点头,翻开文件忙碌起来。   冯世真把电报取出来,按照日期摆放好,大致扫了扫,眼中亦露出遇见挑战的兴奋。   复仇大计进展了这么久,现在才终于到了她发挥最擅长的能力的时候。   冯世真活动了一下手腕,翻着一张张电报,开始破解了起来。   时间在全神贯注的工作中过得极快,似乎不过是伏案了片刻,窗外风起云涌,阳光退散,天色逐渐阴沉。风吹树梢沙沙作响,纵使坐在烧着壁炉的书房里,也能感受到一丝凉意。   管事敲门进来,就见两位女士各占据一张书桌,桌上,脚边,都堆放着一摞摞文件,揉皱的纸团丢得满地都是。   管事问两位是否要用晚饭,问了好几声,李小姐才回过了神。她抬头看了依旧埋头计算的冯世真,对管事说:“就送两碗汤面吧,还请再煮一壶咖啡来。”   热腾腾、香喷喷的排骨面端了上来,腹中的饥饿被勾起,才让冯世真从方程式中回过了神来。她大口吃完了面,回房洗了一个澡,披着半湿的头发返回书房,提笔又继续开始计算。   李小姐敬佩她如此敬业,也不敢懈怠。她轻轻走过去,替冯世真拧亮了一盏台灯,然后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继续查词典翻译文件。   窗外渐渐黑了,风果真越来越大,细细的雨点落在窗户上,凝结成水珠,划出道道亮痕。   灯光全亮的书房里,吊钟的嘀嗒走动声,炉火的劈啪响声,纸张的翻动声,甚至还有铅笔书写的沙沙声,全都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首带给人异样情怀的小夜曲。   李小姐翻译完了手中的文件的时候已近深夜。她揉着酸痛的手腕,伸了一个懒腰。冯世真依旧埋头计算着,行笔如飞。李小姐在旁边看了半晌,不禁深深为冯世真的专注、敏捷和聪慧乍舌。   李小姐的父亲是孟家老臣,她作为新时代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工作后也很得器重,但是工作范畴也不过接电话和打报告。只是因为英文好,孟绪安的许多英文文件会单独交给李小姐处理,让她有了些自己与众不同的自豪感。   李小姐略知道孟绪安有一员女干将,才貌双全,只因为冯世真身份十分保密,非心腹都见不到她的面。公司里的女员工说起这个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将,都是又羡慕又嫉妒,李小姐也不例外。今日一见李小姐被派来协助这名女将,心里忐忑得很,生怕对方不好相处。没想见了人,发觉冯世真完全出乎意料。   李小姐以为会见到一个高傲强硬、颐指气使的女人,却没想对方看起来倒更像是个书呆子,只知道埋头做事,连半句废话都没有。人虽然漂亮,可是不修边幅,穿得好似个家庭主妇。李小姐先前还怕自己应付不了,现在却松了一口气。   正胡思乱想着,冯世真突然坐直了身。#####   一五三   李小姐忙把脑海里的杂念赶走,问:“冯小姐,怎么了?”   冯世真一脸怔忡,道:“我……好像解出来了。”   李小姐大惊,急忙走过去。冯世真拿起刚解出来的一张电报给她,她念着:“三号,七月十八日,腾冲,平安街十二号……”   李小姐怔着,和冯世真对视。片刻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张开手臂拥抱。   冯世真说:“他们用的是注音字母,我粗粗翻译了一下,不一定准。还需要让杨秀成他们去核实。”   “这已经相当了不起了!”李小姐恭维道,“冯小姐,你真厉害!大学生果真就是不同!”   冯世真客气了两句,看了看钟,惊讶道:“都快十二点了?耽搁了你这么久真不好意思。让司机送你回家吧。”   李小姐依依不舍地拿起衣帽,问:“那我明天再过来帮你翻译这些电报。”   或许是喝多了咖啡,冯世真现在不仅没有睡意,反而还因为取得了重大突破而兴奋不已。她摆手道:“横竖睡不着,我一个晚上就能翻译完,不用麻烦你明天再跑一趟了。”   “那……要不我帮你好了。”李小姐一心想在孟绪安面前多多表现,一听冯世真要熬夜,怕她把活儿全做了,自己明日在孟绪安面前落个没脸,“家父也为孟先生工作,知道我来给冯小姐做助理,不会介意我留宿的。”   “那就要辛苦你了。”冯世真也乐得多个帮手。她拉铃叫来听差,让他们再送一些咖啡和宵夜点心进来。   时钟走到了十二点,当当钟声中,两个女孩吃着点心,举起咖啡杯碰了一下。   “为了成功。”冯世真道。   “为了孟先生。”李小姐脸颊微红。   冯世真会意,不由得莞尔,引得李小姐的脸更红了。   比起温馨而充满干劲的孟府,容府的午夜越发显得阴森而压抑。容嘉上踩着正点的钟声,带着一身烟酒气息,走进了大宅里。他刚从俱乐部里应酬回来,如果不是他实在不耐烦作陪,在赌局上算牌狠狠赢了几局,那几个老狐狸还不肯放他走。   管事上来接过容嘉上的衣帽,问:“大少爷要用点宵夜吗?厨房火上炖着乳羊汤,鲜得很呢。”   “不用了。”容嘉上喝了一肚子酒,虽然没怎么醉,却没了胃口,“家里都还好?四少爷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太太在张罗着。”管事道,“已经派了人回祖坟看风水了,棺材也都选好了,明日就能送过来。孙姨娘也比前两日好了些,今日还带着三小姐和四小姐在院子里散步了。老爷还找了一块玉出来,说让四少爷带着入土,来生投个好胎。”   这是容定坤死的第二个儿子了,而且是死在容家收到了冯世真的那张欠条之后,真是教人难以不联想到一起。容定坤听闻了小儿子的死讯,当场就晕了过去,结果被诊出轻微中风,左手臂麻痹了,举握都不便。   “第一个……”容定坤当时这样呢喃着。   纵使容嘉上并不相信欠条有诅咒,也被亲爹这一番表现弄得有些发虚。   而大概是愧疚所致。容定坤醒了后,对儿女们立刻好了许多。他开了自己的一个小金库,拿出四万块,给四个女儿每人添了一万块的嫁妆钱,又拿了两万块给三儿子做将来留学的学费。容定坤还是信任长子人品的,把钱都交到长子手里,让他先掌管着。这倒有点准备在死前先分家的迹象了。   “对了,”管事又道,“太太回娘家了,说明天一早再回来。”   “又回去了?”容嘉上止步,看了看钟,忽然道,“听说赵叔在礼查饭店有包房,每到周末都有通宵的牌局。我正想玩几局呢,去会会他吧。”   他轻轻哧地笑了一声,转身又朝大门走去。管事不明就里,匆匆跟上去,把大衣披他肩上。   “月组的人跟我来!”容嘉上冷声命令着,坐进了车里。   礼查饭店的豪华套房,浴室里水声淅淅沥沥。   赵华安披着浴袍,袒露着精壮的胸膛,慵懒地靠在床头抽着烟。收音机里放着《三郎救母》,他听得十分陶醉,随着节奏打拍子。   房门咚咚响。赵华安当是宵夜送到了,也懒得起身,唤了一声:“进来吧。”   大衣翩翩、俊朗如锋的容嘉上似笑非笑地开门而入,恭敬地道了一声:“赵叔。”   赵华安到底是枪林弹雨里拼过来的人,前一秒惊骇得险些从床上滚下来,下一秒就镇定了下来,拢好了衣袍,起身笑道:“嘉上怎么来了?”   容嘉上笑道:“听说赵叔组了牌局,就想过来玩几手,没想打搅了你的好事。”   赵华安原本安排了两个手下在外面看门的,现在却不见踪迹,显然已经被容嘉上的人控制住了。浴室的水声停了。赵华安下意识朝挂在门边衣架上的枪套扫了一眼,讪笑道:“可不巧了,今天牌局散得有点早。你等我换身衣服,我们爷儿俩下楼去酒吧喝两杯?”   “不用那么麻烦。”容嘉上岿然不动地堵在门口,悠然笑道,“既然打不成牌,我们也可以随便聊聊。”   赵华安脸色发僵,强笑道:“你别又是想问你爹的事吧?我还是那句,很多事,你得问他本人才好。”   “我爹的事,他基本都已经说了呢。”容嘉上依旧保持着侍应生一般标准的微笑,“赵叔果真是我爹肝胆相照的好弟兄,就连喜好,也都这么相似——”   赵华安倏然变色。电光石火间,两个女打手自容嘉上身后窜出,冲进了响着水声的浴室里。   伴随着一声惊慌的尖叫,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容太太被拽了出来。   赵华安猝不及防,反应慢了一拍。等他回过神来时,大局已定,只得一脸尴尬地站在旁边。   容嘉上让女下属拿了张毯子给容太太披上,笑着对赵华安道:“爹生病后,我忙着公司的事,家里还多亏赵叔照顾。看样子赵叔对太太尤其关怀。我就说太太最近气色很好,看着年轻了好几岁呢。”   容太太吓得瘫软在地上,用毯子蒙着脸哭,根本抬不起头。赵华安脸色阵红阵白,讪笑道:“嘉上,这事是我不对。我和淑君也是一时糊涂才犯了错。再说这事要闹出来,丢的也是容家的面子呀。”   “确实,爹是最要面子的人了。”容嘉上一本正经道,“爹本来身子就不好,四弟没了,他更是伤心。要是再知道了太太的事,恐怕要气出大事来。为了容家着想,这个事就必须捂严实了。所以——”   容嘉上拔枪,对准了容太太的头:“那就只有让太太委屈一下了。”   容太太尖叫着往后缩,却被女打手摁在地上。   “别乱来!”赵华安急忙大喊,敏捷出手夺枪。   赵华安是江湖卖解出身,很是有些功夫。不过容嘉上也受过专业训练,更胜在年轻健壮,敏捷有劲。他一转手腕就躲过了赵华安的手,又在赵华安胸口一推。一股强劲的力道将赵华安击退了好几步。   容嘉上下手有数,并没伤着赵华安。赵华安也看出容嘉上并没有真的要杀容太太,便收了手,陪着笑苦口婆心道:“嘉上,我知道你气愤。可太太到底是你继母。你要杀了她,打算怎么向芳林和黄家交代?现在已经不是过去,是讲法律的年代了。你用了私刑,是真的要吃官司的。”   容嘉上看着痛哭流涕的继母,笑呵呵地收了枪,道:“赵叔真会吓唬人。我怎么会杀继母?分明是太太晚上出去打牌,回来的路上遇到了绑匪。容家赎人不及,害得太太被撕票了。”   容太太险些晕过去,声嘶力竭地大骂:“容嘉上,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狗东西,果真是你爹的种!你害死了我的嘉辛,囚禁了你爹,还要谋害继母。你就是个畜生,你会遭报应的……”   女打手卷了毛巾,塞住了容太太的嘴。   赵华安已看出容嘉上醉翁之意不在酒,苦笑道:“嘉上,淑君她这些年真的不容易,你就好心放过她吧。你想要什么,不妨直接和我说。”   容嘉上闻言,朝容太太笑道:“太太选男人的眼光倒是不错。”   容太太又羞又怒,脸色红得发紫,眼皮都抬不起来。   女手下退了出去,关上了门。容太太躲回了浴室里。   容嘉上和赵华安坐在沙发上,镇定自若地对视着。赵华安注视着对面男人年轻英俊又充满自信的面孔,目光愈发深邃阴郁。   容嘉上开门见山道:“赵叔,我爹的过去,他都已经告诉我了。他叫秦水根,为了贪结拜弟兄容定坤的一张中奖彩票,杀了容定坤。”   浴室里传出吃惊的抽气声。赵华安点了烟,轻叹一声,道:“知道了也好。这么多年了,你爹一直瞒着你们,我想他心里也不好受。”   “容家那个女孩没有死。”容嘉上哂笑,“她回来了。”   赵华安的手猛地一抖,片刻方缓缓哼笑起来。   “原来如此。她是谁?让我猜猜……你的那个家庭教师冯小姐,是不是?”   容嘉上低头点烟,道:“你就是那个赶车的汉子吧?世真对你有点印象。你骗她娘去见我爹,然后和我爹联手砍杀了他们母子。”   容太太满脸惊愕地推开了浴室的门,软绵绵地靠在门口,好似双腿已被抽了筋。   “果真是她。”赵华安怔怔,“你爹曾和我说过,第一次见她,浑身冒冷汗。他从来没有害怕过任何一个女人,却是被这冯小姐吓了一大跳。”   “长得像?”容嘉上问。   赵华安回忆着,摇头道:“天太黑了,你爹一打照面就把那女人砍死了,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模样。”   他说话的表情太过镇定,仿佛杀人不过切菜切瓜一般简单。容太太捂着嘴低呼了一声,身子摇摇欲坠。   赵华安怜悯地看了看容太太,继续说:“也许是一种直觉吧。刀口舔血的人都会有这样的直觉,仇人带着杀气,而杀气,你会感觉得到。那种几乎察觉不到的风,却能吹动手臂是寒毛的感觉。”   容太太已跌坐在一张矮脚软凳上,扶着胸口大口喘气。容嘉上还算孝顺,给她倒了一杯茶。   赵华安深吸了一口烟,烦躁地皱紧了眉。容家灭门案他也有参与。冯世真已经找上了秦水根,那下一个必然就是他了。   “叔也在害怕?”容嘉上讥笑道,“我爹也一直很怕吧?所以我爹一时买不下闻春里,就不惜放火去烧。因为他怕闻春里被别人买了去,老楼里的真容定坤的尸体迟早会被发现。”   赵华安点头:“我其实是不赞成你爹放火的。觉得这会弄巧成拙。容定坤是你爹亲手杀的,我只帮他藏尸而已。他是你爹杀的第一个人,你爹心里一直膈应着,生了心病。”   容嘉上冷哼一声,“那我爹是带着病继续把其余容家人都给杀光了的?你是想说我爹兢兢业业很不容易么?”   容太太惊恐得简直要晕倒。丈夫杀人冒充他人不算,还杀了对方全家。一想到自己和这么一个禽兽同床共枕了快二十年,她甚至还背着他偷汉子,容太太就后怕得浑身冷汗入雨。   “淑君,你现在都知道了吧。”赵华安对容太太道,“比起容家的事,大哥他同孟家小姐勾搭,骗了金麒麟的事,都不值得一提了。可是嘉上,你要知道,若你爹不是这么心狠手辣,容家早就倒了。你现在能做个光鲜体面的大少爷,而不是哪家商行的小职员,或者哪个铺子里的学徒,全拜你爹这些‘无耻’所赐!”   容嘉上轻声反问:“沾满污血的袍子再华丽,也没人愿意披在身上吧。”   “那又如何?”赵华安道,“他是你亲爹,这是你就算割肉放血都改变不了的。你生来就背着你爹的这些罪。所以,与其忙着清算他,不如好生想想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吧。”   容嘉上紧握着拳,手背的青筋一下下跳着。   “我爹的罪,有我兜着。赵叔的罪呢?赵叔,不知道那些叔伯们知道过去几年来咱们家‘折损’在运输途中的那些货,其实都是被你私下转卖了吗?”   容太太浑身一震,再度傻呆呆地望向赵华安。   赵华安抖着脸颊的肉,道:“嘉上,你这是听信了什么人的话,产生了误会?”   容嘉上深深呼吸着,松开手,抚平了衣角的皱褶。   “我既然能和你出口对质,自然不会没有证据。我进公司后就发现,南边酉线和戊线的折损率有些不正常。爹倒是真的信任你,以为是局势不稳造成的。你以为我在查冯世真的身世,其实我早就在查你了。赵叔,账本和人证都已经在我手上了。你觉得爹和叔伯们看到了,会怎么说?”   赵华安眼角眉梢都在抽搐,道:“嘉上,你以为我是唯一一个这么做的人?”   “当然不是。”容嘉上笑眯眯道,“赵叔你这些年和郭五叔还有唐二伯争权夺利,很辛苦吧。”   “他们算个什么?”赵华安嗤笑,“嘉上,你年轻,压不住这些老人的。我倒是有个建议给你。”   “叔叔请说。”容嘉上十分恭敬。   “把这块生意转给我做。”赵华安道。   连容太太都瞠目结舌地盯住赵华安,道:“你说什么?你要贪了容家这么大一块生意?”   赵华安道:“嘉上压不住的。现在面上看着大家还相安无事,私下早已经按捺不住了。与其等着那些老东西们揭竿背叛,讲不定还会闹得见血,不如让给我,由我来管。赵家和容家合伙,我做事,你们只用每年坐拿红利就是。”   “呸!”容太太唾道,“明明是我们容家的生意,要白送给你,你想得美。赵华安,我真是瞎了眼。你和容定坤就是一丘之貉,都不是东西!”   赵华安到底对容太太有感情,被骂得狗血淋头了,还是耐心劝道:“淑君,我这也是为了你们好。你看那些老弟兄面上对你客气,可各个都是血债缠身的人。他们要真狠下心来,也是能灭你们容家满门的。”   “秦家。”一直没出声的容嘉上更正,“咱们确切说来,是秦家。容家满门已经被灭了,只余世真一个。”   赵华安眼神忽然闪了一下。   容嘉上说:“赵叔的想法我也能理解。既然不在其位,就不享其利。其实你估计也早知道,我对容家暗处的产业,是深痛恶绝,一心想洗白或者剔除的。赵叔想要,我们可以谈谈转让股份。我也不图靠这事赚钱,只求一个平稳过度。”   赵华安本以为容嘉上今日上门捉奸,是兴师问罪要抓他把柄逼他作出一些妥协的,却万万没想到他会轻易就答应了把黑道产业转手。这事实在太好,简直就是个完美的陷阱。赵华安明知道不妥,却又受不住诱惑,忍不住想往里面跳。   “嘉上你在做什么?”容太太怒道,“你怎么这么没出息,这样就把自家产业送人?”   “太太您最有出息了。”容嘉上淡淡回敬道,“昨日才死了庶子,今晚就能出来偷汉子。”   容太太好似被人一口气甩了十七八个耳光在脸上,恼羞惭愧地抬不起头,终于彻底闭上了嘴。横竖她只有芳林一个女儿,又不能继承家产,嫁妆也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容嘉上愿意败家,那就随他去好了。   赵华安盯着容嘉上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打量了好几遍。这年轻人虽然说聪明狡黠,但是眉宇里一股正气是不掩饰的。或许他是真的想放手呢。一来自己本身不喜欢经营那一类生意,二来也知道自己确实压不住,不想费那个精力。自己是和容家最亲的元老,让给了自己,也可以多得一点照顾。   赵华安脑子里各种念头飞快旋转,问:“怎么转让?”   “就和赵叔说的一样。”容嘉上道,“容家释出股份,退出那几家公司的董事会,并且支持你当选新董事。毕竟我爹也出了一份心血,容家要保留两成股份。”   “十。”赵华安讨价。   “十五。”容嘉上还价,“不成就算了,我拿出去卖别家,只会赚更多。”   赵华安咬牙:“十五就十五!什么时候办手续。”   “明天就让我们俩的律师见面。”容嘉上道。   “好!”赵华安摁灭了眼,伸出手,“嘉上,你有魄力,虎父无犬子。”   容嘉上却是不肯握那双摸过继母的手,皮笑肉不笑地起身扣上西装。   “时候不早了,赵叔早点歇息吧。太太我带走了。”   容太太一脸死灰,耷拉着脑袋,被两个女手下半扶半拖着带了出去。赵华安见她直到出门都没有回头看自己一眼,深知两人关系告终,也不由得遗憾长叹。#####   一五四   返回容公馆的时候已是深夜。万籁俱静,容府亮着的夜灯在浓稠的夜色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越看越像鬼火。   “明天换一个瓦数大一点的灯泡!”容嘉上没好气地吩咐迎出来的管事。   管事看着暴躁的少主和面色灰败的主母,心觉不妥,很识趣地带着听差推下去了。   容太太好似才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死鬼似的,面色苍白发青,冷汗潺潺,萎靡地缩在沙发角落里,头如灌了铅一般抬不起来。   容嘉上倒了一杯威士忌,递了过去。容太太抖着手接了,仰头一口喝干,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打算怎么处理我?”容太太哑着嗓子问,“也打算把我找面墙封起来吗?”   容嘉上平静地注视和继母,说:“赵叔有一点没有说错。我爹不是个好丈夫,太太这些年不容易。”   容太太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眼里微光一闪。   “太太是长辈,我本来也是没有资格处置你的。”容嘉上继续说,“只是芳林还没有出嫁,太太这事要是走漏了点风声,你让她将来怎么找婆家?”   “少拿芳林要挟我!”容太太冷笑道,“我们母女俩就是抱在一起投黄浦江,也不会跪在你面前讨生活!”   容嘉上轻轻摇头,说:“芳林是我亲妹子,我自然会照顾好她,这是我的义务。太太的心既然已经不在容家了,你要走我也不会拦着你。我已经让人把你的嫁妆单子整理好了,那些产业你都可以带着走。明天我就请律师过来拟离婚协议……”   “我不离婚!”容太太激动道,“有个离婚的娘,芳林还怎么嫁人?我走可以,横竖我也不想再呆在这个鬼地方了。嫁妆我不带走,都留给芳林。明天让律师过来写协议,你休想私吞了去。”   容定坤这样子估计也活不了几年了。容太太飞快地算了一下账,觉得绝对不能离婚。寡妇也比失婚妇人说出去好听些。   “那就这么说定了。”容嘉上道,“还请太太最后辛苦一下,等芳桦婚礼后再搬走。”   容太太无不可。   容嘉上点头致意,起身朝楼上走。   “你和你爹很不同。”容太太忽然说。   容嘉上回头望去。容太太苦笑着看着他,说:“我知道你一直恨我当年让你爹把你送去重庆吃苦。可容我无耻地说一句,若不是如此,你要是在容家长大,受你爹的影响,你现在也不过是另外一个容……不,另外一个秦水根罢了。”   “也许吧。”容嘉上平静地说,“不过,我现在已经不恨太太了。我们俩,各自好自为之吧。”   容嘉上回了房,站在更衣镜前,木然地脱去外套,解开领带。台灯昏昏,照得他面色蜡黄,疲惫不堪。   他习惯性地朝窗外望。外面是一成不变的黑夜,对面窗户只在庭院灯的微光下显现一个淡淡的轮廓。其实自打容定坤搬去西堂后,容太太也让听差的在二楼收拾出了一间套房,让容嘉上搬下去住。容嘉上却谢绝了。他习惯了这一套小小的套房,也舍不得可以一眼就望到的对面的窗户。   哪怕明知道那扇窗不会再亮起来。   容嘉上随意地甩开皮鞋,疲惫地倒在床上,胡乱拉过被子盖在身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雨停了,风却依旧刮得庭院里的树沙沙作响。容嘉上听着,渐渐睡去。   等到风也停歇了,天色渐渐转亮。雨歇云散后,初春的阳光穿过薄薄的云层照射下来,照在容嘉上俊美而疲惫的面容上,也透过孟家高高的玻璃窗,照在冯世真披肩的长发上。   冯世真把最后一份电报翻译完毕,感受到了肩膀上的温度,起身回头,被阳光晃了一下眼。   她有些惊讶地看了看壁钟,才发现已经早上七点了。今天天气极好,碧空如洗,春光明媚,雨把树叶上积了一个冬日的灰尘冲洗干净,还原了本来的墨绿色,等待着在不久的将来,被嫩嫩的新绿覆盖。   李小姐裹着一张毯子,在沙发上沉睡着。冯世真轻手轻脚走过去,关了落地灯,顺手把一个落在地毯上的文件夹拾了起来。李小姐睡得脸颊粉扑扑的,嘴唇还轻轻嘟着,天真单纯不知愁的样子。   刚直起身,书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了,孟绪安走了进来。他的西服皱巴巴的,领带挂在脖子上,衬衫领口敞着,露着一小片紧实的肌肤。   冯世真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沙发上的李小姐。   孟绪安挑眉,环视了一圈杂乱堆放满各种资料的书房,视线最后落在冯世真泛着青的眼袋上。   “一夜没睡?”他轻声问,气息里带着一股不好闻的烟酒气。   冯世真皱眉退了半步,嗤笑道:“七爷您也一夜鏖战呢?赢了多少?”   孟绪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赌码丢给冯世真,轻笑道:“拿去买点脂粉吧。瞧你那一脸菜色……”   冯世真一看,竟然是一百块的牌码,不免啼笑皆非。   “早上了?”李小姐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孟绪安,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捉着自己睡得乱蓬蓬的头发,“孟先生什么时候来的?冯小姐怎么没叫醒我……”   “我看你睡得香,没忍心打搅你。”冯世真又对孟绪安说,“你这秘书很能干,帮了我翻译了好多电报呢。”   李小姐脸红如烧。其实她昨晚熬到三点过就忍不住打瞌睡,什么时候被扶去沙发上睡下的都不知道。冯世真一个人做了大部分的工作,却还大方地分了她功劳,她很是不好意思。   “你们都辛苦了。”孟绪安柔声道,“让司机送李小姐回家。”   李小姐含情脉脉地看了孟绪安好几眼,依依不舍地跟着听差走了。孟绪安却是不解风情,注意力全被那些翻译好的电报吸引了去,拿起来一张张仔细看。   “容家年初有好几批货要走。”冯世真道,“那些堂主真是有恃无恐。我看这些运输动向,觉得他们运私货都比运公货要多。我还以为秦水根当家的时候,管理得很好,现在看来,他怕也拿这些功高震主的弟兄没辙。容家分裂早就已经成了定局。”   “你觉得容嘉上会怎么办?”孟绪安又走去板子前,看着那张清晰的关系图。   “他?”冯世真嘴角浮现温柔微笑,“他大概会甩手不管吧。”   “他会不管?”孟绪安惊讶地回头望过来。   “当然会。”冯世真笃定道,“在旁人看来,很不可思议是不不是?就算是缺德生意,可也是好大一笔进项,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但是嘉上会毅然丢开。他看不起这份产业。他要想要钱,会用自己的手去赚。”   “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孟绪安讥笑,“不如我们打个赌?我赌他会一搏。”   “赌什么?”冯世真把玩着发梢,笑嘻嘻地问。   孟绪安凝视着她在晨光中清雅娟秀的笑脸,亦情不自禁地放柔了声音,说:“你赢了,准你向我提一个请求。”   “要是你赢了呢?”冯世真问。   孟绪安不知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眼神愈发深邃,挑眉道:“你就要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冯世真好奇。   “到时候自然会告诉你。”孟绪安端起书桌上冯世真喝了一半的冷咖啡,毫不介意地抿了一口,笑得如一只老狐狸。   之后一连三四天,市面上风平浪静。大帅们不打仗了,政府没有颁布新政令,连明星们都没有出什么新绯闻。冯世真呆在孟府里无所事事,闲得都把书房里的书重新整理了一遍。   好在到了第五天,外出拍戏的肖宝丽回来了,直接杀到孟公馆,把正捧着书,穿得像个修道院里的老姑娘似的冯世真从大窗台上拽了起来,塞进自己的小汽车里,扬长而去。   肖宝丽拖着冯世真,从新新公司逛到先施百货,又从大华百货转战永安百货。冯世真走得腿都抽筋了,穿着新款高跟皮鞋的肖宝丽依旧精神奕奕、健步如飞。两名保镖双手都提着大大小小的袋子和盒子,他们这一行人走在路上,简直比移动的霓虹灯还醒目。   “别抱怨!”肖宝丽教育冯世真,“你该有几件像样的衣服了。你可是跟着七爷混呢。要是让人知道七爷的女人打扮成你这样,还当他多抠门呢。”   “我又不是七爷的女人呀。”冯世真试衣服试得一脸心如死灰的样子。   “差不离啦!”肖宝丽打量着,“样式好,就是裙子长了一寸。”   店员立刻道:“我们可以修改!”   “这还长?”冯世真扯着裙子,“再短都到膝盖了,像什么样?”   “我给你的时装杂志你没看吗?”肖宝丽气道,“现在巴黎和纽约的女人,都穿这么短。”   “这里是上海……”冯世真嘀咕着,又被肖宝丽推进了更衣室里,换了一条跳舞裙子出来。   这是一条祖母绿色的洋绸长裙,大V领口袒露着胸前和后背大片肌肤。冯世真皮肤雪白,穿这个颜色被衬得更加肤润如玉,纤细窈窕。   “总有哪里还是不对劲。”肖宝丽皱着眉绕着冯世真转圈,“你身上有一个地方,总感觉还需要修理一下……啊!头发!”   冯世真茫然地摸了摸盘起来的发髻。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梳这老姑婆似的头发!”肖宝丽气道,“走,先吃晚饭,然后我带你去做头发!”   肖宝丽带冯世真去的那家理发店在霞飞路上,名气极大,专门为阔太太和女明星做头发,上门还要预约。肖宝丽拿出大明星派头,让店长亲自出马,给冯世真做头发。   “小姐的头发真好呢。”店长摸着冯世真浓密厚实、手滑细软的长发,有些爱不释手,“这头发,您养了很久了吧。”   “有五六年了。”冯世真道。   店长道:“这么好的头发,都舍不得剪呢。”   “头发剪了还能长出来的,有什么舍不得?”肖宝丽道,“给她烫个嘉宝的发型,她轮廓清晰,鼻梁高,做出来肯定好看!”   店长从镜子里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冯世真。   冯世真不舍地摸了摸长发,道:“她说的是。总会长出来的。剪了吧。”   咔嚓声中,一缕缕黑发落下,逶迤在地上。冯世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种奇妙的轻松的感觉油然而生。   “咦?”坐在一边看报纸的肖宝丽惊呼,“容嘉上将家族企业旗下的运输公司和烟草种植公司都转让给了赵华安了!他疯了?”   冯世真伸手抢过报纸,读着新闻。这是今日的副版头条:“主少臣壮,容氏分崩离析在即”   “是不是下面的老臣欺负他年轻没威信呀?”肖宝丽思索着,“也是,他才二十岁,还很嫩呢,压不住那些老人也是正常的。其实容家光是靠着进出口和房地产两处,就足够吃香喝辣了,也确实没必要再去做那些个又缺德又冒险的生意。世真,你觉得呢?”   “我觉得?”冯世真满足地把报纸还了回去,“我觉得很开心呀。有人欠我一个请求了。”   “谁?”肖宝丽好奇。   “七爷。”冯世真挤眼,“我和他打了一个赌。”   肖宝丽噗哧笑:“这下好玩了。等你找他兑现的时候,我一定要在旁边看他的脸色!”   “冯小姐,好了。”店长最后小心地拨弄了一下女子耳边的卷发,解开了围巾。   冯世真站了起来。等身高的镜子里,女郎穿着牙白丝绸衬衫和驼色毛呢长裙,身段匀称有致、修长窈窕。妩媚又不失利落的短发卷着考究精致的弧度,一团团发丝烘托着她清秀分明的面庞轮廓。女郎身形笔直,优雅得像一株亭亭玉树。   “这下就对了!”肖宝丽由衷一叹,“总算像个女人了!”   冯世真望着镜子里自己全新的形象,也满意地一笑,矜持高傲、落落大方。#####   一五五   容嘉上将运输和种植园的生意转手给赵华安,不啻于将大半江山拱手让人。这是换在任何一家都是值得开祠堂逐出族谱的败家行径。只是容定坤被残腿困在床上,容家全是容嘉上一个人说了算,谁都奈何不了他。   而这么大一笔产业要转让,在容家公司内部也引起了轩然大波。   虽然赵华安有心保密,可他身边总有一两个探子。他和容嘉上做交易的事第二天就传到了其他几位早就虎视眈眈的堂主耳中。几位叔伯立刻来找容嘉上,想以更优惠的价格接手。赵华安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也自然使出百般手段笼络容嘉上,生怕他改变了主意。   一群元老们趁机彼此暗中争夺,互相使绊子。更有狠心的,还打算干脆将容嘉上做掉,取而代之。   不过短短三四天时间,发生的各种意外比一年内发生的还多。容嘉上去茶楼和人谈生意,下楼走到街边,就有一辆黑车不打灯直直朝他撞过来。他听觉敏锐察觉不对,即使闪躲开了。开车的司机却是在车撞上墙柱的时候折断脖子死了,自然没法拷问。   赵华安对容嘉上倒是无微不至,还派出了自己的私人的保镖团队去保护他。这一群保镖据说都是从云南那边调过来的,都受过良好的训练,且身经百战。他们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洗不掉的血腥气,冰冷肃然的眼里沉淀着阴冷杀气。   容嘉上何尝不知道赵华安这是想乘机安插他的忍受来监视自己,可既然说了要合作,一口拒绝也不大好。   容嘉上在站成一排的穿着统一灰褂子的保镖面前走了一圈,停在了一个容貌清俊的年轻人面前。   “你叫什么?”   叼着烟斗的赵华安神色不禁一动。   那年轻人目视前方,用带着点云南方言的话硬邦邦道:“回大少爷的话,小的叫阿文。”   “阿文……姓什么?”容嘉上问。   “没有姓。”阿文说,“小的是孤儿,被赵老板捡到,在营地里吃百家饭长大的。”   赵华安敲着烟斗笑道:“嘉上要是看上了他,就让跟着你吧。横竖他没爹没娘的,与其回云南种大烟,还不如跟着大少爷沾点斯文气,学点新东西。这孩子枪法极好,百发百中。你们俩没事还可以多切磋。”   容嘉上似笑非笑地端详着阿文,眉毛轻挑了一瞬。这阿文和他年纪相近,身高一致,模样俊秀端正,要不是一脸冰冷戾气,额角又有一条长刀疤,倒是个女孩儿们会很喜欢的长相。   容嘉上总觉得此人有点眼熟,不禁问:“我以前见过你吗?”   阿文说:“小的是三天前才到上海,第一次来,不记得见过大少爷。”   陈秘书呵呵笑道:“大少爷,您还没看出来?这阿文同您有些像呢!”   容嘉上再一看,发觉果真旁观者清。这阿文大概常年跑货,脸膛晒成麦色,而容嘉上养尊处优,皮肤白皙。除此之外,两人容貌竟然有三四分像!   容嘉上朝赵华安看去,笑着问:“赵叔从哪里弄来这么一个人物?”   赵华安呵呵笑道:“这真是巧了。我也都有七八年没有见过阿文了。上次在腾冲见他,他还是个拉着公鸭嗓的小孩子呢。”   “七年零四个月,赵老板。”阿文一丝不苟道。   “你这小子记性倒是好。”赵华安讪笑,“大少爷,这样更好。让他给你做个替身,防着那些老东西背后算计你。”   容嘉上冷眼看着,慢悠悠道:“换身衣服,戴个帽子,倒也能有几分以假乱真。也好,你就跟了我吧。”   “还不快谢大少爷。”赵华安隐隐松了一口气,笑容里又多了几分隐晦难言的狡黠,“我看就让他也姓容吧,彻底做了容家的人。”   容嘉上无不可,让手下把阿文带下去,教点规矩。容嘉上约了人在俱乐部谈生意,眼看时间不早,匆匆而去。   出门之际,他低声对陈秘书道:“去查一查,越详尽越好。”   陈秘书不动声色地应了下来。   容嘉上到了俱乐部里,同人谈完了生意,又开了个包厢组了局赌牌,还叫了个当红交际花作陪。   容嘉上受过冯世真的训练后,别的本事不提,至少算牌的本事是突飞猛进的。只要他愿意,可以横扫牌桌,打杀四方,赢得盆满钵满。只是因为是生意场上的应酬,他牌技再高,也都要左右谦让,适当地弃牌认输。几局打下来,憋屈得很,心里很是不爽。   正寻思着找个借口先回家之际,俱乐部的经理敲门进来,笑容可掬道:“容公子,有位桥本先生说是您的朋友,知道你在这里玩,让我们送一瓶酒上来。”   酒是陈年的苏格兰威士忌,最适合赌牌的时候喝。几位商客都十分高兴,忙命开酒。容嘉上借着去打招呼道谢的机会,终于从牌桌上脱身。   桥本正三却是在俱乐部后院里听京剧。因算着容嘉上肯定要来,还让店家泡了一壶毛峰。容嘉上到的时候,茶正好,倒进青瓷茶杯里,一股清幽茶香溢满了这间古香古色的包间。   包间里烧着火盆,暖意融融,洞开的窗外,夜色被庭院里的灯妆点得五光十色。对面的戏台上,锣鼓齐鸣,花团锦簇,一个白衣小生正在阵阵喝彩声中不停翻着跟斗。   容嘉上对戏曲并不了解,也无兴趣,只扫了一眼便坐下,和桥本正三彼此问好寒暄。   桥本前阵子回了一趟日本,除了安葬儿子外又还谈了几单生意,看样子已经从痛失爱子之中逐渐走了出来。   然而长子虽然死得太早,但毕竟久病,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桥本苦恼的是,仅剩下的这个次子,实在是一块敷不上墙的烂泥。   桥本二少最大的毛病,是蠢。因蠢而怯懦胆小,因蠢而贪利,因蠢而容易被人利用左右。桥本正三每日教导着二儿子,都越发怀念体弱但是聪慧的长子,越发对他这一房的将来感到绝望。一屋子妇孺,将来没有个当家男人支撑,何以为继?   或许是桥本正三的情绪太过鲜明。他两个兄长看在眼里,又本来就歧视混了血的庶子,便背地里撺掇着桥本正三从他们膝下过继一个聪明能干的侄子给他。   桥本诗织偷听到了这段对话,又气又急,一晚上掉了不少头发。大哥都死了,二哥都还坐不稳继承人的位子。将来若真是过继了堂兄弟,他们这三个混血兄妹绝对是要被流放回东北农场赶羊的!   于是桥本诗织趁着父亲独自在书房的时候,端了一杯红茶进去,道:“父亲,您听说了容家的事了吗?嘉上好可怜,被家族里那些叔伯欺负挤兑。他们都逼着他让出产业呢。这也是欺负嘉上年轻,没有长辈扶持,也没有亲戚帮衬。我有孝不方便去容家拜访,但是父亲能不能去和嘉上聊聊,看他是怎么打算的,需不需要您帮个忙?”   容家的事,桥本正三自然早就知道了。女儿这么一提醒,桥本正三脑子里立刻闪现了一道光。   如果能和容家结亲,他帮着容嘉上坐稳家业,不仅可以从中分一杯羹,还能给儿子寻找一个有力的岳家可以依仗。   “你说你和容嘉上在重庆的时候交往过的。你觉得他现在对你情谊如何?”桥本正三问女儿。   桥本诗织内心狂喜,面色羞赧道:“女儿对他自然还有感情的。他的话,上海花花世界,不变心的男人能有几个。不过我和他到底是相识于微时的情分,同别的那些冲着他名利来的女人是不一样的。”   桥本正三点了点头,心里有了点数。这日恰好在俱乐部了见到容嘉上,便让经理送了酒过去,引他过来相谈。   容嘉上进了包间,笑容温和有礼地欠身道:“多谢桥本社长请的酒。我和几位朋友都很喜欢。”   桥本正三请他入座品茶,一边斟茶一边开门见山道:“听说大公子最近处境有点艰难,诗织在家里也十分担心你。你家下面那几个叔伯,我也早有耳闻,可都是阎王修罗一般的人物。如今令尊受伤隐退,他们不服你,乘机欺压,也并不令人觉得意外。”   容嘉上接了茶杯欠身笑道:“晚辈也知道。自己资历浅薄,也怪不得叔伯们不服我。所以我也想着,不如干脆将运输和种植两块产业分封了诸侯算了。”   桥本正三吃惊,“容少,这话可不能当玩笑来说。这两个产业占据了你们家少说六七成家产呢!你不要意气用事,因为一时挫折就干脆放弃了。令尊打下江山不易,你得好生守着呀。”   “桥本社长放心。”容嘉上道,“之前同您签署的合作依旧有效,接手经营权的人也会履行合同的。那些都是有积年经验的长辈,同他们合作,可不比和我这样的新手要更可靠?”   “我自然不担心这个。”桥本正三说,“我是不忍心看你就这样舍弃了家产。你要有难处,我愿意帮你呀。”   “哦?”容嘉上问,“桥本社长是有什么看法?”   桥本正三也不再绕圈,直接道:“你和我三女儿诗织曾曾有过一段缘分,只可惜当时你们年纪小,没能继续走下去。后来我知道的时候,你又已经和杜家小姐订婚了,很是遗憾。可如今你的婚约已经解除了,可否有考虑和诗织再续前缘?你们俩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又是多年情分。”   容嘉上端着茶杯,浅笑不语。   桥本正三继续说:“诗织只可惜是庶出,不然论容貌才情,都不比我家两个嫡出的差。我们桥本家虽然不算日本的顶级豪门,但是也足够富贵,姻亲中也有不少高丽皇族,本国华族。你做了润二的舅子,我又怎么会眼睁睁看你被元老们欺负而作壁上观?”   容嘉上依旧笑而不语,俯身给桥本正三倒茶。   “或者……”桥本正三目光闪烁着,“我那两个嫡女虽然不如诗织生得好看,人也愚钝了些,可都温顺贤惠,外家田中家在日本也甚是有权势的……”   “桥本社长,”容嘉上客客气气地打断道,“我很感激您替我担心,愿意出手相助之情。只是我还年轻,还打算去学校念书,甚至出国进修。这个时候娶妻,有些太早了。”   桥本正三不解,“你这是真的想把家业丢开了?令尊是怎么说的?”   “容家的事,现在都由我做主。”容嘉上平静地说。   桥本正三还是不甘心,“你现在一时冲动任性,作出这么荒唐的决定,将来后悔已为时晚矣。”   “伯父此言差矣。”容嘉上摇头,也不因被指责而流露一丝不悦,端的一副谦谦君子的样子,“出去运输和南方的种植园,容家还有建筑和进出口公司,都是正正经经、循规蹈矩的清白产业。每年获利虽然不如运输和鸦片种植那么庞大,却是足够养活容家一家老小了。那些不义之财,又风险甚大,不赚也罢。尤其家父受伤后,也自觉自己早年作恶太多遭了报应。我把那些生意脱手,再多多做点善事,为家人行善积德吧。晚辈生性谨慎保守,让伯父见笑了。”   容嘉上把善恶报应都说了出来,让桥本正三再寻不到反驳的词了。一个人不贪利,你就无法一利诱之、动之、胁迫之。容嘉上摆明了一副去财消灾的架势,又把残废的老父搬了出来,旁人再劝,倒是要陷他于不孝之地了。   这事不成,桥本家是贪不了容家的便宜,但是也没亏损。所以桥本正三遗憾了一阵,就把这事放下了,依旧同容嘉上品茶听戏,闲话家常。#####   一五六   桥本诗织今日也跟着父亲来了俱乐部,只等父亲把婚事谈妥了,就叫她进去和容嘉上见一面。可是她坐在雅座里左等右等,都没有等到听差来请她。她一担心容嘉上拒绝,二更担心父亲把这好机会让给了前头两个嫡姐,急得鼻尖冒汗。   一个秀丽动人的年轻小姐孤单一人坐着,又面带焦虑之色,自然引得来俱乐部猎艳的男士们纷纷侧目。桥本诗织坐了半个小时,前后就有四五个男人过来搭讪,想替佳人分忧解劳,都被她不耐烦地打发了。   可总有难缠的男人不怕桥本诗织的白眼,笑嘻嘻地非要请桥本诗织去跳舞。桥本诗织被他抓着了手,气得俏脸浮着红晕,眼角眉梢含羞带恨,反而更妩媚了几分。   正寻思着是否要将桥本家搬出来之际,一只大手拽住那拆白党的衣领,轻轻一挥就将人丢下了舞池,惊得跳舞的人一阵惊呼抱怨。   那男人被人扶起,怒气冲冲地想要冲回去,抬头一见站在上方的高大男人,立刻就萎了。他自讨没趣地摸了摸鼻子,沿着舞池边缘灰溜溜地跑走了。   桥本诗织拉了拉裙子,羞羞答答地站起来,朝着那出手相救之人躬身行礼。   “多谢孟先生替我解围。不然我就要被那个登徒子拖走了。”   孟绪安笑盈盈地朝她点了点头,“诗织小姐太客气。只是你这么一位漂亮小姐,怎么就没有一位护花使者呢?”   桥本诗织脸颊羞红,道:“我跟着家父来的。家父和人在包房里谈事,让我在外间小坐。”   “原来如此。”孟绪安道,“既然你一时没伴,孟某请你去吧台喝杯酒如何?不知道令尊是否允许你在外饮酒。”   “不碍事的。”桥本诗织莞尔。   孟绪安便把胳膊伸了出来,让她挽住,带着她朝吧台走。他身材高大健壮,气宇轩昂,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成熟男人的稳健和自信。桥本诗织之前只觉得容嘉上那样清贵高傲如白杨树的青年迷人,现在却发觉孟绪安这样的如松柏的男人更是别有一份震撼人心的雄性气质。   孟绪安是社交场所的宠儿,风流潇洒,幽默诙谐,三言两语就哄得桥本诗织神魂颠倒。桥本诗织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十八九岁,见识有限的女孩子。孟绪安生动地说了些他早年在各国旅游的见闻,就逗得她不住惊呼轻笑,不自觉被孟绪安套了许多桥本家的隐私都没发觉。   容嘉上辞了桥本正三出来,经过俱乐部大厅的时候,就见孟绪安正在和桥本诗织谈笑风生。桥本诗织一脸孺慕崇拜,两眼闪闪发光地凝视着孟绪安,压根儿就没有注意到从旁边不远经过的容嘉上。   容嘉上哪里看不出来孟绪安在套桥本诗织的话,可也懒得理会,笑笑便出了门。   正值深夜,但是霞飞路上依旧车水马龙。容嘉上站在路边抽烟等司机把车开过来,两个保镖跟着他。   “是你?”他注意到一个保镖就是之前挑中的阿文。   阿文严肃拘谨地点了点头,目光依旧犀利地左右扫着。街上人来人往,但凡有人靠容嘉上近了些,都要被他凶神恶煞地推开。   “别紧张。”容嘉上虽然不信阿文,可看他这样又觉得有点好笑,“你以前做过保镖吗?”   “没有。”阿文说,“但是张哥说过做保镖要做什么。首先不能让陌生人靠近大少爷。”   容嘉上笑了笑,觉得这阿文紧张时的神情有几分眼熟,却并不是因为和自己长得像的缘故。   正思索着,司机把车开了过来。另外一个保镖拉开了车门,请容嘉上上车。   容嘉上走过去的时候,看到窗外的灯光透过车窗玻璃,照在了司机汗涔涔的脸上。   他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司机紧张地斜眼看过来,见容嘉上正盯着自己,苍白的脸上露出惊惶之色,下意识放下手刹。   “住手——”容嘉上大喝。   千钧一发之际,阿文拽着容嘉上的后颈,连拖带推地将他扑倒在路边一个大邮筒背后。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就在同一时刻响起,车瞬间就被一只无形的打手被撕得粉碎,滚滚热浪四散,冲得近处的路人横飞跌倒,熊熊火焰窜起一丈多高。   大邮筒替容嘉上和阿文挡住了爆炸的冲击和热浪,可其他人却没有他们这么好运。这样剧烈的爆炸下,车里的司机和站在车边的保镖显然已没有了生还的可能。更有好几个被爆炸波及的路人此刻正鲜血淋漓地躺在地上呻吟。   身后的俱乐部临街的一面墙的窗玻璃都被全数震裂,碎玻璃纷纷扬扬散落一街。一只断手从窗户飞进来,落在一张桌子上。女客见状,尖叫的尖叫,晕倒的晕倒,连男人都被吓得丢下女伴自顾逃跑。   孟绪安倒是爆炸后头一个反应过来的,当即撇下了桥本诗织,带着保镖扶着枪冲了出去。   外面的情景十分惨烈,被炸飞的车和人体碎片散落一地,俱乐部门口的台阶前就落了一只断脚。燃烧的车周围到处是鲜血和碎片,受伤的路人随处可见。   “容大少爷?”孟绪安看到了容嘉上“你没事吧?是你家的车炸了?”   这么狼狈的样子偏偏被情敌撞见了,真是个晦气的事。容嘉上没利孟绪安伸过来的手,自己和阿文相互扶持着站了起来,拍着身上的灰尘。   “多谢孟老板关心。只是我也不清楚出了什么事。”容嘉上并不打算把事情缘由告诉孟绪安,“阿文,去打电话让家里多开一辆车过来,帮忙把受伤的人送去医院。”   “我有车。”孟绪安说着,让司机开着自己的车,把受伤的人送去医院。大局当前,他和容嘉上都将恩怨暂且放在一边,一起帮着查看伤员。又有回过神来的人也走了过来,加入了他们。好在七八个受伤的路人当时隔得远,都是皮肉伤,只有一个跌断了胳膊,需要将养一些时日。   容嘉上额角被邮筒上一枚钉子磕破了,血顺着脸颊流,满身灰尘,坐在路边,狼狈不堪。桥本诗织壮着胆子出门张望,一眼看到他这如修罗般的模样,大惊失色。   “嘉上,你在流血!”桥本诗织拿手帕去擦容嘉上的脸,“怎么搞的?疼不疼?”   “没事,只是小伤。”容嘉上冷淡地把头扭开了,对阿文道,“刚才头晕了忘了问,你没受伤吧?”   “只有一点磕碰,大少爷不用担心。”阿文低声说,又补充了一句没,“不是赵叔干的。”   “你对他倒忠心。”容嘉上哼笑,“放心,肯定不是他干的。他还需要我活着在文书上签字呢。”   阿文面无表情,抱手而立,好似一尊清俊的雕像。   桥本诗织被晾在了一边,尴尬之情难以言喻。恰好孟绪安回转了来,对容嘉上道:“巡捕房的人一会儿就要到了。容公子若是不想被询问,不如早些回家休息?”   容嘉上知道孟绪安已经猜出来这次爆炸是冲着自己来的。但是这种家族内部争权夺利的厮杀危害了无辜路人,是社会相当忌讳抵触的。容嘉上虽然是受害者,却也不得不再次替家里那些不省事的叔伯们收拾烂摊子,吃个闷亏将此事瞒下来。那此事他假装不知情溜走是最好的。   “今日受伤的人的医药费,全都应当由容家来出的。”容嘉上说。   “那我就不同容公子抢功了。”孟绪安笑道,又朝沉默站在一边的阿文多看了两眼,“就是最近世道不太平,容公子出门还请多加小心。我看你这个保镖身手不错,今日多亏了他反应及时。”   两个男人神色严肃冷峻地低声交流着。桥本诗织的眼珠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好似花中蝴蝶一样忙碌。   看容嘉上这态度,肯定是拒绝了父亲的联姻的提议。桥本诗织发觉自己并没想象中那么失望了。上帝关上了一扇窗,却又给她开了一扇门。孟绪安,美国华裔银行家,天之骄子,真正的诗礼世家的当家人,这出身可比倒卖鸦片出身的容家高贵到月亮上去了。   况且孟绪安年长而成熟稳重,俊朗高大,知情识趣,对她又温柔又有耐心。桥本诗织知道孟绪安红颜知己不少,可他这样优秀的男人风流是正常的。也许正是见多了妩媚妖娆的交际花和大明星们,反而会更喜欢自己这种清雅秀颀、婉约书香的女孩子呢?   天下男人这么多,满上海小开也不少,何必吊死在容嘉上一棵树上。桥本诗织心里有了盘算,等桥本三郎出来了,她挽着孟绪安,娇滴滴地对父亲道:“父亲,这位孟先生刚才救了我呢。”   容嘉上对桥本诗织这语气再熟悉不过,一听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他望了一眼似乎一无所知的孟绪安,和一眼都不多看他的桥本诗织,在巡捕房警车由远及近的警笛声中,钻进了来接他的车里。他们从还在燃烧的车架子旁边驶过,迅速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容家女眷们都已经入睡,要直到明日早上才会从报纸上看到容嘉上遇刺的消息。容嘉上回房洗澡,微烫的水淋在手腕擦伤的地方,带来阵阵刺痛,提醒着他刚才同死亡擦肩的一幕。   背叛他的司机要调查,殉职的保镖家属要抚恤。吃了这么大的亏,又要如何报复那些个对他下手的元老,如何权衡各方势力……   容嘉上隐隐头疼,满脑子思绪杂乱,直到房中电话铃声突兀响起。   已是凌晨一点,这个时候来电话,必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容嘉上围了一条浴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脸暴躁地接起了电话:“又有什么事?”   “……”冯世真轻柔如夜风般的声音夹杂着电流杂音传来,“是我。”   一时间,如月出云一般,容嘉上满腔郁愤一扫而空,只余纯粹的心弦颤动。   “我听孟绪安说了。你没事吧?”冯世真轻声问着。   容嘉上在沙发里坐下,话筒贴着脸颊,“没事,保镖反应很快。等等!你难道现在住在孟绪安家里?”   冯世真笑了笑,说:“我在你们家门外。”   容嘉上唰地坐直,愣了一秒,难以置信,紧接着把话筒一丢,跳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冯世真站在容府门外第二个路灯下,送她来的车停在远远的路口。   这是一个春寒料峭的夜晚,却有别于冬日的死气沉沉,而在风里多了许多新鲜湿润的气息。冯世真静静地靠墙站着,仿佛能听到枝叶正在树干里酝酿着,准备再等一场春雨就冒出枝头;听到鸟儿在巢中安睡,等着明日第一缕晨光破晓之际一展歌喉。她还听到身后的宅子里,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朝她奔来。   冯世真等着那脚步声近了,才自阴影里走出来。下一瞬,就被人用力拥入了怀中。   这一幕真像她在北平时和容嘉上在雪地里相拥的那一刻。只是没有了满地积雪,唯有路灯依旧。   容嘉上捧着她的脸,不住亲吻她的唇,“这么晚怎么跑来了?你的脸都冻僵了,要和我进去吗?”   冯世真摇头,“我不放心,就是想过来看看你。”   “我没事。”容嘉上摊手,“你看,四肢俱全,脑袋也在肩膀上,也没傻。就算傻了,也认得出你。”   冯世真促狭道:“那我得出张卷子考考你才能确定。”   “随便你怎么考。”容嘉上搂住她,吻着她冰凉的脸颊,“真不和我进去?她们都睡了,不会知道的。”   “不。”冯世真认真地摇头,“你爹还在里面。我不想靠近他所在的地方。”   容嘉上苦笑,抱紧了她,“罢了,只要能见到你就好。”   “你要注意安全。”冯世真低声说,“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如果连命都没有了,又有何未来可谈?”   “我知道的。”容嘉上说,“再坚持一下。一切就快结束了。世真,我真想你……”   冯世真抬头吻住他。容嘉上抱紧了她,将人摁在阴影里,辗转着深吻,贪婪地索取着,努力想从对方身上吸取一点安宁和勇气。   “大少爷。”一个男声极不合时宜地响起,打断了缱绻温情,“外面不安全。您最好还是进屋去。”   “滚!”容嘉上暴躁地扭头骂。   “我该回去了。”冯世真气喘吁吁地推开了容嘉上,朝那个站在不远处的高瘦青年望了一眼,“你才遇刺,你这保镖也是尽忠职守罢了。”   容嘉上长叹一声,无奈地松开了手。   冯世真走出了阴影,朝阿文点了点头,忽而顿住,又仔细地看了他两眼,“他……”   “和我有点像。我知道。”容嘉上说,“是赵华安送给我的保镖,据说枪法极好。”   冯世真听了,越发觉得这人有些古怪,朝阿文扯了一个冷淡的笑。阿文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我走了。”冯世真转身不舍地摸了摸容嘉上的脸,“好好休息。”   “好。”容嘉上和她额头相抵,舍不得放手,“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冯世真笑着推开他,后退了两步,忽然把帽子摘了下来,朝他晃了晃一头精致的短卷发。   “如何?”   容嘉上惊艳地睁大了眼,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冯世真却是嫣然一笑,脚步轻盈转身快步走远,上车而去。#####   一五七   次日一早,全城的报纸果然都在报道容家遇刺的事。报纸为了博眼球,不惜把添油加醋,将整个事件写得惊险无比。又因为容嘉上不接受采访,又不露面,很多报纸都信誓旦旦地宣称他受了重伤,甚至已经不治。   容家电话铃从早到晚响个不停,总有相干或者不相干的亲友致电来打听问候。容太太烦不胜烦,干脆命人拔了电话线,这才消停了。   还有不少社会知名人士在报纸上对凶手口诛笔伐,指责其在闹市区引爆炸弹,危及路人,实在是丧心病狂,伤天害理。可是巡捕房贯是无能的,忙了一通也没有抓到凶手。倒是容嘉上吃了这么大的亏,也没见去报复谁,又被讥笑了一番无能怯懦。   桥本诗织看着报纸,坚定地将容嘉上抛在了脑后,对着镜子扑粉描眉,准备去赴孟绪安的约会。做孟家未来的女主人已成了她的新目标。   容家接连出事,尤其是四少爷夭折后,让容芳桦和伍云弛不得不把婚礼从三月推迟到了四月下旬。伍家人其实已是很是不想和容家结亲的,可是婚事既然已定下了,伍云弛自己又坚持要娶容芳桦,伍家长辈也无可奈何。容嘉上担心妹子这样嫁过去会受婆母妯娌的挤兑,还做主给了她一栋位于南京紫金山的小别墅添妆。   大姨太太背地里开心不已,对容嘉上也感恩戴德,唯独怕容太太不高兴,却没想到容太太一声不吭。事实上,容太太这段时间安分得都有点反常。她不再出门打牌社交,连百货商店新来了春季货都没能引得她出门逛逛。她每天早饭后去西堂走一圈,平时都呆在屋里清点嫁妆,将债券和股票都一点点转到了芳林名下。   芳林对此一无所知。中西女塾开了学,她和容芳桦平日里都住在学校,只有周末才能回来一日。   容芳桦出意外的事虽然已被尽量隐瞒,可依旧被报纸含沙射影报道了。她是鼓足了勇气才来上学的,已经做好了被同学打探和侧目的准备。但是当女同学们聚集在一起,一边斜眼看她,一边悄声议论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再次感受到那个雨夜的阴冷和痛苦。   容芳林自从容芳桦出事以来,尽最大努力表现出了她身为长姐对妹妹的友爱。她耐心地陪伴着芳桦,处处照顾她。在学校里,两人也形影不离。   容芳桦很感激姐姐对自己的关爱。可是伤痛的经历让她迅速成长起来。她现在的心智已经远超过了还停留在校园和蝴蝶结的容芳林。在容芳林为功课和同学友情烦恼的时候,容芳桦却在思考着婚姻,思考着怎么在婆家立足,怎么彻底赢得伍云弛的心,而不是将就着这一份出于同情怜悯的婚姻。   而容芳林也有自己的烦恼。桥本太一虽然不是她的未婚夫,可到底也是死在和她相亲的宴会上。容芳林早年为人清高傲慢,也得罪过几个千金小姐。在有心人的编排下,容芳林“克夫”的名声悄然流传开来。   容家自去年末以来,败迹十分明显:频频出各种意外、丑闻,兄长又把大量产业拱手让人。中西女塾这样的贵族名校虽然校规十分严格,立志培养品德优秀的淑女,可背地里总有小团体,总有歧视。官员名士家的女孩瞧不起容家是暴发户,商人的女孩觉得容家败落了,都不大肯和容家姐妹一道玩。   容家姐妹千辛万苦才考上了这一所梦寐以求的名校,却发现现实生活和理想大相径庭。她们回想起去年在冯世真的带领下努力补课背书,每日都憧憬着考中时的情景,都觉得恍如隔世,更觉得自己当初真是天真愚蠢。   硝烟滚滚中,容家再次招开了股东大会。容嘉上正式退出了运输和种植两个公司的董事会,股份一半转让给了赵华安,剩下一半平分给了其余几个股东,竟然是一点都没有留。   这些日子里,报纸上一直在说容家的事,字里行间都在讥笑容嘉上没本事,守不住产业,只得拱手让人。然后又把容嘉上被杜兰馨戴绿帽子的事拿出来嘲笑了一番。   等到所有合同签署完毕,那些暗处的人才终于放过了容嘉上,将炮火转向赵华安。   容嘉上曾问过阿文是否想回到赵华安身边,阿文却选择留下来。他如今对容嘉上有过救命之恩,容嘉上也不勉强他,面上对他也十分信任,进出都把他带在身边。   陈秘书也将阿文的调查报告送到了容嘉上的办公桌前。   “阿文今年二十三岁,还没家室。他据说是赵华安一个手下的遗腹子,跟着寡母在鸦片园里长大。因为从小就聪明,不知怎么入了赵华安的眼,特意吩咐过重点培养他,让他上了学,还让他跟着副手做事。”   容嘉上听了哼道:“怎么看着都想是培养来做自己心腹干将的,怎么会送到我身边来做个保镖?况且我现在已经把军火和大烟丢出去了,已经没了剥削价值了,也该将他召唤回去才是。”   “大少爷有什么打算?”陈秘书问。   “不动应万变吧。”容嘉上道,“继续盯着他,有什么异动及时汇报给我。”   陈秘书应下,又说:“之前为老爷的伤联系的那个美国医生来了电报,问老爷什么时候去美国接受检查,好为做手术准备。”   容嘉上却有些举棋不定。   容定坤自打知道儿子疯狂败家,把自己血汗打下来的大半江山拱手送人后,就不肯再见容嘉上。就算见了也是从头到尾唾骂不休,把触手能及的所有东西都抓起来朝容嘉上砸。容嘉上懒得自讨没趣,也已有一个来月没怎么去见他了。   容定坤现在已自暴自弃,也不再想着治伤,更不爱出门,只整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抽大烟和听戏。他这个状态,就算容嘉上把他送到美国,也想必不会配合治疗的,不过白白浪费钱。可不送,又有些说不过去。   容嘉上思索之际,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陈秘书在他示意下接了起来,应了两声,忽然神色一变。   容嘉上以眼神询问。   陈秘书捂着话筒,压低声音兴奋道:“大少爷,几位堂主们果真开始火拼了。昨日一连烧了三个鸦片园,甚至还开了轮胎上捆了铁链子的车进地里,把才种下的球茎都全碾烂了!”#####   一五八   第十八章   一九二七年注定是一个充满了动荡的年份。元宵刚过没有多久,工人武装起义失败,全城戒严了两日,到处可见警察在追捕起义人士。报纸上也在大肆报道此事,抨击唾骂政府的,支持工人的,觉得工人是在闹事的,各种理论充斥版面,口舌之争打得十分热闹。   冯世真一贯醉心学术,并不怎么关心政治。但是有了孟绪安的提醒,她发觉兄长冯世勋确实对政治十分热心。工人起义失败后,难过得好似自己亲身经历似的,消沉了好几日。冯世真有心和哥哥好生谈一谈,了解一下他所想,无奈她这边的事也到了最后要紧的阶段,自顾不暇,只有暂时把兄妹谈心搁置在一边。   时间进入了三月,蛰伏已久的温暖春意终于伴随着细如牛毛的雨丝飘然降临。几乎只是一夜之间,整片大地就蒙上了一层嫩绿的色彩。春从每一寸土地中钻出来,带着蓬勃朝气,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唤醒了天空中的蓝,撩拨着路人们的心。   于是,郊外多了一群群踏青的游人,城市各处多了成双结对的热恋情侣。摩登女郎们换上了最新款式的春装,露着穿着玻璃丝袜的纤细小腿,踩着高了半寸的皮鞋,结伴说笑着穿过长街。   大明星肖宝丽的新电影的海报高高悬挂在电影院的外墙上,明眸善睐、烈焰红唇,引得放学路过的男学生们流连忘返。   没有战火的威胁和饥荒的恐吓,上海城一如既往地繁华着,处处歌舞升平,霓虹灯夜继一夜地点亮一片天空。   就连消沉了数月的容家也在春日里重新活泛了起来。   园丁修剪去了过分茂密的枝叶,庭院重新变得敞亮。落叶扫尽后,草地绿意盎然,容嘉上新买的两只德国小狼狗撒着脚丫子追着觅食的小鸟。大宅里,容太太指挥着听差们把厚重的窗帘换了下来,清澄明媚的春光充盈室内,照得细尘飞舞。就连西堂也被收拾一新,被容定坤砸得千疮百孔的墙壁也重修修补完整,贴了新的墙纸。   “家业都被你败光了,你做这些事有什么用?”容定坤用沙哑的声音讥嘲着。   容嘉上一边看着听差搬动家具,一边道:“爹放心,我怎么会让贪图我们家产业的人好过?”   “怎么?”容定坤急切地问,“南边出了什么事了?”   容嘉上平静一笑,“爹希望他们有什么报应?”   “当然是自相残杀,全都不得好死!”容定坤咬牙切齿。   容嘉上点了点头,幽幽道:“那你或许能够如愿以偿呢。”   遥远的西南边的动荡在第一时间就传到了容嘉上和孟绪安等人的手中。冯世真当初通宵熬夜整理策划,随后又和孟绪安他们多次商议推敲出来的策略,顺利地发挥了作用。   破解了密码后,容家在西南地区的运输线路尽在孟绪安掌握之中。孟绪安却并不忙着抢夺,而是上演了一出挑拨离间的好戏。   劫下张三的货,栽赃到李四头上,引得张李两派为了抢夺货物火拼厮杀不算。还将王五的货运信息有意透露给刘二,引得刘二中途埋伏打劫王五。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孟绪安有意不动赵华安。赵华安见昔日弟兄们混战,怎么会放过这么一个好机会。自然带人在后面捡漏,先是自王刘之争中抢了大半的货,又在张李的血战之中煽风点火,帮着张三吞并了李四,随即又干掉了受了重创的张三。   不过短短十来天,当初叫嚣着逼迫过容嘉上的几位叔伯,就折损了三位。赵华安势力不断壮大,又和桥本正三重续了合约,两家决定合资开设一家新的进出口公司,地址就选在容家进出口公司的对门大厦里。   这个事容嘉上倒是没让人告诉容定坤。他虽然不怕被容定坤骂,却还不想在容芳桦的婚礼前把亲爹气死。   赵华安春风得意,处理完了云南的事务,返回了上海。他最近通过桥本谈了一笔军火生意,购置了一批美国技术、日本生产的新型枪支,打算运回云南卖给当地土司,可以狠狠赚一笔。桥本正三还给了他两个俏生生的日本少女,还想从他的女儿中选一个给自己次子为妻。   赵华安或许对容太太是真有几分感情,可在其他处,却是个标准的浪荡子。他正妻在乡下伺候公婆,三个妾陪他住在上海的公馆里,外面还有两个外室。嫡庶加私生子算在一起,足有十来个,适龄该婚配的女儿就有四五个。嫁去桥本家是何等好的婚事,姨太太们和外室们为了这一个名额抢得头破血流,都想把自己的女儿推上去。   一群女人成天在家里打得乌烟瘴气,女儿们也跟着缠着赵华安哭闹撒娇。赵华安招架不住这些母夜叉,带着两个温柔顺从的日本妾搬去了小公馆,就等接到了货后跟着货回昆明。   冯世真作为孟绪安的女伴一同出席某个新大厦的剪彩仪式的时候,同衣冠楚楚的赵华安不期而遇。   短短月余未见,赵华安今非昔比,少说胖了十斤,一贯穿长袍马褂的他也穿起了三件套的西装,头发修剪地颇短,面孔虽然晒黑了不少,却是黑里发亮。他今日是剪彩嘉宾,才刚上台风光了一场,此刻眼角眉梢都透露着得意之色。   赵华安见了冯世真,却好比当面被泼了一盆冷水,洋洋得意的神色被冲得干干净净。他和冯世真之间的恩怨,两人虽然没有对质过,却都心知肚明。冯世真目光阴鸷冰冷,赵华安也嘴角抽搐,露出讪讪之色。   实在不是他胆怯,而是他也想不到这个当初看着斯斯文文的女老师竟然会有那么锋锐有力的眼神,好似两把百炼而成的钢刀,毫不掩饰地朝他身上刺来。而她现在偏偏又投靠了孟绪安。孟家有政府作为后台,也是他赵华安得罪不起的。   “赵老板。”冯世真倒是主动和赵华安打招呼,笑意苒苒,“您如今终于不用屈居人下,可以扬眉吐气了,气色也比过去好多了呢。”   赵华安僵硬地点了点头,目光闪躲,也没回应。   冯世真却不肯放过他,崇拜道:“听说云南那边前阵子闹得动静那么大,都被赵老板出手收拾干净了。看样子赵老板之前屈居于秦水根手下,真是屈才了。”   她直接称呼秦水根,听得赵华安脸皮忍不住抽了又抽,终于开口道:“冯小姐,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以为呢?”冯世真侧头笑得天真无邪,“你知道吗,我后来想起来了。杀了我娘的确实是秦水根,但是追着砍杀我的,是你呢!”   赵华安阴鸷地盯着冯世真,以沉默代替了回答,认了下来。   冯世真晃着酒杯笑道:“这些日子里,我就一直在想,我要怎么才能还赵老板您当年的一刀之恩?”   赵华安脖颈额头青筋曝露,手抖着,强忍着摸枪的冲动。   可冯世真不再搭理他,把酒杯随意一放,转身姗姗离去。女郎背影窈窕柔韧,纤丽动人,却是让赵华安自心底升腾起阵阵寒意。   “想好让他怎么死了吗?”孟绪安伸手挽着冯世真,贴着她的耳朵,状似温柔调情。   冯世真把头挪开了些,收回了阴冷的目光,道:“他的那批货,明日中午进港。他会先在上海卖掉一些,再把剩余的往西南运。赵华安会亲自押船。明日午夜,是动手的最佳时期。”   “真期待呢。”孟绪安浅笑,“这个主意是你想出来的。你的胆子也真够大的。”   “有七爷做我的后盾,我才有恃无恐呀。”冯世真恭维道,“七爷您放心。这件事,绝对半点都查不到我们头上。我就要做一个完美无缺的陷阱,让赵华安自己主动往里面跳。”   “你们女人复仇就是麻烦。若换成我,一枪打死就完事了。”孟绪安道。   “也没见您一枪打死秦水根。”冯世真嗤笑,“况且,死得痛快,怎么比得上活着受罪更能惩罚折磨他们?秦水根会终身残废,活得不人不鬼的。而赵华安,我也要让他失去一切,活得像阴沟老鼠!”   孟绪安和冯世真碰了碰杯,“提醒我不要得罪你。”   冯世真根本不想和赵华安说话,甚至不想和他共处一室。赵华安看她和孟绪安低语了几句,孟绪安一脸温情体贴,朝旁人告罪,带着她离去了。赵华安隐隐松了一口气,又恨冯世真有了孟绪安这个后台,让他想补一刀斩草除根都不行。   当初杀白氏和灭容家,赵华安都有参与。冯世真已经将容定坤弄得半身不遂,让容家衰败至此了,接下来就该来报复赵华安了。赵华安想防却不知道从何处下手,心神不宁,宴会进行到一半也离场回了家。   好在到了第二日,赵华安的货顺利抵港。他检验货物,银货两讫,又亲自盯着吊车把货箱运到了自己的船上,派人把守,就等明日两个已经约好了的买家上门来谈生意了。   孟家的书房里,两张大书桌拼在了一起,上面摆放着三台发报机,两台电话,还有许多资料。每台发报机和电话前都守着一个人。冯世真和杨秀成各坐长桌的一头,孟绪安则叼着雪茄,姿态悠闲地靠着窗户站着。   秒针嘀嗒走动,所有人都安静地坐着。杨秀成有些紧张地拿帕子抹了抹鼻尖的汗,冯世真却是一脸闲适,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英文小说。   “嘀铃——”一台电话突然响起。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冯世真点了点头,负责的人接起了话筒,听了片刻后道:“七爷,冯小姐,海鸥已经就位!”   “好。”冯世真把书丢开,扬眉道,“我们动手吧!”   一名发报员拿起冯世真写好的密码条,敲击了起来。   午夜的港口,不用卸货的船静静地停泊在码头,在夜色中仿佛一座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孤山。港口的码头依旧热闹,通宵劳作的工人和水手们同流莺们寻欢作乐,煤气灯的光倒映在水面,随着波涛荡漾,如片片碎金。   留守在赵家船上的手下正在船舱里打牌赌博,小头目则坐在舵手椅里,脚搭在仪表盘上,鼾声大作。   电报机突然响起了嘀嘀声。昏昏欲睡的发报员被同伴拍脑袋叫醒了,急忙揉着眼睛接受电报。   “这半夜了,怎么还发有人电报过来?”正赌得眼红的打手不耐烦。   发报员记下了电报条,又拿着密码本逐一把电报翻译了出来,挠着头地去找小头目。   “金哥,上头说情况有变,让我们把货挪个地方。”   “挪地方?”小头目被推醒过来,暴躁道,“这半夜的,这么重要的货,怎么说挪就挪?”   “赵爷那边发来的电报上写的。”发报员把电报递了过去。   只见翻译出来的电报上写着:“情况有变,速将包裹转置于四号码头驳船日出昆山号!”   小头目脸上两道寡淡的眉吃力地拧着。拿着电报翻来覆去地看。他并不是头脑活泛机灵之人,直觉此事有些不对劲,却是怎么都看不出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便去了码头找了个电话,给赵府拨了过去。   电话刚一接通,那头就传来一片闹哄哄的声音。赵府管家着急地嚷着:“来了吗?人派出来了吗?”   “王管家?”阿金道,“我是阿金呀。我们在码头,收到个电报,让我们……”   “转移货物,是不是?”管家大声道,“赶紧的呀,还打什么电话?赵爷遇刺了,昏迷前吩咐人发电报让你们把货赶紧转移了!喂,快把热水给楼上送去,磨蹭什么!一五八   第十八章   一九二七年注定是一个充满了动荡的年份。元宵刚过没有多久,工人武装起义失败,全城戒严了两日,到处可见警察在追捕起义人士。报纸上也在大肆报道此事,抨击唾骂政府的,支持工人的,觉得工人是在闹事的,各种理论充斥版面,口舌之争打得十分热闹。   冯世真一贯醉心学术,并不怎么关心政治。但是有了孟绪安的提醒,她发觉兄长冯世勋确实对政治十分热心。工人起义失败后,难过得好似自己亲身经历似的,消沉了好几日。冯世真有心和哥哥好生谈一谈,了解一下他所想,无奈她这边的事也到了最后要紧的阶段,自顾不暇,只有暂时把兄妹谈心搁置在一边。   时间进入了三月,蛰伏已久的温暖春意终于伴随着细如牛毛的雨丝飘然降临。几乎只是一夜之间,整片大地就蒙上了一层嫩绿的色彩。春从每一寸土地中钻出来,带着蓬勃朝气,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唤醒了天空中的蓝,撩拨着路人们的心。   于是,郊外多了一群群踏青的游人,城市各处多了成双结对的热恋情侣。摩登女郎们换上了最新款式的春装,露着穿着玻璃丝袜的纤细小腿,踩着高了半寸的皮鞋,结伴说笑着穿过长街。   大明星肖宝丽的新电影的海报高高悬挂在电影院的外墙上,明眸善睐、烈焰红唇,引得放学路过的男学生们流连忘返。   没有战火的威胁和饥荒的恐吓,上海城一如既往地繁华着,处处歌舞升平,霓虹灯夜继一夜地点亮一片天空。   就连消沉了数月的容家也在春日里重新活泛了起来。   园丁修剪去了过分茂密的枝叶,庭院重新变得敞亮。落叶扫尽后,草地绿意盎然,容嘉上新买的两只德国小狼狗撒着脚丫子追着觅食的小鸟。大宅里,容太太指挥着听差们把厚重的窗帘换了下来,清澄明媚的春光充盈室内,照得细尘飞舞。就连西堂也被收拾一新,被容定坤砸得千疮百孔的墙壁也重修修补完整,贴了新的墙纸。   “家业都被你败光了,你做这些事有什么用?”容定坤用沙哑的声音讥嘲着。   容嘉上一边看着听差搬动家具,一边道:“爹放心,我怎么会让贪图我们家产业的人好过?”   “怎么?”容定坤急切地问,“南边出了什么事了?”   容嘉上平静一笑,“爹希望他们有什么报应?”   “当然是自相残杀,全都不得好死!”容定坤咬牙切齿。   容嘉上点了点头,幽幽道:“那你或许能够如愿以偿呢。”   遥远的西南边的动荡在第一时间就传到了容嘉上和孟绪安等人的手中。冯世真当初通宵熬夜整理策划,随后又和孟绪安他们多次商议推敲出来的策略,顺利地发挥了作用。   破解了密码后,容家在西南地区的运输线路尽在孟绪安掌握之中。孟绪安却并不忙着抢夺,而是上演了一出挑拨离间的好戏。   劫下张三的货,栽赃到李四头上,引得张李两派为了抢夺货物火拼厮杀不算。还将王五的货运信息有意透露给刘二,引得刘二中途埋伏打劫王五。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孟绪安有意不动赵华安。赵华安见昔日弟兄们混战,怎么会放过这么一个好机会。自然带人在后面捡漏,先是自王刘之争中抢了大半的货,又在张李的血战之中煽风点火,帮着张三吞并了李四,随即又干掉了受了重创的张三。   不过短短十来天,当初叫嚣着逼迫过容嘉上的几位叔伯,就折损了三位。赵华安势力不断壮大,又和桥本正三重续了合约,两家决定合资开设一家新的进出口公司,地址就选在容家进出口公司的对门大厦里。   这个事容嘉上倒是没让人告诉容定坤。他虽然不怕被容定坤骂,却还不想在容芳桦的婚礼前把亲爹气死。   赵华安春风得意,处理完了云南的事务,返回了上海。他最近通过桥本谈了一笔军火生意,购置了一批美国技术、日本生产的新型枪支,打算运回云南卖给当地土司,可以狠狠赚一笔。桥本正三还给了他两个俏生生的日本少女,还想从他的女儿中选一个给自己次子为妻。   赵华安或许对容太太是真有几分感情,可在其他处,却是个标准的浪荡子。他正妻在乡下伺候公婆,三个妾陪他住在上海的公馆里,外面还有两个外室。嫡庶加私生子算在一起,足有十来个,适龄该婚配的女儿就有四五个。嫁去桥本家是何等好的婚事,姨太太们和外室们为了这一个名额抢得头破血流,都想把自己的女儿推上去。   一群女人成天在家里打得乌烟瘴气,女儿们也跟着缠着赵华安哭闹撒娇。赵华安招架不住这些母夜叉,带着两个温柔顺从的日本妾搬去了小公馆,就等接到了货后跟着货回昆明。   冯世真作为孟绪安的女伴一同出席某个新大厦的剪彩仪式的时候,同衣冠楚楚的赵华安不期而遇。   短短月余未见,赵华安今非昔比,少说胖了十斤,一贯穿长袍马褂的他也穿起了三件套的西装,头发修剪地颇短,面孔虽然晒黑了不少,却是黑里发亮。他今日是剪彩嘉宾,才刚上台风光了一场,此刻眼角眉梢都透露着得意之色。   赵华安见了冯世真,却好比当面被泼了一盆冷水,洋洋得意的神色被冲得干干净净。他和冯世真之间的恩怨,两人虽然没有对质过,却都心知肚明。冯世真目光阴鸷冰冷,赵华安也嘴角抽搐,露出讪讪之色。   实在不是他胆怯,而是他也想不到这个当初看着斯斯文文的女老师竟然会有那么锋锐有力的眼神,好似两把百炼而成的钢刀,毫不掩饰地朝他身上刺来。而她现在偏偏又投靠了孟绪安。孟家有政府作为后台,也是他赵华安得罪不起的。   “赵老板。”冯世真倒是主动和赵华安打招呼,笑意苒苒,“您如今终于不用屈居人下,可以扬眉吐气了,气色也比过去好多了呢。”   赵华安僵硬地点了点头,目光闪躲,也没回应。   冯世真却不肯放过他,崇拜道:“听说云南那边前阵子闹得动静那么大,都被赵老板出手收拾干净了。看样子赵老板之前屈居于秦水根手下,真是屈才了。”   她直接称呼秦水根,听得赵华安脸皮忍不住抽了又抽,终于开口道:“冯小姐,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以为呢?”冯世真侧头笑得天真无邪,“你知道吗,我后来想起来了。杀了我娘的确实是秦水根,但是追着砍杀我的,是你呢!”   赵华安阴鸷地盯着冯世真,以沉默代替了回答,认了下来。   冯世真晃着酒杯笑道:“这些日子里,我就一直在想,我要怎么才能还赵老板您当年的一刀之恩?”   赵华安脖颈额头青筋曝露,手抖着,强忍着摸枪的冲动。   可冯世真不再搭理他,把酒杯随意一放,转身姗姗离去。女郎背影窈窕柔韧,纤丽动人,却是让赵华安自心底升腾起阵阵寒意。   “想好让他怎么死了吗?”孟绪安伸手挽着冯世真,贴着她的耳朵,状似温柔调情。   冯世真把头挪开了些,收回了阴冷的目光,道:“他的那批货,明日中午进港。他会先在上海卖掉一些,再把剩余的往西南运。赵华安会亲自押船。明日午夜,是动手的最佳时期。”   “真期待呢。”孟绪安浅笑,“这个主意是你想出来的。你的胆子也真够大的。”   “有七爷做我的后盾,我才有恃无恐呀。”冯世真恭维道,“七爷您放心。这件事,绝对半点都查不到我们头上。我就要做一个完美无缺的陷阱,让赵华安自己主动往里面跳。”   “你们女人复仇就是麻烦。若换成我,一枪打死就完事了。”孟绪安道。   “也没见您一枪打死秦水根。”冯世真嗤笑,“况且,死得痛快,怎么比得上活着受罪更能惩罚折磨他们?秦水根会终身残废,活得不人不鬼的。而赵华安,我也要让他失去一切,活得像阴沟老鼠!”   孟绪安和冯世真碰了碰杯,“提醒我不要得罪你。”   冯世真根本不想和赵华安说话,甚至不想和他共处一室。赵华安看她和孟绪安低语了几句,孟绪安一脸温情体贴,朝旁人告罪,带着她离去了。赵华安隐隐松了一口气,又恨冯世真有了孟绪安这个后台,让他想补一刀斩草除根都不行。   当初杀白氏和灭容家,赵华安都有参与。冯世真已经将容定坤弄得半身不遂,让容家衰败至此了,接下来就该来报复赵华安了。赵华安想防却不知道从何处下手,心神不宁,宴会进行到一半也离场回了家。   好在到了第二日,赵华安的货顺利抵港。他检验货物,银货两讫,又亲自盯着吊车把货箱运到了自己的船上,派人把守,就等明日两个已经约好了的买家上门来谈生意了。   孟家的书房里,两张大书桌拼在了一起,上面摆放着三台发报机,两台电话,还有许多资料。每台发报机和电话前都守着一个人。冯世真和杨秀成各坐长桌的一头,孟绪安则叼着雪茄,姿态悠闲地靠着窗户站着。   秒针嘀嗒走动,所有人都安静地坐着。杨秀成有些紧张地拿帕子抹了抹鼻尖的汗,冯世真却是一脸闲适,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英文小说。   “嘀铃——”一台电话突然响起。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冯世真点了点头,负责的人接起了话筒,听了片刻后道:“七爷,冯小姐,海鸥已经就位!”   “好。”冯世真把书丢开,扬眉道,“我们动手吧!”   一名发报员拿起冯世真写好的密码条,敲击了起来。   午夜的港口,不用卸货的船静静地停泊在码头,在夜色中仿佛一座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孤山。港口的码头依旧热闹,通宵劳作的工人和水手们同流莺们寻欢作乐,煤气灯的光倒映在水面,随着波涛荡漾,如片片碎金。   留守在赵家船上的手下正在船舱里打牌赌博,小头目则坐在舵手椅里,脚搭在仪表盘上,鼾声大作。   电报机突然响起了嘀嘀声。昏昏欲睡的发报员被同伴拍脑袋叫醒了,急忙揉着眼睛接受电报。   “这半夜了,怎么还发有人电报过来?”正赌得眼红的打手不耐烦。   发报员记下了电报条,又拿着密码本逐一把电报翻译了出来,挠着头地去找小头目。   “金哥,上头说情况有变,让我们把货挪个地方。”   “挪地方?”小头目被推醒过来,暴躁道,“这半夜的,这么重要的货,怎么说挪就挪?”   “赵爷那边发来的电报上写的。”发报员把电报递了过去。   只见翻译出来的电报上写着:“情况有变,速将包裹转置于四号码头驳船日出昆山号!”   小头目脸上两道寡淡的眉吃力地拧着。拿着电报翻来覆去地看。他并不是头脑活泛机灵之人,直觉此事有些不对劲,却是怎么都看不出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便去了码头找了个电话,给赵府拨了过去。   电话刚一接通,那头就传来一片闹哄哄的声音。赵府管家着急地嚷着:“来了吗?人派出来了吗?”   “王管家?”阿金道,“我是阿金呀。我们在码头,收到个电报,让我们……”   “转移货物,是不是?”管家大声道,“赶紧的呀,还打什么电话?赵爷遇刺了,昏迷前吩咐人发电报让你们把货赶紧转移了!喂,快把热水给楼上送去,磨蹭什么!再去问问医院的救护车什么时候到?”   阿金惊慌道:“赵爷没事吧?需要我带弟兄们回来支援不?”   “你把货看好就是替赵爷尽忠了!”背景里隐约有救护车笛声响起,“来了?快快……”   电话随即被挂断了。   阿金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深吸了一口气,拔腿就往船上跑。   “快!把船发动了!我们这就去四号码头!快!”#####   一五九   孟家书房,模仿着赵府管家的男人放下了电话。孟绪安拿起了留声机的磁针,嘈杂的声音骤然消失了。   “他们信了吗?”杨秀成紧张地问。   冯世真翘着脚稳稳坐着,灵巧的手指转着一支铅笔。   两分钟后,另外一台电话响起,立刻被杨秀成接了起来。   “船动了。”他猛地松了一口气,“成了!”   冯世真抿嘴一笑,提起粉笔把小黑板上的第一行字划去。   “接下来就看第二步了。”   赵家的船风风火火地开到了四号码头,“日出昆山”号驳船上的人已等得不耐烦了,打着灯引导他们靠近。阿金留了心,对方虽然是自己认识的熟人,却依旧要先对密码再把船接驳。   那人已被孟绪安收买,手里又有冯世真破解的密码,顺理成章地对上了。   “赵爷出事了!”   “我知道!”阿金急道,“赶快卸货。我还急着去看完他老人家呢!”   “哟,你小子倒是知道讨好卖乖!”对方笑着,招呼手下搬运货物。   两艘船上的人又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才把货物全部转移完毕。阿金迫不及待地下了船,带着手下直奔赵府而去。   他前脚走,后脚那条驳船就发动了,缓缓离开了码头,借着夜色的遮掩,不过半晌就消失在了苍茫波涛的尽头。   阿金赶到赵府门口时正是凌晨三点半,一日之中最黑暗的时刻。赵府的窗户和头顶的天一样黑,哪里像才出过事的样子?   赵家养的两只大狼狗拼命吼叫,惊动了屋里的人。   赵华安半夜惊醒,心中一阵发慌,推开怀中光溜溜的日本小妾,裹着棉袍就朝外走。他起初还以为是有人来寻仇,可下到楼下,一见阿金一伙人,顿时觉得不妙。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让你们守着货的吗?”   阿金也已吓得冷汗潺潺,声音直打颤:“小的们听说赵爷遇刺了,特意遵照您的吩咐,把货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然后来给您请安……”   “你胡扯什么?”赵华安怒喝,连珠带炮一通吼,“我什么时候遇刺了?谁让你把货转移了的?转移到哪里去了?”   阿金暗道了一声完了,膝盖一软噗通跪在了地上,欲哭无泪道:“是赵爷您给咱们发的电报,让咱们转移货物到四号码头的‘日出昆山’号上的。那头船上的还是李三宝和他手下弟兄们呢,也都知道你遇刺的事。瞧,电报还在这里……”   赵华安看也不看那张纸条,抬起布满老茧的蒲扇大掌,一个耳光将阿金抽倒在地,又狠狠提连踢带踩了数脚,一边踹一边骂:“混账!我根本没给你们发电报!你们拿着一封假电报就把货给我搬走了?脑子糊屎的蠢货!”   阿金鼻血长流,抱着赵华安的腿哀嚎道:“赵爷饶命!小的确实是收到了密码电报,还特意打了电话来府上。府上管事说您遇刺了,发了电报让我们转移货物的。”   旁边的管事一头雾水,也跟着噗通跪下,“老爷明鉴,十一点后住宅落钥,我就回副楼睡下,没办法回来接什么电话呀。”   赵家的电话有三个分机,一个在客厅,一个在书房,还有一个在赵华安的卧室里。若是有电话响,赵华安也不会不知道。   什么样的人,会截了他家的电话,窃取了他的联络密码,忽悠得他的手下把价值连城的货拱手让人?   “老八!肯定是是他!”赵华安气得肺都要炸了,把帐全算在了一个同他斗得最凶的人头上,一脚把阿金踢开,草草换了衣服直奔码头。   到码头时已是四点了,距离转货已过了一个多小时,那艘驳船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给我搜!”赵华安咬牙切齿,握着枪发手不住发抖,几欲狠狠扣动扳机打死几个人泄愤,“今天之内必须给我把货找回来。不然我让你们妻儿老小全部给我填了这黄浦江!”   阿金带着手下连滚带爬地跑走了。可是船入江海,哪里能轻易找得到?大伙儿都是地痞混混出身,别的不提,跑路的本事都是一流的。眼看赵华安气疯了注意不到,他们假装着找货,越走越远,趁着天黑全都溜走了。   赵华安站在码头吹了一阵冷风才回过了神,发觉阿金他们有去无回,登时又气得仰倒。   好在有个小个子手下胆子小,没有跟着跑走。他一溜烟地跑回来道:“赵爷,我在六号码头看到有人在装货,船上有几个箱子像是咱们家的。”   赵华安一听,立刻带人冲了过去。   六号码头正有一艘半大的货轮在装货,船上已经堆放了十来个箱子。箱子都刷了一层深绿色,上面本应该有一个白色马头标志,却被人用白油漆糊住了,只能看到一点轮廓。赵华安属马,他昨日下午才亲自盯着手下把那些军火换到了字家的绿底白标的箱子里!   “原来在这里!”赵华安见那船正在起锚,眼看就要开走了,急得跳脚。   “不能让他们跑了!”有人振臂高呼,“都给我上,把货抢回来!每人赏一百大洋,死了的养你一家老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话一出,群情奋勇,附和声此起彼伏,抄着家伙就冲了过去。赵华安听着不对想要喝止时,手下都已经全冲了出去,引起了对方注意。一场恶战已爆发,再阻止已来不及了。   他们这一行有三四十人,各个都是配了枪的精壮汉子。一群人如猛虎下山般冲向货船,举起枪就朝对方砰砰射击。对方人除了工人外,只有二十来个保卫。赵家在暗他们在明,赵家又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随着一番枪林弹雨,对方的人死的死,逃的逃,作鸟兽散。   叫骂声中,赵家手下嚣张大笑道:“敢抢我们赵爷的货,吃十七八个熊心豹胆了。也不去打听一下我们赵爷赵华安的大明!”   赵华安见状大乐,喜滋滋地给一个逃跑的人补了一枪,大摇大摆地上了船。   此时天边已经开始渐渐变亮。赵华安不敢耽搁,立即带人验货,准备让自己的船过来接。可随着一个个箱子打开,众人的神色变了。   箱子里确实装着军火。那些稻草之中,是一枚枚炮弹,一杠杠新式步枪,一盒盒精良的子弹。   太精良了,而且印着英文,以及一个展翅的老鹰的符号。   “赵爷,”赵华安的副手斗胆道,“这是咱们的货吗?这好像……是美国货呀……”   赵华安感觉一道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流,心慌得在空落落的胸腔里打着晃。   “全都打开!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箱子全部都打开了,全部都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美国货。赵华安的货是日本货,而且是中等品,所有货加在一起,都不如眼前这一箱子高射炮弹值钱。   “怎么搞的?不是咱们家的箱子吗?”   副手打湿了手帕去抹箱子上的涂白,那里糊着的不是油漆,是石灰粉。下面,不是众人以为的马头标志,而是美国的飞鹰图标。   “赵爷,”副手压低嗓音说,“看样子,咱们好像是抢错了货了。不过要我说,这货比咱们的那批值钱多了,倒是我们赚了……”   “天下有这样的好事才怪。”赵华安瞪了他一眼,想起了什么,立刻转头张望,“那个报信的小子呢?”   大伙儿左右找了一圈,愣是没找到。那个面生的小伙子似乎报了信就消失不见了。   “遭了!”赵华安狠狠道,“被算计了!这货抢不得!”   下属们依旧一脸茫然,“赵爷,这货要烫手,赶紧拆了转卖了就是。咱们又不是没有卖过美国货。这货上也没有打编码。”   赵华安闯荡江湖多年的经验发挥了作用,他坚决摇头,道:“这事不对劲!别碰箱子里的货,我们这就下船。快!”   赵华安一边说着,连退数步,转头朝舷梯走。就在这时,码头的楼房上传出一声清脆的枪响,子弹划破长空,砰地击中了敞开的弹药箱。   这一瞬被拉长。赵华安转头一望,随即纵身一跃,朝船下跳去。而那些反应迟了一步的手下却并没有这么幸运。被击中的炸弹轰然爆炸,接二连三,摧枯拉朽。船如被一双巨手一把撕裂。碎屑四溅,火光冲天,转眼就吞噬了一切。   巨大的将整个码头都惊动了的爆炸掀起强劲的气浪,将附近的船全都冲得东倒西歪,不住碰撞。货箱纷纷掉落进水中,砸出巨大的水花。码头一大片的窗玻璃齐齐应声碎裂,那无形的气浪甚至掀起了一大片屋顶,瓦砾纷飞。   十来箱的弹药,足足炸了一分多钟才炸完。残破的船燃着熊熊火焰,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斜着沉入水中。   住附近的居民被爆炸惊醒自好梦中惊醒,裹着棉衣,趿着鞋子,纷纷朝这边围了过来。每张面孔都写满了惶恐茫然,还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人注意到,旁边一艘船下漆黑的水里,一个浑身透湿的中年男人狼狈地爬了上来,捂着鲜血淋淋的胳膊,脚步踉跄,趁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天空一片将将开始放明的深蓝,东边海平面上,隐隐波光如一条条细细的白练。   码头的爆炸让不少人误会是打仗,携妻带子匆匆离家躲避。巡捕房和灭火队接到报告赶赴而来,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赵华安浑身透湿,在初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爆炸这么剧烈,那么大一艘驳船都炸沉了,他带来的那群手下估计是没有了活路。他倒是因为反应最快跳了水,逃过一劫,却还是被飞溅的碎片划伤了胳膊。   赵华安沿着房屋的阴影前行,躲过了警察的搜寻走到了街上。偏偏时间尚早,黄包车们还没有出来揽客。赵华安不得不裹着湿答答的衣服步行。他抱着受伤的胳膊,狼狈如落水狗。   他如今也拿不准究竟是什么人算计他,毕竟他的仇人实在太多了。只是能把此事策划如此缜密之人,一定还留有后手。于是他也不敢联系任何一个手下,生怕泄露了行踪,只打算先回家看看。   走到赵公馆所在的路口时,附近的教堂正在敲晨钟,是早上六点了。   天色已半亮,路上也有了些行人。赵华安缩头缩脑地走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轰隆汽车声。他下意识避让到了路边,就见两辆满载着士兵的车气势汹汹地从身边开过,竟然直奔赵府而去。   不会吧?   赵华安脑子一片空白,片刻后回过神,摸着墙角跟过去。   那两辆军车急刹车停在了赵公馆门前,从上面跳下来数十名真枪实弹的士兵,几下就砸开了赵府的大门,冲了进去。   赵府几个小时前才闹过,管事带着几个听差还守在大宅里等着赵华安回来,却没想等到了一群凶神恶煞的士兵。   “你们是哪里来的?这里可是德生公司董事长赵老板的公馆,你们是想干什么?快,打电话找巡捕房,说有人来抢劫!”   为首的军官一枪就把电话机打烂了,傲慢冷笑:“找的就是你们赵老板。他两个时辰前带人炸了政府军的军火,我们特来抓人,查抄府邸的。给我动手!”   士兵们一拥而上,抓人的抓人,抄家的抄家,任凭管事叫破了喉咙,都不再多说半个字废话。   赵府上下十来个妻儿老小本好梦正酣,冷不丁被一群持枪的士兵从床上拽了下来,被驱赶着关进了书房里。赵府里所有东西全部都被士兵们搜刮了一遍,值钱的流水一般搬上了车,不值钱的全都随手打砸了。   赵华安的两个成年的儿子都在云南,家中全是一群妇孺幼子,此刻只一个劲哭闹哀嚎,竟然没有一人能出来主事。那些士兵也丝毫不怜香惜玉,把东西搬完了,竟然还要把赵家人赶出去。   “你们家老爷犯法,炸毁了价值百万的政府财产,你们家这块地皮房子如今都已归公。”带队的军官冷声道,“准你们各自带些常用的东西,这就搬出去吧。”   家中值钱的东西都被抄了个干净,赵家人此刻又能有什么可拿的?众人被士兵押着回了房间,都只匆匆捡了几件衣服,然后就被赶出了赵府大门。   “若你们家老爷回来找你们,一定要报告给巡捕房。他现在可是首要犯人,抓到了有赏。”军官丢下一句话,带着满载的军车着绝尘而去。赵府多了铁将军和一对封条看门。   赵家人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站在门外,被冷风吹得骨缝生寒,这才回过神来,登时哭得东倒西歪。赵家下人们却是早就趁乱各自卷着包裹跑走了。唯一忠心的管事还被那群士兵带走了,说要审问。   看热闹的邻居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却没有一个上来慰问相助的。   赵家搬到此处也不过半年,家风糜烂,行事庸俗,邻居都不爱和他们来往。如今看他们家倒霉被抄,同情者有,却是还没有同情到接纳他们回自己家歇脚的。   好在有个邻家的太太提醒道:“你们家老爷不是在外面有小公馆吗?既然是你们老爷置办的,也算你们自家,可以去投靠呀。”   赵家人一听有道理,三个妾也早就不爽那两个外室哄着老爷把值钱东西都往小公馆里搬,正好趁此机会上门搜刮一番。   于是赵家娘子军重燃斗志,派了两个半大的男孩去城里各处联络赵华安的属下和旧友,女人们则浩浩荡荡地朝小公馆开去。   远处没有人注意的角落里,赵华安阴沉着脸看着妻儿老小哭泣呐喊,脚步在原地挪了又挪,却没有上前,而是步步后退,终于转身飞快走掉了。   家里那些值钱的东西被抄了不碍事,可是那些公文资料和他的私印却是落到了军方手中。他没了印信,想联络手下都不便。   赵华安也不知道怎么就炸了政府军的船。政府军的船怎么会那么普通,又才只有那么几个人把守?   他越发觉得这是个惊天大圈套,而自己或许从很早以前就已经踏了进去。   而赵家如今再风光,也不过是个做生意的罢了,别说是暴发新贵,就算真的富可敌国,对上了真的国家,也如蜉蚍撼树,轻易就能被一指摁死。   政府说他炸了军火,那他再无辜,他也只能把这罪名认下来。更何况他如今根本苦无证据洗刷清白!   赵华安一边快走着,一边飞快地想着对策。   家是没法回了,小公馆也不能去。他有自知之明,只要他一露面,那些女人恐怕各个都会争先恐后举报他。心腹属下昨日已折损了大半,剩下的要是没有被抓走,也一时不可信。他不如先忍气吞声,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联系在云南的两个儿子。横竖他还有产业,舍了上海的盘子,等回了昆明之后再徐徐图之。   赵华安半夜出门,身上连个铜板都没有带,唯一值钱的枪也都掉在水里了。他饥寒交迫,衣服湿透,左臂伤口足有三寸多长,深可见骨,不处理不行。想他混江湖数十年,就算少年出来闯荡的时候,也没有如此刻一般狼狈。   赵华安前思后想,去了容公馆。   天色已大亮,春光明媚。容家的司机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廊下,准备送两位小姐去学校。容太太穿着一条居家的紫色绣花旗袍,裹着开司米围巾,送女儿出来。   赵华安站在容家大门对面的马路牙子上,眺望着容太太风韵犹存的背影,五感杂陈地叹了一声,寻思着怎么将她叫出来。容太太自从知道了丈夫和赵华安的真面目后,就和赵华安断绝了关系,如今也不知是否还念旧情肯接济他。   赵华安犹豫着,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声。   那声音有着说不出的熟悉,虽然一时辨认不出来,却能让他本能地戒备惧怕。   他猛地转过头,却被一个黑麻袋当头套住,紧接着一个闷棍将他敲晕。   容嘉上抄着手从门房里走出来,看着赵华安被人搬进了车后备箱里,和孟绪安的手下彼此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世真果真猜中了。走投无路的时候,赵华安会来找容太太求助,他们只需守株待兔。#####   一六〇   赵华安是被冷水泼醒的,只觉得浑身冰冷刺骨,手臂迟钝地痛着,鼻端飘着一股白檀的香气。他吃力的转过头,就见一个穿着青色印花旗袍的年轻女郎跪在蒲团上,正在敬香。   赵华安目光落在那满满两排的牌位上,脸色如刷了漆似的惨白一片。   “先父容定坤”“先母白蕙兰”“先祖……”   竟然全是容家人的牌位!   赵华安浑身颤栗起来,随即又发现自己其实是被五花大绑着的,只因为身上湿冷,一时没发觉。这里是一处临时的祠堂,布置很简洁,窗帘低垂,数名穿着深色衣服的打手悄无声息地站在屋子角落里。赵华安知道就算自己没有被捆着,也没法逃出去。   冯世真插好了香,缓缓起身,转了过来。她一双眼睛如浸了霜的夜,冷黑沉寂,漠然地看着赵华安,好像他于她来说已经是个死人了一样。   “赵爷,喜欢我为你准备的戏吗?”冯世真忽而一笑。   “是你!”赵华安咬牙切齿。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冯世真,却觉得她一个女人应当做不出这么惊天动地的事。没想,这女人为了复仇,真的无所不用其极。   “是我。”冯世真笑得好似在老师面前邀功的学生,“我说过,我会好好回报赵爷的一刀之恩,你不会忘了吧?政府运军火的船检查出漏水,把货临时转移到了别的船上,却是被你给炸了。赵爷觉得,政府会怎么处置一个胆敢炸了自己军火的军火贩子呢?”   政府怎么会吃这么一个亏?自然是要赶尽杀绝!   赵华安思绪百转,咬牙闭了眼,道:“冯小姐,当年的事,是我鬼迷心窍,被容……不,被秦水根忽悠了,跟着他残害了你的家人。我真心悔改,求冯小姐……不不,容大小姐,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哦?”冯世真挑了一下眉,“你要怎么弥补我?”   赵华安忙道:“我家虽然被抄了,但是我还有股票债券都转让给你。我在云南还有三个鸦片园子。我把最好、最大的那个送给你?”   冯世真似乎来了兴趣,“还有呢?”   赵华安眼珠转着,果断道:“我……我可以替你去杀了秦水根!”   冯世真笑容加深,却摇头道:“我要杀他,如囊中取物,可我偏爱看他活着受罪。残废、衰老,失去尊严,被亲人囚禁、鄙夷,日复一日地忍受着孤寂和怨鬼的折磨。这不是比死了更有趣?”   赵华安面色发青。他见多识广,也不是没有遇过险,不会轻易畏惧。可此刻或许因为实在寒冷的缘故,竟是止不住颤栗,连话音都在哆嗦。   “那你还想怎么样?只要你说,我就一定做到!你想要揭发秦水根对不对?我可以去帮你作证!我可以去法庭上指控他。”   冯世真却不以为然,似乎失去了逗弄赵华安的兴趣,朝一帮摆了摆手。一个男人打开一个黑箱子,从里面取出一支针管和一瓶药剂。   赵华安瞳孔倏然收缩。贩毒是他的产业之一,他对这个程序再熟悉不过。不论那瓶子里是什么毒品,他都不想被注射。   “冯世真!”赵华安剧烈挣扎起来,“你到底想怎么样?”   冯世真冷漠地俯视着他,又扭头望着容家一一长串的牌位。   “我容家当初满门得的是天花。且不说他们是怎么被传染的,就说这个病吧,虽然凶悍,但是如果好好吃药治疗,还是有一定治愈希望的。但是他们却全部都死了!你和秦水根关闭了容家的门,足足五日,断了他们的食物和水,看着他们在病死饿死。我也不打算折腾,就是让你也尝一尝痛苦三天三夜才死去的滋味,你说好不好?”   “不!”赵华安脖颈涨红,青筋曝露,“冯世真,我真的知错了。我没有一天不悔不当初的。你留我一条命,我绝对能派上大用场。我求你!我求求你了!”   “你求我?当初我们容家人,是不是也曾这样求过你和秦水根。求你们给他们一碗水,一口粥?”冯世真阴鸷道,“放心,我会很快把你的好弟兄秦水根送下去陪你。你们哥儿俩也能有个伴。”   她示意手下注射。   男人抓着赵华安的手,将注射剂往他血管里扎。赵华安只觉得头皮轰然炸开,失控大叫道:“你弟弟还活着!”   冯世真一把扣住了手下握着针管的手。针尖在赵华安的皮肤上刺出一个小小的红点。   赵华安隐隐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有救了。   冯世真俯身,冷冷注视着赵华安。   “有什么证据?”   赵华安道:“一命换一命!我告诉你,你不杀我!”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拖延时间?”冯世真嗤笑。   赵华安咬牙道:“当年我和秦水根都没法对个奶娃娃下手,秦水根便提议干脆把孩子丢在野地里算了。寒冬腊月的,或许自己冻死了,或者是被野狗叼了,也是他的命。后来我们回了家,恰好我媳妇儿刚给我生了儿子。我看着自己的儿子,突然有些不忍心,赶回去找你弟弟。你弟弟命也真大,野地里呆了两日,居然还活着。我想老天爷给了指使,我也不忍把他再丢下,就抱了回来。”   冯世真听着,想起了什么,脸色顿时极其难看,“他是你哪个儿子?”   “不是。”赵华安哼笑,“仇人之子,留他活命已是恩德,怎么会把他养在我身边?你要想知道他的下落,就发誓饶我一死。”   冯世真再度回头望着牌位,沉默了片刻,道:“好,我对着祖宗牌位发誓。你若告诉我亲弟弟下落,我饶你一死。”   赵华安长舒了一口气,又道:“先把我解绑了。”   冯世真哂笑一声,让保镖解开了绳子。   赵华安坐了起来,托着受伤的左臂,说:“你弟弟我抱给我一个手下的寡妇养了,就说是我捡回来的孩子。那寡妇带着孩子去了云南的种植园。前阵子嘉上总遇刺,我就把这孩子送给他做了个保镖。你要找你弟弟,就去找容嘉上吧。他身边那个叫阿文的就是。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但是你们姐弟血肉亲情,或许自有感应。”   阿文!   冯世真眼前闪现出了容嘉上那个和他有三分想象的年轻保镖。   是的,容嘉上长得像秦水根,而阿文应当长得像容定坤,而秦水根和容定坤又生得极像……她当初怎么没有想到?   “空口无凭!”冯世真恶狠狠道。   “有证据!”赵华安忙道,“孩子身上当时有个长命锁,银的,一面是个‘桢’字,一面是生辰八字。不过看那八字的年份,不像是你弟弟的,倒像是你的。这银锁我让这孩子一直带着的,你可以去问问。”   冯世真心神大震。当日她在生父的遗骸上,也发现了一个长命锁,却是弟弟的。难道她的那个因为什么原因落在了弟弟身上?钱姨母告诉了冯世真她的生辰八字,待找到了赵华安说的长命锁,一对便知道!   冯世真想到这里,拔脚就往外走。   “多谢冯小姐。”赵华安高声笑道,“放心,我自会消失,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冯世真回头看着他,突然一挥手,一群打手一拥而上将赵华安抓住。   “你做什么?”赵华安惊怒,“臭婊子,你出尔反尔!”   “当然不会。”冯世真冷幽幽道,“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砍我那刀,我是一定要还的。砍了他那条伤手,给他注射半瓶!”   赵华安目眦俱裂,嘶吼:“冯世真,你这蛇蝎心肠的婆娘,老子操——啊啊啊————”   冯世真在赵华安声嘶力竭的惨叫声中快步走出了屋子,挥开给她拉车门的司机,自己坐进了驾驶座,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赵华安炸了政府军的军火这等大事,作为他前少主的容嘉上也免不了接受了一番军部的询问。好在之前容家释产的事闹得众人皆知,都知道容家和赵家已经分道扬镳了,并没把容家牵连进去。   容嘉上恭敬有耐心地回答完了军部访客的所有问题,附上厚礼,把人送了出去。转头就见冯世真神情异样地迎面走来,张口就问:“你那个保镖阿文呢?”   容嘉上一头雾水,朝里面指了指,“他应该和其他保镖都在茶水间里待命。你怎么……”   冯世真却一把将他推开,朝茶水间小跑而去。   茶水间里,三个保镖正在打牌,唯有那个阿文孑然不群,坐在一边看报纸。冯世真突兀地闯进来,几个男人一脸莫名奇妙,又见容嘉上追了过来,急忙丢了牌起立。   冯世真喘着气,怔怔地注视着坐在窗边的阿文。   青年高瘦清癯,眉毛浓密,鼻梁高挺,面庞还带着一点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稚气,可一双眼睛如冰似雪,黑沉沉的不带一丝人气儿。   容嘉上把旁人赶了出去,关上了门,道:“阿文,你过来一下。”   阿文毕恭毕敬地走到了冯世真面前,笔挺如松般站着,眼里有些困惑,面上却没有一丝表情。   “你知道的,阿文是赵华安送给我的。”容嘉上对冯世真说,“他枪法极好,做事冷静,反应机敏。要不是知道他一直在种植园长大,还当他受过专业训练呢。”   是啊。赵华安让人将阿文养成了一个杀手!那是一双嗜血的眼睛。这是一个趟过尸山血海的青年!   冯世真心中一阵剧痛,仿佛被砍了胳膊的人是自己。   她知道阿文是自己的弟弟。赵华安说得对,血亲姐弟之间是有感应的。此刻她注视着阿文,清晰地感受到血缘的呼应和吸引。这是她的弟弟,却又不是。他被带走了,从一个无知幼儿被驯养成了一把凶器!   他们俩酷似的双眼里,有着截然不同的神采。她幸运地在小康之家长大,读书识字。他却被在动乱黑暗之地长大,学的是开枪和种植大烟。他们一个沐浴着阳光,一个藏身于阴暗。   阿文被冯世真用炽热而悲怆的目光注视着,眼中困惑更深,有些不自在地转开了视线。   冯世真鼻子阵阵发酸,抑制着激动的情绪,问:“你……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阿文不解,却也老实答:“家里只有一个寡母,去年初过世了。”   “结婚了吗?”冯世真又问,“有喜欢的女孩儿吗?”   阿文摇头。到底是年轻小伙子,提到这个话题有点羞赧。   冯世真鼻头更酸了,嗓音哽咽,“喜欢上海吗?将来打算做点什么?”   “还行。”阿文说,“就是听不懂上海话。赵爷让我好好伺候大少爷。”   听到自己的弟弟卑微地说要伺候自己的恋人,冯世真再忍不住,两行泪水噗噗滚落。   容嘉上到这份上还猜不出就是蠢人了。他难以置信的看了看冯世真,又看了看阿文,说:“赵华安犯事了。他不知怎么炸了政府军的军火,现在通缉令都发向全国了。”   阿文震惊地瞪着容嘉上。   冯世真见他这么在意赵华安,纵使没确定他是自己亲弟弟,心里也极不是滋味。   容嘉上按着冯世真的肩,暗示她稍安勿躁,对阿文道:“我知道他派你到我身边是为了盯梢我,怕我和别的堂主达成协议。但是公司转让完毕后,危机解除,你也没有了留在我身边的必要。”   阿文咬着牙,额角青筋跳着,默认了。   容嘉上平静说:“你要去找他,我不拦你,也拦不住。不过你走之前,我们还有些话要问你。”   说着,朝冯世真点了点头,退开了两步。   阿文心神不宁,狐疑地打量着冯世真,眼里满是警惕戒备。   冯世真深呼吸,忍着心酸,问:“你本来叫什么名字?”   “赵叔让我跟着大少爷姓容,叫容文。”阿文说。   “容……”冯世真嗤笑,“他倒是有心。对了,长命锁呢?赵华安说你有个长命锁,是吗?”   阿文摇头,“年初家母重病的时候,我缺钱买药。有人出高价收购这个长命锁,我就卖了。”   “一个普通的长命锁能卖多少钱?”冯世真察觉不对劲。   “那人愿意掏钱,我没多问。”阿文冷淡道。   “那个人是谁?”容嘉上问。   阿文有过一瞬的犹豫,摇头道:“不知道。”   他知道的。冯世真一眼就看出来了。她咬了咬牙,道:“你告诉我那人是谁。我就告诉你赵华安的下落。”   阿文一脸戾气,思绪百转千回,半晌才道:“我来上海后,在报纸上看到过那人的照片。他姓孟。”   “孟绪安?”容嘉上脱口而出。   阿文点了点头。   “怎么会是他?”冯世真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是怎么碰到你的?把当时的事都告诉我!”   阿文冷淡一笑,道:“家母重病住院,因为钱不够,医院要赶我们走。我带着两个弟兄想去附近大户人家里淘点东西换钱。也是巧,正好闯入了孟家的别馆。”   冯世真听了不禁嗤笑。什么巧?以孟绪安的性子,怕是故意引阿文上门,就是要擒住他的。   “孟家的听差都配了枪,我们进去没多久就被抓了。孟先生问清我是给母亲筹医药费,倒也没报警,反而说要帮我。又说不能白给我钱,不如买我家什么东西。我那时身边唯一值钱的只有一把枪和那个银锁。他就掏了五百块把银锁买了。”   五百块足够冯家这样的人家宽裕地过一整年了,孟绪安真是富豪,出手一贯这么大方,还施舍了一个极大的恩情。真是他一贯的手法!   “可惜那五百块也没能救下我娘。”阿文说,“我娘死后,钱还剩了四百多,我都拿出来养营地里的孤儿了。若要能再见这个孟先生,我还是要对他道声谢的。冯小姐,我的话已说完了,您该说说赵爷的下落了吧?”   冯世真长叹一笑,坦然道:“赵华安助纣为虐,杀了我容家满门,他自己也承认了。但是因为你,我饶了他不死,只砍了他一条胳膊,给他用了点药。他现在大概已经被丢到了火车上,不知道被运到何处去了。”   一个养尊处优的中年男人,缺了一只手臂,又染上毒瘾,身无分文,还被举国通缉。纵使此刻不死,想也活不了太久。赵华安的手下都是逐利寡义的亡命徒,别说接纳他,不举报他就已经不错。赵家两个儿子资质平平,没准还会被手下挟持甚至干掉。赵家纵使比不过容家,也是家业雄厚,权势喧嚣。可冯世真和孟绪安捏住了三寸,一击就将赵家打得粉身碎骨,再无翻身的可能。   容嘉上想到这里,看着恋人的目光又是钦佩又有点畏惧。想来冯世真确实为了自己才对容定坤这个罪魁祸首网开了一面,只报复了容定坤本人,没有伤及容家其他人。   阿文眼露凶光,恶狠狠地瞪住了冯世真。容嘉上当即上前一步,把冯世真挡在了身后,手已扶在枪上,厉声喝道:“道上的规矩,报仇雪恨不关他人,况且是杀亲之仇!赵华安和我爹做的事,他们自己已认了,罪有应得。劝你轻举妄动!”   阿文胸膛起伏,狼一般狠戾的目光在容嘉上和冯世真之间来回转着,仿佛随时都要扑杀过来。   冯世真被他这眼神瞪德得心中难受不已,又万般委屈,可千般语言却一时难以述说,一贯伶俐的口齿偏偏在这个时候迟钝了起来。   “那个长命锁,”冯世真问,“上面是不是有个桢字?木字旁,贞洁的贞?”   阿文皱着眉,缓缓地点了点头,才终于开口:“你怎么知道?”   冯世真嘴唇颤抖着说:“锁里面还刻着一个生辰八字,是光绪二十八年七月……”   “七月二十四日,未时三刻……”阿文低声接上,“你怎么……”   “因为那是我的长命锁。”冯世真被泪水润过的双眸一片雪亮,燃烧着烈火,“我本该叫容芳桢。我们容家这一辈,女孩儿都是芳字辈,男孩儿是嘉字辈。你……我有个弟弟,叫容嘉立,顶天立地的立。二十一年前,我们家遭难,他被赵华安抱走,就此下落不明……”   容嘉上五味杂陈。冯世真一贯行事谨慎,连生辰八字都对上了,却依旧没有开口认弟弟。只是一腔怨忿实在难以压抑,字里行间都饱含着血泪泣诉,听得他心如刀绞,愧疚难当。   但是阿文是聪明人,从冯世真的话语间已经推测出了端倪,俊秀的脸上浮现出了惊愕之色。也就是因为他这一个走神,手动了动,容嘉上察觉到他的枪套已经解开了。   “别动!”容嘉上一手把冯世真推开,拔枪对准阿文,“把手举起来!”   阿文眼中利光一闪,身影猛地一动。   冯世真猛抽一口气:“别伤他!”   容嘉上犹豫了一下。阿文乘机一把抓起了凳子,轰地一声将玻璃窗砸得粉碎,身影如猿,只手在窗棂上一撑,跳了出去。这里是二楼,外面就是大街,是个再合适不过的逃跑选择。   阿文逃走之前,侧脸往后望了一眼,复杂的目光越过容嘉上,在冯世真脸上停留了一瞬。   容嘉上和冯世真反应迟了一步,冲到窗边时,阿文已经奔出了老远。楼下散落了一地碎玻璃,还有路人被凳子砸伤了,捂着鲜血淋淋的脑袋朝楼上破口大骂。   冯世真平素机灵得很,可这时却迟钝地有些发怔。容嘉上心里抽疼,搂过她安慰道:“他应当只是突然听到这番话,接受不了,不肯相信我们。你别担心,我这就让人去把他追回来。”   “别。”冯世真镇定了下来,“他看起来也是个有主见的人,要是真想为赵华安报仇,他刚才就可以动手杀我了。也不一定真的是我弟弟呢,派人盯着就是了。”   其实不用冯世真说,容嘉上本来就安排了一个手下盯梢阿文。那人此刻估计早已跟了过去了。   一举灭了赵华安的喜悦在阿文逃跑的举动下被冲得一干二净。毕竟仇人死了就死了,可活着的亲人却不能相认,那复仇的效果就要打个折扣。   想到要证实阿文的身份,就想到的那个长命锁,提到长命锁,就又牵扯出了孟绪安。   “我去找孟绪安!”冯世真咬牙念着这个名字,怒上眉梢,“为什么总是他?”   容嘉上憋着一肚子的有关孟绪安的坏话,却选择出来做好人,劝道:“也许是有什么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冯世真冷笑,“他早对我承认过,是他主动选中我的。我自认心计不如他,被他算计也是活该。但是这长命锁,我是一定要问清楚的。”   说罢,丢下容嘉上风风火火而去。#####   一六一   冯世真开车先去了银行,却扑了个空。她才想到昨夜他们才忙了通宵,孟大老爷或许还在家里补眠,于是调转车头奔赴孟家。   开进大门时,冯世真摇下车窗问门房:“七爷在家吗?”   “在的。”门房神色却有点异样,下意识往宅子的方向瞟了一眼。   冯世真蹙眉问:“有什么不妥的?”   门房忙摇头。孟绪安治家极严,下人们嘴巴相当紧,不该说的话半个字也不敢多嘴。冯世真便不再多问,把车开了进去。   等冯世真下车进了屋,孟府里的听差和老妈子见了她,也都纷纷露出带着心虚的神色来。冯世真假装没看到,问:“七爷在书房还是在楼上休息?”   “在棋牌室……”一个听差下意识答,被旁人拉了一下,闭了嘴。   既然是在棋牌室,那就应该不是在办公。冯世真径直走了过去。   棋牌室的门却是紧闭着的,留声机缠绵的乐曲声隔着门板幽幽传来。因门外也没有听差守着,所以冯世真没多想,抬手敲了两声示意,然后推门而入。   然后,孟绪安并不是一个人。   斜对着大门的长皮沙发上,两个衣衫不整的人正纠缠在一起,女子雪白光洁的双腿正高抬着搭在男人强健的臂弯里,留声机的音乐声中也混合着两道不和谐的喘息和娇吟。   纵使冯世真已经知人事了,没准备下撞见这样的情景也不禁好一阵脸红,尴尬得要死。她正要退出去时,那下方的女孩却瞄见了她,一声尖叫。屋内暧昧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孟绪安气急败坏地起身扭头,一脸怒容在看到门口的冯世真时瞬间定格,继而转为了难言的狼狈。   他脸皮这么厚的,怎么会狼狈?   冯世真讪笑着匆忙后退,却是在这个时候看清了那个女孩的脸。   桥本诗织露着雪肩,短发蓬乱,满脸不胜春意的潮红,黑葡萄似的眼眸里闪烁着惊慌和娇羞。她对上冯世真惊愕的目光,嘴角抽了抽,终究还是控制不出流露出了一抹得意之色。   冯世真恍然大悟,视线转向孟绪安,齿间发出哧地一声笑,狠狠把大门拉上。   孟绪安瞬间跳了起来,丢下桥本诗织追了出去。   “世真!”他追出门。   冯世真远去的脚步匆匆,笔挺的背影充满了嘲讽之意。   “等等!”孟绪安大步流星冲过去,一把拽住了冯世真的手,将她摁在走廊的墙上,“你……你听我解释。”   冯世真还是第一次看到孟绪安露出这么焦急紧张的神色。他敞着衣襟,连腰带都没系好,嗓音里也带着点慌张。不过是被旁人撞见了自己和女人亲热罢了。孟绪安的风流韵事都快作为连载小说被小报天天写了,这个时候他慌什么?   大概天下男人被捉奸了都是这么一副姿态?但是自己又不是他的女人,也不是来捉奸的呀。   于是冯世真心平气和道:“是我太莽撞了,打搅了七爷的好事。”   孟绪安被噎了一下,半晌顺不过气,狠狠盯着冯世真,咬牙道:“我和她不过是玩玩。”   就冯世真所知,桥本诗织在男女之事上也是个玩家,和孟绪安玩到一起并不稀奇,没准还能惺惺相惜,引为知己。虽然未婚就玩上床有点莽撞,但是这也不关冯世真这个外人的事。   “七爷尽了兴就好。”冯世真不以为然道,“你不需要回去陪她吗?要是不急的话,我还真有一件要事要找你。”   孟绪安沉默地凝视了她片刻,收回了手,整个人冷静了下来,纵使依旧衣衫不整,冷傲沉稳的气质却是恢复了。   “什么事?”连嗓音都沉了下去。   冯世真听得出他不高兴,不过她更不高兴。   “七爷,你到底多久前就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世?”   孟绪安心里咯噔了一声,暗道:终于来了。   夜路走多终遇鬼。他知道自己会有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一天,却是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而且自己竟然会害怕这一刻的来临。   他们早上才因成功让赵华安覆灭而举杯庆祝,冯世真还朝自己笑得明朗灿烂,充满了感激与柔情,以及交心相知的默契。几个小时后,她披霜含雪地站在面前,开门见山地责问。   而孟绪安也知道,他们俩之间这一场连环套般的游戏,也到了最后一关,该把所有谜底都解开了。   孟绪安靠着走廊过对面的墙站着,问:“赵华安和你说了阿文的事,对不对?”   他一提赵华安,冯世真就自己自己所有的猜测都是对的。她猛地提起一口气,似乎想冲过来,却硬生生忍住了。   “你去年初设计阿文弄到了长命锁,那你在那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我们姐弟的事?”   孟绪安讥笑:“我计划报仇十来年了,秦水根他们做过的大部分的缺德事我都打听清楚了。赵华安偷偷把一个私生子养在南边的传言是早就有了的。我见了那个男孩才发现,应该不是赵华安的种,而是秦水根的。我要威胁秦水根给我找回金麒麟,手里总要有点东西,就买了他的长命锁。容嘉上生日那天我上门,给秦水根看了长命锁。果真,他吓得面无人色。他还真的是死要面子,太想成为人上人了。可偏偏早年又造了那么多孽,每一件都能让他身败名裂。”   “你去云南找阿文,是在接触我之前?”冯世真问。   孟绪安点头,“你弟弟不如你好利用。他没受过很好的教育,性情凉薄暴戾,不容易受人掌控。而你,热情大胆,充满正义感和叛逆,又单纯正直,简直是最完美的人选。”   冯世真心如刀割,颤声道:“你早知道他的下落,这些日子里,尤其在我寻到我爹后,你都没有想到过告诉我一声?还是我高估了我和七爷的交情。你根本不在乎这个事?”   孟绪安这次没回答。他低着头侧过脸,生硬地沉默着。   冯世真从他回避和心虚的姿态之中突然明白了过来,狠狠抽了一口气。   “你以前以为我们姐弟俩真的是秦水根的亲生儿女,对不对?”   孟绪安依旧没有回答。   冯世真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都在发抖。   “所以你找到了我,哄了我投靠你。你要用秦水根的亲女儿去勾引她的亲弟弟,用姐弟乱伦来报复秦水根!这才是你的核心计划,是不是?”   孟绪安紧紧抿着唇,面色僵硬紧绷着。   冯世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所以你后来知道我身世另有隐情后,却不敢告诉我弟弟的下落。你怕我推断出来。你不敢让我知道你原来有过这么卑鄙恶心的计划!”   孟绪安还是沉默。   “孟绪安,看着我!”冯世真怒吼,“你特么不是自诩一个敢作敢当的汉子吗?为什么不回答我?”   孟绪安喉结滑动着,终于把视线投向冯世真。   “是……”   冯世真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打得他偏过了脸去。   轻轻的抽气声传来。桥本诗织抓着衣服,在棋牌室门口探头探脑。   “听得开心吗?”冯世真恶狠狠地问。   孟绪安亦暴躁地朝那头怒吼:“滚——”   桥本诗织眼红发红,恼羞地甩上了门,砰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了好一阵。   冯世真和孟绪安对峙而立,冯世真怒目以对,孟绪安却是沉默着。他家世清贵,又位居人上已久,再随意放松时也有一股自骨子里漫出来傲慢矜持的姿态,这样放低姿态的情景,前所未有。冯世真扇了一耳光后,也有点后悔。孟绪安毕竟算是她的东家。况且她是遇强则强的性子。对方服软了,她也就不再会得理不饶人。   孟绪安和她相处了一年,也了解她,于是话语低沉而认真地说:“这件事,是我做错了。世真,对不起。”   冯世真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终于长叹了一声。   “你这招太阴损了,孟绪安。或者你当时觉得,我身上也留着秦水根的血,所以活该倒霉,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亲弟弟乱伦?”   孟绪安又没吭声,那就是默认了。   冯世真简直气得啼笑皆非,走过去狠狠推了孟绪安一把,“你就那么喜欢做上帝?天下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怨仇,你这样利用我,你就没有良心不安?”   “世真……”孟绪安无奈地看着她,“我没有一日不在后悔……”   冯世真噗哧嘲道:“你知道吗?我听容嘉上说秦水根对他忏悔,也喜欢说这句话。今日赵华安向我我求饶,也说了同样的话。你们都没有一日不在后悔,却没有哪一日想起自己应该去弥补的。非要等到事情败露了,才百般为自己找借口。”   我有在弥补。”孟绪安辩解着,“我帮你找你生父,就是在弥补。世真,人是会变的。你在我的心中,也已不同过去。我是真的很后悔当初曾那样算计过你。如果能重来,我一定会换个法子。”   “也许吧。”冯世真道,“你没觉得,你这样的人才最可怕么?有情时对你处处好,无情时却能随意践踏。人心多变,谁敢笃定能一生一世都讨你欢心?”   “不会的。”孟绪安眉头紧锁,带着点不安道,“世真,亡羊补牢,请给我一个机会。”   “不用了。”冯世真却淡淡一笑,“这事毕竟没有给我带来实际的伤害,我也不会因此记恨七爷您。脾气发完了,这事就当过去了。再说我会上当说白了也是因为自己太蠢。和七爷合作一场,虽然有许多不愉快,但是目的都顺利达成了。我们俩也该好聚好散了。”   “世真!”孟绪安抓住了她的手腕,手指收拢,“别让这事毁了我们俩的交情,求你。”   这么倨傲自恋的人居然能说出求字,冯世真隐隐惊了一下,险些以为孟绪安被人假扮了。可仔细看他,却又还是那张脸。是什么让他变了?可别说是棋牌室里那个女人。   “阿文跑走了。”冯世真说,“他敏感多疑,不信我。当然,我也没有什么有力证据。他听说赵华安倒台了,就跳窗跑走了。”   “不用担心他。”孟绪安说,“我会派人去找他。他在上海也没处去,估计会回云南。你也别看他年轻寡言,他在堂里已经做到了三把手的位置,也有一帮忠心的手下。我估计他不是为了你,而是想赶回去争权的。”   冯世真苦笑道:“我的弟弟,这个年纪,本该在大学里念书的,却是成了大烟贩子的接班人。也不用麻烦七爷。嘉上已经派人去追了。我们会看着办的。”   “我们”两个字在孟绪安心上刺了一下,初不觉得疼,可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好像刺一点点扎进了肉里的感觉。   “你们……”孟绪安被刺得一阵烦躁,嘲道,“看来真的爱情,是能让人克服灭门之仇的。”   冯世真也来了气,反嘲了回去,“我看七爷也不差,捡容嘉上的破鞋也捡得不亦乐乎。”   孟绪安面色刷地黑了。   冯世真冷着脸朝他一拱手,“不打搅七爷了。”   说罢,不再多看孟绪安一眼,大步朝外走去。   孟绪安听得出冯世真话中赌气之意,知道追也没有用。他颓疲地靠在墙上,狠狠把后脑撞着墙,闭眼长叹。男人削瘦英俊的脸上笼罩着懊悔之色,加上凌乱的黑发,愈发显得沮丧无奈。#####   一六二   “绪安……”桥本诗织听到外面吵架结束了,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她虽然才被骂过,但是女人对和自己有了肌肤之亲的男人总是有点不同,讨好的心胜过了自尊心。   “绪安,你不要伤心。”桥本诗织温柔地靠了过来,“这冯世真性子刚烈,不懂得婉转一点,给男人面子。况且她已经是容嘉上的女人了,不值得你在乎她。我……我在乎你……”   孟绪安睁开眼,漠然地低头看着依偎在身边的女孩。只可惜桥本诗织忙着编制冯世真的坏话,没有注意到男人冷淡如冰的眼神。   “她早在北平就和容嘉上同居过,出双入对的,名声早就败坏完了。她又根本不会欣赏绪安你的好,自以为是得很。整天装得自己多清白孤高的样子,其实还不是借着职务之便勾引富家子的穷女老师罢了……”桥本诗织嘀嘀咕咕了半天,才发现孟绪安没回应,忙打住了,换了个话题,“对了,绪安,你们刚才说金麒麟,是怎么回事?”   孟绪安盯着桥本诗织看了看,忽然扑哧一笑,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评论冯世真?”   桥本诗织面色倏然惨白,“绪安,你怎么……”   “怎么什么?”孟绪安语调低沉温柔,有种难以描绘的残忍,“你以为我睡了你,就会娶你了?”   桥本诗织瞪大了眼,尖声道:“我不是随便什么女人?我姓桥本!”   “东瀛小国的女人罢了。”孟绪安轻蔑傲慢地笑着,“我们孟家三百年书香,世代簪缨、钟鸣鼎食,乃是清贵世家。族中出过四任帝师,三名权相,无数皇妃、王妃、高品命妇,子弟中更不乏名人文士。你们桥本家四代前不过是区区小岛上幕府将军的奶妈,你还是个被家族鄙夷排斥的混血庶女。你凭什么以为靠和我睡一场,就能嫁进我孟家?”   桥本诗织脸色灰白发青,嘴唇细细颤抖着,满眼惊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孟绪安捏着她的下巴,轻声讥笑:“诗织,我睡过的处女不知凡几,你也不是最紧的一个。”   桥本诗织猛地提起一口气,扬起了手。   孟绪安却是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嗤笑道:“别学冯世真。你还没有扇我耳光的资格。”   任何一个女孩受此大辱都没法忍,更何况桥本诗织最恨别人说她不如冯世真。桥本诗织顿时拼命挣扎着想要挠孟绪安的脸,却被这男人轻而易举地摁住,拽回了棋牌室里。   受母亲言传身教,桥本诗织是很擅长摆布男人的。她石榴裙下崇拜者无数,却大都是年轻小伙子,如当年的容嘉上,单纯冲动好掌控。可是他们同样也不独立,追求起来花样百出,可说到婚事却都说不能做主。   前些日里,田中太太又把将桥本诗织嫁给自家侄儿的事重提了出来。桥本诗织感觉得出田中太太有把丧子之痛发泄在她身上的打算。可容嘉上那边却眼看着没了盼头,她一下就慌了。   正绝望之际,老天爷把孟绪安送到了桥本诗织面前。   若是平时,桥本诗织绝对不会这么一头撞进去的,可情况紧急让她失去的判断力。她为孟绪安的仪表风度神魂颠倒,更憧憬着能嫁入书香豪门的孟家,扬眉吐气。所以,孟绪安没花什么功夫就把她得了手。   桥本诗织事后也后悔自己竟然没有先取得孟绪安的承诺就把身子给了他,但是她也不大担心。自己有家世在,不是可以随便打发的女人。孟绪安和自己有了这层关系,那这婚事是成定了。她知了人事,加上孟绪安在床笫之事上很有些取悦女人的手段,桥本诗织颇有些食髓知味,今日才会主动跑来求欢。   被冯世真撞见的时候,桥本诗织其实还有些得意的。   瞧,你捡了个家业败落的容嘉上又如何,我却得到了真正的豪门贵公子!   可桥本诗织却是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在孟绪安眼中,居然还真的是可以睡了后随便打发的女人,占她身子也不过当搜集一个战利品。他根本瞧不起自己,瞧不起整个桥本家!   “孟绪安,你混账!”桥本诗织泪流满面,咬牙切齿,怨恨交织地恶狠狠地盯着孟绪安,“你玩我?你居然敢玩我?”   “别这样,诗织。”孟绪安又转回了温柔情人的面孔,抹着桥本诗织的眼泪,柔声道,“我们不是本来就是玩玩么?你这样,把所有的气氛都破坏了。”   桥本诗织目瞪口呆。这男人好像忘了他刚才才用恶毒的语言将她挖苦得无地自容,现在却反过来责备她破坏了气氛?   “别哭了。刚才不是还很开心吗?”孟绪安亲着她的脸颊,嘴唇冰冷,“抱歉,我刚才被冯世真气着了,有些迁怒于你。你别放在心上。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哦,金麒麟。对了,你家也有一个金麒麟的。你大概不知道,你家那个金麒麟,应该是从我家流落出去的那一个。”   桥本诗织思绪混乱,本想追究孟绪安对她的轻薄,却又被金麒麟的话题勾起了兴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的好。   孟绪安却是松开了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靠着球桌,笑盈盈道:“我和容定坤有仇,他曾从我家骗走了我们家的镇宅之宝——战国金麒麟。我后来拿住了他一个把柄,逼他把金麒麟归还给我。可偏偏金麒麟到了你家,又成了你大哥的保命之宝。”   “难怪容嘉上想要……”桥本诗织呢喃,“不过大哥死后,他就没再提过这个事了。”   “肯定不会提了。”孟绪安嗤笑着,面孔在嵌花玻璃吊灯的照射下愈发分明深刻,每一根线条都饱含着讥讽。   “为什么?”桥本诗织下意识问。   “你说呢?”孟绪安反问,“换你是他,你那么想要的东西,为什么突然不想要了?”   桥本诗织说:“要不是觉得我们家那金麒麟是假的,要不就是已经……”   她顿住。   孟绪安抿了一口酒,笑容狡黠,朝桥本诗织挑了一下眉。   “要不……就是已经得手了……”桥本诗织呢喃,恍然大悟。   她以为自己机关算尽,和容家合作无间,却没想容家原来也根本没想和她做交易。甚至,也许容定坤当初也和孟绪安想的一样,也没打算让她做儿媳!所以大哥死后,容嘉上就不再搭理她,而是彻底投入了冯世真的怀抱。   金麒麟出现在拍卖会上时桥本诗织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却因为后来的暴乱而没有再去细想这个问题。可她不蠢,现在有孟绪安一提醒就明白了过来。   声东击西。他们中计了!   容嘉上肯定趁着桥本二少回去查看金麒麟的时候,使了点招数,把金麒麟调换了。家里那个整日被桥本正三拿在手里把玩着怀念长子的金麒麟,是假的!   桥本诗织只觉得自己的世界如玻璃房子似的哗啦倒塌,碎片划得人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她以为自己聪明,可现实却一口气扇了她七八个耳光,打得她耳鸣眼花。   “为什么……”桥本诗织实在是不明白,“我桥本家就算不比你孟家清贵,但至少比他爆发的容家要好……”   “你还不明白?”孟绪安不是爱教育女性的人。女人不过是依附于他,用来消遣的玩意儿。这么多年里,也只有冯世真凡事有主见,一不合意就和他拧着来,反而得了他的青睐,倾囊相授了一番——结果反而被她蹬鼻子上脸,没事就跑来甩他一耳光,把他骂成狗。   孟绪安摇头,忙把冯世真自脑海里赶了出去。他看桥本诗织还一脸困惑,想着两人到底有过露水姻缘的份上,便提醒了一下。   “不在家世,而在于你自己。”孟绪安说,“诗织,你的欲望,全都写在你的脸上的,也只有蠢男人才看不出来。可你又看不上蠢男人,偏偏爱和我们玩。这不好比小儿玩火么?”   “我……”桥本诗织语塞,慌张窘迫得不知说什么的好,却又隐隐松了一口气。   所以说,她并不是做错了,而只是道行还不够,还需要多修炼?   桥本诗织的这些心思,也依旧全都露在了脸上。孟绪安全看在眼里,心中好笑。   桥本诗织沉思着,孟绪安没打搅。他走到床边,望着庭院里泛着一层蒙蒙新绿的草地,摸了摸脸上被冯世真扇过的地方。不疼,却有点辣,心颤着,很刺激,甚至有点愿意再挨一下。   这就是冯世真这个女人带给他的感受吧。   容嘉上的人传回来的消息证实,阿文果真如孟绪安估计的那样,当天就搭乘了火车回云南去了。他一进入贵州,就有手下来接他。从贵州一直到进入昆明,一路上还遇到了几波刺客,很是惊险。随后他召集了赵华安的许多旧部,杀回腾冲了。容嘉上的人就没再跟过去。   “就知道他不仅仅只是个小保镖。”容嘉上说,“你弟弟没准能成大事呢。”   “什么大事?”冯世真没好气,“自己弟弟成为一个大毒枭是很值得我骄傲自豪吗?”   容嘉上闭嘴,不敢在这个话题上招惹冯世真不痛快。   能理解,本来一家十口被毒贩子灭口了,结果自己的弟弟却被毒贩养大,继承了仇人的事业。冯世真每次想起这事,就气得想吐血。只可惜赵华安已经不知道流浪到了何处,一时找不回来。不然她定要违背自己发的誓,将他吊死在容家人的牌位前。   而且,冯世真在别的事上冷静理智,偏偏在阿文这个自己唯一的亲人上容易冲动。容嘉上拿这样一个准小舅子也很头疼。   赵华安败落的消息占据了报纸两日头条。容嘉上把报纸拿给了容定坤看。   容定坤面无表情地看完了,抬起眼皮,用浑浊的目光望向儿子,“你没打算趁这个机会把产业收回来?”   “不。”容嘉上平静地摇头,“我说过,我对那份产业没兴趣。这样正好。”   容定坤为了让产的事什么火都发过了,除了把自己气中风外一无所获。他也意识到自己真的老了,残了,再也没法摆布年轻健壮的儿子了。他如一头败退的老狼,皮毛打着结,拖着断腿,被驱赶到了角落里,靠着新头狼施舍下来的残羹剩饭度日。   而事实上,容嘉上除了不让父亲再掌权外,对他还是很孝顺的,西堂里一应事物都是最好的,还有西医院的护士全天陪护。容定坤被他这样荣养着,顶级的大烟供奉着,脑子越来越迟钝,身体越来越衰败。   有时候容定坤白天打盹,就能看到死去的发妻唐氏,同记忆里的一样,安详地坐在窗前,缝着一件小衣,满脸慈爱的光芒。   可这安宁温馨的场景总也维持不了太久。唐氏总会抬起头来,一脸鄙夷地说:“秦水根,你这个大骗子。我真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会落到你手上?”   “爹?”容嘉上轻推了一下容定坤。他也发现,父亲神智越发恍惚了,经常说着话就走神发呆。   容定坤再看向窗边,已经没有了人。唐氏死了,孟青芝也死了。黄氏和他貌合神离,孙少清出走,大姨太太和二姨太太估计也都盼着他最好能凑巧地死了,她们也不用再辛苦伺候。   “芳桦的婚事准备得怎么样了?”容定坤问,“伍家没有什么说法?”   “有我在呢,云弛是绝对不敢怠慢了芳桦的。”容嘉上说,“他们俩已经定好了船票,婚礼第二天就启程去美国。芳桦连学校都选好了,打算学医。”   “好。”容定坤点头,“可惜芳林了。容家现在这样,她要嫁得比芳桦好,就有点难了。”   “只要她自己喜欢,对方真心待他好,又正直上进,家世又有多重要呢?”容嘉上说,“婚姻不是交易,而是一世相伴的约定,终究还是要和相知相爱的人结合才能幸福长久。所以,你之前给芳柳定的和唐家的婚事,我已经退了。等她长大了,让她自己选。”   容定坤眉头皱了皱,却是妥协了,摆手道:“横竖是你的舅舅。不过,你自己的事打算怎么办?你要和那个女人结婚吗?”   “我当然想娶她。”容嘉上说,“不过我和她还有一些事需要处理。”   “比如我?”容定坤桀桀冷笑,“我一日不死,她一日不嫁?她是不是这么对你说的?”   “她什么都没有说。”容嘉上淡漠道,“爹,我打算把郭家镇的田地和老宅子都还给她,现在正在办手续。她也在重新修容家族谱。我也想知道,咱们家的情况。”   “你打算改回去姓秦?”容定坤神色忽然有些古怪。   “您不想?”容嘉上反问,“自己家的祖宗,也总该祭祀一下吧。上头有哪几位,祖籍何处,还有些什么亲戚。比如爷爷奶奶葬在哪里……”   容嘉上的话被容定坤诡异沙哑的笑声打断了。   “也罢。连容家的事你都知道了,还有什么是不方便告诉你的。”容定坤带着恶意注视着儿子,缓缓道,“我们秦家还确实就是闻春里的人。我就是在那个码头出生长大的。你奶奶是个做过路客生意寡妇,在我十岁的时候就得梅毒死了。鬼知道你爷爷是哪个水手酒鬼,姓甚名谁。我只跟着你奶奶姓秦。你想要祭祀祖宗,就去闻春里的码头,对着河水烧香磕头吧。你奶奶死后没钱下葬,烧成灰撒河里了。”   容嘉上面色苍白,紧抿着唇,好一阵没说话。   容定坤像一只老鸹似的笑着,显然觉得儿子这样如自己所料,“嘉上,这样,你还想认回秦家吗?你想让那个女人知道你是个婊子的后人吗?”   容嘉上转身,一言不发朝外走。   “带她来见我吧。”容定坤在身后道。   容嘉上转头,戒备地望着父亲。   “我想她也一定想见我。”容定坤低垂着松垮垮的眼皮,说,“有些事,也要面对面才说得清楚。”#####   一六三   阳历四月的早春,正是天气回暖,百花开始陆续绽放的时节。消沉了一整个秋冬的容府终于缓了过来,重获了阳光雨露的眷顾。被滋润过的庭院重现勃勃生机,枝叶舒展,花朵争阳,处处都散发着甜暖而湿润的春的气息。   冯世真去年初来容府的时候,就想过这院子入春后应当十分繁茂绚丽,今日一路走来,果真和自己估计的差别不大。就是府中的佣人几乎全部都换了一批,到处都是新面孔。小丫鬟见英俊的大少爷对这个陌生女客温柔体贴,不免多看了两眼,又被管事的老妈子训斥了一番。   “你家里佣人好像少了很多。”冯世真说。   “穷了,养不起那么多闲人了。”容嘉上笑嘻嘻道。   冯世真嗔了他一下。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况且容家留下来的房地产和进出口公司还日进斗金呢。穷谁也穷不到容嘉上头上。   “真的穷了。”容嘉上正色道,“我打算把容府卖了,搬去小一点的宅子里。先前在愚园路上看中了一栋洋房觉得不错,却是因为靠孟家太近了,没要。”   “有必要搬吗?”冯世真问,“你弟弟妹妹可不少。”   “非也。”容嘉上算给她听,“芳桦再过几天就嫁人了。婚礼后,太太就要搬走——她要和爹分居。王姨娘要跟着太太走,三弟自然跟着她。芳林住校,那家里就剩我、爹、孙姨娘和两个妹妹。这么大个院子,主楼十来个房间,空着养耗子呢?”   冯世真听完了有些感概,“去年我来你们家时,大宅子里满满都是人,觉得你们容家人丁真兴旺,直怪老天爷不长眼。现在一眨眼,就要人去楼空了。”   “可见老天爷是长眼的。”容嘉上笑着搂着她,缓步穿过紫藤花道,朝西堂走去。   紫藤花正开得热闹,如紫云一般沉甸甸地挂在枝头,一串串花束垂得颇低,都和人一样高了。落英纷飞,暗香扑鼻。冯世真和容嘉上一路拂花而过,头上身上沾了无数花朵。   冯世真抬手自容嘉上肩头拈了一朵落花,笑道:“这是去年没有的景呢。别的不说,你们家这院子,是真的好。”   “没有你好。”容嘉上清冷黑眸里荡漾着春光,趁着四下无人,把冯世真按在廊柱上,抬起她的下巴咬住她的唇。   两人一直聚少离多,压抑的热情一触即发,唇碰在一起,就有电流贯注进天灵盖里。冯世真抬手拽着容嘉上的领口,婉转地回吻着,唇舌纠缠。容嘉上激动地抱紧了她,扣着她的后脑,像要吃了她似的吻着。冯世真脸颊飞速红了,睫毛颤得像是风中的蝶翼。   好半晌,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容嘉上还不知餍足,抱着冯世真把她压在柱子上,像一只狗似的闻着她颈项间的芬芳,啄吻轻咬着那里细嫩敏感的肌肤,手上也越发不规矩。   冯世真在他臂弯里不住打颤,呼吸凌乱,膝盖一阵阵发软。最后却还是狠心把容嘉上推开了,红着脸瞪他,“你正经点!”   “我怎么不正经了?”容嘉上作委屈样,“你也把我的嘴咬肿了呢。”   冯世真恼羞地在他脚上不轻不重地踩了一下,扭头继续朝西堂走。容嘉上吹着口哨,笑嘻嘻地跟在她身后,一路上摘花折枝不消停,像个皮猴似的。   等到了西堂门口,容嘉上沉默了下来。冯世真却依旧从容自若,甚至还朝为她开门的保镖笑着点头致意,优雅淡定地走了进去。   容定坤坐在轮椅里,正在西堂的客厅里等着冯世真。他今日刻意收拾了一番,理过的头发一丝不苟的朝后梳着,打着发油。只是数月不见,曾经只是两鬓染霜的头发已全部花白。不论脸绷得再紧,松弛的皮肉还是层层垂着,像是个蜡像人不小心遇了明火,自脸颊开始融化了一般。他还胖了许多,塞在轮椅里,挤得肚子上的肉圆圆地鼓出来,像是个灌了水的气球。   而冯世真穿着明媚娇嫩的鹅黄印花旗袍,卷发俏丽妩媚,才被吻滋润过的唇红润饱满,脸颊飞着桃色,双目如盈盈春水,整个人亭亭玉立、青春秀致,散发着蓬勃清新的朝气。   她站在容定坤面前,将他衬托得越发苍老、臃肿、疲惫、腐朽……   容定坤眯着眼,厌恶地将脸皱了一下,目光凶狠而充满了嫉妒和怨恨。   冯世真却是坦然淡漠,端庄地站着,朝容定坤矜持地点了点头。   “秦老板。”她说,“好久不见。”   容定坤的脸皮狠狠的抽动着,赘肉一层层颤抖,像是公鸡抖着鸡冠。   容嘉上则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翘起了脚,点着烟抽了起来。   容定坤不请客人坐,冯世真自己大大方方地坐在了一张单人沙发里,斜对着容定坤。   “听嘉上说,秦老板想和我见一面,我也确实有些事想和你谈一谈。”冯世真说,“我们俩斗了大半年了,秦老板还有哪里不明白的,现在也可以问我。”   “阿和……”容定坤嗓音沙哑地开了口,“你安葬了?”   “是的。”冯世真说,“我已经将家父的遗骨火化,和家母的骨灰一起安葬了。对了,不知道嘉上告诉你了没,我还找到了弟弟了。他还活着。赵华安将他送给手下养大了。”   容定坤还不知道这个事,不过也不太惊讶。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又问:“赵华安,你是怎么处置的?”   “断了一臂,用了点药,丢了。”冯世真简短道。   容定坤脸颊的肉又抖了抖,重新打量这个年轻的女人,“你没杀他?”   冯世真哧地笑,“死了就没趣了。”   容定坤闭上了眼,不再说话。   这下轮到冯世真问话了,可她忽然觉得没什么好问的。秦水根所做的一切她都了如指掌了,她也不想知道他是否后悔,有什么苦衷,或者当初动手前是否犹豫过。就因为他一己之私,容家满门几乎死绝。而他现在哪怕残废了,至少也被人好吃好喝地养着,儿女依旧能过锦衣玉食的生活。   所以冯世真没有什么疑问,她只有要求。   “我希望秦老板自己能去警察局自首。”冯世真嗓音清朗,字字清晰,“我希望你能对民众公布当年容家一事,当众忏悔和道歉。”   容定坤猛地睁开眼,恶狠狠地瞪着她,脸上涨红。   “你想什么?”   “秦老板听到了的。”冯世真尖刻道,“要不,我写下来,方便你随时看?”   容定坤深吸一口气,断然拒绝道:“不可能!我可以给你钱!你想要多少?”   “多少钱能买亲人的命?”冯世真漠然笑着反问。这话当初容嘉上也说过。   容定坤到底有点慌了,“嘉上对你不够好?他简直就成了你的一条狗!芳林她们也听你的话。连孙氏提起你都为你说好话。你忍心看她们背负骂名,在这社会上无立足之地?”   “不忍心。”冯世真耸了一下肩,“但是这又不是我的错。”   冯世真一脸无所谓的冷酷,而旁边的容嘉上自顾抽烟发呆,摆明了不会参与这场对话。容定坤发觉自己孤身无援,焦躁愠怒起来。   “我可以把容家的家产全部给你。”容定坤忍耐着说,“公司,这座园子,都给你。要是嘉上不败家,南边的园子也都能给你,这就不怪我了。”   冯世真越发觉得好笑,“秦老板,要是有人灭了你满门,再给你一份家产,你就会作罢?”   容定坤一时皱着眉没说话,可看脸色居然还真的不是愧疚!他居然真的觉得此事可行,他是真的会拿了钱财就抹净了灭门之仇的。   冯世真一时间特别替容嘉上难过。有这么一个亲爹,真是不知道几辈子不修才造的孽。   容嘉上从冯世真那柔软的一瞥里读懂了她的心思,也不禁哂然苦笑了一下,做了个口型:习惯了。   事已至此,冯世真知道再和容定坤讲道理提要求是没用的,于是直白道:“嘉上已经答应了。等芳桦婚礼后,他会把整个事件对外公布。我今天也不过是想过来看看你的态度。不过你不肯也没关系,反正你的意愿是什么,现在也不重要了。”   “你们——”容定坤彻底怒了,“容嘉上,你个吃里爬外的狗崽子!为了个女人,你就连家人都不顾了?你要你弟妹们以后出门怎么做人?你将来还想怎么做生意?你还不如把容家给她算了。你个蠢货,没种的窝囊废,舔女人脚丫子的龟儿子……”   容嘉上青黑着脸提醒:“爹,我是龟儿子,你是什么?”   容定坤随手抓起方几上的花瓶就朝容嘉上砸过去。   冯世真急忙起身。好在容嘉上这阵子三天两头就被容定坤砸,已练就出了一身躲闪的好本事,施施然把身子一侧就避过了。   “早知道和爹是讲不通道理的。”容嘉上起身,“你放心,弟弟妹妹们我会安置好,不让他们受影响。我是承嗣的长子,背负你的骂名也是我的义务,你就不用替我操心了。”   他对冯世真伸出了手,“走吧,世真。没什么可说的了。”   冯世真走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忽而转向气喘吁吁地用杀人的眼光瞪着她的容定坤。   “秦老板,你经常梦到家父吗?”   容定坤整个人猛地哆嗦了一下,面色发紫,干巴巴道:“没有!”   冯世真却是了然一笑,也不屑拆穿他,甩着一头利落短发,潇洒拉门而出。   等到门关上,两个年轻人的脚步逐渐远去,容定坤还依旧在细细地打着颤。他的身躯紧绷着,双手死死抓着轮椅扶手,仿佛想起身逃跑,却又连站起来的能力都没有。   浑浊的眼珠饱含着恐惧,怯怯地转动着。   阿和就站在冯世真方才驻足问他话的位置,面色青白,穿着死时的那身灰褂子。他眼眶血红,眼里没有眼白,却能让人感觉到被注视着的阴冷。脖子上还缠着那条绳子。   容定坤惊恐地哆嗦着,视线自室内扫过。   白氏就坐在方才冯世真坐过的沙发上,遍身鲜血,歪着脑袋,脖子近乎断裂。   容家二老,两个姑娘……遍身脓疱……   还有更多的人,他这二十多年来直接或间接杀掉的仇家们。他们全都维持着死时的模样,挤满了小小的西堂。这些冤魂们并不撕挠容定坤,从来不骚扰他,就是这么静静地跟着他,用没有眼白的眼睛阴森森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们不急,好像已经知道了他会有怎么样的报应了似的。   冯世真问容定坤是否梦到过她的父亲。容定坤没有撒谎。   他不用梦。自他残废后,只要他睁开眼,他就能看到这些亡灵,也只有他能看到。他在他们的注视下惊恐地度过每一分每一秒,活得生不如死。   容嘉上送冯世真回家。一路上,冯世真都坐在副驾驶座里,一言不发。容嘉上有些愧疚地看了她几次,到底没有开口打搅她的沉思。   到了路口,容嘉上陪着冯世真走进去。两人手挽着手,姿态亲密而自然,仿佛一对新婚的夫妻。   容嘉上就在这个时候说:“你愿意嫁给我吗,世真?”   冯世真这才从繁杂的思绪中抽离了出来,看着容嘉上,茫然地啊了一声。   “我不是这就求婚。”容嘉上发觉不对,急忙解释,“我不会这么草率地求婚的你放心。我就是想确定一下,就算我们两家是这样的关系,但是只要处理完了,你还是会考虑和我在一起的,是吧?而不是因为有仇,所以我们只能走道现在这一步。我是说……”   容嘉上语无伦次,俊脸染着红晕,连鼻尖都冒汗了。   冯世真看着,不由得噗哧一声笑。   她这一笑,容嘉上悬着的心噗通一声落了下来。他一把搂着冯世真,抵着额头,低声问:“说呀,冤家。给我个准话。求你别折磨我了。”   冯世真思索着,轻轻地说:“只要我爹妈和大哥没意见……”   容嘉上兴奋地差点跳起来,扑过去紧抱住冯世真,捧着她的脸,在她唇上用力地亲了一口。   “世真,你最棒了!”   冯世真脸红如烧,生怕被邻居看到,急忙把容嘉上推开。   容嘉上终于得到了期盼已久的承诺,狂喜之下哪里肯罢休,看左右没人,把冯世真拽进角落里,抱紧了就是一番狂风骤雨般的亲吻,直吻得冯世真站不稳,伏在他怀里直喘气。   “要不先不忙着回家?我们去……”容嘉上细细亲着冯世真的耳垂,惹得她痒得不住躲,反而往他怀里缩得更深了。   “好不好?”容嘉上用软绵绵的声音哀求着,“我好想你……世真?先生?”   距离冯世真和容嘉上在北平分别也有好几个月了,年轻人血气方刚,又已尝过禁果,今天几番撩拨下来,怎么会没有念想?冯世真听得那声撒娇专用的“先生”,只觉得心都化了,再也说不出半句拒绝的话。   容嘉上拉着冯世真就回了车上,直奔礼查饭店。两人就像回到了在北平的时候,又更多了一份偷情的刺激。在电梯里的时候,两人握着的手就忍不住缠了起来,手心里全是湿漉漉的汗。等进了门,容嘉上果真一把抱着冯世真压在门上,重重吻了上去。   冯世真被他这一番动作弄得手脚发软,头晕眼花,心跳快得像一辆失控的车。容嘉上的粗鲁的动作和霸道的占有让她兴奋得难以自持,快要喘不过气来。   容嘉上更是兴奋。他憋了太久,现在满腔激情终于得到了宣泄,犹如洪水开闸一般不可收拾。冯世真忍不住叫疼,他却依旧控制不住,变着法子地搓揉她,只觉得怎么都不满足。直到把人欺负得眼角发红,眸子覆了一层薄泪,才稍微收敛了一点,却也没舍得放手。仍旧紧抱在怀中,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感觉到安心。   两人久别欢聚,都忍不住放纵。一直缠绵到了深夜,才揉着咕咕叫的肚子,下床点餐。   酒足饭饱,容嘉上恢复了精力,又缠了过来。可冯世真眼看时间不早,因没有打过招呼,就必须回家。任凭容嘉上在身后脚下撒娇卖萌,她自顾穿戴。   “我算知道那些日复一日等着男人回家的女人的心情了。”容嘉上歪在床上,看着冯世真坐在镜子面前梳头发,“没良心的,吃完就走,当我是什么?”   冯世真哈哈笑,起身走过去,俯身吻了吻他的唇,“乖乖等爷回来。”   容嘉上一把抱住她翻身压着,强夺了一个吻才终于放过她。   等到容嘉上开车把冯世真再次送回家的时候,都快到午夜了。冯世真有些心急,不等车停稳就开门跳了下去。   “不用送我进去了。”冯世真道。   可容嘉上还是把车停好了,跟进了巷子。   冯世真匆匆走到家门口,却见厅堂的灯还亮着。她以往也常晚归,但是爹妈会先睡,只留门厅里一盏小灯罢了。冯世真直觉有些不对劲,随即又发现家门口的一个花盆翻倒打碎,泥土散落一地。   这时门开了,冯太太一脸泪地扑了出来,抱着女儿就嚎啕大哭。   “世真!你哥哥被抓走了!”#####   一六四   第十九章   三个小时前,冯家用完了晚饭,一家人坐在起居室里听着留声机里的评书,一边说着家常话。突然一列真枪实弹的警察破门而入,将毫无准备的冯世勋抓走了。   冯家夫妇六神无主,冯太太抱着女儿哭得稀里哗啦的,话都说不清。冯世真问清大哥被捕的时候并没有受伤,才略松了半口气。   容嘉上从路口杂货铺打完了电话回来,一脸凝重,把冯世真拉到门外,低声问:“你哥是不是加入了共产党?”   冯世真好生愣了一下,说:“不知道。”   “他没有和你提过吗?”   “没有。”冯世真依旧茫然。   说完就觉得很愧疚。她的兄长出了事,下落不明,她却一问三不知,根本不了解他的近况。   “怎么了?”冯世真焦急地问,“我哥你也知道,人踏实低调,每天不是上班就是回家,从来不会惹事的。”   容嘉上按着她的肩说:“我问了警局的朋友,你大哥应当是被当成共党积极分子被抓了。”   冯世真确实不大通政治。念书的时候有些思想先进的同学喜欢去听演讲,针砭时针,议论当下的政坛和局势,她却更喜欢报着书本在图书馆里解数学题。   冯世真也听说过共产党,似乎极受年轻学生们推崇,自己身边就有好几个同学都加入了,时常有些活动。冯世勋想必知道妹妹对这类事没兴趣,所以入了党也没有和她说过。   冯世真惭愧得满脸发烫,“这是我的错。我一直只顾着自己的事,都没关心过大哥的近况,连他加入了什么党派都不知道。之前孟绪安还提醒过我的,我却都没有放在心上。”   “这又不是你的错。”容嘉上安慰道,“局势也是突然变的,连我都没有预料。之前国民党和共产党两党合作无间,可刚才我听朋友说,政府突然变卦,中断了合作,现在正在满城搜捕共产党员。”   冯世真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原因。她一听兄长大哥被捕,第一个念头就是秦水根或者赵华安还留有后手,报复到了她家人头上。她一面寻思自己还留有什么破绽,一面不理解兄长能以什么理由被抓。现在听容嘉上这么一说,她恍然大悟的同时,也隐隐松了一口气。   容嘉上说:“我那朋友也一时不知道你大哥被关在哪里。不过我已经打了招呼,如果他真被关进去了,里面有人会关照一二的。你先好生陪着你爹妈,我回去再打听一下,明天一早来接你一起去警局。”   冯世真知道比起自己没头绪地一间间警局去问,容嘉上的安排目前是最合适的。   容嘉上看冯世真愁容满面地沉默着,忍着醋意,补充了一句:“你要还不放心,也可以让孟绪安帮你打听一下。”   冯世真闻到酸味,转忧为笑道:“没事。他既然能提醒我了,想必在那边早就有暗线,自然会知道。我今天才甩了他一个耳光,骂他冷酷自私,可没脸转头又去求他帮忙。横竖有你呢,咱们用不上他。”   “咱们”一词用得甚贴容嘉上的心。他笑着用力拥抱了冯世真一下,亲了亲她的额头,把她推回了屋,转身大步而去。   冯世真一进门,冯太太便抓着她问:“怎么样?找到你大哥了吗?他到底犯了什么事?”   “嘉上说或许是个误会。”冯世真也不敢详说,怕吓着了一辈子围着厨房灶台打转的母亲,“他已经和警局的朋友打了招呼,要是找到了大哥,就立刻来通知我们。妈,放心,大哥这样的人,能犯什么事?也许明天把事情说清楚了,他就能回来了。”   “我看这事也是个误会。”冯先生比妻子镇定一些,“你大哥看着也冷静,让我们不要担心,走前还让你替他找张师兄请假,说明天不能去医院上班了。”   冯世勋身边只有一个张师兄和冯家姐妹最熟,就是上次帮着闻春里的街坊出主意找容家抗议的那位在报社工作的张主编。冯世勋要请工作上的假,和他有什么关系?冯世真明白这是兄长让自己去找张师兄,急忙跑去杂货铺给张家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接通了,却是没有人应答,话筒里一片细细的电流声,隐约夹着呼吸声。   冯世真警觉,强制镇定道:“是嫂子吗?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搅府上。我大哥说今晚和张大哥一同喝酒,可这么晚了还没回来,所以来问一声。”   那头一个女声压低了声音道:“一时听不出妹子的声音,你大哥是哪位呀?”   冯世真背脊一阵发凉,笑道:“哎呀,好像听到我大哥回来了。打搅嫂子了。”   说完砰地挂上了电话。   张家嫂子是广州人,口音浓重。可刚才电话里那个女人虽然极力模仿,却依旧带着一股东北腔,明显不是本人。   看来晚了一步,张师兄也极有可能被捕了。还有人留守在张家,等着那些藏在暗处的党员联络时曝光。   冯世真纵使不了解政治,却也清楚历史中那些政党倾轧的残酷。就是不知道这次事件会严重到什么地步,而冯世勋又究竟涉足有多深,是否能够轻易脱身。   她惴惴不安地回了家,将父母哄去休息了,自己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宿都没能入眠。   容嘉上回了家后为了冯世勋的事接连拨了好几个电话打探情况。而情况却并不如他料想的那般好。随着一通通电话,他的心也不禁往下沉,。   局势确实是变了。短短一夕之间,合作突然被政府中断。昨日还是合作无间、亲密如兄弟的政党,今日就成了反动暴乱、急待诛杀的党派。警察特务们已倾巢而出,全城搜捕名单上的共产党员。一户户人家从睡梦中被砸门声惊醒,狗吠婴啼,本该宁静的夜变得纷扰慌乱。   容家黑白通吃,警局里的那些局长高官全都常年享受容家的孝敬。如今纵使容家蛰伏了,容嘉上亲自去询问,对方也都还耐心地和他解说两句。言谈之间,也都有着提醒之意,表示此次逮捕行动非同一般,抓进去的人却是不那么好放出来的。   容嘉上的嘴角渐渐扬不起来了,强笑道:“我明白,自然不会让您为难。既然一时放不出来,还请刘处长帮我留意一下,好歹要知道到底关在何处,我们才好去打点。”   二姨太太自从儿子死后就容易失眠。这夜容嘉上在书房里忙着致电各处询问,同时还有下面的人回报消息,电话铃声响个不停。二姨太太被吵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便干脆出门走走。   她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就听到容嘉上的声音从楼下敞开的书房大门里传了出来:“是的,姓冯,冯世勋。世界的世,功勋的勋……”   二姨太太的心被一把握住,忙扶着栏杆侧耳偷听。   “是的,今晚被逮捕的……是我朋友的兄长……共产党?这个还真不知道。他就算加入了,也是瞒着家里人的……是啊,是红房子医院的医师。平日里是个严谨自律、工作勤奋认真的人,家里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怎么会去参与反动?就算入了党估计也不过是个普通党员……”   对方道:“那就不一定了,容公子。头几天抓捕的全是榜上有名的共匪的干部。你这朋友的兄长如果今晚被捕,那肯定不简单。你怕是被他们忽悠了。”   容嘉上有求于人,也不敢反驳,只得强笑道:“刘处长说得有道理。不过受朋友所托,还是想请您关照一下。那是个斯文书生,怕是经不起动刑。”   刘处长说:“只要他自己老实交代,我们也不想动刑。回头找到人在哪个局子,通知你们过来。能把人劝说得主动交代了,我们也省一桩事。不过容少,你自己可没掺和这事吧?”   “怎么可能?”容嘉上笑,“我是生意人。生意人都是墙头草,怎么会轻易加入党派?”   那头也呵呵笑,很是赞同。   容嘉上挂了电话,长长地叹了一声,揉着紧锁的眉心。   “大少爷……”二姨太太怯生生的敲了敲书房的门,一脸煞白地好似个女鬼,“我……我好像听到您刚才说,冯医生被抓了?是怎么回事?”   庶母脸上的情绪再明显不过,容嘉上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了二姨太太的心思。他倒也不奇怪。冯世勋年轻英俊、斯文儒雅,又救过孙氏母子。比起西堂里那位癫狂凉薄的老头,冯世勋简直是一位白马王子。孙氏虽说已经生养了三个孩子,其实和冯世勋还是同龄人,动了心再正常不过。   “冯医生出事了。”容嘉上坦诚地说,“孙姨娘知道他其实是共产党吗?”   二姨太太茫然摇头,“没听他说过。这个党怎么了?”   容嘉上摆了摆手,一时没法和孙氏解释个中细节。   二姨太太忧心忡忡地拽着衣襟,“听大少爷刚才的话,难道就算咱们出手,都还不能把人赎出来吗?”   “情况还不明确,但是确实有些棘手。”容嘉上说,“具体怎么样,等明天把人找到了再说吧。孙姨娘早点回去歇息了吧。”   二姨太太失魂落魄地回了屋,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满屋子打转。   她好歹在学堂里念过几年书,比寻常深宅妇女知道的略多一些。如果冯世勋是因为官司被捕,家里给点钱就能打理了。可若是因为参与反动被捕,那就非同小可。政治罪名栽赃在身上,伴随而来的可就是各种迫害和磨难,甚至还会毁了前途。   一想到那个如清风明月一般的年轻医生会遭受那些苦难,二姨太太就难受得被人直踹胸口似的。她屋里供了一个观音像,这些日子里本就在吃斋为自己夭折的儿子念经祈福。于是噗通跪在了观音前,为冯世勋念起了经来。   二姨太太一直在佛像前跪到天亮,直到闹铃响起,才爬起来洗了一把脸,去西堂服侍容定坤用早饭。   容定坤早上的神智都还比较清醒,心情也还好,不会打砸责骂旁人。可二姨太太一直有点心不在焉,他看着来气,恶毒地骂道:“不想伺候我就滚,装出这么一副寡妇脸的模样给谁看?我还没死呢,你这就迫不及待给我守孝了?”   二姨太太这些日子来也已经被容定坤用各种语言骂得麻木了,听了也没多大反应,勉强打起一点精神,道:“没有的事,就是听说外面出了点事。老爷知道吗?昨儿变天了,说国共两党合作终止了。现在警察正满大街抓捕共党的人,说他们是反动党呢。”   容定坤起了点兴趣,“怎么,有你认识的人被抓了吗?”   二姨太太想了想,愁眉苦脸地点头,“冯医生被抓了。”   冯世真那贱人早上才来自己面前耀武扬威,晚上兄长就被当成共匪给抓了?容定坤听了顿时心花怒放,拍着腿喝了一声:“报应!”   二姨太太心中一股怨怒横生,死死拽着裙摆才没伸爪子去挠容定坤的脸,咬牙道:“我看大少爷昨天回来后就一直打电话到处找人,想把冯医生救出来。”   “他去管这个闲事做什么?”容定坤怒道,“你让他来见我!”   “大少爷一早就出门了。”二姨太太说,“老爷,我一个妇人家不懂这些门道。这事很凶险吗?”   容定坤幸灾乐祸地冷笑着,“事在人为,要看怎么运筹帷幄了。这种事又不是寻常官司,还有证据可寻的。说你反动不反动,有多反动,全凭审案人一张嘴皮子罢了。这事上,若是没有过硬的关系,钱再多也没用的。嘉上那吃里爬外的混账,这是要拿我们容家的钱去救冯家那丧门星的哥哥吗?”   二姨太太不答反问:“这么说,还是能救出来的?”   “你这么关心那个姓冯的?”容定坤恶狠狠地瞪着二姨太太。   二姨太太理直气壮道:“冯医生可是救了我们母子命的恩人。虽然康儿命薄,最后没有熬过去,可是也多亏了冯医生,好歹还是在这世是活了几个月的。我对冯医生感恩戴德,当然关心他的安危啦!”   这话说得没法反驳。容定坤忿忿地哼着,眼珠子转了几圈,道:“要救也不是不能,只是要用到的关系,嘉上资历太浅动不了罢了。”   “那老爷不帮帮大少爷吗?”二姨太太忙道。   “他也没来求我呀。”容定坤傲慢道,“冯家贱人想要逼得我们容家名誉扫地,我为什么还要反过来救她的哥哥?她要来跪着给我磕头求饶,我倒可以考虑一二。”   说罢,就把六神无主二姨太太赶走了。#####   一六五   容嘉上撒出去的打点的钱终于起到了作用,冯世勋被登记了后,立刻就有人把他的所在地告诉了容嘉上。容嘉上急忙接了冯世真奔赴看守所,又塞了一笔不小的钱打点看守,才终于在号子房里见到了冯世勋。   冯世勋昨夜从家里被直接抓来,连一件大衣都没有套,冻得面色发青、嘴唇苍白。牢房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恶的酸臭。冯世勋一夜未眠,却依旧笔挺地站在牢门边,朝红了眼圈的冯世真露出温柔微笑。   “哥,他们打你了没?”冯世真哽咽着问,紧紧抓着冯世勋冰凉的手,又急忙把带来的大棉衣从铁栏缝隙里塞了进去。   “我没事。”冯世勋说,“我没反抗,一直顺着他们的,所以没吃苦。你去联系了张师兄了吗?”   “联系了,可是他家情况也不好。”冯世真把打电话的事说了。   冯世勋面色凝重,沉吟道:“他是支部书记,人最是机敏。我想他不是被捕,而应该是已经逃了。”   “你就不担心你自己?”冯世真急得跺脚,“嘉上问了一圈,都说你这事不好弄,塞了钱都放不出来,一定要审。”   冯世勋忙拍了拍冯世真的手背,“别担心,我还真的不要紧。我才入党不久,并没有接触到什么要务。他们抓我估计也是因为我和张师兄关系亲近。他们想要名册,张师兄肯定带着逃走了。”   “万一要对你用刑呢?”冯世真心慌得很,“万一逼你出卖其他人呢?”   “你大哥是那种动不动就出卖人的小人吗?”冯世勋笑着,捏了一下妹妹的脸颊,“放心,我心里有谱,不会吃太多苦的。你回去照顾好爹妈,就说我保证,一周之内肯定能出来。”   冯世真无言以对,只得不住叹气。   看守在门外催促,冯世勋朝站一旁的容嘉上点了点头,“带她回去吧。这些日子要麻烦你照顾一下我家人了。”   “大哥放心。”容嘉上慎重地点了点头,把冯世真揽了过来。   冯世勋听着有些别扭,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急忙抓着铁栏朝容嘉上喊:“喂,容嘉上,我可还没同意你们俩的事。你给我收敛着点,不然等我出来了第一个收拾你!”   容嘉上笑了,朝冯世勋行了个飞礼,把啼笑皆非的冯世真拽走了。   冯世真无精打采地走出了看守所大门,抬头就见孟绪安靠在路边一辆漂亮的林肯轿车上,衣冠楚楚、风流潇洒,像一朵招蜂引蝶的霸王花。   冯世真知道孟绪安肯定知道了消息,却没想他会亲自过来,简直一副专程来看自己笑话的样子。想起自己前天才打了他的脸,今日就被还回来了。孟绪安的理由还很充分:我早告诉你了。   “见着人了?”孟绪安问。   “见着了。”容嘉上搂着冯世真的肩,代替她回答了,“多谢孟老板关心。您这也是来办事的?也有认识的人被捕了?”   “还真有那么里两三个。”孟绪安淡定一笑。他交友甚广,如果不是在共党内有认识的人,也不会那么清楚冯世勋的事,“世真,你放心,你大哥涉足不深。他们是为了张国全手里的名册才抓你大哥的,问不出来话自然会放了。多打点些钱,就不会在审讯上让你大哥受苦。”   “谢谢。”冯世真点了点头,“还要谢谢七爷当初提点我。是我自己没当回事。”   孟绪安摇头,“你大哥这么大的人了,该对自己负责。”   “他说的是。”容嘉上也说,“就算你早知道了,我看以你们兄妹俩倔强的性子,怕也都不会听人劝的。”   “是啊。”孟绪安说,“他是兄长你是妹妹,你也管教不了他。”   “我知道了。”冯世真依旧无精打采,“对了,七爷,可否能想你借点钱。我大哥这事需要打点……”   容嘉上急忙道:“都说了这事我来处理,用的着你掏钱?”   冯世真温柔地看着他,认真地说:“这和我平时花你一点钱不同。我们俩还没结婚,我家的事不能让你来支出。不然我心里有愧,也觉得欠你太多抬不起头。”   “我们之间还谈什么欠不欠的。我爹他……”   “一桩算一桩。”冯世真坚持。   容嘉上还想劝,孟绪安笑嘻嘻道:“冯小姐说的对。亲兄弟还明算帐,你们俩又还没正式订婚呢。免得落人口实,说她贪图你们容家的钱——哦,该是秦家才对。”   容嘉上没好气道:“孟老板不进去探望你被捕的那几个朋友吗,在我们这里耽搁什么时间?”   孟绪安叼着烟笑,一脸我就要凑热闹,你拿我奈何的表情。   冯世真一本正经地问孟绪安:“七爷,你借我钱算几个点的利息?”   孟绪安险些被烟呛了一口,无可奈何道:“自己去找老李支钱吧。一千块以下的小钱就别来烦我。”   冯世真也不和他客气,欠身道了谢。   容嘉上忽然想了一个事,正色道:“前阵子事情太杂乱,反而把一件重要的事给忘了。孟老板家的那个金麒麟,已经在我手里了。回头我让人把它送到府上,物归原主。家父所作所为,确实不敢求您和您的家人原谅。不过他现在又残又半疯,也算是遭了报应了。关于九少,家父最近忽然想见见他。不知孟老板有什么看法。”   “你想让他们父子相认?”孟绪安有些意外。   “毕竟是我亲弟弟,不是么?”容嘉上道,“自从我四弟夭折后,家父在儿女的事上就有些心软。且不论他对令姐到底有几分真心实意,但是儿子总归是自己的。他如今身体每况愈下,大概是想在还清醒的时候多看儿子两眼。”   孟绪安冷笑道:“他身体健全的时候怎么没想到看儿子,老残发疯了倒是想不留遗憾了。我姐姐自杀去世,她留下的悔恨遗憾又有谁来帮她了结?”   容嘉上说:“我也只是替家父传达一个意思罢了。至于让不让九少和他见面,还是要由孟老板你说了算。”   孟绪安沉着脸,忽然转头问站一旁没插话的冯世真:“你觉得呢?”   冯世真耸了耸肩,“九少要愿意,就去见见好了。他们两个如今是大疯子对上小疯子,那场面定然十分热闹,我却是不想旁观的。你们二位心里做好准备就是。”   她这话说得不好听,但却是大实话。两个男人想了想那画面,脸色都有点不好。   “罢了。”孟绪安道,“我回去问问阿九,看他自己的意愿吧。”   容嘉上点了点头,带着冯世真走了。   冯世真从孟绪安那里支了钱,托容嘉上多方打点。有钱使鬼推磨,冯世勋当天就被换到了单人的牢房里,有了一张床可以睡觉,牢饭也总算可以下咽了。   冯世勋果真是上头留意的要犯,第一天就被提审了,审问的也果真是那份党员名单的下落。别说冯世勋是真的不知情,就算知情,也绝对不会出卖同志。这样一连审问了几天,审问的人都换了几批,都还没有问出话来。   这样下来,纵使已经打点过了,审讯里受伤还是不可避免的。   冯世真带着冯太太来探监,一看冯世勋鼻青脸肿的模样,冯太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怎么还是对你动了刑?”冯世真怒不可遏。   “不落点彩,怎么能算在牢里走了一趟?”冯世勋倒是不以为然,反而有些自豪,“况且,你们还能来看我,能送东西进来,咱们已经比别人好多了。世真,不知道现在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很不好。”冯世真神色凝重,“满城追捕共党,闹得风风雨雨的,我出门去买个菜都要被拦着盘查。昨天又有人来家里翻了一遍,把所有书本纸张都翻过,连枕头芯子都扯开了,还砸了爹最喜欢的一个砚台。”   “对不起。”冯世勋愧疚,“都是因为我连累了你们。”   “一家人,别说这个话。”冯世真道,“我是不懂什么政党纠纷的,但是这是你的政治理想。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冯太太却不赞同:“为了这么点事,摊上牢狱之灾,什么政治理想比命更重要?咱们家好不容易才过上几天安宁的日子,你就不要瞎折腾了。听说这共匪是反动党,要造政府的反的。你要是被定罪了,大好的工作丢了不说,名声臭了将来还怎么再找新工作?”   冯世勋被母亲哭得不知道说什么的好。冯世真使劲给他使眼色,他只好安抚母亲道:“我知道了。我出去后会安生过日子,不胡闹了。”   冯太太这才放下心来。   冯世真把母亲先送了出去,留下来又和冯世勋说了一会儿话。冯世勋看着短短几日就瘦了一圈的妹妹,心疼道:“为了我的事,你辛苦了。”   “现在没功夫说这些客气话。”冯世真苦笑,“现在外头风声越来越紧,本来以为很容易就能把你弄出来的,嘉上都已经打点好,对方却突然说你被上头点了名要留审,他也不敢擅自放人了。”   “多留几日没什么。”冯世勋倒不怕,“我只担心别的同志遭到他们迫害。昨日放风,听说有好几名同志被拉出去后就再没有回来,怕是已经被秘密杀害了……”   “别!”冯世真惊惶地抓着兄长的手,“咱们不会走到这一步的。你一定要稳住,你可是爹娘的命根子,要出点什么事,他们都不能活。我继续想办法,一定把你弄出来!”   而国民党处决“共匪”的消息并未遮掩,反而大肆宣传,报纸上的新闻铺天盖地。   二姨太太吃早餐的时候摊开报纸,第一眼就看到黑体醒目的标题写着昨日枪毙了“共匪”多少名,并且附上了名单。她吓得浑身冒冷汗,哆嗦着把名单看完,没有看到冯世勋的名字,这才松了一口气。   二姨太太这下再也坐不住,想找容嘉上询问一下。听差的说大少爷去了西堂,她便直奔而去。   容嘉上正在西堂里和容定坤争论,父子俩都动了真火,嗓音很大。二姨太太不敢进门,却也不费劲地把他们争吵内容全听到了。   “什么你的同学?你少在我这里卖弄聪明。我都知道了,是冯氏贱人的哥哥,对不对?”容定坤的嗓音粹着毒,如尖刀刮着玻璃,令人毛骨悚然。   “是谁告诉你的?”容嘉上愠怒。   “这你别管。”容定坤道,“总之你想让我帮冯氏贱人,那是做你的春秋大梦!你这个吃里爬外的狗东西,一边帮着那个女人毁容家,一边还要我帮她把哥哥捞出来?我告诉你,我巴不得他们全家都死在牢里!当初真不该让赵华安去杀她,该我亲自动手,那早就斩草除根了!”   二姨太太并不知道这段内情,虽然听得一知半解,也足够吓得魂不附体。   “爹!”容嘉上嗓音低沉,充满了威胁,“如果不是时间紧急,我也不会来求你。你帮了冯家这一次,将功赎罪,我们两家的恩怨还能再商谈。”   “我不稀罕!”容定坤高声道,“我想通了,容家名声扫地又如何?反正我已经是个老废物了,也活不了多久了,我死后管他洪水滔天。但是我们容家要倒,也要拖着他冯家一起。别以为她冯世真就能赢个大满贯!”   “爹!”容嘉上怒吼,“明明是我们对不起人家在先。你怎么可以是非不分到这样的地步!”   “这世道强者为王。不讲道理,只讲输赢。”容定坤嚣张大笑,“哈哈,冯世真,你拐了我儿子,我也要看着你哥哥被枪决!”   二姨太太好似被一拳捶在心口,忙紧捂着嘴,浑身发抖。   容嘉上粗喘了片刻,道:“好吧,爹看来是不打算帮这个忙的。那我自己去想办法。”   “他不会帮你的。”容定坤冷笑,“你以为你篡了我的位,就真的穿得下我的龙袍?在我们这些人眼里,你也不过是个连龙椅都没坐热的小子罢了。容家如今又被你败成这样,人家压根儿就不稀罕卖你一个人情。你就让冯氏等着给她哥哥收尸吧。”   “事在人为。”容嘉上冷静道,“是人就有弱点,有贪欲,总能投其所好的。”   容嘉上猛地拉开门,大步流星而去。他注意到了躲在门外的二姨太太,却看都不多看一眼。   二姨太太站在四月温暖的春光里,却像一个才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浑身都冒着寒气。#####   一六六   “你都听到了?”容定坤自己转着轮椅从门口经过,朝小妾扫了一眼,却并不因此生气。   二姨太太惶恐地问:“是不是如果没有老爷去托人帮忙,冯医生就……就要被枪毙?”   容定坤眼神狡黠地一闪,意味深长地笑了道:“你不是都听到了吗?所以嘉上那混账才这么气急败坏。冯世真那女人到底有什么手段,把他迷成这样?”   “老爷……”二姨太太膝盖发软,控制不住往地上跪,“您就真的不能行行好么?就当看在冯医生就过我和康儿母子的份上,救他就是给康儿积福,好让康儿来世投个好胎。”   容定坤一时没吭声,似乎是被这个话打动了。   二姨太太见有希望,急忙追加道:“况且,大少爷再怎么都还是您亲儿子,他年轻不懂事,为了个女人和您闹,您做长辈的要是能不计前嫌帮了他,他事后只会愧疚忏悔。你就可以让他把你从西堂放出来,甚至还可以回公司呢。”   这女人还真有几分会游说。容定坤看着二姨太太,越发觉得有趣。   二姨太太也看他神情缓和了,便放柔了声音,道:“您不喜欢冯世真做儿媳,我帮你想个办法把她打发了就是。我们女人对付女人,才最有效果。”   “是吗?”容定坤终于出声,“我要肯帮着嘉上救冯医生,你就肯帮我想办法打发冯世真?你要知道,嘉上将来要知道事情是你做的,可是会和你翻脸的。”   二姨太太也很犹豫。可是想来想去,她决定赌容嘉上再讨厌自己,也不会对两个妹妹不好。而她舍了自己,至少可以帮助到冯世勋。一想到那个高洁儒雅的英俊青年不知道在狱中受了多少苦,二姨太太心如刀割,一刻都不肯耽搁,当即用力点头。   “我一个做妾的,和大少爷关系是好是坏也都没什么影响,反正将来他要容不下我,我就跟着女儿女婿过。老爷,你这么说,是肯帮忙了?那我这就去让人把大少爷请回来。”   “不用急。”容定坤冷笑道,“嘉上也不过是要我向一个老朋友求情罢了。但是你答应了我的事,现在就要办。”   二姨太太困惑道:“这事要从长计议吧。先要琢磨一下他们两人的关系,看看有什么弱点……”   “不用那么麻烦。”容定坤打断了她的话,阴恻恻地说,“你回大宅里,去我的卧室。保险柜的密码是4721,里面第三格有一把手枪。”   二姨太太已觉不妙,下意识往后退,惊慌道:“老爷,你在说什么?”   “听好了!”容定坤喝道,“你去找冯世真,用那把枪杀了她。我听到她的死讯,就帮你救冯世勋。”   二姨太太扶着墙才勉力站稳了,好似才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死鬼,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老爷……你……你要我去……杀……杀冯小姐?”她只觉得好像有蛇在衣服里爬一样,浑身汗毛倒立,突然想呕吐,“为什么……不至于呀……”   “她要毁了容家。”容定坤阴冷镇定地注视着二姨太太,“她要把我所做的事全部曝光。到那日,容家名誉扫地,芳杏和芳柳还会有什么好前途?谁会去娶一个家门有污名的女孩?杀了她,阻止嘉上犯傻,你也是当在替两个孩子做打算。”   二姨太太哇地一声哭出来,“老爷,这也不至于杀人呀!只要我好好和冯小姐谈,让她来对您服个软……”   “谈话有用,我何必走到这一步?”容定坤怒喝,“刚才嘉上已经和我说了,冯世勋今日正午枪决,距现在也不过只有三四个小时了。你要不抓紧时间,就等着明年今日给他烧钱纸吧!”   二姨太太失控尖叫:“今天正午?怎么会这么快?”   “他是反动党,没被当场枪毙就已经是他命大了。”容定坤恶狠狠道,“遇到这样的事,冯家兄妹俩,注定只能活一个。我看嘉上是要选冯世真了,就看你想选哪个。”   “不!”二姨太太哭着摇头,浑身剧烈颤抖着。她今日不过是想来探听一下消息,怎么转眼就落到要作出人命相关的决定的地步。她活这么大,连条鱼都没有杀过,现在容定坤却让她去杀人,杀的还是她心上人的妹妹,她怎么下得了手?   可她不杀,冯世勋要死。她杀了,冯世勋会恨她一辈子,甚至还会报复她。   她是要一个死的冯世勋,还是一个狠她的冯世勋?   她都不想要!可是她就算什么都不做,冯世勋也会死。   “现在已经八点一刻了。”容定坤冷静地看了一眼墙上的壁钟,“你的时间不多了。”   “不!不!不!”二姨太太嚎啕大哭,几乎崩溃。   “我再给你加个好处吧。”容定坤阴恻恻地笑了,“你杀了冯世真,我就和你离婚。”   二姨太太猛地抬头望了过去。   容定坤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自己赢了。他满足地靠在轮椅里,笑得志得意满。   “只要你自己不说,我是不会说的。你可以带着你的私房去投奔冯世勋,用一辈子的时间好好去安慰他。你不愿意吗?”   二姨太太彷如石雕一般定住,继而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往外跑去。   容定坤望着她的背影,脸上每一根皱褶都舒展开来,嘴里发出桀桀笑声。他就如一只毒蜘蛛,挺着肚子坐在自己编织的大网里,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容嘉上在秘书的带领下,在办公室外里的小会客室里坐下。   秘书让打字员上茶,客气道:“秘书长正有客,在里面谈话,还请容老板在此处稍等。若有什么需要的,尽请吩咐。”   容嘉上按捺着内心的焦急,客气笑着点了点头。   秘书离去后,小会客室里恢复了宁静,只有外间啪啪打字声不停地穿来。   通往办公室的红木大门紧闭着,隔绝了里面的声音。容嘉上有些不耐烦地,手指不自觉敲着沙发的扶手,脑子里思绪纷杂。   冯世勋被捕已有五日,什么都没有审问出来。也正因如此,上面反而不肯放人,似乎认定了他绝对知情。冯世勋目前并没有受很大的罪,但是容嘉上担心再这样耽搁下去,审案的人为了交差动重刑,冯世勋怕会被屈打成招。   一旦这样,冯世勋的个人前途尽毁不说,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生活的冯家也会又遭受重创。一想到冯世真不知会多么难过,容嘉上心里也如压了铅块一般沉重。   似乎老天爷总是不肯放弃捉弄他们。明明已经经历过了那么多波折,克服了那么多困难,好不容易可以幸福相守的时候,又有厄运降临。   一次又一次,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容嘉上真的很怕自己稍有不慎就会再次和冯世真失之交臂,成为毕生的遗憾。   胡思乱想之际,办公室的门打开了。热情的笑声伴随着脚步声而来。   容嘉上旋即起身,就看见孟绪安笑容满面地正在同主人握手道别。   “多谢刘伯伯!”孟绪安难得把姿态放得如此低,谦虚恭敬地欠身,“为了这点小事就来麻烦您,实在不好意思。有刘伯伯的相助,我那朋友的困难一定能迎刃而解!”   “世侄客气了。”刘秘书长呵呵笑道,“我同你父亲可是挤着一间宿舍念书的同窗,几十年的老交情了,帮你这点小忙不足挂齿。只可惜令尊英年早逝,又远葬在美国,竟然没能再见一面。如今既然你回国了,不妨经常过来看看我老人家。”   “那是一定的。”孟绪安应下,侧头望见容嘉上,微微一愣,又随即露出一丝了然中掺杂着得意的笑容来。   “容老弟,我也想你一定会来。”   容嘉上心里暗骂了一句晦气,扬起斯文的笑,朝刘秘书长道了一声好。   “容公子?”刘秘书长有些意外,“你们两位认识?”   容嘉上道:“容家和孟家……上一辈有些来往。”   孟绪安哼笑道:“我猜容老弟也是为了冯医生来求情的吧。别担心,刘伯伯宽容公正,听我说明了情况后,知道冯医生是被牵连的,已经将签署了特赦令了。”   说着,将手中一个信封在容嘉上面前晃了晃。   虽然头筹被对方拨去,但到底是件好事。容嘉上释然一笑,急忙朝刘秘书长躬身道谢。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年轻才俊,让你们两个争着为他求情。”刘秘书长笑着,“等他出来了,有空带来给我看看。若真的出色,政府如今也缺人,正求才若渴呢。”   容嘉上知道冯世勋既然会加入共产党,再转投国民政府的可能性就不大,便说:“我这朋友别的倒好,就是性子极其乖僻倔强,认死理,还不听劝告。要不然,也不会惹上这么大一个麻烦。带他过来谢您那是应该的,就还怕他到时候不会说法,又惹得您老人家不开心。”   刘秘书长也不过随口一说,听说是个倔强书生,也没了兴趣。恰好他办公室里电话响起,急着回去接听,容孟两人便顺势告辞了出来。   出了政府办公楼,路边一株西府海棠正开得绚烂如云。孟绪安驻足,掏出烟盒来,给容嘉上递了一支过去。容嘉上便掏出火柴,帮他点了烟。两个高大英挺的男人站在花树下抽着烟,一个成熟俊朗,一个年轻俊美,引得路过的一群年轻女孩走出老远了还不住回头望。   “想不到孟老板同刘德正还是世交。”容嘉上叹笑,“我今天来的时候还有些忐忑,毕竟他只和家父有些交情,不一定会见我。好在有孟老板出马,解决了这一桩心患。不过孟老板既然有这个关系,怎么不早些用?”   孟绪安慢条斯理道:“一来这事可大可小,目前冯世勋也没有什么危险,让他在牢里吃点苦,知道一下轻重也是好事。二来,如果我们自己能处理,还是不要求人的好。如今特赦令是要到了,人情也欠下了。这人情,还不是得我来还的。”   容嘉上心道这人真是计算重重,半点亏都吃不得,面上微笑道:“这可未必。你救的是世真的哥哥,便是我的哥哥。这人情也能是我来还,不会麻烦孟老板。”   孟绪安轻哼,似笑非笑地看着容嘉上,“就我所知,你和世真,连婚都还没定呢。你在我面前冒充哪门子的冯家女婿?”   容嘉上也似笑非笑,“就我所知,孟老板却是眼看就要做桥本家的乘龙快婿了,也不知何时请酒摆宴呀?”   孟绪安脸色不仅沉了下来。   容嘉上见他居然会被这个事刺激到,有些意外,“桥本诗织虽然有些小手段,可孟老板对付起她这样的小丫头来应该绰绰有余才是。听说她家里给她说了一门嫁回日本的亲事,她没看中那个男人,所以才忙着在中国这边自己找下家。孟老板不愿意,她也不能拿你怎么办。”   “她自然不能拿我怎么办。”孟绪安傲慢道,“世真还和你说了什么?”   容嘉上瞬间明白孟绪安是因为被冯世真撞见了才不高兴的。这么傲慢自恋的男人,却因为这点小事心里不安,可见平日嘴上不说,心里却相当在意冯世真。容嘉上想到两人认识远在自己之前,孟绪安条件优越,比自己成熟有势力,更于世真又有伯乐之恩。自己能赢得冯世真,还真是险胜。   “世真不是爱说闲话的人。”容嘉上说,“她不过提了一句,看样子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孟老板也不用担心。毕竟这是你的私事,旁人无权置喙,只要你开心就好。”   孟绪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对了,那个金麒麟,贵府的人送来了,我已经收到了。”   “孟老板请验收好。”容嘉上道。   “是真的。”孟绪安说,“不过,我也顺便提点了桥本小姐一声。她估计已经想通了你的那出调虎离山之计。”   容嘉上挑了一下眉,“东西是从她同胞兄长手里掉包的,她难道敢去提醒桥本社长吗?”   自然是不敢的。桥本诗织甚至不敢来找容嘉上对质,怕容嘉上把她曾和容定坤达成协议弄死桥本大少的事捅出去。就算桥本大少是死于病发,可也足够让桥本正三对女儿产生置疑。   孟绪安忽然朝一处挑眉,“那个好像是你家的人。”   容嘉上转头一看,果真是自己的一个手下。那人看见了容嘉上,松了一口气,匆匆跑了过来,低声道:“大少爷,家里起火了。”   “什么?”容嘉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西堂。”手下苦着脸说,“不知怎么就突然烧起来了,太太让我们赶紧把您请回去呢。”   一股不详的预感猛地窜上心头,容嘉上立刻问:“老爷呢?”   “大少爷放心。”手下道,“发现起火后,小的们就将老爷救了出来,送去大宅子里安置了……”   孟绪安叼着烟,噗哧笑了,充满了讥嘲。   容嘉上忍着愠怒,道:“未免夜长梦多,还请孟老板这就去把冯世勋放出来。我先回家一趟。”   孟绪安点点头,把烟蒂一丢,潇潇洒洒地上了车。   容嘉上阴沉着脸,开着车朝容府疾驰而去。#####   一六七   此刻的容府正被一片烟雾笼罩,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   容定坤从西堂里被听差的匆匆送到主楼里,一脸镇定,丝毫没有受到火灾的影响。容太太忙着指使下人救火,大姨太太顾着管住几个年纪小的孩子不准他们乱跑,全家没有一人多看这个残废了的男主人一眼。   容定坤也不介意,自己推着轮椅进了书房,反手关了门。   府中众人,不是忙着救火,就是赶着看热闹。容定坤听着窗外嘈杂的呼喊声,拿起了书房的电话,不假思索地拨了一个号。   消防车震耳欲聋的笛声由远及近,门外,人们一群群奔来跑去忙着运水灭火,脚步声如重鼓,呼喝声此起彼伏。容定坤独自打着电话,完全不受外界干扰。   “……你们沈课长不在没有关系,我想提供一个情报,你记住就好……你们不是想找张国全吗?我知道他在哪里。”容定坤微微把嗓音提高了几分,声音听着年轻了些。   “……他有一处藏身之所,是他妹夫家在西郊牛家村的一个谷仓。你们这时过去,一定能抓到人……什么?我是哪位?”   容定坤一双眼睛阴鸷地隔着玻璃窗望向正在冒着滚滚浓烟的西堂房顶,嘴角勾起阴毒的笑意,“我叫冯世勋……”   砰地一声,书房的大门被容嘉上一脚踹开。盛怒中的青年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容定坤冷笑着,挂上了电话。   容嘉上也懒得问父亲刚才给谁打了电话,反正问了他也不会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气,粗声命令道:“把老爷的卧室重新收拾一下,送老爷上楼歇息!以后没我准许,老爷不准离开二楼!”   听差的匆忙奔走。   容嘉上俯身撑着轮椅的扶手,近距离注视着父亲的双眼,道:“爹,请你安安生生地在家里呆着。等芳桦婚礼之后,我就送你去南京疗养。”   容定坤松弛的脸颊狠狠抽了抽,忽然冷笑道:“嘉上,你是头吃里爬外的狗,你不理解一个人为了保护他的家,能做到什么地步。凡是要毁我容家的人,我也定要毁了她!”   容嘉上猛地回头注视着父亲,眉头深锁,“您又做了什么?”   容定坤却缩在轮椅里,闭目养神起来。   一个管事匆匆进来,看了一眼容定坤,凑到容嘉上耳边,低声说:“大少爷,有件事有些不对劲。老爷房中的保险柜被人打开了。”   “丢了什么?”容嘉上立刻问。   管事不清楚保险箱里本该有什么,只好说:“里面有珠宝和钱,还有一盒子弹……”   “子弹?枪呢?”容嘉上立刻抓住了重点。   “没有见着枪。”管事道。   容嘉上瞳仁收缩,当即喝道:“立刻关闭大门,全员搜身——”   话音未落,容定坤发出了沙哑的低笑声。   容嘉上缓缓转头望向他。   容定坤睁开了眼,道:“爹替你省点功夫。你猜猜,孙氏拿着枪,会去做什么?”   二姨太太?   容嘉上眉头狠狠地拧成一个结,随即猛地瞪大了眼,面孔狰狞。   “现在就把他送上楼!不准他出门!”容嘉上怒吼着,转身狂奔而去。   冯家自出事后,平日里都大门紧闭,不出去交际,也隔绝了邻居街坊探究的视线。冯世真也不肯再让母亲出门,每日里自己去买菜采购,服侍父母。   家中气氛一直低沉,冯世真打开留声机想给屋里添些热闹,可一打开,里面就在说现在到处逮捕共产党人士的新闻。冯太太听不得这些消息,一听了就泪眼花花。冯世真急忙把留声机关了,坐下来陪着母亲剥豆子,拉扯一点家常,转移母亲的注意力。   冯太太经历了儿子被人破门抓走之后,尤其害怕敲门声。她本来已经收了眼泪,听到敲门声突然响起,吓得哗啦打翻了一大碗才剥好的豆子。   “妈,没事的。”冯世真安慰着,起身去开门。   二姨太太惨淡无人色的面孔出现在了门后。   “二姨太太?”冯世真十分意外,“你怎么会过来?芳林她们没事吧?”   二姨太太不答,眼珠直直地盯着冯世真,问:“你大哥放回来了吗?”   “还没有。”冯世真叹气,一边请她进来,“你专程来问这个的?这些天为了他的事,家里都急死了。”   二姨太太仿佛没有看到冯太太似的,注意力全在冯世真身上,又道:“你知道他今天要被处决了吗?”   冯世真好似被人当头敲了一棒,整个人都懵了。   “你说什么?”冯太太疯了似的扑上来,“你听谁说的?为什么要处决我家世勋?”   泪珠自二姨太太眼中滚了出来。她眼巴巴地望着冯世真,“你告诉我,这是假的。大少爷为了这事和老爷吵架,我都听到了。你却不知道?”   “我不知道!”冯世真急得大喝,“容嘉上一个字都没有透露给我。你等着,我这就去找人。我……”   冯世真转身要去拿挂在衣帽架上的大衣,眼角却扫到二姨太太从手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待转过头去,果真见二姨太太手执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她。   冯世真狠狠抽了一口气,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远离了冯太太,怕她被波及。冯太太是个老实巴交的家庭妇女,活了半辈子,也就之前冯世勋被捕的时候才第一次见人当面掏枪。她还没从那次的惊骇中缓过来,又见女儿被人用枪指着了,吓得瞠目结舌,喉咙里咯咯响,却是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二姨太太?”冯世真缓缓举起了双手,冷静地问,“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误会,把枪放下来好好儿说。”   二姨太太睁着一双红肿的桃花眼,泪水滚滚落,木然摇头,“老爷说你要毁了整个容家?你要公布他的秘密。”   冯世真慎重地点了点头,“他杀了我全家,冒充了我父亲,霸占了我家家产。二姨太太,我其实才姓容。”   二姨太太惊骇地抽了一口凉气,握枪的手颤抖着。   冯世真忙道:“你是怕容家名誉扫地,你的女儿受影响?你放心,嘉上都已经安排好了,会替孩子们隐瞒住的。”   二姨太太绝望地摇头,“老爷说,只要我杀了你,他就会去救冯医生。”   “他说什么?”冯太太终于回过了神。   二姨太太痛苦道:“只有老爷才有办法救冯医生,但是大少爷今天求了半天老爷都不答应。冯小姐,我是不得已的。我也很喜欢你,不想伤害你。但是冯医生他……他……”   “你不要被容定坤骗了!”冯世真厉声道,“他这人满口谎话,信口胡诌,说的话根本不可信!”   “可连大少爷都这么说了。”二姨太太泪如雨下,“我赌不起,冯小姐,要是出了事的是大少爷,你敢赌吗?”   冯世真一时语塞,片刻方道:“你冷静一点。嘉上未必不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容定坤这么恨我,万一我死了他依旧不肯兑现承诺呢?把枪放下,我这就带你去看守所见我大哥。”   “来不及了!”二姨太太哭道,“冯医生中午就要被枪决了!”   “怎么会这样?”冯太太惊呼一声,跺脚大哭,“容嘉上为什么之前还要瞒着我们?世真,走,我们去见你大哥!要死也要见上最后一面!”   “妈别过来!”冯世真大叫。   “你别动!”二姨太太猛地把枪抬高,朝着天花板砰地开了一枪。   冯太太吓得尖叫,手脚发软地跌坐在地上。冯世真也大吃一惊,没想到枪里真的有子弹。   二姨太太哆嗦地拿枪指着她,胆战心惊地说着,又像是为了说服自己而喃喃自语,“老爷答应了,杀了你,就救世勋。世勋……”   “唉?”冯世真忽然朝窗外望。   二姨太太下意识回头看。冯世真抓起身边一个板凳,狠狠砸在二姨太太的胳膊上。枪应声落地,二姨太太跌在墙角。冯世真趁机拽起冯太太往外跑。   “你别跑!”二姨太太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追过去。   冯世真一把将门拉开。孟绪安正持枪站在门口,对准了她的眉心,面色肃杀。   “趴下!”孟绪安简短命令。   冯世真一把将冯太太摁下,道:“等等,她其实……”   孟绪安已扣动了扳机。   二姨太太刚跑到门口,身子剧烈一晃。她茫然地抬起手捂着胸口的洞,鲜血从指缝间汹涌地流了出来。   冯世真捂着冯太太的眼睛,回头望去,就见二姨太太眼睁睁望着她,而后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孟绪安蹙着眉,这才放下了枪。   “我叫你等一下的!”冯世真朝孟绪安怒吼,跑回二姨太太身边,脱了外衣摁在她胸口的枪伤上。   二姨太太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荡漾着水波,泪珠顺着眼角滑落,滚进鬓中。她悲伤的目光投向冯世真,嘴唇翕动着。   “对不起……我……”   “别说话。”冯世真用力摁着她的伤口,一边朝外面喊,“快过来帮我送她去医院!”   一个熟悉的身影冲了进来。冯世真瞳孔猛地收缩。   “世勋!”冯太太惊喜大叫。   冯世勋跪在冯世真身边,接过她摁着伤口的手,一边熟练地检查着二姨太太。   仿佛黑暗中一道光芒落在脸上,二姨太太灰败的面孔瞬间绽放明亮。   “你……出来了……”   “是。”冯世勋拿开衣服,眉头深锁地看了看二姨太太胸口的弹孔,神色愈发凝重。   “我……”二姨太太吃力地喘息着,喉咙里发出咯咯声,血自口中涌出来,“我没有……”   “别说话!”冯世勋忙道,一边托高了她的头,把她半抱在怀中。   二姨太太被他抱着,嘴角不禁轻轻扬起来,竟然露出一抹娇羞的神色。   冯世真跟着冯世勋学过一些急救措施的,见冯世勋这样,便知道二姨太太怕是没救了。她神色黯了下去。   孟绪安看到墙角的枪,走过去拿了起来。他极其熟悉枪支,把枪一拿在手里就发觉不对劲,随即退了子弹夹查看。   “如何?”冯世真问。   孟绪安脸色有些不好,道:“空的。她只装了一发子弹。”   众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了一眼天花板上的弹孔。   “对不起……”二姨太太喘息着,不住吐着血,“我只是……想吓唬……我只想逼她去找容定坤求情……没想伤害她……”   “我知道。”冯世勋嗓音喑哑,将她搂紧了几分,“你只是错信了容定坤那个老贼,我不怪你……”   二姨太太吃力地抬起手,搭在了冯世勋摁着她伤口的手上。   “你没事……就好……”   “孙太太放心。”冯世勋亦朝她温柔微笑,握住了她的手,“你的这份情谊,我会记着一辈子的。”   二姨太太如怀春少女一般仰望着冯世勋清瘦且带着胡渣的俊脸,缓缓地绽开一个清浅而满足的笑。   “我……我叫孙少澜……波澜壮阔的澜……”   如灯火熄灭,她眼中细碎的光黯然消失,尾音轻飘飘如枯叶落下,天地间只剩一片寂静。#####   一六八   容嘉上赶到冯家的时候,巡捕房的人刚刚被孟绪安打发出了门。容嘉上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如重锤当胸,眼前发黑,一时有些呼吸不过来。   “嘉上……”冯世真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外。她身上的阴丹士林旗袍上还站着血迹,乌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漆黑的双目沉如深渊。   容嘉上猛地喘了一口气,大步冲了过去,一把将她用力抱住。   水盆打翻,被血染红的水泼洒了一地。冯世真抬起湿漉漉的手,搂住了容嘉上的背,轻轻拍着。   “我没事。是二姨太太她……她好像听了你爹什么话,以为只有你爹才能救我大哥,于是跑来找我,还拿了一把枪。孟绪安怕她伤了我们,开枪把她打了。”   容嘉上疲惫地点了点头,“我爹早上在我出门后在西堂里放了火,趁机溜进了大宅的书房里,打了电话,还不知道又做了什么好事。”   冯世真心里翻涌着一股气,直想这就冲去容府,掏枪往容定坤身上打尽一整发子弹。   这个老畜生到底要害多少人?   二姨太太头脑简单,没有什么大见识,是个单纯的人。又兼关心则乱,失了分寸,才会中计。而她到底生性善良,虽然拿了枪,也不过是想逼冯世真向容定坤屈服求情罢了。   可冯世真也没法责怪孟绪安。当时那情景,他果断开枪也没有错。他枪法好,又是近距离射击,且也没有存心留情,自然一枪就击中要害。   这一场荒唐闹剧,竟然无解,只得搭上了二姨太太一条无辜的性命。   “我没事,就是妈妈被吓着了。她第一次见横死的人呢。”冯世真疲惫叹息,“大哥也很自责,说自己如果早回来一步,这事就不会发生了。”   “谁都没料到孙姨娘会这么干。”容嘉上拉着冯世真在门槛上坐下,把她搂进怀里,吻了吻她冰凉的额头,“是我的错,我应该留两个人保护你们家的。我低估了我爹,没有想到都到这份上了,他还能折腾出幺蛾子来。”   “姜是老的辣。”孟绪安从屋里走了出来,皱着眉一脸嫌弃地看着堵在门口的情侣,“麻烦挪一下尊臀。”   容嘉上起身让开。孟绪安出了门,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   “巡捕房的人都已经打点过了。”他对容嘉上说,“人也已经拉去停尸房了。到底是你的庶母,剩下的由你处置了。只是这屋子不能再住人了。”   “我安排他们今晚就去住饭店。”容嘉上说。   冯世真对此没有非议。只是想到一家人好不容易寻了个合适的房子安顿下来,又闹出了人命血案,不得不再次匆匆搬离。房东还不知道怎么诅咒他们一家呢。   “抱歉。”孟绪安道,“开枪开得太急了。”   冯世真摇头,“你是在救人,怪不了你。”   孟绪安耸了耸肩,叼着烟走了。   冯世真看他轻松潇洒的背影,真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没法昧着良心责怪他。   “都过去了。”容嘉上愧疚地把她拥住,“要是我赶来了,我也会和他采取同样的错失。对不起,我应该早点赶过来的。”   冯世真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容嘉上提议搬去饭店暂住的事,冯世勋没有反对,却是不肯再让容嘉上照顾,掏钱将父母妹妹安置在了一所客栈里。容嘉上虽然看不起这客栈,却也知道此事涉及到冯世勋一个男人照顾家人的自尊心,便一个字都没有说。   冯氏夫妇卸下后,三个年轻人在客栈大堂里吃些宵夜。   容嘉上叫跑堂的上了酒,对冯世勋举杯道:“还没祝贺冯兄终于摆脱了牢狱之灾。”   冯世勋无精打采,强笑着回敬了一下,将酒一饮而尽,问:“孙姨娘的后事,你打算怎么办?听说还留有一双双胞胎女儿?”   “对外只能说孙姨娘疾病去世了。”容嘉上说,“两个妹妹我会照顾好的。其实家里已经分过家了,两个女孩的嫁妆都已经准备好了,肯定一世富足。你不用担心。”   冯世真忽然说:“杨秀成在日本碰到过孙少清。我明天去问问,还是尽量联系上她,让她回来奔丧吧。”   容嘉上点了点头,仰头饮尽一杯酒,长叹道:“我爹他……简直是……”   冯世真注视着他的目光充满了怜爱和无奈,“都说儿女是债,到了你这里,却是反过来了。”   容嘉上抓起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苦笑道:“这债也还是有好处的。至少,我遇见了你这个债权人。”   冯世勋猛地咳了咳,阴沉着脸,“大庭广众之下的,像什么话?”   容嘉上松了手。冯世真却反把他握住,娇嗔着瞪了兄长一眼,“看不顺眼,你赶紧给我找个嫂子来,天天在我面前牵手亲嘴儿呀!”   冯世勋不知如何争辩,气得猛灌酒,不负众望地醉了。   容嘉上背着准大舅子回房间休息。冯世勋在他背上呢喃着:“就我一个出来了……同志们还关在里面的……牺牲了那么多……都牺牲了……”   容嘉上被冯世勋放在床上,拉了被子给她盖上。冯世真拿了湿帕子给兄长擦脸,叹息道:“他心里不好受。下午他看了报纸,说这几天有几个被处决的党员,都是他的好朋友。我和二姨太太不过萍水之交,她今天死了我都这么难过。大哥现在肯定比我更痛苦。”   容嘉上挨着她坐下,搂着她的肩,“政治倾轧一贯非常残酷。能把他救出来,孟绪安都已经用了一个很可贵的关系了。”   “是他?”冯世真说,“他没说,我还正想问呢。”   “我可不敢抢功。”容嘉上轻笑着,“我去晚了一步,他已经求到了特赦令了。你回头好生向他道个谢吧。”   冯世真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   容嘉上把冯世真送回她的房间,缠着讨要了一个绵长温柔的吻,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冯世真捂着滚烫的脸坐在梳妆镜前,冷不丁想起白日里二姨太太惨死的一幕,一腔温软滚烫的爱意被冷水浇灭,思绪百转千回,只余一声嗟叹。   冯世真一晚上做了许多怪梦,早上醒来的时候还觉得浑身疲惫,仿佛被人踩了十七八脚一般。可仔细一回忆,梦里的事却全不记得了。她洗漱完毕去看望父母,冯氏夫妇也是一脸没有睡好的模样,显然是被昨日二姨太太的事吓坏了。   冯世勋昨夜醉酒,现在还在酣睡。冯世真同父母下楼用早饭。   热腾腾的瘦肉粥端上了桌,冯世真摊开报纸,想看看今日有什么新闻,却是惊见张师兄的名字出现在了一条新闻的副标题上。   “共匪窝点被抄,张国全再度潜逃”   冯世真只觉得一股冷气自脚底迅速蔓延至全身,打了一个哆嗦,急忙凑近了看下去。   “昨日获悉,因得知情人士举报,一处共匪躲藏窝点被警方查抄。头号通缉犯张国全再度潜逃,同时逮捕七名同伙。经证实俱是政府重点缉拿的要犯……先今所有要犯均已被关押受审……据悉举报者将获政府承诺的千元重奖……”   “哪个小人举报的?还有脸去拿奖赏?”旁边一桌有个青年也在看报纸,排着桌子愤怒道。   他的同伴立刻拉住了他,低声道:“小声点,特殊时期呢。我看这人就是冲着奖金去的。”   “好在张书记又逃走了。”那青年咬牙切齿,“要是让我知道那举报的人是谁,我定要唾他一脸!”   冯世勋终于姗姗来迟,虽然衣衫端正,可是面色苍白,眼袋发青,掩饰不住的憔悴表明他也一夜没有睡好,讲不定和冯世真一样也是噩梦连连。   冯世真下意识把报纸收了起来,给兄长倒了一杯热牛奶。   “有今天的报纸吗?”冯世勋大口喝着牛奶,含糊地问。   “我还没看完呢。”冯世真说,“你昨晚就空着肚子喝酒,先吃点东西吧。”   冯世勋也确实饿坏了,叫了一碗排骨汤面,呼噜呼噜吃了起来。冯太太心疼地看着他,在一旁不住劝他多吃点。   冯世真只觉得心跳得越来越快,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感油然而生,像是预料到会有一场危机临头。她慌张而茫然,仿佛明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却不知道如何应对。   “怎么了?”冯世勋终于发觉妹妹不对劲,“报纸上说了什么?”   冯世真强笑着摇头,正寻思着找个话题,就见两名警察走进了客栈,四处张望。他们很快就发现了冯世勋,直直朝着边走了过来。   冯氏夫妇如今最怕警察,只当他们又来来抓冯世勋,吓得面无人色,话都说不出来。   那两个警察走到跟前,问:“你是冯世勋吧?你家房东说你们在这家客栈。”   冯世勋放下筷子,从容地抹了抹嘴,在众目睽睽之中站了起来,身躯不留痕迹地将冯世真和父母挡住了。冯世真忍不住伸手拽兄长的衣摆。冯世勋悄悄地将她的手握住。   “正是我。请问两位有什么事?”   “总算找到你了。”一名警察大声道,“你举报共匪有奖,赶紧跟我们去领吧。”   这话不啻于一道巨雷在众人头顶响起,将冯世勋轰得几乎粉身碎骨。   “你说什么?”他嗓音发颤。冯世真已发现隔壁桌的两个青年朝这边怒目而视。   “你是冯世勋吧?”警察道,“你昨日举报了一个共匪窝藏点,我们根据你的情报过去,除了匪首张国全逃跑外,其余的人被一网打尽。上头奖励你一千块,正等着你去领呢。跟我们走吧!”   “荒唐!”冯世勋清瘦的面孔瞬间涨成紫红,目眦俱裂,“我根本就没有举报,我昨日才从看守所里放出来,你弄错人了!”   “就是你呀。”另外一个警察道,“你要不是举报了,又怎么会被放出来。得了,反正我们把话传到了。你要想领奖,自己上门来。”   两人朝冯世勋丢一记白眼,转身而去。   冯世勋一把从冯世真手中夺过报纸,一行行读下去,面色由紫转青,双目泛起血丝,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冯世真眼看周围人神色不善,那两个青年已经起身朝这边走,眼中燃着怒火。她急忙跳起来,朝父母使了个颜色,用力拽着冯世勋上楼回房。   容嘉上火冒三丈地冲进容定坤的卧室,将报纸掼在容定坤面前的棋盘上。黑白棋子霹雳啪噼地掉落了一地。   “这是你干的!”没有敬语,没有质问,只有沸腾的愤怒。   容定坤看也不看就把报纸丢开,重新拈着棋子打棋谱,慢条斯理道:“这张国全当初吃了熊心豹子胆,忽悠着闻春里的那些人想要来找我闹事。你愿意赔钱了事,我也就由着你去办了。但是凡是要对容家不利的人,我又怎么会放过?我当时就让人特意调查了他,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这姓张的还有点本事,在共产党里是个不大不小的官,难怪这次政府拼命要抓他。我当初就把他的几个据点调查得清清楚楚,想着也许有用得上的一天。瞧,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   容嘉上抬手一挥,棋盘被掀落在地,连着棋盒也打翻了。   容定坤这才抬眼看向儿子,笑得得意且阴冷,“冯世真那贱人找你哭诉了?”   容嘉上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情绪已经平复,只余话语中难言的失望。   “爹,你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没想过悔改吗?”   “我这地步?”容定坤把玩着一枚黑子,“我这什么地步?你以为我现在这样,就已经陷入死局,再也无法回转了?你以为我现在只剩困兽之斗的那点招数了?”   容定坤啪地将棋子落在桌上,嘴角扬起一抹令人后颈发冷的笑,面孔舒展,竟然看着还有几分慈眉善目。   “儿子,你应该跟我学着,谁破坏伤害我的家庭,我就要和他死磕到底,一步都不能让!什么正义、什么公德?那些都是虚假空泛、用来忽悠蠢货盲从之人的论调。万物竞择,哪次不是生死相搏?你心慈手软,只会留给对方将你置于死地的机会罢了。我将你送去重庆看来是送错了。若是待在身边由我亲自教养,就绝对不会养出你现在这一副优柔寡断的妇人之仁的性子!”   听完这一番慷慨的言论,容嘉上却是连和父亲再争辩一番的心都没有。容定坤不到死,是不会放弃他的这一套自私近利的理论的。他四十多年都是这么过过来的,自己又怎么能用短短一两个月来改变他?   “爹,我发觉你说得越多的时候,其实是黔驴技穷的时候。这事虽然恶心人,但是只要花些功夫去解释,就能给冯世勋洗清污名。而你不惜放火烧西堂,到最后也不过只能搏这么一下了。”   容定坤手指用力捏着棋子,没有回应。   “三日后,芳桦结婚。”容嘉上用脚拨开棋篓子,朝门口走,“我已经邀请了孟绪安和冯家兄妹前来参加婚礼,希望爹到时候能顾忌到容家的面子,不要在婚礼上和他们起冲突。”   “你——”容定坤大怒转头,回应他的只有砰然关门声。#####   一六九   婚礼这天清晨,容芳桦从睡梦中被闹铃唤醒。她赤着脚下了床,走到窗前,唰地一声拉开窗帘。   天刚蒙蒙亮,大地被笼罩在一层梦幻一般的清淡的靛蓝色之中。隔着窗户望着,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沉在了海中。而等到推开窗,清爽湿润、饱含着蔷薇花香的春风灌入卧室,带走了屋内燃尽后的沉香,此起彼伏的欢乐鸟鸣也传入了人们的耳中。   容芳桦穿着单薄的睡衣站在窗边,深深地呼吸着清凉的空气,试图平复紧张雀跃的心跳。   “天气真好。”容芳林披着一张大围巾走过来,把妹妹一起裹着。姊妹俩微笑着依偎在窗前,眺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   “我要结婚了。”容芳桦轻声呢喃,“没有想到,我只会在这个家生活十六年。可是一想,我竟然在这里呆了十六年了,又觉得是好长一段日子。”   “所以,更应该憧憬一下新的生活呀。”容芳林说,“你和云弛,在新的房子里,看着截然不同的景色,争取过着同在家里截然不同的生活。”   “会吗?”容芳桦有些彷徨,“云弛娶我,不会觉得是个负担?”   “你不是任何人的负担。”容芳林用力搂了搂妹妹,“还记得我们俩说过的将来的理想吗?我想学经济,你想学医。我们发誓要做一个独立而且充实的新女性,有属于自己的社会定义,而不仅仅只是某人的妻子,某人的母亲。”   容芳桦认真地点了点头。   “就算结婚了,也不要放弃你的理想。”容芳林微笑道,“我们姊妹俩一起努力,活得精彩,不做任何人的附属品,自然也不会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好!”容芳桦伸手紧紧拥抱住姐姐。   “来。”容芳林摸了摸妹妹的头发,“要抓紧时间把你打扮起来了,新娘子!”   愁容轻扫而去,容芳桦绽露娇羞笑容,被容芳林拉着跑进了更衣间。   在这个鸟语花香的清晨,容府里的人们都早早醒来,慎重地穿衣打扮,准备赶赴一场注定留给众人不同寻常记忆的盛大婚礼。   容嘉上穿着笔挺的西服,打着领结,一边仔细打量着镜子里那个削瘦肃穆的青年。   他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眉心不知什么时候有了淡淡的川字纹,仿佛是最近这段时间蹙眉太多而导致。浅浅的纹路一旦产生,就不会消失。虽然不起眼,却也给这张年轻的面孔增添了一丝成熟凝重的气息。   容太太坐在梳妆台前,挑选着搭配身上这条牡丹紫旗袍的珠宝,目光却是落在首饰盒里一个小小的相片夹上。黑白相片里那对年轻夫妇面上带着轻柔的笑,尤其是女人,模糊的眉眼依旧看得出来充满了新婚的幸福。   恍如隔世。一眨眼,她和容定坤已结婚了快十八年了。相片里的女人已成了镜子里的这个市侩媚俗的贵妇,眼神疲惫,嘴角低垂。算计和寂寞压垮了她曾笔直的背脊,一次次失望和伤痛在她脸上留下了脂粉都快盖不住的皱纹。   今天,她的庶女要出嫁了。她当年也像容芳桦一样,年轻美貌,对婚姻充满了各种柔情憧憬。婚礼那日,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顶点。就像爬上一个高高的山头,站在巅峰,你眺望大地,阅尽了壮丽景色,然后再一路往下走,跌落尘埃。从那之后,全靠那些曾见过的美景支持着你度过之后人生中枯燥的每一天。   容太太淡淡一笑,将那个镶嵌着珍珠和水晶的相片夹抓起来,随手丢到了妆盒最下面一层。   大姨太太帮容定坤换上了一套崭新的烟水晶色寿字绸褂,一边扣着扣子,一边满口赞美。   “老爷今天穿这一身真富贵气派。您这几天气色也比以前好了许多。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容定坤懒洋洋地坐在轮椅里,享受着老妾的奉承。他的头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胡渣也被刮得干干净净,养得白白胖胖的脸上浮着一层散漫的笑意。   “想不到芳桦是家里第一个出嫁的女孩。”大姨太太今日嫁女,兴奋地一夜都没有睡好,现在双眼红肿湿润,也不知道背着人哭过多少次,“自打她出生起,我就操心她的婚事。她没能投生到太太肚子里做个嫡女,因着我,在外面也没少被那些小姐们排挤取笑。现在看她能嫁得这么好,我心里去了老大一块心事,只剩好好守着仁儿,伺候着老爷过日子。”   “芳桦是有福气的孩子。”容定坤整理着袖子,若有所思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个家,并不是每个孩子都有她这个福气,能及时地跳出去呀。”   “老爷,家里有什么不对吗?”大姨太太不明就里。   “能有什么不对?”容定坤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孩子们都想早点离家高飞罢了。”   “有老爷在,孩子们不论飞得多远多高,都是要回来的。”大姨太太帮他抹着发蜡,“老爷您放宽心养病,也许明年这个时候,咱们就能抱上外孙了呢。”   容定坤呵呵轻笑了两声,昏沉沉的眼中忽而有一道光掠过。   容芳桦的婚礼是时下年轻人最流行的西式婚礼,她和伍云弛都是教徒,在教堂举行结婚仪式,然后再去礼查饭店举办晚宴,招待亲朋好友。   容家短短几个月衰败得厉害,为了撑足场面,伍家和容家都在这场婚礼中投入了大量金钱和人力,势必要办得极尽奢华绚丽。   整个白天,女方家的容家都摆着流水宴席,招待四面八方而来的亲友。大圆餐桌摆满了整个草坪,一箱箱美酒搬进来,宾客笑声喧哗,左邻右舍皆闻。   容嘉上肯花这么大手笔嫁妹,让不少人都有些意外。只有容嘉上自己知道,这场盛大的婚礼,大概是容家最后一次华丽的演出了。   时针指向下午四点,日头已西斜,阳光给白墙涂抹上了一层明亮的橘色。   容家新居里,冯世真打落冯世勋毛糙的手,熟练地帮他打着领带。   “你真得赶紧给我找个嫂子了。以后这活儿就丢给嫂子来做。”   “你为了偷懒,把什么都怪在我没结婚上。”冯世勋笑道。   冯世真促狭地挤着眼,“长幼有序。你结婚了,我才好结婚呀。”   冯世勋瞬间黑了脸,“你想得美。你和容嘉上的事,我是一万个不同意的。”   冯世真嘲道:“你要真有本事把一万个理由一条条给我列出来,我就真不嫁他了。”   “真的?”冯世勋问。   “当然。”冯世真不以为然道,“不嫁容嘉上,我可以嫁秦狗蛋呀。”   冯世勋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曾取笑容嘉上有可能名叫秦狗蛋,没想竟然被妹妹钻了这个空子。他啼笑皆非,抬手就要揉冯世真的头发。   “我天没亮就起来弄好的头发,你要给我弄乱了,我和你拼命!”冯世真抱怨着。   冯世勋没辙,只好退而求其次,捏了捏妹妹的鼻子。   “真是女大不中留。”   “我人走心不走。”冯世真拿起西装外套,“兄妹是一辈子的缘分,你还别想摆脱我呢。好了,瞧,我大哥真帅。哪个女人会瞎了眼不喜欢?”   兄妹俩一起照着镜子。冯世勋西装革履,面容俊朗,就是神色忧郁,眉头绕着愁绪。   “被捕的那几个同志。”冯世勋忽然低声说,“昨夜已经有两名已经牺牲了。”   冯世真愣了愣,叹着挽住了兄长的手,把头靠在他肩上。   “你是无辜的。这不是你的错。”   “我并不是在为自己叫屈。”冯世勋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觉得那个年轻人面孔陌生,好像是自己内心幻化出来的,双目赤红,满脸都是狰狞的愤怒。   “我只是在想,这些血仇,终究要怎么清算!”   冯世真强笑道:“今天咱们先好好儿地把容二小姐的婚礼混过。明天开始,我和你一起,杀上门找秦水根算总账!”   冯世勋收起了眼中戾气,微笑着拍了拍妹妹的手,满怀柔情地注视着她。   “你今天穿得这么漂亮,记得要多留几支曲子和我跳舞。”   冯世真穿着一条浅青色的连衣裙,套着一件最新款式的西装风衣,脖子上还围着系着一条极摩登的白底圆点方丝巾,短发打理得十分细致,还带了一支容嘉上送给她的钻石珍珠发卡。她对着镜子抹上鲜艳的口红,清爽的面孔顿时增添了一股娇艳媚色,眼波里也多了缱绻柔情,引人目光流连。   冯世勋忍不住抬手轻轻抚着妹妹的脸,低声说:“也许,让你跟着容嘉上走,是对的。”   跟着他吃苦,他怎么舍得?   冯世真有些尴尬,笑着拍了拍兄长的肩,“走吧,我们要迟到了。”   冯世勋拿起桌上一支钢笔,别在西装内袋里,跟着冯世真出门而去。   婚礼在圣三一基督堂举办。冯家兄妹赶到时,衣冠楚楚的宾客们正在入场。放眼望去,来往的全是各色名流权贵,珠光宝气,反衬得冯家兄妹有些朴素。   “世真!”容嘉上站在台阶上,朝冯家兄妹展颜,“冯大哥,多谢二位前来观礼。来,我领你们进去。”   容嘉上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愈发显得身材高挑修长,英挺如松,并拢笔直的双腿往教堂门口一站,就吸引了大半宾客的目光。   容嘉上今日是新郎的兄长,亦是伴郎,不仅要在门口迎宾,又还要和客人们寒暄周旋,忙得不可开交。能被他殷勤接待,还亲自送进去的客人,自然让旁人侧目,忍不住猜测他们的身份。   “那女人听说是容公子的女朋友,都谈婚论嫁了。”   “之前是他的家庭教师。”   “啧啧……也不知道是怎么样的手腕……看着倒有几分姿色……”   “容老板就不管?”   “容嘉上当家,他就退居二线了,手里的权也早就没了。”   “容嘉上真胡闹,难怪容家到他手里,转眼就败落成了这样……”   冯家兄妹在嗡嗡议论声和无数道探究的目光中从容地走进了教堂。容嘉上亲自带着他们,走到了前排,让他们就坐在新娘家人的后面。   探照灯似的目光一路跟随而去,充满了惊讶。   容定坤本老神在在地坐着,察觉不对劲,转过了身,和正入座的冯家兄妹打了一个照面。   “秦老板,恭喜呀。”冯世真笑容可掬,声音不高不低,足够让容家人都听到,却也让旁人伸着耳朵都听不清。   容太太和大姨太太面面相觑,又不知道从何问起,只好用眼神向容嘉上提问。容嘉上却视若无睹,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了容定坤,潇潇洒洒地继续迎宾而去。   容定坤虽然早得了提醒,却没想到儿子居然会把这对兄妹安排在后座。这狂妄的挑衅好似一套连环拳打在他身上,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他连还招都做不到。容定坤维持了大半日的从容面具开始咔嚓裂缝,未免失态让客人看出端倪,还不得不强挤出一个空泛的笑来。   “这位是……”容太太打量着冯世勋,觉得眼熟。   “这是家兄,您还记得吗?”冯世真说,“他替孙姨娘接生过的。”   二姨太太死得实在不是时候,容家为了婚礼,许了孙家诸多好处,才协商好等婚礼后再发丧。   一提起“因疾病回娘家休养”的二姨太太,容太太和大姨太太的脸色也跟着变了。她们并不知二姨太太真实的死因,却能根据容嘉上当日的脸色和处理的手段推断出她死得不正常。既然孙家都没有追究,她们两人也识趣地不多问也不去多想,但终究在心里留了一根刺。   而容定坤虽然对孙氏的死毫无愧疚之心,却另有心虚之处。冯世勋却是笑得和往日一样温和淳厚,令人如沐春风,仿佛对容定坤背地里所做的事丝毫不知情。   这个时候管事过来,请容定坤去后面准备领新娘子入场。容定坤被推走后,笑容自冯世勋脸上消失。他阴冷的目光追随着容定坤的背影远去,抬手按了一下胸前的位置。   教堂里的管风琴声响起。容嘉上返回圣坛前,整着西装,站在了新郎伍云弛身边。   伍云弛紧张地不住深呼吸,鼻尖渗着细汗。   容嘉上笑着拍着他的肩,道:“潇洒的单身汉的日子还有几分钟就要终结了,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有。”伍云弛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会娶一个河东狮,镇得你这辈子都不得翻身的。”   容嘉上的目光搜寻到了人群之中那一抹浅青色的秀丽身影。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心有灵犀,唇角不约而同地扬起缱绻笑意。   “只要是自己真心爱的,一切都值得。”容嘉上呢喃。   伍云弛被他肉麻得翻了个白眼。   悠扬的管风琴声中,打扮得如同仙子一般的容家双胞胎女孩撒着花瓣,走到圣台前。她们还并不知道生母已经去世,只以为她生病回舅舅家了。小女孩没有不喜欢婚礼的,又担任漂亮的花童,姊妹俩都笑得分外欢乐。只有知情人看了孩子的笑,心中不禁一阵酸涩。   低低的惊叹声响起,伴娘容芳林穿着飘逸拽地的粉色纱裙,头戴蔷薇花环,手捧鲜花,一步步轻盈优雅地走了过来。翻过年,她又长了一岁,五官愈发清秀明丽。此刻她笑容明媚,双目里荡漾着喜悦和娇羞,整个人犹如花中仙子,容光照人,引得在场宾客发出一片惊艳的赞叹声。   容芳林在圣坛另外一端站定,随即看到了冯世真。师徒两人相视一笑。   婚礼乐曲响起,宾客们纷纷起身。   走道尽头,容定坤由听差推着轮椅,牵着容芳桦而来。   容芳桦白纱遮面,看不清容颜,一袭华丽的婚纱犹如飘渺流云,裙摆长长地拖在身后。容定坤笑得满脸慈爱,仿佛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嫁爱女的好父亲。他目不斜视,没有看到人群里的孟家舅甥,没有搭理冯家兄妹,牵着女儿,来到了圣堂前,把女儿交到了伍云弛手中。   宾客们就坐。牧师摊开圣经,开始朗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对新人身上,就连冯世真和容嘉上都中断了对望。   冯世真五味杂陈地望着容芳桦的背影,看得出她因为紧张而在细细颤抖。她不禁想起那个不堪回首的雨夜,想起这个女孩的哭泣,又想起她在电话里冷静地分析自己的感情、婚姻和人生。   这个才十六岁的女孩,为了博一个更好的未来,义无反顾地跳进了婚姻中,嫁给一个对她怜惜有余,却并不见得真爱的男人。她的将来会如何,冯世真看不透。只希望这个一贯乐天开朗的女孩能够保持住她的坚毅和开阔心胸,不论顺境逆境,都能坚守本心,勇敢面对。   “……现在,我宣布你们结为夫妻。”   礼成的一瞬,教堂钟声敲响,宾客们起身欢呼鼓掌。   伍云弛微笑着低下头,搂着容芳桦的腰,轻轻地在她花瓣一般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一七〇   自教堂里出来,外面晚霞已满天,橙红蓝紫次第交融变幻,如一张新派画家恣意挥洒而就的画布。仲春时节的柔软的风像是一个轻浮的浪子,撩拨着人心悸动不安。   宾客们纷纷乘车前往礼查饭店,今晚还有一场盛大奢华的晚宴正等着他们。   礼查饭店的华灯永远璀璨不灭,衣香鬓影的客人如流水进出不息。顶层的孔雀大厅金碧辉煌,宴席铺得满满的,侍应生们脚不着地地来回穿梭,将酒菜送上饭桌。席上觥筹交错,宾客们谈笑风生,气氛越来越热烈。   冯家兄妹被安排和新郎的同学们坐一桌。大家都是思想进步的年轻人,谈笑中并无阶级隔阂。冯家兄妹的年纪比他们又大几岁,见识略多。冯世勋说起国外留学的经历,很快就吸引了年轻人们的兴趣。   容家人和伍家人坐在主桌,不断有亲友过来敬酒。容定坤喝的不多,但是兴致颇高,一直同宾客有说有笑的。忽略了他的轮椅,他此刻看起来倒是恢复了受伤前的状态。他的目光偶尔和冯世真交汇,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把视线移开。   新人由容太太和伍家太太陪着,一桌桌敬酒认亲。容嘉上作为伴郎,义不容辞地帮着伍云弛挡酒。等到了冯家兄妹这桌的时候,他已经满脸通红,眼里都是被酒气冲出来的清亮波光。   冯世真又心疼又觉得好笑,冯世勋却不客气,先是和新郎对着干了一杯,又斟满了,对容嘉上道:“容公子管我妹子叫先生,我便舔着脸做一回容公子的师伯。我妹子心疼你不肯灌你酒,可我这师伯的酒,容公子可是躲不过。”   冯世真啼笑皆非,连忙扯兄长的袖子。旁人哈哈大笑,全起哄让容嘉上接招。   容嘉上用眼神安抚了冯世真,端起酒道:“大哥何必和我这么客气,不论是作为师伯,还是将来作为大舅子,只要是你敬过来的酒,我绝对照单全收,一滴不剩!”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轰然叫好,鼓掌大笑起来。冯世真哭笑不得地瞪了兄长一眼。   容嘉上借着酒劲俯身凑到她耳边,问:“我表现怎么样?”   “走开!”冯世真红着脸把他推开。   旁人又是一阵哄笑。   “容公子这个伴郎做得不地道。”一道低沉优雅的声音传来,“只顾着自己耍酒疯,调戏女宾客,都把新人的风头抢光了。”   众人唰唰转过头去,就见衣冠楚楚的孟绪安含笑而来,身后跟着坐轮椅上的孟九。   孟绪安一贯衣着考究不说,孟九今日却作中式打扮,穿着一条暗青色的长褂,梳着大背头。他年纪小,生得清俊白皙,眉清目秀的,一双大眼睛黑沉沉,弱不禁风地坐在轮椅里,不像才从美国回来的华侨,倒像是从北方来的什么前清小王爷。   “孟老板来晚了,才是要自罚一杯。”容嘉上不再装醉,立刻让听差请孟家舅甥俩入席。   孟绪安朝冯世真点了点头,带着孟九走了。孟九之前被冯世真教训过,现在还记得她,被她目光一扫,就害怕地缩了缩。   等新人们转去了下一桌,冯世勋低声问冯世真:“孟家是觉得礼物份量不够足,把儿子都送来了?”   冯世真噗哧笑道:“嘉上只邀请了孟绪安,确实想给他爹添堵。我看是孟绪安也是存心想来捣乱,才专门挑今天让他们父子相认。不过嘉上为了芳桦,不会让那舅甥俩当众乱来的。”   果真,这边孟家舅甥才入座,那边就有管事走到容定坤耳边,低语了几句。容定坤笑容僵硬,朝这边扫了一眼,让管事推着自己离席了。   冯世勋冷眼看着容定坤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对冯世真道:“我刚才喝猛了,有些上头,出去抽支烟。”   冯世真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冯世勋起身扣好西装扣子,手又在胸前按了按,感受到钢笔的硬度。他一言不发地穿过喧闹沸腾的大厅,推开了容定坤离去的那扇门之际,回头望了一眼。   乐队恰好奏起了欢乐的乐曲,年轻人们纷纷起身去跳舞。容嘉上折返回来,把冯世真一把拽起,带进了舞池里。冯世真显然很开心,笑得明艳张扬,钻石发夹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玫瑰一般的脸上散发着快乐的光彩。   她的苦难已经结束,只要再解决一个小小的问题,就会迎来漫长的安宁和幸福。   冯世勋的眼里腾起一抹浓情,嘴角不禁轻轻一弯。   “放心,有大哥在。”   然后转身决然而去。   一曲结束,冯世真气喘吁吁地被容嘉上搂着,眼里荡漾着清澈的秋波。容嘉上望着,心如潮涌,下意识低下头去。   “不知我能否有幸?”孟绪安风度翩翩地走了过来,算准了时机一样打断了这个吻。   容嘉上悻悻地扫了他一眼,倒是大方地让了出来。   华尔兹的乐曲响起,孟绪安挽起了冯世真。   “我有个东西要还给你。”孟绪安说,“是从你弟弟拿到的长命锁。你后来有他的消息了吗?”   冯世真苦笑道:“没有。云南那几个堂主厮杀得血流成河,他这样一个小人物,回去也只有去做炮灰的命。只是天下这么大,也不知道他躲到了哪里,有没有吃苦。我冯世真的弟弟,容家的独苗,好不容易找回来,却又给我弄丢了。”   孟绪安搂着她腰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他已经这么大的人了,又是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的,生存能力只比你强,你不用替他操心。等他自己想清楚了,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他自然会回来找你。毕竟,我想他肯定有很多困惑,也只有你能为他解答。”   冯世真叹了一声,“希望如此吧。”   孟绪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素面锦囊,递给了冯世真。   “物归原主。”   “谢谢。”冯世真道,“说起来,七爷非要挑今天让九少和秦水根相认?”   “良辰吉日,双喜临门。”孟绪安挑眉,“你怎么知道经历了容嘉上这样的败家不孝子后,容老板不会对阿九这样温顺漂亮的儿子如获至宝?”   说罢,孟绪安把冯世真送回原位,优雅地欠身离去。   冯世真打开锦囊,把银锁倒了出来。   果真如钱姨母描述的一样,上面刻着她生父给自己起的名字,“桢”。容家这一辈女孩都是用花木起名,名字里都有个木字旁。   为了铭记冯家的恩情,她会继续用“冯世真”这个名字直到死。“容芳桢”这个名字就只有被掩藏起来了。只希望将来有一天,“容嘉立”这个名字能被重新启用,让父母在天之灵得到慰籍。   “就是这个长命锁?”容嘉上在冯世真身边坐下,“和你手里那个凑成一对了。”   “我们姐弟俩要是没有这对银锁,还不知道如何相认。”冯世真把银锁装回了锦囊里,递给容嘉上,“把这个给那些你派出去找阿文的人,让他们把银锁拿给他,和他说,不论他是怎么样的人,他的姐姐都在等他回家。”   “你放心。”容嘉上把锦囊放进胸前口袋里,拍了拍,“大舅子,小舅子,一个比一个难缠呀。说到大舅子,你大哥躲避哪里去了?我可是一定要把刚才那杯酒加倍灌回去的!”   “他出去抽烟了。”冯世真莞尔,“你再灌他,当心他去我爹妈那里告你恶状,真让你娶不成我。”   “什么烟要抽那么久,分明是心虚躲着我。”容嘉上讥笑。   “你爹还不是躲着孟九,饭都没吃完就溜走了。”冯世真道。   “这倒不是。”容嘉上说,“我在楼下安排了一个房间,让他们父子俩见一面。孟九少刚才也已经上去了。”   “你爹自愿的?”冯世真问。   容嘉上把玩着她裙子上一根丝带,满不在乎道:“他平日里发号施令时也从来不顾及旁人意愿。我这做儿子的有样学样,他又能怪谁?人家孩子千里迢迢、漂洋过海地来寻爹,骨肉亲情,血浓于水,我怎么好意思阻拦?”   冯世真轻笑了两声,忽然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冯世勋是医生,很注意养身,只有累极了才会抽一支烟。他怎么会为了抽烟在外面耽搁那么久?   “怎么了?”容嘉上敏锐地察觉冯世真不对劲。   冯世真斟酌着问:“我大哥……你说安排了你爹和孟九相认,在哪里?”   容嘉上打了个响指叫来管事,问:“老爷被安排在哪个房间的?”   “是四楼二十三号房。”管事道,“刚才冯医生也问了,小的特意去前台确认过。”   冯世真瞬间变色,起身道:“我大哥问这个做什么?”   管事道:“冯医生说有事想请教一下老爷……”   不等他说完,冯世真转身就往大厅门口奔去。容嘉上一把推开管事,追了过去。   孟绪安正搂着一个漂亮的女客跳舞,眼角扫到那两人,虽然不明就里,但是直觉肯定有热闹能凑,便把怀里的佳人丢开,跟了上去。   冯世勋踩着欢快的舞曲节拍,沿着楼梯下到四楼。将喧嚣留在了头顶后,幽静的楼道里可以清晰地听见皮鞋踩在厚密地毯上的细微的沙沙声。   他很快就找到了二十三号房,敲响了门。   来开门的是容家一个听差,见是冯世勋,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请人进来吧。”容定坤低沉的声音自屋里传了出来,“你可以出去了。”   冯世勋送走了听差,关上了门,走进室内。   容定坤坐在沙发里,抬头看到他,意外道:“是你?”   “是我。”冯世勋微笑着,从容地解开西装,在对面的沙发里坐了下来,“原谅我不请自来,容老板,我有些话,不当面问问你,实在心里不安。”   容定坤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道:“你想问我的话,我知道是什么。没错,是我举报的张国全,并且推在你头上。你要怪也不用怪我,就怪你那个妹妹。是她逼得我不得不这么做。她要毁我容家声誉,那我就先让她尝尝自家声誉被毁的滋味如何!”   冯世勋沉默地听着,一边从口袋里抽出那支钢笔。   “所以,你举报了我的队友们,害得他们被逮捕,被迫害致死?”   “反动党难道还能有什么好下场?”容定坤反问道,“你也不过是走运,才从监狱里被捞了出来。”   “两个名字,你应该知道。”冯世勋低着头,摆弄着钢笔,“一个叫张家杰,一个叫李远明。家杰才刚结婚三个月,家里还有父母和两个还在念书的弟弟。远明兄女儿刚过十五岁生日,父亲正病重住院。然而他们却再也不能和家人团聚了——就因为你的那一通举报电话。”   容定坤露出厌恶之色,讥嘲道:“既然想守着一家老小好好过日子,又何必去做共匪?你觉得他们死得冤,我看却是活该。我是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冲动的时候都说愿意为理想抛头颅洒热血,可等真的丢了命,却又呼天抢地,到处哭诉喊冤,要报仇。不想死,就回家好生呆着,既然殉了道,那也别抱怨对手残忍。”   冯世勋望着容定坤,不由得笑了。   “世真早和我说过你这人满口荒诞,最会颠倒是非、胡搅蛮缠。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容老板——不对,秦老板才是。这天下正反是非黑白,全由你一张嘴来说,不论怎么说,只要有利于自己的,就总能说成对的,能说得大义凛然。你不去从政真是可惜了。”   容定坤老神在在道:“冯医生还有什么话,要说赶紧说。我还有要客要见。”   冯世勋却摇了了摇头,“我就是你该见的最后一个客人。”   他拇指一弹,笔盖掉落,露出来的不是笔尖,而是一把手术刀!   容定坤毕竟是经历过血雨腥风的人,冯世勋杀气一现,他立刻察觉,浑身紧绷。   “我是医生,不擅用枪,只懂用刀。”冯世勋起身,握着钢笔,朝容定坤走了过去,“秦老板若是肯配合,我会让你走得轻松一些……”   “咚咚!”敲门声响起,“老爷,孟九少到了。”   冯世勋抢先一步窜到容定坤身后,将刀抵在了他的颈侧,冰凉的刀片贴着加速跳动的动脉。   “让他们走。”冯世勋低声命令。   容定坤吞咽,高声道:“我不舒服,不见客。”   外面静了静,少年怯生生的声音传来:“爹地,你哪里不舒服?我让大哥给你找医生。”   “不用了……”容定坤声音在感觉到手术刀划破皮肤的刺痛后有些发颤,“我睡一下就好。你走吧。”   孟九眉头紧锁,茫然又失落,固执地敲着门。   “爹地,你不喜欢我吗?你不想见我吗?”   “容老板真是好福气。”冯世勋讥讽道,“长子不听话,老天爷就立刻给你送来了一个乖巧的儿子。”   容定坤牙关咬得咳咳响,感觉到脖子一阵刺痛,温热的液体缓缓流下。   “好孩子,听话。”容定坤哄道,“爹喝多了酒,先躺一躺。你去找你大哥说话。”   外面没有回应。冯世勋屏住呼吸。   下一秒,门轰地一声被人强行踹开。容嘉上大步冲了进来。冯世真紧随其后,看到屋内景象,倒抽了一口冷气。   “哥,你别乱来!”   “我没有乱来。”冯世勋手一紧,容定坤吃痛惊呼,脖子上的伤口又大了一分,血流如注,“有容嘉上在,你打鼠忌器。那就让大哥来帮你做,我没这个忌讳。姓秦的恶贯满盈,罪该万死。世真,你也是最不该阻止我的人!”   “我不是在阻止你杀他。”冯世真急得跺脚,,“我是在阻止你毁了自己。”   “他已经毁了我!”冯世勋怒吼,“他毁了我的名誉,害死了我两个战友!他还害死了你全家人!世真,你难道觉得他不该死?”   “他该!”冯世真哽咽喊道,“但是大哥,我不想你被他的血脏了手!那是一双救死扶伤的手,不是用来杀人的!”   冯世勋死死咬着牙,面容铁青,双目狰狞。   “冯大哥请冷静一点。”容嘉上向前走了两步,不疾不徐地开了口,“明天全国都会知道家父所做的一切,就连家父举报你的队友的事,我也早就已经让记者写进报道里了。冯大哥,你的冤屈,明日就能被昭雪。你现在杀了他,我却是不能不报警逮捕你的……”   “我已经报警了。”冯世勋冷冷道,“进门前,我已经用楼层前台的电话报警了,说礼查饭店四楼二十三号房有人复仇杀人。以那些警察的效率,再晚不过二十来分钟也能赶来了。容嘉上,很抱歉给你妹妹的婚礼添晦气,但是我今日是抱着必杀这人的心来的。”   “哥,我求你想想爹妈!”冯世真急得手足无措,“秦水根会有他的报应的,用你的前途来换不值得。你要为此坐牢,爹妈怎么办?。大哥,我求求你!”   一股酸意直冲上鼻子,冯世真说着说着,忍不住哭了起来。   “我的亲生爹妈和亲人全死光了,亲弟弟也不认我。大哥,你和爹妈是我现在仅剩的亲人了,你也要丢下我不管了吗?”   冯世勋心里也跟着狠狠一疼。   “冯大哥,相信我。”容嘉上看出冯世勋已经动摇,又走了两步,诚恳道。“我不是为我爹辩护,只是就连我这个亲儿子,也觉得他不值得你这样赔上未来。世真也尤其不容易。请你多心疼一下她,不要再给她增加压力和负担了。”   冯世勋深深呼吸,手指在容定坤的脖子上留下几个紫红的指印,握着刀的手却终于缓缓松开。   他把容定坤往沙发里一推,朝他身上唾了一口,走了过来。   冯世真长长松了一口气,第一时间夺过了他手里的刀,丢在脚下。   “啊——”孟九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众人背后,盯着冯世勋被血染红的手,惊恐地尖声大叫起来,双手疯狂挥舞着。   转头之际,容嘉上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一点异状。他飞速转头,就见容定坤从身后软垫里掏出一把枪,打开了保险栓。   电光石火一瞬间,枪声砰然响起,打断了孟九的尖叫。   冯世真震惊地转过身,就见容嘉上挡在冯世勋的背后,直面容定坤,身子却不受控制地仰倒下来。   容定坤举着枪的手剧烈颤抖,满眼难以置信。#####   一七一   “嘉上——”冯世真失控尖叫,扑过去抱住容嘉上跌落的身子。   冯世勋朝容定坤冲去,抓着他握枪的手狠狠砸在地上。容定坤吃痛大叫,枪被打落,旋即被冯世勋抓起来丢出了窗。容定坤破口大骂,冯世勋一拳捶在容定坤脸上,打得他鼻血迸射。   冯世真面色如死人一般,掰着容嘉上捂着胸口的手,声音颤抖得好似风中的叶子。   “你让我看看。嘉上,让我看看……”   容嘉上觉得胸口好似被铁锤狠狠砸过,五脏六腑都移位一般剧痛,半晌都喘不过起来。冯世真一脸是泪地跪在他面前,哆哆嗦嗦地在他身上摸着,慌得完全失了章法。   “没事……”容嘉上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手松开了些。冯世勋冷静地掰开他的手,一把扯开了衣服。容嘉上白皙的胸口乌紫一片,惨不忍睹,却并没有流血。   众人一愣。   容嘉上忽然觉得视线里一暗,抬起头,瞳孔猛地收缩。   警告声还未来得及出口,冯世真的头发被人狠狠拽起,沾着血的手术刀抵在了脖子上。   “别过来!”容定坤朝冯世勋咆哮,拖着冯世真朝后踉跄退去。   两个男人惊骇地看着他的双腿,冷汗唰地自每个毛孔涌出。   失算了!   “你什么时候……”容嘉上捂着胸吃力地站起来,“你的腿……”   容定坤扯着冯世真的头发,学着冯世勋挟持他的姿势,连刀片比划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想不到?”容定坤桀桀冷笑,“你以为只有你会算计?以为软禁了你老子,你就能掌握一切了?容嘉上,你还太嫩了!”   他手上一用力,锋利的刀片割破冯世真脖子上细嫩的肌肤,鲜血瞬间涌出。   “住手!”容嘉上和冯世勋齐声大吼,想要冲过去。   容定坤扯着冯世真退到了窗边,狠狠拽着她的头发,让她半个身子都后仰露在了窗外。血顺着脖子往后淌,一滴滴往楼下落。   清凉的夜风立刻灌进了屋子里,带来了外面大街上车水马龙的喧嚣,亦吹得容定坤脖子上那条轻薄昂贵的开司米围巾轻轻摆动。霓虹灯照着冯世真倔强紧闭着的唇,和她脖子上鲜红刺目的血迹。   “爹,你想要怎么样?”容嘉上一脸冷汗,沉声问,“我可以把权都还给你,我今晚就收拾包袱从家里滚出去。你把世真放了,我就立刻消失。”   容定坤嗤笑,“儿子,你总说我不慈爱。我现在就让你看看,一个真心为儿女着想的父亲,该怎么样处理掉威胁全家的女人。”   “你以为只有她会威胁你?”容嘉上猛地掏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你杀了冯世真,我就和她一起死。还是你想用旁边这个疯子做你继承人?”   孟九被鲜血和枪声吓得不轻,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一脸涕泪,嘴里喃喃自语。   “他听到了容嘉上的话,茫然地朝容定坤看去,“爹地?”   “谁是你爹?”容定坤嫌恶道,“还以为是谣传,没想居然真的是个疯子。青芝怎么会生下你这么一个怪物?”   “这怪物,才是你货真价实的儿子。”孟绪安好整以暇地走了进来,似笑非笑地望着容定坤,“你这样的老畜生,都烂到了根子里,能生出什么正常的东西?”   正拿枪比着自己脑袋的容嘉上忍不住朝孟绪安丢了一个白眼,“孟老板可不可以不要添乱?”   “这里还能更乱吗?”孟绪安讥嘲一笑,“秦水根,你也是黔驴技穷,连挟持女人的把戏都使出来了。众叛亲离的滋味如何?”   孟九跟着充满委屈地叫道:“爹地,你不要我了吗?”   “带着你那疯外甥滚!”容定坤嘶声咆哮。   就这一瞬,冯世真猛然还击,裹着丝巾的手一把抓住比在脖子上的刀片,另一只手掌狠狠推在容定坤青紫的鼻梁上。   容定坤惨叫一声,却是依旧不肯松开手,拽着冯世真一起朝窗外翻了出去。   男人们齐声大吼。离得最近的孟绪安飞扑过去,堪堪抓住了容定坤飞扬起来的围巾。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所有的颜色都褪去。   容嘉上忍着呼吸时胸腔的剧痛,踉跄奔到窗前,屏住呼吸往下望。   容定坤被围巾勒住,吊在半空,冯世真抱着他的腿,艰难地抬头朝上望,双目湿润明亮。   这一瞬间,所有的声音和色彩重新回归。容嘉上的命也回来了。   冯世勋帮着孟绪安手忙脚乱地把容定坤拖了上来。男人沉重无知觉的身子重重地跌在地板上,没有丝毫反应。冯世真攀着窗沿爬进来,被容嘉上一把抱住。   冯世勋冷着脸一把推开容嘉上,拉过冯世真检查她脖子上的伤口。   “我没事。”冯世真拿帕子摁着伤,“你去看看嘉上。”   “他连皮都没破,死不了!”冯世勋干巴巴道。   容嘉上在怀里摸了摸,掏出那个冯世真给他的锦囊。里面的银锁近乎被子弹打穿,“桢”字成了一个洞,却也因此救了容嘉上一命。   “你又救了我一次。”容嘉上说。   冯世真缓缓笑了,泪水疯狂地涌出了眼眶。   “我……”她开口,随即被容嘉上抱进了怀中。   容嘉上用力的吻着她的头发和脸颊,吻着她落泪的眼睛。冯世真把脸埋在男人肩头,泪水浸在衣服里,留下一片深斑。   容嘉上缓缓转过头,望向悄无声息的躺在地板上的父亲。   容定坤睁着的眼里写满了不甘,脸扭曲狰狞,面上泛着渗人的青紫。他看着仿佛随时都能再度跳起来,大发雷霆,咆哮嘶吼。但是他的眼睛不会再眨,他的胸膛不会再起伏。   谁都没有料到容定坤会轻易结束在这里。毕竟所有的纠纷都是因他而起,他亦是最顽固的存在,如一颗怎么都挖不走的毒瘤。他这样的老姜,总觉得还能再和他们这些年轻人大战三百回合,让他们疲于应对,却又无可奈何。   而他就这么出人意料地死了。一条围巾,轻易就勒断了他的脖子,死得又快彻底。留给人们的,是庆幸,是后怕,还有沉重的叹息。   在场的每个人都有点茫然,像一身热血的战士突然失去了搏斗的目标,不敢相信战斗就这么结束了。而后他们又渐渐回过了神,接受了这个现实,并且打从心里舒了一口气。   结束了好。   “爹地?”孟九跌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地抓起围巾闻了闻,继而呜呜地哭了起来。   孟绪安蹲下来摸了摸外甥的头发,看着容定坤的尸体,对冯世真道:“他当初勒死你爹的时候,是否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   冯世真没有回答。她和容嘉上紧紧拥抱,谁都没有说话。   容芳桦和伍云弛搭乘着轮船启航前往大洋彼岸的国度之后,容家的讣告才发了出来:妾孙氏重病不治,容定坤伤心过度,心脏病发作去世。   容定坤的丧事办得十分简单,棺木安葬在了上海的公墓里,并没有进容家祖坟。墓碑上的名字,刻的是“秦水根”。直到死亡后,这人才终于恢复了本来的性命。   随后,容嘉上在申报上发了一条简短的申明,履行了自己对冯世真的承诺,将父亲多年所作所为公之于众。冯家,孟家,一桩桩旧事浮出水面。   记者们争先恐后地涌向容府,却被告知,容家人已经搬走了。昔日繁华如仙宫般的容公馆,铁门紧锁,窗帘低垂,满庭残花落叶,大门上挂着吉宅待售的牌子。   容太太带着大姨太太和孩子们去了南京别院,容芳林从中西女塾退学,已随着容芳桦夫妇去了美国,将在那边继续念书。   容嘉上养好了肋骨骨折的伤,办理好了公司托管手续,启程南下。   而这个时候,冯家人为了躲避记者,举家回乡祭祖。容嘉上孤单地站在月台上,望着别的情侣在袅袅蒸汽中拥抱吻别,自己则形单影只地踏上了旅途。   广州,东山航空教练所。   南方的雨季的闷热和潮湿轻而易举地就把来自上海的容嘉上给打趴下了。   容嘉上不怕冷,但是怕热。才五月,广州就已经热得穿背心裤衩了。军训回来,容大少爷热得像条狗,吐着舌头蹲在宿舍前的阔叶树下,拆看冯世真写给他的信。   他们俩现在一周写两次信,通三次电话,可依旧还是有满腹说不完的话要讲给对方听。   冯世勋去美国进修的机会因为上次被逮捕而泡汤了,好在他因为那个事,反而得到一位医学老前辈的赏识,资助他自己开设诊所。   冯世真在信里写:“郭老很喜欢大哥,他太太总请我们兄妹俩去吃饭,还把郭小姐介绍给我们。郭小姐是留学归来的儿科医生,漂亮大方,性情温柔。我们都很喜欢她。”   “我们家买了一个小房子,前面是大哥的诊所,后面住家,又在英租界里……听说广州比上海热很多,那我给你寄的长衣估计不适合穿了。”   “最近一直在思考自己将来要做什么?女人求职在这个社会上依旧还是要收到诸多掣肘,所能做的多是辅助男人的工作,例如助教、护士。仿佛世人都觉得女人没有能力,不足以独当一面。而我受所学限制,也难以寻到可以一展身手的职务。真羡慕你们男人自由自在。比如你现在,大概天天都能驾驶着飞机在蓝天上翱翔吧?嘉上,我很想你……”   容嘉上的日子却过得并没有冯世真以为的那么潇洒。他是临时找关系进来的插班生,同学们的功课他跟不上,现在正疯狂恶补,以期秋季开学后他的成绩能通过考核,那样才能正式入学。他的压力很大,要学的很多,离他心爱的飞机最近的时刻,也不过是跟着师兄们去做护理,擦拭机械零件,更换机油。   容嘉上一直有些惴惴不安,怕自己破釜沉舟连家业都丢了,万一却没被留下来,怎么办?   他可没法厚着脸皮回去见世真。   况且冯世勋还不知道又要将他嘲讽成什么样,又会坚定地反对他们俩的婚事。哪怕自己替这准大舅子挨了一颗子弹,都没有改变他的看法,这也让容嘉上哭笑不得。   而他的世真,他纯真善良、总是能带给他抚慰和鼓励的世真,却被他留在了千里之外的上海。   容嘉上知道世真也有不得不留在父母身边的理由。冯家百废待兴,需要重新安家置业。冯世勋的诊所才刚开业,也有许多杂物需要有个可以信任的人打点。冯世真是真的走不脱。   雨季结束,盛夏来临。同学们都放假了,只有容嘉上留在学校里,恶补功课。电风扇呼呼吹着,却带不走丝毫暑意。广州的酷暑真可以和重庆一决高下。   容嘉上汗流浃背,给冯世真写信:“我每天都在梦里想你,想你过来,又怕你受不了这个鬼天气……”   冯世真拆了信,看得笑出声来。   “嘉上又来信了?”冯太太择着菜问,“他在那边肯定吃苦了。金枝玉叶的大少爷,什么都不要,空着手去军校念书,真是有骨气呢。”   “别夸他。”冯世勋说,“夸多了,世真就要忍不住追过去了。”   “追就追呗。”冯太太说,“二十四五的大姑娘了,巴不得明天就赶出门去呢!”   “妈!”冯世真娇羞地嗔着,捧着信纸跑走了。   冯世勋摇头笑着,对母亲说:“得,真要准备嫁妆了。”   酷暑离去,秋老虎下山。容嘉上披荆斩棘,顺利通过了入学考试,成为了一名空军预备役。他穿着制服,从教官手中接过了徽章和证件,端正严肃地行了一个军礼。   八月末的上海,早晚应该已经有些凉快了。容嘉上翻着日历,忽然想起,冯世真就是在去年这个时候来到容家的。   可他们相遇是哪一天呢?容嘉上却有些记不清了。他那段日子过得很混,整天跑出去玩,就是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也就是仗着皮相好,有股让女孩子心痒痒的傲慢气,才引得冯世真多看了他两眼的吧?   容嘉上看着镜子里自己已经晒成古铜色的皮肤,对着镜子想做出过去的傲慢表情,却是怎么都做不像了。   世真要是现在站他面前,还不知道能不能认出他来。   航空教练所的师生并不多,就算开学了,校园里也不热闹。不过师兄们多是黄埔军校的毕业生,周末便带着一群学弟们坐车去黄埔军校,跑去他们的新生跳舞会上凑热闹。   傍晚下过雨,凉爽的夜风吹着校园里的棕榈树哗哗作响。悠扬的旋律飘荡在星光下,年轻人们成双成对。   一群穿着军校制服的俊朗挺拔的年轻人中,容嘉上依旧是最为醒目的一个。他不过在舞池边百无聊赖地站着,就吸引了来来往往的女孩儿们的目光。两首曲子过后,就已经有一群女孩围在了容嘉上身边,叽叽喳喳,有打听他身家年龄的,有想找他跳舞的,十分热闹。   容嘉上今天却是被同学强拉来的,并没兴趣跳舞。可女孩子们或许都受过侦察科的训练,跟人的功夫一流。不论容嘉上躲去哪里,总能被她们轻易找到。   容嘉上躲得苦不堪言,别的同学却是羡慕得眼红。   “你躲什么?她们又不吃人。”同学笑道,“你好歹也是从上海来的大少爷呢,怎么连舞都不会跳?”   “会跳。”容嘉上说,“但是没有适合的舞伴。”   “你想要什么舞伴?我给你找找。”   容嘉上摇头笑了笑,“你找不到的。她人在上海。”   “还是惦记着你那个未婚妻?”同学不以为然,“她又不在这里,你和谁跳舞,她又不知道。”   “可我知道。”容嘉上说。   同学没辙,撤退了。   眼看一群娘子军又发现了容嘉上的新据点,火力集中地攻打过来。容嘉上苦不堪言,忙不迭再度转移阵地,朝大门外逃去。   慌不择路之中,忽然有人伸手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袖子。容嘉上扭过头,不期然跌进了那双秋水一般清澄温润的眸子里,呼吸一窒。   女子穿着浅白的连衣裙,卷曲的短发被夜风吹得不住拂动,秀丽的面庞皎洁如月。   她微微笑着,眸光闪动,说:“我们来跳一支舞吧。”   容嘉上的心狠狠地撞着胸膛,血液沸腾,大脑一阵阵晕眩。   冯世真牵着他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中,将他拉进了舞池里,如同步入了一条光彩流转的湖泊。   “这是做梦吗?”容嘉上呢喃,依旧难以置信。   “你说呢?”冯世真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后腰上。   手臂猛地收紧,将朝思暮想的窈窕身躯禁锢在了臂弯之中。两张面孔靠得极近,近到鼻尖轻触,一个吻一触即发。   一对对人在他们身边踩着节拍跳过,他们却相拥着站在舞池中央,就像一座屹立着的孤岛。   “我在中山大学找到了一份助教的工作。”冯世真轻声说,“同时我打算进修法学。这样,我们就能靠得近一点。怎么样,开心吗?”   容嘉上和她额头相抵,陶醉地闭上了眼。   “既见君子——”   冯世真眼波一颤,轻声接道:“云胡不喜……”   尾音消失在贴合在一起的唇中。   绚丽的流光如彩练,伴随着浪漫的情歌,绕着相拥的爱人回转。   又如振翅的蝶,翩翩腾飞,投身夜空,同漫天琉璃碎钻一般的星辰融为了一体。   —全剧终—#####感谢大家一年多来的支持。   关于孟绪安,桥本诗织,容家姐妹,还有世真的弟弟的后续,会写进番外收录在出版书里。   我的微博会放出新动态。   请关注 @靡宝Zoey 本书由 公众号CC艾宅 整理更多精彩的TXT全集小说下载请访问书香中文网:www.sxcnw.org 手机用户访问:m.sxcnw.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