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下载尽在 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全本校对》--------------------------------------- 《王牌女护卫》 作者:篁梦溪 简介: 皇后守则: 上得了厅堂,下得了战场; 布得了阴谋,查得出诡计; 杀得了毛贼,翻得了牢房; 造得出火药,玩得起手/枪; 经得住诱/惑,抗得过妖孽; 斗得过心机婊,踹得动臭流/氓。 ★逗比少女穿越异世,从护卫到皇后,相去八千里,转瞬咫尺间。 小手一伸,手起刀落,套住展翅鹰隼,助得他纵横山河间,鹏程九霄外; 训得他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吾,以王者之名,浴血奋战,许你万载无双!挡我立后霸业者,斩!” 楔子 “公元前我们太小/公元后我们又太老/没有谁见过/那一次真正美丽的微笑/但我还是举手敲门/带来的象形文字/散落一地。 “到家了/我缓缓摘下帽子/靠着爱我的人/合上眼睛/一座古老的铜像坐在墙壁中间/青铜浸透了泪水。” 写好这一段诗,钟四月在一角写上日期:四月一日。这一天距离她21岁的生日还有十八天,距离她偶遇史一凡牵着另一个女孩的手那日也是十八天。这确实是个充满讽刺意味的日子,她从高中时代起整整六年的青春爱情就在史一凡的逃避和默认中终结。 钟四月重重地反复涂描“四月一日”这四个字,直到将纸镂空才作罢,“呲啦”一声将这一页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揉成团,扔进了纸篓里。 “叮咚”一声,手机收到死党柳霏传来的一条短信。 “金刚芭比,别想那个连正式分手都没提就消失了的史一凡了!都半个多月了,你打算憋死在寝室吗?快来我实验室,我们教授为了和你们武器专业的老男人们叫板,搞了个新东西,特有意思!我先去买炒饭,请你吃,你在实验室等我,不见不散!” 呵,典型的柳霏语气。这家伙从来不会老老实实叫四月的名字,反而给她起了一个“金刚芭比”的外号,说像她这样怀着热情收集火药土制法、军事杂志期期不落地看下去、大学开学第一天就报名参加跆拳道社团的女生,实在不能送她“女汉子”这等美好的名头。 不过,柳霏说的那个“新东西”确实令人好奇:能让柳霏这种理工科的巨无霸形容为“特有意思”的东西,想必与众不同。 四月轻叹一声,随手在上面画了个巨大的叉,像一只网,网住了诗里的历史。这一天,定格在四月一日。 她自嘲地笑笑,什么史一凡、史二凡的,都见鬼去吧!随即洗干净脸,换上一件最爱穿的衣服,包一拎,终于在被甩的第十八天出门了。 …… 不出所料,晚上七、八点的实验室空无一人。四月在明亮的室内转了一圈,最后站定在墙角的实验台前。 这是一个状似封闭锅炉的机械装置,旁边竖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超光速子”。 “超光速子?”四月喃喃自语,这就是柳霏说的“新东西”么? 随手翻开实验台上放着的记事本,柳霏歪斜的字体占据了整整两页的版面来描述这个四月听都没听过的新物质。 柳霏写道:“超光速子,也叫‘快子’,名字特俗,却是新晋发现的新物质。虽然我们现在对它还不够了解、只能先在反应堆里试试看它的性质,但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如果‘快子’的能量无穷大,那么它的运动速度将会几乎为零,反之,如果它的能量趋于无穷小,它的速度会超过光速。所以,如果它的速度超过光速,我们可能都会穿越哦……哈哈哈!” 原来,眼前的大铁炉里装着的竟然是这么神秘的物质。 “超光速……”四月注视着眼前有点锈掉的反应堆,指着上面红红绿绿的按钮沉吟起来,“嗯……这个应该是加热用的,用来增大能量,嗯,这个么……什么东西啊?!咦?怎么开关是开的,是教授忘记关了还是要留着观察反应啊,这么危险的东西……” 一不留神,四月的指尖扫过反应炉,瞬间便是一个激灵——好烫!反应堆的外壁温度竟然已经可以感受到渐升的温度了,这样的话……四月的心猛地一沉,从物理学上来讲,持续的高温会促使原本并相对静止的“快子”高速运动,相互撞击,然后…… 遽然,实验室“砰——”一声巨响。 千钧一发的“快子”相撞爆炸,高温瞬间吞噬了反应堆仪器,火光击碎了实验室的加厚玻璃喷薄而出。 可是,可是,钟四月却在这强烈的火光和冲击力中仍旧保持着清醒的意识。 怎么回事?四月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高速旋转!在爆炸喷薄而出的那一瞬间,四月甚至来不及回过头去看那一声巨响的来源,就被火舌卷了进去,那一瞬间,四月的脑子里闪过四个字,尸骨无存。但现在,自己却感觉不到任何的焦灼之感,甚至衣衫完整。 四月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向四周望望,却只见目及之处都是虚晃的影子,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态。这是怎么回事?四月回过头来继续思考这个问题,却在这一个念头刚刚升起的时候被一股撕裂的疼痛惊地忍不住呻吟一声。天哪!好痛,这是怎么了?四月的身体开始旋转起来,并且速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她快要不能呼吸、连一声救命都无法开口喊出。疼痛在持续加剧,四月恐惧地紧闭起双眼,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耳朵不再是自己的耳朵,自己的鼻子不再是自己的鼻子,自己的四肢也不再是自己的四肢…… 渐渐,刀剜般的疼痛渐渐缓和,四月缓缓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竟然在实验室外的的学校广场上空,只不过四周的景物有点扭曲,而自己仍然绕着不知道还是不是自己的身体做轴心旋转。 “四月——”一个明显凄厉的女声刺过四月的耳畔。 钟四月一个惊醒,是柳霏!四月赶忙向下望去,只见柳霏正被几个同学拦腰牵制着要冲向实验楼的身体,脚边躺着被打翻的两盒炒饭。 “柳柳!”四月开口冲着越发模糊的画面里的柳霏喊去,却发现她空洞的呼喊连一点尾音都不剩地自空气中飘散开去。 我这是……怎么了…… ... ... 第一章 紫阳暗夜 四月天,是夜未央。 刚过子时的紫阳城俨然初生的婴儿,白天里过度的繁华使得它在夜里格外的疲惫,此刻正是悄然酣睡,偶尔发出几声婴儿般的鼾呓,然后低声砸吧下嘴巴,再次陷入深沉的寂静里。 已然进入四月的紫阳,由于地处大陵西北,还偶有略显萧索的风刮过,让城郊怀仁坡上挺立的精良的白色马匹也忍不住呲楞出牙齿,打出几声闷响。马的主人微微俯下身,轻拍了马身以示安慰。说来也奇怪,这白马似乎通灵的紧,当下就停止马蹄碎步而原地站定,再次宛若一尊石雕般。 “先生,属下共十八人已集结完毕!”只见一个身着玄黑夜行服,面裹黑纱,后腰处挂柄十字短剑,剑镡处刻着一个“乾”字的精壮男子单膝跪地,颔首、垂臂成拳抵地说道,话音收复极快,毫不拖泥带水。 “好,”马上的男子缓缓抚着座下马鬃,头目不转,却在一片黑暗中隐隐渗出一阵煞气,“都清楚你们今天要做什么,怎么做了吗?”说着,男子在句末压低了声音,冰冷而沉重。 “属下明白!”玄衣男子将头压得更低了一点,干净利落的回答,就好像再多说一个字就会让猎物逃走或者自己人头落地,然而心里却是没有说出的话——一个不留! “那么,”黑暗中的男子停下了抚鬃的手,抬头望向远处紫阳城中的某处,聚焦,敛眼,“去吧。” “属下得令!”玄衣男子倏然起身,同时右手回身扯出腰后的十字短剑,再下一秒高举。这只闻衣袂摩擦的瞬息间,十七条黑影便从原本看似静廖的怀仁坡的灌木丛中窜出,和同样身着玄衣的举剑男子汇合成三列六阵式。再下一秒,举剑男子迅速收剑至左腰处,左持剑身,右握剑柄,剩余十七人则齐刷刷地紧跟将腰后的十字短剑带至左腰处,同样左持右握,状似千钧一发。 “进!”带头的玄衣男子低声喝令,便见十八条黑影成三列六阵式猫腰碎步向内城移动,却在将近繁华的城中之地处分作三队,做爪状分散开去。 而怀仁坡上,一人,一马,默然,静立。 静听远处似乎传来的一阵琴声,伴着寥寥歌声唱道:“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 男子缓缓闭上了眼睑,精光暗合。 紫阳城中,南韦曲。 向来紫阳城南郊的韦曲坊都是富庶大户的聚集地,和北郊的承凤坊那一片放眼望去只能看到坊墙而看不到墙内浅宅的境况不同,这里的深宅阔府威风凛凛地将自家大门开在坊墙上,每家每户前都挺立着两头石狮,门庭悬挂着书有自家姓氏的红色灯笼。 此刻,正被三面而来的十八条黑影包围的深宅大院,显得格外寂静。 只见为首的玄衣男子伏在坊墙侧,抬手打个“前进”的手势,便有两名同伴分别从左右两侧沿着墙体向宅邸的大门移去。于是,门口守夜的两名甲士便在瞬息之间被掩住口鼻,割开喉咙,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半梦半醒中,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真的在这个疲惫的夜里彻底见了周公。 又一阵邪风拂过,这座豪宅门前的灯笼摇曳两下,其上墨色隶书的一个“钟”字像极了顽皮的娃娃,眨了眨泛红的眼。 两道剑风扫过,斩断两盏大红灯笼的牵引,跌落的灯火瞬间熄灭,殁去了那个黑色的“钟”字,同样悄无声息。 于是,两条黑影伏于坊墙两侧,随时警惕着周遭的情景,剩余十六条黑影层层相叠,援墙而上。 远处的歌声又漾了来:“夜如何其?夜未艾。庭燎皙皙。君子至止,鸾声哕哕。” …… 钟家是全国有名的巨贾,府邸更如城堡,坚实严固。城墙厚且高,城墙上又有巡夜驻守的甲士,而此刻如此严格的护宅建制形同虚设。 十八条黑影借着绳索攀上城墙内,潜至城墙上昏昏欲睡的十几名甲士身后,几枚飞镖射出,正中城墙上的灯笼,世界登时陷入一片黑暗。 见火光俱灭,甲士纷纷惊呼:“怎么回事?!”岂料,埋伏在他们身后的十六人正如饥饿的野兽般盯着他们,火光甫灭,未待甲士们回身,一个个飞身上前,扼其口鼻,利刃抹喉! 宅院内巡夜的二十几名甲士见到城墙之上一片黑暗,察觉有变,带头的甲士连打三个短音哨子,召集护府的甲士。哨音甫落,就见宅门处十几道寒光闪烁,众甲士心道不好,赶忙抽剑迎敌。几乎是瞬息间,不远处的十几道寒光便闪至眼前!近处才看清竟是十几名蒙面黑衣人,不用猜,必是杀手无疑! 见杀手袭来,原本因为疲惫而精神萎靡的众甲士登时清醒,带头甲士更是紧张得连打哨子,哨音急促。为首的黑衣人厉目一扫,从怀里摸出两枚飞镖,朝带头甲士的方向挥臂,冒着森森寒气的飞镖划着杀气十足的弧线掠过甲士的咽喉,最后一声哨音还未发完,他就猝死在这血腥的利刃之下! 带头甲士一死,其他人无不畏缩寒颤,纷纷大叫:“快来人呐!快来人!”只是这样的混乱场面还未持续上片刻,这二十几名甲士便被狠戾的黑衣人依次抹杀。 为首的黑影手腕一转,十字短剑自然地舞出一朵绝美的剑花,剑刃上浸淫的献血随之点落在地。黑影伸出手掌,做一个“前进”的手势,便见会合的十八条黑影宛如饮血的修罗般向着这深宅阔府的腹地碾杀而去,破门入户,佛挡杀佛,逢祖杀祖! 住在中院的钟家大管家苍冬川听到外院的叫嚷声和刀剑之声,便知这次钟家陷入了又一场政治风暴的中心。 钟家作为陵国经济重地紫阳的富贾,掌管着西北一支的经济命脉,是当朝二皇子卫景元的门人,亦是他政治活动的财力支持者。自己追随多年的钟老爷钟炳存几个月前曾去上都定安城斡旋政事,谁知才三个月,暴风便刮到了紫阳。苍冬川是钟炳存的得力助手,自然知道些朝堂风云,他在最短的时间内近乎本能地意识到这次的“寻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于是,苍冬川立即吹熄油灯,回身叫醒了正在熟睡中的妻子惠闵贤。 还未等妻子开口问询,苍冬川机敏地捂住惠闵贤的嘴,压低声线道:“阿贤,今夜钟府恐有血腥之灾,切莫出声。”不顾惠闵贤瞪大双目曝露出一幅了然的惊惧,苍冬川继续说道:“阿贤,快去内院通知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们速去后院偏屋的石室里避一避,快!” 惠闵贤拂去苍冬川的手,掩不住惊慌失措地问:“那你呢?” 苍冬川摇摇头说:“别管我,你带着里儿跟随主子们速速保命去吧!”正说着,又一声惊叫传来,只不过这叫声和上一次苍冬川听到的相比又距离自己近了些。苍冬川几乎是没有思考地,一把将惠闵贤从侧室的偏门推了出去,接着便插上了门闩,附上一句“阿贤,活着!”便裹上外衫冲出屋去。 惠闵贤遵照夫君的话摸着黑,一路跌跌撞撞跑进内院不远,就被突如其来的利刃刺中后腰。几乎是本能的,惠闵贤想到了假死,便立时倒地,为了逼真,她甚至毫不爱惜自己地将自己砸到了地上。也就是这样的狠心,骗过了身后那个黑色的影子。 惠闵贤伏在草丛中,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甚至连心跳都被克制得沉闷了起来,原本仍旧年轻姣好的面容登时煞白,仿佛石化了一般。 只有腰背处的汩汩流淌的鲜血还在提醒着她,可怖的事情正在上演,而她也清楚她的夫君势必已死在了恶魔的屠刀下! 惠闵贤紧咬嘴唇,直到咬得口腔里溢满了血腥味。她不能遏制住自己的颤栗,她害怕,她痛苦,一想到不知尸首现在何方的夫君苍冬川,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流。 直到听见细碎的脚步远离自己后,惠闵贤小心翼翼地抬头望去,便当即绝望地瞪大了原本美丽的眼——十几条黑影几乎要进入老爷夫人的主屋中堂了!已经来不及了,怎么办? 不,活着,要活着! 里儿,对了,里儿!惠闵贤像是死而复生般目露光芒——救自己的儿子里儿还来得及! 惠闵贤强撑起自己的身体,却不敢真的站起来,只能依仗灌木丛的掩护跪行,且行且念——活着。 等半跪半爬到苍久里所住的小屋,惠闵贤已经筋疲力尽,惯性式地扑进房间,下一秒便凭借一股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站了起来,几乎是冲到儿子的床边,一把便将年仅十岁的苍久里从床上捞了起来:“里儿,里儿,快醒醒!” 黑暗中两盏晶亮的眸子缓缓被点亮,苍久里懵懵懂懂道:“娘?” “里儿,快走,去后院偏屋的石室去!”话音未落便拉起久里奔出了小屋。 “娘,有味道。”毫不意外地,纵然是一个十岁的孩童也能够嗅到空气中弥漫的一股子血腥味。 “里儿,听娘说,你要听好,”惠闵贤将自己的儿子拢进怀里,压低身体,再次将自己和久里融入了灌木中,强忍住泪水,道“里儿,从现在开始,不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听到没有?!” 久里俨然被平日里温柔现在却万分严肃的母亲恫吓住了,纵然小脑袋瓜里充满了十万个问什么仍旧是听话的点了点头。 “里儿,”惠闵贤凑近儿子的耳朵,低声说,“如果一会咱们遇到了陌生人,里儿不要管娘,娘和那些人有些话要说,里儿要做的就是跑,听到了吗,千万不要回头!你要跑到后院的偏屋里,在那里找到东起第二个窗下的那块大理石地砖,然后搬开它,里面有个石室,躲进去,直到你什么都听不到的时候再出来,听到没有?” 苍久里望了望自己的娘亲,很想问为什么娘要让自己一个人跑,还不要回头,为什么爹娘不陪自己一起去石室,还有茗儿呢,茗儿若是找不到自己岂不是会很着急?但是久里只是张了张口,便想起娘亲先前说的话,只是再次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走。”惠闵贤放下了心,拉起久里就向后院的方向跑去。 “娘——”一声孩童的惊叫骤然划过久里的耳畔。 “茗儿?”久里陡然收步,违反了惠闵贤对自己不准出声的交代。 惠闵贤心里一个咯噔——今天还不足八岁的茗儿小姐哭闹要和三夫人同睡,三夫人便宿在了茗儿小姐的屋里,那么这叫声是不是就说明三夫人已经…… 沉吟的瞬间,惠闵贤握着儿子的手突然一空——糟了,钟老爷有三子二女,而就属排行最小的茗儿小姐与久里年岁相差不多,所以两个孩子打小便腻在一起,更是情同手足,这下久里定是去找茗儿了! 几乎没有过多的思索,惠闵贤便跟着儿子的身影,向钟家二小姐钟奚茗的堂屋奔去。 那边,还不满八岁的钟奚茗跪在自己娘亲的尸体边,瞪大了双目,盯着眼前流淌的鲜血,登时陷入了无比的绝望中。 就在刚才,钟家三夫人将胡闹的钟奚茗哄睡着不久,门便被撞开,一阵冷风灌进室内,惊醒了将将进入浅眠的三夫人,一句“谁?”还未完全脱口,便有一记刺痛贯穿了自己的腹部。几乎是本能地,三夫人双手紧抓来人的胳膊,同时冲睡在床内侧的钟奚茗喊道:“茗儿!茗儿!” 等到钟奚茗睡眼惺忪的起身,看到的便是一副月光下亲人相离的场景——三夫人已经被来人甩到了床下,背部又多了三个深深的血井,却仍死死扣住黑影的双腿,让他动弹不得。 “茗儿快跑!”三夫人抬起头,对着仍旧坐在床上的女儿喊道,那堪称风华无双的面容此刻也因为剧痛而扭曲。 “哼。”黑影冷哼一声,随即提剑向着三夫人心脏的位置又狠狠刺了下去,直到整个剑身自她的背部贯穿而出。 三夫人在将息之际,腾出一只手,抓紧自自己身体刺出的剑身,另一只手仍死死扣住黑影,双眼望向自己的女儿,于是,维持着这个诡异的姿势,熄灭了自己的最后一丝光亮。 黑影试图将十字短剑拔出,却发现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力量牵制着这柄剑,让它动弹不得。 面纱后的男人牵动了下嘴角,暗道:“正好。” 活动下身体,却发现自己的双腿竟然也被牵制住了。“妈的!”黑影气极骂了一句,却见一个瘦小的影子闪了过来,伏在自己脚下的尸体旁。 钟奚茗望着眼前鲜血,甚至连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不能解释娘亲怎么了。她不懂死亡,她不懂逃跑,她甚至不知道眼前的这个黑影将会对自己做什么,却是真真切切的在这一刻感到了一股巨大的悲怆和惊惧——眼前的这个面容狰狞扭曲的人是自己的娘亲啊! “娘——”钟奚茗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 哼,以为没有剑我就杀不了人了吗?黑影心下一阵嘲讽。思罢便伸出双手,掐住了仍沉浸在一个停滞世界里的钟奚茗那孱瘦的脖子,直至那小巧可人的小脸从白皙泛紫,直到那盘着两个圆圆发髻的小小脑袋彻底垂了下来,毫无生命力的一双眼,仍是锁定了伏在地上的尸体,仿佛那一双曾经灵动的眼唤起一声——娘亲? ... ... 第二章 初涉危机 “茗儿!”苍久里一把推开偏屋的纸户,抬脚跨过门槛就飞进了屋内。 “喝……”久里没跑两步就一个倒抽气,立时呆在原地——厅内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的状况凄惨至极:一柄沾满黑红血液的利刃贯穿了她的左肩胛,仿佛所谓生气已是几个世纪前的风采;小的躺在地上,两颗小小的发髻些微的散乱了,月光倾洒进来,将这场面衬托得格外悲凉。 “里儿!”惠闵贤嘘喘一口气,跟着久里进了屋内,还未得空喘息又本能地上前捂住了自己儿子的眼睛,她声音惶恐地道,“里儿,快随娘离开这!” 久里的双眼在黑暗中忽闪俩下,不甘心似的拂下惠闵贤的手,又奔到眼前那个瘦弱纤小的身影旁,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茗儿?”小小的身影一动不动。惠闵贤壮着胆子上前,先试了试三夫人的鼻息,又试了试钟奚茗的鼻息,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里儿,茗儿小姐随三夫人去了一个很美好的地方,里儿应该祝福茗儿小姐的。”惠闵贤不知道该如何向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解释眼前的杀戮,只能抚着儿子的小脑袋,继续编织一个新的谎言。然而,惠闵贤想不到的是,就在这个四月的夜晚,她为儿子所编织的一个个关于死亡与杀戮的谎言,会湮没于未来一个更大的谎言中,她所能预见并且了解的是,之于谎言虽不能长久,但却是能够给人带来一丝心灵的慰藉,而现在,她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儿子久里能够快乐,为了这个夙愿,她愿奉上全部生命。 “里儿,随娘亲离开这里吧,不能再耽误了。”惠闵贤虽然不忍见到向来善待自己的三夫人和与久里交好的茗小姐就这样含恨而去,但是脑子里那句“阿贤,活着。”仍时刻刺激着自己的神经。此时的时间仿佛被感官拉长,她却深知,那些刺客的时间却是瞬息之间。 惠闵贤想,不能再耽误了,狠下心去拉蹲在钟奚茗身体旁的久里,将将起身,久里却一个诧异:“……娘,娘你快看!茗儿刚刚动了一下!” 惠闵贤一听更是吃惊,纵然有些迟疑,却也是连忙屈膝凑近钟奚茗的身体,试图借着月光去辨认。 只见那颗小小的脑袋又稍稍挪动了一下,就好似她只是在地上睡着了一般。两道倔强的眉缓缓蹙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小而浅的“川”字,长而密的睫毛微翘着颤动了两下,就见两点星光随着幕的升起而泄露了出来。 “唔……咳咳……”女孩似乎想张口说些什么,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口唾液堵住了喉咙,就仿佛自己的喉咙已经被掐断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一样。 “茗儿?”久里惊喜。 “小姐?”惠闵贤惊诧。 女孩试图活动下身体,却发现自己大脑下达“活动”的命令似乎没有传达到四肢,一种超乎往常的不适应感随之袭来。“不会吧,截肢?”想起不知道多久之前自己被卷进那个什么“超光速子”的爆炸中的**的撕裂感,钟四月在心里对自己说,并且暗暗打算如果真的截肢了就要那个签字的人生不如死。 “柳霏你个混蛋,快给老娘滚过来!”四月忍不住骂了出来,却登时刹住了下一句就要冲口而出的“是不是你个混蛋签的字?”——这是个陌生的声音,童稚,带点未尽的奶气,甚至连音量都比自己预想的降了十几个分贝。 等等,怎么回事?昏迷太久没说话喉咙锈掉了? “茗儿,你醒了?太好了!”为等四月细想刚才的声音是怎么回事,被另一个稚气却充满雀跃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四月逐渐感觉到了手脚的存在,和——那个雀跃声音的小主人不断的推搡。 “喂,这位小朋友,那个,你能不要晃我了吗,姐姐在生病哦。”四月活动了下脑袋,扭过头去想要看一看是谁竟然大半夜闯进医院还认错人不知轻重地打扰了自己休养。 谁知刚一转头身体上就扑倒了一个小小的身体。“茗儿太好了,娘说你去了一个别的地方,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了呢。”男孩的声音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里儿,里儿?快起来,快扶茗小姐起来。”纵然感到不可置信,但是惠闵贤仍是坚信这个钟家小姐是命大之人,自有福星相助,便也随着久里一同激动起来。 还没等四月仔细消化着一段晦暗的对话,就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一大一小两双手参扶着坐了起来。 “啊,那个……”四月有点生气,怎么会有人不问问自己意愿就强行将自己给扶起来了呢,自己的身体可是还有点痛呢! “好了茗儿小姐,这下可好了,快随我和里儿一同去石室里吧!”惠闵贤难得在这种情境下还能保持最后一份理智,提醒自己时不我待。 等等等等,茗儿?who?四月心里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但眼前的女子确实是对着自己说话的呀。不,再等等……胧月中,纸户内,一女子,高髻散乱好似雨中云,弯眉明眸恰如春绦浸湖,朱唇微捭若海贝含珠。美女呀美女,虽年纪是奔三无误,但还是挡不住这少妇风韵呀。钟四月yy着想。 嗯……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嗯,是哪里? 再借着月光瞅瞅,“咝——”四月不禁一个抽气,天啦,怎么是对襟的广袖外衫,而且这暂时还看出是什么颜色的长衫凌乱的裹在一件类似肚兜的小衣上。 不安的情绪返上心头,四月心想柳柳这死丫头这时候怎么不在自己身边,对了,我记得我的**好像被撕裂了……四月木然地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那么小的手,那么小的躯体;摸摸自己的脸,同样是那么小的口鼻;而且她也不再是以前那个300度的四眼妹了。不甘心地扭头,看看同样长发散落、外衫凌乱的男孩,不禁心下一黯——我靠,真的尸骨无存了! 这一切发生的似乎太突然,也太过诡异,四月脑子里闪过“穿越”二字后迅速整理起信息来。她直觉性的从刚刚听到的对话中判断——自己应该是附着在了一个刚刚死去的富家小姐身上了,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么,至少不愁吃喝、可以实现前世一夜暴富的梦想了! 四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却冷不防身边的美女一个满怀将自己和那个刚刚才辨认清楚的小正太揽进怀里,正要挣扎就看到纸户边杵着一条黑影。就在惊疑间,那个黑影发话了:“想不到还有活口。” 说罢,那黑影眸子里闪过一记杀气。只见黑影右手抽剑,侧身微撤半步,肩头向后一挫便牟足了劲向四月的方向刺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身侧的美女直挺挺冲向那把泛着银光的剑,一臂死死抱住那条黑影,腾出一只手扣住黑影的口鼻,让他出不得声。 “里儿,快带茗小姐走,按娘说的做,快跑!” 惠闵贤的喝令惊醒了刚刚还沉浸在喜悦中的苍久里,久里见状就要起身冲向自己娘亲那里:“娘……”。 怯生生的一个“娘”瞬间软化了惠闵贤的心,却让她又加重了身体和手臂的力量,将黑影扣得更紧了一点,而剑身也赤果果地刺进了自己的躯体,鲜血汩汩而出,覆盖了原先已经干涸的血污。 黑影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女人的束缚,却发现自己今天遇到了生平所见过的力量最大的女人,这个女人竟然能凭一己之力令他丝毫动弹不得、甚至发不出任何声音。 “里儿,你们快走,不要回头,跑啊!跑!”惠闵贤似乎有点脱力,便更加焦急地喝止了久里前来送死的脚步。 苍久里小小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便好似在顷刻间长了好几个年岁的心智一般,瞬间明白了眼前的情景。顿了顿脚步,一个回旋拉起还坐在地上陷入一种无法理解的诡诧中的“钟奚茗”,不等她“哎”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就奔向户外。 户边门槛,久里倏然收步,回过头去望向自己的娘亲,她依然是血红一片,纵然是深夜,久里却清楚地探到了那触目惊心的红,并且在此后许多年都忘不了那刺目刺心的场景。 “娘……”久里稚嫩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里儿,活着!”惠闵贤眼望着自己的儿子,那像极了苍冬川的模子,是那样的小,那样的让人心疼。眼眶腾起了一层水雾,模糊了她的视线和他的模样——她多想让他陪自己变老,多想看着他长大,多想——哪怕只是再看一眼呢,看她此生最爱的两个人。 “走啊!”惠闵贤用尽力喝道。她回过头怒瞪着眼前的黑影,赤果果地,毫不畏惧地。她相信,钟家死去的人们的鲜血会深深地渗透进她足下的土地,在日后的某一天重新浮现出来,用血淋淋的事实证明这个世界的残酷! 久里紧紧拉着“钟奚茗”小小的手,毅然决然地,向后院偏屋的石室奔去…… 怀仁坡,一人,一马,十八影。 “先生,”带头的玄衣男子单膝跪地,十字短剑已重新收至后腰,他左文右武地抱拳道,“属下丢了一柄剑,钟家上下七十三口,已毙七十一口……还有……”男子犹豫了一下。 “嗯?”马上的男人声音又似被冰冻了一般,等着下属说出那另外两个人的下落。 玄衣男子不由被冰冻激得打了个颤,随即恢复了毫不拖泥带水的良好素质道:“回先生,还有两人逃脱。属下无能,未能追回二人,请先生责罚!” “确认了么?” “回先生,是钟家八岁的小女儿和管家十岁的小子。” 马上的男人沉吟半晌,两个孩子?而玄衣男子则被这一阵沉默激出了细密的汗。 “城门要开了,再不赶路货便误了,老板还等着呢,走吧!”言罢,男人调转马头,驱马而行。而留在他身后的,哪里还有十八条黑影,分明是两辆载满杂货的马车和已穿就小厮衣装的卑微下人,总共十八人,不多不少。 细弱的歌声琴调打散了一池涟漪:“夜如何其?夜乡晨。庭燎有辉。君子至止,言观其旗……” 马上的男人缓缓闭上了眼,能活下去么?天,要亮了吧…… ... ... 第三章 绝命逃亡(一) 冬至。 距离印象中的四月一日已有半年之久了。 陵国虽地处咸宁大陆的中部内陆,不似北边弗国那般的寒冷多雪,却还是在清晨降下了白雾,雾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味道。“钟奚茗”使劲抽了一下鼻子,想感受一下清晨的气息,当触碰到空气里散发的微寒而苦涩的味道时还是忍不住打个喷嚏,一转身跑回了身后的破庙。 庙里供奉的是一尊金漆已然凋落的弥勒佛像,坦胸露乳,矫首昂视。佛像前的贡桌中央摆放着一鼎有些微锈色的香炉,香灰里只插着几根余香。庙的厅堂并不算大,地上铺满了稻草和麻袋,墙角垒着几堆草垛。庙里一共住着六个人——一对带着一个还在襁褓中待哺婴孩的张氏夫妇,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以及“钟奚茗”、苍久里二人。此刻,庙里的“邻居”们都还躺在草垛上熟睡,身上覆着几片粗麻袋,各自占领着庙宇的各个角落。 “奚茗”仍旧保持着前世上学期间早起的好习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睡醒了,或者说,在来到这个世界的大半年中,她从未真正安然入睡过。 “奚茗”走到弥勒佛像下熟睡中的久里旁,替他掖了掖麻袋的角,抱膝坐在他的身边,细细端详起久里来。嗯嗯,的确是个小正太呢。虽然这个十岁大的孩子脸上还带着未消的婴儿肥,却不难看出他日后脸庞削尖后英朗的轮廓。久里的眼睛很大、很明亮,却在此刻降下了他的眼幕,遮盖了一切愁思和本该有的明媚;他的睫毛不长却很浓密,一颤一颤的;头发很久没有梳洗过了,和他的小脸一样脏脏的。本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却在逃亡的路上学会了生存至上,不是忘记了斯文,而是不能斯文——危险随时都有可能再次来袭,他不能把自己和“奚茗”的生命那么赤果果地交付给那些人。久里一直认为“这个”钟奚茗还小,什么都不懂,但是他自己却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他记得那日去寻奚茗的时候看到的那个剑镡上若隐若现的“乾”字,可久里没有告诉“奚茗”,他认为她不应该知道那仇恨,然而这些,他情愿自己扛下来。 “奚茗”记得自己再次“醒来”的那个夜晚,她在懵懂中看到久里的娘亲在自己眼前垂垂将死,在逃跑中恍惚看到这副身体主人的娘亲的死状,在去石室的路上跨越过累累尸体……“奚茗”在那时还并不能接受自己穿越的事实,她潜意识中认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噩梦而已,梦醒了,她就还是将会为祖国的国防事业献出一份绵薄之力的三好青年钟四月。即使是来到了石室,呼吸着里面混着泥土和腐朽味道的空气时还仍然不愿清醒,她抱着自己的双腿,蜷缩着小小的身体躲在角落,在石室的烛光中如同子宫里将生的婴孩。 “钟奚茗”记得那天,她和久里在地下的石室里大气都不敢出,静听着地面上细碎的脚步声,直到不知道多久后声音完全褪去,才敢出声。 “茗儿,不要怕,他们都走了。”久里摸索着靠近角落里的“奚茗”,拍拍她的背,示意她还有他在。 “奚茗”半晌没有反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理工科的惯性思维主导了她的意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还能否回去?我本来的世界现在怎么样了?奚茗全然不顾久里的安慰,开始细细地捋顺自己的思绪。 她记得昏迷前是超光速子聚变后发生爆炸,可是除非它的能量趋近于零,否则怎么可能爆炸呢?难道是因为教授为了观察超光速子的性态而一直开着反应堆,加速了高温中超光速子的衰变,然后好死不死地就在她独自呆在实验室的时候能量达到了爆炸的临界值?如果是这样,那么也就可以解释自己在爆炸中感受到**的撕裂感来源何处了——超光速所致的时空翘曲使得自己的**泯灭了……于是,自己成了一缕幽魂,还附着在了死于非命的钟奚茗的身上。如此看来,自己是回不去原来的世界了。“穿越”这种百年难遇的事情发生的概率简直比刮刮乐中奖的低多了!早知道当时应该先别去找柳霏,直接去买个彩票说不定还能给家人留下一笔巨额奖金呢!这样想着,“钟奚茗”一阵难过,这里没有自己的家人,没有自己的朋友,甚至她连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都不知道! “茗儿,你怎么了,你和我说话啊,我是久里啊,你可别吓我!”久里见“奚茗”目光呆滞以为她受了极大的打击和惊吓,瞬时有些无措了。 “茗儿别怕,我会保护你!茗儿……你说话啊……” “喂,我是谁?”“钟奚茗”抬起小小的脑袋,盯着黑暗中的那两点星火。这就是她与苍久里对话的第一句,而这一句却让久里更加的无措了。 “茗儿,你在说什么?你是茗儿啊!” “我再问一次,我,是谁?”“奚茗”虽然内心慌乱一片,但还是努力让自己以平静的语气问出一些有用而老套的穿越信息,“就是问你,‘我’叫什么名字?你又是谁?比如‘我’的个人信息,再比如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茗儿,你是钟奚茗啊,你怎么了茗儿?你别吓我啊!”久里捧住“奚茗”的小脑袋,在想是不是她惊吓过度失了心。 “呃……是这么个情况,嗯,我好像睡了一个很沉的觉,醒来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懂的吧?那么现在,你能告诉我‘我’是谁,‘我’在哪里了吗?”“奚茗”表情严肃的抿了下嘴。 “好……”不论她说什么,他都信。 于是,好似一个冗长而繁杂的故事,带点孩童毫无逻辑的陈述,混合着自己唠叨而出的、在久里眼中完全是莫名其妙的问题,“奚茗”在黑暗中将这个可以堪称为故事的情况整理了出来…… 原来,“奚茗”现在所处的时代是一个完全异于她前世的空间,这里的大陆叫做“咸宁”。 在咸宁大陆上主要存在着四个最为强大的国家——北边弗,西边阖,南边谷,中部陵,除此以外还有一些异族部落和实力并不算十分强大的国家。其中弗国、阖国和陵国三国接壤,三国交界处有三个由于是交通枢纽而发展繁荣的县城,被世人称作“三阳城”,分别是弗之略阳、阖之旬阳和“奚茗”所处的陵之紫阳。而谷国则与这“三阳城”隔岸相望,这中间窄窄的河水就叫做湛河。除了这几个较为强大的国家外,东边还有明国,只不过这个明国与“奚茗”前世所处世界的那个大明朝没有半毛钱关系,这个明国虽然占地不如陵国和阖国的广阔,却要比谷国的面积大了许多,称得上地广人稀的标准件。明国的经济和文化实力仅次于四大强国,然而其军事实力却是当中翘楚。“那陵的当权者是谁?”“奚茗”问了个看似大不敬的问题。 “是卫氏。” “他叫什么?” “茗儿,这个久里实在是不知。”是啊,且不说当朝天子的名讳不是随便能说得的,再说苍久里一个才十岁大的孩子又能将朝廷和皇室花边新闻了解到哪里去?“奚茗”这样想着,也就不再追问这个话题。 再说风俗,综合“奚茗”清醒后寥寥而模糊的观察和久里给出的答案,她发现这个时代人们的穿着有点像前世空间魏晋时期的长裙曳地,宽袖翩翩的样子,极是飘逸自然,甚至就连风俗也有三分魏晋崇尚随性的特点,算得上封建王朝中开放的一个时代。好在不用裹足,不然可真是中“头奖”了!“奚茗”暗自庆幸。 这里的国家统治也颇与“奚茗”前世时空的唐朝相似,可是却又不是和印象中的完全一致。这里的国家下设府,每府设数县,每县分数坊,每坊分数街,县下列数镇,镇中分数村。说白了,这府级相当于现代的省,县相当于市,坊则相当于区,“奚茗”如是想。 “咱们陵国就有七府,分别是北方合称‘二川府’的延川和耀川、东方江滨府、东南的常澄府、西南的永宁府、中部的上都定安城所在的定安府和我们紫阳县所在的西边的西兆府。咱们西兆府共有六个县,分别是……” 呃,不好意思,可以给个机会再死一回么?“钟奚茗”顿感头大,不过她也顺便感叹了一下眼前这个年纪不大懂得倒不少的小孩,暗叹真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虽然是个伴读生却也算得上通晓地理了。 只不过听着这些和前世时空有着似有似无联系却又说不清哪里纠缠在一起的介绍,“奚茗”隐约升起一阵怪异的感觉,这就好像是毕业很久的历史系学生对以前的知识体系产生了误记和混淆一般。尤其是问到这里的文字时,“钟奚茗”感到了一阵强烈的崩溃感——“‘我’的名字怎么写?”“呃,你确定是这个‘钟’,不是这个?”“那你们的‘爱’字怎么写?”……这、这这,这是完完全全的简体汉字啊! “那个,……久里?你知道这汉字是谁创造的吗?”“钟奚茗”试探地问道,心底却已是暗暗升上来一个模糊但仍需确认的答案。 “是千年前一个叫徐清的大学者所创。传说这个徐清是个出身小官宦之家的少年天才,甫一出世就会说话,三岁便通读古文,五岁那年创造出现在的汉字,并用了三年的时间编撰了一部《徐清字典》,后来帮助当时强大的捭国皇帝创儒学,设府县,改经济,最终实现了大陆统一。。。。。。” “钟奚茗”一阵晕眩——字典?儒学?少年天才?简体字?如果自己推断得没错,那么这个所谓的大学者徐清只不过是个和自己一样命运的可怜人罢了。“奚茗”自嘲地笑了一下,安慰自己,说不定她和徐清一样被老天派来是会有一番大作为的,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啊! 奚茗苦笑着摇摇头,告诉自己,还是先不要去管那个千年前存在的人吧,“那钟家是怎么回事呢?”“奚茗”继续问。 原来,“奚茗”的父亲钟炳存是陵国有名的富贾,控制着西兆府一带的盐市,又时常在朝堂走动,是当朝二皇子卫景元的门人。“奚茗”附身的这具身体,本是紫阳钟家三夫人所生的二小姐,其上还有三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只不过都已死于非命。而眼前漂亮的小男孩,就是和“奚茗”从小一同玩耍、一同读书的钟家大管家苍冬川的独子苍久里。 “茗儿你怕吗?”久里并排坐在“奚茗”身边。 “……”认真思考了一下久里的问题,“奚茗”还是以沉默对之。说怕,那是因为在这个封建的时代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身首异处,说不怕,那是因为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会怕什么? “茗儿不要怕,”久里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奚茗”的小手,“久里是现在是大人了,会保护茗儿的!” 仿佛夜一般,本是黑漆漆什么都看不见,不曾想月亮出来了,照亮了一切,瞧上去,星眸熠熠。 ... ... 第四章 绝命逃亡(二) 时值冬至,大陵西北的寒风也堪称凛冽,“奚茗”将属于她的那片麻袋也盖在了久里身上,自己裹了裹略显单薄的衣衫。“奚茗”朝庙外看了看,外面日光乍泄,晃得人眼睛生生地疼。她不由想起半年前从石室潜出去时的感受,四月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不过她却心怀感动,感动这黑暗终于过去了。 那是钟家惨遭灭门之后的第三日,久里和“奚茗”才敢从石室内钻出来。两个孩子甫一踏进外院,就看到十几排黑色的骨骼曝露在阳光下——显然那晚刺客将钟家上下的尸体集中起来进行了“火化”处理。 “奚茗”第一次见到这般景象,怎是一个“惊”与“吓”可以概括的,她本能地缩到之比自己高那么一两个手指宽的久里背后,紧闭双眼,央求久里赶紧离开这里。 久里没有动,站定一会,将每一具骨骸都打量了一边,奇怪的是数一数竟然有七十三具尸体,不过久里并未多想,想是自己数错了吧,然后从身后拉过“奚茗”道:“茗儿,跪下。”说罢,就重重地跪在地上,深深地做了三个叩首。 “奚茗”本有些迟疑,毕竟自己是21世纪的新人类,讲求民主、自由和人权,下跪始终都是个“技术活”,但当看到眼前的这个小男孩如此沉重、如此郑重,也不禁泛起一浪怜悯,一浪心疼。就算是替那个真的钟奚茗还愿吧!“奚茗”这样想着便跪在久里边,学着他的样子,做了三个叩首,尽管姿势业余但态度还算真诚。 叩拜过钟家的亡者后,久里带着“奚茗”不再多做停留,直接从后院的坊墙一角隐藏的破洞悄悄爬出了钟府,避过了为了调查钟家惨案朝廷分派的巡捕们。 于是,那天起的生活,叫做流浪。 整个韦曲坊仿佛都笼罩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阴影,纵然是美好的四月天,却因为钟家悄无声息地被灭门而显得异常诡谲,还未到宵禁的时间大街上就已是寂寥一片,连坊门也在夜刚擦黑的时候就被关闭了,几乎每家每户都增派了夜晚巡逻的甲士。 纵然是在白天,韦曲的豪绅们也不敢高声谈论钟家的事情,因为他们都很清楚钟炳存是二皇子卫景元的门人,一直在经济上对其提供支持,敢如此肆虐地大开杀戒地不给皇子的脸面而折了他的一只臂膀,其背景想必也是非皇即贵了;再加之皇上特命钦差查案,竟发现一柄刻有“乾”字的十字短剑,这似乎又与大皇子卫景乾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奚茗”和久里在韦曲坊流窜的时候听到了以上的信息,只不过零星而模糊,又存有诸多疑点,然而他们也无暇再去追究是哪里出了问题,当前的关键是,怎么才能保证活下去。 两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子在富庶的韦曲坊已算是明显,但在他们小心翼翼避开人多的地方之时他们惊异地发现似乎所有遇到他们的人都好似看不到他们一般,再不济也是诧异地盯着他们瞅上几眼然后摇摇头叹口气迅速离开。久里也试图带着“失忆的奚茗”去找韦曲百年来的世家韦氏寻求保护。这韦氏先前与钟炳存交好,却在两个孩子上门求见的时候将其拒之门外,韦氏当家者回复的是:官府已发布告示说钟家上下七十三口全部罹难,就连家养的两条看门狗都死得彻底,哪里还有两个黄口小儿存活的道理?必是北边承凤坊的小孩跑到南坊这来乞讨的。 听到这里“奚茗”和久里才知道,不知出了什么岔子,朝廷承上的折子里说钟家被全灭,仿佛是有人故意将两人逃脱的事抹平了,才会有了那日见到的七十三具尸体。也难怪在韦曲流窜的这几日并未有什么人正眼瞧他们,估计是并未将他们和钟家联系到一起去吧。但是为何又会有一些门户在他们的门口放上那么几碗上好的热饭,然后在两个孩子偷偷吃完后打开大门收回碗,还要自言自语一番“怪了,是哪个北坊的混球偷吃了我的粮?!”而这些户主偏又与钟炳存此前交好? 久里也许还无法理解,但是有着二十岁“高龄”头脑的“奚茗”却是看得清楚,这杀害钟家上下的幕后主使想必已是呼之欲出,即使不是那个什么大皇子,也必定是一般人招惹不起的,韦曲住的人虽然都是紫阳大户,但能不给自己惹麻烦就最好不要惹,于是即使有人认出了“奚茗”和久里也会当做不认识,避免惹火烧身、被人当做是二皇子一党。与此同时那些曾受到过钟炳存恩惠与提携的大户也算是良心未泯,暗地里接济着钟家后人,其他心领神会的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虽然有好心人暗地里接济,但是“奚茗”意识到不能在这里久留,保不齐哪天这些人荆棘加身会把她和久里抓起来交出去也说不定!21世纪人类特有的防人之心一旦迸发就会势不可挡。于是在“奚茗”的建议下,久里带着人生地不熟的“奚茗”一路逃到了承凤坊。毕竟这里多是小门小户,鱼龙混杂,即便于隐藏也没有人认识他们。 在承凤坊的最北端他们找到了那间破旧的弥勒庙,和几个流浪者一起挤在里面。看来,不论到了哪个时代、哪个地方都是繁荣背后隐藏着沧桑,“奚茗”如是想。经过一段时间的“社会体验”,“奚茗”眼里的紫阳确实称得上富庶大城,却也挡不住这里极北的贫穷之水袭来。 虽然承凤坊相对贫穷,但“奚茗”倒也能乐在其中,反正已经穷了二十一年了还会怕再穷几年?如今,没人追杀是“奚茗”清贫之道的最高标准。 那天“奚茗”像往常一样起了个大早,伸个拦腰回过头习惯性地伸手替久里掖“被角”,却讶然发现身旁的草垛上早已没有了小正太的身影!“奚茗”登时陷入了慌乱。 许久没有那么沉重的慌乱感了,记忆里仅有的几次就是高考前一周的时候、和史一凡分手的时候和因为超光速子爆炸被卷进火舌里的时候。但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她明明是异常清醒的,却又如此慌张无措,像是被一个营的兵马扫荡而过的山坡顿时就寸草不生一样,整个生命瞬间充满了绝望。 “奚茗”摇醒了庙里所有的人,问询是否知道久里的去处,却一次次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奚茗”脑子里迅速蹦出几种可能性,一是最好的可能,就是久里出去寻吃食了,但是又怎么可能在天才微亮就出去?二是久里抛弃了“奚茗”独自一人离开了,这是最令“奚茗”愤恨的一种结果;三是最坏的结果,就是久里被抓走了,但如果久里被抓走,那么自己怎么还安然无恙? “这个”钟奚茗的实际年龄已经21岁了,在面对久里这样可人的小男孩时难免有一种自称姐姐的冲动和天然的保护欲,所以在从紫阳县韦曲坊逃到承凤坊的路上,他们一路半乞讨、半偷抢地过活。不论遇到什么强绅豪奴她都本能性地伸手将久里拦到自己身后,然后大义凛然地怒斥对手“还有天理吗!我可以去告你!”,却总在下一秒被赏一个重重的巴掌,然后再被久里一个咬敌人手臂的突然式袭击所拯救。也许,从某种程度上,她是依赖久里的,那种唯一的亲人般的感觉,那种救命稻草般的感觉,那种不会游荡于异世而毫无归属的感觉。“奚茗”想,她之所以能够在这个世界生活这么久,也许就是凭着一股想要保护这个孩子平安成长的勇气吧。 如果久里真的将自己抛弃或者真的出了什么意外,那么她必然会丧失掉所有的信念。如果没有信念,或者丢失掉让自己为其而活的人,那么还有什么是可以留念的?久里现在就是她在这里活着的全部理由。 “奚茗”有些焦躁,奔出小庙,找寻久里的影子,却又不敢走得太远,若是久里回来了找不到自己怎么办? 就这样,“奚茗”原地待命似地蜷缩在庙门口的废旧石磨盘子上,盯着前方来的路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地平线上升起了一个脏兮兮的影子,影子单薄而雀跃;影子渐渐大了一些,隐约能看到正太脸上的笑容了;正太走近了,一张大大的笑容绽放在“奚茗”眼前,扬起的嘴角动了动,“茗儿,你看……” “你跑到哪里去了!”“奚茗”不可遏制地吼了出来,打断了久里未完的话语和未尽的笑容,同时一抬手在久里肩窝处一推,将久里推倒在地。久里脸上未艾的笑容,混合着眼里的震惊击打着“奚茗”的心。 “你说,你跑到哪儿去了!”此刻的“奚茗”就像一个教训顽皮儿子的年轻妈妈,有些发狂,却又对自己刚刚粗暴的行为有着遏制不住的愧疚。 “茗儿……”久里的眼里星星点点,似乎有液体就要夺眶而出。 “你不知道给我打声招呼吗?我以为你是出事了,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危险?!” 久里的五官委屈地皱在了一起,他望着锁着眉头的“奚茗”,伸出藏在背后的手,摊开手掌,里面是一个穿着几缕黑绳的深红色木雕吊坠,他啜泣着道:“今天是四月十九,送你。” 四月,十九?“奚茗”脑海里一个霹雳,原来今天是自己的22岁的生日啊!看样子,这身体的主人也是今天生日,那么她穿越到钟奚茗的身上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偶然,至少,她们都在四月十九这天出生,只不过这半个月颠沛流离,连她自己都忘记了今天的生日。 “奚茗”心下一阵柔软,突然崩溃式地重新蹲回磨盘上,埋头恸哭起来。 久里被这场景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的不告相离惹怒了“奚茗”,连忙上前凑近“奚茗”关切地说:“是我不好,茗儿,今儿早我去南街帮张大娘给他从军的儿子写信,张大娘人好,还给我工钱呢。你看,我找人刻的坠子你喜欢吗?” “奚茗”泪眼婆娑地抬起头,言语含混着说:“我以为你扔下我一个人不管了……”此刻的“奚茗”完全没有了作为一个成年人该有的心智和态度,像极了一个找不到家的小孩,满大街哭喊着寻求叔叔阿姨的帮助。 久里的心微微震颤了一下,敛起了眉,直接蹲在“奚茗”的面前,将手中的有成年人拇指节大小的木雕吊坠挂在了“奚茗”小小的颈上,他安慰她道:“茗儿你瞧,这可是小叶紫檀呢,这是我请南街手艺最好的木工袁师傅帮我雕的。你看,正面刻的是个‘久’字,背面是个‘里’字,我把这个送给你,就说明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 “奚茗”抬起挂满眼泪鼻涕的螓首,把玩起这枚小小的木雕。只见木雕上的纹路天然流畅,像是一**涟漪,在“久”和“里”字上漾过,“久里”二子采用中空行书雕刻,笔力遒劲,摸上去光滑温和。 从重量和质感上“奚茗”判断她手里的这个小东西应该价值不低,在淳朴的承凤坊里绝对是上等品了。“奚茗”感动的眼泪再次落下,她不断摩挲着手里的小叶紫檀,喃喃道:“看上去好贵啊……” 可是,“奚茗”错了,这个小东西不是价值不低,而是价值斐然。 “奚茗”不知道久里在寅时就起床某活儿赚取工钱;她不知道久里从北街一路走到南街叫喊着“代写书信”;她不知道久里为了求手艺出名而性情古怪的袁师傅刻字而在他家门外敲门求了半个多时辰;她也不知道这名贵的小叶紫檀坠子本是久里死去的爹在他出生之时就戴在他脖子上的辟邪之物;她更不知道久里藏起了所有的恨与愁,只在她眼前表现出阳光与温暖。 “奚茗”心里一阵难过,不知前世的世界现在又如何,爸爸妈妈应该在这天会很难过吧,还有柳霏呵,今年她的礼物钱算是省下了。如此想着,“奚茗”的眼泪又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久里被“奚茗”再次滑下脸庞的两行热泪弄得惊慌失措起来,赶忙用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却发现自己的手太脏,反倒弄花了“奚茗”的小脸,复又用宽宽的袖子替她拭去泪水。 四月的天气已然热了起来,阳光已经可以用“普照”来形容。光芒在天空中打了好几个折射照耀下来,正笼罩在久里的身上,于是,“奚茗”记住了这个特别的生日。 这一天,她心底的那个钟四月彻底地逝去了。 这一天,她告诉自己,她叫钟奚茗,她要快活的做钟奚茗。 这一天,叫做诞辰,也叫做重生。 这一天,有个正太在美好的日子里对她说:“茗儿,我不会丢下你,永远都不会!以后我会陪你吃饭,陪你玩儿,保护你,不让你受其他人欺负。你也不会一个人,有我苍久里在呢!茗儿你每天都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地玩,我会给你买饭,夏天给你扇风,冬天给你多加草垛,你就是不要再哭了,茗儿要快乐地生活!不信的话我们就拉钩!茗儿的爹娘和里儿的爹娘都去了很远很美好的地方,他们一定希望茗儿快乐!” 这一天,钟奚茗紧紧抱着苍久里,说:“我以前有一个名字,叫钟四月……可是后来那个我死了。” 他说,四月。他没有问为什么。 …… 奚茗的眼角湿润起来,她低头看看蜷缩在麻袋里的久里,心想人都说漂亮的人没脑子,这个正太可能就中了这个理论吧,不然怎么不论她说什么他都信呢? 奚茗轻轻拂开久里额头上的碎发,她的动作许是搅扰了久里的好梦,他睫毛微颤,皱了下眉头,缓缓睁开了眼。 ... ... 第五章 绝命逃亡(三) 久里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奚茗一个露出至少十二颗牙齿的大笑。 “准备开工!”奚茗老板似地说。 于是,奚茗和久里二人抬着庙门口的一张小桌子就向承凤坊的西市走去。桌子上面摆放着一支尖头参差不齐的劣质毛笔、一方小小的有几条裂痕的砚台、几张文人小户打赏的宣纸和一条倒扣着的长凳,这就是他们现在为数不多的几样家当了。 奚茗、久里二人找到一处客流量相对大的地段,码好桌子上的东西,这就算开张了! 想当年寒暑假的时候,那个钟四月就曾经和柳霏等同学在夜市练摊,开始的时候还很羞涩,碍于读书人的所谓面子不好意思叫喊,后来眼看生意毫无起色,几个女生便主动撕开脸皮上街揽客,还因此吓哭了好几个幼儿园的小朋友。现在跑到古代来,钟奚茗可就真的没什么顾忌了,仗着自己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态度竟扎扎实实地喊了“代写书信”这么几个月。 “代写书信呐,应聘私人家教呐!”钟奚茗扯开嗓子嚎道。 “诶?丫头,你这‘私人家教’是个什么玩意儿?”摊子旁的磨刀师傅问。 “哈?哦,这私人家教啊就是教书先生呗,只不过啊,只教一个学生。”钟奚茗竖起食指,抬起了下巴做自豪状。开玩笑,我可是在时间上多进化了几千年的人类,和现在的人比起来知识算是站在珠穆拉玛峰上的,更何况这里的儒学大师、文化创始人徐清还是自己名符其实的“老乡”呢!钟奚茗摇头摆脑地想。 一旁的久里嗤嗤笑出了声。这大半年他也不是不奇怪,原本一向喜欢胡闹的茗儿怎么突然之间变得如此智慧,虽然有时也会向他耍耍小性子或者没事找事地找他吵架,但这前后根本就是两个人啊!尤其是原来茗儿根本就不喜读书,为这事钟老爷和三夫人没少发愁,可是现在的茗儿不仅识得的字比自己多,就连徐清的很多著作内容也都说得出一二来,甚至还胁迫他听她讲什么二十六个英文字母,说是以后要用英文对话,这都使得自己不得不对茗儿刮目相看。还有茗儿时不时就会蹦出的一些他闻所未闻的词汇,像什么“**丝”、“高富帅”等等,有时候看到他充满问号的眼睛,奚茗还会耐心讲解一番,有的时候干脆夸张地长叹一声,大呼“神呐,救救我吧!”久而久之,他也就习惯了现在奚茗的说话风格,对于新鲜出现的陌生词汇他也能够根据一点点经验的积累和一点点逻辑的推理猜个**不离十。 “这样可不行啊久里,这要是再没有人来写书信咱们今天可就没钱吃饭了!”奚茗注视着衣袂成云的人潮长叹道。这人挤人的西市里有买菜的、有买布匹的、有算命的、还有大摇大摆出入不远处春香阁寻花问柳的,就是没有来写信的。 “要代写信件的人也不是天天都有啊,更何况我们只是两个小孩子,有谁会找小孩子来写书信呢?”久里实事求是地分析道。 “唔……不行,我们得宣传,宣传就要吸引眼球,吸引眼球就要有噱头……”奚茗习惯性地手托腮做思考状。 “噱头?”又是个新词汇,久里想。 “就比如说有什么是咱们有但是别人家没有的啦,这样才能鹤立鸡群惹人注意……对了,久里你会什么把式么?” “把式?以前老爷倒是准许我和少爷们一起跟师傅练拳来着,但是拳脚功夫尚不熟练。”久里知道奚茗“失忆”,对以前的事并不完全记得,也似乎对于他偶然提起钟府并不排斥,也就敢放宽心谈论这些旧事。 “是吗,那太好了!”奚茗咧开嘴拍手道,“久里你快打一段拳,这样就有观众了,有观众才有顾客啊!” “好。”久里应罢就越过小桌,站到桌前的路边扎开马步、小手握拳、小腹提气,跟着“呼哈”两声便打出一套漂亮的组拳。 “好啊好啊,久里你太棒了,真人不露相啊,姐姐真是小看你了!”奚茗一阵惊喜,没想到久里虽然瘦胳膊瘦腿出拳却尤为迅疾、抬腿带风。 可毕竟这长衫广袖的衣服不适合打拳,一套拳打下来,久里已是大汗淋漓,然而围观叫好的人也就扳着手指数得过来,街上的人照旧见怪不怪地各忙各的。 奚茗扯着袖子为久里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奇怪道:“怎么没人来看啊?” “哼,这你就不知道了,西市入口有个姓李的壮汉,他不仅武艺高强,而且常年在市口练把式。他那个武艺,啧啧,真真是西市出了名的!那些个十八般兵器人家可是信手拈来,你们两个小娃娃又怎能比得过人家的名头?”说话的是距离奚茗他们不远的琴师。这琴师年纪算轻,还不足三十,长得也算周正,原是前边不远处春香阁的乐师,因其超群的技艺与其高雅的审美而成为春香阁的金牌琴师。后因某次拒绝为前来寻乐的地头蛇奏一曲靡靡之音而被该地头蛇带人毒打了一顿,老鸨迫于地头蛇的淫威便将其逐出了春香阁。末了,他还被那地头蛇讽刺“装清高就不要在春香阁当乐师啊!”而这春香阁也没再敢复用这乐师,而他也就顺势做了个街头艺人,只弹自己喜欢的曲子。 “琴师先生,那照您这么说我们是招不来人啦?”奚茗不知为何,以前偶然听起磨刀师傅讲到这个奇怪琴师的故事后就对这个人产生了莫名的敬意,觉得此人是个有气节的人物,虽然不曾交流过,就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却也是万分郑重地称其为“先生”。 琴师缓缓摇了摇头,垂首闭目,继续身姿挺拔地拨弦弄凋。 等等,琴?琴师?有了! 奚茗灵光一闪:我们有的但是别人没有的,就是噱头。 “久里,你等着瞧吧。”奚茗回过头对着久里粲然一笑,径直奔向琴师,全然不顾久里不明所以的呼喊。 久里站在原地,就看到不远处奚茗背对着自己好像在和琴师商量着什么,琴师开始面无表情,不久后就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偏过头上下打量起奚茗,再然后竟然露出了难得的笑容,点了点头,又拨弄了两三下琴弦,最后还抱着琴和奚茗一齐走了过来。 “茗儿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们说了些什么啊?”久里狐疑道。 “哈哈,你就等着瞧好吧!”奚茗浑身上下顿时写满了无数个“老娘是天才”的自信。 话不多述,奚茗借过磨刀师傅收钱的小瓷碗摆到自己的桌子上,又将久里安排到桌子旁,她指示道:“注意时机一到就上去收钱啊。”说罢还拍了拍久里消瘦的肩膀。接着奚茗又走到磨刀师傅旁,说道:“师傅,麻烦您给敲三个响音儿。” “好嘞!”磨刀师傅甚是热情,举起一柄还未磨完的菜刀,翻至刀背就往磨刀石上“叮、叮、叮”敲了三声,附近来往的人皆回头观望声音的来源。 就是这个当口,奚茗在街边站定,转头对琴师微微颔首,琴师心领神会,指尖轻启,一勾一挑,一按一滑,便有音律缓缓泻出,如浅溪流过,如清涧激越,如高山流水……只是这曲调倒是闻所未闻,不知不觉间竟止住了来往行人的脚步。 奚茗嘴角微微扬起,轻声清了下嗓子,一曲《夜夜夜夜》如呓语,如哀思,如追思旅,款款而出。 “想问天你在哪里/我想问问我自己/一开始我聪明/结束我聪明/聪明的几乎都毁掉了我自己/想问天问大地/或者是迷信问问宿命/放弃所有/抛下所有/让我漂流在安静的夜夜空里/你也不必牵强再说爱我/反正我的灵魂已片片凋落/慢慢的拼凑/慢慢的拼凑/拼凑成一个完全不属于真正的我/我不愿再放纵/我不愿每天每夜每秒漂流/也不愿再多问/再多说/再多求/我的梦……” 奚茗现在的声音与前世相比柔和了许多,却又不似一般女童的甜美,反而多了些沧桑的质感,也许这份沧桑与那个真正的自己有关吧。只不过奚茗无暇顾及这些,她徐徐闭上眼,只是一味的沉浸在了这一曲哀歌中,当唱到“我不愿每天每夜每秒漂流,也不愿再多问,再多说,我的梦”时竟有些哽咽了。 平复了一下心情,奚茗缓缓睁开眼,却登时愣住——以她为半圆心,小摊前满满当当全是人。久里和磨刀师傅也都愣住了,只有琴师还保持着“我刚刚已听过”的冷静,却也不禁被歌声中的真挚情感触动了。 片刻静默,随即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好曲好曲!” “唱得好,再来一曲!” 现场各种沸腾。 奚茗、琴师,甚至久里和磨刀师傅都很兴奋,全然不觉人群中隐藏的危险与未知。 人群里,欢呼中。 “少主,这就是那两个钟家遗孤。”一名脸容方正、浓眉厉目的豪汉恭敬地对身前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道。 “有点意思。”少年扬起一侧的嘴角笑道。这少年虽一身素色长衫,但一看便知是锦缎貂袍,发系素色飘带,看似随意地挽起长发,额前自然地飘下数缕发丝,煞是飘逸俊秀。 “少主,现在看来他们能够存活到今天也算是有点本事。”豪汉不由赞叹道。其实自打这两个孩子一出摊,他和自家少主就已经在一旁暗中观察了,他没想到那个男孩虽年幼瘦小,打的拳还比较简单,但是不难看出是个习武的好材料;至于这个女孩么,他还摸不透,只能用“异数”来概括,行为诡异,言语诡异,就连唱的曲子都那么诡异,竟然唱出“你也不必牵强再说爱我”这样的话,异数,实在是异数! 少年将目光锁定在人群中央那个瘦小的女孩身上,回想起方才听到女孩唱的那句“反正我的灵魂已片片凋落,慢慢的拼凑、慢慢的拼凑,拼凑成一个完全不属于真正的我”,心房不由震了震。 与此同时,又一阵叫好声和叫嚷声响起。 “再来一曲!”围观的百姓开始要求,并且纷纷向久里手里的瓷碗里投钱。 奚茗笑道:“没问题,不过得等等,我得和我们大琴师沟通一下。”言罢,又低声和琴师说着什么,琴师偶尔还勾几下琴弦,而周围的百姓竟没一个离开的。 片刻后,奚茗回到原地,回首示意琴师,又一曲《烟花易冷》旋即流出。 “繁华声遁入空门折煞了世人/梦偏冷辗转一生情债又几本/如你默认生死枯等/枯等一圈又一圈的年轮/浮屠塔乱了几层断了谁的魂/痛直奔一盏残灯倾塌的山门/容我再等历史转身/等酒香醇等你弹一曲古筝/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我听闻你始终一个人/斑驳的城门盘踞着老树根/石板上回荡的是再等/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我听闻你仍守着孤城/城郊牧笛声落在那座野村/缘分落地生根是我们/听青春迎来笑声羡煞许多人/那史册温柔不肯下笔都太狠/烟花易冷人事易分/而你在问我是否还认真/千年后累世情深还有谁在等/而青史岂能不真魏书洛阳城/如你在跟前世过门/跟着红尘跟随我浪迹一生/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我听闻你始终一个人/缘分落地是我们/伽蓝寺听雨声盼/永恒……” 歌声末,琴音落,人静默。 许久,人群中才又一次爆发出欢呼声,叫好声赞叹声连成一片,久里碗里的铜板也多得快要溢出来了。 “慢着!”一声喝令将围观的人群从当中硬生生劈开一条通道。 ... ... 第六章 绝命逃亡(四) “慢着!”一声喝令将围观的人群从中间硬生生劈开一条通道,只见一个穿着翠绿长衫、深绿外袍,腰系墨色腰带,头发随意束起的高大男人顺着这条通道走了进来,身后还跟几个豪奴穿着的跟班。原本聚拢在一起的看官见到这个绿衣男人出现无不后退避让,一副唯恐躲之不及的模样。 直到男人走近,奚茗才看清此人样貌。这男人身长七尺有余,浓眉阔鼻,眼睛大而突出,嘴唇微厚。不丑,就是让人恶心,奚茗如是给出了男人长相上的总结陈词。 “敢问先生有何贵干呐?”奚茗倒也不怕,直接问道。 “哈,你问我有何贵干?哈哈,”男人回过头去对着手下的人笑地狂浪,“她问我有何贵干?”说罢,男人就和手下的几人笑作一团。 久里异常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味,像一只小猎豹冲到奚茗身前,张开双臂拦在男人身前质问道:“你想干什么?” “哼哼,我想干什么?你们未经过我的同意就擅自占用我的地盘挣钱,还反过来问我来干什么?”男人露出淫笑。 “五福你这太过分了,这里何时成你的地盘了?”说话的竟是琴师,此刻他已愤愤然起立。 “呦呵,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春香阁的岳大琴师么,怎么当年老子一把子将你赶出春香阁,你还没饿死啊?老子告诉你,从现在开始这儿就是老子的地盘了,怎么样?你不是清高吗,啊?那就离老子的地盘远点儿,免得老子对你不客气!”说着,名叫五福的男人就走上前照着琴师的肩窝一推,琴师站立不稳,直接撞倒了长凳摔在地上,这备受屈辱的景象和他清俊的外表形成强烈的反差,更显狼狈。 “喂,你怎么动手啊!”奚茗忍不住喝止五福的下一步动作。想必这就是将琴师赶出春香阁的那个地头蛇吧。 “呦呦呦,看来你这小丫头是个懂事的,既然懂事就快快将你们今天挣的钱财交给爷,爷就放你们走,不然……”五福回头看了看手下,用眼神示意奚茗几人最好老实听话。 奚茗眼见事已至此,心里盘算着最好是化干戈为玉帛,少惹事为妙,毕竟看样子他们惹不起这厮,而且周围围观的群众见状也都纷纷散去,不敢惹上什么麻烦。 “不给!”就当奚茗打算交出钱财的时候,久里一把跳了出来,迅速将所有铜板倒进了腰间系着的钱袋里,大有了不起来个鱼死网破之势。 “不给?不给我就卖了这个小丫头!”五福说着一把扯过奚茗细细的胳膊,将她拉到自己怀里。 “老大,这丫头看模样还不错,唱的曲子也甚是奇特,洗干净了卖给春香阁必定能得个好价钱!”五福身后的一个豪奴附和道。 “放手!”几乎是同时地,奚茗、琴师和磨刀师傅对着五福喝道,而久里则直接扑了上去,对着五福的手腕子就是一口。 “啊——”五福登时松了手,抱着手腕哀嚎。 “少主,要不要上去帮忙?”那名正容豪汉在阴影里有些按捺不住了。他向来最恨这种欺压弱小的地头蛇,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被他人欺凌的遭遇,他一时间竟有些同情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娃娃了。 “不急,李锏,再看看。”这少年明明就是十三四岁的年纪,说话却煞是老成缓慢,在与身旁叫李锏的健壮男人的对话中不怒自威。 那边,五福忍痛握着手腕子,一声令下:“给我抓住他们,钱和人都给我抓来!他***!” 五六个豪奴听到命令便纷纷欺上前去,试图抓住奚茗和久里二人。这时磨刀师傅手提那柄还没有磨利的菜刀挥舞着就护到了奚茗和久里身前,他愤然道:“五福,两个娃娃你都不放过,实在是欺人太甚!” “张二叔,你莫要多管闲事!”五福站在自己豪奴的身后,躲避着张二叔不长眼的菜刀。 “哼,今天这两个娃娃我是护定了!”张二叔回过头,对着奚茗、久里道,“娃娃,快走!” 久里被这似曾相识的场景激得失魂落魄,也就在他思绪飘飞的当口,两个豪奴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作势就要来抓。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阵青衣飘过横在他们眼前——是岳琴师! “还不快走?!”琴师拦腰抱住两个豪奴,对着奚茗道,“岳某一生难得知己,竟不想是个八岁的孩童,如今岳某足矣。” 奚茗对岳琴师报以浅笑,点点头,拉着久里就奔出了这场混乱…… “盯着他们。”素衣少年对李锏道,随即转身离开,不带一丝迟疑。 “是,少主。”李锏施礼道。 夜半,庙门外的风刮得更加肆虐了,庙中央堆起的柴火烧的弱了些,柴火好像受了潮,啪啪作响。 庙内的男人女人,男孩女孩都陷入了沉睡,竟然没有听到诡异的开门声。五条身穿玄色劲装的男子从门缝滑了进来,蹑手蹑脚。 “李锏。”素衣少年站在旧庙旁的小树林向属下示意。 “是,少主。”只见李锏从地上捡起一块不大的石子,对着庙门一运气,看似随意地甩出石子,那石子就好似长了眼睛似的直戳戳地穿透庙门上糊着的薄莎,正中一条黑影的后背心。 “哎呦,谁?!”那黑影不禁呼出声来。 “蠢货,别出声!”领头的那条影子便是五福,一掌拍在这不争气的属下头上。 就在这时,又有几颗石子打进了庙里,颗颗钉在了庙里睡着的人身上。于是,一声锐利的尖叫划破寂静。 发声的是抱着婴孩的张氏,她被一颗石子击醒,借着火光看见庙里突然出现的五条黑影,不由恐惧感骤起。方才的那声尖叫完全出于护犊的本能。也就是这一声尖叫,整个庙里的人都登时清醒。奚茗和久里本就浅眠,被张氏的叫声惊醒后张开眼,没想到入眼的竟又是一场危机;张氏的丈夫被老婆摇醒后和她缩成一团,怀里的娃娃则哭闹不已;庙里的流浪汉颤巍巍地向门后移了移,看样子是想伺机逃命。 “别叫!再叫我就……”五福从腰间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指着张氏恫吓道,“今天谁都别想出这个庙门!”。 “你是五福?”久里率先理智起来,“大家快躲到角落里去集中起来。”说罢,庙里早已失去理智的人皆连滚带爬攒聚到角落。所有人都知道鼎鼎有名的五福向来要财又要命。 “你想干什么?”奚茗正色道。 “我说小姑娘,你不要总问我想干什么,你说我想干什么啊?”五福说着便欺了过来,伸手就要摸奚茗的脸蛋。一旁的久里眼疾手快,扑上前去就着五福的手背就是一拧。 “哎呦喂!”五福忍不住叫出声来。他顿感手背一阵火辣,狠狠抽了一口气,端直抓住久里的衣襟就将他拎到自己面前,他咬牙道:“臭小子,先解决你再说!”五福举起另一只握有匕首的手,向着久里的胸口刺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奚茗不愧是在武协经历过武术和基础防狼术训练、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好青年,一个大跨步就窜到五福身前,冲着五福胯下就是一脚,空着的手迅疾抓住久里的腰带,在五福“嚎——”一声叫喊、松手之际用惯性将久里拽到了自己身后,临跑还不忘再次抬腿又给了五福胯下一脚,这一脚稳、准、狠俱全,誓要让他断子绝孙。 五福又是一声哀嚎。 “老大,老大你没事吧!”另外四个黑影纷纷聚拢到五福身边,眼中显然都带了几分顾忌。 “给……给我打,往死里打,弄死他们!”五福半蜷着身体,双腿夹紧,状似痛苦,却还不忘咬着牙齿狠狠地交代手下。 只不过其他的几人面面相觑,又看了看角落里的两个孩子,迟疑了一下,还是派了个代表劝道:“老大,我看今天情形不对,怪异的很,像是有高手在暗处,我看咱们还是算了吧……” “放屁!”五福打断手下的撤退策略,“你们这帮孬种,都给我上!抓到活的卖到春香阁的钱就给大伙分了,抓到死的,老子还给你们钱!” 正应了“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真理,四人应一声“上!”就齐刷刷追着两个小孩满庙子的跑,像极了四只老鹰捉两只小鸡的游戏。 树林里。 “少主,要不要属下去处理?”李锏估摸着这两个小孩快撑不住了,向自家少主建议。 “不急,再等等。”有意思,少年心里想,有意思的男孩和有意思的女孩,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他怎么能出面。 李锏见少主不为所动,还似是饶有兴味地看着庙里发生的慌乱,便定下了心——他的这位主子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拥有力量,而是懂得如何运筹帷幄来控制力量。 而此刻庙里,又是一阵叫嚷、呼救、乱窜的身影和稚拙的拳脚。久里手脚并用,将自己所学的所有功夫都用上了,虽然能阻挡来人的攻击,但还是敌我力量悬殊,不久就体力不支,连干扰的作用都失效了。那边钟奚茗也早已被前后夹击的两条黑影左右抓住胳膊,动弹不得。久里被人重重地摔在草垛上,看到奚茗被擒,一阵愤懑喷薄而出,大喝一声“啊——”就冲到那两个黑影前,先是一头撞入其中一人的腹部,后是圈住另一个,抓住擒着奚茗的那条胳膊,重重地咬了下去,直到对方腾出一只手对着自己的背就是几拳也没有放手。 “久里,久里快走!”脱身的奚茗拽着久里就向庙外拖去,叫他不要恋战,逃命要紧。 “想跑?没门!”五福早早就在庙门口守着,顺手就将庙门合上。 庙里的人瞬间便被分为两类人:好人和坏人。这两类人又是两个明显的阵营,蜷缩在一起的是好人,持刀狞笑、步步逼近的是坏人。这两类人又是两种形容,好人似是牢笼中的死囚,坏人似是专职折磨囚犯的典狱。 “李锏,是时候了。”素衣少年缓缓开口。 “是,少主!”李锏一挥手,树林里立即闪出十条身着玄衣劲装的黑影,训练有素地向小庙快步移动。踹门而入,无需兵刃,瞬息便将庙里的五个“典狱”抓了起来,并用一条麻绳利落的打了五个手缚,将五人穿成一线。 “你们这帮狗娘养的,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看清楚老子是谁!快放了老子!”五福叫嚷着,扭动着被绑在背后的胳膊。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李锏正色地压低声音,强调了“你的”二字,使人感到强烈的威严之势。 于是,庙里的“死囚”和“典狱”看到了似神仙落凡尘的一幕——跟着身穿墨绿色锦缎长衫的李锏进来的少年,一袭素色长衫,胸前银丝秀成的对襟领口成祥云纹案,外袍同样素色,只在领口和袖口处纫上了一圈素色的雪貂毛。少年姿态翩然,纵然冬日衣衫厚重,也还是走出了飘逸俊秀的洒脱之感。走近了,细看之下才不由惊呼一声“美少年是也”。这少年长发随性而系,额前的刘海随着行走的风飘荡几下,复又落在还带有几分稚气的面庞上;眉目之间自是英气逼人,尤其是那双眼,不太大,却熠熠生辉,睫毛长而密,遮住了星光下的思想,鼻梁挺拔却不锐利,曲线美好地滑至唇瓣,那粉色的唇很薄,微微牵起的嘴角映出了两个浅浅的窝,更显得嘴唇性感可爱……奚茗不禁陷入花痴状态,头脑中印出两个字——偶像。 “你们***都是谁?”五福嘴巴上不肯认输,虽然他的身体已经一败涂地。 “嘴巴真是不干净,教教他该如何说话。”少年音量不大,甚至还带着浅浅的笑,语调柔和,内容却是让人听出了寒战之意。 少年的一个手下,一手扯过五福的领口,另一手照着他的脸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甚是响亮。 “你们……”五福试图再次还口。 “啪”又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了五福的另一边脸上,也堵住了五福才说了半句话的嘴。 就这样,几个来回下来,五福的脸毫不客气地肿胀来了起来,印上了几个火辣辣的掌印。五福和他的手下马上识趣地闭上了嘴,跪在地上,一声不吭。是啊,看这阵势怎么也能想到来人非富即贵了,一般的人家怎么可能出门还带着甲士豪奴,而且还功夫了得? 奚茗和久里被这阵势吓住了,他们不知道怎么会有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拯救他们于水火。虽然还不能确定他们是友,但可以确定他们一定非敌。 少年走近角落里的奚茗和久里,嘴角的笑容扩散的更大了一些,伸出手对着两个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孩子说:“来,把手给我。”奚茗和久里就那么迷迷糊糊地被少年从地上拉了起来。 “今天我救了你们,你们是不是该报答我一下啊?”少年双臂环胸,状似慵懒。 “今天你救了我们,我们自是感谢万分,不过你想要我们怎么报答?你都看到了我们只是流浪的孤儿,什么都没有,难不成让我们以身相许啊?再说,说不定你们刚刚还藏在什么地方见死不救呢,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地出现了?”奚茗双手叉腰,理直气壮的反问道。开玩笑,她钟奚茗可是经历过十几年证明题摧残出来的花朵,那个思维模式真可谓是异常严密也异常诡谲! “哈哈哈,”少年听了停滞了一秒,便放开嗓子大笑了几声,声音开朗很是好听,“好个以身相许。如果我说,我就是要你们以身相许于我,你们可愿意?” “你到底是谁?”久里问。 “你算哪颗葱?”奚茗问。 少年仍旧环抱着双臂,低头盯着眼前的两个小不点,牵动嘴角,徐徐道:“我是,卫景离。” ... ... 第七章 陵四皇子 少年仍旧环抱着双臂,低头盯着眼前的两个小不点,牵动嘴角,徐徐道:“我是,卫景离。” 卫景离?姓卫? 庙里除少年带来的人以外无不倒抽一口气——卫氏可是国姓啊! “你姓卫?哪个卫?”五福改不掉那莽撞的性子,脱口就问。 “放肆!我家主子也是你质问得了的吗?”李锏一个箭步上前对准五福的肚子就是一脚,正中五福肋下一寸的位置。这一脚来得又很又准,五福吃痛蜷着身子滚了两圈,连带着一起被绑的其他四个人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纷纷哀嚎求饶。 “真吵,让他们闭上嘴。”卫景离目露精光,沉声下了命令。 命令一出,卫景离的几名手下当即将五福等五人在庙里众人的惊诧目光中拖了出去,五人连连求饶,嘴里大喊着“公子饶命,公子饶命!”然而哪里有人理会,被强行拖行至树林深处。玄衣人冷颜冷目,手捂五福等人的口鼻,手起刀落,扼其咽喉,手法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与此同时,庙内的流浪汉、张氏一家早已被神态自若的李锏给了点银子打发掉了。受到惊吓的几人甫一出庙便听见树林深处的求饶声和求救声,不过只是片刻,这些声音便化为呜咽,最后消散在这个寂静的冬至寒夜里。 庙内的久里和奚茗听着小树林里的异响,就是用脚趾头也猜得到五福这家伙恐怕是被人坑杀了。两人心房微颤,不由畏惧起眼前这个俊逸非常的公子哥了。 奚茗毕竟是有着二十岁心智的成年人了,看着眼前这名约莫十三、四岁少年处事竟如此果决,不免有些诧异。放在21世纪,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才上初中而已,见到五福这种彪形大汉还应该怯生生地喊一声“叔叔好”呢! “你说你叫卫景离?”久里警惕了起来,暗中将奚茗往身后拉,挺着小小的胸脯问道,“那么你和卫景乾是什么关系?” “大胆,你一黄口小儿怎可妄叫皇子名讳!”军人出身的李锏再次展示出了主子至上的原则性素质。 “无妨,”卫景离对李锏抬手示意,继而转过身对久里解释道,“卫景乾是我大哥,我排行老四。如何,这个解释你可满意?” 久里此刻显然将卫景离划入了大皇子卫景乾一党,不论钟家灭门惨案是否是卫景乾所为,但至少是皇室所为无疑。凡是与皇家扯上关系,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久里扬起脏兮兮的小脸,瞪着大大的眼睛,和卫景离对视着。二人一个面带微笑,一个眉头紧锁,一个十三岁,一个十岁,身高竟是差了整整一个头。 “看来你是不相信我啊,”卫景离叹口气,又继续道,“其实我这次从上都来到这紫阳城就是专程寻找你们俩来的。” 奚茗和久里面面相觑,凑得更紧了些。 卫景离转过身,背对着奚茗和久里走到庙门口,仰头望空,像是在思索更像是等待。显然,他将这繁琐的解释工作交给了自己的亲信——李锏。 李锏不愧是深谙卫景离性情的心腹,径直走到奚茗、久里的面前,款款解释道:“你们可听说过半年前南坊钟家被灭的前后之事?你们不用回答,且听我说,权当听一个故事吧。这钟家被灭的当晚,我家少主收到线报说大皇子门下有异动,行动目标的就是紫阳钟家。而满朝皆知这钟家是二皇子的门人,若是钟家出了事,二皇子可就地位不稳了。” “那和他有什么关系?”奚茗指着不远处背对着他们的卫景离问李锏。 “呵呵,小丫头你还真是耐不住性子,”李锏伸手抚了抚奚茗的头,继续说道,“我家少主与二皇子虽然不是一奶同胞,却是兄弟中感情最为亲厚的,当中关系自不必多说。我家少主得知钟家有难的消息后便连夜通知了二皇子,让二皇子早作提防,谁料当我们紫阳的势力赶到钟家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你们是怎么会有我们的消息?那公告上……”奚茗又想起一个问题来。 “那公告上不是写着钟家七十三口全门被灭?呵呵,那还不是因为我家少主。当日我们的势力赶到钟家后发现了七十一具尸体,与二皇子所说的七十三口不符,就按照二皇子提供的名册详查,才知道是你们两个小娃娃跑走了。所以……” “所以你们就找了两个孩童顶替,还一把火烧了尸体毁灭证据?”久里狠狠地说,从心底里,他对焚烧自己家人的行为感到愤怒。 “聪明,但也不全对。我们可不是随便找了两个孩童,我们可是废了好大的力气从西坊的墓地里转移过来的!”李锏像是受了委屈一般,解释道,“你叫苍久里是吗?你不必对此事怀恨,要知道,若不是我们想出这么一个偷梁换柱的法子,怎可保得你们周全?就连那些刺杀钟家的刺客也被我家少主和二皇子的人截杀了,就是不想让图谋不轨的人知道你们还活着。” 久里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回到草垛上,紧咬牙齿,狠狠地挤出三个字:“卫景乾!” “今天我和少主无意间找到你们,是想接你们随我们一同回上都,也算还了钟炳存的愿吧……毕竟,他一直都是二皇子的得力门人。你们,可愿意?”李锏问。 “只要有机会对付卫景乾,怎么我都愿意!我愿意去上都!只是……茗儿你……”久里不能让奚茗也趟这仇恨的浑水,而对这样一个十岁的小孩来说,能够去上都就意味着拉近了和卫景乾的地理距离,那么还何愁大仇不报? “我不怕,有你在我就不怕!”奚茗拍了拍久里的肩膀,鼓励似的回答。 “好,不愧是钟家后人,有几分胆识,也不枉我卫景离担着风险保你们周全。”卫景离回过身重新打量起眼前的两个小孩。 “只不过,你们不能在我皇兄身边待,这钟家惨案已是闹得满城风雨,你们若是出现在皇兄的身边难保不会再生变故。我已和皇兄商量过,将你们二人收入我门下,从此隐姓埋名为我效力如何?” “不好。”奚茗想都没想就答。 卫景离蹙了蹙眉,问道:“这是为何?” “我与久里从此做你的门人倒是没问题,也算是是我们报答你数次相救之恩,但是这隐姓埋名我做不到。” “你可知你顶着钟家后人的名头存活于世本就是件充满危险的事?” “我知道,大不了到时候就解释说同名同姓啊,大陵姓钟的不少,我又只是一个八岁的女孩子,又会有几个人知道我的名字?各人皆有命,若是日后被人指认出来,那也只能说我钟奚茗命里有劫,老娘已经是死过……死里逃生过一次的人了,还会怕甚?再说,‘钟奚茗’这三个字不仅只属于我,还属于久里。”奚茗说完,看了看身边的久里,浅笑一下,若桃花盛开。钟奚茗,就让我代替你继续过下去吧,以你的名义。 卫景离不禁震动了一下,不仅为那抹浅笑,也为那慷慨的陈词……还有那句略微显眼的“老娘”二字。 久里听了最后一句话,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亦说:“我叫苍久里,是茗儿的久里。” 卫景离不知为哪般,看到这其乐融融的祥和场面竟微微有些恼火,从来没人对他说是他的谁,他也从来都不是谁的谁。他从来都只是一条孤影。可是他却不能将这寂寥的精神表现出来,他有使命、有抱负、有仇恨,他必须从各个方面都做到极致却不能彰显。他只得佯装如常,在奚茗、久里前站定,仍挂着那抹莫测的浅笑道:“那么,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卫景离的门人,从今往后以我为尊,只可为我效力,你们可懂?” 奚茗伸出小手,探出小指,一边的久里自是心领神会,主动用小指勾住奚茗的。卫景离迟疑着,却不料奚茗一把抓过卫景离藏在袖中的手,挑出他的小指,和自己、久里的勾在了一起。 “这就算是我们签字画押了,说好了我们三人不离不弃一百年不许变啊,变的是小狗!”奚茗不由分说地在久里和卫景离的大拇指上盖了个章。 那一刻,奚茗忽略了卫景离大陵王朝的四皇子,有着皇家尊严,他只当他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那一刻,久里长吁一口气,终于放下了要和奚茗分离的担忧。“不离不弃”这四个字,竟是有如此诱人的魅力。 那一刻,卫景离有些恍惚——自己究竟有多久不曾听到“不离不弃”这样的承诺了,也许有自己的人生一样那么久了。 卫景离嗤笑出声,他道:“不离不弃?多久没有听到这样的词了……你这个小丫头做得到么?我不需要你不离不弃,我只需要你以我为尊。”话虽如此,但卫景离的心还是不由颤了颤。他想,母后是否也曾对他说过“不离不弃”呢?人生太长,还是少做承诺。 奚茗挑挑眉梢,朝卫景离猛翻一个白眼,心道,你个小屁孩懂什么?! “我们走吧。”卫景离淡淡地说。 ... ... 第八章 少女初成 大陵定安府。 又一年春分,地处大陵中心的上都定安城才刚刚度过倒春寒的时候,漫天柳絮毫无拘束地飞扬起来,粘在行人散落的发上,落在才露头的花朵上,也飘进了西郊的容王府内。 时间过隙,钟奚茗穿越至咸宁大陆已然七年有余。 竟然是第七年了,奚茗端详着镜中的自己暗暗感叹。再过一个多月就是她十五岁的生辰了。 奚茗凑到铜镜前细细打量起镜中人。镜中的女孩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小脸脏脏、分辨不清样貌的孤女了,如今的奚茗正当发育的年龄,浑身上下散发着健康的风采,虽然脸蛋还有未退的婴儿肥,但是削尖的下巴还是从光滑的鹅蛋脸上破壳而出,宣告这少女已初长成;她的眉毛骄傲而倔强地划起一道弯,下面缀着两颗黑色的葡萄,眼睛不算大,却形状美好,长而密的睫毛忽闪三两下,自是一番灵动,眉目之间似蕴含着一份清远的气质,这倒是奚茗可以在现在这副躯体上找到的与前世长相唯一相同的部分了,这份清远**的气质,脱俗地用以前柳柳的话来说叫“不食人间烟火”。除了眉眼、气质以外,倒是真的和前世的自己一点也不像啊,奚茗朝着镜子做起鬼脸来。现在的她鼻梁恰到好处地挺立着,配合着小小的樱唇,唇角自然地微微翘起,甚是柔和;又由于长期的体能训练,奚茗的肤色白皙且显出健康的光泽;她的身材比例自是极好的,连个头都比同龄的女孩子高了一点,又自两鬓处收起一半头发在脑后高高束起,剩下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脑后,刘海自然地斜在额旁耳畔,不施粉黛,煞是干练精神。 “赚了一个好皮囊。”奚茗满意地对着铜镜里的自己一个飞吻。什么沉鱼落雁、花容月貌、火树银花可不是奚茗希望的,比起那些个绝世容貌,奚茗更原因看到自己像现在这样,不是那么的独有风华,却独有气质,不是那么的令人叹为观止,却有令人拍案的性情。看来,不论这躯壳如何,气质这东西可真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啊。 再算算自己的实际年龄,奚茗不禁哀叹,竟是奔三的“老女人”了!“就当做从老天那里偷来的时间吧,算作是借尸还魂的一点点补偿好了。”奚茗自我安慰道。 也确实,在来到现在这个世界的七年时间里,奚茗一直扮演着幼女的角色,本本分分不做什么太越轨的事情,也许是自己的心理年龄一直都未成年,这么多年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麻烦,除了自己的主子卫景离偶尔会盯着她看上老半天,然后憋出一句“你真的只有xx大么?”以外,大多数时候她都是无所顾忌、毫无禁忌。对奚茗来说,好不容易穿越再生,若是不吃好喝好玩好怎么对得起老天爷? “又在发呆了?”一个清朗的男声在奚茗头顶处响起,打断了她的神游太虚。 奚茗头也没抬,右手托腮,缓缓吐出一个让站在自己身后的苍久里几乎跌倒的答案,她道:“我在yy。” 奚茗身后传来石化的声音。 于是,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许久没有动静,奚茗意识到自己说了“过分”的话,要知道这久里虽然和重生后的自己青梅竹马共患难,但是毕竟这小子和她经历过两次发育的情况不同,这家伙现在只不过还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放在21世纪还应该是一个背着双肩包喊“老师好”的年纪呢,何况是一个身在封建时代,没有爹娘教那些个启蒙教育的小男生?奚茗抱歉的转过身抬头望望久里,故作镇定地打了两个“哈哈”的尴尬笑声。 久里的脸终于由红转白,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叹口气坐到桌几旁,道:“茗儿你何时才能长大啊?”在久里看来,无论现在的奚茗显露出何等的智慧和博学,在他眼里,奚茗仍然是一个需要自己照顾,帮她收拾房间甚至在她所谓“大姨妈”来的时候替她洗衣、生活不能完全自理的小女孩罢了。 “我现在已经长大啦,你看你看。”奚茗站起身,故意在久里面前走了两圈,还使劲挺了挺自己还不是很明显但形状美好的胸部以示证明。 久里再次憋红了脸,这让奚茗更加心情舒畅。在这个现代科技毫不发达的世界里,有时候调戏久里就是自己唯一的乐趣了。奚茗喜欢看到久里无措的样子。她至今记得自己“初潮”的时候,武服的后衣摆浸出了一片血红,自己毕竟是“过来人”,便极度镇定地从久里和卫景离的面前走过,当时卫景离也只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子,不禁憋红了脸,久里更不用说,完全没有接受过生理卫生的启蒙,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冲到奚茗面前拉着奚茗的手道:“茗儿,你受伤了?!”奚茗无奈地转头望向年纪稍大的卫景离,却见卫景离把头转到一边,一副“我没看见”的表情。而那边,奚茗被久里连转了好几个圈查看她到底是哪里受了伤,最后实在是晕了头,一句“好了!”奚茗终是爆发了生理期中莫名其妙的脾气:“不要再转了!生理期知道吗?初潮知道吗?从今天开始的几天内都不要来惹我!”说罢就甩开诧异中的久里,理直气壮地盯着眼前的卫景离、久里,甚至是……李锏。然后是半晌的静默。随后最先打破这诡异静默的是卫景离,他一把叫过久里,脸一半白一半红地对奚茗道:“还不快去换身衣服,留在这里被人当做笑话看么?!”于是,奚茗看到卫景离身后默默低下头“嗤嗤”笑的李锏,也不由红了脸“哦”一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那天之后的几天内久里一见到奚茗就一阵脸红,奚茗猜测,是卫景离做了久里的生理卫生启蒙老师。想到这里,奚茗不由觉得好笑,越发觉得久里是个单纯可爱的小男孩。 而今,七年前她对久里日后一定是个帅绝人寰的帅哥定论已经得到了事实的证明,如今的久里足足高出了奚茗一个半头,按照现代的比例,足有将近185公分,身材颀长而结实,玄色武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久里的身材,隐隐现出里面隐藏着的八块腹肌。久里的脸庞散发着正值青春的少年所特有的气息,五官立体、轮廓富有棱角却不失圆润,眉毛英气十足地飞进额前飘下的两缕发丝中,眼睛不大却狭长,睫毛甚至比奚茗的还要长,像是一层雾挡住了久里的目光。久里大部分的时候是面无表情的,也许是长期的武道训练所致,亦或是七年前的那场变故让他变得沉稳内敛,只有在和奚茗在一起时久里才能放下自己内心所有的加锁,展现一个最真实的自己,可以是嬉闹的,可以是阳光的,可以是沉默的,可以是稳重的,可以是坚强的,甚至可以是脆弱的。 “我就是喜欢调戏你,怎么样啊?”奚茗挑衅式地说,还不由睨起眼珠望向久里。 久里憋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抚了抚奚茗的头,道:“我看明天过后你就调戏不了我了。”虽说是封建王朝中的少年,和奚茗青梅竹马了这么多年,还是免不了掌握一点鬼马的节奏。 “为何?” “你又忘了,每年春分就要开始进行战训了啊。”久里心怀担忧地望着奚茗,每次一到战训,奚茗不是从马上摔下来就是不知死活地找对手单挑,总之结果她都弄得自己遍体鳞伤。 “什么?!春分了?糟糕了,”奚茗一拍脑门,怎么把这每年一度的魔鬼考试给忘了呢,“头儿说明天试练什么内容了吗?”自从和久里跟随大陵四皇子卫景离后,卫景离座下身为护卫首领的李锏便成了他们的直属上司,奚茗总觉得李锏此人就像是个特务头子,手下掌管着卫景离两个营的率卫力量,于是她便直呼李锏为“头儿”。 “夺标。” “夺标?你是说……”奚茗不由微蹙下眉头。 “没错,就是夺‘统天令’。到时候,整个清字营会分编成两旗人马,一旗为守,一旗为攻,地点就在容王府后校场的慈云山脚,而你我二人则被编入了攻旗。” 奚茗听了又是一阵晕眩。自七年前她和久里成为卫景离的门人,就被编入了卫景离麾下率卫队,从武道的基础学起,什么十八般兵器、跟踪隐术、偷袭暗杀更是样样都没有错过,说白了她钟奚茗就是在封建王朝兼职做保镖的特工罢了。然而奚茗始终以“读书人”自居,虽然前世曾经加入过学校的武术协会,甚至还混到了副主席一职,但毕竟只能算作强身健体,加之在21世纪懒散了二十年,一朝到来到古代,以前学的一点点跆拳道都只能算作是给人瘙痒,和如今真刀真剑的功夫简直不是一个时空的!她这七年摸爬滚打在卫景离手下的清字营,对于一般拳脚的对手她还是绰绰有余能对付得了,若是遇到了真正的高手就有指望久里这率卫中天才般的佼佼者前来救场的份了! “整个清字营的人都要参加么?”奚茗倒抽一口气,整个清字营内外的人加起来也足有两百七十三人呀! “当然,明天将会是场大阵仗,主上也会到场督视,”久里说道这里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奚茗,见奚茗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便继续道,“好在明天照旧不能使用任何真刀实刃,只可用木刀绳索,你也不必过于为难,到时你跟着我便好,我定会保你周全。” “那么明日战训的消息已经发了么?若是如此,那么对阵从现在就已经开始了。”奚茗敛容正色道,不论是古代还是现代,掌握第一手材料和讯息都是事半功倍的关键步骤。 “没错!而且,你、我二人所在的青龙旗会和白虎旗合为一旗,朱雀旗和玄武旗合为一旗,各旗优劣所长不同,就看明日各方如何排兵布阵了。” “哼哼,别的我不敢说,但若论起收集情报我钟奚茗可是超一流的!”奚茗自信在微微隆起的胸脯上拍了拍,昂着首一副不知死死活的样子道。 “明天别乱来,跟紧我,这回可不像以前三五个人分组战训,这回整个清字营都上阵了,保护好你自己是你明天夺标的前提,听到了吗?”久里还是放不下心,这奚茗虽说也执行过大小几个任务,抓过强盗流氓,也打过戎狄散兵,但他始终没有让她单独面对过这些,他总在她身边保护着她,于是,她的双手仍旧白皙干净,而他的双手,早已浸满鲜血。 “好,我会保护好自己,你明天不用太顾忌我,我们哼哈二将一出马,定会拔得头筹!”奚茗心里充满了温暖,不论在多么艰难的情况下,久里都会在她的身边。于是她熬过了如此严苛残酷的武道训练,纵然她是那样的不情愿面对每日的厮打、惩罚、训练、再惩罚,每当她疲惫得快要倒下时,总有那样一双手牢牢地将她撑起,她才不至于在这个世界里沉沦。 久里摸摸奚茗的头,满眼宠溺,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笑意从嘴角一路上扬到眼底。这往常冷峻的脸庞漾起的笑容,带点阳光,带点宠溺,甚至还带点羞涩,在三月的阳光下,仿佛哪个调皮的孩童扬起的波纹打散了湖心的宁静,更好似冰山被三味真火于瞬间融化……奚茗甚至恍惚了一下,也许真正的绝色不是每时每刻保持的美丽,而是一瞬间绽放的迷人光彩,正如久里的笑容,总在绽放的那一瞬间令日光无色吧。 奚茗不自觉扬起了嘴角——我不祈求此世能够情有所归,但愿能够伴着这少年一同老去,不谈风月,只论江山,煮酒一世…… ... ... 第九章 陵国风云 翌日清晨,奚茗早早就起床收拾起来。穿上昨夜发的红色武服,腰间缠上长短、粗细各不相同的三条绳索,拿着木剑就出了门。 做好一切硬件准备和要受伤的心里建设后,奚茗吐出一口浊气,随同久里来到了卫景离麾下率卫的校场——慈云山。此时的慈云山早已是旌旗飞扬、率卫济济的场面了。清字营总计二百七十三人,作为卫景离手下直接调遣的部队,高手自是不少。如今这二百七十三人又被分成攻、守两方,攻方着红衣,守方着黑衣。奚茗美目一扫,便大概知晓了黑色守方的领导者——和昨夜打探出来的一样,果然是朱雀旗旗长持锐。 持锐,卫景离手下清字营里最得力的悍将,有以一敌三之能。奚茗远远望着正在给围聚起来的黑衣方阵作部署的持锐,心想这发小果真越来越厉害了,作为清字营里年纪较长的成员,确实很有威信。 奚茗环顾四周,不禁感叹,这就是溪字营,这就是政治的附属品。 如今陵国作为咸宁大陆上最为强大的四个国家之一,朝堂风云已然不仅仅影响着未来陵国的政治走向,也时刻受到其他诸国的关注,这些焦点中有一项就是未来大统的继承人。当今圣上乃是陵国第四代君主卫稽,已过知天命的年纪,加之近几年其身体并不是十分硬朗,颇有老相,这皇位之争也就自然而然从暗处转到了明处。 卫稽膝下有五子八女,其中大皇子卫景乾是当朝王皇后所生,虽未被册封为太子,但是纵观其嫡子出身、立长为先的原则,卫景乾成为储君人选似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但这大皇子长到如今三十岁仍旧只被封做显王、与其弟平起平坐倒是让观局者摸不清头脑。有人说是因为当朝皇帝深觉大皇子为人乖戾彰显并非储君的人选,是以仅封做“显王”;又有人说是因为七年前紫阳钟家灭门惨案是大皇子所为,其目的是为了打击自己最大的夺储劲敌二皇子,而这就加剧了皇帝对其的不满,彻底打消了立大皇子为储君的念头。 再观其他皇子。二皇子卫景元年二十有八,只比大皇子小了两岁,虽其母仅是从二品的宁昭仪,但是比起大皇子来算是深得皇帝心。这二皇子因其性格内敛清高,行事稳重,又喜好舞文弄墨,是以被封做静王。 三皇子卫景亨二十有四,封做诚王,与最小的五皇子卫景贞为同胞兄弟,同出皇帝宠妃马淑妃。这卫景亨的母亲虽然正沐恩宠,但是据说本人散漫随性,反倒远离朝堂政治,整日摆弄花鸟鱼虫,偶尔还会与卫景元交流书画心得,这便让本想支持其争夺帝位的官员自动弃了权,然而也有当朝官员是卫景亨的坚定拥趸,说他隐忍不发是潜在的王者,不过众说纷纭,事实究竟如何也不是奚茗这个小小率卫能看得通透的。而其弟卫景贞今年还不满十二岁,少年懵懂,还未封王。 再观卫景离,大陵四皇子,当今容王,双十年华,其母为已故从一品的刘夫人。这容王在大小官员眼里乃是一温润公子,性情爽朗雍容、与世无争,在女眷宫女们眼里则是一位用阳光般笑容秒杀万物的翩翩君子,神态俊逸脱俗,又不居高自高,真真的少女杀手。只不过其母刘氏本是一届小官宦家庭出身,虽长相貌美无双,却不谙后宫争斗,自动疏离荣宠,整日青灯古佛,故仅得卫景离一子,且在十四年前便身染恶疾故去之时才被皇帝从昭容加封为夫人。这些年卫景离全依仗二皇子和其官居侍中的舅舅刘垚的照顾与教导,虽并未在朝堂中崭露头角,但也没到像大皇子那般令皇帝失望的地步。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奚茗嘲笑似的扬起一边的嘴角。自从她见到卫景离的第一面开始,她就知道这个家伙不是那么简单,什么翩翩佳公子,什么出落凡尘真仙人都只是人前的戏剧罢了。这个家伙在她眼前可不是什么知书达理的好少年,这家伙会对着她拧眉毛,会怒视她,会喝令她为其端茶送水,甚至会没事找事地寻她找茬吵架……哼哼,死小鬼!奚茗狠狠地想,如果不是自己当年战训从马上摔下来,她也许永远不会见识卫景离的真面目吧。 那还是奚茗成为卫景离门人的第一年,一年的辛苦训练几乎将她全部的意志消磨掉了,到了战训考马术的时候,奚茗毫不意外地在百马冲撞中狠狠摔下,在慈云山下的校场上连打了好几十个滚才被飞身而来的久里抱住,虽然命大地没有被其他的马匹踩到,却也是蹭破了衣衫,磨破了皮。于是毫不意外地,奚茗获得了战训最后一名的成绩,和高居榜首的久里遥相呼应。 那天卫景离来到奚茗的房间,对着躺在床上装死的奚茗说了自回到上都一年来的第一句话——“够了,勿要装死,起来。”声音和往常一样清越好听,语调却不带任何感情,至少在奚茗看来是如此。 奚茗很识时务地睁开圆溜溜的眼镜盯着坐在自己眼前的卫景离,只见卫景离微微一笑,道:“看来钟家后人也不过如此,意气风发倒是不错,本事么,可没有几两。” “你想说什么?你今天要是专程来讽刺的呢,说完就赶紧给老娘滚,要是来看笑话的呢,看够了也就请离开,恕不奉陪!”奚茗条件反射式地在卫景离的讽刺之下“蹭”一下坐了起来,瞪着卫景离就是一阵挑衅的言辞。 卫景离闻言眉毛微蹙了下,想必至今还从未有人如此大胆敢对自己下这么赤果果的逐客令。卫景离调整下表情,再次面带微笑,这回带了点戏谑语气地说道:“哼,我今天来即非看笑话,又非讽刺而来,而是给钟姑娘你一个建议。” “建议?”奚茗狐疑地回望过去。 “没错,是建议,”卫景离欺近床沿,附身贴近奚茗,“你不适合武道的训练,我听过你唱曲……” “所以呢?”奚茗默默咽下口唾沫,心跳也因这么一个美少年毫无预警地入侵自己的私人空间而加速跳起来,卫景离平缓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上,烤红了周围的肌肤,奚茗不禁暗自骂自己真够丢人,竟然被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搞羞涩了! “所以,我要让你修习琴棋书画,”卫景离伸出食指勾起奚茗小小尖尖的下巴,极度暧昧,道,“我要将你培养成一代风华……” “然后把我当做歌姬舞姬献给你的对手成为你的线人?”奚茗的理智占据了上风,做在世貂蝉?省省吧!奚茗嫌恶地打掉卫景离的手反问道。 “果然聪明,”卫景离直起身子,重新坐回到桌几旁,“你认为如此可好?” “放屁!”奚茗的韧劲一股脑全袭上头脑,说话间没了分寸和顾忌,只当是自己即将被卖掉前为操守所做的全力挣扎,她怒道:“难道你卫景离实现自己野心的手段就这么令人不耻么?!” “你说什么?!”卫景离停下端茶的手,盯着奚茗一动不动。 奚茗看到卫景离的反应,就知道自己所料不错,胆子更加肥了起来,掀开被子就跳下床,学着卫景离的样子欺近他,小小的脑袋在卫景离耳畔轻声吐出一句:“那个位子,不是一个歌姬舞姬就可以帮你拿到的。” 卫景离身体震颤一下,回过头牢牢锁住奚茗含笑的眼,道:“你……” “你不用惊讶,自古夺嫡的事情是再自然不过的,人之常情,可以知晓也,”奚茗冷笑一下,继续道,“你表面上是翩翩公子,致上对下都是圆滑至极,除了你舅舅刘垚暗中辅佐你,恐怕亦是你刻意制造的表象吧?” 卫景离抓住奚茗纤瘦的肩膀,狠狠道:“你究竟是谁?!” 奚茗趁热打铁道:“我?主上可真健忘啊,奴才可是钟家遗孤钟奚茗啊。”奚茗故意放慢了语速,继续道:“不过,也是能够帮助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的人。” “你?”卫景离冷哼一声,缓缓放开捏住奚茗的手,恢复了泰然自若的神情,端起茶杯,吹开表面的茶沫,闲闲地道:“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奚茗料定卫景离会这么问,便径直坐到卫景离对面,自沏了一盏茶,呷了一口,并不直接回答:“难道你就不奇怪今天战训的那匹马是怎么死的吗?” 卫景离这才想起来,今天战训时钟奚茗所骑的马匹本已失控,追着翻滚中的奚茗就跑,待到奚茗被久里抱住停下来,那匹马已是将至,然而马儿却在距离他们几米远的距离处突然倒地。他也奇怪过,还派专人查过,据报说是马的前胸被一个长三寸的铁箭头穿胸而过,伤口之深令人不由赞叹是弓弩高手所致。 “是你?”卫景离有些惊奇,“你用了什么法子能让创口如此之深?”卫景离仔细打量了眼前这个入营才一年的八岁女童。 “所以我说,我能够帮助你。”奚茗颇有自豪感,要知道纵然这卫景离再腹黑,也还是抵不过科技的力量。 “那么,你又为源何要助我?” 奚茗坐直了身子,收起戏谑,郑重道:“因为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在这里活着的理由。”没错,一个除了久里外的理由,否则这个世界太过苍凉,自己的生活太过乏味。 “活着的理由?”卫景离认真咀嚼着这句话,扬了一下好看的眉梢,突然抬起头对着奚茗就是一个大大的微笑,“你真的只有八岁么?” 奚茗没有回答,仅仅回报以一个同样巨大的笑容。 于是,奚茗就这样留在了清字营,从那时起卫景离也开始将他的野心展露在她的眼前。然而卫景离一直到离开都没有继续追问奚茗到底是用什么法子将马匹杀死的,转身离去的时候,他低笑自语道:“有意思。” “喂!”奚茗望着将要离去的卫景离的背影,突生一股怜惜之情,禁不住道:“有的时候放下禁锢会活的更快活,伪装只能让自己更空虚。” 卫景离的背影震了震,终是什么都没说,衣袂翩然,绝尘而去。 那算是一个比你多经历过十年的姐姐的忠告吧。奚茗如是想。 自那天之后,卫景离特许久里和奚茗研习兵书,而奚茗也成了他兼职保镖的智囊团。 话说大陵皇室,除了女眷之外几乎每一个皇族成员都有自己的护卫队。上至皇帝卫稽直属统帅十六卫府,下至各皇子也都自己的卫队,只不过规模各不相同罢了。各王府的情报机关、隐形部队都是一项可说可不说的事情,包括皇帝在内也都圆滑地避开不谈,毕竟,能够牵制各方才是皇帝最希望看到的格局。 对于卫景离来说,摆到明面上的率卫是自己的清字营,没有摆在明面上的则是溪字营。这清字营除去二十几名率卫长驻在容王府内保卫卫景离,其余的率卫则隐藏驻兵在容王府下辖的慈云山内,由卫景离本人直属调配;溪字营当初是由其舅舅刘垚辅佐建立,乃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情报系统,从乔装小贩到安插到各王府的眼线,爪牙遍至全大陵,甚至伸向周围列国,不可谓不全面,也是卫景离麾下最为隐秘的机动队伍。 若说活着的理由,助卫景离成帝业也许就是奚茗现在的事业了。奚茗淡淡地回想着,旋即被一阵吹角声惊醒—— ... ... 第二十章 李锏其人(3) 李锏顿感尴尬,无措地回头看其他侍从,谁知侍从们早已退后八丈远,皆低头沉默。无奈,李锏只得俯下身抱起小小的卫景离,他很瘦,很小,没错,手感上他仍然只是一个六岁的孩童,一个应该还在母亲怀里撒娇哭泣的孩子。 卫景离双手环住李锏的脖子,细弱的声音自李锏耳畔响起:“请你保护我,大哥哥。” 李锏心中一个霹雳,眼前映出卫景离小小的脸,这张脸和先前自己看到的有着天壤之别,这张脸写满了无助,写满了脆弱,圆溜溜的眼睛清澈透亮,和那句“大哥哥”一起刻在了自己心头。李锏郑重点了下头,将卫景离垫高一点,抱着他走进大殿。 “还有,延川刘家已经被发配边疆,李蒲和李张氏的合葬墓在延川强容山下。”卫景离淡淡地道。 李锏目光闪烁,将怀中的卫景离收的更紧。 。。。。。。 而今十四年过去,当年那个小小的卫景离早已成长为一个俊秀公子,果然幼年便目睹母亲死亡的孩子成长地比同龄人要迅速得多,现在的卫景离比起当年更懂得隐忍,只是会偶尔露出疲惫的神情。李锏在听到“大哥哥”的那一个瞬间就已将卫景离视作自己的弟弟般,如今再次见到卫景离露出疲态,心中自是一番无奈与疼惜。 今日卫景离和刘垚进宫的路上收到溪字营隐卫的飞鸽传书,说大皇子卫景乾及其位列三公的谋士顾善道密议,要在耀川边疆遭扰之时派卫景离前去坐镇。这一线报正中了他们先前的猜测。虽然心理上早就有所准备,宣政殿上又有刘垚在旁接应,但刘垚势力显然不敌位至司徒的顾善道的大,加之朝堂百官纷纷站队,多数站于大皇子卫景乾和二皇子卫景元之队,能够支持卫景离和刘垚的官员实在是少之又少。 进宫之前刘垚就已分析,今次大皇子提议将卫景离调至极北耀川守边无非是想借机砍掉二皇子的左膀右臂。表面上卫景离是二皇子的人无疑,而顾善道自认老谋深算,认定如果提议让二皇子去捧这个烫手的山芋,皇上为了平衡势力定然不会采纳,到头来还有可能砸了自己的脚让皇上心生嫌隙;而三皇子卫景亨表面与世无争却又颇具才华,若定边失败还好说,若是凯旋,皇上定会重用让势力再次瓜分;反过来,如果举荐卫景离,不仅不会让皇上心生嫌隙,还能去掉卫景元在上都的一个有力帮手,只是,他们怎会如此有把握卫景离不会得胜归来? 这烫手的山芋算是到了卫景离手里了。 李锏不由感叹卫景乾这棋下的太快。以目前的形式来看,顾善道这个老家伙应该已经察觉到卫景离并非真心实意地辅佐二皇子,单单由显王府派出的探子就被溪字营隐卫抓住了十几个,看来这目标的转移是有的放矢的结果。 无奈,卫景离只得应承下来这个差事,承诺七日后启程前往耀川,与现时坐镇抵戏的安北将军一同平定刑戮。 李锏看着在深思的卫景离,心里暗道,以卫景离的性格,他应该要的应该不仅仅是胜利吧,看来此去抵戏,要么身败名裂,要么名震诸国。 一路上思绪纷飞,眼见容王府就在眼前,李锏翻身下马,行至马车旁说道:“主上,到了。” ... ... 第二十一章 月出皎兮(1) (我所能做的,只是黑暗里的守护。) 一进容王府内,卫景离便屏退左右,仅留下李锏一人跟随其后。 “李锏,派人查查现在耀川抵戏县的情况,再查查现下镇守抵戏的安北将军和大皇子有何确凿的关系。”卫景乾边走边说道。 “主上是说。。。。。。这安北将军极有可能是大皇子门下之人?” “若是没关系,顾善道那个老匹夫怎么可能这么放心地让我前去坐镇抵戏?既然他敢如此进谏,就已是料定我此番前去必败无疑,如此才能折了二哥在上都的臂膀。”卫景乾冷笑道。 “看来此番前去抵戏是凶多吉少啊!抵戏遇匪贼侵扰,若是不握有兵马实权岂不是寸步难行,孤掌难鸣?”李锏想来,此次前去耀川,卫景离完全就是一个被架空了的主子,倘若现在的安北将军果真是大皇子的人,那么。。。。。。 卫景离冷哼一声,回首安抚李锏,道:“如今满朝四品以上武将,大多选择中立,其余站队者也都择木而息,倘若我们能够借机铲除掉这官居三品的安北将军岂不甚好?” 卫景离望望夜空,继续道:“布置下去,此番前去极北抵戏,清字营点卫一百,‘二川府’安插的溪字营隐卫随时待命。” “是!” 月牙儿细细弯弯的,倒显得整个天空愈发的黑,像是泼了墨的锦缎般晦暗沉重。这样的夜,容易让人脆弱,也容易让人变得柔和。 “还有,再拿些粒金丸和观音膏来。”卫景离的语气无甚大的起伏,目光却是柔和了许多。 “是。”李锏心领神会。 不多时,卫景离接过李锏送来的几帖观音膏和一小瓶粒金丸放进衣袖内,径直向奚茗所住的西苑走去。 临近了,奚茗的房间还点着灯,看来她还没有睡,更近些甚至能听见屋子里传来的谈话声。卫景离默默伫立门外,以一种器宇轩昂的姿态收息偷听—— “喂喂,茗儿你好些了吗,我看看。。。。。。啊,你怎么踢我啊?!”是李葳的声音。卫景离心道,这小子这么晚还在奚茗这里,看我日后怎么收拾你。 “我刚上好的药你还碰,不知道现在淤青很多吗?”奚茗的声音。 “哼,持盈这丫头下手也忒狠了。。。。。。”李葳不满道。 看来这屋子里除了奚茗本人只有李葳在。 “行了,是我技不如人,一时分心着了她的道。”奚茗趴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我本想叫孙先生来给你瞧瞧的,谁知道那个老头子竟然说茗儿你皮厚,一点皮外伤不足挂齿!臭老头,就知道摆弄他的花花草草!”李葳愤愤然道。 李葳口中的孙先生是王府内的大夫,名叫孙瑭公。这孙瑭公虽然是个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大叔,但据说他当年还是大明宫里御医署的御医呢!只不过后来好像惹上了什么仇家,搞得家破人亡,全族只有他一人活了下来,最后被卫景离所收留。总的说来,这孙瑭公也算是个有故事的人物。 ... ... 第二十二章 月出皎兮(2) “什么?孙老爹说我皮厚?哼,赶明我抓两只老鼠扔到他的医阁里去,看他还敢嚣张?!”奚茗双臂环胸愤然道。孙瑭公虽然年逾四十,可是却怕老鼠怕得要命,扔两只老鼠给他还怕治不了他? 孙瑭公此人虽然医术高明,但是性格绝对算得上是个奇葩。遥想当年,奚茗初进清字营的那几年几乎每个月都要受几次伤,那期间孙瑭公便和幼小的奚茗建立起了深厚的革命感情。永别父母的奚茗也将孙瑭公唤做“老爹”,惹得孑然一身的孙瑭公连续好几天感动得痛哭流涕。日子久了,孙瑭公干脆就送了奚茗一个药匣,嘱咐好什么伤该用什么药,对着奚茗喟道:“丫头,没事别来叨扰老爹,你的这些皮外伤实在是太浪费老爹我高明的医术了,给你这些药足够你应付训练受的伤了!” 一想起这些,奚茗像一个跟父亲赌气的孩子似的倒在床上,撅着嘴考虑怎么才能恶搞到一天到晚都窝在医阁的孙瑭公。 “啊,对了,茗儿我今日一直想问你来着,一直没有机会问,”李葳大口灌下一盏茶,道:“你和老苍明明已经知道持锐他们要用马,为何还要派我去下巴豆粉?” “想知道吗?”奚茗憋住笑,“去,把镜子拿过来。” 李葳迟疑一下,将身后梳妆台上的小铜镜递给奚茗。奚茗接过后将镜面对准李葳,一脸坏笑道:“因为——你有这方面气质啊!” “什、什么?” “你看你眉眼之间尽是轻佻,脸型轮廓彰显浮躁,加之你挑起的眉梢和扬起的嘴角,你再看,你简直就是天生的滑头呢,这种猥琐之事当然你干最合适啦!”奚茗说完这一段不打磕绊的贯口就是一阵大笑,完全不顾李葳在一旁拍桌子闹不平。 门外的卫景离也忍不住勾勾嘴角。 …… 一刻,两刻…… 卫景离显然有些燥怒,微蹙了下好看的眉,心道,李葳这厮再不出来就命他明日绕着慈云山跑上二十个来回还不放饭。 在第三刻即将过去的时候,终于里面传出了一声“茗儿你早点休息啊,明日再来看你”的告别。 卫景离双眸精光一闪,闪身藏身于拐角处。只听一声门响,李葳的脚步愈行愈远,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卫景离才拍拍衣衫,甩一下广袖,再次以一种器宇轩昂的姿态直接推门进入奚茗的房间,掩门。 “哼,和李葳聊的还真投机呢。”卫景离略带嘲讽地说道。 “是你?”奚茗腾一下坐起,一个白眼砸过去,不爽道,“想不到堂堂大陵四皇子卫景离也是个行事偷摸的人呢。” 卫景离挑一下眉梢,收起笑容欺近奚茗,轻轻勾起奚茗尖俏的下巴,轻笑道:“既然知道我是皇子,还敢这般同我说话,真是人小胆大,哈?” “切,”奚茗转个角度,收回自己的下巴,道,“少跟我装蒜,认识你七年了,你是什么样的我能不知道?” “什么样的,说来听听?”卫景离饶有兴趣地坐在床边。 ... ... 第二十三章 月出皎兮(3) 奚茗靠近卫景离的耳畔,一字一顿道:“一个,绝色屠夫。” “嗯?!”卫景离当下瞳孔放大,一个眉梢挑过去,声音也骤降十几度。 奚茗见状忙缩到床角,搓着两手赔上笑:“我错了我错了,开个玩笑不行啊?不要那么小气嘛,大丈夫当胸怀若谷,何况您是鼎鼎的四殿下呢,对吧?您可是千万不能和我这小女子一般见识呢!” 卫景离轻笑一声,无奈道:“也就你敢对我这么说话。” 奚茗干笑两声,道:“这么晚了,你来干嘛?” “也不知道谁今天被人一拳从山上打落,还问‘干嘛’。”卫景离从袖口取出一个褐色的小瓶和几帖膏药,勾勾手指示意奚茗道,“过来。” “神啊,又来了!老大,我已经上过药了,就不麻烦了吧!”奚茗仰天一声长叹,然而这一声叹息还未收尾便撞见卫景离犀利的目光,最终还是迫于淫威挪了过去。奚茗心里不甘地大叫:卫景离你个王八蛋! 卫景离仿佛对奚茗的不情不愿毫不在意,径自撩起奚茗的袖子,见她手肘处已然缠着白布,双眼一眯,声音又冷了几度问:“他上的药?” “谁?不是李葳,他刚刚就是来看看……” “苍久里。”卫景离打断奚茗的话。 “嗯……” 卫景离看一眼奚茗就上手去拆白布。 “唉唉,”奚茗挡开卫景离,道,“药才上不久呢!” “别动。”卫景离拉过奚茗,遏制了她的挣脱,自顾自拆了白纱布。 奚茗肘部有几处淤青和擦伤,想必是滚下山的时候伤到的,仔细查看伤口,伤口长但不深,还好,没什么大碍。卫景离走到床边的立架旁,熟练地取下一个红漆匣子,再重新坐回到床缘,打开匣子,里面盛满了各种药瓶、白纱和取药的木勺。 “胳膊伸直。”卫景离语气寡淡地道。 奚茗乖乖展臂。卫景离用小木勺轻轻将奚茗肘部残余的药膏刮去,再以绵绸蘸盐水擦拭消毒,最后用扁平的木勺将观音膏剜下半帖缓缓涂于伤口处。 “疼吗?” “嗯……啊?”奚茗注视着卫景离的这一系列专注动作不由地被这花美男闪花了眼,竟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不过,话说这卫景离也真是越长越帅绝人寰了,难怪大明宫里的宫女们一个个前赴后继地制造机会出现在他眼前以博倾心。 奚茗咽下一口唾液,调整一下呼吸,这才继续道:“啊,不疼,就是凉凉的。” 卫景离展开一段白纱布,覆于药膏上,力道不松不紧:“这是观音膏,善治伤科,生肌甚速。”说罢,在奚茗手肘内侧轻打一个结,再将袖口拉下。 “生肌甚痒,切勿抓挠,不然会留疤,”卫景离说着就要去查看奚茗的另一条胳膊,“让我看看还有哪里伤到了。” 奚茗顿感尴尬,虽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卫景离就常常不敲门地乱入她的房间,在她受伤后帮她敷药,但毕竟单身男女共处一室,终究是让人内心不安,尤其对象是这么一个演技高超足以登上影帝宝座的人物,实在是不得不防啊!没听过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么——防火防盗防老板啊! 见自己的大老板卫景离的殷勤样,奚茗连忙道:“不用了不用了,剩下的我自己来,男女授受不亲啊。” 卫景离停下动作,紧盯奚茗的眼睛半晌才道:“男女授受不亲?那他是怎么给你上药的。” 奚茗听着卫景离这本该是疑问句却硬生生被说成了陈述句的质问不由心道,果然是个善变的家伙!在这样性格古怪的老板手下她钟奚茗竟然足足活满了七年,简直就是生命的奇迹呀! “久里不一样,他是我的家人,他就像是我的弟……我的哥哥一样。”奚茗身子向后一缩,小心地解释道。 “那好,从现在开始我也是你的家人。”卫景离沉默片刻后说道。 哈?果然善变啊,早上还把她当做保镖,这晚上就成家人了? “既然现在我是你的家人了,”卫景离邪邪一笑,“那就过来。” 奚茗嘴角不由抽搐,眼前的这个生物到底是不是正常人?我可是还没有同意当你做家人啊,你难道就不能倾听一下群众的意见不要再自作主张地下决定好嘛!无奈,奚茗不甘地伸出另一个受伤的胳膊,以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 卫景离笑意更深,目光盈盈,好似当年那个六岁的孩童的眸子般清澈明亮。 “这一瓶是粒金丸,乃是明国进贡的,明国人也叫它‘铁布衫’,治疗跌打有奇效。早晚各一粒。对了,上次给你的紫金丹还有吗,若是伤口疼痛、周身无力记得吃……” “卫景离,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啰嗦……” “少废话,这个药是……” “卫景离……” “嗯?” “能滚多远就给老娘滚多远好么?” …… 苍久里坐在奚茗房间不远处的回廊上,手里紧紧握着一瓶安眠养息的药丸。私下里,整个容王府也就只有奚茗一人敢直呼四殿下的名字,而似乎四殿下也只有在面对奚茗的时候才会变得特别的不一样。 立春的风仍旧凛冽,甚至有些刺骨,刺得久里的骨头生生地疼。这时刻若是能够沉睡该有多好,只是这疼痛不断逼迫着他,这疼痛让他的眼睛不是眼睛,让鼻子不是鼻子,以至爆发出无法呼吸的窒息感。 月儿细细弯弯,边缘的棱角似乎被浓墨蹭花了,有些参差不齐。黑暗一层一层交叠压迫而来,让人无处遁逃。 这样的夜,容易让人无助,也容易让人伤感。 久里就这样背靠着回廊的柱子,紧握那小小的药瓶,沉默,沦陷…… ... ... 第二十四章 坊间传闻 托卫景离送来的灵药的福,奚茗的伤好得很快,不消两日伤口便结了痂。而此时,皇帝卫稽派四皇子卫景离支援耀川府抵戏县抗击刑戮匪贼的消息也传遍了整个定安府。 一时间上都的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卫景离其人。 有人说据在大明宫里任职的亲戚所述,当朝四皇子长得那可是俊逸非常,颇得乃母之貌;也有人说,这四皇子和大皇子乾比起来显得名不见经传,无功无过,万分平常;甚至有些自认为资深的学究们说,四皇子离是陵国皇室朝堂纷争中的牺牲品;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坊间传闻,四皇子离如今双十年华,正是风华正茂之时,虽面容俊朗却仍无婚约在身,原因不是别的,而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喜欢女人…… 当这些不靠谱的消息传到正在卫景离书房——居善斋里开会的众人耳朵里时,可谓震惊四座,自李锏开始,持锐、持盈、久里和李葳都低着头窃笑不已,奚茗更不用说,早已笑翻在地。 “哈哈哈,他们说你、说你有龙阳之好!唉呀妈呀笑死我了!”奚茗拍着桌子差点笑岔了气,全然不顾同样听到这些传闻、脸色不佳的卫景离的心情。 “‘龙阳之好’?那是什么?”卫景离阴着脸问。 “诶?”奚茗意识到她貌似说错了话,赶忙打圆场道,“‘龙阳之好’的意思就是……就是说,这个……你对女人兴趣不高……这是我老家的说法,呵呵。”总不能告诉你就是gay的意思吧! “哦,是么?”卫景离用鹰隼一般的眼紧盯奚茗,片刻后将目光投向在一旁偷笑的久里,问道,“久里,你们紫阳还有这样的说法?可有甚典故?” 此语一出,奚茗心中一阵哀嚎——不要欺负我是个外地来的啊! 久里被卫景离这么突然一问,先是微怔了一下——他哪里听说过什么“龙阳之好”啊!但余光瞟见奚茗一副悔不当初自觉嘴贱的模样,心中大感好笑,只得憋着笑为她圆场道:“回主上,属下的家乡确有此等说法。传言紫阳城中曾有一名曰龙阳的男子不近女色,反而喜好男色……故而邻里间便以‘龙阳之好’来形容不喜女色的人……” “原来如此啊……”卫景离半信半疑地点点头,想要怀疑奚茗的表情却又从久里的话里找不到半点破绽。 奚茗长吁一口浊气,在背后给久里暗竖起大拇指。这久里不愧是她钟奚茗青梅竹马的发小啊,思维果然发散,如今说谎都不带眨眼的了,孺子可教也!只不过,龙阳君对不住了啊! “好了,言归正传,”卫景离目光如炬,手指几上摊开的地图沉声道:“清字营点卫一百,五日后发轫抵戏。届时,我等经延川府进入耀川地界,渠道抵戏临县连慕、直插抵戏县内。” 在旁的李锏及五个近身率卫纷纷点头。 “此番驻守抵戏的是安北将军任显名,从隐卫上报的情况来看……我们只能靠自己了,”卫景离坐进椅子里,轻轻敲打着地图上红色标记的抵戏县,徐徐道,“要么被灭,要么平他!”说着,卫景离目光变得邪魅起来。 李锏与卫景离相觑一眼,相互了然。能否一鸣惊人,震惊全宇便在此一举了。 ... ... 第二十五章 发轫抵戏 五日后,卫景离率领清字营一百率卫向着北方耀川府进发。 发轫当日,皇帝只派了司徒顾善道来为卫景离践行,几杯淡酒下肚,倒教奚茗觉得几分凄凉。她本以为皇帝的亲儿子出兵平匪远离上都,作为亲爹的皇帝卫稽起码也应该拉着卫景离的手说些类似“爹爹舍不得你呀”这种感人肺腑的话,岂料竟是如此寡淡的出征,实在是让人怀疑皇室家族成员间令人捉摸不透的关系来了。 再说这定安城吧。卫景离作为当朝四皇子征战抵戏,为了百姓安定预备好了要洒热血,奇怪的是定安的老百姓们并非夹道相送,反而一个个“夹道观摩”。所有人都想一睹卫景离的神彩,以此判断这个一切都“不出众”的陵国四皇子到底能否平定刑戮山寨的匪贼。 除了定安城的百姓,就连大明宫内的执政者们也无不探首观望,他们怀疑,初出茅庐的卫景离究竟能够为大陵带来何等战绩。 列队行出定安城的时候,奚茗不由回首望去,城楼上烫金的“定安城”三个隶书大字在阳光的照射下甚至有些刺目。这个古老巍峨的庞大城池百年来一直矗立在这里,送走一批又一批像他们这样的出征将士,迎来了一批又一批踏血归来的勇士。奚茗透过掀起的帘角看着卫景离淡然的面庞,心道,这个男人,会带着他们凯旋吗? 应该会吧。她相信他。 奚茗不知道,在未来就是这个男人将浴血碾杀至此,在“定安城”的宏伟门楼下留下永不可磨灭的历史记忆。 只不过,这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路线发展,队伍仍朝着耀川方向蜿蜒。历史,总是平静地从我们眼前划过,不着一丝痕迹。 历经半月有余,卫景离一行百人自定安府启程,途径延川府,终于到了耀川地界。已然进入四月天的北国天气终于转暖,虽然气候略显干燥,但终究不像万里雪飘的时候那般令人难以忍受。 行军一路似乎很是平安,别说埋伏,就连土匪都没见到一个,经过延川的时候卫景离甚至还给李锏放了半天假让他去强容山祭拜了亡父亡母。只是安则易生危,平静太过也难免让人生疑。 这行进的队伍中,当中的是卫景离所乘的马车,清字营的一百兵士皆骑百里挑一的战马成两列行于马车前后。李锏、久里、奚茗和李葳护于马车左右,持盈、持锐驾车,一队人浩浩荡荡却异常井然有序地沿着山路行进。 奚茗连续骑马将近半个月了,屁股被马鞍咯的生疼,有些烦躁地调整下姿势,却不经意扫视进行在身侧的马车内。卫景离此刻正坐在车内的软垫上,手握一卷书目不转睛地阅读,身侧固定一个案几,上置一盏茶杯,一把茶壶和一盘小点心,状似气定神闲。哼,这就是阶级!奚茗愤愤地想。 卫景离感到有目光从马车撩起的卷帘处投射来,缓缓抬眼,正对上奚茗的目光,略一思索便邪邪一笑,放下书卷拿起一枚小点心送入口中,还不忘眯起眼晏晏一笑,再呷一口茶做出一副极爽的神情,最后满足地捧起书卷佯装休闲。 “切。”奚茗扭过头,清晰可闻地吐出一个“切”字作为应对挑衅的回应,轻夹马肚就超到马车前面。 “茗儿,怎么了?”久里打马追上来。 “没事,刚瞧见了不祥之物,晦气!”奚茗的音量大小掌握的很是微妙,正扎扎实实地传进了马车里。 正低头读书的卫景离停下了端茶的手,眉毛凝成一个“川”字,眉梢挑了几挑,捧书的手抖了几抖,继而将书撇至一旁,安慰自己世界如此美好,不能躁,不能躁。。。。。。 此时一只灰鸽飞来,在队伍上空徘徊几圈,李锏伸出手指,灰鸽便稳稳停在上面。李锏从鸽子腿部环着的一个小铜筒里取出一卷纸条,继而一抬臂放飞鸽子。展开纸条,上书“安北撤至牧北”。李锏眉头一锁,打马靠近马车,道:“主上,溪字营来报,安北将军任显名已撤军至牧北县。” 卫景离停下沏茶的动作。这任显名这么快就给自己下马威了,卫景离不由冷笑。 这一路上溪字营不断有飞鸽传书和隐卫奔袭来报,这坐镇抵戏县的安北将军名叫任显名,曾是大皇子卫下率卫,为人阳奉阴违,善长阿谀,故而很得大皇子欢心。可是两年前这任显名却加入安北军,虽然功夫不错,但是其为人品行深得当时的安北将军嫌恶,迟迟不见升职。直到一年前原安北将军被朝堂官员告发与弗国人私通,有卖国之嫌,甚至举出几封来往信件,被皇帝卫稽毫不犹豫地抄了家严办之。而这最先揭发、上交信件之人正是这任显名。后经顾善道等大臣举荐,任显名一夜之间便成为了这三品的安北将军。 卫景离冷哼一声,父皇不可能不知道这其中猫腻,任显名此人命不久矣。 半年前突然崛起的“刑戮山寨”地处弗国、陵国交界,而弗国在此处正是人迹罕及之所,这伙土匪便时常侵扰临近的大陵抵戏县,可谓无恶不作、无所不为,甚是嚣张。而原该镇守在极北抵戏的任显名如今竟临时撤至临县牧北,一是料定不消几日他卫景离一行将至抵戏,专程留给他一座毫无抵抗力的城池,让他自己来收拾这破烂摊子;二是以这种不欢迎的态度警告卫景离,他任显名并不听从他人调遣,但保自己的安北军安危。 卫景离沏上一盏茶,吹开表面的茶沫,闻香,呷茶。 “李锏。”如同茶一般清宁淡雅的声线。 “主上?” “改道牧北。” ... ... 第二十六章 登陆牧北 牧北县地处耀川府北端,北边毗邻抵戏,南临横跨东西的牧水,是耀川牧水以北比较富庶的县,再向南就是牧南县城。 卫景离一行从连慕改道牧北就必须横渡牧水,然而由于事出突然,百余号的人和战马都需要渡水,加之连日来的急行,使得常年打旱仗的清字营众率卫都有些吃不消了。所有人员、物资在横渡的船只和筏子上摇晃了整整半个时辰才跌跌撞撞地挨到陆地边靠了岸。这才算真的踏上了牧北县城郊区的土地。 才入牧北地界,奚茗就吵着要找个落脚的地方休整,横渡牧水早已让她晕的分不清东南西北,直哀叹前世就晕船晕车晕机,好不容易重新做一回人结果前庭器官竟然还是如此不济。除了奚茗以外,别说还有不少率卫也有晕船的反应,就连百里挑一的战马也在上岸的时候踩不稳马蹄,一个个踉跄地像蹒跚学步的婴孩。 此刻奚茗踩在土地上就好似踩在棉花上,双脚使不上力,腹内酸水聚集,直觉若是再不让她喝口水躺在床上睡一觉只怕会一个猛子吐晕过去。 久里见奚茗一副无力的样子,默默赶来,牵过奚茗同样晕的走不动的马儿,环住奚茗的纤腰任由她一个劲地干呕。再看爱出风头、爱在奚茗面前耍宝的李葳,早已蹲在树下吐得稀里哗啦,怎一个狼狈了得。 “主上,不少率卫都晕船,不如就地安营扎寨,待休整后再做打算?”李锏环顾着周围晕乎乎的清字营率卫问卫景离。 “也好,通知所有率卫,城郊安营。” “是!” “李锏,你随我进城瞧瞧去。”卫景离微微一笑。 “是!” 虽然卫景离还未到抵戏去过,但通过情报还是能够感受到那里民不聊生的凄惨状态,可是这里不同,牧北虽毗邻抵戏却全然是另一种景象。 一进城内,沿街建筑、民众的穿着和繁华程度虽远不及上都定安城那般接袂成帷、奢华尽显,却也算是小康富足。一入城口就是牧北的西市,街道不宽,只可并排过两三辆马车,街道两旁的小商贩和店铺鳞次栉比,人群并不像上都摩肩接踵,这般稀松有序的密集度倒让人觉得祥和了许多。 “主上,这牧北和情报所述的抵戏顺义相去甚多,想不到这抵戏受扰民不聊生,牧北竟能有如此祥和的场景。”李锏跟在卫景离身侧不由感叹道。 “此刻抵戏受难,尤以顺义村最重,其相邻的村庄也都受到滋扰,但也终究是在抵戏县内,上令不达,这牧北的大小官员当然不会未雨绸缪地征兵操练、支援抵戏,朝廷也山高水远地拿他们没办法。若是这伙刑戮匪贼将抵戏吃干抹净,这里可就不会是如此光景了。” “即是如此,任显名还胆敢撤军,这厮岂不是置万千百姓的安危于不顾吗?” 卫景离个子稍稍比李锏高出小半个头,他微一颔首,说道:“这任显名能爬到如今地位,靠的就是溜须拍马、移天易日的伎俩,要说优点,也就是对我大哥还算忠诚,当下就给咱们来个下马威。对这等小人来说,百姓安危远不如自己的仕途来的更重要,自然是我大哥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李锏点点头,表示认同,继续道:“既然如此,我们下一步该当如何?” ... ... 第二十七章 牧北赌约 卫景离两臂伸进宽大的袖口端至胸前做沉思状。卫景离目光炯炯,玉面高冠,余发和额前的刘海随微风撩起,竟惹得来往的百姓不由慢下脚步多瞧上两眼,惊叹这温润若仙的美男子的出现。 未行几步,便有三名胆子大的女子站在胭脂铺门口指着卫景离悄声议论起来,音量控制得极为巧妙,不偏不倚全数进了两丈外卫景离和李锏的耳朵里。二人清晰地听见那三名女子说道—— “快看快看,那儿来了位公子,哎呀,难不成是我眼花见到仙人了?”甲道。 “长得真是漂亮呀……看样子不是咱们牧北人,真是忍不住让人想扑上去掐他一下啊……”乙道。 “你们看啊,旁边还跟着一个男人呢!模样倒也不差,就是有些显老……”丙道。 李锏瞬间石化——她说“显老”?卫景离看李锏一副“大爷我风华正茂”的表情忍不住轻声笑出了声,头一偏,对着胭脂铺门口的三名女子粲然一笑……于是,三名女子被这灿烂无比的笑容激得瞬间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大叫道:“哎呀,他看过来了!我们要不要扑上去?!”一个个激动得像要晕厥过去。 卫景离“哧哧”低笑着从三女面前飘过,姿态翩然,举止若仙。 李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想起以前每逢卫景离入宫,总有些宫女在他面前突兀地扭脚、摔倒。且不论她们的动机如何,反正每次的结局都是卫景离一脸赧然地上前将其扶起,问候一句:“没事吧?”接着就能够看到方才跌倒的宫女一副受不了的样子捂着发红的脸迅疾地跑开。 李锏打趣道:“若是茗儿在场,可就有好戏看了。” 卫景离冷哼一声,想起某次他们去定安府西市闲逛,也遇到了类似的场景,当时奚茗实在看不过卫景离人模人样对着几女微微一笑颠倒众生的姿态,直接冲上前去对着看呆了的几名女子道:“我说,你们也太知人知面不知心了吧!” 想到这,卫景离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总是做些教人意想不到的事……不过,想起奚茗现下由于晕船和长时的跋涉已是身心俱疲,一个念头悄然生出。 卫景离启唇一笑,露出两排好看的牙齿,道:“李锏,与本王打个赌如何?” “什、什么?”李锏心里大叫不好,他这主子什么都好,唯一可陈的缺点就是闲来无事总喜欢与他打赌,而且从来不等他表态是否愿意参加就这么愉快地被决定了下来。 “我赌你从这街上随便问老百姓任显名现居何处,三个之内必有知情者,如何?这赌金嘛。。。。。。老规矩,五十两如何?”卫景离心情好似天气般晴朗,欢乐而又愉快地定下这赌约就自顾自走到前边去了。 “又是五十两?!”李锏无语,这即将是自己十四年来输掉的第七十八个五十两了,自第五十个五十两输掉之后,他已经连续写了二十七张欠款…… ... ... 第二十八章 探听敌情 几乎是含着泪,李锏拉过一个卖锅盔的小贩,开门见山地问道:“这位小哥,向你打听一下,你可知这安北将军现居于何处啊?” “啊,你说安北将军啊,”小贩顿一下,做个手势示意李锏靠近,低声道,“这安北将军现在正住在邱家,就在北坊小南巷。” “那这邱家又是什么来头?”李锏配合着小贩亦低声问道。 “你是外乡人吧,邱家你都不知道?”小贩上下打量着李锏,看这人身着墨绿色广袖长衫,腰封玉带,正是证明了此人非富即贵,再看样貌,一半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余下的一半在后背披散开来,小麦肤色,星目剑眉,轮廓不阿,模样虽称不上俊美,却彰显着成熟气质,其耐看度绝对能让一系列少妇前仆后继地出墙而来。 李锏见状,掏出一锭银子摁在小贩掌中,笑道:“我乃定安府人士,家主与任将军是世交,此番前来是奉家主之命前来拜见。” 小贩一见银子,顿时目光一闪,试咬一下,不假,赶忙塞进自己自己的钱袋里,满脸堆笑道:“一看您呐就是大地方来的!告诉您啊,这邱家可是我们这里的世家大户,咱们牧北最大的宅子就是他们家的!这邱老爷平日里就常发米送钱救济贫苦百姓,所以这邱家在咱们牧北可是很有威望的大族呢!” “那这邱家人现在何处呢?” “这……”小贩谨慎地四下瞅瞅,凑近李锏,压低声线甚是诡秘地道,“几天前安北将军来咱们牧北,占了邱家的宅子,还霸占了邱家未出阁的小姐逼得邱小姐割腕自刎,邱老爷勃然大怒,提着棍子就要将安北将军赶出大宅门,结果被将军下令打了个半死,扔出了宅门,邱家敢出声的男丁都和邱老爷一样的下场,不敢言声的也都成了宅门里的奴才!您说说,还有谁敢站出来说话?啧啧,好在这邱老爷素有积德,被世交的程老爷安置在府中。唉,这世态炎凉啊!” 小贩感叹完,摇摇头继续贴自己的锅盔。 “小哥,谢过!”李锏一抱拳便寻卫景离而去。 “主上。” “如何啊?”卫景离饶有兴趣地瞧着李锏。 “这任显名现住在北坊小南巷的邱家,而且,这厮还……” “还霸占了邱家的小姐逼得她自刎,将邱老爷和胆子大的男丁打个半死一齐赶出了门,对不对?” “主上,您怎么……” “以任显名的行事特点来看,此人不可能到了牧北这富足之地还愿意扎营在城郊,必定会进城来。再以他为人张扬,敢如此明显地给我一个下马威来看,此人一定会在城内闹出一番风雨,这满城的百姓只怕是不想知道他的消息都不行呢。”卫景离笑笑。 李锏点点头,对于卫景离的智商和判断力他从未怀疑过,他有这种运筹帷幄的力量,是那种可以让你完全臣服于他的男人。 “不仅如此,任显名的安北军此刻正驻扎在牧北和抵戏接壤的城外北郊,这支军队的粮草还很充足,却仍从北郊村庄里搜刮民脂民膏,不是匪贼,胜似匪贼。”卫景离的语气仍旧淡淡的。 “主上,这您怎么也知道?您既然已经知道地如此详细为何还要同属下打赌,属下这下可……”这下可是要写第二十八张欠条了呀! 卫景离“哈哈”大笑两声,声音清越明朗,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等笑够了才对着一脸黑线的李锏缓缓道:“因为——今天晌午你解手的时候,溪字营已有隐卫来报过了……”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大笑。 李锏心道,主上您就一剑刺死属下吧,属下已经还不起银子了! “既然知道安北将军住处了,我们岂有不叨扰之理呢?”卫景离翘起一侧的嘴角,邪魅一笑。 还未结束长叹的李锏看着卫景离,瞬时了然,主上这是要…… ... ... 第二十九章 小人露面 还未结束长叹的李锏看着卫景离,瞬时了然,主上这是要还任显名的鸠占鹊巢以颜色么? “北坊小南巷么……李锏,我们先去会会这个任显名。”卫景离笑意更深。 李锏跟着卫景离左拐右拐来到牧北城北的南小巷,才入巷口没几步就能看到前方不远处挺立着一座深宅阔府,府墙宽且厚,其上驻守有十几名身着戎装的安北兵士。附近的百姓说,那里便是曾经的邱府。 卫景离、李锏二人来到府门下,抬头竟没有看到悬挂的姓氏灯笼。显然,任显明换下了一切表明此处为“邱宅”的物件。 “哼,任显名这狗杂种,竟然如此泰然地住在深宅当中,主上一路风尘都还需露宿野外,他一个揩来的三品将军凭什么如此嚣张?!”李锏怨怼道。 李锏实在无法想象,国威震天的陵国高级官员内竟能生出如此张狂之人,目无尊卑、心无百姓、可耻得简直令人发指!与此同时,李锏对卫景离又是万分心疼,卫景离作为堂堂陵国四皇子坐镇抵戏,满朝上下竟然态度冷淡,好似都在冷眼旁观等着看一出好戏,看卫景离该如何应对边防军都连战一个月都无法拿下的刑戮山寨。 李锏对己暗道,无论如何,抵戏一战必当竭尽全力! “无妨,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什么样的主子自然赏识什么样的下属,如此来看,这任显名还真不愧是我大哥的心腹之人呢,”卫景离拍拍李锏的肩头安抚着,继而抬首望着这高门巨府,眼中精光俱露,道,“李锏,你且瞧着,我必教此人死无全尸!”句句料峭,字字切齿。 “主上有何计划?”李锏问道。 “看来我们得给他来个釜底抽薪呢,”卫景离目光变得诡谲起来,对李锏道,“不过,我们还是先见见这任显名究竟几斤几两吧。” 李锏不愧是卫景离的心腹,潇洒地一甩广袖步上石阶,在邱宅大门上扣了扣。 半晌,邱宅大门才被一名家丁打开来。这家丁行事很是谨慎,宅门只开一个缝,正好够伸出自己的脑袋细细打量李锏一番。 “你找谁啊?”家丁的语气亦充满了防御的味道。 “哼,叫任显名出来接驾,你自然就知道了!”李锏冷哼道。 家丁一听,像是早有准备一般立即掩门而去,许久后大门才由两名戎装兵士拉开。这时,邱宅内的光景才彻底显露在卫景离和李锏的眼前。 邱府不愧是当地的世家大户,虽然从门口向内看去只能窥见其一角之境,但宅内建筑颇具规模,飞檐微翘,从全局到细节无不体现出一个世家大族所应有的气魄和高贵。只是这高贵已被卫景离眼前的宵小之辈蹂躏在足下了。 卫景离眯起眼,目光越过身前的李锏锁定在庭院当中、兵士簇拥的男人身上。 这就是那安北将军任显名吧。卫景离心中一阵冷笑。 只见这任显名约莫三十五、六的年纪,一身锦衣华服,容长脸,翘八字胡,双目半眯很是诡谲。 “是谁找我?”任显名盯着李锏声线低沉地开口道。 ... ... 第三十章 针尖麦芒 李锏嘴角微翘,这会儿才闪身露出方才站在自己身后的卫景离。 任显名见对面青年男子如此散淡若仙,不禁大讶,当即确认此人正是当朝四皇子卫景离无误,遂逐开一个笑脸,“呵呵”两声讪笑,半跪着抱拳道:“下官不知四殿下大驾来临,未及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还未等卫景离开口,任显名就抢先跪拜,占了“恭顺”大臣的名头。而且,任显名竟然仅从外貌气质就可准确判断出来人就是四皇子卫景离,显然也是对他个人的情况和行军抵戏的信息做足了功夫。 这厮果然擅长见风使舵,十足的变色龙! 卫景离笑笑,藏在眼中的精光一晃而过,重新换做一副柔和亲民的模样款款走近任显名,躬身将他扶起,笑盈盈地说道:“将军哪里的话,任将军镇守极北,军务繁忙,自然顾不上其他。将军如此忧国之忧,实乃我大陵之幸,百姓之福啊,如此说来将军何罪之有,本王又如何能怪罪将军呢?” “呵呵,四殿下果然深明大义,下官实在是佩服!殿下一路急行,势必劳顿,下官忙于抵戏战事真是疏忽了!你看这……哦,对了,殿下这边请……”任显名弯着腰一脸谄媚,摊开手示意卫景离和李锏随他进入面前会客的大堂。 任显名将卫景离与李锏带至主厅,邀其上座,扭头对一旁双眼浮肿的邱家侍女道:“看茶!” 卫景离坐在上座,脸上始终挂着散淡的笑容,低头拨动把弄着茶盖,滤去表面的茶沫,并不发话,李锏站在卫景离身侧亦敛眼,宛若一尊石雕般。 “呵呵……殿下,这茶怎么样?”任显名显然有些尴尬,主动打破这个沉默的节奏。 “花叶扁平匀直,色泽嫩绿油润,香气浓郁,回甘悠长,正是产自西兆府蒙山县的蒙山石花。”卫景离继续刮着茶面的泡沫。 “啊……哈哈,四殿下好眼力,下官珍藏这蒙山石花多年,今日特为殿下奉上,还望殿下勿要嫌弃。”果不其然,任显名是个溜须拍马的主,不找个机会拍下卫景离的马屁就浑身不舒服似的。 “啊,将军客气了。”卫景离再呷一口茶,对着任显名展开一个温文尔雅的微笑,复又低头摆弄起茶碗盖。 会客厅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任显名被卫景离这不温不火的态度撩拨得有点坐不住了,眼睛终于睁大了些,心道干脆直奔主题,清了清嗓子道:“呵呵,四殿下此番前来耀川本是奉皇命坐镇极北,下官本该驻守抵戏,只是近来这刑戮匪贼甚是猖獗,不仅趁夜放火烧我军营、盗我粮草,致使我军军心涣散,不得不先撤军来牧北稍作休整,再作打算。下官此举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卫景离终于放下茶具,缓言道:“将军言重了。本王久居于大明宫中,并不谙军事,对于这行军打仗还要多多倚仗任将军您呐。” “不敢不敢!” “如今父皇命我为督军,坐镇抵戏剿灭刑戮山寨,你、我当然不能妄负圣恩,定当竭尽全力解父皇之忧,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将军觉得呢?” ... ... 第三十一章 抱火寝薪 “呵呵,四殿下说的是,”任显名放慢语速,沉吟片刻后道,“下官必当竭力辅佐殿下平刑戮、收抵戏……只是么,如今我军在抵戏顺义已抵抗刑戮匪贼一月有余,然此山寨的碉堡城楼高数百丈,宽数百丈,易守难攻,我军一直无法突破这山寨,反倒深受其骚扰,已是疲惫不堪,如若再硬拼,恐怕……” 任显名做出一番难为的表情,卫景离尽收眼底。卫景离倒也不焦不躁,勾一下嘴角,启唇道:“既然如此,那本王就只能同任将军在牧北一同养兵了,哈?” “呵呵,四殿下从上都远道而来,旅途劳顿,下官这就派人收拾主卧,备上酒席为殿下接风洗尘。还请殿下屈尊宿在这邱家,也算还了邱家为国捐宅的心呐!” 老狐狸,真是字字斟酌,句句谨慎,卫景离心道,只可惜如此心思细腻之人竟是个趋炎附势的杂碎。 “我看酒席款待、接风洗尘就免了吧,将军昼夜忙于军务,哪里抽得开身烦于他事?我们还是以国事为重吧!”卫景离摆摆手,露出一副体恤人情的模样。 “这……那好吧,既然四殿下如此心怀大局,下官便不强求了,”任显名叹息一声,神情无奈地召唤过下属张副将道,“殿下,这位是下官的副手,安北军副将张猛,军中各项大小杂事均有张副将料理,殿下若是有甚需要,尽管找他。张猛,派人将接风的酒菜直接送到四殿下房间!” “是!”张猛回答得干脆利落。 “本王还真有个需要呢,”卫景离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在张猛腰间挂着的一大串钥匙上打了个转,浅笑道,“本王得劳烦张副将为本王的几名近身下属安排几个房间以供休息。” “是,属下领命!”张猛垂首行礼,余光瞟了一眼任显名。任显名下巴微扬,张猛便默默退下了。 卫景离将两人短促的目光交流收入眼底,心知这张猛势必也和任显名一样,都是大皇子乾的门下之人,同样信任不得。 又是一阵程式化的寒暄过后,卫景离辞别任显名,带着李锏回到了任显名专为其准备的房间。 一入房门,李锏便警戒地将整间房排查了一遍,当确认房内没有机关暗格,茶水点心里没有毒后才放心地让卫景离住了进来。 “李锏,发信召集奚茗、久里他们。”卫景离吩咐道。 “是。” 只一炷香不到的时间,以持锐为首的五名近身率卫齐聚卫景离卧房。 “你们两个还能行动么?”卫景离看着仍旧晕得七荤八素的奚茗和李葳低声问道。 “行动?有行动?太好了!”李葳瞬间挺直腰板道,“主上你可不知道,这一路上可把我憋坏了,若是再不让我出任务,我的筋骨可就要长死啦!”李葳语气夸张,惹得身旁的持盈忍不住翻个白眼。 “你呢?”卫景离看着奚茗问。 “我只问一句,好玩吗?”奚茗在久里的搀扶下勉强抬起头反问。 “我个人觉得……应该蛮有趣。”卫景离老神在在地翘起二郎腿坐在床沿道。 “那必须去!”奚茗强行咽下一口酸水。 久里见奚茗难受,赶忙倒了杯茶递到奚茗嘴边喂给她喝。看着这一切的卫景离眼睛一眯,目光浮动。 “主上,何时行动?”持锐问道。 卫景离目光虚涣,神情阴鸷道:“夜半……” ... ... 第三十二章 暗夜杀机(1) 夜半。 整个牧北都陷入了沉睡,邱宅守门的甲士和戎装的安北军侍卫也都打起了瞌睡。 此刻的任显名正在床上与两名从青楼接出的女子翻云覆雨,轻纱帐内一片春光旖旎。女子娇喘的气息与呻吟和着任显名野兽一般的放纵摩挲,使得整个画面极具视觉冲击力。三具全果的身体纠缠在一起,刺得奚茗睁不开眼。 奚茗见此状况仿佛能够闻到空气中弥漫的一股子糜烂腐朽的味道,像是劣质胭脂和血腥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刺激着她的整个呼吸系统,让她喘不过气来,直泛恶心。 久里不由将刚刚抽掉的一片瓦片堵住那方漏洞,尴尬地瞅瞅紧贴着自己的奚茗,登时就是一阵热血上涌,赶忙将脸别到一边隔着墨色面纱就是几个深呼吸。 这就是原始的**,野兽般的**,最适合任显名这种野兽,奚茗心道。 见久里放回瓦片,奚茗一抬首正撞见久里僵硬地将脸别开,奚茗心下一阵发笑,算是明白了几分,她好歹也是21世纪的大龄女青年,见过太多青涩小男生了! 奚茗看好戏一般企图拍拍久里提醒他抓紧干活,谁知指尖刚碰到久里的小臂他就电击似的一个颤抖,弄响了足下的房屋瓦片。二人先是一惊,立即压低身体贴在屋顶静听屋内的响动。半晌,见并未惊动屋内仍旧娇喘连连的**,两人才又放下心来。 此刻的奚茗离久里如此地近,两人紧靠贴在房顶——如果不是身负任务,而是完全的单纯共处,仅是如此静谧的夜晚和漫天苍穹的星星就足够自己铭记的了,久里凝望奚茗的眼睛想。 奚茗看了久里两眼,缓缓起身,在空气里比划一个“?”。 话说这标点符号和26个英文字母是由她教给卫景离,后来又在整个清字营和溪字营推广的暗号。在21世纪这无非是最常用的标点和标记,但是用在这个时代却是最安全的密码无疑。 久里见奚茗划出“?”,读出她眼里的疑问和一丝不怀好意地坏笑,当下再次红了脸,像足一个被当场抓住在做坏事的小孩。随着奚茗逐渐加深的笑意,久里羞赧的红色一路染到了眼睛,红到让奚茗轻轻松松就从其中读出了羞涩与尴尬。 奚茗忍住笑拍拍久里的肩表示姐姐十分理解,将久里调戏得就差找个地缝直接跳房而下钻进去了!奚茗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而收敛起来,严肃地指指屋内,冲久里点点头。 久里竖起大拇指示意可以行动,便恢复常态利索地自腰间解下带倒钩的绳索——一个闪身,接着顺绳而下,混进了黑暗中。 此时一阵邪风灌入,任显名寝室屋子的几扇窗子只咯吱几下复又安静下来,轻纱帐被夜风荡了起来,露出刺目的糜烂。只能用“糜烂”来形容的**,不带一丝神圣,亦没有生命的意义,而是踩踏在灵魂之上的**的交易和野性的宣泄。 黑暗中,久里和奚茗眼中精光闪过,如同即将狩猎的森林王者,看着猎物垂死的挣扎。只不过他们不会让他死在寻欢的乐途中,他们很笃定他一定会以更加凄惨的状态死去。 ... ... 第三十三章 暗夜杀机(2) 几乎同时,邱宅内苑书房,新来轮岗的两名守门的戎装兵士正是精神抖擞,各手执一杆长枪立于书房大门两侧。院子里的庭院灯忽明忽暗,勾勒出书房全部的轮廓。 登时,两条黑影自屋侧窜出,脚底利落,行动无声。无需多述,来人正是持盈和持锐。 持盈贴在屋侧的墙壁上,从腰间的武器带里摸出两枚银针,“嗖嗖”两声前后飞出,正中两兵士的上星穴。默数几下,两兵士竟倚柱睡去。 见兵士接连瘫软,持盈这才轻巧地翻身窜出,自两名兵士发际上一寸处取出银针。小小的针孔深埋在发丝之下,完全看不出一点痕迹。 隐藏在另一边的持锐趁机顺利打开上锁的书房大门,手中拿着的竟是方才卫景离命李葳自安北军副将张猛那里窃出的钥匙!持盈、持锐四下查看后,相继滚入房内,落地无声,然后轻掩房门,随即打着随身的火折子…… 东坊金华巷,程府。 窗子突然被破开,一声“邱老爷睡的可真实在啊”彻底惊醒了浅眠的邱老爷。 邱老爷身体还未复原,只得瘫坐在床上预备喊人,岂料原本靠在窗沿的玄衣蒙面人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捂住了他的嘴,让他除了瞪眼以外连最本能的挣扎都来不及做。 “邱老爷莫怕,我等奉家主之命前来保你周全,邱老爷不会在还未给邱小姐鸣冤报仇之时就白白死去吧。”黑衣人压低声音。 邱老爷扭动的身子猛地一震,眼神从惊恐化作无比的愤怒和坚定,片刻后终于放松了身体,不再挣扎。 黑衣人见邱老爷有合作意向,便干脆松开了手,继续道:“邱老爷是证明任显名临战逃脱、鱼肉乡里、欺压百姓最有利的人证,而任显名此人心术不正,极可能伺机杀人灭口,故家主特派我等暗中保护邱老爷及各家眷的安全,只要邱老爷愿意配合我等,家主定会还邱家一个公道!” 邱老爷向窗外望望,似乎瞧见了几条黑影,不由压低声线问道:“壮士可否告知老夫你家主上是何高人?” 黑衣蒙面人眼睛一眯,道:“邱老爷无需知道这个,邱老爷只要记得,我等必要时自会来找你。”言罢后退两步,单手一撑窗沿翻身而去,影去之时窗子也随之被掩上,就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整个牧北仍然是静谧的夜,甚至有那么一刻,这里让人感到了那么一缕古老的味道。 翌日清晨。 任显名摸摸自己的腰封,奇怪,竟然少了他从不离身的玉佩,询问过服侍自己更衣的丫鬟、翻找过整间房亦是不明其去向。 “先下去!”任显名没好气地道,喝退了跪倒在地证明自己没偷玉佩的丫鬟。 “真他娘的见鬼了!”任显名窝着火,嘟哝一句就匆匆赶到前厅伺候卫景离这个主子。 此时的卫景离正安然坐在上首的位子悠悠地享用早餐,李锏奚茗等人并立其后。一见任显名紧锁眉头而来,卫景离展开笑颜道:“任将军来得正好,正可以与本王一同用早膳。” “啊,呵呵,下官怎能与四殿下同桌而食?”任显名笑呵呵地施礼道。 “无妨,此处并非上都,大家随意便是,况且本王还要多多倚靠将军攻打刑戮呢!来,本王先敬将军一杯酒。”卫景离斟满一盅酒,递到任显名面前…… ... ... 第三十四章 锋芒初露 待一阵假意的寒暄和恭敬的敷衍后,这么一顿早膳终于结束。任显名这才放松下来,本以为这一大清早卫景离便如此示好定有猫腻,战战兢兢与其同食,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任显名眯起眼,微微一笑,行礼道:“下官先行告退。”遂后退两步,预备转身离开。 “哈,任将军请留步,将军落了样东西。”卫景离吹吹方才泡好的茶,语气仍然听不出情绪,仿佛除了平缓就是平缓。 任将军眉头一皱,顿时止了脚步,狐疑地回头道:“下官不知所落何物,下官来时并未携带什么物件啊。” 卫景离冲一旁的李锏示意,李锏走近任显名,再从腰封处掏出一个翠绿的玉佩示之,缓言道:“将军忘了玉佩。” 任显名一见那玉佩,不正是自己清晨发现丢失的那枚随身不离的玉佩吗!任显名顿时瞳孔放大,嘴角抽搐几下愣是发不出声音来。 见任显名直盯着低头品茶的卫景离的脸做不出任何反应来,李锏将玉佩塞到任显名手心,再压下其手指,提高音量道:“将军,你的玉佩!” 任显名这才回过神来,赶忙躬身行礼道:“下官……谢过四殿下,下官告退!” “等等,”卫景离叫住即将离开的任显名,继续以其惯有的超脱俗世的语气道,“任将军虽然平日里军务缠身,无暇顾及周身琐事,但将军还是将该收好的东西收好,切莫再像今日这般落了玉佩让人一顿好找。本王还是建议将军勿要再将账簿和来往书信放到内苑书房中,以免像这玉佩一般给弄丢了。将军意下如何啊?” 语毕,任显名一阵寒颤。 虽是温言淡语的陈述,卫景离却扎实将任显名吓出了一身冷汗,眼睛终于睁大却再也不敢将卫景离瞧上一眼,瞬时跪倒在地,慌张地完全没有平日里的冷静细腻。 “此番围剿刑戮山寨下官全凭殿下调遣!”任显名跪在地上强压心头的惊惧之感。 “哈哈,将军果然为国为民呐,”卫景离敷衍一句后倏尔变脸,原本微笑的面容换上一副严肃果敢的容颜,眉眼之间不再是亲切的仙家之气而是狠绝凌厉,将其霸气表露无疑,就连语气也降了到了零点,卫景离泠然道,“明日卯时整军开拔前往抵戏!” “是!”任显名重重地磕一个响头。 卫景离瞧也不瞧地上跪着的任显名,带着偷笑的奚茗等人径直出了门。 一直在门外等候的张猛见此场景,赶忙跳进屋内,见任显名还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忙将其搀扶起来问道:“将军怎么同意进军抵戏了?大殿下不是交代过……” “哼,若是不同意,只怕你我二人不出明日就都被抹杀了!” “怎么?这四殿下看样子也没什么实力,不能拿咱们怎样!”张猛端过一杯茶递给任显名。 “没什么实力?哼,只怕这四殿下是实力深不可测吧!”任显名心有余悸地道,“他昨夜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我贴身的玉佩取走,今晚就能取我首级于无形;他今日能探明我的灰色账簿和与大殿下的来往信件藏于内苑书房的暗门内,明日就能承上证物向皇上参我一本!且不说到那时大殿下为自保撇清与你我的关系,他就是有心力保咱们,只怕皇上也会保子弃卒,说到底,你我二人都是个死!” “这……这可如何是好哇?!”张猛瞬间亦没了主意,彻底慌了神。 “派人快马告知大殿下,要快!”任显名一发狠,端直捏碎了掌中的茶碗。 同时,奚茗赶上卫景离,说道:“喂,这任显名必定会派人联络大皇子,到时……” “一律截杀!”短短四个字,字字铿锵。 奚茗被卫景离零下十几度的语气惊得一怔,她望着此刻的卫景离,肃杀、果决、眉眼之间尽是霸气,甚至连整个轮廓都不复往日的柔和而变得狠绝刚硬了起来。 没错,这就是生在帝王之家的男人,这样的男人是冰冷的,是绝望的,是狠辣的,是让人无法靠近的。她几乎并排和卫景离走在一起,却丝毫感觉不到温度,仿佛他俩之间被铸了一堵透明的墙,让人无法逾越。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此刻的卫景离不是那个平素谦和恭俭的仙家公子,不是那个拧着眉毛和自己吵架争论的任性男孩,不是那个专注地为自己上药的温柔男子,而这些又恰恰都是他。 奚茗有点读不懂面前的这个男人,她甚至有点不适应卫景离如此迅速的变脸,更不清楚她到底比较习惯他的哪一面,然而她却前所未有地坚信,这个男人,会在不久后的未来成为王者。 ... ... 第三十五章 战事之殇 次日卯时,卫景离率一百清字营率卫及安北军五千士兵陈兵牧北郊外,荷戈备箭,整装待发。 奚茗精神涣散地坐在马上,眼皮止不住地打架。要知道,昨天卫景离才下了卯时开拔的军令,今天一早鸡都还没叫呢,她就被持盈从暖暖的被窝里拖了出来,强行换了衣服、装上武器就被带上了马,整个过程残忍得简直令人发指——持盈还和从前一样,威胁她说再不起床就去喊主上过来解决…… 久里堪称“美目”的眸子一扫,见奚茗神情懵懂地一个点头就要栽下马去,眼疾手快地打马上前揽住奚茗的纤腰,保护着她让她不至跌下马去。至此,奚茗才猛然惊醒:“我是谁?我在哪儿?” “你是钟奚茗,目前在牧北,即将去抵戏。”久里忍俊不禁。 “久里,我好困啊!老天,为什么要如此待我!”奚茗仰天长叹,不知道人类一大酷刑就是不给觉睡么?奚茗头一歪,作势又要睡过去。 久里无奈地摇摇头,想来奚茗也是真累了。且不说连续半个多月星夜兼程地来到这极北之地、几乎都在马上度,过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本就是一项挑战,加之前晚又夜半给了任显名一记警告,好不容易昨晚能睡个踏实觉,结果天还没亮就被拽了起来。想到这里,久里不由有些心疼。 久里将自己的马儿驱至与奚茗平行,长腿一跨便坐到了奚茗的马上。 “久里你这是?”奚茗见久里这正太蓦然的举动,心下一动。 久里一手抓住自己马儿的缰绳,一手环过奚茗的腰肢,将她稳稳固定在自己怀里,幽然道:“睡吧,靠着我。”短短几个字,教人不容商量。 这时,别说当事的奚茗尴尬地涨红了脸,就连在一旁瞧着的持盈也染红了脸蛋,教人分不清她是害羞还是吃醋;持锐看待事物向来透彻,自然知道久里心中情愫,然而一旁的李葳则后知后觉,一副“我们几个打小关系就好”的模样,坦荡地继续和其他兄弟谈天说地;刚坐进马车里的卫景离透过帘缝恰好看到这一幕,眉头微蹙,终于忍不住开了尊口。 “困就进来,不若马车是作甚用的?!”语气中略带不悦。 奚茗应声回头,朝面容半掩的卫景离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小声嘟哝一句:“才不嘞,才不要在老虎旁边睡觉!” 然而卫景离何等听力,自然将奚茗的话全数收入耳中。她就这么看我的么,老虎?卫景离眉梢抽搐两下,面露愠色。 “呵呵,依我看,等到了抵戏县内,茗儿你可就没心情睡觉,也更加睡不着了。”李锏笑道。 “为何?”奚茗眯着眼睛问道。 “战事……如悲歌啊……”李锏低叹着打马向队前行去,留下了登时醒悟的奚茗等人。 少时,全军发轫。 急行一日,行军的队伍终于立在了抵戏城门下。 奚茗抬头望望,心里不由一紧——这里和定安城的城楼相差太远,满墙满砖都写满了苍凉和萧索,不知是因为这座地处极北的古老城池有着他年久的沧桑所致,还是因为刑戮山寨不断的侵扰所致。 先前奚茗听卫景离和李锏说过,抵戏以北虽是弗国的荒芜之地,但毕竟南临牧水,右靠牧北,县内多山林,植被野畜繁多,也应该算是一个安详的县,然而一入抵戏境内她却明显感受到了一股肃杀之气。 卫景离曾向奚茗等人详述过,大陵与弗国接壤的地界有西兆府与耀川府,西兆府处西方,西邻阖国,北接弗国,在经济、文化上与两国交流频繁,甚是和平繁荣;而耀川处北方,临牧水,西南邻定安,东南接延川,其中的抵戏县北靠弗国艾裴拉雪山。由于艾裴拉雪山的阻隔,使得雪山至抵戏的一片平原地段成为了无人监管的自由区域,招致了众多各国的亡命之徒逃亡至此,建立了不少大小山寨,而这无人区也就被百姓改叫做了“浪人区”。 即使毗邻这一狼藉地带,但是数十年来抵戏的百姓都过的甚是平静,虽然偶有山寨匪贼来袭,但也都守着双方的底线,县城也仅仅是被搜刮些货品、食物和钱财罢了,毕竟这帮匪贼在浪人区是逃命,不是衣锦还乡,并不十分招摇。 没曾想后来浪人区来了一个名叫梁丘诩的神秘人物,不知其用了什么法子,竟然整合了浪人区的大小数个山寨,建起了六百余人的刑戮山寨,彻底打破了原有约定俗成的底线,将抵戏县城玩弄得天翻地覆,不仅抢劫财物、货品,遇到抵抗还杀人放火,甚至强掳壮丁做奴、强抢女子为娼,使得整个抵戏百姓临近傍晚便都锁门不出,人心惶惶。 此刻已见天边绯红一片,越向北走街道上的人便越发稀少,甚至能够见到有些小户人家大门紧锁,门前摆满了米面家禽,摆明了就是向匪贼示弱以求得自家周全。 正北方向的街道上似乎就只有浩浩荡荡而来的安北军和清字营的一百号率卫,脚步整齐划一,衣袂摩擦的声响在此刻更加鲜明突出,反过来又衬得整个抵戏如同一潭死水般,寂寥无声,但若轻轻一搅便可能波及整个水面。这样的城池,让人觉得沉闷无比,沧桑无比。 听到街道上军队行进的声音,临街的人家在窗户上开一个小缝,缩着身体瞧上两眼,有的还似乎悄声和屋里的家人说了些什么,但又都迅速的合上窗,吹熄油灯。 这就是被刑戮山寨所践踏的城池么? ... ... 第三十六章 东郊安营 奚茗细弱地叹一口气,引得正掀起一角车帘观察街景的卫景离投来审视的目光。奚茗见卫景离瞧过来,并不像往日那般一个白眼飞过去,只是微微摇一摇头。卫景离未做任何表示,甚至连表情都没有换就放下帘布,再次隐匿在了马车里。他不是铁石心肠,他更不是不懂她那轻微的喟叹、摇头,只是,还不是时候,他也相信,她能懂。 奚茗打马靠久里更近一点,此刻的她是没有安全感的。仅仅是嗅到了一点点的血腥味,感受到了一点点**、战争的意味,就已让她汗毛竖起,自动提高了防御力,也更加的没有安全感。 久里只撇一眼奚茗就读懂了她的想法,手掌覆上奚茗握缰的柔荑,将其整个包住,紧握,温暖便自他的掌心和指尖导入了奚茗的心脏。 奚茗笑笑,微微点了下头。 任显名骑马走在最前,见前方便是城门,调转马头行至卫景离的马车旁,冲着帘子里若隐若现的卫景离道:“四殿下,前方便是东城门了,可否在东郊安营?” “整军东郊安营。”卫景离的话语中隐隐透着一股威严,被细腻的任显名敏锐地扑捉到了,他明显感到此后与卫景离的暗斗必定会相当棘手,这四殿下所深藏的实力也许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想象。 “全军听令——前方东郊安营扎寨!”任显名喝令。 抵戏县城郊外有数十村庄环绕,包括紧邻浪人区同时也是受灾最严重的顺义村,而现在卫景离等人即将驻扎的东郊附近有几个小村庄距离顺义并不远,由于村民实行不抵抗策略因而人员伤亡并不算大,只是物品、财产、家禽以及农人赖以生存的庄稼损失惨重。 而现在,东郊的这片土地,从泥土到空气都泛着恐惧和兴奋的元素。恐惧是一场战争即将带来的血腥**,兴奋是——战争中的人性本身。奚茗望着足下被无情蹂躏过的蒿草、被打碎的瓦罐碎渣和几抹淡淡的血迹,脑子里划过两个赤果果的字——战争。 待全军安营后,时间已入夜。 一入夜,军营里便筑起了篝火。卫景离早早便拉着李锏进了自己的居中的营帐。卫景离的营帐比其他的帐子又多了一层隔布,纵然帐内烛台通明,从外面看过去也看不到一丝丝影子。奚茗等五个贴身率卫轮流守着帐子,此刻便是持锐和李葳把守,偶尔会有率卫进账传报溪字营隐卫收集的情报。以卫景离的军帐为中心,每五丈一个率卫岗,加之隐藏在附近村庄树林里的隐卫守着暗哨,将卫景离保护得严严实实,确保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叮他。 奚茗刚刚被咋咋呼呼的李葳换下岗,做一个伸展运动,不由感叹不论在哪一个时代,阶级这东西都决定了人的生活状态,而此刻她自己正以一个文化人的头脑在底层阶级做着劳累伤命的工作讨生活。 已经是亥时,安北军的士兵或早早进账休息,或三五个围起篝火把酒小酌谈论着战事或者女人,剩下的便手持长矛、挂长刀成纵队巡视整个营区,而任显名此时和张猛正在自己的帐子里不知道商讨些什么。 奚茗走过他们的帐子,正看到帐子上投影出的两人影影绰绰的轮廓。奚茗刚要离开却隐约听到“大殿下”三个字,心不由地被提起——想来是卫景离派耀川、延川的隐卫截杀了任显名派去向大殿下报信的信兵以及卫景乾派来耀川的信兵和飞鸽,使得任显名连续两日来连只鸽子毛都没有等到,失去了与卫景乾的地下联络,他必定是慌了阵脚了。 就在奚茗想继续探听之时,忽见任显名帐子后隐约探出一个黑色的脑袋,然而只一晃便又匿进了黑暗中。 奚茗一怔,他不是…… ... ... 第三十七章 首席特工 奚茗一怔,他不是守静么? 不远处的奚茗嘴角微扬,心想这任显名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以为卫景离此人深不可测,于是故意将自己的帐子安置在了远离他的地方,却又怕卫景离再上演一出“夜探床褥”的戏码,便找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地带,背靠一座小丘,并且在小丘上安插了岗哨。然而任显名不知道,山丘上的哨兵早已被卫景离的隐卫飞针点了上星穴全体睡去,被换上的都是擅长追踪、窃听和暗杀的地下部队——卫景离麾下溪字营隐卫。 看身形,刚刚探出的黑色脑袋应该是溪字营首席——守静。这守静和李锏一样追随卫景离多年,忠心耿耿,只不过一在明,一处暗。甚至连奚茗自己也只是巧合的见过他几次,而且还从未瞧见过守静的全部真容。 奚茗对守静的印象无非有二,一是此人面瘫的可以,虽然她只见过守静露在面纱外的眉眼,但仍能清晰地从中感受到他心中的薄凉;二是此人行动来无影去无踪,堪称“溪字营最鬼魅身手”,或者说……守静就是溪字营排名no。1的顶尖特务!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守静的时候,还是她打了守门的下人、一脚踹开卫景离房门,找他理论凭什么罚自己绕着慈云山跑圈还不给放饭。当时她一进门就大吼一声:“卫景离,给老娘滚出来!”最后一个“来”字还没有完成发音,她就被守静携着一把匕首抵住了脖颈动脉,险些将她瞬间血刃! 他脸上包着面纱,却清楚可见狰狞的眉毛下那一对好像要飞刀出来、将她灭上几个来回的眼睛,吓得她直喊“救命”。最后,还是卫景离及时出面将命悬一线的奚茗解救了出来。不过,在那个误会之后,奚茗就成了除卫景离和李锏之外,唯一见过守静身形的率卫,而能够得见其真容的恐怕就只有卫景离和李锏了吧。 既然连溪字营的头牌特务守静都来了抵戏,那自己就没必要操闲心去管任显名和张猛的窃窃私语了。奚茗笑笑,两指并拢于额头,朝着刚刚守静出现的那片黑暗做个帅气的致意,再不作停留。 按照常理,久里应该在此刻一个人躲在某个僻静的地方看星星看月亮吧,奚茗心中如此计较着便向着营地的边缘走去。 果不其然,在靠北的一座小山丘下坐着个熟悉的身影,寂寞,清冷,他旁边生了一小把柴火,忽明忽暗的火光映衬着久里立体的侧脸。站在远处看过去,整个场景好似一幅画,与奚茗身后的军营火光投射出的景象完全不同,远处的少年让她感觉温暖,静好。 悄悄走过去,在他身侧不远处站定,久里竟然都没有察觉到。奚茗一探身,发现他一手握一把小小的木雕刀,另一手捧着一个细长的木头,看不清楚上面的花样。只见久里用小刀沿着木头的边缘一点点挫出木屑,卷起的木屑簌簌落下,让本就美好的画面又生动了几分。 奚茗盯着久里的侧脸,不由花痴起来。久里的眼睛不算大但是睫毛很长,尖端微微翘起,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很是柔和,挺立的鼻梁配合着恰到好处的嘴唇将这个少年的容颜推向了极致。 若论容貌,久里绝对称得上惊艳!没错,他和卫景离容颜的最大不同就在这里,久里是惊艳,足以令人一见倾心,而卫景离则柔和许多,第一眼看过去会让人觉得他是美丽的,却不会当即沦陷,然而一旦久视,你会发现他的美丽已经渗透进了你的骨血当中,让人无法忘却……尤其是他邪恶地扬起嘴角微笑的时候…… ... ... 第三十八章 佼人僚兮(1) 奚茗摇摇头,擦擦即将流下的口水,心道,其实都是奔三的老女人了怎么还如此花痴?! “嘿,久里!”奚茗故作大声地打声招呼,她试图吓吓久里。 久里一听是奚茗的呼喊声,循着声音源头望去,正是奚茗无疑。他登时慌乱了起来,赶忙站起身来将手里的物什藏到身后,一脸赧然尴尬地应一声:“茗儿。” “刚刚在做什么啊?”奚茗走到久里身边,扫一眼久里藏到身后的双手,故作严肃地道,“身后的东西,拿出来让我瞧瞧。” “啊……也没什么……我看今晚月色美好,方才在这里赏月呢。”久里原就不擅长说谎,更何况是面对着奚茗说谎,此刻更是染红了脸,稍稍有些语无伦次,不过好在天降墨色,殁去了他的窘态。 “哦?赏月?”奚茗抬头看看天空,黑压压的苍穹里只有一个细细的月牙孤零零地挂在当中,如同一个大黑洞吞噬了一切谎言。她展开一个调戏的笑容,道,“我说少年,今天的月亮是园是缺啊?” “哈?”久里这才抬眼望向天空,一览“黑洞”和那细细的月牙儿,这下姣好的容颜变得越发的窘了。 奚茗好笑地看着久里一时还找不到什么说辞来搪塞她,只是一个劲地瞅瞅她然后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羞涩之情跃然于面。 “拿出来吧,我都看见了!”奚茗伸出手摊在久里面前。 久里像足一个孩童,倔强地摇摇头,不吭一声。 奚茗见状,心道只能来点硬的了,对付这小子,要是不来点霸王硬上弓的小把戏显然是没法让他乖乖就范的! 心动不如行动,奚茗一个迅疾的侧身,顺着久里的臂膀压低身体,出掌滑过他的腰际就要去抢那神秘的物什。谁料久里反应更加敏捷,趁着奚茗滑过自己身侧的时机以一足为圆心顺势转身,同时腾出一只手环住奚茗纤细的腰,将她捞起,自然地带到自己怀中以免她跌倒。 重心不稳的奚茗正落入久里怀中,自外人看来姿势极是亲密。 感觉到久里环着自己的腰,奚茗有些许的不自在。纵然她从来都将久里看做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的亲人和存在的意义,不带一丝旁的想法,但随着久里年纪的增长,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男人味和成熟气息已经几次让自己心悸,男女之间的亲密接触还是会让她的心猛地跳跃几下。 奚茗轻轻挣扎一番,久里敏感地察觉了对方的不快,迅速收回了臂膀,脸也更加的红了,如同布上了一层血色。 “切,不给看就不看,谁稀罕啊!”奚茗有时候觉得自己在这个时代的熏陶下和卫景离潜移默化的影响下,演技已经到了可以化尴尬为祥和的地步,即使是在如此困窘的状态下扯出的一句做作话语,竟然都能让她说出理直气壮的气势来。 “茗儿,别闹,不是我不给你瞧,而是……总之,日后会给你的,不过你要耐心等等。”久里逐渐恢复了理智,慢条斯理地解释起来。 “好吧好吧,那你收起来,我不看就是了。”言罢,奚茗便转过身去,留给久里足够的时间来收拾自己的窘迫。 久里见状,连忙将那才雕出一个小样的木钗和小刀收到腰间挂着的赭色荷包里,轻轻拍了拍,这才放心道:“好了。”奚茗应声转回身来。 “怎么一个人出来了?”久里岔开话题问道。毕竟夜黑的郊外,加之匪贼出没,奚茗一个人跑出来始终是一件危险的事。 “唔,持锐才换下你,你就不见了,我一个人又饿又无聊嘛。”奚茗带点撒娇的口气,在地上拾起一根细柴,丢进火堆里。 久里哑然失笑,想来奚茗也是吃不惯这行军途中的饭菜,整日的粗粮稀粥怎么吃得好? “那我们去猎点荤食吃好不好,我烤给你吃?”他知道奚茗素来喜爱一种叫“烧烤”的东西。 “真的吗?”奚茗一听如此刺激的猎食即将展开便兴奋起来,感觉像是前世带上各类餐具、厨具与同学郊游挖野菜、生火煮饭吃的经历,不由两眼发亮,连连拍手叫道,“好呀好呀!” 久里宠溺地揉揉奚茗的头,一指前方不远处的村子,柔声道:“这前边是沈家村,村子周围必定有不少野畜和跑掉的家畜,咱们去猎它一两只如何?” 奚茗邪魅一笑,表示赞同,便由着久里拉着自己奔向沈家村。 蓦地,奚茗、久里二人身后的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闪闪的,探照灯一般闪烁两下复又消失在了黑暗中。 ... ... 第三十九章 佼人僚兮(2) 黑影一路奔袭至卫景离的军帐,速度之快甚至让守夜的安北军士兵都没有察觉,只觉得一阵邪风刮过,纳闷间却连影子都没有扑捉到。 黑影的突然出现着实令轮岗的李葳一惊。反应敏捷的李葳迅疾地抽出佩戴在腰间的十字短剑,挡在帐子的卷帘前。李葳低喝道:“来者何人?!” 蒙面黑影抬起头,只露出一双眼,并不做声。 “李葳。”持锐一眼便认出眼前来人,提醒李葳收剑。 李葳见持锐并不反应便知对方并非前来偷袭的敌人,略一端详,才认出眼前之人,心中不由暗骂一句,整个溪字营除首席的守静自己没有见过以外,其余前十席的隐卫他都认得,只不过隐卫行动之时都是一副黑黢黢的打扮,一样的悄无声息连个屁都不放,只凭这一对招子谁晓得谁是谁啊?! 李葳耸耸肩,愤愤然让开道,放黑影进了帐。 “来啦,虚极。”卫景离淡淡道。 黑影抱拳施礼,行至卫景离身侧耳语了一番。 卫景离的眸子微微眯起。久里这家伙果然对奚茗……他竟然还将奚茗揽入怀中?卫景离有些生气,但是他不清楚的是,久里是他信任的部下,平素他放心的将任务交给他,他也都完满的完成,可此刻他却在生久里的气! 卫景离感觉到一个矛盾的点,这个点他很清楚是谁。这个矛盾甚至让他感觉到无力,处理政务之时还好,一旦心力散开来,他便被这种无力感所控制。然而皇子的惯性让他想找到一个合理的方式解决自己的矛盾和困惑,但是他越想寻找,却越发现这是个不能用常理来解决和度量的问题。 卫景离现在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关心她,他是大陵皇子,他肩负着伟大的抱负、背负着深重的仇恨,他不能像久里那样在面对她的时候能够那样温柔和暧昧,他有太多的包袱和枷锁了。 “去罢。”卫景离仍旧语调散淡,捧起《鬼谷子》的书卷便不再言语。 黑影躬身而出,悄无声息。 “李锏,我该如何是好?”卫景离的目光自书卷上散开。 安静站在一旁的李锏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有沉默。 在李锏看来,不知从何时起,卫景离便开始关注这个七年前被自己收留的孤女,开始留意她喜欢吃什么,战训有没有受伤;开始在她生辰的时候送礼给她,在她身边安插隐卫观察她的一举一动、保护她……也不知从何时起,他像是有了人气一般,不再是事不过心的看轻一切俗事,也正因为如此才让奚茗成为了卫景离舅舅刘垚的眼中钉,三番四次地找她的麻烦——在刘垚心中,他为卫景离设计的道路是通往帝王宝座的道路,他不容许任何人阻隔这条道路;他也不容许卫景离受到外界的干扰;在他眼里,卫景离不属于任何人,他只属于天下。 李锏脑子里翻江倒海地思忖着,却无从为卫景离分忧。他把他的一切都献给了卫景离,并将一直奉献下去,他没有个人的感情生活,怎么能够在此刻多说什么呢?只能轻叹一声。 出了中军帐的黑影脚步轻盈,踏着小碎步飞速移动,他几乎是飘着奔袭至沈家村附近,再次消失不见,匿在了无形无底的黑暗中。 这便是被称为“影子”的跟踪高手,卫景离麾下溪字营隐卫次席——虚极。 ... ... 第四十章 战区交友(1) 对于乡下来说,一点点的灯油都是极其珍贵的东西,虽然才到亥时,沈家村的许多人家都已经吹灯歇息了。 奚茗借着月光望向眼前的村庄,房屋排列成组,很整齐,不过很显然这不是个富裕的村子,几乎家家都是土墙。这土墙由泥、草调和而成,垒成墙,再以木头做梁,其上覆盖瓦片或者稻草,平日里这种土房还算结实,一旦遭遇暴雨,这种墙面则极容易垮塌。 奚茗和久里并肩走在村子里,而他们几乎就是此刻这个小村庄里唯一的动态景象。两旁的人家几乎都插了门闩,有些门户破掉的窗子也都用旧单子糊住了;路过的小院里几乎连只狗都没见到,有些圈家禽的围栏也都被人为的破坏掉了,那里面除了可见的鸡毛和不知是人还是禽类的血迹外,只能用“一览无余”来形容。 卫景离说的没错,这附近的几个村庄都损失惨重,不要说家禽牲畜被掳劫一空,可能百姓们连最基本的口粮都是个巨大的缺口。所以卫景离刚到军营驻地之时就下令所有士兵、军官都不准向附近百姓征粮借物,违军令者必严办。 奚茗心里小小地称赞一下卫景离,至少他还不是事不过心、心无百姓的家伙。 就在奚茗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时,久里拉着她匆匆躲进一侧的土墙内,还未待她询问,他将食指封在唇上做一个噤声的手势,再指指墙外侧。 奚茗满腹狐疑,扒着墙边探出个脑袋——竟然有一只雪白雪白的兔子!小小的兔子跳两步,停下,用鼻子在地上嗅嗅,像是饿极了找吃食的样子,可爱至极。奚茗向来喜欢这种圆圆的小动物,当下就蹑手蹑脚地贴墙而出,谁知刚走两步小白兔就察觉到了,转了一下小小的脑袋,一见作为人类的奚茗便撒开了腿跑了起来。 “呀,跑了跑了,久里快追!”奚茗撇下这句话直奔兔子而去,势要逮住它,就是不吃兔肉,做宠物养养也是很好的! 久里见奚茗如此兴奋,心里也笑开了花,低声应一声“好”就运用小碎步这样的追踪步伐迅疾而去。 兔子一溜烟跑到了村口处,缩在蒿草里瑟瑟发抖,雪白的毛一颤一颤的,长长的耳朵也贴在了脑后,蜷缩成一个白色的球,看的人好不怜爱。 久里拉住就要扑上去的奚茗,绕过小白兔,解下腰间的绳索在一个木桩下做一个套环,套环的一头伸出长长的尾巴,他将绳头塞进奚茗手里,伸出大拇指示意她。奚茗心下了然。只见久里自地上摸索几颗小石子,朝着小白兔的周围砸去,小白兔受惊不小,四处逃窜以避过石子,而久里所射出的石子恰好沿着既定的路线将小白兔一步步逼近了木桩下的套环。 近了,久里再朝小白兔尾巴后投掷一颗石子,小白兔一惊,本能地向前跳了两下,正中环心。奚茗看准时机一拉绳索,套环骤然收起,将小白兔的四肢捆了个扎实。 “啊——终于抓到了!”奚茗兴奋的轻声尖叫起来,甚至忘记了给小白兔松绑。 久里看着奚茗又沉浸在了自己的兴奋世界,完全忘记了还在挣扎当中的兔子,不禁轻笑两声,宠溺地摇摇头,上前将兔子从套环中解救出来,捧在掌心。兔子小小的,恰好盈满了久里的两只手,它仍旧瑟瑟然,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惊险一刻中恢复过来。 “喏。”久里将小白兔轻放在奚茗怀中,抚摸几下白兔肉呼呼的脊背。 “你看你看,它好小好可爱!”奚茗将小白兔收入怀中,全然不顾它的挣扎,只一个劲地伸出一根手指膈肌它,奚茗富有童趣地坏笑道,“久里,你说我们是煮着吃好呢,还是烤着吃好呢,还是。。。。。。” “不许你们吃小白,不许你们吃!”一把童稚的声音倏然响起。 ... ... 第四十一章 战区交友(2) 循声而去,竟是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凭着月光并不能辨认清楚他的脸,或者说,是他的小脸太过脏了,能够辨认出来的就只有他乱糟糟的小发髻和由于太过宽大而垮下来露出一半消瘦肩膀的凌乱衣衫。 “小白?你是说它?”奚茗指指怀里的小白兔。 “把小白还给我,”男孩并不理会奚茗的问话,直接跑到奚茗身前拽着奚茗武服的下摆就要去够她怀中的兔子,还不忘用充满稚气且愤愤然的声音道,“快点还给我,你这个坏人!”孩童不由提高了声调。 久里见奚茗一脸尴尬无措,自然地将她拦到身后,蹲下身子捉住就要上拳和奚茗搏命的男孩肩膀,将他的身子板正,用带点严厉的口吻道:“别胡闹!” 男孩显然被久里严肃的神情恫吓住了,当即安静了下来,表情恢复到了一个五六岁孩童该有的懵懂状态。于是,孩童的鼻涕成功地流了下来,加上右肩溜下的衣衫,整个模样看上去可爱又可笑。 久里自荷包里取出一条方帕,替男孩擦去那条亮晶晶的鼻涕,心觉好笑,柔声道:“你说那只兔子是小白?” 男孩吸了一下鼻子,瞪着一双大而无辜的眼睛重重地点点头,鼻涕却再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这回可是让奚茗和久里都笑了出来。 “那小白是你的?”久里继续问。 “小白是小白娘生的,小白娘死了,小白就只有我了!”男孩郑重地道。 久里和奚茗对望一眼,两人便都知道了对方所想。奚茗蹲下身子将小白捧到手里,伸到男孩面前,不舍道:“喏,还你。” 男孩小心翼翼地盯了盯奚茗,确定此人无害后迅速抢过小白抱回怀中,又用脏脏的小脸蹭蹭小白,眉眼间尽显童真和开怀。 “喂,小不点,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呢?”奚茗打趣地弹一下男孩的额头问道。 男孩显然对方才奚茗说要吃了小白的事情耿耿于怀,本能地后退一步,更靠近久里一点。显然地,他心里认定苍久里肯定不是坏人。男孩犹豫一下才回答奚茗:“我叫石头。” “石头?你该不会有个姐姐叫翡翠吧?”奚茗的鬼马精神再度附体,一听男孩名叫石头就开起了人家的玩笑。 “你。。。。。。你怎么知道我姐姐叫翡翠?!”石头显然有些惊讶,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奚茗听石头如此一说,不禁失笑,摸摸石头的脑袋,解释道:“姐姐猜的。”话音一落,便将一旁的久里逗得低头窃笑,他想,也许这世上再没有谁比他更了解奚茗了吧。 奚茗在久里肩头给了一拳以警告他不要笑,配合着拽拽的挑衅目光确实达到了目标,将久里噎在原地。 奚茗这般才发完“淫威”,那边转脸又对着石头展开一个讨好的笑脸,道:“石头啊,你家在哪里啊?这么晚了你一个小孩子偷偷跑出来可是很危险的哦,乖孩子这个时候都应该上床睡觉的。” “我家在沈家村,你看,就在那儿,”石头一指身后的寂寥村落,道,“阿爷和阿婆不让我和姐姐晚上出门,但是小白偷跑出来了。。。。。。” 看来惶恐的氛围多少还是给孩子带来了影响,纵然他们天真烂漫,但是大人的言行和情绪对他们的影响力是决定性的。 久里再一次替石头擦掉新的一道亮晶晶的鼻涕,这次却没有笑出来,他的笑容在石头低着头委屈地说“但是小白偷跑出来了”的渐弱尾音中殁去了,目光也变得严肃起来。他甚至觉得眼前的这个孩子像极了小时候的自己。从石头的叙述来看,他的爹娘不在他的身边,再坏一点的可能是,他的爹娘。。。。。。殁了。 奚茗觉察出来久里情绪的变化,当下甚是理解,对石头道:“石头,哥哥姐姐送你回家好不好?” “嗯!”奶声奶气的声音,其中充满了对对方的信任,不添加任何杂质。 久里毫不犹豫地抱起石头,将他垫高一点,淡淡地说道:“走吧。” ... ... 第四十二章 战区交友(3)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刚回道村口,就看到三个身影在焦急的探望着什么,其中两个身形明显佝偻,另一个身形娇小,看上去应该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女,这三个人声音不大,音调极低地喊着“石头”,仿佛是怕惊扰到了谁。 石头一看到不远处的三个身影,端直挣脱了久里的怀抱,抱着小白奔着那三人的方向而去,嘴里叫着:“阿爷阿婆,姐姐!” 那三人探寻的身形先是一滞,然后皆扑向石头。阿爷将石头搂在怀里,嗔怪道:“坏小子,你跑哪儿去了?!” “小白丢了,我去寻了,还遇到了哥哥姐姐,是他们送我回来的!”石头指了指身后赶来的奚茗、久里,向自己的家人介绍道。 然而,刑戮匪贼对当地百姓的负面影响已经超出了奚茗的想象,只见阿爷将自己的孙子孙女护到身后,厉声道:“你们是谁?!” “老人家莫要害怕,我们是今次前来剿灭刑戮山寨的率卫,方才巧合遇到石头,便将他送回来。”久里解释道。 “哦?你们是安北军的士兵?”老人家将久里和奚茗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仍旧不敢放松警惕道,“你们若是安北军士兵缘何不着戎装?” “老人家,我俩并非隶属安北军,我们是当朝四皇子麾下率卫,此番受皇命,追随四殿下前来坐镇抵戏,灭刑戮,安黎民。” 老人再仔细看看,以他几十年的经历来看,眼前的两个娃娃确实是慈眉善目,不像是刑戮的匪贼细作,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阿爷,大哥哥是好人!”石头从老人的背后钻出,扑到久里身前,一手拖着小白,一手环住久里的小腿,稚气道,“还是大哥哥抱我回来的呢!” 奚茗一听这话不对,连忙捏着石头的小脸道:“等等,石头你这话就不对了,什么叫大哥哥是好人?小姐姐就不是好人吗?” 石头嫩嫩的小脸被奚茗扯得生疼,倔强道:“你刚刚还说要把小白煮了吃呢!” “你。。。。。。姐姐这不是饿了嘛。。。。。。”奚茗一时语塞,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解释。 旁人见奚茗和石头赌气似的一来一往,竟都不禁笑出声来。 “姑娘这是饿了吧,那就来我家,我让老婆子做点吃食,”老人家极是热情,又转过头对着阿婆道,“老婆子,快回屋准备准备。” “啊,不用。。。。。。”奚茗正要推辞,却不想被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的那个名叫翡翠的少女拉着手就向自家走去,而身边的久里也被石头连拖带拽地向家里引。 奚茗偏头看看这少女,很瘦,脸蛋白净,有着少女特有的婴儿肥,却又因为太过消瘦显得脸蛋是恰到好处的丰润,眼睛水润润的,看进去澄澈至极,身上的长衫有些显小,胸前微微隆起的两座小山丘正宣告着少女的美好。 “我叫翡翠,今年十五了,你呢?”少女的声音柔柔的,很温暖的感觉。 “钟奚茗,叫我茗儿就好,和你一般大呢。” 翡翠莞尔一笑,露出两排贝齿,不算很整齐,但是笑起来很柔和,很真实。 奚茗、久里二人只好接收了石头一家的热情善良,跟着他们来到了他们的家。 石头家的屋子建在村子北端,距离浪人区更近些,受到的侵扰也更严重,小院里的围栏几乎已被践踏得支离破碎,自家酿的酒除去被直接抢走的,剩下的酒坛也都被当场凿洞成了“自来酒”。进到屋子里才更是惊讶,石头家本就贫困,屋顶没有瓦片只得用厚厚的稻草捆扎成八字形盖在梁脊上,再压上几块青砖,而如今,这低矮的房顶早被刑戮匪贼捅了个通天,在顶上开了数个天窗出来,屋子总共才一进一出,里面的家什也多少都有些破损了。 步进屋子里的奚茗和久里见到眼前的这幅光景心中不由泛起酸楚的滋味来——那些在定安城遛鸟养花的人在干什么?那些摇头晃脑指点江山的学究又在哪儿? “你们坐。”翡翠铺开一张还算新的草席对发怔的两人道,言罢还忍不住偷看了一眼坐在她对面的久里。 “来来来,家里没有什么好茶好酒,就只能请你们两个娃娃喝水了,来,先喝点水润润,”阿爷满面慈祥笑意地端过来一把茶壶,抱过来几个粗瓷大碗,水才添上就又对着在院子里的阿婆吆喝道,“老婆子,饼子摊快些!” “知道了!唉,这个老头子,一把年纪了还是个急脾气……”阿婆低声唠叨着,语气里却并无半分不悦。 见眼前之景,奚茗、久里和翡翠这三个大孩子相觑一眼,皆不禁笑出了声。石头则坐在草席一角和小白玩耍,见三个哥哥姐姐笑将起来,仍是神色懵懂,一条鼻涕又留了下来…… ... ... 第四十三章 计谋起兮(1) 在翡翠家待了足足有一个多时辰奚茗和久里才依依不舍地告别了这热情的一家子,并且约好改日一定再来叨扰。 回去的路上,奚茗满脑子都是翡翠家那破败的房屋、阿爷望着她和久里没来由的叹息以及说起他们死去的儿子儿媳时阿婆偷抹的眼泪。不过,绝大部分时间,他们有如此和谐,如此幸福,在刑戮山寨蹂’躏抵戏之时仍保持着热情、善良和乐观的精神,而这点,正深深打动着奚茗。 “我倒真想见见那个梁丘诩,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渣才能把抵戏祸害成这样!”奚茗愤恨地撇撇嘴。 “好啊,到时候你冲锋,我给你掩护,如何?”久里浅笑道。 奚茗见久里“笑靥如花”,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道:“对啦,我记得方才席间好像翡翠偷偷瞄了正太你好几眼哦……”语至末尾,阴阳怪气感更胜,明显的调戏加挑衅。 久里登时脸色微红,轻嗔一句“别闹!”便拉着奚茗回了营地。 一回到篝火通明的军营奚茗就打个哈欠,直奔自己的帐子。帐子里似乎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很微弱,隐隐约约能看出一个身影,但又辨认不清楚。是持盈回来了吗?奚茗心道。 侧身进了帐子刚刚放下帘子就有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飘来——“这么晚去哪里了?” 奚茗大惊,回头看过去果不其然是卫景离。他坐在一张矮几后,倒了两盏茶。 “我才要问你这么晚了跑到我帐里做什么?持盈呢?”奚茗毫不客气地坐到卫景离对面。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卫景离将一盏茶推到奚茗面前,“来,尝尝看。” 奚茗不由迟疑,这卫景离怎么会屈尊来自己的帐子,难道只是请她喝茶吗?她想起以前港片里警察对嫌疑犯常说的一句话就是“阿sir请你过去喝茶”就浑身上下毛孔张开,自动进入防御状态。 轻抿一口茶,偷瞄一眼卫景离,此人竟然笑吟吟地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又是后发制人的聊天态度?奚茗有些怵。没错,以她对卫景离的了解,如果他对你拧眉毛、爆粗口、对你动手那就说明你还有机会用怀柔、服软和忍气吞声来制服他,因为你能够掌握他的毫不伪装的情绪。而一旦卫景离一脸笑意地沉默或者在和你绕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芝麻小事聊上半天,那就证明你已经成功进入了他的时空范围,完全看不出他的所思所想,他身上所散发出的压迫感会慢慢击溃一个人的心理防线,最后彻底在他面前败北。 任显名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这样的败北也许不会当即就体现出来,但总有让他冷汗频出,求生不得的时候。而现在,奚茗就隐隐觉得自己进入了卫景离的时空范围,本能性地想要和他拉开作战距离,他却用一盏茶将她扣在原地。 “那个,我刚刚去前面沈家村的一个老乡家做客……在那里吃了点东西所以回来晚了。”奚茗选择先回答卫景离的问题,老实说出事实。毕竟,有时候最直接和最诚恳的方式也是最有效的方式。 “这样啊。一个人?” ... ... 第四十四章 计谋起兮(2) “哦……还有久里。” “以后注意些,毕竟这是军营,我们是在行军打仗,规矩还是有的,”卫景离呷一口茶,“再去的话,多注意安全。” “嗯,好,”奚茗心道,好在卫景离并不怪罪自己和久里擅自离营,违反了军规,但转念又一想,难道卫景离此番屈尊前来就是为了抓她一个现行吗?奚茗继续问道,“既然我回答了你的问题,那么你是不是也该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呢?” 卫景离终于放下茶壶、茶杯,目不转睛地盯着奚茗,全然不顾此时奚茗如刺在身的感受,严肃道:“你知道刑戮山寨的情形吧?” 奚茗点点头,等卫景离继续说下去。 “刑戮山寨的要塞背靠艾裴拉山脉一线,呈现倒‘品’字状,墙体高五丈有余,墙体近乎竖直,这样的倾斜程度根本不可能实现士兵攀爬夺取,”卫景离用指尖蘸着茶水在矮几上画出一个倒“品”字城墙,道“这要塞之门的两侧是绵延数十丈的围墙,亦高五丈;要塞外皆是平原,远树林,也不适合隐藏袭兵,因此相对来说,我军处低、在明,刑戮处高、在暗。刑戮占尽如此地利,茗儿,你怎么看?” 奚茗习惯性地单手托腮,撅着嘴思考半晌:挖地道、穿草衣伪装前进和投石的方案一一闪过,最后再一一否决,最后只得摇摇头表示不知。 奚茗眨眨眼望着卫景离,只见卫景离笑笑,指尖蘸茶在矮几上写下两个字——人和。 “人和?什么意思?” 卫景离笑笑并不直接作答,盯着奚茗许久才道:“这人和的关键就在于你,茗儿。” “我?”奚茗大惊,“人和”的关键是自己?不,等等,难道卫景离说的是……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明白过来的奚茗大声反对。 “为何?”卫景离挑一下眉梢,显然奚茗会拒绝早在他的计算之内,但奚茗的反应之大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没有为什么,我只是,只是不想。你知道它的破坏力的,别说到时候刑戮会被夷为平地,可能连附近的村子都有可能……” “是吗?真的是这样吗?”卫景离直接打断奚茗的话,他看得出来奚茗的心虚,她不是在担心附近的村子,她担心的是别的什么。 没错,奚茗担心的是如果使用了它,整个历史都有可能被强行推进,毕竟在这个时代使用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本身就是一种错误和错位。 这就好像以前在大学时候学到的,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反过来生产关系对生产力有反作用,二者应该是组合性的配套前进,才能促进社会的发展,而如果强行地改变生产力,将更为先进的生产力引进在这个时代,生产关系却还只是停留在原地,那么会出现什么情况?会不会社会结构就会出现动荡? 可是奚茗并不能够将这些解释给卫景离听,在他看来也许赢得一场战争的胜利要比关注社会关系来的更直接。卫景离看到的是当前,而奚茗纵观的是历史。 ... ... 第四十五章 计谋起兮(3) 现在奚茗有些小小的后悔,后悔当年为了要留在清字营给卫景离做了一个小小的实验,当时还是少年的卫景离看到实验结果后怎能不瞪大眼睛式的震惊?如今知道奚茗会使用“它”的人就只有久里、卫景离和李锏三人,而其中只有久里和卫景离亲眼见到过它的威力。当年久里在第一次见到这东西后,就曾警告过奚茗日后不要使用“它”,一旦使用,其效果、其影响可能会让奚茗成为众矢之的,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你有没有想过,”奚茗短暂沉吟后,道,“如果使用了它,我会如何?” “我会保护你。”几乎是没有犹豫地,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卫景离说出了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作为城府极深的他,他又怎么可能没有想到这一层?一旦奚茗制造出“它”,别说自己的兄弟、父皇,朝野上下,就连别国的当权者也会盯上奚茗。但是,他要赢,要胜利,要荣誉,能否名震诸国就在此一役!所以,他要拼命去守护奚茗。 “还是……不行,”奚茗不是不相信卫景离会将她保护得很好,她迟疑的重点仍旧停留在社会关系之上,她无法允许自己因为她个人的存在而对整个历史进程有任何影响,“没得商量!再说,你还没有攻打过刑戮,怎么知道赢不了?” 卫景离淡笑,不再说话。 “刑戮匪贼无非就是几百亡命之徒罢了,而我军足有三千余人;刑戮唯一的优势就是要塞固若金汤,我相信以你的智慧和计谋必定可以轻松将其拿下,对不对啊?”奚茗说这话毕竟还是心虚的,他了解卫景离,他一定是做了实地的考察、掌握了大量信息并且做出了多种方案之后才会得出只能使用“它”的结论,可是此刻的奚茗只能顾左右而言他,避开制造、使用“它”的话题。 “这样啊……既然你如此信任我,那么就明日子时发兵攻打刑戮。”卫景离淡淡地说道。 “子时?你要夜间偷袭?”奚茗望着即将离去的卫景离诧异道。 “很晚了,睡吧……极北夜里凉,盖好被子,勿要再乱踢被子了。”说完卫景离就掀开帘子一去不回。 勿要再踢被子?这个混蛋卫景离,敢不敢不要再大半夜的闯进女孩子的闺房啊?!奚茗火气一上来,大口喝一杯茶,狠狠地在矮几上砸了一拳。 帐外,李锏跟上卫景离的步伐,想到这一结果早已在卫景离的计算之内,便直接问道:“主上,何时放信鸽?” 卫景离略一沉默,仍旧毫无表情,道:“明日战败后。” “是。” 李锏觉得,现在的局势就像是一个圈,他自己、所有率卫、任显名和安北军、附近的黎民甚至刑戮匪贼都在这个圈子里,这个圈子由卫景离亲自勾勒,几个时辰前,卫景离才对自己说“凡事不过三”,李锏绝对地相信卫景离一定会一语成谶。 明日,就是这个圈的起点。 ... ... 第四十六章 子夜袭击(1) 翌日子时,在自己帐子里睡得昏天黑地的奚茗被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吵醒。奚茗挣扎着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睡眼惺忪地朝门帘处望了一眼,外面成簇的火光透过军帐在奚茗的塌前投下阴影……他们这是干什么呢? 嗯……好像有件很重要的事呢,到底是什么呢……奚茗困得脑子发闷,最后干脆头一歪,作势又要躺倒在塌。然而,脑袋甫一接触到枕头,奚茗便触电般地跳出了被窝——对啦,偷袭刑戮! “完蛋了!”奚茗哀叹一声,一脚将被子踢开,开始手忙脚乱地穿衣服——要是被卫景离知道她把子时偷袭刑戮的正事忘得一干二净,只怕到时的军棍处置够让她死上好几个来回的了! “你在做什么?”幽幽的女声自奚茗身后飘来。 诶?那不是持盈么?奚茗穿靴子的动作一滞,俄顷再次恢复了慌乱的节奏,她边穿靴子边对持盈道:“盈姐姐,子时要偷袭刑戮啊,都吹集结号了你怎么还有功夫看书?若是让卫景离那厮知道了后果可是相当严重的!” “我们不用去,你没听主上说么?”持盈的语气终于有了松动,她放下手中的书卷奇怪道。 “什么?” “主上说今次偷袭刑戮只派出五百安北军,清字营率卫继续驻守营地,不可妄动……这个消息两个时辰前已经通知过了呀,你怎么……”持盈本想问奚茗“你怎么不知道这个消息”,后来想想也是,奚茗这个丫头的一大特技便是睡觉,今次竟能从戌时一直睡到刚才,又哪里会知道什么消息呢! “可是,卫景离呢?安北军对阵刑戮匪贼他没有坐镇指挥吗?”此时奚茗终于彻底清醒,连连问道。 “主上在中军帐啊,此番带兵的乃是张副将……茗儿,你别走来走去的了,你只管乖乖待在营地便好,”持盈见奚茗一脸的“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的走来走去,想起不久前卫景离交给她的任务,心里不由佩服起自家主子的先知先觉,她道,“难怪主上教我看好你呢,原来如此!” “你说什么?”奚茗停下脚步。 “我猜主上早就料到你会因为攻打刑戮而有所躁动吧,所以一早便命我在此看着你,不然我怎么这么晚了还挑着灯读书?”持盈扬了扬手里的书卷,看着奚茗一脸躁狂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玉面冷娃的脸庞终于破了冰。 躁狂?废话,这可是她钟奚茗生平第一次踏进战争的土地啊!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卫景离早就给清字营下了命令为何不直接叫醒她,还非得让她衣装齐全地预备上阵杀敌并且因此而紧张躁动?这不是摆明了戏弄她么?奚茗这么一想,顿感不爽,帘子一挑就冲出了帐子。 “哎,茗儿!”持盈作势要拦住奚茗。 “我去找卫景离那厮!”奚茗闷声制止了追来的持盈。 一出帐子,只见营地外围的五百安北士兵早已荷戈备箭,整装待发。五百士兵腰间系着攀爬用的绳索,玄色劲装将他们完美地隐匿进了黑暗里,除了他们肃穆的表情外,奚茗看不到一点“生”的景象,仿佛五百士兵的画面是静止的,是戛然而遁的。 又一声长鸣,营外火光俱灭,五百玄衣士兵分组埋伏进草丛里,像数条长蛇般游向正北方向的刑戮山寨。 奚茗看着远去的偷袭者们,心房猛地一沉。 为何?说不清,并不是所有事都有原因,也并不是所有触感都有解释,但有些事,总有预兆。 希望这……不会是坏的预兆吧。奚茗如是想着,扭身走向卫景离所在的中军帐,在守在门口的清字营率卫诧异的目光中帘子一挑,理直气壮地进了帐子。 ... ... 第四十七章 子夜袭击(2) “来啦。”正和李锏伏案商量着什么的卫景离头都没抬,直言道。 “卫景离你什么意思?”奚茗叉着腰站在帐帘处梗着脖子道,“耍我么?昨天你告诉我今次要偷袭刑戮,晚上又不告诉我只由安北军出动,你看我着急上火很好笑是吗?” 卫景离和李锏二人都没想到奚茗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怒嗔,两人竟都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在卫景离的示意下,李锏很识相地笑着屏退出了帐子。 卫景离这才浅笑道:“我看你睡得蛮香……” 这个家伙……又进了她的帐子偷窥她睡觉,他是变态么?!奚茗嘴角抽搐几下,一掌拍在矮几上切齿道:“难道你不知道进别人的房间是要敲门的吗?!你堂堂大陵四皇子难不成连这点修养都没有?” “方才你进来的时候也没有通告一声啊,好歹这里也是中军帐。”卫景离闲适地呷一口茶,魅笑道。 奚茗语塞,瞧着卫景离一脸的得意和猖狂她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家伙,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认个错呢?也许,下辈子吧! 奚茗眯着眼冷哼一声,转身就要离开,嘴上还不忘挑衅道:“你还知道这里是中军帐啊,既然如此,坐在中军帐的人物竟然能在士兵攻打刑戮这种鼎沸时刻清闲得喝茶,也真是奇葩得紧呢!”奚茗不自觉地将声调扬了几度。 卫景离垂首笑了笑并不直接回答,反而起身将自己身上披着的狐白裘轻轻搭在奚茗肩头,见奚茗匆忙之下束起的头发有些凌乱,很自然地抬手就要将奚茗额前散乱的发丝轻柔地掠至耳后。奚茗被卫景离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惊得向后一挫,躲开了卫景离拂面的手。 卫景离修长白皙的手在半空中一滞,见奚茗眼神飘忽、表情尴尬,脸上渗出淡淡的红晕,他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些越矩了,心里自嘲地笑笑,将手收了回来。 “夜里凉,回去盖着这狐白裘睡吧……不久后伤兵的救治也不轻松呢,去养好精神吧。”卫景离坐回塌上,语气神态已然恢复了皇子之仪。 “什么?伤兵?”卫景离的话将奚茗从方才怪异的氛围中敲醒,她不由奇道。 “嗯,刑戮要塞每晚都有匪贼值夜,十人一组,每一个时辰换一次岗,要塞下又布有照明灯,加之地形开阔,一旦有风吹草动自然尽收眼底……那五百士兵又怎能突破防线呢?”卫景离揉了揉额角。 奚茗心里没来由地一紧,沉默片刻才道:“那你为什么还要让他们去送死?” 卫景离抬首直勾勾地盯着奚茗的眼睛,道:“如此,他们才更能知难而退。”词间语气森然。 奚茗被卫景离变得漠然的眼神盯得打了个寒战,肩头狐白裘上残留的卫景离的温度也瞬间凝结,然后碎掉。 卫景离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要用五百士兵的性命去博得一个警告么? “我……不懂。”奚茗缓缓道。 ... ... 第四十九章 翡翠一家 天空甫一亮,奚茗就伸着懒腰从她和持盈同住的帐子里出来了,活动起筋骨。此时的天空让她想起以前上学时课文里经常出现的“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比喻,是个好天气。 昨日一整天都在帮忙照护前天出兵刑戮的伤员,没有抽出时间去探望翡翠一家,而今天似乎是个不错的机会,趁着大多数人还没睡醒,她想先叫上久里趁着这段空白时间去翡翠家帮他们修葺草屋。 前些天奚茗和久里一到石头家才发现,他们的家即使是放在不太富裕的沈家村,也都显得太过简陋了。 听阿爷说,他们一家是外姓人,这沈家村里沈姓是大姓,外姓人多是住在村子边缘,也正因为如此石头家才损失惨重。加之以前有安北军防守抵戏,村子情况还好,可自从半月前安北军撤走,刑戮匪贼便更加嚣张,连续抢劫抵戏北郊的七八个村子,而沈家村就是其中之一。 半个月前,听到隔壁村庄受到抢劫,石头的爹将老人、孩子和老婆安置在抵戏城内,自己则折返回村子和年轻力壮的男人们一起组织起武装力量抗击刑戮匪军,但数十人对几百亡命之徒的结果可想而知。 待到两日后一家人赶回到村子里,见到的只是数十条已经有点发臭的尸体。石头爹也被乱刀砍死,石头娘见状,和村里同样死了丈夫的女人们一样,跪在地上抱着男人的尸体说不出话来,甚至连眼泪都忘记了流。只是,如果悲痛,流泪就证明还未绝,一旦连眼泪都没有了,只能说明那是悲痛到了极点啊!果不其然,当夜石头娘就撇下老人、孩子,割腕自尽了。 阿爷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忍不住的连连叹气,有时候说着说着就陷入了沉思,甚至忘记了抽手里的旱烟。阿婆则一直在院子里的灶上烙饼子,时不时抹抹眼泪。 听完阿爷的叙述,久里似乎是有着切肤之痛,主动请缨说一定要来帮石头一家修葺草屋,这家里没有年轻的劳动力显然比较困窘。 阿爷一听很是高兴,握着久里的手不住夸赞“好娃娃,好娃娃啊!”那个眼神仿佛是要洞穿久里望向更遥远的地方,又仿佛他面前的并不是久里而是自己的儿子一般。 想到这里,奚茗又跑到火头军哪里向他要了些小麦饼,再用帕子包好。刚做好这一切,就见久里也拿着一包物什跑过来了,询问之下才知,竟然也是小麦饼。 “我刚从火头军那里要来的小麦饼,废了好大的劲呢,你哪里来的这么多的饼子?”奚茗有些惊讶。 “当然是从李葳那家伙手里要过来的,”久里调皮地笑笑,“你也知道那家伙每次都吃得多,吃得多也就算了,每次都要另带一些回去当零食吃。” “是要过来的还是抢过来的呀?” “是——要!”久里展开一个魅惑的笑,露出两排好看的牙齿。在外人看来,很少能够见到久里如此大幅度的表情变化,尤其是他足以电死一群花痴少女的笑颜。 就在这时,军营当中的某个帐子里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苍久里——你个混蛋!我李葳再也不和你一起玩儿了!”音调之高,声音之浑厚,气息之长足以窥得李葳中气之足。 “啊,糟糕,李葳醒了,快跑!”久里对奚茗使个眼色就带着奚茗逃离了犯罪现场——作为和李葳同室居住多年的兄弟,久里深知李葳最可怕时候不是你打架赢了他,而是他饿醒了却找不到食物。若是遇到前者情况,李葳可能还有理智,然而后者的情形一旦出现,李葳就会像一头得了失心疯的猎豹,其速度和凶残程度绝对会让任何一个高手体会到何为颤栗! ... ... 第五十章 乱点鸳鸯 奚茗和久里一路飞奔到石头家,两人一进院就气喘吁吁地大笑起来。阿爷忙招呼一家人出来,阿爷问其缘由,得到奚茗的答案是“被狼撵的”。 “狼?这附近是平原地带,怎么会有狼呢?”阿爷不依不饶。 “阿爷,这是个比喻……啊,对了,这是我们拿来的小麦饼,带给你们还能顶几天的口粮呢。”奚茗吧小麦饼递到阿爷面前。 “不不,你们娃娃行军打仗要吃饱嘞,”阿爷说着又将小麦饼推开,继续道,“这些干粮也很珍贵呢,你们留着吃,留着吃。” “我要吃,我要吃!”石头从屋里飞出来,蹦跶着就要够奚茗手中摊开的饼子。 “这……”阿爷显然有些为难。 奚茗不管不顾,蹲下来将手里的一小包饼子递给石头,拍拍他的小脑袋,笑嘻嘻地说道:“来,拿好。” 石头将一块饼子塞进嘴里,嘎嘣咬一口,满意地又跳回草屋里。奚茗趁热继续道:“阿爷,上次你们把口粮都做给我和久里吃了,这点饼子就当是我俩的报答吧,再说石头还小,正长身体怎么能受饿呢?阿爷您就收下吧,就当是我这个女娃娃和久里这个男娃娃的一点点心意,嗯?”奚茗边说边揽过阿爷的胳膊套近乎。 阿爷一听这话也觉得确实在理,纵然他认为这两个孩子和自家有缘,招待他们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没什么报答一说,但一想到自己两个孙儿都还小,剩下的粮食也确实不多了,这才点点头,道:“你这个女娃娃真是精的很咧,好吧,阿爷就收下!翡翠,快来接下。” 翡翠应一声,低着头站在久里面前,小心地接过那一包饼子,微一抬头,正对上久里狭长的眼睛,翡翠的脸便“唰”地泛起红晕。也许是感觉到自己双颊发烫,翡翠连忙低下头、垂下眼睑快速离开。 奚茗很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切,趁着阿爷和阿婆也进了屋,她看好戏一般用手肘戳戳久里,邪邪一笑,道:“翡翠脸红了,她好像很喜欢你哦,呵呵。” “别瞎说。” “哪有瞎说啊,我好歹也是个女生,这方面我很了解的,你没看到她害羞的样子吗?” “……你也会像她一样有脸红的时候吗……是……什么时候?” “哈,你别管我啊,我说的是翡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啊!我看翡翠性格好,人也漂亮,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要不要我给你俩牵牵线……哎,别走啊!” 未等奚茗将话说完,久里径自大步进了草屋去问阿爷有没有稻草和瓦片,好让他修葺屋顶。 至此,奚茗就算再迟钝也该意识到久里好像是生气了。在外人看来,想要让久里富有情趣地一笑是件很难得的事情,但同时要想让他生气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此刻的久里涨红了脸,双唇紧抿,完全不理会奚茗自作主张的决定。 她不知道这其中原因,然而只要在她前世所认知的一句被民众用烂了的话——“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我站在你面前而你却不知道我爱你”后再加上半句话,就可以完美解释久里气由何来,那便是“世界上最令人憋屈的事情,不是就是我站在你面前而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你不知道我爱你却还乱给我点鸳鸯谱。” 久里心里闷闷的,一是在猜测奚茗刚刚不经意说的“我好歹也是女生,这方面我很了解”这句话背后,是否意味着她也曾为某个人心动、脸红过;二是在烦恼奚茗竟然硬要将翡翠塞给自己,全然不顾他这么多年来的心意,难道她就一点都看不出来、一点都感觉不到吗?越想越烦躁,干脆就努力干活,说不定就不会如此烦恼了。于是,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堆起的稻草中,将两把稻草交叉捆绑,一匝又一匝…… ... ... 第五十一章 人间离合 在久里忙着干活以摆脱烦恼之时,奚茗正和阿爷、阿婆和翡翠坐在草屋里谈笑风生。见翡翠不时地向窗外瞧上两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头,一副娇羞的模样,奚茗心道,看来真的是情窦初开,也难怪,但凡十几岁的少女初见久里,有几个能够做到脸不红心不跳的?要不是自己活到将近三十岁,阅男无数,必定会跟世俗之女一般,臣服在他惊世的容颜和清冷的气质下! 趁着阿爷和阿婆去管教跑来跑去和小白玩闹的石头,奚茗附在翡翠耳边悄声道:“翡翠姐姐是不是喜欢他啊?” 这一句话自说话人嘴里说出来不咸不淡,带着三分调笑,可在听话人耳里可就是一个“晴天霹雳”的效果,当下就让翡翠慌乱起来,扯着奚茗的胳膊嗔怪道:“妹妹胡说什么呢!哪里有什么‘他’,以后休要在如此胡言,女儿家家的让旁人听去了不好。” 奚茗笑的更开怀,像个男人一般豪气地揽过比自己瘦小一圈的翡翠道:“这有何妨?喜欢他就要说出来啊,姐姐若是害羞就由妹妹我找个机会帮你们牵线,如何啊,我的小美人?”说罢,奚茗就在翡翠的下巴处一摸,像足一个小流氓。 “瞧你,这么大的姑娘了竟如此不正经!”翡翠被奚茗逗笑,给了奚茗一个毫不用力的拳头。 翡翠虽然脸上的潮红还未退,但面对奚茗这个让她喜欢的不得了的妹子便合盘分享了自己的小小心事。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时而放声大笑,时而又收声窃窃私语,好不亲密。 久里爬上房梁将漏空的房顶修葺好后翻身进入屋内,加入了屋里有些乱糟糟的欢乐氛围中——阿爷追在不断打碎瓦罐、碰倒桌凳的石头后面,而石头则追着四处乱窜的小白后面;阿婆絮絮叨叨站在屋子当中教训着阿爷怎么能追着孙子打,这么大岁数了还跑来跑去是个没正经的老家伙;奚茗和翡翠从天南侃到海北,奚茗讲述着以前做任务时去过的大陵南部的风情,说一阵又拉着久里围桌而谈,时不时调侃久里的年少糗事,比如她初潮的那次,让他憋红了脸却又插不上嘴辩解…… 也许这就是幸福。他们都这么想。 然而就在这间草屋里欢声笑语不断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是集结号,”久里最先反应过来,“看来是要点兵出征了。” 草屋里的气氛瞬间凝结,翡翠一家的神情变得惶惶,翡翠下意识地抱紧奚茗的胳膊——前天夜里偷袭刑戮,最终安北军大败而归,五百安北军里死伤者将近四百的事早已传遍了整个沈家村。 “茗儿,该走了,”久里示意奚茗,又转头对阿爷、阿婆道,“我和茗儿该走了,明日再来探望你们。。。。。。还有小白。” 就要随久里出门的奚茗突然感觉身子一滞,低头一看才发现武服的衣摆被翡翠紧紧地握在手里。翡翠神情慌张,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对战事的排斥,以及对奚茗和久里的不舍与担忧。 奚茗心下一动,轻轻拍拍她瘦骨嶙峋的背,轻声道:“不要怕,我们一定会歼灭刑戮匪贼,也一定会安然无恙地回来。我们,一定会保护你们的。” 翡翠重重地点下头。 “喏,送给你,”奚茗自靴子内侧抽出一把小巧精致的匕首,塞进翡翠手里,道,“保护好自己,女孩子还是随身带着这把匕首以备不时之需吧。” “嗯!”翡翠紧紧抱了抱奚茗,其中的关心不言自明。 “走吧。”久里站在院门口,淡淡地道。 于是,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间村落边缘的草屋。这间草屋不大,一个带隔间的土房子,外面一个小小的院落;门口站了四个人和一只名叫小白的兔子,其中的两个已是六旬老人,白发飘零,被岁月雕刻了容颜;另外两个年少的,一个是五、六岁的天真孩童,一个是十五、六岁的美好少女。 他们不停歇地朝着久里和奚茗的背影挥手,仿佛只要他们目送两人彻底消失才能够带给这两个人祝福一般。他们的目光很殷切,很真诚,也很深沉,和这间草屋、不断挥动的手臂、天边涌动而来的云彩一起定格,深深地印刻在奚茗的脑海中,然后在日后的某一天成为永恒,最后泛黄、消散,成为一个转折。 ... ... 第五十二章 出兵伐匪 集结号吹过,所有安北军将士排成方阵,清字营率卫骑马伫立在其后。依照卫景离的策略,此番发起的对刑戮山寨的第二轮攻击共点五百安北军和全部清字营率卫,并由卫景离亲自率领,而剩下不足两千的安北军则由任显名等将领统帅,一部分留守阵地看护军营阵地和车马粮草,另一部分则保护附近村庄百姓。 营地的战鼓响起,鼓声震天,和着号角将满场的氛围推到紧绷的极限。卫景离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之上面对着众将士,表情严肃地等待这冗长仪式的结束。 这时,李锏不知从什么地方赶来,打马到卫景离跟前,耳语道:“主上,若缺和盈冲昨夜已完成任务,方才来报,一切已安排妥当。” “嗯。”卫景离轻声回应,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就只要等。 鼓声骤然而止,号角拉长最后一个沉闷的音节,才终于回归静廖。 “出发。”卫景离冷声道。 便只见,卫景离率五百安北军和一百率卫向刑戮山寨进发,整军浩荡。安北军士兵右手持长矛,左手举盾牌,腰系长刀,身着戎装,步伐一致;清字营率卫一人一马,腰间系十字短剑和绳索,左右靴子内侧皆藏有匕首,两侧大腿处绑有武器袋,里面整齐地放有飞刀、飞针,浑身的装备能够保证他们随时随地都有武器致对方绝命。 如此,队伍行军数里,至刑戮山寨的要赛前,前段的扛旗士兵将手握的“大陵”军旗举得更高,旗子被北风刮得响起了“啪啪”的声响,让战场充满了萧索的意味。 卫景离身着银白戎装,威风凛凛,褪去柔和换上了威严的神色。他一举臂,令整军站定,面对前方刑戮要塞仅有不足百米。 “全军,原地休整!”卫景离下达命令。 “什么?!”奚茗对卫景离的命令感到不可理解,打仗讲求抢占先机,更何况现在要塞围墙上守卫的士兵只有几十人,此时不攻更待何时?奚茗忍不住打马至卫景离身侧,继续问道:“卫景离,你在搞什么把戏?原地休整是什么意思?” “再等等,还没到时候,”卫景离先是一笑,才回答奚茗道,“不休整的话一会哪里来的体力打仗?越是千钧一发的时刻就越要放松心情,你看你,浑身上下绷得多紧。” 奚茗顿时语塞,卫景离一提她才意识到自己的神经确实绷得太紧了,毕竟这是自己第一次参加到如此正式的战争中,紧张得动作都有些僵硬了。 “传令下去,原地休整。”卫景离的声调更凌厉了些。 传令兵还在犹豫到底是该鸣金还是吹号时,卫景离的喝令传来,将他吓得打了个冷颤,立马吹号作令,喊出一句“原地休整——” 所有的安北军士兵都有些诧异,他们不清楚这个陌生的四皇子的想法,他们只认为这个皇子久在深宫中并不谙军事,加之日前偷袭刑戮还吃了败仗,这次估计是心中赌气不平,干脆连任显名都不带了,只能说是年少冲动,意气用事。但这军令一下,士兵们也都配合地原地坐下,有的甚至还三五个窃窃私语,顿时整个场面看上去相当休闲。 ... ... 第五十三章 等个屁啊 “久里,你知道卫景离到底想做什么吗?”奚茗忍不住问久里。此刻她就像置身于高考前的那三天一般,因为恐惧和排斥而想要赶紧结束考试、迫不及待地想要进考场,却被现实告知“其实还有三天,你要等”一样,这样的等待让人感觉漫长和难熬。 “这个……”久里无奈地摇摇头表示不知道,转念又道,“但是我想主上必是成竹在胸。”久里毫不怀疑卫景离的智谋之高。 “这么等下去还不如直接撤回军营呢,”果然李葳忍不住这等待插进来接话道,“爷爷我的手都痒了,上次没让率卫上阵,不能杀个痛快,这次爷爷我可还想大开杀戒呢!” 奚茗白了李葳一眼,却立时被李葳的一句话惊醒,没错,如果是休息养体力或者放松心情那么大可不必在刑戮老窝前休整,直接在军营休整岂不是更安全?卫景离这一计到底有什么目的,如果是想通过我军的放松让刑戮匪贼放松警戒,这结果其实还是和上次一样,一是一旦出兵,我军长时间的处于休整状态很可能不能立即进入战斗状态,二是要塞难取的局面并不会有丝毫的改变;加之上次张猛带领五百余众夜袭刑戮,最后却连个要塞城墙都没爬上去,本以为这次会再一次带足兵马人力,毕竟刑戮只有六百余众,就是人肉车轮战都有可能将其剿灭在要塞内,为何此次却只带五百安北军和全数率卫呢? 奚茗看看卫景离,只见他正端坐于马上和李锏闲聊,样子好不惬意,而一旁的李锏却一脸慌张,连连摆手,隐约间听到李锏说道:“不赌不赌,属下不赌!”看来卫景离又在设赌局揩李锏的油了。 ……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了,换算成现代的说法那就是两个小时!就连对面刑戮要塞上的哨兵都奇怪对面的大陵军队怎么如此休闲——统帅和亲卫直接找个树荫纳凉,其余士兵也都按照方阵席地而坐,三五成群简直像是三月三的集体踏青。 要塞城墙上的哨兵长见城墙下的景象倒也暗自窃喜,因为现下要塞中只有四百余人,其余二百人已通过大陵军队露出的防守缺口直击其军营偷抢其粮草,现在要塞中后备力量并不足,若是硬拼,结果可就不好说了。 等了足足一个多时辰的奚茗有些焦躁,眼见就要日上三竿,四月天的太阳也逐渐烈了起来,有些不饶人。看着卫景离气定神闲的样子心里着实生气,却又拿他没办法,只得乖乖坐在树荫下陪着他。李葳也早已按捺不住,在太阳底下走来走去,时而倒立,时而做俯卧撑,好像不发泄体力他就会炸开一样。 就在所有人的情绪都开始波动之时,一只灰鸽扑打着翅膀飞来,在卫景离等人的头顶盘旋两周就又飞走了。 卫景离笑笑,终于起身拍拍戎装上的灰尘,手扶在剑柄上,道:“整军。” 奚茗等人见终于有所动静,纷纷起立回到原位,尤以李葳最积极。 军队后面的发令兵收到命令后当即击鼓三下——全体将士准备击敌! ... ... 第五十四章 迅疾收兵 于是,如同事先计划好的那样,冲锋兵持盾护心,同时保护右边的同袍,手持长矛扫落围墙上射下的乱箭;其后跟破门兵,数十安北士兵肩背一根直径足有半丈、长有三四丈长的撞木冲撞城门;再后面则跟着攻城兵,通过叠罗汉、抛绳索或者爬木梯爬到围墙之上,但是多数都被滚石打落;最后面的是抛石机,但是这木质机器准头和射程都存在很大的缺陷,难操作不说,就是能够准确落到围墙内,其自由落体的时间也足够刑戮匪贼躲避开来。这明显就是一场没有胜算的士气之争。 奚茗有些焦急,看着前方行事不对,赶忙看向卫景离,希望他能够想出对策来,但是此时的卫景离仍旧淡定无比,还扣下了全部率卫,不准率卫妄动。 这可让李葳连同他的马都在原地踏步,烦躁不堪。卫景离一个犀利眼神杀过去,将李葳恫吓在原地,就连他座下的马也仿佛被卫景离的眼神射伤了一般突然变得安静起来,和它的主人一样耷拉个耳朵,不敢再造次。 眼看前方的五百安北军就快全军覆没,卫景离终于开口道:“鸣金收兵!” 随即,卫景离带领着一兵一马都未损的清字营率卫撤离刑戮现场,直奔回军营。 而此次五百安北军几乎无一生还,刑戮匪贼则只死伤一百余人。 一百率卫策马而驰,其整齐度不禁让人惊叹。飞扬起的泥土灰尘弥漫了人的整个视线,掩盖了他们身后渐渐缩小的刑戮要塞和围墙下累累的尸体与汩汩流淌的鲜血。 近了,前面就是沈家村了,这座距离刑戮侧门最近的极北村庄。尘雾里只能看清楚大概的轮廓,仍旧是排列整齐的土房子,或是草或是瓦的房顶,只是这三竿之时却没有袅袅的炊烟升起。 卫景离当先慢下来,身后的率卫纷纷减速,最后勒马。 尘雾散尽,沈家村终于露出其真容——村子边缘的数十所房屋有些已经倒塌,草垛下时隐时现男人和女人的尸体,从率卫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用“残垣断壁”来形容眼前的沈家村。 一股赤红的鲜血沿着下坡的小径一路流淌到奚茗马下,奚茗的脑袋“嗡”地一下炸开,在开始变得炎热的太阳下有些失神。周围很安静,安静得让她有些灵魂抽离,她仿佛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强行拉远,然后她挣扎着回到自己的身体内,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像有无数只蜜蜂叫一般“嗡嗡嗡”鸣个不停。身体不由自主晃动一下险些跌下马去,却被身边的久里及时拖住。 只那么一秒,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奚茗猛夹马肚子,在马腚上狠狠地抽一鞭子,就向沈家村的某一处飞奔而去。此时的她什么都听不见,她的耳朵被耳鸣声和风掣声堵住了,她的眼什么都看不清,她的眼被盈满的泪水和灰尘糊住了。她听不见身后紧紧跟随的马蹄声和久里一声声的呼喊,她看不清沿途被马蹄践踏过的石头和废墟断石。此刻,只有她的意识是清醒的,她知道是这个方向,是这条小径,是这间草屋,是这片——狼藉。 ... ... 第五十五章 战之悲歌 下马,走进已经不能称之为小院的院子。这一方小天地已经被蹂躏到没有下脚之处的地步。 小院的木栅栏早如坍圮之墟,诉说着一个惊险的故事;院子里堆砌整齐的稻草全部被打散,新酿的坛子酒也都被倾倒一地;本就破败的小屋此时甚至没有一面墙是完好的。 呼吸,似乎是让人窒息的。跨过从房梁上掉下的瓦片,泪水,才终于沿着她的脸颊滑落。奚茗的瞳孔倏然收缩,这就是战争吗?这就是死亡吗?这就是罪恶吗? 在这间已经不能称之为“家”的屋子里,石头躺在矮几下的血泊当中,腹部从前到后贯穿而出的刀痕正宣告着这个孩子死于丧心病狂的罪恶之中,他的怀里还环抱着小白,一只同样被贯穿整个小小身体的小白兔;阿爷阿婆眼睛睁大到了极致,他们都被乱刀砍死,就如同他们的逝去的儿子一样,以一种愤怒到无以复加的姿态,他们死在了翡翠身边,阿爷手里还紧紧捏着一小片衣服的残片,指尖还有抗争后留下的罪人的血迹。 翡翠安静地仰躺在地上,以一种最屈辱的方式死去,她头发散乱,右手还紧紧握着那把奚茗送给她的匕首,匕首上沾染着已经发黑的血迹,她的脸被印上了一个深深的红色手掌印,不知道这巴掌上的血是别人的还是她的,她就那样,怒瞪着眼,满眼的怨怼与愤怒,眼角却还留有两道泪痕,**的下身处是一滩刺目的红和污秽物,苍蝇在乱红上盘旋几圈,最后飞走。 奚茗“噗通”一声跪下,就在翡翠**的尸体前。除了跪下以外,她甚至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能抚慰这屈辱而去的灵魂。 久里默默地从房间的土炕上抱下一床薄被,展开来盖在翡翠身上,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再一一合上石头、阿爷阿婆和翡翠的眼。他半跪着扶住奚茗不断颤抖的肩膀,将她带到自己的怀中,收紧臂弯。 奚茗强忍的泪终于在她感受到久里体温的那一瞬间彻底决堤,倾泻而下,孩子式地放声大哭起来。奚茗张开双臂环住久里的腰,将自己的脸埋进久里的胸口,释放着自己的自责与悲痛。她答应过她会保护他们,却让她如此屈辱地逝去! 久里的下巴轻抵奚茗的发,将她收得更紧,就好像只要他紧紧拥抱着她就能让她远离这伤悲一样。他此刻无论做什么都于事无补,唯一能做的就是抱紧她,守护她。 这间狼藉的草屋里,一个伤感的男孩环抱着一个悲痛的女孩,双双跪在地上,在四月天强烈的阳光下形成刺目的景象,刺得院子外卫景离的眼睛生生地疼。 卫景离闭上双眼,阻隔了他不忍再看的场景。他调转马头,向军营的方向骑去,而李锏正骑着马等在阳光下,沉默、关切。 “将沈家村里死去的百姓好生安葬。”卫景离的语气依然散淡。 “是。” ... ... 第五十六章 兵营群架 当持锐带领清字营率卫回到营地之时,看到的竟是同沈家村如出一辙的遍地狼藉。 果不其然,任显名率领本该驻守营地、以及守护当地百姓的一千安北军趁卫景离攻打刑戮的空档撤出了抵戏,再一次退守牧北。如今营帐被拆的拆、毁的毁;粮草库的粮草也所剩无几,甚至还有被抢夺的痕迹,估计除了任显名带走一部分外,刑戮匪贼也揩了不少去;篝火腾起的青烟袅袅未尽,证实任显名等撤兵就是一个时辰前的事情。 李葳见到军营被洗劫一空,火气直冲上脑门,当即拔剑就要快马去追任显名、抹杀了那个杂种。持锐则显得很冷静,一把抱住李葳,同时向持盈示意拿绳子趁机绑了李葳。谁料李葳身手太过灵活,身子向下一滑,接着一个侧身就从持锐手中挣脱。 “大哥,你也看到了,任显名这狗贼欺人太甚!今日若不能削其首、斩其尾,我李葳就愧为清字营的人,你给我闪开!”李葳说着就要和持锐动手。 “冷静点!”持盈、持锐几乎同时脱口,二人齐力而上应对李葳的拳脚,试图制止他没理智的胡来。 眼看一场清字营最顶尖高手间的群架就要发生,其余率卫或在一旁发声制止,尽量不让场面因为自己的加入而变得更加混乱,或直接上去拉人却最终人人脸上带土,场面一时间竟有些失控。 “住手!”一把凌冽的嗓音响起。 一听这声厉喝,率卫们当即自行散开,又重新恢复到那个纪律严明、组织有序的清字营。众人迅速列队,单膝跪地、抱拳,齐刷刷一声:“主上!” 来人正是卫景离和李锏。 李葳将自己从扭打状态中抽离出来,随手安回被持锐无意打脱臼的下巴,径直跑到卫景离马下跪拜道:“主上,任显名这厮竟撤兵了,还卷走了咱们的粮草,属下认为不杀之不快!” “胡闹!”卫景离的音调又降了几分,“你可知杀害朝廷命官罪当如何?” “属下明白,只是这狗娘养的擅自撤兵,致使附近百姓罹难本就该死,杀之本就是为民除害,为国除害!”李葳不依不饶。 “既然你已经说了他本就该死,你还杀他作甚?”卫景离利落下马,继续道,“就凭你,就是能杀死一个任显名,你杀得了镇守牧北、和任显名同流合污的其他官员吗?你李葳就算是能耐大能将这些串通一气的恶人全部诛杀,你认为幕后的大皇子会如何对你?我父皇会如何对你?朝廷和律法又会如何对你?到最后,整个清字营都会落下个谋杀朝廷命官的罪名,你又将你的这群兄弟姐妹置于何处?!” “属下……属下……”李葳被卫景离的一连串发问搞昏了头,完全语塞。他甚至觉得卫景离分析地极是,自己险些陷卫景离于不义,只是他生性直接,有时候一受到刺激就会冲动。不过话说回来,他方才如此冲动地要去取任显名项上人头,主要还是考虑到任显名的私自撤兵直接将卫景离陷入了困窘的情况中,日后应对刑戮恐怕是难上加难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放心吧。”卫景离将李葳的心思看得通透,知他心中所想,便安慰他大可不必担心刑戮之事。 “……李葳知错,请主上责罚!”李葳埋首告罪。 卫景离负手带着李锏走向七扭八歪的中军帐,给众人留下一个英挺的背影和一句“持锐带一组人到刑戮要塞东南方寻若缺、盈冲搬运粮草,持盈带一组人安抚附近几个村子的百姓,尤其是沈家村幸存的百姓,再将死者安葬……所有营帐重新按扎之事由李葳一人完成,若是让我瞧见有谁帮他的忙,军令处罚!” “是!”齐刷刷地回应。 ... ... 第五十七章 重大决定 入夜,营地似乎恢复了平静,篝火也被重新点燃,只是比起前几日的军营,此时的驻地显得冷清了些,就只有清字营的一百号人和一百号疲惫的马匹,同往常一样热闹的,就只是隐藏在黑暗里的溪字营隐卫。 奚茗回到驻地的路上只字未说,就连听到李葳告诉自己任显名已经带兵撤退了的时候眼皮都没跳一下,目光呆滞地拐进自己的帐子,全然不顾身后被久里拦住的关切的李葳。 点灯,磨墨,画图,一切似行云流水般。起身,直奔卫景离的中军帐。接下来就是谈判,谈她这一下午在沈家村酝酿的所有疑问和决定。 卫景离似乎毫不意外奚茗的到来,向李锏示意屏退后就见奚茗一屁股做到他对面,将手里的几张画了图和注了文字的稿纸拍在矮几上。 “我决定了,就照你说的做。”奚茗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是空洞的。 “不会后悔吗?” “只要能灭了刑戮!不,不仅仅要灭了刑戮,我要让刑戮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卫景离微勾起嘴角,将矮几上的宣纸接过,细细端详,问道:“就按照你在这上面写的吗?” “没错。” “这是什么?”卫景离指着其中一张,纸上画着一支造型古怪的物件,没有附带任何说明。 “枪。这个只能做一把,我要。” “没问题。”卫景离爽快地答应。 一直敛目盯着桌几的奚茗忽然抬眼,锁住卫景离的眸子,缓缓问道:“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卫景离倏然一怔,心脏颤了颤。 面对奚茗怀疑的眼神,他竟然有种想要逃避的想法,他甚至突然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勇气去面对她此刻的质问,但是他应该是有充分的理由和立场的,他是主子,是皇子,是此次围剿刑戮的统帅,可是,他此刻却动摇了。 “今天的这一切和你有关系吗?”不等卫景离回答,奚茗就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她脑海中一个下午的疑问。 “……” “你早知道今日会战败,沈家村会遇袭,任显名会撤军?” “……” “这些你早都料到了?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你一手策划的?” “……” 奚茗感觉血液循环加速,热流集体冲向头顶,直轰得她眼圈发烫。卫景离的沉默让她难以接受,他哪怕解释一句呢,就算是编一段谎言也好啊,依他的智商,他是一定不会让她找到其中的破绽的,可是他却默认了。 “你说话啊!”奚茗双拳狠狠砸在桌几上,震落了笔架上的毛笔。 卫景离沉默着捡起落地的毛笔,轻轻搁回到笔架上,淡淡地道:“很晚了,去睡吧。” “所以你这么做就是为了逼我吗?就是为了能用武器吗?!所以你故意留下任显名和大部分安北军,因为你知道他们一定会撤军对不对?也是你故意安排人,引刑戮人马到沈家村的对不对?!”奚茗的声调不由升高了几个分贝,甚至带有几分歇斯底里的情绪。 ... ... 第五十八章 心如针刺 卫景离仍旧不说话,拿起毛笔在砚台里滤着墨汁。 奚茗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卫景离竟会如此利用她和翡翠一家的亲昵来将自己一军,目的就是逼着她在痛恨刑戮之时,能够同意使用现代的武器! 纵然她一向认为卫景离是个表里不一的家伙,但是她内心认定卫景离是一个善良的人,他在自己下属面前从来都只是自称为“我”,他会在自己娘亲的忌日那天一个人待在灵堂里整整一天不吃不喝,他会在她受伤之时为自己送药敷药……而现在他竟然为了胜利而欺骗自己,亲手葬送了沈家村里几十条无辜百姓的性命! 也许她从未读懂过卫景离,也高估了自己在卫景离心里的分量,她一直以为卫景离像看待李锏,或者自己看待久里一样把她当做家人,可是今天他却欺骗了她,也许她仅仅是卫景离手中的一颗棋子,从七年前卫景离收留她的那一刻起她就只是一颗棋子。今天她认识的卫景离竟是如此决绝,如此毒辣! 想到这里,奚茗一把将矮几上的物什扫落在地,砚台里的墨汁随着砚台崩裂的瞬间飞溅而出,浸染了卫景离雪白的衣角。卫景离的手停滞在握笔的状态,一动不动。 “原来直到今天我才认识你!”奚茗的泪水不知不觉流淌下来。 转身离去的瞬间,她再次转过身,泪眼婆娑地盯着垂着首、仿佛石化了的卫景离道:“想不到我最信任的人竟然欺骗我、利用我,哼,真是讽刺!” 转身离去,毫不滞留。 奚茗泪眼阑干,深深地看一眼在帐外不远处等候的久里,然后径直进了自己的营帐。 其实什么话都不用说,只是那一眼他就明白。一旦你真正爱上一个人,她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一个皱眉你都应该能够知晓其中意义。久里正是如此,他只见她的泪水便能感同身受她的悲伤。他并没有追上去,他知道她此刻需要的并不是自己。 久里来到军营背靠的小丘后,点着一小堆柴火,从荷包里取出只雕出个轮廓的发簪,一刀一刀地去屑,一寸一寸地镂空,一点一点地——沉沦。 那边,奚茗许是哭累了,脱了鞋就倒在床榻上,蒙着被子就是一阵抽泣。刚才回来的持盈沉默着放下手中的书卷,轻轻拉开奚茗的薄被,钻进去,抱紧她,轻轻拍着她,宛如照顾婴儿一般。 奚茗感到一阵温暖浸入才知道是持盈,抱着持盈再次恸哭起来。是的,在任何一个时代女性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弱者,正如莎士比亚所说的“女人啊,你的名字是软弱!”,纵然自己曾经是多么的对此嗤之以鼻,但如今真真切切地目睹翡翠的死,奚茗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幼稚!这种不平等甚至跨越了国界和朝代,那些赤果果的侵害让奚茗感到无力,纵然时代最后变得相对开放和平等,但在性别上的天然差异还是像潜伏的病毒一般,随时致命。 此刻,奚茗不愿再多做思考,不愿再多做抗争,她只想哭泣,仿佛这样才能让自己沉沉睡去,去到一个天堂般的地方。 对于奚茗和持盈来说,化解无以宣泄的悲伤的唯一方法就是相互拥抱,依偎取暖。 …… 后半夜,中军帐的灯油已然耗尽,矮几周围散落的稿纸、烛台、砚台和笔架仍旧原封未动,卫景离呆坐在当中,一动不动。李锏拿来一件披风进账来想要来给卫景离披上,却发现帐子里一片漆黑。 “主上,当心着凉。” “李锏,我是不是做错了?”黑暗里响起的不是往常一样的散淡声线,而是沙哑的、略带沧桑的声音。钟奚茗的一句“想不到我最信任的人竟然欺骗我,利用我”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卫景离的心里,怎么也拔不掉,稍一碰触血便流不止。 李锏轻叹一声,为卫景离披上披风,他道:“主上,我们别无选择。” ... ... 第五十九章 火药现世 五更天刚一过,李锏就起了床,挑灯研究起几个时辰前卫景离交给自己的几张稿纸。 一沓稿纸虽然被墨汁溅上了几滴污迹,但奚茗在纸上所画的“武器”仍然清晰分明。 只见第一张画纸上画了一个竹筒,在竹筒的一端插一根更细的竹管或者苇管,牵出一根长长的线,图样旁就是奚茗拉出的箭头和注解,标明这竹筒里需要添加7。5成的硝石,1成的硫磺和1。5成的炭,将三种物质碾碎再按比例混合添加,最后用泥浆封实。 稿纸空白处还有几行小字,上述验证调配是否最佳,即取二钱配料置于掌心点燃,若有热感而又不伤手掌则为最佳,若为手有灼痛感并带有白色燃烧物则说明制作失败,除此以外,奚茗还在画纸的一角还注明了两个大字——地雷。 这7。5和1。5成……李锏看着奚茗注写的数字顿生感慨。如果单凭钟奚茗的武功来说,她是没有资格成为卫景离的近身率卫之一的,但是从六年前战训结束后卫景离找到奚茗谈话开始,她就逐渐扭转了卫景离和自己对她的看法。 奚茗先是引进26个字母和数字作为清字营、溪字营特有的标记和暗号,后来便是向卫景离表演了那个神奇的、魔术一般的破坏力。李锏至今都记得那日,年仅15岁的卫景离的神情,震撼、不可置信甚至还有一丝兴奋。 如果说当初卫景离决定收留奚茗和久里是一场赌博,那么也许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卫景离就知道自己一定会赌赢。 再接着看第二张,纸上画着一个罐形器物,口小身粗,一旁标注着“壳厚两寸,可用生铁铸成”。 和上一张“地雷”一样,图画上也画了牵引出的长线,同时写明里面填装的东西除了硝石、硫磺和炭以外,还标明其中填充百枚石子,最后同样封以泥浆,再配合抛石机应用。而这张画纸上标明的大字则是——炸弹。 第三张画纸上则是一个箭头端系有一个简明竹筒的弓箭,其内先下炭少硝多的燃烧剂,再下一层毒药饼,一枚为一层,共置五层。这一张图纸上写的是——火枪。 再看最后一张,李锏却是一愣:这最后一幅图样上画着一个一端成弯刀状的物什,图画上写满了制作原理、元件名称和材料。李锏细细看去也搞不明白这其中原理,再看看一角的标注,赫然写着“手枪”二字。 看着眼前的四张画纸,李锏觉得似乎只有依靠奚茗的指导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这图样上的全部武器,否则仅凭清字营的一百武士必然完成不了这么大的工程,更别说去突袭刑戮了。 李锏整整衣衫,将四张画纸仔细叠好放入怀中这才出了帐子,而帐外的天早已大亮。 …… 李锏来到奚茗的帐子前正撞上持盈出来值守。 “先生。”持盈恭敬道。 “盈儿,茗儿可在里面?” “先生……现在最好还是不要打扰她为好……” “是先生来了吗?”奚茗在帐子内听到李锏的声音,便知其来因,心道不如主动点,自己配合些才能让刑戮之事早些平息、为翡翠一家报仇。 “是我。” “先生请进。” ... ... 第六十章 道出疑惑 李锏心中一凛,奚茗平时甚是随性,总是称呼自己为“头儿”,因为她开玩笑说自己是卫景离门下的特务头子,直接就从称呼上将他打落到和土匪山贼头子一样的地位上了,而今她却恭敬地称呼他为“先生”,看来奚茗不仅是真的生了卫景离的气,也在怪自己知情不告的罪过。 李锏微一示意持盈就进了帐子,入眼便见奚茗正坐在矮几前写写画画。 “茗儿在习字?”李锏问道。 “先生看看不就知道了。茗儿向来书法不佳,自当勤于练习,如此一来不仅茗儿的字拿得出手,还能修习心智,就像茗儿现在抄写的《德经》一般。先生看,茗儿就认为这《道德经》的上下两篇:《道经》和《德经》不仅教诲了后人治世之道和处世之道,更是教诲了一种自然的大道。茗儿认为人活在世,不仅要遵循自然规律顺其自然,还应有道德,正如这经书的名字一般。正所谓怀道者得以治天下,怀德者得以服天下,先生认为茗儿所述对也不对?”奚茗的声调很紧绷,还略带沙哑,显然是昨日哭的太久所造成的。 李锏听着奚茗话里带话的讽刺之言,再看看她方才写的字,笔力过分饱满、该收锋处反倒锋芒毕露,也只是笑笑,并不做声,直接伸手去夺奚茗握在手中的毛笔。 李锏将毛笔从奚茗手中抽出,缓缓道:“习字,重在心境沉稳。” 奚茗一听李锏这么说,便知这个老狐狸早已看出她现在心浮气躁,却硬装出一幅高姿态的样子给他看,或者说,是通过李锏做给卫景离看。 “先生是来问‘火药’制作的吧。”奚茗直接跳开习字这个话题,单刀直入。毕竟李锏纵横官场、江湖多年,又是卫景离的特务总管,心思缜密之致,以她的道行最好还是不要硬拼,免得露怯。 “茗儿你果然聪明,”李锏也坐下来,将怀中的画纸一并拿出,展开来,道,“你所画的图样,可能当世之上也就只有茗儿你一人深知其道,尤其是这‘手枪’的制法和造型甚是奇特,若是没有你的指导,恐怕制作起来会很缓慢也会有危险,所以……” “所以先生要我从旁指点?” “没错,”李锏直截了当道,“我们已然没有多余的时间来做无谓的浪费了。” “没问题,我答应你。先生放心,我已经将制作的材料改成了竹筒和瓦罐,这些现成的材料直接从抵戏城内就可以得到,无需费时打造。只是这手枪,我要请先生找抵戏最好的铁匠师傅打造!”言罢,奚茗的神色不由凌厉了几分。 “好,你与我先入抵戏找寻铁匠,指导他制作,由葳儿、久里带人收集其他材料。”李锏当机立断。 “等等,先生,”奚茗迟疑一下,还是决定试着问问没有从卫景离那里得到答案的问题,“昨日攻打刑戮之事……” ... ... 第六十一章 机关算计 奚茗没有问出后面的话,或者说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纠结什么、想问什么,又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答案,但她心中像是有无数的疑云遮住了天,让人好不烦闷。 李锏似乎探寻出奚茗的心理,开口道:“昨日主上已经将答案告知茗儿你了,不是吗?” “我想知道,他是怎么让刑戮匪贼抄路袭击沈家村的!”奚茗又有些愤愤然,甚至连“卫景离”这三个字都不想再提。 李锏思忖片刻,昨夜卫景离问他“我是不是做错了”的时候他就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孩已经撼动了卫景离自六岁亡母以来十四年的信条,就是“胜利”二字。 对于卫景离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自己更可靠的了,所以他时时刻刻都相信自己,从来都没有因为自己所做的一件事来考虑它的对与错,或者说他似乎从来没有失败过,从来都没有做错过,在外人看来,他甚至是无懈可击的,以至于大皇子乾和二皇子元直到今天,都找不到他破绽和野心的端倪。 可是现在,卫景离竟然动摇了,他竟然怀疑自己做错了!如果说以前的卫景离是无懈可击、天衣无缝的话,那么现在的卫景离便有了突破口,这个口子开在他的心上,而且这个口子越来越深,愈来愈殇,这一点没有人比李锏看得更清楚了。 也许化解奚茗怨恨、减轻卫景离痛苦的方法就是实话实说了吧。 李锏道:“在第一次攻打刑戮之后,主上就已派若缺和盈冲二人在刑戮要塞距离沈家村路程最短的一侧挖地道,偷偷潜入了要塞之内,并且摸到了要塞的粮仓,又通过地道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大部分粮草转移到了地道中,再将地道封住,直到第二次攻打刑戮之时才全部转移完毕。刑戮的梁丘诩虽然发现粮草丢失,但是却找不到盗取粮草之人只能作罢。当日我军正面迎击刑戮,故意留下要塞其他方向的缺口,正是留一个契机给梁丘诩,让他认为我方失守……” 若缺和盈冲?奚茗心中一阵怔忡——若缺,卫景离麾下溪字营隐卫第九席,外号“钻地鼠”;盈冲,溪字营隐卫第十席,外号“出林蛟”。此二人所率领的溪字营隐卫最擅钻地探洞,有他们二人在,何愁偷不出粮草?如此,加上之前无意间看到的守静,溪字营前十席的隐卫竟然有三个都到了抵戏,而且,是至少三个。 “他怎么就敢料定梁丘诩一定会入侵沈家村?”奚茗接着问道。 “因为我军压境,刑戮正面受敌,腹地却无粮草供给,自然在这种紧要关头选择最近、最快速的方式夺取粮草,以便调兵返回要塞抗击我军。” 真不愧是卫景离,连这点都算到了,奚茗心道。 “那任显名怎么又撤军了?他任显名如果驻守营地、保护百姓,就算是刑戮来袭,也断然不敢大肆蹂躏沈家村,这难不成也是卫景离设计的?” “这得从当日从牧北开拔说起,”李锏呷一口茶,继续道,“那日有溪字营隐卫截杀了一名从定安方向来的信兵,在他身上搜出了大皇子给任显名的密函,内容是要任显名撤军,将主上陷害至刑戮战圈。于是,第二次攻打刑戮前,我们便派人将这信函重新封装,漆上火漆,交到了任显名手中,如此一来,大皇子所下的命令被打了个时间差,使得任显名于第二日带着大部分士兵紧急撤退。” “哼,他任显名有这么傻吗?若是信兵报信,必然是他所认识的大皇子的人,以他的机关算计怎会轻易上当?”奚茗仍旧不能看的通透。 李锏微微一笑,道:“释容也来了,假装冒死送信,怎会不信?” ... ... 第六十二章 他是信仰 释容,卫景离麾下溪字营隐卫第六席,外号“诡千变”的易容高手。 溪字营隐卫从小就按照各自不同的身体条件和性格特点练就了各异的专长,这释容就是易容高手,不仅仅是外形,就连声音、神情和举止也能在见过本尊一面后成功复制出来,一般人很难分辨。如果释容再假装受伤,做出受到卫景离截杀未遂的假象,更能体现出事态紧急的氛围,让任显名不得不信。 第四个了,奚茗心道,究竟还有多少前十席的顶尖隐卫潜藏在抵戏?现在想来,她竟觉得将卫景离作为对手是一件太可怕的事情! “更何况任显名此人趋炎附势,惟命是从,当然不会质疑大皇子的亲笔信笺,恐怕整晚都在谋划着如何撤军吧。于是,我当夜就告知了他明日的攻城策略,就是给他留有足够的时间彻底地撤军。” “真是厉害,连任显名的心理都算计进去了,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奚茗冷笑一声,心道,卫景离为了逼自己制造火药竟然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真是心狠手辣,颇具帝王之相啊。” 李锏又一凛,道:“茗儿休要胡说,主上他自有苦衷,若是不用此法,如何能震动朝野、在朝堂之上占得席位?” “他的苦衷就是让这么多无辜生命牺牲,就是欺骗我,将我推到不仁不义的深渊里?!这就是他的苦衷?”奚茗的怒意再次席卷而来。 “不论主上作何决定都是在确保茗儿你的安全之下所做的。你可知为何当日主上只带五百安北军?就是因为如若还留有众多活口,一旦你制造出火药,那么消息一经流出,你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性命堪虞,主上这么做都是为了……” “保护我所以要让那五百士兵去死?!这么做就是灭绝人性,人人生而平等,你们又凭什么剥夺他们生存的权利?他们也有家人,你们害死他们,让他们的家人怎么办?你们心里只有皇位、眼里只有权利,除了野心以外,你们甚至连人心都没有!”奚茗一口气吐出了这怨怼的一席话,说到最后一句甚至因为太过用力而颤抖了声音。 “住嘴!”李锏一掌拍在矮几上,一字一顿道,“你可知主上这么做他的痛苦么,他昨夜一宿未眠就是因为你!你让他痛苦不堪,你到底知不知道?!” 奚茗心房一颤,倔强驱使她未及回味李锏的话,就不甘示弱地补上一句:“既然痛苦又何必做出这等机关算尽的行径,而你,竟然还协助他,在你的心里还有是非黑白之分吗?!” “我这辈子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忠于主上!”李锏说罢就要先一步起身离开。 “愚忠!”奚茗朝着李锏先行离开的背影狠狠砸出两个字。 李锏身子一顿,摇摇头,徐徐侧身,平静地说道:“是信仰。” 李锏大步走出帐子,撇下一句“还不快跟上来,时不我待”就先行奔抵戏而去。 奚茗坐在原地,瞬间有些恍惚无措。李锏说,那是信仰。 ... ... 第六十三章 城下对峙 翌日晌午,清字营八十率卫列队整齐地骑马伫立于刑戮山寨大门前。卫景离携李锏和五个近身率卫立在最前,其后便是成八排十列方阵排列的八十率卫。 率卫中前四排骑兵手持弓弩,马鞍的左右两侧各挂着一个箭筒,而其中的所装的正是数十枚奚茗先前所画的系有火箭筒的箭;后四排骑兵在四台轻型抛石机周围排列,每架抛石机的基脚架上又放有数枚直径约一尺的铁球,铁球上伸出长长的引信。 卫景离率领八十率卫居于刑戮正北方向,此刻正霸气地盯着前方要塞大门上石刻的“刑戮山寨”四个字。 与此同时,剩余的二十率卫平分成两小队正藏匿于山寨东、西两侧城墙下的地道内,这两条地道正是由若缺和盈冲所挖,并将每七个竹筒“地雷”捆扎成一簇,在要塞内的数个炸点埋下地雷,并将数条引信捻成一股拉到地道内,只等卫景离一声令下便将刑戮要塞腹地炸成废墟。 刑戮山寨的瞭望兵见寨子前第三次来攻寨的大陵军队竟然只有百人,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来者的弓弩和抛石机都较之以往有所不同,但又说不出这些不同点有何不妥,犹疑之下赶忙跑回寨子里回报梁丘诩。 不多时,信兵便跑到城防长身旁耳语一番,刑戮城防长一听便展开眉眼,冷哼一声对着对面的卫景离高声喊道:“喂,对面的大陵军听着,大陵安北军已经撤兵,剩下尔等人数的士兵必败无疑!倘若尔等能够拿下大陵四皇子交与我刑戮,我家大当家梁丘先生答应赠与盘缠好让各位归乡或者投靠我刑戮山寨与我家当家共谋大业,有意者请放下武器!” 城防长说完这一段“诏安词”后却见对面百米远处的大陵军人没有一个行动的,一个个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只是那一股杀气就足以让自己在大热天里脊背发寒。该不会是没有听见吧?城防长心虚地想。 “喂,对面的大陵将士,”城防长只当这大陵将士没有听清自己的条件,便又扯开嗓子喊过去,“想活命的就……” 只听骤然间“噌”一声利响,一只利箭破空而来,划过一道完美的四十五度的白烟弧线正中城防长左心房,城防长话都还没喊完就“呃”地一声呻’吟被箭力击倒。也就在此时,箭羽上系着的竹筒引信恰好燃烧殆尽,引爆了竹筒内的火药,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后,自竹筒处四溢出绿色的烟雾。 绿色的烟雾迅速升腾氤氲,钻入守城匪贼的口鼻,而这些吸入毒气的匪贼里但凡身体健壮的无不感到呼吸困难、神经麻痹使不上力气,体质稍弱的匪贼则直接晕厥了过去。整个城墙上的守城匪贼无不四处逃窜,上下乱作一团,仅有几个机灵的见势捂住口鼻,踉跄着向要塞内奔去报信。 再看清字营率卫,竟不知什么时候齐刷刷带起了面纱遮住了口鼻,放眼望去这组织有序的军队竟是带出了千人队伍的气势和氛围,个个霸气外露。 卫景离趁刑戮城防大乱之际举起一臂,由掌变拳。 ... ... 第六十四章 轰炸刑戮 后四排率卫见到卫景离的手势,纷纷下马,动作整齐地像是一个人。四排率卫就近分成四组集结到四台抛石机旁,无需卫景离再次下达命令,便由每组的组长负责实施口号,三人递运,三人装弹,一人点火,剩下的两人抛弹,一切如行云流水,并不似昨夜才演练过的新手。 几乎是同时,四台抛石机同时作业,四个装有**的大铁球被抛至要塞城墙墙壁之上,顿时声如雷霆,城土皆崩,烟气外涨!这铁球砸到墙壁之上击出的碎石和铁块迸发,混在一片浓烟和火药味之中击中了守城的刑戮匪贼,其铁甲皆透,原本只是昏厥的匪贼竟也被击中,死在了这强大的穿透力下。霎时间,整个刑戮山寨的大门便被撼动了,正面墙体赫然出现四个直径超过一尺的大坑,墙体受到强烈的冲击,簌簌地落下砖灰。 不要说刑戮守城的匪贼有直接被这巨大如山崩海啸般的声音直接惊死的,就连初次见识到这**威力的清字营率卫也都不由一颤,马匹也受了惊不住地嘶鸣。 也就在四枚炸弹炸了刑戮要塞大门的声响发出后,要塞两侧地道内的率卫听到这开战的信号后直接点燃了地雷的引信,催动了埋置在刑戮要塞内多个炸点处的地雷。 刑戮正门的巨大声响甫一落,东西方向又再次响起“雷霆”之声,巨响沿着东西两侧向南方向延伸的城墙持续爆破,最后这“雷霆”之声竟向着要塞内部延展而去。 要塞内的刑戮匪贼顿时乱作一团,但四周皆是巨响和不断崩塌的墙体掐断了他们逃跑的念头,又有许多匪贼被声响吓死。一时间,火焰、烟气弥漫之下的刑戮成为了一座修罗城。 城外的卫景离毫不放松,再做手势,继续用炸弹破城。 用抛石机来投弹本身就很难控制准头,抛投的高度、角度和力道都会影响弹道,于是,有的弹药抛得较近,将要塞城墙根处的泥土炸了个稀烂;有的弹药投得过远,直接被抛进了要塞之内,将受到梁丘诩之命赶来增援的匪贼炸得胳膊腿乱飞;但是对于奚茗来说,她早知这个时代的技术根本达不到目标精准的程度,弹药抛投精准度难以掌控,但是她需要的不是精确的炸点,而是将刑戮夷为平地!如今和她所设想的一样,整个战圈哀鸣四起,修罗之地满是横尸。 第三波炸弹来袭,直接将要塞大门炸开个豁口,墙体也已崩塌大半。卫景离举臂手掌成拳做“停”的手势,爆炸才终于停止。率卫吹起犀角号作信,通知东西两侧的兄弟进攻腹地。 “噌”地一声,利剑自卫景离手中出鞘。卫景离扬起长剑,直指苍穹,厉目如狼似鹰,泠然道:“杀!” 霎时间,清字营率卫在卫景离的冲锋率领之下策马直插刑戮城内,战圈之内顿时马鸣萧萧,风声鹤唳,烟雾尘土飞扬,杀气浓郁。八十铁骑跨过极北之界,踏过刑戮伏尸,径直杀进刑戮腹地! ... ... 第六十五章 踏尸屠城 冲在前面的率卫以弓弩射杀对手,火箭筒燃尽后毒气弥漫,后排率卫补空斩杀尚且存活的匪贼,以确保他们彻底死亡。冲在最前的卫景离手持长剑,左右杀敌,招招刺向对手致命部位,几乎一招毙其命,下手怎一个稳准狠可概括,更仿佛将积郁于内心的嗔怒全部释放了出来,杀气、煞气俱全。 久里和李葳将奚茗夹在中间,分别护其左右,将受到毒气攻击的刑戮匪贼一一斩杀。而奚茗则在久里和李葳的庇佑下连续鞭打马腚,马儿受到刺激奔驰地更加迅疾,“哒哒”的马蹄声急促而有力,将奚茗带出了率卫的队伍,冲向刑戮深处的军机要地。 此刻的奚茗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毙了梁丘诩! 越向深处奔去刑戮的建筑就越完整,似乎没太受到炸弹的袭击,只是沿途的刑戮匪贼手执长刀、身着铁甲却都受了惊吓不敢主动上前迎敌,加之从东、西、北三个方向会合而来的率卫虽只有一百,但其气势之汹汹,杀气之腾腾仿若千万强兵压境而来,让人窒息,令人颤栗。 奚茗冲锋至刑戮靠山的要塞最深处,而这里就是山寨头子们的中军处。绝大部分的刑戮匪贼都在增援过程中被斩杀和正在被斩杀,现在这中军处剩下的匪贼无非二十几人,而梁丘诩和其他几个山寨头子就在其中。 奚茗勒马驻行,凛凛然瞪视对面持刀、衣着相同的二十多人,不过,到底哪一个才是梁丘诩?看来是梁丘诩为自保化装成为了一名普通士兵了。 奚茗想起隐卫曾向卫景离上报过,这梁丘诩本是明国人士,因其地域内有一叫做“梁”的山丘,所以附近的百姓多以梁丘为姓氏。百年前的梁丘氏多学士,不乏明国高官,算是当地的大族世家,不想约二十年前明国诸皇子夺嫡,梁丘一族站错了队,最后惨遭现任明国皇帝皇甫楠的政治打压,从此家道中落,流放的流放,为奴的为奴,斩首的斩首,而当年仅仅十二岁的梁丘诩则流落街头,最后为求自保便做些无耻的勾当。 现在这梁丘诩此时极有可能就是面前匪贼中的一个,据昨日将地道挖到刑戮腹地的若缺和盈冲所述,这个梁丘诩身上有其祖上的学士风采,面若冠玉,风姿隽爽,几乎找不到一丝土匪山贼的气质。 趁着对方匪贼受到**的惊吓一时间还不敢轻举妄动地上来围攻自己,奚茗一一扫过对面匪贼的脸,最终将目光停留在被几名健壮匪贼夹在中心的男子脸上。只见这男子身着戎装、手持长刀却形容斯文,丝毫不露惧色。 “你是梁丘诩?”奚茗冷冷地道,同时将插在腰间的金属手枪拔出,将细细长长的枪口对准对面的男子,并暗暗从腰间的武器袋子里摸出几颗铅弹。 男子见奚茗掏出一个从来都没见过的家伙对准自己竟一时有些摸不清状况,只微蹙下眉头复又恢复平静的神色,反问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就凭你一个丫头如何能够拿住我?” “哼,那就是了,”奚茗看到这男子的神色和回答后更加确定此人便是梁丘诩无疑! 奚茗不再犹豫,将掌心的五发铅弹一股脑装进弹巢内,上膛,瞄准人群中的梁丘诩,厉声道:“如果你是,就去死吧!” ... ... 第六十六章 枪击匪首 扣动扳机,只听“砰”一声,铅弹射出!再一看,铅弹正中了挡在梁丘诩身前的一个壮汉脑门上,铅弹直接嵌进其头颅内,壮汉连挣扎的呻吟都还没发出一声就向后倒去,身体抽搐几下就当场死亡。 竟然打歪了,果然准头不佳!奚茗愤愤然心道。 奚茗的这一枪着实让对面的众人像失了魂一般,其中一个刑戮匪贼直接扔下长刀喊道:“隔空杀人!隔空杀人啦!”这一喊更加重了其他匪贼的恐惧心理,他们回想起刚才甚至没有看清楚这马上少女到底是如何出招的,甚至连暗器的样子都没来得及看清楚他们的三当家就命断当场,一时间众人纷纷后退,避之不及。 “哼,隔空杀人?是百步穿杨!”奚茗冷笑一声,再次上膛。 梁丘诩见对面少女像刚才一样的动作,便知她这次要对准的便是自己,当即急中生智对着自己的下属喊道:“弟兄们不要怕,方才不过是这妖女使的障眼法罢了,难道我们这么多人还制服不了一个臭丫头吗?!兄弟们一起上!” 梁丘诩说完,众匪贼却无一动弹,皆面面相觑。梁丘诩心急地一推身前的二当家,将老二推出了人墙,他喊道:“老二,你先上!” 刑戮二当家见自己被推出队伍,对面少女转而将黑洞洞的口子对准自己,一时求生心切竟大吼一声豁开去,举起刀就冲向奚茗。其他匪贼见二当家首当其冲杀将过去,纷纷举刀叫嚷着“杀啊!”就从四面八方围攻奚茗。 奚茗见被二十多匪贼包围,情急之下举枪连发四子,将冲在最前的几个匪贼射伤。此时匪贼见连续四人死伤,再度忌惮起来,只是包围着马上的奚茗,和她保持着一定距离,并不敢再向前进。 奚茗再上膛,准备直接擒贼擒王,扣动扳机,枪体一阵空响。糟了,五发子弹都用完了!奚茗心道。 奚茗赶忙从腰间取出五发子弹,正要装弹之际却被躲藏在人后的梁丘诩发现。 “啊哈,她没有暗器了,兄弟们快上,趁机拿下这个妖女!”梁丘诩一语道破手枪子弹有限的弊端,煽动众人趁机夺命。 众人一听梁丘诩的话,再看马上的少女,竟真是在把弄着手里的武器,顿时喊杀声再起,气势比方才更胜,像是胜券在握一般地冲向奚茗。 一名匪贼从背后偷袭奚茗,直接斩击马腿,奚茗随着马匹倒地,一咕噜滚到地上,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就有两个匪贼从正面砍来。眼见这二人的长刀就要刺中奚茗的关键当口,只听“噌噌”两声,眼前的两个壮汉就应声倒地——他们的心口分别被一把飞刀贯穿,刀口位置精准,正是一招致命的心房处。 奚茗向飞刀射来的方向看去,竟是卫景离!其后紧随而来的是久里和李葳。卫景离策马到战圈后见到奚茗尚且无恙反倒慢了下来,其后追来的久里和李葳则毫不减速,直接冲进战圈,身姿矫健地跳下马,持剑上去就挑匪贼拿刀的手筋,下手精准迅速,瞬间鲜血横飞,哀声四起! 奚茗见后援已到,立即毫无后顾之忧地装好铅弹,直奔梁丘诩而去。 ... ... 第六十七章 心殇何补 梁丘诩远远见对手的后援前来有些慌神,正想找地方躲起来就见奚茗提着那隔空杀人的家伙杀气腾腾地向自己奔来。不做多想,梁丘诩转身就要去翻墙逃进深山里。谁想刚没跑多远自己脚边就“噗”一声被溅起了泥土,回头一看,竟然是那少女举着武器对准了自己,只不过因为他方才跑动而避开了这一击。梁丘诩深吸一口气,更加不敢回头耽搁,急忙猛跑几步就要援墙而去。 奚茗见梁丘诩正卡在墙体之上,趁机瞄准,上膛——“砰”一声,梁丘诩右大腿被枪弹嵌入,登时鲜血汩汩,应声从攀了一半的墙上直接掉下,打了几个滚就被奚茗踩在脚下。 “这都打不死你,”奚茗再次上膛,准备在如此近的距离内彻底制敌,“这下我看你还有多大的命!” “住手!”卫景离不知从哪里冲出,自背后圈住奚茗,将她握枪的双手制在一边,沉声道:“还不能杀他!” 奚茗一听是卫景离的声音,心火更胜,挣扎几番却仍被牢牢牵制在卫景离的怀里,只得嚷道:“放开我,让我毙了他,我要毙了他,不然我会恨你一辈子!” 卫景离环着奚茗的双臂仿佛僵硬了一下,但也就那短短的一瞬间而已,短到让奚茗怀疑这只是她的一个错觉。卫景离迅速让自己的理智占了上风,他道:“如果你想让翡翠惨死、死的毫无价值的话你现在就杀了他。”嘴上这么说着,他却丝毫没有放松环抱奚茗的臂膀。 奚茗顿时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奚茗犹豫的当口,她足下踩着的梁丘诩趁机搬开她的脚,挣扎着就从地上爬起来准备逃走,谁知刚跑两步就被一把匕首抵住了喉咙。 久里一手用匕首抵住梁丘诩的喉咙,另一手将他的双手钳制在其身后,再微一屈膝将其抵倒,令其猛跪在地。梁丘诩用尽力气支起身子试图反抗久里的压制,岂料一旁的李葳箭步上前,照着他的后背就是一脚,将梁丘诩踹翻在地。 将将赶来的持锐跳下马,解下绳索就将梁丘诩自脖子开始绑了个通透,最后将其负在身后的手和脚绑在身后一处,让梁丘诩在中弹之后仍然保持着一个痛苦的姿势。 奚茗眼见梁丘诩被捆绑仍在地上,不甘心地挣脱卫景离的怀抱径直走近梁丘诩。侧躺在地上的梁丘诩见奚茗朝自己走来,不由扭动着身体试图让自己离她远一点,他的脸上除了尘土以外终于有了惊惧的神色,原本清俊的面容也有些扭曲,他喃喃道:“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不能……” 奚茗再次举起枪,对准梁丘诩的脑门。 李葳见奚茗愤怼的神情就猜奚茗要下杀手,连忙拉住奚茗的胳膊,道:“茗儿,不能杀他!” 是啊,连李葳都明白眼前的梁丘诩不能杀,要带回定安交由皇上裁决,还要通告明国朝廷,怎能擅自击毙?可是若不杀又难解对他危害四方的愤怒,也不能替翡翠一家、枉死的百姓讨回公道。杀,还是不杀? 奚茗举枪的双臂有些颤抖,眼睛里似乎还腾起了一层雾水。 久里见奚茗矛盾痛苦的神情便心知奚茗其实已经下了决定,淡淡地对李葳道:“把梁丘诩带走吧。” “那……”李葳先看一眼奚茗再看一眼久里,得到久里点头示意后李葳也点点头心下了然,手一挥就将梁丘诩从地上捞起,和持锐联合将其扔到马上。 奚茗仍然保持着举枪的姿势,整个身体甚至由于用力过度而颤抖起来,眼里的雾气越来越浓,浓的仿佛就快承受不住滴下雨来。 卫景离徐徐走近,示意久里离开。久里迟疑一下,深深地看一眼奚茗,最终还是选择离开,留下卫景离和奚茗二人。 “你做得很好。”仍旧是散淡的语气,卫景离站在奚茗身后道。 奚茗缓缓放下枪,呆呆地盯着刚刚梁丘诩倒下的位置,怆然道:“我会恨你的。” “你不会。” “你就不怕我恨你一辈子?” “你不会。” 奚茗回过头,眼里的雾气终于凝成了雨水,顺着脸颊倾泻而下。 卫景离的心顿时软了下来,禁不住上前将奚茗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像是哄一个哭泣的婴孩般。 “我讨厌你!卫景离我讨厌你!”奚茗将头闷在卫景离胸前,忍不住啜泣。 “我知道,我都知道……” 卫景离的心防被彻底攻陷,再没办法修补。 ... ... 第六十八章 废了丫的 刑戮剿匪之役终于以梁丘诩的被捕而告一段落。 就在几日前,整个抵戏云霄都响彻着巨大的雷鸣声,老百姓们皆惊恐而藏,以为是天神发怒惩戒人间。卫景离带领着清字营剿匪之时,火炮震天,带动着附近几个村子的草屋都震颤起来,瓦砾、泥土横飞,硝烟弥漫,直至好几个时辰之后抵戏城郊的烟雾才彻底褪去,裸’露出千疮百孔的刑戮要塞。 此时,剿匪告捷的奏报早已快马呈至朝堂之上,而卫景离正带领着百余清字营率卫押解着重犯梁丘诩踏上了回上都的路途。 彼时的清字营全然沉浸在全歼刑戮的兴奋中,没有人知道他们轰炸刑戮要塞的惊天一役会在不久后的未来被揭开这神秘的面纱;也没有人能够预估,这一役带给了宣政殿里的当权者们前所未有的触动;更没有人能够料想,整个咸宁大陆也将因为这一役而引发一场巨震。 自剿灭刑戮之后卫景离便下令整军绕行牧北,直接从抵戏经连慕县取道牧南,同时派隐卫继续切断任显名和大皇子卫景乾的往来渠道,将安北军彻底架空。 入暮,清字营再次忙碌着在“二川府”的交界之地扎军营、筑篝火。 军营驻地的边界便是刑戮要犯的看守处,被活捉的梁丘诩和另外四名四名匪贼首领正被关在固定于推车上的铁笼里。其中,梁丘诩的双手双足都被铁链所拷,周围又有五名清字营率卫昼夜不停地看守,从奚茗的角度看过去,他现在衣衫不整、伤口被胡乱包扎的样子很是蹉跎可怜。 奚茗走近梁丘诩,心情复杂地盯着眼前这个卧倒在铁笼里的“玉面匪王”。奚茗示意周围守卫犯人的兄弟们暂时离开,仅剩她一人预备对梁丘诩训话。 “梁丘诩。”奚茗盯着紧闭双眼小酣的梁丘诩半晌才终于开口,声音也因为梁丘诩清闲的小寐而瞬间冰冷了下来。 铁笼里的梁丘诩似乎有所感知,眼皮颤动了几下,听到冷冰冰的声音又仿佛感到了近身而来的杀气,蓦地睁大了眼。 “是你?”梁丘诩有些惊诧,他想起几日前就是眼前的这个瘦小少女竟不知用了什么法术就将自己的右腿洞穿,至今伤口仍然无法愈合。 梁丘诩不由向后缩了一缩,试图拉开和眼前这神秘少女的距离以保全性命。 “没错,是我。没想到威名赫赫的梁丘诩、梁丘大王竟然能够记得小女子,大王真是好记性啊,”奚茗嘲讽地说道,“那不知梁丘大王是否还记得抵戏沈家村呢?” “沈家村?”梁丘诩听奚茗如此一说,半阖眼睑,眼珠剧烈地游动起来,眉头也随之蹙起,道“姑娘何出此言呐?” “何出此言?”奚茗的音调又高了几度,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她道,“当日沈家村遭刑戮扫荡致使八十七条人命屈辱惨死你会不记得吗,你竟然还敢问我何出此言?!” 面对奚茗如此愤怒的语气和神色,梁丘诩心知她一定来是向他寻仇来了,心念一动便出口道:“姑娘是说沈家村遭劫?姑娘有所不知,当日我刑戮粮食不知被何人所窃,后方粮草不足,我门下三当家的便说有法子能弄来粮食。。。。。。唉,谁知这三当家的为了邀功便背着我袭击沈家村……这实在是我梁丘诩治下无方才叫我那鲁莽的三当家的背着我干出这等下作的行径!” “三当家的?” “唉,没错,正是我那不争气的三弟做的,让我这个做大哥的再无颜面立足……”梁丘诩低头叹息一声,好似陷入了深深的悔恨当中。 “哦,原来是这样啊,”奚茗拖长了音,眯着眼盯着佯装可怜的梁丘诩,突然目露凶光,兀地从靴子里抽出一把短刃的三棱军刺对着梁丘诩的右大腿狠狠刺下去,道,“三当家早被你推出去死在我枪下了,死无对证,王八蛋,老娘废了你!” ... ... 第六十九章 这是军令 伴随着梁丘诩“啊——”的一声哀嚎,守卫的率卫闻声赶来,谁知目睹的场景竟是钟奚茗将三棱军刺从梁丘诩大腿中拔出,高高举起,牟足了劲预备再次刺下一剑。 就在奚茗第二剑即将落下的瞬间,伴随着闻声赶来的率卫的惊呼声,奚茗的手腕被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握住。奚茗惊诧之余抬头望去,来人竟是李锏! 李锏夺下奚茗手里的军刺,顺势将奚茗拽到一边。 “给梁丘诩包扎一下。”李锏撇下一句话。 “放手,我不会弄死他的,我只是想给他个教训!”奚茗心火正盛,虽然被李锏强行拖出了监管区,眼睛却仍死死盯着躺在铁笼里痛苦地打滚的梁丘诩。 一路被李锏拽到再也看不到梁丘诩的地方,奚茗这才冷静下来,不再挣扎反抗——她心里清楚,李锏作为清字营的头头自然武艺高深莫测,虽然奚茗只是在几个偶然的情节下见过他小试身手,但已足够令人膜拜。 当奚茗刚刚在率卫这一行出道的时候,李锏带领着她和久里出任务之时遇到劫道的一伙强盗偷袭,眼见对方人数众多,奚茗和久里有些招架不住,李锏才悠悠然出手,便只见短时内对方一个个血溅当场却不见来者招式如何。奚茗和久里正诧异间,李锏将一道白光收入袖中,再一看,才知那白光竟是一把锋利的白刃短剑。自那之后,奚茗也逐渐见识到了李锏真正的实力,而这种实力足以让此时的奚茗放弃挣扎,选择乖乖听命。 “简直胡闹!” 面对李锏的训斥奚茗显然有些底气不足,虽说梁丘诩是个十足的恶人,但对于恶贯满盈之人若使用同样暴戾的手段,那么她又和梁丘诩有什么分别?奚茗所找的理由也只不过是个宣泄愤怒的借口罢了,并不合理,更无高尚可言。 奚茗不由低下了头,却硬着脖子不肯认错,打算和李锏死抗到底。她是了解李锏的,李锏看着他们这群兄弟姐妹长大,也早已将他们视作自己的弟弟妹妹,自然不会刁难于她。 “唉,”李锏轻轻叹口气,无奈地说道,“罢了罢了,下不为例,如若再犯,军法处置!” 奚茗识相地点点头。 “茗儿,主上有事召见你,快去吧。” “找我?切,才不去,我还没原谅他呢。”奚茗一撇嘴表示不屑。 “那么,如果这是军令呢,你去也不去?”李锏双手负于身后,说罢走,悠悠然的样子让奚茗想起了卫景离,而这副掌控对手的样子是最令奚茗感到无奈和气愤的地方了。 “算……你狠!” 奚茗咬咬牙挤出“算你狠”这三个字就直奔卫景离的中军帐。 …… 中军帐内仍旧大亮。虽然回朝的路途并不似出征那般艰险,但仍旧会因为路程的遥远而滋生疲惫,即使是经受过严苛训练的率卫也难免逃不过夜晚困意的侵袭,而卫景离仍在伏案读书,眉头微蹙,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奚茗挑帘见卫景离如此这般地认真,不由放轻了脚步,静静地站在距离卫景离不近不远的地方。 “来啦?” 奚茗被卫景离蓦然间的发话惊了心,却见卫景离明明眼观书卷,似乎并未被惊动的样子。 “有事吗?”奚茗不想露怯,挺直腰板,双手环胸,做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呵,”卫景离轻笑一声,放下书望着还站在原地的奚茗道,“过来。” ... ... 第七十章 开诚布公 “哼!”奚茗扭头冷哼道。你要我过来我就过来吗?奚茗不忿地想,她可是还没有原谅他呢! “过来。”卫景离不动声色,丝毫不理会奚茗给他摆臭脸,翻过矮几上倒扣着的茶杯,沏了七分茶,将茶杯推到桌边,便继续埋头读书,不再言语。 没错,就是这样,眼前的这个男人从来不考虑别人是否愿意,他就自作主张地决定一切,就比如现在奚茗明明不想走过去,他却两次说“过来”,以一种皇子的口气,而奚茗本打算就死扛到底,却被卫景离行动派的作风压制住——那一盏茶赤果果地显示出卫景离的暗语“还不快给我过来,再不过来你就死定了”! 奚茗不情不愿地挪近卫景离,坐定,徐徐地道:“说吧,到底什么事?” “还在生气?” “你以为呢?” “我必须这么做。” “你是在向我解释吗?”奚茗觉得这有些好笑,卫景离,堂堂大陵四皇子竟然在向自己解释!这一段日子以来每天都在发生一些疯狂的事情,这其中就包括卫景离令人匪夷所思的行为。 “你……”卫景离挑了挑眉梢,他显然是着了奚茗挑衅的道,但很快他就克制住自己与生俱来的皇子霸道,尽量保持平静的语气道,“罢了,就算是解释吧……你可懂?” 奚茗心里又是一惊,这卫景离果然不是凡人,做事从来都出乎正常人的预料——他竟然承认自己在对自己的行为作解释! “我不懂!我不懂你为何不派人保护沈家村,我不懂你为何要使用如此极端的手段取胜,我更不懂你为何要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来骗我!” 奚茗几乎是一气而出的质问,说到最后狠狠地甩出“骗我”两个字的时候身体甚至因为过度隐忍而有些微的颤抖。 卫景离身子一震,那“骗我”两个字在他原来的伤口上又拉了一道口子,就开在心口的那根刺下。这几日以来他都在想法设法地拔掉这根刺,他是皇子,他有肩负的责任和怀抱的宏愿,他不能让这根刺生根,但是他却找不到开解的方法,甚至有时候连他自己也不愿意碰触这根刺。这根刺牵动的是心。 卫景离上前抓住奚茗由于用力和隐忍不发而颤抖的手臂,将她扳正,锁住她的眼睛,道:“我事先问过你的,而且我只能这么做,你应该懂的。” “哼,我倒是忘记了,”奚茗轻哼一声,自嘲地笑笑,“在我面前的可是大名鼎鼎的容王、当朝四皇子啊,哪里容得我一个小小的奴才在这里质疑呢?殿下做事必然是有理可依的,我这个做奴才的也应该懂,哪里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着殿下您大呼小叫、指指点点呢?” “茗儿……”卫景离语塞,将奚茗的手臂抓得更紧,仿佛再一使劲便会捏碎她一般。 奚茗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力量,抬起螓首正对上卫景离近在咫尺的眸子,一股不安的情绪迅速在大脑里扩散——这样的眼神是恳切的,是忧郁的,甚至是……深情的,而这样的眼神正让恰恰她感到害怕。 害怕什么呢?奚茗在短时间内还无法弄清楚,此时此刻,手臂上逐渐加重的疼痛感提醒奚茗当下要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离开。没错,卫景离的眸子闪烁着深情的光亮,这光亮让奚茗本能地想要躲避却忍不住去探究它的真伪。这光亮在他浓密的睫毛下羞涩地闪躲,像是个躲猫猫的孩子,怕被小伙伴们发现,却不知他已然露出了行迹。 “茗儿……” ... ... 第七十一章 悔我心忧 卫景离的脸凑得更近了一些,近到奚茗可以数清楚他的睫毛根数,温热的鼻息打在奚茗的脸上,瞬间烧红了奚茗面部的敏感神经,好在帐子里光线并不十分亮,将这份不自然隐在了影影绰绰之下。 事不宜迟,走为上策!奚茗暗道。伸手抓住卫景离“擒住”自己一只手臂的手,试图将自己解放出来,却发现卫景离下手的力道远不是自己所能及的。 “松开!” “不松,我话还没有讲完。” “不想听你讲,你这个骗子!还不快松开我!”说罢,奚茗便张口向卫景离的手腕咬去。 “你做什么?!你还是女的吗?”卫景离见状迅速抽回手,蹙了蹙眉,打量着眼前睨着眼瞧着自己的钟奚茗。 “我不是,怎样?”奚茗拍拍手,留下一个挑衅的笑就要离开。 “站住,我有话要说……茗儿……”卫景离伸手就要抓奚茗的手腕。 糟糕,奚茗有种不祥的预感,先放下自己对卫景离剿灭刑戮手段的愤怒不说,她似乎能感觉到在这件小小帐子内渐渐升腾出的某种莫名的情愫,或者说是从卫景离眼中升腾出来的情愫。对了,李锏先前说过什么“你让他痛苦不堪,你到底知不知道?!” 所以,这样的场景,这样的眼神,这样的对白……他这是要表白吗?不,几乎是本能地,奚茗的潜意识告诉自己不能让他说出来。 “……不用说了,我不想听!” 奚茗想顺势甩开卫景离的手,却不想卫景离一个侧身贴得更近了。几乎是本能地,奚茗出掌击向卫景离的心房,岂料卫景离身手异常迅捷,抓住奚茗的手腕就要将其带入自己的怀中。 见势不好,奚茗只想着赶紧逃脱,慌张中腾出另一只手化掌为拳直击卫景离腹部,可就在自己的拳头即将触碰到卫景离衣衫的瞬间奚茗的大脑终于如常运转了起来——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虽说卫景离平日里走在哪里都把他们这几个贴身率卫带在身边保护自己,而他自己则做出一副柔弱公子的模样,鲜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实力,而奚茗则和清字营的率卫一样,只要见识过他武功的人都不会忘记那股破风的杀气和如电的身手,甚至连大哥持锐都惊叹不已。 但是,此刻的奚茗已然是意识超前于身体,击出的拳头如破竹之势攻向卫景离的小腹。就在奚茗后悔不已倒抽一口气的当口,卫景离并不闪躲,顺着奚茗击打的势头微微一个侧身就让奚茗的拳头贴着他的小腹划过。还未等奚茗缓过一口气,就感觉到一道阴影自身后压来。 出于多年武道训练的惯性,奚茗收臂出肘,猛地向后,却不想被卫景离的大手将其肘部包住,再轻一用力收在自己怀中使她动弹不得。卫景离将奚茗的收臂扣下、收到其背后以防止她再动手,欺身上前贴近她。 “难道你就这么不想听我讲话吗?”卫景离的声音里落寞的情绪很是明显。 “谁要听?!” 奚茗狠狠撇下一句“谁要听”就调动另一只手臂,将将后撤击肘袭击卫景离的时候,不想卫景离比她还快,似是火山爆发般,似是排山倒海般,拽着奚茗的手臂就是一个圆转,将奚茗牢牢地捆在自己怀中。这个拥抱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却也来的气势汹汹,不带半丝迟疑和做作。 奚茗美目圆瞪,她突然意识到大事不好,难不成这家伙真要表白?如果是这样,那这个姿势也未免太暧昧了吧。奚茗挣扎两下,却感觉到身上捆着的手臂上传来更大的力道。 “喂,卫景离,你干什么、干什么?!快放开我!”奚茗继续挣扎以示抗拒。 “对不起。” 奚茗登时滞住了,不再挣扎,不再试图推开卫景离的怀抱,不再乱踢卫景离的下盘,就那么呆呆地在卫景离的怀抱中,回味着那三个在她脑中炸开的字——对不起。 卫景离说,对不起? “你……说什么?” “茗儿,对不起。” ... ... 第七十二章 金钗步摇 卫景离说,对不起? 奚茗心中巨震,卫景离他,什么时候会低头道歉了?奚茗的脑袋已经无法正常运转,死机一般地卡在“对不起”这句话上,无限地进入死循环。 卫景离在说过“对不起”之后并没有更进一步的深情,原本紧紧箍着已经呆掉的奚茗的双臂也渐渐放松,直至轻轻拥着。 暗淡的光线中,高大的男子拥抱着纤瘦的女子。卫景离像是悬崖边深情等待落崖妻子归魂的痴心男子,微微俯身将下巴轻轻抵在奚茗额畔,半阖双眸,眸中点点光亮,在黯然中格外璀璨。而奚茗则像是一尊刚刚被雷劈过的石像,浑身战栗,继而肌肉紧缩,在卫景离的怀中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卫景离的双臂渐渐松懈了下来,他像是克制过自己一般,恢复了如常的神情,松开奚茗,转身从桌几上的书堆中取出一个精工浮雕着梅花图案的紫檀小匣,在奚茗近身处重新站定,道:“拿去。” “啊……啊?”奚茗一个激灵,眨巴几下眼睛,才从方才朦胧的暧昧中清醒过来。 “你呀……”卫景离轻叹一声,摇摇头,径自拽过奚茗的柔荑,将小匣放入其中,道,“送你的,明日是你十五岁的生辰。” 这是?礼物么……奚茗心下一颤,他竟然记得,而且从未忘记过。 纵然奚茗的心还因为刚刚的那个拥抱而悬在半空,但还是努力平复自己,暗暗做几个深呼吸,机械地拉开匣子的抽板。 “这是……”随着匣子一点点被拉开,一支金灿灿的步摇在昏暗中绽放出了它的光彩,直晃得奚茗头脑发晕,樱唇大开,再无法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没错,前世的奚茗就异常喜爱古装剧里宫廷女人们头上戴着的步摇,或凤凰展翅,或牡丹绽放,或流云舒卷,再有流苏垂在鬓旁,有记载说“步摇,上有垂珠,步则动摇也。”伴着女主人的莲花轻步一颤一颤,发出叮叮当当地悦耳声音,就仿佛这件物什就代表了那时候女人的美,女人的媚。 那时,奚茗就想,要是什么时候自己能够拥有这样一件美丽的饰品就太好了。穿越来到古代,奚茗本是离拥有这样一件头饰最近的时刻,却不想成为了一个地地道道的“男人婆”,终日舞刀弄枪,将长发随意地高束在脑后,头发上唯一的装饰就是束发的那根青色飘带。 然而此刻,奚茗手中握着的就是一根梅花雕体,流苏曳下的金色步摇。这步摇太过美好也太过奢华,美好奢华到奚茗怀疑自己受不受得起这份美好,现在的她正以一个“男人”的魄力存在于一个阴谋纷乱的世界,她还需要这彰显女人魅力与雍容的东西吗? “喜欢吗?”卫景离幽幽开口。 “很漂亮,很贵重,但……不适合我。”奚茗自嘲地笑一下,将步摇重新放回到那黑暗的小匣子里。 “什么?”卫景离扬起眉梢。 ... ... 第七十三章 把你喝掉 “只是,不适合我。我终日舞刀弄枪的,带这么样的饰品不合适,你看看,”奚茗指指自己束起的马尾,道,“我这样怎么插步摇?” 奚茗将紫檀匣子递向卫景离,以示心意已领,物品拒收。 谁知,卫景离并不伸手去接,竟也不生气,目光落在奚茗的脸上就不再离开,直盯得奚茗尴尬地喊道:“喂喂,看什么看,神经病?!”提醒卫景离“非礼勿视”。 然而,卫景离并不理睬,在奚茗一句发自肺腑的“你神经……”的“病”还没有说出口的时候就伸手探到奚茗脑后,轻轻一拉发带,将它自奚茗的青丝上退下。 “你……”奚茗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然而此时她几乎要长及腰际的发丝已如瀑泻下。乌黑的发丝聚拢在她小小的脸庞两侧,更衬得她皮肤白皙,唇红欲滴,眉眼中的那份清远又因不施粉黛而显得仙气十足。 卫景离不由看痴了一瞬,心中叹道,好一株出水芙蓉。 “看什么看?!再看,再看我就把你喝掉!”奚茗显然对卫景离毫不礼貌的直视感到尴尬和不忿,不由蹙起了眉头威胁道。 “什么?你说什么?”卫景离不明所以,挑了挑眉梢。 “啊……没什么,这是我儿时家乡盛传的流行用语,‘把你喝掉’就类似于……”奚茗骤然变脸,终于智商回归,试图调动起全身的智慧细胞以想出一个足以令卫景离信服的答案,于是道,“嗯,有了,意思是你再看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真的是这样么?”幽幽的口吻冷静的声线加上一丝犹疑的问句自卫景离嘴里缓缓蹦出,像一把冰刀直接插中奚茗的脑门,令她自头顶到足底的每一寸肌肉都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嗯,没错,是这样的,你若是惹我生气了,我就会说‘卫景离,你再惹我生气我就把你喝掉!’就是再也不理你啦!”奚茗故作正经的配合着自己的语气点了点头,露出一副正义凌然义救苍生的神情,心理默道,他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因为他是个白痴,他是个白痴,他一定看不穿我是外地来的…… “嗯,我知道了。”卫景离认真地点点头,不带任何犹疑。 哼,果然他是个白痴……奚茗心里乐开了花,心想看来卫景离也不过是个智商爆表、情商负值的臭小子罢了。 “所以,以后大哥若是找我麻烦,我就对他说‘真想把你喝掉’就对了,即能泄愤,大哥也可能听不懂,对吗?” “嗯……噗,哈哈哈哈哈……”奚茗想象着卫景离义愤填膺地对卫景乾说道:“大哥,真想将你喝得干干净净!”的画面就再也憋不住笑喷了出来,声音“放荡”至极。 看到奚茗兀自捂着肚子笑弯了腰,卫景离亦是忍不住牵起了嘴角,绽放出一个柔和的微笑。他其实并不知道奚茗笑的是什么或者她又想到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但看到她如此开怀的笑,他就不由自主地放松、舒畅。没错,有些时候你开心,并不是因为你遇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而是你心爱的那个人笑了。 是这样的吗,母后,这竟然就是爱的感觉,卫景离心道,母后一定会喜欢这样笑的你吧。 卫景离含着笑意,拉起笑得捶胸顿足的奚茗,径直将其拖拽到桌几旁坐定,站在还未收住笑意的奚茗身后。 “你要做什么?”奚茗倏然收起笑声,登时紧张起来,才要抬腚起身却被卫景离压住肩膀无法直立。 “别动。” ... ... 第七十四章 拙绾青丝 卫景离只是冷淡的两个字便教奚茗再不敢乱动,坐直身体,全身肌肉紧绷,进入戒备状态,两颗葡萄似的眼睛溜溜地转着,只等卫景离双臂环抱她、行为越矩之时一个后手将紫檀小匣拍在卫景离的脑门上伺机逃跑。 只是,只是……数秒过去,卫景离还未有任何动静,他想做甚?就在奚茗妄图转身一探的时刻,她的长发被人自当中捞起,似有人在为她梳理……这是?奚茗心里一惊,屁股弹起就要拒绝这“天后”般的待遇。 “别动。” 仍旧是淡淡的语气,如清泉击石,干净利落,不带情绪却足以让人乖乖听命,不敢违抗。 天呐,卫景离,大陵四皇子卫景离竟然在为自己梳发?奚茗心中大惊,心道,这是要折寿么? 相比奚茗如坐针毡却又连个屁都不敢放的焦灼状态,卫景离却显得很是沉稳,他从奚茗的发梢开始,一寸寸向上疏通,最后自头顶缓缓顺下,贯通发丝,手法轻柔至极。 奚茗的乌发全部在其背上展开来,如墨色的绸缎,泛起青色的光晕。卫景离执起一绺长发,为难地皱了皱眉,努力回想平素见到的宫人们的装扮,从想象中分解出了一套盘发步骤。于是,自后脑中腰分界,捞起上部的头发,梳通,轻轻旋转几圈……似乎不是这样的……松开,再来,如此往复,直到奚茗感到她僵直的腰背就要顶不住头顶的压力而松懈下来的时候,她终于听到了身后一声轻轻的呼气声——终于大功告成了。 卫景离显得异常兴奋,连取铜镜的步伐都轻盈了许多。他将铜镜递给奚茗,一副幼儿园小朋友考试得了满分的骄傲神情道:“怎么样啊?” 奚茗拿起铜镜一瞧,呦呵,一个饱满的条状发髻正静静地歪卧在她的头顶,连奚茗都不由地佩服卫景离的聪敏了。来到异世之后,奚茗一直无暇学习如何盘发,也懒得去学,如今卫景离竟然把自己的头当做实验田,完成了他的盘发“大作”,虽然发髻盘的并不十分紧密,发梢也没有完全收好,看得出来这绝对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但也足以令奚茗羞愧万分的了。 “厉害!”奚茗由衷地称赞起来,对着镜子左照照,右看看,心里乐开了花,原来女生还是做女装打扮的更好看,更有味道呀! “还差一点。”卫景离道。 “哪一点?”奚茗全然忘记了方才两人的尴尬,竟开始了“莫名其妙”的自恋,连语气都雀跃柔和了起来。 “这一点。” 卫景离取出桌几上小匣里的金步摇,轻扶奚茗的额角,将金步摇缓缓插入发髻中。于是,铜镜于瞬间被点得更亮,镜中的少女睁大了双眼,还略带稚嫩的脸庞被金步摇映衬得更显青涩,却不失稳重的气质,晃晃脑袋,垂珠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就在这一刻,奚茗才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女孩子,一个渴望美的女孩,喜欢闪耀的饰品,爱穿飘逸的长裙……只不过,她把自己遗落了太久,久到都快把自己迷失了。奚茗有些激动,探出手摸摸头上的步摇,眨两下眼睛,美眸竟湿润了起来。 “喜欢吗?”卫景离站在奚茗身后,亦望着铜镜中绽放出的少女的容颜,那眸子里泛出的点点星光将他吸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让他呼吸困难,思维减缓,半晌才吐出一句试探性的问话。 “嗯,”奚茗使劲点点头,复又想起自己和卫景离的身份和当前的尴尬局面,转而牵强地说道,“切,头发盘的也太难看了,你看看,发梢都留在外面了!” “这是我第一次……”小如蚊蚋的声音。 “哈?” “第一次,为别人梳头,还是……为女孩子盘发。” “……” 沉默,沉默,长久的沉默,或者就只有短暂的沉默,却令当局的两人感到万分冗长。 ... ... 第七十五章 臆测情愫 奚茗放下铜镜,摆弄着紫檀的小匣子,心想若是走人吧,可能有触怒卫景离的危险,若是不走吧,坐着总该说点什么化解尴尬和抑制可能出现的难堪局面吧。 而卫景离依旧站在奚茗身后,不声不响,他仿佛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些什么更好,他脑子里构想出几个可行的方案,是从背后抱住她,还是坐在她旁边、为她煮茶更好? 于是…… “那……”卫景离顿了顿,才继续道,“下次会盘得更好些的。” 哈?这算什么对话?奚茗有些精神崩溃,尤其,这是从卫景离口中说出的对话内容,则更显奇葩。 “嗯,不一定有下次了。”奚茗斟酌半天,将心里默念的“不会有下次了”稍微改了改,以防卫景离爆发更惹来麻烦。 沉默。 “我回去了。” “你回去吧。” 几乎是异口同声地,二人选择以各自退缩的方式结束这场暧昧的尴尬。 “嗯嗯,好的,属下告退!”奚茗立时起身,回头一个抱拳就要跑路。 卫景离见奚茗作势要走,下意识地抓住了奚茗抱拳的手腕,令奚茗一惊。 奚茗的心脏砰砰地猛跳了几下,感觉到似乎有危险的信号自卫景离的手指尖传导了出来,顺着她的经络一路高歌进入大脑,然后“轰”的一下,炸红了脸。但是不对,不应如此的,奚茗脑海中飘过重重现实的枷锁,她认为,这也许只是政客的筹谋,她,不属于这个时代,也不属于感情,或者说,这个时代不曾属于她,感情也随之不再属于她。 “日后,都带着它好么?” “卫景离……” “好么?”卫景离以一种近乎于恳求的语气说道。 “……主上,很晚了,明日还要起程回上都,主上还是早些歇息吧,”奚茗暗自转动手腕,将其从卫景离的手掌中抽出,继续道,“属下告退。” “……去罢。” 这一夜,奚茗辗转难眠。 …… 翌日清晨,清字营再次整军向定安府方向兼程而去。 急行一日,卫景离一行终于抵达“二川府”与上都定安府的交界处。 一夜未眠的奚茗盯着两个黑眼圈一路上都尽量避开马车里卫景离随时扫过来的视线,心里却翻江倒海般地反复回味着前一晚卫景离轻轻吐出的“对不起”三个字和他昨晚的一切举动。卫景离深情迷离的眼神像一颗炸弹一般将奚茗炸成重伤,到现在都还没有呼吸顺畅,仍旧像身处浓雾之中,硝烟四起迷了她的眼,让她辨不清方向。 卫景离昨天表现的种种说明了什么?难不成……奚茗强迫自己不如此暧昧地臆测卫景离的内心。 自她穿越至此,她就打心底里认为自己不过是一介借尸还魂的异世幽魂,她的经历,她的记忆和她的心都不属于这里,既然没有归属感,那么何谈安心爱人?也正因如此她才愿意老老实实待在卫景离身边做一名“女保镖”,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因为这身体本就不属于她,她只是给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存在找一个继续的理由罢了,而如今竟有一份模糊不清的暧昧袭来,确实让奚茗无措了起来。 奚茗摇摇头,试图摆脱这恼人的臆测,跟随大部队驻马休整。奚茗将马牵到小径旁的草地,捋了捋马鬃,松开缰绳任由马儿吃草。 奚茗随军就地休息,接过牵马而来的久里递过的水囊,讪然一笑。 久里见奚茗脸色难看,并不知昨晚发生的事情,只道她经受不住这星夜兼程的劳顿所致的疲惫。久里将马儿拴在马栓上,安抚奚茗道:“茗儿,我们到通幽湖了。” ... ... 第七十六章 通幽传说 久里将马儿拴在马栓上,安抚奚茗道:“茗儿,我们到通幽湖了。” 奚茗听着久里的介绍,不由张开双臂感受南北交界处自然的清风。这里正是南北方的过度带,气候已不似北国那般的干燥,空气也逐渐湿润起来,远远地便能看到一片湖泊,在夕阳西下的时候被洒上了一层金子般的光彩。正是春色连波的时候,不禁让人心生美的感叹。 “前面的便是通幽湖。” “通幽湖?”奚茗回过头去看忙着拴马驻扎的久里。 “没错。相传捭国时代这里曾住着一对恩爱的年轻夫妇,男子每日耕作打猎,女子则织衣做饭,”久里说着便盘腿而坐,拾起草地上的一根狗尾巴草,摆弄着,遥遥望着不远处的金色湖泊,继续道,“可是,有一天男人不知得了什么怪病,又聋又哑,还忘记了以前的事情,彻底瘫倒在床。女人找来很多大夫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叮嘱她为男人准备后事。可是呢,女人不相信,她白天照顾丈夫,晚上则到湖边祈福,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道过了多久,人们突然发现这对夫妇像是蒸发了一般地不见了,连同他们生活过的小屋,他们所有生活过的痕迹也都奇迹般地消失了,就好似他们的存在只是一个传说。” “后来呢?” “后来,民间就有了几种猜测,一种是说女人带着半死的男人投了湖,一种是说女人带着男人隐居山林再也没有出来过,最后一种也是最令人普遍称道的便是,女人每日的祈福感动了上苍,男人最终康复了,两人则因虔诚而得道去了一个仙境般美好的地方。从那时候起,这个湖就有了一个‘许愿神池’的说法,据说只要面朝湖心虔诚祈愿,愿望便会成真,而‘通幽’也是取自通往美好之地的意思。” “好美的故事,好美的湖。”奚茗也学着久里的样子坐在他一旁,支起下巴,盯着湖面感叹道。 久里从远处收回自己的目光,将目光降落在奚茗身上。傍晚的夕阳余光让四下景致的色彩变得浓烈了起来,万物都被染上了一层暖色,柔和的光晕自湖面一线的落日处逐步散开,一层一层地,笼罩了整个大地,笼罩着大地上的每个人。 光晕笼罩在奚茗身上,形成了一层薄罩,幽幽地散发着光芒,光彩迷人却并不耀眼璀璨,她眼神迷离地投向远方,不知是怀想还是想念,她沉思的脸庞温润静谧,像是繁花中傲然盛开的白莲。这一切都太契合,太幸福。 “是好美。”久里失魂地说道。 “是人美还是景美?”清水击石的声音自久里和奚茗身后响起,似一道霹雳纵横而下,惊醒了梦中的人。 果然是卫景离! 奚茗在认清来人后果断起身和卫景离理论怎么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惊她一吓,而久里则默默地站在一侧,背后不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他又听去了多少?这就是卫景离深不可测的身手么,或者说,他还有多少秘密和能力是自己所不知道的呢? ... ... 第七十七章 步摇纠葛 “主上!”久里迅速调整状态,向卫景离行礼,湮去了心中莫名涌动的不安。 “免了。”声线散淡清冷。 卫景离将目光从久里身上收回,重新定格在依旧指着自己的鼻子骂骂咧咧的钟奚茗身上,然后上移,最后锁定在了她的一头长发上。那里是一条干练的马尾,上面束着一条青色的发带。她没戴。 “跟我来。”浅音一落,卫景离负手转身便走,神情毫无动容。 “啥?凭什么你说跟来就跟来?!”奚茗不依不饶,誓要学习秋菊不向恶势力低头的精神,坚定地要讨个说法。 毕竟卫景离这家伙就是欺压她欺压惯了,若是顺了他的意,恐怕她会一直处于劣势,再无翻身的时候。她太了解卫景离了,他软硬不吃,软着身段对他都没用,还不如干脆硬起骨头来,以硬碰硬! “我只说一次。” 卫景离语罢便走,干脆得连头都不回,径直走回自己的中军帐。 卫景离一句话就令奚茗从头冻到脚,心脏萧索地打了几个寒颤,不禁暗骂自己太没出息!继而忽然想起了什么,心下一惊,将卫景离如此表现的缘由猜了个**不离十——定是与那支金步摇有关。 奚茗叹口气,拍拍置于腰间武器包中的小匣,远远地随着卫景离而去。 “茗儿。”久里低唤出声。 奚茗回首粲然一笑,柔声道:“放心,没事。” 于是,余晖中,各怀心事的三个人将各自不能为外人道的心事藏在了影子里,任由夕阳将其越拉越长,愈藏愈深。 她想,他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感觉呢?真的正如她所害怕的那般吗? 他想,现在的我只能默默地注视着你,但这样就已经很好了,哪怕只是你的背影,已足以令我贪恋。 他想,方才那余晖中的她好美,虽然面对的不是自己。 他们,都陷入了迷惘。 …… “为什么没戴?”卫景离甫一进帐就劈头问道。 “什么?”奚茗回问。有时候装傻和明知故问是最好的逃避方法。 “你说呢,你的记性就这么差么,嗯?” 卫景离欺近奚茗,伸手在她的马尾上一捋。 “嗯……这个嘛,其实我有随身携带啊,你看,”奚茗从武器袋里取出紫檀小匣,在卫景离眼前晃晃,故作轻松道,“喏,我可没有忘记你送礼的情谊,只是行军途中戴这么名贵的首饰不太适合,若是戴了,我又该怎么面对兄弟们呢?” “现在是安营时间,可以戴;现在你只面对我一个,更要戴。” “凭什么你说戴我就要戴……哎哎,喂,你干嘛,喂!卫景离你个王八蛋!” 还未等奚茗挣扎反抗两下,她的发带再一次被解了下来。 “卫!景!离!” “嗯?” “……你是个王八蛋!” 卫景离张开怀抱,扣住奚茗的肩膀将她带入怀中,修长白皙的手指穿过她柔顺的发丝,缓缓梳理着她散乱的长发。 他柔声道:“嗯,有时候是。” ... ... 第七十八章 祈愿通幽 四月的夜晚还没有完全摆脱冬日的寒冷的影子,白天积攒的尚未宣泄殆尽的料峭趁着黑夜袭击人间,久里背靠通幽湖边的大树而坐,在这稍显凌厉的春风中完成他手中那支莲花木簪,在那朵莲花下刻下一个小小的“久”字。 久里握着木簪望着不远处的中军帐,从那里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那纤瘦的身影一点点走近,朝向自己,他的心不由雀跃起来。更近了,依稀能够看那少女的容颜,以及,那枚耀眼的金步摇,他的心倏然收紧。 “哈,你果然在这里,我可逮到你啦!”奚茗跳跃着凑近久里,蹲在他身边。 她强迫自己从方才卫景离再次强行给自己盘头插簪的行为中清醒过来,换上一副没心没肺的笑。她想,暧昧和沉重的事情很多,不去想是种逃避但同时也是一种解脱。没有人不喜欢解脱的快感。 “嗯,”久里温柔地笑笑,心里暗暗称赞女装的奚茗确实美的惊人,他轻抚过奚茗披散下来的长发,道,“他送你的?” “哼,别提啦,这种东西不适合我,这七年来卫景离这家伙将我培养成了女汉子,如今又送我这么女孩子气的物什,会让我崩溃哒!”不过好在,方才她已经同卫景离讨价还价过,只肯将这枚金步摇戴这么一个晚上,天一亮,她就还是那个从行为看分不清是男是女的清字营率卫。 “那你喜欢吗?” “哈?我……” 久里摇摇头,打断了奚茗原本就不知该如何应对的问题。这个问题既然尴尬,那就不要为难她了,况且,他心里知道答案。久里拍拍身旁的草地,他道:“坐。”同时将那木簪悄悄藏到另一边的手掌中。这枚木簪也许太过寒酸了些。 “哼,说了半天,你就是顾左右而言它,今天可是我十五岁生日诶,你是不是忘了?”奚茗估摸着久里已经看出卫景离与她之间似有似无的暧昧,但这就像遇到男同学追求的中学少女羞于将这一切告知家人的感觉一样,而久里就是她此世的家人,她有些羞于将这尚不清明的烦恼告知于他。顾左右而言他的不是久里,而是奚茗自己。 “嗯,我又忘记了,怎么办?”久里抱歉地笑笑。 “这样啊……”奚茗顿感失落,整个身子都瘫软了下来。 久里的心又是一紧,她失望了。 “我其实……对不起,日后补给你好不好?” “嗯。”奚茗点点头。 “我的茗儿长大了,恰好这是通幽湖,许个愿吧。”久里将莲花木簪捏地更紧,尖锐的一头抵住了他的手掌心,有些刺痛。 奚茗起身,站立在湖边,步摇的垂珠随着晚风发出“叮当”的声响。双手合十,闭目,心道,归家。 久里默默伫立在奚茗身侧,望着湖心处,虔诚祈愿。 “久里,你许了什么愿啊?” “你呢?” “嗯……不能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那我的也是。” “……今天又不是你生日,说来无妨啊,说说看嘛,我猜猜看,是要一打美女再生一打胖小子吗?” “……” 距离通幽湖不远处匿在黑暗里的李锏轻笑出了声,这钟奚茗还真是古灵精怪,说话行事甚是刁钻。 “主上,属下也听说在通幽湖祈愿很是灵验,甚至有百姓专程前来此处求子,看来所言非虚呀。” “哼,民间故事,坊间流言罢了。”卫景离嗤之以鼻。 “呵呵,主上不祈一卦吗,当做玩乐亦好,您瞧茗儿和里儿不是正祈愿求福呢么。” “傻瓜。”卫景离无奈地摇摇头,转身便走。 李锏遥望湖心,心道,辅佐主上得所愿。 卫景离独自向营地走去,未行几步便转过身,望着湖心,未几,竟绽开一个温和的笑。 不论多聪明的人都有傻的一面,尤其是面对自己及其关心的人和事时,会变得无力、无智。这一群傻瓜此刻许下的愿,注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解开那层岁月的面纱,当这一切成真或者失效的时候,他们会发现,原来一切都只是一出戏剧。 ... ... 第七十九章 胜者凯旋 驻扎一夜后,卫景离一行人马离开通幽湖,连续两日星夜兼程,终于进入了定安府地界。 前方,就是大陵的心脏,定安城。 卫景离麾下清字营一百兵士自抵戏凯旋,伫立于定安城郊外的蒿草坡上,一路风尘,战马未歇,热血未凉,春风掠过,带来了城里阵阵欢呼,扬起写有“陵”的军旗,那是胜利的意义。 从定安城看过去,远郊的山坡上一队黑色战衣的人马铮铮而立,像一整片乌云默然压境而来,即便只是远远凝望,心里也不免升腾起一股莫名的压迫感。乌云里的战士们表情肃杀,风尘仆仆破空而来,神态铮铮几分萧索,簇拥着中间那一点银色。身着银色战衣的男人面容冷峻,全然不似从前具有柔和轮廓的翩翩佳公子的模样,似乎一场战役是一场天下最残忍的洗礼,洗尽少年的轻浮和伪装。 这里,是整个陵国的腹地,而定安城又是陵国的心脏,云雾里若隐若现的大明宫更是集权的中心。此时的卫景离思潮翻腾,此时对大明宫的俯瞰就是对登顶的仰视。 谁又能知晓,今天的他带领着誓死追随他的部下载誉归来,明日他又会带领着他的部下们踏遍万里河山风霜而至,成为真正俯瞰的王者?没有人能够预见,未来只会一步步逼近,在可测的范围内顺其自然地发生,在不可期的时间里悄悄发酵。时间,是未来值。 然而,现时的定安城正沉浸在阵阵欢呼中,沉浸在热烈的私语中,沉浸在横空出世的四皇子所带来的惊世战役之后的话题里。 卫景离露出难得真心的笑容,振臂一挥,朗声道:“迎接欢呼吧!” 大陵,定安城,那一队人马,三个纵队列,仍旧整齐划一,浩浩荡荡挺近城门。 近了,这个国家的心脏。 城门缓缓打开,为首的戎装男子露出欢颜。 这便是以莫测方法攻下刑戮山寨、活捉梁丘诩的四皇子卫景离! 中心街道两侧挤满的人群只惊愕了一瞬,便纷纷议论起来,继而这声响愈来愈大,最后竟爆发出了不绝的欢呼声,他们甚至忽略了跟在荣归队伍后押有梁丘诩的囚车,忘记了手中原本要向这匪贼投掷的鸡蛋菜叶。 这时,不知是谁带头敬呼道:“四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所有的百姓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慌忙下跪,俯首高呼道:“四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四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卫景离带领着清字营气质骄傲地压过街道,向着城内腹地的大明宫进发。 大明宫,矗立在定安城中心整整近千年,历经三国数朝的改建、扩建,已然成为陵国的政治集权之所,千万臣民朝拜之处,无数英雄人物觊觎之峰。 奚茗远眺雾霭中绵延伏卧三百余公顷的宏大皇城,她虽从未正式入过宫,但如今只是遥遥相望,也不免心中生出一阵喟叹与敬畏。 柔荑不由握紧马缰,她喃喃道:“大明宫,我来了。” ... ... 第八十章 太液面圣 “果然气派非凡!”奚茗不禁对着眼前望不到边界的大明宫感叹道。 奚茗遥记得前世去过的故宫,可谓上有威严,下有气派,各大宫殿暖阁无不极尽奢华庄严。而现今眼前的大明宫对比故宫真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仅宫门外的街道就有百余丈宽,宫墙殿闱矗立坚韧,将皇权与市井完全隔绝开来,站在宫墙之外,除了对宫内的万分遐想以外就只剩敬畏。 先前听李锏讲过,大明宫总共有九座城门,南面正中为丹凤门,东西分别为望仙门和建福门;北面正中为玄武门,东西分别为银汉门和青霄门,也就是李锏当年当差的地方;东面为左银台门;西面南北分别为右银台门和九仙门。而奚茗现在所面对的正是正南的丹凤门。 奚茗显然有点小紧张,心道,这万一要是觐见皇上该怎么办呀?早知如此就应该先跟着李锏学好宫廷礼仪的! 宫门一开便见一身着赭色宫服的公公带一队宫人躬身迎接,领头的公公道:“皇上有旨,着禁卫军将梁丘诩押入天牢听候发落;宣四殿下、李锏及五位近身护卫御花园觐见!” 领头的公公对着身侧列队的禁卫军示意,便将囚车里早已昏厥的梁丘诩押走。 “四殿下!”领头公公做出指引的动作,示意皇帝已在御花园等候,切勿怠慢。 “多谢胡公公。”卫景离点头示意,将近百兵士驻留在宫门外随时待命,只带了李锏及近身护卫觐见。 “喂,怎么办?一会见到皇上要行礼吗?”奚茗暗地里扯扯久里的袖口,心想面见当朝皇帝的劫是躲不过去了,她以一介“武夫”的身份觐见当权者的心情已远远超过了高考时候的紧张,还莫名地有种不安的情节在她的心头乱撞,用“不能自已”怕只能囊括一二。 “当然!”久里一个诧异,瞅见奚茗惴惴不安的眼神便知她毕竟未曾经历过这样的场面,虽然平日里拿腔拿调但说到底也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怎么能不怕?久里便安慰道,“到时跟着做,勿要走神!” 卫景离、奚茗等人跟随着那仪态高昂的什么胡公公绕了大半个大明宫,行至中轴上的太液池,只见八面长廊伏卧在广阔的池水之上,将湖心的三个小岛串联起来,池中的蓬莱山与波光粼粼的湖水相辉映,宛然一幅天然景致。 就在奚茗畏畏缩缩跟在久里屁股后面低头装矜就快要绷不住的时候,胡公公尖着嗓子的一句“启禀圣上,四殿下到——”犀利地自奚茗耳畔划过,将她的心再次提起,不敢怠慢,全然没有欣赏这春日御花园内的曲水流觞、鸟鸣花香的悠闲心情。 “宣。” 没错了,当朝皇帝卫稽的声音还是以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从太液亭飘了过来。 哼,真不愧是卫景离他老爹,果然也是个说话听不出情绪的主!奚茗禁不住“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卫景离骤然回身,一个犀利眼神杀向奚茗,令奚茗一阵战栗,立即敛颜收声作郑重状,卫景离眼见奚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似的噤声,不由心下一软,恢复了温柔的神色,却又在下一瞬正色,继续跟随带路的胡公公向湖心的“太液亭”行去。 ... ... 第八十一章 帝王卫稽 未几,众人止步,只听胡公公恭敬道:“启禀陛下,四殿下到。” “下去罢。” 又是那个五分威严三分沧桑两分慈祥的声音。奚茗低着头心里念叨着。依声音推断,这个卫稽年纪并不算大,声音还算饱满,必是人中之龙。 “离儿拜见父皇!”卫景离轻摆广袖深深地行一个礼,怎一个恭敬了得。 “微臣李锏叩见陛下!”李锏立时跪拜。 久里、奚茗等五个贴身护卫见状亦登时行跪拜礼,敬道:“臣等叩见陛下!” “快起吧,你们可是我大陵的功臣呐!”仍旧是皇帝那听不出喜怒的语调。 “谢主隆恩!” 起身的当口,奚茗滴溜溜转起眼珠,想要一睹皇帝的真容,要知道,她除了向当年钟家的七十三具尸体跪过以外可从来没向谁下过跪,包括卫景离,而今天她竟然为了不被直接拖出去斩了只能委屈自己的膝盖下跪,这一跪可以,毕竟是为了性命,但是也得让自己知道自己跪的人究竟长什么样子啊!这也算是给内心的不平打了点折扣。 于是,偷瞄一眼,只能看到明晃晃一片明黄……似乎有络腮胡,咦,竟然没有啤酒肚!嗯……身材还真是不错,体格壮硕,比例协调,难怪能生出卫景离这样的妖孽出来!再向上打量吧,哎呦,眉宇之间真是像极了卫景离,霸气不言自溢;眼睛不大,眼角飞起了几处深深的沟壑,从这里能够轻易辨别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具有足够的阅历和智慧以及……眼睛一隼所露出的迫人精光—— “啊——”奚茗不禁轻呼。卫稽正目光森然地盯着她! “茗儿,茗儿!”久里碰碰奚茗的手背。 “啊,什么?”奚茗方才如梦初醒,茫然问道。 “名字,年龄!”久里压低声音提醒道。 “噢噢!钟奚茗,我叫钟奚茗……”奚茗立即回复,不经意间瞟见卫稽身侧立着的卫景离微蹙了眉头便反应过来,忙行礼恭敬道,“回陛下,臣女钟奚茗,年十五。” 看来在自己发呆“端详”卫稽的时候错过了什么……奚茗懊悔地想。 “哦,哈哈,都还是些孩子呢,好啊,我大陵有如斯少年势必国运强盛呐,哈哈……咳咳……” “父皇!”卫景离见卫稽未说几句话便再次咳嗽起来,自是焦急,忙上前替其父抚背,急道,“看茶!” “免了吧,不碍事,”卫稽拍拍卫景离的手背,像是寻常父子那般的亲密,转身后再次恢复了他作为帝王的威严肃穆,对李锏等人道,“你们是大陵的少年精英,日后需好生辅佐离儿,嗯?!” “是!臣等定当竭力辅佐四殿下!” “罢了,你们下去吧,离儿,你暂且留下。”卫稽坐回红木云纹椅内,缓缓道。 “是。”卫景离道。 “臣等告退。”李锏、奚茗、久里、持盈、持锐以及难得保持冷静的李葳行礼后退几步,欲行告退。 呼……总算是结束了,虽然中间不知道这卫稽说了些什么,但终究是有惊无险。奚茗深呼吸一口气,这才将悬着的心落了地。 “啊,对了,你们那个破了刑戮城墙的东西是谁想出来的?”卫稽有些喑哑的声线幽然响起。 众人呆立。 这,便是所谓帝王吗? ... ... 第八十二章 揣摩圣意 (放下,不是因为不再挂怀,而是选择忘记。) 你们那个破了刑戮城墙的东西是谁想出来的? 奚茗身形一颤,不由倒抽一口气,心道皇上居于深宫之中,却能知晓当日使用的火药出自卫景离的部下之手,纵然他耳目众多、探子精明,但是刑戮一役除清字营的率卫以外不可能还留有知情的活口……莫不是梁丘诩?也不对,梁丘诩方才被押入天牢,算上奚茗开枪打伤他和用军刺刺伤他这双重伤害,他已病得不清,神志恍惚,能够活着被押解到定安已属命大,根本不可能从他这里走漏什么风声;难道是清字营有内鬼?也不可能,卫景离麾下的所有率卫无不是铮铮的好汉,对卫景离可以用死心塌地来形容,更不可能成为任何人的“爪牙”;那么……卫稽到底是怎么知道火药不是卫景离想出,而是由他们这五个贴身护卫之一设计出来的?难道这就是他此番召见他们五个护卫的真正目的? 奚茗的脑中电光火石般做出多种假设,再一一被自己否决。果然,在不应该出现火药的时代制造并使用火药本身就是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其使用效力根本不可能完全被隐瞒,她终究要面临这个时代对她的审判。只是,奚茗没有想到,假象被质疑得这么快,真相这么快就要到来,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奚茗手心渗出涔涔的汗水,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卫景离,企图从这智慧的男人身上找寻解除危机的方法。 她,竟然,第一反应是——卫景离,怎么办? “父皇,是孩儿,”卫景离好似接收到了奚茗发出的求助信号一般抢一步道,“孩儿平日喜读些异域书籍,曾在西域典籍里看到过有关‘火药’的记载,只可惜其上所记载的皆为古法,孩儿不置可否。不想刑戮一役中,孩儿两次受挫于刑戮的险要地形,才想起书中记载,并取料试验,岂料威力惊人,才知这古法竟是真实可行,这才投入到刑戮一役中,请父皇明鉴!” “哦,这样啊,原来那威力无穷的玩意儿叫‘火药’啊,这名字倒也起得贴切,咳咳……”卫稽接过侍女呈上的茶杯,滤了滤茶末,呷一口茶,便不再说话,只是反复用茶盖摩擦着茶杯口。 “是,父皇。”卫景离垂着头,将身子压得更低。 卫稽看似随意地摆弄着手里的茶碗,眼眸半掩,令奚茗原本已经因为卫景离胡编乱造的精密谎言而放下的心再次因为他的沉默而悬了起来。虽然对卫稽来说这沉默只是润润嗓子的间隙,但是对奚茗等座下之人来说却犹如一个世纪那么久,久到感觉随时会被时间杀死在无助无力的边缘。 李葳显然也感受到了这一刻蕴藏在沉默里的危险因子,侧着头向奚茗投来关切的眼神。奚茗捕捉到了李葳微蹙眉头下的担忧,紧张地咽口唾沫,将头埋得更低。 “唔啊,咳咳……都别杵在这儿了,都下去吧。对啦,离儿,你可要好好赏赐这些孩子们呐……” “是,孩儿记住了!” “臣等告退。”李锏带队,奚茗、久里等人行一大礼,这才放下惴惴不安的心,彻底呼出一口气。一行人对奚茗投来“放心吧”的眼神——这一关算是有惊无险地过了。 ... ... 第八十三章 大皇子乾 才出太液亭,奚茗长吁一口气,拍着胸口直言道:“可真是吓死我了,好在有惊无险!” “未必。”李锏行在最前,眉头依然未展。 “什么意思?”奚茗和李葳几乎同时问道。 “皇上能那么问,就表示皇上心中已然有了答案,问出来,也许只是确认,或者只是想探探咱们的反应。”久里接口道。 “可是,皇上怎么会知道‘火药’是谁设计出来的呢?”奚茗不解道。 “那么,也许皇上只是知道‘火药’的设计者是我们几个人之一,但是根本无法确定是谁。”李锏回答。 奚茗一行均陷入沉思,才算是体会到“伴君如伴虎”的含义了。只是李锏并未完全放下心来,方才皇上那么问,也许早就料定卫景离会站出来圆场,所以他要的不是直面的回答,而是自己从中得出正解,而卫景离的圆场也只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而已,想必皇上已然察觉奚茗才是卫景离所拥有的最大利器。 “你们看!”李葳兀地轻呼道。 众人顺着李葳手指的方向望去,正有一对步辇和两队宫人向着“太液池”徐徐开来。 “是大殿下和三殿下。”李锏仔细辨认后确定来人正是大皇子卫景乾和三皇子卫景亨。 “卫景乾?先生是说卫景乾?!”久里蓦地反应过来——卫景乾正是钟家灭门惨案的幕后主使,纵然七年前的惨案疑点重重,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眼前正在逼近的这个趾高气扬的男人与钟家被灭门有着绝对关系。 卫景乾,是久里自十岁起每晚都会在心里默念的覆有仇恨的名字,以至于他在反问李锏的时候连语气都充满了愤怒和怨恨。 “久里……”奚茗握住久里的手臂,算作无声的安慰。 “里儿,大局为重,”李锏注视着将至的两位皇子低声提醒苍久里,继而换上一副恭敬的神情,在步辇抵达前一凛衣衫,行礼道,“臣李锏拜见大殿下、三殿下!” “微臣拜见大殿下、三殿下!”奚茗等人随李锏之后向行至面前的辇轿上高傲的人行礼,除了——苍久里。 他拳头紧握,心中的悲愤和怒火就要燃尽他的心脏。他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这情绪自十岁起的那个夜晚其就开始滋生,愈演愈烈,终于在今天就要冒出头来冲破他的大脑、吞噬他的理智,纵然他无法确定眼前两个具有相似容貌的男人究竟哪一个是卫景乾,但他的拳头已隆起了条条青筋,宣告它嗜血的煞气! “久里!”奚茗和持锐几乎同时自久里两侧抓住他的手臂,并且能够明显感觉到久里因为矛盾和激动而浑身颤抖。 “呦,这不是四弟豢养的奴才吗?”卫景乾打停了前行的步辇,睨视着辇下行礼的六人,忽而厉声道,“是哪个奴才不知道向本王行礼的,嗯?!” “回大殿下,我家护卫初出王府,平日里在王府里散漫惯了,未向殿下行礼是臣调教无方,请殿下念在其尚且年少、不懂宫规的份上不予追究!”李锏说着再次行个大礼。 没错,是他,他就是卫景乾! 久里的杀气自眼底溢出,弥漫了他的面容,原本俊秀绝伦的容颜微有些狰狞,薄薄的嘴唇也因为过分激动而颤抖了起来,他的整个身体竟止不住地战栗,几欲冲出掐住卫景乾的咽喉! ... ... 第八十四章 眷眷往昔 奚茗感觉到久里蠢蠢欲动的身体,单凭她的力气根本无法控制住他,只得暗暗回头使个眼色招呼李葳从其身后牵制久里。 “哼,原来是李锏啊,才些许日子不见,你就成了我大陵的功臣了啊!”卫景乾自辇轿上下来,欺近李锏笑道。 “臣不敢!”李锏压低身子道。 “不敢?你不敢?!”卫景乾抬高声调,双眼圆瞪转向久里,呵斥道,“你不敢你的手下可敢!” “殿下息怒!里儿,还不快向殿下行礼认错!”言罢,李锏登时跪地对着卫景乾就是一个叩首。 久里见李锏跪倒在地更是怒火中烧,他直勾勾盯着始终睨视着的卫景乾,牙齿摩挲半晌,狠狠道:“你……” “放肆!”卫景乾眼睛瞪得更大。他不能容许有人对他使用“你”,他贵为大陵大皇子,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是千金之躯,他是最名正言顺的皇权继承者! “来人,给我教训教训这个狗奴才,教教他什么叫做主次尊卑!”卫景乾大手一挥,步辇后便跑出一对兵士就要将久里钳制住掌嘴。 “殿下息怒,里儿年纪尚轻,坏了规矩理当惩罚,还请殿下从轻发落,臣日后定当严格管教手下,”李锏连忙上前挡拆,又面向一直站在卫景乾身后一声不吭看戏的三皇子卫景亨道,“三殿下,请您说句话吧!” “殿下开恩!”奚茗、李葳、持盈、持锐皆跪,四人仍旧紧紧抓着久里的手臂和衣摆,试图让他行礼。 “我说啊,”卫景亨终于开口,声音温润,似有种安静的力量,让整个混乱焦灼的场面有了裂痕,令所有人回头,望向这极容易被人遗忘的存在,卫景亨徐徐道,“大哥不是还有要事要面见父皇么,怎可因为这等小事耽搁了正事呢?再说这宫里人多嘴杂,若是有一些个歹心之人捏造事实对父皇胡乱一邹,说大哥在御花园里对下人动用私刑岂不有辱大哥声誉?大哥且息怒,臣弟前些日子有幸得到前朝江珠四杰合作的画作,改日臣弟派人送到大哥府上,以解今日之怨气可好?” 嗬,好厉害的一段劝解!奚茗心道,果然生在这帝王之家的没有一个是简单人物。这卫景亨虽然外形不如他的其他几个兄弟容貌惊人,但形容柔和,身形消瘦,书卷气十足,正贴合了他喜欢诗文花草的性子。只是不知道他是否也像卫景离那般有所伪装,有所隐藏。 “里儿,还不快跪下!”李锏低声呵斥道。 奚茗扯扯久里的衣摆,微微扬起头瞧上他一眼,似乎在用眼神提醒他大局为重。 久里读懂了奚茗眼神里的深意,狠狠咬了咬牙,才僵硬着身躯缓缓跪下,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两声闷响,好似久里心中无声的怒吼。他低眉垂首,生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微臣愚钝不知礼数冒犯殿下,还请殿下责罚,殿下息怒!”语至末尾,甚至隐藏着发狠的颤音。 “哼,既然连三弟都替你求情了,本王就姑且饶你一命,本王政事缠身,还有要事要面见圣上,岂容你一个不知礼数的奴才阻挠!”卫景乾狠狠甩一下衣袖,正了正腰封,对卫景亨道,“三弟,我们走。” 卫景乾的几个护卫放开久里,追随着卫景乾、卫景亨就要离开,李锏仍旧跪在地上,高呼道:“恭送大殿下、三殿下!” 这就是李锏。奚茗心道,即便面对卫景离,李锏也从未彰显他的卑微,或者说卫景离不允许他卑微,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像是家人,相互信赖相互尊敬。而今天李锏跪了又跪,拜了再拜,向着莫名其妙的高傲低头,向着卫景离的对手低头,可见他可以为了卫景离付出一切,包括尊严。李锏将自己扮演成了一个无能的臣子,一个卑微的下人,他要顾全大局,他要把他自己放到卫景离的背后。即使是从侧面看过去,李锏的肩膀仍然宽阔,厚实得仿佛能扛起一片天。纵然他弓着身子,将头砸在石板路上,诚恳地高呼“恭送殿下”,他的双眼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那光芒可叫做不屈。这样的男人太强大了。 奚茗支起身子,注视着就要离开的两位皇子和两队宫人,心道,今日的第一跪是迫于皇帝的威严,是本能,现在的这一跪是迫不得已的自保,相比起面对皇帝时的跪拜,这一跪她来的更干脆。她已经渐渐地被这个社会和制度同化了吗?眼前的宫人们个个谦卑,低眉顺眼地包围在皇族的周围,为他们遮阳打扇、端盘递果,也供他们消遣解闷,她曾经深入骨髓的关于“平等”和“自由”的记忆仿佛正逐渐远去,她已渐渐熟悉这个世界、习惯这样的残酷了吗?不,这不是她要的,她怀着美好的情怀坠入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她就坚定地要有所坚持,而不是习惯。 没错,她不该忘,虽然曾记得陶渊明说“眷眷往昔时,忆此断人肠”,追忆过去总是教人痛彻心扉,但那往昔又岂能说忘就忘,纵然断人肠……那是……谁? ... ... 第八十五章 忆此断肠 那是……谁? 史一凡……吗?不,不对,这跟随在卫景亨步辇后的护卫怎么会是史一凡呢?奚茗不敢置信,直起身子仔细打量……微黑的皮肤,扬起的眉毛,眼睛不大但显得英气十足,整张脸充满了阳刚的气质,身材壮硕,身板很是厚实,此时他正表情严肃地跟在卫景亨身后……如果不是史一凡,又怎么会有如此相像之人,就连认真的神情也如出一辙! “史一凡!”鬼使神差般地,奚茗大叫一声。 步辇继续前行,卫景亨缓缓循声回头,看到紧盯着自己队伍的奚茗,当即下令道:“停。” “史一凡?”奚茗站了起来,跨出两步确认道。 “放肆!哪里来的不懂规矩的野丫头敢拦本王的辇?”卫景乾也随卫景亨下了步辇,皱着眉头质问道。 奚茗仿佛没有听到卫景乾的呵斥般,怔怔地靠近那“史一凡”几步,直到那男子被盯得瘪嘴皱起了眉头……没错!就是这个表情,如果不是史一凡,又怎么会有人连表情都和他一模一样呢! “是你,你是史一凡……”奚茗跑向“史一凡”。 “来人,给我拿下这个野丫头!”卫景乾发号施令。 “且慢!”卫景亨出声阻止。 “等等!”李锏、久里等人跃起就要去拦失神的奚茗。 “三弟!”卫景乾有些不快,他的三弟一向与世无争,对他算是恭敬顺从,而他今天竟然连续两次阻止了自己的号令,令他有些丢面子,于是语气里也充满了隐隐的责备。 “大哥,再等等。”卫景亨全然不顾有些不爽的卫景乾,倒是饶有兴趣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像失了心一样的少女和不明所以有些木讷的自己的手下究竟会演绎出一场怎样的纠葛。 “你怎么也在这里?”奚茗站在“史一凡”面前,盯着他的双眼。是了,他是如此的高大,他的双眼亦是如此的莫测。 “什么?”疑似“史一凡”的男子似乎并没有理解奚茗劈头就来的问题,紧锁眉头道,“这位姑娘,我想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在下叫杨溢,并非姑娘口中的那人。” “杨……溢?”奚茗瞪大眼睛重复道。 “茗儿?”久里冲过来,将奚茗揽到怀里,对眼前这个叫做杨溢的男子稍作打量,低头对怀里的奚茗道,“茗儿你怎么了?你刚刚说谁?” “怎么会呢?明明就是一模一样啊!”奚茗冲开久里的怀抱,疯子似地扯住杨溢的衣襟质问道,“你骗我,你根本就是史一凡!你说,你说你是不是史一凡?!你是不是想逃避,你又想甩掉我吗?你为什么不给我一个完整的交代?!你说啊!” 几乎是嘶吼式的,奚茗问出了憋在她心里两世的质问,为什么当年他什么都不说就从她的世界强行退出,他答应过不会提出分手的呀,可是为什么只留下一句“我已经不爱你了,分手吧”就让她独自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呢! ... ... 第八十六章 怒擒皇子 不仅是久里,包括卫景乾、卫景亨和李锏、李葳等人都因眼前这一幕而讶异不已。对于卫景乾和卫景亨来说,他们惊讶于眼前这个少女疯子一般的怒斥;之于久里、李锏和李葳等人,更疑惑于奚茗那一连串的质问——他们一起在清字营相携长大,却从未听她提起过“史一凡”这个人,更别说她似乎与这个人有着什么更深的纠葛了。 “啊……这位姑娘,你可能真的认错人了,我真的不是你说的那个人,我从未见过你,所以我……没法给你一个完整的交代啊!” “胡说,你胡说!你又在骗我,你明明就是,你是……”奚茗松开杨溢的衣衫,无力地向后踉跄几步。 久里的目光几个闪回,上前稳住脚步虚浮的奚茗,轻声道:“我们回去吧。” 回去?怎么回去?回哪里去?奚茗的眼泪在久里轻声的“回去”里低落,一滴两滴,继而如泉涌。奚茗瘫在久里的怀中啜泣着,喃喃道:“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我怎么这么傻,我竟然还在期待……” 久里似乎在瞬息间遭到袭击般,心房倏然收紧,下沉。她曾为之心动的人叫做史一凡吗? “简直是胡闹!”卫景乾霸气出声。 “殿下息怒,这只是一场误会,还请殿下谅解。”李锏深深地弯腰行礼,几欲跪拜。 “息怒?你的手下三番几次地拦下本王的步辇,误了本王面见圣上的时间,你叫本王如何息怒,嗯?!” “大哥何等胸襟,总不会为了几个不懂事的闹出的误会就耿耿于怀吧,三哥你说呢?”平静如水的声线悠悠然滑进这混乱的局面。 这是……卫景离! 卫景离自八面长廊里踱步而出,言笑晏晏地来到一片错愕的人群中央打起了招呼:“大哥,三哥。” 除了还在失神的奚茗外,李锏等人仿佛看到救星一般立时抱拳道:“主上!” “嗬,本王当是谁呢,原来是本王那为国效力的四弟呀!四弟你为国征战在外竟不知你的手下疏于调教,一个个都是些不知礼数、以下犯上的东西,这可是四弟你的失职呀!”卫景乾眯起眼睛睨视卫景离。 “是,臣弟日后定当好好调教手下,还请大哥不再追究。”卫景离自降一级,当着卫景乾的面自称为“臣”。 “四弟还真是护犊心切呀,”卫景乾扬起高傲的头,用下巴一扫奚茗等人,最后在奚茗面前站定,调笑道,“我说呢,难怪四弟如此这般护犊呢,竟也是只漂亮的犊子,是叫茗儿?真真是惹人怜爱呢,哈哈!” 卫景乾说罢就要伸手在仍旧流淌着泪水的奚茗下巴上摸上一把,卫景离见状目光倏然收缩聚焦,精光一闪,绝狠之气如满弦之箭即刻射出,身子微有所动却骤然止步——谁知久里更快,一个侧身便挡在奚茗面前,迅疾地抓住卫景乾的手腕就是一扭,将其身子旋转半圈牢牢牵制住,而卫景乾腰间系着的玉佩竟也因为久里所下的强大力道而甩出,发出“当啷”的脆响。 ... ... 第八十七章 受尽刁难 “快来人呐!”卫景乾吃痛大喊。 卫景乾手下的护卫见状纷纷跳出,将久里团团围住,却又因为他钳制着自己的主子而不敢贸然行动。 “快把他给本王拿下,哎呦,疼死了!”卫景乾面目扭曲地又一阵高呼。 纵使卫景乾一阵阵喊疼,他的手下也不敢上前直接捉拿久里,生怕一个闪失伤到主子,个个紧张地拉开架势却不敢真的动手。 “老四,这可是你的人!”卫景亨扭头见卫景离眼睛里仍残留着未退的精光,了然地笑笑,操持着一副软绵绵的嗓音对卫景离道。 “是,三哥,”卫景离朝卫景亨点点头,这才对久里道,“久里,还不快放了我大哥!” “……是!”久里犹豫一下,还是松开了手,只是不甘心地从背后将卫景乾向前猛地一推,令他摔进自己手下的簇拥中。 “快,快给本王拿下他!本王今天就要办了这个犯上的东西!”卫景乾还未站定就招呼手下,誓要给眼前这个令他颜面尽失的小子点教训。 “大哥!”卫景离再次挡到卫景乾身前,行礼道,“大哥,今次臣弟手下多次冒犯大哥是臣弟调教无方,若要责罚,亦是臣弟之责,大哥要罚就罚臣弟吧!” “老四,你给我起开,你若再如此,当心我这个做大哥的不留情面!” “大哥!”卫景离亦抬高了声调,盯着卫景乾的眼睛道,“父皇还在‘太液亭’等着大哥呢,听说是关于安北将军任显名的……还请大哥以大事为重呐。”卫景离的话点到即止。 “我说啊,老四说的不错,可不要让父皇久等啊大哥。”卫景亨适时地插进来。 “行啊你们,竟然搬出父皇来……今天这笔账本王就姑且记下了,老四,你可得好生管教管教你那些不知尊卑的奴才!”卫景乾想起任显名那笔糊涂账还没算清楚,当下也没了闲心再去过多追究,只好找个台阶下。 “臣弟,明白。” “不过,你,那个奴才,”卫景乾挑挑眉,指着久里道,“给本王捡起玉佩。” 那是方才被甩掉的一块白玉,此刻它正静静地躺在青石板上,发出莹莹的光亮,似乎在看一出好戏。 久里抽动下嘴角,仍旧怒瞪着卫景乾,毫无行动的意思。 奚茗此刻也终于清醒过来,将目光从站在卫景亨身后的杨溢身上拉回,投射到弓身的卫景离身上,投射到愤怒的久里身上,投射到躺在地上的白玉之上。 “此事皆因我而起,与他人无关,要捡我捡!”奚茗深吸一口气,抓了一下久里的手臂似要平息他的冲动般,屈膝去捡那枚白玉。 这枚白玉颜色饱满,触手沁凉,虽然早有准备,在触碰到的那一刻奚茗还是不禁打了一个激灵。就在这时,卫景乾抬脚就向奚茗的手踩去。 “啊。”奚茗轻呼一声,诧异地抬头向卫景乾望去。 卫景乾扬起下巴,眯着眼,在脚上加大了力道反复碾了几下,不顾奚茗因为这猝不及防的疼痛而扭曲的面容,调笑道:“你这奴才……啊,老四你!” ... ... 第八十八章 隐忍跪地 只见卫景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弯身一个手刀正击在卫景乾的跟腱处,在卫景乾条件反射地抬脚瞬间,又顺势将奚茗捞起揽在自己怀里。久里则迟一步地僵在原地——这一次,卫景离的动作实在太快了,简直,犹如鬼魅! “老四,你!”卫景乾又惊又气,以至于除了拧眉毛、瞪眼睛外再也说不出话来。他暗暗活动脚踝——卫景离刚刚那一击令他此刻脚掌发麻,根本无法正常动作。真没想到平日谦和的老四竟然有如此身手,出击稳准狠,以前真是小瞧了他。 “大哥,这么贵重的玉佩还是让臣弟呈给大哥吧。”卫景离语气极尽散淡。 言罢,卫景离仙人一般地撩起衣摆,半跪捡起那枚白玉。 “主上!”李葳、持盈等人惊呼一声。 卫景离伸掌打个手势,制止了就要上前的李葳、持盈和持锐,淡笑着上前将玉佩双手奉于卫景乾面前。 “算你懂事!哼!”卫景乾犹豫片刻,狠狠地夺下玉佩,还不忘活动活动脚踝,心道,好老四,你够狠! “大哥,父皇已等候多时!”卫景离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卫景乾惶然意识到已让皇上久等,这才愤愤然甩甩衣袖,用鼻子“哼”出一声,嗔怒下令:“我们走!”随即广袖一甩,一瘸一拐地坐进步辇里,头也不回地先行离开。 三皇子卫景亨紧随其后,在行过奚茗身侧的时候眯起笑眼向她颔首致意。奚茗一惊,秉着对除卫景离以外的卫氏皇族的排斥,默默后退半步,不做表示。见她表情冷漠,卫景亨竟一副没所谓的模样,淡笑着带人离开了。 “恭送大殿下、三殿下!”李锏等人道。 卫景离缓缓抬起头,望着远去的队伍面容冷峻。 不远处的一片明黄背过身,走向蓬莱山深处,对身边追随自己四十余年的太监总管成福林道:“福林呐,你怎么看?” “老奴不敢。”成福林躬身立在卫稽身侧,垂首敬道。 卫稽高深莫测地一笑,并不继续追问,只是将手里的一叠信件递给成福林道:“将这些诉状烧了吧,老四既然给老大留足了后路,朕还得给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留个颜面。就将任显名和他手下的那名副将单独处置了吧,咳咳……” 成福林上前接过卫稽递来的信件收入袖中,然后为卫稽呈上一盏热茶。 “如今梁丘诩被打入天牢,消息不消几日就会传入明国,若是明君皇甫楠将此事公开处理便罢,若是有所动作……只怕陵、明两国都会有场风波啊……”卫稽思忖片刻,呷了口茶润润嗓,继而对成福林交代道,“派人盯紧明国动态。” “是。”成福林应道。 “另外,去查查那个孩子,看看和当年紫阳的钟炳存是何关系。” “是。”成福林心领神会。 作为卫稽的心腹之人,只消卫稽半句话成福林便能懂得全句的意思。那个孩子,竟然懂得制造“火药”;那个孩子,竟然令卫景离对卫景乾屈膝。 “福林呐,你看这太液池之波光,蓬莱山之盎然,好个春色正浓时啊!”卫稽逐开笑颜,整个人竟显得慈眉善目起来,他眯起眼道,“老大来了么?叫他进来吧。” ... ... 第八十九章 东方异变 广济,位于大陵东面的江滨府东北处,与明国隔溟河相望,也因为同明国有着频繁的商贸、船业往来而成为大陵最为重要的商埠之一。 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临海的江滨府已然进入了温润的时节,广济县的溟河埠头也有着不同寒冬萧索时候的热闹。每天都有几百、上千只船筏在这里靠岸停泊,同时又有数百马匹从这里出发至大陵腹地;溟河埠头仅专职的船埠工人就有千余人,更不用说自埠头起沿街而立、令人眼花的各种商铺了。 来往的人熙熙攘攘,有来回忙碌的脚夫,也有监工收货的商家,虽说才下过一阵雨,沿河的青砖仍旧湿漉漉的,但仍阻止不了这里的人群忙碌的身影。柴米油盐商铺里小工依旧在叫卖,收货的商家仍旧粗着声音找着新货的茬,成列的纤夫仍旧背着粗绳喊着号子埋头行进,即将远行的船筏仍旧在众人的呼声中船篙一撑,渐行渐远。如此鼎盛繁华,也难怪这里被老百姓们称作“黄金商埠”了。 又来了一艘明国来的商船,船只甫一靠岸就有一队小厮跟着几名衣着光鲜的明国商人上岸,站在青石铺就的岸边指挥卸货。 又来了一批,这已经是两天来抵达大陵的第三批明国商人了。平素往来于明国与大陵的商人并不鲜见,只是这两日来的明商着实令人生疑——广济县内设有明国与大陵两国交易的记录专司,每一位来大陵做贸易的外国商人都要进行详细的登记注册才能行走大陵,除此以外,每一批来往的货物也都有专人记录,甚至从码头去向大陵腹地的商马所运的货物都会由马工详细地记录。 然而这两日来,广济县注册登记的新面孔的商人锐增,这对于两国商贸往来本是件好事,但蹊跷的是这些商人中有相当一部分的贸易目的地不是别的,正是大陵的政治经济中心——定安城。 新来的这批明商将茶叶卸下,登记注册后再由马工清点货物数目后由商马运向他们此番的目的地——定安。 而此时的定安城百姓仍旧沉浸在他们的四皇子所铸就的“刑戮大捷”的喜悦当中,街头巷尾议论着四皇子卫景离是多么的俊逸伟岸,乡里坊间流传着关于四皇子卫景离得天神相助令天宫擂鼓降火,将刑戮山寨夷为平地的故事。而这些茶水间的百姓闲谈以及坊间流言连同江滨府广济县的异动一道传进了皇帝卫稽的耳朵。 太液亭内,卫稽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听完手下总管太监成福林叙述的定安百姓的饭后谈资嗤笑一声,道:“天神相助?好个天神相助啊!” 老四这一仗打得漂亮,这一阵舆论不论是不是卫景离命人散布的,也着实漂亮,卫稽心道。 对于卫稽来说,他好像还从未如此彻底地肯定过他的任何一个儿子。老大卫景乾作为卫稽的第一个孩子,卫稽自然对其有着特殊的感情,他第一次承担起了作为父亲的角色,加之其母为背景显赫的贵族之女、后来又贵为皇后,卫景乾的降生自然带有既定的色彩。那时候的卫稽在潜意识里似乎已经将卫景乾默认为未来储君的人选。也许是他对于卫景乾过于宠溺,再也许是皇后功利心的诱导或者下级人员的溜须恭维,成年后的卫景乾过分阴损,离卫稽为他所勾勒出的圣君形象越来越远,也越来越令卫稽失望。 作为一代君主,他不能以正常的父亲心态来面对自己儿子的阴狠堕落,他必须重新审视那些曾经被他忽略、保持距离的儿子们,就像他现在下的这盘棋,他为了让黑棋从边角冲向腹地就必须有孤子深入其中,但是总有白子从旁阻隔,你可以不去追究到底是白子棋力猛劲还是黑子后劲不足、布局失误,这盘棋已经造成了不得不弃子的局面,你若不弃则为无谓,你若舍弃则为重开。这便是君王之道。 江山,即意味着牺牲。 ... ... 第九十章 卫氏五子 于是,卫稽开始重新打量起他的其他四个儿子。 老二卫景元表面上温文尔雅,对上恭敬顺良,对下爱护有加,和绝大部分的大臣和其他皇亲国戚都保持着良好的利益关系,但也因为他太滴水不漏而自命清高,这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是致命的缺点——帝王必须学会卑鄙和狠辣。 老三卫景亨与卫稽其他的几个儿子不同,这个孩子自小喜静,其母马淑妃也是个争宠夺利的主,在后宫与皇后早已闹得不可开交,许是这样的环境极大地刺激着卫景亨,使得幼年的卫景亨自动远离马淑妃的管教,常常躲在书房研读各类书籍静心养神,而这也造就了卫景亨满腹的经纶,从他呈上的关于国家大事的政见上可观其谋才于一斑。只可惜他打心眼里厌恶政事,生性散漫随性,既无野心更无霸气,而这恰恰又是作为君王所必须的气度。在卫稽看来,卫景亨只能作为谋臣,不能君临天下。 而最小的卫景贞才不过十二岁,被卫景亨带在自己身边管教自然同卫景亨一个性子,况且这卫景贞是卫稽最小的儿子,虽然秉性善良却难免有些刁钻难搞,他的性子有些随马淑妃的冲动义气,也不是储君人选。 再说这老四卫景离,这也是卫稽唯一看不透的自己的孩子了。他卫稽手下有着遍布全国、极其缜密的情报网,也自然对他的孩子们的动向了如指掌。根据容王府传来的消息,卫景离除了比他的其他兄弟们更加严苛地训练自己的护卫以外似乎很是散淡,并不太激进,也不太怠泄;既不太易怒却也算不上好脾气;他老老实实地跟在老二的身后帮助他与老大分庭抗礼,也服从其舅刘垚**的安排;他好像很享受现状也安于现状,却又不知为何总能恰到好处地令卫稽隐隐感知到他的野心。 卫稽常常分析,他的这个四儿子所呈现出来的究竟是他自己探知到的,还是卫景离想要让他知道的?包括七年前紫阳钟家的灭门惨案,卫稽深知其中玄妙,老大、老二甚至老四之间谋划的、或者争夺的他都再清楚不过了,只是,他现在有些看不清楚了,这老四究竟想做什么?如果七年前案发后他掌握的是真相,那么现在他了解到的又是什么? “福林呐,你觉得老四如何啊?”卫稽将刚刚被围的棋子一一提出,问成福林。 “老奴不敢。”成福林躬了躬身道。和几日前一样,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但说无妨。”这一次,卫稽让成福林回避。 “陛下是天子,四殿下自然是天子之后,可谓人中龙凤……” “朕让你直言!”卫稽打断成福林的话。这成福林十几岁就成了他的贴身太监,几十年如一日忠心耿耿,平素有国家大事卫稽也会问问成福林的想法。这成福林什么都好,就是说话太绕,若非龙威之言他必是顾左右而言他。这成福林老毛病又犯了! “能屈能伸,必成大事!”成福林直言道。 ... ... 第九十一章 身世除谜 “哦?”卫稽扭头望向成福林笑道,“能屈能伸?哈哈,好个‘能屈能伸,必成大事’啊,哈哈……咳咳……” “陛下!”成福林赶忙递上热茶。 成福林自然懂卫稽缘何如此激动。在卫稽还只是个十几岁的皇子时,成福林就成了卫稽的贴身太监,如今已经进入第四十个年头,君臣之间煞是亲近,没有人比他成福林更了解当今皇帝了。 卫稽今岁已五十有五,近年来身子每况愈下,皇储之选自然成了他心头的第一要务。似乎是七、八年前吧,许是紫阳钟家一案后卫稽便开始留心年仅十三岁的卫景离,表面上却仍然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他心里明白,这个四殿下已经颠覆了卫稽原有的诸多想法。 几天前卫景离凯旋之时,他在御花园里当着众人面的那一跪平息了卫景乾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怒火,也在从旁观察的卫稽心里埋下了一粒种子。他还记得卫稽离去的时候呢喃着“是朕的儿子!” 而随后觐见的大殿下卫景乾竟跛着脚来求将安北将军任显名处以极刑以惩逃军之罪。卫稽纵然手上早已握着卫景离的奏折和牧北县邱老爷亲笔所写的诉状却仍然不动声色——卫景离并未将任显明和卫景乾的来往书信呈上,显然是给双方都留了个后路,也是深知卫景乾必定会赶着来撇清自己和任显明的关系。卫稽只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道一句:“准了”。 这一仗,卫景离确实打得漂亮。 “江滨有什么消息?”咳嗽地有些气喘的卫稽平复一下气息问道。 “回陛下,广济方面有消息说又有一批明商前来定安方向,都是新面孔。” “哼,梁丘诩被羁押的消息才发至明国就有了异动,这事和梁丘诩大有干系呀,”卫稽落下一子,轻轻道,“加强各王府的情报网,至于那个梁丘诩……不死便罢。”此刻,东方异动的消息恐怕也已经传到容王府内了,他倒要瞧瞧卫景离如何应对。 “是。”成福林道。 “那个孩子查的怎么样了?” “回陛下,正如陛下所料,那孩子正是钟炳存之女,七年前灭门案的钟家遗孤。”成福林低声道。 “这孩子竟如此命大,”卫稽轻笑道,继而微蹙眉头望向成福林,“如此说来,这七年间那孩子一直追随老四,又是从哪里懂得火药制法的?一个女子竟有此事本领,这难道是天赐给老四的利器?” 成福林垂首,不置可否。他也奇怪,根据线报,这钟奚茗死里逃生之时只有八岁,一个八岁的孩子几乎不可能熟稔掌握如此复杂的火药制法,而八岁之后她又成为了卫景离的护卫更没机会习得这法子,从头到尾,这个孩子都是一个谜。 那日卫稽召见卫景离的五个贴身护卫,正是想找出那个研制出火药的人,原本只是猜测,竟不想李葳等人最后纷纷瞟向钟奚茗,则更与卫稽所掌握的线索贴合。但她又是如何懂得火药制法的呢?那个叫“史一凡”的她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卫稽把玩着手里的黑白棋子,笑笑道:“罢了罢了,这棋局总会铺陈开,福林,摆驾养心殿。” “是。” 一切都会铺陈开。 老四,接下来便交给你啦,卫稽念道。 ... ... 第九十二章 备受监视 正如卫稽的指示,紧张的风从大明宫一路吹到了容王府。 容王府的守卫还和往常一样的森严,甲士一个时辰一班岗,几乎个个表情肃穆。王府周围来往的百姓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或者经常出入富贵人家的行走商贩,虽然见过些世面却也难免被这有点反常的严肃气氛震慑到了,一个个都不由窥视一眼容王府的大门然后匆匆离开。 自从卫景离带领率卫全剿刑戮山寨,这个容王府几乎就成了全城百姓讨论的焦点,无人不好奇它的一切、它的主人。当然,它也成了各路高官显贵注视的目标。 “还真成了众矢之的啊!”奚茗感叹一句。 “可不是,自从主上回到上都,大殿下派出的人就没断过,”李葳附和着,接着一个犀利眼神便杀到街角一处卖水果的摊贩那里,嗤笑道,“这个季节卖青枣?这位仁兄也太不专业了吧,哈?哎我说,老苍你怎么还真的买了青枣?!” 只见苍久里自摊贩处走来,听到李葳的叫嚷不由低笑道:“我是真的想吃了呀……茗儿,尝尝看,我试过了,没毒。” “好呀!”奚茗雀跃着接过一枚青枣,随意地在袖口上蹭蹭就一口咬了下去,一副错乱了季节的幸福表情。 “喂喂!我说现在气氛都这么紧张了你们还有心情吃枣?”李葳说着便将奚茗和久里拉近自己,低声道,“那可是大殿下的人,这两天在王府附近已经转了八个来回了,你们竟然如此松懈,太不专业了!” “嗯……我觉得我们三个现在站在街边交头接耳、低声耳语才不专业呢,你瞧,那个卖青枣的正看着咱们呢!”奚茗憋住笑说道。 李葳闻言一回头正对上青枣贩子的眼,青枣贩子只惊诧了那么一瞬便扭过头去吆喝一声:“青枣,甜青枣喽!” “呸!”李葳啐一口痰,活动下肩膀就要上前将青枣贩子收拾了。 “回来!”久里眼疾手快地将李葳拉住,手腕一弯就将李葳带了回来,好哥们似的勾住李葳的肩膀低声道,“瞧见那厮旁边睡倒的醉汉没,那也是大殿下的人,昨天他是个走街卖木瓜的,还有王府东南角卖字画的书生,对街酒楼里新来的小二,西南客栈二楼中间开窗的那间屋子里住的商人,他们都是‘乱放的箭’,你万不可轻举妄动啊!你若是惹了什么祸,你要相信我和茗儿一定会见死不救的!” “算你狠!我就暂时放过那厮!”李葳愤愤然道。 奚茗看着李葳一副隐忍不发的样子顿觉好笑,正想安抚他一下视线内竟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影行动极其迅捷,在容王府墙角处只一闪便没了踪影。奚茗预感,将有要事发生了。 “吃你的枣吧!”奚茗将一个大枣塞进李葳的嘴里,道,“今天玩够了,我们回去吧。” “唔唔……”李葳将青枣从嘴里掏出,急道,“咱们可是才出来不久呢!好不容易战胜归来有那么几天清闲,怎么还没玩两下就要回去?茗儿你不是说想去玉器行吗?!” “我累了不想逛街了,别那么多废话,还不快跟上!” ... ... 第九十三章 异国部署 奚茗一把拽住李葳的衣襟就将他往王府里拉,全然不顾李葳在人群里的叫嚷,直接将其拖进王府。待到大门一闭,奚茗才放开已经被衣襟勒得几乎岔气的李葳道:“我刚才看到福溪了。” “福溪?”李葳和久里异口同声道。 “嗯,”奚茗点点头,“虽然距离很远,但是从身形和步伐来看可以确定是福溪,这家伙外号‘闪电’,手脚奇快,行动几乎就是一闪而过,何况那人身形娇小,即使他着素人装扮也不难看出是福溪。” “如此看来,定是有大事发生。”久里喃喃道。 福溪,卫景离麾下溪字营隐卫第八席,外号“闪电”,由于其身材娇小,行动灵活快捷,且脚程极快,自然地担任了卫景离的“通讯员”一职。因此,一见福溪便知有事发生,并且一定是大事,否则无需动用福溪亲自传话。奚茗心道,现今局势还处在平衡状态,不论是各位皇子还是王公大臣们都没有过分的异动,如今福溪来报到底所为何事? “走,去看看。”奚茗将目光投向北苑的居善斋,缓缓道。 容王府,居善斋,卫景离书房。 “主上,淳溪从广济传来消息,今日亦有数批生面孔的明商抵陵,且贸易目的地皆为定安方向,恐有异变!”一名身形清瘦娇小、面容清秀的男子半跪在卫景离面前恭敬地说道。 淳溪?蹲在窗下偷听的奚茗、久里和李葳三人相觑一眼——淳溪,卫景离麾下溪字营隐卫第七席,水性极好,人又生的白皙修长,像极了《水浒传》里的张顺,奚茗便干脆给淳溪起了个“浪里白条”的外号。 如今看来,淳溪是被卫景离派去了江滨府,果然是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福溪所说的异动又是什么?奚茗紧贴着窗沿不愿漏掉一丝消息。 “起来吧,福溪,”卫景离将眼前的男子扶起,道,“继续。” “是,主上!”福溪抱拳道,“淳溪所率的组部成员从明国发回情报,明国上下似乎并无异动,但有一事甚是蹊跷……”福溪略一停顿,向着窗户一瞥便不再言语。 “说吧。”卫景离顺着福溪的目光瞧去,不由扬起嘴角。 “是!七日前明国三皇子皇甫萁暴毙于其王府内,御医称其纵欲过甚致使精尽而亡,而明君主皇甫楠将此事低调处理,就连皇甫萁的丧礼都从简处之,属下推测这其中必有玄机,只怕这其中牵扯其他什么人物才让皇甫楠如此低调处理。” “此事我亦有所耳闻。明国皇室一向混乱,虽说这皇甫楠早年间便立大皇子皇甫萧为太子,但他的另外六个儿子仍虎视眈眈觊觎龙位,”卫景离沏了一盏茶,回忆道,“我曾与皇甫萁有过一面之缘,此人也称得上是正人君子,素有‘贤王’之称,在朝中势力不小,几乎可与皇甫萧分庭抗礼,再加之皇甫萧身为太子却为人阴损霸道,甚至有不少官员上书要求改立皇甫萁为太子,而如今皇甫萁竟然因为纵欲过度而亡……呵呵,这只怕与皇甫萧脱不了干系。福溪,通知淳溪盯紧皇甫萧。” “是!” ... ... 第九十四章 被鬼擒着 “另外,”卫景离呷一口茶道,“去查查来我大陵的‘明商’和明国皇室有何联系,尤其,是皇甫萧。” “属下领命!” “去吧。” “属下告退!”福溪抱拳闪出居善斋,和他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 嗬,福溪还是人吗!奚茗心道,连一点行走的声音都听不到,真不愧是位列隐卫第八席的人种。让她无法扑捉他从哪里出现又会从哪里消失,真是鬼一样…… “你们三个进来吧。”清越的声音悠然响起。 奚茗被卫景离惊得从思绪里跳了出来,瘪着嘴便跟着同样诧异万分的久里和李葳进了居善斋,却只见此刻的卫景离正端着茶杯吹着茶沫,听到声响也只是轻抬眼帘,眸子里带着几分笑意,他道:“蹲在窗子底下不累么?” 三人皆惊。 “主上,我们三个偶遇福溪,担心有大事发生故而出此下策,望主上恕罪!”李葳赶忙半跪解释起来。 “也罢,起来吧,也并非什么大事,听听无妨。” 呵,并非什么大事?明国要政变了好嘛!也难怪溪字营的人都一个个神龙见尾不见首,看看他们的主子就知道了,这家伙,活脱脱的就是一只鬼啊! “在想什么,嗯?”卫景离看着奚茗的脸奇怪道。奚茗自进屋起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盯着自己瞧,间或还似乎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那表情很玄妙,就好像……见了鬼一样…… “哈?啊……哈哈哈哈,没什么,我在想福溪那家伙走得太急,我连个招呼都还没来得及打呢!” “哦,是么?还以为你见了鬼。” “主上英明啊!”奚茗首肯道。 卫景离饶有兴趣地笑笑,眼神里褪去了朦胧不清的一层雾,换上了几丝顽皮的笑意,这笑意使得一旁的久里瞬间沉重起来。 “主上,若无要事,属下恳请先行告退。”久里抱拳道。 “下去吧。”淡淡的三个字。 “哎哎,老苍,老苍?怎么这就走了呀,喂,喂!”李葳对着久里离去的背影叫嚷道。 久里望一眼奚茗便退出了这个让他感到尴尬的局面。没错,抛开对卫景离的忠诚,他在某种层面已经站在了卫景离的对立面。他一方面对卫景离怀有无尽的感激和满腔的忠诚,另一方面又对卫景离抱有万分的妒意。毕竟,他面对的这个男人太过优秀,太过高贵,而他又拥有什么呢?他只能选择默默地站在她的身边,爱护她、陪伴她,也只能在那个美好的夜晚藏起他精心雕刻的木簪,再任由它划破自己的掌心,他的一切都显得太过卑微了。 “这家伙怎么愈发地不爱搭理人啦?”李葳皱着眉嘟哝道。 “李葳,你也下去。”卫景离坐回椅子里,下了逐客令。 “啊,啥?是……主上,属下告退。”李葳偷瞄一眼奚茗,正对上她投来的目光……她好像想说什么,眉毛微蹙嘴角微动,还有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 ... 第九十五章 妒忌逼问 “还不快下去,想去慈云山种树吗?!”卫景离直接介入到李葳和奚茗的眼神交流中,“茗儿你留下!” 听到命令,奚茗一咬嘴唇,停下了追随李葳而去的脚步。 “茗儿到底想说什么?”李葳嘟哝着出了居善斋。 我想说,别留下我一个人啊,李葳带我走啊,你这个白痴!奚茗顿感无力,内心像下起了瓢泼大雨,难道这才真的叫“欲哭无泪”吗?她才不要和卫景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之前攻打刑戮之时她和卫景离之间已然发生了太多事,暧昧的情绪也陡然加剧,她只能暂时选择逃避。自打回到王府后她专拣卫景离不在的时候出没,就算是出门也都拉上久里和李葳,避免和卫景离单独见面,现在可倒好,直接进了卫景离的书房,危险啊危险!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几日怎地都没见到你?”卫景离终于开口了。 “啊……这两天都呆在房里看书……” “哦?看了些什么?” “诶……《鬼谷子》……吧……” “可有心得?” “……” “我问你可有心得?” “……” “抬起头来,我在问你……” “够了!老娘没看怎么了!卫景离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说,不必拐弯抹角地给我绕,老娘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才不会再吃你这一套!” 正所谓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奚茗一鼓作气地吼出内心的呐喊。没错,她所面对的卫景离深得卫氏皇族所真传的狡诈,是个可怕的人物,和他相处越久、越亲密就越了解他,反过来也更读不懂他。 记得那日在御花园中奚茗受到卫景乾的欺负,卫景离竟显漏身手救了她,还屈膝给卫景乾行了个大礼,对于此她是又诧异又感激。出大明宫的时候她还忍不住愧疚地给他道歉:“对不起,今天让你在卫景乾面前如此退让。” 卫景离摇摇头道:“可以软弱,可以卑微,但绝不是退让。” 他可以软弱,可以卑微,但是他绝不退让。这成了那天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彼时卫景离锐利的眼神也随之雕刻进她的心里。 没错,对于奚茗来说,卫景离的可怕之处就在这里,他能够做到的总是远远超过她的想象,甚至包括卑微。 只是今天,这个可怕的人物将他和自己的距离拉近到了不足一米,她恐怕是想跑都难。卫景离那日的神情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刀刻一般英俊的容颜,锐利的眼神,冰冷的话语,无不让奚茗在此刻仅仅是想起,都仍旧不寒而栗,更何况……她不自称“属下”就算了,方才脑门一热爆发出的“老娘”二字正盘亘在自己的头脑中,如此赤果果的以下犯上,对象还是如此倨傲自尊的卫景离,恐怕她的下场不会太好! 虽说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但实在不想这么快就再死一次啊…… 卫景离紧闭双唇,直勾勾望着奚茗,眼神异常犀利。 完了!奚茗无力地闭眼,他表情愤怒,看来后果很严重,真是无力回天了! “史一凡,是谁?” ... ... 第九十六章 思回前世 卫景离问“史一凡,是谁”。 终究,这个问题还是被卫景离提出来了。 当日御花园一场乌龙后,关于“史一凡”为何人的问题就像一个有待探索的谜一般萦绕在当局的每个人心中。对于奚茗来说,她很感激久里、李锏等人并未提起,她自己也对此不做解释,所有人都默契地将这一段插曲殁去。之于李锏、李葳等人,这是奚茗的**和过往,之于奚茗,这是一段不能被提起的伤痛。而现在,卫景离竟然毫无预警地逼她直视这段伤痛,她又该当如何?告诉他其实她只是这个世界的游客、只是一个异世幽魂,而史一凡正是她念念不忘的前世爱人吗?她不能! “为什么不说话,嗯?”卫景离再凑近奚茗,企图将她全部的表情收入眼中,不愿错过一丝一毫。 奚茗微抬螓首直视着卫景离。此刻的他距离她近在咫尺,近到她能够清楚地数出他的睫毛数,近到她能够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仓惶的脸。 “他是谁?” 这次卫景离蹙起了眉头,眉梢微挑,眼神中已有怒火的光影。卫景离现在已搞不清楚自己终究是生气那个叫史一凡的男人和奚茗之间可能会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还是对于奚茗的沉默和隐瞒感到火冒三丈。奚茗八岁起就在他的身边,他对她的行踪了若指掌,她又怎么可能会认识一个叫史一凡的男人?若是八岁前便认识,又怎么可能会让她有如此深刻强烈的感情? “他,到底,是谁?” 奚茗直勾勾盯着卫景离,看着他漂亮的眉毛变得愤怒、眼神变得锐利,可是她却不似平时一般被恫吓住,她已然被一股巨大的悲伤扼住了咽喉,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想起某个温暖的午后那个小麦色肌肤的男孩拍着她的肩膀问:“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她记得他赞扬她的名字“最是人间四月天”;她想回到那个寒冷冬夜的街头,他解开大衣将她整个包在怀里;她回味着那个悠长的吻…… 只可惜,这一切她已错过。她还能记起那个情人节他拉着另一个女孩的手和自己偶遇,他只尴尬地笑笑;她还能感受到那个雨天她站在他家楼下,请求他下来给她一个解释时的料峭……不过,她还没有等到解释和道歉就来到了这个世界,这实在是个不小的讽刺。呵,史一凡,在你的世界,我应该已经死了七年了,这七年来你可曾想念过我,你是不是也记得多久没有说爱我…… “……你……哭了?” 奚茗的眼眶再也承受不住悲伤的重量,任由悲伤冲破强装的无畏,混着泪水倾泻而下。她本以为只要时间够久便能平复一切,可如今她仍会怀念,仍会委屈,仍然想讨要一个解释和明确的分离。 “怎么……我……”看到奚茗珍珠串似的泪珠儿,卫景离竟一时有些无措,难道是自己的态度吓到她了? ... ... 第九十七章 心疼伊人 卫景离不禁伸手轻轻捧起奚茗的脸庞,撷去一颗滴落的珍珠。很反常地,奚茗竟然没有排斥,只呆呆地站在那里,身体僵直、凝望着卫景离,眼神里充满了忧伤与悲痛,甚至还有几丝哀求。望着这眼神,卫景离的心骤然下沉,下沉,最后坠入一个无底洞中漾出层层涟漪。这便是心痛吗? “不要再哭了。”卫景离温柔而小心地说道。 在卫景离的印象中,眼前的这个小女子是极少哭泣的,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坚强的,乐观的,健康的,所以她没心没肺的笑容,无拘无束的自在和天马行空的想法都深深地吸引着他。仅有的那么几次,卫景离还是撞见了她的脆弱。 她被带进清字营的第一年,她那么小的人儿竟蜷缩在慈云山脚下的凉亭中嚎啕大哭;第一次因为训战受伤之时,她一个人缩在被窝里哭泣;母后祭日的夜晚卫景离跪在祠堂,而她早已在一旁哭得梨花带雨……她的脆弱和时常没来由的悲伤令他心疼,也让他不知所措。正如此刻,他应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停止哭泣,才能安抚她的心呢? “卫景离……”奚茗啜泣着开口,声音如游丝,柔而无力。 “嗯?” “我能不能求你……不要再问我……” “……好。”卫景离停下拭泪的指,深深地望着奚茗的眼,终于还是禁不住那其中的哀求,答应不再过问关于“史一凡”的问题。 “谢谢,”奚茗后退一步,和卫景离拉开距离,擦干泪抱拳道,“属下先行告退。” “等等!” “什么?” “那个像史一凡的男人,杨溢,你还是防着他些,上次太液池闹的一出我大哥和三哥都瞧着,恐怕会留下把柄……” “嗯。” 奚茗微微点头,继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还有……” 奚茗停下脚步,并未转身。 “我不管那个叫史一凡的是谁,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但如果他伤害你,我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奚茗沉默着抬脚预备走人。 “不论发生过什么……忘了他吧……” 奚茗的泪水再次无预警地滴落。爱过,怎可轻易忘却?卫景离,你太霸道了! “因为,我不想再看到那悲伤。” …… 哭过很容易累,奚茗是凡人,也不外如是。 总算,卫景离没有深问关于史一凡的事,这教奚茗在身心俱疲时守住了记忆的底线。昨日回到西苑后奚茗蒙头大睡,现在将近巳时才被刺目的日光照得清醒了过来。 又是一个艳阳天。和前世城市里喧嚣的噪声、闪烁的霓虹和重工业的污染不同,这里的环境未经一丝异物的侵染,打开窗,呼吸着新鲜空气,再望一望湛蓝的天空便能立马扫除昨日卫景离逼问下的阴霾心情,奚茗的心情也自然而然地绽放开来。 如此好的天气怎能宅在房间,加之从抵戏回来的这几天全营都在休整,这可是来之不易的年假啊!决定了,说走就走! ... ... 第九十八章 八卦玩闹 奚茗跑到久里所住的东厢,才进院子就见李葳和持锐在院中比划练习剑术,持盈仍旧宛若冰雕一般站在角落观战。 “茗儿,你怎么来了?”一瞧见奚茗来访李葳便撇下持锐跑到奚茗面前,“昨日瞧见你情绪不佳,今儿个大早我可都没敢去找你,哎,昨儿个主上都和你说什么了?” “八卦!”奚茗翻个白眼。 “啥?” “唉,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没什么事儿,让开,我找的不是你。”奚茗帅气地一甩刘海,拨开挡在面前的李葳走向久里的房间。 “不用找了,他不在。”持盈冷冰冰的声音。 “什么,怎么可能呢,我怎么不知道?”奚茗显然不信持盈的话,还是敲了敲房门。果然,没有响应。 “茗儿,持盈说的没错,久里确实不在,昨天我瞧见他骑马出了王府,问他去哪儿他也不说,这小子现在可是越发不爱说话了。”持锐收起木剑解释道。 “他一夜未归?” 持锐点点头。 久里一夜未归……难道他又去慈云山了?从小到大,久里只要是心中郁结便会去慈云山习武,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抒发自己无解的愁绪和烦恼。久里曾经对她说,既然不能流泪,那就流汗吧。 “许是去了慈云山。”持盈轻叹一口气道。 奚茗点点头,对持锐道;“大哥,我出去玩玩儿,晚上回来……那个,要是卫景离那厮问起来,大哥你可得替我兜着啊!” “唉,去年就是因为你缺席训练跑出去逛灯会我替你兜着,我可是被主上罚在王府扫了一个月的地,这次……” “大哥!”奚茗拉着持锐的胳膊就是一顿撒娇。 别看这持锐平日不苟言笑,对他们这些率卫的要求也相当严格,俨然一副清字营大保姆的模样,但私下里却实实在在地将奚茗、久里他们当做自己的弟弟妹妹,因此只要奚茗稍稍那么一撒娇……持锐?哼,就只能心软地跟在她屁股后面收拾残局。 “大哥,你若是不放心茗儿,就由我陪着她去吧,这下你可放心了吧?”李葳抢一步说道。 “切,有你跟着才危险呢,你去年砸了人家混沌摊的事你忘啦?!”奚茗照着李葳的胸前就是一推,转而搂着持锐的胳膊道,“哥,我和久里去还不行嘛?他在慈云山,我找他一道儿你总该放心了吧!你该不会看着我这两天心情这么差却就在这小小的容王府不得见天日吗,你忍心吗?!” “这……算了,就你花样儿多!出去散散心就得了,天黑之前必须回来,若是主上真怪罪下来我也保不了你,到时候你呀,就把我要干的那份活儿也干了吧!” “得令!谢谢大哥,我走啦!”奚茗一阵雀跃。 推开再次黏上来的李葳,刚走两步的奚茗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用余光扫一眼持盈,嘴角渐渐上扬一个微妙的弧度,欺到持盈身侧阴阳怪气地说道:“啊,对了,盈姐姐怎么知道久里会去慈云山啊?” “哈?”持盈显然被奚茗问了个措手不及,常年不变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就连眼神也乱了起来。 “对啊,连大哥都不知道,持盈你又是如何得知?莫不是你对久里的习惯了若指掌……这是为什么呢你说?”李葳见持盈的神情变得无措起来,顿时觉得这个冷面娇娃要是不板着个脸还是挺可爱的,他凑上去想让她更窘迫些,她这副表情实在是好笑。 ... ... 第九十九章 策马出府 “你们,你们别乱说!大哥,你看他们!”持盈跺着脚向持锐求救。 “嗯……我也很好奇。”持锐再添一把火,做作地点点头做思考状。 “啊,我说呢怎么去年端午你送了一个荷包给久里,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李葳夸张地一拍脑门道。 “李葳你闭嘴!”持盈本就涨红了脸,听到李葳把这么一段插曲公开自然羞愤难当,语塞之时只听“噌”一声持盈拔剑而出,分秒之间便将剑驾到了李葳脖子上,“你若再胡说我便一剑杀了你!” “喂喂,持盈你怎么还跟我玩儿命啦,大哥,大哥快来救我,持盈她疯啦,哎茗儿别走啊,快来救我,别把我落下!哎哎,持盈你干嘛,你别拉我头发……我错了错啦,啊——我美丽的卷发啊!说好不打脸的,啊啊啊——” 听着东厢里传来的李葳求饶的声音,奚茗一阵大笑,来到马厩还不忘拍拍李葳的马,同情地道:“小卷,你主人那引以为傲的自然卷恐怕是朝不保夕啦,节哀顺变吧!” “小离,我们走!” “小离”是只枣红色的汗血宝马,迄今为止已经跟着奚茗跑过了两个春秋,而“小离”便是奚茗给它起的名字,取自……卫景离…… 记得奚茗当日见到小离的时候便忍不住赞叹,果然是匹好马。汗血宝马本就体型饱满、皮薄毛细,加之它日行百里,耐力强、速度快、力量大,是千里挑一的精良战马。奚茗得到这匹宝马自是喜不自胜,要知道,在这个时代能骑上汗血宝马可是跟现代能开上宝马七系上街买菜一个效果。 彼时奚茗心中激动不已,心想自己终于“土豪”了一把,拍拍马背,轻轻唤一声:“小离,以后你的名字就是小离了!” 那天在场的几十号人也许永远都无法忘记他们的主子——卫景离,挑着眉梢一脸抽搐地挤出一句:“你就那么想骑在我身上么?!” 想到这,奚茗不由轻笑出声,抚了抚小离的马鬃便潇洒上马。 奚茗一路驱马,闲适地行至王府偏门,见前方有甲士守卫,奚茗则照老规矩直接无视,打马冲了出去,丝毫不理身后乱叫唤的守卫。反正大哥持锐会来善后,管他呢! “小离,慈云山!”奚茗拍拍小离的脖子道。 小离很是通灵,载着奚茗沿着远离热闹街市的小径奔向几里外的慈云山。 空气真新鲜,风景也好,滑过的风扬得人的心情也跟着舒畅了起来。 小离马蹄下的这条小径直通慈云山,平日里都是通村的路,也不乏各种摊贩在这里做点小买卖。这不,王大叔又在菜摊前睡着了! “哈,张婶儿来啦?”奚茗打着招呼。 呵,这才叫生活嘛!有湛蓝的天,有明媚的阳光,有深浅不一的绿色树丛,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有讨价还价的买卖人,有一同成长的伙伴,还有…… “小离,等等!” 那不是…… ... ... 第一百章 回忆四起 虽然方才一晃而过,但又怎会认错?小麦色肌肤,微圆却又不失男子气概的脸庞,眉毛骄傲地横亘在月牙般的眼睛上,鼻子英挺,嘴唇很薄,高大结实的身材让他在哪里都显得那么耀眼。 “史……杨溢?”奚茗驻马呢喃。 杨溢见马上的少女驻马望着自己,于是缓步走上前去,站在小离不远的地方向奚茗略一施礼,柔和地笑笑:“姑娘,在下杨溢,不知姑娘是否记得?” “啊……啊?”杨溢的主动招呼将奚茗从恍惚中敲醒,她赶忙下马,打量起面前着素人装的杨溢,不觉尴尬起来,“嗯,记得……先生好像是三殿下麾下的率卫。” “难得姑娘还记得在下,‘先生’二字在下可当不起,姑娘唤在下杨溢便是,”和记忆里史一凡充满男性磁性的声线不同,杨溢的声音平添了几分柔软,让奚茗不觉放松起来,他道,“不知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哦,出去逛逛……先生,不,是杨溢,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今天不当差吗?” “三殿下向来散淡,从来不喜我们这些率卫跟在他左右,反倒搅扰了殿下的清净,因此我们都是轮班的,这不今儿个正赶上我不当差。” “那你怎么到我们容王府来了,诚王府离这儿可是东、西城的距离呢!” “这个……我其实……” “什么?” “其实,在下这几日每日都会来容王府……”杨溢说着低下了头,奚茗从他脸上明显捕捉到了两团羞赧的红晕。 “……是么……” “嗯,在下其实是在容王府附近等姑娘……”杨溢说着偷瞄了一眼奚茗,复又瞧向别处,腼腆的样子和他硬朗俊逸的外形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等我?为何?” “在下等姑娘是想问姑娘……姑娘你的芳名。”杨溢似是鼓足勇气一般抬起眼脸直视奚茗,那眼神里还残留着未退的羞涩。 奚茗顿时无措起来。原来杨溢这几天都蹲守在容王府附近等着自己出现,而他,竟然只是想知道她的名字而已。 “姑娘,在下能否知晓你的芳名?” 她想起史一凡拍拍她的肩问她“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哦,奚茗,钟奚茗。” 她想起她回答史一凡说“四月,我叫钟四月”。 “奚茗?好名字。” 她想起史一凡思忖半晌笑着说“最是人间四月天”。 “姑娘,姑娘?” “啊?”奚茗惊醒。 “既然在下已知道姑娘芳名,在下便知足了,杨溢在此别过姑娘。”杨溢又礼貌地施礼。 “嗯……再见。”奚茗跨上马,深深地望一眼杨溢便要打马而去。 “姑娘!”杨溢叫住堪堪离开的奚茗,沉吟半晌道,“不知在下可否再见到姑娘?” “嗯。”奚茗点点头,继而打下一鞭,一夹马肚,再次风一般离去,留下站在原地的杨溢。 都这么久了,还忘不掉吗?难道是因为爱转变成了恨,才让自己如此这般不死心?奚茗啊奚茗,你现在可真是成了可笑之人,上天令你转世再为人,不就是让你重新来过、忘记前嫌吗,你怎么还负载着两世的记忆和情感? ... ... 第一百零二章 嗅出异端 久里眼神里再次几个闪回,表情微怔。是呀,对奚茗来说久里是比卫景离更有资格问这个问题的人,从理论上来说,他俩从小青梅竹马,她的一切他都再清楚不过了,而如今他却根本不知道她口口声声说的“史一凡”究竟是何许人也,也不清楚缘何她会在御花园有如此剧烈的反应,他应该问的!但是,他还需要问吗? “傻丫头,你若不想讲我又何必问呢?”久里故作轻松地弹了奚茗一下脑门,调侃道,“难不成让我热恋脸贴冷屁股么?小时候我可没少因为这个被你欺负啊!” 幼时每当奚茗说出些奇怪的超纲之语,他总不免追着她问询。对于有些事,她还能耐起性子为他讲解一番,而有些时候,她则明显不愿解释。然而彼时年少,哪里懂得更多,他便只管一题三问,惹恼了奚茗,当然免不了被她大声喝责、吐舌头做鬼脸,后果严重些,还有过被她骑在身上打屁股的不堪经历……如今想来,确有切肤之痛啊! “但是你不奇怪……” “你一定有你的道理,”久里打断奚茗的话,“你只要记住,不论何时我都在你身边。” “……嗯。”奚茗微笑。 “至于那个史一凡嘛,”久里将双手负在身后,自顾自地走向自己的马儿,他调皮似的道,“你也出过不少次任务,认识些朋友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又何必解释来解释去呢?” 于他,从来都不需要她的解释,七年前的曾经是,七年后的今天亦是。毕竟,他都了解。 “久里……” “嗯?” “有你在真好……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吧?” “嗯!” 听到肯定的回答,奚茗才感觉轻松些,跨上马对身侧的久里说道:“去西市如何?” “好。” “还有,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人……” “谁?” “……杨溢。”奚茗扭头望着久里,犹豫片刻还是道出了杨溢的名字。她不知道除了久里以外,她究竟还能同谁分享这女儿家的心事。 “他……都说了些什么?”久里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哦,也没什么,无非就是寒暄了一下,杨溢问我叫什么名字来着……他说他在王府附近等了我几天了……”奚茗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只剩下了羞涩。 “他在王府附近等你?”久里似乎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意味,这种对于危险的敏锐触觉几乎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 “对呀,好尴尬的!” “茗儿,那个杨溢你还是提防些为好,我怕……” “怕会有危险?你怎么和卫景离一样啊,总把人往坏处想,”奚茗白了久里一眼,突然想起卫景离这一茬难产的主,连忙道,“对了,你可别把我遇到杨溢的事告诉卫景离啊,他若是知道了,还不得从今往后禁我的足!” “嗯……不过你最好还是……” “我知道啦,苍大保姆!我可要先走一步啦,再不去西市可就没多少时间玩啦!”说着,奚茗扬鞭打马,超前而去。 久里见奚茗策马而去,勾起嘴角无奈地笑笑,继而亦扬鞭,狠抽马腚,喝一声“驾!”追随着奚茗“哒哒”的马蹄声而去。 ... ... 第一百零一章 绝色久里 想着无解的前世记忆,奚茗不知不觉疾风一般地来到慈云山,才到山脚下的竹林就看到了久里的战马小九,它被系在一根竹子上,正寂寞地打着转。 “好啦,这下有小离陪你啦,”奚茗将小离也拴在这根竹子上,临走还不忘叮嘱小离,“小离,你可不许欺负小九啊,我去去就回。” 小离似乎读懂了奚茗的意思,“嘶”地鸣叫一声便乖乖立在原地。 “好孩子!”奚茗笑笑,满意地转身进了竹林。 慈云山下的这片竹林自边缘向中心渐次变得稀疏,因此久里常在竹林深处的稀疏地带练习剑术。沿着竹隙小径,越往竹林深处走击剑的声音就越响,甚至还能听到竹叶纷飞和剑刃破空的声音。果然,久里正在其中。 奚茗遥望起远处的久里,他一身玄色短打武服,十分贴合地裹在结实修长的身体上,显得很是煞精练;墨色的长发被随意地高束起来,有几绺头发自然地垂在额前;虽是远观,但仍能从久里肃穆的表情中感受到此刻他眼里充满的煞气,原本平静深邃的眸子散发出阵阵迫人的寒气,连带着他剑一般的眉毛也有了几分霸气;他嘴唇紧闭,下巴上新长出一层青色的胡茬,衬托着俊俏非凡的久里更彰显出一股子成熟男人的魅力。 一个干净利落的转体,刺破空气,只听“噼”地一声,久里的剑便刺进一根细竹。转动剑柄,细竹“啪”地自中缝处爆裂开来分成两半,瞬间竹叶纷飞,飘落在久里身上,跌落进泥土。 “久里!”奚茗喊道。 是奚茗的声音,久里心念一动偏首望去,奚茗正站在身侧的不远处。只见她身形纤瘦,穿一身玄色武服,只松松地绑了个利落的马尾,紫色的发带正垂在肩头,刘海儿斜躺在脸颊一侧,眉毛纤细却不柔弱,远远望过去仍能读出眉宇间的倔强,眼睛嵌在那份倔强下盈满了笑意,鼻子小巧挺立,配合着微微嘟起的嘴唇更显可爱,几片竹叶落下更将奚茗彻底引入这翠绿的幽篁之中,成为一幅动人的画。 奚茗眨巴几下眼睛提醒着久里她并非那画中人,敲醒了他的梦境。 “茗儿,你怎么来了?”久里大喜过望,将短剑利落地收入鞘中。 “你问我怎么来了?我倒要先问问你怎么昨天一夜未归啊?”奚茗跑向久里,对着他的胸口就是一记轻拳,“竟然连声招呼都不打,连持盈那个臭丫头都知道你不在呢!” “生气啦?”久里抚抚奚茗的头轻笑道。她是在吃醋么?希望如此。 “是!我生气啦,为了补偿,你说你为什么一夜未归啊?”奚茗料定久里必然是遇到了什么烦恼,如此才会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跑来慈云山,看他方才劈开竹子时候煞气,可见这次郁结不小。 “……只是想练剑了,许久不练,技法都有些生疏了呢。” “哦?这样啊……”奚茗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久里,眉毛还是英朗的眉毛,眼睛还是那样的迷蒙,嘴唇还是那样刀刻一般,浑身上下也找不到一丝伤痕……既然他不想说便罢,撇撇嘴道,“那练完剑,感觉好点了么?” “嗯。”久里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漂亮的牙齿。你来了,自然一切都好,久里心道。 “既然好了,就陪我去逛逛吧,”奚茗倏尔收起笑容,眼神中闪过几丝愁绪,“我不太好。” “怎么了?”久里跟上奚茗的脚步追问道。 “……” “可是昨天主上他对你……到底怎么了?” “久里,”奚茗停下脚步锁住久里的眼神,徐徐问道,“你为什么……没有问我史一凡是谁?” ... ... 第一百零二章 豪都西市 策马狂飙至西市口,奚茗、久里二人才翻身下马,牵马进入这个定安城最为繁华的商街地段。 如果说定安城是整个大陵的经济中心,那么西市就是大陵的经济心脏。整个西市大得甚至可以和一个小型镇相提并论,地盘共分九个坊,九个坊又分别被东西、南北方向的各两条主要街道交叉而成的“井”字形分割成九宫格结构,每一坊内部再由数十条交错的东西、南北方向的街道分为数百“格”。 西市的九个坊又分属不同的商贸类型,其中一坊古玩,数百家古玩珍宝店按格鳞次栉比,青石路上满是吃饱了赌石弄器的公子少爷;二坊在东方正中,是西市最大的入口,市口开放,街边满满都是小摊小贩,有卖糖葫芦的,有卖馄饨的,有捏糖人的,有铁匠铺也有耍把式的,如同一个浓缩的大千世界,你所能想到的这里都有……纵然如此热闹,二坊的主要街道仍然够三四辆马车一齐通过,所以常能看到有人纵马穿街的景象;三坊书画花鸟,靠近三坊就能闻到墨香,听见鸟鸣,居于南半部数百格的书画区,有前朝豪杰的真迹也有今朝临摹的仿品,北半格有世所罕见的花鸟也有百姓寻乐的麻雀文竹;四、五、六坊贯穿形成定安城最为密集的商圈,酒肆、客栈、酒楼、小吃甚至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布艺等各色商铺都云集在此,每天来往的人群数不胜数,衣袂成云,既有高官显贵也有贩夫走卒,既有耄耋老人也有黄口小儿,既有正人君子也有猖狂小人,也正是因为这里人群密集,摩肩接踵,定安城相当数量的妓院也就干脆开在了这附近,以确保那些身价不菲的贵人出了西市就进温柔乡,于是,这个商圈到了夜晚还能隐隐闻到胭脂水粉的味道,像极了现代的不夜城;七、八坊则为异域风情,胡姬酒肆,西域文化……步入这里就仿佛身处异国,外国风情尽收眼底;九坊居中,主要为大陵国内商贸,这里既有七、八坊运来的商品也有国内特产,既有定安最著名的铸剑行也有大陵最大的镖局,既有最受定安女性欢迎的绣屋也有最密集的茶叶行…… 这,就是大陵西市! 奚茗、久里牵着马顺着二坊的入口涌入了这人山人海之中。 “鸡丝面!”奚茗指着不远处一家摆着几张桌椅的面摊,兴奋地喊道,“我好饿,久里,我们去吃鸡丝面吧!” “好!”久里笑笑。 “啊,可真是饿死我了,早上都没吃饭呢!”奚茗边说边牵着马跑到面摊前兴冲冲地道,“摊主,两碗鸡丝面!” 久里徐徐而至,笑着摇摇头,将被奚茗撇到一边的小离和自己的马一同牵到摊边的马桩旁,拴好后才坐在奚茗身边。 才坐了没一会就听摊主吆喝一声:“面来喽,您两位的鸡丝面!” 摊主带着诚意的笑才将两碗面端上桌,奚茗就禁不住香味扑鼻的鲜汤味和汤面上飘着的葱花、厚厚的鸡丝的诱惑,忍着口水挑上一筷子面就往嘴里送。 “等等!”久里眼疾手快,用筷子那么一挡,将奚茗就要送入嘴的热面钳制在半空,他叹口气道,“瞧你猴急的样子,小心烫。” “啊,太饿了,忘记啦!”奚茗不好意思的笑笑,揉了揉不断“咕噜咕噜”叫的肚子。 ... ... 第一百零三章 西市初见 “你呀,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久里刮一下奚茗的鼻子,用筷子在她那碗热面里拌了几下,好让热气尽快挥发。 奚茗则一脸幸福地望着久里,见他眼神专注,睫毛微翘,嘴角微微上翘,坐姿挺拔,拌面的姿势也甚是潇洒绅士……鸡丝面和久里这样帅绝人寰的陪吃客对自己来说,那简直就是双重惊喜呀! “好了,吃吧。”久里将碗推到奚茗面前,把筷子递给她,看着她幸福满满地吃下一口后才满意知足地拌自己的面。 “好吃,太好吃了!摊主,再来一碗鸡丝面!久里,你还要吗?啊,不要啊,你怎么不饿呢?” “茗儿……” “嗯?” “你知不知道你很能吃……” “……” “呵呵,别生气别生气,逗你玩呢,还饿吗,要不要再……”久里吞下了“要一碗”这几个字,神情骤然严肃起来,盯着拴马的方向。 奚茗循着久里的目光回头望去,只见一高一矮两名男子正抚摸着小离说着什么。其中那名个高的,身着青色华服,腰盘墨色腰封玉带,身子挺拔卓立,虽然他侧着脸,却仍能轻易判断出此人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帅哥;另外那名个子稍矮,身着褐色长衫,外面套了一件半袖的短褂,被华府男子挡住了一半脸,看不清样貌,但从穿着上看,此人应该是华服男子的贴身小厮。 “喂!你们两个,干嘛碰我的马?”奚茗将筷子往桌子上一拍,还没等久里摁住她就已经起身来到小离身边,此刻正双臂环胸,挑衅地盯着眼前的两个陌生男子。 那两个抚马的男子闻言回首,奚茗轻抽一口气——天呐,还真的是个帅哥!那名高个男子,二十岁左右的年轻面容,星目剑眉,鼻梁挺立,嘴唇性感,额前飘着短短的刘海,余发自然垂下,虽然器宇不凡,但一双眸子里总似有似无地闪现出一丝不在乎、一丝慵懒,除此以外则满是善意的光芒。 确实是个人间极品啊……奚茗暗暗咽下一口垂涎的唾沫,庆幸自己早早见识过久里和卫景离这两个妖孽,对帅哥也是有一定抵抗力的,更何惧“美色”诱惑! 男子回首看到趾高气昂的钟奚茗先是一怔,继而绽放一个真诚的微笑,一躬身道:“哦,原来这汗血宝马竟是姑娘的,在下失礼了!” 嚯,这家伙笑起来真是帅到掉渣了!笑容从嘴角一路上扬到眼底,声线柔和清朗,语气坦荡自若,话速甚缓,一听就知他深受书香之礼。可越是这种“心花怒放”的时候就越是要镇定,这家伙说不定是个道貌岸然偷马的主,小离可是奚茗的心头宝,连平定刑戮她都舍不得骑它出征,生怕它受伤,就跟开着宝马七系怕刮花一样的道理。 “呦,眼力不错,是个懂行的,瞧出来我的马是汗血宝马,照你说,我这马要是被一些鬼鬼祟祟的人卖了,能卖多少钱呢?”奚茗邪气地笑道。 “哎我说这位姑娘,您这话里有话啊,什么叫卖了赚钱?你把我们公子当成鬼鬼祟祟的偷马贼啦?!”那名小厮打扮的男子忍不住跳出来开口嚷道。 奚茗的目光越过华服男子落到小厮的身上,看样貌此人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浓眉豆眼,轮廓圆润,不知从哪里透出一股子喜感。 ... ... 第一百零四章 斗嘴冤家 “和顺,住嘴!”华服男子低声呵斥一声,声音之中只有淡淡的责备并无半分怒意。 “是,公子。”那叫做和顺的男子顿时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缩着脖子退回到华服男子身后。 “这位姑娘,是这样的,”华府男子再一躬身道,“在下本是爱马之人,方才行路当中看到姑娘的这匹汗血宝马禁不住赞叹,一时心热才不禁近之抚之,还望姑娘原谅!” “切,文绉绉的,”奚茗白一眼华府男子,转身看到久里坐在长凳上喝着茶水、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登时明白久里早看出来这两个人只是看马的,却还故作严肃地逗她,不由嚷道,“久里,你明知道不是偷马的还不告诉我,害我被这两个人搅了吃面的兴致!” “喂喂喂!怎么说话呢你!一个姑娘家的竟如此没有口德!”和顺指着奚茗嚷起来,显然,在他眼里,面前的这个丫头也太野了点! “哈,我没有口德?你说我没有口德?我怎么就没有口德了?再说了,谁规定的姑娘家说话就要有口德啦?!”奚茗回击道,她也并非是挑事的人,但她平生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就是仗势欺人,比如眼前的和顺,一副恨不得俯视众生的模样,这个茬她今天也还就找了! “哼,出言不逊,你知道我家公子是谁吗?!”和顺扬起下巴,用余光瞅着奚茗道。 “哦?谁呀,”奚茗凑近和顺和那华服男子,故作害怕地回应道,“天王老子吗?” “你,你,你!”和顺有些气急,竟一时语塞。 “我,我,我!无非就是富二代官二代呗,千万不要告诉我你爹是谁,老娘我不吃这一套,狗仗人势、狐假虎威算什么本事!”奚茗又将矛头对准拦着和顺的华服男子。 “你,你给我站住,臭丫头!”和顺被华府男子拦着无法直接扑上去和奚茗讨个说法,他除了恼羞成怒外没有更好的办法来制止奚茗对他家公子的侮辱! “茗儿,过分了!”久里最终还是看不下去了,起身对着华府男子一躬身道,“我家妹妹年纪小不懂事,若有冒犯还请这位仁兄多多包涵!”这可是他从十岁起就说得快烂的一句话了,台词熟得很! “无妨,都是一场误会,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嘛。”华服男子无所谓地笑笑,内心里却震惊于久里的容貌,器宇轩昂定是个人才! “公子,什么无妨,那个丫头她……” “和顺!休要无礼!”华府男子制止了和顺的唠叨。 “还请教这位仁兄尊姓大名,你我交个朋友可好?”华服男子对久里说道。 “不用,以后都不会见了也就没必要认识了,对吧久里?”奚茗适时地插话进来将久里拽走,转眼又对着面摊主豪气满满地道,“摊主,再来一碗鸡丝面!” “少爷,你看那个丫头,哎呦呵,我和顺活了十八年了还没见过如此顽劣的丫头呢,表小姐都没她野!”和顺低声对华服男子发起牢骚,他的五官也因为恨铁不成钢而皱到了一起,煞是好笑。 “呵呵,有意思,”华府男子望着奚茗忙碌碌吃面的纤瘦背影,想起她方才说“老娘”和“再来一碗鸡丝面”时的霸气直率,竟不由绽开一个笑,喃喃道,“希望日后还能再见。” “和顺,我们走吧。” 华服男子说完,便带着和顺融入了拥挤的人潮,如同他出现时的那般突然。 ... ... 第一百零五章 面塑偶像 将第三碗鸡丝面吃干抹净,奚茗打个饱嗝,拍拍肚子,可算是饱了! “哎,久里,你看!”玩性大发的奚茗一指街对面的一个面人小摊,再次发现了一个新玩意儿,“你看那个大的白衣面人,怎么好像卫景离呀,我去看看!” “摊主,结账。”久里默默放下几文钱,跟上奚茗。 这面人摊的摊主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头发花白,体态臃肿,但眉眼间尽是慈祥。这名老手艺人的小摊上整整齐齐从小到大排列着各色各形的面塑,有拇指大小的鸡鸭猪狗,有手掌大小的观音弥勒,还有有成套的八仙过海,个个神态风韵皆与真人无异,面人上着的颜色也都鲜艳明丽,真真算得上是工艺品了。 此时老者正伏案制作一个新的面塑,近乎一尺高,已基本成型,而这正是奚茗所指的“卫景离”。只见这面人身着银白色戎装,腰系长剑,乌发系于脑后,额前有几缕发丝自然地垂下;这面人脸型轮廓刚毅流畅,眉毛霸气上扬,眼神锐利,鼻梁高挺,嘴角微微翘起,整个作品无不透漏出人物的高贵、自信和霸气——这可不就是活生生的卫景离么。 老者在身侧的低台上取出一小块面团,在手中几经揉捏,再用小竹刀灵巧地点、切、刻、划,短时内一个飞曳的腰带便脱手而得。老者将这飘带加至人物的腰间,整个人物立马鲜活了起来,好不生动。 “老人家,您做的这面人是谁呀?”奚茗眼里闪着调皮的光,明知故问道。 “呦,小丫头,这位爷你都不知道?这可是咱们大陵的四皇子啊!”老者抬起头来,眼神里溢满了崇敬之情,他道,“丫头,前些日子四皇子平定刑戮叛乱返回上都时你没去看吧?” “……啊,没去呢。”奚茗心里偷着乐,她倒是想去看来着。 “啧啧,丫头你没去瞧可真是可惜啊,你是没瞧见四皇子啊,那可真是英武不凡,那天不仅仅是年轻姑娘们,就连老夫我也都瞧得呆啦!”老者说着说着便激动了起来,眼神里闪现出敬仰的神彩。 “哦……是么?”奚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扭头和久里对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妖孽就是妖孽! “老人家,您做得像倒是挺像的,就是缺了点……”奚茗话锋一转。 “缺了些啥?” “邪气!”奚茗凑近老者斜着嘴一笑,眼睛里射出鬼魅的目光。 “咦,你这丫头怎么瞎说,你又没有见过四皇子怎可妄言!四皇子平定刑戮,并且将刑戮夷为平地可是受到了天神资助的!你这女娃娃不知道吧,当日四皇子大战刑戮之时天神降旨天雷滚滚,附近好几个村子的地都在震,还有火烧一般的浓烟喷出,据说呀,”老者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道,“据说那日有一道黄光自天泻下正照在四皇子身上,接着四皇子带着只有一百人的军队就拿下了刑戮山寨,活捉了梁丘诩那奸贼,一扫连败两场的颓势啊!这可是天神的旨意呀!” ... ... 第一百零六章 提前行刑 奚茗听罢和久里面面相觑,看来这舆论也散播得太快了。卫景离这家伙真行,才派人放出卫景离得天神相助的消息还没几天,就有如此离奇的演绎版本出现了,忽悠得百姓跟奉神一样地对待他! “老人家,这个面塑,我要了!”奚茗扣下几钱银子,对着面塑“卫景离”一挑眉毛,心道,哼,你要是得天神相助,那我就是那天神,“老人家,笔借我一下!”说罢便用黑笔在面塑背面写下两个小小的字。 “茗儿你……”久里见奚茗写下的两个字不由一惊,心里感叹这丫头还真是胆大。 “哈哈,这样才是件完美的作品嘛!”奚茗捧着这尊“卫景离”得意地一笑。 “哎哎哎,快快快,听说刑戮的贼首梁丘诩要在菜市口行刑啦!”奚茗才将面人“卫景离”抱在怀里就听见人群中有人喊道。 奚茗心下一阵疑惑,梁丘诩才被押解回上都不足五天,虽然他罪证确凿,然而法典规定一般“斩刑”都要等到秋后进入农闲的时候,不然尸体不好处理,很容易引发瘟疫,此时正直春、夏之交不能问斩,原定的秋后问斩怎么就提前行刑了? “久里,你听说梁丘诩提前行刑的消息了吗?”奚茗见西市的大批人流开始涌向菜市口,不禁犹疑起来。 “没有,怕是皇上临时下的旨。”久里摇了摇头道。 别说是奚茗了,就连久里也同样觉得奇怪,以卫景离庞大的溪字营建设来看,容王府不可能不提前知晓梁丘诩提前行刑的裁决,而如今他和奚茗均不知晓梁丘诩提前行刑的消息,足可断定这次立斩梁丘诩必然是皇帝卫稽甫一下旨便直接将其拉出来问斩。照这个节奏来看,卫景离要么是正在听到这个消息,要么就是方才知道这个消息。总之,这个问斩绝对称得上“平地惊雷”了。 “我们去看看。”奚茗道。言罢便牵过自己的小离,将“卫景离”装进马背上负着的兜子里,继而翻身上马。 跟着从西市匆匆赶往菜市口的人群,奚茗、久里二人骑马赶到菜市口,勒马,朝正前方定睛一瞧,果然是梁丘诩! 此时的菜市口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若不是立在马上,奚茗和久里根本不可能看清前方状况。 处在高出的奚茗仔细打量起刑台来。只见菜市口中设立着一处高台,高台上矗立着一个木架,木架正中又悬着一挑粗麻绳,麻绳下正是被缚臂下跪的梁丘诩。 梁丘诩并未像平常的死刑犯一般垂着头一脸惧容,反倒一脸平静,仰着头扫视着高台下不断赶来的百姓。定安的百姓们听到梁丘诩要被施以绞刑的消息后纷纷跑来,大人、小孩,男人、女人挤得菜市口满满当当,他们向刑台不断推搡着、无不叫嚷着,他们有扔菜叶的、砸鸡蛋的还有骂梁丘诩祖宗十八代的,而奚茗、久里就在人群中,坐立于马上,远远地观望。 ... ... 第一百零七章 匪王毙命 那就是曾经的“玉面匪王”梁丘诩吗? 还记得他曾意气风发地整合了抵戏边境“浪人区”的大小数十个山寨,建立起令大陵军队久攻月余而无法铲除的刑戮山寨;还记得他带领着数百余匪贼、浪人越过陵、弗国界蹂躏抵戏县城,将大陵百姓的尊严践踏在足下;更记得他为与安北军僵持,而血洗沈家村!翡翠的父辈们在抵抗中悲惨地死去,翡翠这一辈又在屈辱中扭曲地逝去……这个如今锒铛入狱、在辱骂声中等待绞刑的男人,他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何? 奚茗第一次开始抛开厌恶和恨意理智地思考,梁丘诩究竟是为何? 然而,这一切也许从来都没有答案,也将不会再有答案。 还没完全到正午,梁丘诩还有时间记住这些叫骂愤怒的人们,记住他们的脸,他用他的平静告诉他们,他并不畏惧死。梁丘诩扫视到奚茗和久里的脸上,他们立于马上显得如此突兀,和他们对视一番便又盯着台下的百姓。 “他倒是有胆量!”奚茗愤愤地说道。 就在方才与梁丘诩对视的那一瞬,奚茗读出了他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丝的无畏。许是天牢里终日不见阳光、饮食拙劣,梁丘诩的脸有些泛青,整个人也消瘦了不少,脸颊微微内陷,虽然五官还是从前那样的俊秀,但整个人都蹉跎了不少,头发散乱,五官有些皱在一起,长出的胡茬胡乱地横在下巴上,整个人的气质似乎都不一样了,哪里还有“玉面匪王”的威风! 监斩官眯着眼抬头望望天,太阳已在正当中,午时已到,是行刑的时候了。 “午时已到,行刑!”监斩官阴奸的声音响起,随即便听“啪嗒”一声脆响,写有“斩”字的令箭坠地。 一名络腮胡的壮汉将一个半人高的木台摆放至绞绳下,再将两个带有铁球的脚铐铐在梁丘诩的脚踝处,扶着梁丘诩上了木台,最后把绞绳套在他的脖子上。一切都已就绪。 此后的画面像是慢动作般收入奚茗的眼底——壮汉跳下木台,将木台抽出,于是,两颗铁球拉着没有支撑的梁丘诩骤然下坠,他的脖子卡在绞圈中,起先还懂得挣扎两下,待时间一分一秒地逝去,他开始瞠着眼,瞳孔逐渐收缩,最后眼球上翻留下两团眼白,舌头从嘴里掉出,耷拉下来。 梁丘诩,死了…… 台下的百姓看到梁丘诩舌头伸长、皮肤再无血色后只静默了几秒,随即纷纷欢呼起来,将鸡蛋、菜叶抛向空中,监斩官也呼出一口气瘫软在椅子里。 “他,死了?”奚茗怔怔地望着悬吊起来的梁丘诩道。 “嗯,死了。”久里拍拍奚茗以示安慰。翡翠一家,沈家村死去的几十条人命,抵戏县受灾的百姓终于能讨回一个公道了。 欢呼的人群里,退出不少百姓,这些百姓里有几名男子目光诡谲,分别向着不同的方向散去,其中一名男子身形灵活,行走的目的地正是容王府。 “我们回去吧。”久里淡淡地说道。 奚茗点点头,调转马头,与久里并肩返回容王府。 ... ... 第一百零八章 下马之威 到了王府偏门,竟见持锐等在门口一脸焦急。 “你们可回来了!”持锐将奚茗、久里二人引进门道。 “大哥,你怎么在这?”奚茗问道。 “还问我?!自然是主上派我来的,主上可在居善斋等着你们呐。” “又怎么了,我们这回可是天黑之前回来的,现在才刚过午时!”奚茗委屈道。 “不是你,是久里,夜不归宿!” 持锐和奚茗同时将目光投射到久里的脸上,一个脸带责备,一个眼神中一副“被你害惨了”的神情。久里不由羞红了脸,抱歉地笑笑,高挑的他瞬间像个孩子似的低着头道,“你们的活……我包了……” “孺子可教也!”奚茗满意地点点头,拍拍久里的肩膀笑道。 “走吧,主上还在居善斋等着呢。对了,茗儿你怀里捧的是什么?怎么瞧着像主上啊!”持锐终于将目光锁定在奚茗怀里的大面塑上。 “没错,它就是卫景离这家伙!” “茗儿,一会见到主上可不要像平时一样直呼主上姓名了,刘侍中也在。”持锐提醒道。 刘垚?奚茗心道不好,这刘垚向来看自己不顺眼,处处刁难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恨不得把她清理出清字营,再加之此人虽然算作“风韵犹存”却生得一双密谋算计的眼睛,单是和他对视几秒就足以让她鸡皮疙瘩掉一地。近些日子以来奚茗见到刘垚可都是绕着走,可这回他怎么又跑来容王府了,不好好待在自己的官邸繁衍香火偏偏爱往自己侄子这里跑,也难怪他膝下无子! 奚茗、久里和持锐三人一路说着方才菜市口梁丘诩处以绞刑的事就到了居善斋。居善斋大门敞开,卫景离就坐在正中,刘垚坐在侧边首座,李锏则站在卫景离身侧。 怎么感觉和审犯人一样?奚茗心里念叨一句,瞟了眼刘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却还是受累弯腰跟着持锐、久里恭敬道:“主上,侍中大人!” “免了!”卫景离一挥手。 刘垚在侧首暗“哼”一声,表达自己的不满,作为卫景离的贴身护卫竟然敢夜不归宿,出门游玩,简直是放肆! 卫景离打量起耷拉着脑袋的久里和奚茗,最后将目光锁定在奚茗怀里的面塑上,那不是他自己吗?卫景离不由挑了挑眉梢,嘴角划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久里,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卫景离道。 “回主上,属下昨夜在慈云山练剑未归,是属下失职,请主上责罚!”久里抱拳半跪恭敬道。 “你还知道失职呀,今儿个梁丘诩被处以极刑你们都看到了吧?” “是。” “既然知道如今形势紧张、正是用人之际还失职离守?!” “属下知错,还望主上责罚!”久里恳切道。确实是自己有些任性了,如今东有明国蠢蠢欲动、皇子离奇暴毙,内有大皇子步步紧逼、三皇子明暗不详,而现在连皇上都反常地处决了梁丘诩,如此鱼游沸鼎之时自己失守,实在是有违主上厚望。 “如今局势不必我多说你们也应该知道,既然是特殊时期,便只罚你打扫王府一个月,其间训练不停,随时待命。”卫景离道。 ... ... 第一百零九章 三人受罚 “属下遵命!”久里心里呼出一口气,卫景离还是轻罚了他,若是在行军途中失守受得可就是杖刑了。 “起吧,”卫景离一抬手,继而转向持锐道,“持锐,你又有什么说的?” “主上,属下未管教好弟、妹,是属下疏于值守”持锐登时半跪抱拳,将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请主上责罚!” “好啊,那么,去厨房帮工一个月如何?其间训练不停,随时待命。”卫景离换上了一种戏谑的语气。 “属下遵命!” 剩下的,钟奚茗。 “茗儿,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卫景离加深了笑意。 “我只是出去透透气……” “放肆!”刘垚一拍木椅扶手,怒视着奚茗道,“你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不知规矩了,怎么回主子的话!” 奚茗一惊,回视刘垚,不快地皱起眉头,眼睛里写满了倔强。 “舅舅!”卫景离插话道,“茗儿这丫头向来活跃,生性直率,不喜欢束缚,侄子便准了她无需考虑这些繁文缛节。” “离儿,就是因为你护着这丫头她才敢如此放肆,目中无人、无视尊卑,若不严加管教只怕她以后会闯大祸呀!你看看她,手里抱的是个什么东西!” “是,侄子日后必当严格管教茗儿。”卫景离用余光扫向刘垚,声音明显冷了下来,嘴角的调笑也都匿在了这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的争执中。 “茗儿,你擅自出府,罚你和久里打扫王府,你可服?”卫景离面无表情地问道。 “我……属下遵命!”奚茗低着头,掩住了倔强。 “你们三个先下去。”卫景离此时只能让奚茗等人退下,原本刘垚就见不得奚茗这丫头,再加上今天这么一闹只怕刘垚更加容不得她了,还是让她先避一避吧。 “是!”奚茗、久里和持锐三人行礼退下。 才出居善斋奚茗就忍不住骂道:“刘垚这个老匹夫!” “臭丫头,你说什么?!你给我站住!”刘垚在居善斋内竟然听到了奚茗音量不大不小的一句“老匹夫”,自然怒火中烧,一拍扶手“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不远处奚茗的背影喊道。 “快跑!”奚茗扭头一见刘垚一副要冲出来拼命的架势,果断招呼久里和持锐撒开了一顿好跑。 久里和持锐禁不住笑将起来,这刘垚虽说是卫景离的亲舅舅,是他在朝堂上的有力支持者,但是却对卫景离的生活行事横加干涉,卫景离表面上对刘垚以礼相待实则在心里有所设防。 同时,卫景离早已识得刘垚此人政治**强烈,他将自己的政治理想全部都附加在自己的侄子的身上,他想要操控卫景离,期望日后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正因为如此,上至卫景离,下至清、溪二营的普通率卫也都只听命于卫景离,对刘垚有所芥蒂,更不用说向来把刘垚不放在眼里的奚茗了。 “舅舅,您可要息怒啊,茗儿这丫头专爱开玩笑,她和您闹着玩儿呢。”卫景离憋住笑,心里却乐开了花,奚茗可是道出了他内心所想。 ... ... 第一百一十章 匹夫生异 虽然刘垚是他的亲舅舅,可十几年前他的这个舅舅可干出了敌人才会做的事,只不过他目前还不能和他闹翻,他还得顺着刘垚,他要借助刘垚的力量在朝堂之上走得稳健。他,只有隐忍。 “离儿,这个臭丫头简直是无法无天,必须把她肃清出清字营,立即、马上!”刘垚的眉毛已然气得竖了起来。 “舅舅,您今天来可不是为了生一个小丫头的气啊,如今朝不虑夕可是不容您再顾忌其他了呢,”卫景离为刘垚奉上一杯茶,言他道,“今日父皇仓促处决梁丘诩,到底为何?” “哼,你还知道如今朝不虑夕?!”刘垚嗔怪道,“这两日皇上如常上朝,除了身体愈发欠佳外似乎并无异状;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人还是老样子,在朝堂之上挣得死去活来,纷纷举荐自己的人上位,不过皇上也都暂时压了下来;今早下朝的时候你也看到了,顾善道这个老匹夫倒是有些奇怪……” 卫景离点点头。 “这几日下朝后顾善道便与大皇子共乘一辆马车直奔显王府,上下之间如此亲密必是密谋着什么。” “难不成这和父皇提前处决梁丘诩有关?” “不,这些端倪还暂时推敲不出些什么结论来,总之,现在各方势力都有所动,局势乱得很,这可能是个机会也可能是个阴谋,离儿你可要把握好啊,且不可被钟奚茗那个臭丫头带的不知东南西北喽!” “是,舅舅教训的是。” “你好自为之吧,老夫走啦。”刘垚起身,整理整理仪容,趾高气昂地就要离开。 “侄儿送送舅舅。” “免了吧,你还是想想如何应对大皇子的行动吧,看样子现今只能暂时联合二皇子了!老夫先走了。”说罢,刘垚便摆着长衫带着下人离开了。 卫景离望着刘垚的背影完全消失后才示意站在一旁一直未出声的李锏关好门窗,行至居善斋内间。 “李锏,确定了绞刑的是梁丘诩本人?”卫景离一进内间便问道。 “回主上,隐卫来报,虽然不能近身检查,但从面容、身高上来看确实是梁丘诩,况且奚茗和久里也在行刑现场,看样子他们并未觉得有何异样,加之先前梁丘诩被压入天牢,以其戒备之森严绝无机会教敌人有可趁之机,应该可以确定是梁丘诩本人。” “依你看,父皇为何如此仓促地处死梁丘诩?” “属下不敢妄自揣测圣意,只怕是皇上掌握了什么线索,无奈之下才做此决断。” “没错,”卫景离思忖道,“自回上都的这五日来确实线索繁多。先是朝廷才将梁丘诩被捕的消息发给明国朝廷,就有来历不详的明商进入定安,而几乎同时,明国皇子皇甫萁暴毙,再接着大哥和顾善道似乎有所密谋,现在,父皇则提前处决梁丘诩……短短五日就发生这一连串的事件,这一切难道都是巧合么?” “主上是说……”李锏惊道。 ... ... 第一百一十二章 隐形部队 “主上是说……”李锏惊道。#.binhuo. “哼,若果真如此,那么大哥的胆还真是大呢。”卫景离冷哼一声,弯起一侧的嘴角,眼神里尽是邪气。 “那我们需要联合二殿下吗?” “自从刑戮大捷后,二哥便对我甚是冷淡,他显然也瞧出了些端倪,如今大哥主动出击,不用咱们主动,二哥也自然会联合我和三哥。连横的道理我二哥比谁都明白,咱们要做的就是被动和等待,等着二哥来,同时对大哥放纵不理,由着他闹出一番血雨腥风,届时我们只需顺势参战,等着看两败俱伤即可。” “是。”主上不愧是主上,李锏心道,卫景离自亡母之时才真正认识和体会到宫廷的伪善和政治的残酷,他的经历练就了他如今善于隐忍的坚韧性格,甚至于他的亲舅舅刘垚,卫景离留着他的命本身就是隐忍,他依附于二皇周围就是隐忍,他佯装毫无政绩、朝中除了刘垚外没有几个支持者,他甚至能做到屈膝为大皇呈上玉佩,这样懂得伸屈的人才真的可怕,真的强大。 “溪字营前十席的隐卫还有谁在?” “回主上,除守静、虚极在主上身边,福溪、盈冲和若缺及其组部成员待命外,其余的都派往了沿海的江滨府、常澄府和明国及其附近岛屿。” “想办法通知在明国境内的隐卫安全为上,万不得已时即刻撤回。” “是!” 卫景离麾下每个率卫都对卫景离忠心耿耿,不仅仅因为他运筹帷幄之间使人臣服,还因为他将这些死士们视作自己的兄弟、助手。虽然他平素对他们进行异常严酷的训练,但他们清楚,若不是卫景离他们可能早已饿死在街边或者死在战乱之中,对他们来说卫景离就是他们的神。 李锏暗自整理起隐卫的资料,想着现下仍可机动的隐形力量。当初建立溪字营的时候就根据每个隐卫的自身条件对他们进行训练。作为卫景离的情报系统,隐卫的训练内容更加突出跟踪、窃听和暗杀,再按照隐卫各自的特长将他们分部分组;通过训练测试,选出实力最强的十席隐卫,率领各组部;这其中首席的守静并不率领组部而是在暗处保护卫景离,就算是隐卫成员也没几个人见过他。 次席虚极,外号“影”,擅长跟踪、窃听,所率组部是隐卫中人数最多的组部,成员分散于大陵各地,你在酒楼见到的富商、街上遇见的小贩乞丐都有可能是隐卫之一;三席载魂,外号“阎罗”,四席营魄,外号“追命”,二人人如其名武艺高强且下手招招夺命,所率组部最擅暗杀;五席涣溪,外号“九尾鱼”,与第七席的“浪里白条”淳溪擅水,二人所率组部多潜伏于沿海地区和明国、谷国周边,如今淳溪坚守江、澄二府,涣溪已率部潜入明国境内;六席释容,外号“诡千变”,所率组部最擅长乔装易容;八席福溪,外号“闪电”,所率组部因头脑灵敏、行动迅捷、脚程极快而成为隐卫内部、隐卫与卫景离之间信息交换的枢纽;九席的“钻地鼠”若缺和十席的“出林蛟”盈冲所率组部擅长探洞挖道,当日平刑戮就是靠着此二人在几个时辰内挖通地道偷出了刑戮粮草,才有了后来的大败刑戮。 想到这里,李锏不由叹道:“如今前十席的隐卫派出去了五席,看来将有一场风暴要来啦。” “只怕不是一场,而是好几场,”卫景离打开窗望着湛蓝的天空出神道,“风来将挡,水来土掩,应作如是观……对了,我去瞧瞧茗儿,她好像带回来了一个好玩意儿。” 卫景离负手走向奚茗所住的西苑,回想起前一天和奚茗在书房的那场氛围不佳的对话,心道,看来这丫头是不生他的气了,否则她也不会抱着他的面塑回来,奚茗这丫头向来倔强,若是真的生气也一定会对他冷言冷语,逼着人心寒,如同平刑戮时她拒他于千里之外一样。这丫头的脾气虽说是不太好,但是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也算是个奇葩。 卫景离如此想着竟不知不觉站到了奚茗房间外,才刚站定就听见里面传来奚茗的声音—— ... 第一百一十三章 面塑背面 卫景离如此想着竟不知不觉站到了奚茗房间外,才刚站定就听见里面传来奚茗的声音—— “刘垚这个老匹夫,真是有其侄必有其舅,老的是个倚老卖老的政治犯,小的是个自以为是的小混蛋,简直就是家族遗传啊!卫景离,你说你们全家是不是都是混蛋?!” “有时候是。” 卫景离推开门回答,悠悠的声音传进奚茗的耳朵,顺着她的神经导入大脑,然后在大脑里打了个霹雳——只见奚茗正叉着腰,保持着大开大合的姿势指着桌几上的“卫景离”面塑骂骂咧咧…… “卫,卫景离……哈,哈哈,你来啦,哈哈哈……”奚茗嘴角抽搐两下,面容僵硬地讪笑两声。 “难不成你从居善斋出来就一直骂到现在?”卫景离挑挑眉梢,“自觉”地跨进奚茗的房间对着仍旧保持着骂骂咧咧状态的奚茗挑衅道。 “……也不是,中间有喝茶润嗓……” “其余时间都指着‘卫景离’叫骂?”卫景离将目光锁在面塑身上,心里赞叹着果然逼真。 “也……不全是……” “是么?”卫景离弯着腰凑近面塑,将注意力完全转移到面人的身上,他道,“买的?” “嗯,西市口一个老手艺人做的,你现在可是百姓心中的神人呐,人人都在传,说你清剿刑戮是得了天神相助呢!”奚茗思维跳跃地捧起面塑笑道,“看,像不像?” “是不错……为何买它?”卫景离显得有些羞涩,语气里却带着明显的期待。 “哦,我看做得挺好的,你要是喜欢就送你啊。”奚茗将面人递给卫景离,满是诚意,“算是感谢你今天当着刘垚的面维护我吧,喏。” “送给我?”卫景离有些喜出望外,眼睛里闪出光芒。 “嗯。”奚茗点点头。 “从来都只有每年给你送礼,却从未见得你为我送过什么礼,今次……可真是难得,既然如此,我可真拿走啦!”卫景离笑意吟吟地从奚茗手里接过面塑,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来。 “请您赶紧走吧,”奚茗将卫景离推出房间,“砰”一声关上房门嚷道,“下次进门请先敲门!” “好。”卫景离站在门外端详着手里的面人欣喜着回应道。 好?卫景离竟然说好?还竟然和一个孩子似的欣然答应?这一天是见鬼了吧!奚茗站在门内摇摇头,算了,卫景离的行为向来都超出她的想象,有的时候觉得他像个六旬的老人般历经沧桑胸含城府,有的时候又觉得他的心智跟一个三岁孩童一般简单,绝对的人格分裂。 奚茗扒开门缝向外一瞧,呼,卫景离终于走了,还好有个面人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完全忽略了她骂他混蛋这回事……不会卫景离这家伙没见过面人吧,也是,他小时候在深宫之内又怎么会见过这玩意儿呢……等等,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她忽略掉了,到底是什么呢…… 那边,卫景离一路上喜上眉梢,捧着面人细细打量,从头发丝摸到战靴,可谓爱不释手,才回到居善斋他就将面人拿到李锏面前炫耀道:“瞧瞧,我的面人!我要把它摆在我的案几上!” 李锏憋着笑,卫景离有的时候真的很孩子气。 “李锏你瞧瞧这面人竟能做得如此栩栩如生!你看这衣服不就是我回上都时身着的战袍么,还有这柄剑,还有……这是什么?”卫景离忽然看到面人背面的白色战袍一角赫然写着两个墨色楷体字,字迹清晰却造型不佳,一看就是奚茗大喇喇的手笔…… “主上?”李锏见卫景离瞅着面人的背面半晌不讲话,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眉毛也干脆拧到了一起,嘴角抽搐几下,不由心生疑问。 “钟奚茗这个死丫头!”卫景离眼神骤然犀利起来,两条眉毛也完全扭打在了一起,整张脸黑了不止一层。他怒气冲冲地将面人放置在案几上,脸色极度难看地将面人转了个角度,让面人的正面朝着椅子,然后退了一步瞅上一眼,这才背着手进了内间,嘴里还嘟囔道,“钟奚茗,你死定了!死丫头!” 气喘吁吁的奚茗刚跑到居善斋内院,一句“把面人还给我”还没说出口就听到远远飘来卫景离一句“钟奚茗,你死定了!”的叫嚷,当即哀嚎一声“完蛋了!”随即掩面逃命似的跑回自己的西苑避风头去了。 李锏局外人一般地望着这委实奇怪的一切,最终将目光锁定在案几上的面塑上,看来问题出现在这上面。 李锏拿起桌子上的面人,从正面看过去面人栩栩如生,没什么异常,翻过来,两个墨色大字赫然出现,而这两个字几乎要闪瞎李锏的眼。只见“卫景离”白袍一角上书——妖孽。 ... ... 第一百一十四章 整军令下 回到上都已经好几天了,奚茗等人借着休整之名过着纯吃喝玩乐的日子,每天的行程安排很是规律:清早随意地舞几下剑;天大亮了就集结一帮兄弟姐妹上街轧路顺便认认新来的有心人安排的细作;日上三竿更是径直到酒肆豪饮一番;下午在酒楼听听说书或者打马野游;到了晚上还有“扑克”可以玩。“扑克”玩腻了奚茗就想着要不要再做一副麻将推广到清字营。 这样的日子虽然容易让人无聊但也算乐得轻松,只是好日子还是在休整的第四天随着卫景离的“整军令”而终结。 天还没亮,奚茗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奚茗睡眼惺忪,带足了孩子式的起床气拍着床板嗔怪道:“谁啊!太闹心了!” “臭丫头谁闹心了!”持盈将门砸地更响,“训练了!” 呵,果然是持盈,这家伙简直就像自己的后妈一样,奚茗心道,她自八岁起在清字营,周围绝大多数都是尖刀一般坚韧的汉子,好不容易有持盈这个女伙伴,却不想持盈一天到晚都冷着一张被李葳叫做“面瘫”的脸,加之她比“名义上”的自己要大不到三岁更是对奚茗像后妈似的“管教”更是让奚茗想接近她却始终无法走进她的内心。 “天还没亮呢,再让我睡一会,就一会……”奚茗卷起被子翻个身调整到最佳姿势后禁不住嘟哝道,“今天就不去了,明天,明天我再去……” “好,我去禀明主上,告诉他你明日再去。” “嗯,好……”等等,不对!奚茗登时清醒,端直跃起,跳下床急道,“盈姐姐,别呀,我这就来,等等我!” 禀明卫景离?别开玩笑了!奚茗大脑飞速运转起来,这几年来持盈每次叫自己起床失败后便威胁说要叫卫景离来,起初持盈也只是吓吓她而已,没想到几次过后就被自己识破看出她只是说说,奚茗自己也就干脆继续在床上滚来滚去以示抵抗。谁料如此几次之后自己的耍赖真的激怒了持盈,某次在她赖在床上死都不肯起来的冬日清晨,持盈真的叫来了卫景离。奚茗至今还记得那个下着雪的冬季清晨,随着卫景离的踹门而入,室外凛冽的北风卷着雪花肆虐进她的小屋,她又惊又冷地缩在被窝里一脸错愕地望着满脸淫笑的卫景离…… 嘶……奚茗下意识地摸摸屁股,直到今天她都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卫景离将她一脚踹下床时候的痛感,呸,真不是人! 几乎就是瞬息间,奚茗已然洗漱完毕、穿戴整齐,短打武服,厚底短靴,腰际、大腿绑着暗器袋,再扎个利落的马尾,一切就绪,最后拿上十字短剑奚茗便急忙冲出了门。 直奔到容王府偏门,便见久里、李葳、持盈和持锐和其他二十名住在王府内的率卫早已牵着各自的马列队等候着迟来的奚茗。 “茗儿,你可真叫哥哥们好一阵等啊!”青龙旗旗长王恒和善地开起了玩笑。 “叫哥哥们久等了!”奚茗不好意思地笑笑。 “茗儿。”久里唤一声奚茗,将小离的缰绳递给她。 小离看到奚茗赶来似乎兴奋了起来,扬起前蹄,昂起颈弯“嘶”地鸣叫一声。 ... ... 第一百一十五章 幻兮实兮 “这下好了,好几天没训练爷爷我的胳膊腿都快长死了,今天爷爷我可要好好活动活动筋骨,哎老苍,今天陪我练练手好不好?”李葳坐在马上舒展着身体,转动脖子,发出“咯嘣咯嘣”的声音。 “不好。”久里简明扼要。 “嘿,老苍,难道你就不想打败我,夺走我这清字营‘最灵活身手’的名头吗?!” “不想。” “哼,我看是你不敢接招吧,你若不敢,以后就请叫我‘葳爷’……” 和众人一样,奚茗“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回头一看,连持盈也坐在马上低着头挑动了嘴角偷笑。这李葳还是如此高调,卷发,高鼻,浓眉大眼,嘴唇性感,大笑的时候露出至少十二颗牙齿,说话总是咋咋呼呼的;短打武服贴在他身上也丝毫掩盖不住他张扬而结实的肌肉;本就是一袭黑衣,李葳却偏偏爱选用大红的发带束起一半卷发,让余下的头发披下,还在眉边勾出一绺长及下颌的卷发以彰显他的与众不同。 同样是美男,久里的魅力都隐藏在他深沉的眼神和绝美却不浮华的外表下,而李葳……真的太浮夸了,他的魅力以性感的形式表现出来,整个人正同他最爱的红色如出一辙,火一般的人。 还好有李葳这号人物存在,才让平时枯燥艰苦的武道训练有了些许生气和活力。想到这里,奚茗一行在持锐的带领下说说笑笑,已然踏上了王府后通向慈云山的小径,即将与清字营的大部队会合。 才进王府后的小树林奚茗便回忆起来,前天就是在这里遇到的杨溢。几乎是下意识地,奚茗向着当时杨溢出现的方向望去……远处晨曦中的一点身影,素服,小麦色肌肤,身材高大结实,轮廓有型,是杨溢! 奚茗不由地在心里惊呼一声,他怎么这么早就在这里了?不知为何,奚茗有些慌神,她偷瞄一眼前方的久里,好在他没发现,他可是提醒过她的,要提防着杨溢,可是她还是止不住对杨溢的好奇,或者说,是对史一凡的残念。待定了定神,扭头望去,杨溢也在看向她。他见奚茗回头,便轻轻挥了挥手手,抿嘴笑了笑——这表情简直就是史一凡本人啊!不对,怎么可能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时空有如此相像之人,越是不解、不信,奚茗就越发好奇,越发想要看清楚,看到最后连她自己也晕了头,史一凡?杨溢?他到底是谁? “在看什么?”持盈骑着马行在奚茗身侧,看到奚茗扭着脖子不断地回头望好像在探索着什么便也禁不住回头问道。 “啊,没什么,活动活动脖子,有些落枕了……”奚茗打起了马虎眼。她生怕持盈瞧见杨溢,再一次回头去看,杨溢已经不见了。还好,他走了。可是,她为什么会害怕别人看到杨溢呢?奚茗自嘲地笑笑,又不是中学生早恋怕被老师抓包。 “怎么了,扭到脖子了?”久里听到奚茗的话也慢下来问道。 “啊?……嗯。”奚茗点点头。 久里一听,腾出一只手抚上奚茗纤细雪白的脖颈,虎口卡住她的后颈,拇指和食指轻柔地按在脊柱两侧的大穴上,反复按揉,直到奚茗本能性地红了脸颊道:“好多了。”才罢手。 久里,你是我的家人,从七年前起,你就是我在这个世界存活的意义之一,我俩之间不曾有过隔膜,可是今天,我必须对你隐瞒,隐瞒杨溢的出现。对于杨溢,我对他的感觉似乎顺承了我对史一凡的感觉,所以我觉得这份感情是如此晦涩,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我无法告诉你我的曾经,你不能想象我曾经所在的世界是一个把“民主、自由”挂在嘴边的世界;你也不能想象16岁时的我被一个太阳般炽热的笑炙烤到晕眩;你更不能想象,即使转世再为人,我心里仍然埋藏着前世的爱和恨,难道是因为没有完满的结局就更容易让人铭记?就让前世成为秘密吧。奚茗心道,久里,对不起。 回头望去,小树林里早已没了杨溢的身影,晨光透过林隙洒下来,照在杨溢方才站立的地方,打出树影。五月将至,阳光开始变得刺目,再次将奚茗炙烤到晕眩…… ... ... 第一百一十六章 杀意伏之 一行二十五人到达慈云山下之时,清字营其余率卫早已在青龙、朱雀、白虎和玄武四旗副旗长的带领下进行武道训练,迟来的奚茗等人则匆匆拴好马匹加入训练中。!.binhuo. 二百七十三名率卫除去统筹的持锐,其余的每两人分为一组进行对战,和往常一样,训练过程中不得使用任何真刀实刃,只能以木刀木剑取而代之。于是,有的率卫将十字短剑插在后腰的腰带中,有的为了方便干脆就将短剑扔在一旁。 久里和奚茗自动成为一组,与其他组别的率卫拼命要分出个高低不同,他们的对战绝对称得上囫囵吞枣一般。奚茗先是对着久里使个眼色,撅着小嘴一脸无辜的样示意久里:大哥,放水吧!接着便在久里配合下随意比划起来,只看得一旁监督的持锐大摇其头。 久里放慢了出剑的速度,降低了脚下变换的频率,改为奚茗可反应的正面攻击,奚茗则忍着笑轻飘飘地一挡一推,手腕毫无力量可言。奚茗乐得轻松,闲暇间偷瞟一眼持锐,这家伙正瞪着眼睛看着自己、一脸无奈的摇着头,好像在说,这孩真是没救了!再回过头来一看久里,呵,久里早已满头大汗!要知道他可是一直在控制自己的身体,将自己的力量能收再收,不断调整自己的攻击以适应奚茗,肌肉力量的收缩让他早已汗流浃背,比平时稳、准、狠、快的战斗还要来的艰难。看着久里一脸夹杂着难熬的认真表情,奚茗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真对不起!” “什么?怎么啦怎么啦?”闻声而来的李葳不知何时窜出,凑近奚茗问道。 “没什么,只是……”奚茗忍住笑,对着久里做个“暂停的手势”,正要向李葳解释之时竟见持盈一个斜刺里杀出,直逼李葳背后,她急道,“小心!” 李葳果然不负清字营“最灵活身手”的名头,听到奚茗的惊呼后身体、思维几乎没有停顿便倏然转身,同时间木剑大力一挡,准确地将持盈刺出的剑挑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净利落。真不愧是李葳,论身体的协调性和肌肉反应力绝对是最顶尖的,竟能够单靠身体的本能和敏锐的直觉在瞬息间判断出持盈刺剑的具体位置……奚茗不由感叹道,果然是李锏的亲表侄啊,基因的力量太强大了! “持盈!你怎地又偷袭我?!上次你还偷袭茗儿,害得茗儿差点翻下山呢!”李葳显然有些生气,对他来说,有高手和他面对面肉搏才能显示出他的真正实力,才能让他有战斗的快感,持盈的偷袭,他瞧不上。 “哼,本姑娘平日里练得就是暗器、偷袭的功夫,你若再三心两意,休怪我不客气,看招!”说罢,持盈便用脚尖挑起起跌落的木剑,手腕转动,带着木剑划出了“咻咻”的空响,不做停留,端直飞身刺出。 “还来!爷爷以后死也不和你一组啦!”李葳无奈地杀将过去,和持盈扭打在一起。 好在,因为有他们,在这里的生活才不那么乏味让人生厌,如果,如果有一天要离去,我所留恋的,一定是这些兄弟姐妹,奚茗心道。 “又发呆想什么呢?”久里轻敲奚茗的额头问道。 “没什么,”奚茗笑笑,“就是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这个世界了会怎样,我一定会舍不得你们。” “又在胡思乱想了,什么叫要离开这个世界?”久里皱起了眉。 “只是假设啊,每个人都有离开这个世界的一天呐,你想,假如你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你最留恋的是什么呢?”奚茗正色道。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久里的目光越过奚茗聚焦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灌木林中,瞳孔骤缩。 “怎么了,嘿,在看什么?”奚茗见久里目光鹰隼一般地望向自己的身后,不由回头去看。 “小心!” ... 第一百一十七章 山脚遇袭 “小心!” 几乎是同一时间,只听“咻”一声一枚短箭自灌木林深处破空而来,奚茗将将回头,还未看清来物便被久里带到他的怀里,再随着他一个圆转闪过了那枚短箭。 “噌”地一声,短箭牢牢钉在了树干上。 “有埋伏!警戒准备!”持锐最先反应过来,大声通知各率卫,随即便吹起了犀牛角作号令。 清字营率卫一听号角声便知有危险来临,纷纷准备拿回自己丢在一旁的武器,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众人进入警戒状态的当口,又有数枚短箭自灌木林破空而来,发出“咻咻”的锐利声响,而这些短箭瞄准的不是别人,恰好都是清字营为数不多的十几名女。 其中一枚短箭从正面射向持盈,持盈闪身、挥剑,将暗器打落在地。这枚暗器不同于平日所见的短箭,其长约三寸,箭尾处带倒钩,箭头呈三棱状,尖端长且锋利,在日光下发出莹莹的绿光,这是…… 才打掉一枚暗器,持盈还未及提醒大家,两枚短箭再次破面而来。持盈一扫剑身,大力弹开其中一枚暗器,谁知另一枚暗器早已逼迫而来,持盈一时躲闪不及,一个踉跄就向后跌去。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葳泥鳅一样穿过逐渐密集的箭雨,在持盈腰后轻轻一托、一带,便将持盈带到身侧,再一个后转身、展臂、下劈!一系列漂亮的动作过后,李葳已将来袭的短箭辗压在足下。 “小心!箭头上淬了毒!”持盈终于得空大喊一声。 躲避暗器的众人一听持盈的提醒后更加小心,原本散开的人群逐渐收拢,拴在不远处的马匹虽然都是百里挑一的战马却也在此刻被这突然袭击惹得受了惊,一个个嘶鸣不已。虽然不知道是何人的手下能够悄无声息地穿过卫景离设在慈云山的各重守卫和教头的监督,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此次这群人的目标是清字营率卫中的女。已然意识到这点的清字营男们自动守护在这十几名女身边,挡掉不断来袭的短箭。 持锐连吹三次短音的报警犀牛号,却无任何响应,看来是周围守卫的教头也遭到了偷袭。 “众率卫听令!前方灌木林捉拿细作!”持锐拔剑出鞘,霸气一挥,打出“噼”的一声利响。 于是,二百七十三名率卫均右手持剑,左手从腰包里掏出各自趁手的暗器或者三菱刺刀,左臂护胸,右臂后撤,一个个眼神犀利,在持锐拔地奔去之时紧随其后扑进灌木林。 灌木林中的偷袭者们似乎也被这直面而来的黑色煞气镇住了,二百七十三人的脚步奔腾出阵阵沙土,刀光剑影包藏在黑色的迷雾里如同数百道嗜血的闪电! “快撤!”不知灌木林里是谁对偷袭者们下达了撤退的指令,便只见数十名“绿衣人”夹杂在绿色的林海里向其后方撤去。 持锐率领着众率卫紧随数十名“绿衣人”身后,几百人脚下新长出的嫩草、灌木被重新蹂躏,蒿草、嫩叶、细枝被踢得横飞,林里发出奔跑时脚底产生的巨大“簌簌”声。 就在“绿衣人”被追击得到处乱窜之时,又“咻”的一声袭来,一枚短箭正扎进了一名率卫脚边的泥土里。 “后方有埋伏!”这名率卫惊呼一声,旋即转身将再次来袭的暗器打掉。 “白虎、玄武二旗继续追杀前敌,朱雀、青龙二旗迎敌!”持锐下达命令。 命令一出,冲锋最前的白虎、玄武二旗在旗长的带领下继续杀气腾腾地追杀撤退的“绿衣人”,誓要将其斩杀于慈云山下。 奚茗、久里等人回身迎击后方埋伏。一直栖身埋伏的“绿衣人”始终不露面,隐藏在丛林中,让人无法揣测其人数、其武器、其身份。 久里从腰间的武器袋里摸出一把四棱飞镖,展开来握在手心,半阖眼睑,静心细听……是了,就是那里,有悉悉索索的弹弓之声!久里目光登时聚变,向着目标发射飞镖,飞镖划着弧线闪进灌木中,只听“呃”一声短促的呻吟,便有鲜血汩汩而出。 “杀!”持锐冷冷地道。 ... 第一百一十八章 竹叶青毒 “杀!”持锐冷冷地道。 持锐话音将落,迎敌的率卫纷纷摸出暗器“以牙还牙”,静听,投暗器,斩杀!霎时间数名“绿衣人”中标而亡,然而仍有淬了剧毒的暗器自灌木丛中射出。 奚茗手一手持十字短剑,一手握三菱军刺,像一支小老虎般扫视着周围的境况,只等发现猎物便可扑上前去撕咬。 又一枚短箭射来,奚茗闪身躲过。现在迎敌的率卫中总共有七名女子,这其中就包括自己和持盈,显然,这些“绿衣人”都是冲着清字营的女子来的,可是为什么呢?难道……难不成是冲着自己来的?奚茗心道,如果敌方真的是冲着自己来的也许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射杀的都是女子了——这些“绿衣人”根本不知道清字营十三名女子中究竟哪一个才是她钟奚茗,于是宁可错杀也不可错漏。这难道是因为刑戮一役中自己制造出火药、火枪的事情败露了吗?她终究要面对这个时代对她的审判么?一股恐惧感瞬间欺上奚茗的心头,压抑着她使她连移动的脚步都沉重了许多。 “茗儿小心!”李葳大喝一声飞身上前将奚茗扑倒,一枚绿光莹莹的短箭自其头顶擦过钉进树干。 灌木丛中的“绿衣人”似乎受到了某种暗示,在听到李葳的叫喊声后便集中向奚茗投射短箭。刹那间各路短箭如横雨而至,久里心道不好,飞奔到奚茗身边护其后方。持锐也意识到此次敌方的目标可能就是奚茗,旋即退至奚茗一侧。如此,短箭像长了眼睛似的密集地向奚茗袭来,持锐、久里等人将簌簌而来的箭雨扫落在地,剑与箭相互碰撞激起点点火花,“铛铛”的金属声不绝于耳,短箭不断射来又不断被打落进泥土,将新泥重新翻了身。 又迎面飞来两枚短箭,奚茗躬身躲过一枚,看准紧接而来的第二枚的方向,左腿为轴一个横跳便躲了过去,右脚落地,转身…… “呃。”奚茗轻呼一声,还未完全平衡的身体随着从背后袭来的第三枚短箭钉进她的右臂而踉跄在地,握着的剑“啪”一声跌进泥土里。 “茗儿!”久里惊呼一声,扔下剑,将跌坐在地的奚茗扶进怀里。 说来也奇怪,奚茗中箭后“绿衣人”似乎停止了袭击,灌木丛窸窸窣窣地晃动一番,显然,他们选择了撤退,果然袭击奚茗就是他们的目的。 “杀!”持锐眉眼竖起,切齿道。 随着持锐的命定,众率卫再次追敌而去,留下持锐、持盈和李葳聚拢在倒下的奚茗身边。 久里利落地将奚茗右臂肌肉上的短箭拔出,就着衣衫上的缺口大力一撕,“呲啦”一声,奚茗雪白的右臂肌肤露出大片。 “让我看看。”持盈轻抬起奚茗的胳膊端详起伤口。由于短箭箭头细且深,此刻奚茗右臂上的伤口正不断涌出鲜血,流出的血液越来越黑,伤口边缘已经呈现烧灼状……持盈不禁倒抽一口气,问道:“手臂有烧灼、麻痹的感觉吗?” 奚茗小脸已然变得煞白,嘴唇边缘也泛起了紫色,像是冻僵的人一般。奚茗窝在久里怀里,因为疼痛而拧起了眉毛,听到持盈的问话后无力地点点头。 “怎么了,持盈你倒是说话呀?!”李葳急道。 “是……竹叶青……而且,是大剂量。”持盈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什么?竹叶青?”持锐和李葳几乎一口同声。 ... ... 第一百一十九章 奔命回府 这竹叶青可是从竹叶青蛇上提取出来的剧毒之物啊!竹叶青的毒凡是进入人体,期间麻痹神经、伤口烧灼,但一般小剂量并不至人死亡,而今才稍许时间伤口便呈现烧灼状且手臂麻痹,可见这短箭上淬了相当大剂量的竹叶青毒液,如此下去……中毒者十有**会在短时间内窒息而亡。 “什么竹叶青!怎么会是竹叶青呢?!持盈你再好好看看!”李葳抓住持盈的肩膀质问道。 持盈摇摇头。 是啊,不会错的,持盈是暗器高手,从小便识得各类剧毒,对于中了什么暗器和剧毒,她一查伤口便知……李葳缓缓放开扣住持盈的手,顿时没了主意。 听到持盈说出“竹叶青”三个字,久里的心猛地一沉,再看看奚茗手臂上的伤口,毫不犹豫地,抬起奚茗的手臂,对着伤口处大吸一口。 “久里!”李葳、持盈和持锐惊呼道。 久里对着奚茗已经发黑的半条手臂里潜藏的伤口再次吮吸一口,将吸出的黑血吐在草地上,被黑血浸入的新芽根部随即发黑。 久里嘴唇上沾满了从奚茗伤口处吮出的发黑的血液,像足一个绝美的吸血鬼。他抬首道:“绳子。”说罢再次俯身替奚茗引毒。 反应过来的持盈如梦方醒,赶忙从腰间解下绳索,和李葳配合斩掉绳头处的金属倒钩,将绳索绑在奚茗伤口上方三寸的位置。 奚茗感觉自己的整条右臂已经渐渐没了知觉,右肩的麻痹感也越来越强烈,意识越来越模糊的她在李葳、持盈、持锐的呼唤声中努力撑开眼睛,虽然看到的世界并不那么清晰,但仍可见久里一次次的附身,一回回的吐出重新变得鲜红的血液。奚茗无法感知久里的唇碰触到她的肌肤的触感,但她却在他的怀里接收到了来自心底的温暖。 “血液变红了!”李葳呼道。 久里终于停下来,看到奚茗伤口处流出的血液由黑转红,紫黑的手臂也褪去了几分颜色,这才放下半颗心,打横抱起奚茗就要赶回王府,谁知他将将抱起奚茗便一个不稳向后跌去,守护在一旁的李葳、持盈和持锐皆惊呼一声,上前稳住久里的身子。 “久里,你也中毒了!”持盈眉头皱起,看到久里嘴角泛紫,更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无法控制身体,便知他在引毒液的过程中自己也不慎中毒,此刻她更是焦躁地直跺脚。 “快回王府。”久里言罢便抱着奚茗直奔马匹。 久里虽然也身中剧毒,但他竟抱着奚茗奔命一般跑得飞快。才赶到马匹旁,就被居上的李葳拦下道:“茗儿交给我,你也中毒了……” 谁知久里径直将奚茗抱上马,将几乎处在昏厥状态的奚茗搂在怀里,甫一坐稳便扬起马鞭狠抽马腚,双腿一夹马肚,带着奚茗飞奔了出去。 看到主人受伤的小离扬起前蹄嘶鸣一声,随即紧跟着冲出去的久里向着容王府的方向跑去。李葳虽被久里彼时抱着受伤的奚茗不肯放手时近乎冷血的态度打了个惊诧,却也认得清现下不仅仅是奚茗生命垂危,就连久里也可能坚持不到王府便会晕厥在马背上的形势。李葳同持盈、持锐一道跨马,扬鞭,飞溅起春泥嫩芽,追上久里的马,连同护主的小离,守护在其前后左右。 许是马儿飞奔的速度太快了,奚茗越发的喘不过气来,空气急速地划过自己的鼻子,像风暴来临之时一般,一股令人惊惧的窒息感压迫在她的身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感知在减弱,在变慢,慢到她还来不及呼吸,肠胃也开始翻江倒海,想呕吐却又使不上任何力气。 好难过,奚茗有点想放弃的念头,却又出于求生的本能挣扎着大力地喘气。她看到前方开路的李葳,身侧的小离和持盈和后方断路的持锐,她能够感觉到久里越来越紧的怀抱和他越来越僵硬的臂膀。 真的好累,要么,稍微闭上眼休息一下吧。“哒哒”的马蹄声和李葳“让开!快闪开!”的叫嚷也越来越远,各种声音好像被遗落在了另一个时空……对了,会不会遗落在了前世的世界?奚茗泛起一阵笑意。那是谁?杨溢吗?他怎么还在这里?他好像很担心的样子……是不是睡过去,醒来就能够回到原来的世界,然后发现这其实只是一场梦?睡吧。奚茗带着笑意阖上了眼。 “茗儿,茗儿!茗儿你不能睡,你听到了吗,你不能丢下我,你听到了吗?!” 是久里么?这声音怎么这么远啊,都差点睡着了,又被叫醒了呢……奚茗耗尽最后一点力气,用逐渐转紫的左手轻轻拍了拍久里环在她腰上的手。都听见了…… ... ... 第一百二十章 孙氏屌医 久里环抱着已然失去意识的奚茗策马飞驰,李葳在前开道,小离、持盈护在左右,持锐断后,一行人马风尘仆仆而来,马蹄飞溅起的泥土和砂石糊住了偶尔行走的百姓的眼,来物还未及看清就已消失在眼前,只剩下马蹄疾驰的“哒哒”声。. 抢过一片小树林,容王府就在眼前。李葳对着最近的偏门守卫喝道:“让开!”话音还未落李葳就首当其冲飞马跨进大门,两名偏门守卫被这冲劲撞翻在地,连续打了好几个滚才稳住身形,等清醒过来,李葳、久里一行人早已依次飞进了王府内,直奔南苑而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甲守卫从地上爬起来,望着绝尘而去的李葳一行问另一名守卫。 “快去通知主上!”乙守卫说罢便推着甲守卫去向卫景离通报。 与此同时,李葳开路直奔孙瑭公所在的南苑而去,一路上撞翻了不少穿梭的家丁、丫鬟。持锐在内苑岔口喊道:“我去通知主上!”随即调转马头奔向居善斋。 飞马闯进南苑医阁内院,还未拉绳勒马李葳就迫不及待地从奔跑中的马背上一跃而下,脱了缰的马儿跑得更加迅疾,在医阁内发了疯似的乱撞。 “葳小!你的马,你的马!”原本坐在躺椅里轻摇蒲扇、闭目养神的医阁主人孙瑭公被李葳发疯的马惊得直接坐了起来,指着在院里疯狂跑圈的马儿呼道。 “孙先生,快!救人!”李葳将孙瑭公从躺椅上拉起来,喘着粗气道,“茗儿和老苍中了竹叶青,快救人!” “什么?!竹叶青?人呐,这人呐?” 孙瑭公话音将落,持盈、小离和已经身形不稳的久里亦飞马而入。久里猛然勒马,他本想抱着奚茗下马,谁知他身上的残毒已经发作,此刻面目发青,身体麻痹,双臂更是使不上力,下马之时竟带着奚茗一同栽下!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久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在落地前的刹那间腰力一扭,改变了下马的角度,让他自己垫在奚茗身下,随即一声闷响,奚茗正稳稳砸在久里怀里。 “久里!”持盈见状赶忙下马去扶摔倒在地的久里和已然昏厥了的奚茗。 “孙……”久里在持盈的搀扶下重新打横抱起奚茗,才一个“孙”字说出口便呼吸衰竭、再没力气吐出后面的句。 孙瑭公一瞧躺在久里怀里的奚茗,这个丫头露出的半截手臂早已紫黑,但面容还算正常,看来毒液被及时清了出来,只是由于体质较弱而引发麻痹致使昏厥;再看久里,露出的手掌已然焦黑,面容也由青转黑,显然久里中的毒要更深,但他竟然能够坚持到如斯地步,这可不是一般人的意志可以达到的啊!孙瑭公正色道:“快,快进屋!” “久里!”李葳再次伸手去接久里怀里的奚茗。 谁知久里极度固执,将奚茗抱得更紧,像是怀抱着一件易碎的精美瓷器般,抢进屋内。久里小心翼翼地将奚茗安置在床上,才将其稳稳放好,还未及再多看她一眼就昏倒在了床边。 ... 第一百二十一章 命悬一线 “速速将里儿扶至内间,”孙瑭公招呼李葳联手将久里背到内间,在查看过奚茗的伤口和九里的脸色后道,“去药阁取来半边莲、野菊花、龙胆草、制南星、川贝、香白芷、全蝎、白附子、青木香、蝉衣、蜈蚣、生大黄、生甘草,越多越好,要快!” “我去取!”持盈默记下孙瑭公所述的十几种药材便直奔药阁而去。 “葳小子,架炉生火准备熬药汤。”孙瑭公向李葳下达指示后便转身从屋内的案几上拿出一包大小、粗细各不相同的银针,再从木柜里取出一盒瓷质火罐,他先是来到奚茗身前,在一个小火罐下点着木棉,待木棉燃烧片刻后将火罐压在奚茗的伤口处。 暂时处理好奚茗后,孙瑭公抱着银针和火罐来到久里床前,解开四肢开始抽搐的久里的上衣,一片触目惊心的烧焦印在孙太医的眼里。只见久里的胸前一片灼烧的痕迹,摸上去热感明显,孙瑭公不由感叹,这孩子太能忍! “孙先生,药取来了……”就在孙瑭公为久里医治的当口,持盈提着装满各种药材的篮子冲了进来,甫一进屋内便瞧见久里裸露出的焦黑的皮肤,不由倒抽一口气,呆立在内间口。 “傻站着作甚,还不快去煎药?!”孙瑭公急道。 “哦,好……”持盈恍惚间应道。 “记着,取半边莲六钱,生甘草、蝉衣和蜈蚣一钱,生大黄四钱,其余药者两钱熬制。” “是!”持盈应道。 …… 就在医阁鱼游沸鼎般的救人之时,持锐快马奔袭至居善斋外,利落地跳下马,刚要进院门就被守卫拦了下来:“主上才下朝归来,正和刘侍中商量要事,你还是……” 哪知持锐未等守卫将话说完全便一掌将其打翻在地,自顾冲进院内,推开居善斋的门,一跃而进,将正在喝茶的刘垚惊得呛了口水。刘垚正待发难,一个“你”字将将出口便见持锐“噗通”跪倒在地,对卫景离道:“主上,清字营今日战训遇袭,茗儿和久里都身受剧毒!” “中毒?!”卫景离惊道。 “遇袭?!”刘垚几乎和卫景离同时间问道。 “什么毒?他们现在何处?”卫景离上前抓住持锐的肩膀问道。 “回主上,是竹叶青,现已在医阁交由孙先生诊治!” 竹叶青,竹叶青!卫景离一个箭步冲出居善斋,直奔北苑医阁而去。 “主上!”持锐和李锏忙追随卫景离而去,留下刘垚仍稳稳地坐在椅子里。 竹叶青,竹叶青?刘垚一声冷哼,看来钟奚茗这丫头树敌不少哇,既然已经有人想要她的命了,我也就省了力气了……刘垚呷一口茶,闻着氤氲的茶香,诡谲一笑。 刘垚自顾自稳坐居善斋内,卫景离则像一只苍鹰,速度如闪电般迅捷、眼神充满愤怼和焦躁,途中遇到偏门的守卫甲前来汇报“李葳等人快马传进王府……”,卫景离更是径直越过他,令守卫一片错愕。李锏对守卫做个“退下”的手势,便再次追随卫景离而去。 几乎是用冲刺的速度,卫景离循着药味闯入孙太医的医阁内。甫一进屋便瞧见一侧躺在床上的奚茗。 “主上!”煽火煎药的李葳和来来回回为两个昏迷的人儿擦汗的持盈怔道。 卫景离站在屋门口,李葳、持盈和循声从内间赶来行礼的孙瑭公都仿佛静止了,他的世界只聚焦在眼前那个小小的人儿身上。 她那么纤细,躺在床上像一只可怜的小猫,手臂上排满了火罐,裸露出的手臂的肌肤全然紫黑,她却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大颗的汗珠;她应该很痛吧,可是却没有皱眉,她难过的时候都会瘪嘴皱眉的,可是这次她却没有,她,怎么了? ... ... 第一百二十二章 绿衣武士 卫景离怔怔地挪到奚茗身边,轻抚上她的脸颊,她怎么不生气?她平时一定会毫不客气地打掉他的手的。卫景离试探地唤道:“茗儿?” “茗儿?” “主上!”匆匆赶到的李锏和持锐站在一侧,他们想要安慰卫景离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他们一路随卫景离跑到医阁,却不想竟完全追不上卫景离的速度,或者说,他们从未见过卫景离如此发狂一般的行动。 李锏知道卫景离为何发狂——他没能保护好她。 “孙先生,里儿在哪里?现在茗儿和里儿情况如何?”李锏冷静地问道。 李锏的问话点醒了卫景离,这才将目光聚焦到孙瑭公身上。 “里儿在内间。这两个孩子身重大剂量、高纯度的竹叶青蛇毒,所以虽然茗丫头伤口不大却火毒症状明显,好在里儿及时将丫头体内的蛇毒引出才保住了丫头的性命,只是里儿这孩子可是受了苦了……” “现在呢?”李锏追问道。 “依老夫所见,这两个孩子虽身重火毒症,但好在大部分的毒液被逼出,应以熄风定惊、清热解毒为上。老夫已煎了解毒汤药,待两个孩子稳定后喂以汤药,再加以调养,相信不消几日便可痊愈。” “肯定无性命之虞?”李锏问道。 “老夫肯定。”孙瑭公点头道。 卫景离听到孙瑭公的保证这才放下心来,伸手撷去奚茗额头涔涔的汗水,一摆广袖进到内间,入眼便是袒露着胸膛的久里。 久里确实比奚茗中毒更深,此刻四肢仍然有轻微的抽搐,衣衫被汗水浸透贴在他的身上,将其健硕的轮廓尽显无疑。卫景离表情凝重地在久里床前静默片刻后蓦地转身冲到外间,道:“持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卫景离的声线冰至零点,眼神几乎冷血,浓郁的杀气自其周身散发出来,充斥了整间医阁。 “回主上,”持锐半跪抱拳道,“今日清字营战训期间遭遇几十名不明身份的‘绿衣人’袭击,这些绿衣人使用的是淬了竹叶青蛇毒的短箭,多集中射向清字营中的十三名女子,自茗儿中箭后均已撤退,现白虎、朱雀、玄武、青龙四旗正全力围捕绿衣人!” “绿衣人?”卫景离惊疑道。 “是,这些绿衣人皆身着绿衣、面蒙绿纱埋伏于灌木林中,并且这组绿衣人身手矫健,撤退迅捷有序,身手甚至可以和溪字营最顶尖的弟兄们比肩,慈云山的守卫似乎……也死于这些人之手。” 一群训练有素、身手不俗的绿衣人……竟然能将设在慈云山的守卫和教头悄无声息的抹杀而不引起清字营率卫的察觉…… “主上,还有一事甚是蹊跷。”持盈道。 “讲。” “禀主上,这些绿衣人所使用的暗器均为短箭,只是这短箭造型奇异,箭形长且细,箭身带倒钩,箭端较之一般暗器更长,且呈三棱状,应该不是我大陵之物。” “李锏,”卫景离果断下令,“彻查此事,我倒要看看这‘绿衣人’究竟是谁的手下!另外,加派江滨、常澄二府的人手,细查来往异国人员的身份行踪;加强王府守卫,凡出现可疑人员,一律斩杀!” “是!” ... ... 第一百二十三章 阴谋暗涌 才为奚茗和久里喂过药,清字营青龙旗旗长王恒便赶来医阁。binhuo. “禀主上,”王恒一入医阁便半跪抱拳道,“今次清字营遭遇绿衣人袭击,四旗联合围剿,清字营伤者一十六人,共围捕敌方三十二人,另有一人逃脱,而此人正是对绿衣人发号施令的带头人。” “围剿的人呢?”卫景离问道。 “回主上,被围捕的三十二人……均已破腹自尽,”王恒低下头,心中满怀自责,道,“属下之责,还请主上责罚!” “这不是你的责任,”卫景离上前扶起王恒,“你先下去,将受伤的率卫送到医阁诊治。” “谢主上!”王恒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好的物什,继续道,“主上,这是兄弟们从绿衣人身上搜到的暗器,请主上过目。” 李锏上前接过布包,摊在掌中,谨慎地打开覆盖着的灰布,入眼便是一支长约三寸的短箭。正如持盈先前所述,短箭细长,箭头较之普通短箭更长,呈三棱状,淬满了绿莹莹的蛇毒,箭末带倒钩,使得中箭之人即使将箭拔出也会皮肉外翻,受到第二次伤害。这东西,绝对属卑鄙阴狠的暗器。 “这是……”李锏幡然醒悟,心下将这段日以来的一系列事件串联在一起,一个个碎片拼凑在一起,影影绰绰可见一幅阴谋的地图。 近日,先是明国异动,有数批明人渡进大陵境内;与此同时大皇及其谋臣顾善道来往骤密,像是在谋划着什么;然而当这一切都尚不明朗之时清字营竟遭袭,而且目标竟然直指奚茗。 看来卫景离推测的不错,大皇卫景乾垂涎皇位多年,怕是如今等得不耐烦了而里通外国,若卫景乾与明国有所勾结,今日偷袭清字营无非就是给卫景离了一记警告——他们已经盯上容王府了!而今奚茗中毒,只能说明,奚茗懂得制造药的事已然暴露于各大权力中心,明眼人一瞧便知——钟奚茗,就是卫景离手里最大的王牌。 “什么?表叔,怎么了到底?”李葳看到李锏噤声、脸色顿变禁不住上前问道。 李锏望一眼卫景离,得到卫景离的许可后缓缓道:“这是明国之物。” “明国?”李葳瞪大了眼,他想不明白怎么试图加害茗儿的凶手竟会和明国有关。 持盈和持锐虽然早知这毒暗器并非大陵之物,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听到“明国”二字之时还是免不了心里“咯噔”一下——与其说是茗儿被明国人盯上了,还不如说是整个容王府被明国人盯上了。 “王恒,组织清字营慈云山下休整,重新调配守卫和教头。”卫景离命道。 “是!” “你先下去罢。” “是,属下告退!”王恒应声躬身退出医阁。 整间医阁再次陷入沉默,偶尔能够听到内间久里因疼痛难耐而发出的轻微的呻吟声,时间仿若被拉长,每个置身其中的人都怀着各自的思量。 “我不明白,为什么明国人要加害于茗儿?”李葳最先打破这阴鸷的局面。 卫景离没有响应,取过一方帕,浸在奚茗床头边搁置的铜盆里,摆了摆,拧干,小心翼翼地撷去奚茗额角上细密的汗珠。 “他们凭什么这么做?!”李葳提高音量问道。 “葳儿!”李锏试图喝止住李葳。 “表叔,如果明国人要杀茗儿,那茗儿岂不身处危机之中,万一贼人再派杀手来王府刺杀又当如何?况且,他们凭什么加害茗儿?!” “住口!”李锏怒喝一声。 李葳、持盈和持锐都被李锏的这一声呵斥镇住了。李葳不服气地扭过头,“哼”地一声表示不满。 “都不要再说了……”李锏意识到自己方才怒斥李葳的行为有些过分,不由软下声音提醒众人都不要再多说什么。 李锏知道,李葳方才的质疑像一枚无形的暗器射中了卫景离——李锏自己,卫景离,甚至是持盈和持锐当然知道明人为何要加害奚茗——刑戮制造药一事已然败露,奚茗已是众矢之的。 听到李葳的一句“可是他们凭什么?”时,卫景离不禁停下为奚茗拭汗的手,定在了半空,好片刻后才恢复了优雅的行动,将手帕在清水里摆摆,拧干。他什么都没有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般,用岿然不动的表情匿去了他内心的波澜,就好像这一切都会发生,所发生的一切又都会被顺利解决一般。 李葳皱着倔强的浓眉,气鼓鼓地冲出医阁,一屁股坐在院里生煎药,焦躁地将手里的蒲扇扇得飞快,腾起的烟雾混着药的涩味钻入他的口鼻,终是呛得他止不住咳嗽干呕。 医阁内余下的众人无不神色凝重,孙瑭公站在角落看着躺在床上的奚茗,转个身再身体发乌的久里,想起十几年前的那个晚上,那一场毒燎虐焰夺走了他的至爱,他却没有能力救回他们的性命,如今时光过隙,形同他亲生女的两个孩竟然也挣扎在生死的边缘,这刀尖饮血的日何时才能结束? ... 第一百二十四章 情意大白 孙瑭公轻叹一声,上前拍了拍静候的持盈和持锐,示意他们该各司其职了。 持锐沉默着和往常一样,握剑守在医阁门口,和刚刚调来的隐卫合作,保证医阁有着无死角的安全防御;持盈在内间忙着照顾仍然在抽搐的久里,浸透凉水的帕子才擦完他的身体就变得温热起来,她只得找来扇子不断驱风为久里降温;孙瑭公蹑手蹑脚地来往于内、外间,实时观察着奚茗和久里的病况。 时间在静默中流失,它慢得仿佛能让人听见它奔跑的声音。 而卫景离,守在奚茗床边,没有一丝表情,没有一点动作,寂寥得像一尊冰雕。 “主上,入夜了。”李锏轻声提醒卫景离。 卫景离仍然侧着头盯着奚茗的脸。 “主上,入夜了,该歇息了,持锐已调集隐卫严加防守医阁,还请主上放心茗儿和里儿的安全。” 卫景离的眼睛似乎被冻住了一般,浓密的睫毛停在空气里,遮住了眼底的暗流。 “主上……唉……”李锏轻声叹息。 “孙先生。”卫景离启唇,原本清越的声音像被什么不具名的东西压住了一般略显沙哑。 孙瑭公连忙从内间赶到卫景离面前,行礼道:“主上。” “他们的情况如何了?”卫景离缓缓道。 “回主上,茗丫头体内的蛇毒本就被里儿引出得无甚残留,先前喝的药也将体内的残毒中和,如今丫头脸色已经大抵恢复正常,只需调养几日,火热症褪去便可康复,只是这箭伤较深,仍需些时日方可痊愈;至于里儿,原本不慎吸入的蛇毒也已被药物中和,然里儿的蛇毒早已深入血液,又无伤口可引毒,要完全康复还需些时日,但两个孩子已无性命之虞,需要的只是时间。” “孙先生,你辛苦了,”卫景离点点头便进了内间,站在久里床前,拦住将要行礼的持盈,沉吟片刻,对持盈道,“照顾好久里。”旋即离去。 卫景离回到外间,径直来到奚茗身边,将奚茗用薄被裹好,打横抱起。 “主上?您这是……”李锏有些惊讶,卫景离要把奚茗带到哪里去? 持盈和孙瑭公闻声赶来,竟见卫景离横抱着昏睡的奚茗就要行出房间。卫景离微微偏首,道:“孙先生,派人将药送到北苑无息阁。” “这……”孙瑭公本想劝说什么,但看到卫景离坚定的眼神后不由软了下来,他只得改口应道,“是,主上。” 院子里,仍显得焦躁的李葳见卫景离怀抱着一袭薄被不由心生疑问,上前两步才认出这薄被中裹着的小人儿正是奚茗,忙道:“主上,您这是……” 李锏对着李葳摆摆手,示意他休要再言语。李葳将后半截话生吞进了肚子里,在卫景离显得有些麻木不仁的表情下没了主意。 卫景离抱着奚茗出了医阁,他步履均匀却又万分沉重,留下一个有些落寞的背影。薄被遮住了奚茗的半张脸,卫景离俯首瞧着怀里的人儿,她小脸苍白,嘴唇还没恢复血色,软软地靠在他怀中,像一个不经世事的婴儿,有着最初始的睡眠,美好、静谧。 李葳呆立在院子里,裹挟着药香的烟雾漫漫氤氲,遮蔽了众人的视线,将卫景离那落寞的背影徐徐殁去。 “主上他……”李葳有些晃神道,“他对茗儿,他和茗儿……他是不是对茗儿……” “迟钝!”持盈白了一眼李葳,转身进了内间照顾久里,留下怔神的李葳。 ... ... 第一百二十五章 暧昧难挡 本已入夜,容王府的仆人和丫鬟仍穿梭不止。卫景离抱着奚茗从南苑一路行至北苑自己无息阁,路上的家丁们无不低着头站在路边,偶尔有几个胆子大的就着灯火和月光用余光瞟上两眼,还未待看清薄被里的人物便被卫景离目不斜视、冷峻的表情吓得颤栗而退。 卫景离踹开房门,行至内间,将奚茗轻放在自己的床上,为她掖好被角,打来一盆水,摊开一方手帕,浸湿,拧干,折成方形,拭去奚茗额头的汗,摩挲着她滚烫的掌心。 奚茗的手抽动了一下,卫景离一阵惊喜,她醒了吗?却只见奚茗的头在枕头上蹭了蹭,仿佛找到了一个舒适的位置,才又稳稳地睡去。卫景离轻笑一声,不禁探出手去抚上奚茗的脸颊,屈着食指沿着她的轮廓下移,抚过她少女特有的滑腻的脸蛋,划过她尖俏的下巴,拂过她饱满的朱唇……第一次,她在他的面前乖巧的像只小猫,如此毫无攻击性和防御性。 究竟是什么时候心被她牵动的呢?卫景离有点记不清了。是七年前在紫阳街头听到她唱“反正我的灵魂已片片凋落/慢慢的拼凑/慢慢的拼凑/拼凑成一个完全不属于真正的我”的时候吗;兴许是在他决定要将战训受伤的奚茗培养成歌姬之时,她对着他离去的背影劝他放弃禁锢,撕去伪装的时候吧;还是在许多年前的某个深夜,他跪坐在母亲灵前,放肆着作为一个少年对母亲的思念之时,她误闯进门,不知为何,她哭得梨花带雨,然后抱住他,将他的头埋在她小小的肩头、轻拍着他的背,像母亲,或者说像姐姐那样…… 如今,那个在紫阳破庙里指着自己问“你算哪根葱?”的女孩子已然出落成一个动人的女子,眼神楚楚却又溢满了倔强。她就像一个谜,引得卫景离想要去解开这谜团。 七年来,他关注着她的一点一滴,也越来越在乎她,他想要知道她每日训练是否受伤,想知道她都和谁关系要好,想知道她今天吃了什么、说了什么,想知道她怎么看待自己,想知道她为什么笑,又为什么哭…… 只是,只是今天,她竟然受伤了,而究其根源,自己却是始作俑者!是他用计迫使奚茗制造出火药,而天下又哪里会有不透风的墙,她现在不仅仅被大陵之内的敌手盯上,就连别国也有人蠢蠢欲动。再往深想,打击奚茗又何尝不是打击他自己呢? 当日御花园的闹剧,只怕大皇子和三皇子都看在眼里,谁又知道今天暗杀奚茗的人不是为了针对他卫景离呢?刘垚有一点说的没错,那就是,他的软肋是奚茗。 “李锏?”卫景离察觉到门口的响动,是李锏的脚步声。 “主上,”李锏在门外回复道,“茗儿的药煎好了。” “进来罢。” 李锏轻手轻脚地进门,将药碗端到卫景离面前,恭敬道:“主上。” ... ... 第一百二十六章 内藏玄机 卫景离的手穿过奚茗的后颈,将她扶起,转个身坐在床头,好让奚茗能够靠在他的胸前。他接过李锏递过的药碗,用勺子舀起半勺药汁,轻轻吹气,再用舌尖试温,待温度适中,才用勺子抵住奚茗的唇瓣,缓缓将汤药灌入,末了再用帕子拭去溢出的药汁。 喂过奚茗后,卫景离爱惜地将奚茗安置躺好,替她找到一个舒适的角度,掖好被角,将她跌落在脸庞的发丝撩至耳后。再看上两眼,奚茗似乎睡得很安稳,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星点贝齿,对卫景离来说,有那么一种莫名的……诱惑。做好这一切,卫景离才稍稍安下心来,对李锏道:“李锏,有什么话说就是了。” “属下,属下无甚可讲。”李锏踌躇间还是决定将心里的话咽进肚子里。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要将茗儿带来我的房间?”卫景离将空药碗放置在桌几上。 “这……”李锏沉声道,“是。” 卫景离站在李锏身侧,看向熟睡的奚茗,语气沉静道:“你能相信么,我其实,也不清楚我为何这么做,我只是单纯地想这么做。” 李锏有些讶异。卫景离说他“不清楚为何这么做”? “况且,茗儿显然是对手的暗杀目标,有我在,更安全,”卫景离目光变得深远起来,“不论对方是谁,我都不会教他们再碰她一根毫毛!” 卫景离说得不错,别说整个容王府最坚固的防御就是卫景离的房间了,单说卫景离本人就是个中高手,一般杀手根本近身不得,有他护在奚茗身边,确实称得上是绝对防御了。 “只怕王府内外一些别有用心之人会以此大做文章,万一传到某些人耳里,对茗儿、对主上都会不利啊。”李锏不得不多做思考,他认为正所谓关心则乱,身处其中的卫景离全然陷进了对奚茗的爱怜中无法自拔,哪里还顾得上其它。 “哼,恐怕某些人早已察觉了。”卫景离冷哼一声。 “主上是说,今次对手暗杀茗儿的目的,可能不仅仅是因为火药之事,还为给主上一个打击?”李锏更加讶异。 “如果你是对方首领,听说有人懂得制造极具杀伤性和毁灭性武器的法子,你会如何做?”卫景离目光诡谲。 “活捉?”李锏瞪大了眼睛。 “不论是活捉还是想尽法子得到火药制造法,都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的在慈云山埋伏数十人来暗杀一个女子,况且,慈云山可是清字营驻地,加之茗儿身中一箭后杀手便即刻退去,这么做不是太蹊跷了么?” 李锏颔首,没错,这次清字营遇袭表面上是奚茗遭遇杀手,实际上对手却是有意放水,一来在慈云山埋伏杀手暗杀奚茗必然会遭到清字营率卫的围剿,别说真的成功暗杀,就是数十杀手能否成功逃脱都是个问题;二来为何在确定清字营十三名女子中奚茗的身份后便集中短箭于她一人身上,却在其中箭后便撤退,若是真下杀手,根本不会还给奚茗留有喘息求生的半条命。 那么,这次遇袭事件算什么呢? ... ... 第一百二十七章 情不自禁 那么,这次遇袭事件算什么呢?难不成只是一个警告,或者,是一个试探…… “如此说来,对方极有可能利用奚茗来打击主上,主上既然早已洞察这一切为何还……”恍然大悟的李锏急道。 卫景离无奈地笑笑,半跪在奚茗床边的床榻上,痴痴地望着奚茗婴儿般的睡颜,道:“我说过会守护她。” 夜已深,苍穹中的星辰被乌云遮住,预示着明日将有一场姗姗来迟的春雨。 李锏为卫景离铺好躺椅后便掩上门离开了,卫景离仍跪在床榻之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奚茗。指尖划过她小巧的鼻,停在她的唇瓣之上。那里有细弱的呼吸,配合着胸前微微隆起的两座山丘一起一落。房间很静谧,静到容易让人想入非非。卫景离有些激动,将脸贴近奚茗的,她的呼吸打在他的脸上,温热、纤弱。他的手环住她消瘦的肩膀,凑得更近一些,随着她尚未发育成熟的胸脯的起伏呼、吸。他微扬起好看的下巴,探唇吻上她的鼻尖,一点点移动,不愿放过一寸她的肌肤…… “妈妈……”她细弱的声音骤然响起,软弱、无力,却像平地一声炸雷轰醒了沉迷中的男。 她说什么?妈妈?卫景离的唇倏然停止,他还未攻陷她的唇便被她睡梦中的呓语惊醒。睡梦中的奚茗皱起了倔强的眉,眼珠在阖着的眼皮下慌乱地游动,手臂也不由挥动起来,像是要抓住什么远去的东西。 她想妈妈了……卫景离方才的激动被驱散,换做了一种深深的悔恨和救赎。没错,七年前的灭门惨案就像一道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是的,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昨天他承诺不会有人知道奚茗懂得制造药,今天就有人派杀手前来暗杀,那么七年了,那个事件又会以怎样的形态被揭露呢?他自己、大皇、二皇甚至是皇帝卫稽,是主谋、是帮凶还是知情不报者都已经不重要了,那个春天埋下的春种如今抽丝发芽,在七年后的春天长成了一棵树,至于结成什么果,只有时间知道。卫景离唯一想的,便是让七年前的惨案成为一个秘密,永远地被时间埋葬。 卫景离将环着奚茗的手臂收得更紧,他的脸紧贴着她的,他轻轻拍着她,像哄一个吵闹的孩睡觉般,像一个守护的使者般,像家人般,放肆倾泻着他对她的爱与怜。 屋内情景静得离奇,屋外空气也沉得离奇。 李锏守在距离卫景离房间不远处的廊坊处,回想着方才自己问卫景离既然知道敌人要试探他对奚茗的感情来以此找出他的软肋,他又为何要如此不避嫌地守着奚茗时,卫景离说道“我说过会守护她。” 最后,卫景离对着将要离去的李锏说出了一句足以解释他这一切行为的话语—— “人生有诸多身不由己,却有更多的情不自禁。李锏,请原谅我的情不自禁吧。” ... 第一百二十八章 阴鸷男子 入了夜的显王府一片寂寥,像一只熟睡的老虎卧在在定安城南郊。.外苑的仆人们大多休息了,只留下层层守卫驻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内苑的书房外每隔几丈便设有一岗守卫,在明处和暗处严阵以待,保卫着书房里的人。 书房里,一名蒙面绿衣人半跪抱拳,铿锵说道:“禀主上,任务完成!” 卫景乾和坐在下首的顾善道相觑一眼,扭过头对同坐上首的男道:“连日来本王派往慈云山和容王府的探可都是有去无回,甚至还未及到达慈云山地界就都被格杀了,先生的手下可真是英勇神武、办事神效啊!” 卫景乾右手边的男用余光一扫卫景乾,勾起嘴角,满目阴鸷,对着绿衣人道:“臧豫,你的手下呢?” “回主上,除属下成功逃脱外,有九人被慈云山守卫和清字营率卫所杀,另有三十二人被清字营率卫围剿,皆剖腹自尽!” “大殿下,你这个弟弟好生厉害呀,他手下的率卫竟能将我百里挑一的数十名手下逼得剖腹自尽、仅存臧豫一人全身而退,这么多年来您竟不识这般人物,大殿下可真是疏忽呀。”阴鸷男笑道。 卫景乾尴尬地陪上两声干笑,对顾善道使个眼色。 “先生,据老夫所知,我大陵二殿下亦意有所动,恐与四殿下联合抗我,三殿下虽态度并不明朗,但依老夫观察,三殿下并未有归属大殿下的意图,他若是中立也还罢了,若是意有所变,只怕会对我等不利啊!”顾善道按照卫景乾的指示道。 “臧豫,你先下去,”阴鸷男一挥手,待臧豫退下后才继续道,“既然二位如此开诚布公地与在下协谈,那在下也就直言不讳了。贵国五位皇中有四位拥兵自立,这其中又尤以大殿下您的势力最为强大,您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哼,我那几个弟弟本就不值一提,”卫景乾冷哼道,“怕的是他们联合抗我。老二在朝中的势力本就不小,现在又杀出个老四,剿灭了刑戮,就连街头巷尾的小民都传说老四得天人相助,是天的继承者……对了,还有那个叫钟奚茗的丫头,据报,就是这个丫头想出了那个什么‘药’的制作法,老四既得此女不得不防!也不知先生为何要留这丫头一命,若是借此将其铲除,不就算是折了老四的臂膀么?” 男呷一口茶,状似闲,嘴角扬起的弧度更深:“大殿下怕甚?二皇和四皇就算联手,您的身后不是还有在下么?三皇就算有什么夺嫡的非分之想,仅凭他孤立无援的现状又能成多大的气候呢?殿下,您说是也不是?” “先生说的是,”卫景乾像是得到了某种满足似的,笑眼盈盈,道,“有先生这番话,本王这心里可就更踏实了呢,先生与本王现今可是秤不离砣啊,哈哈哈。” 阴鸷男与卫景乾相视大笑,阴谋的同盟就此结成。 ... 第一百二十九章 密谋同盟 “不过,那个钟奚茗倒是勾起在下的几分兴趣来了,想不到一个女子竟通晓火药制法,实属难得啊。”男子目光悠悠。 “先生有所不知,这个钟奚茗可是七年前紫阳钟家的遗孤呢,七年前被我四弟收养。我在太液池瞧见过一次,这丫头现在出落地可真是……啧啧,也难怪老四会如此袒护她。” “哦?如此说来,这个钟奚茗可真是个宝呢,在下可是对她更感兴趣了呢。”男子眯起飞斜的细长眼,异样的光芒从眦角泄露出来,冷冻了下首的顾善道。 年近花甲的顾善道虽然纵横朝堂四十余载,经历过的大小风浪比眼前这个不足三十岁的异国男子走过的路都多,却莫名其妙地被他不小心泄露出的眼光冻出一层虚汗。 这个男人的眼光是如此与众不同,他能清晰地从其中看到野心和决绝,隐隐地,还有着几分卫景乾眼里的狠戾和卫景亨的深沉,甚至还有卫景元和卫景离眼睛里那一份让人看不清楚的迷蒙。 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可怕?和他合作真的对吗?也许,现在想要反悔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已经在皇帝卫稽眼皮子底下做了不该做的事,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此时跳出,恐怕玉石俱焚。顾善道明显地感觉到,从这个男人偷渡到大陵的那一刻起,大陵的天已经变了…… …… 深夜,阴鸷男子回到卫景乾为自己精心安排的上房,甫一进门便召唤来手下臧豫。 “将慈云山的情况细细说来。”男子自沏一盏茶,声音有些颗粒状的嘶哑。 “是,主上!”绿衣人不知从哪里飞进房间,半跪抱拳道,“慈云山周边共设有三层守卫,周围村庄为一层,山下树林为一层,山脚为一层;慈云山守卫设岗,每岗四至六人,全天确保慈云山的训练封闭;卫景离手下清字营驻扎在慈云山脚下,全营不足三百人,其中有十三名女子,组织有序,均属上乘高手,其中几名论身手更与属下不相伯仲,属下带领的四十一名手下均不敌对手,最终剖腹自尽,不辱使命!” “连你都认为他们‘组织有序、属上乘高手’,足可见这清字营果然名不虚传,也难怪当日卫景离仅带领一百率卫便能横扫刑戮、活捉梁丘诩了,”男子把玩着手里的空茶杯,眯起眼睛,道,“那个钟奚茗呢?” “回主上,待属下确认钟奚茗的身份后便集中突袭钟奚茗,此女右臂中箭后被几名顶尖高手护送回容王府内,而这几名高手其中便有属下所述的可与属下比肩的人物。” “不,我不是问这个,”男子笑笑,细长的眼睛弯成一条线,脸上的阴气也褪去了不少,换上了一种略显纯情的调笑神情,道,“我是问你,那个钟奚茗怎么样?” “这个……”臧豫被男子问得一头雾水,懵懂间答道,“奇怪的是此女武功比起清字营其他率卫只能算作平常……” “不是,不是这个,”男子放下茶杯,凑近臧豫,语气明快了不少,声音也清朗起来,“我是问你,你觉得她怎么样,长相如何?” ... ... 第一百三十章 风暴将至 “主、主上?”臧豫被男子问得措手不及,这算什么问题?虽然他深知自己的主子偶尔是有那么点不着调,但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暗杀行动中哪里有闲工夫保持审美的心情? “嗯?我问你呢!”男子白皙的脸在臧豫咫尺之前无限放大,男子的语气里充满了孩子一般的好奇和期待。 “这……”臧豫努力回想暗杀时的情形,从清字营十三名女子中过滤出奚茗的脸,他憨憨地道,“她应该是鹅蛋脸,很白,很瘦,很……” 臧豫未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男子的脸几乎就要贴上臧豫的脸!男子细长的眼睛张开来,里面闪着奇异的光,几分霸气,几分野心,此刻又闪现出几分——纯情。 臧豫暗暗后仰身体,将他的脸和男子的脸的间距拉开到一个正常的距离,咽下一口唾沫,接着道,“漂亮……” “哈,我就说嘛,果然如此!”男子一拍大腿,喜道,“若不是漂亮女子又怎会引得那个卫景离如此这般呢!” “啊,对了……”男子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凑近臧豫,“你去刺探过容王府了吧?” “请主上恕属下无能,容王府戒备森严,钟奚茗受伤后又加强了暗哨,属下无从靠近刺探!” “嗯,就是说你没见过卫景离啦?几年前我倒是在他皇姐的大婚之礼上见过他一面,他那时候还只是一个十四岁的毛头小子,臧豫你可知,初见他时我还担心这小子日后长大了可能会比我俊俏,不知这几年长成什么样子了,哈哈哈……” 臧豫埋头不语,他仍记得曾有人当众直言自己的这位主子“虽算作俊朗却何以自认惊人”、令主子大失颜面后此人当场遭到刖刑,那断足剜膝的绝惨场面令他如今只是想起都会不寒而栗。 “卫景离那小子,比起他那个大哥可是强太多了,”男子坐回椅子里,阴鸷的脸色重新浮上他白白的脸庞,“当时他还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眼睛里却有着和我一样的目光,我当时就奇怪,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竟然能有如此复杂的目光,连我都一时参不透,必定是个厉害角色,而今可算是一语成谶了,哼。” “属下斗胆,尚有有一事不明。”臧豫道。 “讲。” “属下不明白,既然卫景乾远不及他的其他几个弟弟,主上为何还要与他合作,而不是卫景离呢?” “臧豫,你追随我多年,难道就看不明白么?”男子笑道,“大陵的几个皇子中,卫景元虽能和卫景乾分庭抗礼,但他自认聪颖机智,有着不为人道的自负——几年前我初见他时便知晓这点了,这样的人才不会与我等合作、依照我们的计划实行,他,太自命清高了!还有那卫景亨,虽有一腔才谋却少了果决,那种老实人恐怕连只兔子都不敢杀;至于这卫景离嘛,哼,他又岂是池中之物,他有足够的野心,足够隐忍,足够狠辣,足够果决,这样的人,太难驾驭了;他若是作为同盟,他会很可怕,若是敌人,他会更可怕……既然是合作,当然要选择那些听话的了,况且,我最喜欢挑战,尤其是挑战那些我看得起的对手,你说呢?” “主上所言极是!”臧豫道,“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不用,”男子轻笑一声,“我们写的戏不正在一步步上演么?” 男子脸上的阴气愈发浓郁起来,细长的眼睛闪烁着狠戾的光,他悠悠地说道:“大陵,我定要让你地覆天翻!” ... ... 第一百三十一章 褪毒苏醒 感觉像睡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奚茗的意志终见苏醒。从纷繁模糊的梦境中挣扎出来,才能感觉到自己是真实存在的,方才梦到的那些个梦境便在此刻化成了幻象,离自己越来越远,她也再不敢睡去,只怕再继续沉睡,便不再能分清现实和梦境了。 好像下雨了,密集的雨声传来,和混杂着潮气的空气提醒着她,这才是现实,它真实可探,而这一切竟都是大自然所赋予的。奚茗努力睁了睁眼,才将眼幕打开一条缝隙,入眼的竟是一片漆黑——这是哪儿? 奚茗倒吸一口气,猛地坐起,扯痛了胳膊上未愈的伤口,一阵针扎般的疼痛传导至全身,忍不住“嘶”地一声轻呼。 “茗儿?!”卫景离的声音在距离奚茗极近的地方响起,声音里充满了紧张与慌乱。 卫景离被奚茗的轻呼从浅眠中惊醒,登时便从躺椅中坐起身,直扑到距离自己仅不足一丈的奚茗身边、跪在床榻边。 “卫景离?”奚茗手捂着仍旧疼痛的伤口咬牙问道。 “是我,我在这里,”卫景离凭着声音在黑暗中抓住了奚茗的肩膀,喜道,“你醒了?伤口痛吗?现在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我在哪儿?”奚茗仿佛没听到卫景离的问话,问话里毫无半点安全感。 “等等。”卫景离转身点起了油灯,待到暗黄的光盈满整间屋子,才重新坐回到奚茗身边。 “这是……”奚茗环顾四周,一间不小的居室,眼前摆放着木质躺椅,躺椅后边的矮台上摆放着一张红木案几,几上挂着一幅笔力遒劲、字形饱满,写着“安闲自在”的书法作品,落款——卫景离。 “这……这,这这……”奚茗几乎就要惊诧得跳起来,“这里是无息阁?!” “没错,不是常来么,为何如此激动?” 奚茗暗示自己在这种时候一定要冷静,想想看,自己是遭了敌人的袭击,然后中毒昏了过去。那是什么时候来着?那时候穿的是武服没错吧……忘却了手臂上隐隐的痛感,只顾低头一瞧——天杀的!自己竟只着了一件可以隐约看到贴身小衣的半透明单衣,披头散发地坐在卫景离的床上! 在看卫景离,他正双目含笑,嘴角噙着一丝诡谲地望着她,望着她…… “卫!景!离!我要杀了你!” 一声暴戾的哀鸣划破了无息阁的宁静,驻守在黑暗里的隐卫听到这声诡异的、对自己主子如此恐怖的威胁无不手握武器,预备冲杀进卫景离的居室,然而将将起步,便听到又一声哀嚎—— “卫景离你个混蛋,给老娘滚开,不许碰我,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这声吼叫响得很是及时,早已神不知鬼不觉落地的众隐卫在卫景离居室外倏然止步,带头的虚极暗自庆幸行动收得不算晚,摇摇头,打个手势,和其他隐卫再次隐匿在了黑暗里。 居室内,卫景离一脸无奈,瞧着眼前双手紧抓自己领口的奚茗,不禁挑眉:“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 ... 第一百三十二章 淫贼滚开 “你这淫贼!色魔!无耻败类,趁人之危!” “什么?!” “你淫贼,你色魔,你无耻败类!” “你……”反击的话说到一半,卫景离倏然禁语,瞧着小脸涨得通红的奚茗,蓦地扬起嘴角,邪魅一笑,欺近奚茗,压低声线道,“事已至此,你又能如何,不若从了我罢。” 什么叫……事已至此…… 奚茗一听卫景离嘴里吐出的“事已至此”四个字,万分委屈顿时袭上心头,未及躲开卫景离可以压低身子的挑逗,鼻头一酸,眼圈也发了热——她保持了三十年的精神贞操难不成就在不明不白中被人夺走了吗?! “你……哭了?”见奚茗咬着嘴唇双目含泪,卫景离再次慌张起来。这玩笑确实开得过了,他怎可拿女子的贞洁玩笑呢! 推开距离自己仅咫尺之间的卫景离,奚茗双臂环过双腿,将脸埋在膝上,蜷缩在床内一角,不言不语,单薄的双肩偶尔抽动几下,像是在饮泣,像足一只可怜的流浪小猫,在夜里独自舔舐伤口。 卫景离见状,心即刻软了下来,轻叹口气坐在奚茗腿边,双手在空中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禁不住抚上了她单薄的肩膀。 “傻瓜,”卫景离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你怎么还真信了呢?” 奚茗的纤背停止了颤栗,顿了顿,扬起小脸,眼泪婆娑地望着卫景离。卫景离心下一阵颤动,那是多么无辜委屈的模样啊!他撷去她滴落下的泪珠,将遮挡在她脸颊处的发丝绕至耳后,摇了摇头:“傻瓜,是我教持盈帮你擦身换衣的。” “真的?”奚茗吸了吸鼻子,颤着音追问。 “若是假的,你会如何?” 奚茗没有答话,心道若真的“事已至此”便先杀了你再自杀!她眨眨眼,挤出了行将涌出的最后几滴泪水,清清楚楚地看着卫景离,这才完全放下心来,收起了方才的无助感,再低头看看床褥,干净崭新,奚茗这才羞红了脸——怎么还没证实真相就如此反应,好歹也是二十一世纪来的人,这想想都让人觉得羞愧,还被卫景离这厮调笑了一番,这人真是丢大了! “不用觉得丢人,除了你我二人,也就是驻守在外的二十几名隐卫知道。”卫景离察出奚茗所想,淡淡地道。 “还不都是你,哼!”奚茗狠瞪一眼卫景离,想着这下名声都要败坏在隐卫舆论的声讨中啦! “你这疯丫头竟能闹出这么大动静,看来内伤已好了七八成了。”卫景离转身沏了一盏茶,递给奚茗。 “谁让你骗我!再说,我怎么会躺在你的床上?按道理,我受伤应该在自己的闺房或者在医阁。总之不论如何算,也不应该在这里……”奚茗呷一口茶,抿了抿起了皮的嘴唇,静下心来以理工科的思维分析。 “伤口还尚未愈合,快躺下。”卫景离接过空茶杯就要将奚茗重新摁回到床褥里,岂料她竟轻轻挣扎两下,完全不顾卫景离打的岔子,质问卫景离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 ... 第一百三十三章 心念久里 卫景离见方才岔开话题失败,暗忖若是将他的心意和情不自禁说得太明,可能会吓到她,但又确实没有什么合理的理由来解释,只得佯装掌控一切的笃定神态:“因为我的无息阁是整座容王府内最安全的地方。” 奚茗见卫景离一副施施然的样子便也没有再深究,只是再一回想起当日中毒的情景便随即惊起:“久里!对了,久里呢?他应该也中毒了!” 奚茗紧张地抓住了卫景离的手臂,作势就要跳下床来——没错,此刻久里为自己引毒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手臂伤口处甚至能切肤地感觉到那日与他唇齿碰触时的酥麻触感。 “钟奚茗!”卫景离低喝一声。 卫景离泛起几丝莫名的怒意,让他原本只是想让奚茗冷静下来的命令平添了几分威严,这份威严令奚茗身子一震,旋即安静下来,一屁股坐回到床上,脑子里却做出了最坏的打算:记得当日持盈说自己身重的是竹叶青,那么为自己引渡毒血的久里必定亦会身重残毒,那么…… “他……怎么了?”奚茗小声问道,好像囫囵地问话会引出什么不济的事实一般。 “他没事,”卫景离轻叹一声,“只是中毒比你深,到现在还没醒来,不过孙先生已将他体内的残毒引出,若要完全康复恐怕还需要些时日。” “我,我去看看他,”奚茗边说边拂开卫景离扣着自己肩膀的手,道,“他在哪里?” “不要去!”卫景离的声音又覆上了几分威严。 “你说什么?” “我说不要去。” “为什么?” “……你的伤还未见好,乖乖躺下。”卫景离说罢便将光脚站在地上的奚茗打横抱起,轻放在床上,奚茗还未及挣扎就被一袭薄被压进暖烘烘的被窝里。 “你让我去看看他,你不知道是久里为我吸出的毒血……” “我知道,”卫景离打断奚茗的话,“他在孙先生那里,还未醒过来,你亦有伤在身,深更半夜的你要去搅扰孙先生么?明日一早再去罢。我跟你保证,他没有事。” 听卫景离如此说来,奚茗才意识到此刻正是春雨绵绵的深夜,便暂时将那颗紧张的心压回胸腔,缓缓问道:“我睡了多久了?” “一天一夜。”卫景离为奚茗掖好被角。 “这期间你都睡在那儿?”奚茗瞟了一眼不远处的躺椅,里面滑落的软垫毛毡仿佛还带着卫景离的余温。 “嗯。”卫景离背对着奚茗坐在床榻上。 “白天呢?” “去上朝。”卫景离现在还不能确定朝堂之上究竟是谁和明国人有牵连,甚至连有没有这等人存在也尚不能完全下定论,但如果对奚茗放毒箭、伤害于她是个警告,或者是个试探,那么他就必须按部就班地恢复往常的生活,作个无所谓的样子给对方看。否则,对方会确信,钟奚茗不仅是他手中的王牌,也是他身上的软肋。 “那些人,那些绿衣人,他们的目标是我吧?” ... ... 第一百三十四章 计上心头 “那些人,那些绿衣人,他们的目标是我吧?”奚茗望着卫景离的侧脸问道。 “……”卫景离身子一僵,没有转过头去,仍旧背对着奚茗,靠着床沿,用沉默来镇压他内心的波澜。 “那就是了,”奚茗读懂了卫景离的沉默,轻笑一声道,“所以,那些人是知道‘火药’制作方法是我写的吧?” “……对不起。”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你,卫景离心道。 “这不是你的错,”奚茗侧眸一笑,拍拍卫景离的肩头以示安慰,“哪里有不透风的墙呢,他们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卫景离有些惊讶,转过头去仔细打量着奚茗,见她脸上竟没有一丝恼怒或者怨气,还反过来安慰自己,诧异间便听奚茗问道:“那些绿衣人是些什么人,看他们身手奇异鬼魅并不像我大陵人……” “你瞧的不错,绿衣人确实不是我大陵人,这群绿衣人训练有素,组织性极高,在被围剿后竟都剖腹自尽,仅存一人逃脱,委实令人震惊。据初步查证,这批杀手应该是明国高手,至于这幕后主使却无从查起了。” “所以,现今是敌在暗我在明喽?怎么才能化被动为主动呢?”奚茗暗叹一声,如今的她已身陷在一场政治漩涡中了。 从七年前穿越到这个时代,奚茗所经历的每一场劫难和风波无不成为一场场洗礼涤荡着她的内心。从目睹钟家灭门、经历半年的流浪再到成为卫景离的率卫,奚茗已经一步步融入了这个社会,她能感觉到自己离二十一世纪的文明愈来愈远,远到“民主”、“自由”这些词汇只是一个属于未来的历史符号,而今所经历的杀戮和暗战才是现时发生的真实存在。 今次的遇袭中毒更像一记警钟敲响在奚茗的脑海——在这里每天都上演着种种不公,若非是避世小民,则都像在刀刃上行走一般,生与死也只是瞬息之间,若不主动杀人,则只能等着被杀。 奚茗摩挲着单衣下的伤口,那仍旧火辣辣的痛感提醒着自己,要活着,哪怕是用挣扎的方式。 卫景离琢磨着奚茗说所的“化被动为主动”这句话,登时舒展开紧锁的眉头,邪魅一笑道:“茗儿,若想化为主动,明日我们便做一场戏如何?” “做戏?我?”奚茗心道,她现下身受重伤还能配合卫景离做什么戏呢? “没错,”卫景离洞悉了奚茗犹疑的心理,解释道,“若我教你假装重伤昏睡,如何呢……”卫景离附在奚茗耳边合盘托出了自己的计划,末了还不忘挑挑眉梢等待奚茗的回答。 “……你,这个骗子……”奚茗盯着卫景离一副胜券在握的欠揍模样,从牙缝里挤出“骗子”二字。 “骗子?你且看看当今朝堂之上又有几人是真正的老实人呢?”卫景离背靠床沿,盯着墙上的“安闲自在”四个大字道,“既然‘他们’不择手段,那就休怪我不按规矩办事了……好了,快睡吧,养足了精神明日才能演场好戏。”说罢,卫景离隔着薄被轻轻拍了拍奚茗的肩,像是在哄一个顽皮的孩子睡觉般。 卫景离手掌温柔的力道透过薄被直传到奚茗体内,激起了一阵暖流。这种安稳的感觉很久都没有体会了吧?奚茗暗忖,颠沛流离、刀光剑影、政治阴谋……太多纷繁可怖的事教她越来越疲惫和紧张,她都忘了原来这种安稳的感觉竟是如此美好。 这个下着缠绵细雨的初夏之夜,芳香的小室,温暖的被窝和眼前这强大的男子就仿佛照片一般定格在奚茗的脑海里。 奚茗不由甜甜一笑,道:“卫景离……” “嗯?” “没事……” “……找死么?” “卫景离……” “嗯?” “我梦到我的妈妈了……我梦到她在站在湖心的一个小洲上,我叫她,想拥抱她,但是那个小洲却飘远了,任我怎么喊叫妈妈都没有再回头……” 卫景离轻拍奚茗的手僵在半空,半晌他才淡淡道:“我知道,快睡吧,乖。” “不要,我们好久没有这么静静聊天了呢,平常你就知道给我摆臭脸!”奚茗一撇小嘴,继而笑嘻嘻地说道,“不过,我昏迷的时候你都这么哄着我么?”但凡女孩子,都是希望有人来宠爱自己的吧。 “啊……没有……”卫景离一时语塞,无措间干脆背靠着床沿,不再看奚茗调笑的眼睛。 “哦?那……难不成你做了些别的?” ... ... 第一百三十五章 秉烛夜谈 “哦?那……难不成你做了些别的?”奚茗登时来了兴致,好不容易捉到这可以调戏卫景离的机会,她怎能轻易放过?奚茗继续道,“哈!难道,天呐!难不成,难不成你趁人之危夺走了我的初吻吧!”奚茗夸张地用双手捂着嘴巴,瞠着一双美眸观察着卫景离的一举一动,就等他表情松动、举止无措之时哂笑他一番。 “……没有!”卫景离盯着字画,只是心思并不在那里,他仿佛又闻到了奚茗身上的芬芳体香,他的唇划过她的脸庞时嘴唇传来的美好触感……还真是差一点就要夺走她的初吻了呢…… “没有?那你耳朵怎么红了?”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呦,怎么还生气了嘛,我都没有怪你和我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毁我名声、夺我初吻还死不认账呢,你怎么能和你舅舅刘垚一般臭不要脸呢?真是有其舅必有其侄啊,哎,你说你们兄弟五个都这样么,搞不好是家族遗传……” “钟奚茗!你到底还是不是女人?!” 接着,拳头砸床板的沉重的声响再次打破了无息阁的宁静。守夜的隐卫纷纷看向虚极,只见虚极叹口气,摇摇头,众人皆静。 室内,钟奚茗憋着笑道:“卫景离,你我要不要秉烛夜谈啊?” “不要!” “卫景离……” “说!” “谢谢你在这里……”谢谢你能让我在被噩梦惊醒时分看到你,谢谢你让我如此安稳,哪怕只有这黎明前的几个时辰…… “……傻丫头……”卫景离轻弹下奚茗的额头,宠溺道。 “那么……我们秉烛夜谈吧!” “……” …… 翌日雨霁的清晨,空气湿润清新,容王府的婢女们纷纷来到花园里采撷新叶上的露水;鸟儿叽叽喳喳岀巢而来,立在无息阁窗沿处奇怪地瞧着室内的人儿。只见一个容貌极为清秀出尘的少女正蜷在被子里酣然大睡,朱唇微张,晶莹剔透的口水自其嘴角流下,濡湿了被角。少女身前坐着一名华服男子,本是绝美容颜竟在此刻面露戾气,盯着眼前沉睡的少女直挑眉毛。 有脚步声逼近,鸟儿一惊,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脚步所至的正是李锏。 “主上,该上朝了。”李锏站在门口恭敬道。按平常来讲,这个时候卫景离应该已经准备入宫了,今次怎么还不见出室呢? “李锏,”卫景离闻言在屋内道,“今日罢朝,着人上报就说我身体不适,过几日再上朝面圣。” “主上,这?”李锏不解道。 “我倒要瞧瞧,究竟谁能先发于人,”卫景离开门出屋,道,“李锏,着人去办吧。” “主、主上?”李锏惊道,“主上是否身体有恙,属下瞧主上面带倦容,脸色极差,不若请孙先生来……” “不用了,”卫景离一挥广袖,自顾自离开了,嘴里还嘟哝着,“到底还是不是女人?!”。 李锏大惑,忙招呼来隐蔽在周围的虚极,问道:“昨夜发生了什么,怎么主上脸色如此之差?” “是……茗姑娘昨夜扯着主上‘秉烛夜谈’……”虚极迟疑着道出实情。 “哦?茗儿醒了?不过,主上应该高兴才对,为何脸色……” “……主上与茗姑娘聊至深夜,然后……”虚极顿了顿,“然后,茗姑娘竟睡着了,可是……主上却全然没了睡意,唤茗姑娘又唤不醒,于是……” 李锏探头向房间里望去——奚茗竟大喇喇躺在卫景离的床上,一脸满足的睡颜,口水也赤果果地顺着她的嘴角流下…… 李锏不由挑眉,这才终于读懂了为何卫景离会如此板着脸,他心觉好笑,但一想起卫景离交代的事情便正色唤来手下,差人进宫上报卫景离缺朝的缘由。 李锏负手随卫景离而去,才行几步便倏然止住,恍然道:“主上罢朝是另有深意啊!” ... ... 第一百三十六章 预料之客 和李锏猜测的一样,下朝的时间才过不久,二皇子卫景元就光临了容王府。 面带倦容的卫景离站在居善斋门口,见着卫景元和刘垚走来,才要开口招呼便得刘垚劈头一阵嗔怒:“简直是胡闹!” 显然,刘垚对卫景离的“任性之举”真的恼怒了。在刘垚的心里,卫景离应该是做事滴水不漏之人,多年来从未晚朝、罢朝,也因为如此卫景离至今未给皇帝卫稽留下什么不良的印象。更何况如今政局随时可能突变,内有五子夺嫡、政治分帮,外有明国探子潜入定安,就在前日,清字营甚至遭遇袭击而皇上派出的调查人员仍抓不到任何头绪,如此时刻怎能罢朝! “二哥,舅舅……”卫景离对着一旁尚未开口的卫景元和满脸怒容的刘垚微一行礼。 “你还知道我是你舅舅?”刘垚一甩广袖,嗔道,“你可知今日宣政殿上文武百官如何议论你?说你堂堂大陵四皇子虽横扫刑戮,但终究过不了美人关,竟为了一个半死的下等女子罢朝哇!” 卫景离暗暗挑了挑眉梢,心道好一群为国为民的官员,放着明国探子大举入侵我大陵不管,竟一个个在私下里嚼耳根!不过,尤可见清字营遇袭和奚茗受伤之事已然不是秘密,更只怕他与奚茗之间的暧昧也早已被“有心人”大肆渲染、广泛传播了。 卫景离笑笑,对卫景元和刘垚说道:“舅舅教训的是,孩儿只觉从抵戏归来后便过劳疲乏,身子常有不适,今次思虑不周,任性而为,还望舅舅能够体谅孩儿。” “你呀,”刘垚重重叹一口气,道,“你瞧瞧你这一罢朝令二殿下多挂心!” “舅舅说的是。”卫景离恭顺地附和道。说罢便将刘垚和卫景元请进居善斋内。 卫景元和卫景离寒暄几句,才明白原来卫景离只是过渡疲劳所导致的“任性”罢朝,不禁笑道:“四弟啊,你这一个‘任性’可是搅动了半个宣政殿啊。今次父皇问起你缘何不适,是否需要着太医诊治,若不是大哥在旁帮你圆场,解释说你由于手下清字营遇袭、率卫钟奚茗受重伤心情郁结,只怕父皇都会盛鸾而至、前来探望你呢!” “哦?那还真是多亏了大哥呢。”卫景离和下首的刘垚暗暗交换个眼神,自是明白卫景元看似“不经意”地透露出是卫景乾这家伙向卫稽打的报告,引得百官联想纷纷,将他卫景离和钟奚茗暧昧地联系在一起,为他落下了个“只要美人,无心江山”的名头。这卫景元倒是把责任撇地清,先他人一步前来问候,只是不知道,他又在私底下添了多少柴,扇了多大风呢。 “如今看来,四弟你确实面色不佳啊,是得好好休息呀,”卫景元接过婢女送上的茶盅,轻吹茗烟,缓缓道,“可不要再像今次一般错过了要事啊。” “二哥所说的要事是指?”卫景离心道,看来今次朝堂之上的焦点可不仅仅是他卫景离呢。 ... ... 第一百三十七章 朝堂新闻 “你还记得‘朝政’?我还当你眼里心里就只有钟奚茗那个野丫头呢!”刘垚火气还未全消,一想起卫景离经错过了今日第一手的朝堂消息就失望地气不打一处来,更联想到钟奚茗这丫头平日里嬉皮笑脸没大没小的样子更是气绝,连连深呼吸才能压制住自己的怒火。 卫景离顿感尴尬,心想这刘垚近两年来脾气是越来越大了,估计也是他对自己的行为愈来愈失望吧。刘垚想操控自己,但自己偏偏对刘垚处处设防,再加之奚茗的关系,导致刘垚心理上难以接受这与自己当初设想的夺嫡之路有所偏颇的现状。也许用奚茗的话来说比较合适——舅舅是“更年期”了吧。 卫景离心下暗笑,表面上恭顺道:“不知今日朝堂又有何风云呢?” “阖国要派使臣出访我大陵。”卫景元淡淡道。卫景元说话的神情倒是像足了卫景离,都一副傲然窥视天下的淡然模样。 “二哥可知使臣是谁?”卫景离心知若只是普通的访问又哪里会成为二哥口中的“要事”,想必这造访的人才是焦点。 卫景元心中感叹,卫景离自小随着他长大,他深知卫景离的聪慧,如今他只听得短短几句概述便料得阖国的使臣才是关键,仍是不禁暗自喟叹,好在自己和卫景离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若是成为对手,还不知是何等的可怕呢。 卫景元微笑道:“这阖国来访的使臣不是别人,正是秦博雅。” “博雅公主?”卫景离心下一惊。 这博雅公主可是阖国皇帝秦旨彦及其皇后叶氏的心头宝啊。博雅公主以其绝世容颜名震诸国,有着“阖国第一美女”和“阖国明珠”的名头,六年前卫景离在他皇姐嫁于秦旨彦的大婚之礼上,曾目睹过其芳容,那时的博雅公主虽然还未及笄,但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美得惊人,周身都散发着出身皇族所应有的骄傲和娇贵。 如今卫景离对于博雅公主的印象已然模糊,却仍清楚地记得当日大礼之上那人人为之动容的场景,甚至当日连明国太子皇甫萧都向秦旨彦提出要拟定其与秦博雅的婚约,好有朝一日捧得美人归,却不料被秦旨彦婉言拒绝。 现在秦旨彦竟要派他的宝贝女儿千里迢迢自其京都昌垣来到大陵,到底是何用意?难道仅仅是一场友好访问,亦或是一场和亲之举? “这回,四弟你可有艳福可享啦!”卫景元笑道,“只怕秦旨彦派博雅公主来我大陵是来挑女婿来啦,只是我和大哥都已娶妻有子,三弟也和卫将军宋濂之女宋青立有婚约,五弟尚且年幼,在身份上可与秦博雅相配的王公贵族里可只剩四弟你这身无婚约的皇子,加之与博雅公主年纪相若……哈哈,二哥我可是等着喝四弟你的喜酒呐!” 果不其然,连卫景元也如此说明,只怕阖国来联姻的事情并非只是揣测,而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但仔细想想,这件事不知道哪里总让卫景离感到有些不妥。 正如卫景元分析的,相对于秦博雅的名头、身份和容貌,大陵皇室能够与其联姻的就只有他卫景离一人,如此“恰好”也未免太过令人生疑了。远在阖国的秦旨彦就算耳目庞大,又怎能对他陵国皇室的人脉结构好似了若指掌一般呢? 莫不是……这场政治联姻和皇帝卫稽有关? ... ... 第一百三十八章 放出消息 难不成是卫稽想让秦博雅和他卫景离联姻,却为了堵住其他皇室男子的悠悠之口而让秦博雅假借“出使”之名做出这唯一的选择?若是如此,那么责任便全都由卫稽推给了阖国。 “离儿,二殿下分析地极是,这可是你的机会啊。倘若你与阖国的皇室明珠博雅公主成婚,到时候你和二殿下便可借助阖国的力量铲除异己,哪里还愁大事不成?”刘垚面带喜色侃侃到来,言辞间强调了“二殿下”,以防卫景元会因卫景离可能从此如虎添翼而此心生嫌隙。 听闻刘垚如此一说,卫景元将心头对于自己四弟越来越盛的提防之心压了下去,说到底这十几年来他们都是一个战线上的盟友,当年才经历过其母突然暴病而亡的卫景离曾奶声奶气地对他承诺:“二哥,离儿自会助你登上帝位!” 想到十几年来他们兄弟二人的深厚情谊,卫景元才放心地点点头,附和道:“刘侍中所言极是。只是,这仍需要四弟你要对‘情’看得开些啊……你手下的钟奚茗可是当年紫阳钟家的遗孤,难道你忘了……当初我就说不要收留她和那个叫苍久里的小子,你偏不听。”卫景元言尽于此,只留下个话头提醒卫景离——他与钟奚茗之间绝无任何可能。 “二哥哪里话,我又如何对‘情’看得不开,又哪来的‘情’呢?”卫景离轻笑道,“看来二哥你是有所误会了,我今次罢朝并非全因茗儿受伤而痛苦郁结,而是茗儿伤势反复,昨夜茗儿难得苏醒,这丫头又甚是忠心,竟连夜写下了一册《火药秘录》记载火药的制作方法,以防自己有所不测便无人再通晓火药的制法……也难为了她。” “哦?如此说来,你手下钟奚茗通晓火药制法的传闻是真的咯?旧时也未听闻钟炳存提起过有关火药的事呀……如此看来,四弟你还真是捡了个宝哇!”卫景元讪笑两声。 卫景离点点头,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道:“只是茗儿伤势反复,折腾了一宿这火药的制法仍未写完,二哥知道的,这火药的制法可谓战争利器,重要若此,我又怎能不守之保之呢?” “没错没错,四弟你可要好生保存这《火药秘录》啊,勿要让歹人得了,否则天下必将大乱!”卫景元叹道。 “是,我势必不会教这‘秘录’落入歹人之手。”卫景离不顾一旁的刘垚一脸震惊地又是挤眼睛又是挑眉毛的暗示,只一个劲地和卫景元一来一往聊天,气得刘垚干脆吐出一口浊气缩在椅子里再不吭声。 又是一阵寒暄和叮咛,卫景元终于离去。 送走来客,刘垚进了居善斋紧闭门窗,低声道:“那野丫头真的记下了火药制法?如此要事你怎可对二殿下言说,你就不怕王府内的各路探子和二殿下会将此事散播出去,只怕不出今夜,‘秘录’便在歹人手里啦!” “舅舅,”卫景离笑出声来,“舅舅您怎么还没想到呢?哪里有什么真的‘秘录’,这不过是个饵,只要瞧能否钓到大鱼即刻即可,若是被对手在暗处不断撩拨、触及我卫景离的底线,那我还有何魄力来谈天下呢?!” “你是说……”刘垚低头思忖,半晌才抬首道,“不不,若你只是想钓到我大陵的对手,那即使不演这一出也可想而知,那么……” “没错,舅舅,我钓的是那只深海的鱼,”卫景离诡谲一笑,“舅舅,你且看今夜。” ... ... 第一百三十九章 无奈心殇 送走大感欣慰的刘垚,卫景离抽身前往南苑医阁,老远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和李葳喳喳呼呼和奚茗说话的声音。. 一进门,卫景离便先声道:“都免了。”制止了持盈、持锐、李葳和孙瑭公的行礼,径直进了内间,众人见状便将一直喋喋不休、要跟着进门的李葳架了出去。 内轩中久里仍未见苏醒,但看脸色已如平常,肌肤的焦黑已然褪去,卫景离不禁惊叹久里身体的恢复力确实惊人。卫景离见奚茗木头人一般坐在久里身边,蹑足欺近。 “我听李葳说,前日久里毒侵甚深,回府时已经身体焦黑了,是吗?”奚茗仅凭脚步声就判断出来人正是卫景离,她对他太熟悉了。 “是。好在久里质素非常人可比,复原奇快,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卫景离心中暗骂李葳这个臭小口没遮拦,竟叫奚茗担心。 奚茗伸手压上颈前的小叶紫檀坠,手指摩挲着正反两面浅刻的“久”、“里”二字,脑海中又翻腾出在大陵的七年多的经历。她有点忘记了流浪的日里认识的磨刀大叔叫什么,那个助他们一臂之力的琴师的模样也越发模糊,曾经欺凌过他们的人也早已被遗忘,在清字营所经历的残酷训练也已经记不起细节,受过的伤也早已愈合,甚至连疤痕都再也找不到。 但是,她初来这个世界的夜晚,久里之母惠闵贤扑身而上扼住杀手而亡时的血腥场景、那年生日清晨无措的她接到久里送上的檀木吊坠,狠狠地对她说“我会保护你!”的感动,却深深扎根在她的脑海,深刻到只要一想起便会闻到那股血腥、感到无措孤独。 “那天,就是久里拉着我逃跑,躲到了地窖里我才能活到今天,”奚茗望着面容苍白的久里,握着他有些凉的手,回忆道,“我看到了很多血……就在我的脚边,后来我发现我的衣服上也沾满了鲜血……” 卫景离当然知道“那天”就是钟家被灭门的那天,不由身躯一震,眼神一个闪回,里面莫测的光摇曳了几下。 奚茗继续道:“但是,是久里带我逃离了那里……卫景离,你能明白吗?”奚茗是个重情义的人,更何况是对久里这个将她从命运的泥潭中拯救出来的人呢。 卫景离心下一颤,上前揽过奚茗的肩膀使其轻靠在自己怀中,淡淡开口道:“过去的不必都记起,经历的不会都忘记。” “过去的不必都记起……”奚茗喃喃重复着卫景离的话,喟然道:“人类向来都是想得明白,做不明白。” “人类?又在发什么鬼感慨,”卫景离重重拍了下奚茗的额头,似要将她从血腥的回忆里带出,丝毫不顾奚茗呲牙咧嘴地喊痛。见收到效果,卫景离继而道,“东西可准备好了?” 奚茗点点头,不自在地退开一步,和卫景离保持了一定距离。 “那好,你且休息去罢,这里有孙先生在,无碍的。”卫景离淡淡道,转身出了医阁。 ... 第一百四十章 一夜惊魂 遵照卫景离的指示,奚茗可算做足了戏份。先是一副大病反复的模样在自己的闺房内写写画画,随后卫景离亲自前来将她所画的所谓《火药秘录》放到前庭的外轩书房,然后便是等。 入夜,整个容王府陷入一片静寥。 奚茗躺倒在床上,不论如何也不能入眠——卫景离这一计摆明了要“引狼入室”,顺便“清扫内庭”。如果今次真的有人前来盗取《秘录》,兴许能够放长线钓大鱼,只是这已过了子时,竟丝毫没有动静,难道是对手识破了他们的计划?也是,从那些“绿衣人”的身手和行动上来看,他们的大老板必然是个厉害角色,若真是个狠辣人物必然不会相信卫景离忽然间拥有《火药秘录》的消息。 不管了,就赌上一把!奚茗心道。再一摸枕下藏着的三菱军刺和一把持盈送来的飞针,想到卫景离将他无息阁的隐卫悉数调来自己所在的西苑,才定下心来,无惧随时可能出现的袭击。 如此又捱过了不知多久,眼皮愈来愈沉的奚茗扫了一眼窗外,眼见天就要亮了,怎么还没有动静?看来是卫景离这个妖孽失算了,低估了对手的智商! 奚茗心一横,翻个身便打算睡死过去。堪堪合眼,就听屋外有悉悉索索的轻微响动,奚茗登时警醒,一个激灵便从床上跃了起来,不料竟扯动未愈的伤口,只疼得她呲牙咧嘴却不敢呼出声来。 待疼痛稍缓,奚茗自枕下抽出三菱军刺,矮身移步至窗下,耳朵贴着墙面倾听,却再没捕捉到半点声响。见鬼了?奚茗心道。 就在奚茗耐不住性子想要出门探个究竟的当口,外庭有人高呼的声音自寂静中乍起——“有贼人!王府进贼啦!快来人呐!死人啦!”俄顷,门户开阖声四起,下人婢女的脚步声纷杂传来,只有奚茗的闺房毫无动静,周围部署的隐卫也岿然不动,好似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奚茗点起灯,受伤的右手紧握军刺,左手掌心藏着几枚长飞针,神情紧张地贴着窗口,以备不测。霎时,有沉重万分的足音由远及近,奚茗还在犹疑为何飞檐走壁的贼人会有如此沉重的脚步之时,便听屋脊上的几名隐卫飞身而下,落足在屋外隐蔽处。奚茗暗暗将军刺抬起护在胸前,背贴着墙面矮身向门边移去,还未到门边就听大门“砰”一声破开,还未看清来人又有数名隐卫破窗而入,只几个翻滚、闪身、抽刃,就要对破门而入的来人群起而攻之。 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只听一声气若游丝的轻呼:“茗儿!” 这声音……是久里! “快住手!”奚茗高呼一声,丢下手里的军刺和飞针奔向昏暗灯光笼罩下的众人。 以虚极为首的几名隐卫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擒住了来人,正奇怪为何来人毫无抵抗之力、脚步如此沉重,来人便叫道“茗儿!”加之奚茗的高呼,至此才确定来人的身份是久里无疑。 “快放开他!”奚茗对虚极喝道。 奚茗接着昏暗的灯光,上前要检查久里是否受伤,才拨开众隐卫至他身前,久里一个不稳就要倒地,奚茗慌然拥住他,连带自己也被这高大的男子压得踉跄两步,好在一旁的虚极及时扶住久里才令二人免遭摔跤。 “久里,你醒啦!你怎么来了?!” “茗儿,你怎么样?!” 几乎是同时,久里和奚茗关切互问。 “我没事,我很好,倒是你,怎么还未痊愈你就跑来,还差点给当做贼人给杀了,真是吓死我了!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奚茗重重呼出一口气,嗔怪道。说着,将久里扶到床榻边坐好,并用眼神射向蒙着面的虚极等人,那犀利的眼神直瞧得虚极等人一阵虚汗,这分明就是在说“你们变态啊反应那么快,差点杀了自家兄弟!” 虚极打个眼色,在奚茗无声的眼神示威下带着其他几名隐卫退出了她的香闺,继续上树的上树,钻地的钻地,上房的上房。 “我倒是无妨,”久里眼见周围布满高席位的隐卫终于放下心来,道,“方才我给外庭的呼叫声惊醒,听到有贼人闯入王府,担心是‘绿衣人’之辈再来伺机暗杀你,便赶了来。你没事,就好了……我也不知昏睡了多久,快让我瞧瞧你的伤。”言罢,久里便抓过奚茗的右臂,轻撸起她的衣袖,见到结了新痂的伤口点了点头,心想若是自己都无甚大碍闯过了鬼门关,那么奚茗体内的毒也该被孙先生清干净了,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看到久里如此关心自己的安危,连苏醒过来都是因为感知到有危险迫近她,奚茗不觉红了眼眶,再也忍不住扑进久里的怀里嗔道:“你神经病啊把毒引出去,你要有什么事我该怎么办?!” 久里身子一紧,被奚茗如此突然地抱住,自己反倒不知该怎么办了,环住怀里的小人儿又怕自己情不自抑弄痛了她,只得轻拍她的脊背,声线万分温柔地哄道:“好了好了,不会有事的,哭什么……” 门外的阴影里,李锏看着屋内相拥互慰的两个孩子,想起许多年前他们相携流浪的场景,心中一阵喟叹。一旁的卫景离仿佛僵化了一般,在黑暗中瞧不清楚他的表情。立了片刻,卫景离终是没有进屋,一转身,默默离开了。 李锏心道,这一夜,势必漫长,也已然漫长。 ... ... 第一百四十一章 清扫内庭 待到王府内的喧闹声和惊慌声渐息,奚茗才搀扶着久里赶往无息阁找卫景离,毕竟方才外庭的惊叫声确实太骇人了,莫不是真的超出了卫景离的算计死了人? 才步入无息阁,就见整个外轩都站满了人,守卫的甲士手握短剑立在门口一副凛然模样;持盈、持锐、李葳和青龙旗旗长王恒站在大堂一侧,均手握短剑抵着堂中垂首下跪、缚着手的几名下人婢女;大堂另一侧则站着五名身着玄色武服的蒙面人,一个个都是豪汉身姿,身上无一不是染着大片的血迹,然而皮肉外翻的伤口却不见流血,反在烛火下显得愈发可怖阴森;为首的那名蒙面人倒是左臂真的被开了一个长约三寸的口子,血流不止,孙瑭公正立在其身侧为其包扎伤口;施施然坐在堂中的自是卫景离无疑,李锏则立在其身侧。本来应该是济济一堂的场面,却因这刀剑的出场和鲜血的映衬而显得万分诡异。 奚茗在无息阁门口瞧见堂内的瘆人景象不由放慢了脚步,拉着久里呆在门口竟不知是进是退。 卫景离往门口淡淡地瞟了一眼,抢先道:“进来吧。” “啊?哦。”奚茗应声扶着久里蹭进了门,贴着大堂边缘向李葳等人一侧挪去,这时才得空打量起对面一侧站着的五名玄衣武士。 只见对面五人露出的眉眼毫无特点,肤色不白不黑,身形中等,虽然身上沾满血迹却不见伤口真的流血……他们是,最善乔装易容的溪字营释容部?如此,为首那个隐隐透漏出凛然气质的男子就是位居溪字营第六席的“诡千变”释容啦。 果不其然,这些擅长易容和乔装的隐卫皆看似其貌不扬,单凭几次接触很难记得住他们的体态,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更容易扮演别人、乔装幻化而不引起他人的怀疑。如此看来,所谓“死人啦”也是他们扮演的一场“假死”罢了。 “久里?!”李葳、持盈、持锐三人惊喜道。他们三人受到卫景离的指示,大半夜蹲守在各自的岗位上抓人,不知久里半夜里苏醒过来,奇怪的是,他竟和奚茗一齐赶来。 “久里,你醒啦?”卫景离淡淡地问,这一问便殁去了他去过奚茗所在的西苑的事实。 久里稳了稳身形,抱拳对卫景离略一施礼。 卫景离继续道,“一会儿还是让孙先生给瞧瞧。” “谢主上!”久里抱拳行礼,低头的瞬间迅速用余光将跪在堂中的几人打量个遍。 那是四男两女,都是容王府内的下人,来王府的时间长短参差不齐,其中一名婢女叫莲儿,在王府已有六年之久,今年正是二十有一,是内庭卫景离较为近身的丫头,平日里做事麻利,几乎从未出过大的纰漏,如今却跪在堂中,难道……没错了,只怕莲儿是谁家派出的细作。几乎是出于本能,久里一展手臂,将奚茗微带到身后,以防当中的各府细作有所行动。 “茗儿小心,这些人可是别府派来咱们容王府的细作,有几个身手还很不错呢。”李葳凑在奚茗耳边轻声提醒。 第一百四十二章 堂中审讯 奚茗闻言,当下明白卫景离的“清扫内庭”为何意。 原来,卫景离在面见卫景元和刘垚时故意说明了《火药秘录》的存在,后又仪式颇为正式地将《秘录》封存在外庭书房,就是为了王府内的众多他府耳目能够得到消息、集中传递到各自主子那里,只消派人盯住短时内以各种理由出入王府的人员,顺藤摸瓜则必能知晓谁是细作。再加之今夜王府果有匪贼前来,趁着大乱,不管是否这些细作想跑、想留,亦或是配合作案,都一概被擒,而这些蹲点的人,想必就是李葳、持锐一等了。 看到莲儿,奚茗不禁一惊。莲儿是卫景离的近身丫鬟,看她此刻不屈的眼神和挺直的身板便知此女必有一身功夫,若是如此,卫景离怎么可能六年来都看不出来?除非,卫景离早知莲儿是细作,只是时候未到,没有动她而已。想到这,奚茗忍不住望向卫景离,如今肃清王府,难道是要亮出自己的野心,有什么大动作了么? 她的目光才触及卫景离本尊便是一惊——他的目光正牢牢地锁着她自己!但也就那么短短的几秒钟,他又将奚茗从自己的眼神中释放出来,将目光投射在堂中央跪着的细作身上。 “你们的胆子还真是大呢!”卫景离半调笑半正经地开腔,戏谑意味十足。 堂中有两名细作听到卫景离冷冰冰的声音和阴森森的语调,吓得竟忍不住发起抖来,另外三个则垂着头,一副“你没证据我就抵死不认”的态度,只有为首的莲儿挺直了腰板,瞋视着卫景离,眼神里尽是决绝。 卫景离将堂下的几人扫视了一遍,对莲儿铮铮的表现有些意外。 “莲儿,你进王府六年,从未出过差错,我这内庭多亏了有你打理才能如此井井有条,说到这,我卫景离还真得好好感谢你一番呢。”卫景离扬起一侧的嘴角笑道。 莲儿闻言,扬起下巴看向卫景离,仿佛要将他看透。正如卫景离所述,自她被送进容王府当细作至今的六年时间里,她从未真正地接触到他,更不要提对自己的主子提供什么实质意义上的重大情报了。往日她只道卫景离是那个人人口中传颂的温润公子,直到今天她才真得认清楚他的心机,确实又狠又绝。 对于此类阴狠的角色,笑容背后的狠辣只怕会比直截了当的凶狠来得更凶残! “看得出来,你功夫不错,行事也很谨慎,”卫景离一顿,看到莲儿脸上露出的惊诧神情后才满意地继续道,“我留着你也是因为你的确是个人才,只可惜,你跟错了主子。” 卫景离起身,徐徐来到莲儿面前,委下身欺近莲儿道:“只是,跟错了主子本来没有什么,你最大的错误是执迷不悟!我给了你那么多机会,你怎么就不思悔改呢?!” 莲儿的身子明显震了一震,她没想到的是,其实卫景离也许从她进府的第一天起就知道她是细作;她所能想到的是,原来卫景离给她留了“机会”改投他门下,也正因此卫景离才将她调至内庭,近身服侍自己。 这个男人,眼前这个微笑的男人,才是真正的恶狼,一只伏在阴影里伺机暴起噬人的恶狼! 第一百四十三章 惩处细作 “执迷不悟?哼!”莲儿冷哼一声,从她儿时被主人收养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想过“悟迷惘”、“思悔改”。今天哪怕死在卫景离手里,她也决计不会从牙缝里吐出任何有关主人的信息。 “好莲儿,我看中的就是你这股韧劲!”卫景离击掌称赞,旋即起身向自己的雕花木椅走去,悠然道,“不知道我大哥送你来是不是也是看重了你这点呢?” 这回,奚茗明显看到了莲儿眼中的错愕和不可置信。看来,莲儿想要死守她是卫景乾的手下这一秘密、以身殉职的想法落空了,也许,她永远都不用企图看清眼前俯视着她的男子了。 “你杀了我吧!”莲儿凛然叫了起来,声音凄楚而坚毅。 旁边跪着的细作们无不惊异地望着莲儿,像是在看一个异类。殊不知他们都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欠烈火穿线而来。 “杀你?哼,你还没有资格来要求我杀你。我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卫景离的声调兀地狠辣起来,目光如狼似虎,教奚茗为之一颤。 “妄想!”莲儿霎时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微张开嘴就要咬舌自尽! 说时迟那时快,离莲儿最近的王恒一记旋风腿横踢过去正中她的下巴,力道之大竟将莲儿整个人都踢翻在地。再看之下,莲儿的下巴已然脱臼,嘴巴大张,连舌头都伸不直,恐怕再想寻死已是不可能的了。 “从现在开始,你只能,等死!”卫景离一扬手,愤恨道,“拖下去!” 门外的甲士分两列涌进来,架着六名细作退出了无息阁,堂内的人隔着老远还能听到胆小的细作不住地喊着:“殿下饶命,奴才全招,奴才全招!”直听得奚茗心中一阵阴寒——卫景离说要让莲儿生不如死,她想到了能令女子最感痛苦的事,正如翡翠所受到的万丈屈辱,这是多么令人心颤的惩罚!卫景离要用这样的卑鄙手段来对付莲儿吗?她突然感觉,高椅内的这个男人真的有点让她感到陌生和可怕了。 奚茗的目光紧紧盯着卫景离,企图用其中的鄙夷和质疑来提醒他,不要用如此龌龊的手段来对付他人,即使对方是你的敌人。 然而卫景离仿佛没看到奚茗投射来的眼光,只轻轻下令:“都下去歇息吧,释容,你也随孙先生去医阁疗伤吧。” “是,主上!”众人皆行礼。 这一夜的惊魂就在卫景离雷霆般的决策中结束了。 “茗儿?”李葳扯扯奚茗的衣袖,招呼她一同退出无息阁,岂料奚茗满目哀怨地瞪着卫景离,一动也不动。 “还有何事?”卫景离玩弄着手中的茶盅,态度悠悠。 “没事,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位交好的故人。”奚茗自嘲地笑笑,她知道在这样的场合下自己对卫景离的任何劝谏都是无用功,他向来都有自己的主张,特别在面对自己的敌人时,更是尤为的爱憎分明,绝无退让的田地。 “哦?谁?”卫景离似乎有些揣摩到奚茗的想法,为了确认,他还是顺着话头问道。 “翡翠。”说罢,奚茗便头也不回地拉着久里出了无息阁。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个中缘由 “翡翠。”说罢,奚茗便头也不回地拉着久里出了无息阁。 久里任凭奚茗拉着自己的手腕,看着她眼里闪出失望的神色,便知她所想,毕竟翡翠的死给她带来了太大的震动,那日的凄惨萧索的景象别说是奚茗,就连他自己也都难忘。他反手握住奚茗的柔荑,轻声道:“一切都过去了。” 奚茗闻言,做了一下深呼吸,才微微点点头。 李葳闻言也凑过来道:“茗儿你刚才说的那个翡翠,是大战刑戮时候的那个翡翠吗,我听说她最后被……” “李葳!”久里喝止了李葳尚未脱口的话。 奚茗目光明显一黯,忍不住道:“只怕莲儿会成为第二个翡翠。” 众人一听,都不由一怔,回想起方才卫景离对莲儿所说的教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霎时间,持盈、持锐和王恒都陷入了沉默。李葳倒是在这时候最先反应过来,一挥手说道:“茗儿你说什么?!主上可不是那龌龊卑劣之人,你怎可将主上同梁丘诩那等人种的行为相类比?” 李葳虽然是个直肠子,平日里仿佛不经人事,但也因此才能将许多事情以旁观的角度看得更清。持盈等人均被李葳的一句话点醒,纷纷点头称是,叫奚茗勿要多想。奚茗闻言亦是一惊,是啊,她怎么会怀疑卫景离的品性、质疑他的高贵呢!她与卫景离相识七年,和他之间更比一般率卫要亲密得多,怎么这会她却还没李葳看得清楚呢? “再说了,就算主上真的要对莲儿有所惩罚,那也是莲儿应得的!茗儿你还不知道吧,那日你于慈云山遇袭,可是莲儿泄露出的信息呢!” “什么?”奚茗惊道。李葳所说的这件事可真是出乎了奚茗的预料,如果是真的,那么里通外国企图暗杀自己的人就是大皇子卫景乾了! “你确定吗,你怎么知道的?”奚茗追问道。 “我只知道,自你和老苍中毒回来后主上便派人盯着府里的细作,甚至还派出了释容呢!最后顺藤摸瓜才确定了莲儿。”李葳撇着嘴道。 “其实主上六年前便知莲儿是大殿下的手下,你们中毒后主上即刻下令跟进细作们的联络线路,彻底查清了他们各自的联络方式、暗号和接应对象,”持锐接着李葳解释道,“而莲儿的接应人就是王府旁那个卖青枣的大汉。于是,由释容出面,扮作这青枣大汉,不消几句便盘问清楚正是莲儿将茗儿你的姓名、体貌特征和训练时间‘交代’了出去。” 原来如此!难怪卫景离会如此动怒……才想到这,奚茗心觉奇异,自己怎么会如此自然地认为卫景离会“难怪”如此迁怒于莲儿,而原因正是因为她泄露了关于自己的信息呢?! 奚茗心道不好,她似乎已经承认了卫景离对自己的感情,那绝非普通情谊,更不是主仆深情。若是如此,其他人也应该都能看得出来吧……不知怎地,奚茗顿感尴尬,仿佛被别人看穿了一般,应一句“原来如此”便拉着持盈匆匆回到自己的西苑闺房,完全不顾身后久里灼灼的目光和李葳的呼唤。 第一百四十五章 闺中干架 回到自己的房间,奚茗直接将自己扔上了床,被子一卷把自己裹了起来,隔绝了窗外泄露出的晨光。这一夜过得太令人心惊,也太令人感到疲惫了。 “难怪卫景离会如此动怒”,奚茗回想起自己方才的心理活动,联想到自己和卫景离之间那份被重重危机暂时压下的暧昧,心口像被堵住了一般,教人透不过起来,真是让人窒息啊…… “被子蒙头睡就不怕窒息么?”卫景离悠闲的声音在奚茗头顶轰然炸开。 这是,卫景离?!奚茗一个激灵就从被子里翻了出来,从床上跳起,入眼便是卫景离笑吟吟地站在离她不到三寸的地方。 “你从哪儿钻进来的?!”奚茗霎时一阵羞愤,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才念及卫景离他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 “自然是开门进来的咯。”卫景离笑意更深,眼睛瞟了一眼关好的房门道。 “你就不能敲门吗?谁会想到堂堂大陵四皇子竟是个飞窗入户的轻薄之徒呢!”奚茗赶忙从床上跳下,来到桌几旁沏了一杯茶,试图和卫景离拉开些距离,免得被他窥得她方才所想的窘事。 “我敲了,只不过你没听见罢了,”卫景离笑着抢过奚茗才倒好的茶,呷一口,继续道,“不知道方才你想什么呢?嗯?” “啊?没什么,胡思乱想,今天太累了……” “既然太累了,那还不赶紧休息,又胡思乱想什么呢?”卫景离压低身体,脸凑近奚茗,紧盯着她的脸,道,“咦,你的脸怎么红了?” “哪有,你看错了!”奚茗双手撑住卫景离的肩胛,制止了他不断压低的身体。 “怎么了,你是不是害怕?” “我?我怕什么?没有!” “那你的手在干什么?” “……你,离我远点!” “才不要。” “你休怪我不客气了卫景离!” “咦,你的脸怎么更红了?呵呵。” “卫景离……” “嗯?” “死吧!”话音未落奚茗便直扑上卫景离的怀里,双臂挂着他的脖子,张着利齿对着卫景离的肩膀就是一口! “喂,死丫头!你疯了吗,你是狗吗!啊啊啊啊——” 惨叫声划破西苑的宁静。屋外的一名隐卫凑近虚极的耳朵低语道:“我们要不要去救主上?” “不用。”虚极摇摇头,轻叹一口气道。 屋内,奚茗终于咬得累了,松开铁齿,站在距离卫景离三丈远的角落,警惕地注视着卫景离的一举一动,以防其反扑。 “你是狗吗!”卫景离低头看着肩膀上赫然出现的两排牙印,狠狠道,“死丫头,你以为我治不了你么?!” “你,你要干什么?”奚茗立时摆出格斗的架势,其实双腿已经不住打颤——她又不是没试过,哪里打得过卫景离这厮! 卫景离见奚茗如此架势,禁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道:“看你精神不错,看来李葳他们都告诉你了啊。” “什么?” “莲儿的事,”卫景离施施然坐在床沿上,道,“在无息阁的时候,你心里是恨定了我吧,以为我会用非常手段对付莲儿?” “我……”奚茗无可辩驳。 “我问你,我在你心里真有如此不堪么?”卫景离紧盯奚茗,目光灼灼。 第一百四十六章 十四年前 “我问你,我在你心里真有如此不堪么?”卫景离紧盯奚茗,目光灼灼。 说实话,奚茗有些惧怕卫景离这样的眼神,灼灼地似火烧,烧得她面红耳赤,血流加速。 她的目光闪烁起来,随即又使劲摇了摇头。 “我只是派人审问莲儿而已。”卫景离无奈地耸耸肩。 “那你为什么说要教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奚茗问道。 卫景离低笑两声才道:“倘若教她三天三夜不合眼、只给喝水不喂饭地连续审问,你说如何呢?” 荷,真不愧是溪字营这帮变态杀手的老板,深谙审讯虐人之道!这样变相虐待的审问方法无疑是最消磨人心智的了,对于莲儿来说,忠心是她最大的骄傲,倘若用这种办法让她在意志濒临崩溃之时本能地道出情报,只怕那时莲儿真的会求死都不能了。好个卫景离,一下就抓住了莲儿最大的弱点。 “那其他人呢?”奚茗追问。 “哼,一律斩杀。”卫景离近乎轻描淡写地一言带过。 奚茗又是一惊,那个狠辣的卫景离又出现了。卫景离给她的感觉就是这样,有时候感觉他很温暖,由他罩着自己,自己就可以随性而为,不用刻意为了生存而努力融入这个世界;有时候却又感觉他很残忍,冰冷得让她只能远远望着他,不敢靠近。 “怕了?”卫景离开口。 “嗯,有点。”鬼使神差地,奚茗点头。 卫景离沉默片刻后叹气起身,挨着奚茗坐在案几旁,问道:“你可知孙先生的来历?” “嗯,听人说过,”奚茗虽然不明白卫景离为何会突然问起孙瑭公,但还是如实回答,“听说,老爹原是大明宫里的御医,后来家里惨遭变故,妻女皆亡,从此便无心侍君,归隐到了乡下,后来被你接进了王府。” “只对了一部分,”卫景离手指穿过奚茗的马尾,捋顺她的发丝,“孙先生原先并不叫孙瑭公,他本名公孙瑭。” “公孙瑭?孙瑭公……他如此做是要躲避仇家么?”无暇顾及卫景离亲昵的小动作,奚茗做出了最直观的判断。 “没错,”卫景离点点头,继续道,“十四年前,孙先生还是宫里太医署的一名年轻御医,在跟随其老师王佐仁的一次宫廷会诊中得罪了权贵,于是王佐仁和孙先生两家于深夜皆遭毒手。两家同时被烧得烟煴缭绕,王佐仁全家被活活烧死,无一幸免,而孙先生结发多年的妻子和两个小女儿也死于大火,那年,他的小女儿还未满周岁……只有孙先生因缘,于当夜寻我而来才免遭毒手……公孙家和王家总计六十九条人命便在一夕之间化为青烟。茗儿,你可道现实的残酷?哼,人命?弱肉强食才是这个世界的基本法则。” 奚茗内心像是遭到了一记重击,惊愕地说不出话来,沉默了半晌才道:“但那毕竟是人命啊!你又怎能学他人杀戮而无半点慈悲?抵戏之时你放弃了沈家村换来了名震诸国的名头,如今你又对着存有悔恨之心的人不存半点仁念,你这样又和那些杀戮者有何分别呢?!” 卫景离听了奚茗的话亦是一震,眼神变得恍惚朦胧,缓缓开口道: “你又可知为何我父皇只有我们五个儿子么?” 第一百四十七章 残酷过往 “你又可知为何我父皇只有我们五个儿子么?” 奚茗摇摇头。 的确,作为一代君王,繁衍子嗣确实是他的一项持续的重任,如此才能在较大的基数中获得更多择优的可能性,以此来保持皇族的繁盛和国家的稳定。而卫稽膝下只有八女五子,绝不算多,但是他的妃嫔却不算少,难不成是卫稽的问题?看卫稽的身板怎知他竟如此不济…… “你这脑袋里究竟装的都是些什么?!”卫景离看奚茗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便知她又想歪了,敲了敲她的额头,继续道:“其实在我之前,除了现在的三个哥哥外我还应有三个哥哥。” “那怎么……”问话停留在唇边就被奚茗咽了回去,她心知后宫倾轧比之朝堂可是有过之而不及,若是后宫和朝堂再有所联系,那么皇子便和政局、荣华相关,只怕那三个皇子亦是政治、荣宠的牺牲品了。 “所以,你说说看,我怎能不叫敌人死?否则,便是我亡,”卫景离说完便起身道,“天亮了,若是困,那便睡吧,想要伤害你的对手也该被《火药秘录》吸引去显王府了。” 奚茗一怔,原来卫景离想出做出假的《火药秘录》,不仅仅是想要化被动为主动引出幕后大老板,还是一个调虎离山的计谋,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火药秘录》上,不管世人如何探究其真假或者想尽办法得到它,目光也暂时不在她钟奚茗身上了,反倒是拿到《秘录》的人,接到了一个烫手山芋,捧放不得。 “还有一个问题,”奚茗说出了心里面隐隐猜得的事,“十四年前孙先生究竟是为了何事而遭到灭门?又缘何会去找你?” “傻瓜,这是两个问题,”卫景离轻笑,背过身去,半晌才道,“孙先生秉性正直,医者仁心,那日孙先生寻我是想来告诉我一件事情的真相,同时提醒我小心有心人的毒手……” “什么事的真相?”奚茗不由问出口,可是才问出口却又有些后悔。她心中的疑问就等着被验证。 “那件事就是……当年还是昭容的刘夫人并非暴病而亡,而是给人篡改了药方,毒发身亡。” “当啷”一声,奚茗手里的茶杯掉在几上,她惊得彻底无言——刘夫人不正是卫景离的生母吗?! 奚茗抬头望着卫景离的背影,窗外的晨光越过卫景离洒进房中,将他宽厚的背影投射下来,留下一个明亮闪耀的轮廓。他说话时的语气平静淡然,好似在描述一件于己无关的事件,只是不知,他内心又该起着怎样的波澜呢!卫景离,是压抑着怎样的痛苦和隐忍才能告诉她这一切呢? 原来,这就是他所经历的。 原来,这才叫残酷。 她似乎明白了为何卫景离会有如此狠戾的一面,他的过往铸就了他的性格,坚强、隐忍、果敢、阴狠,却又如此渴求关爱、向往温暖。 奚茗不知道,从这一刻起,更加残酷的现实才在一步步被揭开,一幕幕在上演。 第一百四十八章 坊间谈资 直等到太阳都晒了屁股,奚茗才从床上爬起来,径直来到居善斋,竟见李葳、持盈、持锐和身体已复原大半的久里早早就在这里等待消息了。 正所谓做戏要做足,卫景离果然不负奚茗所想,今次再次告假罢了朝,好让觊觎容王府的人都知道,容王府昨晚丢了真正的《火药秘录》,而他卫景离正心焦气躁地在王府里跳脚。 将近午时,才有溪字营福溪组部的隐卫带来坊间“传言”,说昨晚容王府遭匪贼侵扰,不仅死了几名守卫甲士,还丢了那神秘的《火药秘录》;又有传闻说,前来盗取《秘录》的匪贼身受重伤,与有目击者称,昨夜看到有受伤的黑衣人进了南郊显王府这一消息不谋而合;于是,不消几个时辰,定安城百姓的饭后谈资由“伟岸四皇子为下等弥留婢女罢朝显深情”演变成了“观大皇子夜盗《秘录》,看朝堂风云再起”…… 听到这,奚茗实在是禁不住地拍桌几、跺地板地狂笑起来。 “哈哈,下一次是不是还有‘两大皇子为下等婢女争风吃醋,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啊,哈哈哈……哎呀妈呀,笑死我了!”奚茗揉着肚子,笑到眼泪都挤了出来——市井里的每日新闻怎么都和段子一般好笑呢! “笑够了么?”卫景离不悦地挑动眉梢,睨视奚茗。 “怎么了,你不觉得好笑吗?你听听看啊,‘四皇子为下等弥留婢女’……哈哈,‘弥留婢女’,还有还有,‘看朝堂风云再次’,又不是说书!”奚茗忍着笑转而问居善斋内的久里、李葳等人,“你们不觉得好笑么,李锏,你也不觉得好笑么?” 李锏一听奚茗直接点名问自己,顿感尴尬,急忙挤眉毛弄眼睛地使眼色,表示“若是识相就立即打住”。 谁知奚茗自卫景离清晨离开后便在自己的房间睡到日上三竿时,方才睡醒,哪里知道其中玄机,仍是一个劲地傻笑。 久里和李葳站在奚茗两侧,一个不断暗自拉扯她的武服下摆,一个悄悄用手肘戳着她的胳膊。 “你们都怎么了?”奚茗瞪着眼睛瞧瞧久里又看看李葳,一副云里雾里的呆萌表情。 “那个目击者看到黑衣人的消息是主上派人放出去的,”久里凑近奚茗压低声音道,“那两个谈资主题……亦是主上拟的。” “诶?”话才出口,奚茗便立时明白过来,她竟然当众嘲笑了卫景离的头脑风暴!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面色不佳的卫景离,马上想法子找补,嘴角抽搐几番,改口道,“那个,嘿嘿,主上……高端黑啊……” “哼!”卫景离赌气式地俊脸一扭,令奚茗从头凉到了脚。 这家伙竟然生气了!难不成又要罚自己绕着慈云山跑圈了么?奚茗不禁垮了身子,在心里骂自己傻了吧唧当众不给皇子面子! “主上,不知昨夜‘夜探’王府的贼人是何人,竟能刺伤释容?”久里适时插入话题,替奚茗解了围。 久里这一问,又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到了昨夜“轰轰烈烈”的清扫行动。 ... ...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不速之客 久里这一问,又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到了昨夜“轰轰烈烈”的清扫行动。 从最开始的奚茗、久里中毒,卫景离就暗里布置人手加大对王府细作的监视,果然顺藤摸瓜锁定了目标;接下来,卫景离放出《火药秘录》存在的消息,可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都聚焦在了《秘录》的真实性或者争夺性上;如此一来,原先已经锁定的目标之一,大皇子卫景乾,果然还是坐不住了,杀不了奚茗就干脆去抢《秘录》;而现在,不敢说整个大陵,起码整个定安城都知道如今《火药秘录》在卫景乾手上。 好一场轰轰烈烈的舆论战,奚茗暗自赞叹。也许有人会质疑所谓“目击者称”,但是说得人多了、众人说得久了,假的也就变成了真的。 毕竟,人类是群居动物,势必从众。 至于昨夜的“来客”,竟能凭一己之力冲开释容在内的四个隐卫的防线取走《秘录》,而且据释容所述,此人也只是在被围攻中受了些皮外伤罢了,可见其武功之高。只怕若不是早有计谋在先,释容等人伺机装死,只怕真的会命丧贼人剑下。 “目前此人身份还未查清,昨夜守静一路跟踪此蒙面人,见他进了显王府后便再未出来,想来也是我大哥手下最顶尖的高手,”卫景离轻叹道,“我大哥既然敢只派此一人孤军入我王府,亦足可见他对这蒙面人的信任了,只怕日后此人会成为你们执行任务时的阻碍呢。” “哼,管他什么绿衣人、蒙面人的,若是让我李葳碰上,我定要打得他跪地求爷爷告***!”李葳撇撇嘴,拍着胸脯发出几声豪气的闷响。 李葳的豪言惹得众人无不展开笑颜,气氛再次活跃起来,一个个都开始聊起昨夜的惊险,交流着昨天抓细作的情景,一时间竟有些像企业年会现场。被气氛带动起来的李锏笑着对卫景离道:“主上,您昨夜可把虚极难为坏了,呵呵。” 卫景离一听此言,怔了片刻,随即回想起昨夜和奚茗打闹的片段,顿感大窘,嗔怪道:“李锏,你何时也开始会拿他人窘事寻开心了?”话毕,卫景离将目光扫向奚茗,见她正拉着久里等人聊得热火朝天,顿时俊脸一红,狠狠道:“我看虚极是该去慈云山给本王种树了!” 就在这看似回归了平静状态的时刻,下人来报说卫景乾竟然带着三皇子卫景亨和五皇子卫景贞前来探望。 居善斋的气氛立时再次紧张起来。 卫景离眼里充满警戒地和李锏相觑一眼;奚茗、持盈则望向久里,后者早已双拳紧握,恨不得即刻冲出拔下卫景乾的人头;持锐和李葳分别扣住久里的双肩,用眼神制止久里的冲动。 “快快迎接,”卫景离对下人道,转而对奚茗等人说道,“你们几个先下去罢。” “我也要下去?”奚茗凑近卫景离道,“我能不能旁听啊。” 卫景离眉梢一挑,反问道:“为何?” “我想知道伤我的人究竟有何说辞。”奚茗嘻嘻一笑,露出两排贝齿。她凭着好奇心想知道卫景乾究竟是怎么想的,如此将要置她于死地,与其如此,还不如活捉她,也不用费那么大劲来盗取所谓《火药秘录》了。 奚茗的这一笑,倒是让卫景离有半刻的恍惚,但也就那么一瞬,他有回复到了一个强国皇子该有的风范,一瞬不瞬地锁住奚茗的眸子,沉吟片刻才道:“也无妨,你便去内轩听吧,切不可教人发现了,倒时若是被我大哥抓住看到你活蹦乱跳的样子,指不定他又会想出什么招数来对付你呢,听到没?” “谨遵主上之命!”奚茗这时候倒是记起了卫景离是她的主子,大喇喇施个四不像的礼,惹得卫景离无奈地苦笑。 “茗儿,”久里一听奚茗要留下,不禁担心起来,卫景乾一向阴损毒辣,若是给他抓住,说不定又会有什么祸事砸到奚茗身上,他急道,“跟我走!” “没事的,久里,我只是好奇卫景乾那个家伙到底有多臭不要脸,你放心好了,我在内轩,他发现不了我,肯定还以为我重伤卧病在床呢。”奚茗摆摆手对久里道。 “可是……” “有我在。” 卫景离打断久里的“可是”。 久里的目光明显一黯,沉默着不再说什么,奚茗倒是有些尴尬了,感觉似乎有些玄外音的意思,用余光一扫卫景离,见他神情坚定,也就再未做过多联想。是不是女人天生就爱幻想? 可是,他说“有我在”。这三个字太有力量了,强大到令奚茗的心都震颤了一下。 “属下,告退!”久里沉默片刻后行礼道,随着李葳等人退出了居善斋,转身前深深看向奚茗,神情复杂。 “李锏,随我去迎接我的兄弟们吧。”卫景离起身理了理衣衫,淡淡道。 “是。” ... ... 第一百五十章 内轩壁听 不消片刻,卫景乾、卫景亨和尚未成年的卫景贞三人便结队而来。卫景离忙出门迎接,一副刚才从缠身琐事中抽身而出的慌乱模样。 “大哥、三哥、五弟,你们来怎么不着人通知我呢,好让我出府迎接呢。”卫景离迎上来访的三人,展开笑颜道。 “哎,”卫景乾大手一挥,是事可可道,“我们兄弟间就不必拘泥于这些虚礼了,来,我们进去吧。”说罢,便摆着衣袖率先进了居善斋,坐上了上首的位子。 卫景亨和卫景贞倒是态度谦和,自动坐在下首的位置,将另一个上首位留给了主人卫景离。 奚茗躲在内轩,扒着门缝打量起外轩的情形。 卫景乾和上次在太液池遇到的时候一样,高傲、贵气,施施然坐在上首的位子里,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盖;卫景亨仍然是一副世外人的状态,脸上带着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又好像什么都在他思考中的神情,眼神迷蒙,闲适地坐在卫景离一侧的下首位,微笑着听着卫景离、卫景乾之间程式化的寒暄。 至于这卫景贞,奚茗倒是第一次见,虽然只是稚气未脱、唇红齿白的十二岁少年,但是眉宇间已然有了同龄孩子所没有的成熟,模样像极了与他一奶同胞的卫景亨。此刻,卫景贞正端着茶碗闻茶香,眯着眼投入的样子倒是又有些像卫景离,加上他一袭白衣,足不染尘,像是模仿卫景离一般。这让她恍惚间想起了多年前和卫景离相遇时候的场景——素服少年,翩翩而至,淡窥红尘,若仙人下凡,浅笑着对她和久里说:“那么,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卫景离的门人,从今往后以我为尊,只可为我效力,你们可懂?” 如今一晃,七年过隙。 “四弟啊,今儿早上又没在宣政殿上见着你,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昨晚你府里遭了贼,还听说你这儿丢了个什么,什么……对了,丢了个《火药秘录》对吧?四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堂堂皇子府邸竟有贼人胆敢强闯行窃,实在是太胆大妄为了!三弟、五弟你们说呢?” 卫景乾那与其人品一样高调浑厚的声音率先响起,吸引了奚茗的注意。 从门缝看过去,卫景亨和卫景贞默然坐在椅子里以浅笑来回应大皇子的问话。 也是,他们兄弟二人今次前来容王府,一是探望连续两日都缺朝的卫景离,以尽兄弟之谊;二是一下朝卫景乾便拉着他们两兄弟说要一齐来容王府看望自家兄弟,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现在卫景乾把话头抛到他们兄弟二人身上,就算是真的有什么话或者听闻了什么传言,也不好当着卫景乾和卫景离两个人的面摊开说,也就只能笑笑了之。 “不过话说回来,四弟你这容王府的守卫也未免太薄弱了,怎教贼人给强闯了进来?听说你们府里还死了人,你们可抓到这贼人,他到底是什么来头?”不等卫景离说什么,卫景乾接口再问,然而,就是这一问,令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觉一震。 “大哥怎知昨夜‘探访’我王府的只有一个贼人?”卫景离呷一口茶,目光盯着手里把玩的茶盖悠然道。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不打自招 “大哥怎知昨夜‘探访’我王府的只有一个贼人?”卫景离呷一口茶,目光盯着手里把玩的茶盖悠然道。 卫景离的这一反问说得不疾不徐,好似在讲一件于己无关的事,但偏偏就是这种淡淡的语气才在这紧绷的氛围里显得更掷地有声。 奚茗从卫景乾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错愕,卫景亨、卫景贞两兄弟则一脸震惊地望着卫景离,仿佛不敢相信卫景离怎么会如此明面上地质问大哥,而卫景离则依旧淡定地呷着茶,七分悠闲三分浅笑,十足变态! 气氛只凝固了那么一瞬,卫景乾最先反应过来,不自在地整理一下衣衫的下摆,才咧嘴讪笑:“啊,哈哈,是这样的,今次上朝听许多官员谈论此事,据说那夜探容王府的贼人竟只有一个,还伤及了你府里的几条人命,这才知晓其中原委啊,哈哈!” “哦,原来如此,多谢大哥关心了。”卫景离笑道。 虽说尴尬算是勉强化解了,但是恐怕在场的卫景亨、卫景贞两兄弟已经确定了坊间流传的那贼人是他们大哥派出的人确是事实无疑了。先前流传的“有人看到有受伤黑衣人进了显王府”,但是却没有明确说“有一名受伤黑衣人”;况且按照常理,容王府毕竟是皇子府邸,守卫森严,再加之此前卫景离扫荡刑戮山寨名声大震,其武装实力可见一斑,众人都自然地认为是一伙高手闯入了容王府内,卫景乾却如此言之凿凿地说明只有一名贼人,确实坐实了传言的的真实性。 奚茗一阵暗笑,心想这卫景乾可算是不打自招了。 “啊,对了,四弟,我听说你府上丢了《火药秘录》,那可是真的记载火药的卷宗?”卫景乾逐步将主题引入他此番前来的目的。 “哎,”卫景离失神地轻叹口气,道,“不瞒大哥,我府上失窃的确是火药制法真卷无疑。”卫景离的话点到即止,只顺着大哥乾的问话应承,并不多说,而他可以避开的内容也就只有奚茗知道。 奚茗缩在门后一副隔山观虎斗的悠然神情。要知道,卫景离如此好胜之人怎会轻易将火药制法堂皇地作为诱物来引蛇出洞呢!于是,既要让《火药秘录》真实可信,又不能将真正的制法泄露出去,她便将火药制法的流程图半分实半分虚地画在卷轴上,每幅图旁配有相应的英文说明,譬如硫磺,只以化学里的“s”作为代写,化学比例也采用现代写法,并且在克数上稍作更改,使得火药的性质发生了改变。如此,纵然此卷半真半假,要想读懂它,恐怕在这个世界也只有奚茗一人。 昨日将卷轴交给卫景离之时,奚茗还不忘大笔一挥在卷末写下一句“you,idiot!”卫景离问起此句的意思时,奚茗大喇喇回道:“你白痴啊!” “你说什么?找死么?!”卫景离被奚茗“没来由”的一句辱骂气得直挑眉毛,引得奚茗解释了好半天才解除了误会。 想到这,奚茗倒是有些希望卫景乾能够懂英语,单是想想他看到卷末写的大大的“你白痴!”时眉毛眼睛挤在一起的样子就觉得无比好笑,浑身充满了整蛊的快感。 “嘻嘻……”奚茗禁不住捂嘴窃笑。 就在这时,距奚茗直线距离最近的卫景贞像是听到了什么似的,头微偏,目光扫向奚茗所在的内轩,正巧与贴着门缝的奚茗来了个赤果果的对视! ... ... 第一百五十二章 乞丐七公 虽然只是对视了那么一刹那,卫景贞犀利的目光亦足以令奚茗瞬时间头皮发麻、心凉半截,情急之下撤了身,心骂一句“我靠!”就计划趁着卫景贞这小鬼告发自己之前先跳窗逃跑。 矮身来到窗边,从缝隙向外看看,没人,适合跑路!正当奚茗预备挺身跳窗之时,外轩再次响起了大哥乾的声音。 “哎呀,四弟呀,你也真是心宽呀!你怎可将火药制法记在卷宗之上呢,若是让一些个‘有心人’夺去,岂不是祸事一件?” “大哥放心,就是因为怕‘有心人’夺走《秘录》,我才教奚茗以‘西语’加以注释,除了图解,一般人根本无法阅读。” “哦?那么如此说来,卷宗里的图解是货真价实的火药制法流程图?”卫景乾喜忧参半的声音响起。 他喜的是,至少他费尽心思派玄通偷来的《秘录》是真货,有流程图可循;忧的是竟然注解是自己看不懂的什么“西语”。果然印证了昨日在拿到卷宗时自己的推测:卫景离用一些蝌蚪一样奇怪的符号就相当于给火药制法加了一道隐形的锁,而这开锁的钥匙正是钟奚茗无疑。 与此同时,他无法断定这些特殊的符号是奚茗胡诌出来的还是确有其文,如今经卫景离如此一说,看来真的是一种他所不知道的文字。若是这世上有人真懂得这文字还好说,若是只有钟奚茗这丫头一人懂得,那么,他便不能再对钟奚茗下什么毒手了。 此刻,《火药秘录》也像缚住他手脚的枷锁,不能再做威胁钟奚茗性命的事——他必须让钟奚茗活着,才能解开这文字的秘密。 “确是货真价实的火药流程图。”卫景离点头承认。 咦?难道小鬼贞并没有告发自己?奚茗犹疑地想。还是说他方才根本就没有发现自己的存在?也对,她躲在门后,只那么一瞬,卫景贞再怎么像他的哥哥们那般犀利,也不可能敏锐到能够捕捉到门缝后的一只眼啊! 奚茗暗暗调整呼吸,又矮身回到门后,小心翼翼地从门缝看出去,这回卫景贞倒是端坐在椅子里,小白兔一样恭敬地听着哥哥们的谈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看来方才是自己做贼心虚神经质了,奚茗长吁一口气。但是若是如此,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又怎么会在瞬息间闪现出如此犀利摄人的目光呢!算了,不管了,既然其他几个正主都浑然不知自己的存在,她又何必和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较劲! 奚茗再次形如壁虎,贴着门“窃听”。 “哦,不过你说什么‘西语’……那是什么?”大哥乾将身子向着卫景离倾了倾。 “大哥有所不知,这‘西语’乃是上古的番外之语,时至今日懂得此语的人亦少之又少。这原是茗儿幼时机缘巧合遇到一位云游高人,高人看茗儿天资聪颖便传授了她火药制法和这门‘西语’。”卫景离脸不红心不跳地将奚茗编给他的故事一字不漏地转述给在座的兄弟三人。 “竟有此事?云游高人……”大哥乾沉吟片刻后再欺近卫景离追问道,“那你可知那云游高人叫甚名谁?相貌如何?若是有如此精通异术的能人,若是能照进宫辅佐父皇岂不是美事一桩,父皇亦不用每日操劳,为边防忧心了。” 奚茗双手捂着嘴,生怕自己再一个不小心笑出声来。 “茗儿还真将这高人的名讳告知于我了。茗儿说那高人时常穿着乞丐一般的服装,身披八个破布口袋,却很是素净,早年间曾自断右手食指,江湖人称……”卫景离淡笑道,“洪七公。” 第一百五十三章 怦然心动 “哧哧……”奚茗自觉快要忍不住爆笑出来,暗自咬手指,提醒自己千万不能笑,千万不能笑…… “洪七公?江湖人称?洪七公……”大哥乾反复念着被奚茗拉出来错乱了的武侠人物名,转而对下首的两个弟弟道,“三弟、五弟,你们可曾听过这个叫‘洪七公’的高人?” “闻所未闻。”亨、贞两兄弟如实答道。 “大哥有所不知,据说这洪七公行动来无影去无踪,行事低调,做事极少留名,见过他样貌的人都没有几个,有哪里会有人知道他的名号呢。而且,此人还有一个怪癖,”卫景离故作神秘道,“听说这洪七公虽是个异术能人,却鲜少将其所知传授于人,若非是他认定的有缘人,就算是钱权交易他也不为所动。当年就是茗儿心善,将自家饭菜偷出送与乞儿装扮的七公,才促使他收了茗儿做学生,将火药制法和西语教授于她作为馈答。如此半年后,洪七公便悄然离开了钟家,再也没有出现过。” 故事在卫景离神秘兮兮的语气里结束,乾、亨、贞三人无不陷入沉思——毕竟这个故事太耐人寻味了。 “那么,这个洪七公会不会已经仙去了呢?”卫景乾追问。 “不会,听茗儿回忆,当年她五六岁遇到七公时,他也只是不惑之年,加之七公又武艺超群,懂得养生之术,想来也是身体硬朗的仙家人物,又怎会仙去呢?”卫景离慢条斯理地分析,确信的语气让每个听众都相信确实如此,这就是事实。 卫景离天生就是演员的料子,绝对有拿奥斯卡影帝的实力!奚茗暗忖。 “四弟,七年前你可真是捡了个宝啊。”卫景乾沉吟着喟然道。他怎么就没遇到像钟奚茗这样的手下呢! 于是,后面的谈话便又莫名地回到了最初的寒暄上。当卫景离道出其实奚茗仍重伤在床时,卫景乾一副了然的神情,以“不宜过久叨扰”为由首先告辞。卫景亨、卫景贞紧随其后,随着大哥乾离去。 “好了,出来吧。”卫景离朝内轩方向望去。 奚茗闻言,想要站起身来,却发现不知不觉见双腿已经蹲麻,一个不稳就跌向门扉。说时迟那时快,奚茗一声“哎呦”还未喊完,一道白色的身影便由远闪近奚茗。卫景离一手抓住奚茗的胳膊,一手托住她的纤腰,瞬息间稳住了奚茗跌倒的身子。 “嘿嘿……腿麻了。”奚茗咧嘴露出两排白牙,没心没肺地露出标志性的傻笑。 “你呀,何时才能教人省心?”卫景离摇摇头,不顾奚茗一声轻呼,端直将其打横抱起,轻放进椅子里,半蹲下身,将她的一条腿架在他屈着的腿上,在她的小腿腹处一阵揉捏。 卫景离的行为让奚茗着实一惊,本能地抽腿,却不想正踢中了卫景离的胸膛,只得急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小心的……” “别动。”卫景离淡淡地说道。虽然听不出情绪,但也不知为何,短短两个字也足以具有镇定的作用,将奚茗钉在原地,动也不敢动。他抓过奚茗的小腿,再次揉捏起来,手法却愈加轻柔。 有那么一刻,奚茗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是卫景离的手碰到她小腿的时刻,还是她看到他低首认真的样子时跳动的?她分不清楚。 但是,有那么一刻。 第一百五十四章 小鬼景贞 有这么一种情况,你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呼吸于瞬间停滞,甚至你能感受到毛孔张开的酥麻感,人们把这种情况叫做心动。 若非这一刻心动,奚茗还以为自己的心早在八年前穿越之时死掉了。看来,温柔催人心动。 “好了么?”卫景离抬头问奚茗。 “啊?哦,好了,好了。”奚茗趁机将腿从卫景离怀里抽出,整了整衣摆,一副淑女的娇羞模样。 “去罢。” “哦。”奚茗应一声,转身就溜出了居善斋,心思却停留在方才与卫景离之间的亲昵场景上。 卫景离并未多说什么,径自坐回桌几旁,一手抵着额头,一手握着书卷,一副思索的模样,眼神却不自主地随着奚茗离去的背影越拉越远,最后干脆失了焦点,发起了呆。 那边奚茗哪里知道身后两道灼灼的眼光跟着自己,只傻乎乎地觉得如释重负,从一场难解的暧昧中解脱出来。猛地吸入几口新鲜空气,心想管他卫景离还是卫景乾,都去他的吧!虽说自己算是异世幽魂,但毕竟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八年,这八年蹭卫景离的房还蹭他的饭,吃过山珍也遇过艰险,然而越是这样极端,就越突显的生存的可贵。 最初来到这里,她钟奚茗的生存理由就是保护年幼的久里,后来遇到卫景离这厮,便立志要助他登上皇位,再到现在,也许自己存在的理由,只是为了存在。 哪有人不贪恋世事?这里有太多令人留恋的事情了。 如今卷入大陵的政治斗争,奚茗可算是身不由己,今次见识全了掌权的皇族子弟,可是仍得小心为上,否则保不齐哪天就会像慈云山遇袭一般,恐怕死状难看。 “卫景乾,卫景元,卫景亨,卫景离,卫景贞……”奚茗背靠柱子,翘起二郎腿坐进花园的凉亭里,扳着手指数起来,“卫家的乾元亨离贞,也难怪,能在斗争中存活下来的皇子一个个又怎么可能是善类呢,呵呵。” “你倒是对我们卫家的人很熟悉嘛。”一把略显稚嫩的男音平地惊起。 奚茗被这突如其来的泠然声音惊得身子一震,循着声音回头,呆在了原地——白衣白鞋,稚气未脱的脸庞,蹙着眉毛挑起一侧的嘴角,眼神里尽是傲气和挑衅,和周身素净得体的着装形成了鲜明对比,又不知从哪里透漏出一股邪气,和卫景离相似的邪气。 “卫景贞?”奚茗不由惊道。这个小鬼不是和他两个哥哥一道走了么,怎么会在这儿? “哼,你这个女人好生大胆!”卫景贞瞪大了眼睛,透露出少年特有的冲劲,“你应尊称我为五殿下,却敢直呼我的名讳!你该不会以为你有我四哥做靠山就没人敢治你的罪吧?!嗯?老女人,你怎么还不行礼?喂!” 卫景贞劈头盖脸的一连串质问倒教奚茗发了怔,这是怎么个情况?这小鬼贞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他方才说什么,“有四哥做靠山”是什么意思? 第一百五十五章 欺负皇子 就在奚茗皱着眉头盯着矮自己小半头的卫景贞思考之时,卫景贞哪受得了一个小小率卫如此无视自己的存在和质问?当下飞起一脚踢在奚茗小腿肚上。 卫景贞这一脚虽说来得又快又狠,但是奚茗好歹也是清字营一员,凭着长期训练出来的肌肉反应力,在小腿传来痛感的瞬间本能地侧身,反手扣住卫景贞靠近自己一侧的肩膀,翻身至这小鬼身后,再顺势一拖一拽,便将卫景贞牢牢钳制在自己怀里,一条手臂圈住其肩颈,令他动弹不得。 “小鬼,偷袭?看来你的功夫还没到家嘛!也罢,毕竟还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奚茗附在卫景贞耳边调笑道。 “你,放开我!你放肆!”卫景贞在奚茗怀里挣得面红耳赤,也不知是因为反被擒住而急于挣脱所致,还是他竟落入一个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孩子怀里而害羞所致。 总之,卫景贞张牙舞爪地翻腾,肩颈却被奚茗牢牢压制,反手去拿奚茗却始终使不上劲,只能咬牙切齿地动起嘴上功夫:“我是当朝五皇子,你竟然如此造次,我要告诉四哥,我要告诉父皇,你这个老女人,泼妇!我要严办你!” 什么?老女人?!泼妇?!奚茗的心火瞬间“蹭蹭蹭”长了三段,不自觉加大了手臂的力量,将小鬼贞在她怀里收的更牢,再腾出一只手,就着卫景贞丰润的脸蛋拧了上去,怒道:“小屁孩,你娘怎么教育你的?听过孔融让梨吗,知道谦虚为怀吗?老娘只比你大三岁,三岁!知不知道要叫姐姐?嗯?” “你这个老……哎呦!”卫景贞的脸颊被奚茗扯得老远,咬字都含混了起来,眼睛里倔强大盛,脸却越发红了。 卫景贞又开始张牙舞爪起来,小正太的脸庞也被奚茗蹂躏得变了形。正所谓忍无可忍则无需再忍,不服气的卫景贞努力挣脱出一只手,抓住奚茗的“咸猪手”,一探头,张嘴…… “啊!” 卫景贞的这一口不可谓不重,惊得奚茗将这始作俑者直接推开,抱着手腕就是一阵喊疼。 “好啊你,你一介小小率卫胆敢如此以下犯上,当心我将你拿下狠治你的罪!”卫景贞从奚茗怀里跳出,后退几步抵着凉亭的柱子,狼狈地整理仪容,还不忘威胁奚茗以解心头之火。 “好啊,你叫人来啊,你喊啊!”奚茗甩甩被印上两排齿痕的左手腕子,“哼,叫你的手下和你的哥哥们来瞧瞧,你卫景贞身为大陵五皇子却不知安得什么心,私自游荡于容王府内,偷袭容王手下不成却反被擒拿,如此偷鸡不成蚀把米,岂不遭人耻笑?来啊,叫他们来瞧瞧你这小鬼的狼狈样吧!” 奚茗见这小鬼贞从头到尾是干打雷不下雨,若是真想治她的罪,早在被她钳制住的时候便可喊人了,还用等到现在指着自己叫骂? 如奚茗所料,卫景贞听了奚茗的话反倒一震。方才他借口要找卫景离聊聊刑戮之役,离开了乾、亨两位哥哥便只身跑回了容王府,在王府里四处乱转,见到同样敢在容王府横着走的奚茗时,才认定终于找对了人。 看样子,眼前的女子还真是不能小觑呢,也难怪,若是平凡女子,四哥又怎会对她如此上心,甚至应允她躲在内轩听他们兄弟间的谈话呢?卫景贞上下打量起奚茗,思忖着。不过,这个女人……也太过不平凡了,不平凡到了不能简单地称之为“女子”的地步。 “你,好!”小鬼贞愤然一甩衣衫,小脸扬起一个倔强的弧度,睨视奚茗道,“不知安得什么心在容王府游荡?哼,恐怕这是你的罪名吧!” 第一百五十六章 心理大战 “什么?”奚茗一怔。 “你倒是挺能演呐,”卫景贞见奚茗神情变化便知他已掌握了主动权,趁势欺近奚茗,保持着他睨视的眼神,压低了声音徐徐道,“方才居善斋内轩里的人,是你吧,钟奚茗?” 奚茗脑中“轰”一声炸响,当即呆立在原地,脊背上渗出细密的汗,和在居善斋和卫景贞对视的那一瞬一样,头皮发紧。这小鬼果然看到了自己! “你,开什么玩笑?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奚茗打算抵死不认,她又没露脸,卫景贞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看到的就是她钟奚茗本人,那就没什么可怕的。 “你说,我若是把你并未卧病在床,反而在居善斋偷听哥哥们谈话的事情告诉我大哥……你说会如何呢?”小鬼贞冷笑道。 又一阵冷汗直流。卫家人果然没一个好惹的,一个个都是些犀利的主! “你凭什么一口咬定你看见的就是我?”奚茗心一横,脖子一梗,求的就是一股子硬气! “凭什么?就凭我看到你了!见过你这老女人的样子还能认错?”卫景贞淡笑着,样子倒是有几分卫景离的神色。 “哈哈,你认错人了!在这之前你怎么可能见过我的样子?”奚茗得胜似的笑起来。在居善斋她可没有露脸,卫景贞更没可能见到她的模样,仅凭一只眼又怎么能够推断出她就是那只“隔墙之耳”呢! “呵呵,看来还是个笨女人。”卫景贞轻笑起来。 什么?奚茗听卫景贞如此一说,心道不好。她方才说卫景贞不可能在居善斋看到她的样子,这不就不打自招了吗?!奚茗心中暗悔起来,只恨自己着了这小鬼的道,气得只剩跺脚。她现在成了砧板上的鱼,随时可能被刮去鱼鳞、破腹去肠。 “你想怎么样?”奚茗戒备地盯着卫景贞,看他还要出什么招。 “我?哼,暂时还不想怎么样,”卫景贞压低声线,“我觉得握着你的命,比拿到那个不知真假的《火药秘录》更实在,你说呢?” 又是一身冷汗。 “你,真的一点都不可爱。”奚茗心想一个十二岁的娃娃竟然能说出这么阴森的话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真不知道是谁教出来的。如果他的胞兄卫景亨是他的人生导师的话,也难保卫景亨不是一个更加毒辣的角色。 “我当然不可爱,我可是堂堂大陵五皇子,我是个男人!未来会像四哥横扫刑戮那般驰骋沙场、平定四方!”卫景贞双手叉腰,挺着胸膛傲然道。 “现在倒是有点可爱了,像个十二岁的孩子。”卫景贞不过是个未成年的娃娃,纵然再有城府,也难免有孩子气的时候,从他嘴里的“老女人”一词就可见一斑。此刻他赌气似的强调自己是个男人,不正是青春期少年都会做的行为么? 奚茗再次伸出“咸猪手”,左右开弓夹住卫景贞的脸蛋,挤压得小鬼的五官全都皱在了一起,小嘴像小鸡一样撅起,露出几颗贝齿,透亮的眼睛也闪过几丝诧异和童真。奚茗捏着卫景贞的脸蛋,笑嘻嘻地道:“贞儿乖,姐姐疼你,什么在居善斋看到姐姐,那是贞儿眼花了,是幻觉!姐姐一直在自己的房间里,才出来不久,就遇上了可爱的贞儿呢!” “你,放肆!”卫景贞撅起的小嘴一开一合,声音像他的脸一样气鼓鼓地,面颊再次涨得通红。还未曾有人胆敢如此捏自己的脸,而且还是被一个人连续两次玩弄! 卫景贞这回可是连踢带踹地教奚茗松了手,赶紧揉揉自己的生疼的脸,满眼怒火,心想总有一天要叫这个女人好看! “我要告诉大哥,你等着瞧吧!”卫景贞威胁道。 第一百五十七章 皇室暗流 “你不会。”经过对卫景贞两次的蹂躏,奚茗算是对卫景贞的脾性有了些把握。 这个小鬼虽说脾气不小,但是也相当孩子气,年纪是小,但是心中也早有计较,从头到尾他也只是在吓唬自己而已,并未真的喊人来。从居善斋开始,到不带随从独自与她面对面,他若是真想办她,恐怕她也已经死了好几轮了。毕竟在居善斋内与自己对视的眼神实在是太深沉犀利了,足可见这小鬼也是个狠角色。 “我会!”卫景贞赌气一般。他讨厌被人看穿,而且还是被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子看穿。 作为皇族成员,被人轻易道破心机就是不成熟的表现,他可不想自己都十二岁了还被人认作娃娃。以前听三哥说,四哥在十二岁的时候就建立起了清字营,而这清字营仅出兵一百员便能横扫刑戮、活捉梁丘诩,不能不说是个了不起的榜样。 “你若是要告密,早在居善斋之时便可将我从内轩中拖出,担保我会哑口无言,岂会等到现在?”奚茗再次掌握主动,把话说开。 “老女人,我现在就去找我大哥,告诉他你骗人,你根本就没有卧病在床,你还偷听!说不定连《火药秘录》都是假的,你骗人!”卫景贞边说边转身离去,还不忘揉着仍旧留有几个大手印子的脸嘟哝道,“你还捏我脸,老女人好大胆子!” “喂,喂!小鬼贞,你就这么走啦?不和姐姐玩啦?你等等,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就确定居善斋藏着的人是我、知道我的名字呢?”奚茗紧跟卫景贞几步问道。 “哼!就不告诉你!”卫景贞一撇嘴,眼一横,甩着袖子就出了凉亭,嘴里唠叨着,“三哥还说是个奇女子呢,竟然是个野丫头!这个野丫头竟然会做火药!四哥竟然喜欢她!真是不可思议,根本就不是个女人嘛!叫我小鬼?哼,还捏我的脸,我娘都没有捏过我的脸……” 卫景贞的唠叨不多不少正传入了奚茗的耳朵里,童声未褪的碎碎念惹得奚茗一阵发笑,最后干脆一个人蹲在凉亭里笑得花枝乱颤。这小鬼贞可比十二、三岁时候的卫景离可爱多啦! 不过,小鬼贞方才说什么?“三哥还说是个奇女子呢……”说的是自己么?看来卫景亨也开始留意自己了,只是不知是福是祸。不过以目前的局面来看,是祸的概率更大。毕竟当日太液池自己算是给乾、亨两兄弟留下了把柄,对了,杨溢可还是卫景亨的率卫呢!再说这卫景贞,他一个人返回王府难道就是为了找她?而且,他又为何在居善斋之时没有将她供出呢? 一切看上去那么混乱,现在除了卫景离,对于这些个皇族成员奚茗一个都不敢相信。 那些看上去比好人还像好人的,往往都是坏人。 想当日梁丘诩也是书生风范,谁想竟是烧杀抢掠的土匪头子;卫稽看上去甚是慈祥,其实爪牙遍布全国,情报甚多;这卫景亨……就是这看上去像好人的人,难不成也是表面按兵不动,实则暗流涌动的主? 奚茗想得头疼,心想终日持着防人之心真是减寿!倒不如回她的西苑大睡一觉,在梦里寻个桃花源,看看神仙姐姐,享享如画美景。想毕,便转而回了西苑住所。 推开房门,迈进一直脚,奚茗发觉声响不对,低头一看竟发现脚下踩着一张字条。奚茗警戒地向门内外四周瞧瞧,并无甚可疑之人,来来回回的无非都是端茶送水的婢女和加派了的守卫甲士。 为防有毒,奚茗掏出帕子,隔着帕子拾起字条,只扫了一眼,便热血上涌,心理防线轰然坍塌。 第一百五十八章 柳湖赴约 几乎是下意识地,奚茗急忙关上房门,仔细研究起手中的字条。 字条正反面一目了然,简简单单,上书“申时城东柳湖石桥”,字形飘逸,煞是好看,只是这下方的署名像是利爪,在奚茗的心头猛抓了一把——字条署名“杨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奚茗将字条摆放在桌几正中,打量着这突如其来的字条,思绪万分。 暂且不论这张字条的内容,或者是否是杨溢所写,单只一点就很是蹊跷——当下容王府戒备森严,自己所在的西苑更是聚集了不少高席次隐卫,且不说有人能够自如来去于西苑,就是想要进入容王府也绝非易事,怎么还能够有人将字条透过房门送进来?难不成是王府出了内鬼?但有谁能够接近自己的西苑塞进一张字条,又若无其事地走掉?况且,从方才屋外的情形看,隐卫和守卫并无异常,就像什么都未发生一般。 这字条上的“申时城东柳湖石桥”摆明了是一场邀约,时间、地点、人物皆具,难不成真是杨溢?如果是,他通过这样的方式又想做什么呢?毕竟,从头到尾,他们只正式见过两面。 奚茗的目光聚焦在字条右下方所署的“杨溢”二字上,脑子里再次浮现出那张微黑、阳刚的面容。原本史一凡渐渐模糊的模样也因为杨溢的出现而重新鲜明起来,此刻,二者的容颜在奚茗的脑海里融为一体,无法分离出个体。 曾经似断未断的关系让她的感情逐渐演变成怨恨,这种怨恨穿越了两世,一直延续至今。也许,她忘记了爱过、恨过的人,只记得爱与恨。 因为忘记过,所以一旦再次记起才更加深刻。 去还是不去? 这场邀约充满了疑问。杨溢为何突然要见自己,而且是以这种冒险的方式?他有什么目的,难不成真像卫景离和久里担心的那样是个阴谋,他的背后隐藏着一个正主?若果真如此,那个人是卫景亨么? 太多疑点了,但是,若不去,自己便永远也无法解开这些谜团。 “杨溢。”奚茗轻轻念出这两个字。 如此,便决定了吧。转身从床头的枕下取出一把三棱军刺插进短靴内,奚茗再次检查了身上暗藏着的飞针、匕首,留下了字条以备危险发生能够有线索可循,这才定下慌张的心。 临走前,奚茗还在铜镜里照了照,玄色武服,紫色发带,不施粉黛,很清丽。 是生是死,是福是祸,是爱是恨,试过才知道。 推开门,奚茗翻墙出府,只身前往城东柳湖。 …… 柳湖位于城东的中心,是定安城内除大明宫里的太液池外最大的观赏湖,因其岸边柳树成荫而取名柳湖。 每年一到春天,柳湖上便飘荡起不绝的柳絮,团团柳絮拂过碧绿的湖面,掠过湖上的石拱桥,或者被前来踏青的公子小姐追逐捕捉,风一吹,扬起的大片柳絮同时翻飞,像万朵蒲公英的旅行,洋洋洒洒铺散开来,景象可算壮观。 不过柳湖如此之大,仅东西走向的石拱桥就足有近百米长,从湖岸这头向对面望去,来往的人群也犹如蝼蚁,更别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找寻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了。 奚茗泛起了难,她又要如何凭着一腔热情寻找杨溢呢?! 第一百五十九章 人至成约 看着前来游玩的公子小姐、平头百姓或聚在柳树林内的凉亭里高歌饮酒、讨论诗词,或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对弈、观景,在不就嬉笑着、跑闹着,在青草地上留下一连串快乐的足迹,奚茗反倒有些灰心了,在石桥边站了有一会儿了也没见到杨溢的影子。该不会是被放鸽子了吧?再不然,就是完完全全被玩弄了! 会不会在对岸啊?奚茗两手掩住眼睛上方遮住阳光,伸长了脖子看向石桥对岸,结果除了穿梭于石桥上的各色美服的色彩外什么都看不清! 奚茗被夏日的日头晒得有些燥了,结伴的行人无不要盯上奚茗看上几番,一是因其虽是女子却作武士装扮,二是她竟然一人在桥边伫立许久,既不过桥也不玩耍着实奇怪。奚茗给那些个流着口水盯着自己从头看到脚的猥琐男们惹得心火冒出了头,狠踹一脚桥柱,接着便是一阵喊疼和翻腾起的悔意。“真是该死!”奚茗揉着脚自语道。 “茗姑娘何出此言呐?”一个柔和的男性声音自奚茗身后响起。 这个声音……奚茗急忙转身,膀大腰圆,微黑肤色,刚毅脸庞,剑眉星目,果然是杨溢!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杨溢的声音要比前两次遇见时柔和、清亮了许多。 “杨溢!”奚茗喜道。若是一来柳湖就遇到杨溢,恐怕奚茗还会警惕些,可如今苦等许久后见到面带笑容的杨溢,她竟顿感轻松,至少看样子,这只是一场普通的约会。 “茗姑娘今次肯只身前来柳湖,实在是赏了杨某人面子,在下先谢过姑娘!”杨溢一脸诚恳,言罢一躬身对奚茗行了个大礼。 “哎,别别,”奚茗急忙制止杨溢行礼,“看来那张纸条真是你写的,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将字条送进我的西苑,但既然你费尽周折相邀,我又岂有失约一说?” “哦,是这样的,先前我听说容王府清字营遇袭,茗姑娘你身受剧毒,我杨某人……甚是挂牵,”杨溢的语气变得羞涩,看到奚茗也略显尴尬的脸,一时有些结巴,“牵挂……不知茗姑娘你是否有恙……恰好今次随三殿下前去容王府,才有了机会接近姑娘。在王府里听人说姑娘伤已好了大半,这才放下心来,只是实在……茗姑娘请恕杨某人实在是按捺不住想要见见姑娘的心,加之西苑戒备森严,才想出这么一招,留下字条给茗姑娘你。” 听完杨溢红着脸的阐述,奚茗大感意外和尴尬,竟一时有些无措,不知该回些什么,只得低头笑笑,道一句“多谢先生关心”,娇羞味十足。 “我本想,茗姑娘你仍旧卧病在床,定然是行动不便,要想见你恐怕还得等一些时日,于是杨某人在字条上写明‘申时’,并未注明哪一天,就等姑娘你痊愈了可以成全在下的心愿。杨某人本就未抱太大希望,却没想到茗姑娘你今日便出现在石桥……”杨溢绕着奚茗转了一圈,一脸关切道,“茗姑娘你伤在哪里了,现在可好些了?你怎地今日便下地行走?” 第一百六十章 泛舟湖上 糟了!奚茗暗骂一声。不久前她才和卫景离编了个“卧病在床”的瞎话给乾、亨、贞三兄弟听,现在她就活蹦乱跳地跑到城东和杨溢“幽会”,还气哼哼地踢了石桥一脚,这要是传到什么人的耳朵里岂不是自毁城墙么?这谎得圆回来! “啊,哈哈,”奚茗干笑两声,搓着手,以一把虚弱的娇气声说道,“先生有所不知,茗儿所受为箭伤,所中之毒也已去清,身子本无大碍,只是茗儿自小体质弱,此番受伤引发旧疾复发,病情便有些反复,咳咳……今次捡到先生递的字条,怕先生真的在石桥等茗儿,那茗儿岂不害苦了先生?再说,这几日茗儿在床上待得太久,出来活动活动对复原有好处,对吧先生?” “嗯,身子无碍便好。也是,出来透透气也有助身调养身子。啊,对了,四殿下可知你今次出府?”杨溢问道。 “先生多虑了,他恨不得把我关进房里养伤,哪里能轮得到我跑出王府?”奚茗一甩头,无不骄傲地道,“等我呼吸够了新鲜空气再悄悄潜回王府,四殿下政务繁忙是不会发现的!” 杨溢瞧着奚茗神气的表情,和毫不作假的苍白面容形成的反差顿感有趣,不禁失笑道:“果然,投之字条,做出等待的赌注是值得的。” “哼,若是我今次不来柳湖,恐怕先生就不觉得值得了!”奚茗抱着手臂,挑眉回道。 “杨某人说了,字条上写的是‘申时’,那么每一日的申时便是在下等姑娘之时,直等到姑娘在申时出现的那一日为止。”杨溢定定地望着奚茗,肃然道。 “先生……”奚茗赧然道。 杨溢的话像一根针,在奚茗的心口扎出了一个小口,回忆的血泪从那方小口里流出。她记得,从前史一凡曾站在她家楼下追求她,在电话里“威胁”说,你不下来我就每天都来喊你的名字,直到你下来见我为止!讽刺的是,后来的后来,换做她站在他的楼下请求他下来还她一个解释,可是没有。本来这些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如今被杨溢的一席话唤起,竟真的是另一番滋味。 “不要叫我先生,叫我杨溢吧。”杨溢眼睛笑成了两弯月。 奚茗失神地点点头。 “那么,我可以叫你茗儿么?” 奚茗再次点头。 “那么,茗儿……我们一起划船可好?”这回杨溢可是涨红了脸,满目的羞涩和高大的身姿对比强烈,反倒给人一种亲近可爱的感觉。 奚茗向桥下望去,只见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有不少船只,船工们的船桨荡起的水波逐层漾开去,倒别有一番动态的情致。豪华一点的船只里隐约传出了歌声、琴声,小一些的船只也都是三两文人骚客吟诗作对的好地方。 见如此如画美景,奚茗亦不外乎心动了,便随着杨溢挑了一艘不小的船只,由船工木浆一撑,离了岸,向湖心划去。 第一百六十一章 暧昧突生 小船向着湖心驶去,远离了岸边的喧嚣倒是别有一番宁静滋味。奚茗坐在船心,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地呼出,享受着现代所没有的清冽空气。湖面上潮湿的空气裹着奚茗,滋润着她的皮肤,微风一吹,清凉,宁神。 船内固定一方小几,酒茶皆备,虽不是什么豪华的商船,但也算服务周全。 “现在可以说了吧,你费尽心思找我出来究竟何事?”奚茗单刀直入,抢先开口。 杨溢虎躯明显一震,他没想到奚茗瞧出了他的心思,他之所以提议游湖,无非是想找个远离人声的地方,而且奚茗如此直白地将他的心思剖开来摆在明面上,确实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杨溢眼睛笑成一道弯,“只是想见见你。” 奚茗的心忽地一跳。心跳的原因不是杨溢突如其来的“思念论”,而是他的笑,眼睛眯成月牙儿,笑意从嘴角晕开至眼角,活脱脱的“史一凡”! 到现在,回忆和现实开始重叠了。 “茗儿,茗儿?”杨溢摊手在眼神恍惚的奚茗眼前晃了晃,一脸奇怪。 “哈?”奚茗甫一惊醒,入眼的竟又是杨溢的一张笑脸,奚茗心里一阵高呼:谁能告诉我他到底是不是史一凡?! 杨溢“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摇了摇头,从怀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白瓷瓶,放到奚茗面前的桌几上,道:“喏,这算是我找你的一件‘事’吧。” “这是什么?”奚茗接过白瓷瓶,仔细端详起来。 “是药。这药原是三殿下赏赐给我的,据说是外国进贡的药物,对于刀剑等硬伤有很好的疗效,还兼有生肌之效。茗儿你是女孩子,前几日受伤,若是留下疤痕,岂不是就像在精美的瓷器上留下一道划痕般教人惋叹?三殿下赏赐之物,我一直未舍得开封使用,今日赠与茗儿你,也算是物尽其用了。”杨溢注视着奚茗说道。 “三殿下赐给你的?”奚茗心里一动,他就这么把稀少的进贡之物赠予自己了?若是这样,她便不能收,于是将药瓶推回到杨溢眼前,“你的情意和关心我收下了,但这药太珍贵,加之是三殿下赏赐给你的,我又怎能夺走?再说,容王府里珍稀药材足矣,有四殿下关照,我这点伤无碍的。” 听了奚茗的话,杨溢的眉头不自觉地皱成一个“川”字,再将药瓶推至奚茗身前,以略带强硬态度的语气道:“不行,容王府就是药材再多也要收下!” “谢谢!但是,真的不用!”奚茗快速将药瓶塞回杨溢的手里,表情和杨溢一样的坚决。 奚茗手握药瓶,臂力朝向对面的杨溢,而杨溢则大手包着奚茗的手,臂力朝向奚茗。一时之间,二人竟有僵持之相。这样的僵持还未持续几秒,奚茗的纤手便传来杨溢的手劲,那力道越来越大,大到她已经不能忽视这充满着男性荷尔蒙的手掌。 杨溢的手掌布满了老茧,单从触觉就可辨别这手的主人是个武者,且善使兵器,甚至手指上也分布着茧子。此刻他的手指正缓缓摩挲着奚茗细滑的手背。指尖的热度顺着她的手传导至大脑,点燃了她的脸。奚茗娇躯一个激灵,涨红了原本就粉扑扑的脸蛋,无措慌乱地抬眼看去,不想正对上杨溢的双眼,对上了那里无底洞一般的朦胧深情。 第一百六十二章 重提血案 杨溢的双眼一触到奚茗的目光,她红扑扑的脸蛋让他的双眼即刻涣散起来,手上的力道也加大了不少,仿佛要把奚茗的手揉到自己的掌心里似的。 见到杨溢眼神变化,奚茗顿感羞涩,逃避似的低下头,避开了杨溢火一般燃烧的目光,暗暗转动手腕,企图将已经被杨溢握得发红的手抽出来。 “拿着。”杨溢简明扼要,语气毋庸反驳,传达出的雄性荷尔蒙值达到了巅峰。 “哦……”奚茗弱弱地应声,将药瓶收入腰间的小布囊,心跳数却跟着杨溢充满阳刚气的命令加速到了极致。 “照顾好自己,身在容王府,更要照顾好自己,”杨溢放松了手劲,只将手掌覆在奚茗手上,道,“毕竟四殿下他……总之,你要保护好自己。” “卫景离?他毕竟怎么了?”奚茗被杨溢欲言又止的言辞吸引得暂时忘记了脸红和手背传来的火热,只管追问杨溢没有说出口的话,还有,什么叫“身在容王府,更好照顾好自己”? “这个……”杨溢放开了奚茗的手,饮下一盅酒,面露难色道,“我也只是听说,不提也罢,就权当我是给茗儿你提个醒吧。” “究竟是什么?卫景离他怎么了?你若不告诉我,我连自保都做不到,怎能做到照顾好自己?”奚茗坐直身子,向着杨溢的方向倾了倾,连连问道。 凭着直觉,杨溢此番有关卫景离的欲言又止的背后必然有一件重大的事,至于是什么则无从推敲,但看杨溢的难色和语气,估计不是什么正面的事情。 “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诉茗儿你吧。”像是做了一项重大的决定般,杨溢轻叹口气,向四周望了望,除了舱外的船夫外只是盈盈的湖水,这才凑近奚茗。 “这事也是我从三殿下和朝廷官员的言辞里听到的,至于真假便无从考证了,”杨溢挨坐在奚茗身侧,凑近她的耳朵低声道,“我先问你,你可是紫阳巨贾钟炳存的小女儿?” “什么?!”奚茗不由一震,瞪圆了眼睛惊道。 杨溢怎知自己就是钟家惨案的遗孤?莫不是三皇子无意中泄露出来的?若果真如此,那么自己的身世就已经不是秘密了,至少卫景亨知道,也难保其他的权利者不知道。 “嘘!”杨溢赶忙将手指压在奚茗的樱唇上,沉声道,“世道险恶,茗儿万事都要留心,切不可声张!你先回答我,你到底是不是钟炳存的女儿?” 犹豫片刻,奚茗还是屈服在了杨溢热切的眼神下,点了点头。 见到奚茗肯定了自己的问题,杨溢眼里的诧异稍纵即逝,继而摇了摇头,喃喃道:“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你说的‘他’是指卫景离?”奚茗也压低声音问道,“他做什么了?” “茗儿,我也只是听说……你可知当年钟家灭门案的幕后主使是谁?哦,若是让你想起了不好的往事,那咱们就不说这个了,不说了。”杨溢说着又摇了摇头。 “我知道,是卫景乾。”奚茗回答地很干脆。 ... ... 第一百六十三章 真凶何人 “我知道,是卫景乾。”奚茗回答地很干脆。 杨溢又是一阵诧异,奚茗并没有他预想的眼神黯淡或者眼角湿润,她的回答就像是白水煮面,清淡的可以,就好似是在阐述一件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情一样。不解之余,杨溢追问:“为何如此肯定?” “当日钟家有一把被三夫人夺下的短剑,剑镡上刻着一个‘乾’字,加之卫景乾一向与卫景元不和,钟家又是卫景元的左膀右臂,除了卫景乾这等有权有势的人物外,谁还能在一夜之间杀人灭口,又有谁需要这么做?”奚茗蹙着眉回忆起当年“苏醒”过来后见到的场景,三夫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和黑衣人搏斗,最后连死都要抓住着那把刺穿了不知多少**的利剑。 那日的血腥味好像又冒了出来,奚茗觉得现在连海水的味道也渐渐变得腥臭起来。 而杨溢,则震惊于奚茗冷静的语气,虽然她蹙着眉像是陷入了回忆,但她语气里明显的疏离还是让他奇怪。方才奚茗说钟家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没有说“我们家”,而且据说奚茗正是钟家三夫人的小女儿,可是她说“三夫人”,而不是称“娘”,难不成是当年的灭门给她留下了阴影,让她不愿意面对? “如今的世道,万事都不可轻易下结论,”杨溢警惕地环顾船舱外,游人依旧,风景依旧,才放心说道,“茗儿你想想,如果真是大殿下派出的杀手,那么怎么可能会留下一把刻着自己名字的剑呢,就像是……故意要留下线索一样……” “你是说,有人故意陷害卫景乾?可是谁有这么大的势力和胆子呢?”奚茗嗤笑一声,旋即恍悟,正容道,“难不成是卫景元、卫景亨?也不对,钟家是卫景元财势的有力支持者,他不会折了自己的臂膀,这么说来,就是卫景亨了?” “茗儿你,你如此单纯日后可如何行走江湖?”杨溢敲了一下奚茗的额头,摇头叹气道,“你想想看,皇亲国戚者虽有百余人,但尤以皇上的嫡子们势力最大,那些个郡王、重臣怎能和亲王相抗衡?现今亲王里除了五殿下尚且年幼,哪个不是皇权的竞争者,为了利益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兄弟都厮杀了,哪里还会在乎折不折臂膀?!” “你是说……是卫景元为了嫁祸卫景乾,所以,他派人灭了自己的门人一族?”奚茗一字一顿的说道。 “很有可能!而且,如此举国震惊的灭门案恐怕需要帮凶才能做得出啊!”见奚茗神色里仍有犹疑,就知她仍然懵懂,顺着她的话道。 “你是说幕后主使不是一个?如果凶手是卫景元,那么帮凶是卫景亨?也不对呀,他们的关系并非亲密无间,卫景元和……”奚茗话至此便登时惊醒,倒吸一口气,心道怎么可能!满眼写尽了不可置信,摇着头道,“不可能的,卫景离虽然和卫景元交好,但是那年他也只有十二三岁,不可能的!” “这世道,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你常年跟在四殿下身边必然比外人了解他,单看他横扫刑戮山寨就知四殿下不一般,更何况,能在宫廷倾轧中存活下来的皇子,又有哪个是简单的呢?” 第一百六十四章 旧情复燃 “可是……”奚茗不置可否,言语至此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难不成非要叫自己相信当年钟家惨案的幕后真凶其实是卫景元和卫景离这两兄弟么?毕竟卫景离彼时只有十二岁,若说他早慧也便罢了,一个孩子又哪里会有那般狠毒绝厉的心呢?!再说,他灭了钟家,为何还要收了自己这钟家遗孤? “呵呵,这也只是道听途说,究竟事情如何,谁也不知道,毕竟这件事也过去七八年了,不提也罢,茗儿你听过便好,我也只是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远离危险!”杨溢见奚茗脸上分明写着“我不相信”,识趣地打住了话题。 “嗯,知道了。”奚茗点点头,将目光移向船外。 纵然多年前留下的极具冲击的视觉场景时不时会在脑海里浮现,但那段黑暗总有一天会被曝露在日光下发酵,阴霾也会散去。岸上的人群仍在嬉笑着,玩闹着,偶尔拂过的清风荡起垂柳,在平静的湖面上拉出一道水痕,而后愈合。这让奚茗想起了久里,对于钟家,她算作一个外人,但就在一个外人的眼里那日的情景也已经足够用许多年的时间来遗忘,那么久里呢,他连背影都是悲切的,那也许是他一辈子都无法愈合的伤。 奚茗移向船舱边,抱着双膝,心想雁过都要留声,更何况是人为之事,真相如何她又何须纠结?她反倒希望有一天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如此,久里也会活得轻松些吧。 “在想什么?”杨溢挨过来,将奚茗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掠至耳后,凑在她耳畔说道。 杨溢**辣的鼻息瞬时点燃了奚茗敏感的神经,她哪里经得住男女间如此暧昧的“挑逗”,不禁毛孔张开,粉脸玉颈都涨得通红,眼神也慌乱起来。奚茗赶忙回头看另一头专心摇桨的船夫,见他背身而对,才稍稍安下心,心想来到封建时代久了,人也变得保守了许多。 “不用理会他人。”杨溢又沙哑着声音在奚茗耳畔撩气说道。 这一说倒是摆明了暧昧,奚茗有些本能的排斥,才要抬屁股和杨溢保持安全距离就被杨溢雄健的臂膀锁住腰际、用力一带,整个人向他怀里倒去。 杨溢趁着奚茗迷迷糊糊的还未有反抗,勾起奚茗尖俏的下巴,凝视她形状美好的两汪潭水般的眸子,哑着声道:“若我说这才是我邀你相见的正事,你会如何呢?”言罢,作势要痛吻下去。 这一刻,仿佛揽着自己的是史一凡,仿佛是他们初吻的场景,仿佛她还在那个久远的二十一世纪,更仿佛,她还是那个敢爱、敢恨、总是犯着**情结的新时代女青年。奚茗晕眩了。 奚茗的心脏又开始加速,仿佛死去多年的心再次被爱情唤醒。“扑通”,“扑通”,鼓点般的敲击;“扑通”,“扑通”,奚茗缓缓闭上了潭水般的眸子;“扑通”,“扑通”,她只等待着两瓣炽热的唇。 火热的鼻息近了,正待迎接这份热情,却只听“砰”的一声,接着便是一阵凉风扫过,再“啪”一声重物砸到船板上的声音,奚茗还未及睁开眼一窥究竟就感觉身子突地一轻,继而落入了一个和杨溢比起来略显单薄的怀抱里。 第一百六十五章 久里狂怒 睁开眼一瞧,竟是苍久里! 久里于瞬间揽住了就要倒下的奚茗,怒瞪着前方被他一脚踢开的男人——杨溢。 奚茗大惊,慌乱中起身才发现自己所在的小船后停着另一只船,显然是久里乘坐的。那条船上的船夫甲面露惊色,自己船上的船夫乙正呻吟着、挣扎着从湖水里往船上爬,船舱里的矮几也被踢翻,几上的茶杯也碎成了渣。 看来,久里是看到了自己房中留下的那张杨溢写的“柳湖石桥”的字条后追来的,谁想乘船来找竟发现杨溢正和自己“亲热”,便打翻了船夫和桌几,再从背后给了杨溢一脚,接住了就要倒下的自己。 震惊之余,一声“久里”刚到嘴边就被生生咽了下去——尽管是从侧面看过去,也明显能够感受到久里周身散发出的浓郁杀气,眉头紧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还未稳住身形的杨溢,嘴唇紧闭,本就冰冷的模样此刻更是怨毒非常,吓得奚茗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杨溢被久里从背后狠踹一脚,正中腰椎,在船板上连翻了好几个跟头才稳住身形,几乎就要掉下船去,可见来人的脚力之大!出于本能,杨溢半跪着一手抓住船沿,一手从靴子里抽出一把短刃,护在身前。 翻滚、稳住身形、抽刃这一系列动作于瞬间完成后,杨溢才抬眼搜索偷袭之人,谁知入眼的竟是一名怀抱着奚茗的惊艳男人! “你是何人?!”杨溢脱口问道。 话音才落,杨溢忽然记起眼前的狰狞男子有些眼熟,细想之下才突然想起此人正是当日太液池边对大皇子无礼的四皇子率卫。不会错的,如此容颜,只消一次便能教人印象深刻。 只是没想到,如此俊俏的男人竟有如此功夫,且不说自己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个男人上了自己的船,单是方才落在自己背上的一脚就已经让自己有些吃不消了,到现在后脊梁骨仍是火辣辣的疼,一时间竟无法直起腰身,只得佝偻着身子。如此一想,杨溢有些后怕,以这样的脚力,落脚点只要再刁钻狠辣一些,只怕自己后半辈子都得瘫痪在床! 久里并不理会杨溢的问话,只是瞪着他,眼睛里燃烧着无形的火,直看得杨溢脊背上渗出一层汗水。他的眼神太可怖了!就像是一头急待捕食的老虎观察自己的猎物般,残忍、凶猛,就等时机一到扑上去撕碎猎物的头颅! 这样的眼神让奚茗不寒而栗,想要唤久里却被他的气势压得张不开嘴,只能轻轻扯动久里的领口。 似乎是感觉到怀里的小人儿悉悉索索的动弹,久里坚冰一般的脸容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我们回去吧。”久里低下头注视着奚茗的俏颜,读懂了她眼里的一丝畏惧和哀求,沉默片刻后没有一丝温度地,缓缓地说道。 奚茗的眼睛在说,放了杨溢。 横抱起奚茗,久里转身就要跃上另一条船,谁知杨溢在背后吼道:“你!放下茗儿!” 第一百六十六章 杨溢被伤 “你!放下茗儿!” 久里的身子明显一僵,杨溢嘴里的“茗儿”显然让他感到刺耳。 而这一切都被奚茗收入眼底。 “我们回家吧。”奚茗搂住久里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久里迈开步子就要遵从奚茗的心意离开,身后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乎是本能地,久里一个侧身,躲过了杨溢突袭的拳头。杨溢似乎并不甘心,以一足为轴,飞起一脚踹向久里的腰间,来势迅猛,力道十足。 可是,杨溢始终是低估了久里的能力,他以为抱着奚茗久里的活动会受束缚,行动力会大大降低,不曾想久里瞬时一个矮身,同时伸出一脚往他为轴的脚踝处一勾,杨溢顺势横倒在船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再看久里,他已施施然挺立船中,紧紧抱着奚茗。 久里睨视一眼倒地的杨溢,连冷笑都没有,只是转身。他要带她回家。 如此赤果果的无视直接激怒了杨溢,他今天竟然在钟奚茗面前被同一个人连踹两脚却无还手之力!而就是这个人竟连嗤笑都没有,甚至没有一句嘲讽便直接忽略了他。按说自己身为三皇子的护卫,功夫本就不错,却在今次遭人如此鄙视,实在是莫大的耻辱! 杨溢越想越气,一股怒火顶上心头,余光扫到跌落在一旁的短刃,当即拾起短刃,大喝一声飞扑出去,向着久里的腿肚猛刺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久里厉目一扫,抱紧奚茗不退反进,跃身跳起对着杨溢的小腹又是一脚!杨溢登时飞出,手里的短刃直接脱手掉进了湖里。事虽至此,久里并未收手,紧赶两步对着杨溢方才拿短刃的手重重踩了下去。 伴随着杨溢的一声哀呼,奚茗的心猛地一抽,她拍打着久里的胸膛急道:“久里,快住手!放了他,快放了他!” 久里看了奚茗一眼,低声道一声“好”便抬了脚,可是他却没打算让杨溢好过,反是踩上杨溢的手腕,在关节处一用歪力,只听“咔嚓”的一声和杨溢的惊叫,杨溢的骨头便错了位,凸出的骨节顶得杨溢的皮肤有些发白,教他剧痛之余再也无法起身袭击。 奚茗蹙眉闭眼,久里何时变得如此暴戾狠绝了?! 久里怀抱奚茗跃上来时乘坐的小船,船夫乙早已吓得跌坐在船角,看着自己船上不断呻吟着的杨溢一阵寒战;船夫甲目睹原本斯文模样的久里方才的所为,心脏直打突突,虽然满脸络腮胡的豪汉模样,其实也和附近小船上的游人一样吓得舌头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奚茗回头望去,只见杨溢仍躺在船板上,捂着被久里错位的手腕,咬着牙“咔啪”一声将脱了的腕子接了回去,然后抬起头将目光射向久里和奚茗,目光里暗含怨怼。 奚茗被杨溢奇异的目光盯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对比他不久前的灼灼目光,倒教奚茗心中升起了异样的感觉,至于是什么,她一时也说不清。 久里将奚茗轻轻放在船舱里的小榻上,一句话不说背对奚茗面朝外景盘腿而坐。 “船家,开船。”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第一百六十七章 立约不弃 “船家,开船。” “是……是!”船夫甲见久里对着自己说话,先是一惊,旋即点头应道,生怕一个不小心下场就和对船的那个壮硕男人一样。 奚茗心知久里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她真是抽风了,怎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和一个只见过两面的男人卿卿我我呢! 奚茗朝着久里挪了挪屁股,拉拉他的武服下摆,没收到反应。 “好,我错了!”奚茗重重地叹口气,垂头弱弱道。 久里盯着岸边垂柳的眼神明显晃动了一下,沉默片刻后冷然道:“为什么撇下我一个人出来?” 什么?奚茗一怔,难道久里生气的是这个? “我留了杨溢写的字条的……”奚茗说的很没有底气,但是总不能说她是为了回忆初恋才独自来见杨溢的吧! “你知道不知道这么做有多危险?!”久里终于扭头看着奚茗,正容道,“现在大陵的皇权们哪个不盯着你,你怎就出了府?那个杨溢,我都说过了让你离他远点,你今次竟然……”久里气得咽下后半句话,“哼”一声转过头不再理奚茗。 “这不什么都没发生嘛……没有人来追杀,也没有遇到危险,和杨溢……也什么都没发生,你看你来得多及时!”奚茗没心没肺地咧嘴大笑,露出两排牙齿,很不要脸地凑到久里脸前,“嘿嘿”笑了两声,讨好道,“不生气了好不好?” 见奚茗的谄媚样,久里就算有气都没法发泄,叹口气,摸摸奚茗的头,脸上的冰霜才真的融化了。 “他找你做什么?你们方才……”久里脸上的冰霜才消,想起他刚才看到的奚茗被杨溢拥着差点被占了便宜的情景,一层红晕又爬上脸容。 “没什么事……只是送我了一瓶治箭伤的药,喏,你看,”奚茗掏出白瓷瓶在久里眼前晃了两晃,转而道,“还有啊,久里你离府的时候有什么人知道吗?”奚茗记起卫景离也是正色警告过她要远离杨溢的,这事可要瞒着他! “没有,我一读你留在桌上的字条就直接追出来了。”久里摇摇头。 “那,你可不能把今天的事告诉给卫景离啊,不然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久里你最好了,是不会想看我到慈云山种树的吧!”奚茗凑近久里,再次露出两排牙齿,以一种堪称厚颜无耻的语气引导久里。 “好,但是我有个条件,”久里注视着奚茗清潭般的眸子,徐徐道,“以后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抛下我一个人离开。” 奚茗双臂环胸,表情肃然,心道久里这小子是拿一辈子的事作为交换的条件啊!也罢,先逃过这一劫更重要。 “没问题!成交!”奚茗伸出手要和久里握手定约。 久里郑重地和奚茗手手交握,许下了一生的诺言,纵然他知道奚茗只当这是个玩笑。 他们都不知道,最后的最后,还是有一个人违背了多年前的这一约定。也许,从一开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注定了是场离别。 只是,从前的从前,他们都不知道。 奚茗搂过久里的一条手臂,斜靠在他身侧,一副满足的模样,喋喋不休地给久里讲着她早已编好的应对卫景离时的陈词。久里就只是笑,笑她傻乎乎的样子,笑她依偎着他,笑此刻的此刻,她就在他身边。 明日当空,轻风拂柳,撩起一捧湖水向空中撒开,折射出世间百态。这可说是幸福,只是,幸福需要祭奠。 第一百六十八章 华服男子 上了岸,久里拉着奚茗就走,完全不给她回头的机会。 奚茗追在久里身后扭着身子往湖心处看去——杨溢所在的小船仍泊在那里,杨溢握着双拳坐在船尾,直勾勾朝自己看来,表情骇人,令她不由一颤;而那名船夫早已不知所措,嘴里一个劲地对着附近的船夫说着什么,伸长耳朵能够隐隐听到一句:“娘的,吓死我了!”让奚茗哭笑不得。 还未及回味方才杨溢微妙的表情,奚茗就被久里带到了柳湖边缘,人潮也渐渐褪去,周遭环境一目了然。 “谁知杨溢是否真的只身前来呢!说不定方才湖面上、岸边的人群里就有他的同党在暗中观察。茗儿,我们还是小心为上,以防他的同伙反扑!”久里观察着四周的环境沉着道。 现在久里、奚茗二人所处的正是柳湖的边缘地带,人群渐疏,柳树稀少,地形开阔,不利于藏人。 “嗯,我们走这条路,”久里指着面前岔路中的一条,分析道:“柳湖附近鱼龙混杂,我们只能走相对安全的路回府。东侧的中心街直接通向西市,人员混乱;南侧的路植被丛生,利于敌人埋伏,故也不是首选;我们就走这北面的街吧,人群稀疏加之没有什么遮蔽物,虽然绕了些路,但为首选。走吧。”言罢,久里牵起奚茗的手就往北街走去。 “等等!”奚茗反拽住久里的手,犹疑地回头向人群密集处望去,却焦点茫然,扫了几眼才道,“我感觉好像有人在看我们。” “什么?”久里瞬时紧张起来,自然地贴近奚茗,微张开两臂,而手心里不知何时竟藏着几枚刃寒尖锋的飞镖! “果然不错,真是姑娘你呀!”一把声线温和的声音突然乱入。 奚茗和久里同时向附近的人群里望去,定位、聚焦,只见声音来源竟是一身着月白华服的俊俏男子,男子身边还站着一名身穿褐色短褂、长相颇有喜感的小厮。看来刚才一直盯着他们的就这两个人,只是这二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下失礼了,”也许是察觉到了久里一脸戒备的神情,华服男子带着小厮在奚茗一侧的安全距离内站定,施礼道,“二位,我们好久不见!”言罢,男子微微一笑,教人如沐春风。 华服、小厮、微笑、有礼……且不说久里平素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单就这几项特点也足够记起面前的两个人是谁了,这才暗暗将藏在掌中的飞镖收回。 “你是……”奚茗向来记性差,大脑里闪过无数张脸孔,眼睛在华服男子和小厮身上扫射了几个来回,最后在小厮略微下垂的眉毛处定位,猛地一击掌,恍悟道,“哎呀,你们不就是那偷马贼嘛!” 此言一出,语惊三人,瞬时冷场。 久里心里一阵暗叹,心想着又要出来收拾这尴尬的场面了,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心里默念起台词:不好意思啊,我家妹妹年纪小没见过世面,脑残不会讲话,还请这位仁兄大人大量不予计较哈! “哎,你这野丫头怎么说话呢!什么偷马贼偷马贼的?我们家公子严气正性、胸无宿物,是当世的坦荡豪杰,怎容得你这个小丫头在这里出言诋毁,而且是两次!两次!”小厮听了奚茗的诋毁之言早已气极,伸直胳膊在她鼻尖前比划了一个剪刀手,强调“两次”。 “哎我说,这位小哥,别动手呀!”奚茗眼瞅着近在咫尺的小厮比的“二”的手,只轻轻一挥掌,就将他的手臂拨到了一边。 “和顺,休要无礼!”华服男子拍拍和顺的肩,说话像是斥责却无半分真正的怒意,仍旧语气柔和。 “可是,可是,公子,这丫头诋毁你是偷马贼!还两次!”和顺伸直手臂,亮出他的“剪刀手”。 奚茗再次探掌将和顺的手臂拨开,笑嘻嘻地道:“我知道你二,你不用急着证明。哈哈!” “什么?二?”这回华服男子和和顺同时问道,什么是“二”? “我说,你二!”奚茗指着和顺圆圆的鼻头笑道,“二,就是你现在的这副模样,又傻又呆又好笑!” “你!你!你!”和顺气不打一处来,眉毛拧成一条线,抓着华服男子的衣衫急道,“公子,这丫头太不像话了!我们真不该在此地久留,遇上这丫头还不知会有什么霉运要来呢!” 第一百六十九章 路遇杀手 久里见奚茗一脸挑衅的模样对着和顺挑眉毛,顿感头大,这场景简直就是那日西市的翻版呀!没准一会又要骂起来了,搞不好打一架也不是不可能,当即要开口念“台词”。 “呵呵,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呀,在下与两位遇见了两次,两次的情形都如此有趣,看来是场缘分也说不定呀。”华服男子微笑道,笑意从嘴角一路蔓延至眼角,让男子本就帅气的模样更添了几分特别的魅力,让人觉得有礼就是他的标签,没有人比他更驾驭得了“温润如玉”四个字了!这笑直看得奚茗禁不住一声“哇塞”出口。 “哇塞?是表示很惊讶么?呵呵,看来我又要新学一个有趣的词了,姑娘用词可真是……很特别呀。”男子笑笑。 “看样子,你观察我们很久了嘛,”奚茗双臂环胸,警戒道,“说!你跟着我们到底有什么目的?!”眼前的男子确实奇怪,明明是在一旁观察自己很久才上前搭讪的样子,却让人提不起戒备心,反倒让人相信他不是坏人。 久里经奚茗这么一说,也紧张起来,一手牵过奚茗的手腕准备随时护住她,膝盖微曲,用余光扫射附近的人群,一手探进腰间的武器袋里只待突发情况发生时能够奇袭。 “姑娘多虑了,在下方才在游玩期间偶然见到二位,想起上次西市相识,便过来打声招呼,”男子客气地笑笑,声线坦荡,“姑娘有所误会实在是在下之责,相见两次还未自报姓名。在下徐……” “茗儿!”久里立时低喝一声,眼神如同察觉到危险来临时的野兽一般犀利,浑身肌肉都紧张起来,大力紧握奚茗的手腕。 奚茗接收到手腕处传来的痛感,完全没有听到华府男子那一连串的自我介绍,顺着久里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的人群里混杂着几名头戴斗笠面纱的壮汉,又有几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大热天穿着厚厚的衣衫,怀里似有异物凸起,而这些男人无一例外,眼睛都时不时向奚茗处瞟来。他们是杀手! 几乎是下意识地,奚茗向湖心处望去,只见杨溢仍坐在船尾,看样子,他似乎并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那么,他和人群里混杂的杀手没有关系。不知为何,奚茗心里竟暗舒了一口气。至少,杨溢真的没有骗她。 “茗儿,东北方向三人,西北方向三人,正北两人,都是高手,我若不敌,你伺机跑回府去,听到么?!”久里此时可以确定至少现在华服男子和小厮不具威胁性,佯装放松地对奚茗命令道,眼睛却紧紧盯着那几名杀手。 奚茗心里“咯噔”一声,单算可以确定的就有八名杀手,那埋伏在暗处的呢?他们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派来的?!要是硬碰硬,久里就是再精英也是寡不敌众,只怕还没跑出柳湖骨头都要教人给拆了!怎么办? “两位?两位?”华府男子摊开手掌在久里和奚茗眼前分别晃了晃,悻悻道,“两位还没有自我介绍呢。那在下再说一遍吧,在下徐……” 有了!奚茗灵光一闪…… 第一百七十章 嫁祸非礼 有了!奚茗灵光一闪,对男子第二次的自我介绍直接无视,猛地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扑进他的怀里!男子被奚茗突然地举动搞得头脑发蒙,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奚茗扑得向后踉跄两步,接着下意识地抱住奚茗的纤腰。紧接着…… “来人啊!救命啊!非礼啦!”奚茗对着人群就是一阵嚎叫,顿时吸引了大众的注意力,纷纷转头看过来。 “姑娘?姑娘你!”男子瞪大眼睛,“非礼”二字在他脑子里“轰”地炸开,同时也将和顺和久里炸得一阵惊诧。 “大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奚茗贴着男子的耳朵低声道,话音一落,背对人群伸手扒开自己的衣领,有节制地露出锁骨周围的一小片粉嫩肌肤,做挣扎状,手却死命抓着男子的衣衫,撒开嗓子悲切地喊道,“快来人帮帮我这个弱女子!非礼啦!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你们快来呀!非礼啊!” 奚茗的这一嗓子彻底将附近的游人都吸引了着围观过来,其中不乏一些正义之士发出声讨之声,议论声起此彼伏。 “我,我没有!”男子见大批游人围观,慌了神,赶忙放开环在奚茗腰间的手臂,对着叫骂的人群解释道。 “你有!你就有!大家快来呀,不能放过这个禽兽啊!”奚茗腾出一只手又将男子的手摁回道自己的腰间,煽动起人民群众。 “衣冠禽兽,光天化日轻薄弱女,天理难容!”不知哪个正义之士喊了一声,竟得到众多男女老少的响应,纷纷叫嚷着,有的甚至将手中的食物砸了过来。 “大家上!不能让禽兽跑了!打!”一个壮汉首先冲出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把抓住华服男子的手臂,将他的“咸猪手”从奚茗腰间拉开。 奚茗见势,跳离华服男子,再次振臂鼓动群众道:“大家不能放过这禽兽!他光天化日轻薄女子,若是放过他,下次受害的就可能是你的姐妹、女儿!为了我们的姐妹、孩子,来,大家上啊!” 百姓们一听奚茗这么一说,一个个都气愤难当,如有切肤之痛,全体拥着包围了过来,场面竟一时有些失控! “大家伙一起上!”数百名百姓一拥而上,喊着号子扑了过来!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家公子不是禽兽,哎哎,你们干嘛呀!哎呀!救命呀!”和顺张开手臂护在男子身前,可是寡不敌众,瞬间就被人群吞没。 奚茗向人群的包围圈望过去,见远处的百姓看到这头人潮涌动也纷纷跑来,想一探究竟,于是那几名杀手早已被不断奔涌而来的游客冲散了,一个个被挤得七荤八素,完全冲不过来! 成功了!奚茗嬉笑一声,拉着久里矮身爬出包围圈,得逞式地笑道:“快跑!” 按照计划,奚茗和久里沿着北街一阵狂奔。背后传来和顺的哀嚎:“公子,为什么要等那个野丫头出现?!我说了会倒霉的!公子快逃,这里有我和顺!哎呦!别打脸别打脸!娘啊,我想回家!” ... ... 第一百七十一章 翻墙回府 一路奔袭至王府偏门已是夕阳西下之时,奚茗、久里二人绕过守卫甲士,看四下无人,和出府时一样,抛出绳索,顺墙翻进了王府,落足之处正是医阁后种植药材的园。. 顾不上对绑着衣衫下摆、一脸惊愕的正在培植自己药材的孙瑭公解释一句,奚茗、久里二人顺着小路直奔西苑。 “哎呀!我的药草!你们踩到我的药草啦!”孙瑭公手握铁铲指着自己的草药哀叫起来。 “老爹,嘘——”听到孙瑭公的心疼的叫喊,奚茗回过身伸出食指在樱唇前做一个噤声的手势,才又猫着身跟着久里跑出了医阁。 “这两个孩!唉,我辛苦种的药草,唉!”孙瑭公捧起一株被踩得药汁都喷出来的药草,心疼得有泪直往肚里留。 那边两个始作俑者哪里还有心思去帮孙瑭公除杂草、浇水施肥以谢冒失之罪呢,一进奚茗西苑的闺房就锁上大门,“哼哧哼哧”喘起粗气来。 奚茗连倒三杯凉茶,“哐哐哐”三盏茶下肚,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才算冷静下来——好在没被卫景离撞见! 久里接过奚茗手里的茶杯,就着她喝剩的茶水一仰而尽,庆幸道:“看来最近局势紧张,主上无暇抽身,今次才有机会教你钻了漏,没有被发现私自出府。我不用陪着你去种树实在是万幸啊!” “你在损我么?”奚茗送了久里脑门一个爆栗,三步并作两步助跑、起跳、飞身上床!直到脸朝下趴在床上才满意地打个哈欠。 久里不禁“哧哧”笑出声来,奚茗的“三段式”上床法每每上映都会教他忍俊不禁。助跑、起跳、飞身,再找个舒适的姿势懒懒地打个哈欠,十足一只不受拘束的小猫。试问这世上还有哪个女能如此特别呢?不过说到特别。。。。。。 “你竟然上演一出‘非礼’的戏码,茗儿,你可是女孩!”久里做到奚茗床头,一只脚搭上床榻,双臂抱胸,即使现在冷静地回想刚才柳湖混乱的场面仍然心肝发颤——情况发生在瞬息间,他甚至来不及阻拦,她就扑上了华服男,等到反应过来,那男早已被煽动得激愤难当的民众围殴了! “女孩怎么了?要不是我急中生智,恐怕咱们今天就要遗尸柳湖啦!也不知道那八个杀手是谁派的,看样好像和杨溢不是一拨的……”奚茗说话声音越说越小,提起杨溢就不自禁地想起下午发生的事,脸上不由一片燥热。 “没错,我观察过了,当时我到柳湖的时候并未见这八个人,也就是说他们是后来才出现的,至少证明他们和杨溢不是同时来到柳湖的,”久里蹙着眉头分析,“而且,他们和杨溢始终没有任何肢体或者眼神上的交流,从杨溢的行为上来看,他根本就不知道这八个人的存在……” “所以杨溢并没有存坏心思喽!”奚茗倏然支起身,喜滋滋地朝久里眨巴几下水润的眼睛,喜悦的电波才触及到久里略带不悦的眼睛就立马短路,最后识相地低头装委屈,伸出食指在被褥上画起了圈圈。 “从这八个人的行动上来看,无一不是高手,当时若是硬拼起来……”久里不敢去想可能发生的结果,转过身敲着奚茗的脑袋叮咛道,“不论他们是谁派来的手下,有一点可以确定,就是茗儿你现在仍身处险境,这是一个警示,并非次次都能像今天那般有一个倒霉鬼替你挡驾。” 提到那两个倒霉蛋,奚茗心情瞬间大好,尤其是那个叫和顺的小厮,真真是可爱可笑又可气。 “对了,久里你当时看到了吗,就是我喊‘非礼啦’时候那个美男的表情了没?他当时脸都绿了,抱着我腰的手都僵了!还有那个和顺,眉毛都竖起来了!唉呀妈呀笑死我了,哈哈哈!”奚茗在床上笑得直打滚。 “噗嗤”一声,久里终是没有忍住,绽放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两个人渐大的笑声混杂在一起,盈满了整间小室。 暮色四合,那个如同星光般的笑容照耀着这一方角落;他仍旧清俊,十七岁的花样年华,在绽放的季节里所特有的少年风采,消瘦到了他裸露出的锁骨竟显现出几丝性感的地步;稍显单薄却异常结实的臂膀给了奚茗最坚强的依靠。 ... 第一百七十二章 市井趣闻 时至戌时,久里早已返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而奚茗,百无聊赖地打着养伤的旗号继续在床上装死。翻个身,心想着今天的晚饭哪几样比较可口,明天可以再要求卫景离叫厨房多做点。 正盘算着心里的小九九,就听大门“咯吱”一声打开,奚茗美目一瞪从床上跳起来,看都不看就破口道:“不是说好的敲门嘛!”根本不用想,这个时间点还敢直接推门进她房间的就只有卫景离一人了。 果不其然,门口的白衣男子笑意盈盈踱进小室,轻轻关门,坐定,呷茶,好似进了自己的居室一般自然流畅。 “干嘛?”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次她钟奚茗可没有添新伤,更没有明着闯祸,卫景离大晚上跑来……难不成是他发现什么了么? “我听说了一则趣闻,你可要听?”卫景离笑意吟吟地说道。 “这取决于你想不想讲。”奚茗干脆盘腿坐在床上和卫景离对视。为了不输气场,奚茗甚至学着卫景离堆出一个神秘兮兮的笑。 “我听说,今次柳湖有一名带着小厮的男子当众非礼一名弱质女子,你可知此事?”卫景离的眼睛笑弯成了一条缝,活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奚茗头皮一阵发麻,越发觉得卫景离笑里藏刀,保不齐她一个错答他就会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来抵着自己的脖子! “啊,你说这事啊……唔,不清楚诶。唉,不过竟然有人当众非礼女子?这哪是趣闻呐,简直就是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奚茗做沉思状,沉吟片刻后点着头答道。 卫景离加深了笑意,提起衣衫下摆,翘起二郎腿,潇洒地将下摆展开,歪着身子扶额继续问:“你知道哪里最有趣么?” “哪里?”奚茗顺着卫景离的话。 “那名被轻薄的女子竟然煽动百姓围殴那名男子和小厮,导致柳湖骚乱,甚至还引发了大规模的踩踏事件,最后由官府出面才平息了此事,并且安置了受伤百姓。”卫景离轻描淡写地将其中细节一笔带过。 “什么?踩踏事件?”奚茗一阵发虚,瞬间愧疚感陡增却又不敢在卫景离面前表现出来,只能霜打了一般道,“有人员伤亡吗?你说的那两个人,就是那个被打的男子和小厮呢?” 照卫景离这么说,如果都引发了大规模骚乱,那么这两个人恐怕不死都半残了…… “听说那两个人倒没事,反倒趁着混乱跑了出去,以至于最后百姓们由于相互误伤而引发了一场群架,”卫景离眼睛笑成月牙儿,里面闪着精明的光,“不过好在没有造成太大的伤亡,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近期定安府的医馆恐怕要不够用了呢。” “啊,哈哈,是么?没酿成大祸就好,哈哈哈。”奚茗干笑几声,心道:还好那两个二货趁乱跑了,不然她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了! “不过,你知道我最感兴趣的是什么吗?”卫景离话锋一转,再以问句开始,令奚茗又是一惊。 “什么?”奚茗不免有些迟疑。 她感觉自己又进了卫景离画的圈里,一步步掉进了他早已设计好的陷阱里,呐喊不得又逃离不得,教人矛盾难受。 “我最感兴趣的是这起事件里的女主人公。据说这名女子不知从何时起就不在现场了呢,”卫景离压低声音故作诡谲,“你说,那个女子去了哪里呢?” 第一百七十三章 笑里藏刀 奚茗的心脏被猛地一揪——他早就知道了还故意来问,找茬么?顿时无名火起,随手捡起身边的枕头朝卫景离扔过去,嘴里还不饶人道:“你竟然派人跟踪我!” 卫景离看似随意地接住奚茗扔过来的枕头,笑得更加猖狂,咧嘴道:“你这算是不打自招么?” 遭了,果然掉坑里了!奚茗暗叫不好,卫景离还真是密切“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啊,今天密会杨溢恐怕也被卫景离知道的透透彻彻了。越想越觉得火大,感觉自己再也没有一点**和自由了,于是怒道:“我不是你看管的囚犯你凭什么派人跟踪我?!”话音未落,奚茗提起自己放在床榻上的一只鞋对着卫景离砸了过去。 卫景离一掌击几,借力起身一个转身,顺势接住高速飞来的鞋子,紧走两步,一手将鞋子扔回床榻上,一手将枕头抛回到床头。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跨步半跪在床边,距离奚茗近在咫尺。 “你想干什么?”奚茗一屁股瘫坐在床,暗暗将身体后仰好远离卫景离这个恶魔。 “首先,我是你的主子,而你对着主子乱扔东西是不对的,”卫景离见奚茗露出怯弱的表情很是满意,这才整理整理衣衫老老实实地坐在床沿处,翘起二郎腿闲适地说道,“其次,我并没有派人跟踪你。” “那你如何确定柳湖的那个女子就是我?”奚茗脸上写满了不信任。 卫景离轻笑两声,盯着奚茗徐徐道:“试问这世上除了你钟奚茗,还有哪个女子能演出这等戏码?一般女子无不视贞洁为性命,关乎名节的事大多都不肯声张,能在柳湖闹出这么大动静的肯定不是一般女子;再说,这女子竟然能煽动百姓造成围殴的景象,只能说明当时这名女子思路清晰、心态冷静,或者说,她根本就无惧无畏,那么这只能是一场自导自演的戏剧,除了你又有谁还能想到这招呢?说不定为了效果逼真,你会撕开自己的衣服嫁祸于人以博取同情也不是不可能的。” 他是变态么……奚茗嘴角不由抽搐两下,心坎一阵发凉。 “可是,这里就有一个问题了,”卫景离凑近奚茗,故作神秘道,“你为何无缘无故会上演一出‘非礼’的戏码呢?” “啊,因为……”难不成说是因为私自约会杨溢,结果被敌人给盯上了吗?奚茗一时语塞。 卫景离并不为难奚茗,摇摇食指制止她,继而笑笑:“你钟奚茗不会无缘无故地就诬陷他人,而你却这么做了,说明你是到了绝地才会有此作为;而柳湖事件的结果是造成了骚乱场面,说明你是要利用骚乱……很有可能你是想躲开什么好趁乱逃跑。既然是身处绝境,那我是不是可以大胆猜测,你,碰到了杀手,而且对方人数众多?” 奚茗张大朱唇,惊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说的对吗?”卫景离笑问。 奚茗机械地点点头。在和卫景离朝夕的相处中奚茗她早已总结了一套生存守则,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一旦被抓包,直接点头承认然后束手就擒!同时奚茗也暗自佩服自己,和卫景离斗智斗勇多年还能活蹦乱跳地活在这个世上不能不说是一项生命的奇迹。 “既然你都招了……”卫景离倏然收起笑容,露出刀子一样锋利的眼神,泠然道,“说!你为何偷跑出府?” 第一百七十四章 坦白从宽 大灰狼的真面目还是露出来了……奚茗霎时毛孔大开,脑袋“嗡嗡”地回响。越是环境恶劣越是要冷静,奚茗提醒自己。定了定神,奚茗道:“出去透风,你把我关得都快闷死啦。” “透风?”卫景离眯起眼睛审视奚茗,“你一个人出去透风?若是如此,直接告诉我就好了,何必背着所有人偷溜出府?我怎么觉得,你方才又是扔枕头又是扔鞋子的过激反应……是为了掩饰什么呢。” 现在,奚茗不是吓得出汗了,而是后脊背骨一阵阵发凉。 对了,人为了掩饰自己的恐慌、紧张或者心虚的情感时往往会大声说话、走来走去或者具有与平常不相符的过激反应,就像尴尬了会脸红、说谎了会摸鼻子一样。 奚茗回想起前世阅读到的相关研究,纵然她明知这些理论、甚至人类会产生这些不自觉行为的具体原因,她却无法避免。因为,这是人类本能。 而这种本能,被卫景离看破了。她不得不佩服卫景离的洞察力,他不仅仅对微观单一的事物观察入微,同时对宏观动态的事件也分析到位,这样的人还真的是做皇帝的不二人选呢。也难怪杨溢会认为当年年仅十三岁的卫景离是钟家灭门的元凶呢,他确实具备这样的素质。 “我真的是憋得太久了,人家不是怕你不答应么……”奚茗低下头避开卫景离的视线,继续画圈圈做委屈状,“人家听说柳湖正是景色怡人的时候,就偷偷溜出去了,谁知道会遇到杀手呢……”卖萌不可耻,卖萌能救人一命……奚茗心里念叨。 看到奚茗撅着嘴的委屈样,卫景离的气势登时去了大半,态度也无法强硬起来,无奈地摇摇头,叹息道:“我并未怪你私自离府,而是想起你遇到杀手,万一遭遇什么不测……只是想想就会觉得心颤。” “好在没有发生‘万一’不是吗?我钟奚茗向来福大命大,死不了的!”奚茗一咧嘴,露出招牌式的笑容。 “还有,那个不幸被你陷害的男人是谁,怎么会乖乖地撞到你手心里?”卫景离突然想到了那个命运悲惨的事件主人公。 “也算是巧合,我原先在西市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看上去是个老实人,他说他姓徐还是姓许来着?哎呀,只能说他倒霉,在那种危急时刻上来打招呼。”奚茗大喇喇一挥手,心里对那华服男子泛起万分同情。 卫景离摸摸奚茗的头,正容道:“还有那些杀手,你可与他们正面交锋,有什么明确的线索?” “唔……我只是远远看到有几人很是可疑,目测有八名,看样子都是高手。当时看到他们往我这边看过来,一时心急就想着赶紧逃跑了。”奚茗抹去了久里也同时在场的事实,把事件简单化到她一个人身上。 卫景离沉吟片刻,心里亦有了计较,提醒奚茗道:“茗儿,日后出府务必多叫些人同行。只怕这伙人是我大哥的手下,如果是,那么他们的手段不可谓不狠毒。” “卫景乾?为什么这么断定?” 第一百七十五章 只爱一人 “你想想看,如今《火药秘录》问世,哪个野心在胸的人不虎视眈眈地盯着它,他们未见《秘录》的真容势必不知其真假,那么首要的必定是夺取《秘录》。相较之下,茗儿你的安危就显得更为次要了;然而这时候有人出击盯上你,只能说明两种可能,一是此人知道《秘录》是假的而天下只有你才通晓火药制法;二是此人手握《秘录》想要抓你解开其上的西语,甚至是杀人灭口好让《秘录》成为当世唯一,而再无人有实力与他抗衡。你认为如何呢?”卫景离凭窗而立,享着晚风淡淡道。 一经卫景离分析,奚茗顿时觉得是这么回事,也只有卫景乾能在这个时候腾得开手派人来杀她了。 “现在是非常时刻,大部分人手都已派出,阖国使臣一行也已于其国都昌垣启程,不日将抵达我大陵境内,届时使节的安全问题很有可能也由我负责……茗儿,你是最让我放心不下的了。” “阖国派使节来访?这下可热闹了!那个,我是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奚茗露出两排牙齿,“嘿嘿”一笑,心中却在窃喜,若是外国使节来访必然是人力、物力耗费极大,卫景离肯定人手不够,哪里还顾得上她,到时候偷溜出去可就轻松多啦! 卫景离转过头望向奚茗,窗外的月辉洒进小室,恰好映照在他熠熠的眸子里,星星点点,长长的睫毛偶尔颤动两下,煞是好看,教奚茗不由看呆了。 “茗儿,我问你个问题可以吗?”卫景离缓缓开口。 “问吧。”奚茗还沉浸在偷溜出府的美好幻想里,不由雀跃道。 “我想问……如果你的丈夫……不,我是想问你如何看待达官贵人有三妻四妾的?”卫景离立在窗边,恰好在烛火与黑暗的交界处,教人看不清神情。 “这是一种不平等,”奚茗沉吟片刻,“凭什么男子就可以有三妻四妾甚至后宫粉黛三千,而女子就被要求从一而终、恪守妇道?再说,如果一个男人真的有三妻四妾,那么他是否真的爱他的妻子呢,还是见一个爱一个,甚至他根本就不爱他的妻子们而只是为了满足他的生理需要和子嗣繁荣?这样又和动物有什么分别呢?” “那你呢,对你未来的丈夫……或者喜欢的人?”卫景离问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我?哼,他要是有其他女人,要么我不嫁,要么他别娶其他人!”奚茗双臂抱胸狠狠道,转而又沉吟着,“爱很自私,如果我爱上一个人,我希望我会是他的唯一。” 在二十一世纪,一夫一妻是伦理的象征,它建立在平等的制度之上,体现着人类感情的专一投入,这样的思想植根在奚茗的骨髓、血液里,她可以接受现在所处的环境就是三妻四妾的世界,却始终无法忍受自己未来的爱人还有另外的“她”。 二十一世纪科学家研究称所谓“爱情”无非是大脑分泌的化合物,是虚幻的物质存在,然而奚茗始终坚信,并非所有的事物都能用科学原理来解释,比如她的穿越。你可以说爱本虚幻,但正因此,它才伟大,才拥有让人愿为之牺牲的力量。 “我知道了。”卫景离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你问这个做什么?”奚茗伸长脖子对着卫景离的背影问道。 “想知道你的脑袋里究竟装得都是些什么。切,傻丫头。”言罢,卫景离关上房门,隐没进了黑暗里。 第一百七十六章 无聊发明 自打从柳湖假演“非礼”戏码后回府,连续过了好几天的太平日子,奚茗的箭伤已完全结了痂,经过调养,人比以前白胖了些,脸颊也红润了起来,风采精神更胜从前,嬉笑灵动教人眼前一亮。 一直叫她担心的久里也已痊愈,原本由于竹叶青蛇毒所致的胸前和手臂的烧伤也已褪去,孙瑭公本想叫他再多休养几天,谁知道久里根本耐不住性子,又积极参加到清字营的训练和保护卫景离的职责中去了。 为了降低紧迫时期的危险系数,卫景离仍旧不准奚茗随意出府。久里、李葳他们跟着卫景离上朝一走,奚茗显得尤其孤单,原本驻守在容王府的率卫们各司其职,哪里有闲工夫陪她打牌、聊天、做游戏?加之卫景离每日天还未亮就入宫早朝,她连个斗嘴的人都没有,好不无聊,无奈之下这几日都只能去帮孙瑭公照看些花花草草、偶尔捉弄这个不惑年纪的“大叔”。 遥想初入清字营的第一年,奚茗在战训中坠马,摔得鼻青脸肿、神志不清,睁眼后看到久里的脸还不足半秒,那张极度俊美的脸就被一个满脸胡茬的大叔推开,抢前一步念叨着:“让我看看,嗯,睁眼了,没事,都是皮外伤,吃几副我的药就没事啦!” 没错,那个满脸胡茬的大叔就是孙瑭公。 奚茗等人都知道孙瑭公膝下无子,算是他们父辈的人,加上他有时像个老顽童一样,奚茗便直接称呼他为“老爹”。 此时,奚茗口中的“孙老爹”正弯着腰摆弄着他的草药,闻闻这个,抚抚那个,醉心的程度堪称“药痴”。 奚茗躺进药园内挂在一棵老树上的吊椅里,躲在树荫下,翘着二郎腿养神。吊椅旁放置着一张小几,上面摆着一组茶具和一小盘点心,奚茗又是喝茶又是吃点心,感叹这闲适的好时光。 六月的天气像是娃娃脸,是晴是阴也就是分分钟变化,阴天就下雨清凉,晴天就艳阳高照。古代的夏天虽不像现代温室效应下的火炉般的炎热,但在室外站久了仍是教人汗流浃背,为了应对夏天的来临,奚茗干脆给自己设计了一身轻薄的行头。 奚茗身着绣有竹叶的青翠薄纱武服,腰际的赭色腰封将她的纤瘦勾勒无余,胸部线条挺立美好,衣衫下摆干练地收在及膝处,底裤也是奚茗自己设计的紧身裤,加上一双绣上竹叶的短靴,倒是清新非常,加之奚茗只是用绿色缎带束了个简单的马尾,刘海斜斜地躺在眉侧额边,乍一看反而觉得这扮相很现代。 孙瑭公手里提着两把长嘴大铜壶和一个小锄头走过来,盘腿坐在小几边的席子上,灌下一盏凉茶,感叹道:“丫头,还别说,你做的这个‘花洒’还真是好用,哎,给茶壶嘴封上一个木塞效果就不一样了!你是怎么想出这么好的玩意儿的?” 奚茗自豪地笑笑。 孙瑭公日常总是照顾些花草药材,浇水就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平素都是用沉重的木桶打水挑到园子里,再用水瓢舀水、浇水,遇上孙瑭公体力不支、手抖的时候难免浇涝了,于是奚茗就干脆找了个用来表演用的大铜壶,容积虽然比水桶小了些,但贵在移动方便且重量轻巧;在横截面积合适的位置锯掉一部分过窄的壶嘴,以镂孔的木塞混以泥浆封住出口,如此一来便是一个简易的古代花洒了!奚茗昨天先做了两个送给孙瑭公,彼时他还又惊又疑,没想到今天就派上用场了,一试之下确实方便了许多,节省了体力。 “这都不是事儿!”奚茗颇有余裕地一甩手,“改天再给你做个‘便捷清扫器’,保证老爹你打扫卫生连腰都不用弯!” 奚茗心情大好,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小小发明家呀! “好好!你这丫头从小就聪明!我就说嘛,只有丫头你能配得上四殿下,哈哈!”孙瑭公开心得眉开眼笑,老顽童一般开起了玩笑。 “什么?!孙老爹你说什么?谁配得上谁?” 第一百七十七章 此爱唯一 “什么?!孙老爹你说什么?谁配得上谁?”奚茗像是受了刺激一般从吊椅内坐起,探着身子追问孙瑭公。 “啊……我是说,哎呀,我是说,是说丫头你聪明,和殿下一般聪明!”孙瑭公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忙打马虎眼。孙瑭公本以为,以奚茗的敏感度来说是根本不知道卫景离对她的感情的,如今一不小心说了出来,他竟感到满心歉意,好像是坏了卫景离的好事一样。 “我配得上卫景离?哼,是他得配得上我才行!”奚茗一甩刘海,“他就是娶我我还不嫁呢!历来皇子都是大小老婆排成排的,我才看不上!”奚茗被孙瑭公调侃中她心底里最敏感的一部分,不觉红了脸,说话声音也跟着大了起来,试图和卫景离划清界限。 “那可不行,殿下贵为皇子,胸怀韬略,未来是要继承大统的,必然要有粉黛三千,难不成你要让殿下只娶你一人?”孙瑭公摆着手道。 “什么‘娶’不‘娶’的,我追求的可是一夫一妻制!”奚茗有些害羞了,被孙瑭公这么一说,好像她和卫景离的关系就要板上钉钉了一样。 “一夫一妻?”孙瑭公垂首咀嚼这四个新鲜的字眼。 “嗯,就像老爹你一样,你不也是只娶了一个老婆吗?”奚茗伸个懒腰,才舒展到一半就意识到自己讲错了话,只是覆水难收,说出去的话也早已钻进了听者的耳朵。 奚茗大感后悔,她怎么就提起孙瑭公的亡妻了呢!偷偷看一眼孙瑭公,只见他端茶的手在半途停滞了一瞬,将茶杯放回几上,半晌才哀叹一声,尽是无法言说的沧桑。 “那个,老爹,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奚茗愧疚地拉拉孙瑭公的袖摆。 “无妨,都是过去的事了,”孙瑭公淡笑着摆摆手,道,“阿荷也不会介意的,她是我见过的最贤惠温柔的女子了。” 原来,孙瑭公的亡妻叫阿荷。 奚茗望着孙瑭公的眼睛,那里面满是回忆和忧伤。虽然孙瑭公平日醉心于医学和药学,算得上神医了,偶尔和他们这些年轻人胡闹玩笑,是个搞笑大叔,个子不矮胆子却小到死,一天到晚胡子拉碴的猥琐样,但谁又能说这不是在麻痹自己呢? 看得出来,在他还是那个初入大明宫的御医“公孙瑭”时,孙瑭公是个清瘦俊逸的正义小生,而经历过十四年前的劫后余生后,如今的孙瑭公已是不惑年纪的中年男子,虽然仍旧消瘦,但早已没有了当年的精神面貌,时至今日,仍未续弦。 “你说得很对,一夫一妻……也许吧,人这一辈子很短,短到一生只够爱一个人。”孙瑭公看向天空的某处,好像那里有什么吸引着他,让他眼神熠熠。 人这一辈子很短,短到一生只够爱一个人。奚茗心里一动。 “老爹,十四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到底是谁杀害了王佐仁一家和你的妻女?”奚茗试探地问。 ... ... 第一百七十八章 神秘字条 据卫景离说,十四年前,孙瑭公和他的老师王佐仁在为卫景离之生母刘昭容会诊期间发现其药方的玄机,随之受到要挟,不过二人医者仁心、为人不阿,决意将昭容之死上表朝廷,随之便招来了杀身之祸。 虽然奚茗这么问,可是答案呼之欲出。她不能完全确定,毕竟朝堂、后宫都是是非之地,风云集汇,人物关系复杂庞大,人与人之间没有纯粹的情分和完全的利益,很难讲得清楚凶手或者主使究竟是谁,或者——谁们。 “那些都过去了。我们这一代的人老了,老了也就输了,再也和他们玩不起了,但是你们不一样,你们如此年轻,如此优秀,比我们强得多,”孙瑭公拍拍奚茗的肩膀,叹道,“丫头,总有一天你会遇见你的对手,到时候一定给老爹我争口气。” 孙瑭公抚抚奚茗的头,拎起地上的两个“花洒”就要离去。 “如果我的小女儿还在,应该有你这么大了。”孙瑭公淡淡道。 那年不满周岁便在大火中离开这个世界的公孙氏之女,本应和奚茗一般大小,难怪孙瑭公对奚茗就像父亲那般。而奚茗也从孙瑭公身上看到了前世自己父亲的影子,幽默、正直、善良。一个是孑然一身的中年医生,一个是无依无靠的少女率卫,两个完全没有血缘的人竟有了亲人一般的联系。所谓人与人之间微妙的联系,果然说不准。 奚茗心想,孙瑭公不告诉她凶手的名字,也许是在保护她呢。也许他很清楚,奚茗和那个人很快就会有所交集。如此,她的推理没有错,凶手很快就要浮出水面了。 奚茗闭上眼靠进吊椅,拿孙瑭公的蒲扇盖在脸上,心中不由生出另一个疑问:卫景离又为何如此恨刘垚呢?难不成是局中局?可是刘垚和孙瑭公之间并无嫌隙,所以刘垚定然和公孙、王两家的灭门无关了,那么这是为什么呢? 正陷入这无解的死胡同里,只听“啪”一声,有什么东西砸中蒲扇,弹到了地上。 感觉到有东西砸下来,奚茗条件反射地跃起,跳出树荫,立在开阔之地,呈防御之姿。 奚茗眼神突变,竖着耳朵猫着腰细细扫过周围的环境,并没有半个人影出现,方才乘凉的树枝晃动几下,复又恢复了平静,甚至连鸟叫声都平息了。 见并未有异,奚茗反倒怀疑是否是自己多疑了,正待跳进吊椅,只见吊椅下方的土地上静静躺着一个小纸团。难道这就是方才落到蒲扇上的东西? 隔着帕子捡起纸团,果然,纸质和上次杨溢投来的纸条一样。 将纸团展开,又是上次的字体,上书:“明日辰时碑林凉亭”,署名,杨溢。 奚茗一阵颤动,退开几步向树顶看去,仍是没有杨溢的身影,四周一片寂寥,那么这个纸条是谁掷下来的呢?是杨溢吗? 看来,一切疑问只有待明日辰时才能解开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护卫聚首 将近午时,卫景离才带着李锏和四个近身率卫回到容王府。 见卫景离眉头微蹙、目光冷炬,奚茗便知今日大明宫中肯定发生了什么,而且八成和卫景离有关。从卫景离的臭脸上读出了明显的不悦,奚茗识相地目送他和李锏进了居善斋才招呼久里、李葳几个兄弟姐妹到花园凉亭里喝茶小叙。 “宫里又有劲爆的事情发生了吧!”奚茗手上忙着给围坐在石桌边的久里、李葳、持盈和持锐沏茶的同时说道。 “茗儿你可真聪明!你怎么知道的?”李葳在奚茗眼前竖起大拇指。 “哼,主上心情不悦加之时至午时才回府,就是傻子都能猜到有事情发生吧!”持盈对旁边的李葳猛翻一个白眼,冷冷道。 “你才‘哼’!”李葳将头凑到持盈脸前撇嘴回击一个赌气的‘哼’才算爽快,调头继续对奚茗道,“茗儿你是不知道,我们四个虽然不能进大明宫,但是在宫外可都听说啦,据说当时宣政殿上各派系的人吵得不可开交的,差点没打起来!” “哦?还有这等事?那他们为什么吵架?”果然不负期望,消息够“劲爆”!奚茗一听有关“群架”这种事就眼睛发亮,现在听到王公大臣们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要开架更觉有趣,不由拍着石桌兴奋起来。 见奚茗激动的样子,在座的其他四个人都忍俊不禁。 “是有关阖国使者来访的事。”久里回道。 “阖国使者?唔……我前天晚上听卫景离提到过,说什么他可能要负责使节的安全问题。”奚茗手托腮回想起前晚和卫景离的谈话。 “前天晚上?”久里的眼神虚晃了一瞬,沉吟着“前天晚上”这四个字。 一旁细心敏锐的持盈和持锐察觉到了久里语气里的微妙变化,二人对视一眼,继而无奈地摇摇头。持盈一脸担忧地望着久里,但回馈给她的只有那永远朝向奚茗的久里的侧脸。再看始作俑者奚茗,哪里还顾得上细究久里变化的情绪,闷闷地“嗯”一声回应久里的反问后就继续陷入神游中。 “茗儿你是不知道,宣政殿上各派系的大臣们都争着保护大使的这个苦差,你可知为何?” “为何?”奚茗问道。 “因为不久后出使我大陵的使节不是别人,正是鼎鼎有名的‘阖国明珠’!连我都能瞧得出来,各派系的人无非是想抢先拉拢这个阖国君主的掌中宝,以此加强自己派系的后台势力,”李葳灌下一盏凉茶继续道,“别说是当朝皇子了,听说各个郡王、皇亲之子都争着揽职,还不都是为了能抢占先机、近水楼台,有朝一日能当个阖国驸马?” “‘阖国明珠’?那是谁,竟值得这么多皇亲国戚为其争风吃醋?”奚茗不解道。 “你可曾听说过阖国第一美人?”持锐提醒奚茗道。 “你是说……难道这个‘阖国明珠’就是号称阖国第一美人、秦旨彦的爱女博雅公主?!”奚茗又惊又叹,这阖国第一美人的名头她早有耳闻,据传此女还未及笄之时各国亲王、郡王、皇子甚至是皇帝都曾对秦旨彦表达过联姻的想法,但秦博雅没一个瞧得上的。 “没错,正是秦博雅。”持锐肯定道。 秦旨彦是什么意思?派掌上明珠秦博雅出使大陵摆明了就是招女婿嘛!来这么一个名震诸国的美人,宣政殿上不打起来才怪呢! “那么结果呢?皇上最终决定由谁来担当使节安全的保卫之职?是不是卫景离?”一想到卫景离的臭脸和昨晚他关于近日之事的预测,奚茗肯定地猜测道。 “茗儿你可真聪明!”李葳这次在奚茗眼前竖起两个大拇指,表情夸张地称赞。 “哼,看主上的脸色不就都清楚了?”持盈再送李葳一个赤果果的白眼,把头扭向久里,用后脑勺面对李葳。 “这可是众人皆求的好事,主上怎会不悦?!再说,你怎知主上不是因为方才在侍中府和刘侍中不和导致才面色不佳的?!啊啊啊?”李葳扯着嗓子非要和持盈争个面子,两个手掌夹着持盈的脸蛋将其板正面对自己。 于是,四下皆静。 第一百八十章 筹划偷溜 持盈被李葳夹着脸颊,李葳手掌上的老茧划痛了她细嫩的肌肤,但她却对这细微的疼痛毫无反应,反倒被李葳强制转过头与其四目相对之时涨红了脸,樱唇被挤压得自然翘起,露出星点贝齿,讷讷道:“你……干嘛?” 持盈脸上的热度传导至李葳的掌心,纵然他对男女之事再迟钝也该感觉到尴尬了。转头见奚茗、久里和持锐三人目光诡异地盯着他且露出不怀好意的笑,登时打个寒颤,放开持盈的脸,呼道:“干嘛看着我?我什么都没干!”话音未落,见奚茗一脸坏笑,李葳看看自己的手掌,仿佛要脱罪般在胸前的衣襟上猛擦几下,好像这样就能抹杀掉方才和持盈的肌肤之亲了! 见李葳慌乱地擦手,原本害羞中的持盈一阵无名火起,感觉李葳如此做简直就是对她的羞辱!脸容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又迅速染上一层怒红,果断侧身抬腿,对着李葳的屁股就是一脚! 正在擦手的李葳猝不及防,重心失衡“哎呦”一声跌下石凳。 “持盈!你又偷袭!”李葳躺在地上摸着屁股对着持盈怒嗔道。 “活该!”持盈哪里管李葳张牙舞爪地同她理论,扭过脸不再理李葳。 余下的三人对李葳和持盈这一对活宝间的斗嘴早已见怪不怪,他们闹他们的,我自忙我的。奚茗在这间隙问久里和持锐道:“李葳方才说卫景离和刘垚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据说皇上下旨命主上保护博雅公主的安全,主上下了朝便和刘侍中去了侍中府商讨事宜,看样子应该是不欢而散了。”持锐从卫景离一路上一言不发的状态推测,肯定是刘垚和卫景离又分别站在不同的角度来面对委派事宜。 奚茗连连点头。以她对刘垚的了解,此人势必会极力劝说卫景离和其他皇亲国戚一样,争夺这近水楼台的绝佳位子,他对卫景离有信心,以卫景离的条件还怕一向心高气傲的博雅公主不乖乖臣服在他的裤脚下?但卫景离哪里会乖乖听命,他明知阖国突然派博雅公主来访必有玄机,表面上是经济、文化的友好交流,内一层则是联姻,可是细想下去,奚茗总觉的哪里不妥,具体是哪里却又说不出。 是否卫景离也是如此觉得才不情愿去保护博雅公主?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想和博雅公主有什么婚姻关系? 想到这,奚茗甚至有一丝开心。开心卫景离不是那种为了巩固地位而违心的真男人?开心卫景离不愿意和博雅公主过多接触可能是因为……自己?前天晚上卫景离问她如何看待三妻四妾,难道,是因为这个? 卫景离啊卫景离!奚茗脑子里反反复复回忆起和卫景离之间的画面,有明媚的,有欢乐的,有严肃的,有暧昧的;她被他骂过,欺负过,体贴过;他抱过她,他送她步摇,他为她盘发…… “茗儿,你若是好奇,明日就随我们一起吧。我看你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还不如和我们一起出去活动活动。”持锐边为几个弟妹沏茶边说道。 “明日?啊……哎呀,我还有点不舒服,我看我还得再休息几日呢!”奚茗停下端茶的动作,猛然想起明日辰时的邀约,便以不舒服为由回绝了持锐的建议。 “不舒服?哪里不舒服?”久里关切地问道,探手摸摸奚茗的额头,并未发热,仔仔细细瞧着奚茗的脸色,见其面色红润有光似乎并无甚异常。 “哎呀,我胃疼,可能是吃坏东西了!”奚茗赶忙皱着眉头捂着小腹,低着头作痛苦状,脑子里却比照着电影里演员的演绎方式想着怎么演才能逼真、生活化。 “那里是肠子,胃在上面。”持盈泠然的声音幽幽地插进来。 奚茗讷然抬头,见持盈稳坐在石凳上一脚抵着要和她干架的李葳的腰,指了指奚茗双手交叠捂着的部位挑着眉,一副笑嘻嘻的模样。果然是玩暗器的,对人体部位了解得很透彻嘛!奚茗心里一阵冷哼,尴尬之余再次低下头,颤抖着声线道:“哎呀,我肚子疼……” 久里和持锐忍不住笑出声来,久里揉揉奚茗的头,满眼宠溺。持锐无奈道:“好啦,既然你想偷几天懒那便罢了。” 奚茗闻言,心里小小地雀跃了起来,开始盘算着明日一大早怎么才能混出容王府。 第一百八十一章 美人出浴(1) 和久里、李葳等人八卦完毕后奚茗只觉得时间难捱,在王府里来游魂似得转悠,直看得久里心生疑惑。 “你很焦躁?”久里一针见血。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奚茗连忙摆手否认。若是被久里知道了杨溢的再次邀约,搞不好他会直接暗杀了杨溢!一定不能让久里知道这件事,奚茗心里打起小九九。 “但是……”久里指指奚茗的脸,那张笑脸上写满了焦急和心不在焉,好像在等着什么一样,实在是可疑得很。 “没有‘但是’,呵呵……啊,对了!是‘大姨妈’来了,你懂的!”奚茗灵光一闪,捂着肚子道,“哎呀,肚子痛我先走啦,拜!”言罢便撤回西苑的房间。 “咦?日子不对呀……”久里看着奚茗迅速远去的背影嘟哝道,“提前了么?” 奚茗哪里还有心思去管久里的质疑,晚饭随意扒了两口就开始准备热水洗澡。 关好门窗,解开马尾、退去身上的衣衫,奚茗哼着小歌坐进洒满花瓣的木桶里,任凭微烫的水依次滑过自己的纤腰,抚过已发育得形状美好的胸脯,浸过结了痂的伤口,最后没过锁骨分明的肩头…… “呲——”门外传来一声异响。 “谁?!”奚茗美目向门扫射而去,同时迅速将脖子以下没入水中。 有袭击?奚茗顿时戒备心起,听声音,应该是鞋底摩擦的声音,要是洗着澡被袭击……美人出浴怎么打架?!早知道这样洗澡就带把刀了! 奚茗皱着眉盘算着要不要直接喊人来捉贼,但这期间门外似乎并未再有任何声响。眯起眼借着摇曳的烛光顺着门缝向外看去竟只有一片漆黑的光景;竖起耳朵静听,只听得到屋外夏风扫过树梢时的“沙沙”声;一股浓郁的中药味钻进奚茗的鼻子里,是有谁受伤了么?还是孙瑭公给谁送药呢?难道是自己神经质了?容王府的戒备等级绝对堪称铜墙铁壁,一般宵小定然无法潜入,而王府内的人应该都是正人君子,也从未听过谁有偷窥癖呀! 见一切如常,奚茗自嘲地笑笑,继续哼起小歌喜滋滋地玩起漂浮的花瓣。 奚茗屋外的花园回廊拐角处,原本计划见见奚茗这个傻丫头以解心头愁绪的卫景离倏然止步,闪身隐没进阴暗处,心里暗道:“茗儿门外的不是久里么,他怎么不进去?” 只见久里手里端着托盘,盘中放置着一个小碗,里面仿佛还冒着热气,即使隔着几丈远仍能闻到淡淡的药汤味。 他是来送药的?卫景离泛起嘀咕,若是送药,久里又为何不进去呢?看久里的身形甚是慌张无措,左顾右盼却挪不动脚步,他到底在做什么? 很快,久里蹑手蹑脚地退后几步,扭过头避开奚茗的房门,端着那碗治疗痛经的药匆匆走掉了。 见久里离开,卫景离才轻声大步上前,刚踏上门前的台阶就听屋内奚茗嘟哝道:“咦?药味怎么没有了?算了,还是洗快点吧!” 所以,久里才会尴尬无措地逃离么?他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卫景离顺着门缝望去……瞬间石化。 只见奚茗大喇喇坐在木桶里,嘴里哼着什么“上冲冲下洗洗,左搓搓右揉揉,有空再来握握手…。。我爱洗澡皮肤好好,啊哦啊哦……”目光不由自主向下移动——虽然奚茗坐在木桶里,但是从侧面看过去那两座小小的山丘仍有一半桀骜地浴出了水面,山丘间的浅壑被烛火打上了一层阴影,在暖光下这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少女月同(“月同”你懂的)体显得尤为撩人。 卫景离身体内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连耳朵也不由涨红了起来。他很霸道也很羞涩,尤其是在这种“偷窥”的境况下。 二十年的皇家修养提醒卫景离“非礼勿视”,但他不论如何将目光转移开,不消一瞬便又忍不住投射回来。只不过,这目光里毫无贪婪和**,虽然灼灼,却更多的是欣赏,像是在打量一件自己挚爱的绝世珍品一般。是的,卫景离便如此隔着一道木门,呆呆地透过窄缝凝视她,忘却了今日朝堂之上的争端和不快,因为,她是钟奚茗。 快速地跟随歌曲的节奏洗完澡,见并未发生什么异常,奚茗这才放下心来,起身出浴,将全部的身体暴露在了这温和的夏夜里,任由及腰的发丝展开勾勒出背部性感的线条,水滴顺着尖俏的下巴、隆起的胸脯、柔软纤细的腰肢、滑腻的长腿滴落在地…… 这次,卫景离被这极具刺激性的画面震惊得瞪大双眼暗抽一口气,再次瞬间石化。 卫景离一本正经地想,母后,原来这就叫“一览无余”呢…… 第一百八十二章 美人出浴(2) 待奚茗穿好衣衫、对着镜子傻笑、从柜子里翻出好几件新衣来回比划这一系列行动结束后,卫景离估摸着这个时间进去应该不算唐突了,于是同久里一样蹑手蹑脚地退后几步,再脚步沉重地上前敲门。 “咯吱”一声门开,奚茗湿哒哒地出现在卫景离眼前。 “在做什么?哦,试衣服么?那件蓝色的不错。”卫景离径直进了房间坐在床头,俨然一副主人之姿。 “你怎么知道我在试衣服?”奚茗双臂环胸,换上了一副充满怀疑的表情和极具防御力的姿势。难不成方才的响声不是错觉? “很明显,你湿哒哒的样子和房中间的木桶说明你方才洗过澡,而洗过澡不睡觉应该做什么?当然是梳妆打扮!你看你梳妆台上摆放的各色发带、床上摊开的数件衣服足以证明,你,在试衣服!”卫景离笑眯眯地回道。 “逻辑似乎有些牵强啊……”奚茗感觉哪里有些蹊跷,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转念一想,卫景离是谁啊?那可是神推理的悍将!一个柳湖非礼的八卦他都能猜到是自己所为,他还有什么是猜不到的? “说,为何要试衣?”卫景离挑眉问道。床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衣衫,对于平日训练只穿素色的奚茗来说,艳丽了点,也反常了点。 “唔……是这样的,”奚茗露出标志性的“没心肝”式笑容,谄媚道,“这不是最近闲着也是闲着,就设计了几套衣服嘛,穿上开心来的!不然生活哪有趣味?再说,人家可是女孩子!你看,这件绿的和这件蓝的哪个好看?”为转移话题,奚茗提起两件衣服在自己身前比划起来,期待地等着卫景离的选择。 “不是说了么,蓝的。”卫景离指指蓝色的衣衫。 “为什么?你不觉得这件绿色的也很好吗?花纹是竹叶呢!显得人家气质高雅恬淡,对吧?”奚茗不甘心地拎起绿色的衣衫比在身前。 “蓝的。” “你难道不觉得……哦,好吧……”更倾向于绿色衣衫的奚茗最终放弃了争辩,想想卫景离作为男性视角得出的结论应该不会错,而且……卫景离此时的眼神也未免太瘆人了吧…… “为何不穿裙装?”卫景离打量着奚茗问道。 奚茗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着自制的“现代版”绣着一只卡通猪的短袖睡衣和睡裤,披着半湿的长发,可谓“不修边幅”。好在大陵国风开明,要是放在封建至极的朝代还不得浸猪笼?不过,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人还不是他卫景离?哪里有女率卫穿裙装的? “我是你的率卫好么!习武之人怎可因为裙装而缚住手脚,自然都是长衫长裤了!要不是我钟奚茗天生审美脱俗、极具设计灵感设计了这些武服,我可真就教人分不清男女啦!”奚茗抱怨道。 “这样啊……”卫景离沉吟片刻道,“那我着人请宫里的制衣司给你做几套罗裙可好?” “好啊好啊,听说大明宫里的制衣掌司可是赫赫有名的金牌巧手呢!”奚茗两眼放光,开始翻箱倒柜地找量尺,“等等啊,我找下尺子,我的尺寸是……” “不用找了,我心里有数。”卫景离淡笑道。 “诶?你说什么?”奚茗停下来盯着卫景离的眼睛疑道。 “眼见为实之下,自然有数。”卫景离嘴角的笑意更深,潭水一般的眼睛也微弯了起来,里面闪烁着顽皮的光。 第一百八十三章 美人出浴(3) “等等,解释一下,”奚茗手掌一伸,一步步逼近卫景离,在床前站定,眯起眼泠然道,“什么叫‘眼见为实’?” 奚茗确定,方才洗澡之时听到的鞋底声确是人为,而这个人就是卫景离! “你在审问我?”卫景离不答反问,神情怡然。 “果然是你!”奚茗一把抓住卫景离的衣襟怒道,“我说呢王府里哪里会有色胆包天的下流之徒,现在看来这才符合逻辑!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都看到什么了?!” “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冲动?”卫景离说着倏然起身,双臂环上奚茗的腰肢,邪魅一笑,道,“这就叫眼见为实。”言罢,在奚茗毫无赘肉的腰际轻轻捏了两下。 奚茗被卫景离大胆的行为惊得不知所措,腰上被捏了两把她除了一阵颤抖外竟不知该如何逃出卫景离双臂的桎梏。 “你干什么?快放开我!”奚茗双手成拳,焦急得捶打着卫景离的胸膛。此时她有些害怕了,她没想到卫景离会有如此挑逗的举动,更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如果卫景离兽性大发,她就是死十次也不够他玩弄的呀! “别动!”卫景离腾出一只手抓住奚茗的双手腕子,敛起笑容目光灼灼地望着她黑亮的眸子。 “你,要干嘛?!卫景离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喊‘非礼’了啊,你别以为我不敢,我喊了啊!我可真喊了啊,”见卫景离仍是直勾勾地死盯着自己,奚茗的声音都微颤了起来,一咬牙,对着大门扯开嗓子喊道,“非礼啦!快来人呐!卫景离非礼弱女啦!快来看呐!兄弟姐妹们快来人撕了他呀!” 四下静寥。 仿佛头顶乌鸦飞过,石化的奚茗无力地心道,自己怎么忘了卫景离是大老板,谁敢管他?! 感觉到紧贴着的卫景离的下身逐渐升腾起来的温度,奚茗心叫不好,无奈使出杀手锏—— “卫景离你欺负人家,嘤嘤,人家是女孩子……你这样还要人家以后如何做人?嘤嘤……”奚茗挤着眼睛佯装啜泣,一脸的委屈样,心里却想着卫景离我就不信治不了你! “好了,别装了,”卫景离轻柔地将贴在奚茗额角的一绺湿发理至她的脑后,松开奚茗道,“我是量尺寸来着……” 量尺寸?量尺寸不量胸围肩宽的么?当人家白痴啊!奚茗挑挑眉梢假装乖顺道:“这样啊……” “行了,我先走了,你早些歇息吧,”卫景离一脸满意地恢复了他招牌式的柔和笑容,转身离去之时看似不经意地一瞥身侧的屏风,是事可可地道,“这是什么?” “屏风啊。”这很明显啊,卫景离为何这样问? “做什么的?” “就是遮挡用的呀,比如洗澡的时候放在门侧……” “哦,原来你知道啊。” 卫景离满怀笑意地飘走,钟奚茗瞬间石化。 “卫!景!离!你个混蛋——”奚茗冲到门口对着卫景离迅速逃离的背影吼了个加长音节的街骂。 和卫景离一比,杨溢显得太温柔了!奚茗愤愤地想。瞧着床上摊开的蓝色轻纱罗衫,奚茗只盼天能够早些亮。 第一百八十四章 碑林赴约 在不安、期待、兴奋中终于有一丝光亮透过窗缝洒进了小室。 奚茗一个鲤鱼打挺利落起身,穿上蓝色水纹纱罗衫,以湖蓝缎带束发,扑上点从府里丫鬟那里借来的脂粉,遮挡住由于前夜被卫景离看光全身后焦躁难眠所致的黑眼圈,整个人也艳丽明媚了不少。 左看右看,奚茗这才满意地出了门。 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才跑了没多远就和打算上朝的卫景离一行人撞了个正着。 于是,一行人里两个男人同时尴尬了起来。 “茗儿?你今日怎会起得如此早?而且……茗儿你今天好漂亮啊……”李葳挠着脑袋嘿嘿一笑,将近一米九的大块头竟显得尤为青涩。 “哼,昨晚梦见有流氓偷窥,睡不着当然醒的早啦,”奚茗余光往卫景离身上锐利地一扫,声线骤冷,“我还有事,先走了。碰上流氓可就不好了!”言罢便绝袂而去。 “久里,你脸怎么红了?”持盈见久里从奚茗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涨红了脸,奇怪地小声问道。 “没有。”久里低头回答,并不像往常那般去追踪奚茗的背影。 “可是,你的耳朵都红透了……”持盈迟疑着指指他的耳朵。 “天太热……”是很燥热……久里心道。 久里不知该如何回答持盈,他昨夜一宿未睡,只要一合眼脑海里就会出现奚茗赤果着身体跳入木桶的画面。一夜辗转,只要一回味就会止不住地流鼻血,最后干脆连眼睛都不敢闭起来了。他感觉自己好像侵犯了奚茗一般,甚至觉得自己很龌龊,没有勇气告诉她自己的莽撞。 另一个尴尬的男人脑子里回放的却是奚茗赤果着湿哒哒的身体跳出木桶时的刺激画面……卫景离侧头瞧着奚茗纤瘦性感的背影,嘴角不由挑起一个得胜般的微笑。但也就是片刻,片刻后,他低头沉吟:“有事?她好像擦了脂粉……” 卫景离深深地望一眼李锏,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走吧。”卫景离淡淡道。 躲在不远处拐角的奚茗见卫景离带着众人出了府,这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跑到孙瑭公的菜园,翻过这相对来说墙最矮的地方,一溜烟出了府。 一出府,奚茗专挑人多的地方走,随时准备发生意外时再制造一场混乱。 不多时,她已踏入碑林地界。 所谓碑林,是定安城南郊一块文风繁盛的草场,其中竖立着几百块大小不一、质地不同的石碑,碑上刻着历史上的名篇古诗,也有当代文人雅客在空碑上刻下自己的文藻;除了石碑,这里的八角凉亭也是举国闻名,数丈一小亭,百丈一大亭,八角凉亭的柱子上也都刻有诗文;碑林周围多书院、茶楼,诸多商铺围绕草场鳞次栉比,共同营造着这文明和谐的氛围。 穿过错落有致的茶铺、酒肆一条街,眼前的碑林草场所呈现出的文化氛围让奚茗的心瞬间沉静了下来。 草场上随处可见书生模样的公子少爷,或独自在茶铺烹茶或三三两两围坐在凉亭里讨论时政、品读诗书,潇洒一些的则干脆坐在老树下的草地上挥斥方遒…… 奚茗走进一座无人的小凉亭,其上悬挂的匾额上书两个烫金大字:落木。 第一百八十五章 惊现奇葩 奚茗四下张望起来,一个个扫过来往文人的脸,却始终未曾发现杨溢的身影。按道理,杨溢高大健壮的身形在这群柔弱纤细的文人中应该是个比较明显的目标啊。 “‘落木’?好名字,我喜欢!”一把浑厚的男中音自凉亭外响起。 奚茗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凉亭台阶处站着一名身着大红色锦衣华服的男子正仰头瞧着凉亭的匾额。 出于戒备心理,奚茗上下打量起眼前的陌生男子。眼前的男子身材颀长,目测身高将近一米九,甚至比李葳还要高上几公分,宽肩厚胸,似乎连裸露出的颈部和一小片胸膛都充满了有力的肌肉,单看身材他便足以从这众多的文人中脱颖而出、鹤立鸡群。 这名男子腰间挂着一只翠绿的玉箫,右手拿着一个白瓷酒壶,壶身光滑细腻,画着一簇玉兰,看样子也是个不菲的玩意儿。凭着多年习武的直觉,奚茗认定眼前的这个男人不简单。虽然阳光刺得奚茗看不清他的脸,但可以肯定这个男人也是习武之人,他莫不是卫景乾派来的杀手?奚茗顿时心生寒意,后撤一步,一只手却早已悄悄摸进后腰的武器袋里了。 “鼓钟将将,淮水汤汤,忧心且伤。淑人君子,怀允不忘。鼓钟喈喈,淮水湝湝,忧心且悲。淑人君子,其德不回。”男子吟着诗迈开步伐踱进凉亭,在阴影里将他的全部身姿展现在了奚茗眼前,“这位美丽的姑娘是一个人还是在等人?” 奚茗后退一步仰头瞧去,瞬时一呆。 眼前的男子约莫二十五岁左右,皮肤虽然白皙却泛着健康的光泽,额角和胸膛处微微渗出的汗水为其增添了一份原始的性感;细看长相,着实让奚茗一惊:棱角分明的脸庞、高挺的鼻梁配上勾起的嘴角,让外形本就不凡的男子更显帅气;飞斜的眉毛和冷峻的眼睛让男子的形象覆上了一层成熟男人的魅力;他高昂的语音语调、桀骜的神情、额前勾出的一小簇头发和低至胸膛的装束无不透露出两个字:不羁。 不等奚茗回答,红衣男子潇洒地一甩衣摆,跨坐在石凳上,就着酒壶嘴竟喝将起来。 奚茗不禁挑眉无语,难道遇上了个有低胸癖的奇葩么?上次见杨溢遇见了个不知道姓许还是姓徐的男人,这次见杨溢又遇见了个不明身份的红衣男子,一个温和好欺一个放纵不羁,难道这里面有什么玄机不成? “这位美丽的姑娘,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啧啧,这样可是很不礼貌的呦。”酒后大感满足的红衣男子摇着食指笑道。 见这男子的笑容总给人一种胜券在握的压迫感,用脚趾头想想也该知道这个红衣奇葩定然不是个简单货色,搞不好还真是卫景乾手下的什么高能悍将!奚茗打起自己的小算盘,论体型她势必不是红衣奇葩的对手,但是她可出奇招!奚茗仍旧单手背在腰后,暗暗握着短刃匕首,只等千钧一发之际扑上去撕了对方! “那么,这样吧……”奇葩男见奚茗不搭理他,将手探进怀里摸索起什么,对着奚茗咧嘴一笑…… 就是现在! 奚茗想都不想便抽出短刃、猛扑向红衣奇葩!奚茗在瞬息间闪至男子背后,一臂夹其颈,一手执短刃抵其喉。来不及奇怪为何奇葩男如此轻易便被自己缚住却连个表情都变,奚茗附在男子耳畔森然道:“说,谁派你来的?!” “啧啧,美丽的姑娘你为何要对在下刀刃相向呐?在下只是想请姑娘与在下小酌一杯而已。”奇葩男笑着将手从怀里取出,手指间竟夹着一个小酒杯! 第一百八十六章 无边落木 见到赫然出现的酒杯,奚茗顿感尴尬:难道是误会人家了?不过这奇葩男实在是太惹眼特别了,不得不使人怀疑! “美丽的姑娘,你是要与在下共同分享美酒呢还是想一直就这么抱着在下呢?”奇葩男悠然地淡笑着用袖口缓缓擦拭着白瓷酒杯,最后又在胸前的衣衫上蹭了几下。 意识到衣着单薄的自己正紧贴在奇葩男的后背,奚茗竟有些害羞。见奇葩男并未有异,奚茗收起匕首在男子腰间摸了两把——没有武器,这才安下心来放开了奇葩男。 “相逢便是缘,姑娘,喝一杯?”奇葩男将酒杯举到奚茗眼前。 “才不要!我不喝酒。”奚茗嫌弃地一扭头。有谁会把酒杯塞到怀里啊! 奇葩男见奚茗表情不悦,了然似地“哧哧”一笑,往酒杯里斟满酒,自己一饮而尽,支着额头,扬着音调道:“好酒!落木亭中以浇愁,忧心且伤,忧心且悲呀!果真谓之‘落木’,啧啧。” 原本应是悲切的句子,却被奇葩男以桀骜不屑的语调讲出,倒让人感觉是他在俯瞰悲切、鄙视伤感一般,语气神情里充满了不羁与嘲弄。 “应该是‘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奚茗忍不住说出自己的看法。 奇葩男目光骤变,嘴角的笑意似乎凝固了一瞬,好一会才喃喃重复道:“无边落木萧萧下?好诗,你作的?” 奚茗心里“咯噔”一下。糟了!“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是杜甫《登高》里的名句,自己怎么不经意间念了出来呢?!在这个历史空间根本就没有杜甫这个人,自己该怎么解释?奚茗心中满是悔意。 “原来姑娘不仅生得美丽,竟也是个才女呢!”奇葩男见奚茗半天不回答便认为她是默认了,想当然地认为这两句就是奚茗所写,顺理成章。 “啊,哈哈,谬赞谬赞……”奚茗嘴角抽搐几下,违心地将这千古名句揽入自己名下,心里却在给另一个时空的杜甫赔不是,希望他老人家大人不记小人过…… “茗儿!”不远处传来杨溢的声音。 奚茗惊喜地回头,见杨溢正站在另一个八角凉亭中央向自己挥手示意也忙不停地向对方挥臂。奚茗雀跃着就要跳下凉亭,却听奇葩男悠然道:“在下曹肃,敢问姑娘芳名?” 奚茗回头,见这名叫曹肃的奇葩男子一脚踩在身侧的石凳上,亮出了金线绣花的黑靴。曹肃手肘抵在翘起的腿上随意地支着头,松散的衣衫微落,显露出他强健诱人的胸肌。 盯着魅笑着的曹肃片刻,奚茗缓缓开口道:“钟奚茗。” “啊,对了,”奚茗紧走两步后回首,对着曹肃笑道,“既然相逢便是缘,作为弥补对你刀剑相向的失礼之举,我送你个建议。” “什么?”曹肃睁大眼睛奇道。 “有句话叫‘红配绿狗都嫌’,换身衣衫吧!”奚茗笑吟吟地指着曹肃腰间的翠绿玉箫说道。言罢便转身离去。 “红配绿狗都嫌?”曹肃喃喃地重复着,继而咧开嘴望着奔向杨溢的奚茗的背影朗声笑了起来。 第一百八十七章 避谈秘录 “久等了么?”杨溢掏出一方手帕轻柔地为跑来的奚茗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不久不久,我也才来,还遇上了个奇葩男呢,你看!”奚茗兴奋地拉着杨溢向方才的落木亭望去,没想到入眼的只是空空如也的凉亭。 “咦,人呢?”奚茗奇怪道。如此短的时间,那个叫曹肃的男人呢?抬眼望去,四周竟并未找到那高大的红色身影。 “好了,不说他了,”杨溢牵过奚茗的小手,拉着她坐下又给她沏了一杯凉茶,柔声道,“这几日过得好吗?伤口愈合了吗?” “嗯,我很好,你送的药也很灵,伤口结的痂也开始慢慢脱落了,谢谢你,”奚茗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垂首歉疚地道,“上次的事……真对不起,是久里冲动了……” “无妨,我杨溢不是那小肚鸡肠的男人,”杨溢握住奚茗的柔荑道,“再说,那个叫久里的,功夫不错,有他保护你我也能放心,对吗?” 奚茗低着头作娇羞状,心里却乐开了花。这才叫约会,这才叫好男人!一想到穿越至此自己遇见的各种男人,奚茗心里直接开启吐槽模式:都不想提卫景离这个流氓了,半夜偷窥人家洗澡,偷窥也就算了,看光人家你别说就好了,还非得让人家知道被你看光光,这究竟是什么心态?!刚才遇见的曹肃,干脆起名叫奇葩算了,来无影去无踪,简直和卫景离手下的隐卫一样!再看眼前的杨溢,目光温柔,举止绅士,简直就是妇女之友啊! 心情大好的奚茗在这蓝天碧草中,文化的包围中和杨溢聊趣闻,说宫廷八卦还论武学,口若悬河地聊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提起奇闻异事之时,杨溢说道:“茗儿你可知,近来江湖上流传一种叫做‘西语’的语言,我听三殿下说这西语字形奇特,如同扭动的蝌蚪,只是人人口口传说,并没有人真的见识过,实在叫杨某感到新鲜啊!” “啊……西语啊,那不是我写在《火药秘录》上的东西么?”奚茗洋洋自得地一偏头道,“那个西语啊,恐怕这世间就只有我一人能懂了!” “什么?你是说《火药秘录》?”杨溢的目光明显停滞了一瞬,似是震惊,似是若有所思,他继续道,“茗儿你真是厉害。与你交往越深入就越是觉得茗儿你深不可测,你究竟是从哪里习得这门西语的,难道是自创的?可否让杨某见识一下?” “这个嘛……”奚茗犹豫着要不要回应杨溢的问话,但瞟向杨溢时正对上他赤诚的眸子,心一软,回应道,“这个西语呢并不是我自创的,是我幼时在家乡偶遇了一位高人,高人见与我投缘便将西语教给了我。对啦,这个高人,叫洪七公呢!哈哈!” “洪七公?”杨溢一脸疑惑,“好奇怪的名字啊,听上去像是江湖名号,难道此人是什么江湖高手?但是奇怪了,杨某此前并未听说过此人。” “那当然啦,我七公从来都是神龙见尾不见首,除非偶遇,否则这世上没人能找到他!你可知他的绝招?告诉你,他的必杀技就是‘降龙十八掌’!那可谓人挡杀人,逢祖杀祖啊!我听七公说他的第一招叫做‘亢龙有悔’,名字牛吧……”奚茗顾左右而言他地说道。总之,目的是要让杨溢是忘了让自己为他演示“西语”的事情,关于前世的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为此,奚茗开启说书模式,恨不得将《射雕英雄传》里洪七公的故事改朝换代地和盘托出,直听得杨溢两眼发直、思维停滞,每一段故事结束之时他都发自肺腑地感叹道:“哇……”一副恨不得将洪七公列为元祖英雄侍奉的架势。 如此洽谈,转眼一个时辰倏然消逝。 “和你在一起很快乐,什么烦恼忧愁都被抛在了脑后,”杨溢揉揉奚茗的头,“过几日我再约你出来,好吗?” 奚茗点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那些字条是你扔进王府的吗?我们容王府戒备森严之极,你是如何……” “我自有办法,”杨溢笑道,“来,我送你回府吧。” 见杨溢似乎并无多说的意思,奚茗也不便再问,笑着一点头便随着杨溢回了府。 ... ... 第一百八十八章 接使部署 从菜园翻回容王府的奚茗绕开众人的视线,赶在吃中饭前潜回自己的房间,好似深闺淑女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才从侍中府回来的卫景离来不及喝口茶便召集亲信手下开会,奚茗亦是其中之一。 原本因为卫景离近期无暇顾及自己而暗自欣喜的奚茗,一进居善斋就感到了严肃紧张的气氛——除过卫景离和李锏,久里、李葳和持盈,身为朱雀旗旗长的持锐、青龙旗旗长王恒、白虎旗旗长武晁、玄武旗旗长巴鲁尔都在场外,甚至连一身劲装、蒙着面的福溪和虚极也现了身。 卫景离见人员到齐,对李锏微一颔首,李锏心领神会地打开一张羊皮卷平铺在桌几上。奚茗伸长脖子看过去不禁一叹,原来那羊皮卷上竟画的是大陵的地图,其上勾勒出各府各县的轮廓,每座山、每条河也都清楚标记,色彩分明,制作极其精细悦目。 “你们来看,”卫景离示意大家围过来,指着阖国和陵国的交界至定安城间的一条线道,“从阖国方面发来的消息称,阖国使臣将穿过西兆府、经永宁府的车甯县抵达定安。据已派出的溪字营线报,阖国出使队已于三日前越过与我国的交界处,抵达紫阳县,不消两日便会出西兆府来到车甯县。” “啥?怎么这么快?”李葳感叹道。在他的印象里,阖国使节半月前才从其国都昌垣出发来陵,然而才经半月便抵达大陵实在是出人意料地快。 “据悉,阖国出使队一路兼程,均取大道,一路上皆有两国驻守边关的军队护送,山贼土匪并不敢犯,自然如此之快了。”李锏解释道。 在场的众人听了李锏的解释后皆了然地点头表示认同。奚茗和久里相觑一眼,目光甫一接触,久里便登时面红耳赤,立时垂首避开去,惹得奚茗奇怪不已。 “这里,”卫景离瞧一眼走神的奚茗,指着地图上红色标记的一点道,“西兆府、永宁府和延川府三府交界处是槐唐关,该处多洼地,便于利用延川和永宁的山地进行侦查和奇袭,是需要重点防御之地。虚极,你率十组隐卫沿途陈兵此处,以防延川境内的山贼或者别国势力的突袭。另外,由你和你的下属一路保护秦博雅的安全,直到回到上都。” “属下得令!”虚极应道。 奚茗心里一动,卫景离要把虚极派去保护秦博雅?虚极和守静从来都是卫景离最近身的两名隐卫,也是他除李锏外最得力和最信任的助手,卫景离也曾派虚极暗中保护过自己,可是他现在竟然将虚极调出去保护一个毫不认识的女人?她心里有点不舒服,就好像原本只有自己才能偶尔享受的高规格待遇被强行给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而这个人不是别人,而是美艳名天下的大国公主。 “如若能够顺利通过槐唐关,出使队将于七日后抵达上都,届时我清字营率卫将在此,”卫景离在地图上上都周围连点三处,道,“在此三处,由王恒、武晁、巴鲁尔分别率青龙旗、白虎旗及玄武旗率卫陈兵于此,持锐率朱雀旗随我至定安府迎接使节。” “属下领命!”持锐、王恒、武晁、巴鲁尔四人异口同声。 “好。福溪,由你将消息传给各组部的兄弟们。” “属下领命!”福溪沉声道。 ... ... 第一百八十九章 王者之士 “如今是非常时刻,不知有多少人在觊觎我这使节安全官的位子;又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容王府、盯着我们清溪二营;更不知有多少势力正磨着他们手中的屠刀,企图将你们、将我卫景离送去极乐世界!”卫景离两手重重拍在桌几上,震落了笔架上的毛笔,他眼神突变,死死盯着面前视死如归的部下沉声道,“你们,想让他们带着鄙夷的笑,将我容王府的尊严蹂躏在足下吗?!” “不想!”众人齐道。 “你们,想让他们居心叵测的屠刀架在我们的脖子上吗?!” “不想!”众人语气里均带煞气。 “你们,想要胜利吗?!” “想!想!”众人皆握拳吼道。 “很好!来,兄弟们,让我们将喋喋不休之人,将居心叵测之人踩在我们的脚下!”卫景离拍拍每个人的肩,露出淡笑。 这就是卫景离,这就是王者风范!奚茗随着卫景离的情绪起伏,此时已是热血上涌,像她其他的兄弟姐妹一般,只恨不得将对手碎尸足下! 奚茗望向卫景离的目光中不自觉泛起仰慕的光,此刻的卫景离极端邪恶,极端魅惑,极端霸气,他像削铁如泥的刀锋,破空森森、浴血汤汤! 卫景离布置结束,一时间激情难挡的众人退去。福溪和虚极瞬间消失于无形;包括持锐在内的清字营四旗旗长奔赴慈云山通知、布置众率卫;剩下奚茗、久里、李葳和持盈四人将负责新制兵器的调集任务。 “茗儿。”卫景离叫住就要随众人离去的奚茗。 奚茗心脏一跳,暗道怎么又要单独留下啦?每次这般,定是没什么好事发生!久里红着脸看一眼奚茗,便被持盈和热血上涌的李葳拽走了。 居善斋短时间里只剩下卫景离和奚茗两人。 奚茗咧嘴“嘿嘿”一笑。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傻笑是为了掩饰早上“私会”杨溢的“越矩”行径呢,还是因为被卫景离看光全身后两人之间越发浓郁的暧昧情愫。 “傻笑什么?”卫景离敲一下奚茗的额头,颐指气使地道,“来,坐这儿。” “哦。”奚茗唯唯诺诺地挨着卫景离坐下,心里却是七上八下不知他又在盘算着什么。 “这几天我没顾得上你,你过得如何?”卫景离边说边收拾起案几上的东西,并不抬眼去看奚茗。 “你不是昨晚才‘看’过我么?!”一想起昨天晚上洗澡被人偷窥奚茗就一阵心火腾起,鼓起腮帮子盯着卫景离誓要讨个说法。 卫景离被奚茗讽刺得停下手上的动作,笑笑道:“意外之时,无心之举。” 奚茗猛翻一个白眼,轻声“切”了一声,抱着双膝缩进椅子里不再理卫景离。 “你还没有回答我,最近过得如何,在府里闷不闷?”卫景离将震落在地的毛笔捡起,轻轻置回笔架上。 “很好,不闷。”奚茗迟疑着回答。她不理解卫景离为何突然问起她这几日的生活状态来了。 “嗯,那便好。近日时局紧张,乖乖待在王府尽量少出去吧。”卫景离摸摸奚茗的头笑道。 卫景离亲昵的举动令奚茗心里一软,对他“偷窥”的火气也卸下了三分。其实,卫景离对自己还是很上心的,再说了,他能摆明了告诉自己他“偷窥”,也算是个光明正大的男人,还称不上变态。 “去吧,有事会叫你。”卫景离闭着眼斜靠进椅子里,一脸疲惫的模样。 第一百九十章 精神鸦片 “去吧,有事会叫你。”卫景离闭着眼斜靠进椅子里,一脸疲惫的模样。 “好,”奚茗应声离开,没有两步又折返回来,想了想还是沏了一杯茶放在桌几上,忍不住柔声叮嘱道,“累了就休息会儿吧,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切问题都会有办法解决。” 卫景离的睫毛明显震动了一下,却始终没有睁开眼。 奚茗轻叹一口气。其实卫景离比任何人都要疲惫,他要承受的不仅仅是野心,还有仇恨吧,究竟需要多大的胸怀才能够包容这一切呢?摇摇头,奚茗从内轩取出小毯轻轻覆在卫景离身上,而毯下男人的躯体明显动了一下。 “睡吧,我走了。”为卫景离掖好毯子的边角,奚茗弯着腰轻声道。 轻轻拍两下卫景离的肩头,奚茗正要直起身体,腰部却突然受到一股大力的拉扯,一个重心不稳就轻呼着就落入了卫景离宽厚的怀抱。奚茗惊慌地抬头,没想到正对上卫景离潭水似的眸子。 奚茗眨眨那双灵动的眼,扫动的睫毛似乎能够碰到卫景离的一般。此刻,卫景离距离她只于咫尺之间,她能够轻易地从卫景离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奚茗被卫景离直勾勾的目光锁得有点透不过气来,双颊染上了两片红晕,心脏也随之猛烈地“咚咚”跳了两下,猛烈地让她忘记了像从前那样挣扎。 对面的卫景离已是沉迷,微微偏首,倏然间向奚茗的唇瓣压境而去。 奚茗不由睁大眼睛,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卫景离感觉到奚茗的躲闪,在即将触碰到奚茗樱唇的刹那更改了温柔的路线,扬起下巴,在奚茗的额头印下深沉的一吻…… “轰”的一声,奚茗被这猝不及防的吻炸得体无完肤,全身毛孔大开,伤得她不敢、不能作出任何反应,只是呆呆地瘫软在卫景离怀里,感受着这格外冗长绵软的吻。这个吻很轻柔也很深沉,湿润的唇瓣印在奚茗的额头带来了一丝凉凉的触感,不多一会就转为温热。 原来,这就是卫景离的吻。 不知过了多久,额头上的温润触感才消失,卫景离的脸出现在奚茗眼前。卫景离沉静地笑笑,成为奚茗沉醉的静态世界里唯一的动态景致。 温柔,是世界上最奢侈的精神鸦片。奚茗这样想着,她甚至觉得卫景离本身就像是鸦片,散发着诱惑人类的魔力,时间久了催人上瘾,最后失心。 “去吧。”卫景离笑着拍拍奚茗的头说道。 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奚茗一手捂着自己的额头,两眼放空,傻呆呆地转身、迈着机械的步伐出了居善斋。站在居善斋大门外好一会奚茗才反应过来,摸摸额头,那片温柔的印记似乎被烙铁烙印上了一般令人铭记。 “刚刚,怎么了?”奚茗望望澄澈湛蓝的天空喃喃道,“我又是……怎么了?” 就在奚茗发呆之际,一个黑影从她身边闪过直奔居善斋。细看之下,竟是才离开不久的福溪。 他怎么又回来了?是有什么新情报么?奚茗想了想,随即自嘲地摇摇头,手覆上额头心道,自己的事都剪不断理还乱了呢…… 第一百九十一章 莫名军令 翌日,在卫景离的指示下,一切似乎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唯一让奚茗感到意外的,是现下人手紧张的状况中卫景离竟然在早上又将原本派出的王府守卫调了回来。 奚茗心中一阵叫苦,把暗哨和守卫调回来不是绝了她偷跑出府的路吗?! 晚饭过后,长驻在王府的二十几名清字营率卫在持锐的带领下各自忙开去了。持锐和王恒等清字营的中坚力量赶往慈云山监督训练;久里、李葳和持盈前往官家的兵器所监督兵器的锻造;而奚茗则被卫景离以“继续休养”为由留了下来。 就当奚茗在房间里闷得发慌,暗骂卫景离做人太不人道的时候,响起了敲门声。 奚茗冲也似地打开门,门口站着的竟是丫鬟兰心。 二十几岁的兰心是卫景离手下培养出来的丫鬟,追随他多年,是可信赖的近身服侍的丫头,一直负责卫景离的生活起居,虽然不懂武功却很是忠诚。见到兰心,奚茗不禁想起了莲儿。 自从上次奚茗受伤后清扫内庭,将莲儿等细作全盘捉住后,卫景离便将莲儿等人关进了王府内最阴森的地方——审讯室。在审讯室里,莲儿他们被铁链吊着脚尖着地,不眠不休不间断地问询,其他原本还算硬气细作不出一天便坚持不住招了供,只有莲儿还在坚持不出卖卫景乾。 然而,连续三天两夜的饥饿、焦渴和疲劳折磨着莲儿的身心,在这种精神极度压抑、崩溃的状态下,莲儿还是供出其幕后老板正是卫景乾。 可是,莲儿所知的信息又有什么是卫景离所不知道的呢!他只是想让莲儿在伤害奚茗后付出代价,他要让莲儿在痛苦中死去。最终,果然如卫景离所料,死忠的莲儿因为供出卫景乾而愧疚无比,在矛盾与挣扎中咬舌自尽了。 想到这,奚茗心里唏嘘不已。在这个世界,人的性命是如此贫贱,贫贱到连死亡都不是为了自己的地步。 奚茗将思绪拉回到现实,笑着对兰心道:“兰心姐,有事吗?” “茗妹妹,殿下请你去‘无息阁’一趟。”兰心素净的脸上绽开一个温和的笑。 “无息阁?他没有说是什么事吗?”奚茗反问。无息阁不是卫景离的寝室吗?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如此大动干戈地差人请她去无息阁? “茗妹妹去了便知,跟我走就是了。”兰心神秘莫测地一笑,摊开手掌指引道。 见兰心的笑容富含内含,奚茗并不多问。兰心是卫景离培养出来的,定是抵死也不会透露半分他的计划或者想法的。 来到无息阁外,兰心打开外间门,摊手道:“妹妹请进。” 奚茗对着兰心点点头,跨进厅内环顾一圈却并未发现卫景离的身影,转身问道:“兰心姐,那个,怎么没见……” “砰”一声,兰心径直关上门,对奚茗的话充耳不闻。 “哎,兰心姐,兰心姐!别关门!”奚茗见兰心要关门,急忙扑上前去阻拦,但为时已晚,奚茗还是从正面撞上了紧闭的大门。奚茗试图去拉门,没想到兰心在门外死抓着不放,与奚茗抗衡起来。 “妹妹,殿下说这是军令,若妹妹出了无息阁,兰心就要被罚去慈云山种树三个月!妹妹还是不要让兰心为难了!”兰心两手死死拽着门栓对着门里的奚茗喊道。 “军令,又是军令!”奚茗恨恨地砸一下门框,最终还是放弃了出去。 “殿下在无息池,茗妹妹快去吧。”见奚茗不再强求着出门,兰心轻拍门框提醒奚茗,说罢便转身离去。 第一百九十二章 氤氲之池 在门厅徘徊两圈,奚茗大喇喇坐在卫景离常坐的位子上托腮沉思,卫景离这么神神秘秘的是有什么计划么?一想起方才兰心娇羞地低头高深莫测地微笑,心头便窜起不祥的预感…… 正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还是那句话,是福是祸,试过了才知道。奚茗调整呼吸呼出一口浊气,穿过门厅进了无息阁的花廊。 卫景离所住的无息阁寓意“生生无息之谓道”,“上天之载,无声无臭”,整个居所坐北朝南,分为前后两个部分。前部为接客的门厅和书房;中间是一小片花园,其内有假山松石、池塘凉亭,好似一处微缩景观,将无息阁合围成一个封闭的四方体;穿过花园内连通的长廊就到了卫景离的寝室和浴池,而这里也是整个容王府布防最严密的重地。 奚茗原地转了一圈,见这“无息庭”里并未见到半个人,借着花园里的照明灯,只能看到几只不知疲倦的小鸟立在池塘边垒着的鹅卵石上俯着小小的身体撷水喝。 看来,卫景离真的像兰心说的是在无息池了。无息池是卫景离的个人浴池,说是“个人用”,其实其面积足以让三十几个人同时沐浴,土豪得就像个泳池。 见无息池里闪烁着暖色的光,奚茗推开房门,一阵湿热袭面而来,整间浴池氤氲起淡淡的雾气,这也使得烛火仿若在迷雾里闪烁的暧昧火光一般,摇曳人心。 透过隔绝外间的珠帘和纱幔能够看到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形露出浴池,那应该就是卫景离了。不过,皇子沐浴怎么不见门外守候的丫鬟呢? “卫景离?”奚茗走近几步,对着纱幔对面的人道。 “进来。”对面的人动也不动,背对着奚茗用淡淡的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是卫景离无疑。 “哈?进去?”奚茗一惊。有没有搞错?!现在可是一个大男人在沐浴啊!进去是不是太过赤果果了……奚茗心里把卫景离从头骂到脚,不知道这家伙又吃错什么药了。 “进来。”仍是淡淡的一句,简短得像是命令。 奚茗皱着眉还未猜透卫景离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就被他岿然不动的态度压迫得只好偏过头、眯着眼进了内间。 掀开珠帘和纱幔,内间的香精和花瓣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扑鼻而来,奚茗深吸一口气竟觉得精神放松了许多。果然,皇子沐浴的排场就是和自己这种小老百姓不一样,奚茗心里念叨起来。 “过来。”卫景离仍没有回头。 “啊?”奚茗不解地朝卫景离看过去,才睁眼就看到卫景离披着打湿的头发、赤果上身微仰着头,展开双臂靠在池边。 平日里隐藏在宽大衣袖里的卫景离那健壮有力的手臂甫一展现在奚茗眼中便令奚茗一阵心悸。奚茗看呆了一瞬,不自觉咽下一口唾沫。 “傻站着做什么?”卫景离见身后的奚茗半晌未有动静,偏头侧目之下瞧见奚茗嘴唇微张、一副无福消受的表情后,勾起嘴角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邪恶笑容,颐指气使地道,“喏,澡巾在那里,帮我擦身。”言罢,卫景离又维持方才的动作,闭眼仰首,一副享受的模样。 “擦,擦身?!”奚茗这才惊醒,瞪着眼疑惑道。 第一百九十三章 情动之吻(1) “擦,擦身?!”奚茗这才惊醒,瞪着眼疑惑道。 见卫景离并不回答,深知卫景离的奚茗只得识相地乖乖挨过去,从池边的托盘中拿过澡巾半跪在卫景离脑后。这一跪不要紧,要紧的是方才由于烟氲雾缭而无法看清的景象此刻完全展现在了奚茗眼前——卫景离坐在浴池里,浑身上下只在腰部裹了一条白巾以作遮挡,白巾在撒有花瓣和香精的水池里浮动飘摇,欲盖弥彰;卫景离窄腰宽肩,标准的倒三角身材,修长有力的双腿、诱人的胸肌彰显了他作为男性骄傲的资本,和他斯文冷峻的容颜形成毫不违和的反差;此时的卫景离时而闭着眼蹙眉思考,时而半闭双目,半湿的头发黏在他越发富有棱角的脸上,再加上时不时上下游动的喉结,整个人都显现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性感。 卫景离蓦然睁开眼,用余光锁住半跪在一边紧张地不知所措的奚茗。温热的水气蒙在卫景离浓密的睫毛上形成一层神秘的水幕,将他眼底作为男人的迷幻无限放大,放大……奚茗的心脏巨震,“哗啦”一声,手里的帕子掉入水中。 卫景离从水中捞起帕子递至奚茗眼前,调笑道:“没见过男人么?” 奚茗被卫景离毫不留情地一语识破,瞬间脸颊通红,垂首甫一接过帕子就在卫景离的肩头擦将起来,结结巴巴地掩饰道:“成天都在王府里呆着,来来回回就是你们这些个男人,见怪不怪……刚才是手抖……你颇费周章地叫我来就是为了给你擦身?”奚茗暗自平复自己起伏不定的思潮,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卫景离并未回答奚茗抛出的问题,反倒沉默了片刻后才闭了眼叹息道:“这样啊……在王府里太久了只能见到我们这几个人啊……” “废话,从八岁起就开始看你,这么多年看都看烦了!现在倒好,竟然还要伺候你沐浴,我是什么,你的丫鬟吗?竟由你这么欺负?!”并未察觉有异的奚茗好似泄愤一般用帕子在卫景离肩头猛地擦了几下,那片肌肤甚至微微泛了红。 卫景离向后仰去,头正好枕上了奚茗的膝盖。 “茗儿……”卫景离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嗯?”奚茗停下手上的动作。 卫景离反手握住奚茗的手,闭着眼深蹙起眉头,艰难开口道:“我感觉……我好像要失去你了……” 什么?卫景离说好像要失去自己是什么意思?奚茗的心好似被人狠狠揪了一把。卫景离那忧伤的语气和落寞的模样着实让人心疼,这个六岁丧母的男人说到底,也只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普通人呐。奚茗如此想着,将手从卫景离的掌中抽出,反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道:“不会的。” 这么多年来,卫景离给了奚茗一个可以栖身的家,给了她安定感,每当她惹了祸卫景离总会在她身后给她撑腰,奚茗想,如果有一天卫景离不在她的身边了,就再也没有人欺负她、和她吵架、逼得她和对方斗智斗勇,她可能无法在这个世界里快乐地存活下去。奚茗曾认为,卫景离和久里一样是她最为可靠的家人,然而自刑戮之战后她开始不断思量、甚至怀疑她对卫景离的感情,真的就只有家人般的亲情么? 那个感觉,分明不同于和久里在一起时的。 那个感觉,名曰心动。 “是么?你这丫头可是常常毁约呢。”卫景离笑笑,眯起眼看着雕梁画栋的屋顶仿佛看到了过去的片段一般。 “这次不会的!”奚茗主动握住卫景离纤长的手,坚定地说道。 第一百九十四章 情动之吻(2) “这次不会的!”奚茗主动握住卫景离纤长的手,坚定地说道。 卫景离身子一震,蓦地睁开眼。他没想到奚茗会如此坚定地回答他,更未想到她会如斯主动地握住他的手。卫景离回握奚茗的小手,如同签订契约般,一大一小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感受到奚茗的回应,卫景离终于舒展开眉头,勾起一侧的嘴角,仍然搭在池边的臂膀微一用力,整个人腾地自水中起立、转身,同时与奚茗相握的一臂后撤、另一臂扣住奚茗的细腰,将半跪着的奚茗在她猝不及防的惊呼声中带入水中,激起水花四溅,搅乱了这一池春水。 卫景离站在将将没过膝盖的水中朗声大笑,一扫方才的忧郁,转而忍不住逗起了奚茗,像个顽皮的孩子似的露出得胜般的挑衅神情。 “卫景离!”正面直扑入水中的奚茗慌乱地从池底爬起,刘海糊住了双眼,半透的衣衫完全贴在身上,惹得奚茗将方才绽放的母性光辉抛至脑后,狠狠地抹干净脸上的水愤然道,“你这个……” 奚茗大张着嘴巴,“混蛋”这两个字卡在喉咙根本无法吐出来……这、这、这,这究竟……奚茗压下“混蛋”二字,就着大张的嘴巴花痴地感叹道:“哇……” 奚茗对面,脸上流淌着着刚刚溅起的水珠的卫景离的模样已经足够令从少女到老妇的观赏者惊叫了,如今再加上湿哒哒的长发、倒三角、六块分明的腹肌、修长有力的双腿、略微下滑的遮布……以及露出的两条人鱼线,简直是要帅瞎奚茗的眼啊! “你在看什么?”卫景离双臂环胸站在奚茗对面挑着眉梢问道。 “你竟然有人鱼线……果然是妖孽啊……”奚茗咽下两口唾沫,控制住心头的震撼赞叹道。 “什么?”卫景离不解道。 “这里,人鱼线……”奚茗目光已然呆滞,行动机械地一指卫景离下体从遮布上方泄露出的极致性感。 随着奚茗手指的方向低头看过去,卫景离不禁脸颊一红,连连挑眉,道:“你这个……色丫头!” “不是那里,”奚茗目光不移,思维仍深陷在这令人叹为观止到极致的人体诱惑中,弓着身凑近卫景离,伸出手指在卫景离无限接近下身的肌肉轮廓处轻轻一点,道,“是这里。” 奚茗的指尖碰触到卫景离经过热水浸泡的躯体后产生了异样的效应,卫景离一个激灵,登时头皮发麻、通体发烫。这时刻,府着身的奚茗终于被卫景离身体上的变化惊醒,“啊”一声轻呼便一个不稳向后踉跄两步。眼见奚茗就要跌倒,卫景离哪顾得上身体那明显的变化,快速向前两步,伸臂将奚茗自腰部捞起、固定在自己怀里,紧贴着他的胸膛、他的腰腹。 能够被卫景离强健有力并且**的手臂圈在怀里不知是多少宫妇千金的梦想,而在此刻的奚茗看来,她只想老天能直接将她收走,好逃离开卫景离湿漉漉的身躯!本就轻薄的衣衫被水浸透后变成了一层暧昧的诱惑,给奚茗细滑的躯体覆上了似梦似幻的色彩;透过这层名存实亡的衣衫,奚茗真切地感受着来自卫景离的心跳,强烈而热切;卫景离的小臂揽着奚茗的细腰,奚茗能够深刻地感受到来自男性的蓬勃的压迫。 仿若时光静止,唯一流动的似乎只有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男性荷尔蒙。 第一百九十五章 情动之吻(3) 许多许多年来,从前世到今生,奚茗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内心主动投降了。她从来都是倔强的,从来都是叛逆的,以至于史一凡曾对她说:“我无法驾驭你,我累了。”而今天,她竟然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放弃反叛。 卫景离心中的火山已经濒临喷薄的临界,许多许多年来,从以前道现在,卫景离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内心被蛊惑了。他从来都是坚定的,从来都是狠绝的,以至于为了天下他可以选择斩草除根。而今天,他竟然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放弃征服。 卫景离微微府首,勾起奚茗尖俏的下巴,一分一毫地靠近她,这一次,他并未改变逼近的路线。他的心脏“咚、咚、咚!”热烈而澎湃。奚茗稍稍扬起下巴,点起脚尖,等着卫景离靠近她。她的心脏“咚、咚、咚!”猛烈而汹涌。 时间被拉长,动作被减缓,缓慢到奚茗捕捉得到卫景离侵犯的路径,那进攻的嘴唇混着火热的鼻息刹空而来,然后碰触,侵占,碾压。 奚茗舒展开双臂自然地勾住卫景离的脖子,而卫景离像是得到了某种反馈般更加热烈,无师自通地用舌尖撬开奚茗的贝齿,深入,辗转,缱绻。 直至热烈至巅峰,卫景离压制着奚茗一齐倒进水池,奚茗如获迷幻,眯着眼躺在池底,看着卫景离压下,重新覆上她的唇,将空气渡到她的口中。情至极深处,卫景离的手在奚茗的娇躯上摩挲起来,但是理智上,他却不知手该放在哪里,抚上奚茗弹性惊人的胸脯时感觉骚扰了她,隔着湿透的衣衫抚上奚茗丰润的翘臀时又感觉过分侵犯了她,只是心中的火山已然爆发,该如何收拾? 奚茗忍不住口齿间发出一声含混的娇呻,卫景离一个警醒,倏然起身。感受到身上的压力消失,奚茗甫一睁开眼睛便被卫景离打横抱出了水面。 卫景离喘着粗气将奚茗带至池边,双臂撑着池边重重地喘起气来,他尽量不去看奚茗,只怕会控制不住自己而伤害了奚茗。 奚茗身子已然瘫软,跌坐在水池边,见卫景离裸露出的肌肉在颤抖,当下即明白了卫景离是在克制。 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相距咫尺却恭默守静。 不知过了多久,卫景离才恢复如常脸色,并排坐在奚茗身边。 突然,卫景离干咳两声,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尴尬,他柔声道:“吓到了么?” 奚茗抬眼偷偷观察卫景离,见他面颊泛红后也不自主地面红耳赤,她迅速低下头,顿了顿才重重点了下头。他今次的举动确实有些吓到她了。 “……对不起……”卫景离觉得自己冒犯了奚茗。 “嗯……没关系……”奚茗抱膝蜷缩在卫景离身侧,低着头支吾着回答。 “……初吻么?”卫景离局促地一瞟奚茗。 “算是。”奚茗点头道。在今生,这是初吻。 “那……对不起……”卫景离嘴上说着抱歉的话,心里却泛起了一丝骄傲和甜意。他夺走了她的初吻。 “你呢,初吻?”奚茗头垂得更低了。 “……是。”卫景离飞起两片红晕。母后,原来接吻可以无师自通呢……卫景离心道,是因为对象是喜欢的人么? 沉默,沉默,沉默。 “那……我回去了,那个,属下告退。”奚茗强装自然,试图以拉远距离的方式来掩饰两人的尴尬。 “等等,湿着怎么回去?会生病。”卫景离将奚茗压回水池,径自走到水池旁的屏风后换了干爽的衣服,披散着头发,手里托着一个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双短靴和水蓝色罗裙的托盘走了过来,道,“来,换上。今天晌午我从制衣司那里取回来的。这个,原本是我今次找你的正事……” 带着震撼和感动,奚茗在屏风后擦干头发,换上定制的罗裙,足登俏皮的同色短靴翩翩步出屏风出现在卫景离眼前。 水蓝色的窄袖外衫内搭束在胸前的曳地罗裙,将奚茗曼妙的身材彰显到极致;轻纱布料上用银丝勾出领口和袖口的轮廓,罗裙由白至蓝渐变,其上以白线绣着影影绰绰的水珠,似梦似幻;奚茗披散着及腰的长发在卫景离面前转了一圈,笑眯眯地问:“好看吗?” “一笑倾城。”卫景离眼睛里闪出灼灼的光芒。 奚茗垂首羞涩一笑,道:“那属下告退啦。” “慢。”卫景离痴痴地走向奚茗。 “什么……” 奚茗话音未落,一个热吻便压了过来。 这个吻,轰轰烈烈开场,缠缠绵绵收尾。 那个感觉,名曰情动。 第一百九十六章 初吻遗症 盛夏的夜晚比起隆冬早至的暗夜更具活力,定安这座大陆豪都将入眠的时间推了再推,时至亥时它才将将进入浅眠。容王府和定安城的节奏如出一辙,各阁各户这才吹熄了灯火,只留下廊庭阔园里的照明灯仍在摇曳。 卫景离提着一盏精致的照明灯伴着奚茗,自无息阁向西苑款款而来,飘摇的暖光映照得两人的脸更红了。 “还记得六年前的这个时候么?我罚你在慈云山种了两百棵树的事。”卫景离首先开腔,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和夏夜里的风一般教人大感舒适。 经卫景离这么一提,奚茗的回忆被拉回到六年前的时光。 那还是她来到清字营的第二年,因为战训未达标而被卫景离恶狠狠地处罚“在一天之内种满二百棵树”,更加可恶的是,他竟然还定下军令,说所有清字营率卫不准帮忙,如若发现有违令者则连坐处罚! 至今想来奚茗仍是心有余悸,她记得收到处罚令的那天她顶着那具才发育到九岁的身体,一个人刨坑、运树、栽树、再刨坑、再运树……劳累到晚上实在是无助到了极致,纵然她再倔强也终是抵不住委屈如潮,蹲在慈云山脚下哭得稀里哗啦。 不过,好在久里很有义气地不顾所谓“军令”跑来帮忙,后来还发生了一些趣事,如今想来也算是一项壮举。 “当然记得啦,有个混蛋罚我种了足足两百棵树,这种惨无人道的事我怎么能忘呢!”奚茗不平地睨视卫景离,转而换上了得胜般的笑,“不过你就不奇怪当年才九岁的我是怎么在一天之内完成处罚的么?哈,猜你也不知道,是后来久里偷偷跑来帮我的,而且啊,后半夜的时候,李葳、持盈、持锐他们都来了!我们还在自己种的小树上刻下了各自的名字,如今想想还真的是觉得很伟大呢!你可不知道,我还……诶,那个还是算了,我想你应该不想知道……哈哈!”话还未毕,奚茗就捂着肚子自顾自大笑起来。 “你还在自己种的树上刻下了‘卫景离王八蛋’这种话,”卫景离慢下脚步,盯着奚茗变得诧异的脸淡淡道,“我数过了,一共二十八棵。” 奚茗一惊,呆站在原地:“你是怎么知道……”难道那个时候卫景离派隐卫在暗中观察了?既然他知道,那么就知道久里等人帮她的忙,违了军令,可是他为什么没有处罚他们? “因为……当时我和李锏就在现场……一直都在,”卫景离微微侧身,对着痴傻在原地的奚茗露出些许落寞的神情,“后来你哭了,哭得很伤心,你哭着说想要回家,你说想妈妈,你说卫景离是个混蛋……” 奚茗大骇,就连她自己都忘记了这些细节,可是卫景离记得清清楚楚。他竟然就在她的身边,一直都在!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有风的夏夜,我本想带你回府,可是久里来了……”卫景离语毕,淡笑着回身向前走去。 原来,他一直都在。 “卫景离,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带着巨大的震撼,奚茗还是问出了几乎每一个女孩子情动之时都会提出的问题,“从什么时候开始……‘留意’我的?” 其实奚茗是想问卫景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但是她羞于出口,毕竟卫景离到现在从来没有说过喜欢她。 “不知道。”卫景离停下脚步,深深望着奚茗半晌才答道。 “哦。”奚茗喃喃着低下头不再言语。 气氛再次陷入静止。 “那种事……怎么说得清楚,”卫景离换上一副不耐烦的神情,上前自然地牵起奚茗的手就向西苑快步走去,嘴里还念叨着,“走啦,还不快回去睡觉!” 奚茗被卫景离突如其来的“牵手”激得一阵错愕,待到反应过来,她的小手已经被牢牢固定在卫景离的手心里了。她能够感觉到卫景离手掌中由于习武而生的一层薄薄的茧子,可这也是大陵皇子的手,修长而有力,温暖且温柔。 这不是卫景离第一次握她的手,却是握得最“用心”的一次。奚茗甚至轻易识破了卫景离的举动:他想牵她的手,可是他害羞,所以他佯装霸道。卫景离就是这个样子,越霸道,越羞涩。 奚茗被卫景离强拉到身边,紧靠着自己。她仰首偷偷看了卫景离一眼后即刻被他理直气壮的神情逗笑了。 “笑什么?”卫景离皱眉奇怪道。 “没事,”奚茗不忍戳穿卫景离的心思,转而开起了玩笑,“只是在想,我骂了你无数次,还在树上刻下‘卫景离王八蛋’这种话……你竟然数了一遍总数,该不会记仇吧?” “嗯,会的,时机到了会算总账。”思忖片刻,卫景离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混蛋……”奚茗从牙缝里狠狠地挤出这两个字。 卫景离邪恶一笑,一甩头拉着奚茗向西苑大步走去。奚茗这次没有甩开卫景离的手,而是任由他拉着,直到到了门口才和卫景离分开。 奚茗站在房门口朝卫景离挥挥手,有些如释重负地推门而入,迫不及待地关上房门顺着门缝向外看去,见卫景离挑着夜灯在门外的园子里站了一会后才离开。卫景离这一走奚茗才终于破功,心跳骤剧,好像下一秒心脏就要跳出来一样。 直到将近子夜,奚茗仍瞪着眼躺在床上咸鱼一般翻来覆去,只要一闭上眼就能感觉道嘴唇上残留的温润触感……这真的是中毒啊!卫景离,果然是精神鸦片……奚茗这么想着,眼前又浮现出卫景离时而霸道时而温柔的脸,伸手去挥却怎么也驱不散他的影像!小鹿般乱撞的心跳持续了近乎一个时辰后,她再也忍不住跳下床,带着“老娘要睡觉!”的 第一百九十七章 劳心悄兮 相比起奚茗,接吻事件的另一位主人公也好不到哪里去。卫景离一回自己的无息阁就止不住地笑,手指轻触唇瓣仿佛还能感受到那里盘旋着的来自奚茗的香气和丝丝甜意。 如此,安能入睡?带着这种初吻的激动卫景离干脆挑灯抄起了《心经》,只是握笔的手竟然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全然不似平素的笔走龙蛇。 就在卫景离情丝如麻之时李锏敲门而入。 原本来送整理好的卷宗的李锏见卫景离笔下的字形并不似平素的圆润遒劲,反倒笔锋多了些犹疑,以他对卫景离的了解,轻易地便知卫景离此时心怀他事,而且这件事很是严重,严重到了足以影响他的心绪。 “主上?”见卫景离含笑习字,李锏轻声唤道。 “哦?李锏,你来啦。”卫景离不改笑颜,满目的知足与幸福。 “主上可有甚喜事?”卫景离不同于往日的笑容着实让李锏吃了一惊,禁不住好奇起来。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心中藏之,何日忘之。”卫景离嘴角含笑。 李锏又是一惊,他素来都知道卫景离对奚茗的感情,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对她的情感日益更胜,只是没想到今次他会赤果果地说出“爱”这个字,加之卫景离喜悦的神情,李锏推断,卫景离和奚茗之间的感情定然有了极大的进步。 见卫景离发自肺腑的开心幸福,李锏又是高兴又是担忧。 “主上,昨日会后福溪来报……”带着复杂的情绪,李锏说起了此番前来的目的来。 “我知道,她见了杨溢,而且是两次。”卫景离嘴角的笑容渐渐褪去,变得严肃起来。 昨日清晨卫景离察觉到奚茗的异样,便命李锏派人“暗中调查”她的一举一动。统筹会后奚茗刚走,更早离开的福溪突然收到埋伏在市井的隐卫的线报和调查,便立时赶回来上报给卫景离,原来昨日清早,奚茗一个人跑到碑林见了杨溢!不仅如此,据目击者称,在“柳湖非礼事件”前奚茗和一名壮硕男子在一起,后来又来了一名相貌惊人的男子与其大打出手后离开,可以断定,前者是杨溢,后者便是苍久里。 只是这些,奚茗都没有告诉卫景离。 所以,卫景离感觉要失去奚茗了。那个杨溢,到底和奚茗是什么关系?查来查去竟然没有找到他们之间任何的交集,甚至连杨溢是怎样联系奚茗见面的都不知道。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可说是“陌生人”的男人,竟能让奚茗在太液池为了他大哭大闹? 卫景离有些心痛,他这两日给了她那么多机会说出实情,她却没有。卫景离咬了咬牙关,提笔写下“杨溢”两个字,力透纸背。 “主上如何看杨溢此人?”李锏盯着卫景离写下的“杨溢”二字问道。 “目的不纯,受人指使。”卫景离眼神突然锐利起来。凭直觉,他能感觉到是有人利用杨溢来接近奚茗,那么最终受伤害的只能是奚茗。所以,杨溢此人,必除无疑! “杨溢是三殿下的率卫,而当日在太液池,三殿下也目睹了茗儿对杨溢的反应,这么说来难道杨溢是受三殿下指使?” “当日在太液池的可不仅仅只有我三哥呢。”卫景离目露精光,语气里透出森森寒气。 “主上是说……可能是大殿下所为?”李锏惊道。 “其实我尚不能确定究竟是谁人所为,”卫景离放下笔,递给李锏一杯茶后分析道,“表面上来看,杨溢确实是我三哥的手下,那么三哥幕后指使杨溢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但是他又有何动机值得放这条长线呢?当日太液池一幕,在场的还有我大哥,假设是他收买或者威胁杨溢成为他的爪牙,那么杨溢接近茗儿很有可能和《火药秘录》有关,他想通过茗儿解开《秘录》之谜;或者我们再往深一点想,如果李锏你是我大哥,有这么一个绝佳的机会能够掌控茗儿,并且利用茗儿这条线攻击我,你还会想到什么?” “如果我是大殿下……”李锏垂首思索道,“那么极有可能会挑拨主上和茗儿间的关系,最好是能将茗儿收入自己麾下,如此一来即解决了《火药秘录》的问题也能够给主上以极大的打击。只是,茗儿怎会被轻易离间呢……难道说……”李锏猛地抬头,脸色突变。 第一百九十八章 楚歌前奏 卫景离此时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压抑许久的恐慌再次袭上心头,或者说他和奚茗的关系越亲密,这恐慌则越强烈。 “据报,杨溢和茗儿总共私下会面两次,只是不知杨溢是否已向茗儿提及七年前的事。而且如若是杨溢单方面阐述,那么事实如何就只掌握在他的手里了!”李锏不由为卫景离担心起来。 “应该还没有,”卫景离握紧拳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倘若杨溢将那件事告知茗儿,那么茗儿不会没有反应,从她对我的态度来看……她应该并不知情。况且,当日久里也在柳湖,如果茗儿真的听说了什么,久里也该知道的。以他们的言行来看,他们应该并不知晓。” 李锏听着卫景离的分析,再结合自己观察的情况来看,杨溢似乎并没有透露出什么消息,或许是他和奚茗之间还不算太熟悉吧。 “那么,这个杨溢必须早日铲除!”李锏拍了拍方才带来的卷宗道,“据溪字营线报,阖国使团将于七日后抵达定安府,只怕这个杨溢会在此前有所行动,利用茗儿扰乱人心,届时只怕主上会内外受困啊!” “这也是我所担心的,”卫景离点点头,靠进椅子里仰头叹道,“李锏,查查这个杨溢有没有什么亲属家眷,还有他平时的关系网。直到现在,我容王府的警戒竟然都没有发现是谁、通过什么办法将消息在茗儿和杨溢间传递的,这简直就是对我清、溪二营的侮辱……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加强王府暗哨,凡发现可疑人员立即控制!” “是!”李锏转念一想,卫景离说对可疑人员进行“控制”,这是什么意思?李锏问道,“主上是要通过杨溢钓出幕后主使么?” “杨溢在柳湖被久里轻易制服,却能轻松来去我容王府联系茗儿……你就不觉得奇怪吗?”卫景离冷笑道,“只能说明,这个来去我容王府的另有其人,而且这个人很有可能是幕后主使的手下。武功如斯的顶尖高手乏善可陈,而有能力和有条件培养这种顶级杀手的人纵观我大陵又有几人?” 站在卫景离身边的李锏频频点头。的确,大陵国内有实力培养最顶尖杀手的人莫过于当今皇帝、大皇子乾和卫景离了;而至于二皇子元的手下的实力,卫景离是再清楚不过的了,虽然他们亦是高手中的高手,但还不足以达到单枪匹马就能够闯容王府如入无人之境的地步;再来便是三皇子亨,至今仍不能排除杨溢受其直接指示的可能,说来他也算是个谜;除此以外,大陵的各郡王、将军的实力远不能与上述几人匹敌,如此将种种事件取交集,也不难推断幕后黑手为何人了。 “凡事不过三,”卫景离洞悉至此,悠悠闭上双眼,淡淡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斩草除根!” “是!”李锏心下了然。 见卫景离心事颇重,李锏轻轻合上门退了出去,一抬头正撞见了举头三尺处的明月。他还记得十四年前的那个夏夜,和此刻一样明月当空,月光明亮得足以让人泛起所有的回忆。 那日,六岁的卫景离在午夜时分带着满脸泪痕闯入他的房间,爬上他的床,小小的身体缩在他的怀里一个劲地颤抖。卫景离告诉自己,他做了个噩梦,他梦见他的母亲在他的眼前被人刺死,白色的利刃在他的眼前被染成了鲜红的血色,然后他的母亲化为一具森森白骨,而那柄利刃则在他的眼前舞动,刃花洒出点点鲜血溅上了他的脸,他哭喊着母亲却最终被血腥所吞没。 那天,卫景离啜泣着对他说:“锏大哥,我害怕……” 从那时起李锏便愿意用生命去守护卫景离,愿意用自己的尊严去捍卫卫景离的尊严,愿意用自己的幸福来换取卫景离的幸福,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守护卫景离的爱。 李锏回头望了望无息阁,轻叹一声,轻轻离开了。 无息阁里,卫景离透过紧闭的大门轻声道:“谢谢你。”从来,李锏都是最了解他的人。 卫景离合上双眼,回味起不久前的那个吻,嘴角不觉带上笑意,甜蜜而忧切。 茗儿,请你原谅我。 血腥背后隐藏的凶手,从来都不止一个。 第一百九十九章 寤寐思服 翌日清晨,奚茗顶着对熊猫眼晕乎乎地出门吃饭,没走多久正撞见卫景离带着人马上朝,不用说,奚茗自然脸红。 “你们等等。”卫景离对李锏等人边说边便朝奚茗走去。 奚茗见卫景离当着众人的面朝自己走来顿时大窘,感觉**要被人看穿了一般似的!不过,看到走近的卫景离也架着一双黑眼圈颇重的肿眼睛,竟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 “昨晚……睡得好么?”卫景离问得有些笨拙。 “嗯……辗转反侧……你呢?”奚茗立马收了笑意,脸颊飞起两片红晕。 “……寤寐思服。”卫景离实话实说。爱上一个人,劳心劳意。 “唔……”奚茗垂首沉吟着,心里却想着赶紧再说些什么以避免这尴尬的气氛,这时余光穿过卫景离,正撞上不远处朝这边看过来的久里,心呼救命稻草来也!旋即对久里挥了挥手,露出两排贝齿大笑道:“早啊久里!” 本是最最平常的招呼,谁料久里竟然俊脸一红,扭头避开了奚茗的视线,反倒是李葳远远地热血一应:“茗儿早啊!又是一个好天气呢!”。奚茗心里不禁泛起了嘀咕:久里最近是怎么了,好像在故意避开自己…… 在一边冷眼旁观的卫景离自然心知肚明为何久里这几日总是躲避奚茗的视线,然而他并不打算将那晚的事全本告诉奚茗,在他看来,有些事,了解一部分就可达完满。 “不要那样笑,”卫景离扣了扣奚茗的额角道,“看上去像乡下的傻妞。” “你说什么!卫景离你再说一遍!”奚茗无名火起,指着卫景离的鼻子吼将起来。奚茗这次的心火可是想灭都灭不掉了,不带这么人身攻击的! “我说,你咧着嘴大笑的样子像傻妞,真难看……”卫景离拨开鼻尖前的奚茗的手指,顺势凑在她耳边轻声道,“不过,我喜欢。” 奚茗登时汗毛直立,鸡皮疙瘩起了满身。 卫景离很满意奚茗现在面红耳赤、瞪大双眼傻乎乎的样子,嘴角含笑即要离去,正欲迈步又转身对奚茗正色道:“昨夜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真的么?” “真的!”奚茗红着脸点头。 “不论何时、因为何事都不离开?像七年前的那时候说的一样?”卫景离想要得到保证,他实在是太害怕失去她了。 奚茗怔怔地望着卫景离,想起七年前在紫阳北郊的破庙里见到卫景离时,连同久里,三人拉钩画押共同许下的“不离不弃”的誓言。原来,卫景离都记得。她关于从前的记忆甚至有些模糊,可是他却记得和她在一起的所有细节。 “你若不离,我便不弃。”奚茗郑重道。 卫景离摸摸奚茗的头,绽放出一个可称作绚烂的笑容。 他心道,不论我做过什么,将做什么,都请你原谅我,因为以前、现在和未来我都如此爱你;不论你将多么恨我,也请不要离开我,因为以前、现在,你我都许了未来以不离不弃。 既然如此……得到保证的卫景离走向李锏,低声道:“去做吧。” 李锏心领神会,他知道,不消几日便又是一场暴风。 第二百章 阖国明珠 和李锏预测的一样,第二天,七月初三,皇帝卫稽下令阖国使团将进驻专门接待外宾的麟德殿,而作为安全官的卫景离也需一同入住。 于是,奚茗、久里、李葳等近身率卫又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起行装,预备跟着卫景离随时入宫;原本驻守在慈云山的率卫已经悉数调出,布防于定安城内外;定安城内的隐卫纷纷将目标锁定在皇亲国戚的身上,以防关键时刻出现内扰。 七月初四,阖国使团进入槐唐关,十里封街,百里封城。 七月初六,阖国使团在溪字营虚极组部的护送下顺利通过险要的槐唐关,继而进入永宁府的车甯县。长达百米的阖国使团队伍穿街过坊,名震诸国的“阖国明珠”在顶级奢华的纱轿里初露容颜。 七月初七,消息从车甯县传至上都,坊间皆传颂“阖国明珠”秦博雅貌若天仙、形容惊人。 听李葳说起赫赫有名的秦博雅,花园里长驻容王府的各大率卫们围聚在一起,仿佛炸开了锅一般,纷纷说起曾听过的有关这个阖国公主的传闻。 “六、七年前,咱们大陵的三公主嫁给阖国君主秦旨彦的时候,主上随同联姻队伍一同在阖之国都昌垣参加了大婚之礼呢!可惜我那时候还未出道,没运气追随主上一齐前去,不然也可一睹阖国公主的芳容呢!”青龙旗旗长王恒心怀惋惜地叹道。 “哈!老王,你就是去了也没那个命见一眼秦博雅!”李葳心直口快,灌下一杯烈酒笑道,“我听我小表叔说啊,秦旨彦爱他的这个女儿甚至胜过了爱儿子!因为秦博雅不仅艳绝四方,还从小聪慧过人,秦旨彦甚至这么感叹过:‘可惜没有女子做皇帝的先例啊’!啧啧,你们瞧瞧,真是厉害!这秦博雅从十二岁起,各国上至皇帝、下至名流便不断地送来和亲贴、派遣和亲使,想要娶了这颗‘明珠’,可谓万人觊觎啊!所以秦旨彦直接将自己的卫队分派给了他这个女儿,以确保她不被任何人骚扰和伤害!” 李葳的话再次引发了围坐一圈十几名的率卫的热烈讨论,有称赞秦旨彦爱女心切令人动容的,有感叹秦博雅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更有甚者则强烈地表达了想要一睹其芳容的愿望。 奚茗静静听着众人的议论,脸上虽然挂着笑意但心里却五味杂陈。这个即将到来的陵国贵宾,是那么的高贵,那么的美丽,就连关于她的传闻都那么使人仰慕。而再过几天,她就要和这个明星般的女子一同进驻麟德殿了,而这中间的纽带,正是卫景离。 奚茗觉得,也许,她有些吃醋了。 “照你这么说,既然秦旨彦如此宠爱博雅公主,那又怎么会舍得让她率领使团千里迢迢出使我大陵呢?”久里思忖片刻后加入话题。 “哎,老苍,我就说你平时太闷了,不和溪字营的兄弟互通有无!”李葳大手一挥,得意地道,“你是不知道,溪字营的弟兄说秦旨彦直接把自己的亲卫队给了秦博雅,又给她配了两个一品将军,到了国界地、边关处,所在地的军队都要整军护送呢!啧啧,这排场恐怕连皇帝自己都没有呢!” “太夸张了!实在是太夸张了!”王恒、武晁、巴鲁尔等人连连感叹道。一个皇帝把自己直属的亲卫队给了自己的女儿实在是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我也觉得这件事另有深意,恐怕不只是‘出使访问’那么简单。”持锐颔首沉思。他也觉得这么一出毫无预警的出使另有蹊跷,但是具体是什么却讲不清楚。 “恐怕是挑女婿来了吧?”奚茗语气不佳地搭腔。 奚茗无心的一句闲扯点醒了在座的十几人。这回久里没有躲避奚茗的视线,而是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透她的思维般;一直沉默不语的持盈看了看奚茗,继而目光落在了定神的久里脸上;其他的率卫们先是一愣,转而又觉得奚茗说得十分合理,又纷纷“对啊对啊”地附和起来。 这时,后知后觉的李葳突然发出一声狂笑躺倒在凉亭的横木上:“这不可能!这博雅公主今年已经是二十一岁的大姑娘了,从十二岁开始到现在有多少求爱的皇子郡王?她竟然没有一个能瞧上演的!皇甫萧听过吧?那可是明国太子,它曾在七年前在三公主的婚宴上向秦旨彦求亲,谁知竟被博雅公主当场回绝,给了他一个下马威呢!而且秦旨彦怎么舍得自己的女儿远嫁他方?若不是出现了真正的青年英才,他才不会这么做呢!” 听李葳说完一番陈词后,除了奚茗外的所有人都含笑看着假寐的李葳,等着他的“后知后觉”。 于是,不消三秒,李葳蓦地睁开眼睛、坐起身呼道:“是主上!” “迟钝!”持盈毫不吝啬对李葳的讽刺之情。 第二百零一章 卑切之心 奚茗的心瞬间凉了半截。所有人都能想到,秦博雅若是来联姻,大陵上下最为合适的人选就是——不久前领兵一百横扫刑戮的新晋夺嫡大热卫景离! 从皇帝卫稽开始算起,卫稽太老,秦旨彦才不会舍得把爱女嫁给一个病夫子;大皇子乾,抛开口碑不说,已是正、侧室双全,两儿一女也算儿女成群;二皇子元,孩子今年就会打酱油了;三皇子亨,与卫将军宋濂之女宋青两小无猜,明年前也要成婚了;五皇子贞,分明就是一个粉嫩的孩子;其他位高权重的郡王、大臣论起身份、地位,哪一个是可以与秦博雅相配的? 是啊,和秦博雅比起来,她钟奚茗又算什么呢? 奚茗微垂螓首,心里溢满了淡淡的忧伤。自嘲地笑笑,自己到底在幻想什么呢?幻想卫景离的爱?幻想所谓的一夫一妻?也许,和卫景离的那一个吻本身就是一个幻境,或者她只是卫景离牵挂的万分之一而已。再也许,像她这样的女孩更适合杨溢,或者,她谁都不适合,爱情和安定什么的,都太奢侈了。 奚茗心里的忧伤逐渐溢出,直到不可遏制地漫上她的小脸,那眉眼间的伤感和自卑在热烈的闲聊中显得尤为格格不入。久里敏锐地捕捉到了奚茗神彩的变化,贴心地轻拍她的肩膀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好像在说:“没事,有我。” 可是,久里的心里又何尝不充满着忧伤呢!奚茗的神情出卖了她,久里看得出来,奚茗越来越“在意”卫景离了。而对于久里来说,他无法面对着卫景离的强大气场还能够自若地对奚茗表达更多的爱意。和卫景离比起来,他显得太卑微了,卑微到他害怕他的爱会成为奚茗的负担。于是,他宁愿一直守候在奚茗的身边,如此便好。 奚茗回馈给久里一个悲切的笑,转而调整表情佯装大咧咧地一伸懒腰,打趣道:“好啦,哥哥们都散了吧!回去养精蓄锐等待大后天阖国使团的来临吧!” 受到提醒的众率卫想到即将来临的大阵仗竟不由摩拳擦掌起来。就要见到秦博雅的兴奋感混杂着如临大敌的紧张感一齐袭来,令这二十几名身经百战的精英率卫们纷纷起身,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以期届时能够以最佳状态出阵。 只是片刻,率卫们便作鸟兽散,奚茗回身报久里以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她调侃道:“我也回去休息啦,害羞男孩,拜!”分明的调侃加挑衅。 于是,久里俊颜一红,那日的刺激场面再次浮现眼前。 “哎,老苍发什么呆呀,”李葳在垂首脸红的久里背上大力一拍,道,“咱俩好久没练练了,这回你总该同意和我过过招了吧!” “不要。”久里推挡开李葳勾上自己肩膀的手义正言辞地拒绝。 “别呀!来,快来练练!”李葳说着便摆开架势,在久里面前舞起了剑,他边舞边道,“我总觉得,迎接阖国使团的事情太顺利了,你看路上连个山贼都没遇到,太奇怪了!凭我天生敏锐的直觉和缜密的心思,我断定,近期肯定会有大事发生!嘿,看剑!”话音未落,李葳一剑斜刺向久里的肩头。 久里何等身手,纵然李葳的剑来得迅猛非常,他仍颇有余裕地顺势一个侧身,手中入鞘的剑轻轻一挥就将李葳的剑弹开了。 “哈哈,老苍你终于出手了!”李葳猖狂地大笑几番,笑过后又追着久里欺身而上。 这边李葳战得热血沸腾,那边久里却是异常冷静。没错,李葳方才说得没错,事情太过顺利本身就是异常。不过,到底会发生什么呢? 事将至此,久里还不知道不久后,许多人的命运就要因为阖国使团的到来而改变。是生是死,是爱是恨,都要由未来裁决。 未来,你且来吧! 第二百零二章 暗夜字条 “七月初七……”奚茗凭窗叹息。 在21世纪,每年农历的七月初七便是“七夕节”,传说在这一天牛郎和织女在鹊桥相会,情人在这一天得以厮守。可是,这个传说和节日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对于奚茗来说,她正过着向上天“借”来的人生,不敢妄自菲薄更不能过多奢求。 那日和孙瑭公闲聊时孙瑭公说“人这一辈子很短,短到一生只够爱一个人”,是啊,史一凡已经占据了她前半段的记忆,她又凭什么再奢望卫景离的感情呢?现在的她,只敢被动接受所谓“适合”自己的,比如杨溢,比如后天的迎接使团。 奚茗抬头望着夜幕苍穹里的星星出神,却不想“啪”一声脆响,一个纸团擦着她的肩头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身后的案几上。 还来不及去拿纸团,就听见这一回并不像前两次收到纸团时的寂静,而是连番的衣袂之声,屋前庭院内的树影摇曳几下才回归平静。 不用说,应该是杨溢送来的信息。 奚茗展开纸团,上书“明日辰时南郊槐树林”,署名,杨溢。 这是杨溢的第三次邀约,第一次在东郊柳湖,第二次在南郊碑林,而这一次选在了最远的南郊槐树林。槐树林在城南郊区,附近少人稀村,除了绵延十余里的各种槐树外,鲜少有人涉入。 奚茗轻叹,杨溢代表着过去,卫景离代表现在和未来,她其实越发能够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踏足当下、面朝将来,却无法忍下心来与过往做个了断。或许现在,杨溢已经不仅仅是史一凡的残像了,他也是她回忆过去,回忆爸爸妈妈、朋友们的途径了。 奚茗将字条一角对准烛台,接着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销毁了这第三次约会的罪证。 如此,卫景离便不会发现了吧……奚茗略带苦涩地想,卫景离他,现在应该很忙吧,忙秦博雅的事…… 奚茗不知道,就在她想当然地认为事实会因为销毁证据而泯灭的时候,关于她所在的西苑的消息已经传达至北苑卫景离的“无息阁”内。 北苑,无息阁。 刚刚收到西苑消息的李锏匆匆赶至卫景离房内,满怀自责地说道:“主上,西苑来报,方才确有一名黑衣人向茗儿房内投掷了一样物什,据推测是一张字条,只是……最后还是让黑衣人跑了。” 卫景离蹙起眉头放下手里的书卷,沉吟片刻后道:“细细说来。又可看清身形?与上次盗取《火药秘录》的人相比如何?” “主上,现今守卫西苑的是虚极手下隐卫,布防时发现有可疑人员入府,正待抓捕时此人伺机将字条掷入茗儿房内后便消失,十几名隐卫竟无一人能追上,可见此人武功之高!恐怕若非虚极,无人能探得其身份。至于盗取《火药秘录》的人……主上为何这么问?”李锏如实禀报。 “能够如此轻松进入我容王府的人全大陵没有几个,上次盗取《秘录》的是我大哥的手下,卷宗里显示此人叫玄通,”卫景离起身在房间内负手踱步,缓缓道,“李锏你该知道此人的,若单论武功,恐怕你、虚极都不会是他的对手;除了玄通,大陵这个级别的高手几乎都云集在我父皇手下,但是我父皇不会拿一个奚茗这么一个小丫头下手、执着于应用‘美男计’。所以我猜,这个前后三次潜入我王府送信的人,正是玄通。” “主上的意思是,大殿下收买或者威胁杨溢成为自己的爪牙,利用杨溢接近茗儿,以此离间茗儿和主上的关系并收茗儿于麾下……照这个思路来看,杨溢选择在阖国使团来临的前夕相约茗儿恐怕有异啊!” “你说的没错,不过这还都只是猜测,我担心的是,我们方才关于玄通的推测是建立在‘大陵高手’的基础上,若这个送信人并非我大陵人士,那么……”那么,奚茗所面临的就不仅仅是离间这么简单,而是生死存亡的威胁! ... ... 第二百零三章 战斗开始 李锏细细咀嚼着卫景离的话,将这两个月来发生的事件全部串联起来,想至某处蓦地一拍脑门:“明国!主上所言甚是,上个月广济突入大批明商,本就存疑,加之清字营遇袭,如今正值阖国使团访我大陵,他们怎会甘心寂寞?只怕会来插上一脚!不过,涣溪从明国发回的消息称明太子皇甫萧并未有所动作,还在明都奉元城内享乐呢,哪里来的心思遥控我国之事?” “是啊,如果是他,那么他又是如何做到的呢?”卫景离踱至朝西的窗口向外望去,盯着西苑的某处发呆半晌,徐徐道,“李锏,你有没有恐惧过?” 李锏一怔,将心思从政事上拉回,检索起前三十二年的人生来,想来想去,最恐惧的时候莫过于父亲被处以极刑的瞬间、母亲悲痛而绝的时刻,以及流浪路上不知道自己第二天会不会饿死的时候。 “有,”李锏沉声道,“孤独的时候恐惧,看不到希望的时候恐惧。” 是啊,人在什么时候才会感到恐惧呢?卫景离半阖双眼遮住了眸子里的暗流。 孤独的时候恐惧,那种在绝境中孤立无援的痛苦压力,那种在孤岛中独自求生的恐惧;那种坠入山谷无法逃出的恐惧;那种被封在密室里压抑的恐惧;那种只有你才能懂自己时困惑的恐惧。看不到希望的时候恐惧,那种过了今天不知明天的恐惧;那种挣扎生存而不知前途如何的恐惧;那种能力支撑不起梦想的恐惧;那种选错人生道路的恐惧。 卫景离陷入回忆,他什么时候恐惧过呢?在母亲离世的时候恐惧过,除此以外,还有什么时刻是能够称得上恐惧的呢?然而此刻,他开始有些恐惧了,若是奚茗知道了八年前的真相,她会如何?他又该当如何? 思忖到这,卫景离想起了杨溢。 “那个杨溢,查得怎么样了?”卫景离问道,眼里的暗流换做了森然的精光。 “回主上,据查,杨溢此人自小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姐妹,孑然一身,十岁时被三殿下收留培养成为手下率卫。此人可算无牵无挂,若是要被人收买……恐怕只能许以他大好前途了吧!”李锏回复道。 “我查他的家庭背景,不仅仅是想知道是否有人控制了他的家眷,并以此威胁、利用他。”卫景离悠然开口道。屋内的烛火在卫景离的背影处渐弱,将他的侧颜埋在了阴影里。 “主上是有另外的计划么?”李锏问道。卫景离就是这样,绝对不会仅从一个方向想问题,做得计划也绝不会只有一个。但对李锏来说可就累了,他十几年如一日地高度配合着卫景离的所有想法,到头来还要被卫景离讹上好几百两银子,实在是吓人! “我确实另有计划,其实我想的是……”卫景离微微侧首,三分之一的侧脸曝露在烛光中,显露的那只眼杀气逼人,他森然道,“杀了他,会方便很多。” 李锏心里一惊——果然,卫景离到底还是要杀了杨溢的。 以李锏对卫景离的了解,他是不可能容忍在他背后搞小动作的人物存在的,尤其牵扯到奚茗,他就更容不下杨溢此人了,只是李锏没有想到,卫景离会下手这么早。那日卫景离说的“凡事不过三”果然是个预兆。原来,卫景离什么都了然于胸,一切他都掌控得住。 “明日加派人手保护茗儿,”卫景离狠狠地一甩广袖,“我倒要看看对手能玩出什么花样!” 战斗就要开始了,卫景离心道。 战斗已经开始了。 ... ... 第二百零四章 再次赴约 翌日,晨光熹微。 奚茗换上洁白的抹胸齐膝罗裙,外搭一件白色纱罗武服,可谓“绮罗纤缕见肌肤”,腰间再束一条浅粉纱带,整个人可谓清丽非常、气质逼人。 奚茗对着铜镜端详起自己的脸。这张脸似乎比前段养伤的时候清瘦了些,也不知是因为这具十五岁的身体正在发育的缘故,还是因为卫景离的事劳心所致。 未及多臭美一会儿,甚至来不及吃早饭,奚茗就赶着朝日初上的时间出了门,佯装轻松地在内庭里溜达。不多时,便远远地瞧见卫景离带着一众率卫出府上朝去了。 直到卫景离一行完全消失在了视野里,奚茗才得逞似地嬉笑一声,撒开了跑向孙瑭公的菜园。途中路过医阁,隔着好几堵墙还能清除地听见孙瑭公震天的鼾声,不用说,他不到日上三竿是不会起来的。奚茗放心地踩着菜园蒿草里藏着的一小块石台,借助攀爬的绳索利落地翻出了容王府的高墙。 夏日的太阳升起地尤为迅速,才一会功夫天就大亮了。奚茗顶着日头从容王府所在的城西一路小跑到了西市,在豢马肆租了一匹马,跨忙扬鞭,直奔城南槐树林。 就在奚茗向着城南奔腾而去之时,看似向着大明宫方向行进的卫景离一行却收到了隐卫信息——钟奚茗已城南方向出发。 “她最终还是去了。”卫景离淡然道。 “啥?谁?是不是定安城又有好戏啦?这回可得有我李葳的份!”李葳护在卫景离的马车一侧大大咧咧地说道。 卫景离隔着竹帘看了一眼露出至少十二颗牙齿大笑的李葳,心道,只有最坏的情况发生,你才会参与其中,然而,我希望没有“最坏”。心里才言至此,卫景离右眼猛地一跳。 …… 策马在人群尚且稀少的清晨驰骋了大半个时辰,奚茗终于进入了城南槐树林地界。林子的边界处竖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白色岩石,上面刻着“槐树林”三个隶书大字。 终于到了!奚茗翻下马背,在林子边界四下张望却未见其他人影。 站了片刻后杨溢没出现,奚茗的肚子倒是“咕噜噜”叫了起来。 “靠,不会放我鸽子吧!”奚茗捂着肚子一脸苦相地抱怨起来。这里可是城南,城南诶!现在赶回去就只能吃午饭了吧,若是运气不好碰上了卫景离,说不定会被他根据蛛丝马迹直接抓包呢! “茗儿!”就在奚茗打起退堂鼓的时候,杨溢浑厚的声音适时地自她身后响起。 奚茗循声回头,见杨溢身着玄色武服向自己走来。 “久等了么?抱歉,今早在三殿下府晨训耽误了些功夫,”杨溢说着上前握住奚茗交握在肚子上的手道,“吃过饭了吗?” “没有,我们能先去吃饭么?这槐树林……太偏远了,感觉阴森森的。”奚茗向槐树林深看一眼。 要说在平常看来,这槐树林也算是道风景,密林形成了天然的阴凉区,将阳光层层阻隔,偶尔有幸投射下来的点点阳光反倒成了稀有的金子般的景致;偶尔夏风吹过,树叶“哗啦啦”拍起巴掌,浅黄色的槐花在这掌声中跳着舞翩然而下,意境十足。只是现在,奚茗说不出哪里奇怪,但总感觉心里像塞了什么东西似的,无法舒畅。 “我带了点心,喏。”杨溢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囊,里面装满了用帕子抱起来的各色点心。 “点心!”奚茗两眼放光,拿起一块点心径直放进了嘴里,边嚼边道,“那我们为什么不去吃饭,非得待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 “这里景色好啊。你瞧这槐树林,竟能以自然之力成长为成片的密林,槐花香飘数百丈;这里遍地落叶和槐花,宁静至极,实在是清心宁神的绝佳之地,”杨溢松开奚茗的柔荑径自向树林内走去,“其实我带你来这里是想让你了解我的世界。我幼时经常到这里玩耍。那时候孤苦无依,怕被人欺负,就和小伙伴们跑到这林子里躲着,渴了喝树叶上的露水,饿了嚼槐花,困了就几个人抱成团睡在树荫下,有时白天还会跑到集市偷点肉吃,呵呵。过了一年多这样的日子才被三殿下收留……如今回想那以天为盖地为庐的经历,记起的竟都是单纯快乐的事。” “痛并快乐着,”奚茗牵着马跟上杨溢的脚步,安慰地拍拍他的肩头道,绽开一个鼓励的微笑,“苦日子都已经过去了,你单纯快乐的人生不是才开始么?” “是么?开始的是一段单纯快乐的人生么?”杨溢偏头看向奚茗,眼里阴晴不定。 “当然……”奚茗显然有些惊讶杨溢的眼神为何比前几次复杂莫测了许多。 “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开始的是一段富丽辉煌却又充满痛苦挣扎的人生……”杨溢倏然止步,仰头对着头顶的槐花轻声道。 “什么?开始的是一段什么?”奚茗凑近杨溢问起他那近乎呢喃的低语。 杨溢并不着急回答奚茗的话,他思忖着伸手抓住一片跌落的槐花瓣,嘴里喃喃道,“我说,开始……” 第二百零五章 树林遇袭 杨溢并不着急回答奚茗的话,他思忖着伸手抓住一片跌落的槐花瓣,嘴里喃喃道,“我说,开始……” “嘶——”一声马鸣如利刃切断了杨溢的话。 奚茗纤躯一震,急忙回头去看跟在身后的马匹,岂料回过头竟见马儿已被四柄长剑分别从左右两侧贯穿肚子,还未再发出第二声嘶鸣便轰然倒地! 然而在马儿倒地的瞬间,它肚子上贯穿的四柄长剑同时拔出,鲜血浸淫过的剑刃猩红如狼。 那是……奚茗头皮一紧——在距离自己不足两丈的地方赫然立着四名蒙面黑衣人,他们手上的长剑正滴着马儿的鲜血! “是杀手!茗儿小心!”杨溢抢身护在奚茗身前喝道,“来者何人?!” “你说呢?”为首的黑衣人操持着阴森的音调道。言罢,一挥手,竟然又有十几条黑影从密林中闪出,个个手执长剑、黑衣蒙面,在距离奚茗和杨溢半径为两丈的地方成合围之势。 二、四、六……二十二,总共二十二个黑衣人!奚茗目光一扫迅速算出对方人数,以二对二十二,完全就是找死!不过,这些黑衣人的目的是什么?难道又是自己?不对,《火药秘录》已经把大众的注意力都引开了,怎么还会有人追杀她?而且,这些人又怎会知道她在槐树林呢? 奚茗想到这里,不由看了一眼杨溢,见他同样警惕地面对合围的黑衣人,此时和自己是一条绳上将死的蚂蚱,便打消了对他的怀疑。 “杨溢,怎么办?”奚茗彻底没了主意。这回不比上次在柳湖,可以发动群众的力量,这次荒无人烟,就算求救都没人响应,真的算是陷入绝境了!不过好在还有一个同伴可以共患难,最怕的是只有她一个人面对危险。 “敌我双方力量、人数相差太悬殊,硬拼必死无疑,一会我尽量挡住他们,你趁机逃跑!”杨溢警戒地盯着四周的黑衣人,低声对奚茗道。 “不行,我不能撇下你一个人!再说,你一个人怎么敌得过二十二个没人性的杀手?”奚茗右手覆上十字短剑的剑柄,打算随时迎敌。 “那好,我们联手杀他个片甲不留!”杨溢邪邪一笑,“锃”一声将短剑抽出做迎敌之姿。 “哼!”带头黑衣人冷哼一声,转动一圈脖颈发出“咯嘣”的脆响。黑衣人手腕翻转舞出剑花,流淌着的马儿的鲜血随之飙出,黑衣人大喝一声:“杀!” 带头黑衣人命令将落,二十二名黑衣人一齐聚拢围剿奚茗和杨溢二人。 杨溢见带头黑衣人冲过来,竟主动迎敌而上,留下奚茗独自被围在战圈中。见黑衣人越来愈近,奚茗心中大骇——除了两名黑衣人正和杨溢缠斗在一起,其余的二十名黑衣人竟然都拔剑冲着自己扑将而来! 奚茗的脑子里瞬时间闪过诸多想法,但这些想法快到连她自己都来不及捕捉,她的肢体甚至都有些僵硬了,拿剑的手也不知该如何出击,唯一的想法就是:卫景离,你在哪里? 是啊,卫景离,他要是在的话她就不会这样眼睁睁等死了,他是不会把她一个人扔下的吧?卫景离,你个混蛋死哪儿去了?! 然而现实怎会给人一丝一毫喘息的机会!冲锋在前的黑衣人不知从何处斜刺出一剑正对着奚茗的肩头而来,奚茗余光扫见剑锋的方向,凭着多年训练出的肌肉反应力矮身挥剑,正中来人大腿!那黑衣人双腿分别绽开一条长长的血痕,只踉跄一下竟又杀将过来。 刹那间,二十名黑衣人已然迫近,将奚茗围剿在当中! 说时迟那时快,正待奚茗陷入绝望与恐惧之时,从树林入口处再次袭入三十几名黑衣人,同样蒙面黑衣,并且利刃出鞘,带着杀气奔腾而来! 奚茗惊惧非常,怎么又来一拨?! 第二百零六章 天降救兵 奚茗惊惧非常,怎么又来一拨?! 还来不及细想为何暗杀自己和杨溢两人竟需要如此多的人,前一拨围攻的黑衣人已齐刷刷举剑向她刺来,奚茗连番后退,余光扫见战圈外的杨溢已经和那两名黑衣人停止了缠斗,三人皆谨慎地大步后退——后来的三十几名黑衣人正如破竹之势逼迫而来。 此时“嗤嗤”的破空之声袭来,奚茗眼前剑气纵横,尖峰时刻两剑并刺而来,直逼奚茗面门。奚茗双手握剑,使蛮力一挡,将两剑弹开的同时迅速出腿猛踢左侧窜出的黑衣人下体。 在极短的时间内解开一个危难,还未及喘息便又有几名黑衣人持剑杀来,奚茗被迫退至树下,后背抵树,完全乱了阵脚。 “杀!”迫近的黑衣人趁着奚茗和众黑衣人缠斗的混乱,看准空挡,手腕一挥对着奚茗的胸口袭去。 那剑来势凶猛,自黑衣人中迫出,甚至逼得周围的黑衣人都避退开去。近了,剑锋就要刺穿吗?奚茗瞪大眼睛,一瞬间脑海里电光火石,就这样死去吗? 奚茗本能地向后一缩,紧闭双眼,只听“铛”地一声,两股剑风相冲,接着便是“嘶”地一声,是利刃划破**的声音,干净利落、血腥残忍。 奚茗感到情况似乎有异,连忙睁眼,岂料入眼的竟是方才从槐树林涌入的三十几名黑衣人和合围自己的二十名黑衣人厮杀在了一起! 只见现场瞬间血肉横飞,每个蒙面人仿佛都使尽了全力厮杀。此时奚茗才看清,后来的那班黑衣人持的是短剑,而那二十二名黑衣人握的是长剑。短剑黑衣人……是卫景离的人?凭着直觉,奚茗做出判断。 一名短剑黑衣人靠过来,和数名同伴护在奚茗四周,他道:“茗姑娘,主上派我等前来护你周全,快跟我们走!” “果然是他!”奚茗发自内心地绽放出一个劫后余生的笑。就像绝境时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值得欣慰的不是你知道你会活着,而是因此你看到了希望。 “茗姑娘,走!”短剑黑衣人利索地带着奚茗向着树林边缘跑去,剩下的二十几名兄弟可谓英雄无敌,将长剑黑衣人纷纷斩杀。霎时间,布满槐花瓣和落叶的林间大地迅速被鲜血染红,被利剑刺破的机体喷射出的热血飞溅到树干上、染在了奚茗雪白的纱罗上。 奚茗无暇顾及身后的厮杀,跟着领头的黑衣人向战圈外跑去,没跑几步竟被不知从哪里窜出的杨溢拦了个正着。 “茗儿,一起走!”杨溢伸手就去拉奚茗的手。 “对尔杀无赦!”带头黑衣人眼疾耳聪,在杨溢和奚茗之间抬臂挥剑而下,逼得杨溢缩了回去。 “你说什么?”几乎是同时,杨溢和奚茗同时疑道。 “死吧!”带头黑衣人不再重复,剑柄回收数寸后对着杨溢牟劲刺出。 杨溢大惊,一个闪身避过,也出剑抵挡。然而对手竟招招致命,步步皆试图去他性命。 ... ... 第二百零七章 惊现绿人 “姑娘,快走!”就在奚茗心里发蒙之际,身侧的一名黑衣人提醒道。 奚茗见此时杨溢已经被数名短剑黑衣人围攻,身中数剑,现下可谓拼死抵抗,不由大惑。如果卫景离派人来救她,为何还要致杨溢于死地?方才黑衣人说的“对尔杀无赦”是什么意思,是卫景离下的命令吗?奚茗迟疑道:“可是,杨溢他……” “都得死!”从后方传来一把诡谲声音。 “谁?”奚茗大惊,循着声音的方向回身,竟发现一班呈三角状排列的蒙面绿衣人! 是他们,清字营遇袭的始作俑者——明国绿衣人! 显然,不论是还在挣扎着、残喘着的几名长剑黑衣人,还是护送卫景离麾下死伤不大的短剑黑衣人以及杨溢,都没有想到眼前十五名绿衣人的出现。 这帮绿衣人每人手执弯刀,飞针、梭镖皆露系于腰间,锋芒毕露,现世修罗。 被斩杀得仅存不足十人的长剑黑衣人踉跄着聚拢起来,小声嘀咕道:“是自己人吗?不像,更不像对方的。” 然而这样的讨论还没有持续多久,修罗般碾压而来的绿衣人率先拿伤亡惨重的长剑黑衣人下手,弯刀抹喉,将他们一个个斩杀在惊疑不定的迷茫里。 “都是高手,保护茗姑娘!”带头的长剑黑衣人放弃了逐杀杨溢,召集三十二名手下聚拢在奚茗四周,严阵以待。 被卫景离手下黑衣人在胸口伤了两剑的杨溢趁机躲在一棵大树之后,观察着瞬息万变的情势。 现在连他也不明白了,根据最初的计划,明明第一拨黑衣人的目的是斩杀钟奚茗,为何他们却迟迟不下狠手,还给她留下了还手的机会?这摆明了是在放她生路,幕后老板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为何这些都不告知于他呢?如今又跑出短剑黑衣人,看见自己就往死里打,还有一批下手狠辣的异装杀手半路截杀,杨溢暗忖,看来现下的形势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估和控制。 就在杨溢分析着局势之时,站在当中的绿衣人扬起手中的弯刀,右脚横撤半步,一看便知是拼杀的起势。 “上!”领头的绿衣人扬起剑眉铿锵下令。 号令一下,绿衣人自领头者的两侧袭出,成夹攻之势击杀形成保护圈的黑衣人。而领头者眼中精光一闪,将目光锁定在黑影中心的那一点白色——钟奚茗。领头者径直冲向战圈,左右杀敌,下手利落狠绝,落点刁钻准确,刀锋所至之处无不令保护奚茗的黑衣人鲜血喷张,细看之下,竟无一例外地都伤在了大动脉! 眼见混乱的厮杀中那名领头绿衣人踏着血路撕开一条通道,直逼自己而来,趁着他顾忌两侧阻挡而来的黑衣人,奚茗伺机从武器袋里摸出两枚四棱飞镖,对着那绿衣人飞射出去。 谁知这绿衣人耳聪目明,反应力惊人,听到风声有异当即厉目一扫,以弯刀尖锋深嵌入一名阻挡而来的黑衣人肩头,往自己身前一拉,那名黑衣人即刻肩头一片血肉模糊,继而那两枚飞镖“噌噌”两下钉入了黑衣人的胸膛。 奚茗见状大骇,心知这帮绿衣人绝对是超高手级别的,别说是她了,就连卫景离手下的溪字营黑衣人也不会是他们的对手,这帮人……都是杀人的狂魔! “撤……”奚茗颤抖着说出这一个字,声音小若蚊蚋。这眼前翻飞的血肉,这眼前倒下的兄弟,这眼前被蹂躏的灵魂……都让她无法忍受,她怎能看着这些溪字营的隐卫兄弟为了她而惨死?!这回,奚茗撕心裂肺地喊道:“快撤!” ... ... 第二百零八章 奚茗遭掳 “茗姑娘,快走!我等快抵挡不住了!”带头黑衣人吼道。他已经被领头的绿衣人完全压制,肩头和持剑的手臂分别挨了一刀。 奚茗心中绝望再起到底还要牺牲多少人?到底如何才能停止这无休止的厮杀?! 领头绿衣人再次一刀劈向带头黑衣人持剑一侧的肩头,刀锋携着血‘肉’将起,绿衣人抬起一脚踹向黑衣人,将重伤的黑衣人踢得翻出几丈远。几乎是毫不停滞地,绿衣人再次将目光锁定在奚茗身上,在这黑衣人死伤过半的时候向着奚茗飞跑过去。 奚茗见这战场中的最强者向自己冲来,本能地转身逃跑,回身的瞬间又飞出两枚银针,却都被绿衣人打落。 身后追踪的脚步声渐近,奚茗自知无法逃脱,干脆以死相抵,继而止步,回身就是两枚飞镖出‘射’。绿衣人同时止步,以弯刀“铛、挡”两声打掉暗器,正待继续逐杀,竟见奚茗不退反进,趁着他顾及暗器的空隙持剑向他刺来! 这绿衣人是最为顶尖的杀手,老练沉稳,只稍一侧身便带过了奚茗的利刃,同时弯刀下劈,将奚茗的短剑震落在地。 就在奚茗痛失兵器的惊骇当口,绿衣人利用奚茗猛冲过来的惯‘性’抓住她仍然保持着持剑姿势的右臂向后一拽,奚茗身形不稳就要倒下。绿衣人看准时机,以手肘击打奚茗脖颈处,只用三分力道便教奚茗晕了过去。 绿衣人迅速扛起奚茗向树林深处跑去,沿途还遇上了躲在树后捂着伤口的杨溢。杨溢见奚茗被绿衣人擒住竟毫无反应,只持剑护在‘胸’前,以防绿衣人的攻击。然而绿衣人只淡淡瞧了他一眼,便扭身扛着失去意识的奚茗向林子深处跑去。 这时间的战圈已是横尸遍布,有全军覆没的长剑黑衣人,有伤亡惨重的卫景离溪字营隐卫。三十三人的溪字营隐卫此时只剩下了不到十二人,而活下来的人员无不负伤累累,反之,绿衣人则伤亡比例较小,只五死九伤。受了重伤的带头黑衣人见奚茗被劫,剩下的兄弟们已无能力继续抵抗、追捕,凭着誓死尽忠的执念撑起身子,向林外跑去他要尽快通知主上! 就在带头黑衣人前去通知卫景离的时候,密林深处,绿衣人扛着奚茗来到一辆包裹严实的马车旁。 绿衣人将肩上的奚茗横放在地,对着马车行礼恭敬道:“主上,钟奚茗带到!” 马车里的人掀开帘子一角,俯视一眼昏厥在地的奚茗,咧嘴道:“啧啧啧,臧豫我说你啊,下手也忒重了,要是把她‘弄’坏了,只怕卫景离那小子能杀你八百回呢!” “臧豫……臧豫一时忽略了轻重,还请主上责罚!”臧豫再次行礼道。 “罢了罢了,你下手的轻重我是知道的,可别给我把卫景离的手下都杀了,不然坏了事你可得受罚呢。还有,一会绑她的时候给我轻点,放机灵些,嗯?”马车里的男子音调诡异,最后一个加重语气的“嗯”字‘阴’气甚重。 “属下遵命!”臧豫道。 “那个姓杨的小子呢?”马车里的男子笑问。 “禀主上,杨溢被卫景离手下伤及四处,两剑在‘胸’,两剑在臂,为防失血他还藏在原处,属下这就去处理!” “去罢!”躲藏在马车‘阴’影里的男子浅看一眼躺在地上的奚茗,缓缓放下了帘子。 “得令!”臧豫领命飞奔回战场。 “战斗开始了,卫景离,你可是落后了呢,”男子坐在马车里轻笑着,然而目光‘阴’鸷,“卫氏小子,真是抱歉,你一定会后悔今日的到来,英雄救美可不一定是佳话呢,呵呵。” 第二百零九章 组队救援 带头黑衣人一路以剑作支撑,踉跄着跑到定安城边缘的集市内,路过的行人和商贩无不惊恐躲避——黑衣人虽身着黑衣,但是衣衫上濡湿的大片鲜红清晰可见,汩汩的血液随着黑衣人的行动滴落在地,形成一条长长的血痕。-z幽阁 黑衣人挣扎着扑进一间名曰“溪氏”的煎饼小铺,甫一进‘门’就体力不支扑倒在地。铺子里正在做煎饼的两个小哥见状,非但不害怕,反倒扔下手头的活计,抢步上前将黑衣人扶了起来。原来这铺子竟是卫景离麾下溪字营福溪组部成员,负责隐卫间的信息‘交’换。 “兄弟!兄弟快起来!”小哥甲上前将几乎就要晕厥的黑衣人从地上背起,径直进了一间小屋,并且对小哥乙道,“快把剑收起来,‘门’前血处理干净!” 小哥乙应声将黑衣人掉落在地的短剑藏进小屋内的‘床’铺下,提着枝条捆扎的笤帚看似随意地出‘门’打理“‘门’前卫生”。 “快……通知主上,槐树林遇伏,对手十五人,皆着绿衣,茗姑娘亦被绿衣人劫走,我组部成员不敌……请求支援!”堪堪被背到‘床’上的黑衣人还没躺稳就挣扎着坐了起来,拉着小哥甲的手急道。 “好,我这就去!”小哥甲拍拍黑衣人的肩便毫不迟疑地出了‘门’。小哥甲看这时间应是下朝的时候,主上应该已经回到王府,便牵了马,行至‘门’口对着小哥乙道,“老二,哥哥我进城采买去了,你留意铺子!” 小哥乙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闪回煎饼铺照顾重伤的黑衣人。 小哥甲跨马一路奔袭,如脱兔般星驰电走,不一会就消失在了集市内。不消一刻,小哥甲便经小道抵达容王府,通报后复又策马追赶上同样进府不久的卫景离一行。 “主上!”小哥甲于中庭追上卫景离等人,大呼一声后迅速勒马翻身而下,疾跑几步跪倒在卫景离身前,“禀主上,隐卫槐树林遭伏,对手是一组十五人的绿衣高手,隐卫不敌,茗姑娘亦被劫走!” “什么?!”卫景离一行皆如遭遇晴天霹雳般震惊失措。 “阿大,茗儿被劫是什么意思,她不是应该在王府里的吗?”李葳皱着眉头凑近这名曰阿大的小哥道。 “事态紧急,隐卫请求支援!”阿大来不及回答李葳的问话,对着卫景离恳求道。 “被劫?被劫!”卫景离显然有些晃神,如今的局面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想。为何又会遭遇埋伏?! “主上,主上!”久里最先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在所有人中,恐怕只有他最清楚奚茗再次‘私’见了杨溢以致遇袭,而且地点竟然是人烟稀少的城南槐树林!他急道,“请主上下令支援前部,营救茗儿!” 卫景离眉梢抖动几下,眼睛里的怒火几‘欲’成形,他咬牙切齿道:“即刻备马,目标城南槐树林!” “得令!”二十名率卫异口同声。 于是,几乎是没有停留地,卫景离再次带着驻在王府内的二十名最‘精’良的清字营率卫一路驱马狂奔。自容王府起,二十几人穿街过巷,途经繁华的西市,迅疾的马蹄踏过宽阔的街道将来往行人皆吓翻在地,一个个躲避不及,手里的东西全都跌落在地,一时间宽约十数丈的街道‘鸡’蛋菜叶起飞,狼藉遍地。 卫景离首当其冲,目似剑光,‘射’出森森寒意,他动作大开大合,扬鞭驱马,在炎日下奔出一阵烈风。其后紧随李锏、久里和李葳,同样玩命似的狂奔。 以发疯般的速度奔驰,卫景离一行竟然‘花’了不到半刻便冲破城南槐树林地界,沿着带头黑衣人沿途留下的血痕进了密林。 第一百一十四章 杨溢被擒,暴戾审讯 久里心切地向马车内望去,果然如他所想,马车里的男人正是杨溢。 只见杨溢被人用麻绳绑了个通透,嘴里咬着的长布在脑后绑了个死结,他‘胸’前和手臂虽有几处伤口但是伤口不深,不足致命。久里上前探其鼻息,翻动眼皮也正常,才知杨溢只是暂时晕厥。久里不由震惊,如此剧烈的马车碰撞和响声杨溢都没有醒,可见击晕他的人物绝对是个狠角‘色’。 “主上,他还活着。”久里对卫景离说道。 “把他带下来。”卫景离森然道。 久里和李葳联手将杨溢从马车上扔到布满落叶和‘花’瓣的地上,拆下他嘴里的麻布,拍了拍他的脸,然而杨溢仍没有清醒。卫景离缓步上前,仔仔细细盯着杨溢的脸切齿道:“这就是杨溢么?!” “杨溢?”李葳心道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看这男子也很脸熟,但就是记不起何时何地见过他;与李葳不同的是,曾经经历过奚茗大闹太液池一幕的持盈和持锐都记起了,眼前的这个男人正是彼时教奚茗错认的男子,杨溢;久里则讶异于卫景离竟然知道这便是杨溢,那么他必定知道柳湖事件,也必定知道奚茗和杨溢之间的事了。 卫景离蹲下身提起杨溢的衣襟,惹得李锏及众率卫纷纷呼道:“主上小心!” 哪知卫景离浑然不觉,怀着恨意猛地放松他的衣襟,接着一手成掌垂直击打杨溢肋骨下一寸的位置,强劲的掌力配合指尖这小面积的接触点形成了强大的压力,这股冲击力令昏厥的杨溢四肢一阵‘抽’动,嘴里发出含糊的呻‘吟’声。见杨溢有所清醒,卫景离并未手下留情,即刻化掌为拳,再次重拳击打在同一位置。 这一回,杨溢猛地‘抽’搐一下,嘴里竟吐出一口酸水来,可见卫景离下手之狠。 “咳咳”,杨溢咳嗽两声,他也终于在卫景离的辣手下清醒过来。他表情痛苦地甫一睁开眼睛,还没看清楚蹲在身边的白衣男子的脸就被此人拽着衣襟从地上拎了起来摁到了树干上。 忍住背部的剧痛,杨溢睁眼一瞧,入眼的竟是恼羞成怒的四殿下卫景离! “四……殿下……”杨溢着实一惊,环顾四周一圈却赫然发现二十名神情刚毅的卫景离手下率卫。 “说!钟奚茗在哪儿?!”卫景离拔剑抵住杨溢的喉咙,由于用力过猛,杨溢的脖颈甚至渗出了一丝鲜血。 “我,我不知道……”杨溢顿时无措起来,他虽然早知卫景离心属奚茗,却不知已到了如斯癫狂的程度。 卫景离急于救回奚茗,怎能容忍杨溢说出“不知道”这种话,他比杨溢高出整整半头,当下就抬‘腿’以膝盖猛磕杨溢肋骨下侧,位置竟然与方才击打的位置不差毫分。杨溢再次受到一记猛击,一口酸水喷溅到了卫景离的衣衫上。 李锏见状连忙上前拦住卫景离,附在他耳边低声道:“主上,关心则‘乱’呐!” 几乎与此同时,在距离卫景离等人不远处,臧豫在仍然晕厥的奚茗人中处一按,奚茗长长的睫‘毛’轻颤几下,缓缓睁开了眼。奚茗蹙着眉清醒过来,入眼便是一个‘蒙’面的绿衣人——那不就是追杀自己的绿衣人吗?! 奚茗一个‘激’灵从地上坐起,想撒开‘腿’跑却发现自己手脚都被死死地绑了起来,想要大声呼救竟发现嘴里被塞了一团麻布,现下连声呜咽都发不清楚! 臧豫‘抽’出匕首抵住奚茗细长的脖子,低声威胁:“不要试图逃跑,否则只有死路一条!”臧豫言罢,将奚茗扳正,匕首架在她肩头道,“邀你看场好戏!” 奚茗迫于肩头的利刃只得乖乖听话,循着绿衣人的指示向前方望去,这一看着实令她一惊——不远处颀长的俊逸背影不正是卫景离吗!还有久里、李锏他们,王府里的率卫们也都来了……甚至是杨溢,他正浑身被绑,由久里和李葳一左一右压制在树干处。她甚至能够清楚地听见李葳对着杨溢骂骂咧咧的话。 奚茗用余光瞟了一眼控制着自己的绿衣人,他到底想干什么?即不杀她也不伤害她,而是让她在这里“看戏”?看卫景离他们有多么着急吗?奚茗表面佯装镇定听话,其实手里却不停地试图解开绳扣。 “放弃吧,解不开的。我说了,试图逃跑只有死路一条。”绿衣人的声音又在奚茗耳畔响起,声音可怖至极,教奚茗直接放弃了逃跑。 看来,此人暂时不会伤害自己,奚茗心道。 “看戏吧。”绿衣人粗糙的大掌在奚茗肩头拍了两下。 这边,卫景离握剑的手颤抖几下,努力克制住自己的焦躁和愤怒,将剑架在杨溢的脖子上泠然道:“一个时辰前你和钟奚茗在一起,现在你说你不知道她在哪里?你可信这利刃再偏上分毫你便会魂断荒野!” “四殿下明鉴,我……我真的不知道!”杨溢紧靠大树想要躲开卫景离的剑,却不想久里和李葳两人分别从左右擒住他,教他动弹不得。 “不知道?!”卫景离横向挥剑,斩断了杨溢散落在肩头的一把头发,厉声道,“你不知道!” “殿下,方才突然出现了一帮绿衣人,带头的绿衣人将茗儿击晕后将其掳走了!”眼见一把青丝被斩落,杨溢身子一哆嗦,一口气合盘托出。 “‘茗儿’?这是你能叫的吗?!”卫景离再次挥剑,将杨溢头顶束着的头发从发带处斩断,断丝‘混’着槐‘花’瓣一齐飘落。 “是……是钟奚茗,她被绿衣人带走了,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真的!不久之后我也被击晕了,方才醒来时就……”杨溢又是一阵颤抖,咽下了后半段的话,注视着卫景离的一举一动。 杨溢此言一出,众人皆知就连杨溢都不知道奚茗被劫去了哪里,全体都没了主意,看着卫景离等待指示。 然而卫景离彻底心慌了,由于对杨溢的愤怒和对自己没有保护好奚茗的懊悔,他握剑的手甚至颤抖了起来。 这时,李锏上前暗暗拍了拍卫景离的肩膀,走上前去对杨溢说道:“是谁派你来的?” “什么意思?”杨溢身躯一震。 “什么意思?你知道是什么意思!”李锏抓着杨溢的衣襟道,“是谁闯入容王府递送的字条,是谁在柳湖企图刺杀茗儿,又是谁,在今日逐杀茗儿,你以为我们会不知道?!”李锏试图‘激’杨溢说出他背后的主使者,如是说道。 “你知道?你们知道?不,不可能,你们怎么可能知道呢!”杨溢猜测李锏只是在试探他,李锏不可能知道他背后真正的主谋是谁。 李锏见杨溢戒心已起,无法测出他背后的主子到底是卫景乾还是卫景亨,回头望向沉默的卫景离。 卫景离此时已然冷静,抬手制止李锏,收了剑走近杨溢几步,目光如炬,盯着他的眼睛片刻后泠然道:“你,只是一颗被人遗弃的棋子。” 杨溢瞪大了眼睛,卫景离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使他陷入了困‘惑’当中,什么叫“被遗弃的棋子”? 李锏和久里、李葳等率卫也都一惊,卫景离为何会如此说,他是知道什么信息了吗? 除了在场的众人,他们后方不远处藏着的奚茗亦是疑‘惑’重重;然而只有臧豫,心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撼,也许,在场只有他明白,卫景离方才一语中的。卫景离竟然在如此‘混’‘乱’的场面中看穿了主上的计划,难怪主上评价此人“若是同盟,他会很可怕;若是敌人,他会更可怕”。 卫景离眯起眼睛,指着方才来时的方向道:“那些你的主子派来和你做戏的黑衣人同你一样,都不过是被遗弃的棋子罢了。” 众人面面相觑。 “什么?!”杨溢惊疑道。 第一百一十五章 道破计划,合盘托供 “什么?!”杨溢惊疑道。 “哼,看来你的主子让你死,你都死不明白呢。”卫景离冷笑。 “不可能的!不可能!”杨溢瞪着眼睛直摇头。主子怎么会让他死呢,他可是有巨大利用价值的人呐,主子明明许了他光明前途的啊! “不可能?呵,你是太忠心还是太愚蠢?”卫景离加重了戏谑的语气,“那二十几名长剑黑衣人是你的主子派来的吧?” 杨溢的意志被卫景离连番的话语劈得动摇了起来,在不敢置信和将信将疑的矛盾中看着卫景离,并未做出任何反应。然而就是这样的沉默,让众人更加确定了,这一切从最一开始就是个圈套。 于是,不远处的奚茗脑子像被炸开了一样——她,被骗了!原来,从一开始,杨溢就只是他人的工具,用来接近她的工具!当年史一凡欺骗她的时候她曾说,她最恨别人骗她,如今的场景又和当初有何区别? “默认?好,”卫景离当着众人的面继续道,“你的主子派你接近茗儿,是想利用茗儿、离间茗儿,这点不错吧?” 杨溢偏过头盯着地面不再看卫景离。卫景离森然的目光让他感到不适,让他感到压力,仿佛再多与他对视上片刻就会有损卫景离的威仪一般。 看到杨溢的反应,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杨溢是被人安排在奚茗身边的一颗危险的棋子。久里更是怒火中烧,擒住杨溢臂膀的手下意识地用力,好像恨不得嵌入他的‘肉’里去;李葳这时一拍脑‘门’,才记起原来这杨溢就是当日在太液池,与奚茗有所纠葛的三殿下麾下的率卫;其他率卫一个个都握紧了手里的剑,认定杨溢此人心术不正,确实该诛! “于是,你前后三次相约茗儿,以此接近她。第一次,你选在了南郊柳湖,”卫景离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一眼久里继续道,“第二次你选在了东郊碑林;这第三次,你则选在了远离人烟的槐树林。我猜,你所知的计划仅仅是你的主子会派人来暗杀茗儿吧。” 杨溢诧异地抬起头,甫一与卫景离鹰隼一般的目光对视便又低下了头,再一次默认。 “只是你没想到,你没想到我的人会半途杀出营救茗儿,对吗?”卫景离用剑端挑起杨溢的下巴,盯着他写满惊惧的双眼道,“所以我说你太蠢,你的主子派出黑衣人的真正目的不是暗杀茗儿,他们的真实目的是引出我手下的人!” 这次别说是杨溢,就连倾听这一切的奚茗都可谓十足的震惊,二人都瞬间明白了为何不久前那二十二名黑衣人为何迟迟不下杀手。黑衣人虽然看似目标明确,实则给奚茗留下了充足的反击空间,原来,他们是在等卫景离的隐卫出现。 “所以你说,为了消耗我卫景离的兵力而使用人‘肉’战术,你主子派出的那帮黑衣人是不是牺牲地很惨呢?”卫景离此时凭直觉感到也许奚茗并没有‘性’命之忧。看杨溢的反应,他的推断都是正确的,那么,他是陷入了一场局中局。卫景离继续道:“但是,你们都没有料到,你的主子竟然又派来一组绿衣人,不仅灭了同你做戏的黑衣人,还灭了死伤严重的我的手下,同时抓走了茗儿,你说对吗?” “但我还没有死!我和那些注定就要死的蠢货不一样!”压抑已久的杨溢吼道。他始终不相信主子许他的未来竟如此易碎。 “你不是还没有死,你只是还没到死的时候,”卫景离眼神突变,目‘露’‘精’光,他道,“遇见我,你的死期便到了!” “你凭什么杀我?!你为什么杀我?!我知道,你是嫉妒!你嫉妒钟奚茗和我幽会,你嫉妒她为了见我而逃离你的视线,所以你要杀我,是因为你嫉妒!嫉妒!”杨溢撕心裂肺地喊出这一连串陈词,教在场的所有人都惊诧不已,李锏更是倒‘抽’一口气。 “嫉妒?嫉妒!”卫景离嘴角‘抽’搐几下,飞起一脚正中杨溢,所踢的位置竟然仍是肋骨下一寸的地方无疑! 杨溢吃痛,“噗”一声喷出一口血。他吃力地抬起头望着卫景离笑道:“主上说的真对呢,你最大的弱点叫‘钟奚茗’!” 奚茗跪在地上娇躯一震,心中五味杂陈,不知不觉间眼底竟噙了泪。 “‘主上’?”卫景离很快平复下来道,“你说的是哪个主子?是‘主子’还是你‘真正的主子’?!” 这次别说是杨溢了,就连藏匿起来看管着奚茗的臧豫都吓了一大跳。卫景离怎会知晓杨溢被收买?如果他能够看穿至此,那是否意味着他已经知道了自己主上的计划呢?即使是在一旁观看,臧豫的心里也不由泛起一阵寒意。作为对手,卫景离实在是太可怕了! “哼,哪个主子都不重要了,我只是他们手里的一颗棋子,一颗随时可以丢弃和碾碎的棋子……”杨溢颇为沧桑地低头感叹,然而不消一秒又蓦地抬头,瞪大双眼发狂一般地吼道,“对了!我从来都被人当做随时可丢弃的棋子、工具、杂碎!二十六年来一直都是!一直都是!我杨溢今天就是死,也不会让你们好过,不会让你们这些践踏我尊严的人好过!” “住嘴!”李锏上前捏住杨溢的下颌骨,将他的头牢牢抵在树干上,使他不得再对卫景离出言不逊。 “你们说对了,我真正的主上是他!”杨溢转动干涩的眼珠,迫于李锏的手劲吃力地道,“他答应许我前途,令我从此不必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许诺我安北将军一职,他命我套出‘西语’的解码,命我告诉钟奚茗八年前紫阳钟家的灭‘门’真相!” 杨溢语毕,卫景离的恐惧瞬间升腾——果然,果然是这样!他们要告诉她真相,告诉她那根本解释不清的所谓真相! 李锏担忧地望了望卫景离,下意识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钳制着杨溢无法再讲话;久里一脸震惊地望着杨溢,恍惚间竟然放开了杨溢的手臂,他没想到眼前的这个人竟然知晓钟家的灭‘门’真相,而“真相”二字更透‘露’出曾经他所知的只是个“假象”。 可是杨溢并不知久里与钟家的渊源,见他放开了自己的手臂奇怪地瞟了他一眼;持盈、持锐和李葳、王恒等与久里、奚茗十分要好的率卫无不关心地望着久里,见他表情有异都悬起了心;彼端,奚茗突然想起杨溢曾在柳湖的游船内说的话,他说卫景离是钟家惨案的幕后主使,他说卫景离当年只为嫁祸于大皇子乾,只是她当时并未轻信,可是现在,她分明看到卫景离的背影震颤了一下。他害怕了吗? “你说钟家怎么了?什么灭‘门’真相?”久里‘激’动地拽着杨溢的衣襟问道。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三剑怒杀,棋子之死 “你说钟家怎么了?什么灭‘门’真相?”久里‘激’动地拽着杨溢的衣襟问道。 “哼,你算什么……东西,”杨溢冷笑着对久里说道,然后目光扫向卫景离,用尽浑身力气开口道,“钟家的事你去问……呃……” “主上!”众率卫一阵惊呼,淹没了杨溢微弱的那个“他”字。 奚茗自地上直起身子,作势就要冲出去,岂料臧豫又将她摁回原地,奚茗嘴里不断呜咽着,她想喊,想喊卫景离,想喊他不要杀了杨溢! 臧豫看了一眼表情痛苦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奚茗,见她竟然流了泪,一边在奇怪难不成她真的看上杨溢的同时一边感叹自己的主子所料不错,卫景离果然动手了。 只见卫景离手执长剑越过李锏,对着杨溢的‘胸’口就是一剑!这一剑来得异常迅疾,剑刃刺穿杨溢身体后竟然没有鲜血流出,好几秒后才有两股血液自剑身两端滴下。 杨溢嘴角‘抽’动两下,声音‘混’沌嘶哑道:“你,害怕了……呵呵……呃……” 卫景离将利刃从杨溢身体里拔出再次迅速刺入!这一剑比上一剑来的更猛烈,猛烈到卫景离的手腕有了轻微的颤抖,猛烈到他的脸‘色’变得苍白,猛烈到他感到恐惧! 奚茗坐在地上挣扎着,她想冲过去,想夺下卫景离手中的血刃。纵使杨溢骗了她,利用了她,但她仍无法直视他被卫景离斩杀的场面,他是她回首过往的通道,是她对于过去与现在的联结,若是斩断,记忆便死不复生! “你们……”杨溢蠕动着头颅,耗尽最后一丝争夺尊严的意志开口道,“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啊!”卫景离暴喝着拔出长剑,双手握剑杀将而去! 第三剑来势汹汹,剑身贯穿了杨溢的心房,甚至钉穿了他背靠的大树,直至剑身完全没入,只剩卫景离手持的剑柄留在了杨溢体外。杨溢嘴里溢出一口鲜血,染红了李锏早已变得僵硬的手,眼睛一翻,彻底地,死了。 邪风刮过,带起大片洁白的槐‘花’瓣。‘花’阵成团掠过,划过每个当局者的脸庞,落在每个静态者的衣衫上,染上每滴赤红的血,如斯绝美,凄厉。 至此,所有人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当中——从未见过卫景离如此疯狂的一面;久里不可置信地一探杨溢的鼻息,等确认后他陷入了巨大的失落当中——杨溢未说完的话是什么?真相是什么?李锏放开杨溢,上前扶住仍然保持着大开大合刺杀姿势的卫景离。 没有一个人言语,没有一个人妄动,直至—— “卫景离!”奚茗凄厉的喊声响起。臧豫在这个时候放了奚茗。 卫景离虎躯一震,他慌‘乱’地放开了紧握的剑柄,在李锏的搀扶下踉跄几步,稳住身形后失神地回头望去。 身后不远处站着身着白衣的奚茗,白‘色’的‘花’瓣雨洋洋洒洒,若非醒目的鲜血,本该是惊‘艳’的画面和重逢;久里见奚茗完好地出现在眼前,终于禁不住内心的洪流冲上前去将奚茗拥进怀里。 卫景离上前两步,却最终止步。他的推测不错,这是个局中局,对手的真正目的是告诉奚茗并且使她相信八年前的真相,那么奚茗方才一定就在他的附近,观察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卫景离用力地握住李锏托着他的手,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杨溢最后的那句“你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像是个咒语盘踞在他的耳畔,令他痛苦不堪。 久里紧紧地抱着奚茗,像要将她嵌入自己的怀里好保她一世平安,然而奚茗却像个木头人一般没有任何反应,默然地推开久里走近卫景离。 卫景离被奚茗突然的举动吓到了,竟然后退了两步。这两步让李锏充分感受到了卫景离内心所有的担忧和恐慌。 “为什么杀他?”奚茗站在卫景离眼前定定地问道,神情冷漠。 “……”沉默。 “你在恐惧什么?所以你要灭口?”奚茗眼里的泪水沉得掉了下来。 卫景离身子一软,将重心全部负在了李锏身上。她知道什么了么?杨溢告诉她什么了?! 奚茗扭过头深看了被牢牢钉死在树干上的杨溢一眼,再看看近在咫尺的卫景离,两股泪水泻下,一转身竟跑走跳上了最近的一匹马,马鞭一扬,在众人后知后觉的呼声中飞奔了出去。 “茗儿!”久里呼唤一声,也跨上马追随奚茗而去。 “茗儿,回来!我的马!小卷回来!”原来奚茗骑的马是李葳的小卷,李葳打了个响哨试图让自己的马儿带回奚茗,谁料奚茗策马策得凶狠,小卷吃痛,只管一个劲地往前冲,丝毫不顾主人李葳的召唤。 “主上,要不要属下们去追?”持锐问卫景离。 “不用……”卫景离无力地回道。有久里在,应该没事的吧,毕竟,对手的目的达到了…… “先回府!”李锏暗地里扶着面‘色’苍白的卫景离,下令道。 “是!”众率卫不再多言,纷纷准备起来。李葳则径直上了持盈的马,‘逼’得持盈碍于卫景离在场不好发作,只好忍气吞声地和李葳共乘一马。 密林深处,臧豫对自己的主子行礼道:“主上,杨溢已死,钟奚茗已放……” 男子‘阴’鸷一笑,将臧豫扶起道:“我都看到了。我想过这出戏会‘精’彩,却没料到会如此‘精’彩。杨溢还真是临死了都不让他们兄弟俩好过呢,话说得不明不白,让他们日后在猜忌中相互憎恨、痛苦。” “请恕属下愚钝,属下有一事不明。” “讲。” “主上为何断定卫景离的手下会出现保护钟奚茗呢,若是钟奚茗只身而来该如何?”臧豫不解道。 “卫氏小子的手下若是不出现自然是最坏的情况了,”男子目光诡谲,他邪恶一笑道,“只不过,我也会教他知道。这一点卫氏小子和我很像呢,我们从来都不会只做一种打算。” “主上英明!”臧豫发自肺腑地道。 “扛回来的率卫死了几人?”男子目光登时锐利起来。 “回主上,除属下外的十四人九死五伤。” “哎呀呀,这个小子还真是厉害呢,还好先前派了他大哥的手下,不然咱们带来的人就都要死在他的手下了!哎呀呀,这小子还真是不容小觑呢。”‘阴’鸷男子似是自言自语,调笑着转身离去。 …… 陷入巨大打击中的奚茗一路狂奔,一眨眼就出了槐树林。身后追随的久里更是护她心切,高呼着她的名字。 奚茗听到久里的呼唤,心一痛,当即调转马头立在原地对着身后追上来的久里喊道:“不要过来!” 久里见奚茗如此,赶忙勒马,目光灼灼地望着眼前哭泣的人儿。 “不要跟着我……让我一个人静静,我想静一静。”奚茗的眼泪又没忍住,“唰”地滑落。 久里的心脏猛地一‘抽’,呆在原地,看着奚茗调转马头,打马,绝尘而去。 起风了,席卷阵阵‘花’瓣。 ‘花’飞‘花’,来如‘春’梦。 ‘花’非‘花’,去似朝云。 第一百一十七章 再遇奇葩,舍命陪君 奚茗一路策马奔腾到了西市,在西市口纵身下马,在马腚上轻轻一拍,念道:“小卷,回家吧。-叔哈哈” 马儿通灵得紧,似乎听明白了奚茗的话,迈着悠闲的步调往容王府的方向小跑而去,姿态和它的主人李葳一样灵活。 奚茗自二坊入口进了西市,路上的行人如同往日搬衣袂成云。那些摩肩接踵地从奚茗身边行过的素人无不侧目瞧上她几眼——她的纱罗上沾染的一排血点醒目地在空气里散发出新鲜的血腥味;奚茗却似乎对这一切浑然不觉,放回了小卷后如同失了魂一般在人‘潮’拥挤的街道里游走,眼神虚焦无力。 有两个公子哥站在奚茗身侧指指点点,嘴里碎碎念:“你看那个小丫头,不知刚从哪里出来,竟然衣衫上沾满了鲜血,啧啧,你看看她两眼无神的样子,跟死了亲爹似的……” “哈哈,该不会是在山里被狼撵了吧!” 奚茗眼睛里腾起一层薄雾,她强忍着委屈才不至于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倾泻而下,蹙起愤怒的眉‘毛’,横眼盯着那两个无聊嘴贱的公子哥。那两名男子见奚茗看了过来立马噤声,尴尬地招呼着彼此迅速离开了。 见他们二人退去,奚茗蹙起的眉头轰然倒塌,眉梢略微向下,充满了落寞与无助。 这便是世界吧,一个充满了欺人与被欺的世界。 这对世界的无奈和愤懑该如何宣泄?恐怕就只有放怀一醉了吧。 奚茗眼见前面不远处便是一家酒楼,打定主意要去那里大饮特饮,正‘欲’前去,肩头却被搭上了一只大手,垂目一瞥,一股强烈的陌生感油然而生。 几乎是本能地,奚茗左手扣住左肩上的那只来历不明的手背,矮身一个侧转就对方的手臂反向旋扭,同时右手从靴子里‘抽’出一把短小‘精’悍的匕首,顺着来人的肩头抵上了他的喉咙。 “我说,小奚,你怎么动不动就对曹某拔刀相向呢?”对方低头看着一脸戒备的奚茗笑道,没有丝毫害怕的样子。 这个人是……奚茗盯着眼前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半头的男子惊诧不已。 这个人是曹肃?那个在碑林凉亭遇到的低‘胸’奇葩男?不同的是,这个家伙今次没有穿招摇的大红衣衫,而是……一身绿‘色’,内衫浅绿、外衫深绿,将腰间挂着的‘玉’箫隐匿了起来;相同的是,他的衣襟依旧松松地开到了‘胸’口,健硕‘性’感的‘胸’肌若隐若现。 这家伙……让他换了红衣避免红配绿,也不用换得这么彻底吧…… “小奚,难不成你想一直维持这样的姿势吸引看客么?”曹肃颐指气使地示意奚茗,那把仍然架在他脖子上的利刃是时候该拿开了。 奚茗顺着曹肃的眼神看过去,哪里还见得到方才的人‘潮’,自她与曹肃为原点的方圆三米之内竟无一人,三米之外却聚集了不少看官在安全范围内等着看好戏。 奚茗看了曹肃一眼,又在他的身上‘摸’了几把,见没有任何武器才放了他,将匕首‘插’回到靴子里,转而充满怒意地扭头一扫围观的群众,嗔道:“看什么看?!” 原本‘交’头接耳的群众见奚茗神情暴戾,一个个吓得抖了三抖,皆惊慌失措地躲了开去,不多时,整条街就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哗热闹。 “你的脾气可不太好呢,小奚?”曹肃俯下身凑近奚茗笑道。 奚茗哪里有心思回击曹肃的调侃,在确定此人对自己没有攻击‘性’后转身,打算就此离开。 “哎,小奚,不回答人家的问话可是不礼貌的呦,”曹肃再一次把手搭到了奚茗的肩上,他打趣,“你这个样子不美丽呦……” “放开!”奚茗眼神直指她肩头的那只男‘性’的大手,低声喝斥。 “这样啊……”曹肃挑着眉‘毛’看看自己的手,迟疑片刻才放开奚茗。 “走开。”奚茗面无表情道,言罢便不顾曹肃向酒楼走去。 “小奚要去酒楼?心情不好?可是遇见烦心事才要借酒浇愁?可惜,这次曹某没有随身带酒水啊。”曹肃不弃不馁,跟上奚茗。 “不要跟着我!”奚茗倏然止步,怒视曹肃。别说此时她心烦意‘乱’,单就曹肃此人本身就来历不明,总是能够与自己在奇怪的时间、地点相遇,如此的不期而遇说是缘分却也并不那么单纯。 “呵,你瞧瞧你的衣裳,”曹肃指指奚茗带血的纱罗,继续道,“你一个人在大街上走就不怕被人报官么?曹某方才可是在酒楼痛饮呢,却听人议论说有一个身着‘血衣’的‘女’子出现,这才赶来凑个热闹,没想到竟是小奚你呢!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缘?” 经曹肃这么一说,奚茗才意识到自己的衣服上沾染了一排血点,这串猩红在雪白的衣衫上相当显眼,也难关方才有不少行人对她指指点点。 “既然有缘,那不若就由曹某陪小奚你痛饮吧!”见奚茗没有搭腔,曹肃提议。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奚茗冷哼一声转身就走,且行两步,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摸’了‘摸’腰间的钱袋,里面竟然只有几枚铜板,恐怕连一碟‘花’生米她都支付不起,转而回身,厚着脸皮对环‘胸’看好戏的曹肃道,“那个谁……就你,带钱没?” 曹肃低头“嗤嗤”一阵‘浪’笑,他凑近奚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哈哈,那你说,若我是‘‘奸’人’、‘强盗’,却有这一袋子钱财陪小奚你喝个昏天黑地,最后确保小奚你无恙,你可愿意随我去?”曹肃说着将饱满的钱袋在手掌里颠了颠,里面响起了银子的碰撞声。 听曹肃如此一说,奚茗反倒信任起了他。一般人哪里会直白地告诉别人自己是“‘奸’人”、“强盗”?那些脸上写满了“我是好人”的人往往比坏人更坏,比如……杨溢。 “好,就让我灌醉你这个‘‘奸’人’!”奚茗挑起骄傲的眉梢,眼神里充满了挑衅。 曹肃斜起嘴角淡笑道:“试试看吧,小奚。” “不要叫我小奚!” “那么……小茗?” “小茗……小明……小明很忙的!茗儿吧,叫茗儿,大家都这么叫我。” “大家?不,我不喜欢和别人一样,我就要叫你小奚!我喜欢这个名字,小奚你呢?” “我不想和你说话。” “小奚,前面就是二坊最大的酒楼‘临风居’了,据说这是谷国人开的酒楼呢,不如我们就去那里吧?好,你不说话那就这样决定了。” “……” “小奚,你怎么不说话?” “滚……” “小奚,你好凶啊……” 奚茗仰头暗叹:天呐,谁来收了这个低‘胸’奇葩男顺便留下这家伙的钱袋啊! 第一百一十八章 强闯豪店,这厮是谁 曹肃带着奚茗来到这名曰“临风居”的豪华酒楼。-叔哈哈-有*意*思*书*院*首*发正如曹肃所言,它的主人是谷国人,这里不仅汇聚了咸宁大陆上各个国家的商人在此投宿、谈生意,当然也是大陵的显达们常来的地方。 奚茗仰着脖子看着烫金的“临风居”三个大字不由感叹,这酒楼的老板简直是土豪啊! 这酒楼足足有三层,占街竟达数十丈;‘门’楼前嵌进酒楼作支撑的四根柱子上雕刻着百兽图,画面栩栩如生,一看亦是出自名家之手;酒楼二、三层均设有‘露’台,透过凸出的护栏向里望去则可见凭栏远望者、觥筹‘交’错者,及服装统一、小跑着上菜的店小二。 随曹肃步入偌大的酒楼大厅,除了陈设有致、颇具古风的柜台、案几、坐塌外,墙上和厅内柱子上竟然都挂满了当今各国名士的题字和画作,而这复古的设计和书画给这奢华的酒楼会所添上了沉静之感,这股沉静和安详也教奚茗大为赞赏,将最初对于奢华的抗拒感转化为了发自心底的喜爱。 “这‘临风居’是谷国人开的?真不知道是何人能够开得起如此这般的酒楼呢!”看着眼前源源不断的食客和高声吆喝的跑堂小弟,奚茗不由感叹佩服起酒楼老板来了。要知道,她曾经的梦想可是一夜暴富呢,为此她曾坚持不懈地刮过彩票、买过乐透,好不容易遇上千年不遇的穿越,竟然不遂人愿地附在了一个被灭‘门’的豪‘门’遗孤身上,算起来,还真是穷了两辈子呢! “谁开的并不重要,况且你也不需要知道,你只与我痛饮即可,”曹肃朝奚茗邪魅一笑,扫了一眼墙上按照价格等级排列的房间挂牌,最后锁定了最高排位的那间,接着斜眼对引路的小二道,“天字甲阁。”简短的四个字,充满了居高临下的霸道意味。 “哎呦,这位公子对不住喽,咱们的‘天字甲阁’已经有客人了,您看‘天字乙阁’怎么样?”小二一脸谄媚。 曹肃眉‘毛’一扬,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从将近一米九的高度睨视着跑堂小二,言简意赅:“天字甲阁。”四个字,毋庸置疑。 “可是,咱们的……”跑堂小二才开口和曹肃商量起来,就被他随手丢过来的一袋银子砸中小腹,“哎呦”一声向后踉跄几步,最后身形不稳直接坐倒在地。 见曹肃一副“来者不善”的桀骜样,奚茗心里一紧——难道不能用斯文的方式解决问题吗?难道这个世界只有强者才能说了算吗? 究竟,这个曹肃,他是谁? “算了吧,在哪里喝酒又有什么分别呢?”奚茗就近向大堂的一张案几走去。 “当然有分别,”曹肃伸出大手扣住奚茗的肩膀,笑起来,“难道身着血衣的你要在这鱼龙‘混’杂之所喝个烂醉?喝酒,当然是要择一处清明幽静的地方才配得起你的酒醉神游。来,随我来。” 曹肃抓着奚茗的肩膀径直上了楼梯。 跑堂小二见状赶忙招呼来了另外两名服装相同的小二,上前安抚道:“公子公子,您看您这不是叫咱们为难嘛!这‘天字甲阁’真有客人订下了,公子您看乙阁怎么样?乙阁也是咱们临风居顶顶豪华的套间,您要不先去看看?公子,公子留步!。” 身为跑堂小二多年,见过太多显达和太多名士,眼力和市侩当然是极深刻的功夫,从这绿衣客人步入临风居的第一步起,小二就可估得此人绝非凡人:且不说他腰间挂着翠绿通透的‘玉’箫,和虽然颜‘色’张扬但用料考究的衣着,单就是他步行举止间的贵气和眉眼间的桀骜就足以说明,此人绝对是个贵客。如此,只能讨好,不能惹‘毛’。 “让开。”曹肃垂目盯着跑堂小二,冷言低声道。 三名小二被曹肃料峭的眼神恫吓得向后一缩,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窄道。 “我们上去吧。”曹肃朝懵懂的奚茗笑道。 “你究竟是谁?”奚茗盯着魅笑的曹肃问。 在认识曹肃此人之前,奚茗从未听说过“曹肃”这个名号,然而看他的举止神态不难推断他非富即贵,她作为卫景离麾下的近身率卫耳濡目染又怎能不知道这号人物呢?而且,他为什么不惧怕她拔出的刀刃?除非,这个曹肃有秘密。 “曹肃。你知道的。”曹肃狭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奚茗审视着曹肃的表情,除了骄傲和一股难言的摄人气质外,她什么也捕捉不到。这个人,是个谜。比起她所了解的卫景离,眼前的这个男人能够让人感觉到强烈的攻击‘性’。 但是,这些又都有什么所谓呢? 奚茗像看透俗世一般地轻笑:“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和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去喝酒。” 曹肃余光往奚茗脸上一扫,嘴角扬起一个傲慢的弧度,笑意狡黠地道:“我也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和一个有意思的‘女’人不期而遇。” 曹肃径自向三楼的天字阁行去,奚茗紧随其后,大有一副“老娘豁出去了随你闹个地覆天翻!”的气势。被暂时恫吓住的三个小二反应了半天才缓过劲来,见绿衣客人和身后的白衣‘女’子正朝天字甲阁走去,连忙相互招呼着拥上前去,拦在绿衣男子的身前。 “做什么?!”曹肃睨视着身前的三名店小二,不由挑眉。 “公子!公子,甲阁真的已经有客人了,这位客人喜欢清静……还请公子屈尊……不然咱们按照甲阁的陈设重新布置乙阁,公子您看您如何才能满意?”跑堂小二迫于曹肃的步步紧‘逼’,一步步后退。 “喜欢清静?那么,让他去别处!”曹肃这次看都不看小二,越过偶尔驻足观看这场喧闹的天字楼里的名流们,直奔最为上等的天字甲阁。 跑堂小二被曹肃压迫得后背直接撞上了甲阁的‘门’框上,但他仍然尽责地张开双臂护着大‘门’,嘴里不停地劝道:“公子,公子不可啊!甲阁里的客人可不能……” “滚开!”曹肃大手一挥,提着小二的衣襟就将他甩了出去。 奚茗一怔,她没想到曹肃竟如此张扬,更没想到他有如此身手:方才曹肃对付小二的动作虽然简单粗暴至极,但她作为一个内行人竟然没有看清楚他是何时出的手,等到反应过来,小二已经“哎呦喂”一声滚出去好几圈了! 另外两名小二见状都吓得连连后退,最后干脆抬着几乎要摔晕了的跑堂小二,逃也似地跳下了楼。 曹肃厉目一扫,犀利的眼神横向朝这边看来的好奇的食客,刹那间,那些闪烁的目光瞬间熄灭,一个个又投入在了觥筹‘交’错间。 未待奚茗言语,曹肃抬‘腿’看似随意地一抵‘门’框,接着迈入这顶级豪华的天字甲阁。 奚茗随曹肃进入甲阁外间,忍不住四处打量起来。令人意外的是,这天字甲阁并不像方才瞥见的其他上房的奢华,这里布置得‘精’致高贵,反倒有一种返璞归真的气质,细细闻起来,甚至能闻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顺着曹肃的目光向里间望去,隐约能透过卷帘见到一名身着莲青‘色’衣衫的男子凭窗品茗,虽只‘露’侧颜,仍可见其举止优雅。男子身侧还站着一名矮个小厮。 曹肃并不像奚茗担心的那般直接上去掀翻人家的桌子,而是闲闲地靠在划分内、外间的雕木上,隔着卷帘,嘴角邪恶地扬起,道:“喂。” “公子何事?”莲青‘色’衣着的男子缓缓转头,带着温文尔雅的笑意面对曹肃。 然而,嘴角的笑意在看到曹肃身后的白衣‘女’子后凝固了一瞬。 是她…… “噢,你!就是你!疯丫头!”矮个小厮指着奚茗蓦地叫道。 奚茗一惊,隔着摇晃的珠帘仔细辨认,旋即石化: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冤家路窄”么…… 第一百一十九章 冤家路窄,都是土豪 这竹叶青可是从竹叶青蛇上提取出来的剧毒之物啊!竹叶青的毒凡是进入人体,期间麻痹神经、伤口烧灼,但一般小剂量并不至人死亡,而今才稍许时间伤口便呈现烧灼状且手臂麻痹,可见这短箭上淬了相当大剂量的竹叶青毒液,如此下去……中毒者十有**会在短时间内窒息而亡。 “什么竹叶青!怎么会是竹叶青呢?!持盈你再好好看看!”李葳抓住持盈的肩膀质问道。 持盈摇摇头。 是啊,不会错的,持盈是暗器高手,从小便识得各类剧毒,对于中了什么暗器和剧毒,她一查伤口便知……李葳缓缓放开扣住持盈的手,顿时没了主意。 听到持盈说出“竹叶青”三个字,久里的心猛地一沉,再看看奚茗手臂上的伤口,毫不犹豫地,抬起奚茗的手臂,对着伤口处大吸一口。 “久里!”李葳、持盈和持锐惊呼道。 久里对着奚茗已经发黑的半条手臂里潜藏的伤口再次‘吮’吸一口,将吸出的黑血吐在草地上,被黑血浸入的新芽根部随即发黑。 久里嘴‘唇’上沾满了从奚茗伤口处‘吮’出的发黑的血液,像足一个绝美的吸血鬼。他抬首道:“绳子。”说罢再次俯身替奚茗引毒。 反应过来的持盈如梦方醒,赶忙从腰间解下绳索,和李葳配合斩掉绳头处的金属倒钩,将绳索绑在奚茗伤口上方三寸的位置。 奚茗感觉自己的整条右臂已经渐渐没了知觉,右肩的麻痹感也越来越强烈,意识越来越模糊的她在李葳、持盈、持锐的呼唤声中努力撑开眼睛,虽然看到的世界并不那么清晰,但仍可见久里一次次的附身,一回回的吐出重新变得鲜红的血液。奚茗无法感知久里的‘唇’碰触到她的肌肤的触感,但她却在他的怀里接收到了来自心底的温暖。 “血液变红了!”李葳呼道。 久里终于停下来,看到奚茗伤口处流出的血液由黑转红,紫黑的手臂也褪去了几分颜‘色’,这才放下半颗心,打横抱起奚茗就要赶回王府,谁知他将将抱起奚茗便一个不稳向后跌去,守护在一旁的李葳、持盈和持锐皆惊呼一声,上前稳住久里的身子。 “久里,你也中毒了!”持盈眉头皱起,看到久里嘴角泛紫,更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无法控制身体,便知他在引毒液的过程中自己也不慎中毒,此刻她更是焦躁地直跺脚。 “快回王府。”久里言罢便抱着奚茗直奔马匹。 久里虽然也身中剧毒,但他竟抱着奚茗奔命一般跑得飞快。才赶到马匹旁,就被居上的李葳拦下道:“茗儿‘交’给我,你也中毒了……” 谁知久里径直将奚茗抱上马,将几乎处在昏厥状态的奚茗搂在怀里,甫一坐稳便扬起马鞭狠‘抽’马腚,双‘腿’一夹马肚,带着奚茗飞奔了出去。 看到主人受伤的小离扬起前蹄嘶鸣一声,随即紧跟着冲出去的久里向着容王府的方向跑去。李葳虽被久里彼时抱着受伤的奚茗不肯放手时近乎冷血的态度打了个惊诧,却也认得清现下不仅仅是奚茗生命垂危,就连久里也可能坚持不到王府便会晕厥在马背上的形势。李葳同持盈、持锐一道跨马,扬鞭,飞溅起‘春’泥嫩芽,追上久里的马,连同护主的小离,守护在其前后左右。 许是马儿飞奔的速度太快了,奚茗越发的喘不过气来,空气急速地划过自己的鼻子,像风暴来临之时一般,一股令人惊惧的窒息感压迫在她的身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感知在减弱,在变慢,慢到她还来不及呼吸,肠胃也开始翻江倒海,想呕吐却又使不上任何力气。 好难过,奚茗有点想放弃的念头,却又出于求生的本能挣扎着大力地喘气。她看到前方开路的李葳,身侧的小离和持盈和后方断路的持锐,她能够感觉到久里越来越紧的怀抱和他越来越僵硬的臂膀。 真的好累,要么,稍微闭上眼休息一下吧。“哒哒”的马蹄声和李葳“让开!快闪开!”的叫嚷也越来越远,各种声音好像被遗落在了另一个时空……对了,会不会遗落在了前世的世界?奚茗泛起一阵笑意。那是谁?杨溢吗?他怎么还在这里?他好像很担心的样子……是不是睡过去,醒来就能够回到原来的世界,然后发现这其实只是一场梦?睡吧。奚茗带着笑意阖上了眼。 “茗儿,茗儿!茗儿你不能睡,你听到了吗,你不能丢下我,你听到了吗?!” 是久里么?这声音怎么这么远啊,都差点睡着了,又被叫醒了呢……奚茗耗尽最后一点力气,用逐渐转紫的左手轻轻拍了拍久里环在她腰上的手。都听见了…… 第一百二十章 酒后撒泼,震撼四座 “来,再干!”奚茗举起倒满酒的瓷碗含糊地说道。 “好了,你醉了。”徐子谦见奚茗的目光开始涣散,面‘色’微酡,便知她不能再喝,伸出手就要去夺她手中高举的酒碗。 “哎,徐公子最好还是免了,这可不是什么英雄救美的时候,”曹肃探掌拦住对面的徐子谦,“醉游太虚是小奚自己的选择,我看徐公子就‘成’人之美了吧。” “‘成’人之美?”徐子谦皱起眉头反问。放纵一个‘女’孩子喝得烂醉是‘成’人之美?难道这曹肃是石头心肠么? 曹肃并不回答徐子谦的质疑,和半醉的奚茗碰碗后一仰头饮尽了自己碗里的酒,这才徐徐道:“这酒,可是徐公子你请的呢。” 徐子谦顿时语塞。这个曹肃好生厉害,无形间便教他成了令奚茗酒醉的始作俑者。 “‘露’浓笑,不愧是大明宫里的御酒呐,清而不淡,浓而不‘艳’,美酒兮,美酒!”曹肃说着又给奚茗的碗里添满了澄澈的酒水,看着奚茗笑道,“也难怪小奚喝得如此起兴呢!” “起兴!起兴!来,兄弟们干了这一杯!”奚茗眯着眼咧嘴大笑起来,晃悠悠地为曹肃和徐子谦斟满了酒。 “……茗儿,不要再喝了,你已经饮尽三大碗了。”徐子谦的眼睛里泛起了淡淡的担忧。除了表妹,他还从未见过哪个‘女’子能够如此畅快地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只不过她的酒量……差得实在是没法和从小训练出来的自家表妹相比。 才喝第一口酒时奚茗便剧烈地咳嗽起来,等适应了‘露’浓笑的纯度后喝了没两碗便开始摇晃起来,醉颜微酡,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到了第三碗,她的醉态已经明显显‘露’出来:她一双美眸彻底‘迷’离,脚也干脆直接搭上了他的坐塌,连吃口菜都要‘摸’索半天。 感觉到有人制止自己的行动,已经完全晕了头的奚茗直接拍案而起,撒开了道:“几碗?我听不见!我要跟你们喝!你们可别瞧不起我,告诉你们,老娘我当年果啤可是对瓶吹的!果啤诶,那可是好几度的酒呢,老娘我,对瓶吹!” 什么东西?果啤…… 徐子谦和曹肃相觑一眼,两人的眼神甫一接触,便都了然原来对方也未听说过这个叫“果啤”的东西,难不成是奚茗醉得开始说瞎话了么?除此以外,奚茗那一声铁骨铮铮的“老娘”已然深深地扎根在了同案二子的心里…… “茗儿,你醉了,”徐子谦起身扶住身形不稳的奚茗,低声道,“你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放屁!”奚茗大力甩开徐子谦的手,不分黑白地指着他怒道,“不就是个‘露’浓笑么,算个什么东西?姓卫的你凭什么不让我喝?是怕我酒后吐真言‘乱’了你的计划吧!告诉你老娘我不干了!火‘药’爱他妈谁造,你爱他妈杀谁,老娘要回家!喂,你干嘛,别过来,别碰我!干嘛抢我的酒?!” 徐子谦一把将奚茗手里的瓷碗夺过,转身对目瞪口呆的和顺道:“和顺,准备些茶水来。” 被徐子谦唤醒的和顺这才从奚茗一连串的脏字和他听不懂的词汇形成的泥潭里‘抽’身而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激’灵,赶紧出了‘门’泡茶去了。和顺心想,看来得泡浓茶! 一直不语的曹肃先是一脸震惊,听到奚茗的用词后反倒笑了起来,而且越笑越‘激’烈,最后干脆将碗摔在了案几上。 看着奚茗认错了人,指着好心的徐子谦骂将起来,曹肃撑着额角平复下看戏的心情道:“徐公子今次又要被戏‘弄’了呢!看来徐公子得请个算命先生来测测,看看你命里是否与小奚相克……哈哈哈哈!” 徐子谦的脸‘色’随着奚茗愈演愈烈的叫骂和曹肃发自内心的大笑越来越黑,然而他却无可奈何,只能反复地对骂骂咧咧的奚茗解释:“我是徐子谦,上次柳湖被你欺负了的那个……” “妈的你还敢提柳湖?上次老娘差点被卫景乾给灭了你知不知道,当时你死哪去了?!放在几年前老娘才不吞这口恶气,带着一个学院的人上去k他,还能由他跟这儿摆谱?我呸!”奚茗一脚踢翻了脚边的坐塌。 “噗……哈哈哈哈……”曹肃实在没忍住,一口‘露’浓笑喷出,再次放声笑了出来。 “是你?你怎么在这?”奚茗踉跄两步,眯着眼问曹肃。 曹肃笑容瞬间凝固,眉梢一挑,心道糟糕。 “姓杨的,你个祸水!”奚茗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曹肃低‘胸’款的衣襟,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她吼道,“做人要懂廉耻,你竟然骗我!你和史一凡一个样,都不要脸!‘混’蛋,受死吧!” 言罢,奚茗抄起巴掌,“啪”一声扇在了毫无防备的曹肃脸上,动作行云流水,力度拔山超海,回响铿锵有力。 瞬间,整个天字甲阁随着奚茗干净利落的一个巴掌的收尾而陷入了巨大的沉默当中。 徐子谦震惊得不能自已;被奚茗超大力的巴掌扇得几乎要跌下坐塌的曹肃缓缓抬起头,由于惯‘性’被打散的碎发遮住了他一半的眼睛,唯一‘露’出的那只里面,慎人的‘精’光和不可思议的目光汇成一线,直击奚茗的脸。曹肃眉‘毛’竖起,发红的嘴角‘抽’搐几下,咬了咬牙竟没吐出半个字来。 徐子谦见曹肃表情复杂,心知他可能身份非凡从未被人扇过巴掌,而今竟然挨了一个小丫头的“错打”,再结合他先前的粗暴举动,推断搞不好他会还手也说不定。徐子谦当即上前,从奚茗身后抓住她的肩膀就要将她拖出曹肃的活动范围。 没想到,徐子谦还没抓牢奚茗的肩膀曹肃就反应了过来,‘抽’动嘴角狠狠道:“你打我?”这三个字说得一字一顿,声声切齿,让人能明显感觉他说的意思是:蠢货你不要命了居然敢打老子?! 徐子谦瞟见曹肃的拳头已然紧握,青筋暴起蜿蜒进他的袖子里,心道,事不宜迟,将奚茗拖走!然而只是转瞬,曹肃小臂上蜿蜒的青筋便平复了。 这次,曹肃没有咬牙切齿,反倒是表情意外地低声道了一句:“哭什么?!”这次的三个字虽然语气音调比那句“你打我?”高了几分,但其中却是六分不解、三分无措和一分不耐烦,让人能明显感觉到他说的意思是:‘女’人真麻烦,我还没动手呢怎么就哭了呢…… 一听曹肃这么问,徐子谦探头一看,果然,奚茗满脸泪珠。 第一百二十一章 酒后真言,双子交锋 “你……怎么了?”徐子谦讷讷地问。他的生活里虽然不断地有‘女’‘性’出现,但他都刻意与其保持距离,真正接触到的‘女’‘性’只有他早逝的母亲和刁蛮任‘性’的表妹,哪里见识过如此突如其来的哭泣。 “……你们都骗我,凭什么总骗我?我想回家……”奚茗一屁股坐到地上,蜷缩着“嘤嘤”地哭起来。 “……那我送你回家好不好?”徐子谦取出帕子递在奚茗眼前道,“你家在哪里?” 奚茗泪眼婆娑地盯着一脸担忧的徐子谦,沉默片刻后新一轮的眼泪鼻涕“唰”地集体落下。听到“家”这个字她哭得更凶了,面相惨不忍睹。她像个走丢的小孩般含‘混’道:“枫叶小区……栋三单元902……” 酒‘精’,让关于从前的一切记忆都清晰起来。 该忘的忘不掉,不论你清醒还是‘迷’醉;该记的记不起,不论你追忆还是逃避。 “哪里?”徐子谦奇道。 这回不仅是徐子谦,就连曹肃也狐疑起来。曹肃本以为先前的超纲之言只是奚茗酒醉后的胡言‘乱’语,而现在表面上她的话仍是让人‘摸’不着头绪,可奇怪的是她却一如既往地言之凿凿。 曹肃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起奚茗,顿时觉得她是一个谜团,恐怕要想‘弄’清楚她背后所隐藏的秘密……只能多灌她几回了吧。想到这,曹肃不由轻笑,这个‘女’人果然有趣得紧呢! 奚茗哭得梨‘花’带雨,稀里糊涂中见徐子谦一脸奇怪,便于瞬间给自己判了死刑。她低下头喃喃道:“回不去了……我没有爸爸妈妈了……柳柳……” 奚茗啜泣着扯出了一堆名字,却没一个是曹肃和徐子谦听过的,甚至有些名字还很是奇怪,比如……“橡皮哥”…… 没有人知道,“橡皮哥”是和奚茗前世要好的同桌;没有人知道她家住在枫叶小区;没有人知道她曾经的生活轨迹;更不会有人知道,她如今承受的苦。 脑子里电光火石般地闪过前世的画面,本就醉成一团浆糊的奚茗更像被熬成了一锅粥,头沉得感觉要砸到地上去。哭累了的奚茗自言自语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微不可闻,最后眼睛一闭,身子一歪,在曹肃和徐子谦的诧异目光中睡倒在了坐塌上。 这边奚茗甫一睡倒,和顺便端着茶水进来了,见离开时还“五大三粗”的奚茗此时像小猫一样蜷缩在坐塌上亦是诧异震惊,不知道手里的茶水是放是举。 “看来这茶暂时是用不上了,你可以下去了。”曹肃换了个姿势,这次直接靠在了窗边,睨视着和顺道。 和顺被曹肃的眼神‘激’得渗出一层冷汗,求助地看了看徐子谦。 徐子谦也绝非等闲之辈,自然听得出曹肃的意思,他对手足无措的和顺点点头,示意他暂时回避。 “砰”一声响,和顺合上了天字甲阁的‘门’。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室内三人,一躺,一卧,一坐。 卧着的曹肃眯起眼盯着坐在奚茗身侧的徐子谦半晌,沉声道:“是你。”最后一个“你”字语气肯定,隐隐透出三分寒气。 徐子谦并不奇怪曹肃突如其来的一句招呼,反而收起了眼底的温柔,问道:“你是?” “呵呵,”曹肃低笑出声,继而道,“看来是我占了上风呢!” 没错,徐子谦对眼前的这个男人一无所知,而看样子,他却对自己知之甚多。 徐子谦笑笑,他道:“徐某凡事讲求顺其自然,从不强求什么,关于胜负输赢这些微不足道的事,徐某并不在意。” 曹肃眉‘毛’微挑。徐子谦这摆明了是说“姓曹的你胜负‘欲’太强了,我瞧不上”。 “哼,不在乎胜负输赢徐公子又何以能成就如今的宏业呢?”曹肃嗤笑道。 “哼,不在乎胜负输赢徐公子又何以能成就如今的宏业呢?”曹肃嗤笑道。 “一切皆有定数。”徐子谦缓缓开口。 “哈!定数?我曹肃自打出生起最瞧不上的就是定数!”曹肃向徐子谦靠了靠,低声道,“尽信定数的人注定要失去,但是,逆天而行的人一定会获得!真正的命运,只是你的选择权,选择是做失去的人,还是得到的人。” “曹公子果然不是凡人,非要做那逆天之人呢。”徐子谦仍旧带着笑意。 曹肃收回前倾的身子,盯着微笑的徐子谦,心中暗赞他果然是人中英才,面对他多次的挑衅仍能够沉稳自如、处理圆滑,不争不‘露’的同时不卑不亢,确实百闻不如一见。 曹肃突然开口:“徐公子你可知,这普天之下能被曹某瞧得上、说出方才一席话的人没有几个,你很幸运。” “那徐某岂不是要先谢过曹公子赏识在下、与在下论输赢、评定数?”徐子谦扬起笑意,眸子里却万分冷静,他话锋一转,道,“否则不知日后你我是以何种身份相见,只怕那时就没有机会道谢了呢。” 徐子谦言罢,与曹肃对视起来,须臾间二人竟同时笑起来。 曹肃咧嘴大赞:“好,好!曹某就喜欢与你这等豪杰人物相谈,实在是畅快有趣!”言讫,曹肃从怀里‘摸’出一个饱满的钱袋仍在案几上。 “这是?”徐子谦看一眼钱袋里‘露’出的金条问。 “曹某谢过徐公子的两坛‘露’浓笑,”曹肃起身道,“只不过,我不喜欢欠人情罢了。” 徐子谦笑着摇摇头:“曹公子的这些金条够请在下四坛‘露’浓笑了。” “多出来的是你欠我的人情。”曹肃挑挑眉梢,故作神秘。 徐子谦微微一怔,但也只是一瞬,他便明白了曹肃的意思,看了一眼身侧熟睡的奚茗。 “哈哈,看来徐公子和传闻的一样,确实聪明绝顶呀。”曹肃咧嘴邪魅一笑。 “茗儿是曹公子带来的,公子如此放心地‘交’给我照顾,难道就不怕发生意外么?” 曹肃勾起一侧的嘴角,半跪在奚茗面前,轻轻勾起她的下巴,看着她带着泪痕的小脸,道:“这丫头虽然算不上什么国‘色’天香,但好歹也是个‘女’‘色’,若是‘交’给一般人当然会出意外。不过,素闻徐公子‘胸’无宿物,为人正直坦‘荡’,想来也不会贪图这个‘胸’脯和姿‘色’都平平的黄‘毛’丫头吧!” 坊间传言,追求徐子谦的美‘女’名媛前赴后继、数不胜数,然而徐子谦却都不为所动,曾言“此生只愿得一人为妻”,以致后来又有不少‘阴’柔的名‘门’子弟开始前赴后继……这样一个名震诸国的人物,‘交’给他也算对得起钟奚茗这丫头了,曹肃暗想。 “那我可得好生还了曹公子的这份人情呢。”徐子谦笑着将奚茗从曹肃手里解救出来,动作轻柔地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内间的雕‘花’大‘床’上,再为她脱了短靴、盖了薄被。 “这野丫头‘交’给你了,到时候自会有人来找她,届时你便无需再管,”曹肃说着走到了房‘门’口,站定,侧颜对徐子谦道,“徐公子可能还不清楚,若是有人还不起在下的人情,曹某必当竭力追讨他十倍、百倍!”话至末尾,声达冰点。 徐子谦并不为其所动,缓缓替奚茗掖好被角才道:“曹公子也还不清楚吧,徐某不仅还得起这人情,而且必当竭力还你十倍、百倍。” 曹肃嘴角扬起一个桀骜的弧度,哼笑一声出了‘门’。在‘门’口遇上和顺,他连眼皮都没动便从他面前走过,惹得和顺心里一阵发虚。 而天字甲阁内,徐子谦注视着奚茗脸上依稀可见的泪痕,想了想,走到书台前,裁下一小片宣纸,在上面写下一排俊秀的字,吹干,小心地折好,悄悄塞进了奚茗腰间挂着的钱袋里。 他遇见她三次,这也是定数么? 徐子谦微笑。 第一百二十二章 旧事重提,整队发轫 暮‘色’四合。。 南郊槐树林的血迹已经被洗得看不出一丝肃杀的调子。这里依旧以其绵延十余里的槐树闻名于世,夏风中的槐‘花’瓣洋洋洒洒沉入大地,用它凋零的生命对母体做出最后的馈养;这里一切如常,如此鲜有人烟,如此寂寥无声,如此隐秘绝美;唯一不同的是,其中一颗槐树干上印着明显的‘洞’口,‘洞’形扁平,断口光滑,显然,曾有利刃贯穿其中。 持锐仔细查看了一遍槐树林内的环境,确定再无痕迹可循后才打个手势召回了十几名率卫。 临离开前持锐又看了一眼那个剑‘洞’——几个时辰前它就出自卫景离的手下。他想起卫景离派他留下收拾槐树林这个‘混’‘乱’的摊子时,喃喃地说了一句:“凡事皆有迹可循……”他清楚地记得当时卫景离脸‘色’苍白,甚至需要李锏的搀扶才能坐上马去。 持锐隐隐觉得,从这一刻起,有许多人和事都要变了,且不论是变好还是变坏,总之都是违背人的意愿的。 “我们快回去吧!”持锐迅速整装朝容王府方向奔去。他想,此刻卫景离需要他们。 不多时,持锐带领着众兄弟回到王府。才进府‘门’就感觉到了空气里有着不同于往日的肃穆。 持锐找到李锏,说明了槐树林的情况后,李锏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去罢。” 持锐‘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壮着胆子开口道:“先生……也许属下不该多嘴,但是今日在槐树林那个杨溢……” “持锐!”李锏厉声打断了持锐的话,“你向来稳重,今次怎会跟葳儿一般幼稚!” 持锐一惊,一是因为李锏竟然动怒了,二是从李锏的话里可以推断,李葳自槐树林回来后就一直缠着他要个解释了。 “属下……鲁莽了!”持锐垂首道。 “罢了罢了。”李锏摆摆手,倍感疲倦地坐进椅子里。 见李锏神情暗淡,持锐也不再多说什么,行礼道一句“属下告退”便准备离开。岂料堪堪转身,李锏的声音幽然而起。 “主上曾多次对我说,也许当年的事是一个错误……只是那时如此年少的他又怎会料得今日之事?那并不是他一个人的错,可是他却要一个人面对……他内心承受着太多折磨,你们可懂?” 如此,持锐便大概清楚了当年的整个事件。 当年,所有人都没有料到钟家惨案中会有两个孩子死里逃生;所有人,甚至是卫景离和李锏自己都不能理解,当年仅仅是一念之差就收留了这两个孩子;所有人,甚至是卫景离自己都不能预见那个叫钟奚茗的‘女’孩竟然懂得制作火‘药’,从而成为他手握的王牌;卫景离更无法参透,有一天,他会因为这个‘女’孩权衡爱恨、深陷泥潭。 “这件事,仅你知道即可,葳儿他……太莽撞了。你懂我的意思吧,嗯?”李锏第一次将当年的事摊开来,虽然隐晦,但那血淋淋的事实仍然具有清晰的轮廓。他非常信任持锐,这个孩子从少年时起便追随在卫景离身边,是他忠实的拥趸,但还是忍不住提醒他。 “属下明白!”持锐恭敬地对李锏行个礼,思忖片刻后定然道,“属下相信主上的决定和选择,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持锐想起他十五岁那年,在一次战训中受了严重的伤,在疗伤过程中和李锏进行了一次非常深入的谈话。他记得当时屋外下着瓢泼大雨,李锏坐在他的‘床’边问他:“你可知为何主上今年只有十三岁,而我足有二十五却仍甘为其仆么?” 持锐摇头说不知。接着,李锏说了一句让他此生难忘的话。 李锏说道:“从我俩相遇的那一刻起,他就认我做兄长,而我便认他做亲弟,这让我愿意用全部的生命保护他;他的‘胸’怀和智慧,让我愿意用一生的时间来以他为信仰。” 不知何时,卫景离也成了持锐的信仰。 李锏淡笑,摆摆手示意持锐先行离去。 持锐行礼甫一离开,李锏便起身去了无息阁。 不久前隐卫来报,奚茗与一名面容俊伟的男子一同进了西市的临风居后,到现在还未出来,反倒是那名男子几个时辰后大摇大摆地离开了,隐卫在其身后还没跟出西市就不见了他的踪影。 李锏无力地闭上了眼,这一摊事该如何收场?久里也应该还站在无息阁‘门’口吧…… 思忖之间,李锏已行至无息阁外。进了中院,果然不错,久里仍伫立在卫景离的房间‘门’口。自槐树林回来后卫景离便径直进了无息阁闭‘门’拒客;不久后久里竟独自归来,径自站在无息阁‘门’口请求见卫景离一面。如此景象,已维持将近两个时辰了。 李锏暗叹一声,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久里的肩膀,低声道一句:“傻孩子……”傻孩子,为何如此执拗;傻孩子,为何如此坚持。 久里深深地望着李锏,张了张嘴终是没有说出话来。 “是李锏么?”卫景离的声音从房内飘出来 ,声线沙哑压抑,“她……回来了么?” 李锏迅速看了一眼身侧的久里,隔着‘门’板对屋内的卫景离道:“回主上,隐卫来报,茗儿随同一名男子进了西市的临风居后便至今未出……” “砰”一声,无息阁的房‘门’被卫景离一脚踹开。 “同谁?去了哪里?”卫景离的声线压得更低,蓦地站在房‘门’口问李锏。 见卫景离面‘色’苍白,两侧太阳‘穴’均有按压的痕迹,李锏倍感心痛和震惊——看来,在这短短的几个时辰里卫景离内心一定掀起了惊涛骇‘浪’。再看一旁的久里,竟也蹙起了眉头一脸焦躁。 “回主上,隐卫报说,彼时只识得那名男子身形高大俊伟,且身着绿衣,同茗儿进入临风居约莫一个时辰后便离开了……只是,隐卫最终还是把他跟丢了……”李锏垂首道。 “那茗儿呢?”久里抓住李锏的胳膊急道。若是奚茗遭遇了什么不测,他久里可是头一号罪人!在他看来,若是当时坚定地跟着奚茗,也许她就不会遇上这名神秘的男子了。 “现时还在临风居内。”李锏拍了拍久里的手背以示安慰,同时看着卫景离,等待他的指示。 “备车,整队前往临风居!”卫景离的声线瞬时降了好几度,边说边向无息阁外走去。 “是!”李锏道。其实,他早已布置下去,只等卫景离令下、直奔西市临风居。李锏回首对久里道:“还不快去准备!”语气如常。 久里只怔忡一瞬便跟随李锏而去。 俄顷,容王府内二十名率卫齐刷刷地驻马而立,一个个如雕塑般‘挺’立,意气风发,只等马车中的卫景离发号施令。 李葳坐在不久前跑回王府的小卷上,不由惦念起奚茗的安危来,心念之下忍不住摩挲起手里的短剑来,心里暗暗发誓,若是奚茗无碍还好,若是她真出了什么意外,他定要将隐卫兄弟说的那名什么绿衣男子‘弄’死在自己剑下! 持盈虽然对身旁李葳的焦躁多动感到不耐烦,但心里也不由担心起奚茗来,毕竟今日在槐树林里发生的事即让人大感晦涩又令人深感惊诧,她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哪里承受得住呢? 就在全员待发之际,久里骑着他的小九匆匆赶来。谁知久里才入队伍就被卫景离叫了过去。 “久里,你来驾车。”卫景离的声音自马车中传出,听不出任何情绪。 众人皆是一惊。 平素为卫景离驾车的都是白虎旗旗长武晁和玄武旗旗长巴鲁尔,如今突然换做久里,实在是为众人所不解。尤其,是在槐树林杨溢事件之后。 久里先是迟疑片刻,随即翻身下马走向马车。 “哎呀主上,怎么换做老苍驾车啦?您是不知道,这老苍什么都好,就是车驾得不怎么样!”李葳扭着脖子对马车里的卫景离道。 李葳和久里从小一同长大,自然知道他的弱项,若是让久里驾车,岂不延误了拯救奚茗的时机?他不知道,今天自己的主子到底怎么了。 “葳儿!”李锏及时喝止了李葳接下来的言论。 李葳见李锏、甚至是持锐都向自己投来了怨毒的目光,只好无奈地转着脖子,发出“咯嘣咯嘣”的响声,看着沉默的久里一步步坐上马车前缘。 待久里稳坐,卫景离对只有一帘之隔的久里幽幽道:“全速发轫!” 现下不知奚茗情态如何,自然全速! 久里领命,神情突变,扬起皮鞭狠狠地‘抽’在马腚上,身前的两匹马儿吃痛,“嘶——”一声长啸便飞奔出去。 余下二十名率卫见状,纷纷扬鞭策马,随马车向西市临风居碾压而去! 卫景离众率卫所过之处无不尘土飞扬,蹄声‘激’昂。二十名率卫成五排四列横扫整条街巷,傍晚游街的百姓无不仓惶让道,其所过路段无不‘鸡’飞狗跳、蛋打‘花’落。 “方才找我何事?”极其突兀地,卫景离平静的声调在久里脑后响起,话音适中,隐没在‘激’昂的马蹄声中,恰好只有久里听得到。 久里扬起的皮鞭在空中一滞,但也只是一瞬,复又‘抽’打在马腚上。这一鞭下去,久里才微微侧首道:“我能相信你吗?”不带任何尊称或谦称,仅仅是两个男人间的坦言。 我能相信你吗?仅此一句,卫景离全数了然。 也许旁人并未听清今日槐树林中杨溢淹没在卫景离重剑下的那句“:钟家的事你去问‘他’”,然而之于久里,那个“他”字细弱却清晰,杨溢目光所指便是卫景离无疑。既然杨溢敢如此断言卫景离知晓当年紫阳钟家的事,那么就不应该是空‘穴’来风,毕竟,一个将死之人又何必杜撰嫁祸? 这些疑问和矛盾盘旋在久里的脑子里将他几近‘逼’疯,他渴望并且迫切地知道真相,可是他同时又如此惧怕真相,他怕真相太过残忍,他怕重忆一次当日的悲痛场面,他也怕奚茗知道会无法承受。 一句“我能相信你吗?”道尽所有疑虑。你,是当年钟家灭‘门’案的参与者吗? 沉默。 久里的心向下猛坠。或者你,只是当年惨案的知情者呢? “你……必须相信我。”卫景离平静的、不含任何悲欢的声音响起。短短一句话,讲得毋庸置疑。 久里看着前方不远处的临风居,偏头对帘内的卫景离道:“我相信你。”希望不会是暂时。 “临风居到了!”李葳指着前方不远处豪华无比的临风居对李锏道。 “停!”李锏做个手势,率先勒马。 瞬息间,全队人马行动划一地停驻于临风居‘门’楼前。此时一名富商装扮的男子行至将将翻身下马的李锏身侧,低声道了一句:“三楼右侧最里天字甲阁。”语毕,男子便‘混’入了周围聚起来的看热闹的人群里。 李锏立时授意持锐、李葳等人抢进临风居内。 “主上,茗儿在三楼右侧最里天字甲阁内。”李锏掀开车帘对卫景离报告。 卫景离点点头,继而转过头,对满目焦心的久里道:“久里,把她带回来。”字字铿锵。 久里郑重地点点头,随即跳下马车,从腰间解下攀爬用的绳索,向上抛投至二层‘门’楼的栏杆上。二层正在喝酒的显达们被突如其来的这只金属倒钩吓得后退三步,以为遇到了抢劫犯,无不砸了酒杯蜷缩在角落里。久里哪里管他人如何,只管顺绳而上,一个漂亮的侧翻就轻足落入了二层‘门’楼。还未做喘息,久里再次抛投绳索,将倒钩牢牢钉入了三层的‘门’楼上,再次顺绳而上,目标——三层右侧最里,天字甲阁。 久里行动灵活如蛇,只是片刻便攀爬至三层,眼前便是天字甲阁!久里一手抓住窗外的木质栏杆做支点,身子一扭,腾起一条‘腿’直踹窗户。登时窗口大破,久里‘挺’身一跃便翻了进去。 “果真来了呢……” 第一百二十三章 破户寻人,打砸端店 才为奚茗和久里喂过‘药’,清字营青龙旗旗长王恒便赶来医阁。- “禀主上,”王恒一入医阁便半跪抱拳道,“今次清字营遭遇绿衣人袭击,四旗联合围剿,清字营伤者一十六人,共围捕敌方三十二人,另有一人逃脱,而此人正是对绿衣人发号施令的带头人。” “围剿的人呢?”卫景离问道。 “回主上,被围捕的三十二人……均已破腹自尽,”王恒低下头,心中满怀自责,道,“属下之责,还请主上责罚!” “这不是你的责任,”卫景离上前扶起王恒,“你先下去,将受伤的率卫送到医阁诊治。” “谢主上!”王恒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好的物什,继续道,“主上,这是兄弟们从绿衣人身上搜到的暗器,请主上过目。” 李锏上前接过布包,摊在掌中,谨慎地打开覆盖着的灰布,入眼便是一支长约三寸的短箭。正如持盈先前所述,短箭细长,箭头较之普通短箭更长,呈三棱状,淬满了绿莹莹的蛇毒,箭末带倒钩,使得中箭之人即使将箭拔出也会皮‘肉’外翻,受到第二次伤害。这东西,绝对属卑鄙‘阴’狠的暗器。 “这是……”李锏幡然醒悟,心下将这段日子以来的一系列事件串联在一起,一个个碎片拼凑在一起,影影绰绰可见一幅‘阴’谋的地图。 近日,先是明国异动,有数批明人渡进大陵境内;与此同时大皇子及其谋臣顾善道来往骤密,像是在谋划着什么;然而当这一切都尚不明朗之时清字营竟遭袭,而且目标竟然直指奚茗。 看来卫景离推测的不错,大皇子卫景乾垂涎皇位多年,怕是如今等得不耐烦了而里通外国,若卫景乾与明国有所勾结,今日偷袭清字营无非就是给卫景离了一记警告——他们已经盯上容王府了!而今奚茗中毒,只能说明,奚茗懂得制造火‘药’的事已然暴‘露’于各大权力中心,明眼人一瞧便知——钟奚茗,就是卫景离手里最大的王牌。 “什么?表叔,怎么了到底?”李葳看到李锏噤声、脸‘色’顿变禁不住上前问道。 李锏望一眼卫景离,得到卫景离的许可后缓缓道:“这是明国之物。” “明国?”李葳瞪大了眼,他想不明白怎么试图加害茗儿的凶手竟会和明国有关。 持盈和持锐虽然早知这毒暗器并非大陵之物,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听到“明国”二字之时还是免不了心里“咯噔”一下——与其说是茗儿被明国人盯上了,还不如说是整个容王府被明国人盯上了。 “王恒,组织清字营慈云山下休整,重新调配守卫和教头。”卫景离命道。 “是!” “你先下去罢。” “是,属下告退!”王恒应声躬身退出医阁。 整间医阁再次陷入沉默,偶尔能够听到内间久里因疼痛难耐而发出的轻微的呻‘吟’声,时间仿若被拉长,每个置身其中的人都怀着各自的思量。 “我不明白,为什么明国人要加害于茗儿?”李葳最先打破这‘阴’鸷的局面。 卫景离没有响应,取过一方帕子,浸在奚茗‘床’头边搁置的铜盆里,摆了摆,拧干,小心翼翼地撷去奚茗额角上细密的汗珠。 “他们凭什么这么做?!”李葳提高音量问道。 “葳儿!”李锏试图喝止住李葳。 “表叔,如果明国人要杀茗儿,那茗儿岂不身处危机之中,万一贼人再派杀手来王府刺杀又当如何?况且,他们凭什么加害茗儿?!” “住口!”李锏怒喝一声。 李葳、持盈和持锐都被李锏的这一声呵斥镇住了。李葳不服气地扭过头,“哼”地一声表示不满。 “都不要再说了……”李锏意识到自己方才怒斥李葳的行为有些过分,不由软下声音提醒众人都不要再多说什么。 李锏知道,李葳方才的质疑像一枚无形的暗器‘射’中了卫景离——李锏自己,卫景离,甚至是持盈和持锐当然知道明人为何要加害奚茗——刑戮制造火‘药’一事已然败‘露’,奚茗已是众矢之的。 听到李葳的一句“可是他们凭什么?”时,卫景离不禁停下为奚茗拭汗的手,定在了半空,好片刻后才恢复了优雅的行动,将手帕在清水里摆摆,拧干。他什么都没有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般,用岿然不动的表情匿去了他内心的‘波’澜,就好像这一切都会发生,所发生的一切又都会被顺利解决一般。 李葳皱着倔强的浓眉,气鼓鼓地冲出医阁,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生火煎‘药’,焦躁地将手里的蒲扇扇得飞快,腾起的烟雾‘混’着‘药’的涩味钻入他的口鼻,终是呛得他止不住咳嗽干呕。 医阁内余下的众人无不神‘色’凝重,孙瑭公站在角落看着躺在‘床’上的奚茗,转个身再看看身体发乌的久里,想起十几年前的那个晚上,那一场毒燎虐焰夺走了他的至爱,他却没有能力救回他们的‘性’命,如今时光过隙,形同他亲生子‘女’的两个孩子竟然也挣扎在生死的边缘,这刀尖饮血的日子何时才能结束? 第一百二十四章 皆为定数,执念必现 卫景离低头细细端详起奚茗的脸庞来。怀里的人儿像是梦到了什么似的,向来倔强的眉头微微蹙起,睫‘毛’轻颤,眼珠在眼睑下缓缓游动;她睡得很熟,樱‘唇’微启,伴着均匀的呼吸,不断有‘露’浓笑的香气泻出。 她喝酒了,明明知道自己不能喝酒却还故意将自己灌醉,除非,她很难过……卫景离想知道,她难过的原因是杨溢之死,还是因为他自己…… 卫景离将臂膀完全张开,把奚茗牢牢地收纳在怀中。不知为何,卫景离总隐隐地觉得怀中的人儿有一天会离他而去,他与日俱增的恐惧感再次升腾上来,溢满了整个‘胸’腔。他下意识地将奚茗捆得更紧,紧到仿佛‘弄’痛了她,让她的眉心处挤出一个小小的“川”字。 卫景离想起那晚在无息阁和奚茗的那个悠长‘激’情的‘吻’,他俯下身,在奚茗的眉心处轻轻地印下一个‘吻’。这个‘吻’轻柔且温情,如和风掠过的‘春’水,漾着粼粼水‘波’击碎了那里的愁绪。奚茗蹙起的眉头渐渐平复下来,她像是有所感知一般,嘴角竟带上了一抹甜甜的笑意。 你说过,我若不离,你便不弃,那么,请留在我身边吧。 “卫景离,你个王八……”奚茗带着那抹笑意和醉意,辞藻含‘混’地在睡梦中念道。 卫景离先是一愣,继而轻笑起来。 辕座上的久里身子兀地一僵,扬起的皮鞭凝固在空中,迟迟未曾落下。 一切都似乎是既定的,卫景离下令,苍久里听命,然而似乎有些东西开始悄然发生了变化。那存在于高贵和卑微间的、自由与束缚间的、抗争与服从间的,甚至是爱与恨之间的某种东西不知从何时开始竟逐渐消融了。变化,总是如此令人心生畏惧。 卫景离麾下的清字营率卫再次成五排四列地踏过西市的街道,在围观百姓的喟叹声中浩浩然开向容王府的方向。 临风居三楼最右的那间天字甲阁内,徐子谦在雕‘花’大‘床’‘床’头处墙面上镶嵌着的一盏青铜灯上轻轻一旋,便听见‘床’脚的紫檀立柜里发出“啪嗒”一声解锁的声音,接着立柜竟徐徐滑开了!顷刻间,‘床’脚处赫然出现一个暗‘门’,其内竟是一个和天字甲阁内间差不多大小、家具布置齐全的小室! “和顺,没事了。”徐子谦倚在小室‘门’边对缩在其内止不住手抖的徐和顺笑道。 “公子,公子!”和顺见暗‘门’一开,徐子谦完好无损地立在他眼前,当下眼眶一热扑将上去,抱着徐子谦的大‘腿’哭道,“公子,你怎么能狠心将和顺推进暗室、自己一个人留在外面?公子不知道方才和顺将外间情形听得清清楚楚,有个杀手喝令公子将那臭丫头还给他……那语气凶残得我只是听听就觉得心寒啊!” 徐子谦无奈地笑笑,弯腰将抱着他大‘腿’的和顺从地上捞起来,他拍拍和顺那五官完全扭打在一起的脸,道:“你怎地还是如此胆小?你家公子哪是如此容易就被伤到的人物?” “那可不一定!我听那杀手的语气,简直像个疯子,真真是吓死人啦!”和顺委屈地一‘抽’鼻子,道,“早知今日,离家的时候就该带上东、西、南、北四魇保护公子。今次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你可让和顺如何是好啊?若是表小姐知道了还不得打断我的‘腿’?!我和顺身子弱,哪里经得起她的折腾!” 徐子谦听着和顺带着哭腔的埋怨并不作答,径自走到窗边,看着街面上列队离开的马队。 她先前嘴里说的“卫景离”,应该就是马车里的那个人吧。“卫”,不是大陵的国姓么?没有记错的话,卫景离就是那个因刑戮一役而在整个咸宁大陆上声名鹊起的陵国四皇子吧。 “公子,你说那个野丫头到底什么来头,怎么会有这么大阵仗?你听听方才楼下打砸的声音,好像那帮人临走还扔下了一袋金子作为赔偿,啧啧!不若,派人查查?”和顺凑到窗边对沉思中的徐子谦建议道。 “不用。”徐子谦微笑。 “为什么?我们遇上这野丫头三次,次次都没好事儿,指不定我们还会因为她摊上什么事呢!”和顺撇撇嘴。一想起自己和公子在柳湖被围殴和顺就气不打一处来。 “万事皆有自然。”徐子谦敲敲和顺的脑袋,笑着躺倒在‘床’,他悠然道,“和顺,我们再在大陵玩上一月、两月吧。” “什么?!”和顺瞠目惊呼,几步就扑到‘床’边摇着徐子谦的胳膊道,“公子,我们已经在大陵逗留了一个多月了,事情不是早都处理妥当了么?和顺想回家!” 徐子谦被和顺惨兮兮的模样逗得禁不住咧嘴笑了起来,眸子里闪烁着调皮的光,他头枕着双手,一副闲适懒散的模样道:“急什么?你家公子我是少了你的吃还是少了你的穿?不过,我总觉得,我们在大陵的事还没有做完……” 说着,徐子谦眼前浮现出奚茗的脸,她酒醉时说的那些奇怪的话始终盘旋在他的脑海,让他觉得万分陌生却又似曾相识。 他相信,他们一定还会有第四次相遇,如同前三次的一样,正是命中注定。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三人纠葛,偷袭一吻 卫景离的马车在夜幕中驶进容王府,早早等候在王府内的下人、婢‘女’们也已点亮庭院灯,提着照明灯守在王府‘门’口迎接归来的队伍。。 一入府内,李锏当先下马,对成队的下人们道:“都散了吧!” 自从王府里出了莲儿这档子事后,卫景离和李锏对于府内用人越发谨慎了。待到全部人散去,李锏才对驾车的久里使了个眼‘色’,命他将车驾入北苑无息阁,而李锏、李葳、持盈和持锐则将自己的马‘交’给了其他率卫,由他们代为牵去马厩。 李锏和除奚茗外的四名贴身率卫护着缓缓而驰的马车进了北苑,勒了马车,放回轫木。 “主上,到了……主上?”见卫景离没有反应,李锏将车帘掀开一角,却只见对方面容‘阴’沉,一脸不悦,不由奇道。 久里、李葳等人听到李锏的惊疑都不禁凑上去想看个究竟,没想到入眼的竟然是——奚茗紧抿双‘唇’,皱着眉头,苍白的小脸上挂着难熬的表情,身子小幅度地‘抽’动着,显然,她禁不住这一路颠簸,就要吐了! 卫景离脸上似是写满了“真拿你没办法”,抱着奚茗在李锏的搀扶下就要挪下车来。谁知,卫景离双脚堪堪落地,奚茗“呴”地一声——吐了。 顿时,四下皆静。 “主上……”李锏满脸同情地看着卫景离,轻声呼道。 卫景离嘴角‘抽’搐几下,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衫——他‘胸’前月牙白的华服上一滩污秽,登时酒味、菜味扑鼻而来,直冲上卫景离的脑‘门’,挑战他的理智——臭丫头,以后再敢碰酒试试! “呴”一声,奚茗似是回应一般,又在卫景离熨帖的月牙白衣衫上呛了一口。 众人石化。这里面李锏最清楚,卫景离素来好净,衣物、配件向来都要求一尘不染,如今奚茗在他身上大吐特吐,实在是……也难怪卫景离的脸黑了好几层了。 在众人愣神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当口,久里抢步上前,从怀里取出一方帕子,他用指尖轻轻勾起奚茗尖俏的下巴,将她脸上残留的污秽物擦拭干净。 “主上,‘交’给我吧。”久里张开手臂做出要承接的姿势。 “不用。”卫景离语气散淡,完全听不出情绪。他直视着久里,目光中像什么都没有,又仿佛什么都有,他就那么怀抱着奚茗站着,等待久里做出回应。 久里只与卫景离对视了片刻,却最终败下阵来,似有所不甘地微微垂首,眼中暗流涌动,万般沉重地道:“是……”然后侧身,目送着卫景离将奚茗抱进无息阁内。 “砰”一声,卫景离用脚将无息阁前厅大‘门’关得严严实实。 “散了吧。”李锏拍了拍久里的肩膀轻声道。 “等一下!”李葳一脸不可思议地冲众人道,“主上他……他怎么将茗儿带进无息阁了?” “那又何妨?上次茗儿身重竹叶青毒、陷于危机当中,主上不也将茗儿带到无息阁中护其周全了么?”李锏道。 “不一样!”李葳不顾身侧持盈、持锐的拉扯,直言道,“上次茗儿迫于追杀,主上有此举那也在情理之中,但是今次不同……今次茗儿酒醉,若是……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可……” 李葳皱着眉头犹疑了半天硬是没敢说出后面的话来,然而众人心中甚是了然。 自从上次奚茗中毒,卫景离对奚茗的感情可算是人尽皆知,如今卫景离虽然被奚茗吐的一身污物面‘露’不悦,却始终没有松开环抱奚茗的手,若是放在平日,恐怕早已蹙眉更衣去了……李葳生‘性’纯良,见奚茗喝得酩酊大醉、全无意识,被身为男子的卫景离带进不准一般人进出的无息阁,究竟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李葳虽然看待事物不像持锐、持盈那般通透,但方才卫景离低头看奚茗时的眼神纵然是傻子也能读出其中的‘迷’离意味,灼灼地像要将人烧死! “葳儿!你怎可如此胡言?主上‘胸’襟坦‘荡’磊落,岂是那行径卑劣之人?!”李锏大手一挥,对李葳低斥着,话音一落,复又走近李葳,在他身前站定,目光一隼,道,“更何况,主上即便是‘有所为’,你也得记着,他永远都是你的主子!” 此话一出,久里身子明显一僵。 李锏的话既是对李葳所述,亦是对久里的提醒。于久里来说,他又有什么立场来阻止或者指责卫景离的做法呢?他只是一介小小的率卫,职位低微,每天面对的无非是刀枪剑戟,随时有可能在一场厮杀中丧命。他的命早已不在自己手中了。既然连自己的‘性’命都没有能力顾全,他又有什么资格承诺奚茗一个更久远的未来呢?想到这,久里心中一阵寒气,眼眶却热了起来。 “可是,可是……”李葳沮丧地垂着头,烦闷地竟一时语塞了。 “没有‘可是’,守好你的职,做好你的事,去吧,”李锏对李葳说完又转过身走到久里身前,拍着他的肩膀道,“里儿,你也去吧。” 久里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李锏,试图参透那双饱经风‘浪’的眸子里究竟在说什么,然而只是徒劳,那双眸子一片朦胧,除了平静以外再无其他。许是看得太过用力,久里的眼睛越发的红了,眼白上渐渐渗透出血丝,悲哀在眼眶处挣扎许久,却最终泻出了眸子。 他曾以为除了奚茗他什么都没有了,而如今,就连奚茗也不再属于他了。 李锏闭了闭眼,躲过了久里向他投‘射’来的阵阵哀伤,对持锐和持盈使了个眼‘色’,便见持锐强行拖着已然僵硬的久里、持盈拽着一脸烦闷的李葳离开了。 李锏久久地站在无息阁外的园子里,抬首望了望墨‘色’苍穹上的那弯明月。 那天,似乎也是这样一个明月当空的夜晚呢,七年前的那个错,最终在今日演化成了一场盛大的爱恨。 李锏无奈地摇了摇头,夏如旧,月如钩,几年离索,莫,莫,莫。 …… 无息阁内。 卫景离将奚茗轻放在内间的雕‘花’大‘床’上,用湿帕子替她再次清理了一下脸蛋上残留的呕吐物,为她掖好被角,做好这一切后才行至外间,随意捡了一件干净的衣衫换上,复又匆匆赶到内间守着奚茗。 卫景离挨着‘床’沿坐在‘床’榻上,支着额头静静地看着奚茗的睡颜。她还是和从前一样,睡觉的时候喜欢蹭到一个舒适的位置,樱‘唇’微张,偶尔有晶莹的口水流下…… 卫景离用帕子为奚茗撷去口水,不由笑了起来。他想起许多年前,应该是母后祭日的那天吧,他从未见识过有一个‘女’孩子可以哭得如此不顾形象的放肆。那天她明明是‘迷’路了,误打误撞地闯进祭堂,却理直气壮地对他打起招呼:“不好意思,‘迷’路……我说,地上凉,你别跪地上啊!” 年少的卫景离虽然眼含热泪,但看到兀自闯入的奚茗后赶忙用袖子抹去了泪水,他得维持他作为皇子无懈可击的形象。 然而那个行为大大咧咧的小‘女’孩似乎并不以为意,看了看祭台上的牌位,又看了看一身素衣跪在堂下的卫景离,表情了然地径自蹲到他身旁,然后拍着他的肩头道:“知道吗,这种时候不能忍,越隐忍就越悲伤。这种时候,不如放声大哭,等你哭累了,倒头睡一觉就到明天了,明天就又是美好的一天。” 然后,那个小‘女’孩静默片刻后竟然开始啜泣起来,不多时便哭得梨‘花’带雨,嘴里喊着“爸爸妈妈”之类的词,将整个祭堂的氛围渲染地尤其伤感。那份伤感感染着卫景离,他最终竟然也禁不住思念如‘潮’,流下了泪,完全忘记了像平常那样将‘乱’入者拖出堂去,或者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当时为何没有将她早早地踹出去。有些事,始终都说不清。 待到哭累了,那个‘女’孩果然如她所说地,倒在大堂的地上昏睡过去。她在地上蹭了蹭,似乎找到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嘴角泻下一条透亮的口水…… “明明自己说地上凉的……”卫景离不屑地一撇嘴,嘴上虽然硬得很,却还是解下了身上的披肩盖在小‘女’孩的身上。 小‘女’孩似乎感受到了身上传来的暖意,竟然探脸在狐‘毛’披肩上蹭了蹭,脏脏的小脸成功地为雪白雪白的狐‘毛’染上一层灰黑,嘴角的笑意也更深了。 卫景离扬了扬眉梢,仍旧挂着泪珠的眸子里满是不爽。 那是他第一次和她共处一室;那也是他第一次觉得,身边有人陪,真的是件……令人倍感幸福的事。 也许就是从那时候起吧,卫景离常常趁着夜阑人静的时候“潜入”奚茗的闺房,站在她的‘床’边,就着月光看着她,看她大喇喇的睡颜,仿佛在那时他能从她的笑意里感受到幸福和满足,能让他忘记烦恼一般。 后来,他发现原来她爱踢被子,夏天的时候踢得尤为‘激’烈,冬天的时候被冻得瑟瑟发抖却死活不肯醒过来。于是,他开始习惯在夜里守着她,反反复复地和她不听话的胳膊‘腿’做斗争,有时一斗就是一整晚,待到日光熹微时,他再匆匆离开。 如今,守着她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卫景离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奚茗红润的‘唇’瓣,想起那日在无息池,他和奚茗间感情的更近一步。如此想来,奚茗应该也是对他有意的吧,不若当日缘何会迎合他?不过,如今呢?杨溢到底告诉了她什么,令她在槐树林会如此漠然? 我说过,不论我做过什么,将做什么,都请你原谅我的,你也答应过要不离不弃的,既然说了为何还要独自离去?我的话,你果然从来都不听呢……卫景离无奈地在奚茗鼻尖上点了点。 奚茗翻了个身,眉头动了动,看表情应该方才乘车的不适已经过去了。 卫景离压低身子,扬起下巴,探‘唇’。 熟睡中的奚茗似乎感受到了一阵阿末香扑面而来,接着便有一股甘甜流转于‘唇’齿之间。奚茗逐渐恢复的潜意识不禁雀跃起来,难得能做个美梦呢!奚茗勾起嘴角,伸手一抱,竟圈住了一个暖暖的物什,‘摸’上去似是绸缎,似‘露’如水,简直舒服极了! 怀里的那个物什似乎僵了一下,继而传来压抑地喘气声,‘唇’齿间的热流似乎也停摆了。 美梦要结束了? 不要啊!奚茗挣扎着让自己恢复意识,想要努力挽回这难得的暖意。她睫‘毛’轻颤,蹙眉,眼睛眯开一条缝,眼缝中‘露’出卫景离的容颜,涨红的脸颊,克制的眉头,以及……那仍旧停留在自己下巴上的‘唇’瓣! “啊——”奚茗气势恢宏地一声惊叫,震得整个无息阁都恨不得抖三抖。 第一百二十六章 耳鬓厮磨,十字方固 “啊——”奚茗气势恢宏的一声惊叫,震得整个无息阁都恨不得抖三抖。。 奚茗猛地睁大双眼,本能地将伏在自己身上的卫景离大力推开,同时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一跃而起缩到‘床’角。 “你,你干嘛?!”奚茗拉出袖口在自己嘴巴上狠狠地蹭了几下,瞠目盯着卫景离颤声道。 被推倒在‘床’榻上的卫景离显然也没有料到奚茗会突然清醒过来,当下更是尴尬地面红耳赤,像是作弊被抓的孩子一般手足无措。 卫景离努力保持冷静的心态,故作潇洒地整了整衣衫,一撩衣摆,直起身子坐在‘床’沿,轻咳一声道:“是这样的,我……那个……啊!” 只见奚茗还未等卫景离将话讲完全,便野猫似地扑上前去,一记干脆利落的绞技发动,右臂勾住卫景离的脖子,手腕压制着他的喉咙,用巧劲往后一带,竟让猝不及防的卫景离整个躺倒在‘床’。 “死丫头,你做什么?!”此刻卫景离的眼中哪里还能见到半分‘欲’火,双目早已被诧异和怒意填满。 奚茗才不管卫景离的叫嚣,手脚利索地将卫景离压制在身下,一臂垫其背,一臂绕其胯,用一个标准的横四方固将卫景离牢牢地锁在‘床’上。 “我早就知道你无耻卑鄙下流,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无耻卑鄙下流!卫景离,我真是看错你了!你这个趁人之危的家伙!”奚茗压在卫景离身上,偏头对面‘色’不佳的卫景离嗔道。 “我无耻卑鄙下流?喝醉酒的人可是你钟奚茗,明明知道自己酒品极差、沾酒便一骂二哭三睡觉,却还偏偏‘私’自出走去喝酒,若不是我带人将你从临风居里带回来,恐怕你还不知此刻睡在哪里呢!这笔账我是不是得和你好好算算?”卫景离说着说着竟冷静了下来,一扫先前的尴尬无措,好整以暇地一转口风,换上调笑的语气勾起嘴角道,“另外,我还得和你算算你学艺不‘精’的账呢。” “什么?”奚茗蹙起眉头,厉目盯着卫景离。她虽然不明白卫景离莫名其妙的这句话究竟是何意思,但是隐隐地感觉到好像又掉进他挖的坑里了。 卫景离对于奚茗的反应似乎很满意,不紧不慢地眯起眼盯着压在他‘胸’口上的奚茗问道:“在清字营七年,你可知压制敌人的格斗寝技都有哪些技法?” “……固技、绞技,你问这些做什么?”奚茗迟疑地答道。 “好,你方才先是趁我不备使用了一记绞技,动作干净利落,这一点值得称赞,然而,”卫景离双眼眯成两道狡黠的弧,盯着奚茗似笑非笑道,“接下来你使用的是固技,我再问你,固技又有哪些招式呢?” “你究竟什么意思?”奚茗在抵着卫景离‘胸’口的肩头又下了几分力道,警戒地望着卫景离。 “你且说便是了。”卫景离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似地动了动身体,甚至颇有余裕地‘抽’出手来拍了拍奚茗的背。 奚茗久久盯着一副欠扁表情的卫景离,心想就看他能耍出什么‘花’招来!心一横,如数家珍道:“手腕十字固、手臂十字固、四角肩固还有……” “还有横四方固对吗?”卫景离嘴角的笑意更深,见奚茗满脸疑‘惑’,当下双目大瞠,抬高音调道,“果然是我清字营出身的率卫,懂得可真不少呢!既然茗儿你对格斗技法如此如数家珍,那我是否能说……无耻卑鄙下流之人是你钟奚茗呢!” “你说什么?”奚茗不由惊道,压制住卫景离的手臂也不由放松了几分。 卫景离感觉到肩头和胯侧的力量有所减缓,不由“呵呵”笑出了声,他道:“固技种类繁多,要么锁其臂、足,要么遏其肩、背,几乎每一种都是制敌的良方,然而只有这横四方固最为特别……”卫景离言辞至此,颐使气指地示意奚茗朝自己身上看了看。 奚茗神情僵硬地循着卫景离的目光向下一瞧——此刻,奚茗正跪在卫景离身侧,双臂展开,自裆间横捆起卫景离,然而由于卫景离足足高出奚茗一个半头,她就算是锁住卫景离的上身也已是十分艰难,更别说要控制住他的两条大长‘腿’了。 然而,奚茗明白卫景离所指的并不是她无法完全压制住他,而是——她的手臂此刻正抵在卫景离的胯下,经卫景离如此一提,奚茗这才察觉到手臂边那晦涩的变化。 奚茗登时俏颜一红,像触到炭火一般猛地‘抽’出右臂。就在奚茗压制的姿势有所松动的当口,卫景离瞧准时机蓦地直起上身,一只手绕到奚茗后背托住她,另一只手抓住她纱罗上的腰带在她小腹上轻轻一推,这么一推、一托就将奚茗从上位压制在了下位。 被杀了个措手不及的奚茗只是轻呼一声的瞬息间便被卫景离压在身下,膝盖轻轻压住她修长的双‘腿’,一只胳膊横压在她的肩头,教她动弹不得。 卫景离弓着身子,脸容上还带着方才未退的‘潮’红,他居高而下地对奚茗道:“你知道的,寝技本就是把双刃剑,易立易破,横四方固这个招式太危险了,以后除了对我,不要再对任何人使用。” 奚茗不服输地扭动了下身子,然而她肩、‘腿’被钳,整个人都无法动弹,只得怒瞠美目喝道:“卫景离,你!快放开我!” “方才你可有主动放开我?我说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斩草除根……”卫景离盯着近在咫尺、面‘色’越来越红的奚茗不由降下了音调,眼神‘迷’离起来,将头凑在奚茗耳边,不禁大力吸了一口来自她身上的体香,喑哑道,“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你呢,茗儿?” 卫景离嘴里吐出的气息打在奚茗耳廓上,‘激’得她娇躯一阵‘抽’动,心脏更是狂跳不已。奚茗想起了不久前在无息池内的那个悠长的‘吻’,更是紧张得感觉小‘腿’都要‘抽’筋了!她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想离卫景离远一些,她不知道他接下来将做什么,她畏惧他作为皇子的霸道,她更怕他身为男子天生的野‘性’。 然而,卫景离像是滞住了一般,头靠在奚茗耳侧,躬身压制着她,不进不退。 奚茗怀着紧张的心情一动不敢动,木头人一样躺在卫景离身下,除了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就只有她的那双灵动的眸子在慌‘乱’地游动。她小心翼翼地偏首,斟酌半晌后启‘唇’道:“放了我吧……” 放了她?卫景离的身子明显一僵。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仅仅是指不要处置她方才的不恭么,还是说另有深意,难道说槐树林里发生的一切果然如自己所设想的那般,进入到了最坏的境地了吗? “今日在槐树林……你都看到了吧……”卫景离将头埋在奚茗散‘乱’的发丝里,教人看不清表情,但从语气上判断,他说得很是艰难。 奚茗沉‘吟’片刻,知道卫景离意有所指,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随着这声轻吞慢吐的“嗯”,卫景离颀长的身形猛地一震,果然,果然是这样!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局中局,对手的目的就是要奚茗离开他! “那你,那你……”卫景离握紧拳头,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没有勇气说完下面的话。他想问,那你都知道了吗? 从一开始,杨溢给奚茗灌输当年紫阳钟家的幕后黑手可能是卫景离的时候,奚茗确实不相信,也没有将这个消息放在心上,直到今次目睹了槐树林中的一切,她才真的确认,当年紫阳钟家灭‘门’惨案的幕后主使正是彼时仅有十三岁的卫景离,甚至,不止是他。 “我知道,我都知道。”奚茗淡淡地道。 这次,卫景离彻底被击败了,他整个人都似乎软了下来,放开了奚茗,只是跪在她身边,双臂撑在她的脑袋两侧。他缓缓将头从奚茗的发丝中抬起,他的眼睛充满着令奚茗震撼的悲哀和伤痛,眼白上布满了赤‘色’的血丝,好像再一用力那里就会滴下血来。卫景离轻声道:“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我……不会怪你,”奚茗看到卫景离的眼睛,心脏猛地一缩,她不忍地拂了拂卫景离散落下来的发丝,安慰道,“那些事,都过去了。” “是么?你不怪我?”卫景离登时双目圆瞪,心头怎一个惊诧了得。那可是全族被灭的仇恨啊! “嗯……以前的许多事,我早已忘却得差不多了……你且当做我……失忆了吧。”奚茗苦笑道。 她不能告诉卫景离,她,与那个紫阳钟家原本就毫无瓜葛,唯一有所关联的,无非就是现在寄居的这具躯壳罢了,她又何必去承接那份仇恨呢?若说气愤那是自然真的有的,当她知道像极了史一凡的杨溢欺骗了她的时候,当她看到卫景离三剑刺死杨溢的时候,她关于曾经的记忆一齐涌上心头,让她一时竟‘乱’了理智、慌了阵脚。 “失忆?”卫景离紧紧盯着奚茗潭水似的眸子,他道,“你真的不恨我?” 奚茗摇了摇头,道:“既然不记得,又何来的恨?你只当我的生命从钟家被灭的那天开始、我的生活从随你进入定安时才开启便好。” 卫景离眼底闪过无数暗流,奚茗的话让他欣喜,同时也让他疑‘惑’。她说她“失忆”,可是为何她会记得家乡关于“龙阳之好”的典故?或者说,那个典故本身就是她胡诌的。卫景离希望如此,因为如此,她便没有理由离开他了吧。 卫景离眼里的悲哀渐渐褪去,欣喜开始浮出眼底,最后眸子弯成两道弯,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弧度,直看的奚茗心中打颤——这家伙‘露’出邪气的时候准没好事发生! 果然,卫景离手臂一软,整个人顺势贴倒在奚茗身侧,臂膀一勾就将她带入了自己的怀抱。 “卫景离!你个流氓!给老娘滚下去!”被卫景离如此暧昧地搂在怀里躺在大‘床’当中,奚茗还来不及脸红就挣扎起来。 “滚下去?这可是我的房间!”卫景离哪里管奚茗的叫嚷,自顾自地收紧臂弯,紧贴着奚茗的身子,卫景离不禁有些情动。 “放开我,你个臭流氓!堂堂大陵四皇子竟然强迫‘女’下属,简直令人不齿!你信不信我喊人了,我真喊了,我靠你竟然不信!好……救命啊!快来人啊!兄弟姐妹们快来看看呀,四皇子非礼弱势‘女’子啦!”奚茗一边用脚踹着卫景离的下盘,一边撑在卫景离的坚实的‘胸’肌处以保持距离,撒开了嗓子喊道。 卫景离不悦地扬了扬眉梢,直接抬起修长的‘腿’将奚茗‘乱’踢的双‘腿’盘住,同时加大了手臂上的力量,像条英武的蛇一般将奚茗牢牢地锁在怀里。 卫景离将‘唇’凑到奚茗耳畔,语气魅‘惑’地道:“你若是再‘乱’动,我便不能保证接下来会做些什么了呢。” 听了卫景离‘性’感的威胁,奚茗纤细的身子一僵,连喉咙都仿佛被冻住了一般停止了叫嚷,像足一只受了欺负的小猫,软软地缩在卫景离温暖的怀里。 卫景离满意地笑笑,他道:“知道吗,你不讲话的时候很可爱……” “什么?!”奚茗不忿地猛一抬头,结果额头正撞在卫景离的下巴上。 卫景离像不知疼痛的铁人,毫不在意发红的下巴,继续带着笑意道:“不过,野蛮的时候更可爱。” “臭流氓……”奚茗俏脸一红,将头埋进卫景离华丽的衣衫里,上面裹挟着的淡淡的阿末香钻入他的嗅觉系统,令人舒心静气。 奚茗突然发现,她其实并不讨厌卫景离的怀抱,甚至,她很留恋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区别于被其他人抱着时的心态,有种莫名的悸动。 “知道么,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我便恐惧着,恐惧你会知道七年前的那件事,恐惧你会因为恨我而离开我……”卫景离低头看着奚茗,摩挲着她柔顺的发丝,“如今看来,我只是在自己设想的恐惧中挣扎了数年的可怜人罢了。” 原来,他这些年都过得如此辛苦,辛苦到他要用“可怜人”这三个字来形容自己。 “当年,你为什么要灭了钟家?”奚茗将头靠在卫景离的‘胸’膛上,轻声问道。 第一百二十七章 袒露实情,恋人相偎 奚茗怀着紧张的心情一动不敢动,木头人一样躺在卫景离身下,除了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就只有她的那双灵动的眸子在慌‘乱’地游动。-叔哈哈-她小心翼翼地偏首,斟酌半晌后启‘唇’道:“放了我吧……” 放了她?卫景离的身子明显一僵。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仅仅是指不要处置她方才的不恭么,还是说另有深意,难道说槐树林里发生的一切果然如自己所设想的那般,进入到了最坏的境地了吗? “今日在槐树林……你都看到了吧……”卫景离将头埋在奚茗散‘乱’的发丝里,教人看不清表情,但从语气上判断,他说得很是艰难。 奚茗沉‘吟’片刻,知道卫景离意有所指,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随着这声轻吞慢吐的“嗯”,卫景离颀长的身形猛地一震,果然,果然是这样!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局中局,对手的目的就是要奚茗离开他! “那你,那你……”卫景离握紧拳头,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没有勇气说完下面的话。他想问,那你都知道了吗? 从一开始,杨溢给奚茗灌输当年紫阳钟家的幕后黑手可能是卫景离的时候,奚茗确实不相信,也没有将这个消息放在心上,直到今次目睹了槐树林中的一切,她才真的确认,当年紫阳钟家灭‘门’惨案的幕后主使正是彼时仅有十三岁的卫景离,甚至,不止是他。 “我知道,我都知道。”奚茗淡淡地道。 这次,卫景离彻底被击败了,他整个人都似乎软了下来,放开了奚茗,只是跪在她身边,双臂撑在她的脑袋两侧。他缓缓将头从奚茗的发丝中抬起,他的眼睛充满着令奚茗震撼的悲哀和伤痛,眼白上布满了赤‘色’的血丝,好像再一用力那里就会滴下血来。卫景离轻声道:“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我……不会怪你,”奚茗看到卫景离的眼睛,心脏猛地一缩,她不忍地拂了拂卫景离散落下来的发丝,安慰道,“那些事,都过去了。” “是么?你不怪我?”卫景离登时双目圆瞪,心头怎一个惊诧了得。那可是全族被灭的仇恨啊! “嗯……以前的许多事,我早已忘却得差不多了……你且当做我……失忆了吧。”奚茗苦笑道。 她不能告诉卫景离,她,与那个紫阳钟家原本就毫无瓜葛,唯一有所关联的,无非就是现在寄居的这具躯壳罢了,她又何必去承接那份仇恨呢?若说气愤那是自然真的有的,当她知道像极了史一凡的杨溢欺骗了她的时候,当她看到卫景离三剑刺死杨溢的时候,她关于曾经的记忆一齐涌上心头,让她一时竟‘乱’了理智、慌了阵脚。 “失忆?”卫景离紧紧盯着奚茗潭水似的眸子,他道,“你真的不恨我?” 奚茗摇了摇头,道:“既然不记得,又何来的恨?你只当我的生命从钟家被灭的那天开始、我的生活从随你进入定安时才开启便好。” 卫景离眼底闪过无数暗流,奚茗的话让他欣喜,同时也让他疑‘惑’。她说她“失忆”,可是为何她会记得家乡关于“龙阳之好”的典故?或者说,那个典故本身就是她胡诌的。卫景离希望如此,因为如此,她便没有理由离开他了吧。 卫景离眼里的悲哀渐渐褪去,欣喜开始浮出眼底,最后眸子弯成两道弯,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弧度,直看的奚茗心中打颤——这家伙‘露’出邪气的时候准没好事发生! 果然,卫景离手臂一软,整个人顺势贴倒在奚茗身侧,臂膀一勾就将她带入了自己的怀抱。 “卫景离!你个流氓!给老娘滚下去!”被卫景离如此暧昧地搂在怀里躺在大‘床’当中,奚茗还来不及脸红就挣扎起来。 “滚下去?这可是我的房间!”卫景离哪里管奚茗的叫嚷,自顾自地收紧臂弯,紧贴着奚茗的身子,他甚至感觉到她由于挣扎喘气而起伏不定的‘胸’脯,柔软且富有弹‘性’。卫景离不禁有些情动。 “放开我,你个臭流氓!堂堂大陵四皇子竟然强迫‘女’下属,简直令人不齿!你信不信我喊人了,我真喊了,我靠你竟然不信!好……救命啊!快来人啊!兄弟姐妹们快来看看呀,四皇子非礼弱势‘女’子啦!”奚茗一边用脚踹着卫景离的下盘,一边撑在卫景离的坚实的‘胸’肌处以保持距离,撒开了嗓子喊道。 卫景离不悦地扬了扬眉梢,直接抬起修长的‘腿’将奚茗‘乱’踢的双‘腿’盘住,同时加大了手臂上的力量,像条英武的蛇一般将奚茗牢牢地锁在怀里。 卫景离将‘唇’凑到奚茗耳畔,语气魅‘惑’地道:“你若是再‘乱’动,我便不能保证接下来会做些什么了呢。” 听了卫景离‘性’感的威胁,奚茗纤细的身子一僵,连喉咙都仿佛被冻住了一般停止了叫嚷,像足一只受了欺负的小猫,软软地缩在卫景离温暖的怀里。 卫景离满意地笑笑,他道:“知道吗,你不讲话的时候很可爱……” “什么?!”奚茗不忿地猛一抬头,结果额头正撞在卫景离的下巴上。 卫景离像不知疼痛的铁人,毫不在意发红的下巴,继续带着笑意道:“不过,野蛮的时候更可爱。” “臭流氓……”奚茗俏脸一红,将头埋进卫景离华丽的衣衫里,上面裹挟着的淡淡的阿末香钻入他的嗅觉系统,令人舒心静气。 奚茗突然发现,她其实并不讨厌卫景离的怀抱,甚至,她很留恋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区别于被其他人抱着时的心态,有种莫名的悸动。 “知道么,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我便恐惧着,恐惧你会知道七年前的那件事,恐惧你会因为恨我而离开我……”卫景离低头看着奚茗,摩挲着她柔顺的发丝,“如今看来,我只是在自己设想的恐惧中挣扎了数年的可怜人罢了。” 原来,他这些年都过得如此辛苦,辛苦到他要用“可怜人”这三个字来形容自己。 “当年,你为什么要灭了钟家?”奚茗将头靠在卫景离的‘胸’膛上,轻声问道。 第一百二十八章 灭门真相,腹黑皇子 “当年,你为什么要灭了钟家?”奚茗将头靠在卫景离的‘胸’膛上,轻声问道。 卫景离摩挲着奚茗发丝的手微地一顿,目光变得深沉起来,似是陷入了悠远的回忆。 “茗儿,你可记得八年前的江、澄二府发的洪灾?”卫景离看着奚茗问道。 八年前,那是钟家被灭的前一年。奚茗自然摇了摇头。想必,当年跨及江滨、常澄两个府的水难定是举国震惊的头等事件了吧。 卫景离‘揉’了‘揉’奚茗的脑袋,心道看来她是真的忘却了从前的大部分记忆了,否则也不会不知道那数十年一遇的水难。 “八年前,也就是光熙二十一年,那一年夏,江、澄二府爆发了连续数月的大雨,连续不断的滂沱几乎将江、澄二府的作物全数涝死,湖泊、河川溢出泛滥,引发洪灾,几乎要将商埠尽数摧毁,整个南方的经济也如陷入泥潭中无法自拔,”卫景离修长的手指缓缓穿过奚茗的发丝,他下意识地压低声音继续道,“彼时父皇忧心南方水情,先后派了数批官员前去南方治理灾情,然而都无法完全控制局面,洪水仍如猛兽一般逐渐吞噬着南方的经济中心……也就是那个时候,父皇由于长期百虑攒心、尽瘁理国最终病疾爆发,患上了虚劳症……” “哈,真没想到巍巍大陵竟然没有一任能臣可以治理水患?说出去也不怕被别国笑话!”奚茗不屑地撇了撇嘴。 “呵呵,哪有你想的如此简单,若真是治水也还罢了,怕就怕那些人臣心里都还打着其他的算盘,”见奚茗‘露’出疑‘惑’的表情,卫景离继续讲道,“彼时我大哥和二哥已经在朝中呈分庭之势,宣政殿上常常有不同派系的文官武将闹成一团,在如此光景下,派谁去治理水患自然也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这有何可纠结的?自然是派有能力的了,派系之争哪里比得过百姓的‘性’命安危重要!”奚茗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卫景离听到奚茗这么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如今相当数量的朝廷命官甚至还不如奚茗这个‘女’儿家心怀天下,他们只道拉帮结伙、中饱‘私’囊,脑子里想着如何才能受到擢拔,哪里还有心思惦记一丁点百姓之事、国家之事呢? “若是我朝官员能有你这样的‘胸’怀,也不会有今日明国人大举潜入我大陵的机会了,”卫景离难得一回称赞奚茗,他眸子一眯,话锋转回到正题,道,“当时父皇派遣能臣前去治理水患,岂料治理过程中总是有与其政见向佐的官员加以阻挠,中间又有小吏从中揩油,一场治理竟然拖了将近一个月也没有个什么结果。父皇见情态紧急,甚至还来不及处理那些违命的臣子,便命我大哥前去江、澄二府。” “这下派了个趾高气昂的大皇子去,可算是没有人再敢造次、阻拦了吧?”奚茗邪邪一笑。 卫景离笑着摇了摇头,道:“大哥虽有皇家威仪在,然而却实在无甚治灾之能,彼时大哥年轻气盛,哪里肯听顾司徒的劝谏,修建的堤坝也烂了尾,最后父皇只得将大哥撤回,换了二哥前去坐镇。我二哥的母亲乃是宫婢出身,连带着二哥也一向不得父皇宠爱,如今得到赏识、身负皇命,自然鞠躬尽瘁;加之我二哥本就是能臣,进入灾区后一赈灾护民,二修坝引水,三防虫防疫,四重振经济,整个过程虽然有大哥的人暗地干涉,但他难得强硬,将水患治理得有条不紊,颇得父皇赞许,民间也送二哥以‘贤王’的称呼。待到二哥载誉返回上都,二哥的夺嫡呼声似乎比大哥还要高出一筹来。” “这是分明是好事啊,又怎么会引发钟家血案来呢?” 如果没记错的话,奚茗记得久里曾告诉过他,她这具身体的父亲钟炳存,乃是西北巨贾,是二皇子卫景元有力的财政支持者,难不成是二皇子彼时风头正盛,树大招风所导致的灭‘门’?也不对,卫景离不是向来与二皇子‘交’好么? 奚茗心中的疑问越来越盛。 “茗儿你可能有所不知,原本你父钟炳存是我二哥的‘门’人,是其夺嫡的财力支持者,然而后期由于父皇对二哥态度甚是冷淡,他便生了重新站队的念头,竟与我大哥‘私’下联络。那时,正是二哥南下治理水患的空档,”卫景离的目光不由变得‘阴’暗起来,声音也降了几度,“当二哥回到定安,察觉到些许端倪的时候便与我商量此事,我便建议二哥做事做到底,造势造到顶,于是……灭了钟家,并且故意留下一柄剑镡上刻着‘乾’字的剑,想以此嫁祸给大哥,让二哥在风头上的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什么?!奚茗心中岂是一个“惊诧”就可以形容的?那时卫景离年仅十三岁,尚未成年的他竟然为了让大皇子在皇帝面前彻底败北,顺道惩戒钟炳存这根墙头草,选择灭了钟家全族!而彼时没有人知道,其实暗地里钟炳存已经是大皇子的人了,加之留下的那柄剑,便顺理成章地将所有矛头都对准了平素就嚣张跋扈的大皇子。 不过,奚茗再细一想,倒是嚼出了几分蹊跷。她初次结识卫景离的时候是光熙二十二年末,也就是钟家被灭后半年,那时卫景离就已经‘胸’怀天下了,又怎么会愿意帮二皇子添那把火呢?按道理,他应该乐得看到乾、元两位哥哥两败俱伤的呀。 “可是,你又为何要帮助卫景元呢?你明明……”奚茗始终没有胆子说出后半截话。卫景离,明明就是野心勃勃。 奚茗的冷静超乎了卫景离的想象,他本以为奚茗会反应剧烈,毕竟,是他为了达到他的政治目的灭了她全族,然而她却异常平静,平静到轻易地就探究到了他当年这么做的另外深意。 “没错,我帮助二哥只是表象,实际上,我是为自己添了把柴,”卫景离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起奚茗,继而目光也锐利起来,他道,“我卫家皇室向来子嗣短命,后宫争斗的结果便是皇嗣要么胎死腹中要么生而夭折,那些有幸活下来的孩子若是个公主,则可快乐地活在皇家,若是个皇子,那么……宫廷倾轧简直残酷得非人!我自六岁丧母失了护我的羽翼后便懂得,我,只有有朝一日登上最顶点才有能力保护我爱的人……然而彼时我尚年幼,父皇从未过多地关注过我,仅将心思投注在大哥身上,然而八年前,大哥治水出了纰漏,令父皇十分失望,而二哥却广誉称赞,平衡既破,我必须让父皇在那个时候注意到我,注意到那个十三岁的我……” 奚茗抬起头,紧紧盯着卫景离的眸子,那双眸子里闪过暗流,藏着悲伤,透着野心,怀着天下。这个男人,究竟曾经捱过怎样的孤独和挣扎? “我建议二哥除去钟家,于我而言,不论钟炳存支持哪一方,只要铲除掉他都可以使乾、元两位哥哥永远地失去像钟炳存这个级别的‘门’人,从而再无更加有力的财力支持者;然而当年嫁祸我大哥,以父皇的睿智怎会看不出来这是场陷害?不过当年我深知父皇心思缜密,即使能够窥得血案并不是大哥所为,也会对他大为失望,原因有二:一是民间、甚至是大哥自己的‘门’人都认定了他便是幕后真凶,这只能说明他平素积怨甚深、行为乖张;二是面对一场浩大的陷害,大哥却毫无反击的智慧,只能说明他足够愚蠢!如此一来,父皇自然会将天平向……我这边倾斜……” “你这边?怎么会是你这边?”奚茗撑起身子,俯视卫景离。 按说,灭了钟家,使得皇帝对大皇子乾及其夺嫡团队深感失望,心中的那杆秤应该往二皇子元那里倾斜啊,怎么会留意起平素装得翩翩佳公子的老四呢! 卫景离勾起嘴角,道:“以父皇的势力,他怎会不知道钟炳存的政治摇摆?他先前尽量做到乾、元、亨三位哥哥的权利达到平衡,并从中观察合适的继承人,然而,此时钟家被灭,如此举国震惊的案件父皇必定会暗中彻查。当年我们的行事也并非滴水不漏……或者说是我故意留下了些线索,等着父皇来查,待到他发现钟家惨案的始作俑者是年仅十三岁的我时,你猜他会作何感想,震惊?兴奋?后悔?甚至,父皇可能在我们行动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他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着这一切发生,以此探探我的决心,毕竟对于他来说,结果比过程重要。” 奚茗心里一颤,她忽然觉得,她对卫景离的心思了解的太少了,他有着不为人知的‘阴’暗面,思维缜密之至可谓登峰造极,当年年仅十三岁的卫景离竟然在思谋的同时计算了所有人的心理,包括他那个同样城府极深的皇帝老爹! “所以你的真正目的是……” 第一百二十九章 江山美人,你作何选 “让父皇看到我的野心和果决。”卫景离说得斩钉截铁。 为了不在皇帝眼中成为平庸,为了让皇帝能够重视他,为了铲除即使在未来才有可能具有威胁的对手,他竟然灭了一族的人!奚茗不禁打了个寒颤,卫景离果然是个无比可怕的人,他的心思太具城府,当年仅十三岁的他竟能将所有人的心思、实力玩‘弄’于股掌间——他,甚至‘操’纵了全局! “那你为什么会将我和久里收入‘门’下?”奚茗疑‘惑’。 卫景离迟疑片刻,启‘唇’道:“如果说当初的计划里唯一的意外,也许就是你们两个竟然在一场屠杀中活了下来……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曾派人追踪过你们,从紫阳不断传来关于你们的信息,那时候,我反倒提起了兴趣,觉得你们有趣得让我犹豫还要不要下杀手。直到那一天,在紫阳承凤坊瞧见你们两个,我才真的下定决心,收了你们。” 卫景离也许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天,他原本下令斩草除根的两个孩子,那个小男孩耍着把式,显‘露’出极高的武道天赋,而那个小‘女’孩,只是两曲浅唱便轻易地击溃了他的心防。 卫景离喃喃道:“有些事,总是鬼使神差。” “答应我……”奚茗挣脱开卫景离的怀抱,坐起身来道。 “什么?” “不要告诉久里。”他若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会如何? “放心,不会的。”卫景离也起身,坐在奚茗身侧,将她重新拥入怀中。他喜欢她缩在他怀里的感觉,那种相携白首的意味足以令他心‘花’怒放。 “卫景离……” “嗯?” “我和江山……哪个重要?” “……” “如果有一天,皇上让你娶另一个姑娘来换取皇位,你会如何?” “……” 奚茗自嘲地笑了笑,从卫景离已然僵硬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习惯默认。 卫景离万分失落地垂下双臂,他看着她的笑,却再次陷入了悲伤中。原来,她都知道。秦博雅出使陵国,从头到尾都是皇帝为他安排的一场政治联姻,皇帝要为他的登基找到最为强大的靠山——阖国。他娶的不仅仅是一个秦博雅,而是整个阖国。 “不要那样笑!”卫景离捧着奚茗的脸庞,蹙着眉命令。她难过得哭都哭不出来的时候总是那样笑,明明眼睛里满是悲痛,嘴角却带着一抹幽幽的笑意,这笑看得他心如锥刺! “相信我,当我登上顶峰的时候我会娶你,我要你做我的皇妃!”卫景离说得字字铿锵,容不得别人有半分质疑。 “不用给我什么承诺,我会助你夺嫡,完成你多年的夙愿,我来到清字营的时候就说过,这是我存在的意义。”奚茗拂去卫景离的手,带着笑意爬下‘床’。 不知是不是离开了温暖的大‘床’的缘故,奚茗竟感到了一丝寒意。 “相信我!”卫景离作势就要追上去。 奚茗伸出手挡在卫景离身前,带着了然一切的笑制止了他的行动。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爱她,又何必给她什么承诺?她只是一介小小率卫,抛开所谓“灭‘门’之仇”不说,他们之间的身份已足够悬殊。也许时至今日,卫景离仍能够做到‘私’下里与她暧昧过后仍能够若无其事地做回她的上司,然而她却做不到,她如今已经认清自己的心意——她会因为卫景离的挑衅而轻易地愤怒,她会因为卫景离仅仅将虚极派去保护秦博雅而吃醋不忿,她会在他亲‘吻’自己的时候不想推开他……她不知从何时开始,喜怒哀乐竟然都是因为他…… “都不用说了,我明白了,不合适的就让它早日终结吧。”就点到为止吧,毕竟,她的身份如此卑微。 “什么不用说了?!”卫景离微嗔着站在奚茗面前,扬起眉梢道,“什么叫‘不合适’?茗儿你告诉我什么叫‘合适’?你和杨溢算‘合适’么?所以你因为我杀了他而怨恨我、独自离我而去么?” “什么杨溢!这根本就是两回事!”说起杨溢,奚茗心头火大盛,语气里也带着不被理解的怒意,她垂打着卫景离的‘胸’膛吼道,“我离开是因为我失望、震惊、愤怒,我愤怒被他欺骗,我愤怒你竟然早知道他利用我却不早点出现拯救我,我愤怒我被过去纠缠着无法自拔、而我却无法彻底和过去做个了断,我愤怒我在这尔虞我诈的世界里竟然没有一个容身之所、没有家!这些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到底知不知……” 一个炽热的‘吻’碾压而来。 这个‘吻’来的气势汹汹,来的霸气滂沱,卫景离的‘唇’企图侵占奚茗的樱‘唇’,舌尖挑开她紧咬的牙关,双手锁住她的纤腰,将她拉进自己的怀抱,紧紧贴着自己的腰腹。 奚茗被‘吻’得痛了,痛到流下了泪。她多么想抱住卫景离痛哭一场,然而理智提醒她不能如此,拥着她的这个男人属于江山,不属于她。 奚茗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推开卫景离,然后收到反馈的卫景离却愈发用力,他压制着奚茗连连后退,最后直接将她抵在墙上,却丝毫不肯松开她的‘唇’。 这样,哪里会有结果? 奚茗忍住心痛,就着卫景离火烫的下‘唇’瓣狠狠咬了一口。只听卫景离一声轻呼,这才放开了她。 奚茗‘舔’了‘舔’‘唇’齿间的鲜血,看着‘唇’瓣上被咬出一个小口的卫景离,狠狠地用袖子擦干眼泪,趁着卫景离发怔的当口,扭身朝‘门’口走去。 卫景离怔忡地站在原地,他‘摸’了‘摸’‘唇’,那里鲜血汩汩。是他‘弄’痛她了吗?是他太过分了吗?还是,她根本就是拒绝了他? 奚茗一把推开房‘门’,夏风吹进屋内,一扫其内的疯狂和燥热,也将她吹醒了几分。她站在‘门’口,转过头对卫景离缓言道:“知道孙瑭公为何这么多年都不曾续弦么?” 卫景离呆呆地盯着奚茗,悲伤、不舍、无奈一齐涌上眸子。 “他说,人这一生很短,短到……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第一百三十章 拥之入怀,温情守候 奚茗头也不回地出了卫景离的房间,甫一出‘门’,眼泪便“唰”地落下。 在无息庭中央顿了顿,他却没有追出来,果然……对这个男人来说,江山才是他的最爱吧。如此想着,奚茗的‘玉’容上再次珠泪阑干。 猛吸一口气,满心寒意地行至外庭。才入外庭便听到无息阁外传来隐约的打斗声。 来不及去探究外间是否潜伏着危机,更来不及思量内心究竟有多么的怆然,奚茗举止僵硬地推开‘门’,神情木然地出现在庭院里打斗的三人面前——久里和两名隐卫听见‘门’声后齐刷刷地收拳敛步,集体偏头望去,入眼的竟是发丝微散、一脸哀容的奚茗。 久里见奚茗遽然出现,心中滋味复杂,他已顾不得分辨悲喜,只是跨着大步奔她而去,‘激’动地抓住奚茗的肩膀,上下打量着她道:“怎么了,可有什么事?你……怎么哭了?” 她是……受了什么欺负么?不久前他分明听到无息阁传来一声锐利的惊叫,而对于奚茗的声音,久里是再熟悉不过的了,本就守在附近的久里便打算强闯无息阁一探究竟,谁料才到前厅‘门’口就被两名隐卫拦了下来,继而便是一场拳拳对垒。 奚茗于恍惚间轻抬螓首,泪眼婆娑地望着久里,她肚子里有一大堆的苦想要向面前这个最了解她的人倾诉,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语音不详的轻呼:“久里……”然后奚茗泪泗横流,扑进了他的怀里。 久里心脏猛地一‘抽’,像是有人用世上最锋利的弯刀从他心头剜下了一块‘肉’般,瞬间鲜血淋漓,绞痛难忍。他张开手臂,用最大的爱意和暖意将奚茗包进怀里,轻‘揉’着她消瘦的肩膀。 久里想问她究竟为何哭泣,久里想问她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太多的疑问压在他的心头,然而他只沉痛地附在奚茗耳畔柔声道:“没事,有我在。” 头埋在久里肩窝处的奚茗原本只是隐忍的啜泣,可久里关切非常的声音飘进她的耳朵后,她像是受了刺‘激’般放声嚎啕大哭起来,仿若要将压抑七年的委屈、孤寂和恐惧一齐发泄。 奚茗那似断人肠的呜咽如同一把利刃,贯穿了整间无息阁,直‘插’卫景离心房。 处在无息阁深处的卫景离身躯猛地一震,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出自己的房间,还未穿过无息庭便见不远处久里拥着恸哭的奚茗站在前厅外。卫景离骤然止步,毕竟,那个让奚茗哭泣难熬的始作俑者是他。 卫景离站在无息庭的隐秘处,呆呆地注视着前方偌大庭院里相拥的久里和奚茗,他们的影子在月光下合二为一,像极了两棵相互缠绕、彼此支撑的树,只有在依偎的时候才最茁壮。 七年前,卫景离第一次遇到他们的时候便是如此,他们相互依靠着流‘浪’;六年前,卫景离第一次深入探究奚茗的时候他们便是如此,久里飞身去救落马的奚茗;直到如今亦是如此,他们在遇袭的沈家村相拥而泣…… 也许,只有他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 身材颀长强健的卫景离兀地踉跄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探手扶住身侧的树干,淡月将他的身影与那棵老树的树影拉成两条平行线,这两条线在夏风的吹拂下竟都显得如此寂寥,如此飘摇。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卫景离的视线竟有些模糊了,久里终是带着‘抽’泣的奚茗离开了北苑,彻底地消失在了他的视野内。 …… 久里拉着奚茗回到西苑,才入拱‘门’便见奚茗房间‘门’口的回廊上竟坐着一个身材‘精’悍的身影。 走近一瞧,卷发、浓眉、大眼、高鼻,正是李葳无疑。只不过,今日的李葳有别于往日的神‘色’张扬,他靠在回廊的柱子上,将下巴抵在屈起的膝盖上,眉眼间尽是落寞。 听见身侧有响动,李葳机敏地抬起头,见久里牵着奚茗向他走来,当下一个纵跃便从回廊的横杆上跳下来,冲刺到二人眼前。 “茗儿,你没事吧?”李葳双手捧着奚茗的脸凑在自己眼前,仔仔细细地盯着她狠瞧几眼。显然,他也听见了来自无息阁的那声惊叫。 奚茗狠狠汲了一下鼻涕,强颜欢笑地摇了摇头。 “可是我明明听见……”李葳迟疑着看了一眼久里,见久里对着他摇摇头,他心知不便再追问下去,当即改口道,“没事就好,下次不要再喝酒啦!酒品那么差,若是遇到坏人可怎么办?茗儿若是想找人拼酒,尽管找我李葳就是,我自当与你不醉不归!”李葳边说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奚茗不禁莞尔。她自八岁起进入清字营便结识了当时年仅十一岁的李葳,彼时李葳对着初入军营的奚茗一个利落的“一字马”,咧嘴‘露’出至少十二颗牙齿,痞笑道:“喂,‘女’孩子!你能做到么?持盈也算是个‘女’孩子,她就做不到!” 奚茗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系着红‘色’发带的俊俏男孩,当下就抬脚踩在李葳的背上略施巧劲,端直将李葳的脸摁到草丛里,瞬间后又立马抬脚跳到一旁大笑着看李葳一脸狼狈地躺在地上喊疼,嘴里还不忘挑衅道:“我还以为你柔韧‘性’多好呢!” 如今,当年那个张扬招摇的男孩子已经长成‘挺’拔的青年,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面庞的轮廓也更加富有刚毅的棱角,然而他依然喜欢用大红‘色’的发带松松地系上他的卷发,依然喜欢‘露’出至少十二颗牙齿对着她‘露’出最诚挚的笑。也许,李葳不是那个擅长海誓山盟、诗情画意的绕指柔,却是她值得信赖、在关键时刻给予她温暖的最珍贵的朋友。 奚茗又一阵热流上涌,感动瞬间攻陷了她堪堪干涸的眼眶,不禁之下,上前一把抱住了李葳。她拍拍李葳霎时僵硬的脊背,扬起螓首对着一脸错愕的李葳轻声道:“李葳,谢谢你。” 李葳扭着僵硬的脖子看着扑进怀里的小人儿,还来不及展臂圈住她,怀里的人儿已自他怀里滑出,拍着他的手臂道:“李葳,明日是七月初九,迎接……博雅公主的日子,早些回去歇息准备吧。”奚茗的语音渐弱,弱到最后气若游丝。 李葳表情木讷地看看奚茗,再看看久里,他显然还没从方才奚茗突如其来的那个感‘激’的拥抱中‘抽’离出来。 久里探掌压着李葳的肩头,凑近他,沉声道:“听她的,去吧。” 李葳心下了然,点点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仍然眸带泪光的奚茗,终于离去。未行几步,李葳便在西苑的一片‘阴’影里撞见持锐、持盈二人,二人见李葳面‘色’并无太大起伏,似放下心来一般,相觑一眼后便同李葳一齐离开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许以相思,临风子谦 感觉像睡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奚茗的意志终见苏醒。-叔哈哈-从纷繁模糊的梦境中挣扎出来,才能感觉到自己是真实存在的,方才梦到的那些个梦境便在此刻化成了幻象,离自己越来越远,她也再不敢睡去,只怕再继续沉睡,便不再能分清现实和梦境了。 好像下雨了,密集的雨声传来,和‘混’杂着‘潮’气的空气提醒着她,这才是现实,它真实可探,而这一切竟都是大自然所赋予的。奚茗努力睁了睁眼,才将眼幕打开一条缝隙,入眼的竟是一片漆黑——这是哪儿? 奚茗倒吸一口气,猛地坐起,扯痛了胳膊上未愈的伤口,一阵针扎般的疼痛传导至全身,忍不住“嘶”地一声轻呼。 “茗儿?!”卫景离的声音在距离奚茗极近的地方响起,声音里充满了紧张与慌‘乱’。 卫景离被奚茗的轻呼从浅眠中惊醒,登时便从躺椅中坐起身,直扑到距离自己仅不足一丈的奚茗身边、跪在‘床’榻边。 “卫景离?”奚茗手捂着仍旧疼痛的伤口咬牙问道。 “是我,我在这里,”卫景离凭着声音在黑暗中抓住了奚茗的肩膀,喜道,“你醒了?伤口痛吗?现在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我在哪儿?”奚茗仿佛没听到卫景离的问话,问话里毫无半点安全感。 “等等。”卫景离转身点起了油灯,待到暗黄的光盈满整间屋子,才重新坐回到奚茗身边。 “这是……”奚茗环顾四周,一间不小的居室,眼前摆放着木质躺椅,躺椅后边的矮台上摆放着一张红木案几,几上挂着一幅笔力遒劲、字形饱满,写着“安闲自在”的书法作品,落款——卫景离。 “这……这,这这……”奚茗几乎就要惊诧得跳起来,“这里是无息阁?!” “没错,不是常来么,为何如此‘激’动?” 奚茗暗示自己在这种时候一定要冷静,想想看,自己是遭了敌人的袭击,然后中毒昏了过去。那是什么时候来着?那时候穿的是武服没错吧……忘却了手臂上隐隐的痛感,只顾低头一瞧——天杀的!自己竟只着了一件可以隐约看到贴身小衣的半透明单衣,披头散发地坐在卫景离的‘床’上! 在看卫景离,他正双目含笑,嘴角噙着一丝诡谲地望着她,望着她…… “卫!景!离!我要杀了你!” 一声暴戾的哀鸣划破了无息阁的宁静,驻守在黑暗里的隐卫听到这声诡异的、对自己主子如此恐怖的威胁无不手握武器,预备冲杀进卫景离的居室,然而将将起步,便听到又一声哀嚎—— “卫景离你个‘混’蛋,给老娘滚开,不许碰我,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这声吼叫响得很是及时,早已神不知鬼不觉落地的众隐卫在卫景离居室外倏然止步,带头的虚极暗自庆幸行动收得不算晚,摇摇头,打个手势,和其他隐卫再次隐匿在了黑暗里。 居室内,卫景离一脸无奈,瞧着眼前双手紧抓自己领口的奚茗,不禁挑眉:“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举城相迎,刻意晚至 翌日,定安城百姓犹如迎接新年的到来般鼎沸雀跃着,街头巷尾无不讨论着即将于几个时辰后驾临定安的“阖国明珠”——秦博雅,而这一新闻的风头明显盖过了前日四皇子强闯临风居“抢人”的消息。-有*意*思*书*院*首*发 茶馆里,有说书的先生摆开讲坛,案前置一个瓷碗,堂木一拍,有关博雅公主的传闻便侃侃而出。前来听书的百姓比肩叠迹,争先恐后地争取前排的好位子;定安府毕竟是皇城根,这里民富物博,自然也少不了公侯勋卫,那些个衣冠绪余也楚楚盛装地坐在一早就订好的酒楼里,只为一睹这眼界极高、连明国太子皇甫萧都敢公然拒绝的极品美人的芳容;辰时,有数组官兵深入各大坊街封摊散民,将除了东市和西市外的摊贩尽数驱散,然而官兵甫一撤离,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百姓又重新将街道两侧占满,原本宽达十数丈的街道竟仅空出中间的御道,一时间定安城西的安定‘门’入口街道人满为患。 安‘插’在定安街道各处的溪字营隐卫自前一天夜晚便驻守在各自的岗位,即使连续几日的‘摸’排都无一分差错,但他们仍打着十二分的‘精’神,瞪着鹰隼一般的厉目注视着随时有可能出现‘混’‘乱’的人群;卫景离麾下玄武、青龙、白虎三旗分别处定安城东、南、北三个方向坐镇,余下朱雀旗则由卫景离亲率。 此时的容王府内早已井然列兵,朱雀旗率卫人人立于马上,整装待发。 忽然,王府偏‘门’潜进一名身手甚为灵活的矮小男子,几个闪身便滑进了居善斋内。 “主上,虚极组部来报,阖国使团已行至定安城外何家村,距城十里,各岗哨尚无异常,预计两刻后抵达定安地界!”矮个男子半跪抱拳对卫景离道。 “辛苦你了,福溪,”卫景离上前躬身扶起福溪,径直行出居善斋,泠然道,“整队,出发!” “是!”福溪和跟在卫景离身后的李锏同声道。 不消一盏茶的时间,卫景离率众列队开出容王府,与此同时,福溪也将这一消息传达给了定安城各处戒严的清字营其他三旗。 一出王府,便可见自城西安定‘门’至大明宫的御道两侧均陈列着两排雄赳赳气昂昂的骑兵马队,每隔五人竖立一杆陵国旌旗,每隔十人安置一尊立鼓和铜角,做足了夹道欢迎的阵仗。马队后挤满了闻声赶来的定安城百姓,无不伸长了脖子望向西边的安定‘门’。 巳时,作为安全官的卫景离率六十名朱雀旗率卫浩浩‘荡’‘荡’压过街道,直‘插’进城西的安定‘门’。 安定‘门’前已然排满了往日高居宣政殿上对国事侃侃而谈、对江山指手画脚的文官武将,以官居司徒的顾善道为首,官居‘侍’中的刘垚次之,甚至连三皇子卫景亨未来的岳父——卫将军宋濂也一身戎装地立在其中。 奚茗随队行至等候多时的一众官员一侧,心里不由泛起嘀咕:七月天的太阳可算毒辣非常,卫景离竟然把几十号大小官员晾在安定‘门’一个多时辰,而自己却悠悠然坐在居善斋里品茶,实在是不可理喻! 这不,站在队伍最前的顾善道老远听到整齐划一的马蹄声立时回头,见卫景离一副面无表情、毫无愧意的样子不由蹙起眉头,面‘露’愠‘色’;刘垚自不必说,早已大摇其头,一边对着不疾不徐跨马而来的卫景离狠狠瞪眼,一边又对身旁的顾善道神‘色’献媚地说着什么,像是在安抚那个老匹夫;其他的官员则三三两两地低声耳语起来,纵然他们极尽压低音量,但是多年武道训练出来的耳力让奚茗清清楚楚地听得他们说—— “哎呀,你看这成何体统!竟然来得如此之晚,司徒大人可是辰时便来了呢!”“没错没错,你看四殿下后面跟的这些人,一个个煞模煞样的,看上去比刑戮匪贼还要凶残数倍呢!” 耳力惊人的李葳听得马下的议论,当下一个狞厉的眼神杀过去,直瞪得那几个耳语的猥琐官员连连哆嗦着向后缩了几步;奚茗目光一扫立在安定‘门’前衣衫濡湿、面‘露’不满的几十号官员,再瞧一眼身前不紧不慢的卫景离的背影,那个背影在‘交’口议论的杂‘乱’声中竟然连颤都没颤一下,镇定的如同身后穿过的安定‘门’一般,矗立数百年仍坚固顽强。 奚茗心里甚至升腾起一个小小的期盼,她希冀卫景离今日卡点前来迎接秦博雅,就是用实际行动来告诉文武百官,他卫景离并不愿意与这个“阖国明珠”有半分牵扯。然而世事总与愿相违,卫景离接下来的一席话竟让奚茗的心沉到了底。 卫景离潇洒地翻身下马,身后六十率卫亦齐刷刷落地,动作划一,衣袂一致。卫景离来到顾善道和刘垚身前,微一躬身,笑意‘吟’‘吟’地依次招呼起来:“顾司徒,舅舅,宋将军!” 顾善道见卫景离主动向他打起招呼,嘴角立马晕开一抹程式化的官方笑容,紧走几步对卫景离施礼道:“四殿下!老夫可是恭候您大驾多时啦!”言罢,目光看似不经意地自奚茗脸上掠过。 奚茗心里一凛,不由地向久里靠了靠。这顾善道果然是个官场老狐狸,喜怒不形于‘色’,眼神倒是犀利诡谲得很!奚茗抬首看了一眼久里,只见他的目光正咄咄地‘逼’视着顾善道,若不是持锐在一旁暗暗拉扯着提醒他,只怕他会于电光火石间拔刃而出、直接了结了这个老匹夫。毕竟,和大皇子乾狼狈为‘奸’的也绝不是甚善类。只不过,奚茗今次竟然在久里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对顾善道的探究。 刘垚见顾善道率先挪步,便随同卫将军宋濂迎上前去,身后跟着的数十官员亦微移脚步,朝卫景离躬身行礼。 刘垚满目不悦地向卫景离恭恭敬敬地行个大礼,轻哼一声,开口道:“四殿下好大的架子,阖国使团就要踏过这安定‘门’了殿下才赶来,如此心怀也真是让人敬服呢!殿下难不成是有甚更重要的事?” 奚茗心知,刘垚虽然心怀不满,但面对的毕竟是自己的亲侄子,表面上看他“铁面无‘私’”地批驳了自己的侄子,实际上却是要给卫景离一个解释的机会来安抚一众官员,不像顾善道,老谋深算,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上前一阵寒暄,直接泯灭了卫景离陈情的契机。 “舅舅教训的是,”卫景离淡笑着,风清云舒地缓言道,“侄子并非有要事耽搁所以晚来,而是侄子认为,根本无须早来……” 众官员一听,再次低首窃语起来。 第一百三十三章 威慑百官,尊者即来 众官员一听,再次低首窃语起来。-叔哈哈- 为首的顾善道听了卫景离的惊人之语眉梢微挑,瞥了一眼身后‘交’头接耳的官员,继而负手立在原地,并不做任何表示,只是在奚茗眼里,顾善道的嘴角似乎挂上了一丝不易被察觉的讥诮;刘垚同一众官员一样,满眼的不可置信,深蹙着眉头望向卫景离,嘴‘唇’噏动,明显是在说:“死小子你要气死我吗?!”。 然而百官中只有一人显得与众不同,此人便是宋濂。卫景离话一出口,宋濂先是一脸疑‘惑’,继而微笑着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他的下文般,似是期待,似是饶有趣味。 宋濂官居卫将军一职,总领上都各军,是防卫部队的统帅,绝对的官居要职、卫稽的亲信之人,亦是此番协助卫景离这安全官的副手之一。奚茗上下打量起宋濂来,见他虽然一身戎装、一介武将出身,却颇具儒雅之风,他眼含城府却毫不‘阴’鸷,鼻高且阔,两绺八字胡横亘在饱满的嘴‘唇’上,一派凛凛的威风。奚茗不由感叹,宋濂不愧是习武之人,虽年逾不‘惑’却仍‘精’神抖擞,眉‘毛’胡须浓黑,面相威而不凶,正而不阿,一副儒将之姿。 卫景离余光一扫窃声细语的文武官员,看似对刘垚答话,实则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音量从容道:“舅舅,在侄子看来,确实无须早至……阖国与大陵同列四大强国之一,又接壤毗邻,本应平等相视,然今日阖国使团出访我国,宣政殿上的文官武将尽数相迎,街道封摊散民,我大陵如此大动干戈岂不是自降了国威么?” 卫景离言语至此,微微一顿,再看那一众官员则止息静听,间或点点头,眼光也不似先前那般不解和埋怨;刘垚自然恢复了他骄傲的模样,不由‘挺’了‘挺’脊梁,偶尔对身侧脸面逐渐僵硬的顾善道投去调讽的眼光;宋濂则不改笑容,盯着卫景离等待他下半段的陈述。 卫景离笑着继续道:“再者,博雅公主身份何其尊贵,既是邻国贵宾,我国自当从上自下关注之,侄子此番领皇命担当公主安全官,更当时实掌控公主的安全事宜、对使团路线了若指掌,侄子手下人员每隔一刻便上报一次使团状况,侄子便知博雅公主一行将于巳时三刻抵达安定‘门’。既鉴于此,侄子又何必早至?传闻博雅公主冰雪聪明,届时必定能懂侄子并非逢场作戏,而是真的重视她、关注她呢!” 众官员一听,皆尴尬地笑着附和道:“是啊是啊,还是四殿下想得周到,我等是来得早了!” 卫景离的一席话尚一出口,各派官员当然有着各自的思量。奚茗逐个打量着他们略带促狭和惶然的脸,便知他们已经被卫景离隐约中透‘露’出的势力微震到了——卫景离手下人员竟然在他们毫不察觉的情况下连番进入安定‘门’上报使团情态,对情报的掌握和分析竟已经到了无法望其项背的地步!看样子,他们也在思考,是不是该重新站队、择良木而栖了吧。 再看一直不语的顾善道,此时亦是面‘色’微青,抻了抻脖子,努力站得更‘挺’拔些,仿佛这样才能有底气;刘垚听了卫景离的话自是无比满意地点了点头,毫不掩饰他骄傲的笑意,眼睛一弯,反倒不再说话了;宋濂从始至终都挂着和煦的微笑,但眸子里明显‘射’出几分赞许的神彩来。 奚茗心道,这个宋濂,究竟择的是哪一段良木呢? 忽然,前方闪出一名矮个‘蒙’面男子,男子行动极为迅疾,掠过顾善道和刘垚,几步便蹿至卫景离身前,男子半跪抱拳,抬首铿锵道:“禀主上,阖国使团即刻抵达!” 来人正是福溪。 福溪言毕,一众文武官员无不正身理衫,目光炯炯地盯着前方开阔的路面,‘激’动地等待着阖国旌旗的出现。而此时,福溪也随着卫景离的眼‘色’,又不知何时消失于何处了。 远处传来铮铮的马蹄声和稍显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让安定‘门’前的数百号人物的心脏也开始‘激’‘荡’。他们都是官场浮沉的人物,却仍不禁随着愈发清晰的使团旗帜的到来而紧张起来,原因不是别的,正是因为此番出使大陵的使者正是‘艳’名震诸国的“阖国第一美人”——秦博雅。 地平线上升起十数面写有“阖”字的暗‘色’旗帜,按四纵队排列的百人骑兵团昂着骄傲的头颅开道;其后是数十人的仪仗队,可谓男俊‘女’靓;再后则是一辆由四匹淡金‘色’的‘精’良马匹牵引的豪华马车,这其中坐着的应该就是秦博雅了。奚茗一眼便识得,那四匹马正是汗血宝马中罕有的金马,足可见秦旨彦对他这个宝贝‘女’儿的喜爱程度了;秦博雅的马车后下人、婢‘女’呼啦啦跟了足有数十号人,其后是物资队,十几辆马车内装着礼资,这些马车两侧还有跨刀甲士沿途守护;最后则再跟一个百人骑兵团。如此顶级建制,确实足够令人瞠目。 奚茗看看那愈行愈近的车队,再看看身前一身白衣的卫景离,他的背影高大‘挺’拔,纵然在七月骄阳的炙烤下,他仍俊逸得仿若清风拂柳、落‘花’溯溪。 自昨夜离开后,奚茗便再未同卫景离有过一句言语,甚至连‘交’集都没有。清晨她按照指示同其他率卫一齐待命容王府内,卫景离则呆在居善斋,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这算什么呢?从头到尾,柔情未曾持续过片刻、温暖未曾持续过片刻、开怀未曾持续过片刻,甚至连深情的告白,他也未曾明示过。奚茗目光一黯,不由向后缩了缩,好像只有这样她才能不被前方不断临近的皇家阵仗击溃,好像这样她才能压制住发自心底的卑微。 就在奚茗无比怆然之时,手指上兀地传来轻微的痛感,奚茗一怔,轻抬螓首向上看去——是久里。久里捏了捏奚茗的指尖,向奚茗投来安定的目光,那目光沉稳、成熟且充满力量,那目光仿若在说:“放心,有我在。”奚茗不禁眼眶微热,向久里靠了靠,飘摇的心灵才算稍受抚慰。 登时,迎接的仪仗队鼓声大作、号角齐鸣,礼乐一奏,正预示着阖国使团真正地踏进陵国腹地——定安城。 第一百三十四章 公主驾到,相形见绌 “那些人,那些绿衣人,他们的目标是我吧?”奚茗望着卫景离的侧脸问道。 “……”卫景离身子一僵,没有转过头去,仍旧背对着奚茗,靠着‘床’沿,用沉默来镇压他内心的‘波’澜。 “那就是了,”奚茗读懂了卫景离的沉默,轻笑一声道,“所以,那些人是知道‘火‘药’’制作方法是我写的吧?” “……对不起。”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你,卫景离心道。 “这不是你的错,”奚茗侧眸一笑,拍拍卫景离的肩头以示安慰,“哪里有不透风的墙呢,他们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卫景离有些惊讶,转过头去仔细打量着奚茗,见她脸上竟没有一丝恼怒或者怨气,还反过来安慰自己,诧异间便听奚茗问道:“那些绿衣人是些什么人,看他们身手奇异鬼魅并不像我大陵人……” “你瞧的不错,绿衣人确实不是我大陵人,这群绿衣人训练有素,组织‘性’极高,在被围剿后竟都剖腹自尽,仅存一人逃脱,委实令人震惊。据初步查证,这批杀手应该是明国高手,至于这幕后主使却无从查起了。” “所以,现今是敌在暗我在明喽?怎么才能化被动为主动呢?”奚茗暗叹一声,如今的她已身陷在一场政治漩涡中了。 从七年前穿越到这个时代,奚茗所经历的每一场劫难和风‘波’无不成为一场场洗礼涤‘荡’着她的内心。从目睹钟家灭‘门’、经历半年的流‘浪’再到成为卫景离的率卫,奚茗已经一步步融入了这个社会,她能感觉到自己离二十一世纪的文明愈来愈远,远到“民主”、“自由”这些词汇只是一个属于未来的历史符号,而今所经历的杀戮和暗战才是现时发生的真实存在。 今次的遇袭中毒更像一记警钟敲响在奚茗的脑海——在这里每天都上演着种种不公,若非是避世小民,则都像在刀刃上行走一般,生与死也只是瞬息之间,若不主动杀人,则只能等着被杀。 奚茗摩挲着单衣下的伤口,那仍旧火辣辣的痛感提醒着自己,要活着,哪怕是用挣扎的方式。 卫景离琢磨着奚茗说所的“化被动为主动”这句话,登时舒展开紧锁的眉头,邪魅一笑道:“茗儿,若想化为主动,明日我们便做一场戏如何?” “做戏?我?”奚茗心道,她现下身受重伤还能配合卫景离做什么戏呢? “没错,”卫景离‘洞’悉了奚茗犹疑的心理,解释道,“若我教你假装重伤昏睡,如何呢……”卫景离附在奚茗耳边合盘托出了自己的计划,末了还不忘挑挑眉梢等待奚茗的回答。 “……你,这个骗子……”奚茗盯着卫景离一副胜券在握的欠揍模样,从牙缝里挤出“骗子”二字。 “骗子?你且看看当今朝堂之上又有几人是真正的老实人呢?”卫景离背靠‘床’沿,盯着墙上的“安闲自在”四个大字道,“既然‘他们’不择手段,那就休怪我不按规矩办事了……好了,快睡吧,养足了‘精’神明日才能演场好戏。”说罢,卫景离隔着薄被轻轻拍了拍奚茗的肩,像是在哄一个顽皮的孩子睡觉般。 卫景离手掌温柔的力道透过薄被直传到奚茗体内,‘激’起了一阵暖流。这种安稳的感觉很久都没有体会了吧?奚茗暗忖,颠沛流离、刀光剑影、政治‘阴’谋……太多纷繁可怖的事教她越来越疲惫和紧张,她都忘了原来这种安稳的感觉竟是如此美好。 这个下着缠绵细雨的初夏之夜,芳香的小室,温暖的被窝和眼前这强大的男子就仿佛照片一般定格在奚茗的脑海里。 奚茗不由甜甜一笑,道:“卫景离……” “嗯?” “没事……” “……找死么?” “卫景离……” “嗯?” “我梦到我的妈妈了……我梦到她在站在湖心的一个小洲上,我叫她,想拥抱她,但是那个小洲却飘远了,任我怎么喊叫妈妈都没有再回头……” 卫景离轻拍奚茗的手僵在半空,半晌他才淡淡道:“我知道,快睡吧,乖。” “不要,我们好久没有这么静静聊天了呢,平常你就知道给我摆臭脸!”奚茗一撇小嘴,继而笑嘻嘻地说道,“不过,我昏‘迷’的时候你都这么哄着我么?”但凡‘女’孩子,都是希望有人来宠爱自己的吧。 “啊……没有……”卫景离一时语塞,无措间干脆背靠着‘床’沿,不再看奚茗调笑的眼睛。 “哦?那……难不成你做了些别的?” 第一百三十五章 含元设宴,席间受辱 含元殿,整个定安城最为宏伟的建筑,其殿前方左右分峙翔鸾、栖凤二阁,台高数丈,白底朱边;大殿两侧设立钟、鼓二楼,与殿、阁由飞廊连接,整座建筑群可谓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此时钟、鼓楼前早已布满了夹道的仪仗队。但见那,‘侍’臣拂、宫‘女’扇,双双映彩;孔雀屏,含元殿,处处光浮。但闻那,礼乐威严,静鞭三响——好一派庆典阵仗。 入得殿上,便见数排案几整齐排列,位居正中最高点的金漆雕龙宝座上,卫稽正眼睑半阖,带着一抹高深莫测地笑意俯视着偌大殿堂上的英秀的文官、抖擞的武将,俊俏的四皇子、美‘艳’的阖国公主,以及——默默缩在人群末端的率卫——钟奚茗。 卫稽的气‘色’比起上次见到他时似乎差了不少,但仍不减其威严。龙椅旁设一金漆凤椅,里面坐着一名凤冠美‘妇’,长脸肤白,剑眉凤眼,鼻梁高‘挺’,嘴‘唇’极薄。眸子一弯,笑意‘吟’‘吟’地看向大殿内的众人,竟给人一种无端的摄人之感。 看来,那凤冠美‘妇’便是陵国的王皇后了。 “下官拜见陛下、皇后娘娘,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拜见大殿下、二殿下、三殿下、五殿下,四位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百官朝拜。 奚茗这才发现,原来堂下还立着陵国的其他四位皇子,个个盛装打扮,‘精’神飒爽地站在殿内自己的案几旁朝众人示意。 秦博雅上前两步,轻撩罗裙,浅红的广袖裙摆随之漾开。秦博雅姿态优雅地行礼,樱‘唇’微启,声如浅溪,道:“阖国秦博雅,负皇命出使大陵,拜见陛下、皇后娘娘!” “平身,”卫稽微笑着一抬手,垂首对秦博雅道,“想不到当年旨彦兄怀里那个满月的小公主竟已然如此亭亭‘玉’立了!皇后,你说是不是啊?” “雅儿,快来,让本宫仔细瞧瞧你!”一直微笑的王皇后对秦博雅招招手,一派慈母模样。 秦博雅提起曳地长裙,轻摇缓步地登上台阶,来到王皇后身侧。皇后伸手便拉住了秦博雅的柔荑,状似亲昵,笑意更甚,道:“果然不愧是‘阖国明珠’呢,真真是一代佳人呢!” “雅儿,殿内之人你可认识?”卫稽大手一直,介绍起来,“这是朕的儿子们,老大乾、老二元、老三亨和老幺贞,至于这老四离嘛,想来你也不陌生。”言罢,卫稽眼睛一眯。 “是啊,父皇说得不错,”堂下的卫景乾大步上前,目光灼灼地瞅着王皇后身边的秦博雅道,“当年三妹的大婚之礼上我们曾有一面之缘,想不到六年前的小妹妹如今真是越发倾国倾城了呢!” 卫景乾此话一出,卫稽显然对此有些不满,头颅一扬、眼睛一隼不再说话;顾善道则在堂下给卫景乾一个劲地使眼‘色’,只可惜他太专注于秦博雅的一颦一笑,完全忽视了顾善道的提醒;王皇后扭头看看卫稽,登时也是面‘色’突变,但又碍于身份不好站出来圆场。这时—— “大殿下所言极是。当日大殿下与四殿下在我阖国参加父皇与贵国三公主的婚典,雅儿本以为时光作祟、大殿下‘操’持国政会不记得我这个妹子了,没想到殿下竟还记得当日的一面之缘。今日殿下的一句‘小妹妹’,除去了雅儿初来乍到的拘束,听来真是倍感亲切呢!雅儿认为,不若我们几个兄弟姊妹找个好时间,一同喝酒作诗、谈天说地,不醉不归可好?”语毕,秦博雅粲然一笑,眼睛里闪着调皮的光芒。 “雅儿可真是男儿‘性’情啊,好,好!旨彦兄教了个好‘女’儿出来啊!年轻人不就该如此的么?哈哈……”卫稽忽然大笑起来。 堂下众人一听卫稽笑将起来,也纷纷附和着笑道:“是啊是啊!公主真‘性’情!” 王皇后的脸‘色’也缓和下来,煞是慈祥地拍了拍秦博雅纤白的手背,秦博雅则笑着对其微微颔首;经过方才这么一来一往,卫景乾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仪,面‘露’尴尬地讪笑两声,识相地在卫稽的眼皮子底下退到一旁。 卫稽‘摸’了两下‘唇’上‘花’白的胡须,对秦博雅亲切地说道:“雅儿已然见过我大陵的中流砥柱了吧!这是我陵国的顾司徒,那位是刘‘侍’中,宋将军,还有张太常……” 卫稽点着殿内的百官向秦博雅一一介绍,除了一人——钟奚茗。 奚茗站在队伍最末,仰头望着高台上美目含笑的秦博雅;看着卫稽将殿内的每一个人介绍给她;看着她朝每个人有礼地颔首示意;看着所有人在卫稽一声“诸位爱卿,请入席!博雅公主的接风宴即刻开始!”的命令中各自按照官阶落座;看着坐在右手边第一排的卫景贞奇怪地瞧着她…… 人群散去,偌大的殿堂上顿时只余奚茗一人傻傻地,静默地站在中心。 含元殿的殿堂极致的富丽堂皇,八根鎏金蟠龙圆柱分立殿内八面,中间红毯铺就,高台两侧布满案几,几上美酒醇香,果盘‘诱’人;含元殿里的人极致的高贵,卫稽一身明黄,王皇后九尾凤簪,各皇子‘玉’面高冠,百官锦衣华服,只有奚茗一身素衣紫边,发系青带,不施粉黛。奚茗心里冷哼一声,钟奚茗啊钟奚茗,你这是在做什么?你又算什么呢? “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跟上我!”清冷的声音自奚茗耳边响起。 奚茗轻抬螓首,目光正撞上卫景离近在咫尺的眸子,那其中灼灼、冷静、了然、幽寂,甚至还有半分疏离。他是什么时候跑到她身边的? 见奚茗从恍惚中反应过来,卫景离收回视线,自顾走到左手边首排第二个位子——他旁边的第一个案几旁端坐的正是秦博雅。 奚茗行动机械地朝卫景离的挪去,挨着他坐定,二人同用一塌、共享一案。然而上至卫稽、王皇后,下至三、四品的官员的目光全体被吸引至卫景离这一桌,他们有狐疑的,有诧异的,有不解的,更有等着看好戏的。 奚茗察觉到原本热闹轻松的氛围似乎有些异变,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端直被吓了一跳——秦博雅对面的大皇子乾正扬眉朝自己看过来,满眼的诧异,然而只是片刻,他的嘴角即带上了一抹讽刺的笑意;正对面的二皇子元则一直低着头,看不出情绪;三皇子亨目光朦胧,表情并无甚大的变化,眼神在卫景离和奚茗脸上扫视了一下,复又低下头饮下了一盅酒;奚茗右手边的五皇子贞先是蹙着眉头瞅了奚茗几眼,奚茗从中明显读出了“老‘女’人,你疯了么?!”的意思,但只一瞬,卫景贞又咧嘴笑了起来,满目邪气。 至于高台上的皇帝、皇后,奚茗始终没敢抬眼去瞧,想必他们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喂,皇子席位是一人一席……老‘女’人,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卫景贞身子微倾,探出脖子凑近奚茗,压低声音道。 奚茗瞠目——难怪大殿上一票人等皆面目奇异,原来是她一介小小率卫竟敢在含元殿上当着外国贵宾的面与皇子同桌!再细一看,案几上摆着的确实只有一只酒盅,一副碗筷而已。 卫景离,你丫害惨我了!奚茗心里一阵哀嚎,额头也不由渗出一层急汗,身后数排官员投‘射’来的目光扎在她的脊背上,又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奚茗小猫似地缩着脖子、垂着头,膝盖一提,暗地里向后挪了挪,再挪一挪。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移到卫景离身后,就权当是他的保镖了!咦,怎么挪不动了? 奚茗余光一瞟了,竟见卫景离的大掌正稳稳压着自己的膝盖,教她使不上力气再多动一下。 “喂喂,你干嘛?!后面人在看呢!”奚茗偷偷扭头瞅了一眼身后表面热闹寒暄、实则目光尚未从自己身上散去的百官,赶忙拍打卫景离的手背,低声道。 “坐过来不就看不到了?”卫景离气定神闲地道,继而左手执起酒盅,仰头饮尽。 “你……”你这个败类!任凭奚茗如何朝卫景离挤眉‘弄’眼,他继续目视前方,手掌放在奚茗膝盖上,一派光明磊落的模样。只是二人的姿势在背后的百官看来则是卫景离手抚上了奚茗的大‘腿’,相当暧昧。 无奈,奚茗之内跪着朝卫景离挪回去,紧贴着他,咬牙低声道:“满意了吧?!难道今日我被当众羞辱地还不够么?!”卫景离,你到底要让我丢脸几次才心甘?! “来人,再去拿一副碗筷、添一个酒盅。”卫景离并不搭理奚茗,自顾侧身对候在一边的宫婢道。 几乎是立马,奚茗的面前就布上了一副碗筷、一个酒盅。 “想吃什么?”卫景离终于将目光锁在奚茗身上,笑眯眯地问道。 “你疯了么?”奚茗几乎窃语地回道,同时眼睛朝皇帝卫稽的方向瞟了一眼,示意卫景离高台上的那两个最高权力者已然面‘色’不佳了! “他们不是不会在意的么?”卫景离同样窃语似地反问。 一语惊醒恍惚中的人。奚茗心中顿时抚过一阵暖流——卫景离是在反击,反击卫稽方才对她的羞辱和无视。 今次皇上“特许”她上殿,摆明了就是要让她难堪,先是将所有在堂之人介绍给秦博雅而唯独省略她,目的无非是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后是为所有人安排了席位而唯独忽略了她,就是要让她知道这里没有人欢迎她、她根本入不了卫稽的眼;而现在卫景离的做法正是让卫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若是卫稽看不下去而出言呵斥,则驳了他方才有意当奚茗是空气的铺垫,如今他则只能眼巴巴看着、在一旁气得直吹胡子。 喧闹中卫稽忍不住压低声音猛咳几声,惊得身侧的王皇后厉声责宫人们端茶送水。 堂中看似热闹的氛围一时间竟有些紧张。 第一百三十六章 席间暗战,无烟火并 堂中看似热闹的氛围一时间竟有些紧张。- 所有人饮酒、举箸的行动都静止了下来,所有人‘交’谈、寒暄的声音皆戛然而止,众人的视线重新聚焦在低声咳嗽的卫稽身上。 待身子稍微平复后,卫稽朝身侧的皇后做个无恙的手势,‘挺’起脊背,眯起‘阴’晴不定的眸子,声音沙哑道:“怎么?看来着宴会的氛围尚不够热烈啊。来,奏乐、起舞!” 皇命一下,大殿边缘的乐师们赶忙奏起典乐,待命多时的舞姬自含元殿大‘门’鱼贯而入,在殿中红毯上和着乐曲曼舞起来。 含元殿一时歌舞升平。卫稽的双眸似是阖了起来,教人看不清视线,他举箸夹了一口美食,细嚼咽下后,殿内的一干人等才算松下绷紧的神经,再次投入到这盛大宴会所应有的热闹氛围中。 奚茗无暇念及周遭‘乱’哄哄的环境和舞姬翩若惊鸿的舞姿,只看得红毯对面的乾、元、亨三位皇子皆手执酒盅款款穿过舞群向对面行来。 “整个大殿内能够入席的‘女’子除了皇后外也就是你这‘女’人和那个什么博雅公主了,你们虽然临席而坐,但人气可真是云泥之别啊!”一个略显童稚的声音冷不丁地在奚茗耳畔响起。 奚茗猛地回头,正对上卫景贞那双邪魅、调笑的眸子。奚茗横了不知何时凑过来的卫景贞一眼,心想这小鬼有时真的顽劣得和他四哥一样欠揍!不过同时,奚茗也在心里暗叹,卫景贞说得不错,确实是……云泥之别。 此刻,那天上飘‘荡’的白云正被陵国的三位皇子围在中心,四人有礼地寒暄、敬酒。一转眼,原本蹭在奚茗身旁的卫景贞也端了酒盅上前站在比自己高出半头的秦博雅面前,童颜绽放,甜甜地唤道:“贞儿敬雅姐姐一杯酒!雅姐姐,你可真是贞儿见过的最美的人了呢!”言罢,举酒一仰而尽。 哼,好个阳奉‘阴’违的小鬼!方才还称人家是“那个什么博雅公主”,现在立马改口叫“雅姐姐”,这一家子都是影帝培训班出身的么?! “那个……你不用过去吗?”奚茗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专心吃菜的卫景离,忍不住问道。 卫景离并不着急回答奚茗的好奇,咽下食物后放下碗筷,缓缓扭头盯着奚茗的双眸,目光微灼,徐徐道:“你希望我去么?”。 奚茗语塞。她希望么?当然……不! 奚茗的一双眸子由于昨夜的哭闹显得有些浮肿,她只与卫景离对视了短短几秒便没了底气,哀叹一声缩了脖子、耷拉下脑袋不言不语。然而,卫景离仍是紧紧盯着她,盯着她那双微胀的眼。 趁着大殿之上人声鼎沸,卫景离自斟了一盅酒,举杯送至‘唇’边,薄‘唇’微启却并不饮酒,他缓言道:“我问你,所谓‘一夫一妻’的说法,你是从哪里听得的?” 什么意思?!奚茗猛然抬首,正撞上卫景离探究的目光,而奚茗眼神中的慌‘乱’和震惊显然出乎了卫景离的意料。她为何会慌‘乱’和震惊?卫景离眼中又多了几丝犹疑的意味。 “我……那个……”奚茗的眼神开始闪烁起来,支吾半晌才低头掰着指尖道,“小时候看我爹三妻四妾的,我娘过得很是凄苦……就想,如果‘一夫一妻’可能会更完满些吧……” 卫景离将‘唇’边的酒饮尽,然后目光幽幽地锁住奚茗,一字一顿地道:“你不是说,以前的事,你早已忘却得差不多了么?” 奚茗愕然。卫景离竟然抓到了她前言后语的矛盾,他,是察觉到了什么吗?如果是,那么他会将她视作“妖‘女’”么? “四弟!” 终于,一声低沉的招呼突入进这尴尬的氛围中,奚茗松了一口气,抬首看着说话的来人——卫景乾。 卫景乾偕同元、亨、贞三兄弟和博雅公主来到卫景离的案几前,举起酒杯对卫景离道:“四弟,你看你,怎地也不知过来给博雅公主敬上一杯?倒像是冷落了公主呢!” 若论特长,恐怕卫景乾最擅长的便是于不温不火间,空口杀人于无形吧。不久前在宣政殿上煽风点火透‘露’卫景离“只要美人无心江山”的是他,今次当着秦博雅的面点到即止地表明卫景离在故意冷落她这个远道而来的贵宾的也是他,还真是个无耻之尤。奚茗恨恨地撇撇嘴。 卫景离起身,瞬间压下心头对卫景乾的厌恶,譬如有关杨溢,譬如有关他的母亲——王皇后。卫景离举杯应和卫景乾的话对秦博雅颔首致意道:“大哥说得极是,是我疏忽了!公主!” 说着,卫景离举起酒杯示意,继而仰头饮尽杯中酒。 “四殿下哪里话,雅儿只当今次的这场宴会是我们几个兄弟姊妹的叙旧之宴,不用拘泥俗礼,你说呢?” 秦博雅粲然一笑,抿了一口酒,目光微转,定格在奚茗身上,她言道,“这位是?” 奚茗一怔,匆匆瞟了一眼卫景离,答道:“我是……” “哈,雅公主,你这一路上没听人说吗?这丫头可是我四弟的近身率卫呢,可算是‘声名在外’啊!对吧,钟奚茗?”卫景乾打断奚茗的介绍,言语中加重了“声名在外”这四个字的发音,教人直观地感觉到他话中带话。 一时间,元、亨、贞三位皇子和奚茗都有些尴尬,只有卫景离面无表情,仿若铜墙铁壁般无惧任何流言蜚语。 秦博雅不改笑容,善意地朝面‘色’不佳的奚茗点点头,道:“钟奚茗?人淡如茗,这名字真的是很切合钟姑娘典雅、淡然的气质。看样子,你比我尚小几岁,日后你我便姐妹相称如何?来,我先敬妹妹一杯薄酒。”语音一落,秦博雅广袖一遮,饮下一杯酒,优雅与豪情自其举手投足间展‘露’无遗。 这就是大国公主的风范么? 奚茗笑笑,同样举起酒杯,满满一盅酒,一饮而尽,脑子里却回响起卫景贞说的那四个字——“云泥之别”。 “既然我们几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都聚在一起了,不若干脆拼桌而食,叙叙旧如何?”卫景乾提议道。 在场的各人相觑一眼,都表示同意,随即召唤来宫人,将四个案几并拢在一起,组成方桌,秦博雅、五位皇子依次入座,奚茗见皇子们都没有反应,便硬着头皮挨着卫景离坐下了——凭着直觉,卫景乾此番提议似乎另有目的,总之,这个人心思‘阴’鸷,不得不防。 “啊,对了,老四,我听坊间传闻,你昨日带人砸了西市最大的酒楼之一临风居,可有此事?”卫景乾抢先“开火”。 第一百三十七章 皇子争锋,如坐针毡 众人都把视线聚焦在卫景离的脸上,只有奚茗仿佛被窥得了**般默默垂首,心道不好。果然,“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是条亘古不变的真理! 卫景离面无表情地道:“倒也称不上‘砸’,只是教训了临风居的几个豪奴罢了。” “哦?竟还有此等事?传闻四殿下内敛温润,缘何会如此大动肝火与一个酒楼过不去?要知道那可是谷国人开的呢!”秦博雅眨了两下水灵灵的大眼睛,语气天真地问道。 秦博雅的这一问,让卫景乾‘露’出了满意的笑,显然,他的铺垫已然足够。只是这倒教奚茗直接抬不起头来了。这可怎么回答?难不成和盘端出真正的原因?若是如此,只怕到时卫景离“要美人不要江山”的名头会让卫景乾伺机坐得更实。 “嗯,没错,只是寻人而已。”卫景离语气平缓地道。 “寻人?谁?”秦博雅追问道。 “钟奚茗。”卫景离一字一顿地、平静地道出奚茗的大名。 一圈众人皆惊诧。 元、亨、贞三位皇子面面相觑;卫景乾似乎也有些意外卫景离竟然如此平静、直接地就道出真相;秦博雅细眉微颤,一副了然的神情抿了一口酒;奚茗心里倏然‘抽’紧——卫景离这厮是疯了吗?!她人就坐在当场呢,他怎么还能做到若无其事地念她的大名? “所以嘴‘唇’受了伤?”卫景乾‘唇’角勾起一抹‘阴’笑。 奚茗又是一惊,他‘唇’上的伤口不是昨夜她咬的么…… 众人的视线纷纷投‘射’在卫景离紧抿的嘴‘唇’上,只见下‘唇’瓣处确实有一个小小的伤口,结了黑‘色’的痂,若不是卫景乾点出来,不会有人会将注意力放在这点“瑕疵”上。 卫景离沉默不语。 卫景乾见卫景离自顾斟满一盅酒,以为自己要卫景离在秦博雅面前难堪的目的已然成功大半,用下巴指指奚茗,乘胜追击道:“传闻四弟你与这个丫头素来‘关系’异常之好,昨日又怎会带人大动干戈地去寻她,结果还自己伤了嘴、闹得满城风雨?你们俩之间,发生什么了么?呵,不过,今次你俩竟然还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实在是难得啊!老四,‘挺’有一手啊!” 这回,包括奚茗在内的一席所有人都紧紧地盯着卫景离,等着他作答。然而卫景离似乎毫无反应,拿过酒壶异常缓慢地斟酒。从奚茗的角度仰视过去,卫景离的轮廓似乎比以前更加有棱角,星目剑眉,眼睑微垂,‘精’光半阖,带着伤口的‘唇’瓣紧抿,模样英俊非常,神态自若有如运筹于股掌间。奚茗的心脏不由跳漏了一拍。 似是许久,卫景离斟满酒盅,姿态潇洒地饮尽‘露’浓笑,启‘唇’,散淡地、平缓地道:“茗儿‘心平气和’地坐在我身边,是大哥‘意料之外’的么?” 卫景离……他在反击! 奚茗不可置信地盯着卫景离的侧颜,他直勾勾地看着卫景乾,目光镇静、朦胧,甚至还有一丝……凶残。 卫景离的目光有如一支军队般摄人,直看得卫景乾不安地晃动了下/身体,将目光移开,不再与他对视;卫景元面对卫景离‘露’出的目光陷入了深思;卫景亨仍一副局外人的模样,打量着当局的每个人;卫景贞则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般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瞅瞅那个;秦博雅此时只是微笑着垂目不语。 “你……这是什么意思?”卫景乾迫于卫景离的目光,艰难开口。 “大哥,你觉得呢?”卫景离反问。 酒席氛围,瞬间冻结。 卫景离的反问不由令奚茗一震。看卫景离的反应来推断……难道杨溢确实是大皇子派来的么?昨日槐树林里情形‘混’‘乱’至极,杨溢临死前将说未说的话、语焉不详的提示其实最让人痛苦,留下了足够的空间让人遐想、猜测,他果然,到最后都不打算让任何一个人好过! 若是真如卫景离所示的那般,那么卫景乾确实应该诧异她会乖乖出现在卫景离的身边了——灭‘门’之仇该如滔天之恨。 “哎,我说啊,那些个坊间传言有什么趣味?我看我们还是研究一下明日该介绍雅公主去何处游玩比较好。”卫景亨悠悠然道。 卫景乾见卫景亨出面圆场,顿时从卫景离紧‘逼’的注视下松懈了‘精’神,一拍案几道:“没错没错,老三说得对极啦!咱们定安城可是有不少景致值得一游呢!雅公主,我看不若我们几个兄弟带你去一一见识见识?” “有几位皇子拨冗为雅儿做向导,雅儿当然是求之不得呢!”秦博雅笑道。 “如此甚好!第四,你觉得呢?”卫景元终于开腔,对卫景离说道。 卫景离看了一眼卫景元,在一片静默中蓦地一展笑颜,点头道:“好!” 见卫景离‘露’出笑容,奚茗终于不禁瘫软了下来。不论他的笑是否是逢场作戏,但终究他是克制地没在含元殿上直接上前扼住卫景乾的咽喉,确实教奚茗暗自松了一口气。至于这卫景乾……看来,杨溢的死让他和卫景离的敌对关系从暗处彻底曝‘露’在了明处,而且战争一触即发。 霎时,奚茗所在的这桌酒席再次融入到了大殿内喧闹的热烈氛围中,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了一般。 “喂,老‘女’人!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卫景贞一脸好奇地凑到奚茗耳边低声问道。 “死小鬼,你娘没教过你不该知道的最好不要多问吗!”说着,奚茗直接上手狠狠捏了一把卫景贞丰润的脸蛋。 同时,一道目光越过卫景贞向奚茗投‘射’过来,奚茗抬首一瞧,正对上三皇子亨的笑眼。奚茗心里咯噔一下——对了,杨溢不正是卫景亨的手下吗?他方才还为卫景乾圆场来着,难不成…… 奚茗看着卫景亨带着笑意的致意,越思索便越发觉得他的目光颇具内含,完全忽略了身边吵吵闹闹控诉被她捏了脸蛋的卫景贞。果然,这个卫景亨同样深不可测。 不多时,大殿上的百官便纷纷聚集过来向秦博雅和五位皇子敬酒,其中刘垚过来的时候还不忘用那双杀人的“招子”狠狠地剜了奚茗几下,直看得奚茗一阵哆嗦。 纵然礼乐阵阵,舞姬婀娜,直到宴会结束,奚茗也没吃真的吃几口菜、饮几口酒。 待到散场,奚茗才对着整场宴会都和自己打闹不已的卫景贞叹道:“终于结束了,简直是场炼狱!” 卫景离闻言,向奚茗投来莫测的目光,片刻后,绝袂而去。 第一百三十八章 温馨提示,皇后之意 含元殿上的宴会像是一场暗战,眼神为刀,言辞为枪,这样表面上轰轰烈烈、富丽堂皇的宴会,往往杀人于无形。-叔哈哈- 好不容易捱到死里逃生,奚茗尚未喘足一口气,就被一阵人流挤得朝麟德殿行去——以王皇后为首,带领着一众宫人,牵着秦博雅一路走走停停,为她介绍大明宫内的各处楼阁和景致。 不出意料,五个皇子也伴其左右,尤以卫景乾最为热情,不断配合着自己的母亲侃侃而谈;紧随的二皇子元偶尔笑着附和几声,也算主动;三皇子亨和五皇子贞则一脸笑意;只有卫景离神情淡然,嘴角微勾,似笑非笑。 奚茗跟在队伍最末,心想真不愧是秦博雅,走到哪里都是乌泱泱的人群涌动,照卫景乾如此详细的介绍法,待走到麟德殿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呢。正在思量间,略显童稚的声音再次在奚茗耳边响起—— “呵,你是铁人么?竟然如此刀枪不入?!方才宴会上那般受辱,换做是我,恐怕早就跳进这太液池里去啦!” 奚茗白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从队伍最前飘到最末的卫景贞,没好气地道:“碰上现在这般阳奉‘阴’违、大献殷勤的好时机,换做是我,也不会跑到队伍末端来,而是扯着人家的袖子故作天真地喊人家‘雅姐姐’啦!” 卫景贞闻言,眉梢一挑,随即挑起嘴角邪恶地一笑。他虽年纪尚幼,但生在皇家自然比同龄孩子早熟早智,奚茗这点小心思他当然一眼就瞧得出来——她这是嫉妒!‘女’人嘛,都这样!他的亲娘马淑妃不就和王皇后闹了二十几年了么,王皇后嫉妒马淑妃的妩媚得宠,马淑妃觊觎王皇后的鞠衣后位,这无非都是‘女’人的天‘性’。 “哼,”卫景贞从鼻子里哼出声来,盯着队伍最前低声道,“还哪里轮得到我上去献媚?” 奚茗循着卫景贞的目光看向滔滔不绝、和王皇后一唱一和的卫景乾,心中不免疑‘惑’,卫景乾对秦博雅大献殷勤她还可以理解,而王皇后如此“凑热闹”就显得有些不寻常了。 “我看,他们是打算抢人了!他们也不想想,人家一个大国公主岂会委屈自己给一个皇子做侧妃?难不成将现在的正妃休了?”说到这,卫景贞瞥了一眼奚茗。 奚茗身形一顿,卫景贞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明,卫稽要将秦博雅赐婚给卫景离的心思已经路人皆知到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都看得出来的地步了? “照今次的情形来看,你这个‘女’人恐怕暂时是做不成我四哥的妃子啦!”卫景贞如此毒舌,完全无视奚茗刀锋一般杀过来的犀利眼神,自顾自讲道,“虽然你注定不是我四哥的妃子、入不了宫,但我还是慈悲地提醒你,最好……行事谨慎些,尤其,不要教什么人盯上了都还不知道。” “什么意思?” “方才出含元殿的时候,皇后行过你身边时你兴许没注意到,她看你的眼神……就好像要把你吃掉一样的凶狠,”卫景贞压缓了步履,拽着奚茗和前面的宫人拉开了些许距离,继续道,“‘女’人,你可得感谢我对你的提醒,不然依你那少得可怜的智慧,恐怕明天就要被人抹杀在麟德殿于无形了呢!” “什么叫少得可怜的智慧?姐姐攀登人类智慧高峰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奚茗忍不住敲了一下卫景贞的额头。 不过,这个小鬼的话确实是一记警钟,那个王皇后……孙瑭公之前说的那个“不久之后就会遇到”的对手,果真是她么? “开裆‘裤’是什么?总之,如今你和我四哥,还有那个阖国公主同驻麟德殿,人在深宫中行走,身不由己的同时也得谨言慎行,懂了吗,笨‘女’人?”卫景贞似乎对奚茗对其额头的爆栗毫不在意,‘摸’了‘摸’额角道。 这个小鬼……难得在这个不是宰人就是挨宰的世界里还有一个人愿意送你些提点,即使句句犀利,字字欠‘抽’! “真没想到,你这个小鬼还‘挺’贴心的嘛,竟然也是暖男一枚呢!”奚茗感‘激’地捏了捏卫景贞滑腻的脸蛋。 卫景贞登时红了脸,毫不犹豫地打掉奚茗的“咸猪手”,瞪着圆圆的眼睛愤然道:“我、我是看在我四哥的面上才帮你的!若不是我四哥对你上心,我才不会理你这个‘女’人!又笨、又丑、脾气又差,三番四次以下犯上、目无尊卑,简直不可理喻!” 卫景贞的一番控诉连珠炮似地发完,奚茗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直接左右开弓,捏着卫景贞两侧的脸蛋,道:“小鬼,你脸红的样子好可爱啊!” 接着,毫无意外的打闹。 队伍后端的宫人们听到声响,纷纷回头去看,奚茗和卫景贞相互捏着对方脸蛋瞬间凝固当场,奚茗尴尬地正待松手,岂料卫景贞一个杀人的眼光扫过去,惊得那几名回头的宫人倒‘抽’一口气,赶忙缩着脑袋转过身去紧走几步,一副“主子在上,奴才什么都没看见”的恭顺样。 于是,继续开掐。好在,队伍呼啦啦蜿蜒了十几丈,行在最前的人根本察觉不到后面的闹腾。 …… 和卫景贞一路肢体打闹、言语挑衅,时间也算过得飞快,一转眼,一行人终于到了眼前专‘门’用于接待贵宾的麟德殿了。 李锏携除奚茗外的四名近身率卫立在殿前恭迎,而卫景贞也趁机跑回队伍最前,跟在卫景亨身后。 王皇后当先昂首进入麟德殿的正殿内,秦博雅、五位皇子紧随其后,余下的宫人们则训练有素地散在大殿外守候,个个低眉顺眼。 人群甫一散去,久里、李葳等人便朝奚茗跑来。 “还好么?”久里紧紧抓住奚茗的胳膊,关切地问。 “没事,算是蹭了皇家的一顿饭呢!”奚茗笑笑,拍拍久里的手背,殁去了宴会上发生的一切不愉快。 久里犹疑地盯着奚茗的眸子,见其中闪着明显躲闪的光芒,便心中有了几分计较——皇家的饭哪有白蹭的道理?这十几年的人生经历告诉他,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若你想得到,必有所失去。然而久里并未戳穿奚茗的谎言,只是点点头,再她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一边的李葳赶在李锏、持盈和持锐的前头,兴冲冲地拉着奚茗问起皇家盛宴的排场、各种菜‘色’来和舞娘身姿来。奚茗也就干脆借着李葳扔过来的各种问题顺道把话题引向轻松的一头,避而不谈不久前的暗战。 几个年轻人就这么在殿前聊了起来。李葳唾沫横飞地说起这个麟德殿如何如何奢华无匹,宫人如何如何数量惊人,备好的食物如何如何美味等等。 据李葳说,他们即将进驻的麟德殿是大明宫专‘门’用来接待外国使节、宾客的大殿,由三重殿连接而成,其规模仅次于含元殿。奚茗这才得空仔细观察起眼前的大殿来。果然如李葳所述,这里是大明宫内唯一的“三殿”,而卫稽腾出了整座大殿给秦博雅,以安排她手下的一众人马,也足可见其对秦博雅此番来访的重视程度了。而奚茗,则将追随卫景离进入麟德殿,和秦博雅低头不见抬头见了。 年轻人聚在一起聊天向来都是道古论今、毫无边际,又和久里、李葳几人说了一阵今日迎接秦博雅的豪华排场,就见前殿的宫人们纷纷低眉顺眼地自两侧退开去,王皇后随即率先自殿内摇曳着身姿踱步而出,九尾凤钗摇晃几下,在日光下绚丽夺目。 “行了,该叮嘱的本宫也都叮嘱过了,雅儿你暂且在这麟德殿住下,陛下也让老四随你一同进驻,万一有个什么事也好相互照应……”王皇后握住秦博雅的手,替她整了整衣襟领口,笑道,“当然,若是有事雅儿也可以差人去寻乾儿,虽然乾儿的王府在宫外,但毕竟也不算远,你们这些年轻人在一起也热闹不是?” 秦博雅甜甜一笑,对着王皇后点点头。 王皇后一双凤眸颇具深意地眯成两道月牙,轻轻拍了拍秦博雅的手背,又微微侧身对着五位皇子道:“好了,都不用跟着了。你们几个年轻人也好些年都没见着面儿了,都留下来陪雅儿说说话,赶明儿带她逛逛定安城也不错。本宫就不搅扰你们叙旧了,走了,走了!” 王皇后像足一个自叹年迈的老‘妇’一般摆着手作势要离开,卫景乾本想送送她,却被她拦下了,卫景乾见状也只好作罢,重新回到秦博雅身旁目送王皇后离开。 奚茗随同李锏、久里几人退开几步,行礼恭送皇后离开。奚茗低着头,余光瞧见宫人们纷纷曳着裙摆离开,蓦地,一个黄罗鞠衣停在她眼前。惊诧之余,奚茗甫一抬眼,正对上王皇后睨视的目光,那目光不知是否由于斜视的关系,竟显得尤为凌厉。 那目光在奚茗的脸上停留了短短的两三秒,却令奚茗心生寒意,身子不由向后一挫,身边的久里察觉出她的不自然,眼疾手快地在她腰后一托,稳住了奚茗‘欲’坠的身形。 遽然间,王皇后的一双凤眸再次弯成两道月牙,那股凌厉也早已不见踪影,而她嘴角掀起的一抹笑意却更让人在大热天里不禁寒颤。 明明是笑,却笑得如此教人‘毛’骨悚然,如果真的是孙瑭公先前所说的即将要面对的对手,那么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否正如她那教人猜不透年龄的外表一般,那样的高深莫测呢?奚茗的心里顿时一片寒凉。 “对了,过几日就是中元节了,乾儿,到时你可要好好张罗张罗!”王皇后不着痕迹地转身朝卫景乾喊话道。甚至,让旁人以为她仅仅是突然间想起了要再叮嘱一番才停顿了一下。 “是,孩儿记住了!”卫景乾行礼道。 王皇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带着一众宫人头也不回地绝袂而去,再也没看奚茗一眼。 “嘿嘿,这回你可是瞧见了吧,像不像要吃了你?”不知何时,卫景贞钻到奚茗和久里的中间轻笑道。 奚茗见卫景贞突然出现,一副惊魂未定后又见了鬼一般的表情,伸手重重拧了卫景贞的脸蛋一下,引得李锏、久里、李葳这几个人惊吓和诧异全写在了脸上。 朝大殿‘门’口立着的卫景离看去,见他正低头和浅笑的秦博雅说着什么,奚茗的目光瞬间黯了下去。然而,似乎是有所感应般,卫景离俊颜微抬,虽然还在和秦博雅、卫景乾等人说着话,眼睛却向奚茗瞥了过来。 目光接触了短短一瞬,奚茗便仓惶间垂首不再去看。她总觉得,方才王皇后的那个凌厉的眼神像是一个警告,具体警告的是什么她暂且还不清楚,但她确定的是,在这深宫中她得万事小心,尤其,她要注意和卫景离之间的关系…… 突然,感觉到有人在拉她的袖子,奚茗偏头一看,入眼的正是卫景贞那张嬉笑着不怀好意的脸。 “听皇后说了么,马上就是中元节了,出宫玩玩?”卫景贞扬起一侧的嘴角邪魅一笑。 “五殿下,什么什么?出宫玩什么?”李葳耳力惊人,听到卫景贞的提议后一个箭步冲过来,‘激’动地问道。 “你最好老老实实待着,不要又砸了人家的摊子,我们现在行事必须小心!”久里扣住李葳的肩膀,给他泼了一盆凉水。从奚茗今天的表现来看,她应该受到了不小的压力,在这样的情形下,最好事越少越好,若是出宫,不晓得会遇上什么样的危险,若是给人抓住什么把柄可就难收场了。 “无妨,届时只怕连那个公主都会被我大哥带着出宫玩耍呢!你们,免不了的得去!”卫景贞骄傲地一仰头。 李葳听卫景贞都这么说了,当然是欣喜地直欢呼,惹得一旁的持盈和持锐一阵苦笑,想来又要给他收拾烂摊子了!李锏、久里则略显诧异地打量起‘混’在他们中间的这个五皇子,一脸的不解。 没错,这个卫景贞确实令人不解。他方才竟然当着他们这几个率卫的面不对皇后用敬称,对秦博雅直呼“那个公主”,唐突而草率,然而他却又是个比同龄孩子成熟、智慧的皇子,与他先前的作为实在相佐。 这个卫景贞,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喂,‘女’人!”卫景贞抬脚在发呆的奚茗‘腿’肚子上就是一脚,扬着头,睨着眼道,“中元节给我准备好足够的银子,至少百两,就这样!” 言罢,还未等奚茗拒绝,卫景贞手一背,趾高气昂地回到大殿里和他的哥哥们一样,围着秦博雅转了。 “这个……死小鬼!”奚茗咬着牙狠狠跺了跺脚。这小子怎么和他四哥一样,从来不听听别人的意愿! 久里、李葳、持盈和持锐几人盯着奚茗一脸的不可思议,李锏则静默着离开了。 看来,七月十五的中元节也不会太平了,奚茗软着身子长叹一声。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中元节至,组队出宫 七月十五,中元节。 “中元节”又称“盂兰节”,是祭司土地、先祖的宗教节日。在这一天,定安城总会开设数不胜数的大小道场以供百姓们做法事;庙宇的香火也几乎是全年中最旺的时候;‘妇’‘女’们则会结伴道河边、湖边放‘花’灯,以此普渡魂魄;孩子们则会成群地举着荷叶灯穿街过巷…… 人们对于宗教的敬畏从来都不会因为身份的高低、情绪的悲欢而有任何差别。中元节这种在民间异常隆重的节日在大明宫中也同样具有极重要的地位。 早在几天前,大明宫里的宫婢们就开始做起了‘花’灯,在纸灯上涂上自己喜欢的颜‘色’,写下寄语。如今,放‘花’灯这一重要仪式,已然渐渐演变成了许愿的方式了。宫里也摆开了一个大型道场,供后宫的娘娘们做法事。 在这种节日气氛的渲染下,初来乍到的秦博雅自然也受到了感染。奚茗记得秦博雅给卫景离说过,她们阖国也有中元节,但过法不一样,虽然也是“鬼节”,但由于忌讳鬼魂,这一天里整个国家都不会使用‘艳’丽的颜‘色’,气氛肃杀之极。她没想到,在大陵,对于亡魂的超度竟然可以办得如此热闹。 那还是奚茗等人入驻麟德殿的第二天,休整了一整天的秦博雅看到宫婢们都‘私’下里制作‘花’灯,便一时新奇,也命人找来了材料要自己制作一番。 大皇子卫景乾连续几日每日都要来麟德殿一趟,虽然嘴上说是来看看秦博雅是否缺什么物什,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厮无非就是来献殷勤的。因此当他看到秦博雅支着额头思考该怎么制作‘花’灯时,立马命人送来了一只做工‘精’美的粉‘色’荷‘花’状的‘花’灯。 秦博雅虽然收下了卫景乾送的灯,却笑着说道:“大殿下的心意雅儿心领了,但雅儿认为,只有自己亲手做出的河灯才能载满雅儿的祝福和祈愿,这才是对亡魂最大的普渡和敬意,四殿下你说呢?” 秦博雅回头去看坐在一旁的卫景离,得到他一个赞许的微笑。 卫景乾脸上自然有些挂不住,讪笑道:“那是那是!本王这还不是担心雅妹妹你从未做过‘花’灯么,纵然妹妹你冰雪聪明,初次上手也难免有些阻碍,特意送来这盏灯,供你拆解研究的!” 秦博雅笑笑,看了一眼守在‘门’外的奚茗和持盈道:“殿下真是细心周到,不过,还好有茗姑娘和盈姑娘在呢,雅儿正好可以向她们问询。” 卫景乾挑挑眉,只顾呷茶,再不言语;卫景离则将目光锁定在‘门’外的那个纤细的身影上;而奚茗早满心震惊地和持盈相觑一眼——在入驻麟德殿的两天里,她几乎从未和秦博雅正面相遇,更别说聊一两句天了,她怎么就突然提起她和持盈来了呢!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奚茗都迫于卫景离的“‘淫’威”,不情不愿地和持盈两个人陪着秦博雅做‘花’灯,两天下来,三个人做了足足十几盏灯,各‘色’各样的都有。 “你们说,在河灯上写下愿望真的会实现么?”秦博雅放下手里的画笔,轻抬螓首,透过窗户望向苍穹的某处。 奚茗和持锐相视一眼,思忖片刻后道:“信则有,不信则无。” 秦博雅略显诧异地看了一眼奚茗,继而朗声笑道:“真想不到你这丫头年纪不大,想得倒是‘挺’通透的。” 那是奚茗第一次看到秦博雅笑出声来,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公主也许并不像自己先前所想的那般高冷孤傲。 秦博雅忽然将目光投在忙着在河灯上题字的持盈,凑过去笑道:“盈儿写什么呢?让我瞧瞧……诶,怎么不让我瞧啊?哦,我知道了,是不是和那个叫什么……啊,对了,叫李葳的!是不是和他有关啊!” “公主,您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会为那小子写什么!”持盈不觉抬高了音调,急忙辩解。 秦博雅则大笑起来,拉着奚茗继续逗着持盈:“哎呀,盈儿你脸都红了,还说不是?我早看出来了,你们俩总是打打闹闹的,感情肯定很‘要好’,你说是不是啊,茗儿?” 奚茗讪笑着附和几声,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虽然连续几日秦博雅都和他们这些率卫们同住麟德殿,但毕竟尊卑有别,他们分住不同的殿宇,要想见上一面也不算容易,而秦博雅却对持盈和李葳间的打闹了若指掌……那么,是不是说,她也对自己和卫景离之间的所有纠葛一清二楚呢…… 恍惚间,奚茗隐隐看到‘门’口竟立着卫景离,他的目光直直地‘射’过来,不偏不倚地打在她身上。奚茗出于自我保护意识,连忙低下头,不再看他。 这么多天,卫景离的目光总是会从她脸上掠过,当她跟着秦博雅送‘花’灯送给他的时候;在她当着秦博雅的面刻意避开他的时候;在她不经意撞见秦博雅和他在凉亭内喝茶聊天的时候…… 正思量间,李葳一把将奚茗的房间‘门’推开,其后还站着久里、持盈和持锐。 李葳兴冲冲地对正在收拾东西的奚茗道:“茗儿,快点,后宫的娘娘们终于做完法事了,主上和大殿下、五殿下也都赶来了,就等着出发了!” “好啦,别催啦!”奚茗边说边抱着自己的‘花’灯,拿着桌子上的满满一袋银子跟着‘门’口的几人一齐跟着卫景乾、卫景离、卫景贞和秦博雅出宫去了。 今次毕竟过节,三位皇子皆着素人装扮,卫景乾一身宝蓝‘色’华服,即使站在人堆里,那身醒目的衣着加持着他颀长的身形,依然教他颇为引人注目;卫景离则低调许多,按照自己的喜好一身月牙白长衫,夏日傍晚凉风习习,拂过长衫下摆,显得俊逸若仙;卫景贞一身白衣,虽然脸颊上还是未退的稚嫩,但他偷瞧着身旁的卫景离,‘挺’着腰板,像是仿照卫景离似的,微扬起下巴,努力做出一副傲然的派头。 最令人意外的要数秦博雅了,奚茗本以为她会扮成普通人家的大小姐模样,没想到她竟然身着男装,将长及腰际的乌发高高束起,褐衫黑靴,腰系‘玉’带,不施粉黛,然而那眼盼流转之间、举手投足之隙,仍气质非常。 也难怪卫景乾忍不住赞叹道:“雅妹妹天生丽质,纵然不施粉黛又‘女’扮男装,也实在是难掩妹妹的高贵典雅呢!看来,本王得改口称呼这位俊俏的公子哥一声‘秦公子’了!” 虽说此次出宫有皇后特许,但毕竟这当中的正主们身份尊贵特殊,自然也少不了必要的安保措施。卫景离自不必说,身后跟着李锏和奚茗、久里这几个近身率卫;卫景乾则命他的手下率卫离他远点,以免扰了他的心情,更不用说那些待命在暗处的护卫了;一行人之后远远跟着六个豪汉身姿的男子,细看之下便可知其中两人便是那日随同秦博雅一同来访大陵的一品将军;卫景贞由于年纪尚幼,还没有自己**、成熟的护卫队,他那和二皇子元一样缩在自己王府里赏‘花’饮酒的胞兄——卫景亨就拨了几名护卫远远地跟着他。 至此,明处的一行人除了三位皇子、一位公主外,还有李锏、奚茗、久里这六个皇命的安全员;暗处的则是各家的隐形高手,一个个恨不得上去拔剑抵着对方的喉咙对个暗号,问候一声“你是哪家的”! 卫景贞这时候又凑到奚茗身边,一脸坏笑道:“喂,‘女’人!带够一百两银子了吗?” 奚茗眼睛一横,心里暗骂一句“这一帮纨绔子弟”! 自打几天前卫景贞这小鬼撂下一句“中元节给我准备好足够的银子,至少百两,就这样!”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她就开始四处借钱,借到最后,李锏竟然说他还欠着主子的不少钱,建议她直接找卫景离借钱,这样最快…… 虽然她心里也清楚,卫景贞毕竟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而且从他好心地提醒她在深宫中行事需小心的善行来看,她就是没准备银子,他也不会真的将她怎么办。 然而,随着中元节的临近,奚茗逐渐不安起来,想到卫景贞毕竟是皇子,要真的惹恼了他,他就是不狠治她也必然会给她小鞋穿……多方考量之下,奚茗还是屈从于内心“要在这个世界好好生活下去”的执念,决定多个朋友多条路,与其与卫景贞为敌,不如赶紧抱住这棵小树苗,等他长大了,说不定也是一棵可避风雨的参天大树呢! 于是,奚茗只得拉着老脸去向卫景离借钱。 “借银子?给谁?做什么?”听到奚茗摊着手掌要借钱的请求后,卫景离不免有些意外。 “没错,借钱。给你那个脸皮极厚、霸道无匹又幼稚无聊的纨绔弟弟卫景贞。中元节要用的,他教我备足百两,”奚茗将手掌伸到卫景离面前,一脸无奈道,“这么解释,你明白了?” 卫景离挑挑眉梢,深深地看了一眼奚茗,犹疑着:“贞儿?他缘何会让你备足百两银子?他跟你很熟?” 第一百四十章 欠款被坑,心生妒意 遵照卫景离的指示,奚茗可算做足了戏份。先是一副大病反复的模样在自己的闺房内写写画画,随后卫景离亲自前来将她所画的所谓《火‘药’秘录》放到前庭的外轩书房,然后便是等。 入夜,整个容王府陷入一片静寥。 奚茗躺倒在‘床’上,不论如何也不能入眠——卫景离这一计摆明了要“引狼入室”,顺便“清扫内庭”。如果今次真的有人前来盗取《秘录》,兴许能够放长线钓大鱼,只是这已过了子时,竟丝毫没有动静,难道是对手识破了他们的计划?也是,从那些“绿衣人”的身手和行动上来看,他们的大老板必然是个厉害角‘色’,若真是个狠辣人物必然不会相信卫景离忽然间拥有《火‘药’秘录》的消息。 不管了,就赌上一把!奚茗心道。再一‘摸’枕下藏着的三菱军刺和一把持盈送来的飞针,想到卫景离将他无息阁的隐卫悉数调来自己所在的西苑,才定下心来,无惧随时可能出现的袭击。 如此又捱过了不知多久,眼皮愈来愈沉的奚茗扫了一眼窗外,眼见天就要亮了,怎么还没有动静?看来是卫景离这个妖孽失算了,低估了对手的智商! 奚茗心一横,翻个身便打算睡死过去。堪堪合眼,就听屋外有悉悉索索的轻微响动,奚茗登时警醒,一个‘激’灵便从‘床’上跃了起来,不料竟扯动未愈的伤口,只疼得她呲牙咧嘴却不敢呼出声来。 待疼痛稍缓,奚茗自枕下‘抽’出三菱军刺,矮身移步至窗下,耳朵贴着墙面倾听,却再没捕捉到半点声响。见鬼了?奚茗心道。 就在奚茗耐不住‘性’子想要出‘门’探个究竟的当口,外庭有人高呼的声音自寂静中乍起——“有贼人!王府进贼啦!快来人呐!死人啦!”俄顷,‘门’户开阖声四起,下人婢‘女’的脚步声纷杂传来,只有奚茗的闺房毫无动静,周围部署的隐卫也岿然不动,好似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奚茗点起灯,受伤的右手紧握军刺,左手掌心藏着几枚长飞针,神情紧张地贴着窗口,以备不测。霎时,有沉重万分的足音由远及近,奚茗还在犹疑为何飞檐走壁的贼人会有如此沉重的脚步之时,便听屋脊上的几名隐卫飞身而下,落足在屋外隐蔽处。奚茗暗暗将军刺抬起护在‘胸’前,背贴着墙面矮身向‘门’边移去,还未到‘门’边就听大‘门’“砰”一声破开,还未看清来人又有数名隐卫破窗而入,只几个翻滚、闪身、‘抽’刃,就要对破‘门’而入的来人群起而攻之。 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只听一声气若游丝的轻呼:“茗儿!” 这声音……是久里! “快住手!”奚茗高呼一声,丢下手里的军刺和飞针奔向昏暗灯光笼罩下的众人。 以虚极为首的几名隐卫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擒住了来人,正奇怪为何来人毫无抵抗之力、脚步如此沉重,来人便叫道“茗儿!”加之奚茗的高呼,至此才确定来人的身份是久里无疑。 “快放开他!”奚茗对虚极喝道。 奚茗接着昏暗的灯光,上前要检查久里是否受伤,才拨开众隐卫至他身前,久里一个不稳就要倒地,奚茗慌然拥住他,连带自己也被这高大的男子压得踉跄两步,好在一旁的虚极及时扶住久里才令二人免遭摔跤。 “久里,你醒啦!你怎么来了?!” “茗儿,你怎么样?!” 几乎是同时,久里和奚茗关切互问。 “我没事,我很好,倒是你,怎么还未痊愈你就跑来,还差点给当做贼人给杀了,真是吓死我了!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奚茗重重呼出一口气,嗔怪道。说着,将久里扶到‘床’榻边坐好,并用眼神‘射’向‘蒙’着面的虚极等人,那犀利的眼神直瞧得虚极等人一阵虚汗,这分明就是在说“你们变态啊反应那么快,差点杀了自家兄弟!” 虚极打个眼‘色’,在奚茗无声的眼神示威下带着其他几名隐卫退出了她的香闺,继续上树的上树,钻地的钻地,上房的上房。 “我倒是无妨,”久里眼见周围布满高席位的隐卫终于放下心来,道,“方才我给外庭的呼叫声惊醒,听到有贼人闯入王府,担心是‘绿衣人’之辈再来伺机暗杀你,便赶了来。你没事,就好了……我也不知昏睡了多久,快让我瞧瞧你的伤。”言罢,久里便抓过奚茗的右臂,轻撸起她的衣袖,见到结了新痂的伤口点了点头,心想若是自己都无甚大碍闯过了鬼‘门’关,那么奚茗体内的毒也该被孙先生清干净了,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看到久里如此关心自己的安危,连苏醒过来都是因为感知到有危险迫近她,奚茗不觉红了眼眶,再也忍不住扑进久里的怀里嗔道:“你神经病啊把毒引出去,你要有什么事我该怎么办?!” 久里身子一紧,被奚茗如此突然地抱住,自己反倒不知该怎么办了,环住怀里的小人儿又怕自己情不自抑‘弄’痛了她,只得轻拍她的脊背,声线万分温柔地哄道:“好了好了,不会有事的,哭什么……” ‘门’外的‘阴’影里,李锏看着屋内相拥互慰的两个孩子,想起许多年前他们相携流‘浪’的场景,心中一阵喟叹。一旁的卫景离仿佛僵化了一般,在黑暗中瞧不清楚他的表情。立了片刻,卫景离终是没有进屋,一转身,默默离开了。 李锏心道,这一夜,势必漫长,也已然漫长。 第一百四十一章 小鬼要人,祸之所伏 人‘潮’涌动中,秦博雅提议去不远处的一个小摊吃点馄饨,她说,她在阖国时从未有机会能够和一众人物在街边吃小吃。 卫景乾一听,虽然有些为难,但还是在第一时间答应了,就招呼起卫景离和卫景贞一同陪秦博雅落座,要了几碗馄饨。李锏则带领奚茗、久里几人坐在另一桌,一直跟着的各家护卫有的埋伏进附近的小摊,有的干脆就站在馄饨摊附近,卫景乾的一个手下甚至直接上前用银针试了试馄饨汤和馄饨馅,直看得摊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就在秦博雅慢条斯理、姿态淑‘女’地享用热腾腾的馄饨时,卫景贞三两下就将一碗馄饨吃干抹净,将小脸凑到卫景乾面前,扬着可爱可亲的笑脸谄媚道:“大哥,我吃完了,能不能自己去逛逛?” “这……”卫景乾面‘露’难‘色’。毕竟,西市鱼龙‘混’杂,卫景贞是个皇子,若是真出了什么事,首当其中要受责难的便是他这个做大哥的。 “雅姐姐……”卫景贞见卫景乾的脸‘色’不对,赶忙扭头扯着秦博雅的袖子撒起了娇,求她说情,然后又朝卫景乾眨了眨眼。 秦博雅看着卫景贞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旋即也朝卫景乾望去,只是无奈地笑,并不开口。 这小子……卫景乾暗暗挑了挑眉,心想卫景贞是拿秦博雅来压他,不过也好,跟在他和秦博雅身边的人越少越好,如此他才有机会和她多接触几番……最好是连卫景离也走开。 这么一想,卫景乾便笑开了眼,对卫景贞叮嘱道:“也罢,也罢,小孩子天‘性’嘛!不过,贞儿你切勿跑远,毕竟这里人多民杂,虽然咱们今次是出来游玩,但安全为上,老三拨给你的那帮人还得跟着你。别忘了,你是个皇子!” 卫景贞听到自己大哥都答应了,笑得更欢,这次又扭头对卫景离开口了,他笑道:“四哥,我还得向你讨要个人……” “谁?”卫景离咽下一个馄饨后才反问卫景贞。 “她!”卫景贞手臂一挥,直指身后那张桌子旁坐着的、正在吃馄饨的奚茗。 “哗啦”一声,奚茗刚咬进嘴里的馄饨又给掉进碗里去了,她瞪大双眸,‘唇’瓣微张,惊讶得合不拢嘴。 卫景离放下勺子,静静地望着卫景贞的眸子,约莫两三秒,看得卫景贞都有些心虚了。 “为什么?”卫景离问得不疾不徐。 “因为……因为我的钱都在她那里。” “哦?是么?我的手下竟然拿了你的钱?那么让她还给贞儿你罢!”卫景离扫了一眼奚茗,只见她正挪着位子,试图躲开卫景贞手指的方向。 “我……四哥,那个钱不是我的,是她的,真是她的!但是我又没带钱……”卫景贞显然没有想到卫景离会如此直截了当地拒绝他的请求。 “好了,四弟,贞儿管你要人你还拒绝?不过是一个手下罢了,你怎地如此紧张?”卫景乾及时地‘插’话进来,拍着卫景离的肩膀,眼睛却瞟向低头不语的秦博雅,道,“那个丫头好歹是个率卫,正好可以贴身保护贞儿,贞儿向来调皮,老三拨来的那帮人不一定能看得紧他呢!你说呢?我看啊,老四你便遂了贞儿的愿吧!” 卫景离横着眼看了看卫景乾,又看了看头如捣蒜的卫景贞,最后将目光锁定在缩在久里身旁的奚茗身上,似是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去罢……安全为上。” 卫景贞雀跃着跳到奚茗那桌旁,手臂一挥,喜道:“‘女’人,跟我走!” 奚茗眉梢一挑,连心里暗骂卫家八辈祖宗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卫景贞拽着袖子拉走了,身边的久里正想拉她,没想到却被李锏摁住了肩膀坐在原处;李葳一句“也带上我……”还未发讲完就被李锏一个眼神恫吓得不再出声,乖乖地将‘花’灯递给奚茗,只是脸上写满了对他这个小表叔的不满和不解之情。 行过李锏身边的时候,李锏垂首,用极低的声音道:“当心。” 奚茗将李锏的嘱咐记在心上。之于奚茗,她是理解李锏的。如今当着卫景乾的面,他要将她和卫景离,她和久里甚至是李葳间的关系淡化,最好简化到没有任何把柄可以让“有心人”捕捉到。此时,静观其变为上,推‘波’助澜为下。 在即将离开馄饨摊的瞬间,奚茗忍不住瞥了一眼卫景离,却见他微蹙眉头,目光复杂地盯着她和卫景贞。他的目光是什么意思?他似乎想表达他的不放心,他的不可思议,甚至,是一丝妒意……他吃醋了么?可能吗?他会因为他这年仅十二岁的弟弟而吃醋吗? 奚茗的情绪起了‘波’澜,欣喜和失落‘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暗流,在思想的深海里渐渐形成漩涡,搅得她的理智不得安宁。 “哎,老四,你这个手下‘挺’有一手啊!她是什么时候和贞儿搭上界的?如此看来,她和明国人那不清不楚的关系被坐实也不是不可能啊!”卫景乾看着远去的卫景贞和奚茗的背影,半讽刺半好笑地对卫景离道,边说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诸事看透的超然模样。 卫景离的太阳‘穴’“突突”两下,并不接受卫景乾的挑衅,正‘色’端坐,静静等待一直垂首吃馄饨的秦博雅。 之于卫景离,他当然知道奚茗的那袋子银子从何而来,自贞儿开口找他要人的时候他便猜到了他全部的想法。只是他想不明白,奚茗究竟是如何认识的贞儿,而贞儿又为何总是出现在奚茗的视线里……说实话,他有些生气,气奚茗跟着贞儿走了,也气身为自己弟弟的贞儿带走了奚茗。他想,这是不是就是嫉妒。 人都说,所谓嫉妒,来源于弱点。 难道真如刘垚说的那样,奚茗早已成了自己的弱点?卫景离眼睑半阖,心里喃喃道,母后,这样的弱点,究竟是好,还是坏? …… 西市某酒楼三层,一名身材‘精’悍的男子站在栏杆处对身前的伟岸男子恭敬行礼,道:“主上,他们来了!” 男子盯着对面街道馄饨摊上的两桌人,深海般的眸子‘精’光微‘露’,他勾起嘴角,满面‘阴’鸷,缓缓开腔道:“没想到,秦博雅也在呢……臧豫,你来看看,这丫头如今可是出落得越发美‘艳’了呢!” 臧豫循着主子的目光向楼下看去,果然发现了秦博雅的身影,她虽身着男装,但那明‘艳’动人的模样纵然只看过一遍,也教人难以忘怀,又怎会认错? 臧豫又仔细辨认了一下对面的两桌人,向主子报告:“主上,钟奚茗和陵国五皇子单独离开了。” 男子沉默了一瞬,盯着小摊边端坐的那名月牙白华服的俊逸男子,遽然眸子一隼,一字一顿地,道:“臧豫,动手吧。” 第一百四十二章 跟小鬼跑,回首见君 奚茗抱着‘花’灯,跟着脚步灵活的卫景贞穿梭在拥挤的人群里,有好几次她还差点被挤得跟丢了这个东窜窜、西瞅瞅,对什么都好奇的小鬼。这家伙见什么有趣拿什么、见什么好吃吃什么,玩完吃完后拍拍屁股就走人,留下奚茗跟在后面付账。 “喂,喂!小鬼,你慢点,当心走散了!你看后面你三哥的手下,一个个跟你跟得满头大汗的!”奚茗拉住正在看老师傅扯糖人的卫景贞抱怨起来。 卫景贞偏头看了一眼被挤得七荤八素的七、八名护卫,满不在乎地对奚茗道:“我三哥调教出来的手下和三哥一样保守、教条得很!不像四哥那般洒脱、果决!甩了他们也好,反倒能玩得痛快些。” 听了卫景贞的话,奚茗不由一怔。她没想到卫景贞竟然会如此崇拜卫景离,也难怪他的衣着和神情会和卫景离如此相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还处在模仿偶像的阶段,如此看来,卫景离经过刑戮一役后已然成为了卫景贞的偶像。 蓦地,卫景贞拉着奚茗的袖子就跑,完全不理奚茗的叫嚷,自顾自地笑道:“快跑,他们要追过来了!” 奚茗被卫景贞拽着穿梭在涌动热闹的人‘潮’中,没跑多远就嚷起来:“小鬼!‘花’灯!姐姐还没放‘花’灯呢!” 卫景贞回头看了一眼奚茗手里的‘花’灯,嘴角一勾,扯着奚茗改了奔跑的路线,直接向二坊边缘的漪‘花’湖跑去,中间还绕行了几条窄街,待到出了二坊,两人回头望去,早已不见那七、八名护卫的人影了。 奚茗长舒一口气,在卫景贞的脑袋上狠敲一下以泄不忿,继而趁着小鬼来不及反应的时间跑到湖边的廊桥上放‘花’灯去了。 漪‘花’湖边早已聚拢了大批的百姓,其中以‘女’‘性’居多。年轻的‘女’人们三五成群地围聚在廊桥边,嬉闹着将手里点着烛火的‘花’灯放到湖面上,再轻轻一推,看着写有她们祝福的‘花’灯顺着水流飘向远方。湖面上千百只‘花’灯上闪耀的烛火织成一只网,和月光下与湖水之‘波’光‘交’相辉映,反衬着岸边的‘女’人们的脸庞更加娇‘艳’。 奚茗将‘花’灯里的烛火点着,小心地将其放入水中,指尖轻推,荷‘花’状的灯盏便摇曳着汇入了闪耀的大网内。奚茗双手合十,万分虔诚地闭眼祈福。 卫景贞蹲到奚茗旁边,开口道:“上面写的什么?” 奚茗见卫景贞手指着飘远的‘花’灯,犹豫了一下,回道:“说了就不灵了!” “切!”卫景贞赌气式地嘴一撅,脸一扬。 奚茗见卫景贞任‘性’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咸猪手”一伸,捏着卫景贞的丰润的脸蛋笑道:“贞儿你好可爱!” 然而,并不是真的“说了就不灵了”,而是奚茗不知该如何回复。几个月前,在通幽湖,她尚且能许愿“归家”,而今天她却再也没有半分重许此愿的念想,甚至,连她自己也不知该许什么愿望。也许有那么一个“想法”,但如今秦博雅的到来彻底让她的这点“想法”灰飞烟灭,成为了奢望。 那盏‘花’灯上只有三个字——卫景离。 既然不能世事如愿,那么就送他最深重的祝福。 “‘女’人,‘女’人!快看快看!是游/行的驱鬼队!”卫景贞兴奋地跳起来,拉拉奚茗的袖子,作势就要返回西市去凑这份热闹。 思绪被打断的奚茗这才从怔忡里清醒过来,眼见西市的中心街上一条蜿蜒数百丈的驱鬼队正浩浩‘荡’‘荡’地游行。队伍里的数千名驱鬼师皆披散着长发、身着灰衣,面带鬼面具,一手摇着铃铛,一手握着未开刃的长剑,跳着魂舞;队伍的端头是一辆十人抬着的大黑轿,三名驱鬼师念着咒语在上面舞剑,轿上‘插’着八面黑‘色’经幡,上面均用白‘色’粉彩写着“安魂”二字。 奚茗随卫景贞跑回西市,站在街边看驱鬼表演。此时的百姓也纷纷戴上鬼面具,和队伍里跳着舞的驱鬼师互动起来,有的则直接加入到了驱鬼的队伍中去,使整个驱鬼队更加壮大。上千人的队伍,已然不仅仅是驱鬼,反而成了庆祝的盛典。人们忘却了自我,在面具的庇护下放开手脚翩然起舞,男人和‘女’人们‘混’在一队,跳着今日的热闹,今时的喧哗,登时,西市的歌声、吆喝声、咒语声和铃铛声‘混’作一谈,一时热闹无匹! 至今尚住在大明宫的卫景贞显然从未见识过此等盛景,自然经受不住热闹的冲击,一个劲地挤开人群朝驱鬼队里钻。奚茗担心‘乱’中出错,在卫景贞身后喊他的名字,然而她焦急的呼喊声也被各种声音埋没进喧阗中。奚茗生怕和这个小鬼被人群分开,急忙去抓卫景贞的袖子,谁料堪堪触碰到绸缎的一角就被涌动的人‘潮’挤得身子一歪,作势就要栽倒在地。 奚茗心里暗叫一声,完了,这回肯定要被踩成渣啦! 就在奚茗即将倒在这人声鼎沸的场所中的当口,突然一只大手自她后方扶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在她腰际轻轻一托,将歪倒的奚茗扶了起来。同时,奚茗耳侧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姑娘,小心!” 奚茗迅速调整身形,待站稳后,怀着感恩之情回头,入眼的却是个脸带鬼面具、身着青‘色’华服长衫的颀长男子。 奚茗莞尔道:“谢谢!” 面具男子似乎也是一怔,隔着面具对奚茗道:“竟然是你!”清越的声线里带着明显的雀跃和惊喜。 诶?这个人认识自己?奚茗有些诧异,她退开小半步仔仔细细地打量起面前的男子,见他身着青‘色’华服,头脑中便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容颜……是他吗? 奚茗迟疑着,伸出柔荑,指尖抚上那深褐‘色’的鬼头面具。男子身形微顿,但并无阻拦之意,甚至,奚茗能从面具上‘露’出的那双眸子里看到几分笑意。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停滞了一般,所有的喧哗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只有奚茗是动态的。 面具缓缓被掀起,‘露’出男子线条流畅的下颌、嘴角微勾的‘唇’瓣、高‘挺’的鼻梁、包含慵懒的笑眸和微微扬起的柔和的剑眉。 徐子谦…… 第一百四十三章 乱街相遇,君为何人 徐子谦…… “嘿,茗儿!”徐子谦扬起手掌对奚茗打了个极其帅气的招呼。 奚茗将徐子谦的面具摘下拿在手里,挑着眉看着他道:“竟然又是你。该不会这都是你安排好的吧,不然怎么这么巧?” 徐子谦轻笑两声,声音清冽,煞是好听。他道:“徐某也是万分诧异呢!方才见有个姑娘快要跌倒,便上前去搀扶,未曾想这个姑娘竟然是茗儿你!也许,这是天意。” “天意?”奚茗咀嚼起徐子谦的话来。作为唯物主义者,前世的她是绝不会相信“天意”这种虚幻的东西的,但自打她穿越后,她便隐隐觉得似乎真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存在着,支配着一切。是不是,她的穿越也是天意? 思量间,奚茗突然记起几日前在腰间的小囊里发现的字条,一面上书“切勿再喝酒”,一面上书“有事临风徐子谦”,应该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写的吧。奚茗赧然地看了一眼徐子谦,一想到继柳湖诬陷人家之后又不知怎么欺负了人家,心里的愧疚感便陡升。 犹豫再三,奚茗决定还是问问那个字条的事情,正待开口,身后几名男子带着面具挤开人群,吆喝着加入了游/行的队伍。奚茗被推搡地站立不稳,直接扑进徐子谦的怀里。 “当心。”徐子谦轻笑着将奚茗从怀里捞起,待她一脸羞涩地站稳后又将她往自己身侧拉了拉,避开人群的密集处。 “谢谢……”奚茗将面具塞进徐子谦的手里,和徐子谦拉开些距离。 徐子谦目光坦‘荡’,笑意却盈满了双眸,他打趣道:“好在,这次茗儿你没有告我‘非礼’之罪呢!” 此话一出,奚茗脸更红了,不过不是羞涩所致,而是亏心所致。正想着该如何道歉之际,不知从哪里挤出一个瘦小的人影来,直接扑倒在徐子谦的身上,抱着他的一条胳膊哭道:“公子!和顺可算找到你啦!你怎么又撇下和顺一个人去逛了!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让和顺我可怎么活呀!” 徐子谦不改笑颜,无奈地拍拍徐和顺的背,安慰他:“你家公子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呢么?哭什么,哭什么?和顺你最近的眼泪真是如洪涝一般啊……啊,茗儿,让你见笑了。” “啊,哈,没事!”奚茗摆摆手,方才想问的话也早因和顺的哭闹而被扔到爪哇国去了。 待和顺平复下来,见到眼前的‘女’子竟然是钟奚茗是也,脸上自然写满了十二分的不满,嘴上说着“不祥不祥,必有刀刃之灾”!拉着徐子谦就要“逃离现场”。 就在这尴尬之际,一声“‘女’人!”直‘插’进这复杂的场面中。 来人正是卫景贞。 一见被挤得衣衫有些凌‘乱’的卫景贞突然出现,奚茗立马上手,捏着他的脸蛋就是一顿训斥,骂他不听话‘乱’跑,骂他走之前都不给她打个招呼,骂他不怜香惜‘玉’,完全不顾这小鬼一阵喊疼。 等奚茗训斥够松了手,卫景贞捂着发红的脸蛋疼得龇牙咧嘴,咬着牙嗔道:“‘女’人,你!咦,这是谁?”卫景贞打量起笑意‘吟’‘吟’看着他的徐子谦。 徐子谦和煦一笑,回答:“在下徐子谦,这位是在下的小厮,徐和顺。敢问这位小兄弟名讳?” 听了徐子谦的介绍,卫景贞神情微怔,继而双手一背,腰杆‘挺’得笔直,小脸一扬,正准备威仪地说出“卫景贞”这三个带着皇家‘色’彩的字眼,就被奚茗捂住了嘴。 “他……他叫贞儿,是我远房的表弟!是吧,贞儿?”奚茗捂着卫景贞的嘴,一个劲地对他使眼‘色’。天知道这个徐子谦是个什么人,虽然目前看来他是个好人,但毕竟卫景贞身份特殊,岂可随意告知他人?她可不想整出什么‘乱’子来,还是越低调越好! 卫景贞支吾了一下,最后还是屈从在奚茗森寒的目光之下,只喃喃地说了句:“‘女’人就是麻烦!” “这样啊,幸会!”徐子谦了然似地点点头。 卫景贞眼神警惕地瞅了瞅徐子谦和奚茗,并不搭徐子谦的腔,自顾自地指指奚茗,反问他:“你和这个‘女’人认识?” 徐子谦对卫景贞的无礼并无丝毫怒意,微笑着回答他:“嗯,算是有缘之人。”言罢,徐子谦朝奚茗点了点头。 “什么有缘之人!公子,难道你忘了当日在柳湖我们被这丫头整得有多惨了吗?和顺的脸还被打了两拳呢!”和顺‘激’动地‘插’话进来,说着还用手‘揉’了‘揉’脸颊,似乎那疼痛就印在脸上了一般。 “柳湖?”卫景贞狐疑地扭头盯着一脸尴尬的奚茗,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惊讶地对徐子谦追问道,“你就是那个在柳湖‘非礼’‘女’子的男人?” “什么非礼!分明就是陷害!哪有正常‘女’子会自己撕开自己衣襟嫁祸给他人的!哼!”和顺横了奚茗一眼。 卫景贞更加诧异,盯着奚茗道:“你就是那个‘女’人?!” “哈,哈哈,都是误会,误会……徐子谦,你倒是说句话呀,这也事关你的名誉呢!”奚茗扯着徐子谦的袖子急道。万一这事被卫景贞告诉给谁,那她钟奚茗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哦……我倒是无妨。”徐子谦笑意更深,眸子里并无半点尴尬或者嗔怒,坦‘荡’得异乎寻常,像是把什么都参透了一般。 卫景贞将徐子谦眸子里的从容不迫尽数收入眼里,暗赞好个俊杰人物!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对在一旁向徐子谦直跳脚的奚茗道:“‘女’人,你倒真是认识了不少厉害人物。” “什么?”奚茗诧异地看着卫景贞问道。显然,卫景贞话里藏话。 卫景贞指着徐子谦,徐徐开口:“你真的不知道么?你可知,他是谁?” 奚茗瞅了徐子谦两眼,不解道:“徐子谦啊!小鬼,难不成你认识他?你们不是刚见面么……” 卫景贞嗤笑一声,道:“果然是个笨‘女’人!他可是……” 第一百四十四章 驱鬼邪客,西市遇险 卫景贞嗤笑一声,道:“果然是个笨‘女’人!他可是……” “啊——杀人啦!快跑!五坊杀人啦!”远处传来一声极其锐利的惊叫声,打断了卫景贞未完的话。 接着,惊叫声、哭喊声连成一片,中间力拉崩倒之声,呼呼风声,百千齐作,各方动静皆从五坊的方向漫过来,人群“轰”地‘乱’起来,百姓四散,霎时间奚茗、卫景贞和徐子谦、和顺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骚’‘乱’挤得稳不住身形。 “茗儿,快过来!”慌‘乱’中徐子谦伸出手去拉奚茗,谁知还未碰到她的袖子就被游街的队伍冲开了。 原本绵延百丈的驱鬼队伍遽然一片‘混’‘乱’,不断有人摔倒在地,还未起身就被求生心切的百姓踩在脚下,登时又是一阵哭爹喊娘和叫嚷谩骂声,将徐子谦的呼唤声湮没进充满恐慌的喧阗中。 慌‘乱’中,奚茗下意识地拽住了卫景贞的袖子,将他牢牢抓在身边。见徐子谦、和顺被人群挤得不见了踪影,奚茗一边拉着卫景贞拨开人群往窄街窄巷里走,一边叮嘱他:“贞儿,抓住我!” “喂,‘女’人,五坊怎么会出现血案?难道……”卫景贞死死拽着奚茗的一条手臂,看着眼前四处逃窜的百姓,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发怵。 奚茗身形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卫景贞,眉头蹙起,眸子里的光彩愈发沉重起来,随即不由分说拉着卫景贞的手,逆着人群往五坊的方向奔去。 卫景贞此时也心中了然。今次在西市游/行的过程中能突发如此血案,目标八成和卫景乾、卫景离和秦博雅有关。难道,真如先前三哥说的,明国的异动还未结束吗? 绕行了几条人员较为稀疏的街巷,奚茗直‘插’/进五坊地界。这里的百姓几乎驱散得差不多了,整条中心街一片狼藉,街上横躺着不少因为踩踏而受伤的普通百姓,还有十几名手执长剑身受重伤的驱鬼师,鲜血汩汩而出,几乎染红了整片大道。 奚茗心中大骇——这些驱鬼师……难道今次节日的驱鬼表演本身就是一场屠杀吗?! 奚茗拉着卫景贞甫一跑进中心街,就见不远处两圈人马正拉开架势,处在对峙的状态——里面一圈的正是浑身血污的李锏、久里、李葳、持盈和持锐,外面一圈的均为驱魂师打扮的‘蒙’面杀手,足足有三十余众! 有几名‘蒙’面杀手听见响动,扭头见奚茗和卫景贞二人正朝这边跑来,一名‘蒙’面人手一扬,招呼另外两名同伙舞出个剑‘花’就要杀将而去。 “呀——”久里突而暴喝一声,手腕一转,箭步飞出直追那杀向奚茗的三名杀手。几乎同时,久里左右方各斜刺出两名杀手,他余光一扫,持剑的右手于左右侧各劈一剑,画出个大大的“叉”,接着那突袭的两人应声倒地。 “茗儿,小心!”李葳对着从远处不顾一切跑来的奚茗喊了一声,随即跟上久里的脚步,大开杀戒! 瞬息间,李锏、持盈和持锐也挥着带血之刃嘶喊着,个个飞身上前与‘蒙’面人厮杀起来,下手快、准、狠,均取一招制敌之术,若非扼其喉、刺其腹,则挑其筋、剜其目,出招狠辣果决。一时间,整个街道犹如修罗之狱,血‘肉’横飞,‘蒙’面杀手接二连三地被李锏等人斩于剑下。 卫景贞被这血腥的场面震惊得瞠目结舌,手指紧紧扣住奚茗的手臂,甚至,奚茗能够感觉到他在发抖,那种出于本能的恐惧。 此时,趁着久里正和三名突袭奚茗的杀手缠斗之际,一名杀手从正面朝奚茗突破而来。奚茗将卫景贞推到身后,用脚尖从地上挑起一把驱鬼师丢下的长剑,剑柄甫握,直接正面迎上! 来人一个斜刺,奚茗在卫景贞惊惧的呼声中安全避过,随即矮身一个翻滚,顺势从短靴里拔出一把三棱军刺,狠狠地朝着‘蒙’面人的大‘腿’处刺入、拔出,一股鲜血喷出,染红了奚茗的袖管。‘蒙’面人踉跄一下,正待反攻,奚茗起身一跃,自其背部牟足全力将长剑贯穿其腹、‘抽’出——‘蒙’面人“呃”地一声,随即面‘门’砸地而死。 这是……开刃之剑!奚茗看着手中浸‘淫’着赤红‘色’血液的长剑,心中震惊万分,果然,驱鬼的队伍中‘混’入了相当数量的杀手! 奚茗脑中闪过一个令人惊恐的念头,她赶忙退回到全身僵硬的卫景贞身边,朝最近的久里喊道:“卫景离呢?他在哪里?!” 久里身形一震,继而使出全力自一名‘蒙’面人的喉咙处贯穿而入、拔出,他泠然道:“我们和主上被流窜的队伍冲散了,现下主上和大殿下、博雅公主均不知去向!其他的护卫也被分散进西市各处,不知所踪!” 奚茗和卫景贞同时倒‘抽’一口气。这是不是就是说,这批杀手的目标是卫氏子嗣或者秦博雅,再或者……是他们所有人? 持盈、持锐和李葳均陷入苦战,无不以一敌众,持盈甚至‘露’出了疲态,以至掌中‘射’出的飞针都失了准头。这时,持盈身后窜出一名‘蒙’面人,扬起长剑就要斜劈下来,李葳见势不好,大叫一声飞身而上,将持盈扑倒在地,抱着她在地上连滚数个圈。起身后,李葳大骂一句“他‘奶’‘奶’的!”一脚将偷袭持盈的‘蒙’面人踹翻在地,双手举起长剑朝着他的腹部垂直刺下。 “茗儿,保护好五殿下!快去找主上,他应该离我们不远!快去!”李锏双手持刃,以一敌四,于厮杀中朝奚茗喊道。此时,李锏的脸上已然被鲜血溅红,一只眼也被对手喷出的血糊住了。 奚茗的神情登时变得肃穆起来,她将手中的三棱军刺递给愣神的卫景贞,森然道:“贞儿,拿着!” 卫景贞颤抖着接过浸着鲜血的军刺,钝口拙腮道:“我……我没杀过人……姐姐,我……” “贞儿,你是不是很崇拜你四哥?”奚茗盯着卫景贞充满危惧的眸子,紧紧地盯着他。 卫景贞看着奚茗,畏缩着点了点头。 “好,贞儿,你现在看看,看那厮杀正酣的率卫,他们正是你四哥最得力的手下,他们果决勇敢,是因为你四哥比他们更果决勇敢!你四哥横扫刑戮,正是靠着无畏的心才取得的胜利!流血是必须的,牺牲也是必须的,你之所以恐惧,是因为你不敢面对,”奚茗将卫景贞的身子板正,直视着这个几乎同她一般高的孩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徐徐地道,“从现在开始,不要再恐惧,你必须学会面对,面对一切,包括未知和生死,像你四哥一样,可以被毁灭,但绝不被打败!” 卫景贞将手里的军刺握得更紧,眼神中的恐惧倏然褪去,闪烁起坚定和不迫的神彩。他的心中蓦地升腾起一股火苗,那股火苗越燃越旺,直至烧成一份信仰。 直到多年后卫景贞回想起人生中勇气的来源时,他始终认定,从奚茗将带血之刃‘交’付到他手上的那一刻起,从奚茗冷静地问他是不是崇拜卫景离的时候起,从奚茗字字铿锵地告诉他“可以被毁灭,但绝不能被打败”的瞬间起,他便获得了勇气,这种勇气足以使他克服此后一系列的困苦、对未来和生死的恐惧。 奚茗拍了拍卫景贞单薄的肩膀,道:“贞儿,保护好自己,跟上我!” 见卫景贞狠狠地点了点头,奚茗轻笑着拍拍他的背,继而眼神突变,提着长剑向一侧的小道跑去,卫景贞则紧紧地跟在她身后。 ‘蒙’面人见奚茗和卫景贞这两条漏网之鱼溜走,纷纷聚拢着要追杀而去,李锏等人暴喝着碾杀而去,个个怒发冲冠、大开大合地迎刃而上。 …… 奚茗带着卫景贞穿梭在五坊小道间,见前方酒楼角落里缩着一名小二装扮的男子,奚茗冲上去将其捞起,问道:“你可知还有哪里有打斗?有没有见过一名俊逸非常的白衫男子?大概这么高。有没有见过?” 小二被奚茗手里还在滴血的长剑吓得瑟瑟发抖,‘腿’软得站不起身来,一个劲地扣头道:“‘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小的见过,见过……方才小的的兄弟见着四、五坊‘交’界的金银街有人兵刃相见……‘女’侠,小的就知道这些,‘女’侠饶命啊!” 奚茗哪里有心思去管这小二,听到他说金银街有人短兵相接,当下就带着卫景贞飞奔而去,目标——金银街。 飚至金银街附近的副道,依稀可听得兵刃之声。奚茗拉着卫景贞闪进小巷,打算从侧面绕行。 愈向四坊走,兵刃之声愈大,行至一个酒楼后,奚茗甚至听见了一个‘女’子的惊呼声——是秦博雅! 奚茗拉着卫景贞躲在酒楼‘门’楼后,探出半个脑袋去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只见卫景离和秦博雅两人正被十一名长刃杀手合围在当中,他们脚边还横躺着几名将将被屠杀的卫景亨的手下! “奇怪……这些人和方才的杀手不是同一拨!”卫景贞附在奚茗耳畔轻声道。 奚茗点点头。没错,围攻卫景离的十名杀手均身着玄‘色’武服、面带黑纱,脚下步法诡异,显然均属上乘高手。 “姐姐,怎么办?他们那么多人,要不要回宫搬救兵?”卫景贞沉声道。 “不行!”奚茗拉着卫景贞躲进黑暗里,她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道,“在我们搬救兵的时候他们恐怕早被这帮高手虐死了!而且,我好像见过这批杀手……” “那怎么办?”卫景贞扯着奚茗的袖管问。 奚茗蹙起眉,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怎么办?现下卫景离和秦博雅均手无寸铁被合围在当中,仅有的几名护卫也都惨死他人剑下;秦博雅和卫景贞不仅手无缚‘鸡’之力,而且身份特殊不能受伤;她自己的武道能力根本不足对付这么多人,虽然她深知卫景离是个中高手,绝对具有以一敌众之能,然而他毕竟是皇子,面对这一群不要命的杀人狂魔,确实没多少胜算,不过,还好…… 自槐树林事件后,奚茗算是悟出来了,要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首先得学会自保,因此她便将刑戮一役后封存的手枪取了出来,随身携带,以备不测。 奚茗自短靴里‘抽’出手枪,又从武器袋里‘摸’出五颗子弹,装进枪膛内。 “这是?”卫景贞看着奚茗掏出的长管金属家伙,一脸震惊。 “枪,这世上只有一把。这家伙和你手上的军刺一般大小,但杀伤力却是它的十倍、百倍,能取人‘性’命于数十步之外。可惜,我今天只带了五发子弹……”奚茗合上枪膛,解释道。 卫景贞眉梢一挑,不悦道:“竟有如此神物,方才你怎么不给我,非要给我这把没用的军刺?!你这‘女’人真是小心眼!” 奚茗并不理会卫景贞的抱怨,自顾探出头去观察,伺机出动。 只见战圈外围立着一名豪汉身姿的‘蒙’面人,他显然是这批杀手的头头,此人手掌一扬,森然下令:“杀!” 第一百四十五章 景离被围,手/枪登场 回到自己的房间,奚茗直接将自己扔上了‘床’,被子一卷把自己裹了起来,隔绝了窗外泄‘露’出的晨光。-这一夜过得太令人心惊,也太令人感到疲惫了。 “难怪卫景离会如此动怒”,奚茗回想起自己方才的心理活动,联想到自己和卫景离之间那份被重重危机暂时压下的暧昧,心口像被堵住了一般,教人透不过起来,真是让人窒息啊…… “被子‘蒙’头睡就不怕窒息么?”卫景离悠闲的声音在奚茗头顶轰然炸开。 这是,卫景离?!奚茗一个‘激’灵就从被子里翻了出来,从‘床’上跳起,入眼便是卫景离笑‘吟’‘吟’地站在离她不到三寸的地方。 “你从哪儿钻进来的?!”奚茗霎时一阵羞愤,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才念及卫景离他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 “自然是开‘门’进来的咯。”卫景离笑意更深,眼睛瞟了一眼关好的房‘门’道。 “你就不能敲‘门’吗?谁会想到堂堂大陵四皇子竟是个飞窗入户的轻薄之徒呢!”奚茗赶忙从‘床’上跳下,来到桌几旁沏了一杯茶,试图和卫景离拉开些距离,免得被他窥得她方才所想的窘事。 “我敲了,只不过你没听见罢了,”卫景离笑着抢过奚茗才倒好的茶,呷一口,继续道,“不知道方才你想什么呢?嗯?” “啊?没什么,胡思‘乱’想,今天太累了……” “既然太累了,那还不赶紧休息,又胡思‘乱’想什么呢?”卫景离压低身体,脸凑近奚茗,紧盯着她的脸,道,“咦,你的脸怎么红了?” “哪有,你看错了!”奚茗双手撑住卫景离的肩胛,制止了他不断压低的身体。 “怎么了,你是不是害怕?” “我?我怕什么?没有!” “那你的手在干什么?” “……你,离我远点!” “才不要。” “你休怪我不客气了卫景离!” “咦,你的脸怎么更红了?呵呵。” “卫景离……” “嗯?” “死吧!”话音未落奚茗便直扑上卫景离的怀里,双臂挂着他的脖子,张着利齿对着卫景离的肩膀就是一口! “喂,死丫头!你疯了吗,你是狗吗!啊啊啊啊——” 惨叫声划破西苑的宁静。屋外的一名隐卫凑近虚极的耳朵低语道:“我们要不要去救主上?” “不用。”虚极摇摇头,轻叹一口气道。 屋内,奚茗终于咬得累了,松开铁齿,站在距离卫景离三丈远的角落,警惕地注视着卫景离的一举一动,以防其反扑。 “你是狗吗!”卫景离低头看着肩膀上赫然出现的两排牙印,狠狠道,“死丫头,你以为我治不了你么?!” “你,你要干什么?”奚茗立时摆出格斗的架势,其实双‘腿’已经不住打颤——她又不是没试过,哪里打得过卫景离这厮! 卫景离见奚茗如此架势,禁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道:“看你‘精’神不错,看来李葳他们都告诉你了啊。” “什么?” “莲儿的事,”卫景离施施然坐在‘床’沿上,道,“在无息阁的时候,你心里是恨定了我吧,以为我会用非常手段对付莲儿?” “我……”奚茗无可辩驳。 “我问你,我在你心里真有如此不堪么?”卫景离紧盯奚茗,目光灼灼。 第一百四十六章 枪王之王,邪客所瞩 接着,便是利刃刺破**的声音,如帛裂,如锦断,如‘抽’刀断水。。 奚茗蓦然回头,见卫景离躬身阔步,双手持刃将整个剑身都没入一名杀手的腹部,而这名杀手手中的剑正直指奚茗,剑端距离奚茗的衣衫仅寸许。 剩余五名杀手见卫景离再斩一人,随即搏命出击,一齐剑指于他。卫景离手腕一扭,将十字短剑从死者的腹部‘抽’出,才挡下正面两人的攻击,左、右、后三方的杀手即疯魔般地杀过来。此时又听得“砰、砰、砰”三声巨响,三名杀手应声倒地,无不口吐鲜血、浑身‘抽’搐。 此时,不仅是‘蒙’面杀手,就连卫景贞和秦博雅都面‘露’畏‘色’。奚茗手中的物什,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竟能去人‘性’命于无形! 所谓擒贼擒王,奚茗又将枪口对准自她出现起就不再有所行动的杀手头领,目‘露’‘精’光,死死地锁住他的眸子,勾住扳机的手指微动。 “撤!”杀手头领心叫不好,大喝一声,随即矮身往地上一滚,瞬间逃出好几丈远。 奚茗狠扣扳机,谁料距离太远,目标又在迅速移动,手枪便失了准头,唯一的那枚铅弹竟然直接打进地下了。 逃脱的杀手头领随即带着他仅存的两名手下几个闪身,隐没进了黑暗里。 俄顷,整条金银街像陷入了巨大的寂寥当中,街道、房檐上悬挂的明灯在夏风中摇曳几下,照得那不断流淌的血液更加刺目。 “他们……他们逃跑了……姐姐,那些杀手竟然逃跑了!”卫景贞开口,打破了这死亡一般的寂静。他不可思议地望向杀手逃跑的方向,语气中带着不可遏制的‘激’动。 听到卫景贞的话,奚茗平举的手臂颤抖两下,她这才后怕起来——她只剩下四发子弹,方才要面对七个对手,且不说不知道杀手会不会有后援、卫景离已‘露’疲态,单就说要顾及卫景贞和秦博雅的周全就已是个不小的负担了。不过,那个杀手头领怎么会选择撤退?他方才似乎对偷袭她的手下喊了句“停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景离,你的伤……快让我看看!”秦博雅焦急的声音响起。 奚茗幡然清醒,马上转身跑到卫景离身边。 “让我看看!”奚茗像是魔怔般拂开秦博雅的柔荑,将卫景离滴血的手臂举在自己身前,细细查看他的伤口,伸手将伤口挤压两下,见流出的血液仍是赤‘色’的,这才闭着眼长舒一口气,喃喃道,“还好,还好没有毒……” “毒?”卫景贞不解地问道。 秦博雅不仅和卫景贞一样疑‘惑’,同时她的眼底由于方才的一系列事件而‘波’涛四起,她将一切都暗暗收入心中;卫景离了然地锁住奚茗的眸子,他知道,她是怕这帮杀手用淬了竹叶青的凶器对付他。 奚茗稍稍放下心来,冷着面接过卫景贞手里的军刺,然后在卫景贞雪白的长衫下摆上割出个缺口,“呲啦”一声,自卫景贞的华服上扯下一段锦缎下来。 “喂喂,‘女’人!你做什么!这可是宫里制衣司的头牌为我量身定做的衣衫!”卫景贞拽着自己的衣衫下摆,生怕再教奚茗扯去一块来。 奚茗瞥了一眼叫嚷的卫景贞,并不答话,将手枪重新‘插’入短靴,自顾将雪白的锦缎缠绕在卫景离的左臂上,然后打个不紧不松的结,手法轻柔,如同七年来他为她包扎时的那般。 “只有你的衣衫尚且干净。”奚茗横了一眼这个不听话冲出来、让人‘操’尽心力的小屁孩。 卫景贞扭头一看,立马哑口无言——在场的四人中,卫景离和秦博雅由于方才的血溅场景已然满身血污,奚茗也因为方才连灭几人而衣染污秽,也就只有他自己,由于奚茗的保护而毫发未损。 奚茗抬首,堪堪与卫景离深情对视一眼,远处便传来李葳的呼声。 四人放眼一瞧,果然,李锏、久里、李葳、持盈和持锐满身、满脸血污地飞奔而来,他们手中的短剑上还流淌着醒目的红液。 “主上!属下来迟了……主上,你的胳膊!”李锏迎面跪拜在卫景离面前,本就自责的他看到卫景离手臂上缠着白布,里面渗出的鲜血隐约可见,此刻更是愧疚难挡。 “无妨。李锏,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低估了对手的实力。”卫景离连忙上前扶起李锏。 紧随的久里一个箭步上前,拽着奚茗仔仔细细地将其打量了一番,看她似乎并无损伤,这才放下心来。 “主上,今次又是哪里来的杀手?看他们的步法和身手,今夜的杀手中似乎有好几派人马!”李葳将短剑收入鞘中。 卫景离点点头,和李锏相觑一眼,陷入沉‘吟’。倒是一旁的奚茗眼尖地发现李葳的肩头被人开了一道口子,而李葳却好似毫不自知般。奚茗摇摇头,扭身又从卫景贞的衣衫下摆割开个小口,“呲啦”一声,再扯下一段白布。 “‘女’人,你,你,你!”卫景贞双目圆瞪,气得直跳脚,却也不能真的对奚茗怎么样。 奚茗用白布给李葳包扎好伤口,嗔他竟然受了伤还不自知。李葳则脸一红,看着奚茗赧然道:“还不是因为保护持盈这丫头!这丫头,暗器都使完了,结果扑上来一个不要命的,这种时候当然得由我这英勇无畏的葳爷出场啦!茗儿,你是没看到,当时我从侧面横扑过去,带着持盈连打两个滚,顺便挑了那个杀千刀的脚筋,最后,那家伙还不是惨死于我葳爷的剑下!” 李葳这家伙,什么情况下都不忘耍宝!奚茗苦笑两下。 “李锏,我大哥呢?”卫景离看了一眼奚茗,问李锏。 “主上,彼时游行的驱鬼队将我们全体冲散,似乎大殿下也被挤散了,不过好像他的手下和他在一起……方才我等奔来的途中尚见到博雅公主的手下仍在与人缠斗,他们倒也无甚损伤,公主也请放心。”说着,李锏对秦博雅行了个礼。 厮杀既复,秦博雅又恢复了平日的端庄,她身子微欠,对李锏点了点头。 “此地不宜久留,我等先行回宫,李锏,派人再去寻我大哥的下落。”卫景离当即下令。 看样子,今次西市的血案马上就要在大明宫内掀起一番风暴了。 “是!”李锏应道。 奚茗行过卫景离身侧的时候,耳际传来卫景离略显喑哑的声音,使她心里一阵悸动。 他道:“当时为何要冲出来?不要再有下次。以后,若是再有这样的情况,乖乖躲着,不要冒险,不要……令我分心。” 众人则护着卫景贞和秦博雅踏上回宫的路。一路上久里在奚茗身侧牢牢地盯着她,目光赤果地甚至让奚茗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我从未见过久里如此杀红眼过,”持盈附在奚茗耳畔,轻声道,“你带着五殿下一离开,他便好似成了魔一般疯狂砍杀,像头猎食的猛兽,甚至连那些杀手都被震颤得不敢近他的身去。” 奚茗错愕地看了一眼持盈,她的眼里竟写满了担忧。奚茗又朝久里看了看,正对上他投‘射’过来的目光,那目光森寒至极,果然如同持盈所述,如猛兽般,里面尽是血腥。奚茗上前扯扯久里的袖口,对他报以一个没心没肺的大笑。 “不要再抛下我、一个人走掉。”久里目光灼灼地锁住奚茗的眸子,一字一顿地道。 奚茗心脏巨震。她抱着久里的一条胳膊,重重地点了点头。 …… 西市某处的酒楼里,臧豫半跪在主子面前,汇报道:“禀主上,卫景离身手极高,若非属下使出全力,剑走偏锋攻击秦博雅,尚且不能伤得他一分一毫。半盏茶的功夫,卫景离竟连斩我手下四人,确实出乎属下意料;原本属下有机会得手,谁知钟奚茗半道杀出,使用一个金属武器,取我两名‘精’英手下于数丈之外。据属下推断,那个武器正是彼时打伤梁丘诩的物什!现下卫景离一众正在赶回大明宫。” ‘阴’鸷男子把玩起手里的茶盅,对身旁的卫景乾道:“大殿下,你这个四弟可真是厉害,不仅本人厉害,连手下都不简单呢!” 卫景乾焦躁地将手里的茶盅拍在案几上,有些不悦道:“本王真不知先生你怎么想的,分明说好是将我和秦博雅与其他人分开的,英雄救美的应当是我,怎地就变成老四那个小子了!也真是便宜他了!还有那个钟奚茗,那个丫头向来目无尊卑,臧豫你只记得要给老四个好看,怎地就放了这个丫头!” 臧豫暗自与‘阴’鸷男子相觑一眼,垂下头沉默。‘阴’鸷男子则用指尖划着茶盅的杯口,眼睛睨向卫景乾,是事可可道:“这样,事情才能朝着预想的方向发展呢……” 卫景乾语塞,猛地灌下一杯苦茶,霍然起身,面‘色’不佳地辞别了‘阴’鸷男子,带着他的率卫回宫去了。 “臧豫,你做得很好,”‘阴’鸷男子扶起臧豫,递给他一盏茶,透过窗口望向大明宫的方向,闲闲地道,“那个丫头,真的是很有意思呢……” 第一百四十七章 马氏淑妃,宫妇火并 卫景离一行仓惶回到大明宫内,纵然皇宫里仍莺歌燕燕,但以卫景离、秦博雅和卫景贞为首的人满身血污本就是一大“新闻”,顿时八卦四起,宫婢、内‘侍’官纷纷在道台旁、太液池边假借普渡和放‘花’灯窃窃‘私’语,有说众皇子带着秦博雅出宫游玩遭到强盗打劫的;有说大皇子和四皇子为了争夺秦博雅在宫外大打出手,最后四皇子惨胜,大皇子则不知所踪的;更有甚者说秦博雅早与四皇子‘私’定终身、企图‘私’奔的…… 这些后宫传闻散布速度极快,几乎和西市发生血案的官报消息一同分别传入皇帝卫稽和王皇后的耳朵里。-叔哈哈- 卫景离等人回到麟德殿,也就是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衫,伤口草草包扎的功夫,王皇后就率先赶来了。 王皇后一进大殿,眼睛瞅都没瞅列队行礼的卫景离、卫景贞、奚茗和李锏等人,径直走到秦博雅面前,一脸关切地拉着她的柔荑问她有没有伤到哪里。 待真的确定秦博雅毫发未损后,王皇后这才凤眼一横,坐上高塌,在案几上狠狠击下一掌,眸子恶狠狠地盯着卫景离,厉声道:“离儿,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几乎所有堂内的人都被王皇后的疾言厉‘色’吓了一大跳,有几个胆子小的宫婢和内‘侍’官则直接跪倒在地,哆嗦着头都不敢抬。 奚茗也被王皇后突兀的问责惊得颤抖两下,不由对站在她身前的卫景离担心起来。 谁知卫景离的身子竟然颤都没颤一下,背影依旧‘挺’拔卓然,他施施然对王皇后行个礼,这才开口道:“娘娘,今次我等一行行至西市时遇到驱鬼队游街,岂料那游街的上千驱鬼师中竟‘混’入了相当数量的杀手,我等一行加上紧随的护卫数十人,被驱鬼队以西市喧阗、人众为掩护冲散,‘混’入的杀手此时伺机将分散的我们各个合围,‘欲’意屠之……” “‘混’账!”王皇后“砰”地一拍案几,震落了笔架上的笔,她道,“冲散?我皇族护卫竟然会被一支游街的队伍、被市井百姓冲散?如此护主不力、失职失守是不想要命了吗!离儿,看看你这些有名无实的率卫,你说说看,他们该当何罪?”说着,王皇后将目光扫向卫景离、秦博雅身后立着的奚茗、李锏等人。 不待卫景离开口,秦博雅‘挺’身上前说情道:“请皇后娘娘息怒啊,今次西市我与四殿下被人‘潮’同其他伙伴冲散,途中又遇十余名顶尖杀手合围,若非四殿下舍命搏杀,多次救雅儿于旦夕之间,其后殿下手下率卫及时救援,雅儿现在也绝不可能毫发无损地站在娘娘面前!为了雅儿,四殿下甚至……甚至身中两剑啊!”秦博雅言至动情之处,竟盯着卫景离的脸庞双目噙泪。 王皇后一听秦博雅的动情之言,甚是震惊,她不可置信地打量起卫景离,半晌才挤出一句:“搏杀?你怎么会……”语至末端,喃喃而已。 奚茗心中万分了然,王皇后之所以震惊,是她没想到卫景离竟然会同一帮杀手进行“搏杀”,在她的印象里,卫景离应该是个习武只求保身的贵公子罢了,平常的强身健体对于顶尖的杀手来说也充其量算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举动。然而,这一回,卫景离再一次颠覆了皇后的想象,也许,她从未想过,身为皇子的卫景离会如此勇、武俱佳到极致。 “罢了,罢了,本宫知道了。离儿也算护你周全,没失了他护卫官的责……”王皇后摆摆手,兀地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乾儿呢?乾儿不是跟你们一同去的西市吗?” 殿内众人皆面面相觑,卫景离迎上王皇后怨怼的目光回道:“大哥同我们亦被人‘潮’冲散了,离儿已派人去寻大哥的下落,相信不消片刻就会……” “雅妹妹,雅妹妹!”突然,卫景乾高喊着箭步闯入殿内,继而倏然止步,一脸错愕地朝着王皇后道:“母后,你怎地来麟德殿了?” “哼,我怎地就不能来麟德殿?”王皇后厉眉一挑,眼神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怼气,抬高音调道,“我陵国皇室竟然于西市遭伏,发生血案,皇子负伤,皇家护卫死伤十数,我能不来吗!乾儿,你看看你,如此狼狈地回来,现在倒想起雅儿的安危了,方才你干什么去了?!” 卫景乾似是有所悟,虽然面对着王皇后,但眼睛则明显瞟向秦博雅,似乎是在对她解释,他道:“雅妹妹,方才西市里我们被人‘潮’冲散后,我便带着手下苦苦寻你,岂料中途遇见数名杀手偷袭,我拼死制敌,方能全身而退啊!随后我带人找遍了整个西市都未见你的踪影,后来遇见个店小二,说有一群人朝宫里的方向离开,我便猜是你,这才急忙赶了过来!” 众人纷纷看向秦博雅,秦博雅转身沏了一盏茶递给卫景乾,言道:“大殿下如此关心雅儿安危,真是教雅儿感动不已……” 卫景乾一听秦博雅满面感怀的模样,不禁欣喜,正待开腔再说些什么,殿‘门’口的内‘侍’官兀地通报:“陛下、马淑妃驾到!” 殿内众人又是一惊——消息传得也真快,才一会儿的功夫,皇家最当权的人便相继而来。奚茗特意瞟了一眼王皇后,只见她在听到“马淑妃”三个字的时候额角的青筋明显暴起了一瞬。看来,传闻中关于王皇后和马淑妃二十多年来不和的宫闱传闻是确有其事了。 传言二十五年前,初入宫的世族之‘女’马氏甫一入宫便引起了皇帝的注意,赞其“灿如‘春’华,皎如秋月”,加之马氏比起同时入宫的卫景离之母刘氏更懂揣摩君心,深得皇帝宠爱,很快便从正五品的才人擢升为正三品的婕妤。 次年,马氏腹怀龙嗣,后宫盛传当年已诞下一儿二‘女’的王皇后曾赐马氏安胎‘药’,而‘药’内却‘混’有堕胎的红‘花’,然马氏多心思,将汤‘药’尽数倾倒,谨慎之间怀胎十月,最终平安诞下三皇子卫景亨。皇帝大悦,擢拔马氏为正一品的淑妃,一时风头无匹,而卫景亨的降生也将王、马二氏的斗争从幕后正式演绎在幕前,并在后宫中形成了王、马两大宫‘妇’集团。 虽然王氏位居皇后,身披鞠衣,与皇帝结发三十余年,且族人‘门’生、人脉根深蒂固,在斗争中占有权利上的优势,然马淑妃二十余年来盛宠不断,随后又为皇帝诞下五皇子贞和两个公主,对男丁单薄的卫氏香火贡献斐然,终可算与皇后齐衡。 奚茗倒是很好奇这个“传闻”中的马淑妃究竟是何模样姿态,竟能做到在斗争倾轧如此残酷的后宫中,沐宠不衰二十余载,成为皇帝的心头宝。由当前的情势来看,皇帝也是在马淑妃的殿内听到了西市的消息,两人才被牵动着一齐赶来。 殿内众人当即低眉顺眼,王皇后也从高塌上走下来,立在最前,恭迎皇帝卫稽和马淑妃。 “贞儿,贞儿!”一阵‘女’子的惊呼声自殿‘门’口响起。 奚茗抬首正想去看有着这般如黄莺出谷的甜美声音的主人模样,就见一缕紫衣摇曳着飞进殿内,将她身旁的卫景贞抱了个满怀。 这紫衣‘女’子便是马淑妃了吧。奚茗趁机细细打量起马氏来,也不禁感叹,此‘女’子确实当得起“灿如‘春’华,皎如秋月”这八个字。 如果没记错,马氏嫁给卫稽的时候应该只有十七岁,那么二十五年过去了,马氏也已是年逾四十的宫‘妇’了,然而奚茗却几乎从她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岁月的痕迹,看上去马淑妃就只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少‘妇’罢了! 只见马氏肤如凝脂,冰肌‘玉’骨,完全的少‘女’气‘色’;这‘女’人生得宽额广颐,眉‘毛’画得不似一般宫‘妇’那般如弱柳蜿蜒,而是眉峰鲜明,硬气十足,这点和卫景贞如出一辙;然而她却又生了一双丹凤眼,眼角微微上挑,眸大且亮,目光流转间透着一股天成的娇媚,配合着她娇俏的鼻梁和饱满的‘唇’瓣,竟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魅力,这种魅力吸引着男人,叫‘性’感,吸引着‘女’人,叫气质。 至此,奚茗算是真的明白缘何王皇后听到“马淑妃”这三个字的时候会青筋暴起,也了解她为何会与马淑妃缠斗二十余载——这个紫衣‘女’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美劲和媚劲,就连方才她疾步进殿都婀娜得不似常人,声如黄莺,字字‘荡’‘荡’,与王皇后‘阴’沉的面貌形成剧烈的反差。 奚茗心想假如她是皇帝,百分百也会宠爱马淑妃吧,且不说两个‘女’人心机如何沉重,但就作为国君每日日理万机、心力俱疲这点来说,当然希望回首望见的是一张“灿若‘春’华”的脸了。 “母妃……”卫景贞红着脸从马淑妃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害羞地瞅了瞅周围的人,不耐烦地用眼神示意马淑妃不要再将他当做孩子了! 马淑妃哪里管已然比她高出小半头的儿子的不悦情绪,硬是细细查勘起卫景贞身上有无受伤,待到确认其连根头发丝都没少后,顿时美颜一冷,扬起柔荑在卫景贞的胳膊上拍打了一下,压低声线嗔道:“你个野小子,听说西市闹出血案,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叫为娘的可怎么办?你父皇又该如何?你看看你,衣衫破成这样成何体统!” 卫景贞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侧的奚茗,对着马淑妃嘟哝道:“还不是这个‘女’人!” 马淑妃‘洞’察力甚为敏锐,立时将探究的目光投注到奚茗身上,她虽比奚茗矮了半头,但那股来自皇妃的迫人压力还是令一直观察她的奚茗猛地一怔,立马低下头,微微欠身。 “母妃,这就是传闻中的那个‘女’人,我先前跟你提过的,钟奚茗!”卫景贞可能意识到了马淑妃眼里的谨慎和勘查,急忙补上一句,“今次在西市,就是她一直保护着孩儿,孩儿才免遭于难。” 听了卫景贞的话,马淑妃淡淡地扫了一眼奚茗,在卫景贞肩头拍了拍,道:“行了,明日来我殿内详述……记着,往后不要如此野‘性’,跟着你大哥瞎凑哪‘门’子热闹!”正说着,马淑妃将眼神睨向王皇后,嘴角含笑,目似利剑。 王皇后更如饥鹰般隼了一眼马淑妃,嘴角微搐,冷哼道:“这么说,是我们乾儿的错了?哼,没听说过吗,野之子‘女’子嗣随野之生母!” 殿内众人无不大骇——这便是没有硝烟的火拼么?! 第一百四十八章 君主之意,揣测成殇 直等到太阳都晒了屁股,奚茗才从‘床’上爬起来,径直来到居善斋,竟见李葳、持盈、持锐和身体已复原大半的久里早早就在这里等待消息了。- 正所谓做戏要做足,卫景离果然不负奚茗所想,今次再次告假罢了朝,好让觊觎容王府的人都知道,容王府昨晚丢了真正的《火‘药’秘录》,而他卫景离正心焦气躁地在王府里跳脚。 将近午时,才有溪字营福溪组部的隐卫带来坊间“传言”,说昨晚容王府遭匪贼侵扰,不仅死了几名守卫甲士,还丢了那神秘的《火‘药’秘录》;又有传闻说,前来盗取《秘录》的匪贼身受重伤,与有目击者称,昨夜看到有受伤的黑衣人进了南郊显王府这一消息不谋而合;于是,不消几个时辰,定安城百姓的饭后谈资由“伟岸四皇子为下等弥留婢‘女’罢朝显深情”演变成了“观大皇子夜盗《秘录》,看朝堂风云再起”…… 听到这,奚茗实在是禁不住地拍桌几、跺地板地狂笑起来。 “哈哈,下一次是不是还有‘两大皇子为下等婢‘女’争风吃醋,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啊,哈哈哈……哎呀妈呀,笑死我了!”奚茗‘揉’着肚子,笑到眼泪都挤了出来——市井里的每日新闻怎么都和段子一般好笑呢! “笑够了么?”卫景离不悦地挑动眉梢,睨视奚茗。 “怎么了,你不觉得好笑吗?你听听看啊,‘四皇子为下等弥留婢‘女’’……哈哈,‘弥留婢‘女’’,还有还有,‘看朝堂风云再次’,又不是说书!”奚茗忍着笑转而问居善斋内的久里、李葳等人,“你们不觉得好笑么,李锏,你也不觉得好笑么?” 李锏一听奚茗直接点名问自己,顿感尴尬,急忙挤眉‘毛’‘弄’眼睛地使眼‘色’,表示“若是识相就立即打住”。 谁知奚茗自卫景离清晨离开后便在自己的房间睡到日上三竿时,方才睡醒,哪里知道其中玄机,仍是一个劲地傻笑。 久里和李葳站在奚茗两侧,一个不断暗自拉扯她的武服下摆,一个悄悄用手肘戳着她的胳膊。 “你们都怎么了?”奚茗瞪着眼睛瞧瞧久里又看看李葳,一副云里雾里的呆萌表情。 “那个目击者看到黑衣人的消息是主上派人放出去的,”久里凑近奚茗压低声音道,“那两个谈资主题……亦是主上拟的。” “诶?”话才出口,奚茗便立时明白过来,她竟然当众嘲笑了卫景离的头脑风暴!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面‘色’不佳的卫景离,马上想法子找补,嘴角‘抽’搐几番,改口道,“那个,嘿嘿,主上……高端黑啊……” “哼!”卫景离赌气式地俊脸一扭,令奚茗从头凉到了脚。 这家伙竟然生气了!难不成又要罚自己绕着慈云山跑圈了么?奚茗不禁垮了身子,在心里骂自己傻了吧唧当众不给皇子面子! “主上,不知昨夜‘夜探’王府的贼人是何人,竟能刺伤释容?”久里适时‘插’入话题,替奚茗解了围。 久里这一问,又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到了昨夜“轰轰烈烈”的清扫行动。 第一百四十九章 众议血案,神秘巨响 久里这一问,又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到了昨夜“轰轰烈烈”的清扫行动。 从最开始的奚茗、久里中毒,卫景离就暗里布置人手加大对王府细作的监视,果然顺藤‘摸’瓜锁定了目标;接下来,卫景离放出《火‘药’秘录》存在的消息,可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都聚焦在了《秘录》的真实‘性’或者争夺‘性’上;如此一来,原先已经锁定的目标之一,大皇子卫景乾,果然还是坐不住了,杀不了奚茗就干脆去抢《秘录》;而现在,不敢说整个大陵,起码整个定安城都知道如今《火‘药’秘录》在卫景乾手上。 好一场轰轰烈烈的舆论战,奚茗暗自赞叹。也许有人会质疑所谓“目击者称”,但是说得人多了、众人说得久了,假的也就变成了真的。 毕竟,人类是群居动物,势必从众。 至于昨夜的“来客”,竟能凭一己之力冲开释容在内的四个隐卫的防线取走《秘录》,而且据释容所述,此人也只是在被围攻中受了些皮外伤罢了,可见其武功之高。只怕若不是早有计谋在先,释容等人伺机装死,只怕真的会命丧贼人剑下。 “目前此人身份还未查清,昨夜守静一路跟踪此‘蒙’面人,见他进了显王府后便再未出来,想来也是我大哥手下最顶尖的高手,”卫景离轻叹道,“我大哥既然敢只派此一人孤军入我王府,亦足可见他对这‘蒙’面人的信任了,只怕日后此人会成为你们执行任务时的阻碍呢。” “哼,管他什么绿衣人、‘蒙’面人的,若是让我李葳碰上,我定要打得他跪地求爷爷告‘奶’‘奶’的!”李葳撇撇嘴,拍着‘胸’脯发出几声豪气的闷响。 李葳的豪言惹得众人无不展开笑颜,气氛再次活跃起来,一个个都开始聊起昨夜的惊险,‘交’流着昨天抓细作的情景,一时间竟有些像企业年会现场。被气氛带动起来的李锏笑着对卫景离道:“主上,您昨夜可把虚极难为坏了,呵呵。” 卫景离一听此言,怔了片刻,随即回想起昨夜和奚茗打闹的片段,顿感大窘,嗔怪道:“李锏,你何时也开始会拿他人窘事寻开心了?”话毕,卫景离将目光扫向奚茗,见她正拉着久里等人聊得热火朝天,顿时俊脸一红,狠狠道:“我看虚极是该去慈云山给本王种树了!” 就在这看似回归了平静状态的时刻,下人来报说卫景乾竟然带着三皇子卫景亨和五皇子卫景贞前来探望。 居善斋的气氛立时再次紧张起来。 卫景离眼里充满警戒地和李锏相觑一眼;奚茗、持盈则望向久里,后者早已双拳紧握,恨不得即刻冲出拔下卫景乾的人头;持锐和李葳分别扣住久里的双肩,用眼神制止久里的冲动。 “快快迎接,”卫景离对下人道,转而对奚茗等人说道,“你们几个先下去罢。” “我也要下去?”奚茗凑近卫景离道,“我能不能旁听啊。” 卫景离眉梢一挑,反问道:“为何?” “我想知道伤我的人究竟有何说辞。”奚茗嘻嘻一笑,‘露’出两排贝齿。她凭着好奇心想知道卫景乾究竟是怎么想的,如此将要置她于死地,与其如此,还不如活捉她,也不用费那么大劲来盗取所谓《火‘药’秘录》了。 奚茗的这一笑,倒是让卫景离有半刻的恍惚,但也就那么一瞬,他有回复到了一个强国皇子该有的风范,一瞬不瞬地锁住奚茗的眸子,沉‘吟’片刻才道:“也无妨,你便去内轩听吧,切不可教人发现了,倒时若是被我大哥抓住看到你活蹦‘乱’跳的样子,指不定他又会想出什么招数来对付你呢,听到没?” “谨遵主上之命!”奚茗这时候倒是记起了卫景离是她的主子,大喇喇施个四不像的礼,惹得卫景离无奈地苦笑。 “茗儿,”久里一听奚茗要留下,不禁担心起来,卫景乾一向‘阴’损毒辣,若是给他抓住,说不定又会有什么祸事砸到奚茗身上,他急道,“跟我走!” “没事的,久里,我只是好奇卫景乾那个家伙到底有多臭不要脸,你放心好了,我在内轩,他发现不了我,肯定还以为我重伤卧病在‘床’呢。”奚茗摆摆手对久里道。 “可是……” “有我在。” 卫景离打断久里的“可是”。 久里的目光明显一黯,沉默着不再说什么,奚茗倒是有些尴尬了,感觉似乎有些玄外音的意思,用余光一扫卫景离,见他神情坚定,也就再未做过多联想。是不是‘女’人天生就爱幻想? 可是,他说“有我在”。这三个字太有力量了,强大到令奚茗的心都震颤了一下。 “属下,告退!”久里沉默片刻后行礼道,随着李葳等人退出了居善斋,转身前深深看向奚茗,神情复杂。 “李锏,随我去迎接我的兄弟们吧。”卫景离起身理了理衣衫,淡淡道。 “是。” 第一百五十章 额头轻吻,殿前面君 “你这个丫头,要不要也来上一盅?” 奚茗谨慎地用余光向两边扫了扫,见左右两排宫婢皆低眉顺眼,毫无反应,这才敢确定卫稽是在跟她说话。 奚茗缓缓抬头,斟酌措辞后回道:“回陛下,卑职不善饮酒……卑职谢过陛下!” 卫稽自顾又举起一盅酒,不过,这一次是浅斟而饮。 这下,奚茗再一次被卫稽的沉默搞得晕了头,完全辨不清她此番被卫稽单独召见的状况了。 自那日西市脱险后的当夜,奚茗拉着久里又哭又闹,回忆从东到西,将卫稽的心思反复揣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卫稽摆明了要让卫景离娶秦博雅了! 久里对她意识模糊的判断不置可否,只是拥着她任她哭个够。 直到后半夜,久里才将她哄上‘床’睡觉,然后自己默默离开了。只是,她又哪里睡得着?不过是蜷缩着,任由思绪脱缰,胡思‘乱’想罢了。就在这时,窗户微动,一个人影翻进屋内。那颀长强健的身形即使只借着月光也极易辨认——卫景离。 卫景离极其老练地翻身入户,广袖一摆,施施然立在奚茗‘床’边。彼时奚茗特别想从‘床’上跳起来,用枕下藏着的军刺抵住卫景离的喉咙,质问他是如何将窗栓打开的,再看他身手娴熟,还想问他是否是个惯犯!然而奚茗却退缩了,她将自己藏匿在帷帐下的黑暗里,月光擦过她的‘床’沿,正洒在卫景离的足边。凭着夜深,奚茗佯装熟睡,却不自觉打开一条眼缝。 卫景离俯下身轻声唤了几下奚茗的名字,奚茗则心一横,打算装死到底,翻个了身一副睡爽了的样子。 卫景离见状,轻声叹了口气,径自坐在‘床’榻上,背抵着‘床’沿,像是自言自语道:“我安顿好了雅公主,又和父皇浅聊了会儿才过来,你不会怪我吧……” 奚茗心念一动,但仍强忍着,背对卫景离,她实在不知道此刻该如何面对他。不久前她野猫一般咬破了他的‘唇’瓣,那场面的尴尬时不时从她的脑海里跳出来,提醒着她,这个男人,只属于天下,而秦博雅,正是能助他赢得天下的关键人物。 “今次,你太傻,为何要突然冲出来,乖乖带着贞儿躲在那角落便好。彼时守静就在附近,我若不敌,自会召他前来救援……你那样冲出来,搅得我分了神,既要顾及雅公主,还要念及你的安危……我说了,日后若再遇到此类状况,你老实待在原地便好,不论我这里发生什么,都不要脑子一热冲上来、‘乱’了阵脚,你要相信我,相信我会安全地找到你。” 奚茗心里暗叫委屈,她哪里知道守静当时就在西市?她也是中了“关心则‘乱’”的毒,才会不管不顾地迎上去。不过,卫景离那句“你要相信我,相信我会安全地找到你”还是令她心头一暖。 “还有,你那个‘枪’,最好还是慎用,用来防身、备以奇袭倒是尚可,平素千万不要拿出来示人……据李锏描述,今次围杀他和久里、李葳他们的杀手,从身法、步形来看都是我大陵本土人士,和你我遇到的那帮明国异士不同,人数虽众,但下手都不算狠辣,甚至,他们中也分为好几派,相互之间也存在些许厮杀。我猜这帮人很有可能和卫氏皇族有关……至于为何会同明国人联手,暂时还是未知数。总之,茗儿,你如今身处宫中,万事都需谨慎,甚至,需要注意提防王皇后和……我父皇……” 见奚茗没有反应,卫景离不禁探‘唇’在奚茗额角轻啄一口,而奚茗仍旧一副甜美睡颜、浑然不觉的样子。实际上,奚茗早已心跳加速到无以复加,此刻却只能紧闭双眼,手指恨不得将被褥抓个‘洞’出来! 卫景离轻笑出了声,替奚茗拉了拉薄被,转身就要从窗口跃出。 离开前,卫景离站在窗边,转头望向蜷缩着的奚茗,悠悠然开口道:“夏夜里,薄被从来都不会被你老实裹在身上……而且,向来你熟睡都会流口水……你这丫头,真是笨到家了!”言罢,卫景离再次嗤笑出声,纵身一翻,便跃出了小室。 伴随着卫景离“啪嗒”一声关上窗户,奚茗猛地睁开眼睛,满脸羞赧,她假寐的把戏在卫景离看来简直就是儿戏!他卫景离是谁啊,那可是“后宫帝国影视学院”培养出来的影帝啊!然而转瞬,她便辗转难眠——他明知她醒着,还轻‘吻’了她…… 奚茗探指抚了抚自己的额角,那里还残留着卫景离‘唇’瓣上的馨香,如同他身上的阿末香,教人‘迷’醉,如入幻境。 然而幻境终究是幻境,总是会在白昼来临之际被现实撕个粉碎,然后成为记忆。 如同方才,在避过了几日的风头后,秦博雅还是好奇难耐,顾不上各位宫‘妇’们的劝阻,拉着卫景离、卫景乾等几个皇子们逛街去了,并美其名曰“感受大陵风土人情,体验定安豪都风范”。 这一次,不仅五位皇子悉数陪同,就连随同的护卫人数都翻了好几番,明处的、暗处的加起来足有两百多人!着男装的秦博雅看见好玩的、好奇的便会上前瞧上一瞧,接着后面就是五个面如冠‘玉’的翩翩公子,再远一点便是一伙几十人的便衣护卫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打劫来了! 秦博雅率领诸位皇子这么一走,奚茗自然也要随同李锏、久里他们一齐保护卫景离,谁料正待出发,马淑妃竟派人来请,说是为了感谢奚茗保护卫景贞,为她做了几身衣衫作为答谢,命她前去领赏。如此,奚茗便被内‘侍’官带着在大明宫内兜兜转转,然而,所到之处并非马淑妃的寝宫,而是皇帝读书之所甘‘露’殿。 奚茗战战兢兢地抬眼瞅了一眼高座上的卫稽,谁知,那卫稽正眯着眼睛打量着自己!奚茗摄于龙威,本能地低下头,手心渗出了一层汗。 “朕听说,你这丫头胆子‘挺’大,今日一瞧,也并非如此呀。”卫稽三分戏谑地开口道。 奚茗暗松半口气——对她来说,卫稽讽刺的言辞比起他的沉默来说,实在是温和多了! 奚茗握了握拳,缓缓回道:“回陛下,卑职只是有些莽撞罢了。” “莽撞?呵呵……你倒是坦率,”卫稽轻笑起来,继而话锋一转,道,“既然你是个坦率之人,朕便无需婉转了……” 奚茗抬首,迎上卫稽的‘逼’视。 卫稽大掌一扬,屏退左右,登时大殿内仅剩下他与奚茗、成福林三人。 卫稽沉‘吟’片刻,一字一顿道:“你,是否对离儿,存有幻想?哪怕,只是一丝幻想?” 第一百五十一章 吐露心迹,再无退路 卫稽沉‘吟’片刻,一字一顿道:“你,是否对离儿,存有幻想?哪怕,只是一丝幻想?” 卫稽突如其来的问询令奚茗猛地一震,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然而卫稽老谋深算的眸光像是一柄利刃,将她的伪装轻易戳穿。“哪怕,只是一丝幻想”?有吗,她有吗?真的……只有一丝吗?奚茗在卫稽‘逼’视的目光下慌‘乱’起来,几次张嘴想要讲话,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回答“有”,还是该说“没有”。 “那么,就是‘有’了,对吗?”卫稽轻轻的一句设问,彻底将奚茗钉在落荒的石柱上,逃脱不得。 奚茗又是一颤,心中竟生出被人看穿后的恐惧来,如今连抬头正视卫稽的勇气都没有了。卫稽说的不错,她确实对卫景离存有幻想,甚至,不只是“一丝”而已。究竟是从何时起她就开始存有这种幻想的,她不想知道,也无从知晓,她只知道,此时的她,无比希望那日与卫景离共同沦陷西市战圈的人不是秦博雅,而是她自己;她又多么希望,当日卫景离拼命守护的不是秦博雅,而是她钟奚茗! 一个人,竟会如此自‘私’、霸道。 “朕的五个儿子中,若论起形容,老四、老五两人最是出类拔萃。离儿如今双十年华,正是风华正茂时,模样虽像极了他的母妃,‘性’子却随我……”卫稽顿了一顿,徐徐道,“是成大事之人。这个,你可懂?” 奚茗大惊,她没想到卫稽会如此直白地道出自己对卫景离的看法——“成大事之人”。看来,卫稽已然选定了继承大统之人了。奚茗不免在心中为卫景离欢喜起来,他隐忍了十几年,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够踏地登顶,俯瞰万物吗?奚茗不由‘唇’角微勾,低头会心一笑。 将一切细节收入眼底的卫稽轻笑一声,继续道:“你是个聪明孩子,难怪离儿平定刑戮都得借助你的智慧,这才能以一百率卫横扫极北,从此名震诸国。” 奚茗赶忙抬首,解释道:“承‘蒙’陛下谬赞,卑职当之有愧。卑职……只是幼年时偶遇一名得道高人,高人见与我投缘,便教了我那‘火‘药’制法’……说来,在抵戏之时也只是病急‘乱’投医地试了一试,没想到‘火‘药’’威力竟如此之大。再者,卑职能为四殿下分忧,为陛下解愁,为我大陵除祸,实乃卑职之幸!”说着,奚茗暗暗攥紧了拳头,手心已然冷汗涔涔。原来,卫景离当初所说的什么从“异域古籍”里学来的法子,对卫稽来说就如同观看孩童变戏法,分明知道其中玄机,还要佯装不知,故作玄虚,以此捧场。 卫稽点点头,道:“难得你愿意为离儿分忧,也算巾帼不让须眉呐……那么,你是否愿意继续为离儿分忧下去呢?” 这是……什么意思?奚茗不解地望着卫稽,而卫稽只是紧盯着她,等待着她回答。纵然不知其中深意,奚茗仍战战兢兢地回道:“是。” 只见卫稽双眸一眯,狭长的眼线寒光四溢,他一字一顿道:“既然你对离儿存有幻想,又既然你愿意继续为离儿分忧下去,那么,你是否愿意做他未来后宫众多佳丽中的一个,嗯?” 还未听完卫稽充满威慑力的“嗯”字尾音,奚茗登时‘腿’软,一个踉跄几乎就要跌坐在地。 “什么……你说什么?”奚茗嗫喏着开口,惶然得甚至直呼卫稽为“你”。 果然,卫稽的前两次设问,无疑只是个铺垫,一个为了引她掉进深渊的铺垫。 卫稽倒也不介意奚茗莽撞的称呼,重复道:“你,是否愿意做他未来众多‘女’人中的一个,永远,站在他身后?” 不仅是卫稽,就连他身旁敬立着的成福林也定定地望着高塌下的奚茗,等待着她的答案。身形看似孱弱的她垂首立在台下,刘海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们仍能从她微微颤抖的手臂判断,她此刻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思想斗争。 片刻,奚茗缓缓抬起螓首,直视着卫稽狭长的眸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声声切齿道:“我,不愿意。” 接下来的几秒钟,整个大殿似乎都沉入了泥沼,每个人都深陷在其中无法呼吸,发不出一丁点声响,只有殿内跳跃的烛火提醒着他们,这泥潭总得被‘洞’穿。 “为什么?”卫稽声线极低。 奚茗紧锁的眉头渐渐平复,神情也变得坦然起来,她答:“因为,我爱他。” 成福林心里“咯噔”一下,不禁打量起台下的小‘女’子来,他从未能想象竟有‘女’子能大胆地说出“爱”这个字眼,而且,是当着皇帝的面,说得坚定如斯。再看卫稽,他更是眉头微动,脸上挂着诧异的神情。 “哼,爱他?”卫稽正了正身形,冷哼道,“你这丫头竟然敢谈‘爱’?你若爱离儿,就该站在他的身后,辅助他成就霸业!能够高嫁入我卫家皇室成为王妃,不知是多少王族之‘女’、豪‘门’千金的梦想,更不用说,能够伴在如今威名远播的离儿左右了,你却说‘不愿意’?” “不,恰恰是因为我爱他,所以才不愿意,”奚茗将卫稽说得一愣,继续道,“因为爱他,所以不愿意与别的‘女’人分享他;因为爱他,所以我无法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拥着别的‘女’人;因为爱他……所以我无比自‘私’……” “啪”一声,卫稽一掌击在案几上,突兀的不忿令成福林和奚茗都不禁一颤。 “这就是你的理论?你,一介民‘女’,小小率卫,哪里来的资格在朕面前说‘自‘私’’?离儿,他天生属于天下!”卫稽动了怒,又猛地咳嗽起来,待稍微平复后,他又道,“你说的是不是就是那所谓的‘一夫一妻’?” 奚茗美目圆瞪,卫稽怎么会知道“一夫一妻”的?那不是她不久前告诉卫景离的吗? 卫稽呷了一口成福林端来的热茶,长舒一口浊气,道:“这几日,离儿先后三次求见于朕,你可知,他所为何事?” 奚茗摇头。 卫稽冷笑道:“他竟然告诉朕,他今生将只与一人白首,拒绝与雅公主联姻!给朕讲些什么‘一夫一妻’的理论,简直糊涂!” 卫景离,他竟然……来求卫稽,他竟然拒绝娶秦博雅,他竟然说“今生只与一人白首” ……奚茗心里翻腾起一阵暖‘潮’,嘴角眉梢不自觉洋溢起笑意。 “可是,他是朕的儿子,是天生的帝王之材!他可以一时糊涂,但朕,必须为他扫清一切障碍,为他指明方向!江山才应该是他的真爱,秦博雅才应该是他选择的皇后。除非,离儿他,不想要这江山,”卫稽诡谲一笑,望着奚茗道,“离儿的‘性’子想必你也知晓几分,他多年来处心积虑,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黄袍加身吗,届时你,又该如何自处?” 卫稽的话如同一盆冷水,自奚茗头顶灌下,将她从头冻到脚、心里结上冰。是啊,卫稽总会以“江山”之名绑架卫景离的,若想要江山,则必须立秦博雅为王妃;若想要“与一人白首”,则山河尽失,甚至从此再无翻身之日。 皇帝,竟都如此狠辣。 “到那一日,我自当离开。”奚茗垂下头,语气中尽是哀伤。 到了他得到江山的那一天,既然无法面对他的后宫三千佳丽,她应该会暗自离开吧,自此消失在他的世界,而她,也将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黯然疗伤,用整个人生来怀念。应该……是这样吧。 “哦?离开?”卫稽又是一阵冷哼,“你可知爱易生恨?爱愈深,恨愈浓……否则,离儿也不会成长到如斯卓越的地步……”卫稽最后像是喃喃自语,声音渐弱。 “为何要恨?”奚茗反问。 “世事不由人,待到恨时,一切便都晚了……”卫稽喟叹一声,摆摆手,满脸疲态地示意奚茗可以离开了。 奚茗本想再问些什么,想了想,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行了礼就要离开。 临行前,卫稽幽幽然道:“离儿告诉你了么,十月初三便是他与雅公主的大婚之日,婚书已然快马送至阖国,届时将会是一场空前绝后的两国联姻,强强结合。到那时,朕自会放你离开。” 奚茗离去的身形明显一顿,十月初三……仅不足三月的时间尔尔。卫稽之所以将卫景离的婚事办得如此仓促,消息却封锁地如此低调,恐怕也是估算到自己命不久矣,要在有生之年将卫景离前行的障碍肃清吧。 卫稽手一挥,一侧的成福林了然地自后殿取出一个托盘,盘中整整齐齐叠放着三件罗裙,无不是上等衣衫。成福林将托盘递给奚茗,低声道:“淑妃娘娘着制衣司专‘门’为你做的。” 奚茗凄然一笑,接过衣衫,转身出了大殿。 人说,爱一个人就是低到尘埃里,开出一朵‘花’,然而此时的奚茗仿佛跌到了尘埃里,却再也挣扎不出。她在其中窒息,求生,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独自忍受着这份巨大的悲凉。 走出甘‘露’殿,回首望去,这座庞大建筑的殿‘门’徐徐阖上,夹缝中卫稽的身影也愈来愈模糊,最后“砰”地一声,将奚茗与这富丽堂皇隔绝在两个世界。未来,坐在那高台龙座上的人将会是卫景离,他也会像千百年来的无数帝王一般,冷酷无情又运筹帷幄,他们从来都不会属于任何人,他们的‘胸’怀当容天下,他们的志向当在社稷,而她……则只是帝王足下千万子民中的一个,渺渺寥寥,惨惨戚戚。 也许,天注定,他的世界万里黄金翠‘玉’,她的世界只是青天白日。 十月初三,就要离开了吧……奚茗想着,竟不自觉落下一滴泪,砸在这永不生‘花’的青石上,泯灭了最后一丝希冀。 第一百五十二章 李葳告白,悲痛决定 恍惚着回到麟德殿,奚茗坐在‘床’沿发了一个冗长的呆,待到清醒,她竟也不记得自己方才想了些什么,更不知究竟过了多久,然后开始打扫房间,将每一个狭缝都清扫无尘,将每一处污点都擦干抹净,直到筋疲力尽才罢休。 入暮,秦博雅、卫景离等几位皇子带着一众率卫才回到前殿,整座大殿也瞬时有了人气,无处不是欢声笑语。 听着前殿的喧闹,奚茗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自己现在应该做些什么?于是,奚茗再次挽起袖管,将已然反光的案几反复抹擦,不给自己一丝喘息的机会和留白。直到久里和李葳出现在她的小室‘门’口,她才停了下来。 “茗儿,我真是羡慕你今次没有跟着一起上街!你是不知道啊,那个雅公主也太能逛啦,西市没玩够竟然又去了东市,买了一大堆小玩意回来!你看看我,爷爷的鞋底子都给走歪了!”李葳一进‘门’就抬起脚凑到奚茗跟前,显摆他那双几乎要‘露’趾的短靴。 耳边响着李葳的聒噪声,奚茗心头涌起一阵热‘潮’,她感恩在这脆弱的时候久里和李葳及时出现在她眼前,却又万分恐惧听到更多关于卫景离和秦博雅的消息。她木讷地站在原地,神情不置可否。 抱‘胸’斜倚在‘门’边的久里敏锐地察觉到奚茗的异常,打断李葳的各路抱怨,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事了?” 奚茗眼神无力地飘向‘门’口的久里,忽然眼眶微热,惨然道:“十月初三……他们的大婚之日……” “什、什么?”李葳一口凉茶喷出,霍地起身,大惊道,“谁的大婚之日?茗儿你说谁们?” “博雅公主,和……和……”奚茗几次深呼吸,终是没有勇气说出“卫景离”这三个字。 久里和李葳均是一惊,二人相觑一眼,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有些不知所措,整间小室仿若陷入‘阴’霾。 李葳一屁股跌坐回榻上,犹疑着问奚茗:“真的?没……没听主上提起啊……” 良久,奚茗扔了手里的帕子,坐到李葳旁边,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茶盅,头一仰,以茶代酒地灌了下去,这才将卫景离将与秦博雅大婚的完整消息讲了出来,并且,刻意避去了卫稽单独召见她的这件事,只说这消息是偶遇成福林时听说的。 李葳迟疑片刻,追问道:“那茗儿你……”话至半途,终是不忍出口。 奚茗当然知道李葳的意思,甚至久里的眼神里也透‘露’着和李葳一样的担忧,他们想问,那她自己该怎么办?奚茗孱弱一笑,拍了拍久里和李葳的肩膀,像是参破红尘般地释然道:“你们别忘了,我只是一介率卫而已啊!” 是啊,还有什么更能解释一切的呢?一个“而已”,足以道破所有天机。所谓高低、贵贱,在这个世界哪个不是命定的呢?因为她只是一个“而已”,她便不能成为卫景离的“唯一”;因为她只是一个“而已”,她便没有理由考虑自己该如何自处;因为她只是一个“而已”,她便丧失了争取的权利。 没有什么是比此时的一句“而已”更无奈的了。 又是一段冗长的沉默,久里‘摸’了‘摸’奚茗的脑袋,想在此刻给予她温暖的力量,却总也掩盖不住眼底的心痛,痛得脸上的寒冰都要碎了。李葳耷拉着耳朵,额角的一绺卷发扫在他飞扬的眉眼处,隐去了他往日的嚣妄,人也顿时沉静了许多。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未几,李葳将举起的茶壶往案上重重一置,拍着‘胸’脯对奚茗道:“茗儿你放心,只要有我李葳在一日,就不会令你受任何委屈!” 此话一出,不仅是奚茗,就连久里也大为意外,正待听下去,李葳却朝久里挤了挤眼睛,接着又朝小室房‘门’奴了奴嘴,示意他离开一下。然而久里忧心奚茗,又隐隐猜到李葳的想法,说什么也不肯出去,谁料他最后还是直接被李葳强行推出了‘门’。 李葳一脚将久里踢出‘门’外,一边说着“老苍,抱歉了!”一边将房‘门’关上,便再不顾屁股上挨了一脚、在‘门’外心情不悦的久里。 眼见奚茗仍目光空‘洞’、以茶作酒,李葳心一横,半跪在她身侧,还未讲话脸却红了个通透。 “那个……那什么……”李葳狠咽口唾沫,垂着头,目光漂移,声如蚊蚋道:“那个,茗儿,我那什么……对你……我一直……” “什么?”奚茗眉头轻蹙,附耳上前。 “我那个,其实我一直……”李葳拎起茶壶,就着壶嘴灌下一大口凉茶,眼睛一闭,直言道:“茗儿,日后由我来保护你吧!我李葳拼死也会让你幸福的!” 奚茗愕然,久里敲‘门’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李葳锁住奚茗的眸子,往日狂‘浪’的眼神第一次浮现出认真的神‘色’,英俊的脸上也头一次‘露’出青涩的模样,他柔声告白:“茗儿,还记得你来到清字营的第一天吗?那天你一脚将我踹得啃了泥呢……从那一天开始,我就觉得你很与众不同,很……哎,我李葳一向不善言辞,想不出什么好词!总之,就是和别人不一样!于是我就想着靠近你,了解你,想知道你究竟哪里特别……慢慢的,我就看不得你受伤、难过。你刚来清字营的时候,只和老苍要好,我同你说话你总爱搭不理的,有时候我就想啊,陪着你的人怎么是老苍啊,若是我该多好啊……呵呵,虽然老苍是我最好的兄弟,但小时候我还真的有些妒忌他呢……上次你在西市醉了酒,回来的时候吐了主上一身,当时我多想冲上去把你抱过来啊,结果,还是让老苍抢先了……不过,好在最后老苍也没有抱到你,哈哈!还有啊……” “李葳……”奚茗打断了李葳那略带伤感的独白。 “哈?”一口气说出压在心底多年的心事后,李葳反倒坦然了许多,直视着奚茗。 “你知道怎样才是‘喜欢’一个人吗?”奚茗盯着李葳的眼睛,见他摇了摇头,微微一笑,目光似‘洞’向远方,道,“喜欢一个人,是一种习惯,又不只是习惯。” 这下,小室内又陷入了宁静。李葳首次思考关于“喜欢”的命题,内心带着一丝撼动地聆听,全无往日的浮躁;‘门’外的久里双臂环‘胸’,背靠在‘门’板上,等待着奚茗的解释。 “李葳,小时候你觉得我和别人不一样,想要了解我,于是你慢慢地靠近我,甚至成为了一种习惯。习惯关注我、逗我笑、保护我,然而你可知,凡是人,最怕被习惯消磨了意志、情感,甚至是判断。我们习惯于一件事物、一个人、一种生活,但并不能说明我们喜欢这件事物、适合这个人、能够享受这种生活。习惯,需要时间,而‘喜欢’,也许只需要一瞬间。可是,一旦喜欢上,便会成为一种习惯。” “我……不明白!”李葳摇摇头道,“我只知道,看到你被敌人围攻我便忍不住取对方项上人头;看到你受伤我便焦躁得不能自抑;看到你笑,我便随你一同欢笑,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一切吗?!” 奚茗笑笑,摇了摇食指,道:“那我问你,当日西市盈姐姐遭袭,你缘何会飞身救她?还有那日慈云山下,你为盈姐姐连挡数箭,又是为何?平素你最爱逗盈姐姐,见她生气时最是开怀,这又是为甚?” 奚茗一连串的发问显然令李葳有些发懵,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知你自小便对我照顾有加,令劫后余生的我感到温暖,但那却是真真切切的手足之情啊!”奚茗拍了拍李葳的肩膀,喟叹道,“从来,我都把你视为我的哥哥一般,如同家人,而我,不一直都是那个藏在你们身后、顽皮的小妹妹么?” 李葳神情怔忡,看看奚茗,又低头盯着案几,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思考中去。 “李葳,你一定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的。只不过,你的幸福,不是我。”奚茗莞尔,笑意凄凉。 时间的流沙此时走得异常缓慢,慢到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成熟的蜕变。李葳抬眼深深地望着奚茗,眼圈渐渐染上一圈微红,大大的双眸星光点点。似是许久,他蓦地坦然一笑,轻声问道:“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奚茗点点头,随之给予李葳一个最为温暖的拥抱。李葳将头埋在奚茗的发丝里,她甚至能感觉到肩头衣衫上渗出两点冰凉。 在这个无比用力的拥抱里,奚茗失去了她争取爱人的机会,而李葳则被她残忍地否定了他八年来全部的情愫。 爱与被爱,本就是利剑的双刃,付出与得到无疑是进攻和防守的两种招式,剑剑噬心,招招索命。 窗外月光皎洁,本就是思念的代表,却还偏偏刮过一阵凉风,带得树枝也不安分起来,拍着叶子打出“哗啦啦”的节奏。寂寥的风穿过‘门’缝、窗隙掠进小室,将烛火吹得连番摇曳,把两个孤独的身影映照得愈发飘摇。 李葳终是独自离去,留给奚茗的只有落在她颈肩上的两滴泪水,带走的却是对感情的再一次思考。 “这样真的好么?”久里目送李葳离去的背影逐渐消失不见,转身进‘门’道,“就这么残忍地否定了他的感情?你还真是很擅长‘乱’点鸳鸯谱呢。” “他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我相信,那个人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他,一定会的。悲痛,永远都不会太长久。”奚茗报以一笑。 “那么你呢?”久里盯着奚茗的眸子。 奚茗一怔,继而笑道:“久里,这一次就让我放纵地难过到十月初三吧,我保证,那之后,我便不再悲痛。” 久里点点头,答应了这看似荒谬的请求。他想,这一次,李葳终于抢在他前头了呢……只不过看样子,还是默默地伴在她左右便好。有些人爱说一辈子,有些人却用一辈子说爱。他应该是后者吧,因为这份爱,已然沉重地无法说出口了…… 等久里离去后,奚茗取出纸笔,记下了自来到大陵后的第一篇日记,时间:七月二十五;心情:雨…… 在这不足三月的时间里,这可能是她唯一能做的,送给他的最后的礼物了吧。 悲痛,哪里会真的不长久…… 第一百五十三章 舍君其谁,同寝而眠 翌日,几乎整宿未眠的奚茗闭‘门’谢客,拒绝了所有前来叨扰的人,久里也因为前一晚答应过奚茗,允许她有难过的缓冲时间,便没有再来。奚茗独自坐在‘床’头发呆,虽然身心俱疲,却总也无法入眠,脑子里过电影一般闪回着她和卫景离间发生的点点滴滴,直到持盈急匆匆地踹‘门’而入,才打断了她的思路。 “茗儿!”持盈一脸红润,显然是跑着来的,她直接冲到奚茗‘床’边,气喘吁吁道,“方才,方才皇上昭告天下,说,说……主上将与博雅公主举行婚礼,两国联姻,日子就定在十月初三,婚书都派往阖国了!” 奚茗抬首,对着持盈惨然一笑。 “你……知道了?”持盈见奚茗面‘色’惨白,虽淡然一笑,却衬得眸光愈发凄凉了,她顿时垮下‘精’神,微嗔道,“这……都是怎么了?两国联姻的消息一发布,主上就去请见皇上了,也不知现在情况如何;李葳从早上就没见着人影,叫他的房‘门’他也闭‘门’不见;到了你这里,你竟也是,若不是我踹‘门’进来,你难不成要蜗居起来,发呆至死么?!” “那我……还能做些什么呢?”奚茗展开手臂圈住持盈的纤腰,将头埋在她小腹上,喃喃道。 持盈心下一软,轻轻拍了拍奚茗的背。是啊,她急忙赶来告诉奚茗这个消息又有什么用呢?她看得出奚茗对卫景离情感的变化,那样专注的眼神和深情的凝望是不会错的,只是,她没想到如今的局面竟让有情人如此难堪。她们,都只是一介小小率卫而已啊! 正当持盈安抚同为‘女’流的奚茗之时,皇帝已将陵、阖两国联姻的决意正式昭告天下。午时皇宫发文,未时全城布告,申时则上都议论四起。 奚茗想象的到喜文一贴,整个上都又会掀起新一场八卦话题。自西市遇险后,坊间便流传着关于卫景离与秦博雅的各种粉‘色’消息,无不将两人比作璧人,如今两人即将结合,也算合了老百姓的心意,算是顺风顺水,毕竟此二人不论身份地位还是外貌才情,都可算是天作之合。想来,卫稽也算是煞费苦心。 而如今,奚茗也不愿意再去深究那日西市刺客中到底有没有卫稽的手下了,毕竟木已成舟,只欠东风。 不论是刻意的安排,还是一场巧合,看在众人眼里的是卫景离舍身救美的英雄故事,而同时博雅公主为卫景离受伤而伤心落泪。这样的故事,正是典型的爱情美卷,折煞着定安城的子民。 入暮时分,卫景离果然来了。 “持盈都告诉你了?”卫景离站在窗边,试探着问。 奚茗停下手里的活计,将手里的帕子扔回水盆里。看来只是将‘门’上了栓是没用的,至少对卫景离这个会翻窗户进来的家伙来说形同虚设。 “嗯。”奚茗点点头,遥遥地望着窗边的卫景离。 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夏日的残日不像秋冬时候的那般萧索,一副“古道西风瘦马”的光景,而是颇具活力的,在凉与热的‘交’界处,彰显着它独有的魅力。橘‘色’的光辉透过窗口洒进小室,首先就染在卫景离的白衫上,如同血染的锦帛,照耀得奚茗有些睁不开眼,晃得她心里的情绪就快要溢出来了。 卫景离朝奚茗徐徐走来,在她面前咫尺处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望着她,道:“我……尽力了……”声线暗哑,音‘色’疲惫。 “我知道。”奚茗莞尔。 她当然知道,她知道他先后三次求见卫稽,只为陈述他“只与一人白首”的求索;她知道他今日晌午在甘‘露’殿‘门’前等候了整整一个时辰,只为见卫稽一面,求他收回成命;她更知道他的挣扎与痛楚,卫景离这么倨傲的一个人,如此俊逸的一个人,竟也被志向、感情汇聚的漩涡搅得面带倦意,不能自己。 卫景离有些意外,开口问道:“你知道?你怎么……”然而话尚未脱口而成,他便被突然扑进怀里的小人儿‘激’得瞬间怔忡。 奚茗兀自扑入卫景离的怀里,头埋进他的肩窝,紧紧圈着他的窄腰,将她所压抑的全部感情都投入到了这前所未有的拥抱里。 “你……”卫景离言不能自抑。 令卫景离没有想到的是,这似乎,是奚茗第一次主动拥抱他,是她第一次主动贴近他。而奚茗遽然间的情感爆发让卫景离有些措手不及,他盯着她的额头,见她一脸沉‘迷’,哀痛的心中袭上一丝雀跃和悸动。卫景离不禁收拢两臂,将奚茗圈在自己怀中,温柔而有力的响应奚茗,回应她的情感。 奚茗深吸一口卫景离身上淡淡的阿末香,缓缓道:“我懂你,我懂你的抱负,懂你的志向,懂你的‘胸’怀,更懂你的隐忍。秦博雅,是你必须的选择……我以为我会无法接受,可是后来我才发现,我……甘愿为你放弃我的骄傲……” “茗儿,父皇已决意立我为储君,此时秘而不发,只是为防皇后一族盘根错节的势力,和秦博雅成婚也只是政/治的一步走棋罢了,等我,待时局稳定了,我便娶你!我卫景离发誓,隆登帝位后便立你为后!”卫景离有些‘激’动,手臂不觉加大了力道,恨不能将奚茗‘揉’进他怀里一般。 奚茗轻笑一声,淡淡道:“那秦博雅怎么办?阖国又当如何?这一回,‘笨得可以’的可是你呢。” 意‘乱’情‘迷’时,肝肠寸断时,连理智都不由得人控制了。奚茗清楚,卫景离怎么可能没有想到大陵与关系微妙这一层面?秦博雅是阖国君主秦旨彦的掌中宝,是“阖国明珠”,更是阖国多年来的骄傲和颜面,一旦娶了秦博雅,便意味着娶了一个国家的自尊!但凡卫景离对秦博雅有一丝一毫的不公与冷落,翻脸的恐怕就不仅仅是小两口了,而是两个国家关系的破裂! “我不管!我只要你一个便够了!其他旁的事,到时再说!”卫景离第一次以如此任‘性’、不顾后果的语气反驳。 奚茗心里一暖,头靠在卫景离怀里,在他‘胸’前贪婪地蹭了几下,道:“好好好!我等!在你八抬大轿娶我之前,我会站在你身后,注视着你……” “不知为什么,我总有一种要失去你的感觉……”卫景离动情地将头埋进奚茗的发丝间,将她收得更紧,“你说过的,我若不离,你便不弃。我们以前,在紫阳破庙里拉过勾的,佛祖面前,不可妄言。” “嗯,我不会离开……不过,十月初三之前你能否偶尔只属于我,就我们两个在一起,游山玩水,足遍千里?” “好!” “你大婚之时,我会送你一样礼物,不过,只能当天给你,你也必须等到婚礼结束后再打开,好么?” “好!” “你陪她游玩了好几日,明天能只同我一起么?算是欠我的。” “好!还有么?” “没有了。” “那我可以问你一件事么?” “什么?” “我可以‘吻’你吗?” “……” 夏日晚霞的最后一丝橘光在小室里渐渐熄灭,在与黑暗的‘交’替之时,卫景离探向奚茗的樱‘唇’,两片暖意接触、碰撞、缱绻,在满室尘埃里开出一朵悠久绵长的‘花’,然后“啪”一声,‘花’骨绽放,瞬间将墨‘色’的小室点亮,灿如星辰,暖似朝阳。 “那我晚上不走了好么,就陪着你?你知道……半夜翻进翻出的,并非君子所为……”卫景离将奚茗揽在怀里,轻轻摇着她,像是撒娇。 原来卫景离知道自己的行为“并非君子所为”啊…… 奚茗挑挑眉梢,断然拒绝道:“若是那样,那么明日定安城的头条就是四皇子被利刃抹喉,惨死于‘女’下属香闺!” 奚茗的威胁简单直白,惹得卫景离一阵大笑,却也拿她没有办法,只能拥着她坐在房间外的石阶上,享着漫天繁星和清冽夜风。 “你看天边处的是什么?”卫景离指着琼楼‘玉’宇的边界,陆、天相接处问道。 “星河?”奚茗沉‘吟’着回答。 “是未来。” “未来?那我在其中吗?” “在。你就是未来。” 对我来说,你就是远方,就是未来。卫景离这么想着,心中竟涌上一阵感动。甚至,有那么一个瞬间,什么社稷,什么山河,竟都显得微不足道了。倘若他有朝一日称帝,黄袍加身之时却看不到她的身影,他一定会无比落寞。 幸福、快乐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深夜时分卫景离才依依不舍地同奚茗道别,并且约好明日他下了朝就和她两个人偷溜出宫尽情游玩。 卫景离这么一走,奚茗顿时萎靡下来,拿出纸笔,记下这一天的所有故事和心情,然后将满满的一页纸连同前晚所记,一齐放入一个小匣里,整整齐齐码好,将记忆封存。 …… 次日,晨光熹微。 奚茗努力睁了睁眼睛,美眸打开一条细长的缝,眼前竟映出一个白‘色’的身影;奚茗有些奇怪,下意识地擦了一下嘴角的口水,蹙起眉头将眼睑抬得更高些,一张英俊深刻的笑颜登时呈现。这是…… “啊!”一声锐利的‘女’声划破了麟德殿清晨的宁静。 奚茗一个鲤鱼打‘挺’从被窝里跳起,指着卫景离的鼻子骂道:“禽兽!” 被骂的卫景离淡定地支起上身,薄被自他身上滑落,‘露’出他穿戴整齐的白衫,他施施然靠在‘床’头,一脸‘性’/感地回道:“笨蛋,你若再喊,恐怕只消片刻,你我的‘床’头便会站满前来观赏的人了呢。” “你,你,你!”奚茗伸直的手臂有些颤抖,尤其是看到卫景离那副得逞的模样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卫景离嗤笑一声,见奚茗面‘色’酡红,手指颤抖,双目大瞠,万分好笑地凑近她,柔声道:“原本我只是深夜来看看,谁想你又‘乱’蹬被褥,反复几次后我亦累了,又不想你着凉,只能与你同寝而眠,如此才能替你留心薄被啊!” 卫景离灼灼的气息打在奚茗的脸颊上,温温的,痒痒的,教她晕沉得抬不起头来直视他,只是一个劲地往后躲。 见奚茗的害羞样,卫景离情不自禁地上前拥住她,在她耳畔轻声道:“恐怕日后我得常常来监督你是否乖乖盖被了……” “夜半翻窗入室,实非君子所为!”奚茗红着脸,梗着脖子反讽道。 “若不是君子,如今在你眼前的便不会是一个衣冠整齐的我了。”卫景离言罢,在奚茗额头上轻啄一口。 奚茗垂首,只是一个劲地笑。她向来硬派的骨头,终于软在了卫景离的温柔里。 “乖乖等我,待我下了朝便来接你,”卫景离邪魅一笑,“我们潜出宫去。” 奚茗故作神秘地勾起卫景离有型的下巴,盯着他的脸看了又看,最后佯装感叹道:“只可惜,你这大陵四皇子的‘门’面太过招摇,市井里识得你这抵戏凯旋的风云人物的百姓太多,你得乔装乔装才行!” “乔装?如何做?”卫景离睨了一眼诡笑的奚茗,嗅出了一丝不怀好意。 奚茗一副‘胸’有成竹的倨傲样,口齿清晰地吐出三个分明的字来:“扮、‘女’、装!” “……” “怎么样嘛?就扮一次‘女’装啦!我看你姿‘色’不错,若是扮起‘女’装来恐怕不输国‘色’。来嘛,扮‘女’装喽!” “不要!” “干嘛走呀,喂喂!下了朝再给你扮上好吗?哦……你是不是怕我化妆术不够好啊……没关系,最近我技法有所提升哦!淑妃娘娘前天才送了我几套新衣,给你穿是小了点,不过无妨,反正你身材极好,我们重意不重形嘛,或者我给你借一套大几号的裙装?” “男子汉大丈夫,岂能扮‘女’装?!” “你男子汉大丈夫夜半翻墙翻窗的事都干了,还会介意穿‘女’装?” “……” “好不嘛?” “喂,死丫头……” “嗯?” “这个世上,只有你能降住我……” 第一百五十五章 恋恋不舍,行将远去 和秦博雅刻意的疏离不同,这段时间卫景离只要忙完了政事便会陪在奚茗身边,两个人几乎玩遍了定安城所有角落。-奚茗告诉卫景离,这叫“约会”。 也就是这段时间,奚茗开始穿着‘女’装,虽是极简的款式,却和她不施粉黛的模样很是贴合,又松了马尾,只在两鬓处挑了两绺头发在脑后,再绑个素‘色’发带,直叫卫景离拍案赞道“出水芙蓉”。而奚茗之所以褪去武服,无非是想在这最后的时间里,让自己的形象永远刻进卫景离的脑海,否则日后连回忆都所剩无几。对于此,卫稽倒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奚茗采取不召见、不理睬、不问询的“三不”态度,甚至,他后来明知卫景离常常与奚茗偷跑出宫,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偶尔会过问一下婚礼的事务罢了。 九月底的这一天,又是一场秋雨,雨水像是倾盆而下,洗刷着整座古老的城池。大明宫内充斥着漫漫的‘潮’气,泥土味‘混’着雨水味刺‘激’着所有人的嗅觉系统,让人觉得浑身湿冷。 也因为连续几日都下雨,奚茗也顺势将自己困在小室内,将自己隔绝在喜庆之意愈加浓厚的世界外。好在,卫景离隔三差五的也会来看她,或者半夜翻窗而入,靠在她的‘床’沿等待着晨曦之时她睁开睡眼,然后第一眼就可见到他。 不过今天,来的不是卫景离,而是久里。 久里的头发被瓢泼的大雨打得有些湿了,发丝粘在他的脸颊上,倒显出几分莫名的‘性’感来。 久里擦了一下顺着下巴流淌的雨水,将油纸伞倚放在墙角,然后坐在奚茗对面,静静地陪她看书。 不消片刻,奚茗感到对面‘射’来的目光有些异样,不禁抬首看回去,见久里的眼底流‘露’出几分查勘的意思,疑道:“怎么这样看我?” “你能不能先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久里单刀直入地反问。 奚茗眉头微蹙,心知久里太过了解她,见她这段时间以来的细微变化必然会有所怀疑。可是,她却不能告诉他一切。于她而言,离开卫景离之后的旅途一片‘迷’茫,连她自己也不知该如何继续生活下去,能否自处都还是个未知数,更何况还要考虑久里。久里心中认定大仇未报,他又怎会愿意同她一齐离去呢?虽然,除了卫景离,眼前的这个大男孩是她最无法割舍的人了。 “告诉我!”这回,久里换上了近乎命令的语气。 久里很少大声对奚茗讲话,然而这一次,他却无法自抑。他心底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比如她一个多月来隔三差五地便拉着卫景离出宫游玩;有事没事就黏在卫景离身边,到了晚上却无比落寞地将自己关在房间内,不准任何人进入,包括他;甚至,她最近开始着‘女’装,更甚至,将卫景离送她的那枚金钗步摇‘插’在发中……这一切的一切让他不安地嗅到了“诀别”的意味。 奚茗亦被久里严肃而‘逼’迫的眼神恫吓住了,好半天都无法吐出半个字来。 “或者,你从来都没有在乎过我,悲伤、危险,你都拒绝让我同你一起分担!”久里的眼中泛起几缕红丝,脸‘色’却一片惨白,打湿的发丝衬托得他如同吸血鬼,绝美绝戚。 奚茗顿时有些慌神,摇头道:“我从来都没有不在乎你,你一直都是我所依靠的哥哥啊……” “那么为什么这段时间你都不告诉我真相?我等着你来告诉我,哪怕是来问我该怎么办呢!可是,你没有,你只在心里为自己计划是么?那么我呢?你可曾想到过我?”几乎是低吼的,久里连番发问。他抓着奚茗的手腕,由于隐忍,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久里……”奚茗轻唤一声。 对啊,从头到尾,她只是在为自己谋划而已啊,她从没考虑过,自己走了,久里该如何?久里是她在这个王朝遇到的第一个人,也就是这个人曾三番四次将她从泥潭里、死神掌中拯救出来;他们在紫阳‘摸’爬滚打、卖艺求生;他们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相互支撑,共同成长;某种程度上,他是她心中的“柱”,撑着她,给她温暖的力量,是她绝对的家人,但奚茗从来没有想过,她同样也是久里的“柱”,是他唯一的家人啊! “那么,告诉我你的计划,”久里的目光缓和下来,凝视着奚茗,轻声道,“是‘远去’,还是‘诀别’?” 原来,久里早将一切看透。 奚茗鼻头一酸,随即将卫稽单独召见她的事大致告诉了久里,叙述的最后一句“所以,我想要离开……”还未讲完她竟是硬生生一头砸进久里的怀里,遽然泪水决堤,如同窗外的秋雨,猛烈的惊人。 “这些事,你怎么才告诉我呢?”久里本想这么问的,但当奚茗一头扎进他怀里的瞬间,他的一切埋怨、不忿都消失了,他扶住奚茗不住颤抖的肩,说出了他心底真正想说的话:“不论‘生离’还是‘死别’,我都同你在一起,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时间一步一步‘逼’向十月,天公果然作美,连续几日的晴朗让世人都相信连老天爷都祝福卫景离和秦博雅这对天造之和。谷国、明国、弗国特使以及阖国太子也陆续进驻大明宫。只有奚茗和久里在谋划着“远去”。 久里对奚茗说,她答应过的,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抛下他、一个人离开。 奚茗点头。 久里同时提醒奚茗,卫稽是个厉害角‘色’,要提早为离开做好准备,以防万一,毕竟奚茗身傍火‘药’制法,卫稽怎会真的如他承诺的那般轻易放她离去? 奚茗点头。 奚茗问久里,还想着所谓“复仇”吗,离开后难道不会痛苦吗? 久里摇头。其实他想说,仇恨很浓,但浓不过爱。 计划,就定在十月初三,卫景离、秦博雅成亲之夜,举城欢庆之时,车马暗自备好,物资收拾妥当,目的地正是传说中四季如‘春’的谷国。奚茗说,如诗如画的地方,会让人不那么悲观。这一切,只等时间。 奚茗恸哭。 久里将奚茗揽入怀中,心碎成渣。 你行将远去, 以金钗步摇刺痛我。 淋漓之血浇筑成魔, 我还能否给予你陈年的木钗? 你说等我馈赠需要一个甲子, 那我便送你一个甲子。 如此,可好? 第一百五十六章 婚典之日,孤室门响 时间很快滑向十月初二,奚茗和久里的“远去”计划也筹谋得差不多了。。 卫景离和秦博雅成亲之地就在麟德殿前殿,而由于麟德殿向来都用来招待外国使节,为方便臣子出入,所以临近西墙的九仙‘门’,而这一特点也为奚茗和久里的计划提供了天然的便利。届时,不论是各国送来的贺礼还是各地使节、大臣的马车都会留滞在九仙‘门’,人员、马车的出入也甚为频繁,而久里准备好的马车就‘混’杂在这其中。 傍晚,奚茗写好最后一篇日记,将薄纸仔细叠好,压在小匣的最上,然后盖子一扣,用红绸带将匣子四面绑出个“十”字,再系个俏皮的蝴蝶结。 这应该,是她所能留给他的,最后的回忆了……如此想来,奚茗还是忍不住鼻头一酸,眼泪阑干。 夜半,连续两天未见的卫景离终于再次来到奚茗的小室。正如卫景离所料的,奚茗蜷缩着坐在‘床’头,室内一片漆黑,就连月光仿佛都无法企及奚茗的发丝,任由她将自己沉溺在悲凉里。 卫景离缓缓走过去,半跪在奚茗身边,将她不住颤抖的肩膀扶起,揽她入怀,只字未语,如此许久许久,直到他‘胸’前大片的衣襟被奚茗的泪水打湿。 沉默之柔,硬于一切。 这一夜,极致的寻常又极致的不同。卫景离坐在‘床’榻之上,守着奚茗,哄着她睡觉,替她拭去梦中的泪。他心中满是**却又不具一丝杂念,清澈净灵,以至于他忘却了偷‘吻’她,忘却了他的霸道,忘却了察觉连日来奚茗的所有异常。 这种爱,像血液里流淌着的银刺,舍之去命,留之吾痛。 很久很久以前,他原本只是好奇半年里几经死里逃生的丫头,想要见见李锏口中“异数”的‘女’孩子罢了,于是,他在紫阳街头第一次见到流落街头的她,远远地,她一张小脸脏兮兮的,举止与男子无异,很难将她和紫阳大户的千金联系在一起。然后,她唱歌,并且朝他看了过来,粲然一笑。也许,她从未记起过她的这一笑,毕竟他只是熙熙攘攘的看客中的一个。可是可是,就是这一眼,足以让他打消继续追杀她的想法。 他耳边仿佛隐隐传来她那年隆冬唱的曲子——“反正我的灵魂已片片凋落,慢慢的拼凑、慢慢的拼凑,拼凑成一个完全不属于真正的我……”她是这么唱的么? 他能如实告诉她吗,告诉她皇上对他的威‘逼’?那日,他在甘‘露’殿‘门’前求见皇上,然而这个被他称为“父皇”的男人喝令宫‘门’紧闭,拒绝见他,并且召来了他的舅舅刘垚劝说他。他却不为所动,索‘性’跪在殿‘门’前,大声高呼“离儿求见父皇”! 终于,皇上还是见了他,而不待他多说,皇上问他:“你若不娶秦博雅、没有阖国的支持,如何才能稳坐江山?你又凭什么和皇后斗,和你的兄弟们斗,和外戚势力斗?你,难道忘记你母妃是如何死的吗,你十几年的隐忍不就是在等待这样的机会吗?!” 对啊,对于母妃的死,他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的。皇上抓住了他心里的‘洞’,这‘洞’名曰“仇恨”,足以吞噬万物,泯灭一切。 于是,他退缩了,他默认了。或者说,他是自‘私’的,他望着眼前熟睡的奚茗想,至少,她还在他身边,况且她承诺过,他若不离,她便不弃。 虽然,他的心中再次升起了一种恐惧,类似于他曾经忌惮奚茗知道灭‘门’真相后会怀恨离去时的那般,不过这一次,是双方坦诚后的心理威胁。 他曾问李锏,是否恐惧过?此时,他是恐惧的,无比恐惧。 被莫名的恐慌一直支配到天亮,卫景离将堪堪苏醒过来的奚茗拥入心口,轻声道:“我得走了。”然后在她‘唇’上印下两片柔情,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十月初三,天气美好得惊人,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啊。 奚茗发了个冗长的呆,然后起身将金钗步摇重新放回雕‘花’木匣,装进腰间的武器袋里。环顾四壁,似乎能带走的就只有他送的金钗了吧…… 皇族的婚典势必要办出当权者的威仪来,虽然站在麟德殿一隅,但仍可见大明宫内无处不是珠光宝气,亭台楼阁均高挂起大红灯盏,宫内成队的婢‘女’们的脚步似乎都比往日快捷了许多,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喜悦的笑容。 就连李锏、持锐他们也都忙碌了起来,打点着偌大个麟德殿的各项细节来。而这次,也是自拒绝李葳后首次见到他。听持盈说,李葳将自己闷在屋子里整整三天,谁叫都不答应,到第四天出‘门’的时候人像是被挖空了一半,消瘦得不行。 奚茗抱歉地看了看在‘花’园里偶遇的李葳,见他脸颊微凹,心中很不是滋味。 李葳扯出一个讪笑,对着奚茗打起招呼:“茗、茗儿……好久不见……我,我是帮忙搬贺礼的,你看看……” 见李葳主动招呼,奚茗心想他也许是释怀了,回敬他一个笑容,点点头,又忽然想起自己的那份礼物,便道:“啊,对了,我那里也有一份礼要送给他,你就帮我一齐拿去吧……顺便告诉他,等婚典结束了再打开……” “嗯,好……茗儿,你瘦了……”李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怀旧。 …… 红霞纷飞时,前殿奏起礼乐,各国使臣、陵国百官齐聚一堂,共飨盛宴。同一时刻,久里给奚茗送来一套内‘侍’官的宫服,叫她换上,说他仍需待命在九仙‘门’,嘱咐她待亥时宾客尽散时立即到九仙‘门’与他会和,趁着车马之流‘混’出皇宫。 酉时,奚茗见李锏、李葳等人皆前往前殿打点事务,后殿寂寥无人,关好‘门’窗,换上内‘侍’官的行头,将装有金钗的武器袋系在腰间;左脚短靴内藏着一把三菱军刺,右脚短靴内则装着手枪,五发子弹齐齐上膛;除此以外,奚茗又在左、右大‘腿’外侧分别绑着飞针袋和一把小型匕首,以确保起落间就能给敌人致命一击。 一切,都已就绪了么…… 霎时,屋外鼓乐大奏,前殿一片喧阗,‘玉’宇琼楼,焰火缭绕,红娘穿行,仪仗匆匆,歌‘女’弹唱。 现下,高居龙椅的卫稽应该举着夜光杯和各国使臣、朝廷命官说着助兴的诗歌,谈着恭维的闲篇吧。宴会开始,就会像上次她“参与”进的含元殿盛宴一般,极尽奢华,或者,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里的柱子盘着金龙,那里的扶手镶金嵌‘玉’,那里的酒‘肉’成池成林,那里的美‘女’窈窕‘性’感,那里的人无不是醉眼惺忪、看不清这个世界,看不清眼前的人。 戌时,礼乐声戛然而止,前殿闹哄哄响起阵阵呼声——“新‘妇’子!新‘妇’子!新‘妇’子!” 片刻,有人‘吟’唱道:“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阳台近镜台。谁道芙蓉水中种?青铜镜里一枝开。” 这声音遥遥听着很微弱,但奚茗十分确定,它的源头,是卫景离。 远处再传来高呼声——“‘玉’凤抬足迈盆火!” “檀香木,‘玉’马鞍,迈去保平安!” “一撒金,二撒银,三撒新人台上转!” 接着便是“噌、噌、噌”三声箭音,高呼声传来:“一‘射’天!二‘射’地!三箭‘射’‘洞’房!” 一箭‘射’天,天赐良缘;二箭‘射’地,地配一双;三箭‘射’‘洞’房……只此三箭,便定乾坤。 其后的叩拜之礼,已是奚茗不愿再听的了。她将窗口关得严严实实,远处的嬉笑和鼓乐击打着她的耳膜,发出“嗡嗡”的响声,教她难受得不觉落下一行泪来。 这时,小室响起轻弱的敲‘门’声。 奚茗一怔,宫里大部分的人都忙得团团转,剩下少部分的人也都凑到前殿去看新娘、新郎了,怎么还会有人来找她?而且,从敲‘门’的频率和强弱判断,‘门’外的应该是个‘女’子。 “有人吗?”一把细弱的‘女’声响起。 迅速抹去脸上挂着的泪珠,奚茗扒着‘门’缝看过去,见‘门’外立着一名婢‘女’,而且,这名婢‘女’看上去相当眼熟,只不过她亦是还想不起是在哪个殿当差的罢了。犹豫再三,奚茗还是开了‘门’,侧身让进这名宫婢,然后关上了‘门’。而令她吃惊的是,宫婢手中还拿着个托盘,盘中放着个白瓷酒壶和一个酒盅。 “这位姐姐,你是哪个殿的?”奚茗挑着眉扯出一个警戒的笑,本能地后退一步。荆轲画轴里藏匕首的故事她听了不知多少年了,说不定眼前这个小‘女’子托盘底下就扣着一把利刃匕首呢! 宫婢姐姐奇怪地打量了奚茗几眼,继而和煦一笑,道:“咦,茗姑娘怎地身着宦官服?前殿何其热闹,怎么不去瞧瞧,这可是四殿下的婚典呢!” “太过热闹,我怕吵……”奚茗暗暗摁上长衫内绑在‘腿’上的匕首,五感大开,极缓慢地道,“姐姐不去看热闹吗?” 这宫婢哀叹一声,将托盘往桌子上一放,无奈道:“哎,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不愿去凑热闹的人!陛下和皇后娘娘特别吩咐了,今次四殿下大婚,凡宫内人等,不论官位高低,皆赐喜酒。我呀,就是专程为你们这些缩在屋子里偷懒的人送喜酒来的!方才我见你这屋亮着灯,就来瞧瞧,敲了半晌‘门’都不见有人答应的,你瞧你,这屋子关得可真够严实的,我呀,差点就走了!你也真是好运,赶上给我开‘门’,不然这喜酒你可真轮不上喝了!知道嘛,这可是陈年的‘露’浓笑呢!” 宫婢一连说个不迭,奚茗却不敢在她的喋喋不休中懈怠半分,浑身肌‘肉’都紧绷起来。尤其,是方才她说的“陛下和皇后娘娘特别吩咐”,让奚茗右眼皮猛地一跳。看来,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呢…… “来,快喝吧!”宫婢在白瓷盅里斟满酒,递给奚茗,“也跟着喜庆喜庆,毕竟像你我这般的人往后能不能喝得上自己的喜酒都不一定呢!哎,接着啊!我还得去送给别人呢!” 不论宫婢表情如何不耐烦,奚茗都纹丝不动,她盯着宫婢的眼睛,缓缓道:“姐姐喝过这喜酒了么?” 宫婢白眼一翻,抱怨道,“嘿,别提了,我还没赶得上喝就被派出来了,你是我送的第一个人!你瞧你,多大的福气!” 对了!奚茗兀地灵光一闪,记起眼前的宫婢正是甘‘露’殿的‘女’官,也算是在卫稽身边当差的人。如此说来,这酒,就更不能喝了。 “既然姐姐都还没喝,茗儿怎敢先喝,况且这还是陈年的‘露’浓笑,实属上上品呢!自然姐姐先饮,过后妹妹再用。”奚茗笑道。这一次,她笑中带煞。 在这个世界七年有余,奚茗几经危机,更是明白生死存亡时刻,当然要选择“你死、我活”,而以前,她甚至连只‘鸡’都不敢杀。 听奚茗如此讨巧的一番说辞,宫婢立马换上笑颜,道:“哎呀,真难得你这丫头年纪轻轻就这么懂事,比我手下调教的那些新入宫的小婢脑子灵光多啦!你说得正在理!哎呀,这可是陈年的御酒呀!” “那……姐姐就快喝吧,可别‘浪’费了皇上和皇后娘娘的一片心意。”奚茗硬起心肠,催促道。 宫婢眼角泛起贪‘欲’,盯着手里的酒盅,喜道:“既然妹妹你如此懂事,那我就遂了你的愿吧!反正总是要喝的,我就先尝尝这陈年‘露’浓笑的滋味!”然后,头一仰,尽盅而饮。 “姐姐,好喝么?”奚茗试探着问。 宫婢闭着眼一副享受的模样,仿佛微醺般摇晃起身姿,意犹未尽道,“嗯……真是好滋味呀……这酒真不愧是御……呃……” 只见宫婢摇曳的身姿忽然猛地一摆,整个人狠狠砸倒在地,她双手卡住自己的喉咙,双目大瞠,一副痛苦的模样,身子缩成一团,‘抽’搐几下,嘴角竟流淌出一道血痕。 这酒,果然‘混’了剧毒!虽然看样子这宫婢并不知情,是无辜之人,但无奈,奚茗只能如此选择。 对不起了……奚茗悲哀地闭上眼,迈步上前试图阖上代她死去的宫婢的眼。 岂料,奚茗堪堪躬身,小室的‘门’“砰”一声被撞开,几道黑影鱼贯而入,当先的那道黑影手持利刃向她一剑刺来! 第一百五十七章 生死一线,绝地何从 岂料,奚茗堪堪躬身,小室的‘门’“砰”一声被撞开,几道黑影鱼贯而入,当先的那道黑影手持利刃向她一剑刺来! 白刃反光,刺得奚茗眼睛一眯,同时本能地在地上打个滚避开攻击,便只听“嘶”的一声,利刃还是在躲闪不及的奚茗肩头开了个三寸许的血口。有*意*思*书*院*首*发 奚茗后撤两丈远,定睛一瞧,只见顷刻间小屋内便立着六名黑衣人,个个身长七尺,宽肩窄腰,黑纱遮面,手执利刃。其中一名黑衣人顺手将‘门’闩带上,将所有人都封闭在这间巴掌大的小室内。 顿时,屋内一片寂静,双方对峙,观感大开,和外界极致的热闹自动隔绝成两个世界。 “谁派你们来的?!”奚茗探指‘摸’了‘摸’肩头火/辣辣的伤口,垂目一看,浓郁的鲜血立时染红了她的指尖。 砍伤奚茗的黑衣人显然是这伙杀手的老大,他眸子一隼,将淌血的长剑在脚下死去的宫婢身上擦了两下,白刃立马寒光‘逼’人。 黑衣老大转了转脖子,发出“咯嘣咯嘣”的声响,他泠然道:“答案,对于一个死人来说,没有意义……” 话音甫落,黑衣老大两指一屈,身后列队的无名杀手齐齐攻上,剑指奚茗。 见对手来势凶猛,又无他路可退,奚茗右手探进短靴,掏出枪对着冲在第一个的杀手扣动扳机,只听“砰”一声巨响,仅距离奚茗一丈有余的杀手‘胸’口中弹,魁梧的身躯摇摆几下,却始终不肯倒下。 正在奚茗诧异间,中弹杀手凭着惯‘性’向前两步,端平的剑几乎就要刺中奚茗的眉心!说时迟那时快,奚茗从左靴‘抽’出军刺,偏头躲过来人的攻击,不退反进,脚尖用力,从地上一跃而起直冲入杀手怀中,左手起落,在他中弹的位置狠刺下去,同时右手扣动扳机,“砰”一声正中右侧攻来的另一名杀手。 第一名杀手发出微弱的呻/‘吟’声,还未多挣扎两下就随着奚茗拔出军刺而惨死在地。奚茗不做丝毫停滞,再次向右侧第二名中弹的杀手攻去,同样手起刺落,在杀向他的当口枪口对准第三个人。如此连续、循环杀人,招招制敌。 “看来,还是我的枪更快!”奚茗吹了吹枪口冒出的袅袅青烟,对着最后的那名杀手老大道。 杀手老大余光一扫,见他带来的五名手下转瞬间便死在眼前的这名小‘女’子手下,不禁诧异非常。他审视起她手中握着的金属家伙,迟疑起来——那个武器只“砰、砰、砰”发出三声闷响,便让同时攻上的三个弟兄再也爬不起来,确实足以令人忌惮。 见剩下的唯一的杀手有警戒之意,奚茗的大脑飞速地转起来。由于是室内,子弹‘射’程较短,所以她侥幸地能够百发百中,连灭五人,但是,她枪里的五发子弹已经全数用尽,若是此时装弹必然会给敌手制造突袭的机会;而从方才的情况看,她现下所面对的杀手水准绝对不亚于溪字营前十席的哥们,就连心口中弹竟都不肯倒下,凭着一股子执念竟然还能和她再对上几招;此时也不适合呼救,且不说她一身宦官服打算“逃亡”,就从方才连续五声枪响都没有‘激’起任何涟漪来看,她所在的后殿已然是被“物理隔离”了。看来,卫稽是从一开始就打算杀她灭口了…… 奚茗一方面心里暗骂自己愚蠢,竟然没听久里的劝告,单纯地相信卫稽会放她离开,一方面又担心起久里来。如果卫稽早就在暗地里筹划着灭她的口,那么久里是不是也是他计划里的一部分? 不及奚茗深想,唯一的那名杀手脚跟微挪,改为双手持刃,绝对“‘玉’石俱焚”的自杀式打法。 奚茗强压下内心的一丝慌‘乱’,手臂端平,枪指对手,竟然挑衅道:“说你蠢你还真蠢!我刚刚先后五次证明给你看,我的枪总比你们这帮蠢人快,你怎么还不信呢,还想要亲身试验?告诉你,我只要勾一勾手指,到时你还没跑两步就会心口大开,而我的子弹将‘洞’穿你的**,让你死不瞑目!” 杀手老大挪动的脚步兀地一滞,又瞅了几眼躺倒在地的五个兄弟,确实如她所说,个个心口开‘洞’,血流汩汩。 捕捉到这一细节的奚茗认定自己的胜算又多了几分,毕竟人类对于未知的事物有着天然的恐惧,而即使再无情决断的杀手也会因为面前的未知而动摇犹豫,哪怕只有一瞬。 “速速知难而退,做个聪明人吧!”奚茗道。 杀手老大顿了顿,不改大开大合的姿势,道:“不杀你,我会死,杀你,我却不一定死。我便赌一赌,看看究竟是你快还是我快!”言罢,杀手后足猛地用力,整个人几乎腾然跃起,只两个大步便‘逼’近奚茗身前一丈处! 奚茗稳住心神,将全部的观感都集中在对手的一招一式上。见对手白刃来袭,奚茗左肩后撤,右‘腿’前弓,同时右手持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准杀手心脏中心。杀手身形猛地一僵,行动瞬间停滞,双目紧盯在抵在‘胸’口的手枪上,虽只是瞬息,却仿佛慢动作一般。 只听“啪嗒”一声,奚茗扣动扳机,几乎同时,杀手虎躯一震,发出一声呻/‘吟’。他不可置信地低头一看,他的小腹上正‘插’着一把军刺,刺身完全没进他的身体,握柄的那只削葱根一样的小手已然沾满鲜血。 “你……”杀手老大瞪大双眼,咬着牙后退半步,试图将‘洞’穿的身体从奚茗的军刺下解放出来,并怀着绝然的执念手腕一转,剑锋指向奚茗,行将近身刺杀。 奚茗敏锐地察觉到杀手后撤的动作,当下顺其势欺身而上,在军刺拔出对方小腹的瞬间更改目标,直直刺向他的心口,灌注进她全身的力量,势如闪电,仅此一下,然后拔刺而出,矮身撤出。 对手致病部位遭遇重创,身形不稳,向后踉跄几步。他以剑撑地,让自己不至跌倒,瞳孔涣散地盯着奚茗,保持着狰狞的神情,妄图再次进攻。 对手的顽强远远超出了奚茗的预料,庆幸之余也不免生出几分敬意来。她几步上前,在对方挥剑的瞬间又在他‘胸’口开了一个刃‘洞’,手腕残忍地旋转几度,甚至能听到肌‘肉’撕裂的声音。 拔刺而出,一股热血喷薄而出正‘射’在奚茗的脸上,鲜血顺着她的脸颊流淌到她白皙的脖颈上,染红了她的衣衫。而那名杀手,则保持着举剑的姿势,死不瞑目。 奚茗失神地猛喘起粗气,颤抖着在桌布上擦净军刺上的血污,然后将利刃重新‘插’回短靴中。 她再一次,死里逃生。不过,这一次,救她逃出生天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她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意识到,武力,绝对不是唯一至高无上的力量,比它更有具威胁的除了求生的意志和本能外,还有人类的弱点。与其说这个杀手死于她的手下,不如说他是死于他那一瞬间的迟疑,源自于对未知恐惧的迟疑。这种恐惧是种本能,再英勇无畏的人也一样。 既然卫稽要杀她,那么她便遂了他的愿!奚茗拿过烛台,将‘床’帷点着,很快,火焰便愈生愈大,吞噬了整个雕‘花’大‘床’;为做足戏份,奚茗将手里空弹的枪放在死去的那名婢‘女’手中,然后依次将密闭空间内死去的七个人的衣衫点着;她站在临近‘花’园一侧的窗边,等火势确定成形后,一把将烛台扔进火堆,用军刺在窗户的幕布上划开个‘洞’口,纤细的身形一跃,彻底逃出了着火的密室。 奚茗捂住伤口,以防有血滴下形成有人逃走的证据,她满身血污,矮着身在植被繁多的‘花’园里躲躲藏藏,最后钻进一座假山的‘洞’口里,这才手忙脚‘乱’地从衣衫下摆扯下一块布来给自己包扎。但伤口在左肩,她只能草草为之。 眼见不远处的后殿一隅燃起逐渐熊熊的烈火,散发出青黑‘色’的滚滚烟尘,在墨‘色’的夜里形成极具讽刺的对比。奚茗暗算起来,不消两刻,火势便会蔓延至整个后殿,届时中殿和前殿的人必然会‘乱’作一团,加之时间临近亥时,车马、人‘潮’‘混’‘乱’,她只消趁机出逃即刻。若是运气好,说不定可以在最近的九仙‘门’遇上久里,然后硬闯出宫。 奚茗屏住呼吸,等待着被卫稽“特意”安排后几乎空无一人的后殿发出第一声惊叫。 “哎呀,西厢着火啦!有没有人啊,快来灭火啊!”一把‘女’声响起。 然后是零零散散的几个内‘侍’官的声音,惊诧着组织搬水救火,派人通知前殿的皇权者们,通知那些后知后觉,仍旧沉浸在酒池‘肉’林和靡靡之音中的上位者们。 奚茗伏在‘洞’口,隐在‘阴’影里,观察着后殿的形势,只待人群疯‘乱’时的出动。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里突然闯入一个飘逸的身影,借着火光和月光瞧去,这人身着靛蓝‘色’华服,身形颀长,宽肩窄腰,卓然而立,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系上一半,即不失礼又极具慵懒气质,一看便是哪国前来贺礼的使臣。男子望着火光的方向,身子微侧,大半张脸立时暴‘露’在奚茗眼前。 是他? 怎么会是他呢?奚茗不由讶异。 第一百五十八章 错身离别,撕心裂肺 怎么会是他呢?奚茗不由讶异。 上次在西市,她本想追问卫景贞他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连堂堂大陵五皇子都识得此人,谁料话到一半遇上棘手的刺客,此后便再也没找到机会再问。如今他出现在大明宫,看来也是个有背景的人,倒也与初次见面是给他下得什么“二代”的定义相符,没有“冤枉”了他。 那么,他是可以信任之人吗?奚茗清楚地记得荷包里的那张字条:“有事临风徐子谦”。第一次在西市无故骂了人家一顿,他却彬彬有礼,说明他不是找事之人;第二次在柳湖污蔑人家“非礼”,导致他被人围殴,此后三天不敢出‘门’,他却最终大人不记小人过,说明他是个有‘胸’怀的人;第三次在临风居,不但冲撞了他的清修,还在他的房间大醉一场,她却毫发无损,说明他算个君子;第四次是在西市熙熙攘攘的街头,说起两人数次‘交’锋却无半点难堪或埋怨,也确实称得上坦‘荡’。 徐子谦,仅凭四面之缘和一张字条我就可以相信你吗?奚茗在心中问自己。但如果没有他的帮助,一旦卫稽察觉她出逃,她恐怕会真的死在大明宫无人所知的角落里。若是徐子谦胆敢通风报信,到时大不了一剑杀了他,死也要拉个帅哥垫背! 如此想着,奚茗从‘洞’口矮身扑出,一跃到徐子谦身后,臂弯勾住他的脖子,一手捂住他的嘴。只是一瞬,徐子谦便抓住了奚茗的腕子,甫一用力,奚茗就附在他耳畔‘露’了真声道:“是我,不要反抗!”并将其直接拖进狭小的山‘洞’。 “茗儿?”徐子谦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清朗的声线竟有些颤抖。 “没错,是我!”奚茗哪里会念及什么情分,当下从右‘腿’侧‘抽’出匕首抵住徐子谦的脖子,在他发声前道,“从现在开始,我问你答,如果拒绝回答或者有半句虚言,我便白刃进红刃出!明白了么?!” “你……受伤了?”徐子谦好似没听到奚茗强盗一般赤果果的威胁,借着越燃越烈的火光看清楚了她肩头草草包扎的伤口和脸上的大片血点。 “我问你,你为何会在大明宫?又缘何会出现在这里?”奚茗顾不上徐子谦的关心,只一‘门’心思地想确认徐子谦这个神秘男子的身份。 见奚茗表情肃杀,再结合她一身内‘侍’官服和浑身血污,徐子谦猜出了大半个故事。想必是住在宫中的奚茗试图乔装逃跑,结果遇到杀手,结果搞成如今这个狼狈相。 徐子谦不再追问奚茗,如实回答道:“我是谷国使臣,受邀来参加陵国四皇子和阖国公主的婚典,方才盛宴结束,群臣‘混’‘乱’酒醉之时,有个内‘侍’官告诉我说后殿‘花’园有人找我,我好奇心起,便只身来到‘花’园,未曾想竟见西厢着火,随即便被你打劫至此了……” 徐子谦半严肃半调侃的叙述让奚茗不置可否,但他的眸子却无比真挚,令人怀疑不起来。至于那个向他通报的内‘侍’官,在此刻也显得次要了许多。 “你既是谷国使臣,那便算是有点背景的喽?”奚茗试图步步为营。 “唔,算是吧。” “你曾经给过我一张字条,还记得吗,‘有事临风徐子谦’,这个承诺现在还作不作数?” “当然!” “那么……带我走!” “你说什么?” “我也不怕告诉你,西厢的火是我放的,所以,带我离开大明宫,离开定安城!立即,马上!” “好。” “你不问为什么吗?万一……你会因此而惹上麻烦呢,甚至是,杀身之祸?” “我管不了那么多事啊!”徐子谦轻笑起来,反问,“你就不怕我出卖你么?毕竟你我不算深‘交’,再者,我毕竟是个男人。” “在你出卖我之前我会先杀了你!至于‘交’往的时间……我钟奚茗从来不以时间长短论断,有的人认识很久却只是陌路,有的人一面之缘则可惺惺相惜。”奚茗说着收回了匕首。 徐子谦定定地望着奚茗,继而冁然而笑。 “你笑什么?”奚茗横了一眼徐子谦。 “在下常常笑。” “哼,我管你是不是一年四季都在笑,总之你现在,不准笑!”奚茗朝外面看了看,见火舌已然吞噬了半个后殿,大批的人奔来灭火,继续道,“你是使臣,总是有马车的吧?你去把马车赶过来,然后我们趁‘乱’出逃……不行,宫‘门’‘侍’卫万一盘查起来怎么办,我这身……”奚茗锁着眉头看了看身前的大片血污,一时没了主意。 “无妨,我的马车里有暗格,”徐子谦竖掌拦住正待开口的奚茗,微微一笑,道,“暗格的事日后会对你解释,时间紧迫,在这里等我!”说着,卫景离‘抽’出奚茗‘腿’侧的匕首在自己衣衫下摆上割开个小口,然后“呲啦”一声扯下一条锦布,伸手就要给奚茗重新包扎伤口。 奚茗一怔,本想躲开自己动手,但见徐子谦一脸严肃,目光炯炯,竟散发出一种强大的气场,将她按在原地,乖乖地任由他仔细地为她包扎伤口。 “若是滴血,便留有痕迹了。”徐子谦轻声道。 “老手?”奚茗挑着眉问。 徐子谦一改严肃的面貌,换上调皮的笑,指指自己的脑袋道:“是思维缜密。等我,我去去就回。” “等等,”奚茗叫住徐子谦,“你能不能帮我在九仙‘门’看看久里在不在,你应该认识的,如果在的话……” “最好不要牵扯到他,我猜,你面临的是杀身之祸,既然对方决意杀人灭口,那么怎么会留生机给与你有联系的人呢?最好,他什么都不知道。”言罢,徐子谦穿出‘洞’口,快步朝九仙‘门’的方向行去。 对啊,徐子谦说的对,卫稽“决意”杀她,若是再拉上久里,别说到时跑不跑得掉,万一出了差错,便是一死两尸了。经徐子谦这么一提醒,奚茗才后知后觉地回味起卫稽对她说的话来。 奚茗想起商鞅的故事来。商鞅曾是魏国相国公叔痤‘门’下之人,老公叔弥留之际劝谏魏王重用商鞅,若不用他,便杀了他,魏国宁愿没有此等大才,也不能教他国拥有。想来,卫稽也是这样的念头,她钟奚茗手握火‘药’制法,本就是克国利器,她若嫁于卫景离便罢,若是没有了这层保障,卫稽必然担心有朝一日奚茗会反水。加之她表示将会全身而退,卫稽又怎么可能让她活着离开? 彼时卫稽说爱易生恨,世事不由人,待到恨时,一切便都晚了……当时她倒没咀嚼出更深层次的意思,只道是卫稽的人生感慨,如今看来,卫稽亦是担心她的身世被披‘露’出来吧。他尚不知卫景离早与她坦承过灭‘门’之事,所以卫稽担心未来派系之争时此事暴‘露’,她会因为仇恨而成为卫景离最为棘手的敌人。 卫稽思虑甚周,不得不说是老谋深算,试图为卫景离铺平道路,以至他不惜在自己儿子大婚之日上演一场血光之灾。 思量间,有车辕之声‘逼’近,奚茗警觉地援壁静听。未几,车停在假山一侧,徐子谦赫然出现在‘洞’口,他手一伸,沉声道:“来,我们走吧!” 奚茗被徐子谦顺势拉出‘洞’口,见假山前停着一辆豪华马车,车前的两匹白马一看便知是极品。看来,这个徐子谦的官职不低啊。 “是你!公子,怎么又是这个丫头?!”一把委屈的男声贯穿而来。 奚茗扭头一瞧,正是和顺无疑。 “怎么哪儿都有你!你看看你,一身血污,我就说嘛,见着你必定有血光之灾!公子,你说要带走的人就是她?公子,我们可得为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啊,这丫头就是个灾星啊!”和顺见着自家公子口中“要带走”的人竟然是奚茗的时候,眉‘毛’都扭打到了一起,最后干脆纠结成一条线。 奚茗哪里有心顾及和顺的不友好,她向后殿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此时整个后殿正燃起熊熊烈火,黑烟直冲向天,整个麟德殿的礼乐声不再,转而充斥着源源不断的叫喊声。宫里的婢‘女’和内‘侍’官似乎全体出动了一般,全数提着木桶前去灭火;中间力拉崩倒之声不绝于耳,‘女’子的惊叫声更是响彻夜空。 “没时间了,走吧!”徐子谦将发呆的奚茗扶上马车,对着一脸不爽的和顺道,“和顺,从现在开始,我们要保护茗儿。” 和顺本想反问一句“凭什么”,但看到徐子谦一脸的肯定和严肃,他便自动住了口,生硬地点点头,转身坐上马车辕座,缰绳一拉,将马车掉了个方向,朝九仙‘门’开去。 遽然,一阵惊惧的高呼声响起:“殿下!殿下!火势太大,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殿下”?奚茗的心猛然揪起,赶忙趴在窗口向外望去,却见一片火光外,一群官员正试图阻止一名男子冲进火场。 当奚茗看清众人当中那名男子的模样时,奚茗的心脏登时碎裂——卫景离!卫景离! 他一身赤红‘色’的盛装,却在此刻不顾一切地冲向大火,李锏、持盈、持锐和李葳纷纷冲过来,抱住他的腰、擒住他的肩、盘住他的‘腿’,可是可是,他发了疯一般的嘶吼,他朝着火源所在的西厢大喊:“茗儿!茗儿!茗儿!” “我在这,我在这,卫景离我在这啊……”奚茗面容怔忡,嘴里喃喃着反复念叨,作势就要冲出马车,惊得和顺立即勒马,不敢再前进。 徐子谦一把将奚茗拦腰扣回车内,谁料奚茗却反抗起来,力量大得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徐子谦无奈,只好将奚茗按倒在车内,双‘腿’压住她的一双**,两手压在她肩头,姿势暧/昧而悲切。 “让开!”奚茗拔出匕首抵在徐子谦的喉咙上。 徐子谦沉默片刻,缓言道:“你若冲出去,告诉他你还活着,那么不久后你还会再次面临死亡;如果你离开,你们便有机会再次相见。置之死地而后生,能活着,才能长久;有自由,才有可能,你明白吗?!” 奚茗持刃的手颤抖起来,然后“当啷”一声,匕首跌落车内。徐子谦起身,将眼泪婆娑的奚茗扶起,柔声道:“对不起,失礼了。” 奚茗起身,趴在窗口,遥遥地望着卫景离,发不出任何一丝声音。 她看见他一把将挡在他面前的刘垚推翻在地,他对着李锏大吼:“躲开!”他呼唤的声音隐藏着哽咽,并且愈来愈清晰;他被李锏压制在地,李锏带着哭腔求他:“主上,火太大了,西厢是源头,一切都没了!”他在地上爬,尘埃染脏了他的新衣,他却浑不在意,仅仅企图离西面更近一点,只一尺,只一寸,他的手似乎磨破了皮,嘶喊变成了哀嚎,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哀嚎;最后他重重地在地上砸了一拳,呜咽着:“茗儿……”绝望悲哀又撕心裂肺。 “和顺,走吧。”徐子谦淡淡道。他的视线随着奚茗注视着卫景离,那个传说中横扫刑戮的陵国四皇子,那个传闻中极尽潇洒俊逸的偏偏佳公子,那个他眼前不顾一切的男人。 奚茗不忍再去看,却舍不得合眼,她想再多看他几眼,哪怕是这狼狈的模样。她看到随后赶来的新娘,站在哭倒在地的卫景离身后不远处,静静地立着。 风起云翻涌,竟然就下起了雨。只几滴雨水落地,转眼便是瓢泼。雨水倾泻在卫景离的身上,打湿了他的新衣,他被这沉重压得起不来身。片刻,雨便大得奚茗看不清楚卫景离,看不清楚从九仙‘门’跑来的久里。 久里一阵狂奔,如飞蛾扑火,而他甫一进入火灾区域,就被持盈抱住了‘腿’,不能再前进一丝一毫。他大喊:“茗儿!”声音如同他的背影,孤独而衰颓。 奚茗自责,为何她总是不好好遵守和久里间的承诺而抛下他一个人呢…… 和顺看看天,嘟哝道:“明明是大晴天,怎么会突然下雨呢?”手上却扬鞭驾车,朝九仙‘门’驶去。 第一百五十九章 打劫贵人,身份大白 临近大‘门’,和顺掀开帘幕对徐子谦道:“公子,要到九仙‘门’了!” “嗯,”徐子谦点点头,拉开身后的帷帐,将帐后的活动木板拆下,对奚茗道,“快进来,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也……不要哭……” 奚茗抹去一行热泪,在徐子谦的帮助下钻进暗格,他看了奚茗两眼,缓缓将木板重新安置回原位,帷帐一拉,仿佛车内再没有第二个人。 奚茗有些诧异,她身处的这辆马车虽然不小,但没想到车中的暗格竟能承纳一个人,而她侧身抱膝而坐,也不觉得拥挤,隔开空间的木板上有几个小‘洞’,用于流通空气,方便采光。这确实不是一般贵族所能拥有的马车。 在车上晃了没两下,便停了下来,只听车外有人盘问:“九仙‘门’盘查,是谁家的马车?” “哎呦,这位‘侍’卫哥哥,我们是谷国使臣,车里头坐的可是我们谷国澈郡王!我家公子宴会喝多了,又收到我国君主急召,要星夜兼程赶回谷国,你这‘侍’卫哥哥竟如此不开眼,敢拦我家公子的车?!”和顺不忿道。 “是吗?我看看!”‘侍’卫怀疑道。 “哎哎!你干什么?我家公子的车你也敢随意查勘?哎,你!公子,你瞧他!陵国简直欺人太甚!若是延误了回程的归期,皇上可得拿我是问啦!” 想来,这徐和顺也是个演技不俗的家伙,竟然能生扯出这么多说辞来。而且,徐子谦竟然是谷国的澈郡王……奚茗更加觉得徐子谦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了。 “是何人打扰本郡王小憩呀,嗯?”徐子谦‘迷’醉的音调响起。 “哎呦,原来是澈郡王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掀错了帘,打扰澈郡王了!小人该死!”那名掀帘子的‘侍’卫见车内果然只有徐子谦一人,嘴脸突变,谄媚起来。 “罢了罢了!和顺,赶路要紧,若是延误归期,当心皇上卸了你的‘腿’!还不快走!小爷我要尽情睡上一觉,不要再让随随便便什么人来打扰!”徐子谦的声音极尽慵懒。 “是!”和顺应道,“喂,还不快开‘门’放行!” 马车启动,出了九仙‘门’,再行驶了一段,才真的算出了大明宫地界。至此,徐子谦打开暗格,将奚茗扶出来。 “我们已经出了大明宫了。”徐子谦对奚茗道。 奚茗轻声回应了一下,复又趴在窗口向车后渐渐变小的巍峨皇宫望去,大雨里的金銮和琼楼都显得不那么真实,红漆白墙青石路,无不在自然的洗礼下褪去尘埃,甚至连那团数丈高的火焰也被大雨压了下去,渐渐熄灭。 又在马车上摇晃了一阵子,最终驶入西市临风居后的一条窄街,在僻静之地停了下来。 “这是哪?”被和顺和徐子谦带着穿过一条甬道,置身‘花’园的奚茗不免有些疑‘惑’。 “临风居。”徐子谦边说边将奚茗引入‘花’园一隅的石屋。 奚茗恍然大悟,难怪这里的‘花’园看着如此眼熟,周身景致都是陵国各地盛景的微缩,一年四季皆有‘花’盛放、树茁壮。 进入石屋,更是令奚茗大吃一惊。这房间虽由青石砌成,但实际上就是个柴房嘛!室内放置着一口水缸,其余各处则摆放着成捆的干柴。和顺‘摸’到水缸上方的一盏壁灯,在底座上轻轻一旋,便见对面凸起的半面墙壁徐徐滑开,‘露’出一方狭窄天地。 又是暗格?奚茗瞥了一眼徐子谦,他身为谷国郡王怎会知道临风居内的机关呢? “跟我来。”徐子谦对奚茗笑笑。 和顺点着一柄火折子走在最前,其后是徐子谦,最末是奚茗。三人进了暗室内部,奚茗才发现原来这狭小的空间内只有一个蜿蜒数段的木梯,抬头望去足有三层之高! 徐子谦在梯子扶手旁的墙上转了一把壁灯,暗室的石‘门’应声关闭。他指了指先行上楼的和顺对奚茗道:“跟上和顺。” 就这样,奚茗走在当中,爬了三层木梯,到头后只能弯着腰猫在屋顶下。和顺在头顶上方‘摸’索两下,然后手一撑,头顶上方竟被顶开一方‘洞’口,‘洞’口规矩,能容一名膀大腰圆的壮汉通过,想来这原也是地板之类的东西。和顺当先直起腰,双臂作力,从‘洞’口爬了出去,然后手一伸将奚茗拉了上来,最后的徐子谦也轻松出‘洞’。 重新在地面上踩实后,奚茗借着微光才观察清楚四周的景象,没想到她所处的竟然是一个家具齐全的密室! “这又是哪?临风居怎会有这样的密室存在?”奚茗的疑‘惑’更大了。 徐子谦笑着走到一面墙壁,又不知转了什么一下,就见墙面再次徐徐拉开,他道:“这地方你来过。” 待墙面完全展开,奚茗早已惊异得合不拢嘴了——这不是临风居的天字甲阁吗?! “你怎么会知道天字甲阁内藏有密室?”奚茗怔怔地踏入天字甲阁的房间,徐子谦也悄无声息地将密室的‘门’重新关上了。 徐子谦施施然摆了摆广袖,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道:“因为,临风居是我开的。” “你?”奚茗倒‘抽’一口气,她忽然想起曹肃曾告诉她这极度豪华的临风居是谷国人开的,没想到竟然是徐子谦名下的产业,难怪当日店小二当着曹肃的面不要命地说天字甲阁里有重要的客人,原来这“客人”正是他们的老板呀!看来徐子谦也是个“官/商结合”的主呢。 “怎么,你还不信么?我家公子此番来陵国,就是处理陵国内的‘门’下产业的,谁知期间会遇上你这个野丫头!再说,不仅仅是这临风居,我家公子在整个定安、甚至是大陵国内都拥有无数产业,所涉及的行业包括茶叶、绸缎、珠宝、马庄、酒楼……总之你所能想到的日常所需无不涉猎!”和顺扬起下巴,得意洋洋道,“更不用说我们在谷国的根基和其他诸国的产业了!” 奚茗捂着肩头的伤口一屁股坐倒在‘床’沿,不可置信地盯着望着她笑的徐子谦,单刀直入道:“就他这个吊儿郎当的家伙?!”一个年纪不过二十一、二的青年就算再有朝廷背景,也不可能做到在别国开枝散叶、于异乡进驻旗下产业,更别提所涉‘门’类竟如此之广、之巨、之细了。 “什么‘吊儿郎当’!”和顺鼻子里冷哼一声,道,“你可曾听说过‘天下第一富贾’的传说?” 这个“天下第一富贾”奚茗是听过的,据说天下间有巨富繁多,然第一富商却绝无两双,只此一人。民间流传此人富可敌国,家族累世经营,家‘门’商道深入各国……难道……不对不对,天下第一巨富难道不是个大腹便便、与官勾/结的世俗老男人吗?眼前的徐子谦……也难怪卫景贞会知道‘徐子谦’的名号。 “你,你是……你就是那个传说中‘单身名媛都想嫁的那个老男人’?”奚茗咽了口唾沫,颤抖着问,“你不是谷国的什么澈郡王么?” 徐子谦被奚茗的前半句表达惹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能够理解民间的传说显然已经歪曲了他“年轻有为”的形象。至于她后半句的疑问他还是可以回答的,他笑道:“承‘蒙’祖上几代积累,子谦初做生意有了些本钱,之后也算运气不错,没有辱没祖宗教诲,将祖上几世基业做大了些。至于这‘澈郡王’的头衔,不过是个虚职,其中原因想必我无需多说茗儿你就能明白。” 奚茗点点头。没错,“徐‘门’商道”名扬四海,而根基却在谷国,想来谷国能成为“经济第一强国”,也是和徐家的存在有着极大的关系。面对这样一个富可敌国的百年世家、超级名‘门’,当权者自然忌惮,但却在经济上对其有着深切的依赖‘性’,舍之不得,于是就只能给他封个虚职,即没有实权,名义上又是朝廷侯爵,和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以此警告他最好老实点,不要做什么越矩之事,否则宗法伺候!这也难怪徐子谦就连马车都有暗格,这样的豪‘门’贵子,是得预防被打劫和暗杀的危险。 “既然临风居是你的产业,那我们又何必走偏‘门’、行暗道?”奚茗接着问下去。 徐子谦还是一副是事可可的样子:“临风居彻夜经营,此刻楼下正是高朋满座,我们若从正‘门’上来,你这样一身模样恐怕会给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往后一旦盘查起来,恐怕提供线索的人可就不止一个、两个了。” “那我们还来临风居做什么,何不一鼓作气逃出定安?!”奚茗有些生气,心想感情命在旦夕的人不是他徐子谦,他倒是清闲得很,还有功夫来自己地盘品茶休养?! 徐子谦见奚茗鼓起腮帮、气鼓鼓的模样煞是可爱,不觉低声笑出声来:“你受了伤,又一身血污、穿着宦官服要如何逃亡?你放的那把火算是个‘迷’障,一时半会还不会有人发现你逃走了,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裳,备足物资,这样才好上路啊!‘逃亡’的苦,不必着急吃。” 听了徐子谦一通轻松的分析,奚茗刚想提出些“时间就是‘性’命”的理论,徐子谦却像是‘洞’穿了一切,抢先道:“放心,我们如今也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既然我带你出了大明宫,就一定会护你周全到底,相信我。” 徐子谦依旧淡笑着,传达出一份宁静、安抚的力量,让奚茗也顿时宽心许多。 徐子谦指示和顺找来一身轻纱‘女’装,又命他去准备些上路用的物资,然后关上房‘门’,将衣衫递给奚茗,带她进入偌大房间的偏‘门’,‘门’一开,一个不小的浴池赫然出现。 “天字甲阁的浴池自有一套系统,引自园内温泉,但洗无妨,当心伤口,我去外间守着。”徐子谦挥挥手,笑容坦然,然后‘门’一关,径自离去了。 奚茗轻叹一声,褪去衣衫,滑入池中。果然如徐子谦所说,池水温热,池边陈列着数个装有香‘精’和‘花’瓣的琉璃瓶。纵然这温泉之水让她的肌‘肉’放松下来,她的心却仍揪得紧紧的,尤其,听着屋外的雨声,卫景离爬向大火时的模样浮再次现在眼前,池水化作银针,刺痛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外间的徐子谦也褪去撕坏了的长衫,换了身新衣坐在案几旁,专心读起书来。 约莫两刻钟后,浴室响起‘门’声,看来她洗好了……徐子谦笑着回头:“洗好了么……你……”然后笑容僵掉,脊背石化,手上的书卷“啪”一声掉在地上。 第一百六十章 暴力伺候,逃离定安 约莫两刻钟后,浴室响起‘门’声,看来她洗好了……徐子谦笑着回头,道:“洗好了么……你……”然后笑容僵掉,脊背石化,手上的书卷“啪”一声掉在地上。- 只见奚茗赤脚站在浴室‘门’口,她披着湿哒哒的长发,只用锦布在身上裹了个抹‘胸’的短裙,整个肩膀、手臂甚至两条白皙修长的小‘腿’都完全暴‘露’在徐子谦眼前。 “喂,你拿来的这件衣裳太小了,可以换件大一些的么?”奚茗指了指臂弯里夹着的薄衫,说得一脸认真。 “你……啊,那个……好,你等等……”徐子谦立时闭着眼转过头,笑容尽失,整张脸红了个通透,语无伦次道,“我……啊,对了,我得去拿件大一些的衣裳来,对对对!”说着,徐子谦猛地起身,拔‘腿’就冲出了房间,到‘门’口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跤,差点重心不稳栽倒在地。 片刻后,徐子谦抱着一身浅绿绣‘花’罗裙回到天字甲阁,而外间却不见奚茗的身影。浴室‘门’大开,他便知她在其中,犹豫再三,挪到‘门’边,此时奚茗正坐在池边,两‘腿’浸入池水的背影一不小心闯入了他的视线。 徐子谦闭起眼,将拿衣裳的手臂伸直,支吾道:“嗯……试试看这件……” 奚茗轻声“哦”了一声,从池子里跳出,正要接衣衫,却见徐子谦反常的垂首闭目,面容涨红,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明白过来。她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裹的抹‘胸’锦布,心想原来这种程度即使在风俗开化的咸宁大陆也算“极致”了…… 她挑挑眉,接过衣衫,对侧着身子的徐子谦泠然“喂”了一声,徐子谦本能地扭头,目光俯视,一声“嗯?”还没有发音完全就被奚茗扼住喉咙抵在墙上。 “如此这般,你我孤男寡‘女’该如何同道逃亡?你要我如何信任你,男人?!”奚茗的眸子里‘射’出两道‘逼’人的寒光,她锁住徐子谦的目光,质问道,“说!你可曾娶亲,有没有大老婆小老婆?有的话,你若不检,我便告发你,你就等着跪搓衣板吧!反之,你若不检,我便分分钟让你断子绝孙!” “尚,尚未娶亲……”徐子谦红着脸艰难地回答。此时奚茗扼住他的脖颈,距离他仅寸许,他甚至能隔着衣衫感觉到她身上堪堪出浴的热气。 “若是不想断子绝孙就给老娘放老实点!喂,你在看哪里?”奚茗见徐子谦脸‘色’不对,循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入眼的竟是遮身的锦布行将脱落的场景,‘胸’前的沟壑若隐若现。 奚茗连忙放开徐子谦,护住‘胸’前风光,正待发难,却见徐子谦已然石化。 奚茗毕竟是21世纪的新新人类,见过太多大夏天穿着吊带、热‘裤’出‘门’的小姑娘。要知道,现代社会可是一个大长‘腿’满街跑的时代,果奔都屡见不鲜,何况穿个抹‘胸’裙这种程度?如此想着,她打算就此放徐子谦一马,懒得与他深究,毕竟他是这个时代的人,这个时代的,男人…… 她顿了顿,正打算给徐子谦这个救命恩人陪个“暴力伺候”的不是,然后赶紧去换上衣裙,谁料一抬眼,当场怔住。 “喂,你……流鼻血了……”奚茗心觉好笑。 徐子谦僵硬地探指‘摸’了‘摸’鼻子下面,一瞧,竟然真的流了血,顿时万分尴尬,钝口拙腮道:“嗯……可能,是受伤了……” 这是什么烂借口?!奚茗“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摇摇头径自进了浴室,关上‘门’换衣,留给徐子谦调整的空间和时间。 是内伤吧……徐子谦怔忡着,望向窗外,那里大雨滂沱。 等徐子谦拭去鼻血,奚茗也以最快的速度换上熨帖的衣衫,用同‘色’的发带将两鬓的长发束在脑后,梳了个极简的样式,长发披背,气质超然。又将装有金钗的武器袋绑在腰后,短靴内藏好军刺和短匕首,才算整装完全。 第一次见着‘女’装的奚茗,徐子谦轻咳一声,有些不自然地指了指案几上摆着的几个瓷瓶道:“那个,该上‘药’了……” 奚茗点点头,接过徐子谦手里的木匙自己上‘药’。而伤口在肩,虽然已经凝血,也不免‘弄’痛了自己,蹙眉轻呼。 “我来吧,”徐子谦夺回木匙,对正待反应的奚茗摆摆手,正‘色’道,“观音膏涂不匀的话生肌效果就会不佳。” “这是观音膏?观音膏……”奚茗一怔,任由徐子谦为她上‘药’,思维却陷入了很久之前卫景离为她上‘药’时的场景,霸道而温柔。 为奚茗上好‘药’,徐子谦手法轻柔地为她缠上纱布,神情严肃坦‘荡’,肌肤偶尔相触,脸颊才飘上几抹红晕。 待一切准备妥当,奚茗、徐子谦、和顺三人又沿暗道原路回到偏‘门’。等候的马车也已换了一辆,单匹走马,外表看上去只是一辆普通富豪的专车,不同的是,其内仍然藏有暗格。 奚茗站在街心,朝大明宫的方向望去,徐子谦立即撑伞追出来,为她遮雨。 良久,奚茗喃喃道:“别了。” 入得车上,奚茗才发现车里备着一些干粮、酒水和一柄长剑、一把短剑,又内置一张矮几,两张坐塌,三条薄毯,可谓事事俱全。好在车厢空间极大,容得下这么多物什。 “走吧,和顺。”恢复如常的徐子谦淡淡道。 和顺领命,扬起马鞭,驾车朝定安城南‘门’驶去。 许久,奚茗开口:“我们去哪儿?” 徐子谦注视着趴在窗口的奚茗回答:“谷国。” “谷国……传说中那是一个四季似‘春’,如诗如画的地方,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人应该不会太悲观……”奚茗喃喃道。 大雨里仿佛传来寥寥的歌声,不知谁微启朱‘唇’,轻挑琴弦唱道:“当日和月天空上‘交’叠/谁分得清宇宙边界/多少烟火早在岁月中凋谢/千年之后热情化作冰冷的铁/屋子的悲面对着荒野/朱红的‘唇’说不出离别/多少尘埃心事浩茫的长夜/千年之后一切是否都被忘却……” “千年之后,你翻云覆雨的手/在哪一个诗篇里能找到温柔/千年之后,你忧伤似海的愁/爱不是、恨不是他全部的理由/还记得千年之前某个时候/‘花’儿开在‘春’‘色’满园路的尽头/天气就好像被风吹拂的丝绸/你的泪滑落在灰飞烟灭的袖……” 第一百六十一章 雨夜盛火,燃灭心智 大雨下了整夜,巍峨伏卧的大明宫好似被泡进了水里,太液池的湖面像是被银针刺穿了千万个针孔,密密麻麻,教人心悸;雨势滂沱,甚至升腾起了一阵雾气,雾气裹挟着‘潮’气和寒气充斥着整座宫殿,让人无法辨别数丈外的景象;借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麟德殿后殿的大火终于在第二天破晓时分被彻底浇灭,焦黑的梁柱如同枯木,肆意歪斜,火灾源头的西厢更是近乎灰烬。 经过漫长黑夜的‘精’神撕裂,所有身处麟德殿的人,都已身心俱疲。 本应接受万方恭贺、成为最受瞩目的新娘的秦博雅,此时静立在废墟不远处,身上价值不菲的嫁衣早已被雨水打湿,妆容也有些‘花’了,令她显得有失仪态的狼狈。婢‘女’为她撑着伞,却阻止不了十月的早寒侵体。 已经整整两个时辰了,卫景离仍然在挖那片坍圮的宫殿。昨夜前殿婚礼仪式甫落,所有朝臣和使节闹的闹,退的退,高呼着,叫嚣着,她以为虽然她的爱情存有遗憾,但终究她嫁的不错,毕竟她嫁于的这个男人正是风华正茂、智勇双全的未来国君。经过几月的相处,她愈发觉得父皇的判断多么地准确,父皇曾说,卫景离年少而内敛,身贵而骁勇,未来当是一代霸主!礼成的那一刻,她便发誓,她要紧紧抓住这个男人,成为霸主身后的‘女’人,成为俯瞰社稷的万国皇后! 只不过,她的念头才有将要实现的苗头,就被一声呼喊近乎葬送。 突然有内‘侍’官闯入前殿大堂跪报“后殿大火,源在西厢”。 殿内贵胄无不大惊失‘色’,皇上眉头轻蹙正待追问,就见一袭红衣飚出大殿,直奔后殿而去。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遽然间奔出去的究竟是何人,然而她却在第一时间知晓了答案——卫景离放开了牵着她的手,不加犹豫地扔下了她。 她轻唤一声:“景离!”然而他头也不回,留给她一个焦躁和冷漠的背影。 于是,她成了偌大宫殿中心最令人匪夷所思的笑柄。 她呆了片刻,皇上和她大哥几乎同时拍案而起。她大哥愤怒地表示缘何新郎会无视阖国明珠的存在而独自离去。皇上只得派刘垚前去召回景离,自己留在殿内安抚大哥。 那一刻,她仿佛什么都听不见,她的骄傲第一次被人践踏在众人眼前,狠狠地,不留一丝情面。 她提起拖曳了数丈的裙摆追出大殿,跟他到后殿。在那里,她看到她为之仰慕赞叹的卓越男人发疯一般地向火海里冲刺;她听见他嘴里大喊“茗儿”!她感觉到他绝望的心灵和悲哀的灵魂;他似乎恨不得举剑杀了拦在他眼前的舅舅和手下,他恨不得化成飞鸟越过空间葬身火海! 然后,下起了雨,在阖国的时候,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雨。倾盆而下,猝不及防。 她看到他被李锏摁倒在地,在地上爬,他身上的新装惨不忍睹。刘垚扬起手掌想给他两个耳光,却被他一把推倒在地。 她想,他疯了。 她想,那个瞬间,她也疯了。 整个雨夜都是那么悲凉。景离和他的那些手下或立、或跪地守着这场大火,连同迟来的五皇子卫景贞,都齐齐等待着这里的一切重见天日。 终于,火灭了,景离和他的那名叫久里的手下跳进这片荒芜,徒手挖刨。他们喊着“茗儿”,不绝的‘阴’雨却将他们的嘶吼湮灭,他们的手掌被断木刮伤,渗出道道鲜血,他们衣衫上沾染的尘埃在雨水里被和成泥浆,他们原本就很俊俏,此时却很冷‘艳’,冷到彻骨,‘艳’到炽烈。 景离的手下们动员起后殿所有的人员挖掘、清理废墟。她不懂,挖出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又有何意义?只不过是为最后一丝希冀写下一个最悲惨和现实的结局罢了。 她想,他们都疯了。 突然,久里一声大喊:“不!”吼声凄凉而萧索。 她提起裙摆走到众人围聚的中心,站在景离的身边。那是几具焦黑得几乎只剩下骨头的尸体,其中一具不同于其他,骨骼纤细,手指上还勾着一个细长的铁家伙。她认得,这世上只有钟奚茗有这个金属家伙,当日西市遇险,那丫头就是利用这个东西才连灭五人的。 那么,这个握枪的‘女’子,便是钟奚茗了。 景离仿佛怔住了一般,眉‘毛’蹙在一起,表情悲哀。他的‘胸’口起伏剧烈,滴血的双手紧握成拳,整个身体也因为发力而轻微的颤抖着。她觉得他哭了,只是雨声遮住了他的呜咽,雨水没去了他的泪水。原来,他可以如此脆弱。 久里发狂一般地将那具‘女’子尸体捧在怀里,哭喊着:“你为何又骗我……”然后垂首,连眼泪都绝望得不再落下。 许久,久里蓦然起身,狠狠道:“是皇上,是他!一定是他!他知道她要离开,所以要杀了她!”话音未落,他便试图冲向前殿。 李锏招呼众人三两下就将暴怒的久里摁在地上,持锐解下腰间的绳索将他绑了个通透。他像着了魔似得疯狂反抗,李葳流着泪抱住他,嘴里‘抽’泣道:“茗儿已经去了,你也要跟着寻死吗!”而他仍吼叫着要去找皇帝问责,大喊“放开我”!李锏上前“啪、啪”给了久里两个重重的掌掴,瞠目瞪着他,却也说不出一句旁的话来。 景离看看钟奚茗身边的六具男子遗骸,又看看怒发冲冠的久里,一脸的不可置信。她伸出柔荑,扯了扯他的衣袖,他却浑然不觉,然后义无反顾地冲进雨里,她手里握着的衣袖一寸寸滑落,最终完全不属于她。他再次抛下了她。 她忽然觉得,她竟连一个小小率卫都不如,甚至是,云泥之别。 …… 卫景离闯入前殿侧间,‘侍’卫拦他不及,跟在他身后对卫稽一个劲地请罪。 卫稽摆摆手,屏退了左右,仅留下卫景离一人与他对峙。 “你都做了什么?”卫景离注视着卫稽半晌,一字一顿道。 卫稽将手中的书卷往案几上一扔,‘挺’直脊背盯着卫景离,并没有回答的打算。他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大不敬地称他为“你”! “那六个杀手,是你派的是么?”卫景离的声音由于‘激’动竟有些颤抖,而卫稽的沉默更让他切齿,“为什么?” 第一百六十二章 对峙皇威,情书所遗 卫稽不改威仪,高坐塌上,皇冠闪耀着异‘色’,龙袍彰显着权利,他更消瘦了,眼睑垂下几分,遮住了他眼里的‘精’光,显得沧桑而老辣。 “为什么?!”卫景离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这三个字。 卫稽沉‘吟’片刻,缓缓道:“为了你。”声音威严而冷漠。 呵,为了我?卫景离冷笑一声。这是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啊!他想起久里方才说的,“他知道她要离开,所以要杀了她”,所以,皇上找过她。 “你都跟她说了什么?”卫景离足够直截了当,他想要搞清一切原委。 卫稽不自觉地挑了挑眉梢,果然卫景离还是知道了……他看着卫景离一身的狼狈相,心中自然升起一股怒火,他决意摊牌,给他的这个犟驴儿子重重的一击,教他认清现实,彻底从心里将“钟奚茗”这个名字剔除掉! “没错,朕是找过那个丫头,你应该也猜到了,就是你现在的王妃跟着你们五个皇子出游的那天,”卫稽道,“朕问那个丫头是否愿意成为你众多‘女’人中的一个,辅佐你铸就大业,只可惜那丫头不识时务,决意离开。” “为何要痛下杀手?!” “哼,‘为何’?朕原以为你是朕的儿子中‘洞’察力最出类拔萃的,没想到也会‘妇’人之仁,被儿‘女’‘私’情牵绊得认不清形势!”卫稽颇为恼怒,轻拍了一下案几,继续道,“那丫头手握‘火‘药’’这般军事利器,一旦她选择离开,难免不遭人利用从而反水倒戈,到时她就会成为你制霸征途的最大敌人!再者……你似乎忘记了,你欠她的可不仅仅是一个妃位那么简单,而是一个家族的命!她在你身边待得越久,真相就越容易被披‘露’。据我所知,有个叫杨溢的就曾向那丫头透‘露’关于当年钟家惨案的真相,你敢担保日后没有第二、第三个杨溢揭发当年事,甚至添油加醋地摧毁她对你的感情么?!由爱催生的恨比纯粹的恨更可怕!离儿,为父替你做了这个决定,让她永远停留在忠诚于你的时刻,既是对你好,也是对她好。你自己思量思量罢。” 这回,卫景离竟哑口无言。原来,卫稽什么都知道,他竟然清楚杨溢和奚茗之间的对话!而卫稽不知道的是,他早与奚茗坦白了钟家之事,可是就是这“一点”不知道,竟然成为了卫稽暗杀奚茗的理由! “你现在看看你自己,‘弄’得这般狼狈模样,哪里还有我卫氏皇族的威仪?哪里还像一个即将继承大统的准太子姿态?简直教人耻笑!”卫稽继续发难道,“昨日你扔下你的王妃自行离去,你可知阖国太子震怒?!这事朕替你压了下去,但你要记住,如今你娶的、要和你同‘床’共枕的人是阖国明珠,是公主,甚至可以说是整个阖国的荣耀!你若对她有丝毫怠慢,你如何借助阖国力量成就大业?为父生你、养你,自然深知你的心‘性’……” “然后,我就会像父皇一样,在为政的数十年里忌惮枕边的‘女’人,即不能得罪了她又要费尽心思地制衡她,并且眼睁睁看着她在后宫为所‘欲’为,对么?”卫景离言辞犀利地打断卫稽的话。 “‘混’帐!”卫稽“啪”一声拍在案上,霍然起身,猛咳几声后嗔道,“逆子!你说什么?!” “父皇,那些未出世就胎死腹中的婴孩、我那些短命的兄弟姐妹们难道还没有让父皇认清事实么?甚至连母亲的死亡也唤不醒父皇么?”卫景离说着,双眼布上了一层血丝。他的眸子肿胀得厉害,眼底隐藏着几分疲惫,由于用力,眸子里渗出了一层雾,几‘欲’化雨。 卫稽暴怒,指着卫景离却说不出半个字来。卫景离则头一扭,转身离去,留下一个怨怼的背影。 “砰、砰、砰”,卫稽接连在案几上砸了三拳,惊得‘门’外守候的成福林立马跑了进来。 “陛下!”成福林颇有眼‘色’地端上一盏茶,结果卫稽手一扬,将茶杯直接打翻在地。 “咳咳!”卫稽猛咳两声,金丝的帕子一展开,当中竟是一滩血红。成福林大骇,当即朝‘门’口的内‘侍’官大呼:“快传御医!快!”然后自己手忙脚‘乱’地伺候着卫稽。 “福林,”稍稍平复下来的卫稽对成福林招招手,低声问道,“甘‘露’殿的沫儿可有回来当差?” “回陛下,沫儿自昨夜给茗姑娘送喜酒后便再没出现过。” 卫稽眸子一隼,道:“福林,传令下去,秘密搜查钟奚茗的下落,要秘密!要知道,对他人来说,她已经死了……” “是。”成福林施礼道。 …… 卫景离回到一片坍圮的后殿,人群已经散去,只有李锏还撑着伞守在那里,伞下躺着的正是拿枪的奚茗的遗骸。李锏太了解他了,知他一定不希望别人再碰她,而他也一定会再回到这里,带她离开。 他轻轻横抱起她的骨骸,手上拿着已经烧变形了的手枪,一步步朝房间走去。李锏紧跟在他身后,轻声道:“主上,属下查过了,西厢‘门’窗皆从室内上闩,看来是杀手为‘逼’命而制造的密室环境。至于久里……属下无奈,只好将他击晕,暂时由持锐他们几个看着。还有……主上,雅公主在中殿婚房……” 他仍是不理,以沉默对之,一味抱着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然后将焦黑的骨骸轻轻安放在‘床’上,跪坐在‘床’榻,倚在‘床’沿,满怀深情地注视着她,良久,竟注视得眼泛泪光。 “主上,换身干爽的衣衫吧……茗儿若是在也一定不会想看到您生病。”李锏抱来一身衣物。 “她曾问我……如果有一天她通晓火‘药’之事曝‘露’了该当如何?我信誓旦旦地承诺,说会保护她……可是……”卫景离声带呜咽,喉咙哽塞得教李锏听不清楚,却仍能切肤地感到他的痛苦,他惨笑道,“明明她当时抱着我说不会离开的,李锏你知道吗,原来她早就计划着离开了,她总是这么不守信用,什么不离不弃……她怎么就不知道呼救呢?她那么聪明,怎么就没逃出来呢……” 李锏看看窗外,如此大的雨,他究竟有多久没有遇到了?难道连老天爷也哭了吗? …… 连续两天,卫景离罢朝谢客,将自己反锁在屋内,滴水不沾,饭菜不思,静静地躺在她的遗骸旁边,似乎是要把自己虐待至死,如此方休。 雨也连绵下了两天,每日李锏都会端来饭菜站在‘门’口,有时一守就是一个时辰,而卫景离一次也没有开过‘门’。期间李锏也会将发生的事传达给卫景离,告诉他被绑起来的久里同样尝试着用各种方法求死,持盈、持锐和李葳已被他折腾的‘精’疲力竭,只得给他硬灌下‘迷’‘药’,让他大部分时间都保持沉睡。而卫景离也避而不答。李锏只好时不时扒在窗缝向室内看,以防卫景离发生不测。 到了第三日,李锏抱着一个小匣赶来中殿,急切道:“主上!属下在贺礼中发现了茗儿送的礼物!主上,开开‘门’吧!” 许久都没有动静,李锏心中忧虑更浓,正疑心卫景离是否已经‘精’神透支,想要硬闯进‘门’。遽然大‘门’“吱”一声打开,卫景离就立在‘门’前。 李锏心脏巨震,他眼前的人是卫景离吗?眼前的人身上还是那件布满泥污的红衣,身形万分消瘦,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头发胡‘乱’披散在肩头,脸上写满了沧桑和哀伤,那么高大的人竟然摇摇‘欲’坠。 “给我吧。”卫景离终于开口,声线嘶哑至极。 李锏举着匣子的手不觉颤抖起来,鼻头一酸,直接跪倒在卫景离脚下,带着哭腔求他:“主上!李锏求您不要在这般折磨自己了!茗儿若是在,她也不希望看到主上这般模样啊!茗儿选择离去,不正是要留给主上自由吗?!主上!李锏求您了!” “李锏……我知道,”卫景离将李锏扶起,极沉极缓地道,“但,请原谅我此时的无法自拔……”语末,卫景离接过小匣,‘门’一关,再次沉浸在满室的追忆中。 他坐回‘床’上,抱着小匣,对身侧的骨骸柔声道:“臭丫头,你竟然还会送我礼物,我可是要了七年多你都没有送过我。这个缎带是你绑的吧,只有你能想出这样的绑法,像只蝴蝶呢……” 他颤抖着解开缎带,打开木匣,入眼的竟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信纸,展开来,果然是奚茗的字迹,歪歪扭扭,豪放倔强。 最上的那一封首列写着“日记,第七十封,十月初二,天气:晴。”再下一张首列记着“日记,第六十九封,十月初二,天气:‘阴’。” 这是她的日记?她曾经说过,“日记”是一种记录,那么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的记录么? 卫景离将所有的信笺取出木匣,轻柔地打开最底的那张,果然首列写着“日记,第一封,七月二十五,天气:晴,心情:雨……” 他指尖抚过薄纸上极丑的字体,仿佛那里映出了奚茗的脸庞一样,她眉梢一挑,满眼的倔强,然后朝他一撇嘴,大骂一句:“卫景离,你个王八蛋!” 他轻笑,细细读下去,她这成为遗书的情书……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七十封信,生死之维 他轻笑,细细读下去,她这成为遗书的情书…… “日记,第一封,七月二十五,天气:晴,心情:雨…… 景离,我可以这么叫你吗?今天你又陪雅公主出宫游玩了,可我却被单独留下由皇上召见。你应该不知道吧?你不知道,当我站在甘‘露’殿内的时候多么想找个地缝逃走,或者想象着一抬头你就在我不远处,能替我说话、为我脱罪。你知道的,我一向口无遮拦,万一被你老爹问住了、说错话,不就死翘翘了? 果然,你不在,我很快就招架不住了。皇上开‘门’见山,问我是否对你存有幻想,哪怕只是一丝?我也问自己,我敢说‘有’吗?因为我只是一介率卫,位卑职低,也许并不配坦白。皇上和你一样善于察言观‘色’,他当然看得出我的意思,所以他问我愿不愿意成为你未来背后众多‘女’人中的一个?我问自己,愿意吗?当然,不! 我想我是自‘私’的。皇上也许认为我很不可理喻,可是我告诉他,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无法与他人分享你,所以我无比自‘私’。这样自‘私’的我,你能接受吗? 不用皇上明说,我也知道,雅公主是你必须的选择,所以我愿意成全。离开,是我成全你的方式。皇上已经承诺,他会放我离开。 我想我会找到一个角落,然后在那里朝皇权的方向仰望,待到你站在制高点的时候,我就又可以偷偷观察你,听百姓议论你,反复记录你的消息,然后在老去之时渐渐淡忘你……或者,我会爱你十年三十年、五十年,直到世界只剩下我。 景离,到那时,你还会记得我吗,还会记得你曾爱过我吗?” 原来,那一天发生了这样的事,父皇不是在‘逼’她离开吗?!卫景离喃喃念道:“我会爱你十年三十年、五十年,直到世界只剩下我……” 卫景离打开第二封信,里面写道:“日记,第二封,七月二十六,天气,晴。 景离,今天你将大婚的消息终究还是下发全国了,我能想象的到举国又要掀起一轮热议,而你,依旧是风暴的中心。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的一举一动就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呢?是刑戮凯旋之后吗?真是的,这又会增加你骄傲的资本了!而我,则更加无法与你匹配…… 入暮时分,你果然来了。一见到你,我竟然有种要飞过去拥抱你的冲动。我的大脑似乎停止了转动,我张着嘴想要讲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你立在窗边,夕阳将你的影子拉得很长,却离我越来越远。你眼里藏着的悲伤被红霞映照得清清楚楚,看得我竟有些心痛。 景离,你有过无力、无奈的时候吗?我曾认为,只要足够勇敢、足够努力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可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原来世间最令人无奈的事就是‘求之不得’,最令人无力的事便是‘弃之不舍’。而你,正是那个让我‘求之不得’又‘弃之不舍’的人。 我看着你,想着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你存有幻想的?可是追溯了半天,竟然回顾至你我初次相见的时候。你一身白衣,脖子上围着白狐领,眼神很犀利,音调很凛冽,手段很霹雳。你救了我和久里,然后对我伸出手,说:‘来,跟我走吧’。 今天,你仍旧一身素衣,眸子比七年前柔和了许多,于是我义无反顾地扑向你,抱紧你,想让你知道我无法言说的无奈。而我忘记了,你的手段一直都很霹雳,所以你‘吻’了我,再次搅得我的理智灰飞烟灭。 你总问我会不会离开你?对不起,我再次欺骗了你,我不敢想象皇上所说的你永生不得翻身的场面。你知道么,我才第一次真的懂了什么叫做无奈和无力。 你说,我是你的未来,而你无数次地幻想过未来。那么,我便决意怀着欣喜和壮烈为你谋得一个宏大的未来。对不起,这个决意我下得竟如此任‘性’。” 第三封信写道:“景离,你不知道今日我有多么开心!你欠我一个未来,我便看在你帅气的面子上只让你赔给我两个月吧! 话说今天可是你第一次着‘女’装呢!你穿着宽衫长裙,披散下长发,抹上几抹胭脂,倒也真称得上英气十足的国‘色’!我们好不容易避开宫里的人逃到市井,你就吵吵着要回宫,说什么‘有辱斯文’。我说,你半夜翻人家窗户、入人家香闺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斯文’这两个字?你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了,却又拿我没办法,只好任由我拉着你,唤你‘好姐姐’! 只不过,你人高马大的本就显眼,加之如今‘秀‘色’动人’,所过之处无不是行人止步、驻足观看。别说是你了,就连我也受不了!还没到柳湖地界就狼狈跑回宫里。一进我的房间你就把我一脚踹出了‘门’,迅速换了衣裳,洗去了胭脂水粉,整理着袖子开‘门’出来,一派斯文大方,而我却在‘门’口笑弯了腰。 你威胁我,若是将今日的事透‘露’出半分,你便会令我无法再言语!我笑问,你想如何教我无法言语?你鬼魅一笑,将我压制在墙,探‘唇’堵住我的。然后你说,如此才能堵住我的喉舌。 你说你的克星是我,之于我,你也是那颗星辰。” …… 第五十三封信,她写道:“今日,雅公主竟然与我聊起了你。她问我是否恨她,恨那个将要嫁给你的人是她而不是我。我问自己,我恨吗?我当然恨,可又不能恨。 婚典的嫁衣已经做好了,很美,很高贵,我猜新郎的盛装也一定很气派,尤其是穿在你身上。景离你知道么,你可是有着‘魔鬼’身材哦!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别忘了,在容王府无息池的时候我可是偷窥过你的呦,不骗你,我当时差点流鼻血…… 只可惜,嫁衣不属于我,你也不属于我。 景离,我曾幻想,我的嫁衣一定要由我自己设计,金丝绣边,凤凰栖枝,长裙曳地,披帛如云。 可是,我只能换上‘女’装,戴上你送我的金步摇,让你记住我柔情的样子。你问我怎么忽然穿起了罗裙,我总笑而不答,现在可以告诉你—— 我,也想做那最美的新娘啊…… 好在,雅公主她正在你。” …… 第六十五封信,她道:“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空气‘潮’湿得让人不想出‘门’。不过好在我们已经几乎将定安城的每一个角落都走了一遍。 晚上久里来了,果然我的一切都躲不过他的眼睛。他早已‘洞’穿了我的反常,他问我,是选择‘远去’还是‘诀别’。我告诉他了一切,包括我的无奈和无力。而我,多么希望你也能察觉到我的脆弱,并且用尽一切办法阻止我执意的‘远去’啊! 久里问我,如果离去,那么打算去哪里。其实,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归宿何处,没有你的地方,哪里不一样呢?久里说,那么就走得越远越好,远到可以让他遗忘仇恨。 最终,我们选定了谷国。我告诉久里,如诗如画的地方,会让人不那么悲观。” …… 第七十封信,她道:“这两天,天晴得惊人,看来连老天爷都在为你祝福呢,景离。 我和久里已准备妥当,明晚即将连夜‘混’出皇宫,远离定安,远离陵国。 收拾东西的时候,环顾四壁,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带走——除了你送我的金步摇。最近,我一直随身带着它,我想我走了,也必然会带着它。也许,这是我唯一的一点念想了。 这是我写的最后一封信,当你读到这里的时候,也许我已不知身在何处了。 景离,你可曾恐惧过?从古至今,但凡无惧无畏,皆因绝情绝爱。那么,我畏之极,惧之极。我是那样惧怕着没有你的未来。 是我该离开的时候了,这七十封信便是我所能送你的唯一的礼物。 请不要忘记我,以及我所写下的,最长的情书。” 一滴泪滑下,不偏不倚地落在“情书”二字上,染晕了墨‘色’的字。 卫景离握信的手轻颤起来,他恨自己怎么没有早一些发觉她的异常!她什么都没有带走,案几上摆放着的面人甚至已经有些泛黄了,银‘色’铠甲的下摆一角赫然写着她别扭的两个大字——妖孽……当初的挑衅如今看来却是如此催人泪下!她走了,却留给他了一整个世界的悲怆和苍凉! 钟奚茗,你太狠心了! 他将全部的七十封信仔细叠好,然后按照顺序一张张轻放进木匣,生怕折坏了一丝一毫。他轻轻拂过记满她字迹的薄纸,遽然指尖如同针扎般,一股热流传入他的脑海…… 不对,不对!卫景离执信的手轻颤起来,一双深眸‘射’出奇异的光芒,他倏然回头,看了看身侧焦黑的遗骸和案几上静静躺着的变形了的枪,一个念头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心智…… 第一百六十四章 心中留痕,死地后生 一个念头瞬间占据了卫景离所有的心智…… 他大呼道:“李锏!李锏!” 一直守在‘门’口的李锏应声入室,跪在卫景离‘床’前。-叔哈哈-有*意*思*书*院*首*发 “李锏,后殿废墟中可曾发现一支梅雕金钗步摇?”卫景离跳下‘床’榻,抓住李锏的手臂问道,“就在遗骸的旁边?有没有?” 李锏见卫景离双目‘射’出异样的光芒,大感意外,连忙道:“主上,这几日属下已派人清理过废墟,并未发现一枚类似的步摇……兴许是烧没了罢。” 烧没了?卫景离又将目光投‘射’在焦黑的骨骸上,沉‘吟’片刻,道:“李锏,再派人排查后殿,发现任何步摇都及时上报,还有,马上将孙先生接进宫来,注意,要秘密!顺便,查查宫里近期有没有失踪人员,也要秘密……” “主上是说……难道这……”李锏万分诧异地盯了几眼黑黢黢的骨骸,心下了然,施礼道,“属下这就去办!”旋即得令而去。 入夜,孙瑭公被李锏带到卫景离的房间,不及他行礼,卫景离便上前扶住他,抢先道:“孙先生,景离事出紧急,无奈之下才请先生再次踏入大明宫这是非之地,还请先生见谅。”他深知孙瑭公曾发誓永生不再踏入大明宫半步,而今天,他却强行将他带进了宫。 孙瑭公摆摆手,表示主上之事他定会赴汤蹈火。卫景离头一偏,请他检验‘床’上的一具骨骸。 关于奚茗的事,孙瑭公也多少是有些耳闻的,震惊和哀痛之余,他取出银针、刮骨片等工具开始验尸。 李锏也同时禀报:“禀主上,经过‘摸’排,可以确定后殿废墟之中没有成形的金步摇,墙垣之下埋着大量熔掉的金子,不过原先都是梁柱上盘的金龙,并未发现步摇轻重的熔金!另外,这两天甘‘露’殿中确实有一名婢‘女’久未‘露’面,名叫沫儿,甘‘露’殿掌事说是沫儿之父病逝,她便于几日前回乡守孝了。只是,据与沫儿要好的姐妹‘私’下里说,沫儿是十岁时父母暴亡,才被长兄送到宫里当职的。” 果然如此……换了一身干净衣衫的卫景离似乎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睿智和冷静。他点点头,回头问孙瑭公:“孙先生,如何?” “主上,请恕老夫直言,”孙瑭公捋着胡须沉‘吟’道,“表面上看,这是具‘女’尸,而且是被火烧死的,可是……主上请看这银针,方才老夫发觉这具遗骸喉咙处的乌黑并不同于其他部分的焦黑,不能被刮骨片刮下,便用这枚银针一试,发现这骨骸的主人并非死于火难,她真正的死因是——剧毒。” “剧毒?”李锏大惊。 卫景离显然早有准备,面容依旧冷峻,颔首示意孙瑭公继续说下去。 “如果老夫没猜错,这‘女’子所中之毒应该是鸩毒,这种毒‘混’在酒里无‘色’无味,入口封侯,不消片刻便能取人‘性’命。早年间大明宫里曾流传此毒,后来后宫争宠,闹出了不少人命,皇上便下令销毁了鸩毒,如今还拥有这种毒‘药’的人,地位恐怕……”孙瑭公音量减弱,没去了自己的推测。 “难道是有人想要给茗儿灌毒酒?”李锏心中也算猜透了几分。 “哼,没错,是有人想要给茗儿毒酒,只可惜送酒的人自己饮下了毒酒!”卫景离冷哼一声,盯着那具骨骸,泠然道:“孙先生应该也发现了,‘床’上的这一副骨骸的主人,根本就不是茗儿!” 李锏倒‘抽’一口气。他虽然也料到了这死尸并非是奚茗本人,但听到卫景离如此言之凿凿的论断还是忍不住一阵心惊。 “李锏你仔细看,死去的这名‘女’子身高明显比茗儿矮了半头。况且,茗儿持有手枪,怎会给刺客下手的机会?”卫景离嘴角浮现出笑意。 李锏上前仔细查勘后点点头,肯定了卫景离的说法。奚茗身形高挑纤细,而这副骨骸虽然纤瘦却很娇小,恐怕但凡与奚茗相熟的人都会察觉出来罢,只可惜从发现它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以它手指上挂着的手枪为由,先入为主地认为当场唯一的‘女’尸必定是奚茗无疑,从而陷入了巨大的哀痛当中,近乎丧失了理‘性’的分析。 “呵呵……”卫景离突然自嘲地冷笑起来,“这么大的破绽,我竟然都没有发现!竟然没有发现!”他一拳砸在案几上,震落了几上的茶盅,这几日落下的尘埃顷刻飞扬。 他忽然觉得自己如此无能,他在那副不具名的遗骸旁躺了整整三天,他竟然没有觉出一丝诡异! 李锏见着卫景离无限落寞地自嘲,上前握住他砸几的拳头,沉声道:“主上,关心则‘乱’,凡关乎茗儿,主上势必大‘乱’。我等尚且未察觉异常,更何况是用情至深如斯的主上!而且,如今可以确定茗儿还活着,不是应该高兴么?” 是啊,她还活着!卫景离轻抚过手边变了形的手枪,陷入沉思,三天了,她能逃去哪里呢? “不过主上,属下有一事不明,”李锏问道,“属下勘查过,西厢的‘门’窗皆从室内上闩,茗儿是怎么逃出去的?” 卫景离起身,“锃”一声将‘床’头挂着的长剑拔出鞘,在窗帛上斜劈一刃,窗口大破,屋外的风雨立时灌进室内。 对了,既然茗儿身形纤细,那么必然会通过窗口逃走的,反正到时大火一烧,也看不出利刃的切口。李锏恍然大悟,看来,西厢的火确实是奚茗放的。 “置之死地而后生,茗儿那么聪明,我早该想到的……”卫景离一个潇洒转身,将长剑收回鞘内。 “主上,这个消息需要告诉久里吗?”李锏请示卫景离道,“要不要派出溪字营眼线秘密查找茗儿的下落?毕竟沫儿一失踪,派遣她的人便会察觉她成了替死鬼,恐怕到时……” “嗯,你分析的不错。不过,茗儿若是逃出了宫,城‘门’‘侍’卫必然会有所上报,可是为何几日都平静无音呢……李锏,派出隐卫在民间暗查茗儿下落,同时继续在宫里进行‘摸’排,直到,找到她为止!”卫景离思忖片刻,徐徐道,“至于久里……告诉他吧。我想,他会用整条‘性’命来寻找她。而我们,表面上仍要像什么都不知道,权当那替死鬼真的是茗儿……厚葬了她罢。” “是!” …… 翌日晌午,听到“茗儿未死”这个消息时,不单是被捆绑着的久里一脸震惊,就连压制着他的持盈、持锐和李葳三人也是满目的不可置信。 李锏将前日发生的事大致给四人讲了一遍,并且压低声线提醒他们,此事不可外传,否则茗儿有‘性’命之忧。 “我要见主上!”好几日都没进食的久里支起身子,要求松绑。 持锐迟疑着望向李锏,得到一个允许的眼神,当即松开久里。而久里则踉跄着一路找到卫景离。 殿内,除了卫景离外还有一个人——卫景贞。 见着身形疲惫的久里,卫景贞不禁喟叹:“四哥,怎么连你的手下也同你一般模样?贞儿连番找了你数次都被锏大哥拦了下来,这次可算见着你啦!” 卫景离赶在久里开口前制止了他,眸子一扫,示意他立在一旁,转而对卫景贞道:“在这偌大的皇宫中,恐怕只有五弟你还能记起来送茗儿最后一程了。” 久里侧目望向卫景离,看来他是不打算将真相告诉任何人了,这样也好,如此腐朽的宫闱之内,谁能保证没有隔墙之耳呢? “哼,那个‘女’人做事前从来不知道打招呼,招惹了这么多人,然后再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提起奚茗,卫景贞双臂抱‘胸’,小脸一扭,虽然模样气鼓鼓的,话里却藏了隐隐的鼻音。 “是啊,她确实招惹了不少人……”卫景离遥遥望向远方,仿佛又看到了那年隆冬,他第一次遇见她的场景。那时的她瘦小、年幼,却已经吸引了无数道目光。 “这‘女’人难道不知道会有人因为她的不负责任而流泪嘛?”卫景贞猛然灌下一盏茶,恶狠狠地道,“四哥,你说她究竟是什么星转世的?是灾星么,她一个人就搅得大家如此模样,可是……也明明是她在西市护着我!上一刻她还在招惹别的男人,下一刻刺客来袭她又拼命护我!她这个……笨‘女’人!”说着,卫景贞竟落下一把鼻涕、一行泪来。 “贞儿,你刚刚说什么?”卫景离捕捉到了一道闪电般的念头,试探着问,“什么叫‘上一刻她还在招惹别的男人’?” “哼,是徐子谦!”卫景贞不忿地环臂抱‘胸’,一副任‘性’孩子的模样,小脸气鼓鼓地道,“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而且那个笨‘女’人根本不知道徐子谦这家伙究竟是何许人也,真是笨死了!那个徐子谦若是知道她去了,估计也会讨厌她这般不负责任!”卫景贞侧过身,迅速撷去脸颊上滑落的泪滴。 “徐子谦?”卫景离轻声喃喃念道。大婚当日,他心不在此,根本无暇顾及到场来宾,尽管他早听说过徐子谦的名号,彼时却并没有与他照面,如此想来,才会忽略了如此重要的一个人! 久里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与“徐子谦”这三个字相对应的脸庞,俊秀、有礼而且泰然。徐子谦,是谁? “李锏,李锏!”卫景离霍然拍案而起,越过卫景贞径直进了书房,久里紧随其后。 待李锏进入书房,卫景离的眼神锐利而充满希冀,他道,“李锏,十月初三前来朝贺的谷国使臣是谁?” “回主上,是其国澈郡王,徐子谦。”李锏答道。 “果然是他,谷国澈郡王、天下第一富贾——徐子谦!此人现在何处,是否还在宫中暂住?”卫景离追问。 “主上,据说此人和明国使臣都于晚宴结束后离开了。对了!几天前属下排查九仙‘门’时,该‘门’‘侍’卫回忆说亥时左右,谷国的澈郡王接到谷国**急招,虽然喝得酩酊大醉,却还驾车赶着出了宫。” “马车上只有他一人?” “据报,确实只有他一人。” 卫景离酝酿片刻,预感他又遇到了一个强劲的对手。 “李锏,立即查勘徐子谦下落,他若不在定安城中,那么就算将他在大陵所有的产业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他!”卫景离泠然下令。 “是!” “主上,我要去找她!”久里开口,语气坚定而无畏。 卫景离锁住久里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他,许久才道:“我只有一个条件——带她回来。” 久里沉默。带她回来,难道让她再死一次吗?! “如果不,那么她的心就死了。”卫景离同样态度坚决而无惧。 久里一颤,终是没有说话,决意绝袂而去。 “等等,”卫景离叫住久里,“去换身衣裳,吃饱饭,否则凭什么与我们的敌人对垒?” 李锏和久里齐齐将目光‘射’向卫景离,他一甩广袖,端坐榻上,高冠‘玉’面,姿态威仪,一字一顿道:“伊人若情势危殆,吾等必浴血而战!” 第一百六十五章 仓惶逃窜,途径康济 正如奚茗说的“时间就是生命”,自打在临风居稍作休整后,和顺在奚茗的威‘逼’之下玩儿命似的赶车,连夜出了定安城,过城‘门’的时候奚茗同样藏匿在暗格之中。-叔哈哈-按照徐子谦的分析,目前想要暗杀奚茗的人应该还没有发现她纵火逃生了,所以他们这三个一条绳上的蚂蚱目前还算安全,不过还是要尽量在对手察觉异常之前尽量跑远一点。 马车沿着定安城郊外的小道一路狂飙,直到连赶车的和顺都累了,才停在一片密林中。 “和顺,怎么停了?!”奚茗打开马车车厢的小‘门’问和顺。 “哼,感情不是你赶车,我在辕座喝着凉风、驾车驾得肩膀都酸了,你看看,飘的雨都将我两条袖口打湿啦,还不能停下来休息休息?”和顺一脸不悦,朝奚茗翻了个白眼,继续道,“再说,在大雨里连续狂奔了两个多时辰,就算是千里马也该累了、饿了呀!况且,我家公子是回国,又不是赶着投胎!” 古话说的好,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寄人篱下、有求于人就更是矮人一等!奚茗被和顺噎得有气无处发,颤抖着坐回车内,谁叫她还得指望着徐子谦给予她庇护呢?!忍,我忍! 见奚茗咬着牙一副受了气的样子,徐子谦憋着笑道:“茗儿,不要见怪,和顺向来刀子嘴豆腐心,并无半分恶意。我看姑且借着这片林子的遮掩休整片刻吧。和顺,你也进来吧。” 奚茗横了一眼,心想真不愧是做买卖的,真会说风凉话,被陵国皇帝追杀的人可是她钟奚茗啊! “好了,现在可以具体说说你的情况了么?”徐子谦笑对奚茗。 “情况?什么情况?”奚茗挑了挑眉,有些犹豫。 “比如,追杀你的人……是谁?”说着,徐子谦闲闲地在小几上沏了三杯茶,将其中两杯分别递给和顺和奚茗。 奚茗一怔,她没想到徐子谦竟会如此直截了当地问起幕后“大老板”,而他既然能如此相问,想必也是心中有了计较,问出来也只是坐实自己的猜测罢。 她看了一眼饮茶的和顺,心中还是不大踏实。 “无妨,和顺自幼便跟着我,自然是能信得过的。”徐子谦微笑着一语中的。 奚茗一边赞叹徐子谦察言观‘色’的本事确实不俗,一边不示弱地道:“我是看这小子胆小得很,生怕惹上什么灾啊、难啊的,担心我一说出来,和顺便吓得两股战战、刎颈自尽啦!” “瞎掰!”和顺猛啐了奚茗一脸唾沫星子,梗着脖子绝然道,“我和顺虽然不似我家公子这般豪杰,却也不是甚贪生怕死的鼠辈!我跟在公子身边十几年,公子教我做人坦‘荡’‘荡’,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岂会因为一个‘怕’字就见死不救?!” 和顺一番慷慨陈词,确实打消了奚茗最后的顾虑。她轻叹口气,娓娓道出是皇上派人暗杀她的事实,和她临逃跑却遇到杀手的整个过程,听得和顺紧张地合不拢嘴。 “所以你转瞬间便灭掉六个顶级高手,使用的武器就是你方才说的那个……‘手/枪’?那么我是否可以大胆猜测,半年前陵国剿灭刑戮山寨时所使用的爆裂‘性’东西、民间传称为‘火/‘药’’之物,是出自你之手呢?”徐子谦饶有兴趣地望着奚茗。 奚茗身子一僵,这个徐子谦竟然知道轰炸刑戮一事,并且仅根据她拥有“手/枪”就推测出“火/‘药’”出自她手……难道这男人早知她的背景,而救她只是为了利用她?奚茗的手暗暗‘摸’向大‘腿’上绑着的匕首。 徐子谦将奚茗手上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悠然一笑,道:“茗儿,我真是怕不知何时真的会被你‘利刃抹喉’了呢!呵呵,我是个商人,并非什么执/政者,不会图谋你脑子里的武器秘方的。” “呵,那可说不定,你应该可以想象得到,若是做起军火生意,恐怕以你‘天下第一巨富’的资本,已可以自立为国了。”奚茗冷哼道。 “子谦既已是天下第一富贾,又何须再图些虚名呢?”徐子谦摇摇食指,笑道,“而且我猜茗儿你应该也不希望‘火‘药’’再次现世吧。据说‘火‘药’’所袭之处寸草不生,兵甲皆透,威力奇大无比,若被恶人掌握,恐怕届时将天下大‘乱’、百姓之命形同蝼蚁了……茗儿,关于火‘药’的制法,最好烂在你的心里。” 这个徐子谦,确实是‘胸’怀坦‘荡’之人……奚茗拍拍‘腿’上的匕首,垂首自嘲地笑笑。 “但是我不明白,你一介小小率卫,又是陵**事上的秘密武器,皇上干嘛追杀你?你可只是一个率卫而已啊,跑什么!”和顺比了个小拇指头尖示意奚茗。 “因为……”奚茗垂下眼睑,沉‘吟’片刻,喃喃道,“因为四殿下他……和阖国公主成亲了……” “什么?”和顺竖起耳朵,显然没听清奚茗的话,想要继续追问,却被徐子谦制止了。毕竟,离开麟德殿时奚茗的表现已经出卖了她的感情。 “和顺,继续赶路吧,”徐子谦将和顺打发了出去,柔声问蜷在车内一角的奚茗,“为何不愿等到他立业之时?” 奚茗轻笑着耸耸肩,回答徐子谦:“也许你会觉得很不可思议,可是我……今生只愿与一人白首,一夫一妻。” 徐子谦心脏巨震——只愿与一人白首……这其实,并非不可思议。他也跟着奚茗笑起来,于顷刻间了然一切。 马车载着三人风雨兼程到第二日傍晚,只敢走郊外的一行人这才决定在前方不远处的小城落脚,既是休整马儿,也是补充物资。 这座小城叫做康济,是定安府南端的小城,大小和人口虽不足定安城的十分之一,但入暮的街道仍然灯火通明、车水马龙。 和顺驾车驶入康济的一条热闹街道,还未入街口,熙熙攘攘的喧闹声便从远处传来。奚茗打开小窗、掀起车帘向外一望,不禁赞叹起这里的繁华来。康济的街道虽不似定安城那般为十轨通道,而是标准的六轨小道,但窄街上遍布的商家却鳞次栉比,商家相互吆喝着、比拼着,客人来往于各家各店,反倒更能让人觉出浓厚的生活情怀来。 “我们住哪儿?”奚茗问徐子谦。 “临风居。”徐子谦笑答。 康济这等富庶小城自然也有这位超级土豪的产业!奚茗不禁朝着徐子谦狠盯两眼,嘴角勾起一抹邪恶的笑意,她在心里为自己的好命连连点赞。要知道,她前世的梦想可是一夜暴富啊!结果买了不知多少的彩票,不但一张没中,还被炸得穿越了;本以为来到异世大陆,能穿越个好人家当个千金大小姐,结果才睁开眼就被人追杀;不过老天也算对她不薄,虽然自己没当上有钱人,可是旁边就坐着一个超级豪‘门’公子吶!一想到这,奚茗就忍不住一阵‘鸡’贼的窃笑,惹得一旁的徐子谦后脊梁骨一阵发寒。 在连锁的临风居‘门’前驻马,徐子谦嘱咐前去订房的和顺不要亮出老板身份,只以普通商旅身份入驻即可,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后,他当先下车,撑着伞伸出手来打算扶奚茗下车。谁知奚茗刚探出脑袋,就见一阵五颜六‘色’的香风袭来,将徐子谦这一点月牙白团团围住。 第一百六十六章 乔装夫妻,仗义而出 “哎呦喂,这位俏公子,来我们如意阁来玩玩嘛,就在临风居对面,保证公子玩儿得尽兴!”说话的绿衣‘女’子长发垂腰,坦‘胸’‘露’‘乳’,说着就圈住了徐子谦的一条手臂,扭着腰肢用翘‘臀’顶了他几下,其中暧/昧之意不言自明。- 徐子谦被绿衣‘女’子惹得俊脸一红,腼腆地摆手道:“多谢姑娘好意……在下,在下就不……” “哎呦,公子真是懂礼之人啊,还对咱们说‘谢’呢!不过呀,公子现在言谢未免早了些,等我们如意阁的姐妹们把公子伺候快活了,公子再谢也不晚呢!”蓝衣‘女’子撑着伞捂嘴“咯咯”笑起来,模样妩媚至极。 “你们这些娘们,快放开我家公子!快走开!”和顺见徐子谦被绿、蓝、红、黄四个‘女’子夹在中间,面‘色’为难,直接冲进人堆里将四个‘女’子拉开,护在自家公子身前,大有一副初生牛犊不怕惹事的架势。 和顺行为粗鲁,自然‘激’起了四名‘艳’妆‘女’子的不满,嘴里唧唧喳喳骂起了娘,其中三名叉着腰正要指着和顺跟他“理论理论”,那名绿衣‘女’子伸手一拦,大有“大姐头”的派头。她打量了和顺一眼,‘挺’起丰满的‘胸’/脯,睨视道:“要不,这位小兄弟也跟着你家主子一起来我们如意阁玩玩儿?” “你,你!你这个臭娘们!”和顺气急,噎了半天终于吐出这么一句粗词。 “臭娘们?你说谁臭娘们?”四名‘女’子厉声质问起来,引得本就窄小的街道立时水泄不通,路人纷纷驻足。 徐子谦无奈地回头,本想向奚茗解释一番,他并非“那种”人,谁料一抬眼,却发现奚茗早已被机灵的店小二接下车,此刻正靠在临风居大‘门’口,一脸闲适地瞧着这‘混’‘乱’的场面。 “茗儿,我,我不是‘那种人’,真的……”不自觉地,徐子谦的嘴也笨了起来。他也感到奇怪,原本他就是一个顺其自然的人,“强求”和“解释”是他人生词典里最无用的两类行为代表。清清楚楚的事无需解释,‘洞’察不明的事只能越描越黑;信任你的人不需要你解释,诋毁你的人你就算说出大天来他也不会信。可是今天,他只是单纯地不想让她误会,于是,他试图解释。 他等着奚茗的回答,甚至期待她能笑着对他点点头,然后告诉他,她了解。可是,他忽略了,他所面对的这个‘女’子是个“异数”,是一个洗完澡就敢只裹着锦布‘乱’跑的‘女’子! 她倚着墙,双臂抱‘胸’,一双美目里跳跃起调皮的光,然后‘唇’角一勾,闲闲道:“唔……与我何干?我就是来看看。” “茗……”徐子谦话还没出口就被绿、蓝、红、黄四‘女’子拥在中间,而和顺早被四人不耐烦地推开晾在一边,她们‘挺’起半果的酥/‘胸’,一个劲地往徐子谦身上蹭,半拉半推地将他带到如意阁的‘门’楼前。徐子谦一脸无奈,却又不忍使出蛮力甩开这几个‘女’子,只好僵硬着身子钉在烟‘花’之地的‘门’口,红着脸朝奚茗望去,摆明了是在求救。 见徐子谦一脸窘态,奚茗终于慈悲心起,打算上前营救一回她的救命恩人。看来这个徐子谦,不论平常如何仪态端正,游刃有余,一遇到这种霸王硬上弓的‘女’人就真的束手无策、害羞腼腆得紧呐! 奚茗勾勾手指,命撑伞的小二跟上,又摆了摆手让和顺靠边看戏,大步上前在如意阁‘门’前站定,扬起声调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当着原配的面抢人家相公,还有没有天理了?!” 别说是徐子谦听到这话时身子一僵,诧异地锁住奚茗含笑的眸子,就连众‘女’闻声后也当即停下了对徐子谦的撕扯,‘门’楼里其他各‘色’的姑娘们也纷纷探出脑袋看起了戏来。 “哎呦,原来这位公子是有‘妇’之夫啊,”绿衣‘女’子松开徐子谦的胳膊,虽然话对着他说,目光却来回扫‘射’起奚茗来,她下巴一扬,笑道,“不过,谁说这有‘妇’之夫就不能来我们如意阁了?我们如意阁每天迎来送往的达官贵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姐妹们,你们说是不是啊?” “是啊!”众‘女’齐声道。 奚茗见着众‘女’同仇敌忾的阵势倒也不怵,反倒直起脊梁骨,‘胸’/脯一‘挺’,上前搂住徐子谦的胳膊,头往他肩窝处一靠,邪恶地挑着眉道:“在老娘面前抢老娘的男人?几位姐姐也太低估我家相公的审美了,我家相公有我一个伺候就够了,相公,你说呢?”奚茗扬起小脸,眼睛忽闪两下,娇滴滴地将话头抛给浑身硬的跟石头一样的徐子谦。 “咳,嗯。”徐子谦不自然地在嘴边握拳清了清嗓,颔首表示肯定。 奚茗得胜似得朝绿衣‘女’子扬了扬眉梢,挑衅之情不言自溢。 绿衣‘女’子年纪约莫不足三十,显然是这群如意阁姑娘们的“大姐”,看她鼻梁高‘挺’笔直,眉角强硬,嘴‘唇’红得像要滴下血来,从面相上看就知道不是个善茬。她理了理挂在肩头行将脱落的外衫,摇了摇身姿,将‘胸’前沟壑挤得愈发深邃,扬声道:“公子是新婚吧,看这小姑娘干巴巴的,一眼就瞧出来了呢。我看还是来我们如意阁吧,依公子如此器宇不凡、仪表堂堂,必定有不少妹妹蜂拥而上,哭着喊着要伺候呢!说不定呀,呵呵,说不定待公子离开之时还会纳几个妾回去呢!” 面对如此直白‘露’骨的挑衅和人身攻击,奚茗哪里还忍得下去?当下抱住徐子谦的窄腰,拉住他的手往自己腰间一扣,也不管扶在她腰间的那只男人的手如何颤抖,同样叫嚣着回应:“这位大姐可就有所不知了呀,我家相公最爱清水芙蓉、年轻秀美的‘女’子了,像大姐这般岁月蹉跎、胭脂至少涂了三层的类型,我家相公只怕有心而无力呢,呵呵!” “臭丫头,你说谁是大姐?”绿衣‘女’子气得猛翻两个白眼,雪白的‘胸’/脯起伏剧烈,身边的姐妹也纷纷讨伐道:“对啊,说谁呢?!” 奚茗倒是镇定得很,放开化石一样的徐子谦,悠悠然凑到绿衣‘女’子身边,避开她有意弹过来的一对“白鸽”,附在她耳边轻声道:“这位大姐,你看上我家相公的美貌倒是无可厚非,只不过妹妹在这里舍命好心提醒大姐,倒时染上什么恶疾可就不好了,妹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也没办法,可大姐还得做买卖不是?妹妹言尽于此,大姐,你懂的。”言罢,奚茗眯着眼地对着绿衣‘女’子点点头,笑容诚恳而暧/昧。 绿衣‘女’子一听这话,当即目如铜铃,又上下打量了徐子谦几眼,原本叫嚣的嘴脸立马换上一副讪笑,对着奚茗连声道:“哎呦喂,看着公子、小妹新婚燕尔的份上,就不难为公子了,姐妹们,都散了吧,散了吧!哎呦,这位大爷,您看什么看呐,还不快跟我进来,里边请!” 绿衣‘女’子一扭头,又带着颜‘色’各异的一众姑娘们半道截人去了。 见聚拢的人群顷刻四散,徐子谦不解地问奚茗:“方才你同那‘女’子说了些什么?” 奚茗眼珠子一转,呵,方才那席话怎么能对本尊讲?于是,干脆打起了马虎眼:“没什么,只说她若想拉你进房,老娘就一把火烧了她的如意阁。” 徐子谦微瞠了一下双眸,有些诧异这纤细的‘女’子怎么能将这么霸气的威胁讲得如此轻描淡写……该不会是骗他的吧……还不及多想,他就被奚茗拉着进了临风居。 柜台的小二见着徐子谦打扮体面,气度不凡,自然瞧得出此人非富即贵,当即展开笑颜,道:“公子,方才这位小哥订下了咱们这最好的天字甲、乙、丙三阁,您这边请!” 嚯,好大的手笔!奚茗不禁赞叹着瞅了一眼徐子谦,在定安府谁人不知临风居是挥金如土的地方,客流大、消息海,所以才能引得烟‘花’之所不惜重金将楼‘门’开在这达官贵人出入的“高级会所”对面。而今徐子谦一出手就订下最顶级的三间上房,恐怕不引人瞩目都不行了! “喂,我们可是在逃亡啊,低调,低调!”奚茗扯扯徐子谦的袖子,凑到他跟前轻声提醒。 “唔,也是啊……”徐子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而对店小二笑道,“那么,劳烦这位小哥,将我们订的三间上房改为两间——天字甲、乙两阁,有劳了。” “两间?!”奚茗、和顺异口同声。 “你要和他一起住?天字甲阁是很大,但是你们一主一仆两个大男人住一起是不是不太好啊?”奚茗脑子里浮现出各种限制级画面,语气里也藏着笑意。 和顺也在一旁煞有介事地附和起来。 徐子谦挑挑眉,算是看透了奚茗坏笑里藏着的小心思,他摇摇食指,缓缓道:“不是同和顺住一起,是和你。” “什么?!”奚茗、和顺同时惊呼出声,当发现周围食客投来奇怪的目光后连忙压低声音和徐子谦议论起来。 和顺抱着徐子谦的一条胳膊急道:“公子,公子我同你一间没问题,和顺我睡地板是可以的,公子不必心疼和顺!公子可不能和这丫头住一起啊,难保这野丫头半夜一个手起刀落,到时候公子可就,可就……” “就是就是!和顺说的对啊!你总不能让我睡地下呀,再说男‘女’有别,当授受不亲,我看你年纪轻轻,还没‘女’朋友吧,你说我们要是住在一间房里,多有损你的声誉啊,是不是,嗯?”奚茗眨巴两下眼睛,一脸诚恳地盯着徐子谦。 “你们两个何时同心协力起来了?”徐子谦穿过眼巴巴望着他的两人,擦过奚茗身边的时候在她耳边附言道,“我想过了,你说得很对,方才你既然称呼我为相公,那我们自然该以夫妻之名‘逃亡’,这样才低调,你说呢?”言罢,便笑着随店小二穿堂过院,径自进了天字甲阁,留下瞠目结舌的奚茗、和顺二人。 第一百六十七章 危险关系,暗夜黑手 在这个世界上,与奚茗同屋而居的男人除了久里外就是卫景离了。之于久里,她自然是信得过的,他们之间亲人般的情义绝对毋庸置疑,而之于卫景离,她确实无法掌控一个衣冠楚楚、却半夜翻窗潜入人家香闺的奇葩的行径;只不过,现在看来, 这个人数得改一改了。 奚茗抱‘胸’坐在徐子谦对面,扬起下巴睨视他道:“说,你究竟居心何在?”言罢,“啪”地一声将绑在‘腿’上的匕首往矮几上一拍,赤果果的威胁。 “这也是情势所迫啊,”徐子谦余光扫了一眼弯刀状的小匕首,笑意盈盈地道,“一来,我们以夫妻之名行走能够掩人耳目,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二来,方才在如意阁外大家可都听得清清楚楚,若此时我们分房就寝,只怕会引人注目;这第三嘛,自然是为茗儿你的安危着想,若是夜晚遇到突袭,子谦还能及时保护你。只此三点,君子坦‘荡’‘荡’。” 真不愧是名震诸国的商人,只不过凡商十有九‘奸’,徐子谦这家伙除了被‘女’人主动侵犯的情况外总是一张笑脸,懒洋洋的一副没所谓的样子,好像不是在保她钟奚茗的命逃跑,而是在享受旅途风光! “你说的三点确实不错,不过……”奚茗阖着的眸子兀地睁开,一掌击在几上,嗔道,“住进天字甲阁才势必会招来注目的吧!” 奚茗有些不忿,徐子谦当她傻么,临风居作为高档会所,出来进去的客人本就非富即贵,更别说能住进天字甲、乙、丙、丁四个自带温泉的超豪华套房的人了,那得砸多少银子才能住上一宿?早知如此她方才就不帮他解围了,不如就让他在如意阁快活一晚,她就近找个小客栈窝上一个雨夜,然后第二天照样悄无声息地离开康济这个街头放个屁,街尾还能听见响的巴掌大的小城。 徐子谦似是看透了奚茗的心思般,依旧保持着“天下无难事”的淡定,轻笑道:“我说了,不必着急吃苦。” 短短一句,竟让奚茗无言以对。 他泰然的神情让她感觉天若是真塌了,还有高个的顶着呢,这种感觉让人心安,像极了她跟在卫景离身边时候的心理,叫做“安全感”。徐子谦这个人,应该也是如此可靠的一个人吧。 徐子谦也确实说到做到,沐浴后就抱着铺盖在外间和衣打起了地铺,任由奚茗独霸整张雕‘花’双人‘床’。 十月的夜晚本就稍显料峭,加之连绵两日的大雨早将湿气渗透进地板里、建筑内,奚茗享受过温泉浴,换上一身干净的罗裙,和衣钻进被窝尚且感到丝丝寒冷,更别说躺在地板上的徐子谦了。他可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豪‘门’公子哥啊! “喂,那个……徐子谦,”奚茗扭头朝外间蜷缩的黑影喊道,“你冷不冷?” “叫我子谦罢。我倒是无妨……” “哦,子谦……那就好。还有,你若是胆敢半夜‘摸’黑踏进内间半步,小心本姑娘利刃伺候!” 奚茗嘘寒问暖后紧跟的威胁如狼似虎,连隔开内外间的珠帘都震颤起来,仿佛受到了恐吓。 “好。”徐子谦轻声回答。 他的回答不仅令奚茗略感诧异,反而觉得自己粗鲁无礼、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就连他本人都有些意外。 他倒是觉得自己同奚茗的对话有着前所未有的新鲜,是他所经历的人生中无可参照的。他身为名‘门’后裔,未及弱冠之年便不断有各国名媛、王族之‘女’前来示好,也算阅‘女’无数,却从未见过像奚茗如此这般的‘女’子。她同自家表妹一样,豪爽直接,不拘小格,又有着表妹所不具备的特质,就是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坦‘荡’自然。前晚她半裹着锦帛、果‘露’出香肩和修长匀称的双‘腿’,如此大方随‘性’,眸子里没有一丝杂质,简单得惊人,倒教他这个面红耳赤的人觉得自己的思想肮脏了起来。 如果说第一次西市偶遇让他觉得这个‘女’子有意思,生出了期待再次相遇的想法,那么第二次柳湖的不打不相识则让他有了进一步了解她的念头,直到第三次临风居无缘无故被她醉里大骂,看着她卸下坚硬的外壳,脆弱地恸哭,更是让他想要保护这个‘女’子。于是,他在她的荷包里塞进了一张字条,上书“有事临风徐子谦”;而今天,他对她的身份、同陵国皇室的关系理得清清楚楚,又觉得她是个有故事的人,吸引着他想要跟着一起参阅、感悟、成长、同愁共乐。 这种感觉像团粘稠,想流却流不走,想搬却搬不动。 他自小聪慧过人,心境高过‘成’人,所以看待事物总能以极大的‘胸’怀包容一切,他人正襟危坐时他仪态端庄,他人仪态端庄时他随心散漫。可是今天,他感觉沾染了尘埃,堕入了俗世,甚至一闭眼就看到她打着赤脚,披散着湿哒哒的长发裹着锦布,浑身冒出温泉的热气,一双明眸忽闪忽闪的模样。 “那,晚安。”奚茗的声音细细柔柔的,像丝绸,拂过徐子谦的心头。 …… 雨下得似乎愈来愈大了,雨滴像是晶莹的碎‘玉’,通透且令人疼痛。卫景离身着一袭赤红盛装,金丝轫边,气度超凡,他朝奚茗疾奔而来,他笑着张开双臂想要拥她入怀。 遽然,地平线燃起大火,火势吞天,阻隔了他们的视线,奚茗伸出手臂大喊:“景离,景离!”卫景离喊着什么,却被雨声完全湮灭了呼唤,他焦躁地想要穿过火线,然而周遭伸出无数双手勒着他、抱住他,教他无法动弹。他表情痛苦扭曲,他流下热泪,他赤红的盛装被雨水漂成苍白。然后大火咆哮成魔,吞噬了整个世界,叫嚣着、诡笑着朝奚茗扑来,奚茗退无可退,猛然惊叫一声—— “景离!”奚茗一声大嘑,霍地从‘床’上坐起,镇定下来后才发觉自己竟然满头大汗。 原来,一切都是梦。看来红尘三万丈,连梦里都惹上了尘埃。 “茗儿。”徐子谦的声音从外间传来。不过令人意外的是,他的语气里并无过多的关切,而是充满了冷静和提醒的意味。 奚茗喘着从梦里劫后余生的粗气,她没想到原来徐子谦也醒了,远远看过去,他此刻正端坐在外间一动不动。他怎么了?他的语气似乎有些异常。 “茗儿,你听。”不及奚茗开口问询,徐子谦开口道,不过这一次将声音压得更低。 从徐子谦的语气里奚茗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当即竖起耳朵静听,果然屋外传来反复开、关‘门’的声响和对话声。 只听奚茗这一层尽头的房‘门’被推开,然后响起一把不耐烦的男子声音:“你们谁啊,夜半入户,强盗吗?!小二哥,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隐约能听到一个男子低沉的声音:“小二,这间房里就只住了他一人?嗯……这位大人,打扰了。” 随之同时传来一声重重的摔‘门’声和一阵开‘门’声,从声音的远近判断,这次开的‘门’距离奚茗所在的天字甲阁更近了。 难道……奚茗掀开被子连外衫都来不及穿就冲到外间,甫进外间,屋外的声响愈发大了,小二的声音也飘进奚茗和徐子谦的耳朵里:“天字丁阁里确实长驻着这位官人。” 奚茗和徐子谦相觑一眼,心想看来是她纵火潜逃的事情终于暴‘露’了,想必皇上已下令全城搜捕、取她‘性’命了! “怎么办?藏还是逃?要不跳窗吧!”奚茗压低声音附在徐子谦耳边道。她已然慌了神,言罢就拽着徐子谦的胳膊奔窗台而去,作势要提着裙摆纵身而下。 “三楼,跳不了;小二在,藏不了;虎在‘洞’口,逃不了。”徐子谦一把抓住已经抬起一条‘腿’跨上窗口的奚茗,分析得万分镇定。 “那怎么办?!”奚茗反手抓住徐子谦的衣领,彻底急火攻心了。 这是奚茗首次见徐子谦浮现出冷峻的面容,他握住奚茗拽着他衣襟的柔荑,手掌上的温度传达到她的掌心,只两秒就让她平静下来,松开了他。 他转身紧走几步,将外间的铺盖抱到内间,遥遥站在距离奚茗两丈远的地方,定定地看着她。 没有只言片语,但奚茗瞬时了然他的计划,目光与徐子谦的‘交’错在一起,虽然只是片刻,他却了解了她的顾虑。 这时,隔壁乙阁的‘门’被打开,接着便传出和顺的惊叫声:“哎,谁啊?干嘛掀我被子?!哎哎哎,干嘛干嘛干嘛?强盗吗?小二哥,这群人究竟是什么人?!” “这间房只有他一人?”方才低沉的声音幽然响起。 “是,是,这位小哥和隔壁甲阁的一对年轻夫‘妇’是一起的。”小二的声线有着明显的颤抖。 “嗯,我们去隔壁。” 接着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听到愈来愈近的响动,奚茗和徐子谦两人均是一怔,两个人呆呆地相互望着对方,奚茗的手心已然冷汗涔涔。 第一百六十八章 毫无隐私,机智应敌 兀地,传来和顺的怒喝:“喂喂,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我家公子、少夫人新婚燕尔,怎容得你们这群莽夫打扰?快给我站住!” “让开。”极冷的音调,慎人心脾。 “不让!”和顺倔强的应对,让仅一‘门’之隔的奚茗和徐子谦都能想象得到他张开双臂拦在楼梯间的凛然模样。 徐子谦看了一眼‘床’头的暗格旋钮,正考虑将奚茗塞进暗室,然后自己面对侵入者的盘问,大不了说关于“新婚妻子”一事他全然不知,抵死不认!倏然,一阵香风扑面而来,稳稳撞进他的怀里。 他双目大瞠,低头一看更是一脸惊愕——不知何时奚茗竟将罗裙解开撤至小腹,‘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光洁的手臂相映,饱满而形状美好的‘胸’/脯几乎完全展现在他眼前!徐子谦惊慌地闭上眼,谁料措手不及间竟被奚茗扯下外衫,连同先前换下的脏衣物一齐扔在地上,接着抓住他‘胸’前的衣襟一把撕开、退至腰间,他结实的上半身立时果‘露’在粘稠的空气中。 “茗儿……” 徐子谦面红耳赤,脑海中只印出奚茗的名字来,他堪堪低唤出声,就被她汗涔涔的小手勾住脖子带上了雕‘花’大‘床’,压在她纤细的身子上,然后被子一盖,隐秘黑暗的空间里就只有两具完全赤果着上半身的肌体的接触。 奚茗展开双臂抱住他的窄腰,他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也不知何时被她一把拽下,凌‘乱’地散在她的脸上,遮住了容颜。他覆在她柔软的躯体上,她的肌肤光洁滑腻得惊人,他在人生的二十一年里第一次感受到了两座山丘的柔软‘挺’拔,他甚至能够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咚”快速而‘激’烈。 遽然,“砰”一声房‘门’打开,外间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她的手臂倏然收紧,他感觉到腰间加重的力道和她的指甲嵌入的痛感,她在害怕。近乎本能地,徐子谦腾出一只手,将奚茗的脑袋圈在自己的臂弯中,抚‘摸’着她的头发,附在他耳边柔声道:“有我,别怕。” 他感觉自己臂弯中的那张小脸蹭了蹭,似乎是在点头,她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声音细细柔柔的,再次拂过他的心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三四团火光随之映照进内间,将‘床’榻上散落的衣衫照得清清楚楚,‘床’上隆起的被褥下隐约可见两个人影。 “公……公子?”和顺颤着声叫了一声,“公子!” “‘床’上的是你家公子?”极低的嗓音。 奚茗的身子一颤,徐子谦抚了抚她的脑袋,然后微微支起身子,扭头朝向站在珠帘处的众人,一眼扫过去,除了嘴巴大的能吞下个拳头的和顺及店小二,“入侵者”总共五人,皆为豪汉身姿,且每人手上都提着一盏照明灯,此刻正举着照向他和奚茗的方向。 暗黄的光晕里映出徐子谦的侧颜,为首的“入侵者”不由暗赞一声,好个俊逸的美男子!只是他极长的睫‘毛’下充满了愤怒和冷酷,教人在赞叹之余不禁有些发憷。 “和顺,那些是谁?还不快滚出去,竟搅扰了我和少夫人的好事!”徐子谦的声音极为罕见的清冷的。 “啊,是,是!”和顺立马反应过来,当到领头的男子眼前喝令道,“我家公子发话了,你们还不快滚?我家公子和少夫人还要为我族延续香火呢,怎容得你等观看?!还不快走?!” “噗嗤”一声,有一名“入侵者”忍不住笑出声来,凑到带头者的耳边笑道:“老大,咱们还是别打扰人家延续香火了!老大若要看,去对面如意阁大可看个够!走吧,走吧!”男子说着就要招呼其他三名同伴离开。 “等等。”带头男子沉声道。可还有个‘女’子没‘露’脸呢…… 众人皆愣,便只见带头男子提着灯盏朝大‘床’缓步走去。 “老大,这……不太好吧!”男子的手下纷纷言道,声线里尽是戏谑。 “喂,喂,你!”和顺一着急就词穷,此刻更是如此,只能跟上男子的脚步企图挡住他的视线,但又碍于‘床’上的画面而不敢睁开眼。 男子一步、两步靠近大‘床’,奚茗本能地想要蜷缩起身体,却由于身上压着高大的徐子谦而无法动弹,现下可算是两难的尴尬境地了!徐子谦感觉到奚茗的微小动作,竟有一种怀抱她、保护她的冲动。 他将奚茗的脑袋藏在自己的臂弯里,在男子手中的灯光照耀在‘床’的瞬间猛地转头,嘴‘唇’看似不经意地掠过她的额角,怒视着男子低吼道:“滚。”声音极寒极冷,本就清冽的嗓音此刻更显冷漠绝情。只此短促的一个字,就令行至‘床’榻边的陌生男子暗自打了个寒颤。 就连和顺也颇为诧异,他从未见过自家公子‘露’出过如此骇人的表情,一双温柔眼此刻简直如猎食的鹰隼般,‘射’出极度凶残的光芒,强势暴烈得似乎能将人置于死地! 男子身子一滞,却不见离开。他就着暗黄的光线朝靠内侧的‘女’子瞧去,只见两人身上覆着的被子虽然微微滑落,然而除了她‘露’出的一小半香肩、若隐若现隆起的‘胸’/脯外一无所获,这个小‘女’子完全处在眼前怒视着他的男子的庇护下。 男子思忖片刻,觉得要寻找的钟奚茗此刻绝然不会出现在一个男人的‘床’上、成为一个男人的妻子。据他所知,钟奚茗钟情于四殿下才对。如此,男子放下灯盏,道:“抱歉,我等奉家主之名寻找赌气离家出走的三小姐,方才认错了人,多有得罪!我们走!”男子手一挥,带着手下和小二又杀向其他楼层的客房而去。 待“入侵者”尽数离去,甲阁里又恢复了夜的宁静寂寥,奚茗急促的呼吸才稍有平复。 “公……公子……”和顺弱弱地叫了一声仍保持着鹰隼猎食般表情的徐子谦。 “和顺,你先回去。”徐子谦道。声线清冽,不容置疑。 第一百六十九章 追兵既退,速速滚开 和顺一怔,但徐子谦近乎冷酷的表情告诉他,他最好还是立马走人,然后关上房‘门’当作什么都没看到的为好。-叔哈哈- 他感到,自从公子认识了钟奚茗这丫头后,似乎变了许多,或者说,这个小丫头把公子身上潜藏着的另一面‘激’发了出来。 “是,公子……”虽然回答的颇为犹豫和不甘,但和顺还是无比忠诚地退出甲阁,阖上房‘门’。 室内再度归于平静。 徐子谦注视着外间的动静,待到确定危机平息后,脸上冰冻三尺的冷酷才有所消融。他放低身子,垂目看向身下一直紧闭着双眼的奚茗,淡淡道:“没事了。” 奚茗睫‘毛’颤了颤,紧抱着徐子谦的手也放松下来,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方才连指甲都嵌到他的腰间了,手心更是冷汗涔涔。她缓缓睁开美眸,入眼的竟是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待到适应了满室的暗‘色’,终于看清近在咫尺的人——徐子谦半撑着上身,表情少见的正经严肃,墨‘色’压境,将他的轮廓打出浓淡相宜的‘阴’影,支在她肩旁的手臂强健有力,呈现出的‘胸’肌结实‘诱’人,与平日长衫下给人随意散漫的弱公子的印象大相径庭。 他双目定睛,长而密的睫‘毛’映出一弯魅‘惑’的‘阴’影,其中‘射’出迫人的光亮来,那光亮与他往常是事可可、好像没完全睁开的懒散模样不同,此刻的他专注、自信,甚至还带有些许霸气和沉静,好像教人能从他的眸子里感觉到他作为男‘性’的威严和骄傲。 一阵凉风掠过,恰好卷过奚茗曝‘露’在外的一半酥/‘胸’之上,席上心头。她的心猛地一跳,猛烈到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徐子谦和奚茗一样,蓦然间呼吸静止,他们的目光越过夜的‘迷’‘蒙’,再次‘交’错在一起。时间仿佛走得异常蹒跚,雨水洒下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空间传来,他们捕捉着对方极度缓慢的呼、吸,仿佛一切都凝结在了这一瞬。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只有凝望着自己的她。 她脑子里一片‘混’沌,咫尺间便是注视着自己的他。 徐子谦的眸子里有种温柔沉静的力量,像个漩涡,在神秘之下潜藏着任‘性’和霸道,将奚茗直接拖入其中,搅得她的思维‘混’‘乱’不堪。 确实……好帅啊…… 奚茗轻轻咽下一口唾沫,樱‘唇’微张,想要发出叹为观止的赞叹。又一阵邪风刮过,带来雨夜的‘潮’寒,奚茗禁不住一阵哆嗦,到了嘴边的话化成一句:“好冷啊……” 被奚茗一语惊醒的徐子谦后知后觉道:“啊?哦,你冷啊……”语毕,反手从后背拉起被子,同时压向奚茗,力道和时机都拿捏得相当‘精’准,他搂她入怀,手臂圈住她脑袋的顷刻间被子‘蒙’头而来,将两具‘交’叠的身体再次裹挟在隐秘而暧/昧的空间里。 这一回,没有了先前危机氛围的威胁,上身赤果的两人甫一接触,均是一滞。徐子谦‘胸’肌下压着的两座柔软山丘‘激’得他不敢动弹,整个人如同石化了一般。奚茗终于从方才的‘混’沌中清醒过来,感觉到徐子谦身体的变化后更是面红耳赤,当即扭动娇/躯大喝一声:“起来!” 徐子谦仿佛受惊的小鹿,霍然而起,半跪在‘床’,覆在身上的薄被亦垂直落下。他抱歉地低头看向仍躺在‘床’上的奚茗,岂料目光甫一降落便被淡月笼罩下的一派‘春’/光惊得目瞪口呆。 奚茗循着徐子谦的视线低头一瞧,入目的不是别的,正是她完全曝‘露’在空气中的上身,除了左肩缚着的纱布外可算一丝不挂! 奚茗挑挑眉梢,切齿道:“喂,你在看哪里?!” “啊?啊……失、失礼了……”余音未落,徐子谦便拾起薄被披在肩头,作势又要扑倒在奚茗身上。 说时迟那时快,徐子谦的身子堪堪向她倾斜了三十度,奚茗双眸兀地闪过一丝‘精’光,随即飞起一脚朝他踹去! 徐子谦‘胸’膛正中挨了来势凶猛的一脚,吃痛地闷哼一声,还未顺势仰倒在‘床’,奚茗的第二脚再次从斜刺里飞来。这一脚的力道可谓拔山超海,竟直接将徐子谦从两丈宽的‘床’上踢飞了出去,一米八几的大个端直跌落在地,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就在地上打了三四个滚! 趁着徐子谦还没完全从地上爬起来,奚茗电光火石地穿好衣衫,拉过被子裹在‘胸’前,满目瞋怨地盯着徐子谦狼狈地从凌‘乱’的衣衫堆里爬出来。 徐子谦站在距离奚茗两丈远的地方,衣衫挂在腰际,强健有力的身形一览无余。见奚茗撇着嘴,小脸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他更是内心有愧,好像真得做了什么伤害她的事,方才行事鲁莽的羞恼和因为前所未有地看到了‘女’‘性’美好风光的羞赧一齐攻入大脑,他垂着目,不敢与奚茗直勾勾的眼光对视,月光将他的睫‘毛’拉得更长,似乎试图遮住眸子里被搅‘乱’的沉静;他的脸颊如火中烧,这股热流一路向下,燃起一派嚣张;他便如此静立在奚茗对面,不知该进还是该退,笨拙得像个懵懂的孩子。 两人恭默守静,小室再次陷入寂寥。 奚茗则定定地瞧着徐子谦,原本的怒意和尴尬也在徐子谦手足无措的愧疚模样里消失了大半。说到底,是她先“动手”的,而且,事出有因,旦夕之间,容不得他们做过多的讲究。如此一想,她便觉得徐子谦还算个正人君子,起码没有趁机占她的便宜,若是换个人,恐怕……倏然,徐子谦的脸上闪过一道闪烁的暗‘色’反光,细细看去,奚茗的怒气瞬间消散。 片刻后,奚茗终于忍不住低叹一声,伸出纤长的手指点了点,对别过头的徐子谦道:“喂,你流鼻血了。” “啊……哈?”徐子谦这才惊觉自己的‘唇’瓣上似乎真有液体流过,食指一探,低头看去,纵然是在夜晚,也不难看出是粘稠的赤‘色’液体。他连忙找出一方帕子,捂住高‘挺’的鼻梁,仰起头,一脸的尴尬窘怯。 奚茗无奈地摇摇头,盘‘腿’而坐,打趣道:“这次是因为内伤还是外伤?该不会是被我踹的了吧?”言罢,轻勾起‘唇’角,饶有兴趣地瞧着手忙脚‘乱’不知是该先整理好衣衫,还是该先止住鼻血的徐子谦。 这个徐子谦,一旦和‘女’人亲密接触就会显得单纯得如同白纸。 “失、失礼了……”徐子谦一手提着滑落的衣衫,一手捂着鼻子,发出囔囔的鼻音,煞是好笑。 失礼?奚茗实在是禁不住他滑稽的模样了,“噗嗤”一声喷出,捂着肚子放声低笑起来。 奚茗这一笑,倒是让徐子谦放松了下来,人也恢复了往常的冷静,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裳,鼻血也止住了。他望着在‘床’上笑得直打滚的奚茗,随之嗤笑出声。这个丫头,确实与众不同。 “好了,别闹了,情势至此,我们须警惕为上。”徐子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提醒奚茗。 奚茗撷去眼角笑出的泪,点点头,复又想起了什么,直言道:“不若我们现在就走,尽快出了定安府的地界罢!” 徐子谦摇摇食指,沉声分析:“不行,一来我们不知道临风居内是否还有驻守的追兵;二来,我们若是当下跑路,难免不引起他人的注意。既然追兵已经搜查过一遍,那我们大可放心睡一觉,明早再行离开。要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安全的地方,他们不会认为一个亡命天涯的人会有大把的钱财住进临风居,而且还选择了如此招摇的天字甲阁。” 奚茗的心都要悬道嗓子眼了,但见徐子谦一副肯定的模样,也只能硬生生憋下质疑。他的确具有安抚人心的力量,教人相信于他。 徐子谦抱起铺盖,边朝外间走去,边道:“睡吧,看来幕后大老板已然知晓你纵火脱身的事,恐怕自明日之后就真的得过苦日子了呢。” “喂,那个……”犹豫再三,奚茗还是选择开口。 “叫我子谦便可。” “嗯,子谦……睡这边吧,”奚茗指指‘床’榻边的地板道,“我怕万一他们再来查房,我们离得近些也有时间应对……” 徐子谦微微一怔,淡笑道:“好。” 虽是坦‘荡’的语气,但他的脸上再次扬起两抹红霞,隐匿在夜‘色’朦胧中,化作了一阵悸动。 徐子谦将铺盖卷展开在奚茗‘床’边,薄被遮体,与奚茗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打算如此睡去。 “那个,子谦……”奚茗柔柔的声音响起,“有‘女’朋友么,我是说……有无亲事?” “啊,没有。”徐子谦散淡的声线。 “难怪呢……多大了?”难怪他会动不动就流鼻血呢。 “二十有一。” “家里有无兄弟姊妹?” “我是家中独子,倒是有一个表妹。母亲在我幼时便病逝了,十六岁那年父亲也因思念母亲郁郁而终……你想说什么?” “……还好遇到了你,子谦,谢谢。” 徐子谦轻笑。 第一百七十章 又亮刀子,恐吓威逼 翌日清晨,连绵了两日的秋雨虽然小了许多,但仍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日光刺‘激’着奚茗的眸子,她的睫‘毛’颤动两下,却舍不得睁开。此刻的梦实在是太美好了,梦中她凤冠霞帔,嫁于的新郎不是别人,正是卫景离。她梦见拜过天地,周遭无数人叫嚷着“送入‘洞’房,‘洞’房!”然后卫景离一把将她横抱入怀,越过众人‘艳’羡的目光,跨过重重阻隔,最后房‘门’一踹,将她带入满目妖红的‘洞’房。 卫景离将她轻放在‘床’,替她除去凤冠,低头凝视着她,唤她:“茗儿……”声音魅‘惑’而‘激’动。 她双臂勾住卫景离的脖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卫景离俊逸的脸庞,只一个劲地傻笑,明明想大赞他“出世妖孽,帅绝人寰”,岂料一张嘴,一条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滑落…… 奚茗下意识地用手背在嘴上抹了一把,液体粘稠的触感无比真实地透过肌肤传导至大脑,倏然,奚茗一个‘激’灵,猛地睁开双眸,却见室内早已大亮! 抬起手背一瞧,果然上面沾着未干的口水。原来,方才的一切都只是梦境,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指的便是这个么?卫景离,你知不知道你已经从现实入侵到了我的梦中?奚茗暗道。 奚茗轻叹口气,刚想闭上眼再睡个回笼觉、重新追溯到方才梦的结尾处,她却像触电一般掀开被子一跃坐起——对了对了,后有追兵呢,她怎么睡过头了! “醒了?”徐子谦悠然自得的声音缓缓飘进奚茗的耳朵。 奚茗仿佛被利刃穿过耳朵刺中了大脑,内心震颤之际僵硬地扭过脖颈循声望去,只见徐子谦早已换上一袭青‘色’新衣,坐在‘床’边的案几旁,手托腮,淡笑着施施然注视她的一举一动。 “你……”奚茗尚且睡眼惺忪,声线暗哑,她指着徐子谦,费力地发出一个音节。 “我辰时便起来了,啊,对了,现在已经接近午时了。”徐子谦不改悠闲的姿势,笑得如同青‘春’期的阳光少年。 “我们不是情势危殆么,为什么不叫我?” “嗯……我看你睡得蛮香……”徐子谦垂首赧然一笑,“况且也不急于一时半刻,和顺还要备齐物资的,我们日后恐怕都不可能明目张胆地住客栈了……” “等等,”奚茗似乎对物资什么的并不感兴趣,她捕捉到徐子谦的头半句话,挑了挑眉梢道,“你是说,辰时之后你就醒着?” “嗯。” “然后看我睡得蛮香?” “嗯。” 奚茗抬起手背,上面的口水隐隐可现。 “怎么了?”徐子谦眨巴两下大且亮的眸子,纯洁得如同皑皑白雪。 “……去死!”奚茗怒抓过手旁的枕头,牟足了劲向徐子谦狠砸过去。 枕头几乎以直线正中徐子谦的脑袋,带着他的人直接仰倒在坐塌上,还没等他起身问询,奚茗又如一阵烈风刮到他跟前,提起他的衣襟,瞪起美目,恫吓道:“我警告你,再看我睡觉或者泄‘露’什么流言,我就废了你!” 言罢,奚茗松开徐子谦,转身收拾起物什来,从‘床’上‘摸’出军刺的时候有意拔出军刺,在徐子谦眼前晃了两晃,挑衅恐吓之意不言而喻。睡觉流口水这种丢人的事,若是传出去,她钟奚茗还怎么在江湖中立足? 徐子谦‘揉’‘揉’被砸中的额头,无奈地摇摇头,都说‘女’人善变,果然不错!这丫头昨夜才孱弱地需要他来保护,娇柔地对他说“谢”,今天就拔出利刃威胁起救命恩人来,真是令人捉‘摸’不透,却又教他‘欲’罢不能…… 第一百七十一章 还吃个啥,跟老子走 待到一切收拾妥当,又风卷残云般吃了最后意义上的“大餐”,奚茗随手用帕子抹了一把嘴,拍拍手,心急火燎道:“好了,和顺还在车上等着,也吃完了,后有追兵,我们快跑吧!”话音未落就起身,迈起大步预备出‘门’。 徐子谦手上握着筷子,停顿在夹菜的动作上,他呆了呆,懵头懵脑道:“茗儿,我还没吃几口呢……” “什么?都一盏茶的功夫了,我都吃完了,你怎地还没吃完?”奚茗不耐烦地挑挑眉,跨出去的长‘腿’又收了回来。 徐子谦的眸子又恢复了懒散的状态,目光似笑非笑,眉头微微攒起,耸了耸肩,缓缓道:“唔……我没想到‘女’孩子吃东西能快到如斯境界……” 他话还没讲完,就见一丈开外的奚茗面‘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勃发,她神情未变却令他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寒,好像她周身正喷涌出黑‘色’的火焰,燃烧得她的眸子如同嗜血的鬼魅。徐子谦识相地住了嘴。他听说,‘女’孩子变脸比翻书都快,这两日他算是有所领教,尤其,对象是个叫钟奚茗的‘女’孩子…… “你刚刚,什么意思?”纵然奚茗这话问得不温不火,听在徐子谦耳朵里却致冰致寒,在他眼里那团周身的黑‘色’火焰仿若全开。 徐子谦迅速咀嚼干净嘴里的白饭,利索地咽下,试探着问:“茗儿,这两天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嗯,大姨妈快来了!”奚茗倒是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丝毫顾忌。 徐子谦一怔,面‘色’微酡,如醺醉,喃喃道:“大姨妈?是说那个……那个什么……”她竟然如此直白地告诉他月事将来…… “嗯。”奚茗鼻子里冷哼一声。 “那,那你更应该吃饱饭,吃好饭,你看还有这么多菜……” “吃你妹啊!吃不完路上吃!”奚茗一个箭步上前,伸出魔爪一把就将徐子谦手里的筷子夺下、狠摔在案几上,在他怔忡间臂弯勾住他的脖颈,巧劲一发,顷刻便将这高大强健的男人从坐塌上生生拖了下来,怒嗔道,“快跟老子走!”短短一句话,说得霸气四溢,惊天动地! 徐子谦在“老子”一词所带来的震撼中被勒得几乎窒息,直到步入临风居人员济济的大堂,才被奚茗松开。他庆幸地深吸一口气,好脾气地跟在她身后,静静等待黑‘色’火焰的熄灭。 遽然,奚茗匆匆的脚步猛地一滞,那团火焰倏地一下被浇灭了。她骄傲的脊梁先是一僵,接着完全垮了下来,瞬间从傲骨梅变成了扶风柳。 听到关于卫景离的事并不奇怪,临风居迎来送往的向来都是贵胄显达,消息海量,而今次的消息恐怕并不是她所希望听到的。 大堂中一名大腹便便的胖富商对坐在对面的友人道:“知道么,如今定安城最火爆的消息是哪一桩?” “哪一桩?若非是四皇子同‘阖国明珠’的婚典?两日之前不是都举行了吗,听说那阵势从大明宫一直蔓延到了整个上都呢!” “哎,那都是旧闻啦!我呀,晌午才从上都赶回康济,现在定安城中最火爆的消息不是别的,而是大明宫麟德殿的一场大火!” “什么?大明宫起火了?”友人思忖片刻,继续道,“不对呀,你说的麟德殿不正是四殿下婚典举行之地嘛?” 胖富商灌下一盏茶,神秘兮兮地道:“正是!听说麟德殿后殿一隅突然起火,火势之大,甚至使得婚典都中断了!好在后殿彼时空‘荡’,只烧死了六男一‘女’。” “哎,好在没有酿成灾难呐!”友人喟叹一声。 “哼,‘好在’?”胖富商瘪嘴摇了摇头,低声道,“问题就出在烧死的那一个‘女’人身上!听说烧死的那名‘女’子是四殿下的贴身护卫,就是半年前传闻中那个受了重伤、最后导致四殿下郁郁罢朝的那个!” “哦?还有这档子事?看来四殿下和这个‘女’护卫关系有些暧/昧呀……那怎么会被烧死呢?” “咳,怎么会被烧死,无人知晓,更无从知晓,大家伙热烈讨论的可是四殿下离!”胖商人哀叹道,“知道吗,宫里人传言,彼时火势漫天啊,身在前殿、就差和阖国雅公主进‘洞’房的四殿下,硬是撇下一众外国使臣、皇帝老爹,还有他那个貌若天仙的王妃,冲到火场要去寻人!据说,若不是他的手下拦着他,他早就一个猛子扎进火海里啦!哦,对了,听说当时还有个谁也不要命地要去扑火呢!” “啧啧,可怜天下有情人呐……” “哎,老弟这话你可说早了!可怜的还在后头呢!”胖商人又呷一口清茶,言道,“十月初三那日不是突降暴雨吗?大火甫灭,四殿下便亲自带人进行挖掘,在雨中淋了整整一夜,才将七具烧得只剩下骨头的尸体挖出来!听说呀,四殿下的新婚盛装都给损毁了,两手全是血污和泥垢!你先别着急‘抽’气,更惊人的还在后头呢。这四殿下竟然将那‘女’子的骨骸抱到了自己的寝室内,从此闭‘门’不出,滴水不沾、油盐不进呐!一直到我离开定安城,听说他还是那样,恨不能把自己虐待死,哎,可叹呀……” 奚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利爪狠狠撕了几下,皮‘肉’剥落的痛感清晰之致,痛得她忍不住颤栗了一下,眸子里的雾气开始凝结,愈来愈沉,愈来愈重,最后恨不得洗刷她苍白的面庞,如同那日的滂沱大雨般倾泻而下。 她想扑上去问那个商人,问关于卫景离的一切,问他手受伤了有没有包扎,问他有没有生病,问他有没有吃饭,问他是不是还悲痛,问他有没有看到她留下的七十封信,问他……是否恨她不信守“不离不弃”的诺言,欺骗了他…… 她一双小手藏在广袖里,蜷缩成了拳头,指甲抠进掌心,这样的尖锐甚至都无法掩盖心头的撕裂。她足尖微旋,真的就要上前抓着胖商人的衣襟发问。 ‘玉’足堪堪迈出半步,她纤柔的腰际兀地抚上一只温存有力的大手,这只手微一用力,便将她牢牢圈进臂弯里。 奚茗诧异地抬起螓首望着徐子谦,一双美眸泪珠‘欲’滴,苍白的小脸也因为隐忍而微微泛起了‘潮’红。 徐子谦低下头,垂目注视着她的泪眸,淡笑着轻轻摇了摇头,一双睫‘毛’长得惊人的眸子像是没完全睁开般的慵懒,可是那深潭似的瞳孔却‘射’出沉静坚定的强大魄力。 他的眉眼蓦然温柔起来,轻声道:“跟老子走。” 第一百七十二章 关心则乱,莫再言归 一出临风居,奚茗径直钻进马车,充满愁容的表情令早早等候的和顺万分讶异。徐子谦对和顺颔首示意:“和顺,我们得快马出城了。” 一句话,道尽所有危机情势。 和顺心下了然。他纵然平素胆子不大,但绝对分得清是非黑白,钟奚茗这个丫头虽然野蛮刁钻,可看得出,她不是个坏‘女’孩。如今她身陷敌杀,落魄无依,加之自家公子又鼎力相助于她,他徐和顺自然不能心‘胸’狭隘,暂时将先前对奚茗的不满压了下去。 和顺将自家公子扶进车内,帘幕一拉、车‘门’一关,扬鞭轻挞,朝康济城南‘门’驶去。 车内。奚茗靠在车壁一角,双臂抱膝,头埋在两臂中,恢复了人类最原始的姿势。徐子谦目光斜扫,即‘肉’眼可见奚茗的忧心和愁绪,探掌想要抚上他消瘦的肩膀,然而指尖还未触碰到她轻纱的外衫便停滞在空中,犹豫片刻,还是收回了手。 “你在担心什么?担心他会自残而亡么?”徐子谦的语气和往常一样平缓轻松,超脱五行之外,自在世俗之中的泰然。 奚茗的肩头一颤,没错,徐子谦看穿她了。当日她纵火求生,偷天换日以死婢代她,危殆时刻脑中只想着置之死地而后生,却没想到卫景离他会‘精’神崩溃至此,以至抱尸绝食、自残自虐! 轻抬螓首,奚茗竟是满脸泪珠,双目悲怆,看得淡笑着的徐子谦心里一怔。 “子谦,我不逃了,让我回去吧,我要去找他……”调已不成调,奚茗如泣如诉。 “你不能回去!”徐子谦眉头微蹙,语气里藏着少有的严肃,“如今你已无法回头,往后不要再如此讲了。” “不,你可以带我回去,我相信以你的背景一定可以带我入宫的!”奚茗‘激’动地抓住徐子谦的袖子,啜泣道,“子谦,我只求你带我去见他一面,就一面!他已经两天没有吃饭喝水了,他怎么撑得住啊!子谦!” “茗儿!”她的哀求教徐子谦心头一紧,他一声低喝,令奚茗微滞。 他双手抓住她的肩头,眉头紧锁,目光‘逼’视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她,一字一顿道:“听着,卫景离不会有事,相反,你若回去,必是死路一条!” 奚茗吸了吸泛红的鼻子,美目盈盈,问徐子谦:“你说他不会有事?” “嗯!我跟你保证!”徐子谦目光变得灼灼,“你应该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卫景离,他智谋卓然,心思缜密,一定会发现麟德殿火灾的破绽的;再者,追兵既来,说明你假死的事已经不是秘密,以卫景离手下耳目之众,也一定会了解你已经逃脱的真相!更也许,他如今的表现只是做给他人看的,而他也在暗中找寻你!” “真……的么?”奚茗的声音由于压制而喑哑起来。 “相信我。”只三个字,却字字真挚。 对啊,以卫景离的智慧,他一定会发现蛛丝马迹的,他们相知七年余,他应该能看出那‘女’婢的身材比她矮了半头;他也该发现,她刻意留下的手枪里满膛五发子弹,她是有能力对付六名杀手的!这难道就是关心则‘乱’么? 奚茗瘫坐在徐子谦身前,垂首喃喃道:“他真的会来找我么……” “……会的。” 徐子谦探出修长的手,试图为她撷去她滴落的泪珠,温暖的指尖堪堪碰触到他白皙的脸颊,马车骤停,马儿长嘶一声,奚茗一个不稳向后倒去,徐子谦眼疾手快,随即起身展臂揽住她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捞起,落入自己的怀里。 二人受惊之余正要向赶车的和顺发问,车外一把洪钟般的嗓音赫然响起——“停车!” 第一百七十三章 半路杀出,再装亲密 奚茗的心脏被猛地一揪——他早就知道了还故意来问,找茬么?顿时无名火起,随手捡起身边的枕头朝卫景离扔过去,嘴里还不饶人道:“你竟然派人跟踪我!” 卫景离看似随意地接住奚茗扔过来的枕头,笑得更加猖狂,咧嘴道:“你这算是不打自招么?” 遭了,果然掉坑里了!奚茗暗叫不好,卫景离还真是密切“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啊,今天密会杨溢恐怕也被卫景离知道的透透彻彻了。越想越觉得火大,感觉自己再也没有一点**和自由了,于是怒道:“我不是你看管的囚犯你凭什么派人跟踪我?!”话音未落,奚茗提起自己放在‘床’榻上的一只鞋对着卫景离砸了过去。 卫景离一掌击几,借力起身一个转身,顺势接住高速飞来的鞋子,紧走两步,一手将鞋子扔回‘床’榻上,一手将枕头抛回到‘床’头。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跨步半跪在‘床’边,距离奚茗近在咫尺。 “你想干什么?”奚茗一屁股瘫坐在‘床’,暗暗将身体后仰好远离卫景离这个恶魔。 “首先,我是你的主子,而你对着主子‘乱’扔东西是不对的,”卫景离见奚茗‘露’出怯弱的表情很是满意,这才整理整理衣衫老老实实地坐在‘床’沿处,翘起二郎‘腿’闲适地说道,“其次,我并没有派人跟踪你。” “那你如何确定柳湖的那个‘女’子就是我?”奚茗脸上写满了不信任。 卫景离轻笑两声,盯着奚茗徐徐道:“试问这世上除了你钟奚茗,还有哪个‘女’子能演出这等戏码?一般‘女’子无不视贞洁为‘性’命,关乎名节的事大多都不肯声张,能在柳湖闹出这么大动静的肯定不是一般‘女’子;再说,这‘女’子竟然能煽动百姓造成围殴的景象,只能说明当时这名‘女’子思路清晰、心态冷静,或者说,她根本就无惧无畏,那么这只能是一场自导自演的戏剧,除了你又有谁还能想到这招呢?说不定为了效果‘逼’真,你会撕开自己的衣服嫁祸于人以博取同情也不是不可能的。” 他是变态么……奚茗嘴角不由‘抽’搐两下,心坎一阵发凉。 “可是,这里就有一个问题了,”卫景离凑近奚茗,故作神秘道,“你为何无缘无故会上演一出‘非礼’的戏码呢?” “啊,因为……”难不成说是因为‘私’自约会杨溢,结果被敌人给盯上了吗?奚茗一时语塞。 卫景离并不为难奚茗,摇摇食指制止她,继而笑笑:“你钟奚茗不会无缘无故地就诬陷他人,而你却这么做了,说明你是到了绝地才会有此作为;而柳湖事件的结果是造成了‘骚’‘乱’场面,说明你是要利用‘骚’‘乱’……很有可能你是想躲开什么好趁‘乱’逃跑。既然是身处绝境,那我是不是可以大胆猜测,你,碰到了杀手,而且对方人数众多?” 奚茗张大朱‘唇’,惊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说的对吗?”卫景离笑问。 奚茗机械地点点头。在和卫景离朝夕的相处中奚茗她早已总结了一套生存守则,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一旦被抓包,直接点头承认然后束手就擒!同时奚茗也暗自佩服自己,和卫景离斗智斗勇多年还能活蹦‘乱’跳地活在这个世上不能不说是一项生命的奇迹。 “既然你都招了……”卫景离倏然收起笑容,‘露’出刀子一样锋利的眼神,泠然道,“说!你为何偷跑出府?” 第一百七十四章 鼻血迸发,该是有病 “这……”和顺怔忡一瞬,随即恍然大悟,反应迅疾,当下便叉起腰对着大汉一阵怒斥,“哼,你看到了吗?我家公子、少夫人新婚燕尔,正是**之时,两人浓情蜜意打得火热,这就是‘不可告人的秘密’!岂能容你这等莽夫搅扰?还不快走开,我们家老爷还等着抱孙子呢!”语毕,和顺随手“砰”一声将车‘门’关上,扬起下巴睨视大汉。 “不应该啊!难道……难道真不是?”大汉顿感尴尬,羞赧地摇摇头,最后大掌一挥,朝和顺致歉,“看来真是在下眼‘花’瞧错了,还望小哥不要介意方才在下的无礼之处。” “罢了罢了,好在我家公子没有怪罪,你还不快走?我家公子和少夫人还要继续生儿子呢!”此时和顺的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 大汉侧目,暗自撇撇嘴,缰绳一拉,继而驱马离开了。 “公子,公子,那人走了!”和顺目送大汉远去,这才贴着‘门’缝低声道。 “嗯,和顺,我们快走吧。”极其平静的语调。 和顺领命,马鞭一扬,再次驾车踏上出城的路。他不由在心里大舒一口气,这一关总算是过了…… 车内。徐子谦将奚茗扶起,仍以清淡的语调道:“情急之下解了你的发带、退了你的衣衫,失礼了。”然后垂目侧身,拿起身侧小几上搁置的一卷书,专心读了起来,满脸平静悠闲,完全不再看缩在一角整理衣衫、‘乱’发的奚茗。 马车又摇晃两下,奚茗盘‘腿’坐在徐子谦手边,余光略扫,便果然中了她心中猜想——平静本身就是一种虚假。 她扬眉叹气,无奈地摇摇头,掏出帕子递到低头看书的徐子谦眼前,戏谑道:“喏,把鼻血擦了吧!” 徐子谦霍然抬头,俊脸瞬间大红,神情也窘迫起来,全无方才的镇定泰然。他机械地放下书卷,接过帕子,往鼻子下一抹,果然又是一滩刺目的红! “喂,你该不会有什么病吧?”奚茗双臂环‘胸’,探究地打量起徐子谦来。 “我……身体强健……”徐子谦仰起头,捂着鼻子囔囔道。 “不不不,我猜你是有病,”奚茗摇摇食指,万分肯定道,“我看啊,你得的是‘近‘女’/**血勃发症’和‘先天暧/昧变/态病’!” 徐子谦注视着得意洋洋的奚茗,又一道鼻血流下,登时大窘,赶忙掏出自己的帕子,再次捂住鼻子。 奚茗憋住笑,果断起身,在徐子谦的呼声中强行撕下他的两页书,‘揉’搓成软质,拧巴两下,拉开他的手,用干净的帕子将他的鼻血擦拭干净,然后两坨纸往他鼻孔里一塞,大功即成。 “日后若再流鼻血,就这样吧!”奚茗拍拍手,盯着只能用嘴呼吸的徐子谦一阵发笑。 “谢谢……”徐子谦的脸颊再次飞上两片红云,轻轻道,“只是……下次可以不要撕我的书了吗?这是前朝典藏版的名家图书,价值不菲,而茗儿你撕的那两页恰好是作者亲笔题字、印章的扉页……” 此话一出,正喝茶压惊的奚茗一口清茶喷出,抱歉地盯着一脸微笑的徐子谦,嘴角‘抽’搐几下,‘露’出至少十二颗牙齿,扯了一个极其难看的讪笑:“哈,哈,哈哈!” 徐子谦自若地轻笑起来,脸却愈发的红了。 奚茗耸耸肩,转而调戏起他来,挑眉道:“再这样下去,真怕你还没到谷国就血尽而亡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惊险过关,你睡车外 临近康济南城‘门’,和顺反手在背后的车‘门’上扣了三下作信,奚茗与徐子谦相觑一眼,接着躲进暗格,隔挡一放,帘子一遮,等待安全过关。 南城‘门’,守城的甲士拦住一名独行通关的‘女’子,打量对方几眼后,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稿纸,和通行‘女’子对比起来,确认后才放行。和顺探目一瞧,隐约可见其上画着一名马尾‘女’子的人像,想来正是奚茗的画像。 看来,搜捕奚茗的命令已经秘密送达至各城各关了。 轮到和顺赶着马车欺近城‘门’,甲士不仅要求其将马车‘门’打开,还仔仔细细朝车内瞭望了几眼,待确定车内只有鼻孔里塞着两团纸的徐子谦后,手一扬,将车放行。 安全通关后,马车的行速愈来愈快,和顺连番加鞭,取小径驶入山野,避开重镇、城廓。 奚茗重新从暗格里钻出来,哀叹一声:“看来,不消几日,搜捕我的密令就会下达至各府各县,只怕我们只能绕城池而行了。” “不过,情况不至太坏,”徐子谦安慰道,“茗儿你不是自己都说了么,既然是‘密令’,那么这追杀令绝无可能张榜布公,手拿你画像的人无非是些守城的甲士,以及人数算众的追兵罢了。如此,我们还是应付的过来的。” 听了徐子谦不痛不痒的一席话,奚茗朝他翻个白眼:“你说的‘我们’指谁?是‘精’兵万名、骁骑三千,还是江湖勇者、顶级杀手?” 徐子谦心知奚茗心中所虑,却只是笑,并不答话。 “拜托啊大哥!‘我们’只有你、我还有和顺三人而已!你一代名商,于这山野之间,不被人打劫绑架就已该谢天谢地啦;和顺是你贴身小斯,虽有些小聪明,但毕竟手无缚‘鸡’之力,关键时刻也只能眼泪鼻涕一起流,口里大喊‘公子’!我呢,七年来虽然练了些功夫狠招,但我肩伤未愈,亡命之徒,‘女’流之辈,碰上个把劫匪强盗,对付起来还算绰绰有余,若是路遇追兵,人数为众……”奚茗一个手刀在脖颈边横着一拉,压低声线,目‘露’凶光,诡谲道,“我们,就等着曝尸荒野吧!” 面对恫吓威胁,徐子谦不惧反笑,他盯着奚茗‘阴’鸷的眸子,缓缓道:“子谦谢过茗儿你如此信任于我,相信我会与你同生共死。” 奚茗身子一僵,这才意识到,对于徐子谦而言,他完全没有必要、也没有责任来护她逃亡,更没有理由陪她流窜荒野、共同御敌。甚至,他完全可以将她‘交’给追兵,以保全自己的‘性’命,毕竟他是谷国澈郡王,又是天下第一富贾,名大、财巨,卫稽是万万动他不得的。 “子谦,我问你,假使我们真的落入追兵手中、‘性’命堪虞,你会不会将我‘交’给他们?”奚茗软在车角,锁住徐子谦的眸子。 “你既然已经认定我会与你同面生死,那么我与和顺必当与你共进退啊。”平静的语调,徐子谦说得万分坦诚,眸光如同深潭,毫无‘波’澜,深邃无底。 “难道你不要你‘天下第一富贾’的名头了?还有你富可敌国的财产呢?你真的舍得下这些吗?”奚茗有些不敢相信,毕竟他们二人算是萍水相逢。 “虚妄的名头,身外的物质,又有何可留恋?” “你……为何如此帮我、助我,毕竟,我们只是萍水相逢……” “唔……有些事,说不清楚,”徐子谦掀起车帘观望山间风光,闲闲道,“既然是萍水相逢,那么便是缘分,你我四次相遇,说不定就是为了令我带你离开陵国而埋的伏笔呢。” “缘分?缘分……”奚茗喃喃重复。 “依我看,当下之困并非是追兵迫近,而是……”徐子谦理了理车内的毯子,老神在在地望向奚茗,“我们星夜兼程,绕城池而行,总该住宿吧,我看不如……” “靠!你睡车外!” 第一百七十六章 艰苦逃亡,林间戏水 星夜兼程整整两日,奚茗一行已然逃离定安府,进入东南方的常澄府地界。- 自打从康济城连颠带跑地逃出来,奚茗这一路可是过得极其粗糙。两日来,只能用车上备的水囫囵洗脸,吃的饭菜也大多是干粮、点心,当然不能和穿府过县时的舒服自在相提并论。果然如徐子谦前日所述:“吃苦的日子在后面。” 这些倒也罢了,有徐子谦、和顺二人一起受难忍苦,心里还多少能得些安慰,可若说到深夜住宿的问题,奚茗可真是烦躁不堪——由于车行山野,一行三人只好‘露’宿荒郊,但遮风避雨的车只有一辆!第一日,原本商量好三人轮番值夜班,以防追兵趁夜来袭,结果入暮后天上还飘着‘蒙’‘蒙’细雨,奚茗只好咬咬牙,放徐子谦、和顺进来,三人裹着毯子各缩一角,打算坐着睡去。谁料,奚茗早累得忘记还要起来值班这回事,这一睡,任凭徐子谦、和顺如何唤她都雷打不动,流着口水入梦到底! 待到天明,睁开眼一瞧,奚茗一个猛子跳起,脑袋端直撞上车顶,发出一声闷响——她竟不知何时斜靠在徐子谦肩头睡晕了过去,口水濡湿了他‘胸’前的大片衣襟,他眯着眸子,一脸笑意地问她:“睡得好吗?” 到了第二日,奚茗当然不能再同徐子谦同睡一车,一是男‘女’有别,二是毕竟流口水这种睡相实在不雅,传出去是够丢人的!好在此时连绵了四、五天的秋雨终于初霁,天气也渐渐柔和了起来。一入夜,她便将两条毯子分别扔给两个男人,手臂一挥,眉梢一扬,道:“出去!”语调冰寒,不容置疑。 面对奚茗的霸王态度,和顺自然看不过眼,叫嚷着和她理论,说什么“被救之人毫无感恩之心,竟如斯虐待救命恩人”云云。徐子谦倒是淡定许多,笑着摇摇头,拉过和顺就要在车‘门’外的辕座处将就一晚。也因为前一夜的经验,徐子谦便再没有叫奚茗起来值夜的打算,同和顺两人轮班到天亮。 这第三日的逃亡,别说是一直赶车的和顺,就连坐在马车里的奚茗都感到身心俱疲,日行千里的良马似乎也有些疲累,在少食缺水的第三日减缓了行进的速度。 “子谦,再如此下去,我们车上的干粮和存水都会耗尽的!”奚茗朝窗外看去,目及所至悉数是山林原野,雨霁后的天空清明澄澈,初入秋的万物仍富有盎然的生机,偶有一两阵凉风袭来,拂起发丝,沁人心脾。而她却实在无心赏景,毕竟此时此刻,生活和生存这两件人生大事,无一可定。 “勿须担心,我已给和顺‘交’代过,我们转道山中村落,那里偏僻,密令很难及时上传下达;加之荒野黔首最是质朴,无须担心人心不古;若能找到小村落脚,我们也好重新整装,再作打算。”徐子谦翻开书卷,扉页处残留着嚣张狂放的撕痕,手指轻轻抚过参差不齐的断迹,蓦然一笑。 见徐子谦如此淡定,奚茗点点头,不再多虑。想来眼前的这个青年男子自十三、四岁开始辅助其父经商,展现出惊人的商业头脑,并且闻名谷国商圈;到十六岁其父病故担负起徐‘门’商道的全部家业,他已逐步将家族事业扩张至大陆诸国;如今年仅二十一岁的徐子谦已然成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风云人物,成为各大国所倚仗的经济豪杰。这样的人,拥有足够令人信服和依靠的资本。就如同……卫景离那般。 如果他也在,他是否也会像徐子谦这般处之泰然呢?会吧,似乎从没见过他窘迫的时候呢,那家伙,真是个妖孽…… 这时,车外的和顺一阵惊呼:“公子,公子,不远处有一条小溪!” 奚茗一听,同徐子谦相视一眼,两人皆面带喜‘色’,连忙叫和顺快马赶至。 几声御马呼叫,几声鞭笞之鸣,马车顺利停驻在溪边,奚茗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来,望着水‘波’粼粼的银带,竟不由自主地泛起阵阵感动来。 这里是常澄府北端的山野密林,极目所望之处无不是茂密粗壮的梧桐树,初秋的时节,郁郁葱葱梧的梧桐叶尚未泛黄,凉风轻拂,掠下片片碧绿,在林间打着旋,如妖娆的舞蹈,最后落叶归根,于大地之上铺就一层充满生机的软毯,雨霁的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林间孔隙洒向大地,又给盎然的绿意染上一层暖‘色’。 而这宁静的梧桐林里,风摇叶动,响起“沙沙”的声音;枝头鸟儿叽叽喳喳浅鸣几声,相互打着愉悦的招呼,从树端到树根,无不是它们快乐灵动的身影;和顺所指的小溪宽约两丈余,溪水依附地形绵延横亘,远不见源头。溪水清澈见底,中间鹅卵、圆石星罗棋布,溪水潺潺划过,‘激’出朵朵清涧小‘花’,鹅卵之硬与流水之柔并肩而存,令这遍布数里的密林顿时生动了起来。 粼粼的‘波’光映照在奚茗的眼里,盈盈动人。深吸一口沁人的山间空气,连日来紧绷的神经顷刻放松。就连马儿似乎也兴奋起来,在溪边‘舔’起了甜水。 “终于有水啦!”和顺喜道,说着从马车上取下几个水囊,蹲在溪边汲起了水。 美景‘逼’人,舒畅之下,奚茗挽起广袖,鞠一捧清水轻沾脸颊,清凉醒脑之感立时教她爽快起来,大笑着撩起水‘花’,玩起了水。 “哎呀呀,野丫头!你瞧你,拨水溅了我一身,你是不是故意的?!”正汲水的和顺装好最后一囊水,不悦地用袖子囫囵着擦起脸来。 此时奚茗心情大好,见和顺五官皱成一团的模样颇为好笑,鬼马‘精’神附体,站起身来拍拍手,走到他身边将溪边水囊一齐扔上马车,然后猛地一扭身,对着和顺勾起一侧嘴角,邪邪一笑,道:“到你了!”言罢,裙摆一撩,抬‘腿’朝发怔的和顺一脚踹去,正中其腚! “哎呦!”一句哀嚎,和顺“哗啦”一声‘激’起银‘花’,跌入溪中,顿时浅溪没过他一半身子,将他的衣衫悉数打湿。和顺慌‘乱’地扑腾两下,挣扎着从水里爬起来,胡‘乱’拨开挡在脸前的湿发,接着喷出跌倒时喝进的溪水,晃晃悠悠地站在形状各异的鹅卵石上,一副落汤‘鸡’的委屈模样,笑煞了溪边的奚茗。 “怎么样啊,溪水甜不甜?”奚茗‘揉’着笑痛了的肚子,叉腰傲视和顺,“和顺,还不快谢谢我这个‘野丫头’?” “你,你,你!”和顺夹起脖子,水滴顺着额头汩汩流下,带着被欺负后的哭腔朝徐子谦求救,“公子……公子啊,您一定要为和顺做主啊!这个野丫头她,她欺负我!和顺不服啊!” 一直躺在溪边听风声、看苍穹的徐子谦笑着坐起来,丢掉嘴里衔着的一根草,眸子一眯,笑呵呵地道:“茗儿,你怎地又欺负和顺了?” “我欺负他?哼,是他先叫我‘野丫头’的!要知道,老娘当年行走江湖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里抱着你的大‘腿’哭闹呢!”说着,奚茗豪放地当着徐子谦的面将两条袖管高高挽起,卷了卷就直接挝在肩头,‘露’出两条白皙的纤细手臂;接着将裙摆提起绑在腰间,然后将紧身底‘裤’卷至大‘腿’,最后一跃而起踢掉短靴,“哗”一声跃进溪水中央。 “喂,喂,野丫头,你做什么?裙、裙子,还不快放下来!”和顺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世上竟有如此豪放直接的‘女’子,竟当着两个男人的面生生地‘裸’/‘露’出两条手臂和修长的大‘腿’!公子曾教他“非礼勿视”,他当即用湿哒哒的袖子挡住自己的视线,叫嚷起来。 “哈,没听过‘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么?心里有鬼者,看什么都像鬼;心中坦‘荡’者,就是见着一派‘春’/光也岿然不动。你看看你家公子,多坦……‘荡’……”视线移向徐子谦,然后凝固,冷掉,奚茗双臂环‘胸’,歪着脑袋正‘色’道,“子谦,你又要流鼻血了吗?” 涨红了脸的徐子谦惶然惊醒,他又记起那日她裹着锦帛胆大地从浴室出来的场景、夜来追兵时的无奈之举……眼神当即飘忽起来。暖阳下的率真少‘女’立在水中央,浅绿的罗裙和雪白的肌肤仿佛同这里的景‘色’融为了一体,毫不违和。她的侧颜闪耀着金‘色’的日光,黛眉朱‘唇’,美轮美奂。 他想多看几眼,却又不敢再看一瞬。 “公子!你看她,太过分了!”和顺湿袖子一甩,愤愤然踩着鹅卵石就要上岸去。 “想走?没那么容易!”奚茗调皮地眉梢一挑,逆水朝和顺小跑几步。 和顺一只脚堪堪踏上岸,兀地肩头扣上一只魔爪,揪住他的衣襟往后猛地一拽,他一个重心不稳,再次跌进溪水里。 从溪水里抬起头,入眼的便是叉着腰站在他脸边大笑不止的奚茗。和顺不服气地“哼”了一声,随即抓住始作俑者纤细的脚踝,然后一用力,将奚茗也拖入水中! 奚茗重心不稳跌坐进水,水‘花’飞溅到脸上,打‘蒙’了她。而躺倒在浅溪里的和顺仿佛报了大仇一般,心情舒畅得很,扑棱着水‘花’也大笑起来。 “茗儿,没事吧?”徐子谦第一时间冲到溪边,微锁眉头,伸出手,“来,把手给我。” 奚茗朝徐子谦眨眨眼,里面‘波’光盈盈,继而绽出一抹调皮的笑意。她伸出光洁的手臂,柔荑放进徐子谦温暖的掌中,与他两掌‘交’握。徐子谦手掌的力量顺着她的指尖传来,奚茗笑意扩散,趁着他发力的瞬间霍然使劲,身子向后一仰,借助惯‘性’,一把便将岸上的高大男子带入水中,巨大的水‘花’四溅,洒在和顺和她的身上,再一看,徐子谦正跌倒在她身侧。 徐子谦无辜地抬起头,看到同样全身湿透、憋着笑的和顺、奚茗,只呆了一瞬,随即也忍俊不禁,当先朗声大笑,最后湿漉漉的三人笑作一团。 经过这一闹,三人间似乎完全放下了嫌隙,瞬间成为了亲密无间的好友般,于天地间,于密林内,于清溪中打起了水仗,一时间水光‘激’‘荡’,三个人的衣衫尽数湿透,却都“咯咯”大笑,极尽欢颜。 奚茗被徐子谦、和顺二人围攻,可算从头湿到脚,两三层的衣衫贴在身上,尽显姿态,直看得徐子谦的行动有些迟缓。奚茗看准时机,抬脚朝他撩起一道溪水,水落之时,却见他面‘色’蓦然严肃起来。 “怎么,该不会被我盖世的无影脚击成内伤了吧?”奚茗得意洋洋起来。 “等等!”徐子谦手掌一伸,竖起耳朵做静听状,“你听。” 见徐子谦如此凝重神情,奚茗、和顺二人瞬间紧张起来,都收了声观察起来。 奚茗毕竟是习武之人,耳力远比一般人要强上许多,五感大开之下,敏锐地扑捉到不远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仔细辨认之下可以确认,正是脚步之声,这声音由远及近,移动速度迅捷且落地急促轻灵,一听便知是习武之人,而人数……绝对不下十人! 糟糕,是追兵!奚茗向徐子谦、和顺看去,三人相觑一眼,皆知大敌来临,连忙上岸。匆忙间,奚茗刚登上靴子,‘裤’‘腿’都还没放下来,便见林间三面窜出一群黑衣‘蒙’面人,各个身姿豪壮,手执短刃,一看便知是职业杀手! 奚茗厉目一扫,十五人,足足有十五人! 将将‘摸’到马车的和顺还没来得及坐上车,就被从远处走来的两名‘蒙’面杀手迎面迫来。和顺见逃跑不得,随手将车内的长、短剑‘抽’了出来,步步后退,直到同奚茗、徐子谦背对背,互为犄角,将长、短剑非别‘交’给自家公子和奚茗。 而此时,那十五名杀手已然分散开来,成合围之势将奚茗、徐子谦、和顺三人‘逼’在中心,拉开数丈距离,个个短刃出鞘,尖峰而对! 第一百七十七章 溪边搏斗,灭他丫的 “什么?!孙老爹你说什么?谁配得上谁?”奚茗像是受了刺‘激’一般从吊椅内坐起,探着身子追问孙瑭公。 “啊……我是说,哎呀,我是说,是说丫头你聪明,和殿下一般聪明!”孙瑭公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忙打马虎眼。孙瑭公本以为,以奚茗的敏感度来说是根本不知道卫景离对她的感情的,如今一不小心说了出来,他竟感到满心歉意,好像是坏了卫景离的好事一样。 “我配得上卫景离?哼,是他得配得上我才行!”奚茗一甩刘海,“他就是娶我我还不嫁呢!历来皇子都是大小老婆排成排的,我才看不上!”奚茗被孙瑭公调侃中她心底里最敏感的一部分,不觉红了脸,说话声音也跟着大了起来,试图和卫景离划清界限。 “那可不行,殿下贵为皇子,‘胸’怀韬略,未来是要继承大统的,必然要有粉黛三千,难不成你要让殿下只娶你一人?”孙瑭公摆着手道。 “什么‘娶’不‘娶’的,我追求的可是一夫一妻制!”奚茗有些害羞了,被孙瑭公这么一说,好像她和卫景离的关系就要板上钉钉了一样。 “一夫一妻?”孙瑭公垂首咀嚼这四个新鲜的字眼。 “嗯,就像老爹你一样,你不也是只娶了一个老婆吗?”奚茗伸个懒腰,才舒展到一半就意识到自己讲错了话,只是覆水难收,说出去的话也早已钻进了听者的耳朵。 奚茗大感后悔,她怎么就提起孙瑭公的亡妻了呢!偷偷看一眼孙瑭公,只见他端茶的手在半途停滞了一瞬,将茶杯放回几上,半晌才哀叹一声,尽是无法言说的沧桑。 “那个,老爹,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奚茗愧疚地拉拉孙瑭公的袖摆。 “无妨,都是过去的事了,”孙瑭公淡笑着摆摆手,道,“阿荷也不会介意的,她是我见过的最贤惠温柔的‘女’子了。” 原来,孙瑭公的亡妻叫阿荷。 奚茗望着孙瑭公的眼睛,那里面满是回忆和忧伤。虽然孙瑭公平日醉心于医学和‘药’学,算得上神医了,偶尔和他们这些年轻人胡闹玩笑,是个搞笑大叔,个子不矮胆子却小到死,一天到晚胡子拉碴的猥琐样,但谁又能说这不是在麻痹自己呢? 看得出来,在他还是那个初入大明宫的御医“公孙瑭”时,孙瑭公是个清瘦俊逸的正义小生,而经历过十四年前的劫后余生后,如今的孙瑭公已是不‘惑’年纪的中年男子,虽然仍旧消瘦,但早已没有了当年的‘精’神面貌,时至今日,仍未续弦。 “你说得很对,一夫一妻……也许吧,人这一辈子很短,短到一生只够爱一个人。”孙瑭公看向天空的某处,好像那里有什么吸引着他,让他眼神熠熠。 人这一辈子很短,短到一生只够爱一个人。奚茗心里一动。 “老爹,十四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到底是谁杀害了王佐仁一家和你的妻‘女’?”奚茗试探地问。 第一百七十八章 武士驰援,是敌是友 奚茗又是一惊,难道又来一帮杀手? “他、他们来后援了!”和顺被‘插’在树干上的那枚短箭震慑得颤抖起来,脚软得几‘欲’跌倒。- 后援……后援么?不对,若是后援,他们就不会阻击杀马的‘蒙’面人了;难道是友?从和顺的反应看,不是徐子谦的人,从行动、武器上来看更非卫景离的人。那么,他们到底是敌是友? 再看持剑的杀手,也皆是一怔,相互‘交’换起眼‘色’来。 “和顺,上车!快!”徐子谦眸光一收,边朝和顺喊去,边重新揽住奚茗的腰肢也朝马车跑去。 “子谦?”犹疑间,奚茗已被徐子谦带着脱离了战圈。再回头一看,才发现剩下的那帮‘蒙’面杀手竟被那二十名弯刀高手合围在当中了! “茗儿,快上车,”徐子谦几乎是将奚茗横抱上车的,随即自己一跃而上,扬起手里的剑鞘击打在马腚上,马儿扬颈长嘶,兀地飞奔出去,他这才对和顺道,“和顺,急速御马!” “是,公子!”和顺应声又在马腚上连‘抽’三下鞭子。 马儿吃痛又是一阵狂奔,奚茗抓住车缘才能稳住身形,回首望去,便见原先的那些执剑杀手被弯刀武士围在当中,尚且具有战斗力的杀手仅剩五、六名而已,与二十名无名武士对阵自然寡不敌众。而那些弯刀武士显然战力更高一筹,刀锋所向,几乎所向披靡,就只是马儿奔出的这瞬息间,那些皇帝身边的顶级杀手便被蹂/躏得血‘肉’模糊,招招都被开在致命处,无不是动脉喷张,喉咙大开,几乎每个人都身重数十刀、箭! 这些弯刀武士,下手快、准、狠,行动有序且利落,战斗值堪比卫景离麾下清、溪两营中最顶尖的高手,只是这些人身法诡异,绝非陵国武士。最重要的是,这帮人,她很熟悉…… 第四次了,这已经是她第四次遇上这帮人了! “不好,那些弯刀武士也是敌人!”奚茗倏然焦躁起来,抓住徐子谦的胳膊,不停地回头去看变得越来越小的战圈与血腥。 遥遥望去,待确定已经摆脱危机后,徐子谦拍拍奚茗的柔荑,将她拉进马车内,同时嘱咐和顺不要减速。 “他们不是敌人,”徐子谦‘抽’出奚茗手里紧握的短剑,用手帕擦干净剑身后收入鞘中,缓缓道,“至少,他们现在不是我们的敌人。” “什么意思?”奚茗反问。 徐子谦一笑,一边擦着自己长剑上的血迹,一边道:“茗儿你想,若是敌人,那么那些弯刀武士怎么会阻击朝马儿刺来的利刃呢?再者,方才他们出手之后我观察过了,围攻我们的杀手都显得很是惊讶,甚至连行动都僵住了,说明他们根本不知道后来的这拨人的来历;还有,弯刀武士行动有素、有序,素质平均,绝对都是顶级高手,但身法、步法都极是‘阴’狠毒辣,甚是诡谲,似乎并非陵国武士,也就是说,他们应该和陵国君主卫稽没有关系。” “这只能说明他们不是卫稽那个老皇帝派来的杀我的,但还有可能是别人派来的杀手呢?!”奚茗有些‘激’动,一把抓住徐子谦拭刃的手。 徐子谦垂目看了一眼手腕上奚茗的小手,嘴角牵起一抹笑意,放下手里的长剑:“傻丫头,假若你是那弯刀武士中的一员,而你要杀即将驾车逃亡的我,你会如何?” “杀了你的马,然后逐而击之。” “没错,”徐子谦歪着脑袋笑出声来,“你啊,是被恐慌‘乱’了心智了!方才见你斩杀劲敌的时候连眼都不眨,瞬息间便连灭三、四员敌手,可谓万分冷静,怎地一放松便糊涂起来了呢?”言罢,徐子谦抬手在奚茗沾满血污的额头上轻弹了一下。 奚茗一怔,‘揉’‘揉’额头,这才恍然大悟。徐子谦提醒的不错,若那班弯刀武士真要取她的‘性’命,凭着他们二十人之众,断然不会全数去攻击那些杀手、不管作势就要逃走的自己,更不会救下她的马,以至于如今她能脱离战圈,却不见后来的追兵。 只是…… “你说的道理我懂,只是……”奚茗思忖片刻,对徐子谦和盘托出,“只是这些弯刀武士,我很熟悉。” 徐子谦抬起眼睑,望着奚茗,有些诧异。 “算上这次,我与他们总共遇上过四次,除了你在场的这一次,前三次都是刀剑相向的对峙仇敌,”奚茗沉声道,“第一次遇上他们,是我随卫景离横扫刑戮、班师回朝后的一次训练中,他们着绿衣,埋伏在我容王府辖区的慈云山脚下,杀我守兵,突袭我清字营,当时所用的武器就是你所见的那种短箭,长约三寸,造型奇异,而我,也在那场遇袭中被箭击中,身重竹叶青毒……或者说,我就是他们当日的攻击目标;第二次,是在南郊槐树林,我被他们为首的头领挟以为质,看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人心诛杀;第三次,是在西市,他们着武服、‘蒙’黑纱,合围了卫景离和博雅公主,藏在一隅的我用枪连‘射’五人,最后他们才被恫吓,仓惶而逃……” “唔……”徐子谦点点头,若有所思,“既然你曾被弯刀武士所伤,想必卫景离必会查出个水落石出吧……可知他们来历如何?” “哼,可惜,只查得是明国武士。卫景离曾推测起幕后正主极有可能是明国皇室成员,但终究没有确凿的证据来指出究竟是何人主使。”提起“卫景离”这三个字,奚茗还是掩饰不住声音里的那丝伤感。 “嗯,我知道了,”徐子谦仰头略一思索,继而悠然笑道,“茗儿,切莫忧心,依我看啊,我们这一路上还真的会有‘依靠’呢。该担心半路杀出的弯刀武士的,应该是陵国皇帝才对!” “为何?你是说他们是‘友’?”奚茗有些意外,毕竟,这帮人渣曾经有三次差点灭了她! 徐子谦故作神秘地颔首,提醒她:“茗儿,你可记得当日你一把火烧了麟德殿的时候么?你问我如何跑去后殿,我是如何回答的?” 奚茗摇摇头,当时情况紧迫,她‘精’神紧绷,哪里还有思绪来纠结于徐子谦的回答? “当时我回答说,是有一名内‘侍’官告诉我有人于后殿等候我,于是我才会恰好出现在你眼前呐。” 奚茗一愣,难道说那日她陷于麟德殿,是有人有心要救她,所以才算准了时间刻意安排徐子谦出现在后殿的? 见奚茗一脸的不可置信,徐子谦长叹一声:“看来,麟德殿中要救你的人,和这班弯刀武士有着绝对的关系呢!” “怎么可能呢?哪里来的这般神人,即知道卫稽要杀我,还能算准时间安排你前去?甚至,他还知道你一定会带我逃出皇宫?”奚茗在心里默默数起平生认识的人来,怎道走马观‘花’,此刻竟是没有一点头绪。 徐子谦微微一笑,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原来如此。他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倒了些水在上面沾湿,对奚茗招手道:“别想了,时候到了,真相必然会浮出水面,无需此时费力去想,也想不出什么结果来。过来,我帮你擦擦脸。” “哦。”奚茗舒展开眉头,小脸凑到徐子谦面前,任由他为她擦拭血污。徐子谦一手勾住她尖俏的下巴,一手轻柔地拂过她的面颊,她闭上眼,心里一震——经过接连的几场生死危机,她与徐子谦之间正逐渐形成着某种默契,她也更为信任此人,此刻竟能凑上小脸让他擦拭而不觉有异。 她如今所处的环境,生死存亡决定于瞬息之间,她也愈发强大坚韧起来,防人之心远胜于从前,而今她却如此信赖一个人,是此人太厉害,还是她意志太薄弱? “好了。”徐子谦道。 奚茗睁开眼睛,盯着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丝血污的徐子谦,审视道:“两个问题,回答我。” “好。” “今次你怎么没流鼻血啊?” “啊?这个……唔……许是心无旁骛吧……”说着,徐子谦脸颊飘上两抹红晕。 “第二个问题,方才临敌之时我问你剑术如何,你答‘强身健体而已’……”奚茗猛然瞠大双目,抬高音量喝道,“那为何你身手如此厉害,剑法高超、断人手筋脚筋而自己却毫发未损?!你这样的身手堪比一流武士,还敢说自己没杀过人?!” 徐子谦见奚茗态度突变,心下登时怯了起来,连忙解释道:“我没骗你啊,于我而言,剑术是为强身健体……况且我确实没有杀过人,从前遇到强盗、土匪也只是严惩,但从未要过人的‘性’命啊!” “可恶,太可恶了!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我不知道?!明明是个人物,却还假装谦虚,哪有你这般对待朋友的!”说着,奚茗扑向徐子谦,一个漂亮的十字固就将其压制在身下,她冷哼一声,“哼,还有何招式,怎地还不使出来啊?!” 徐子谦被奚茗的十字固钳制在怀,明明有方反制却偏偏按兵不动,片刻后才呢喃道:“茗儿,你若再如此,恐怕我真要流鼻血了……” “……你这家伙,究竟是何许人也啊!” “在下徐子谦。” “靠,还摆帅?滚出去赶车!” 第一百七十九章 洞中躲避,衣服献上 飞马一路逃出梧桐林,奚茗、徐子谦、和顺三人经过商议后,决定放弃平缓的大道,改走山路,一来可出乎追兵的意料,二来山路坚硬,不易留下马蹄印和车辙,教对方不好追踪。-叔哈哈- 待到暮‘色’四合,因为受惊而疾驰一日的马儿也倍感疲惫,三人便下得车来,牵着马车在山腰处寻得了一个山‘洞’。这山‘洞’深数丈,可容得下七、八人同宿,而‘洞’口却窄小,便于躲避,且‘洞’外之地开阔,可驻马用。 这些日子的同甘共苦、同生共死已令一行三人有了非凡的默契,三人只相觑一眼便都点着头,极其简单地就定下了夜里的歇息之所。 徐子谦伸出手臂,莲青‘色’的广袖在愈发清冽的山风中‘荡’了几下,修长的手指微曲,想要抓一把清风,然而风本无相,吹拂即过,不留下一丝痕迹。他笑笑,回头对奚茗、和顺道:“陵国不比谷国那般温和,虽是初秋,山风却先一步凉了几分,加之夜里多寒,我看咱们车上备的毯子是不够用了,不如找些平整的石块,在‘洞’口砌起半堵墙来,以此御寒,如何?” “甚好,甚好!还是公子的心思细腻!”和顺拍手叫好,说着就转着脑袋找起合适的石块来。 奚茗见此,想起了几个时辰前梧桐林里的一幕,双臂环‘胸’,倚着‘洞’口问和顺:“对了,和顺,我有一事不明,还需要你解答一下,行吗?” “嗯嗯,你问!”和顺专注在搬石板的工作中,难得这么配合奚茗。 “方才梧桐林里遭遇追兵,你可看到你家公子的剑术?”奚茗说着,不由将视线移到数丈外正拍着马儿、喂马儿草吃的徐子谦身上。 “当然看到啦!我那几下三脚猫的功夫还是跟着我家公子学的呢,只可惜对付那些索命的杀手简直就是以卵击石啊!要不是有我家公子一直护着,我恐怕早就一命呜呼啦!”和顺不知从哪找了一块石板,对奚茗招招手,“野丫头,过来帮忙!” 奚茗最后看了一眼专心同马儿聊天的徐子谦,凑过去同和顺合作,一齐搬起了石板来。 她继续问:“看来子谦的武功很是高强啦?”奚茗谆谆善‘诱’。 “那是当然!当时我家公子可是连扫三个人的手腕、脚踝呢!那时你率先杀红了眼,自然没注意身后,我家公子甩起剑来,只‘嗖嗖嗖’几声,就将那几个喽啰刺得站都站不起来啦!后来啊,有几个杀手从背后偷袭你,我家公子觉察后也跟着杀过去。对了,后面你也见到了,我也就是那时候被一个王八羔子压倒在地的!”和顺垒好石块,拍着手喘起粗气,若有所思道,“对啦,我家公子正直善良,从不伤人‘性’命,但我还从没见过公子如此认真地对付过谁、如此利落地使出真本事呢!” “所以他说他只‘强身健体’尔尔,是真的喽?” “那是自然,我家公子平素练剑确实是为了强身健体,哦,和你们这些职业杀手不同,公子才不会取人‘性’命,以往遇到抢匪之流,公子也只是点到为止,绝不伤人,但即使这样,那些人也都被打得屁滚‘尿’流,对我家公子服之、拜之啊!我今次也确实没想到公子竟会出手挑了那群王八羔子的手、脚筋呢!”和顺扬起脸,眨了眨眼,陷入苦思当中。 如此看来,徐子谦并非刻意隐瞒他身怀绝技的事实了。奚茗细想梧桐林一战,战前和顺吓得不能自己,让她顺其自然地认为“强身健体”的意思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经和顺这么一说,倒是解了她的心结——和顺恐惧的原因是怕自己给徐子谦拖后‘腿’,而徐子谦并无意骗她。 她也记得,当日麟德殿内,她从背后偷袭徐子谦时,他极其迅捷地反手抓住了她的腕子,若不是她及时透‘露’了真声表明身份,以当时感觉到的力度来看,她必定会挨个狠狠的过肩摔!只不过她当时心不在此,没有往深里探究罢了。 这么一想,一切似乎都合理了。 看来,经过这一战,自己又多了解了徐子谦一分。不过,他还有多少事是她所不了解的呢? 她悄然走到徐子谦身后,最后干脆学他盘‘腿’坐在地上,饶有兴趣地问:“你竟然会同马对话,这难道也是你所隐藏的实力的一部分吗?” 徐子谦似是有所准备般,轻笑道:“与人沟通,并非说得清了就能懂;与马沟通,并非无法说清就不能懂。” “哦?那你说说,方才马儿都跟你说了什么?” “它说,今次遭遇追兵,将它吓得不轻,它让我不要拖它的后‘腿’,早日抵达谷国过上安逸的生活,然后它要娶个同样俊美的妻子,再生个马宝宝,继承它神骏的衣钵呢!” 奚茗嘴角‘抽’搐几下,这是马会说的话吗,马会有想要娶妻生子这样的思想嘛?!当她傻么?! 然而徐子谦却笑得一脸坦‘荡’,目光清明地直视奚茗,比‘女’子还长的睫‘毛’微翘,随着他的笑意弯成一汪月牙,好像在说,这马儿就是这么说的,不信你可以自己问它…… 这时,和顺遥遥喊将过来:“公子,‘洞’‘门’搭起来了,火也生好了,进来暖和暖和吧!” “知道了,”徐子谦应了一声,随即起身,在奚茗眼前摊开手掌,“走吧。” 这一次,奚茗没有拒绝他的帮扶,柔荑搭在他温暖的掌中,由他轻轻一拉便起了身。她跟在他身后,注视着他‘挺’拔的脊背,轻声问:“告诉我,你究竟还有多少是我不了解的呢?你太神秘了。” 徐子谦倏然止步,侧身回眸,与奚茗对视片刻,含笑道:“跟我回谷国洛邑,你会慢慢了解我。”眸光温和而摄人。 奚茗一怔,竟有些被他的目光吸引住,那深潭似的眸子似乎藏着什么,牵引着她去探究、去解答。 他目光微动,上下打量了奚茗两下,指指她身上被血染红的衣衫,道:“不若你先进‘洞’去换件干净的衣裳吧,你瞧你,现在发丝散‘乱’、衣衫不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呢。我可不想再像柳湖那次一般,被定安百姓围殴得三天不敢上街!”徐子谦憋住笑,探指将奚茗脸颊上凌‘乱’的发丝绕至脑后,举止自然大方。 奚茗身子一僵,想要躲避却如同足下生根,动弹不得,由着他摆‘弄’起她的头发,暧/昧得教她想起了卫景离,他也曾为她梳理‘乱’发,为她盘头,为她‘插’上金步摇……而那枚金钗步摇,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自己腰间的武器袋里。 “想什么呢?还不快去换衣裳?”徐子谦敲敲奚茗的额头。 “我在想……” “嗯,说。” “我在想,为何当初你要给我一身‘女’装,而不是男装?” “呃……” “我觉得我若是穿上男装,贴上胡子,假扮成你的小厮,岂不是更安全?” “呃……” “呃?你‘呃’个屁啊!把你的衣服给我!” “茗儿,我的衣裳你穿会不会太大,和顺与你身材相仿,他那里还有两身新衣,不若你先将就着穿穿吧……还有,是你先说是我‘新婚夫人’的……” “你还有理了?和顺,把你的新衣拿来给我!你们俩,出去把风,我要换衣裳了!” 徐子谦耸耸肩,对着满山的穹顶星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一百八十章 静女其姝,洵美且异 换上男装,将长发高束,奚茗在徐子谦面前转了一圈,问道:“如何,可像男子?” 徐子谦的目光在她日渐无法遮掩的‘胸’/脯上转了一圈,思忖片刻道:“只怕身份难掩……” 奚茗低头一瞧,登时大窘。如今她正值发育,‘胸’/脯日益饱满,玲珑的曲线在秋日不算单薄的衣衫下若隐若现,稍微心细的人只需打眼一瞧便可识得她的‘女’子身份。 看来,得借助点工具!奚茗眼珠一转,又套上一件短褂,遮住隆起的山丘,然后拔出匕首、魔爪一伸,趁和顺不备,端直削下他一小把不足寸许的头发来。 不顾和顺唧唧歪歪的又哭又闹,奚茗钻进马车,捣鼓良久,再一下车,入徐子谦眼的竟已是一名黑脸络腮胡的大汉了! “这回,如何?”奚茗粗起嗓子,‘挺’起‘胸’膛,双手叉腰,高昂着下巴,一副傲然的模样。 “嗯,”徐子谦双目含笑,点点头道,“倒像个铮铮男儿。” 听了褒奖,奚茗咧嘴一笑,‘露’出标志‘性’的十二颗牙齿,洁白的贝齿在暮‘色’的衬托下显得万分耀眼,闪得徐子谦别开了眼。 夜‘色’渐浓,山风灌进‘洞’中,将筑起的火堆撩拨得摇曳起来。三人各自裹着毯子缩在‘洞’内,奚茗、和顺二人却因为今日遭遇刺杀而无心睡眠,各怀心事的望着‘洞’外发起呆来。 “放心吧,今次我们得遇弯刀武士驰援,那么日后必将一直相助于我等,无需多虑。”徐子谦枕着手臂,老神在在。 “这回你可猜错了,我想的不是这个,”奚茗靠在岩壁上,掖了掖厚厚的毯子,一双柔荑抚上腰间袋子里装着金步摇的小匣,遥望‘洞’外漫天繁星,“我在想,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大陵,又什么时候能回来。” 徐子谦、和顺二人相觑一眼,皆沉默不语,很明显,奚茗的话重点在后半句,她想的是,什么时候才能不再逃亡。 良久,徐子谦缓缓开口:“原本我们只是三人行路,又绕城穿山,脚程不算快,如今半路杀出一帮武士相助,且不说安全有了一层保障,我们也少了顾虑和阻碍,可捡捷径,以更快回到谷国。如此星夜兼程,不消四、五日,我们便可穿过常澄府抵达西南的永宁府。永宁府的湛龙港是陵国距离谷国最近的商埠,从那里出发,再行四日水路过湛河,即可抵达谷国地界。” “太好啦,”听了徐子谦的话,和顺心里的大石终于落地,尽情伸了个懒腰,缩进‘毛’毯里雀跃道,“终于可以回洛邑啦!不过十日而已了,只要十日!” “听说,谷国都城洛邑是个四季如‘春’的地方,因城内流淌着洛水而得名,经济又堪称大陆第一富都,这样的地方确实令人神往。”奚茗噫呼,赞叹的句子里却教旁人听出了几分落寞的调子来。 徐子谦深看了一眼发呆的奚茗,眸光闪动,他嚅动几下鲜若涂脂的‘唇’瓣,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安慰的话来,转而似叹似述:“冬天就要来了,正是回洛邑的时候。” “冬天……”奚茗身子一僵,内心里满是颤抖。那年隆冬,她第一次遇见卫景离,白狐裘披肩,云纹外衫,高冠‘玉’面,如月如皎。她记得他说,正是那日在紫阳街头听到她唱歌,才改了心意、放弃斩草除根的念头。 回忆在某年某月里兜兜转转,她竟不自觉地低唱起来:“想问天问大地/或者是‘迷’信问问宿命/放弃所有/抛下所有/让我漂流在安静的夜夜空里/你也不必牵强再说爱我/反正我的灵魂已片片凋落/慢慢的拼凑/慢慢的拼凑/拼凑成一个完全不属于真正的我……” 徐子谦、和顺二人没想到奚茗这个习武的丫头竟有如此美妙的歌喉,嗓音清冽中不失柔和,堪称天籁。歌未讫,两人便听得醉了。徐子谦偏过头望向浅唱的人儿,她蜷缩在距他丈许之外,双臂抱膝,遥望向远方,筑起的火光跳跃着,仿佛为她打着节奏,光亮亦愈发柔和起来,笼罩着她,灿如夕阳的余晖。 “我不愿再放纵/我不愿每天每夜每秒漂流/也不愿再多问/再多说/再多求/我的梦……” 她的眸底已蕴湿一片,异‘色’的泪珠大颗大颗地坠落下来,在她涂黑的小脸上拉出几道白痕,像是奔流不息的洛水支流,流入徐子谦的血液里去,风吹即皱…… 第一百八十一章 顾盼相错,商埠骚乱 湛龙港和江滨府的广济同为大陵最为重要的商埠之一,与谷国‘交’流颇密,其繁华程度自不必说。有*意*思*书*院*首*发当奚茗站在与谷国隔河相望的永宁府湛龙港时,她仍觉得眼前的千檣船筏,繁华得有些不真实。 她有些恍惚,怎么就被徐子谦忽悠着要离开大陵了呢? 彼时麟德殿内,她只是迫于‘性’命之忧,劫了徐子谦、威胁他带自己离开罢了。他说“好”,淡淡的一句首肯,便带着她安全逃出牢笼似的大明宫。离开了卫景离的奚茗仿佛‘迷’途的羔羊,正是悲伤无措时,他说“去谷国”,正与她先前与久里约定好的不谋而合,于是她就顺理成章地被他一路出定安、过常澄、行永宁,然后就到了这陵国的最南端——湛龙港。 只是她不知道,若去了谷国,她又该如何回来? 港口的艄公喊着口号,纤夫卖力地拉着入港的巨船。绵延数里的口岸井然有序地停泊着大小不一的帆船、木筏,最大的船只长足百余米,宽有数十米,可容纳百人,最小的也不过是出海而归的渔船。谷国来的船只下了锚,陵国的船只又吆喝着离去。上、下船的商人、工人如同湛河的支流,汇聚又分开,将整个港口挤得极度喧阗。 若是人能泛若不系之舟该多好?稳稳靠岸,自在离去。 和顺在商埠的马庄里卖了久经劳顿的马儿,掂着一袋子钱追上奚茗、徐子谦二人,眯着眼睛往下锚的几艘巨船上一一扫视,当即兴奋得大叫:“公子,快看!是咱们家的船!我们可以回洛邑啦!” 是了,徐‘门’商道深入各行各业、连通诸国,作为与弗国、陵国隔海相望的谷国,用以贸易‘交’流的船舶业自然也是其‘门’下产业了。 奚茗朝和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禁倒‘抽’一口气——原来方才所见的那几只可容百人的巨型帆船就是徐子谦的产业!细细一看,果然船头的位置上赫然写着一个“徐”字,字形不大,很低调,却写得潇洒饱满,有着极强的存在感。 看来,徐子谦这家伙“天下第一富贾”的名头还真不是盖的! “好个富可敌国的‘第一富贾’啊!子谦,你二十一岁就完成了我一夜暴富的梦想呢!”奚茗啧啧赞叹。 徐子谦低头嗤笑一声:“哪里哪里,无非是祖上留下了些坚实的基业、广阔的人脉和优良的传统罢了,我本人,比起先祖来可是真的差远了。你现在看到的这几只帆船所隶属的水运,由我舅舅负责管理,自从父亲过世后,舅舅也成了我半个父亲,帮助我撑持着这偌大的家业。” 奚茗点点头,顺其自然地想起了徐子谦口中那个跟她有几分相似率真劲的表妹、和顺嘴里那个暴力的表小姐,好像就是他这个主管水运的舅舅的独生‘女’。 “走吧,巳时便开船了,”徐子谦朝男装的奚茗一笑,“上了自家的船,就无需像现在这般站在人群疏漏处的‘阴’影里了。” “那么,到时我回大陵,还能免费坐你家的船吗?”奚茗的眼睛亮亮的,被涂黑的小脸一衬,更显晶莹。 徐子谦笑容一僵,只是一瞬便恢复了常态,慵懒的眸子一弯,长而翘的睫‘毛’形成两道‘迷’‘蒙’的弧,他轻笑:“当然。” 奚茗咧嘴一笑,‘露’出十二颗洁白的贝齿:“哈哈,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 “难得你有这份心,”徐子谦微怔,继而勾起嘴角‘露’出不同于往日的笑容,“报答的办法嘛,倒是有一个,你不如……” “哎哎哎,快看,那是什么人?”兀地,远处人群里不知谁当先叫出了声,打断了徐子谦说了一半的话。接着,议论声像是成群的苍蝇般“嗡嗡”地响。 “哎呦,这马上的人怎地一身血污?真真煞气!” “没错,你瞧那人的脸‘色’,像是要吃人,一双眼睛像是剜人的刀!快快快,我等还是躲远点吧,免得被他手里的剑伤到了!瞧见没,他的剑鞘上还滴着血呢!” 口岸边原本密集的人群像是突然间袭入了一只饿狼般‘骚’‘乱’了起来,不论是搬货的船工还是威风凛凛的商人,无不自行退开,自发让出了一条窄道,从两侧围观起当中的一人一马。 奚茗三人朝人群拥堵的方向看过去,便见两道人墙的‘逼’仄空间内立着一匹身形矫健的棕‘色’马匹,马儿身上染着大片久得发黑的血迹,很明显,这血不是它的。马上‘挺’坐着一人,身着玄‘色’武服,身形颀长强健,一手抓着马辔,一手握着把十字短剑,侧颜如冰雕,帅绝人寰,冷酷无匹。 是他…… ... 第一百八十二章 如何相见,最好不念 他果然追来了。-叔哈哈-有*意*思*书*院*首*发 他果然猜到她还活着! 久里高居马上,仔仔细细地将马下的人一个个扫视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是在找她吗?一定是的! 看他发丝凌‘乱’,一身血污,左臂还‘裸’/‘露’着一道两寸长的伤口,鲜血汩汩。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挺’过了多少厮杀,才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的地步! 奚茗还记得,在离开火烧的麟德殿时,久里从九仙‘门’一路冲刺到火场,在她视线中飞奔扑火,若非持盈抱住他,恐怕他早已葬身火海了!他从来都没变过,以一腔热血待她,从她穿越到此、睁开眼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就是如此,他一直都用整个生命来守护她。 手指抚上脖子上的那串吊坠,小叶紫檀的坠子上刻着“久、里”二字。她还记得当日小小的她坐在破庙前,因为突然不见了久里而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畏惧中,那时,地平线上跑来一个瘦弱的小男孩,擦了一把鼻涕, 然后将一个刻着自己名字的紫檀坠塞到她手里,告诉她,他会向这个坠子一样,一直在她身边。 对啊,他们一齐跨过生死之维,穿过悲喜之秋,她又怎能撇下他独自离去?!奚茗鼻头一酸,眼眶微烫,作势就要从‘阴’影里冲出去,冲到久里的马前,然后告诉他,她不会失约! 然而她的步子堪堪迈出半步,便被一只手掌扣住了肩膀。她盯着前方久里的方向,看着他跨下马来在人群中仿佛一只没头苍蝇,抓住人便问:“可曾见过一名‘女’子,大概这么高……” “放开。”泪水开始打转,奚茗连头都未回,以近乎冷酷的音调道。 “你……不能去。”徐子谦的提醒说得有些迟疑。 “你说什么?”难道徐子谦没有看到久里身受剑伤、满身血污地在找她吗?难道没看到久里眼眶深陷,面满疲态吗?奚茗说话的声音有了一丝颤抖,眼泪差点就要不争气地淌下来! “我说,不要去,”徐子谦扣住奚茗的肩,转到她身前,挡住了她的视线,眸子里一扫慵懒的意味,‘射’出认真严肃的光芒,“你也看出来了吧,他沿途必定遇到了数场厮杀与搏斗,这说明我们面临的危险丝毫没有渐弱,你若此刻上去,难保不从哪里袭出追兵。这里鱼龙‘混’杂、衣冠云集,单凭我们几人又如何在未知的‘混’‘乱’中求得自保呢?” 语未讫,徐子谦却顿了顿,锁住奚茗蕴泪的目光,等待她的反应。 “能不能带久里一起去洛邑,算我求你,子谦?”奚茗的眼神近乎哀求,悲伤的水珠几乎就要沉重得坠下来,却被她倔强地忍住了。 肩头上的手明显一僵,两秒后,徐子谦冷静地分析:“听我说,他若同我们一齐回洛邑,以目前被围观的阵势来看,整个湛龙港的人都将知道苍久里上了开往洛邑的船,再进一步,兴许便能知晓同行的人中不仅有谷国的澈郡王,还有——你;而你钟奚茗死地后生、去往谷国的事最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样你才越安全,日后才能伺机返回陵国;况且,苍久里只要留在陵国就不会有事,毕竟‘那帮人’的目标不是他。所以,他留在这里,对他好,也对你好。明白吗?” 奚茗一愣,对啊,久里若同她在一起,势必会将矛头引到他身上,他没有徐子谦尊贵的身份和显赫的地位,他身为率卫,任何主子都可轻易地除掉他,而他本身又是一个敢于搏命的人,一旦出现危机,便会像今日这般‘弄’得自己万分狼狈! 她有些动摇了,缓缓垂下螓首,柔荑紧握,咬着牙将迈出‘阴’影的脚又缩了回来,重新匿在这片疏漏中。 可是啊可是!他冲开人群,站在岸边,依次望过每一艘大小船只,表情渐渐变得失望起来。他丧气地垂下头,只片刻,又像是注满了血液一般折回来,沿着商铺挨个问起一个叫“钟奚茗”的丫头的下落。 他应该会觉得她很不负责任吧,发过的誓,赌过的约,她从未乖乖遵从过。 他会生他的气吗?应该是气到发疯了吧,就像他变得有些疯狂的表情一样。 “可是、可是……他会找我找到疯的!”奚茗再也无法忍耐,一把甩开肩头的那只温暖手掌,“你不懂,他是我在这里唯一的亲人了!我宁愿直面任何的血腥,也不能在扔下他!”语毕,奚茗绕过徐子谦就要朝人海对岸的久里冲过去。 然而还未跑出‘阴’影,她便一头栽进一个宽厚的‘胸’怀里。急忙抬起头来,紧接着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固定在怀中。 “放开我!让我过去!”奚茗握紧拳头,在徐子谦的‘胸’膛上使劲砸了几下,圈住她的那双手臂的力道却丝毫没有渐弱,反而愈箍愈紧。她扬起小脸,瞋视着徐子谦,脸上浮现出怒意。 “你想做什么?!徐子谦,还不快放开我,‘混’蛋!”奚茗僵在原地,干脆大瞠双目与徐子谦对视起来,她的眼睛似乎燃起了烈火,连目光中都带着烧焦的硝烟。然而与她对视的那双眼却沉静到了可怕的地步,不愠不躁,仿佛黑潭里埋藏的星辰,清亮又神秘。让她不禁想起了他们被迫赤/身相见的那晚,他的眸光亦是如此,摄人心魄。 在这种目光的‘逼’视下,奚茗的的气息逐渐平缓下来,紧握的拳头也松弛下来,身子瘫软在这温暖的怀抱里。 直到这时,徐子谦才缓缓开口:“我不会让他发疯,相信我。”声音低缓而安定。 奚茗迎上俯视的目光,那目光有着神奇的安抚人心的力量,令她恢复了理智。 “你知道吗,我也是他唯一的亲人……”语末,泪珠终于夺眶而出。 “嗯,我知道,”徐子谦松开一条手臂,轻轻撷去奚茗脸上滑落的那滴泪,“不要哭,脸要‘花’了。” 奚茗涂黑的脸上仅在眼角处落下了一条浅浅的白痕,她支开徐子谦的怀抱,静立数秒,最后朝久里远望过去,喃喃问:“你真的有办法不让他如此么?” “嗯,”徐子谦回答得很干脆,“跟我走吧。” 徐子谦轻叹口气,对和顺一颔首,抓住默不作声的奚茗的胳膊,将发呆的她牵着,绕过人群,朝开往洛邑的帆船走去。 ... 第一百八十三章 若如初见,鞭挞之声 上得船上,奚茗根本无暇观摩这巨船的豪华、感受船上的喧闹,一路被徐子谦牵着进了一间上房。-房间虽不大,却陈设齐全,矮几坐塌、古瓷壁画一应俱全,推窗而望,入眼的便是湛龙港上形形‘色’‘色’的人群。 徐子谦命和顺研磨好墨汁,端坐榻上执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奚茗上前一瞧,上书:“伊人安好,勿惊,勿‘乱’,勿追,勿虑,威胁未逝,见信即毁。” 随即将信封入空白信封,令和顺‘交’给可靠之人,待巳时发船之际递给苍久里。 未几,岸边的船工高声长呼:“巳时已到,放锚!”便有四名船工麻利地解开帆船的四爪重锚,对着甲板上的人挥动彩旗,收到信息的船工立在船头,牟劲喊道:“启航!” 帆船徐徐开动起来,离湛龙港的口岸愈来愈远,穿梭的人群也越来越小。奚茗扒在窗口瞭望人‘潮’围聚中一点,血染玄衣的久里被一名小厮打扮的男子拦了下来,递给他一封未署名的信。 他迟疑片刻,拆开信封,展信一阅,持信的双手竟然颤抖起来,剧烈到纵然隔着百丈远,也仍让奚茗看得清清楚楚!他立时抬头,目光恰好锁住正在驶离港口的巨船,定睛一瞧,像是看到了什么似的,突然疯了一般地朝岸边冲去,嘴里哀嚎着“茗儿!”若非几名好心的纤夫及时拦着,恐怕他早已义无反顾地跳进海中了。 他看到她了。 “他看到我了,他认出我了!”纵然感觉不可置信,但凭着直觉,奚茗确定方才久里扫过来的视线正巧撞上了她的,他们是相依为命的亲人,纵然她化身男儿样,他也一定发现得了,她就在这里! 徐子谦站在奚茗身边,紧挨着她,看到久里仍不顾众人的阻拦,伸直手臂仿佛要抓住这艘驶向谷国的巨船,或者,是要抓住他的‘性’命。至少,徐子谦这么认为。甚至他觉得,苍久里这个家伙,会一路追到谷国也说不定。 “只是短暂的分别罢了,我相信他会来找你的。”徐子谦见奚茗早已泪水阑珊,从怀里取出一方洁白芬芳的帕子递给她。 短暂的分别么?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盛大的别离,从来都如此。 想明白了,也只能无奈地喟叹一声。奚茗接过帕子,抹了一把黝黑的小脸,望着已然浓缩成为一个黑点的久里,动情呢喃:“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画悲扇。” 人生若只如初见?徐子谦心脏一颤,身体里的某根神经似乎被人拨动了一下,轻轻地,柔柔地。他低首看向发呆的奚茗,眼睛里闪动起莫名的光芒,同样轻轻的,柔柔的。 船行的速度快了起来,彻底驶离了陵国港口,目之所及的只是逐渐绵延成一条直线的陵国海岸和茫茫大海。湛河说是“河”,其实是片一望无际的海洋,咸咸的海风吹进小室,裹挟起一派‘潮’湿。 徐子谦拍拍奚茗的肩膀,示意她坐下,不要在窗口处着了凉:“你且休息片刻,我去‘交’代些事情。”见她点点头,乖乖坐在几旁随手翻开一卷书看了起来,这才放心地叫上和顺离开了。 徐子谦甫一走,奚茗的目光随即涣散起来。她起身重新立在窗边,朝陵国的方向看过去。东北方向的,应该就是定安府了吧,府内矗立着上都定安城,城中卧着奢华的大明宫,宫中住着位傲世的皇子,名叫卫景离。 人生若只如初见,便只是相遇时的‘精’彩,相聚时的快乐。那日,你一身素衣翩然而至,伸出修长的手掌,说:“跟我走吧。”而今,却是一场异国的分离……奚茗长长地噫出一口气,‘胸’口却闷得难受,感觉就要窒息了。 “哎呦,小姐饶命啊,小姐别打了!小人知错了,小人日后不敢再犯了,求小姐饶了小人吧,饶了我吧!啊!”一声惨叫兀地响起。 奚茗一惊,怎么有人哭号地如此凄惨? 声音的来源就在她所在的帆船第三层,这一层都是富豪云集的上房,地方不大,也就十间而已。仔细听来,似乎还能听到鞭子‘抽’打的声音,击得空气发出“啪啪”的声响。难道是哪个王八羔子仗势欺人吗? “救命啊!救命啊!”惨叫的男声又高了几度,而鞭挞的声音却愈发响亮了。 光天化日之下,是谁敢像蹂/躏奴隶一般鞭打他人?听到他人求饶却打得愈发狠辣,简直没有王法! 正义之火骤燃,奚茗美眸立时凌厉起来,一脚踹开房‘门’循着惨叫声而去。 ... 第一百八十四章 对战蛮女,鞭下救人 正义之火骤燃,奚茗美眸立时凌厉起来,一脚踹开房‘门’循着惨叫声而去。-叔哈哈- 甫一跳出房‘门’,只听“啪”一声利响,邪风掠面而来,奚茗本能地侧身,同时顺着破空的鞭势抬臂一抓,将皮鞭的端头牢牢握在掌中。 “哪里来的匹夫?!”一把厉叱的‘女’声平地劈来。 奚茗抬眼一瞧,见皮鞭的另一端立着位粉衣少‘女’,该就是方才怒咤的‘女’子了。只见这少‘女’乌发及腰,肤如凝脂,标准的鹅蛋脸,细眉高挑,‘唇’若涂脂,眉心处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本是十足的可爱俏佳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此刻却目似电光,飘逸广袖下‘露’出的柔荑正紧紧握着皮鞭的手柄,臂弯圆实,拉开了动武的架势。 再垂目一扫脚下,奚茗足边正趴着个七尺大汉,大汉本就凌‘乱’的衣衫早被鞭子‘抽’得布碎帛裂,‘裸’/‘露’出的肌肤也印着深浅不一的红痕。这大汉满面惧‘色’,额头冒着豆大的汗,后背的衣衫也给惊恐的汗水浸得湿透了。他缩在船壁一角,一面哆哆嗦嗦地朝粉衣少‘女’讨饶:“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一面朝男儿装的奚茗投去求救的眼神。 嗬,如此粗蛮模样的壮汉竟给一个小丫头片子收拾得叫苦不迭!看这少‘女’丰润的脸颊和正在发/育的身板,奚茗估‘摸’着她的年纪应该跟自己差不多大。只是没想到此‘女’生得个可爱娇俏的外表,周身却散发着一股狠辣的戾气。这么一想,手里拽鞭的劲又不觉使大了几分。 “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也能叫‘匹夫’?!”奚茗侧目冷哼一声。 粉衣少‘女’明显感觉到这黑面长须的男子扯鞭的力道加大,大眼一瞠,不服输地改为双手持鞭,娇叱道:“匹夫!我教训家奴,与你何干?!还不快滚开!” “嗬,好个刁蛮千金!”奚茗撇嘴一笑,正义感爆棚,誓要给这个目中无人的丫头片子点颜‘色’瞧瞧,斥责道,“就算是奴隶也不能如此丧失人道地鞭打,何况还是你家的家奴!” “少管闲事!”少‘女’双臂后撤,狠拉皮鞭,与奚茗成对抗之势,扬声嗔道,“本小姐就是要鞭打他这畜生,不仅要鞭打,还要狠狠地鞭打!匹夫,让开!否则本小姐连你一块教训!” 奚茗眉梢一挑,轻移双足,另一只手也抓住皮鞭,继而计上心头,冷笑一声:“哈,牙都还没长齐,就好大的口气!让我看看,你个小丫头片子究竟有多大的本事来教训老子!”言罢,奚茗双手猝然放松,皮鞭倏地一下被‘抽’走,再一看粉衣少‘女’,早已轻呼着失去平衡,向后仰倒了几步! 奚茗拍拍手,老神在在地双臂环‘胸’,眯起眼瞧着少‘女’憋红了脸,一脸怒意地撑住船壁稳住身形,瞋视着自己,咬牙切齿地“哼”了一声,扬鞭在空气中‘抽’出“啪”一声尖啸。 “小姑娘,站都站不稳,还怎么教训人呢?”奚茗换上戏谑的语气。 粉衣少‘女’挽起广袖挝在肩头,端直‘露’出两条藕节似的‘玉’臂,眉梢怒扬,大眼一隼,厉声道:“臭男人,本小姐要让你走着来,爬着出!”话音未落,‘玉’臂划着一道圆弧挥出长鞭,长鞭“嘑”地一声,正朝着奚茗的面‘门’甩了过去! 奚茗哼笑一声,不退反进,一个箭步上前,顺着鞭子起落的势头展臂。长鞭破空而来,‘激’起的疾风堪堪扫到奚茗脸上,就被她抓住了鞭子一端。 少‘女’一双大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刚想用蛮力将手里的鞭子‘抽’回来,以发动第二轮攻击,就见奚茗竟假身卷鞭,转着圈的将长鞭松松地绕在自己腰间,自己双足连动,朝着少‘女’的方向‘逼’近! 就在少‘女’发怔、意外的斯须之间,奚茗早已欺近于她,黝黑长须的脸凑近她的,近到鼻尖几乎都要碰在一起了!见少‘女’眼中浮现出刹那的惊慌无措,奚茗故意挑了挑涂粗的眉‘毛’,双眸微眯,嘴角牵起一抹邪气的笑意,同时腾出一只手顺着少‘女’的‘玉’臂,自上而下‘摸’到她握鞭的柔荑,指腹在她白皙的小手上刻意停留了一瞬,然后果断下移,握住皮鞭手柄。 奚茗咧嘴一笑,压低声线故作魅/‘惑’状道:“小姐生得如此可爱,不适合这凶暴的武器。”言未讫,皮鞭已脱手而得。 ... 第一百八十五章 调/戏千金,自讨苦吃 柔荑被‘摸’了一把的少‘女’脸颊明显飞起两抹红霞,身子僵在原地,甚至忘记了她已然丢了皮鞭这档子事! 见少‘女’表情若此,奚茗更是来了兴致,一手持鞭,一手悄悄绕到少‘女’身后,抚上她的纤腰,眼睛眨巴几下放出几段秋‘波’,再将声线压低几分道:“在下可否有幸知道小姐芳名?” 少‘女’比奚茗矮了几公分,此刻扬起小脸盯着奚茗画得英气十足的眉眼,张了张嘴,钝口拙腮道:“邓……邓瑶珠。”声音中竟压抑着一丝‘激’动和兴奋,以至于她的回答有着明显的颤抖。 奚茗被少‘女’的兴奋劲惹得‘摸’不着头脑,思量这小丫头片子不会真的情窦初开了吧?!谁说古代的‘女’子都柔情似水、含而不‘露’的?眼前的不就是个咬你、虐你、亲近你都摆在明面上的,小狼崽一般的丫头么! 没想到这个邓瑶珠一点就着,奚茗倒有些骑虎难下的架势,只得硬着头皮趁热打铁:“好名字,叫你珠儿如何?珠儿如此娇俏可人,怎么能使鞭子这种粗鄙的武器呢?打人就更不对了,教旁人看见了,还以为珠儿不是个温柔可爱的姑娘呢!你说呢,珠儿?” 此话一出,别说邓瑶珠了,就连奚茗本人都‘鸡’皮疙瘩暗自起了一身,心中给自己呕了千百次!但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忍! “小哥哥,你说的对……”邓瑶珠像是着了魔,双眼失了焦点,恨不得放‘射’出一对桃心,靠在奚茗臂弯里的身子也软的不行,生咽了口唾沫,痴痴地赞道,“小哥哥,你好俊啊……”话音未落,一双小手就要撑上奚茗的‘胸’膛! 奚茗心中暗叫不好,还没等身体做出反应,便只听少‘女’又道:“小哥哥尊姓大名,年方几何……诶?” 伴随着一声惊疑,邓瑶珠又在奚茗的‘胸’膛上‘摸’了两把,扎扎实实触碰到两团柔软而极富弹‘性’的‘胸’/脯后,震惊地抬眼一瞧,却见奚茗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嘿嘿”干笑两声,道:“那个,小姐你确实娇俏可人……哈,哈哈!” “臭丫头,敢耍我!”邓瑶珠心火“蹭、蹭、蹭”连长三段,声调也随之高扬起来,咬牙切齿地憋出这么一句来。言罢,挥起手掌就向奚茗的黑脸袭来! 奚茗见邓瑶珠手臂有起势,果断放开她的腰肢,急忙后退。然而还是让她抓掉了一撮下巴上的胡子,一小片雪白的肌肤和光滑的脖颈也袒‘露’在外。 邓瑶珠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假胡子,再仔细一瞧奚茗,下巴雪白,脖子上更没有喉结,当下怒极,将黑须往地上一砸,疾声厉‘色’道:“果然是假的!” 原来邓瑶珠方才不是要扇她巴掌,而是要撕下她脸上的胡须呀!奚茗此时倒是有些喜欢眼前这个脾气直接的姑娘了,虽然她瘪嘴瞪眼、腮帮子气鼓鼓的样子确实像一只小狼崽,可怕又可爱。 “哈哈,珠儿,我也没说我是男的呀!”奚茗摊开手掌,讪笑着叫屈。 “臭丫头,耍我邓瑶珠,你好大的胆子!今日我非得连你一起教训了!”言罢,邓瑶珠两下就窜到奚茗眼前,伸手去夺皮鞭。 ... 第一百八十六章 鞭挞真相,两只恶狼 奚茗眼疾手快,把鞭子背到身后,另一只手将邓瑶珠的攻势挡了下来。邓瑶珠见状,再次贴身而上,奚茗则半退半挡,渐渐地,两个人竟然就过起了真招! 一直缩在一角的大汉先前看呆了奚茗跟邓瑶珠的一来一往,这会子才想起来要逃命,趁着二人在通道里不分高下地打斗,贼眼一转,腰一猫,转身就要溜走。 “站住!哪里跑?!”邓瑶珠赫然发现大汉转身‘欲’走,当即暴喝一声,趁着奚茗应声回头的功夫将她手里的皮鞭夺回,然后“啪”一声甩出长鞭,正缠在大汉脖子上两圈,“还敢跑?活腻了吗?!” 大汉被长鞭一拉,哀嚎一声,整个人仰头跌倒在地,脖子上紧着的皮鞭勒得他直咳嗽,奚茗心急之下握住行将再次挥鞭的邓瑶珠的小手,阻止道:“住手!你会勒死他的!” “哼,这种畜生死有余辜!今日谁若帮他,我就连谁一块打!”说完,邓瑶珠甩开奚茗的手,紧走两步到躺倒在地的大汉身边,抬脚就要踢将下去! 奚茗心一沉,一个箭步冲上去,脚尖一扫便将邓瑶珠的脚腕子勾到一边,让她踢了个空。没等她反应过来,又一个小擒拿将她持鞭的手扣到背后,教她动弹不得。 邓瑶珠反手去拿奚茗的腕子,岂料却被化开了招式,如今被奚茗动了真格地挟制住,只能不忿地扭着身子骂起来:“放开我!臭丫头!” “不放!放了你说不定就要出人命了!他哪里惹到你了,竟让你如此虐待他?!”奚茗双手擒住邓瑶珠,尽量不教她脱手,谁料这丫头看似娇小,实则肌‘肉’紧实得很,力道大得惊人,一看就是从小揍人揍到大的主,让她好不吃力! “惹我?哼,借他俩胆子!”邓瑶珠扭头怒瞪躺在地上直打滚的大汉,啐了他一口,“这畜生欺负了船上做杂役的丫头!” “什么?!”奚茗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面‘露’惧‘色’的大汉。 “这家伙本是我家新招的家奴,随我一行上得船来,谁知此人见着船上负责这三层上房做杂役的丫头秀‘色’可餐,竟生出‘色’/胆来,趁我不在,将那正在我房里打杂的丫头堵在房里!”听到这,奚茗不由放了邓瑶珠的腕子,由她继续道,“你想啊,一个打杂的小丫头,哪里斗得过这么个七尺禽/兽?!若不是我回来的及时,那小丫头恐怕就要被这畜/生给糟/蹋了!”说着,邓瑶珠在大汉肩头猛踹了一脚。 “竟有这么回事!”奚茗登时亦是正义之火冒起,后悔当初没搞清楚状况,甚至还要救下这个无良大汉! 邓瑶珠以为奚茗不信,指着最里的房间道:“不信你去问那个小丫头,还在我房间里待着呢!” 这时,房‘门’被拉开一条缝,里面探出个小小的脑袋,清秀的脸庞挂满了泪痕,一头长发凌‘乱’不堪。她怯怯地点点头:“多亏小姐救了我……” 原来如此!奚茗眸光一扫,‘射’向行将爬起的大汉。 大汉浑身打了个颤栗,嘴里喋喋不休地道:“小的不敢了,小的再也不敢了!”一面将脖子上绕着的长鞭解下,背贴着船壁挪了几寸,见丈许外的两只狼一样的‘女’子盯着自己一动不动,当即转身便跑! ... 第一百八十七章 同仇敌忾,武力相见 “哪里跑?!”两声娇叱响起。。接着,大汉的肩头一左一右几乎同时被一只手掌扣住,他扭头一瞧,正是那两个煞气‘女’子! 大汉妄图继续跑路,岂料奚茗和邓瑶珠二人各扳住他一侧的肩膀,齐刷刷绕到他身前,同时化掌为拳,在他小/腹上给了重重两击。大汉吃痛,忍不住喷出一口酸水来。 奚茗、邓瑶珠二人似乎还不解气,又颇有默契地松了大汉的肩膀,抬起‘腿’来,两只脚一齐落在大汉‘胸’口上,竟将他蹬出丈许之外! “你学我!”邓瑶珠扭头对奚茗怨道。 “谁学你?明明是我先动的手,你学的我!”奚茗也毫不示弱。 “我的家奴自有我来教训,轮不上你个外人‘插’手!” “哈,我看你教训得不得法,顺便教教你该如何整治这等人/渣!这等王八羔子,人人得而揍之!” 邓瑶珠赌气似地抢先对奚茗动起手来,嘴里念叨着:“让开,闹出人命谁担着?看你这臭丫头一身穷酸的小厮打扮,没钱没背景,势必要进班房!” “好丫头,还知道心疼‘小哥哥’啊!”奚茗也不好惹,好歹是清字营‘摸’爬滚打多年的率卫出身,对付一个气头上、丧失了理智的丫头片子还是颇有余裕的,当下也跟邓瑶珠拆起招来。 推挡之间,二人已然不是斗殴,而演变成了武道上的一较高下。 大汉见这两个‘女’子又莫名其妙地打了起来,连忙爬起来就要钻空溜走。 奚茗、邓瑶珠二人见状,一边过着招,一边欺近大汉揍他。打斗的动静越来越大,惹得三楼的楼梯过道里涌上了一批看热闹的人,就连原先躲在各自上房里的富商们也忍不住去看这‘精’彩而匪夷所思的一幕——一名妙龄少‘女’和一个下巴缺了一角胡子的男子缠斗在一起,两人却又在空隙**同揍着个大汉,大汉抱头蜷缩,嘴里求饶道:“小的真的不敢再犯了,小的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求两位小姐饶命啊!” 就在人群议论纷纷之时,和顺端着一整个托盘的‘精’致点心挤开人群,上得三楼,正奇怪怎地此处围上了如此众人,且人人脸上一副看戏的表情,一扭脸,就看到了三层过道里‘精’彩的斗殴现场。 和顺瞪眼一瞧‘混’战中的三人,当下猛‘抽’一口气,双手一颤,点心尽数落地,“啪啦啦”发出一阵脆响——公子最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 “别、别打了!”和顺运气大喊,“表小姐,野丫头,别打了,都是自己人!” 专心于武道切磋的奚茗和邓瑶珠皆是一僵,双双停手,面面相觑,四目相对,瞬时仿若万籁俱寂,就连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大汉此时也长呼一口气,庆幸自己劫后余生,瘫软在地。 “表小姐?”眼前这个粉嘟嘟的少‘女’就是徐子谦那个刁蛮率直的表妹?! “野丫头?”眼前这个‘女’扮男装的丫头就是表哥信里提到的那个有趣的丫头?! “原来就是你!”二‘女’同时指着对方,异口同声。 这场面,令闻声赶来的徐子谦着实一惊——她们,果然是以残暴的方式见面了啊…… ... 第一百八十八章 率真千金,顿感头大 当奚茗洗了个战斗澡,卸去脸上的油彩和短须,换上一身清丽的水绿‘色’罗裙同邓瑶珠、和顺齐案而坐时,徐子谦早已将浑身青紫、浮肿的轻浮大汉处理得妥妥的,并下令到了谷国,就将其逐出徐‘门’。- 那大汉估计也是被邓瑶珠收拾惨了,被徐子谦教育日后出了徐‘门’也不可做出欺/辱‘女’子之事的时候,大汉竟然跪地哭得一塌糊涂,嘴里说着感谢徐子谦救了他的小命,就是再借他仨胆他也不敢再犯云云…… 至于那差点被欺负的婢‘女’,名曰阿慈,则干脆被邓瑶珠收入‘门’下,做了她的使唤丫头。邓瑶珠是这么说的:“做我邓瑶珠的丫头,不需要你干活有多麻利,要的是你有一腔正义感和一身好武艺!阿慈,从今往后你便跟着我,保你吃香喝辣、拿刀使剑!”惊得娇瘦的阿慈连原来感动的泪水都断了线,一脸的“奴婢不要啊”! 奚茗倒是很赞赏邓瑶珠,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放着软弱清秀的阿慈在外,她可能还会受到欺负,收了她并教给她基本的防身术,就是教给她自强的资本。这个邓瑶珠,倒是个特别的‘女’子,特别到甚至让奚茗觉得她亦是穿越来的。 感觉到奚茗‘射’过来的一样目光,邓瑶珠指了指她,一脸的不可思议,问徐子谦:“表哥,这个骗子就是你信里说的那个丫头?” 奚茗不悦地挑挑眉,“骗子”?她分明是不得已而为之!这个邓瑶珠看来并不像她表哥那般有文化啊…… “哎,什么‘骗子’!”徐子谦笑着摆摆手,“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躲避危险罢了。” 邓瑶珠显然还记恨着自己被奚茗‘摸’了两把的事,樱‘唇’一撇,不忿的两道目光又扫‘射’回奚茗脸上,大而圆的美眸半阖,一副流/氓兔的表情嗤道:“怎么,欠人钱啊?” 奚茗摇摇头,看了一眼徐子谦及一旁的和顺,犹豫片刻道:“不,是为了……躲避仇家的追杀……” “追杀?”邓瑶珠登时双目大瞠,一脸兴奋地凑近奚茗,“太刺‘激’了!你被何人追杀?又缘何被他追杀?快说快说!” “珠儿!”徐子谦轻叱一声,让邓瑶珠好生委屈。显然,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样对奚茗就越安全,对她的伤害就越低。 奚茗一面对徐子谦投去感恩的一瞥,一面又不忍拒绝邓瑶珠垂涎三尺的模样,长叹口气,幽然道出一句:“因为……我喜欢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从而被世俗的派系追杀,好在遇到子谦,这才救了我,踏上了逃亡的路……” “啪”一声,邓瑶珠一只柔荑拍在案几上。 众人纷纷惊疑地看去,却见她霍然起身,浑身似散发着凛然正气,开口斥道:“什么叫‘不该’?喜欢就是喜欢,没有什么‘该不该’!我就说呢,怎么连续数日都没收到表哥的来信,原来是陪你这小骗子逃命去了!小骗子你……哦,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钟奚茗。” “嗯,茗儿是吧,你放心,你跟着我们进了谷国,那就是我们的地盘了,谅那些杀手也不能拿你怎样!等到了洛邑,你就跟我住一块,没事我俩还能切磋切磋武艺,对了,你这身功夫还真不错,竟能把我邓瑶珠压制住,我俩也算不打不相识……” 嗯……这个邓瑶珠果然如同徐子谦说的,很率真呀……不过一想到日后会被她缠着切磋武艺,奚茗就一个头两个大。苦笑着朝徐子谦投去求救的目光,他却一脸惬意微笑地品起了茶,弯成月牙的眸子好像在说:习惯就好…… ... 第一百八十九章 入境谷国,怨妇甩脸(1) 四日后,谷国陆地的轮廓终见清晰。-叔哈哈- 海面上腾起一片薄雾,邓瑶珠指着海天一线处的海岸线,兴奋起来:“茗儿你瞧,那儿,那儿就是我们谷国!” 最后,还是到谷国了啊……奚茗轻叹一声,反倒惹得邓瑶珠打趣道:“你是不是又想起你那个如意郎君啦?我知道,他是陵国人士,你这么一走,可能很长时间就见不到他了,所以这四天里你总共长吁短叹了一百六十八次,对不对?”言罢,邓瑶珠用手肘碰了碰奚茗,一脸调侃的神情。 自打上了这条开往谷国的巨船,经过一场震撼整艘帆船的打斗,就结识了邓瑶珠这个丫头。而她只比自己小了几个月,年纪相仿又同怀一身热血,两人很快便熟络起来,天天腻在一起,好得恨不得穿同一身衣裳。 起先看到邓瑶珠如此不拘一格的‘性’格,奚茗还曾怀疑她也是穿越来的,试探之下,邓瑶珠一脸奇怪地反问:“你说的地球是什么?是一种武器么?还有那个手机,可以取人‘性’命于无形吗?” 从此,奚茗便认定,邓瑶珠这个千金小姐是货真价实的咸宁大陆人士,只不过从小身为邓家独‘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家风又如此开明奔放,遂养成了正义善良的‘性’子;奚茗也认定,邓瑶珠这个丫头,脑子里除了武器和对美男的幻象外别无其他…… 两个同龄‘女’孩凑在一起,熟络的让邓瑶珠开起了奚茗的玩笑。奚茗朝邓瑶珠翻了个白眼,心里“诅咒”她有一日也喜欢上一个男人,尝尝这相思却不能相守之苦! 邓瑶珠不依不饶:“当初表哥来信,没说你是个多愁善感之人呐!”话未说完,她自己竟忍不住笑了起来。 “哦?是么?”奚茗好奇心起,“那他是怎么说的?” 徐子谦此人,‘胸’无宿物,为人坦‘荡’,估计背地里也说不出什么坏话吧。 “唔,几个月前,表哥照例带着和顺去往陵国访查徐‘门’产业,结果到了定安城的时候,表哥便来信说他遇到了一名有趣的‘女’子,虽只有两面之缘,但他打算继续在定安多待些日子,”邓瑶珠转转圆溜溜的眸子,想了想继续道,“后来我就问他这‘女’子如何有趣,表哥回说‘此‘女’三分率真,三分良善,三分刁蛮,一分神秘,十足有趣’!后来不知怎地,表哥就断了寄给家里的信,谁知竟是跟你亡命去哩!若不是日前我帮父亲来打理水运,恐怕也不会这么早就见到你。” 原来,徐子谦是这么评价自己的。果然,这个家伙不会说人家的坏话呢……奚茗捂嘴偷笑。不过,他竟能觉出她的神秘来,这一路上发生了数起危机,而徐子谦却临危不‘乱’,每一次分析都准得出奇,他的智商绝不在卫景离之下。 “不过啊,等到了谷国,亡命的可能就只有你一人啦!”邓瑶珠嘬着茶杯口,笑得一脸暧/昧。 “你说什么?”奚茗浑身的肌‘肉’下意识地紧张起来。身在谷国不比陵国,少了卫景离的庇护,她只身一人又该如何? 邓瑶珠满意地瞧着奚茗满目的紧张,嗤笑一声:“哈,没想到和顺口中勇敢杀敌的野丫头也害怕了!你放心,我说的不是追杀,而是比追杀更令人心悸的追捕……” ... 第一百九十章 入境谷国,怨妇甩脸(2) “‘追捕’?”奚茗心中大‘惑’,难道还有比‘性’命之忧更令人心悸的么?她抓住邓瑶珠的‘玉’臂,凑过脸去换上一副‘阴’沉的嗓音,“臭丫头,话说明白些!” 邓瑶珠抿嘴憋笑:“不不不,确切说,应该是‘围剿’。。到了谷国你便知晓了!茗儿,好自为之啊!”言讫,还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奚茗的肩膀。 围剿么……不知何故,看着邓瑶珠神秘窃笑的表情,奚茗心中升起一股凉意,端起一盏热茶灌下,眉梢一挑,目光扫向窗外在水雾中渐渐清晰的谷国陆地,喃喃道:“谷国,究竟是个什么地方,竟盛产这么多牛鬼蛇神……” 邓瑶珠甜甜一笑,一双大而圆的眸子亮晶晶地闪着调皮的光芒。 谷国,终于到了。 …… 当双脚在陆地上踩实,奚茗仍不由惊叹起谷国的繁荣来。 这里的商埠比起陵国的湛龙港可说有过之而无不及,下了船、出了港口即可见密密麻麻的商铺鳞次栉比,每家的老板皆身着锦缎,就连运货、牵马的工人都脸上带喜,街边的蓄水沟里甚至流淌着金贵的猪油!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富得流油”么? “这里是汴汐城,因城中流淌过汴、汐双河而得名,亦是谷国三大商埠之一,主要发展与陵国贸易的漕运,”徐子谦笑着解释,“从这里到京都洛邑还需两日陆路、两日水路。如今天‘色’不早,我们今日暂且在城中的临风居住下,明日再赶路吧。” 奚茗点点头,谷国不愧是大陆第一经济强国,连一个沿海商埠都富到满街淌油的地步,想来从前听说的民间传闻是有据可依的——从前听说,谷国人就是一人掷一袋钱,也能砸死一个小国的黔首!也难怪谷国周边十三岛、六个国家,个个乖乖俯首纳贡。 如此,徐子谦、邓瑶珠、和顺,加上奚茗和邓瑶珠新收的丫头阿慈一行,在谷国地界,如同进了徐子谦自家棚户。和顺带头大摇大摆地走进闹市中心的临风居,对着小二下巴一扬,小二立马弯腰赔笑道:“哎呦,原来是和顺大爷来了!哎呀,公子、小姐也来了!快快快,伙计们,准备天字甲乙丙丁四间,叫厨房备菜!和顺大爷,还是老几样?” 和顺鼻孔朝天,满意地点了点头,鼻子里“嗯”了一声。 奚茗见状,窃笑着凑到徐子谦身边,碰碰他的手肘,戏谑道:“子谦,怎么你这家临风居对面没开奉香阁呐?” 徐子谦俊脸登时一红,不自然地轻咳一声。 “什么奉香阁?”邓瑶珠好奇地凑过来,“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趣事瞒着我?对了,我问你们一路上都遇到什么险事了,你们却遮一避三的,我总感觉你们有些事没告诉我!快说!” “珠儿,别闹!”徐子谦轻责,教邓瑶珠瘪嘴“哼”了一声。 “其实呀,也别无他事,无非就是陵国一城中的临风居对面开了一家奉香阁,”奚茗边随着徐子谦往天字苑走,边告知邓瑶珠,“那可真是生意火爆呢!” “奉香阁?你是说……”邓瑶珠恍然大悟,复又毫不在意地一挥手,“我还当什么呢,原来是开了家烟‘花’之所啊!这是常事啦,临风居向来客流奇大,随手扔个杯子都能砸中一员高官侯爵,有点头脑的商家自然会在临风居对面建楼啊!不稀奇!” 原来谷国境内,也有借临风居或者徐‘门’商道揽财的事。不过嘛…… ... 第一百九十一章 入境谷国,怨妇甩脸(3) 奚茗“嗤嗤”笑出声来,附在邓瑶珠耳畔道:“不过嘛,你表哥,就前面那个大高个,差点被四个姑娘拉进奉香阁内去呢!” “什么?!”邓瑶珠大惊,“我表哥可是正人君子,平素对‘女’子彬彬有礼,不近‘女’‘色’,怎么会去那种地方!表哥,你不是被霸王硬上弓的时候就会脸红害羞么?” 邓瑶珠高八度的质问声还未落,徐子谦前行的身子明显一僵,许久未有反应。-身后跟着的邓瑶珠、奚茗和阿慈三人不知他表情如何,却见和顺在一旁担忧地朝他怯声唤道:“公子……” 见徐子谦状态不对,奚茗赶忙加了重音解释:“是‘差点’被拉进去!” “咳,吓死我了!”邓瑶珠拍拍‘胸’口,“茗儿你是不知道,我这表哥什么都好,就是怕‘女’人!不信你可以试试,去抱他一下,他肯定脸颊红如火烤……” “茗儿,”徐子谦转过身,神‘色’如常地接下邓瑶珠的话,“你还没有说我是如何没有被拉进去的呢。” 这么一提,倒是提醒了邓瑶珠,包括跟在她身后的阿慈在内,都好奇地将注意力放在奚茗身上,期待着她的回答。 奚茗嘴角一阵‘抽’搐,心里暗骂徐子谦这厮真是到了自家地盘,啥都敢往外说啊! “嗯……这个……好像是这样的,”奚茗酝酿片刻,“是我,假装子谦的新婚妻子……把他从那四名‘女’子手里抢回来的……瞧瞧,我钟奚茗多么具有敢于牺牲的大无畏‘精’神!”言讫,下巴一扬,硬生生做出一副高姿态来,心里却想着徐子谦千万别说出晚上被迫同住一屋的事情来…… 朝徐子谦瞥了一眼,见他双目弯成月牙,一脸满意地颔首肯定,好像在说:坦白态度不错,那么就不说之后发生的事情了。 再看邓瑶珠,长“哦”了一声,了然地点点头。 就在奚茗认为这一段互揭老底的小‘插’曲行将结束之际,忽听“砰、砰、砰”几声闷响,明显的‘门’窗撞击之音。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扭头朝声源的地方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地字苑几处房间的‘门’、窗皆被人猛地打开,有几扇窗户由于开合得过于用力而‘荡’了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门’窗之后则分别立着三、四名身着华丽罗裙的‘女’子,从少‘女’到少‘妇’,无不是满目愤懑,瘪着嘴朝奚茗这边瞋视过来。 “有埋伏?!”奚茗见对面房‘门’口、窗口处立着的三、四名少‘女’脸‘色’难看,目光不善,本能地双‘腿’微曲,右手‘摸’进了后腰缚着的武器袋里,以备随时制敌。 “淡定!”邓瑶珠拍了拍奚茗肌‘肉’紧绷的右臂,“这几个丫头我知道,都是谷国的名媛千金,并非歹人。” 名媛千金?也对,徐家是显赫整个咸宁大陆的超级豪‘门’,邓瑶珠作为徐子谦唯一的表妹,亦是名媛中的顶级千金,‘交’际圈子自然也高高在上,对于本国的富贾之‘女’、高官之后,就算不是挚‘交’,也该是知根知底。如今邓瑶珠说得如此肯定,看来这几名年龄不等的‘女’子,并非追杀而来的陵国杀手。只是,她们为何如此面目不善…… “珠儿,你认识她们?”奚茗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则更加疑‘惑’,“那她们为何这么看着你?” “不是我,是你!”邓瑶珠嘴角牵起一抹邪恶的笑意,满怀深意地又在奚茗的肩头拍了两下。 “我?”奚茗万分疑‘惑’,凭什么看她呢?回头看看徐子谦,却见他垂首轻笑,脸颊上晕出两片淡淡的红霞,带着窃笑的和顺字甲阁去了。 奚茗最后将目光锁定在邓瑶珠脸上,用凌厉的眼神威胁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谁知邓瑶珠并不急于解答奚茗的疑‘惑’,只清了清嗓,笑道:“茗儿,欢迎来到谷国!”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上都洛邑,城彼之城(1) 果然如徐子谦所说的,经过两日陆路,两日水路,奚茗一行五人终于踏入了谷国国都——洛邑城的边界。-叔哈哈- 谷国确实名不虚传,自打从汴汐城出发往谷国腹地进发后,沿途经过谷国两府六县,虽然所过之城都只做片刻停留,但其中如‘春’的风景着实令奚茗大大震惊了一把。 将近腊月的时节,在陵国正是厚袍加身的酷寒时候,而再谷国,气温适宜,如同初‘春’。 过街穿城之时,则可见满城富庶,熙熙攘攘的百姓挤在布满东、西市的酒楼茶肆里;孩童的读书声从书塾内飘出,其中的‘精’气神足以‘荡’漾一条书香的街道。坐船过境之时,则可见漫山遍野的‘花’簇,成片成亩,白‘色’的白‘玉’兰,紫‘色’的风信子,粉‘色’的木槿,黄‘色’的金盏‘花’……仿佛错‘乱’了季节,沿着丘陵爬高上低,全体在谷国的土地上汇聚在一起,形成一条条奔流的‘花’河,涤‘荡’着奚茗原本疲惫不堪的心灵。 多么漂亮的国家啊,连带着这里的百姓都如此富有生活的‘激’情和闲情,富足得连方才行过的汴河里都恨不得能溢出金条来! 经过连日来的训练,奚茗也渐渐适应了坐船,此刻双脚在洛邑城外郊河边落地,竟也没觉出太大的不适,不至于像之前攻打刑戮过牧水的时候那般,吐得昏天黑地。 一行人刚入城郊,就有附近村庄的行走货郎隔着老远朝徐子谦喊起来:“徐公子!徐公子回来啦?!” 徐子谦闻声回首,笑颜一展,对着货郎小哥有礼地点了点头。货郎小哥也回报一个憨憨的笑脸,挥挥手,继续扛着肩头的货担卖货去了。 奚茗不可思议地瞧了徐子谦一眼,忍不住问他:“你认识?” 虽然谷国经济实力强大,但也不至于家家藏金,人人绫罗裹身。方才那货郎衣着简朴,怎么会认识徐子谦这号谷国头号显贵呢? “不认识。”徐子谦如实回答。 “那为何货郎小哥隔着大老远就如此热情地同你打招呼?” “野丫头,没想到吧!”和顺‘胸’脯一‘挺’,得意洋洋地上前,“在谷国,谁人不知我家公子的大名?只不过公子一向低调,并不是人人都能得见公子,所以才有你先前说的什么‘徐子谦乃大腹便便老男人’的误传!可是一到洛邑城就不同啦,城中百姓不论男‘女’,哪个不是仰慕我家公子的?正是因为我家公子,洛邑城才无穷苦之人,才能如此安逸,成为大陆第一富都呢!” 奚茗抿了抿樱‘唇’,朝徐子谦抛了个媚眼,往他跟前一凑,笑道:“那个,子谦,你究竟有多少钱?我保证不告诉别人、不打劫你!” 说着,举起手掌,作势要朝天盟誓。 徐子谦轻握住奚茗发狠誓的小手,广袖一甩,双眸一眯,弯成两道月牙,做思考状:“唔……应该是,很多。” “‘很多’?这算什么回答?但凡是商人,钱财都很多!” “嗯……那么这么说吧,茗儿你想如何‘花’都可以。” ...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上都洛邑,城彼之城(2) “嗯……那么这么说吧,茗儿你想如何‘花’都可以。” 徐子谦的回答使得他本就清越明朗的声音在奚茗耳朵里更加悦耳——她怎么‘花’都可以!谁说这徐子谦对‘女’人迟钝的?他明明很会说巧言,很会讨‘女’孩子欢心的嘛! 一旁的邓瑶珠发出一声疑‘惑’的“咦?”然后盯着徐子谦的脸瞧了两秒钟,又往蹦蹦跳跳、满眼都恨不得是银子的奚茗身上看了看,嘴角掀起一抹不易被察觉的笑意来。 随着人/流进入这座占地堪比定安城的谷国都城,奚茗已是完全沉浸在这一派繁荣与安逸里了。 一边走,邓瑶珠一边指着所到之景给奚茗介绍,什么这里是通往洛水的要道啦,那里是全洛邑最好吃的面馆啦,这里、这里和这里,则是洛邑的三大景致,闻名全国……最后,她指着街道尽头、蓝天白云之下高地上的一座城,道:“茗儿你瞧,那里就是谷国的皇宫,永安宫!它也是整座洛邑城的中心,可堪比你们陵国的大明宫。” 奚茗点点头,对于永安宫,她可是早有耳闻。陵国的大明宫、谷国的永安宫、明国的大兴宫并称大陆“三大宫”,其占地面积、豪华程度绝对俯瞰其余几十国的皇宫,就连四大强国的弗国与阖国的皇宫也不能及。 正思量间,斜刺里鱼贯出一队人来,将奚茗撞倒在邓瑶珠身上。出于本能,奚茗四肢肌‘肉’一紧,就要做出临战反应,谁知定睛一看,才知是一群素民,足足十来号人,有男有‘女’,将徐子谦团团围住,一个个都挂着笑脸,纷纷道:“徐公子回来啦?徐公子可是去陵国了?徐公子……” 接着,便是源源不断的人群拥挤而来,将奚茗和邓瑶珠挤得七荤八素,完全退离了徐子谦的目及范围。 奚茗‘揉’‘揉’被撞疼的肩膀,问同样被挤的邓瑶珠:“珠儿,你表哥究竟是个什么人物啊,怎么这么受欢迎?”谷国洛邑商人数量位居大陆各城第一,却也没见哪个大亨在路上被人围观啊,怎地到了徐子谦这里,就是偶像级别啊!简直堪比韩流明星,所过之处无不疯狂震动! “这都算是小场面啦!”邓瑶珠没所谓地小手一挥,“更大、更轰动的场面我都见过,这个,小意思!表哥虽然身份卓越,但为人谦逊低调,本就深得尊敬与赞赏,再加之他生得‘玉’树临风,自然受欢迎啦。你看,那人群里不是还有不少‘女’子么,哪个不是眉目传情的?” 循着邓瑶珠的目光看过去,果然,几名布衣少‘女’正红着脸拽着徐子谦的袖子,甚至还有俩点着黑痣的媒婆拦在他身前!而徐子谦这个好好先生则一脸尴尬地立在原地,一面接受着百姓们的问好,一面拒绝着媒婆的牵线,一面还要‘抽’空对拉他衣袖的少‘女’们微笑示意…… 奚茗心里暗舒一口气——好在当初放火烧掉麟德殿的时候遇上的是徐子谦,她也算傍上了个有财、有势、有人脉、更有人品的大亨。若是绑了个别的什么人带她逃离皇宫,指不定还没出宫‘门’就被对方给卖了!还好,还好…… ...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上都洛邑,城彼之城(3) “哎,茗儿,要不要随我去逛逛?”邓瑶珠碰碰奚茗的手肘,附在她耳边,“有表哥在,走到哪里都放不开手脚,他管我管得严着呢,跟我那个老爹一样!” 提议一出,奚茗自然击掌称快,于是便跟着邓瑶珠,撇下人群围堵中的徐子谦、和顺、阿慈三人溜进了人群里,自在逍遥去了。 被邓瑶珠拉着兜兜转转,一路直奔洛邑城的西市,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奚茗已然立在西市中心妲莱街的临风居‘门’楼前了。 举头望着这座几乎要占据半条妲莱街的超豪华酒楼,奚茗的嘴巴简直能塞进一只‘鸡’蛋! 奚茗发出两声“啧啧”的赞叹,扭头对邓瑶珠道:“珠儿,没想到洛邑的临风居竟然比定安城的还大,‘门’匾上镶金嵌‘玉’,简直就是临风居的旗舰店啊!” “那是自然!不过,你说的‘旗舰店’是什么?是不是登峰造极的意思?”邓瑶珠自豪地头一扬,甩了一把刘海,“你说得不错,这家临风居可是当年表哥建起的第一家酒楼呢!那年表哥只有十四岁,用姑父给他的一笔钱开了这‘门’楼,到今天,已然经历过数次大的翻修和扩建啦!如今,这家临风居可算是全谷国最顶尖的酒楼之一了,就连永安宫里住的那个小皇帝微服出巡的时候也会来这里吃上一顿!厉害吧?” “连谷国皇帝都会来?”奚茗有些吃惊。她早知临风居内的菜‘色’、酒水即有贵如御品之物,也有民间小菜之食,选择‘性’极大;食客鱼龙‘混’杂,上至达官显贵,下至黎民百姓,你都能在这里见到;这里定期有文人论政、对弈,也有江湖武夫在此英雄论剑……只是没想到,这出出进进的人群中指不定哪一个就会是谷国的皇帝! 邓瑶珠带着奚茗在偌大的堂中找了个案几坐下,不以为意地一挥手:“哼,岂止是谷梁郁那小子,就连他老爹,当今太上皇时不时还会乘驾而来呢!上次,老皇上来临风居正碰上文人聚谈,对一个布衣青年很是赏识,竟然当场就封官提拔了,还轰动洛邑于一时呢。所以,你可知为何临风居文人、武夫、各路英豪如此之多了吧?”言罢,就招呼着小二上了一壶好茶,顺手为对面的奚茗沏了一杯。 奚茗将邓瑶珠的话细细过滤了一遍,然后一脸坏笑地凑近她:“早在陵国的时候我便听闻,谷国国君复姓谷梁,你说的那个谷梁郁就是登基三年许的青年皇帝吧?怎么,他与你有瓜葛?”珠儿这丫头一口一个“小皇帝”,再一口一个“那小子”,恐怕,她与这谷梁郁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也说不定呢。 邓瑶珠朝奚茗猛翻一个白眼,茶杯往案上一拍,急道:“谁跟他有瓜葛啦?!” 奚茗笑而不语,喜滋滋地呷了一口上好的清茶,眸中意味不言自明——这丫头还说没瓜葛,没瓜葛能有如此大的反应? ...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不速千金,夺男大战(1) 奚茗笑而不语,喜滋滋地呷了一口上好的清茶,眸中意味不言自明——这丫头还说没瓜葛,没瓜葛能有如此大的反应? 见奚茗内涵丰富的眸光像烛光一般照过来,邓瑶珠不自在地调整了下坐姿,最后只得举手投降,哀叹一声,压低声线,将实情和盘托出:“好吧,实话告诉你,我表哥年少时便被封为澈郡王,时常在宫中走动,小皇帝当时还只是太子,只比我表哥大了不到两岁,两人又志趣相投,就成了关系不错的朋友。我呢,因为表哥的关系,自然也就和小皇帝走得近了……” “嗯嗯,我知道,这叫青梅竹马!”奚茗笑着补充。 邓瑶珠往奚茗手臂上掐了一把,不顾对方呲牙咧嘴地喊疼,继续道:“相识的时候,我还只是个七、八岁的黄‘毛’丫头,哪里会知道那时候天天跟着的哥哥会成为未来的皇上?只觉得这个哥哥对我好,不像表哥管我管得严,又什么都听我的,自然就黏着他啊,没事就往他寝宫和怀里钻……”说到这,邓瑶珠的脸蛋终于染上一片彤红。 “你,你……你该不会,”奚茗一口茶水喷出,见周围有人看过来,急忙压低声音问,“你该不会是喜欢皇帝吧?” “茗儿你瞎扯什么呢?!我才不喜欢谷梁郁那个臭小子呢!”邓瑶珠又在奚茗的另一条胳膊上掐了一把,照例不顾对方的死活,凑到奚茗的耳畔道,“我只当他是哥哥,再说,小皇帝大我八岁呢!我们一起长大,还曾在这妲莱街上一齐调皮捣蛋,相互都知根知底的,我怎么会喜欢他呢?” “那你说的是……”奚茗似乎有些明白了。 “是谷梁郁那小子,喊着说要娶我喊了好几年了,眼看我就要及笄,他更是直接派人找上我老爹提亲去了!为了不见他,我央求父亲让我代他走陵、谷两国的水运,这才碰上了你。”邓瑶珠无奈地叹了口气。 “哦,原来如此,竟然还有人连皇帝都不愿嫁,”奚茗故作惋惜,“看来此人应该不怎么样嘛!” “不不不,他什么都好,才华横溢又心存百姓,是老皇帝最得意的儿子,与我表哥并称‘洛邑双杰’。所以老皇帝尚且身体硬朗,就宁愿退居幕后,放心地将社稷‘交’给他儿子来管理,自己逍遥养老。”邓瑶珠支起下巴,遥遥地看向窗外,“只不过,那小子光妃子就有三个了,我如此向往自由的人,又如何愿意嫁入宫中,形同囚鸟?” 奚茗心中一颤,是啊,如何甘愿形同囚鸟?邓瑶珠,也是个不同于世的‘女’子呢,想必亦是这点正强烈地吸引着当今皇帝吧。 “啊,说到这,我倒是想问问你,你觉得我表哥此人如何呢?”邓瑶珠这次直接挨着奚茗坐下,两人生生挤在同一榻上,满目顽皮的光,她嬉笑一声道,“今天我表哥可是说得清清楚楚,他的钱财,任你怎么‘花’都行!我表哥可是第一次说出这种话来呢……” 奚茗一怔,珠儿这话说得多暧/昧,只不过她懒得探究其中深意,她的全部思恋都已放在卫景离一人身上,她可是无福再消受其他美男的恩情了。 就在这时,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传来,接着伴随着一阵兰‘花’香,一抹婀娜的水绿‘色’朝奚茗和邓瑶珠飘来。 “嗬,果然是她!”邓瑶珠简直如条件反‘射’般快速附在奚茗耳畔说了一句。 ...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不速千金,夺男大战(2) “嗬,果然是她!”邓瑶珠简直如条件反‘射’般快速附在奚茗耳畔说了一句。 还未等奚茗问清楚究竟是何人竟能令珠儿单凭声音、香味就判断出身份,那抹水绿就已翩然立在两人对面了。 “哎呀,珠儿果然是你呀!”水绿‘色’少‘女’扭着腰肢朝邓瑶珠打起招呼来。 奚茗这才得空细细瞧上对方一眼。只见立着的水绿‘色’少‘女’年纪不过十六、七岁,一身轻纱绫罗,虽然长得算不上娇俏可人,鼻子甚至有点塌,但奇就奇在这少‘女’身姿绰约,一颦一笑竟透出一股子少‘女’难有的韵味来。 除了这水绿少‘女’外,她身后还跟着三名衣着不凡的‘女’子,看样子都是富家之‘女’,否则也不可能朝着邓瑶珠微笑致意了。 扭头一看邓瑶珠,不曾想这丫头竟然一脸不爽,丝毫没有那种“姐妹久别重逢”后的‘激’动与喜悦。 绿衣少‘女’对邓瑶珠冷漠的反应不以为意,反倒更加热情地坐在她身边,伸出手指点了点奚茗,问道:“咦,没见过这位妹妹啊,这位妹妹,你是哪家的千金啊?” 邓瑶珠暗暗瞋视了一眼绿衣少‘女’,在案几下握住奚茗的手作势要起身离开,却被奚茗按在原地。按照奚茗的世界观,多条朋友多条路,若是眼前的绿衣千金和珠儿有什么过节,眼前正是一个和解的机会,珠儿生‘性’直率不阿,想让她软下来、弯个腰,简直比登天还难! 奚茗在案下拍了拍珠儿的小手,面子上对绿衣粲然一笑,道:“这位姐姐叫我茗儿即可,茗儿乃是一介民‘女’,并非哪家千金。”言辞间,奚茗自动殁去了自己的全名,虽然身在谷国,但谁知陵国的追兵不会跨海而来呢?留下的痕迹和线索越好越好。 “民‘女’?”绿衣少‘女’眉头轻皱,她直起腰身,上下打量了奚茗两圈,声音不自觉高了几度,满脸不可置信地对邓瑶珠道,“珠儿,你怎会认识一介民‘女’?我还当坐在你身边的会是个巨富之‘女’,或者什么官家千金呢!没想到,竟是个民‘女’……呵呵。”说着,少‘女’捂嘴笑了起来,身后立着的三名锦衣‘女’子也跟着‘交’头接耳地嬉笑起来。 对于绿衣‘女’子明晃晃的鄙视和挑衅,奚茗倒是不介意,她如今确实是一介民‘女’,还是个流亡国外的民‘女’!况且,她也不想与这等价值观扭曲的‘女’子多做争辩,‘浪’费自己的口舌。 倒是一旁的邓瑶珠抢先炸了‘毛’,眉梢一挑,呛声道:“曹荭瑾,你当你是谁,凭什么在这里耀武扬威?告诉你,茗儿是我邓瑶珠最好的姐妹,你日后少招惹她,否则,当心我腰间的皮鞭伺候!你知道的,我可不管你是谁!” “呦呦呦,珠儿妹妹怎么还生气了呢!我可是司空大人千金,你就算深得皇上宠溺,想必皇上也不会纵容你鞭挞司空之‘女’吧!”曹荭瑾一扬掌中飘香的水绿‘色’帕子,在面‘色’不佳的珠儿面上拂过,扭动两下腰肢,一脸笑意地道,“好啦珠儿,生什么闷气,你呀,就是脾气太爆,一点也不像你表哥……我问你,你表哥可是回洛邑了?方才我在街上听人说子谦回来了,可是真的?”此时的曹荭瑾脸上倒真有了十六、七岁少‘女’的稚嫩样,褪去了眉眼间的媚态和傲气。 此话一出,奚茗分明看到珠儿的嘴角牵起了一抹坏笑,她用下巴指了指奚茗,一副大仇得报的兴奋劲,朝曹荭瑾撂下一句:“我表哥?我表哥的事你该问茗儿啊,她是最清楚不过的啦!” “什么意思?”曹荭瑾连同身后三‘女’皆是一惊。 ...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不速千金,夺男大战(3) “什么意思?”曹荭瑾连同身后三‘女’皆是一惊。-叔哈哈- “什么意思?”这次,邓瑶珠的下巴简直要扬到天上去了,“茗儿是我表哥带回来的,你说是什么意思?顺便告诉你,茗儿即将住进徐府,没错,曹荭瑾你嘴巴不用张那么大,就是同我表哥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啊,对了,今次入城的时候,表哥还说,他的钱财,任茗儿怎么‘花’都行,是吧茗儿……” “啪”一声,曹荭瑾一双柔荑拍在案几上,纤躯“噌”地站起来,瞪着奚茗和邓瑶珠一个劲地颤抖。 “你胡说!子谦才不会带回来这么一个不清不白的平民!”曹荭瑾近乎歇斯底里地叫了一声,惹得整个大厅里的食客都超这边看过来。 奚茗顿感丢人,四面八方的目光因为“子谦”二字都朝她‘射’来,她恨不得钻到案几底下,直接躲进珠儿的裙摆里。 “嗬,曹荭瑾,‘子谦’是你能叫的么?就连皇上的亲妹妹见了表哥也有礼有节地尊称他一声‘郡王公子’,你凭什么叫我表哥‘子谦’?”邓瑶珠也不甘示弱,抓过缩着脖子就要钻进几底的奚茗,同样高八度地宣布,“瞧见没,只有茗儿她能叫我表哥‘子谦’!你不知道吧,那还是我表哥令她这样叫的呢!”言罢,邓瑶珠圆眸一弯,仿佛打胜了仗一般,轻蔑地朝曹荭瑾“哼”了一声。 曹荭瑾早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正低头找地缝的奚茗一阵惊叫:“骗人,子谦怎么可能看上这么一个黄‘毛’丫头?!我如此婀娜多姿、风姿绰约,子谦都不曾属意,他才不会多看这个臭丫头一眼!” “嗯……那个,我还有事,要不先走?”奚茗被曹荭瑾怨毒的眼神杀的体无完肤,汗‘毛’全体竖起,拽了拽邓瑶珠的袖管,企图趁早离开这场‘女’人之间的战争——‘女’人要是撒起泼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更别说此时邓瑶珠已经将小手抚上了腰间的皮鞭了!当日巨轮上的斗殴一幕历历在目,只要一想起来就头皮发紧,现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早些溜了比较好! 就在邓瑶珠跟奚茗相互使眼‘色’、挤眼睛的当口,曹荭瑾身后的一名‘女’子‘挺’身而出,道:“阿瑾,珠儿说得好像是真的,我表姐的一个姐妹回来说,她在汴汐城就瞧见一个丫头跟着徐公子了,听说,徐公子还亲口承认那丫头是他的新婚妻子呢!我看,就是这个平民丫头!” ‘女’人……谣言就是以讹传讹,最后完全扭曲了事实的真相啊!奚茗彻底被这多嘴‘女’子的、表姐的、姐妹的所见给击垮了,顿时头一垂,无力地哀叹一声——怎么经过几番“听说”,她就变成徐子谦亲口承认的新婚妻子了呢! 她想起在汴汐城临风居内遇见的那几个怒目‘女’子,想来是她们断章取义地听去了他们当时的玩笑之语,才酿成了今天这样的局面。 “什、什么?”曹荭瑾踉跄一步,一双杏眼含泪‘欲’滴,她颤声道,“新、新婚……妻子?” “对啊对啊,我也听说了,我还听说他们还在陵国生了个儿子!”另一名锦衣少‘女’也附和道。 “哎呀,徐公子不是说‘今生只得一人白首’么?怎么做出如此草率的决定呀!”第三名少‘女’亦跺足愤然道。 接着,整个大堂里的食客都开始是窃窃‘私’语起来,对着奚茗指指点点。奚茗一看这架势,顿时一阵发冷,求救地一看邓瑶珠,竟发现这皮厚的死丫头竟然也有些诧异,有些后悔地瞧着四周各处碎碎念的看客。 “那个,我跟徐子谦什么关系都没有!你们说的那都是谣言,谣言!没有婚约、更没有儿子!”奚茗也扯着嗓‘门’解释起来。此时此刻,多一份辩解就多一份理解和清白。 “啊!老天爷呀,我的子谦!”就在这时,曹荭瑾似乎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声音,兀地仰天哀嚎,音量之大响彻大堂,力量之足贯穿厚壁,哀痛之意瘆人心扉。惊得上菜的小二手一抖,托盘里的菜“哗啦啦”掉了一地。 “你!这个贱丫头!”曹荭瑾双目猩红,举起手里的帕子,双臂一用力,“呲啦”一声将手帕撕成两片,往地上一扔,咬牙切齿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姐妹们,给我上,撕了她!” “喂喂喂,身为千金不能如此没有形象的啊!你误会了!徐子谦还是你的徐子谦!喂,你们几个别过来,看见没,珠儿腰间有鞭子!”奚茗一边同邓瑶珠后退,一边语速极快地安抚起因为‘激’愤而发了疯的曹荭瑾。 “没用的!”邓瑶珠道,“曹荭瑾喜欢我表哥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凡听见哪个‘女’子接近我表哥她就受不了了!” “那怎么办?那几个都是官家小姐,打不得!”奚茗扯扯邓瑶珠的袖子。 “怎么办?”邓瑶珠扭头与奚茗对视一眼,两人颇有异口同声道,“跑!” 言罢,二人便先后跳上案几,绕过曹荭瑾等四名少‘女’,一溜烟朝大‘门’奔去。 “姐妹们,追!”曹荭瑾手一挥,紧跟着逃跑的奚茗、邓瑶珠出了临风居,在妲莱街上展开‘女’人之间的追踪大战! ... 第一百九十八章 醋坛军团,追击大战(1) 邓瑶珠连帐都来不及结,对账房先生撩下一句:“茶水钱记在徐子谦名下!”就急忙拉着奚茗跳下案几,逃命似地出了临风居。 两人身后紧跟着曹荭瑾和另外三名少‘女’,四人提起裙摆带着怒意和醋意扬起一阵剧烈的香风,嘴里叫嚷着:“‘惑’子谦心者,必撕无疑!姐妹们,都给我上!” 曹荭瑾尖锐的声音似一道闪电掠过奚茗的耳际,吓得她一阵哆嗦,完全不敢懈怠,使出了吃‘奶’劲一阵狂飙,然而身后的声音却不曾减小,扭头一看,曹荭瑾等四人竟紧紧跟在她和邓瑶珠身后数丈,且四人丝毫没有疲态,反而个个张牙舞爪,目‘露’红光,开了挂一般追击而来,全然没了方才贵族千金的仪态。 “珠儿,曹荭瑾她们也习过武?”奚茗灵巧地绕过前面来不及躲闪的货郎,问同样撒开了跑的邓瑶珠。看曹荭瑾这体力、这速度,没经过三五年武道训练是绝不可能达到这种程度的! “她们四个不是三公之‘女’,就是重臣之后,从小学的可都是‘女’红,娇弱得连只鱼都不敢杀!”邓瑶珠默契地知晓奚茗的疑‘惑’,同时手一探,拉着她拐了个弯,进了另一条街,“没听说过‘女’人嫉妒起来如疯魔么?那个曹荭瑾追求表哥很久了,可是表哥根本对她不存那份心思,所以她只要见着除我以外的‘女’子靠近表哥,就跟疯了一样,而且什么都听不进去!” 奚茗心肝一颤,禁不住喘起粗气来——这曹荭瑾到底要追她们到什么时候?! 趁着拐弯,奚茗一回头,当即吓得跳起三尺高:“变、变多了!” “什么?什么多了?”邓瑶珠哪有功夫回头,脑子里只想着该跑哪条路线才能甩掉曹荭瑾这个醋坛子。 “人!人变多了!”奚茗的声音竟然颤抖起来。 这时,邓瑶珠似是有所悟,循着奚茗的目光扭头——只见她俩身后浩浩‘荡’‘荡’跟着十几人,无不提裙追赶,目‘露’凶光! 曹荭瑾当先喊道:“这个贱丫头竟敢嫁给子谦,不要命了!抓住她!” 身后众人纷纷挥拳响应:“魅‘惑’公子者,抓!抓!抓!” 声讨声未讫,就有街边的少‘女’加入队伍,整条追捕战线竟愈加绵长,队伍里甚至还‘混’着三、四名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同样咬牙切齿,‘阴’着嗓子嚷道:“竟是个‘女’子,‘弄’死她!” “咦?怎么还有男人?”奚茗万分惊疑。 “我表哥老少皆爱、男‘女’通杀!”邓瑶珠的回答简短有力得让奚茗一辈子都忘不掉…… 随即,追捕队伍里新加入的布衣姑娘们纷纷将菜篮里的白菜叶子、新‘鸡’蛋往奚茗和邓瑶珠身上砸过来,两人不及躲闪,先后中“弹”。 邓瑶珠放开牵着奚茗的手,径直抚上腰间的皮鞭,一副“老娘实在忍不了了!”的表情,作势就要将其‘抽’出。 奚茗见状,急忙摁住她的动作,提醒她:“你若伤了三公之‘女’,恐怕连明恋你的小皇帝也保不了你!” 犹豫一下,邓瑶珠放开已然握在手里的皮鞭手柄,反手覆上奚茗的柔荑,将她横着一拉,拽进了一条小‘弄’堂。 ... 第一百九十九章 醋坛军团,追击大战(2) 犹豫一下,邓瑶珠放开已然握在手里的皮鞭手柄,反手覆上奚茗的柔荑,将她横着一拉,拽进了一条小‘弄’堂。- 没跑几步到了分叉口,又牵着奚茗朝方才的反向逃走,在街道错综复杂的西市繁华之所七拐八拐,最后返回宽阔的妲莱街,蹲在街道的一处拐角躲了起来,随手拿过身边不知谁家的草筐盖在头上作掩体。 奚茗贴着墙望了望风,见人群自在,并无疯‘女’人们的身影,当即四肢瘫软下来,喘起粗气。 “珠儿,这就是你之前说的‘围/剿’么?”奚茗拍了拍“突突”直跳的心脏。 “没错,正是!茗儿你见识到表哥在谷国、尤其是洛邑城的地位了吧?”说着,邓瑶珠将挂在刘海上的一片白菜叶摘下,狠狠砸到地上,语气突转,泠然道,“那个曹荭瑾,从十岁认识我表哥起,就嚷嚷着要嫁给他,又仗着自己是司空大人的小‘女’儿,没少给我表哥添麻烦!洛邑城满满醋味的‘围剿’,十有六、七都是她发起的,就连她老爹也管不住!今次若不是茗儿你拦着,我早扑上去给她两鞭子了!” 见邓瑶珠蹲坐在地,缩着脖子撅着嘴,小巧‘挺’立的鼻子上挂着汗珠,两颊酡红,头上又顶了个筛子,奚茗顿觉好笑。想来也是她碍于曹荭瑾那个位列三公的老爹的面子才没有‘抽’出皮鞭,完全压抑了她嫉恶如仇、天真自然的‘性’格,必是憋屈坏了。奚茗忍住笑拍了拍她的肩膀,正要开口安慰上一番,却听头顶一道凌厉的‘女’声砸下来—— “你说,你要给谁两鞭子?” 奚茗闻声一颤,同时感觉到自己手掌下珠儿的肩膀亦是震了震,两人头顶着草筐、筛子缓缓抬首。奚茗举起小手摇了摇,两眼眯成一条缝,对着双手叉腰、俯视自己的曹荭瑾及其身后壮大的数十人谄媚一笑,柔柔地发出一声:“嗨,好久不见哈!” 几乎同时,邓瑶珠圆溜溜的一双大眼也笑开了‘花’,对着曹荭瑾甜甜一笑,亲昵地叫了她一声:“瑾姐姐!” “真是难得啊珠儿,你终于肯叫我一声姐姐了!你放心,你我相识多年,我自然不会难为你,不过……”曹荭瑾居高临下,瞋视奚茗,“这个贱丫头不能走!” 曹荭瑾最后的威胁铿锵有力,以至于听上去有些嘶哑,让奚茗想起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郊外,一匹饿狼发出骇人的嘶嚎! “那是那是,瑾姐姐你可是看着珠儿长大的呢!”邓瑶珠咧嘴一笑,拉着奚茗站起身来,自己凑到曹荭瑾眼前,背后伸出一只手给奚茗打起手势,“瑾姐姐,方才你不是问我表哥的事么,你还想不想知道呀?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看到邓瑶珠背地里的手势,奚茗瞬间了然,趁着曹荭瑾和众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徐子谦的消息上,暗暗挪了挪身体,往通往妲莱街的开口处潜去。 “大家伙是不是都想知道表哥的事?没错,我表哥确实已经回到洛邑了,他还说要去临风居转转,说不定这时候已经坐在里面喝茶了!”说着,邓瑶珠带着一脸笑意动了动脚腕,“好了,大家散了吧,快去临风居找表哥啊!咦,你们怎么还不行动?那既然这样……我们就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邓瑶珠就跟着先她一步跑出拐角的奚茗踏入妲莱街的路面了! ... 第二百章 醋坛军团,追击大战(3) 话音未落,邓瑶珠就跟着先她一步跑出拐角的奚茗踏入妲莱街的路面了! 两人堪堪‘混’入人群,就听见身后反应过来的追击部队发出一阵阵怒号,尤以曹荭瑾的声音最为洪亮。-叔哈哈-只听她叫道:“兄弟姐妹们,都给我上!为子谦报仇哇!” 接着便是一‘浪’又一‘浪’躲闪不及的路人们的惊叫声和谩骂声,曹荭瑾等人的脚步亦越‘逼’越近,就连她们身上散发出的汗香也愈发浓郁起来。 “我的妈呀!”奚茗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见身后众人完全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忍不住惊叫出声。 此刻不管她再如何解释徐子谦是她从麟德殿“打劫”来的,而他们就是救命恩人和流亡之‘女’的纯洁关系,这帮醋坛子们也是听不进去了。他们早已认定,出现在徐子谦周围的‘女’子势必另有所图,不是图徐子谦的人,就是图他的财!他们简直,比自己先前遇到的顶尖杀手们还要吓人! 如此绝望一想,奚茗仰天长叹,看来她在谷国的日子注定了也是“危机四伏”啊!悲哀地转回身子,打算加速逃跑,岂料头还没完全扭正,就撞上了墙一样结实的一片‘胸’膛。 由于冲劲太强,奚茗反被那片‘胸’膛反弹回来,眼冒金星,一个不稳就向后倒去,正想着自己今日怎地如此出师不利,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便托住了她的纤腰,微一用劲,就将她带入了那个有些熟悉的‘胸’怀。 奚茗被撞得两眼发‘花’,又被追捕得四肢发软,可是头脑和耳朵还算灵光,便只听她身后不远处数十人集体一声倒‘抽’气,接着便是整齐的惊呼声。好吧,现在就算是用脚趾头想想,她也知道此刻自己所在的怀抱是谁的了! 抬头看了一眼垂目盯着自己的徐子谦,奚茗微一挣扎就脱离了他的怀抱,横跳一步,抬起胳膊指着他,对眼中冒火的几十坛醋水道:“我不认识他!他就是你们说的徐子谦?那你们快扑上去吧!” 此话一出,徐子谦、和顺两人皆是一惊,满脸黑线地瞧着奚茗,一副被她再次出卖的无奈相,仿佛上次柳湖被她嫁祸“非礼”的情形又在脑海里惊悚地闪回了一遍;邓瑶珠则迅速在奚茗耳边说了一句:“谎话也不带说得这么假的!” 再看眼前的“醋坛子”们,像是得了失心疯,完全听不进去她的话。曹荭瑾身后站出一名粉衣千金,指着奚茗对她告状:“阿瑾,你看见了吧,方才徐公子抱了这个臭丫头!” “没错,没错,我们都看见了!”众人纷纷附和。 曹荭瑾对奚茗投来极其怨毒的目光,引得她无措地四下观望起来,然后指着街角喜道:“咦,那里有一条地缝!”言罢,敛了笑意,拔‘腿’就要过去钻缝子。 “回来!”徐子谦扣住奚茗的肩膀,轻轻一拉,又把她拽了回来,扣在他身边,随手将她脑袋上顶着的白菜叶子摘了下来。 ... 第二百零一章 有口难辩,关系坐实(1) “回来!”徐子谦扣住奚茗的肩膀,轻轻一拉,又把她拽了回来,扣在他身边,随手将她脑袋上顶着的白菜叶子摘了下来。-叔哈哈- 又是一阵‘骚’动。 别说是曹荭瑾等人发出一阵不可思议的议论:“看啊,徐公子碰了那丫头的肩膀,还‘摸’了她的脑袋!”就连围观过来的路人也不禁‘交’头接耳起来——传说中澈郡王徐子谦不近‘女’‘色’、不喜男‘色’,为人谦和有礼,怎么会主动去碰一个小丫头? “子谦!”忍受不了的曹荭瑾终于开口叫了起来,“你为何要娶这个民‘女’,还让她给你生了个儿子?!” 还未及徐子谦做出反应,又有一名公子哥嚷起来:“对啊,公子娶的怎么是个‘女’人?!” 徐子谦轻蹙了下眉头,低头看了看奚茗,又瞧了瞧邓瑶珠,得到两人无奈地摊手耸肩的回复,也算明白了大概。兴许,又是起了什么不合实际的谣言了…… “各位,这是我的朋友,”徐子谦抓着奚茗的肩膀,将不情不愿的她拖到众人面前,同样自动殁去了她的名字和家乡,“恐怕这其中是有什么误会吧。” “什么?明明有人在汴汐城中听见你亲口承认她是你新婚妻子的,而且珠儿也说她即将入住徐府,同你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曹荭瑾不依不饶。 徐子谦扭头看了一眼邓瑶珠,却见那个死丫头一副“不关我事”的模样,眼睛一翻,看起了苍穹。再低头和一个劲想逃跑的奚茗对视一眼,呢喃一句:“嗯,这个提议不错……” 奚茗心脏猛地一‘抽’,余光一扫怒火中烧的曹荭瑾等人,见他们没有听到徐子谦的话,这才放下心来。 “阿瑾,都是误会,切勿听信谣言。”徐子谦对领头的曹荭瑾道。 摆平了曹荭瑾,“围剿”十有**就平息的差不多了。 “那这个丫头究竟是谁?”曹荭瑾的妒火顿时泄了大半,不屑地朝奚茗瞟了一眼。 “朋友。”徐子谦言简意赅,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让听到回答的醋坛子们瞬间失去了再继续追问的勇气——话都重复‘性’地说到这么简练的份上了,还能怎么问? “我不管!”这时候,就只有曹荭瑾不顾姐妹们的拉扯,手臂一挥,“就算她是你的朋友,也不能让一个来历不清不明的民‘女’住进徐府!可以让她住进珠儿家的邓府!” “哎我说曹荭瑾,你别得寸进尺,我表哥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邓瑶珠也忍不住炸开了,抢步上前道,“邓、徐两家‘门’对‘门’,住徐家就等于是住在我邓家,茗儿要是高兴,随她怎么住!茗儿,不如你单月住表哥那里,双月住我这里吧,现在是十一月,你先住表哥那儿!如何?” 奚茗用手掩目,心想她早晚有一天要被珠儿这个死丫头给害死! “珠儿!”曹荭瑾撕心裂肺的打断邓瑶珠的挑衅,两只削葱根似的小手作势就要撕裂什么东西,却发现帕子早在临风居就被自己给毁了,于是顺手抢过好姐妹的帕子,“呲啦”一声,撕成两片。 ... 第二百零二章 有口难辩,关系坐实(2) “阿瑾!”徐子谦隐去笑意,一脸严肃,“别胡闹,带上你的人,各自散去吧!” “可是……”曹荭瑾本想再辩解一番,却碍于徐子谦少见的正经脸容,心里不由有些发憷,只得咽下一口气,狠瞪了一眼低着头缩在徐子谦身侧的奚茗,这才算罢。。 “谢谢。”语气不带一丝温度,徐子谦探掌握住奚茗的柔荑,带着她转身就走。 不仅仅是曹荭瑾等人,就连邓瑶珠、不远处的和顺与阿慈都有些讶异于徐子谦突然的举动。 邓瑶珠盯着牵着奚茗小手的徐子谦,愣了两秒,若有所思地抬了抬眉头。 而此时的奚茗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徐子谦的任何一点动作都有可能让她跳起来——对于徐子谦的人气,她可算是领教过了,日后与此人来往,把握分寸实在是太重要了! 她缩了缩手,想要就此提醒徐子谦,众目睽睽之下最好别拉拉扯扯,不然她钟奚茗就算再巧舌如簧也辩不清白啦! 感觉到奚茗的小动作,徐子谦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目光正巧和抬头的奚茗相撞,他的眼神慵懒而柔和,但只一瞬,他便收回视线,眼神突变,甚至连微微翘起的嘴角都扬起了一个刚毅的弧度。 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道:“还有,她是我的朋友,伤害她的人便是与我徐子谦为敌。”语气如清汤过面,清淡凌冽,却足以令身后的众人在心里打一个寒颤。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徐子谦,这是一个他们都未曾了解过的徐子谦,可这却又恰是徐子谦本人。 “伤害她的人便是与我徐子谦为敌”,没有阐明“伤害她”的后果,却在语气里透‘露’出:“后果如何你们自己去想象”的意味。 他,已经视奚茗为“自己人”了。 整体街上似乎只有奚茗一个人头皮发麻、手脚冰凉,朝邓瑶珠看过去,她分明看到珠儿满目深意地盯着徐子谦的脸好一会,嘴角漫上一丝浅笑,最后笑‘吟’‘吟’地跟在她和徐子谦身后,距离掌握得不近不远。和顺倒是见怪不怪地招呼阿慈跟在邓瑶珠身后。 “我们回家吧。”徐子谦语气极尽散淡,给先前“围剿”的众人留下一抹潇洒俊逸的莲青‘色’背影。 “喂,徐子谦!”奚茗见挣脱不开徐子谦擒住自己的手,干脆任由他抓着,只是愤愤然道,“你刚刚那么说是想要害死我吗?!你怎么不解释清楚,我没有嫁给你,我们也没有儿子!” 徐子谦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他垂首,又恢复了懒洋洋的和善模样:“被人围攻的滋味如何?” “什么?”奚茗被徐子谦答非所问的回答杀得措手不及。 “上次在柳湖,场面可比这壮观多了……”徐子谦微笑,语气带上了一丝调侃。 一听这话,奚茗则彻底被徐子谦“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击垮了——他这是在记仇吗?亏她还夸他‘胸’怀宽广、坦坦‘荡’‘荡’呢! “若不是因为你,我如此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才不会被围攻呢!”奚茗撇撇嘴,“果然一报还一报,柳湖的账竟然记到现在,这下你可是满意了?” “别忘了,我是个商人。”徐子谦朗声大笑,牵着奚茗,带着邓瑶珠、和顺、阿慈径直往徐府行去。 ... 第二百零三章 莫说低调,一帮骗子(1) 被徐子谦带着七拐八拐出了西市,奚茗一行来到了洛邑城南边的清潭坊。 听和顺说,清潭坊是洛邑城最富庶的一个坊,坊中各大宅子里住人的非富即贵,土地可谓寸土寸金,而徐、邓两家的宅子则威风地占了其中的一条街,大‘门’对大‘门’,就连两家‘门’口的石狮子也似乎在俯瞰着街尾的富贾宅邸。 当奚茗立在徐宅大‘门’口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斜眼‘艳’羡地看了徐子谦一眼,这个家伙,究竟有钱到什么程度了? 这时候,和顺又扬着他的下巴凑了上来,对奚茗道:“野丫头,虽然公子是天下第一富贾,但我们徐宅和对面的邓宅,绝不是洛邑最大的宅子,相反的,徐、邓两家只能算中等大小的宅府,占地也仅以舒适为宜,你可知为何?” “为何?”也确实,方才一路上,奚茗眼见有许多豪院阔宅都比徐家的大,也确实生了疑‘惑’。 和顺鼻孔朝天,一咧嘴:“因为公子和老爷都是谦虚低调之人,不会像俗人那般显摆!”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这家伙低调了?”奚茗冷冰冰地指着徐子谦反问,徐子谦也只是一个劲地低头浅笑。 拜托好吧,徐家还算低调?!且不说徐宅‘门’前的两座石狮足下踩着的玲珑绣球是剔透的冰‘玉’所制、头顶上悬挂的写有“徐”字的灯盏由金线秀出‘花’样,就是写着“徐府”的匾额边框都是镶金嵌‘玉’的,潇洒遒劲的“徐府”二字一角赫然写着三个威风凛凛的大字——谷梁阅。 谷梁阅是谁?奚茗就算再是个“外地人”也该知道他的大名,那可是小皇帝谷梁郁的爷爷,谷国有名的已逝贤主,这个名字,就算是在陵国也是如雷贯耳的! 原来这匾额是高皇帝亲手题给徐家的,也难怪这块匾奢华成这样也没人敢偷…… 看奚茗一脸“你当我傻啊”的表情,邓瑶珠嬉笑一声,上前搂住她一条手臂,解释道:“表哥最大的缺点就是低调!你若再往前面走,到了茶堡街啊,会更震撼,那里的人家,连大‘门’的‘门’槛都是用金子做的,就恨不得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他们有钱似的!走,我们进去吧!” 洛邑城,不愧是天下第一富都啊……奚茗吸了吸鼻子,对徐子谦绽开一个璨笑,意思十分明了:我在洛邑的吃喝住行玩,土豪你就全包了吧! 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同甘共苦,徐子谦早已了解奚茗这‘露’出十二颗牙齿笑容背后的意味,轻笑一声,算是默认了。从他在麟德殿被这个丫头从背后袭击、扼住脖颈拖进假山里的时候起,她就已经牢牢制服住他了。 徐子谦的表现令奚茗十分满意,她嘴角一扬,抬‘腿’便要跃进这藏金纳银之所……咦?奚茗的手脚兀地一滞——大‘门’上刻着的是什么? 徐家大‘门’衔环辅首正上方刻着一个同虎头辅首差不多大小的图样,图形很是简单,看上去倒像是一个“u”里面画了个规整的叉,像极一面盾牌。 “这是什么?”奚茗用指尖划过图样线条的浅壑,心里升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 第二百零四章 莫说低调,一帮骗子(2) “这是什么?”奚茗用指尖划过图样线条的浅壑,心里升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是徐家的族徽,”徐子谦上前解释,“先祖设计此族徽,并以此教导徐‘门’子弟,做人立于世,当如盾,知守护,懂礼让,藏锋芒,硬如甲,强于矛。” 奚茗点点头,难怪呢,这图腾会如此像一面盾牌。 “好啦,我们快进去吧,这都到饭点了!”邓瑶珠猴急地拖奚茗进了宅‘门’,吩咐和顺招呼厨房置办一桌好菜给大家伙接风,转而对奚茗道,“茗儿,经过方才一场‘追击’,我可得和你好好喝上一坛子酒,我们不醉不归啊!” “珠儿,别‘乱’来,茗儿不能多喝酒。”徐子谦颇有深意地阻止邓瑶珠,引得奚茗在一旁脸上一阵臊热。 “那有什么?在自己家还怕喝醉?”邓瑶珠满不在乎地小手一挥,就撇下自己的表哥,将闻声匆匆集合而来的小厮、丫鬟全都打发去干活,自己乐呵呵地进了正堂。 “世纪堂?”奚茗念出正堂上方的三个烫金大字,又是一阵讶异,好具现代感的名字啊。 “这是徐家最早的一间屋宇了,多少代下来,经过数次翻修扩建,才有了这般模样,只是这名字一直没有变过。”徐子谦贴心地为奚茗指点起这偌大宅邸的配置来,“你看这左右两侧的偏厅,一曰‘琼琚’,一曰‘桃李’,两座偏厅后面的是小厮、丫鬟们的住所;绕过世纪堂,后边的便是‘琼楼寰宇’,其内建有书房、水榭、假山、楼阁和凉亭……府中心的位置,则是我的居所,那里有一片樱‘花’园,我猜你一定会喜欢。” 奚茗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方才谁说徐家世代低调的?徐子谦竟然在自己家里建了个“寰宇”出来!如果这都算低调,那是不是建个“凌霄宝殿”才算正常?奚茗朝不知何时变得话多的徐子谦撇撇嘴,一副是事可可的模样,其实心里却赞叹他的府邸比之容王府简直是更胜一筹! 见奚茗兴趣不高,徐子谦也放弃了继续介绍。他自己也有些惊讶,他今次竟然如此急于让奚茗融入这里,接受这里,并且这里。一想到他这般反应的原因,便不由会心一笑。 这时,一名衣带刺绣的‘花’发老人走进世纪堂,他见到正在呷茶的徐子谦颇为‘激’动,紧走两步上前握住他的手,差点要老泪般道:“公子啊,你可回来了!你这一去陵国就是小半年,让老奴好生想念哇!” “忠伯,子谦回来了,家里一切都好?”徐子谦的目光瞬间变得柔和起来。 “都好,都好,”叫忠伯的老人撷去一把滴落的浊泪,一抬头正瞧见坐在徐子谦身侧的奚茗,不禁问道,“咦,这位姑娘是?” “忠伯,这位是子谦的……朋友,钟奚茗,”徐子谦又转而介绍起他口中的忠伯来,“茗儿,这位是徐府的管家徐忠,也是和顺的父亲,我们都叫他忠伯。” “忠伯好!”奚茗甜甜一笑,心里暗道真不愧是徐家,连管家都穿得如此体面。不过话又说回来,忠伯确实跟和顺长得十分相似,眉‘毛’略微下垂,一双豆眼十分吸引目光,只不过与和顺不同的是,忠伯眉眼间沉稳十足,一点也不像他儿子那般,有时神气得令人发指! “哎,好好好,原来是茗姑娘,老奴有礼了!”忠伯见奚茗模样可爱俏皮,静静坐在徐子谦身边,两人倒是十分登对,眉梢竟挂上了一丝喜‘色’。 ... 第二百零五章 莫说低调,一帮骗子(3) “忠伯,茗儿日后将住进府中,还得劳烦您安排一下,不如这样,就让她住‘素衣阁’吧。”徐子谦双眸一眯,弯成两道月牙。 “素衣阁?表哥,这个主意不错呦!”邓瑶珠不知何时冒出来,对徐子谦伸出个赞许的大拇指。 忠伯在听到“素衣阁”三个字的时候亦有些惊讶,但很快那股惊讶便被喜悦所代替,一个劲地道:“哎呀,表小姐也来啦。好好好,老奴这就去安排!顺便去看看和顺那个‘混’小子。”言罢,他便笑着行礼告退了。 见邓瑶珠和忠伯表现奇怪,奚茗不由起了疑,她问徐子谦:“住在素衣阁又怎么了?” 徐子谦笑而不答。 “住在素衣阁不怎样,”邓瑶珠上前攀住奚茗的肩膀,暧/昧一笑,“只不过,你要和表哥做邻居啦!因为素衣阁和表哥所住的荟蔚轩相毗邻,也就是两步路的事。茗儿,你可是一不留神就完成了曹荭瑾所梦寐以求的事呢!那个曹荭瑾,别说是能留宿在素衣阁了,就算是中院的‘琼楼寰宇’,她都不曾踏入过,嘻嘻!” “这有什么,不就是邻居么,我们还……”讲到这,奚茗立时打住,她差一点就要将逃亡时与徐子谦为了躲避搜查,还在一张‘床’上躺过的事抖落出来。不过还好,她收得还算及时,完全没引起邓瑶珠的质疑,只是这徐子谦……竟然又脸红了…… 这时,一名小厮急着小跑进堂内,连额头上的汗都没来的及擦便行礼禀告:“公子,表小姐,皇上驾到!” “噗”一声,邓瑶珠嘴里的茶水尽数喷出,她瞪着眼问那小厮:“你说什么?谁来了?” 小厮抹了一把虚汗,回道:“回表小姐,是皇……” “珠儿,怎么你郁哥哥来看你,你倒紧张起来了呢?”一把极富磁‘性’的男声打断了小厮的回话。 奚茗抬头一看,只见堂‘门’口竟立着一名黛蓝‘色’华服男子,此人身长八尺,身形威风,样貌俊逸,眼如流星,‘唇’若涂脂,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腰系玲珑狮‘玉’带,手里还摇着一把挂着‘玉’坠的折扇。就是不听他自称“郁哥哥”,也能猜到此人就是同徐子谦并称“洛邑双杰”的谷国皇帝——谷梁郁。 “哼,谁要你来看!”邓瑶珠小脸一皱,赌气似地别开了头,嘴里嘟哝了一句。 “子谦,你可回来了,可是让我等得好生寂寞啊!”出乎奚茗预料地,谷梁郁竟没有自称“朕”。而他似是没有听到邓瑶珠的埋怨,朝徐子谦紧走两步就要给他‘胸’膛上砸一拳,不过拳头送到一半,突然发现他身旁立着的奚茗,问道,“这位姑娘是?” “民‘女’钟奚茗参见陛下!”奚茗怀着本能,作势就要跪下行礼。 “哎,免了吧,在外,朕是谷国皇帝,可是在子谦这里,‘朕’只是‘我’,对吧子谦?”谷梁郁流星般的眸子一弯,朝徐子谦呵呵一笑,可谓资质风流。 “皇帝都做了三年多了,竟然还没改掉你随意的‘性’子。”徐子谦打趣地摇了摇头。 “我是没怎么变,可兄弟你却变了不少嘛……”谷梁郁将目光转向奚茗,在她身上溜了好几个来回,盯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才手托住下巴,若有所思道,“真是奇迹啊……” ... 第二百零六章 餐桌议事,不祥之感(1) “什么奇迹?”奚茗被谷梁郁盯得心里一阵发‘毛’,毕竟此人是一国之君,身份特殊且尊贵,偏又生了一双流星眼,眸子一眯,不可谓不“狡诈”。-叔哈哈- “这奇迹嘛……”谷梁郁满是笑意地瞅了一眼奚茗身后的徐子谦,然后欺近奚茗佯装悄声,实则用了足够徐子谦、邓瑶珠所能听到的音量戏谑道,“就是原来子谦他……不是块石头!哈哈!” 谷梁郁朗声大笑,完全不顾及徐子谦脸‘色’铁青地瞪着他。 奚茗则不明所以,扭头看了看也在掩嘴而笑的珠儿,才算是猜到了几分——徐子谦今年二十有一,却不曾婚配,甚至连个恋爱至今也没谈过,所以才会有众多断袖之男前仆后继地对他示好。而今天,这个对‘女’子有礼有节的男人竟然带了个除珠儿外的‘女’孩子回家,这恐怕亦是头一遭吧。 奚茗懒得理如此这般的调侃,倒是对谷梁郁此人万分好奇。这个人,除了周身的贵气外,言谈举止没有一点像个皇帝,也着实令人奇怪。 “谷梁,你今日放下政事前来,难道就是为了拿我寻开心么?”徐子谦轻叹一声,沏了一盏茶递给谷梁郁,请他上座。 “当然不是,”谷梁郁咧嘴一笑,摇着扇子径自挨着邓瑶珠坐下,凑到她眼前,“我是来看珠儿的……” 岂料邓瑶珠根本不吃谷梁郁这一套,‘抽’出腰间的皮鞭往案几上“啪”地一拍,双臂抱‘胸’,扭头“哼”了一声,作势就要起身离开。 “坐下。”谷梁郁眼疾手快地摁住邓瑶珠的肩膀,令她动弹不得。 邓瑶珠仿佛憋足了怨气般扭头,正对肩上那只大手的主人,瞋怒的目光甫一与谷梁郁的眼神接触,她便登时软了下来,一句“凭什么?!”堪堪脱口,便定在原地,继而双颊染上两片‘潮’红,最后低眉顺眼地“哦”了一声,乖乖扭回身,老老实实地坐在谷梁郁身边品起了茶。 虽然奚茗清清楚楚地看到谷梁郁与珠儿对视的目光中霸道与柔情并存,十分理解珠儿这个“小‘色’/‘女’”会立时变得听话的举动。不过这样的场面还是看得她一阵发冷,她估计珠儿若不是顾及身边坐着的是个皇帝,早一鞭子呼上去了!不过,敢对当朝皇帝亮鞭子、拍桌子的,兴许也就是珠儿了,若是换了别人……估计九族都不够灭的。 “还有徐府的‘烧尾宴’,”谷梁郁似乎对邓瑶珠的冷脸见怪不怪,自然地切换了话题,转而对奚茗道,“茗姑娘你可真是来对了,这徐府的‘烧尾宴’可是洛邑城一绝啊,就连永安宫里的御厨都做不出这味道来。我呀,隔三差五地就得来吃上一回呢!”言罢,谷梁郁朝徐子谦‘露’出个调皮的笑来。 徐子谦了然地命堂外小厮催促厨房快些上菜。 “好了,说说吧,你身处深宫,怎知我回来了?”徐子谦悠然地呷一口茶,在奚茗身侧落座,与谷梁郁面对面。 ... 第二百零七章 餐桌议事,不祥之感(2) “嗯,好问题!”谷梁郁“啪”地将扇子一合,又笑开了颜,“下朝没多久,我就听人说,西市妲莱街上又上演了一起轰轰烈烈的追击战,连曹司空的那个小‘女’儿都‘参战’了呢!于是我猜,你回来了。”似是不经意,谷梁郁往对角的奚茗瞟了一眼。 捕捉到谷梁郁的目光,奚茗真恨不得钻到案几底下去——那目光里的笑意明明白白!恐怕,他早已料得今日妲莱街上被“围/剿”的主人翁就是她这个倒霉催的了。 “说说看,你在陵国都经历了什么,凭你的能力,以往去陵国两个月就能处理完的事,怎么这回竟拖了半年之久?不过,还好你当时在陵国,无需我再派人去参加陵四皇子同博雅公主的婚典……哦,我还听说,大婚当天大明宫内还失了火呢!”这一回,谷梁郁明目张胆地将目光放在了奚茗的脸上,瞧见她的表情在听到“陵四皇子”和“博雅公主”的时候,明显动容了。 “有些事,似是冥冥中自有定数。”徐子谦颇有深意地喟叹一句,算是回答了谷梁郁关于他竟在陵国待了半年的问题,他看得出来,这家伙早心知肚明,他在陵国,无非是因为一个人。思毕,转而正‘色’道,“对了,谷梁,你可知近半年来明国有何动作?” “哦?此话怎讲?”谷梁郁亦脸‘色’凝重起来。他太了解徐子谦了,此人难得如此严肃地同他议论政事,一旦主动过问,则必是大事。 “近期陵国,潜入了不少明国人。”徐子谦看了奚茗一眼,继续道,“据我徐‘门’在广济的水运行上报,大约七个月前,与明国进行商贸的广济商埠内所注册的客商大幅增加,且其名下货流皆指向定安城;除此以外,在其后的时间里,定安城内出现了数次暗杀行动……想必你也有所耳闻,那场在定安城西市针对陵四皇子的袭击,陵国声称是邪/教徒所为,实则是明国之徒,或者,其中有一部分杀手是明国之徒。所以我猜测,明国必有所动……只是,不知究竟是何人主使。” 此话一出,奚茗大吃一惊。原来,徐子谦广泛的生意网不仅仅能在各国捞金入银,还能提供如此详细的政事情报,确实出了她的意料。 “哦,我知道了!”邓瑶珠‘精’神一震,将茶杯往案上一扣,像是知道了什么惊天秘密一般,“茗儿你们这一路上一直遭遇追杀,其中是不是就有那帮明国的王八羔子?” 面对质疑,奚茗一个劲地朝邓瑶珠使眼‘色’,同时匆匆瞟了一眼谷梁郁,岂料他正满目探究地盯着自己的脸,然后好奇地朝徐子谦一笑,明显是在说:子谦,你恐怕得给我一个详细的解释。 此时的奚茗可不想让谷国皇帝知道她和卫景离之间的关系,若是让他知道了,说不定会抓了她,动之以刑,‘逼’她就范,然后为自己所用,最后炮轰陵国呢!到那时,卫稽所担心的事不就都成真了嘛! “珠儿,切勿妄自揣测,”徐子谦适时地将邓瑶珠的‘精’神头压了下去,接着对谷梁郁道,“明国一向野心勃勃,看来他们是先拿陵国下手了。” ... 第二百零八章 餐桌议事,不祥之感(3) “经你这么一提醒,我倒真得加派些去往明国的探子了,”谷梁郁恢复了凝重的模样,此刻倒真得透‘露’出几分皇帝的威仪来,“早先明国三皇子皇甫萁暴毙,本该是明国举国震惊之事,岂料风‘波’平息得极其迅疾。-叔哈哈-而且,自从皇甫萁死后,明国皇室竟然一直相安无事,再无争端……可是……” “可是,奇怪就奇怪在这‘相安无事’上,”徐子谦颇有默契地接下谷梁郁的话头,“明国皇室一向内‘乱’,现在反倒平静无风,看来,这平静之下尽是暗‘潮’啊。” 谷梁郁赞许地点点头,锁住眉头陷入了沉思,一派忧国忧民的贤君模样,与方才的风流痞样判若两人。 奚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个谷梁郁,该不会‘精’神分裂吧? 思忖间,和顺、阿慈带着十余名下人、婢‘女’端着佳肴、美酒进了正堂,井然有序地在矩形案几上依次布菜,围桌而坐的四人斟好了酒,再鱼贯而出,仅留下和顺在一边伺候。 一时间,整座大堂香气四溢,令人垂涎。 和顺恭恭敬敬地道:“启禀陛下,饭菜皆已试过,请陛下慢用。”然后退下,立在徐子谦身后。 奚茗举起筷子的手悄悄放下,经和顺这么一说,她这才想起,自己斜对面坐着的是个皇帝!可不能像和徐子谦同桌而食时那般野蛮…… 谷梁郁点点头,兀地发现守在堂‘门’口的阿慈,抿嘴一笑:“珠儿,这又是你新收的丫头?这已经是你这一年收的第三个丫头了吧?” “这个不一样!阿慈干活利索,人又乖巧忠诚,是个好姑娘!”邓瑶珠说着便将谷梁郁刚夹起的“烧尾宴”收入自己碟中,这才满意地继续道,“你是不知道,阿慈当时受人欺负,若不是我到得及时,她恐怕早就跳船投江啦!嗯嗯,好吃,王厨的手艺还是那么好!”说着,邓瑶珠竟然不顾形象地海吃起来,嘴里乌拉着连话都讲不清楚。 出乎奚茗的意料,谷梁郁非但没有对珠儿的吃相‘露’出半点厌烦,反而眼角含笑地注视着她,目光灼灼,满是宠/溺之情,甚至又替她布了几道菜,叮嘱她:“吃慢些,没人跟你抢。”语气温柔到了极致。 看来,小皇帝谷梁郁是真心喜欢珠儿这个傻丫头,他们相识多年,可谓一同成长,曾一起捣蛋调皮,一起读书习武,相互知根知底,在双方面前毫不遮掩,面对的都是最真实的彼此,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对于身为皇帝的谷梁郁来说才尤其珍贵吧。 只不过,珠儿这个傻丫头对小皇帝炽烈得外人都可见的感情毫不感冒,或者……奚茗笑笑,这个笨蛋心里早有了她的郁哥哥,却不自知…… “在想什么?”徐子谦往奚茗的盘子里夹着菜,弯着眸子笑问她。 “哦,没什么,在想洛邑城有什么好玩的。”奚茗粲然一笑。她怎么可能告诉徐子谦,她其实是在解析小皇帝谷梁郁呢! “说到好玩的嘛……”邓瑶珠随手用帕子抹了一把樱‘唇’,举起添满酒的杯子,在奚茗眼前晃了两晃,圆溜溜的大眼睛灵活地一转。 ... 第二百零九章 初吻被夺,震惊四座(1) “说到好玩的嘛……”邓瑶珠随手用帕子抹了一把樱‘唇’,举起添满酒的杯子,在奚茗眼前晃了两晃,圆溜溜的大眼睛灵活地一转,“洛邑顶好玩的事情之一呢,就是品尝洛邑特有的美酒了!茗儿,这杯子里盛的可是专供小皇帝喝的御酒——同盛金烧酒呢!味烈、‘色’黄,可是入喉香醇,还是保养圣品呢!怎么样,我们今次就喝个不醉不归吧?!” “珠儿,别胡闹,这酒太烈,茗儿喝不得,”徐子谦夺过邓瑶珠手里的酒盅,转过头望着奚茗,“茗儿,我看你还是不要喝酒了,我叫下人烹壶清茶如何?” 奚茗读懂了徐子谦眼里的担忧,猜他定是担心自己又会三杯醉倒,一骂二哭三睡觉,当着小皇帝的面闹他个天翻地覆,搞不好,还会连带着把皇帝和皇帝他爹都骂上一通。这情景,光是想想就足以令奚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她立马讪笑道:“哈哈,是啊是啊,我不太会喝酒,还是喝茶吧……” “喝什么茶?喝酒!”邓瑶珠不由分说就往奚茗的杯子里倒满了酒,又顺手将谷梁郁的杯子端在手里,“表哥,茗儿是在府中喝酒,你还怕她撒酒疯?再说,不是有你在呢嘛,不怕!茗儿,是条好汉就跟我干了这杯!” 言毕,邓瑶珠仰头一饮而尽,形象彪悍,引得一旁的谷梁郁连声叫好。 徐子谦眉头轻蹙,摇着头提醒望着珠儿继续添酒喝下第二杯的奚茗:“茗儿,同盛金后劲极大,不要逞能……”话音未落,奚茗便挑起倔强的眉梢,嘴角一扬,灌下了整杯烈酒,饮毕,还将酒杯倒置,竟真的不落一滴酒水。 “茗、茗儿……”徐子谦睁大眼睛望着一脸胜负‘欲’的奚茗。 “不用说了,”奚茗伸出手掌制止徐子谦,对一脸笑意的邓瑶珠回了战帖,“老娘,拼了!”她平生最受不了的事情之一就是有人挑衅于她,什么借酒浇愁都是顺道的事儿,所以面对珠儿如此赤果果的战书,她当然要应! 于是,令谷梁郁和徐子谦目瞪口呆的事发生了——满满一桌子奢华佳肴冷了一半,无人问津,却见两名秀丽少‘女’频频招呼着同样目瞪口呆的和顺添酒,两人从小酒盅一路换到了大瓷碗,从开始的礼让碰杯发展到了倒酒即喝…… 几圈下来,邓瑶珠依然屹立不摇,“啪”一声将瓷碗往案上一扣,打了个饱嗝,招呼和顺:“和顺,倒酒,倒满!” 谷梁郁笑呵呵地捅了捅黑着脸的徐子谦:“子谦,干嘛黑着脸啊,你瞧珠儿酒量还是那么大,可拼过一般男子呢!不过,你带回来的那个丫头可就……” 再说奚茗,正如谷梁郁所说,早已头晕目眩,在坐塌上晃悠起来。徐子谦说的不错,同盛金后劲极大,初喝之时味道甘醇,不刺‘激’喉咙,可是一旦下肚,便烧得胃里一片火/辣。她方才不似珠儿抢先吃了饭菜,此时腹中空空,尽被烈酒填满,不由有些难受,脸颊也似火中烧。 ‘迷’‘迷’糊糊中听见耳畔一把遥远的男声道:“茗儿,你醉了,不要再喝了!” 循着声音回头,眼前映出三个模糊的人影,从轮廓看上去也是帅绝人寰的人间“妖孽”。哪里来的帅哥?奚茗打了个充满酒气的嗝,‘揉’了‘揉’眼睛,凑到那三团人影脸前,鼻尖几乎就要撞上对方的,这才看清楚。 她坐起身子,双手攀上帅哥宽厚的肩膀,美眸一瞠,嗔道:“是你,卫景离!” 这一声霹雳怒喝令同案的邓瑶珠和谷梁郁同时一惊。 有些微醺‘迷’离的邓瑶珠只惊异于奚茗的怒喝,而完全没听清她说出的那个名字;而谷梁郁则完全不同,他震惊的是奚茗口中喊出的名字,竟是近期声名鹊起的陵四皇子——卫景离。这个叫钟奚茗的丫头,果然不简单。 “茗儿,你醉了。”徐子谦淡淡的一句话,内心却是五味杂陈。他的心里第一次有了酸楚的感觉,她再一次,将他认错了。 “我没醉!”奚茗拒不认账,跪在徐子谦身前抓住他的衣襟,欺近他,“说,你怎么在这?你不是结婚去了吗?!你的王妃呢?你的妻子呢?!” 说着,奚茗扭头朝四周观望,最后目光自然地定格在面‘色’微酡的邓瑶珠脸上,盯着她的脸,然后缓缓松开了徐子谦的衣襟,嘴里喃喃道:“你带她来了,你走到哪里都带着她么?你们进‘洞’房了吧,你们接‘吻’了吧,你们……要生孩子了吧……” “呵呵……”一边的谷梁郁忍不住轻笑出声来,这个丫头,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啊,‘洞’房、接‘吻’、生孩子,真是百无禁忌,简直是他见过的,除珠儿外最特别的‘女’子了。他现在倒是有些理解为何徐子谦会对她如此不一般了…… “咦,皇上?”奚茗被那两声低笑吸引了注意力,将目光锁定在谷梁郁身上,“皇上,你怎么刮了胡子,年轻了好多呢!可是啊……你变年轻了,一时半会就死不了了呢……”说着,奚茗嘴角带上一抹邪恶的笑意。 在座的其他三人无不震惊,就连一旁立着的和顺都惊得嘴里简直能塞个‘鸡’蛋。 ... 第二百一十章 初吻被夺,震惊四座(2) 在座的其他三人无不震惊,就连一旁立着的和顺都惊得嘴里简直能塞个‘鸡’蛋。 “皇上,你不是想尽办法地要杀我灭口么,”奚茗嘴角一勾,手撑在案上斜凑到谷梁郁面前,“可惜,你毒酒没杀死我、杀手没搠死我,反被我一把火烧了麟德殿;一路上你赶尽杀绝,可惜你想不到吧,我钟奚茗命大得很!七年前死而复生,哪里会这么轻易地被你‘弄’死!告诉你,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软弱的钟奚茗了,我,已经被你‘逼’得坚韧无比!” 谷梁郁眉头轻蹙,视线越过奚茗投‘射’到徐子谦身上。徐子谦满脸愁容,用沉默肯定了奚茗方才的酒后之言。谷梁郁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明白了钟奚茗究竟是何许人也。 即使隔着条湛河,卫景离在麟德殿大火后郁郁寡欢的消息他也有所耳闻,想必那日,是恰好受命参加卫景离婚礼的子谦救出了她罢。或者,他们认识得更早,以至于子谦在陵国拖拖拉拉地待了半年之久,也使得他顺势让身在定安的子谦衔使臣印鉴,入大明宫道贺。 也许,确实如子谦说所,冥冥中一切似有定数。 “虽然你杀不了我,可是皇上,我还是得承认,你赢了,”奚茗收回身子,坐于塌上,“因为,他们还是成婚了……可是啊,我不服!” “茗儿……”邓瑶珠有些晕眩,斜倚在谷梁郁肩头,忧心地唤了一声奚茗。她此时虽然不清楚奚茗嘴里说着什么,但她脸上悲痛的神情和因为隐忍而颤抖的双肩感染了她,令她能明确地感受到她的愁绪。 徐子谦亦有些动容,他不禁探掌包住奚茗案几下紧握成拳、不住颤抖的柔荑,柔声道:“茗儿,一切都过去了,你还有……我。” 奚茗应声回头,定定地望着一脸深情的徐子谦,蓦地,扑将上去。 徐子谦被奚茗的举动杀得措手不及,重心不稳,连带着压/上来的奚茗,在邓瑶珠、谷梁郁、和顺三人的惊呼声中先后倒地。他的脊背堪堪挨到地面铺的毯子上,他便腾出手臂圈住奚茗的腰肢,让她‘精’准地落在自己身上,不至摔倒在地。 见奚茗稳稳倒入自己怀中,徐子谦抚了抚她消瘦的肩膀,急切地询问她:“茗儿,没事吧……” 接着,便是邓瑶珠、谷梁郁、和顺三人的‘抽’气声,邓瑶珠登时清醒过来,瞪大眼睛望着倒在地上的奚茗和徐子谦;和顺则惊异得连手里的酒勺都跌落在地;‘门’口的小厮、婢‘女’闻声探头进来,见到堂内景象也都纷纷张大嘴巴,仿佛看到了鬼神‘乱’像;谷梁郁虽然比其他人淡定许多,但也是万分诧异,注视着眼前的一幕—— 徐子谦关心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奚茗搂住脖子,探‘唇’堵住了他的嘴。 徐子谦身子一震,双目大瞠,咬紧牙关,僵硬着想要推开奚茗,岂料奚茗探出舌尖,灵巧地撬开他的牙关,他的脑海霎时一片空白。就在这个当口,她小巧的舌头趁虚直入,酒气冲入他的嘴里,继而被奚茗在他的口腔里搅得天翻地覆,而他的理智也跟着昏天黑地! 他渐渐眯起眼,第一次那么近地观察奚茗。她享受地轻闭双眸,将搂住他的双臂越收越紧,像是怕他推开自己。他搭在她肩膀上行将推开她的手石化在原处,转而握住她消瘦的肩头,不进、不退。 时间被拉得很长,整间大堂内宁静至极。 对徐子谦来说,不知过了多久,奚茗停止了‘混’搅蛮缠,只用樱‘唇’辗转摩挲着他的‘唇’瓣。遽然,她睁开眼睑,顺势在徐子谦嘴‘唇’上狠咬一口,直到下‘唇’瓣渗出一丝鲜血。徐子谦吃痛,却只蹙了蹙眉头,闷不做声。 她支起身子,眸光朦胧,锁住他意‘乱’情‘迷’的视线,轻声问:“你愿意,娶我吗?”然后一滴泪砸在他的眼角,顺着脸廓滑落。言罢,奚茗应声倒在徐子谦的怀里,彻底醉晕了过去。 ...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两女酒醉,苦了美男(1) 她支起身子,眸光朦胧,锁住他意‘乱’情‘迷’的视线,轻声问:“你愿意,娶我吗?”然后一滴泪砸在他的眼角,顺着脸廓滑落。言罢,奚茗应声倒在徐子谦的怀里,彻底醉晕了过去。 室内一片寂寥,所有人似乎连呼吸都有意放缓了。 徐子谦钉在原地,静静地躺着,嘴‘唇’上被咬裂的小口正渗出一颗颗红‘色’的血珠,而他却不想撷去。奚茗醉躺在他怀里,小小的脑袋正巧卡在他的肩窝处,她蹭了蹭,仿佛找到一个舒适位置,嘴角一弯,甜甜地入梦而去。 “公、公子……你流血了!”和顺最先发声,急忙找出一方帕子,跪在徐子谦身侧递给他。 徐子谦毫无反应。 “公子……”和顺失了主意,求助地看向谷梁郁和邓瑶珠。 邓瑶珠愣了两秒,突然一跃而起,蹒跚地冲到徐子谦旁边,俯下头喜道:“表哥,茗儿亲你啦!她刚刚亲你啦!”音量之大,使得世纪堂外方圆十余丈的家仆都听得清清楚楚。 “嗯。”许是邓瑶珠额音量过大,徐子谦的思绪才逐渐附体,轻声应道,俊颜上看不出一丝喜‘色’,甚至没有飘上红晕,只是傻傻的怔忡。 “那你快娶了茗儿吧!她亲了你,你是不是就可以娶她了?!我要茗儿做我的嫂子!”说着,邓瑶珠竟然像个孩子撒娇似的跺起脚来。 “珠儿,别闹,你也醉了,”谷梁郁适时地立在邓瑶珠身后,托住她摇晃的身子,低头对躺在地上抱着奚茗的徐子谦道,“子谦,你究竟还要躺到什么时候?难不成就这样抱着这个丫头过夜么?” “嗯。”徐子谦总算反应了过来,托着奚茗小心翼翼地支起身子,垂目看向熟睡的她。 “表哥,你说,你是不是喜欢茗儿?”邓瑶珠又闹腾得跳起了脚,方才片刻的清醒也如过眼云烟,消失殚尽后再度醺醉起来,“之前在妲莱街,我都瞧见了,你一直护着茗儿呢,还主动当众拉她的手,你以前才不会如此呢!你就是喜欢茗儿,对不对?”由于徐子谦沉默不语,邓瑶珠不由扬了几个声调。 谷梁郁见自己怀中的邓瑶珠晕醉至此,轻叹一声,建议徐子谦:“子谦,我看我们还是各自安排好这两个疯丫头吧!你说说,珠儿是我带走好呢,还是给你留下来?”说着,谷梁郁朝晕得左摇右摆的邓瑶珠眯眼一笑。 徐子谦沉默片刻,淡淡道:“你带珠儿去素衣阁。” “哦?那这个丫头呢?”谷梁郁一脸明知故问的笑意。 “我带去荟蔚轩。”徐子谦头都没抬,一臂圈住奚茗的肩膀,一手勾在她腘窝处,作势就要将其横抱入怀。 岂料徐子谦堪堪发力起身,怀中的小人儿似是感觉到晃动,竟闭着眼干呕一声。 和顺见奚茗脸‘色’不好,大有要吐之势,急忙提醒徐子谦:“公子,野丫头要吐,她要吐了!” 语未讫,奚茗“呴”一声,吐了…… 登时世纪堂内酒味、酸味、菜味‘混’杂,扑面而来,惹得和顺也忍不住干呕起来。他捂住口鼻,抬眼一看,立马呆住—— ... 第二百一十二章 两女酒醉,苦了美男(2) 登时世纪堂内酒味、酸味、菜味‘混’杂,扑面而来,惹得和顺也忍不住干呕起来。-他捂住口鼻,抬眼一看,立马呆住—— 抱着奚茗的徐子谦简直就是“受灾区”,整片‘胸’膛全沾满了污秽物,烈酒的异味刺‘激’着旁人的呼吸系统,刺‘激’着旁人的神经,而他却像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闻到一般,蹙眉低语:“空腹喝了太多酒……”似是喃喃自语,似是对怀里吐得爽快的奚茗的微嗔。 “来人,来人!把茗姑娘带去荟蔚轩休息,”和顺急忙招呼躲在堂外不敢进来的家仆,接着对徐子谦道,“公子,把这丫头‘交’给婢‘女’们照顾,您去换件衣裳吧!” “不用。”徐子谦语气寡淡地回应一声,语毕,便毫不介意地抱起奚茗,在众目睽睽之下往荟蔚轩的方向行去。 谷梁郁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徐子谦渐行渐远的潇洒背影,笑着嘟哝道:“唔……难得,真是难得,顽石开化了……” 就在此时,只听邓瑶珠也“呴”地干呕一声,她显然是受到了地上那摊呕吐物的刺‘激’,亦泛起恶心来,脚软地跌进谷梁郁的怀里,止不住地‘抽’搐反胃。 谷梁郁见状,双目微瞠,瞬间便将邓瑶珠打横抱起,嘴里还不停地对她说话:“珠儿,你可得顶住啊,小时候你鼻涕眼泪往郁哥哥身上蹭蹭也就罢了,今次就算了吧!” 话音甫落,‘迷’‘迷’糊糊中的邓瑶珠一把扯过谷梁郁的衣襟,往他里衬内不客气地——吐了…… 世纪堂内外一阵“要死了”的‘抽’气声。 “和顺,还不快叫厨房煲些醒酒汤?!”谷梁郁愤怒的眉梢挑了挑,额角的青筋微微暴起,对和顺吩咐完事,没等和顺应上一声,便头也不回地朝素衣阁疾步走去。 作为报复,他将怀里的邓瑶珠抱得更紧了,紧得让她能听到他的心跳,那节奏,有力而平缓;那颗心,不爽而满足。 …… 徐子谦将奚茗抱到自己的寝室内,趁着手下丫鬟帮她擦洗干净、换衣裳的空,他自己也匆匆换好衣衫,重新立在‘床’边,默默望着熟睡的奚茗。 她的睡姿似乎很与众不同,总是趴着睡,脑袋在绣枕上蹭了蹭,平缓的呼吸间淡淡的酒气四溢。 “子谦呐,你那个妹子故意和我作对,我让她顶住别吐,她非吐到我衣裳里,也真会挑地方!”谷梁郁悠闲调侃的声线自‘门’口响起,徐子谦闻声回头,见谷梁郁正斜倚在‘门’边,身上穿着他的衣服。谷梁郁展了展衣衫下摆踱进室内,道:“好在你我身材相仿,我才叫和顺替我找了件你的衣服换上,否则,真得狼狈回宫了呢!” “珠儿现下如何?”徐子谦终于恢复了常态,关心起自己的表妹来。 “珠儿的身子简直壮如牛,根本不需要你‘操’心。那丫头虽然喝得有些晕乎,但行动灵活,我刚将她抱到素衣阁放上/‘床’,她就跳起来,在你的素衣阁内大闹了一番,跟只上蹿下跳的猴子一样,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没醉,上来了四个丫鬟,竟都没制住她!不下去,出手击晕了她,恐怕你阁内价值连城的前朝古董就要砸毁在她手里了。”谷梁郁摇了两下扇子,眼睛往奚茗身上一斜,“看样子,这个丫头醉得真是彻底呢……可真是酒后吐真言,什么都说了……她,该不会就是那个卫景离手中曾经的王牌吧?” 徐子谦愣了两秒,直视谷梁郁:“谷梁,你可不是那种手段卑劣之人。” “子谦,别忘了,我是谷国皇帝,作为一国之君,势必卑劣,”谷梁郁声线骤冷,眸子却死死盯着徐子谦,“这个钟奚茗,就是陵国未来君主的软肋吧?!” ... 第二百一十三章 两女酒醉,苦了美男(3) “谷梁!”徐子谦箭步上前抓住谷梁郁的手臂,眉头攒起,目中带着明显的怒火,“她只是她,并非谁的‘王牌’或者‘软肋’,我认你为兄弟,敬你为长,你怎可……” 谷梁郁瞅了一眼抓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掌,流星眼一弯,竟然笑出了声,切断了徐子谦的嗔言。-叔哈哈- “你还敢不承认你看上这丫头了?否则,你为何如此大动肝火,这可不像你往日的作风啊,”谷梁郁拍了拍僵在原地的徐子谦的肩膀,喟叹一声,“珠儿说得没错,子谦你,喜欢这个小丫头。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言罢,谷梁郁手臂上发力的那只手掌倏地放松,徐子谦也像是被雷集中一般,石化在原地。谷梁郁满意地‘抽’身而出,径自坐下品起了茶,一派悠然模样。 徐子谦内心巨震。若是往常,他同谷梁郁惺惺相惜,相互神‘交’,免不了调侃对方,他从来都能先一步识破对方的心机,而这一次,他却被‘蒙’蔽住了判断力,只从谷梁郁肃杀的只言片语就得出奚茗有危险的结论,因此怒从心起。而实际上,谷梁郁只是试探于他,‘逼’他“就范”而已。 “我承认。”只此三个字,一字一顿,说得认真而肯定。 谷梁郁端茶的手凝固在半空,他抬起眼睑深深地望着徐子谦,许久才开口道:“你知道她和卫景离的关系吧?” “我知道。” “你知道卫景离心中有她,而她也应该对卫景离有意吧?” “我知道。” “你知道她总有一天要回陵国的吧?” “我知道。” “你怎么突然这么坦白了?” “你‘逼’的。” 谷梁郁一怔,继而朗声大笑,起身走到一脸严肃的徐子谦面前,勾住他的肩膀,笑道:“我本以为子谦你真是个油盐不进的仙人呢,那么多送上‘门’的千金名媛你都不屑一顾,‘女’孩子主动抱你一下你都脸红半天,今天竟然如此脸不红心不跳地承认你心中有人啦!简直是可喜可贺啊!看来,就连顽石都有生‘花’的一天呢!” 徐子谦又恢复了懒洋洋的眸光,轻声嗤笑。 “子谦,你真的变了,”谷梁郁敛了笑容,颇有些欣慰地拍了拍徐子谦的肩膀,“从前的你就算是驰骋商海,也能做到心无杂念,坦坦‘荡’‘荡’,无‘欲’无求得让我都佩服不已,而今天,我总算看到你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了。” “真正的‘人’?”徐子谦喃喃重复。 “真正的‘人’,有‘欲’、有求、有所争夺;有妒、有怒,有所厌恶;有惧、有悲、有所爱恋。子谦,你如今才算是个完整的‘人’。”谷梁郁解释。 没错,之于徐子谦,曾经的他身为天下第一富贾,兼任谷国澈郡王,与小皇帝称兄道弟,可不拘礼节,这样的他还有什么是要去争夺、要去恐惧的呢? 而如今的他,越发频繁地感觉到醋意,感觉到怒意,感觉到甜蜜,而这不正是爱恋所带来的吗?人生的酸甜苦辣咸排山倒海而来,完全扰‘乱’了他的思绪。他从前只道“得一人白首”,却不知那人何在,如今伊人近在眼前,他却没想到情感能来得如此猛烈。 谷梁郁见徐子谦陷入了思忖当中,微微一笑,手掌一扬,道:“出来太久了,政事还有一大堆呢,我先行回宫去了!便装候在府外的‘侍’卫估计都等着急了。” 回过神来的徐子谦点了点头,正要送送小皇帝,岂料谷梁郁立在房‘门’口,侧身道:“不必啦,君臣之道的虚礼在你这不作数。还有……子谦,你若真的找到了‘爱情’,就不要放手,抓住她……”言讫,谷梁郁又摇着折扇翩然而去。 徐子谦思考着谷梁郁方才一席话,定定地望着进入梦乡的奚茗,心中是喜,是妒,是甜,是惧,是……爱情啊! ... 第二百一十五章 酒醒之后,吓出冷汗(2) 还没出荟蔚轩大‘门’,楼前穿梭干活的下人、丫鬟们见着奚茗都有礼地唤她一声“茗姑娘”,然后竟纷纷低下头掩‘唇’而笑,有的还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指着她说着什么。 奚茗心中的疑‘惑’更胜——她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一出‘门’,奚茗便有些晕了向,只见偌大的荟蔚轩‘门’庭前种的竟是成片的樱‘花’树,虽然十一月的谷国本就温暖,但多在‘春’季开放的樱‘花’在此时绽放出粉‘色’的‘花’朵,颜‘色’由浅至深,连成一片,朦朦胧胧似是一派惊涛骇‘浪’。 不过,她此时无暇顾及庭中繁华,只想尽快找到珠儿,‘弄’清楚昨日事情原委。好在珠儿正在练鞭子,皮鞭破空的声音就算隔了个‘花’海,奚茗也听得真真切切。 循着声响穿过樱‘花’树林,未行几步便见眼前开阔之地矗立着一座不算大的楼阁,‘门’楼上写着“素衣阁”三个烫金大字,而珠儿就在楼前甩着香汗,舞着长鞭。 珠儿先前说得不错,果然素衣阁同荟蔚轩仅数步之遥,可算毗邻。甚至,从荟蔚轩开窗望去,恰和素衣阁相对而视。 此时洛邑的天气暖意融融,而奚茗的心却拔凉拔凉,她一个箭步上去,抓住珠儿甩出的鞭子,往手臂上连续绕了几圈就将长鞭夺走。不待邓瑶珠反击,她上前扣住邓瑶珠的小手,将她拉到角落,单刀直入:“珠儿,我问你,昨日酒醉时候发生的事你可记得?” 按照阿慈的叙述,珠儿昨日醉得不算严重,应该记得她究竟犯了什么“蠢事”的。 谁知邓瑶珠先是一愣,接着便是一阵大笑:“茗儿,难道你真的不记得了?一点都不记得了?” 奚茗摇摇头。 邓瑶珠笑得更加疯狂,最后直接‘揉’着肚子蹲在地上,恨不得在地上打几个滚。 好一会过后,她才抹了一把挤出来的笑泪,“好心”地告诉奚茗昨日发生的事:“昨天你酒醉之后啊,先是将我表哥认错了人,至于叫了个什么名字嘛……我当时脑袋也晕晕的,记不太住了,不过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接着便指着郁哥哥一阵大骂,还说他刮了胡子显得年轻许多,这样就不容易死了呢!” “什、什么?!”奚茗踉跄两步,完了,她完了,她刚刚踏入谷国境地就咒了谷国的皇帝!想来她是在醉中将他认成卫稽那个老家伙了! “我本来都有些晕眩了,结果一听你的话,立马就清醒了几分。茗儿,你胆子可真大,我邓瑶珠承认,你确实比我猛!”邓瑶珠朝奚茗竖起大拇指,不过这赞许在奚茗眼底着实是赤果果的讽刺。 如此“生猛”的事,再有一次恐怕她小命就要玩完啦。奚茗登时就被‘激’出一身冷汗,后怕地咽下口唾沫。 “不过啊,这还不是最劲爆的事……”邓瑶珠一双圆眼溜溜一转,顶了奚茗胳膊肘一下,笑得万分暧/昧。 奚茗心中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脑子里飞速地闪过无数念头:难不成她干脆掀翻桌子、砸了古董瓷器?还是她上去扇了谷梁郁几个耳刮子?最坏的情况嘛……不会是骑到小皇帝身上揍了他一顿吧? 邓瑶珠见奚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似是猜到她心中所想,更是得意,摇摇食指,笑呵呵地道:“不不不,不是郁哥哥,而是……表哥……” ... 第二百一十六章 心如惊雷,拔腿便跑(1) 邓瑶珠见奚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似是猜到她心中所想,更是得意,摇摇食指,笑呵呵地道:“不不不,不是郁哥哥,而是……表哥……” “子谦?”奚茗万分诧异,难道她骑到了徐子谦身上揍了他一顿?她擦了一把冷汗,朝邓瑶珠点点头,“说下去。-” “彼时,你才骂过郁哥哥,就将矛头转向了表哥,”邓瑶珠顿了顿,带着坏笑继续道,“你呀,一转身,一把就将我表哥扑/倒在地了呢!” “扑、扑/倒……”奚茗钝口拙腮起来,她该不会是把徐子谦错认成卫景离了吧,那她会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毕竟谷国气候温和,犹如‘春’天…… “哈,何止是压在我表哥身上,你还亲了他呢!”邓瑶珠说着,自己竟然笑了起来。 “什么?!亲?”奚茗双目圆瞠,下巴差点脱臼掉下来,她指了指自己的脸,“亲的哪里?” 指了指额头,邓瑶珠笑着摇头;指了指鼻子,邓瑶珠笑意更深地摇头;最后,奚茗手指颤抖地落在‘唇’瓣上,邓瑶珠“嗤嗤”地笑出声,头点得如同捣蒜。 这个真相,恰如平地一声惊雷。 邓瑶珠嘴角一勾:“何止是亲了表哥啊,茗儿你可知你夺走的可是我表哥的初‘吻’呢!” 平地一连串惊雷同时爆炸。 “更何止是夺了表哥的初‘吻’,你还将他的‘唇’瓣咬伤了呢!把郁哥哥都惊呆啦!” 爆炸轰得事件‘女’主角神志不清,恨不得晕死过去。 “这都还罢了,茗儿你竟然还在晕倒前问我表哥‘你愿不愿意娶我’?茗儿你是有多恨嫁?!最后闹得整座世纪堂外守着的下人们都瞧见啦!” 事件‘女’主角早已体无完肤,心神冻结,恨不能即刻自刎。 “茗儿,茗儿?”邓瑶珠伸出五指在奚茗眼前晃了晃,又推了她两把,见她眼珠还会动,才又憋住笑带着满目邪气开口道:“你看你将我表哥咬伤、夺了他的初‘吻’,总该给他道个歉吧?走,我带你找我表哥去!” 邓瑶珠说风就是雨,话音未落就揽住奚茗的胳膊要去寻人。 此时奚茗头大如斗,满脑子都是她想象出来的,将徐子谦压/倒在地,众目睽睽之下强/‘吻’他的画面,哪里还有胆子和颜面面对徐子谦?当下就拒绝了邓瑶珠的提议,果断而决绝。 见奚茗态度坚决,邓瑶珠倒也不像从前那般胡搅蛮缠,而是继续揽着奚茗的肩膀,给她介绍起了徐府的环境来。 “瞧见没,素衣阁和荟蔚轩相对而望的同时又毗邻而建,绕过一小片樱‘花’林就可相互贯通,也就是几步路的事!”邓瑶珠拉着奚茗进了樱‘花’林,“这樱‘花’林是表哥专‘门’着人栽种的,足足有数十余品种呢,相错而栽,保证一年四季徐府内都有成片的樱‘花’盛开;而且,这片樱‘花’林只有徐府内苑的荟蔚、素衣两座楼阁周围才有,按照五行数术栽种,不了解的人往往走失在其中,是内苑一道极美的屏障;中苑的‘琼楼寰宇’则尽是亭台水榭,与其他深宅阔府无异……” 不知何时,邓瑶珠松开手,任奚茗自己行走在茂密的樱‘花’林中。暖阳普照,和风轻拂,由浅至深的樱‘花’瓣洋洋而落。 ... 第二百一十七章 心如惊雷,拔腿便跑(2) 不知何时,邓瑶珠松开手,任奚茗自己行走在茂密的樱花林中。暖阳普照,和风轻拂,由浅至深的樱花瓣洋洋而落。 如此花海美景,竟教奚茗有些沉醉其中,耳边邓瑶珠的声音亦越来越小,最后则直接消弭于林中。 至此,奚茗才回过神来,回头去找邓瑶珠。方才她明明跟在自己身后的呀……难道,这又是珠儿的恶作剧么,故意让她在栽种有术的花海里迷路吗? “珠儿?”奚茗四下里望望,却没发现邓瑶珠半个影子,竖起耳朵倾听,倒是隐约听见阵阵清耳悦心的古琴声。 林中有人? 奚茗怀着好奇心,循着琴音而去。 便只听古琴之下流泻而出的曲子若高山流水,如云起雪飞一时像间关莺语花底滑,一时似幽咽泉流水下滩想象得到琴师手指修长,只一勾、一挑、一压、一抹,便兴云致雨,百转千回,柔中带刚,荡气回肠。 奚茗不由地有些听痴了。 琴音渐落,奚茗也已走出花海,入眼的花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凉亭,亭上写明“雅南”,顾名思义,以雅以南,以龠不僭。亭中矮几上放置着一把凤尾古琴,抚琴的琴师一身莲青色华服,头戴莲青束发冠,广袖曳地。 琴曲将息,抚琴者指尖微划出一个饱满的弧线,音符随即如流水泻出,最后双掌轻压,完美收曲,妙音即落。 许久,徐子谦缓缓睁开眼睑,仿佛才从方才的曲子里抽离而出。 见徐子谦睁开眼,奚茗从一番妙曲的沉醉和对美男的赞叹中猛然惊醒,想起她昨天才强/吻了这个洛邑顶级偶像,趁着他尚未完全超脱乐曲、注意到自己的空档,身子向后一转,提起裙摆就跑。 “茗儿?!”徐子谦的柔和如暖阳的声音此刻如同一把冰刃,直直地自奚茗脑门正中间贯穿而入。那把剑上写着“你强/吻了他,你强/吻了他……”激得奚茗一身冷汗,脚步滞在空中,不论再怎么使劲也像着了魔似的迈不下去。 “茗儿,你醒啦?”徐子谦的声音越来越近,喜悦之意愈加明显,“怎么见我就跑呢?”这回,徐子谦立在浑身僵硬的奚茗面前,笑着问她。 奚茗机械地抬头,一眼便见徐子谦的下唇瓣正中有一点赤黑,那是结了痂的伤口,放在他几乎完美的俊颜上十分抢眼。那个伤疤仿佛开口说了话,说的不是别的,正是“你强/吻了他,你强/吻了他……” 不行,我得跑!几乎是下意识地,奚茗双手将裙子一提,作势又要绕过徐子谦跑路。 “茗儿!你怎么了?”徐子谦到底是习武之人,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奚茗的手臂,再次立在她眼前,满心不解。 奚茗见逃避不得,只好硬着头皮跟对方打起了招呼:“中午好啊,子谦!是珠儿骗我来的,她说带我逛逛徐府,谁知一扭脸她就不见了哈哈!对了,我去找找那个死丫头!”说到底,珠儿肯定是知道徐子谦就在林中凉亭内,才故意骗她来的吧!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珠儿跟你说了什么?”徐子谦试探着问道。 第二百一十八章 心如惊雷,拔腿便跑(3)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珠儿跟你说了什么?”徐子谦试探着问道。 奚茗眉梢一挑,这个徐子谦也太能猜了吧!如此一想,竟不觉脸红了起来,目光止不住地往他被咬伤的红唇上瞟,目光赤/裸。 见奚茗表现难得的羞赧,徐子谦似是猜到了几分,八成是跟昨日酒席上的一系列事件有关吧,许是珠儿都告诉她了……想到这,他也不禁俏颜微红,尴尬地松开了握住奚茗玉臂的手。 “呃……那个……”奚茗确实是难得的低眉顺眼起来,脚尖划拉起足下散落的樱花瓣,玩着手指,声音细如蚊蚋,“对不起啊,昨天……苦了你了……” 一阵清风拂面,卷起一派粉红的花瓣,掠过奚茗的脸庞,飘落在她的肩头、她的发丝上,同今日一袭纯白的轻纱罗裙相映,如出世莲花,艳而不娇,美轮美奂。 “这个,没什么的……”徐子谦长而翘的睫毛颤了颤,一双比女人还要漂亮的眸子亮晶晶地,里面渐渐漾出笑意。 “听说,我还问你愿不愿意娶我了?” “嗯,问了。” “子谦你可别误会啊,我可没那么恨嫁!我是被珠儿那个臭丫头灌醉了,醉得妥妥地!”奚茗连忙解释起来,她可不是什么结婚狂! “好,我知道了。” “那个,子谦,听说……那是你初吻啊?” “……” “默认就是承认了!你别笑啊,我可是完了!我看不出一日,你初吻被夺的消息就会传遍整座洛邑城,到时我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曹荭瑾她们虐的呀!” “放心,我已经交代过了,外人不会知晓此事。” 又一阵风袭来,洋洋洒洒的樱花瓣在徐子谦和奚茗身边跳起舞来,盘旋而下。奚茗盯着妖孽似的徐子谦和整片花海融为一体,犹如仙人,不由地再次看痴了。 “子谦,你知道么,你真的……帅绝人寰……” 徐子谦轻笑。 “子谦,你知道么,当初我选择要来谷国,就是听说这里四季如春,花开如海。还好,我来了还好,我打劫人的是你,如今竟能置身如此樱花林中。” “你喜欢樱花?”见奚茗手捧一簇樱花团一脸欢喜,徐子谦问道。 “嗯,这恰好是我最喜欢的花,尤其是喜欢成片的樱花。单棵樱花木虽花期不长,风吹即落,但一旦成片则美到极致,零落成泥便做尘,飘荡之时亦是自由之致。”奚茗将手中的花瓣抬手一扬,细小的粉色花瓣便随风而去,在蔚蓝的天际划出无数个粉色的弧线,最后跌落入土。 虽是一刹,但足够绚烂。 虽悄无声息,但总有痕迹。 如流水东逝,如夕颜凋敝,如时光凝止。 一片浅粉的樱花瓣掠过徐子谦长长的睫毛,在他眼前打了个转,晃晃悠悠地飘到他胸前,轻轻划过他的心口,如雁过,终留痕。 徐子谦抬手抓了一把随风荡起的花瓣,微微一笑:“茗儿,待到春日,樱花便全部盛开了。” 春日,即来。 第二百一十九章 来年春日,商界至奸(1) 第二年,春。 徐府内苑的樱花全体盛放,推门而望,即可见眼前白色的、粉色的、红色的、玫红的樱花树高高矮矮连成一片,遥遥看去如同带着茸毛的花团,逐着春天的浪推向地平线。 奚茗立在素衣阁门前,伸了个舒畅的懒腰。 她已经在洛邑住了小半年了,干过的事可真是不少。 这半年期间在徐府蹭吃、蹭喝、蹭住,人都养得白胖了许多 在洛邑刚满一个月的时候,奚茗便惊异地发现自己尖俏的下巴有了肉,这才意识到自己“胖于安乐”,是时候该结束自己猪一般的生活了。 说到底减肥。减肥的办法就是每天一大清早拖住徐子谦练剑。 起初徐子谦并不答应她的请求,他是这么说的:“我怕我一出手便伤了你,而且……我觉得你白白胖胖的样子挺好看的。” 听到“白白胖胖”四个刺耳的字,奚茗不由分说,分分钟手起刀落,抽/出匕首就抵在徐子谦的脖子上,威胁的话都还没说,对方就乖乖举手投降了。 但是徐子谦的剑术之高,奚茗可是亲眼目睹过的。 第一天清早与之搏斗,以木剑代替真刃,没过十个回合,她的剑就被轻松挑落。徐子谦道:“所谓剑道,应虚实结合,虚中有实,实中带虚若虚,则乱、扰、守若实,则快、准、狠。茗儿,你出身率卫,招式过于实在,招招寻人死穴,碰上真正的高手,一眼就可看穿你的弱点,缺乏‘乱敌之招、扰人之力、退守之势’……”奚茗撇撇嘴,一脸不忿。 翌日,战了二十个回合,奚茗的剑又被挑落,徐子谦轻笑:“茗儿,你今日虚招有所加强,懂了以退为进,还能更加精进。” 奚茗撇嘴,眸子里带上了明显的怒意。 第三日,徐子谦犹豫片刻,同奚茗战了三十个回合,最后还是“一不小心”挑落了她的剑,顺势杀到她身后,左手环过她的纤腰,右手持木剑架上了她的肩头。 不过这一次,奚茗则直接夺过徐子谦手里的剑,“啪”地一声将其扔在地上,叫嚣一句:“老娘再也不和你玩了!”潜台词是:都不带放水的,何必这么认真? 对此,徐子谦只淡淡地笑道:“你不会的。” 果然,第四日奚茗还是厚着脸皮找了徐子谦练剑…… 如此几个月下来,奚茗不但体重降了下来,而且得益于徐子谦的谆谆教诲,她的剑术也提高了好几个层次。起码,和徐子谦对战,能将他逼出一身汗来。 这半年,奚茗发现徐子谦简直就是个商界奇才 四个月前的某天,闲着无聊的奚茗跑到徐子谦书房,本想借几本书来瞧瞧,谁知正巧碰上他查算谷国徐门产业半年来的所有账目,各地赶来的行业总管齐刷刷坐了足有整间外室。 奚茗一进门,自动成为所有胡子拉碴、大腹便便、双眼闪着狡诈目光的老板们注视的焦点。他们手拿各自管辖区域的账簿和商业报告,都停下了核对账目的工作,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而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奚茗早对这种情形见怪不怪,双耳自动屏蔽,打算在不惊动大忙人徐子谦的情况下默默退出去。 谁知前脚刚迈出门槛,徐子谦的声音就传了出来:“茗儿,你来啦?来,进来坐。” 一扭头,徐子谦正立在内室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她。他身旁还立着手里端着茶水的和顺,一脸做了好事的笑意。显然,就是这家伙向徐子谦通报说她来了的! 奚茗硬着头皮在数十道疑惑、不可思议的目光中进了内室,见徐子谦的书案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列卷宗、算筹,案前排着五个人的汇报队伍,悄声问徐子谦:“会不会打扰你啊?我就是来转转……” “无妨,你在这里等一下,”徐子谦将奚茗请到案几边坐下,自己则坐到书案前,“且等我一个时辰的时间。” “一个时辰?”开玩笑嘛?不仅外面正等着汇报的老板少说也有三十来号,且每个人手里拿着的账簿都是厚厚一沓子,就连内室正在排队做汇报的也有五人……一个时辰?恐怕一本帐子看都看不完吧! 徐子谦笑不作声,扭头对眼前一个白胡子老者示意:“张伯。” 张伯点点头,上前将怀中的三本册子交到徐子谦手中,恭敬道:“公子,这是汴汐城包括临风居在内的四十八座酒楼、茶肆的账目,半年的出、入是:入账五十八万三千一百二十两,出账二十九万四千七百六十八两,净入账二十八万八千三百五十二两,这是出入明细,请公子过目。” 奚茗正喝着茶,听到如此巨大的一笔账目,差点没岔过气去 第二百二十章 来年春日,商界至奸(2) 奚茗正喝着茶,听到如此巨大的一笔账目,差点没岔过气去 仅仅一座城池内的一个行业,就能净赚将近三十万两!那扳着指头算算,谷国总共九府二百六十三城,每城包括三十六行,那么……三十万乘以三十六,再乘以二百六十三……除去谷国大本营,徐门商道深入陵、弗、明、阖等几十个大小国家,再粗略一乘……真是,妈妈咪呀! 艳羡的目光直戳戳地从奚茗的双眸中射出,探照灯一般打在徐子谦身上。谁知徐子谦浑然不觉身边一匹小狼崽的逼视,专注地翻开账本,一目十列地用了不到十五分钟就将三本账簿浏览完毕。 就在奚茗诧异徐子谦怎么如此粗枝大叶地审阅账目时,徐子谦将三本簿子掉了个头,朝向张伯,微微一笑,道:“张伯,不对,入账总计五十八万三千四百二十一两七钱,出账总计二十九万五千二百三十八两四钱,净入账二十八万八千一百八十三两三钱。” 张伯一听,忙叫来随行的账房:“快快快,拿算筹再算一遍!” 账房躬身拿着徐子谦案前的算筹,同张伯到角落算起了账,账房念数,张伯算数。整整三大本册子,用了足足半个时辰才算好。而这期间,卫景离已经极其高效地处理好了大部分事物,将奚茗震惊得目瞪口呆。 “张伯,算好了吗?”徐子谦趁着中间喝茶的功夫问道。 “算好了,算好了,”张伯擦着满头的汗水回到徐子谦案前,行礼道,“回公子,入账总计五十八万三千四百二十一两七钱,出账总计二十九万五千二百三十八两四钱,净入账二十八万八千一百八十三两三钱,公子算得分毫不差,是在下的过失了。” 奚茗刚准备低头喝茶,就被张伯的一席话吓得抬起头来,手里的杯子差点给摔了。 徐子谦……他竟然算对了?他囫囵吞枣地看了一遍庞大复杂的账目,竟然片刻之间就心算出了正确答案?这家伙是计算器么,或者,比计算器算得还快啊…… 徐子谦这个人……究竟是谷国特产的什么物种啊,竟然比卫景离还让奚茗看不懂。 这边张伯汗流浃背的刚一走,又有一名山羊胡的锦衣男子上前,呈上账目,说了些他管理的城池内丝绸、布匹行的情况。 徐子谦粗略翻了翻手中的册子,对着山羊胡两眼一眯,笑道:“刘昶,你的帐算得可真好啊。” 不单单是刘昶,就连一边静静坐着的奚茗、其他静候的老板们也都浑身一阵激灵徐子谦的话柔中带刚,阳中带阴,隐隐透出一股子煞气。 “公子,刘昶……不明白公子的意思。”刘昶脸颊上的肌肉明显颤了一颤,头一底,立马给徐子谦行了个礼。 “不明白?”徐子谦眸子一弯,对着这个年纪比自己大了至少一轮的老兄冷笑道,“泗水城中的布行虽说不似酒楼、茶肆那般利润丰厚,但好歹从未亏损过,为何你一上任管理,就扭盈为亏了?” 刘昶肩膀一抖,头压得更低:“公子,泗水城半年来的收入确实不好,工人们的例银、材料进货、铺面的翻修都耗去了极大一笔开支,所以……” “哦?是吗?” 第二百二十一章 来年春日,商界至奸(3) “哦?是吗?”徐子谦眸中射出狡诈的光,他将手中的账本扔在案上,盯着刘昶,用冷了三分的语调道,“那么我给你算算?泗水城各县布行大小店面总计三十六间,雇佣的工人、脚夫总计五百八十七人,按照工种不同例钱也不同,每月单此一项要花去一千八百四十二两半年间泗水城有十四间铺子进行了不同程度的翻修,根据各铺上报,总计花费两千九百五十四两,再加上店铺内茶、酒水、点心等的供应,半年间花去两万一千两,还有从阖国进货的费用……原材料的费用……总计十万一千两。那么,刘昶,你可否告诉我,你账目里是如何出现十六万两的?请问,这多花费的五万九千两,是从何而来的?” 默然观望的奚茗明显看到刘昶整个身子震了一下,他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徐子谦,甫一对上他目露狡光的笑眸,就哆嗦着将头低了下来,不敢言语。 看来,差出的这五万九千两银子,内有猫腻。连后面排队等候的几个老板也不禁面面相觑,了然地相互使了个眼色。 不用说,必是这刘昶私吞了这笔钱,只是他没想到,山高路远的徐子谦竟然知道了! “不说话?不说话我可就当你默认了啊!”徐子谦敛了笑意,修长的手指在账簿上点了点,盯着刘昶道,“抬起头,看着我。” 刘昶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颤悠悠地抬起头,眼睛却怎么也不敢对上徐子谦气场强大的目光。 “回去将账目重新算过,多花的这五万九千两银子,七日内补齐,克扣工人的例钱不仅要立即补发,还要每人多补贴二两作为安抚,这笔补贴就从你的例银里扣。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听清楚了!”刘昶目中一派畏惧与慌乱,连忙行礼道,“刘某这就赶回泗水去办!” “下不为例。”徐子谦端起茶杯,眸子一弯,笑道,“如若再犯,谷国商界便无你刘昶立足之地。” 淡淡一句话,足以吓断一个人的心弦。 而刘昶的心弦估计早已崩断,抱着账簿,颤巍巍地提起长衫跑回泗水“加班”去了! 奚茗打量着徐子谦立体的侧颜,打心眼里佩服起他来。他分明知道刘昶私下所做之事,却只点到为止,并不挑明,一方面给予惩罚:令他补齐亏空、扣除例银一方面又施与恩德:没有罢了刘昶的职,还让他继续为自己干活。如此恩威并施,恐怕刘昶此后即会对徐子谦感激涕零地“洒热血”,又会更加谨慎做事,不再做缺德之事。 除此以外,杀一儆百,满堂的老板们可都瞧见了,泗水城离洛邑可谓山重水绕,徐子谦竟能不差分毫地将所有账目、商行经营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他们还敢心存侥幸“苟且”下去吗? 徐子谦说了:如若再犯,便在谷国商界再无立足之地。 这又是徐子谦的另一面,外人所不了解的一面人说无奸不商,那么作为天下第一富贾,徐子谦该排在……嗯,这个商中至奸! “笑什么?”果然一个时辰后,徐子谦处理完了所有事物,送走了各地赶来的老板们,一回头,却见奚茗傻呵呵地乐了起来。 奚茗一怔,心想可不能告诉对方他是个排名第一奸诈的商人,只好打起马虎眼:“在笑你分分钟就将刘昶那种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唉,对了,你是如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心算出如此庞大的账目的?” 当时奚茗还不知道,就是她随口这么一问,竟问出了一个足矣令她用半年时间来消化的秘密 第二百二十二章 跨越千年,时空之秘(1) 当时奚茗还不知道,就是她随口这么一问,竟问出了一个足矣令她用半年时间来消化的秘密 徐子谦滤了滤毛笔,在宣纸上随手写了几笔,然后将纸推到奚茗面前,当即便让奚茗震惊无比,目眩头晕 白纸黑字,整整齐齐写着:“1,2,3,4,5,6,7,8,9,0”。 “阿拉伯数字?!”奚茗惊叫出声。 “你知道这种计数法?”对于奚茗的反应,徐子谦亦大感意外,“我方才写下的这组术数是徐家先祖所创,经过近千年传承下来的,用以方便计数和计算,可以通过组合得到任何一个数,计数时运用加、减、乘、除四种运算得出答案,查账时我便是通过这样简便的方法,在短时内心算出结果的……茗儿你是如何知晓我徐门之秘的?刚刚你说……‘阿拉伯数字’,就是指这组术数吗?” 奚茗双目大瞠,她看到这组熟悉的阿拉伯数字,本以为徐子谦也是穿越来的“老乡”,谁知他竟说这是徐家先祖所创,难道……等等!奚茗脑中闪过一个多年前的细节来: 那还是她刚刚穿越来到咸宁大陆的时候,面临全族灭门,久里带着她躲进钟家地窖内,也就是在那里,她第一次听到了关于这个大陆的事情。 她清楚地记得当她询问久里大陆所通行的字体时,久里的回答让她大吃一惊竟然是简体字。久里说,简体字是千年前一个叫徐清的学者所创,且此人出世便会说话,三岁通读古文,五岁时就创造了简体字,后来还帮助当时的捭国皇帝改革体制,实现了大陆统一…… 彼时她便知晓徐清是个同她一般遭遇的“可怜人”,可是她当时忽略了,徐清既然名垂青史,那么他的后人呢? 所以,这个徐子谦…… 奚茗的脑海里犹如被投入了一颗原子弹,炸起的蘑菇云令她半晌都无法从混沌里逃出生天。 她紧紧盯着徐子谦的脸,问他:“子谦,徐清……是你什么人?” 如果奚茗没猜错,徐子谦便是徐清嫡传的后裔,是21世界人类和咸宁大陆居民跨越时空的“混血”! 徐子谦愣了两秒,目光和奚茗的相交互,两人的眸中都万分复杂。良久,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简短地说了一句:“跟我来。”便拉着奚茗的柔荑起身朝大院偏厅的阁楼走去。 那是一座两层楼阁,与书房的位置成犄角之势,看上去有些上了年月,但仍旧木不染尘、彩漆未凋,匾额上写着“藏书阁”三个大字。 一入藏书阁,便见满室的书架排列得鳞次栉比,每个书架上还用小木牌标明了类别。第一排的三列书架里全是史书类,第二排三列全是诗词类,第三排则是医书……举头朝二楼看去,同一楼一样,都是满满当当的书卷,且一、二楼都只在窗口的位置摆了一套桌椅,上面搁着一套茶具,桌上纤尘不染,一看便知徐子谦常来此处看书。 “这间藏经阁是我太爷爷所建的,里面存着数十万卷的书册,种类繁多,甚至名家手稿、千年前的竹简都藏于此处,不过这些珍贵典籍不在面上,而在地下。”徐子谦边说边将奚茗拉到临墙的一排书架后,在墙角的一块方形地砖旁蹲下,用手指节扣了两下,发出“空空”的声响。 听声音,这块砖底下是空的! 徐子谦轻轻挪开地砖,奚茗眼前顷刻间便出现了一方足够穿过一名壮汉的方口,直通入黑黢黢的地下。徐子谦找了根火折子,点着后举着烛火先行钻入方口,然后高举灯光。 奚茗这才看清,原来方口下竟接着一个木梯,不熟悉的人恐怕很难踩准梯子,也难怪徐子谦要先下去了。 “来,下来,我接着你。”徐子谦伸出手掌,接过小心翼翼下得楼梯来的奚茗。 待二人都进入地窖,卫景离用手中的火折子依次点着窖内四壁上的壁灯,数十盏灯火齐亮,奚茗更是震惊得目瞠口僵 整间地窖足足二百余平方,朝北的一半摆放的尽是用铜打造的矮架,架子上码放着封装精美的典籍、竹简,甚至是名人字画朝南的另一半则似是一座小型祭司的祠堂,两侧墙壁边亦摆放着铜制的矮架,隔断里摆放着夜光杯、鸡血石、色泽上乘的古董瓷器等珍奇、玩物架子前依次垒放着数十只大箱子最里侧靠墙的凤凰云纹几上放着一本族谱和一尊镶金嵌玉的方形紫檀盒,显得神秘而庄重。 徐子谦将奚茗带到云纹几前,解释道:“这个地窖里所藏的都是最为珍贵的典籍、书册,还有数以亿计的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奇珍异宝。” 奚茗倒抽一口气,原来那几十口大箱子里放的都是硬通货啊!粗略算算,就这一个地窖里藏着的珍宝,全部折算成现钱,也足够卖下谷国周边的一个小国了! “徐氏先祖累世经营,所靠的除了不屈的精神,还有谨慎细致的思维。先祖在此打造地窖,藏了家私,就是怕万一嫡传后辈没落,也能有足够的资本东山再起,或为自保所用。”徐子谦难得正色地解释一件事,教奚茗将注意力转移到了眼前的那个紫檀盒子上。 徐子谦上前半步,将木盒打开,赫然出现在奚茗眼前的并非她所想的什么传家宝,而是一方折叠的羊皮卷! 徐子谦将折成四方形的羊皮卷小心翼翼地捧出紫檀盒,递到奚茗眼前。 “这是?”奚茗犹疑起来。将这一卷羊皮如此精心地藏匿于地窖中,恐怕也是藏宝图之类的吧,徐子谦真是够大方,竟愿意直接交到她手里。 “打开看看吧。”徐子谦点点头,示意奚茗大可不必如此谨慎,直接打开羊皮即可。 奚茗看了徐子谦两眼,心中似有一股奇异的召唤般,探出小手,将羊皮卷轻轻展开。然后如五雷轰顶,如平地惊雷! 第二百二十三章 跨越千年,时空之秘(2) 奚茗看了徐子谦两眼,心中似有一股奇异的召唤般,探出小手,将羊皮卷轻轻展开。然后如五雷轰顶,如平地惊雷! 羊皮卷上写着密密麻麻的英文! 奚茗的心脏猛地一震,抬头看向徐子谦,却见他同样盯着自己,正色道:“我是,徐清第三十七世嫡传子孙。” 好似心头被重重击了一拳般,奚茗忍不住一个踉跄,好在徐子谦反应敏捷,及时托住了她。 她颤抖着双手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羊皮卷,嘴巴张了张,却吐不出半个字来。 “茗儿,你是否懂得这羊皮上所画的内容?”看奚茗如此反应,徐子谦确定自己推测的不错。 并非徐门子弟的奚茗竟然能够知晓术数记法,那么她就有可能也懂得羊皮上像蝌蚪一般的符号,如此一来,几百年来徐家祖传的这个密卷便可得到解译。 果然如徐子谦所料,奚茗点了点头道:“这上面写的是一种叫做‘西语’的语言,字形恰如蝌蚪。” 虽然徐子谦此时心怀喜悦,庆幸竟在自己有生之年能够得遇一人,可解开几百年来徐家人都觊觎的谜团,但他还是不禁深感震撼:茗儿,果真是个奇女子,神秘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么,茗儿你可否将这上面的内容讲给我听?”徐子谦满目期待,像是在一座孤岛孑然等候许久后,终于在地平线上款款走来一个人,朝他微笑,而他在她出现的那一刻便认定,这就是他要等的人。 一切都如此恰好。 “嗯,我试试。”奚茗并非信心百倍,毕竟“英语”这东西对自己来说已经久远得仿佛历史遗物一般了,纵然曾经精通,但时隔这么久,不知还能翻译出多少羊皮卷上的文字来。 将羊皮卷在案几上摊开,奚茗细细读下去 “thisthe yearhong47th year,i have alreadyyears old。 and thisalso the 78th year which i camethis dynasty。 “my namexu qing,from another world called the arth……” 奚茗忍不住呼出声,原来这张羊皮上的英文果真为徐清所写,而且那时他已七十八岁高龄了! 一目十行地浏览一遍内容,奚茗发现这片文章中所用的英文竟都是较为简单的单词,其中偶有几处还有拼写错误,估计徐清那时也忘记了许多前世的东西吧。 好在,也正因为如此,奚茗才能近乎毫无障碍地在脑子里将全篇细细翻译了一遍: “现在是洪熙三年,我也已经七十八岁了,而这同样也是我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七十八年。 “我叫徐清,来自另一个被称作‘地球’的世界。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还是地球公元2007年,27岁的我刚刚拿到汉语言博士学位,谁知也就是在那一天,我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 “当我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我已是一名襁褓中待哺的婴儿了。我新的‘父亲’那时已经年逾五十,好不容易老年得子,异常兴奋地抱着我,欣喜为我起名徐清。 “从那时起,我便知道,这一切都是天注定的。因为,在地球,我的名字也叫徐清。 “接生婆对我的父亲说,孩子一出生便不晓得哭,天生异象,恐为灾星。父亲不信,怒斥说:‘不论他会不会哭,是不是灾星,他都是我的孩子!’ “于是,我伸出小手,扯住他长长的胡须,甜甜一笑,喊了他一声:‘父亲。’ “从此,全城都知道,县令徐长志老来得子,生了个天才儿童,出生即会说话,三岁览群书,五岁创新字,十岁编字典,不到十三岁便进宫辅佐当时年仅十七岁的捭国皇帝,十五岁即位列三公。 “在之后的时间里,我帮助皇上废旧制,搞科举,推行仁政,捭国也因此日益强盛,并在其后的二十年间横扫各国,最终统一了大陆。也从那时起,徐门光宗耀祖,拔地崛起。 “在我二十七岁的时候,父亲还是因病去世了。弥留之际,父亲拉着我的手对我说:‘在你出生时我便知道,你不是灾星,你是我徐家的福星,是捭国数万万百姓的福星……你是,我的孩子!不论你……来自哪里……’ “而今寰宇一统,百姓富足,先皇也于三年前病薨。俗话说:七十不想年,八十不想月,我已是生命式微之人,意识到将不久于人世,特在此时用英文写下我这一生的经历。 “我想,既然我徐清能够穿越至此,那么我绝不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地球人,更不会是最后一个。也许在未来的什么时间里,会有人能看得懂我写下的这篇自述。 “也许,你正在阅读我的记录,也许你也曾在来到这里后感到迷茫,但上天之所为必有所寓意,望我的一生能带给你些指引和启发,去做上天交给你的任务。 “我从不怀疑你会看到我的自述、并且能够看懂。因为,一切皆有定数啊! “感谢上苍,让我穿越至此,在经历迷茫无措的时期后找到目标,并且为了万民的幸福而奋斗。正如我所设计的徐门图腾:x,,结合起来如同坚硬的盾牌,懂守护,硬如甲,强于矛。你能看到这个标记的线索,找到这封我的自述吗? “感谢上苍,让我在这里遇上了令我心动一世的姑娘素衣。因她而发誓,今生只得此一人白首。最终,我有幸娶得她为妻。还记得初见的那日樱花盛开,她一袭白衣坐在树下抚琴,花瓣拂过她的长发,美极了……如今,素衣先我一步而去,我便不会再贪恋这万丈红尘了。 “我不知道我留下的这封信究竟何时才能遇到有缘人、能够被真正地开启,但我坚信,一定有这么一天。你有你的使命,你也会遇到你的爱情。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我亦该,随素衣去了。” 短短千字,记载的竟是徐清绚烂的一生! 怀着巨大的震撼,奚茗抚摸着羊皮卷上的蝌蚪字,轻轻道:“这里面写的,竟是徐清亲笔写下的一生……” 第二百二十四章 跨越千年,时空之秘(3) 怀着巨大的震撼,奚茗抚摸着羊皮卷上的蝌蚪字,轻轻道:“这里面写的,竟是徐清亲笔写下的一生……” 原来,她先前看到的徐家图腾并非盾牌,而是“x”,“徐”的拼音组合和她见到的“世纪堂”一样,都是徐清留下的关于21世纪的线索至于“素衣阁”,该是种思恋吧…… 奚茗又打量起徐子谦,也难怪,此人聪明绝顶,脑子和能力强大得不像人类,原来竟是“时空混血”,基因也是超强的啊!加之他满嘴“今生得一人白首”的理论,倒是很有徐清遗风。 这么一想,似乎都合理了。 “那么,我的先祖都写了些什么?”徐子谦心里泛起波澜,激动得直接抓住了奚茗的一双柔荑。 几百年来徐家冥思苦想而不得解的谜团、几百年来不遇有缘人的魔咒,今日竟如此轻易地被他眼前的这个女孩子破除了。 奚茗一怔,该如何告诉子谦,全盘实说么?当然不能! “那我翻译给你听。” 奚茗又将羊皮卷上的内容翻给徐子谦听了一遍,不过,她巧妙地将徐清关于前世的经历殁去了,把他的一切成就归功于“上天所赐的天赋异禀”,殁去了关于地球的一切。 她有所保留地讲了徐清的壮丽经历,讲了他和素衣的故事,也讲了他对能读懂这篇自述的有缘人的指引。 “所以,你便是先祖所说的有缘人?”徐子谦的表情变幻莫测,“可是茗儿你又是如何通晓这门‘西语’的呢?” 奚茗早料到徐子谦会问到这点,不过她不怕,这段应对的台词她早运用得炉火纯青。 她微微一笑,道:“在我年幼时,曾路遇一名饥饿的乞丐,这名乞丐只有九根手指,姓洪,江湖人称‘洪七公’,或者‘九指神丐’……” 奚茗按照以前唬弄卫景乾的那一套也给徐子谦来了这么一手,听得他一愣一愣的,好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不过好在,从徐子谦的表情上看,他是百分之百信任自己的,这也让奚茗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徐家的图腾并非那么简单,而是一个指引的线索啊还有那素衣阁,竟是先祖的名字……他们真是用情至深呐。”徐子谦一阵喟叹。 至此,总让奚茗感觉到神秘的徐子谦的背景之谜终于揭开了面纱,也让她感觉似乎冥冥中真的自有定数一般,譬如她遇见子谦此人,又打劫了他逃到谷国来。也难怪她觉得和徐子谦之间有种说不清的亲切感,原来他们本就是半个“老乡”啊! 将羊皮卷重新叠放好,扣上紫檀盒子,秘密再一次被尘封,等待着不知多少年后再一次被开启。 出了地窖,徐子谦将原来的石板安放回去,一切似乎又回归了平静,了无痕迹。 解开了一个数百年的家族秘密,奚茗的心情大好,雀跃着跳出书卷气弥漫的藏书阁,站在院子里享受着白昼之光。 如同日光下,所有黑暗都将褪去,所谓秘密、真相,都有一天会被揭开,尚未揭开的,只是时间未到。 徐子谦立在门边,注视着奚茗的背影,那抹背影经过方才一幕,似乎更加神秘了。 且不说那段关于“洪七公”的故事,可谓漏洞百出,单说她的一番解译,就疑点重重。 在她转述先祖绝笔的时候,他计算过,她总共译了七百六十七个字,而羊皮卷上的内容少说也有上千字。也就是说,她故意殁去了一部分内容,而这一部分内容,也许是她所不能告诉他的,只有她和先祖才能知道的秘密。 可是,她太粗心了,方才翻译的时候,不经意间说了一句徐清之父弥留时的话:……你是,我的孩子!不论你……来自哪里…… 不论你……来自哪里…… 所以,她知晓所谓“数字”、“西语”,甚至会造火药和手/枪,是因为来自一个别的地方么,一个和先祖同样的地方么? 徐子谦迎风展笑,先祖说的对,这一切……都是缘分。 第二百二十五章 另类千金,奇葩皇帝 这半年期间,奚茗还参加了珠儿那场声势浩大的及笄之礼,不过后来曹荭瑾带了一群人来了,说是给珠儿撑场子,实际上就是来找徐子谦的!她见形势不好,便早早跟徐子谦溜走了。 也就在那时,她第一次见到了珠儿的父亲、徐子谦的半个监护人邓明方,一个和珠儿一样性情直接的大胡子大叔。 那天小皇帝谷梁郁也抽空跑来参加典礼了,乔装站在人堆里。结果邓瑶珠何等眼力,只瞅了一眼就认出他了。 待到礼毕,人也散得差不多了,邓瑶珠直接冲上去拽着小皇帝的衣领子道:“别以为我及笄了就会嫁给你!告诉你,我、不、嫁!”说完还在小皇帝的胳膊上咬了一口,然后脚一跺,跑了。 可是谷梁郁是谁?那可是谷国当今圣上!手段多得很,他虽然被小野狼咬了一口,却并不生气,笑眯眯地找到邓明方,撸起袖子就把齿痕亮给他看,然后摇着折扇道:“朕未来的国丈,您看看珠儿把朕给咬的!” 邓明方一看那两排齿痕,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还得了,珠儿这丫头都被他和子谦给惯坏了,连皇上都敢咬?以后谁还敢要?不行,得好好教训教训! 于是,邓明方连连给谷梁郁赔不是,要不是谷梁郁拦着,他早跪在地上把地板磕穿了。 “皇上,邓某教女无方,皇上看该如何惩戒小女?” 邓明方跟谷梁郁也算熟,当然知道他是真心喜欢珠儿,这么多年看着他们从孩子成长至今,还能不了解他们的为人?谷梁郁虽然极有城府,难以看透,但有一点他邓明方可以肯定,那就是谷梁郁一定不会伤害他的女儿。 谷梁郁流星眼一眯,笑道:“既然国丈都承认教女无方了,那么便由朕来替国丈教育教育珠儿吧……不若这样,国丈将珠儿嫁给朕,朕便可……” “做梦!有本事你先休了你的三个贵妃!”邓瑶珠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大喝一声。 然后,奚茗和徐子谦躲在角落,亲眼看着邓瑶珠将素衣打扮的谷梁郁轰出了门…… 再然后,他俩又亲眼看着邓明方大手一伸就将盛装的邓瑶珠提了起来,扔进闺房,然后门一关,下令:“从今日起禁足三日,好好反省!所有下人,哪个敢偷偷放了她,就关柴房一起禁闭!真是反了,还敢轰人?就不怕哪一天你唯一的老爹小命没了,还真把你老爹的脑袋当球踢呐?!都是你娘在世的时候把你惯的!” 结果,第二天邓瑶珠就翻窗逃跑住进徐府了。 对此,邓明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爱他这唯一的女儿爱得要死,才不会动真格的惩罚她。 不过对于谷梁郁,奚茗敢肯定,这家伙绝对是皇帝中的战斗机,贵族中的至尊奇葩! 她还真没见过有哪个皇帝会亲自追女孩子的,而且还追成了这样! 听徐子谦说,有太多官员、名门把自己家女儿往谷梁郁怀里送,虽然他表面上笑呵呵地全体接受,但实际上唯独喜欢邓瑶珠这匹小野狼,从十几岁一直乐此不疲地追了她好几年。这两年暗地里更是直接把聘礼送进邓府去了,小道消息多一些的朝廷命官都知道皇帝的心思。 可是呢,邓明方也不舍得太早把女儿嫁出去,毕竟珠儿是他的掌上明珠,尤其是要嫁入皇宫那种尔虞我诈之地,他更是犹豫了,所以也就由着珠儿胡来。只不过,今次珠儿直接将谷梁郁轰出门……实在是太不把她老爹的脑袋当回事、而是当球踢了…… 邓瑶珠及笄之后没过几个月,奚茗就在谷国迎来了她十六岁的生辰,其实就发生在几天前,而那绝对是她所度过的史上最“起承转合”的一个生日 第二百二十六章 不得安宁,生辰被追(1) 邓瑶珠及笄之后没过几个月,奚茗就在谷国迎来了她十六岁的生辰,其实就发生在几天前,而那绝对是她所度过的最“起承转合”的一个生日 四天前的生日当天,天还未亮奚茗就起身点了灯,从枕下取出装有金钗的小匣,盖子一抽,金灿灿的步摇映着烛火,照亮了半间小室。 遥想去年此时,她刚刚造出了火药,帮助卫景离消灭了刑戮山寨,活捉了匪王梁丘诩,许是为了弥补利用翡翠一家逼奚茗造火药以扬名天下的愧疚,卫景离送了她这枚金钗步摇。 一年过去,他还好吗? 这半年来,奚茗也陆陆续续听到了些关于卫景离的消息。 据说,卫景离带着他的王妃博雅公主回到了容王府也听说,皇帝卫稽身体式微,健康每况愈下,时常咳血,到了隆冬时节,甚至罢朝一月,而这期间,所有军政要务均交由卫景离处理。 有几次小皇帝谷梁郁来找徐子谦,也曾提及,随着卫稽的身子愈来愈差,陵国皇室的纷争和矛盾亦越发激化:当卫稽任命四子卫景离全权代政的诏令一下,老大卫景乾第一个就坐不住了,集结了自己派系的重臣、武将在老皇上寝宫外集体“静/坐”以示抗议。 然而卫稽也不是吃素的,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说到底他是卫景乾的老子,是遗传给卫景乾狠辣、厚脸皮这些特质的始作俑者,于是他竟闭门不见,由着一群文弱老臣在大雪飘零的时节坐晕过去,态度也没有丝毫松动。 大皇子乾一看形势不佳,竟然“屈尊”跑去联合二皇子元,说什么“原本分庭抗礼的你、我,怎能容下一个突然崛起的老四来,不行,我们得联手干掉他!” 甚至还派出了司徒顾善道担纲说客,暗地里怂恿二皇子一齐反卫景离,岂料卫景元只呵呵一笑,嘴上说着“父皇之意,你我不可逆”,说完转身就走。 而与此同时,原本犹豫着究竟要择哪一段“良木”而栖的文官武将们,见卫景离成为新晋大势,大有被立为储君的意思,纷纷投其门下,表示愿为其肝脑涂地,使得卫景离的风头一时无匹…… 然而,这原就是奚茗意料中的事。 早在卫稽找她“喝茶”的那天起,她就知道,卫稽是铁了心要立卫景离为储,要他雄霸天下。她对此提不起丝毫兴趣,她感兴趣的,只是卫景离这个人。 “那么,卫景离,他……怎么样了?”奚茗犹豫再三,还是禁不住问谷梁郁。 刚到洛邑的时候,奚茗大醉一场,据说,该说的、不该说的她都说了,而小皇帝谷梁郁早对她的底细弄得一清二楚,自然也知道她和卫景离的事。不过好在,谷梁郁比卫稽正派多了,没想着抓了自己用来怎么样。 谷梁郁瞟了徐子谦一眼,悠然地呷了口茶,这才道:“卫景离他啊,按茗儿你的说法,该叫什么……对了,‘劳模’是吧?听说,卫景离大婚后的第二个月,就请命去了陵国北部的‘二川府’,说是要去监督、重建由于匪贼滋扰而受到重创的抵戏县。 “不过,卫景离也真挺有本事,在条件艰苦、气候严寒的抵戏坐镇了仅仅两个月,不仅组织修建了长城以隔离‘浪人区’,还令抵戏县焕然一新,成为了可与耀川府十大富县之一的牧北县相媲美的荣华之地!谁料,陵国君就是在那时宣布罢朝休养的,一纸诏书将其召回定安,处理要务……” 听到“抵戏县”、“牧北县”的时候,奚茗的记忆再度被拉回到攻打刑戮的时空当中,那些或悲或喜的记忆竟显得有些久远。 他请命前去抵戏,是因为想念她么? “一个月后,陵国君身体有所复原,恢复早朝,卫景离竟然又请命前去永宁府,整顿湛龙港秩序,使得湛龙港一跃成为陵国第一商埠……” 他又去了湛龙港?那不正是她离开陵国的地方吗? 奚茗一双柔荑在案几下轻颤起来,凭着直觉,她觉得表面上卫景离是在请命理政、做实业,实际上是在找她。也许,他得到了什么关于她的线索,所以他沿着她曾走过的路线在找她,兜兜转转,恨不得踏遍整个陵国的土地! “不过嘛……”谷梁郁顿了一顿,盯着奚茗闪动的目光,缓言道,“听说,自从卫景离从抵戏回到定安后,只要请命办差,他的王妃秦博雅就跟在他左右,一同乘车、行船,安营郊外,一步不离了呢……” 奚茗的心“咯噔”一下,心头像被人剜了一刀,疼得她差点晕过去。 从此,她即期待得到卫景离的消息,又万分惧怕听到他的事。 …… 奚茗抚摸着手里的步摇,喃喃自语:“如今,你又去了哪里呢?”是否……秦博雅也跟在你的身边呢? 没有回答。 烛火跳跃几下,奚茗望望窗外,第一缕晨光已经透过窗户洒了进来。春日的太阳,起得更早了。 突然,“砰”地一声,房门大开。 不用看,定是邓瑶珠无疑。 果然,邓瑶珠一进门就将手里头的东西往奚茗怀里一塞,兴冲冲地道:“快换上,趁着表哥不在,我们出去玩玩!” 奚茗抬眼一瞧,邓瑶珠一身驼色男装,将额前刘海尽数束起,再低头一看怀里的东西,竟是一身黛色男装。奚茗眉头轻蹙,慢条斯理地将步摇收回匣子里,最后放回枕边,歪着脑袋问邓瑶珠:“珠儿,你这是何意?”目光还在邓瑶珠身上的长衫上扫了几圈。 “今日不是你十六岁生辰么,自然要好好庆祝一番!”邓瑶珠摸出腰间的钱袋,在手里颠了颠,满满一袋银子发出阵阵脆响,“瞧见没,我做东,请你吃喝玩乐!至于这男装嘛……自然是为求方便啦,免得遇上曹荭瑾,又被她搅扰了兴致。” 于是,奚茗换上男装,瞒着徐子谦,和邓瑶珠溜上了大街。 一路上,两人可谓吃喝玩乐,先是在临风居吃了顿早餐,又在西市套圈的摊子前花了一锭银子玩了几十个回合,套走了摊主所有的瓷器、首饰,最后摊主只得哀嚎着求她俩:“两位公子好身手、好技法,可是两位公子得给我这小本生意留条活路啊!” 邓瑶珠小手一挥,将怀里的战利品全数还给了摊主,土豪地咧嘴一笑,道:“东西我们不要,权当我们来练练套圈的身手……至于那一锭银子嘛,摊主你且收着吧!” 言罢,邓瑶珠又拉着奚茗笑闹着离开了,留下摊主在她们身后一通感谢。 待到日暮时分,两人身上的百两银子也花得差不多了。本想就此打道回府,岂料就在这个时候撞上了曹荭瑾!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不得安宁,生辰被追(2) 待到日暮时分,两人身上的百两银子也花得差不多了。本想就此打道回府,岂料就在这个时候撞上了曹荭瑾! 曹荭瑾撩起轿子的帘子,一探头,登时双目含怒,勒令停轿,长腿一跃便跳下轿子,蹿到奚茗和邓瑶珠眼前,指着奚茗叫起来:“我认得你,你就是上次的那个臭丫头!几个月没见,你竟然还在洛邑?!” 最糟糕的事果然还是发生了啊…… 半年来,曹荭瑾每隔半月就来徐府找一回徐子谦,由于她每次来的动静都异常大,所以奚茗总能赶在她前面藏起来,以至于她们半年间都没有正面对上过。 奚茗对曹荭瑾招了招小手,讪笑道:“瑾姐姐……好久不见啊……” “哼,谁是你瑾姐姐,你一介民女,不配叫我瑾姐姐!”说着,曹荭瑾手一挥,示意身后抬轿子的壮汉和随行的家奴上前来,“来人,给我抓住这个贱丫头!” “曹荭瑾,你敢动她?!你就不怕我表哥迁怒于你吗?”邓瑶珠挺身而上,挡在奚茗身前。 “哼,先抓住她再说,不能让她再魅惑子谦了!珠儿,你快闪开,这里没你的事!”曹荭瑾伸出食指指着奚茗的脸,大喝道,“给我上!抓住她!抓住者有重赏!” 那几个家奴一听,当下就振奋了精神,应声朝奚茗扑来。 邓瑶珠见势头不妙,赶紧拉着奚茗又是一顿疯跑。 洛邑的地界,邓瑶珠自然比奚茗熟悉,奚茗被她带着左三拐、右三蹿,没过半柱香的功夫就将身后的一伙家奴甩得不见了踪影。 两人喘着粗气挨到一家酒楼门前,手撑在酒楼大门上,忽听得身后一阵叫嚷,回头一看,那一众家奴竟正从街尾处再次追了过来! “快进来!”邓瑶珠拉着奚茗直接夺门而进。 “呦,两位公子怎么这么急呀……”一把娇滴滴的女声传来。 “一间上房!”邓瑶珠头都没回就带着奚茗跑上了二楼,美目一扫,见门牌上依次写着“丁香”、“水仙”、“百合”、“芍药”…… 奚茗一看这门牌名,心中升起一阵异样的感觉,又想起方才楼下那把娇滴滴的女声,惊疑之下正要扒住护栏往大堂看去,谁料邓瑶珠抬脚就将她踹进了把头的一间屋子。那间屋子门牌上分明写着“牡丹”二字。 房门一闭,邓瑶珠拍着胸口坐到矮几前,倒了一杯茶,仰头而尽。 “珠儿,我觉得,我们可能……走错了……”奚茗扫视了一圈名为“牡丹”的小室内设,床上挂粉色珠帘帷帐、案上有古琴琵琶,镜前置胭脂水粉,女子用具一应俱全,芬芳扑鼻…… 对奚茗这种清字营出身的率卫来说,考察环境永远是所到一处的首要之事。 “什么走错了!能甩掉曹荭瑾的爪牙就是对的!”邓瑶珠大喇喇地一挥小手,又给奚茗倒了一杯茶,“来,坐下喝口茶压压惊。这茶竟然是陵国的蒙山石花,也算上等,尝尝吧!” 奚茗眉头一蹙,心里直打鼓,放下茶杯转而往门口走,打算扒着门缝观察观察外间情况。 遽然,房门“咯吱”一声打开,门口竟立着两名薄衫美女,一着粉衣,一着紫衣,浓妆厚粉,丰/满婀娜。 粉衣女子见着奚茗,直扑上前,揽住她的手臂,胸/脯一挺,柔声笑道:“这位公子好生俊俏啊!奴家是牡丹,这是芍药,今日就由我们姐妹俩伺候两位公子,保准两位公子呀……快活似神仙!” 奚茗闻着刺鼻的脂粉味不由向后缩了缩,她算是明白了,她们今次这门走错得可真够彻底的! 第二百二十八章 误入歧途,速来捞人(1) 奚茗闻着刺鼻的脂粉味不由向后缩了缩,她算是明白了,她们今次这门走错得可真够彻底的! 扭脸一看,邓瑶珠早一口茶水喷出,瞪大双眸一脸震惊地瞧着这两名薄衫女子。 “呵,呵呵,姑娘自重哈……”奚茗不自在地将手臂从粉衣女子怀中抽/出来,后退两步凑到邓瑶珠身边,问那女子,“你说你叫牡丹?那牡丹姑娘,请问你们这是……” 怀着极度不祥的预感,奚茗扯住了邓瑶珠的袖子,打算情况不对时就直接动武出逃! “哎呦,瞧这位公子糊涂的,公子进了我们的地界还能不知道这是哪里?”粉衣女子扬了扬手中的香帕子,媚笑道,“这里可是西市东区排名第一的青/楼百花楼!” “当啷”一声,邓瑶珠手里的杯子摔到地上,碎了,惊得牡丹和芍药两女娇气地“哎呀”了一声。 “百、百花楼?”邓瑶珠的眼睛睁大得眼珠都要掉出来了。 “瞧这位大眼公子吓的,是第一次来吧?不用紧张,我们姐妹俩会好生伺候公子的!来吧!”牡丹低头娇笑一声,招呼着芍药就朝奚茗和邓瑶珠走来,姿态妩媚,美目含情。 “那个……等,等等……” 没等奚茗和邓瑶珠把话说完,两女便各自扑上二人,岂料胸/脯堪堪挨到奚茗、邓瑶珠身上,就觉出了异常。 俄顷,牡丹放开奚茗,瞠目将奚茗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最后惊叫一声:“你是女的?” 芍药也察觉到邓瑶珠胸前有料,目光在她白皙修长的脖颈上饶了一圈,也讶异道:“牡丹姐姐,这也是个女的!” “两个女的?!”牡丹娇叱一声,一双粉眼大瞠,“两个女人来我们百花楼,是来滋事的,还是来‘投行’的?!” 邓瑶珠出身高贵,身为名门千金,见多了商海浮沉、杀罚决断,哪见过如此婀娜风情的温柔乡?纵然她脾气直率,竟被牡丹盛气凌人的娇艳气势震得一时有些失措。 倒是早有所察觉的奚茗最先反应过来,咧嘴露出至少十二颗牙齿的谄媚笑容,道:“两位美丽的姐姐,我们姐妹两人只是来……吃口茶……” “吃茶?!”牡丹厉眉一挑,将音调扬得有些尖锐,“你当我们这是酒楼茶肆啊?你们喝了我们的茶,还砸了我们百花楼的杯子,赔钱!” “好说好说,我们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奚茗可不想惹上事端,立马就往邓瑶珠腰间的钱袋摸去,谁知那钱袋竟干瘪得不行,打开一看,就只有几枚铜板不痛不痒地躺在袋子里。 奚茗和邓瑶珠相觑一眼,心头都冒起了冷汗。 邓瑶珠将小手摊在牡丹、芍药两女眼前。两女探头一瞧,见邓瑶珠手心里只静静躺着六枚铜板,寒酸至极,当即跳将起来。 牡丹当先厉声骂道:“没钱还敢来百花楼?没钱还敢喝我们的好茶?没钱还敢摔了我们的青花瓷茶杯?你们倒是好大的胆子!不赔十两银子,你们就别想出这个门!” 第二百二十九章 误入歧途,速来捞人(2) 一听牡丹这一顿羞辱,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邓瑶珠哪里受得了这份鄙视?当下就炸了毛,“噌”一下就将腰间卷起来的长鞭抽/出来握在掌中,玉臂一抻,直指两女。 “一壶蒙山石花和一个杯子,加起来才不足三两,你敢跟我要十两?!”邓瑶珠两手横着一扯鞭子,发出“啪”一声锐响,“告诉你,我不仅没有十两,我连一两都没有!敢跟我要钱,小心本姑娘端了你的百花楼!” 芍药被邓瑶珠可怖的表情和气场完全恫吓住了,不由自主抓住了牡丹的手臂,面露惧色。牡丹倒是镇定许多,似是见惯了这场面,趁着邓瑶珠还没暴走,跑到门边,打开房门朝楼下大堂喊了一嗓子:“妈妈,有人砸场!” 斯须间,便听廊上响起方才进楼时听到的女声:“哪个混球不长眼,敢到我们百花楼砸场?!” 声未讫,一名红衣女子带着十余护院破户而入,气势逼人。 当先领头的那红衣女人该就是牡丹口中的妈妈、百花楼老/鸨,年约三十余岁,身材略微有些臃肿走样,却仍丰/满傲人额头中央贴着枚红花钿,雪白的脖颈锁骨袒露在外,分外撩人。 老/鸨进门扫了一眼奚茗和邓瑶珠,眉头一挑,扬声道:“原来是你们两个!我说呢,方才怎么连牌子都不点就上了楼,原来是来砸场的!” “妈妈,她们俩是女人!”牡丹趁机添了一把柴,“喝了咱们的茶、摔了咱们的茶杯,不赔钱,还扬言要端了咱们百花楼!” “女的?!”老/鸨眸子一眯,目光在奚茗和邓瑶珠身上依次扫了几圈,眼中射出精明的光,“没钱也可以,你们俩不如就在我这百花楼‘干活’赔钱,直到还清本钱和利息!我看你们模样都不错,身段也好,来了我们百花楼,红姐我一定不会亏待了你们!” 开什么玩笑!奚茗、邓瑶珠对视一眼,脸上皆带上了怒意。 奚茗虽怒,脑子却飞快地转起来,门口被堵住,只能跳窗。眼睛透过窗户向外瞟去,估算着可能的逃跑路线。 和奚茗不同,邓瑶珠的怒意那可是赤果果的明火!眉头一挑,手握鞭子手柄纵向一甩,“啪”一声在空气里击出利响。 “威胁?”邓瑶珠一侧嘴角上扬,“本姑娘从出生起就不认识这俩字!敢算黑账?本姑娘端了你这黑店!” 奚茗见邓瑶珠行将暴走,暗地里扯扯她的袖管,用眼神示意她稍后跳窗而走。 “嗬,敬酒不吃吃罚酒?”红姐双手叉腰,下巴扬起一个强势的弧度,“告诉你们,你们进了我百花楼的门就别想再出去!护院,给我拿下她们!”言罢,红指甲的手掌一挥,身后的十余名护院纷纷卷起袖子,青目獠牙地朝奚茗、邓瑶珠扑来。 一见动真格的,奚茗也不含糊,和邓瑶珠联合制敌,她赤手空拳,只半盏茶的时间就撩翻了四个壮汉。邓瑶珠手执长鞭,战斗力非同一般,加之她先前受到羞辱,此刻可谓全面爆发,鞭子甩出几下,就卷倒了七、八个汉子。 剩下的几个护院见状,都畏缩着不敢上前,倒是红姐惊天一嚎:“妈的!我的全套青花瓷茶具!我的官窑花瓶!你们,你们这两个臭丫头,我要让你们有进无回,下半辈子都给我百花楼赚钱!” 趁着红姐歇斯底里的空档,奚茗扯住邓瑶珠的袖子,迈开长腿就往窗口跑。 第二百三十章 误入歧途,速来捞人(3) 趁着红姐歇斯底里的空档,奚茗扯住邓瑶珠的袖子,迈开长腿就往窗口跑。 谁知此时红姐对着门外高声呼道:“护院、龟奴,操上家伙事儿全都给老娘上来!” 须臾,牡丹房间里便呼啦啦涌入二十几号粗野大汉,个个手持木棒、肩扛砍斧。 奚茗拉着邓瑶珠,腿刚跨上窗台,窗外便整整齐齐立了六、七个壮汉,双臂抱胸,施施然盯着她和邓瑶珠的一举一动。 “嗨,初次见面……你们吃饭了么?”奚茗卡在窗台上,尴尬地朝门外的一排壮汉咧嘴讪笑。 对面的汉子们垂目睨视打算跑路的二人,挝了挝拳头,骨节发出“咯嘣硌嘣”的声音。 “哈,哈哈,我们只是来看看窗外有没有人……”奚茗跨出去的腿又默默收了回来。 若是硬拼,依邓瑶珠这种发疯式的打法,想要在百花楼全身而退自不在话下,可是奚茗心中仍有些顾虑:若是真的大打出手,势必会留下蛛丝马迹,陵国的追兵也不知到了哪里,如果给他们查出百花楼被砸的始作俑者是她的话…… 于是“快来人啊,百花楼掳劫良家妇女啦!快来人呐,救命啊!”奚茗探头朝楼下一顿大喊。 “关窗关门!”红姐喝令,接着就是一阵关窗声。 红姐又转身出了门,朝大堂里仰头议论的客人娇笑道,“哎呦,都瞧些什么,百花楼两个老姑娘,色衰失宠,偷了老娘的钱财就要卷铺盖走人。各位公子、大爷,你们说我能放人吗?她们想要回家嫁人,我红姐也不会叫她俩为难,但她们不归还偷的银子财宝可就不厚道了吧,红姐我平常可没亏待了她们!奏乐的,停什么停?!各位各自快活罢!姑娘们,伺候好你们的大爷、公子喽!” 话音一落,楼下又丝竹声起,大堂再次投入到酒池肉林当中。 红姐满意地理了理鬓发,摇曳着身子回到了牡丹房子中,眉梢一挑,扬声道,“喊啊,怎么不继续喊啦?!” “茗儿,我们上,端了这臭女人的窝!”言讫,邓瑶珠又要甩着鞭子挺身而出。 “珠儿,不可胡来,两败俱伤,得不偿失,”奚茗自有她的顾虑,拉住邓瑶珠附在她耳畔道,“要不你亮了身份,回去取了银子,赔给她们就是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已天黑,还是早些息事宁人、回府去为上。” 邓瑶珠扫了一眼满室的壮汉、泼妇,估计就算勉强出了百花楼,回到家也是满身狼狈,到时估计她老爹非得关她三天禁闭不可!可是…… 邓瑶珠凑到奚茗身边低声道:“茗儿,我毕竟是女孩子……表露身份恐怕不好……我们不如……” “商量好了吗?可是怕了?怕了就乖乖听话!你们身上连一两银子都没有,不如来我这。红姐我保证,你们两个丫头到了我百花楼,一定不会被亏待,保证三个月就让你们成为东区的双魁!”红姐不浪费一丝“精神招安”的机会。 奚茗、邓瑶珠相视一眼,相互了然。 “等等!红姐是吧?我们有话好说,”邓瑶珠做出个乖巧的表情,“我们赔钱,你算算,要赔多少?” 第二百三十一章 误入歧途,速来捞人(4) “等等!红姐是吧?我们有话好说,”邓瑶珠做出个乖巧的表情,“我们赔钱,你算算,要赔多少?” “赔钱?”红姐不相信地打量了邓瑶珠一圈,嗤笑道,“砸毁的桌椅、茶具、喝了的茶,粗略一算也有百两,你赔得起吗?还不如乖乖留下,保你三年内赚足百两。” 百两?!打劫吗?!奚茗蹙眉看了邓瑶珠一眼,谁知邓瑶珠只轻挑了下眉头,两只大眼睛一弯,笑得万分狡黠:“不若这样吧,我写一封信笺交由你,红姐你大可着人按照我说的地址将信交给一个人,此人别说是百两银子,就是百两黄金他也愿意奉上。你看如何?” 红姐对邓瑶珠的话半信半疑。她本就物色上了面前两个丫头的姿色,不肯轻易放了她们,所以故意抬高了赔付的金额,但一听说竟还有人愿意为了她们奉上百两黄金,还是不由心动了,这可是百花楼好几年都不一定赚得来的钱啊!再者,这两个丫头都身怀绝技,就算强留下来,只怕她们也不是善茬,若是同贞洁烈女一般,不把她这百花楼搅和的昏天黑地才怪!如此一想,她便改了主意。 “你这丫头还认识能拿出百两黄金的人?你们身上可连一两银子都没有!”红姐边说边坐上塌,有了谈判的意图。 “妈妈,别信她们的,那肯定是缓兵之计!”牡丹叉腰“进言”。 红姐手掌一抬,牡丹便闭了嘴和芍药退到她身后。 “红姐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前去一试,若是没人来送钱,我们姐妹俩但凭处置。”邓瑶珠坐到红姐对面,开启谈判模式。 一听邓瑶珠的话,奚茗差点背过气去。看这意思,是真要给这帮“土匪”百两黄金了,万一没人来送钱,她俩岂不惨了?珠儿竟然还信誓旦旦地承诺“旦凭处置”?她倒是想得真开啊…… “好,爽快!来人,拿纸笔!”红姐一声令下。 不多时,纸笔皆上,邓瑶珠提笔写下一句话,递给了红姐。 红姐瞟了一眼淡定的邓瑶珠,执纸念了出来:“我俩身在百花楼,速速送来百两银。” “没有落款?”红姐问。 “不需要。”邓瑶珠答。 奚茗知道,珠儿完全可以落个诸如“表妹”这样的款,但她怕身份暴露,被人知道她一介名门千金夜闯百花楼,说出去能丢死人!珠儿这丫头,弱点就是脸皮薄……呃,应该是这样的…… “百两银?”红姐嘴角一勾,执笔在“银”字上拉了一道,又重新写下一个字:金。 这个老/鸨简直丧心病狂!奚茗在心里将红姐的祖宗八代集体骂了一遍,再一看邓瑶珠,她竟连眼皮都没动一下,点点头,道:“随意。” 有钱……就这么任性吗?奚茗在心里翻了珠儿一个白眼。 红姐似乎也对邓瑶珠的态度有些意外,问道:“那么,这信该送去哪里,又该送给谁?” 邓瑶珠理了理衣服下摆,翘起二郎腿,嘴角扬得比红姐还高:“清潭坊桂灵街徐府,徐子谦。”语气平淡自然至极。 第二百三十二章 丢死个人,吓死个人(1) 邓瑶珠理了理衣服下摆,翘起二郎腿,嘴角扬得比红姐还高:“清潭坊桂灵街徐府,徐子谦。”语气平淡自然至极。 红姐和身后的一众人等皆是一惊。 “徐子谦?”红姐盯着邓瑶珠惊疑道,“你认识徐公子?你们是什么关系?” “这个认识嘛……倒也称不上,只是有那么几面之缘罢了,徐公子为人乐善好施,面对这份情谊,总还是会出手相助的!”邓瑶珠瞎掰得连奚茗都听不下去了。 这下,红姐似乎对邓瑶珠有些另眼相看了,点了点头,招来一个护院,把信笺递给他:“去,把这信送到清潭坊徐府,交到徐子谦徐公子手上。我倒要看看,究竟徐公子愿不愿意替你们出百金!” 护院应声而退,红姐则招呼丫头重新布上一套茶具,沏了一壶茶,不仅自己品了起来,还给奚茗和邓瑶珠分别倒了一杯。 由此看来,红姐还是对珠儿和徐子谦的关系存疑的,无法尽信,却又不敢不信,所以才没有完全怠慢奚茗她们二人,而是坐下来,相顾无言,静静品茶,万一珠儿真的跟徐子谦关系斐然,她也算给自己留了条后路。毕竟,徐子谦是商界“大佬”,得罪了他,以后她红姐就别想再混了! 奚茗不禁佩服起红姐来,果然商海之人无一不奸。 两壶茶的时间过去了,天已经黑得极透,楼下大堂完全进入了人声鼎沸的阶段,奚茗的手指开始在案几上打起了节奏。 作为商界顶级精英,徐子谦的“奸诈”一面早在他对付刘昶的时候就已令奚茗叹为观止了,能对付奸商的人只能是魔高一尺的“巨奸”。以他的精明,他会愿意伸长脖子等着挨宰? 就在此时,派出去的那名护院慌慌张张地冲进门来,力道太猛、速度太快,以至于差点撞进红姐的怀里。 红姐眉头一皱,叱道:“慌慌张张地干什么?撞见鬼了吗?!” “撞……撞见了!”护院腿软地瘫在地上,手指着门外,上气不接下气。 “撞见什么?真见鬼了吗?”牡丹、芍药、护院等人皆面面相觑,纷纷惊疑起来。 “究竟撞见什么了?!说!”红姐到底是百花楼的老大,桌子一拍,就令身后的几十号人噤了声,安安静静地等着护院接下去的话。 “来、来了……”护院的惊魂显然还没有附体,话都结巴了起来。 “来了?”红姐略一思忖,霍地起身,“你是说徐公子来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奚茗也不例外,她没想到徐子谦竟然亲自前来“捞人”。 “不、不是,”护院咽了口唾沫,镇定两秒后道,“不是一个人,来了俩!两个公子带着人来了!” “来了俩?”这是什么意思?牡丹、芍药、护院等人又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来了两个人?这回不止是奚茗,就连邓瑶珠也有些困惑,两人相视一眼,然后我的妈呀! “茗儿你先顶着,我先撤!”邓瑶珠话还没说完就把手里的茶杯一扔,提起衣摆就要跳窗、跳楼。 奚茗见状,连忙拽住邓瑶珠的胳膊,急道:“你疯啦!说不定不是……” “就是这里么?”一把柔和清越的男声飘进房内。 第二百三十三章 丢死个人,吓死个人(2) “就是这里么?”一把柔和清越的男声飘进房内。 “红姐,就是他们俩!”护院从地上爬起来,识相地退到一边。 奚茗、邓瑶珠二人僵硬地回头,转动眼珠,便见房门口立着两人,一人身着莲青色衣衫,头戴莲青束发冠,面容温润,如玉俊秀,唇若涂脂,超脱卓立另一人着黛蓝色衣衫,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眼如流星,姿态风流。 只此二人,一为首富郡王,一为奇葩皇帝。 此二人“恰巧”也朝奚茗、邓瑶珠看过来,两人嘴角含笑,面色阴晴不定,目光不明……引得奚茗一声“嗨”卡在嗓子眼里,半天都吐不出来。 “请问……哪位是徐公子?”红姐瞧着面前的两位华服公子,一时之间竟也无法分辨哪一个才是徐子谦。 照理说,她经营青/楼这种特殊的行业,见过多少达官贵人、名门贵胄?但凡是人,她只稍微打眼一瞅便知对方身份几何、家底薄厚,几乎百发百中,而今天她面对的两个男子,从外貌上,看都是走到大街上就能引起骚乱的类型,气质同样超越一般贵族,不过一个眸光谦和,一个眼含霸气……听说徐子谦为人雍容谦和,难道是那个莲青色衣衫的? “在下徐子谦,久闻红姐大名,子谦这厢有礼了。”徐子谦上前一步微微施礼,手掌指向身后的谷梁郁道,“这位是徐某的朋友。” “哎呦,两位公子,快请坐快请坐!”红姐的眼睛瞬间笑眯了起来,红手帕拂了一把坐塌,谄媚地请徐子谦和谷梁郁上座,“两位公子来到我们百花楼,真是令我们百花楼蓬荜生辉啊!快快快,上茶,上好茶!还傻站着干什么,护院还不快退下!” 房内众人见到传说中的徐子谦,一个个都看傻了,再加上他身边还有个气度非凡的谷梁郁,一时间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护院们完全忘记了自己手里还拿着家伙事儿,被红姐一呵斥,这才忙不迭鱼贯而出。牡丹和芍药则双目化为桃心,摇曳着身姿在徐子谦和谷梁郁身前翩翩踱步。 徐子谦低头轻咳了一声,奚茗、邓瑶珠和谷梁郁都知道,他必是脑子里泛起“非礼勿视”这一套君子理论来了。毕竟,百花楼这地方和徐子谦高雅的气质相克。但是谷梁郁就不一样了,此人亦正亦邪,就算是身在百花楼,也能做到气质与之相配…… 是时候该谷梁郁这个厚脸皮的皇帝出马了! “红姐,子谦与我今次来百花楼,是来按照你派人送来的信笺里写的,送‘百金’来的。”谷梁郁头一扭,对门外唤了一声,“和顺!” 便见和顺和另一名府内小厮抬着个不小的箱子进来了。奚茗探眼一瞧,门外齐刷刷站了有十几个素衣大汉,一看就知是谷梁郁的卫队。 谷梁郁威风凛凛地一抬手掌,和顺忙将箱子打开,整间房子瞬间盈满金灿灿的光芒。 见到满箱的金元宝,芍药、牡丹和留下的两个护院都站不住脚了,目瞪口呆地恨不得冲上去撞死在这箱金子里,做个被钱砸死的富鬼。 红姐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老江湖,嘴巴微张,眼神只被满满一箱金子吸引了那么几秒,小腿肚子抖了两抖,就控制住了表情上明显的贪念。 这时候,谷梁郁又一挥手,和顺就将箱子合上了。 “红姐今次差人送来信笺,说我的两个朋友身陷百花楼,要求带来百两金,”谷梁郁瞟了一眼假装喝茶的奚茗和缩着脖子的邓瑶珠,正视红姐道,“那么我想问问,缘何我的两个朋友会在你的百花楼,又缘何我的两个朋友需要我带百两金来?若是红姐说得有道理,这箱金子便是你红姐的,若是说得无理……”谷梁郁露出一丝冷笑,流星眼一眯,闲适地摇起了扇子,后半段的话就留给红姐自己去想象了。 红姐浑身哆嗦一下,有钱有势的人她见多了,高官侯爵来砸场子的情况她也经历过不少,但没有一次像对面这个人一样,只是一个眼神、一抹笑意、谈笑间的小动作就让她心里发凉的。这个人,不简单,绝对不简单! “哎呦,公子说着这是哪里话,”红姐有些心虚,说话的底气都泻出了几分,又娇笑着道,“我哪里知道这两位姑娘是二位公子的朋友啊?!我若是早早知道,哪还敢为难两位姑娘?这不,方才我们还坐着喝茶呢,这百金我还哪敢收啊……” 红姐总共三句话,句句都试图为自己脱罪。她就是要告诉徐子谦和谷梁郁这两尊神,她“不知者无罪”,是那两个丫头非要女扮男装闯进百花楼的,她大人大量,非但没有难为她们,还请她们喝茶来着! 可是谷梁郁才不吃这一套,眼睛一眯,嘴角拉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摇着扇子笑道:“红姐言重了。不过,百金收不收是另一回事,红姐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谷梁郁单刀直入地连奚茗都感觉到有些瘆人了。 红姐一怔,迫于谷梁郁的强大气场,只好将奚茗和邓瑶珠在百花楼的“事迹”全盘托出。在两尊神面前,她还是忠于事实的,没敢添油加醋。 “那么,算上打砸的物品、喝了的茶、打伤护院的费用,总共需要赔偿多少呢?”谷梁郁继续问。 红姐的额头开始冒冷汗,她从未遇上这么个难缠的主,不仅难搞,还让她不敢逆反……虽然,她也不知究竟是何原因,只是发自内心的畏惧眼前的这个人。 “算在一起……总数是……”红姐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敢说出个所以然来。 谷梁郁笑着点点头,扭头问徐子谦:“子谦,你脑子好使,你算算,需要多少钱?” 徐子谦似乎有些适应了百花楼的气场,自若地配合起谷梁郁来,笑吟吟地道:“按照红姐的描述,应赔付六两七钱。” 红姐脚一软,若非身后牡丹、芍药一左一右地扶住她,她早就一屁/股坐倒在地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丢死个人,吓死个人(3) 红姐脚一软,若非身后牡丹、芍药一左一右地扶住她,她早就一屁/股坐倒在地了。 “哦,六两七钱……”谷梁郁从怀中掏出那张“捞人”信笺,摊开在案,手指点着“百金”二字,笑眯眯地对红姐道,“红姐,这个百金是从哪里来的?” 这次,连扶着红姐的牡丹和芍药也都脚软了说话的这位公子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场霸道而阴森,诡异得很,眼睛眯起来的时候狡诈如狐狸,凶残似猎豹。 红姐努力让自己恢复理智,回道:“两位公子,是我算错了……这百金我不要了。今次怠慢了二位姑娘,是我们百花楼的过失,我红姐代百花楼给二位赔个不是,都怪我有眼不识泰山……”红姐恳切得差点要跪下。 “红姐这话就不对了,砸了东西当然要赔,这百金红姐还真得收下!”谷梁郁微笑,眼睛瞥向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奚茗、邓瑶珠,乐呵呵地道,“那么,这两个人我们是不是可以带走了?” “可以,当然可以!”红姐忙不迭地上前请奚茗和邓瑶珠,态度转变地让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那就谢谢红姐了!”谷梁郁起身,扭头对奚茗、邓瑶珠道,“走吧。” 言罢,徐子谦、谷梁郁分别带着奚茗、邓瑶珠这两个头都不敢抬的丫头就要离开。 “二位公子请留步!”红姐指着那箱金子道,“二位公子,这金子我实在是不敢收啊……还望二位公子日后能多多照顾我们百花楼。” 徐子谦朝谷梁郁一笑,先一步出了房门。谷梁郁将折扇“啪”地一合,朝红姐招了招手:“红姐,来。” 红姐迟疑了一下,在牡丹和芍药艳羡的目光中凑近谷梁郁。 谷梁郁嘴角一扬,低头在红姐耳畔低声耳语了一番,话还没说完,就见红姐兀地双目大瞠,口张舌僵,面露惊惧。 谷梁郁直起身,在石化的红姐面前悠悠然打开折扇,笑吟吟地扇着风走了。 留下红姐轰然倒地,坐在地上一个劲地发抖。 待到徐子谦、奚茗一伙人全都走了,牡丹和芍药才敢上前将红姐扶起来。 “妈妈这是怎么了?咱们今日得了百金,好几年都不用拼命赚银子啦,妈妈还有什么不高兴的?还有徐公子和那个无名公子,说不定日后会照应我们呢!”牡丹兴奋地道。 “闭嘴!”红姐大喝一声,随手就给了牡丹一个响亮的巴掌。 这一举动令牡丹和芍药着实一惊。 “日后都不要再提起今日之事,交代下去,凡是知道今日事的百花楼人员,全都不准向任何人再说起此事,就是私下议论也不行!若是向旁人泄露出半个字,老娘绝不放过他!” “妈妈,这是为何?”牡丹和芍药彻底晕了头,一齐问道。 红姐似乎缓过了劲,低声道:“你们可听说过‘洛邑双杰’?” “当然听说过了!说的就是徐公子和当今圣上!”牡丹道。 “所以,你们可知为何方才从始至终,我们都没有听到那无名公子的姓名了吗?” 牡丹和芍药相视一眼,皆是一怔,然后哆嗦着瘫倒在地。 “听好了,权当今日事未曾发生过,否则,别说是得不到百两金,就连你自己的人头你也要不起!”红姐劫后余生地拍拍胸脯,庆幸脑袋还在脖颈上。 第二百三十五章 难兄难弟,聪明之愚(1) 出了百花楼,奚茗灰溜溜地跟在徐子谦身后,一声不吭。 倒是邓瑶珠憋不住了,抢先开了口:“郁哥哥,你方才都跟那老/鸨说什么了?表明身份了?这样多不好!你好歹也是个皇帝啊!” 谷梁郁一脸不爽地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哼,也不知是为了捞谁才出此下策的!我只是问她,可曾听过‘洛邑双杰’的名头,然后告诉她:若是让我听说了关于今次百花楼之事的半点流言,便没有人能救得了你和你的百花楼。” 嗬,好隐晦的威胁! 老/鸨一般都有职业病,看人时喜欢猜对方的身份,谷梁郁跟徐子谦在一起,穿着又如此高贵,气质不凡,绝对也是人上人。不过,对于谷梁郁这个不报姓名的公子,红姐估计一时半会也摸不清楚他的确切背景。于是,那句“没有人能救得了你”,则暗示出“没有人能管住我”的意思来,那么,配合着“洛邑双杰”的传说,谷梁郁的身份呼之欲出。 奚茗暗暗赞叹,那一箱金子哪里是赔给人家的钱,分明就是封口费!就是告诉老/鸨,一旦敢将这件事里牵扯到的人的名字泄露出去,那一箱金子就是索命的利器。反正,你数额这么庞大的钱都收了,还怕日后找不到什么理由端了你的窝? 邓瑶珠一听,不好意思地扯扯谷梁郁的袖子,故作乖巧地道:“都是我贪玩,花光了银子……不过,要不是半路遇上曹荭瑾那个臭丫头,我和茗儿才不会穷途末路地误闯进百花楼呢!” “哼,你还怪起别人来了,”谷梁郁嘴上说着气话,但眼睛瞅着袖子上拽着的那双小手,眼睛却笑眯了,他道,“我看你就是欠管教,不如嫁给我,让我好好教教你如何做一名合格的大家闺秀……” “滚蛋!”邓瑶珠上去就和谷梁郁打闹了起来,引得身后十几名便装侍卫纷纷赶上去护在谷梁郁身边,作势就要拿下邓瑶珠。 “都放开她!”谷梁郁下令。 侍卫们面面相觑,都不敢再捉拿邓瑶珠,由着他俩闹将起来,看着平时严肃至极、威仪至极、聪明至极的皇上被一个小丫头片子骑在身上…… 瞧着前面一对打闹的奇葩,奚茗不禁笑出了声。 “你倒是心情不错啊。”徐子谦嘴角一弯。 奚茗这才意识到自己今日可是丢尽了脸,给徐子谦添了麻烦。便学起邓瑶珠撒娇的杀手锏,拉拉徐子谦的袖子,嗲着声音道:“对不起嘛……人家就是贪玩,谁知半路会遇上曹荭瑾啊,一时慌不择路……”完全照搬邓瑶珠的求饶套路。 “唔……无妨。”徐子谦不自然地别过脸,和顺清楚地看到,他的脸上绯红一片。 “不过,接到信笺,你怎么就和小皇帝一齐赶来了?真是吓死我和珠儿了!”奚茗问。 徐子谦无奈地摇摇头,道:“当时谷梁恰好在府中与我谈事,然后就收到了那封信笺。上面的字迹一看便知是珠儿的,她不落款,必是不好意思表明身份,于是我们便以‘朋友’之名前去捞人了……” “嗯,谢谢啊!”奚茗发自内心地感谢徐子谦和谷梁郁,虽然……当时她和珠儿是秉承着“卖了”徐子谦的心态…… 不过,两个洛邑最尊贵的人,竟然亲自带着金子跑到百花楼去捞人,说出去任谁也不会信的,当然,也不会再有人知道了。 “你若真要谢我,回府后就将满桌的饭菜吃完吧。”徐子谦的眸子又恢复了慵懒随意的状态。 第二百三十六章 难兄难弟,聪明之愚(2) “咦,还有饭吃?太好啦,打过一场架,还真饿了呢!是王厨做的么?这么晚了,真是辛苦他了!”奚茗雀跃起来。 “不是,”徐子谦微微一笑,“是我做的。” 奚茗欢乐的脚步瞬间一滞:“你说什么?” “我说,是我做的菜。” “骗人……”奚茗愣了。 “今日不是你十六岁的生辰么……你不是说,亲手做的东西才最珍贵么……恰好,你又很能吃,所以……”徐子谦实在是说不下去了,他的脸已经红得不成样了! “骗人……”奚茗完全不敢相信。 那是一个月前,徐子谦问她生日想要什么礼物,她说,最珍贵的东西不是你拥有的最多的东西,而是你用心做出的礼物。 对于徐子谦来说,钱是他拥有的最多的东西,可以买到他想要的几乎任何东西,但那并不珍贵。 没想到,徐子谦竟然记下了,她原本以为,那只是一次戏谑的闲谈…… 这时候,和顺又凑上来帮了徐子谦一把:“公子才没骗你呢!公子从几日前就开始准备菜谱啦,这几日一直跟着王厨学做菜,就是为了能把你爱吃的几样菜做好!今天天还没亮呢,公子就去厨房了,所以才没注意到你和表小姐早已溜出府去了!结果,公子一直等到入暮你们都没回来,菜都重新回锅热了好几回啦!” “真的?”奚茗盯着徐子谦漂亮的眼睛。 “估计菜又该凉了,回府后我再去热热……不过,回锅的次数太多,可能会有些变味……你不介意吧?”徐子谦粲然一笑。 奚茗的眸光亮闪闪的,像是要滴出泪来。她微微莞尔,然后扑进徐子谦的怀里,头埋在他的肩窝,轻声说了一句:“子谦,谢谢。” 这一抱,不仅徐子谦傻了、和顺傻了,就连前面打闹的谷梁郁和邓瑶珠也转过头来傻了。 上次奚茗强/吻了徐子谦,是因为她醉得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而这回不同,她是无比清醒的! 谷梁郁摇着扇子陷入沉思:钟奚茗这个丫头性格和珠儿一样,都很直率纯真,很多行为没有理由,完全发乎于心,然而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在自己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将徐子谦拖入了感情的漩涡。 这到底,对子谦来说,是好还是不好呢?谷梁郁望着徐子谦,见他满面通红,嘴角洋溢着幸福的浅笑,也不觉间得到了些许慰藉。对于聪明无比的子谦来说,唯有这个时候才是愚蠢的吧,愚到看不清现实,愚到甘心沉沦。如此说来,他和子谦还真是一对“难兄难弟”呢…… 谷梁郁看了一眼正在因为奚茗的那个拥抱而拍手叫好的邓瑶珠,想起了他曾对徐子谦说的那句话:这才算是完整的人……因为,爱情啊! 如此一想,便都释然了。 待到回府,徐子谦还沉浸在奚茗的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里,恍惚着重新热了菜,恍惚着看奚茗风卷残云般地和邓瑶珠抢完了满桌的食物,恍惚着同奚茗道了“晚安”……然后,失眠。 所谓失眠,不是无眠,而在失心。 第二百三十七章 往之不谏,来者可追(1) 奚茗长长地喟叹一声,如此想来,她这半年在谷国还真是做了不少事啊,称得上收获颇丰。 也因为发现了徐家的秘密,奚茗跟徐子谦更为亲近了,几乎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加上徐子谦此人随性、好脾气,她也免不了常常对他来个恶作剧: 比如在他的书房椅子上放钉子啦,虽然最后总能被徐子谦一眼识破,颇有修养地邀请她去坐那把椅子,反将她一军或者把他的木剑锯断,用胶浅浅一粘,结果他们练剑时,奚茗一剑横扫过去,就将徐子谦的木剑劈断啦再不然就故意当着邓瑶珠、谷梁郁的面扑上去抱住徐子谦,然后邪恶地看着他在众人面前流鼻血啦…… 总之,她对徐子谦无恶不作。 不过,徐子谦似乎对奚茗的“恶劣”行径毫不介意,反而盛情邀请她帮自己一同查账。 这不,她又要去帮徐子谦算账了。 自从她生日过后,邓瑶珠便像消失了一般,不再黏着自己了,本来她还有些疑惑,以为珠儿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本想去邓府看看,隔天就来了一个邓府的小厮,传话说:“珠儿小姐交代了,她这几天要专心照看一位病人,就不出来玩儿了。” 这事弄得奚茗和徐子谦面面相觑竟然还有人魅力大到能令珠儿自愿宅在家中?奇迹,简直是奇迹! 思忖间,奚茗便踏进了书房内室。果然,徐子早已端坐在案前,手握账本查起了账。 “来,坐这里。”见奚茗进来,徐子谦指了指身边的位子,交给她两本薄薄的账簿。 奚茗在他身边坐定,轻车熟路地翻开账本,提起毛笔,按照账本上的数据在宣纸上列起了算式。 “嗯……一千八百五十二减去八百六十四,减去三点二乘以二十三,等于……” “九百一十四点四。”徐子谦瞟了一眼奚茗手上的账本,悠悠然吐出一串数字。 奚茗正在列竖式的手停了下来,眼皮一翻,正对上徐子谦一对笑眼。 见徐子谦一副气定神闲、满脸写着“我是个天才”的模样,奚茗气就不打一处来虽然每次徐子谦找她来帮忙算账,但常常到最后她式子还没列完呢,对方就心算出结果了。 对于此,奚茗也是习惯了。 有一次,她好不容易算完一笔数额巨大的款项,还正在擦汗呢,徐子谦瞥了一眼她列在纸上的数据,修长的食指点着其中一组道:“这里,加错了。” 奚茗脑袋一探,发现确实如此,于是又重新拉出一张纸打算再算一边,谁知笔尖刚挨到纸上,徐子谦就淡淡道:“总额:一万八千六百四十三两七钱。” 那天正巧遇上奚茗来“大姨妈”,心情本就躁动,没处泻火,哪知徐子谦偏偏往枪口上撞,彻底惹恼了她。 奚茗毛笔一摔,账本一砸,“锃”一声将短靴里的军刺抽/出来插/进案几上,咬牙道:“你自己能算还叫我来做什么?耍我么?!” 那阵势、那表情,真的令徐子谦惊呆了! “茗儿……你是不是又那个什么……‘大姨妈’了?”徐子谦眉头略皱。 奚茗鼻子冷“哼”一声,起身就走,连军刺都忘记了拔,还是晚上的时候徐子谦给送回来的。他来的时候还端了一碗汤药,说是……可以活血降躁…… 而今,似乎历史重演。奚茗吐出一口浊气,心不在焉道:“好,九百一十四点四!” 她是真不知徐子谦怎么想的,明明自己算得比计算器还快,还非得拉上她这个看见数字就头大如斗的家伙来算,难不成是找她来陪聊天的? 对于奚茗昏昏欲睡的模样,徐子谦呵呵一笑,继续投入到庞大的账目中去了。 就这样挨到晌午,到了饭点,奚茗急不可耐地冲进世纪堂,坐等着吃王厨做的‘烧尾宴’。谷梁郁说得不错,徐府的‘烧尾宴’绝对是洛邑城一绝。 待到饭菜上齐,还没吃上两口,邓瑶珠便带起一阵香风飘进了大堂。 见邓瑶珠一脸喜色,奚茗不禁问起缘由来。 “嘻嘻,”邓瑶珠塞进嘴里一口烧尾宴,嚼都没来得及嚼就低头窃笑起来,然后在奚茗和徐子谦奇怪的目光中神秘兮兮地道,“我呀……碰上了个帅哥哥,哈哈!” 这回,轮到奚茗笑出声来了,对于邓瑶珠的花痴精神,她恐怕比徐子谦还清楚。 第二百三十八章 往之不谏,来者可追(2) 遥想去年在开往谷国的巨船上,她女扮男装地和珠儿打了一架,当时她成心想给珠儿点颜色瞧瞧,就故意给对方送了几个秋波,还有意在珠儿的小手上摸了两把。 谁知道,架还没打完,珠儿就眼如桃心,甜甜地唤了她一声:“小哥哥!”让她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而珠儿口中的“帅哥哥”,很有可能就是两天前邓府下人传话来说的那个病号吧。那么,此人一定帅绝人寰,不然怎么能令邓瑶珠在家里待满四天! 奚茗立时对这个“帅哥哥”充满了好奇。 “说说,怎么认识的?比你的郁哥哥还帅吗?”奚茗捅了捅邓瑶珠的胳膊,开启八卦模式。 面对谷梁郁这种人间极品的帅哥珠儿都能坐怀不乱,那么珠儿口中的“哥哥”得长成什么样? “我的‘帅哥哥’当然比郁哥哥帅啦!”邓瑶珠骄傲地下巴一扬,连吃都不顾上了,“炫耀”起她和那帅哥哥的相识场面来,“说到认识嘛……那可真是前无古人的惊险刺激呢!” 奚茗可是被吊足了胃口,干脆沏了一杯茶双手递给邓瑶珠,满目期待徐子谦轻笑着摇摇头,似是看淡一切小女生行径的超然,低下头默默吃起了饭。 邓瑶珠很满意奚茗眼巴巴的样子,清了清嗓,继续道:“这还得追溯到你生辰那天。那天吃过表哥的菜离开徐府后,我刚走到家门口的拐角,突然听到小巷里面有轻微的动静,可是当时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茗儿你也知道,习武之人五感惊人,我耳力自然不俗,又一时好奇心起,就循着时断时续的声音挨过去想一探究竟。哪知,我刚摸着墙走了没几步,突然” 奚茗一阵激灵,完全被邓瑶珠手舞足蹈、夸张的演绎吸引住了。 “突然,我就被一个高大的黑影抓住肩头摁在墙上了!” “打劫?!”奚茗猛地一拍案几,惹得徐子谦都不由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笑笑,继续低头扒菜。 “我当时也以为是打劫来着,挣扎一下后发现对方力大无比,又擒住了我的手,让我连鞭子都抽不出来!可我邓瑶珠是何等的反应力,当时就准备扯着嗓子喊人呢。”邓瑶珠灌了一杯茶,继续道,“结果,嘴巴刚张开,一个字还没说呢,脖子就被架上了一柄匕首!” “劫财?劫色?”奚茗继续按照这个思路假想下去。 毕竟邓瑶珠出身名门,家财万贯,免不了要面对打劫、绑票的危机。也因为这样,徐子谦的马车、酒楼都设有暗格和密室,现在想想也真是有道理。 邓瑶珠摇摇头:“当时我也以为是这样,结果对方先开口了,他说:‘别出声,我不会伤你!’声音特别有男人味,哈哈!对方这么一说,我当时就镇定下来了,借着月光一看,他身上竟然满是血污,肩头、胸膛上被开了少说十余道口子!我便猜他是遭人追杀,伤势过重才躲到这隐蔽处的。 “当时我的正义感一下就上来了,对他说:‘你放心,保护弱者是我的优良品质!’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个黑影愣了两秒,竟然嗤笑了一声!估计他当时听我的声音,知道我是个女孩子,所以手劲也放松了。而且,他当时离我很近,轻笑的声音一出,我的心猛地一跳,然后……” 说到这,连徐子谦扒饭的动作都僵了一瞬,等着邓瑶珠说下去。不过不同于奚茗的八卦表情,他的神色看上去有些凝重。 “然后?”奚茗心想:珠儿这个小色/女不会一时心动,上去亲了人家一口吧?! “然后他就蓦地栽倒啦!”情节急转直下。 奚茗惋惜地叹了一口气,暗道这故事真是被珠儿讲得起承转合,郁闷死她了。 “所以……”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珠儿该是把这昏迷的大汉扛回家了…… “我一看他人都昏迷了,再不医治可能真会翻白眼,所以,我就回府喊了两个家丁把他扛回府了!”邓瑶珠的脸上可谓正义感爆棚,“结果你猜这么着?哈哈,一回府我就看清了,那个小哥哥呀……真的,好帅啊……”说着,邓瑶珠双手托腮,做花痴状,连语气都带上了几分娇柔的气质。 奚茗白了邓瑶珠一眼,转过头去看徐子谦,本想让他看看自己的表妹究竟有多么春/心萌动,结果一回首,却发现他面色不佳,目光颇为清冽,完全没有平素的慵懒之气。 未待开口问询徐子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另一边的邓瑶珠继续开口了:“不过,见着帅哥哥激动是一回事,我还是很有理智的查看了小哥哥的伤口,茗儿你再猜怎么着?他浑身上下除了一些结了痂的伤痕,竟然还有二十三道新伤,胸口和肩头的伤势最为严重,因为失血过多,整张脸都是煞白的! “我一看,立马派人叫来大夫给他瞧伤,开了方子,叫家丁帮他处理了伤口、又上了药包扎了一番,还派人将府外的血迹清理干净,这才算折腾完。这几天我都在府里照顾他呢,他深度昏迷,喝药只能靠硬灌!不过好在,他总算醒过来了!” “哦?你就不怕他醒来后又把你压到墙上、欲行不轨?”奚茗乐呵呵地展开想象,“不过话说回来,面对一个身负重伤的陌生男子你都敢救,你也应该不怕对方醒来后会出奇招。” “那是,我邓瑶珠可是洛邑城有名的正义之士!”邓瑶珠拍着胸/脯自诩道,“不过,茗儿你倒是说对了一点,那帅哥哥醒来后直接就从床上跳起来了,抓住身边的阿慈就问:‘这是哪里?’差点没把阿慈给吓死!还好我当时在场,解释了好半天,才将他安抚下来,他也就认了我这救命恩人啦!” “唔……不过,我仍是觉得有些蹊跷,毕竟洛邑城是天子脚下,你郁哥哥天赋大才,将谷国治理的这么好,洛邑更是夜不闭户,怎么会有身负重伤、遭人追杀之人呢?”奚茗思忖道。 邓瑶珠又扒了两口饭,鼓着腮帮子道:“我问过他缘何会身负重伤,答应他若是有人追杀,我邓瑶珠可保他。毕竟我看他不像坏人,否则那天晚上他也不会留下我的活口啊!然后他说,他是来洛邑找人的,不过我继续追问的时候,他就噤口不言了。” 找人?奚茗倒茶的手抖了一下,徐子谦为奚茗夹菜的动作也凝滞在半空。 “珠儿,你口中说的那个帅哥哥,可有说过他姓甚名谁?”怀着强烈的预感,奚茗颤抖着声音问道。 邓瑶珠见奚茗和徐子谦二人神色都有些异样,不禁有些奇怪,她咽下一口米饭,缓缓道:“他倒是说了……他说,他姓苍,名久里……” “啪”一声,奚茗手里的茶壶脱手摔在了案上,登时茶水四溢,打湿了她的裙摆。 第二百三十九章 揽我之怀,融我冰霜(1) “啪”一声,奚茗手里的茶壶脱手摔在了案上,登时茶水四溢,打湿了她的裙摆。 邓瑶珠一怔,看奚茗神色不对,问道:“茗儿,怎么了……” “珠儿,快带我去找他!”奚茗不由分说,拉起邓瑶珠就冲出世纪堂。 徐子谦似乎于顷刻间石化了,又于斯须间恢复了常态。他听到堂外迅速远去的奚茗和珠儿的对话 “茗儿,究竟怎么回事?你认识帅哥哥?”邓瑶珠疑惑的声音。 “他是我的……家人!”奚茗无比肯定又无比急切的声音。 徐子谦放下碗筷,潇洒起身,理了理衣衫,喃喃道:“他还是来了。”言罢,跨门而出,寻奚茗的身影而去。 …… 邓府内苑。 距离久里所在的房间仅十余步之遥,奚茗却停下了脚步。 她该以何种姿态来见他呢?分明是她撇下他独自离开的,而且,是“又一次”暗自离去。奚茗的心情激动和紧张并存。 “怎么了?”邓瑶珠见奚茗忽然止步,不禁奇怪起来。 在这期间,徐子谦也赶了上来,站在奚茗身后不远处,等待着她的下一步行动。 果然,思忖片刻,她还是轻移脚步,徐徐欺近房门。徐子谦看得出来,奚茗的每一步都透露出她此刻复杂的内心。懊悔?期待?犹豫?紧张?愧疚? 奚茗似乎废了极大的力气才挨到门边,邓瑶珠一脸懵懂地跟在她身后,徐子谦则斜倚着门框,等待着故事转折的一幕。 久里一袭玄色外衫,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束起,坐在案前擦拭手中的军刺。单看背影,已是极致性感硬朗。 习武之人五感极其敏锐,听到门口的动静,久里条件反射一般手执军刺,一跃而起,利落回身,然后呆住。 他由于动作迅疾扯动伤口而蹙起的眉头在看到奚茗的瞬间,崩塌了。 她,活着! “……久里……”奚茗跨过门槛,与久里仅数步之遥。 她,在他眼前! 久里满眼震撼,他又蹙起了眉头,似乎是想要将眼前的人儿看得更真切一些。待到确定眼前水绿色衣衫的姑娘正是奚茗本人无疑,他的眸底顷刻间便涌上一层雾水,动容地张了张嘴,想要温柔地唤对方一声“茗儿”,可是这个名字卡在他的嗓子里,却总也发不出声。 而奚茗早已噙满了泪水,再上前一步,距离久里更近。 他只挂了一件外衫,领口一直开至小腹,强健的胸膛和腹肌袒露在外,只不过,他的肩头、前胸甚至是小腹都裹着厚厚的纱布,隐隐透出淡淡的红。看到久里伤得如此严重,奚茗的泪珠终于不争气地坠了下来。 她,哭了…… “当啷”一声,久里手中的军刺跌落在地,然后一阵玄色之风刮到奚茗眼前,不顾一切地张开臂膀,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地,再也不想放开。 奚茗一时情感四溢,也张开双臂搂住久里的窄腰,将脑袋靠在他的胸膛上,清晰地感知到他有力的心跳。 看到这一幕,邓瑶珠亦被感染地飙起泪来。她虽不明就里,但方才听奚茗说帅哥哥是她的家人,家人久别重逢,该是多么令人感动欣喜的事啊! 徐子谦静静立在门外,良久,转身,然后默默离开。 他清楚地听到久里颤抖着声音道:“我终于……找到你了!” 分别半年多,不知生死,不知所踪,不知安危,如今总算相见了。徐子谦仰头望向无边无际的苍穹,喃喃道:“难道定数……本就充满了刺激与转折么?” 正在抹眼泪的邓瑶珠一转头,见表哥离去,赶忙叫住他,不由分说又拉着他回到了小室,要他一同见证这“亲人重聚”的感人场面。 于是 当奚茗终于收住眼泪鼻涕平静下来的时候,她又不得不面对一个极其尴尬的场面。 第二百四十章 揽我之怀,融我冰霜(2) 当奚茗终于收住眼泪鼻涕平静下来的时候,她又不得不面对一个极其尴尬的场面。 四方的案几,久里在左,徐子谦在右,这都还好说,起码徐子谦同她知根知底,久里更不会为难于她,只是这邓瑶珠嘛…… “说,你跟帅哥哥究竟是什么关系?!帅哥哥要找的人就是你吧?!那你为什么要对帅哥哥不辞而别?!”邓瑶珠盘腿坐在奚茗对面,架起膀子,圆溜溜的大眼睛锁住奚茗的视线,大有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老大架势,一连三问,将奚茗惊得不知从何说起。 该告诉珠儿吗?奚茗看了看徐子谦,想得到徐子谦这个“超人类”物种的建议,便见徐子谦略一思忖,继而点了点头,意思十分明确:事已至此,就照实说了吧,珠儿虽性直鲁莽,但绝对明大义、知深浅。再扭头看向另一边的久里,他显然也迫切地想知道那日麟德殿失火后所发生的事。 叹一口气,奚茗轻声道:“珠儿你还记得你曾追问我‘意中人’究竟是何人吗?那人……便是陵国四皇子卫景离。” 邓瑶珠双目微瞠,连维持的大佬姿势都有些动摇了。 “而我、久里,则是卫景离的贴身率卫,情同兄妹。”奚茗继续道。 “所以,你和陵国四皇子之间……”邓瑶珠的话点到为止,犹豫片刻,终是没有说出后半句话来。 看奚茗忧伤的表情不难推断,她和卫景离之间必然存在着一段主、仆绝恋,以至于受到追杀,才一路逃亡至谷国。 奚茗酝酿片刻,将这半年来的经历娓娓道来。 故事从卫景离大婚之夜,皇帝遣人送来毒酒起始,讲她在密室内枪杀六名顶级杀手,讲她迫于无奈扔了枪、放了火,讲她受伤之际打劫了“命背”出现在麟德殿后花园的徐子谦,讲她同徐子谦、和顺一齐躲避追杀,艰辛逃亡,讲她离开故土,飘摇到洛邑…… 故事冗长而刺激,听得邓瑶珠紧张不已,尤其听到奚茗密室连续枪杀六人时,更是激动地扣住案几,恨不得用漂亮的指甲在红木上拉出几道抓痕来。 同邓瑶珠听到激烈的打斗、了解到“手/枪”这种武器时异常兴奋的劲头不同,久里的内心情绪则要复杂得多。 他没有想到原来那天皇上先赐毒酒,后派杀手,如此双保险,决计不给奚茗留下一丝生还的可能。久里在案几下的双手紧握成拳,他甚至有些懊悔,若是当初他没有独自前去九仙门,或者及时赶回麟德殿,她也许就不会受伤、不会被逼到如此绝境! 不过,对于这段经历,奚茗还是有意保留了一部分,譬如她大半夜被迫和徐子谦赤身相见、躺在一张床上的事……对于这类黏黏糊糊的经历,她选择跳过、跳过、再跳过。 邓瑶珠和久里也许听不出来她讲述过程中刻意忽略的内容,但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徐子谦自然敏感地扑捉到了这一点。 第二百四十一章 揽我之怀,融我冰霜(3) 邓瑶珠和久里也许听不出来她讲述过程中刻意忽略的内容,但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徐子谦自然敏感地扑捉到了这一点。 当奚茗第一次选择跳过的时候,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徐子谦,却见他眉头微蹙,慵懒的眸子略睁,继而了然一笑。奚茗白了他一眼,脸蛋却飘上了两片绯红。徐子谦见状,笑得更加灿烂了。 奚茗挑挑眉梢,想不明白为何徐子谦能如此坦然地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嚣张模样来,也不知当时是谁鼻血流得止都止不住! 奚茗顿了顿,小手暗暗探向案几下,摸到右手边徐子谦的大腿,精准而迅捷地在他的穴位上狠狠一拧让你再嚣张! 大腿上遽然传来痛感,徐子谦的笑容瞬间消融,眉头攒在一起,面色不佳,但他修养极佳,始终没有因为吃痛而叫出声来。甚至在面对邓瑶珠投射过来的奇怪目光时,还能做到讪讪一笑,同时手掌亦探向案底,抚上腿侧的那只柔荑,将其整个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轻轻握到一旁。痛感顿消,他却不愿意再将手掌松开。 “原来大明宫的那把火是茗儿你放的呀!”邓瑶珠无限唏嘘,“我早先便听说陵国四皇子大婚之后颓废自残了好几日,没想到竟是因为你啊。可是你当日又为何眼睁睁看着四皇子和帅哥哥如此那般地冲向火海,而不告诉他们真相呢?!” 久里也将目光锁定在奚茗脸上,他比邓瑶珠更想知道原因,知道她为何再一次抛下了自己?对于此,他心里尚且存在着一丝怨气。 为什么?奚茗问自己,是为了苟活吗? “置之死地,而后重生。”见奚茗面露难色,徐子谦主动开腔替她解围,“彼时茗儿面对灭口的危机,本就朝不保夕,若是将真相告知情绪激动的四皇子和久里,恐怕陵国君亦会采取相应的行动伺机再行暗杀。在那种鱼游沸鼎之时,茗儿被迫只能离开,否则仍会引来皇帝的追杀令,甚至,不仅仅是陵国君的杀机……毕竟,离开,才有机会重逢。” 经徐子谦这么一解释,久里心中的那一点怨气和疑虑也于顷刻间消散了,此刻他对徐子谦此人也生出了些感激之情来,感谢他在危难之时救了奚茗。同时,他也对奚茗生出更为沉重的疼惜来他是了解奚茗的,她眼睁睁看着卫景离和自己妄图奋不顾身冲向火海的时候,该是有多么地心痛?她又究竟,流了多少眼泪? 邓瑶珠点点头,手托腮回味起这段惊险绝伦的历程,灌下一杯早已晾凉的茶水压惊。凉茶甫一下肚,她却像忽然受了刺激一般幡然醒悟:“不对不对,茗儿你当日放火假死,四皇子并不知真相,而且还伤心欲绝,弄得天下皆知,那么帅哥哥又怎会知道你还活着,而且还一路追到了洛邑?” 众人又将注意力集中在久里身上。 久里摇摇头,缓缓道:“不,主上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第二百四十二章 敛我癫狂,祛我流离(1) 久里摇摇头,缓缓道:“不,主上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奚茗万分讶异卫景离果然知道她还活着! 看来徐子谦说得不错,以卫景离的智慧,他一定能够参破那个漏洞百出的密室杀人案的,那么,他持续多日的颓废多半是个假象,是为了做给皇帝卫稽看的。 久里看了一眼奚茗,如是道:“那日我尚在九仙门……” 原来那日,久里怕万一出现问题,奚茗则会遭连累,便将她留在麟德殿,自己赶着备好的马车混入九仙门外停驻的众多马车当中,同时观察着宫内动静,探清离开的路线,又尾随一名出恭的车夫,趁其不备顺走了他的腰牌挂在自己腰间,以备盘查时有个证明。一切就绪,只等奚茗于酒宴散会之时与他接头,随着车流混出宫去。 哪知时至戌时,五感灵敏的久里嗅到了空气中淡淡的烧焦味,查看四周后,发现守门侍卫、百十乘马车上的车夫均未察觉有异。 久里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又不敢过急过燥,本想前去查勘一番,却在这时被几名车夫给拦了下来。 “哎,这位兄弟好生面善呐,你家主子是哪位?”一名车夫主动朝久里打起了招呼。 久里眼睛一斜,见被他顺走腰牌的车夫距他们较远,估计与眼前的这三个人并不相识,这才回道:“小弟是兰国太子府的。” 兰国乃是陵国与谷国间的一个小国,此番卫景离大婚,其国太子亲来道贺,以示友好。 久里心里暗舒一口气,好在他顺走的事别国使节的牌子,若是本国的什么司徒、司空这类的府牌,恐怕早被识破揭发了! “呦,原来是兰国太子府的人啊!”发问的车夫带着另外两人对久里一抱拳,道,“哥哥我是大陵顾司徒府上的,姓潘,小老弟可以叫我潘大哥。这位是郑司空府上的,他是张太尉府上的。” 久里心里一惊,原来这三个人正是三公府上的车夫,难怪他们从一开始就聚在一起,想必亦是相当熟悉彼此的了。 依次对三个车夫行过礼,久里不做多言,转身就要往麟德殿的方向去空气中的那股焦味愈加浓烈了,只不过丝竹之声、鼓乐之声将一派喧阗的假象推向了高/潮,蒙蔽了所有人的触觉、嗅觉,令人完全沉溺在欢乐同庆的假象里。 谁知潘姓车夫将久里一把拉住,热情地勾住他的肩膀道:“小弟怎么称呼?进太子府多久了?我看老弟一表人才,又很是面善,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怎么不谋个更体面的活计?” 面对这一连串的提问,久里完全没有心思应答,但他又不能露出一点马脚,只好随意编起了故事:“小弟姓李,入太子府三年有余,一直忠心耿耿,得我兰国太子赏识,才给了小弟这份驾车的差事。” 言罢,久里又将目光投向了麟德殿的方向。方才前殿闹新婚的声浪才过,不消几刻钟堂中的官员、使节们便会倾巢而出。到时,奚茗只要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混出来就可以了。 可是事与愿违,潘姓车夫仿佛来了兴致,拉起久里聊起了兰国风情来。 对于兰国,久里哪里知晓多少?只能靠着一点点道听途说的消息来糊弄糊弄对方。好在那三个车夫没读过多少书,更未曾去过兰国,就真的相信了久里的一通瞎掰。结果三人好奇心被牵引而出,将久里围在当中问东问西,竟让他都有些招架不住了!直到 第二百四十三章 敛我癫狂,祛我流离(2) 宫中礼乐止、丝竹毕,嘈杂的声音似乎骤起于须臾,顷刻间便是凄厉的叫喊声和咒骂声。 九仙门外等候的百余众一齐朝宫内探头,便见麟德殿方向扬起阵阵浓烟,刺鼻的烟味、焦味传到九仙门,呛得不少人咳嗽起来。 只是片刻,大火便大盛而燃。 只是一个转念,他便丧失了保护奚茗的最佳时机。 宫中一名内侍官尖着嗓子喊道:“麟德殿西厢着火啦!快提水救火!快!” 潘姓车夫听见内侍官的嘶喊,颇有些担心地捏了一把久里的肩膀:“哎呦,怎么着火了?源头好像是西厢。” 西厢……西厢! 久里脑中“轰”地炸开茗儿在西厢! 他推开身前的人,在众人的错愕和低咒声中向西厢跑去。 他如一阵烈风,却想着能快一点,更快一点!麟德殿西厢越来越近,火势亦越来越大,透过盛大的火焰,他看到西厢的一片房屋基本都燃烧殆尽、毁于一旦了。 他高声嘶喊一声“茗儿!”撕心裂肺而又悲怆绝然,以至于他的双眼充满了赤红的血丝,泪珠盈满了整个眼眶…… 说到这,久里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一般。如今虽然找到了茗儿,得知她无恙,但只要一想起来当时以为从此失去奚茗的情形,还是忍不住心如绞痛,悲痛欲绝,连声线都颤抖了起来。 而邓瑶珠早已听得满目通红,差点就要挤出泪来。 许是不愿再回忆起彼时的撕心裂肺,久里将其后徒手挖麟德殿西厢废墟的事、连续两日自虐寻死的事轻描淡写地略过,直接说到了奚茗留下的那七十封信。 卫景离察觉到奚茗之“死”事有蹊跷,便命久里前去寻找奚茗所踪。但彼时线索全无,久里便像无头苍蝇一般将定安城中奚茗可能会出现的所有地方都找了一遍,可是却都一无所获。 这时,有溪字营线报称,在耀川府出现了疑似奚茗的踪迹,但消息是否属实仍有待查证。 得到这条线报,卫景离便坐不住了,几乎没有甄别事件的真伪,就以自谏前去“二川府”监督修建长城为由,带着十几名率卫马不停蹄地到了耀川,一路搜索却仍未发现奚茗的半点踪迹。最后,卫景离处理好耀川府事务后只好打道回府。 回到定安后,卫景离重整思路,将隐卫的力量集中于搜查徐子谦的下落上。据卫景离所述,如果奚茗真的被徐子谦带走,那么很有可能会一路向南,回到他在谷国的大本营,途中为了隐蔽可能会选择东南西北地四处绕路,但徐子谦毕竟是第一富贾,查他的行迹要比查奚茗的下落来得更容易。 果然,没出几日,便得到可靠消息称,有疑似徐子谦和奚茗的人物曾出现在康济,之后便消失了。卫景离立即派人暗中前往搜查,认为消息可靠,便命人继续向南追踪,同时又派出一组隐卫埋伏在通往谷国的所有商埠。 而久里似乎更加心切,后期完全脱离了卫景离的指挥,期间私自联系隐卫获取最新情报,单枪匹马向南搜寻。 他也在这个过程中数次与暗杀者交锋。 第一次对决是在一片梧桐林内。当他策马赶到梧桐林的时候,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买来的马儿也极度疲劳,连打好几个趔趄,差点将他从马上摔下去。 一入林中,久里发现溪边躺着十余黑衣武士,个个蒙面带纱,其中几人手筋、脚筋被挑,略一查看创口便知是极高的剑术师所为。但这些创口所在的位置绝不置人于死地,仅仅能使其丧失行动力而已,真正致使其中大部分人死亡的原因是大动脉切割,且切口利落、落点精准,且多处受伤。 就在久里思忖惊疑时,林中忽然冒出二十名弯刀武士,那帮武士不由分说集体朝他攻来。而他由于星夜兼程,早已筋疲力竭,加之以一敌众,很快便负伤累累。 约莫几十个回合后,领头的弯刀武士似乎对久里出色的攻击性和防御力有些讶异,他没想到竟然有一个小子能架住他十几名手下的攻击,而且所受的伤全都避开了致命位置。 领头武士不由多瞅了几眼久里,然后突然抬手,勒令手下停止攻击,泠然道:“撤!”随即便如来时那般突然地消失于密林中。 “弯刀武士?!”奚茗不由叫出声来。 原来她曾和久里这么近,近到只要她晚走一些,他的马再快一些,他们便可相遇。 “嗯,没错,”久里点点头,“当我遇上弯刀武士的时候,我便知道,他们就是当初在慈云山脚下偷袭我清字营、致使茗儿你中毒的明国杀手。于是我猜,这一路上应该有数组人同时搜查你的下落,只是不知敌、我如何,否则他们也不会突然撤退,而不将我也一同斩杀。只是……我还参不透这其中的缘由。” 奚茗看了徐子谦一眼,更加佩服起他当时在混乱危机中的准确分析。 久里继续讲下去。 经过梧桐林一战,他身负轻伤,若是放在平时,他必然不会当回事,但当时他心力交瘁,两天里几乎滴水未进,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了,就杀了马儿,饮了马血、吃了马肉,一路踉跄地投宿到一个山野小村。 原本村民见到久里一身血污的模样都吓坏了,不过好在民风淳朴,见他几乎要双眼一翻、晕厥过去,村长便收留了他,找了大夫为他治伤。 结果,修养了才两日,伤口都还没长好,久里就谢辞了农家,继续踏上了南寻的路。 之后的日子里,他根据尚且不能确定的线报兜兜转转,期间也遇见过几次黑衣蒙面的杀手,同梧桐林内被斩杀的那十几人装备相同,便试图追踪他们以找到奚茗的下落。他猜,这帮人便是皇上派出的杀手。 可是,他始终孤掌难鸣,被黑衣杀手发现后再次掀起了一场血斗,而每一次他虽能侥幸逃生,但早已伤痕累累。 就这样,他一路追到了湛龙港,或骑死、或杀死了五匹马。 按照先前奚茗的描述,她在阴影里见到他的时候,他才在山野间和一伙黑衣杀手厮斗了一番。他一人对敌十余众,拼了命搠死对方七人,但始终寡不敌众,加之体力消耗过大,一时竟陷入了绝顶危机之中。然后,就在这时 弯刀武士出现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 敛我癫狂,袪我流离(3) 弯刀武士出现了! 他们如过境狂风,动作大开大合,手起刀落,半盏茶的功夫便将存活的黑衣杀手赶尽杀绝,招式狠辣。 虽然心中大感奇怪,但久里还是趁着这个功夫策马追去了湛龙港。 听到此处,奚茗心中大嘑,原来她和徐子谦、和顺抵达湛龙港时并非真的风平浪静,而是追来的杀手恰好遇上了久里,接着便被弯刀武士给摆平了! 看来,徐子谦说得不错,他们这一路上都在被弯刀武士守护着。可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他们曾要夺她的性命,如今却要保她的安危,他们究竟目的何在? “于是,我终于在湛龙港看到了你。”久里对奚茗道,“只是我当时无法确定,所以想要冲过去,可惜,船开了……” 果然!那时久里便看到她了,而且认出她了,纵然她化身男儿,他也依然感觉得到她的存在!奚茗心中不禁有些激动。 “你如何知道那可能是我?我分明粘了胡子、涂了油彩。”奚茗问道。 “眼睛。”久里目光灼灼地盯着奚茗的眸子,回答得干脆利落。 不仅是奚茗,就连一旁的邓瑶珠和徐子谦都有些震撼了久里他竟然仅凭一双眼眸便认出了奚茗。 徐子谦瞧着奚茗的眉眼,在心中附和了久里的说法,她的眉眼确实与众不同。 奚茗怀着巨大的感动,追问久里:“然后呢?湛龙港之后你去了哪里,为何数月后才来到洛邑?” “我本想追来谷国,谁知主上令我返回清字营待命,我只好重回定安。” 三两句话,奚茗便听出了异端,她对上久里的目光,道:“那么,卫景离为何在数月后才赶到湛龙港?既然你奉命返回清字营,那么他应该在第一时间掌握我的动向啊……” “因为,我根本没有告诉主上我发现了你。”久里淡淡地,不带一丝语气地说道。 至此,奚茗、邓瑶珠均是一愣,唯有徐子谦偏头瞧着久里,垂目略思,便看透了一切。 “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奚茗有些生气。 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是希望卫景离找到她的,她渴望再次与他相见,然而久里在某种程度上却有意阻止了他们重逢。 久里脸上的冰霜似乎有些消融,目光也柔和起来:“因为,我不想你再回到危机的中心,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我,宁愿他永远也找不到你……” 奚茗猛地一震。这还是久里吗?这还是那个对卫景离忠诚无比的苍久里吗?还是他知道什么了么,难道是知晓了钟家灭门的真相?不可能,他没有机会知道的。那么,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抗争的? 总之,他变了……或者,他们都变了。 “可是,主上最终还是知道你经由湛龙港去往谷国了,”久里继续道,“奇怪的是,他明知你已经离开了大陵,却仍执意请命前去湛龙港,治理该地月余后,才返回定安。而我,则继续奉命来谷国查找你的下落。” “那么,你这一身伤……”奚茗的指尖轻抚过久里胸膛上裹着的纱布,心疼得说不出话来,连指尖都有些颤抖了。 “比起麟德殿大火那日的心殇,这点伤算不了什么。”久里指着心脏的位置比划给奚茗看,“我在谷国兜兜转转数日,发现谷国人对徐子谦相当熟悉,就算未见过其人,也都听过他的名号。很快,我便打听到他住在洛邑城,接着就马不停蹄地赶来,结果,几日前,再次遇上了黑衣杀手。” 在场其余三人皆是一惊杀手追到洛邑来了! 第二百四十五章 敛我癫狂,袪我流离(4) 在场其余三人皆是一惊杀手追到洛邑来了! “遇到他们,我只想着多杀一人,便可减少一分茗儿你的危险,于是一场厮杀过后,十个敌手尽数被我斩杀于城外树林中,剩下三个则对我紧追不舍。而我伤势过重,不宜久战,只好闯入城中暂避,没想到,竟遇上了珠儿小姐,更没料到,会因此找到茗儿你。”久里说着,展颜笑了起来,冰霜尽消。 “唔……如此看来,对茗儿来说,这洛邑城也不安全了呢。”徐子谦敲了敲脑袋,一脸浮夸的忧心,“不过好在久里你解决了大部分的杀手,让他们援手不足,短时间内不会有所动作。” 久里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倒是有一事很是蹊跷。我这一路从陵国来到谷国,路遇的黑衣杀手似乎不止一波。” 奚茗、徐子谦、邓瑶珠三人一听,面面相觑,无不讶异。 “在陵国我所遇的杀手和在谷国的杀手,不论在招式、步伐还是攻击阵法上都较为不同,或者说很明显,他们分属两个派系!”久里说得很肯定。 听到杀手分属不同派系后,邓瑶珠一下就来了兴致,从腰间抽/出皮鞭在久里面前晃了两晃道:“太好了,好久没有遇到这么刺激的事了!这么多杀手,够我练手的了!帅哥哥,你鞭法如何?有空切磋切磋啊。” 久里板着冰块脸,盯着兴致勃勃的邓瑶珠没有一丝表情,意思却非常准确地传达了出来:不要。 邓瑶珠接收到对方拒绝的信号,悻悻地收起鞭子,“哼”一声别过小脸,心想这是对待救命恩人该有的态度吗?! 相较于邓瑶珠的兴奋,奚茗则是一脸衰相这么多杀手前仆后继而来,赶集吗?! 太平的故事如今急转直下,情况又复杂了起来。现下奚茗面临着两拨来路不明的顶级杀手,一波是明国武士,这帮人不知是人格分裂还是怎样,暂时让人摸不透他们真正的目的,但起码当下不会伤害于她另一波则是想尽办法暗杀于她的黑衣人,这帮人又分成了至少两个派系,幕后主使同样讳莫如深……看来,她该计划计划重新打造出一把枪来了…… 徐子谦则眉头蹙起,陷入沉思当中。 “依我看,久里暂且在洛邑住下,这样也好与茗儿有个照应,我等且过几天太平日子,观时待变吧。”徐子谦沉吟片刻后提了个不痛不痒的建议。 “住哪里?”奚茗、邓瑶珠异口同声。 徐子谦开始在心里打起算盘来,考虑是否该让久里住在徐府,结果邓瑶珠就抢先开口了 “不如这样,单日住表哥那里,双日住我这里?” “不要。”这一次,久里将拒绝表达得赤果果,“我要和茗儿在一起。” 徐子谦了然地点点头,明白了久里的意图,惋惜地转向邓瑶珠,打算安慰她两下,然后提醒她不要吊死在一个帅哥上,毕竟被这个帅哥哥拒绝了,还有郁哥哥在她身后坚定不移地守候呢。 谁知,邓瑶珠小手一拍案几,道:“正好!老爹这几日去兰国处理事务不在家,我搬去徐府住!” 奚茗双手托腮伏在案上,深叹口气:“这下可热闹了!” 果然,一语成谶 第二百四十六章 女追男跑,壁咚神技(1) 当邓瑶珠率领十几个小厮,抬着几大箱衣裳、生活用具、刀枪棍棒浩浩荡荡挺进徐府內苑时,奚茗靠在素衣阁门前喟叹一声,暗赞邓瑶珠果然是个行动派,晌午刚拍着桌子说要搬进徐府,随即指挥家里上上下下的人手,一个多时辰就收拾好东西过来了,直接住进了荟蔚轩。 久里则简单许多,浑身上下除了一身伤便是从不离身的短剑一柄,只身住进了素衣阁偏屋。 而随着邓瑶珠和久里的入住,徐府內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邓瑶珠搬进徐府的时候只带了阿慈一个丫头,安顿好一切事物后,邓瑶珠揪过和顺的袖子,意味深长地戳戳他的胳膊:“和顺,可别说我没给你提供机会啊,好好照顾阿慈,否则……”言罢,在和顺眼前亮出了皮鞭。 和顺受到“威胁”,脑子里闪过从前种种被表小姐欺负的画面,一阵寒颤,面露哭相,嘴里喊着“公子”,一溜烟跑了! 而另一个当事人阿慈,则在一旁羞红了脸,扯扯邓瑶珠的袖子,赧然道:“小姐,您这是说什么呢……我跟和顺哥没什么……” “哦?那你脸红什么?”邓瑶珠笑着摸了一把阿慈的下巴,逗得她的脸更红了。 经过这段日子以来的相处,奚茗也看得出来,和顺对阿慈有情,阿慈也对和顺有意。 在洛邑的这段时间,邓瑶珠常常一个人玩疯了而忘记了阿慈,好在有和顺私下里照顾着她。和顺在男人中算是心细之人,所以总能给予阿慈细微处的体贴,起先他只是出于做哥哥的责任感,未曾想一来二去,两人便对上了眼。 而阿慈秉性善良,做事又踏实肯干,连和顺他爹忠伯在观察她一段时间后,也对她赞不绝口,乐呵呵地默许了和顺跟阿慈之间的这段情谊。 除了阿慈、和顺这一对已经被众人挖出来的八卦外,最令人可以津津乐道、说上三天的八卦,则是邓瑶珠和久里这一组。 自从邓瑶珠进了徐府,那可是着了魔一般地对久里示好。 她先是缠着奚茗询问久里的一切喜好,包括他爱吃的、不爱吃的喜欢的花、不喜欢的花他喜欢的颜色、讨厌的颜色他有没有喜欢的对象、有没有别的女孩子喜欢他…… 奚茗端着茶杯,半天都没把那口茶咽下去,满眼、满耳都是邓瑶珠掰着手指细数着她的问题。 “珠儿,你该不会还要问久里穿多大的鞋吧?”奚茗愣了愣,调侃了邓瑶珠一番后打算好好品茶。 谁知邓瑶珠瞬间双眼放光,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来,抓起案上的毛笔就要记录,她垂涎三尺地道:“帅哥哥穿多大的鞋?” 奚茗嘴里的那口茶最终还是忍不住喷了出来…… “珠儿,你的机会还是很大的!”奚茗抹了一把嘴,寄予厚望地拍拍邓瑶珠的肩膀,算是正式把久里给“卖”了。 而自从奚茗想当然地认为久里没有喜欢的对象、并且将此事告知邓瑶珠后,邓瑶珠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彻底缠上了久里。 第二百四十七章 女追男跑,壁咚神技(2) 而自从奚茗想当然地认为久里没有喜欢的对象、并且将此事告知邓瑶珠后,邓瑶珠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彻底缠上了久里。 奚茗、久里、徐子谦和邓瑶珠同案而食,邓瑶珠在奚茗手臂上一掐,还没等对方吃痛喊上一嗓子,就把奚茗扔到了对面,和徐子谦同一边了,而她自己则蹭到久里身边,看着黑了脸的久里,逐开一个特别厚脸皮的笑靥,然后一边给他碗里夹菜,一边流着口水道:“帅哥哥,你吃啊!”引得对面的奚茗和徐子谦拿起筷子,却怎么也吃不下饭。 再不然,就是每天一大清早,或者晚上睡觉前打开荟蔚轩的窗子,对着毗邻的素衣阁大喊一声:“帅哥哥!” 头几日,久里还会应声开窗去看,面无表情地问她:“何事?”结果邓瑶珠隔窗见到他,立马笑嘻嘻地道:“没事,我只是想看看你。”从此以后,不论邓瑶珠如何去喊,久里也不开窗回应了。 对此,邓瑶珠受伤不小,脑袋靠在奚茗肩头,一脸忧伤:“茗儿,帅哥哥都不理我呢……” 见一向如同开了挂一般风风火火的邓瑶珠如此表情,奚茗也不由心软了,拍着她的肩膀宽慰她:“其实久里很善良,你救了他的事他从未相忘,还曾对我说他很是感激你呢!只不过那小子从小就是个被动的主,不会主动表达自己的情绪罢了。” “真的吗?”邓瑶珠仿佛看到了希望,忽闪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喜道,“帅哥哥果然冷漠得很帅气呢!” 奚茗扶额珠儿这丫头是小强转世么,否则一代名门千金,怎会成长得如此顽强?! 于是,邓瑶珠改了追求久里的策略主动出击! 主动到什么程度呢?主动到久里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久里练剑,她坐在一旁做花痴状地观看,然后在他休息时上前递水大夫来给久里复诊,她自告奋勇地为他煎药、换药,虽然被久里冷面拒绝了久里去找奚茗,她跟在他身后,然后朝奚茗挤挤眼,示意奚茗赶在被她扔出去之前自行离开久里上茅房,她一颠一跳地跟在人家后面,手上拿着一沓草纸,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这一次,久里是真的生气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久里干脆连茅房都不去了,将邓瑶珠拉到角落质问她。 “不想做什么啊。”邓瑶珠下巴一扬,回答得理直气壮。 “那你跟着我做什么?!”久里无奈地憋了一肚子火,却又不好对女孩子发作,脸上的冰霜之气更加凌冽了。 “我就是喜欢跟着你!”邓瑶珠挺起胸膛,气势十足,“反正你也没有喜欢的女孩子,不如从今天起喜欢我,你看如何?” 久里一怔,蹙眉反问:“谁告诉你我没有喜欢的女孩子的?” “茗儿啊!茗儿说你没有意中人,你俩从小一起长大,她可是最清楚不过的了!”邓瑶珠完全没有意识到久里早已黑了脸,俊颜冷得似乎要掉下冰碴来。 “……她瞎说!”久里咬咬牙。 邓瑶珠“咦”了一声,赶紧追问:“什么?茗儿不可能骗我的!说,你喜欢的人是谁?让她出来和我大战三百回合!” 久里盯着邓瑶珠,酝酿片刻,终是没有说出答案,最后只得暗“哼”一声,怀着一肚子的不爽扭头便走。 “哎,别走,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喜欢的人究竟是谁?!”邓瑶珠死乞白赖地上去抱住久里的手臂。 第二百四十八章 女追男跑,壁咚神技术(3) “哎,别走,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喜欢的人究竟是谁?!”邓瑶珠死乞白赖地上去抱住久里的手臂。 久里见邓瑶珠又追了上来,厉目一扫,身子前倾,将邓瑶珠压着靠到墙上,手掌用力拍在墙面上,垂首俯视傻掉的邓瑶珠,目光无奈而冷峻。 邓瑶珠扬起小脸,被久里的一记壁咚惹得心中小鹿乱撞,手里的草纸尽数散落在地,心悸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不要再跟着我!”久里压低声音,话说得一字一顿。 然而这半恐吓、半无奈的话听到邓瑶珠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她的目光聚焦在久里那张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上,盯着他的眸子,细细数起了他的睫毛。 久里似乎被邓瑶珠炽热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然,面上的冷峻稍有动容,轻叹一声,转身离开。 过了好几秒,邓瑶珠才从方才的心动中回过神来,她朝久里的背影喊道:“我知道了,你是故意说你有意中人,想试探我的决心吧?你放心,我邓瑶珠一定会让你喜欢上我的!” 久里帅气离去的背影一个趔趄他究竟是被什么物种给救了啊…… 瞧见这一幕的奚茗用手肘碰碰徐子谦,发挥起八卦精神:“子谦,你说珠儿会和谷梁小皇帝在一起呢,还是会和久里在一起?” 感情的三角形,甚至是多边形,历来都是难解的人生习题,就拿奚茗眼前的这几人来说,谷梁郁追珠儿了好些年,珠儿不为所动,而如今见到久里,珠儿又跟在久里身后紧追不舍,至于久里嘛……目前还只有逃命的份儿。 奚茗暗自庆幸,好在谷梁郁近日国事缠身,没空下民间来找徐子谦和邓瑶珠,否则以他人格分裂、阴阳双极的性格,见到邓瑶珠对久里大方示爱的场景,估计会一口妒血喷出,然后下令拿下久里当作“妖孽”处理之而后快吧…… 不过,还好,还好……奚茗拍拍胸/脯。 徐子谦瞅着杞人忧天的奚茗,心想这丫头在感情的事情上真的是很迟钝、很迟钝啊……她压根就没有察觉出久里对她的感情,兴许是他们二人从小相依为命,经历过数度生死危机,早成了对方最为信赖的人之一,她也只将久里视为家人,根本一丝旁的想法都没有,而且,还很不负责任地认为久里也是这么看待她的。 “依我看啊,久里是有一点喜欢珠儿的,”奚茗望着久里的背影继续揣度起来,“否则他也不会对珠儿‘壁咚’啊!” “‘壁咚’?”徐子谦疑道。 奚茗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嘴。自从她知晓徐子谦是她半个“老乡”这个秘密后,她便对其越发口无遮拦了,好在徐子谦思想敏捷,悟性极高,总能轻松领悟她口中的新鲜词汇。不过这一次,奚茗得认真解释一下了。 奚茗坏笑着欺近徐子谦,对方见她贴身而上,不由自主随着她的步步为营退到了角落,背抵着墙,退无可退。 这时,奚茗一手撑在徐子谦脑袋一侧,摆出个帅气的姿势,嘴角一挑,道:“瞧见没,这便是‘壁咚’,乃是传说中的追女神策,只要此招出马,便可轻松拿下心仪之人!” 只是可惜,奚茗比徐子谦低了许多,仰着头注视对方,完全没有压迫的效果。 “唔……你说的‘壁咚’是现在这样……”徐子谦略一思忖,慵懒的眸子里满是探索的光芒,出手抓住奚茗的肩膀,略施巧劲,就将奚茗和自己的位置掉了个头,伴随着奚茗的轻呼声将其反压上墙面,然后手臂一伸,挡住了她的去路,“还是现在这样?我觉得,这样比较标准。” 奚茗被徐子谦突如其来的这场壁咚搅得脑袋里像倒了浆糊,黏黏糊糊地怎么都运转不起来,她靠着墙,对上他那双比女人还漂亮的眼睛,竟然有些醉了。 良久,见奚茗呆呆的,脸颊染上了红晕,徐子谦眨眨眼,笑着直起身子,点头道:“看来真的是追女神策啊……”言讫,舒展了下身子,悠悠然离去了。 留下独自发懵的奚茗摁住胸口,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剧烈。 此时的奚茗还不知道,真正令她心惊的事,正在其后的某一天等待着她…… 第二百四十九章 夜半闯入,安能睡死(1) 夜半。 五道黑影在徐府墙头上冒出了头,循到烛火完全找不到的黑暗处,以飞檐走壁之势攀过高墙,相继跳入深宅阔府之内。五人堪堪落足,接着便连打数个空翻,落地无声,匿进了花丛中,猫腰摸排,方向正是徐府内苑。 快要进入中苑的“琼楼寰宇”时,领头的黑影一个滚地,欺近院中的庭院灯,亮出手中的精悍匕首,只横着一切,烛光应刃风而灭。 “什么情况?灯怎么灭了?”正在院内巡视的三名家丁齐声惊疑。 那五道黑影倏然从黑暗里起身,并不躲藏,反而亮明目标,排成纵队朝内苑跑去。 三名家丁见眼前有黑影奔袭而过,意识到府中进了“闯入者”,当即放声高喊:“来人啊!内苑有人闯入!速速戒备!”又敲击手中的铜锣三声,一齐朝那几道黑影追去。 徐府内苑。 奚茗流着口水翻了个身,继续做她甜美的梦。梦里她才和卫景离拜过天地,然后准备洞房。 突然,房门被撞开,一道颀长的玄色身影飚至床前,抓住奚茗的肩膀试图将其摇醒,嘴里低声唤道:“茗儿,茗儿!” 玄色人影正是苍久里。 在第一时间听到中院呼喊声的久里几乎一跃而起,和衣而寝的他抓起床头的短剑就冲到了隔壁奚茗的房间,从听到戒备的锣声到低唤奚茗,整个过程只不过六、七秒的时间。 然而前一天傍晚,邓瑶珠因为被久里冷面拒绝了数十次而伤心难过,拉着奚茗在花园里“小酌了几杯”,喝到最后,邓瑶珠活蹦乱跳如同灵猴,奚茗却醉晕了过去,被久里扛回了素衣阁。 久里深知奚茗酒力极差,极难被叫醒,便不由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想让她不要沉浸在睡梦中而受到危险。 似是感觉到剧烈的摇晃,洞房的梦境被迫终止,奚茗颇有些生气地皱起眉头。 “茗儿!快醒醒,有敌情!”久里将奚茗拉着坐了起来,手臂绕过她的后背撑住她的脑袋。 好像有人在叫我……奚茗的意识有些复苏的迹象,但前一日傍晚的酒精作祟,使得她脑如浆糊,沉重得睁不开眼,仿佛灵魂抽离、神鬼压床。 见奚茗睡死得完全没救,久里深叹一口气,垫着她的背,小心翼翼地要将她重新放躺回床上。哪知此时,奚茗忽然抬起两条玉臂,准确地勾住了他的脖子。 久里的动作一滞,以为奚茗醒了,赶忙低头去看,谁知她仍紧闭双眼,一副婴儿般的懵懂睡颜。看来,她在做梦。 奚茗似乎感觉到环住她的手臂滞住了,又带着一抹笑意收紧臂弯,扑进了那个冰冷中透着丝丝温暖的怀中,然后在宽厚结实的胸膛上蹭了蹭,找到肩窝的位置,继续做梦。 久里的身子一僵,四肢瞬间硬的如同石头。 他机械地低下头,看怀中小小的人儿蹭着她的脑袋,他的胸膛瞬间被柔情涤荡,那触感真实而微妙,令他不由抱紧了怀中的人,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轻轻拍着她,哄她继续熟睡,不再试图叫醒她。 反正,敌人来了有他在,来者必杀,伤伊者死! “苍久里,果然名不虚传。”一把喑哑低沉的男声自窗口传来,划破了内苑素衣阁的宁静。 第二百五十章 夜半闯入,安能睡死(2) “苍久里,果然名不虚传。”一把喑哑低沉的男声自窗口传来,划破了内苑素衣阁的宁静。 久里心中一凛有人闯入,而他竟然没有任何察觉! 急忙回头看去,便见一名身形高大强健的黑衣蒙面男子立在窗外,单手撑住窗台轻松翻身入室,落地无声。 “听到有人夜闯入宅,竟然还能如此淡定地抱着个姑娘,你果然如传闻的一样,很有魄力呢。”蒙面男子斜靠在窗口,双臂环胸,状态悠然,一双闪着精光的眸子睨视着久里,话讲得褒贬不明,语气不阴不阳。 “你是谁?”久里丝毫不怵,镇定侧身,尽量将奚茗藏在自己怀里,上下打量了一番黑衣人。 想不到这蒙面人竟然知道他的名字,而且此人身形令他升起了几分熟悉之感。虽然尚且无法确定对方身份,但他的一只手已经摸进了腰后的武器袋里,掌中藏了两只梅花镖。 久里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他还不能确定眼前这个对手是否为团伙作案,更不知其目的何在,而且奚茗正在他怀中熟睡,他要做到最大程度上的保护她,所以,他对敌手的每一个判断都必须准而又准! 这时,家丁敲锣的声音渐近,间或传来打斗的声音。久里判断,该是眼前这黑衣人的同伙和家丁打在一起了。 而奚茗仿佛被这愈来愈大的声响吵醒了,意识混沌间有些生气,小脸一扭,将脸蛋埋进了久里的怀里。 黑衣人朝屋外打斗的声源处瞟了一眼,似是喃喃自语,又似是对久里发牢骚:“还好我略通些五行术数,否则也要迷失在樱花林里了,不过,我的那些同伴可就没那么轻松进来了……也罢,正好有个清净的环境供你、我聊聊天。” 久里取梅花镖的手堪堪出了武器袋,听黑衣人突然这么一说,抢占先机的攻击动作急停,梅花镖的锋芒依旧隐藏在他的后腰。 似乎有人在讲话……奚茗的眉头动了动。可是这声音很陌生,声音很远,远到她懒得打起精神去辨别。 “聊天?”久里以淡薄冷酷的声线反问,“你究竟是何人,又有何目的?!” 唔……这把嗓音倒是很熟悉,奚茗勾起嘴角,是久里!既然他在身边,那就可以蒙头睡个好觉、什么都不用担心啦!什么追杀啦、毒酒啦、百花楼的老/鸨啦……都去***! 黑衣人冷声嗤笑一声:“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 久里的眸光立时犀利起来。黑衣人话中带话,一句肯定的陈述句,摆明他在诱导他的思维他是谁。难道这个黑衣人知道些什么?关于钟家吗?除此以外,他无根可循。 而此时奚茗的意识刚开始逐步从酒醉中清醒,又被那把陌生声线的关于“谁”的理论给绕晕了。 “什么意思?”久里目光锐利地对上黑衣人的一对招子,妄图从他的眼神里读取个中信息。 黑衣人的一双眼阴鸷且阴森,他微不可闻地冷笑了一声,一字一顿道:“跟我来,你会知道一切你想知道的事……嗬!” 言未讫,一道凛冽的剑风直逼黑衣人而来,震惊之余,黑衣人“嗬”一声急速旋转两圈身子,向后撤退两步,躲过了斜刺里迅疾的剑刃。 就在那电光火石的躲避瞬间,黑衣人心中大骇,脑中闪过各种思绪是谁,竟能近他身三丈内而教他五感全失?!若非感觉到夜风有异,恐怕他早已被剑挑了脖颈上的大动脉! 黑衣人抬眼去瞧,便只见 第二百五十一章 夜半闯入,安能睡死(3) 黑衣人抬眼去瞧,便只见 月光下,袭击他的男子一身莲青色锦衣,目光深邃沉静,手持长剑斜横在身前,剑端指向他,姿势可攻可守,一看便知此人是用剑的高手。 原来是他……黑衣人迅速扫视了一圈他所面对的几人。 眼前的徐子谦动作决然,从方才杀出来的速度和力度来看,此人势必要逮住他这闯入者的再看苍久里,一手抱着钟奚茗那个丫头,一只手也将两枚梅花镖亮在眼前,摆明了采取远攻战术,以防他近身攻击误伤到怀中之人,不过……看他的姿势,明显有些犹豫,不似他先前搏命式的攻击之术,看来,他动摇了再看钟奚茗……算了,虽然不知她为何能在锣声大闹的情况下依旧睡如死猪,但这样的境况对他来说刚刚好。 黑衣人竖耳一听,便知外苑、中苑赶来了许多家丁,缠住了他另外四名同伴。他伏下身子,放低重心,可速攻、可疾跑,将注意力主要集中在驱逐目的鲜明的徐子谦身上,双目大瞠,眼似火炬,肃杀决绝。 忽然,黑衣人撩起脸上的黑布一角,手指伸进去放在唇上打了个锐利的长音响哨。哨音未落,他微微后撤的长足拔地而起,直奔徐子谦冲去,速度、力度俱全,犹如猎豹! 徐子谦眉头一蹙,心中微骇,随即疾步后撤几步,扬起长剑舞出剑花以抵御对方的快攻。 “铛”的一声,黑衣人的长刃匕首与徐子谦的长剑正面撞击,星火四溢。 徐子谦目光突变,双手持刃,同黑衣人成对峙之势。他压下身子,对同他凭刃僵持的敌手道:“你是谁?!” 哪知对手并不作答,只是盯着徐子谦的一举一动,也不采取其他动作,只是同他拼着力道,互相抵刃,丝毫不放松。 此时,另外四名黑衣人也已撂倒了徐府的十几名家丁,根据带头黑衣人留下的记号进了内苑。见头领正和人对峙,一齐上前,从左、右、后三方向徐子谦攻来。 徐子谦见对方来援,用尽力道将黑衣首领震开,急退两步,和后来的四名黑衣人缠斗在了一起。而那黑衣首领并不再同徐子谦一较高下,而是双足一旋,朝着素衣阁内的久里、奚茗而去! 果然!徐子谦所料不错,这伙人真正的目的是久里和奚茗,只可惜府中家丁都被黑衣人打伤,他又被四人缠住,分身乏术,只好透过窗口提醒久里:“当心!” 伴随着徐子谦的喊话,黑衣头领一个空翻便落足室内,尚未立稳,眼前便飞掠来两道刃光。黑衣人反应何其迅捷,立时闪身,在地上来了个利落的滚身,便只听窗户框子上“锃、锃”两声入木的闷响两只梅花镖先后钉入窗框,入木寸许,力道非常。 经过多年的训练,奚茗对兵器之音颇为敏感,两声飞镖钉木之声连同阁外徐子谦的刀剑之音,竟令她在迷糊欲醒中浑身一阵激灵刀、剑、枪、炮、仇杀、厮杀、暗杀! 感到奚茗的本能的颤抖,久里心中计较一番,还是趁着黑衣人稳住身形的间隙将她平放在床,顺手替她掖好被角,而他始终正对敌手,同时抽出了腰间的短剑。 黑衣人单手撑地,抬头盯着久里那开始变得残暴的眸子,沉声道:“你,难道不想知道吗?” 久里的眸光明显闪了一下,但他并不能确定对方是否是有意搅扰他的心神,况且奚茗就在他身后,他必须做到万无一失地保护好她。 定住了心神,冷哼一声,久里持剑而上! 黑衣人似乎并不意外久里的强攻,颇有余裕地起身、迎刃。 “铛”一声,久里的短剑重力砍下,砸在黑衣人横置的长刃匕首上。 “看来,你真的忘记了自己背负的血海深仇了呢!”黑衣人这次把话说得更开了。 久里一怔,持刃下压的双手轻微地抖了一下,令放低身体抵抗的黑衣人有了反弹之势。 见久里有所动摇,黑衣人继续道:“忘记了么,那二百七十几条无辜的性命、备受欺凌的经历,你死去的爹、娘……” “呀!”久里突然举起短箭,暴喝一声,重重地劈向黑衣人。 “当啷”一声,黑衣人的匕首被久里削成两半,只有刀柄还紧紧握在他的手里,手掌也被久里瞬间的爆发力震得有些发麻。 好猛烈的爆发力!黑衣人由衷赞道。不过,他并不在意于此…… 黑衣人满意地瞧着久里的双眼变得猩红一片,他颤抖着,依旧保持着持刃下劈的动作,却僵在原地,忘记了趁势进攻这可是反暗杀的大忌! 久里盯着短剑的尖端,仿佛又看到了八年前的那个暗夜,凌厉的剑风扫过钟家每个人的脖颈,刺入他娘亲的肚子,洞穿了那个用性命来爱他的温柔女人他看到那年只有十岁的他在逃跑,拉着更小的奚茗,淌过汩汩血流、踏过累累尸首跑向不知尽头的黑夜,耳边传来娘亲的嘶嚎:“走啊!” 娘亲临死前曾叮嘱他:“活着!”而如今他活着,却满目血腥。 哼……是时候了。黑衣人冷笑一声,扔了手里的半刃匕首,一个纵身跃出窗户,回首睨视久里,道:“跟我来。”言讫,转头又一阵奔袭。 久里眸中闪回乍现,阴晴不定。沉思片刻,他收刃入鞘,缓缓走到床边,跪在塌上,轻轻拍了拍奚茗,像是哄一个婴儿般。 被酒精折腾得五感麻痹的奚茗此刻终于有些清醒了,费力地睁开惺忪的眼睛,从眼缝里看到月光下的人影,从那刚毅绝美的轮廓辨认,定是久里。 奚茗有些郁闷地蹙了蹙眉头,语焉含混地抱怨起来:“我好像听到有人打架……害我梦到了暗杀……还好你在,真好……” “没事,那只是个噩梦,睡吧,有我在。”久里轻声道。 “嗯。”听到久里这么一说,奚茗点点头,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死过去。 久里深深地看了一眼奚茗,然后转身,跃窗而出,对着和四个黑衣人拉开架势的徐子谦道:“照顾好茗儿!” 此刻他已完全知晓,今次这几个黑衣人的目标并非是奚茗,而是他自己。否则,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将奚茗交给徐子谦的。只是,他现在没有更多的心思来猜测他们此番举动背后的深意,他脑中满是八年前钟家灭门的惨状! 见久里突然循着黑衣头领的身影而去,徐子谦亦有些诧异,正想叫住他问清楚,隔壁的荟蔚轩大门兀地“砰”一声被大力破开 第二百五十二章 悔不当初,贼人所向(1) 见久里突然循着黑衣头领的身影而去,徐子谦亦有些诧异,正想叫住他问清楚,隔壁的荟蔚轩大门兀地“砰”一声被大力破开 邓瑶珠披散着头发、甩着鞭子扑了上来。 “有刺客?!哪里来的?报上名来!”邓瑶珠长鞭一扫,甩退了两个从背后攻击徐子谦的黑衣人,还没来得及得意一下,就见久里窜入樱花林中消失不见了,她扬声高喊:“帅哥哥,你去哪里?!” 剩下的四名黑衣人相互使个眼色,一人道:“撤!”随即四人踏着碎步,也跟着奔袭而走。 “哪里跑?!”邓瑶珠双目一瞠,叫嚣着就要上去追人。 徐子谦见状,连忙上前拦住她:“珠儿,不可去追,此事不简单。” 凭着直觉,徐子谦猜测,这几个黑衣人的目的并非暗杀,否则他府中的家丁也不会仅仅是被打晕、打伤了,而方才他们过招,对方也只是想尽办法地拖住他,并未真的使用阴招、狠招,这与通常情况下暗杀高手的“速命”法则相悖。 那么,他们究竟想干什么?是将久里引诱走吗,而且,久里怎会如此浮躁地追上去?真的只是这么简单么…… 想到这,徐子谦急忙进了素衣阁,见奚茗安安稳稳地睡得香甜,毫发无损,这才暗舒一口气。 谁知邓瑶珠见到奚茗睡得口水直流,眼珠都要掉出来了外面打成那样,连她都给惊醒了,这货怎么还睡得着?她不是出身于皇子率卫的精英吗?骗人的吧?! 思罢,邓瑶珠小手一挥,直接掀开奚茗的被子,然后跳上床,在徐子谦震惊的制止声中,照着奚茗的屁/股就是一脚。 奚茗“咚”一声摔在鞋塌上,凭着惯性在地上滚了两圈。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她登时清醒过来,睁开眼睛本能地痛呼一声:“哎呀!”接着便被两条有力的手臂圈住身子,停止了翻滚。 是哪个不长眼的踹了我一脚?!奚茗五官皱成一团,龇牙咧嘴地挣扎起身,摸着自己率先落地的屁/股,心情糟糕至极。据说,强行唤起做梦之人,会使对方性情大变、暴躁异常,没错,在奚茗这里应验了。 “哪个混蛋?!”虽然许久不骂人,但奚茗叫嚷的态度和音量依旧“宝刀不老”。 顺手抓住扶着自己肩膀的那条臂膀,凑近一瞧徐子谦! 奚茗瞪着一双肿眼怒目视之,咬牙切齿道:“是你?” 徐子谦诧异地耸起眉头,对着披头散发、一脸起床气的奚茗咧嘴一笑,一双慵懒的眸子里满是无辜。 然而,越是无辜的笑容越容易激发对方的心火,于是,奚茗小嘴一张,贝齿一露,脸蛋一凑扑上去咬在了徐子谦肩膀上!徐子谦环着奚茗的手臂一抖,吃痛地倒抽一口气,也跌坐在地。 “表哥,你没事吧?!”邓瑶珠从床上跳下来,上前一边询问徐子谦一边拉开奚茗,“茗儿,你疯啦?不会被狗咬了吧?” 什么?咬错人啦?奚茗松了口,抹了一把流出来的口水。反正徐子谦见过她睡觉流口水,对她的了解也很深,他们俩算是人海中难遇的知己,她就顾不上什么形象不形象了。总之,挡她睡觉者必咬无疑! 思罢,奚茗眨了眨一对熊猫眼,朝温暖的大床爬去。 邓瑶珠见奚茗一副睡神的姿态,当下怒从心起,将皮鞭往地上狠狠一扔,喝道:“还睡?你的酒还没醒吗?!帅哥哥都不见了!” 奚茗匍匐前进的动作一滞,思维也随着邓瑶珠的叫嚷恢复了正常。她说久里不见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 悔不当初,贼人所向(2) 奚茗匍匐前进的动作一滞,思维也随着邓瑶珠的叫嚷恢复了正常。她说久里不见了? “你说什么?”奚茗扭头反问。 邓瑶珠恨铁不成钢地抓住奚茗的肩膀,摇着她重复:“帅哥哥、你的至亲苍久里不见了!” 顿时,奚茗的脑袋一片清明,彻底醒了酒。 …… 当徐子谦和邓瑶珠将夜里发生的事情悉数讲与奚茗听后,奚茗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徐府的家丁也纷纷跑来内苑,对徐子谦报告起了情况。 据他们所述,当听到戒备的锣声后,外院的十几名家丁循着声源追到中苑,和早就摆好迎敌姿势的四名黑衣人干起了架。 他们十几人手上都拿着木棒、麻绳,虽然对方四人武功高强、全无虚招,但家丁们也是个中高手,否则根本拖不住黑衣人这么长的时间。结果,十几名家丁虽无性命之忧,然皆身负重伤,伤势最重的一人手臂端直教黑衣人拧得转了个方向,四肢均断,不躺个三月、半年,怕是连床都起不来。 至此,奚茗才意识到,原来徐子谦府内家丁多数都是武艺不俗的练家子! 当初她也奇怪过,为何徐子谦家大、业大,竟然连个保镖都不请,就算他剑术高超、智谋过人,但毕竟也有睡觉打盹的时候啊。如今可算明白了,徐府内的家丁本就是24小时的甲士高手,而徐府随意浪漫的表面之下实则是紧绷的肌肉和紧张的神经! 她早知徐子谦深不可测,相处之后才一点点揭开他神秘莫测的面纱,事到如今她才发现,原来整个徐府同样深不可测。藏书阁的地窖是、徐家的图腾是、现在就连家丁也是。 听完家丁的报告,徐子谦第一时间命匆匆赶来的和顺找了城中最好的几名大夫,给家丁们依次瞧过伤势,开了方子、固定了骨折伤员的四肢,又说了些注意事项,这才算将受伤的家丁安顿好。 安排好府内事物,徐子谦一回头,见奚茗抱着膝盖蜷缩在鞋塌之上,手指紧紧纠缠着裙摆。看得出来,她心里充满着酒醉的懊悔,也由于她的沉睡,使得久里再次不见了踪影。若是她彼时头脑清楚,他们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久里离开了。 今次的事情是明摆的,黑衣人有意要诱导久里,而这其中的秘密,却是徐子谦怎么也无法参透的。况且,闯入的这几个黑衣人来头不小,本领不小,为首的那个黑衣人竟然能够破了樱花林的五行阵,确实不简单。 “所以,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徐子谦理了理奚茗披在身上的外衫,又递给她一杯热茶,坐在她旁边询问道。 天还未完全亮,夜晚的凉气仍残留在室内。 奚茗接过温热的茶杯,垂下头,使劲想了想,脑中却一片空白,记忆仿佛从傍晚安慰邓瑶珠的场面开始就直接断片了。奚茗狠狠地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徐子谦连忙抓住奚茗的手,安慰她:“没事,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我已经派人去查了,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 见奚茗情绪低落,邓瑶珠也有些不忍,坐在奚茗另一侧,抱住她的肩膀道:“表哥说的对,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茗儿,表哥的实力你是知道的,还有他摆不平的事?再不济,还有郁哥哥呢!再说,兴许帅哥哥只是去追那几个黑衣人了,要把他们大卸八块!处理了那几个小毛贼,他自会回来的!你就当他出去和狐朋狗友吃饭、聊天了,明天……不,天亮就回来……” “你说什么?”奚茗脑中电光火石,“吃饭、聊天……” 关于昏睡临界点的记忆被邓瑶珠无意识的一句安慰触动,奚茗耳边似乎飘来一把陌生而遥远的声音,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茗儿,是想起什么了么?”徐子谦、邓瑶珠见奚茗神情突变,便知她必然回忆起了夜半的事。 奚茗盯着手里的茶杯,点点头:“嗯,我记得有个陌生的声音说……也罢,正好有个清净的环境供你、我聊聊天……” 徐子谦和邓瑶珠相觑一眼很明显,这是黑衣人说给久里听的。看来,他们是想策动久里掉入他们的陷阱里去。 “还有呢?”邓瑶珠迫不及待地问下去。 “好像还说了什么‘谁’……那个人问久里是谁……不对,又好像不是……”奚茗按住太阳穴,闭上眼睛仔细回想,却总在关于“谁”的节点上绕不过去。 徐子谦的目光依次扫过窗户上钉着的两枚梅花镖、地上躺着的断了刃的长匕首,最后落在垂首冥思的奚茗脸上,沉静的眸子略一翻转,缓言开口:“既然回想不起来,那么,我们就换一个思路。” 从无绝路,只是方向不对。 “什么?”奚茗、邓瑶珠一齐看向徐子谦。 “茗儿,”徐子谦顿了顿,沉声问道,“久里身上,是不是背负着一个秘密?” 第二百五十四章 悔不当初,贼人所向(3) “茗儿,”徐子谦顿了顿,沉声问道,“久里身上,是不是背负着一个秘密?” 话音未落,奚茗手中托着的茶水尽数洒出。 看到奚茗的反应,徐子谦知道,自己猜中了。 邓瑶珠哀叹一声,夺过奚茗手里的杯子放在一边,心急地抓住她的手追问:“秘密?什么秘密,茗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奚茗锁住徐子谦深潭似的眸子,心中泛起滔天巨浪。徐子谦怎么会知道久里背后藏着一个秘密?这个人的脑子到底是用什么做的,简直就是十加仑的大脑啊! “你是怎么……知道的?”奚茗迟疑着反问。她清楚,只要她问出这么一句,就间接肯定了徐子谦的推测。 “茗儿你也意识到了吧,今次黑衣人夜闯我徐府,目标不是别人,正是久里,” 徐子谦微微一笑,目光移向窗外渐亮的晨光,“当我听见响动赶到素衣阁外时,看到黑衣人立在窗边讲话,当时也有些意外。若是抱着暗杀的目的,那么黑衣人应当速战速决才对,怎会有功夫和久里对话?所以我猜,他们是想策动久里罢。 “而对久里来说,茗儿你……可算是他最重要的人,他却在彼时宁愿将你交给我,说明他深知你会无碍,同时,必然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才令他循对手而去。而且你们看,这室内全部的打斗痕迹无非是那两枚飞镖和地上的断匕,说明当时对阵的双方并未起大的冲突,否则茗儿也不可能照旧沉睡……依照我所观察的久里的性格,这有些反常,面对可能攻击茗儿你的杀手,他竟然没有在其闯入的第一时间痛下狠手,只能说……他当时听了什么不该听的,以至于有所犹豫和挣扎。” 一番解释,教邓瑶珠目露崇拜地看着徐子谦,也教奚茗更加佩服起徐子谦来。还好,她十分确定徐子谦的立场,百分之百是她的友方,否则,作为敌人的他该是多么可怕…… “那么,可以说么,”徐子谦一双明眸重新聚焦在奚茗脸上,“那个秘密?” “对啊对啊,快告诉我们吧,究竟是什么秘密?!”邓瑶珠瞪着双眼,一脸好奇。 她该说出来吗,八年前的那场惨案? 奚茗看看徐子谦沉静如海的俊颜,又看了看邓瑶珠真诚的脸容,有些犹豫。毕竟,那场惨案牵扯的不仅仅是久里一人,还有卫景离、大皇子乾、二皇子元,乃至陵国君主卫稽,以及恰逢穿越的她自己! 若是如此,那么黑衣人幕后的老板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们的目标是卫景离吗?一旦真相被揭穿,那么久里必将同卫景离反目,甚至,他还会反过来伤害卫景离…… 这样的戏码,像极了当初杨溢的出现,目的不正是挑拨自己和卫景离的关系吗?只可惜,对方不知道,她是穿越重生之人,对钟家无甚过多的情感,对卫景离毫不记恨但久里则不同了,卫景离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啊! 见奚茗面露难色,徐子谦便知能够撼动久里心神的秘密绝非那么简单,恐怕牵连至深,否则也不会惹得顶级杀手前来将他诱走。 “算了,若是犯难,大可不必讲明。”徐子谦拍拍奚茗的肩膀,站起身来,望向窗外,淡淡道:“天亮了。寻找久里下落和追查黑衣人的事就交给我吧,茗儿、珠儿,你们暂且养精蓄锐,经过昨夜一场惊魂,估计也累坏了。” “帅哥哥都不见了,也不知何时能回来,更不知能不能健健康康地回来,我睡不着!”邓瑶珠嘴一撅,不甘地生起自己的气来,全然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只后悔当时没一鞭子卷了那几个黑衣人,抓住他们再一顿刑讯逼供,谅他们也不敢不说出帅哥哥的下落来! “珠儿!休要胡言!”徐子谦提醒邓瑶珠。 此时邓瑶珠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道出了最坏的猜测,扭头一看奚茗,她果然面如阴雨。 “茗儿,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帅哥哥肯定能回来的,明天就回来,或者等他聊完天了一会就回来!”邓瑶珠愧疚地抓着奚茗的柔荑,求她谅解。 奚茗摇摇头,轻声道:“没事。” 确实“没事”,因为珠儿说的情况,早已在她脑海里闪现过千百次了。最坏的情况,无非是对方告诉了久里真相,久里要么痛不欲生,要么直接被策反,总之,这都是她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如此,那些黑衣人究竟是大皇子的手下,还是二皇子的手下?若真的是他们其中一人,便可推测,陵国内已经正式掀起了夺嫡之战,卫景离的对手开始采取行动了! 那么,除了大皇子乾、二皇子元之外的皇子呢,三皇子亨呢?卫景亨是她最看不透的皇子了,若是他也参合进来,那么这个局面究竟会混乱到何种地步呢?! 奚茗很清楚,以她目前的道行和智慧根本无法参悟其中玄妙,更无法提前预知事态的走向,但有一人可以…… “珠儿,快回去。”徐子谦对邓瑶珠使个眼色,让她速速离开现场回去睡觉,不要再失言。 邓瑶珠自知理亏,也不好再辩驳什么,难得听话地点着头回荟蔚轩了。 徐子谦无奈地摇摇头,垂首对奚茗道:“茗儿,你也休息一下吧,养足精神才好应对敌人呐。我也走了,你……不要苦了自己。”言罢,徐子谦抚了抚奚茗的脑袋,对她绽开一个柔和鼓励的微笑,转身欲走。 兀地,一只冰凉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徐子谦迈开的脚步一滞,颇感讶异地低头去看,便只见奚茗抓住他的腕子,抬起写满忧伤的小脸,一双幽静的眸子闪烁着异样的芒泽。那双眸子于此刻终于放弃了往常的倔强,满是柔弱的光辉。 他的心脏跳漏了一拍。 她做好了一切准备,包括面对坦白,徐子谦恐怖的大脑极有可能推断出她来自于“异乡”的事实。 奚茗嘴唇噏动,轻声道:“不要走,我都告诉你。” 第二百五十五章 伊之战友,共赴迷局(1) 奚茗嘴唇噏动,轻声道:“不要走,我都告诉你。” 徐子谦垂首深深望着奚茗的双眸,一秒、两秒、三秒,他开腔道:“你就这么相信我吗?” 看得出来,那个秘密牵扯极广、极深,若是如此,她真的做好准备告诉自己了吗?她又……为何要告诉自己呢? “因为,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淡淡的,但极其坚定的语气。 奚茗选择在这时候告诉徐子谦,不是她不信任邓瑶珠,相反,是要保护她。 到目前为止,牵扯到钟家命案的人都死于非命,譬如杨溢。对于头脑简单、一根筋通到底的珠儿来说,知道的越少对她越好,否则遇到危险境况,她连虚与委蛇都不会,一切摆在明面上,必然会成为对方下手的目标。 在当前这么混沌的情况下,她不能将珠儿也拖进来。 但是,徐子谦不同,他有足够的智慧和能力来摆平危机、解决困境,甚至先对方一步行动……最重要的是,现在的她,百分之百信任他。 徐子谦缓缓蹲下身,目光对上奚茗的,眸光浮动,他重复:“直觉?” “嗯。”奚茗点头。 “那东西……准吗?”徐子谦咧嘴一笑。 “不要怀疑女人的第六感,”奚茗盯住他的笑眼,一字一顿道:“从你在我的香囊里塞了那张字条开始,我便知道你不会站在我的对立面,事实也证明确实如此。你、我经历过这么多事,你足够了解我,我也对你知根知底……在我心里,徐子谦你是我的战友,一直都是。” “战友……”徐子谦心念一动,“我喜欢这个称呼。” 那种可以共赴生死的情义,那种互托性命的信任,那种不言则明的默契,那种海角天涯的知己…… “我不知道告诉你一切会不会改变现状,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奚茗凑近徐子谦,鼻尖几乎就要撞上对方的,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应该告诉你。” 温热的鼻息打在徐子谦的脸上,烧得他胸口一片火热。她眨了两下眼睛,他的心脏“咚、咚”两下,迅速而有力。 徐子谦微笑:“不得不说,有时候你的直觉很准。” 虽然,她在感情方面简直白痴得可以,竟然迟钝到看不出久里看她时炽热的目光,迟钝到感受不到眼前的他强烈的心跳…… “那么,我的战友,”奚茗突然攀上徐子谦的脖子,跪在地上抱住他,附在他耳畔呢喃道,“抱歉,拉你下水,我又欠你人情了。” 徐子谦一怔,僵硬着收紧手臂,轻轻圈住奚茗,在她纤瘦的背上拍了拍,淡笑道:“无妨,兴许这是老天安排的一段虐缘……啊!” 听到“虐缘”两个字,奚茗毫不客气地就近在徐子谦脖子上咬了一口,送了他两排小巧的齿痕。 看着徐子谦条件反射地放开自己,捂着脖子眉头攒成一团,有苦说不出,奚茗邪恶地想,这便是传说中的“相爱相杀”啊…… “说说,那个秘密。”徐子谦俊脸憋得通红,盘腿坐在奚茗身侧,双手护在身前,保持防御姿势。 奚茗思回正题,点点头,陷入回忆当中。 故事还得从钟炳存暗地里叛离二皇子元,拜入卫景乾门下说起“九年前,也就是陵国光熙二十一年,那一年夏,江、澄二府爆发了连续数月的大雨……” 第二百五十六章 伊之生死,共赴迷局(2) 花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奚茗才将当年紫阳钟家被灭一案的来龙去脉讲清楚。 说到最后,奚茗已是口干舌燥,连灌下三杯茶水才缓过来。趁着仰头饮茶之际,奚茗半阖眼睑,暗暗观察起徐子谦来她再一次跳过了她穿越的桥段,又将杨溢事件的起因稍微“处理”了一下,在她看来,这段故事基本不存在漏洞,徐子谦应该不会发现什么端倪的吧…… “那么,现在是这样的局面:你早已知晓灭门真相,而且并不记恨卫景离而久里一直被蒙在鼓里,并对灭门一案耿耿于怀,对有主谋嫌疑的大皇子杀意颇重,”徐子谦将一个空茶杯倒置在几上,“所以你担心,一旦局势反转,有人将真相告知久里,极有可能刺激他将杀意转向卫景离。再加之他为灭门仇人做事多年而不自知,仅这一条,则足够令他的仇恨成倍增加,对么?” 奚茗头如捣蒜。没错,分析得极是!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奚茗凑过去,将杯口朝下的茶杯又倒了回来,“粉碎对方的阴谋诡计?” 徐子谦在奚茗的脑袋上轻敲了一下,摇头道:“傻瓜,我们现在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粉碎谁的‘诡计’?你猜测黑衣人的幕后老板是大皇子乾,但我觉得……似乎没有那么简单。如果黑衣人真是大皇子手下,那么同在定安城的卫景离应该有所察觉并且做出相应的反击,可是现在,卫景离方面全无动作……所以我大胆猜测,昨夜暗闯我徐府的并非陵国其他皇子手下,而是另有其人。” “谁?”奚茗不由压低了声音。 都推断到这份上了,徐子谦必然有所定论。 “幕后之人就是……”徐子谦也将声线降了几分,凑到奚茗耳畔,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我、还、不、知、道。” 靠,这算什么答案?!奚茗嘴巴一咧,露出两排利齿,作势朝徐子谦撕咬过去。 徐子谦经过几次历练,早对奚茗的铁嘴铜牙了解至深,见她呈攻击之势,迅疾地向后撤身,躲过了再一次可能的“血的教训”。 奚茗横眉冷目道:“什么叫‘不知道’?” 听徐子谦分析得有条有理,她还以为那幕后老板真的呼之欲出了,谁知道这货完全是在耍她! “我们得观时待变,时候到了,对方总会现形。”徐子谦悠悠然一笑。 不过,说自己完全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似乎也不太确切。根据奚茗的叙述和先前自己同奚茗一齐经历的种种危机来看,这一切串成一条线,无非是夺嫡之事,千百年来无甚花样,但危险就危险在夺嫡背后是否有所隐藏。 他脑中浮现出一个人来,将那条主线延伸、再延伸,几乎就要推断出幕后老板的身份来。 只是尚且有两点不明,教他现下不能绝对地下结论。 “那我们怎么做?”奚茗拔出匕首,插在几上。 “观时待变。”徐子谦干脆将眼睛闭上,心想奚茗这丫头有时候真的是很直接,很直接啊……直接到不通过大脑,行动上就径自完成了拔刀、手起刀落的过程呢…… “又是‘观时待变’?!观个屁啊!再观久里就要杀向卫景离了!”奚茗上手抓住徐子谦的衣襟。 “他杀向卫景离了吗?”徐子谦缓缓睁开眼睛,盯着奚茗着急上火的双眸。 奚茗愣了。 “事情发生了吗?”徐子谦又问。 “等到发生就晚啦!”奚茗不依不饶。她告诉徐子谦一切,不就是为了能够先一步有所动作,将敌人的诡计扼杀在摇篮里吗? “那我们现在一无所知,还能做什么吗?” “……”奚茗语塞。 徐子谦握住奚茗抓住他衣襟的一双柔荑,自若道:“不要愤怒,愤怒会降低你的智慧不要心慌,心慌会使你丧失判断力。” 奚茗松开一双素手,表情讷然地跌坐在徐子谦身前,低下头,不言不语。 “待到真的出现问题了,也不用怕,”徐子谦扶住奚茗的肩膀,柔声道,“因为,既然是问题,就总有办法解决。而且久里不是没有理智之人,我也相信他有足够的智谋应对一切。相信我。” 奚茗抬眼深深看了一眼徐子谦,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他“观时待变”的策略。复又垂下头,恢复了所有的理智和判断力 猝然,奚茗抬首对上徐子谦的眸子,处在咫尺之间的距离,逼视着他:“子谦,我觉得,我的判断力瞬间恢复了呢。” “嗯,好事。”徐子谦展开笑颜,比女人还漂亮的眸子弯成两道月牙。 “那么,我问你,”奚茗泠然道,“你为何不奇怪同样跟卫景离有血海深仇的我,竟然对他毫无恨意?” 第二百五十七章 伊之战友,共赴迷局(3) “那么,我问你,”奚茗泠然道,“你为何不奇怪同样跟卫景离有血海深仇的我,竟然对他毫无恨意?” 此话一出,奚茗明显感觉到徐子谦扶在她肩上的手僵硬了一瞬。 冷静下来,奚茗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以徐子谦的智慧,他怎么可能不问自己这个问题呢? 多少年来,久里都活在那场惨案的阴影当中,却独独她没心没肺地将当年的血腥场景讲述出来,却连个正常的恐惧反应都没有。按道理,本该是大户千金的她遭此劫难,应该比久里更加的视仇人为恶魔才对! 除此以外,关于杨溢呢?他为何不奇怪她是如何认识杨溢的? “为什么不回答?”奚茗有些慌神了。难道徐子谦看出她来自异世了吗? 若是一般人,恐怕就算她明明白白告诉对方她是穿越重生之人,对方也不会信,但徐子谦就不同了,且不说他头脑极好,理解力、洞察力超越常人,单就他是徐清嫡系后裔这一条,他就有足够的条件来理解并且参透关于“穿越”的一切。 一秒、两秒、三秒。 徐子谦突然绽出一个微笑:“你不说我都没发现呢,是啊,为何你不恨卫景离呢?难不成是对他的爱化解了恨?” 奚茗挑着眉头审视徐子谦,见他笑容无辜且单纯,将信将疑道:“不会吧,凭你的智慧,怎么会漏掉这点?” “人无完人,我又不是圣人,当然不会面面俱到……怎么,你很想让我注意到这点?那好,那你说说,你为何不恨卫景离?”徐子谦就坡下驴,以进转退。 “这个……呃,”奚茗轻咳一声,“你说的不错,因为爱……化解了一切!” 奚茗在心里给自己翻了个白眼,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唔……茗儿你可真是用情至深呐!”徐子谦在满脸黑线的奚茗头上抚了抚,佯装喟叹。 若不佯装,该当如何? 以此看来,他先前的猜测不错,奚茗翻译祖上徐清的绝笔时无意间留下的线索,让他逮个正着。方才他听出了奚茗讲述中的破绽,又对她这“跳过”的习惯颇为了解,也就顺其自然不去追究。毕竟,她之所以选择“跳过”,是因为不想再有除她自己之外的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吧。 他尊重她,所以,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沉默。 但沉默,绝不代表一无所知,只是他目前知道的还不够确切罢了。 就在这时,和顺跑进素衣阁,门都来不及扣就禀明说皇上身边的冯公公来府了。 徐子谦一听,深知谷梁郁必有要事告知于他,而自己脱不开身,便着心腹冯公公前来传达,当即整了整衣摆,匆匆前往世纪堂。 奚茗一看徐子谦要离开,猜测有大事发生,抱住他的手臂,厚脸皮地也要跟去。 徐子谦回头看了一眼奚茗,笑着点点头,带她一起到世纪堂面见冯公公。 外苑世纪堂。 堂中立着个三十几岁样貌的素衣男子,脸上根须未生,和徐子谦寒暄几句,一开腔就令奚茗一愣此人嗓音阴柔,果然是内侍官啊,她还真是差点被他一身锦衣华服给骗了,以为冯公公另为他人呢! 闲言过后,冯公公朝徐子谦身后的奚茗瞥了两眼,道:“澈郡王,皇上交代小的,一定要将消息传给郡王一人听,只怕这位姑娘……” 奚茗也还治其人之身地瞥了冯公公两眼,然后下巴一扬,清高地“哼”了一声,背过身径自坐下吃起了点心。反正最后徐子谦都会告诉她的! 徐子谦对奚茗的举动一笑视之,示意冯公公可以讲了。 哪知冯公公又不放心地将徐子谦拉到角落,离奚茗足有八丈远,谨慎地看了看她,见那小女子往嘴里塞着花糕,这才附在徐子谦耳边将谷梁郁的原话转述给他。 奚茗虽然嘴上忙活,眼睛却偷偷看向角落里交头接耳的两人。她看到徐子谦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笑容渐敛,最后变得面色沉重。 她手中的花糕停在嘴边,看来,真的有大事发生了,而且此事极端糟糕。不然,徐子谦这个逃亡途中还淡定自若、乐天悠然的能人也不会面色如此不佳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二百五十八章 1314,礼乐突奏(1) 究竟,发生了什么? 徐子谦兀地扭头看向奚茗的方向,那个瞬间,他的眸子全无原先柔和慵懒的光芒,转而投射出复杂的眼神。震惊?严肃?忧愁?甚至是诡谲,都在那一刻交错杂糅,令他仿佛换了一个人,也让奚茗倍感陌生。 然而只是一瞬,当徐子谦的目光对上奚茗诧异的眼眸时,他眼底的纷繁杂绪顷刻覆灭,逐开的笑容蔓延至眼底,再次恢复成奚茗所熟悉的那个样子,平和,沉静,无害。 奚茗心底好奇感大盛,能教徐子谦都有所动摇的事究竟是什么?而且还通过身为皇帝的谷梁郁来传达……看来,这个事件也牵扯至深、至广啊。 角落里的二人又说了几句,冯公公便行礼告辞了,徐子谦照例相送。这个眼含城府的内侍官走的时候还瞅了奚茗两眼,虽然在他自己看来那只是不经意的一瞥,但奚茗毕竟出身清字营,还是敏锐地扑捉到了这一点,和方才察觉到徐子谦眼底的变化一般,微不可察,但有迹可循。 待徐子谦重新回到世纪堂,奚茗早已双臂环胸,准备好了快问快答的架势等着他了。 奚茗学起卫景离每次给她“挖坑”时候的模样,替徐子谦沏了一盏茶,点了点案几对面的位子,淡笑道:“来,坐。” 徐子谦虽然带着笑意,但表情明显沉重了许多,广袖一甩,衣摆一撩,潇洒落座。 “子谦,冯公公刚才给你说什么了,这么神秘?”奚茗朝徐子谦眨了眨眼,打算以美人计攻陷之。 “哦,是这样的。昨夜事发后我派人追查久里的下落,顺便也着人入宫将此事禀明谷梁,所以他一大早就派冯公公前来提醒我小心谨慎,谷梁那边也得到消息,称海港各城近期有多批商旅进入我国。”徐子谦嘴角的笑意扩散开来,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再次弯成月牙。 不是吧,这么直接?奚茗暗叹徐子谦怎么也不藏着、掖着一下,害她以为得施以三十六计才能套出他们的谈话内容呢!不过…… “不过,既然事关昨晚的黑衣人,为何要避开我,而单独说与你听?”奚茗单手托腮,疑惑的目光紧紧盯着对面的徐子谦。 徐子谦低下头举杯呷茶,虽然姿态优雅自然,却隐隐令奚茗觉得他是在刻意避开自己审视的目光。 半晌,徐子谦才又笑着开口:“毕竟谷梁得到的密报中涉及我国沿海的人马、暗桩,有不便之处,茗儿你不会介意吧?” 奚茗一愣,想了想,似乎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反击。徐子谦把话都摊开到这份上了,她总不能腆着脸逼问人家的暗桩都有哪几处吧? “茗儿,最近局势险恶,潜入谷国的人士中不知是否有追杀你的杀手,我看这段时间你还是在府中避避风头,不要出府去的为好。”徐子谦敛了笑容,正色道。 不让出府?那还怎么找久里?难道要在不知不觉中等着看他和卫景离在往事的爱恨纠葛中两败俱伤?! 奚茗将自己所担心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强调了一下久里、卫景离二人对自己的重要性,然后一拍案几,反问徐子谦:“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随时可能刀兵相向,不论结果如何都是我不愿意看到的,你叫我如何被动地躲在这里?!” 徐子谦沉默。她说,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是:苍久里、卫景离。 但凡是能人,都有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徐子谦自然也是。 他很快调整好情绪,将奚茗摁回榻上,笑着解释:“你若受到丝毫的伤害,视你为生命中最重要之人者,又该如何释怀?” 奚茗一怔。她忘记了,同样有人也会视她为最重要的人啊!那个人是谁?是久里吗,或者卫景离? “更何况久里临走前,将你交给我,让我照顾好你,我自然要顾全你的安危。至于久里,我已通知所有眼线暗中查找,你无须担忧。”徐子谦虽然嘴上提起久里,心里却想的是:我不知道他们如何看待你,但之于我,你确实是生命中最为珍贵的那个人啊…… 被徐子谦这么一说,奚茗彻底蔫了下来,不再多说什么,点点头,答应会减少抛头露面的次数,在徐府里待着做个乖宝宝。 “嗯,怕你在府里无聊,就帮我算账吧。”徐子谦扬唇一笑。 不知为何,奚茗总感觉徐子谦眉眼的笑意中透着一股狡黠。她不知道今次为何会感到他有些不一样了,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 之于她自己,徐府俨然成为了一座围城。 第二百五十九章 1314,礼乐突奏(2) 自从久里不见后,邓瑶珠便给她老爹邓明方打了个招呼,将自己的生活用品、刀枪剑戟从荟蔚轩搬到了素衣阁,就住在久里原先的那间屋子里,同奚茗仅几步之隔。 彼时邓瑶珠说要换房间的时候,奚茗和徐子谦都不解地问她原因,毕竟荟蔚轩的屋子要比素衣阁的大多了,谁知此女给出了个冠冕堂皇的回答:“那天晚上你们也看到了,那几个黑衣人多厉害!茗儿身份特殊,指不定哪天就成了对方的目标,我住在这里正好保护她。难不成要表哥住在这里吗?” 徐子谦一听,佯装沉思,忽然摆出一副“一语惊醒梦中人”的模样,点点头道:“珠儿说得有理,确实我住在茗儿隔壁更有能力保护她。珠儿你若在这里,只怕到时还需要茗儿来保护……” 徐子谦话还没说完,邓瑶珠就指挥家丁搬起了家伙事儿。 到了晚上,奚茗钻进邓瑶珠的被窝,两个好姐妹一通海聊,说到搬来素衣阁的真正原因时,邓瑶珠俏脸一红,抱着被子在鼻子下深吸一口气:“因为,在帅哥哥的房间里可以感受到他的生活气息……” 当时奚茗差点没一个白眼翻抽过去! 然而,除了邓瑶珠给自己越发乏味的生活带来些措手不及的新鲜感外,奚茗仿佛陷入了一潭死水,安全的死水。 因为始终放心不下久里,奚茗的饭量有所下降,让徐子谦和邓瑶珠都有些意外,毕竟此货能吃,全府皆知除此以外,连续三日来她都足不出府,憋得实在有些难熬。 “觉得闷?”徐子谦突然出现在立在大门口朝外探望的奚茗身后,声音轻柔温暖。 奚茗回头见是徐子谦,指了指门外宽阔的大道:“子谦,你有没有觉得,这两天的洛邑街道有那么一些不一样?” “哦,是么?”徐子谦的笑容有些迟滞。 “嗯,你看,这两日竟然有结队的巡视兵穿街过巷,似乎是在维持治安还有,虽然洛邑之前就很是整洁,但这几日的街道、房屋卫生似乎更胜从前还有还有……” “茗儿,”很令人意外地,徐子谦主动打断了奚茗的话,“可能是谷梁认为有异国人士潜入我国,加强了洛邑的戒备吧。来,帮我算账吧,账本可都堆了满满一桌了!” 言讫,徐子谦伸手握住奚茗的柔荑,将她带往自己的书房,离开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大门前的两个家丁,只一个眼神,对方便机灵地缓缓阖上大门,隔绝了徐府内、外。 而此时的奚茗完全没有注意到背后关上的大门,她低头看着被徐子谦握住的那只手,心脏猛跳了一下。她想起半年前初来洛邑,她被曹荭瑾那一干醋坛子们“围剿”,幸得徐子谦出面解救,她才得以摆脱困境。那时他就是这样拉着她的手,很自然,自然到徐子谦自己也没有觉察的地步…… 奚茗本想挣脱开这份亲昵,手指动了动,徐子谦却像是石头一样毫无知觉,目视前方,根本不管奚茗脸红得通透。 见挣脱未果,奚茗也不好再有所大的动作,否则可能会使得双方都很尴尬,只好抬眼盯着徐子谦帅气的侧颜,心里默念:这是我的姐妹,这是我的战友,我们在一张床上躺过,因为我们是姐妹…… 于是,由他拉着吧! 到了书房,徐子谦将一摞账簿放在奚茗眼前,眼睛一弯,邪恶地笑道:“这是你今日的任务。” 奚茗咽了口唾沫,数了数,她眼前少说也有十来本册子,让她怎么在半天的时间里算完所有的账?! “那你呢?!”奚茗挑眉问。 徐子谦倒也不不躁,指了指案几:“我的在这里。不若,我们换换?” 只见案几上摆满了成摞的账簿,有厚有薄,每一沓都至少五六本,全部算起来也得有四五十本之多! 奚茗倒抽一口气徐家又到了大把赚银子的时候了吗?! “子谦,那我们速速算账吧!”奚茗有个很大的优点,就是识时务,她在当前的状况下果断选择做好自己的工作,不再和徐子谦有过多的交流,否则指不定何时就被他“算计”了。 徐子谦被逗得嗤笑出声,摇摇头,翻开账簿,心算起来。 奚茗则照例在纸上列出算式,采用阿拉伯数字记录。才算完第一页,她就不由惊喜地呼出声来:“咦?竟然是1314!” 第二百六十章 1314,礼乐突奏(3) 奚茗则照例在纸上列出算式,采用阿拉伯数字记录。才算完第一页,她就不由惊喜地呼出声来:“咦?竟然是1314!” 徐子谦闻声凑过脑袋,低头一看,白纸上算式的结果处写着“1314”这一串数字。 “1314怎么了?”徐子谦奇怪道。 还沉浸在这份小惊喜当中的奚茗神秘一笑,点着纸上的那串数字道:“子谦,你读读看,就读1314。” 纵然心中怀着疑问,但徐子谦还是配合地喃喃出声:“1314……1314,茗儿你是说……”似是有所恍悟,他眼中射出新奇的光芒来。 “对啊!一生一世!”奚茗兴奋地手舞足蹈起来,“没想到今日算的第一笔账就这么巧合!啊,对了,还有520,子谦你猜猜,那是什么意思?” 徐子谦蹙起眉头思忖片刻,道:“5就是我……那么……” 奚茗和徐子谦相视一笑,异口同声:“我爱你!” 话音一落,二人均是一呆。 “呵呵,那个……我是说520是‘我爱你’的意思,谐音,是不是很有趣!”奚茗挠挠额头,咧嘴讪笑。 “嗯,很有趣。”徐子谦点点头,脸颊微红,没有解释他方才脱口而出的一句“我爱你”其实只是谐音翻译的520而已。他可以这么做以化解当下的尴尬,但他没有。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也无法解释。 奚茗干笑两身,眼睛一眨,敲了敲徐子谦的账本:“快算账!”然后头一低,佯装计算,让自己被徐子谦搅得有些纷乱的思绪藏起来,以防被对方从她的表情上捕捉到半分心悸的痕迹。 徐子谦了然一笑,将奚茗的小心思窥得一清二楚。他端起账本,挡住了自己不断扩大的笑意。 就在这时,屋外隐约传来鼓乐之声,仔细辨认后不难听出,是仪仗之曲。 怎么会响起用来礼宾的仪仗曲呢?奚茗心下疑惑,放下账本、毛笔,就要朝屋外走去。 徐子谦的笑眼突变,眼疾手快地拉住奚茗的手腕,问道:“去哪里?” 奚茗微怔,徐子谦怎么了,他的声线竟然有些慌躁…… “你没听到吗,大街上好像奏起了仪仗曲,我以前在陵国迎接博雅公主的时候听到过,是高规格的礼宾曲……”奚茗顿了顿,“难道,有使节来访谷国?” “哦……听说是兰国派使臣前来朝拜的,几乎每年的这个时候谷国的附属国都会来拜谒,这已无甚新鲜的了。”徐子谦很快调整好了姿态,解释道。 “真的吗?那我可得去凑凑热闹!”奚茗激动地一击掌,“珠儿不是上街了吗,我去找她!” 谁知,奚茗刚迈出两步,书房大门就“砰”一声被徐子谦扣上,他高大的身子挡在门前,表情复杂地盯着奚茗,眼睛里却充满了歉意和无奈。 “子谦?”奚茗有些诧异,他为何……如此反常? 徐子谦的目光变得有些忧伤:“不要走……”声音令人生怜。 “走?子谦,你怎么了?我只是去凑凑热闹,看看兰国风情啊!”奚茗察觉到徐子谦的不对劲,也敛了笑容。 “啊……我是说,现在街上必定衣袂成云,鱼龙混杂,危机也随之大增,所以,茗儿你还是不要出去了。”徐子谦稳住心神,又去拉奚茗的手,带她回到案几前。 出乎意料地,这一次,奚茗甩掉了他的手。 “子谦,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奚茗锁住徐子谦略显狼狈的眸子,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他。 第二百六十一章 反复求证,预定从速 “子谦,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奚茗锁住徐子谦略显狼狈的眸子,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他。 徐子谦浑身一震,许久才从奚茗怀疑的目光中回过神来,上前扶住她的肩膀道:“相信我,我绝对不会伤害你,我这么做……是因为外面的局势确实不容乐观!” 避重就轻的回答方式。他不想骗奚茗,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奚茗盯着徐子谦逐渐沉静下来的眼睛,试图透过这双眼来了解他心中所思。但他似乎给自己加了密,让她参不透、道不明似乎是一夜之间,徐子谦就像变了一个人,变的不是他的模样、姿态,而是他的眼神,那里面投射出的东西似乎不再简单的只是无欲无求的慵懒平和,转而多了些许的……执念。 “我没有不相信你,相反,我无比地信任你,”奚茗发自内心地道,“只是,我需要一个解释为什么你要想方设法地将我‘圈禁’在府内?!” 当奚茗说出她无比信任自己的时候,徐子谦的心脏受到极强的撼动,然而接下来赤果果的“圈禁”一词则令他的心沉入万丈深渊。 “对不起,让你感到不适……”徐子谦眸光瞬间柔和无比,让奚茗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肠也软了下来,他继续道,“但不是‘圈禁’,是‘保护’。” “那为何不准我出府上街?” “你可以上街,但不是现在,你听外面鼓乐声犹在,必定人潮拥挤,我们谁也不能保证不出现意外,所以,明日,待到明日我同你一齐上街,你看如何?”徐子谦提议。 奚茗想了想,觉得徐子谦说得不无道理,毕竟街上使臣驾临,免不了百姓拥堵围观,还不如明日上街询问一番,也能探探徐子谦是不是有意瞒着她什么。况且上了街,徐子谦不一定看得住她! 如此一想,奚茗便欣然接受了提议,乖乖坐回案前,算起了账。 徐子谦笑着翻开账本,心思却难以高度集中,心算的速度也比平常慢了许多。 他想起半年前谷梁郁对他说的话:真正的‘人’,有欲、有求、有所争夺有妒、有怒,有所厌恶有惧、有悲、有所爱恋。 他如今,是个完整的‘人’。 …… 傍晚时分,奚茗终于守株待兔等到了邓瑶珠。 邓瑶珠甫一进素衣阁就被奚茗拽进室内。 奚茗先大献殷勤地为邓瑶珠擦了额头上的香汗,又替她倒了一杯凉茶,然后眨着眼睛问她:“珠儿,你今天上街去了?” “嗯……去啦……”邓瑶珠一双大眼飘忽了一瞬,回答也有几分迟疑。 “那……可有好玩的?”奚茗谆谆善诱。 “没有哇。”邓瑶珠接过奚茗递过来的茶,背过身去。 “咦,是么?我听说今天兰国使臣来洛邑了,你没瞧见吗?仪仗曲还是最高级别的呢!”奚茗再次转到邓瑶珠身前,盯着她的眼睛。 她很了解珠儿的品性,过分直接率真,以至于连谎话都不会说。 “啊,你说兰国使臣拜谒郁哥哥啊……”邓瑶珠囫囵着一挥手,“那有什么稀奇的,每年的这个时候谷国的附属国都会派使臣来进贡,也就见怪不怪了!” 没想到珠儿说得倒是和徐子谦的说法没有大的出入,奚茗点点头,心想自己难道真是错怪徐子谦了?不过,珠儿的表现实在是有些生硬,令她不能完全信服,她还得想想办法考证考证。 翌日,按照约定,奚茗换上一身利落的男装,终于跟着徐子谦出了府。 洛邑的街道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热闹,人头攒动,徐子谦十分绅士地将奚茗护在身侧,但奚茗许是憋得太久了,一放出门就欢脱地在大街上蹦跶起来,左窜窜、右跳跳,想着法地计划将身边的徐子谦甩掉。 徐子谦摇摇头,手一伸,拽住奚茗的袖子,将她锢在自己周围:“茗儿,还是要注意些,不可过分招摇。” 想到若是真的在大街上遇到刺客,就算徐子谦再厉害,他们二人也难以在混乱中全身而退,奚茗也就难得听话地紧紧跟在他身后。 “这就对了。”徐子谦笑着揉了揉奚茗的脑袋,眸光平和、温暖。 可是奚茗有自己的小算盘,她眉梢一挑,眼珠子溜溜一转,将目光落在街边的小摊上,兀地看上了其中一家首饰铺,凑上去随手拾起一只玉镯,在手里摆弄起来。 “这位小公子买玉镯?送给心上人?”卖首饰的大娘笑眯眯地推销起她的货品来,“公子好眼力,这可是上好的鸡血石,您看看这成色……” “我就是看看……”奚茗完全没心思听大娘轰炸式的推销,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徐子谦,见他一脸笃定的笑意,便直接打断摊主,问道,“哎,大娘,你一直都在这里出摊吗?” 大娘一听眼前的小公子突然这么问,还有些惊讶,肯定道:“对啊!我这摊子可是顶顶有名的,公子可以去问问这条街上的人,哪个不知道我宋大娘首饰摊的?我这的首饰那可是名动洛邑城……” “那个,大娘,那我再问问,”奚茗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再次单刀直入,“昨天洛邑城有没有什么轰动的新闻呐?” 大娘一听奚茗这么问,愣了一下,自我推销的说辞也咽了回去,仔仔细细看了奚茗两眼,又扬声道:“这你都不知道?公子是外地来的吧!昨天兰国使臣来朝贡,声势可大了呢!你是没瞧见,那高头大马啊,长达几十丈的队伍啊,成箱成箱的贡品啊……” 还没听完大娘夸张的描述,奚茗又一转身进了附近的一家绸缎庄,问出同样的问题,柜台小哥给出的回答和大娘的如出一辙。 “现在信了?”卫景离对叉腰站在大街上委屈的奚茗微微一笑。 奚茗朝得意的徐子谦撇撇嘴:“哼,待会你就笑不出来了!” 徐子谦眉头轻蹙,心头泛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奚茗这丫头时常恶搞他,“卖”了他不是一次两次了,从在陵国的柳湖开始,他就一直被她“欺负”着…… “什么……意思?”徐子谦本能地观察起周围的环境来,以防“不测”。 “意思就是……”奚茗遽然扬起一侧的嘴角,满目邪恶,扯着嗓子在大街上360度环绕立体地喊将起来,“兄弟姐妹们快来啊,徐子谦在这里!徐子谦要公开招亲啦!先到先得,不论男女!预定从速啊” 第二百六十二章 再卖战友,美人之计(1) “意思就是……”奚茗遽然扬起一侧的嘴角,满目邪恶,扯着嗓子在大街上360度环绕立体地喊将起来,“兄弟姐妹们快来啊,徐子谦在这里!徐子谦要公开招亲啦!先到先得,不论男女!预定从速啊” 街上来往行人瞬间驻足,纷纷循声看过来。 徐子谦大骇,一把抓住奚茗的手腕,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趁势捂住她的嘴,带她拐进街角,凑在她耳畔道:“茗儿,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拉开徐子谦的手,奚茗还没喘上两口气,就刁恶地邪邪一笑:“花招?分明是给子谦你招亲啊,你都二十一了,早到了娶亲生孩子的年纪了!” “我……不需要!”徐子谦竟然有些动怒了,不禁捏住奚茗的肩膀,一句“我的心思你难道看不出来、感觉不到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哪知这时,奚茗手拢在嘴边,放声高呼:“徐子谦在这里,公开招亲啦!男女通吃、老少皆宜!快来啊!” 她又要卖了他么?!徐子谦彻底敛了笑容,表情极端严肃地将奚茗揽在怀里,限制了她的行动。 只是这时为时已晚,大街上已经有人在相互问询:“听说了吗,徐子谦要招亲,先到先得!快快快,找找看,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议论的人群面积不断扩大,男女皆俱…… 人群开始混乱起来,徐子谦见状,连忙将奚茗拖入一条窄巷,一个“壁咚”将她桎梏在自己两臂之间,令其逃跑不得。 看来徐子谦是要拉她垫背啊!奚茗迅速分析了一下徐子谦此刻的心态,然后露出一个顽劣的笑容:“子谦,恐怕你得放我走呢!” “绝不!这种时候放你走我便完了!”徐子谦对场面一旦失控后的结果进行了预判,若是剩下他一人,他真是有口也说不清了! “好,是你逼我的!”奚茗朝徐子谦抛了个媚眼,然后 上前一把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探唇在他的脸颊上迅速“香”了一下。 徐子谦瞬间石化。 奚茗感觉到近在咫尺的徐子谦开始升温,脸颊如碳烤,但他的手臂仍然牵制着她,丝毫没有松懈的意思,或者说是僵在原处了! 既然这样……奚茗见徐子谦表情怔忡,显然还没有从她方才主动的轻啄中回过神来,她只有再添一把火了。于是 奚茗用手背抹了一把嘴唇,心想着豁出去了,反正这是她的姐妹!然后再次勾住徐子谦的脖子,贴在他身前,探唇吻在了他如同涂脂的唇瓣上。 一秒、两秒、三秒。 百姓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徐子谦却好似失聪一般,什么都听不见,他全部的触觉仿佛都集中在了两片唇瓣之上,那里触感轻柔,有一种凉丝丝的沁透感,然后于斯须间转化为一股火热,顺着他所有的细胞、组织、器官攻入心脏。 他已完全失了魂魄。 和上次酒醉强/吻徐子谦不同,这一次奚茗只是点到为止,没有深入,没有辗转,在感觉到徐子谦挺拔的脊梁即将垮塌的那一瞬间,她移唇而出,抬眼一瞧,果不其然徐子谦又流鼻血了! 第二百六十三章 再卖战友,美人之计(2) 望着面色通红得恨不得冒烟的徐子谦,奚茗抿了抿嘴巴,心想估计他一时半会是不会追上自己了。拍了拍徐子谦的肩膀,不好意思地道:“抱歉啊,只有美人计才能制住你!” 接着,奚茗便趁着徐子谦发呆、发怔、魂不守舍的间隙溜出了他的臂弯,甫一跑出窄巷,就对着满大街的人通知:“徐子谦在这儿呢!我发现徐子谦啦!” 众人一愣,接着便蜂拥进窄巷,男的、女的都哭着喊着:“徐公子,我来了!” 在人群里奚茗甚至还看到了曹荭瑾,提着裙摆跑得发丝尽散,香汗满面,单手拨开挡在她身前的男男女女,高喊着:“让开!我先到的!”。她身后还跟着几个满头大汗的家丁,嘴里含混不清地嚷着:“小姐,我们已经跑了三条街啦!小的们……快不行了!” 奚茗一惊,曹荭瑾竟然从三条街外跑来找徐子谦,这消息传得也太快、太猛了吧! 一身冷汗的奚茗不禁哆嗦两下,甚至不敢回头去看窄巷里的徐子谦,生怕自己会心软看不下去毕竟,是她又一次“卖”了人家。这是第多少次来着? 奚茗掐指一算,然后不忍地闭上眼摇摇头,心想:好在徐子谦慈悲为怀,不计前嫌……若是换成卫景离,恐怕…… 想到这,奚茗内心的负罪感陡升。但她却不得不这么做,因为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所谓的兰国使臣,根本不是大家表面上描述的那般。依徐子谦的财力、人力,他有足够的资源让整条街的人说出相同的回答,甚至整个洛邑的百姓都统一口径也不是不可能。所以,她要自己去找答案! 不过……要去哪里找? 没有徐子谦跟着,奚茗像是脱了缰的野马,在偌大的洛邑城走走停停,偶尔问几个路人关于昨日的使臣来访一事,回答竟然只有两种:一是不知道二是确实是兰国使臣…… 奚茗有些晕了头,难道真是自己错怪徐子谦了?若真是如此,那她今次的罪可真是够大啊…… 回过头去望向徐子谦所在的方向,那里人头攒动,如同蜂窝。难道要现在回去救他出困局吗?奚茗终于动了“恻隐之心”,正准备去拯救徐子谦于水火之中,她的脚步猝然一滞 有刺客! 目测四名,皆身着百姓素衣,但身姿明显比普通人强壮高大,重要的是,他们个个头戴斗笠,笠坠黑纱,遮住了他们的面貌,而且这几人怀中隐隐突起,形似利刃。 头戴斗笠的四人两两结伴,却分别从不同的方位朝奚茗瞟过来,见奚茗目光落在他们身上,这几人又迅速低下头、侧过身,佯装其他。 还真是被徐子谦说中了,如今的洛邑大街上可真是鱼龙混杂啊……奚茗神情冷峻起来,心里盘算着如何才能甩掉那四个斗笠壮汉。 去找徐子谦?不行!刺客就夹在自己和徐子谦之间,若是继续前进,免不了要和他们正面对决,现在街上摩肩接踵的百姓免不了要受伤。那么……跑! 奚茗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似的,自然地转身,朝着远离徐子谦的方向开溜,加快了行动的速度,在四通八达的洛邑街道上左拐、右绕,转了足足一柱香的时间。 窜到一处拐角,奚茗压低重心伏在墙角,向后方观察,见方才的那四个斗笠杀手已经不见了踪影,这才长呼一口浊气,放下心来。 奚茗得意地拍拍手,嗤笑道:“哼,愚蠢!” “是么?”一把诡谲的男声如平地惊雷,自奚茗脑后炸响。 第二百六十四章 杀手守则,月牙白者(1) “是么?”一把诡谲的男声如平地惊雷,自奚茗脑后炸响。 感觉到后脑勺吹来一阵阴风,奚茗汗毛全体竖起,肌肉也紧绷起来那四个斗笠杀手是什么时候追到她身后的?! 奚茗迅速环视一圈现场的环境窄巷,小径入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人迹罕至,呼救无效,逃跑只能靠翻墙。 既然基本无路可退,那么便智斗敌手! 奚茗笑呵呵地转过身,对横亘在她身后列成横排的斗笠杀手打了个傻大姐式的招呼:“嗨,各位吃了吗?咦,几位兄台看着十分面善呐,小弟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四位?不瞒各位说,小弟姓徐,乃是首富徐子谦的远方表弟,小弟这厢有礼了!”言罢,奚茗拱手施礼。 低头的瞬间,奚茗的目光落在对面一丈开外的四人手上,他们早已将怀中暗藏的武器操在手中,个子最高的那个带头人手握圆柱匕首,这种匕首刃短,且成圆柱面,尖端却异常锋利,一刃下去保证能给对方捅出一个圆圆的深洞出来其余三人一人执军刺,一人握镰刀,一人扛插刺。 “哦?陵国的钟奚茗何时成了这谷国首富之弟了?”拿匕首的带头杀手冷笑一声。 其他三个杀手也都轻蔑地睨视着奚茗,嘴角满是嘲讽的笑意。 奚茗一惊,深知自己身份已经曝光,面前的四人显然是有备而来,否则也不可能在她化妆为男儿身的情况下仍追踪她而来。看来,她早已被他们盯上了,更也许,他们就埋伏在徐府四周,时刻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等她自投罗网呢! 也可见徐子谦是有多么的未雨绸缪!说到徐子谦……奚茗在心里给自己赏了一个大嘴巴子。 “如此看来,几位大哥盯上我也有些时日了,”奚茗轻抬双足,暗暗后撤两步,试探道,“那么,苍久里可是被你们带走的?” 虽然对面四人的斗笠上都隔着一层黑纱,但日光充足,足以令奚茗透过那层纱布看到四个斗笠杀手之间的眼神交互。她猜测,他们并不知晓久里之事。 “你说的可是那个动不动就玩命的小子?”领头的杀手扬了扬头。 奚茗大吃一惊他们认识久里!难道她的预判错了? “哼,那小子被人带走了?”领头的杀手看向身后三人,跟他们一齐阴笑起来,“他家伙在郊外树林里可是被我伤惨了!身中二十几刀竟然还能连斩我十余个兄弟,要不是老子一刃搠中了他的胸口,他恐怕还要再斩我另外两个兄弟呢!喂,那小子还没死?” “你都还没死,他当然死不了!”奚茗心中的愤怒感大盛。 “哼,一路追杀,因为那小子损失了多少弟兄,那个杂碎迟早要死在老子刃下!”带头杀手持刃直指奚茗,“而你,也得跟他一起,给弟兄们陪葬!” 原来,他们就是从陵国一路追踪来的杀手!他们就是让久里差点丢了性命的杀手!而且,从久里的描述、推断,和今次正面对决对他们的观察来看,他们是绝对不同于自己在陵国遇到的那些杀手! 他们,到底是谁派来的?! 随着对面几个王八蛋对久里进行侮辱性的诋毁,奚茗心中的畏惧顿消,只剩下要灭了对方的决心。不过在此之前,她还要再次一试 奚茗幽幽开口:“你们的主子……是谁?” 第二百六十五章 杀手守则,月牙白者(2) 奚茗幽幽开口:“你们的主子……是谁?” 那四人两两相觑一眼,竟仰头大笑,异常狂傲。 “死到临头了还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匕刃杀手口气轻狂,“我们主子的身份不是你知道得起的,还是老老实实受死,乞求下辈子投胎生在荣华之家吧!哈哈!” 面对四个白痴,奚茗嘴角也露出一丝笑意,她掸了掸袖子上的尘土,亦睨视对方:“你们几个是新手吧,没出过几次任务?” “什么意思?”四人皆惊疑起来。 奚茗冷哼一声,慢条斯理地一圈一圈卷起广袖,盯着四人徐徐道:“所以我说你们‘愚蠢’还真是说对了!那我就免费教教你们些注意事项吧。杀手守则之一,伏于暗,藏于伪,隐于市可你们头戴斗笠、笠坠黑纱、怀里揣着家伙事儿,是怕别人注意不到你们吗?” 杀手四人皆是一怔。 奚茗嘴角的笑意更大了:“杀手守则之二,永远不要低估你的对手你们十几个弟兄都被久里秒杀了,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在这里狂妄自大?” 杀手四人握兵器的手抖了抖。 两边的袖子已经被奚茗挝到了肩头,露出两条雪白的玉臂,她继续道:“以前我也见过不少杀手,知道么,在我问他们问题的时候,老道的人只会回答一句:将死之人无需知道。或者,根本就像个哑巴,一个字也不会说。为什么呢?因为守则的第二条,他们不会低估对手的智商他们面对的人,很有可能会根据他们的只言片语推断出主使啊!” 杀手四人又一次两两相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所以,杀手守则之三多言者必自毙!” 言讫,奚茗俯身“锃”一声从两侧短靴中抽出两刃,军刺在右,匕首在左,双臂交叠,两刃相错,在对方尚且以为她只是摆开阵势的瞬间,拔地而起,冲到四人面前,两臂逆向横拉,匕首、军刺分别划过两名杀手的胸膛,对方立时血液喷张。 随着四人猝不及防的低吟之声,奚茗又于斯须间退步而出,手腕翻转,甩掉了利刃上的血迹,目露精光,泠然道:“杀手守则之四,永远不要按套路出牌!” 杀手四人手捂伤口,只震惊了一瞬,就恢复了杀手的本质,挺刃呈攻击之势。匕刃杀手往地上啐了一口,腕子一转,声如兵锋:“妈的!宰了她!” 不过一秒钟,四人便闪至奚茗前、后、左、右四方,将其包围在当中,没有片刻的停滞,直接挥刃而上,阵势粗陋,打法野蛮。 奚茗左右迎敌,降低重心,将身高的劣势转换为躲避攻击的优势。她也不由感叹,这四个杀手绝对是草包的智商、超能的武艺,攻击花招不多,但招招实在、粗鄙,同皇帝卫稽派来的杀手截然不同。 虽然她一人对阵四人稍显吃力,但先前被徐子谦谆谆训导出的剑术此刻用在军刺、匕首上,也绝不失威力!若非徐子谦此前教她出招时要虚实结合,此时恐怕她早已成为对方刃下之魂了。 然而若是再战多个回合,难免体力不支,势必有输阵的危险。 奚茗眼睛瞟向方才观察环境时注意到的墙体,不足三丈高,援墙两步即可攀越。 于是,奚茗看准时机,故意在四人包围的疏漏处亮出后背,四人见有间隙可循,皆移动脚步攻向她的后背。 四刃齐发之际,电光火石之间,奚茗猝然转身、后撤两步、摸出四枚梅花镖,朝对手猛地挥出!然后趁着对方躲避飞镖的瞬息,攀上高墙、双足一蹬,手脚并用地翻墙而去,纵身跳入另一道巷口。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全程不过三秒钟。 双足甫一落入隔壁巷口,就听墙对面的杀手一声令下:“追!”接着便是接二连三的援墙之声。 第二百六十六章 杀手守则,月牙白者(3) 双足甫一落入隔壁巷口,就听墙对面的杀手一声令下:“追!”接着便是接二连三的援墙之声。 奚茗心叫不好,只能跑得更利索点,跑酷一般攀上另一面墙,打算继续跳巷甩掉对方,避免硬仗。 高墙之上,奚茗没有着急跳下来,而是又摸出几枚银针,朝堪堪落地的四个杀手射去。其中两人手臂中招,另外两人则反应机敏地也摸出两枚飞镖,几乎于同一时刻朝奚茗发射来! 奚茗双目圆瞠,侧身躲避,岂料高墙宽度有限,仅四寸之地,奚茗动作幅度过大,足下一滑,竟直接从墙上跌落,栽倒在地! “咔”一声,奚茗甚至能够听到自己左脚脚踝骨头的错位之声! 糟了!奚茗暗道自己伤了脚,恐怕再难爬/墙跑路,而这时,墙对面再次响起杀手的声音:“妈的!追!” 随即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鞋底之音。 奚茗翻个白眼,在心里把发号施令的匕刃杀手祖宗八代骂了个遍,各种动词轮番上阵,忍痛抬起左脚,打算顺着长长的巷道跑到人多的开阔地,哪知刚扶墙迈出一步,她的肩膀就被一只大掌捏住了! 奚茗条件反射地撤肩,预备回身一个擒拿抓住对方手腕,岂料指尖堪堪触碰到他只有力的大手,她就被那人拦腰扛了起来! 来不及惊呼一声,奚茗就双脚离地,趴在了那人肩上,上半身坠在他背后,刚想扭身挣扎一番、用军刺搠了对方的后腚再说,却在此时看清了此人的后背大高个,月牙白长衫,背影俊逸。 月牙白……是他吗?是他吗?! 奚茗身子巨震,却丝毫不妨碍扛着她的男人飞快的脚步。月牙白男子像是扛着袋大米,竟然小跑起来。看来,他是来救她的! 但毕竟是扛着将近百斤重的奚茗,就算月牙白男子腿再长也跑不过身后张牙舞爪的杀手四人组。奚茗仰首一瞧,那四个杀手早已翻墙过来,逼近他们于三丈之外,并且手指间夹着两枚带血的银针正是她方才射中他们的暗器! 见对方在急速奔跑中手掌有所起势,奚茗眉头一蹙,低声提醒身下的男子:“正后方银针两枚!” 话音未落,两枚银针直逼奚茗面门垂直飞来!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奚茗打算扬手打掉那两枚飞针的瞬间,月牙白男子兀地回身,无间歇地抬脚横踢向风声有异的位置,准确无误,两枚飞针应声落地。而奚茗则像个布袋,差点被男子迅猛的转身给甩出去,当下竟有些晕眩。 这期间,那四名杀手已经全数赶上,将奚茗和月牙白男子包围在当中。 “你又是何人?!老子劝你不要多管闲事!你若将那臭丫头交给我们,我们弟兄几个也会网开一面不会为难你,若是不……就当心我们四人刃下无情了!”匕刃杀手指着月牙白男子恐吓道。 “方才没人教你们吗,杀手守则里说得清清楚楚,不要低估你的对手,还有多言者必自毙啊。”月牙白男子首度开腔,声线沉稳,状似调侃。 这声音……奚茗支起身子转过头去看身下的男子,却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然而这已然足够竟然,是他! 第二百六十七章 辣手摧花,左凉右温(1) 这声音……奚茗支起身子转过头去看身下的男子,却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然而这已然足够竟然,是他! 曹肃! 令奚茗万万没想到的是,救她的月牙白男子不是卫景离,而是那个穿衣品味重口,总是把衣襟开到胸肌以下的奇葩曹肃! 而且,他竟然知道她方才教育对手的“杀手守则”,将内容听得清清楚楚。这个变/态……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竟然让她自己和那四个白痴杀手都毫无察觉?除此以外,他既然早看到她孤军奋战,为何不早点出现?! “呸!废话少说,纳命来!”杀手四人组纷纷不屑地笑了,拉开架势预备迎敌。 “小奚,先放你下来好不好?我没想到你会那么重。”说着,曹肃弓身将奚茗放下,扶住她的肩膀,一侧的唇角邪邪地扬起,居高临下,正式和她打了个照面,“好久不见!” 奚茗心头的震惊和疑虑被曹肃两句话彻底粉碎,她嘴角抽搐两下,眼皮一翻瞪着对方,声线骤降几度:“你再说一次,你说谁重?” 曹肃笑笑,展开有力的臂膀,向奚茗直接揽在身后,背靠高墙,直面杀手四人,一双狂傲不羁的眸子虽然紧紧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表情却一脸轻松,头也不回地对满目怒色的奚茗道:“小奚,大鱼大肉还是要少吃些,尤其是晚上,毕竟保持身材的曼妙对女孩子来说很重要。” 奚茗垂目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脚踝扭伤,不宜动武……于是,她对着曹肃的后脑勺阴森森地吐出一句:“你丫究竟是来救我的,还是来刺死我的灵魂的?” 听了奚茗颇为形象的发问,曹肃一愣,用余光瞅了黑脸的奚茗一眼,心觉好笑,变得正色的脸容又溢上了笑意。 然而此时 “妈的!当老子不存在吗?!”匕刃杀手带头,四人暴喝着挺刃而上! “来了!你退后!”奚茗肌肉不由一抽,拖着左腿挡在曹肃身前,双臂交错,作抵御之姿。 曹肃双目微瞠,诧异地看了一脸决绝的奚茗一眼,只是怔忡片刻,他便又恢复了笑意。只不过,这一次的笑意全无调侃,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他伸出手掌扣住奚茗消瘦的肩膀,轻轻一拉,再次将她带到自己身后,嘴里喃喃一句:“傻丫头……”很轻,轻得让精神高度紧张的奚茗以为那是错觉。 那些一闪而过的念头,只在一瞬间,快得如同梦境的覆灭,又慢得如同隔世,足以令曹肃和奚茗在很久以后仍清楚地记得,当时她挺身而上,他却嗤笑着和她交换了“保护”与“被保护”的位置,那一刹那的交错,真的,恍如虚妄。 就在曹肃将自己和奚茗的前后位置调换的瞬间,他冷哼一声,亦拔地而起,正面迎敌,和那四人动起手来。 对于曹肃的本事,奚茗早有所了解。当初在定安的临风居内,他将跑堂打得直接晕了过去,硬闯了徐子谦的天字甲阁,那时奚茗就看出他身怀极精湛的武艺,否则也不至于动作快得让她都来不及捕捉。 如今看来,曹肃确实厉害。 虽然对阵四个被激怒了的杀手,他竟然能面不改色,赤手空拳地同他们周旋几十个回合而不露疲态。出拳快而狠,有两次还插空击在了两个杀手的小腹上,端直令对方吐出一口酸水来。 杀手四人见曹肃确实有两把刷子,也有了几分忌惮,相互之间送出个眼色,似是有所计谋。 果不其然,原本与曹肃缠斗的四人中有两人突然朝奚茗刺来,奚茗及时应对,“铛”一声挡下对方的插刺,正与他对峙的当口,第二名杀手又从她背后向她偷袭而来! 第二百六十八章 辣手摧花,左凉右温(2) 就在这危急时刻,曹肃一个转身滑向奚茗,挡在她身后,头一偏,顺势抓住杀手劈下的手腕,然后用巧劲一拧,待对方手中的兵器应声脱落的同时,飞起一脚直线踹向来人小腹。对方如同虾米一般本能地躬身,口吐酸水,曹肃却没停止攻击,双手抓住对方手腕,用力一转,便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的骨裂之声,接着背朝杀手,将其撞到墙上,然后弯起手肘,在杀手那条已然扭曲的持刃手臂的手肘处重重砸下! “咔”一声骨头被震碎“啊”一声撕裂般的痛呼。 曹肃表情漠然。 不仅是奚茗,包括另外三个杀手,无不目瞪口呆,几人的动作都在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中静止了一瞬。 奚茗心中大骇这个曹肃,竟然如此心狠手辣,完全……不亚于最一流的杀手,果决、强悍、冷静,最重要的是,他足够残忍! 就在奚茗闪神的瞬间,她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带头杀手握着的那柄圆柱匕首已经刺向了她身后的曹肃,在及时闪开的他的前胸划出了一道纵向的开口,让他原本就开得很低的衣襟开得更奔放了,整片胸膛几乎都呈现在奚茗眼前,强健的胸肌和八块明显的腹肌几乎闪瞎她的美眸…… “哦?”曹肃饶有兴趣地低头看了看被划破的衣衫,偏头看着刺中他的带头杀手,表情似乎是在肯定对方的本事,笑哼一声,睨视着重新摆开阵势的对手,左手摸向腰间挂着的那只碧绿的九节竹箫。 他要做什么?众人心中都一阵惊疑,难不成吹箫给自己伴奏?他可是疯了?! 曹肃咧嘴笑起来,右手握上玉箫的第一个竹节,然后微微一转,一声轻微的错动之声发出,一柄通体纯白的冰寒之刃随着他右手缓慢的拔刃动作而曝露在日光之下! 原来那支玉洞箫竟然是柄短剑!奚茗倒抽一口气,曹肃此人果然深不可测,连随身携带的武器都有如此玄机。而且那柄短剑长不足二尺,剑身如冰霜,刃薄似蝉翼,曹肃横向挥剑,剑身微震发出极富韧性的“嗡嗡”声好一把绝世宝剑! “你方才,让谁纳命来?”曹肃转了转脖子,拎着短剑一步步逼近面生畏惧的另外三人。 接下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三名杀手便一个接一个地身中数剑,但他们仍顽强抵抗。奚茗亦是无限唏嘘,曹肃下手招招致命,每一剑几乎都对准了对方的脖颈、心脏、小腹,动作完全没有虚招,或者说,他的攻击方式本来就是最佳的防御! 就在那三个杀手渐露疲态,有心无力之时,巷口兀地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唤:“茗儿!” 扭头一看,莲青色华服,头戴同色束发冠,唇若涂脂徐子谦! 劫后余生的奚茗见到徐子谦,心中涌动起一阵莫名的激动,喊着“子谦!”作势向他跑去。 哪知左脚已经肿的老高,刚跑了两步,骨头就传来剧烈的撕裂感,奚茗吃痛,面露狞色地痛呼一声,就要扑倒在地。 俄顷,两阵风分别从她左、右两侧刮来,右手一阵莲青色和风,左手一股月牙白烈风,同时有两只手拖住她的手臂,右侧温暖,左侧冰凉。 奚茗万分感动地握住徐子谦的手,抬首看向他,眼里的委屈和愧疚几乎就要化成泪珠坠下来,却在看到他眼神的瞬间呆住了。 徐子谦的目光直射曹肃,眼神复杂至极,有质疑,有震惊,有排斥,有……许多奚茗揣测不明的情绪再扭头看曹肃,他竟然也将直视徐子谦,同样眸光浮动,有戏谑,有挑衅,有示威,有……许多令奚茗猜想不到的意味。 身负重伤的三名杀手见大名鼎鼎的徐子谦突然赶到,并且表情凝重,便知此地不宜久留,不然到最后与对面两个男人对阵,可能连怎么个死法都不知道了!三人相互使个眼色,趁着对面两男一女陷入一种奇异的氛围中,贴着墙面抬起一直抱着断臂坐在地上呻/吟的同伴跑了! 左看看曹肃,又看看徐子谦,奚茗心道这两个男人究竟是怎么了?表情严肃对视的架势把杀手都吓跑了! 奚茗渐渐感到……如今的局面,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 第二百六十九章 奇妙关系,气氛诡异(1) 奚茗渐渐感到……如今的局面,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 目前的气氛……似乎有些尴尬。 奚茗转了转眼珠,目光在徐子谦和曹肃之间打了好几个来回,他们二人却像定住了一般,分别扶住她的左、右两臂,虽然站在极近的距离却只用眼神交流。一个表情严肃,一个神情戏谑。 若是不知道的人路过,看到这幅场景,搞不好还会认为他们二人之间有什么感情纠葛,而她钟奚茗则是夹在二人之间的第三者……想想也是很令人心醉的事情呢…… 只不过,他们要是在这么僵持、神交下去,她的脚可真就要废了! “啊呀……脚好痛哇!”奚茗兀地扯住徐子谦的衣襟,作势就要跌倒,表情夸张,演技肤浅…… 徐子谦当先抱住软在他怀里的奚茗,倏然回神,一边焦急地问她:“茗儿,你怎么了?!”一边拥着她缓缓坐到地上。 “脚……好痛啊!”虽然左脚确实很痛,但奚茗为了表现出撕心裂肺的顶级疼痛,还使劲皱着眉头,眯起了眼睛。 好在,略施演技,终于有人开口讲话了 “小奚的脚扭到了,跑路跳墙的时候伤的。”曹肃站得笔直,垂目指指奚茗的左脚脚踝,算是解答了徐子谦的问题。 “扭伤了脚?快让我看看!”徐子谦伸手就要去查看,谁知心急之下不小心碰到了肿起来的部分,奚茗敏感地在他怀里猛地一抽,这一抽则牵动了筋络,钻心的痛感瞬间侵入她所有的细胞,让她不禁“哇哇”大叫起来这次不是演的,是真真切切的要疼晕过去了。 徐子谦有些乱了,他没想到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奚茗不仅遭到了袭击,还受了伤,霎时愧疚无比,嘴上反复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一手拥住她,一手穿过她的腘窝,发力将奚茗从地上横抱起来。 “我们先回家!”徐子谦看都没看一直睨视旁观的曹肃,转身就走。 “徐公子!”曹肃扬声唤道,虽然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但声音总令人感觉到几分轻浮和寒意。 徐子谦脚步一滞,缓缓转身,直视曹肃的眸子,以同样的称呼道:“曹公子!” 短短三个字,却让奚茗听出了不同于以往的语气,带着了然的调侃,以及淡淡的敌意。徐子谦的侧颜似乎随着他的的那三个字而严肃了许多,红唇紧抿,眸光全无方才的慌乱,亦同样充满敌意。 然而,徐子谦绝对不是一个会主动示强的人,他做人处事低调,又极其谦和温柔,除了现在这般全身上下都写满了“防御”二字,他表情如斯的几次真是数都数得过来,譬如,彼时在梧桐林里,他剑挑追兵的那次…… 他们两个人……难道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有什么联系吗?奚茗有些糊涂了。 “人都说徐公子喜交良友,好宴宾客,可今日徐公子为何不请在下到府上做客,反倒连声招呼不打就要离开呢?”曹肃的下巴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他的目光停留在奚茗脸上,“而且,还擅自带走了我的小奚。” 谁的小奚?奚茗两侧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若非碍于脚伤,她真想把收回去的匕首再掏出来,然后垂直扔向曹肃的脑门! “可是,曹公子是‘良友’、‘宾客’么?”徐子谦面无表情地反问一句。 第二百七十章 奇妙关系,气氛诡异(2) “可是,曹公子是‘良友’、‘宾客’么?”徐子谦面无表情地反问一句。 徐子谦……他竟然如此赤果果地挑衅对方!不仅仅是奚茗大感意外,就连曹肃本人也敛了笑意,正色地盯着他。 “还有,茗儿不是‘谁的’,更不是‘你的’。”一句话,说的万分果决,字字清晰,毫不拖泥带水。 她……不是“谁的”。奚茗内心涌动起一股莫名的情绪来,欣慰地朝徐子谦的侧颜笑了笑,即使对方并没有察觉。 他说的对,她从来都不是“谁的”,她只是她。 “哦?”曹肃怔了几秒,很快又恢复了常态,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低头擦起了短剑上的血迹,同时道,“这么说,徐公子是不欢迎在下了?”言讫,短剑白刃重现,锋芒毕露,曹肃却扬手将染满血污的丝帕随意一丢,任由它随风飘摇而去。 “请自便。”徐子谦淡淡地吐出三个字,足尖轻旋,欲行离开。 面对徐子谦的冷漠态度,曹肃不怒反笑,短剑收入鞘中,摆弄着九节玉箫道:“喂,你是真忘记了么,你欠我一个大大的人情呢!” 奚茗明显感觉到徐子谦抱着她的手臂僵硬了一瞬。 果然如此……徐子谦轻嗤一声。 曹肃点到为止的一句话,证实了他先前所有的猜测。而曹肃应该对他的了然并不在乎,因为自己今天所有的表现,间接地将两人的关系摆到了明处,曹肃知道他对各方事件已经有所把握,两人都心知肚明也就不再多做隐瞒了。只是,奚茗尚且懵懂,所以曹肃只点了题,并不深入去讲。 至此,连徐子谦也笑了,眸子里射出狡诈的光,如同他处理商务时的那般,浑身上下写满了“聪明”二字。 “徐某当然记得,那么就请曹公子到我府上吃顿便饭吧,”徐子谦笑笑,“不过,在此之前,还劳烦曹公子租一辆马车来,茗儿受伤,毕竟不方便,有辆马车更好些。” 曹肃表情遽变,不仅没了笑意,眼神也单纯了许多,至少在奚茗来看是如此,单纯到只能看得出他眼底的不爽和怨怼。 他紧走两步,立在徐子谦身前,高大身形的投影正打在奚茗身上,形成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他脑袋一歪,嘴角抽搐两下,道:“徐子谦,你叫我去租车?!你疯了么?!” 曹肃竟然直呼徐子谦大名,语气极端不佳,仿佛他被命令去租车是件侮辱他的事,令他不耻一般。 “曹公子,你难道没注意到杀手甫退么?万一我们三个走在大街上,被其他埋伏者盯上了怎么办?”徐子谦仍旧笑问。 “那你自己怎么不去?!”这时的曹肃任性得有些孩子气。 奚茗心里也和曹肃一样,发出相同的问题。她眼巴巴瞅着徐子谦,等着看他如何回答。 “因为……一是我抱着茗儿,确实不适合去,”徐子谦顿了顿,余光瞟向奚茗,满是笑意,“二是方才发生了一些事,致使我现在不方便出现在大街上。” “一些事”是指她不久前为徐子谦“公开招亲”的这一桩么?奚茗不由低下了羞愧的头颅。 “这好办,你把小奚交给我,你去!”曹肃两臂一伸,作势就要去接奚茗。 徐子谦后撤一步,同曹肃拉开距离,低头问奚茗:“茗儿,你想让曹公子抱么?” 奚茗心中跟明镜似的,徐子谦的意思说白了就是:乖孩子,你愿意被这个怪叔叔抱么? 抬头看看眉头皱得老高的曹肃,目光不由自主下移到他的低胸装上,再回头看看一脸笑意的徐子谦,奚茗果断地拒绝:“不!” “你看看!”徐子谦似乎就是在等着奚茗说出“不”字一般,对曹肃幸灾乐祸的话几乎同她的拒绝无缝衔接。 曹肃伸在半空的双臂忽然僵住,额头上的青筋瞬间暴起,将目光扫射到奚茗脸上,意思像是在问:凭什么?! 奚茗朝曹肃咧嘴一笑,状似无辜,意思也十分明显:快去吧! 曹肃不悦地挑挑眉梢,下巴扬起一个放纵不羁的弧度,冷哼一声,狠狠一甩广袖,扭身出了深巷乖乖租车去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二男相争,均非善茬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曹肃就举止高昂地回来了,身后跟个年轻的车夫,一脸惧相地赶着辆顶级豪华的马车,时不时抬眼朝曹肃偷瞟两眼,然后立马缩起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车夫将马车赶到巷子口,掉了个方向,怯生生地看了曹肃一眼,刚开口一句“公子”,就被曹肃突然的侧目吓得抖了音,后半句话也被他哆哆嗦嗦地咽了回去。 “你可以走了。”曹肃头微偏,斜了车夫一眼。 车夫又打了个寒颤,点头哈腰道:“是,是!”然后头也不回地一溜烟跑了。 曹肃勾起一侧的嘴角,伸出大拇指帅气地指了指身后的马车,朝徐子谦挑了挑眉梢,在奚茗看来那个意思是:徐子谦,老子把车给你租来了! 徐子谦抿嘴一笑,先将奚茗小心翼翼地送上车,然后纵身一跃,也要跳上车厢内。哪知这时,曹肃伸出长臂,一把扣住他的肩膀。 “你怎么上车了?你进去了谁驾车?!”曹肃的眉头几乎要交错在一起了。 “反正你也知道徐府的位置,曹公子,辛苦了!”徐子谦笑着拂去肩头的那只大掌,转身进了车厢,和奚茗并排坐在一起。 还未及奚茗回味徐子谦的那句“反正你也知道徐府的位置”,她的疑思就被曹肃的怒呼打断了 “徐子谦,你让我赶车?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讲话?!”此时曹肃的表情单纯得只剩下愤怒,他干脆也跟着跳上来,钻进车厢,大喇喇坐在奚茗另一侧,眼睛却瞥向徐子谦,“徐子谦,你出去驾车!” 徐子谦见对方惊现怒意,不但丝毫不怵,反而高兴起来。毕竟,人的喜怒一旦表露出来,就等于有了弱点,既然有弱点,那么攻而克之岂不易如反掌? 于是,他偏头问奚茗:“茗儿,你想和曹公子在这车厢内独处么?” 奚茗一怔,徐子谦这小子真是个人精,他不是问“你想要我出去驾车么”,而是为她勾画了一幅和曹肃独处的画面出来,摆明了是问:乖孩子,你愿意和这个低胸的怪叔叔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独处吗? 如此一想,奚茗连看曹肃的眼神都变了。 答案很明显:“不!” “你看看!”徐子谦再一次无缝衔接地挑衅。 曹肃额头青筋暴起,脸色瞬间黑了好几层,他咬着牙看向奚茗:“你故意的吧?!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么?!” 奚茗咧嘴露出十二颗牙齿讪讪一笑,额头上却因为疼痛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一副无辜又可怜的弱女子形象。 “哼!”曹肃厉目一瞪,狠狠转身出了车厢,坐上辕座,嘴上却像个妇人一般嘟哝着,“切,不知道多少美妇争着扑到我怀里,臭丫头把我当成什么人了,竟然用那种眼神看我!” 徐子谦和奚茗均是一脸黑线这个曹肃……未免也太小心眼了吧…… 伴随着曹肃的碎碎念,车轫一抽,马车准确无误地朝着徐府的方向驶去。 车内。 徐子谦再次询问了奚茗遭袭受伤的经过,然后点点头,盯着她已经肿得有些明显的左脚道:“嗯,从那么高的墙头摔下来,估计是伤到骨头了。看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必须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了。” 一句无意间的“家里”,竟令奚茗的心脏蓦地猛跳一下。 “而且,从你描述的情况来看,茗儿你的身份已经曝露,而徐府,也已经成了众矢之的了。只可惜,陵国的杀手碍于国别、我的身份,不敢贸然出动,只能等你出了府再行下手……” “没错!”奚茗一拍大腿,“今次那四个杀手虽然功夫不错,但脑子实在差劲,三言两语就被我探出了端倪。首先,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和久里的失踪无关你也说了,这帮人不敢硬闯徐府,那么必然同上次的黑衣人不是一伙,顾及了国际关系其次,他们同我们在陵国一路上遇到的杀手截然不同,使用不同的兵器、走相异的阵法、甚至连攻击风格都千差万别而且,从他们的叙述中,我推测,对方的背景非富即贵,很可能是皇权中人,否则也不可能讽我‘知道不起’、‘乞求投胎入荣华人家’了!” 徐子谦点点头。在陵国境内一直追杀奚茗的应该是皇帝卫稽的人,或者说,在追杀的人中绝对有卫稽的人,可是到了谷国,为何就再也不见他的手下了呢? 联想起久里的失踪,徐子谦心里升起极其不祥的预感。看来,大事终于要发生了。 “子谦,你说那四个杀手的主子是谁?肯定不是卫老头,不然是皇后?以前在麟德殿就听说她有一支自己的卫队呢或者是卫景乾的?嗯……二皇子元和三皇子亨也有可能……”奚茗托住下巴开启无限遐想模式。 徐子谦摇摇头,在奚茗额头上敲了一下,提醒她:“别胡思乱想了,脚都受伤了还拍自己大腿,怎么都不小心点……还有,日后就算出门也要跟牢我,不要自己一人,免得出现类似的事。” 奚茗缩着脖子揉揉脑袋,想起不久前“公开招亲”的那档子事,不由往徐子谦身上瞅了瞅,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像她原先设想的那般衣衫凌乱、头发蓬松,而是一派如常的俊秀逼人……他,不是应该被曹荭瑾她们撕扯一番的么? “那个……子谦?”奚茗凑近徐子谦,脸上堆满忏悔的笑意,用手肘碰碰他,问道,“今次我跑了之后,你……没遭‘疯抢’吧?我还看见曹荭瑾了呢!” 徐子谦瞅了奚茗一眼,拂了拂广袖,带着笑意回答:“嗯,你跑了之后,确实是有那个势头,而且阿瑾就冲在第一个。” “什么?!那她不就先到先得了?不行,那个臭丫头‘围剿’我两次,我才不会让她得逞!子谦,你衣冠齐整,该不会屈服了吧?!”奚茗抓着徐子谦的手臂,激动得恨不得指甲都抠进他的肉里去。 看奚茗如此情绪,宛如吃醋,徐子谦倒是有几分意外的惊喜,他唇角的笑意扩散开来,漾入眼底。 “若照你说的‘先到先得’,那我成什么了?”徐子谦笑问。 “哦,那就好!”奚茗的愧疚感泻出了大半,“那你怎么毫发无损?” “因为……我说已经有人先到了。” “谁?” “我说:‘就是那个住在我府上的女孩,下次我们一起出来大家应该能见到……不过她先到了之后怕被人围攻,就先跑了。’” 什……么?! 奚茗白眼一翻,竟直接向后仰倒而去,若不是徐子谦及时托住她的脑袋,估计她早躺在车里晕死了!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计上计?! 奚茗仿佛看到了不久后她又要在大街上被“围剿”的画面,不由抽泣着大喊一声:“徐子谦,老娘跟你什么仇、什么怨!” 车门外的曹肃听到奚茗这一嗓子嚎叫,也没好气地回应了一声:“臭丫头,要是有体力就出来驾车!” 唯独徐子谦一人在车厢内朗声笑起来,以一副得胜者的姿态,以至于他在许多年以后想起今天的事,仍觉得回味无穷,甚至低笑出声。 笑他们这时的青春无敌,笑他们这时的肆虐荒唐,笑她的可爱刁蛮,笑他的无奈愤慨,笑自己的镜花水月。 他记得奚茗曾经说过,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画悲扇。 只可惜,岁月无情。 第二百七十二章 谜思重重,正骨风波(1) 不多时,马车便稳稳停在徐府大门口。 徐子谦径直将奚茗横抱进素衣阁,路上还交代和顺速去请大夫来。和顺在见到后面跟着的曹肃时,还是不禁张大嘴巴,一脸的不可思议。然而曹肃却像没看到他似的,昂头挺胸跟着徐子谦进入了素衣阁。 素衣阁内,邓瑶珠早摆好了架势要来质问一番奚茗,为何撇下她跟着表哥跑出去玩。 然而在见到软在徐子谦怀里的奚茗时,邓瑶珠准备好的质问顷刻烟消云散,急忙着阿慈准备热水、茶点。 “茗儿,你的脚怎么了,怎么肿那么老高?!你不是练家子么?!” 待徐子谦将奚茗轻轻放上床,小心翼翼地褪掉她的鞋子,邓瑶珠还是忍不住惊呼出声。 奚茗的左脚踝红肿一片,轻轻一碰就是一阵揪心的痛感,让她差点抽晕过去。 “小奚半路遇到杀手,跳墙时候扭伤的。”曹肃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门口,抱胸斜倚在门框上,再一次以一名目击者的立场解答了邓瑶珠的疑问。 “你是……”邓瑶珠扬起小脸傻呆呆地望着曹肃,瞬间被他一脸的不羁劲吸引了去,张了张樱唇,挤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这位小哥哥尊姓大名?” 奚茗躺在床上,忍住剧痛还不忘朝邓瑶珠翻了个白眼这个丫头,怎么见到稍有“姿色”的男人就叫“小哥哥”?花痴么?!她也真是为谷梁郁这个痴情汉鸣不屈! “哦?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个如此可爱俏丽的小美人啊,”曹肃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邓瑶珠一圈,嘴角一勾,声线魅惑道,“没想到徐公子府里还藏着个美娇娘呢!啧啧!” “曹公子!”徐子谦为奚茗擦汗的手一滞,立时回身,目光直射曹肃,“这是我表妹,还请曹公子不要为难于她!”口气强硬,不容置疑。 “为难?哈,徐公子言重了!”曹肃边说边自行进得门来,老神在在地坐在案前,扭头朝邓瑶珠道,“还没回答小/姐的问题呢,在下曹肃,见过小姐。”言罢,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邓瑶珠早已目露桃心,胸口剧烈起伏如小鹿乱撞,眼睛不由被曹肃夺目的强健胸肌所吸引,咽了一口涎水,一屁/股坐到他对面,双手托腮,语带娇羞道:“原来是曹公子啊!小女子名曰邓瑶珠,家就住在斜对面的邓府,我还有个爹爹……” “珠儿!”徐子谦皱眉强行打断了邓瑶珠的话,表情严肃地命令她,“你去外苑看看和顺怎么还没回来。” “可是,人家还没和曹公子说上两句话呢……”邓瑶珠小嘴一撅。 “没有‘可是’,快去!”语气少有的凌厉。 邓瑶珠想不明白一向疼爱自己的表哥怎么突然间语气如此强硬,但她很清楚,这种时候自己最好乖乖听话,否则被表哥在老爹或者郁哥哥那里参上一本,她就等着关禁闭吧! “哼!”一声,邓瑶珠皱起小脸扭身出了素衣阁。 曹肃摆弄起案几上的茶杯,幽幽然道:“徐公子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吧!难不成还怕你表妹跟我跑了不成?” 听曹肃这么一说,奚茗也觉得徐子谦有点反常,但以她对徐子谦的了解来看,他是决计不会无缘无故地愤怒、更不会无缘无故地排斥一个人,除非,他很明确地察觉到了危险的降临。联想起方才他和曹肃相见时的场景,奚茗不由将目光聚焦在了曹肃身上。 那么,这个曹肃,是危险之源么? 徐子谦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为奚茗垫高靠垫,然后转身,一步步逼近对方,最后在曹肃面前站定,俯下身,眼神蓦地如饥鹰一隼,沉声泠然道:“我警告你,不要动她!否则,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曹肃的眸光亦遽然凌厉起来,但嘴角仍带着一抹笑意,只不过这抹笑意隐含煞气。隔了两秒,他才盯着徐子谦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不是每一个女人都能让我提起兴趣。”语气阴森怪异。 虽然二人讨论的是邓瑶珠,但徐子谦却从曹肃的话里咀嚼出了旁的意思难道,奚茗是那个让他提起兴趣的女人吗? 此刻,徐子谦彻底僵在了原处,与曹肃对峙起来。他试图透过曹肃略显戏谑的双眸看清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但对方的眼光过于复杂,城府重重,令他无法完全揣测清楚。 不远处的奚茗虽然听不真切二人的交谈,但从侧面看到他们的表情和姿态,仍能够切肤体会到小室内充盈着的低气压,这样的气氛诡谲至极,让人窒息。 她想要开口缓解一下现场的不和/谐,张了张嘴,却迫于两人散发出的强大气场又将话咽了回去,怎么也发不出声,只能呆呆地看着,承受着这逼人的压迫感,连带着她左脚的痛感也愈发强烈了。 蓦地,曹肃咧嘴一笑,眼角挤出两道细纹,朗声道:“真是羡慕那个小丫头有你这么好的表哥啊!哈哈!” 徐子谦仍然表情严肃地盯着曹肃,毫不放松。 虽然有曹肃主动打破方才的剑拔弩张,但他的笑声还是让奚茗听出了几分寒意,她低头默念:大夫快来,大夫快来…… 于是,门口果然响起了和顺的声音:“公子,大夫来了!” 谢天谢地……奚茗暗舒一口气,脚踝的疼痛似乎也缓解了不少。 再看徐子谦和曹肃二人,恰如坚冰顿消,相继起立去门口迎接紧接着进来的大夫、邓瑶珠跟和顺去了。 待大夫仔细瞧过奚茗肿起来的脚,捋着白花花的山羊胡对徐子谦道:“徐公子无需担心,这位姑娘只是两骨错位,待老夫为其正骨,再配合‘三七伤’、‘粒金丸’,好生修养数日,便可复原。” 众人听了都放下心来,纷纷点头称是,只有坐在床上的奚茗双目大瞠,瞅了瞅那个白胡子大夫,惊疑地问了一句:“正骨?” 毕竟,吃药、修养对她来说都不是事儿,唯独这个“正骨”……听上去有些刺耳。 未及大夫解释,一旁的邓瑶珠伸出一双小手,做了个“掰正”的手势,嘴上配着“咔”的一声,让奚茗仅是听听都能感觉出强烈的痛感!无助地看了看大夫,岂料大夫对邓瑶珠的解释甚为满意,最后还点了点头,表示孺子可教也…… 这时曹肃也躬身上前,笑眯眯地添油加醋道:“没错,就是‘咔’一声,让你的骨头恢复原位,否则,小奚你的脚可是会长歪的!” 曹肃话音甫落,只听“锃”一声,奚茗竟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在邓瑶珠、和顺和阿慈的惊呼声中抵上了他的脖子。 “你……再胡说!”奚茗瞋视对方,一脸的肆意胡为。 曹肃岿然不动,扫视了一眼脖子上架着的冰锋,佯叹一口气:“小奚,我就这么不招你待见么,为何你每次见我都要对我拔刀相向呢?别忘了,今次可是我救了你呢!” “哼,你不说我还忘了,其实你早就躲在角落里旁观我和那四个杀手大战了吧!”说到这,奚茗气就不打一处来,“而且,你竟然还穿着月牙白的衣裳!以后不许穿这个颜色的衣裳,不许!” “为何?”不仅仅是曹肃,就连插不上手的其他人等均心怀疑惑。 “……你的气质不配月牙白!”奚茗脸蛋瞬时染上两片红晕 她总不能说,她差点将穿着月牙白衣裳的曹肃错认成卫景离了吧?!那可是专属于卫景离的颜色,神圣不可侵,旁人不得穿。而且,曹肃的气质过分阴邪,确实不适合明亮的颜色。 曹肃露出些许没落的神色,嘟哝道:“是么?我以为这个颜色我穿会好看呢……” “好了,再闹下去脚伤会更严重!”徐子谦发声制止了奚茗和曹肃间的闹剧,顺手收了匕首,朝大夫点点头。 曹肃、邓瑶珠、和顺和阿慈同时退开两步,以防正骨时被奚茗抓住咬伤或者间接受伤…… 接着,在奚茗抗拒的目光下,白胡子大夫示意徐子谦抱住她的身子,防止她因为剧痛而乱动,又叫阿慈备好了凉水、手帕随时为她擦汗。 做好一切准备工作,白胡子大夫满是皱纹的手缓缓伸向奚茗的左脚…… “啊”奚茗一声惨叫。 众人皆愣。 “姑娘,老夫还没有开始呢。”大夫也傻了,手掌停在半空,耳朵却被奚茗的惊叫震得差点穿孔。 “啊啊啊,我不正骨啦,不正啦!”奚茗缩在徐子谦怀里,指甲抠进他的手臂里,吵吵闹闹地怎么也不肯安静下来。 徐子谦拍拍奚茗的背,试图安抚她,在她耳边柔声道:“茗儿,没事,看着我!” 奚茗抬首望向那双沉静似海的眸子,一颗躁动不安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徐子谦对奚茗微微一笑,趁她注意力分散之际,腾出一只手给大夫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立即正骨。 大夫也算机敏,见时机已到,袖子一撸,手掌再次伸向奚茗红肿的脚踝,接着 “啊”余光扫到大夫大幅度的动作,奚茗皱眉闭眼,扯开嗓子又喊了起来,在徐子谦怀里像个怕打针吃药的孩子似的闹腾起来,右脚一扑腾,竟无端地将白胡子大夫一脚踹翻在地! 第二百七十三章 谜思重重,正骨风波(2) “茗儿!”徐子谦捧起奚茗的脸蛋,欺近她,温热的鼻息打在她的脸上,凝视着她的黑瞳,近乎深情地说道,“乖,只是一瞬间,你看着我,什么都不要想……” “可是,我怕疼……”奚茗满脸的委屈。 她好歹也是经历过近十年武道训练的率卫,受伤本该是家常便饭,但骨头受伤毕竟和皮肉伤不同,她深知这种痛苦绝对比过利刃刮破肉/体时的刺痛,甚至可以让一个体质稍弱的人直接疼晕过去! 徐子谦的心脏猛地一抽。 奚茗的脸上写满了脆弱和畏惧,如同他们当初逃亡到达康济后,夜半遭查,她也是这样,这时的她不是率卫,不是蛮女,不是剑锋凌厉的杀手,更不是所谓取人性命于无形的“枪王之王”,她只是一个弱女子,一个缩在他怀里的女人! 他紧紧搂着她,下巴抵在她汗涔涔的额头上,轻轻拍打着哄她:“不怕,你只要看着我就好,嗯?茗儿……” “切,废什么话?!”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曹肃实在看不下去了,起身上前拉开徐子谦,在奚茗还未及反应的时候,一个手刀 正中奚茗脖颈! 奚茗双眼一翻,立时晕倒在徐子谦怀里,守在一边的邓瑶珠、和顺、阿慈无不张口结舌。 “你!”徐子谦横眉冷对曹肃的狠手。 曹肃倒是一副闲适模样,活动下手腕,微嗔道:“这丫头实在是太吵了……” 是这样的吧……曹肃偏头想了想,或许是因为实在看不下去徐子谦同奚茗腻腻歪歪的模样才忍不住出手的? 谁知道呢?! “老头,赶紧正骨啊!”曹肃眼睛斜向目瞪口呆的大夫,吓得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颤颤巍巍地给奚茗正骨。 接下来的过程异常顺利,奚茗像是陷入了极深的睡眠,正骨的那个瞬间她竟然连眉头都没蹙一下,仿佛毫无知觉。 徐子谦冷眼看向曹肃道:“你下手也太重了!” 曹肃倒是没所谓地摆摆手:“下手不重,那丫头早就疼醒了!” 众人无语,只有邓瑶珠一脸花痴地望着曹肃,惊艳于他酷酷的行事作风,张嘴崇拜地“哇”了一声。 待到诸事皆毕,徐子谦亦清了场,整间小室里除了被击晕的奚茗,就只剩下曹肃和他自己。 “说说,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徐子谦当先开口。 他不明白,曹肃对奚茗到底抱着怎样的态度和立场,而这,亦是上次久里出现时他所不明白的两点内容之一,而另一件,则是关于曹肃本人,不过这一点疑问,亦在今日得到了证实。 那么,剩下的这个问题,曹肃究竟,是敌是友? “哦?这就是徐公子对待恩人的态度么,未免也太强硬了吧?”曹肃扬唇一笑,“别忘了,若不是我,你又怎会及时救了纵火求生的小奚呢?这个人情,可是够大的呢!” 终于,曹肃还是将话题摊开了。 而徐子谦对此并不讶异,相反,他已洞悉这一切,甚至,早在陵国逃亡之时他就已经猜到了,只不过他并未将此告知奚茗。因为彼时,曹肃对他来说仍旧是个神秘人物,有太多的疑团没有解开,他更不能确定,奚茗知道太多后会不会更加危险。 彼时那个给他通报说“麟德殿后花园有人找”的内侍官,该就是曹肃的派来的吧。 认真说起来,还真的算是个大大的人情呢,若非如此,奚茗怎会被他救起,而他也有机会更加深入地了解她,并且带她到谷国呢? “一码归一码,账不能混着算,拆东墙补西墙的做法,可是商场大忌,”徐子谦瞟向曹肃,“别忘了,我是个商人,就算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至于欠了你的人情,我自然会还,但我想知道,你来洛邑究竟为何?你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徐子谦又问了曹肃一遍,他的目的是杀戮还是示好? 曹肃高深莫测地一笑,凑近徐子谦的耳畔,压低声线道:“徐子谦,知道么,我可是非常喜欢那种布置棋局的快感呢,每个人都是我手中的棋子,每个人都必须按照我的意志生……或者死!” 徐子谦一怔,眸光一闪,反问:“那茗儿呢,茗儿也是你手中的棋子吗?” 曹肃顿了顿,直起身看了看晕死过去的奚茗,半晌,才启唇喃喃道:“哼,她是个意外……”声如蚊蚋,却仍令敏锐的徐子谦扑捉到了。 “你最好,不要试图伤害她。”徐子谦一个字、一个字地道。 曹肃直视徐子谦的目光,沉默数秒后,突然放声大笑,狂傲不羁:“徐子谦啊徐子谦,你可真是变了不少呢!” “你想说什么?”徐子谦的声音的温度骤降。 “你自己没注意到么?你的眼神变得充满执念!” 霎时,徐子谦陷入了巨大的震撼当中。 曹肃继续道:“还记得在临风居我说过的话么?”言至于此,点到为止。 徐子谦当然记得,当时他说,尽信定数的人注定要失去,但是,逆天而行的人一定会获得!真正的命运,只是你的选择权,选择是做失去的人,还是得到的人。 不知不觉间,他竟也执念前行,纵然他心中相信一切自有定数,他却不由地选择去争取不去争取,他怎知定数就该如此? 谷梁郁说得不错,若真找到了爱情……就不要放手,抓住她…… 可是到目前为止,他到底有没有抓住她呢? 见徐子谦眼眸中风云变幻,闪回无数,曹肃笑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衫,自言自语起来:“月牙白真的不适合我么?怎么每次她都说不好看?那丫头究竟是什么品位?!” 徐子谦望着表情有些纯情的曹肃,忽然问道:“还有一个问题,我想知道一个人的下落。” 曹肃眉头一皱,抬起头来,摇了摇食指:“无可奉告。” 看来,不到恰当的时候,迷局是不会被简单破解的。徐子谦自嘲地笑笑,便也作罢,不再执着。 他缓缓道:“不知下次见面,会不会还像今日这般平和。” “平和?”曹肃低笑两声,“徐子谦,我可记住了,你竟然叫我去租车、驾车?真是疯了!” 说着,曹肃甩着袖子趾高气扬地跨出门槛,撇下一句:“告辞!你的府邸修得不错……啊,对了,小奚醒来后千万别说是我击晕她的!” 徐子谦笑哼一声,遥遥回复一句:“自欺欺人!” 然后看着曹肃颀长狂傲的背影一点点缩小,最后消弭…… 第二百七十四章 全城骗局,洛邑使者 时近五月,樱花满园。 奚茗操纵身下的轮椅,行进樱花林中。 这是脚受伤后,徐子谦专门着能工巧匠为她打造的木质轮椅,和21世纪的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使用方便,代步灵活。 那日她醒来后,脖子一阵疼痛,她捂着脖子四处找曹肃那个家伙,气愤此人下手简直不似人类,她可是个女孩子! 谁知徐子谦却说道:“不是曹肃击晕的你。” “睁眼说瞎话么?!我分明看到了,就是那厮下的手!那个低胸奇葩!”奚茗愤然道。 “嗯……他临走的时候交代过,让我不要告诉你是他下的手,”徐子谦忽然觉得曹肃的做法是对的,否则依奚茗的脾气,这笔账可能会一直记着,“不过,我的责任尽到了,也照他说的讲与你听了。所以……茗儿你说得对,就是他干的。” “……”奚茗语塞,心中的怨怼瞬间消散在徐子谦三言两语的调侃中。 不过,曹肃人呢?奚茗问过徐子谦,没想到他突然收敛了笑容,坐到她身边,万分严肃地道:“茗儿,离那个曹肃远一些。”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不一般,甚至连我也无法在当下完全看透他。”徐子谦实话实说,“而且,此人行踪诡秘,此番突然来到洛邑,不知在计划着什么,所以,你还是要有所提防。” 奚茗点点头。曹肃此人确实像个谜,从头到尾她都不甚了解他,而且,在她面对四个杀手的时候,此人竟然还能气定神闲地收息藏在角落,眼睁睁看着她和四个大男人搏杀、翻/墙,最后崴了脚,直到确定她毫无还击之力时才出面相救,究竟是为何? 除此以外……她根本不知道他究竟是哪里人。陵国?谷国?或是其他。 想这些有的没的着实令奚茗头疼,她谨记徐子谦的话,刚要起身下床活动活动,就被他按回到床上。然后撇下一句:“好好待着!”霸气而温柔。 其实她本可以不坐这轮椅的,但徐子谦听大夫说,她扭伤了脚,虽然正了骨,但毕竟筋脉有所损伤,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呆在床上修养一段时间为好。奚茗一听,自然不愿意了,别说是百天了,就连三天她都不躺不住! 于是徐子谦便送了她这架轮椅。她也顺便画了升级版的手/枪图样,写了详尽的注释,请徐子谦找了洛邑最厉害的铁匠帮她重新打造了一柄手/枪和一袋子铅弹。 昨天,她终于拿到了新制的金属枪,比原先扔在麟德殿火海里的那把更加小巧精致。 她当着徐子谦、邓瑶珠、和顺的面瞄准十丈开外的一棵樱花树,扣动扳机,便只听“砰”一声巨响,整棵树震颤起来,粉色的樱花瓣立时如雨而下,几乎同时,垂直后方的树同样摇落了满树花瓣。 好极了,新制的这把枪准头比原来的那把更精确。奚茗食指穿过扳机口,在手指上转了两圈,暗叹终于再次拥有了这可保命的玩意了! 与奚茗见怪不怪的淡定劲不同,旁观的三人仿佛才从方才的巨响中回过神来。 三人上前查看,赫然发现树干上被贯穿了一个圆圆的洞口,透过洞口的方向看去,正是第二课摇晃的樱花树。再移步到那颗树前,三人更是惊叹不已第二棵树干上牢牢嵌入了一颗铅弹!也就是说,方才奚茗的一枪,直接打穿了第一棵树!若是目标换做是肉身的普通人…… 亲眼见到传说中的“手/枪”,徐子谦不由感叹,奚茗真不愧是卫景离手中的王牌,而作为皇帝的卫稽,确实有足够的立场和理由灭她的口。可是也因为如此,奚茗才会不断陷入到一重又一重的危机当中。 与邓瑶珠、和顺围着那颗被打中的樱花树咋咋呼呼的态度不同,徐子谦蹲下身平视轮椅上的奚茗,语重心长地道:“茗儿,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将它拿出来示人。” 奚茗自然了解,徐子谦说的,和很多年前久里叮嘱自己的话如出一辙。他们,都是站在保护自己的立场上说的,他们,都是她的战友。 于是,她朝徐子谦笑笑,点点头。 昨日手/枪刚入手,今天一大早徐子谦就被谷梁郁招进了宫,邓瑶珠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久里仍旧杳无音讯,留下她一个人无聊无趣加无事。 转动两侧的木质轮子,驱进到樱花林中心,奚茗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动了动左脚。五天了,脚踝的红肿尚未完全消退,活动起来仍有些酸涩。 就在奚茗闭目感受一番洛邑初夏风情之时,邓瑶珠银铃般的声音瞬间染满了正片樱花林。 “茗儿!你瞧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邓瑶珠雀跃着将手里的东西平放到奚茗腿上,咧嘴一笑,“看,拼板!方才我在街上看到的,想起来你脚伤未愈,不能走动,肯定无聊得紧,就顺手买了回来。怎么样,是不是很感动啊?”未等奚茗回答,她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 奚茗低头一看,浅口的木盘里装的正是七巧板!不过,听珠儿的说法,在这里好像叫“拼板”。那还是21世纪小学生的必备玩具呢!只不过,她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再玩过了。 “感动,我要感动死了!”奚茗语气夸张地顺着邓瑶珠的话头嬉笑起来,“自打我十岁之后就没玩过了,珠儿你真当我是低幼孩童么……珠儿?你怎么了?” 邓瑶珠的脸上的笑容蓦地凝固了,闪亮的一双大眼透出警觉的光,握着奚茗手的一双柔荑亦倏然收紧。 “珠儿?”奚茗迟疑着低唤一声,然后循着邓瑶珠的目光向身后看去,然而那里除了挡住视线的成片樱花便是凉亭一座,再往上,则是遥遥的徐府高墙,与苍穹相接。 邓瑶珠盯着高墙上的某处,良久,才急眨几下水汪汪的眼睛,问奚茗:“茗儿,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天府里总时不时出现一个黑影?有时候是一闪而过,快得像是过墙的黑猫有时候像是树荫,影影绰绰的……刚才我好像又看见了,就在那边的墙头,只闪了一下就消失了!茗儿,你说我最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可我也没觉得头晕呐……” 奚茗一怔,继而低声道:“那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人在监视着这里。” “什么?!难不成是上次那些黑衣人又回来了?”邓瑶珠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依然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和讶异。 “应该不是吧……”奚茗喃喃道,算是否定了邓瑶珠的猜测。 是那些人么?奚茗也在心中问自己。虽然上次她直接睡死了过去,没有目睹对方的真容,但据徐子谦描述,这些人就是曾经在陵国先杀她、再救她的明国武士!而这两日出现在徐府周围的黑影不同于前者,那道黑影她很熟悉、很熟悉…… 她本来也怀疑最近是眼花了,但她没想到连珠儿也发现了最近的异常,那么只能说明他来了,至少,是他的手下来了! 那道黑影,分明就是虚极! 奚茗暗忖片刻,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让她激动不已,更令她茫然若失。 她将目光聚焦到邓瑶珠的一双眸子上,这双眼,从来都不会说谎。她轻启樱唇,缓言问道:“珠儿,你还记得几日前兰国使臣来洛邑进贡拜谒的事吧?” 不出所料,邓瑶珠的眸光一闪。 “啊……当然记得啦!那场面可大了呢!”邓瑶珠“呵呵”讪笑两声,两手一挥,比出个“大”的动作。 漏洞! 奚茗凑近蹲在她身边的邓瑶珠,于咫尺之间锁住她的一对黑瞳:“可是,你上次明明说,这‘没什么稀奇的、见怪不怪’,而且,你甚至都没有对此提起太大的兴趣。” 邓瑶珠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柔荑明显抖了一下。 “不是……我是说……那个……”邓瑶珠彻底失了神。 看来,珠儿骗了她,徐子谦骗了她,甚至,全城的百姓都骗了她! “珠儿,告诉我真相!”奚茗猛然捏住邓瑶珠的双肩,满目期待与伤感,“那天,来洛邑的人究竟是谁?!” 邓瑶珠望着奚茗的眸子,那里面腾起了一层雾气,像是要下雨。她的心不由一揪,两难之间,她该如何选择? 见邓瑶珠犹豫不决,奚茗端直从轮椅上站了起来,然而许久未活动,又动作过猛,一时血液供给不上,两眼一花,作势就要栽倒在地。 “茗儿,你别起来,你的脚还没好利索呢!”邓瑶珠赶忙起身扶住奚茗,将她摁回到轮椅中。 “珠儿,告诉我,求你!”奚茗丝毫不在意头晕与否,她抓住邓瑶珠的一双小手,换上了近乎哀求的语气,眼中晶光盈盈。 她在……哀求?!邓瑶珠顿时觉得自己犯罪了,她撒了谎,她让自己最好的朋友如此可怜地求自己! “好,我……告诉你,”邓瑶珠深吸一口气,咬了咬唇,终于下定了决心,“其实,那日来洛邑的使臣是陵四皇子,卫景离。” “啪”一声,整盘七巧板悉数落地。 第二百七十五章 骗局即破,情敌相见(1) “你说……来洛邑的人是……”奚茗眨了眨泪眼,却始终无法说出“卫景离”这三个字。 邓瑶珠也几乎要滴下泪来,他搓着奚茗的柔荑,一个劲地跟她道歉:“茗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是子谦教你那么说的吗?还有城中的百姓呢?他怎么可能收买下全城的人?”奚茗的目光有些发直。 邓瑶珠一听奚茗的语气不对,登时慌张起来,摇头道:“不是的!表哥也不想这么做的!彼时帅哥哥下落不明,又听到郁哥哥传话说陵四皇子突然来了洛邑,表哥怕这其中有第三方介入,才出此下策啊!茗儿,表哥是怕你知道四皇子来了谷国,一时冲动而遇到危险,他也有苦衷的!” “谷梁郁?”奚茗敏锐地抓住了邓瑶珠的话柄,“难不成他也参与了谎言的编织?” 对啊,若是没有谷梁郁的支持,全城的百姓又怎会如此统一口径?仅仅一夜,就算徐子谦再有能耐也无法做到如此地步,想必亦是由官家出面,连夜从上至下逐级交代的吧。 邓瑶珠低下头,不敢再去看奚茗的眼睛。 看来,她的猜测不错,身为皇帝的谷梁郁也为了他的好兄弟出了一把力呢。难怪上次的冯公公会刻意避开她,走的时候还多瞅了她两眼,估计他是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皇上如此大动干戈地布置一场全城范围的局。 或者,从他收到来自陵国的拜帖的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撒网”了。她差点忘了,谷梁郁的职业可是皇帝呢,哪里会任由一个会造火药、手/枪的丫头重新回到别国未来储君的手里? 奚茗蓦地冷笑一声。 邓瑶珠心里瞬时一凉:“茗儿,你别这样笑啊,我知道我错了,但你别怪表哥和郁哥哥啊,他们都是为你好才……茗儿,你别起来呀!” 奚茗霍地起身,一瘸一拐地朝苑外走去。 “茗儿!”邓瑶珠一把抱住奚茗,“你的脚还没好,你这是做什么?!” “去找卫景离!”奚茗说得很干脆。 “四皇子在永安宫里,你怎么去找他?你想想你的脚是怎么受伤的,你若是现在出去了,说不定又会遭到追杀!墙头的黑影说不定就是杀手,正时刻注视着我们呢!”邓瑶珠死死抱住奚茗的腰,不论对方如何挣扎也不放手,“而且,一会表哥回来,看到你不在,他该如何?难道你一点都看不出来表哥的心思吗?!” 奚茗执着的动作一滞。珠儿说的话倒是提醒了他,既然她可以肯定方才一闪而过的黑影是虚极,也就是说,卫景离知道她身处徐府,专门叫虚极来探查的喽?所以……他来谷国,不是为了外交国事,而是为了找她么? 至于珠儿的后半句话……徐子谦的……心思? 邓瑶珠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继续劝说奚茗:“表哥最怕有一天你会离开徐府,离开他,所以他才会不得已而为之啊!当时表哥让我将你蒙在鼓里,我本来是不情愿的,但是表哥问我:‘你想让茗儿就此离开洛邑、离开谷国,重新回到水深火热、刀光剑影的生活中去吗?’我当然不愿意!茗儿,你当时没有看到表哥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他如此为难、痛苦过,他说自己是‘卑劣’之人,只是因为他不愿意让你离开!” 奚茗彻底傻了,几度张口,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表哥怕你再次被人当做夺嫡的利器,怕你再次沦为众人追杀的目标,怕你要面对已经成为王妃的博雅公主,怕你要面对未来拥有万里江山和后宫三千的四皇子,更怕你有一天会陷入深宫之中啊!”邓瑶珠不禁泪水纵横,“当时表哥对我说:‘茗儿是一只自由的鸟儿,她不在乎能否飞上枝头变凤凰,也不畏惧穿越峡谷险隘的艰难,更不在乎海阔九霄远的无边无涯,她是一只鸟,便不知天高地厚,她是一只鸟……便衔走了我的心!’” 奚茗心脏巨震,一个踉跄,恨不得眼前一黑晕死过去,从此不管这万丈红尘! 同一时间,徐子谦的马车停在府苑门口,和顺掀起帘幕,叫了两声,他才眨眨眼,反应过来。 他又失神了。 可是,如何才能不失神?今次,他们总算正式相见了和陵四皇子,卫景离。 上次见面还是在他和秦博雅的婚典上,那日的卫景离完全处在游离状态,整座大堂内高朋满座,他竟然连眼皮抬都不抬一下,估计,他也没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吧。堂中文官武将、名流使臣觥筹交错,酒过三巡,便有内侍官附在自己耳边说:“麟德殿后花园有人找。” 于是,他便被奚茗扼住脖颈拖进了假山于是,他便带着她一路逃亡于是,他便同她回到谷国于是卫景离也追来了。 在完成外交事务之后,卫景离向谷梁郁说明,自己在陵国时就久闻第一富贾徐子谦的大名,婚典之时礼节繁多,可惜地未与其当面畅谈一番,今次来到谷国,希望能见见大名鼎鼎的澈郡王。 卫景离虽然知道谷梁郁同徐子谦并称“洛邑双绝”,但却不知他们二人好得能穿同一件衣裳,更不知眼前威仪的才俊皇帝其实已经在暗地里插了他一刀,将奚茗的消息全面封锁了! 反观谷梁郁,他当然是个明白人,知道卫景离想见徐子谦无非是想顺藤找出奚茗罢了,当面相见也好摸摸对方的底。他看得出来,卫景离目明睛清,喜怒不形于色,脸上似乎永远都挂着柔和的微笑,和“翩翩仙人佳公子”的传闻一样,同时也跟传闻中的心狠手辣、果决利落完全不一样。 “没问题。”谷梁郁几乎没有思虑太久,就答应了卫景离的请求,然后着冯公公宣澈郡王徐子谦入宫。 待徐子谦接到圣旨,正思疑谷梁郁专门派冯公公前来宣他必有要事,果然冯公公上前一步,表示有话要说。只是,没想到,是卫景离要见他。 做好一切心理准备,他终于和卫景离在谷梁郁的见证下,三人同案,免去诸多繁文缛节,正式见面了。 第二百七十六章 骗局即破,情敌相见(2) 卫景离不愧一派皇子风范,当先打起招呼:“澈郡王,久仰久仰!” 徐子谦立即行礼:“岂敢!徐某见过四皇子!” 四目相对,两个男人眼中暗藏玄机,似钦羡仰慕,似揣测打量,似恭默守静,更似狼如豹、霹雳交加。 谷梁郁见两人分别微笑着瞅着对方,整整三秒钟,竟都无人再行开口,便知气氛不对,搞不好语不投机在他这大殿上酿出一场斗殴来……当即招招手,示意婢女速速添酒,早点将二人放倒,免得一会出事…… “来来来,四皇子远到而来,尝尝我们洛邑特有的同盛金吧,此酒入喉香醇,可谓不喝不快啊!”谷梁郁举起酒盅。 卫景离深知谷梁小皇帝是在化解尴尬的气氛,便知趣地举起酒盅,微笑着朝对案的徐子谦示意,然后三人同时仰头饮尽。 “认真算起来,这可不是我与澈郡王的第一面呢,”卫景离手指夹住酒盅的细脚,悠悠摆弄起来,眼睛却盯着徐子谦,“上次麟德殿一面,匆匆而过,我都没来的及同子谦兄好生喝上一杯酒,子谦兄便先行离开了,不知当时究竟是何事,竟引得子谦兄如此心急地离开?” 卫景离还是把话题主动诱向了奚茗,开腔试探徐子谦。 见对方主动出招,徐子谦以退为进,笑道:“彼时突然得到消息,皇上急招我返回谷国,时不我待,徐某自然不敢违抗,便连夜出了宫,星夜兼程离开了。” 卫景离“哦?”了一声,将目光投向谷梁郁,以求证实。 “没错,当时子谦出资修建的一座桥梁出了些问题,银子竟被他底下的老板们私吞了,朕急招他回来,让他重新筹集一笔银子,”谷梁郁流星眼一眯,“如今前几期的银子都到位了,子谦,不若你再捐个十万两,把桥边的路也重新修整一下吧。” 就坡下驴,睁眼说瞎话,趁火打劫!徐子谦暗地里斜了谷梁郁一眼。 “哦,原来如此。”卫景离淡笑着点点头,“对了,怎么不见徐夫人?” “夫人?”徐子谦奇怪道。 不知是真诧异还是假诧异,卫景离眉头微抬:“对啊,过湛江的时候我便听人议论,说子谦兄从我大陵回国时带了个新婚妻子,还添了子嗣……” “呵呵,坊间传闻而已,”徐子谦朗声笑起来,“回谷国的时候,徐某确实带了个姑娘,不过,那是在下的表妹。彼时她正打理家里的水运,正巧与我会合,我们便一同回了洛邑。至于这场传闻嘛……实在是不知从何而起呀!” 言罢,徐子谦望向谷梁郁,后者连连点头,再次证实了他的说法,还附上一句:“子谦的那个表妹啊,为了逃婚竟然跑去代父理商,啧啧!” 卫景离暗叹徐子谦果然油盐不进,不论他问什么对方都有凭据驳之,而且都能够得到皇帝的亲证……看来,眼前两个“双绝”,关系不一般。若是徐子谦一人还好说,要是再加上谷梁小皇帝,自己在洛邑的行动绝对会大受限制,说不定,他已经被对方屏蔽了耳目而不自知呢! “这样啊,那是我失察了,我得给子谦兄陪个不是!”卫景离举杯敬向徐子谦,一饮而尽。 徐子谦立即回礼,爽快地灌下一杯酒。 “看来,子谦兄是尚未娶妻的喽?真是可惜啊,”卫景离目露惋惜之情,“子谦兄一表人才,盛名赫赫,我本以为徐夫人亦必是秀丽佳人,妄图一窥真容,没想到,竟是妄传的谣言呐!” 徐子谦笑笑,眸子弯成两道月牙。 这是多么具有杀伤力的微笑啊……卫景离眉梢微挑,心想若是奚茗跟在此人身边,同住一个屋檐下,一同经历生死……他作为男性的骄傲第一次受到了威胁。醋意、怒意一齐袭上心头,令他的眼神中多了几份阴鸷之气。 敏锐察觉到卫景离眼神变化的谷梁郁一阵激灵,立即招呼婢女添酒,然后再次高举酒杯:“久闻四皇子酒量惊人,今日恰逢良日,朕必与你一分高下!” 卫景离看了一眼徐子谦,然后嘴角牵起一抹笑意,亦举杯,饮掉。 不过,他绝不会因此给徐子谦任何喘息的机会! 第二百七十七章 骗局即破,情敌相见(3) 卫景离探身凑近对方,换上一副开朗的嗓音,笑道:“我在陵国时便听说子谦兄的府邸内有一片茂盛的樱花林,一年四季皆是花飘满园,不知子谦兄是否欢迎我前去观赏一番啊?” “哦?四皇子也喜欢樱花?”徐子谦镇定自若,打起了太极,没有正面答应可以,或者不可以。 卫景离锁住徐子谦的眸子,缓言道:“不,是一个我爱的女人喜欢樱花,所以前来观摩观摩,日后好为她建起一座那样的园子。” 他爱的女人……奚茗,最爱的正是樱花,成片的樱花。 “四皇子爱的女人?”徐子谦顿了顿,“可是昔日的‘阖国明珠’、如今的容王妃,博雅公主?” 此话一出,不仅卫景离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就连谷梁郁也不由在心里给徐子谦翻了个白眼:这小子开始出招了,意思明摆着卫景离你已经是有妇之夫了,而且你的正室不是别人,而是阖国明珠,而且你们的婚典曾受万众瞩目!徐子谦在间接提醒卫景离,他给不了奚茗全部的爱。 对此,卫景离不能回答说“不是”,毕竟秦博雅是自己明媒正娶、天下皆知的自己的王妃,他也不能骗自己说“是”,因为他心里除了钟奚茗一人外根本容不下其他人。徐子谦抓住他的弱点,将他逼入了死角。 卫景离只是笑笑,并不这个面回答:“那么,子谦兄种起樱花林,亦是因为某个女子么?” 徐子谦微怔,想了想,然后喃喃道:“并非人等花,而是花等人。” 上千株樱花十几、二十年地盛放着,花朵渐次凋零,美丽交叠相映,到如今看来,只是在等一个人,一个爱它们的人。 那日,她素衣、长发,跌跌撞撞地迷失在园林中,迷迷糊糊地碰到在雅南亭中抚琴的他,然后红着脸,羞赧地转身便跑,扬起的粉色花瓣布满她的青丝,坠在她的长裙上,美轮美奂。 “好个‘花等人’啊,”卫景离扬唇魅笑,“那么,等到了么?” 谷梁郁在心里又翻了个白眼,心想这次双方是要暗斗了么?卫景离其实是在试探徐子谦对奚茗的感情罢了。若是他对奚茗止于君子之礼倒还罢了,若是生了情愫……估计卫景离的手段会完全不同了吧。 想到这,谷梁郁倒是期望徐子谦能撒个小谎,骗骗对方也好呐,毕竟退一步海阔天空啊!但怕就怕在这小子和自己一样,面对真感情,睁着眼就没法说瞎话! 于是,徐子谦直视对案的卫景离,目光坦诚,启唇,坚定地吐出三个字:“等到了。” 接下来的所谓“用餐”简直就是在一种至冰至寒的状态下结束的,谷梁郁彻底放弃了将两人灌醉的想法,自觉无力回天,只能由着二人自行了断。他暗自庆幸,好在自己喜欢的是珠儿,没人会傻到跟他来抢一个满脑子打打杀杀的热血女子……应该算幸运吧…… “公子,公子?”和顺摇了摇徐子谦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担忧。 “嗯?”徐子谦登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立在家门口许久了。 他的脑中一幕幕闪过不久前在宫中同卫景离的交锋,他们都算坦白,也分别明确了立场,只是他不确定,他们的对立会不会对奚茗造成伤害。 既然卫景离已经知晓奚茗就在他身边,那么他会采取什么相应的措施?像前几日派那个黑衣人来监视查勘那般吗? 怀着种种心事和忧虑,徐子谦穿过中苑的“琼楼寰宇”,甫一步入内苑,就见到眼前素衣、长发的女子坐在轮椅里,定定地望着自己,目光复杂沉重。旁边是珠儿,脸上挂着淡淡的泪痕,眼中尽是懊悔与愧疚。 一瞬间,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第二百七十八章 此情可待,此情可泣(1) 时间似乎定格了。 一秒,两秒,三秒。 奚茗黯然垂首,一声不吭地转着轮椅进了素衣阁,大门紧闭。 这时的邓瑶珠望着奚茗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终于扛不住了,鼻子一酸,哽咽道:“表哥,对不起!我全都招了……” 徐子谦心一软,上前揉揉邓瑶珠的脑袋,又哄孩子似的拍拍她的背,柔声道:“珠儿,这不是你的错,都是表哥的错。” “可是,茗儿要是走了,可怎么办?表哥你怎么办?”一想到奚茗一走,徐子谦可能的落寞神情,邓瑶珠又是一阵伤感,最后干脆放声大哭起来,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怎么办?我怎么办?徐子谦一边哄着邓瑶珠,一边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花儿为谁开,花儿在等谁?冬去燕归来,伊人何所居? 入暮。 奚茗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 自打邓瑶珠将全部的全部告知于自己后,她的心就再也无法平静了。 从谷梁小皇帝帮着徐子谦一起“做局”开始,到思考墙上黑影正是卫景离手下隐卫次席虚极,她算是明白了,今次徐子谦入宫面圣,说白了是卫景离找他“火并”去了! 卫景离耳目众多,既然能追到洛邑来,就一定打听得出她此刻就在徐府内,所以派了虚极来察看。而连续四、五日他都没有行动,说明他的消息来源被谷梁郁在暗中切断了,导致消息上、下不通,虚极只能守在徐府外继续待命。 至于这徐子谦……珠儿的话一直在她脑海里打着转,翻来覆去,令她烦恼。 “当时表哥对我说:‘茗儿是一只自由的鸟儿,她不在乎能否飞上枝头变凤凰,也不畏惧穿越峡谷险隘的艰难,更不在乎海阔九霄远的无边无涯,她是一只鸟,便不知天高地厚,她是一只鸟……便衔走了我的心!’” 虽然只是想想,但奚茗的心脏仍不禁剧烈跳动了两下。 她本该怨恨徐子谦的,毕竟她最恨信任的人欺骗她,可是她如今却提不起丝毫恨意。徐子谦和当初的杨溢不同,前者完全站在她的立场和角度爱护着她,她自己也不是一点都感觉不到,只是她心里早有了卫景离,很难再挪出地方给其他人。 虽然,她确实为徐子谦心跳过虽然,她认为徐子谦和自己更为合适,能给她所谓自由虽然,她不得不承认,若是没有卫景离,她一定会爱上徐子谦。 可惜的是,这个世界上从来都不存在“虽然”。 轻叹口气,奚茗驱动轮椅欺近房门,门外的俊逸身影已经矗立在那里两个多时辰了。 “吱嘎”一声,房门大开。 徐子谦应声回头,目光正对上奚茗的眸子。 “茗儿……”徐子谦张了张嘴,只唤出奚茗的名字,便不知接下来该如何面对她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在奚茗门外一站就是两个时辰,或者是出于担心,或者是出于后悔,总之,他在等她开门,然后出现在他的视线内,让他知道她尚且安好。 “进来吧。”简短的三个字,被奚茗说得不咸不淡,又轻又柔。 从奚茗的语气判断,她应该是冷静的,徐子谦总算安下了心。 进了小室,徐子谦将奚茗推到案前,然后坐在她对面,等着一切该有的质询。 “我问你答,不许有半句虚言!”果然,奚茗开腔了。 徐子谦点点头,想起彼时假山内,奚茗用利刃抵着自己的脖子,然后威胁他:从现在开始,我问你答,如果拒绝回答或者有半句虚言,我便白刃进红刃出! “好,我问你,今次你突然被宣进宫,所为何事?”奚茗直截了当。 第二百七十九章 此情可待,此情可泣(2) “好,我问你,今次你突然被宣进宫,所为何事?”奚茗直截了当。 “……陵四皇子来了。” “我知道。” “他也已经查到你在我这里。” “我知道。” “所以,他想见我,以此探我的口风,然后顺藤找到你。” 奚茗不由握紧了拳头,果真如她所料,徐子谦、卫景离双方立场明确,只是各自守着底线没有真的动起干戈,毕竟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举一动都是万民注视的焦点。 “那徐府外的那个黑衣人呢?你应该早就发现了吧!”奚茗想起了虚极。 卫景离之所以要探徐子谦的口风,估计也和耳目被切断有关吧,逼得他亲自出马试探。 “那是四皇子的人,早在四皇子进入洛邑城的时候,他就已经潜伏在徐府四周了,”徐子谦目光穿过窗子,望向日暮下的樱花林,“只不过,那个黑衣人似乎不通奇门遁甲之术,破不了樱花林的八卦阵,所以一直进不得内苑来而且,樱花林设计巧妙,如同自然屏障,将素衣阁和荟蔚轩隐匿在花海中,即使伏在高处也不能窥得府内情景,反之,从府内仰望,却能将黑衣人的行迹看得清清楚楚。” 难怪这么几日,虚极都只在墙头徘徊,却毫无进一步的动作,原来是根本无法窥得自己是否就在园中啊!不过,虚极不懂奇门遁甲、五行术数,卫景离却懂,以此看来…… “谷梁小皇帝都帮了你什么?”奚茗直言不讳。 徐子谦微怔,心想奚茗开始认真了,她认真的时候就是这般冷静,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他派人切断了四皇子所有耳目之间的沟通渠道,以确保四皇子安全为名加强了永安宫戒备,使得那黑衣人也无法潜入宫中禀明消息。”徐子谦猜测奚茗心中其实早已了然,便不再隐瞒,开诚布公地回答。 奚茗点点头,然后陷入了沉默。 “没有要问的了?”徐子谦锁住奚茗半阖的双眸,那里面一片模糊,焦点全失。 半晌,奚茗才又抬起头,眼中满是思恋和感伤,令徐子谦心脏猛地一抽。 “他……还好吗?”奚茗艰难地问出这一句,差点哽咽。 她想知道卫景离胖了还是瘦了,找不到她后有没有照顾好自己,甚至,她也想知道,他和秦博雅……过得怎么样。 “他很好。”徐子谦想了想,补上一句,“容王妃也在宫中,我离开的时候见了她一面,她也很好。” 这是事实,离开永安宫的时候,他确实去拜见了秦博雅,然后亲耳听她亲昵地唤卫景离:“景离。”然后卫景离对其和煦一笑。他当时就想,若是奚茗看到这幅场景,该是如何的黯然神伤呢! 不出所料,奚茗听到“容王妃”三个字的时候,眸光明显黯了一瞬。 “那……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奚茗凑近徐子谦,迫切地想要知道今日在永安宫里发生的一切。 徐子谦看得出来,奚茗已经开始不冷静了,每次一提到卫景离,她都会如此。 于是,徐子谦不加任何修饰地将今日酒桌上的对话悉数讲与奚茗听,就连他一语双关的一句“等到了”也直接告诉了她。他觉得,他该做些争取。尤其,是在看到卫景离和秦博雅双宿双栖的场面之后,他更坚定了这样的想法卫景离根本,无法带给奚茗幸福。 果不其然,奚茗在听到“等到了”三个字的时候,大脑犹如子弹洞穿而过,两只耳朵嗡嗡直响,头也晕眩起来。 和当初面对卫景离炽热的感情时一样,奚茗本能地选择了逃避,她跟在卫景离身边那么多年,起码的演技还是有的,装疯卖傻她还是会的! 她干脆头一低,佯装呷茶,根本不去看徐子谦柔情似水的眸子,自动屏蔽了一切可能令她心跳的言辞。 “事已至此,子谦,我得回到卫景离身边!”奚茗刻意转移了话题,而这句话对徐子谦来说,则更为残忍。 徐子谦沉默片刻,盯着奚茗,目光灼灼,道:“不行。” “凭什么?!”奚茗真的有种被“圈禁”的感觉了。 “因为时候不到,”徐子谦眉头微蹙,分析道,“如果你此时现身,你想想先前出现的明国武士会怎么做,陵国来的杀手会怎么做,甚至失踪的久里又会怎么做?目前的局势已经不是第三方是否介入的问题了,而是第四方、第五方他们究竟是何人,目的又是什么?所以,现在的状态是最好的,各方制衡,没有人能够真的伤害到你。而一旦你重新回到卫景离身边,忌惮你这‘王牌’的人必将有所动作,到时不仅仅是你,就连卫景离也会有不小的麻烦别忘了,他现在只带了一个清字营的人,身处异国!” 对啊!奚茗一拍脑门,她竟然忽略了,卫景离可是打着出使访问的名号来谷国的,即没有军队,更没有储君之位,加之老皇帝身体式微,这种时候他来到洛邑,确实麻烦不小、风险不小。 “可是……”奚茗下定了决心,“我想见见他。” 如今她脚伤未愈,又是众矢之的,对手身份不明,她跟着卫景离,必然会给他添麻烦。也许徐子谦之前说的是对的:观时待变。 良久,徐子谦终于道:“可以。” 奚茗一双眼眸立时亮了起来,脸容也带上了喜色,似乎不太相信自己听到的。 “我明日即派人去宫中通报,敲定合适的时间安排你和四皇子见面,毕竟宫中要比外界安全些。”徐子谦说的时候,心中酸酸涩涩的。 “谢谢。”奚茗莞尔。 徐子谦惨白一笑,起身欲行离去,未行两步倏然驻足,转过身来问:“茗儿,你……恨我吗?我骗了你。” “子谦,对你,我恨不起来……因为,你是我的‘战友’啊!”实话实说。 徐子谦深深动容,更加舍不得奚茗了:“茗儿,你真的……一定要离开吗?离开洛邑、离开谷国、离开珠儿、离开……我?” 奚茗身子微颤,点了点头。 “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面对四皇子……和他的王妃?” 徐子谦说:卫景离和容王妃都很好。奚茗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是,那两个人如今幸福美满,万人艳羡。可是…… “可是,有些事,做了可能会后悔,而不做,则一定会后悔。”奚茗的眼眸晶晶亮亮,如同夜空之昴,“从八岁起,我此生存在的意义便是助他夺嫡,如今亦是。即使有一天他黄袍加身,足踏江山,却弃我而去,我想我也不会后悔,我将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继续仰望他,仰望他在巅峰之上,穹顶之下!” “明白了。”散淡的三个字,徐子谦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只恨自己没有在奚茗七岁灭门之后出现,救走她,成为让她可仰望之人! 世事皆如此,转瞬即变。 快得令人没有喘息的机会,快得,只是一夜之间,天下便成了另一副模样…… 第二百八十章 天下格局,地覆天翻 翌日清晨,苍穹迷蒙之间,永安宫里驶出一辆马车,飞驰在尚且没有几个行人的大道上,弯弯绕绕,所去的方向正是清潭坊桂灵街徐府。 马车在徐府门前插轫,经过通报,车厢内的人疾步进入外苑世纪堂,等待府宅主人的到来。 得到忠伯禀告的徐子谦匆匆赶来,见到了正在堂中踱步的客人:“冯公公!” “澈郡王,”冯公公上前行礼,跳过寒暄,直抒主题,“皇上特派奴才前来告诉郡王一件大事。” “大事?公公请讲。”徐子谦早有准备,能在这个时间段钦派冯公公传话,必是突然间发生的大事,而且看对方神色凝重,估计此事颇为负面。 冯公公谨慎地上前,低语几声,便可见徐子谦蓦地双目微瞠,眉头轻蹙,反问一句:“此事确定可信?” “可信,事情发生在昨日,身在陵国的细作一个时辰前便把消息传了回来。”冯公公肯定道。 “那么,”徐子谦沉思片刻,“四皇子亦知晓了?” “嗯,陵四皇子接到消息后立即做出反应,整军即刻发轫赶回陵国。” “多谢冯公公,有劳了!”徐子谦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冯公公亦不做停留,告辞后又匆匆赶回宫中。 徐子谦垂首暗忖,在大堂里踱了两步,然后招来一名丫鬟,交给她一座香炉,命她将其安放到奚茗房间。 而此刻的奚茗正躺在床上等待着天空大亮,期待着和卫景离的重逢。为此,她竟一夜辗转,彻宿未眠,脑海中勾勒出无数场两人相见的场面,每每想到她届时可能的激动情绪,她的眼底便不由溢上一层泪水。 刚翻了个身,奚茗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是个女子,而且毫无武功底子。出于戒备,她还是暗暗将手摸上了枕头下压着的匕首上,眯着眼假寐,时刻注意着门口的动静。 房门一开,走进来个丫鬟,奚茗认得,正是徐府里的丫头,在她脚伤的这段时间还负责为她煎药,是可信任之人。不过,这么早,她来这里做什么? 只见那名丫鬟手里捧着一鼎小香炉,蹑手蹑脚地进得屋内,又朝床上的奚茗瞅了两眼,像是怕将她吵醒。丫鬟将香炉轻轻搁置在案几上,点着,顿时淡烟氤氲,盈盈漫入整间小室。 做好这一切,那丫鬟才小心翼翼地合上门走了。 原来是给她送熏香的呀!奚茗笑笑,深吸一下这淡淡的香气,有种樱花的味道,令人宁神。她不由舒展了眉头,浑身肌肉都松弛下来,没出一盏茶的功夫,便陷入了沉睡,再无知觉。 徐子谦立在素衣阁外,透过奚茗房间的窗户对她说了句:“对不起。” 如果消息确实,那么天下真的将要掀起一场大风浪了,到时将会是一副什么样的面貌,谁也无法预料 陵国光熙三十年,二十五岁登基的国君卫稽,于五月初三,猝然驾崩。 陵国皇室将消息封锁得很严密,只可惜从未有不透风的墙,五月初四这天,这条惊世的消息就已经抵达永安宫了。 据说,卫稽崩于马淑妃的掖庭宫,事发后,王皇后以“祸乱后宫、毒杀孕妃、断绝皇嗣,妖媚/惑君、淫/累弑君”的罪名将马淑妃打入天牢,静候处决。 同时,线报称,大皇子乾将择日颁布先皇立储诏书,大有自立登基的迹象。 徐子谦伸手抓住一片飘落的樱花瓣,喃喃道:“果真如梦泡影,如露亦如电……” 第二百八十一章 无声入户,巅峰对峙(1) 半个时辰后,永安宫里又涌出一组马队,队伍中间是一辆驷马豪车,皇族制式。队伍行了半里,便同宫外驻扎的二百余名率卫队汇合,朝着洛邑城北门的方向行去。 顺着那个方向,渡过湛河,便是陵国。 街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大家都指着豪车议论纷纷,试图从偶然被风卷起的帘幕一角窥得陵国四皇子的容颜,以及名动天下的阖国明珠的美貌。 徐子谦立在府门口,目送着这只雄赳赳的仪仗队。 卫景离麾下的清字营率卫同传闻中的一样,训练有素,动作整齐划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万分刚毅,面容冷峻,虽然都身着官家制服,但仍掩盖不了他们周身散发出来的煞气与勇气。 据报,若是除去奚茗和久里,清字营率卫总计二百七十一名,但是他方才目测了一下,队伍中只有二百六十五名率卫,少了六人。 徐子谦扫了一眼渐行渐远的那辆豪车,然后转身、回府,面对他该面对的。 果不其然,徐子谦甫一步入内苑樱花林,便听“唰、唰、唰”三股剑音横扫,便从左、右、后三个方向倏然刺出三柄利刃,牢牢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徐子谦淡定抬眼,扫视一圈园子里被人击晕在地的数名家丁,最后目光落在面前的不速之客身上:“四殿下!” 除了制衡着自己的三人外,卫景离身后还立着三人,两男一女,都是徐子谦眼熟的他们都参与过打砸临风居的行动。 其中一个玄衣率卫目光沉稳,紧紧跟在卫景离身侧,一看便知他资格老道另一名男率卫个头和卫景离差不多高,眉眼间有些浮躁,但五官深刻俊美,头发卷曲,以红带束之而那名女率卫,面相冷漠,身形娇小,分明就是那日临风居内以暗器伤了账房先生的女子。 “子谦兄!”卫景离上前两步定在徐子谦眼前,目似鹰隼,语调满含阴鸷道,“你把茗儿藏到那儿了?!” 看来,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卫景离就破了八卦阵,带着手下将内苑搜查一遍了。 徐子谦暗自庆幸,还好她提前让珠儿回了邓府,没有让她继续留在素衣阁,否则依她的性格,无非两种情况:一是被对方直接绑架借以威胁自己二是见到这群训练有素、身手不凡的持刃之人,珠儿势必与其搏斗一番,然后被绑架。两种情况,结果却都一样。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陵四皇子竟然会强闯民宅呢。”徐子谦并不回答对方的问题,反倒笑着调侃起来。 卫景离只带了六个手下,化整为零的做法降低了暴露目标的可能性,而且行动迅捷,又有大部队北移做饵,就算是潜藏在市井间的第三方人物也无法猜出,其实那辆豪车里只有博雅公主一人,而他本人早在徐府内苑找人了。 徐子谦不由感叹,如今陵国君驾崩,卫景离这夺嫡大热却恰好身处异国,山重水远,竞争的机会随着时间的流失越来越小,而他却能忍住巨大的丧父之痛来找奚茗,足可见他对奚茗也是真感情。 “哼,‘没想到’?”卫景离冷哼一声,“你有没有听人说过,杀手守则里有一条永远不要按套路出牌?用在此刻亦是真理若我要找茗儿,将会不择手段!说,荟蔚轩和素衣阁机关几何?!” 卫景离肯定,奚茗必是被徐子谦藏匿在机关暗阁中了。若是“不择手段”起来,恐怕躺在地上的家丁会一个接一个地在徐子谦眼前丧命。 徐子谦深谙其心,于是笑笑,正待开口,却不料被人抢先打断 “主上,这种阴险小人不配您跟他废话!我就不信茗儿听不到我们说话茗儿!茗儿!你在哪儿?我是李葳,我们来了,你快回答我啊!”束红发带的率卫扯着嗓子喊了几声。 然而,园内鸦雀无声。 原来,那个头发上扎着红色发带的叫李葳,徐子谦想起奚茗曾给他介绍过自己在清字营的兄弟姐妹,说李葳此人“放纵不羁爱自由”,火一般的人,如今一看,确实如此。 没有收到回复的李葳不禁垂目,和身边的那名女率卫相视一眼。 “李葳,没用的。”卫景离虽然在对李葳说话,眼睛却始终盯着他对面的徐子谦,目光极具威慑力,“他用了鼠尾草。” “鼠尾草?!”李葳大吃一惊。 除了李葳,他旁边的一男一女两个率卫亦面露惊色。 徐子谦敛了笑容,心道这个卫景离……果然名不虚传! “鼠尾草,原产自阖国南部的小国拜格,后随着其国人迁徙异国,亦随之流入阖、陵等地。这种草经过碾磨萃取后和香料混在一起,吸入者短时间内便可入睡,五感丧失知觉,没有半天时间或者深度刺激根本醒不过来。这一点,父辈出身拜格的巴鲁尔最清楚,方才素衣阁内,便残留有这种草的香气。”卫景离说得言之凿凿,字字中的。 李葳朝挟制着徐子谦的巴鲁尔看了看,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主上说得没错!” “真不愧是四殿下,不仅洞察力惊人,就连心理素质亦是最一流的呢。”徐子谦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有什么话要说?”卫景离知道徐子谦的暗讽之下必有话讲。 聪明人和聪明人对话,最不需要的就是废话。 徐子谦也删繁就简,单刀直入:“殿下肯定清楚,陵国君的驾崩是一场处心积虑阴谋下的突然爆发。” “所以呢?”卫景离挑了下眉梢。 徐子谦却突然噤了声,和卫景离的森寒的目光交错在一起,二人便都瞬间了然。 卫景离邪气地勾起一侧的嘴角,手掌一扬,徐子谦脖子上架着的三柄利刃“锃、锃、锃”入鞘,六名率卫朝卫景离行个礼,纷纷撤退,有秩有序地匿进了花海,无声无息。 “说罢。”卫景离双臂环胸,饶有兴趣地等着听徐子谦如何说服自己。 摆脱了挟制,徐子谦也轻松许多,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广袖,抬起头道:“我且问殿下几个问题,殿下若是为难可以不回答,但这些问题却是殿下必须要在心里想明白的。” 卫景离微微颔首,示意对方大可直言不讳。 “第一个问题,敢问殿下如何看待先皇猝然驾崩一事呢?”徐子谦沉着开口。 第二百八十二章 无声入户,巅峰对峙(2) “第一个问题,敢问殿下如何看待先皇猝然驾崩一事呢?”徐子谦沉着开口。 “哼,你方才不是说了么,‘是一场处心积虑阴谋下的突然爆发’。”卫景离泠然道,“恐怕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利益结盟,而我的父皇早在半年前就已经成为了对方的目标,至于‘猝死’想必是因为我身处谷国,恰好合了对手的心意,从而提前上演的一场戏码!”说到最后,卫景离的声音中满是恨意,冰冷而沉重。 “殿下果然洞若观火,徐某佩服。”徐子谦击了两下掌,接着问,“那么第二个问题,殿下认为,此番返回陵国逐鹿大明宫,将会面对什么呢?” 对于卫景离的夺嫡之志,徐子谦无需多问。 卫景离冰冷的眸子蓦地闪了一下,他将会面对什么呢?起/义、战争、阴谋、阳谋,暗杀、厮杀、仇杀、毒杀…… 见对方沉默,徐子谦继续发问:“第三个问题,若是殿下执意带茗儿返回陵国,那么逐鹿争霸的过程中又将会面对什么呢?” 此刻,卫景离的脸像是冰封一般,寒冷得连掠过他脸颊的樱花瓣都不禁打着寒颤,急速跌落。 他会面对的攻击正源自于敌人所惧怕的,他们怕什么呢?怕奚茗掌握的武器,怕那有摧城毁地能力的火药!奚茗在他身边,必然会遭到持续追杀,而那时的追杀将不同于彼时卫稽的暗杀令,而是真正的斩草除根,杀之后快! “想必殿下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徐子谦见卫景离面色阴沉,便知他有所动摇,又道,“所以,这种情况下,茗儿若是回到陵国,势必……” “我会保护她!”卫景离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来,“我会保护她,不会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徐子谦一愣,继而垂首低笑。 “殿下亦知战争与杀戮中,要做到不让茗儿受到伤害,简直难于上青天吧?”徐子谦冷静地分析起来,“且不说作为风暴中心的殿下您,本身就危机重重,单说目前毫不明朗的对手身份和目的就已经令人头疼了。而且……恕徐某直言,在此之前,茗儿不就是在四殿下的庇护之下屡屡受伤、遭到追杀,才逃到我谷国来的么?” 此话一出,杀伤力惊人,犹如万千钢针灌入卫景离的肌肤当中,刺得他无一完好之处,最后连心脏都千疮百孔! 卫景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思考中。 是啊,奚茗迄今为止所遭遇到的所有的苦难、欺凌、追杀不都是因为自己么? 九年前他下令血洗钟家,所以她死里逃生、流落街头他将她培养成门下护卫,所以她伤痕累累、面对厮杀他设计逼她造出火药、武器,所以她身陷危机、朝不保夕他另娶异国名姝,所以她被赐毒酒、惨遭灭口……如今他要回国夺嫡,又将带给她什么样新的危机呢? 卫景离心头忽然泛起一阵感动来,他意识到,虽然从头到尾奚茗都未曾安宁过,但害怕厮杀和纷争的她,却从未退缩,她一直都坚持着,待在他身边,直到被老皇上追杀出境。 这时,徐子谦一改方才连续发问的气势,放缓了语速,问怔忡中的卫景离:“还有一个问题,殿下若执意带走茗儿,那么想想看,茗儿将如何面对博雅公主呢?到那时,她又该如何自处?” 轻轻的一句话,正中卫景离软肋,如惊雷,“轰”一声炸响在他的脑海,连带着方才千疮百孔的心脏,一齐粉碎。 同样的,博雅公主亦是奚茗的软肋。 卫景离将目光重新聚焦在徐子谦脸上,良久,极度艰难地开口:“你能保证她绝对地安全么?” “能!”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几乎是脱口而出地,这就是徐子谦的决心。 “你愿意用你的性命做担保吗?” “愿意!” “那好,我决定了。”卫景离深呼一口气,每说一个字似乎都要耗尽他的心力般,沉重开口,“但我想看看她……” “主上!”一把男声随着一道黑影窜入樱花林,切断了卫景离未完的话。 徐子谦定睛一看,来人三十多岁,一副豪汉身姿,面容冷峻稳重,棱角分明,眉眼间尽是刚毅忠诚之色。 “李锏。”卫景离眉头一皱,问道,“可有消息?” 他方才命李锏在府外随时接收隐卫线报,果然,消息来了。若非急报,李锏不会擅自闯入。 李锏瞟了一眼徐子谦,疾走两步附在卫景离耳畔低语一番,便见卫景离目光突变,眼中再难找到一丝柔情的光芒,转而满是狠戾之气。 “陵国出事了?”徐子谦问道。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徐子谦、谷梁郁,甚至是谷国都应该站在卫景离的这一方,毕竟,卫景离适合作为陵国新君,这不仅对陵国数万万百姓有利,对于谷国也有利。倘若真是大皇子卫景乾登基,那么以此人对君父都敢下黑手的秉性,不仅自己的子民要陷入水深火热当中,就连和陵国贸易频繁的谷国也会有不少麻烦。更何况,卫景乾身后,还有一股未知的力量,邪恶地,令谷国朝野上下也嗅到了危险和血腥的味道。 那股力量,兴许是要搅得天下大乱! 所以,徐子谦打心底里关注着陵国的动态。 而关于徐子谦、谷梁郁和谷国的立场,卫景离心里也再清楚不过了。所以,他并不藏着掖着,反而直言:“我大哥即将颁布父皇的立储遗诏,线报称,遗诏上所立储君是大皇子乾。” 虽然徐子谦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他还是不禁吃了一惊卫景乾的速度太快了!若是陵国朝野上下无人反对,那么这遗诏两日内即可布告天下,而卫景乾也将随之举行登基大典,而那时,卫景离可能连定安城的边缘都还到不了! “对方好快的速度!”徐子谦一声喟叹,“四殿下预备如何应对?” 卫景离目露精光,朝北方的陵国望了一眼,然后逼近徐子谦,相距咫尺间,冷冰冰地嘱咐道:“请你用生命去保护她!若是她受到一丁点伤害……” 卫景离右手伸入左袖当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臂而出,接着“锃”一声,白光一闪,准确无误地横掠过徐子谦肩头。 徐子谦头一偏,便见他披散下的一绺头发已然被斩落在地,他还没来得及赞叹卫景离身手不俗,脖子上就被一柄至冰至寒的匕首抵住了喉咙。 “若是她受到一丁点伤害,”卫景离欺近徐子谦,锁住他墨色的瞳孔,眼里霸气四溢,煞气浓郁,“你便形同此断发!” “那徐某静候四殿下的好消息,”徐子谦稳如泰山,“为了陵国的百姓,去赢得胜利吧!” 卫景离笑哼一声,将匕首收入袖中,回首看了一眼素衣阁,眼中泛起一阵柔光:“她在那里吧。” “是。”徐子谦实话实说。 卫景离点点头,转身离去。 间不容发的时刻,他甚至没有时间再去多看她一眼……他背负的,除了十六年前的杀母之仇、今日的弑父之恨,还有陵国百姓的命运、父皇生前交代给他的家国重任他必须去争取! “倘若有朝一日你赢得了胜利,那么,茗儿该当如何?”徐子谦忍不住问出了他最后的问题。 卫景离脚步一滞,徐徐侧身,道:“她将是我大陵的皇后。”语气坚定无匹,毋庸置疑。 她是他心中的皇后,唯一的皇后,从来都是。 她是他心中的那个“最”,没有“之一”,从来都是。 他甚至来不及再多看她一眼,却毫不妨碍他的脑海中全都是她。 等着我,踏遍万里河山,策马奔来接你……卫景离暗自呢喃。 转身,一袭月牙白的飘逸背影,带着李锏和随之重新汇合的六名率卫,朝着未来不可测的征程行去,渐渐消失在樱花飘零中。 第二百八十三章 深情相诉,义无反顾 在确定卫景离已然踏上了争霸的征途后,徐子谦安排好被击晕的家丁,转身进了素衣阁。 素衣阁内,徐子谦先在空荡荡的雕花大床的床脚处摁下一个凸起的石钮,再起身在床头的壁灯上轻轻一旋,听得“啪嗒”一声金属的错动之音,便见原先的空床缓缓沉入地下,然后又是一阵“咯吱咯吱”的交错之声。徐子谦紧走几步,在床尾处的壁灯上一旋,地下徐徐升上一张和方才一模一样的大床,不同的是,床中央躺着的正是熟睡的奚茗! 如此复杂的机械暗阁,就算卫景离再厉害多智,也难以破解。 徐子谦静立在床边,满目宠/溺地垂首注视着五感封闭的奚茗。 她还是老样子,喜欢趴着睡,脑袋侧枕在被子一角,口水从微捭的樱唇一路泻至被角,她却像是做了个极香甜的梦,脸蛋蹭了蹭濡湿的被子,一脸惬意。 他刻意减少了鼠尾草的用量,只让奚茗陷入深睡眠,避免过多吸入迷/魂烟气,否则就算她到时候醒过来,也需要三、四天的时间恢复清醒的神智。 只是没想到,她又睡成了这副姿态……这副可爱的姿态。 徐子谦笑着摇摇头,从怀里取出一方帕子,蹲在床头替奚茗细细擦拭口水。谁知,他手还没收回来,奚茗就忽然伸展开四肢,翻了个身,在床上大喇喇摆了个“大”字,被子也被她掀翻在地。 还好,没有惊醒她……徐子谦抿唇一笑,收起帕子,重新为奚茗盖上薄被,掖好被角,然后轻轻拍了拍,像是哄一个婴儿。 似是感觉到拍哄,奚茗即使在梦中也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安全感,然后唇角一勾,蓦地笑了起来,笑靥如花。 这样恣意徜徉的你,愿意成为皇后么?徐子谦既是问奚茗,亦是问自己。 一直到午后未时,奚茗才皱着眉头睁开惺忪的双眼,第一句话竟是:“好饿……” 一直守在床边的徐子谦迅速招呼厨房准备饭菜,同时自己亲自煮茶,不过两刻钟,饭菜齐备、茶水俱全。 奚茗像只闻到肉味的小狼崽般,猛然睁开双眼,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到了案前,举起筷子就开始扒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无缝衔接,再一次惊呆了目睹全过程的徐子谦。 毕竟两顿没吃,奚茗可谓风卷残云般吃掉两碗米饭、四盘小菜,最后夺过徐子谦手里倒好的茶,仰头而尽,如同饮酒,姿态豪迈。 徐子谦想起当初在康济时奚茗就吓到他了,彼时他刚举箸夹菜,饭还没吃两口,奚茗就飓风式地让饭碗见了底,然后筷子一摔,恶狠狠地威胁他:“吃你妹啊!跟老子走!” 从此以后,他便一次又一次地被奚茗深深震撼着,同时深刻地认识到一个事实作为一个身形纤细,身材曼妙的女孩子,奚茗的食量真是不可思议的……很大很大啊…… 等到吃饱喝足,奚茗才长舒一口气,眨巴两下水灵灵的眼睛,盯着徐子谦问道:“子谦,你怎么在素衣阁?以你的性子,不是应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么?” 要知道,此刻的奚茗身着自己设计的睡衣,虽然也是长袖、长裙,但对徐子谦这个斯文小生来说已不在“礼”的范畴内了。 “吃好了么?”徐子谦答非所问,反倒主动问起了奚茗。 奚茗虽然觉得徐子谦状态不似平常,迟疑片刻后还是点点头道:“吃好了。” “嗯,好,茗儿,我有事要告诉你。” “有事?是和卫景离见面的事吗?”奚茗瞬间激动起来,“子谦,你已经找了他吗?卫景离怎么说,我们什么时候、在哪里相见?” “茗儿,抱歉,”徐子谦神色一黯,“我没有向他提起见面的事。” 奚茗的表情立时垮了下来,脸上写满了失望,她轻轻“哦”了一声,刚蔫下来就突然抓住了徐子谦话里的细枝末节:“你说你‘没有向他提起’是什么意思,你见过卫景离了?” 徐子谦并不做隐瞒,颔首默认,缓缓开口:“我不想再骗你,所以我选择告诉你一个事实。” “什么事实?”奚茗的心微微下沉,脑子里自动响起警报声究竟又发生了什么? 徐子谦顿了顿,正色道:“陵国君卫稽于昨日寅时三刻……驾崩了。” 如平地一声惊雷。 卫稽……驾崩了?奚茗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徐子谦表情严肃,不像是开玩笑,他一向不说没有根据的话的。那么,这是事实么?寅时……那不就是凌晨三、四点的时候么,那时候人都还没睡醒呢!难不成是纵欲过度?不对,在她半年前见到卫稽的时候,他的健康状况就已经相当严重了,但她没想到在顶尖御医全天伺候、监控的情况下,他会死得那么突然。 这其中……有猫腻。 “由于陵国君驾崩时身在马淑妃的凤床之上,于是,马淑妃已于昨日被打入了天牢,罪名是‘祸乱后宫、毒杀孕妃、断绝皇嗣,妖媚/惑君、淫/累弑君’。”徐子谦怕奚茗一时之间承受不了所有的信息,于是将这些骇人的消息逐条分解,一条条渐次说与她听,同时密切关注着她的反应。 马淑妃?奚茗不由倒抽一口气,卫稽寅时驾崩,马淑妃当天就下了天牢,这个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快到让人感觉是守株待兔、蓄谋已久的谋划只是临门一脚。 而且,竟然就这么巧,卫景离恰好人在谷国…… 奚茗垂首喃喃道:“这么巧合,时间相错得如此紧凑,恐怕……” “阴谋。”徐子谦肯定了奚茗心中的猜测。 “那卫景离呢?他必然也知道这个消息了,他又该如何?”奚茗扑/上去抓住徐子谦的袖子。 如果徐子谦都知道了这天大的消息,那么卫景离也该知晓的! 徐子谦心脏震了震她又开始不冷静了,一切都关于卫景离。 他拍拍奚茗的柔荑,柔声安慰她:“你应该相信他,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他,不是吗?” 只此一句话,奚茗便安静了下来。 既然不打算再骗奚茗,徐子谦便将早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给她,不加以一丝一毫的隐瞒。 听完全部的叙述,奚茗的心彻底沉入谷底,深入暗无天日的困境。她瘫软了身子,呢喃自语:“他……走了?” 卫景离他……甚至没来得及再见她一面呢!还有那个鼠尾草,那个丫鬟清早送来的香炉竟然是迷/魂香! “子谦,为什么?为什么要阻止我去见他?!”奚茗抓住徐子谦的衣襟,胸/脯剧烈地起伏,情绪激动。 “为了保护你。”徐子谦说得坦坦荡荡。 “保护?”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卫景离之所以会选择离开,也是要保护你,”徐子谦的眸子泛起暖光,锁住奚茗倔强的双眼,“你也想象的到,若是你回到陵国,面对的将会是什么吧?” 奚茗一双柔荑微颤,沉默片刻,复又坚定地回答:“我从不畏惧所谓‘危险’!” “你不怕,但爱你的人怕。”悠悠地,徐子谦说出来心里话,目光灼灼。 “可是,我要和他并肩作战!否则他如何赶得及?子谦你很清楚,那个什么立储诏书,必定是卫景乾篡改的,他转眼即可登基啊!”奚茗有些歇斯底里,脑海中闪过无数种情况如果徐子谦说的没错,那么大皇子乾背后还有未知的、更深层的阴谋,那么卫景离一己之力如何敌之? “你必须相信他!”徐子谦握住奚茗颤抖的柔荑,“你也要意识到,除了卫景离,还有他其他几个兄弟,以及他们派系的文武大臣,他们必将与卫景乾抗争到底,坚持到卫景离策马回归!而且,必要时,谷国也会出手相助的。” 对啊,陵国与谷国利益关系深厚,陵国内部若是动荡起来,谷国也不会有好结果,更何况徐子谦说,有人要倾覆天下,那么谷梁郁必然不能坐视不管。再加上卫景离有秦博雅代表的阖国做后盾,实力必然大增。 想到这,奚茗便心安了许多。 “我相信他,”奚茗点点头,松开了徐子谦,然后对上他满是伤感的眼眸,“但我要同他在一起!” “那你如何面对博雅公主?” “我不管。” “你将再次陷入刀光剑影的生活!” “我不管。” “那么,你要如何?” “子谦,放我走,我要追上他。” “……对不起,我做不到。”徐子谦广袖下的拳头悄然紧握。 如果心能滴血,那么他的心脏早已干涸。 “为什么?!”奚茗眉头轻蹙,难道徐子谦又要“圈禁”她了吗? “因为……爱你的人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伤害。” 奚茗身形一震,惊讶得不能自己,瞠目不可置信地盯着徐子谦的眼睛,而那双比女人还漂亮的眸子除了深情就是深情,一眼便可洞察到底。 弯弯绕绕许多次,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如果他一路上对她的庇护和宠爱不明显的话如果他会因为她一个恶意调皮的轻吻而流鼻血不明显的话如果珠儿转述给她的话不明显的话如果他那句散淡的“等到了”不明显的话……这一次,她总该发现了吧,他的真心。 奚茗张张嘴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切的情绪卡在她的喉咙,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如同千斤重鼎压在她的身上,带着她一直下沉、下沉…… “没错,除了你关注的卫景离,还有人深爱着你,只是你在感情上太傻太傻,傻到不知道回头看看我,那时你会发现,我所注视的……一直都是你。”徐子谦的墨色瞳孔如同黑洞,突然爆发出极致的吸引力,将奚茗身边的万物万象都吸了进去,差一点,也将她本人收入其中,轮回、轮回…… “巧的是,我们徐家的传统,从来都只得一人白首,爱上一个人,一不留神……”徐子谦修长的手指抚上奚茗落泪的小脸,撷去那颗动容的泪珠,“就是一辈子。” “你知道,我势必离开……”奚茗哽咽起来。 徐子谦双手捧起奚茗的脸,眼中伤感、失落、深情、坚定混杂在一起,他蓦地弯起双眸,讪然一笑:“用尽你的浑身解数,看看能不能说服我……放了你。” 有那么一个瞬间,奚茗差点扑进徐子谦的怀抱,但她终究是忍住了,她知道,她还不起的,就不要再继续亏欠下去了。 她和徐子谦之间的抗争,已经开始了。 “对不起……”奚茗再次潸然泪下。 徐子谦笑着摇摇头。 他早知万劫不复,却仍义无反顾。 第二百八十四章 欠债还钱,以身相许 既然和徐子谦之间的“抗争”已经拉开了序幕,那么奚茗只能在这半推半就的尴尬局面中反击了。 毕竟徐子谦也撂了话:用尽你的浑身解数,看看能不能说服我……放了你。 经过一夜的思想斗争,奚茗制定了详细的“逃跑”计划,第一步:谈判。 第二天一大早,奚茗就坐到了徐子谦对面,换上一副严肃正经的表情,摆出三点立场 “第一,于公,我是陵国人,如今陵国面临劫难,我自然不能抛弃祖国,应当义无反顾地回去跟我的同胞们在一起!正所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徐子谦嘴角含笑,眼露戏谑,呷了一口茶,点头“嗯”了一声,示意奚茗继续说下去。 “第二,于私,我是卫景离的门下率卫,理当尽忠职守,保护他的人身安全。如今他正奔赴陵国的风浪中心,我也该追随他而去,披肝沥胆,竭尽忠诚!” “还有呢?”徐子谦眼中的笑意开始扩散、扩散…… “嗯……这第三点嘛,是关于你徐子谦的,”奚茗挑挑眉,尽量压制住心虚之感,硬着脖颈道,“若是子谦你愿意助我回到大陵,你也会落下个好名声不是?这更能促进陵、谷两国的友谊啊,说不定到时候谷梁小皇帝还会表彰于你呢!” 第三点牵强得连奚茗自己都觉得是在“睁眼说瞎话”,且不说徐子谦本身就盛名在外,根本不屑于什么“好名声”,单说这两国友谊吧,也不会因为她一个小女子而有任何实质性的变化。 这三个论点漏洞百出,恐怕徐子谦眨眨眼的功夫就能将她驳斥得体无完肤! 然而出乎意料地,徐子谦并没有立即反驳,而是将案几上的两摞账簿推到奚茗眼前,满脸调皮的笑意。 “什么东西?!”奚茗警戒地将坐塌向后挪了挪,挑眉看了徐子谦一眼。 这家伙要干什么?预备让她算账算到疯吗? “打开看看。”徐子谦颐使气指地扬扬下巴。 奚茗迟疑着探出小手,迅速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内容:空。再翻开两本册子,竟然也是空白。 “空账本?”奚茗奇道。 “马上就会有内容了。”徐子谦扬唇一笑。 他这是……什么意思?奚茗心里升出一丝不祥的预感,然后看着徐子谦取出算筹,拿起毛笔,一边打着算筹一边在账本上记录,让她目瞪口呆得彻彻底底,恨不得立即撞墙晕死过去 “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时间是去年的四月二十七日午时,地点在定安城西市,你辱我为‘偷马贼’,这个精神损失费姑且不算 “第二次偶遇是去年的六月初六卯时,地点在定安城柳湖,你为摆脱追杀诬我‘非/礼弱女’,致使和顺遭到围殴,医药费五两七钱,误工费五两,精神损失费就算你三两吧,此后三天没法上街的名誉损害费……好吧,不知者不罪,就三两吧,算下来有十六两七钱。” 奚茗将脑袋凑到徐子谦面前,用一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狠狠盯着他,以此抗议徐子谦,你这是疯了吗?! 哪知徐子谦头都没抬,继续右手提笔记账,左手拨着算筹,左右开弓,嘴上念念有词,毫不含糊。 “第三次见面是在去年的七月初八酉时,你同曹肃强闯我临风居,伤我跑堂、占我天字甲阁,接着卫景离手下率卫砸我酒楼,虽然最后留了一袋金子,但不能完全弥补我的损失,毕竟久里差点抹了我的喉咙,还有那些因为混乱、没有结账就跑路的顾客的账,我就算在你头上吧,大概……五十七两吧。” “徐子谦,你打劫么?”奚茗半阖眼睑,从靴子里抽出匕首,“锃”一声插到案几一角,目似电光,声线瞬时冷了好几度,“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徐子谦停笔,抬眼瞅了一眼案几上钉着的那把匕首,幽幽然道:“损坏的红木书案,也是要算钱的。” 奚茗握匕首的手抖了三抖,唇瓣颤了几颤,差点给徐子谦跪下! “第四次见面,是去年七月十五的中元节,酉时的西市一派喧阗,”徐子谦继续奋笔疾书,算筹“啪啪”作响,“那次倒还好,没太大损失,我就不追究你什么责任了 “第五次见面,就是十月初三的戌时了,你打劫了我,精神损失费又是一笔账。接着是我们一路逃亡过程中的全部花费、面临危机惊慌费……在陵国的时候你还撕毁了我典藏版的书籍,当做擦鼻血的草纸……”徐子谦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全然不顾对面的奚茗早已脸色发绿,就等着爆发的那一刻,他继续道,“半年来你打砸的珍玩古董有……吃穿用度有……啊,对了,还有百花楼的那百两金……嗯,再加上你先后两次损坏我的红木案几……粗略算算,也有两百金呢!” “咚”一声,奚茗的脑袋端直砸到了案几上,吓煞旁人。 徐子谦终于停了笔,万分诧异地盯着额头砸到红木案上以求得片刻清醒的奚茗,急眨几下眼,伸手戳戳一动不动的奚茗:“茗、茗儿?” 突然,“锃”一声,奚茗拔刃而起,额头正中红肿一片,以一副被念了紧箍咒的痛苦表情,将手里的匕首插在徐子谦身前的案上,于案几上留下又一个利刃缺口。 她表情呆滞,张口瞋视徐子谦:“大哥,杀了我吧!” 徐子谦双目略瞠,然后笑着摇摇头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要如何付清你欠我的这笔账呢?” 靠,徐子谦这家伙油盐不进是吧?! 奚茗猛地一拍案几,来不及因发麻的手掌痛呼一声,就紧接着怒道:“我身无长物,怎么还得清?!你不如直接杀了我,反正老娘钱没有,命倒是现成的,来个痛快的!”说着,奚茗将匕首递到他眼前,一脸的无赖相。 沉默两秒,徐子谦将奚茗伸直的手臂轻轻压下,夺下了她的匕首放在一边,盯着她,正色道:“你还得清这笔钱。” “怎么还?”奚茗狐疑。 “以身相许。” 情话如烟花,瞬间爆炸,美丽刹那,稍纵即逝,却足以在脑中冻结时光,令人动容、让人震撼、催人心脏跳漏一拍。 奚茗心脏巨震,跳漏了一拍。 “当日在湛龙港,你问我该如何报答我,我的话只说了一半,记得么?”徐子谦问道。 奚茗当然记得,彼时她见到徐家的巨船,问徐子谦,她回大陵的时候还能免费坐徐家的船吗?徐子谦笑答:当然。于是她兴奋地表示: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你! 那时徐子谦说,报答的方法倒是有一个……只不过,话还没说完,他们就发现了引起骚动的久里。 难道……奚茗怔忡。 徐子谦笑笑:“我要说的那一半就是这个。” 第二百八十五章 逃跑计划,再接再厉 “谈判”失败后,奚茗花了半天的时间才缓过劲来,将那逼死人的“两百金”从脑子里驱逐出境,厚脸皮地安慰自己:明明是徐子谦说任她怎么花钱都行的! 待冷静下来,她心里又升上一股震撼之感她并不愚笨,徐子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记得他们的每一次相遇,甚至精确到了日期、时辰。 听到“以身相许”四个字后,奚茗晕晕乎乎的,踉跄几下就要离开,徐子谦在她身后喃喃道:“我记得我们之间所有的细节,包括你当日所穿的衣裳,你说了什么话……你对我笑了几次……”声音很轻,轻到他以为只有自己能听见,却没想到被奚茗一个字不落地记在心里了。 表面上的记账讨债,却是一场深情的告白。 奚茗将脑袋埋在被子里,心里却给徐子谦点了个赞,暗叹此人实在厉害,难怪十四岁就能够驰骋商海,估计谈判桌上的对手都被他说得吐血败北了吧! 既然晓之以理不行,那么就攻其软肋动之以情! “逃跑计划”第二步撒娇。 隔天,奚茗再次坐到徐子谦对面,没有洗漱、没有梳头,沾了些清水点在眼睛下佯装泪痕。 徐子谦见奚茗长发披散,小脸被乌黑光亮的发丝衬托得尤其苍白,放下手中的书卷,蹙眉问她:“茗儿,你怎么了?哭了?”言罢,探手抚上奚茗的脸颊,替她抹去“泪痕”。 “子谦,”奚茗皱起小脸,满目可怜,“我想回家……” “这里就是你的家。” “子谦,我的家在陵国……我的兄弟姐妹也在陵国……” “你陵国的家动荡不安,你陵国的兄弟姐妹亦身处危机中心,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所以我要和他们并肩作战!” “那么,你能做什么?” “我能造火药,我能摧城毁地!” “没有你的火药,他们就什么都做不了了么?” “……”奚茗语塞。 “茗儿,你是不是觉得很闷?来,上次酒桌上,谷梁又施计让我捐了十万两银子,你帮我算算这笔账吧。”徐子谦将一本账簿摊开在奚茗面前。 奚茗的目光迅速在账本上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明细让她脑仁一阵抽疼,然后重新抬眼盯着徐子谦,酝酿了一下情绪,鼻子就真的一酸,眼中氤氲出了一层薄雾。 “还有久里呢,如果他突然出现该怎么办?一旦他和卫景离对峙,该如何?”奚茗吸了一下鼻子,“我不在,谁来安抚久里?” “卫景离自有办法。”徐子谦不由放柔了声音,生怕奚茗的眼泪真的滴下来。 奚茗暗暗挑了挑眉梢,心道徐子谦这家伙简直是铜墙铁壁,一丝风都不透,她只好使出杀手锏 “子谦,还记得你祖先徐清的绝笔么?里面说他有他的使命,我也有我的使命,我的使命就是帮助卫景离夺嫡、让陵国子民拥有一代明君!难道,你连你祖先的话都不听了么?!” 徐子谦作为温良恭俭让的典范,必然以孝为先,以此作为切入点,就不信他不就范! 于是,徐子谦若有所思地点头“嗯”了一声,然后慢悠悠地从手边拉出一本账簿,翻开扉页,推到奚茗眼前。 这是…… “兴许,你的使命是还清欠我的两百金也说不定呢!” 奚茗彻底给跪! “那个……我还没睡醒,再去补一觉,拜!”奚茗讪笑一声,抬起屁/股就走。 徐子谦心中一阵发笑,对着奚茗匆忙跑路的背影喊道:“茗儿,我看你精神不太好,要不要叫珠儿来陪陪你?” 奚茗的脚步在书房门口一滞,又一计攒上心头。 “珠儿最近被她老爹管得严着呢,不若子谦你来陪我吧,”奚茗望着徐子谦,眼中渗出淡淡的邪气,“你陪我去逛街散心呗?” 徐子谦目光下移,最后落到奚茗的左脚上:“你的脚彻底好了么?这样上街有没有问题?” 奚茗一听,赶紧在徐子谦眼前急步走了两圈,嘴里不住念叨着:“看啊,已经不用轮椅了,我不仅能走,还能小跑呢!不信我给你跳两步!”说着就在徐子谦面前蹦跶起来。 “好,那你今天好好睡一觉,明日我带你出去转转。”徐子谦终于憋不住笑了出来。 对徐子谦来说,奚茗的这场所谓“抗争”,真是可爱可笑得紧呢!他已经做好了被奚茗再“卖”一次的准备了,毕竟,他已“身经百战”。 翌日,初夏的阳光正好,天空澄澈湛蓝,白云舒卷成各种形状,散在苍穹之幕上,令人好不惬意。 奚茗就这么带着徐子谦大摇大摆上街了。 到了西市,奚茗专拣人多的街道走,拽着徐子谦的袖子穿梭在人潮中,灵活得像只狡兔。 “茗儿,你的脚完全好了么?你才修养了没几日,还是收敛些为好。”徐子谦不论奚茗如何上蹿下跳,带着自己往人多的地方挤,他的注意力始终在她的左脚上。 “当然好了,你看!”奚茗伸出左脚抖了几下,朝对方抛一个媚眼,“我这不是憋久了,出来透透气嘛!” “出来透气需要带这么多银子?”徐子谦墨色的眼珠缓缓流转,目光定格在奚茗腰间系着的满满一袋银子上,语气里尽是了然的戏谑。 奚茗心下一惊,难不成徐子谦看出来了? 她今日的所谓“逛街”无非是逃跑计划的一部分,若是顺利,她将在“卖”了徐子谦之后沿路一直逃往汴汐港,然后坐船北上,直达陵国!而这一切的基础都是银子。 于是她将徐子谦平日给她的“零花钱”取出一部分,打包、装袋,作为物资,这一袋银子,少说也有五十两,就算是吃喝玩乐着回大陵,也已是足够。 不过,看在徐子谦眼里,这便是奚茗稚嫩的地方了。在他看来,她这个丫头片子,真的是很不会骗人啊…… “这不是……出来逛街就要带足银子嘛,没听说过女人‘扫货’的时候是最可怕的么?!”奚茗理直气壮地白了徐子谦一眼。 徐子谦极度配合地点点头,笑道:“我只是怕你觉得沉,不需要我帮你拿?而且,直觉告诉我,我们逛不了多久,就得一起回家呢!” 一起回家?奚茗盯着徐子谦的眸子好几秒,心想这家伙不会知道了她的计划吧?不至于啊,一般人不可能认为同一个戏码会反复上演,徐子谦怎么……骗人,一定是心理战! “没事,我就是出来随便玩玩!”说着,奚茗伸出手臂勾住徐子谦的肩膀,贴在他身上眨了眨调皮的双眼。 那一刻,于徐子谦来说,好似雨后初霁,昙花盛放好一个明媚的女子!她哥们式地搂着他,胸/脯不自觉地贴在他身上,令他瞬间石化,暗暗咽下一口唾沫,脸也红了起来。 “子谦,你怎么脸这么红?不舒服?”奚茗把徐子谦拉到路边,故意凑近他,探掌摸了摸他的额头,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暧/昧之意,“怎么这么烫?哎呀!你又流鼻血了!” 一切尽在计划中! 奚茗心中一阵暗笑,眼瞅着徐子谦涨红了俊颜,慌慌张张从怀里取出帕子擦鼻血,呆萌得像个青春期的大男孩。 不过……再见了,子谦! 第二百八十六章 醋坛爆发,西市追击 不过……再见了,子谦! 趁着对方低头擦鼻血的空档,奚茗后撤两步,迅疾转身,朝着衣袂成云的西市大街上喊道:“徐子谦又征婚啦!先到者先入洞/房啦!快来竞聘呐,徐子谦就在这里,兄弟姐妹们快来!” 满满当当的西市大街,百姓像是听到了重磅炸弹炸响一般,纷纷循声看过来,见徐子谦果然就在喊话的白衣女子身后,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耳语,或从酒楼里向外观望,最狠的就是人群里不知从哪里向徐子谦方向涌来大批年轻男女,个个掳袖子、提裙子,一副要和谁打一架的阵势。 见收到效果,奚茗扬唇一笑,扭身,按照计划好的路线开溜! 倏然,纤腰绕上一条有力的手臂,将已然迈出一条腿的奚茗又带了回来,力道拿捏得异常精准,足够桎梏住她整个人,却又不至于让她由于作用力而仰倒,而是稳稳落入一个温暖厚实的怀抱。 奚茗大骇,低头一看,莲青色广袖,修长抚琴的手指! 她心一横,出手捏住对方的手腕,打算一个小擒拿反击之,以此趁乱出逃,谁知这时,她耳畔飘来一句轻柔的话语,差点让她软在那个怀抱里 “茗儿,你是,第一个。” 而奚茗,竟然因为这句话,心猛地跳了两下,让她近乎窒息。 这种晕乎乎的状态还没持续上片刻,就听人群中不断扩撒开一种言论:“那个好像就是同徐公子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女子。” “对啊对啊,我记得上次就有人说徐公子公开招亲,先到先得,徐公子亲口承认与他同住的女子第一个到!” “哎呀,真的么?那这回那女子又先到了!我家闺女看来是没戏啦!” 这回轮到奚茗咽了口唾沫,戳了戳腰际徐子谦的手背,道:“子谦,快放开我,快!”语气惊慌。 “不行!你方才喊的承诺呢?先到先得后该如何?”徐子谦将奚茗抱得更紧了,最后干脆双臂齐上,环住她的腰,将其牢牢锁在自己怀中,让人一看便知此女已到,旁人没戏! “来……来了!又要开始‘围剿’了,快放我逃跑!”奚茗警戒地盯着人群里不断朝他们涌来的“抢亲人”,每一个都双目圆瞪,怒火中烧,遥遥盯着她的模样像是即将猎食的恶狼! 徐子谦抬眼一瞧,见确实如此,非但没有放开奚茗,反倒换了姿势,将她搂在怀中,预备正式宣布:我怀里这个丫头是第一名,你们谁也不能碰她! 如同上次在妲莱街上她被曹荭瑾等人“围剿”,他出面淡淡地甩出一句:伤害她的人就是与我徐子谦为敌。 他上前一步,正要出手摆平大街上的这又一场风波,一把尖锐的女声便强势地压倒了所有嘈杂的声响,直戳戳炸响在他和奚茗耳旁 “都给本小姐闪开!我是司空之女,谁敢挡我?!” 奚茗僵硬地转了转脑袋,目光穿过被挤得七荤八素的人群,准确无误地聚焦在提着裙子、粗鲁地拨开人群疯跑而来的少女身上。 果不其然,曹荭瑾…… 更果不其然,曹荭瑾身后跟着一众家丁,气喘吁吁地召唤她:“小姐,小姐!我们已经跑了三条街啦,小的们真的跑不动了!” 这个曹荭瑾是蝙蝠么?为什么不管她人在哪里,只要听到“徐子谦”三个字都能迅速赶到?! 奚茗眼瞅着满脸写着“老娘要当第一!”的曹荭瑾越跑越近,缩在徐子谦怀里喃喃道:“子谦,我们死定了……” “不是‘我们’,是‘你’。”徐子谦附在奚茗耳边道。 还没等奚茗回味过来徐子谦的意思,便见曹荭瑾一阵急停,拎着裙摆,突然满面哀伤,盯着紧紧挨在一起的徐子谦和奚茗,一动不动。 她身后的家丁赶上来,一个体力稍好的得空问她:“小姐,怎么了?” 半晌,曹荭瑾颤抖着抬起一条胳膊,直指奚茗,嘴唇哆嗦两下,用力张开嘴,咬牙切齿地惊嚎一声:“贱丫头!”气贯长虹,惊世骇俗。 奚茗心里一阵发毛,后背渗出一层冷汗,用手肘碰碰徐子谦的胸膛,心虚地道:“子谦,跑……准备跑……”不论是她自己还是徐子谦,都决计不能落入曹荭瑾这个疯丫头手里! “给我上!全都给我上!”曹荭瑾双手握拳,鼻孔里像是要喷出两股怒烟,双目猩红,如鹰如豹,盯着奚茗大嗔,“给我撕了那个先到的贱丫头!抓住的赏银百两!啊” 言未讫,曹荭瑾当先冲向奚茗,如疾风骤雨,似电光火石! “跑……子谦,快跑!”奚茗一个激灵,直接跳起,拉着徐子谦的手撒开了就是一顿跑。 身后曹荭瑾一行总共七、八个人,家丁追捕奚茗,曹荭瑾目标徐子谦,人数不多却势头惊人,惹得路过的行人纷纷让道,还有几个路边吃糖的黄口小儿被曹荭瑾可怖的脸色吓得直接掉了糖、大哭起来。 她紧跟在奚茗、徐子谦身后十余丈处,撕心裂肺的叫声却如同面对面地跟奚茗对话,奚茗清楚地听见她喊:“贱丫头敢第一个到?!本小姐撕了你,撕了!子谦,你是我的!贱丫头放开你的手,我不准你碰子谦!不准!” 奚茗哪里会听曹荭瑾的威胁,她拉着徐子谦兜兜转转,边跑边道:“曹荭瑾疯了!” 两秒的沉默,徐子谦竟然大笑起来,反手握住奚茗的柔荑,恨不能十指相扣,一直跑下去。 拐过两个街区,二人总算是出了西市那片是非之,转眼便到了清潭坊的地界,再穿过一条街,就能安全回到徐府。 奚茗抵着高墙,心有余悸地喘起粗气,显得身旁的徐子谦格外淡定自若。 擦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斜眼一看,徐子谦此人挺直着腰杆,潇洒地掸掸衣裳下摆的灰尘,扬起一个标准的徐子谦式微笑,脑后光晕四射,启唇,朗声道:“我说过,我们逛不了多久就会一起回家,喏,都快到家门口了呢!” 听这句调侃,奚茗气都不打一处来,原本计划得好好的,诱徐子谦上街、美人计搞晕之、她再趁机逃脱,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听见“徐子谦”三个字就发疯的曹荭瑾来!加上徐子谦当众搂着她,用亲昵的事实告诉目击者:此人先到,尔等没戏!怕是过不了多久,这全城的百姓都将知道徐子谦府里住了个“先到先得”的丫头了……她这一世英明,怎么就毁得如此彻底了呢?! 不过,既然都出徐府了,再不加把劲怎么对得起自己呢?奚茗暗暗摸向腰后系着的绳索,咬咬牙,狠下心 第二百八十七章 子谦遭绑,半路截杀 “哎呦!”奚茗突然一个踉跄跌入徐子谦怀中,然后顺势坐倒在地,蹙着眉头状似痛苦,“跑太快,好像又伤到脚了!” “哪只脚,左边的么?快让我瞧瞧,怕是余伤未愈,又伤到了。”徐子谦听不得奚茗受伤的消息,如今被她这么一刺激,当下便心急起来,抱着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活动着奚茗的脚腕,额头上甚至急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这样疼吗?好像没有伤到骨头……茗儿?茗儿你这是做什么?!” 言未讫,徐子谦的一双脚腕已经被奚茗用绳索绑了个结实,使用的正是卫景离亲传的绕式捆绑法。 徐子谦见状连忙出手握住奚茗的手腕,谁知,奚茗立时一个反擒拿,腾出一只手解下另一条绳索,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缚住了他的一双手。 “茗儿,你!”徐子谦双手、双脚被缚,一时间竟坐在地上动弹不得,心里只有干着急的份。 “子谦,对不起!”奚茗拍拍屁/股站起身来,“正所谓‘兵不厌诈’,我也是走投无路,只能出此下策。你放心,这里离徐府不远,不多久和顺他们就会发现你,我……必须得走了。” “茗儿!”徐子谦叫住奚茗,注视着她的背影道,“你真的决定好了么?” 奚茗脚步猛地一滞,纤躯不由颤了颤,她甚至不敢转过身再去看一眼被自己绑在地上挣扎的徐子谦,只坚定地吐出一个字:“是!” 身后一阵沉默。 他为什么不阻止自己的离开?奚茗大感奇怪,按说徐子谦应该极力劝说自己留下的,可是他却沉默了。难道他有什么“阴谋”? 徐徐转身,目光落在静静坐在墙角的徐子谦,而他正紧紧盯着她,目光灼灼。 “你为什么不说话?”奚茗不由问道。 “你能这么问,是不想走了吗?”说着,徐子谦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 奚茗摇摇头:“不……再见了,子谦!”言讫,转身欲走。 “你的脚真的没事么?毕竟,路途那么遥远……”很轻很轻的声音,却让奚茗听出了明显的落寞。 没有回答,奚茗也不敢再回答、不敢再转身,不敢再对上徐子谦那双黑洞似的眸子! 她握紧双拳,在心里反复道:“别了,子谦!”低着头,向郊外跑去,不给自己尺寸可退之地。 一路疯跑到郊外树林,奚茗的泪水终于一泻而下,和徐子谦相处的点点滴滴一齐攻入大脑,件件闪回。 她记得中元节的西市大街,明灯璀璨,她穿过人海,撞上一个带着鬼面具的青衣男子,她伸手缓缓摘下他的面具,于是,他的有型的下巴、微微勾起嘴角的唇瓣、高挺的鼻梁、慵懒沉静的眸子渐次出现在她眼前。 人说,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大概说的,就是那时的子谦吧…… 她想起麟德殿的那场大火,他们躲在假山石洞中,他扯下自己衣裳下摆的布条为她包扎伤口,避免滴血留下痕迹。彼时她调侃道:“老手?”徐子谦却调皮一笑,指指自己的脑袋,回答:“是思维缜密。” 她亦清楚地记得康济的那晚,为躲避搜查,她强行褪去了他的衣衫,彼此袒露相见,佯装新婚燕尔,结果他却紧张得流了鼻血,狼狈地不知该先擦鼻血还是先穿上衣服。 她记得他给了她久违的安宁,她记得…… 太多太多故事了,奚茗竟然如数家珍。然而她却清楚,徐子谦比她的记忆更深刻,深刻到记得她某一日穿着什么样的衣衫,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深刻到他能迅速在账本上记下他们相识、相知的全部经过,分毫不差。 只是,这一切美好,都要结束了。 抹一把眼泪,奚茗深吸一口气,回头朝清潭坊的方向看过去,轻声呢喃:“错误的时间遇见了对的人,不是错了,而是过了……就这么,错过吧……” “错过什么?嗯?”一把狂傲的男声,尾音拖得极长、极放肆。 奚茗心里“咯噔”一下,条件反射式地抽出腰间的短剑,回身 是他们!那些令她左脚扭伤的始作俑者! 这些王八蛋究竟是从什么地方窜出来的?难道他们一直跟着她,就等着她和徐子谦分开? 一、二、三,只有三人。奚茗唇角一勾,内心笃定起来。看来上次拿镰刀的杀手被曹肃伤得不轻,落得个粉碎性骨折,恐怕一条手臂也是要废了,没有出现在这里。 余下三人,和上次一样,身穿素人衣装,下摆都已挝在腰间,一副短打态势。唯一不同的是,今次这三人没戴黑纱斗笠,而是面裹黑巾,但看他们手里的武器依次是圆柱匕首、插刺、军刺,听见他们依旧不羁放纵的声调,奚茗轻易地辨认出这伙人的身份来。 “呦,看来你们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嘛!”奚茗邪邪一笑,“这回没有戴斗笠,有进步。看来,你们也不是榆木脑子,至少听得懂人话!” “哼,少他娘的废话!”带头的匕刃杀手腕子一转,泠然道,“上次你的人弄残了我的弟兄,这笔账今天全都得算在你头上,纳命来!” 话音未落,匕刃杀手带头冲锋,另两名杀手紧随其后,从正面直逼奚茗而来。 奚茗暗叹这三人这回倒是废话不多,看来是要定了她的性命,这也意味着,他们的幕后老板,要让她死在陵国以外的地方。是怕她同卫景离汇合? 卫景离曾教过她,判断对手的下狠手的动机,首先要清楚对方惧怕什么同样的,要探究是谁要置他人于死地,那么就要思考,这么做的结果对谁最有利。 杀了她,对谁最有利? 答案当然不再是卫稽,而是卫景乾及其背后的人物,包括王皇后,包括那个神秘的第三方。 没有时间做过多的思考,扬剑,迎敌! “铛”一声,刃刃相抵,奚茗甫一架住匕刃杀手的攻击,左侧又刺来一柄插刺,余光一扫,猝然矮身,同时从靴子里抽出军刺,在匕刃杀手扑空的瞬间,横拉军刺,连扫两人大腿,登时便见血珠喷射。 没有片刻喘息,第三名杀手闪到奚茗背后,扬着军刺自上而下,卯足劲搠向她。 出于本能,奚茗后背汗毛根根直立,她单手撑地,一个漂亮的回旋踢正中来人手腕,速度与力度俱佳,当场便令对方偏离了进攻的方向,向一旁踉跄两步,手里的军刺也应声落地。 不过那一脚来的太猛,又出的是左脚,此刻正隐隐作痛。看来,她的伤还没好利索,这么激烈的动作她还是得悠着点,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也不是先祖白说闹着玩的! 刚起身活动两下脚腕,被奚茗刺伤的杀手又举刃攻击而来,喊杀声更盛,恨不能杀红了眼,脸上尽是一刃搠死她的决绝! 这时,奚茗顿时有些心虚,她没想到今次这三个榆木脑袋真的是要跟她拼了!就算她这次侥幸逃脱,那此后回陵国的迢迢之路岂不更是危机重重?她凭一己之力又如何能像久里那样遇神杀神、逢祖杀祖呢! 就在奚茗分神的斯须间,方才那军刺杀手瞄准她挡住另外两人进攻的空档,从斜后方的死角搠向她,眼看刃端就要刺中自己,奚茗暗叫不好,当即发力,将对峙的两人震开,超速矮身,从靴子里掏出手/枪,对着来人 “砰!” 干脆利落,枪法神准,正中胸口。 军刺杀手双目大瞠,不可思议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却只见那里被开了一个圆圆的洞口,外阔内窄,如漩涡,鲜血汩汩直流。他伸出手掌,似乎是想堵住那个洞口,刚摸了一把胸口,整个人就保持着攻击的姿势,“咚”一声,僵硬地仰倒在地,抽搐两下,死不瞑目。 剩下两名杀手同时倒抽一口气,霎时便收了进攻的姿势,后退两步,警戒地看着奚茗举着个金属家伙,用黑洞洞的圆口对准自己,面容至冰至寒。 “上次不是有人问过你了么,‘你叫谁纳命来’?”奚茗持枪瞄准带头杀手,手指微动,扳机一瞬即发! 岂料,奚茗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人数众多,频率极快。 不好,对方有援! 奚茗眉头一蹙,立时回身,看准离自己最近的杀手,“砰”一枪,解决对手。 然而下一秒,奚茗便陷入了包围当中不算还活着的那两个杀手,后援十五人,个个面带煞气,歃空而来。 没时间多做思考,奚茗连续扣动扳机,又是三声枪响,三名杀手应声倒地,一人正中胸口,一人正中眉心,还有一人只被射伤了手臂,却也一时半会恢复不了战斗力。 然而,之于奚茗,她正陷入更大的危机当中枪里没子弹了! 左手摸进后腰的武器袋,数出五发子弹,奚茗边后退边用枪指着包围而来的一众杀手,打起心理战:“哼,你们倒是很不怕死嘛,看见地上躺着的你们的弟兄了吗?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对方显然有些迟疑,逼近的脚步都沉重缓慢了许多,其中一些人还面面相觑,目露畏惧。 是时候了! 趁着对方犹疑的间隙,奚茗赶忙重新装膛,刚放入五发子弹,手腕却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感,她本能地松手,手/枪和那五发子弹脱手而出,跌落在地。 奚茗回头去看,甫一看清方才踹她的那人正是带头的匕刃杀手,她手臂就又挨了一脚,整个人直接侧翻在地,连打了好几个滚,才拦腰撞在一棵树上。 忍痛抬眼,匕刃杀手早已立在她眼前,居高临下,猩红的眼里满是残暴与杀戮,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抬脚狠踩在她的背上,压制着奚茗不得动弹,双手持刃,举臂,垂直向下猛搠! 遽然,鲜血飞溅。 第二百八十八章 生死之间,白昼之光 利刃划破肉/体的声音,如锦帛尽断,似挥剑天涯。 “咚”!奚茗心跳骤停。 鲜血飞溅到她的脸上,沾染在她的睫毛上,顺着她细长的脖子流淌、流淌…… 顷刻,万物息声。 死……了吗? “咚咚,咚咚……”心跳似乎恢复了正常,耳畔的嗡鸣声渐弱,直到最后,世界只剩下“滴答、滴答”的声音,那是血液坠落的纯音,像是慢动作,每一个响动都敲击在奚茗心头。 睫毛颤动两下,奚茗缓缓睁开双眼,世界活色生香她还活着! “滴答、滴答。” 奚茗猛然清醒她身体并无痛楚,那么……她支起身子扭脸去看,当即猛抽一口气,眼底迅速漫上一层雾水 子谦! 徐子谦半跪在奚茗身前,硬生生用一只左手接住了垂直下刺的那柄利刃,手掌鲜血密布,赤红的液体顺着匕首汩汩而下,坠落在地。他目光冷峻,神情冷酷,全无慵懒悠闲之态,就连被风扬起的广袖和衣裳下摆也飞斜起一个强硬紧张的弧度来。 而那柄长匕首,正停在奚茗腰际正上方不足三寸的位置。 在奚茗见到徐子谦的那一瞬间,犹如黑夜里突然点亮的灯塔,白昼之光普照,散在墨色的小路上,染在她动容的眸光里,恰似太液池波光之粼粼。 时光仿佛静止,不仅仅是奚茗、徐子谦,就连对手也手脚僵在原地。 匕刃杀手不可思议地低头盯着徐子谦,完全没想到对方会来得如此迅捷。在他落刃的瞬间,骤然席卷来一股莲青色飓风,还没等他看清楚来人,他踩在奚茗背上的那条腿便被击中膝盖最脆弱的位置,令他本能抬腿,同时手上传来一股强大的阻力,让他的匕首再也无法下降一丝一毫。 徐子谦左手紧握匕首,右手仍旧维持着方才击打膝盖的姿势,眼神可怖,似乎只要再等上一秒,他的双眼便可充满鲜血,仿若修罗。 他缓缓抬头,对上杀手透出几分犹豫的目光,满是鲜血的左手迅速上移,抓住对方的手腕,方向一转,便将那柄匕首尖端的指向改为水平,然后巧劲一用,对方本能地松手,匕首顺利落入徐子谦手中。 匕刃杀手见兵器被抢,正要抬腿攻击,徐子谦却抢先一步,起身,照着他的小腹上就是狠狠一脚。杀手“呃”地呻/吟一声,端直后退数丈远,最终被他的手下接住了。 而随着徐子谦的那一脚,方才冻住的时间立即解冻,所有的杀手这才反应过来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子谦?子谦!”奚茗就在徐子谦身后,眼见他的左手手掌血流不止,忙出声提醒他。 她坐起身来用牙在衣衫下摆上咬开一个小口,“呲啦”一声撕下一截布条,刚想给眼前的那只血手包扎,她却被那只血手穿过腋下,一把从地上捞了起来,圈进那个温暖的怀抱中。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应该解得再快些的!”徐子谦温和而充满愧疚的声音在奚茗头顶上响起,瞬间抚慰了她不安的心。 奚茗稳了稳心神,抓住徐子谦的左手,一脸心疼地道:“快让我看看你的手掌!天呐,怎么这么深的伤口?!你疯了么,竟然空手接白刃!” 虽然嘴上嗔着徐子谦,但奚茗没有丝毫停歇地为其包扎伤口,最后在他手背上系一个不松不紧的结,没过两秒,白色的布条便被鲜血浸透。 “茗儿,你是在……为我担心么?”徐子谦低头对上奚茗的眸子,见里面泪光盈盈,不由恢复了慵懒调笑的状态,说话的语调都不自觉扬了几度。 奚茗为其拭血的动作一僵,抬眼瞋视徐子谦:“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功夫说笑?!你且回头看一看!” 徐子谦“哦”了一声,回头一看,便见身后十四个四肢健全的杀手按阵列排开,清一水的狰狞豪汉,个个刀叉剑戟扛肩头。 “他娘的!又当老子不存在么?!”匕刃杀手虽然武器被徐子谦夺走了,但是丝毫不输阵势,重新从靴子里抽/出一把短刃匕首,拉开架势,虎视眈眈地盯着奚茗和徐子谦。 “茗儿,退后。”徐子谦语气平缓淡定,左臂一展,将奚茗揽到身后。 “我没受伤,还能杀!”奚茗环视一圈,发现自己的手/枪早被敌人踢到了远处,目测也有十多丈距离,她只好就近捡起被她射中的对手的短剑,护在身前,同徐子谦平行,并肩而立。 徐子谦余光瞄了一眼奚茗,双目微瞠,嘴角扬起微笑。他没有继续强令奚茗,而是提醒她:“那么,跟紧我,保护好自己!” “嗯!”奚茗目光瞟向徐子谦,朝他逐开一个默契的笑靥,然后肌肉紧绷,同徐子谦背靠背,百分之百信任对方,进入备战状态。然而这时,她却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来,用手肘戳戳徐子谦的后背,问他,“对了,你怎么解开绳索的?你四肢被绑,面对那么复杂的绑法,不可能自己逃脱的!” 她依稀记得方才徐子谦说:我应该解得再快些的! 耳畔响起徐子谦戏谑清朗的声音:“我打小就学习如何抵御绑匪、强盗的本领,密室逃脱、解缚求生自然也是基本能力。那种绕式捆绑法,我五岁就会解着玩了!” 奚茗立时汗颜,她竟然忘了,徐子谦身为天下第一富贾,反绑票的能力绝对是一等一的! 不过也因为这样,他才能于关键时刻赶到,救她于生死之间、轮回之瞬。 “***!又聊天,又聊天!老子举着刀呢!老子是来杀人的!”匕刃杀手的存在感遭到严重挑衅,他眉毛一拧,眼睛里恨不得喷出两道火焰,直接将对面悠悠然闲聊、一脸轻松的二人烧死! 奚茗没想到原来那个匕刃杀手如此重视他自己的存在感,作为杀手这一行里的人物,他也算够另类的,便不免对他投去一个“同情”的目光。 然而奚茗的目光极大地刺激了匕刃杀手,在他眼里那可是轻蔑之举,他感觉自己在兄弟们面前的威严被那个小丫头蔑视的一瞥摧毁得干干净净,立时怒从心起,腕子一转,发誓要灭了那个嚣张的臭丫头,嘴里嘶喊道:“杀!” 命令一下,十四名杀手全体抡着刀、叉、剑、戟蜂拥而上,将奚茗和徐子谦围在当中,斯须间便听得“铛铛铛”的利刃相抵之音,便看得兵器摩擦的火星飞溅。 “杀”十四名杀手喊杀声震天,如索命死神,一时煞气冲天。 小説閲讀網首發,請支持正版 第二百八十九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杀”十四名杀手喊杀声震天,如索命死神,一时煞气冲天。 奚茗、徐子谦二人奋勇杀敌,皆以一敌众。徐子谦虽然左手血流不止,但丝毫不影响他矫捷的行动,长匕首在手,宛如过江游龙,连挑数名敌人手筋。与此同时,他还要顾及身后的奚茗,替她化开死角的攻击。 斜刺里又飞一剑,对着奚茗左后方盲区搠去,徐子谦余光一扫,挥匕震开两名杀手,足尖一旋,转身扑向奚茗,将她带入怀中,而他自己的后背则完全曝露在那剑刃之前! “子谦?!”徐子谦飞身扑上来的瞬间,奚茗就看到了那柄急速刺来的剑端,她瞪大双眼,惊惧地叫了一声。 他怎么那么傻!空手接白刃不够还要空背受剑刺吗?! 奚茗被徐子谦牢牢护在怀中,眼睁睁看着那剑端愈来愈近,直逼徐子谦后脊梁骨,然后突然转变了进攻的方向,将剑挥向一边。 怎么回事?! 就在奚茗还没想明白为何方才那杀手没有刺下那一剑之时,徐子谦早已放开她,再次挺刃杀敌,一勇当先。 “他们不敢杀我,更不能杀我。”徐子谦深知奚茗心存疑惑,所以刻意凑近她,边舞刃边道,“我若是死在他们剑下,陵、谷两国的关系就完了!茗儿,明白了么?” 只一刹那,奚茗便豁然开朗,同时手起刀落,在一个杀手前胸上开了一个血口。 她明白,徐子谦是在提醒她,这帮杀手的幕后主人不敢动徐子谦,一是因他盛名满天下,他若是死在陵国杀手手里,陵国得要承担的骂名恐怕非同小可二是因为忌惮他谷国澈郡王的身份,他万一真有个好歹,那么谷国必定有了刁难陵国的借口,不是趁着陵国内乱发兵克之,就是两国从此有了嫌隙,作为经济第一强国的谷国必定不会让陵国有好果子吃,从此陵国必将在诸国中抬不起头、立不了身。 徐子谦一句“明白了么?”蕴含深意这帮杀手的幕后主人呼之欲出,奚茗自然明白什么人才会害怕伤到徐子谦?哼,当然是即将当/政的卫景乾、王皇后了! 至此,彻底从侧面证实了奚茗先前的猜测。甚至可以更精确一些,这帮杀手,分明就是王皇后的手下卫队! 她记得徐子谦跟她分析过,卫景乾之所以动作迅速,是因为背后和明国有所牵扯,而明国的弯刀武士又几次三番救自己于水火。如果卫景乾真的要倚靠明国力量,那么他势必不敢明着得罪对方,所以,王皇后出面解决奚茗最为合适。 也难怪,这帮王八蛋下手那么狠,原来是主子的怒火全都借由手下的刀剑发泄出来了! 一想起王皇后那张阴郁的脸,奚茗也眸光突变,动作更加矫健,连踹三人,一剑斜刺,直接贯穿了其中一人的小腹,那人则当场吐血而亡。 奚茗再次同徐子谦互抵脊背,如鹰隼般注视着围成一圈、更加谨慎的一众杀手。目测一下,方才那样混乱的厮杀中,奚茗搠死一人,伤了三人,徐子谦挑了四人手筋,致使对方几乎丧失了战斗力,如此一算,还有九个能打、能杀的。 看来,这将会是一场恶仗啊! 奚茗趁对方不敢贸然上前的间歇猛喘几下气,活动了一下手腕,刚要再次挺身而上,便听得空气中“啪”一声锐利的鞭啸声响起,接着是长鞭横扫的“嘑嘑”之音,随之可见侧面一个杀手脖子被绕了两圈皮鞭,整个人被拽得直接向后仰倒而去。 “砰”一声闷响,杀手倒地挣扎几番,却露出了足够的空档让奚茗看清来人 粉衣少女,身形娇小却周身都散发着浩然正气,一张粉嫩的小脸气鼓鼓的,眉头蹙得老高,一双大眼里闪着聪颖的光芒。 邓瑶珠竟然来了! “哼,有打群架这么好的事,你们竟然都不提前通知我?!”邓瑶珠收回皮鞭,“啪”地空抽一下,不偏不倚,正打在方才那还没有完全站起身来的杀手身上,又将他一鞭子挞趴在地,嘴里发出“哎呦”一声痛呼。 “珠儿?你怎么来了!”奚茗异常惊诧。 邓瑶珠收回鞭子,正要回答奚茗的话,就听那个匕刃杀手又不忿地喊将起来:“聊天、聊天、聊天!他***!这截杀呢,你们能不能专心点!给我上,灭了那个拿鞭子的!”言未讫,匕刃杀手直指邓瑶珠。 奚茗、徐子谦二人均是一惊这帮人不敢动徐子谦,但之于他们而言,邓瑶珠根本不算个人物,要杀她简直如踩死一只蝼蚁一般轻松。两人异口同声:“珠儿,小心!” 邓瑶珠一看好几名杀手朝自己杀来,也不含糊地甩起了鞭子,但长鞭的弱点是容易被人控制住,对手又是高了她好几个段位的老道杀手,她长鞭一端刚飞出去,就被一个杀手趁机抓住,在手臂上绕了好几圈,令她再也收不回武器。 见大势不好,奚茗、徐子谦赶紧上前营救邓瑶珠,然而那时,已有两名杀手绕到她背后,举剑向她刺去! “珠儿!”奚茗蓦地大叫一声,从腰后摸出两枚梅花镖,作势就要飞射出去。 刹那,攻向邓瑶珠身后的两名杀手背后突然绕过一双手臂,一左一右地勾住他们的脖子,手指捏住他们的下巴,巧劲一带,只顷刻便将那两人放倒在地。 还未等摔在地上的两人明白过来方才身后来了个什么人,他们手里的刀、剑就被扳倒他们的那人夺走了,然后两刃齐下,直贯其腹,狠绝辣绝! “郁……郁哥哥!”邓瑶珠傻呆呆盯着忽然变得严肃认真的谷梁郁,一脸怔忡。 “发什么呆!才发现你郁哥哥这么帅气么?”谷梁郁嘴上调侃着,脸色却极度冷酷,他扔下手里的刀,只留下一柄长剑在手,紧走几步,挥剑横扫,将拉着邓瑶珠皮鞭另一端的杀手逼得放手后退,解了她的困局。 都来了……奚茗不由咧嘴一笑。 转眼,奚茗、徐子谦、邓瑶珠和谷梁郁四人齐聚,后背相抵,互成犄角。 “子谦,你手怎么了?”谷梁郁垂目扫了一眼徐子谦的左手。 “小伤,”徐子谦反问背后的邓瑶珠和徐子谦,“珠儿,谷梁,你们怎么来了?” 邓瑶珠横拽了一下手里的鞭子,道:“我在西市突然听到表哥你要征婚的消息,赶到后只见到曹荭瑾发了疯一样在西市找人,问过才知你和茗儿早都跑没影了!和顺也说你们没回家,我就一路向行人打听,本想追来问表哥你怎么莫名其妙地开始招亲,还说什么‘先到先得’,没想到刚到树林地界就听见这里一阵喊杀声了!” “我更简单,”谷梁郁勾起嘴角,“我原本是跟珠儿在一起的,结果这丫头跑太快,我也只好跟着跑,连我的亲卫队都跑丢了!” 谷梁郁和邓瑶珠将事情讲得十分轻松,也让奚茗放下了心。随着他们二人的登场,对方只剩下七个战斗力充足的杀手,而己方有四人,除去自己和邓瑶珠不算,单就说徐子谦和谷梁郁,那可都是从小练就的一身反暗杀的童子功!四对七,全歼敌人的可能性也不低。 “谷梁,不要硬拼!”徐子谦提醒谷梁郁。 徐子谦的担心并非多余,这些杀手跟踪奚茗多日,自然清楚自己的身份,但是谷梁郁则不同了,他出宫从来都是微服出访,手下也都着素人装,混杂在人群里守护之,这些杀手又哪里知晓突然出现的谷梁郁就是谷国当今圣上呢?! 从他们敢朝邓瑶珠下杀令来看,他们同样也不会放过谷梁郁。 果然,即使隔着一层黑纱,匕刃杀手的脸色也能让人感觉到极度不佳。他深吸一口气,挑了挑浓眉,牙缝里挤出一句:“又当老子不存在是吧……” “老大,怎么办?”一名杀手问道。 “除了徐子谦外……”匕刃杀手蓦地睁开满布血丝的双眼,眉目狰狞,厉声道,“全都杀!” 命令一下,七人挥刃直上。 奚茗和徐子谦还好,早早适应了对方的攻击方式,谷梁郁身手亦是不俗,和对手杀得万分痛快。但邓瑶珠才加入战局不久,使用的又是长鞭,这种武器适合人多时的远攻,不利于人少时的近战,极容易被对方看出攻击破绽。 一鞭挥出,一名杀手连续两个空翻,躲过了邓瑶珠的攻击,然而此时的她却没有注意到斜后方早有黄雀在后,手指间夹着两枚飞镖,眯着眼瞄准了她的后背。 徐子谦最先察觉到邓瑶珠身陷危机当中,一边向她跑去,一边大声提醒:“珠儿,闪开!” 话音未落,两枚飞镖已然划着凌厉的弧线,以刁钻的角度向邓瑶珠急速飞去! 这时,一道黛蓝色身影如闪电,将堪堪回身的邓瑶珠扑/倒在地。接着便是两声利刃入体的撕裂声。 比徐子谦快了一步的谷梁郁在护住邓瑶珠的瞬间,前胸被钉入两枚飞镖,位置就在心脏处,登时鲜血直流,染红了他左胸的衣衫。 “郁哥哥……郁哥哥?”邓瑶珠将躺在地上的谷梁郁抱在怀里,摇了摇他,对方却毫无知觉一般,双目紧闭,胸膛血流不止。 奚茗更是震惊不已谷梁郁,谷国皇帝,竟然……被射中了心脏!他……死了? 小説閲讀網首發,請支持正版 第二百九十章 摊开掌心,握住爱情 邓瑶珠轻轻摇了摇谷梁郁,后者却没有丝毫响应。 徐子谦立即挥刃挡开敌人的攻击,令其无法近身,同时撤退到谷梁郁身边,低头在他脖子动脉处摸了一把,仔细查看了他前胸的伤口,眼里竟然露出一丝笑意,然后起身,同奚茗会合,共同迎敌。 “子谦,谷梁小皇帝怎么样了?”奚茗时不时瞟向地上的谷梁郁,万分担心若是他真的死了怎么办?谷国可怎么办? 没想到徐子谦颇有余裕地抿嘴一笑,道:“不用担心。”语毕,还朝奚茗扬了扬眉毛。 奚茗一怔,徐子谦的意思是……谷梁郁诈死? 回头再去看谷梁郁和邓瑶珠,奚茗眼里的情境倒是别有一番风味邓瑶珠将谷梁郁紧紧抱在怀里,一个劲地叫他的名字。对方许久都没有反应,她便彻底崩溃,脸蛋贴在谷梁郁额头上,眼泪“啪、啪”地砸在他脸上,嘴上还不住喃喃:“郁哥哥!你不要死啊!你不要撇下珠儿……郁哥哥!珠儿以后再也不胡闹了,珠儿一定听你的话……你不是说要娶珠儿吗,你走了,谁娶我?!你快点醒过来啊!郁哥哥!” 说到最后,邓瑶珠的声音完全湮没在她的呜咽声中,中间有那么几秒,连呜咽声都没有了,奚茗边杀边退,凑过去一看,邓瑶珠悲伤过度,哭得差点背过气去,抱着谷梁郁的“尸首”,剧烈地呼、吸,一张粉嫩的小脸涕泗交加,万分狼狈。 奚茗一脚踹翻正面攻来的一人,顺便朝地上的谷梁郁白了一眼,心想这家伙玩得也太大了,用这种方法试探珠儿的心,简直卑鄙无耻下/流!她倒要看看,一会他如何破功,破功后他又该当如何,到时他若不被珠儿揍翻在地她就倒着走! 然而,还没等到奚茗看不下去、上前安慰邓瑶珠呢,后者就爆发了! 遽然,树林里回荡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声:“啊”如泣如诉,悲哀衰颓。 奚茗脊梁骨猛地一僵,蓦然回想起那个大雨和火焰相互缭绕的夜晚,卫景离亦如此,奋不顾身地冲向火海,呐喊着她的名字,遥遥地伸出手臂,想要抓住关于她存在的一切。 他那时的呼唤,同样绝望而孤独,肝肠寸断。 想到这,奚茗的心脏仿佛被人狠抓了一把,整个人也沉沦到邓瑶珠的哀嚎中去了,然后心脏开始收缩、收缩……近乎窒息。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只是想起一个人,都会这么……疼。 再看邓瑶珠,她却猝然收了声,泪眼突变,将怀里的谷梁郁轻轻放平,自己拎过他手边的长剑,起身朝方才投暗器的杀手疾步走去。剑端拖在地上,与石子相激,迸发出点点火星,同她周身的浓郁的杀气混杂在一起,可怖得令人不禁打起寒颤。 扬剑、下劈,再扬剑、再下劈!邓瑶珠的动作简单粗暴,但却速度惊人,持续几个狠手,竟将那名杀手逼得连连后退,最后矮身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才躲开攻击。 杀手骤停,又摸出一枚飞镖,朝邓瑶珠射去。邓瑶珠精神高度集中,算准了对方的攻势,在飞镖近她身一丈的时候就挥剑,“铛”一声,精确地将暗器劈下,钉入地底。 杀手眼中不自觉溢出一丝错愕,然而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邓瑶珠的剑刃已经朝着他的胸口猛刺过来! 这一剑,邓瑶珠准备迎接喷薄的血液这一剑,刺入对方的胸口,还谷梁郁一个救命之恩这一剑,将是她杀的第一个人,只是因为,这个人射杀了她的郁哥哥……她的,郁哥哥! 邓瑶珠双眼一眯,对准心口正中,用力 她握剑的手突然覆上一只更大的手掌,掌中的老茧摩挲着她光滑的手背,一片结实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温热的鼻息打在她的鬓角处。 耳畔响起一把骄傲不羁的男声:“珠儿,这种杀人的利器不适合你。” 话音未落,邓瑶珠右手的长剑便在瞬息间被那只大掌轻松掠夺,同一时间,左手被塞入她撇下的长鞭,耳畔的鼻息渐弱,远离。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眼前怔忡的杀手便被斩杀得血液迸发,胸口两剑,脖子横切,死态凄惨。 谷梁郁甩了一把长剑,剑上挂着的赤红液体如雨坠下。 “郁哥哥……”邓瑶珠的泪眼再次婆娑,反复呢喃着谷梁郁的名字,却傻呆呆地不进不退,不喊不闹。 谷梁郁点了点自己的左胸,上面插着的飞镖已经被他自己随手拔掉了,然后动手掀开衣襟,露出里面金光闪闪的里衣,得意洋洋地笑道:“你郁哥哥穿了金丝甲!哎呀,今次出门差点因为热给脱了这救命的金甲呢!珠儿,你说我是不是天赐之命,嗯?”说着,谷梁郁已经欺近邓瑶珠,立在她眼前,揉了揉她的头发,一脸调皮。 此时不仅仅是奚茗和徐子谦,就连剩下的杀手们也都愣了,等着看邓瑶珠的反应。 奚茗猜,邓瑶珠会直接踹上去。而徐子谦则朝她摇摇头,表示珠儿一定会扑/上去。 谷梁郁渐渐敛了笑容,注视着邓瑶珠含泪的双眼,等着她开口说话。 “你这个……骗子!”邓瑶珠终于忍不住了,扑进谷梁郁怀里,抱着他放声大哭起来。 谷梁郁的轮廓瞬间柔和起来,拎着剑拥住邓瑶珠,心里泛起一浪又一浪的激动和感慨。他用下巴摩挲着她的头顶,万分深情地道:“你方才的话……我都听到了呢。真是个傻丫头,你郁哥哥还没陪你白头到老,怎么会撇下你不管呢?” 看到这一幕,奚茗亦感动起来。谷梁郁试探邓瑶珠真心的方法虽然老套,却是屡试不爽的经典方式。先前钉在谷梁郁胸口的那两枚飞镖,只要冷静细看,就会发现其实只有尖端钉入了他的皮/肉之下,估计也是因为金丝甲护体,飞镖才只让他受了点皮外伤。现在想想也是,当时他身上流的血都是一股一股的,完全不是重伤的血口。 这个谷梁郁,真不愧是做皇帝这一行的,果然演技了得,和卫景离有得一拼! 不过同时,奚茗也佩服起谷梁郁来,像他这样痴情的皇帝,也实属难得。虽然身为一国之君,却在生死时刻勇于抛开自己的安危飞身护住邓瑶珠,这本就是令人震撼的楷模了,他竟然还在邓瑶珠即将开杀戒的关键时刻夺下她的剑,替她完成了这血腥的杀戮。 奚茗不由想起久里来,他也曾在她的刺刀即将穿过敌人胸膛的时候拦下她,用自己的剑斩杀敌人。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手依旧干净清白,而久里的双手早已沾满鲜血。 她曾说,她可以完成那样残忍的任务。久里却对他摆摆手,说杀戮过重会做噩梦,他要她此生都能睡得安稳。 于是,她曾多次撞见十几岁的久里躲在黑暗里,盯着自己的双手一个劲地发抖,时间缓缓流过,他却不敢入睡。他曾说,他一闭眼,那些他斩杀过的人就披散着长发,拖着血淋淋的痕迹朝他围攻而来,掐住他的脖子,要他同他们一起……下地狱…… 所以,谷梁郁说:珠儿,这种杀人的利器不适合你所以,他递给了她长鞭所以,他替她承担了杀戮的业障。 那么,久里是不是也替自己抗下了永劫轮回的罪孽?奚茗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事,又似乎越发糊涂了。 明白了久里看她的眼神,同时认为自己自作多情、超级玛丽苏,在亲情和爱情中越发糊涂起来。奚茗想,若是久里真的对她有什么别样的感情,那为何他不曾表露过呢?像之前大胆的李葳,像现在的徐子谦。对了,那日李葳表白,他分明就在门外,却没有任何表示……看来,真是自己想多了。 奚茗自嘲地笑笑,彻底清醒过来,重新回到现实世界 “茗儿,别发呆!”徐子谦的声音第一时间传过来。 奚茗登时跳起,她差点忘了,还有六个杀手没解决呢! 再一看,徐子谦、谷梁郁和邓瑶珠早已投入到了战局当中,和那六人混战在一起。 这时奚茗才想起,自己的枪就在数丈开外,口袋里还有十发子弹,绰绰有余。刚拔腿朝手/枪的方向跑去,便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呼唤声“陛下!” 扭头一看,迎面跑来一群素衣壮汉,总共十二人,个个手持军刺,连奔跑的步幅都几乎一致,训练有素得可怕! 他们,便是谷梁郁的亲卫队了吧! 杀手们一听“陛下”二字,当即愣神,盯着谷梁郁瞅了半天,就是没能将他和印象中威仪严肃的皇帝联系在一起。 匕刃杀手这时候开口了:“那个骗人的,你是皇帝?谷国皇帝?” 谷梁郁挑眉瞟了对方一眼,根本就懒得回答他,在他心里,此人已是将死之人,多说无益。他将手上的长剑一扔,牵过邓瑶珠,背靠大树,从腰间抽/出他的折扇,“啪”一声打开,老神在在地摇着扇子,等着自己的手下掩杀对方。 匕刃杀手一看对手来援,己方却只剩六个战斗力尚存的兄弟,还有四个人虽然活着,但手筋被徐子谦尽数挑断,缩在地上,痛呼不断,形同废人。 “撤……快撤!”匕刃杀手立时下令,言罢,带着他的手下就跑,连伤员都无暇顾及了。 谷梁郁的亲卫队也不是吃素的,奚茗早就听过他们的大名,这十二个人外号“雷霆十二士”,都是忠贞勇猛的好汉,每一个都有着“宁我身首异处,不叫陛下劳损”的决心。 雷霆十二士见谷梁郁左胸衣衫被鲜血浸透,顿时杀气连长三段,只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将余下的杀手全部斩杀,不留下一个喘气的。 杀毕,十二士全体跪在谷梁郁面前,“咚、咚、咚”整齐地三叩首,个个额头渗血,求谷梁郁降其渎职之罪。 谷梁郁手一挥,恢复了他的风流姿态,流星眼里满是不羁:“皮/肉伤,不足挂齿!只不过……你们十二个跑的也太慢了,竟然能把朕跟珠儿在西市跟丢了,回宫去得练练你们的腿上功夫了,日后绝对用得上!还有,回宫去各自领三两黄金,算是赏钱,你们今次跟丢了朕,也算大功一件……” 十二士面面相觑,完全没听懂谷梁郁的话中话,但他们还是无比忠诚地行礼,齐刷刷地道:“属下遵命!” 那边成就了一对鸳鸯,这边也该平息一下风波了……徐子谦将目光锁定在奚茗身上,抬起自己血染的左手,笑着蹙眉道:“茗儿你看,你是不是得回家照顾照顾手伤的我?” 奚茗一怔,若是答应,她将再次回到徐府,更不知何时能够回到陵国了。 见奚茗沉默犹豫,徐子谦举起匕首,在奚茗后知后觉的惊呼声中又在自己的左手掌心拉出一道血口。 “子谦,你这是做什么?!”奚茗夺下他的匕首,在裙摆上扯下一条新布,捧住他伤痕累累的左手为其重新包扎。 “这样,你会跟我回家了么?”徐子谦散淡清朗的声音。 奚茗的手僵在徐子谦的掌心,她缓缓抬眼,正对上他慵懒深情的眸子。 “你愿意吗?”徐子谦再度开口。 “我……跟你回去……” 她没有办法拒绝他,她不忍拒绝他,她甚至在内心深处根本就不想拒绝他! 徐子谦双眼一眯,弯成两道月牙,长而翘的睫毛被阳光打下阴影,宛如打开的折扇。他左手收掌,握住了奚茗的柔荑。 这样,你便永远烙印在我的掌心了…… 小説閲讀網首發,請支持正版 第二百九十一章 何为理智,何为本能(1) 雷霆十二士将陵国杀手全体掩杀,手段确如传闻中的“雷霆万钧,闪电之势”,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将战场清理干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谷梁郁受了轻伤,但终究衣衫染血,不好直接回宫,就跟着奚茗、徐子谦和邓瑶珠先回了徐府。 因为不知道陵国的杀手究竟有多少潜入了洛邑,更不知何时会再次出现危险,十二士更是虎目圆瞪,守在徐府各处,提防着一切可能出现的危机。 和顺请来了上次为奚茗正骨的那个白胡子神医,据说他外号“神医白”,只因其姓白,且医术高超,故此得名。 白神医分别给徐子谦和谷梁郁瞧过伤口,开了些调养的方子,给伤口上了些愈合散,又细细为二人包扎了一番,这才捋着他花白的胡子对谷梁郁道:“这位公子左胸的伤口不深,只是皮外伤,好生休养几日,切不可剧烈活动左臂。不过徐公子的掌心的伤嘛……”白神医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一直守在一旁的奚茗和邓瑶珠异口同声,万分揪心。 “徐公子伤口颇深,恐怕正如这位姑娘说的,都是空手接白刃时用力过猛导致的,”白神医指了指奚茗,继续道,“皮开肉绽之下近乎见骨,没有个三月、半年,是好不利索的!” 奚茗的心猛地一沉。白神医又絮絮叨叨地交代了诸多注意事项,可是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耳朵里收到的唯一声音就是不久前徐子谦抱着她说: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应该解得再快些的! 说到底,今次徐子谦受伤完全是因为她的任性妄为,若非她执意要走,也不会落入敌人的圈套当中。 奚茗汗颜得再也无法在室内立足,转身出了世纪堂。 一口气跑到“琼楼寰宇”,奚茗立在溪边凉亭内,深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却怎么也安抚不下来自己那颗愧疚矛盾的心。 是的,此刻的她是矛盾的,她既想立即飞到卫景离身边,也不忍看到徐子谦没落的目光她一边狠下心将徐子谦“卖”了一次又一次,另一边却因为他的受伤而心痛不已…… 她到底,该怎么办? “在想什么?”邓瑶珠的声音自奚茗脑后响起。 回头去看,奚茗才发现方才自己光顾着发呆,完全没注意到的邓瑶珠早尾随她跑出来了。 “没想什么……”奚茗惨然一笑,最终还是将心事压入心底。 “哼,骗人!我早看出来了,”邓瑶珠小嘴一撅,掐了奚茗手臂一把,“你这几日脑子里净想着如何回陵国呢,是不是?” 奚茗语塞。 “所以,今次你独自离开,遇上了截杀是吧?” 奚茗抬眼瞅了瞅邓瑶珠,心想这个丫头也不完全是个冲动鬼,脑子也不只是一根筋……嗯,有两条。 “我就不明白了,陵国有哪点好,竟让你这么想回去?我们谷国山好水好人更好,尤其是洛邑,在我郁哥哥足下,可谓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哪点不比当下朝堂更迭的陵国强?”邓瑶珠摆明了是要劝奚茗放弃回国的念头。 奚茗摇摇头,喟叹道:“珠儿,有时候,一个人之所以愿意去一个地方,不仅仅是因为那里的风情和景色,还因为那里有她要找寻的人啊!” “什么意思,我不懂!”邓瑶珠急眨几下一双大眼,凑近奚茗,“我不懂你为何如此执着于那个陵国四皇子!他究竟有什么好的,让你甘愿重新回到打打杀杀的生活中去?茗儿你睁眼看看我表哥,表哥又有哪点比不上他的?表哥要外表有外表,要头脑有头脑,要人品有人品……” “我知道,子谦很好,简直是亿万人中才能挑出一个的俊才!”奚茗端直打断邓瑶珠的话,“但是……有些事,不能这么理智地去分析。况且,感情不是比较来的,有时候……就是一种,本能。” “什么理智,什么本能?我只知道,那个陵四皇子已经有了一个王妃了,而且还是闻名诸国的大美人!”邓瑶珠彻底着急了,恨不得直接跟奚茗干上一架,揍得她认怂,然后不再想念陵国的一切。 “要是这么算的话,谷梁郁也有妃子了,而且,他有三个。”奚茗眼睛都没眨,伸出手指在邓瑶珠眼前比划了一个“三”出来,提醒她:面对谷梁郁有三个妃子的严峻情况,你都能抱着他说出肺腑之言,为什么我就不能回到卫景离身边? 虽然,她不得不承认,秦博雅是她的软肋,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我、我才不会嫁给郁哥哥呢!”邓瑶珠赌气似地将目光瞟向远处,小脸气鼓鼓的,煞是可爱,同时狠砸了一下凉亭的柱子,嗔道,“哼,那么多妃子了,还不知足,真是不知羞!” 很好,典型的口不对心的表情。奚茗分析起邓瑶珠方才的微表情来,万分确定这丫头早已心属谷梁郁,只不过她习惯了对方的存在,以至于对感情不自知罢了。今次谷梁郁的一场诈死戏码,算是逼着这丫头认清了自己的心,她这会子却死要面子,咬死不肯点头承认了! 奚茗呵呵一笑,打趣道:“还不承认你自己的‘本能’?” “什么本能不本能?我不明白!”邓瑶珠这才回过神来,她竟然被奚茗把话题带跑了,赶紧言归正传,“茗儿,我在跟你说表哥的事呢!表哥他的心意你不是不知道,他比那个四皇子对你更好,至少,他不会像四皇子那样,让你成为自己的护卫,整日游走在生死边缘!” 奚茗盯着邓瑶珠忽闪的眼眸,沉默片刻,起身道:“珠儿,跟我来,我解释给你听。”言罢,径自走回世纪堂。 “茗儿,等等我!”邓瑶珠亦起身跟上。 进得世纪堂内,奚茗环视一圈室内景象:雷霆十二士中有两人守着大门,徐子谦和谷梁郁两个伤员坐在案几边,正聊着什么,白神医在距离他们不远处拿着药方叮嘱和顺用药细则。 很好!奚茗唇角一勾。 邓瑶珠赶上来,一脸奇怪地问奚茗:“茗儿,你说解释给我听,究竟是要说什……茗儿,你这是做什么?!” 霎时,邓瑶珠的惊呼声、和顺的抽气声混杂在一起,还没等二人将气倒顺,奚茗忽然间拔出的匕首已经抵上了白神医的脖子。 白神医手中的毛笔和药方也因为他的颤栗而跌落在地。 小説閲讀網首發,請支持正版 第二百九十二章 何为理智,合何为本能(2) 白神医手里的毛笔和药方也因为他的颤栗而跌落在地。 徐子谦和谷梁郁虽然同样无比诧异,但他们都是久经风云的人物,面上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慌之色,倒是门口守卫的谷梁郁亲卫,听到惊呼声后如同闪电般窜入堂中,拔刃护在谷梁郁身前。 “茗儿,你疯啦?!那是白神医,上次还给你正骨来着,你怎么还把匕首架到他脖颈上了?!”邓瑶珠双目大瞠,比划着让奚茗赶紧放下匕首。 奚茗却气定神闲,悠悠然一笑,对邓瑶珠道:“珠儿,你方才的表现就叫‘理智’。” 言罢,奚茗收回匕首,白神医呻/吟一声,眼睛一翻,虚脱在一旁的和顺怀里,双腿软得怎么也站不起来。 情节突变,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奚茗在耍什么花样? 邓瑶珠亦是一怔,傻乎乎地眨了两下眼。 两个亲卫见此场景,相视一眼,同时收了兵器,朝谷梁郁行个礼,转身欲退。 就在这时,奚茗忽然手腕一转,将刃端朝向谷梁郁,厉目一瞪,满身煞气地朝他刺去! 听到风声有异,两名亲卫登时回身,见谷梁郁被刃端所指,一人飞身而上妄图挡在他身前,一人横跳一步将剑锋指向奚茗。 俄顷,万籁俱寂。 邓瑶珠竟不知何时飞身挡在了谷梁郁身前,张开双臂,目光决绝地同奚茗对视,如同护犊的母鹰。她甚至,比那名赶来的亲卫还快了一步! 而奚茗的匕首就停在邓瑶珠眉心正中,同样的,她的肩头也被架上了一柄短剑,持剑的正是另一名亲卫。只不过,徐子谦也在那名亲卫出手的瞬间握住了他的手腕,扼制住了他要在奚茗下手前先一步宰了她的攻击。 和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嘴里不住念叨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再观徐子谦和谷梁郁,他们二人倒是十分淡定,两人甚至还目光交错了一瞬,然后抿嘴一笑。 奚茗不禁赞叹徐子谦、谷梁郁二人不仅多智擅断,就连心理素质也强大无匹,在她出手的瞬间就摸清了她的用意,实在是可怕! 她将目光汇聚在一脸决绝的邓瑶珠脸上,缓言道:“珠儿,这就叫‘本能’!”然后收回手臂,对她粲然一笑。 邓瑶珠一愣,脑子里各种念头相互碰撞,火星四溅。 所谓理智,就是你清醒地认准了危险,却能够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分析、推断、甚至是下结论所谓本能,就是你十分清楚将要面对的危险,却仍愿意奋不顾身,哪怕粉身碎骨,甚至,只是电光火石的瞬息间,你的身体便会根据你长久以来的心之所向做出判断和决定为他挡下那致命一击! 如同谷梁郁飞身救下邓瑶珠一样,那一瞬间,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是皇帝,忘记了自己身上的重任,忘记了自己有没有穿救命的金丝甲。 如同徐子谦如猎豹般救下奚茗一样,他扑/上来的顷刻间,脑子里只有保护她的欲/念,强烈而炽热。 徐子谦欺近奚茗耳畔,调侃道:“雷霆十二士的作风一向是在他人伤害谷梁之前就将敌人斩杀……你胆子也够大的!” 奚茗一听,后怕地长舒一口气,感激地看了徐子谦一眼。想必他早看穿了自己的动机,知道她刺杀谷梁郁就是做个噱头,谷梁郁自然无性命之忧,但是门口那两个亲卫可没看透这一切,他们才不论奚茗是否和谷梁郁交好,只要她敢拔刀相向,他们就敢在她的匕首挨到谷梁郁之前将其解决。还好……还好徐子谦判断精准,及时控制住了亲卫下劈的剑势。 同时,奚茗挑着眉梢看向谷梁郁,得意洋洋地道:“不用谢!” 谷梁郁确实得谢谢她,谢她帮助邓瑶珠承认自己的内心所向。这不,那丫头缩在地上,还沉浸在方才的懵懂中,怕是一时半会出不来了。 “嗯,是得谢……”谷梁郁流星眼一眯,起身一挥手,屏退了他两名手下,然后走近奚茗,脸上笑得万分风/流,手上却猝然攻向奚茗。 奚茗随之后仰,躲过对方突然的攻击,身形还没站稳,就被谷梁郁抄走了她手上的匕首,然后对准徐子谦猛搠过去,力道与速度俱佳,如原野狂豹,似猎食之狮! “小心!”奚茗立时大呼,疾跑两步,将徐子谦扑/倒在地,躲过了谷梁郁的猛攻。 “谷梁郁!你……”奚茗压在徐子谦身上,抬起头来刚要对谷梁郁一阵谩骂,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反被戏弄了! “茗儿,这是不是也是一种本能,嗯?”谷梁郁流星眼里闪出狡黠的光。 奚茗眉头轻蹙,不知该如何作答。她若是肯定了她方才保护徐子谦的行为是出于“本能”,那么便是表明她对其有意然而若是否定那是“本能”,只是出于维护好友、知己的心,那么就是推翻了先前她自己开导邓瑶珠的那一套理论,不正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么?! 只是转瞬,她便被谷梁郁逼得从主动落入被动的尴尬局面中,进退不得。 见奚茗满目怒意地盯着自己,对自己怀着一副坏了她好事的不忿表情,谷梁郁扬声大笑,甩了甩广袖,将匕首放在案几上,朝躺在地上当肉垫的徐子谦挑挑眉,笑眼里满是得意,他道:“子谦,不用谢!” 言罢,谷梁郁拦腰抱起怔忡的邓瑶珠,喃喃道:“傻珠儿,现下的场面不适合我们继续待在这里了。”手掌一挥,被吓得脚软的白神医就被那两名亲卫架着跟在他身后,和顺也知趣地随之出了大堂,只留下奚茗和徐子谦两人。 奚茗低头看向被自己压着的徐子谦,对上他笑意吟吟的眸子,一时无语。 “茗儿,方才……是你的‘本能’么?”徐子谦开口,语气里有着藏不住的兴奋。 奚茗的俏颜瞬间红得像是要滴血,她坐起身来,白了徐子谦一眼:“那都是说着逗珠儿玩的,你还真信了?” 话虽如此,她自己却深深地陷入了迷惑当中。 是本能么,本能地救下徐子谦?她……不知道…… “嗯,我信。”徐子谦盘腿坐在奚茗身侧,手托腮,说得一脸认真。 奚茗回头盯着徐子谦的笑眼,面带威胁之色:“别忘了,我们之间的‘抗争’还没结束呢!我还是会竭尽所能地离开这里!” 这话锋转得未免也太生硬了……奚茗在心里不由地鄙视起了自己。 “那么,试试看吧。”徐子谦双眼一弯,咧嘴一笑,阳光打在他的侧颜上,形同月见之花白昼盛放,美兮暖兮。 小説閲讀網首發,請支持正版 第二百九十三章 痴心汉子,寡意护卫 接二连三的“出逃”失败,让奚茗开始反思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先是谈判,她反而被徐子谦吓跑了然后撒娇,结果被徐子谦“生擒”接着诱敌而出,结果自己不仅遭遇了截杀,最后还心甘情愿乖乖跟着徐子谦回来了! 而自从徐子谦为救她受伤,此人便彻底占领了道德制高点,从精神上“绑架”了她,让她连续几天都跟在他身后,帮他拨算筹、煮茶、找东西,甚至连洗脸都是在她的帮助下完成的! 奚茗不禁长叹,她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贴身护卫”成了“贴身女佣”,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人生未免也太大起大落了。 面对像徐子谦这样的强敌,奚茗必须严阵以待,他既然敢说“试试看吧”,她就敢做! 于是,奚茗从厨房里搬了两大坛同盛金送到荟蔚轩,在徐子谦不可思议的注视下,掏出两个瓷碗,往他面前一摆,裙摆豪气一撩,痞态尽现,道:“子谦,我们来拼酒吧!” “为何……如此突然?”徐子谦翻书的手一滞,眨了两下眼,奇怪地看着奚茗。 “因为今日阳光明媚,适合饮酒!”说着,奚茗用玉勺给徐子谦舀了满满一碗酒,自己的碗里只盛半碗酒,接着举碗道,“子谦,谢谢你上次救了我,好几天了,我都没来得及好好答谢你呢,这碗酒我敬你!”言罢,奚茗只作势饮酒,却不真喝,碗口停在嘴边等着徐子谦一仰而尽。 徐子谦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奚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悠悠一笑,将手上的书卷放在一边,举起酒碗,极其干脆地干了这一碗。 一看徐子谦如此配合,奚茗自觉计谋有希望成功,便越发频繁地为他盛酒、敬酒、劝酒,东西南北、天涯海角地一通乱扯,就为了让他痛快地喝下这高浓度的同盛金 她算是总结出来了,先前那么多次之所以跑不利索,是因为徐子谦一直跟在她身边,时刻掌握着她的动向。如今要是想成功脱逃,首先要摆脱掉徐子谦。但是,如何才能让他丧失守着她的意识呢? 没错,灌醉他! 两大坛同盛金,就不信灌不倒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奚茗一通海侃,徐子谦却只是微笑着看她手舞足蹈,说她曾经的经历,讲她见过的杀手,聊她被卫景离罚跑慈云山的痛苦回忆,然后在她简单粗暴的一声“喝!”之后,他也毫无怨言,端起瓷碗,潇洒饮酒,碗口朝下,滴酒未剩。 一个时辰过后,一大坛酒早已被徐子谦喝下肚,奚茗却一碗未尽,中间只象征性地抿了几口。然而徐子谦虽然面露酡色,却仍旧屹立不倒,双目含笑,眼光清明。 种种迹象表明徐子谦根本没醉! 听说,喝酒容易上头的人最不容易醉,难不成徐子谦就是这种人? 似乎看透了奚茗内心所想,徐子谦扬唇一笑:“纵横商海之人,怎会因区区一坛同盛金就醉倒?” 奚茗嘴角抽搐两下,深刻地意识到,她这次可是撞枪口上了。正待想办法找补回来,重新调整一下自己的逃跑计划,徐子谦又开口了。 “商人还有个习惯,就是不喜欢独饮,茗儿,你陪我,如何?”徐子谦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用玉勺将奚茗瓷碗里的酒添满,“酒呢,一定要足量!茗儿,请!” 这一回,奚茗是彻底连瞎掰的力气都没有了,对上徐子谦老奸巨猾的双眸,彻底认栽。她根本就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好颤抖着伸出小手,捧起酒碗,在徐子谦的注目之下,眉头一蹙,眼睛一闭,灌酒入肠,如饮毒药。 “爽快!”徐子谦击了两下掌,赞道,“看来茗儿你的酒量是大大进步了,可喜可贺,来,让我们再庆祝一番!” 说着,徐子谦举起瓷碗,等着奚茗同他一齐饮尽。 奚茗樱唇微捭,太阳穴“突突”地猛跳,心跳也因为室内浓郁的酒香味而加快了节奏。 徐子谦这厮……是开始反击了么? 面对奚茗质疑的目光,徐子谦蓦地粲然一笑,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温和无害。 举碗,饮尽……如此重复。 没过三巡,奚茗果然……醉了。 奚茗在强大的同盛金催化下,糊涂得完全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眼前的徐子谦甚至同时出现了三个模糊身影。她怨怼地“啪”一声将瓷碗砸碎在地,隔着案几扑/上对面的徐子谦,拽着他的衣襟就是一阵大骂 “徐子谦,你不要再晃了,晃得老娘晕死了!” 徐子谦心中一阵诧喜,她终于在酒醉之时……认对了他。她终于,没有对着他叫出“卫景离”这个名字了。 对此,他欣慰一笑,身手握住衣襟上奚茗的柔荑,却不阻止她的任意妄为。 然而徐子谦的笑彻底刺激了奚茗,她盯着他的脸,沉默半晌,脑子里闪过种种情境,关于徐子谦的,关于她和徐子谦之间发生的。 虽然脑袋如千斤重,但奚茗的记忆深处却深深烙印着徐子谦对她的好,他救她,他帮她,他护她,他骗她,甚至,他……爱她。 可是,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伤他、卖他、逃离他! 徐子谦……为什么不生气呢?他难道不会愤怒吗? 她紧紧揪住徐子谦的领口,逼视着他,歇底斯里地问他:“你为什么不生气?!我‘卖’了你那么多次!柳湖的时候是,来谷国被曹荭瑾追的时候是,百花楼的时候是,现在还是!你为什么不骂我?!你生气啊!你不要笑了!不要,再对我笑……” 本是呐喊到巅峰,却突然情感四溢,语带呜咽,轰轰烈烈的质询,以凄凄漓漓的悲诉结尾。 为何,要笑得如此这般温暖呢? 徐子谦展臂轻轻拥住奚茗,拍打着她纤瘦的脊背,安抚她失控的情绪。 奚茗鼻子一酸,抑制不住长久以来的委屈、感动,伏在徐子谦肩头,哭得痛痛快快。 她呜咽着呢喃:“为什么呢?我‘卖’了你那么多次……为什么呢?” 徐子谦惨然一笑,漂亮的唇瓣贴在奚茗耳畔,柔声道:“我很高兴,我对你来说还有被‘卖’的理由和价值。” 不论她清醒过来后能否想得起来他的话,他都不介意,反正,他明确表达了他的立场和态度义无反顾。 徐家的男人,一痴情,一辈子。 小説閲讀網首發,請支持正版 第二百九十四章 生命不息,抗争不止 待翌日奚茗清醒过来,已经是晌午时分了。 三大碗同盛金,对于奚茗来说,绝对可以让她头痛欲裂,分不清东西南北,然而就在这样头脑一片混沌的情况下,她仍能清醒地认识到她再一次失败了! 奚茗躺在床上,摆出一个“大”字,面朝天,双眼盯着香罗顶一阵喟叹:谁曾想,徐子谦竟然怎么灌都灌不醉呢?! 既然连这样下作的方法都不奏效,那么……就只有硬来了。 奚茗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在案几上依次摆开回陵国的必需品:靴子里藏的军刺、手/枪大腿上绑的短匕武器袋里装的梅花镖五枚、飞针十根、子弹二十发五十两银子十字短剑一柄换洗衣物两套。 好,很好!打包,预备翻/墙! 从素衣阁内鬼鬼祟祟地探出头,见内苑连个人影都没有,奚茗这才放下心,小跑到徐府一角的高墙下,后退几步,卯足劲,双足一攀,两手援墙,野猫一般地上了高墙,只差纵身一跳,便可即刻离开徐府。 “茗儿,你去哪里?”徐子谦的声音自墙下幽幽传来。 攀在高墙之上的奚茗脊背猛地一僵,不自然地低头,朝徐子谦打个招呼:“嗨……早啊!” 第一次翻/墙就这么以被徐子谦“生擒”作为终结,简单直接。 白天不行,那么晚上! 夜半,除了穿梭在徐府中苑和外苑的护卫家丁还在执勤,内苑安静得似乎只剩下了夏虫之音。 奚茗背上包袱,连火折子都不敢打着,摸着黑一路跑到了徐府边缘,轻车熟路地三步并作两步,轻松上墙。 这一次,背后没有传来呼唤她的声音。 很好!奚茗扬唇一笑,看来徐子谦受伤后睡得比以往更沉了,这样,她才能不受阻碍地离开……虽然,在即将离开的这一瞬间,她的心万般沉重,胸口发闷,像是永久别离时的悲恸。 奚茗摇摇头,提醒自己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徐子谦……会等到一个值得他爱的女孩子……吧。 于是,纵身,灵巧落地。 遽然,火光四起。 不会吧……奚茗保持着落地后蜷缩的姿势,弓着身,借着头顶上突然亮起的一排灯光,将眼前的七、八双脚看得清清楚楚。 “茗姑娘!”其中一双脚上前一步,声音厚重,“公子交代过,夜晚出行不甚安全。” 奚茗无奈抬眼,朝面前齐刷刷立着的强壮家丁挥挥手,咧嘴露出十二颗牙齿,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哥哥们,辛苦了!” 言罢,奚茗立时回身,在身后众人的呼声中再次三步并作两步翻/墙,跳入府内。双脚甫一落地,她便听清了墙外家丁喊叫的是什么“茗姑娘,偏门就在旁边!” 史无前例地,奚茗差点被自己蠢哭了…… 无力地叹口气,正要回素衣阁,从荟蔚轩传来徐子谦懒洋洋的 声音:“茗儿,睡眠充足皮肤才会好。还有,以后能从门走,就尽量从门走吧。”话音未落,他竟嗤笑出声。 奚茗恶狠狠地回头,双目一瞪,果然见徐子谦倚在门边,双臂环胸,一副运筹帷幄、了然天下大事的模样,一双笑眸在夜幕下闪烁着狡猾的光。 “哼!”奚茗送了徐子谦一个白眼,然后将素衣阁的门“啪”一声甩得响亮。 她就不信她将一直这么认怂下去! 传说,你只要执着地念想着一件事,全宇宙都会帮你实现……是这样的么?不管真的假的,试一下才会知道。 于是,奚茗盘腿坐在大床中央,两手放在膝盖上,嘴里念念有词:“心想事成、心想事成,老天助我,急急如令令……”大有走火入魔之势。 然而第二天,竟真的出现了转机。 小説閲讀網首發,請支持正版 第二百九十五章 晴天噩耗,退无可退 临近午时,一辆马车悠悠停在徐府门外,轫木一放,缓缓下得车来的人不是旁人,正是冯公公。 彼时徐子谦正在世纪堂和门下几位老板们议事,奚茗眼珠滴溜溜一转,拦住通报的忠伯,赶在他前面截了胡,将冯公公直接带到了中苑。 “咦,茗姑娘是不是带错路了?”冯公公狐疑地瞧了奚茗一眼,不由停下了脚步,“澈郡王一般都会在世纪堂会客,怎么会……” “哦,是么?”奚茗瞟了冯公公一眼,音色骤冷,“看来冯公公对子谦的习惯很是了解啊,难不成是经常来给他送消息?比如……陵四皇子来洛邑的消息?” 此话一出,冯公公便知有异,谨慎地后退一步,眼睛盯着奚茗的一举一动,身子却已然做出了要折返回外苑的趋势。 “唉,公公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呀?”说着,奚茗从大腿上摸出匕首,从冯公公背后绕过手臂,森寒的刃锋便抵上了他的喉咙。 “茗、茗姑娘这是做什么?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冯公公迈出去的腿顿时收了回来,身子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眼珠朝下,紧紧盯着脖子上架着的那柄匕首。 “有话好说?公公好觉悟啊!”奚茗慢悠悠地从他身后绕到身前,手里的匕首却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脖颈,“既然公公有话,那么就请说说,公公今次来找子谦,究竟是要说什么话呢?还是……皇上有什么话要偷偷说给他听呢?” 冯公公一怔,暗暗咽下一口唾沫,几次张嘴,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奚茗见状,便知他必然裹挟着重要消息,所以才不肯轻易就范。那么,她只能耍点小手段了! 奚茗手腕微微一动,锋利的刃口紧贴着冯公公的肌肤上下浮动,冰寒之气瞬间激得他一阵颤栗,双腿止不住地哆嗦。 “那么,公公是打算说,还是不说呢?”奚茗双眼一眯,目露凶光,“反正皇上派你来,就是要你将消息带给子谦的,那么告诉我也一样,我来帮公公传话给他,怎么样?” “茗姑娘手下留情!”冯公公还是一个字都不肯说,只是一个劲地求饶。 既然对方敬酒不吃,那么就只能请他吃罚酒了! “哼,不说?好……”奚茗嘴角邪邪一扬,用余光盯着对方,两秒的静默后,猝然瞠目,高举匕首,“不说,老娘就再阉你一回!” 言未讫,匕首垂直下刺! “我说!”冯公公于关键时刻凄厉地喊将起来。 “哦?”奚茗得胜似地轻挑眉梢,下落的手骤停。 “我说……我说!”冯公公哭丧着脸,狠狠地砸了自己大腿一拳,像是恨自己没用,又像是恨自己辜负了谷梁郁的嘱咐。 “说吧,究竟又发生了什么?若我发现有半点参假,小心我收回的匕首不长眼!”奚茗收了匕首,洗耳恭听。 冯公公深叹口气,抬起眼睑看了奚茗一眼,思忖片刻,缓言道:“是陵国方面的探子发回的情报,陵四皇子一行几百人马几日前自湛龙港登陆后,一路北上,岂料在永宁府的风陵渡遭遇阻截,而对方正是陵国大皇子派出的安南将军所率的一万大军,将四皇子重重包围在风陵渡哇!” 什……什么! 奚茗愕然。 风陵渡,陵国内陆的咽喉要道,堪称进军定安府的第一道天然屏障,在军事战略上,绝对是兵家必争之地。得风陵渡,北可吞永宁、定安,南可接湛江,西可并西兆,东可连江滨、常澄,甚至可通达明国。 卫景乾在此处设关卡,摆明了是要将卫景离逼出陵国内陆啊!风陵渡以南便是湛龙港,除此以外,他再无军事立足之地! “卫景离……他被围几日了?”几乎是颤抖着声音,奚茗开口问道。 “已近两日。” “轰”地一声,奚茗脑中的所有思路、念想、理智顷刻便被炸得片甲不剩,徒留粉末,脑中一片空白,甚至就连双眼所能看到的景物也于斯须间变得苍白虚无。 两日……重重包围之下,他吃什么、喝什么?长途跋涉不足三百人的清字营又该拿什么应对万人的安南军? 心脏仿佛被利爪残忍地撕裂,让奚茗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压抑得难以呼吸。 牵挂一个人的安危,竟能让她失魂落魄到如斯境界!揪心得无以复加!痛得心如刀绞!急得五内如焚! 她必须,回去,回到他身边,立即!马上!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奚茗便旋风似地从冯公公眼前消失,飚进素衣阁,凭着一息尚存的理智收拾好武器,提剑追随卫景离而去! 门一开,莲青色的颀长身影正立在门口,盈满了奚茗的全部视线。 “茗儿,你要去哪里?”徐子谦缓缓开口,目光沉静。 “去找卫景离!”语气近乎决绝。 “为何?陵国危机遍布。” “风陵渡……他被包围了……”奚茗目光一黯。 “我方才已经知道了。”徐子谦眼睑半阖,遮住了眼里的光。他刚刚,就在角落,将冯公公和奚茗之间的对话尽数听去。 或者说,是冯公公看到了角落里的他,并在他点头授意之下,才将一切道出。 只不过,他没想到,今次的情报,可令奚茗透骨酸心! 他甚至,还怀着一丝丝侥幸的试探之心,以为纵然如此,奚茗也不会如此绝然地离他而去。 她会留恋么?她会不舍么?她会因离开他……心痛么? 她难道真的会如此狠心地离开谷国,离开洛邑,离开他么?她明明因为他受伤而担心过的,也在众人注视下“本能”地扑/倒他,她也终于在酒醉之时还记得他的啊! “那么,请让开!”奚茗咬着牙,切齿道。可是,如此绝情的话说出口,却让她愈加悲郁了,像是墙面夹缝中扭曲生存的野草,不论离开其中哪一块石板,都是切肤之痛。 “若我不让呢?”徐子谦惨然一笑。 “那么……休怪我无情……” “锃”一声,短剑出鞘,奚茗手腕横扫,直指徐子谦胸膛! 小説閲讀網首發,請支持正版 第二百九十六章 以吾之命,挽伊情思 “锃”一声,短剑出鞘,奚茗手腕横扫,直指徐子谦胸膛! “你若不让,就休怪我踏着你的尸首回陵国!”奚茗忍痛将话说到绝处。 徐子谦沉默片刻,眸光复杂深沉,紧紧锁住奚茗那双盈满雾气的眼睛,从她蹙起的眉头看透了她内心的矛盾和颤抖。 他启唇,沉声道:“那么,便踏过我的尸首吧!” 奚茗纤躯一震,惶然得不知所措徐子谦,在逼她! 之于徐子谦,他是万万不愿眼睁睁看着奚茗自投罗网,回到朝不保夕的日子里,提心吊胆得只有死路一条。 奚茗感觉自己的眼底溢上了一层泪水,若非隐忍,她将泪眼婆娑。她唇瓣颤抖着,张了张嘴,废了极大的气力才咬出几个字来:“子谦,不要逼我!” 徐子谦抿嘴惨笑,笑容却止在唇角,仿佛凝固住了一般,眼里的光芒柔柔的,极深情极炽热,同时亦极忧郁极迷离。 他只字不语,伸出五指修长的手掌,一把握住了奚茗的剑端。 “子谦?!”奚茗大惊,难道他又要空手抓白刃,弄伤自己的右手吗?! 岂料,徐子谦将徒手将剑锋从右边强制挪到左边,尖端所指之处,正是他心脏正中。 徐子谦……他疯了吗?!疯了吗! 奚茗见徐子谦虽然面露笑意,但眼神像是做好了诀别的准备,令她不由心颤,不敢再亮剑,甫一抽/动短剑,徐子谦的右手掌心顷刻间便被拉出了一条浅浅的血道。奚茗双目大瞠,再也不敢妄动,僵在原处,怒嗔:“徐子谦,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放手!” “就是说,你不愿踏过我的尸首喽?”徐子谦嘴角挂上一抹得胜似的微笑。 “我……不愿意!”奚茗狠狠地甩出心里话。 “那么,你还要走么?” 还要走么?当然! 奚茗目光炯炯地对上徐子谦的眸子,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必须走!” 徐子谦呆了一瞬,继而苦笑一下,趁着奚茗与自己对峙时分神的当口,右掌紧握短剑,用力,朝心口处搠下! 猝然,奚茗手掌处传来一股脱剑之力,垂首一看,手中的剑已然前移寸许。奚茗心里“咯噔”一下,立时去看对面的徐子谦,入眼的便是他手握剑刃,刺入了自己的心脏,鲜血顺着刃口汩汩而出,染红了他夏日轻薄的衣衫。 “子谦!”奚茗惊叫一声,痴傻得不知如何是好。 “这样,你还要走么?”他再问。 奚茗一怔,张着嘴却不知如何作答,握剑的手抖了又抖。 徐子谦眼睑半阖,了解了奚茗的心意,然后垂首,带着笑意,在奚茗后知后觉的注视下,右手再施几分力,“噗”一声利刃刺穿肉/体的声音,剑端又刺入了几分。这一次,由于剑身没入近乎三寸,徐子谦的身子本能地缩了一下,颀长的身形一晃,左手顺势抓住了门框。 “子谦,子谦!”这回,奚茗彻底失魂了。 她呼唤着徐子谦的名字,右臂颤栗着,在徐子谦欲行第三次刺入剑身的动作之前,拔刃而出。 锋利的短剑如割刀,划出徐子谦的心脏,伴随着他轻声溢出的一声呻/吟,弹指间,鲜血迸发,连带着他手掌上的血液,一齐喷到了奚茗脸上。 “当啷”一声,短剑坠地。 奚茗在徐子谦仰倒的瞬间飞身而上,抱住他,跟他一同栽倒在地。 “子谦,你没事吧?!我现在就叫大夫!”奚茗眼里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到徐子谦脸上,手却忙不迭地扯下自己的衣衫压在徐子谦不断涌血的伤口上,朝门口大叫,“来人,快来人!快叫大夫!” 听到喊叫声的和顺及另外两名家丁旋即赶到,甫一进屋便被眼前之景吓得瞠目结舌。 和顺扑到徐子谦身上,看见他手掌、胸口全是流淌的鲜血,当即哭道:“公子,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奚茗一手垫在徐子谦脑后将他抱在怀里,一手压着他心脏处的伤口,朝涕泗交加的和顺厉目吼道:“叫大夫,快!快去啊!” 和顺被奚茗突然的爆发惊得愣神了一瞬,随即清醒过来,抹了一把眼泪,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以最快的速度去请大夫,边跑边吩咐内苑的家丁准备热水、纱布、金疮药。 “子谦,大夫马上就来,你忍一忍啊……”奚茗呜咽着,胸口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 她的泪水顺着徐子谦的脖子钻进他的里衣,滑进他的心口…… 徐子谦伸出尚缠着纱布的左手,撷去她泻出的盈盈泪水,莞尔一笑:“茗儿,你在……为我哭么?” 奚茗泪眼婆娑地点点头,语不能言。 徐子谦抬手指指自己的心口:“茗儿,不要哭……你一哭,我这里就好痛……比方才剑刺之时还要痛……” “好好好,我不哭了,不哭!”奚茗皱眉,尽量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 徐子谦枕在奚茗手臂上,目光逐渐涣散,每说一句话似乎都需要耗费他极大的精力。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痛苦难忍,面上宛若风轻云淡:“那么,你还要走么?” 第三次,同样的问题。 “不走了!我不走了!”奚茗使劲摇着头,喉咙哽咽,却咬住唇瓣,不让沉重的眼泪滴下来。 “嗯,太好了……”话音未落,徐子谦便双眼一阖,淡笑着晕了过去。 “子谦!子谦!”奚茗大声唤道,然而对方失血过多,彻底昏厥,全无反应。 奚茗抱着徐子谦虚弱无力的身子,眼泪再一次倾斜而下,混着喷泉一般冒出的血流,染湿了徐子谦的整片胸膛。 “子谦……”只剩悲戚的低诉。 她将脸贴在徐子谦的额头上,感受着他的温度,然而一向温暖的他此时却渐渐冰冷,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开始凝结,脸色煞白,曾经如同涂脂的性感唇瓣也没了血色,只剩下嘴角勾起的一抹笑意,表达着他内心的柔软。 徐子谦,你宁愿死也不要我离开吗?奚茗闭上双眼,静候着老天的审判。 抗争、逃跑,就到此为止吧。 徐子谦,你赢了。 小説閲讀網首發,請支持正版 第二百九十七章 吉人天相,伪厨制造 夏日落樱的余晖,似他佯装的酒醉,陡然刺穿的响雷,颤抖了花之弱蕾。 他如夕颜,月见弥香,白昼徜徉。 他若月见,夕颜之容,暗夜盛放。 好在,徐子谦这朵夕颜花,终于在夜幕降临之时,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继续盛放他年轻恣意的生命。 整整一天一夜,奚茗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徐子谦,甚至忘记了清理自己脸上、身上的血污,而徐子谦也终于在受伤后的第二日睁开了眼。 白神医说,只要刃端再偏上那么一点点,或者再深入那么一丝丝,那么就算是神仙,也真的束手无策了。末了,白神医捋着他的花白胡子,一个劲地喟叹:“徐公子真乃天人也,大富大贵,逢凶化吉啊!” 然而这些话,听到奚茗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她仍在后怕,当时若是真如白神医说的,短剑再没入半寸,徐子谦可真就…… 对此,躺在床上的徐子谦淡然一笑,看奚茗一脸担忧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茗儿,别忘了,我是个商人,计算向来精准,我刺剑的时候自有分寸,你无须自责。” 徐子谦如是一番安慰,令奚茗更加愧疚了。她不傻,人的生理距离怎么能计算呢?况且徐子谦握剑之时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在那样的情况下,若是他吃痛,手稍微抖那么一下下,他将会彻底葬送了自己。 徐子谦,是在认真地跟她过命! 中间邓瑶珠和谷梁郁听闻消息后,第一时间赶来,邓瑶珠伏在床头,哭得梨花带雨。谷梁郁倒是淡定许多,确定徐子谦已无性命之忧,只需多些时日调养,便叹口气,甩下一句:“没想到开花的石头会这么执着……子谦,这次我真服了你了。” 随即,谷梁郁封锁了徐子谦重伤的消息,一是怕徐门商道受到影响,以致洛邑、乃至谷国经济有所动荡二是站在徐子谦的立场上,替他挡下了可能的骚扰,比如曹荭瑾之流。 谷梁郁毕竟经验老道,看徐子谦依旧面色苍白,虚弱得连反驳他调侃的力气都没有了,就强制性地扛着几乎哭晕的邓瑶珠走了,临到门边,还转过身嘱托奚茗:“子谦就交给你了,对待顽石,得以柔克刚。”然后邪恶一笑,甩着广袖,带着雷霆十二士离开了。 整个荟蔚轩,顷刻便只剩下奚茗和苏醒没多久的徐子谦。 徐子谦抬眼看了看立在床边的奚茗,见她脸上、衣衫上沾染的血点都还没有清理,便知她必定彻夜照顾着自己,不禁心疼起奚茗来。 徐子谦启唇道:“茗儿,去休息吧……” “啊,我炖的五红煲鸽汤还在炉子上呢!”奚茗突然一拍脑门,打断了徐子谦的话,飞也似地冲向厨房,嘴里不住念叨着,“真是的,竟然忘记了,该死!” 片刻后,奚茗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补汤回来了,将徐子谦垫高,端起碗用勺子滤了滤,舀了一勺汤,送到对方嘴边,道:“子谦,我炖的五红煲鸽汤,不知道鸽子肉炖烂了没有,你先尝尝!白神医说,五红汤能补血,你失血过多,喝这个最有效了。” “你做的?你亲手做的?”徐子谦有些不可思议,他从前只道奚茗很能吃,但从没想到她会亲自进厨房为自己煲汤!他实在……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所以,快尝尝!”奚茗急眨几下眼,满目期待。 这可是她第一次下厨煲汤,算是还生日时徐子谦亲手做的一桌子美食,也是还他半年多的照顾,更是还她迫使他以自残的方式挽留自己的愧疚之情,只是,不知道这一碗汤,还不还得清。 “好!”徐子谦自然爽快答应。 探唇呷一口鲜美的鸽汤,然后……徐子谦眉头不由微蹙了一下,为避免奚茗察觉有异,又迅速展眉,眼里挤出笑意,咽下那口汤。 “如何?”对于第一次煲出来的汤的口味,奚茗还是万分在意的,甚至,她忍着自己没喝,着急端来让徐子谦先尝。 “嗯……”徐子谦抿了抿仍显苍白的唇,颔首道,“自然是极好的!茗儿,你果然聪慧,第一次煲汤就能炖出这么极致的鲜味来!” 是很极致,极致的甜和极致的咸混在一起,味道登峰造极,毁肠蚀胃。 “真的么?我也喝喝看,一直忍着没喝,就为了让你成为我人生中第一个品尝到我厨艺的人呢!”奚茗得意洋洋地一笑,盛了一勺汤,作势就要喝将下去。 徐子谦见状,连忙伸手去夺奚茗手里的勺子,打算将全部的鸽汤全部灌下肚,完成他那个善意的谎言。 岂料,他太过虚弱,速度明显没有奚茗快,手指还没碰到勺子,奚茗早已汤水下肚,接着…… “呴”奚茗一阵干呕,登时放下汤碗,捂着肚子皱眉道,“这是什么味道啊?!子谦,你究竟是怎么咽下去的?太反胃了,太反胃了!” “其实我觉得……蛮好喝的。”看着奚茗满脸写着“我是个伪厨神”的羞愧样,徐子谦忍不住轻笑出声。 “好喝?!红枣放那么多甜都快甜死了!”奚茗白了徐子谦一眼,“盐也放多了起码三勺,这也叫好喝?不行,你等等,我重新去做!这回,我得叫王厨在旁边守着,不然他一走,这汤还得毁!” 言罢,奚茗又端着碗旋风似地离开了。 徐子谦笑笑,心道,不论你做出什么样的东西,我都觉得好喝啊……因为,你专门为我下厨,而且,是人生中的第一次,我总算,有一样抢在前面了。 半个时辰后,奚茗端着一锅汤重新回到荟蔚轩,依旧是五红煲鸽汤,闻上去的味道却截然不同于前次。 一勺汤下肚,徐子谦笑眯了眼:“这次,是真的鲜美到了极致!” 奚茗下巴一扬,声音抬高了好几度,喜道:“那是自然,这一锅我尝过了,绝对是厨神水平!以后我做菜,还是得有人在旁边指导才好!” 奚茗很清楚,若非王厨在一旁拦着他,她早将碱面当成盐撒进汤里了。还好,还好…… “你住下来,自然有王厨时常指导你。”徐子谦话锋一转。 奚茗为徐子谦送汤的手一僵。他终究还是绕回来了,他用命挽留她,至死都不愿放走她。 “子谦,不论我日后是否离开,答应我,”奚茗深吸一口气,“都不要再轻视自己的性命了。你自己也清楚,今次只要短剑再偏上那么半寸,你就……你真是个傻瓜!商人哪有你这么蠢的,我明明剑指的是你的右胸膛,你却做了个赔本的买卖,差点折了自己的命!” 徐子谦散淡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心房,缓缓道:“这样,你就永远盛开在我的心里了……” 奚茗端碗的手蓦地一抖。 利刃搠穿的血肉是滋养的土壤,里面开出一朵灿烂的花,纵然时间够久,也能够永远印在他的心口,那道伤疤,是他用来铭记的方式和途径。 跟他掌心的伤口一样,都是深深的烙印。 “茗儿,你还会……离开么?”徐子谦目光灼灼。 沉默,沉默。 良久,奚茗对上徐子谦的眸子:“若我想要离开,你还会继续伤害自己挽留我是么?” “我不知道。”徐子谦不能确定,他究竟会因为奚茗的执意离开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来。 “那好……我……留下来!”字字艰难,声声如泣。 虽是期待已久的承诺,但徐子谦此刻却无法高兴起来。他感觉得到她的纠结和痛苦,而这些,都是他制造的。 奚茗眼眶一阵烧痛,她憋住泪水,将鸽汤喂完,小心地放平徐子谦,然后端着汤碗,只字不言地离开了,背影萎靡,像是失去了挺立的骨架。 徐子谦望着那渐渐模糊的秀丽身影,心房处猛地一抽他看到她的双肩在颤抖,她在哭! 他顿时觉得自己,如同罪人。 小説閲讀網首發,請支持正版 第二百九十八章 一世情长,吾心永恒 洛邑夏日的天气好得惊人,天空湛蓝得像是地上的湖水,当中泛着纯白的小舟。 天再好,也挡不住奚茗在樱花园里幽怨连连。 至于徐子谦,他身体底子本就强健,加上两日来奚茗等人的细心照顾,伤口也渐渐愈合,恰好在他心口化成了一朵盛放的夕颜花,而他本人虽然仍有些虚弱,但好在已经能缓慢行走了。 他凭栏立在荟蔚轩偏室内,目之所及,恰好能将奚茗的一举一动收入眼中。 她垂首站在雅南庭前,却无心赏花,静默中洋洋洒洒的樱花瓣竟落了她一身,坠在她素白的长裙上,顺着她及腰的黑亮发丝滚跌在地。 良久,她右手抚上腰间短剑剑柄,徐徐抽刃,白色的利刃在日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她将剑鞘一扔,手腕翻转,双足轻旋,曳动飘逸的长裙绽放出一朵高洁的花,而她则容颜肃穆,横向挥剑,以剑宗的起势,开启了她清早的晨练。 只不过,这一回她的剑术不同于往日,徐子谦一眼便知,她今次的剑气里藏着极端的哀怨,极端的焦心和极端的痛苦,以至于她的招式杂乱无章,只是单纯的发泄,极狠,极快,极大力。 “啪”一声,奚茗纵向劈下樱花树的一个分支,树枝应声砸地,枝头的樱花震颤着悉数散落,微风袭来,恰如过境红蜂。 徐子谦心脏又似中了一剑。 她向来爱成片的樱花,如今却径自砍下这樱花树枝,代表什么? 接着,连续两声枝桠断裂之音,声声敲击在徐子谦心房处,如铁锤落地,“咚、咚”地震出了回响,久久不散。 奚茗越舞剑越癫狂,额头渗出细密的汗,似乎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才能化解眼底的泪水一般。 她想起了久里,每当他痛苦难过时便会躲去慈云山下的竹林,疯狂练剑,沉醉其中。他曾说,既然不能流泪,那么就流血、流汗。 收剑,刺出!再度生生劈开一棵樱花树,纤细的树干瞬间爆裂,被劈成两半,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倒去,树枝堕地,反弹起满树樱花,“轰”地一下,震起三丈花阵,将扬剑的奚茗裹挟在当中,趁着习习热风,怎么也不肯散去,飘摇在离地三丈之处,如屏障,似壁垒,映衬着她飞扬的白裙,闪耀的短刃,披散的青丝,以及戚然的倔强容颜。 微澜的日光投射下来,便就是那一片洁白,那一缕墨色,那一道光亮,那一阵四散的粉红。 徐子谦心房回响,随着那花阵扩散开去,渐渐露出白衣女子的真容,此刻如仙,素莲之清,惹他一生怜爱此刻似妖,落樱之媚,缠他三世情缘。 利刃破空,发出“嘑嘑”的纯音,顿时剑光一闪,奚茗手腕一转,刃锋竖直向下,端直刺入地底,没土数寸,强势收尾。 徐子谦走进樱花林,在奚茗面前站定,将她散落的发丝掠至耳后,掏出帕子沾了沾她额头上的汗水,柔声道:“今次你的剑法似乎颇为压抑。” 奚茗抬眼,努力扯出一个讪笑,反问:“是么?” 又是如此简单的应答。徐子谦的笑意凝固在眼里,心却冻成了渣。 连续两日,她虽为了照顾自己忙前忙后,但却未见她真的笑出来过,每每对话,也都是简短的几个字带过,毫不走心。她的心里很明显地在牵挂着别的人。 而最令他心痛的不是奚茗的敷衍、恍惚,而是她分明难过不已,却仍对他强装笑颜。她嘴角的惨笑又给他判了十年的刑期。 “子谦,你身子还很虚弱,最好别站太久,来,我扶你回去。”奚茗避开徐子谦炽热的视线,垂下螓首,握住徐子谦的手掌,扶住他的小臂,作势要将他送回荟蔚轩。 然而,她才前行半步,就被徐子谦猛然反握住了柔荑。 回头去看,徐子谦竟半寸未动。 “子谦?”徐子谦此刻的眼神万分复杂,沉痛与不舍混杂在一起,让奚茗有些发懵。 “茗儿……”徐子谦像是忽然丧失了语言能力,喉咙生锈,每一个字都卡在他的咽喉处,需要混着鲜血与决心才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来,艰难到巅峰,心碎到巅峰。 徐子谦手掌颤抖,道:“我放你……离开……” “你说……什么?!”奚茗双目大瞠,眼底迅速漫上一层不知是激动还是感动的泪水。 “不要让我重复,那种话……说一次便已足够致命。”徐子谦探指抚上奚茗的脸颊,撷去堪堪坠落的一滴泪珠,看着她眼底映出真正的笑意,他便知,这一句“放手”,也许就是一辈子。 “为什么?为什么放我离开?”奚茗心中又因徐子谦的落寞神情而沉重起来。他究竟……为何如此突然地做出了这个他几乎不可能下的决定? 徐子谦凄然一笑:“那么,你当初为何愿意成全卫景离娶博雅公主呢?” 奚茗身子巨震。 当然,是因为……爱他! “傻丫头,走的时候不要对我露出现在这副动情的模样,否则我会舍不得,说不定会直接封锁海港,追回你呢……”徐子谦调皮地扬唇,露出和煦的微笑,双眸一弯,比女人还长的睫毛投下影影绰绰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的暗殇。 言罢,他轻刮了一下奚茗的鼻梁,转身,独自回到荟蔚轩,留下一个坚强的背影。 你爱过一个人吗?为他或她奋不顾身。 你爱过一个人吗?为他或她放下自尊。 你爱过一个人吗?为他或她学会成全。 在她砍倒樱花树的那一瞬间,在她挤出一个讪笑的瞬间,在她离去背影不住颤抖的那一瞬间,他便决定了,放手。 关上荟蔚轩的门,徐子谦不禁瞥向怀着巨大震撼,仍呆立在花海中的奚茗,心中呢喃:我会选择放手,是因为,我爱你超过了爱自己。 转身的瞬间,余光扫到窗边的小瓷瓶,里面插/着一朵夕颜花,然而这朵只在夜晚开放的花儿,竟在白昼之下,奇迹地盛放了。 这朵夕颜,是奚茗两日前为他采摘而来,放在小瓶中送给自己的。 她说,他宛若夕颜花,在黑夜里绽放美丽,而他则是她生命中的贵人,在她最无助黑暗的时光里,绚烂了她的光华。 可是,她不知道,夕颜的花语是:一世情长,永世之爱。 小説閲讀網首發,請支持正版 第二百九十九章 无限感怀,梦境之城 暮色四合,夏虫低鸣。 漏春湖,静躺于徐府不远处的郊外地带,因湖边挺立着一棵生长了百余年的旺盛垂柳而闻名。有文人赞:“漏泄/光有柳条”,说的就是这棵柳树,丝绦垂湖,春日即来,故此湖得名“漏春湖”。 听完徐子谦的解释,奚茗心里一颤,洛邑城竟然也有柳湖。 半年前初进洛邑城之时,邓瑶珠就曾指给她介绍过,这里的漏春湖堪比定安城的柳湖,虽然柳树只有一棵,并非成林,但周遭草密花鲜,像是一条艳丽的巨大软毯盖在碧水四面,绝对是洛邑城一大美景! 徐子谦躺在草地上,头枕双臂,姿势惬意。他抬头仰望天尽头的秀丽霞光,似乎记忆闪回,嘴角竟不自觉带上了一抹笑意:“记得么?那日,我正与和顺在定安城柳湖边踏青,远远便看到你和久里两个人渡船上岸,欣喜之下,开口叫住了你,然后……” 奚茗盘腿坐在徐子谦身边,俏颜不禁一红当时真是干了一件一般女孩子都不会干的事啊……如今想起当时的窘况,也真是想找条地缝直接钻进去…… “然后,你便端直扑/进了我怀里,”徐子谦暖笑出声,“知道么茗儿,你是第一个主动扑到我怀里,而我却并不想推开的女子……虽然,那时候的我对你的感情并不强烈,甚至在当下充满了震惊和不安,但是,就是那么奇怪,我就是不想推开你,心底里甚至有个声音在说,这个丫头真是有趣。” 奚茗一怔,原来,那时的徐子谦对她还只是止乎于礼的状态。看来,明日要走,徐子谦是真的打算把心底里的话全数道与她听了,毕竟,此时不说,便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了。 凉风轻拂,夜幕微垂。 湖边纳凉的人三三两两地多了起来,伴着虫音,席地闲聊远处西市灯火通明,暖黄的光洒满墨色的湖面,泛起点点镜光,和天上钻石一般的星点汇成一片。 这样的洛邑城,该多么地令奚茗不舍啊! 明日,她便要离开这里,远离此地繁华,远离地处静寥,远离此城回忆。 许久没有说话的徐子谦望着满天辰星不知在想什么,眸光飘忽一瞬,坐起身来,柔声道:“我们回家吧。” 又是一句“回家”,即便是在这样即将面临分别的时刻,徐子谦也不改用词,触动了奚茗内心深处最最柔暖的那一块心田。 徐子谦布满伤痕的左手掌出现在自己眼前,奚茗浅笑,将小手放入其中,任由对方拉她起身,牵着她回家。 欠下的债,她是真的……再也换不清了。 回徐府的一路上,奚茗、徐子谦二人走走停停,看遍洛邑风情。 夏夜的都城仍不减白天里的繁华,人声翻涌,他们看财大气粗的老/鸨在临风居对面划着地盘,打算在这满地是金的风水宝地建起门楼,大把揽财临风居内仍然人声鼎沸,文人骚客在大堂中对弈、博诗,谈论天下大事街边混沌摊的摊主拦住欲走的客人,还给他多付的一文钱浅宅前纳凉的姑娘们聚在一起,八卦着前不久公开招亲的徐子谦,哀叹当时晚了一步,竟叫一个不具名的丫头抢了先…… 伤感就是,你明知此物、此事、此人美好,却不属于你。 洛邑很美好,却不属于奚茗。 她不由长呼一口气,手上传来一股温暖的力量,好像是在安慰她。抬眼去看,正对上徐子谦投向她的目光,沉静、深情,在璀璨的灯辉下,灿若星辰,聚焦着强大的引力,将她牢牢吸入其中,挣扎不出。 奚茗幽幽然开口:“子谦……” “嗯?” “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都不流鼻血了呢……” 是啊,多么奇怪,这家伙不是只要和女孩子亲密接触,就会脸红、流鼻血么,当初在康济城,她还一度以为徐子谦有什么病呢,从临风居开始便断断续续流血,流到出城都没停下来。 “唔……好像是这样的,每当我主动的时候……就不会流鼻血……”徐子谦双足骤停,转身,盯着奚茗,遽然抱住她,探唇贴在她耳旁,轻声道,“就像现在这样。” 奚茗心脏“咚咚咚”,节奏杂乱无章。 不可否认,那一瞬间,对于徐子谦,她是爱的。 “而且,从前对我‘霸王硬上弓’的女子很多,我却从未流过鼻血,直到遇见你。否则,还没等我遇到你,便已失血而亡了!”徐子谦起身,眯起双眸,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笑得调皮而阳光,“走吧!” 傻丫头……遇见你才会令我血流不止,你是我的劫,永远的劫。 …… 转眼便到了徐府门前,只见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墙边倚着一道颀长的男子身影。 那男子在灯火的暗影下偏头,流星眼一眯,朝奚茗和徐子谦挥了挥手:“子谦、茗儿,你们大晚上的去哪里了?让我等得好苦啊!” 居然是谷梁郁,那个史上最不像贤明皇帝的贤明皇帝! 徐子谦笑着迎上去,将谷梁郁直接请进内苑,边走便问他:“谷梁,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我当个皇帝容易吗,日理万机之下只能在日落后抽出空来瞧你,这还不是惦记着你的伤么!”谷梁郁忽然顿了顿,眼睛瞟向奚茗,咧嘴一笑,“而且,冯四儿前两日就跟我诉苦来着,说在你府上被打了劫,差点又被阉上一回,我来看看究竟是谁胆子这么肥。茗儿,你好奇不?” 奚茗眼睛一横,撇撇嘴,一副“你手下活该”的无赖表现,朝徐子谦示意一下,转身进了素衣阁,准备收拾东西,明日一早便启程回陵国。 “谷梁,既然来了,就陪我小酌几杯,如何?”徐子谦目送奚茗的背影完全隐匿在樱花林中,神色蓦地一黯。 “哦?”谷梁郁眉梢一挑,上下打量了徐子谦一番,在他肩头砸了一拳,“子谦,你神色有异啊,发生什么事了么?难不成是茗儿惹你了?我就说那丫头方才甩脸色一定有问题!无妨,改日我出面,以皇帝的身份震震她!” “谷梁,”徐子谦目光射向满室烛光的素衣阁一角,声线悲怆,道,“茗儿她明日一早……便要离开了……” 谷梁郁愕然。 小説閲讀網首發,請支持正版 第三百章 谁葬吾怆,痴狂千生 武器、暗器、手/枪、衣物银两,以及她随身携带的那枚金步摇,再清点一遍物件,将不必要的重物全部去除,只带了必需品,保证在极轻的负重下能以最快的速度奔赴陵国风陵渡! 一想起明日就要离开,而不出四、五日,自己就将在时隔将近九个月后,与卫景离重逢,奚茗心里除了激动就是忐忑。她既然选择回去,不仅要面对卫景离,还要面对逼迫而来的新的危机和厮杀,更要面对来自秦博雅带给她自惭形愧的压力。 奚茗不由背着手在房间里踱起了步,步幅越来越大,最后干脆小跑起来,以稳心神。 遽然,屋外响起“砰、砰、砰”三阵敲门声,从节奏和强度上判断,门外的人应该素养极高,莫不是徐子谦? 奚茗上前打开房门,却不料入眼的竟是谷梁郁! “咦?”奚茗满眼奇怪,向外探了探脑袋,“子谦呢?” 谷梁郁似乎并没有进屋的想法,只是闲闲地靠在门框上,头抵在门上斜眼看向奚茗:“子谦已经醉倒在荟蔚轩了,所以我来找你说明下情况。” 奚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醉倒?子谦的酒量我可是知道的,那可是千杯不醉!而且,方才我明明听见你们好像说什么‘小酌’来着,怎么才不到一个时辰,他就醉倒了?” “并非酒醉人,而是人自醉。”谷梁郁咧嘴一笑,眼里狡黠一片。 “什么……意思?”奚茗一怔。 “什么意思?”谷梁郁转身坐到素衣阁外的石凳上,“啪”一声打开折扇,对着朗月轻摇起风来,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示意奚茗坐下,“意思就是,子谦他不想清醒,想要糊涂地面对一切。说好的‘小酌’,我才三杯酒下肚,他便仰头灌下了四、五大碗酒了。直到刚才,一大坛酒,几乎全被他抢着喝了去,结果醉得一塌糊涂,晕得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了。” 奚茗坐到谷梁郁对面,目光穿过樱花林望向荟蔚轩,眸光浮动。徐子谦之所以想要醉死过去,是不想面对她的离去吧? “所以,你是真的决定要回陵国了么?”谷梁郁眼珠斜向奚茗,继续道。 “你都听说了?”奚茗也不做隐瞒,“没错,明日一早就动身。” “那么,你可曾想过,你走后,子谦该如何?”谷梁郁隐去了嘴角的笑意,面容一派严肃。 果然,谷梁郁是来当说客的。 奚茗道:“子谦他……会找到一个更值得他爱的女孩子的。” “如果找不到呢?”谷梁郁眉梢一挑,“世事总有‘万一’。” 奚茗语塞。其实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什么“子谦值得更好的女子”之言,无非是搪塞之词,逃避之举,以未来的不可预测来安抚当下无措的自己。 如同算命,江湖术士总爱预告人们的未来,然而,未来事件的发生需要时间的证明,又有谁真的能耐心等到那时,并且亲自去验证真伪呢? 说到底,她就是个骗子,而且自欺欺人! 谷梁郁迂回地戳穿了她自我安慰、减轻内心愧疚感的屏障。 见奚茗垂首陷入沉思,谷梁郁继续发问:“你又可曾想过,你走后,子谦这辈子又该如何呢?” 这一次,奚茗端坐的身形明显晃动了一瞬。 “这辈子”三个字,实在是太沉太重了,压在她的肩头,让她喘不过气来,脑子里不断闪过自己与徐子谦相识的画面。 她扑到他的怀里,她扯开自己的衣襟,她缓缓掀开他的面具,她被他按倒在马车内,她撕了他典藏版的书籍,她窥知了他的家族秘密,她吃了一桌他准备了一天的饭菜,她教给他1314和520的解语,她被他拯救……一次又一次。 谷梁郁收了折扇,极其难得地正色道:“当日子谦带你回来,我还曾替他开心不已,知道么茗儿,你是他除了珠儿外唯一一个主动带回府里的女子。自打我舞象之年认识子谦到现在,已有八载,与他相知甚深,自然了解他的脾性。茗儿,你可知,为何以子谦的名声和财力,朝廷却不甚防他?” 没错,谷梁郁说得这一点奚茗也曾奇怪过,以徐子谦富可敌国的实力和赫赫声名,谷梁氏应该对他有所辖制才对啊! “不对子谦设防,完全是因为子谦不争世事的性子,”谷梁郁直接解答奚茗的疑问,“那时子谦还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子,虽然年少,但已是洛邑城有名的商海豪客,建了临风居,扩展了邻国的商道,将家底翻了好几番,人人谓之以‘奇才’的名头。也就在那时,父皇开始关注起子谦来,甚至还派出了探子时刻掌握他的动态。父皇曾对我说,子谦这样的孩子,日后必成大器,如此天纵奇才,不知未来登基的我能否驾驭,若我能掌控得了他,子谦将是我谷国之福,若我无法左右他,子谦便会是我未来治国最大的障碍和对手。” 说到这,奚茗便明白了,数年前谷梁郁和徐子谦正像是曹冲和周不疑的关系。 传说周不疑和曹操的小儿子曹冲都是有名的神童,而且相互交好,哪知后来天妒英才,曹冲十三岁重病逝世,曹操伤心之余,命人暗杀周不疑。曹丕上谏,结果反被曹操训斥一番,道:“此人非汝所能驾驭也!”随即除掉了周不疑。 大概,当时老皇上也是怕少年的子谦未来不可限量,羽翼丰满之后会威胁到谷梁氏的霸/权吧。 “然而一段时间下来,父皇发现,子谦竟是一个没有什么欲望的人,他从不执着于某事,连生意上的事也是随意处之,却能做得极为出色他也从不争于某事,不会同别人面红耳赤,更不会因琐事而烦心躁怒,偶尔幽默打趣,却总慵懒沉静地面对着一切,所以老皇上才对他很放心。他就像是个异世的仙人,抓一把清风,踏着祥云而来,只是淡笑间,就看透了这个俗世。” 没错,徐子谦是仙,夕颜花仙,一缕清风,一阵花香,一袭莲青,一往情深。 “可是,自从你出现后,子谦就变了,变得不再是那个无欲无求,无争无执的仙人了,我第一次觉得他开始争于世事了。”谷梁郁起身,背对奚茗,遥望苍穹,“他开始不自觉地执着,并且开始会愤怒、会激动、会失落、会奋不顾身。知道么,那日你和珠儿酒醉,我为了激他,故意说要抓了你威胁卫景离,结果你猜怎么着?子谦竟然头一次跟我发火。当然,我也从未见他像你在他身边时那么快乐过,开怀地大笑,包容你的恶作剧,跟着你一起胡闹……那时我便知道,你是那个足以改变子谦的人……只是没想到,你会让他陷得这么深。我看没有个五、六十年,他是爬不出这个深渊了!” 奚茗心下一颤,五、六十年,近乎一生。 “唉……说了这么多,真是不符合我清冷的气质。” 谷梁郁扭头看向奚茗,“那么,你还要走么?去找那个困在风陵渡不知能否突围的陵四皇子?” 奚茗顿了顿,想起目前不知境况如何的卫景离,动摇的心瞬间坚定不已,点点头,肯定道:“没错!” 谷梁郁苦笑:“看来方才子谦说得不错,纵然他努力争取,感情的事却强求不来。” “还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纵然内心巨浪滔天,但奚茗还是感谢谷梁郁告诉她许多她以前不知道的事,更加了解了子谦,也更加……忘不掉他。 “很晚了,我得回宫了,子谦那个醉汉就交给你啦!”谷梁郁伸个懒腰,摆了摆广袖欲行离开,悠悠撇下一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颓废的模样……只怕,日后会见识到他更颓废的样子。去看看他吧,好让他……断了念。” 言讫,黛蓝色的锦缎之光彻底隐匿在樱花林中,再也掀不起一丝月光的波澜。 小説閲讀網首發,請支持正版 第三百零一章 我心沉醉,如何断念 岁月静好,唯酒流觞。 即使是立在荟蔚轩外,奚茗也能闻到浓郁的酒香,清晰地听见舀酒的声音。 和顺焦急地拍着门框,带着哭声唤道:“公子,公子你开门啊!你不能再喝了!再这样下去,你的身子怎么受得了哇!公子,公子?和顺给你跪下了,求你开开门!” 然而,房门纹丝未动,甚至连一点回响都没有。 奚茗叹口气,上前两步,和顺听到响声立时回头,见来人是奚茗,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珠,冲上前去扯住她的袖子,急道:“野丫头,你快去看看公子,他已经喝了将近两大坛露浓笑了,房里还摆着好几坛,他喝得烂醉如泥,方才在里面呕得昏天黑地,再这么喝下去,我怕……公子房门上闩,不管我怎么叫门他都不理,现在就只有你能阻止公子了!” 露浓笑?那日临风居,两大坛露浓笑,她同样烂醉如泥,然后发了一通酒疯……这些,还是徐子谦后来告诉她的,还说,她扇了曹肃一个响亮的耳光…… 徐子谦说,打那之后,他开始对她有了不一样的情绪。 “和顺,去准备些醒酒汤来。”奚茗当机立断。 “好好,醒酒汤已经煮好了,我这就去端来!”说着,和顺转身跑到外苑厨房,不一会便端着托盘回来了,上面放着一只小碗、一盅汤罐。 奚茗接过托盘,安抚满脸眼泪鼻涕的和顺:“没事,交给我。” 和顺感激地点点头,擦了一把鼻涕,最后担心地瞅了一眼徐子谦的房门,不得已离开了。 奚茗腾出一只手拍了拍门,道:“子谦,是我。” 里面除了舀酒水的声音外,寂静至极。 奚茗继续叫道:“子谦,开门!” 还是没有回应,流水之音却戛然而止。 奚茗眉头轻蹙,扬了扬声调:“子谦,你若再不开门我可就踹门了啊!你信不信我……” “我不想……让你见到我现在这副模样。”徐子谦的声音传来,声源近在咫尺,与奚茗仅仅隔着一道门。 透过门缝,奚茗能看到,徐子谦就贴在门边,背抵门框,轮廓落寞。 “子谦,开门,让我进去。”奚茗的声音不由放柔了,“不然我会难过,我会生气,我就……再也不理你了。”像是哄任性的孩子。 一秒,两秒,三秒 “咯吱”一声,门开了,徐子谦立在门口,一脸憔悴,衣服上还沾着呕吐的污秽物,酒气冲天。他甫一对上奚茗震撼的眸子,便立时别过头,不敢再看奚茗,同时也不敢再让奚茗看到自己。 奚茗心口被狠揪了一把,忍痛将徐子谦拽进房内,给他倒了一碗醒酒汤,命令他当面喝下,又找出一件干净的衣衫督促他迅速换上,自己趁着这个空档打来了一盆热水,给面露酡色的徐子谦擦了脸。 而徐子谦则像是个俊秀的布娃娃,顺从地附和着奚茗的一切指挥。 收拾好一切,奚茗指了指屋子里一字排开的六、七坛酒,招呼家丁将酒全体抬走,然后朝徐子谦拧起了眉毛:“若是再让我知道你酗酒、宿醉,你就等着我趁你酒醉扒了你的衣裳,将你扔到西市最繁华的地段,在你的脖子上挂起‘公开招亲’的牌子!” 徐子谦愣了愣,眨了两下眼,蓦地低声笑了起来。 “笑什么?你不信么?”奚茗伸手拽住对方衣襟,作势要扯开他的衣裳,以示威胁。 徐子谦却对此毫不在意,双眸突转失落,呢喃道:“这样的你,叫我如何舍得?” 奚茗张牙舞爪的动作一僵,狰狞的神情登时垮塌,陷入了一派柔情。 “茗儿,明日,我不送你,你会生气么?”徐子谦锁住奚茗的眸子。 “为何?”奚茗不由松开了徐子谦的衣襟,坐在他身旁。 “你叫我……如何面对你离去的背影?”徐子谦墨色的瞳孔被潮红映衬得愈加深沉,像宝石,闪烁着异样的光辉。 你走,我不送你,你来,即便风雨兼程,我亦跣足迎你三十里。 奚茗心脏漏掉半拍,鼻子一酸,差点又要落泪。 “不要哭,最后一面,要笑。”徐子谦揉了揉奚茗的脑袋,万分宠/溺。 奚茗嘴角抽动两下,努力扯出一个亲和的笑来,却不想肌肉僵硬,怎么咧嘴都觉得自己表情不佳。 “算了……还是别笑了,”徐子谦嗤笑一声,“笑得真傻。” ……徐子谦,你是在逗我么?奚茗两端的太阳穴猛然跳了两下,眉梢一挑,恨不得立马赏近在咫尺的徐子谦两个拔山超海的拳头。 不过,话说回来……他不是烂醉如泥了么? 奚茗皱眉奇道:“谷梁小皇帝说你醉得一塌糊涂,可是现在看你不像喝醉的人啊,酒醉之人的酒品应该没有这么好啊……” 徐子谦抿嘴一笑,意思明显是在表达:不是每个人酒醉后都像你一般表现“强烈”。 “我问你,一千三百六十八乘以一百八十二的等于多少?”奚茗随口报了两组数据。 “二十四万八千九百七十六。”徐子谦几乎连想都没想。 奚茗一怔,手指蘸着茶水在案上列了个竖式,结果无误。 “你根本没醉!算得那么清楚!”奚茗腮帮子一鼓,起身就要走,“赶紧洗洗睡吧!奸商!” 看来自己是白担心一场了!这家伙怎么可能醉?! 岂料徐子谦霍然起身,一个箭步上前拉住奚茗的柔荑,未待她反应过来,就被拽入了他早已准备好的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奚茗双目微瞠,双手本能地抵住他结实的胸膛,正要用力挣脱,却想起他心口的剑伤,立马收力,不敢使劲,在这犹豫间,两片炽热的唇瓣便压上了她的。 她想要推开徐子谦,却被他大力扣在怀里,怎么也使不上力。他的唇温柔地摩挲着她的,逐渐猛烈,在她开始慌乱的气息之下,趁机撬入了她的口腔。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炸裂,整个人却软在了徐子谦的怀抱里,传导而来的酒气几乎激醉了她,差点让她也迷失在其中。 似是许久,他的唇略微移开稍许,贴着她滑腻的脸蛋移向耳畔,轻声呢喃:“我醉了。” 清醒的徐子谦不会这样做,酒醉的才会。 他告诉自己,他醉了。 然后,他放开奚茗,转身,踉跄着坐回榻上,背对奚茗,不知面容几何。 “子谦,知道么,我几乎……就要爱上你了,甚至,有几个瞬间,我已经爱上你了……若非先遇到卫景离,我必然也会为你奋不顾身!” 只是,哪里来的“若非”,又该如何断念? 那一瞬间的爱,如花飞烟灭。 言讫,奚茗含泪,转身而出。 留下徐子谦泪眼婆娑,面对满室寂寞,在她看不到的时候狼狈、沦陷。 她说,她几乎……就要爱上他了。 她说,她也会为他奋不顾身。 小説閲讀網首發,請支持正版 第三百零二章 随风而去,不再逗留 翌日,洛邑的天空反常地染上了一层灰,凉风刮过,樱花打着寒颤,跳着凄凉的舞入土,枝寒雀静。 邓瑶珠早早来到素衣阁,拉着脸,花了将近半个时辰的功夫劝说奚茗,问了不下十遍:“茗儿,你真的要回陵国那个是非之地?你确定吗?” 在问到第十五遍的时候,奚茗捏住她的肩膀,无比肯定地回答:“我确定!” 邓瑶珠的脸色登时挂上一抹伤感,虽然昨日表哥就将奚茗要离开的消息告诉了她,但她翻来覆去想了整整一夜也没想通,或者说,是她自己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奚茗若走,她表哥怎么办?作为好闺蜜的自己又该怎么办? 彼时她问徐子谦,为何愿意放奚茗离开,对方惨笑着回答:“当你真的爱一个人,你便知道了何为不忍,何为成全。我爱她的方式,就是给她……自由。” 对了,他曾说,奚茗是一只鸟,注定高飞跨海,注定勇往直前。 如今,这只鸟儿,真的要奔赴风陵渡自投罗网了! 邓瑶珠哀叹一声,心想也许这就是表哥常说的“宿命”和“定数”吧,对此,她什么都改变不了,那么就……祝福她吧。 “喏,这把匕首送你,”邓瑶珠挨到奚茗身边,递给她一把精致的匕首,“银子呢你也不缺,就送你这个吧,洛邑最好的铸剑师打造的,绝对削铁如泥,用它来保护自己吧。” 只见这匕首成牛角状,鞘上纹着一只展翅凤凰,凤凰拖曳的尾巴上镶着七颗宝石,璀璨夺目。 奚茗眼睛一亮,接过短匕,“锃”一声抽鞘,寒光乍现,将一根头发放在刃上,吹发可断。好一柄利刃! 不过……珠儿怎会有如此锋利的匕首? “珠儿,你不是从不用带刃的武器么?这把匕首你是从哪里来的?”奚茗审视起了邓瑶珠。 邓瑶珠眨了两下眼,典型的说谎后的表情。被奚茗盯得有些心虚,她两肩一沉,忍不住说出了实话:“好啦好啦,这把七星匕首其实是表哥的,是他让我带来送给你的!” 子谦…… “他为什么不亲自来送?”奚茗的目光越过窗户,聚焦到毗邻的荟蔚轩内,想要透过一道墙面看清楚徐子谦此刻正在做什么,他还在沉醉么? 难道他真的打算不再见她一面了吗?就这样,让她离开? 邓瑶珠眼眶一红,语带哭腔:“其实早上我去了荟蔚轩一趟,茗儿你知道吗,表哥……表哥他……” “他怎么了?”奚茗心脏一紧。 “我去的时候,表哥坐在窗边,就那么呆呆地望着素衣阁,双眼红肿,眸中满是血丝!”邓瑶珠吸了一下鼻子,“我进去了好一阵,他都没察觉到,甚至连个姿势都没换,直到我叫他,他才意识到我的存在。茗儿,表哥他就那样坐了整整一夜啊!” 奚茗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子谦哭了?他坐在窗边望着自己所在的素衣阁……整整一夜么? “不行,我要去看看他!”说着,奚茗起身冲向荟蔚轩,没想到却被邓瑶珠拦腰抱住。 “茗儿,你不能去!”邓瑶珠的眼泪差一点滴下来。 “这又是为何?”奚茗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邓瑶珠。 “因为表哥……不想让你看到他狼狈的模样啊!”邓瑶珠低声啜泣起来,“他说,你若看到他颓废的样子,必然会心生愧疚,他不想让你因为他的不舍而有一丝一毫的难过。所以,他不送你,甚至让我代为转送这把七星匕首。茗儿,这是表哥最后的心愿……你就成全了他吧!不要去!” 那一刻,心碎的滋味,奚茗尝了十足,握匕首的柔荑颤了颤,竟连悲伤的泪都早已风干了。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场盛大的离别。 不再去看,不再去想。 断了念,绝了心。 就这样,走吧…… 很快,万事俱备。徐子谦还安排了四名武艺高强的家丁护送奚茗,直到她顺利见到卫景离为止。 邓瑶珠、和顺、阿慈一齐出发,预备将奚茗送到开往汴汐的快船上。那是徐家的船,她曾问徐子谦回陵国的时候可否免费乘坐,而今真的应验了,她即将免费地再乘坐一次,没有付费,更没有以身相许。 奚茗离开那片樱花林的时候,脚步微滞,感受到了背后两道极度炽热、极度悲凉的视线,咬紧牙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要面对什么呢?离开这片温暖的土地,这座繁华的都城,回到危机重重的国度,然后在踏上那片热土的瞬间,精神紧绷,怀着她的枪,重新做回枪王之王,面对生死,面对未知,面对恐惧。 但她不曾退缩。她是一只鸟,便不畏惧山高路远,关险谷隘。 到了渡口,登上快船,同相识短暂却在她生命中蔚为重要的朋友挥手,看着邓瑶珠泪水飘飞,朝她大喊:“茗儿,保重!” 奚茗想笑,却难以扯出她标志性的讪笑。离别,太难了。 船开了,转身,视线不经意扫到一道颀长的莲青色身影,立在渡口的阴影里,混在人群中,低调,凌轹,衰颓。她只一眼,便认出了他。 你还是来了,子谦…… 奚茗朝徐子谦所在的方向使劲挥了挥手,再也绷不住脸容,哭得一派潸然,令身后路过的船客奇怪地看了她两眼,然后摇着头进了船舱。 遥望见奚茗脸上闪烁的光辉,莲青色身影顿时垮塌,不复挺拔。 他看着她的身影,一点点缩小,最后完全消失于海天一线处。 不知从哪里飘来了几片粉红的花瓣,徐子谦摊开布满伤痕的掌心,粉红稳稳落入其中。 花飞花,伊人却已不在。 葬花,葬泪,葬吾爱。 清风拂面, 穿过荟蔚之林,穿过我空洞的心脏 夏虫噤语, 咏叹命之永劫,咏叹我悲戚的灵魂。 曾掀我鬼之假面, 慰我半世哀伤 曾扶我袒露之肩, 驱我半世独怆。 曾覆我冰冷之唇, 教我此生难忘 曾刺我倾心之怀, 赠我夕颜盛放。 请别受伤, 纵然世间几多风霜 请别黯殇, 即便天地何其虚妄。 我会微笑, 你填满我沉寂的心房,如同你我共赴情长 我会坚强, 你照亮我含泪的双眼,恰似昨夜苍穹之昴。 不要再难过, 我于此挡你一生风雨 抓紧我的手, 我于此遮你一世流离。 此后, 我便陪你千生痴狂 此后, 我便伴你万世轮回。 小説閲讀網首發,請支持正版 第三百零三章 浴火重生,少女归来 终于,再一次踏上了陵国湛龙港的土地。 经过卫景离的治理,湛龙港的繁荣程度更胜从前,房屋建制严谨,船舶进出有条不紊。而最令奚茗感到不同于以往的,则是这里的人。 作为陵国最大的商埠之一,纵然是寒冬腊月,船舶业暂歇,商业也依旧繁忙,骈肩叠迹。而今正是盛夏时节,本该热闹喧阗的港口却客流稀少,入城的通道上也设了关卡,严查进出车辆、商旅、寻常百姓。 奚茗带着徐子谦派来保护她的四名手下:徐东、徐西、徐南和徐北伏在暗处,仔细观察着湛龙港的情况。 徐东在奚茗的授意下,挨到一名小商贩身边,佯装买他的炒栗子,实则打探起来:“小哥,今次这湛龙港人员怎地如此稀少?往常这个时候港口不都是水泄不通的么?” 炒栗子的小哥停下手头的伙计,抬眼打量了徐东几眼,问他:“这位壮汉不是本地人吧?” “小哥好眼力!”徐东就坡下驴,“我本是定安府人士,三个月前游历谷国,这才回来,只是没曾想,刚下船就发现湛龙港不同于以往,所以才冒昧相问。” 炒栗小哥听徐东这么一说,顿时觉得自己满肚子的话终于有了诉说的对象,立马凑近他,将事件和盘托出:“这位壮汉有所不知,二十天前,先皇驾崩,没过两日,湛龙港就开始戒严啦!不过,那时候检查得还不像现在这么严格,谷国等地来的商旅,还是能够直通国内的。” “那现在为何突然加强盘查了呢?”徐东追问。 炒栗小哥顿了顿,压低声线道:“那是因为四皇子回来了!十日前,出访谷国的四皇子带兵登陆湛龙港,杀了镇守关隘的两个将军,收编了湛龙港守军千人,未伤百姓一人、一物,用了才一天的功夫就攻破港口,直趋风陵渡去啦!从那之后,湛龙港就加强了守备,好像在查什么人吧,你看那守关的士兵,整日拿着个什么画像,见到漂亮女人就抓,凡是扛刀弄棒的,也统统下了大狱喽!” 徐东听罢,朝角落里藏着的奚茗看了一眼,得到一个了然的眼神,便匆匆付了银子,抱着一兜栗子返回。 奚茗见关卡处,守城的士兵遇到拉草垛的车都要用刀捅上几下,确定其内没有藏人后才肯放行但凡路过的女人,都要被他们拿着画像比对一番。 很明显,士兵手中画像上的女子,就是奚茗! 见情势紧张,奚茗手一挥,带着手下四人暂退郊外,另寻通关方法。 到了郊外,奚茗等五人席地而坐,藏于灌木丛间,边吃栗子充饥边整合情报。 奚茗分析,按照方才那炒栗小哥所说,在湛龙港设置关卡的应该是卫景乾了,卫稽新死,他怕卫景离回国夺位,便在此处设置第一道关卡,即便不能真的拦截他,也能够拖延他返回上都的时间。对于卫景乾来说,多争取一天,他就能早一日登基。 那么由此,奚茗推断,卫景乾在朝堂中必然受到了不小的阻力,否则也不可能二十多日过去了,还没有登基的迹象。 然而,卫景乾一定没想到,他四弟卫景离竟然只用了一日便拔掉了湛龙港的关卡,长驱直入,甚至收编了一支正规军! 按照卫景离的习惯,他突围后一定会在关口设置自己的人,但此时的他兵少将寡,没有更多的人力用来守城,就算他派人驻岗,卫景乾也一定会加大人手,灭了他的手下,再夺关隘。 同时,在卫景离趋往风陵渡之后,港口戒严程度更盛,只能说明,卫景乾害怕了!先前被王皇后派往谷国暗杀奚茗的杀手,在雷霆十二士的利刃下全军覆没,没有半点消息的反馈,他必然心慌,所以才严设守城,以防她返回陵国与卫景离汇合。 奚茗扬手扔掉栗子壳,冷笑一声,卫景离亲传心理战术:但凡害怕之人,均有弱点可循,弱点之处,必是畏惧之所! “茗姑娘,我看关口把控严谨,我们下一步该如何?”徐东不禁问道,和他的三个兄弟同时看向奚茗,等待着她的命令。 奚茗依次扫视东、西、南、北四兄弟,眉梢一扬,泠然道:“夜间郊外绕行。” “若是城内戒严,那么郊外必然也有不少纠察兵,到时恐怕我等行动会受阻,”徐东思忖道,“公子如此信任我弟兄四人,将姑娘的安危交予我们之手,我等誓死保证姑娘安全。但是,这么做会不会有风险?” 徐东说的不无道理,如今城内外到处都是戎装士兵,手持长枪、排着队抓人,就连吃个栗子都要躲在灌木林隐蔽处,风险是很大。 可是…… 不面对风险,怎么能获得回报? 不穿过火线,如何能踩上高地? 通过几日的相处,奚茗对面前的四兄弟亦是极其信任,看到他们就好像看到了徐子谦一般,忠诚得令人心安。她拍拍面前四人的肩膀,沉声道:“若遇阻碍,灭之!” 四兄弟当即了然,个个紧握拳头,肌肉紧绷,瞬时进入备战状态,齐声道:“我等必誓死捍卫茗姑娘安危!” 奚茗感激地点点头,坐等天黑。 …… 夜半,奚茗一袭玄色纱罗,带着东、西、南、北四兄弟绕过湛龙港,沿小径朝风陵渡的方向北去。 月光洒满郊外的田地,和城内淡淡的烛光汇成一条光路,暗然之光下,郊外巡逻的士兵快到了交班的时辰。 白天的时候,奚茗就派徐西蹲点查勘过,郊外建起的临时驻台高两丈,其上只能容纳两人站立,同台下的三名士兵合为一班整个湛龙港外廓一线的驻台数量不多,只有五个,且相距较远每一班的交接时限为一个时辰。 于是,奚茗将突围的时间点选在距离交接两刻钟的时候,又是丑时,这个时候,人的精神与肉/体双重疲惫,最为脆弱,容易突破,新来的士兵也没有赶到,能够留给他们五个人充分的时间突破下一道防线。 半个小时,突破整个湛龙港外廓巡逻岗的时间就只有半个小时! 奚茗当先探出脑袋,在暗影下手掌一扬,低声下令:“上!” 霎时间,五人小组猫腰弓背,如暗夜鬼魅,自灌木林中穿梭而出,如风似箭,只是呼吸之间,便伏到了第一个驻台背后,距离高地仅五丈开外,恰好可以将身形隐匿在火把光线之外。 五人缓缓抽出匕首,握在掌中,相觑一眼,全体做好了秒杀对方的准备。 奚茗深吸一口气,手掌轻抬,向前下劈,打出“进攻”的手势。 便只觉五道疾风刮过,蒿草摇曳,立在驻台下的三名士兵最先察觉到悉悉索索的脚步之音,刚要转身,他们的喉咙便被横拉一道,连声呜咽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地猝死。 台上的两名守兵听到长枪堕地、重物砸地的响动,低下头想去一探究竟,没曾想甫一弯下腰,后背便被人狠踹一脚,地方狭小,二人立时坠地,堪堪呻/吟一声,心脏便被利刃贯穿! 第一座驻台,用时五秒,拿下! 拔出插在士兵心脏处的军刺,奚茗朝方才攀上驻台的徐南打个手势,对方随即翻身而下,同台下四人汇合。 奚茗面朝北方,手掌下劈,目标第二座驻台,进发! 同样的手法,五分钟奔袭,五秒钟暗杀,攻下! 如此势如破竹,赶在换岗的新一批士兵抵达之前,奚茗等人连续强攻五座驻台,沿港口外廓一路进发,终于在半小时之内突破防线,进入湛龙港和香楠县城的交界地。 穿过香楠,便是卫景离被困之地,风陵渡。 奚茗率徐家门徒立在草坡之上,遥望远处巍峨的城楼,“香楠”二字在淡月和火把的照耀下若隐若现。 奚茗收回军刺,指着前方道:“下一个目标,香楠城!” 言讫,奚茗当先朝香楠城而去,背影决绝,神情肃杀。 那归来的少女,如斯坚强,如斯独立,比以往更成熟,更坚定,更勇敢,亦更强悍! “锃”一声利刃出鞘,月下的反光,激荡起又一轮厮杀。 谁怕?她必争先,毫不退缩。 怕谁?她必挺身,踏敌尸骨! 小説閲讀網首發,請支持正版 第三百零四章 风陵渡口,都给我滚 经过一日的暗杀,奚茗率徐东、徐西、徐南、徐北四人以秒杀之势穿过香楠城,正式踏入了风陵渡地界。 而湛龙港和香楠城的守卫们发觉士兵遭遇暗杀,立时警觉起来,循着山间小道一路搜索,而奚茗一行也异常谨慎,不留下一丝来过的痕迹,昼伏夜出,一路摸到了风陵渡。 风陵渡,夹在香楠城和东北方的安阳城之间,是深入陵国内陆的第一道天然屏障,顾名思义,处于山地峡谷之间的地带,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似乎只有风才能渡过。 以前在清字营时,奚茗得卫景离亲传军事地形篇中便听他讲过,风陵渡这种两山之间夹有狭窄通谷的地形叫“隘地”,易守难攻,一旦被敌方占据,则难以攻取,若是强行进攻,则出师难返,大有全军覆没的可能。 奚茗伏在山头,瞭望远处隘口以北的平原,那里耸立着高且厚的城楼,而那,则是雄踞百年而不倒的陵国第一关风陵关。 即便是眯着眼望过去,也依稀可见灰色的城墙坚实严厚,城楼上瞭望兵、守城兵一字排开,军旗飘荡,煞是威严。 而向其东南方望去,则可见数里开外的高地驻扎着不足两千的兵马,营内所插的军旗不是写有“陵”的墨色大旗,而是写有“清”的清字营令旗和“卫”的军旗。 那里,便是卫景离的军队了吧。 时近酉时,却不见卫景离营寨升起炊烟,看来,他们在与万余大军对峙的过程中,不是近乎断粮,就是已经断粮了! 就在奚茗暗忖下一步该当如何时,徐东指着远处山头下扬起的阵阵沙尘,提醒她:“茗姑娘,快看那里!” 奚茗放眼一瞧,见风陵关前的隘口处突然扬起黄褐色的风,在郁郁葱葱的峡谷间显得尤为明显,再向山下一看,便可见一大队戎装人马挥舞着鞭子,举着刀、枪冲卫景离营寨而去! 糟糕,是突袭! 奚茗倒抽一口气,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敌方人马密密麻麻如同蝼蚁般,从狭窄的隘口溢出,如泄洪之水,迅猛四散,目测之下少说也有上千人! 如今卫景离手下只有不到两千兵,且军械不足,对方虽然兵多马壮,却为何只派了一千兵马?奚茗略一思忖,便骂起对方将领简直不是个东西,顺道用动词诅咒了对方祖宗八代。 敌方军队,是要打消耗战,他们料定,在如此险隘之地,卫景离绝不会主动出击,于是他们一次次地派小股兵力叨扰我方,一点点地消耗我方精力、兵力,最后拖垮卫景离全军,时间又选在饭点,简直禽/兽! “茗姑娘,我们下面该怎么做?”徐东问道。 奚茗看了身后兄弟四人一眼,指着远处卫景离的营寨,道:“你们看,我方军营时至酉时却无炊烟,说明军营中粮草供应不足,士兵很有可能已经陷入了体力不支的地步守寨的士兵姿势萎靡,异常疲惫,看来他们已经连续遭受了多次这样的骚扰反观敌方,马健兵强,刃利势猛……只怕,这一次的攻击会是压死骡子的最后一根稻草,更是存亡续绝的切要关头。” 听了奚茗的分析,兄弟四人纷纷颔首肯定,用问询的目光注视着她,等待她的指示。 “所以……”奚茗面朝那一点月牙白的中军帐,“我要去,保护他!” “我兄弟四人誓死追随!”四人齐声喝道。 奚茗点点头,厉目横扫,带着四人,顺山势朝卫景离营寨摸去。 逼近营地一里地时,便可清晰地听见前方巨浪翻涌般的喊杀声,看来,卫景离率军迎敌了! 至此,奚茗手掌下压,身后徐氏兄弟四人随即猫腰,在草坡上匍匐前行。 越往战地走,地面腾起的尘埃越浓,几乎挡住了五人的视线,除了耳朵里能听到愈来愈烈的呐喊声,已经无法辨清方向。 奚茗有些心急,不顾徐东、徐西的阻拦,强行突破战地边界,隐匿在峡谷之下的矮丛里,从这里,能够清晰地看到整个战场的情况。 只见敌方士兵骑兵在前,个个戎装加身,手执长枪步兵在后,人人左盾右剑还有两名银灰色铠甲的中年将领带头冲锋,一着赤色披风,一着白色披风。 赤色将领长枪指天,瞠目呐喊:“剔除叛军,擒拿反贼!杀!” 喊声一落,将领身后的千余兵士一齐涌出,集体嘶吼:“杀” 转瞬,便与迎敌的五百余卫景离方阵兵士交混在一起,厮杀骤起,喊杀震天! 奚茗瞪起双眼,试图透过尘土找到混乱中的月牙白。 烟尘弥漫中,排列整齐的一支玄色劲旅若隐若现,并未同迎敌的那五百士兵一样穿戎装。奚茗猜测,先遣的队伍正是卫景离从湛龙港收编来的朝廷军队,而那隐匿在尘埃之下的整齐队伍,正是她曾经所属的清字营! 如果说那里矗立的是不足三百人的清字营,那么端坐马上,挺立在队伍最中间的人正是 卫景离! 他未着铠甲,一袭月牙白的洒脱衣衫,视线定格在前方战场,气场沉着泠然。 奚茗探出身子,想要凑得更近些,哪怕一尺一寸,只要能看清他的模样。 是他吗?他会亲自来督战么?带着全数的清字营率卫?他变了吗,胖了还是瘦了?可惜,她看不清,然而视线里却全都是他。他距离她太遥远,百丈开外,他便只是一道月牙白的颀长身影。 卫景离……我在心里默念你的名字,你可否听到? 他右手抚上剑柄,从左侧缓缓抽剑,长刃出鞘,白光乍现。 卫景离……你要出手了吗?率领你的部下,斩敌头颅,威慑四方? 他手腕翻转,长剑舞出剑花,手臂一扬,剑指苍穹。他似乎张了张嘴,用极低极冷的音调说了什么,接着,清字营全体率卫齐刷刷抽出短剑,呈攻击之势,在耀眼的日光下反射出一排排炫目的光,齐声吼:“杀” 卫景离……你可以么?用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对阵以逸待劳的敌军? 清字营率卫皆以一敌三,白刃进红刃出,整个战场顿时鲜血横流,哀嚎一片。 卫景离冲在最前,长剑左右下劈,连斩数人,招招毁及对方脖颈动脉。 敌方赤色将领见卫景离出阵,长枪指向他,喝令士卒:“拿下马上反贼,冲啊!” 号令一出,几百戎兵如黄蜂过境,朝卫景离方向涌去,须臾间,便将他团团包围。 而此刻,卫景离四周只有五、六名率卫骑马护在他身侧,他们面对人数众多的敌手,也一时难以招架。 赤色将领见卫景离周围兵寡势弱,长枪一横,打马而去,劈开一条通道,直取卫景离! 卫景离反应迅疾,长剑一扬,硬生生挡下对手攻击,正在对峙间,白色将领亦插空奔来,欲意偷袭。四周的率卫见状,高喊着:“主上!”纷纷朝卫景离汇聚而来,而那白衣将领看准时机,从斜刺里搠出长枪,目标正是卫景离心脏处! 那红矛的枪头锐利,急速,刹空而来。 卫景离的心跳,砰砰,砰砰 时间仿佛被拉长,面容狰狞的将领,撤回护主的率卫,蹙眉绝然的卫景离…… “砰” 枪头骤停。 白衣将领身子一颤,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里鲜血汩汩,恰如泉涌。他双目一瞠,视线还没扫射到发出巨响的源头,便抽搐着栽下骏马,眼露惊惧。 顷刻,万籁俱寂。 “砰、砰、砰、砰!”四声巨响。 卫景离马下四个举剑的士兵依次倒下。 众人将目光聚焦在十丈开外的地方,那里立着四名彪形大汉,而率领他们的则是一名举臂少女,玄色纱罗,长发飘摇,脸上带着墨色的鬼面具,手中的金属家伙正泛起袅袅青烟。 少女没有停歇,打开枪膛,将早已准备好的五枚子弹装进膛中,手法娴熟,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整个过程不过三秒。 她上前两步,在怔忡中的众人面前,直指面露惧色的赤色将领,黑洞洞的圆口对准他的眉心,用冷厉到巅峰的语气,道:“还不快滚!” 小説閲讀網首發,請支持正版 第三百零五章 吓退敌军,惊喜重逢 她上前两步,在怔忡中的众人面前,直指面露惧色的赤色将领,黑洞洞的圆口对准他的眉心,用冷厉到巅峰的语气,道:“还不快滚!” 赤色将领视线下移,聚焦在于无形间死在马下的白色将领,甚至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暗器,然而,他死去的五个兄弟个个心口洞开。妖术吗?! “我再说一次滚!”奚茗低吼,同时又上前两步。 赤色将领不由浑身战栗,哆嗦着问了一句:“谁……是谁?”接着满目恐惧,日光下的玄衣面具少女,如同白昼出现的可怖鬼魅,她是谁?是人?是鬼?是妖孽?是修罗! “撤……”赤色将领紧拉马辔,后退两步,蓦然高声下令:“快撤!撤” 言讫,调转马头,当先朝风陵关的大本营撤退。然而因为先前巨响而吓呆在原地的士兵们,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一个个不知所措。 这时,奚茗朝天再发一弹,“砰”一声,山间回响阵阵。 敌方士兵登时醒悟,或捂耳跪地,或吓得尿湿了裤子,或直接被震晕了过去。聪明些的回头去找将领,却发现一个死不瞑目,一个仓惶逃跑,随即慌乱起来,抱头鼠窜,兵器、盾牌扔了一地,混乱四起,惊叫着:“鬼啊!隔空杀人啦!快跑!” 霎时,尘土飞扬,战场混沌。 他们,撤退了……奚茗举枪的手臂有些发软,目光微斜,在混沌中捕捉到了端坐马上的那一道月牙白身影。 她终于,看清他了!在九个月的分离后,终于,再次见到他了! 他还是那般俊逸非凡,月牙白长衫纤尘不染,即使是在战场也依旧泛着绸缎柔软的光辉他将额前的刘海一丝不苟地梳了起来,比以前更加成熟,更加硬朗他眉头蹙起,仿佛在克制,在忍痛他双眸大瞠,里面泛起血红色的光,血丝和雾水叠加在一起,像是要泣下血水。 那双眼写满了不可置信,紧紧盯着她,紧紧地。 卫景离……我在这里,透过我的面具,你看到了吗? 一秒,两秒。交错的视线,对视的双眸。 敌军强烈的撤退之声仿佛瞬间消弭,四周惊讶的抽气声好似另一个时空的遗迹。 遽然,他马辔一拽,俯身打马,沉声撇下一句:“李锏,接下来交给你了。”便径直朝奚茗冲刺而来。 他的广袖和青丝好似被飓风刮起,近了,他的面容终于无比清晰。他瘦了。 接着,奚茗的腰间被箍上一条有力的手臂,再下一秒,她便被卫景离从地面捞到了自己怀里,侧坐上马背,而身下的马儿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倒越奔越快,朝山峡中的密林冲去。 “茗姑娘”耳畔响起四兄弟焦急的喊声。 而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 马速很快,奚茗不禁抱住了他的窄腰,将脑袋埋进他的怀里,抬眼注视他的侧颜,他的轮廓似乎被风霜打磨出了棱角,脸上的冰封随着她越发用力的拥抱而一点一点地,消融。 卫景离只是目视前方,专注地御马,让迅疾的风吹干了眼底的潮湿,圈在奚茗腰间的手臂更加用力。 到了一处矮坡,卫景离陡然松开马辔,双臂抱紧奚茗,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双腿一蹬,竟直接跳下马去,顺着坡势,怀抱奚茗滚到坡底。 不知多少圈过后,二人才稳稳停下,奚茗躺在草地上,头枕着卫景离的手,缓缓睁开双眸,入眼的正是映衬着湛蓝苍穹的卫景离的脸。 那张脸极度动容,极度感慨,在她睁开眼的瞬间,眼底再次泛起了血红。 他探出手指,捏住面具一角,徐徐掀开。露出她的下巴,鼻尖,眼睛,是她…… 祛除鬼面具的瞬间,奚茗眼中的泪顺着眼角立时滑落。 一切都是那么恰好,情感来的正是那么汹涌。 奚茗颤抖着樱唇,想要开口唤一声卫景离的名字,呼唤却卡在喉咙,哽咽得她快要窒息。她躺在地上,仰望压在她身上的帅气男子,久久不能自己。 卫景离的眉头再次攒起一个浅浅的“川”字,显得他的容颜愈加成熟,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的思念,全部于此刻化成眼里具象的闪光,通过灼灼的目光准确地传达出来,烧得对方同样撕心裂肺,读懂了他压抑已久的痛苦。 他可曾哭过?母亲猝死时黯然的泪水之后,便再无泪点。哪怕是父皇离奇暴毙,他心中除了仇恨和怒火外亦没流一滴泪。 然而今日,他竟然,目光盈盈。 “你……回来了!”卫景离颤抖着声线,一字一顿地道。 “嗯,”奚茗点点头,瞬时泪奔,“卫景离!” 终于,她念出了他的名字。 “你这个……傻丫头!”卫景离一把抱住奚茗,将头埋在她的脖颈处,大力吸一口她身上的香气,紧紧地拥着她,感受着他期盼已久的真实触感,“为什么要回来送死?!” 奚茗伸出手臂,勾住卫景离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们说好了的,你若不离,我便不弃。现在再加一条,纵然你转身离去,我也会死乞白赖地追上你!” 此刻,就连声音也是如此真实。 卫景离大为感动,他抬起头,手指轻轻抚摸过奚茗的脸颊,撷去她眼角的泪珠,声线万分温柔道:“你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吗?” 他想起当日徐子谦质问他的几个问题,关乎生死,关乎他的王妃秦博雅。 “我知道。”曾经徐子谦也给奚茗分析过,她能回来,就代表她早已做好了一切准备去面对。她眸光闪烁,扬唇一笑,“但那又如何?我相信,你我并肩,必所向披靡!” 卫景离微怔,继而逐开笑颜,一个久违了的发自内心的笑。他压低身子,与奚茗于咫尺间对视,鼻尖几乎碰上了对方的,喑哑道:“茗儿,你还是如此无赖而自信……以后,就凭着你那莫名其妙的自信,死乞白赖地跟上我、拖住我、抱紧我,不要再放手,不要再离开,不要再……撕裂我仓惶的灵魂!” 奚茗挑挑眉,咧嘴一笑,道:“唔……我考虑考虑,毕竟你也是有家室的人,我也不能天天跟着你,说不定……” 她的小嘴被两片火热的唇瓣碾压,攻占。 突如其来的错愕令奚茗猝不及防,她眨巴两下呆萌的双眸,眼珠刚朝投入的卫景离转去,他的手掌便覆了上来,遮住了她的视线。 黑暗中的吻,更绵长,更悠远。 良久,卫景离的唇贴着奚茗的脸蛋,滑向她的耳畔,对她道:“没有‘毕竟’和‘说不定’。”声线魅惑,态度霸道。 奚茗的心脏登时猛跳。 卫景离挪开手掌,奚茗甫一睁开眼,便见他扬起一侧的唇角,眼里满是邪气。 这家伙,要做什么? 未待奚茗发问,她便被卫景离护住脑袋、搂住腰,带着她在草地上来回翻滚起来! “喂、喂!卫景离,你干嘛?!”奚茗手掌撑住卫景离胸膛,想要推开他。 哪知,卫景离更来劲了,将奚茗抱得死死的,一脸激动地回答:“我这是因为开心!”言罢,朗声大笑起来。 于是,两人在郁郁葱葱的软草上,打着滚,完全停不下来。 林间响起奚茗积蓄已久的大骂声:“你神经病啊?!刚才跳马你知道有多危险吗?还不快放手,别打滚了!卫景离,我警告你,再不停下来我就不客气了!” 接着,便是一声痛呼。 卫景离放开奚茗,揉着肩膀,皱眉嗔道:“死丫头,你竟然咬我?!” “哼,怎样?你若再胡来,当心我一脚上去,让你断子绝孙!”奚茗盘腿席地而坐,姿态流/氓。 卫景离挑挑眉梢,盯着奚茗嚣张的眸子,嘟哝道:“迟早有一天要收了你,到时看我怎么办你!” 奚茗则暗叹一声,心道,她曾经幻想过几百次的重逢,虽然震撼开场,却最终以如此逗比的局面终结,难道,她和卫景离,注定了是冤家么?! “卫景离,前线不会有事么?你这么冲出来,会不会群龙无首?”奚茗一拍脑门,终于想起了要紧事。 “无妨,安南军既然被你吓退,短时内便不敢再犯。至于我军,有李锏在,不会有事。”卫景离活动几下肩膀,凑近奚茗,继续道,“还有,你留下的信里面不是叫我叫得挺亲昵的么?怎么今次又改口了?” 奚茗俏脸一红,想起自己当日留下的那七十封信,从头到尾的称呼都是“景离”,暴露了她全部的爱恋。 “以后,叫我‘景离’,就这样。”毋庸置疑的口吻。 “嗯……”奚茗羞赧地用手指在草地上画起了圈圈,半晌才憋出一句:“景离……” “真乖!”卫景离满意地揉揉奚茗的脑袋,眼睛眯成两道智慧的弧,“那么,我们该回去,面对一切了!我还有许多事要仔仔细细地问你呢,走吧!” 言讫,卫景离将奚茗打横抱起,登上坡地,而他的马儿就乖巧地立在草坡上吃草,安安静静地不叫不疯,极其通灵地留给主任缠绵的时间。 他将奚茗送上马背,自己则紧贴着她坐在她身后,手臂将她圈进怀里,马辔一抓,皮鞭一扬,朝营寨而去。 小説閲讀網首發,請支持正版 第三百零六章 速来相迎,老娘来了 黄昏时分,奚茗和卫景离同乘一骑,终于回到了大本营。 刚到营寨边界,便可见营门口立着几名久违的老友,李锏、李葳、持盈和持锐都在栅栏边伸长了脖子眺望过来,就连徐氏四兄弟也等在一旁,直到确定奚茗毫发未损,才放下心来。 奚茗满怀久别后的感动,隔着老远,朝众人挥手。李葳瞧见奚茗安然无恙,当即蹦起一丈高,接连在地上打了好几个空翻,向她跑来,兴奋地大喊:“茗儿!茗儿!” “李葳!”奚茗亦相当激动,不假思索地跳下马,奔向李葳,情不自禁地张开怀抱,同李葳来了个热情的拥抱。 “太好了,茗儿,你活着!你回来了!”李葳搂住奚茗的纤腰,双臂用力,将挂在他脖子上的奚茗直接抱了起来,原地转起了圈,满脸都是难掩的喜悦。 “咳咳!”卫景离不知何时下马,脸色难看,拳头放在嘴边咳嗽了两声,视线却集中在李葳和奚茗身上,眸光犀利。 正在雀跃的李葳闻声,傻乎乎地对上卫景离的目光,当下一阵激灵,连忙将奚茗放下,拍拍她的肩,凑近她,低声道:“主上吃醋了!” 奚茗坏笑着扭头,瞥向卫景离,见他果然面色阴沉,眼神凌厉,当即心情大好,像是抓住了他的小辫子一般。 而卫景离五感惊人,纵然李葳声如蚊蚋,他仍是一字不漏地将话听了去,加之奚茗在一边窃笑,他觉得有必要维持一下自己的威严。 于是,他颐使气指地对李葳道:“李葳,看看你身后的持盈。” 李葳和奚茗同时循着卫景离的目光看去,便可见持盈立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朝李葳翻了个白眼,双臂环胸,小脸别开,发出一声冷哼。而身边的李锏、持锐乃至赶来的王恒、巴鲁尔都一个个面带高深莫测的微笑。 “糟了!”李葳顿时萎靡,与奚茗相觑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是……什么情况? 奚茗的目光在李葳和持盈间来回扫射,然后像是懂了些什么,回头看向卫景离,不可思议道:“他们……” “嗯!”卫景离默契地知道奚茗心中所想,及时地点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 奚茗双目微瞠,对着一脸讪笑的李葳,手指在他和持盈间做了个连线,急眨两下眼,好奇道:“你们……” “哈,哈哈,哈哈哈!”李葳羞赧地挠头笑了起来,嘴巴差点咧到眼角,眼睛都快眯成缝了! “你小子行啊!”奚茗坏笑着眉梢一扬,手肘戳戳李葳的手臂,八卦起来,“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发展到什么地步了?有没有亲亲?” “茗儿,没……没到什么地步……”李葳像足一个害羞的大男孩,脸憋得通红,手捂着嘴附在奚茗耳畔道,“也就一个月前在一起的,就是即将离开谷国的那时候,没多久,没多久!” 原来是一对新人啊! 奚茗一时大喜,跳起来,手臂吃力地勾住李葳的脖子,挂在他身上,开启无下限调侃模式:“李葳,没看出来呀,冷面娇娃你都搞得定!我就说嘛,你肯定会找到适合自己的另一半!哈哈,以前我就看出来了,你们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真是天注定的冤家!说说,到底亲亲了没?没有?那牵手了没?手总该牵过了吧……哎呦!” 卫景离上前,抓住奚茗另一条胳膊,硬生生将她从李葳脖子上拽下来,连拉带拖地将其圈进自己怀里,嘴里不住碎碎念:“又不是几年不见,一个招呼至于打这么久么?还有,有些问题不适合女孩子问,即使你不把自己当女孩子,当众讲出来也不太好。对了,日后不要上蹿下跳地跟个猴子一样,忍不住了我们就关起门来,当着我的面你想怎么闹就怎么闹……” “卫景离,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像个八婆一样啰嗦?”奚茗瞟了一眼卫景离,转眼又朝着对她微笑的李锏、持锐等打起了招呼,“头儿!大哥!盈姐姐!王恒、巴鲁尔!” 卫景离扶额奚茗这丫头,究竟有没有在听他讲话?! 李锏牵过卫景离的马,倒是笑得格外灿烂多久没有见到卫景离如此开怀了?纵然卫景离方才见到奚茗挂在李葳身上,脸黑得吓人,太阳穴突突直跳,实在是忍不住了,出手拽下了她,并且直接将其拖走,但他能感觉到卫景离内心是无比幸福的。 他的目光锁定在咧嘴露出十二颗牙齿,热情地同久别重逢的每一个同僚打招呼的奚茗脸上,他相信,这个孩子,早已成为了卫景离快乐的源泉,同样,亦是他痛苦的根源。 奚茗被卫景离一路拖进营寨,挨个跟不断聚拢来的清字营同僚们打着招呼,然而牵着她的卫景离脚步突然一滞,她也差点因为惯性而摔个狗吃屎。正要抬头质问卫景离,却见他眸光闪动,表情严肃,不由有些奇怪。 循着卫景离的目光直直看过去,奚茗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然后裂开,成渣。 秦博雅…… 她立在中军帐前,一袭牡丹色曳地长裙,头梳飞天髻,眉心贴着莲花钿,丹唇翳皓齿,秀色若珪璋,绝色美人,不论是否被扣“反贼”之名,不论是否历经艰险,她始终是阖国明珠,在卫景离保护下依旧明艳动人的阖国第一美女! 除了卫景离和奚茗,他们身后跟着的李锏等人也纷纷驻足,共同面对这一尴尬的局面,相视一眼,大气都不敢出。 秦博雅的视线从卫景离脸上滑落到奚茗身上,朝她眨了两下眼,又将目光收回,对着二人亲昵地唤道:“景离,茗妹妹!” 奚茗端正姿态,收起夸张的笑容,动了动手腕,想将手从卫景离掌中抽/出来,岂料对方将她的柔荑攥得死死的,让她逃离不了。 没办法,她只得扬起另一只手,朝秦博雅挥挥,艰难地称呼她:“王妃!” 早在回陵国之前,徐子谦便问过她,可曾想过如何面对秦博雅,那时她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既然要接受卫景离,就要接受他的一切,哪怕最后,她必须离开,她也在所不惜。 所以,她必须勇敢,克服她面对秦博雅时若有若无的自卑感。 秦博雅眼神不经意地在奚茗、卫景离交握的手上流转一圈,然后大度地逐开笑颜,朝奚茗柔和一笑:“妹妹回来就好。” 奚茗扯出一个讪笑,露出两排贝齿,眼神尴尬地飘向一边,然后,斯须间,笑容再次凝固,不过,这一次,她的眼中尽是震惊,无比的震惊! 以至于,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在卫景离身上,握他手掌的柔荑也不由加力,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小説閲讀網首發,請支持正版 第三百零七章 局势复杂,关系模糊 他怎么会在这?! 久里?苍久里! 他不是……失踪了么?那么,为何会出现在卫景离的军营? 当日在谷国,久里追随无名黑衣人离开后,便再无音讯。如果徐子谦分析的没错的话,黑衣人应该是掌握了关于钟家灭门案的真相,并以此引/诱久里的。 若是按照这个思路,久里很有可能已经知道卫景离正是与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时隔这么久,他竟然再次出现了,而且,出现在了卫景离的身边! 奚茗不由握紧了卫景离的手,手心冒出一层冷汗,激得卫景离不能忽视她的异常,包括她看到久里时的眼神,震惊、担忧,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对面的久里见到奚茗,原本的惊喜也因为她眼中流露出的畏惧而瞬间凝结。他立在原地,直勾勾盯着奚茗,目光复杂,视线在她和卫景离交握的手上停留片刻,然后对上她不可思议的眸子,深切地感到了她内心的矛盾,而这种近似于惊慌的矛盾,让他的心一再下沉,下沉…… “怎么了?”卫景离欺近奚茗,在她耳畔轻声问,“见到久里怎么不打招呼?” 一语惊醒梦中人。奚茗这才意识到,卫景离并没有察觉到久里的异常,也就是说,久里在离开谷国后回到卫景离身边,没有采取任何行动。那么,他放弃了吗?放弃复仇,放弃仇恨? “茗儿……”未待奚茗想清楚该如何回答卫景离的问题,久里上前一步,脸上带着久别重逢的动容神情,当先开口。 奚茗松开卫景离的手,同样上前几步,与久里相对而望,紧紧盯着他的眸子,那双眼除了偶尔溢出的怨怼,仍旧如此纯粹,他依然是那个她所熟悉那个久里。 纵然有些疑惑,奚茗还是展开双臂,扑进久里怀里,动情地呼唤他的名字,语气里有再次相见的喜悦,也有对他不辞而别的嗔怒。 久里轻拥住她,抚摸她柔软的发丝,然后在奚茗的问话中僵硬了一瞬。 她问:“久里,那日徐府内苑,你为何不辞而别?” 奚茗的声线压得很低,低到尽量只有近在咫尺的久里能够听见。而她,也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以此明确,究竟久里的出现,会不会对卫景离的安全造成危害! 然而,最坏的情况出现了,她明显感觉到了怀抱中久里的不自然。 隔了两秒,久里才作出回应:“……当日我追出去后,发现引我离开的黑衣人是在调虎离山,早不知藏到了哪里,于是我曾悄悄潜回徐府,发现你一切安好,又有徐子谦全力保护你,这才安心,便赶回陵国……回到了,主上身边。” “嗯,你没事就好,知不知道让我担心死了!”奚茗放开久里,在他胸膛上砸了一拳,瞋视他。可是,她心里却再清楚不过了,久里……真的是很不会撒谎啊! 依久里的性格,他不在非常情况下根本不会扔下沉睡中的自己离开,更不会在确定一切安好后连她一面都不见就彻底消失。这只能说明,他瞒着她一些事,而这八成和钟家灭门案有关。恐怕,久里仍以为她不知道真相,只想着在她于谷国静养的时候,独自承担这八年多以来的所有愤怒和仇恨! 如果是这样,情况该是多么复杂! “好了,抱也抱够了,该过来跟我详细交代一下了吧。”卫景离继续黑着脸,上手将奚茗从久里身前扣到自己怀中,拖着她往中军帐行去。 “喂,卫景离,放手,好多人看着呢!”奚茗见久里眼神突变,当即冷汗涔涔,暗暗扭动腰肢,想要从卫景离怀里挣脱出来。 哪知卫景离根本就是个厚脸皮,丝毫不介意地用余光向身后一扫,声线极冷极低地道:“嗯?谁在看?!”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觉微颤,相视一眼后,极有眼色地作鸟兽散,和聚拢来时的速度一样令人瞠目,只是一秒钟,整个中军帐前就只剩下秦博雅和她从阖国带来的两名护卫将军、久里,就连原本守在帐前的值班率卫也不知何时躲起来了。 半年多不见,清字营的同僚真是越发变/态了啊…… “现在没人了。”卫景离魅惑的声音在奚茗耳边乍响,刺激得她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如果清字营越发变/态了,那么他们的主子将会是何种姿态的妖孽呢…… 奚茗咽下一口唾沫,刚要朝目光变得冷峻的久里挥手示意,叫他来救,对方就被突然出现的李葳、王恒、巴鲁尔三人连拉带抬地招呼走了。 空荡荡的帐前营地,便只剩下秦博雅和她身后的两个肃穆将军。她朝奚茗扬唇一笑,眼中空洞一片,教奚茗看不出她究竟是妒还是怒。转瞬,她垂下螓首,提起裙摆,转身朝旁边的大帐走去。 咦?秦博雅为何去了隔壁…… 没等奚茗缓过神来,她就被卫景离拦腰扛进了中军帐,没有挣扎的机会,人便被轻放在了床榻之上。 “喂喂,卫景离你要干嘛?!”奚茗坐起身子,朝床里侧挪了挪,双臂护胸,“你可是有家室的人,怎么能干如此禽/兽之事?你敢过来,我就喊人了啊!”说着,她盯着卫景离的眼神就好像是在打量流/氓地痞。 卫景离像是没听到奚茗的警告,不顾奚茗挣扎,强行褪去了她的短靴,然后自己鞋子一褪,也坐上了床,长臂一展,将奚茗牢牢拥在怀里。 “好了,现在说说,”卫景离将下巴抵在奚茗额头,柔声开口,“就从你那七十封信讲起,告诉我,你究竟都遇到了什么?”语至末端,口气里满怀愧疚与心疼。 他当然推测得出来奚茗曾受到卫稽的威胁,经历了内心的挣扎,在最后的生死关头,选择了放火逃生。他之所以问,只是想知道她全部的故事,不愿错过她所有的悲、喜,离、合。 奚茗心下一软,缩在卫景离怀里,乖巧地像一只小猫,在爱人面前收起了她所有的利爪和锋芒。 “那日,你们同王妃去了西市,而我,则被先皇借口召见……” 小説閲讀網首發,請支持正版 第三百零八章 中军帐内,坦白之言 不知花了多长时间,奚茗才将她大半年来的经历全数说与卫景离听,也不清楚为何,她竟然没有丝毫隐瞒,甚至包括和徐子谦之间发生的暧/昧事件,她也没有选择跳过。 奚茗觉得,卫景离这么胸怀宽广之人,应该不会迁怒于她危机时刻下的不得已吧?然而没想到,她竟然错得彻彻底底! 卫景离拥住奚茗的手先是颤抖了几下,接着强迫自己连续做起了深呼吸,阴阳怪气地重复:“等等,你说,你和徐子谦那小子为了躲避搜查……”语气诡谲。 奚茗心一横,点了点头。 “而且,是你动手扒了他的衣裳?”卫景离嘴角开始抽搐。 “唉……”奚茗长长地叹了口气,“那也是无奈之举啊!况且,徐子谦为人正直,坐怀不乱,他是不会有什么歪想法的,真的!再说,我也不是吃素的,后来直接把他踹下床了呢!” 卫景离好像听不见奚茗的解释,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按:“茗儿,你究竟知不知道男人流鼻血意味着什么?” 奚茗一时语塞。她好歹也是21世纪穿越来的进步人类,自然清楚男人在何种情况下会体温升高、鼻血喷张,但徐子谦不一样,这家伙流鼻血完全是因为害羞,而且,只会因为她而流鼻血,就算曹荭瑾曾经多么地霸王硬上弓,他也没有丝毫动摇。 见奚茗眨着灵动的双眸陷入沉思,卫景离轻叹一声,就当他怀里的这个丫头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白痴,欺近她,道:“以后,不要随随便便就跟别的男人拥抱,更不要去扯别的男人的衣裳,不许你对除我以外的任何男人‘霸王硬上弓’,听见了么?!”声音喑哑而霸道。 奚茗心脏猛然一跳,不知为何,脸颊竟因为卫景离性感的声音而染上了一层潮红,机械地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卫景离满意地笑笑,示意奚茗继续讲她逃离康济之后的故事。 当卫景离听到奚茗一路遭遇到的追杀,短暂分析后也肯定了奚茗的推断 在陵国境内时追杀她的有两拨人,一是先皇卫稽的手下,一是王皇后的手下。后来先皇身体式微,没有精力再去处理奚茗的事,于是到了谷国,就只剩下王皇后那些缺乏存在感的脑残杀手了。 不过,这些都在卫景离的预料之内,令他好奇并且生疑的,是那些几次拯救奚茗于危机时刻的弯刀武士。他们曾经要取奚茗的命,为何现在又要救她?这不是前后不符、自相矛盾了么? 这一切疑问,在奚茗道出“曹肃”这个名字的时候,让卫景离瞧出了端倪。 “曹肃?”卫景离在脑中搜索起这号人物,却最终没有映出任何一张脸与之匹配,不由奇道,“你说的这个曹肃究竟是谁?竟然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三次,甚至还在谷国救了你……他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居心?” 奚茗摇摇头:“子谦倒是提醒过我,离那个曹肃远一点。我总觉得,子谦好像知道些什么,但出于一些原因,并未告知于我。” 子谦?卫景离右眼皮一跳,扭头紧紧盯住奚茗的沉思中的眸子,沉声重复:“你刚刚叫他什么……子谦?” 奚茗一怔,笑容停在嘴角,再也无法扬起。卫景离这家伙,不会真吃醋了吧?快速瞧对方一眼,见他印堂发黑,里面似有怒火和妒火一齐燃烧,奚茗不自觉向后靠了靠,肌肉紧绷,自动进入防御状态。 “子谦?”卫景离又喃喃强调一遍,然后斜眼看着奚茗,“你们很熟?” “那个……”奚茗无措地眨几下眼,连忙摆手解释,“是这样的,子谦他……是我好哥们,哥们懂么?就是知己、战友……嗯……” 话未说完,奚茗就再也无法直面卫景离肃杀的臭脸,心虚地结巴起来。 “我问你,你对那个狡猾的臭小子有没有……”早在永安宫里对峙的那日,卫景离就已经确定,徐子谦那家伙绝对是他的一大宿敌。 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强大的个人魅力,温柔,沉静,智慧,甚至具有幽默感。半年多来,奚茗和这样的男人朝夕相对,难保不会……爱上他。 卫景离盯着奚茗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诧异渐渐淡化,最后转化为一丝戏谑的笑,然后竟然捧着肚子咯咯地笑起来。 “笑什么?!”卫景离皱眉。 “笑你……”奚茗拍着床板,差点笑岔了气,“笑你刚才的表情上写满了‘不自信’,你,陵国四皇子,卫景离,竟然对自己不自信起来了?!” 卫景离愣了一秒,暂时将男人的自尊放在一边,手指勾起奚茗的下巴,锁住她的笑眸,以极其认真的语气道:“回答我!” “唔……子谦是很好,可惜……这里,”奚茗敛了笑容,指着心口的位置,“被你抢了先,你又很霸道,占领了全部地盘。”言讫,从腰间取出那枚金钗步摇,在卫景离眼前晃了晃。 戏谑的言辞,确是十足的深情。 卫景离心念一动,展臂,将奚茗带入怀中,轻轻摇着她,激动得说不出半个字来回应。 这应该就是感动的极致吧,情绪到巅峰时,就没有半分理智整理思路,说出内心全部的爱意。 待到奚茗将冗长的故事全数说与卫景离后,才得空问卫景离:“这九个月以来,你过得好不好?” 短暂的沉默后,卫景离缓缓开口:“你不用知道我过得如何,我只要你知道,你不在,我便生不如死。” 奚茗纤躯一颤。 之于卫景离来说,将他的痛苦说出来,不仅对自己来说是再一次的摧残,也会带给奚茗无尽的压力和负担。去年的分离不是谁的错,甚至,他也不能苛责先皇卫稽,对方只是做了身为一个王者、一个父亲所必须要做的对于奚茗来说,她的不辞而别、假死托生更没有错,她只是出于本能地想要活着,寻找希望而对于带走奚茗、藏匿她长达半年之久的徐子谦,也没有错,反倒应该受到感谢,因为是他救了奚茗。 许多事,没有对与错,只是在某个时间点,关系措置,情节扭曲,人们做出了符合自己所在位置、局势下的选择。而这些选择,大多数都出自不得已。 “可你,为何从抵戏县一路追到了康济、湛龙港?当时你明明已经知道我身在谷国了,为何还执意要去湛龙港?”这个问题不仅奚茗想知道答案,就连久里也同样不解。 早在洛邑和久里重聚之时,久里就表示了自己的疑惑:卫景离分明知道奚茗彼时就在谷国,却还请命去了湛龙港月余。今天,奚茗终于有机会一探究竟了。 “因为我知道,你在谷国徐子谦身边,一定会通过他得知我的消息,而我……”卫景离揉揉奚茗的脑袋,低声道,“想以这种方式让你知道,不论你走到哪里,我都会踏着你走过的路追上去,让你看到,我就在这里,一直……在找你。” 即使他清楚此举多余,他也要做,因为要让她明白,他从未有一刻不在想念着她,等待着她,他一直,在路上。 奚茗紧紧抱住卫景离,脑袋在他肩窝处狠狠蹭了蹭,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阿末香,觉得自己沦陷得更深了。 只一句话,她便明白了卫景离全部的心路历程。 默契之处,无需多言。 甜腻片刻,奚茗突然想起久里,忙问起他的事来。而卫景离则说,久里是他们堪堪进入陵国时加入进来的,据说,他在找寻奚茗的路途中遭遇了好几次截杀,后来在一个山中小村静养多日后才回来。 奚茗一听,便知久里刻意隐瞒了和自己在洛邑相聚的事,但目前还不知道他究竟在计划什么,只好以沉默对之,不去揭穿。然而接下来卫景离的一席话又让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卫景离思忖道:“可是,我认为久里的话有颇多蹊跷之处,比如其中的时间节点,再比如他说话时的语气……而且,我认为,军中似乎有细作,至于是不是他,我还暂时没有证据。不过,我已经派虚极暗中盯着他了。” “细作?怎么会有细作?你确定吗?”奚茗大讶。 对于奚茗如此强烈的反应,卫景离有些意外,他解释:“因为每次安南军进攻的时间,都选在我军精神最为疲惫的时候,前两次偷袭,都选在了我方断粮之际,如此恰好,茗儿,难道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那……说不定是你收编的那支湛龙港军队里出了细作,那些人的忠诚度还有待考验,不是么?”奚茗嘴上这么说着,心中却是一颤,如果卫景离开始察觉并且怀疑久里的怪异,那么…… 她必须同时保护卫景离和久里,不让他们任何一方受到伤害,或者伤害对方。 “嗯,你说的也有可能,所以,我也已经叫隐卫暗中调查了,只等着将此人从黑暗里揪出来!”卫景离面容瞬间冷峻起来。 奚茗咽了口唾沫,赶紧话锋一转,顾左右而言他:“对了,说到断粮,我见酉时营中仍不见炊烟升起,是不是已经断粮了?” 卫景离坦然:“没错。” “没粮了你还这么淡定?!”奚茗额头直冒冷汗,整个军营都要面临挨饿的境地了,作为主子的卫景离竟然还有功夫抱着她悠悠然? 没想到卫景离慢条斯理地解释:“我方阵地临近香楠城,若是要运送粮草,只能出动我沿途安插在湛龙港和香楠城的隐卫,由他们化零为整,分批运送。而这两日香楠城关卡严格,隐卫难以突破,就算成功过关,营中人马近两千,也难以供给,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那怎么办?难道要坐以待毙么?”奚茗坐直身子。 卫景离笑笑,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抢!” “抢?抢谁的?安南军?” 卫景离弹了一下奚茗的额头,狂傲地笑道:“嗯,当然,否则我们怎么可能在风陵渡坚持半月之久?半个月间,我们先后抢了对方两次粮草了。况且,安南军的粮草大营在风陵关外东南方,守备相对薄弱,当然要抢!时间差不多了,茗儿,要不要去看看?” 奚茗走下榻,掀起中军帐一角,见外面天色全黑,军中火把摇曳,扭头看向卫景离。 身后卫景离早已整装完毕,施施然立在帐中,广袖一甩,邪恶地扬起一侧嘴角:“准备,开抢!” 小説閲讀網首發,請支持正版 第三百零九章 抢粮顺马,厚颜无耻 按照卫景离的指示,将从湛龙港一千三百名兵卒中抽出五百骑兵,并调出擅长暗杀的二十名清字营率卫,组成精兵劲旅一支,由青龙旗旗长王恒、玄武旗旗长巴鲁尔带队,拖着运粮的板车,抄小径,快马直杀安南军粮草大营。 黑暗中,劲旅连一支火把都不点,借着月光潜入粮草大营。 奚茗立在中军帐前,目送这支五百余人的队伍,等待着他们秒杀敌军阵地。 卫景离告诉她,由此地到敌方粮草大营需要绕过风陵关背面,快马也需要将近两刻钟才能抵达,而那里的守军通常只有千余兵卒,只要放把火,扰乱军心,再于混乱中暗杀首领,不消一刻钟便可摧毁对方守备。这时间,五百兵士只需在清字营率卫的暗杀掩护之下,能抢多少粮草,就装多少车粮草即可。在负重的情况下,返程也只需要不到半个时辰,如此算下来,不到一个时辰,便能见到满载而归的军队了。 奚茗瞟了一眼稳如泰山的卫景离,心想这家伙果然威仪起来能撑天踏地,无赖起来就敢杀人劫货,可高可低,能屈能伸,确实厉害! 也难怪当初横扫刑戮山寨之时,此人竟派出了盈冲和若缺打通地道,偷了对方的粮。如今山地所限,距离较远,不能挖地道去偷,他就改抢,抢完了还不算,还要叮嘱王恒和巴鲁尔:“别忘了,最后放把火,烧了他们的粮草大营,绝了他们的后路!” 察觉到奚茗看无赖一般的眼神,卫景离耸耸肩,摊开手掌,理直气壮地道:“茗儿,我可是教过你的,兵者,诡道也。战场之上,敌军阵前,不可厌诈,哪来的那么多讲究?”言罢,双眼一眯,宛如雪山灵狐。 这个人,脸皮已经厚到不自知的地步了!奚茗双眼一翻,赏了卫景离一个白眼。 一个时辰后,便听铁蹄阵阵,归来的兵士们挥舞着鞭子高歌凯旋,每匹马上都驮着两袋粮,更别说其后跟着的三十辆板车上累满的米、肉、酒等物资,队伍最后,竟然还跟着几百匹精神饱满的骏马,马上同样驮着几袋子大米、鲜肉,追着队伍奔腾而来! 王恒当先下马,半跪在卫景离身前,禀报:“主上,我等从安南军背后攻入其粮草大营,埋伏后暗中放火,待火势渐大,趁乱杀了两名守粮的将军,趁机夺粮草敌军火中慌不择路,纷纷弃械,被我军斩杀过半,剩下的,无不抱头鼠窜。今次我等共夺粮草千余石,酒水百余罐,肉数百斤,良马三百匹!” 奚茗不禁倒抽一口气,好家伙,直接连敌军的战马都顺来了…… “好!好!好!”卫景离大赞三声,随即下令开灶大宴,犒劳军士。 霎时,整片营地欢呼阵阵,战马嘶鸣,气焰高涨。 奚茗拉拉卫景离的袖子,提醒他:“你就不怕安南军趁夜反扑?吃饱喝足了恐怕无力迎敌啊!” “无妨,风陵渡地势险要,我军处在高地,对方不敢摸黑来攻,必然等到明日天亮才会举大军来袭,”卫景离露出一副运筹帷幄的笑容,“不吃饱喝足,明日哪有力气迎战?” 奚茗点点头,正思忖着去准备准备明日的战斗,就被卫景离拦下,问她:“去哪里?” “盈姐姐那里啊!”奚茗回答地理所当然,自然是和盈姐姐挤一挤去休息啦。 卫景离摇摇食指,然后指着中军帐道:“以后,睡这里。” 什么?!睡中军帐?! “啥?跟你睡?!”奚茗惊得直接跳起,抓住卫景离的衣襟凑近他,目露凶光,“卫景离,你可是有家室的人,我睡中军帐,王妃睡哪里?我一个黄花大闺女怎么能和你睡一起?你是不是疯了?疯了快去吃药!孙老爹没在,就去安南军大营抢一个军医回来!” 一系列的质问,奚茗说的大气都不喘一下。 卫景离无奈地叹口气,按了按太阳穴:“你这丫头,脑袋里究竟塞得都是些什么?你想太多了!” 奚茗一愣,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卫景离拖进了帐子,帐幕垂下的瞬间,她看到隔壁帐子的秦博雅正朝这边看来,目光如深潭,看不出一丝涟漪,和四周狂野的欢呼庆祝声形成鲜明的对比,静默数秒,带着两个贴身的丫鬟转身钻进了帐另一边,久里见奚茗被拽进中军帐,而且一脸的不情愿,正要追她而来,却被持锐一个手刀击晕,联合王恒、巴鲁尔将他抬走了。 帐幕一落,彻底隔绝了外间的洞天喧闹,只余帐内一片宁静暧/昧。 暖黄的光摇曳两下,将二人的身影拉长,投射到厚重的账布上。 奚茗脚尖在地上划了两下,脸色羞赧,垂下螓首问:“喂,这样……不太好吧……” “你究竟,在想什么?”卫景离躬身,将脸凑到奚茗眼前,盯着她流转的眸子,没等她反应,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伴着奚茗的轻呼声,卫景离将她放上床榻,目光朦胧:“你星夜兼程赶回大陵,多在夜晚突袭,是该好好睡一觉了。” 奚茗别开脸,不敢对上卫景离的魅眼,清了清嗓,问道:“那你呢?” “我也睡这里。” “……你想干嘛?喂,卫景离,你怎么脱开衣裳了?!” “自然是睡觉了。” “我睡床,你也睡床?!” “嗯!” 没见过这么敢于直面自己无耻的人…… “来,睡吧!”卫景离身着轻薄半透的里衣,不由分说爬上床,被子一盖,倒头就睡。 奚茗衣冠整齐,坐在卫景离身旁,一脸的不可思议,这家伙,又来!老娘还真不睡了! 就这样,奚茗一直静坐到后半夜,后来实在撑不住了,竟坐着睡着了。 思维朦胧之间,她感觉后背抚上了一只有力的手掌,撑住她昏昏欲坠的脑袋又有一只手轻柔地替她褪去了外衫,解开她束着的长发,抱她平躺,替她盖上被子,然后将她揽进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紧紧地。 奚茗蹭了蹭脑袋,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缩在那个怀抱里,唇角微扬,笑得一脸恬淡,步入久违的美梦当中。 感觉……很安心,很幸福。 小説閲讀網首發,請支持正版 第三百一十章 斗智斗勇,敌我混战 翌日,朝霞染红天际一线,日头堪堪从东方展露,风陵关便风吹草动,谷摇地颤。 果然如卫景离所料,安南军为夺回粮草,再次整军袭击而来! 见敌军出兵至少三千,其中骑兵一千,步兵两千,由上次的赤色将军率领,朝我方阵地攻来,瞭望兵赶忙将消息告知卫景离,等待指示。 中军帐内,奚茗、李锏、清字营四位旗长齐聚。 听了禀告的卫景离闭目养神,似有所思,一边的奚茗和李锏对视一眼,掏出手/枪,在手指上转了一圈,道:“那个赤色将军?昨天吓得落荒而逃,今日还有胆子回来?当时真该一枪毙了他!” “你说的那个将军名叫张勇,安南军第一副将,是原安北军副将张猛的堂弟,从小胆大勇猛,闻名乡里。”卫景离呷一口茶,“今次他率军三千,恐怕是要将昨日吃了败仗的仇一起算了。” 没想到,昨日所见的赤色将军竟然是个副将,而且还是张猛的堂弟! 奚茗记得,去年平刑戮之时,安北军统帅任显名的副手正是张猛,彼时持盈、持锐还盗取了他随身的钥匙,打开了邱宅的书房,偷出了任显名和大皇子的往来书信呢。不过,这张猛最后和任显名一样,被大皇子乾一脚踹开,落了个渎职罔纵、欺民霸市的罪名,拖到菜市口极刑了。 张猛、张勇两兄弟都成了卫景乾的黄金打手,死了个兄长,弟弟又冒出了头,继续跟卫景离作对,也难怪他昨日那么着急要卫景离的命,估计也是对卫景离心怀害兄之恨吧。 这不,正应了那句话,出来混,迟早都是要还的。风水轮盘转,轮到张勇反过来给卫景离困难受了。 “主上,我们现下该怎么办?”李锏将风陵渡地图铺开,问道。 奚茗也将目光锁定在卫景离身上,她也同样好奇,己方兵卒算上伙夫、马夫,满打满算也就两千人,面对与自己人数、实力悬殊的对手,他该怎么办呢? 卫景离缓缓睁开眼,扫了一眼面前的地图,手指在风陵关的三角处点了点,道:“张勇率军从风陵关的隘地处来袭,此地易守难攻,于我方不利,我军应陈兵风陵关以南十里处,此地较为开阔,却多弯道,利于我军防守。” 众人顺着卫景离的指示朝地图上看去,纷纷点头。 “届时,我和李锏将同武晁、巴鲁尔率领一千湛龙港兵卒正面迎敌,待双方开战混乱之际,持锐、王恒分别率四百精兵从左、右两翼夹攻安南军尾端,一旦敌军后部大乱,前部必然回援,到那时,武晁、巴鲁尔你们在趁势攻上,和持锐、王恒两支队伍回合,将安南军合围,掩杀对手!” “是!”众人齐喝。 奚茗手托下巴,连连点头,卫景离确实厉害,思维相当缜密,简直是将整个战局在自己的脑子里模拟了一遍,对局势的把握相当到位。正是因为这样的运筹帷幄,促使他作出了近乎倾巢而出的决定,只留下了二百兵卒守卫营寨而已。 不过…… 等众人领命整军后,奚茗凑近卫景离,道出了自己的疑问:“景离,我有个问题。” “讲。” “如果张勇见大势不好,请求后方支援,再攻我汇合后的左、右两翼军队,到时候可就不是我们掩杀对手,而是被安南大军掩杀啦!那时可怎么办?”毕竟,风陵关内的安南军上万,兵精马壮,副将还是个不要命的,要是发起疯来,跟放出一万只狂犬没什么区别。 “哦?半年不见,茗儿你倒是长进了许多。”卫景离赞许地揉了揉奚茗的脑袋,两眼一眯,“若是出现那样最坏的情况,我们就只能……祈祷不要发生这种状况喽!谁让敌我双方实力悬殊呢!”言罢,卫景离竟然朗声笑起来。 真的,半年不见,这家伙的脸皮也是加厚了不少……奚茗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乖乖听了卫景离的话,在心里默念:安南军后援全体拉稀,接令不发,天灵灵地灵灵…… 为了迎敌,奚茗将只剩下十五发子弹的手/枪塞进靴子里,带上短剑,跟着卫景离出了帐。甫一出帐,正撞见赶来的久里。 久里面无表情,见到卫景离和奚茗,视线在奚茗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朝卫景离微一行礼,道:“主上,属下斗胆一问,为何不派属下上阵杀敌,而要留守营地?” 奚茗看了卫景离一眼,原来他方才开会,是刻意将久里排除在外的,而且还命他驻守营寨。放在以前,久里作为清字营最能征善战的率卫之一,几乎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 “因为,保护王妃和打胜仗同样重要。”卫景离盯着久里质询的眸子,说得一字一顿。 久里一怔,将视线重新聚焦在奚茗脸上:“那么,茗儿也要上战场么?她可以留在营地,何必要去冒险?” “茗儿是跟我上战场,有我在,她不会有事。”卫景离的回答简短却极有力度。 久里的眸光明显震动了一瞬,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在犹豫之际,奚茗便已经被卫景离拉着登上战马,朝前线去了。 离开营地的时候,奚茗不禁回头望去,久里正站在方才的位置,一动不动,右手的十字短剑仿佛要被他捏断了,手指骨节明显泛白,头却垂着,让她看不清表情。 秦博雅掀开帘幕一角,朝卫景离方向看了两眼,又重新隐匿进了帐子。 然而,战事太急,来不及思考儿女情长。 奚茗追随着卫景离、李锏、巴鲁尔和武晁,徐氏四兄弟护在她左右,率领一千兵卒陈兵风陵关以南十里的平原处,对面张勇的三千安南军早已恭候多时,就等战鼓擂擂,军旗飘荡,便可抽刃杀敌。 张勇眯眼望了望卫景离方阵,见正主就骑马立在当中,一袭月牙白长衫,连铠甲都不穿,显然再一次藐视了自己。而卫景离旁边的玄衣女子,从衣着上辨认,正是前日隔空杀人的女子! 不过,他并未因此发憷,他手下三千兵马,难道还会输给一支只有一千人的疲惫军队? 哼……张勇冷哼一声,粗糙的手掌一扬,阵后鼓声大作,和着山风,将军旗鼓吹得极其高扬。 张勇猛提一口气,长声嘶吼:“杀叛军,拿反贼,弟兄们,杀” “杀”三千兵马一齐狂奔,拖着极长的喊杀声,在马蹄扬起的巨大尘埃中涌向对方阵地。 卫景离目视前方,在安南军完全脱离隘地之后,才抽剑指天,厉目一隼,泠然道:“杀!” 刹那,如开闸放洪,似暴雨倾盆,卫景离麾下一千兵马猝然齐声暴喝,呐喊着、嚎叫着,浪一般的“杀!杀!杀!”翻滚向前,仿佛要卷起天边的宁静,掀起惊涛骇浪! 卫景离看了奚茗一眼,当先驭马,冲出阵地,奚茗、徐氏四兄弟和巴鲁尔、武晁紧随其后。 斯须间,两方兵马交战在一起,腾起漫天碎草、尘埃,鲜血一股股喷薄而出,叫嚣声和哀嚎声此起彼伏,利器之音不绝于耳,兵器交接激荡出耀眼的火星,。 此处战场,不应有畏惧,不应有退缩此处战场,应有刀光剑影,应有流血流汗此处战场,必是横尸百里,必是血流千丈! 奚茗紧跟卫景离身侧,厮杀正酣,便见卫景离扬剑在空中舞出剑花,阵后鼓声变调,击出短促的节奏。 约定好的号令一出,安南军后方左、右两翼同时涌出两股队伍,人数不多,但个个跨马扬剑,狂野得像是异域饿狼,带头的两人目光犀利,率领队伍直/插安南军较为稀疏的后半部队。 奋勇厮杀的张勇听到后方传来喊杀声,回头一看,目之所及,正是自己的军队被杀得措手不及,半个队伍亦被冲散得不成队形,加之后半部队都是步兵,连躲避战马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成批成批地斩杀。如此下去,不消片刻,他的三千军队就要面临前后夹攻的危险局面。 见大势不妙,张勇紧急下令:“回援!快回援!” 安南军鼓声一响,大批步兵和部分骑兵开始后撤,以抵御合为一处的王恒、持锐队伍,正要迎敌,身后又传来卫景离方阵的追杀声,紧随其后,如过境战车,碾过安南军兵卒的尸体,趟过横流的血河,掩杀对方。 一时间,卫景离军队士气大振,安南军势态急转直下,不消半柱香的时间,便已伤亡过半。 张勇有些发懵,望着不断厮杀欺近的卫景离,朝着身后发令兵喊道:“求援,快求援!” 发令兵显然也有些害怕了,颤抖着击打战鼓,鼓声急促,向风陵关大本营求援。 糟了!奚茗和卫景离相觑一眼,没想到,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若是大军来袭,就会将持锐、王恒的两翼军队夹在当中,那么到时,处在被动地位的就是卫景离方阵了! 卫景离见状,正准备下令鸣金收兵,未曾想风陵关大营洞开,涌出大量戎装骑兵,目测之下足有千余兵马,直击持锐、王恒的两翼侧军。 这时候,连撤军都来不及了! 那么,迎战! “杀”卫景离怒吼一声,似有绝命的意味。 领军的李锏、持锐、王恒等人大开大合,驭马踏敌,手刃对手李葳、持盈这对新晋情侣,更是相互掩护,斩杀大片敌军奚茗则在卫景离和徐氏四兄弟的庇佑下,左右杀敌,不再畏惧杀意和死亡。 安南军援军逼近,张勇的手下见局势扭转,士气重新振奋。 厮杀正酣之时,突听南边响起阵阵马蹄之声,奚茗抽空回头望去,见香楠城边界腾起滔天沙尘,数百马儿扬颈嘶鸣,铁蹄铮铮,踏着沸腾的步子奔袭而来! 是谁的军队?是自己人还是敌军后援? 不仅是奚茗,就连卫景离和李锏也不由慢下了杀敌的节奏,安南军方阵也因新到的队伍而分了心神,想不明白这是从哪里空降来的勇猛军队。 近了,那支骑兵队伍绕过卫景离方阵,直/插对方援军,将安南军的后援阻截在一片错愕当中。 奚茗聚焦望去,待看清当先的马上之人,脑中登时一片空白。 小説閲讀網首發,請支持正版 第三百一十一章 意外救援,巅峰对视 奚茗聚焦望去,待看清当先的马上之人,脑中登时一片空白。 莲青色衣衫,驾驭棕色骏马,目光一扫以往的慵懒柔和,充满了沉静和锐利。 子谦……徐子谦! 徐子谦跨马扬鞭,率领数百骑兵席卷而来。再仔细一看,他身后竟跟着邓瑶珠和雷霆十二士中的八人,与持锐、王恒的队伍合为一处。 持锐、王恒见来的队伍明显帮助的是己方,放下心来,跟着徐子谦一齐杀敌。 安南军万万没想到卫景离竟然还有后手,惊讶得连仗都不会打了,一个个都动了撤退的念头,刚刚提起的士气又被瞬间浇灭了。 张勇见今次这一仗打得大起大落,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情况竟然出现了两次,确实让他头痛不已,信心丧失大半,再也没有精力迎敌。谁又能知道,卫景离究竟还会有什么阴招等着他呢! 权衡之下,张勇急呼:“撤退!撤” 言讫,张勇狠夹马肚,败走小径,带着残军狼狈逃回风陵关大本营,剩下来不及逃跑的伤员全数被碾杀而来的卫景离方阵俘虏了去。 李锏粗略清点后,报上了各类数据:歼敌两千,俘虏二百,回收军械四百余套而己方伤亡近六百,实属难得。 数据一出,李葳狂笑两声,大言不惭道:“哼,下次再见到张勇那厮,爷爷我必须亲手宰了他!绝不会再给他后路!没本事的家伙,还敢叫援军!” 毫不意外,持盈送了李葳两个白眼。 然而,卫景离的思绪并不在此,他的目光定格在百丈开外的数百人马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众人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全体注视着山风中广袖翻飞的那道莲青色身影,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渐大 “那是谁?” “我们的援军吗?不知道啊,没听主上提起过啊!” “你可曾见过此人?看上去一表人才的,好像没在国内见过。” “哎,你看,他们过来了!” 齐刷刷近千人的马队,骑兵服装整齐,身着一半黑一半白的武服,手执短剑,紧紧跟在徐子谦和邓瑶珠身后邓瑶珠一身粉色武服,手握长鞭,和她表哥有着同样肃穆的表情,领军前来。 俄顷,徐子谦的骑兵队便同卫景离的军队在尸横遍野的平原上对峙了。 徐子谦朝卫景离微笑致意,收剑入鞘,然后将视线聚焦在奚茗脸上,眸子顿时万分温柔,轻声唤道:“茗儿。” “子谦……”奚茗哪里想得到徐子谦竟然率兵赶来了陵国,他明明说,不送她的!她跳下马,奔向徐子谦,“子谦!” 听到呼唤的徐子谦同样动容,弃马落地,张开双臂,将扑来的奚茗稳稳搂在怀中,反复呢喃她的名字:“茗儿,茗儿,茗儿……” 接着,一阵抽气声,来源正是卫景离身后的军队,尤其是对奚茗和卫景离关系知根知底的清字营率卫们。 卫景离抓马轡的手由于过分用力而颤抖起来,内心滋长出一朵黑暗的花,妒忌之毒滋养着它,令它几乎要吞噬了他最后一丝理智,若非李锏在一边按住他持剑的右手,恐怕他早已掷出长剑,一刃搠死徐子谦那只虚伪的狐狸了! 这时,一把甜美喜悦的女声响起:“茗儿,我也来了!你可不能眼里只有表哥,没有我这个挚友啊!” 奚茗放开徐子谦,上前拥住堪堪下马的邓瑶珠,万分意外地道:“珠儿,你怎么也来了?小皇帝不怕你有危险吗?” “切,郁哥哥听说风陵渡不容乐观,加之表哥就差跳井了,情急之下,便拨了八百兵卒给表哥,让他带队来解你那个小情/人的难。我一听,有打仗这么好的事,怎么能缺了我邓瑶珠?我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磨得郁哥哥不得不投降,同意我跟着表哥来支援,不过,他还是不放心,竟然把十二士里的八个都派来跟着我了,你看看!”邓瑶珠不满地指了指身后一脸无奈的谷梁郁亲卫,话锋一转,问道,“对啦,茗儿,你那个小情/人、陵国四皇子在哪?叫他出来让我瞧瞧,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竟然能让你连表哥都不要,让他来跟我大战三百回合!” 此话一出,卫景离方阵的众人无不瞠目结舌,心想这个小丫头究竟是谁,竟然如此不要命! 奚茗更是双目大瞠,连忙朝邓瑶珠摆手,眼神示意着向马上的卫景离瞟去,对她挤眉弄眼起来。 “茗儿,你眼睛怎么了?”邓瑶珠一脸懵懂,“进沙子了?咦,表哥你脸色怎么也变这么差,你们别打岔啊。茗儿,我在问你那个四皇子人在哪呢,让他来,我要打得他满地找牙,当面给我表哥认输!” “满地找牙?那,来试试吧。”如坚冰刺体,干净利落,滴血不流,却入体封冻,冷碎了所有人的意志。 邓瑶珠一阵激灵好冰冷的话,好诡谲高傲的语气! 机械地扭头,看到白马上坐着的月牙白男子,邓瑶珠眨眨眼,然后双目定格,眼神涣散,樱唇微捭,惊得好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来。 奚茗戳戳邓瑶珠的肩窝,猜测这丫头估计“见帅哥后遗症”复发,一时半会还无法从卫景离的美貌中自拔。 “好帅……”邓瑶珠咽了口唾沫,愣愣地道,“好凶……” 卫景离眉梢一挑,这个丫头说他“凶”?她是不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奚茗依次扫过卫景离、徐子谦、邓瑶珠的脸,然后无力地垂首哀叹:老天爷,不带这么玩儿人的! 果然,徐子谦主动打起了招呼:“四殿下,徐某奉我国国君之命前来支援!” 卫景离嘴角微勾,扬声回复:“子谦兄到得真是及时!” 两个男人微笑着对视,目光似电光雷击,满场两千人,竟没一个敢在此时发出一丁点声响。 那两个人的气场……太吓人了! “那……那个,既然安南军已经撤退了,那我们……快回营吧!李锏,你说呢?”说着,奚茗朝李锏使个眼色。 李锏了解奚茗的意思,清了清嗓,迟疑着凑近石化了一般的卫景离,提醒他:“主上,该收兵了……” 良久,卫景离开口:“鸣金,收兵!” 小説閲讀網首發,請支持正版 第三百一十二章 争风吃醋,惊倒众人 随着徐子谦的空降,奚茗肯定,她遇到了复杂到空前的人事关系。 回营的路上,卫景离一直板着个脸,并没有因为打了胜仗而真的开心多少,而且,他霸道地牵过奚茗的柔荑,夹在她和徐子谦的马儿之间。 徐子谦见此情景,并未多言,仍是淡笑着目视前方,偶尔回答几句卫景离抛出来的问题。 卫景离问:“谷梁郁派给你八百骑兵,兵马不算少,你们是如何登上湛龙港,穿过香楠城的?” 徐子谦答:“和四殿下回陵国的方式一样,化整为零,乔装打扮。至于兵器嘛……我可是花了大价钱买通了城守,以贸易为借口,分批次运送到风陵渡的。” 卫景离斜眼睨向徐子谦:“哦?那么看来,子谦兄还运来了不少军械物资嘛!” 徐子谦头微偏:“四殿下果然一点就透!香楠城以北二十里处的灌木林里藏着我们运来的各类物资和军械,估计能帮助殿下,派上些用场。” 卫景离下巴扬起一个诡谲的弧度,赞道:“那么,谢谢子谦兄了!” 接着,“呵呵”冷笑两声,冻坏了听到这段对话的两家兵卒,就连邓瑶珠也不禁打个寒战,后悔自己方才愚蠢地不顾小命,当着他的面大放厥词。 对话似乎告一段落,奚茗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刚刚放下,没想到卫景离这厮又开口了! “子谦兄打算什么时候回谷国?”卫景离就等着徐子谦赶紧拍拍屁/股走人,最好不要在奚茗眼前晃悠。 “四殿下觉得子谦什么时候离开合适?”徐子谦反问,“我看,不如助殿下攻下风陵渡之后再说吧!” “哦?子谦兄那么晚离开,有什么牵挂的事要做?”卫景离看都不看徐子谦。 问答到此为止,已经足够二人身后、身边一众人等咽着唾沫躲开三丈远了,没想到徐子谦的回答正式拉开了一场“唇枪舌战”。 徐子谦转过头,目光越过卫景离,投射在奚茗身上,动情地道:“不是有牵挂的事要做,而是有牵挂的人要守护。” 奚茗纤躯一颤,随后明显看到卫景离的眉头蓦地蹙起,眼里火花飞溅,握她柔荑的力道不觉加大了几分。她心口突突直跳,不知卫景离会作何反应,直接抽对方一个大嘴巴子?还是一剑刺过去?我的神啊! 岂料,卫景离猝然扭头,对上徐子谦的视线,狠狠地道:“人有我来守护,还用不着你牵挂!” 这回,不仅仅是奚茗,就连一向沉稳的李锏也嗅到了硝烟味以前,卫景离哪里会说出这么袒露性情的话? “可是,我并没有觉得殿下有守护得很好,”徐子谦也不甘示弱,指指奚茗,“你看,茗儿都瘦了!” 此话一出,但凡是了解卫景离和徐子谦的人无不绝倒,奚茗、李锏、邓瑶珠,乃至徐氏四兄弟、雷霆十二士和清字营率卫,差点因为震惊而跌下马去领头的那两个卓越男子,还是他们睿智冷静的头儿吗? 卫景离见徐子谦反击,立即回头打量了奚茗一眼,然后重新对上徐子谦的视线:“什么瘦了,茗儿她一直都这么苗条!” “哪有!茗儿在我身边的时候,比现在胖至少一圈,养得白白胖胖的!” “徐子谦,你竟然敢用‘白白胖胖’这四个字,你不知道茗儿讨厌这个形容么?也对,你和茗儿才接触了几天啊,我们到今年为止在一起已经是第九年了,九年!她的一切我都了若指掌,呵呵。” “不不,殿下的理论不对,这世上,有的人认识几十年,也几乎成了陌路,有的人相知一天,也比得过有些人的一辈子。” “嗯,好吧,我和茗儿是后者,我们相处的每一天,都堪比某些人的一辈子!” …… 奚茗趁着卫景离和徐子谦两个大男人刀光剑影的时候回头一看,身后众人无不紧抿嘴唇,脸色通红,一看就是被此二人的幼稚行径憋出了内伤。 再看看近在咫尺、你来我往的二人,同样的风云人物,都是女人们口中崇拜的对象,却在此刻争风吃醋,如同抢糖的三岁孩童。奚茗分别白了他们二人一眼,心想干脆这两个人一起过算了,画面也是蛮和谐的! 一直到营地,他们两人都没有停下相互的暗讽,并且沉浸其中,仿佛惺惺相惜的巅峰人物在对决,竟然乐此不疲。 直到邓瑶珠惊喜的呼唤响起,才打断了二人的喋喋不休。 “帅哥哥!”邓瑶珠当先看到一脸不悦的久里,远远朝他打起了招呼,“帅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奚茗同时一愣,她竟然忽略了,徐子谦和邓瑶珠都是久里曾找到过她的见证人,一旦他们没有和自己提前互通有无,很容易就会被卫景离瞧出端倪,那时,不知卫景离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她见邓瑶珠兴奋地要跳下马,刚要拦住她,徐子谦便先她一步,及时扣住邓瑶珠的肩膀,喝止道:“珠儿,休要胡闹!” “表哥,我哪里胡闹了!”邓瑶珠小脸委屈地一皱,“你看啊,那个是……” “珠儿!”徐子谦硬生生切断邓瑶珠的话,丝毫不留情面,“不要看见帅的男人就叫人家帅哥哥,表哥是怎么教导你的?!” 不仅是邓瑶珠,包括奚茗也同是一怔。看来,徐子谦在看到久里的那一瞬间,便参透了他重新出现在卫景离身边的目的。然而,他既然能安然无恙地立在营中,说明一切尚且平静,只要不触发、不揭发,那么便可维持现状。 在混乱中,只要不改变,就是最好的状态。 然而对于邓瑶珠来说,她并不知道钟家的事,更不了解卫景离作为真正的凶手,竟然蒙骗了久里长达近十年的时间! 徐子谦盯着邓瑶珠,眸光闪动,像是有话要说,但鉴于当下的情况,却又不能说。 邓瑶珠原本极度愤慨,但见徐子谦眼中内含丰富,便知他对自己的训斥可能另有缘由。他能这么做,必然是对的。 于是,邓瑶珠“哦”了一声,低下头缩在徐子谦身后,不再做声。 而漏洞既然已经被撕开,不论缺口大小如何,都已经透出了风。 卫景离将这一切暗暗藏在心中,包括徐子谦和他那个不要命的表妹,甚至是奚茗在那一瞬间的震惊神情。 入得营寨,久里显然在刻意躲避徐子谦和邓瑶珠,始终没有和他们对视过,然而徐子谦也很聪明,只当他是普通率卫,从未有过交集,继续和卫景离一决高下。 当秦博雅优雅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时候,这一切荒诞才真的结束。 “哇,好美啊!”邓瑶珠见着秦博雅竟然看痴了,拉拉奚茗的袖子,低声问,“茗儿,这个姐姐是谁啊?” “他就是卫景离的结发妻子,容王妃,同时也是阖国公主,秦博雅!”奚茗附在邓瑶珠耳畔。 “她就是那个阖国第一美女博雅公主?”邓瑶珠艳羡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美人,忍不住啧啧赞叹。 对面的秦博雅见对面除了有过一面之缘的徐子谦外,还出现了不少生面孔,眨眼看了看卫景离,笑道:“景离?”她在等他为她介绍。 卫景离还是极其有风度的依次介绍了邓瑶珠和雷霆十二士,并且对他们的友情相助表示了感谢,虽然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方才一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秦博雅目光流转,朝徐子谦略微施礼,道:“博雅替夫君谢过澈郡王豪情相助!” “王妃言重了!”徐子谦连忙回礼。 “我看,子谦兄恐怕要和我们合营几日了,”卫景离说得心不甘情不愿,“持锐,组织人手,扎几顶新帐给子谦兄和珠儿小/姐住。” “不要,我要和茗儿住一起!”邓瑶珠上前一步,话说得干脆利落,却在对上卫景离冷冰冰的眸子时,不由退缩了,自动后撤两步。 “抱歉,茗儿和我住一起。”卫景离悠悠然拒绝,说话的时候,目光却瞟向了徐子谦。 果然,徐子谦微怔,但只是片刻,他便恢复了翩翩风度。 “骗人!”邓瑶珠下巴倔强一扬,算是和卫景离杠上了,“你不是应该和王妃睡一起吗?你和美人王妃睡,我和茗儿睡!” 众人无不倒抽一口气,徐子谦的这个表妹究竟是从哪里蹦出来的,难道就不知道“害怕”二字怎么写么?! 卫景离眉梢挑了挑,声线温度骤降,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在这里,我说的,就是‘应该’的。”说着,眼中竟射出瘆人的光,探照灯一般照射得邓瑶珠不禁打个寒战,握着奚茗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茗儿……你喜欢的男人……好凶,你究竟是怎么忍受他的?”邓瑶珠躲到奚茗身后,抱怨得极其小声,确保不会被一丈开外的那个男人伤到。 卫景离耳力何其惊人,在听到邓瑶珠口中“你喜欢的男人”时不由扬起唇角,缓缓道:“对待我喜欢的女人时,我是很温柔的。” 众人石化。 徐子谦适时地上前拍拍邓瑶珠的肩膀,对卫景离道:“一切谨遵四殿下安排。” 卫景离恢复了胸怀天下的皇子风范,走到徐子谦面前,淡笑道:“子谦兄,暂时抛开儿女情长,我们好生策划一场大仗吧!” 徐子谦目露柔光:“好!” 小説閲讀網首發,請支持正版 第三百一十三章 缜密布局,滴水不漏 中军帐内,卫景离、徐子谦暂时放下儿女情长和争风吃醋,在铺开的风陵渡地图旁,展开了筹谋。 这一次,卫景离以监督湛龙港军队休整为由,再次将久里调离了,为了不让他起疑,卫景离还专门派李葳和持盈同去。此时帐内留下的率卫就只有清字营四旗旗长。 帐幕一盖,卫景离就摆明了此次计划的重要性接下来的战役,绝对会是至关重要的生死之战,若战略胜,则战役胜,若走漏一丁点风声,则必败无疑。 众人一听这话,都紧张起来,就连不顾卫景离反对,坚持要来开会的邓瑶珠也不由捏了捏奚茗的手掌,害怕自己成为整个计划中的漏洞。 卫景离依次扫过表情严肃的众人,高度概括了所面对的风陵渡的局势:“风陵关,风陵渡关卡的大本营,坚如城堡,横亘在峡谷之间,易守难攻。以前镇守关口的是官居二品的镇南将军唐秉义,此人功勋卓著,治军严谨,战功赫赫,是先皇的心腹大将。唐秉义还有一副将,名曰于飞,亦是忠君正义之士,先皇驾崩后,我大哥把控朝堂,令此二人于风陵渡对我设伏,将我阻截在此处险地,然而二人此前收到先皇遗命,若出现万一之情形,须全力辅佐于我。 “也因此二人怀疑我大哥弑杀先皇,公然违抗我大哥的命令,便被我大哥挟制了他们在香楠城的家小,并且设计将他们押入风陵关大牢。现在镇守关卡的将军,除了被茗儿枪杀掉的那员副将、我们今次对阵的张勇外,还有安南将军程庆龙,此人好谋而无断,所以,若要以区区不足三千兵马对阵严整的安南军万人军团,拿下风陵渡,只能智取!” 徐子谦心领神会,展颜一笑:“看来我运来的军械、物资能派上用场了。从商,殿下不一定如我,打仗,殿下一定强过我,一切谨遵殿下调遣。” 奚茗想起来,徐子谦的八百人马在暗渡香楠城后,带来了足够的银两、器械、马匹,全数囤积在香楠城以北二十里处的灌木林里。若是徐子谦利用强大的人脉和财力,稍稍那么疏通疏通,从香楠城调集些铁匠打造火药便成为了可能。 果然,卫景离接着道:“以目前紧迫的形势来看,新败的程庆龙和张勇吃不准我们的实力,对子谦兄的援军心存忌惮,这两日暂时不会发起新一轮攻击,所以,歇战的这两日事关重大,切不可泄露军机,否则我军将万劫不复。” “是!”众人齐道。 卫景离点了点头,霎时变得冷峻起来,眸子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照耀得奚茗一阵晕眩,心里一阵甜蜜,一阵骄傲这么优秀的男人,是那么地深爱着她! “大家来看,我们在这里,风陵关在那里,”卫景离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开动疯狂的头脑风暴,“风陵关四面是典型的隘地,易守难攻,我军不能主动出击,处于被动,而对方正利用了我们不敢贸然进军的心理弱点,几次三番对我方进行速攻。这回,我们要反其道而行。” 包括奚茗、李锏在内的清字营率卫都有些糊涂,尚未参透卫景离的意图,但徐子谦听到这里,已然明白了卫景离的意图,点点头,对他投以赞许的目光。 “能不能说明白点?什么叫‘反其道而行’?难不成要去强攻送死?”邓瑶珠忍不住发问。 “当然不会是送死,我要借对方的心理打击对方,用最小的代价获得最丰厚的回报!”卫景离笑看了一眼邓瑶珠,指尖在地图上的敌我双方阵地上划出一道连线,道:“两日后的战局将会如此:首先,我方派出六百人的小股骑兵佯攻风陵关正门,一千精兵后设埋伏。敌军占据峡谷之间的风陵关,必定会在隘口处布兵待我,对方见六百骑兵进入隘口,一定会出关迎战此时一千精兵突然杀出,对敌军呈掩杀之势。” “等等,”奚茗打了个暂停的手势,“若是到时,像今次这般,我方后援甫到,安南军大部队才出关救援,杀得我们措手不及,该当如何?” 卫景离莫测一笑:“那样就太好了!” 什么意思?奚茗和邓瑶珠相觑一眼,再看徐子谦,他先是双目微睁,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只一秒,便眸露清明,眯着双眼连连点头,道:“看来,我带来的那支军队要派上大用场了。” 卫景离和徐子谦对视一眼,大有伯牙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意思,唇角的笑意扩散开来,然后在奚茗疑惑的注视下,道出了后半部分策略:“茗儿,今次安南军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整兵出关救援,不正是证明,在风陵关内,安南大军严阵以待,随时预备救援么?而先前的六百骑兵,当然不能引出多少敌方精兵,目的,只是要让敌军在发现我军后设埋伏后,兵卒大乱,此时安南军将领必派大军支援。同一时刻,谷国八百骑兵取小径抄入风陵关后,在其较为薄弱的北关强攻入风陵关,夺取大本营。如此一点两面,安南军腹背受敌,必然军心涣散,前后顾之不及,只能沿此路逃往香楠城。” 奚茗等人循着卫景离所指的位置看过去,见地图上所画的是风陵关连接香楠城的必经之路,多弯道,且弯角锐利。奚茗立时明白了卫景离的战略意图她的火药要派上大用途了! 地者,远近,险易,广狭,生死也。卫景离亲传地形战之战略思想凡多弯道,必设伏。 “此处多弯道,清字营率卫将伏于此地灌木林中,利用茗儿所造的火药,炸他个昏天黑地,彻底绝了安南军后路!”卫景离“啪”一声,手掌拍在案几上,霸气外漏。 “同时,李锏,”卫景离从来都是多线程思维,滴水不漏,“派出隐卫,于香楠城中保护唐秉义和于飞二人的妻小,务必保证他们毫发无损!” “是!”李锏中气十足。 仗还未打,卫景离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并于此刻为之后任用唐、于两员忠肝义胆的大将埋好了人情的伏笔,让他们不仅仅是秉承先皇遗志,而是死心塌地地追随他卫景离,成为自己最坚实的拥趸。 好缜密的军事策略,好周全的战略设计……奚茗抬眼望着目光决然的卫景离,仿佛看到了即将威震天下的英雄新君。这个男人,若真能按照这样的事态走向拿下风陵渡,那么他必定势如破竹,以风陵渡为据点,北扫永宁府,直逼定安城所在的定安府,然后跨着铁骑,踏遍万里河山,夺回他应有的皇袍玉冠! 邓瑶珠咽了口唾沫,凑近奚茗的耳畔,怯声道:“茗儿,还好我没有和你喜欢的男人大战三百回合,他好可怕,脑子也好可怕……绝不输表哥,甚至……他有着表哥没有的霸道气场,真的,太吓人了!” 奚茗了然地拍拍邓瑶珠的手背,注视着卫景离的一举一动。 卫景离和徐子谦相视一笑,然后极有条理地同徐子谦将任务分配下去。这两日的重点火药的制造,责无旁贷地落到了奚茗的肩上,而且此事要进行得秘密,不能走漏风声,免得安南军有所应对。 随后,他徐徐卷起几上的地图,抬起眼睑,眸中带笑,声线冰冷:“踏敌尸骨,勇无反顾!” “是!”顷刻,群情激昂。 奚茗亦不例外,热血上涌,彻底迷失在卫景离的魅/惑气场中,连呼吸都有被震撼得些困难了。 待人群散去,徐子谦上前,对怔忡中的奚茗道:“茗儿,可否借一步说话?” 小説閲讀網首發,請支持正版 第三百一十四章 你可知晓,我曾暗殇 待人群散去,徐子谦上前,对怔忡中的奚茗道:“茗儿,可否借一步说话?” 奚茗登时清醒,视线斜在卫景离身上,岂料堪堪激励完众勇士的他竟然抱着胸,一脸不爽地瞅着徐子谦。奚茗不由朝他翻个白眼,刚刚也不知道是谁在和徐子谦眉来眼去、微笑以对,默契地像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这好办,”奚茗见邓瑶珠颇有眼色地自动离开,帐内只剩下脸色不佳的卫景离一人,手指对准他,冷面喝令,“你,出去!” “凭什么?这是我的中军帐。”卫景离不改姿势,脸上写满了“我的地盘听我的,我的帐子我做主”! “那好,子谦,我们出去找个清静地方说话。”奚茗朝卫景离撇撇嘴,拉起徐子谦的袖子就走。 “等等!”卫景离叫住二人,踱到徐子谦面前,逼视着他道,“有什么事,需要屏退左右,这么悄悄然地讲?” 徐子谦扬唇一笑,毫不示弱:“曾听闻四殿下胸怀若谷,处事圆润,该不会连一席清净之地都吝于相借吧?” 卫景离一怔,嘴角生硬地扯了两下,目光落在奚茗脸上,见她竟然也瞪着眼睛示意自己速速离开,立马火起,却又碍于徐子谦的一番说辞不好发作,只好生生压下心火,愤然甩袖,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账幕一落,整个中军帐便只剩下奚茗和徐子谦二人。 徐子谦的目光瞬时柔和起来,看奚茗的眼神中充满了恋爱之情,他轻声开口:“几日不见,你瘦了……” 是啊,几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三秋,他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呢?连他自己也算不清了,难捱的日子,比什么都令人痛苦。 “嗯,瘦了就更漂亮了,骨感!”奚茗咧嘴一笑,露出标志性的十二颗贝齿。 她明白她笑得有多牵强,在回到营地后,邓瑶珠悄悄把她拉到一边,从怀里取出几张自己瞒着徐子谦偷偷带来的宣纸,打开来,里面无一例外全部都是奚茗的画像,有她练剑时的,有她坐在琼楼环宇内发呆的,也有她泪水潸然的,更有她灿然浅笑的……栩栩如生。 然后邓瑶珠告诉她,这些画像全部都是徐子谦在她离开后所画的,邓瑶珠说他,一直画一直画,画了足有上百幅,全部裱在他荟蔚轩的房间里,挂满了四面的墙壁,一入室内,便满眼都是她。直到谷梁郁看不下去,命他带兵驰援,他才重新振作起来。 奚茗望着徐子谦的笑脸,猜想这几日,他过得该是多么辛苦啊! “那么能吃、爱吃的你,还是胖一点好。”徐子谦探指捋起奚茗额前的碎发,目光飘忽起来,“真想再为你烧一次菜呢。” “有机会的!”奚茗心痛得无以复加,强颜欢笑道,“就今晚吧,我要吃烧鸡,子谦,给我烤一只吧,我要‘兹兹’流油的那种!” “好!”徐子谦双眼一眯,弯成两道忧伤的弧。 “我还要吃烤香菇,要串在木签子上的那种!” “好!” “还有还有,再来一碟农家小炒肉,下下饭!” “好!” “啊,对了,肉太多,还是再给我炒盘小青菜吧,就上次你给我做的那种,很清淡很好吃的!” “茗儿,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能吃?”徐子谦揉揉奚茗的脑袋,仍然维持着那两道弧线的忧伤。 奚茗的心里防线顿时垮塌,想起曾经在康济城,徐子谦第一次见识到她吃饭的速度,如风卷残云囫囵下肚,然后扼住他的喉咙,将还没吃几筷子的徐子谦粗暴带走她想起她在洛邑时,总是和邓瑶珠两个人抢饭吃,还大言不惭地告诉目瞪口呆的徐子谦和谷梁郁:抢着吃的饭最香!她想起她身陷百花楼,一回徐府,入眼的便是满桌饭菜,全部都是徐子谦做的,回锅数次,他也等了她一天。 “子谦,这几日,你过得……好不好?”奚茗终于忍不住了,不由动容,语带呜咽。 “好!” “你骗人!”奚茗蹙起眉头,眼中含泪,戳穿了徐子谦笑容的假面,如同那日定安城西市,她掀开了他的鬼面具那般,简单直接,教人难忘。 “那么……我不好,一点都不好!”徐子谦收起笑容,忧伤却留存在他的眼底,挥之不去。 “子谦!你……真是个傻瓜!”奚茗扑进徐子谦怀里,失声痛哭。 徐子谦合拢手臂,将奚茗轻轻拥在怀中,然后慢慢收紧,感受着最后的真实。 帐外。 卫景离透过帘子一角的缝隙偷看到了帐内的全部光景,见徐子谦竟然抱住了奚茗,恨得牙痒痒,当即帘子一放,双拳紧握,余光扫到身边李锏腰间的短剑,手一伸,就要去夺剑。 李锏见状,急忙闪开,制止住要冲进帐子里和情敌打一架的卫景离,低声劝道:“主上,不可冲动啊!” 然而卫景离已经丧失了理智,低声嗔怒:“徐子谦这只狡猾的狐狸,我要废了他!”边说边和李锏扭将起来。 李锏见卫景离力大势大,正处在喝了十几坛醋的疯狂边缘,只好招呼持锐和王恒,三个人连拉带拽地将癫狂中的卫景离拖走了。 卫景离狠狠地对拖着自己的李锏道:“反正茗儿晚上都住在我的中军帐,和我在一起,那家伙做完饭,还是只有羡慕嫉妒的份,对吧,李锏?” 李锏语塞,一时汗颜,心中对他的这个主子简直佩服到了巅峰…… 入暮,卫景离带着极其夸张的表情将奚茗带进中军帐,钻进帐子的瞬间,还朝徐子谦挑衅地看了一眼。那家伙果然,满眼全是可见的不舍与艳羡。 这一夜,卫景离将奚茗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奚茗有几次因为呼吸困难而惊醒,恨不得抽卫景离几巴掌。 赶在奚茗动手前,卫景离贴在奚茗耳畔,吹着温热的风,似梦中浅呓,又似真情相诉,道:“他只是失去你不足半月便已是如此,我却曾失去了你九个月零三天……”尾音减弱,埋入了曾经痛苦的追忆中。 奚茗心念一动,不再挣扎,老老实实缩在卫景离的怀抱里,头顶蹭蹭他的下巴,在他的柔情中,安然入睡。 小説閲讀網首發,請支持正版 第三百一十五章 惊世硝烟,速战速决 决战前的两日,奚茗重新画出了火药的图纸,地雷、炸弹和火枪一样不少,让徐子谦从香楠城请来的工匠批量制造,小试成果,让一直跟着她的邓瑶珠惊叹连连。 而这两日,风陵关一片死寂,安静得让人觉得异常。在这种异常之下,溪字营隐卫截获了程庆龙送往定安成的信笺,上面清清楚楚地奏报卫景乾,说粮草不足,请求调配。只字未提粮草被卫景离打劫了的事,估计也是觉得丢人,脸臊得慌吧。 风陵关短粮,却又鉴于之前出人意料的败仗而不敢贸然出兵,在这种尴尬小心的气氛下,捱过了两日。 待到火药等物资万事具备,卫景离才透露风声,让安南军确信他们再无援军,满打满算也就两千八百多人,还不够整个安南军塞牙缝的。 如实一对比,程庆龙便安下了心,陈兵风陵关,严阵以待。 见时机已到,卫景离终于下令大决战! 是日,山风呼啸,峡谷低鸣,战鼓擂擂,军旗荡荡。 六百骑兵快马攻打风陵关正门,百余兵卒冲锋近关,全体拉弓射箭,箭雨划着四十五度角飞入天际,准确落入关口城防内,风陵关守军见卫景离派兵搦战,立即上报,不出半刻,张勇便率领两千兵马迎战,誓要一雪前耻,全歼对手! 霎时,风陵渡关前平原两军对垒,湛龙港六百兵卒先发制人,以密集的箭雨持续攻击张勇部队,导致其进军缓慢。然而张勇部下几千人,耗尽冲锋部队后,后排将士如同车轮战般再度涌上,在张勇“杀叛军,捉反贼!”的叫嚣声中,如奔涌的黑色巨浪,覆盖过湛龙港部队。 六百骑兵一时陷入重重包围之中,虽然奋勇杀敌,皆以一敌众,但于混战中难免伤亡惨重,渐露弱势。 张勇高坐马上,见今次卫景离军队如此弱势,心气一时高涨,一边杀敌一边高声挑衅:“尔等杂碎,速令反贼卫景离出来!反贼卫景离,有本事阵前对垒!” 然而此时的卫景离正和徐子谦两人端坐中军帐内品茶,远远听到张勇的厥词,冷笑一声,对徐子谦道:“你看,将死之人话就是多。” 战场上的张勇哪里知道更多,只是杀红了眼,全然不知即将赶来的一千伏军的存在。 就在张勇军队阵型大乱之时,持锐、王恒、武晁、巴鲁尔,乃至被重新任用的久里,代表着清字营最尖峰的战斗力,率领一千铁骑碾杀而来,直冲张勇阵地! 刹那,整个战场烟尘滚滚,马鸣萧萧,卫景离军队挥舞着皮鞭,如马上狂野的异族,嚎叫着,呐喊:“杀” 张勇见对方后有伏军,知道自己又中了卫景离的计,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朝手下将士们喝令:“不许后退!反贼只有一千伏兵,我方有两千人马,何惧之有?!都给我上,逃跑者,杀无赦!” 安南军士兵一听,将军既然已经下了死命令,便只发了疯一般地冲锋,未曾想,此次卫景离的伏军凶猛异常,单单那领头的五人,就已经是佛挡杀佛,逢祖杀祖的怪胎了! 那五人双眼不眨,如猎食之狼,出手快、准、狠,没有多余的招式,手起刀落间便致人死地,一时竟杀人如麻,自安南军阵地撕出五道血路,从五个方向直逼副将张勇。 张勇见对方凶猛异常,绝非善茬,急忙喝令求援。 鼓声一响,早已守备在关内等候的大批援军如洪水般在程庆龙的率领下,漫入战场,足有六千人之多! 俄顷,战场黑云一片,仿佛墨色压境,苍穹低垂。 待六千安南军主力倾巢而出,早在风陵关后背埋伏多时的谷国八百精兵得到号令,喊着震荡人心的号子强攻北关。 北关守兵见大批强兵袭来,而城内空虚,立即发号给南关迎敌的主将程庆龙,程庆龙得到消息,心道不好,立即抽派三千精兵回防,守卫风陵关。 然而此时为时已晚,战机已过,八百谷国骑兵踏过北关横尸,长驱直入,攻入风陵关内城,占据城防,投石、射箭阻碍回城的安南军。 斯须间,安南军一半回防,一半征战,已是大乱,程庆龙怒吼一声:“夺回风陵关,杀!” 未待程庆龙率军碾杀,持锐和久里便已然追至他身后,大有杀帅的意图。 程庆龙一时恐慌,连忙躲闪,然而堪堪避开持锐和久里的攻击,又有巴鲁尔和王恒从斜刺里窜出,直取他首级。 面对清字营最顶尖的四名率卫,程庆龙还没对阵上十个回合,便在一片混乱中被持锐拿下首级,公示安南军:“安南军主将程庆龙首级在此,速速投降!” 大批安南军见主将被斩,更是无心厮杀,纷纷弃械跑路。而一直跟张勇单挑的武晁突然发力,搠中了对方的肩窝。张勇负伤,见城关被占,主将被杀,大军涣散,心知大势已去,此仗必败,当即在手下的掩护下败走香楠城。 然而通往香楠城的小径上早已埋伏下了百余名清字营率卫,以奚茗、李葳、持盈和凑热闹的邓瑶珠为首。 安南军本还有六、七千兵士,但见副将逃跑,皆从众心起,纷纷跟着前面的人往香楠城跑去,好似数千没头苍蝇挤在小道上。 待大军混乱地拐入第一个弯道,奚茗打出手势,手下点燃埋入弯道的地雷引线,引线的端头,便是横亘在整个道路下的一排地雷,每一颗都由六条竹筒地雷捆扎而成,如此每隔五丈放置一排,连续三个弯道,只等连锁反应,便可将蠕虫一样蔓延在窄道上的安南军炸得魂飞魄散、血肉模糊。 引信燃尽,催动火药,便只听一声雷霆之音炸开,泥土迸发,烟尘滚滚,一排排安南军尸体霎时飞出三丈高!后续部队见前方发生巨响,无不胆战心惊。张勇遥望前站,不知发生何事,思忖间,又一声巨响爆发,而这一次,声音未落,接着便是一系列的巨震声响。 疯马嘶嚎之间,黑烟浓郁之隙,炸裂的土地腾起千人尸体,将安南军轰得支离破碎。 连续三个弯道,竟炸死了两千安南军! 张勇见弯道已尽,立即催促前锋开路,谁知堪堪步入直道,又是一阵密集的箭雨,而此箭与普通短箭不同,每个都绑了火药桶,引信燃烧殆尽之际,白烟四起,剩余的几千安南军被呛得口水直流、呼吸困难,昏迷时刻连前路都探不清楚。 在此浓烟氤氲之时,新一轮炸药战爆发,这一次比前一轮的地雷攻击来得更加激烈和密集,铁铸的火药桶一经炸裂,便成了穿甲的利器,安南军兵甲皆透,死伤无数。 正午时分的风陵渡,哀嚎遍野,惊雷阵阵。 同卫景离预测得那般分毫不差,待火药攻势落幕,安南军近乎全军覆没,仅余不足两千残兵。 而此时卫景离军队全体汇合,再次奔袭而来,掩杀张勇残部,集体呐喊:“踏敌尸骨,杀!”吼声震天,地动山摇。 两千散兵游将,弹指间便被俘虏,张勇亦亡在久里手下,身首异处,死得干脆利落。 至此,风陵渡大捷,卫景离终于打开了被围一月的困局,正式宣告杀入了大陵内陆! 卫景离、徐子谦二人纵马,奔入胜利与失败交混的战场,朝英勇的士兵致意,数千兵卒齐声高呼:“四殿下英明!四殿下万岁!” “四殿下万岁!” 一年前,卫景离凯旋入定安城时,人们便喊:四殿下千岁!如今,他终于做到铁蹄所踏之处,唯他独尊了! 奚茗望着从人群通道中驭马朝她走来的俊逸身影,双目含泪。 他端坐马上,伸出手掌,一把将她带上马儿,贴在自己身前,附在她耳畔,道:“茗儿,享受这胜利的欢呼吧。迟早,我要让你立在万民之前,在这样的呼声中,成为我大陵的皇后!” 小説閲讀網首發,請支持正版 第三百一十六章 势如破竹,一往而深 经过风陵渡一战,奚茗觉得卫景离若是配个羽扇,简直就是在世诸葛,双眸一眯,唇间含笑,小扇子那么一挥,便可指点江山,操纵战局。 卫景离这个神算子,坐在中军帐里和徐子谦喝茶的功夫,便拿下了风陵关,拔掉了通往定安府的第一道屏障,杀入关内,俘虏了残兵,救出了被押在大牢的唐秉义和于飞两员大将。 见面的时候,唐、于二人蓬头垢面,破衣烂衫之下满是鞭抽的血痕,消瘦得骨骼突出,一看便知二人曾绝过食,完全的硬汉风范。 二人见卫景离亲自到大牢相迎,激动和感动的情绪一齐涌上,“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连续三个叩首,大呼:“四殿下!”惹的卫景离急忙上前将二人搀扶起来。 奚茗趁机细细打量了对方一番,便见卫景离口中的唐将军年约四十余,皮肤黝黑,国字脸,鹰眉虎目,鬓角虽然新泛花白,但精气神十足,破衣下的健硕肌肉若隐若现,刀痕覆刀痕,名将风范一览无余旁边叫于飞的副将,约莫三十五、六岁,长相粗鄙,身形彪悍,却眸露儒光,必是粗中有细之人,想来也是个有勇有谋的悍将。 卫景离若得此二人,必如虎添翼! 正如卫景离此前所料,唐秉义对老皇上的驾崩无限唏嘘,回想他十几岁便从军,在军营中成长、历练,更曾追随老皇上平南蛮诸国之乱,威名远播,成为老皇上的心腹大将,获封镇南大将军,镇守陵国咽喉风陵渡。只是没想到,老皇上会去得那么突然…… 唐秉义说着说着,竟然热泪纵横,朝定安城方向三叩首,泣道:“陛下,罪臣愧对您的皇恩呐!陛下放心,罪臣唐秉义此生定会遵陛下遗志,辅佐四殿下,诛杀逆臣!” 奚茗不由惊叹,卫景离算得真是分毫不差,唐秉义和于飞年纪轻轻就跟着老皇帝打拼,安定陵国,对老皇帝的感情那可是深如井、宽似海,老皇帝卫稽一声令下,让他们杀了自己的老娘,他们也绝不会说个“不”字! 不过,卫景离一定会让他们,彻彻底底地为自己服务,成为他手中忠诚的棋子。 在此适当的时机,卫景离下令将二人安置在香楠城中的一家老小接来,与二人团圆。 唐、于二人见到自己的家人毫发未损,从他们口中得知,卫景离在被困之时,还有心派出人手暗中保护他们不被迫害,一直护他们周全直到风陵渡大捷。 不出所料,忠肝义胆之人必是性情中人,唐、于二人被卫景离的举动感动得痛哭流涕,老泪又是一阵横流,双双带领家小跪在卫景离面前,表示愿为卫景离效犬马之劳,至死不渝! 继夺取风陵渡后,卫景离又收了两员大将的忠心。 得到唐秉义和于飞的卫景离,本想让二人修养一段时间再上战场,哪知二人为报答新主的滔天恩德,坚持披伤上阵,卫景离拗之不过,只好同意。 而此二人,带领收编的安南军两千残兵和原有的卫景离军队,先后陈兵香楠城、湛龙港及其周边小城,以破竹之势用了不到五日,便呈辐射状地收复了永安府内风陵渡以南的全部城池及军队。 至此,卫景离麾下军队,除大战后存活的千余湛龙港军、败兵的两千安南军外,又陆续收编了周边八城的一万八千兵马,总计两万余实际战斗力,实力大增。 卫景离从中抽调出一千强兵勇士,配之以战马,组成千人骑兵团,代号“涧字营”,与清字营、溪字营并为三大营其余万人军团,组成新的安南军,由唐秉义和于飞统帅。 风陵渡时局稳定,也到了该告别的时候了。 徐子谦承诺过,攻下风陵渡之日,便是他回国之时。 当这个消息传到奚茗耳朵里的时候,她虽然早有所准备,但仍不禁感慨,逝者如斯,仿佛前一夜她还在啃着徐子谦为她烤的鸡腿,今日就要分别了! 奚茗的心一沉再沉,本想去找徐子谦,却被邓瑶珠当先劫了胡,将她拉到角落,眼泪婆娑地话离别。 邓瑶珠这个丫头,对感情看得很重很重……和她一样,所以她们成了闺蜜,无话不谈,一起抢饭,一道杀敌。 “茗儿,知道么,这次我之所以瞒着表哥,偷偷带来了他画的你的画像,其实是想动之以情,劝你跟我们回洛邑的,”邓瑶珠动容地吐露真心,“不过,后来我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哦?为何?” 邓瑶珠牵过奚茗的手,浅笑道:“风陵渡的这些天,我一直以旁观者的角度观察着,想看看让你心心念念、不顾生死追随的男人究竟如何。结果我发现,也许,茗儿你的选择是对的,卫景离,确实是个值得人为之追随的英雄人物。” “珠儿……”奚茗大感意外,没想到邓瑶珠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这么说,你是认同卫景离了?你也觉得他好对吧?” 自己的好姐妹认可自己所爱的人,而不是满脑子想着和他大战三百场,该是多么天大的一件乐事啊! “哎,卫景离好是好,可我没说他比我表哥好啊!”邓瑶珠连连摆手,“谁让你的心早被他占满了呢!我看他对你不错,我也不说什么了,那就不打得他满地爪牙了吧!” 奚茗会心一笑。所谓闺蜜,大概就是她看到你跟任何一个男人在一起都会不开心,直到确定你会因为那个人而幸福,才会放心的人吧。 “那么,你的郁哥哥呢?”奚茗邪恶一笑,戳戳邓瑶珠,“谷梁郁也真是能由着你胡闹,让你跑来风陵渡……对了,他竟然还拨出了八个雷霆十二士保护你的安全,啧啧,真是为你操碎了心啊!” 奚茗猜测,邓瑶珠离开洛邑的那日起,一直到她安然无恙地回到自己视线内的这段日子,谷梁郁都无法睡一个安稳觉了。 “哼,还说呢,本来郁哥哥拨了四个雷霆亲卫给我,后来临走了,他又说以我胡闹的程度和粗陋的功夫,必须加派人手保护,恨不得将亲卫全发配到我这,最后还是表哥打了保票,他才作罢!”邓瑶珠撇撇嘴,“我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奚茗敏锐地抓住了邓瑶珠的话柄,调侃道:“哦,不是个孩子了,那就可以嫁人喽?” 邓瑶珠一时语塞,满面酡红,害羞地在奚茗手臂上掐了一把,嗔她坏心眼要将自己推入深宫、生皇嗣的深渊中。然后在奚茗笑闹着求饶之际,凑近她的耳畔,赧然道:“茗儿,我已经答应郁哥哥了,嫁给他!” 什么?!奚茗一阵惊喜,反握住邓瑶珠的手,仔仔细细打量着不久后即将出阁的好友,打心眼里替她开心。邓瑶珠和谷梁郁,两小无猜,历经不少感情上的怀疑与考验,终于认清了彼此的心意,选择勇敢地白首到老。 “如今一切都在变好,只有表哥……”邓瑶珠语气突转,神情落寞下来。 奚茗的心再次从高空坠落,砸个粉碎。 “珠儿,”奚茗抱住邓瑶珠,喃喃开腔,嘱托她,“替我……照顾好子谦吧,拜托了。” “嗯!”邓瑶珠亦紧紧搂住奚茗。 她们都不知道,究竟还要多久才能再见面,或者,还有没有机会见面。一切都是未知数,离别,也因为这种未知而显得异常悲凉和珍贵。 待到跟徐子谦告别,奚茗可不像他那般,还能佯装谈笑风生,提醒离开房间让出地盘的卫景离:“道别的悄悄话,殿下就不要像上次那般附耳倾听了吧,免得气急攻心。” 卫景离脊背一僵,嘴角抽搐着甩袖而出。 随着卫景离的离开,奚茗讪笑着想要活跃活跃气氛,好让自己不那么轻易地流泪,却不想徐子谦什么都没说,直接上前,展臂,拥她入怀。 奚茗没有拒绝,抱住他的窄腰,头靠在他留疤的心口处,感受着他覆满伤痕的掌心缓缓抚过她柔软的长发。 告别的话很多,想要诉说的感情很浓,以至于两人都不知如何开口,只是静静地拥抱,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真心,毋庸置疑。 良久,徐子谦揉着奚茗的脑袋,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摩挲着她的头发,轻声道:“茗儿……”打破了满室宁静,击散了遍地柔情。 “嗯?” “答应我几件事好么?” “好!” “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要好好吃饭,乖乖睡觉,不要受伤,不要难过,每天开心……” “……好!” “若是想念,写信给我,不论我身在何方,即便跣足,也会寻你而去。” “好!” “茗儿,我们,还会再见的吧?” “一定会!” “茗儿,这一刻,你有没有爱上我,哪怕一秒?” “子谦,此刻,我在爱着你!” 不需要更多,她此刻爱着他他此生爱着她。 之于一个人,他明白她总会再出现,所以他等。 若爱恰如三月花,倾其一生一世念。来如飞花散似烟,醉里不知年华限。 那满园的樱花,永世不凋那开在心口的夕颜,此生不灭。 子谦,徐子谦! 不要再留恋,不要再牵绊,走你的路,不要回头。 子谦,徐子谦! 你提醒我每天开心,怎么忘记了叮嘱自己,好好吃饭,乖乖休息? 子谦,徐子谦! 让我再呼唤你一声 “子谦……” “嗯,我在,一直在!” 房门外的月牙白身影徐徐直起身子,沉默地立在门外半晌,没有上次的冲动,更没有被打翻的醋意,在身边时刻准备拦下他的李锏的诧异中转身,朝阳光明媚的地方行去。 既然,有一个男人如此深爱着她,那么他必须给予她更多的爱,守护她,绝不负她。 若爱,就义无反顾。 小説閲讀網首發,請支持正版 第三百一十七章 留守关防,一着不慎 该走的都会走,该来的也一定会来。 最后,徐子谦还是离开了,带着邓瑶珠、雷霆十二士、徐氏四兄弟和八百谷国骑兵,沿着来时的路打道回府。奚茗、卫景离、秦博雅等一干人等十里相送。 离开的时候,奚茗立在湛龙港码头,不忍再去看,只好转过头去。徐子谦说得对,离别需要勇气,最好不要相送。 徐子谦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嘴角含笑的秦博雅,凑在奚茗耳畔,用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道:“茗儿,提防王妃。” 奚茗一怔,小心秦博雅?什么意思?她刚要追问,对方却淡笑着,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羊皮卷,递给她:“茗儿,当初你走得太急,我的帐你都还没帮我算清呢。这个给你,我走后,帮我把这桩买卖清算清算。” 奚茗接下羊皮卷,正要打开来看,就被徐子谦制止住,叮嘱她:“待我走了再看。” 徐子谦这么一说,奚茗满腹狐疑,和身旁的卫景离相觑一眼,还是点点头答应了。 “那么,”徐子谦视线依次落在每个相送的友人脸上,最后锁住奚茗的眸子,“再见。”清越的声线,很淡很淡。 不像邓瑶珠那般不舍地几次回头,朝众人挥手致意,徐子谦头也不回,直到登上徐家的巨船。 八百余人的谷国援兵,将战马全数留给卫景离的涧字营,调用了整整四艘徐家商船才装下全部人员。待人齐后,船工号令一发,重锚甫解,船便徐徐开动,朝着谷国的方向驶去。 徐子谦立在船头,看了一眼岸边的人儿,转身钻进客舱,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不要回头,就这么一直向前不要留恋,就那么青灯古佛。 做得到么,徐子谦? “他走了,走得很有风度。”卫景离公正地给予了对手褒奖,“茗儿,打开看看吧,那张羊皮卷里写得什么?” 奚茗眨了眨泪水风干的眼眸,展开羊皮卷,在看到里面内容的瞬间,禁不住潸然泪下。 卫景离见奚茗神情不对,凑上去一看,不由奇道:“嗯?这不是茗儿你引进溪字营作暗语的‘数字么’,徐子谦怎么也知道?他这又是什么意思?” 羊皮卷上用毛笔整整齐齐写着一道算术题 “x52。8s53。9343/0。510x” 那日,卫景离出访洛邑,徐子谦为隐瞒真相,拉着奚茗算了一堆徐门账目,极其巧合地,她算出了1314,就顺势向他普及520和未知量x的意义。 所以这桩账目的答案是:520。1314。 不论变量取何值,丝毫不会影响结果:我爱你,一生一世。 不受变量影响,超越时间界限,真真切切。 奚茗不知该如何回答卫景离的问题,因为这上面记载的帐,她这辈子都无法算清。 子谦,你一定,要幸福! …… 徐子谦一走,定安方面便收到了风陵渡“失守”的消息,朝野震动,卫景乾立即从邻近城池调集数万城防精兵镇守安阳,防止卫景离大军北上。 同一时刻,卫景离整军两日后,开始谋划攻取风陵渡北面的安阳城,遂亲自带领唐秉义和于飞两员大将出兵伐城。 而奚茗、秦博雅以及除四名旗长外的全部清字营率卫,则留守在坚固安全的风陵渡。 趁着卫景离不在,奚茗打算找久里好好谈谈,探清楚彼时洛邑徐府内,诱他离开的黑衣人究竟对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而他又缘何会打着自编的谎言回到卫景离身边。 这些问题一直压在她心头,再不问清楚,只怕她会在卫景离和久里日渐微妙的关系中发狂,还未等两人真的闹掰动起手来,她就先夹在这两堵墙之间窒息而亡了! 然而奚茗来到久里的房间,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又在风陵关内找了一圈,连李葳和持盈都说没有见到他,这让她彻底起了疑。 久里……他一个人去了哪里呢?难道真像卫景离猜测的那般,他成了敌方的细作么? “茗妹妹!妹妹在找什么人吗?”一把细柔的女声猝然响起。 奚茗恍然惊醒,循声去看,果然是秦博雅! 秦博雅摇曳着红裙朝她翩翩走来,身后跟着两名她的陪嫁丫鬟和两名亲卫。 “王妃……”奚茗尴尬开口。 “妹妹太客气了,还是叫我雅姐姐吧,”秦博雅上前握住奚茗的柔荑,暧/昧一笑。 奚茗大惊,顿感惶恐:“茗儿不敢!茗儿区区一介率卫,怎敢称呼王妃为姐姐?” “这有何不可,”秦博雅凑近奚茗,颇具暗示性地道,“你与景离的关系何人不知?那么多双眼睛都瞧着呢,你跟我呀,早晚得姐妹相称!”言罢,大度一笑。 “王妃所言……茗儿不懂。”奚茗心里一沉,秦博雅这不阴不阳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秦博雅将奚茗带到自己的闺房,屏退左右,这才笑道:“妹妹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妹妹和景离同床共枕了好些日子了,大家都瞧得真真的,还会有错?我就说嘛,妹妹近日可比刚回来的时候气色好多了,看来……身处困境的景离仍是那般威武……哎呀,妹妹你瞧我,怎么跟你说开这般没羞没臊的话来了!姐姐性子直,妹妹你可别见怪啊!” 等等,秦博雅方才说什么?她插诨打科般地叙述里信息量太大,让奚茗一时之间有些消化不了。 显然,秦博雅以为奚茗早与卫景离行了夫妻之实,成为他的侍妾那是迟早的事,而且此事,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另外,什么叫“仍是那般威武”? 不论对方是带着炫耀的心态在暗示什么,还是在警示自己什么,奚茗都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她一直认为的专一爱人卫景离,与秦博雅不仅有了夫妻之名,还生活“幸福”。 虽然,这一切都顺理成章,甚至理所当然,但她曾怀抱着一丝希冀,期待卫景离一直在等她,等她嫁给他,然后成为他全部生命的唯一。 如今,她错了。 说到底,卫景离毕竟是个男人,和全世界所有的男人一样,有着最原始的冲动,尤其身侧躺着个名动诸国的大美人,又哪里还想得起她这个干瘪的黄毛丫头呢? 她有些失望,对卫景离失望,对爱情失望,对理想失望。 也许,从来都不存在柏拉图式的爱情,她一直都在自己的世界里自欺欺人罢了。她,只是卫景离众多女人中的一个,未来,这个基数还会成倍增加,到那时,她便什么都不是了。 潜移默化之间,秦博雅在奚茗心里打了一个结。 见奚茗低头不语,眼中泛起一阵暗流,秦博雅放下茶盅,将话锋一转:“哎呀,我们不说这个了,对了,我方才瞧见妹妹你在找什么人,是在找苍率卫吗?” “你看到久里了?他在哪里?”闻言,奚茗立即支起身子问道。 “哦,小半个时辰前,我看到他和一个黑衣人往北面的峡谷坡去了。”秦博雅说着,呷了一口热茶。 “黑衣人?”奚茗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嗯,”秦博雅若有所思地道,“我远远看了一眼那人,倒是挺面生的,不像景离的手下,难道是新收编的将士?” 面生的黑衣人……难不成久里真的叛变了?他反水了?!奚茗的心猛地一沉,她先前的猜测在秦博雅的眼见为实之下得到了初步证实,那么这回黑衣人将久里带走,难道是要交给他什么任务吗?有关卫景离的任务?刺杀?暗杀?毒杀? 种种可怕的情况在奚茗脑子里过电一般闪过,激得她汗毛直立,浑身发寒。 不行!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久里走向一条不归路! 奚茗霍然起身,向秦博雅微一行礼,在她的关切的问候声中朝峡谷坡奔去。她要将久里带回来,斩断他仇恨的根须! 策马奔至风陵关以北十里处的峡谷坡,奚茗放眼望去,整个坡上蒿草一片,绵延向天际,前无来者,后无人影。 奚茗驭马在草坡上绕了一圈,除了她自己,便再无人迹。 难道久里已经离开了?怀着疑问,奚茗打算先回风陵关再作打算,拉紧马辔,狠夹马肚,皮鞭堪堪扬起,还未落下,马儿便扬颈嘶鸣一声,在草坡上疯跑起来! 猝不及防之下,奚茗被暴跳的马儿端直甩下,滚出数丈之远,好在软草如垫,没有受伤。起身去看,竟见马腚上被射入了一支利箭,马儿鲜血汩汩,嘶鸣凄厉。 没来得及上前探查一番,“锃”一声出鞘之音,奚茗纤细的脖颈便被架上了一把匕首,刃锋森寒,嗜血如鬼。 糟糕,有埋伏! 奚茗一手攀上背后来人的手腕,反手去拿对方手腕,同时矮身掏出已经上膛了的手/枪,转身 “啪”一声,在奚茗转身瞄准的瞬间,对方抬脚横踢向她的手腕,手/枪脱手,摔出两丈远。 惊诧之下,奚茗压低重心,伺机抽/出大腿上藏着的七星匕首,厉目一扫,瞧见偷袭她的人原来是个蒙面的黑衣大汉! 匕首堪堪抽/出,她脖颈正后遽然遭遇一记重击,双眼登时一黑,“扑通”一声,砸倒在地,晕死过去…… 小説閲讀網首發,請支持正版 第三百一十八章 横遭绑架,前途未卜 手腕和脚腕好痛……奚茗蹙起眉头,感觉到身下剧烈的颠簸,猛然思魂附体,睁开双眼,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手脚被反绑在身后缚在一处,身子扭曲,嘴里还塞着一团布条! 她竟然,被绑架了! 不仅仅被绑架,她还被扔上了一辆疾驰的马车,不知朝着什么地方驶去。 打眼一瞧,车上除了躺在车板上的自己,还端坐着一男一女两名蒙面黑衣人,其中那个男的,就是今次袭击她,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踢走她手/枪的人吧,只是不知从背后击晕她的,究竟是那个眸光森寒的女人,还是车厢外驾车的人,下手颇重,让她现在脖子都还一阵酸痛。 奚茗细细一想,突然觉出了端倪王妃秦博雅告知她久里去了峡谷坡,接着她就被人伏击,再然后就被绑了票,说明什么? 看来,有可能反水的不只是久里,还有可能包括秦博雅?! 她想起徐子谦临行时告诫自己的话提防王妃,想来徐子谦早就察觉出了秦博雅的异常吧。 虽然奚茗暂时参不透秦博雅是出于什么立场和动机,竟会如此“迫害”她,毕竟她一消失,卫景离必然心神不稳,火药部分空缺,军队战斗力都会在某种程度上降低。那么,秦博雅又为何要做出损害卫景离利益的事呢?她明明说,“在爱上景离”的啊! 见奚茗清醒过来,两名黑衣人分别瞟了奚茗一眼,露出的眉眼间一丝变化都没有,又继续半阖眼睑,不知是在打坐还是在修仙。 很好!奚茗心中一阵窃喜,对面两个黑衣人的表现说明两点,一是这二人并没有伤她性命的意思,否则她也不可能只是手脚被绑,身上却连个伤口都没有二是这两个人显然对她的实力很是轻视,以至于对恢复意识的自己没有丝毫提防之意,俨然她已是他们的掌中之物,如来手中的孙悟空,本事再大也逃不过五指山一劫。 不过,她钟奚茗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软弱无力的逃兵了,此番回到大陵的她,早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来面对一切,包括生死。 既然“他们”没有杀了她,她就有机会反击! 奚茗紧盯着闭目养神的两个黑衣人,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同时佯装顺从,不发出一丝挣扎的声音,被缚在腰后的双手却悄悄活动起来卫景离亲传,高阶捆绑术与反捆绑! 然而,奚茗手指在腕上的绳索上摸了两把,挣扎几下,发现绳子不仅绑得扎扎实实,而且连绑法都极其复杂,好几种捆绑术相互嵌套,让她辨不清究竟应该先解哪一层。看来,捆她的人绝对是个中高手,擅长绑票。 她钟奚茗这回,可真是撞见了更高阶的捆绑术了! 以奚茗目前的反捆绑段位根本不能自行解脱,况且她手脚被缚在一处,稍一大动,必然引起对方的警觉,她安静时对方不伤她,并不代表她试图逃跑时对方还能放任她。 此时奚茗真是懊悔不已,早知有今日,就该向徐子谦好好学习一下逃脱术和密室逃脱术了!古人说得好啊,书到用时方恨少哇! 奚茗活动了下脚腕,想摸索出绳索的结,然而手脚被绑时间太长,导致她骨头僵硬,脚踝骨节发出“邦”一声脆响。 两名黑衣人登时睁眼,厉目一扫,凌冽的视线瞬间将奚茗冻在原地,冷汗涔涔。 那名男性黑衣人半跪在奚茗身前,从腰后取出两件物什,在奚茗眼前晃了晃,立马令她心中也泛起了寒他手中握着的正是她保命的手/枪和七星匕首! 黑衣人用枪口抵上奚茗的脖颈,发声道:“不要试图逃跑,你所有的武器都在我们手里,面对我们,你甚至没有还手的余地!”声音诡谲,中气浑厚。 奚茗立时大怒,躺在车板上死死锁住对方的眸子,眼中满是怨怼。她奋力挣扎了一番,塞着布团的嘴巴嘟囔一句,虽然极其含混,但仍能令对方捕捉到她分明说的是“妈的!王八蛋!” 黑衣人却冷哼一声,收起手中的武器,睨视奚茗,恐吓道:“最好放老实些!”言罢,又坐回去,不再理奚茗。 就这样,在无奈的挣扎之中,奚茗竟然挺过了一天一夜,马车星夜兼程,丝毫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意思。期间那名女蒙面人负责给奚茗喂饭,虽然手法强硬,但好歹让她饿不死。 趁着嘴里的布团被取出来,四肢酸痛的奚茗赶紧道:“这位姐姐,能不能帮我松松绑,不然我的四肢得坏死啦!” 女蒙面人瞟了一眼低眉顺眼的奚茗,径自给她嘴里灌了一口水,丝毫没有放了她的意思。 “这位姐姐,你看,你们绑了我而不杀我,肯定是要带我回去见你们主子的吧?”奚茗脑子一转,继续游说,“若是我真的长时间被这么捆着,胳膊腿坏死,连路都走不了,你认为你的主子会拿你们怎么办呢?” 女蒙面人一听,和男蒙面人相觑一眼,眼神交流之下,男蒙面人点点头,示意她可以松绑,不过…… 所谓松绑,无非是将奚茗的手、脚分开捆绑,让她有余地自行调整姿势,然而二人为防止奚茗不安分、想着法儿地逃走,又添了一条绳索,将她绑在车厢内,令她连车厢门都出不去,更不用说探出头去看看沿途的所经之路了! 奚茗狠狠地瞪着对面两人,坐起身来,顿时感觉自己像条被栓着的狗,在心里将下令绑她票的人咒得体无完肤。 “喂,你们这是要带我去哪儿?马车已经奔袭了整整两日了,你们不累,马都该累了!”两日的顺从,奚茗换来了不用咬着那块塞嘴布的自由。 “……”对面两名蒙面人压根不搭理她。 “喂,那我总有权知道知道究竟是谁要见我吧?”奚茗猜,如此留她全尸的绑票,幕后老板一定是要见活着的她。 “……”蒙面人眼皮都不动一下。 “喂,你们不闷么,两天了,连句话都不说吗?!”奚茗有些窝火,对面两个人除了吃饭喝水、下车拉屎撒尿以外,她就没见他们换过姿势,两人之间的交流也纯靠眼神,让她在四十八小时里除了车轱辘的摩擦声外,一点人声都听不到,简直憋死她了! 这一回,那名男蒙面人终于睁开眼,盯着两天没洗澡、没人说话,就连大小便都是由女蒙面人牵着到野地里解决的奚茗,泠然开口:“你再吵,我就把你的嘴重新堵上!”言讫,取出塞嘴布扔到奚茗身上,威胁意味十足。 不过,这一招见效明显,奚茗立马噤声,翻着白眼乖乖待在马车上,和两个怪胎走走停停奔向神秘的终点,一晃就是整整七日余。 待马车真的长停下来,奚茗知道,路程已到尽头。 女蒙面人将奚茗击晕,装进麻袋,扛着她见到了自己的主子,然后将不省人事的奚茗扔在地上,一碗水泼上去,立马就令她意识清醒过来。 奚茗徐徐睁眼,等适应了日光,看清眼前居高临下的人的脸时,她才真的认识到,她这回不仅是路到了尽头,就连小命,也可能是到了尽头…… 第三百一十九章 宁死不屈,你奈我何 “好久不见啊,钟奚茗。”极致诡谲的声线,极致变/态的表情,极致阴鸷的目光。 奚茗挣扎着站起身来,睁大双眸,恶狠狠地瞪着眼前锦衣华服的男人,怨毒地吐出三个字:“卫景乾!” 没错!是卫景乾设计绑架了她!而她,此刻正立在甘露殿曾经卫稽逼她做出抉择的地方! 看来,和秦博雅暗度陈仓的人便是卫景乾了,那么和秦博雅朝夕相对的卫景离又该处在多么危险的阴谋中心啊!可是,卫景乾又为何要如此简单粗暴地将她带到自己面前呢?难道是为了…… “嗯?”卫景乾听到奚茗直呼自己名讳,立马火起,眉头凝成一座高山,眸中狠戾之气大盛,上前捏住奚茗尖俏的下巴,狰狞着道,“不知尊卑的贱丫头,见到本王要下跪行礼,称本王为大殿下,或者……太子殿下!这些,你的主子没有教过你么?!” 奚茗的下巴被捏得生疼,她却忍住不发出一丝痛呼,只是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卫景乾,看着他的眉毛越拧越皱,一双和卫稽相似的眼睛里仿佛能喷出火来。 “哼,既然你的主子没有教过你,那么,就由本王僭越管教管教你这不知深浅的奴才!”卫景乾加重手劲,“贱丫头,再用这样的眼神看本王,本王就挖了你的眼睛!来人!” 卫景乾号令一下,殿外两名甲士应声而入,正要拿下奚茗给她点颜色瞧瞧,门口却响起一把苍老的声音:“殿下,万万不可!” 奚茗余光一瞥,发现来人竟是司徒顾善道。 顾善道急忙赶到卫景乾身边,看了倔强忍痛的奚茗一眼,对卫景乾道:“殿下,万万不可伤她性命,殿下难道忘了他的警告么?” 卫景乾一怔,不甘心地盯着手心里的奚茗,极其不情愿地松开手,猛然一甩广袖,狠狠地“哼”了一声。 而奚茗则捕捉到了顾善道口中的那个“他”。“他”是谁,竟然能够给予卫景乾警告,而且还能令他如此忌惮?是卫景离先前猜测的明国人物吗? “殿下息怒,正事要紧,切勿拘泥小节。”顾善道继续劝道。 卫景乾这才想起了什么,纵然眉毛依旧凝结在一起,面色骇人,却理智了许多,转身从身后的龙案上拿起一个小匣,来到奚茗面前,打开匣子,露出一个卷轴,其上用墨色隶书写着四个大字火药密录。 果然!奚茗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卫景乾的目的果然在这火药密录上。 面对几乎无人可解的火药密录,卫景乾对待奚茗的态度无非两种:一是杀了她,绝对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得不到全解,那么其他人也休想得到!二是捉了她,逼她解译。卫景乾和王皇后想方设法截杀她多次,却不料她福大命大,就是死不了,如今还成功返回陵国,帮助卫景离夺下了风陵渡,如此一来,杀她是不可能了,毕竟卫景离军营里还留有造好的火药,那么绑了她,替自己造出同样的武器便成了卫景乾的首选。 况且,若是掌握了火药制法,卫景乾便可恃军事力量而傲视天下,以他的野心和残暴程度,很有可能会进攻其他国家,也许,令他备受牵制的明国,就是目标之一。 “你想让我解译火药密录?”奚茗挑挑眉梢。 “聪明!”卫景乾击了击掌,取出密录拿在手中,然后手臂一挥,道,“来人,给钟率卫松绑!” 命令一下,方才要来挖她眼睛的甲士再度上前,替她松了绑,奚茗趁着这个间隙,用带着戏谑的语气问卫景乾:“你就不怕松了绑,我会杀了你吗?” “哼,你这丫头倒是想,能不能做到,就是另一回事了!”卫景乾奸笑一声,“如今你身上的武器尽数掌握在本王手中,赤手空拳又如何敌得过我万里挑一的亲卫?呵呵!” 奚茗斜眼一看,竟见殿内两侧各立着一排蒙面亲卫,个个身着玄色武服,屏息收声,在阴影中如同鬼魅,丝毫没有引起她的注意。而绑架她的那一男一女两个蒙面人,就在当中,那名男蒙面人站在队伍最前,俨然是卫景乾手中的头牌杀手。 卫景乾的意思很明显她钟奚茗别说杀了他了,就是能不能安全跑出甘露殿都还是个问题! 见奚茗沉默不语,大有认怂的态势,卫景乾狂傲一笑,将卷轴在奚茗眼前晃了晃:“那么,就将这上面的什么‘西语’解译出来!”言讫,手腕一抖,一丈有余的卷轴“哗啦”一声展开,蝌蚪字再次曝露在这个世界的日光之下。 “若是我不解译呢?”奚茗很倔强,想让这样认死理的她给混蛋解译火药制法?别开国际玩笑了! “若是不,”卫景乾声线骤冷,眉眼间透出几分王皇后的阴沉之气来,“你就休想再见到本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四弟!” 看来……卫景乾受到明国警告后,根本不敢杀她。奚茗听了卫景乾的话,将他的措辞分析得透透的“休想再见到”,而不是“你则死路一条”,看来,她还有命可循。 既然如此,她便可放大胆,反正小命有了保障,一时半会死不了! “那么……”奚茗唇角溢出一抹讽笑,“我就是不!” “你!”卫景乾眉毛竖起半寸高,眼中怒火分明,恨不得烧死奚茗这个胆敢忤逆他的丫头片子。 奚茗下巴一扬,挑衅地注视着卫景乾,态度十分明确老娘就是不翻译,大不了要命一条,只要你小子敢! 卫景乾勃然大怒,嘴角抽搐几下,愣是气的发不出声音来,在顾善道的安抚之下才稳住心神,将卷轴扔回龙案,喝令:“来人,将这个贱丫头押入天牢,严加看管!” “是!”两侧的玄衣亲卫应声行动,重新将奚茗五花大绑起来。 不过,奚茗的心情倒是轻松了许多,既然是天牢,就说明卫景乾真的拿她没办法,杀不了她,便只能关了她,除此以外,别无它法。 “等等,”卫景乾突然开口,凑近堪堪被带走的奚茗,盯着她戏谑的眸子,沉声道,“不要想着本王那个愚蠢的四弟能来救你,你还不知道吧,他那所谓的亲舅舅,都已经对我俯首称臣了呢!为表忠心,刘垚还自断一指,趴在地上逗本王开心,活像一条丧家之犬……哈哈,哈哈哈!” 什么?卫景乾说什么?!刘垚反水了?!他可是卫景离的亲舅舅啊! 奚茗的眸光在卫景乾狂傲的笑声中变得震惊无比,一种强烈的背叛感油然而生。 “啧啧啧,瞧瞧你现在的眼神,你方才的倔强去哪儿了?”卫景乾低笑道,“你在质疑是么?哼,不用怀疑,毕竟趋利避害才是聪明人的选择,而且刘垚他干得出这种事,毕竟,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亲妹妹被人害死而不作为的人,这世上也没有几个了……哈哈,哈哈哈!” 如五雷轰顶。 这是事实么?这就是卫景离心里恨着刘垚的原因吗? 来不及追问,来不及证实,奚茗就被再次装进麻袋,带往天牢。 一路上,奚茗思绪翻飞,想起十五年前的刘夫人之死,引得王佐仁和公孙瑭两位正直御医全家被灭,逼得侥幸逃生的公孙瑭自此化名孙瑭公,隐匿在容王府一隅。 那一年刘夫人的离奇暴毙,悲剧了卫景离,悲剧了王佐仁和如今的孙瑭公,也悲剧了迟早要面对的卫景离和刘垚的关系。 某些情况下,仇恨化不开。 卫景离是,久里亦是。 他们所面对的仇人,都和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爱恨纠缠,恩仇并俱。 他们,该怎么办? 一切都还没有被思考出结果,奚茗便被拉下马车,脑袋刚冒出头,就被罩上了一层黑布袋,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心里暗叹,果然是绑票的老手,不让手里的“票”观察路线、留下痕迹,简直无良至极! 被带着兜兜转转好一阵,又仿佛下了一层石阶,才停下来,便听得沉重的铁锁打开的声音。奚茗以为到了地方,不曾想她又被牵着往前走去,这一次,她分明听到了一阵凄厉的尖叫女声,疯了的女人的叫声。 那女人敲打着铁栏杆,叫骂:“什么鬼,你又来了!玉皇大帝没有收了你吗?!我是王母娘娘,妖孽,哪里跑!啊!别过来,我是王母娘娘,我手中有蟠桃,能办蟠桃宴,还不快跪下!啊哈哈哈哈!” 看来,是一个彻底疯了的女人。 随着越走越深,女人的叫声愈来愈大,直到声音近在咫尺,她才确定,她钟奚茗要和一个疯女人做邻居了! 带路的典狱脚步慢了下来,奚茗也跟着慢了下来,堪堪压下步子,她的右臂就被一只纤细的手狠狠抓了一把,惊得她吓了一大跳。 接着便听耳畔传来刺耳的声音:“天灵灵地灵灵,玉皇大帝派救兵!你这妖孽,还往哪里跑!过来!我是王母娘娘,我手中有蟠桃,能办蟠桃宴!啊哈哈哈哈!” “老实点!滚回去!娘了个疯婆娘,一有人来就吵吵!”奚茗身侧的典狱骂了一声,抡开了抓在奚茗手臂上的那只手,奚茗便听见几声剑鞘抽打肉/体的声音,混着阵阵哀嚎。 再走两步,奚茗脑袋上的黑布袋被取下来,带路的典狱指着铁门大开的一间监狱,道:“还不快进去!” 还没等奚茗反应过来,她就被身后方才打人的典狱直接推了进去。接着“砰”一声,铁门一关,铁锁一上,她便被关在了这不知地理、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了,偌大牢房,无数监狱,却只有她和一个疯女人在里面,而且,她们还做了邻居! 幸还是不幸? 两名典狱见任务完成,径直抠着鼻子,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消失在黑洞洞的远方,又“砰”一声,关上了这个可怖的鬼蜮空间大门。 整个空间,只留下女人吃痛的呜咽声,吓得奚茗不由蜷缩起身体,尽量离隔壁的疯子远一点,免得真被当成妖孽给伤了。 然而,隔壁的女人似乎并没有消停的意思,虽然不再呜咽,却仍在神神叨叨地叫嚷:“天灵灵地灵灵,玉皇大帝派救兵!天灵灵地灵灵,玉皇大帝派救兵!” 翻来覆去,疯女人就一直念叨这一句话,而且从声源判断,她正是朝着奚茗的位置说的。 脑中似乎有一丝难以捕捉的念头出现,只是一刹那,却足以使奚茗鬼使神差地抬首,借着地牢里幽暗的烛光去看三丈开外的女人。 只见对面的女人长发披散,蓬头垢面,一身长裙上泥污与血污板结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女人紧紧扒着与奚茗相隔的那层栏杆,不住念道:“玉皇大帝派救兵……玉皇大帝派救兵!”仔细辨别,这似乎又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奚茗心脏巨震,连忙从角落里爬到疯女人身前,在看清她容貌的瞬间,天晕地旋,心念全崩! 第三百二十章 来龙去脉,宫斗真相(1) 纵然奚茗所面对的疯女人蓬头垢面,身上依稀可辨的紫色长裙破洞重重,和裸/露出的鞭痕混为一体,万分凄惨,脸上遍布可怖的血痕,伤口凝结,容颜被毁,但那双狐狸一样魅惑的眼睛犹在,眉眼间似乎还残存着这张脸曾经的美艳。 她是……马淑妃? 奚茗有些不可置信,想起徐子谦曾告诉她,卫稽驾崩后,马淑妃被王皇后冠之以“弑君”等一系列罪名,收押听候处决了,没想到是被关在这天牢的最深处啊! 她和疯女人对视几秒,想辨清楚马淑妃的容貌,那时间,对方的一双眼眸并无精神异常者那般的混浊,而是万分清明,里面眸光浮动,像是有许多话要说。 奚茗突然意识到,也许,马淑妃并没有疯! 她小心地凑过去,隔着牢笼,低声唤道:“娘娘?” 马淑妃闻声,立即朝奚茗眨了眨眼,令她一阵惊喜马淑妃果然意识清醒! 欣喜之下,奚茗刚要开口说话,马淑妃却摇了摇头,指了指黑暗深处的尽头,嘴上鬼叫道:“哪里来的小鬼!我是王母娘娘,我要收了你这妖孽!”言讫,一只手使劲敲起了铁栏杆,从广袖下伸出另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掌示意奚茗。 奚茗了然,虽然这黑黢黢的牢笼之内只有她和马淑妃两个人,但守在外面的典狱时刻听着里面的动静,处在牢笼之中,仍然不可掉以轻心。 既然会意,奚茗便探出手指在马淑妃掌心写下自己的疑问,以这样无声的方式进行交流,同时,马淑妃继续佯装欺负她,骂骂咧咧不迭不休。 奚茗仔仔细细写下:娘娘,您还好吗? 关切的问候才写完,奚茗就感觉到马淑妃的手颤抖了一下,看自己的眼神也万分动容。看来,她吃了不少苦,以至于在这样的窘境中无法回答自己,她好还是不好。如今,还有谁会挂念着她,问候一句:你好吗? 马淑妃又问了奚茗怎么也被关到这天牢的最深处地牢中来,奚茗简要地将经过讲与她听,并且推测,秦博雅已经和卫景乾有所牵扯,恐怕卫景离处境危险。 了解情况后,马淑妃垂下伤痕累累的脑袋,幽幽地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萧瑟。 与马淑妃的无力不同,此时的奚茗满腹疑问,关于老皇上卫稽的猝死,关于王皇后将她打下天牢,关于元、亨、贞三位皇子现下如何,甚至关于卫景离之母刘夫人暴亡之谜……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从十五年前开始,如同连锁反应,一案迸发,则千案齐动,影响了当局的每个人,乃至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当奚茗将这些疑问写在马淑妃手心后,马淑妃反手握住她的柔荑,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她所知的真相,从头到尾,都是血与泪的交混 原来,自从奚茗离开陵国后,卫稽的病情就开始慢慢加重,御医每每诊断,都说已有好转之迹,几次更改药方,却不见真的好转。有几次,卫稽甚至咳血严重,几乎抽晕过去。 挺过了严冬的卫稽心知自己命不久矣,也曾多次向马淑妃透露,将立四子卫景离为皇储,并秘密立下诏书,交于马淑妃,嘱托她,一旦自己归天,淑妃务必出面力挺新皇与此同时,卫稽也对自己的病情产生了怀疑,他这积劳成疾的病他自己最清楚,原本只要休息充分,并无大碍,但这几个月间,病情却骤然恶化,大有异常。联想到曾经广济出现明国暗流,思忖过后,卫稽决定放松对奚茗的追杀,从药方入手,查清原委。 然而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在卫稽病情严重的这期间,御医所开的药方足足有十余单,但细细查下来,发现每一味药都是补品,药方中也并无十八反和十九畏。卫稽便暗中派人查他每日饮食,当列出每日食谱后,才对比出问题 身为皇帝的卫稽,几乎每一天、每一顿的食谱都不相同,就是为了防止有心人根据他的饮食习惯进行下毒。然而在对比中发现,在与其饮食相对应的药方里,出现了相冲的药品,譬如汤药中有地黄的日子里,食材中必有葱、蒜或者萝卜汤药里加了薄荷的同时,食谱里多了鳖肉……这些饮食与汤药相冲,每日积累下来,简直就是慢性毒药,在卫稽的体内慢慢蚕食着他原本相对健康的体魄。 至此,卫稽才恍然大悟,为何御医给他的病情多次下定论,并且频繁更换药方,目的就是为了与每日调整的饮食匹配,同时将毒杀君主的勾当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查清真相的卫稽大怒,暗传给他治病的御医和做饭的御厨,严刑拷问,想要逼出幕后主使,岂料人刚抓起来,两人第二日就在牢中先后咬舌自尽了。 断了线索的卫稽转换思路,从潜入广济的明国人入手,好不容易稍有眉目,查到明国人曾与显王府有过联络,他便于五月初三,猝死在了马淑妃的床上。 皇帝驾崩,整个大明宫都陷入了一场恐慌当中,尤其是目睹卫稽离世的马淑妃最为惶然。她说,那日清晨,她照例伺候皇帝更衣上朝,岂料唤了对方多次却不见回答,心急之下探了探他的鼻息,才发现卫稽已然没了呼吸。 然而,还没等她从震惊中醒悟过来,无比清醒的王皇后和卫景乾,已经带着人马来拿她了,给她定了一系列子虚乌有的罪名,将她压入这天牢之内,万般折磨。 马淑妃说,自她被关押以来,每隔两日王皇后就会来折磨她一回,起先她还抵抗,大骂王皇后是个贱妇,皇后盛怒之下,她便被毁了容,每日鞭抽两百下,直到她有一日忍受不住,想出了装疯的办法,以此躲避王皇后的蹂/躏。 王皇后来“探视”马淑妃的时候,不经意也带来了牢笼外的消息,她从王皇后口中得知,卫稽心腹、太监总管成福林被卫景乾以“怠慢侍君”为由,押入大狱二皇子元试图与卫景乾争位,然支持的党羽不像王氏家族那般力量雄厚,很快便被连根拔起,其派系官员不是被杀就是被关,连卫景元本人也被囚禁于深宫一隅,严加看管,与坐牢无异。 随着卫景元大势已去,卫景离被锁国外,卫景乾在朝堂之中一家独大,虽然仍有他动不得的先皇拥趸在与之斗争外,但卫景乾基本已经掌控朝纲,甚至伪造遗诏,只待时机一到,登基为帝。 最近的一次“探视”,就发生在两天前,王皇后带着嘲讽的语气告知了马淑妃她最为关心的人的消息她的两个儿子,卫景亨和卫景贞。 据称,作为马淑妃的儿子,卫景亨和卫景贞在政/变中难免受到波及,由于三皇子亨此前就立场中立,在卫景乾得势后,并未反对,卫景乾便没有动他,只是削弱了他党羽的实力,门下之人贬的贬,裁撤的裁撤,算是手下留情只是这卫景贞…… 卫景贞性子随马淑妃,嫉恶如仇,脾气火爆,在得知自己母亲被抓后曾几次三番找到卫景乾,叫嚣着要求他放了淑妃。卫景乾念在卫景贞年纪尚幼,连个卫队都没有,也就没和他一般见识,然而次数一多,他便动了怒。 几日前,卫景贞持剑闯入正在早朝的含元殿,要怒杀卫景乾这个弑父夺位的逆天之子! 彼时卫景乾暴怒,喝令手下拿下卫景贞,卫景贞年幼力微,登时身负重伤,被压制在地。 怒火中烧的卫景乾端直拔剑,在年仅十三岁的卫景贞脸上狠狠劈下,划出一道血痕,满朝文官武将竟没一个肯上前制止的,若非被排除在朝堂之外的卫景亨及时赶到,拼死扑上前去替卫景贞挡了一剑,恐怕他的幼弟就…… 说到这里,马淑妃不禁潸然泪下,呜咽着念着两个名字:“亨儿,贞儿……我可怜的贞儿……” 纵然奚茗对其他几个皇子的境况满怀同情,但她心里的疑问还没有完全解开刘夫人之死和刘垚,究竟有什么关系? 当她在马淑妃掌心写下她的怀疑时,马淑妃哀叹一声,抹干眼底的泪水,将深埋在宫闱之下的秘密告知与奚茗。 那还得从二十多年前马淑妃初入宫时说起。 那时的马淑妃无非是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天生机敏却涉世未深,初入宫中便见识了后妃惨死、皇嗣夭折的惨剧,在无限的冲击中,被迫强大,不断成熟。 而卫景离生母刘夫人,正是与马淑妃同期入宫的才人,两人年纪相若,一个外向活泼,一个内敛沉静,处在一起,倒也成了十分要好的朋友。 马淑妃说,初次见到刘夫人的时候,便能看出她根本不愿嫁入帝王之家,她向往平和安稳的生活,畏惧深宫暗斗,只可惜父兄为改变毫无背景的坎坷仕途,作此安排,逼她入了宫,在这令人窒息的地方苟活。 入宫的刘夫人一直躲着卫稽,试图把自己变成宫中的透明人,“才人”的名头一做就是好几年。 面对一个如此纯良不争的姑娘,马淑妃也曾教导刘夫人要多长几个心眼,毕竟像她这么难得的美人,在后宫中必定遭人嫉恨。只可惜,刘夫人都一笑置之。 直到马淑妃因为艳丽的外表和明朗的性格被卫稽一眼相中,沐浴龙恩后顺利怀上第一胎皇嗣,她们两姐妹才真的见识到深宫中暗藏的浓郁的血腥。 王皇后多次派人送来所谓保胎的药汤,实则里面暗含滑胎的红花,若非马淑妃机警过人,恐怕她肚子里的卫景亨早就夭折在宫廷斗争当中了! 马淑妃冷笑一声,在奚茗手上写道:“只怪王皇后那个贱人肚子不争气,不论怎么生,就只有卫景乾那么一个儿子,所以她怕,怕其他得宠的妃嫔生出皇嗣跟她去争,争未来大统之位!所以,宫里有孕的妃嫔,不是意外香消玉殒,就是滑胎失子,即便有幸诞下皇嗣,若是公主,则可幸免于难,若是皇子,大多也活不过周岁。” 待马淑妃平安诞下卫景亨,马、刘两姐妹便小心守护着卫景亨的成长,直到有一日,卫稽在马淑妃宫中见到貌美无双的刘夫人,不禁叹为观止,暗赞此女竟比马淑妃生得更加明艳动人,当夜便翻了刘夫人的牌子。 从此以后,马淑妃便知,刘夫人的厄运来了。 第三百二十一章 来龙去脉,宫斗真相(2) 从此以后,马淑妃便知,刘夫人的厄运来了。 在深宫之中,越是漂亮则越危险,漂亮却善良的女人,更是死路一条。 很快,刘夫人怀上了龙种。 得知自己有孕的刘夫人将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了马淑妃,她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万分担忧依她的性子,究竟能否保住这个孩子呢? 然而早有经验的马淑妃拉着她的手,万分肯定地道:“馨儿,生下这个孩子,保护这个孩子,因为这不仅仅是卫氏皇族的后裔,更是你刘馨的骨肉!” 坚定信念的刘夫人怀着勇气,和马淑妃一起守护着孩子的降生。 纵然王皇后多次设计,期间又有其他妃嫔的叨扰,但刘、马两姐妹异常小心,十月怀胎后,刘夫人总算平安诞下龙儿,皇帝为这个孩子赐名卫景离。 卫景离的降生使得皇帝龙颜大悦,不但提拔了还是小吏的刘垚,还打算擢拔彼时还是才人的刘夫人为贤妃,与马淑妃并为四妃之一,然而刘夫人心不在此,只愿安心当她的才人,此后青灯古佛,守护卫景离长大成人。皇帝卫稽见此,只好封刘夫人为昭容,也算遂了她的愿。 在刘夫人、马淑妃和不断攀升的刘垚的保护下,卫景离成长得无忧无虑,也因年幼的他聪明过人,曾一度引起了卫稽的注意,令刘垚很是欣慰。 那时正值南方蛮夷四国暴乱,扰乱陵国边境,大有冒犯之意,卫稽亲率安南大军横扫诸国,平息叛乱,唐秉义和于飞便是那时被提拔上来的悍将。 待到骚乱平息,问题也就来了作为战胜方的陵国,究竟要不要趁势灭了南方四国? 到底是灭国,还是帮助国内动荡的四国重新立国,一时之间,百官众说纷纭,但大多数人都支持彻底端掉与阖、陵两国交界的南方四国皇室,将其纳入大陵版图,以振国威。 卫稽却沉默着陷入思忖,戏谑地去问卫氏子嗣,而不论是成年的郡王、亲族还是尚未成年的乾、元、亨三位皇子,无一例外,都选择灭国。只有彼时尚不足六岁的卫景离眨着一双大眼,奶声奶气地吐出两个字:“立国!” 众人一听,无不低声嗤笑一个黄口小儿的童言无忌,只有卫稽一人讶异地“哦?”了一声,饶有兴趣地蹲在卫景离面前,问他为何要立国。 卫景离挠了挠脑袋,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回答:“因为灭国虽然只要一年,却要用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来平定南方四国的民怨和新政下的暴乱两年立国,却能换得长治久安,诸国朝拜,成为我大陵属国!” 满朝文武无不愕然。 卫稽一怔,继而开怀大笑,将小小的卫景离一把抱起,在含元殿大堂转起了圈,对百官笑道:“满朝文武,竟不如朕五岁的儿子!刘尚书,你妹子给朕生了个好儿子,哈哈哈!” 没错,颠覆一国,却无法倾覆民族文化,若要收复异族,文化冲击之下,必然引起骚乱和争斗。选择灭国看似是一劳永逸,实则问题颇多,还有可能因此和接壤的阖国产生冲突若是助其重新立国,选定贤君,看似养虎为患,实则缔造平衡的局面,令南方四国夹在阖、陵两国之间,互成犄角,各自牵制,实为军事战略的上上策。 此后谁人不知卫景离五岁便有“立国论”,虽然道理不甚严谨,但一语中的,有着超然之智。 然而马淑妃却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提醒刘夫人看好卫景离,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儿,竟如此聪慧,能在百官面前提出己见,实在太过招摇,尤其是得到卫稽的赞赏和关注后,情况就更加可怕了! 噩梦,在卫景离论述“立国论”的几个月后,终于来了。 刘夫人才为卫景离庆祝他六岁的诞辰,她便感染了风寒,本是小病,吃几副药便可痊愈,却从此一病不起,拖拖拉拉几个月也不见好转。 马淑妃觉出异常,立即让给刘夫人看病的御医滚蛋,请了素来正直、曾替自己瞧病的御医王佐仁及其学生公孙瑭,一经会诊,这才发现刘夫人体内已经积攒了相当浓度的毒素,深入五脏,而问题,就出在这药方之上,明晃晃的十八反,开药的大禁忌! 为了保护刘夫人,马淑妃立即将此事告知刘垚。 当时还只是个尚书的刘垚听闻此事,竟然沉默半晌,对马淑妃道:“恐怕是御医误诊了吧,莫不叫其他御医再给昭容娘娘瞧瞧?” 马淑妃见刘垚一副置身事外的混蛋模样,当即火起,大骂刘垚竟然眼睁睁看着亲妹妹被人迫害,毫不客气地送他两个字:“怂人!” 没想到,刘垚却淡然回应:“依下官愚见,淑妃娘娘最好也不要再插手此事,毕竟人各有命,馨儿命该如此,注定逃不过此劫,不如就让她去吧,也好脱离这让她难熬的日子。” “啪”一声,马淑妃将一个茶盅砸向刘垚,正中他额头,瓷杯破碎,划伤了他的额角,顿时细细的血流顺着他的发际线淌了下来。 “那离儿呢?离儿才刚满六岁!痛失母妃,他又如何活得下去?!”为人母的马淑妃比任何人都懂,作为一个母亲,最无法割舍和最牵挂的,无非就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了。 刘垚擦了一把额角的鲜血,低头看了一眼袖子上晕开的血迹,徐徐开口:“对于离儿,自有下官来护他,而且,痛失母妃是件好事……这样,他才能加速成长,不受馨儿与世无争性格的影响,成为一代王者!”言讫,彻底离开。 同时,由于发现了药方的秘密,王佐仁和公孙塘决意将此事上奏,却不料惨遭灭门,全家被烧死。 半个月后,刘昭容“暴亡”,皇帝卫稽为安抚刘家,特擢升刘垚为侍中,追封刘昭容为夫人。 从此以后,六岁的卫景离隐藏锋芒,再也不曾在众人面前显露他的智慧和机智,也正如刘垚所料,他极其迅速地成长着,并在心中种下一颗种子,仇恨滋养着它,欲望浇灌着它,野心培育着它,让它深入心底,伸入苍穹。 那颗种子,名曰天下。 奚茗万分震撼,十五年前的故事,竟然影响至今。她突然理解了全部的细节,曾经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细节 那日西市遇险后,在麟德殿内,听到秦博雅亲昵地唤卫景离为“景离”时,王皇后像是失去了一个王牌般地面色不佳,而马淑妃却面露喜色,和卫稽相视一笑,以一副得胜者的姿态望向卫景离。 当时奚茗便奇怪,按道理来说,作为深谙斗争的马淑妃,应该也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继承大统的,既然如此,就应该期盼秦博雅嫁的不是卫景离而是卫景亨,然而彼时,她却因为秦博雅对卫景离示好而面露喜色。 那时候,奚茗只当马淑妃是因为王皇后势弱才高兴的,如今看来,她从头到尾都是站在卫景离这边的,甚至,正是因为有了马淑妃的守护,这世上才有了卫景离也难怪,卫景离对马淑妃从无敌意,却对王皇后和刘垚充满了无尽且无奈的恨意。 原来,那些被她忽略了的细节,都是真相的线索。 马淑妃在奚茗手上写道:“我早知亨儿没有夺嫡之志,贞儿又年幼浮躁,便没了和王皇后一较高下的心思,只是馨儿的账、那么多姐妹的账憋在我心里,让我过不去那个坎,促使我必须和那个贱人争个你死我活。不是为太后之位,而是为了姐妹情谊!” 奚茗心头泛起感动的浪潮,果然,一个人善良与否,从她或他的眼神便可一探究竟。那日麟德殿,马淑妃一缕紫衣摇曳着飞入殿内,娇媚如狐,却目光澄澈,灵动机敏。 马淑妃继续写道:“只是,我最终还是输了,还连累了我的儿子们……不知道他们现在如何了,听说贞儿受重伤,被抬出含元殿的时候满身鲜血……” 马淑妃的手指颤抖着,再也无法写下去,不禁捂住脸恸哭起来,极度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这时的马淑妃,不再是那个眉峰硬朗的直率宫妇,何处都敢直言,何处都敢顶撞,敢作敢为,敢爱敢恨如今的马淑妃,却连哭都不敢出声,她十月怀胎生出的两个儿子,此时也成了她日日思念却触手不可及的虚妄。 人生,竟是如此跌宕起伏,教人措手不及。 她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孙瑭公对她说:“丫头,总有一天你会遇见你的对手,到时候一定给老爹我争口气。” 如今看来,她是真的遇到了她的对手。 奚茗轻轻拍了拍马淑妃纤瘦的脊背,附在她耳畔道:“娘娘,放心,贞儿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事,我们一定可以从这个牢笼里出去,景离大军已经杀到安阳城了,不消月余,必定可以杀入定安,救我们出去!届时,你们母子三人便可重聚了!” 纵然秦博雅有背叛之嫌,刘垚的反水已是事实,但奚茗仍然坚信,卫景离一定能够排除一切困难,率领千军万马踏进定安城城楼,找到她,救出她! 爱上一个人,则深信于他。 不转,不移不叛,不离。 马淑妃缓缓抬首,撷去脸上的泪水,望着奚茗无比坚定的眸子,点了点头,眼睛里映出那个坚强勇敢的自己,如同二十一年前,她握着刘夫人的手鼓励她:“生下这个孩子,保护这个孩子!” 牵过奚茗的柔荑,马淑妃写下两个字:谢谢! 这时,“哗啦啦”一阵铁链松懈的声响,接着沉重的地牢铁门被打开,奚茗登时警觉地探头去看,便只见逆着光,当先走来一人…… 第三百二十二章 意外探视,冷嘲热讽 远远看过去,只能看到一道长裙曳地的傲慢身影款款朝奚茗和马淑妃这边走来,身影前面是两名带路的典狱,后面则跟着两名宫婢、两名内侍官。 待一行人走近,借着幽幽的烛火,奚茗才看清当中那颇具架势的女子模样:凤冠美妇,长脸肤白,剑眉凤眼,鼻梁高挺,嘴唇极薄,重点在于她一袭鞠衣,分明的皇后服装。 没想到,来的竟然是王皇后! 奚茗刚刚看清来人是王皇后,隔壁的马淑妃就已经万分机敏地发起了疯,冲到过道一侧的铁栏杆边,伸出手臂作势要去抓王皇后的鞠衣裙摆,嘴里大叫:“妖孽!妖孽!” 王皇后凤眼一眯,动都没动一下,她旁边立着的典狱立马上前,抬腿踢开了马淑妃的手臂,扬起剑鞘隔着栏杆在马淑妃肩头狠狠抽了一下,令旁观的奚茗仅仅是听到那声骨头的闷响,也能感觉到切肤的疼痛。 在马淑妃吃痛的惊叫声中,两名内侍官搬来一把梨花椅,扶着王皇后徐徐坐下,气质高傲地乜眼看着马淑妃在牢笼之中发狂、发疯、发怒。 “马欣柔啊马欣柔,你说哀家怎么就那么喜欢看你发疯时候的模样呢?”王皇后掩唇嗤笑一声,“一想到你曾经是那么猖狂,再看看如今的你,哀家这心情啊,真是万分舒畅!” “贱妇!妖孽!玉皇大帝派救兵来收你啦!啊哈哈哈哈!”马淑妃又疯叫起来,指着王皇后狂笑不已,俨然她真的神志不清,头脑混沌。 “哼!”王皇后一掌拍在木椅扶手上,眉头挤出一个“川”字,面容登时阴沉起来,“贱妇!疯了竟然还如此嚣张,胆敢出言不逊,来人,给哀家教训教训这个疯婆娘!” 两名典狱提着皮鞭应声进入铁笼,照着马淑妃就打,鞭鞭挨体,声声刺耳。皮鞭在空气中的“嘑嘑”声,落在马淑妃纤弱身体上的“啪啪”声,都和马淑妃的惊叫声混在一起,刺激着临近的奚茗,让她泛起要杀了那两个狰狞典狱的念头。 再看马淑妃,已是抱头鼠窜,在忍痛的同时却还要佯装疯癫,口里呜咽不断,用最后一丝理智叫骂:“玉皇大帝派救兵……玉皇大帝派救兵……” 看着马淑妃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肩头已被抽打得血肉模糊,衣衫撕裂,奚茗再也忍不住了,高喊一声:“住手!” 喊声压过马淑妃的哀嚎,准确地钻进了王皇后的耳朵里,两名典狱亦是一怔,扬鞭的手迟迟未敢落下,转过头去看突然出声的奚茗。 “别打了!她都已经疯了,说出来的疯话皇后娘娘您又何必介怀?”奚茗扒着栏杆,劝说王皇后。 岂料,王皇后冷冷地瞟了奚茗一眼,声线温度骤降,道:“哼,哀家当是哪个‘正义之士’呢,原来是个贱丫头哇,当初没在谷国灭了你的口,留你到今天,在这深牢之中竟还敢多管闲事!” 果然,当初在谷国追杀自己的就是王皇后的手下,而那些人也曾刺伤久里,差点教他命丧异国!奚茗盯着王皇后阴郁的脸,暗暗将自己的账、久里的账、马淑妃的账乃至刘夫人的账都记在了心里,她坚信有朝一日,这个工于心计的老女人,绝对会死无葬身之地! “放肆!你那是什么眼神,竟敢如此盯着哀家?!”奚茗倔强而忤逆的眼神让王皇后大发雷霆,原本就严肃的脸容更加狞厉了,再次一掌击在扶手上。 奚茗在心里不由冷笑,看来卫景乾动不动就暴怒的性子完全是随了王皇后啊,真真是玻璃心,半点都激不得。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她还是表面上乖顺着解释:“皇后娘娘多想了,民女什么意思都没有,更不敢当着娘娘您的面放肆啊!” 王皇后见奚茗说得一脸诚恳,当即起身,勾起嘴角立到奚茗身前,隔着一层牢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道:“你这贱丫头还真是个祸害。” 奚茗一愣,不知王皇后话中之意,思忖间便听对方继续冷嘲热讽道 “你还不知道吧,卫景离那小子为了你,可是踏平了安阳城及其周围的六座城池,几乎横扫整个永宁府,已经整军计划杀来定安府了,而这,竟然是为了找你这个祸水!” 卫景离……景离!奚茗不禁心痛起来,她清晰地记得风陵渡之时,卫景离紧紧抱着她入睡,告诉她,他曾失去她九个月零三天的痛苦。也因为承受过那样的巨变,他才每日拥她入睡,就是害怕再次失去她啊! 可是如今,卫景离却在征战安阳城的过程中弄丢了她,更也许,在秦博雅的谎言下,他连怎么丢的她都不知道!历史的重演,卫景离又该如何受得了呢? 他会震惊吗?他会自责吗?他会懊悔吗?他会悲伤吗? 他说过,失去她,他便生不如死。 王皇后显然对奚茗突然黯然的神色毫不在意,继续倨傲道:“原本在谷国,哀家的人便可杀了你,谁知,哀家派遣的手下个个都是饭桶,被你全数灭尽,至今连尸首都找不到,才酿得今天这个局面!如今……就算哀家现在杀不了你,你也不要妄想从天牢里出去,更不要贪图还能够回到卫景离身边!你,就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狱里,和马欣柔这个疯贱妇一起等死吧!” 语末,王皇后的声线明显冷酷无情,隐隐透着嗜血的沙哑,可怖之极,伴着她狠甩广袖时四溢的煞气,在她头顶耀眼的十二钗的映衬下,显得尤为阴森。 这个毒辣的女人,若非背后有树大根深的王氏家族为之撑腰,老皇帝卫稽恐怕早都将她拖到菜市口极刑八百回了!毕竟,让卫氏皇嗣贫乏的始作俑者,正是这个欲求不满、野心勃勃的阴鸷女人! 不过……奚茗暗暗咀嚼起王皇后方才不经意的一句:就算哀家现在杀不了你…… 王皇后的话正和顾善道对卫景乾的劝解不谋而合不论是王皇后还是卫景乾,他们都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牵制着,而这股力量的幕后老板曾明确做出过指示不能杀钟奚茗。 若是这样,奚茗便确定,她能够活着逃出地牢的胜算又多了几分。看来,卫景乾瞒着那个幕后老板绑架了她,却又害怕对方真的查起来,得知她在自己手里出了事,才不敢真的动她,只能关了她,逼她解译火药密录。 只是,她究竟要等多久,才能够重见天日呢? 一切,都太被动了。 这一回,见奚茗低头不语,王皇后以为她自觉没命,大有颓势,便不再“收拾”奚茗,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马淑妃身上。 此时马淑妃正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双手却不断揪着自己的头发,口中念念有词,仔细听上去,仍然是诅咒王皇后的话,只不过句句断开,毫无逻辑可言。 “哼,人都疯了,竟然还忘不了诅咒哀家!”王皇后示意典狱动手,“给我打,给我狠狠的打!” 接着便又是一阵鞭挞声和鬼哭狼嚎一般的痛呼声。 “妖孽!妖孽!都是妖孽,都不得好死!阎王来了,阎王来收你们啦!哈哈哈哈!啊”马淑妃被两条皮鞭逼到角落,抱头却不知该往哪里逃窜,只好佝偻着脊背,忍受非人的虐待。 她毫不认输,剧痛之下,仍然骂起了王皇后,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对方,恨不得牢门一开,她就可以扑上去撕碎贱妇的肉/体。 “打!打到她不能说话,不能再瞪眼为止!”王皇后的声音明显颤抖了起来,整个人也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栗。 “别打了!别打了!”奚茗再次试图怒喝住对方残暴的行为,但这一回,不但王皇后没有理她,就连两名典狱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中间挥鞭累了,只转了转臂膀就又扬鞭抽打马淑妃,暴虐至极,以至于王皇后身后的宫婢都在凄厉的惨叫声中低下头,眉头紧锁,心生畏惧。 不知过了多久,两名典狱的手臂实在是抬不起来了,两人喘着粗气将鞭子一收,朝王皇后汇报:“启禀皇后娘娘,犯人已经说不出话、瞪不了眼了!” 王皇后斜眼看向马淑妃,见她后背衣衫褴褛,新伤旧伤全体血流如注,皮开肉绽,就连脸上也是鲜血汩汩,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真的连声呻/吟都发不出来了。 “嗯,很好。”王皇后满意地点点头,只目光一扫,一旁的内侍官便极有眼色地上前赏了典狱一人一锭银子。 两名典狱拿到银子,欢喜地藏进腰封,一副唯皇后是从的奴才模样。 王皇后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睨视着马淑妃,蔑笑道:“马欣柔啊马欣柔,瞧瞧你现在的模样,可真是‘灿若春华,姣如秋月’啊,简直……就像是一条死狗!哈哈哈哈……” 马淑妃唇瓣噏动,却发不出任何一丝声音,就连眼睛也在鞭挞中受伤,乌青发肿,无法睁开,更不能用眼神来表达她此刻的愤怒。 “想死吗?”王皇后没有要放过马淑妃的意思,继续刺激她,“可哀家偏要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哀家要慢慢的折磨你,羞辱你,直到磨尽你的最后一丝血肉!你们两个,给哀家盯紧她,别让她发疯寻了短见,嗯?”尾音压得极低,极骇人。 典狱一听,登时跪地,朝王皇后扎扎实实地磕了三个头,齐声道:“小的谨遵皇后娘娘之命!” “走!”王皇后广袖一甩,摇曳着鞠衣,铺开排场,极有架势地离开了,转身的瞬间,分别瞥了奚茗和地上的马淑妃一眼,轻蔑嘲讽的意味不言自明。 在目前看来,不论是马淑妃还是自己,都已经成了王皇后、卫景乾的掌中之物,随时可供他们玩虐。奚茗更加忧心,究竟如何才能化被动为主动,逃出这地狱一般的鬼地方呢? 待典狱也离开,铁门一关,奚茗立即扑到栏杆上,询问马淑妃有没有事。 已然脱力的马淑妃蜷在冰凉的石地上,几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摇了摇头,让奚茗放心。 “娘娘,娘娘您要坚持住啊,您听到了么,皇后说景离已经拿下了永宁府,恐怕不出月余,就能踏入定安府地界,直奔上都来了!”奚茗压低声线,手臂穿过栏杆,握住马淑妃冰凉的指尖。 然而马淑妃却闭着眼又摇了摇头,很轻,很绝望。 奚茗的心猛地一沉。她了解,马淑妃的意思是,在卫景离大军杀入定安城之前,她和马淑妃的结局无非有两种:一是直接被杀,来个玉石俱焚,卫景离要夺位,卫景乾就不让他后半辈子好过二是卫景乾利用她们两个“犯人”做人质,以此要挟卫景离,让他在两难之间抉择,而不论他会做何选择,未来都一定会后悔!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明国方面禁止卫景乾杀她,那么多半她和马淑妃可能会作为人质,逼卫景离退兵。若是这样,那整个情势将会陷入死局。 所以,奚茗必须想办法逃离这里,在卫景乾动手之前就回到卫景离的身边。 可是,该如何做呢? 就在奚茗犹疑的瞬间,她看到马淑妃蓦地睁开双眸,看向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神秘而异样的光,那束光亮令奚茗心中升起一阵不详的预感马淑妃在计划什么吗? 她们,真的到了如此绝命的地步了吗? 第三百二十三章 杀鸡儆猴,老娘认怂(1) 也不知过了多久,更不知外面是什么时辰,奚茗估摸了一下时间,猜她已经在地牢中被囚两日了。整整两日,她都粒米未进,滴水未沾。 铁门一开,典狱送来了饭菜。 说是饭菜,无非就是一碗清水,一碗馊米,单单闻上去,也是气味刺鼻,令人无法下咽,还几乎让奚茗将胃里的存粮给呕出来。 出于戒备心,奚茗根本不敢沾半点牢狱里的饭和水,指不定卫景乾会下令给里面加点什么料,下些什么药,以此控制她,所以她大不了绝食,躺在监牢里不动不移,也能抗它个几天。只是这马淑妃…… 自从王皇后走后,马淑妃就一直躺在原地,似乎连动一动、挪到角落草垛上休息的力气都耗尽了,气息微弱得教奚茗觉得她随时都有可能断气。 “娘娘?娘娘!”奚茗压低声音,手臂伸到马淑妃那边,扯了扯她的裙摆。 沉默,毫无应答。 “娘娘,您没事吧?您别吓我啊!”奚茗有些害怕了,怕马淑妃真的出事,“娘娘,您要挺住啊,想想贞儿,贞儿他才不满十三岁,不能失去娘亲呐!” 奚茗语气诚挚,足以打动任何一个陷入绝望、想要放弃的母亲。 果然,假寐的马淑妃睁开一双眸子,里面盈盈的泪光乍现。她挣扎着起身,爬到奚茗身边,看了一眼铁笼门口未动的饭菜,问奚茗:“怎么不吃?”气若游丝,声如蚊蚋。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奚茗跪在马淑妃身边,扶住她孱弱的身子如实回答。 马淑妃何其聪慧,立时理解奚茗是怕饭中有毒,打算绝食。她摇摇头,无力地将脑袋靠在铁栏杆上,凑近奚茗的耳朵,低声道:“饭中不会有毒……记得吗,那个贱妇说,她‘现在杀不了你’……若是你有事,他们可能会得罪什么人不说,就连离儿……离儿也很可能会大举发兵,和他们来个……鱼死网破!” 纵然马淑妃的话说得断断续续,但思路清楚,分析得极有道理。 奚茗隐隐觉得马淑妃话里有话:“娘娘的意思是……” “去吃饭,养精蓄锐!”马淑妃牵过奚茗的柔荑,“茗儿……我能这么叫你吧?” “嗯!”奚茗肯定地点了点头。 “为了离开这个鬼地方的那一天,茗儿……去吃饭!”马淑妃用力捏了捏奚茗的手,目光万分坚定。 虽然奚茗心里仍有些不安,甚至感觉马淑妃的话有几分诀别的意味,预感将要发生什么令她措手不及的事,但她还是答应对方,不再绝食。 奚茗扶着马淑妃轻轻靠在角落里的草垛上,让她斜倚着栏杆,想要先给她喂些水,便只听铁门又一阵响动,两名典狱提着灯盏,再次进得地牢来。 而这一次,他们身后跟着的人影不是长裙曳地的贵妇,而是一道颀长的男子身影。 走近才看清,来人身穿锦衣华服,插金边,走金线,团花朵朵,腰间封带镶珍珠、嵌明玉,头戴亮银冠,二龙逗宝,顶门嵌珍珠,光华四射。 陵国大皇子卫景乾,还未登基便已经把自己打扮得颇有几分帝王派头了。 奚茗不由讽笑一声,冷眼看着卫景乾带着一票人马,拿着火药密录浩浩荡荡地来“逼宫”了。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大殿下啊!”奚茗盘腿坐在牢笼当中,倒是气定神闲,眯着眼注视着立在牢笼之外的卫景乾,“皇后娘娘前脚刚走,您后脚就跟来了,你们母子俩是商量好的么?赶集呀?” 卫景乾用鼻子哼笑一声,打个手势:“开门。” 典狱应声打开铁门,呈上火药密录,卫景乾接过卷轴大步跨入牢笼之地,半跪在奚茗眼前,用卷轴一端勾起她的下巴,目露寒光:“怎么样,待在这地牢的滋味如何?” “挺好的,避暑胜地,有吃有喝,重点是还不用给人打工,清闲得很!殿下要不要尝试一下?”奚茗换上一副调/戏的语气。 “你!”卫景乾虎目圆瞪,眉毛差点竖起来,露出几分王皇后的狞厉之色,“不识好歹的丫头!火药密录你究竟解译不解译?!” 奚茗抿嘴一笑:“啧啧,殿下的记性可真是不太好呢,答案我不是都强调过很多遍了吗?” 卫景乾一愣,显然没想到眼前的小丫头竟然嘴巴这么刁,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当即怒从心起,打算给她点颜色瞧瞧。于是半敛眼睑,站起身来,语气阴鸷道:“好,好,好!真不愧是本王四弟调教出来的奴才,嘴巴硬得很呐!不过,本王看你一会还怎么嘴硬!” 奚茗心中暗猜卫景乾定是想到了什么整治她的办法,正打算见招拆招,便听得卫景乾突然对典狱下令:“去,给本王将那个疯婆娘往死里打!” 话音一落,两名典狱又将遍体鳞伤的马淑妃拖了出来,绑在奚茗对面的木质十字架上,用蘸了盐水的皮鞭,狠狠地抽了下去! “啊”马淑妃一阵哀嚎。 随着马淑妃万分凄婉的惊叫,奚茗纤细的身形猛地一震这个卫景乾,比之他生母王皇后的残忍,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怕了么?”卫景乾得意地扬起唇角,睥视奚茗道,“你若再敢忤逆本王,下场就和这个疯婆娘一样!不信么?再给她加点料。” 极度随性的一句“加点料”,竟然是将蘸满盐水的皮鞭再浸泡进辣椒水里,然后“啪”一声,抽打在马淑妃的伤口上,刺激得她一阵战栗,“啊”一声,哀鸣响彻整个地牢,余音回响。 听着马淑妃的痛呼,奚茗浑身肌肉紧绷起来,连坐姿也有所动摇,几乎就要冲出牢笼,夺下典狱手中的长鞭! 见奚茗的表情满是怜悯与不忍,卫景乾回头看了一眼连疯话都讲不出来的马淑妃,轻声“哦?”了一声,随即便知奚茗慈悲心起,看不得身边人受罚。如此,她便有了弱点。 卫景乾又扬了扬手里的卷轴,问奚茗:“现在,你还解译不解译了?若是不,那个疯婆娘,就是不被打死,也会伤口流脓而亡若你答应,本王不但会放她一码,还会着御医来给她诊治。你,选择吧!” 此话一出,瞬间便令奚茗坠入理智与感性的漩涡中。 译,还是不译? 就在奚茗沉默不知所措的时候,卫景乾点点头,笑着招呼典狱:“上烙铁!” 奚茗听见“烙铁”两个字,心里一惊,便见两名典狱扔了长鞭,取出一把烙铁,在烧红的炭火上过了几下,烙铁立马如火红一片,冒起火星。 典狱走近马淑妃,在她袒露出的、布满伤痕的锁骨处,烙下,接着“嗞”一声皮肉烤焦的声音、马淑妃叫破喉咙的喊叫,和奚茗歇斯底里的一句“我译!”同时震动着卫景乾的耳膜。 “停手。”卫景乾满意地开口。 第三百二十四章 杀鸡儆猴,老娘认怂(2) “停手。”卫景乾满意地开口。 霎时万籁俱寂,整个地牢除了烙铁上残余的“嗞嗞”声外,再无杂音,空余回响。 这样陡然间的安静让奚茗有些适应不了,她的耳畔仿佛还响彻着马淑妃那声撕心裂肺的哀嚎,那几乎就要冲破地牢的愤怒和哀伤,夹在她的痛苦声音里,久久不曾消弭。 “我……译!”几乎是咬着牙,奚茗做出这样的决定。 “早这么听话,不就没有那么多事了么?”卫景乾禁不住咧嘴笑起来,满目邪气,“来人,笔墨纸砚伺候!” “等等,”奚茗站起身来,逼视卫景乾,“要我翻译出全本的火药密录可以,但我有几个条件。” “说说看。”卫景乾扬起下巴。 奚茗将目光投向垂首挂在十字架上的马淑妃:“第一,不论是大殿下你、还是皇后娘娘,都不能再凌虐淑妃娘娘,同时要请御医为她诊治疗伤。这个,可以做到么?” “一条贱命,留着也无妨,也省得贞儿为了她胡闹。可以!”卫景乾回答得倒也干脆。 “第二,我要好吃好喝,这牢房里的饭,实在是不合我的胃口,吃不好,我便没有力气翻译。这个,可以么?” “没问题!” “第三,我想要知道,秦博雅与你是否已经结盟、背叛了卫景离?” 卫景乾扬眉一怔,继而摇摇食指,笑道:“秦博雅?哼,那丫头不会和任何人结盟,在她心中,她的盟友永远只有她自己!她总是想得到最好的、最多的,然而你的出现让她得不到最好的、最多的,所以,你说她得多恨你呢?你,令她在大婚之夜、万众瞩目的时刻丢尽颜面,成为天下笑柄! “呵呵,想不到吧,滴水不漏的博雅公主竟然是这副嘴脸。可是,谁让她是‘阖国明珠’呢?她的高傲,注定促使她和本王联手,因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而那个敌人就是你钟奚茗,那个朋友就是本王卫景乾!” 奚茗竟然哑口无言。万万没想到,秦博雅竟然恨她,因为恨她,所以卖了她!而这一切的起因,竟然出自她大婚时卫景离扔下她去救火的可悲场面。 卫景乾说得对,天生就是阖国明珠的秦博雅,自恃天之骄女,受万民仰慕,只要最好的、最多的,她想要的便一定会得到。卫景离正是那个最好的,可是他的心却未曾因她跳动过,甚至在她最风光的婚典时刻,也被奚茗隔空狠狠扇了一巴掌。 所以秦博雅她嫉妒、她不忿、她愤怒,不是因为她真的爱卫景离,只是因为她被比了下去! 奚茗早知卫景乾心理变/态,却没想到连秦博雅都人格畸形,两个如此不健全的人凑在一起,堪称绝世搭档。 “啊,忘了告诉你了,”卫景乾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敲了敲脑门,道,“那个秦博雅啊,为了得到最好的,可是什么都能舍弃呢!你还不知道吧,在阖国,她可是有个相好的呢,好像是阖国什么世族出身的大将军,据说也是英勇威武,两人可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啊! “可是秦旨彦那个老头子不舍得让女儿下嫁给一个喊打喊杀的将军,要将她嫁给未来堪任君主的人,他原本以为秦博雅会宁死不屈,谁料她竟一口答应。原因嘛,本王不说你也知道她只要最好的!什么情、什么爱、什么回忆,到了那丫头心里,都是厥词空谈,只有手握的权利、仰慕、艳羡,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奚茗没想到,原来秦博雅还有这么一段情史,难怪秦博雅大婚前,和她开诚布公“谈心”时说:“喜欢与否,又有什么重要的呢?两情相悦要怎么才能长相厮守?” 彼时秦博雅的一席话,便让她听出了弦外之音秦博雅早已心有所属。不过,当时她猜测秦博雅是被迫嫁来陵国,如今看来,她根本就是自愿来到陵国的,因为,这里才有她想要的东西! 卫景乾又是一阵讽笑,继续道:“所以你若问本王秦博雅是否背叛了卫景离,那本王可说不准呐,因为这取决于卫景离有没有机会夺取天下。若是他有本事让秦博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么秦博雅就不会背叛他若是他注定失败……那么就不要怪秦博雅一脚将他踹开,投进本王的怀抱了。有谁,不爱慕真正的强者呢?!哈哈,哈哈哈!” 对于卫景乾莫名其妙的自信,奚茗已是无力吐槽,只能瞪着他,祈祷卫景离早日攻入定安城,拿下他这令人厌恶的大哥! 说话间,卫景乾的手下便搬来了一张案几、文房四宝、一盏烛台、四菜一汤,齐齐码在奚茗眼前,就连御医也颤颤巍巍地被拉了进来,替几乎昏迷的马淑妃开了药方,交代宫婢为其上药。 卫景乾将卷轴放在案几上,手指骨节在几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提醒奚茗:“你提的条件本王也都满足你了,现在,你该老老实实给本王翻译火药密录了吧?” 奚茗抬起眼睑,眄视卫景乾一眼,然后低下头,展开卷轴,佯装阅卷,再不打算和这个心理不健全的变/态多说一句话。 “啊,对了,听说了么?在你消失的十天里,卫景离横扫永宁府全境,正预备杀入定安府呢!”卫景乾幽幽然的声线响起。 奚茗展卷轴的手一滞,然后“哼”了一声,提起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水都已经是旧闻了,卫景乾竟然还好意思说? “你说,本王该多恐慌啊!”卫景乾佯装恐惧的声音猛地一收,突然爆笑起来,道,“可你不知道吧,如今卫景离那小子全部兵马加起来还不足十万,怎么和本王百万大军相媲美?” 什么?百万大军?!奚茗眉头蓦然一蹙。 卫景乾压低身子伏在案几上,欺近奚茗,声线鬼魅道:“从永宁府到定安府,要经历一段西兆府和常澄府交错的狭长地带,本王已经陈兵百万于此,那小子区区十万兵马,如何敌之?嗯?哈哈,哈哈哈!” 卫景乾佣兵数百万,操纵朝堂,若是再手握火药…… 在狂傲的笑声中,卫景乾一行退去,地牢里再次只剩下握着毛笔陷入沉思的奚茗和缩在角落里的马淑妃。 “茗儿……”马淑妃极其微弱的声音。 奚茗一惊,赶紧扔了笔,爬到马淑妃身侧。 “茗儿……不、不能译……我宁愿被他们……折磨死!”马淑妃狠狠加重了“死”字,语气决绝。 “可是,我该怎么办?”奚茗真的有些焦躁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娘娘您被他们凌虐,却又逃脱不了这间牢笼……我,该怎么办?!” “先去吃饭,养足体力!” 面对马淑妃坚持的目光,奚茗只好从命,迅速将饭菜全数吃尽,终于填饱了数日来饥荒的肚皮。 “好……”马淑妃让奚茗凑近,低声道,“茗儿,答应我,一旦逃出去,替我……照顾贞儿……” 奚茗握住马淑妃柔荑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娘娘?娘娘难道您要……” 第三百二十五章 杀身成仁,临别托孤 奚茗握住马淑妃柔荑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娘娘?娘娘难道您要……” “茗儿,答应我!”马淑妃打断奚茗的话,盯着她慌乱的眸子,万分恳切。 奚茗沉默。卫景贞还不满十三岁,一个孩子怎么能失去母亲?! “茗儿,抬起头,看着我。”这一瞬间的马淑妃不再是苟活的马欣柔,而是恢复了她作为荣沐隆恩的贵妃风范,喝令奚茗。 奚茗缓缓抬眼,对上那双狐媚一般的眸子,同时亦是乌青肿胀的眸子。 马淑妃紧紧握住奚茗的一双柔荑,异常冷静地分析起来:“看我现在的样子,若是亨儿、贞儿见到我,他们该是何表现?” 一句问话,竟令奚茗无言以对。 马淑妃,曾经宠冠后宫,艳绝妃嫔,这么明丽的女人,这么高贵的女人,如今竟落得如此下场,不得不靠装疯卖傻来避免侮辱。然而,即便是被虐待暴打,她也始终保持着应有的骨气。 这个女人,自尊到了骨子里,也骄傲到了骨子里。所以,她不能让自己的两个孩子见到自己的落魄模样,不仅仅因为自己的自尊,更为了她的孩子们不因此而自责、难过。 “我宁愿,让亨儿和贞儿,永远记得我曾经的样子,即使他们曾是那样地排斥以前的我……”一句心里话,被马淑妃说得如泣如诉,喉咙里几乎要挤出血来。 顿了顿,马淑妃从自己怀里取出两块串在一根绳子上的玉珏,放进奚茗手心。 “这是……”奚茗仔细端详起掌心的两块玉珏,发现竟是一对龙形珏,铜钱大小,翡翠所制,半透的翠绿色,玉面呈卷曲龙形,龙张口露齿,背饰扉棱,龙身饰勾撤云雷纹,精美异常,入手沁凉,一看便知价值连城,绝对的御赐之物。 “这是先皇所赐的龙形珏,”马淑妃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珏,满目柔光,“宫中人尽知先皇曾赞我‘灿若春华,姣如秋月’,却不知先皇赠我一对翡翠龙形珏,说只有最上乘的翡翠才配得了我的灿烂光华,碧绿如春绦,坚韧而娇媚……这一对玉珏,我一戴就是二十年。” 奚茗点点头,原来这玉珏果然是卫稽赐给马淑妃的物什,难怪看上去这么金贵。从马淑妃的神情上来看,她和密谋弑君的王皇后不同,她是真的深爱着卫稽,也难怪卫稽觉得自己命不久矣,能将遗诏交代给她,请她力挺卫景离了。 如今看来,卫稽看人还是蛮准的,知道谁人可信,谁人不可信,赐马淑妃一对玉珏,兴许也有“一双人”的意思吧,他们二人也许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夫妻”吧。 “娘娘,您是想让我把这对龙形珏交给三殿下和五殿下?”奚茗猜到了马淑妃的意图。 马淑妃点点头,道:“没错,茗儿,我已是遍体鳞伤,心力交瘁,无法再活着见到我的孩子,就请你将这一对龙形珏分别交给亨儿和贞儿。虽然我将不久于世,但他们见到此珏,形同见我,贞儿他……也不至于因为失去了娘亲而万分难过了……” “娘娘怎么能说这么丧气的话呢?”奚茗也有些激动,眼眶泛红,给马淑妃打气道,“只要我们坚强、隐忍,就一定能活着见到想念的人!到时,娘娘再亲手将玉珏交到两位殿下手中吧!再说,照顾贞儿的重责……我一介小小率卫又如何负担得起呢?” “你担得起!”马淑妃道,“茗儿,我只相信你!” 奚茗一怔,这该是怎样沉重的信任呢? 马淑妃道:“茗儿,还记得我们相见的第一面么?” “嗯。”奚茗点点头。 那日麟德殿内,马淑妃和王皇后火并、吓得众人退后三丈远的场景仿佛就在昨天,历历在目。 马淑妃继续道:“其实在麟德殿遇见你之前,我便听贞儿说起过你。有一日,他从离儿府里回来,脸色极差,我原以为他病了,询问之下才知,他在离儿府中遇见了你那也是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钟奚茗。” 奚茗脸颊一阵发烧,想起当时王府花园和卫景贞一阵胡闹,她一双“咸猪手”,不知捏了他脸蛋多少把! “贞儿告诉我,你捏了他的脸,还欺负了他,一直扬言要找他父皇撑腰,严办了你这丫头,”马淑妃说着说着竟然低声笑了起来,眸光慈祥,“可是,喊了两日,贞儿却并没有真的将此事告知先皇。我便问他,要不要由我出面帮他,毕竟一个丫头竟敢欺负皇子,以下犯上,是该教训教训……呵呵,没想到,贞儿竟然拍着案子和我吼了起来,硬着脖颈让我不要动你,说:‘这样奇怪的人,死了就没有了!’” 原来,还有这么一茬事呢……奚茗不禁感叹,世事不可料。 “麟德殿一面后,贞儿告诉我,你在西市的时候一直照顾着他、鼓励他,没让他受到一点伤害。我也看得出来,贞儿心里非常认可你,所以在所有人都以为你被大火烧死的时候,贞儿竟然好几日都打不起精神来……” 奚茗舒出一口浊气,没想到当时她一把火烧了麟德殿西厢,会给那么多人带来意想不到的冲击。 “茗儿你也许不明白吧,对于生在帝王之家的皇子们,从尚在襁褓之中的时候开始,便是荣华与危机并存。”马淑妃继续道,“贞儿自小便被我捧在手心里,哪里曾受得半点委屈,这才养成了如此浮躁的性子。帝王之子大多早熟多智,自然知道那些表面上卑躬屈膝之辈大多阿谀奉承,有几个是真心恭顺的?而茗儿你不同,你直率善良,对待贞儿就像对待自个儿的弟弟。贞儿虽然顽劣,但眼明心亮,知道你是真心待他,而不是因为他是陵国皇嗣,天之骄子,只因为他是贞儿!” 奚茗心念一动,紧紧握住掌心里的那对玉珏,等待马淑妃最后的陈词。 “贞儿和沉稳内敛的亨儿不同,他太外露、太血气方刚,所以茗儿,请替我照顾贞儿,保护他、爱护他,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弟弟,好吗?” 奚茗心脏猛地收缩:“娘娘,您真的决定了么?贞儿他还小……” “好吗?”马淑妃又一声恳切的请求。 奚茗眸中泪光闪烁,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承诺:“好!” 仅仅一个字,却万分沉重。 马淑妃,真的要杀身成仁了么? “谢谢!”马淑妃捧起奚茗淌满泪水的小脸,像她母亲那样替她撷去坠落的泪珠,哽咽道,“好孩子!告诉亨儿和贞儿,为娘的……对不起他们!” 最后一句遗言,不是告诉他们她爱他们,而是她对不起他们。二十多年的斗争给卫景亨和卫景贞心头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作为母亲的马淑妃,在最后生命将熄的时间里,仍在忏悔自己的曾经。 一句“对不起”,胜过长篇“我爱你”。 奚茗重重地点了点头,咬着唇,克制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 马淑妃凑近奚茗,压低声线道:“茗儿,先皇真正的遗诏藏在含元殿正殿匾额后。”言讫,拍了拍奚茗消瘦的肩膀。 “啪”一声,马淑妃将牢边盛水的瓷碗打碎,拣出端头锋利的一小块碎片,朝奚茗看去:“准备好了么,杀出去?” “嗯!”奚茗抹了一把泪,目光坚定而勇敢。 马淑妃凄然一笑,双眸如狐,灿若春华,姣如秋月。 那尖锐的瓷碗碎片,在她细细的手腕上拉出一道血痕、两道血痕……顷刻便血流如注,然后费力地爬到距离奚茗极近的地方,仅一笼之隔。 “娘娘”奚茗一声呼唤。 第三百二十六章 伊人已逝,血溅地牢(1) “娘娘”奚茗一声呼唤。 奚茗喊声甫落,地牢的铁门便被猛然打开,两名典狱冲进来,直奔马淑妃牢房。 两人借着暗黄的灯火一看,见马淑妃躺在角落,一手握着尖锐的瓷碗碎片,另一只手则鲜血淋漓,赤色的液体从她手腕被切开的血管处喷薄而出,弹指间便染满了她身下已经辨不出颜色的裙摆。 典狱甲弯腰细瞅,见马淑妃寻了短见,立即朝典狱乙招手:“糟了,快开门!” 典狱乙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他娘的!”赶忙从腰间取出牢门钥匙,利落地开了锁。 二人扑进牢中,跪到马淑妃身旁,查勘她手腕上的伤口。 “娘的!疯婆娘竟然割腕!这可怎么向皇后娘娘交代?!”典狱乙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用剑鞘戳了戳马淑妃瘫软的身子。 “快快快,帮把手!”言罢,典狱甲扯掉一截衣料,招呼起同僚,草草在马淑妃手腕上绑了几圈,但血流过多,根本无济于事,“不行,快叫大夫!” 典狱乙害怕马淑妃一死,王皇后以“渎职”之罪办了他们兄弟二人,慌张起身,准备去叫大夫,然而他堪堪有所起势,肩膀便被人狠狠抓了一把,霍然间将他拽着撞上了铁栏杆。 典狱乙只是一晃眼,才看清抓住自己的人就是隔壁牢房里的奚茗,他的喉咙便被拔掉蜡烛的烛台尖刺直接洞穿! 奚茗手腕横拉,直接挑破了对方脖颈上的大动脉,典狱唇间只溢出本能的一声“呃”,便双目大瞠,抽搐着砸倒在地,鲜血横流,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原本在给马淑妃进行第二层包扎的典狱甲应声抬首,然而刚惊诧于同僚竟然猝死,他的脑袋便被一双小手抓住,一手按其颅,一手压其颌,两手顺时针一拧,便听得“咯嘣”一声骨裂的脆响,典狱就被拗断了脖子,连声呻/吟都来不及发出即横遭秒杀。 只用了不过三秒,奚茗便解决了两名典狱,在马淑妃残存的殷切目光下,拽过典狱的尸首,将他们用来伤人的皮鞭缠在自己腰间,拿了短剑,取走地牢钥匙,只试了俩下,便打开了自己的牢笼! 终于逃出囚笼的奚茗回头去看马淑妃,禁不住要进去再多看她一眼。若非马淑妃杀身成仁,用这种极致的办法令典狱在慌乱中放松警惕,她也不会如此迅捷、轻松地取走大牢钥匙,逃离牢笼。 然而,马淑妃却极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唇瓣噏动。 奚茗清楚地读出,马淑妃说:走! 她按了按怀里的那对玉珏,脚步停滞在马淑妃的牢笼之外,轻声道:“茗儿定不负娘娘所望!” 马淑妃手腕晕染出的大量血液和她展开的裙摆汇合,盛放出一朵妖冶的花,花叶残破,却傲骨坚强。她乌黑的长发披散在她的肩头,遮住她伤痕累累的一半容颜,只露出一双逐渐涣散的眸子,如狐之将逝,春华即凋。 最后那一刻,马淑妃唇角挂着一抹充满希冀的笑意。 灿若春花,姣如秋月……竟真的成为了传说。 淑妃……走好。 第三百二十七章 伊人已逝,血溅地牢(2) 淑妃……走好。 奚茗咬着唇,忍下快漫上眼底的泪水,调头冲向石阶。 由于先前被押进地牢的时候被黑袋罩头,奚茗不知沿途地形、人马设置,这一回,她蹑手蹑脚踏上石阶的最高一级,如夜猫般灵活地伏在阴暗处,首次将外间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 仅目之所及,便可见地牢上层的天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两侧尽是铁锁牢笼,不过里面并无犯人再往深处,便是开阔地带,其内放置着十大酷刑的器械,凌虐人的方式一样不少,如同地狱而这一段通道的守卫看样子只有方才被秒杀的两名典狱。 奚茗放大胆,猫着腰,在黑暗里贴着墙面滑到通道尽头,侧头一望,才真的见识了她接下来要面临的挑战 通道尽头又是一道铁门,大门栅栏之外,便是开阔的天牢腹地,几乎每个牢笼里都囚禁着一名囚犯。 据奚茗观察,这些囚犯个个面露正色,或卧、或坐,都极尽仪态,一看便知是身份不凡之人,此时用脚趾也能想得到,天牢里关的都是反对卫景乾的文官武将! 奚茗眼珠一扫,见天牢内被押解的官员竟多达二十人,心惊之下却无可奈何这天牢内守备森严,每两个牢笼都配有一名典狱,总共十人,单单是杀出重围就很是艰难了,若再救下他们,就算出了天牢,这么多人,又该如何逃离卫景乾的追杀? 如今,只能先保自己了! 奚茗见天牢内的十名典狱中,有三名在饮酒吃肉,两名在收拾刑具,一人躺在长凳上打盹,还有四人守在天牢尽头,每个人都腰佩短剑,威武雄壮。 勘测完整个天牢的形势,奚茗在脑海里预演了一遍稍后的攻击顺序和路线,同时缓缓抽刃,手掌紧握,接着 如一阵烈风扫过,三名正在吃酒聊天的典狱还没反应过来,其中一人的喉咙便被一刃横切,几乎身首异处! 其余二人瞬时反应过来,大叫一声:“越狱!” 另外七名典狱万分惊诧,纷纷提剑赶来,然而还未准备好起势,奚茗便已手起刃落,在两名做出攻击姿态的典狱心口连搠两剑。 解决掉三人,剩余七名典狱已然大叫着,准备扑将上来。奚茗根据自己预演的攻击路线,手腕一甩,划出一个叉,分别刺中搬刑具的两名典狱,接着一个大跨步,将那堪堪起身抽刃、被惊醒的典狱直接踹翻在地,握住剑柄,垂直刺下。 还剩四人! 剩余的四名典狱拉开架势,将奚茗堵在牢笼中,同时大喊:“有人越狱!有人越狱!” 奚茗见对方高声求援,便知必须速战速决,当即暴起,扬剑杀向离她最近的一名典狱。 岂料对手早有准备,架住她的剑,其余三人也群起攻之。奚茗见势不好,立即后退,被四人逼得后背撞上牢房的铁栏杆,此时一名典狱劈刃杀来,奚茗灵活侧身,那人却贴着栏杆,继续扬剑。 然而此时,其余三人也齐齐攻上,就在奚茗分身乏术之时,只听“咔嚓”一声骨裂之音,循声一看,那名典狱竟然脖子被人强拧了近乎三百六十度,颈椎断裂,以极度扭曲的姿势轰然倒地。 诧异之下,奚茗抬眼一看,不禁大吃一惊 第三百二十八章 风云人物,英雄云集 (1) 出手的竟然是她背后牢笼内关押的“犯人”宋濂! 宋濂,卫稽亲信之臣,官至卫将军,总领上都各军,是防卫部队的统帅,同时亦是卫景亨未来的岳丈! “宋……宋将军?!”奚茗惊讶得不能自抑。 上次见到宋濂,还是安定门前迎接秦博雅的时候,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宋濂的儒将风姿给她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小心!”宋濂大喝一声。 奚茗应声回头,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端直矮身挥剑,正中背后偷袭者的小腹,同时一足为轴,借助惯性横踢一脚,将斜刺里攻来的典狱踹到了另一头,狠狠撞上铁栏杆,接着又是“咔嚓”一声,典狱错愕的呻/吟声传来,再次让奚茗诧异不已 回头一看,那名典狱的肩头绕上了一条粗壮有力、同时鞭痕累累的手臂,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掌扼住他的喉咙,手指巧劲一用,立时将他的颈椎捏成两截! “扑通”一声,典狱一头栽倒,露出身后的壮汉。 壮汉看上去和宋濂差不多岁数,不惑之年的男人,褴褛的囚服之下竟都是健硕的肌肉,身长八尺余,方脸虎目,一脸长髯,容貌雄毅,虽不似宋濂满目儒光,却一身凛然正气,眉头高蹙,威慑力极强。 这人是谁,竟比宋濂还厉害,单单用两根手指就掐断了一个人的脖子! 奚茗来不及思索过多,对仅剩的那一名典狱发起攻势不出两个回合,便斩下对方首级! 这时,奚茗才将目光重新聚焦在那名出手的豪汉身上。 那豪汉瞧出奚茗的疑问,朝她抱拳,陡然开口,声如洪钟:“在下原司大将军之职,周昌龙是也!” 奚茗不由一震原来眼前的豪汉就是大将军周昌龙! 周昌龙,当朝大将军,武将之首,官职可比三公,勇武、智略、人品俱佳,是出了名的陵国镇国大将,威名远播。 奚茗以前便听卫景离提起过周昌龙此人,说他少年时便敢与虎相斗而不落下风,从军后曾徒手打死一只花尾猛虎,自此人称“虎将军”。周昌龙虽官至武将之首,却胸襟宽广,从不任人唯亲,向先皇卫稽推荐的将才无不是品格极佳的人中龙凤。据说,镇南将军唐秉义和副将于飞,便是他向先皇推荐擢拔的。 而如今,周昌龙锒铛入狱,说明卫景乾在朝堂之内进行了大洗牌,德高望重的年迈老臣对他不满,他动不得,这些手握兵权的将军,却是他不得不动的。 方才奚茗躲在阴暗处,根本没法将天牢里关着的人看清楚,现在危机稍缓,她目光一扫,刚想探清楚这天牢里押着的究竟还有些什么人物,周昌龙就敏锐地了解了她的意图,当先介绍开来。 “钟姑娘,天牢里除了在下,还有对面的卫将军宋濂,隔壁的车骑将军陈炜,卫尉吴杨……” 奚茗不由倒抽一口气,差点一个踉跄拜倒在这天牢之内! 这天牢里的关的,哪个不是大陵的风云人物? 第三百二十九章 风云人物,英雄云集 (2) 这天牢里的关的,哪个不是大陵的风云人物? 陈炜,车骑将军,典上都兵卫,掌宫卫,与卫将军宋濂搭档,可谓扼住了陵国心脏的命脉,二人亦是国家心脏的守护者。 吴杨,卫尉,九卿之一,掌宫门禁卫。将他裁撤掉,卫景乾便可随意调遣宫廷禁卫军,谁还敢近他的身,造他的反? 除此以外,还有几位副将、十余名文官,这些人,一部分是卫稽的心腹,一部分是卫景元和卫景亨的门人,还有一部分,则是卫景离的亲信。 “除了这里关押的,还有被囚禁的,宗正卫辽便被囚禁在王府之内。”宋濂接着周昌龙的话道。 卫辽,宗正,九卿之一,管理皇族事物,先皇卫稽的亲哥哥,已至花甲之年,是卫景乾的亲伯伯,同时也是他动不了的人之一,所以他干脆囚禁了卫辽,将所有重大岗位上的反对者悉数裁撤,换上自己的心腹之人,以期控制整个政局。 “钟姑娘,四殿下现下身处何处?”宋濂攀着栏杆问道。 奚茗靠在墙壁上,竖起耳朵静听天牢外的响动,同时回答:“他已经拿下了永宁府,即将挥师北上!” “太好了,太好了!”宋濂、周昌龙等人无不拍手称快。 然而这时,有脚步声响起,正朝着天牢方向而来。看来,是方才听到“越狱”的警告声,有守卫前来查看了! 奚茗顿时紧张起来。 “钟姑娘,天牢地处城东郊区,外面设有三层守备,不易逃脱,但牢房东南方有一片矮丛,利于藏身,是守备的盲区,待姑娘杀出去,可以先藏身在那里,等时机成熟后再伺机逃离。”周昌龙显然也听到了脚步声,脑中迅速整合了附近地形,将最有利的方案告知奚茗。 奚茗点点头,轻声道:“抱歉各位大人,卑职此时不能救诸位大人于水火,只能独自逃脱!” 周昌龙道:“钟姑娘切不可如此自责,我等都了然此间形势,人多而乱,容易暴露,姑娘只需顾全自己便可,杀出重围,协助四殿下杀入定安!” 其余文官武将无不点头称是。 大陵有如此忠诚之士,何愁不屹立于强国之间?! 思绪未断,牢门口响起一把不耐烦的男声:“发生什么了?谁越狱啦?” 话音甫落,奚茗闪出大门,剑端正中来人咽喉。余光一扫,后边还跟着个睡眼惺忪的守卫,在他刚喊出一个“快”字音节的同时,便刺穿了他的小腹,湮灭了那句“来人啊!” “诸位大人,保重!”奚茗回望一眼天牢内的众位大臣,在他们殷切的目光下,又抢了一把剑,双手提剑杀出! 天牢之外,每五米一个守卫,自天牢大门外两侧绵延开去。此时天刚刚擦黑,烛火通明,只有东南方向一片墨色,树影婆娑。 这里,果然是连鬼都不会来的地方。 奚茗探出身子,门口两名守卫余光瞧见一条黑影闪过,刚要拔剑,就被她双手持刃,左、右同时横拉,顷刻抹杀。 此二人倒地的声响惊动了其余守卫,纷纷利刃出鞘,循声跑过来,一时之间,天牢外人影攒动,甚至响起了警戒的号角声,哨兵高呼:“警戒!有人越狱!有人越狱!” 第三百三十章 风云人物,英雄云集 (3) 此二人倒地的声响惊动了其余守卫,纷纷利刃出鞘,循声跑过来,一时之间,天牢外人影攒动,甚至响起了警戒的号角声,哨兵高呼:“警戒!有人越狱!有人越狱!” 而奚茗则像完全没有听到这些危险的信号一般,一双手没有片刻犹疑,刺出、洞穿、横拉、猛搠! 只是片刻,她便连斩六、七名守卫。这期间,守卫渐渐围上来,奚茗暗道一声,很好!然后有意朝烛火照不到的阴暗面移动,追来的守卫一层层叠来,将她包围在其中,攻击距离亦越来越小。 奚茗看准时机,钻入比肩叠迹的守卫中,开始的时候还斩杀对方,到最后完全不动手,只在人堆里四处乱窜,令对方上百守卫摸不清她的去向,只得随意乱砍,结果打来打去,伤得却都是自己人。 未几,整个围捕现场一片大乱,被误伤的守卫骂道:“怎么回事?!哪个混蛋伤了老子?!都是自己人!”其余被奚茗的“游击战”搞得晕头转向的守卫也纷纷叫嚷起来:“人呢?人呢?!究竟是谁越狱啦?!” 此时的奚茗,却已然奔袭到了矮丛当中,伏身躲在里面,屏息凝神,暗中观察地形,企图逃跑。 然而地牢所处之地正如周昌龙所说,除了她藏身的矮丛,这里几乎一片苍茫,树木不成群,根本没有可以栖身的地方,若是贸然出逃,高处的哨兵轻轻松松便可瞧见她。可是,躲在此处也不是长久之计,待到天明,她就只有等死的份了! 就在这时,奚茗身后兀地响起一声喝问:“什么人?!” 原本就肌肉紧绷的奚茗登时一颤,迅速回头,惊见身后竟立着两名巡夜的守卫,距离她仅三丈远! 糟糕!奚茗立时起身,半跪在地,双臂交错在身前,两把短剑组成一个“叉”形,攻击夺命之势明显。 她必须,在这两人开口前解决掉他们! 奚茗小腿蓄力,正待暴起杀出,便听对面两人同时“呃”了一声,竟均被一把长刃匕首刺穿了肚子! 血淋淋的匕首倏然抽/出,两名守卫瞪着眼睛轰然倒在矮丛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声响。从背后暗杀他们的人这才显露在奚茗眼前 玄色武服的高大男子,低着头,两手各执一刃,步态稳当,一看便知是高手。 这是谁?奚茗不由大讶,是敌还是友? 正在奚茗犹豫的时刻,玄衣男子手腕一转,甩掉匕首上的鲜血,舞出两朵剑花,将匕首收入短靴内,然后闪身而退。 奚茗的目光追随玄衣男子而去,忽见不远处站着几名墨色的影子,当先的两人像是一男一女,玄衣男子就朝着这对男女的方向而去,然后加入进他们身后的三人当中。 看来,这个玄衣男子是他身前这对男女的手下。 奚茗压低身子,握剑的手毫不放松。在弄清来人之前,她万不可掉以轻心! 那一男一女两道身影,款款朝奚茗走来,月光只分给这片矮丛一丝光亮,让他们双方在黑暗中隔着一层朦胧。 直到相距两丈,奚茗才看清那一男一女的模样,心里顿时泛起惊涛骇浪! 第三百三十一章 路遇贵人,反水真相 直到相距两丈,奚茗才看清那一男一女的模样,心里顿时泛起惊涛骇浪! 对面的华服男子有着同马淑妃极其相似的容颜,不同的是,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充满了无尽的忧伤。 奚茗一阵动容,仿佛再次见到了马淑妃一般,开口想唤对方一声“三殿下”,然而才一个“三”字出口,对方便端直打断了她的话 “情势紧迫,跟我来!”卫景亨不由分说,上前扣住奚茗的肩膀,将她带起,加入进他身后的卫队中,挤在人群里向他停在矮丛旁的马车走去。 卫景亨极有风度地将奚茗和身边的女子扶上车,然后自己钻进来,喝令四名坐上辕座的护卫立即发轫,朝他的诚王府全速开去。 车内烛火一点,狭小的空间立时盈满暖黄色的光,奚茗这才稍稍安心,打量起同车的二人。 卫景亨自不必说,在马淑妃杀身成仁之后,奚茗见到他更是多了一份感动一直依偎在卫景亨身边的女子,十八、九岁的样子,模样清秀可人,一双丹凤眼如染书香,一袭素色襦裙,一颦一笑之间尽是典雅恬静。 见奚茗眼中充满疑惑,卫景亨介绍道:“这位是与我立有婚约的宋濂之女,宋青。” 宋青?她就是宋濂的亲闺女?奚茗不禁暗赞,难怪她觉得宋青一双眸子和宋濂一样,儒光四射,而且方才面对血淋淋的场面,她也表情淡定,一声不吭地跟在卫景亨身后。现在才明白过来,原来她是卫将军之后,这种打打杀杀的场面,从小见多了! “钟姑娘,”宋青朝奚茗灿然一笑,“小女宋青,仰慕钟姑娘大名已久,今日得见,实乃青儿之幸!”一句话说得发自肺腑,万分诚恳。 看来,这个卫景亨不仅将她的“大名”和“事迹”告诉给了卫景贞,还告诉给了他的相好宋青啊……奚茗不禁小脸一红,摆手讪笑道:“青儿姐姐过奖……茗儿哪里有什么‘大名’,呵呵……对了,你们怎么会出现在天牢?” 言归正传,这种亡命时刻,哪来那么多时间寒暄交朋友?奚茗的肚子里可是憋了一堆问题要问卫景亨。 卫景亨和宋青相觑一眼,然后面向奚茗,正色道:“看来,我们有必要将消息交换沟通一下了。” 此话一出,奚茗便感到了局势的严峻性,刚刚放松的精神,再次紧张起来。 “那么,我先说吧,”卫景亨道,“钟姑娘既然是越狱出来的,就定然见到了不少天牢中关押着的重臣、忠臣吧?” 奚茗点点头,肯定道:“嗯,我还见到了宋濂将军和周昌龙将军,若非他们二人相助,恐怕我也不能那么顺利地逃出天牢。”言讫,奚茗感激地看了宋青一眼。 “钟姑娘,你见到我爹爹了?他现下如何?在天牢里有没有受苦?”宋青一把握住奚茗的手,完全没有了方才的淡定,脸上写满了担忧。 “宋将军很好,诸位将军、大人都很好,卫景乾那厮还不敢动他们。”奚茗自动没去了将军们受鞭刑的事,只报喜不报忧,尽量稳住宋青的心神。 “青儿,没事的。”卫景亨淡笑着握住宋青的柔荑,轻声安慰她。 宋青这才安下心来,靠在卫景亨肩头。 “还请钟姑娘不要见怪,今次我同青儿来到天牢,本是想探望宋将军的。”卫景亨继续道,“我大哥将诸位将军、大人关押在天牢,除了他本人和皇后娘娘,禁止其他一切人等探视。我买通了天牢守卫的小头领,被允许于夜晚探视一刻钟,没想到,马车刚停稳,就听见牢门外一片打斗声,这才知有人越狱。四下一探,见着不远处伏着一条人影,我便大胆猜测,此人是你,于是叫手下出手相助,解决了那两个巡夜的守卫。” 原来卫景亨为了救她,连探视都没能成行。奚茗暗叹有时候,世事就是这般巧合。不过…… “不过,三殿下怎知我被卫景乾绑了票、押入天牢,而且越狱之人就是我呢?”奚茗问道。 毕竟,卫景乾绑架她的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随后又将她打入天牢最深处的地牢,重重阴谋之下,确实令旁人难以知晓。 卫景亨道:“你被我大哥抓来的事,是刘侍中告诉我的。” “刘垚?”奚茗不由呼出声,“刘垚不是反水倒戈到卫景乾那边了么?据说,他还趴在地上像只狗一样讨卫景乾的欢心呢!” 若真是刘垚将消息告诉给卫景亨,那还真不知刘垚安的是什么心。 没想到,卫景亨却摇摇头,沉声道:“刘侍中忍辱负重,假意投敌,为的就是能够在我大哥铜墙铁壁一般的密谋中窃取消息,然后伺机传递出来,这些消息中,包括你于三日前被抓入天牢,包括我大哥在永宁府边界陈兵百万。” 奚茗一怔,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刘垚那双闪着精明光芒的眸子浮现在她的脑海。这个人……不是一直视她为卫景离夺嫡路上最大的障碍么?他不是一直想要除掉她的么? “你若不信,那看到这个,总该信了吧?”卫景亨说着,从马车底座之下取出一个包袱,打开来摊在奚茗眼前,教她心中五味杂陈 包袱里藏着的不是别的,正是她的手/枪、七星匕首和武器袋! 奚茗接过包袱,依次抚过她用惯了的武器,货真价实,正是她那被卫景乾夺走的宝贝疙瘩。 “这些不是被卫景乾夺走了么,怎么会……”此时的奚茗有太多疑问了。 “是刘侍中想办法偷出来的,”卫景亨解释道,“卫景乾得到这把手/枪后,曾研究如何使用这传说中百步穿杨的物什,甚至用它抵着刘侍中的脑袋,想要试一试。刘侍中便知不仅你落入了卫景乾手中,就连保命的家伙也被他尽数掌控,他便虚与委蛇,动用全部人脉和关系打探到你所关之处,同时将这些东西换出,用假的武器代替,并且将真物交给我,让我利用探视之机,想办法交给你,说不定还能助你逃脱。” 奚茗不禁一阵唏嘘,若是东窗事发,那么刘垚的下场必是惨不忍睹。 曾经有着敌对关系的刘垚和卫景亨,因为有了共同的敌人而结成了联盟,在日渐阴暗的定安城中隐忍谋划,顶着自己随时可能搬家的脑袋,做着他们认为正确的事。 卫景亨似是看透自己和刘垚结局那般地超然道:“刘侍中将这包东西交给我的时候说,我大哥不能得到这里面危险的武器,拥有了武器,我大哥会变成更加危险的人,届时便会生灵涂炭,国之将倾。” 刘垚啊刘垚,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十五年前明知自己的亲妹妹被人迫害,却无动于衷,看着她被人毒死十五年间,培养卫景离成为胸怀天下之人,妄图扶他上位,自己成为权力最高的国戚十五年后的今天,他却愿为搬倒对手而舍弃尊严,背着骂名做着正义之事…… 奚茗有些糊涂了,也许她从未读懂过刘垚,就连卫景离也可能错怪了他。而刘垚本人,似乎也不在乎他人的眼光,他所做的,从来都是他认为对的事。 “至于如何断定越狱的人就是你……”卫景亨扬唇一笑,笑眼像极了马淑妃,“因为天牢中押着的人无不是朝堂上的风云人物,国之重臣,他们足智多谋,但在面对小人时往往一身正气,傲气太重,根本不会试尽方法妄图越狱。而你,率卫出身,跟在能屈能伸的四弟身边多年,耳濡目染之下也能想到办法逃脱同时,你也有足够的动机出逃四弟还在永宁府等你。” 一通分析,叫奚茗哑口无言。 她是天牢里所有关押的犯人中最有动机和条件逃脱的人,如今的她经历几多生死、面对过数重危机,促使她在面对小人时,比宋濂和周昌龙更心狠手辣,下手利落同时她有出逃的执念因为爱情。 “那么,你呢?”卫景亨问道,“我大哥将你从风陵渡抓到定安,究竟有何目的?” 卫景亨一语中的。 奚茗缓缓开口:“为了火药密录。” 不仅是卫景亨,就连一旁的宋青也是一愣。二人暗思之下,忽然想起曾经那被窃取的火药密录来。原来卫景乾拿到密录后,一直心心念念地要将其翻译出来,据为己用。 “我记得,四弟说那上面用西语纪录火药制法,难道我大哥抓你,是为了翻译火药密录?”卫景亨已然感觉到他大哥的野心已经不是一个陵国所能承纳的了。 “没错。” “那你可曾翻译?”卫景亨追问。 “没有,我就是死,也不会让火药落入那种杀人狂魔的手里。”奚茗摇摇头,“我在越狱前,将记有火药制法的卷轴点了烛火烧了。” 早在马淑妃托孤之后,奚茗便用烛台点着了卷轴,将其烧得连个纸片都不剩,然后拔了蜡烛,用烛台的尖刺作了杀人的利器。 卫景亨放下心来,注视奚茗,眸中忧郁之气大盛:“钟姑娘,我可否向你询问一个人的情况?” 奚茗心里“咯噔”一下,卫景亨终于还是问到马淑妃了。她轻声“嗯”了一句,从怀里取出那对玉珏,了然道:“你是问她么?” 卫景亨的瞳孔登时放大,一见玉珏,如见娘亲。 他的声线明显有几分颤抖,却刻意压抑自己的激动,良久,才吐出三个字:“她好吗?” 第三百三十二章 知人知面,终知其心(1) 奚茗愣了一瞬,不知该如何回答卫景亨才能将他的丧母之痛降到最弱。 就在奚茗犹豫迟疑的时候,卫景亨捕捉到她眼中闪烁的光芒,试探着问:“她……不好,是不是?” 卫景亨语气里压抑的伤感和隐藏的希冀让奚茗和宋青都陷入了沉默。宋青反手握住卫景亨的手掌,与他十指紧扣,眼神里满是温柔的抚慰。 “淑妃娘娘她……薨逝了……”奚茗声线沉重,“她为了让我顺利越狱……割腕自尽了。” 奚茗密切注视着卫景亨的反应,然而他的表现出乎意料的平静,在短暂的诧异后,顿了顿,道:“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有些微的颤抖,极不易察觉,表情淡淡的,手掌的温度却迅速冷却了下来,让一边的宋青用双手握住他的大掌,试图给予他更多温暖。 卫景亨明知马淑妃不久前殡天,却还追问确切的时辰,看来,丧母之痛已然无法避免。 奚茗叹口气,道:“就在半个时辰前。娘娘去之前,将这对龙形珏交给我,让我代为转交给殿下您和贞儿,说见到此珏,如见母妃。” 说着,奚茗将玉珏取出,递到卫景亨眼前,继续道:“这对玉珏是先皇赐予娘娘的,娘娘随身戴了二十年,现在交给你们。” 卫景亨伸手去接玉珏,不知是否因为玉珏沁凉,他的手指在碰触到它的瞬间颤抖了一下,稳了稳心神,才将其牢牢捧在掌心。他投射在玉珏上的目光柔柔的,盈盈的。 卫景亨摩挲着两块冰凉的玉珏,许久才吃力地问:“她在里面……有没有受苦?”说话的时候,他的头一直垂着,盯着玉珏目不转睛,好像真的在看自己的母妃一般。 有没有受苦……马淑妃宁愿放弃自己生的希望,也不愿让自己的儿子见到她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她是那么骄傲,奚茗又怎么忍心说穿这一切呢? “娘娘在里面很好,也一直很挂念殿下和贞儿,”奚茗殁去马淑妃遍体鳞伤的事实,只拣重点的说道,“娘娘去之前,说三殿下您稳重淡泊,还相对安全,但贞儿年幼冲动,以至于受了重伤,所以娘娘托我在这危险的时局中,像照顾自己弟弟一样照顾贞儿。” 卫景亨垂着脑袋,细密的睫毛挡住了他眼底的黯光:“那看来……她在里面备受折磨啊……想想也是,皇后怎么会轻易放过她,否则她身陷天牢,怎么知道我和贞儿的情况?她和皇后是将近三十年的宿敌,她又怎么可能好过呢?” 奚茗一怔,沉默对之,欲盖弥彰的反驳还不如柔软的沉默。她明白,卫景亨很聪明,显然参透了她有意瞒着马淑妃的情况,甚至能从中推断,马淑妃不但不好,而且是不好到了极致,以至于她甘愿放弃自己的性命,同时也让奚茗为她守护住她作为风华皇妃那最后的尊严。 有些时候,心知肚明就好,什么都不必说,也不用了解太多,之于卫景亨,他只需要知道,他的敌人是王皇后和卫景乾就足够了。 卫景亨纤长的手指微动,解起了串在一条绳子上的龙形珏,同时问奚茗:“她还说什么了?” 奚茗将马淑妃悔悟自责的遗言转告给他:“她说,她对不起你们。” 俄顷,卫景亨的手指猛地一滞,半晌才恢复正常,将两枚玉珏分别取下来,一枚收入自己怀中,另一枚交给奚茗。 “这是?”奚茗不知所以地接过玉珏。 “请你,将它亲手交给贞儿。”卫景亨缓缓抬起头,眼中闪着莹莹的光芒。 “这又是为何?”奚茗万分不解,“殿下交给贞儿岂不更合适?” 卫景亨摇摇头,道:“不,我母妃说得不错,由你照顾贞儿他才能活命。” “什么意思?”奚茗只知道卫景贞被卫景乾毁了容,但并不知他已经面临着生死的困境了。 “你想,贞儿得知母妃被关,便敢去刺杀我大哥,结果伤痕累累,自讨苦吃他若知晓母妃惨死天牢,会如何?如今我二哥被囚禁,皇伯、皇叔接连被控制,我也被斩去羽翼,成了入不得朝堂的架空皇子,加之私下里我与刘侍中互通有无,助你脱险,到时别说保护贞儿了,就连自己也无法顾全,”卫景亨锁住奚茗的眸子,说得万分诚恳,“所以,请你带走贞儿,带他到四弟那里去,这样我们两兄弟才不会相互‘拖累’。” 对卫景亨来说,他和刘垚暗中忤逆卫景乾的事迟早要出纰漏,届时,如果卫景乾控制贞儿,并且以此要挟他,他便再无转圜的余地反之,对于卫景贞,他同胞的亲哥哥“顶风作案”,必然会牵扯到他,他始终都身陷在连坐的危险当中。 这么一想,奚茗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卫景亨的请求。这种时候,能远离危机中心就尽量远离吧,能逃脱一个就逃一个,能活一个……就活一个! “我会为你们准备好路上的一切所需,驾车的四个率卫都是我得力的助手,由他们护送你们,必可安全抵达四弟身边。”卫景亨道。 奚茗分别看了卫景亨和宋青一眼,不由问他们:“可是我们走了,你们是决计脱不了干系的,到时该如何自保?” “只要你和贞儿安全离开,不论是我和青儿,还是刘侍中,都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已然洒脱无畏,”卫景亨轻轻一笑,“你和贞儿身上载满了希望,看到你们离开,就好像四弟的大军攻入定安的希望又多了一分。就像母妃那般,带着希冀而去,才能如此决绝干脆,至死也是乐天的。” 听了这一番陈词,奚茗内心泛起无限涟漪,脑海里印出她先前所认识的卫景亨,如同迷雾般教她辨不清楚、不知其意,后来又因为他门下的杨溢伤害过她,所以她一度认为卫景亨也另有所图。如今他冒着危险救下她,并且对卫景离抱有极大的信任,确实令她颠覆了先前所想。 “茗儿心中有话想问问三殿下,不知当讲不当讲?”思来想去,奚茗还是决定开诚布公地开口。 “钟姑娘但说无妨。” “那么,茗儿冒昧相问,殿下难道就没有一点夺嫡之志么?” 第三百三十三章 知人知面,终知其心(2) 奚茗也不藏着掖着,举国危难之时,话说得越开,越有利于局面的简化,这样才能消除误会,结成真正坚固的同盟。 “没有。”卫景亨说得很干脆,“打从我记事开始,我便从心底里厌恶那张龙椅……也许,这跟我从小目睹母妃因为我而与皇后明争暗斗有不小的关系吧,对于这一切竞争和阴谋,我都感到厌倦。”说着,卫景亨自嘲地笑笑。 “这样的我,似乎并不适合出生在帝王之家。我虽饱读诗书,心中记挂着百姓祸福,却没有足够的野心和魄力,注定只能辅政,不能当政只能安天下,却不能平天下、在危难时保天下。”卫景亨坦言道,“这便是我对自己深刻的认识,也是我和四弟之间的区别。” “和景离的区别?”奚茗接着问。 “没错,我和四弟的区别。”卫景亨点点头,继续解释,“我母妃曾和四弟生母刘夫人关系甚好,在刘夫人薨逝后,对四弟也很是照顾,我和四弟算是一同长大。也许其他人不了解,但我却清清楚楚地记得,四弟还不满六岁的时候,就想得出震惊朝野的‘立国论’。虽然此后他再也不曾显山露水,人皆称他‘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可我知道,他哪里是‘不佳’,他是‘更佳’了!四弟聪慧绝伦,刘夫人仙逝后更懂得了隐忍和隐藏,这样的人,必可成大业。不过,对于要不要成为日后四弟座下的‘能臣’,我也一度存有疑虑。” “疑虑?”奚茗有些惊讶。 “这个疑虑,出自钟家灭门案。” 奚茗暗抽一口气卫景亨果然知道钟家灭门的真相!她不由想起杨溢,杨溢所知的真相,是卫景亨授意的吗? 卫景亨见奚茗目光有所闪动,思忖之下对她的所思猜了个大概,澄清道:“钟家的事,恐怕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根据我所掌握的情报,经过我门下率卫杨溢一事后,你应该已经了解到真相了吧?” “嗯。”奚茗轻声肯定。 “当初我认为,四弟什么都好,只有一点瑕疵,就是他手段太狠辣,当年年仅十三岁,就能策划一场缜密的灭门案,不仅让大哥、二哥从此撕破脸,在父皇面前都讨不到好处,还刻意留下线索,引导父皇发现真正的主谋,从而重新审视韬光养晦、藏锋多年的四弟。”卫景亨抚了抚掌心的玉珏,“要知道,贞儿今年也是十三岁,却还只是个冲动单纯的孩子呢!” 卫景亨分析得半点不差,奚茗不禁感叹,此人若论智谋,恐怕不会比卫景离低多少,他只是在王府中赏花养鸟、读书习文,便可掌握朝中大事,并且准确分析出背后所隐藏的真相和动机,确实有能臣、谋臣的素质。 好在他没有天下之志,否则一旦和卫景离拼起来,再加上擅长搅局的卫景乾,还不知道结局几何呢! “可是,后来你出现了。”卫景亨欣慰一笑,“记得太液池那日么?四弟为了解你之困,竟然出手攻击了我大哥,在此之前的十几年里,四弟因为刘夫人的猝亡,可是从未如此彰显过自己的实力啊!足可见你在他心目中的重要性。再加上后来四弟竟为你向我大哥下跪,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卫景亨笑问。 奚茗顿了顿,想起卫景离曾经说过,一个人一旦有所牵挂,就有了弱点。她喃喃开口:“意味着,他……有了弱点?” “没错!”卫景亨向奚茗投以赞许的目光,“如果四弟没有弱点,像铜墙铁壁,只晓得勇往直前,无所顾忌,那这个人就是可怕的,可怕之人没有儿女情长、没有恻隐之心,又怎能爱护自己的子民呢?” “所以,从那之后,殿下对景离的看法有了改观?”奚茗已经了解了卫景亨的想法和立场。 也难怪,不论是太液池一面之缘,还是含元殿上火药味十足的宴会,奚茗总对卫景亨的表现感到奇怪,原来彼时他正以旁观者的姿态观察者她和卫景离的一举一动。 从来都没有无根据的疑惑,也从来没有解不开的问题,一切细节都曾是答案。 “是,心中有爱的人,不会亏待他的国家、他的子民,”卫景亨目光柔和地看了看身边的宋青,然后对奚茗道,“作为旁观者,作为感受到强烈爱意的旁观者,我看得出,你让我四弟变得温柔。” 是奚茗,渐渐洗去了卫景离身上的戾气。 奚茗心脏巨震,反复沉吟着卫景亨的话:她让卫景离,变得温柔…… 所以卫景离会因为利用了沈家村无辜的几十条性命而内疚,是因为她因此而悲痛么?所以卫景离踏入湛龙港后,不伤一民、不毁一物,是记住了她曾说,每个人都有活着的权利和选择的权利么? 一个懂得怜悯的人,是无敌的。 “至于杨溢……”卫景亨对奚茗一直以来的疑问给予最真实的回复,“我只能说,我从未授意他去做什么,我也是在他突然失踪后才察觉异常,暗查之下才知晓此事,所以恐怕……” “他被卫景乾收买了。”奚茗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对于曾经的记忆,早被卫景离的爱抹平了。 对于曾经所谓爱过的人,早被时间淡化在忘川彼岸。 “而且,根据当时的情况来看,恐怕还有第三方的力量,”卫景亨补充,“所以我大哥才敢堂而皇之地弑父吧……” 奚茗垂下头,又想起了明国的神秘力量。那个幕后的大老板究竟是谁,竟搅得大陵几乎天翻地覆,牵动诸国? 如今,卫景离、卫景亨,甚至是远在谷国的徐子谦都明确指出,陵国的乱局绝对少不了明国人的参与,但这人人口中所谓的“第三方”,究竟是谁?也许曾经徐子谦推测出了一个答案,但他并不十分确定,于是尚未告知于奚茗,直到今天,这样混沌不堪的局面蔓延到了整个陵国,并将继续深入下去。 但凭着直觉,奚茗觉得,那个人……就快要浮出水面了。 说话间,急速行驶的马车骤停,诚王府已到。 卫景亨牵着宋青在前带路,引奚茗到了王府内苑小筑,推门进去,室内的小床上躺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熟睡的卫景贞。 蹑手蹑脚地跟着卫景亨和宋青,奚茗凑近木床,在看清卫景贞的模样后,才真的理解了为何卫景亨要如此心切地将他送走了…… 第三百三十四章 伤痕所赐,男人勋章 (1) 蹑手蹑脚地跟着卫景亨和宋青,奚茗凑近木床,在看清卫景贞的模样后,才真的理解了为何卫景亨要如此心切地将他送走了…… 卫景贞静静地躺在床中央,半张小脸从薄被边探出来,虽然被遮住了鼻子以下的部分,但他脸上新结的疤痕仍然触目惊心——利刃划过的痕迹从卫景贞的发丝中切过他挺拔的眉毛,划过他的左眼,一路蔓延至颧骨,嫩粉色的长线,似乎还带着赤红的血腥味。 这道伤痕,就是拜卫景乾所赐的吧!奚茗不由蹙了一下眉头,似乎能够听到当日含元殿内盘旋着的卫景贞的痛呼声,像伤他的利刃那般,刺穿大明宫顶头的苍穹,声尽鸟飞绝,凄厉得让身在天牢的马淑妃都心脏揪疼了一瞬。 奚茗没想到卫景乾会对自己的弟弟下手这么狠,从剑伤的位置和切口宽窄来看,两日前,卫景乾应该剑指的就是卫景贞的脑袋,绝对地要致他于死地,只是卫景亨及时赶到,才令卫景乾偏了剑锋,自卫景贞头顶上方劈下了一剑,毁了他的容。 除了脸上惹人注意的剑痕,卫景贞的下巴、眉骨都还挂着乌青,被划伤的眼睛有些肿胀,微微泛红,和青色的脸颊连成一片,没有半分曾经嚣张跋扈的皇家小子的影子。 这还是卫景贞吗?奚茗不禁心疼起来,想到西市遇险时,她撕坏了这小子的衣衫都教他恼怒跳脚,这么一个重视自己外貌的孩子,日后又该如何面对自己的人生呢? “除了你看到的伤,还有被掩盖的伤痕。”卫景亨悄言对奚茗道,“在我听闻贞儿要去刺杀大哥后,纵然快车闯进宫中,但紧赶慢赶还是去晚了……我到的时候,贞儿已经被大哥的手下打得遍体鳞伤了。” 语末,卫景亨满眼都是自责和懊悔,弓身抚了抚卫景贞的脑袋,爱护幼弟之情令人动容。 奚茗哀叹一声,才知卫景亨将卫景贞接入自己府中,除了时刻看管着他防止他再出意外,同时也是对他的保护。而现在,卫景亨恐怕无法自保,马淑妃又薨逝,他只能将卫景贞尽快送走,远离这是非之地。 “贞儿。”卫景亨压低声音唤了一声,轻轻拍了拍卫景贞。 卫景贞的眉头凝成一个浅浅的“川”字,卷翘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唇间溢出一声细弱的呓语,缓缓睁开眼,在暗黄的烛光下眯出两道狭长的缝隙。 “贞儿,快看是谁来看你了?”卫景亨的语气不由柔和起来,将奚茗让到身前。 卫景贞乌黑的眼珠无力地滑向奚茗,在光晕中看到一个熟悉的倩影,他怔忡片刻,蓦地大瞠双目,霍然起身,盯着奚茗的脸万分惊讶,嘴巴张了张,震惊得发不出一个音节。 “小鬼……”奚茗动容地欺近呆坐的卫景贞,“是我啊,我还活着!”言罢,伸出双手就要去捏卫景贞的脸蛋。 然而,她的手指堪堪触到卫景贞鼓鼓的脸颊,卫景贞好像被电到了一般,猛地掀起被子蒙住头,整个人躺倒在床上,缩进被窝里,脊背蜷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米。 “贞儿?”奚茗、卫景亨和宋青异口同声,声音里尽是掩不住的关心。 “贞儿,怎么了?”卫景亨上前一步,拍了拍卫景贞的背,试图开导他,“这是钟姑娘、你常常念叨的茗姐姐啊!” 被窝里蜷缩的小人儿不仅没有被卫景亨说动,反而将被子抱得更紧了。 “走……走开!”被子里的小人儿发出闷闷的声音。 “贞儿,不要闹,这里没有外人,你怕什么呢?难道你要让钟姑娘走吗?听三哥说,眼下局势危殆,我必须将你交给钟姑娘,让她带你去找老四……贞儿,你要听话!”卫景亨有些焦躁,却又拿反常的卫景贞没办法。 见卫景贞如此反应,奚茗似乎有些了解他的心理,猜他应该是羞于见到她吧。在他认出她的瞬间,他意识到自己脸上挂着可怖的剑痕,自认为面目可憎,无颜与她相见吧。 这个小子……真是死要面子…… “叫那个骗人装死的女人走开!我不要见她!”卫景贞闷闷的声音。 “贞儿,胡说些什么!”卫景亨轻喝道,同时和宋青对奚茗投以抱歉的一瞥。 臭小子……奚茗撇撇嘴,原来卫景贞不仅因为自己的模样不敢见她,还因为她纵火假死,却没有告知他真相而生她的气呢! 奚茗扬眉坏笑,佯装生气:“叫我走开?那好,我立马走人!”言讫,转身就走,衣袂带风。 见奚茗要走,宋青刚要叫住她,却被卫景亨及时拦住,朝宋青摆摆手,示意她静观其变,其中有因。 宋青亦是极其聪慧的女子,当下了然奚茗知道卫景贞不是真的让她走开,所以在故意激他。 果然,当奚茗故意大力握住门闩,暗示卫景贞她已经走到门口,下一秒就要跨出门槛时,卫景贞突然翻过身,滑出被窝,眼巴巴望向门口,而映入他眼帘的,则是奚茗抱着胸,斜倚在门框上,挂着一脸得逞笑意回望着他。 “你!”卫景贞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计,脸颊气鼓鼓的,半天才挤出一个“你”字。 “唔……小鬼,这么不想让姐姐走啊?”奚茗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回到床边,扬着下巴道,“那好吧,姐姐就先不走了!” 只是三两句话,边让卫景贞淤青的脸上渗出淡淡的红,眉头一皱,狠狠“哼”了一声,再次倒头钻进被子里,说什么也不肯出来见人。 “贞儿!”卫景亨摇摇头,开始晓之以理,“听三哥说,赶紧起来,我已经派人准备了物资和马车,你必须连夜和钟姑娘赶出城,尽快到永宁府和老四汇合,将定安的消息带给他,帮助他顺利杀入定安,否则不消几日,大哥排开朝中残余的阻力,便可强制登基了!” 严严实实的一团被子沉默不语。 卫景亨叹息一声,看了奚茗一眼,苦笑连连。 奚茗朝卫景亨摇了摇食指,表示卫景贞这小子是典型的吃硬不吃软,和正常人不一样,奇葩得可以,必须用非常手段来摆平。随即两手一挥,示意卫景亨和宋青各自退后一步。 卫景亨和宋青相视一眼,带着疑问和担忧同时后撤,接着便见到奚茗转了转脖子,活动了下手腕,然后—— ... 第三百三十五章 伤痕所赐,男人勋章 (2) 卫景亨和宋青相视一眼,带着疑问和担忧同时后撤,接着便见到奚茗转了转脖子,活动了下手腕,然后—— 抓住被子一角,大喝一声,牟足劲,爆发力十足地将被子“哗”一下掀开,端直甩在地上,整个过程简单粗暴,让见惯了群架和厮杀的宋青也不觉一震,向卫景亨怀里靠了靠。 霎时,卫景贞尚且柔弱的身子袒露在三人眼前。 卫景贞还穿着模仿卫景离的月牙白衣衫,脖子和露出的手臂上满是紫红的印记,可见他当日被一众高手群殴成了什么样! “小鬼……”奚茗眼看着卫景贞若隐若现的伤痕,心中一痛。 卫景贞顿时愣了神,他没想到奚茗会如此直接地扔了他的“保护屏”,待反应过来,他立即将袖口拉下,挡住累累伤痕,趴在床上,将自己的脑袋埋进臂弯里,不住嘟囔:“走开!你走开!” 奚茗毫不气恼,非但没有走开,反而坐到床边,两臂一张,将卫景贞牢牢揽在怀里。她分明感觉到,怀中的小男孩脊背瞬间僵硬,蜷在原处一动不动。 在卫景亨和宋青的诧异目光中,奚茗凑近卫景贞耳畔,柔声道:“贞儿,身上的伤,养好了就没了痕迹;脸上的淤青,消退了你就还是那个帅气逼人、神采飞扬的臭小子;至于那条你可能会耿耿于怀的疤痕……” 说到这里,卫景贞身子战栗了一下,被戳中了心底最阴暗的角落,唤醒了他对于剑伤的痛苦回忆,暴露了他关于自己未来容貌的不自信。 奚茗轻轻一笑,用极平缓、极肯定的语气道:“知道么,伤疤,是男人的勋章。” 好似顷刻间醍醐灌顶,更如斯须间灵魂涤荡,卫景贞停止了颤抖,陷入了巨大的冲击中。 卫景亨则立在一边,再次对奚茗投以赞许的目光。 见卫景贞有正面的反应,奚茗趁热打铁,揉着他的脑袋道:“我记得,你跟我说过,说你最佩服你四哥,因为他横扫刑戮,扬名寰宇,对不对?那你可知,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能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了!你可知为何他能成长得如此迅猛?” 卫景贞小小的脑袋动了动,偏头露出哪只受伤的左眼,朝奚茗眨了眨,回道:“因为四哥也有‘勋章’吗?” “没错。”奚茗万分肯定,“只不过,他的勋章刻在了心里,而你的,印在了表面。这样的勋章,在烙印下的时候,是极其沉痛的伤害,而一旦你咬牙挺过,它便是你步入辉煌的垫脚石!” 卫景贞似乎心有所动,坐起身来,不再回避奚茗直视的目光。 奚茗转身拿过一面镜子,在卫景贞眼前晃了一晃,道:“看看你自己。” 卫景贞起先还不太敢抬起眼睑,但在奚茗、卫景亨和宋青三人殷切的注视下,他徐徐抬眼,审视着镜中映出的脸庞。那张还未消肿的脸上一道新伤从发中一直到颧骨,横亘了他小半张左脸,狰狞得如同鬼煞修罗。 “看看你自己,有没有成为一个坚韧的男人?”奚茗微微一笑。 卫景贞一怔,看着奚茗,迟疑道:“我……是吗?” “你是!”奚茗放下铜镜,将卫景贞搂入怀中,真心替他开心,“当你敢于直视落魄的自己时,你便学会了忍受、承担和面对,这是你的勋章,你是个男子汉,不再是曾经的小鬼贞了!今天我见到的贞儿,更优秀,也更坚强,总有一天,你也会像你的四哥一样,驰骋沙场,所向披靡,那时,你必会感谢今天你所承受的痛苦,因为正是这样的痛苦,才让你超越了曾经的自己!” 言讫,奚茗放开卫景贞,扶住他的肩膀,和他对视,继续问:“还记得那日西市遇险,我对你说过的话么?” 卫景贞点点头,启唇,与奚茗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同时道—— “从现在开始,不要再恐惧,学会面对;可以被毁灭,但绝不被打败!” “好孩子!”奚茗倍感欣慰地摸了摸卫景贞的脑袋,心道:淑妃娘娘,您在天有灵,看到贞儿变得更加成熟、稳重、坚强,一定很开心吧…… 谁知,卫景贞突然拨开奚茗的手,下巴扬起一个倔强的弧度,操着刚刚进入变声期的少年嗓音,道:“都说了,我是男人,是男子汉!不要叫我孩子!女人,你要尊称我为‘五殿下’!” 臭小子……真是给点阳光就恨不得灿烂的闪瞎人类的眼睛!奚茗在心里猛翻一个白眼。 “那么,男子汉,时间不早了,该走了。”卫景亨朝窗外探了探头,见明月高悬,忧心忡忡道,“这样月光辉煌的夜晚,最适合追击,恐怕你们得……” “即刻出发!”奚茗接下后半句话。 室内四人两两相觑一眼,卫景贞虽然年纪尚幼,但分得清轻重缓急,并没有对卫景亨的计划和建议提出异议,他心里清楚,他只要待在定安城里一天,就一定会和卫景乾斗争下去,直到对方将他母妃放出来! 只是他不知道,为何卫景亨要将他送得这么急。 来不及深思,奚茗问卫景贞:“贞儿,能行动么?” 卫景贞轻蔑地点点头,表情里满是理所当然。 “那么,跟我走吧!”奚茗说话的时候,眼睛瞟向卫景亨和宋青,算是送别,也算是对他们莫测未来的祈佑。 卫景亨朝她颔首示意,执意送二人从后院上马车,在行过奚茗身侧时候,他凑到她耳畔,压低声线道:“玉珏……等离开了定安再交给贞儿吧……” 奚茗立时了然,卫景亨的意思十分明显:待彻底离开了定安城,再告诉卫景贞马淑妃薨逝的事情吧。 奚茗、卫景贞钻进马车,四名率卫坐上辕座,一组十二人的隐形部队亦在马车前后左右方不远处就位,从暗处保护马车里的人,一切妥当,奚茗朝卫景亨和宋青二人挥别,不舍地送上一句:“珍重!” 月光下的金童女玉朝她挥手致意,眸子里满含的希望代替了千言万语,目送着马车朝永宁府的方向疾驰而去,最后隐匿在黑暗里。 卫景亨抬头望了望月亮,从奚茗越狱后被他救走时开始算起,天牢的守卫发现她越狱已经足足一个时辰了,追兵是不是早就荷戈以待了呢? 他们……能穿越过重重阻碍,顺利到达永宁府么? 母妃的判断,不会错的……母妃,对不起的怎么会是您呢?明明是儿子不孝,去得太晚了啊! 世事总是难料,狱中的马淑妃怎么也想不到,她若是再坚持一时半刻,就可以见到她心心念念的儿子了,更也许,她也无需牺牲自己来成全奚茗。 许多事,只是转瞬间一个错过的念头罢了。 奚茗说得不错,这一夜,也将成为我的勋章,刻进我的心里……卫景亨摊开手心,一颗滚烫的泪珠稳稳砸在沁凉的龙形珏上,见证着他们变得更坚韧、更奋发、更顶天立地! ... 第三百三十六章 一路向南,夜之微澜 马车在宽阔平整的定安城街道上飞驰,马上就要到宵禁的时候了,不出一刻钟,南边的朱雀门就会关闭,到时,再想出城就只能等第二日天明了。 为了尽快出城,辕座上驾车的四名率卫分别挥舞一根长鞭,狠狠抽打在拉车的两匹骏马后腚上,马儿吃痛,玩儿命似地狂飙。 奚茗搂着虚弱的卫景贞缩在车厢里,也禁不住随着马车摇晃起来。 趁着赶路的间隙,卫景贞也不消停,问起奚茗假死一事,奚茗也不对卫景贞隐瞒,将事情简要地讲与他听,嗔他早知徐子谦的身份却没早早告诉她,害得她稀里糊涂打了徐子谦的劫,丢人丢到了爪洼国! “哼,明明是你自己傻,没过来问我的!”卫景亨红肿的眼皮一翻,眄视一眼奚茗。 奚茗继续将她离开谷国后的遭遇和盘托出,从跟着卫景离大破安南军,到被秦博雅设计陷害,再到被卫景乾抓入地牢,每一件都令卫景贞惊讶得瞠目结舌。 “所以,按照我大哥的说法……雅公主目前的立场并不坚定,她随时可能站到四哥的对立面?”卫景贞不禁打了个寒颤,“我原先就觉得雅公主并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么完美无瑕,只是没想到她竟然会和大哥勾结,加害于你!不知道雅公主是怎么想的,竟然会对一个毫无威胁的愚蠢女人下手!” 愚蠢女人?奚茗太阳穴猛地一跳,扬手在卫景贞额头上敲了一下,咬牙切齿道:“我愚蠢?别忘了,你个臭小子哪一次面临危机不是我钟奚茗出面拯救你的?” 嘴上虽然微嗔,但在行动上,奚茗还是用丝帕裹住一颗煮熟的鸡蛋,在卫景贞肿胀的眼皮上轻轻滚动,为他消肿。 卫景贞配合地闭上受伤的左眼,嘴上却不饶人:“那是因为每一次危机都因你而起!愚蠢的女人!真不知道四哥是怎么看上你的,又老,又丑,又粗鲁……” “咔嚓”一声,蛋碎的声音。 整颗鸡蛋被奚茗捏得粉碎,熟鸡蛋的香气登时四溢。奚茗闭目做了个深呼吸,待稍稍平复下内心燃其的要打人的欲火,将丝帕打开,挑拣出粉碎的蛋壳,不由分说,将鸡蛋尽数塞进卫景贞嘴里,齿缝间挤出一个字:“吃!” “唔……脾气还不好!”卫景贞差点没被送入口中的碎鸡蛋噎住。 “哦……是么?”奚茗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辩护一下了,“你说我老?拜托,我只比你大三岁,三岁!还说我丑?臭小子你瞎吗,没看到你四哥爱我爱得那么深沉么?至于粗鲁……哼,老娘不粗鲁,活得到今天么?活不到今天,又有谁能带着你亡命永宁府?!” 言讫,奚茗手掌一挥,一副“老子人间至宝,尔等休要污蔑”的表情,吓甚了卫景贞。 “嗯……所以说四哥心胸宽广,包罗万象啊……”卫景贞嚼着鸡蛋黄,盯着认真起来的奚茗,若有所思地颔首道。 臭小子……奚茗眉梢一挑,没想到卫景贞竟然拐着弯地调侃她是“万象”,比指着她的鼻子说:女人,你这个奇葩!要来得更高级。这小子骂人的功夫难道是跟着卫景离学的么?简直杀人不见血! 拍拍胸/脯,奚茗给自己顺了顺气,堪堪平复下她躁怒的心情,车厢的门便被连扣三下,辕座的率卫道:“五殿下、钟姑娘,我们已经驶出城了!” 奚茗撩起车窗帘一角,向外窥视,见车外繁华褪尽,渐入一片密林之中。回头望去,广阔的定安城一线愈来愈远,最后迅速在她的视线里浓缩成一处辉煌的亮点,遥不可及。 终于,出城了! 然而,新的问题又来了剩下的那块龙形珏,她该如何交给卫景贞才合适呢? 没等奚茗想出更好的方案来,卫景贞倒先开口了:“女人,你有话要说?” 沉重的表情出卖了奚茗,让她的小心思在卫景贞面前表露无遗。作为从小在深宫中成长的皇子,又在马淑妃身边十三年,看尽后宫斗争,没点察言观色的能耐,都不敢自称大明宫中人! “这个,给你。”奚茗从怀里取出龙形珏,交到卫景贞手里。 “这是……这不是我母妃随身佩戴的玉珏吗?”卫景贞立时正色,抬起头来询问奚茗,“这玉珏怎么会在你手里?难道是我母妃给你的?她是不是出事了?” 一连串的发问,竟教奚茗无言回答。 “我母妃是不是出事了?!我问你呢!”卫景贞的音调扬了好几度,抓住奚茗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感觉生生地疼。 “贞儿,听我说!”奚茗将起身端坐的卫景贞摁回她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冷静下来。 卫景贞鼻翼噏动,眉头蹙起,明显是在克制自己的冲动。他紧握玉珏,注视着奚茗,等着接受一个他已有所预感的结果。 对于卫景贞的反应,奚茗早已有所料,她像先前告知卫景亨的那般,殁去了马淑妃受尽毒打的事,淡化了她在天牢里度过的悲怆的日子,转告卫景贞,他母妃至死都牵挂着他的安危,对他放不下心,以及那句胜过千言万语的对不起。 “所以……”卫景贞声线抖动得颇为强烈,肿胀的双眼亦有些发直。 “所以,淑妃娘娘带着对你和三殿下无尽的思念和期望……割腕自尽了……”即便是第二次的述说,奚茗还是动了情,脑海里浮现出淑妃最后的死状,如妖冶之花,至艳至凄。 半晌,卫景贞仿佛灵魂被抽空一般,呆坐在马车内,眼皮眨都不眨一下,像是魔怔了,吓得奚茗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焦急地轻拍他的脸颊:“贞儿?贞儿?!” “啊”突然,卫景贞爆发出一声长嘶。 这一声喊端直教奚茗惊诧不已,迅速反应过来,刚要伸手控制住卫景贞,他却突然暴起,直冲向车门,嘴里低吼:“我要杀了他们!” 话音未落,车门便被一脚踹开,卫景贞作势就要挤开驾车的率卫跳下车去。 “贞儿!”奚茗立马起身,同时喝令因为卫景贞猝然间的举动而大惊失色的率卫,“快拦住他!” 这时的卫景贞,眼看就要拨开率卫,从左侧跳下车,听到奚茗命令的率卫眼疾手快,手臂一展,将卫景贞拦腰截住,奚茗也同一时间从车厢内扑出来,抱住卫景贞的腰,在率卫的帮助下将他重新拖入车内,下令:“全速前进!”车门一关,再不准卫景贞有跳车的机会。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卫景贞的吼叫近乎歇斯底里,他不断挣扎着,拳脚无眼,悉数伤在奚茗身上。 奚茗死死抱住卫景贞,不论他怎么闹,都不肯松手。然而卫景贞情绪失控,吵闹不已,她当即使出全力,将卫景贞撂倒在车厢内。 “咚”一声,卫景贞向后仰倒,躺在车内喘着粗气,却像是泄出了全部力气般,再没精力坐起身来,嘴里却不住喃喃:“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你要杀谁?”奚茗拽住卫景贞的衣襟,一把将其上身拎了起来,表情肃穆地逼视着他。 “杀了他们……”卫景贞又重复了一遍,“卫景乾和皇后,是他们,是他们害死了母妃,他们早有预谋……害死了母妃!”语末,竟染上了哭腔。 “杀了他们?如今的你杀得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吗?!”奚茗语气凛然,扶住卫景贞的肩膀,道,“淑妃娘娘之所以选择自尽,将你托付给我,不正是要你好好地活下去吗!而你,竟然想要跳车回去送死?难道,你想要连累千方百计将你送出城的三殿下吗?!” 卫景贞一怔,立即明白了卫景亨着急送他出城的用意。 反对卫景乾的势力正在逐步被他瓦解,朝中、宫中忤逆他的人一个个不是被抓,就是被杀,只要留在定安城,都难保哪一天不成为下一个血淋淋的目标。 连君父都敢弑杀的人,哪里还会在意一个素来对立的淑妃的性命?更何况是淑妃的儿子?卫景乾若下决心杀他,他卫景贞就算摆出“皇族亲兄弟”这样最后的筹码,也可能会被立斩不赦,没有一丝血缘关系可讲。 奚茗说的对,如今的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又无一兵半卒,能杀得了谁呢? 如此一想,卫景贞顿时泄了气,连脊背都萎靡了下来。 “淑妃娘娘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着你健康成长,成为顶天立地的好男儿,贞儿你是个大孩子了,难道还不懂自己娘亲的心吗?”奚茗不由放轻了语气,“现在的你有心杀贼,却无力讨贼,所以不要盲目地去送死。” 奚茗一语道破卫景贞失落的症结,抬首看着奚茗,犹豫片刻,问道:“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手刃仇人?” “韬光养晦,积蓄力量,强大你自己!”奚茗盘腿坐在卫景贞对面,“贞儿,你四哥六岁丧母的事你应该很是清楚吧?他既然能从六岁起便隐忍不发,待到如今十五年过去才锋芒毕露,为的不就是能一招制敌么?” 卫景贞点点头。 “再者,你三哥为何要送你到景离身边,无非是让你离开是非之地,留有成长的空间,历经困苦而磨砺锋芒么?” 卫景贞张了张嘴,想不出任何反驳的词。他摊开掌心端详起翠绿的龙形珏,一见玉珏,如见母妃。一股暖流从掌心顺着经络蔓延至心底,缓缓开出一朵妖冶的花。 “姐姐,这也是我的勋章么?”卫景贞缓缓开口,很难得地当面称呼奚茗为“姐姐”。 “嗯!”奚茗颔首。 “姐姐,教我武道之术好不好?” 从前的卫景贞哪里想得到今日之境,武道学习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之前在西市,连剑都握不稳,更别说他想要跟卫景离一样上阵杀敌了! “好!”奚茗肯定,今日的卫景贞,真的破茧重生了。 得到回复的卫景贞感激地看了奚茗一眼,然后捧着玉珏转了身,背对奚茗。 奚茗不解,猜卫景贞该是丧母心伤,不好意思面对她流泪、流鼻涕吧,她也就不多说,靠坐在车厢侧壁上,守着卫景贞年幼却越发挺拔的背影。 “那天,是父皇驾崩的前两日,我打翻了御厨做的饭菜,斥为糟糠,吵着要吃西市的馄饨,”卫景贞徐徐开口,吸引了奚茗的注意力。他语气极平静,听不出一丝涟漪,继续道,“母妃听了,就亲自去了御膳司,亲手为我做了一碗干贝鲜肉馅的馄饨,端到我殿里来。可是,我只吃了一口,就嚷着说难吃,扔下母妃出去玩了……” 奚茗心中一软,眼看着卫景贞纤瘦的肩膀微微有了起伏。 “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呢?母妃自从嫁入皇族,将近三十年来可是从未再下过厨啊,做出来的馄饨怎么会好吃呢?姐姐,你说我当时怎么就只吃了一口呢?” 奚茗抚了抚卫景贞颤抖的脊背,静静地听他诉说名曰懊悔的故事,如同马淑妃,到了生死永别,才会道出自己的亏欠之情。只是,为时已晚…… “然后……两日后父皇驾崩,母妃被抓,我便……再也见不到她了……姐姐,我是不是个坏孩子?很坏很坏……”啜泣声彻底代替了压抑的言语。 “贞儿,你很好!”奚茗从背后拥住卫景贞,无限感怀道,“淑妃娘娘也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她听到你为了她竟然敢去刺杀卫景乾,虽然因此担惊受怕,但她却那么欣慰,知道你是那么爱她、护她、离不开她。” “真的么?”卫景贞语不成调。 “真的,娘娘会在天上守护着你,看着你成长,然后娶妻、生子……”奚茗扳过卫景贞的身子,替他擦去满脸的泪水,柔声道,“所以贞儿,你要快乐,这样淑妃娘娘才不负所望啊!” 卫景贞红肿的眼底迅速溢上一层饱满的泪珠,他唤一声:“姐姐!”扑进奚茗怀里,脸埋进她的肩窝,放声大哭。 奚茗紧紧搂住卫景贞,任由他的泪水打湿她的衣衫。 想当年,年仅六岁的卫景离痛失娘亲的时候,也该是这样恸哭过的吧……更何况,刘夫人的死,和当时彰显出极高才智的卫景离有着不可割舍的关系。也许,在卫景离心里,也是怨恨自己的吧,因为他不知养晦的聪颖,才招致了母妃的暴毙。 卫氏皇族的儿子们,难道都要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吗? 奚茗轻轻拍打着卫景贞的背,透过被风卷起的窗帘,看着急速后退的树影,陷入了迷惘。 前路是否还能像现在这般平坦呢?后来的追兵,他们又该如何应对呢? 而远处,一组数十人的追击部队已经伏在暗夜里,瞪着鹰隼一般的眸子望向马车飞驰的方向,他们腰间挂着的利刃纵然在鞘内,也在月光下折射出逼人的寒气。 “锃”利刃出鞘,惊起一阵夜澜。 第三百三十七章 有惊无险,前路崎岖 马车在连续飞驰了两个时辰后,于密林间遭遇了第一次截杀。 彼时卫景贞在奚茗怀里哭得撕心裂肺,许是情绪高度紧张、精神严重压抑导致的脱力,不多久,哭累的卫景贞便抽泣着枕到奚茗腿上,沉沉睡去,脖子上系着奚茗帮他戴上的龙形珏,被他的体温染上暖暖的温度。 经历过天牢厮杀的奚茗也已是精疲力竭,脑袋抵着车厢,刚要浅眠小憩一下,就近乎本能地感觉到了一股迫近的杀气。 奚茗立时警觉起来,总觉得马车后除了卫景亨派在暗处的十二名率卫外,似乎还有别人。 掀开窗帘一角窥视,临近寅时的夏日清晨,虽然早早就有几缕熹微晨光透过树林,但光线微弱,林子里仍是迷蒙一片。这样的时候,将亮未亮,很适合截杀。 掐指算算时间,卫景乾的追兵也该到了,更也许他们早就摸清了奚茗逃离的动向,只等着马车进入适合埋伏的密林,好做一锅端呢! 思罢,奚茗检查了一下腿上、靴子里藏的军刺和七星匕首,按了按另一只靴子里的手/枪,这才安下心来,荷戈以待。 心头紧绷的神经还没完全放松下来,就听一阵强烈的落叶激荡之音,“铛”一声,第一下利器相激的锐响钻入奚茗耳朵里。 奚茗立时直起身来,敲了敲车厢门,提醒驾车的率卫加速,同时掀开帘子一看,果不其然,数十名玄衣杀手挥舞着兵器从后方扑上来,足有三十余众,若非卫景亨那十二名精英率卫抵挡住他们,恐怕她所乘坐的马车已经遭到拦截了! 驾车的四名率卫也早早察觉有异,不用奚茗提醒,自是发了疯地驭马,两匹马儿吃痛,各自嘶鸣一声,恨不得能带着马车一起跑飞起来。 剧烈的摇晃甚至将熟睡的卫景贞都晃醒了,哭肿的一双眸子干涩不已,他蹙眉揉揉眼睛,枕在奚茗腿上翻了个身,嘟哝了一句:“发生什么事了?” “贞儿,你有一点倒是没说错,”奚茗拍了拍卫景贞的脑门,让他更清醒了几分,“从今天开始你要面临的危机,可都是因我而起啊!你听——” 说话间,距离马车后方数十丈远的地方,落叶狂扫之音、兵器短接之声完全爆发,中间叱、咤怒号不绝于耳,经验丰富的奚茗只是听着声音也可判断战况已然进入白热化阶段,敌我双方都使出了浑身解数。 “有刺客!”打斗叫嚣的声音很大,令五感不那么灵敏的卫景贞也辨得清清楚楚,一骨碌爬起来,挨到奚茗身边,抱住她的胳膊,如同受惊的小鹿般。 “贞儿别怕。”奚茗拍拍卫景贞的手,冷静地分析起来,“三殿下派来的十二名率卫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而且你听,打斗的声音距离我们越来越远了,说明刺客并未前行尺寸之地,被成功阻击,我们马车行驶速度又这么快,不消片刻便可改道绕行,甩掉追杀的刺客!” 简单的一席话顿时教卫景贞放松精神,耷拉下脑袋,然而只一秒,他再度抬首:“可是姐姐,如果杀手人数众多,源源不断地追杀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卫景贞的话问得倒也实在,奚茗想起一年前被先皇卫稽逼得弃主离国,逃到谷国避难,一路上也是如此,同时被好几拨人追杀,全靠徐子谦罩着,她才能安然无恙。 这么算起来,她对于被追杀这种事,真是相当有经验。 奚茗将车厢里放置的一柄十字短剑交到卫景贞手里,道:“怎么办?第一,你要相信你自己,相信我,相信保护着我们的率卫勇士们;第二,你要强大你自己,拿着这把剑,武装自己;第三,一旦出现危机,不仅要和对手斗勇,还要斗智!” 卫景贞低头摩挲着花样似锦的剑鞘,反问:“斗智?” “没错!”奚茗将视线移向车外,回忆起往事,“曾经有一个人,用他的智慧保护了我……那时候,我们一车只有三个人,竟能从定安一路逃到洛邑,而且毫发未损。那个人教会我,遇事一定要冷静,然后分析、判断、设谋、面对。只是不知道……我能否像他当初保护我一样,如此周全地守护你。” “你说的那个人……是徐子谦?”卫景贞挑挑眉,一语道破奚茗的心思。 奚茗横了一眼卫景贞,算是默认了。 “哼,你这个女人,难不成喜欢那个满眼戏谑的徐子谦?”卫景贞撇撇嘴,眼睛斜向另一面车窗,“那我四哥算什么?” “臭小子,你才多大,懂什么叫‘喜欢’吗?!”奚茗上前敲了卫景贞额头一下,微嗔道,“子谦不是满眼戏谑,他只是不问功名尘与土,生来自由随性罢了!” “瞧你,还不让我说他,你就是喜欢他!还不承认!”卫景贞好像真的动了怒,腮帮子一鼓,气囔囔地道,“女人,不准你喜欢他,你只能喜欢我四哥!” 这小子……怎么跟他四哥一样霸道不讲道理?奚茗深吸一口气,实在没力气在这后有追兵的“猫鼠”之战中和一个小孩子纠缠,只得退一步:“好好,我不喜欢徐子谦,只喜欢你四哥,你四哥是我心中的唯一,好了吧?” “嗯,这才像话!”卫景贞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大义凛然的小大人模样着实让奚茗忍俊不禁。 “噗,说你是男子汉了吧,有时候你还真是个孩子。”奚茗忍不住嗤笑道,“‘喜欢’这种事,哪有什么准不准的?别说我本来就没对子谦有过太多旁的想法,就算有,你小子也管得太强制了吧?” “哼!”卫景贞小脸一扭,一副懒着再和奚茗争辩的架势,探出脑袋向车后望去,见追兵被远远甩在地平线处,打斗之声渐消,才彻底确定这第一波风暴已然褪去。 “我是说,除了我四哥,没人配得上你……”变声期特有的少年嗓音,未退的清脆和渐浓的喑哑形成特有的韵味,语气里埋着淡淡的羞赧,从卫景贞嘴里滑出,声音很轻,好像即想让奚茗听见,又怕她听得太清晰。 奚茗莞尔,靠在卫景贞身边,瞥了一眼他的侧颜,内心泛起暖意,嘴上却道:“那是自然!你茗姐姐我可是人间至宝,得之他幸啊!” “切——”卫景贞眉毛扬起,将视线从车外重新聚焦到得意洋洋的奚茗脸上,瘪嘴乜了她一眼,整个神情都在表达一个意思:哪里来的如此臭不要脸的大婶?! “哈,哈哈!”奚茗靠在卫景贞手臂上,差点笑出眼泪来,直接忽视了一脸嫌弃的卫景贞的不情愿。 她想,卫景贞是在心里承认了自己吧,并且真的把她当做了自己的姐姐。虽然这小子嘴硬得很,出口就是杀人不见血的调侃,常常让她九级伤残、五脏俱毁。 马车在短暂的平静后再次以起飞的速度奔驰,一路向南。 日光渐渐刺穿盛夏茂密的丛林,为大地泻下明晃晃的光辉。 天一亮,敌人安敢来犯? 找到一处平整的静谧之处,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车上众人纷纷下车,任由辛苦的马儿吃草、喝水,让它们休息个够。 “来,拔剑,强大你自己!”奚茗将短剑扔给卫景贞。 “锃”一声,利刃出鞘,在白昼之间折射出耀眼的光。 后世的人们无法想象,上阵杀敌、英勇无比的卫景贞最初始的武道学习,竟是从亡命之路上练就的…… ... 第三百三十八章 初次手刃,再别定安 连续奔袭到第四日,马儿实在是跑不动了,驾车的四名率卫找了荒野间的隐蔽处,打算驻车稍作休整。 自从离开定安城时遭遇第一场截杀开始,奚茗一行人就马不停蹄,一路狂奔。虽然彼时有十二率卫阻击敌人,但毕竟敌众我寡,半日后赶上来的率卫就只剩下七人了,而且这七人几乎都挂彩添伤。 因为担心卫景乾可能给各府县下达了文书,对各城关戒严,奚茗也不敢经城镇,改走较为平坦的山间小道,争取以最快的速度抵达西南方向的永宁府。 在这几日内,卫景乾手下杀手也真是打不死的小强,明明都身负重伤了,还停着腰板喊杀而来,只三个夜晚,竟先后突袭了奚茗等人四次! 到第四次突袭的时候,正好天刚亮起来,七名率卫、驾车的四名精英战士,再算上奚茗,总共十二支野蛮战斗力,对阵穷追不舍的十六名“残寇”。 奚茗的忍耐力已经到达了极限,短剑出鞘,指着包围来的蒙面杀手,怒不可赦地道:“有完没完!你们不睡觉吗?!”吼声之大,差点将抱着她胳膊、被她护着的卫景贞震开。 如今,卫景贞甚至比奚茗还要高出一两个指头宽了,他惊诧地垂目看了奚茗一眼,心想这个女人是真的快被杀手追疯了! 三日来,奚茗夜晚要充作战斗力上阵杀敌,白天还要打起精神教卫景贞剑术,只能间歇式地小憩,根本没有真正合眼酣睡过。此时的奚茗顶着一对熊猫眼,在卫景贞看来,她的一双眸子睡意朦胧又杀气弥漫。 卫景贞不由想起奚茗传授他武道时,即给他讲徐子谦的那套“虚实论”,也给他教杀手守则,高大上可谈至武学精髓、灵剑合一,下三路可至撕人不倦、绝人死门,让他听得是胆战心惊,咽下一口唾沫,弱弱地道一句:“姐、姐姐……你教的和以前武官教的不一样……” 奚茗背靠大树,示意一旁休息的率卫都别过脸,不要因为卫景贞是他们主子的亲弟就徇私,待他们都叹口气背过身去,她才继续发话:“废话!若是武官像我这般教你,你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连个马步都扎不结实了!再说了,正规军和武官教你的招式,未免也太大义凛然了,那样能上战场吗?我亲传给你的,可是实打实的战斗技能!蹲下去!瞧你提剑的手臂都掉下来了,抬高!” 如此训练,不到两天,卫景贞就浑身酸痛,连拿筷子都手抖! 看卫景贞的身子金贵了十三年,突然被自己这么折磨,到底是有些吃不消,奚茗也软了心肠,放了半天的小假给他,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话一出口,卫景贞当即高兴地手也不酸了,腿也不痛了,刚要在草地上翻几个跟头,就听见奚茗开口道:“贞儿,过来,跟姐姐学学这个!” 害得卫景贞在心惊之下差点一头栽倒在地,后悔当初怎么就一时想不开了,要跟着奚茗习武呢…… 然而,当卫景贞不情不愿地蹭到奚茗身边,看清她手里握着的家伙时,瞬间热血沸腾——手/枪! 他记得,西市遇险的时候,奚茗就是用手/枪连灭五人的,她终于肯教他如何使用这个金属家伙了! “贞儿,看好,当出现力不能敌的情况时,立即拔枪,然后——”奚茗勾住枪,花式一转,接着稳稳握住,“上膛,开保险,瞄准,射击!” “砰——”一声,子弹打入十丈开外的参天大树上,惊起林中飞鸟,连避开的率卫也纷纷扭头看过来,以为有落石滚下了山。 “记住了么?”奚茗吹了吹枪口冒出的白烟,问得潇洒至极。 “嗯!” “那么,试试?”奚茗将枪递给卫景贞,命令他找目标试枪。 卫景贞小心地摸了摸枪体,心一沉,学着奚茗的样子,对着她方才命中的那棵树,按照同样的步骤上膛、开保险、瞄准,最后射击。一声巨响,树枝晃了两晃,碧绿的树叶簌簌飘落。 “好!贞儿你现在可是这个世界上除我以外,唯一一个会使用这家伙的人啦!”奚茗不由佩服起卫家子嗣的智商,确实不是盖的,且不说卫景离这个“妖孽”了,但就卫景贞的学习模仿能力来讲,确实可圈可点,一教就会,根本不需要她重复第二遍。 奚茗满意地拍拍卫景贞的肩膀,邪魅一笑,道:“既然学会了,就去把那两颗钉入树干的子弹抠出来。” “凭什么?!这把枪你又不送我!”卫景贞消了肿的眼睛一瞪,露出“小爷是皇子 ”的桀骜表情。 “因为子弹只有十五颗,很珍贵的,逃亡路上,我们不要做无谓的浪费嘛,而且手/枪这么危险,你还小,不能随身携带!乖,快去抠子弹吧,难不成还要让我这个老师去么?” 一席话,让卫景贞只有心里发闷气的劲,做个尊师重道的乖宝宝。 几日来的朝夕相处,让卫景贞对奚茗的脾性了解得一清二楚,知道她此时是真的动了怒,而且缺眠的她会如同一只雌狮,随时可能扑上敌人,撕碎对方。 果不其然,奚茗目露凶光,抬了抬胳膊,小声提醒卫景贞:“贞儿,带着你的剑,避开我五丈,保护好自己!” “好……好!”卫景贞一听,立马抱着短剑跳出战圈,以马车做掩体,看着奚茗怒吼一声,鬼叫着上阵杀开了敌。 对方虽有十六人,但这些人同样也有些乏力,和己方厮杀搏斗的过程中,十一名蒙面杀手和卫景亨手下率卫做一对一的拼杀,剩下五人则一齐围攻奚茗一人。 虽然奚茗孤立无援,但此时的她亦有些孤注一掷的劲头,发疯似地冲杀,吓了五名杀手一大跳,以为她吃错了药,竟突然间变得如斯强悍野蛮! 五名杀手见状,相互递个眼色,便有两名杀手抄到奚茗身后,从她的盲区攻击她。 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的卫景贞猝然叫道:“姐姐,背后!” 奚茗应声回头,端直来了个漂亮的回旋踢,将两人踹飞出去。 然而此时另外三人中,有一人趁奚茗分身之际,从斜刺里扬剑朝她搠来,十一率卫无不惊魂四散,想要飞身救她,却都被杀手纠缠,脱不开身。 电光火石之间,奚茗余光一扫,扬剑震开正面两人,计算着就算她反应敏捷躲开去,她也注定要受皮肉伤。 就在奚茗即将做出反应的时候,偷袭她的杀手身子突然猛地一颤,嘴里发出一丝轻微的呻/吟,双目大瞠,低头看了一眼。 奚茗循着他诧异的目光看去,见他腹部竟被一柄利剑贯穿而过! 杀手僵硬地转了转脖颈,想要看清究竟是谁刺偷袭了他,然而目光还没触及到身后的人身上,他腹部的那柄利剑又倏然抽/出,杀手一口鲜血喷出,瞪目而逝。 奚茗不可思议地看着杀手倒下的躯体背后立着的人儿,一身素衣,还未长成的身体有些消瘦,俊俏的小脸上偏在左边额角划下了一道粉色的伤疤,他手上提着一把滴血的短剑,目光所指,正是血流之所。 贞儿……他,杀人了! 这是贞儿杀的第一个人么……奚茗有些怔忡,唇间堪堪念道:“贞儿……”便见一名杀手从正面朝卫景贞攻来。 未及奚茗提醒,卫景贞似是提起了全部的勇气般,大喝一声,牟劲挥剑,和杀手硬碰硬地撞击,这一下,竟直接将杀手的武器震飞了出去! 接下来的局面简直出乎奚茗的意料,她没想到卫景贞竟然敢上场杀敌,而且毫无退意,即便她看得出头几个回合时他有些紧张,动作僵硬,但这毫不掩盖他极强的爆发力,在尚未形成套路的招式中,囫囵攻击,气势迫人,竟杀得对手措手不及。 期间有几次,卫景贞无暇顾及左、右、后三方,得亏了奚茗的保护,他才安然无恙,最后以斩杀三名杀手的战绩收场。 十六名杀手尽数被灭,奚茗方面也损失两员率卫。 奚茗算了算己方的战斗力,卫景亨派来的暗卫只剩下五人,算上驾车的四名精英率卫、她自己和半调子的卫景贞,能否挺得住这疾风骤雨般的攻杀呢? 一直到重新坐上马车,卫景贞仍然有些不可置信,盯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一个劲地问奚茗:“姐姐,我杀人了?” “嗯。”奚茗点点头。 连奚茗自己也没想到,在那转瞬间,卫景贞会挺身而上,杀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人。她清楚地看到,在那名杀手倒下的瞬间,卫景贞的眼神像极了卫景离,充满了果决与戾气。 她很清楚,卫景贞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成长着,在逆境中学会生存和自保。 卫家的男人们,历经沧桑,却坚韧不息。 天已大亮,驾车率卫有些兴奋地朝车内喊了一句:“殿下、钟姑娘,我们出了定安府、进入常澄府地界啦!” 很好!奚茗 茗紧绷的肌肉登时松懈下来。出了定安府,再经过一段狭窄的常澄府地段,就能抵达永宁府境内,而那里,便是卫景离陈兵十万的地方。 同时,常澄府也是卫景乾最可能设伏的地方,奚茗料想,很快便会有一场大厮杀了…… ... 第三百三十九章 率卫覆灭,姐弟奔命 全速前往永宁府的第六日,暮色四合,再次进入了一个暗藏杀机的夜晚。 经历过一场厮杀的卫景贞显然已经适应了杀戮,对于随时可能面临的危险,他也坦然了许多,抱着短剑靠在奚茗肩头呼呼大睡。 责任重大的奚茗毕竟心智成熟,不敢像卫景贞那般想睡就睡、想吃就吃,时至夜晚,她五感大开,密切注意着马车四周的动静。 这时候他们已经抵达了常澄府中段,距离永宁府也就是几座山头的距离,在时间的紧迫性上,注定要有一场即时的杀戮;在位置的可取性上,这里也摆明了有一场绝地伏击。 然而这样心弦紧绷的夜——竟是这样的寂寥。 除了马蹄的声音,奚茗几乎听不到任何杂音。一切异乎寻常的平静都是假象,这潭水般的黑夜,一定藏着喋血的锋芒,只等时机一到,搅乱一池死水。 突然,一声锐利的哨音响起,惊起一夜波澜。 奚茗立时警醒,刚要窥探一番,马车竟陡然倾斜,奚茗在惯性滚出车厢的瞬间护住卫景贞的脑袋,抱着他一齐栽倒在马车外。 这是! 奚茗松开惊醒的卫景贞,抬眼一看,便见拉车的两匹马儿齐齐被一根绑在树木间的粗绳绊倒,前蹄跪地,连带着车厢也几乎脱马,端直翻在草地上。 而那四名驾车的率卫,也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悉数被甩下车,在地上连打好几个滚才稳住身形。 四名率卫见奚茗和卫景贞无恙,和迅速反应过来的七名暗卫同时回防,保护在奚茗和卫景贞四周。 十一名率卫脚跟还没立稳,马车前一阵落叶翻腾,数十堆树叶突然破开,从地下钻出十几个黑衣人,落地拔刀。地上的响动甫落,接着又树影晃动,道路两旁的树上又跳下十几个蒙面人,同样一落地就摆好了攻击的姿态。 糟糕,这次遇上绝对的高手了!奚茗赶紧将卫景贞从地上捞起来,拔剑护在他身前。 奚茗凭着经验就可判断,这次他们所面对的杀手绝对擅长暗杀,能以树叶做掩体深藏地下而不被发现,足可见对方收息之能高超;细数之下,总共三十名杀手落地的同时就能拉开攻势,身体控制能力极强,必是杀手中的尖峰人物。 “贞儿小心!”奚茗死死盯着对方,浑身肌肉紧绷,蓄足了爆发力。 “锃——”卫景亨手下十一名率卫齐刷刷抽刃。 “杀!”杀手中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瞬间便见三十名杀手提刀而上,猫着腰冲向奚茗和卫景贞。 一看对方攻击的速度惊人,奚茗心知此次恐怕是凶多吉少。 十一名率卫就算是精英中的精英,在以一敌三的战斗中根本占不了上风。果然,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就有四名率卫被残忍杀害,身上无不是伤痕累累,鲜血横流。 奚茗和卫景贞相互合作,抵挡下两名杀手的攻击,紧接着反扑的招式却被对手巧妙化解,根本伤不了对方一丝一毫。 见势头不好,驾车的四名率卫聚拢到奚茗附近,道:“我等率卫恐不能敌,还请殿下、钟姑娘快走!” 此话一出,奚茗便知就连己方武艺最高强的率卫也认定此战九死而无一生,所以才劝她和卫景贞不如趁机跑路。 就在奚茗犹豫思忖间,又有两名率卫被斩杀,而对方杀手只三死五伤,照这个事态发展下去…… “钟姑娘,快带五殿下离开!”一名率卫又喊了一声。 奚茗见状,决定先逃再说,随即扣住卫景贞的肩膀,带他朝堪堪立起的马儿跑去。 几名杀手厉目一扫,从腰间掏出几枚飞刀,出手利落地朝马儿射去! “铛、铛、铛”几声,率卫及时劈落飞刀,翻身再迎上对手。 奚茗毫不停歇,扬剑砍断马儿和车厢之间的绳索,在率卫拼死掩护之下先将卫景贞托上一匹马,再自己跃上另一匹,用剑身猛拍马腚,道:“贞儿,跟上我!”言罢,当先自战圈中冲出一条通道。 卫景贞也狠策马儿,紧跟奚茗。 “拦住他们!”一名杀手喝令一声,言讫,扬手甩出数枚飞刀,目标正是卫景贞后背。 然而,所有飞刀无不被率卫准确击落。杀手大怒,领头的那个啐了一口,猩红的眸子锁住仅剩的五名率卫,用溢满了戾气的嗓音低吼:“灭了他们!” 二十余名被拖住的杀手霎时间一齐攻上,围攻五名率卫。率卫虽然势弱力薄,却意志力惊人,厮杀中哪个不是身重十几刀,都勇猛地连膝盖都不肯弯一下,在生命降息的最后时刻,为奚茗和卫景贞争取更多逃跑的时间。 奚茗带着卫景贞一路南逃,打斗的声音愈来愈远。 “姐姐,他们会不会……全军覆没?”卫景贞策马跟在奚茗身后,忍不住问她。 奚茗一怔,是啊,率卫极力让她和贞儿先走,不就是做好了全体牺牲的准备了么? 前后总共十六名率卫用他们的性命换得了她和卫景贞两条命。 “为了不辜负他们的舍命牺牲,贞儿,好好地活下去吧!”奚茗扭头看了卫景贞一眼,剑鞘一挥,抽打在马腚上,再次加速。 两匹吃痛的马儿如同奔命,蹄声短促而迅疾,惊醒了夜眠的鸟儿。 奔袭到一处三岔口,赫然出现左、中、右三条小径。 奚茗猝然勒马,翻身跃下,用尽浑身的力量抽打马腚,让它朝着左边的道路飞奔,然后自己上了卫景贞的马,坐到他身后,抓住马辔,驭马沿着右边的路往西奔去。 如此声东击西,足以拖住追兵一阵子了。他们绝对想不到,奚茗会放弃直通南面永宁府的路,而取道西面,绕行去永宁府。 “姐姐,就剩下我们俩了,我们去哪儿?”卫景贞陷入了迷茫。 “当然是去永宁府找你四哥了!”目标很明确,只是道路更加崎岖罢了,奚茗在驱马的间隙安慰卫景贞,“我们两个人往西走,再绕道去永宁府。我就不信,以你、我二人的智商,会斗不过一群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杀手?贞儿,相信你自己,也要相信姐姐。” “嗯!”卫景贞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顿时坚定起来。 “贞儿,放弃大路,走右侧小道!”又到一个岔路,奚茗果断判决。 马儿方向一转,朝西兆府方向奔去。 ... 第三百四十章 逃过一劫,暂且安心 沿着通往西兆府的路奔袭了一夜,别说是铁蹄不休的马儿精疲力竭得连小跑都做不到了,奚茗和卫景贞也是精神不济,急需休整。 不知跑了多远,奚茗寻得一处小小的山洞,决定在此处休息半日。 如今奚茗和卫景贞二人身上除了武器外,就只有马上挂着的两囊水,物资全部遗落在马车上。而两人跑了一夜,都已是饥肠辘辘,肚子一个赛一个的唱起了空城计。 将马拴好,给它堆了点新鲜的草,算是犒劳它辛苦驼了两个人的功劳,奚茗带着卫景贞如饿狼般扑进灌木丛,通力合作,只用了不到一刻钟就猎到了一只兔子。 那么问题来了,怎么处理这只野兔? 卫景贞眼珠斜向奚茗,不可思议道:“姐姐,你身为女人竟然不会做饭?” “少废话!”奚茗狠狠白了卫景贞一眼,匕首一扬,在野兔脖子上拉了道血痕,递给他,“倒挂拎着,血放完了叫我!” 卫景贞不情不愿地拎着兔子腿,真的等到血滴完了才乖乖找到已经睡了一觉的奚茗,和她剥下野兔皮,掏出五脏六腑,稍作清洗,最后生火准备烤肉。 手忙脚乱地弄了一个多时辰,兔肉才被架上烤架。 没有任何佐料,烤好的兔肉别提多无味,但奚茗和卫景贞这对难姐难弟还是吃的津津有味,两人饿了整整一天的肚子这才填了个八分饱。 吃饱喝足,两人抱来几堆落叶,铺在洞中坐垫子,打算好好睡一觉再做打算。 “姐姐,你说四哥的十万大军能不能突破百万雄师的防线?”卫景贞虽然精神与肉体都处在双重疲劳中,但此时的他不论如何也睡不踏实,眼睛瞅着柴堆未尽的袅袅轻烟,问旁边的奚茗。 “肯定可以的!”奚茗双臂垫在后脑勺下,翘着二郎腿,说得万分轻松肯定,“贞儿,一场战役的胜负不仅仅取决于兵卒的多寡,天时、地利、人和、粮草、将领、计谋乃至气势、道义,都足以左右一场战争的结果。重点是,你要以患为利,审时度势,才能弹无虚发,百战而无一殆。” “唔……所以当初四哥横扫刑戮、不久前攻下风陵渡,都是以患为利才赢得的胜利么?”卫景贞对卫景离的钦佩之情简直如滔滔江水,一个劲地赞他智慧过人。 奚茗轻笑:“别总夸你四哥,不然他会骄傲的。贞儿,你要相信,有朝一日你也可以如此厉害,只要你足够勇敢、冷静。所谓绝路,都是你自己所臆测的无路可走,而非真的死路一条。记着,方法总比问题多。” “嗯!”卫景贞将奚茗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收入心里,同时豁然开朗,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对了,贞儿我问你个事。”奚茗突然想起与卫景贞初次相见的场面来。 “说。” “当初你是如何确定藏在景离书房门后偷听的人就是我呢?” 当日,闯进花园凉亭内的卫景贞见到奚茗,一口咬定她就是躲在内轩壁听的人,端直吓了她一大跳,还以为他要去找卫景乾告发她呢! “眼睛。” “什么?”奚茗奇怪道。 卫景贞横了迟钝的奚茗一眼,解释:“本来你藏匿的地方是个死角,并不容易被我发现,但是我扭头的瞬间觉得门缝那里有什么东西特别亮,才多看了一眼。门后的那只眼有一种和这个世界不相符的倔强……对,我第一反应就是觉得倔强,所以我才又借口跑回容王府,就是想看看有着这样倔强眼神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原来如此……奚茗下意识地眨了眨眼,饶有兴趣地反问:“哦?那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卫景贞想都没想,直接脱口道,“确实不怎么样!” 真是……卫家的毒舌病……奚茗黑着脸,翻身欲睡。 夜之将至,卫景贞眼皮沉重,昏昏欲睡间横着打了两个滚,蹭到奚茗身边,紧挨着她,突然手臂一伸,搂住了奚茗的纤腰,脑袋贴着她的手臂,稚嫩地唤了一声:“姐姐……”然后顷刻入睡。 而奚茗浑身一紧,心里暗骂一声,妈的,卫家的男人们养得都是些什么臭毛病,遗传的么?! 奚茗嘴角抽搐两下,抬腿飞起一脚,将堪堪睡着的卫景贞直接踹到洞穴另一头,距离她三丈远。 被陡然踹醒的卫景贞从地上迅速爬起,还以为有刺客,立即提剑出鞘,眨眼的功夫就摆好了防御姿势,惊慌叫道:“谁踹我?!” 然而洞内鸦雀无声。 卫景贞低头一看,奚茗竟盘腿坐在地上,冷眼看着他,一脸被冒犯了的不爽样。 环顾四周,见并没有追兵来袭,只是虚惊一场,卫景贞收剑入鞘,眉毛一拧,对奚茗嗔道:“是你踹我的?!” “是我!”奚茗也不甘示弱,眉毛比卫景贞拧得还厉害,“臭小子,能不能跟你四哥学点好的?怎么都一个毛病?!你是个大孩子了,自己睡!” 言罢,奚茗倒头就睡,留下不明所以的卫景贞,呲牙咧嘴地揉起屁/股,然后贴着洞壁就寝,尽量远离随时可能伤人的奚茗。 六月下旬的大陵,天变得极快,刚刚还是艳阳高照,连马都热出了一层汗,此刻就凉风大作,下起了暴雨。 好在奚茗和卫景贞赶在下雨之前就翻过了一座矮山,进入平原地带。 奚茗砍下一棵树苗的枝桠,挡在卫景贞头顶为他遮雨,驱马缓缓行进。 两日来,他们姐弟二人累了就在树下浅眠,饿了就打些野味充饥,期间也未停止学武。短短几日,卫景贞的功夫就有了质的飞跃,让奚茗大赞他是个学武的好材料。 不过到了今日,水也喝光了,又遇上大雨天,动物回窝,让他们犯了难。 踌躇间,卫景贞眯起眼望见远处大雨迷蒙处似有缕缕炊烟,细看之下,好像是个村落,当即拍手大笑:“姐姐,前面有个村子!” 待确定卫景贞所言非虚后,奚茗亦是一阵惊喜,干脆扔掉遮雨的枝桠,催马朝村子而去。 不多时,二人便来到了那小村庄。 整座村落不过七十几户人家,每户小院散落在平原上,炊烟升腾,几个半大的孩子冒雨在村口嬉戏,好不快活。 村口的白胡子老汉举着油纸伞,挥舞着鞭子赶着不听话的老牛回棚,艰难行进间看到牵马走来的一男一女两个娃娃,热情地朝他们挥挥手:“嚯咿,两个娃娃,你们要去哪儿?雨太大了,快避避雨吧!” 雨声将老汉的声音削弱了不少,好在奚茗听力极好,知道遇上了热心人,她和卫景贞可算是有落脚之地了。 快步上前和老汉沟通几句,奚茗才知原来这白胡子老汉年过花甲,是这村子的族长,还没说上两句话,族长就带着她和卫景贞进了自家院里,招呼老婆、儿媳上些好茶好饭款待客人。 大喜之下,奚茗告知族长,她和卫景贞是从定安城出来游学的,人生地不熟,误打误撞来到此地,一路上挨过饿也受过伤,弄得现在破衣烂衫、浑身污泥的地步,希望借住此地几日,待休整之后再行上路。 族长一听,当即拍着矮桌道:“没问题!你们两个小娃娃年纪轻轻就如此坚韧,老夫佩服!你们且住下来,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不必拘泥!” 舒舒服服地洗过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奚茗和卫景贞这才呼出一口气,算是在这农家里短暂地扎下了根。 第三百四十一章 千钧一发,调虎离山 奚茗落脚的村子名叫郝家村,地处常澄府境内,村民大多为郝、吕两姓氏的族人,而她和卫景贞借宿的便是郝族长家。 人如其姓,郝族长简直是“好”人一个,将奚茗和卫景贞视作自己的女子孙女,热情得让他们二人倒觉得自己白吃白喝有些厚脸皮了。 郝族长家除了他和郝大娘外,还有两个儿子、儿媳,老大的两个女儿都已经出了嫁,小儿子的一双儿女则和卫景贞差不多年纪,在郝家蹭住三日,几个孩子几乎天天腻在一起,让奚茗轻松了不少。 出城小半个月,卫景贞身上的淤青基本消退,脸上结的痂也脱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嫩粉色的剑痕。奚茗安慰他,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条疤会越来越淡,最后被经历与岁月彻底抹平。 卫景贞盯着铜镜里的自己,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情感起伏,倒是万分平静地摸了摸额头上划下的痕迹,勾出一绺头发挡在左眼前。如此一来,远远看过来,根本无法看清他脸上的伤痕。 “如何?”变得更加坚强的卫景贞指着自己的脸问奚茗。 “唔……很帅,帅到掉渣!”奚茗上手捏了捏卫景贞的脸颊,花痴道,“果然你们老卫家的男人都是妖孽!” “哈,那是自然!”卫景贞咧嘴大笑,表情高傲得欠揍,完全无视奚茗送上来的大白眼。 吃过午饭,躺在床上才小憩了一刻钟,村东头的吕大伯就急急忙忙跑进院里,对郝族长道:“族长!族长!” 慌张而压抑的呼喊声惊醒了奚茗,正奇怪宁静的村子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就听吕大伯告知郝族长:“族长,村头来了一伙人,骑着高头大马,挨家挨户地强闯,遇到阻拦就伤人,像是土匪!” “土匪?咱们村附近可没有土匪窝啊……哪里来的土匪?”郝族长小心地探出头去,见村东头果然一片慌乱,不敢阻拦的村民都自动跑出家门,立在自家门前,一脸怨怼地聚拢在一起交头接耳,受到惊吓的孩子们止不住地嚎啕大哭。 “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窜出来的,不由分说就强闯民宅的!对了,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人,见到能藏人的地方就一通乱翻。”吕大伯道。 找人?!奚茗瞬间清醒,跳下床跑到院子里探头一看,便见村头果然聚集着一伙玄衣人,总共十二人,个个腰佩长刀,正是几日前她遇到的那些杀手! 十二名杀手逐户搜查,摆明了是来找自己和卫景贞的,奚茗心一沉,做出一个决定,旋即回到堂内,找到郝族长,向他坦白这些凶神恶煞的男人想要找的人正是她和贞儿。 族长闻言,赶忙道:“丫头,快里面说话!” 将奚茗请进内堂,郝族长这才问道:“丫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奚茗在郝族长家小住几日,对他们一家人的善良秉性深信不疑,但出于谨慎,她还是不敢把卫景贞的皇子身份告知于族长,只好改口道:“族长,实不相瞒,我和贞儿家住定安城,爹爹是朝廷忠臣,但如今朝堂不稳,国之将倾,我爹爹大义正直,又怎能求得自保?结果被奸人所害,落得灭门的下场啊!若非爹爹秘密将我姐弟俩送出城,恐怕……” “原来是这样啊……”族长蹙眉点点头,“老夫早前便听说定安城政局不稳,奸佞当道。又有传言先皇并非寿终正寝,而是被弑身亡,皇子接连被囚,镇国大将尽数被关,真是国之不幸、国之不幸啊!” 听族长这么一说,奚茗更加确定郝族长会尽全力保全卫景贞,她挤出两滴泪,霍然跪地,磕了两个头,央求道:“族长爷爷,我们家就只剩下我和贞儿了,今次仇家追来,恐怕是避无可避,为了不连累村子、保全贞儿,茗儿自愿引开仇家,还望族长爷爷能庇护贞儿,让他免于灾祸!爷爷,我们家就只剩下贞儿这一根独苗了,为保他性命,不负母亲遗命,茗儿死不足惜!” “姐姐!”卫景贞立在内堂门口,震惊地望着跪在地上、任凭族长怎么拉也不肯起来的奚茗——方才的话他全都听到了! 这还是他认识的茗姐姐么?他印象里的奚茗,绝对是大陵骨头最硬的女人,见到皇子也不肯弯弯膝盖跪拜一下,她那么骄傲,那么倔强,今天竟然为了求人保护他——跪下了! 奚茗怔怔地和卫景贞对视一眼,清楚地读出了他眼底的情绪,他的眼神告诉她:我不需要你跪在地上寻求庇佑,我可以保护我自己、还有你! 她嘴唇噏动:“贞儿……” “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卫景贞已经比奚茗高了,他大步上前,一把就将奚茗从地上捞起,捏住她的肩膀嗔道,“什么叫‘自愿引开仇家’?你要调虎离山是么?你要撇下我不管、自己离开是么?!” “贞儿,你听我说……” “我听你的话!”卫景贞盯着奚茗的眼睛,死死地,“姐姐不是说过,让我相信自己、相信你的么?你也说过,方法总比问题多,那你为何还要‘死不足惜’?难道你不相信贞儿已经变得强大了吗?你不相信我们可以克服困难吗,只要我们与他们斗智、斗勇?!” “你听我说!”奚茗低吼一声,压住卫景贞越燃越烈的怒意,道,“这次的杀手绝对不同以往,这你都知道的,绝非你、我二人所能敌。与其我们同时被抓,不如保全一个,施以调虎离山之计,不仅不会牵连到村子,还能留着希望在啊!” “那为何调虎离山之人不是我?”卫景贞手一挥,“我去引开他们,姐姐藏在这里!” “胡闹!”奚茗真的动了怒,嗔卫景贞还是太过孩子气,义气勃发,不够冷静,“别忘了你是谁!” 奚茗的嗔怒让卫景贞登时一愣,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皇子身份。若按照从前的思路,他理所应当都该是那个备受保护、活到最后的人,因为他是皇子,是天之骄子! 可是……可是今天愿意为了他牺牲的人,是被自己视作亲姐的人啊! 这世上除了被他曾经忽视的母妃、自己的亲哥外,还有谁会像奚茗那样对他这么好,对他付出真心呢? “可……你是我的姐姐呐!”卫景贞的语气里带着浓郁的哭腔。 一声“我的姐姐”,瞬间软化了奚茗的心,同时亦更加坚定了她要保护卫景贞的决意。 奚茗一把抱住卫景贞,唇瓣凑近他耳旁,轻声道:“我答应过淑妃娘娘,视你如亲弟,照顾你、保护你……贞儿,如果我大难不死,能够逃脱追捕,必会来同你汇合;若我没有了消息……你便不要再管我,直接去永宁府找景离,将定安的消息带给他,然后——为我复仇!听到了没?” “姐姐,贞儿不能让你去!”卫景贞脑袋埋在奚茗肩膀上,仍是那般倔强。 奚茗抚了抚卫景贞因为抽泣而颤抖的脊背,缓缓道:“听话!你是皇子,你有责任和义务为了陵国的江山和未来活下去、战斗下去。贞儿,你就是希望,所以你必须活着,并且平安无恙!” “姐姐!”卫景贞一声呜咽。 奚茗松开卫景贞,在他和族长都猝不及防的时候突然跪地,朝族长又重重磕了下头,万分恳切道:“爷爷,求您一定保护好贞儿,茗儿这个当姐的,便无憾了!” “丫头……”被方才姐弟情深的一幕深深感动的族长暗暗抹了把浊泪,点点头,道,“放心,爷爷一定把贞儿当做自己的亲生孙儿一般,护他周全!”言罢,将又要磕头的奚茗扶起。 这时,搜查的声音愈发地近了,只怕再有十几户,就会搜到族长家了! 奚茗感激地看了族长一眼,立马将一床薄被打包成圆柱形,扒下卫景贞的外衫裹在上面,打远一瞧,根本分不清真假。 临踏出门槛时,奚茗将靴子里的手/枪、七星匕首和十五发子弹全数交给卫景贞,叮嘱他:“贞儿,姐姐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不要,我不要!”卫景贞执拗地背过双手,死也不肯去接武器。他想,他若是接了,奚茗就真的会了无牵挂的走了。 谁料,奚茗一狠心,将武器扔在案几上,带着短剑跑到后院,翻身上马,将伪装成卫景贞的薄被放在身前,剑鞘一拍,驭马绕过与后院相连接的一片土丘,从村子背面杀出。 “姐姐!”卫景贞见奚茗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想要追上去,却被郝族长及时拦住,连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都是那么困难。 奚茗的纵马而去的身影在卫景贞的视线里愈来愈小,他的视线亦越来越模糊,最后双眼被泪水盈满,再也看不清一草一木。 他只听得,正在隔壁人家查勘的杀手听见马蹄声,放眼一看,确定马上之人正是他们要追杀的奚茗和五皇子,当即招呼着同伴上马,马鞭一扬,叱咤着追踪而去。 一伙突然驾到的杀手,顷刻间悉数跨马而去,腾起阵阵尘埃,遮住了地平线处的远方。 尘埃即落,整片村子再次陷入了往日的平静,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 343.第三百四十二章 不死小强,坚韧求生(1) 策马奔出郝家村没一盏茶的功夫,奚茗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驱马的咤声。随┆夢┆小┆說,- 回头一看,十二名杀手狂追而来,气势‘逼’人,距离她仅不足百丈。 奚茗在马腚上重重地‘抽’了一下,马儿吃痛,以更快的速度前奔。此时她的想法很简单:离郝家村远一点,再远一点! 见前方出现一个岔道口,奚茗想都没想,驭马窜进明显崎岖的那条。小路难行,马儿疲敝,眼看杀手越来越近,奚茗‘抽’出军刺,在马腚上轻轻扎了一下。马儿立时扬颈嘶鸣,大跳一步,差点将奚茗甩下来,然后发了疯似地一阵狂奔。 如此后有追兵的跑了几公里,剧烈运动导致马儿失血过快,明显的体力下降,最后干脆停在原地,打着鼻响,怎么都不肯再前行一步。 奚茗见视线之内暂时还没出现杀手,决定弃马,翻身落地后又在马腚上狠刺一把,令它沿着小路狂飙而去,然后将薄被藏在灌木之中,自己徒步跑向灌木林深处藏匿起来。 然而,伏在矮丛中的奚茗还没把气彻底喘匀,身后就响起了利刃破空的尖啸。 奚茗本能跃起,单手撑地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地的同时短剑出鞘护在身前,打眼一看,十二名杀手全数出现在她眼前! 十二名杀手手提长刀,黑纱下‘露’出的眉眼狰狞可怖,放着嗜血的光,分分钟便可让奚茗陷入一派血‘色’当中。 虽然奇怪为何眼前只有奚茗一人,但作为职业杀手,他们习惯‘性’地选择先灭奚茗,再去找五殿下。于是,众人手腕一转,齐声暴喝,拔‘腿’而上。 奚茗见状,连胆怯的时间都没有,急忙挥剑迎敌。然而,她要凭一己之力对阵十二名最为顶尖的杀手,厮杀的过程堪比受/虐! 纵然奚茗带着大不了一死的觉悟,拼力抵抗,没过五个回合手臂上便被砍了一刀,虽然伤口不深,但也是火辣辣地疼,让她分心不少。 如此下去,恐怕得被剁成‘肉’泥了!奚茗心道不好,得想办法脱身才行。奚茗‘射’出数枚飞镖,同时后撤,在对方躲避暗器的瞬息间,她目光一扫,迅速查勘了当下地形。 此处灌木林,地带狭窄,行动容易受阻,而不远处有一道斜坡,滚下去就是开阔的平原,道路四通八达,利于逃跑。 很好!奚茗‘摸’出武器袋里全部的暗器,一齐发出,然后伺机跑到斜坡处,抱头纵身滚下。 由于惯‘性’,奚茗在平原上又滚了两下,停转后立时起身,余光瞟见十二名率卫大骂着翻身下坡,紧追她而来。奚茗不敢停留,撒开了就是一顿跑。 可是,奚茗一个身高不足一米七的‘女’子,又怎么跑得过身高将近一米九的顶级杀手?跑出去没二十米,她便被团团围住。 这次的杀手绝对不同于以前王皇后所派的杀手,一个个冷酷得连个招呼都不舍得打,不由分说上来就开撕,不给奚茗一点斗智的余地,‘逼’得她直接在心里骂起了娘。 两名杀手正面来攻,奚茗眼瞅着斜刺里砍来的长刀却无力抵抗,只有挨刀受死的劲。 一瞬间,奚茗脑中电光火石,死亡、生存、卫景离、卫景贞和陵国的未来在她脑中一一闪过,然而还未闪出问题的答案—— 满腔鲜血喷薄而出。 血液浸透了奚茗素‘色’的衣衫,惊得她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咚咚、咚咚。 有心跳,而且节奏强烈……那么,就是还没有死! 奚茗缓缓睁开眼,看到方才攻击她的那名杀手整个右臂都被砍了下来,腹部也中了一剑,连声呻/‘吟’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地而死。 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奚茗突然被人抓住手腕,被大力甩到一人身后,便听得身前一阵剑音,两名正面攻击她的杀手也于顷刻间被刺身亡。 刹那,所有杀手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中,拉开攻击范围,摆开架势,就是不敢冒然来犯。 奚茗轻抬眼睑,注视着护在她身前的人,高大、‘挺’拔,帅绝人寰又冷酷绝伦。 她喃喃唤道:“久里……” 眼前愈发冷峻的男孩子脊背一僵,微微偏首,睇视奚茗一眼,顾盼流转之间,竟在冷漠的眼角染上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刹那,冰封顿消。 他的眼神分明在说:嗯,我来了。 即便再遥远,他也会赶来救她。从前是,现在是,以后还是。 奚茗环视一周,见方才久里杀进战圈的路线鲜血横流,重伤、猝死者达五人之多! 显然,他来时连刺数人,生生从人堆里撕开了一条通道,然后发力砍下正要砍杀奚茗的那名杀手的手臂,然后予以他致命一击。 久里的短剑鲜血淋漓,剑身上流淌着汩汩鲜血,顺着剑尖滴在草地上,晕开来。和液体流淌的淳音不同的是,久里的呼吸极端平稳,死死瞪着面前的一众杀手,毫无怯意,气势迫人,像是地狱里来的修罗使者,手起剑落,便可夺人‘性’命,击魂摄魄。 “退后。”久里轻轻吐出两个字,随即长臂一伸,将奚茗揽到身后,双手持刃。 对面杀手相互递个眼‘色’,不知谁低声吼了一句:“杀!” 双方拔地而起,短兵相接。 按照久里的意思,奚茗应该退后八丈远,在安全的地方远远观看就好,但她却不愿置身事外,让久里一个人和数名杀手对决。 于是,奚茗耍个剑‘花’,紧跟久里而上。 然而对方还有六个杀手,围攻久里和奚茗占据绝对的优势地位。杀敌的同时久里还要顾全奚茗的盲区,替她挡下不少攻击,只十来个回合,他便肩、臂受伤,而这些伤无一例外都是替奚茗挨的。 见久里因为自己而受伤,奚茗满心愧疚,一个晃神,她便被杀手一个扫堂‘腿’勾倒在地,待她回过神来,一把纵贯而下的刀口已然对准了她的腹部! 奚茗登时瞳孔放大,突然一袭黑风扫来,便只见久里飞扑过来压在她身上,两臂、双膝抵住地面,为奚茗撑起一块安全的空间。然后—— “噗——”一声,如锦帛断裂。 刀口贯穿而下,正中久里腰际。 ㊣小説閲讀網首發,請支持正版,讀者羣217985578㊣ 344.第三百四十三章 不死小强,坚韧求生(2) 刀口贯穿而下,正中久里腰际。 .. 杀手再一用力,躺在地上的奚茗甚至能看到刀尖戳破了久里的腹部,在他身前冒出了头,而他的身躯猛地震颤了一下。 “久里,久里!”一瞬间,全部的愁绪和恐惧涌上心头,奚茗捧住久里大汗淋漓的脸,疯狂地呼唤他,“久里,快起来!不要再替我挡了,你快起来啊!” 她好怕,怕那口刀真的贯穿久里的脾胃,洞穿他的身体。她好怕,怕久里会因此永远离她而去。 然而久里并没有听奚茗的话起身,他抬首抓住已经刺过他肉/体的刀身,不让刀再没入一丝一毫,以致碰到他身下的奚茗,同时压低脑袋附在奚茗耳畔,忍痛用尽力气咬出两个字:“快——走!” 言罢,久里手臂发力,从地上弹起,转身,一剑刺死了下手的杀手,手伸到背后拔出长刀扔在地上,然后矮身捞起奚茗,使劲推了她一把,让她远离战圈,接着自己如飞蛾扑火,暴喝着挥剑迎敌。 “久里——”奚茗带着哭腔大喊一声。 她怎么能走?她不能走! 在她最绝望、认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久里那么及时地出现,重新点燃了她生的希望,八年前穿越时如此,现在仍旧如此。而对于久里来说,在他最绝望、认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又有谁会及时出现,点燃他生的希望呢? 钟家被灭门的时候久里死过一次,第一次尝试杀人的时候他也死过一次,在他以为她命丧大火时但求一死,也许当他知道灭门真相的时候更是生不如死! 她可以骗他、欺他,离开他数次,却不能在他最绝望孤独的时候抛弃他! “我不走!”奚茗拾起剑,看准时机,搠中一名杀手的小腹,手腕一转,直接剜下对方一块血肉来。 久里一回头,见奚茗又返回来送死,捂着腰间血液喷涌的伤口,上前又要去推她,然而他沾满鲜血的手掌在碰到奚茗肩膀的瞬间,却猛地滞住了。 他听见她说—— “我答应过你,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抛下你一个人离开!” 那是春日柳湖,奚茗以为见着杨溢便可重拾旧情,中间却被久里杀了个措手不及,他不仅狠揍了杨溢一顿,还朝她发了一通闷气。 柳湖小舟之内,久里说:我有个条件,以后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抛下我一个人离开。 可是啊可是,她那么多次不打招呼地独自离开,从未遵守过这个诺言,一次又一次地让久里发疯、发狂。久里便知道,她当初与他手手交握定下的誓言,只是她一时玩笑,从未当真。 然而今天,她却那么认真、那么郑重地对他说:不能抛下你一个人…… 这一刻,久里几乎热泪盈眶。 奚茗哪里知道她这一句话带给久里的震撼与感动,只管挥剑杀敌,斩了偷袭久里的杀手,然后扶住久里,带着他一齐后退,眼睛盯着对方杀手的一举一动,偏头对久里道:“我生的时候第一眼看到了你,死的时候也得和你死一块!” 还有什么比这更动听的话了?久里惨白的脸上涌上一层血色,他像是由死复生了一般,力量如泉涌,紧握短剑,喊杀着冲锋而上!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最后一名杀手终于随着久里抽/出他喋血的剑——死了。 活着……她和久里都还活着!奚茗心里泛起滔天巨浪,情绪堵在她的喉咙,让她煎熬不已。 她急忙上前,抱住几乎晕倒的久里,头靠在他的肩头,不停地呼唤他的名字:“久里,久里,久里……” 久里右手握剑,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左臂缓缓收拢,想要拥住怀中的人儿。 他曾以为,拥抱了奚茗就无法保护她,拿起剑却无法拥抱她。而如今,他即将把奚茗搂在他杀戮的胸怀中,在这血剑的见证下! 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久里收紧的手臂凝固在半空,看着眼前出现的一队十人左右的骑兵拥着一辆马车款款而来。 奚茗应声回头,大讶之下做出了攻击的姿势。 马车骤停,当先开路、作儒装打扮的一人驱马上前两步,男人神情傲慢地扫了一眼地上的十二具死尸,冷笑一声道:“苍久里,不愧是卫景离麾下最得力的率卫之一,论能力,绝对比得过最顶尖的杀手!跟你合作,真不知是幸运,还是危险呢!” 什么意思?奚茗一怔,抬头看向久里,想问他马上之人说的“合作”究竟是什么意思。 “张谡!你想做什么?”久里的目光明显有了闪躲,不敢对上奚茗的眸子。 然而奚茗却了然一切——久里叫得出对方的姓名,说明二人关系不简单。 “哎呀,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啦?”张谡捋了捋唇上的八字胡,奸笑道,“不是说好了我们给你提供那丫头的踪迹,帮你找到她,你就替我们做事的么?怎么,忘了?” 原来……久里能如此及时地赶到现场,是因为这个名叫张谡的什么人提供给了他消息啊!奚茗这才恍悟。然而问题又出现了:这个张谡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能掌握她的动向?要知道,她可是被卫景乾绑架走的,具体在哪里连卫景离都不知道,这也就意味着,张谡、或者他身后马车里的什么人,是连卫景乾的底都能摸得一清二楚的人! “我没忘!”久里紧紧捂住伤口,蹙眉忍痛道,“你且说,要我做什么?” 奚茗一听,当即敏感起来。 看来久里和对方做了交易,从张谡的嘴脸来看,他绝非什么好东西,难保他提出的条件不是暗杀卫景离之类的任务。奚茗决不能放任久里被他们摆布! 她刚要出口阻拦久里不要犯傻,张谡却幽幽然开口道:“我要让你——将你旁边的丫头交给我们。” 一句话,如晴天霹雳。 “什么?!”久里怒喝一声。 “所以说,你只是个杀手、工具呀!”张谡狂笑一声,“告诉你这丫头的动向,无非是想让我们自己轻松些,是你自己死脑筋,着急要找她的!好了,别废话了,还不把那丫头交出来!” “混——蛋!”久里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他咬着牙,帅气的五官狰狞着,恨不得立马冲上去咬碎张谡。 奚茗抱住久里的窄腰,撕下一截衣衫包扎在他的伤口处,然后镇定抬起螓首,盯着对方。 目前久里身受重伤,她亦有所伤,对面除了张谡外的九人,无一例外都是武打装扮,想来也不是好对付的角色,打——已经不是上策了。 她镇定地对张谡道:“哦?原来你……张谡是吧,那么敢问,究竟是谁这么想逮捕我?” “是——我!”马车里突然传出一把低沉的男声。 奚茗和久里皆是一怔,至此奚茗才知,原来连久里都不知道马车里这个人的存在,只是和张谡进行沟通交接。 车帘渐渐被撩开,当车内的男人出现在奚茗和久里眼前的时候,两个人无不震惊万分,差点踉跄倒地! ㊣小説閲讀首發,請支持正版,讀者羣217985578㊣ 345.第三百四十四章 意外之人,死而复生 车帘渐渐被撩开,当车内的男人出现在奚茗和久里眼前的时候,两个人无不震惊万分,差点踉跄倒地! 怎么会是他?他不是死了吗?!他不是在菜市口被当众极刑了吗?! 奚茗下意识后退一步,和久里相觑一眼,都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梁丘诩! 梁丘诩还活着! 如果他们眼前看到的这个容光焕发的男人真是梁丘诩本人,那么当初他们俩在菜市口眼睁睁看着、被处以极刑的人又是谁? “好久不见,没想到吧,我还活着,一直都活着!”梁丘诩立在马车辕座旁,蔑笑着开口。 .. 面若冠玉,风姿隽爽,正是曾经的玉面匪王!奚茗无比确信,当初在菜市口处死的人,只是个替身,一个被易了容的替身! 仔细想想,彼时看到预备受刑的“梁丘诩”时确实感觉异样,奚茗记得,那个“梁丘诩”似乎更加消瘦,乱发遮住脸庞教人看不真切,而且他的表情出乎意料地平静,平静到甚至有些麻木,在目光扫视到人群里的奚茗时,竟然也没有半分涟漪。 按道理,面对差点杀了他、还对着他大腿开了一枪的奚茗,梁丘诩应该怒目而视才对。奚茗当时只觉得有些奇怪,却并未深想,没想到,这又是一个被她忽略了的细节! 那么,梁丘诩究竟是如何从守卫森严的天牢被人换走,并且让耳听八方的先皇卫稽都信以为他真的毙命了? 又是谁,救的梁丘诩?那个人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奚茗的脑袋瞬间被各种疑问和猜测填满,她感觉一场盛大的阴谋正支配着她、久里乃至更多人,也许就连梁丘诩,也只是这场阴谋中的一颗棋子而已,和当初的杨溢一样,时候一到,便会被弃。 久里似乎也意识到他遭人利用,明白过来曾经他所看到的只是个假象,当即发力,要上前夺了梁丘诩那趾高气昂的头颅。 然而奚茗死死扣住他,令他不得动弹,轻声提醒一句:“冷静!”接着试图打探出更多的情报,转而对梁丘诩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玉面匪王’梁丘诩啊!你不是早在一年半前就被处刑了么?” “哼,处刑?”梁丘诩扬起一侧嘴角,笑得万分得意,“死的只是个替罪的羔羊,我梁丘诩岂会甘愿受死?” “咦?奇怪……”奚茗深入一层,“你分明被押入天牢,怎么可能被人替换?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了,我看你根本就不是梁丘诩!” 这么一激,梁丘诩真的眼睛一瞪,嗔道:“你们大陵皇室出了家贼,我梁丘诩又得高人相助,要想逃脱区区天牢,哼,简直易如反掌!” 家贼?哼,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奚茗大胆猜测,这个家贼便是卫景乾,他不仅与与明国人私/通,设计帮助明国大老板放走梁丘诩,还找了个替罪羊顶包,而本就是明国人的梁丘诩,则自此为幕后大老板卖命……这么一顺,逻辑就通了。 这么一看,要抓她的人恐怕不是眼前跋扈的张谡,也不是小人得志的梁丘诩,而是他们背后的明国人物,那个被徐子谦、卫景离分析出的第三方敌人! 只是这个大老板没想到,他还没抓到她,她钟奚茗就已经被不听话的卫景乾偷偷绑了票,于是他派人欺骗久里,让久里玩命追踪她的下落,然后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许是觉得奚茗和久里死路一条,梁丘诩对自己一激动就将真相和盘托出的行为也不甚在意,大掌一挥,喝令手下:“给我拿下那个妖女!” “谁——敢!”几乎是咬牙才吐出来的话,久里托着重伤的躯体挡在奚茗身前,剑指正翻身下马的一众打手。 “呵呵,一条垂死挣扎的狗,有何可惧?”梁丘诩双目一眯,食指朝久里一弹,轻轻吐出两个字:“弄他。” 九个打手一拥而上,两下就将久里踹翻在地。 奚茗见状,提剑就要上去和他们拼命,岂料对方也不是吃素的,拔出利刃,围攻奚茗。 此时的久里被一名打手踩在腰间伤口处,连爬起来都困难,更别说冲上去为奚茗解围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缴了械、脖子上架着几把长剑不能动弹! “茗儿……”久里双拳紧握,运足力气分别拿住踩着他的那名打手的腘窝、脚踝,反向一扭,端直令对方小腿拧了近乎三百六十度,整个人哀嚎一声,倒在地上直打滚。 久里趁机起身,踉跄着扑/上前去要冲开架住奚茗的打手,谁料又一个打手助跑两步,再次将他踹倒在地,令他连打了好几个滚才撞上一块矮石停了下来。打手追上前去冷哼一声,高举长剑,眼看就要刺下! “住手!”奚茗和梁丘诩同时喊道。 “别杀他,留着他一条狗命还有用。”梁丘诩摆摆手,令手下退去,接着道,“把那个妖女带走!” “放开她……放开她!”久里趴在地上,血流过多,几乎没有力气再站起来,只是一个劲地低吼着,眼睛里布满血丝,两颗眼珠像是要突出来。 一众打手又怎会听从久里的话,几人利落地将奚茗双手反剪到背后绑住,剑架在她脖子上,推着她上了马车后的囚车里,铁链一锁,让她再也没有还击的可能。 “走!”梁丘诩立在辕座下达最后的命令,转身进了马车。 梁丘诩乘坐的马车当先发轫,囚车跟着缓缓上路,奚茗跪在铁笼便,朝伤势过重的久里喊道:“久里!久里!” 马车徐徐从久里眼前驶过,他看到奚茗眼睛里写满了恐慌和无措,挣扎着向他呼喊,却不能逃脱铁笼的束缚! 他长啸一声,拔地而起,嘴里喊着:“茗儿!”追着队伍最末的囚车跑去。 “久里!不要再追了!不要追了……”奚茗的哭腔愈发明显了,她分明看到久里包扎在腰间的布条已然鲜红一片,他流了太多血了!再跑下去,他会死的! 可是,可是!久里不知凭着一股什么执念,竟发疯一般地追来,跑出十米、二十米、一百米,却丝毫没有减速,直到他被一处浅洼绊倒,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他还在爬着,好似在曾经大火弥漫的麟德殿西厢前那样,他多爬一寸,便可距离奚茗更近一点。 然而他伤得实在是太重了,队伍疾驰而去,在他眼前渐渐远去,最后消弭成一个点,他却始终伸直手臂好像要去抓住什么。 直到奚茗彻底消失在久里眼前,他才收起发直的目光,双拳紧握,在地上狠狠砸了一拳,脸上写满了懊恼和自责,最后仰天一声长啸:“啊——” 远在郝家村的卫景贞缩在内堂一隅,怀里抱着一把手/枪和七星首,隐约听到远方陡然间爆发出的一声哀鸣,当即一震,藏在眼角的泪顷刻滑落。 ㊣小説閲讀首發,請支持正版,讀者羣217985578㊣ 第三百四十五章 势不两立,打击报复 当奚茗被梁丘诩等人带到他们位于常澄府郊外的窝点时,她再次被套上了黑色的布袋,用以遮住她的视线,两名打手推着她走走停停,不知进了什么地方。 奚茗在心里暗骂,绑票方式千千万,除了套黑袋,还能干点人道的事么?! 拐了几个弯,打手摘下奚茗头上的黑袋,还没等她适应光线,狠推她一把,让奚茗直接跌进一个木制栅栏的简陋牢房。 趁着稳住身形的间隙,奚茗赶紧观察了一下境况——没想到她又被关进牢房了! 不过这次被关的地方比起先前的地牢来说简陋了许多,一间三十平米左右的石屋,在一半的位置设置了直入屋顶的粗木栅栏,她现在就身在这牢笼之中;另一半则是空地,中间摆着着一张案子,墙壁两侧分别陈列着一排刀叉剑戟、斧钺钩叉,还有传说中虐囚的家伙事儿,而与奚茗隔着木栅栏相望的,正是梁丘诩及其一众手下。 梁丘诩掸了掸广袖,下巴微扬,目光阴森道:“绑了她!” 两名打手喝一声“是!”随即颇费周章地制服了不断挣扎的奚茗,把她的双手绑在房梁上垂下的一根绳子上,将她吊到足尖堪堪点地的程度,然后两人背手分立牢房两侧,等着随时接受梁丘诩的命令。 王八蛋!奚茗咬了咬牙,梁丘诩这招绝对狠辣之极,使的是连土匪都不一定会用的虐囚法子! 这种将囚犯双臂吊起,双足几乎没有支点的虐待方式,是手段狠毒的杀手们常用的方法,长时间如此,被绳子拉伸的手臂会尝到几乎脱筋的痛苦,而脚尖为了能够给予身体支撑,又必须使出全力,往往在手臂脱臼之前,双脚就会抽筋,让人上下不得顾,苦不堪言。像这样折磨囚犯,往往不出两日,就能套出有利信息。 只是没想到,今天奚茗竟然也着了这么一道! 越是危急的时候越是要镇定!奚茗安抚下自己的情绪,理清思绪,开始为自己寻求突破口—— “梁丘诩,你之前说,你是得高人相助才能逃出生天的对吧?”奚茗尽量以平静的语气问道。 梁丘诩被张谡扶着坐在案几旁,甩了一把广袖,乜斜一眼,冷笑:“哼,死到临头还敢问问题?没错,我梁丘诩命大福厚,自有高人相救!” “那么,是那个高人要抓我的对吧?”奚茗继续追问。 问题一出,梁丘诩当即一怔,眯眼打量了奚茗一眼,没有回话。 “既然沉默,就意味着我说对了!”奚茗嘴角牵起一抹笑意,“那敢问梁丘先生,为何不将我带到那位高人面前,以邀一功呢?” “哼哼,妖女,你切勿心急,时候一到,我自会将你交给主上,不过,”梁丘诩奸笑一声,“在那之前……”说着,梁丘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角的各类酷刑器械。 奚茗被梁丘诩可怖的威胁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心头泛起不祥的预感,只好放大胆赌上一把。 “你要动用私刑?你想想看,若是你的主子知道你背着他对我用刑,届时你又会如何?!” 奚茗分析,如果她先前的推断不错,那么梁丘诩口中的“主上”正是明国人物,而此人就是那个曾经刺杀她、而后又救她的人!照这个思路,这个大老板要抓她的目的很可能和卫景乾一样——为了火药,所以,他要活人,而非死物。否则,她早就死在明国武士手下数十次了! 可是今天她一朝被擒,便被压入私牢,还将面临着非人的酷刑,这恐怕都不是大老板本人的意思,所以奚茗推测,今次久里被利用、她被生擒确实是大老板的计策,但是被掳劫到此地,很可能只是梁丘诩个人的意志了。 所以当她质问梁丘诩的时候,她明显看到他脸上的肌肉颤抖了一瞬。 梁丘诩很快镇定下来,眼睛里射出两道寒光,逼视奚茗道:“对于主上,你只是一介可以用来威胁卫景离、威胁陵国的诱饵罢了,他才不会在意你这妖女,只要我留你一口气,主上才不会怪罪于我!” “梁丘诩,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故逼我至此?!”奚茗彻底炸了毛,喊将起来。 “无冤无仇?哈哈,无冤无仇?!”梁丘诩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拖着右腿上前两步,凑近木栅栏,五官狰狞道,“我的这条右腿,被你不知用什么法子打中后又被你狠刺一刀,久伤却不能愈,至今阴天下雨还隐隐作痛,无法行走!无冤无仇?我梁丘诩和你势不两立,不共戴天!” 梁丘诩歇斯底里的一顿吼叫,让奚茗亦是一惊。她没想到梁丘诩大腿里的子弹至今都没有取出来,以至于落下了病根,好好一条腿被她前后重伤两次,伤上加伤,几乎成为一条废腿! 原来如此,呵呵……奚茗自嘲地笑笑,看来出来混,迟早都是要还的,今日到了她该为自己的鲁莽行为买单的时候了。 梁丘诩对她的恨,恐怕已经深入骨髓,到了非要致她于死地的地步了。 “给我上。”吐出冷冰冰的三个字,梁丘诩食指一勾,他身后就有一名打手提起一条粗糙的长鞭,在一口瓷缸里蘸了两下,拎出来的时候鞭身上流淌着血色的液体。 辣椒水!奚茗没想到梁丘诩派人蘸的是比盐水还要恐怖的辣椒水,但凡皮开肉绽,一经辣椒水的刺激,势必生不如死。 杀手进入牢房,空抽一下长鞭,发出“啪”一声利响,单单是劈开的风便已经让奚茗不禁打个寒战,鼻子里满是辣椒水的味道。 奚茗不愿坐以待毙,开腔想再跟梁丘诩周旋一下:“等等,那个,梁丘先生……” “啪——”一声,长鞭顺着奚茗的肩头斜着挥下,直接切断了奚茗的话,转而化作一声痛呼。 这一鞭下来,直接让没有支撑的奚茗荡了起来,牢内门神一样的两个打手上前,分别从左、右扣住奚茗的后肩,示意继续行刑。 执鞭打手转动脖子,发出“咯嘣咯嘣”的脆响,然后肩膀一耸,对着奚茗就是一阵疾风骤雨般的鞭挞! “啪”一下,奚茗脸颊上被狠狠抽了一鞭子,左半边脸立时如火中烧,疼痛未退,同时又泛起了麻木感。 脸上的疼劲还没忍过去,她受伤的小臂浸到辣椒水,像是肌肤直接被点着了一般,激得她本能地蜷缩起身子。 打手看到奚茗咬紧牙关痛苦的样子,似乎更来劲了,加快了鞭挞的频率,重鞭之下,奚茗身上轻薄的衣衫被抽/出数十道口子,原本白嫩的肌肤顷刻泛红,大有皮开肉绽之势,她只好运足气力,绷紧肌肉,以抵御一次又一次的虐刑。 又一鞭全力的抽打,奚茗浑身痉挛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尖叫一声。 “梁丘诩!你如此待我,若是让你的主子知道你忤逆他意,你该当何罪!”因为过分隐忍而逼出的汗珠打湿了奚茗的头发,豆大的虚汗顺着奚茗的脸颊滑落到她的嘴里,让她说出来的话都多了几分无力感。 奚茗的话提醒了张谡,不知是此人胆小如鼠,还是他主子威慑力太强,他听了奚茗“倒打一耙”的威胁,竟然打了个哆嗦,凑近梁丘诩身侧,劝道:“先生,这妖女说得对啊,若是主上看到她这一身伤,怪罪下来可怎么办?毕竟主上只下令截住她,并没说伤了她呀!” 梁丘诩一听,暗自沉吟,眼睛里精光一闪。 捕捉到张谡的畏惧所在,奚茗提气喊道:“梁丘诩,你若再对我用刑,我便死给你看,到时,你也得在你主子面前给我陪葬!” 梁丘诩唇角颤了两下,右拳砸在他几乎残废的腿上,不甘心地喝令手下:“给我打,打到她不能自尽为止!” 言讫,便见九名打手蜂拥进牢房,挥动匕首将吊着奚茗的绳子割断,趁她还没立稳的瞬间,一脚踹中她的小腹,踢翻了她。奚茗想要起身,可惜还没等她爬起来,九名壮汉便围了上来,照着她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奚茗见状,赶紧抱住自己的脑袋,蜷缩得如同热锅上的虾米。 她的肚子、手臂、大腿被踢数下,其中不知是谁一脚踹中她脊梁骨,让她忍不住呻/吟一声,疼得她几乎流下眼泪来。 那一刻,奚茗是脆弱的,她心中被悲愤填满,几乎使她爆炸,她无数次地想要还击,但可怜她刚顺势抓住一个人的脚踝,微一用力,她的后背便遭人猛踹,促使她在无比的疼痛中不得不放弃。 奚茗曾使尽全力站起身来,武器被缴的她只能赤手空拳,对阵九个身长八尺的壮汉,然而本就受伤的她没过几个回合,便又被踹倒在地,爬不起身来。 那一刻,她是那样地想哭,作为一个女孩子懦弱地哭泣。 那一刻,她在心里呼唤着:卫景离,你在哪里? 直到感觉奚茗已经奄奄一息,梁丘诩才喝止了手下。 奚茗的头发已经全部披散开来,发根被汗水浸泡得凝成一缕一缕,汗滴顺着她的 睫毛滑过她布满淤青的脸颊,身上的细汗蜇得她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浑身的骨头像是散架了一般,让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胳膊、腿在哪里,而她自己的灵魂——又在哪里? “哼,死的滋味是不是不好受?”梁丘诩拖着右腿艰难地步入牢房,俯下身对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奚茗道,“你看看你,现在连死都死不了了呢!哈哈,哈哈哈!” 奚茗嘴唇翕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呸!” 梁丘诩冷笑着回首,对栅栏外的张谡道:“张谡,你方才是不是说,若是被主上瞧见伤口就不好了?” “是。”张谡点头。 “那就是说,来些看不见的伤,就好喽?”梁丘诩早有思谋,眯弯的眼睛里满是毒辣。 张谡抹了两把八字胡,颔首道:“是这个理!” “那就好办了!”梁丘诩拍拍身边一个手下的肩膀,大有恩威浩荡的意味,道,“你们几人一路追随我,路上却连个女人都没碰过,今天我就让你们过过瘾,算是对你们忠诚的恩赐!” 几乎昏迷的奚茗一听这话,登时清醒过来,瞪着一双倔强的眼睛,恨不得用眼神在梁丘诩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然而梁丘诩却不以为意,狞笑着接受手下兴奋的叩拜,然后大掌一挥,道:“不必谢我,尽情‘享用’便是!呵呵!” 说着,梁丘诩又拖着伤腿步出牢房,和张谡二人坐在栅栏外,等着看栅栏内的好戏。 面对九个开始解裤腰带、一脸欲求不满的壮汉,奚茗浑身上下瞬间被恐惧占据,但她却连支撑起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模糊的视线内,这九个人抹着嘴唇,狰狞着丑陋的嘴脸,向无力反击的她步步紧逼而来! 不,不!奚茗摇着头,拖着重伤的身体想离他们远一点,然而还没挪出半寸,当先扑上来一个裤子都褪到膝盖以下的糙汉,在奚茗衣襟上猛地一撕,便只听“呲啦”一声,衣衫破碎,袒露出她整片伤痕累累的肩膀。 卫景离,卫景离你在哪儿?快来救我,你快来救我! 糙汉舔了舔厚嘴唇,对身后的八人道:“对不起,让哥哥先来,哥哥都快憋死啦!”言罢,就在奚茗露出的肩头狠狠吸了一口。 那时刻,奚茗脖子一扭,冲着糙汉的耳朵咬去,用尽她所有的余力,直到糙汉松开她,发出一声哀嚎,更直到她的嘴里溢满了对方的鲜血,她才罢休! “他娘的!”糙汉捂住差点被咬掉的耳朵,抬手就给了奚茗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得奚茗再次摔倒在地,耳朵嗡嗡直响。 “都给我上!办了这小妖精!”糙汉怒喝一声,让他的弟兄们一齐扑向奚茗。 奚茗见状,发出一声本能的惊叫。 然后,上下牙齿咬住舌头,只差最后一运力,她便可脱离这即将到来的苦海了…… 永别了,卫景离。 想来,我是没有福分看到你夺回王位的那天了。也许注定了,我来到这个世界,只是为了仰望你……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守着你十年、二十年,直到我化为尘埃,也将于无形无相之姿,继续守望着你,看你撑天踏地。 奚茗缓缓阖上双眸,牙齿微用力—— “砰——”一声巨响,石屋的门不知被谁一脚踹开,竟端直将两扇门板都踹得飞进屋内,重重拍在墙壁上。 ... 第三百四十六章 低胸奇葩,究竟是谁 “砰——”一声巨响,石屋的门不知被谁一脚踹开,竟端直将两扇门板都踹得飞进屋内,重重拍在墙壁上。 正要集体扑上奚茗的九个壮汉听见巨响,同时一惊,纷纷停手回头去看门口,结果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阵大红的飓风当先刮进来,直接飙向堪堪转头的梁丘诩和张谡二人,接着白光一闪,下一秒,他们二人便分别被人从肩头开了一刃,伤痕绵长至胸前,血液喷发,两人亦是痛呼一声,翻倒在地。 一名红衣男子带着十余名率卫长驱直入,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在众人的错愕声和抽气声中,红色飓风袭来,一脚踹开木质牢门,白光一阵起落,眨眼便刺死了五个打手,动作连贯迅速,根本不给所有人反应的时间。 五名打手几乎于同时间猝死牢内,撕破奚茗衣裳的糙汉登时起身,裤子都来不及提,就和剩下的四人软在地上,不停磕头,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只是一个劲地瑟瑟发抖。 已经看不清人像的奚茗努力睁了睁眼,见那片模糊的红色甩了甩沾满鲜血的短剑,寒风四溢。 虽然看不清人脸,但奚茗认得那把短剑,长不足二尺,剑身如冰霜,刃薄似蝉翼,锋利的兵锋隐藏在优雅的表象之下。 梁丘诩和张谡两人捂着伤口,跪在地上颤抖着称呼他:“主上!” 红色飓风像是没听到一般,径自上前两步,短剑端架在领头的糙汉脖子上,以极其阴森嗜血的语气道:“谁给你的胆子?”没有起伏的语调,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浓浓的杀意。 糙汉浑身一哆嗦,一时没忍住,竟然尿了裤子,颤声道:“小的……是梁丘先生说要犒劳小的们……是梁丘先生!” 梁丘诩一听,立即趴在地上给这飓风一般的男子行了个大礼,急忙接口道:“胡说!主上,您别听这狗奴才瞎说,属下只是谨遵主上之意,截了那个妖女,是他们,是他们自己胆敢用私刑的!再说……再说,那妖女只是个囚犯,主上何必为此大动干戈?” 红衣男子狭长的眼眸一扫,视线落在头压得极低的梁丘诩身上,眸子里精光外射,然后收回视线落在眼前的糙汉脸上,继续问他:“找死么?” 只此三个字脱口,包括四名打手、梁丘诩和张谡在内,每个人都不禁打了个寒战。显然,这句话不仅是对糙汉讲的,也是对虐待奚茗的所有人说的。 糙汉僵着身子,不敢在利刃的威逼下动弹半分,畏惧的汗水顷刻便浸透了他的上衣,他求饶道:“小的不敢!小的……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求主上饶过小的!” 红衣男子眼睑半阖,精光瞬间转化为可测的杀气,让虚弱的奚茗也打了个激灵,抬眼看向这个浑身阴鸷的高大男子。 只见他扬起被血染红的白刃,狠毒而短促地道一句:“去死吧!”然后双手持刃,剑锋横切,一声血肉断裂的动静传来,糙汉的头颅便被整个切下! 糙汉的身子摇晃两下,最终向前倒去。他身后的三名打手见状,有一人直接双眼一翻,口吐白沫地被自己主子的气势给吓死了,另外两人则目露惊恐,盯着眼前身首异处的尸体,连求饶的话都忘记了说。 白光一闪,最后两名打手亦被斩牢内。 直到此时,奚茗保留的最后一丝理智彻底被击溃,陷入了巨大的惊疑和震诧当中。 虽只是片刻,红衣男子竟杀了所有的打手,并且给了始作俑者梁丘诩和张谡以颜色。 红衣男子的十几名手下腰挂弯刀,整齐地列队在牢外,静候着他的命令,给整间石屋添上了极其肃穆的气氛,在梁丘诩和张谡身后形成一堵人墙,散发出极大的震慑力。 奚茗眸子微转,看到红衣男子脚上穿着黑底绣金线的靴子,那双鞋转向身受重伤的自己,站定,然后缓缓蹲下身,在她眼前露出了真容。 奚茗费力地伸出手臂,指向红衣男子,眼里竟然蕴满了泪水。 不管来的人是谁,好在老天爷听到了她的求救,将她从但求一死的悬崖边拉了回来。 男子眉头动容了一瞬,他伸出左手,握住奚茗伸向自己的柔荑,柔声道:“我来晚了,小奚……” 一瞬间,奚茗眼里的泪水如瀑涌出。 没想到,她会再次见到他,而他恰好穿着他们第一次相见时穿的衣衫,一身大红,衣襟开到胸口以下,健硕的胸肌若隐若现。b r /> 她曾说,“红配绿,狗都嫌”,于是他后来换了各种绿色结合起来的衣裳,被她一阵嫌弃后,他便选穿了卫景离那样的月牙白长衫……而如今,他再次以最原始的状态面对她了! 奚茗紧紧握住男子的手,想要起身问他一句话,然而堪堪有所起势,她却在直觉危险褪去、精神放松的时刻,彻底地——晕厥了过去。 感觉到奚茗身子一软,男子反应迅捷地伸手垫在奚茗脑袋下,让她安全落地。 丧失意识的刹那,奚茗想追问一句:你究竟是谁? 男子眼见奚茗在他眼前昏了过去,心脏不由紧了一下。他立马脱下自己大红的外衫,裹在领口被撕开的奚茗身上,手臂绕过她的脖颈、穿过她的腘窝,微一用力便将她抱在怀里。 她太瘦了! 红衣男子抱着奚茗步出牢房,遇到一脸痛苦的梁丘诩跪在他身前,睃了血流不止的梁丘诩一眼,声线阴鸷道:“她是囚犯?别忘了,你也只是个囚犯!” 若非他所救,梁丘诩已经在定安城菜市口被吊死了! 所谓囚犯,一条路通向生,一条路面对死,究竟如何选择则要取决于审判者。之于他而言,他可以救了梁丘诩,同样也可以让其死无葬身之地。 梁丘诩又是一阵哆嗦,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滚!”男子一脚踹在梁丘诩肩头的伤口处,这一脚力道之大,竟能将他直接踹翻出两丈远! 红衣男子转身出了石屋,十几名持刀率卫恭敬有素地跟在他身后,列队随他而去。 一声“小奚”,只有他能叫,也只有他叫得起。 “小奚。”男子俯下头,轻轻唤道。 “你……是谁,”似是进入睡梦中的奚茗靠在男子怀里,呓语道,“曹肃?” ㊣小説閲讀網首發,請支持正版,讀者羣217985578㊣ ... 第三百四十七章 无边落木,晴天霹雳 当奚茗再次睁开双眸的时候,她确信,自己昏睡了绝对不止一天两天。 她躺在宽大的软床之上,盯着盖顶,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嗯,已经完全消肿了,再看看手臂上的刀伤,也仔仔细细地上了药。看来,她这一觉睡得可是够沉的。 奚茗坐起身来,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着丝质里衣,所在的房间不大却极其精致,室内陈设的案、椅无不是上好的材料所制,雕梁画栋哪个不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 起身光脚立在窗边向外望去,才知原来这是一座二层的阁楼,地处深宅阔府的最中心。 那个曹肃……确实不是一般人。 这时,房门微响,一名端着水盆的婢女进得室内,见着奚茗清醒过来立在窗边,赶紧将手里的铜盆放在支架上,提着裙子跑出门去,嘴里喊着:“主上,主上!钟姑娘醒了!” 奚茗眸光转向窗外,起风了,郁郁葱葱的树木枝桠摇曳,像掀起的浪涛,滚向遥远的边界。 将目光收回,奚茗盯着高案上摆设的瓷瓶,质地细腻,纹络流畅,是个不菲的物什。 奚茗赤足上前两步,小手一扬,瓷瓶“啪”一声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同一时刻,房门大开,一把傲然的男声传来:“小奚。” 奚茗应声回头,呆立原地。 她几乎及腰的墨色长发披散下来,几缕柔软的发丝随风拂面,衬得她的容颜更加娇俏可人,蓦然回首,眼神清澈至极,仿若世间无尘。 进门的曹肃见此场景,愣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瞟了一眼奚茗脚边的碎瓷,问道:“小奚,发生何事了?” 奚茗怔怔地望着疾步走来的曹肃,指了指地板,眨了眨眼,满目委屈和无害的光泽:“我不小心把花瓶打碎了。” “小奚,你怎么赤着足就乱跑呢?”曹肃对花瓶的事不以为意,走到奚茗身边,一手搭上她的肩膀,同时躬身,打算横抱起她。然而,他的动作却突然一滞。 “为何你每次见我都要对我利刃相向呢,小奚?”曹肃眼睑半阖,瞥了一眼脖子上抵着的碎瓷片。 在曹肃进门的时候,奚茗已经拣了一片尖端锋利的瓷片藏在袖子里,只待他不设防的时候,抵上他的咽喉! “因为只要你出现,我都能嗅到危险的气息。”奚茗目光突变,整个人都紧张起来,如同一只雌狮,面对隐藏起来的猎手,爆发出嗜血的本能。她脚步一撤,从曹肃怀里滑出,与他相对而望,持碎瓷片的手又下了几分力,逼视着他,问出了她心中久不消弭的问题—— “你,究竟是谁?” 曹肃扬唇一笑,狂傲不羁,道:“我是谁?呵呵,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么?” 他早就告诉自己了?奚茗一阵错愕,搜肠刮肚地想了半晌,也不曾记得对方透露过半点关于他身份的信息,她所知道的,无非是她面对的这个人的名字——曹肃。 “‘曹肃’只是你的假名吧?”奚茗继续逼问,“说,你的真名?!” “哦,你问我的是我的真名呀……我的真名,也早就告诉你了呀,小奚。”曹肃邪魅一笑,令奚茗不禁打了个寒战。 奚茗紧握碎瓷片,锐利的棱角扎痛了她的掌心,她咬牙瞪着面前这个满目戏谑的男人,感觉自己闯入了一片诡秘的森林,迷失了方向。 甚至,她感觉自己正在被这个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你若不说,我便杀了你!”奚茗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曹肃的脖颈处微微下陷,被瓷片抵住的地方有些发红。 然而奚茗却万分心虚,她被梁丘诩等人欺凌的时候就见识到了曹肃的厉害,更是确认了他手下不乏精兵猛士,她若是真觊觎曹肃的性命,难保她不会被他的手下斩杀来给他陪葬;况且,曹肃此人从前并未伤害过她,甚至在洛邑时还出手救了她,还在她差点受辱的危急时刻杀了自己的手下保住了她,这样的恩情还没还,她怎能下手? 许是看出了奚茗的心思,曹肃压低身子,凑近奚茗有所动容的脸庞。奚茗浑身一震,赶紧放松手上的力道,不让瓷片随着曹肃大胆的举动而戳破他的喉咙,只让瓷片随着他下压的动作挨在他的脖子上而已。 这一系列的微妙变化,曹肃自然感知的到,他嗤笑一声:“怎么不杀我?是不敢,还是不舍 得,嗯?” “你!”奚茗语塞,却无法将曹肃真的当成敌人看待,她……下不去手! “唉……小奚,你最大的优点是仁慈,同样,最大的缺点也是仁慈。”曹肃轻叹一声,抬手缓缓拨开奚茗架住他的手臂,欺近她,深吸一口她身上的体香,语调阴鸷道,“可是啊,我最欣赏你的,恰就是你的仁慈呢!” 奚茗眼光微斜,注视着这个距离她近在咫尺的男人。他的五官棱角分明,同时帅气不羁,他每一次眨眼似乎都蕴藏着一个秘密,每一次蹙眉都让她不寒而栗。 曹肃给她的感觉,已经不是曾经的那般了。对于他的身份,奚茗自动将其与明国联系了起来。 曹肃扬手拂过奚茗脸边的长发,嘴唇探向她耳畔,依旧是没有起伏的语调:“还记得我们当初相识的场面么?” 言讫,曹肃低笑着转身坐上窗台,一条腿自然落地,一条腿弯在窗台上,背靠着窗棱,俯瞰园中景色,随手拿起腰间的翠绿玉箫,轻触于唇下,一曲悠扬的箫声流泻而出。 箫声一起,奚茗脸色登时一变,手里的瓷片“啪”一声坠地,碎得更加彻底。 只一瞬间,她便什么都明白了。 彼时,奚茗受杨溢之邀,去了南郊的碑林,在那里她第一次见到了曹肃。奚茗清楚地记得,那座凉亭名曰——落木。 曹肃身着大红低胸装,迈着大步进得亭中,腰间挂着玉箫,而这玉箫也是他杀人的绝世好剑。 奚茗一个踉跄,想起他在听到“无边落木萧萧下”时骤变的目光和凝固的笑意——他的表情之所以有细微之变,原因不是别的,正是奚茗因这“落木”亭的启发,无意间道出了他的真实名字! 他摆弄的玉箫,他鞋面上金线绣的云纹,他桀骜的态度和霹雳的手段,以及徐子谦提醒她要远离此人无不在暗示着…… 箫声渐入高/潮,奚茗顿时感觉自己的脊椎软了下来,没了支撑—— 曹肃,即为“萧”。 他是……皇甫萧! “你是明国太子……”奚茗望着窗台上吹箫的高贵男子,怔忡道,“皇——甫——萧。” 霎时,万籁俱寂,箫声遽落。 ... 349.第三百四十八章 身份大白,奇葩之计 > 霎时,万籁俱寂,箫声遽落。 男子徐徐收回玉箫,下巴偏回一个骄傲的弧度,斜眼注视着奚茗,朝她露出一抹神秘的笑。 算是承认了吧,作为明国太子,皇甫萧。 “那么,当初你会出现在碑林,并不是一场巧合了”奚茗双眸被蒙上了一层薄雾,看不清笑对他的曹肃不,是皇甫萧就如同她一直以来都没有看清她所处的局面一般。 作为明国太子,皇甫萧会同她一介小小率卫相识,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是否也是他筹谋中的一个环节甚至包括她在杨溢死后在西市偶遇皇甫萧、包括他在洛邑救了她 皇甫萧轻声呵笑一声,道:“哎呀呀,何时变得如此聪慧了,小奚你说的不错,碑林相识,确实是我一手策划的。” 奚茗一怔,果不其然但皇甫萧又怎会知道她会出现在碑林呢除非除非这个“偶遇”的地点,根本就是皇甫萧选定的 这便意味着,让奚茗前去赴会的杨溢,幕后真正的大老板不是卫景乾,而是皇甫萧。 “还记得一个叫杨溢的家伙么”皇甫萧手指转着玉箫,一脸悠然。 “哼,怎么会忘记是你指示杨溢来找我的么”奚茗冷冷道,凡是骗过她的人,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呢 皇甫萧乜视奚茗一眼,笑道:“我那个杨溢,不配为我所用杨溢只是被你陵国大皇子收买的一颗棋子罢了,他根本就不知道我的存在,我只是命卫景乾指示杨溢邀你前去碑林,并且嘱咐他,刻意晚到一刻钟罢了。” 奚茗这才恍悟,难怪当日她在碑林凉亭里左等右等都不见杨溢来,原来这是他们刻意安排的目的就是为她与皇甫萧的偶遇创造时机。 可是,皇甫萧为什么要如此费尽心机的见她呢 问出了这个疑问,皇甫萧脸上露出几分纯情的神色来:“因为,我想知道,一个会造火药、能让卫景离那小子关怀心系的丫头究竟有什么不同之处而且,我手下人说,你长得很白、很瘦、很漂亮,小奚你说,我能不好奇么” 不出所料,皇甫萧接近自己的原因之一,便是火药。此刻,奚茗更加觉得她今次半路被截走,八成也和火药有关。 “你的手下说”奚茗从皇甫萧的话里听出点端倪来,“你的手下见过我” “嗯,没错,”皇甫萧一点也不藏着掖着,回答得爽快利落,“就是你慈云山遇袭那次,恰好,我最得力的手下臧豫便在其中。” 到目前为止,奚茗已经有些头痛了,她先前对于一切事件的推测,一半被证实,一半被推翻,如此复杂循环的局面,教她一时难以消化。 她早知道慈云山伏击她、致使她身中竹叶青蛇毒的都是明国人,但没想到竟是无处不在的“曹肃”手下 照这个思路下去,那么当初槐树林内黄雀在后的弯刀武士也是皇甫萧派来的,目的是要使出离间计,利用钟家灭门来离间她和卫景离。然而他没想到,她钟奚茗根本对钟家没有半毛钱感情,根本对此事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可是后来,一直陷她于危机当中的弯刀武士,为何在她逃离陵国的时候要相助于她,斩杀卫稽手下呢 问题太多了,以至于奚茗不知从何问起,心急之下,开口道:“曹皇甫萧把真相,统统告诉我” 皇甫萧听见奚茗不经意唤出“曹肃”这个假名后又改口,不知为何,竟然大笑三声,感慨道:“知道么,小奚,这世上除了你,还没人敢直呼我的姓名呢皇甫萧哈哈,哈哈哈哈” 没错,她也是那个唯一敢扇他一个大耳刮子的人。更可气的是,这丫头打了他一巴掌,事后还无任何悔意和歉意 待笑够了,皇甫萧才在奚茗的白眼中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叙述出来,令听者奚茗在真相的推进中,越发畏惧起眼前的这个男人 那还是去年年初,明国夺储之战愈发激烈,老皇帝皇甫楠显然不想在自己年迈时再过多操心,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的几个儿子们拉帮结派、分裂朝堂。 其中作为太子的皇甫萧势力最大,然而三皇子皇甫萁却后来居上,不断向老皇上举荐自己的门人,势力渐大,同时向民间散布太子性情乖张、暴戾恣睢,是明国的野心家。 传闻四起,导致皇甫萧口碑速跌,皇甫萁一时声威高涨,俨然一副黑马之姿,竟令得老皇帝也更加关注起三皇子来。 几番暗斗之下,皇甫萧便派人秘密暗杀了他的皇弟皇甫萁,并且伪造其纵欲过度而亡的现场,散布消息称,皇甫萁为夺皇位,诽谤污蔑太子,他自己却夜夜笙歌,最终导致精尽而亡。 当皇甫萧淡淡地说出:“于是,我便派人杀了我三弟。”时,奚茗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寒意。她没想到,一个人竟然能如此冷漠平静地说出是他杀了自己弟弟 “既然随着皇甫萁的死亡,明国皇室内再无人敢与你争锋,你又何必来我陵国”奚茗问道。 “哼,妇人之见”皇甫萧咧嘴一笑,“皇室内战戡平,我本该为了登基做做准备,谁知道,你竟然造出了火药呢火药出世,诸国可是震动不已啊” 皇甫萧很满意奚茗不可置信的表情,笑着继续讲明。 原来,奚茗跟随卫景离剿灭刑戮山寨后,原本再平常不过的境内剿匪,却因为那日持续的轰炸和火光而引起了诸国震动。 自此,不仅仅是明国,整个咸宁大陆上谁人不知卫景离大名而真正的野心家们则敏锐地察觉到,卫景离手中必然握着一张王牌,而这张王牌,才是他将刑戮山寨夷为平地的真正原因 与其他诸国不同的是,诸国当政者选择了观望、或者加派细作查明这张王牌的身份,而皇甫萧,则早已动身,偷渡来了大陵。 彼时广济陡然剧增的明国商人,就是皇甫萧的手下,而他本人,也扮作商人模样,堂而皇之地进入了定安城。 “等等”奚茗立即叫停。 ... 350.第三百四十九章 所经之事,从无巧合(1) > “等等”奚茗立即叫停。 她忽然想起自己和久里、李葳蹲在卫景离书房外偷听到的消息,隐卫福溪上报说彼时明国上下并无异动,卫景离还叮嘱手下注意皇甫萧的动向,而皇甫萧若是来到大陵,卫景离又岂会不知 将疑问点破后,皇甫萧轻蔑一笑:“卫景离那小子手下有擅长易容之士,难道我皇甫萧手下就没有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奚茗的精神有些消沉,对啊,她曾几次和皇甫萧的手下交锋,他们的厉害她可是再清楚不过的,暗杀和追踪的能力可直接碾压卫稽、卫景乾的精英部下,更何况是行易容幻术之辈 闹了半天,溪字营隐卫在明国监视的,不过是个替身罢了,真正的明国太子本尊早杀到定安来,下令射杀她钟奚茗了 来到定安后,皇甫萧选择和大皇子卫景乾合作,并且制定了一系列藏而不露的阴谋,弑杀卫稽便是其中一项,至于这第二项便是斩杀卫景离王牌钟奚茗。 “早先,慈云山脚下射伤你,致使小奚你身受剧毒,只是想试探试探你和卫景离那小子的关系,看看坊间传言是否属实罢了。”皇甫萧把玩着手里的玉箫,将隐藏在箫内的白刃抽出、插进,如此反复,同时道,“不过,若是能直接将你毒死,也算殁去了一大威胁。” 奚茗无声冷笑,只可惜,久里舍身将蛇毒渡出,保了她一命,让他们血腥的计划落空了。 此后,皇甫萧便正式盯上了奚茗,同时亦好奇心起,想要亲眼目睹这个传说中连卫景乾的面子都不给的女子。 于是,便有了碑林的相遇。 这一见,也令他犹豫起究竟要不要置奚茗于死地。 “以你的能力,当时在落木亭,分分钟就能捏死我,但你却没有,留着我这个大麻烦到今天,帮助卫景离攻取了风陵渡,你不后悔么”奚茗奇道。 根据她对皇甫萧的了解,此人阴狠毒辣,在临风居的时候对弱势的店小二都下重手,何况是与他敌对的人 “唔这个问题嘛,”皇甫萧扭头看向窗外风光,沉吟片刻后才道,“若是当时就杀了你,这世上不就少了个特别的人了么” 奚茗一怔,特别的人 是啊,特别的人。皇甫萧别过脸避开奚茗的视线,脸上却晕开柔和的笑容。 他才不会告诉奚茗,落木亭一见,他就几乎打消了要斩杀她的想法呢她竟然当着他的面敢说他穿的“狗都嫌”有意思,非常有意思啊。 可她终究是卫景离手下王牌,他还有他未竟的功业要完成,即便有所犹豫,但黑手一定要下 所以,才有了槐树林里的一场杀戮。 奚茗当时就奇怪,她和杨溢碰见的第一批分明就是卫景乾的手下,他们和杨溢做戏演给她看。接着出现了明国弯刀武士,灭了卫景乾的人,让杨溢也万分不解。 随后,那批弯刀武士将奚茗击晕,强令她目睹了卫景离和杨溢之间的种种皇甫萧究竟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呢 玉箫在皇甫萧手指上转了一圈,他才将这其中缘由告之于奚茗。 在决定不灭奚茗的口之后,皇甫萧打算离间奚茗和卫景离,迫使奚茗离开卫景离,使其失去角逐皇位的筹码,同时在秦博雅即将驾临的关键时刻乱其心性,彻底让他崩溃。而这离间之计的重点,便是钟家灭门真相。 从卫景乾那里得知灭门案的皇甫萧,表面上让卫景乾派人佯装攻击奚茗,却不真的下杀手。彼时杨溢虽然疑惑,却不敢追问原因,只得乖乖听命于卫景乾而已。 不过,就算杨溢问了,卫景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因为就连卫景乾也不知道皇甫萧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奚茗垂首思忖,想起当日卫景离及时赶到,不过那时,她早已被打劫走了所以,皇甫萧让卫景乾手下攻击她的原因是 “我要诱卫景离出来。”皇甫萧眉梢挑起一个诡谲的高度,“因此我让卫景乾派人佯攻你,而不派自己手下,无非是因为我料定柳湖事件之后,卫景离一定会派人暗中保护你,我可不想让自己的手下白白和他的精兵火并,那多浪费人力啊这种血腥暴力的事,就交给卫景乾吧。” 奚茗撇撇嘴,感情他皇甫萧的手下是人,卫景乾的手下就不是人啦 “所以你才没让他们痛下杀手”奚茗双臂抱胸,白了皇甫萧一眼,冷嘲热讽道,“那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手下留情的不杀之恩” 皇甫萧完全不将奚茗的挑衅看在眼里,继续道:“我的打算很清楚,若是卫景离派了人保护你,那么杀之,留下个活口回去报信;若是他没派人保护你,我也会想办法让他知道,然后赶来救你,进而抓了被我手下臧豫绑在马车上的杨溢,上演一出好戏呀” “哼,处心积虑就为了看一出戏太子爷好兴致啊”奚茗声调不由扬了两度。 皇甫萧眉头陡然一蹙,“太子爷”三个字像是针刺,扎得他头疼不已。 说不清为何,他习惯奚茗一脸无知、满身不要命地直呼他的大名,不论是曹肃还是皇甫萧。他需要这样的真实以待,甚至,他很怀念奚茗在临风居赏他的那个力道超群的巴掌。他得承认,他有受虐倾向。 不论皇甫萧如何不爽,他还是得坦白,他命臧豫击晕了奚茗,然后等着卫景离找到杨溢,在她的视野范围内,道出灭门真相。 “说起来,杨溢也不算一无是处,起码他的死具有两个价值,”皇甫萧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太子威仪鲜明慑人,“一是他牵出了钟家灭门之事,不仅让你知道了真相,也让苍久里起了疑;二是令卫景离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当中,在猜忌中和他大哥彻底划清界限,形成绝对的对立态势。你说,杨溢此人,是不是死得很好” 一股凉意从奚茗的脚底板直冲上来,顺着她的经络攻入心脏,几乎冻坏了她。 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计谋,直接让卫景离和卫景乾针尖对上了麦芒,以至于在秦博雅的接风席上,他们二人当着其他皇子、亲贵的面差点撕了起来让大陵嫡子间的内斗达到了一个空前激烈的地步。 皇甫萧此人,不仅把卫景乾玩得团团转,还把卫氏皇族搅和得四分五裂,现在又将大陵差点翻了个底朝天 “只是我没想到” ... 第三百五十章 所经之事,从无巧合(2) “只是我没想到……” “只是你没想到,你想要我看的戏,最后还是演砸了。”奚茗接下皇甫萧的话。 皇甫萧没想到,他机关算尽,先是让杨溢在柳湖上透露钟家的事,最后再在槐树林中来了个终极解密,如此拐着弯地挑拨奚茗和卫景离,到头来奚茗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照样死心塌地跟着卫景离。 “为什么呢,小奚?难道你不恨他么,像苍久里那样恨他?”皇甫萧心中同样怀有疑问,他奇怪为何奚茗对于钟家会如此麻木呢? 奚茗莞尔,她才不会像敷衍卫景离那般忽悠皇甫萧,说什么她当年受了刺激,导致失忆,对于家族的记忆几乎为零呢! 皇甫萧和卫景离不同,卫景离是奚茗的恋人,但凡恋爱中的人智商都下降得可以,只要是奚茗说出口的话,卫景离八成都信,甚至会傻乎乎地颔首附和:“对啊对啊!”而皇甫萧则不然,他目前仍然处在奚茗的对立面、陵国的对立面,对于她的话,恐怕会字字斟酌。 于是她干脆对其施以“障眼法”,无限唏嘘地道:“如烟往事俱忘却,相逢一笑泯恩仇。” 皇甫萧摆弄玉箫的手指一僵,他抬眼上下打量了奚茗一圈,调侃道:“小奚你没见过男人么?卫景离那小子对你一笑,你就忘了灭门之恨啦? 话虽这么说,皇甫萧确实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相反地,他觉得奚茗说得倒是有几分耐人寻味的意思。往事如烟啊,终成空…… 奚茗忍不住笑出声来:“我见过的帅哥可多啦,哦,你就算一个!不过沦不沦陷在一个笑容里,那谁说得清?就像你吧,估计你也不清楚当初为什么没有直接杀了我吧?” 皇甫萧重新审视了奚茗一回,发现这丫头脑子里进的也不全是水,起码她看得出来,他在处理该不该杀她的事情上,曾经犹豫过。这是他二十七年来第一次对自己下的决策产生了迟疑。 言归正题,说回到事情的来龙去脉上。 早在槐树林里蹲守的皇甫萧自然知道奚茗弃卫景离而走,便暗中跟着她来到西市,瞅准时机上前扣住了她的肩膀,接着再次被她——用匕首抵住了喉咙。 就在那天,他机缘巧合见到了大名鼎鼎的谷国徐子谦。 如今想来,皇甫萧可能真的要认同一部分徐子谦在酒桌上说的话了——冥冥中自有定数。 听到这,奚茗送了皇甫萧一句:“来无影去无踪,你究竟是何方妖孽?怎么哪儿都有你!” 每一次四伏的杀机里,都必然伴随着皇甫萧的影子,简直阴魂不散,吓得人够呛! 奚茗细细捋了捋她所经历过的危机,除了已经被皇甫萧亲自证实过的,还有未解决的,比如——西市遇刺。 “西市的刺客,不只一伙,这些人里,有你的人么?”奚茗干脆坐到榻上,盘着腿问得单刀直入。 “唔……既然卫稽那个老家伙已经被你们的大皇子‘做’掉了,那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皇甫萧高深莫测地一笑,“那日的西市,总共有四股刺客。” “什么?四股?!”奚茗大惊,弯下的腰立时就挺了起来。 “小奚,你是女孩子,说话声不该这么大,一惊一乍地像诈尸。”皇甫萧邪邪一笑,夸张地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不顾奚茗黑脸,解释起来,“恐怕你也认出来了,你开枪杀死的几人正是我的部下,带头的就是槐树林里绑架你的臧豫;除了我的人,还有卫景乾的手下、王皇后养的杀手、和……老皇帝卫稽的亲卫。” 这一回,奚茗可是被震惊得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怎么会呢?卫稽、王皇后派手下刺杀自己的儿子们?卫景乾派人刺杀自己的兄弟们? 卫家的人都是疯子吗?! 而事实竟真的如此。 出宫前,卫景乾找到皇甫萧,请求其派人在西市佯装暗杀秦博雅,而他的手下则化装成驱鬼师冲散所有人,让秦博雅和他自己独处。按照计划,皇甫萧的手下袭击秦博雅,英雄救美的应该是卫景乾才对。 至于王皇后的手下,则和卫景乾的杀手混为一体,同流合污,冲散了所有人。而这也是当初王皇后提议让年轻人出宫游玩时,就已经酝酿好了的计划。 卫稽得知皇后的计谋后,将计就计,派出亲卫以阻断皇后计划的实施,成为这场暗杀中的绊脚石。这一闹,反而将卫景乾冲散了,刻意促成秦博雅和卫景离的姻缘。这同时,皇甫萧也得承认,他也掺和了一脚,违背了卫景乾的愿望。 让奚茗没想到的是,原来彼时麟德殿里人心惶惶的氛围只是个表象,卫景乾、王皇后和卫稽,甚至是马淑妃心里都有数,刺客是谁,目的是什么,他们都大概摸了个底。 不过,卫稽毕竟是皇帝,比皇后、皇子之流高了不止一个段位,虽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突然冒出来的明国弯刀武士伤了卫景离,但好在这场暗杀最终还是以卫景离英雄救美收场,还顺便让卫稽一锅端了定安城的异教徒,也算好事一桩。 “你为何要转而促成卫景离和秦博雅,违逆了卫景乾的意思?”奚茗太想知道这皇甫萧究竟是怎么想的了,他一个念头的转变,便直接让秦博雅成了卫景离的王妃,也间接造成了自己会先后被卫景乾和他抓走的局面。 皇甫萧注视着奚茗求真的眸子,幽幽道:“所以,你后来不是离开卫景离那小子了么?” “若我走了,卫景乾手里的《火药密录》就是唯一可造火药的依据,他和卫景离之间的平衡即破,你就不怕么?” 奚茗深知卫景乾不过也是皇甫萧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他乐得看到乾、离两兄弟相互制衡,最好再来个鱼死网破,他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哈,你还真以为我会相信那个什么密录是真货?”皇甫萧讽笑一声,“也就只有卫景乾那个蠢货会相信,他千方百计偷出来的《火药密录》是个宝贝!” “你……”奚茗一时语塞。 ... 第三百五十一章 所经之事,从无巧合(3) “你……”奚茗一时语塞。 皇甫萧怎么会知道《火药密录》是假的?奚茗奇怪,虽然他和卫景乾结了盟,看过《密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他不可能从大段大段的英文缩写中看出端倪啊! “不要用那种诧异的眼神看我,你想想看,卫景离手下高手云集,若是《火药密录》的真品,他岂会如此轻易地就让别人盗走?别跟我提当初容王府有人受伤这档子事,恐怕这也是卫景离手下做的戏罢了。横空出世的《密录》,只不过是为了转移世人的注意力,保你这丫头的小命。我说的可有错?”皇甫萧句句有理。 奚茗叹口气,算是默认了皇甫萧的推理。她现在才真的觉得,卫景离所面对的敌人,不是卫景乾,而是这个皇甫萧!此人智慧睿达,洞察力惊人,同时兼具心狠手辣之特质,绝对是卫景离未来的头号大敌。 若不早早除掉此人,难保大陵不会在他手上毁得国之将覆。 奚茗眯起眼,细密的睫毛遮住她的眸光,其内精光四射。她已然动了杀念。 皇甫萧头靠在窗棱上,继续侃侃而谈他布下的局。 自打奚茗被卫稽驱逐后,一路遭到追杀,这其中除了卫稽的人,还有王皇后的人。 王皇后的人简直比卫稽的亲卫还要毒辣,也更加锲而不舍,沿迹追到了谷国,还差点杀了苍久里。 而奚茗之所以能够安全离开大陵,除了徐子谦够机智外,还得益于皇甫萧的相助。他手下的弯刀武士,几次救奚茗于水火,更多的时候,则是半路杀出,直接斩杀一拨又一拨的追兵,没让奚茗一行见到敌人的影子。 在助她逃脱的期间,久里也搏命似地追踪起暗杀奚茗的人,皇甫萧的手下有几次差点误杀了他,在认清身份后,才跟他合力碾杀敌手,直到奚茗安全抵达徐子谦的地盘,他们才完全撤退。 可是这时,皇甫萧也跟到洛邑来了,派人继续盯着奚茗,并且在她被王皇后手下围攻时,亲自出手救了她。 奚茗猜,应该在那时,徐子谦就已经猜到皇甫萧的真实身份了,不过为了保护她,并未向她挑明,只是提醒她,小心此人。 现在看来,奚茗才是最愚钝的那个人,猜来猜去都没想到,原来那个让她百思而不能解的第三方人物,就是当时的“曹肃”! “哎呀,说起上次呀,我还真得说小奚你命大呢!”皇甫萧撩了把额角散下的一缕乌发,道,“那日我恰好就在你附近的酒楼里喝酒,负责盯着你的下属来报,说徐子谦公开招亲,这等有趣之事我怎能不去瞧瞧?谁知一路跟着你,就遇到了杀手呢!” 奚茗挑挑眉梢,一脸不爽——原来在洛邑的时候,皇甫萧也没消停,他的手下一直盯着她,给他实时上报她的动向呢!包括……她在大街上强/吻了徐子谦一口,估计也被皇甫萧冷眼瞧去了。 “哎,小奚你说你怎么如此逗呢?公开招亲?呵呵,亏你想得出来!”皇甫萧又是一阵大笑,“你当时没见,徐子谦那家伙的脸色,哈哈哈!” 至此,奚茗完全确定了,皇甫萧和卫景乾、秦博雅凑在一起,一个是衣着品位重口、行为乖戾的不羁奇葩,一个是能力撑不起野心、弑父伤弟的变态,还有一个是自命不凡、人格不健全的精神障碍患者,组个团简直可以叫“进击的神经病们”! 皇甫萧感觉到奚茗眼神的变化,敛了笑容,问她:“我与卫景乾密谋毒杀卫稽,借机将卫景离锁在大陵国门之外,导致陵国朝堂分崩离析……你恨我么?” 奚茗的眼神很复杂,让皇甫萧一时难以分辨她眸中的究竟是愤怒、诧异、厌恶还是麻木。 面对这样的问题,奚茗沉默半晌,先是点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恨么?这如何说得清? 这一切的劫难让忠臣与奸佞全体现形,同时也让卫景贞迅速地强大起来;这一切的劫难,却也让所有人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死去的忠臣、乃至他们的家人,自刎的马淑妃,还有现下不知性命几何的久里,都无疑是这场权谋争斗中的棋子、牺牲品,当然,她也是其中之一。 想了想,奚茗如实回答:“我应该恨你,却恨不起来,毕竟你先后救了我三次,让我活到了今天。” 暗中保护她顺利离开陵国算一次,在洛邑救了她算一次,从梁丘诩手下及时拯救她也算一次,三次的人情帐,算是缓解了奚茗心中的怨怼。 “不,”皇甫萧唇角溢出一抹笑意,“是四次。” “四次?”奚茗大讶,难道皇甫萧背后还做了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皇甫萧吊足了奚茗的胃口,看她双目大瞠,一脸渴求的模样,他才笑道:“不然,当初麟德殿大火,你又怎么会‘恰好’被徐子谦救走呢?那小子还欠着我这份人情呢!” 竟然……竟然向徐子谦传讯说后花园有人找的那个内侍官,是皇甫萧的手下! 奚茗此前一直忽略了徐子谦点出的这个疑问——那个内侍官究竟是谁,竟能将时机拿捏得如此准确,摆明了就是让徐子谦去救走投无路的自己的! “你怎么……你怎么会知道卫稽要杀我,从而让徐子谦救我出城?你难道就不怕徐子谦中途反水么?”奚茗不敢相信她听到的,如果皇甫萧说得没错,那么此人对大陵的局势了如指掌,甚至到了可怕的地步。 “卫景离大婚之前,我便得到消息,称卫稽对你动了杀机,恰好徐子谦作为谷国使臣前来朝贺,既然我不方便出面,那么徐子谦不就是救你的最佳人选了?徐子谦此人,天下孰人不知其秉性,由他送你出城岂有不放心之理?” 奚茗暗暗咽了口唾沫,听皇甫萧继续道—— “至于如何得知的这些确切消息,并且在精准的时间里做出决策……”皇甫萧落地的一足微微用力,从窗台上跃下,走到奚茗面前,俯身凑近她道,“只能说,人算——大过天!” 奚茗立时打了个激灵。 皇甫萧的鼻尖几乎挨上了奚茗的,一双狭长的眸子在奚茗眼前放大、放大,射出狂野瘆人的光。 他轻轻道:“我们之间的不期而遇,从来都不是巧合。”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一切都在他的筹谋当中,甚至连他们的偶遇,也从不曾是天注定的缘分。 他说过,人定胜天。 ... 第三百五十二章 被人掌控,插翅难逃 “所以,你也算计了久里,是么?”奚茗狠狠盯着皇甫萧阴鸷的眸子,逼问他。 “没错。”皇甫萧冷笑道,“当初在洛邑,我的手下佯装刺杀你,实则正是为了以灭门真相诱他离开。” 奚茗袖子里的一双手紧握成拳:“你要利用久里去伤害景离?” “唔……看来我当初击晕你之后,小奚你变得更加聪慧了嘛!你说的不错,利用苍久里接近卫景离,要取卫景离性命简直易如反掌!你也知道,卫景离在风陵渡多次受到奇袭,不就是你那个发小伺机放出的消息么?呵呵,呵呵呵!”皇甫萧阴森诡异的低笑让奚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寒意侵体。 “那么风陵关内,久里失踪、秦博雅与卫景乾联手设计害我,你也是共犯吗?” “不不不,”皇甫萧摇摇食指,“不要将我与卫景乾那个蠢货和没眼光的秦博雅相提并论,当时苍久里确实是去跟我手下接头了,只不过,并不是秦博雅那丫头说的那样。” “那么,梁丘诩说的利用久里找我又是怎么一回事?!”奚茗有些动怒了,她最恨的事情之一,无非就是被人利用,同样,她也极恨对自己重要的人遭到利用。 皇甫萧潇洒一甩衣摆,坐到奚茗对面,呷了一口茶润嗓,道:“呵,这可不能怪我,这得怪苍久里他自己!小奚你还不知道吧,自从你失踪后,苍久里像发了疯一般地找你,差点没将整个风陵渡给掀翻过来!最后他还是因此和卫景离闹翻了呢!哎,可惜呀可惜,我放的长线,就这么被他一冲动给剪短了!” “闹翻了?”奚茗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赶紧追问,“你说的闹翻是指什么?” 皇甫萧悠然一笑,道:“就是你想的那样,一切公之于众,苍久里剑指卫景离,差点——杀了他!” “什么?!”奚茗登时起身,抓住皇甫萧的衣襟,恨不得掐住他的脖子! “小奚,你太激动了,你没听见我说的是‘差点’么?”皇甫萧不动声色地放下被奚茗撞洒的茶杯,拉开她的手,正色道,“卫景离是个聪明人,看到苍久里的反应,自然知道他掌握了灭门真相,加之面对你再一次的失踪,卫景离哪里还有什么理智?不过,苍久里的剑刺入他胸口半寸时,就被他的手下拦下了。” 所以……卫景离没事…… 奚茗暗自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榻上。 后面的事想想也该知,卫景离没有杀久里,但已然反目,就顺势驱逐了他。恰好张谡出现,以奚茗的下落为诱饵,诱久里行动,条件正是刺杀卫景离。 然而彼时久里哪知,皇甫萧算准了他和卫景离闹掰,根本的不可能再凭一己之力杀了卫景离,所以这一切都只是个幌子,皇甫萧真正的目的是让他玩命地找奚茗,然后自己截胡! 不过让皇甫萧有些始料不及的是,梁丘诩竟敢如卫景乾一样,背着他对奚茗用私刑,若非他到的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你为何,要救梁丘诩这等心狠手辣的人渣?”奚茗背朝皇甫萧而坐,不让他看到自己莫测的表情。 “正因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所以才要救他。”皇甫萧是事可可道,“梁丘诩当年仅用了半年,就整合了浪人区的十余座大小山寨,也算有点本事。此人做事老辣,若是为我所用,虽不能成为我的左膀右臂,但也能做个马前卒,替我扫清障碍,处理掉所谓正义之士,何乐而不为呢?” “所以,皇甫萧,你的目的是要荡平大陵,入主诸国么?”说着,奚茗缓缓起身,向窗边走去。 “是又如何?” “那你抓我做什么呢?你明知我根本不会向你透露半分火药制法的。”奚茗的语调异常平静。 “我与卫景乾不同,不会守着个假的《火药密录》当宝,对我而言,只要掌握了造火药的人,何愁没有火药以制敌?”皇甫萧注视着奚茗消瘦的背影,唇角一勾,“再说,就算你不肯与我合作,那也无妨,至少,你也无法再为卫景离提供任何帮助了!” “你不怕我逃走么?” “呵,知道我为何敢将一切真相都告知于你吗,小奚?” “为何?” “因为我确信,你根本没有机会将这一切转告给卫景离。”皇甫萧的声线藏着阴柔,让人不寒而栗。 他的意思很明显——奚茗不要妄想逃跑,她根本 逃不掉! 奚茗喃喃道:“哦,是么……” 话音未落,奚茗倏然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块锋利的碎瓷片,足下一旋,大力朝低头呷茶的皇甫萧眉心处飞射过去! 接着便是一声猝不及防的痛呼和瓷片坠地的碎响。 奚茗霍然倒地,脚下鲜血淋漓,而皇甫萧却安然无恙,凭借极其优良的身手,在听到风声的瞬间便侧身躲过了飞来的瓷片。 皇甫萧虎目一瞪,本想质问奚茗,一回头却见她摔在地上,左脚掌心扎进了几片碎瓷,鲜血横流,很快便染红了地毯一角。 他急忙起身,道一句:“小奚!”也不顾奚茗随时可能再次攻击他的危险,上前将五官皱在一起的奚茗打横抱起,朝门外喊道:“来人,传大夫!快!” 门外候着的婢女闻声,立马跑出阁楼去叫大夫。 奚茗被皇甫萧轻放在床,对方刚要起身去端水为她拭血,她却一把拽住皇甫萧的衣襟,锁住那双高傲迷蒙的双眼,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他:“为什么要救我?” 为什么要救她,几次三番地?为什么不杀她,在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攻击他之后? 皇甫萧被奚茗拽得弯下了腰,她回望奚茗的眸子,难得的表情严肃,沉默半晌,他却只字未吐。 “救我,也是你计划里的一部分么?”奚茗不依不饶。 皇甫萧愣了愣,却并未在脸上表现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依旧保持着他游刃有余,心怀韬略的桀骜模样。 他启唇,淡淡道:“那就是吧。” 奚茗拉住皇甫萧衣襟的手陡然一松,整个人倒在床上,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当中。 皇甫萧提气大喝一声:“大夫呢?怎么还没到?!”语气里充满了不满与怒意,吓得其他几个守在门口的婢女直接跪倒在地。 这样,就能掩盖他六神无主的内心了吧。 他怎么能告诉她救她的原因呢?这种让他左右摇摆、让他不确定的事情,最好隐藏在一切暗流和理智之下。 ... 第三百五十三章 狗眼看人,求救无门 就在奚茗被皇甫萧截走的同时,卫景贞也在向着永宁府马不停蹄地进发,急着见到卫景离,请他救回奚茗。 那日,听到远方一声凄厉的哀嚎,卫景贞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总认为那声嘶嚎与奚茗有关,脑海里闪过数个可怕的念头,再也无法安心缩在屋子里,想要前去一探究竟。 受到嘱托的郝族长哪里肯放心让卫景贞独自离开?就让两个儿子合力拦住要冲出去的卫景贞,一把将其抱在怀里,拍着他颤抖的背,用那饱经沧桑的低沉嗓音安抚道:“孩子,孩子!不要让丫头白白舍命保护你啊!” 待到天完全黑下来,郝族长才同意陪着卫景贞沿路查勘一番,探清楚那声惨叫究竟为何而发。 谁知沿着可能的路线到了平原一处,入眼的尽是玄衣人横尸塬上,青草上沾染的鲜血也微微发黑。现场一片混乱,落叶与杂草散乱一片,泥土新翻,在灯盏的照耀下显得尤为惨烈,不难得知此地曾经历过一场极为激烈的厮杀。 细细查看过现场,并未见到奚茗的身影,卫景贞以此判断她一定还活着。可既然这些追杀他们的人一个不少地都被斩杀了,她为何不回村子和他汇合呢? 原因只有一个——奚茗被人抓走了! 但是,抓奚茗的人又是谁呢,竟然能灭了卫景乾的全部手下? 卫景贞心里像是坠了个千斤鼎,让他好不沉重,他急切地想知道奚茗的下落,却又不知该向何处去。 在这种境况下,郝村长提议卫景贞,最好还是在村里多待两天,一是可以避避风头,等真的风平浪尽后再作打算;二是可以在此地静候奚茗的消息,她若是有幸逃脱,那么定会回到郝家村来找他。 走投无路之下,卫景贞想起奚茗多次教导他的,遇事一定要冷静、分析、判断。他稍作权衡,觉得族长说得有理,便暂时留在了村子。 可是到了第二天,卫景贞还是没收到奚茗的任何消息,预感到事情不对,他决定启程前往永宁府。告别几乎将他当做自己孙儿的郝族长,骑上族长为他准备的马匹,带上些钱粮,怀里揣着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手/枪和七星匕首,策马朝东南方奔去。 卫景贞身穿郝族长为他准备的粗布衣裳,额头上的疤痕若隐若现,头发随意绑在脑后,看上去就像一个离家出走的农家小子。 从常澄府到永宁府的大路基本都穿镇过县,为了不暴露行踪,卫景贞只好走小径,偶尔遇到山间小村,佯装游学少年,将奚茗编的一套故事再拿出来忽悠人,好借宿其中,日落即歇,天明便走,不敢拖延一分一秒,生怕延误了拯救奚茗的时机。 由于常澄府与永宁府之间设置着数个关隘,害怕关口被查,卫景贞只好另辟蹊径。 两府之间隔着两座大山,山路崎岖难行,但也是绕过关隘的唯一路径,卫景贞干脆杀了马,分割了马肉带在身上,徒步翻山。渴了就收集树叶上的露珠,饿了就生火烤点马肉吃。 夏日炎热,当好不容易翻过第一座山头的时候,带在身上的马肉也变了质,林间的绿头蝇不知从哪里飞出来,盘旋在卫景贞肩头装马肉的褡裢旁。 卫景贞打开一看,见肉已经有了臭味,不由泛起恶心来。可是身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深山老林里,他不知何时才能找到能吃的果子充饥。无奈之下,他只好架起火堆,将全部马肉都烤熟,装回褡裢里。 已经变质的肉吃下肚,混着收集的雨水一灌,让卫景贞连着大泻了三回,叫苦不迭;夜晚露宿,即使裹着层麻袋,他身上还是被蚊虫叮咬的肿起了红包,瘙痒难耐。 这时候,卫景贞便更加思念自己的母妃,想起了那碗他只吃了一口的干贝鲜肉馅的馄饨。 只是这时,他却连悲伤的眼泪也流不出来了,只能摩挲着颈上系着的龙形珏,口中念着:“母妃,三哥,茗姐姐……”用以捱过一个又一个寂寞的夜。有时忍不住悲痛,他便抽/出奚茗留给他的七星匕首练武。 奚茗曾告诉过他:男子汉,流血流汗绝不流泪。 待到他终于翻过两座山,进入永宁府地界时,卫景贞脚上的靴子底已经开了一半,正长个的他脚趾露在鞋外,被石子割破了皮,渗出的血和蒙上的沙尘糊住了整个鞋面,乌黑肮脏;身上的粗布衣裳也被藤条尖刺划开了数道长口,整件衣裳别说是整洁了,就连布料都不是全的;更别说卫景贞的一张小脸,原本帅气白皙的面庞上糊了一层灰,让人瞧不出他的底色来;头发黏在一起又臭又油…… b r />自打从郝家村出发,已有十日余,卫景贞光是翻山就耽误了七日,此时断水断粮近乎两日,整个人已然干瘦不已,饿得脑仁直疼,烈日下眼也花了起来。 卫景贞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低头一看,手背上一道灰黑——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刚从泥塘里爬出来的混小子,若是直接进城,肯定会被人当做乞丐! 卫景贞撇撇嘴,心想还好没让奚茗看到他现在这副模样,否则她定会指着他大笑,调侃他绝非皇帝的儿子,而是“泥地的儿子”! 想到这,卫景贞表情一黯,从高处往远处瞭望一番,见地平线上似乎有旌旗翻动,时值午时,似乎还有炊烟从造口升起。粗略估计,少说也有几千股青烟。他听奚茗讲过,军队中,十人一灶,所以可以通过灶口的数量来清楚地判断士兵的人数,这么一算,远处的营寨中少说也算有数万人。 从人数上推断,不远处的营寨正是他四哥卫景离的大军营寨! 不过,为避免投错营寨,跑到也在永宁府附近陈兵的卫景乾军营里,卫景贞并没有着急跑过去,而是伏在营寨附近,待确定此营寨红底大纛上写着墨色的“容”字,他才激动得几乎从草堆里跳起来! 那是容王大纛,那是卫景离的军队! 那也是,营救他茗姐姐的希望所在! 重新披上褡裢,卫景贞提起精神头,几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营寨大门处跑去,谁知还没跑近营门,就被守门的两名军士喝止:“什么人?!站住!”说着,二人长枪刺出,将卫景贞叉在门外。 “我是当朝五皇子,容王幼弟,尔等还不快放我进去?!我要见我四哥!”心急之下,卫景贞单手在抓住两杆长枪端头,瞠目高喊。 “五皇子?”军士甲扭头和身边的军士乙相觑一眼,疑道,“他说他是当朝五皇子,你信?” 军士乙上下打量了卫景贞一番,突然放声大笑:“哈哈哈,你是五皇子?你若是五皇子我就是你老子,哈哈哈!一个行乞小儿竟敢冒充皇子?你不要命啦!” 卫景贞眉头拧成一团,见营门口巡逻的军士也纷纷循声看过来,指指点点地议论着什么。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今次一身褴褛,脸上除了疤痕外就是污垢,哪里还看得出一点皇子模样?别说这些兵士都是常年镇守大陵南部的军队,根本就不识得他的身份,就算是曾经见过他的人,恐怕也认不出他来! 这可怎么办?! “大胆!”卫景贞挺起皇子威仪,顿时吓愣了对面的两名军士,“我有要事要见我四哥,你们还不快去通报?若是耽误了,到时候有你们吃不了兜着走的!” 军士乙被卫景贞的气势唬住了一瞬,继而仰天长笑一声,转过身对身后看热闹的弟兄们道:“哎,皇子为何不在大明宫里待着,要扮成乞丐来军营?恐怕是乞讨来喽!” 营寨门前近百人的军士爆发出一阵哄笑,中间还有人调侃道:“看来,这小子是不要命地想向容王殿下讨口饭吃,胆子可真肥呀!” “是啊是啊,你看他,眼睛瞪得那么圆,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真是不知死活!” 耳边嗡鸣声渐强,卫景贞心火大盛,加之救姐心切,二话没说,“锃”一声从怀里抽出七星匕首冲到两名军士眼前,抓住看上去较为懦弱的军士甲,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对守门的众人威胁道:“都给我让开,不然我就杀了他!” “快快快,还不赶紧让开!”军士甲手里的长枪一扔,缩在卫景贞怀里,吓得动都不敢动一下。 守门的众军士一看此情景,都有些错愕,纷纷让开一条通道。 卫景贞挟持着军士甲,低声道:“走!”随即迈步朝寨门走去,岂料,堪堪迈出两步,他的屁/股就挨了重重一脚,他一个重心不稳,连带着身前的军士甲都扑/倒在地。 “他娘的,一个乞丐小儿,还敢在此造次?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哎呦,小子屁/股还挺硬的!”军士乙叉腰立在卫景贞身后,活动下自己的脚踝,道,“看你手上的匕首刀柄上竟然还嵌着宝石,这么价值不菲的玩意肯定是偷来的!拿过来!” 言未讫,军士乙上前一脚踩住卫景贞的右手腕子,弯腰夺走了他的七星匕首。 “还给我!混蛋,把我的七星匕首还给我!”卫景贞在匕首脱手的瞬间,怒火爆发,仰头瞪着趾高气昂的军士乙,恨不得上去打烂他露出的一 一嘴黄牙,全然忘记了他还被人踩在脚下。 “你的?哼,现在是我的!”军士乙掂量了两下七星匕首,用手指抠了抠刀柄上镶嵌的宝石,喃喃道,“这是什么宝石?能抠下来么?看上去挺贵的……” 然而此时军士乙根本没注意到他脚下踩着的卫景贞的变化,他也不知他抢的是现下卫景贞最为珍视的物品之一——那把匕首和手/枪,都是奚茗留给自己的保命的东西!为此,她下落不明,生死成谜。 “还给我!”卫景贞一双眸子里闪出一丝杀意,他挣扎两下。 而卫景贞两天里滴水未进、粒米未沾,一点劲都使不上来,若非一股精神力支撑着他,他恐怕早在倒地的瞬间就晕了过去。如今被军士乙踩住了后背,更是怎么也站不起来,脸被压在杂草上,嘴角沾满了碎泥。 军士乙像是没听到卫景贞的话一般,把玩起七星匕首,和渐渐聚拢来的一众军士讨论起手上的玩意可以换多少钱财。 方才那名被劫持的军士甲则狠狠踢了一下卫景贞的屁/股,往他身上啐了一口,骂道:“想见容王殿下?臭小子你先去见阎王吧!” “我再说一次,还——给——我!”卫景贞的声线骤降,冷得令他身边围聚的众人皆是一愣。 “呦呵,这臭小子是乞丐的命,皇子的脾气哇!哈哈哈!”军士乙当先大笑起来。 “哎,兄弟,我看这小子言谈不像是乞丐,你看他拿的匕首,不像是普通人家的,会不会……”一名稍有经验的军士抹了两把胡子,朝众人示意,“会不会是显王殿下派来的细作?” 此语一出,在场之人无不紧张起来,顿时噤声。 “要不要将此事上报给容王殿下?若真是个细作,那我们也算大功一件啊!”又有一名军士建议。 军士乙听罢,觉得有理,脚掌在卫景贞背上旋了一下,加重了脚力,然后冷笑着将匕首收入自己怀中,接着朝自己的兄弟们露出谄媚的笑:“各位弟兄们多多包涵,这玩意儿换了钱,兄弟我不会少了诸位的好处……” “砰——”一声,巨响震天。 ... 第三百五十四章 兄弟相认,仇人相见 “砰——”一声,巨响震天。 遽然,围成圈的众军士无不心颤肉震,在巨响迸发的瞬间本能地抱头蹲在地上。 同一时刻,营寨中军之处的所有人等无不大怔,短暂的静默后,当先冲出来一个人,月牙白身影,姿态俊逸。 待声音消弭,被震傻的众军士才敢抬头去看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然而一抬眼,便见方才还在给他们做承诺的军士乙就倒在他们中央,胸膛处被开了个洞,鲜血汩汩,整个身子抽搐不已。 众军士蓦地散开,纷纷后退数丈,形成一个巨大的圈,圈子中央倒着军士乙,以及——仍爬在地上,手臂持枪高举的卫景贞。 那个屈辱的瞬间,正是他从怀里掏出了枪,侧目瞄准军士乙的胸口,在所有人都不在意的时候,开了这震天的一枪。 卫景贞从地上爬起来,上前从死去的军士乙怀里取出七星匕首,用袖子仔仔细细擦拭干净,然后重新入鞘收进怀中。 “那、那是个什么东西?”人群中不是谁喊了一句,让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卫景贞手握的枪上。 其余众人哪个不被方才的响声吓破了胆,集体架起长枪护在身前,将卫景贞团团围住。 此时的卫景贞虽然脚步虚浮,如微醺般,只要稍微对他施加一点外力他就会昏倒过去,但他的眼神尤为犀利,射出的嗜血光芒钉入众军士身上,令他们无不寒颤。 卫景贞提起手/枪,直指营门前挡着的军士,双眸一隼,道:“让开。”语带血腥,表情骇人。 被枪指着的一排军士打着颤,从当中分开一条缝隙,其中一人碰碰身边的同僚,低声道:“快,快去通报,告知殿下,快!” 得到指令的军士暗暗抽身,转身就要往营寨里跑,谁知刚跨出去两步,他便急停下来,喉咙一紧,慌张地喊了句:“殿下!” 众人一听,登时回头,竟见不远处卫景离正疾步赶来,身后跟着李锏、唐秉义、于飞、持锐等人,一路从中军处跑来这巨响的发源地。 卫景离的视线穿过逐渐散开的人群,落到当中的卫景贞身上,脚步猛地一滞,眸中满含希冀的火苗顷刻熄灭——不是她……不是她…… 他所熟悉的枪声,在响彻军营的瞬间,让他以为奚茗回来了。于是,正在和众将领对着地图布阵的卫景离扔下所有人,冲出中军帐,直奔声源而来,与当初婚典之上他撇下新娘、追逐去麟德殿西厢时如出一辙。 只是,到了门口,面前持枪的人却不是他所期盼的人。 那么,这个人是谁?谁拿了她的枪? 卫景离细细打量起对面的少年。那少年唇瓣皲裂,翻起白色的皮,脸蛋被灰尘蒙得教人看不清样子,但额头一条绵长至眼角下的粉色剑痕却尤为刺眼。 少年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双眼噙满了泪水,嘴唇噏动,握枪的手臂不住颤抖。 看少年的身形,卫景离心里升起一股异常熟悉的感觉,上前两步,一个名字脱口而出:“贞弟?” 这试探性的一问,立即让少年眼底的泪水“刷”地落下,在灰色的脸蛋上拉出两道白闪闪的泪痕。 “四哥,四哥!”卫景贞终于哭唤一声,在一众军士悔不当初的抽气声中奔向卫景离,口中喊着,“四哥,快救茗姐姐!茗姐姐她……” 话音未落,卫景贞“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彻底体力不支,饿晕了过去,面门砸地,保持着奔跑的姿势,手里死死攥着他的手/枪。 “贞弟!”卫景离大呼一声,赶紧跑上前去,将卫景贞翻身揽在自己怀里,抱起他边往中军帐快步走去,边对李锏和持锐道,“持锐,快去叫随军大夫,李锏,这里交给你处理。” “是!”李锏、持锐齐声道。 聚在营门口的军士没有一个想得到,方才被他们嘲笑的脏小子竟真的是容王幼弟! 也没人料想得到,从卫景贞历经种种磨难,抵达卫景离军营的这一刻起,一切故事终于有了新的转折…… 卫景贞的到来,打破了军营紧张的气氛,中军帐的军事会议也暂告一段落,卫景离屏退了所有人,自己守在卫景贞床边,心里泛起无限波澜。 卫景贞晕倒前的那句“快去救茗姐姐”盘旋在卫景离脑海里,搅得他心神不宁。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不是不清楚,可是此时唯一知道奚茗下落的卫景贞也落魄至此,他也只能压抑住心中的不安,等待卫景贞醒过来。 方才军医瞧过,说卫景贞这是疲劳过度,只需好生睡上一觉,起来饱餐一顿就能恢复神采。 卫景离又命人替卫景贞擦了一把脸,待污垢清尽,他脸上的那道疤痕还是让卫景离不由蹙了蹙眉。从伤口的起落来看,是有人从他的头顶竖着劈下了一剑,生生划出了一道血痕来。 是谁如此狠心,下手间竟是要置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于死地? 想来,卫景贞该是从定安城逃出来的,既然如此,卫景离心里便有了几分计较,恐怕奚茗失踪后,曾到过定安城,并在那里和卫景贞一起逃了出来吧。 该是如此,奚茗绝不会甘心让自己处在逆境中,她必然会想尽办法化解困难。她那么倔强,一定不会有事……一定! 抚上卫景贞手里的枪,卫景离微微用力,却怎么也取不下来。他只好叹口气,老老实实坐在一边,不再去想与他对峙月余的百万雄兵,不去想奚茗失踪后这段日子里他所遭受的精神折磨,更不去想与自己彻底反目的久里…… 忽然,帘子一掀,秦博雅提着裙摆蹑手蹑脚地进得帐来,柔声对扶额的卫景离道:“景离,又在想什么?还在担心贞儿吗?” “嗯。”卫景离轻声应道。秦博雅只说对了其中一部分,她根本就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景离,大夫不是说了吗,贞儿只是赶路劳累所致,并无大碍,睡一觉就好了。”秦博雅坐到卫景离身边,替他沏了一盏茶,递给他,“来,先喝口茶,然后我再告诉你一件喜事。” “什么喜事?”卫景离呷一口热茶,心里却道,此时此刻真正的喜事,无非是奚茗回来了,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可以让他惊喜? 秦博雅灿然一笑,道:“我父皇派的十万援兵已经到了阖、陵交界处,急行军不过半月,就可与我们合兵一处啦!” “嗯,知道了。”没有任何起伏的语气。 面对卫景离冷淡的表现,秦博雅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而只一眨眼的功夫,她就又扬起唇角,替卫景离重新沏好了茶。 卫景离的视线聚焦在秦博雅倒茶的柔荑上,淡淡道:“雅儿,你还是回去休息吧,军营不比皇宫,苦了你了。” 听了这番话,秦博雅一双美眸迅速漫上一层雾水,万分动容地握住卫景离的大掌,道:“景离,有你这番话,就算吃再多苦雅儿也不怕!雅儿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替你分忧!” 卫景离眉头一皱,轻轻抽回手臂,不着痕迹地拒绝了秦博雅送上门的柔情,顺势起身走到卫景贞身边,低声道一句:“谢谢。” 谢谢秦博雅身为大国公主,却甘愿陪他一起吃苦行军。 同样,他一句对不起却是深埋心底,无法道出。对不起她,他心里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女人,她多少次主动出示的温柔,都抵不过奚茗的一次低头浅笑。 奚茗与他经历过太多,从少年到如今,她已是他最刻骨铭心的爱,无人可替。 “景离,你还是不愿接受我吗?”秦博雅有些激动,上前扑到卫景离身上,从背后抱住他,“茗妹妹若是真的有什么事,你也不愿接受雅儿吗?” “她不会有事!”卫景离厉目横扫,同时猛一转身,竟端直将秦博雅甩得踉跄两步,若非他意识到自己行为有些过分,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恐怕她早已摔倒在地了。 秦博雅被卫景离接在怀里,两行热泪潸然落下,将如玉小脸埋进他的肩窝,啜泣道:“景离,雅儿也不想茗妹妹有事……只是,雅儿想,茗妹妹一定希望自己不在的时候你是快乐的……景离,就让雅儿陪着你吧,雅儿的一切都是你的!” 言罢,秦博雅张开双臂拥住卫景离的脖子,软软的胸/脯紧贴着他的胸膛,埋头恸哭起来。 卫景离一怔,一双手不知该放在哪里。如果他怀中的人是奚茗,那么好办,他直接紧紧拥住她就是,然而怀里的人并非是她,他却出于君子之仪,不能强行推开一个哭泣的女子…… 无奈,卫景离只好轻轻拍了拍秦博雅颤抖的脊背,将声线放柔,道:“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景离,你开心就好!”秦博雅的声音软得如同过了蜜的柳条,但凡任何一个男人听了,基本都会浑身酥麻,欲/望迸发。 只可惜,她抱着的这个男人是卫景离,一个此时脑袋里全是钟奚茗的男人,对她送上来的胸前柔软和娇柔声线完全零触觉,跟抱了条枕头没什么区别。 就在秦博雅抓住难得的机会,探唇在卫景离耳边吹着暖风,企图撩/拨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占有欲时,床榻上的卫景贞突然溢出一句:“姐姐!” 卫景离立马放开秦博雅,转身去查看卫景贞,焦急地唤他:“贞儿?贞儿?” “姐姐……姐姐……姐姐!”卫景贞的呼唤声愈发急促,像是做了场噩梦,双手挣扎着大叫一声,骤然坐起,喘着粗气,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握在手里的枪。 “贞儿!”卫景离赶紧上前扶住愣神的卫景贞,问他,“贞儿,你说的‘姐姐’是茗儿吗?你说要去救她,她怎么了?贞儿?” 卫景贞缓缓抬起眼睑,见眼前出现的人正是他苦苦追寻的四哥,当即清醒过来,攀住卫景离的手臂,激动地道:“四哥,快救茗姐姐!她被大哥的人抓走了!” “什么?!”卫景离大讶不已,接着追问,“究竟是怎么回事,贞儿你别急,冷静下来,将事情缘由详细告诉我!” 卫景贞抹了一把不自主流下的泪珠,吸了吸鼻子,正打算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于卫景离,谁知这时,秦博雅端着一盏茶款款走来,递到他面前,双眸弯成两道月牙,抿唇笑道:“贞儿,先喝口茶,瞧你,嘴巴干成什么样了,喉咙都喊哑了。” “啪”一声,秦博雅手里的茶杯被卫景贞扬拳打翻在地。 “贞儿,你这是做什么?!”卫景离将还没反应过来的秦博雅揽在身后,斥责起卫景贞来。 “是她!是她害茗姐姐被大哥抓走的!”卫景贞翻身跳下床,提起手/枪对准卫景离身后的秦博雅,大怒道,“四哥,就是这个女人设计陷害茗姐姐,才让茗姐姐身陷囹圄,如今生死不明的!” 卫景离、秦博雅二人同时一怔。 ... 第三百五十五章 当面对质,水落石出 “贞儿,你说什么?谁设计陷害茗儿?”卫景离眼神突变,锁住卫景贞的眸子,不可置信地追问。 “贞儿,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污蔑我呢?”秦博雅一脸委屈地躲在卫景离身后,抱住他一条手臂,仰头道,“景离,你想想,我与茗妹妹情同姊妹,怎么可能害她呢?再说,这对我又有什么好处?你可要相信雅儿啊!” 卫景贞侧目瞥了秦博雅一眼,刚要开口问卫景贞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见他跣足冲过来,绕过自己,将枪口对准秦博雅的眉心,横眉瞪目地大喝:“坏女人,我要杀了你!” 言罢,卫景贞手指微动,几乎就要扣动扳机。 秦博雅见卫景贞动了真格,往日的冷静顿消,惊叫一声,缩在卫景离身后吓得花容失色,脸蛋惨白一片。 卫景离身手极快,一手扣住枪柄,手掌下压,另一手环住卫景贞的肩膀,利用惯性将他转了半圈。随即“砰——”一声,子弹出枪,打入泥土里。 “贞儿!”卫景离看准时机,夺下手/枪,低斥一声,喝止了卫景贞的冲动之举,“她是你四嫂,是父皇钦定的容王妃,更是阖国公主!” 一句话,令卫景贞清醒了几分。看看被卫景离提在手里的枪,再看看双目大瞠、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的秦博雅,卫景贞身子一软,呆坐在地,喃喃道:“四哥,我能活着见你,都是茗姐姐舍命换来的啊……” 卫景离的心脏倏然收紧,像被人用利爪狠狠抓了一把。“茗姐姐舍命换来的”?到底发生了什么,竟逼得奚茗要用命去换得卫景贞的无恙? 他颤声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卫景贞抬起头来,指着不住后退的秦博雅,目光狠戾道:“这个女人与大哥串通,将茗姐姐骗去峡谷坡上,结果姐姐一着不慎中了埋伏,随即便被绑去了定安,被大哥关押在天牢最深处。若非我母妃自刎换得出逃的机会,恐怕茗姐姐此刻还在大哥手里,受尽折磨呢!” 心脏像是遭到一拳重击,卫景离乜视双眸含泪的秦博雅,眼神中充满了研判的意味。 “贞儿,我作为王妃,确实应该对茗妹妹的失踪负责,但你怎可说这是我故意陷害的?你是不是受了奸人挑唆,才误会我的?”秦博雅瞬间泪眼婆娑,绝美的容颜如雨打梨花,娇艳得让人心疼。她嘤咛一声,对卫景离道,“景离,你要相信我,我怎么可能和大皇子沆瀣一气呢?我可是你的妻子啊!” 这时,秦博雅的两名左、右护卫将军听到她方才的惊叫声,越过守卫闯进帐内,急道:“公主!”随即抽刀而出,行将护主。 “放肆!”卫景离对突然闯进中军的二人大喝道。 这一声颇具威严的怒嗔当即便令二人脚踝一颤,骤停在帐内。又见秦博雅立在卫景离、卫景贞兄弟俩面前,抖着肩膀抽泣不已,二人相觑一眼,在卫景离如狼似豹的逼视下收了刀,垂首站在秦博雅身后。 “呵,好一句‘公主’呀,”卫景离扬唇阴鸷一笑,“我当你是陵国容王妃,你的手下却只认你是阖国的公主呢!” 短短一句话,杀伤力极强,不仅让秦博雅的左、右护卫将军将头压得更低,不敢再出声,就连秦博雅本人也是一震,睁着一双丹凤眼,眉头挤出一个“川”字,当下便明白了卫景离的心意。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卫景离三言两语便将她和自己划清了界限,而且根本不相信她的辩解。 “看来,景离你是不相信雅儿了?”秦博雅上前两步,盈盈的泪珠连成串,顺着她惨白的脸庞滴落,她唇瓣颤抖着道,“雅儿陪在你身边一年,何曾有过异心?倒是你这从定安来的五弟,谁知是不是大皇子派来挑拨我们夫妻关系、绝了阖国援军来路的细作?” 秦博雅为自己正名的一番话激怒了卫景贞,他一跃而起,扑上去抓住秦博雅的手腕,狞眉厉目道:“卫景乾害死我父皇和母妃、抓走茗姐姐,我与他不共戴天,才不会与他为伍!而你,因为嫉恨茗姐姐,所以下手害了她!” “公主!”两名护卫将军见状,反应迅疾地挡到秦博雅身前,却不敢当着卫景离的面对卫景贞出手。 “贞儿!”卫景离及时喝止了自己的弟弟,将他拉到一边,同时对秦博雅道,“我自己弟弟说的话,是真是假我闻得出来。” 卫景贞心念一动,仰头望着自己一向崇拜的皇兄,鼻头一酸,喃喃唤道:“四哥……” 与卫景贞的感动不同,此时的秦博雅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况中,她对面的两兄弟摆明了一个鼻孔出气,加之卫景离一句“阖国的公主”,直接将她和他们分别置于不同立场,除了她身前挡着的两名护卫将军,她再没人可以依靠…… 等等,她并非无助的出嫁公主,她还有即将来援的十万雄兵!那是她的筹码,卫景离就算认定了她陷害钟奚茗,他又耐她何?! 她,永远都会高高在上,即使犯错,也错之有因……不,那根本就不叫犯错,她只不过是为自己扫清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障碍罢了。人之常情,何足挂齿? 思路转到这,秦博雅有了充足的底气,脸颊也晕出了些许血色,泪水风干,唇瓣微动,正要做出最后的陈述,岂料卫景离大掌一伸,竖掌在她眼前,制止了她。 “对于你做了什么、说过什么,我卫景离毫不关心。”卫景离缓缓逼近秦博雅,在她身前站定,低头俯视着她闪烁的双眸,“我只关心,你以后会做什么、说什么。” 秦博雅一怔,卫景离是说他对她曾经的所作所为不会追究吗?还有,他后半句又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她开口问询,卫景离眼中精光一闪,低喝道:“来人!” 转瞬,王恒、巴鲁尔、武晁、持锐、李葳、持盈六人应声入帐,齐声道:“主上!” 卫景离后退两步,广袖一甩,王者之气四溢:“容王妃手下护卫持刀擅闯中军重地,给我拿下!” 话不多说,左、右护卫将军便被夺了武器,反剪了双臂。 “景离!你这是做什么?”秦博雅当然知道卫景离方才的命令和当众打她的脸没什么区别,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骄傲和悲愤,提高声调道,“难道你也要将我拿下么?你别忘了,阖国的十万……” “战事紧张,大皇子乾图谋加害容王妃,来人,将王妃送入住所严加看管,确保王妃人身安全!”卫景离不由分说,打断秦博雅的话,音量急转直下,低沉而阴森,“连一只苍蝇也不要放过!” “是!”六名率卫统一行动,将两名护卫将军押出,抓住秦博雅的手臂,不顾她回头望向卫景离,将她强行带了出去。 秦博雅不甘心地大喊:“景离,卫景离!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阖国公主!我是王妃!你竟敢囚禁我!” 喊声渐弱,卫景贞这才回过味来——卫景离这是将秦博雅和她手下的人全体禁足了!这样一来,她即没法再和大皇子乾互通有无,更没法联络那十万援军,援军也不会在得知消息后由友军变成敌军。 “贞儿,”卫景离扶住摇摇欲坠的卫景贞,“还有力气将全部事件讲与我听么?” “嗯!”卫景贞颔首。 卫景贞注视着卫景离变得深沉无匹的墨色瞳孔,预感到,也许两军对垒多时的局面马上就要被打破了…… ... 第三百五十六章 呼之欲出,真名现形 弄清楚了整件事,卫景离食指轻轻敲了敲帅案,扶额道:“所以,茗儿再次失踪的时候你并不在场,所以也不清楚她究竟被谁带走了?” 卫景贞点点头:“嗯,还有当时那声哀嚎,凄厉得让我在几里以外都听得清清楚楚!不过现在想来,倒不像是茗姐姐的声音,反像是个男声。” 卫景离在心里盘算起来,究竟是谁,能杀了大皇子乾的精英部下,并且掳走奚茗?还有贞儿描述的那声嚎叫,是谁发出的? 一时找不到问题的突破口,卫景离揉揉太阳穴,叫人端上来早已备好的饭菜,先让已经眼冒金星的卫景贞饱餐一顿。 趁卫景贞大快朵颐的时候,卫景离在中军帐内踱起了步。根据奚茗曾告知他的、及卫景贞告知他的经历,结合当初奚茗遭到先皇卫稽追杀逃离大陵后的一系列事件,一件一件地捋清思绪。 当思路差不多理顺的时候,卫景离脚步一滞,挑出一个问题的源头——那个第三方的明国对手。 奚茗说过,明国的弯刀武士也曾救过她,只不过她根本不知这究竟是为何,对方又有什么目的。直到今天,卫景离才觉出一丝端倪来。 卫景离像是看到了希望,立即转身去问卫景贞:“贞儿,你再仔细想想,茗儿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什么人?比如明国人,或者……你可曾听过什么陌生的名字?” 卫景贞咽下一块鸡肉想了想,思忖道:“唔……姐姐倒是说起过徐子谦,给我讲过他们当初逃亡时候的几件趣事。哦,还说起过他的表妹,叫什么邓瑶珠的,说这个丫头泼悍又善良!其他的嘛……倒是有一件事,不过……” “不过什么?” “姐姐可能不是很想让四哥你知道!”卫景贞灌下一杯茶。 “贞儿,茗儿如今生死未卜,所有有效的信息你都必须告诉我!”卫景离正色道。 卫景贞想了想,直言道:“我听姐姐提起过,说她有一回和四哥你闹了矛盾,一个人骑马从槐树林奔袭到了西市,然后在那里和一个男人去临风居喝了酒,最后酩酊大醉。哦,听说当时徐子谦也在场!” “三个人?”卫景离眉头高蹙。 如果没记错,卫景贞口中的所谓“矛盾”,指的就是他三剑刺死杨溢之事吧。 那日,久里将醉晕的奚茗从临风居里抱出,曾说甲阁内只有奚茗一人,并无其他人等,如今看来是久里撒了谎,当时阁内应该还有临风居老板徐子谦才对! “嗯,是三个人。”卫景贞肯定道,“我记得姐姐说,她跟着请她喝酒的男人进了临风居,没想到那个男人为了能进甲阁喝酒,竟出手打伤了店小二,踹门闯进了甲阁,这才和屋里的徐子谦碰了个正着。姐姐说没把这件事告诉你,是怕你斥她缺心眼,跟着不知底细的男人出去喝酒,以此禁她的足。” 听到这,卫景离的心里又多了几分把握。一个进得临风居就要选甲阁喝酒的男人,身份势必斐然! 当初跟着奚茗的手下报说跟丢了的那个高大男子,应该就是这个听上去行为很是乖张的家伙吧。 “贞儿,茗儿可曾告诉你,那个男人是谁?”卫景离追问。 卫景贞挠挠头,苦思冥想半晌后无果,悻悻道:“姐姐倒是提起过一次,不过因为并非我所熟知的名流贵胄,所以这个名字听完也就忘了。我只记得,姐姐说那个人在洛邑的时候还救过她一命,不过徐子谦提醒她最好离那个人远一点,至于为什么……姐姐好像也不知道。” 到了这最关键的一环,偏偏卫景贞想不起来此人的姓名,这让卫景离的心气不由矮了几分。 他甚至心中升起一个极端的念头来,宁可奚茗不是被人绑架走,而是被徐子谦救走了。这样,至少她会安然无恙,而且会过得很好,养得白白胖胖……至于情敌不情敌,他也就不追究了。 然而最怕事与愿违,万一奚茗真的被歹人、奸人所掳,他们又将如何待她?她会不会吃不饱、睡不好? 奚茗若是休息不好,脾气会变得很暴躁,恨不得六亲不认的那种,她要是闹起脾气来,对方会不会变本加厉地折磨她? 还有,见不到她熟悉的人,奚茗肯定会孤独得流泪的,她那么爱凑热闹的人,能不能捱过他不在身边的夜晚呢? 摇摇头,不敢再去想,每一个猜测都足以让卫景离撕心裂肺、懊悔不已——他当初怎么就把她留在风陵渡了呢?他应该带上她的!不论走到哪里都带着她! 李锏说得对,关心则乱。 一遇奚茗,心乱成麻。 卫景离深吸一口气,连鼻腔里都能感觉到空气里隐藏着的痛感。他心里深沉地呼唤一声:我的茗儿…… “对了!”这时,卫景贞猛地抬头,“我记得姐姐说起那个男人的时候还骂了他两句。” “怎么说的?”卫景离立马凑过去,等待着一个名字浮出水面。 “她好像是这么骂的,说‘曹肃那个混蛋下手太狠,一个手刀让老娘三天没抬起头来’!对,没错,是曹肃,那个人叫曹肃!”卫景贞的回忆被奚茗颇具性格的一句怨怼唤醒,终于记起“曹肃”二字来。 卫景离先是一怔,接着细细咀嚼起这个陌生的名字来:“曹肃?” 他此前从未听过这号人物,也难怪卫景贞会轻易地就淡忘了他的名字。按道理,诸国有名头的显贵他都该听过名号,但为何此人却如此籍籍无名? 曹肃……莫非,这是个假名? 卫景离大胆揣测一番,反复念叨:“曹肃……”他手指蘸着茶水,在案几上写下这两个字,再次求证卫景贞:“是这个‘肃’么?” “唔……这我就不知道了。”卫景贞摇摇头。 既然再无更多信息可循,卫景离打算换个思路追查下去。手指探上案几,打算将“曹肃”二字抹去,岂料指尖堪堪触到“曹”字一角,他脑中突然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来! “曹肃?草肃……”蓦地,卫景离双目大瞠,手掌“啪”一声击在案上,爆出一句,“‘萧’!是‘萧’!” ㊣小説閲讀網首發,請支持正版,讀者羣217985578㊣ ... 第三百五十七章 兵锋已砺,挥剑斩敌 “四哥,怎么了?什么萧?”卫景贞见状,急忙问道。 卫景离指着案上的两个字,脸色顿时黯了下来,蘸着茶水写下一个“萧”字:“贞儿你看,曹、肃,即为‘萧’。” “一个‘萧’字能说明什么?”卫景贞有些糊涂了。 “贞儿,从茗儿的叙述里不难看出,这个名叫曹肃的男人行为举止颇为大胆,且出手阔绰,否则不可能去临风居喝酒,而且此人点名要入甲阁,并且为此不择手段——你想想看,什么样的人习惯追求最好的?又是什么样的人,能够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惜一切代价?”卫景离指尖在茶水写就的“萧”字上轻轻点了点。 卫景贞像是受到了启发,在他所知的皇室宗亲里搜索起名字里带“萧”的人物,还未暗思片刻,他便锁定了目标——明国太子,皇甫萧! 这个人,简直太有名了,有名到了在卫景贞看到“萧”字的时候,几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他。 “四哥,是皇甫萧吗?明国的皇甫萧?”卫景贞张大了嘴巴,立时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已经超过了他的预期。 “没错,正是他!” 皇甫萧出名的地方,除了他作为明国太子的身份外,还以其雷厉的行事作风著称,在明国君年老多病的时候,他已然成为了朝纲的真正把持者。 关于皇甫萧的传言和轶事流传甚广,其中五成是说他聪颖智慧、知人善任,是治国能臣;三成是说他性格暴虐,草菅人命。譬如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便是他曾将对他品头论足之人当场施以刖刑;还有两成传言,无非是他的风/流韵事。 有传说但凡是皇甫萧看上的女人,没有一个能逃得出他的掌心,除了一人——阖国明珠,秦博雅。 皇甫萧当众追求秦博雅却惨遭拒绝的事,可是传遍了诸国皇族。那还是在大陵三公主嫁与秦旨彦的婚典上,卫景离作为亲历者可是当场目睹了这一出闹剧。 哼,看来当初西市遇刺之时围攻他和秦博雅的,就是皇甫萧的手下!卫景离不由冷笑,那杀手出手狠辣,根本没有放水的迹象,现在想想倒也合情合理——恐怕皇甫萧是真的想治一治心高气傲、让他颜面尽失的秦博雅吧! “四哥的意思是,茗姐姐是被皇甫萧抓走了?”卫景贞身上的寒毛全体立了起来。纵然坐在卫景离的营帐内,他似乎也能嗅到皇甫萧身上散发出的危险味道。 “照目前的情况看,最有能力全灭大哥手下的,就只有皇甫萧培养出的弯刀武士了。”卫景离沉重地点点头,“而且他与茗儿素有纠葛,恐怕会截了她去。” “那我们该怎么办?茗姐姐落入皇甫萧的手中,那……”卫景贞简直不敢往深地想,诸国皇族谁人不知皇甫萧对待女人的态度?所以当初秦博雅和她老爹才会同时婉拒皇甫萧。 单单是用手指头想想,卫景贞也能感觉到奚茗现在就身处危机之中,说不定正经历着水深火热、炼狱般的日子!他真是……恨透了自己! “啪”一声,卫景贞给自己脸庞就是重重的一拳。 “贞儿,你这是做什么?”卫景离立即上前拉住卫景贞。 “都是因为我,姐姐才独自引开那些追兵的!都是我!要是没有我,姐姐也不会、也不会……”话音未落,卫景贞竟伏在案几上恸哭起来,再无胃口去吃剩下的饭菜。 卫景离攥了攥拳头,淡淡道:“贞儿,不要哭,若论心痛……恐怕此时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我更痛了……”痛得……让他无法呼吸。 卫景贞颤抖的肩膀一僵,抬起涕泗横流的小脸,带着哭腔凝视着面容刚毅的卫景离,禁不住叫他一声:“四哥……” 那一瞬间,他已被卫景离脸上的坚毅和从容所征服,那双眸子里折射的光芒犹如星辰,散发着强大的力量,只片刻便让他冷静了下来。 是啊,此时此刻,没有人比卫景离更心痛、更自责、更希望救出奚茗了!可是,他却如此镇静、如此坚定、如此霸气十足! 卫景离坐回帅案,提气道:“传李锏!” “传李锏——”帐外的守卫高喊一声。 未几,李锏入得帐内,卫景离一秒钟都不浪费地对他布置任务:“李锏,三件事,其一,调集常澄府、永宁府和定安府内的所有隐卫,全力追查皇甫萧的下落,茗儿八成就落在他的手中!其二,通知明国境内的隐卫,查查现在明国都城里住着的那个太子究竟是真是假;其三,设法联系我三哥和舅舅,与他们里应外合救出天牢内关押的众将军!” “是!”李锏应道,随即转身而去,也不浪费一分一秒。 卫景离望着李锏离去的背影,对卫景贞道:“贞儿,放心,我会救出她的,一定!” 那个时刻,卫景贞看到卫景离眼中迸发出的火花。卫景贞怔忡地望着他,仿佛望着——君王。 三日后,陵国、明国境内的隐卫陆续发回消息,称定安府、常澄府和永宁府境内并无皇甫萧踪迹;经过反复查证,发现明国都城内蛰居的皇甫萧实为替身;大陵位高权重的忠臣良将十有**都被囚禁在天牢之内,守备森严,连只鸟都无法轻易进出。 掌握到这些消息的卫景离感觉,现下又像是走入了一条死胡同。派去联络三皇子亨和刘垚的人音讯全无,恐怕都被大皇子手下截杀了,没有内应,他又该如何救出宋濂、周昌龙这些价值胜过十万雄兵的将领呢? “四哥,怎么会没有皇甫萧的消息呢?他会不会又化名藏起来了?”卫景贞问道。 卫景离摇摇头,解释道:“如果皇甫萧的人在截走奚茗后转移了阵地,必留下痕迹,那么溪字营隐卫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探不到,而今杳无音讯,只能说明……”卫景离笑着看了身旁的李锏一眼,等着他接下话头。 “只能说明,他们根本就没有离开常澄府。”李锏不愧是卫景离心腹之人,卫景离只点了点,他便即刻了然,“属下这就加派人手,细查常澄府!” 话说明白了,卫景贞也恍然大悟,看来奚茗所在之处,距离她失踪的地方绝对不远。 “哎,李锏,急什么?”卫景离摆摆手,叫住李锏,“我担保,就算你把全部隐卫都调集过去,也查不出一二来。别忘了,与你为敌的人,可是皇甫萧,他手下武士的厉害你也是知道的。” 李锏脚步急停,长满老茧的大掌一击,悻然道:“那主上,我们该当如何?” 是啊,现在的局面多么被动啊! 卫景离笑笑,递给李锏一盏茶,眸光戏谑道:“李锏,跟我打个赌吧,我赌不超过半月,皇甫萧就会浮出水面了。” 李锏和卫景贞相觑一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主上有何计划?”李锏奇道。他太清楚不过了,卫景离能这么说,定然是心中有了计较,就等出手的瞬间了。 卫景离幽幽一笑,道:“剑磨得够锋利了,是时候挥剑了。” 此言一出,卫景贞便知他的猜想不错,和百万雄师对垒的局面即将破冰! ... 第三百五十八章 天才统帅,运筹帷幄 永宁府、常澄府和西兆府三府交界处,正是两军对阵之所。 自从回到大陵后,卫景离已顺利占据了永宁府全境,境内各县镇被治理得井井有条,繁华更胜往日,就像是未曾经历过战事一般,卫景离也因此在百姓中享有极高的口碑。 基于强大的群众基础,卫景离军队的粮饷、辎重自不必说,供给充足地养着十万尖兵,也让众将士心中有了底气,打起仗来全无后顾之忧。 反观大皇子乾的显王军队,将近百万人的庞大队伍陈兵永宁府沿线,与坚守不战的容王军对垒月余,粮饷供给开始显得有些吃力了。 卫景离端坐帅案后,对中军帐内的众人道:“时机养得差不多了。” 李锏、卫景贞、唐秉义、于飞,以及新提拔上的勇士将领吴起、许咄聚拢在沙盘四周,等待卫景离公开他的战争策略。 卫景离指着显王军陈兵之地,道:“显王挥师百万,其中三成陈于定安府与常澄府交界处,作为后备军,七成则与我军正面相抗。这七十万的统帅是位居一品的征南将军范遂,这个人唐将军应该不陌生吧?” 唐秉义点点头,接口道:“范遂和周昌龙大将军师承一人,曾官压我一级,身高九尺,勇猛无比,战场经验丰富,当年跟随先皇戡平南乱,也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只是不知他何时竟成了显王门徒。” 众人面面相觑,这才了解到原来他们所面对的敌方主将是这么号人物,厉害到连唐秉义都不吝溢美之词的地步。 卫景离扬唇一笑:“怎么,你们摆出这副表情,是太害怕还是太兴奋?” 一众人等都面容沉重了不少,只有卫景贞在沙盘上砸了一拳,切齿道:“管他是范遂还是‘范谁’,都只有死路一条!” “说得好!”卫景离击了击掌,朝卫景贞投以赞许的目光,道,“恭喜诸位将军,不久后你们即将扬名海内外了!” “哦?主上此话怎讲?”众人无不惊疑。 “因为——”卫景离目露精光,“声名赫赫的范遂,即将惨败在你们手下!” 淡淡的一句话,清汤寡水般,却登时煮沸了帐内几人的热血,一个个摩拳擦掌,手痒痒得恨不能立马跨马扛刀,冲阵杀敌。 “诸位请看,”卫景离示意道,“范遂部的七十万大军分兵陈于梅林关极其左、右翼的十七座城池,现已探明,这十七座城池中下关、阴平、梅雾三城守备最弱。这其中,梅雾城距离范遂大军所在的梅林关最远,足有三十余里,且周围多山,城池地势低洼利于伏兵。我们,就打这里!”言罢,纤长的手指在标记着梅雾的城池模型上点了点。 “围城打援?”唐秉义最先明白过来。 “没错!”卫景离解释道,“我若攻打梅雾,梅雾不保,范遂必派援军,待大部队行至梅雾外的道口时,我方将士居高临下,即可半道伏击之!” “可是四哥,若是范遂看出这是你的诱敌之计,故意引他出兵,他反其道而行,不派援军怎么办?”卫景贞打断卫景离的话,问道。 卫景离道:“不会,范遂必出兵。因为如果他放弃梅雾,那么其他十几座城池的守军就会认为他们被围后不会被救,不战自溃,所以范遂明知有诈,也一定会出兵救援。这是他必须、而且唯一的选择!” “太好了!这样就能杀他个片甲不留了!”卫景贞不由兴奋起来,“四哥,这一计太好了!” “不,这一计还太简单了。”卫景离摇摇食指,眸子里透出几分狡黠的光。 “简单?”帐内几人两两相视,不知卫景离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若要引出皇甫萧这条蛇出洞,同时拖延大皇子的登基日期,这一仗必须打得彻底!”卫景离思路清晰,道出真知,“凭范遂的资历,他当然识得我们的计策,知道他派出的人马势必有去无回,可是他却必须派兵,做给其他城池的守军看,让他们不丧失军心。所以,这批援军不会是主力军,只不过是七十万大军中的一毛之力罢了。” 听到这,李锏、唐秉义等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屏息静听卫景离接下去的分析。 “我们这围城打援之计,只不过是击溃七十万大军的第一环——目的,是为了缴获大量显王军队的军服、大纛,同时敲山震虎,为接下来的第二计做准备。 “敌军的粮草、辎重全部屯于梅林关侧翼的临平城,此地守备森严,若是硬拼必然会两败俱伤,所以入夜后,由我亲率五千精锐,化装成显王将士进入城中……” “抢了他们的粮草,让他们几十万大军无粮可食!”卫景贞再次兴奋起来。 卫景离揉揉卫景贞的脑袋,嘴角微勾:“不仅要抢,还要放火烧了他们的粮仓!这样,远在十几里外的范遂才能得到粮草被劫的消息啊!此为二计——釜底抽薪。” “原来如此……”这次别说是卫景贞了,就连久经沙场的唐秉义、于飞也对卫景离佩服得五体投地了,认定以他们主子的智谋,日后必成大业! “范遂得知临平城被烧后,定会舍小取大,扔下已经被焚毁的一座小城不顾,亲率主力偷袭我军大营。要知道,我们的粮草和辎重可是尽数屯于大营之中,对范遂来说,攻袭我们的大本营既可抢回粮草,又能对我们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何乐而不为呢?”卫景离已将范遂的心理揣摩得清清楚楚,颇具预见性地提前口述了战事的发展。 “那我们该如何反击?”卫景贞扯扯卫景离的袖子,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我们?便丢给范遂一座空营让他去劫吧,算是送他的见面礼!”在众人了然地笑声中,卫景离道,“趁着敌方主力攻取我方大本营,我军主力绕至他范遂的老巢,一举端了他的大本营,让回味过来的范遂无处可去。此为三计——将计就计。 “此时的范遂前后不得顾,我军只要再出一支劲旅追杀,连败数阵的将卒必然慌不择路,就算他们兵多将广,但军心一散,哪里还有什么战斗力可言?而我方追兵无须厮杀,只需将对方驱入梅林关右翼的堑峡道,此地路窄谷深,有进无出,可是绝佳的设伏之处啊!范遂只要进了这里,想不全军覆没都难呢!” “四哥,我知道了,这是不是第四计——瓮中捉鳖?”卫景贞手掌一拍,明白了卫景离的全部计策。 “没错。”卫景离颔首,“只此四计,必可击溃七十万大军,扬我军威!” “主上英明!”李锏、唐秉义等人发自内心地对卫景离行以军礼,动作整齐划一,显然已完全成为了他最坚实的拥趸。 没有人怀疑,站在他们眼前指点战事的卓立青年终有一天会挥师北上,横扫整片陵国土地,踏着锵锵的铁蹄,踏过定安城门楼,攻入巍峨的大明宫。 卫景离,是他们心中唯一有资格和能力主宰他们的人! “四哥,我也要上阵杀敌!”卫景贞凑上前,语气坚定地自谏。 “不行,贞儿,你还太小!”卫景离回绝得很干脆。 卫景贞毫不放弃,慨然道:“四哥,你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建立起了清、溪二营,为何我十三岁就不能上战场?如今茗姐姐为护我被抓,我……我怎能龟缩在自己的营帐里?!四哥,就让我上阵吧!这段时间我每日都勤于练功,四哥你看,我手臂上已经有肌肉了,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了!四哥!” “既是茗儿甘愿舍命守护的你,我又怎能让你上阵?”卫景离毫不让步,试图打消卫景贞年少冲动的决定,“况且,上了战场,你面对的是鲜血、厮杀、死亡和恐惧,你才杀过几个人?等你真的上了马,冲入敌方阵营,只怕会吓得策马奔回来!” 唐秉义、于飞等将领也点头附和,表示上战场非同儿戏,劝说卫景贞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安全的地方比较好。 “不会,我不会!”卫景贞急得面色通红,硬着脖颈道,“姐姐说过,我必须勇敢地面对一切,可以被毁灭,但绝不被打败!就像——四哥你一样。” 卫景离心脏巨震。 他脑中浮现出奚茗的模样,想起那双倔强的眸子,不屈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他想象着她说:“可以被毁灭,但绝不被打败!”时的模样,坚定得让他的心脏跟着颤了颤。 卫景离走近卫景贞,盯着他的眸子,望着他脸上那条粉色的剑痕,半晌,开口问道:“要报仇么?连带着这道疤痕的仇?” “我卫景贞与敌人势同水火、不同戴天!”无比肯定的回答。 “哼,倒是挺有气势的。”卫景离轻笑一声,随即对李锏撇下一句,“李锏,着人为五皇子制作一副铠甲,要快。” “是!”李锏应道。 卫景离轻轻的一句话,端直令卫景贞感慨不已,一时间泪水上涌,让他分不清究竟是激动还是感动,只是一个劲地咧嘴傻乐。 谁知卫景离突然上手轻捏住卫景贞的腮帮子,勾起一侧唇角,戏谑道:“不要这样笑,你跟着茗儿怎地学得一身傻劲,你四哥我可不会这样。” “哈哈,哈哈哈!”卫景贞反倒笑得更厉害了。 卫景离伸手按在卫景贞头顶上,正色道:“战时跟紧我。” 卫景贞抿嘴一笑,眸光和卫景离的七成像,透露着极强的威慑力。 太令所有人振奋了,一场前空前绝后的战役,就从这一刻开始了! ... 第三百五十九章 沙场驰骋,决胜千里(1) 翌日,卫景离麾下十万强兵荷戈备箭,蓄势待发。d7cfd3c4b8f3 午时刚过,趁着显王军酒足饭饱、睡意正盛的时候,吴起率四千轻骑偷袭梅雾城。 战事来得极其突然,梅雾三千守军战斗力本来就弱,加之刚吃完午饭,嘴巴还没擦干净就被杀得措手不及,城门行将被破。梅雾守将见状,立即派信兵快马前去梅林关求援。 当满脸血污、身重两箭的信兵跪在范遂中军帐内,将梅雾战况禀明后,帐内所有将领没有一个不诧异的。 他们心里都清楚,显王派出百万大军屯于永宁府,无非就是怕卫景离如破竹之势北上,企图将他拦截在永宁府以南罢了。 原本卫景离与他们对峙一个多月,一直坚守不战,范遂等人也就顺其自然,估计卫景离是迫于悬殊的战力真的怕了,而他们只要拖延时间,等着显王顺利登基,到那时,卫景离的将士们见江山已定,定无战心,必然不战自溃。只是没想到,今次卫景离竟突然发兵了 众将喋喋不休,一方面说着这是卫景离以卵击石的自杀式袭击,一方面也将目光聚焦在范遂身上,等待着他的指示。 范遂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开口问道:“有谁愿意领兵前去救援” “末将愿领五千兵马驰援梅雾”一名青年将领抱拳请命。 “好”范遂击掌赞赏。 随即五千援军发兵,紧急前往即将失陷的梅雾。 然而众将离去后的中军帐内,范遂闭目长叹一声,心中对方才领兵救援的将领说了句:对不住 范遂太清楚了,这五千兵甲定会半路遇伏,只怕有去无回,而他却又不能不救,只能假救比起丢失一座小城梅雾,稳住永宁府一线的其他十几座城池则更为重要。 果不出所料,两个时辰后信兵来报,五千援军在逼近梅雾附近的道口时遭遇许咄率领的伏兵。许咄只率了两千军,利用峡谷地势将浑然不觉的五千援军掩杀得无一生还 同一时刻,梅雾城也被攻陷,此刻已被吴起领军占据。 消息一散开,不仅震动了梅林关内的几十万将士,也撼动了其余十余座城池内的守军。小城守军无不恐慌,生怕自己就是下一个被攻取的目标。 为稳定军心,范遂决定从梅林关抽调出十万兵士,分散到左、右侧翼的各个城池,加强城防,以免容王军趁势连续攻拔,将梅林关立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梅雾战事刚一结束,范遂部将才松了一口气,没想到时近子时,临平城方向突然浓烟滚滚,火光烛天,范遂及其部下无不大惊,询问之下才知,用来屯粮的临平城不仅被卫景离偷袭了,就连他专门派去守城的得力大将也被斩杀了 原来,刚入亥时,卫景离便亲率一万轻骑抵达临平城下。这一万骑兵身着缴获来的显王军铠甲,谎称是第二波调来的部队,以防城池被偷袭,失了屯粮重地。 守将不察,见这一万骑兵所执大纛确实写着“显”,而且两个时辰前也确实有一波援军进驻,所以并未起疑,大开城门。 岂料,卫景离带着戎装的卫景贞、李锏等人一入城中,便直捣粮仓重地,对城中守军大开杀戒,同时放出火头箭,点燃营帐、粮仓,以致大批士兵惨死梦中。 一时间临平城大乱,守城主将立即组织兵力反抗,然而此时响应者四散,在卫景离军队强大的冲击下被烧的烧、被杀的杀,能跑的绝不应战,能降的绝不死战。 临平城中原本有七千兵卒,后来范遂又拨了一万骑兵夯实城防,总共一万七千人的部队,到了应战的时候却只有不足五千人存有理智,与卫景离的一万骑兵厮杀。 卫景离剑指对方拼死一战的将领,对身后的持锐、李葳等人道:“擒杀此人。”散淡的语气,却是威力十足。 持锐、李葳、王恒等尖峰率卫策马而出,杀出一条血路,直取主将首级,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主将被杀,全军即溃。 至此,火场之内战局鲜明,没出一个时辰,粮仓便被焚毁殆尽,现场焦黑一片,临平城守军几乎全军覆没,剩下的粮草也被卫景离劫走,不给显王几十万军队留下一粒米、一颗粮。 就在卫景离率部收拾场地,打算运粮的时候,远在梅林关的范遂及其帐下十余名将领早已乱作一团,吵吵着真是没想到卫景离会探明他们粮草所在之地,并且夜袭临平 中军帐内,不少将领气得直砸拳,愤然提议速速援救临平,趁着容王军还没走远,杀他个措手不及 范遂暗思片刻,手掌一摆,当即否决了追赶卫景离的提议,分析道:“如今粮草已经被烧的烧、被抢的抢,就算追上了又有什么用临平城被劫,一万七千守军顷刻间化为乌有,说明容王精锐都奔袭临平城去了,他的大营必定空虚,此时不如大举发兵,还容王一击,夜袭他的大本营,生擒容王,也可在显王殿下面前建上一功” 此计一出,众将无不叫好,纷纷整军准备出发。 只一炷香的时间,二十万主力军便已集结完毕,由范遂策马亲率,打算大举进发,彻底端了容王大本营。 待二十万大军来到容王营寨前时,看到门口零星的守兵竟抱着长枪打起了瞌睡,营寨内星罗棋布的帐子漆黑一片,令人感觉将士们都睡着了一样,若不是寨子里烛光跳跃,还真的容易让人以为这是一座空城 范遂狞笑一声,大喝一声:“生擒容王,建功立业,杀” “杀”二十万大军呈破冰之势,跟着范遂涌进营寨,直取中军之所。 当大军大部分都进入营寨后,寨内十余座瞭望台上突然亮起耀眼的火把,二十万大军无不诧异,纷纷抬头去看。 “贼将范遂”于飞立在一座瞭望台上指着大讶的范遂,喊道,“尔等受死吧放箭” 号令一下,便见瞭望台上不知从哪里冒出一群士兵,十余座高台上的士兵全部加起来足有百余众,每人手持弓箭,箭头绑着油块,火光飘摇,从不同方向瞄准了范遂部队。 “不好,有埋伏”范遂狂吼一声,“快撤撤” 第三百六十章 沙场驰骋,决胜千里(2) “不好,有埋伏!”范遂狂吼一声,“快撤!撤!” 然而为时已晚,火头箭如雨般射下,一波一波袭来,只是片刻,撤退的二十万大军就陷入了一片火海,士兵铠甲起火,一传十、十传百;高处不断抛出鹿砦、滚木和巨石,砸得现场混乱不堪,马匹受惊,嘶鸣着疯跑,冲散了原本整齐的队伍,更令火势加剧。 “迎战!迎战!后退者斩!”范遂双目大瞠,青筋突起,暴喝一声,呐喊着率将士们冲杀向中军,誓拿容王卫景离。 大批将士追随着范遂冲向中军,反倒避开了箭火,就在他们以为可以“擒贼擒王”的时候,刚逼近中军帐,四面营帐内突然冲出大股容王军,从前、左、右、后四方围攻显王部队,很快便再次冲散了大军。 死战中,范遂的两名副将见大势不好,己方兵卒几次三番地被容王军杀得猝不及防,将心不稳,军心低迷,就连原来二十万大军的气势也早已被卫景离这种“打一枪、换一地”的计谋给打没了,个个神经兮兮,生怕又不知从哪里钻出容王军来! 两名副将在厮杀中靠近范遂,向他建议先行撤兵,待回营休整后再做筹谋,毕竟他们手握几十万大军,数倍于容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范遂一听,觉得此法可行,反正战场之上不争做莽夫,能屈能伸、适时收兵才是大丈夫所为。随即下令:“后部变前部,撤退!” 命令一下,死伤过半的军士像来时那般,又一窝蜂向营外疯跑去。 待全部大军冲杀出营寨,营外矮坡上突然响起一阵喊杀声,已经受到数次惊吓的显王部队再次被恫吓得全体一颤,回头一看,竟见山坡上大批容王军喊着“杀——”急速冲杀而来,与营内追出来的伏军呈夹击之势,让他们首尾不得顾。 范遂见状,悔不当初,愤恨地一拳砸在马鞍上,大骂卫景离跟他这设伏的祖师爷玩埋伏,让他苦不堪言!悲愤之中,范遂胸口蓦地一堵,心脏差点骤停,接着一口老血喷出,生生被卫景离气出了内伤。 连着被突袭两次,待范遂带着残军拼杀出一条血路、逃出容王军的截杀时,天已微亮。 范遂回头一看,原本雄赳赳的二十万大军,此时只剩下了不到三万,其中死伤大半,投降数万,跟着他杀出来的将士也是灰头土脸,铠甲之上沾满了鲜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同袍的,个个喘着粗气,疲惫不已。 整整一夜的厮杀,范遂率领的将士们竟落得个仓惶逃窜的境地!这简直就是他沙场生涯中的败笔!耻辱! 范遂仰头嚎叫三声:“气煞我也!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稍作休整后,范遂及其副将带着三万残军朝大本营方向撤退,然而路程刚过半,前军哨兵便快马奔来,见到范遂,一骨碌从马上摔下来,颤抖着上报:“禀将军,梅林关……梅林关……” “梅林关怎么了?!说!”范遂中气十足,瞪眼逼问。 哨兵咽了口唾沫,提气道:“禀将军,唐秉义趁我军不备,率五万大军攻袭我军大营,梅林关和其余城池相继……失守了!” “什么?!”范遂长啸一声,气急攻心,又一口鲜血喷出,若非身边副将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恐怕他早已一猛子跌落马下了! “将军,我们回不去了,这可如何是好哇!”副将撑住范遂的身子,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据报,在范遂攻袭容王营寨的同时,唐秉义率容王军精锐杀入其大营,能放火的绝不吝惜,能围剿的绝不遗漏。 夜半是人最疲累的时候,大营里留守的将士大部分都昏昏欲睡,虽然人数数倍于唐秉义部卒,也顶不住懵懂间被强大的杀气震慑得抱头鼠窜。 加之唐秉义按照卫景离教的,采取诏安之策,说明范遂大势已去,粮草尽失,不如归降容王,举天道之旗,剿灭奸佞逆贼。 众兵士一听,觉得在理,当第一个兵士扔了长枪、举起双手出列归降后,扔兵器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最后连成一片,未几,便可见绵延不断的兵士都缴械不战,做了降兵。 拿下梅林关后,容王军一鼓作气奔袭侧翼城池,守城将士闻风丧胆,见大势已去,主帅范遂也不知去往何方,求援无门,几乎没做抵抗就纷纷开城投降。 所以当副将一脸哭相的时候,范遂也想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征战沙场多年,自然知道此役他是彻底败了,偷袭不成,反倒丢了大本营,大营一失则失了根基,几万大军无处可去;此外,原本留驻在大营的不到四十万大军,在不备的情况下被攻杀,就算人数众多,能杀出十几万将士,但他们手中粮草尽失,根本无法凝聚起这些散兵游将。 范遂自认十五岁从军,历经三十八载,终于成为几乎和周昌龙比肩的军中将魂,谁知道今日竟然败给了一个久在深宫、二十出头的黄口竖子! 他败了,败得极其彻底! 范遂哀叹一声,道:“罢了,罢了,我终究是老了。撤军吧,北撤吧!” 休整过后,三万残军又向北进发,打算和后备的三十万大军汇合,哪知大部队刚开出一里,队伍后方再次雷鼓阵阵,喊杀声震天! 三万军士心肝已不知是第几次颤抖了,回头一看,见唐秉义、于飞不知何时合并一处,率领两万精兵追杀而来。 范遂深知此时不宜开战,立即下令加速北逃,可是唐秉义、于飞带领精兵将残军一路驱赶,阻截了他们北逃的路。 三万军士只好顺着山路往堑峡道逃去,范遂远远看到此处地形,心道不好,知道此地必有伏兵,想要原路返回,却不料手下军士都慌不择路,全体顺着狭窄的道路往堑峡道深处跑去。 范遂第三口怒血喷出,几乎毁伤了他的心肺,他朝天长叹:“天亡我也!天亡我也!” 话音未落,堑峡道两侧绝壁上冒出数千军士,鹿砦、滚木、巨石,凡是能扔的就扔;利箭、长枪、军刺,凡是能投的就投。不出半个时辰,整条堑峡道横尸遍地,血流如河。 此役中,范遂身重三十余箭,悲愤而亡,死而不能瞑目。 除了范遂,其余将领无一生还,三万残军死伤两万,归降一万。 如此惊天动地的战役,以卫景离大获全胜告终,十万军狂灭七十万大军,掩杀敌军将近五十万,收编降军二十余万,声势愈发壮大,直接震慑了余下的三十万后备军,令其闻风丧胆,不敢出兵来犯。 自此,参与这场战争的所有将领的名字迅速传遍陵国大地,声名赫起,成为让其他诸国都心存敬畏的人物。 而“卫景离”三个字,也成为了咸宁大陆上神一般的存在。 ... 第三百六十一章 引蛇出洞,八方云动 卫景离以十万将士击溃大将范遂率领的七十万大军的消息一出,陵国朝野震动,上至大皇子乾、王皇后,下至官场小吏无不诧异,在收到败报的时候还以为是卫景离散布的谣言! 待确定七十万大军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就连主帅范遂都阵亡了后,大皇子乾一怒之下砸了甘露殿的金器宝瓶。一名婢女因为被盛怒的卫景乾吓得手一抖,直接将茶水倒洒了出来,溅湿了他的衣衫,可算是踩着了老虎尾巴,被卫景乾直接下令拖出去乱棍打死了。 这下,整个大明宫人心惶惶,凡是干活的,能多小心有多小心,凡是上朝议政的,也是能多谨言就有多谨言,更别提侍奉在卫景乾身边的人了,那可是全都提起十二分精神,生怕一个疏忽就小命不保了! 针对七十万大军被全歼、卫景离扩军至三十五万众的战局,卫景乾召集全体文官武将,企图集思广益甄选良策。 然而朝堂上下真正有本事的人大部分都被卫景乾关押了,留下的就算是能臣,也多是墙头之草、伺机行事者,才不会傻到去做这个出主意的人。他们都清楚,他们面对的敌人是容王,若是所献之计失败,那么这份责任总是要他们这些“出头鸟”自己来承担的。 这时候,司徒顾善道站了出来,提议卫景乾启用大将军周昌龙,认为他不论是战场资历、智计、门生、治军之法都远胜初出茅庐的卫景离,若能有他坐镇,必可破容王军北上之势。 卫景乾思来想去,觉得顾善道说得在理,当即计从心来,命人将周昌龙从天牢里接了出来。 面对硬骨头的沙场老将,卫景乾先是施以怀柔策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摆明自己才是名正言顺的接班人,帮他就是顺应天道!同时许以其子孙三代大好前景。 谁知周昌龙耳朵像是塞住了一般,他只管闭目养神坐在椅子里,一点反馈都不给卫景乾。 卫景乾心知周昌龙早认定了自己是弑父的逆子,好言相劝根本无用,端上来的敬酒他不吃,那便给他吃罚酒! 一声令下,卫景乾不但差人当堂绑了周昌龙,还派人抓了他的两个儿子。 周昌龙的一双儿子少年时就随父入军营历练,承继乃父之风,从小小士卒成长为军中一柱。 自从先皇暴毙、卫景乾掌政后,便罢免了周昌龙全家的军职,除周昌龙本人被关押外,他的两个儿子也赋闲在家,形同囚禁。 卫景乾以周昌龙的两个儿子的性命要挟之,若他不从,他儿子的则性命难保。哪曾想周昌龙听了,只轻蔑地“哼”了一声,然后继续闭目养神,装聋作哑。 卫景乾见状,怒从心起,阴鸷道:“本王倒要看看,你能装聋作哑到何时?!”随即差人卸去了周昌龙小儿子的一条手臂,呈递到周昌龙眼前。 周昌龙见到血淋淋的手臂,眉头抖了抖,一双虎目充满了愤怒,嗔道:“我周昌龙的儿子个个都是好样的,就算缺臂少腿,眉毛也不会动一下!” “好,好,好!”卫景乾连击三下掌,继续命人从牢里将周昌龙小儿子的一条腿卸了下来,再次呈给周昌龙看。 这一回,周昌龙整个脸部肌肉都不住地抽搐,像是在隐忍着什么。 “怎么,心疼了?”卫景乾阴森一笑,“现在可否愿意重新任职?” “绝不!”一声怒吼。 于是,卫景乾下令处死周昌龙的小儿子,同时以他的大儿子重新做质。 周昌龙眼里布满血丝,双眼猩红得像是要流下血泪来,他双拳紧握,身上绑着的粗绳发出“吱吱”的声响,被他浑身紧绷的肌肉胀得几乎断裂开来。 他凛然喝道:“你就算灭我全族,我周昌龙也不会辜负先皇遗旨助纣为虐!” “啊!”卫景乾暴怒,“哐当”一脚踹翻身前的案几,指着周昌龙的鼻子吼道,“来人,来人!给我拖下去打,往死里打!” 就这样,卫景乾即拿周昌龙没辙,也没能从可用的人才里挑出一个有把握击败卫景离的将才来。 就在他头痛的时候,顾善道又出一计——向他们的盟友——明太子皇甫萧求援! 据顾善道的分析,皇甫萧此人城府极深,本身就是一个极佳的统帅,这一点从他培养出的弯刀武士身上就可见一斑。七十万大军之所以被破,原因不在别的,而在战略战策。若能得皇甫萧协助,加之人数数倍于容王军的陵国雄师,何愁不能生擒卫景离? 卫景乾听了顾善道的话,觉得万分有理。 卫景乾头痛地按了按太阳穴,想他煞费苦心抓住的钟奚茗跑了后,连《火药密录》都被烧了,如今用不了火药,就只能和卫景离拼智慧。 绑架钟奚茗这件事本来就是背着皇甫萧做下的,结果还让她带着卫景贞跑了,他派出的杀手竟没一个活着回来报信的,让他连钟奚茗现在有没有回到卫景离身边都不知道! 纵然三皇子亨有帮凶的嫌疑,但卫景乾苦于没有直接的证据,名义上又动不了自己的兄弟,只能将他囚于他的静王府内。 事情到了这等地步,卫景乾只盼着皇甫萧还不知道他曾绑了钟奚茗,依旧与他同修故好,联合抵抗卫景离。 想到这,卫景乾即刻派出使者前去暂住在常澄府的皇甫萧求援。 使者一出,惊起定安府、常澄府一路暗藏的波澜。 深匿于陵国市井的眼睛,如同夜半的饿狼,闪着诡异的光,注视着从定安城出现的这一支信号,追随其进入常澄府淮野城,聚焦在郊外一座琼楼玉阙处。 一方风吹,八方云动。 正在扩军整顿三十五万大军的卫景离收到隐卫消息,报称已查明了皇甫萧所居之处。 卫景离对身边的李锏、卫景贞淡淡道:“剑锋所指,该换个方向了。” 这时候,卫景离的名字早已传遍咸宁大陆的大街小巷,无人不在谈论着十万军大破七十万军的奇迹。 谷国皇帝谷梁郁“哎呀呀”一声喟叹,笑道:“卫景离还真是喜欢一鸣惊人呢,若要杀人,要么手下留人,要么灭人全族;若是打仗,要么坚守不战,要么战得惊天动地!如今连洛邑茶楼里说书的都在讲梅林关一战,你说,卫景离是不是很有意思,子谦?” 徐子谦轻“嗯”一声,淡笑着遥望北方,温柔的眸子逐渐失了焦点。 既然被黔首百姓称为“奇迹”的战役都被编成了说书内容,身处常澄府的皇甫萧又岂会不知? 手下将详细的战况上报后,皇甫萧手里端着的茶盅“啪”一声被他用三根手指捏碎,瓷渣掉了一地,他的手也被碎瓷拉出几道小口,鲜红的血液一滴滴落在他大红的衣衫上,如滴水入江,让人辨不清踪迹。 皇甫萧躺在摇椅中好像没事人一样,对手上的伤口浑然不觉,听着紧随而来的卫景乾求援信,狭长的双目半阖,精光骇人。他眼珠乜斜,对身边人道:“卫景离那小子,有两下子。小奚,你眼光不错。” ... 第三百六十二章 荒野孤狼,明国皇甫 皇甫萧躺在摇椅中好像没事人一样,对手上的伤口浑然不觉,听着紧随而来的卫景乾求援信,狭长的双目半阖,精光骇人。他眼珠乜斜,对身边人道:“卫景离那小子,有两下子。小奚,你眼光不错。” 奚茗端茶的手滞在半空,一股热流顿时涌上了她的眼眶——卫景离蛰伏这么久,终于做到了! 她先前一直畏惧卫景乾手下的百万大军,而如今这支军队却被卫景离震慑得只剩下三十万后备军,逼得卫景乾不得不向皇甫萧求援。虽然时局仍然严峻,但总算让她暂时安下了心,有精神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处境了。 自打被皇甫萧抓来,到今天为止已经过了整整二十天了,这二十天里有十七天她都被关在铜雀阁里,原因有二,一是她偷鸡不成蚀把米地弄伤了自己的脚,导致她连续四天都没正常走过路,更别提下楼去了!二是——她被皇甫萧这厮囚禁了! 当大夫为奚茗包扎好脚掌,告诫她三日内不要下床走动后,奚茗躺在床上不哭也不闹,万分镇定地问了皇甫萧一个问题:“这里是哪儿?” 率卫守则上写得很清楚,所到一处,第一要务便是勘察地形,了解空间特性。若是能套出她现在的具体位置,说不定还能想办法发出信号,向卫景离求救。 然而奚茗没想到,她和老道的皇甫萧比起来还是太天真了,在她以为自己会通过智慧一点一点地得到有利信息的时候,皇甫萧扯出一个狡诈的笑,道:“你在——铜雀阁。” 轻轻的一句回答,瞬间摧毁了奚茗刚刚燃起的希望。皇甫萧这个老油条,避重就轻,根本不打算告诉她现在到底在哪个府、哪个县、哪户宅门! 听到阁楼的名字,奚茗不禁哀叹一声,盯着床头盖顶,问道:“铜雀阁?谁取的名字,怎么偏偏叫了这么个名字?” 想想杜牧曾有诗云“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哼,曹操曾筑造铜雀台以满足个人喜好,说不定皇甫萧和曹操有相同的怪癖,否则也不能如此巧合地起了“铜雀”这个名字。俗话说得好,臭气者必相投。 皇甫萧潇洒地坐回到窗台,望着阁外满园景色,道:“我起的。我喜欢。” 奚茗歪过脑袋去看对面的皇甫萧,一身耀眼的红衣,衣襟开到心口以下,健硕的胸肌若隐若现,如同他这个人一样,让人想看却看不真切。 直到此刻,奚茗才觉得有些触碰到真实的皇甫萧了,一句“我喜欢”,多么的霸气随性。 他喜欢,所以这个地方叫“铜雀阁”,没有为什么;他喜欢,所以他叫她“小奚”,只是为了和别人不一样。 “曹……皇甫萧,我终于又多了解你一分了。”奚茗喃喃道。 “哦?说说看。”张扬调笑的语气。 “就是……你是个霸道倔强的‘起名渣’,很渣很渣的那种。”极其平淡的口吻,却让奚茗说出了真理的意味。 果然,皇甫萧听完后先是眉梢颤抖了两下,接着仰头狂笑不已,笑声不羁,让门口守着的一众婢女都一阵哆嗦,忍不住探头来看。 就这样,手臂和脚掌双双带伤的奚茗开始了和皇甫萧的博弈。 待脚伤结疤后,奚茗在房间里做了几个拉伸运动,然后瞄准大开的房间门口,一鼓作气冲了出去! 可刚在门口婢女们的惊呼中跑到楼梯口,奚茗就被一名蒙面的弯刀武士拦截了下来,对方仅用一只手就将她扔回了房间,任她怎么同守在门口的婢女和武士说话,也没人开口应答一声。 虽然第一次逃跑失败,但奚茗还算有所收获,起码她看清楚了,这座铜雀阁四处都有皇甫萧的手下守着,凭她一己之力根本无法出逃。 她又趴到窗台,想勘察地形,看看用什么样的方法能逃得神不知鬼不觉,结果没想到入眼的花园郁郁葱葱,她所在的深宅好像建在了荒野之中,让人看不清翠绿的源头。 而皇甫萧,则是这片荒野中的孤狼。 他和徐子谦截然不同,徐子谦想方设法地留住奚茗,是怕她受到伤害,而他将奚茗囚于深阁,是怕她重新成为卫景离的王牌。 皇甫萧的一切行为,都是有目的的。 既然出逃不成,奚茗便退一步想问题——让皇甫萧心甘情愿地放她出阁楼。只要能迈出这第一步,出了铜雀阁,她就有机会一丈一丈地逼近这座巨宅的边界,然后——脱身! 于是,在被关的第五天,奚茗开始发作了。 但凡是她能抬起来的东西,都逃不过她的魔爪,一个个全体被砸在地:价值不菲的瓷器、玉器摔得粉碎;案几、椅子被踹翻;薄被、帷帐被她用尖利的牙撕成条状,举止疯狂,涌上来的婢女们怎么拦都拦不住,还反倒被奚茗大力甩开,好几个人脸上都挂了彩。 奚茗接着大吼一声:“皇甫萧,你死哪里去了?!缩头乌龟,给我出来!门口的,叫你们主子滚过来!” 其实在大夫诊断奚茗脚伤无碍后,皇甫萧就不知忙于何事去了,再也没出现在奚茗眼前过,这对于她来说本是件好事,因为她所能嗅到的危险气息也弱了许多。 但如今要化被动为主动,她只能用极端的方式逼皇甫萧出来,她要和他谈判! 果不其然,在房内所有能砸、能毁的东西都被奚茗破坏掉后,皇甫萧悠悠然出现了。 皇甫萧斜倚在门框上,狭长的眸子一眯,满目戏谑,他笑道:“运动量惊人,看来你的伤已经痊愈了嘛。” “你终于出现了,皇甫萧!”奚茗压下一口气,直视对方。 “怎么,用这么伤身体的方式逼我出现,是太想我了么?”皇甫萧邪气一笑,随即手指微勾,门外的婢女、家丁们排成列鱼贯而入,转眼就将满屋狼藉收拾干净,最后低着头迅速退出。 奚茗微微一愣,她没想到皇甫萧的手下竟如此训练有素,连家丁和婢女干活的效率都高得惊人。 待缓过神来,奚茗清了清嗓,正色道:“皇甫萧,我需要和你谈谈。” 皇甫萧轻蔑地“哼”了一声,道:“小奚,你知不知道我那个父皇已经老得不能理政了?你知不知道我作为太子要处理一国之政?我很忙,不要再用这样的方式试图激怒我。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也不要企图逃跑——你,逃不掉。” 原来,皇甫萧早看透了她…… 皇甫萧敛了笑容,最后看了奚茗一眼,广袖一摆,转身就走。 “站住!”奚茗提气大喝一声。 皇甫萧脚步一滞,脑袋微微偏过一个弧度,露出一只眼睛,睇视奚茗。 那一刻,奚茗的纤躯不由一震,被皇甫萧眼中射出的锐利目光慑在当场,张着嘴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而她若是预知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今次就是用枪指着她的脑袋,她也决计不会叫住皇甫萧…… ... 第三百六十三章 饿狼扑食,猎享荤餐 皇甫萧高大的身躯微侧,以毫无起伏的语调道:“何事?” 想必,从来没有人敢对他喊一声“站住”,因为没人有资格命令他。 奚茗咽下一口不安的唾沫,稳住心神道:“你何不同我聊聊呢?以曹肃的身份。” 如果猜的不错,那么皇甫萧这个人应该有着轻微的人格分裂,否则他的情绪不可能反复无常地这么强烈。“曹肃”即是他的假名,同时也是他的另一面,是不为人所知的他的内心。 所以奚茗大胆叫他——曹肃。 果然,皇甫萧僵在原地,半晌才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奚茗,嗤笑道:“曹肃?呵呵,曹肃就是皇甫萧,皇甫萧就是曹肃,我——就是我。” “那么,你愿意和我聊聊么?”奚茗主动坐下,指指案几对面的坐塌示意对方。 皇甫萧眉梢一挑,调笑着进得屋内,衣衫一摆便潇洒落座。房门也随之被门口的婢女默默关上了。 “聊什么?”皇甫萧支起下巴,眸子里满是夸张的笑意,张扬得让奚茗浑身不自在。 “聊你。” “我?聊我玉树临风、才华绝代么?” “不,我想问问你,”奚茗压低声线,“是不是怕卫景离?” 奚茗挑衅的话砸中了皇甫萧这头饿狼的尾巴,只见他反应极大,眼中笑意顿消,眸中溢出的煞气令奚茗心头一紧,猜不出他接下来会做出什么教人意想不到的事。 这样气氛凝结的时光过了片刻,皇甫萧才爆发出一阵冷笑,语气泠然:“怕?我皇甫萧怕过谁?更何况是卫景离那小子,他还不够我怕的资格!” 嗬,好狂妄的口气! “那么,你为何要将我圈禁在这小小的阁楼里?”奚茗切入正题,“不就是怕我会回到卫景离身边,协助他攻伐北上、粉碎你吞噬天下的计划么?” 皇甫萧摇摇食指,道:“那不是‘怕’,只是我打击卫景离的方式罢了。” 囚禁奚茗,一方面可以压制卫景离,另一方面还可以满足他自己的**——他太想掌握奚茗了,远观了那么久,他还是忍不住要将她桎梏在自己身边。 “那你也没必要将我囚在这一方小室之内!”奚茗这几日被闷得情绪有些易怒,忍不住抬高了声调,“既然我是你压制卫景离的筹码,你更应好好待我,怎能如同犯人一般看管我?!” “所以呢?你想做什么?”皇甫萧明知故问。 “放我出去!” “出哪里?” 奚茗语塞。 对啊,出哪里?算了,管他呢,先踏出铜雀阁再说! “放我出铜雀阁!我要出去透透气!”奚茗下巴一扬,说得理直气壮。 皇甫萧低笑两声,探身上前,伸手勾起奚茗的下巴,魅惑道:“一旦放你出去,你就会想尽办法地逃走,就像你在徐子谦府邸时那样。我可没有徐子谦的耐性和好脾气,所以你还是乖乖待在这里,直到我击败卫景离再说。” 奚茗眉头蹙起,嫌恶地扭脸收回下巴,横了皇甫萧一眼。 而就是她这嫌恶的表情,再次准确地踩了一把皇甫萧高傲的内心。 “你这是什么表情?!”皇甫萧大掌一伸,强行捏住奚茗的下巴,手劲微加,登时就令奚茗面露痛色。 “不要拿你自己和徐子谦作比较,你也没有资格!”奚茗倔强地等着皇甫萧,眸中充满了敌意。 她就是这样,吃软不吃硬,皇甫萧敢跟她来硬的,她就会更强硬,像块颇具棱角的石头,扎得人手疼。 “呵,呵呵,我没有资格?”皇甫萧笑得奚茗毛骨悚然,倏然间笑容一敛,目露精光,抬手打翻隔在奚茗和他之间的案几,扑到奚茗身前,凑近她,阴鸷道,“你可知你是第一个敢如此评断我的人?” “是么?真是荣幸之至!”奚茗吃痛,眉头高蹙,下巴也被皇甫萧捏得通红一片,她却不甘示弱地补上一句,“子谦他善良正直,不像你,邪恶扭曲!” 皇甫萧落空的手掌紧握成拳,捏住奚茗下巴的手也不觉加大了力道,他面露狞色,眼中的高傲、自尊喷薄而出,看在奚茗眼里却形成了男人最原始的**。 没错,当一个男人被拿来和另一个男人比较的时候,他会愤怒;当一个优秀的男人被拿来和另一个优秀的男人比较的时候,他会不甘;更何况,当一个偏执自恋的优秀男人被拿来比较的时候,他会疯狂—— “好!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邪恶!”言罢,皇甫萧松开奚茗的下巴,随即抱住她,探唇在她脖颈上狠狠吸了一口。 奚茗大惊,预感到她所面对的这匹狼已经失控,将她视作他猎食的对象,食荤之欲大盛! 莫名的恐惧驱使奚茗大叫一声:“皇甫萧,你要干什么?!救命啊,快来人啊!” 然而门外一片寂寥,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窗外涌进的微风,宣告着这个世界还是流动的。 就在这时,皇甫萧趁势剥下奚茗肩头的衣衫,整片雪白的肩膀立时暴露在空气中,在炎炎夏日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 还没等奚茗惊惧地大呼出声,皇甫萧就已经用他炽热的唇瓣占领了这片雪白。奚茗惊叫:“皇甫萧,你疯了!”言未讫,对着皇甫萧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遭到反抗的皇甫萧浑身一震,在奚茗的小手撑在他胸肌上的那一瞬间,他作为男性的冲动全体迸发,仅用一只手就将奚茗的双手桎梏住,接着将她压倒在地,在她扭动身子反抗的时候,另一只手已然伸进她轻薄的衣衫内,在她日渐饱满的胸/脯上大肆蹂/躏。 奚茗上身的衣衫几乎被完全褪去,皇甫萧的手掌在她胸前、小腹上游走、摩挲,激得她一阵又一阵颤抖,而她两腿被皇甫萧修长的腿压制着动弹不得,双手又被擒住,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她感觉到原本体温冰凉的皇甫萧正在升温,他的手指犹如碳烤,在她滑腻的肌肤上烙下一个个痕迹。他愈发粗重的喘气自她的肩部游至耳畔,热气吹打着她的耳廓,喑哑的声音道:“只要是我看上的女人,从没有得不到的!”言讫,张口含住了她的耳珠。 奚茗悲从中来,张嘴大喊:“皇甫萧你……” 辱骂的话还没说完,她的嘴便被皇甫萧整个堵住。他的舌头极有技巧地顶开她死咬的牙关,唇齿碾压,激烈得差点让奚茗窒息! 奚茗脑中登时一片空白,正酝酿着趁机狠狠咬皇甫萧一口,哪知他唇齿一转,顺着她的脖颈一路吮下,种下暗红色的印迹,最后唇瓣滑至她挺立的胸/脯,嘴唇微张,含住了她脆弱的刺激点。 这时候的皇甫萧,比任何人都可怕,比任何人都具有攻击性,他是狼,一匹受了刺激的饿狼!而奚茗,此刻就是它围剿多时的食物,能够满足他雄性骄傲的荤餐! 怎么办?怎么办!巨大的恐慌和无助占据了奚茗的大脑,此刻她除了满含绝望的泪水,几乎没有别的办法! 皇甫萧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喘气的间隙,他一把褪去自己的外衫,强健的体魄登时呈现在奚茗眼前,未等奚茗伺机逃脱,他将近一米九的庞大身躯就又压了下来,真实地触碰到她不住颤抖的柔软身体。 这一次,他有力的手掌抚上奚茗的大腿,企图撕碎她的亵裤!而这,也是她的最后一道防线! 泪水淌满脸庞,眸光空洞,奚茗唇瓣噏动,溢出一句:“曹肃,我就是死也不会放过你!” ... 第三百六十四章 意识未泯,野狼放生 泪水淌满脸庞,眸光空洞,奚茗唇瓣噏动,溢出一句:“曹肃,我就是死也不会放过你!” 话音一落,奚茗立时感觉到自己身上压着的炽热身体僵了一瞬,肆意游走的一双手骤停,半晌都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皇甫萧原本急促的喘息渐渐变得匀长,酝酿片刻,缓缓从奚茗的胸怀里抬起头来,一双眸子停滞在奚茗眼前,近在咫尺,让奚茗清楚地透过泪光看到他眼里的渴望和占有欲。 “你宁愿死也不愿做我的女人么?!”皇甫萧尾音压得极低,语气冰冷得让几乎赤果的奚茗打了个寒战。 面对皇甫萧的逼视,奚茗并没有回答的意思,她睁大双眼,尽量不让漫上来的水雾在他面前跌落,惨白的小脸上写满了不屈,然后头一扭,避开了皇甫萧的视线。 沉默能救人,有时也能杀人。 奚茗的沉默,让皇甫萧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鄙夷,看来,她是不屑于回答他,因为她根本从未看得上他! 皇甫萧的自尊心又被踩了一脚,他恼怒地捏住奚茗尖俏的下巴,将她的脑袋扳正,重新对上他的目光,狞眉厉目道:“你在鄙视我!” 奚茗盯着皇甫萧愤怒的双眸,脑中回想起与他相遇时的场景。他们还曾在临风居饮酒发疯,哪知今日竟逼得双方都陷入了如此境地;他曾在洛邑街头救下她,放下身段租了马车,然后在徐府给了她一记重重的手刀,劈得她睡了整整一天,而今日她却被他强压在身下,差一点丢了贞洁! 那时候,他还是曹肃,一个谜一样的男人。 只是此刻,他是皇甫萧,一个邪虐扭曲的男人。 “我鄙视的,是皇甫萧。”话音一落,奚茗眼角的泪水顷刻滑落,砸在地上,飞溅起皇甫萧心中一池涟漪。 她厌恶的是作为明国太子的皇甫萧,而非曾经的曹肃。所以,她无助混沌时说:曹肃,我就是死也不会放过你! 皇甫萧眉头抖了抖,眸中的戾色减退,捏住奚茗下巴的手劲也小了许多,最后干脆完全松开,只是双手撑住上身,将奚茗梏在身下罢了。 “知道么,你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被我压在身下,还能被我放了的女人。”言讫,皇甫萧手臂运力,拔身而起,袒身坐在奚茗身边。 身上的负重顿消,奚茗立即起身,先不去管凌乱的发丝,而是直接将被扒下的衣衫重新穿回到身上,遮住青红一片的身子,整个过程利落得只用了三秒。 堪堪和上外衫,奚茗隐匿在乱发下的眼珠就开始转了起来,挤出两滴泪珠,这才将现场看得清楚——经过她先前一番摔、砸、踹、撕,如今这间小室内除了木质的床、案外,几乎没有一样可做武器的家伙事,瓷瓶、烛台全体被皇甫萧的家丁、婢女清理出去,她又早被缴了械,此刻该拿什么刺杀皇甫萧?! 这时的皇甫萧潮红渐褪,面色恢复如常,见着奚茗瞬间停滞的动作便知她的小心思,当即冷嗤一声,睨视奚茗:“不要妄图刺杀我,就算我给你一把利剑,你也无法伤到我一分一毫。” “哦?是么?”言未讫,奚茗拔地而起,矮身从地上抄走皇甫萧随身的玉箫,预备拔剑刺之。 哪知这玉箫的机关根本没奚茗想得那么简单,她学着皇甫萧拔剑的方式轻轻一旋转,剑身却像是卡住了,任她怎么用力也抽不出来。 “哼,转反了!”皇甫萧极度戏谑的语气。 奚茗一怔,瞟了一眼盘腿坐在距她三丈远的地方、一脸闲适的皇甫萧,随即反转箫节,微一用力,白刃赫然出箫! 亮光一闪,奚茗目光突变,手腕微转,瞄准未做防御的皇甫萧搠去,然而斯须间,皇甫萧似阵烈风般从地上起身,几乎没有片刻停留,双足一旋,他便贴身附在奚茗背后,健硕的胸肌紧紧贴着她的后背,触感微妙,同时刻,一只大掌攀上奚茗持剑的柔荑,将其整个包住、收回,白刃即刻改了进攻的方向,架在了奚茗肩头。 “我说了,你伤不了我。”皇甫萧低头凑近奚茗耳畔。 皇甫萧温热的鼻息打在奚茗脸蛋上,一双长臂将奚茗箍在怀中,一只手甚至抱住了她的纤腰,掌心的温度透过奚茗不整的薄衫激得她暗暗咽下一口唾沫。 “我只是……喜欢你这把剑……想试试来着……”奚茗颤声编了个瞎话。 估计皇甫萧这家伙和她一样,吃软不吃硬,若是来硬的,恐怕她是以卵击石,搞不好还得再被他压到身下,来一次万劫不复。 “哦?你喜欢?”越来越绵长温热的鼻息,皇甫萧的唇瓣几乎贴上了奚茗的耳朵,声线魅惑得让奚茗的后脊梁骨一阵发麻。 “嗯……”轻的不能再轻的回答。 “等我灭掉卫景离就送你,但现在不行。”皇甫萧用性/感的嘴唇轻轻触碰奚茗的耳珠,温柔得像流水过岸。 不得不说,皇甫萧的女人经验绝对丰富,清楚地知道女人生理上的弱点,每一个小动作都极尽撩拨之势。只可惜,奚茗对他充满了敌意和抗拒,面对方才的皇甫萧跟面对强/奸犯没什么区别,心里更是恨意决堤。 “那我不要这剑便是,你现在能放了我吧?”奚茗压下心头的不安,缩着脖子企图离皇甫萧的脸远一点。 皇甫萧唇角一勾,徐徐展开双臂,注视着奚茗从他怀中滑走,收剑入箫,朝他莞尔一笑,接着——提着玉箫直奔房间大门而去! 岂料,奚茗堪堪迈出两步,她的手肘便被皇甫萧稳稳抓住,然后猛力一拽,就被他再次拉进怀里,直接压/倒在地。 在奚茗猝不及防的惊呼声中,皇甫萧翻身将她圈在身下,顺势夺回玉箫,探唇在奚茗耳边道:“也不要试图逃跑,你根本出不了铜雀阁一步。”充满了挑衅轻蔑的意味。 言罢,皇甫萧移唇至奚茗的脸颊上,顺着她的肌肤一路攻袭到她紧抿的樱唇,颇具暴力地撬开她的贝齿,在她的口腔里搅得天翻地覆。 而奚茗则双手运力,抵在皇甫萧袒露的胸膛上,想要逃离,逃离这危险的魔鬼! 感觉到奚茗的抗拒,皇甫萧碾压的嘴唇骤停,微微抬首,眼神迷离地锁住奚茗再次蓄泪的眸子,喑哑道:“卫景离没告诉过你吗,反抗的女人最能激起男人的欲/望。所以,不要触动我的心弦,不然——会一发不可收拾。” 卫景离可曾告诉过她?当然没有!卫景离和皇甫萧不同,纵然奚茗曾对他反抗,他也不会真的做出越矩之事,因为他会克制,他是君子,一个霸道的君子。 感觉到胸膛上抵触的力量渐弱,皇甫萧扬起一个邪魅的笑,狭长的眼眸半阖,垂首吻上了奚茗已经发红的嘴唇,吮吸一口,这才满意地起身,披上衣衫,敞着衣襟朝大门走去。 他边走边道:“不要再让我看到你哭,我皇甫萧最讨厌女人哭!”言讫,开门而出,消失在奚茗的视线内。 果然,奚茗脸上泪水飘零。 房门“吱嘎”一声关上,小室内只剩下奚茗一人,静静地躺在地上,长发散开,如同墨色的野花,恣意生长着它不屈的花瓣。 良久,她才爬起身来,抱膝蜷起身子,将脑袋埋进双臂,隔绝了这个弥留着充满香艳和欲/望的世界。 期间房门开合,细碎的脚步声响起,一众婢女进得小室,重新备上了摆设、点心盘。不过,这些器具无一例外全是木质的,没有一个能摔碎的。 奚茗冷笑一声,看着满室的木质器皿,笑皇甫萧真是防她防到了每一个细节。 他撤下所有瓷器、驻台,无非就是怕她有机会伤他、或者自残,以此断了她反抗的念头。 奚茗将自己抱得更紧,整个人蜷缩得像一只在风雨里打颤的小猫,可怜得甚至只需要一个温暖无害的怀抱、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告诉她:“茗儿,有我在。” 可是,卫景离,你知道我在这里吗? 最后她还是没能忍住,埋头恸哭起来。 情感的大爆发,往往催人疲惫,不知过了多久,双眼红肿的奚茗终是累得再也提不起精神,抱膝昏睡了过去。 夜半,门口响起一把阴鸷的男声:“她如何了?” “回主上,像是睡着了。”婢女答道。 意识模糊中,奚茗听到房门“吱嘎”一声,极弱的脚步声缓缓逼近她。 然后,一双有力的大手搂住她的肩头、穿过她的腘窝,微一用力便轻松横抱起她,走了几步将她安置在床,拽过薄被,覆在她身上。 半梦半醒中的奚茗正奇怪怎么没了响动,一只手掌便抚上了她的脸颊,在她挂着的泪痕上温柔划过,顺着她纤细的脖子停在锁骨处,那里蓦地一阵冰凉。 他的指尖在她脖颈赤红色的印记上轻摩几下——那是他留下的痕迹,即疯狂又痴狂。 似乎对亲密接触有了应激反应,尚且残存着一丝意识的奚茗抬起手臂,准备抓住冒犯她的人,哪知刚抡圆了胳膊,她的手腕就被一把抓住,险些弄痛了她。 她眉头微蹙,手腕上的力道倏然减弱,最后只是轻轻握着,然后将她的手臂塞回薄被里。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最后房门一闭,留下满室孤寂。 ... 第三百六十五章 皇甫所赐,黄色的梦 想到这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奚茗还是忍不住在这夏末时节打了个寒颤,斜眼看向手指鲜血淋漓的皇甫萧。 对于手上的伤,皇甫萧并不以为意,他手下的婢女、家丁们偷偷瞄了几眼,却都不敢擅自上前替他止血,只是静静立在两边,随时听候指挥。 皇甫萧眼珠斜向在凉亭石阶下跪着的信使,道:“回去告诉卫景乾,击退卫景离的计策,本王三日后便会差人送到他府上。” “是!”信使压低头颅。 “还有,顺便告诉他,不要以为本王不知道他私下里做的事,转告卫景乾,最好安分点,本王说过不许动的人,就是天王老子——也动她不得!嗯?”尾音拉高两个声调,语气极诡谲,杀机四溢。 “是!是!”信使浑身一颤,双手扣地,给皇甫萧连磕了两个头。 皇甫萧躺进摇椅,双目暗阖,淡淡道:“滚吧。” “卑职告退……”信使弯着腰,拉过袖口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提着衣摆小跑出深宅内苑,至始至终都没敢抬起头来。 奚茗不由一阵发笑,皇甫萧此人似乎天生一副鬼煞的脸孔,不论是谁见了都要惧怕三分。也难怪皇甫萧会觉得她奇葩,因为她正是那个不怕他的特例,甚至动辄就对他动刀子。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她早知曹肃是明太子皇甫萧的话,她宁肯做三百个俯卧撑也不愿跟他有任何的交集,更别说几次三番地对他动武了! “抱歉啊小奚,要留你一个人在这里了,”待信使离开,皇甫萧才从椅子里站起来,俯视奚茗,“我得去想想,怎么才能击退声势日盛的卫景离呢!” 皇甫萧对卫景离明显的敌意,就连站在一边的婢女都知道,所以奚茗并未多说,生怕一个不留神,再次踩了皇甫萧自尊的尾巴,然后被他重新拖回铜雀阁压在身下——要知道,她可是好不容易才换得这小小的自由,能踏出铜雀阁,已经实属不易了! “你的手,流血了。”吃准了皇甫萧这厮吃软不吃硬,奚茗也给他来了点怀柔之策,指指他血染的大掌。 “呵,你这是在关心我么,小奚?”皇甫萧弯下腰,用未受伤的那只手压在奚茗头顶,揉了揉她的脑袋,举止亲昵。 奚茗脖子缩了缩,但又不敢明显地表示反感,只好由着皇甫萧无底线地亲近她。毕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而且她所面对的家伙,是个擅长玩弄女性的男人,一个从头发丝直到脚趾甲的男人! 皇甫萧凑近奚茗,在她脖颈处深吸一口她的体香,探唇在她耳边道:“等我晚上回来,小奚。” 言讫,皇甫萧转身离去,捏碎茶盅的左手依旧滴着鲜血,沿着他离去的路线砸出一排血色的花朵,妖冶而诡秘。 奚茗望着皇甫萧高大雄伟的背影,吐出一口浊气,倒进凉亭的椅子里,在四周十几名弯刀武士、婢女、家丁的暗中看管下闭目发起了呆。 所谓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也仍旧活在严格的监管下,以至于在她听到皇甫萧要对卫景离采取行动时,只有干着急的份,却不能将这个消息告知给卫景离。 奚茗想起那日差点被皇甫萧弓虽暴后,她迷迷糊糊间梦到有人将她抱上/床,一觉醒来,发现那并非虚幻。回想起夜晚手腕被握住时感受到的痛感,她肯定,抱她的人正是皇甫萧。 那一刻,她有些读不懂他了。 清醒后,奚茗还没完全从前一天的恐慌中恢复过来,皇甫萧就派人送来了一箱新衣、一桌果盘点心,大有“豢养”她的意思。 到了亥时,奚茗正打算更衣睡觉,养足体力和皇甫萧来个持久战,岂料房门突然大开,一道赤红的身影正斜倚在门框上。 只穿着里衣的奚茗见着一脸诡笑的皇甫萧,当下一阵惊呼,赶紧从箱子里捡出一堆新衣,里三层外三层地套了七、八件外衫,然后如临大敌地端起果盘护在胸前,嗔道:“干什么?!” 皇甫萧双臂环胸,敛笑挑了挑眉梢,道:“你见到卫景离的时候也总这么一惊一乍,一副见到鬼的表情么?” 未等奚茗拉开防御的架势,皇甫萧就迈着威仪的步子踱进室内,追上连连后退的奚茗,将她一把抵在墙面上,弓身凑到她耳边道:“你不是觉得在铜雀阁住得闷么?从今天开始,我来陪你。” 什么?! 奚茗的大脑像是遭遇了一记重击,瞬间便令她智慧降为负值,耳鸣不已。 “陪、陪我?”奚茗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没错,我搬到你隔壁,这样你就不会烦闷到毁坏物什了。”皇甫萧咧嘴邪恶一笑,“这样可好?” 奚茗嘴角抽搐两下,缩在皇甫萧的壁咚之内,急眨两下眼,竟连一个反驳的字也说不出来。 “想我了,就来找我,我随时恭候你,小奚。”张扬的语气,嚣张得让奚茗恨不能抽皇甫萧一巴掌。 这时的奚茗不得不佩服自己有先见之明,早在临风居的时候就趁着酒醉赏了对方一巴掌,也算提前报了仇。 下过通知,皇甫萧笑着转身离去,步步生威,给奚茗撇下一句:“穿那么多不热么?脱了吧,晚上会很热的!”语气暧/昧,颇有挑/逗之意。 彼时奚茗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不明白皇甫萧的意思,然而不出半个时辰,她便明白了皇甫萧所说的“热”究竟是指什么了—— 纵然精神紧绷,但奚茗还是在躺上/床的五分钟之内安然入梦,堪堪念及卫景离踏着七彩祥云前来娶她,耳边便响起了一浪又一浪异响,直接让她单纯的美梦染上了一层“黄”色。 她又梦到了当初的无息池,水波闪耀着香/艳的光亮,卫景离腰间裹着一块白巾,袒露着健美的身材立在池中央,朝她挥挥手,然后抱她入水,亲吻、抚/摸,最后撕开遮羞的白巾,将她压入池底,继续曾经未进一步的步骤…… 异样的感觉自奚茗小腹慢慢升腾,随即轰入她的大脑,让她在欲壑中猛然惊醒。 奚茗双目一睁,正待自嘲自己难不成是年纪大了,人变得欲求不满,竟会做出如此荒唐的chun梦,就听耳边传来阵阵娇/喘之音和男子雄壮的喘息声! 这是…… ... 第三百六十六章 隔壁风云,太子威武 奚茗大惊,陡然坐起,在黑暗里环顾四周,发觉并无异常,而激烈的声音还在继续,并且呈愈演愈烈之势。 静下心来一听,奚茗差点没气晕过去——声音来自隔壁,而隔壁就住着新搬来的皇甫萧! 奚茗怎么也想不到,原来皇甫萧的床和她的仅一墙之隔,那边就算床体“咯吱”一声响她也能听得清清楚楚,更何况是如此剧烈的云/雨之声! 难怪皇甫萧走的时候话说得阴阳怪气,大有看好戏的韵味,所说的“热”原来就是这个意思! 奚茗咬咬牙,将皇甫氏从下往上八代全都数落了一遍,最后忍不住怒嗔出口:“去你大爷的皇甫萧!” 刹那,床体倾摇之声骤停。 隔壁传来一声:“嗯?”语气泠然,冰冷可怖。 奚茗当即一个激灵,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泼到了脚,虽然对方只是一个语气不佳的“嗯”,却让她仿佛当面看到了皇甫萧眼神犀利地横了墙面一眼,眸中的刀子射过白墙,直击她眉心。 这时一把还带着余温的娇柔女声响起:“怎么停了?” “好像有人在骂人!”另一个气还没喘匀的女声接口道。 等等……两个女人?两个女人! 奚茗猛翻一个白眼,真心佩服皇甫萧体力好,难怪一身肌肉,那可都是日日夜夜练出来的啊! 接着,又一把更加尖细的女声道:“公子,继续啊!” 这一次,奚茗差点惊得从床上滚下去! 她一脸嫌恶地瞅了身侧的白墙两眼,发自内心地送了隔壁奋战的四人一个字:“靠……” “哼。”极轻的一声,戏谑、挑衅、骄傲、调笑一应俱全,作为皇甫萧回应奚茗的方式,简短得如同他斜勾起一侧嘴角,露出邪气一笑的短暂瞬间。 然后——一浪高过一浪的shen吟声传来,强烈得几乎轰塌了奚茗身下的木床。 奚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起身,直冲房门,打算出去透透气。 然而等着她的,是左、右两名守门的蒙面武士,两人同时展臂,将奚茗稳稳拦在屋内。 奚茗压下一口闷气,指着隔壁房间问门口的武士、守着的四名婢女:“这么大的声,你们倒是听得下去啊?!” 婢女沉默低着头,武士眼皮都不眨。 “好好好,你们都习惯了是吧?!”奚茗点点头,咬牙“砰”一声甩上房门,即是出气,也是给隔壁的皇甫萧一个震慑,随即抬脚,踹翻了案几,大吼一声:“气死我了!” 作为响应的,是蓦然间一声锐利的女子尖叫,让奚茗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显然,隔壁已至巅峰。 就这样,躲又躲不了、管又管不了,奚茗无奈之下只好卷着铺盖卷睡在窗口下——距离隔壁最远的地方。 不用说,隔壁一宿奋战,连续几次嗨到高点。 更不用说,奚茗一宿难眠,连续几次被从浅眠中惊醒。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日天明,奚茗才合眼小憩了几刻钟。 可是刚进入梦乡,房门就被“吱嘎”一声推开,奚茗条件反射式地从地上跳起来,瞠着睡眼,临阵以待。 只见皇甫萧倚靠在门口,狭长的眸子一弯,放出狡黠的光,扬声道:“睡得好么,小奚?” “睡你个头!”奚茗低声嘟哝一句,眼睛却瞟向皇甫萧身后的三名女子身上。 这三名女子个个姿色不俗,身段婀娜,轻纱覆体仍难掩其媚骨。三人依偎在皇甫萧身边,朝奚茗看过来,满眼都是诧异。 此时其中一女嬉笑着对另外两女道:“瞧啊,昨晚骂人的就是这个丫头!呵呵!” 三女掩嘴笑作一团,未曾想皇甫萧立时回头,居高临下地射出两道灼人的视线,打在三女身上,杀气逼人,立即便令她们住了嘴,目露惊惧地缩在一起,连眼睛都不敢眨了。 “滚。”异常平的语调,却凶狠非常,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三女被皇甫萧这么一瞪,吓得连路都不会走了,再加上两名武士站在她们身后,大有赶人之势,三人更是打着哆嗦、相互搀扶着跑出了阁楼。 “哼,庸脂俗粉。”皇甫萧睇视逃离的三名女子,眼角、眉梢挂满了不屑与轻蔑,然后扭头看向奚茗,道,“小奚,如果你耐不住寂寞来找我,我保证,那张床上只会有你一个女人。”言罢,唇角勾笑。 奚茗将铺盖卷重新扔回床上,当着皇甫萧的面从耳朵里掏出两坨纸团,示威地丢在地上,眉梢一挑,道:“我建议你最好现在就去吃点中药补补身子,免得心力衰竭猝死了。我呢,现在要睡觉,不想看到你,请把门关上,谢谢!” 话一说完,奚茗便钻进被窝,蒙头大睡,也不去管皇甫萧一脸邪荡,朗声大笑三声,大叹:“有趣,有趣,有趣!”门一关,喜滋滋地处理公务去了。 此后连着七天,皇甫萧几乎每晚都会派人接来女子侍qin,而且每一天的女子都不一样! 对此,皇甫萧是这么跟奚茗解释的:“女人就像菜品,当然不能日日都只享用同一盘菜了,腻了就要换换口味。” 奚茗白了皇甫萧一眼,道:“真不知道有谁愿意嫁给你这种人!” “哎呀呀,小奚你错了,知道么,有多少女人哭着喊着往我被窝里钻呢!”皇甫萧摇摇食指,“还有,我已经有王妃、侍妾六人了,所以,小奚你不用担心没人嫁我。这一点,你看错了。” 奚茗大惊,被皇甫萧折磨出的熊猫眼一瞪,诧异道:“你……你都娶了六个女人了?!” 皇甫萧上下瞄了奚茗一眼,理所当然地回答:“废话,你以为男人个个都像徐子谦一样,宁愿孤独终老也不肯早日娶妻生子?” “等等……”奚茗灌下一杯凉茶压了压惊,追问,“你说什么,生子?皇甫萧你今年二十七是吧,难不成……” 皇甫萧扬唇一笑:“改天介绍我儿子给你认识……” “噗”一声,奚茗嘴里的茶水尽数喷到皇甫萧脸上,令他生生咽下了后半句话。 “你、你儿子?你都有儿子了?!”纵然奚茗清楚,连而立之年的卫景乾都是儿女双全,更何况是战斗力如此惊人的皇甫萧呢!但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皇甫萧闭目忍下方才奚茗口水对他的冒犯,眉梢抖动两下,顿了顿道:“嗯,等陵国的事一结束,我就带你回明国见见我大儿子,他今年刚满六岁……” “噗”一声,茶水再次喷到皇甫萧脸上,水滴顺着他的下巴滑进衣襟,助燃了他的心火。 奚茗对皇甫萧明显的不爽浑然不觉,抹了一把嘴巴,大惊道:“大儿子?你到底有几个孩子?” 皇甫萧整张脸的肌肉似乎都在抽搐,他咬咬牙,眸光凶残地咬出一句:“我有五个孩子,三男两女。”言罢,闪身挪座。 “你干什么?”奚茗看着皇甫萧躲避的举动,一脸无辜。 “……自保罢了……”说着,皇甫萧拎起袖口擦了擦脸上的茶水,尴尬地像个纯情的孩子。 就在这天晚上,奚茗隔壁的房间里云翻雨泻,皇甫萧像是大闹天宫的孙大圣,同时大战四女,各种声音齐发,甚至把门口一直沉默不语的婢女们也都撼动了,禁不住溢出轻微的嘤咛声。 奚茗盘腿坐在窗下借助凉风清醒自己,耳朵里塞满了纸团,感受着来自隔壁的强大压迫和门口愈发不自持的声响,心想这一定是皇甫萧的报复……报复她在他脸上喷了两口茶水……一定是的! 到了第七天夜晚,皇甫萧照旧拉开架势,如同战场上厮杀的将士,擂鼓声、鸣金声粗细交错,高低起伏;呐喊声、惊叫声交相辉映,相互撩/拨;木摇椅动、山崩地裂,好似河水逆流,果树破芽。 这时的奚茗,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具化出了皇甫萧酣畅淋漓的模样,就连偶尔的小憩,也能梦到他的样子——赤果而性感;满耳朵里听到的,也都是催人情动的声响,富有极强的节奏感。 而比这种五感轰击更折磨人的,是奚茗已经连续六天都没有好好睡过觉了,只要睡眠不足,她就脾气暴躁,一暴躁,她就想抬脚踹人! 于是,在一忍再忍之后,奚茗——爆发了。 起身,点灯,在房中找到几条纱布,然后踹门,趁着门口一众男女同样不可自抑地陷入情动、集体发懵的时候,奚茗冲向隔壁,抬脚一蹬,大门即破,满室缱绻立时呈现在她眼前。 便只见暖光之下,大床之上,三名女子寸缕未遮交错在床,皇甫萧全身袒露半跪在床,四人一脸诧异地回头看向怒气冲冲的奚茗,眼看着她披头散发,面露墨色,大步走到床边,然后—— 伸手抓过三名女子,分别在她们嘴里勒了条纱布,再在脑后绑个结,狠狠道:“吵死了,不睡觉吗?!楼下的猫都跟着你们叫起来了!” 言罢,奚茗高蹙眉头,抬眼在皇甫萧身上扫了两个来回,目光没有一丝的害羞和躲闪,直戳戳地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给发怔的皇甫萧撇下一句:“你也给老娘注意点!”随即扬长而去。 半晌,皇甫萧都没有新的动作,像是定住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皇甫萧睁了睁尚且迷离的双眼,低头看看自己,长发披散,细汗嵌身,片布未遮,凡是该露的全都露了,肌肉和线条毫无保留,完全是野生的自然人。 可是……她怎么就不害羞呢?而且,她怎么能胆大地看光他,并且看得如此理直气壮呢? 皇甫萧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反倒越发觉得奚茗方才一系列的举动实在是有趣,急眨两下眼,表情渐渐纯情起来,最后放声大笑,笑到差点喘不过气来。 一切云翻雨覆,顷刻戛然。 不知几时,奚茗房门轻开,走进一名披着外衫、袒露胸膛的高大男子,在门口静立片刻,凝望着窗台月光下终于睡着的奚茗,蹑脚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地上捞起,轻放上/床,替她盖好薄被,探指捏出她耳朵里隔音的纸团,丢在地上,唇角一勾,邪魅一笑。 男子转身离去,长袍摇曳,气质诡谲,步步生威。 从这一/夜起,皇甫萧再也没带回来过任何一个女人,并且放松了对奚茗的监管,同意她可以到楼下的花园里散步、练拳。 之于奚茗,她诧异于自己一觉醒来竟重新躺回到了床上,而且耳塞俱掉。她猜,是皇甫萧。 这个人,总是踏着月光而来,将她安置好,然后悄然离去,留下一个颀长高贵的背影。 皇甫萧,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谜。 ... 第三百六十七章 暗夜迷雾,欲盖弥彰 对于奚茗来说,现在的她越发读不懂皇甫萧了,这个人有时候霸道得简直令人发指,有时候却像个大孩子,带着纯情的表情、换上一身新装,兴冲冲地问她:“小奚,你看我这件棕黑色的衣裳好看么?” 嗯,没错,如果说皇甫萧身上有什么是奚茗真正能看懂的,除了他怪异的低胸癖外,还有他不堪的衣着品位。 面对棕黑色的低胸装,奚茗恨不得戳瞎自己的眼睛,白眼一翻,无奈叹气道:“如果你觉得这种屎黄色好看的话,你人生的绚烂色彩也是蛮与众不同的。” 果不其然,皇甫萧牙齿发出“吱吱”的声响,他上前两步,勾起奚茗的下巴,声线温度骤降:“那你说,我穿什么颜色的好看?” 奚茗瞟了一眼皇甫萧,此人的脸上写满了“以我风华绝代的样貌和高贵典雅的气质,难道不是穿什么都好看吗”?! “黑色,你适合黑色。”奚茗如实回答。 以皇甫萧阴鸷的性格和阴森的气质,确实适合黑色,宛如黑洞,魅力惊人、煞气惊人。 “黑色?切,”皇甫萧嗤笑一声,“那种丧气的颜色,怎么能衬托出我的高贵?!” 奚茗本想调侃皇甫萧这种凶残之人竟然还知道“丧气”二字,但紧接着看到对方转而露出洗耳恭听的样子,也就压下了这种说出来可能会被扑/倒的话,认真解释起来。 “表面上看,黑色是悲哀、是死亡、是罪恶,但你知道么,黑色同样代表高雅、信心、神秘、权利和力量,奇怪吧,多么南辕北辙的矛盾体啊,哦,就跟你一样!”奚茗笑嘻嘻地指了指坐在案几对面的皇甫萧,说得万分诚恳。 “哦?”皇甫萧睫毛微颤,扬声回应,眼珠斜向奚茗,嘴角却划起了一道温暖的弧线,百年不遇。 一不留神,奚茗又踩到了他的尾巴,一条藏在他内心深处的尾巴,不痛,却瞬间击碎了他身上的铠甲。 “皇甫萧你看那儿,”奚茗走到窗边,指着即将没入大地的夕阳,“黑色比其他所有颜色都厉害的地方在于,它能够吸收太阳所有的光亮,所以,黑色并不像你所看到的那样死寂,相反,它有着最深沉的热情和琳琅的炫彩。” 望着夕阳,皇甫萧忘记了应答,只是目光随着灼热的日光,变得越发深沉,墨色的瞳孔中央,光芒万丈。 “还有啊,在那里,你看不到的地方,”奚茗直指苍穹,“那里有一种叫做‘黑洞’的东西,能够撕裂并且吸噬所有逼近它的物体,包括你感受到的阳光……呵呵,很难想象吧?” “黑洞……”皇甫萧喃喃重复。 “黑洞,像是寰宇中的孤独者,在漫无边界的世界里存在,吞噬着一切,令人惊悚,不敢靠近。可是,又有谁知道,它的孤独就像它本身那样,深不见底。” 半晌,皇甫萧才眨了眨眼,回神道:“你话中带话,究竟想说什么?” 夕阳暖光之下,奚茗缓缓转头,直视皇甫萧的深眸,一个字一个字地道:“荒野上的孤狼,即在黑夜里狂傲,也在黑夜里舐伤。” 刹那,风吹云卷,波起澜散。 暖黄的小室,安静得似乎只有时光流动的声音。 良久,皇甫萧才斜起一侧唇角,轻笑着垂首,极其自然地收回同奚茗交错的视线,自然地“切”了一声,再自然地起身,最后自然地迈着大步离开,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然后在跨出房门的瞬间,他脸上所有的从容自若、孤冷清傲都不自然地崩塌了。 他想,从她当初一句“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开始,就慢慢拆解了他的铠甲。 世人都道他皇甫萧狼戾不仁,甚至连他的皇兄弟们也评他最擅斩草除根、赶尽杀绝,娶来的王妃、侍妾,哪个不是奔着皇权富贵而来,只知他战斗力惊人,却不敢直接对上他的目光,更别说理直气壮地对他道:“皇甫萧,你知道么……” 没有人敢当面直呼他的姓名,并且还安然无恙地活得快活,从他出生到现在,也就这么一个。 没有人敢拿他和动物作比较,而且还用凶残暴力的恶狼,从他出生到现在,也就这么一个。 没有人能撩/拨起他的心弦,从他出生到现在,只有那么一个。 也因为这样,所以皇甫萧大发慈悲,准许奚茗偶尔到中苑活动活动,免得一天到晚吵着抱怨她要发霉了。 除此以外,最令奚茗敢百分之二百肯定地断言皇甫萧的,就是他确实是个“起名渣”。 自从奚茗知道皇甫萧有五个孩子后,她就怎么也消化不了这个让人震惊的消息,在一次同桌而食的过程中,她还是忍不住追问起来—— “那个,皇甫萧,你大儿子六岁了?不会跟你一样,从小就责罚手下,搅和得后宫不得安宁吧?”奚茗弱弱地凑近皇甫萧,一脸的求知欲。 皇甫萧隼了奚茗一眼,喝下最后一口汤,这才冷冰冰地回答:“哼,大宝虽然不像我小时候那般聪颖,但异常懂礼仪,体谅下士,小小年纪就已是君子模样了。这一点,随我。” “等等……”奚茗竖掌叫停,忽略了皇甫萧臭不要脸自诩“君子”这件事,嘴角抽搐一下,问道:“你刚刚叫你家老大什么?” “大宝。”肯定的语气。 “你确定你没在逗我?”奚茗憋住笑,奇怪皇甫萧贵为明国太子,未来的皇上,干嘛要给自己的儿子起个化妆品的名字? “没有逗你,我儿子的乳名是叫大宝。”看着奚茗戏谑的表情,皇甫萧眉梢瞬间挂上一丝不悦。 “那你家老二呢?” “二宝。” “老三?” “三宝。” “……那你小女儿呢?你小女儿若是叫五宝,我可真翻脸了!” “元宝。” “靠……” 这几个孩子长大了,应该会很恨他们的爹吧,毕竟都是皇族子弟,怎么都叫得跟刚从土里拔出的萝卜似的…… 对于为何这么起名,皇甫萧的回答和奚茗预想的一样——“我喜欢,蛮吉利”。 看来,“小奚”这个称呼,已是一种幸免于难的惨不忍睹。 随着相处,奚茗对皇甫萧的敌意也在慢慢消减,甚至会神经大条地找他拼酒,然后在三杯过后晕死过去,被他叹着气抱上床,最后他继续忙他的公务。 日子看似平静,但承诺给卫景乾的献计之约即将到来,到了第四日,皇甫萧手下报上来的消息再次让奚茗的神经紧张了起来,顿感平静不复—— 原本派来援助卫景离的十万阖国强兵,竟然兵锋一转,成为了卫景离的敌军! ... 第三百六十八章 局势反转,绝美杀意 原本派来援助卫景离的十万阖国强兵,竟然兵锋一转,成为了卫景离的敌军! 听到这则惊天消息,奚茗实在想不明白,皇甫萧究竟做了什么,竟然能在短短三日内就令战争的局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调转,堪称“逆转”。 当奚茗问出:“怎么会这样,你究竟做了什么?”的时候,皇甫萧只轻轻一笑,一副运筹帷幄的表情。 他道:“自然是从秦博雅下手喽。”万分轻松的语气。 这么一说,奚茗大概明白了皇甫萧的思路。 阖国之所以会派兵驰援卫景离,完全是因为卫景离是阖国的女婿,秦旨彦自然要帮他。表面上是帮助卫景离夺位,实际上是在扶持自己的宝贝闺女坐上皇后宝座。 而如今阖国兵锋翻转,必然是秦博雅这里出了问题,导致阖国和卫景离撕破脸。 “秦博雅?你对她怎么了?”奚茗眉头一蹙,心里估计起皇甫萧可能使用的狠辣手段。 皇甫萧狡黠一笑:“我对她怎么了?我对她没有任何兴趣,只是可怜她罢了。原本我的计划是放出消息,散布卫景离、秦博雅不和,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的谣言,谁知我派人前去卫景离大营一探,小奚你猜怎么着?” 奚茗脸色登时一黯,难道卫景离和秦博雅之间真的出了什么问题?而且,算算时间,如果卫景贞顺利从郝家村逃脱,那么此时早该到卫景离身边了,他又年幼冲动,见到曾祸害于她的秦博雅,难保不会情绪激动,难不成正是因为他的加入才激起了这一连串的反常? 皇甫萧俯身凑到奚茗耳边,语气暧/昧:“卫景离那小子,竟然把秦博雅——囚禁了呢!” 好似晴天霹雳。 怎么会呢?奚茗不敢相信皇甫萧说的,曾经徐子谦就告诉过她,卫景离对秦博雅很是不错,而秦博雅也很黏卫景离,两人般配得几乎容不下她。 而且,秦博雅也向她透露过,说卫景离威武无比,带给她足够的“幸福”。他又怎么可能弃阖国友谊于不顾,囚了秦博雅呢? “不相信?”皇甫萧狭长的眸子笑成两道弧,看着一脸怔忡的奚茗,继续道,“可这就是事实啊!于是,我就将秦博雅被囚的消息散播给了阖国援军,同时,加了那么一点料……你知道的,阖国明珠若是在异国受辱,被所嫁皇子欺凌,传出去必然会伤害一国之尊严呢!呵呵!” 奚茗表情立时凌厉起来,质疑道:“阖国援军的统帅不是傻子,小道消息、坊间传闻,他们怎么可能轻信,甚至将传言上表给秦旨彦?你别开玩笑了!” “不不不,”皇甫萧摇摇食指,“你可知阖国十万援军的主帅都有谁?” “谁?” “阖国大将齐霸和雷向黎。”皇甫萧难得当着奚茗的面执笔,在纸上写下两人的名字,逐一解释,“齐霸,阖国骠骑将军,位比三公,年近花甲却老骥伏枥,论资历、智计,绝对堪比你们陵国的周昌龙,乃是阖国的镇国大将。如今局势扭转,卫景乾能得到齐霸的帮助,对抗卫景离岂不是如囊中取物?” 奚茗倒吸一口气,没想到阖国主将竟是这般厉害的人物,连皇甫萧字句之间都难掩对他的欣赏,用了诸多赞词。 “至于这雷向黎嘛……”皇甫萧唇角溢出一抹不屑的恶笑,“此人也算年轻有为,不到而立之年便子承父职,司卫将军一职,而我散布的有关秦博雅的消息,主要就是说给他听的。” “什么意思?”疑问堪堪脱口,奚茗便猛然想起卫景乾曾告诉她,秦博雅在阖国有个青梅竹马的情/人,难道……她接着问,“你是说这个雷向黎和秦博雅……他们……”奚茗说着,伸出两只大拇指,相对弯了弯,做出鸳鸯的手势。 皇甫萧笑着点点头:“雷向黎的父亲曾司卫将军,而他本身曾是秦博雅的近卫将军,如此得天独厚的条件,时间一久,他与秦博雅自然互生情愫。只可惜,雷向黎只是个武将之后,秦旨彦看不上他,根本不忍让自己的宝贝女儿下嫁给他,所以才让卫景离那小子捡了个便宜。” 说到这,皇甫萧恨得牙根痒痒,想起曾经秦旨彦和秦博雅当着诸国使者的面,拒绝了他的求亲,成为了他此生最大的耻辱和污点! “所以,一旦雷向黎知道了秦博雅被卫景离‘虐待’,他长久以来的失落、愤怒、怨怼、忧心就全体转嫁到了卫景离身上,在秦旨彦的授意下,定然奋起抗之,誓要夺回秦博雅。”奚茗盯着皇甫萧迷蒙的眸子,“这就是你借刀杀人的计策么,皇甫萧?” 抓住了秦博雅这个关键,即挑拨了卫景离和阖国的关系,同时也将阖国彻底拖下战局,让陵国、阖国来了个乱斗,他皇甫萧坐观虎斗,只等着最后他们双方两败俱伤,他收渔翁之利。 皇甫萧,确实有足够的资本狂傲。 “没错。”幽幽地两个字,皇甫萧的目光却深邃起来,眼中藏着更深的迷局,良久,才继续道,“没有什么事能消减我的抱负,也没有什么人能阻止我的野心!” 奚茗稳了稳心神,想要套出更多消息,哪知皇甫萧却禁了言,揉揉她的脑袋,转身离去,再次留下一个挺拔威武的背影。 对奚茗来说,比皇甫萧的残暴更让她感到畏惧的,是他的诡笑,那丝笑容里永远都藏着更深的阴谋和智慧,让她无法揣测。 听皇甫萧的手下说,自从阖国倒戈后,卫景离就再次陷入了被动的境地,被阖国、卫景乾的两方大军卡在一隅,动弹不得,若是继续北上,则阖国拦腰相截,若是攻阖,则显王军挥师压境,此时若是放了秦博雅,不仅不会阻止阖国,反而会火上加油,误会也更严重…… 卫景离能赢过皇甫萧吗? 奚茗立在中苑,趁四周无人监管,踮起脚尖向外苑看去,观察逃跑的路线,企图有一日能伺机逃跑。 一整天带着这样的想法,让奚茗怎么也无法在子时的夜晚入睡,辗转间谋划着该如何出逃。 时至丑时,乌云遮月,秋风四起。 坚如堡垒的深宅侧墙上探出一排黑色的脑袋,数数看竟有七人之众。 其中一颗脑袋目光如炬,探照灯一般扫视黑黢黢的外苑,手臂一撑,姿势灵活地跃入宅内,落地无声。接着在地上连打两个滚,逼近两名巡夜的甲士,幽灵一样出现在他们身后,军刺出鞘,抬手横拉,两人后颈立时断裂,连一声呻/吟都未及发出,就被黑影捂住口鼻,拖着他们的尸体藏进了矮丛里。 墙下的岗哨一解决,剩下的六名蒙面黑影依次跃入府中,无一不是身手矫健,利落无声。 七名黑影循着墙边,一路摸到中苑,其中一名娇小的黑影射出几枚银针,当即便令巡夜的甲士昏睡过去。 于无声间,七人连续射晕十余人、暗杀数人,这才悄然摸到深宅内苑,穿过洞门,伏在铜雀阁下。 此时的铜雀阁漆黑一片,檐牙上悬挂的铜铃在风中微微荡漾,击出阵阵细钟声。 阁楼外两侧,分别立着两名甲士,身形娇小的黑影摸出四枚银针,甩手飞出,准确无误地正中四人上星穴。只是片刻,四人便踉跄几下,同时栽倒在地。 为避免出现意外,领头的黑影,拔出军刺,分别在四人喉咙处拉了一刀,彻底绝了他们的性命。 又侦查一番后,见并无异样,领头的黑影揉揉身形娇小的同伴脑袋,轻嗤一声,撩了一把卷曲的长发,不羁的眸中露出笑意。 如同计划好的那样,五名同伴守在阁楼下,卷发黑影和他们中唯一的女同伴则攀上阁楼。 借助绳索,卷发黑影拉着女伴轻松跃上阁楼二层,按照先前探报的消息,准确地攀上一间小室的窗台。 这间小室里住的不是别人,正是——钟奚茗。 跳进大开的窗户,两名黑影堪堪滚入室内,并未睡踏实的奚茗当即神经紧绷,条件反射式地从床上坐起,一句“谁?”刚吐出半个音节,一只大掌就准确地捂住了她的嘴,同时耳旁附声—— “茗儿,是我!” 李葳?是李葳的声音! 奚茗大惊,握住对方的手,仔仔细细打量起眼前闪烁的双眼——没错,是李葳! 再看他身后,正是持盈! 奚茗立即从床上跳起,打着手势在空中划出一个“?”,问他们怎么会到这里来,并且准确地找到她,同时指指门外,表示外间守备森严。 李葳拉过奚茗的小手,在她掌心写下两个字:主上。 仅仅两个字,奚茗便全都明白了。是卫景离安排的,他一直都没有放弃找她! 李葳接着在奚茗掌心写道:走! 情势不言而喻。 一瞬间,奚茗脑中闪过各种可能的念头——走吗?能顺利的走吗?若是不走,她又怎能将皇甫萧的消息告知给卫景离呢? 所以,她必须离开,立即,马上! 随意拣了一件外衫,囫囵着扎个马尾,将一包衣物藏在薄被之下佯装人形。待一切完备,奚茗跟着李葳、持盈跨上窗台,顺着他们搭好的绳索直下阁楼。 只是几秒钟的功夫,三人便在不惊动阁楼内守卫的情况下顺利落地,与其余五名清字营同僚汇合一处,预备按照原路退出深宅。 此时的奚茗还不知道,早在她踩上窗台的时候,一双假寐的眸子便徐徐睁开了。 那宛如幽火的眸光,在黑夜里泄露出绝美的杀意,孤狼一般,于此时狂傲。 ... 第三百六十九章 苍山负雪,浮生尽歇 七人一路沿着墙根摸、跨过解决掉的死尸,顺利逼近内苑边界。 隐隐感到不安的奚茗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皇甫萧就睡在她隔壁,与她仅一墙之隔,但凡有一点动静,他应该都能在第一时间感觉到,可是今日…… 回望安静得有些异常的铜雀阁,那里仍旧漆黑一片,仿佛落入了无边的寂寥。 察觉到奚茗的脚步有所迟滞,带头的李葳停下脚步,返回来牵起奚茗的手,低声问道:“怎么了?” 奚茗锁眉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但是我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别担心,跟我走便是!”李葳捏捏奚茗的小手,拉着她加快了脚步。 暂时压下心中的犹疑,奚茗跟着李葳等人跑到内苑大门边,打算出门拐个弯,然后翻墙跳进中苑,哪知走在最前的同伴一只脚堪堪压过大门界限,突然一道刀光闪过,“咝”一声正中同伴右肩。 有埋伏! 走在后面的七人立即收步,同时将受伤的同伴拽了回来,让他免于再一次的伤害。 大骇之下,七人簇成团,将奚茗保护在当中,纷纷短剑出鞘,拉开战斗架势,警戒地盯着四周环境。 刹那,内苑庭院灯烛火骤燃,光亮四起。 便只见火起之处立着几十名弯刀武士,个个武器脱鞘,显然早就做好了应战的准备;再一看方才遭到突袭的门口,那里于顷刻间涌入又一批武士,黑纱蒙面,杀气逼人!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奚茗的归心就从云端跌入了谷底,摔得她浑身颤抖,内心恐慌一片。 鬼使神差地再次扭头,奚茗登时定在原地,从头冻到了脚。 目之所及的正是奚茗的房间,在铜雀阁的正中,房间里盈满烛光,窗台前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出现在奚茗的视线里。 只一瞬间,奚茗便明白了,这不是埋伏,而是圈套! 她以为皇甫萧放松了对她的监管,一再给予她更大的自由,而事实上,他从未放松过警惕,这座深宅的每一簇矮丛、每一棵树木、每一座建筑都藏着嗜血的刀光;她每一顿小憩、每一句抱怨、每一次散步都在无数道目光的监视下! 今天的这场圈套,也许从皇甫萧为卫景乾献策的时候就布置下了,不,应该是在卫景乾向他求援的时候他就已经道破天机了! 他知道卫景离就是要引蛇出洞,他知道卫景离的目的就是要救她,他知道卫景离真正怕的是什么! 奚茗逆光望向高楼上俯视的男人,往日柔和的烛光在无月的夜晚显得尤为刺目,将他雄伟的身形映出一圈光晕,衍生出一尊直立的狼形,双目幽绿,如同冥火。 这样的暗夜,才是他的主场。 他端起一臂,像是饮下了一盏茶,然后手臂伸直,手掌松开,几秒后,“啪”一声瓷杯破碎。 旋即,几十名武士拔地而起! 七名清字营率卫迎敌而上,与皇甫萧手下的精英杀手刀剑相向,皆以一敌众。 仅一盏茶的功夫,李葳、持盈等七人无不挂彩受伤,其中一名同伴腹部被横拉一刀,已经站不起身来,只有奚茗呆呆立在当中,遥望着阁楼上的那道身影,眸中蓄满了泪水。 没有人来伤她,必然是他的命令。 他可以杀她,以此碾碎卫景离的理智,可是他没有。只要他想,从他们认识到现在,他有无数次机会,然而他都放了她。 皇甫萧,你究竟在想什么? 高楼上的身影岿然不动。 作为营救奚茗的李葳等人,当然更不知道皇甫萧脑子里在酝酿着什么,他们面对几十人之众的顶尖武士,自然要确保奚茗的绝对安全,将她成功送回容王军大营,送到卫景离身边。 出于这样的危机意识,李葳暴喝一声,震开了攻击他的两名武士,转身去找奚茗,拉着她往中苑的方向跑去,同时朝身后的兄弟们喊道:“撤!” “李葳,持盈,你们带茗儿走,我们断后!”一名率卫于混乱中高喊,同时架开攻击持盈的武士,将她一把推出内苑。 “兄弟们……保重!”李葳回应一声,伸手扶住撞到他怀里的持盈,不做丝毫停留,足尖一旋,刚 要带着奚茗和持盈杀出这座杀机四伏的深宅,中苑的庭院灯霎时亮起—— 二十名弯刀武士早已扛着利刃在等着他们了! “我们……逃不出去了……”奚茗紧紧握了握拳,指尖嵌入手掌,扎得她的心脏连同肉/体一阵刺痛。 她太清楚皇甫萧手下的实力了,凭他们几人的力量,根本没有逃生的可能。 悲哀之时,奚茗的脑门突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登时教她清醒了几分,抬眼一看,竟是李葳。 李葳脸上的面纱早不知被他扔到哪里去了,脸上喷的都是敌人的鲜血。他扯出一个大大咧咧的笑,剑眉一扬,道:“瞧你的苦瓜脸,有我葳爷在,没有解决不了的小毛贼!”言罢,又伸手在奚茗脑门上弹了一下。 奚茗心念一动,喃喃唤道:“李葳……” “我有个计划,”李葳敛了笑容,下巴扬起一个不羁的弧度,凑到奚茗和持盈中间,道,“一会我们直接杀到中苑门口,由我和持盈守住大门,茗儿你趁机逃到外苑,我们俩也接着挤进外苑,冲杀到侧墙,随手那么一翻,就可顺利脱身。” 持盈听了,点点头,同意李葳利用大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优势创造以少敌多的机会。 望着李葳和持盈信心满满的笑容,奚茗纵使有千般疑虑,也于此刻被消解,愿意放大胆一试。 “那我们——杀!”李葳低喝一声,带着奚茗、持盈直杀中苑大门。 奚茗受到鼓舞,也动起手来,夺下一柄弯刀,和敌人厮杀起来。 弯刀武士见奚茗也参战,只迎而不击,围而不伤,不敢真的下狠手。 奚茗抓住对方行动上有所犹疑的弱点,刚要回头去叫李葳和持盈跟在她身后冲出去,就见内苑的几十名武士倾巢一般涌入中苑,将他们二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她的五名清字营同伴,全体……牺牲了…… 再一看李葳和持盈,早被围在当中,身上鲜血淋漓。 “李葳!盈姐姐!”奚茗大喊一声,又杀了回去,劈开一条通道,去救二人。 “傻瓜,回来做什么?!”李葳朝奚茗吼了一声,矮身砍断两名武士的脚踝,奔向跑过来的奚茗,护在她身侧,带着她杀向两丈之外的中苑大门。 这时,一声痛苦的呻/吟从混乱的人堆里传来。 奚茗头皮一紧,在即将迈出中苑的时候猛然收步,回身去看,同时惊叫一声:“盈姐姐!” 从密集的人群间隙可以看到,一柄弯刀砍入了持盈的肩胛骨,从上至下,劈得她竟端直跪倒在地! “持盈!”李葳悲戚地哀嚎一声,双目猩红,松开奚茗的手,立即返回去救陷入重重包围的持盈。 岂料李葳堪堪杀入重围、杀了攻击持盈的那名武士,就有四、五把弯刀同时从正面瞄准了无法重新站起来的持盈。 一瞬间,死亡之意几乎挟持了奚茗的全部理智。 然后,她亲眼看着李葳双目大瞠,滴下血泪,架开数人,姿态灵活地旋转、矮身跪地,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差点被人卸掉一臂的持盈,接着—— 弯刀刺入他的胸膛、他的腹部。 四把弯刀,全体血染。 “李葳——”奚茗和持盈的声音同时响起,撕心裂肺。 “李葳!李葳!”持盈瞬间涌上绝望的泪水,抱住李葳因为疼痛而颤抖的身体,不停唤他:“李葳,你回来干什么?!你怎么不走啊!李葳……” 一把弯刀,刺穿持盈的心脏,搠入李葳的胸膛。 奚茗的大脑“嗡”地一声,眼睛里尽是血色与粼粼的泪光,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想不起来,甚至掉了手里的刀,只是一个劲地拨开人群,冲了回去。 短短的一段路,她却像跑了整整一年。 那段路上,持盈终是挂着泪水,惨白的小脸靠在李葳肩头,双眸无力地阖上;李葳搂着软在他怀中的爱人,滴下两颗血泪,扭头见奚茗跑了回来,提气朝她大喊:“走啊!走!茗儿!茗……” 他还没有念全奚茗的名字,就被搠穿了心脏,双目圆瞪,脑袋一歪,靠在持盈肩头,与她相拥。 几丈 的路,奚茗跑得万分艰难,艰难到泪水阑珊,精神崩溃。她大喊:“李葳!盈姐姐!”她心里只回响着:不要啊,你们站起来啊! 穿过人群,奚茗来到李葳、持盈身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李葳布满血污的脸朝向她,双目大瞠,血丝弥漫,嘴唇微捭,仿佛还在叫她快点离开。 她颤抖着伸出两指,在他鼻下一探—— “嗡”地一下,奚茗的大脑瞬间被炸,满目疮痍。 探向持盈,毫无疑问,早已没了生命的迹象。 “李葳,李葳你醒醒,你看看我啊,你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奚茗捧起李葳的脸,擦干净他脸上的血迹,凑近他,哭腔浓重,“别闹了,你看看我,你起来啊!盈姐姐,姐姐你起来……” 没有回答,哭声大作。 所有自欺欺人的呼唤此时都化作了恸哭声,奚茗搂住李葳和持盈的身子,和他们跪在一起,将头埋在李葳的肩窝处,几乎晕厥。 她折返回来和他们在一起花了许久,他们离她而去却是转瞬。 ... 第三百七十章 红尘相逢,清欢与共 初秋的夜,冷得刺骨。 奚茗抱着的两人也在萧瑟中越发冰冷起来,她只能用力抱紧他们,紧紧地,像是挽留的模样。 奚茗哭泣的声音充斥自己的耳朵,让她五感俱丧,她不知道四周的武士究竟是何时退下的,更不知铜雀阁上的皇甫萧何时消失不见,走下阁楼。 他身披赤红的披风,摇曳生威,缓步走到她身边,在漆黑无月的夜晚,静默成一道颀长的墨色身影,宛如黑洞。 猝然,奚茗的手腕覆上一只冰冷的大掌,运力要将她拉起来。 抬头一看,朦胧中的人身形高大——皇甫萧。 “皇——甫——萧!”几乎没有任何迟滞,巨大的愤怒和痛恨一齐攻上奚茗的头脑,驱使她拾起李葳掉下的短剑,起身刺向手无寸铁的皇甫萧! 皇甫萧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悠悠出手,弹指间便擒住了奚茗持剑的手腕,手指错动,立时就叫奚茗肩膀一扭,借力让她整个人翻了个身,短剑坠地的同时她自己也落入了他的怀抱。 见武器一丢,奚茗发了疯似地抓住皇甫萧的手臂,毫不犹豫地咬了上去,用尽浑身的力气,将她全部的恨意都浇筑在了利齿上。 皇甫萧吃痛,眉头一蹙,臂膀回勾,将奚茗牢牢锁进自己的怀里,后背撞到他的胸膛上,趁她猝不及防间,被咬住的手臂一转,立马从她的贝齿下逃脱。只不过,一排齿痕早已渗血。 “放开我!”奚茗惊叫一声,尾音凄厉得几乎要撕裂她的喉咙。 奚茗挣扎着要脱离皇甫萧的桎梏,然而她的反抗,却激起了对方的霸道气场,扣住她的肩膀扳正她,彻底将她拥入怀里。 几乎脱力的奚茗渐渐丧失了反抗的能力,她掐住皇甫萧的窄腰,呜咽着逼问:“你为什么要杀他们?为什么!你还有计划吗?那不如杀了我!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话音末端,已是无声的控诉。 完全放弃反抗的奚茗瘫软下来,顺着皇甫萧挺拔的身子滑落在地,恍惚得只剩下沉静流泪。 皇甫萧垂目看着她,蹲下来,半跪在地,伸臂将奚茗再次揽入怀中,让她的脑袋抵在自己胸前,任由她的眼泪、鼻涕、脸上的血污蹭脏他袒露的胸襟。然后他一抖披风,覆在奚茗身上,将颤抖的她整个埋进自己的怀里,隔绝了庭中的一切光亮。 黑暗让人更坚强,也让人更脆弱。 躲在披风下的奚茗沉溺在黑暗里,像是钻进了一个无底的黑洞,让她所有的思绪全都旋转着、**着,她所能做的,只是抱紧她所靠着的伟岸身体,乞求一个生还的机会。 那一年,她被卫景离捡回定安,她第一次见到李葳和持盈。 他当着她的面来了个利落的大劈叉,痞笑道:“喂,女孩子!你能做到么?持盈也算是个女孩子,她就做不到!” 她一回头,看到持盈翻着白眼绕过李葳,冷冷“哼”了一声。 而她,则抬脚踹了李葳一个狗啃泥。 那一年,她被卫景离惩罚独自到慈云山种树,她第一次在异世感受到强烈的归属感。 李葳提着灯盏,远远跑过来,十三岁的脸上婴儿肥明显,不羁的眉毛挑了挑,眼睛斜向肩头扛着的锄头,对她和久里咧嘴一笑:“茗儿,我来帮你!不要太感动哦!” 不久,持盈也跟着持锐前来帮忙,瞟了一眼李葳刚种下的树,接着一抬脚,直接踹倒之。 李葳气的“哇哇”大叫,要和持盈动手。持盈却冷嗤一声:“树种成这样,你是想害茗儿再次被罚吗?!” 李葳语塞,撇撇嘴,老老实实地收拳离开,在自己种下的小树上刻下两个字——持盈,嘴里嘟囔着:“小树,等你长大了,就能当我的靶子使了!持盈,你个臭丫头就是靶心!” 奚茗也在二十八棵小树上刻下“卫景离王八蛋”,久里、李葳、持盈和持锐倒抽一口气,然后摇着头闭上眼,一副“我没看见”的表情,淡定离开,却不知卫景离带着李锏,就隐匿在他们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切。 那一年,他说,茗儿你怎么只和老苍亲近,都不理我啊? 她说,谁看你都烦,别说茗儿了,哪个正常人愿意理你?然后红着脸瞄了一眼久里。 那一年,他说,茗儿你看,我从厨房那里多要了个桂花饼,你看我都忍着没吃,专门给你留的! 她说,想家的时候更要照顾好自己,哭什么,不然你死去的爹娘会无法瞑目。 那一年,他说,茗儿,是哪个不要命的弄伤了你?老子废了他!你们几个,谁战训的时候让茗儿跌下马的?给老子站出来! 她说,茗儿你要努力强大,不要让久里总担心你,他看不到你的时候,你自己该怎么办呢? 那一年…… 后来,他守在奚茗房门外,只因他听到无息阁传来了她的惊叫。 后来,她指着装病的奚茗说,那里是肠子,不是胃! 再后来,他说,茗儿,日后由我来保护你吧!我李葳拼死也会让你幸福的! 再后来,她走进营帐,钻进奚茗的被窝,抱住奚茗,帮她分担了翡翠一家惨死的痛苦。那一/夜的抵戏郊外,格外荒凉。 再再后来,他羞赧地表示他和她在一起了。 奚茗问他,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发展到什么地步了?有没有亲亲? 他脸憋得通红,说,没……没到什么地步…… 最后,他们死了。 曾经年少豪迈,抵不过岁月蹉跎。 他们刚刚找到彼此,却相拥着步入黄泉。 无声之处,最是悲痛。 奚茗精力全失,泪水流干,软在皇甫萧渐渐温暖的怀里,虚弱得如同重病。 皇甫萧暗暗探出手,抚上奚茗纤细的脖颈,指腹在她上星穴一按,她便合眼睡去。 他横抱起她,缓步走向铜雀阁,长衫摇曳,披风生威。 此时乌云散去,皎月露头,将他墨色的影子留在悲凉的大地上,印出俯卧的狼形,于此舐伤。 荒野的某处,不知谁抚琴启唇,浅唱歌谣。 轻巧的风吹来这阵乐音,清凉的歌穿过年少旧时光,荡漾在孤单的夜,张扬纯净得让人悲戚。 “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梢鸟儿在叫/我们不知怎样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 ... 第三百七十一章 诡计频出,目标锁定(1) 晌午时分,奚茗才终于睁开双眼,两行泪顺着眼角滑落,不得不意识到:李葳和持盈已经死了。 她对皇甫萧动了杀机,却苦于没有能力杀他;想要出去找寻同伴们的遗体,却被锁楼中,连铜雀阁都出不去了。 直到入暮,皇甫萧才突然出现在她房门口,面无表情地告诉她:“那两个人,我派人将他们合葬在宅后十里的栾树林里了,你可放心了。” 思考了整整一天的奚茗脸色极差,坐在靠窗的坐塌上,眼珠斜向门口的皇甫萧,开口问道:“下一步,你还打算杀谁?”语气冰冷。 “小奚,你总是这么直率,这么露骨的问法,你认为我会告诉你答案么?”皇甫萧不以为意地咧嘴一笑,满目邪气。 “你会。”肯定的语气。 “哦?何以见得?”皇甫萧有些诧异。 “你会认为即使你告诉我你的下一步计划,我也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一步步达成你的目的,”奚茗正视皇甫萧,一字一顿道,“因为你无比自信。” 因为他相信自己的智慧,所以他胆大妄为;因为他相信自己的计谋,所以他步履稳健;因为他相信自己韬略过人,所以他根本无所谓对手是否掌握了关于他的情报! “呵。”皇甫萧唇间溢出一丝蔑笑,狭长的眸子一眯,远远指着奚茗脖子上挂着的吊坠,戏谑道,“小叶紫檀的吊坠,谁送的?” 奚茗循着皇甫萧的目光,下意识低头,将视线落在吊坠上,手指摩挲着正反两面刻着的字——久里。 难道…… 那一刻,奚茗的心脏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皇甫萧要干什么?他的话是不是在暗示着什么?否则,他何必煞有介事地问起她的吊坠? 怀着巨大的不安,奚茗想要问清楚皇甫萧是不是要拿久里下手,谁知一抬头,房门口却一个人都没有,皇甫萧已不知何时悄然离去。 奚茗立即起身,飞扑出去追皇甫萧,然而刚到门口就被他的两名手下拦了下来。她抬脚踹上一名武士的肚子,追到楼下,冲着皇甫萧的背影大喊一声:“皇甫萧!你给我站住!你敢动久里,我就先杀了你!” 他的背影连颤没颤一下。 他决定了的事,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改变。 两名武士随即追上来,分别从左、右架住奚茗的肩膀,端直将她举了起来,重新送进了牢笼一般的小室,连去给李葳和持盈上柱香的机会都没有。 再次被关的奚茗彻底陷入了手足无措的境地,被动到无以复加。她想起皇甫萧说过:“没有什么事能消减我的抱负,也没有什么人能阻止我的野心!”那么,什么才能阻止他呢?什么才能让他停止绞杀呢? 旧的问题还没得到答案,新的危机就又来了。 夜半,深宅之内刀剑声四起,打斗声激烈到直接将奚茗惊醒的地步。 奚茗立即起身,趴在窗台向声源处探望,借着庭院灯,高处的奚茗勉强看清中苑的局势——十几名武士正合围一人,此人手执短剑,身材颀长,行动犹如猎豹般迅捷,同时下手凶残,招招去人性命,没有一丝犹豫和畏惧。 这个人,她再熟悉不过了——久里,苍久里! 所以,皇甫萧的暗示说的就是这个,他早料到李葳、持盈行踪一暴露,独自作战的久里就会追查而来,更或者,李葳和持盈的死只是他引/诱久里的铺垫罢了! 奚茗眼中透出几分怒意,快步踹门而出,甩开挡住她的两名武士,嗔道:“滚开!”言罢,直接转身走到隔壁房间,抬脚“砰”一声夺门而入。 “皇甫萧!”果然不出所料,皇甫萧正坐在案前读书,烛光在他俊美立体的脸上投下暗影,让他连读书的动作都显得诡秘不已。 皇甫萧淡淡地瞟了奚茗一眼,不动声色道:“如果是我的王妃、侍妾做出和你同样的举动,我敢保证,她们立马就会下冷宫,一辈子都休想出来。” 皇甫萧之所以这么说无非是想给奚茗一点震慑,免得她太过放肆。不威胁一下,她就真敢上房揭瓦、杀人放火。 谁知奚茗对打扰别人读书研修的行为没有丝毫的悔意,随意披了件外衫、披头散发地就站到了皇甫萧面前,声线温度骤降八度,道:“你诱久里来此,究竟是何目的?!” 奚茗好歹也是21世纪的高精尖人才,虽然无法达到先知先觉的地步,但也绝没弱智得看不出端倪。 前日李葳和持盈等人被围剿,她就可窥得这座巨宅之内隐藏着的锋芒和高手绝对如林如野,如果皇甫萧真要取久里的性命,就不会只派出十几名武士了。 方才她见中苑搏斗正酣,双方有所僵持,便知皇甫萧的目的在于生擒久里,而非杀他。加之他曾利用过久里,难保不会再利用他第二次——只要她钟奚茗还在他手上,他就有资本要挟久里! “哦?小奚你变聪明了呦。”皇甫萧对奚茗投以赞许的柔光,“没错,我是有件事想请苍久里帮我完成一下。” “什么事?” “小奚你太心急了,不出两日,你就会知道的。”皇甫萧幽然一笑,眸光诡谲。 “哦,是么?”奚茗眉梢微挑,满目不屈,佯装放松地走了两步,然后瞅准**头挂着的玉箫,倏然拔地而起,“锃”一声白刃出鞘,只一秒就抵上了皇甫萧的喉咙。 奚茗矮身欺近皇甫萧,泠然道:“你若敢伤及久里的性命,我就让你给他陪葬!” 皇甫萧泰然自若,垂目瞅了一眼脖子上架着的利剑,轻嗤一声:“小奚,你怎么总爱对我刀剑相向呢?” “因为你该死!” “那你为何总也下不去手呢?” “……” 对啊,为何? 奚茗持剑的手滞在半空,连力量都被消解在皇甫萧的笑谈里了。 见奚茗脸上露出一丝犹疑之色,皇甫萧狭长的眸子一眯,伸出两根手指推开脖子上的剑,顺势握住奚茗的柔荑将白刃收入鞘中,笑道:“女孩子最好还是少舞刀弄棍的,瞧你,手上都长茧子了。” “放了他。”仿佛没听到对方的调侃,奚茗说得万分恳切。 “放?呵,给我个理由。”皇甫萧再次露出蔑笑,同时趁奚茗情绪放松之际将玉箫控制在自己手中。 “久里他不会消减你的抱负,更不会阻止你的野心,利用或者伤害他对你来说都没什么好处,”奚茗有些动容,换上了谈判的口气,“你已经贵为明国太子了,不久后即登大统,还缺什么呢?难道还在乎一个苍久里吗?” “说得好!”皇甫萧轻击三下掌,“可是,我只是想让他顺便帮我个小忙而已,掌控他生死的人可不是我啊。” “那是谁?” 皇甫萧勾起奚茗尖俏的下巴,一侧唇角邪恶地扬起:“你的相好,卫景离。” ... 第三百七十三章 秋夜行动,杀之毁之 初秋的夜,清凉里透着淡淡的萧瑟。 卫景离的容王军大营布防严密,俯卧在常澄府、定安府和永宁府三府交界处,与西面的阖国十万大军、北面的三十万显王军成犄角之势,三方对峙数日,谁也不敢当先有所行动。 在这三军鼎立的平衡之夜,容王军大营外围突然冒出个黑影,黑影身材颀长,行动极为灵活。 他似乎对大营的布防极为熟悉,只三两下就绕过巡查最严密的正前方,跟着一名解手的士兵来到阴暗处,蓦然抽/出一把匕首,捂住士兵的口鼻,同时抹了他的咽喉,然后将尸体埋进草丛深处,自己换上士兵的戎装,从大营岗哨之间的盲区蹿进了大营中军处。 到了清字营率卫密布的中军之所,化身普通士兵的黑影更加小心了,他低着头,拉低头盔,试图遮住自己的脸。 这里熟悉他的人太多了,光是看到他的侧颜,就绝对能准确地叫出他的名字——苍久里。 久里跟在一组巡逻兵的末尾,逼近中军帐附近,不远处就是他此行的目标——王妃大帐。 巡逻队路过一伙正交班的清字营率卫,久里认出交谈的两人正是昔日同僚王恒和巴鲁尔,赶紧将头低下来,缩着脖子降低了身高,从他们二人身边擦过,同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王恒语气里满是忧心:“李葳他们已经失踪了整整两日了,若是往常,不论任务成败如何,早该来信儿了,今次这般杳无音讯,难道……” “主上已经派出隐卫搜查他们的下落了,希望他们没事!”巴鲁尔拍拍王恒的肩,“李葳那小子走之前还和咱们约好了回来一起吃酒呢,别看那小子平素不着调,但是一诺千金,就算是爬,他也会爬回来喝倒你、我的!” 精神紧绷地离开王恒和巴鲁尔,久里才暗舒口气,心想若非他们二人心中念着李葳、持盈他们,恐怕光是瞟一眼他的背影也能认出他来! 不过由此看来,李葳和持盈他们全体牺牲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来,估计也是皇甫萧刻意切断了卫景离的眼线吧。 没有时间思考更多,也没有多余的时间为他的好兄弟李葳等人默哀和感伤,他就随队来到了王妃大帐。 王妃秦博雅所在的营帐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果然不出意料地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久里假装换班的守卫,选择在大帐背阴的一面站岗,暗地里将四周的岗哨、守卫细细勘察了一遍。大帐内早已熄了灯,帐外除了一圈守卫外,每三丈便设一处岗哨,一岗两人,一个时辰换一次班。 现在临近子时,不远处的中军帐才熄了灯。看来他的旧主卫景离终于处理完事务睡下了;大营也渐入疲态,除了守夜的士兵外也都进入了梦乡。 再过一个时辰,他就可以在守备最脆弱的时候执行他此番任务了——刺杀容王妃,秦博雅! 而这,就是皇甫萧想让他“帮”的忙,交换的条件是,只要他能成功刺杀秦博雅,并且顺利逃脱,那么皇甫萧就会让他带着奚茗离开;如果他任务结束后不能顺利脱身,那么对方也会保证绝对不伤害奚茗,确保她过上幸福的小日子。 明摆的一笔交易,皇甫萧几乎没花多少功夫说服久里,他就一口答应了。 时间逼向丑时,苍穹黑得万分深沉。 王妃营帐外的守备还有一刻钟就要换班,而现在正是他们最疲惫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杵着长枪打起了盹。 久里必须在交班前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完成暗杀任务! 不做丝毫犹豫,久里轻挪双足,靠近距离他最近的一名守卫,趁他抱着长枪小憩的时候,掌间藏着一枚银针,悄然扎上了他的上星穴,守卫登时从小憩堕入了沉沉的梦境中。 解决掉一人,外围还有七名守卫,久里如法炮制,连续点了六人的穴位,然而到最后一人的时候,那名守卫听到悉索的响动,突然抬起头来,一扭脸就看见久里一脸煞气地直奔他身后而来。 感觉到异样的守卫刚要发声问上一句,久里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单手成爪,扼上了守卫的喉咙,指节错动,便听得“咔嚓”一声响,守卫的舌头就掉出半寸许,双眼突出,惨被秒杀。 为了不引起怀疑,久里将死去守卫的重心倾在插/入地下的长枪上,为他摆出一个挺立如常的姿势,然后自己矮身滚进了王妃大帐,利落无声,快如鬼魅。 帐内一片漆黑,久里半跪在地,待两秒后适应了黑暗他才看清,右侧最里的就是王妃**榻,而上面的墨色身影,正是他的目标——秦博雅! 久里从靴子里徐徐抽/出一把精悍的匕首,刀锋隐隐渗出幽绿的光,在暗夜下宛如冥火。 悄无声息地逼近**上的身影,久里暗暗抬身,脑袋刚冒出**沿,就见秦博雅一双美眸蓦然睁开,发现咫尺之前竟出现了一把闪着异光的匕首! “啊——”一声惊叫,顿时划破了容王军大营宁静的夜。 久里万万没想到,秦博雅竟然没有睡着! 秦博雅的叫声一起,就听远处传来巡逻兵的喊声:“是王妃的叫声,警戒!你们都跟着我来!” 秦博雅立即起身,想跳下**逃跑,一声“救命”还没牟足劲发出来,就被久里捂住口鼻,喉咙处抵上了匕首。 久里眸光一变,手腕用力,刚要横拉一道、了结秦博雅的性命,两条身影就翻进帐内,直击他而来。其中一人看准他的身形,一脚朝他踹来,久里一臂勾住秦博雅的肩膀,带着她侧身躲过,然而刚避开攻击,身后又搠来一剑。 纵然夜黑风高,久里也不难从突然闯入的两人身手上判断,踢他的人是王恒,用剑搠他的则是持锐! 看来,他今次是无法顺利离开这里了。 既然如此,那就—— 秦博雅见有率卫来救,更是扯开了嗓子,惊慌地喊道:“有刺客,快救我!你们快——啊——” 凄厉的叫喊甚至比先前的求救声还让人心颤。 哀鸣声甫落,王妃帐内便涌入了大批率卫和守卫士兵,他们手中举着火把、火折子,瞬间照亮了整个大帐,而紧接着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景象,着实让他们倒抽一口凉气—— 久里迫于持锐和王恒的攻击,不得不放开秦博雅和他们缠斗在一起,而他在松开她的瞬间,虽然刺向她脖间大动脉的刀锋被王恒一脚踢飞,但他还是凭借着超常的身体控制力,在秦博雅左脸上连划两下,形成个血腥的“叉”。 而秦博雅的那声哀嚎,就来自于此。 此刻的秦博雅捂着左脸,脸上鲜血汩汩,顺着她的指缝流淌下来,只是眨眼的功夫,就染红了她的里衣,而她本人也因为疼痛和前所未有的惊惧而瘫软在地,哆哆嗦嗦地甚至忘记了流泪。 “巴鲁尔,保护王妃!武晁快去通知主上!”持锐边和他眼中的刺客拆招,边下达命令。 “是!”涌入的一众率卫、守卫齐声应道,同时该上报的上报,该调集守备的调集守备。 巴鲁尔立马奔到秦博雅身边,撕下衣摆,冒昧地请秦博雅让他为其止血。 当已然呆滞的秦博雅瞠着双眸,缓缓放下血红的手掌后,巴鲁尔登时一震,不由:“啊?!”了一声。 “毒……匕首上有毒!”巴鲁尔朝持锐和王恒大喊一声,同时叫围在打斗现场周围的守卫赶紧找军医来。 霎时,打斗暂停,久里、持锐、王恒三人拉开架势,在众人围成的圈子内,相互对峙。 直到这时,持锐和王恒才正式看清与他们交手数十个回合的高手真容——苍久里! “久里?!”持锐大惊,持刃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力,呆立原地,一脸的不可置信。 王恒、巴鲁尔等一众人等仔细看去,见果然是久里,无不讶异。王恒也收了拳脚,忍不住问道:“久里,怎么会是你?你为何要刺杀王妃?” 作为众人视线的焦点,久里仍不改冷冽的面容,目光凶残至极。他昔日的好兄弟、一同出生入死的同僚,如今却与他对峙交手,成为他任务中最大的阻碍。 “久里,你说话啊!”王恒心一急,上前一步。 然而久里似乎并没有回答的意思,他手上的匕首滴着秦博雅的鲜血,保持着他的攻击性。 任务算是完成了吧,即使被生擒。 皇甫萧说,以卫景离布防之严密,动手的时候就被人发现并不是不可能的,所以,若是杀不了秦博雅,那么——毁之。 久里眼珠斜向瘫在地上的秦博雅,她左半边脸已如火烧,两道刀痕周围赤红一片,流出的血也微微发黑,与此同时,持锐、王恒等人处在惊疑不定当中,这样的时刻,最适合脱身! 想到这,他徐徐收回手臂,面色有所动容,佯装束手就擒,在众人的神经都松懈下来的瞬间,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飞针,手臂一挥,直射向帐门口的守卫。 守卫纷纷惊呼,闪身躲避的同时正好露出空当,久里瞅准时机,拔地而起,高速冲出营帐,打算杀出一条血路,从此便可带着奚茗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他堪堪步出营帐,外间如同白昼般的火光立时照得他本能地闭眼,收步。在适应后睁开眼,却真的再也挪不动脚步了—— 帐外开阔之地,早已被百名率卫围聚起来,面对着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旧主,卫景离。 ... 第三百七十四章 倾世容颜,一夕不复 卫景离直视久里,视线在他脸上打了个转,然后落在他手里滴血的匕首上。 此时帐内传出秦博雅后知后觉的一声嘶嚎,撕心裂肺得让全部听者都不由一震,也使得卫景离目光突变,眼里闪出一丝杀意。 “拿下他!”卫景离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命令一下,全体率卫一齐攻上,只用了半盏茶的功夫就夺下了久里的武器、生擒了他。 久里被套上枷锁,暂行关押,而卫景离则第一时间赶去看受伤的秦博雅,纵然武晁已经告知他王妃脸部被划伤,但当他亲眼见到帐内的一切景象时,还是不觉蹙起了眉头。 帐内打斗痕迹鲜明,案几、坐塌全体翻倒在地,更别提脸盆、首饰盒这些满地都是的小物件了。被刺杀的目标秦博雅,此刻就倒在这一片混沌里,脸上尽是血污。她不知从何时意识到自己容貌被毁,嘴里不断呜咽着,间歇性地大喊,疯了一般。 “主上……”巴鲁尔朝卫景离行个礼,表示根本无法近秦博雅的身,一碰到她的脸替她止血,她就咬他、打他,没有一丝理智。 卫景离了然地点点头,问道:“军医呢?” 身后跟着的李锏上前回道:“已经在帐外候着了,只是看王妃的状况,恐怕……”恐怕军医还没给秦博雅医治,就先被她咬死了! “嗯,知道了,都先下去吧。”淡淡的一句。 李锏、巴鲁尔等人相觑一眼,默默退下,带着军医守在帐外,随时听候差遣。 帐内,数台烛火均被点亮,将地上的斑驳、斗痕、血迹照得一清二楚。 卫景离缓步走近眼泪婆娑的秦博雅,立在她眼前,然后蹲下身,平视她。 秦博雅抬起眼睑,注视着眼前这个她许久未见的丈夫,从他悲悯的眼神里读出了自己的惨状。 她唇瓣噏动,好半天才颤声道:“我的脸……我的脸……我的脸……”说着,沾满鲜血的手颤抖着伸向脸旁,却始终不敢抚下去,感受那两道火辣辣的刀痕。 卫景离面色凝重,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递给秦博雅,轻声道:“来,先擦擦,军医就在帐外,一会让他给瞧瞧……” “我不要!”秦博雅凄厉地大叫一声,推开卫景离的手臂,手帕立时落地别处,而她则像是被人踩伤的白兔,双目血红,充满了绝望,连声音都沉重了几分,对卫景离吼道:“我不用你来可怜!我看到了,是苍久里,是他刺伤了我的脸!是他!是不是你派他来的?是不是你?!” 果然,比较不好的结果还是在卫景离的预测下发生了。 “如果他真是我派来伤你的,你认为阖国的十万大军会如何呢?”卫景离极度冷静,继续道,“到目前为止,最不愿意你受到伤害的,甚至不是你的父皇,而是我。” 一旦秦博雅在他这边受到伤害,那么阖国的十万大军必定来袭,目前还相对平静的制衡状态就会被打破,他也会陷入被动的境地,甚至没有化为主动的时间。 秦博雅已经完全没了理智,根本听不进去卫景离的话,两只手死死抠住身下的地毯,睁大双眼瞪着卫景离,吼道:“若非你囚禁我,我又怎会被行刺?!就是你,是你害了我!是你囚禁了我!” 言未讫,秦博雅扑到卫景离身上,两手成拳,狠狠砸在他身上,一下又一下,伴着她含混的怒骂:“我是阖国公主,我是阖国明珠,你竟然敢因为一个贱丫头囚禁我?!她凭什么?她凭什么比我好?!凭什么!”最后一个尾音拖得很长,几近撕裂。 贱丫头?卫景离眉头一紧,悲悯的眸光瞬间冷了几分,但很快他就恢复如常,试图站在秦博雅当前的立场上理解她此刻疯妇一般的言行。 说到底,皇甫萧为了驳倒他,才让秦博雅做了牺牲品。他还是欠她的人情,不论是娶她却不爱她,还是如今她容颜被毁,他卫景离都负有最大的责任。 卫景离扶住秦博雅颤抖的肩膀,盯着她的泪眸,喝令道:“看着我!” 原本哭闹的声音戛然而止,秦博雅抽搐着对上他深沉的目光。 “我一定会尽所有可能,将你受到的伤害降到最低,”卫景离放缓了语气,不由安抚起目露悲哀的秦博雅,“不管你现在恨我也好、怨我也好,你都必须相信我!” 秦博雅眼里的凄惨之意渐浓,曾经的坚强高傲不知消散于何处,此时的她更像一个普通女子,柔软而孱弱,仰望着眼前唯一能给她依靠的人。 “所以现在听我的,立即就医!”卫景离替秦博雅理清脸颊上的乱发,柔声道,“好不好?” “啊——”秦博雅心头涌起一股悲凉,戚然大叹一声,接着扑进卫景离怀里,张嘴咬住了他的肩膀,用尽浑身力气,像是要释放所有的委屈、不服、报复和痛苦,更好像是要在卫景离肩头留下记号,让他永远记住今天,记住他对她的亏欠。 即便肩头猝然传来痛感,卫景离也没哼一声,反而展开双臂轻轻拥住秦博雅,拍着她的背,沉默不语,任她放肆。 如此的温情,是先前秦博雅从未自卫景离这里感受过的,突如其来的温柔让她坚硬的心顷刻消融,放松了利齿,然后伏在他怀里,恸哭失声。 她的脸毁了,她还剩下些什么?她的骄傲没了,她该拿什么来俯瞰众生? 军医为秦博雅处理过伤势后,一脸凝重地在帐外将实情告知给卫景离:久里用的匕首上淬了毒,这毒虽然不会扩散,也不会致人性命,但遇血后如火烧,秦博雅左脸颊焦黑的肌肤足有拳头大小!而要想令肌肤恢复至往昔的光彩,恐怕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 卫景离听后,当即下令,在永宁府全境寻找医术高超之士,全力医治秦博雅的脸伤。同时增调军营防卫,尤其加强了对秦博雅的看护,一来是确保她不再受到二次伤害,二来也是防止她出现意外、想不开寻短见。 暂时压下秦博雅这头的事,卫景离问李锏:“他人呢?” “久里现下已被关押。”李锏指了指战俘营的位置,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道,“主上可知久里为何要来行刺王妃?” “哼,恐怕是皇甫萧开出了什么‘诱人’的条件吧,”卫景离冷哼一声,“没想到他会如此愚蠢,竟然轻信皇甫萧这等阴毒之人的承诺!” “那么,主上打算如何办他?” 李锏不愧是卫景离心腹,他纠结的疑虑正中卫景离的心思。 良久,卫景离才终于喟叹一声,道出心声:“李锏,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杀他……我曾灭钟家满门,如今却不忍再伤他性命,况且茗儿最不愿看到的,就是我们因为过往的仇恨而相互折磨。” 李锏心下了然,为卫景离披上一件披风,提着灯盏在前带路,道:“主上,去看看他吧。” ... 376.第三百七十五章 仇恨难消,只为吾爱 不多时,卫景离就和李锏来到战俘营,钻进一间小帐,这里面关押的并非战俘,而是苍久里。 久里被绑在粗壮的木桩上,没有半分可以挣扎的余地,只能直勾勾盯着在他眼前潇洒落座的卫景离。 “怎么,要处死我么就像你当年灭了钟家满门一样的云淡风轻”久里抢先开火。 卫景离接过李锏递过来的茶杯,并不动怒,他心里清楚,久里心中对他充满了怨恨和愤怒,却又下不了决心杀他,如果他想,早在奚茗再次失踪的时候他就可以动手了。 彼时奚茗被大皇子乾的手下绑了票,返回风陵渡的久里连续找了她两日都未见其影踪。这时候卫景离刚刚率军攻下安阳城,凯旋之际本以为奚茗会兴奋地出迎三十里,岂料没等来奚茗,却见着了满目怨怼的久里。 久里压抑在心中的情绪都在见到他的那一刻爆发了,一句话还没说,就直接抽剑抵上了他的胸膛。 那时候风陵渡客厅内除了他们对峙的二人,还有李锏、持锐、李葳等,见久里猝然间的举动,无不惊诧,大叫着:“久里,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然而久里却答:“我没疯,我也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剑指的,是与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那一刻,卫景离便知,久里早就知晓了当年钟家的事,却一直隐忍地潜伏在他身边,向敌军输送情报,才使得当初大军在风陵渡被困月余,几次遭到突袭。 可是直到奚茗再次失踪,久里才终于爆发了,并且把一切的账都算在了他卫景离的头上。 “既然你承诺过要保护她,为何一次又一次地让她受到伤害”久里一双漂亮的眸子布满血丝,死死瞅着卫景离,“她第一次失踪就是死里逃生,这次又会遇到什么危险” 言罢,久里端平的剑已然扎向了卫景离的左胸。 在一阵惊呼声中,持锐、李葳等人立马上手的上手,上脚的上脚,缠住久里的身子,不让他的剑再进一丝一毫,而李锏则干脆冲上前去,嘴里喊着:“久里,当年的事与主上没有关系,率领杀手灭钟家满门的人是我李锏,你要报仇,就冲我来”说着,伸手就要拉开卫景离,自己挺上锋利的短剑。 然而还没等李锏真的冲上来,卫景离就手臂一伸,拦下了他,朝他示意:“李锏,这里没你的事,灭门主谋是我,与你无关,你且退下” 李锏一阵动容,急得恨不得立即替卫景离去死,背上他想要救赎的痛苦。 冲突四起的环境下,李锏终于对久里道出实情:“久里,当年是我带着十八名杀手到的紫阳,诛杀钟炳存全家的命令,也是我在怀仁坡上下的。那**,我命杀手刻意留下刻有乾字的短剑混淆视听,钟家上下二百七十一条人命也尽丧我手不,甚至更多,当年的十八名杀手,也在回定安的路上被灭口了如果你一定要以命抵命,那么我李锏这条命给你” 李锏激动的陈词一说完,整个大厅立即鸦雀无声。 许久,卫景离才锁住久里快滴下血泪的眸子,淡淡道:“你动手吧。” 反正卫景离的心也因为奚茗的再次失踪而充满了绝望,胸膛破个洞,兴许能舒缓他的部分悲戚。 久里眉头紧蹙,满眼都是挣扎的痛色,身子也由于过分的纠结而微微颤抖起来,握剑的手也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那么巨大的仇恨,怎么能轻易消解灭门血案、这么多年的欺骗、生生夺走他的挚爱,全部的全部可是,他也曾放了他,训练他生存的技能,让他强大 终于,久里的剑带着犹疑刺下半寸,卫景离月牙白的衣衫迅速被血染红,在众人手忙脚乱的叫嚷声中,他却暴喝一声,拔剑而出,长啸着离去,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一直到今天,他才重新出现在卫景离眼前。 卫景离的目光不自觉往自己的左胸处瞟了一眼,那里只受了点皮外伤,如今早已痊愈,不知久里这浅浅的一剑,究竟有没有消解掉他积蓄已久的仇恨。 面对久里的怒斥,卫景离并不作答,反而问他:“皇甫萧许你了什么条件”语气平静至极。 久里先是一怔,诧道:“你怎么知道”然而话到一半,他就咽下了后半句话,自觉这个问题简直多余眼前的这个人,智慧过人,无人不叹服,自然推测得出他和皇甫萧之间的交易。 于是,久里选择噤声。 他不愿让卫景离知道皇甫萧的条件是允许他带走奚茗,若是被此人知道了,必然会千方百计地夺走她,甚至不惜一切代价。 “那好,我们换个问题,”卫景离唇角含笑,“你单枪匹马,怎么会找到皇甫萧呢” 如果所掌握的信息没错,那么久里此前应该从来都没和皇甫萧正面打过交道,那么他从哪里来的消息,并且能够顺利和皇甫萧接头呢除非发生了什么。 这一回,久里的立体的俊颜明显动容了,他重新将视线落在卫景离身上,酝酿半晌,才悲痛地道:“李葳、持盈他们都死了。” 墓碑就立在深宅林间最显眼的地方,久里轻易便可探听到,只是皇甫萧唯独切断了卫景离的耳目,让他知己却不知彼,处在茫然的状态里。 李葳等七名率卫全体牺牲的真相一出,卫景离和李锏同时一震。来不及伤感,来不及追忆,他们就要立即收拾心情,处理当前棘手的事态,只有这样,才能告慰逝者之灵。 “看来,你也想明白了,皇甫萧是用李葳他们的死诱你前去的。”卫景离在说到“皇甫萧”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满是冷冽。 久里将脸扭到一边,冷冷道:“那又何妨”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除了这条苟延残喘的命,就只有奚茗。 “所以,你明知刺杀王妃会使得阖国提前发兵、而我容王军会陷入无法转圜的被动局面,你也选择去做”卫景离泠然道。 久里转过脸,重新对上卫景离霸气四溢的眸子,一字一顿地道:“我苍久里早就没了家,于我而言,什么国、什么正义、什么对与错,都比不上一个人重要。这一点,与你不同。” 为了奚茗,他可以抛家弃国、舍义断善,但绝不能扔下她一人 只是他根本没意识到,奚茗爱卫景离,恰恰就是爱他的家国之念,正义之私,对错之辨和对她的无限之情。 “嗯,我知道了,”卫景离散淡地回了一句,然后起身,道,“让我来向你证明,如何保国救民的同时,还能拯救吾爱。” 言罢,卫景离带着李锏转身离去,将久里关在这守备森严的囚牢里。 “李锏,你听出来了吧”卫景离道。 李锏点点头:“嗯,皇甫萧是拿茗儿和久里作交换的条件。” “所以,她应该没受到伤害,”卫景离望着夜空繁星,想起她灿若星辰的眸子,万分深情地道一句,“我要救她,我要夺回她李锏,我要娶她,并且有朝一日,封她为后” ... 377.第三百七十六章 局势复杂,暗藏玄机 正如卫景离所料,纵然他将秦博雅毁容的消息严格封锁,皇甫萧还是暗地里散布了真相,让阖国十万大军知道他们的国之骄傲在卫景离手上被毁了。;. 这边寻医为秦博雅医治的事还没得到妥善解决,那边阖国大军就坐不住了,尤其是那个雷向黎,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不顾主将齐霸的阻拦,带着五万精兵趁夜直袭容王军大营。 卫景离料到阖国将领可能会有所行动,但怎么也没想到在悲剧发生的第二天夜里,雷向黎就奔袭二百余里地,率兵突袭而来,让他措手不及,同时亦觉得有些异常——雷向黎这个人的反应太奇怪了,完全不似一国重将该有的风范。 然而没有时间做过多的探查,卫景离立即组织军队迎敌。只是时间紧促,又是在子夜时分,虽然他手握三十余万强兵,却免不了被疯子一样的雷向黎挫了锐气。 就在容王军和雷向黎正面交锋的时候,齐霸不愧为阖国一柱,见雷向黎冲动发兵,也就顺势带领三万骑兵包抄到容王军大营背腹之地,试图一举抄了卫景离大营,让他两面受敌,自顾不暇。 一场突如其来的仗让容王军损失数万强兵,被迫向南撤军三十里,重新回到永宁府边境,和显王军、阖**拉开实地距离。 就在卫景离陷入被动局面之时,远在定安的卫景乾竟然不顾皇族阻拦、百姓反对,强势登基了! 卫景离被老将齐霸压制、卫景乾轻松登帝这两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让丧失了自由的奚茗只有干着急的份。 她先前猜得不错,皇甫萧果然是派久里刺杀秦博雅了,而久里本人也被卫景离擒拿。 任务成功的第二天,皇甫萧就得意洋洋地找到她,向她宣布:“你的情敌,那个阖国明珠,我帮你‘收拾’了一下。” 彼时奚茗还不明白皇甫萧口中的“收拾”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她已经预感到秦博雅的人身绝对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果不其然,她的猜测得到了皇甫萧的肯定:“一品红的茎叶、滴水观音的根、再加上霸王鞭的汁液,呵呵……” “会怎样?”奚茗眉头一紧,单是从皇甫萧的冷笑里就能知道秦博雅绝对没有好下场。 “听说她呀,”皇甫萧咧开嘴,露齿一笑,眼里却满是可怖的杀意。他点了点自己的脸,凑到奚茗眼前,“脸这里一片焦黑,毁得都见不了人啦!” 奚茗一屁股跌倒在地,盯着近在咫尺的皇甫萧,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眼前的这个人,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奚茗动了恻隐之心,虽然秦博雅曾加害于她,但说到底对方也只是个弱女子,一个男权时代的弱女子!作为出嫁的公主,秦博雅后半生所能依仗的只能是自己的丈夫,为了男人,她又怎能不去搏上一把? 皇甫萧重新坐直,倚在案几上,衣襟歪斜,露出他一整半健硕的胸膛。他嗤笑一声,眼珠斜向奚茗,道:“哦?为什么?我可是替小奚你报仇呢!要不是秦博雅那丫头,你能被卫景乾那个蠢货绑票?虽然她没直接对你动手,但动机却是要置你于死地呢!” “可她贵为一国公主,你怎么能毁了她的容?!与其这样,你还不如直接杀了她来得更痛快!” “正因为她是公主,我才更要毁了她,夺走她最骄傲的、最珍视的东西!”皇甫萧立即回击奚茗,语气也强硬了几分,“我就是要看看,她秦博雅从云端如何摔到地下,又会摔得有多惨!”语末,冰冷骇人,令奚茗不由打个寒战。 奚茗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道:“你确定……你不是在报当年求亲失败的仇?” 轻轻的一句话,顿时令整个铜雀阁陷入了巨大的沉默中。 似乎又踩到了恶狼的尾巴……奚茗暗暗咽下一口唾沫,眼瞅着皇甫萧的目光由冷漠渐渐变得冷酷,最后完全结成两道冰碴子,直插她心房,冻得她向后缩了缩,连忙摆手,结巴道:“那个、那个大哥,我开玩笑的……大哥请自便,小的先行撤退!” 岂料,奚茗屁/股还没从坐塌上抬起来,就被皇甫萧一句冷冰冰的“坐下!”给吓了回去。 奚茗瞟了皇甫萧一眼,自觉言中了他的心思。 皇甫萧参破了奚茗眼神里的意思,换上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道:“报我自己的仇?哼,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重要么?我要的只是结果,卫景离陷入被动,向南撤军;苍久里被生擒,和卫景离矛盾激化;秦博雅从云端被踩进泥土里;就连卫景乾也终于上了位。陵国局势大致已定,小奚你也可以死了心跟我走了。” “走去哪里?” “明国。” “明国?”奚茗有些讶异,“卫景离、卫景乾的帝位之争尚没有定数,你却要离开陵国?”她试图说服皇甫萧留在陵国境内,为卫景离营救她创造时机。 没想到皇甫萧幽幽一笑,道:“可惜呀,我没那么多功夫等卫景乾那个没用的东西铲除他自己的弟弟啊!我那个老爹,一个月前就驾崩了,明国该处理的也处理得差不多了,我回去便可直接登基了呢!” “什么?”奚茗大惊。 皇甫萧对待自己父亲的死亡显得极为淡定,远超出奚茗的想象,同时她也担心起自己来。如果到了明国,她脱身的几率就更小了!她决不能跟着皇甫萧离开陵国的土地! 只是转瞬,奚茗脑中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不论付出多大的代价,她都要想尽办法留下来,哪怕只是拖延时间! 这么一想,奚茗蹙起眉头,脸色愈发不好起来,伸手在太阳穴上按了按。 “怎么?听到我要登基称帝的好消息太兴奋了,兴奋到头痛欲裂?呵呵。”皇甫萧咧嘴笑起来。 奚茗瞋视对方一眼,撇撇嘴:“对你而言的好消息,对我来说样样都是晴天霹雳!短短两日,这么多霹雳劈在我脑袋上,头能不疼么?!” “哦,是真疼?”皇甫萧敛了笑容,捏住奚茗的下巴转了转她的脑袋,仔细打量了一番,“要不要抓个大夫来给你瞧瞧?” “不用,给我找点北帝玄珠和雄黄就好,听说能治头痛。”奚茗敲了敲脑壳,面露痛色。 “‘火龙丹’的方子?”皇甫萧挑了挑眉梢,重新打量了奚茗一番,“你还懂医术?” 奚茗一怔,万万没想到皇甫萧竟然深谙医道,只好如实回答:“什么‘火龙丹’我倒是不知道,我以前听说北帝玄珠的细粉和雄黄配在一起,可以治疗头痛和心腹痛,在容王府的时候,我就常备着这两种药。” 皇甫萧点点头:“嗯,那就着人给你写北帝玄珠和雄黄。不过……” “什么?”奚茗心一紧。 “不过,如果还不见好,我就真动手抓大夫了!”一句话,霸气外漏。 “嗯……好。”奚茗手心已经积满了冷汗。 “那么,好好休息吧。”皇甫萧拍拍奚茗的头,起身离去。 待皇甫萧完全步出铜雀阁,奚茗紧绷的身子才放松下来,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她面色不佳,也不完全是装的,她的精神的确因为连续的噩耗而萎靡不堪,加之面对气场强大暴力的皇甫萧,她很难有一个好脸色。 好在,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这个时候,卫景离会不会也迈出步伐,朝着她稳步走来呢? ... 378.第三百七十七章 心结既解,海阔天空 与此同时,容王军的士气被老将齐霸削弱大半,正经历着北上讨伐以来最大的败仗,而这场败仗的起因,不得不说是出自阖国公主——秦博雅。 自从秦博雅容颜被毁后,卫景离先后找了十几名永宁府有名的大夫给她瞧病,但都表示当时久里所用的首上淬的是混合毒,具体配比无法得知,就无法制定解药;而且,这种毒极具腐蚀性,就算熬制出了解药,也再也抚不平王妃烧毁的脸颊了。 秦博雅的左脸蛋如同被沸腾之水浸过一般,伤口愈合后留下的全是白一块、灰一块的烧痕,拳头大小的面积,足以致秦博雅甘愿一死!只可惜,卫景离收了所有带尖的、带刃的、带角的物什,以保全她的性命。 这期间,不用卫景离派人监管,秦博雅也绝不踏出营帐半步,缩在帐内不肯见人,最后干脆连请来的大夫也不让进了,大骂他们“一帮没用的东西,就算来了又有何用?!”彻底隔绝了世界。 处在巨大压力下的卫景离再一次收到手下上报,说秦博雅又在乱砸东西了。 卫景离点点头,转而问李锏:“李锏,东西做好了么?” “好了,主上。”李锏着人端上来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的是一个纯白的纱制面具。 这面具四边由金丝弯成,上面嵌着一圈小颗的宝石,中间覆以绣着雪莲的轻纱,金丝上沿挂着六条白玉串,盖在白纱上,叮叮当当作响。 这正是为秦博雅打造的面具,挂在耳朵上,恰好能够遮住她脸颊的伤处,也不失优雅富贵。 卫景离带着白莲面具来到秦博雅的帐子,话不多说,直接将其呈现在对方眼前。 秦博雅侧身坐在案几旁,背对卫景离,听到身边有响动,才垂目乜斜了一眼,见案上放的是个面具,当即冷笑一声:“哼,看来我真是丑到不能见人的地步了,逼得你送来这种玩意儿!” “丑?你听谁说的?”卫景离挑挑眉。 “难道不是吗?!”秦博雅一激动,扭过身子就要去质询卫景离,然而她堪堪转过脸、露出左脸拳头大小的疤痕,就意识到自己美貌不复,敏感地转回身去,捂着左脸,情绪瞬间低落,喃喃道,“现在的我……不就是个怪物么?” “怪物?你如何定义‘怪物’?”卫景离与秦博雅并坐,只是面朝她的相反方向,两人视线相悖,却有着难得的融洽气氛。他继续道,“在我看来,瞒心昧己、口蜜腹剑的人是怪物;诡计多端、居心叵测的人是怪物;为鬼为蜮、杀人如麻的更是怪物!这么算起来,我比你更有资格被称为‘怪物’。” 秦博雅完全没想到卫景离会这么说,而且当着她的面自嘲起来,说自己是杀人如麻的怪物,这简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但他的语气却是万分诚恳,听起来完全是他的心里话。 不过…… “不过,口蜜腹剑、居心叵测的我曾陷害茗儿,在心里诅咒她去死……”秦博雅微微偏头,盯着直视前方的卫景离侧颜,“这样的我,难道还不是怪物么?” 卫景离垂首浅笑,淡淡道:“这不是你的错,也没有任何人有错,若是一定要怪,就只能怪我娶了你,却不能给你任何幸福,反倒连累了你,跟着我打一场不知结局的仗,忍受各方明里、暗里的压力。你说得不错,不论派久里刺杀你的人是谁,始作俑者都是我卫景离。” 开诚布公的一番话,竟令秦博雅禁不住眼圈泛红,几乎落泪。 “不过雅儿你放心,我不会教你再受到第二次伤害!”卫景离道,“你嫁给了我,我就有责任保护你到底!” 许久,秦博雅才忍住了上涌的泪水,尽量稳住声线,缓缓道:“景离,你送我的面具呢?给我吧。” 一句“给我吧”,说得那么无奈,那么伤感,似乎有些认命,却又是一个坚强女子不息的宣言。 这一点,和奚茗很像,也是卫景离所赞赏的地方。于是,卫景离竟然道:“我帮你戴吧。” 秦博雅一怔,抬眼望向卫景离,接着被他扳正,眼看着他将自己脸上挡住伤痕的发丝掠至耳后,温柔地为她戴上面具,然后拍拍她的头顶,微微一笑:“嗯,不愧是阖国明珠,确实很美!” “美?现在的我……还美么?”秦博雅伸手抚上面具,感受着珠玉的沁凉。 “嗯,美!”卫景离的眼中没有一丝虚假的成分,点点头,赞道,“你的眼睛很美,鼻子很美,嘴巴也很美。对了,尤其是眼睛,比以前还要亮。茗儿还曾对我说过,说你一双瞳仁如剪秋水,顾盼生辉,她若是男儿郎,也要被你这双明眸摄了魂魄去呢!” “真的么?”秦博雅有些诧异,不由低下头,不敢再看卫景离的眼睛,“她真这么说?” 卫景离嗤笑一声:“那丫头古灵精怪的,脑子里一天到晚都不知在想些什么,哪里还有她不敢说、不真的说的?” “那么你呢?”秦博雅蓦然抬起螓首,一双水汪汪的丹凤眼锁住卫景离的笑眸,柔声道,“景离,你有没有可能也被摄了魂魄去呢?” 帐内顷刻安静下来。 半晌,卫景离才正色道:“有些事,是强求不来的。” “是么……”秦博雅自嘲地笑笑,重新背对卫景离。 “有个人曾对我说,人这一辈子很短,短到只够爱一个人。”说着,卫景离双眸渐渐失去了焦点,像是在追忆往昔。 “那人是谁?” “茗儿。” 又是一阵微妙的沉默,对话的两人同时陷入了过往快活的记忆里。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只可惜这两日匆忙撤军,没抽得出空来,现在正好可以求个答案,”很快,卫景离就恢复了领袖风范,收起眼神里的柔情,“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 “好。挺过劫难的秦博雅也是十分配合。 卫景离顿了顿,道:“我想向你打听你们阖国的一个人。”目光紧紧盯着秦博雅的脸容,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变化。 “谁?” “卫将军——雷向黎。” 遽然,秦博雅的眸子略瞠,眼里露出三分惊惧、三分讶异、三分慌乱和一分羞赧。而这一切,都被卫景离全数收入眼底。 看来,不仅仅是这个雷向黎有问题,而是雷向黎和秦博雅之间有问题! “雷、雷向黎?你怎么知道此人?你问他作甚?”一连几个反问,暴露了秦博雅慌张的内心。 卫景离严肃地点点头,回答:“是他,这个雷向黎就是阖国十万大军的副将,当然,也是夜袭我军大营的统领!” 秦博雅孱弱的身子一震,当即便从卫景离的言语间猜出他对雷向黎过分暴怒的情绪起了疑,而她自己的表现,无疑证实了他的猜测。 因为禁足,导致她和阖国丧失了一切联系,对大军统帅的情况并不了解,如今卫景离向她点明,她也才想通,怎么头一天夜里她才被刺杀,第二天夜里大营就被攻袭。 她太了解雷向黎了,此人性格秉直,平素谦和温柔,然而一旦遇上和她有关的事,脾气会变得火爆不说,还会丧失理智,做出冲动之举。 想当初她受父皇之命嫁给卫景离,就听阖国方面传信说,雷向黎伤心悲痛之际,在府中拔剑欲行自刎,若不是他老爹及时喝止,一个耳光扇醒了他,恐怕…… 种种曾经两小无猜扑流萤的景象涌上心头,竟催得秦博雅一阵感慨,老实交代:“没错,雷向黎就是我曾经深爱,而现在正在慢慢淡忘的人。” 不需要更多说明和解释,卫景离悉数了然。 皇族的孩子,几乎没有人能自由选择自己的婚姻,更别说奢谈“爱情”了。 秦旨彦为了给自己的女儿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未来,更为了让自己的国家有所联盟、让秦氏皇族更有颜面,选择让秦博雅远嫁陵国;而秦博雅虽然对雷向黎有情,但无奈对方只是个武将,身份上并不配她,向来孤傲的大国公主自然宁可放弃真心,也要去追逐一个受人艳羡的奢华未来。 所以,这一切的悲剧都来自于此。 简单地说,“欲/望”毁了所有美好。 “我知道了,”卫景离见秦博雅脸上挂满了歉意,也不忍多问,揉了揉她的头,嘱咐道,“早点歇息吧。” “难道你不怪我么?”秦博雅拽住卫景离的袖子,仰头问他。 “怪你?为何?” “因为我的曾经,才使得雷向黎夜袭大营。” “呵,若是这么算,那我得问问你,怪不怪我当初承诺娶你,同时毁了你、我的幸福?”卫景离笑笑,拍拍广袖上秦博雅的柔荑,轻声道,“我说了,没有人有错,从来都没有。” 人们只是做了当下他们认为正确的选择罢了,也许一天过后、也许一个月过后,更也许一年、一辈子过后,这个选择才会被证实是错误的。 而这时,并不是作出决定的人错了,只是一切都变了。毕竟,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更不可能做出一个永远都附和环境的选择。 卫景离,早已看透这一点。 这种超脱的智慧,名曰气度。 秦博雅无限动容,徐徐松手,背过身,仔细咀嚼卫景离的话。 “对了,贞儿托我带给你一句话,”卫景离走了两步,突然想起卫景贞的嘱托,停步、偏过头,对秦博雅纤细的背影道,“他说,有人告诉过他,伤疤是男人的勋章。贞儿让我告诉你,女子也一样,这样的勋章能让你更成熟、更智慧、更坚韧,更加是你自己。” 言讫,卫景离转身离去。 而将脸隐藏在阴暗面里的秦博雅则肩膀一颤,忍了许久的泪终于在帐帘落下的瞬间,磅礴而出。 是时候该做个决断了,是时候该结束这一切了。她自己亲手作下的孽,就让她亲自终结吧! 抹干泪,秦博雅提笔写满了一整张纸,让守卫转交给卫景离。 卫景离打开蜡柔笺,只看了头三个大字,脑子就“嗡”地一下,失手将薄纸掉在了帅案上。 一旁的卫景贞和李锏见他脸色不对,立马凑上来看,没想到当两人看清纸上的内容后,均是一惊,张口结舌地说不出半个字来。 暗思片刻的卫景离立即拿着纸去找秦博雅,一路上心里却道:秦博雅退了一步,我便离你又进了一步,茗儿! 379.第三百七十八章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 ="('" =""> 卫景离手里攥着的纸上白底黑字,开头三个大字——放妻。 .. “盖说夫妻之缘,伉俪情深,恩深义重。论谈共被之因,幽怀合卺之欢。 凡为夫妻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夫妇。夫妻相对,恰似鸳鸯,双飞并膝,花颜共坐;两德之美,恩爱极重,二体一心。 一朝结缘,则夫妇相和;一夕有怨,则来仇隙。 若结缘不合,想是前世怨家。反目生怨,故来相对。妻则一言数口,夫则反目生嫌。似猫鼠相憎,如狼羊一处。 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以求一别,物色之,各还本道。 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驸马之主,弄影庭前,美效琴瑟合韵之态。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伏愿娘子千秋万岁。 于时陵光熙三十一年永宁金田关,谨立此。” 一纸《放妻》,即给了卫景离休妻的面子,又留给了秦博雅最后的尊严。 “你决定好了么?”卫景离进得帐内,开门见山,“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戴着面纱的秦博雅闭目点了点头:“这不正是你想要的结果么?当然,也是我想要的结果。这段孽缘,就让我亲手斩断吧,免得你、我相互折磨,失去了各自的真爱。” “你可知你一旦回国,会面对什么?”卫景离不得不佩服秦博雅的勇气,同时也为她的将来担心起来。 这份《放妻》虽然是秦博雅执笔写的,却是站在他的角度和立场,表明了“休妻”的意思。一个公主,被他国皇子休了,加之容颜被毁,秦博雅一旦回到阖国,免不了要遭到难以想象的非议和指责。 虽然女子改嫁不是什么要命的事,更是屡见不鲜,但当事的主人公换成美艳名天下的秦博雅,效果可就不一样了! 岂料,秦博雅双眸一眯,苦笑道:“哼,我可是阖国公主,谁敢拿我怎么样?我的父皇母后**溺我,不仅仅因为我是阖国第一美人,还因为我深得他们的心、是他们的女儿!这一点,不论我是美、是丑都不会改变!” 卫景离一怔,仿佛看到了秦博雅的蜕变。 “景离,你说得对,这里的伤疤,让我更加认清我自己,”秦博雅指指左脸颊,“如今的我,没了倾国倾城的容貌,却更像是我秦博雅,爱我的、恨我的,仰慕我的、憎恶我的也将不再只是因为我的脸。若有人同情,我是高高在上的阖国公主!若有人非议,我也是高高在上的阖国公主!若有人唾骂,我仍旧是骄傲高贵的阖国明珠!这一点,更不曾有任何改变。” 卫景离深叹口气:“雅儿……你……” “景离,谢谢你的犹豫,”卫景离的犹豫,证明他还是为她着想的……秦博雅笑笑,“不要再多说了,我秦博雅决定了的事,很难改变,就像我当初毅然决然舍弃了雷向黎,跑到陵国来努力爱上你一样。这也算……我给茗妹妹赔罪了……你,画押吧。” 言讫,秦博雅递上朱红的印泥,自己先行按上了指印。 见卫景离沉默着不行动,秦博雅唇角一扬,调侃道:“从没见过你像今天这样婆婆妈妈,当初你因为茗儿囚禁我的时候,也没见如此权衡我的身份背景、考虑我的感受啊!”言罢,抓过卫景离的手,不由分说强迫他画了押。 手印一按,算是彻底结束了这场令人痛苦的联姻。 出乎秦博雅意料的是,她竟然会在此刻如释重负,像是突然卸下了几重枷锁。看来,不该她的,就算强扭,也终不过是惩罚自己罢了。 卫景离则沉默半晌,然后轻声道:“苦了你了。” “苦?呵呵,”秦博雅嗤嗤笑出声来,“不要觉得我了不起,我秦博雅从来都是个自私的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还是。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自己好,我不想以这样冰冷的关系拖垮我的青春,同时,也留给我足够的退路和骄傲。” 秦博雅深深地望着卫景离,她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早晚有一天要娶奚茗,到了那时,她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与其这样,还不如主动退出,给彼此都留下一个完整的脸面,相互尊重地分别。 这是最好的决定,不论对谁。 “谢谢!”想了许久,卫景离只吐出了这两个字,发自肺腑。 谢谢成全。 “不用谢我,我不会祝福你们,”秦博雅尖俏的下巴扬起一个骄傲的弧度,“因为我秦博雅一定会努力地过得比你们更好、更快活!”眉眼含笑,却没了先前若隐若现的阴鸷,转而满目清澈。 “那最好。”卫景离轻笑。 如果生活进入了荆棘之所,不若退一步,然后再冲刺。 现下正是如此,退了一步的秦博雅迎来了她崭新的篇章。 签下《放妻》的第二日,容王军就向气焰正盛的阖**递交了休战,讲明了事情的缘由,而这封信笺,正是由秦博雅本人所写。 雷向黎认出秦博雅的笔迹,差点在军营里崩溃大哭——信上说秦博雅就要回阖国了! 心思缜密的齐霸怕这是卫景离的诡计,在多方核实之后,才肯定此事为真,而他们先前也确实是中了皇甫萧的离间计。 两日后,秦博雅带着她从阖国跟来的护卫将军、婢女收拾行装,启程前往阖**营,卫景离亲率五千精兵护送。 雷向黎更是兴奋得两天都没睡,天一亮就快马奔出八十余里,立在山坡上迎接秦博雅。 见到旧情/人,秦博雅竟然紧张起来,低着头不敢对上雷向黎的眼睛。 “雅儿!雅儿!”雷向黎跳下马,将秦博雅从马车里接下来,紧紧抱着她,全然不顾他们身后还有几千名打着光棍的士兵! “向黎……我……”秦博雅眸光闪躲,眼底蓄满了泪水,柔荑扶上左脸颊的面纱,哽咽道,“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你爱的雅儿了……” “雅儿,你瞎说什么?!”雷向黎有些急了,扶住秦博雅的肩膀,柔声道,“你就是你,你就是我爱的雅儿!” 听到这话,一旁的卫景离不由对雷向黎有些刮目相看了。 他们曾短兵相接,那时他只觉得雷向黎此人外形俊朗,有些领军的才华,但心智太不稳定,为了秦博雅竟然在战场上玩儿命厮杀,所有的指挥和行动完全不过脑子。 虽然……正是因为雷向黎不按套路出牌,才让他损失了数万兵卒,也算瞎猫撞上了死耗子、真情撼动了天地吧。 不过,今日再看,温柔起来的雷向黎确实显得格外有魅力。正所谓柔情的男人最动人,也难怪奚茗老当着他的面夸徐子谦如何如何温柔、如何如何细心、如何如何……切,情话谁不会讲?真是的…… 那边,秦博雅颤抖着取下面纱,将自己的全部容颜展露在雷向黎面前,泪水阑珊,呜咽道:“你看,这就是如今的我……” 雷向黎布满老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秦博雅脸上的疤痕,满目柔情,道:“雅儿,你一直都是我心中的明珠,如今的你,因为有了这个印记,才更是独一无二的!” 话音一落,雷向黎在众人的震惊中探唇吻上了那片烧痕,对秦博雅道:“感谢它,将你带回到我身边。” “向黎……”秦博雅彻底泪崩,全部的情绪都堵在喉咙,让她再无法多说一个字来,只好一头扎进雷向黎的怀里,哭得极其放肆。 至此,卫景离才完全放心了。 有雷向黎**她、护她、爱她,他的负罪感才少了几分。 等两人腻歪一阵,雷向黎才走到卫景离面前,朝他行个礼,道:“四殿下,我国国君已下令撤军,原本即将派来增援的十五万大军也就地折返回国。我国国君快马传,让卑职传信给殿下,说阖国经过这一系列的事,已然不愿再执着,如今赔了夫人又折兵,得不偿失。阖国不打算再去追究任何一国的责任,也不愿发兵明国了,只期接回公主,退守阖国,保我国子民安康富足。” 原来阖国又增派了十五万援军……还好还好,若是这批大军一到,胜负真的就难料了…… “不过,卑职有句话想陈于殿下!”雷向黎接着道。 “将军请讲。” 雷向黎正色道:“我国不追究明国的责任,但不代表我雷向黎不为雅儿讨回一个公道!雅儿承受的痛苦,我雷向黎就算做鬼也想要明国付出代价!只可惜……卑职身为阖国卫将军,不能越矩累国,所以……” “放心,雅儿的仇,我会一并还给皇甫萧。”卫景离早已参破雷向黎的心思。 承诺一出,雷向黎立即感激涕零,直接跪在卫景离面前,道:“卑职在阖国时便听闻陵四皇子满腹韬略、胸怀宽广,今日一见着实令卑职敬佩不已!请殿下受卑职一拜!” “哎,免了!”卫景离立即俯身拦住雷向黎,凑到他耳边,道,“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雷向黎见卫景离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戏谑,一时间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卫景离扬唇邪邪一笑,附耳道:“日后尽量少在大庭广众之下卿卿我我,这样太刺激单身汉了!你瞧你把我的兵刺激的,战斗力都泻去了一半,还叫我怎么带兵,嗯?” 雷向黎扭脸一看,果不其然,卫景离身后的一众士兵全体背过身去,脸盘齐刷刷朝向苍穹、高山之处,眼里尽是他看不懂的落寞与坚强。 “这个……这个……卑职尽量克制、克制……”雷向黎羞涩地咧嘴一笑,挠了挠后脑勺,简单地像个孩子,让不远处等候的秦博雅万分奇怪。 “照顾好她!”卫景离收起调侃,语重心长地拍了拍雷向黎的厚肩。 “是!”雷向黎重重地点了点头。 和秦博雅相互道一句“珍重”,卫景离眼看着她与雷向黎共乘一骑,扬鞭而去。 至此,陵国大地上便只剩下了容王、显王两大军事集团对峙,孰胜孰劣,还未见分晓。 望着雷向黎和秦博雅远去的背影,卫景离端坐马上,视线落在常澄府某处,喃喃道:“我就要追逐你而去了,茗儿,你就在那里,不要离开……” 你、我之间不论相距几许,我都愿朝你奔去,不论你是否向我迈步,我都无怨无悔,奋不顾身。 380.第三百七十九章 更进一步,梦之幻之 "" ="('" =""> 就在卫景离积极化解和阖国之间的关系时,奚茗也不停点儿地在铜雀阁里闹腾起来——原因很简单,她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突然想要玩“抓石子”的游戏。 .. 对此,奚茗是这么跟皇甫萧解释的:“你又禁了我的足,我连这铜雀阁都出不去,都快闷死啦!‘抓石子’知道么?没玩过吧?拿一罐皂角子来,我教你!” “既然是‘抓石子’,那为什么不要石子,要皂角子?”皇甫萧锁住奚茗的眸子,以怀疑的目光反复打量她。 “哦,因为……皂角子比较轻,打到手不会痛啊,”奚茗扯扯皇甫萧的广袖,略微撒了点小娇,“给我一罐子呗,教你玩好不好?看你们这些养在深宫里的皇子,肯定没见过这等把戏!” 虽然对奚茗突然的示弱举动有些意外,但皇甫萧还是很大气地满足了她的愿望,同时也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真的跟着奚茗蹲在地上玩起了低幼的抓石子…… “不过……”皇甫萧一把抓住十个皂角子,瞟了一眼满满一罐子皂角,似是不经意地问道,“为何要这么多皂角子呢?以你的手掌大小,能同时握住六个就不错了……” “呃……洗、洗衣服。” 皇甫萧愣了一秒后竟然大笑起来,大呼:“有趣,有趣!你洗衣服?哈哈哈!小奚你会洗衣服?哈哈哈!” “笑什么笑?!”奚茗白了对方一眼,“我洗衣服怎么啦?不信吗?!” “那好,你洗一个我看看。”皇甫萧眉梢一挑。 “洗就洗!”奚茗撇撇嘴,刚要起身去取脏衣物,就被皇甫萧喝止,正奇怪呢,便只见他转身出了门,不一会就拎着两件大红、大绿的衣裳踱进屋内,一把扔进她怀里。 皇甫萧指了指他拿来的衣物,笑得要多邪恶有多邪恶:“洗这些,我看着你洗。” 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此刻皇甫萧已经被奚茗千刀万剐了! “洗……老娘洗!”奚茗咬咬牙,心一横,洗就洗! 自己挖的坑,含泪也要填完! 话不多说,准备好木盆、捣衣杵,又取了几颗皂角子捣碎成粉末,撒在皇甫萧扔来的衣物上,揉搓几下,木盆里立即漂了一层泡沫。 “哦?”皇甫萧坐在窗沿上,靠着窗棱,见奚茗衣服洗得还像是回事,不由笑道,“没想到你真的会洗衣裳,竟然会干这么有难度的活,呵呵。” 在皇甫萧看来,他这是称赞,但听到奚茗耳朵里,字字都是讽刺! 奚茗用捣衣杵狠狠地捶了几下皇甫萧的衣裳,巴不得直接捣烂之。不过好在她以前看过不少古装电视剧,随便搓搓皂角粉,还是能骗过这个没见过农活的明国太子的! 洗衣服?哼,这借口简直烂到家! “尊贵的太子爷,洗衣服这事是个人都会干,我还没白痴到你想象的地步!”话音一落,奚茗“咚”一声砸下衣杵,拎起红衫一看,细致的绫罗早已被她暴力撕碎个大口! 奚茗憋住笑,默默将洗烂的衣物埋回水里,乐呵呵地挑出第二件,继续暴力为之,顺道偷瞄了窗口的皇甫萧一眼,却没料到他眼观窗外,像是深思着什么,完全没注意到她的造次。 “洗衣……当然是个有难度的活了。”皇甫萧声音骤响,着实吓了奚茗一大跳,衣杵端直掉进水里,激起一阵水花,沾湿了奚茗的发丝。 皇甫萧今次有些奇怪,声线明显低沉了许多,不知在看向哪里,他道:“听说,乡下的夫妻都是男耕女织,男人们下田耕作,女人们就成群结队地到河边洗衣。一群女人叽叽喳喳,捣衣声连成一片,孩子们光着身子在河边嬉闹。到了饭时,女人们早早准备好饭菜等着男人回来,可能三菜一汤,也可能清汤寡水。男人和女人因为一日三餐、柴米油盐拌几句嘴,然后在夜晚于**上和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后携手老去、死去……” 不知何时,奚茗捣衣的手停了下来,呆呆地望着身形落寞的皇甫萧,几乎静/坐成一尊石雕。 皇甫萧说的情境,无时无刻不在这个世界里上演,那是最普通也最朴素的人生,也是最快乐最完整的人生。只可惜,皇甫萧在这段人生的设定前加了两个字——听说。 也许,皇甫萧前二十七年的人生中充满了诡计、阴谋和杀戮,才使得今天的他格外孤独、向往简单正常的生活。 室内一片寂静。 未几,奚茗扔下衣杵,问发怔的皇甫萧:“那个,你吹过泡泡么?” “嗯?什么?”皇甫萧被惊醒,扭过头来,满脸疑问。 “你等等!”奚茗立即起身,随意在身上擦了擦手,冲出门去找婢女要了些东西。 不一会,她就抱着一个小瓷瓶、一支前端镂空的银钗跑回来,将洗衣水灌进小瓶,又多加了点皂角粉,用银钗镂空的一端搅了搅,最后走到窗口,朝皇甫萧莞尔一笑:“看好喽!” 浸满洗衣液的银钗挂着一层透明薄膜,奚茗撅起樱唇,轻轻一吹,银钗圆圆的镂空立时发射出一个饱满的空气泡,晃晃悠悠地飞向楼外的庭院里,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阵炫彩。 “这是……”皇甫萧登时一惊,在奚茗吹出第二个泡泡的时候,忍不住伸手去抓,然而指尖堪堪触碰到它,泡沫顷刻覆灭。 奚茗见皇甫萧表情纯朴得像个孩子,不禁咧嘴一笑:“还想要么?” “嗯!”皇甫萧点点头,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个正经八百的笑容,不添加任何阴鸷邪恶的成分,百分之百纯净。 “注意,注意,厉害的来啦!”说着,奚茗用银钗在瓷瓶里使劲搅拌了几下,然后迅速取出,对着圆形的镂空处吹以绵长的一口气,便只见那圆口瞬间喷发出一长串大大小小的彩色泡沫,发出细微的“噗噗”声,轻盈地冲向天空,然后散开,被风吹成自由的形态,梦幻至极。 铜雀阁外的婢女、家丁突然看到四处飘散的泡沫,无不惊呼,追着它一路摇摆,伸手去抓,它却碎了,最后所有人叽叽喳喳地笑成一团。 “好看吗?”奚茗扬唇一笑,得意地指着上的一排泡沫。 “好看。”皇甫萧抬眼看看气泡,又低头瞧瞧庭院中兴奋不已的婢女、家丁,会心一笑。 “要不要试一试?”奚茗将瓷瓶递到皇甫萧眼前,眼神示意他,“吹一吹,烦恼就被泡沫带走啦!” “嗯。”皇甫萧应一声,刚要伸手去接,却突然想起了什么,手滞在半空,冷目问道,“这个玩意儿,你也给别人表演过吗?” 奚茗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答:“没有!你是第一个!”心里却想:不是每一个成年人都跟个三岁孩子似的,需要她吹泡泡来安抚低落的情绪! 岂料皇甫萧却对她糟糕的态度十分买账,面色突然阳光起来,一把接过瓷瓶,嘴里念叨着:“那就好!小奚,以后也不要给别人表演这个了,你只能给我吹泡泡!” 切……做皇子、太子的人都这么霸道专横么? 奚茗嘴角抽搐一下,想起了卫景离,他和眼前的这个太子身上有一个相同的毛病,就是喜欢专属。只是,卫景离的“专属”还有商量的余地,就算她背地里抱了别的男人,他也不会真的拿她怎么着,而这皇甫萧嘛……搞不好哪天心情不好就让她脑袋搬家…… 专横的皇甫萧从小瓶里取出银钗,凑近嘴边,牟足了劲一吹,泡沫没吹出来,反倒把挂着的薄膜给吹破了! “你吹得太大力啦!”奚茗两眼一翻,“又不是打架杀人,使那么大劲干什么?” 皇甫萧眉梢一挑,强压下心中的不悦,按照奚茗说的轻轻去吹,然而,失败。 “吹得气又太小啦!” 试之,失败。 “你不搅拌,哪里来的泡泡?!” 试之,失败。 “喂,皇甫萧,干嘛犹豫?吹的时候要迅速,瞪我干什么?!” 试之,失败。 “皇甫萧……你真的很笨!怎么,没人告诉过你很笨么?那你身边阿谀奉承的人还是蛮多的,没关系,我不会歧视你的智商的!哎,别走呀,再试试嘛,乖,听话!别瞪我呀,眉毛拧着太吓人!” 试之,成功。 “我想出去走走,你要不要去?”皇甫萧吹出最后一束气泡,问奚茗。 奚茗一怔,出去走走,带上她?皇甫萧疯啦? “带上我?我不是……我不是不能出铜雀阁吗?”许久没有呼吸到外间空气的奚茗有些兴奋。 “嗯,带上你。”皇甫萧睇视奚茗,笑道,“宅后不远有一条小溪,唔,跟你的名字挺像的,去吗?反正我们很快就要离开这里回大明了。” “去,去!”奚茗想都没想。 只要能出了这座府宅,就有逃脱的可能! 可是,奚茗最大的错误,就是在她动了恻隐之心的情况下,真的将皇甫萧看做一个简单的人类了——这个家伙,根本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无死角防御! 381.第三百八十章 自挖深坑,含泪跪填(1) "" ="('" =""> 事实并非她所想象的那样——皇甫萧带着她、拿着野餐的美食来到溪边,然后她趁机打晕他,自己逃脱…… 事实是:皇甫萧邪邪一笑,直接将她拦腰扛起,像是背着一袋大米!而他们身后跟着二十几名武士,个个鬼神一样地护在主子四周。 ..奚茗见此情景,也只有骂街的份! “皇甫萧,你放我下来,我不想看你的屁/股!放我下来!” “不放。” “混蛋皇甫萧,你神经病啊,上次在洛邑就拿我当麻袋甩,今天又是!” “哈哈哈哈!骂得好,骂得好!” “你……受虐狂吧?” “也不全是。以前有个不开眼的小官,私下里议论说我长得没有我那个死了的三弟好看,结果传到我耳朵里,你猜那人后来怎么了?” “……怎、怎么了?” “被我当场施以刖刑,扔了出去。” “……”奚茗在皇甫萧肩头打了个寒颤。 “还有啊,我那个三弟一死,他门下有个不要命的,公然在朝堂之上侮我设计杀弟,心狠手辣,小奚你猜那人后来怎么了?” “他……怎么了?” “结果此人被查出私吞朝廷拨发的款项,被处以极刑了。” “你……栽赃的?” “他若真的清廉,我不仅不会动他,反而会拉拢他、重用他,只可惜此人即对我不恭、又于世无利,杀了他一了百了。” “皇甫……太子爷,你给我讲这些是什么意思?”奚茗冷汗频出,心想是不是皇甫萧在暗示什么?她以后是不是得注意点礼貌。 “没事,我就是随便那么一说。” “靠……”随便地那么威胁一下吧? “小奚?” “嗯……嗯?” “上次在洛邑就叫你少吃些,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我说了,女孩子要尽量保持纤细、曼妙的身材,可你……” “靠!放我下来!皇甫萧你个混蛋!” “小奚你不知道,以前我门下有个小官,嘴巴特别恶毒,后来……” 一路听着皇甫萧诉说他以前的种种“事迹”,奚茗在心惊肉跳之间捱到小溪边,才终于被皇甫萧放下来。 “如何,这里初秋的景色还不错吧?”皇甫萧手臂一挥,颇有些指点江山的意味。 “嗯,不错,”奚茗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落叶白水之上,小心地转了话题,“这是哪里?” 如果能够得到此地的具体坐标,将对逃跑非常有利。 “你若是觉得一颗蛋好吃,有必要去追究是哪只鸡下的蛋么?同理,你若是觉得这里风景不错,又何必去追究此地的名头?”皇甫萧一句话就教奚茗知道了他铜墙铁壁般的防守意识——不要企图逃跑,她逃不掉。 奚茗余光一扫,见臧豫等人埋伏在小溪附近,看似随意松懈,实则严阵以待,她出逃的几率确实为零。 “随我走走吧。”皇甫萧头一摆,作势就要沿着岸边散步。 奚茗小跑着追上去,问他:“喂,你是不是不常散步?或者很少在这样的地方散心?” “嗯。”淡淡地应了一声。 “难怪呢!” “什么难怪?” “难怪你不知道到这种地方来应该做什么。”奚茗下巴一扬,和皇甫萧比起了高傲的弧度。 “哦?”皇甫萧停下脚步,俯身凑近奚茗,“你说应该做什么?难不成要在此野/合么?”语气诡谲,笑容奸邪。 “你瞎说什么呢!”奚茗脸一红,气得鼓起腮帮子,推开不断欺近的皇甫萧,嗔道,“你儿子都够多了!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皇甫萧不改笑容,直起身来等着看奚茗是否能说出个大天来。 奚茗神秘一笑,动动手指,道:“你先转过去,转过去就知道了。” 皇甫萧眉头微蹙,迟疑着背过身去,面朝溪水,同时发声:“然后呢?” “然后……”奚茗暗暗后退两步,助跑,提速,抬腿——在不远处臧豫“主上小心!”的大呼声中,奚茗将皇甫萧一脚踹进小溪,“噗通”一声激起巨大的水花,濡湿了她的衣摆。 “主上!主上!”臧豫大叫着从阴暗处跑出来,见皇甫萧无恙地爬起身来,暂时无恙,当即转了目标,“锃”地短出鞘,直逼奚茗而去。 奚茗大骇,见这个高手中的高手冲自己而来,神经一紧,立马抬脚跑路,谁知刚跑出去两步,溪水里就传出低沉的喝令:“臧豫,住手!” 追杀与被追杀的两人即刻停下脚步,回头去看坐在浅溪里的落水男子。 皇甫萧一臂做支撑,半躺在水中,姿态慵懒,就像是躺在自家长椅上!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长发滴着水,粘在他五官立体的脸上,和他袒露出的胸膛相得益彰,性/感得让奚茗都不由咽下一口涎水,大呼极致诱/惑。 “主上!”臧豫跑到岸边,朝皇甫萧行个礼,等着他的指示。 然而皇甫萧只轻轻打了个手势,道:“臧豫,你又欺负小奚了,我不是说了么,让你少在她面前出现,否则下一次跌进水里的可能就是你了!退下。” “是!”话音一落,臧豫又一阵旋风似地消失在阴暗处,形同鬼魅。 “这就是你所说的‘该做的事’?”皇甫萧冷不丁的将话锋转到奚茗身上,让她措不及防间一个激灵,“啊”了半天也没反应过来。 “啊……嗯,打水仗知道么?”见皇甫萧面无表情,奚茗还是放缓了语气,同时在心里给自己抽了两个大嘴巴子,恨自己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然一脚把明国太子给踹下了水! 皇甫萧可不同于徐子谦,徐子谦被她拉下水,不仅不会恼怒,还会陪她戏水,这皇甫萧嘛……会不会用她的血染红这条清澈的小溪? 皇甫萧勾起一侧嘴角,道:“水仗?你是说这个?”言未讫,他掌控广袖在水下一抄,竟扬起一丈高的水花,正面泼到了奚茗身上。 哗啦啦一阵溪水落地,奚茗也被浇成了落汤鸡,从头发丝湿到了脚。 “哈哈哈!”溪水中心的皇甫萧笑得格外大声,爽朗得像是要笑破苍穹。 “皇甫萧!”奚茗瞋视对方,二话不说就脱了鞋跳下水,手脚并用地反击,恨不得抄起鹅卵石扔到皇甫萧身上。 这场水仗持续数个回合后,奚茗也有些精疲力竭,看准对手仰天大笑的功夫,从水下摸出一块不小的石头,紧跑两步,打算拍在皇甫萧脑门上,大不了弄得他晕死过去,她也好伺机逃跑! 382.第三百八十一章 自挖深坑,含泪跪填(2) "" ="('" =""> 对付皇甫萧,就要简单粗暴! 抬手,瞄准对方脑门——皇甫萧面色突变,反应极快,见奚茗飞奔过来,手里还抄着家伙事儿,随即手臂一挥,直接抓住奚茗握石块的手腕,利用身高的优势将她定在自己一丈之外,动弹不得。 . “小奚,你是不是见到我的时候不动手就不开心?”皇甫萧的语气冷了三分,接着小臂微一用力,就令奚茗伸直的手臂扭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奚茗痛呼一声,顺着手臂上传来的力量本能跌进皇甫萧的怀里,刚要站稳身子,未曾想皇甫萧另一只手垫在她脑后,胸膛紧贴着她,将她压入水中! 入水的瞬间,奚茗手里的石块也不知遗落何处。 此时的奚茗脑中已犹如山风呼啸,可谓风起云涌——被皇甫萧压在身下,可以大致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自己脱了衣服主动迎合他,另一种是被他扒了衣服然后啪啪啪。 很不幸,奚茗是后者情况下的亲历者。 鉴于上一次差点被扒光了的惨痛经验,这一次奚茗在手上武器丢失的第一时间就清醒过来,人虽然闭眼躺在水里,手却在水底摸起了有棱角的石块,心想大不了和皇甫萧来个鱼死破,大家谁都别想好过! “你在找什么?”幽幽的声音在奚茗脸蛋的正上方响起,距离很近,非常近。 听到皇甫萧的质问,奚茗身子一颤,活动的手停了下来,缓缓睁开眼,入眼的正是皇甫萧。 溪水不深,但足以没过奚茗和皇甫萧两人的身子,而奚茗身子浸在水下,脖子以上却被皇甫萧托了起来,露出水面。 皇甫萧的脸上挂着水珠,溪水顺着他有型的下巴和挺立的鼻梁滴在奚茗脸颊上,荡漾起她心中愈发浓郁的恐惧感——皇甫萧的鼻尖顶着她的鼻尖,他一双狭长幽深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像是吞噬无底的黑洞,要将她吸进去一般,引人探索却又让人畏惧。 “你在怕我。”皇甫萧轻易地读懂了奚茗的眸光,并且一针见血地点明。 奚茗暗暗咽下一口唾沫,没有说话。 “你怕我?”皇甫萧将陈述句改成了疑问句,这样显得柔和了一些,“回答我。” 面对皇甫萧重复了两次的问题,奚茗不敢不答,后脑勺在他的大掌上蹭了蹭,算是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不要怕我。”皇甫萧俊美性/感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就连噏动的唇瓣都显得冰冷漠然,只有他的一双眸子,在冰冷之中却愈发幽深火热起来。他道,“我讨厌别人惧怕我,尤其是你。” 奚茗盯着皇甫萧的脸,渐渐平静下来。据她分析,她曾那么多次忤逆皇甫萧,他都没有杀她,可能真的是被人怕惯了,难得见着一个不怕他的人,所以才由着她“口出狂言”、“出言不逊”。 “嗯……”奚茗抿抿嘴巴,应了一声。 “既然不怕,为什么不还击?”皇甫萧继续道,“你当初在临风居扇我巴掌时的勇气和魄力呢?” “当时……喝醉了……”不提还好,一提起来这件事就让奚茗后悔不已。 “呵,倒是坦诚,”皇甫萧轻嗤一声,“知道么,我讨厌别人怕我,因为怕我,所以对我阿谀奉承,因为怕我,所以对我虚与委蛇,因为怕我,所以对我强颜欢笑……我命令你,不准对我强颜欢笑、虚与委蛇!你有什么要说的?” 奚茗眨了两下眼,迟疑片刻,脱口道:“你毛病真多……” 毛病多,所以要求多! “嗯?”上扬的一个字,加上皇甫萧挑起的眉梢,令奚茗再次打了个颤。 “呵呵,呵呵呵!”然而没过几秒,皇甫萧就低笑起来,鼻子蹭了蹭奚茗的,格外开心的模样。 笑过一阵,皇甫萧换上没有表情的表情,死死盯着奚茗。 这一下,奚茗是真紧张了。 良久,皇甫萧扬起下巴,探唇。 奚茗一惊,本能地别过小脸,紧咬唇瓣。 然而,两秒过后,她的额角传来一片冰凉而柔软的触感。 出乎意料地,皇甫萧没有强迫她,更没有强吻她! “哼,不要试图揣测我的意图和行为,”皇甫萧扬起一侧唇角,“我皇甫萧向来不在规矩和套路的范畴里。” 言讫,皇甫萧翻身而起,同时单手将奚茗从水里捞起,动作潇洒连贯至极。 此时暮色四合,天气转凉。 皇甫萧瞟了一眼浑身湿透的奚茗,指了指她的胸脯,戏谑道:“上次还没这么大,看来最近补的不错,有点料了。” 奚茗低头一看,果不其然,偏薄的衣衫贴在她的身上,裹出了她的线条,该展示的、不该展示的基本一览无余。 “流/氓!”奚茗狠瞪一眼皇甫萧,同时双臂抱胸,作防御自卫之姿。 “喏,披上。”随着皇甫萧简短的几个字,一件宽大的红衫端直落在奚茗身上。 抬头一看,皇甫萧竟然赤果着上身立在岸边,强健的体魄完全暴露在夕阳之下! “你……”奚茗一时语塞。 “还不快穿上走?再耽误就要冻病了!”皇甫萧说着,直接上前回到逐渐冰凉的溪水里,弯腰将她扛起,威风凛凛地回府去。 “主上!”臧豫不知从哪里跳出来,作势就要脱下自己的衣裳,“主上,您将就着穿属下的衣裳吧!” 皇甫萧大掌一挥,制止了臧豫的动作,同时吐出两个字:“不必。” 臧豫不再多说,了然地隐匿于未知。 “皇甫萧……你……冷吗?”奚茗伏在皇甫萧宽厚的肩膀上,微微有些感动。 “哦,不冷。” “……听说郊外的水里有很多小虫,容易让人过敏,回去给我些石流黄吧,可以杀菌止痒……你也回去涂一涂?” “好。” “回去要不要一起喝点酒暖暖身子?” “……你还是算了吧,酒不好就不要祸害无辜的人了。” “可我想闻闻酒香……” “那送你一坛酒,不过不要喝。” “好好!” “还有什么需要的?” “没了。” “嗯……你毛病也挺多的,还有,你真是越来越沉了……” “靠……” 卫景离,我又向你迈进了一步,你是否做好准备迎接我了呢? 383.第三百八十二章 大事即发,严阵以待 "" ="('" =""> 翌日,奚茗照例被皇甫萧抓去陪他吃饭,虽然心有不爽,但她还是笑嘻嘻地配合着,毕竟她就快要熬出头了! 怀着心事吃到一半,房门突然被一阵黑风破开—— 出于本能,奚茗立即摔碗起身,刚要操着筷子插上对方,就见那道黑影跪在皇甫萧身后,道一句:“主上!”语气焦灼。 .. 原来是臧豫啊! 奚茗轻嗤一声,重新归案,端起碗来低头扒饭,余光却扫向了对面的皇甫萧和臧豫——以臧豫这种万里挑一的杀手级别,如果能有事让他如此急切,甚至不惜夺门而入,那必然不是小事。 果然,臧豫附在皇甫萧耳畔低声言语一番后,皇甫萧的脸色立时凝重起来,一双眸子也冰冷得让人觉得满怀杀意。 “我知道了,臧豫你先下去吧。”皇甫萧手掌一挥,臧豫随即退下。 皇甫萧将视线移到奚茗身上,见她几次抬眼偷偷瞄向自己,却又佯装专心吃饭,开口道:“你不想知道发生什么了吗?”听不出情绪的语气。 奚茗放下碗筷,咽下一口白饭,道:“这取决与你愿不愿意告诉我。” 皇甫萧眉头微动,冷哼一声:“那么,就不要知道了吧。你只要知道,我们明日即刻启程回大明就好。” “什么?明天?!”奚茗端直坐起,不可置信地盯着皇甫萧。 他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这么着急走? “嗯,明天。”皇甫萧再次强调,“因为我要赶回去登基,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啊。你好好准备一下吧。”言罢,起身便走。 望着皇甫萧威武的背影,奚茗暗自问自己一个问题:真的只是登基这么简单么? 明国老皇帝皇甫楠驾崩也有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里明国不是一直都没有君主么?这期间皇甫萧不着急,却偏偏在今天急着回去,只能说明,不是明国内部出了事,就是陵国这边出了事。 奚茗瞟向**下,咬咬牙:既然计划被迫提前,那么就以不变应万变——卫景离,我能否成功逃脱桎梏,就只差最后的一哆嗦了! 翌日,时过辰时,天却还是灰蒙蒙的一片,闷得像要下雨。 整个铜雀阁、甚至整个深宅的婢女、家丁都忙忙碌碌地收拾行囊,捡上几件衣物,陆陆续续地出了府宅。不过半个时辰,原本热闹的府内就只剩下了三四名家丁和——近百名弯刀武士。 “收拾好了么?”皇甫萧大步进得奚茗的房间。 “嗯……差不多了,”奚茗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指甲抠进掌心,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在皇甫萧面前露出一丁点可疑之处。她顿了顿才道,“你先出去一下,我换身衣服……记得走远些。” “走远?”皇甫萧眉梢微挑,极其敏锐地抓住了奚茗言语里反常的用词,“我就在门口等你。” “不用!”奚茗一时慌了神,“女孩子家家的……你一个大男人待在这里做什么?出去出去,走远点!”言未讫,直接上手去推皇甫萧。 然而皇甫萧并没有离开的意思,抓住奚茗的腕子,盯着她的脸,打量片刻后道:“小奚,你今日很奇怪。” 奚茗身子一颤,险些腿软栽倒在皇甫萧怀里——他看出来了么?难道他早就知道她的计划,只是没有戳穿? “什么奇怪……”奚茗眨眨眼,遮去了眼底的慌张。 皇甫萧捏住奚茗的下巴,沉声道:“我觉得你……” “主上!主上!”门口传来一把惊慌的男声。 随即,一名家丁直冲进铜雀阁,连跑带爬地上得楼来,扑进房内,见着皇甫萧“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主、主上,陵四皇子……陵四皇子带兵攻来了!十万大军已经到了白石岗,距此不过二十里地了!” 什么?! 奚茗大惊,卫景离来了?他不是被困在阖国、卫景乾两国大军之间了吗?等等,难道这就是昨日臧豫来报的事? 反应过来时间来龙去脉的奚茗刚要问皇甫萧,便只听“锃”一声出鞘之音,接着“噗”地血肉断裂之声——那禀告的家丁已然人头落地,血溅三丈! 奚茗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戮吓得倒退两步,望向表情肃杀的始作俑者:“皇甫萧!你……” “从现在起,造谣者,杀无赦!”皇甫萧长臂一挥,对着屋外集结来的家丁、武士喝道,杀气外露,无人可撼。 384.第三百八十三章 大军攻袭,清风之川 "" ="('" =""> “从现在起,造谣者,杀无赦!”皇甫萧长臂一挥,对着屋外集结来的家丁、武士喝道,杀气外露,无人可撼。 .. “是!”一众武士齐声喝道。 皇甫萧持刃在空中迅速舞出几个剑花,白刃上的血迹即刻落地,他“锃”一声收刃入鞘,转过身来望着奚茗,道:“快些准备,我听你的,走远些。”言讫,带着手下离开,只留下两个武士在铜雀阁楼下大堂守着。 奚茗扒在窗台上,遥遥望向渐行渐远的皇甫萧,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什么“听你的,走远些”?皇甫萧才不是那种会乖乖听别人命令的人!这不过是他就坡下驴的说辞,他真正离开的原因,正是因为卫景离大军来袭,他急着去处理罢了! 由此看来,前日臧豫来禀明的“大事”就是卫景离突然调转锋芒,朝这座深宅阔府的所在地来了,也因为这样,皇甫萧才有了回国的第一层理由。 而作为皇甫萧“盟友”的卫景乾,恐怕也是打算坐山观虎斗,不去阻拦卫景离的攻势。毕竟他在皇甫萧的“压榨”下从没顺心过,不但听这个老板的话毒杀了自己的亲爹,还迫于对方淫/威不敢杀了她钟奚茗,简直窝囊至极!所以,此次卫景离将矛头对准皇甫萧,正和了卫景乾的心意,他是定然不会前来增援的。 估计也是吃准了卫景乾的心思,皇甫萧才确定不能和卫景离硬碰硬,他在大陵没有军队,只能撤回明国,顺便提前登基,随时准备迎战被激怒的卫景离。这也是他选择即刻回国的第二层理由。 俗话说,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皇甫萧挑选卫景乾作为“盟友”,无非就是因为此人听话、愚蠢、贪心,抓住这些人性的弱点,就等于操纵了这个人,让他成为自己的傀儡。不过,如今看来,卫景乾这些卑劣的人性,也给皇甫萧摆了一道,有点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意思。 极其冷静地分析一通,奚茗幽然一笑——她努力朝他迈步,他也亲征御马奔驰而来!从皇甫萧的表现上来看,他应该万万没想到卫景离会来得那么快,以至于府里的家丁都慌了神。 如果消息准确,那么,卫景离此刻距离她就只有不足二十里地了,她一定要把握时机! 这时候,处在高出的奚茗已经能够听到远方隐隐的擂鼓声和喊杀声,纵然声响尚且不算强烈,但气势迫人;地平线上已经能够看到一线整齐的铠甲,在低沉的阴天里仍然闪烁光辉。 他们,来了! 卫景离的十万大军距目标地——清风川仅十五里路了,卫景离狠抽马鞭,一刻也不愿耽搁。 从送走秦博雅的那日算起,整整两日,十万大军策马扬鞭,星夜兼程疾驰二百余里,跑死了上百匹战马。 如今就只剩下这最后的十几里地了,只要再快一点、坚持下去,他就能见到奚茗了! 还剩十里地。李锏策马靠近一马当先的卫景离:“主上,我们已经彻底过了白石岗,不消三里地,就到清风川了!” 清风川,地处常澄府白石岗郊外,四周多峡谷溪地,民居散落,但都是世家大户。 前朝有一归隐的司徒大人来到此地,见此地景色怡人,好山好水,谷间常有清风拂过,谷下流淌一条溪水,犹如平躺的白川,故而为此地取名——清风川,并在此地安家,安度晚年。而这位司徒大人曾经的居所,就是此刻奚茗所在的——清风宅! “主上,还有五里!”李锏提醒卫景离。 卫景离眸光渐渐变得锐利起来,盯着远处高出地平线的檐牙,伴着震天的马蹄声疾驰而去。 未几,从前方奔来一匹战马,马上的人正是潜伏在清风川附近的隐卫虚极。 见虚极匆忙赶来,卫景离立即勒马叫停,便只听虚极上报:“主上,清风宅内的人员已经开始转移,皇甫萧和茗姑娘暂时还在宅内!” 哼,皇甫萧的动作还挺快的!卫景离冷哼一声,再次举鞭,高声呼道:“最后五里,随我冲!” 言罢,十万铁骑踏着奔腾的蹄声碾压过清风川的地界,直袭清风宅而去。 “主上,还有一里地!”李锏道。 “好!”卫景离狠夹马肚,恨不能直接插翅飞到目的地。 就在这时,卫景离视野范围内突然出现一辆驷马之车,一路疾驰。 哪里来的马车? 卫景离驻马观察,身后十万大军同时勒马,整齐得如同一个人。 李锏凑到卫景离耳畔道:“主上,这两马车很可疑!” 然而话音甫落,便见对面来的马车突然改了方向,朝东方贯穿而去,像是在避开面前的军队一般。 就在卫景离想要仔细探究一番的当口,马车的帘幕被谷间清风带起,露出了车内的人——一个女子! 虽然距离百丈,但卫景离仍能辨出那名女子口鼻被缚,身上绑着粗绳,正悲戚地朝他看来。 “茗儿?”几乎同时,李锏、持锐、王恒等人异口同声。 那样的侧颜,那样的眼神,太像奚茗了!他们推断,是皇甫萧要抓奚茗回明国,而马车的路线正是东方! 没做过多思考,卫景离大咤一声,御马奔出,预备截断马车。 李锏见状,立即喝令大军原地待命,自己率领百名清字营率卫跟上卫景离。 不消半盏茶的功夫,卫景离就追上了飞奔的马车,他猛抽一下马腚,从侧面赶上车身,然后从马背的箭筒里抽出三支利箭,取下挂在马鞍上的弓,拉弓、瞄准、放箭! 便只听“咻、咻、咻”三声破空之音响起,三支箭先后钉入马身,每一支都几乎全部没入马身。 刹那,马儿吃痛,扬颈长嘶,在原地飞起前蹄,跳跃两下。 这时赶上来的李锏、持锐看准时机,分别从马车两侧砍断车、马相连的木枢,马儿鸣叫着奔入密林,留下失去平衡的马车“轰”一声翻倒在地。 “茗儿!”卫景离暴喝一声,跳下马去,想要翻身去救车里的人。 “主上!”李锏本想提醒卫景离当心,可是接着发生的一幕让他禁不住大喊一声,“小心,有暗器!” 然而为时已晚,在卫景离跳下马、跑向侧翻在地的马车时,车窗内突然朝他射来数枚短箭! 卫景离双目大瞠,立时滚地躲避,然而堪堪躲开两支,第三支利箭还是结结实实扎入了他的胸膛。 “主上!”利箭翻下马,赶紧去扶半跪在地的卫景离,同时朝持锐道,“持锐,查勘马车!” 话刚说完,车内就跳出一名女子,而她正是方才他们所认为的“茗儿”。 女子手持弯刀,厉目一扫,直逼卫景离而去。 弯刀一出,刚要破风下手,女子就“呃”一声瞪眼砸在地上,死了——持锐及时出手,自她身后刺穿了她的小腹,干脆利落。 “中计了!”卫景离狠狠地在地上砸了一拳,愤慨至极。 他没想到,皇甫萧会安排一个貌似奚茗的女杀手来引/诱他上钩,趁机暗杀他! “主上,关心则乱啊!”李锏道。 “茗儿……”卫景离牙缝里咬出奚茗的名字,悲戚到了极点。 此时,“砰——”一声巨响。 385.第三百八十四章 连环爆破,火药再现 此时,“砰——”一声巨响。 震天的声响让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声源处——清风宅最中心的楼阁,铜雀阁。 卫景离心脏猛地一缩,这是……火药!除了奚茗,这世上不会再有人能造出火药了!她在那里面吗? 思绪未落,接着就是三阵连贯的爆破声,“砰——砰——砰”像是要将压低的苍穹炸出个大洞来。 巨响爆发的瞬间,楼阁瞬时爆破,声如惊雷,似发霹雳,便只见墙裂而石灰散,瓦砾具坠,“轰隆隆”一连串崩塌之音,随后腾起巨大的烟尘,从中心点迅速蔓延开来,最后笼罩了整座深宅。 “主上,从隐卫发回的情报来看,那应该是铜雀阁,也就是……”李锏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告知卫景离事实,“茗儿所住的地方。” 果然,卫景离一个踉跄,若非李锏扶着他,他早已跌倒在地,连带着他右胸上被利箭洞穿的伤口也愈发疼了起来。卫景离咬咬牙,徒手拔掉短箭,伤口顿时血流如注,染红了他的衣襟,吓得李锏赶忙撕下衣摆的布料,替他简单包扎一番。 谁知,伤口堪堪包好,卫景离就翻身上马,打算奔去清风宅。 李锏见状,箭步上前抓住卫景离的马辔,急道:“主上,如今清风宅内发生爆/炸,尚不知是否是皇甫萧的计谋,也不知是否还会继续发生爆/炸,这么冲动前去,恐怕有危险呐!” 卫景离端坐马上,丝毫不受伤势的影响,好似没事人一样威风凛凛,眉眼生辉。他一字一顿地道:“茗儿若在那里,就算危机重重,我也要荡平清风川救回她;茗儿若有个三长两短,就算皇甫萧跑到天涯海角、跑回明国,我也会起兵攻伐,荡平明国!” 此时此刻的卫景离目光如炬,坚定如磐石,李锏便知,卫景离是铁了心要夺回奚茗了,就算前面有百斤炸/药等着他,他也义无反顾。这一切,从九年前他们在紫阳县街头听到奚茗唱歌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有些人,注定了意惹情牵;有些事,注定了轰轰烈烈;有些爱,注定了生死不渝。 “好,属下誓死追随主上!”李锏郑重抱拳,翻身上马,紧随卫景离,率领百名率卫返回军前,预备发兵攻取清风宅。 就在此时,大军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异常凄厉的哀嚎:“茗儿——”呼声悲切,撕心裂肺。 众人皆惊,纷纷回头去看,只见大军后方飚出一骑,马上坐着个玄衣男子,容颜惊人,帅绝人寰,只是他表情悲痛,目光直勾勾锁定在铜雀阁方向,不住喊着“茗儿”。 “久里?他怎么来了?”李锏大讶,转头去问持锐。 然而持锐等人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却听得卫景离泠然道:“就算你砍断了他的脚,他就是爬,也会爬到这里。” 没有人比卫景离更了解久里的情绪了,久里看向奚茗的眼神、对他温柔的态度和无微不至的关怀他都不陌生,因为这些和他的状态一模一样! 两日前他发兵攻打常澄府的时候,就已经料到久里会挣脱枷锁,逃出军营直奔清风川而来。只是久里没想到,刚到此地,奚茗所在的铜雀阁就爆炸了! 所以,久里失去了理智,卫景离本人也几乎慌乱了心神! 此时卫景离还不知道,除了他和久里以外,还有一个人也陷入了巨大的震惊当中—— 就在第一声爆炸发生的瞬间,皇甫萧刚刚得到卫景离中计追逐马车而去的消息,正在外苑以最快的速度和最高的效率打点、指挥一切,巨响来得十分突然,让他浑身一震,立即问手下:“发生什么事了?!” 那时间地动楼震,几个胆小的家丁早已被吓得跌倒在地,腿软得站也站不起来。 一名武士立即上报:“禀主上,铜雀阁快倒了!” “什么?!”皇甫萧登时起身,一把捏碎了手里的茶杯,不顾鲜血淋漓,旧伤之上再添新伤,瞪眼问道,“什么叫铜雀阁‘快倒了’?” 武士被皇甫萧压低的声线激出一身冷汗,结巴起来:“就是……铜雀阁突然爆裂,整座楼阁……就要塌了。” 皇甫萧剑眉一拧,厉目重复:“突然爆裂?塌了?” 武士一哆嗦:“是……” “主上!”这时臧豫从内苑一阵风似地跑上楼来,直接半跪在地,道,“主上,铜雀阁发生爆/炸,好像是火药所致,和当初刑戮山寨被炸毁时如出一辙!目前还未发现钟奚茗的身影,不知是否……” 火药?皇甫萧眉梢一挑,这就是她故意让他走远一点的原因吗?她早就计划好要炸了铜雀阁这座锁住她的牢笼吗?她宁愿死,也不愿随他走吗?! “混账!”皇甫萧大怒,暴喝一声直接踹飞了身前的案几,未作停留,直接从外苑折返回内苑,速度之快让紧跟的臧豫等人都吃了一惊。 也就是十几秒的时间,皇甫萧便飚至铜雀阁。此时的阁楼顶层已经被炸出了个缺口,浓烟滚滚,眯了所有人的眼,呛得人不由捂住口鼻,呼吸不得。 “小奚!”皇甫萧冲着阁楼二楼的某处高呼一声,随即就要冲过去。 臧豫见主子有所起势,以最快的速度拉住他的手臂,道:“主上,当初刑戮山寨的爆炸就是连续几十响,这楼肯定还要再爆/炸,您还是……” 未等臧豫话说完,皇甫萧就大力甩开了他的拉扯,冲进了爆破的危险区域内。 “主上!”臧豫急呼一声,带着十几名武士一齐跟上,打算舍命以下犯上一回。 弹指间,“砰——砰——砰”连续三声巨响,整座铜雀阁自上而下全面爆破,整栋楼顷刻覆灭。 危险发生的瞬间,臧豫和其他武士们本能地扑到皇甫萧身上,将他护在身下,然而他们实在离炸点太近了,几名伏在最上的武士被爆炸物击穿胸膛而死,有几个则直接是被墙体砸得脑浆迸裂而死的! 皇甫萧虽然在千钧一发之际被臧豫等人护住,但他最先进入危险区域,被随冲击波飞起的瓦砾击中身体,手臂、大腿满是划破的伤痕,鲜血直流。 在这樯橹灰飞烟灭之间,浓烟里蓦地扑出一道素色身影,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危险区,行动极其灵活。 原本关注铜雀阁的皇甫萧见废墟中突然闪出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即在朦胧中辨认一番,接着他双目大瞠,朝那道素衣身影喊道:“小奚!” 灵巧的身影一震,缩在地上一动不动,然后缓缓扭头望向她为之畏惧的皇甫萧,竟难得地模糊了双眼。 她没想到,皇甫萧竟然会折返回来找她,还差点被炸死! 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既然选择使用火药炸了阁楼,就要肩负着希望跑出这里,而这座深宅之外,卫景离正等待着她! 没错,她钟奚茗即便被囚月余,也绝不会束手就擒,绝对不会! 那日所谓治疗头痛的北帝玄珠,亦名硝石;那日用来杀菌的石流黄,亦名硫磺;那日讨来“抓石子”的皂角子,烧过后则炭化,和硝石、硫磺成比例混在一起,名为——火药! 而她趁机要来“闻香”的酒,则是她加工引信的最佳涂料,用酒泡过的引信,威力无穷;盛酒和皂角子的罐子则是火药最佳的包装材料! 奚茗计算好用量的火药被分封进小瓷瓶里,扎成捆,在皇甫萧离开的时候找个借口来到阁楼顶层,暗放下长长的引信,然后将剩下的大部分火药分成三份,打算分别置于二楼、和大堂。 顶层被炸后,一直跟着奚茗来到大堂的武士大惊,立即上楼去查看,在这期间,她迅速布置好二楼和大堂内的火药,拉出引信,然后催动火药。 这世上没有人比奚茗更懂火药的制法,所以纵然皇甫萧城府幽深、足智多谋,他也无法参透北帝玄珠、石流黄、皂角子之间的秘密。 这一回,她赢了。 而奚茗本人,也在引信燃尽前迅速逃离现场,在巨大的冲击波来临的时刻伏在地面,待爆炸完毕,才匍匐着冲了出来。只是没想到,她刚脱离危险区,就被皇甫萧逮了个正着。 奚茗回头望向皇甫萧,见他挣扎着起身,目光如隼,紧紧盯着自己,不由心里一寒,不敢再作任何迟疑,爬起身来就跑——他定然参透她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逃跑,甚至在他动情讲述“农家夫妇”的时候,就已经不知不觉掉进了她铺设的计划中了。 于是,他的眼神充满了怨怼,仿佛受到了欺骗,而这个欺骗他的人,竟是他方才要冲进爆炸现场去救的人! “小奚!”像是不甘心,皇甫萧直起身子朝奚茗的背影大喝一声,妄图让她停下脚步。 然而奚茗头也不回。 对皇甫萧来说,奚茗不应该试图逃跑,她逃不了;对奚茗来说,皇甫萧不应该试图让她留下,她留不下来! “钟奚茗!你若再跑,我便会让你付出代价!”皇甫萧捂住受伤的肩膀,提气喝道,语气里威慑力十足,亦恐怖十足。 此话一出,奚茗真的脚步微滞,偏头看回来。 见奚茗扭头,皇甫萧大喜,完全忘记了方才的愤怒,他张开双臂,对不远处的奚茗道:“小奚,回来!”语焉柔和,满目期待。 奚茗和皇甫萧染上喜色的眸子对视片刻,听着愈发强烈的擂鼓之声,宅外的每一阵鼓点都敲在她的心头,“咚咚、咚咚”有力而磅礴。 时间一秒、两秒过去了,皇甫萧的双臂凝固在半空,笑颜亦有些僵硬了,他似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对远处的奚茗道:“小奚,怎么不过来?” 奚茗深深望了皇甫萧两眼,转身,跑向高墙,三、两步就蹬墙而过,在尘埃混沌中翻进了中苑,毫不犹豫。 她……跑了…… 她,跑了! 皇甫萧张开的手臂逐渐冷掉,和他滴下的鲜血一样,风化成血腥的墨色。他带血的手掌逐渐成拳,狠狠地握住。 “臧豫,杀了她,杀了她!”皇甫萧狞眉厉目,混着喉咙里的鲜血,说得咬牙切齿,直指向奚茗离去的地方。 “是!”臧豫立即抱拳,拔刃转身即去。 “回来!”皇甫萧满目猩红,叫住臧豫,似乎费了极大的力气才重新下了杀令,“杀了她最重要的人,除了她以外,不论是谁,给我——杀!” ... 386.第三百八十五章 红尘万丈,碧落黄泉 奚茗翻过高墙进入中苑,没想到才跑了两步,就迎头遇上一伙弯刀武士。(.) 若是放在平时,她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而今天不同,奚茗有意留了一点火药,装进小瓷瓶,做成了几个简易的手雷,杀伤力虽然不大,但足够创造机会让她脱身。 见对面七、八个武士一齐围上来,奚茗立即点着一颗手雷的引信,极其利索地扔到那几名武士脚下,他们几个同时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奚茗就抱着头滚到一边去了。 没过两秒,手雷“轰”一声爆破,直接炸伤了距离最近的两名武士,距离远一点的也被瓷瓶的碎片击伤,一个个震惊得连做出反应的意识都丧失了! 趁着对手发蒙的间隙,奚茗拔腿就跑。一路上先后遇到几波武士拦截,但只要她扔出手雷,就能顺利逃脱。 不消片刻,奚茗就闯入了外苑——一个多月了,她竟第一次站在外苑的墙根下! 她终于……可以“重见天日”了! 不作任何犹豫,奚茗后退两步,助跑,利落地援墙而上,双臂运力,从高墙之上跳了出去。 双足一落地,天上便砸下了第一滴雨点,正巧坠在奚茗足边,摔成两半,晕成豆大的湿迹。 同一时刻,两把来自不同方向的男声同时响起:“茗儿!” 奚茗抬首一看,首先进入眼帘的则是在她正前方五十丈开外的卫景离,他高坐马上,身前血迹斑斑,身后是整整齐齐排列的数万大军,旌旗飞扬,鼓声阵阵。 卫景离目光炯炯地望向她,眼神里惊讶、兴奋、感动一应俱全,在看到她的第一时间,即抽打马腚,策马而来。 而另一把男声则来自大军前方某处,奚茗定睛一看,才确定那人竟是久里!不过久里被持锐、王恒等率卫牢牢缠住四肢,朝她嘶喊着,呼唤她的名字,使出全身的力气甩开众人的桎梏,向她跑来。 她猜,方才的爆破,让久里以为她出了意外,所以他此刻的眸子里泪光盈盈。 “茗儿!”卫景离策马在前,只几秒钟就出现在奚茗面前,马儿还未完全收步,他就急着扔下马辔,从马上跳了下来。 莫名的情绪涌上奚茗的脑袋,她鼻头一酸,眼眶瞬时发热,嘴里低声唤道:“景离!”随即张开手臂,朝他跑去,迎上卫景离的怀抱。 人说爱情的路有一百步,我向你走九十九步,剩下的一步由你来选择迈与不迈。 曾经,奚茗以为她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因为她卑微的身份,因为她被迫背负的钟家命案,更因为卫景离是如此优秀。只是没想到,时过境迁,她还是陷入了一场“不能自己”的情感里,迈出了这一步。 只剩下十丈、八丈、五丈……她便能与他再次相拥! 遽然,“锃”一声破空的尖啸—— “小心!”不仅仅是奚茗,就连远处的李锏、持锐、带兵等候的吴起同时抽气惊呼——五枚端头闪着莹莹绿光的短箭正朝着卫景离的胸膛飞射而来! 在众人呼声爆发的瞬间,卫景离斜眼瞅准了破空而来的暗器,凭借着惊人的反应力登时矮身,滚地两周,紧接着“噌噌噌噌噌”五枚短箭擦过卫景离的后背直/插/入地下。 又有埋伏!卫景离迅速恢复理智,心知这是皇甫萧利用他和奚茗见面时松懈的状态施行的暗杀! 思罢,卫景离迅疾起身,想要上前将奚茗带回军前,远离清风宅这座暗杀之气森严的地方,却哪知刚立起身子,眼前就闪出一组玄衣蒙面武士,个个手执弯刀,足有五人之众。而这五人瞄准的目标不是别的,正是他卫景离! “主上!”李锏等人在远处惊喝一声,纷纷策马奔来预备保护卫景离。 面对暗杀素质极高的五名武士,堪堪站稳身形的卫景离却无丝毫惧意,双目犀利,如隼似豹,预备撤到马儿旁去取挂在马背上的短剑。 只是瞬息,卫景离的眸光倏然一变,满目惊慌,运足气力大喊:“别过来!” 话音未落,奚茗便已张开双臂,整个人挡在他身前,目光坚定而勇敢地瞪着列队而来的武士,没有一丝迟疑。 若要杀他,就先刺过她的身体吧! “轰隆隆”一阵惊雷,淹没了所有人的叫喊声、嘶嚎声。 “轰隆隆”一阵惊雷,也隐殁了五道利刃入体的撕裂声。 “啪”一声,又一滴豆大的雨点坠下,正巧砸在臧豫所执的弯刀刀背上,掰成两半,落成两片水迹。 “久里……”奚茗唇瓣噏动,张开的姿势僵在当场,一滴雨珠落在她脸颊上,看上去就像流淌的泪。两秒的静默,她蓦然大叫,“久里!”言罢,就要跑上去拉开久里,拉开那个挡在她身前的傻瓜! 可是啊可是,她刚迈出半步,就被卫景离揽住腰拦了下来,卫景离抱着她,急道:“危险,别过去!” 奚茗挣扎着,手臂直直伸向久里不断抽搐的脊背,想要去抓他,然后扶住他,就像他每次总在她摇摇欲坠的时候及时托住她一样。 然而,那短短的两丈路,却是那么艰难! 他怎么那么傻?五把弯刀只剩两丈的距离就可以刺到她了,他这时候突然冲过来做什么?! 久里两只手死死抓着搠入他腹部的弯刀,恶狠狠地瞪着正对面的臧豫,不让他们有任何转移目标的可能,纵然喉咙里涌上一股血腥,他也生生压了下去,如同九年前他的母亲一样——宁死也要保护他最重要的人。 他还不能死,在解决这些危险的杀手前,他还不能死! 臧豫越过久里,瞟了挣扎着要冲过来的奚茗一眼,见她悲痛欲绝,喊声悲戚,便知任务已完成,向两边的武士使了个眼色,准备撤退。 臧豫手腕一转,弯刀就在久里的腹部剜了一个角度,“嘶啦啦”的绞肉之音,即使在响雷中也显得尤为刺耳。 腹部传来异常强烈的痛感,久里颀长的身子猝然一缩,两手本能地松开。 斯须间,臧豫抬脚踹上久里的胸膛,便只听又一阵血肉撕裂的声音,五把弯刀随即从他的身体里拔出。刹那,血脉喷张,在灰蒙蒙的低空下形成五道赤红的弧。 “撤!”臧豫低喝一声,带着手下朝一侧的密林中窜去。 这时,李锏等率卫也已赶到,就听卫景离厉声下了命令:“追!格杀勿论!” “是!”持锐领命,高咤着率领百名率卫涌入密林,追杀弯刀武士而去。 而这杀戮的场地上,一道闪电刺破低空,照亮了灰色暗淡的世界,久里鲜血淋漓的身子摇摆几下。 又一阵惊雷姗姗来迟,响声一落,久里高大的身子轰然仰倒。 有时候时间很快,快到你看不清刀光剑影的起落。 有时候世界很慢,慢到你看得见生命脆弱的飘零。 生与死被拉扯得又长又慢,上帝之手像是托着久里的身子,让他一点一点地堕地。 奚茗哭泣着、呐喊着,使尽了浑身的力气才跑完那两丈的距离,在久里摔入泥土的瞬间接住了他,同他一起坠入尘埃。 红尘三万丈,却都是血洗的守候。 ... 387.第三百八十六章 回天乏术,失之我命 "" ="('" =""> 短短的时间内,百名率卫如蝗虫般席卷过密林,追击弯刀武士而去。 狂风过境,电闪雷鸣,伴随着奚茗一声凄厉的哭嚎,初秋的大雨顷刻泻下,“唰”地一下,笼罩了整片清风川。同一时刻,清风宅中苑燃起熊熊大火,火舌飞舞,在大雨中显得狂傲不羁。 灾难的始作俑者皇甫萧,早在臧豫带人刺杀卫景离的时候就已经被手下扶上了马,一行几十人策马直奔东方,踏上了回国的路。临走时命手下放的火,也很快吞噬了整个内苑,并且慢慢扩张至偌大的清风宅。 奚茗跌坐在地,将久里搂在怀里,一手托住他的脑袋,一手试图压住他的五道伤口。然而他身上的创口太深,甚至有两刀几乎贯穿了他的身体,血汩汩地冒出来,像是喷泉,怎么也按压不住。 “久里,久里,你怎么样了?!”奚茗不断呼唤着久里的名字,只可惜阵雨来袭,殁去了她一半的音量。 久里听到呼唤,原本闭上的眼睛蓦然睁开,然后定睛,视线里映出奚茗的容颜,泪水阑珊。他的心突然一疼,也像是被弯刀狠狠剜了一把,他想开口问一句:这段时间,有没有受委屈?他想说一句:看到你,真好…… 可是,他提不起一丝力气,只能软在奚茗的怀里,被雨滴砸痛了伤口,唇瓣噏动两下,只能发出“咝咝”的抽气声。 说不出话来,久里只好伸手抚上奚茗的脸庞,撷去了她脸颊上的泪水,然后抱歉地看着她,懊悔自己手上的鲜血弄脏了她白皙的面容。 突然,头顶上的雨水被拦腰截断,奚茗抬首一看,竟是卫景离撑着一把油纸伞立在她身边,为她和久里支起一片天地。 卫景离对身后的李锏道:“立即在此地安营扎寨,再马上请大夫来,要快!” “是!”李锏应声而退,派出率卫在附近寻找救人的大夫,同时指挥十万大军现场安营扎寨。 “久里,别担心,大夫马上就来了,你忍一下,不要睡觉,好不好?”奚茗的脑袋贴上久里的,感受着他渐渐冰凉的体温,将他抱得紧紧的。然而她却不知,她脸上淌着的泪全体钻进了久里的衣襟,几乎冻坏了他。 雨天,真的太冷了。 久里换了个姿势,像个孩子似地缩在奚茗怀里,张开手臂环住她的纤腰,攫取久违的温暖。 一旁的卫景离见此情景,默不作声地对赶来的手下示意,命其为久里简单包扎了腹部的伤口。然而不消片刻,纱布便被鲜血染红,湿漉漉地和雨水混为一谈,流进他身下的泥土里。 不消一刻钟,一顶临时大帐便支了起来,众人相互配合着将重伤的久里抬进帐内,将他安置在**,在**边点着火炉,供他取暖。接着率卫带着两名当地有名的大夫前来看诊,为久里号脉、查看伤口后,却先后摇着头出了帐。 一直陪伴在久里左右的奚茗见状,大步上前抓住一名大夫的衣领,将他重新拖回帐子,哭红的双眼大瞠,嗔道:“不许走!快给他治伤,快给他开药方!” 个头矮小的乡下大夫被奚茗的气势吓得半死,双腿打着颤,求饶道:“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啊!不是在下不给这位小兄弟瞧伤,而是他、他实在是伤得太重了,刀及脾胃,绞肠破肚,失血过多,真的是……没救了啊!姑娘还是珍惜这点时间,陪小兄弟聊聊天,听听他的遗言……” “混蛋!”奚茗暴怒,一把将大夫推倒在地,不待对方哆嗦着爬起身来,她就上前提起他的衣襟,目露狞色,怒道,“什么‘遗言’?!什么‘没救’?!失血过多就快给他输血啊!就用我的血,用我的血救他,快点救他啊!我……求你……我求你了!” 语末,奚茗不由放松了她紧握的拳头,瘫倒在地,换上了哀求的语气,求被吓傻的大夫能够救久里,起码,不要放弃他!可是,在这个世界里,又哪里有什么“输血”一说呢? “我求你了……救他……”奚茗抽泣着,竟然双膝跪地,伏身在那名大夫面前,用最卑微的方式。 即便她知道,也许久里真的不行了,她也甘愿如此。万一老天开眼了呢?万一发生奇迹了呢?万一…… “茗儿……”一直默默注视着一切的卫景离走上前来,扶住奚茗颤抖的双肩,对发蒙的大夫使个眼色,放他离开了。 帐内便只剩下躺在**上奄奄一息的久里、卫景离和奚茗。 久里虚弱地躺在薄被下,他被雨水和血水打湿的衣物被褪去,胸膛上疤痕累累的模样方才还是让奚茗一怔,忍不住恸哭起来。 此刻,他全部的思想、视线全都集中在几丈开外的奚茗身上,他看到她为他跪倒在地,他看到她为他恸哭,他看到她愿意为了救他献出自己的血…… 还记得许多年前,面对钟家二百七十一条死去的生命,她都未曾主动下跪啊! 明知不可能而为之,多傻的丫头呵…… 久里朝奚茗伸出手臂,想要叫她,唇角溢出一声微弱的:“茗儿……” 奚茗趴在卫景离肩头,沉溺于巨大的悲痛和无助中,竟完全没有察觉。 “他在叫你。”卫景离瞥了一眼久里,轻轻拍了拍奚茗的肩膀,提醒她。 奚茗立时抬首,泪眼朦胧中见久里挣扎着就要起身,赶忙扑过去,将他摁回被窝,跪在**头,捧着他的脸,急道:“久里,你别动,刚才那个根本就是个假冒的大夫,我再叫人去找,找个医术高明的大夫来,他一定可以想办法医好你!” “茗儿,没用的……”久里摇了摇头,脸色一阵惨白。 “有用的!”奚茗抹去泪珠,握住久里的手,努力扯出一个讪笑,“记得么,上次我们中了竹叶青毒,孙老爹就把我们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几个小小的刀伤还能比竹叶青蛇的毒液还厉害?” 久里用力反握住奚茗的柔荑,同样回报她以一个酸涩的笑,道:“有一回,你问我……假如有一天我离开了这个世界,最留恋的是什么……记得么?” 9261314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 388.第三百八十七章 所有深爱,都是秘密(1) "" ="('" =""> “记得,当然记得!”奚茗重重地点了点头。 .. 那正是她在慈云山脚下被臧豫等人袭击、身中竹叶青毒的前夕。她问久里:假如你即将离开这个世界,你最留恋的是什么呢?当时久里话到一半,便被突发的刺杀活动打断,紧接着她身受蛇毒,便再也未曾提起过这个未尽的话题。 久里凄然一笑:“我也不想那么快死啊,我还有那么多没有完成的事……我还没有看着你一直快活到一百岁呢……如果我死了,我就不能遵守小时候的承诺,守护你一辈子了;如果我死了,我就再也看不到你了;如果……谁来替你挡下伤你的刺刀?”话到最后,气若游丝,竟让他自己哭红了双眼。 若我有朝一日不在于世,最留恋的无非是你。 九年前一场血雨腥风,让我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绝望。因为有你的存在,我才对这个世界感到温暖和眷恋。 只是你……一直都不知道…… “不会的,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奚茗使劲摇着头,干脆拥住久里虚弱的身子,带着哭腔道,“你说过你会一直守在我身边的,九年前你就答应过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柳湖上我们也拉过勾,我不会撇下你,你也不准撇下我,如果你违约,我会恨你!我真的……会恨你……久里!” 奚茗从来不知道,原来人可以痛哭到如斯境界。 悲伤来得太快,恐惧的威力也太惊人,她的脑袋、五感全部被阴暗的情绪填满,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整个人抽搐着,在呜咽中换得一丝呼吸的机会。 “我会……守护你,”不知不觉,久里也双目噙泪。他探指抚上奚茗脖子上挂着的吊坠,珍贵的小叶紫檀,正反面分别刻着久、里二字,他道,“在这里,一直守护着你。” 然而奚茗什么都听不进去,她才不要什么吊坠,她要久里这个大活人!这个她重生后第一眼见到的男人! 见奚茗哭泣不止,久里想将她搂入怀里安慰,无奈剧痛已经从伤口传导至全身,让他四肢使不上力。他能明显地感觉到,他的精力正在一点一点地抽离出他的躯体,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甚至,**边的火炉都已经给予不了他更多的温暖了。 “茗儿,不要哭,”久里手指微动,拉了拉奚茗的长发,扯出讪笑,“我时限将至,还有很多话要交代……你这么哭,我就只能撒手人寰了,死都无法瞑目了……” “好好,我不哭了,不哭了!”奚茗赶紧擦干眼泪,强装镇定。 “乖。”久里唇角微扬,依旧帅绝人寰。他一双墨色深重的眼珠微动,目光落在帐门口立着的卫景离身上,嘴上却对奚茗道,“茗儿,我有几句话想对他说。” 奚茗一怔,转过头去看卫景离,见他并无任何嫌隙地走来,表情悲痛,便知他早已将久里反水的糊涂账一笔勾销了。人之将死,还有什么事是不能放下的? 她吸了一下鼻子,起身让到一边,背过身去缩在角落,脸庞堪堪进入烛火照不到的地方,泪水就磅礴而出,怎么也止不住,两只耳朵像是被堵住了,和她模糊的双眸一样,被悲伤击垮了辨识力,更别说去偷听久里和卫景离的对话了。 久里半阖的眼睑抬了抬,望着卓然而立的卫景离,嘴唇噏动,像是在说些什么。 卫景离见状,俯下身去,凑近久里,轻声道:“说吧,我听着。” “我想问你一件事……”久里顿了顿,道,“对于钟家灭门案……你可曾有过悔意?” 当年年仅十三岁的卫景离竟然眼不眨、心不跳地建议二皇子元血洗钟家,二百七十一条人命,他也处理得极其冷静。可是久里不信,这么多年,他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后悔、一点都不后怕吗? “要听实话么?”卫景离反问。 点头。 卫景离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角落里抽泣不已的奚茗,贴近久里耳畔,一字一顿地道:“九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为当年的冷血行为忏悔。” 准确地说,是愈发地后悔,并且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恐慌,直到奚茗说,她忘记了,她不在乎,她不恨他。 这样一番肺腑之言登时令久里动容起来,双眼再次充了血,隐隐泛出赤红的光——他用了近乎九年才搞清楚他真正的仇家是谁,可是最后,他却只需要对方的一句忏悔之言!他知道,要让卫景离承认自己的错误有多么的难。 时过境迁,爱可以永驻,恨却易消。 “谢谢你,没有将我们两个赶尽杀绝,并且收留了我们。”久里注视着卫景离变得柔和的眸子,“也对不起,我曾刺杀你,还帮皇甫萧……” “都过去了。”卫景离轻轻摇了摇头,“我们都做过伤害对方的事,算是扯平了。” “只是有一件事,我始终放心不下……”原本相对平静的久里突然激动起来,抓住卫景离的手,道,“若我走了,那茗儿……茗儿她只有交给你了,你要照顾好她!一定……咳咳……” 话音未落,久里就因为过分激动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咳出肺来。 奚茗听到这一阵响动,连爬带跑地扑到**边,环住久里抽搐的身子,疯狂地唤着他的名字。 “咳咳……答应我,照顾她!”久里死死抓着卫景离的手,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眼中蓄满的泪迅疾泻下,“爱护她、包容她,让她快乐……你,能做到吗?” 谈及曾经的仇恨,久里不曾落泪;念及将与伊人永别,他竟忍不住痛哭流涕。 “我一定做到!”卫景离反握住久里的手,长长的睫毛在暖光下投出一弯暗影,遮去了他眼底的情绪。隐隐地,有种不舍和感动。 “好,好!”久里像是完成了一项重任,重新瘫倒在**,视线聚焦在奚茗脸上,“茗儿,你要乖,不要任性,‘大姨妈’来的时候不要总跑来跑去的,要多休息,多喝热水……” “好,好!我知道了!”奚茗已然哭成了泪人。 卫景离暗自喟叹一声,和久里对视一眼,自觉地转身离开,出了帐子,留给他们二人最后的一点独处时间。 卫景离这一走,久里才终于能够敞开了说出压抑在他心中多年的话。 “茗儿,现在就我们两人,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么?”久里揉揉奚茗的脑袋,满目**/溺,“要说实话。” “能!你问,我一定实话实说!”奚茗使劲点了点头。 “我一直都想问你……”久里的指腹轻轻划过奚茗的脸颊,拭去她的泪痕,“你究竟……是从何处来的,四月?” 好似晴天霹雳,五雷贯顶。 389.第三百八十八章 所有深爱,都是秘密(2) "" ="('" =""> “什么……‘从何处来’?”奚茗表情一滞,言语间竟有了躲闪的意味,“我们不都是从紫阳的吗?” 久里牢牢锁住奚茗急眨的双眸,道:“真的么?那么,钟四月又是谁呢?” 此话一出,奚茗心里“咯噔”一下,抱住久里的一双手竟然冒起了虚汗。 . 奚茗想起钟家被灭后,她和久里流落承凤坊,在她生辰那天,久里送了她小叶紫檀的吊坠,然后她说,她以前有个名字叫钟四月,可是后来的那个她死了…… 没想到,当年随口而出的“钟四月”这个名字他竟然记得这么清楚,而且一记就是九年整! 所以,久里猜到了?他早就知道她并非真正的钟家三小姐了? 奚茗恍惚的表情出卖了她,久里布满老茧的手掌抚上她的脸庞,柔声道:“告诉我,你的世界。” “噗通”一声,奚茗应声摔倒在地。 “你……”奚茗不可思议地望着久里,却见他表情淡定,没有一丝见了鬼的模样,甚至眸中充满了温柔的情愫。 他不怕她吗? “我知道,而且,很久了。”平静的语气,就好像久里只是在陈述一件极普通的事。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怀着巨大的震惊,奚茗起身凑近久里,“这里的人根本不可能理解!” “我也不理解,”久里笑笑,抬手抚平奚茗蹙起的眉头,“可是我了解你,也了解以前的茗儿。” 什么意思?奚茗满目不解。 久里戚然一笑:“你和真正的茗儿太不一样了,那时候我信了你的话,以为你真的是‘失忆’了,可是后来,我慢慢发现……你就是你,不与任何人相似,甚至,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而是——寄居在真正茗儿身体里的魂魄。对么?” 奚茗双目微瞠,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也曾数次怀疑自己的推论,可是啊……你突然凭空冒出来的学识、你对于杨溢的异样感情和你所提到的史一凡、你多次酒醉后胡言乱语的内容,甚至你会造火药和手/枪的事实,每一件都在向我证明,你来自另一个世界。” 奚茗的柔荑颤抖起来,眸子里弥漫了一层薄雾,让她突然看不清久里了。 所以,当她问久里,为什么不像李葳他们那样追问“史一凡”是谁时,久里的眼神里再次几个闪回,表情微怔,然后故作轻松地回答:你若不想讲我又何必问呢? 如今想来,是她忽略了久里当时的不自然,原来早在那时候久里就已经知道了她的秘密!甚至他也可能猜出,那个史一凡就是她异世的恋人! 还有那次杨溢惨死、她酒醉临风居,回到容王府后久里迟疑着对她说:过去的事……如果不快乐,就忘了吧。当时她就吓了一大跳,怀疑久里真的看出了什么,后来竟被他三两句话搪塞过去,让她以为是自己多心了。如今看来,他当时的话是真的隐含深意! 过去的事,前世的记忆,如果不快乐,就忘了吧。 看来,真正假装明白的奚茗才是真傻的人,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久里,才是真正洞悉一切的人。 这个世界上,应该再也没有人比久里更了解奚茗了,了解她的每一言、每一语,清楚她蹙眉瘪嘴的意思,知道她的爱恨和怪癖,就连她的一个眼神,他也深知其意。 于是,他从点点滴滴间,轻易洞悉了她的全部,包括深藏的秘密。 只是,他所深藏的秘密,她有没有察觉呢? 390.第三百八十九章 所有深爱,都是秘密(3) "" ="('" =""> “你……猜对了。 ..”几乎是颤抖着,奚茗承认了事实。 “那么,告诉我你究竟从何处来?”久里的嘴唇开始泛起了白,讲话的语速也慢了下来,“我想知道你的全部,一个真正的你。” 奚茗对上久里闪着异光的眸子,沉吟片刻,缓缓道:“没错,我的本名叫‘钟四月’,而我来自另一个时空,或者说,我——来自几千年后的未来。” “啪”一声清脆的枝杈断裂之音在帐外响起,像是夜行的猫踩断了断枝残桠。好在,这声脆响被瓢泼大雨殁去了蓦然间的动静。 一番坦白终于脱口而出,和奚茗预想的一样,久里并未表现出太多的惊讶之色。 她接着道:“我前世的时空,有着高度发达的文明和科学,而我因一场爆炸而意外泯灭了肉/体,待到再次醒来,便已是你口中所唤的‘茗儿’了……所以,我只是一缕死而复生的异世游魂,这便是真正的我,你不怕么?” 久里抿唇轻笑:“感谢上苍,让我遇见这样的‘茗儿’。” 与躯壳无关,与姓名无关,与身份无关,只与灵魂和思想有关。 奚茗将久里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上,再一次热泪盈眶。大概,最极致的感情超越了实体,所以他明知她其实只是一缕异世来的幽魂,还愿挡在她身前,迎下嗜血的刺刀。 她猜到了,他深藏的秘密。 只是,他为何从来都没有挑明过呢? “可以给我讲讲你的世界吗?”久里努力维持着笑意,“讲你以前提到的柳柳,讲你家所在的枫叶小区,讲你和史一凡的故事。” “好。”奚茗同样报以微笑,将她的故事娓娓道来。 故事从21世纪开始,从高楼大厦到乡野小村,从北国风雪到江南小城;她说起她煎熬的求学之路,说起她在实验室被炸穿越的不幸事实;她回忆和史一凡的青涩年华,平淡地述说他们伤感的分离;她提起小时候,她也追忆了回不去的人生路…… 她说她在这里很好,因为遇见了久里;她说她在这里很快乐,因为认识了那么多爱她的人;她说她在这里很幸福,因为她在这里学会了如何去爱。 只可惜,李葳和持盈相拥而逝,如今连久里也命在旦夕。想到这,奚茗忍不住滴下泪来,虽然,她的唇角始终挂着笑。 奚茗不知道,她的身边究竟还要离开多少人?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无非就是生死相离、阴阳两隔了吧。 冗长的故事落幕,奚茗收回那久远的记忆,抬眼望向久里,然而入眼的却是他脸色煞白地软在**上,双眼渐渐失了焦点! “久里,久里?!”奚茗大骇,脑子里“轰”地一下,捧着久里的脸不断地呼唤他,“久里,你别吓我,你醒醒,看着我,看着我!” 许是奚茗的呼唤真的起了作用,两秒后,久里的眼珠动了动,瞳孔重新聚起光来,嘴里低吟一句:“茗儿……”气若游丝。 “嗯,我在!”奚茗抱住久里渐渐冰冷的身子,耳朵贴到他唇边,不愿错过他说所的任何一个字。 “这个……送你……”断断续续的气息,仿佛即将短线的风筝,无力飘荡,“好久了,总忘记给你……” 说着,久里从薄被下探出一只手,手里握着一支血染的木簪,镂空的梅雕,梅花瓣上浅浅刻着一个字——爱。 很多年前,她在钟家的地窖里问他:“爱”字怎么写? 他在她掌心写下一个简体的爱。 很多年后,他的心里种下了爱,却从未开花结果,不为世人所知。 甚至,他怀着巨大勇气刻下的表白的字,也被鲜红的血液填满,血淋淋的,像是地狱的阴符。 “血……血!”奚茗一双眸子大瞠,见久里伸出来的那只手沾满了鲜血,赶忙掀开被子去看,接着——天旋地转! 久里的伤口因为先前剧烈的咳嗽重新裂开,血液染湿了纱布、染红了**褥,也几乎抽去了久里的全部生命! “久里,你怎么样了?你等等,我去找大夫……不,我得先给你重新包扎一下……怎么办,我现在、我现在该怎么做?!”奚茗已近崩溃。 “茗儿……”久里抓住奚茗为他处理伤口的柔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执着了。他将木簪递到奚茗眼前,满目愁绪,“这是你十五岁生辰……的礼物……我其实……早就为你雕好了……一直带在身上,想找机会送给你……只是没想到,被我弄脏了……对不……对不起……” “久里,不要再说了!”奚茗彻底崩溃大哭,抱住久里伸过来的手臂,心里塞满了无尽的痛苦,“我知道,我都知道!” “从来……都没给你一个……像样的礼物,”久里的眼珠游动两圈,眸光渐散,“就连这个……也、也被我弄脏了……你,会不会……会不会怪我?” “我不会怪你,我怎么会怪你?”奚茗剧烈地颤抖着,紧紧抱着久里,脸贴着他的额头,试图传给他一点温度。 “你……喜欢吗?” “喜欢!我喜欢!这是我前世今生收到过最好的礼物!”奚茗接过木簪,捧在掌心,几乎无法承载它的重量。 “那就……好……”遽然,久里双目精光聚拢,瞳孔里射出迷人的光芒,“我其实很久之前,就有句话想对你说了……不是对茗儿,而是对你……” “嗯,我听着!” “就是……我……我……” 久里唇瓣微张,眼睑半阖,视线聚焦在帐顶,仿佛电影的闪回,在他眸中折射出溢彩,人影浮动,情节慑人。 然后他眼中的光芒渐渐消散,直至黯淡,最后焦点模糊,完全化为死灰,只在将熄的瞬间,眼角滑出一滴泪,砸在奚茗手心。 他最后的一句话,停留在呢喃的苍白嘴唇上,唇角微微翘起,像是要说出一个“爱”字。 只是,万籁俱寂,候鸟归巢。 “久里……久里?”奚茗双眼呆滞,轻轻摇了摇久里的身子。 没有任何反应。 奚茗双手捧着久里帅气绝伦的脸庞,凑近他耳边,喃喃道:“你别吓我啊久里,你还没陪我走完剩下的路呢……我们说好了的……你答应过我,怎么能毁约呢?你……你……”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恸哭。 他还有许多事都没完成,怎么能走呢? 他还有许多话没跟她讲,怎么能走呢? 她还不知道,当年他在雕刻师傅府外站了整整一个早上,才求得对方为他在吊坠上刻下“久、里”二字。 她还不知道,他之所以努力练功,是为了有能力保护她,用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为她扯开前路荆棘。 她还不知道,这支染血的木簪曾与她擦肩而过,他卑微地在耀眼的金步摇面前藏下了拙朴的雕物,刺痛了他的掌心,骗她说忘记了她的生辰。 她还不知道,当日他之所以放弃继续刺杀卫景离,不是因为他放下了恨,而是不想她痛苦。 她还不知道,他拿起剑则怕无法拥抱她,拥抱她则怕无法保护她。 她不知道,是因为他从来不说。 于是,他爱她,整整九年六个月零十三天。 可是,他至死都没能说出那个“爱”字。 他如一粒沙,堕入尘埃里,开出一朵花。花语叫未名,未曾言情,未曾一吻,伊人采撷过,终知花未央。 哪怕,他从未言过“爱”。 “久里——”一声几乎挖空心肺的哀号划破秋日雨夜,伴着猝然间的一记闪电,回荡在清风川峡谷平原之上。 一醉成川,去似清风。 奚茗跪倒在地,死死抱着久里冰冷的身体,将脑袋埋进他的肩窝,没有泪水,却浑身萧瑟。 她颤抖着,整个身子开始猛烈地抽搐,悲痛扼住了她的喉咙,死亡压住了她的心脏,她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像是一具空壳,满脸写着震惊、错愕、悲哀和荒凉。 帐内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卫景离察觉有异,立即冲进帐内,见奚茗将脸埋在久里身上,纤细的身子不断颤抖,大骇之下箭步上前,将她从地上捞起抱在怀里。 她手里死死攥着木簪,几乎晕厥过去,卫景离急忙按住她的人中,朝帐外大喝:“来人,叫大夫!快!” 尘埃里的花,永远向阳开。 391.第三百九十章 流年有爱,时光逝却 "" ="('" =""> 清风川的雨夜,注定波澜四起。 (. . m) 久里刚去,奚茗就悲痛欲绝,几乎抽晕过去。按照大夫说的,若非卫景离及时发现,处理得当,恐怕她也得紧随久里去了。 清醒过来的奚茗则守着久里的遗体整整**,头伏在他的脸旁,像是倾听他未说完的话。 第二日清晨,清风川雨后初霁。 在卫景离亲自打点下,久里和李葳、持盈葬在了一起,同他们成为了邻居。卫景离说,如果他在世的时候是那般孤独,就不要让他在身后仍孑然一人。 一场不知从何时起的战役,竟让奚茗的三位挚友先后葬身此地。 奚茗手指抚上久里的墓碑,上面刻着卫景离为他题的墓志铭: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这大概,就是久里短暂一生的写照吧。十八年的青春年华,就这么因她葬送在了爱与恨的边缘。清风川啊清风川,奚茗感谢这里收留了迷路的久里、李葳和持盈,同时她也恨这里送他们踏上了奈何桥。 久里下葬后,十万大军便撤回大本营,同卫景贞、唐秉义所率部队汇合。 卫景贞立在营寨门口,远远见着奚茗与卫景离同乘一骑而来,当即兴奋地跳起来,跑过去相迎。 见到久别的卫景贞,奚茗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揉揉他的脑袋,赞他又长高了一些,人也晒黑了、结实了。 几句寒暄过后,卫景贞还是察觉出了奚茗的异常。她的眼睛又胀又红,脸色苍白而憔悴,他刚要开口问询,就被卫景离暗地里用眼神制止了。 如此,奚茗在营地大帐里一窝就是三天。 卫景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守在奚茗**边,看着熟睡的她,心里五味杂陈,甚至泛起一丝久违的恐惧来,就好像下一秒他眼前的人儿就会消失不见,被老天爷收走。 她既然能那么不可思议地来到这个世界,是不是也会在某一天轻而易举地离开? 没错,他听到了,那日奚茗对久里的坦白。 当久里提出质疑、问奚茗从何处来的时候,卫景离躲在帐外偷听,也只是稍稍起了疑,但直到奚茗说她来自另一个时空之时,他才真的如五雷轰顶,身子一个踉跄,不小心踩断了脚边的残枝。 好在,彼时大雨滂沱,隐去了那声脆响。 卫景离探指抚上奚茗白皙滑腻的脸庞,拭干她脸上的泪痕,试图透过这层躯壳来窥视里面的灵魂。 他想,久里爱的,正是她的灵魂吧。 他一直以为他对她的爱无人能匹,直至今日他才不得不承认,也许久里付出的比他还要多。 久里,用他的全部生命来爱她,而这恰恰也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 卫景离起身,缓缓将奚茗手里紧握的木簪取出,放进一只精美的紫檀盒中,在蜡柔笺上写下: 幽冥路,忘川河,奈何桥前叹奈何; 迷途上,回头望,彼岸花开开彼岸; 清欢共,望苍穹,紫陌红尘与相逢; 月明中,浮生梦,一眼一世一心痛。 缘无定,衣袂翩,风雨流年敲梳棂; 无情剑,珠帘卷,流萤飞花挽风轻; 月如旧,君记否,望尽逝水恨悠悠; 倚重楼,蓦回首,春秋可否再重头。 苍山雪,浮生歇,掠眼繁华有谁懂; 韶华尽,水月旁,数载生死万里霜; 馨满袖,世独倾,锦绣纷繁为谁留; 却归舟,清风川,此去,何归? 一切,就此尘封。 392.第三百九十一章 旧事尘封,新仇必报 "" ="('" =""> 卫景离守着奚茗三日,到了第四日,奚茗终于开口同他讲了一句跟久里无关的话——她要亲手宰了皇甫萧。 .. “好。”卫景离想都没想。 皇甫萧联合卫景乾毒杀先皇,捉走奚茗,更是搅得陵国上下鸡犬不宁,此人不除无以安天下! “在这之前,要先灭卫景乾。”奚茗的侧颜染上了一层冰霜,思路异常清晰:要灭皇甫,必先夺位。 “嗯。”卫景离应了一声,坐在**沿将奚茗搂进怀里,生怕她会突然不见。 这几日,他日夜守着奚茗,夜晚也按照惯例拥着她入睡,在她噩梦惊醒时分紧紧抱住她、安抚她。奚茗可能没有察觉到,卫景离愈发频繁地抱她、给她温暖。 “茗儿,秦博雅已然回国,我也如你所愿孑然一身,我现在……”卫景离用下巴蹭蹭奚茗的头发,“有没有资格成为你的唯一?” 缩在卫景离怀里的奚茗身子一僵,眨了眨眼,想起当初秦博雅的暗示和明示,心里生出了小小的结缔——秦博雅说卫景离很是威武……所以,他们…… 想了想,奚茗还是犹豫着道:“你是不是……是不是和秦博雅她那个什么了……” “哪个什么了?”卫景离眉头一蹙,满目不解。 “就是那个……”奚茗俏颜一红。 “哪个?”卫景离锁住奚茗有所躲闪的眸子,“你在说什么,什么这个那个的?” “就是……”奚茗抿了抿起皮的唇瓣,伸出两只大拇指对在一起,“就是这个!就是你们有没有抱抱,有没有亲亲,有没有……滚/**单……” 半晌,中军帐内一片死寂。 “你们真的……卫景离,你!”见卫景离一副见鬼的表情瞪着她,奚茗便猜秦博雅说的果然是真的,他们真的同房了!刹那,背叛的感觉油然而生,奚茗端直起身,离开了卫景离的怀抱,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没想到,卫景离脸上倒写满了幽怨,拧着眉毛问道:“什么抱抱,什么亲亲,什么……滚/**单?你听谁瞎说的?你脑子里一天都在想些什么?” 一连三问,竟教奚茗一怔,急眨两下眼:“那你们……到底有没有准备生娃娃?秦博雅那么一个绝世大美人天天在你眼前晃来晃去,正常点的男人有哪个能把持住?而且,秦博雅说……说你挺威武的呀……” 这一回,卫景离真恨不得一个白眼抽过去。他抬手敲了奚茗额头一下,微嗔道:“这你都信?我若真是那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你与我同**共枕多日,为何我却不曾越矩?” 奚茗一想,瞬间愣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当时犯了多么大的错误!彼时秦博雅的立场与她相对,自然是想着法儿地逼她离开卫景离,最好被卫景乾抓住永远都回不来。而当时她正坠爱河,智商简直为负,傻到了巅峰! 奚茗羞赧一笑,倒教卫景离来了兴致,扬起一侧唇角,凑近奚茗,压低声线道:“不过,你若想抱抱、亲亲、生娃娃,我亦不介意。”说着,俊颜展开一丝yn笑。 奚茗脸色登时大变,直接飞起一脚踹上卫景离的下巴,将他撂下**,怒喝:“先用八抬大轿娶我!” “好!”斩钉截铁。 最坚硬的承诺,胜过最柔情的表白。 奚茗心里一软,连倔强的脊背都瘫了下来,喃喃道:“那就攻伐北上,踏平明国吧!久里之仇不报,我誓死不嫁!” 卫景离悠然一笑:“父皇的账、马淑妃的账、秦博雅和贞儿的账,全都一起算了吧。” 如此,她便能嫁给他;如此,她便只能留在这个世界了吧。 总有一天,她会成为皇后,随他撑天踏地! 393.第三百九十二章 转败为胜,气势大振 "" ="('" =""> 自打皇甫萧略施小计让卫景离受伤、害死久里后,他便争取了回国的关键时机,和卫景离的大军擦肩而过。 (. . m) 彼时大雨,道路泥泞,卫景离派去追杀皇甫萧的率卫最后还是无功而返,连刺杀了久里的那几名武士都没有抓到。趁着连续的大雨,皇甫萧一行早已稳稳踏上归途,星夜兼程,不消半月就回到了明国。 继卫景乾在定安城强行称帝后,皇甫萧也回到明国都奉元城内如期登基了。 不过,卫景乾安稳的小日子还没过上一个月,就被一则大消息惊得从龙榻上直接滚了下来——卫景离骑兵北伐,三日内连续狂奔六百余里,一路攻城拔寨,已然越过常澄府和永宁府交界,濒临定安府。 卫景乾没想到他的这个四弟这么能打,竟然连夜攻打他安置在常澄、永宁二府的守兵。卫景乾震怒之下,派兵将文臣武全体从被窝里挖了起来拉进大明宫,连夜召开会议,以抗击卫景离。 第二日一早,卫景乾派出一员大将率领三十万精兵开拔至定安府边界,整合了先前被卫景离击溃的残军,兵卒阵容壮大至四十余万。 这员大将名曰蒋晨,算得上骁勇善战的名将,率兵南出定安,可谓雄纠纠气昂昂,大有鲸吞容王军的气势。 蒋晨不愧是陵国重将,不直接对垒卫景离的主力军,而是将军力瞄准卫景离设在常澄府、永宁府境内的城寨。 这些城寨由吴起、许咄这等新提拔上来的青年将领守备,蒋晨看准了他们年轻气盛,战场经验不足,先是带领强兵集中攻打吴起所守城池,待许咄率军驰援之际围城打援,待许咄和吴起合兵一处想要反攻之时,许咄的空城早已被蒋晨率兵抄了老底! 如此几个硬仗打下来,吴起、许咄先后兵败蒋晨,被他掠了常澄府、永宁府交界地的重要关卡,拖累了卫景离的主力军,使容王军被迫南撤,被赶回了老地方。 卫景离见状,倒是不急不躁,嗤笑着向卫景贞和奚茗询问解决的办法。 别说是奚茗和卫景贞,就连唐秉义等久经沙场的老将也自觉陷入了困境。 奚茗报仇心切,直言道:“那我们怎么办?蒋晨势大,原本的四十余万强军又添新兵,如今足有五十万大军!而且他不久前才夺取常澄、永宁二府的关隘要地,我们丢了咽喉重地,被打回了老地方,该如何反击?” “被打回老地方,是好事。”卫景离扬唇轻笑,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我们不仅要回到老地方,还要再向南撤军。” “向南撤军?”帐内众人皆是一惊。 奚茗更是压抑,好不容易逼近定安府,怎么就要往南撤军了呢?!不,等等,看卫景离笑得一脸轻松,一双漂亮的眸子里闪着狡诈的光……这家伙想做什么?她太了解卫景离了,依他如此韬光养晦的性子,若是将智计和狡黠写在脸上,那就只能说明——他在向众人宣告,他要弄死蒋晨这个老小子! 而事实确实被奚茗言中。 吃了败仗的容王军三十万大军连续南撤四次,退守至永宁府,几乎就要回到当日的风陵关,而蒋晨则率领显王军一路追击,压制卫景离方面军,也一同进入永宁府地界。 也就在这时,看似一边倒的战局突然出现了反转。 蒋晨的显王军一路上持续扩军,兵力又从五十万扩张到将近六十万,而长途跋涉之下,渐渐距离根据地定安府越发遥远,粮草补给时断时续。 此时的卫景离果断下令,命憋着一肚子火的吴起和许咄分兵两路,分别从左、右两翼直/插显王军后备队,截断了敌军的粮道,不仅抢了他们的粮,还让他们陷入了断粮缺水的境地! 如此半月,显王军存粮尽失,军心涣散,法度崩坏,卫景离趁势包围显王军,围而不攻,静等着对方兵卒纷纷倒戈。 结果,一个月下来,总数近乎百万的战争双方以一场浩荡的“化缘”行动终结。 蒋晨所率的六十万大军中,十万做了逃兵,二十万被卫景离招了安,剩下不愿意打仗的也被卫景离各送了两袋大米、一袋子钱财放回老家了。对比之下,老百姓自然相颂容王大德,几十万兵卒跪在地上对着卫景离磕头拜谢。 再说这老将蒋晨,则直接被卫景离生擒。卫景离看上蒋晨能力不俗,秉性也算耿直,是典型的武将人格,若非大皇子乾扣押了他的儿子,他也不会去做卫景乾的马前卒。于是,几番威逼利诱外加游说之下,竟直接策反之,同唐秉义、于飞并列卫景离麾下三员大将。 面对胜利,卫景离瞧瞧卫景贞的脑袋,笑道:“贞儿,瞧见没,不要遇见战事就先想着上阵杀敌,今天你也看到了,我们就静静地等,等着六十万大军自行崩溃,不也胜得干脆漂亮么?记着,兵者,诡道也。” “嗯!”卫景贞重重地点下头,望着卫景离的眼神愈加坚定了。 “还有你,”卫景离将视线挪到奚茗身上,“做好嫁给我的准备了么?” 奚茗脸颊一红,白了卫景离一样,然后低下头余光瞄向四周——中军帐内除了她和卫景离,还有卫景贞、李锏、唐秉义、持锐、王恒……真是一个都不少,全体垂首偷笑。所以,卫景离这厮就是要将她逼到绝境,在众人的注视中让她不得不答应他的请求。 嗯,没错,她钟奚茗可以和任何一个人耍手段,甚至可以在皇甫萧都未察觉的情况下配制出大剂量火药,她也决计不敢再卫景离眼皮底下眼神飘忽一瞬。 她自知,卫景离早已看透了她,而如今的“看透”绝对和以往的不同,至于究竟哪里不同,她却说不上来。比如,自打久里离开后,卫景离就不止一次地表示过娶她的决心,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像是……像是在害怕什么…… 奚茗抬首望向卫景离,锁住他笑弯了的双眸,缓缓道:“先平天下,乃敢齐家。” 卫景离扬唇,笑意更深。那么,他娶定了她。 不过,此时的众人还无法预测新登皇位的卫景乾会使出什么大招来应对,但是,人性的纠结……很快就要浮出水面了。 394.第三百九十三章 苦肉之计,城府比拼 "" ="('" =""> 卫景离将大将蒋晨收入麾下后,为防止卫景乾撕破脸皮加害蒋晨的家人,卫景离借机使出一招苦肉计,让蒋晨佯装败将逃回定安,伺机联络三皇子亨在都城内策应,好和壮大的五十余万容王军来个里应外合。 .. 蒋晨老将出身,沉稳多智,做事也是蛮拼的,为了不引起卫景乾的怀疑,干脆持剑刺伤了自己的手臂和大腿,又用利箭在胸前戳出三个箭洞出来,草草包扎一番,随即便带着三万“残军”落荒逃回定安城。 正所谓做戏要做足,回到定安的蒋晨脸上挂着彩、身上淌着血,直接上得大殿,跪倒在卫景乾龙座之下,一番悔过词说得那可真是慷慨激昂。 然而这时,老谋深算的司徒顾善道上前一步,禀告卫景乾说有细作来报,永宁府大战时蒋晨曾被四皇子掳进容王军大营,而今蒋晨却挂彩回到定安,难保不是一场苦肉计。 蒋晨见顾善道对他起了疑,当即对其破口大骂,一句“匹夫”脱口而出,接着拔剑就要当场自刎,以表忠心。 卫景乾见状,赶紧拦下蒋晨,烦躁地一甩手,免了蒋晨的兵败之责,遣他回府修养去了。 容王军的节节胜利直接震慑了大明宫上下,在新晋太后的马皇后和顾善道的提议下,卫景乾紧急从西兆府、江滨府调集精兵驻守在定安府沿线,抵御随时可能北上的容王军。 同时,卫景乾向北面的弗国发信,请求其能出兵驰援,剿灭“反贼”。 弗国国君收到卫景乾的求援信笺,考虑到素来与其有所交往,而且卫景乾也确实荣登大统,帮助他也名正言顺,便拨派了二十万强兵开拔前往陵国。 然而,弗**队堪堪启程没过十天,弗国国君便收回成命,召回二十万大军,违了驰援卫景乾的约,声称不愿插手陵国内政。 卫景乾收到弗国国君的回复,气得捶胸顿足,差点一脚蹬翻了龙案,大骂弗国君主是个“老不死的墙头草”。 顾善道作为卫景乾的谋士,闭目暗忖,两下便参透了其中玄机,对盛怒的卫景乾道:“只怕,是阖国在从中作梗。” 果然不出顾善道所述,弗国撤回援军的第三日,卫景离便收到了来自阖国的一封信,写信的不是别人,正是阖国卫将军——雷向黎。 雷向黎在信上说,他和秦博雅回到阖国后便举行了盛大的婚典,秦博雅的脸伤也得到了御医的全力治疗,如今伤痕渐淡,虽然无法恢复往日的美艳容颜,但这样的结果不论是对心态转变的秦博雅、还是对他本人,都是最好的结局,小两口的日子过得不可谓不幸福。 不久前,阖国在弗国的细作发回消息,称弗国要发兵驰援卫景乾,二十万大军已然踏上征途。秦博雅得知后便央求其父秦旨彦阻止此事,算是了却她对卫景离和奚茗的亏欠,也算还一份人情。 秦旨彦听后觉得有理,立即向国土毗邻的弗国施压,威胁说若弗国发兵援助卫景乾,则阖国当倾三十万大军进驻弗国。 弗国君主一听,当然不肯干了!要知道,弗国虽然与阖国接壤,同为咸宁大陆四大强国之一,但人口、经济还是弱于阖国,若是真打起来,弗国必然元气大伤,毁及经济命脉。于是,权衡之下,弗国君主果断舍弃卫景乾这位“老朋友”,选择老老实实待在本国,听秦旨彦的忠告,不要干预他国政事。 得知事情原委后,奚茗捧着雷向黎的亲笔信,一阵喟叹,对卫景离道:“其实,我原本是有些怨恨她的。尤其是久里死后,我有时会想,如果不是秦博雅诱我、害我,我便不会被卫景乾抓走,我若不被卫景乾抓走,也就不会被皇甫萧所囚,若是不被囚……久里、李葳和持盈也就不会因此丧命……” 卫景离注视着奚茗,亲眼看着她眼睛蒙上一层薄雾,然后揉揉她的脑袋,将她揽进怀里。 “可是,现在的我却怎么也恨不起来了。”奚茗紧握雷向黎的信笺,将脑袋埋进卫景离的肩窝,鼻子发出囔囔的声音,“景离你说,灾难、困苦和悲痛对于我们来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就拿秦博雅来说,曾经那么高傲、那么强势的人儿,遭遇一劫,容颜被毁,本该是令人伤心欲绝的事,却在不经意间转变了她的心性,甚至因祸得福地和她真正的爱人喜结连理,开始为自己而活,而不是为虚荣、为地位和谄媚而活。 也许,所有的事都是一把双刃剑,一刃刺入受伤的灵魂,一刃刺入残酷的现世。 那么,是不是死亡对于久里也是一件好事?他是那么地爱奚茗,同时也是那么地恨着卫景离,而偏偏,他恨的人却和他爱的人互为挚爱。爱与恨之间,始终难全。 或许,只有死亡才能让久里彻底解脱。死亡,才是他最好的结局。 如此想着,奚茗竟不觉又落下眼泪,打湿了卫景离胸前的月牙白衣襟。 卫景离牢牢圈住奚茗,探唇在她额角烙下一吻,柔声道:“放心,他会在远方过得很好。” 她什么都不用多说,他便懂她的眼泪是关于谁。 弗国将起的风波被阖国摆平后,就只留下容王军和显王军的两阵对垒,吸引了诸国的注目——究竟是谁,能够赢得最后的胜利? 面对似乎唾手可得的胜利,卫景贞显然有些按捺不住性子,急着找到卫景离,道:“四哥,我们距离定安府只有百余里,为何不直接趁势攻入定安府,一鼓作气拿下上都,却偏偏在此地与敌军对峙?” 不待卫景离解释,奚茗直接上前赏了卫景贞一记暴栗,捏住他逐渐富有棱角的脸蛋,道:“傻小子,你怎么拿上剑就想砍人、骑上马就要北伐?你也不想想,你二哥被他囚禁、三哥还在他手里,那么多国之重臣也在他掌控之下,若是我们强行攻入定安,卫景乾那个疯子被逼急了会拿他们怎么样?” 卫景贞脸颊被拧的生疼,眉头蹙起,被奚茗说得哑口无言。 奚茗放开卫景贞,双臂抱胸,继续道:“还有,若是我们和卫景乾打起来,他定然会拉民充军,到时候不仅陵国会大乱,老百姓也将没有好日子过!届时国体脆弱,皇甫萧肯定会趁势来攻,到那时候,一鼓作气的可就不是我们,而是他皇甫萧啦!” 这么一番分析,卫景贞才恍然大悟,垂首揉揉鼻子,反省起自己莽撞的心性来。 “茗儿说得不错,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上之策。”卫景离向奚茗投去赞许的目光,满目**/溺,“不过,贞儿有一点说得倒是不错,我们是得主动点,不然怎么能将大哥逼急呢?” “四哥的意思是?”卫景贞满腹疑问。 卫景离高深莫测地一笑:“不到绝路,大哥怎么会重新启用败兵之将蒋晨、想尽办法地调用周昌龙和宋濂等将军呢?不到绝路,我们里应外合、而不伤及百姓的计策又怎么能顺利施行呢?” 奚茗和卫景贞相觑一眼,了然一笑。 “景离,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狡诈很狡诈啊?”奚茗欺近卫景离,笑眼锁住他的明眸,话说得万分诚恳,字字发自肺腑。 “一般,一般。”卫景离笑着,迎着奚茗凑上去,探唇在她的樱唇上轻啄一下,顿时便引燃了奚茗的脸蛋。 “哇”一声,一旁的卫景贞立时目瞪口呆,连忙捂住双眼,额头上写满了“非礼勿视”。 “流/氓!”奚茗万分羞赧,一把推开卫景离,一跺脚,瞧见卫景贞捂眼偷笑,瞋视道:“小孩子家家的看什么看?!”言罢,红着脸跑出了中军帐。 帐幕一落,先后被训的两个卫氏子嗣同时盯着奚茗离去的方向,帐内顿时鸦雀无声。 两秒后,卫景离突然开口:“你看到她笑了么?” 卫景贞点点头,万分郑重地道:“嗯,看到了,说四哥你‘流/氓’的时候嘴角都要扬到天上了。” “唔……是么?”卫景离得意地挑了挑眉梢,换了个威武的姿势,笑道,“果然,女人心海底针啊!” “女人真可怕……”卫景贞手托腮,仿佛洞悉了隐秘已久的真理。 395.第三百九十四章 世间煎熬,最是相思 "" ="('" =""> 卫景乾登基后年号征和。 .. 征和元年十一月初,大将唐秉义带着初任副将的卫景贞绕过定安府东南侧,强攻定安府侧翼,直接导致显王军损兵折将数万余众,定安城告急。 卫景乾收到败报,在大殿之上、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撸掉脑袋上的平天冠砸在地上,大骂:“一群饭桶!”顺便在心里恨自己当初没直接下令宰了唐秉义和于飞,结果养虎为患使其成了卫景离的拥趸;也恨自己在大殿上没一剑砍了卫景贞的脑袋,只是刺伤了他的脸,反倒激发了他的斗志,让他在卫景离的**下迅速成长为军中战将! 最可恨的就是那个钟奚茗,不仅从他手掌里溜走,还烧了《火药密录》。不肯为他做事也就算了,竟然还新造火药,帮助卫景离炸了显王军东南支部的粮仓!这才让唐秉义和卫景贞没费多少力气,横扫了整个江滨府。 至此,陵国七府中,卫景离已然占领定安府以南的江滨府、常澄府和永宁府。 定安府痛失一翼,卫景离马不停蹄,将目标锁定在另一翼的西兆府。 若是将西兆府攻下,那么定安府则彻底没有了策应,余下的延川、耀川二府远在北方,不论是军需还是军队的调集都无法及时供应,将彻底孤立皇权的中心——定安府。 就在这种鱼游沸鼎的时刻,顾善道谏言,请卫景乾向明国求援。若皇甫萧肯发兵,必然走水路登陆江滨府,届时可横截容王军,令其措手不及,头尾不能相顾。 卫景乾纳谏,立即向皇甫萧发出求援信。 急报一出,未消十日,明国的五万先头部队便乘巨船驶向陵国,目的地——江滨府广济县。 然而三日后,不知何故,先头部队的消息却突然断了,奇怪之下,卫景乾增派大量细作前往江、澄二府进行探查,结果却让他大吃一惊,恨不得掐住他那个四弟的脖子! 原来,卫景离早有防范,料到卫景乾孤立无援之下必然会向“老伙计”皇甫萧求助。而皇甫萧手下兵卒之强他也领教过一、二,天下间也传闻皇甫萧拥有一支可水、陆两栖作战的强悍军队,于是他赶在顾善道之前,先向水军同样强大的谷国发出结盟信。 卫景离在信上阐明了谷国和陵国的利害关系,分析了自己和卫景乾所能带给谷国的价值,最后点明若是明国趁机攻取陵国,那么谷国危在旦夕。 收到结盟信的谷梁郁略眼浏览过偏僻入里的分析,大赞卫景离此人若是官方起来也真是够正式的,一番分析可谓四两拨千斤。 不过,谷梁郁也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当然不会太过关注这些他早就有所权衡的分析上,而是带着信笺驱车前往徐宅,找到徐子谦,将信笺摊开在他面前。 “子谦,你看。”谷梁郁手指点了点信笺的最末,“卫景离那小子就知道我不会太关注他前面什么国家社稷、经济建设的东西,所以专门写了这句话给我看。” 徐子谦探眼一瞧,便只见锦帛上——“战事涉及至广,陵国、谷国乃至明国经济必然有所牵累,为稳天下经济、安亿万百姓之业,还望子谦兄能镇守洛邑,保各行之安定。” 翻译一下就是——谷梁郁你就别再让徐子谦率兵来我们陵国了,让他好好留在洛邑城中数钱吧! 徐子谦苦笑着,道:“看来他还记着上次我去风陵渡协助他、抢他风头的事呢。” 谷梁郁瞥了一眼刻意避重就轻的徐子谦,淡笑道:“明明是忌惮你在某人面前抢他风头吧!卫景离这小子,打着仗呢还不忘争风吃醋、宣明主/权。子谦,看来他还是很在乎你的一举一动的。” “嗯,被他视作竞争对手,算不算是一种肯定呢?”徐子谦笑着摇摇头,显得万分无奈,顿了顿,才继续道,“谷梁,他就说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 谷梁郁微怔,犹豫了一下,长叹口气,将卷起的那部分锦帛摊平,指着最下角的一行小字道:“在这里,他专门写给你看的。” 卫景离就知道依照谷梁郁和徐子谦的交情,他写来的信必然最后会呈到徐子谦的眼皮子底下,所以这封信于公,是写给谷梁郁的国际之间的交涉信,于私,是写给徐子谦的问候词。 徐子谦长而卷翘的睫毛微微一颤,心情复杂地接过锦帛,一个字、一个字地阅读角落的一行小字——“她很好,常念君,勿挂怀。” 简单的九个字,只是刹那便教徐子谦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世间煎熬,最是相思。 徐子谦在谷梁郁关切的注视下,手捧锦帛起身、踱进樱花林中。 她走后,他便在全府上下都种满了樱花树,高高低低、深深浅浅,一年四季都有樱花的味道,每一个角落、每一棵树下都似乎有她提着裙摆、慌张穿梭的倩影。 然而,一切都只是“似乎”。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于是,几乎在明国五万先头部队开拔的同一时刻,谷梁郁亦出水军八万,乘船北上,绕过湛河截击明国大军。 明国大军被谷国大军拦截,两强相遇,竟然相持不下。 趁着明国援军无法登陆陵国的关键时机,卫景离借势拿下西兆府咽喉之地。 西兆府的镇西大将军看丢了关隘要地,也真是怕了,直接撂了挑子,带兵投降了。 结果西兆府几乎未伤及一民、一畜,未毁及一瓦、一地,便被卫景离纳入版图。 这下,卫景乾是真的急眼了,手下除了身体羸弱的文臣谋士,竟连一个可用的厉害武将都没有了! 情急之下,卫景乾只好重新启用新伤刚愈的蒋晨。 纵然顾善道始终对蒋晨存疑,但迫于现实也只好压下自己的思虑,默许了卫景乾的决定。同时提议卫景乾,最好再次逼周昌龙、宋濂就范,如果他们二人肯出山,那么就任命蒋晨为副将,即是人尽其用,也不怕蒋晨使出什么花招来。 卫景乾听了,觉得十分有理,当即将周昌龙和宋濂从天牢里接出来,再次对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然而二人仍然铁骨铮铮,鼻孔里“哼”一声,便仰首不再去看卫景乾。 备受藐视的卫景乾自然大怒,将二人的子嗣全体拉到大殿之上,以此要挟二人,而宋濂的独女宋青就是其中之一。 砍刀架在二人子嗣的脖子上,周昌龙和宋濂自然有所动摇。尤其是宋濂,看到自己的宝贝女儿被五花大绑、面露惧色,还没捱过两句威胁之词就跪拜在卫景乾足下,请求其放了自己的闺女宋青。 周昌龙见宋濂先软了下来,态度也有所松动,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哀叹口气,答应卫景乾出任大将,迎战卫景离。 由于周昌龙和宋濂的加入,显王军士气大振。 在卫景乾的授意下,周昌龙出任大将军,蒋晨为副将,专门对付气势汹汹的容王军;宋濂则出任定安城卫将军一职,而卫景乾在这时还是留了个心眼,提拔一员名曰罗旭的心腹干将同司卫将军一职,与宋濂平起平坐。 毕竟卫将军把守着定安城、大明宫的安保警卫系统,是军防的重中之重,不允许出现任何一点差池,出任这等要职的人物必须是当权者的心腹之人。宋濂原是先皇卫稽的心腹,并不能代表此人就对他卫景乾心服口服。 所以说白了,卫景乾就是要他自己的心腹罗旭掌握兵权,宋濂用来出谋划策,整治军风。 卫景乾这边刚吃了定心丸,容王军就有了新动作,逼得卫景乾在早朝的时候都忍不住骂街、王皇后亦后悔当初没把卫景离直接毒杀在他母亲的肚子里—— 容王军出兵四十万,陈兵定安府外五十里处,日日搦战,只欠奋起攻城。 396.第三百九十五章 武将叛变,定安城危 "" ="('" =""> 征和元年十一月末,卫景乾正式委任周昌龙为大将、蒋晨为副将统兵二十万抵御卫景离。 .. 从各府调集来的精兵在定安府外集结完毕,和卫景离的容王军仅相距不过三十余里,可谓针尖对上了麦芒,战事看似一触即发。 两军前后对峙半月,期间容王军几次派出几千人的小股骑兵偷袭显王军,但都被周昌龙巧妙化解,守住了定安府。 深居大明宫的卫景乾听到时隔已久的捷报,不可谓不开心,赞赏周昌龙不愧是陵国一柱,对其大加赏赐,对周昌龙愈加信任起来。而卫景乾本人也在几次三番的捷报中放松了警惕,开始在宫中逍遥起来。 然而太平的日子没过几天,刚入腊月的凌冽深夜,熟睡的卫景乾就被殿外的疾呼声惊醒,怒嗔道:“是哪个不长眼的深夜在殿外嚣闹?简直放肆!” “陛、陛下!”一名内侍官匆忙跑进内殿,跪倒在地,俯首道,“陛下,司徒大人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告。” “顾善道?”卫景乾眉梢不悦地一扬,透过窗子瞅了瞅黑漆漆的外景,语气里满是怨怼,“几更天了?” “回陛下,四更了。”内侍官答道。 卫景乾按了按太阳穴,大掌一挥,道:“罢了罢了,让他进来吧!” 未几,就见顾善道拎着衣摆,喘着粗气小跑进殿内,见着坐在龙榻上的卫景乾,连礼都来不及行,开口便道:“陛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顾司徒缘何如此惊慌?”卫景乾眉头一蹙。 顾善道擦了一把汗水,脸上的每一个褶皱似乎都在颤抖。他深吸一口气,才能稳稳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陛下,周昌龙和蒋晨叛变啦!” “什么?!”卫景乾大骇,差点从龙榻上摔下来,“几个时辰前不是才刚刚收到捷报,说周昌龙成功阻击了容王军吗?!” “演的,都是演的!他们早就沆瀣一气啦!”顾善道一拍大腿,道出事情的经过,“一个时辰前,容王军又派出了三千精骑快马而来,蒋晨迅速集结部队,可是没想到,他不是要去阻敌,而是攀上绍康城楼门,摧毁了城防,连我们派去监视他们的副将也被他们当场杀害了!” “混账!”事情还没听完,卫景乾就忍不住暴喝一声。 绍康城是定安府南面的咽喉城池,要入定安府,必先过绍康,绍康若破,则可一路北上,夺康济、隆昌、延兴等城池,而处在最中心的定安城就是唾手可得的囊中物了! “我们的人被杀得猝不及防,城防被毁,蒋晨趁势打开绍康城门,将容王军……放进来了!”年迈的顾善道眼泛浊泪,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道,“现下,绍康城已经被容王军的三千精兵占领,周昌龙和蒋晨在军中威望极高,二人策反之下,那二十万大军当即马头调转,集体倒戈,朝定安城开过来了!” “混……混账!混账!”卫景乾听得浑身发抖,牙齿发出“咯咯”的声响,恨不得能咬碎周昌龙和蒋晨这两个“叛徒”。 顾善道抹了一把日渐昏花的眼睛,继续道:“我就说蒋晨一定是被四殿下策反了的,哪知道竟然连周昌龙也与他们沟通在先,先是苦肉计让我们相信了蒋晨,接着再联合周昌龙假意归顺,一唱一和,竟然将我们玩儿得团团转啊!” 卫景乾一听,当即火起,起身从**头拔出利剑,垂直挥下,劈断了**上的锦被,目露猩红,切齿道:“如果周昌龙反水倒戈,那么宋濂必然也是个叛徒!他人呢?给我抓来,我要对其严刑拷问!” “陛下息怒!”顾善道连忙拦住冲动的卫景乾,献上一计,“陛下,此时此刻就算抓住了宋濂也于事无补,容王大军和周昌龙已然进入定安府,我们除了握在手中的定安城三万防卫军外,几乎再无兵力,定安城外围三十二城难保什么时候会被攻破,我们还不如抓了他们的家人以此相逼,说不定还能劝降周昌龙、蒋晨和宋濂。” 卫景乾听了此计,认为可行,当下便命手下去抓周昌龙、宋濂和蒋晨的家眷。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派出去的卫队搜索了一圈也没发现三人的家眷,卫景乾这才知道,原来他们三个老早就安排自己的亲眷躲了起来,甚至,连宋濂本人也不见了! 卫景乾嘴角抽搐两下,问顾善道:“刘垚那个老匹夫在哪里?是他,肯定是他从中作的梗!” 按照卫景乾的猜测,如果蒋晨被卫景离俘虏后做了降将,那么卫景离必然会授意他回定安和周昌龙、宋濂沟通,将假意投诚的计划传达给他们。而天牢守备森严,蒋晨自己根本没有办法进去,除非……除非有人协助。 目前,有可能协助蒋晨送出消息的就只有卫景亨和刘垚,卫景亨因为先前五皇子贞的事被囚府内,基本丧失了一切外联的能力,那么就只剩下刘垚一人了!再加上刘垚是卫景离的亲舅舅,不帮扶自己唯一的侄子简直就是天理难容嘛! “哼,刘垚还真是胳膊肘不往外拐啊!”卫景乾收剑入鞘,“来人,给朕绑了刘垚,将他带上朱雀门!朕要亲自督战!” 朱雀门是定安城的正南门,也是容王军进驻定安城的必经之路。 天刚蒙蒙亮,卫将军罗旭就带领三万防卫部队簇拥着卫景乾来到朱雀门城楼上,俯瞰城下搦战的周昌龙、蒋晨,以及他们身后黑压压一片的二十余万大军。 罗旭朝箭楼上的卫景乾请示一番,随即提气对城楼下的周昌龙喝道:“叛将周昌龙,反贼卫景离何在?!” “大胆狂徒,容王姓名岂是汝等鼠辈所能直呼?”周昌龙马鞭一扬,直至罗旭。 罗旭根本不理睬周昌龙的质问,继续喊道:“反贼卫景离何在?!” 如此连喊三声,人头攒动的地平线上突然裂开一条窄道,一队人马从中踏着整齐的步伐直逼朱雀门城楼而来。 罗旭定睛一看,领头的男子骑着高头白马,身着银色战甲,在冬日萧索的气压下露出阵阵煞气。男子目似鹰隼,表情刚毅,御马款款而来,每一步都格外霸气,不怒自威。 不会错的,这个人就是罗旭方才叫阵的对象——“反贼”卫景离! 397.第三百九十六章 朱雀门下,互以为质(1) "" ="('" =""> 卫景离的身后跟着一万精兵,排成五列,整整齐齐蜿蜒至地平线上,浩浩荡荡碾压至朱雀门下。 .t. 军队的第一排一共五人,分别是钟奚茗、李锏、卫景贞、唐秉义、和于飞,个个身着戎装,脸容坚毅。 对于跟随卫景离来的这些人,罗旭每一个都有所见识。 五皇子贞就不说了,前不久还跟着唐秉义打下了江滨府,一时间少年战将的盛名也是传遍了大陵;唐秉义和于飞就更不用说了,镇南大将,威名远播;李锏又是卫景离的心腹之人,心思细腻,也绝不是好对付的人;再说这钟奚茗,他早就有所耳闻,今日一见,却没想到一个女子竟然身着铠甲而来,大有风云女将的派头。 不多时,卫景离率队来到阵前,和唐秉义、蒋晨汇合,抬首看了看罗旭,扬唇道:“‘反贼’卫景离在此,汝能奈我何?” 清汤寡水的一句话,听到箭楼上的卫景乾耳朵里就成了——老子就是“反贼”,有本事,你下来剿灭我呀! 罗旭见状,按照卫景乾先前的指示大手一挥,道:“带上来!” 两名士兵随即将一人推上城楼,城下众人一瞧——竟是刘垚! 刘垚被捆了个通透,立在门楼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才受过严刑拷打。 “反贼卫景离!”罗旭喝道,“你可识得此人?” 卫景离眉头微蹙,望着刘垚喃喃道:“舅舅……” 刘垚似是听到了呼唤,抬眼向下一瞥,和卫景离眼神交互,未等罗旭再次开口,他便提气道:“离儿,不要管我,杀进城去,直取帝位……呃……” 刘垚话音未落,就被罗旭一拳击在小腹,当场吐出一口酸水来,身子缩成一团。 见着刘垚被擒,就连与他素有嫌隙的奚茗都看不下去了,凑到卫景离身边,道:“你这大哥下手太狠,同样是抓亲眷为质,和你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奚茗说的并不是空穴来风,卫景乾敢抓刘垚为质,那就早该想到卫景离比他还要早一步挟制了他的亲眷! 果不其然,李锏下达命令:“带上来!” 便只见城墙一侧一队兵卒带出群锦衣华服之人,罗旭低头一看,登时倒抽一口气——那不是王太后和几位娘娘吗?! 不单单是罗旭,就连身在箭楼的卫景乾和顾善道也均是一惊,完全没想到太后、几位娘娘甚至是卫景乾的孩子们都被卫景离抓走了! 卫景乾当即大怒,怒吼一声:“是谁干的?!” 这一声吼,端直暴露了他的位置。 “是我!”一把浑厚的男声响起。 卫景乾循声去看,才发现原来说话的正是失踪了的宋濂! 没想到啊没想到,原来宋濂不是逃跑了,而是趁着卫景乾出宫的空档溜进大明宫,带兵截走了他的家眷,而且大人小孩一个都没漏掉! “卫景离!你竟胆敢以下犯上,你知不知道你抓的是谁?!”卫景乾震怒,带着顾善道从箭楼上下来,冲到城楼前,指着卫景离骂道:“你抓的可是当今太后!还不快速速放了她!” 如今作为太后的王皇后即便被反剪了双手,立在容王军阵前,却仍旧不失仪容,未露太多惧色,厉眉竖起,唤道:“乾儿!” 卫景离瞟了一眼马下的王皇后,冷哼一声,道:“我看,她现在不是挺好的嘛。” 398.第三百九十七章 朱雀门下,互以为质(2) "" ="('" =""> 卫景离说得不错,不论是王皇后还是卫景乾的王妃、儿女,被抓的时候都未伤及一根汗毛,宋濂也只是带着忠于他的旧部灭了王皇后的卫队,连绑这些家眷的时候都是轻手轻脚,保证妃子们光鲜亮丽、皇嗣们仪态体面地请出了宫。 hp:// 这么做无非也就是想以此吓吓卫景乾,让他自动让城,不要大动干戈,搞得血溅城门。 和卫景乾直接动手先打了刘垚一顿相比,卫景离确实文明温柔了许多。要知道,他面前立着的女人,可是十几年前药死他母妃的罪魁祸首呢! 谁知卫景乾却当了真,扒着城墙大喝:“卫景离,你好大的胆子!朕今日定不会教你活着踏进定安城一步!弓弩手准备!” 号令一下,上千名弓弩手沿着城墙一字排开,相互插空,箭头密密麻麻连成一线,箭楼上也伏着几百弓箭手,拉开弓,瞄准城下。 卫景乾如此强烈的反应有些出乎卫景离的意料,几千只箭羽的蓦然出现,端直吓哭了卫景乾的儿女、妃子们,一个一个嚎啕大哭起来。此时此刻,似乎只有王皇后还保有一丝理智,眉眼间仍可见其狠辣的气焰。 “乾儿,射杀他!快,下令射杀他!”王皇后示意卫景乾朝卫景离放箭。 “闭嘴!”卫景离还未开口,一边的卫景贞倒是坐不住了,长剑一出,居高临下地架在王皇后的脖子上。 “贞儿,别胡来!”奚茗眼疾手快,拦住卫景贞,心里却对他的行为十分理解,毕竟王皇后曾狠心蹂/躏过马淑妃,而且马淑妃最恨的人兴许就是王皇后了,这又叫卫景贞怎能不时时想着刺杀她呢? 卫景贞持剑的手抖了两下,感受着颈间龙形珏上传来的沁凉,双目渗血,然后深吸一口气,收剑入鞘。 “好孩子。”奚茗不禁赞叹,握了握卫景贞冰凉的手掌。 拿起仇很容易,放下恨却很难。 卫景离和卫景贞在不知不觉间,都放下了恨,和过往说了再见。 奚茗欣慰一笑,只等城楼上的卫景乾知难而退。 然而经过王皇后的指示,卫景乾下令将箭头全体对准卫景离,发誓一定要让他有来无回。 李锏见状,立即示意宋濂将王皇后等亲眷拉到卫景离身前,挡住卫景离,以此示威给卫景乾看——只要他敢下令放箭,他就是射杀生母、虐杀子嗣! 这一回,卫景乾的家眷们哭得更凶了,他的儿子、女儿最大的也不过六七岁,一个劲地喊着:“父皇……父皇救我……” 王皇后也终于有些心慌了,紧紧盯着卫景乾,看他如何解决这场困局。 “怎么办?怎么办?”卫景乾踉跄一步,抓住顾善道的手臂,慌神地问他,“朕该怎么办?” 顾善道缓缓闭上眼睑,半晌才重新睁开,只说了一句话:“陛下,自古忠孝两难全,江山与情长……必须择其一呐!” “是啊,是啊!”卫景乾猝然冷笑一声,“母亲没了,朕为她办好身后事即可;妃子没了还有万千女子等着朕去挑选;子嗣没了,朕还可以再生;但是江山社稷却万万不能丢!” 卫景乾像是想明白了他真正需要的,立时嘴脸一变,狞眉厉目地将刘垚推上城楼,只需他轻轻一运力,刘垚就会坠下二十余丈的楼门,摔得脑浆迸裂、粉身碎骨。 “卫景离,你伤朕家眷,朕便先杀刘垚!还不快速速放了太后!”卫景乾道。 卫景离眉梢一挑,紧盯着他这个疯狂的大哥,突然间有些犹豫了。 也许,他曾对刘垚有过误会;也许,他曾怨恨刘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妹妹被人害死而不作为;也许,他曾厌恶刘垚总是想尽办法地针对奚茗……但是,卫景离在这一刻,却是如此希望刘垚能够平安无事。 因为他知道,刘垚还是在乎他的,否则不可能委曲求全地委身于卫景乾麾下,甚至愿意趴在卫景乾足下扮狗讨喜,只是为了能够找到机会帮他! 卫景乾抓住这短暂的静默再次暴喝:“放人!” 卫景离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眼里写满了风霜和挣扎。只是片刻,他缓缓抬手,下令:“放了他们。” 宋濂得令,预备放人。 这时,摇摇欲坠的刘垚却大吼一声:“离儿,不能放!难道你忘了你母亲就是被这个贱女人害死的吗?!” “啪”一声,卫景乾扬起手掌,重重地扇在刘垚脸上。 刘垚整个身子一晃,险些从城墙上跌下来,惹得城下的奚茗和卫景贞同时惊呼一声。 然而刘垚却朝卫景乾冷哼一声,挺直脊背,转头对着城下的卫景离道:“离儿!天由你来撑,地由你来踏!我刘垚,死有何患?!” 言讫,刘垚直起身子,迎风倒头,纵身而下! 接着,朱雀门下一声闷响,堕起半丈尘埃。 399.第三百九十八章 痛失至亲,朱雀门破 "" ="('" =""> 刹那,惊呼声、唏嘘声和尖叫声同时响起。 hp:// “舅舅!”卫景离登时瞳孔大开,立即翻下马去,跑向**在地的刘垚。 然而,卫景离还没靠近扬起的那团尘埃,就听奚茗、李锏、卫景贞、唐秉义等人在他身后喊道:“小心!” 几乎是同一时刻,城楼上的卫景乾下令:“放箭!” 数万只利箭齐刷刷瞄准卫景离,弓弦紧绷,只欠怒射而出。 说时迟那时快,李锏、奚茗带着持盾的步兵扑将而上,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卫景离身边,数十只盾牌高举,将卫景离和刘垚的尸骨护在其下。 距离卫景离最近的宋濂护主心切,也在第一时间拉着王皇后、皇妃、卫景乾的子嗣们赶到卫景离身前,企图以此逼迫大皇子乾放弃攻击。 然而利箭已出,覆水难收。 便只听“咻、咻、咻”一阵乱箭的破空之音,漫天箭羽划着凌厉的弧线搠向人群护卫的中心点——卫景离。 接着,“铛、铛、铛”一阵兵器相交的金属声响,盾牌护卫队来得十分及时,挡开了密集的箭雨。 这时,利箭入体的撕裂声和痛苦的哀嚎、呻/吟声一齐爆发,众人再一看,无不大骇——王皇后、卫景乾的妃子们和儿女全体中箭。王皇后立在最前,只是眨眼的功夫,她身上就插/满了箭羽,如同漏水的筛子,鲜血汩汩而出。 “母后——”卫景乾长嘶一声,万箭骤停。 “乾……”王皇后唇角溢出一丝鲜血,穿着鞠衣的身子摇晃几下,怒瞪着双眸,维持着眉峰的锐利,视线在城上的卫景乾脸上停留两秒,最后落在卫景离和宋濂身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完,就“砰”一声仰倒在地。 狠辣多计的王皇后到死都不忘用怨毒的眼神去诅咒害死她的人。 随着王皇后的薨毙,卫景乾那些一直挣扎、哭喊的大小老婆和儿女们也先后毙命,殁于乱箭之下。 “桓儿!宁儿!馨儿!”卫景乾身子探出城墙,对着他倒在血泊中的儿女们大声唤道。 只是,人死,不可复生。 这失去至亲的痛楚,卫景乾终于也尝到了。 虽然仇报了一大半,但深受卫景乾迫害的奚茗和卫景贞却高兴不起来。甚至,他们二人都陷入了淡淡的惆怅当中,为自己所受伤害的飘散,为失去至亲的卫景乾,也为了这战争的残酷。 但凡争端,从没有谁是真正的赢家。 卫景乾草率登基,得罪了不少朝中重臣和皇亲国戚;加之不断扩军、国家经济迟滞,导致民心尽失;不久前皇甫萧那边也指望不上了;这回再失上老、下小,更连最后的二十万大军都集体被老将带着反水了! 如今的卫景乾几乎成了光杆司令,就剩下顾善道这谋士一员、罗旭及其手下不足三万卫队了。 王皇后新死,卫景离更是没了顾及,将刘垚的账也干脆算在了卫景乾身上。 卫景离命手下人将王皇后等皇家子嗣的遗体抬到安全之地,为他们留了全尸,保了他们最后的皇家尊严。他自己横抱起脑浆迸裂的刘垚,缓缓退出盾阵之下,满目果决地立在大军最前。 烈烈寒风起,惨惨飞云浮。 卫景离凛然高喝:“全军听令——” 只斯须间,疾风吹尘,枯木静默,二十万大军荷戈备箭,整装待发。 “攻——城!” 顿时,鼓声阵阵,如雷贯耳,“轰——轰——轰”,激人心肺。 陡然间,二十万大军齐声高呼:“杀——杀——杀!”在唐秉义、蒋晨的带领下开始攻城。 冲车在前,圆木轰击着巨大宽厚的城门,每一次加力都震得城楼上的守军心颤一回;其后梯队,同时搬起十条云梯架于城墙之上,绳索、钩子、人梯无所不用其极;再后是弓箭手,插空朝城墙之上发起密集的箭雨攻势,锋利的箭身划着四十五度弧线,尖啸着飞入城墙箭楼、瞭望台,恰如死亡之刃;其余兵卒则为替补,若有死伤者,立即补上。 三万守军对阵二十万攻城兵,莫不是被吓死,就是被杀死。 混乱中,卫景乾和顾善道也无暇顾及自己,相互搀扶着从城墙之上逃进城中避难。而罗旭,早被卫景贞精准地一箭射中了眉心,当场毙命。 不出半个时辰,全陵国最坚固的城门——定安城朱雀门“轰”一声大开。 400.第三百九十九章 大军入城,黔首夹道 "" ="('" =""> 不出半个时辰,全陵国最坚固的城门——定安城朱雀门“轰”一声大开。 .. “门开啦!门开啦!”先头部队齐声高呼。 顷刻,撞破楼门的大军绕过冲车直入定安城。他们大声欢呼着、叫嚷着,鼓声震天,像是要撕破苍穹,掀翻地表。 宋濂也带人攻上城楼,将被杀得只剩下不足一万的卫队重新整编,成为容王军的俘虏。 周昌龙和蒋晨带领受命杀进定安,直捣大明宫,抓住逃脱的卫景乾和顾善道。 二十万大军如黄蜂过境,“呼啦啦”一下全体涌入城中,不毁一物、不伤一民,沿着定安城宽阔的正南、正北的街道拐入大明宫。整支队伍仿佛一片乌云,所到之处无不摄人心魄。 而此刻的卫景离则抱着刘垚的遗体端坐马上,他的身后则是追随他生里来、死里去的二百余名清字营率卫。 奚茗驱马欺近卫景离,循着他扬起的目光紧紧盯着巍峨的城楼,城楼正中凸出三个大字——朱雀门。 曾经,卫景离带着一百精悍率卫从定安城北门发轫,去往抵戏剿匪。而那天,老皇帝卫稽只派来顾善道前来送行,所有的文臣武将、黔首百姓都在翘首以待,想看看这传说中温润如玉的四皇子究竟如何收拾嚣张的刑戮山寨。 那时候的定安城门楼隶遒劲,烫金烁目,在日光下竟折射出一样的华彩,巍峨得令人敬畏。 那时,奚茗就想,这样的城楼矗立在此处百年、千年,送走一批又一批戴甲的征夫,也迎来了一拨又一拨踏血的勇士。她随营离开,便问自己,是否有一日她目中身着月牙白的男人会带着队伍凯旋?答案是肯定的。 他做到了!即便浴血奋战,即便几经沙场,即便生死辗转! 卫景离将身体残破的刘垚抱在身前,让刘垚跨马靠在他身前,视线追随者远去的征途大军,道:“舅舅,离儿回来了,你受苦了。”声线平缓,听不出情绪。 他回来了,在离开皇城的第九个月。 卫景离微扬马鞭,当先徐徐而出。奚茗、卫景贞、李锏、唐秉义等人沉默不语地紧随其后,追随他一步步趋近定安——这座千年皇城,然后跨过浮尸遍地的城门,满载胜利的荣光进入定安,沐浴这一天的第一缕暖阳。 乌云尽散,日露东山。 征和腊月初三,卫景离率领容王军攻入定安城,其本人所过之处百姓夹道欢迎,本来因为战事即发而空旷的街道也瞬间被挤满,数万百姓自发跪倒在地,高呼:“容王千岁——容王千岁——”他们知道,容王一归,陵国必隆。 是日,卫景离占领大明宫,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擒拿了卫景乾和顾善道。 只做了几个月皇帝的卫景乾不甘被俘,加之丧子失母,可谓满心仇恨,被抓到卫景离面前的时候已是满脸油污,发丝散乱。 卫景离作为胜利者高高立在含元殿高台之上,俯视着双手被反剪的卫景乾,问了他一个问题:“你为何要弑杀父皇?” “哼,你只是一介昭容之后,没有资格问朕!”卫景乾冷笑一声,眼睛里全是不屑和阴毒。 “大逆不道,逆天而为,竟还不知悔改!”卫景离表情冷峻,泠然道,“你也不配担当帝位,担负国家兴亡!” “我不配?我不配?我不配……”卫景乾说着说着竟然大笑起来,笑到最后喘不过气来,挤出了两滴眼泪。许久,他才踉跄着瞪着卫景离道,“你赢了,你赢了!卫景离你赢了!” 言罢,卫景乾双唇紧抿,下颌经络分明,双目圆瞪,似是咬舌自尽。 “大哥!”卫景离大骇,连忙跑下高台,试图去阻拦。 然后,一切都太晚了,不待卫景离赶到、强行掰开卫景乾的嘴,对方早已喷出一口鲜血,脑袋抽搐着,在众人的惊诧中摇晃几下,瞠目倒地。 401.第四百章 人死不复,人情永驻 "" ="('" =""> 含元殿上的每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惊当中。 .. 有谁能够想到,曾经飞扬跋扈的大皇子乾竟然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在失去权利、子嗣、母亲之后选择咬舌自尽,然后以如此落魄的姿态飘摇倒地。 至于顾善道,被抓后仿佛霜打的茄子,疲态尽露,老态全显,让人看不出他曾是个韬光养晦之人,三角眼一眯,遍处都是奸诈的光。 卫景乾自尽后,卫景离以最快的速度安顿了他的遗体,将顾善道转押入天牢,同时将天牢里关押的朝廷重臣接了出来。这些文官武将基本都是被率卫抬出来的,个个脸上挂彩,身上伤痕累累,瘦得简直不成人形,甚至还有三名身体羸弱的官员被活活饿死了。 卫景贞奉命带队搜查天牢,行至牢房最里,才发现原来天牢之内还有一层地牢! 地牢里幽黑一片,即使站在灯火通明的天牢也能感觉到骇人的氛围,隐隐地还能闻到一股腐烂的腥臭味。 出于好奇,卫景贞下令打开地牢的铁门,举着火折子当先下得地牢。 顺着狭窄的通道走到头,腥臭味和血腥味愈发浓重起来,充斥了整个密室,卫景贞身后跟着的十几名率卫纷纷忍不住干呕起来,嘴泛酸水。 卫景贞也有些反胃,但不知为何,黑洞洞的前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让他不自觉在这压抑的环境中走到尽头,然后立在一座铁牢笼前,借着暗淡的烛光渐渐看清其内的景象。 影影绰绰中,牢中似乎躺着一个人。卫景贞凑上前去,手扒在栅栏上仔细辨认。 莫名地,他脖颈上的龙形珏竟微微发烫,几乎要灼伤了他。 那横躺在他眼前的是个女人,头发很长,全部散开在地上;她的衣衫虽然看不出颜色,但广袖上金丝绣的牡丹却在烛光中发出淡淡的金黄,宣告着主人的雍容;卫景贞想看清楚她的脸,可是女人的肌肤已然发黑腐烂,甚至爬满了蛆虫。 看着看着,卫景贞竟双眸模糊。 “开门!开门!来人,快开门!”卫景贞蓦地大喊。 下一秒,他便跪在女人的尸体旁,扑在她干瘪风化的身体上,呜咽一声:“母亲……母亲!”言未讫,他早已泣不成声,泪眼阑干。 不知过了多久,卫景贞才停止了哭泣,改为痛苦懊悔的抽泣。 突然,一只大掌扶在卫景贞颤抖的肩膀,温暖而有力。 卫景贞一怔,挂着泪珠扭头一看,不禁哭得更加厉害了。他动情地扑/进对方的怀里,泣不成声。 “三哥……我好后悔,好后悔……我是个坏孩子……我是不是很坏很坏?”也许,卫景贞心里关于马淑妃的伤永远都无法愈合了。 “她不会介意的,她都懂……”卫景亨蹲下身子搂住卫景贞,同样泪眼婆娑,“贞儿你很好,我听四弟说了,你长大了,成熟懂事了,她在天上会知道的。她也会笑着祝福我们……你要相信。” 402.第四百零一章 天下半定,目及东方 "" ="('" =""> 征和初年腊月初三,卫氏皇族同时安葬了马淑妃、王皇后、卫景乾及其家眷。 没有繁琐的仪式,没有隆重的祭祀,这些曾经张扬的生命便长眠地下,在另一个不具名的世界里重聚。或者,他们可以在奈何桥边讨一碗孟婆汤,消除此生不快的记忆,然后渡过长桥,在对岸摘一朵彼岸花,投身下一段人生。 也许,下一段人生不会有太多争斗,而他们,也不会再降生在帝王之家吧。 也就在同一天,进驻大明宫的卫景离全面勘察了偌大的宫廷,将那些被卫景乾关押囚禁的官员、妃嫔、皇亲国戚全体解救了出来。卫景元就是其中之一。 彼时卫景亨已经被持锐带人从诚王府里接了出来,和卫景贞汇合。两人随同卫景离、奚茗安葬了马淑妃,一众人便来到了二皇子元的囚禁之所——金陵阁。 金陵阁位于大明宫东南角一隅,两层的矮楼满是灰尘,檐牙之上甚至沾满了尘埃和蛛丝,寒风吹过,风铃响起凄凉的调子。 李锏上前打开阁楼大门上的铜锁,用力一推,老旧的大门“咯吱”一声让进久违的日光。 怀着复杂的心情,卫景离、奚茗、卫景贞和卫景亨走过狼藉遍地的一层大堂,顺着摇摇欲坏的窄梯上得二楼,推开卫景元的小室,然后全体愣住—— 房间内简陋得只有一张案几和一张矮**,寒冬的**上甚至连个厚一点的被子都没有,薄薄的**褥也黑得看不出颜色了;夜壶、屎盆倒了一地,室内恶臭四散;除了臭味,室内还有一股刺鼻的酒味,和呕吐物的味道混在一起,却连个通风的路径都没有,像是要把人活活憋死;**脚的位置窝着一个男人,乌色的华服上印着大片大片的酒渍,男人垂着头,手抓在酒坛的边沿,颓废至极。 听到门声,男人头都没抬,而是冷哼一声,道:“怎么,这次是要打断我的右腿么?那我是不是还得谢大哥你手下留情,没有像杀害父皇那样直接取了我的性命,嗯?哈哈,哈哈哈哈!” 一席话,让听者无不揪心,纷纷将视线集中在卫景元的左腿上。那条腿从膝盖处弯曲了一个诡异的角度,瘫软无力。 “二哥。”卫景离顿了顿,终于艰涩第开口。 男人原本因为冷笑而颤抖的双肩蓦地一滞,过了许久,他才有所反应,像是费劲了浑身的气力,缓缓抬起头来。 那一刻,别说是他的同胞兄弟,就连奚茗这个外人都忍不住模糊了双眼。 在她眼前的还是那个与大皇子乾分庭抗礼的卫景元吗?她眼前的卫景元头发散乱,披散在脸边、肩旁,额角甚至冒出了几缕白发;他脸容憔悴,脸颊深陷,乌青的眼里布满血丝;原本仪表整洁的皇子,如今也长出了短短的胡须,杂乱地沿着他的下巴疯长,仿佛苍老了十岁。 卫景元抬起眼睑,在看到门口立着的几人后不禁瞠了瞠双眼,一脸的不可置信。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奚茗能清晰第看到他起皮的嘴唇和双手都在颤抖,接着血红的眼底漫上一层薄雾,和他的另外三个兄弟一样。 “二哥,我们来晚了。”卫景离蹙着眉头,紧紧握了握拳,冲进室内半跪在卫景元面前,无限动容。 卫景元望着卫景离,遽然,痛哭失声,扑进卫景离的怀里与他相拥而泣,宛如一个三岁的孩童。 同样历经风霜和痛苦的卫景贞、卫景亨也不禁上前,兄弟四人抱在一起,在泪水和迟来的温暖中瓦解了曾经的一切,包括猜忌,也包括误会。 这时候,留下的便只有血浓于水的兄弟情。 只可惜,卫景元的腿被卫景乾殴打致残,纵然以孙瑭公为首的御医全力诊治,但腿伤拖得太久,还是落下了病根,走起路来还是有些不太利索。 不过,经此一劫的卫景元似乎对此也不是太在意,那些所谓功名利禄、江山社稷、甚至是外形仪容对此刻的卫景元来说都不过是一场浮云。现在他倒更愿意回到他的静王府里吟诗作画,相妻教子,辅佐大胜的卫景离治理国家吧。 前后历经两年余,甚至更久远的陵国争端终于暂告段落,在一场场的欺骗、阴谋、布局和策反中,每个人都失去了许多,每个人又都收获了许多。 早在蒋晨返回定安时,他就暗中联系了三皇子亨,然而卫景亨被囚禁,他只能联络刘垚给天牢内的周昌龙和宋濂送信。然而那时候以刘垚的身份进出天牢未免太过招摇,容易引起卫景乾和顾善道的怀疑,于是刘垚出面联系了最合适的送信人——宋濂之女,宋青。 刘垚打点了天牢守卫,宋青便顺利以探望父亲为由进入天牢,为宋濂送上一篮子馒头。 待宋青离开,宋濂掰开馒头一看,里面果然夹带着一张小字条,上面写着:假意投诚,联合蒋晨,容王将至。 接着,宋青等老将子嗣被卫景乾抓上大殿,机智的宋青也就按照先前从蒋晨那里得到的信息,上演了一出“小女子怕死了”的苦肉计,将宋濂的投诚演得自然之极。 而风波平息后,宋青也终于回到了卫景亨的怀抱,在卫景离、宋濂的见证下定下了婚期,就在来年的初春。 入夜,大明宫照旧灯火通明,不同的是,大战平息后的这夜格外温柔。 卫景离和奚茗两人携手在大明宫中漫步,一路走走停停,竟不知不觉来到了以前麟德殿的位置。 当初奚茗一把火烧了麟德殿西厢,大火蔓延,烧得整座西大殿只剩下几根柱子。如今的麟德殿坍圮的砖瓦早已清理干净,但那八根石柱还矗立在那里,宣告着它们见证过的阴谋和阳谋,生死和爱恋。 “记得么,那日的大火?”卫景离开口,声线淡淡的。 “嗯,那时候我的心几乎都要碎成了渣。”奚茗无限喟叹。那时候,她根本想不到有一天她能和卫景离手指交握,漫步在如此辉煌的宫廷中! “茗儿,那样的事,以后再也不会出现了,”卫景离偏头,锁住奚茗的眸子,目光如磐石,“相信我。” “嗯。我信,而且,我从未怀疑。”肯定的语气。 “天下已平了一半,”卫景离继续道,“待江山一统的那日,我就可以娶你了。” “平了一半?”奚茗一怔,“还有那一半?” 卫景离遥望向东方,淡淡道:“明国。” 403.第四百零二章 一封遗书,心已释然 陵国大局已定,国外却仍危机四伏。 卫景离高居大明宫,拒绝了众大臣请求其立即登基继位的谏言,只肯暂时当个监国。原因很简单——为死去的卫氏皇族守一年的孝。 一年的孝是尊重,不满三年是因为他们祸国殃民,不配举国吊丧。 自打担任监国以来,卫景离就连轴转了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他先后重新整治了国内的经济、基础建设,该查的查,该放的放,该整顿的就整顿,忙得连小憩都是那么奢侈。 奚茗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卫稽驾崩后堆积的事务几乎没怎么被卫景乾处理,卫景乾和顾善道的心思都不在治国上,而在“反贼”卫景离的身上,他们一天天总想着如何保全帝位、权利,却忘记了安天下、保万民才是稳固龙椅的正道! 不过,事已至此,奚茗也只有尽力帮助卫景离,能减轻一份他的压力就替他承担一份。这其中,就包括刘垚的丧事。 刘垚的死不仅对卫景离给了极大的冲击,就连奚茗本人也被撼动了。尤其是他从朱雀门上一头栽下时的场景,残忍地一遍又一遍闪回在奚茗的脑海里,耳边不断响起他临死前朝卫景离大喊的话:“离儿!天由你来撑,地由你来踏!我刘垚,死有何患?!” 也许,早在卫景离作为皇子身份降生的那一日起,刘垚就有了这样的觉悟——死有何患。 而这一点,确实在不久后得到了证实。 卫景离监国的第二个月,卫景离终于得空休息了一阵。他躺在摇椅内,轻闭双目,不知在想些什么。 奚茗蹑手蹑脚地半跪在卫景离身边,替他掖了掖身上的毯子,柔声问:“在想什么?” 卫景离缓缓睁开眼,一把握住了奚茗的柔荑,视线透过窗棂飘向满布繁星的苍穹,淡淡道:“我想起了舅舅。” 奚茗一怔,原来,他是想亲人了。传说,人在脆弱的时候总能轻易想起自己的亲人来。如今的卫景离在众人眼里是胜者、是监国,是即将登基的未来君主,然而他这一切忍辱负重后的荣光却没有他至亲的人来分享,譬如他的母亲、他的舅舅。 “茗儿,我想去他住的地方看看。”卫景离道。 “好,我陪你。” 征和二年元月的大陵寒风呼啸,卫景离和奚茗乘坐马车逆风来到侍中府。 这也是卫景离自六岁以来首次到刘垚的卧房。 彼时刘垚面对自己亲妹妹被人害死而不作为,卫景离对此一直心存芥蒂,便下意识地疏远了他,这个心结,一打就是十余年。直到刘垚从城楼上跳下来,卫景离生锈的心灵才松动了几分。 奚茗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发现原来刘垚真的是生活简朴,卧房内没有多余的奢侈物品,更多的是各类书卷,竟堆了满满一桌子。 在椅子里坐下,奚茗随手捡过桌上的一本书,一看书名,竟然是徐子谦的老祖宗徐清所著的《政务通史》。出于好奇,奚茗随手翻了两页,没想到刚翻开书页,里面就掉下来一封蜡黄的信封。 奚茗不禁“咦”了一声,见信封上并未署名,更是奇怪,于是打开没有用火漆封口的信封,抽出里面写满字的信笺,打开来,整整两页纸,粗略浏览一番竟让奚茗大吃一惊,将这封未寄出的信交给卫景离。 卫景离细细阅读了信上的内容,最后双手一颤,忍不住落下一滴泪来,正砸在信笺开头的两个字上——离儿。 这是一封刘垚写给卫景离的信,没有火漆,没有署名,更没有寄出。可奚茗却轻易地从这些“没有”中窥到了刘垚内心的挣扎,以及他对他唯一侄子深深的爱。 刘垚写道:“离儿,前些天我打点了天牢的守卫,让宋青顺利将消息透露给了周将军和宋将军,然而事情越顺利,也就意味着我的期限已经不远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话说得不错。我知道离儿你总有一天能夺回本该属于你的一切,所以就容许我现在以舅舅的身份好好跟你说说话吧。 “我知道你对我有成见,甚至是有仇恨。这也难怪,毕竟十五年前你母亲的死我也要承担一份责任。只是你不知道的是,当时的我无从选择! “十五年前,你母亲突然重病,而且就此一病不起,先皇前后派了好几名御医都没能完全医好她。这时候别说是我了,就连马淑妃都看出这其中的问题了。马淑妃看上去是个娇媚的女子,实际上做事雷厉风行,她发觉有异后,便找到御医王佐仁,这才发现你母亲的药方里暗藏着十八反。 “马淑妃找到我,想要我采取行动保护自己的妹妹,然而那时候我还是一介小小的尚书,在朝中还未站稳脚跟,而你母亲也只是个昭容,我们两兄妹就算一齐死了,可能也无法引起皇上太多的注意。 “于是,我否定了将此事上奏的提议,并向马淑妃保证能够保护你——我的侄子。马淑妃是个暴脾气,将茶盅砸向了我,我的额角至今还留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就是当时候留下的。 “自那日之后,王佐仁和公孙塘被灭门,半月后,你母亲也暴毙而亡。 “舅舅知道离儿你彼时虽然年幼,但心智早熟,从马淑妃对我冷淡甚至反感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什么,旁敲侧击之下轻易地从马淑妃的口中得知了当初我的不作为。而你,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恨我的吧?恨我,却又不得不依赖我。 “知道事件真相的人都唾弃我,仿佛我做了一件天理难容的事。是啊,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妹妹被人害死呢?! “没有人能如此冷漠,我也不例外。 “我和你母亲出身小官宦之家,母亲又早逝,纵然我有才、有智,却苦于没有更好的门路去施展才华。直到父亲决定将你母亲送进宫去,这一切注定的平凡才有了转变的机会。 “我知道,馨儿对大明宫牢笼似的日子毫不向往,甚至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然而父亲心意已决,谁也无法改变。 “我清楚地记得,馨儿入宫的那天握住我的手,对我说:‘哥,如果馨儿嫁入宫中能助你仕途坦荡……那么,馨儿愿往!’ “天知道对馨儿来说做出这样一个决定需要花掉她多么大的勇气!可是,她为了自己的哥哥……甘愿将自己送进牢笼,踏上注定牺牲的路。 “我太了解她了,她太纯洁,太简单,同时也太美丽,这样的女子处在深宫,就算她无心权贵也难免不会成为众矢之的。果不其然,因为馨儿的美丽,皇上发现了她;也因为她的美丽,王皇后盯上了她。 “馨儿顺利怀了龙种,这也让我在朝中连番得到提拔,直至尚书一职。只是这时,我们的父亲却去世了,从此,我与馨儿便成了这世上相依为命的可怜兄妹了。 “没想到,没过几年,我就连这唯一的妹妹都没能保住! “与其说是离儿你外露的聪慧加速了你母亲的死,不如说是我的无能保护不了馨儿。 “早在马淑妃找到我的时候,我便知道了一切,知道了王皇后盯上的不仅仅是馨儿,还有不满六岁的你。如果王皇后已经对馨儿动手了,那么难保她不会对年幼的你下手。对于树大根深的皇后来说,要让一个孩童“夭折”简直易如反掌。 “所以,我在第一时刻想到了要保全你——我只是个尚书,根本没有能力同时保全两个人!我就只能对马淑妃说,馨儿命该如此,注定逃不过此劫。离儿你说,舅舅是不是很无能? “也就从那一刻起,我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将你培养成一代王者! “那日,我私下里去看馨儿,看着本就虚弱的她面色惨白地躺在**上,作为哥哥的我心里又怎么好受?!馨儿打小就很聪明,却总喜欢将事情埋进心里,只是我没想到,馨儿她竟然知道皇后加害她的事! “那时候,馨儿对我说,她知道自己这一病便不会再好,前路注定了是一条死路,而她却不愿再作过多的挣扎,反倒释然了许多,能够借此机会获得自由和重生。只是,有一件事她始终放心不下,那就是你。 “馨儿哭着求我,说她期限将至,唯独她的骨肉让她无法放下心念。她求我保护你、养育你,让你不要去恨,要快乐、健康地长大。 “我答应了馨儿,然而最后还是违反了誓言。是我,亲手将你推进了仇恨的深渊。 “只是,我没有办法,我所能做的,只是保护年幼的你,培育你的羽翼,等待你长大成人,然后独当一面,直至夺得帝位!只有这样,才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你的性命、威胁到你爱的人的性命。 “我所能做的唯一的选择,就是守护你——我的侄儿。 “所以,当钟奚茗那个丫头出现的时候,我有些害怕,怕她会阻碍你复仇的路,成为你攀登巅峰的障碍,就想方设法地要除掉她。 “可是后来,我发现也许我错了。自从你被阻拦在风凌渡以南,我便假意投诚到大皇子麾下,从他的嘴里,我听说了你和那个丫头的事。我才真的意识到,那个丫头不是你的障碍,而是你的助力。可能我还得感谢她,因为她给了你温暖,而这正是我没能带给你的东西。 “为此,我和三皇子私下联络,计划营救被大皇子关押在地牢里的钟奚茗,并且将她的手/枪和武器设计换了出来,重新交到她的手上。 “这些致命的武器,到了任何居心叵测的人手里都将是场灾难。那时候,我不得不承认,我只信任那个丫头,因为只有她能够控制这些武器,并且保证不将武器用在伤民毁国的歪路上。 “天亮了,不知我还能再见到几个日出。舅舅老了,再也没有能力继续守护你了,你不恨舅舅吧? “原谅舅舅当年的决定吧,如果你愿意的话……” 卫景离将信纸小心地重新叠好,放回信封,放进自己的怀里,打开久不开启的窗户,任由冷风吹干他脸上的泪痕。 他轻轻道:“茗儿,我从未像今天这般释然过。” 奚茗应了一声,走上前去靠进卫景离的怀里,想起曾经和刘垚斗争的日子,不禁宛然一笑。 没有人是纯粹的好、纯粹的坏,当然也没有长久的恨和仇。刘垚也该在天上看到吧,他穷其一生守护的侄子在这一刻是那么地思念他。 404.第四百零三章 大婚冲喜,蠢蠢欲动 征和二年三月,又一年春分。 . 春分一过,三皇子卫景亨即和卫将军宋濂之女宋青喜结连理。 这一次的婚典办得可谓举国欢庆,完全是以一种冲喜的态度来举办的。不仅是卫氏皇族,就连平头老百姓也希望这场喜事能够抹平此前连番死亡的阴霾。 那些围绕在陵国皇室周围的刺杀、毒杀、暗杀、仇杀,甚至是持续了近乎一整年的南北之战,都该暂时休止了。 三皇子的婚典深深刺激了卫景离,当他带着十几名皇族子弟闹洞房的时候,心里就开始盘算着自己的婚事了。 卫景离煞有介事地告诉奚茗:“茗儿,‘闹洞/房’这个环节真是太残忍、太不人道了!到了我们成亲的时候,我一定要提前取消这个环节。你是没见着,昨夜我的那些个堂兄堂弟、表兄表弟,还有贞儿,闹得那叫一个疯,三哥当时行将就寝,我们推门而入,他当时脸都绿了!” 奚茗挑挑眉梢,心想卫景离也真是好意思说得出口,她明明听宋青说,这些闹洞/房的皇族子弟中就数卫景离闹得最凶,蛊/惑煽动性极大,真是不论走到哪里都是一派带头大哥的姿态。 “现在想成亲的事是不是太早了?别忘了,几个月前你还承诺过要剑指明国呢,怎么,才安乐了不到四个月就忘记了?”奚茗轻嗤一声。 自从上次卫景离在麟德殿遗址前许诺要攻伐明国后,他便陷入了长达数月的国内建设中,亲眼见证了大陵经济的复苏,并且亲手将大陵带上了正轨,继续它辉煌的大国之路。 如今熬过了寒冬,已然进入最适合征战的时候,此时不出兵,卫景离还在等什么呢?难不成是怕了?被糖衣炮弹软化了? 谁知,卫景离对奚茗赤果果的调侃浑不在意,淡定地批完最后一封奏章,然后优雅地端起李锏刚刚送来的热茶,呷一口茶,道:“不是安乐了四个月,是蛰伏。” “蛰伏?”奚茗双目微瞠,似有所悟。 “没错,蛰伏,寒冬的蛰伏。”卫景离吹了吹茶盅里的水雾,弯起眸子笑对奚茗,“我之所以没有趁势攻打明国,原因无外乎有四。其一,我们攻入定安的时候已经进入了腊月,而打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这一点我曾教过你的。陵国和明国之间隔着一道溟河,一入隆冬,河水将冻未冻,不仅不能成就天然的冰桥,还会成为我们主动发兵的最大障碍。而且,就算溟河冻成了一座冰桥,只要我们有所动,皇甫萧也一定会发动他水陆两栖作战的兵卒毁了冰桥,让我们的军队葬身刺骨的河水里。” 奚茗点点头,卫景离说的这一点她也想到了。兵法之妙,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其中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卫景离将“天时”的利弊都分析了一通,假定了多种设想,所以才做出了冬季不宜发兵明国的决定。 从战争策略上,卫景离的任何判断和决策都几乎无懈可击。 “其二,我大哥虽然才做了半年的皇帝,但这半年来他可是没闲着,将国家搞得乌烟瘴气,一些城县甚至出现了买官卖官的无耻勾当,国家经济崩坏、百姓无法安定,国内尚且如此混乱,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当然不能有多余的动作。” “恩,我明白,攘外必先安内。”奚茗顺口一说,没想到竟得到了卫景离的赞许。 “第三点,就是我们的军队确实需要时间来整顿和操练,因为精兵永远比强兵更有效。”卫景离敲了敲奚茗的额角,笑道,“至于这第四点嘛,就是他皇甫萧的事了。你想想,我们的容王军一气呵成连取定安府三十二城,又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延川、耀川,简直势如破竹,他皇甫萧能不有所防备么?” “你的意思是说,与其攻其所备,不如攻其不备?”奚茗瞬间了然,“甚至,你还要等到他按捺不住,先行发兵?” “没错!后发制人看似没有主动权,实则是掌握了整个局面的控制权。”卫景离揉揉奚茗的脑袋,满目**/溺,“茗儿,你这小脑袋装得也不全是稀奇古怪的东西嘛。” “我呸!”奚茗吐了吐舌头,朝卫景离挤了个鬼脸,转脸道,“那皇甫萧究竟什么时候才有所动呢?你可不知道那个人,他啊心思深沉得像黑洞,作风诡谲得如邪灵,手段毒辣似恶狼,此人最擅布局……诶?景离你怎么了?” 卫景离目光直戳戳地射向奚茗,两人距离数寸,奚茗却仍感觉到了他视线里的醋意。 嗯,没错,卫景离这厮吃醋了。 “你跟那个疯子很熟?”不温不火的声音。 奚茗一个激灵,撇撇嘴,嘟囔一句:“我跟他隔壁居住了几个月,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等奚茗把话说完,卫景离长臂一展,将奚茗拽进怀里,直接坐到他的腿上,然后圈住他,任由她靠在他肩头调皮地摇晃双/腿,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他探唇贴上奚茗白皙的脸颊,缓缓移动到她的耳畔,在她脸上留下一串温润的潮湿,声线喑哑道:“你真是不让人省心,我不仅要摆平你,还要摆平对你有所图的男人们。” “哈,那是我有魅力!”奚茗下巴得意一扬,笑嘻嘻地道,“你该找个地方偷笑,自己的女朋友竟然是如此优秀迷人,哈哈哈!” “哦?有魅力?迷人?唔,那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不是这样……”话音未落,卫景离忽然身子一歪,带着惊呼的奚茗躺倒在宽大的软榻上,将她压在身下,嗓音沙哑魅惑道,“嗯……是挺迷人的。” 奚茗大惊,双手撑在卫景离的胸膛上,急道:“卫景离,你、你要干嘛?耍流/氓吗?!我警告你啊,你承诺过我要先给久里、李葳他们报仇的,大仇未报、你又未娶我,你……你可不能……” “不能怎样?”卫景离的身子又压下了几分,鼻尖碰到奚茗的,温热而急促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上,染红了她的脸颊。 “不能……乱来!”奚茗嗔道,“大事未成,我是不会跟你生猴子的!” “猴子?”卫景离一愣,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嗯,现在我命令你起来,将你的计划全盘告诉我!”奚茗别开脑袋,眼睛眨了眨,隐去了眼底的慌张和羞赧。 “茗儿,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一个人试图掩饰她的慌张和不安的时候会大声会所话、也会佯装理直气壮地转移话题。”卫景离唇角一勾,“就像你现在这样。” “你!”奚茗一听,立马正视卫景离,眼里虽然充满了娇/嗔,脸颊却气得鼓了起来,煞是可爱。 卫景离不禁心念一动,赶在自己身体发生强烈变化的时机前,身子歪向一边,同时在奚茗樱唇上痛吻一口,笑道:“傻丫头!” 奚茗赶紧起身,见卫景离侧躺在软榻里笑得一脸满足,手臂撑着脑袋望着她,双眸弯成两道弧,**至极。奚茗红着脸在他臂膀上轻锤了一下,嗔他:“还不快忙正事,你还有心情胡闹?!” 卫景离露齿一笑:“不急,皇甫萧他才刚有动作。” 405.第四百零四章 后发制人,两栖战队 "" ="('" =""> 果然如卫景离所料,刚开春没多久,陵国境内就先后出现了好几起暗杀事件,而被杀对象无一不是朝廷派到各府的钦差、当地豪门户主。 紧接着,最晚平定的耀川府境内米市面市突然动/荡,米面价格暴增,百姓陷入了吃不起粮的窘境当中。 暗杀事件和米面市动荡集中在七日内全体爆发,大明宫应对的举措还没下达,关押在天牢里几个月的顾善道也在狱中惨遭割喉。 守备森严的天牢都能出现暗杀,着实让朝堂上下恐慌不已。而奚茗却对此嗤之以鼻。 她太清楚了,各府诸多官员的死亡、米市面市混乱和皇甫萧有着绝对的关系,而这顾善道的死嘛……那可就是出自卫景离的手笔了。 自从做了监国,卫景离就密切关注着明国的动静,不出所料,没多久广济县潜伏的隐卫就传回消息,说广济县潜入了不少明国客商,这些客商登记在案的最终地点各不相同,遍布全国各地。他们的落脚地点看似毫无交集,实则却暴露了最大的破绽——所谓欲盖弥彰,大概就是这样吧。 于是,卫景离果断下令常澄府、永宁府、江滨府各口岸的隐卫提高警惕,分别跟踪不断进入境内的客商、走卒,同时下派人并不怎么好的官员抵达各府、各县处理重建事务。 说白了,皇甫萧想要猛扑,卫景离就给他下了诱饵,而且饵料很足,足以将皇甫萧本人从黑洞里钓出来。 接着,国内各府、各县就像是事先说好了一样,两日内死了八名朝廷命官。 同时耀川府十一城的大米和面粉都被不同的富商全数买尽,粮铺无米面,百姓则无处可买、无粮可食。 这时候,各城新开的米铺开张,出售“独家”大米,价格高昂,但仍供不应求,一时间耀川府的经济几近崩坏。期间,排队买米买面的场面过于混乱,还发生了好几起踩踏、斗殴事件,伤者无数,连药价也在无形中被抬高了。 高居大明宫的卫景离立即作出指示,一方面命紧盯明国“富商”的隐卫出手解决了他们,一方面动用国库,高价将耀川府全部的米、面买了下来,再按照常价格正常出售给百姓。如此双管齐下,再派遣真正有能力的官员到各地主持大局。 这边平了混乱局面,卫景离也动手了——派人暗杀在天牢内的顾善道简直如踩死一只蝼蚁,轻而易举。 不过,顾善道的死本身没什么价值,他死后留下的“供词”才有价值—— 顾善道死后,朝廷对外公布了他的供词,供词里他交代了此前与大皇子卫景乾所做下的伤天害理的事,包括结党营私打压忠臣、利用职权买卖官职、在洪熙年间的水患期间大发国难财。 这都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供词里他承认,当年紫阳钟家的灭门主使是卫景乾和他,而且先皇的驾崩也是卫景乾、皇甫萧和他私下密谋的结果,这其中,当年刘夫人的暴毙、马淑妃被害死就是王皇后的“杰作”了。 这份说词,半真半假,亦真亦假,听到局外人耳朵里就是——事实。 如此“供词”一出,举国震惊。 此前这一系列悬案的疑点都在顾善道的“遗言”里得到了解释,逻辑严谨,时间、地点、人物、动机完美无缺,简直无懈可击。黔首百姓对此深信不疑。 局面发展到这里还不是卫景离最想看到的结果,他又加了点“料”——顾善道被关押了好几个月,自然是早就招供了。而之所以不发公告、不判刑,其实是要保护他到秋后再行刑。因为这份“供词”里牵涉到明国当朝天子,若是发告,那么皇甫萧就顶上了谋杀陵国国君的罪名,是杀人犯,他还怎么坐他的龙椅? 所以,皇甫萧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暗杀顾善道。只是他没想到,这份“供词”早就掌握在卫景离手里了。 如今顾善道一死,卫景离立即将“供词”内容昭告天下,声称要给陵国的数万万百姓一个交代。 不用卫景离过多暗示,舆/论便导向了皇甫萧。百姓自然而然地将此前和顾善道死于同一时间的官员、耀川府的混乱和皇甫萧联系在一起,认定他是始作俑者。 一时间,陵国群情激奋,恨不得家家出壮丁,组队杀到明国灭了皇甫萧。坊间也不知是谁先传出这么一首童谣:“明国皇甫,欺我河山;扬我国威,死不休战!” 卫景离精心准备的所谓“供词”和前面一系列的铺垫都起了效果,如此一来,根本不用劝导民众重新操戈征战,响应者即应接不暇。 不仅是陵国境内,皇甫萧几次三番挑衅陵国的事也传到了其他国家,各国的主事者一方面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皇甫萧盯上的人——连陵国的卫稽他都敢设计弑杀,这个疯子还有什么是不敢的?另一方面也暗暗祈祷卫景离最好能一举弄死皇甫萧,别留下个野心勃勃的君王让大家伙终日人心惶惶。 如此一来,国内群情高涨,国内、外舆/论目标明确,陵国出师有名,攻伐明国简直已经上升到了咸宁大陆上万众瞩目的程度。 箭在弦上,强弓紧绷,不得不发。 这时候,卫景离终于长呼一口气,笑着对奚茗道:“时机成熟了。” 奚茗知道,跨国之战正式开始了。 没过三日,明国方面就传来了消息——陵**已然登陆陵国,正在口岸集结。 这一消息直接震慑了诸国,没人想得通,陵国的速度怎么那么快!他们是神兵吗?! 虽然陵国的江滨府和明国的南平府仅相隔一条溟河,乘船横渡也就七、八天的事,但陵国堪堪下令伐明,第三天就在南平府集结了五万精兵,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嘛!卫景离**出来的军队真是比原来传说中的还要厉害! 蠢人看事看表面,聪明人看事看里子。譬如谷国的谷梁郁和徐子谦,就将前后事件的脉络摸得清清楚楚。 他们知道,什么顾善道的“遗言”、“供词”?根本就是卫景离提前拟好的,就等着时机一到,杀了顾善道放出消息作为出师的借口,否则名不正言不顺,陵国在国际上的口碑也会有所动摇。 再说这传说中“天方夜谭”的三日登陆,无非是卫景离打了个巧妙的时间差。 从一开始卫景离就预估到了皇甫萧的行动,早在明国人进入陵国口岸商埠的时候,他也下令自己的军队乔装渔民,化整为零,走走停停,或直线、或曲线地朝明国缓缓进发了,避免了明国的察觉。 待到陵国事发,舆/论爆发的时候,五万大军已经在溟河以及周边岛国上漂了十好几天了!所以,当卫景离下出征令后仅三日,五万大军就顺利登上明国南平府莓岭港,给天下的人造成了陵国兵锋强劲,行军如电的假象。 谷梁郁不禁朝徐子谦感慨一句:“这小子,发个兵也要顺道震慑一下其他国家,还真是挺霸道的呢,呵呵!” 而谷梁郁和徐子谦不知道的是,陵国的这五万登陆军,就是卫景离蛰伏数月的成果——由周昌龙亲自操练、奚茗引入新概念训练培养出的水陆两栖作战部队。 奚茗亲自为这支五万人的军队定名——陵国海军陆战队。 406.第四百零五章 战势受阻,老大出山 陵国的海军陆战队以万众瞩目之姿横空出世,强势登陆明国南平府,只用了不到三天就全员集合完毕,由唐秉义和于飞这对默契搭档率领。 多亏卫景离此前的部署,陵国/军刚一集结完毕,就对南平府发动了第一轮攻击,连续拔掉明国西海岸六座城池,建立在明国的第一个根据地,保证了军需,打得明国/军措手不及,毫无反击的时间。 从明国传回来的捷报让陵国上下一片欢腾,百姓无不称赞监国卫景离用兵如神,具有保国大才。 然而卫景离却在这喜气洋洋的气氛下给满朝文武打了一剂预防针——明国要开始反扑了。 按照卫景离的说法,陵国海军陆战队之所以能够连攻南平府六城,无非是因为运兵神速,所谓“兵贵神速”说的就是这个。但这样的优胜态势并不能持续多久,一旦昌垣城中的皇甫萧有所反应,组织迎战,那么陆战队将失去全部优势。 要知道,陵国可是在人家的地盘上撒野,军需全靠夺下的南平六城供给,增援困难,就连卫景离发出的最高指示也要延迟七、八日才能抵达前线。再加上这仗是在皇甫萧眼皮子底下打,真是要多恐怖就有多恐怖。 果不其然,在唐秉义率领陆战队攻打南平第七座城池的时候,远在昌垣城的皇甫萧就迅速做出反应,组织军力,于南平布兵八万,将陆战队围得死死的。陵国陆战队打又打不出去,只好憋在先前的六城根据地里,向卫景离求救。 送唐秉义密报的信使拼了性命,一路上能跑绝不走,能顺流绝不横渡,就这样星夜兼程,花了整整四天才将消息送到卫景离手里。 卫景离看完密报,眉头微蹙,将卷轴往案几上一扔,幽幽然道:“围而不攻,想要憋死我们的陆战队么?皇甫萧究竟在想什么?” 一旁的奚茗、卫景贞和李锏同时凑过脑袋,快速浏览了一下密报的内容,然后面面相觑。 奚茗长叹一声,大喇喇坐进椅子里,手托腮感概道:“看来,是我当时引进的训练方法有问题啊,只顾着练陆战队员的肌肉了,忽略了还要训练训练他们的脑子!现在可好,我们的五万海军陆战队被皇甫萧逼入死角,前不能行,后面是河,完全就是一盘死局啊!这样不出俩月,我们的人就是不打仗也会被逼疯的。” 卫景贞上下打量了奚茗一番,歪过身子凑到她耳畔,慢悠悠地道:“训练脑子?就你?那恐怕会越训越蠢。没听过么,什么样的老师带出什么样的学生,蠢女人!”言罢,唇角一勾,满目得意。 “臭小鬼!”奚茗当即火起,伸手在卫景贞手臂上狠狠拧了一圈,直到对方疼得哇哇大叫、其他人都瞧过来她才作罢。 “怎么,茗儿可有解决之法?”卫景离眯起双眸,射出不怀好意的目光。 奚茗一怔,思忖片刻,正色道:“依我看,我们的军队之所以陷入被动的局面,主要是因为命令的下达和执行间没有时效性,等景离你的良策送达唐将军手里的时候,我们的军队早都被围了,哪还有功夫化被动为主动?” “哦?”卫景离饶有兴趣地脑袋一偏,继续问,“所以?” “所以,我认为景离你应该亲自去往明国前线坐镇!”奚茗道。 此话一出,卫景贞和李锏无不大骇——让监国、不久后即任大统的卫景离去往前线?还是异国前线?确定不是在开玩笑么?! “不行!万万不可!”李锏大掌一挥,立即反对,“谁都知道皇甫萧此人行事作风诡谲,明国先皇早在五年前就交给他了一部分兵权,由他训练兵卒。唐将军密报里也写了,皇甫萧的两栖战队如神如鬼,有好几次溟河里突然窜出大批明军,差点抄了咱们好不容易夺下的根据地呢!主上若是去了明国,还不知道皇甫萧会使些什么阴谋诡计呢!你们都忘了么,当日清风川主上就被刺客射了一箭……” “我认为,茗儿的提议可以考虑。”不同于李锏变绿的脸,卫景离却是一脸温暖的笑意。 李锏忙道:“什么?主上,深入明国太危险了,我看……” “李锏,相信我。”卫景离竖掌制止了李锏下面的话,“要灭皇甫萧,冒一点风险很值,不是么?” 李锏张了张嘴想劝说几句,但看到卫景离坚持的态度,就知道他其实心里早有此计划,只是等着奚茗或者其他人提出来,然后他顺势下个决定,明国之行就板上钉钉了。 最后,李锏只好无奈地摇摇头,道:“唉,属下誓死追随主上!” “我也要去!四哥,带我带我!”卫景贞一听又有大仗要打,当即兴奋得直接跳了起来,跃到卫景离面前扯着他的广袖一阵撒娇。 “你?不行。”卫景离严肃起来,“你还太小,不能去,好好在定安待着,跟着周老将军学学兵法。” “我不我不!”卫景贞闹起脾气来,指着正喝茶的奚茗问,“那四哥会带姐姐去吗?” 卫景离深深望了奚茗一眼,同她相视一笑,闲闲道:“当然,就算我不带她,她也会偷偷跟着一起去的。” “那我也要偷偷去!”卫景贞扬起小脸大声宣布,惊得奚茗嘴里的茶水差点喷了出来。 奚茗咳嗽两声,提醒卫景贞:“那个……贞儿,若真要偷偷去……没必要喊出来,尤其是不要当着你四哥的面喊出来,你这不是找关呢嘛!” “我……”卫景贞一愣,急眨了两下眼,红着脸脖颈一抻,道,“我不管,我就要去!四哥不是说过么,行军打仗最怕纸上谈兵,不实践历练怎么才能合理运用策略战法?我又如何成长?” 一番话,竟令卫景离和奚茗对卫景贞刮目相看了。这小子,还知道用卫景离的话来堵他一道。 卫景离轻笑两声:“看来,我若是再不答应,你真的会扛着刀枪混进行军的队伍里去。也罢,你可以跟着去,不过,你得先去跟三哥道个别,勿叫他担心。” “没问题!”卫景贞不仅脖子更硬了,连脊背都挺直了。 决议一下,卫景离就开始着手安排陵国事物,请二皇子元、三皇子亨同时代为监国,自己亲自率领三万精兵横渡溟河,朝明国南平府进发。 奚茗知道,卫景离和皇甫萧之间的斗争,已经从暗斗完全转移到了明面上,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就在眼前,没有人能够逃避,也没有人有机会胆怯。 这两个天生的对手,终于要一较高下了。 407.第四百零六章 巅峰博弈,打开通路 "" ="('" =""> 南平府,位于明国西海岸,与皇城——昌垣城所在的文昌府之间隔着长汀府和长兰府。 .. 卫景离亲自去往明国前线的事属于朝廷最高机密,二皇子元和三皇子亨按照卫景离的意思将消息全面封锁,以期给明国来个措手不及,送上一份“惊喜”。 三万兵士乔装成渔民、客商,化整为零,分别沿直线、曲线,甚至通过明国周边的小国登陆明国。然而军队的登陆地点却分成了两个—— 李锏和卫景贞成功抵达己方根据地映秀城,地处南平府六城的最中心,同时也是陵国陆战队的指挥总部;卫景离则同奚茗带着三万精兵在南平府外围上了岸。 七日飘洋过海异国登陆,两日部队集结,到了第十日黎明,卫景离便果断率领三万精兵绕到敌后,从南平府东北方向直贯而下,攻打守备最弱的邑春城。 邑春城内的明国守军本以为守住陵国的陆战队就没事了,万万没想到会从外围受到强烈的猛攻。偷袭一爆发,城内的八千兵马顿时乱作一团。 卫景离这边一起兵,唐秉义也按照李锏带来的指示,立即分兵三路,当中一路直趋邑春城,和卫景离部队一齐对邑春成两面夹击之势;邑春陷落,左右两城紧急发兵驰援,主力军一出,唐秉义准备好的另外两路部队直捣这两座空城,而赶到邑春城的援军也被卫景离的三万精兵反客为主打得落花流水。 待到天明,陵国便一举拿下南平府三座城池,和先前的六城根据地连成一片,打开了去往文昌府的通道。 这一场大捷着实震慑了明国。南平府的守军原本连成一线,将陵国陆战队围在其中,如今这一线守备被从中间打开个缺口,守军之间左右消息不通,都不敢轻举妄动,只好与陵国对峙,等待皇甫萧的下一步指示。 而此时卫景离也顺利与唐秉义汇合,并将指挥部朝东北方迁移至邑春城,摆明了是要剑指昌垣。 虽然大胜一场,但卫景离丝毫不敢掉以轻心,他在帅案前铺开明国地图,奚茗、李锏、卫景贞、唐秉义和于飞等人纷纷聚拢来,听候他的策略。 卫景离道:“现在,我们是在和皇甫萧博弈。在今天之前,我们的地盘被敌军压制在南平府一隅,没有存活之势,如今撕开缺口,冒出了头,终于可以向外伸展,而这就是我们的优势。而从明天开始,我们的优势将越来越微弱,因为皇甫萧绝不会因为粗心大意而犯第二次错误。” 帅案旁的众人面面相觑,仿佛都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他们心里都清楚,自己要面对的敌人是明国新君,闻名大陆的皇甫萧。 皇甫萧此人年少时便被其父皇送到军队历练,有不少实战经验,更曾有传言说皇甫萧用兵如鬼,布战如风,绝对是个难得的将才。这一点,从他将身经百战的唐秉义压制得死死的就可窥得一二。 “怕么?”卫景离见众人表情凝重,笑问。 “不怕!怕了就不会来了!”卫景贞抢在众人前头大声道。 卫景贞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立时逗笑了大家伙,让原本紧绷的气氛终于松懈下来。 卫景离笑着摇摇头,道:“怕,当然要怕了。” 众人同时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怕,才能激发出更大的勇气;也因为怕,才会更加小心翼翼。”卫景离正色道,“别忘了,只有恐惧才能证明我们有血有肉,也因为恐惧,我们才更渴望生!明白了么?!” “明白!”众人齐喝。 卫景离点点头,泠然道:“犯我天威者,虽远必诛!” 寥寥数语,陵国八万将士无不激情满怀。 卫景离同时通报全体将士,要将占领的明国城县当做自己的家乡,不毁城损地;也要将城中的百姓视做自己的国人、乡亲,绝不冒犯无辜者之性命,如有违逆,军法处置! 于是,虽战事紧张,但被陵国占领的南平九城中风平浪尽,看不出一丝被异国占领的迹象,秩序井然,经济繁荣。 奚茗太明白了,卫景离这一招名曰“诛心”,是打入明国的计上计。 而了解这一计策的不仅有奚茗,还有明国大兴宫里的新君——皇甫萧。 当臧豫将南平败报禀明后,皇甫萧就翘起二郎腿,躺进摇椅,阖上双眸,道:“看样子,他来了。”声线散淡。 408.第四百零七章 歌谣示威,暗表心迹(1) !-- 翻页上ad开始 --> "" ="('" =""> 当臧豫将南平败报禀明后,皇甫萧就翘起二郎腿,躺进摇椅,阖上双眸,道:“看样子,他来了。给 力 文 学 网”声线散淡。 “主上是说……陵国四皇子卫景离来了?”臧豫暗忖片刻,犹疑道,“不会吧,他不是监国么,刚打下江山就离开陵国了?奇,奇!这消息封锁得也真是严密。” “那小子,倒是给我送了个‘惊喜’,回馈我当初设计暗伤了他,”皇甫萧缓缓睁开双眼,满目阴鸷,道,“他,是来复仇的。” 臧豫双目微瞠,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皇甫萧乜视他一眼,知道臧豫心里怀有疑问,唇角一勾,解释起来:“你想想,邑春城在哪里?” “南平府东北方向。”臧豫脱口而出。 “那不就结了。”皇甫萧继续道,“以邑春城为据点,退可回陵国,进可穿长汀、长兰二府,卫景离锋芒毕露,摆明了是要直取昌垣呢。这还不是最可恶的,最可恶的是卫景离下令安抚南平百姓,将我明国子民视作陵国国人,攻心之计……好个卫景离呵!”语末,似要渗出血腥味来。 “主上,那我们该如何应对?”臧豫请求指示。 “如何应对?”皇甫萧重新闭上眼,看似随意地问,“现在几月了?” “回主上,四月了,”臧豫有些发懵,被问得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今日是四月十三。” “哦?十三了啊……”皇甫萧晃了两下摇椅,过了许久才又开口,“他来了,那她来了么?” “谁?”臧豫挠了挠额头,忍不住追问,“主上是说哪个‘他’?” 皇甫萧面无表情,虽然闭着眼睛,却仍然像是思考着什么。他淡淡道:“废话,你主子对男人感兴趣么?” “哦哦,主上是说……”臧豫恍然大悟,猛地击掌,“属下这就去查!”言罢,转身欲走。 “等等。”皇甫萧叫住臧豫,突然从椅子里坐起身来,提笔伏案在纸上写了些什么,递给臧豫,“如果来了,怎么能没有见面礼呢?她生辰就要到了,把这个送她。”语气平缓,听不出情绪。 臧豫接过蜡柔笺一看,立时半跪在地,铿锵道:“属下明白!” 征和二年四月十九,奚茗的十七岁生辰。 这天清早,明国境内的探子照例进入中军处呈禀情报。 中军处除了卫景离、奚茗、卫景贞和李锏外,还有唐秉义、于飞等几员大将,可谓济济一堂。待探子奏明了最新情报后,又补了一句:“近日市井间皆流行一首歌谣,上到老妪,下到孩童无人不知。” “哦?”众人顿时被吸引住,好奇地想听究竟是首什么歌谣竟能在几日内被口口传唱。这其中,奚茗也万分期待,想知道皇甫萧究竟能使出什么花招来。 “讲。”卫景离道。 “是!”探子颔首道,“坊间、市井皆颂歌谣‘碑林一眼一相知,说不尽无佳思……’” “啪”一声,奚茗手里的茶盅被她失手打翻在地,茶水飞溅。 众人奇怪地看过去,不想奚茗面色竟有些发白。卫景离深望了她一眼,目光锁住她,嘴上却示意探子继续说下去。 探子领命,将歌谣和盘托出:“‘碑林一眼一相知,说不尽无佳思。落木萧萧临风居,伴我清风戏水。箫声三弄,茗心惊破,多少春/情意。红尘相逢趋洛邑,不尽长江如泪,震雷静默铜雀空,断肠与谁同倚,一墙之隔,人间天上,唯伊人堪此。’” 409.第四百零八章 歌谣示威,暗表心迹(2) !-- 翻页上ad开始 --> "" ="('" =""> 言讫,满堂鸦雀无声——卫景离愈来愈黑的脸色让其他人都不敢吱声,缩着脖子垂着脑袋等卫景离开腔。 .. 也许其他人听不明白这首词里说的是什么,但没人比奚茗和卫景离更清楚这其中的含义了。 不知过了多久,卫景离才开口,打破了当下莫名其妙的紧张气氛:“知道了,都退下吧。”声线冰冷,瞬间冻得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起来。 纵然有些迷糊,但与歌谣不相干的人还是相互使个眼色集体离开,除了——奚茗。 中军处顷刻便只剩下奚茗和卫景离两个人。 卫景离从帅案后起身,走到奚茗身边,俯视抱着双膝蜷在椅子里的小人儿,轻声道:“他送你的生辰之礼,同时也是给我的下马威。茗儿,皇甫萧抓住了我最大的弱点。” 奚茗抬起螓首,与卫景离对望。 “他知道,我最大的弱点就是你。”言罢,卫景离一把将奚茗揽入怀中。 奚茗很清楚,皇甫萧这是在给卫景离难堪!将方才大街小巷传唱的词翻译一下就是—— “小奚你还记得么,我们在碑林凉亭相遇,那样的‘奇遇’让我们相识,只一眼,便知此后注定纠缠。我皇甫萧还记得那日凉亭名曰‘落木’,你纠正我说‘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后来与我临风居痛饮,还扇了我一巴掌,后来在清风川又与我一同戏水嬉闹。记得么,你看上了我的箫,而我看上了你的人,还差点让你真的成了我的人。 “无奈,我曾为你跑到谷国洛邑去,救了你一命,却不想你竟然用火药炸了铜雀阁,我张开怀抱呼唤你,结果你还是一走了之,不问我的心情。我看你是忘了,我们曾一墙之隔,你还在我快活的时候闯进了我的房间。你不知道,真正的人间天上,是与你一墙之隔的时候,就仿佛我们躺在了一张**上。” 皇甫萧作为曾经的太子、今日的明国皇帝,太了解皇族子嗣的心理了,但凡高高在上之人必定控制欲、占有欲惊人,他想利用这首词传达出来的意思让卫景离愤怒,想让他发狂,最好是能和奚茗决裂。 更可况,皇甫萧说了,“多少春/情意”,他说他对奚茗有意! 呵,还真是一份生日大礼呢!奚茗冷笑一声,皇甫萧对付人的手段还真是不带重样的,卫景离给他来了一记诛心计,他就立马回击了同样的攻心策。真是花样百出,手段翻新,无往而不利啊! 如今大人小孩都知道了这首词,稍微聪明点的必定可以参透其中深意,里面“茗心”和“萧”的提示明显,她钟奚茗可真是成了八卦中心、舆/论所指了,皇甫萧则坐拥“痴情男子”的美名。真是……去他娘的!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原来你被他关押的时候遇到了这么多危险。”卫景离幽幽然开口。 奚茗一怔,卫景离说的是她差点被皇甫萧“啪啪啪”的事么?这事她只要一想起来就头皮发麻,哪还有心情告诉卫景离?他……吃醋了么? 一想到这,奚茗赶紧推开卫景离,试图解释:“那个……我……” “什么都不用说,都是我的错。”卫景离无限懊悔,蹲在奚茗身前,捧着她的小脸,道,“我绝不会再让你陷入任何危险当中,绝不!”深情无匹。 “景离……”奚茗眸光一动,心下一软,扑进对方怀里,在卫景离肩头蹭了蹭,撒起娇来。 卫景离拥住奚茗,道:“不过,由此可见,皇甫萧已经知道我们到明国的事了,他一定会有所反击,我们接下来的每一仗都将艰苦万分。茗儿,你怕么?” “呵,别忽悠我说什么因为怕才证明有血有肉!”奚茗笑道,“我不怕,因为有你在。” 卫景离心念一动,火热的唇瓣随即碾上奚茗的,撬开她的贝齿,同她胡搅蛮缠,教奚茗几次差点窒息过去,霸道得像是在宣告主/权。 所以……他还是吃醋了啊…… 410.第四百零九章 拉锯扯锯,平分秋色 !-- 翻页上ad开始 --> "" ="('" =""> 面对皇甫萧的挑衅,卫景离也绝不是吃素的,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间,他竟直接对皇甫萧宣战了! 卫景离原本就在邑春城撕开了一条开往昌垣城的通道,此刻更是趁势沿着东北方向一路高歌猛进,全体八万甲士无不怒吼:“犯我天威者,虽远必诛!” 凭着这一股子干劲,陵国陆战队在半个月的时间里连攻明国四城,再一步逼近上都昌垣。 .. 然而陵国的优势还没保持多久,皇甫萧就调整策略,重新布战,又将陆战队打回了邑春。 如此你来我往,相互挑/逗搦战,陵、明两国/军队竟战得个平分秋色,谁也没能占得对方的什么便宜。只是此时已经步入五月,天气渐渐炎热起来,奚茗的心情也隐隐有些焦躁。 她有些奇怪,如果按照以往皇甫萧的凌厉手段,他分明可以不按常理出牌,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地灭了卫景离的威风,接着再步步为营陷卫景离于危难,可是他如今像是打太极,仅派出八万强兵和卫景离拉扯一番,显然未尽全力。 据唐秉义说,明国的军事力量一直都是大陆顶尖,从军人数也极其庞大,面对卫景离“嚣张跋扈”地登陆自己的底盘,皇甫萧的保守做法确实有些异常。 新一轮战事堪堪结束,双方两败俱伤,原本八万的陆战队死伤两万,卫景离即刻送信回国,再次调集了三万精兵前来支援。这一回,奚茗可是忍不住了,直接闯入中军,将难得小憩的卫景离摇醒,说明自己的担忧。 “你在担心什么?”卫景离睁了睁略显惺忪的眼。 “景离,现在已经是五月了,眼看天气越来越热,这仗可是越来越难打了,你还有心情睡觉?!”奚茗将卫景离从躺椅里拽起来,一脸焦急,“你说,皇甫萧他究竟想干什么?明明军队实力远胜当前,他却藏而不露,隐而不发,跟我们打了将近一个月太极,难不成在酝酿什么阴谋诡计么?” “没错,这确实是一场宏大的阴谋诡计。”卫景离接过奚茗递来的一盏茶,悠悠然呷了一口。 “怎么说?” “你想想,如果皇甫萧用尽全力一举将我们击退,那么我们最多损失几万兵马罢了,若是他将我们在他的地界上拖上那么几个月,结果又会如何?” 卫景离一席话顿时敲醒了奚茗,她思忖片刻,突然打出个响指,恍然大悟:“皇甫萧之所以跟我们磨时间,是想把我们拖到炎夏!” 卫景离笑着点点头,弯起的眸子里写满了:这丫头的智慧终于随着年纪增长了啊! “只要一入夏季,我们的兵马就会因为炎热而丧失战斗力,搞不好连战甲都闷得穿不了了;而且一旦有死伤,疾病又很容易流行起来;除去这些,我们的兵马钱粮也是个极大的耗费,在明国的时间越长,我们就越发需要从国内筹集兵马粮饷,而他们明国大可趁着我们自顾不暇的时间去发展本国经济!”奚茗狠狠一击掌,“皇甫萧看得还真是远啊!” “分析得不错,”卫景离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皇甫萧此招,目的不仅是要将我们陵国打败,还要我们在全军覆没的同时连带国内经济也跟着一起空虚。不过,到了夏季,也不全是坏事。” 也不全是坏事?奚茗一怔,对啊,卫景离这厮显然早就洞穿了皇甫萧的战略,但是他却乐得陪着对方过家家,指挥的仗也都跟相互瘙痒似的,他这又是卖的什么萌? 卫景离莫测一笑,重新躺进椅子里,不知从哪里掏出个扇子来,朝奚茗扇了两下风,徐徐道:“茗儿,别忘了,夏日的烈阳,红似火呢!” 奚茗顿悟。 皇甫萧要拖垮陵国的经济,卫景离就请皇甫萧在自己的地盘上尝尝水煮肉片。 卫景离双眸一眯,眸光冷冽,奚茗清晰地从中读出了他的意思:弄死丫的皇甫萧! 411.第四百一十章 七月流火,放火抽薪(1) !-- 翻页上ad开始 --> "" ="('" =""> 为了能够一举弄死皇甫萧,卫景离韬光养晦,跟着对方打太极,只不过打得心不在焉,在小胜和小败之间保存自己的军力。 (. . m) 进入六月,卫景离开始从国内调集钱粮、兵马,而皇甫萧早有预料,终于施展开了拳脚,暗中命令手下精英人马在溟河上阻截陵国舰船。 皇甫萧培养的情报、杀手集团和卫景离的清、溪二营比起来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仅将卫景离发回国内、要求暂停调集资源的密报截获了,还伪造了一份密报,要求陵国成倍运送钱粮。 定安城的二皇子元和三皇子亨收到信笺,同时起了疑,按照他们对卫景离的了解,他是绝不可能以消耗大量国内资源为手段去攻打一个跨海国家的。 然而,两位皇子派出去的探子全体有去无回,和卫景离之间几乎断了全部联系。二人无奈,担心卫景离真的缺乏物资陷入被动,只好折中,只调集了密报里要求的十分之一,运往明国,打算先探探真伪。 令他们出乎意料的是,他们的船只一驶入溟河中段,就全数消失,诡异得仿佛河神发怒,卷走了一切。 代理监国的卫景元和卫景亨想不到,这其实是皇甫萧下的黑手,大到帆船,小到渔船,上到交流的使者,下到捕鱼落脚的渔民,全都被明国兵士关押逮捕,并且抄走了陵国来的全部物资。 物资、消息链的断裂导致卫景离及其部卒只能从占领的地盘上征集钱粮战马,而在敌军的地盘上要钱要粮,不仅违背了卫景离当初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方针,征调起来也是难上加难! 这一回,卫景离是真的犯了难。 这一点,奚茗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以前和卫景乾斗争,简直是风卷残云般的气魄,就跟和一个心理不健全的白痴打仗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可是如今不同了,他们面对的敌军首领是皇甫萧,一个还未出山就名播诸国的人物、一个有能力和力量登上皇帝宝座的诡才! 当然,皇甫萧还是一个心理**的疯子。 疯子的行为,要么不屑有所动作,要么就是极致诡谲的手段。 所以,皇甫萧这一招釜底抽薪,断了卫景离的全部外联,将陵国将近十万大军架空在了明国一隅,以此迫使大军军心自行涣散,战力锐减。 不过奚茗倒也不是特别担心,毕竟卫景离提前告诉她了,烈日之下好用火啊! 临近七月,压了一肚子火的卫景离终于下令,修整三军,集结七万精兵强攻长汀府。 长汀府夹在南平府、文昌府之间,和长兰府于兰汀城接壤横亘,若是攻入长汀府的兰汀城,则意味着同时撕开了长汀、长兰二府,打通了昌垣城的咽喉之地。 卫景离集结精兵全力进攻长汀的消息一出,皇甫萧立即下令出兵十三万陈兵长汀,扼守要地。 而这大动干戈的举措,恰好中了卫景离的计——集结的兵力越多越好,这样才能烧个痛快! 七月号称流火,更何况初伏。 陵国七万精兵在长汀郊外高处安营,与兰汀城内的十三万守军对峙。 陈兵相对几日,卫景离还不发兵,让随军的卫景贞按捺不住性子,连连追问他究竟在等什么。 卫景离立在山坡之上,瞭望几十里外的兰汀城,道:“等日头。” 412.第四百一十一章 七月流火,放火抽薪(2) !-- 翻页上ad开始 --> "" ="('" =""> “日头?太阳?等它做什么?”卫景贞不解。 .. 卫景离双眸一眯,精光外泄:“皇甫萧给我来了个釜底抽薪,我也得回个礼,将他的‘薪’抽得干净点,否则都对不起他。” 卫景贞眨了两下眼,手掌遮在眼眶上,眯眼望了望红日,喃喃道:“四哥的意思是,这夏日的太阳能帮我们打仗?” “当然,这样毒辣的太阳,胜过十万雄兵。”卫景离摇了摇折扇,转身下了草坡返回营寨,临走撇下一句,“贞儿,等着吧,两日后将会热得兵卒们连战甲都不愿意穿,是个好日子!” 当卫景贞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奚茗的时候,奚茗眉梢一挑,顿时觉得卫景离有一天要是辞了职去游历天下,绝对可以当个算命先生谋生。她从来不知道,他竟然还会预测天气,他还真当自己是天气预报呢?! 奚茗不禁问卫景贞:“贞儿,你们以前在崇文殿读的时候,还学算命、手相?” “说什么呢?我们学的可是天文地理,又不是算命瞎子那套骗人的伎俩!”卫景贞上下白了奚茗一眼,道,“父皇以前很重视我们各方面知识的累积,所以我们皇家子嗣多多少少都会学一点天文气象。只不过……我学不进去,所以也不太懂,呵呵,呵呵……”说到最后,卫景贞忍不住害羞地挠挠头。 如果是这样,那么卫景离就不是凭空决定战机了。奚茗立在营帐前,环视一圈,见众兵士都退去了厚重的铠甲,身着薄衫,心里也有了些计较。 卫景离是要这样放火啊…… 奚茗宛然一笑,偏头朝卫景贞道:“贞儿,瞧好你四哥如何大破兰汀城吧!若是大胜,你就跟着他多学学天文地理、奇门遁甲吧!” 两日后,椅席炙手,流金铄石。 卫景离从南平府百姓家中借出数万铜镜,最大的有一人多高,最小的只有巴掌大小。同时下令,出征的兵士每人携带一块铜镜,大的则由车载,五万兵士不按既定路线攻城,反而全体登上高处,沿着兰汀城一线一字排开,围在城周,形成凹面,等待最热的时刻。 陵国陆战队的这一举动让兰汀城中的大将看得云里雾里,出于戒备,他还是将这一情况快马上奏给皇甫萧。 皇甫萧听到急报后,也是万分奇怪,在殿内踱起步来。卫景离此计何意? 未走两圈,皇甫萧的额头便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衬得他立体邪魅的五官更加性/感,他干脆摘了头上的平天冠放在龙案上,一旁的两名宫女颇有眼色,赶忙上前在他两侧为他扇风。 微风一起,皇甫萧太阳穴猛地一跳——是这个吗?卫景离是要还他一记釜底抽薪吗?! 皇甫萧猝然回身冲出大殿,吓得两名宫婢惊呼着摔倒在地,半天也没爬起来。 他立在庭中,望了望头顶的烈日,眉头随着嘴角抽搐两下,接着暴喝一声:“臧豫,臧豫!” “属下在!”臧豫不知从何处窜出来,半跪在皇甫萧身前。 “立即派人快马通知前线将领不要守城,直接攻打卫景离高处的军队……还有,叫他们准备好水,大量的水!”皇甫萧莫名地焦躁起来,再次强调,“而且,要快!” “是!”臧豫应声消失。 然而战场之上时不我待,战机一来就是机不可失。 还没等皇甫萧的命令抵达长汀府,卫景离就瞅了瞅太阳,下令全体将士掏出铜镜,他自己则亲自控制最大的一面铜镜,让它反射的太阳光恰好射到兰汀城侧翼的城中一点。 众人一瞧,那里正是明国十三万大军的粮草大营,而明晃晃的光点就照在最大的粮草垛上! “全军听令,调整镜面,瞄准光点!”卫景离一声令下。 未几,军令传遍了蔓延数里的队伍,全体将士手执锃亮的铜镜对准太阳,调整角度。几万将士的镜面形成凹面,聚来的光带着高温激在明军粮草大营中的某一点上。 日头之下,高温之中,没过多久,被照的草垛就从光点处冒起一缕白烟来。 半刻之后,光点处开始焦黑,并从中心燃起一点火星,随即将焦黑烧出一个红圈,火星渐渐形成火圈,然后在一瞬间突然撩起一阵火焰,橙红色的光包裹了整座草垛。 明国粮草大营里的粮仓和草垛本就连成片,一方火起,很快就连带着相邻的草料也遭了秧,被渐大的火吞噬裹挟。 这时候,明国守军发现营中浓烟四起,粮草被烧,立即组织军力抬水救火。只不过他们先前毫无准备,只能讲将士们的饮用水临时抬过来,调配过程手忙脚乱,对于愈来愈大的火势真是有些杯水车薪。 就在粮草大营里守军开始救火的时候,卫景离又将大铜镜的光点移向了火源另一头的粮仓,数万陵国将士纷纷效仿,不消片刻,敌军连成串的粮草便烧成一条火龙。 明国守军东边的火还没救完,就可怜地发现西边的粮仓又烧起来了,结果两头不得顾,两万守军乱成一团,一半往东跑,一半向西冲,踩踏频发,还有好些将士被快速跑来的同僚迎面撞了个眼冒金星。霎时间,明国粮草大营一片混乱,士兵们虽然没有被烧着却仍是痛呼一片。 “再加点火候。”卫景离再下令,调整镜面,这一次竟直接瞄准了营帐,同时命每一万将士瞄准一处营帐,接着便见明军阵营里同时三、四处火起。 正在帐中休息的明军受到牵连,身上着起大火,数千火人哀嚎着滚出坍塌的营帐,窜入救火的人群里,又惹得本就混乱的场面更加混沌,两万将士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跑也跑不掉,火也灭不熄。甚至,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这场火究竟是从何而起的! 待皇甫萧的军令抵达兰汀城的时候,卫景离早已将目标对准了兰汀城中十三万大军所在的营寨,从明显的瞭望台入手,再次放起了火。 瞭望台本就有六、七丈高,顶端多稻草,支架又全是木质,顶端火起后,沿着支架一路烧到地表,其中的兵士被困在火圈当中,逃也逃不出去,最后只能被大火活活烧死,然后随着崩塌的高台砸进救火的队伍里,形成天然的毁人利器。 如此泡制,没出两刻钟,整个大营的数十个瞭望台全数被毁,着了火的圆木滚入大营,又是死伤一片。 十三万大军几乎不战自溃,根本无暇顾及正在山头上远程放火的陵国陆战队! 携带皇甫萧军令的信使见状,赶忙找到正在组织救火的己方主将,呈上军令。 明国主将详读密令当即明白了卫景离的策略,连骂娘都没来得及,就直接组织了八万兵力开拔前往草坡,直接攻打陵军,以期斩草先除根。 谁知,八万大军刚开出两里地,斜刺里就冲出一支两万人的陵军骑兵,带头的正是老将唐秉义,他连个招呼都没打就直接拦腰冲断了八万大军的队伍。 明国/军队被冲成首尾两段,带兵在前的明国主将大呼中计了,连声下令先头部队立即折返,和后部来个前后夹击,夹死唐秉义的两万大军。 然而,明国先头部队堪堪转过身子打算杀回去,唐秉义就率部反冲明军后部,端直将四万敌军后部从中间劈成两半,铁蹄所过之处尘埃四起,掀翻无数人等。 等明军主将带着先头部队赶来杀回马枪的时候,本来就不算整齐的队伍就被自己人冲得乱七八糟,不成队形了!而唐秉义则率部趁机大战明军,那时间,哀鸿悲啼,沙尘数丈。 同一时间,放了数十把火的陵国主力军齐刷刷收了铜镜,操起长枪大刀,跟着卫景离、于飞直下草坡,和唐秉义汇合,给明国八万大军来了个前后夹击、腹背受敌。 一场仗打下来,明国不仅丢了兰汀城,而且十三万大军粮草尽毁,死伤者将近十万众,主将也被唐秉义一刀斩了首级;反观陵国大军,出兵七万,只在大战中死伤不到一万,可谓完胜。 兰汀一战,卫景离再次震惊寰宇,令诸国胆颤。 413.第四百一十二章 皇甫震怒,设计反攻(1) !-- 翻页上ad开始 -->兰汀城被陵国陆战队占领,打出了“取皇甫萧项上人头祭先皇”的口号,皇甫萧对此怎一个震怒了得。给 力 文 学 网随??小??, 皇甫萧立即召集二品以上武将开会,手指敲了敲龙案,缓言道:“要对付卫景离,这仗怎么打?” 十余名将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做出头鸟发表意见。 皇甫萧眼珠一斜,依次扫过殿中诸位将军的脸,最后看似随意地指着首排一名胡子‘花’白的老将,问道:“陆将军,您是大将军,又是三朝元老,久经沙场,您给晚辈们分析分析,兰汀一战我们缘何惨败至如斯境地,又该如何翻身?” 被皇甫萧点名的老将名曰陆襄,乃是明国大将军,在明国三军中举足轻重。此刻他被点名,其他将领纷纷投以期待的目光,希望他能提出一些有建设‘性’的策略。 陆襄上前一步,行过礼,‘操’着一口中气十足的沙哑声音道:“启禀陛下,依老臣拙见,陵四皇子此番侥幸占领兰汀城,主要是得益于其火攻之法,此法以万面铜镜为辅,取得天火,远程烧我大营,可谓出其不意。老臣征战五十载,也未曾见识过这等法子。” “陆老将军所言极是,一针见血。”皇甫萧狭长的眸子一眯,狡光四‘射’,“那么陆将军可有应对之法?” “这个……”陆襄垂首暗思片刻,道,“老臣倒有一计,不知是否可行。” “讲。” 陆襄颔首道:“陛下,陵四皇子经兰汀城一役后势必一鼓作气攻我上都,正所谓骄兵必败,陵军现下就处在气焰高涨的时候,我军不如将计就计,高筑堡垒二十座拖住陵军,一来陵军异地作战,连续攻伐可以极大地消耗他们的粮草、兵马,二来我们也有足够的时间重新布战。” “说下去。”皇甫萧一听便知陆襄还有后招。 果然,陆襄接口道:“敌军既然一心攻我上都奉元城,定会‘抽’/出主力军攻打我军堡垒,这样一来敌军大营空虚,我军即可俟机截营,同时布下伏兵阻击敌军主力回巢,打它个歼击战!” “啪、啪、啪”皇甫萧连击三掌,‘唇’角一扬,赞道:“不愧是我明国擎天一柱,陆将军此计甚好,甚好!你们其他人可有更好的对策?” 众将领再次面面相觑,同时拱手弯腰,齐声道:“陛下英明,陆将军良策我等无异议。” 皇甫萧微不可闻地轻嗤一声,坐直身子,恢复天子之仪,正‘色’道:“好,就依陆老将军的法子。你们都下去吧,陆将军,您留下,朕还想再和您聊聊细节。” “臣,遵命。”众将领命退去,仅留下陆襄一人。 屏退左右保证殿内再无第三人后,皇甫萧才道:“殿内再无他人,老师不必拘礼。” “老臣不敢!”陆襄立即弯腰行礼,恭敬万分。 皇甫萧摆摆手,笑道:“老师多礼了!朕单独留下老师,是想跟老师再探讨探讨方才的计策。朕认为,老师的计策虽好,但却不足以将卫景离那小子打得翻不过身来,朕想改上一改。” “陛下何计?”陆襄按照皇甫萧的示意上前两步,立在龙案前,只见上面铺着一张明国地图。 414.第四百一十三章 皇甫震怒,设计反攻(2) !-- 翻页上ad开始 --> "" ="('" =""> 皇甫萧从手边的棋笥里取出十几颗黑棋子,每三颗为一排,沿着山脉线条渐次陈列在地图上。给 力 文 学 网 .. 陆襄探头一看,此地为赤峰岭,山脉东西绵延八百余里,横跨长汀、长兰二府,是兰汀城之后的最大天然屏障。 “按照老师的战法,我军要在赤峰岭筑垒固守,以此牵制陵军主力,对么?”不待陆襄点头,皇甫萧又拾出几枚黑子置于标注的堡垒之间,“可是那样远远不够,朕要在密集的堡垒后方再设一坚固的营寨,只不过,此营寨……是个虚营。” “陛下的意思是……以虚换实?”陆襄注视着赤峰岭一带的地图,不禁“啧啧”两声,语焉之间难掩对皇甫萧的赞赏。 “真不愧是老师,一听就明白!”皇甫萧抿嘴一笑,道出全部计划,“老师方才讲得不错,陵军经过兰汀一役士气必然高涨,卫景离定然趁机攻我长汀、长兰二府,而陵军要面临的第一个阻碍就是赤峰岭。我军若在此地横、纵各置数十营寨坚垒,必能够跟陵军来场消耗战。同时,也能够为其后的虚营争取足够的时间。” “一箭双雕,陛下,老臣服之!”陆襄点点头。 皇甫萧眸中精光一闪,半垂眼睑,指尖点了点代表虚营的黑子,道:“卫景离生性严谨,战前往往要派大量的探子攫取情报,所以这个虚营必须按照实营来建设,甚至要造得更加坚固耐打。在陵军攻打其他营寨的间隙,我军需在虚营四周暗挖沟壕,能将十万兵士于白昼间藏于其中,同时深挖陷阱,期内布满鹿砦、竹刺,待陵军攻入,即可打一场伏击!” 陆襄明白了皇甫萧的用意,替他说完了后半段计策:“一旦陵军进入虚营地界将会措手不及遭遇袭击,主力军被困赤峰岭,士气急转直下,根本无暇顾及他们刚夺下的兰汀城,这时我们只要再派几万轻骑截取大营,同时中途设伏,定能活捉陵四皇子!” “老师,这样还不够。”皇甫萧双臂环胸,双眸半阖,声线冰冷沉重,暗藏杀机。 陆襄一怔,明显没猜到皇甫萧竟然还有计上计。 “多年前朕曾与老师对弈,结果朕惨败,老师还记得么?”皇甫萧道。 陆襄点点头:“臣记得,那时先皇命陛下到老臣帐下做副将,随臣学习实战兵法,臣确实侥幸赢过陛下一盘。不过,彼时陛下尚且青葱年少,老臣胜之不武啊!” 皇甫萧笑着摇摇头,一臂撑在案上,身子前倾,悠悠道:“是老师杀得好。朕还记得决胜的那一子老师下在了朕的根里,一招点死了朕经营的大本营,导致朕满盘皆输。” “好像是这么回事。”陆襄不好意思地笑笑。 “那之后朕便学会了一个道理,”猝然,皇甫萧双目大睁,泠然道,“那就是治病要治本,斩草要除根!”字字阴狠,声声毒辣。 只此一句,陆襄便知道皇甫萧是要布兵邑春城,绝了陵军在南平府的后路,要知道,陵军的全部粮草辎重都来自南平府,而邑春城也是陵军前攻、后撤的中间关卡,一旦据点被毁,陵军将陷入无根无沿的境地。 此计看似相互独立,实则环环相扣,严谨且大胆,确实超出了陆襄的设想。 皇甫萧从陆襄的表情里读出他已了然整个战略,最后吩咐道:“不过此计需要严格保密,还得麻烦老师按日逐层下令,确保陵军攻打虚营前一日,密令能够抵达兵卒一级,并且提前撤出营寨躲入掩体。” “臣遵旨!”陆襄半跪行礼,被皇甫萧扶起来后,想了想,道,“陛下,臣征战沙场数十载几乎战无不胜,但这一身的功勋仍抵不上臣作为老师的骄傲。老臣有生之年能得遇陛下这样的学生,臣,死而无憾!” “老师言重了。”皇甫萧咧嘴一笑。 415.第四百一十四章 打虎牢龙,堕其术中(1) !-- 翻页上ad开始 --> "" ="('" =""> 兰汀城大捷后,陵军上下士气大振,将士全都鼓足了劲,就等着卫景离率领他们一口气冲进文昌府,直捣奉元城拿下皇甫萧,以雪国耻。 而地理上,兰汀城作为进攻奉元城的咽喉要地,和邑春城、南平府连成一片,原先被困的一盘死棋竟硬生生被卫景离走活了。 面对这场空前的胜利,卫景离采纳了众将的意见,以兰汀城为据点朝赤峰岭一线进攻,只要翻过山岭,进入文昌府的路就是一马平川了! 谁知于飞率领的一万陵军一到赤峰岭,才发现此地不知何时被明军抢修了三座坚固的堡垒,相去数十里,无法绕行,只能强攻。于飞也是豪气万丈,率领士气高昂的部卒真的就和敌军来了个正面冲突,只用了一个时辰就攻下了第一城。 第一座堡垒被拿下,陵军更是嚣张,锋芒一转,在一天之内又攻下另外两座坚城。 捷报传到兰汀城,驻守城中的陵军主力更是兴奋,当夜即筑起火堆,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庆祝连番大捷。 于飞率领的先头部队也仅休整了两日就再次踏上征程,哪知他率队前进不过几十里,就又被两座堡垒拦在山前。 这一次,于飞率领的一万陵军可没那么容易通过,守城的明军也算拼死抵抗,不断从数丈高的营寨门楼上投下滚木和巨石,陵军死伤数千,花了整整半日才勉强破开两座营寨。 两日后,于飞率领的陵军眼前又出现了三座营寨,每座营寨中守军数千。陵军虽然数倍于敌军,但连续拔除两处关卡、攻陷五座营寨,难免露出些疲态来。 两军交战,不出半日,陵军就死伤几千。于飞见状,深知兵卒疲累,单凭着一腔热血和士气已然不能突破关卡,无奈之下只好派人快马求援。 卫景离收到急报,敲了敲额头,问中军堂中的众人:“明军此举何意?” “依臣之见,明军是故意要消耗我军的战斗力和士气,毕竟他们是主场作战,有万利而无一弊。”唐秉义思忖片刻,道出自己的分析。 卫景离摇摇头,眉头微锁:“我总觉得,这些陈列在赤峰岭的堡垒似乎没那么简单。你们想,兰汀城一战,明军大败,而皇甫萧却没有多余的动作,反而让于飞连破五座营寨,如此轻松,不是太可疑了么?” 这么一说,堂中众人都没了声,集体犹豫起来。 这时,奚茗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来,凑到卫景离耳畔,沉声道:“老大,你又忘了,于飞那边还等着增援呢!” 卫景离似是梦中惊醒,眸中顿时精光四溢,下令:“许咄听令!” “末将在!”青年将领许咄横跨一步,抱拳行礼。 “你速领五千轻骑驰援于飞,助他攻城!记住,不论发生何事,你和于将军必须给我安全回来!” “末将领命!”许咄言罢,立即甩着披风阔步而出。 中军堂中的将领顿悟,卫景离这是要试试水,在敌军目的不明的情况下尽量保存实力,但又不能弃于飞于不顾,所以只能最大限度地抽调五千兵马前去支援。至于此后将会发生什么,则已经超出了他们可以预见的范畴。 416.第四百一十五章 打虎牢龙,堕其术中(2) !-- 翻页上ad开始 --> 五千援军对于攻伐几座营寨可谓‘药’到病除,锋芒所向无坚不摧。, 很快,于飞和许咄便率军突破了明国第三道关卡。 令率军主将于飞没想到的是,他本以为明国前后三道关卡既尽,大可迈着铁蹄踏过赤峰岭,结果却再次被摆在眼前的三座堡垒‘激’得恨不得骂娘。 话不多说,于飞直接率兵攻城。 然而这一次陵军面对的堡垒不同于以往,眼前的三座堡垒相互串连,绵延十余里,‘门’楼上有明显后期加固过的痕迹,看上去几乎坚不可摧。 只有不足两万兵卒的陵军连续三次强攻,都以失败告终,先头部队甚至还没爬到堡垒半中央就被守军全体‘射’落,死伤惨重。 见形势不好,于飞只好改变策略,命许咄率五千人马从侧面进攻。哪知,许咄到了侧翼才发现堡垒四面都坚如顽石,墙高十丈,根本没有任何突破口可循。 无奈,于飞只好和许咄率军分别从堡垒正‘门’和偏‘门’同时攻寨,采用车轮战,持续开战一天一宿,到了第二日天明,好不容易把对方打疲了、寨‘门’半开了,陵军也只剩下了六千兵卒。 堡垒内的明国守军见陵军人马已经损失得差不多了,赶紧加固营寨大‘门’,连‘门’缝都给堵住了,又往‘门’楼上搬运了一批利箭,从箭‘洞’里对准休整的六千陵军,就等着对方行动,分分钟‘射’死对手。 走投无路,于飞和许咄一商量,再派飞骑折回兰汀城据点,请求支援。 卫景离收到战报,听说明军虽然处在防守地位,但士气渐渐恢复,大有反扑之势,先前的犹疑也消了不少,当即决定出动陵军主力前去与于飞汇合。为了保险,卫景离将带着奚茗亲自率军前往,以探出个究竟来。而兰汀城中只留下了八千守军,由唐秉义和卫景贞镇守。 待五万陵军主力一到、卫景离策马往阵前一立,守城的明军当即抖了三抖,手里的利箭全体‘射’向戎装的卫景离身上。陵军前部反应迅疾,上百兵士立即持盾挡在卫景离身前,便只听“铛铛铛”一阵‘乱’响,利箭都扎在了盾牌上。 这期间,卫景离朝于飞使个眼‘色’,命他伺机攻寨。于飞颔首领命,立时拔剑呐喊:“弟兄们,明国欺我河山,犯我天威,虽远——必诛!弟兄们,随我,杀——” “犯我天威,虽远必诛!杀——”数万陵国将士齐声高喝,扬起长枪,推着冲车,直袭营寨大‘门’,煞气腾天。 ‘门’楼上的明国守军见陵国士气宛如起死回生般戏剧,被强大的呐喊声震慑得连箭都忘了‘射’,一个劲地往寨下投滚石和圆木。 两军对阵,强强相遇,一场仗竟打得有些惨烈。虽然最后陵军拿下了三座连营,但代价惨重,还是折了几千兵马。 面对此番大捷,卫景离并不像其他将士那般高兴,反而心里越发沉重起来。当他将这份担忧告诉奚茗的时候,奚茗竟然也表示他们像是进入了一个‘迷’局,让人参不透、‘摸’不着的局。 “茗儿,原来你也有同样的感觉,我总觉着,前方似乎有什么隐秘的东西在等着我们……可是我派了不少探子,都没发现异常。”卫景离一进临时扎起的中军帐,就搂着奚茗道出了思虑。 奚茗缩在卫景离怀里,微微点了点头,道:“我之所以对这连番几次的战役怀有疑问,是基于我对皇甫萧的一丁点了解。在我的认知里,他绝不会让自己一直背负着兰汀大败的耻辱,相反,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地报复、打击你。他是一匹恶狼,在黑夜里活久了,变得高傲且自负。” 卫景离轻叹口气,喃喃道:“我们连下八座堡垒,但这些绵延不绝的堡垒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呢……茗儿,看来我们得从国内征调兵力了。” 翌日,为防止增援信被皇甫萧来去无踪的杀手截获,卫景离将密信誊抄三份,绕道陵、明两国之间的岛国,分别按不同路线曲线发出,向定安城中的两位代理监国请求增兵八万,即刻开拔。 奚茗甚至认为,大事发生之前当事者必然有所预感,这是天‘性’,就像此刻的她自己,惴惴不安又心怀期盼。她确定,大战在即,刻不容缓。 417.第四百一十六章 赤峰大战,菱花连营(1) !-- 翻页上ad开始 --> "" ="('" =""> 自打入春以来,陵国派往明国的兵力前前后后共计十万余众,历经大大小小几十场战役,如今也被明军消磨得只剩下了不足六万军队。给 力 文 学 网 ..争斗一直从开春延续到了炎夏,两军都进入了疲累期。 关键时候,卫景离一出山,一路攻伐的陵军也重新燃起了斗志。 这斗志一燃烧,陵、明两军便开始相互挑衅、搦战。明军气愤诧异陵军怎么生命力这么顽强,怎么轰都轰不走,死赖在人家地盘上撒野;陵军则叫骂明军各路大军主将,叫嚣着让明国交出“恶帝”皇甫萧。 双方相持不下之时,卫景离还是率领五万余陵军用事实说话,继续攻陷赤峰岭,半个月里连破十二座坚固的营寨,翻过了大半个赤峰岭,大有踏平明国山脉的势头。 连续作战三日后,卫景离终于下令全军休整两日,让将士们好酒好肉放开了吃,算是给弟兄们的犒赏。军令一下,五万将士无不欢呼,高唱:“四殿下千岁——四殿下千岁——” 趁着放假,卫景离再次派出几组探子,分别在白天和晚上前去查勘敌情。 不出意料,几组探子上报的内容和以前如出一辙——前方三十里处乃有明军营寨堡垒一座,城高十丈,墙体坚固,堡垒左、右两翼分别设有一座营寨,同样坚固牢靠,且三处营寨守备森严,门楼之上旌旗滚滚,守军气势逼人。 不用卫景离多说奚茗也知道,如此坚城定然难攻,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恐怕将会是一场恶战。 果然,两日后,卫景离严整军容,命全军上下厉兵秣马,甚至还为奚茗强行套上笨重的铠甲,说是做好万全的准备。接着便跨上骏马,于凉爽的黎明时分,率军挥剑发轫了。 五万余陵军临近目标营寨,李锏打马上前附到卫景离耳边道:“主上,前面不远就是菱花岗了。菱花岗在赤峰岭侧峰上,地势平缓,所以敌军在此处所设的三座营寨尤为坚固,我们该如何攻城?” “先等等。”卫景离眯起眼眺望远方,沉声道,“李锏,你有没有觉得菱花岗的营寨堡垒有些安静,安静得甚至有些过分了?” 卫景离等人所立的缓坡距离菱花岗内的营寨仅三里多地,加之地势较高,能将营寨周围的情形尽收眼底。不过放眼望去,菱花岗的三座连营似乎并无异常,旌旗照样翻滚,守军照样警戒,寨前的广阔沙场除了上百条鹿砦井然有序地拦在寨墙前,几乎一览无余。 李锏仔细看了看,道:“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我们前后发出的三组探子都发回了几乎一样的情报,而且与我们现下看到得无甚太大出入哇,主上是在担心什么?” “与其说我是担心眼前的菱花岗连营,不如说我是在担心皇甫萧。”说到皇甫萧,卫景离的眼神瞬间冷了几分,“李锏,你还记得李葳和持盈是怎么死的么?久里又是怎么死的?” 听到久里的名字,奚茗偏头望向卫景离,和李锏一样表情凝重起来。 “皇甫萧此人,连杀个人也要费心周折,让死去的人发挥最大的价值。李葳和持盈的死是为了引出久里,而久里则成了他借刀杀人的最佳棋子。”卫景离泠然道,“这个人,从来不做无用之事。我猜,他用前面二十座堡垒拖住我们无非是个铺垫,今次一战恐怕才是他真正实力的证明。所以,我们必须小心为上。” “要不先试试水?”奚茗凑过来,眉头一挑。 卫景离收到奚茗的意思,勾唇一笑:“是个好办法。传命许咄领兵三千佯攻营寨,探探对方的虚实!” “末将领命!”许咄高喝一声,立即率领三千兵卒直下缓坡,奔向菱花岗连营。 418.第四百一十七章 赤峰大战,菱花连营(2) !-- 翻页上ad开始 --> "" ="('" =""> 许咄的三千兵卒军临城下,搦战两下,便展开攻势,数百攻城兵率先架起云梯预备攀墙。 .t. 而明国守军却反应剧烈,立即调集人手加强寨门守备,弓箭、滚石、圆木一样不少,一个劲地往陵军身上砸,不消一刻钟,陵军便梯毁人亡。 远处的卫景离见明军防守态势猛烈,城楼上守军数百,还大有增调的趋势,当即确定此寨并非空营一座,心里悬起的石头瞬间落下了一半。 卫景离朝奚茗眨眨眼,示意她做好准备,然后“锃”一声抽出利刃直指苍穹,长喝一声:“全军听令,持枪挥刃,拿下敌寨,随我杀——” 声音未落,卫景离身侧的奚茗、李锏、于飞同时抽刃,齐声道:“杀——” 五万陵国将士同袍同声同心,嘶声震天:“杀!杀!杀!” 接着缓坡之上杂草飞扬,微尘遍布,陵国将士们踏着铮铮的步子冲下山坡,如同倾巢的蜂群,操着锐利的毒刺漫向连营,杀气冲天。 谁知陵军主力部队堪堪冲到营寨阵前,明军守将“砰——砰——砰”击鼓三声,便只见沙场上的数百条鹿砦突然被凌空掀翻,从地下钻出数万明军,手持长枪喊杀而来! 正做冲刺的陵军被前后、左右四方猝然的吼叫声震得措手不及,一时间竟有些怔忡,还没想明白究竟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大批明军,对手就已经卯足劲从其队伍当中将陵军分割成了好几段了! 率领后部策应而来的卫景离见状大吃一惊,细看之下才发现原来方才他所见的鹿砦分明就是个幌子,鹿砦之下实际上埋着一人多深的壕沟,数百条壕沟足以掩藏十万明军。在他们攻寨之前,这些明军就藏在其中,其上遮盖一层透光的木板,撒上沙尘、杂草,再覆上鹿砦,从远处看恰好和三座连营相应,几乎毫无破绽。 而就是这天衣无缝的伪装,竟于顷刻间让陵军陷入了被动的地位! 卫景离甚至来不及下令调整阵型,原本整齐的陵军就被十万明军冲散,然后被围而歼之。几乎每个陵国将士都以一敌众,转眼就陷入苦战,一时间沙场之上冲锋和喊杀声交错在一起,分不清究竟是哪一国的将士,只有连连的哀嚎能够被识出是出自陵国将士之口。 如今明军两倍于陵军,加之明军单兵作战能力本就强悍,再辅以如此精妙的战策,陵军几乎已经丧失了抵抗和反击的能力。卫景离见事态不好,赶紧勒马将身侧的奚茗拉到身后,匆匆对她道一声:“准备撤退,跟紧我!”随后果断下令鸣金收兵,撤军返回兰汀城据点。 此时五万陵军已经被磨刀霍霍许久的明军斩折两万余,听到鸣金之声全体伺机集合,准备撤退。 出乎意料的是,明军似乎并不阻拦陵军的集结,反而也整军列队立在寨前,注视着陵军像来时那般席卷过境,朝兰汀城撤退,然后—— “哗——哗——哗”几阵陷落之音传来,领军的卫景离、奚茗、李锏、于飞和许咄放眼一看,这才发现后退之路上竟赫然出现了几个深坑,半径均在一丈以上,深坑边沿上还挂着几个不慎落入陷阱的兵卒,扒着地表做最后的挣扎。 那几个兵卒大喊:“坑下遍布竹刺和鹿砦!” 其他兵士一听,无不惊慌,纷纷绕道而行,结果这么一躲反而乱了队形,人群挤成一团,陷阱的表面吃重厉害,登时就是几阵“哗哗哗”密集的陷落之音,哀嚎惊叫声四起。 奚茗见状,忙喊:“不要挤,分散开!快分散开!” 只是奚茗声单力薄,她的提醒很快就被阵后明军的喊杀叫嚣声掩盖,就连她本人耳朵里听到的也只是己方兵卒的诧叫声和救命声。 “景离,怎么办?怎么办?!我们中计了!”奚茗蹙眉捏住卫景离的手臂,手心渗出一层冷汗。 “殿下,前有深阱,后有雄师,我们该当如何?”于飞和许咄也有些慌了。 卫景离狠狠抓了抓马辔,厉目扫视一圈尘埃漫天的战场,道:“命金车在前,一路鸣金作号,全体撤往兰汀城。撤军路上必有伏军,许咄,你率两千兵士断后,其余人等随我即刻撤退!” “是!”众人齐道。 遽然,陵军金声再起,并朝兰汀城方向开去,卫景离带着奚茗、李锏和于飞领军紧随金车。 被打散的陵军听到鸣金,纷纷循声而去。令看好戏的明军万分诧异的是他们竟然自动排成了队列,这样一来避免了扎堆超重,连敌军挖的陷阱也成了摆设,如踏平地。 不出卫景离所料,明军果然在他们撤退的路上设了伏军,陵军刚出菱花岗还没把气喘匀,斜刺里就冲出了五千明军。这批明军像是打了鸡血,一个个面容狰狞,叫嚷着、嘶嚎着,杀将而来。 许咄作为青年将领中的一员猛将,也不是吃素的,被敌军这么一激,当下就往鲜血淋漓的沙场上啐了口痰,骂道:“明军杂碎,看小爷灭了你们!弟兄们,给我杀——” 言讫,两军交汇,刀剑相抵,大有血拼一架的气氛。 许咄断后为其余陵军赢得了撤退的时间,卫景离率领仅存万余兵卒的残部紧急撤退,可谓马不停蹄、步无小幅。结果刚跑到一半路程,地平线上竟又升起一声叫喊:“卫氏小儿,束手就擒!” 卫景离立时勒马,定睛一看,不远处沙尘滚滚,未几,迷蒙中当先冲出一骑,骏马之上一员猛将胡子花白却威风凛凛,颇有虎将之风。老将之后紧跟数列轻骑,不出片刻队列便从地平线上涌出百丈,粗略一算足有逾两万骑! “糟了,还有伏兵!”卫景离双目大瞠,完全没想到伏兵之后还有伏兵! 想必是皇甫萧早料到他会派兵断后,所以专门又加了一组伏兵,其目的昭然若揭——皇甫萧要活捉他卫景离! “殿下糟了,敌军主将是陆襄!”于飞眯眼一瞧,禁不住大呼。 卫景离闻言一怔,继而冷笑道:“皇甫萧派陆襄做伏军主将,还真是看得起我卫景离啊!李锏、于飞,准备迎战,会会这明国一柱!” 419.第四百一十八章 赤峰大战,菱花连营(3) !-- 翻页上ad开始 --> "" ="('" =""> “主上不可啊!”李锏急忙谏言,“敌军两万余兵马,我军仅有一万步兵残部,无法力敌,主上还是带茗儿撤退,由于将军断后吧!” “是啊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老将陆襄出山,其心在殿下您呐!”于飞说得万分恳切,“殿下您肩负着国之未来,可不能有一丁点闪失,否则我于飞愧对国家啊!” 卫景离望着越逼越近的敌军,沉默片刻。给 力 文 学 网 .. “主上,不要犹豫了,属下愿带三百勇士誓死护卫,随主上杀回兰汀城!”李锏换上了近乎恳求的语气。 卫景离视线落在奚茗脸上,见她小脸上沾满了灰尘和不知哪里来的血点,低声问她:“若我让你独自返回兰汀城,你会不会听我的话?” 他猜,就算他强下军令命奚茗先行离开,自己和众将士与陆襄来个死战,奚茗也会死扒住他不放,誓要同他在一起。 果然,奚茗一蹙,美眸怒瞋,急道:“卫景离,你要赶我走?!” “不是‘赶’,是军令!”卫景离态度也比较强硬。作为统帅,他必须身先士卒凝聚军心,但作为男人,他又必须保证自己爱人的安全。 “好哇,你竟然用军令来压我!”奚茗也顾不得战场纷乱,当着众人的面给卫景离下了通牒,“你今日若是让我独自撤退,我就不嫁给你了!” 卫景离一愣,原本冷峻的面容像是裂了个缝,竟透出淡淡的纯情和喜庆来,他唇瓣噏动两下,唇角微翘,道:“你的意思是,你原本已经准备好嫁给我了?是么,茗儿?” “是是是!”奚茗余光扫了一眼即将包抄来的陆襄,没功夫关注卫景离变幻莫测的表情,“锃”一声抽刃,紧抓马辔,道,“所以卫景离你现在必须跟我在一起,若幸存,你我就风光大婚,若不幸,你还得跟我结冥婚!这辈子你别想甩开我了!” 言未讫,陆襄就高喝着率军奔腾而来,长刀所指正是一身银色铠甲的卫景离。 卫景离“呵”地轻笑一声,道:“好。” “卫氏小儿,束手就擒!”陆襄再次大喝一声,距离卫景离的一万残部仅百丈。 李锏见卫景离和奚茗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地要紧跟对方,干脆也扔了剑鞘,抡起长剑表忠心:“我等将士愿随主子拼杀而出,誓死护卫!” 卫景离敛起笑容,鹰眸隼向陆襄,一字一顿地道:“众将士听令!” “在!”一万残部立马改了精神面貌,全体抖擞而立,表情肃杀,齐刷刷的吼声震彻赤峰岭。 “随我,踏敌尸骨,杀出血路,冲——”极度铿锵有力的呐喊,极度霸气卓绝的军令,极度拔山超海的气魄,于瞬间从卫景离的身躯里迸发。 顷刻,马辔一紧,卫景离持剑当先冲出。 “踏敌尸骨,杀!杀!杀!”一万余陵军步兵紧随其后,甩开膀子和明军交错混杂,捉对厮杀,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助卫景离撤退。 将士虽勇,却抵不住陆襄更勇猛,长刀在空气中劈出“呼呼”的风声,左右发力,一路连斩十余名陵军,直冲卫景离而来。 见陆襄要“擒王”,李锏和于飞一边杀敌一边往卫景离身边靠拢,而卫景离本人则抛开身份冲锋陷阵,连马辔都不抓,缴了一名明国骑兵的长刀,右手持剑左手握刀,斩敌人数是其余将士的两倍还要多。陆襄指派去围攻卫景离的骑兵纷纷被其挑下马,没出一盏茶的时间竟让卫景离带着奚茗、李锏杀出了一条窄道,大有全身而退的趋势。 陵军拼死一战的信念和刚勇有些出乎陆襄的意料,陆襄意识到,此时的一万陵军基本上已经自动成为了卫景离的敢死队,虽然人数上他们占不到什么便宜,却也真刀真刃地和以逸待劳的明军叫上了板,丝毫没有退让的迹象。 为了完成生擒卫景离的任务,陆襄也是拼了老命,将目光投在卫景离身侧的小丫头身上——他听说过,卫景离帐下有一员女将,上阵杀敌一点不输男子,而且明国坊间盛传的歌谣女主角就是她——卫景离的王牌护卫,钟奚茗。 陆襄虽老,却绝不糊涂,他作为皇甫萧曾经的老师,对皇甫萧的心思还能揣摩出一、二来,自然知晓皇甫萧对这戎装丫头的感情不一般,所以他不能取其性命,但又不得不利用她一番。 于是,陆襄大咤一声,带着人马锋芒一转,朝奚茗搠去。 奚茗听到迫近的喊叫声,紧急抹了一把飞溅到双眸上的敌人鲜血,待看清来将是敌军的陆襄,她手上的短剑已经本能地刺了出去。 “铛”一声,陆襄长刀一挡,当即便震得奚茗手掌发麻,指节欲断,心道这陆襄看上去连眉毛都花白了,竟还能使出如此怪力,也难怪方才于飞见到敌军主将是他会那般惊讶了。 未等奚茗完全从惊诧中反应过来,陆襄就快她一步腕子一转,长刀将她手里端平的剑压下,同时布满老茧的左手大掌伸向奚茗,在她略显单薄的右肩头一扣,立即便教奚茗半边身子都沉了下去,连剑都抬不起来了! 奚茗右臂运力本想挣扎两下,然而陆襄显然是盯准了她,虎目一瞪,大喝一声端直将她从马上拽了下来,令她整个人侧翻在地,短剑也被陆襄以迅雷之势抄走! 听到奚茗的痛呼声,卫景离敏感地一扭头,当看到她整个人摔倒在乱马之中时,头脑犹如被猛击过一般,“嗡”一声炸开,口中喊着:“茗儿!”随即调转马头冲过去,在距离奚茗两丈的地方跳下马,牟足了劲疯跑过去,然后—— 一声凄厉的马嘶,卫景离侧身结结实实地撞翻了即将踩中奚茗的疯马,被撞的明军将士连人带马先后落地。 “茗儿!”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卫景离大步上前准备捞起兵荒马乱中摔伤的奚茗,然而堪堪抓住她的小手,就见她双目大瞠,反手将他推开,喝止他再次上前的动作道:“别过来!” 此时沙尘中一阵闪着赤红的寒光掠过,直袭奚茗肩头! 来不及去看,来不及去听,更来不及去想,卫景离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跑过去,矮身抱着奚茗在地上连滚两圈,接着李锏一声:“主上!”和肉/体撕裂声同时响起,他已血染战甲。 420.第四百一十九章 赤峰大战,菱花连营(4) !-- 翻页上ad开始 --> "" ="('" =""> “陆襄老儿,纳命来!”没等卫景离和奚茗从地上爬起来,他们就听到李锏一声极度悲愤的怒吼,转而便是猛烈的兵器撞击声,这其中的怨怼和愤慨不言自明,甚至能令所有围观者听出赤果果的杀意和敌意。 而李锏反常的怒吼彻底让奚茗清醒过来,撑在卫景离胸膛上的手指动了动,触摸了到一片濡湿。她心里一紧,连忙抬起头来去看压在她身上的卫景离。 卫景离脸色刷白,头盔和护项的边沿积满了汗水,眉头也因为疼痛而皱在一起。 奚茗顺着卫景离的肩头往下一看,他的右肩被陆襄斜砍了一刀,而且那一刀力道极大,竟然震碎了他的披膊,生生砍进了肉里! “景离,血!你受伤了!你受伤了!”奚茗双手一颤,捂住卫景离肩头的伤口,企图为他止血,结果她还没扶稳他的肩膀,卫景离就捡起身侧的利剑,“锃”一声砍向意/欲偷袭奚茗的明军,毫不留情地砍断了对方的双足,下手稳准狠,以至于动作太大扯到了新伤,鲜血如同喷泉登时勃/发。 不顾肩膀上的伤,卫景离眉头只急蹙了一下,就以剑作拐支起身子,顺手将奚茗也捞了起来搂在怀里,带着她又连续刺翻了三匹战马、斩杀六、七名敌兵。 就在这时,李锏的喊声传来,他道:“主上,快走!” 奚茗和卫景离同时回头,见李锏和于飞拖住陆襄与其缠斗在一起,两人身上都受了不同程度的轻伤,明显就是陆襄这个老家伙所为。 权衡利弊后,卫景离当机立断,换做左手持剑,对准一匹战马上的明国兵士,轻松将其斩落,夺下对方的马,先将奚茗扶上去,再自己翻身坐到她身后,马辔一拉,边朝兰汀城方向飞奔便朝李锏大呼:“李锏、于飞勿要缠斗,先行撤退!” 这等境况,定然是皇甫萧谋划多时的结果,与其拼死一战不如留个青山,等着日后慢慢烧火,从长计议! 果然,李锏和于飞见卫景离成功冲出,两人相觑一眼,一齐发力震开陆襄,趁他调整马上姿势的瞬息,二人马头一调,迅速飚出对方的作战范围。 陆襄方才本想以奚茗作饵攻击卫景离,卫景离虽然上钩挨了他一刀,但可恨的是李锏半路杀出,延误了他擒拿卫景离的绝佳时机。他刚想干脆先摆平李锏,谁料于飞又跑来助阵,加之此二人都是千里挑一的武学高手,合力抗他竟让他觉得有些吃力。现在眼看着卫景离要跑了,他怎能放过?! “全军听令,全力捉拿陵国卫氏小儿!”陆襄提气大喊,提着长刀就要追上先行一步的李锏和于飞。 可陆襄这么一喊,顿时激发了陵军的护主之心,被杀得只剩几千人的陵军个个都是骁勇之士,听见陆襄如此猖狂忤逆之言,纷纷咬着牙关将锋芒对准陆襄。 陆襄忽略了,他所面对的这支陵军并非普通的“败部残军”,而是几个月前震惊大陆的陵国海军陆战队,每一位将士虽不是名扬天下的英豪,但绝对都是不畏生死的好汉! 这么一闹,陆襄的战马还没跨出去两步,他就被四面八方蜂拥来的陵军包围起来,寸步不能移,连他座下的战马也被捅了几十个血窟窿出来,发疯一般地抻颈扬蹄,将陆襄甩落马下。 陵军见陆襄落马,兴奋得操起长枪就要再往他身上扎出几百个窟窿来,这时明军将士一看也不干了,全体大喊:“将军!” 数百明军赶紧跑来救人,并且在第一个窟窿刚在陆襄大腿上扎下根的时候及时赶到,不仅挤散了陵军,还俟机将陆襄拖出了战圈。 这么一耽误,卫景离还是从陆襄手掌心里逃了,剩下同他鏖战的陵军却惨遭死劫。 菱花岗一役,卫景离身负重伤,勉强带着奚茗、李锏、于飞成功脱难,紧随在他们身后的陵军也只剩下了不到两千,至于断后的许咄则尚且情况不明。 421.第多少章 穷途末路,逼人太甚 !-- 翻页上ad开始 --> "" ="('" =""> 卫景离带着陵军残部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兰汀城,一路上挂彩的也顾不上灰头土脸,像卫景离这样身受重伤的更不顾上包扎伤口。给 力 文 学 网 .. 残军刚跑出十余里地,远处又腾起一阵沙尘,从当中冲出一队戎装军队,卫景离一行随即勒马收步。 “第三批伏兵?!”奚茗不禁大骇,连手臂上的疼痛都瞬间没了存在感。 “不对,不是明军,”卫景离斜靠在奚茗背上,脸色苍白,无力道,“大纛上写的是‘陵’,这是我们的队伍。” “我们的?”不止是奚茗,李锏和于飞也同时惊愕道。 即便大家都看到了飘扬的大纛,但都无法理解本该守在兰汀城的陵军怎会擅自离城。 “难道是明军假扮成我们的人使诈?”奚茗浑身肌肉都紧绷起来,准备随时迎战。 卫景离眉头紧锁,望着越逼越近的军队,泠然道:“是皇甫萧伺机攻袭了我军大营。” “什么?!”众人皆是一惊,再眯眼眺望,这才发现远处策马而来的将领似乎正是唐秉义和卫景贞! 若是唐秉义率部迁出兰汀城,是不是意味着……大热的天,奚茗后背竟渗出一层冷汗来——大本营一丢,他们这死伤惨重的两千将士又该何去何从?! 待前方将士逼近,众人才真的看清来人确实是己方军队,大约八百余骑兵;领头的唐秉义右胸还插着两支断箭,半边战甲都已被鲜血染红;至于卫景贞,似乎并未受皮外伤,但日渐刚毅的脸上溅满了血点,头盔也不知丢到了哪里,整支队伍一看就是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之战,每个兵卒的脸上除了血渍就是灰尘,像是从风霜里死里逃生出来的。 “唐将军,贞儿!”卫景离捂住受伤的肩膀翻身下马,打算迎接唐秉义和卫景贞,引得奚茗、李锏和于飞也纷纷下马扶住他。 “四哥!”卫景贞勒马跳下,扑/向卫景离。 “殿下!”唐秉义干脆侧身栽下马,惊得周围人赶紧上前将他搀扶起来。 “唐将军,兰汀城如何了?”卫景离抬眼看了看眼前狼狈不堪的八百守军,心中已然有了几分计较。 唐秉义被两名兵卒架着,眼泛浊泪,懊悔道:“殿下,您清晨率军出征刚走一个时辰,兰汀城外就来了三万明军,声势浩大,还没搦战两下就直接开始从兰汀城四个门同时攻城!末将无能……没能守住兰汀,失了大营,辜负殿下嘱托,末将愿受军法处置!”言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唐将军快起来,”同样受伤的卫景离不等奚茗帮他把伤口包扎牢固,抢步上前扶起唐秉义,道,“将军言重了,是我失策,中了敌军奸计,才让弟兄们落得如此境地。李锏,快来帮唐将军看看伤口,全军就地休整片刻。” 李锏应声上前,一众将士这才得空处理起自己的大小伤来。 这时候卫景贞抹了一把脸上糊的敌人鲜血道:“四哥,唐将军无罪,我们只有八千守军,敌军却有三万!唐将军组织将士们死战守城,若非最后兰汀城东、西、南三门同时被破,又顾忌到我的安危,只怕唐将军会身先士卒,以死殉城啊!四哥你看,他身上的箭伤就是保护我的时候被敌军乱箭射中的!我们最后活着的两千余骑兵,待从北门冲出的时候就只剩下了这不到八百骑……” “我知道了。人比城重要,唐将军,你做得不错。”卫景离手掌压在卫景贞脑袋上,瞬间便舒展了眉头,恢复了从容自若的王者风范,而他的变化,立马便教其他人都稳下了心神——卫景离既然表现镇定,就说明他还有令败部起死回生的办法。 他们都相信卫景离,如同面对信仰。 “景离,我们该去哪儿?”奚茗附在卫景离耳畔轻声问。 想当初卫景离大战范遂,就是抄了对方大本营,让其穷途末路之下差点被气死。而今,皇甫萧也给卫景离来了这么一招,让他尝尝“丧家”的味道。 皇甫萧好狠,真是狠啊! “哼,恐怕我们连南平府也回不去了。”卫景离同样轻声回答,“依照皇甫萧的作风,他应该会直接对我‘斩草除根’,将我逼得无立锥之地!” “那……”怎么办?!奚茗眉头结成个“川”字,满眼都是担忧。 “不怕。”卫景离探指抚上奚茗眉心,展平那里浅浅的沟壑,安慰她,“没有根据地,我们再打,没有粮我们就抢!算算日子,我们的援军也该到了。皇甫萧迟早要为今日的战役付出代价,向死去的战士忏悔!” 众人将视线聚焦在卫景离身上,等待着他的指示。 只有他能扭转乾坤,只有他能让他们心怀不死信念,也只有他能配得起数万将士为其捐躯!他们深信不疑,因为他是——卫景离。 “众将士听令,目标西北方,安泰城——全速前进,拿下此城,静候援军!”卫景离长臂一挥,直指西北。 “是!”齐刷刷的吼声几乎震彻了整座赤峰岭。 422.第四百二十一章 背水一战,起死回生 !-- 翻页上ad开始 --> 几乎穷途末路的陵军如今只剩下两千兵士,卫景离率领这批残部改了行军方向,直奔西北方的安泰城而去。小-79- 一路上卫景离为众将分析了局势:陵军主力几乎被明军在菱‘花’岗全歼,加之兰汀一失,连个可以落脚养伤的地方都没有了。而据他推测,也许先前南平府内打下的基础也被皇甫萧顺便端了。如此一来,他们必须以最快、最出其不意的速度拿下一城作为根据地,一边休整一边等候援军。 而安泰城地处南平府边沿,西靠溟河,可随时接收陵国来的援军,北接赤峰岭,一旦援军抵达,陵军便可以迅雷之势继续攻伐北上,灭明国于胜利的骄傲中;再者,安泰城乃小城一座,便于攻拔和稳固,易守难攻,且城内可自给自足,粮草辎重则不必过多发愁。权衡之下,安泰城则是最佳的新任根据地所在。 不出两刻钟,陵军便立在了安泰城‘门’前。 明军未曾想到卫景离会将目标锁定在安泰城,所以城中守备稀松,卫景离勘察≥79,m.一番后‘抽’刃指着对面的‘门’楼,铿锵道:“既然穷途末路,那就背水一战!” “踏敌尸骨,背水一战!”两千将士齐声大吼。 人若畏死,潜力无穷;人若恐惧,吞噬成空。 不到一个时辰,不仅安泰城守军将领被杀,城‘门’也被吓得‘尿’了‘裤’子的守兵打开,让卫景离率军进驻城中,开拓了新的大本营。 而这一切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卫景贞——就在陵军艰苦攻城、敌军守将在城楼上叫嚣之时,卫景贞从战靴里掏出手/枪,上膛,顶着‘乱’箭趋近城楼,瞄准对方,“砰”一声枪响,不但‘射’杀了守将,还令对方守军浑身一颤,全体忘记了‘射’箭,大叫道:“发生什么了?将军?!将军!将军被杀死了!” 趁着敌军大‘乱’,陵军轻松攀上城楼,对反抗者杀无赦,对投降者俘虏之,最后轻松占领守军位置,来了个被动变主动的大反转。 进驻城中后,卫景离派出探子打探许咄的消息,同时传来了城中医术高明的大夫,为伤者及时诊治。 当卫景离褪下沉重的铠甲后,当场的奚茗、李锏和卫景贞都不由倒‘抽’一口气。便只见他身上的衣衫几乎都被暗红‘色’的鲜血染湿,右肩的部分更是直接粘到了伤口上,即便小心地剥离衣衫,也还是免不了牵动伤口教卫景离眉头轻蹙。 估计动手的大夫早就听过卫景离的威名,面对突然来临的真人他还有点紧张,手指哆嗦得像是老态龙钟的‘妇’人,来回试了好几次也没能成功将衣物从伤口处剥离。 “大夫,你怕什么?”卫景离余光落在老大夫脸上,吓得对方手下一抖,直接扯动了伤口,惹的卫景离不由“咝”了一声。 “让我来!”奚茗实在看不下去了,拉开满头是汗的大夫亲自上手,还没征得卫景离的同意就在大庭广众之下扒了他的衣衫,然后手脚麻利地就着消毒的酒一点点剥下他肩膀上的布料,最后——呆住。 只是几秒钟的时间,卫景离就上身赤果地坐在帅案前,背阔肌、肱二头肌、‘胸’肌、腹肌展‘露’无遗,加之因为疼痛留下的涔涔汗水,可谓要多‘性’/感有多‘性’/感。 卫景离瞥了一眼僵在原处的奚茗,亲眼目睹她悄悄咽下一口涎水,目光直戳戳扎在他的身体上……他有时候真不知道,这丫头究竟是无知还是懂得太多…… “你在看哪里?”卫景离轻叹一声。 “啊?啊……对了,伤口!伤口!”奚茗双眸急眨两下,收回视线关注起卫景离肩头的刀伤,然而甫一看清他肩膀上血‘肉’模糊的景象,她竟一口气没接上来,猛‘抽’一声差点晕厥过去,好在卫景离眼疾手快托住她,将她带进自己怀里,左臂一伸,顺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将她小小的脑袋压在自己‘胸’膛前。 一边的大夫见着这副场景当即目瞪口呆,立在当场更是不知所措地搓起手来。李锏摇摇头凑到他耳边,道:“你什么都没看见,只管给我家主子疗伤。” 大夫对上李锏的剑眉厉目,身子又是一震,连连点头称是,恨不得立马戳瞎自己的眼睛。 在李锏半威胁半提醒的监督下,大夫战战兢兢地为卫景离处理过伤口,最后下了结论:“还好有铠甲护体,四殿下身体素质也很强健,关键时刻躲闪得当才没伤到骨头,若是换做一般人,这一臂恐怕都得被卸去了!不过创口较深,伤口长大五寸余,若要痊愈还是得‘花’些日子静心调养。” 好在,没有大碍……奚茗缩在卫景离怀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展臂圈住他的窄腰,脸蛋在他健硕的‘胸’肌上蹭了蹭,引得收拾‘药’瓶的大夫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大夫,不该看的就不要看,不该说的就不要说。”李锏大掌扣在大夫肩头,拎着他出了中军处,边走边道,“走,我领你去抓‘药’。” 李锏带人这么一走,卫景贞也待不住了,眼睛一闭,大步跑了出去,留下奚茗和卫景离两人继续浓情蜜意,虐死一群“狗”。 “吓到了?”卫景离下巴抵在奚茗额头上,淡淡开口。 “嗯,当时快吓死了。”奚茗点点头,“不过现在既然没有大碍,我也就心安了,唯一担心的就是……” “我们下一步该当如何?”卫景离接口道。 点头。 陵国来的援军究竟何时才能到呢? “如果我们的援军来了……究竟能否击败明军呢?”犹豫片刻,奚茗还是直言不讳地道出了自己的担忧。 如此智慧绝顶的卫景离都被皇甫萧‘逼’到了山脚下的一座小城委身,足以说明对方确实有足够的实力和卫景离死战,而且皇甫萧还有着更加狠辣的手段,而这一点恰是卫景离所不具备的。强强相遇,不择手段的那一个获胜的概率则会更大。 岂料卫景离却‘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揉’‘揉’奚茗的脑袋,戏谑道:“谁说援军只是‘我们的’?” 奚茗一怔,从卫景离手臂里探出脑袋,对上他灼灼的目光,奇道:“什么意思?难道……难道!” “没错!”卫景离道,“所谓不择手段,一在暗处,是为卑鄙残忍和杀戮;一在明处,是为出其不意能屈能伸。好在我早有准备,为防万一在寄回给二哥、三哥的信里藏了信中信,皇甫萧端了我的大本营,我也抄他的老底回个礼!” ; 第四百二十二章 坚守不战,待兵等势 !-- 翻页上ad开始 --> 赤峰岭大战以皇甫萧完胜告终,明军不仅杀得风头正盛的陵军仅剩下两千兵卒,还将其连根拔起、逼到安泰城一隅,收复了南平府和兰汀城一线。 这一仗皇甫萧打得极其漂亮,同时也令他的军事才能再一次受到大陆各方的盛赞,称他确实是百年一遇的天才,战法竟能设置得如此大胆! 事后,卫景离也对奚茗解释过,皇甫萧先是连置二十座营寨供他打,就是刻意培养陵军的骄气,同时“诱敌深入”,将陵军渐渐引入菱花岗这个万劫不复的空营。 而菱花岗的埋伏更是空前绝后,将令采取逐层下达的方式传达,保证在卫景离率军攻来的前一日才一切部署完毕,这也使得整个计划保密得滴水不漏,更让卫景离怎么派探子也查不出个究竟来,好像一切都是真的,一切又都不是看到的那般模样。 虚虚实实之间,最后葬送了数万陵国主力大军。 卫景离拿下安泰城后的第三日,才有探子在城外三十里处发现许咄的踪迹,而那时他已身受重伤晕厥过去,被几名探子联合抬了回来。 待许咄醒来后众人才知道,彼时许咄领命带着两千精兵断后,没想到敌军单兵作战能力是前所未有的强悍,纵然他们拼死拖住这班伏兵,然而等他们将对方势头压下去的时候,许咄身边就只剩下了三百兵卒。 带着这仅存的三百兵卒,许咄一路循卫景离而去,中途还遇到了陆襄的队伍,这才得知卫景离已经顺利撤退,于是又是一番死战。这一次,竟只有被手下兵卒拼死护卫的许咄一个人活着逃了出来。由于和陆襄正面过招,许咄被对方活活砍了四刀,有一刀正扎在左胸,几乎就要搠入他的心脏!重伤的许咄便以剑作拐徒步前行,边走边打听卫景离的下落,却不料最后还是没能撑住,晕倒在了荒郊野外。 据大夫说,好在卫景离先前派出不少人打探许咄的下落,及时将其带回,否则依他的伤势,就只有在野外腐化的份了。 说到这,许咄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竟忍不住痛哭起来,从病榻上翻下来跪在卫景离面前求军法处置,大骂自己没能将自己的弟兄们活着带回来,有辱己职,教人动容。 卫景离扶住许咄,沉声道:“可你还活着!只要你活着,就可以为牺牲的将士们报仇,安抚他们的亡魂!” 这一场仗,打得实在是太惨烈了! 从卫景离算起,唐秉义、于飞、李锏皆有所伤,许咄还差点因此送了命,而奚茗则是拜陆襄所赐,半个身子都摔得淤青不褪,好几天手抖得连筷子都握不住。 面对这一切不幸,卫景离倒是很乐观,回答众将的担忧也只有统一的一个字——等。 等兵来势起,等天道酬勤。 卫景离说,人间正道是沧桑。 自从卫景离退守安泰城后,明军也是穷追不舍跟到了城外,连续搦战两日,卫景离都坚守不出,组织仅存的两千兵士加固城寨,将安定城楼建成了一座碉堡式的围城。 为了能拖延更多时间,奚茗献计用铁丝编出一只大网拉在城墙表面,铁丝尖端全部竖直,形成无法用火祛除的“带刺藤蔓”,阻止敌军攻城。 此计一出,众人无不拍手叫好,卫景离积极下令制作铁丝网,将安泰城武装起来。 明军一见这等架势,一方面觉得新鲜,另一方面也犯了难——这下可怎么攻城?最后干脆就在安泰城外安营扎寨,守株待兔等着陵军这“瓮中鳖”自己出来。 这么一等便又是三日,卫景离掐指算算时间,对中军处的众将道:“时间差不多了,是时候该反击了。积攒了这么久的新仇旧恨,终于可以一起清算了呢。” 果然,固守安泰城的第七日,城外突然擂鼓震天,铁蹄铮铮而来,由远及近,让整个地面都开始微颤起来,轰隆隆连绵不绝如同地震。 明军听到这巨大的动静心肝一颤,赶紧上报主将。 同一时刻,城内的信兵也在第一时间将消息上呈卫景离。 卫景离激动地一拍帅案,大喝一声:“来得好!” ... 第四百二十三章 陵国虎将,破阵三雄(1) !-- 翻页上ad开始 --> 众人听卫景离这么一说,便知援军到了,但此刻没有人知道援军究竟人数多少,更不知主将是谁,所以当城外喊杀声四起的时候,众将无不震惊——这惊天的怒吼声究竟属于哪国/军队? 卫景离对信兵只说了简短的两个字:“再探!” 一刻钟后,信兵来报,城外援军约有五万,现已将三万明军冲散,正围而歼之。 两刻钟后,城外哀嚎遍野,鸣金声起。信兵来报,明军溃败,正收兵急退。 “好快!”唐秉义不由赞叹一声,“殿下,我方援军主将是谁,这才过了两刻钟就将三万以逸待劳的明军击溃了?” 众人将视线集中在卫景离身上,他却幽幽一笑,道:“随我去城楼上一看便知。” 一行人跟着卫景离前往前线城楼,然而堪堪迈上最后一级台阶,信兵又报:明军所剩一万残军欲行撤退,援军追击,冲散敌军后缴获大量武器、战马和辎重,斩杀明军将领,此刻正在清理敌军死战者。 怀着极大的震撼,奚茗率先扒在城楼上往下一看,广阔的原野之上浮尸遍地,血流成河,写着“明”的大纛折损毁坏——这些死去的战士都是明兵!再抬眼远望,整齐立在城下的将士们身着灰色铁甲,几万人一直排到了地平线上,鼓车上大纛飞扬,其上写着墨色的——陵。当先的将军身长八尺,威风凛凛,纵然胡须花白却俨然军中将魂! 他是…… “周昌龙?!周将军!”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在明国的土地上看到陵**魂还是让奚茗不由热血沸腾,扯着卫景离的广袖道,“景离,你竟然召来了周将军!” 周昌龙一来,陆襄算老几?! 卫景离笑着摇摇头:“我并没有召周将军来,是他自己来的。” 此话一出,奚茗等人同时一怔。 “当日,我发给二哥和三哥的信里只点明要援军十万,并未明确主将何人。”卫景离踱到城墙边,和周昌龙对望一眼,道,“所以周将军应该是自愿请命而来的。” “臣周昌龙,帅军五万前来驰援!”周昌龙摘掉头盔抱在右臂下,单膝跪地,抬首望着高高在上的卫景离,道,“臣,参见殿下!” 刹那,五万陵国战士齐刷刷半跪在城下,齐声道:“四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五万件铁甲在强烈的日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填满了奚茗对于这一日的全部记忆。 卫景离淡笑着开口:“开城,迎将!” 城门一开,五万将士井然有序地排着长队开进城内,场面惊人。 面对严峻的形势,卫景离来不及让刚打完一仗的周昌龙稍作休息,就直接拉着他进了中军,开起了紧急会议。 直到这时,众人才知身为大将军的周昌龙此次亲自前来做援军主帅的缘由—— 彼时二皇子元和三皇子亨前后共收到三封卫景离的来信,二人便知卫景离的情报网有一部分已经被皇甫萧摧毁了,而且现下情势已有危急之相,否则他也不会大动干戈地连发三封急件。 按照卫景离的要求,两位皇子立即调兵十万,准备绕过溟河前往明国支援卫景离。然而十万大军刚开拔没过三天,定安城中就收到了卫景离大败的消息,而且盛传卫景离被皇甫萧逼到沿海一隅,危在旦夕。 这回不仅两位皇子急了,周昌龙也坐不住了。 周昌龙本就对卫景离佩服有加,心中认定了他为自己的主子、未来的皇帝,主子有难,属下如何能坐视不理?于是周昌龙直接穿着戎装找到两位监国的皇子,请命带兵驰援,直穿溟河,以最快的速度为卫景离解困。 两位皇子原本也有此意,当即准了奏,连一顿践行饭都没准备就给周昌龙发了六万精兵。 然而溟河之上遍布明军,周昌龙作为老将,面对敌军年轻将领的阻拦当然没所畏惧,带着强兵和对方开战。海战、岛战两日后,陵军折了一万,端直摧毁了明军的海上防线。 为了能在登陆后有力气杀敌,周昌龙在明国临近的岛屿上暂时安营,命大军休整一日后才重新出发,快速登陆,紧接着便按照先前探得的情报直袭安泰城。 据周昌龙讲,他这后发的大军登陆之日,恰好先行的十万大军也在明国西海岸集结完毕,领军的是卫景离曾提拔上来的另一员青年将领吴起,只差 差两军合并,便可踏平明国! 周昌龙的到来令明国朝堂上下为之一震,所有的官吏都没想到陵国的大将军竟然亲自到了明国,而“周昌龙”三个字自三十年前起就开始响彻大陆,谁人不知陵**中有一柱,军魂将魂虎将军! ... 第四百二十四章 陵国虎将,破阵三雄(2) !-- 翻页上ad开始 --> 大兴宫内,皇甫萧侧卧在龙榻上,对陆襄道:“听说……陵国的周昌龙来了,老师觉得这一次卫景离那小子胜算几何?” 陆襄极其自信地道:“周昌龙此人样貌虽看似不惑中年,但其实比臣还大了将近十岁,已经六十有五,曾经闻名遐迩的‘虎将军’恐怕如今连只猫都劈不死了吧?” “哦?这么说,老师有把握战胜周昌龙?”皇甫萧扬唇一笑,“阖国的齐霸、陵国的周昌龙、我们大明的老师您——陆襄,并称大陆‘破阵三雄’,各为本国擎天一柱。只可惜,世人皆道你们三个没机会比试一场,教大家瞧瞧究竟谁才是天下第一将!老师,这可是您争夺‘第一将’的绝佳机会啊!” 陆襄一听皇甫萧这么说,当即热血上头,半跪在地,给他行了个大礼:“上次老臣有辱皇命,没能活捉陵四皇子,承蒙陛下厚爱,老臣侥幸逃得责罚。此次明、陵大战在即,臣必当肝脑涂地、击败周昌龙,若辱使命,臣愿受军法处置!” 皇甫萧将陆襄扶起身,笑道:“卫景离败给了朕,周昌龙亦只是与老师齐名的大将,两个人就算加起来,又如何赢得过朕和老师呢?呵呵,卫氏小子太年轻,手段——不够狠。”最后一个“狠”字,阴鸷而可怖。 这么想的除了皇甫萧以外,还有卫景离本人。 卫景离召来众将,道:“如今就算周将军来了,我们也未必战胜得了皇甫萧。且不说我们是在人家的地盘上撒野,明军雄师百万,我们先前所见的仅仅是其十分之二、三,光是陆襄一个人就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更别说幕后还藏着个实际主帅皇甫萧了!” “你们说的陆襄……真有这么厉害么?”奚茗和卫景贞相觑一眼,两人都表示对此人不甚了解。 “陆襄真有这么厉害。”唐秉义解释道,“陆襄是明国大将军,今年五十有七,虽年近花甲,至今仍能单手举起百余斤重物,光他手中的长刀便有四十斤重,一般人只能用扛的,他却能使用自如,似耍枝条。” “这个我倒是深有体会……”奚茗暗自活动下肩膀,想起当日陆襄一掌扣在她右肩上,端直教她半边身子都沉了下去,对方再一加力,她便直接摔下马去,一半身子都给砸淤青了! “除了陆襄臂力惊人、功夫超群外,他也是有智有谋的沙场老将,与周将军、阖国的齐霸并称大陆‘破阵三雄’,就连明国当今皇帝也曾在他帐下做副将。听说,明国皇帝至今见了陆襄还得尊称他一声‘老师’呢!” 皇甫萧……是陆襄的学生?! 奚茗这才深刻理解了为何当初陆襄一露面,连身经百战的于飞都禁不住抖三抖了。能让皇甫萧点头承认做老师的人,必是鬼才怪才天才人才! “那……”奚茗咽下一口紧张的唾沫,瞅了气定神闲的周昌龙一眼,道,“周将军,对战陆襄……您有几分胜算?” 周昌龙思忖片刻,如实道:“这不好说,战场上天时、地时都有可能左右战争的结果。” 奚茗的心瞬间凉了半截,抬眼看向卫景离,想问问卫景离有几分信心打败皇甫萧,岂料他似看穿了她的小心思,抢先笑答:“我没有信心打败皇甫萧。” “什么?!开什么玩笑?”奚茗一惊,赶紧给卫景离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在众人面前灭自己威风,动摇军心。 卫景离却咧嘴笑得更开怀:“我没有把握凭一己之力击败他,所以,我请了帮手。” “帮手?”众人皆疑。 “没错,帮手!”卫景离眼神突然犀利起来,唇角的那抹笑意却更加幽深莫测,“我要让皇甫萧尝尝我卫景离的手段!” ... 426.第四百二十五章 世纪决战,双雄争霸(1) !-- 翻页上ad开始 --> 除了请命而来的周昌龙,奚茗听说连避世十几年的孙瑭公也跟着吴起来了,说是孙瑭公听闻卫景离兵败,在府里实在是待不住了,担心主子有伤得不到及时有效的治疗,当即找到吴起要求一起跟来做军医。 与此同时,陵、明两国正式开启鏖战模式。 八月初,卫景离率兵以安泰城为据点向东进军,连续吞并大小城池八座,同时吴起所领的十万强兵从明国西海岸向东北方进发,连克六座城池,与卫景离合兵一处,直趋赤峰岭。 赤峰岭下明军陈兵二十万,大将军陆襄亲自督战;陵军举兵十二万与明军对阵,两军相距百里,卫景离、周昌龙坐镇前线,其余三万兵则由重伤未愈的许咄率领严守大营。 陵军一到赤峰岭下,稍作休整后当先送约战帖一封于明国大营。 别说是奚茗了,就连唐秉义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杀人放火前还要给对方打个招呼。 卫景离却道:“上次菱花岗一役,陆襄肯亲自披挂上阵任伏军主将,足以说明不仅是陆襄本人,包括皇甫萧也是用兵沉稳,决不轻敌,战时详察敌情,守时勤修堡垒,这一点从赤峰岭上的二十座抢修的坚城就能看出来。” 众人皆点头,明军的单兵作战能力和行动力确实毋庸置疑,彼时卫景离亲自率兵,即便一日内连下三城,也赶不上明军加修堡垒的速度,最后还是被引入了圈套。 卫景离笑道:“我军十几万大军渡河而来,在明国刚刚站稳脚跟,又连续攻拔十余座城池,已是疲惫之师,而陆襄的二十万大军则养精蓄锐、以逸待劳,急欲开展,利用这点,我军便可引羊入虎口。”言罢,招呼中军众将聚拢到帅案前,对着战地地图道出战策,众人一听无不拍手称赞。 与此同时,约战帖送达明军大营。 明军收到约战,大为困惑,陆襄将战帖往帅案上一扔,问中军诸将:“先贤有云兵不厌诈,依陵四皇子当初火烧我兰汀大营的风格,他却选择约战,犯了兵之大忌,那么他这是个什么意图” 陆襄帐下一员副将行礼道:“陵军明知自己长途跋涉,连续作战半月有余,全军已是精疲力竭、未做修正,此时约战,正是想诱我军来个正面决战;而且陵军主帅卫景离用兵擅诡道,能凭铜镜火烧我军大营,更曾以十万大军狂灭陵国显王军七十万大军,并于堑峡道设计掩杀陵国大将范遂,如今却保守约战,正是在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之间催我军军心涣散,踏足迷幻之境。” “分析得不错。那我军该如何应对”陆襄笑问。布满褶皱的双眼一眯,里面精光四射。 众将面面相觑,谁也无法断言卫景离此举究竟有何深意,更不敢妄自揣测对方究竟是虚还是实。 陆襄笑哼一声道:“既然敌军虚虚实实,那我军就给他回个实实虚虚传令下去,削弱我部主阵,车阵居中佯作空虚,步骑分兵两翼,侧伏重兵,待诱敌深入,两侧合围,游骑断尾” ... 427.第四百二十六章 世纪决战,双雄争霸(2) !-- 翻页上ad开始 --> 周昌龙统领步兵四万直袭明军阵地。给 力 文 学 网 陆襄在中军帐内听到信报,激动地大掌击案,喜道:“太好了看来陵军是真要和我们决战了,周昌龙所率必为主力步军。众将听令” “末将在”中军帐内六员大将齐喝。 “按原计划布阵,诱陵军歼灭” “得令” 战令一下,擂鼓喧天,两军开战。 周昌龙率猛士直趋明军最薄弱的阵中,没过几个回合便捣毁其车阵,随即一鼓作气,陷阵拔营,指向明军纵深。 中军帐内的陆襄收到战报,大笑两声,拍案道:“两翼主将,立即合围” 此时明军最弱的阵中诱陵军深入,两翼侧伏的重兵得到号令,当即喊杀着从两侧杀出,意欲合围,将陵军夹击歼灭。 周昌龙所率陵军遭到十万强兵围攻,看似陷入危急,却不料陵军阵后突然喊杀震天,尘土飞扬,主将正是吴起无疑。吴起一马当先,长刀所向无不血肉横飞。 明军侧翼主将放眼望去,这才意识到陵军主力并非周昌龙所率的军队,而是埋伏其后的这支五万人的步军 斯须间,陵军便给明军来了个前后夹击,将堪堪合围的明军斩成数段,混乱不已。 明军大营信兵再报:“禀报将军,陵军主力并非周昌龙所率部队,而是由吴起带领,此时已对我军施以前后夹击” “前后夹击”陆襄一听,登时跳起身来。 信兵继续道:“陵军大破我军阵势,随后连续攻陷我军抢修的两座城池,但却未作停留,直奔奉元城方向杀去” 陆襄一怔,皱眉追问:“陵军后军呢兵力如何” “陵军后军已逼近我部后阵,十里外正有铁骑来袭。” 陆襄大惊:“有铁骑来袭” “十里外人吼马嘶,地震树摇,似有三万骑兵,骑兵主帅正是陵四皇子卫景离。” 陆襄垂首思忖,大掌一摆,令信兵退下,问手下众将该如何应对。 面对这急转直下的形势,没有一个人敢上前献计,纷纷压低头颅,不言不语。 陆襄嗤笑一声,道:“情势至此,我们只能分兵狙击了” 新的战令急下,训练有素的明军立即分兵对付前、中、后的陵军各部。然而还没战上两个回合,周昌龙所率的陵军前部就回师,和兵力分散的明军来了个正面决战,明军瞬间从主动追击变成了被动迎敌。周昌龙带出来的兵个个战力惊人,和明军打近身战竟让对手占不到半点便宜 周昌龙的步兵、吴起的步兵,再加上卫景离亲率的三万铁骑,将明军的计划全盘打乱,三支分部相互策应,先后夹击明军三次,将十余万明军碾杀成渣。 这一仗从清晨一直打到日暮,日落时分,大局已定,陵军大胜,斩首八万,俘虏敌军五万,缴械无数。 此役中陆襄节节溃败,不得已带着残军弃寨撤退。 不出一日,败报便传回到大兴宫内。 皇甫萧还没听完详述就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案几,厉眸怒瞪,喝问堂下的传令官:“陆襄人呢” “回回陛下,”传令官浑身一哆嗦,双手扣地,额头砸在地上颤声道,“大将军兵败后撤兵兰汀城,抢修城池以抵御陵军再夺咽喉之地” “愚蠢”没等传令官把最后一个音节说完,皇甫萧长臂一挥,脸上每一块肌肉都抽搐起来,“卫景离会连续两次去夺一座根本守不住的城池吗啊他大可以放弃兰汀,直接翻越赤峰岭一脉陆襄真是越老越糊涂了枉他还曾做过朕的老师传令下去,急调四十万大军陈兵赤峰岭,抢修堡垒,抵御陵军,同时给再给陆襄调集十五万兵马,告诉他,若是再败,军法严办” “得令”传令官抹了两把冷汗,一路小跑着退下。 然而传令官这边的消息还没传到陆襄耳朵里,皇甫萧就又收到了第二个战报卫景离绕过兰汀城,强翻赤峰岭,锋芒所向正是京都奉元城 皇甫萧听罢,立即召集朝中大臣商议对策,然而文官无谋,武将短视,有的说要举全国之兵围歼陵军;也有的称最好来个离间计,让卫景离和周昌龙分崩离析;还有的更绝,建议像上次菱花岗一役那样,再来个诱敌深入 ,瓮中捉鳖 各路不靠谱的计策献上来,皇甫萧冷哼一声:“陵军直逼我京都而来,我大明难道就没有一介能臣可以制住卫景离吗难道非要让朕亲自坐镇督军不可么” 极低的怒吼,当下便教满朝文武再三叩首,请求皇甫萧息怒。 “一帮废物。”极低极轻的嗤言,皇甫萧冷目一扫,随即起身,转而大声道,“传令下去,朕即日启程前往赤峰岭督战” 皇甫萧一出,明军军心凝聚。 咸宁大陆上诸国看客便知,战况即将出现新的转机。 消息很快传到前线,奚茗有些慌了,道:“糟糕,皇甫萧亲自出战了” 卫景离说过,如果单单比较军事才能,皇甫萧确实胜他一筹。如今皇甫萧被逼急了,亲自出马和卫景离掰手腕较量智谋,他们好不容易等来的十几万大军搞不好会再被他逼到穷途末路的境地去。 岂料,卫景离听到消息后十分满意,笑道:“皇甫萧他终于出山了。” “什么意思”奚茗忍不住追问。 “皇甫萧若在深宫中,我要拿他还需费些周折,如今他下得军中,我要擒他不就免去许多麻烦么”卫景离道,“只要打胜仗,皇甫萧就是我的手下败将,到时候,他便插翅也难飞了” 至此,奚茗才意识到,卫景离这是在布局,一场盛大的棋局。这里面陆襄、明军的百万雄师都是他手中的棋子,他的目标非常明确皇甫萧。卫景离是要斩杀皇甫萧,一报数宗血仇 卫氏皇族因此流的血,几十万将士为此牺牲的性命,卫景离都要从皇甫萧的身上讨回个公道。卫景离说过,皇甫萧此人不除,天下难安。 野心勃勃之人,无非两条路,一为鲸吞天下,一为置之死地。 孰生孰死,孰胜孰败,全凭此役了。 ... 428.第四百二十七章 世纪决战,双雄争霸(3) !-- 翻页上ad开始 --> 决定亲自披挂上阵后,皇甫萧星夜兼程,一日内狂奔八百里直达赤峰岭下,集结四十万军对阵绕道而来的陵国十二万大军。 纵然此前大败陆襄,但卫景离、周昌龙等陵军主帅还是不敢有一丁点骄气,他们都清楚,他们面对的对手头子是皇甫萧,一个十几岁就进军营历练,跟着陆襄打过百场实战,从死人堆里一步步成长上来的天才统帅。这个人,比之陆襄绝对是青出于蓝,他们但凡有任何一个小失误,都很有可能被对方抓住突破口,从而扭转乾坤。 所以,卫景离、周昌龙、唐秉义等将领直到深夜都还聚在中军帐内研究战策,反复推敲每一个环节的设置。 奚茗见此情景,虽然帮不上太多忙,但仍愿意多尽些力,和卫景贞两人为将领们整理沙盘、做些文案记录。 两日后,卫景离率军主动出击。 此前探子来报,明军先前在赤峰岭一线修建的几十座堡垒被重新加固,每座堡垒中都有重兵把守,而皇甫萧究竟坐镇哪一座至今是个谜。陵军若要直接翻越山岭,必过堡垒防线。 周昌龙、吴起率领八万精兵为前部,卫景离、唐秉义、奚茗等人带四万骑兵为后部。 大军一到第一座堡垒,众人便傻了眼明军早已于堡垒前布下战阵,且形状诡异。 奚茗作为援军立在山头上往下一看,不由惊叹出声,整整六万人的守备,沿着广阔的草地围成八卦形,手持长矛和盾牌的兵士按照序列紧密排开,从中心的指挥台处向外辐射。指挥台上由弓兵和步兵守护,指挥者手执黑、白两面大旗,此刻正迎风而立。 “这是八卦阵”奚茗大为意外,她没想到自己竟能亲眼目睹八卦阵的真容 “姐姐,你怎知这是八卦阵”卫景贞凑上来问道。 “你看这阵的形状分明就和算卦的八卦图一模一样,所以我猜这是八卦阵。”言罢,奚茗看向卫景离,等待他给出正解。 “没错,这确实是八卦阵,而且,是失传已久的八卦阵”卫景离遥指着山下的阵型,道,“这八卦阵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列兵。一般从正东的生门打入,往西南的休门杀出,复从正北开门杀入,即可破阵。只是” “只是什么”奚茗、卫景贞、李锏齐声问。 “只是皇甫萧将此阵作了修改。”卫景离继续道,“你们看到中间的指挥台了么若是一般的八卦阵,按照我方才说的方法尚可轻松破阵,但明军安放指挥台显然别有用意。八卦阵真正的精髓在于其可以随着战场的情势随时改变阵法,八种基本阵式:天覆阵、地载阵、风扬阵、云垂阵、龙飞阵、虎翼阵、鸟翔阵、蛇蟠阵可随机组合,甚至可以藏匿阵中阵,若是机关暗移,我军还按照老法子从休门杀出,恐怕会落入敌军圈套,最后被掩杀。” “什么”奚茗和卫景贞同时一惊。 没想到这八卦阵里还有这么多学问,若是死阵还好,如此一个活阵变来变去,稍不留神判断失误恐怕会葬送全军 “没想到皇甫萧一出手就这么豪爽。”卫景离冷笑一声,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如果连卫景离都觉得眼前的阵法棘手,那么获胜的概率究竟还有多少呢奚茗将目光锁定在前去破阵的老将周昌龙身上,心道:周昌龙征战沙场几十年,怎么着也该见识过这样多变诡异的阵法吧,毕竟皇甫萧一个二十啷当岁的“毛头小子”和威名赫赫的战将比起来,还是稍显稚嫩。 然而这一切念头在半个时辰后便被证明简直错得离谱 周昌龙先率一万骑兵强行冲阵,然而明军指挥台上旗帜突变,八卦阵型随即由开变合,将陵国骑兵围聚其中,明军趁机以盾作掩,当中刺出钩镰斩断马腿,一时间陵军战马大面积被伤,骑兵纷纷倒地,没出两刻钟,一万骑兵便死伤过半。 见大势不好,周昌龙立即下令撤出骑兵,同时命步弓手瞄准敌军指挥台,射杀执旗将士。 陵军骑兵一撤出合阵,明军八卦阵随即变动,由合转开,盾牌高举,形成几万人的人墙,纵然陵军射来密集的箭雨,也根本伤不到指挥台上的指挥者。 连续两次进攻都被明军化解,周昌龙再次率步军发动第三轮攻击,结果一万兵士堪堪踏入八卦阵中,敌军阵型再变,将陵军围聚其中,令其有进无出,分而歼之。 又是一刻钟的时间,这一万步兵同样折损严重。 “撤 ”周昌龙大喝一声,强令兵士撤出战阵,可是命令是传达了,兵卒们却想出也出不去,怎么也找不到阵型的出口。周昌龙见眼前的八卦阵阵型多变,料定皇甫萧定然更改了八卦阵中真正的“生门”,若是一着不慎错下军令,恐怕会全军覆没于其中。 立于高处的卫景离等人将整个场面看在眼底,奚茗更是急得渗出一层细汗来,不由伸手扯了扯卫景离的袖口,道:“景离你看,周将军被围在阵中了,看样子他已经被不断变化的阵型搞晕了,摸不清出口究竟是哪一个” “嗯,才不过半个时辰,这八卦阵就生出了十六种阵法,置身其中的将士定然难以保持理智看出其中门道。”卫景离紧盯着不断游走的敌军队列,脑中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奚茗本想再问卫景离是否看出了什么,但刚要开口就被一旁的李锏竖掌拦了下来。李锏摇摇头,低声提醒她:“主上在思考。” 李锏这么一说,奚茗突然意识到卫景离其实并非只是在观战,他的精神和思维其实早已参与其中,不过他将战场形势看得比周昌龙还要清楚。奚茗猜测,卫景离应该就要破除这如蛇似虎的八卦阵了。 果然,不出一盏茶的时间,卫景离蓦地一拍大腿,道:“是死门” 众人将视线聚焦在卫景离身上。 “传令官何在”卫景离高喝。 “下官在” “你速速下山,从正东的生门杀入,期间不做停留,转休门出、进,传令给周将军,命他率军逼景门行军,从死门杀出,即刻撤离” “是” 传令官策马而去,按照卫景离的指示进入阵中,将军令带给周昌龙。便只见周昌龙集结残部,先逼至八卦阵景门,待阵型突变之时转而去攻死门。这时死门暴露出缺口,几千陵军倾巢而动,自此处杀出。 谁能想得到,往常必死无疑的“死门”如今竟是整个八卦阵的突破口 奚茗不禁感叹皇甫萧真是心思缜密,料定一般的将领就算能发现阵法玄妙也没那个胆子直接杀向死门置之死地而后生,说穿了就是一场豪赌。 好在,卫景离赌赢了。 冲锋陷阵的一万陵国骑兵仅存六千,一万步军也被斩杀剩了四千。 破阵后,陵军并未继续冲锋,反而兵锋一改,往相反方向的明军堡垒攻去。 卫景离说,八卦阵虽暂时被破,但若再次强攻可能折损更多,待到攻克该座堡垒,估计十几万陵国大军也该被消耗殆尽了。与其硬拼,不如去攻下一城,说不定还能找到新的突破口。 谁知,大军一到第二座堡垒,全体将士瞬间傻眼堡垒之内并无守军,寨门前只有三、两老兵在扫地,悠悠然一副安然神色。不对奚茗想起仍历历在目的菱花岗一役,那场战役中皇甫萧不就是以虚换实,几乎灭了陵国全军的么 “攻,还是不攻”奚茗觉得,这开始是一个问题了。 “此城必有诈”唐秉义远眺一番,道,“依皇甫萧的智计,这无非是诱我军深入的瓮中计罢了殿下,我们可不能掉以轻心呐” 才输一阵的周昌龙气还没喘匀,见到此番光景,暗思片刻,道:“唐将军所言有理,但也不乏这种可能:这确实是座空城,但却是皇甫萧反其道而行,给我军摆的心理阵。要知道,皇甫萧率领四十万大军陈于赤峰岭一线,而赤峰岭各处堡垒共计三十余座,若是按照方才的阵战打法,必然有许多空城是没有守军的。” 两方说辞摆明,众人都不知该如何判断了。 纠结时刻,所有人再次将目光锁定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卫景离身上。只见他紧锁的眉头徐徐舒展开,顿了顿道:“不论眼前的堡垒是空城还是另有伏兵,我们都可弃之不顾。一来可避免遇伏受重创,二来还可顺势退兵。” “退兵”奚茗一怔,轻声跟了一句。放眼一望,周昌龙、唐秉义和吴起却似乎并不意外,甚至神情坚毅自若,仿佛并没有受到方才兵败的半点影响。 “传令官传令弃城,我军退守兰汀城”卫景离一声令下,十余万大军再度改变锋芒所指,朝兰汀城而去。 ... 429.第四百二十八章 世纪决战,双雄争霸(4) !-- 翻页上ad开始 --> "" ="('" =""> 一路上奚茗实在忍不住了,凑到卫景离身边问他究竟是什么意思,退守兰汀城不是又退回去了么?若是如此,他们先前又何必绕行翻山呢?! 没想到卫景离神秘兮兮地嗤笑一声,问奚茗:“茗儿你可知现下镇守兰汀城的人是谁?” “这个我知道,是陆襄。 ..自从上次战败,他便退守兰汀,守住了文昌府的咽喉要地,以防我军再次占领兰汀直指奉元城,皇甫萧还给他拨了十五万精兵,命他死守该城。”奚茗回道。 “不错!”卫景离扬唇一笑,“陆襄战败后,我军并没有乘胜再攻兰汀,而是改道穿越赤峰岭,这一举动激得皇甫萧在他的龙椅里彻底坐不住了,亲自前来至关重要的赤峰岭督战;而今我们连攻两座碉堡,都遇到阻碍,可知皇甫萧在赤峰岭的布战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不论战力、兵力、还是应战之策,我军都不可能获胜。” “没想到皇甫萧还真是有两把刷子……”奚茗喟叹一声,心道此人确实有牛掰轰轰的资本,竟能逼得卫景离亲口承认战不赢他。以前她真是小瞧了他。早知今日,她当初就该趁着酒醉多扇他几个耳光,最好能一巴掌拍死他,也省得如今这一系列麻烦事。 见奚茗嘟起小嘴,腮帮子气鼓鼓地一阵自言自语,卫景离忍不住上手捏了捏她的脸蛋,继续道:“所以,既然明知不敌对手,又何必自寻死路呢?我们不妨换个思路,退一步——海阔天空。茗儿你想想,兰汀城内的陆襄已是我们的手下败将,皇甫萧就算再厉害,等他的应战之策传到陆襄那里,我们早已攻城破阵了,届时,皇甫萧他还在中军帐内坐得住么?” 奚茗细细咀嚼着卫景离的话,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恍然醒悟:“这才是真正的诱敌之策么?!” 卫景离这局……设得太大了! “茗儿,你几时突然变得聪明了,嗯?”卫景离轻笑两声,随即抓过奚茗的马辔,长腿一跨,竟直接跃到奚茗身后,与她共乘一骑,放自己的马儿自由前行。 “卫景离,你干嘛?!”奚茗头一偏,低声微嗔,“十几万人都在看着!现在行军呢!” 行军途中打情骂俏,也亏卫景离这厮干得出来! “无妨。”卫景离探唇凑到奚茗脸畔,声音喑哑道,“你且回头看看,并没有人关注我们。” 奚茗探出脑袋一看,当即愣住——领头的李锏、周昌龙、唐秉义、吴起,甚至是卫景贞,统统眼观别处。李锏和吴起模样休闲,指着此间景色感慨风光秀丽;周昌龙和唐秉义则继续讨论起方才的城池究竟是空还是实;卫景贞倒是和奚茗对视了一瞬,然后赶紧扭头想找个人聊天,结果发现旁边四个大爷、大叔都找到了对象,自己落了单,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头一别,吹起了口哨,一副“我没看见”的拽样。 “如何?”卫景离笑问。 奚茗坐直身子,白了卫景离一眼,道:“果然训练有素,不愧是容王殿下带出来的统帅!” “别忘了,你也是我带出来的。”卫景离邪笑一声,将奚茗圈在身前,拥着她一齐迎向下一个挑战。 430.第四百二十九章 梁丘之账,一剑了结 !-- 翻页上ad开始 --> "" ="('" =""> 缓行一日后,陵军陈兵兰汀城下,休整半日后便行搦战。给 力 文 学 网 .. 陆襄原本闭城不出,笃定陵军远攻,定会粮草不进,打算对方断粮之后再碾杀陵军,此为上上策。没想到陵军欺人太甚,吴起所率的两万前锋军刚开到紧闭的城门下,就将陆襄从祖上三代一直骂到其后三代,还不断叫嚣:“陆襄老儿,手下败将,有本事出城来一决雌雄!” 不堪入耳的叫骂不幸钻到陆襄的耳朵里,当即便令他火大跳脚,提气怒吼:“我陆襄一着不慎,败给了周昌龙,可恨!太可恨了!今日我定要一雪前耻,灭了陵军!” 待陆襄带着左、右副将出城迎战时,远处作为援军的奚茗一激动,差点拍马而出。 “怎么了?”见奚茗脸色不对,卫景离赶紧拦住她。 “梁丘诩!竟然是梁丘诩!”奚茗指着陆襄右侧的一员副将,使劲辨认一番后肯定道,“没错,就是他!这王八蛋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梁丘诩?他不是早被处死了么?”李锏听到“梁丘诩”三个字当即一愣,和卫景离相觑一眼,都表示有些出乎意料。 “当初梁丘诩被押入天牢,是皇甫萧联合卫景乾移天换日,救出了他,菜市口被处以极刑的人,根本就是个替罪的死刑犯!”奚茗咬咬牙,语气决绝,“皇甫萧说过,梁丘诩此人擅使下三滥的手段,他若要搅弄天下,此人必于他有用,所以他才想方设法换出了梁丘诩。没想到,今日又遇见了他,还真是冤家路窄呀!”语末,杀气泄露。 “‘又’?”卫景离扑捉到奚茗的话中话,追问,“茗儿,此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奚茗垂下眼睑,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态,眉头渐展,这才将之前被梁丘诩捉去的事告知卫景离。这段不愉快的经历,至今想想也让奚茗心生寒意,同时对皇甫萧升起一丝感激的情绪来。当日若非皇甫萧及时赶到,恐怕她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只可惜,皇甫萧终究是个狠辣的人,他知道梁丘诩对他还有些用处,所以只给了他一刀作为惩戒,却没有毙了他的命。 想到这,奚茗不由握紧了手中的剑柄,就等着卫景离一声令下她便可直冲战场,给梁丘诩捅出几个窟窿来。 讲完一切,奚茗瞟了卫景离一样,从他骤变的脸色来看,他亦动了杀机,而且——杀机四溢。她了解他的眼神,一旦他漂亮的眸子收起温润的视线,逼出瘆人的寒光,如鹰猎活物、豹袭脱兔,就代表着他的目标人物结果惨烈,性命难保。 果不其然,吴起将陆襄逼出城后,还没等对方叫阵,就违逆了对阵规则,直接率军冲入明军阵列,给敌军当头一棒,令其阵型凌乱,刚提起来的士气也于斯须间被击溃。 陆襄毕竟也是和周昌龙齐名的人物,早料到陵军向来不按套路出牌,这边刚露颓势,陵军阵后便又杀出三万明军,这帮明军和陆襄、梁丘诩的两万军夹击陵军,大有围歼之势。 眼看吴起的两万兵力被敌军蹂/躏,卫景离将身后的五万援军分为三路,居中一路由他和奚茗率领,左翼由周昌龙带队,策应的右翼主将则是日益成熟的卫景贞。 一声令下,三路援军喊杀着涌入战场,和对方展开激烈厮杀。 三路陵军一到,立即将明军的五万兵卒分成数段。陵军后来,居于外围,将明军逼至圈内而不互联,明军士气很快再被压下。 陆襄冷哼一声,遥望远处厮杀的周昌龙,蔑笑道:“雕虫小技!”转而喝令大肆击鼓,开城门放出了城中主力。 至此,兰汀城内的八万主力军冒着腾腾杀气终于倾巢而出。 奚茗见状,心赞卫景离说得不错,陆襄虽有智谋,但战场之上过于保守,凡战都喜欢留有后手。只不过今日他被吴起的辱骂激晕了头脑,加之战胜周昌龙的心思过于急切,导致他这么快就放出了己方主力,也真是可惜。 不过,陆襄不败,她怎能亲自手刃梁丘诩呢?! 今日一战,奚茗杀得格外起劲,这全仗几十丈开外的梁丘诩!奚茗斩杀掉马下四周的敌军兵卒,双腿一夹马肚,直奔梁丘诩而去。 同样怒火中烧的卫景离今次也跟打了鸡血一般,双手持刃,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怎一个地狱鬼煞能够形容? 卫景离斜眼一瞧,见奚茗一马当先要去取梁丘诩项上人头,他也马头一调,紧随她而去。 结果自不必多说,正急着建功立业的梁丘诩见眼前突然飚出两骑,还没反应过来,肩头就被长剑挑了个伤口。定睛一看,竟是横眉冷目的钟奚茗! “是你?!”梁丘诩大诧。 “是老娘我!”奚茗舞出个剑花,狠狠道,“你老娘我要来看看,你个兔崽子怎么还没死?!” 梁丘诩八字胡须一颤,冷哼一声:“哼,这话还得我来问问你,你怎地还没死?!别忘了,你这妖女欠老子一条腿!”言未讫,大喝着挺矛向奚茗搠去。 然而,梁丘诩的长矛还没伸出去半丈,就听“铛”一声,一柄长剑架上长矛端头,一股极大的力道从长剑传导至梁丘诩的手掌,两下便将他的武器震飞了出去,牢牢扎入地下。 “什么人?!”梁丘诩抬眼一看,接着便是一怔——陵四皇子,卫景离! “‘什么人’?”卫景离鹰隼似的眸子锁住梁丘诩,反问:“我倒要问问,你是什么鬼?”语气至冰至寒。 梁丘诩眼神躲闪两下,明显心神有所动摇。他骏马之上挺直的身子本能地向后移了两寸,顺手夺过一名兵卒的长枪护在身前,紧盯着卫景离的动作。 他了解卫景离的身手,所以,他最好能避就避,不要自找死路。 “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我卫景离竟能在光天化日之下与‘孤魂野鬼’为战,精彩,精彩!”卫景离绵里藏针,冷笑的模样让梁丘诩直冒虚汗。 “四殿下这是要与在下决一死战么?”梁丘诩视线在两丈外并立的卫景离和奚茗身上转了两圈,然后目光斜向不远处的陆襄,道,“四殿下若有大志,应将决战目标锁定在陆将军身上,而不是追来与我一介小人物为敌。殿下,您说是不是?” “一介匪王,贪生怕死!”奚茗低声道。 想当初刑戮山寨内,为了苟且偷生躲过奚茗的枪口,梁丘诩一把将自己的结拜兄弟推了出去替他挡了枪子儿,后来又把袭击沈家村的责任推给了死去的弟兄。如今为了避开卫景离的剑刃,他干脆把自己的上司——陆襄推出来替他堵怒火,真是如猪似狗之人!真不知道皇甫萧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费尽周折救了这样的人出来?! 梁丘诩的惊慌模样并未浇灭卫景离心中的愤懑,卫景离手腕一转,剑身上的鲜血随即甩出数丈,在沙场上印出血色的花来。他面容冷血,泠然道:“我的女人你也敢抓,找死么?” 此话一出,奚茗和梁丘诩同时一怔。 奚茗双目大瞠,扭头看向严肃冷酷的卫景离,不自觉嘴角上扬,沉/溺于“我的女人”四个字。 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是很霸道呢…… “不不,不是我,是陛下让我抓那个妖女的!我只是奉命而为!”梁丘诩急忙推卸责任。 “我呸!”奚茗撇撇嘴,皇甫萧命他抓人,可没让他把她往死里搞啊! 没想到,卫景离还是不为所动,驱马徐徐上前,剑指梁丘诩咽喉部位,道:“我的女人你也敢欺,死吧!” 言讫,剑刃飞速横切,端直斩断了梁丘诩的头盔,削掉了他的发髻,惊得他哀嚎一声,差点弄掉了手里的长枪,只反应了一秒就狠夹马肚,意欲逃跑。 然而卫景离早看穿了他的动作,先踹掉了梁丘诩手上的兵器,接着一手拽住他的马辔,一手绕过梁丘诩的后背将剑架在他的脖子上,令其不得动弹,同时问奚茗:“茗儿,此人如何处置?” 奚茗伸出左手,在脖子上横拉一下,意思明了——抹喉。 卫景离轻笑,朗声道:“随你。” 这一切,听在梁丘诩耳朵里可就不是悦耳之音了,这地狱的催魂声吓得他连忙大叫:“陆将军救我!陆将军!救我!救……” 最后一声“命”字还没发出来,奚茗就一剑横切,动作潇洒决然地了结了梁丘诩的性命。 这一次,梁丘诩是真的死了,彻底堕入了沙场尘埃。 “为何手下留情?”卫景离凑到奚茗身边问她。按说,她有理由慢慢折磨梁丘诩,如同当初他折磨奚茗那样,一样一样地还回去。 奚茗望着马下梁丘诩的尸首,缓缓道:“我杀他,是因为他活着将祸害更多的人;我不还他以我曾承受的,是出于我的德。一招致命,是我对他最大的惩罚与宽恕,足矣。” 听罢,卫景离展颜一笑,隔着头盔在奚茗脑袋上揉了两下,然后一把搂住她的肩膀,将她带入怀中,附耳道:“茗儿,知道么,你改变了我。” 曾经的卫景离嗜血、冷酷,习惯斩草除根,如今的卫景离隐忍、柔和,开始慈悲为怀。 奚茗心中一动,脑袋靠在卫景离肩头,往事似如烟过。 卫景离同样动容,凑过脸去,几乎就要用火热的唇瓣压上奚茗的。 就在此时,一声利刃穿胸之音骤响,就见他们二人身侧一名几欲偷袭的敌军副将手执长枪定在马上,身子抽搐两下,接着他左胸膛上的长剑倏然抽/出,此人轰然坠马,露出身后执剑的卫景贞。 “四哥,你们俩干嘛呢?这儿打仗呢!”卫景贞不做停留,一边斩敌一边嗔道,“拜托你们以后打情骂俏可以选择下时间地点场合吗?!” “咳咳!”奚茗和卫景离急眨几下眼,尴尬地清了清嗓,立马分开来。 “茗儿,拿下兰汀再吻。”卫景离没等奚茗回答,转身冲进战场。这一次打得不是鸡血,而是疯牛血,可谓所向披靡,秋风扫落叶。 什、什么……奚茗讪笑两声,抿了抿嘴唇,也紧跟卫景离而去。 431.第四百三十章 非礼勿视,非礼勿言 !-- 翻页上ad开始 --> "" ="('" =""> 兰汀城前厮杀正酣,后来补进的八万明军呈明显优势,大有碾压陵军的姿态。 .. 就在这时,兰汀城中鼓点突变,急奏震天。陆襄惊疑,赶紧调转马头去看身后的兰汀城,喝问:“城中何事?!” 过了好一会,城楼上才扑出一名满脸挂彩的传令官,朝城下的明军将领回道:“将军!将军,不好了!陵军从东城门杀进城啦!” “什么?!”陆襄大讶,怎么也没想到原来卫景离、周昌龙在城门前搦战诱他出战只是个幌子,陵军真正的意图是从兰汀城后门攻城啊!而此时城中只有两万待命的守军,现在被陵军从背后捅刀子……真是,大辱也! 陆襄有些慌了阵脚,长刀一挥,大喝一声:“回防!速速回防守城!” 然而为时已晚,待明军重新集结回城的时候,城楼上已然换成了写有“陵”字的陵军大纛。明军如来时那般想要破门入城,陵军守将却在唐秉义的带领下扔起了落石和滚木,用明军自己的器械来碾杀他们。 不出两个时辰,明军大败,十五万大军被狂灭十余万众,剩下几万人也该逃的逃,该降的降了。至于老将陆襄,也在悲愤之中遭周昌龙生擒。 陆襄被抓的时候,本想咬舌自尽,但被周昌龙及时拦了下来,劝他一世英雄,不要如此轻生。 陆襄双手被反剪,于中军堂内望着气质凛然的周昌龙,长叹一声:“枉我一生都在想着如何打败你,却不料今日败得凄惨!我这一世威名已毁于一旦,还不如以死向陛下谢罪!” “不,打败你的不是我,”周昌龙捋了捋花白的短须,立在陆襄身前,道,“打败你的是我陵国四殿下。若单论你、我对战,孰赢孰败还真的尚不可知呢。”言罢,身子一让,露出帅案后的卫景离。 陆襄深深打量了卫景离两眼,喟叹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此时,不论陆襄再如何懊恼、如何感慨,也改变不了兰汀被占的事实。不过卫景离待他不错,虽然他是敌方主将,但也只是收监于豪华牢狱里,好饭好茶好酒地伺候着,也算表达了对闻名天下的大将陆襄的尊重。 严格上说,是卫景离、周昌龙加上唐秉义三个有勇有谋的统帅一起击败了陆襄,也算“胜之不武”,所以陆襄哪里是在坐牢啊,分明就是在休养生息!下牢的第一日,周昌龙还专程找他喝酒研讨兵法,两人相见恨晚,一直从日暮聊到第二日天明。 这两个相互的“假想敌”,战时是对方最具威胁的敌人,和平时却是惺惺相惜的朋友。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微妙脆弱。奚茗苦笑着摇摇头,卸去盔甲,终于在行军数日后得到了片刻的休养,两步跳上/**,尽情地滚了两圈,然后—— 落入一个早已备好的怀抱里。 “是你!”奚茗一惊,没想到卫景离的手臂早就等在**边,就看她何时自己滚进去了!本想嗔他行动鬼鬼祟祟,但转念一想,眼前的这个人什么时候肯老老实实敲门进了?小时候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然后看着她留口水酣睡,长大了更过分,干脆直接褪去外衫钻进她的被子,搂着她睡…… “你怎么来了?事情都处理完毕了么?”奚茗坐起身子扑/进卫景离怀里,由着他抱着自己轻轻摇晃起来,像是在哄孩子。 卫景离道:“嗯,还有些没处理完……” “没处理完你跑过来做什么?”奚茗猝然抬头,差点撞上卫景离的下巴。 卫景离垂目锁住奚茗的眸子,诡笑道:“路过你这边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急事没有办。” “什么事?” “我还没有吻你。” 心脏猛地跳漏一拍。 于是,带着丝丝沁凉的热吻,柔软的触感,辗转、碾压、深入,一个冗长的吻。 再接着,卫景离的手掌从奚茗的肩膀上一路下滑,抚至她的纤腰,从正面攻上,直到覆上两座饱满的山丘,然后—— “四哥,你解手完了没啊?不是还要点军呢么?听护卫说你到茗姐姐这来了,我和李锏可等不及了……四、四哥?!”“啪”一声门开,卫景贞一只脚悬在门槛上方,却怎么都落不下去。 室内,卫景离的唇还和奚茗的粘在一起,手掌正停在奚茗的胸/脯上,而奚茗的手臂也勾在他的脖子上。二人听到此前一系列的声响,同时活动眼珠,扫向洞开的门口——卫景贞单脚呆立在原地,一副看傻了的模样。他身后站着李锏,从李锏伸直的手臂和奔跑的姿势来看,他应该是想拦住卫景贞不要闯入的,结果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该看的他都看到了,于是他双眼大瞠,脸红得感觉要自燃了! 那一刻,奚茗整个人都是崩溃的。 眨了两下眼,奚茗赶紧松开卫景离,控制自己的身体弹到大**的另一边,和卫景离保持了足够远的距离,然后抹了一把湿润的朱唇,轻咳两声,垂首挠起了头皮。 “咳,咳!”卫景离清了清嗓,将竖直的手掌收回,徐徐坐正身子,花了两秒时间理了理衣襟和衣摆,最后下巴微扬,对门口的痴傻二人组道:“何事?为何不敲门?”仪态端庄,气质高贵。 缩在一角抬不起头来的奚茗瞥了卫景离一眼,心想真不愧是影帝,简直收放自如啊!而且……他有什么立场来指责别人不敲门?他没有这个立场!卫家的许多毛病和嗜好都是遗传的,一定是的! 突转的画风让卫景贞好半天没缓过劲来,过了半晌才怔忡道:“我……我来看看四哥你解手解毕了没……” “已毕,我们走吧。”卫景离起身便走,完全的皇家威仪,确实的恬不知耻。 “哦……哦!”卫景贞收回迈出去的腿,拍了拍自己的脸蛋,这才清醒了几分,转身跟着卫景离而去。 岂料卫景离行至李锏身侧时突然驻足,淡笑着扫了李锏一眼,道:“李锏,你跑步的速度可是大不如前了。” 李锏赶紧低下烧红的脸庞,道:“是是,属下从今日起一定加强训练,提高行动速度!”下次,一定要赶上卫景贞,提前拦在大门前…… “嗯,那就好!”卫景离邪恶一笑,带着卫景贞和李锏阔步离去。 唔……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还“解手”?理由还能再烂点么?! 奚茗远远朝卫景离的背影吐了吐舌头,接着仰头倒进被窝,红着脸回味起方才的温情来。 432.第四百三十一章 盟国来援,围城逼萧 !-- 翻页上ad开始 --> "" ="('" =""> 兰汀城再失,而且损兵十万、连陆襄都被陵军生擒了去,皇甫萧急火攻心,有好几个瞬间都恨不得拔剑砍人。给 力 文 学 网 (. . m) 为防卫景离利用兰汀城的地理优势破了赤峰岭的阵,皇甫萧只好亲率二十万大军离开赤峰岭,在兰汀城对面百里处安营扎寨,与陵军相对。 皇甫萧一到兰汀城附近,收到信报的卫景离就在沙盘上扎下一面小旗,喜道:“他终于来这儿了!” 奚茗凑过去一看,卫景离标明的地点就在兰汀城对岸,地处赤峰岭西南方,翻过山岭便是文昌府,再深入则是京都奉元城所在之地。 果不其然,卫景离的计划就是将皇甫萧引出都城,而且是越远越好!所以,卫景离先前连输几阵,都是他事先就已经预估到的,不过,他巧妙地利用了颓势,就坡下驴地将多疑多智的皇甫萧在不自觉间自然地调出奉元城,然后静候对方“后院”起火。 为了等待火源,卫景离坚守不战,和皇甫萧死扛。 即便皇甫萧先后派出数组探子,也无法探明兰汀城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卫景离的战法一向别出心裁,如今保守垒城,着实勾起了皇甫萧的疑心。 然而,还未待皇甫萧研究明白卫景离此局何解时,营中突来信报,登时便叫他大惊失色—— 谷国八万大军已逼入文昌府,奉元城告急! “谷国大军?还八万?!”皇甫萧声线顿时冷冽起来,声调高扬好几度,“哪里来的谷国大军?!嗯?!” 别说是地上跪着的传令官了,就连中军帐内的其他将领也都在皇甫萧惊悚的提问中哆嗦了一下。 传令官压低头颅:“回陛下,谷国大军于、于半月前从我国东南沿海一带登陆,集结后直奔我都城而去……” “半月前?!半月前!”皇甫萧端直打断传令官的奏报,大掌“砰”一声击在案上,“半月前的事为何现在才报?!” “回陛下,半月前谷国八万大军化整为零、沿不同路线分兵进入我国东南沿海,其主力水军曾与我军在海岸正面交锋,我军不敌,情报系统被其摧毁,兵败的消息一度遭到封阻,待想要上奏时,陛下人却已经到了赤峰岭督战。镇东将军败给谷国水军后怕陛下降罪,一直将此事压着,妄图追袭谷国将功折罪,岂料接连惨败,最后才教谷国……” “才教谷国大军直入我文昌府?!”皇甫萧狭长的眸子阴气四溢,牙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似是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咬出一句,“镇东将军现在何处?” “镇东将军听闻奉元城告急后……畏罪、畏罪自尽了……” “砰”一声,皇甫萧一掌将帅案拍成两段。 “‘畏罪自尽’?他有什么资格自尽?!”皇甫萧震怒,发红的手掌也因为克制而微微颤抖起来,目光极度阴鸷,教人不敢对视。缓了片刻,他才继续道,“传令下去,即刻班师回朝!” “是,是!” “等等!”皇甫萧叫住欲行退下的传令官,吓得对方一屁/股跌坐在地,他却敛眸淡淡道,“先派五万先遣队佯装主力军回朝,另在途中暗设伏兵。去吧。” “是!”传令官这才大呼一口气,压低身子退出中军帐。 与此同时,陵军也收到了谷国大军进驻文昌府的消息。 卫景离兴奋地一击掌:“好,好,好!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至此,这一切战局才真的清晰起来—— 早在卫景离第一次拿下兰汀城时,他就预感到皇甫萧被逼急了一定会放大招,而单凭他一人之智很难取胜,于是在陈兵赤峰岭时,他便信一封,前后分三次送回定安,递到二皇子元和三皇子亨手上。之所以如此谨慎,一方面是预防信笺被截获,另一方面则是暗示前路危机四伏,此信至关重要。 而这其中的玄机便是,呈往两位皇子手中的信中夹着一封信中信,外层是求援信,而里面的这一封,只是一张白纸! 卫景亨向来心思细腻,详查白纸信笺后提议用水浸泡或用火加热,分别试验后结果都无任何变化。无奈之下,卫景元出面将孙瑭公请出来,这才解开了白纸之谜——用来浸泡纸张的并非普通的清水,而是酒! 原来,卫景离用毛笔蘸着淀粉水将内容写在纸上,晾干后犹如新纸,就算此信被皇甫萧手下截去,不了解其中奥妙的人根本无法攫取信息。 待信纸上蓝色的字逐渐显示后,两位皇子一瞧,那上面写着——收信之日即请盟友谷国发兵抵明,自其东南沿海登陆,直取奉元。 直到此时,两位皇子才明白卫景离的用意,当即调兵遣将去往明国驰援,同时拟定密件发往谷国。 谷国的谷梁郁自然清楚这当中的利益关系,而且此前本就有一次支援卫景离的经验,所以这一次卫景离又赌赢了,谷梁郁果然也放了大招,一次派了近十万精兵潜伏进明国。 与此同时,卫景离在“真”斗不过皇甫萧的情况下顺势“假”败,将皇甫萧一步步调到兰汀城。 于是,谷**一到明国,就听闻皇甫萧出了奉元城去围堵卫景离了,谷国将领按照原计划直捣奉元。 卫景离说,这叫明势、取道、优术、合众。而这,也是卫景离早早就布下的局。这一切不能说明他比皇甫萧更具智谋,只能说他更能审时度势,顺应天道。所谓天才般的预知,大抵都是如此。 来不及庆祝事态大好,卫景离便开始重新布阵了。 翌日,卫景离收到探报,称明军主力正星夜兼程返回奉元。 “再探!”卫景离信心满满,中军帐内的一众人等都等着前方捷报——明军如今腹背受敌,若回朝,则陵军翻山追击直至都城,若阻击陵军则谷国侵略。所以卫景离料定皇甫萧必然舍小取大,自己率主力拦截谷国,留下一半兵力继续屯于兰汀城守着陵军。既然猜出了皇甫萧的路线,卫景离怎能不摆他一道? 此时此刻,明军回朝的路上正有吴起所率的两万伏兵于绝壁处等着他们呢! 然而小半天刚过,信兵竟惊慌着抢进中军帐,摔翻在地,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殿、殿下!吴将军……吴将军在梁桥坡遇袭了!” “遇袭?!”包括卫景离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禁大惊失声。 “遇袭?怎么会遇袭呢?究竟是何人所为?”卫景离连发三问,然后补上一句,“而且梁桥坡……那不是吴起设伏偷袭明军主力的地点么?!” “回殿下,明军主力经过梁桥坡时,吴将军领兵出击,没想到刚从绝壁上露出头,身后就喊杀震天,吴将军这才发现不远处还藏着好几伙明军!这些明军一路远随主力军而动,四面八方都有,人数多的队伍有上千人,少的只有几十人,化整为零地埋伏在主力军四周,待到我军出现,他们再化零为整、重新集结,反扑我军!吴将军亦身中两剑,好在并无大碍,现正率残部紧急撤退。”信兵道。 “游击战?!”奚茗轻呼一声,完全没想到皇甫萧竟然也预料到了卫景离的计划,顺势还了他一刀,而且竟然来了一出变相的游击战,真是别出心裁,是个大胆的天才! “‘游击战’?哼,这名字倒也贴切。”卫景离冷笑一声,“由此看来,明军的‘主力军’也只是个先遣部队罢了,皇甫萧本尊应该还在赤峰岭一带。我倒要看看,他究竟会从何处返回奉元城!” “报——”又一名信兵小跑着进入中军,行礼禀报,“禀殿下,距离兰汀城三百里处突然窜出一支十万人的明**队,直奔文昌府而去。” “对方主将何人?”怀着强烈的预感,卫景离追问。 “回殿下,尚不可查。”信兵回道。 虽然信兵如此回复,但闻者皆有所思——在吴起遭遇反扑后,这支十万人的明军才是真正的明国主力军,而主将八成就是皇甫萧本人! 皇甫萧若是回到奉元,要活捉他可就难了!奚茗不由看向卫景离,等他一令定乾坤。 “来人!”不负众望地,卫景离霍然起身,泠然道,“速传口信于谷国主将,命其接令当日即刻派兵赶来赤峰岭与我军夹击皇甫萧!” “得令!”传令官领命,立即出发。 “唐秉义!” “末将在!” “由你率三万轻骑经东南方向包抄明军,遇敌后以扰乱敌军、分散其注意力为主。” “得令!”唐秉义道。 “周昌龙!” “末将在!” “你率三万步兵沿西面小径埋伏于明军的必经之路——堇色峡,此处多绝壁密林,便于隐藏,待明军进入后伺机而动。” “得令!”周昌龙凛然道。 卫景离手指在沙盘上隔空一划,道:“我和茗儿、李锏则领兵三万从正面追击皇甫萧。贞儿,你带守军留在城中,随时接应吴起,若情况危急,立即向留守安泰城的许咄求援,他那里还握有三万精兵,必要时可来支援。” “是,四哥!”卫景贞点点头。 “既然如此,”卫景离接过李锏递上来的头盔,决然道,“整军,出发!” “是!”众人齐喝。 433.第四百三十二章 胜负已分,英雄浮沉 !-- 翻页上ad开始 --> "" ="('" =""> 陵军按照卫景离的部署分三路阻击皇甫萧的主力军,卫景离带领的大军负责“逼/宫”,驱其落入既定路线,而这条路线上就有唐秉义的骑兵团等着扰乱他们。给 力 文 学 网 .t.待明军大乱、四散进入堇色峡,便扎扎实实地落入了周昌龙的大掌之内,届时明军就只有呜呼哀嚎的份了。 哪知,皇甫萧之谋已经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当卫景离的三万大军即将追上明军队尾时,明军突然后部变前部,转了个身和卫景离开撕了! “皇甫萧这是什么意思?他不着急班师回朝了?怎么在这赤峰岭上跟我们撕起来了?!”奚茗心里冒出一万个问号。 还没等卫景离给她个答案,就听他们身后一阵喊杀,地平线上扬起腾天沙尘。 “伏、伏兵!”奚茗大诧。 “不对,不是伏兵,是主力军!”卫景离远望来势汹汹的敌军,估摸着来者至少三万骑兵,明显和杀回来的明军主力是一个梯队的! “主力军?怎么会是主力呢?如果他们是主力,那皇甫萧呢,前面的这支十万大军又是什么?”奚茗彻底晕了头了。 卫景离眉头紧蹙,不甘心地握紧拳头,立即派人传不远处的唐秉义前来接应,然后才解释道:“是皇甫萧将主力军分成了前后两部,两支大军间隔十余里,前部先行,我军随即被诱出,不防之下,后出的明军后部才后来居上,与前部夹击我军。所以,我们是着了皇甫萧的道了!是我大意了!” 见卫景离表情不佳,脸瞬间黑了好几层,奚茗本想安慰他一番,但明军突然发动攻击,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她也就顺着局势和对方开打了。 顷刻间,三万陵军从主动变被动,反教明军后部咬住不放,脱不开身,皇甫萧趁机带领大军继续回朝,根本不作过多停留。 两军厮杀正酣时,唐秉义率部及时赶来,解了卫景离的围,两部合军立即追皇甫萧而去。然而此时原计划被打乱,皇甫萧不可能被逼进堇色峡,而且卫景离大军身后仍有明军后部残军紧追不舍,教人为难不已。 “糟了,计划泡汤了,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皇甫萧回到奉元城,转而歼灭谷国大军和我军吗?”奚茗扬鞭策马,紧随卫景离身侧。 卫景离目光坚定,道:“不,我们还有机会!谷国大军和周昌龙还没有出动呢!我们要做的只是拖延时间,此役我军必胜!” “周将军?”奚茗心头的消极感顿消,但转念一想,再度紧张起来,“周将军此刻在堇色峡埋伏,而皇甫萧却率军走大道,完全绕行峡谷,周将军又如何率军出动?” 卫景离淡定一笑,递给奚茗一个轻松的眼神,语气也明快了几分:“茗儿你想,我为何要周昌龙去作伏兵主将?” 奚茗一怔,立时想起了当初皇甫萧也是派陆襄作为伏兵主将截杀卫景离的,这么一看,卫景离就是为防生变,专门将经验累累的周昌龙安置在伏兵主将的位子上,这个位子看似任务明确,实则机动性极强。所谓伏兵,必伏于暗,潜于野,置身主场之外,遥观局势之变。所以,卫景离发兵时对周昌龙说——伺机而动。 没错,这个关键的主将位子,只有周昌龙当得起! 果不其然,东南方的周昌龙见既定时辰已过,却仍不见明军踪迹,便知战况有变,当即派探子探听情报,这才知明军主力竟是前、后两部,分时行军,给己方军队来了个惨烈无比的夹击。 周昌龙从探报的消息得知明军此刻的位置,算算时间便推得卫景离正试图拖住明军进程,为的就是留给他充足的时间另做准备。几乎没做太多无谓的思考,周昌龙即刻集结兵力,放弃堇色峡,沿堇色峡的山路小径绕行至明军的必经路上。 许是天助,周昌龙带队刚在林间埋伏下来,兵器还没放到地上,远处就响起阵阵马蹄声,连带着兵卒们身下的碎泥细草震颤起来,犹如地震。 凭着经验,待明军过境即将逾半之际,周昌龙身先士卒,领军杀出,给明军来了个半路伏击。 这一回,别说是普通兵卒,就连领头的皇甫萧都吃了一惊,返回头去窥探身后混乱嘈杂的缘由。待发现伏军主将是周昌龙后,皇甫萧锁眉算了算时间,随即下令:“不要与其缠斗,后军即刻便来!”言罢,继续带队回城。 果不其然,未出一刻钟,不仅卫景离和唐秉义的两部人马来了,明军的后部军也几乎于同一时刻抵达。三路陵军此时并作两路,夹击明军。 但此时卫景离心不在此,厮杀间隙道一句:“皇甫萧跑了!” 奚茗、李锏、周昌龙便知,此刻他们虽然看上去攻势猛于敌军,但在战策上还是暂时输给了皇甫萧。若要扳回这一城,就只能看谷国大军能否及时赶来截断明军的前路了。 艰难摆平明军后部,卫景离再次纵马追击皇甫萧而去。 “景离我问你个问题。”奚茗心中再生疑惑,心神已经被这一波三起的战役搞得神经了,以至于她觉得今日一战完全是个随机事件,随时可能胜,也随时可能败。至于孰胜孰败,只有天知道!所以,她必须寻求点安全感,而能给她安全感的人只有——卫景离。 “问。”卫景离的眼里竟依然没有半点慌乱的神色,反而显得稳重大气。 “我想知道,若是谷国大军来迟,皇甫萧利用时间差趁机跑了、反将谷国一军怎么办?” “嗯,好问题!”卫景离挑眉一笑,道,“所以茗儿,从现在起你要跟我一起祈祷谷国大军能够及时赶到,与我们围歼明军。”语气超然戏谑得让奚茗怀疑这究竟是不是千钧一发的战场。 不过,她相信卫景离,无条件相信。 他处之泰然,她便可高枕无忧;他悠然一笑,她便可肆意而为;他风轻云淡,那便是操天纵地! 于是…… 奚茗闭目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老天爷,求你让谷国主将脑子好使,一定要及时赶到截杀明军啊!拜托了!”语焉之间,尽是恳切。 “那个……说出来就不灵了……”卫景离眉梢一挑,显然也是败给奚茗了。 也不知是诚心祈祷显了灵,还是真的有什么鬼神怪力,反正——前方明军猝然急停,便听得更远处呼声大作,擂鼓阵阵。 奚茗定睛一瞧,在扬尘中窥得数万白色战甲,异国大纛。更近一点,大纛上的字清晰可见——谷。 谷国大军,来了! 如此前有阻截,后有追兵,明军霎时大乱。加之卫景离和周昌龙立马根据局面调整阵型,在谷国数万援军的策应之下围聚明军,分兵狙之,在山野间来了场盛大的歼击战。 灰黑的陵军、白色的谷国/军和暗红的明军混成一片,三股咸宁大陆举世闻名的虎狼之师便如此铺满了整片大地。 那时间,旌旗猎猎,战鼓擂擂,山谷之内、碧草之上哀声遍野,浮尸遍地。 厮杀持续了近乎两个时辰,战场情形才稍见明朗——明军不敌陵、谷两国大军,损兵折将严重。 卫景离甩了一把血刃,厉目一扫,声线骤降,问道:“皇甫萧何在?!” “主上,皇甫萧在那儿!”李锏最先发现皇甫萧的身影,指着一股离队的明军道。 众人放眼望去,果不其然,领头的将领披风赤红,在骏马上凛凛生风。他的身后跟着百余骑,正朝文昌府方向奔去。 “追!”卫景离一声令下,陵军、谷国/军合为一队,紧随其后。 如此,皇甫萧的几百铁骑被十几万大军追捕,走投无路之下只好躲进荒野之内。 缓坡之上,皇甫萧眺望奉元城,那里廓形朦胧,似有硝烟袅袅,显然已被谷国大军占领,而后方追兵不舍,他此次真是……败了! 这一败,他竟再无翻身之力了! “啊!”皇甫萧跳下马来,一拳击在足下的石块上,骨节顷刻红肿,鲜血直流。 “主上!”一直跟在皇甫萧身边作为副将的臧豫惊呼一声,赶忙上前为其包扎伤口。 “罢了!”皇甫萧手掌一挥,眸光黯淡,道,“臧豫,此地为何处?” “主上,这里是落木坡。”臧豫回答。 “落木坡?”皇甫萧呆愣片刻,心神被拉向久远的从前,喃喃道,“落木坡……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意思是,朕该栖于此处么?呵呵,呵呵呵……”无奈落寞的诡笑,充满了死寂一般的哀伤。 “主上……”臧豫上前扶住身形有些不稳的皇甫萧,“主上,前面不远有座小庙,主上不若进去休息片刻,由属下穿着主上身上的装束,带一组人马另辟道路引开敌军,主上俟机回城,重领朝纲吧!” 皇甫萧抬眼瞅了瞅落木坡的风景,唇角勾起一抹讪笑,道:“不必了,朕输了。没想到,卫景离竟然搬来了谷国援军,手段耍得不错。哼,数年前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那时朕望着他的眼睛,就知他的心思已经远超其年龄,大有朕从前的影子……没想到,朕最后还是败在他手上了。呵呵,朕杀了他老子,迫害了整个卫氏皇族,逼得他如今来向朕索命了!” 臧豫垂下头,亦如切肤之痛。 “臧豫啊,也许从一开始朕就错了,朕以为从最近、皇室内斗最厉害的陵国下手,便可半定天下,震慑寰宇……可朕忽略了那小子的成长速度……不,如果没有她,他根本不可能于今日同朕决战!”皇甫萧突然眸光一变,目光朦胧起来,“朕看得穿那小子,以前的他心底冰冷得和朕一模一样,只是后来,他变了,而朕,依旧冰冷孤寂……” “主上,臧豫誓死守护主上!”臧豫目中充血,语气诚挚。 皇甫萧垂目瞥了臧豫一眼,拍了拍他的肩,淡笑道:“臧豫,朕那套新制的龙袍可在?” 臧豫想起临战前,皇甫萧曾命制衣司赶制了一身新的龙袍,玄衣纁裳,与从前的明黄完全不同。 “带了,带了!临走前属下放进褡裢里了,属下这就去拿!”说着,臧豫从马背上取出衣裳,捧在手里呈给皇甫萧。 “臧豫,随朕进庙,为朕更衣。”语气淡得如清汤寡水,没了往日的阴鸷与霸道。 “遵旨!”臧豫躬身随行,眼里就要滴下血泪。 434.第四百三十三章 荒野之狼,木落冰霜(1) !-- 翻页上ad开始 --> "" ="('" =""> 荒野之内,落木坡上。 .. 追随皇甫萧而去的几百骑兵如落叶,被陵军一扫而灭。 矗立在众人眼前的,便只是一座在草坡上荒废了许久的小庙,庙前两匹战马悠然地啃着青草,偶尔打出几声鼻响。 如此万里挑一的战马,一看便知是皇甫萧的坐骑!卫景离和奚茗对视一眼,命全军于坡下候命,两人欲入庙内和皇甫萧做个了断。 “主上,当心有诈!”李锏提醒卫景离,毕竟皇甫萧诡计多端,又极其自傲,他怎么可能在一处破庙内落脚呢? 卫景离暗思片刻,还是让李锏带了十余兵卒作护卫,跟他和奚茗一同来到庙前。 庙门封闭,李锏疾步上前,推开大门。 “咯吱”一声,满室落寞尽在眼前。 铺满稻草和枯枝的小庙,堂中的佛像上也挂满了蛛,供桌上香炉断火,烛台倾倒,连案几也因时间凋敝了色彩。 而那案前台阶的蒲团上正端坐着一人,身材健硕颀长,长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身玄衣纁裳,衣襟开到胸肌以下,正好松松地展露出他健硕的肌肉,性感且极具攻击性。细看那张脸,仍是那般富有棱角,五官立体,剑眉飞斜,狭长的眸子深邃而阴鸷,和嘴角勾起的一抹诡笑形成了极强的压迫感。 他还是那般,纵然兵败,也倨傲高贵。 荒野上的狼,野性而孤寂。 “哦?来啦?”皇甫萧慵懒磁性的声线骤响,视线从当先的卫景离身上缓缓移到其后的奚茗脸上,半晌才微笑着朝她挑了挑眉毛,道,“好久不见,小奚。” 一声久违的“小奚”,竟令奚茗心脏猛地一抽,握剑的手不禁轻颤。 卫景离迈步踱进庙内,一声“皇甫萧”堪堪脱口,便听“锃”一声,一道寒光登时横在卫景离身前。还没等奚茗反应过来,李锏已经拔腿上前,抽刃架上了对方的脖子——一直守在皇甫萧身边的臧豫护在主人身前,不打算让卫景离再迫近一步。 “臧豫,退下。”皇甫萧唇角微勾,广袖一挥,命臧豫退到一边,待李锏也收了剑,他才转而呼唤奚茗,“小奚?” “嗯?”有那么一个瞬间,奚茗仿佛堕入了久远的从前。那时皇甫萧还只是曹肃,在西市的乱街上扣住她的肩膀,不顾反对地叫她“小奚”。那时她的反应同现在一样,惊愕、措手不及。 皇甫萧坐直身子,双臂大张,满目期待地问道:“黑色的龙袍,好看么?” 一瞬间,仿若时空倒转。 她曾嗔他穿衣高调夸张,他便问什么颜色的衣裳适合他,她说黑色,于是,他记住了…… 那时候,他明明说黑色很丧气,衬托不出他的高贵来着。 望着皇甫萧纯情的眸子,奚茗心中一软,唇瓣噏动,刚要回答一句“好看”,卫景离就拔剑直指皇甫萧,厉声道:“皇甫萧,你还想耍什么花招?!” 剑端距离皇甫萧的左胸只有数寸,他垂目瞥了一眼泛着寒光的长剑,眉眼间迅速染上一层冰霜。这样严肃冷峻的表情,若是放在往常,奚茗绝对会凭着本能转身便跑,但今日不同,现在庙门外列着两组陵国兵卒,明军也只剩下了皇甫萧和臧豫两人,就算此二人再有智有勇,也决计无法逃出升天。 卫景离赤果果的锋芒激怒了一边的臧豫,臧豫手腕一动,作势就要抽/出腰间的短剑来。 “臧豫,退下。”皇甫萧喝止臧豫,视线在身前锃亮的剑刃上停留片刻,道,“小奚,看这样子,我是没机会介绍大宝给你认识了呢。”语气平缓,听不出一丝起伏和情绪。 今日之局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皇甫萧料定了自己的结局,所以他才命令臧豫束手就擒么?奚茗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皇甫萧为何不反抗、不挣扎呢?他是那么骄傲霸道的人,怎么能忍受这致命的失败呢? 435.第四百三十四章 荒野之狼,木落冰霜(2) !-- 翻页上ad开始 --> "" ="('" =""> 奚茗抬手摁在卫景离持剑的大掌上,轻轻压下端平的利刃,问皇甫萧:“皇甫萧,我想问你个问题,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hp://” 皇甫萧注视着卫景离放下长剑,也跟着调整了姿态,背靠在沾满尘埃的案几上,眸光懒散,眉头微抬,示意奚茗继续。 “你为何一定要久里死?” 久里的死亡并非一系列偶然事件的累积,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缜密谋杀!皇甫萧让久里刺杀秦博雅,为的就是借卫景离之手除掉他,但卫景离念及旧情,没有下手,于是皇甫萧又派臧豫折返回清风宅,杀害了他! 许久,皇甫萧都没有开口解释原因,只是定定地凝望着奚茗认真的眸子。 “为什么?!”奚茗没遏制住内心的激动,高声问道。 皇甫萧只是深深地望着她,眉毛都不抬一下。 “怎么不回答?”奚茗冷言再问,然而对方的沉默彻底激怒了她,令她挣脱开了卫景离的阻拦,箭步冲上去,半跪在皇甫萧身前,拽起他的衣襟,歇斯底里道,“你说话啊!” “茗儿!”卫景离心里一紧,赶忙上前抓住奚茗的肩膀,想要将她带离以皇甫萧为中心方圆两丈的范围。 在卫景离身后的臧豫本想上前,但无奈被李锏牵制,两人便于小庙一角眼睁睁看着堂中发生的一切。 “你倒是说啊!你为什么要设计杀了李葳、盈姐姐,为什么还要杀了久里?为什么!”奚茗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哪怕只是一句皇甫萧习惯的“我喜欢,所以就那么做了”也好啊! 直到她的眼底挂上一颗欲滴的泪珠,一直面无表情的皇甫萧才缓缓开口,一字一顿道:“当时,为什么走?”语气冰冷。 什么…… 奚茗拉扯对方衣襟的动作骤停,整个庙宇内流动的时间似乎都被冻结住了,连带着卫景离去抱奚茗离开的动作也僵在原处,静静地等待着。 良久的沉默。 “为什么,头都不回?” 那一天,她走得干净利落,不留一丝情谊。 她炸毁了铜雀阁,于是他离开的时候一把火烧了清风宅;她走得绝情决意,所以他近乎疯狂地下令杀了她最重要的人,不论是谁。 这一刻,奚茗才忽然意识到,是自己害死了久里,从头到尾一直都是。 她想起当日臧豫几人的目标其实并不是久里,而是卫景离,后来久里为了保护她才扑上来替她挡下了攻击。得逞后,臧豫几人没有再做纠缠,反而利索地离去了……所以,那日的杀手真正的刺杀对象不是久里,也不是卫景离,而是……对她而言重要的人? 难道,这就是皇甫萧对她狠心离去的报复? 她记得,她转身离去后依稀听见了皇甫萧的怒吼,瘆得她在攀墙而过的时候还不禁哆嗦了一下。 所以……都是因为她么……李葳和持盈为了救她而死,久里也因她而亡,还有那些她失去的同僚……始作俑者都是她…… 泪珠最终还是没能挂住,顷刻滑落,正砸在皇甫萧的左手背上,如那日清风川落下的第一滴雨水,摔成两半。 皇甫萧被砸湿润的大掌猝然一颤,左半边身子立时僵硬,犹如石化。然而他原本凝重的眸中云雾倏然散开,眉头舒展,迅速扬起一个戏谑的笑,右手依旧灵活,从腰间取下碧绿的玉箫,在奚茗朦胧的眼前晃了晃,道:“头都不回地走掉,害得我都没来得及送你这个。”破天荒地,他没有说“朕”。 奚茗愣住,难道皇甫萧不是在质问她? “喏,你不是抢了这把玉箫好几次么,今天就送你吧。”皇甫萧虽然淡笑着,但眼里的阴气却并未完全消散,显得有些冷傲。他抓住衣襟上奚茗的柔荑,顺势将玉箫塞到她手里,凄然一笑,“你……还会用它抵上我的喉咙吗?” 奚茗松开皇甫萧,垂目盯着手中的玉箫,竟在一瞬间动摇了心智。 她会用这绝世好剑刺杀他么?那个曾在乱街之上拉她去喝酒的男人?那个洛邑街头扛起她就跑的男人?那个不由分说几次击晕她的男人?那个在她绝望时破门而入,唤她一声“小奚”的男人?那个深夜抱她进被窝,然后按捺住自己野性和欲/望的男人?那个……曾想杀她、利用她,后来却一次又一次放弃这残忍想法的男人? 那个……杀害她最重要的人的……皇甫萧。 黑夜里的狼,仍是那般孤傲,宁肯自寻角落,混着泪舐伤。 她忽然,下不了手了。 她想,他是曹肃啊! 也许,爱不那么纯粹,恨也不那么纯粹,人类太容易被庞杂的事情影响,也太容易动摇;好人不那么单纯,坏人也不只是可憎,如此一来,人又能够有什么立场去谈好坏、爱恨呢? 这样的情绪让奚茗开始鄙视自己,鄙视自己的动摇、自己的不坚定,也鄙视自己爱的不够透彻、恨得不够彻底。 奚茗两只手紧紧握住光滑的玉箫,手掌被箫节磨得有些痛,深吸一口气,憋住涌上双眼的热泪,话锋一转,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皇甫萧高调地嗤笑出声来,“不过,答案真的有那么重要么,嗯?” 是啊,重要么? 反正,久里他们已经死了,皇甫萧也兵败了,她下不去手,但一切仇恨……总该有个了断。 “所以,你毒杀我父皇,也不需要理由么?”卫景离冷酷的声线突然响起,令奚茗陡然清醒了几分。 “哦?看来你是单纯来寻仇的呀,”皇甫萧抬了抬眼睑,狭长的笑眸对准卫景离的眉眼,“你不远万里来我明国境内,征战半年有余,损耗国内兵马钱粮无数,就只是因为朕杀了你们陵国的老皇帝?只是为了来杀掉朕?呵呵,卫景离,朕是高看你了!” 卫景离搂住奚茗的肩膀,一把将其带起,后退两步,正颜厉色道:“我来杀你,不是为了大陵崩于非命的皇帝,而是为了我的父亲;不单单是为了我的父亲,还有我为此丧命、历经苦难的兄弟、那些无辜的大陵子民!你,死在我的刃下吧!” 言罢,卫景离拔剑指向皇甫萧。这一次,利刃抵在他的心口处,不留一丝余地。 “主上!”臧豫双目大瞠,突发大力甩开李锏,拔剑就要刺向卫景离。 说时迟那时快,门口的几名护卫见状立马跳进庙内,和李锏一齐挡在臧豫身前,便只听一阵“嘑嘑”的破空之音,再看时,臧豫脖子上已然架上四把刀剑了。 李锏亮出首,从臧豫后背钳制住他,冷声附其耳:“认命吧!” 臧豫本想反击,但皇甫萧朝他看去,对他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得甚至让李锏以为自己看错了。但臧豫跟随皇甫萧多年,深知自家主子此刻的想法,手掌堪堪有所起势,就又收了回去。 皇甫萧不改嚣张的笑脸,目光顺着长剑一路照射到卫景离冷峻的脸上。那张脸比之几年前的稚嫩已然成熟了许多,甚至在这一刻,皇甫萧无法透过他的双眼看进他的内心,更无法窥得他心底的那份冰冷。皇甫萧不知道,那份冰冷究竟是深藏在城府之内,还是因为某个人……消融了。 他不禁冷哼一声,似调笑,亦似自嘲:“你以为你要赢了吗?你以为朕会那么容易被你杀死吗?” 卫景离和奚茗同时一惊,就连角落的李锏也紧张起来,锁住臧豫喉咙的手臂也加了几分力道。 难道,皇甫萧还有后手? 奚茗和卫景离相觑一眼,赶紧错动玉箫,拔出薄如蝉翼的短剑,同卫景离一道直指皇甫萧,生怕他有出人意料的行动。 “都到穷途末路的时候了,你还有什么计谋?!”卫景离肩膀微错,剑刃立即扎进了皇甫萧的衣衫。 皇甫萧唇角的笑意扩散、扩散,而且愈发邪魅,以至于奚茗手臂轻颤,汗毛竖起。 这是她所认识的最初的那个皇甫萧,眸子里尽是神秘和诡秘,整个人透露出一股子高贵和阴鸷的气质,不可进犯、不可近触、不可捕捉、不可吞噬,犹如黑洞,肃穆、可怖,但却万分荒凉。 他扬起一个邪恶乖张的笑容,逼视卫景离,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的计谋就是……我皇甫萧,绝不会死在你的剑下!” 言未讫,他犹如一阵黑风闪过卫景离的长剑,朝奚茗猛地飚来。 只是一瞬间,卫景离来不及阻止、李锏和臧豫也来不及反应,甚至奚茗还来不及眨眼,便只听“哧——”一声,躯体撕裂之音,她持剑的手臂随即猛地一沉。 “主上!”臧豫哀鸣一声,手肘后撤狠劲击中李锏的小腹,挣脱出桎梏的同时利刃出鞘,就要刺杀奚茗而去。 刹那间,臧豫刚迈出两大步,他便定在原地,身子抽搐一下,低头一看,李锏的剑已经刺穿了他的腹部。臧豫摇晃两下,不管不顾,费力地再欲上前,李锏又扬起左手,将首扎扎实实地从背后搠进了他的心脏,两下。 数秒后,臧豫才口吐鲜血地轰然倒地,弥留之际,唇间还不住呢喃着:“主上……” “皇甫萧……”奚茗白皙的手掌已然被皇甫萧身前喷出的鲜血染红,血液一滴滴顺着她的指尖、箫节滴落在地,“嘀嗒、嘀嗒”如时间逝去的清音,似死亡丢魂的节奏,是生命凋谢的哀歌。 削铁如泥的短剑,一半剑身都没入了皇甫萧的身体。 所以,这就是他的计谋么?就连死也绝不死在卫景离的手下吗?! 这难道,就是他的高傲吗?高傲到,连性命都显得那般微不足道。 皇甫萧立体的五官并没有因为自杀式的行为而有半分扭曲,相反,他依旧是剑眉星目,颀长强健的身躯性/感万分,漾在唇角的笑意像恶魔的微笑,瘆人、诱人。 他咧嘴,笑道:“小奚,你还是这么爱拔剑啊……” 这一幕,连卫景离都看得震撼了。 奚茗整个人瞬间石化,完全僵在原地,一股莫名的情绪攻入她的大脑,让她忘记了拔剑、忘记了去喊皇甫萧的名字,忘记了质询皇甫萧为何要让她做那个终结他性命的刽子手! 她唯一的触觉,似乎都停留在烧热的双眼上。这双眼,已经流了太多的泪,这一刻,她还是没能忍住,豆大的泪滴和皇甫萧赤红的血一起——嘀嗒、嘀嗒…… 皇甫萧张扬的面孔蓦然一变,眉毛微微蹙了蹙,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别的什么,然后,阔步上前,逼近奚茗;再然后,整个玉箫的剑身都没过了他的身子,彻彻底底地刺穿了他。 刺穿的瞬间,他好像终于有了痛感,一个不稳倒在奚茗身上,高大的身躯带着奚茗一齐踉跄半步。接着张开墨色的广袖,轻轻拥住她,在她耳边道:“我说过,我最讨厌看到女人哭了……尤其……是你。” 奚茗的眼泪开始连成串,全体滑进皇甫萧的衣襟里,顺着他的胸肌,落到腹部的伤口处。有盐分,蜇痛了他。 “这下终于可以好好抱你了呢,你总是……反抗……你呀,瘦了许多,我说过多少次了,女孩子要保持曼妙的身材,你要……多吃点肉啊……以后,就不要动不动对我拔刀了……这么粗鲁,我还怎么放心介绍大宝给你认识……” 是啊,她怎么总是爱对他动粗呢……对了,她还扇过他一个耳光呢……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一年前?两年前? 很久以前,他安排杨溢接近她,引她到了碑林凉亭,于是他“偶遇”了她;很久以前,他设计了一场槐树林里的血案,于是他再次“巧遇”了她;很久以前,他想办法通过徐子谦救了她,一路暗地护送她逃到了谷国;很久以前,他囚禁了她,住在她的隔壁夜夜放纵,于是,她看光了他…… 他说,他们之间所有的不期而遇从来都不是巧合。 纵然泪水阑珊,也挽留不住谁。 这样的生死别离,她已经历过太多。 “小奚,知道么,这地方叫……‘落木坡’……” 奚茗松开玉箫,展开双臂抱住皇甫萧,呜咽一声:“曹肃……” 皇甫萧一怔,眸中阴鸷之气尽散,冰霜消融,满面纯情,用力拥着她,淡笑着,轻轻道:“你这个……傻丫头……” 436.第四百三十五章 哀歌即落,灵魂往生 !-- 翻页上ad开始 --> "" ="('" =""> 一瞬间,奚茗肩上承载的重量陡增。 .. 她知道,他去了。 再狂傲骄纵的人生,落幕的时候也不外乎如此萧索。 落木坡……他应该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决定一死了之了吧。他是个极有主见的人,连自己的死亡也要亲自做主,选择在何处驾崩、身着什么衣裳,以及死在什么人手里。 纵然是卫景离也没料到,有朝一日他会驮着皇甫萧的尸首进入大兴宫。 陵国/军队开进明国皇宫的时候,宫中守卫主动请降,分列两队注视着卫景离身后的马车——车内躺着的就是他们驾崩的皇帝——皇甫萧。 在大兴宫里,奚茗终于见到了大宝。 大宝跟其生母德妃立在殿门前,不满七岁的孩子开始懂一些事,但又不完全理解卫景离和奚茗的到来究竟意味着什么。 然而,大宝身边的女人了解这残酷的一切。那个女人是婢女口中的德妃,身材高挑,一身锦绣,眸光含蓄,一看便知是知达理之人。奚茗听皇甫萧提起过,他说大宝的母妃是个有些思想的女人,所以教育得大宝跟他一样有礼有节……如今看来,皇甫萧当初只有后半句话是开玩笑的。 德妃怀里还抱着个婴儿,看不出性别,正含着手指睡得香甜。 见卫景离和奚茗朝自己走来,德妃眸中的沉静有些散乱,露出惊惧的神色,立马腾出一只手将大宝拽到自己身后。 也难怪,奚茗和卫景离都身着戎装,身后跟着的李锏腰间一边是刀、一边是剑,任谁一看都是屠戮的架势。 “别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和你的孩子。”卫景离站定,恢复了他温润的面貌,无害、善良、包容。 德妃分别对上卫景离和奚茗的双眼,许是从他们的眼里没有看到一丝杀气,这才点点头,稍微安下心来,问道:“听宫人们说,陛下所在的马车停在大兴殿外了。”声音轻柔绵软,是个温柔如水的女子。 “嗯。”奚茗点点头,眼含歉意道,“对不起……” “这位女将军如何称呼?”德妃上前半步,蓄着水雾的眸子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奚茗一番。 奚茗笑笑:“我姓钟。” “哦,钟姑娘……”德妃垂首摇了摇怀里的小娃,淡淡道,“没有什么‘对不起’的,陛下他做出这样的决定,一定是他自愿选择的。陛下曾无意间对我说过,人生而矛盾,他已在这样的矛盾中被撕扯了二十多年。如今这样的结果……对陛下来说,兴许是个解脱……” “母妃,父皇怎么了?”大宝从德妃身后探出个脑袋,忽然开口问道,“父皇出征多日,为何还不回来?父皇还说,他凯旋之日要介绍个姐姐给孩儿认识呢!” 介绍个姐姐?卫景离和德妃的视线同时射向奚茗。 奚茗心念一动,蹲下身子对大宝道:“你是大宝?” “嗯,我官名皇甫睿。”大宝头如捣蒜,盯着奚茗身上的戎装,问道,“姐姐,你刚从战场上出来?那你有没有见到我父皇?” 一瞬间,奚茗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眼前提问孩子的父亲,就死在她的剑下。 “大宝,你父皇平素是如何教你的?”德妃抢先开口,化解了奚茗的尴尬和为难,“你父皇不是教你要学会独立处理事务、不要总黏着他么?你这样,如何才能成为男子汉?” 大宝委屈地低下头,瘪嘴悻悻道:“知道了,母妃,孩儿不问就是了。” 想到大宝失去父亲,日后在皇室之内必须独自面对整个世界,奚茗心里泛起一丝酸楚来,不禁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大宝是个热情大方的孩子,被奚茗这么一抱,竟显得有些害羞,脸上浮现出和乃父相似的纯情来,扯扯奚茗的袖口,道:“姐姐,你等等,我给你看个好东西!”言罢,一溜烟跑进殿中,像是去取什么宝贝。 奚茗做个深呼吸,站起身来凑近卫景离,手指暗地里捏了捏他的大掌,他便了然了她心中的纠结和沉重。只是,这便是战争,所谓的正义只能由胜利的一方写与阐述,而失败的一方,就得吞下血与泪去承受。即便奚茗对这个世界的规则心存敬畏,但她必须学会接受。这一切,从她再一次睁开眼,目睹钟家惨案的时候不就已经注定了吗? 卫景离张开手掌,将奚茗小小的柔荑整个包住,给予她最真实可靠的温暖。 他缓步上前,德妃也不自主地跟着后退两步。显然,德妃对卫景离还是惧怕的。她听说过陵国四皇子的威名,她也知道,一个能让皇甫萧离开皇宫亲自下战场督战的人物一定非比寻常。所以,她紧紧抱住怀里尚在襁褓中的婴孩,眸中渗出一丝乞求。 “这孩子几个月了?”卫景离干脆收步站定,敛起一切锋芒,尽量显得平易近人一些。 “昨天刚满三个月。”德妃望着怀中甜睡的孩子,满目慈爱,连声音也轻柔得像羽毛拂面。 “男孩还是女孩?”卫景离继续问。 “是个小公主,排行老六。” “嗯,很可爱。”卫景离点点头,目光越过襁褓定格在半露的婴孩脸上。如果是公主,应该会成长得轻松些吧。他唇角溢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继续问,“她叫什么名字?” 奚茗忽然想起皇甫萧在起名方面是个不折不扣的“渣渣”,脑子里迅速从大宝开始往下排到了顺数第五的元宝,心道眼前的小公主……该是叫小宝了吧…… 德妃终于在卫景离的笑容里渐渐卸下了戒心,莞尔道:“她乳名小奚,官名皇甫奚。” 刹那,宛若晴天霹雳。 卫景离偏头看向奚茗,与她相觑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名字很特别,不像是辈分字和皇族排行的名字。”卫景离伸出手指,轻轻逗了逗皇甫奚滑溜溜、软绵绵的脸蛋。 德妃颔首道:“嗯,小奚的名字是陛下特意给起的,确实并未按照皇室排行的规矩。陛下说……‘小奚’这个名字独一无二,值得纪念。” “看来,皇甫萧很喜欢这个孩子。”卫景离顿了顿,忽然切入主题,正色道,“德妃日后有何打算?在这素来皇室内斗严重的深宫之中,又该如何自处?” “远离纷争,不失其常。”德妃道。 知足不贪,安贫乐道,力行趣善,不失其常,举动适时,自得其所者,所适皆安,可以长久。 奚茗知道德妃主动退出了明国新皇的竞争,子幼而母壮,若是把持朝政恐怕形势不容乐观,与其步步惊心、前路未卜,还不如皇位……爱谁坐就谁坐吧。 了解了德妃的意思,卫景离对她投以赞赏的目光,点头道:“我知道了。” “姐姐!姐姐你看!”这时,大宝手里抓着个小瓷瓶从殿内飞出来,兴高采烈地举起手里的瓶子,介绍起来,“姐姐,给你看个好玩的东西,你肯定没见过!” 言讫,大宝亮出手里一枚细长的铜圈,浸入瓶中,然后取出,贴近嘴边,轻轻一吹——一束炫彩的气泡随之射出,飘摇着散入庭院。 奚茗心脏一抽,喃喃道:“这是……” “这是我父皇教我的,好玩吧!”大宝咧嘴一笑,继而又对着奚茗吹出一束长长的气泡。 “景离,我们走吧!”奚茗吸了一下鼻子,连忙转过身去,偷偷抹了一把眼角,不忍再去参与这份易碎的美好。 “好。”卫景离拍拍奚茗的背,最后望了一眼德妃和不明所以的大宝,微微颔首,示意离开。 “钟姑娘!”德妃叫住奚茗,主动上前,立在她面前,酝酿片刻,才道,“钟姑娘……是你么,陛下口中想要纪念的那个人?” 奚茗一怔。想来,德妃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看穿了一切。 “我曾从陛下口中听过‘钟奚茗’这个名字,今日一看,该就是钟姑娘你吧。”德妃对上奚茗的眸子,“我还是要谢谢你,给了陛下一段不同以往的人生,谢谢。” 奚茗摇摇头,轻轻拥住眼前怀抱婴孩的善良女人,附在她耳畔道:“我听过很多你和大宝的故事,都是皇甫萧告诉我的。知道么,你们才是他生命中最绚烂的永恒。他所纠结痛苦的东西,就请你保护大宝和小奚免受于此吧。再见。” 转身,离去。 远远地,大宝稚嫩的声音穿过庭院响起:“姐姐,你是父皇说的那个姐姐吗?” 奚茗遽然止步,回过身,手掌护在嘴边,遥遥地回一句:“大宝,我们已经认识了!我们是好朋友了!” “好!”遥远的响应,诚挚而干脆。 其实,大宝也猜出来了,抱他的姐姐就是父皇口口声声说要给他介绍认识的姐姐。奚茗也该想到的,皇甫萧的儿子,一定聪明绝顶,她那么多的不自然和情绪,怎么可能逃得过大宝的眼睛呢? “景离,我们是不是错了?”奚茗握住卫景离的手,一齐踏上归途。 卫景离道:“茗儿,死亡并不代表终结,这或许是另一种开始。” 是么?皇甫萧的亡魂……有没有得到解脱呢? 一定会的,皇甫萧、久里、李葳和持盈,撷一把彼岸花,渡往快活的世界去吧。至少,应存着这样的愿景,哪怕,这世界美与丑并存、白与黑同在。 不具名的歌声飘来,宛若时空深处的清音—— “我听到传来的谁的声音/像那梦里呜咽中的小河/我看到远处的谁的步伐/遮住告别时哀伤的眼神/不明白的是为何你情愿,让风尘刻画你的样子/就像早已忘情的世界,曾拥有你的名字我的声音。 “那悲歌总会在梦中惊醒,诉说一点哀伤过的往事/那看似满不在乎转过身的是风干眼泪后萧瑟的影子/不明白的是为何人世间总不能溶解你的样子/是否来迟了,命运的预言早已写了你的笑容我的心情……” 奚茗昂首望望天,那里浮云尽散,白昼才终于降临…… 第四百三十六章 【结局篇 】 !-- 翻页上ad开始 --> "" ="('" =""> 征和二年十一月,对明国持续了将近一年的讨伐终于以陵国的胜利宣告结束。 (. . m) 战事结束后,卫景离率大军撤离明国境内返回陵国,而明国则成了陵国的附属国,所扶植的新皇是皇甫萧的二弟皇甫荣。 皇甫荣此人从前长期被皇甫萧压制,虽不似皇甫萧那般有智有才,但胜在性情老实,就算登基为君,也不会对皇甫萧的后嗣有半点刁难。奚茗猜想,卫景离之所以大力帮扶他坐上帝位,估计也是看中了这点吧。 征和三年春分,卫景离处理完战后诸事,终于举行登基大典,普天同庆。 是日,宣政殿前仪仗夹道,侍臣俯首、宫女举扇,孔雀屏光彩映金殿;殿宇正门金椅向南,冕服案于前,卫景离告祭礼成,百官望座跑奏:“告祭礼成,请即皇帝位!” 便只见群臣扶拥卫景离坐至龙椅,执事官举冕服案、宝案至前,诸臣跪进。静鞭三响,礼乐大奏,遍地大臣朝拜三下。卫景离玄衣纁裳,广袖轻拂,威严道:“平身。”刹那,礼乐声止。 捧宝官上呈玉玺交于李锏,李锏递玺上言:“皇帝登大位,臣等谨上御宝。” 通赞官高唱:“就位,拜,平身——” 斯须间,文武百官鞠躬、拜兴、平身、搢笏、再鞠躬、三舞蹈、跪左膝、三叩首、三呼万岁、再三呼、跪右膝、出笏。 接着,百官就位,卫景离穿衮冕升御座,大乐鼓吹,百官三跪九拜,礼成。 当日,卫景离于丹凤门上颁布新政、大赦天下,改年号龙朔,是年,即龙朔元年。 半月后,陵国新皇即将迎娶皇后的请柬发往诸国,婚典之日就定在四月十九,准皇后生辰这天。 龙朔元年四月十七,阖国的雷向黎、弗国太子、明国皇室代表、南方拜格皇子和丞相、其他国家的代表陆续以使臣身份前来朝贺。 他们都知道,陵国新皇卫景离,不仅压下其兄卫景乾,还一举消灭了令人闻风丧胆的皇甫萧,这样的人物可怕又可敬。自从明国成了陵国附属国后,陵国的军事实力已经毋庸置疑地跃居大陆第一,只要卫景离跺跺脚,大陆都得跟着抖三抖。 如此一来,婚帖一下,岂敢不来?小国君主立即准备贺礼,派出丞相、皇子级别的人物为使,千里迢迢前来道贺。有心者顺便也想来瞧一瞧,那传说中卫景离的王牌女将究竟是何模样,一介平民女竟能一夕之间成为陵国皇后! 朝贺的使臣当中,阖国的雷向黎最为诚心。他来的时候,还捎了秦博雅的口信给卫景离,祝他和奚茗幸福。 奚茗听了,会心一笑。看来,秦博雅放下了。 当初,拿起来时那么难,放下去时那么痛。熬过了,世界便宽了。 只是,一直到十七日晚,奚茗也没有听到关于谷国方面的任何动静。 谷国使臣……会是谁呢? 她还记得,彼时卫景离与秦博雅大婚,某人作为谷国的澈郡王参加了婚典。盛礼之下,危机重重,某人得到暗示,在麟德殿一隅救了她。 那么在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候,他还会“顺道”出现么? 翌日清晨,谷国的使臣便到了——只不过来的不是徐子谦,而是邓瑶珠。 邓瑶珠还是那般爽快利索,只跟卫景离打了个招呼就直奔奚茗的蓬莱殿而去,见面还没好好说上一句话就扑/到奚茗身上,在她脸颊上连“香”三下,大呼:“茗儿,你想死我啦!你不在的日子真无聊,整个洛邑都很无聊!” 奚茗笑嘻嘻地后退两步,将邓瑶珠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几番,立在她眼前的美人儿再也不是那个动不动就抽鞭子的少女了,此时的邓瑶珠已然是谷国皇后、小皇帝谷梁郁的心尖尖了! “等等,我听说……”奚茗陡然想起前段时间卫景离说,珠儿似乎有喜了,她的目光在邓瑶珠尚且平坦的小腹上转了两圈,指了指,诡笑道,“珠儿你要给谷梁小皇帝‘生猴子’啦!” 邓瑶珠羞赧一笑,手掌抚上小腹,喜道:“真是的,虽然距离大婚还不足半年,但……我哪里知道郁哥哥竟是那般勇猛啊……” 来不及消化邓瑶珠油腻的羞答,奚茗脸色登时一变,上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嗔道:“怀着孕呢就敢坐船、骑马地跑来定安,你是不是疯了?我要是你肚子里的‘猴子’我都得恨你!哎,怎么办,我猜谷梁小皇帝现在应该恨不得掐死我了!” “呵呵,哪有那么严重啊,你看看我,活蹦乱跳的,坐船都不晕!而且郁哥哥也没说什么啊,不过就是把雷霆十二士全发来保护我了,还下了死命令,若是我有个闪失,就让他们提头来见!”邓瑶珠咧嘴一笑,将自己逗得直不起腰来,挂在奚茗身上。笑了好一会儿,她才敛起笑脸,抱着奚茗道,“我来,除了想念你以外,还有一部分原因是……” 奚茗心里一紧,大概猜到了邓瑶珠下面的话。 “郁哥哥收到请柬后,第一时间找到了表哥,打算让他以郡王、国戚的身份为使出席,但表哥竟然……”邓瑶珠顿了顿,缓缓道,“没想到表哥许久没有讲话,半晌后的第一句竟然是——拒绝!我当时质问表哥为何不愿前来,他却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我一怒之下,求郁哥哥让我来定安,一方面是想亲眼看着你嫁给卫景离,另一方面也是激表哥一起来。结果没想到……直到我离开洛邑,表哥也没有踏出徐府半步。” “哦,原来是这样啊。”尽管极力掩饰内心的失落,但奚茗的语气里还是隐隐透出一丝忧伤来,“不过,珠儿你能不远万里地来,已经是我收到的最好的贺礼了!” 邓瑶珠樱唇一噘:“茗儿,你说表哥的心怎么就那么硬呢?” 奚茗摇摇头:“他的心不是硬,是太柔软了。” 这一天,制衣司呈上为奚茗度身定制多时的嫁衣,奚茗和邓瑶珠同时张口结舌,叹为观止——朱红的袒领高腰凤尾襦裙,外衫广袖曳地,面料都是流彩暗花云锦,领边、袖边皆以金丝绣凤凰云纹,胸前日月相应,两肩江河湖海相衬;腰间祥云封带坠地,流苏托边;再加一条长达六丈的锦绣披帛,简直是前无古人的华丽,后无来者的惊艳。 两人还未从这边的震惊中缓过劲来,那边司珍房又呈上了九尾凤簪、凤钿、珠串、玛瑙、手串……端直教邓瑶珠闹着说回洛邑要让谷梁郁再娶她一回! 奚茗笑着,从一个紫檀小匣里取出一支金步摇和古朴的手雕梅花簪,并排放进凤簪托盘内,喃喃道:“这才对了。” 项间的小叶紫檀微微发烫,似乎也跟奚茗一样激动不已,不禁渗出热泪。指尖抚上吊坠,久、里二字已经被她磨得极光滑,正见证着即将来临的重要时刻。 久里,你看到了么?当初逃离定安时,她曾留绝命的信笺,以为永远都不可能拥有自己的嫁衣,如今美梦成真,而你……却无法亲自送她踏上前路…… 遽然,一阵暖风拂过,掠过奚茗的脸庞,将搭在她脸颊上的乱发吹到耳后,像是温柔的手轻轻抚过,不经意撷去了她眼角的泪珠。 “久里?是你么?”奚茗浑身一震,喃喃自语,转身逐清风而去,伸手一抓,徒留时光过隙。良久,她痴痴地道,“是你,一定是的……” 他来了,她便心安了。 四月十九这一天,终于到了,为此,奚茗和卫景离忍了小半个月没见面。 一大清早,整个蓬莱殿内所有人员行色匆匆,呼前喊后地忙着新皇婚典暨皇后册封大典。 对奚茗来说,似乎整个世界除了她以外都很繁忙。她不禁笑出声来,随便穿了身衣裳,披下长发,还不及把妆化完,便打发了宫人,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寝殿里发起了呆。 奚茗望着铜镜里自己愈发富有韵味的成熟模样,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就这样嫁人了? 很久以前的梦想和奢望,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成真,而且卫景离也答应仅娶她一人为妻,此生如一。 前几日卫景贞来看她,玩闹一番后,这熊孩子竟然撇下一句:“真想不到,我日后竟要管你这个笨女人叫嫂嫂!”奚茗顺势调侃他:“叔叔说得这是哪里话?嫂嫂日后会多多留意,给我们小叔叔介绍个好女子哇!哈哈哈!”当下便恶心得卫景贞面色不佳地逃开了。 奚茗对镜笑笑,趁着宫人不在,摘下了颈间的珠串,只留下久里送的吊坠。十年了,它见证着她的一切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没有什么可以替代和掩盖。 再瞅瞅案上摆着的金步摇和梅花木簪,似乎很完美,只是……少了一个人。 “哎……”朱唇微捭,不经意叹出口气来。 “大喜的日子,叹什么气?”一把悦耳的男声猝响,如清泉,可滴水石穿。 奚茗当下一僵,反应了两秒,望着铜镜里忽然出现的莲青色身影,鼻头一酸,就要滴下泪来。 “怎么哭了?别哭,妆花了可怎么办?”明显焦急起来的语气。 “你怎么才来!”这瞬间,奚茗再也矜持不住,怒嗔一句,继而转过身去泪水阑珊。 他仍是那般清俊,不愧是洛邑双杰之一,走在妲莱街上总会引起骚动。只是,他消瘦了不少,即便调皮地朝哭惨的她眨眨眼,眸中也藏着挡住不的沉痛。 徐子谦取出手帕,轻柔地替奚茗拭去彩色的泪,打趣道:“瞧你,哭得像只花猫。都是要做新娘的人了,怎么还这般大喇喇的?” “哼,听说你不是果断拒绝了邀请么?怎么又来了?”奚茗“记仇”地打掉徐子谦的手,双臂环胸,一派质询的架势。 见奚茗鼓起腮帮子瞪着自己,徐子谦轻笑一声,换上一副轻松的语气,道:“因为我突然想起来今日是四月十九啊!” “那又如何?” 徐子谦渐渐敛了笑容,比女人还漂亮的一双眸子沉静得像是深潭,不见底、不具名。他缓言道:“四月十九这天,我得给某人做好饭好菜吃啊。” 奚茗微怔。 “我想起,这个人不在洛邑,我必须得来定安,才能让她及时吃上饭菜,不然她该饿肚子了。”徐子谦淡然一笑,“听说只要我不在,她就会变瘦。” 一句“听说”刺痛了奚茗。 完不成的事,都是畅想;达不到的目标,都是奢谈;得不到的人儿,都是迷恋;守不住的爱情……是场劫难。 “所以你来……是为了给我煮饭?”热泪再次袭上奚茗的眼眶。 徐子谦笑笑:“我拒绝,是因为不愿看到你另嫁他人;我来,是因为我的义无反顾。” 什么做饭煲汤,只是个借口罢了,徐子谦想过的最烂的借口。 邓瑶珠刚一离开洛邑,谷梁郁就驱车到了徐府找到徐子谦,而那时,他正在房里一遍又一遍地画她的模样,想象她出嫁时一身凤冠霞帔…… 谷梁郁斜倚在门框上,幽幽道:“我猜,如果你不去,你会后悔一辈子。” “当初送她离开,已经足够让我后悔一辈子了。”徐子谦记得他是这么回答的。 谷梁郁打开折扇摇了两下,许久才道:“你若不去,她应该会遗憾的。” 徐子谦手一抖,笔尖在纸面上拐了个弯。 他若来,难过的是他;他不来,难过的是她。 于是,他立即叫和顺简单收拾了下行装,跟着便匆匆上路了。 还好,他来了。 奚茗泪眼婆娑:“你来了,这场婚礼才算圆满。” “一年没见,怎么爱哭了?”徐子谦的指腹划过奚茗眼下,撷走两颗泪,“饿不饿?我还专门学了烧尾宴,煮给你吃?” “嗯!”奚茗重重地点点头,咧嘴笑得万分灿烂。 不出半个时辰,徐子谦回到蓬莱殿,身后跟了一串宫人,每人手里都端着一样菜。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和顺。 见到盛装的奚茗,和顺抑制不住激动,喊了一声:“野丫头!”然而刚脱口,他就意识到自己坏了规矩,结结巴巴地改口道:“娘……娘娘……“ “娘什么娘,谁是你娘?!”奚茗眉梢一挑,直接给了和顺一个脑瓜嘣,道,“该怎么叫就怎么叫,我们都是同过生、共患难的战友,不许拘泥虚礼,否则我可跟你翻脸了啊!” “好,好!”和顺呵呵一笑,随即将手里的托盘亮到奚茗眼前,道,“野丫头你瞧,公子煮的烧尾宴!” 奚茗深吸一口香气,当即兴奋得拍手跳起来,迫不及待地抓住筷子就吃,逗得一边的徐子谦笑着摇摇头,默默为她沏了一盏茶。一般情况下,奚茗只要对着饭菜大跳,就意味着她一定会在片刻之后噎着,准备好茶水是件未雨绸缪的事。 就在奚茗大快朵颐的时候,和顺悄悄欺近她,趁徐子谦不注意,在她耳边轻声道:“其实这道烧尾宴公子去年就学会了,去年的四月十九,公子就做了一回。” 奚茗举箸的手悬在半空,有些心悸。 接下来的饭,奚茗难得吃得慢条斯理,想要细细味这其中的感情。 待到吃完整桌饭菜,一列宫人再次鱼贯而入,将空碟撤下。直到这时,奚茗才想起一个问题来—— “子谦,你是如何进到蓬莱殿的?这些宫人又如何会听命于你呢?” 新婚当日,准新娘“私/会”别的男人,若是让卫景离知道了还不得把整个大明宫掀翻了追杀徐子谦?除非…… “是他默许的。”徐子谦浅笑道。 卫景离默许的?奚茗微诧,那个醋坛子? 徐子谦敲敲奚茗的脑门,道:“他和谷梁说的一样,你若见不到我,会遗憾。” 所以……卫景离应允徐子谦进入蓬莱殿见自己一面?奚茗的嘴角不自觉上扬,满面都是不可言说的幸福。 她想,她是幸运的。 这时,殿外宫人高呼一声:“巳时啦!” 接着便是又一阵慌乱声和跑步声。 “娘娘,您得快些准备了!”两名上了年纪的女官推开门,见奚茗还没换好衣裳,脸上的妆也花了,当即带人冲进来,手忙脚乱地一阵忙活,急得直上火,“哎呀,娘娘,您的妆怎么花了?快快快,快来人重新化……哎呀,娘娘您的婚服呢?在外殿?快来人,赶紧去取!注意别弄皱啦!” 奚茗无奈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朝天翻个白眼。 徐子谦见状,笑出声来,道:“茗儿,我出去等你。”言罢,笑吟吟地出门去了,留下奚茗在一群老女官制造的水深火热中继续挣扎。 接下来便是长时间的梳妆打扮,奚茗像个木头人一样坐在椅子里,直到屁/股开始咯得生疼,女官才长舒一口气,道:“好了!” 这时的徐子谦守在门外,只听“咯吱”一声,房门大开,回头一看,呆住—— 朱红长裙曳地,外衫拖了四丈,金丝耀眼,凤凰腾飞。再看这嫁衣的主人,日益成熟的脸庞,下巴尖俏,脸颊上红晕可人,眉心处一点梅花钿,飞天髻上九尾凤展翅翱翔,发髻上左、右两侧各插着一支金钗步摇和梅花木簪,颈间没有多余的珠宝,只简简单单挂了个小叶紫檀的坠子,美而不奢,艳而不媚。 那一刻,她静立在堂中,美得不可方物,如同昔日落英缤纷中,她一袭素衣,慌张地提裙逃开,然后在樱花林中迷失了方向,脸颊染上一层羞赧粉红。 上了年纪的女官颇有几分眼色,见奚茗和徐子谦对视几秒,当即眨眨眼,领着婢女们悄声退下了,顺便将房门一带,留下满室安宁。 “好看么?”奚茗抿唇一笑。她很难得笑不露齿。 “不只是好看。”不只是“好看”二字可以形容的。 “子谦,我要嫁人了。”淡淡一句,竟惹得奚茗带上了一丝哭腔。 徐子谦长而卷翘的睫毛一颤,讪笑一声:“怎么又哭了?什么时候这么多愁善感了?听人家说女孩子出嫁都会哭,当初珠儿抱着她爹哭得差点没晕过去,我还以为她是个特例,没想到这是真的……不要再哭,否则妆又要花了。” “嗯。”奚茗莞尔一笑,让泪水停在眼眶内。 “你大婚,按规矩我得送你份大礼,不是以谷国使臣的名义,而是以我徐子谦个人的名义。”徐子谦伸出手,奚茗这才发现他手中拿着个方形的紫檀木匣。他递上去,道,“打开看看吧。” 奚茗迟疑着打开,发现木匣里躺着的并非她所想象的金银珠宝、稀世珍,而是一沓纸——确切地说,是房契、地契等各类买卖文,厚得竟塞满了整个匣子。 “这是?!”奚茗大讶。 “你的嫁妆。”淡淡的一句。 奚茗双手一颤,随手翻了几张契约文,便只见这些文的内容涉及了徐门商道在陵国境内的所有行业资产,定安城内的临风居就赫然在列! “要成为皇后的人怎么能没有点资本作支撑呢?”徐子谦面对奚茗不可置信的眸光,解释道,“这里是徐门在陵国的全部商业资本契约,今日交给你,你便是它们的主人了。” 奚茗猛地摇摇头,将文全数塞回木匣,急道:“子谦,这可都是你的心血,我……” “不要拒绝。”决绝但并不强硬的语气。徐子谦的目光很坚定,不容一丝质疑,“我知道你秉性不擅管理如此庞大的产业,所以,未来陵国各行业的商道还是由原来徐门的人管理,只不过,他们的主人不再是我,而是你。你就当……我是你的娘家人吧,这样,你可以安心收下这份嫁妆了么?” 奚茗锁住徐子谦莹莹的眸子,那里面璀璨得如同彼时洛邑的夜空,宁静、深远,蕴藏着巨大的力量,抚慰了她曾经千疮百孔的心灵。 “好。”奚茗点点头,“谢谢,我的娘家人!” 徐子谦终于展颜一笑,替奚茗理了理披帛,在最后的时刻,于她面前站定,沉吟片刻道:“茗儿,我可不可以……”再抱你一下? “子谦!”不用徐子谦将话说完,奚茗便了然了他的心意,展臂抱住他的窄腰,扑/进了他温暖的怀抱。 徐子谦怔忡了一瞬,也恍惚了一瞬,在奚茗看不到的时候合上双眼,遮住了欲流的泪,然后抱紧她,像从前那样。 “子谦,你一定要幸福!”奚茗知道,他们日后恐怕见面的时候不多了。 徐子谦笑笑,俯首在奚茗耳畔轻轻道:“茗儿,还记得么,你刚到洛邑时和珠儿拼酒喝得酩酊大醉,当着众人的面你问我的问题?我当时回答了的。” 奚茗瞠目一愣,问徐子谦的问题? 她只记得她当时逞一时之快喝得连人都认不清了,接着……在一片混沌中当众夺走了徐子谦的初吻。至于问题……她不记得了。 “你当时压在我身上问我愿意娶你吗……”清越的声音悠悠响起,“我回答你说,好。” 顷刻,奚茗心脏骤缩,痛得要滴下血来。 那一天,酒醉的她逼问他:“你愿意……娶我吗?” 在她晕倒在他怀里的瞬间,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好。很轻,很柔。 她没有听见,醉得一塌糊涂,他却当了真,一直记着,而且——会记一辈子。 “子谦……”一声呼唤,包含了多少愧疚与歉意? “好了,时辰要到了,笑一笑。”徐子谦等奚茗重新绽放出一个灿笑,才颔首道,“准备好了么,最美的新娘?” 奚茗深呼吸一口气,眸中含泪,唇角扬起一个幸福的弧度:“嗯!” “走吧。”徐子谦伸出手掌,接过奚茗的柔荑,牵着她步出大殿,亲自将她送上典礼的红毯。 这期间,含元殿前左翔鸾、右栖凤,钟楼鸣响,殿、阁之间云霞翻涌;夹道的仪仗奏起礼乐,不同于战场的鼓点,此刻悠扬高雅;光浮之处满是参礼的人,陵国百官和伸长脖子想要一睹陵国皇后芳容的外国使臣,在看到奚茗的时候全体禁不住“啧啧”赞叹,私下里传说着关于眼前这名女子的传奇。 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奚茗看到了曾与她并肩作战的周昌龙、唐秉义、吴起、许咄……昔日清字营的同僚持锐、王恒他们也来了。 持锐的身边特意空出了三个座位,奚茗知道,久里、李葳、持盈就在那里,挂着喜悦的笑望着她一步步踏上漫长的阶梯。 一步。 相遇是场迷雾,死而后生,无解;相知是件趣事,青梅竹马,无忧;相爱是张毒,蓦然回首,无量。 两步。 过去与未来的交错,阴谋与真相的迷惑,爱与恨的纠缠。几年前的她又如何能知晓未来的伤痛与成长? 三步。 那往日的残酷,终究注定以死亡为终结。 四步。 久里、李葳、持盈,以及清字营因她而牺牲的同袍,都为她铺平了今日的坦途。 曾记否,那年深夜,他们冒着被惩戒的风险赶来帮她种树,然后在小树苗上,李葳刻下自己的名字,持盈嗤笑着踹了他一脚,而她则刻上了卫景离的名字。她早该想到,久里也刻下了她的名字。 曾记否,马淑妃摊开她的掌心,在幽黑的地牢深处写下一句“谢谢”。 曾记否,刘垚从城楼之上纵身跃下,直至死,他都依旧朝着卫景离,满目希冀。 曾记否,皇甫萧扑将上来,选择一死。他说很遗憾,没有亲自介绍大宝给她认识…… 只是一切浮生尽歇。 他们去了,悲歌即停。 当年细弱的歌声琴调似乎又穿越时空漾了过来:“夜如何其?夜乡晨。庭燎有辉。君子至止,言观其旗……” 不知何时,徐子谦放开了他的手,立在嘉宾席最前,和身边的邓瑶珠、雷向黎、李锏一齐笑着望向她。 她轻抬螓首,那红毯尽头的男子霸气卓立,丰姿俊逸。 他早说过,终有一日会立她为后。 他伸出右手,摊平手掌,等她将自己交付于他。 她登上含元殿前的最后一级石阶,柔荑轻轻放进卫景离的大掌里,由他握着,撑天踏地,俯瞰整座巍峨宫殿。 奚茗面朝这巍巍山河,悠悠岁月,嫣然一笑。 —en— 【番外 :缔造篇 】卫景离 !-- 翻页上ad开始 --> "" ="('" =""> 若无儿女情长,哪来豪情万丈——我是卫景离。 .. 那还是光熙十四年,这年冬季的寒流来得异常迟缓,而步入腊月,天却陡然凌冽起来,纵然大明宫里来往的人们裹着数层厚衫,脖子上围着狐裘、兔毛,也还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 就在这一年的腊月初三,刘昭容薨。 是年,卫景离六岁。 听到噩耗的时候,卫景离还在跟着二哥、三哥上课,成福林匆匆赶来,拉着他的小手,将他带离了读的崇文殿,直奔母妃寝宫。 入得殿内,入眼的便是跪了满地的婢女和内侍官,马淑妃站在门口抹着眼泪,见着他来,一把抱住他,在他耳边道:“离儿,不论看到什么,你都要坚强!” 六岁的卫景离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笑着“嗯”了一声,然后随马淑妃走进殿内,直到红木梨花**边,他的笑容才从无邪崩塌至恐惧—— **上躺着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母妃,刘昭容。 她双目紧闭,脸上起满了水泡,遮去了她往昔的容颜。她一动不动,胸膛静止,没有一丝起伏。 卫景离上前两步,瞪大双眸,喃喃道:“娘娘,这是我的母妃么?” 马淑妃不忍地别过脸,许久才点了点头。 “母妃……她睡着了?”卫景离伸出手指,戳了戳刘昭容的手臂,轻声唤道,“娘,离儿来了,娘你别睡了……” 那日,他追着马淑妃问为什么他的母妃不理他,为何她睡得这么沉? 所有人都以为他年纪尚幼,不懂死亡,可是他们都错了,在他看到刘昭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死了。 他们都忘记了,他卫景离是一个五岁就提出“立国论”的孩子,怎么会不懂死亡? 死亡就是,等待的恐惧。 昭容下葬的那日,被追加为夫人。舅舅刘垚对他说,从现在起,收起你的智慧,养足你的韬晦。 那一刻,他知道,是他无所顾忌的所谓聪慧害死了自己的母亲。 从那时起,他不再只是他自己,直到,在紫阳街头遇见她。 在这之前他就听李锏说,钟家跑了两个孩子,跟踪过程中,李锏发现其中的女孩有些特别。 出于好奇,他带着李锏专程去往紫阳县承凤坊,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她。 同样是个隆冬,她在人群中心,小脸脏兮兮的,头发松松地绑在脑袋一侧,一曲奇怪的歌唱罢,朝他灿然一笑。刹那,灰云尽散,日光拂面。 卫景离对自己和奚茗的相遇印象很深刻,因为那日,正是腊月初三,刘昭容的祭日。 那也是自他六岁后第一个洒满阳光的隆冬。 此后,他便渐渐沦陷。 他将奚茗带回定安,表面上没再与她有任何接触,实际上却暗中关注着她。 他知道她不敢上手和李葳他们比高低,甚至连马都爬不上去;她好几次半夜跑到凉亭里,一哭就是大半夜,直到久里出现,搂着她、哄着她;她也曾几次误闯进昭容祠堂,然后在他凌厉的注视下吐着舌头道:“那个……去茅房,走错了……哈哈,拜拜……” 然后,不知不觉,他爱上了她。 他开始期待,她究竟什么时候会再闯进祠堂,然后裹着他的狐白裘睡着;他开始期待她一脚踹开他的房门,对他破口大骂;他开始期待她对他笑,对他哭,或者追着他问有没有好吃的;他也开始期待持盈来打她的小报告,说她不起**训练,这样他就有足够的理由闯进她的房间,将她一脚踹下**,看她揉着屁/股,龇牙咧嘴地有怒没处放…… 她的喜怒哀乐,竟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真实感,甚至是——归属感。 只可惜,他设计灭了她满门。 于是,他怀着怕她知道真相的恐惧,惴惴不安地过了八年,直到她说不恨,更或者,直到他站在中军帐外听到她向久里坦白——她来自异世,她是未来的游魂。 巨大的震惊和错愕瞬间填满了卫景离的大脑,以至于他反常地身形一晃,踩断了残枝。 他想起她的每一言、每一行,想起她曾唱的离奇的歌,想起她所造的火药,想起她强调的“一夫一妻”。 彼时,他清楚地听到奚茗给久里描述的未来,那里有高楼大厦,有霓虹长街,有北国风霜,也有江南水镇……那里谈自由,谈民/主,那里绝大部分国家一夫一妻…… 至此,他才更加深刻地理解,所谓深爱,一旦沦陷,就是一辈子。 怕么?因为她的身世? 怕。 怕她会像突然来到这世界那般突然消失。 她的到来如果是老天对他的馈赠,那么,老天会不会收回他的仁慈? 所以,他要娶她,立即,马上! 他要用契约拴住她,就算老天有一日要收回恩赐,看在契约的面上,老天会不会继续留她在他身边呢? 好在,他实现了对她的承诺——先平天下,然后齐家。 更让他窃喜的是,她还给他生了两儿一女。 想到这,卫景离禁不住笑出声来,一旁的李锏见怪不怪,默默跟上他的脚步。 奚茗自从嫁给卫景离,虽受万民敬仰,却仍是小孩子心性,在宫里完全静不下来,每逢节日,必在后宫组织宫女和内侍官来一场“联欢晚会”。不过,好处也很多,比如后宫再无倾轧,宫人相亲相爱。 几日前,贞儿从周昌龙军中历练归来,回到宫中见到几月未见的奚茗,难免地闹将起来。 奚茗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娘了,贞儿也十七了,他们二人竟然在御花园追逐打闹起来,而原因特别奇葩——奚茗要给贞儿介绍个女朋友…… 就这样,贞儿追着三个孩子的妈跑了整整三条回廊、两座拱桥,直到奚茗不小心崴了脚摔倒在地,他才收步打住,连忙上前将奚茗背回了寝宫。 只是没想到,这一摔竟然摔出个孩子来! 当御医告诉卫景离皇后娘娘的脚并无大碍,而且恭喜他又纳皇嗣后,着实将贞儿吓傻了——还好孩子没事,不然他可得被自己的四哥吊打一番! 卫景离赶忙去看奚茗,将她从**上捞起,搂在怀里,柔声嗔道:“都是三个孩子的娘了,怎么还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每天跑来跑去像只小猴子。” “人家怎么知道又有了呢……”奚茗将小脸在卫景离肩头蹭了蹭,嗲声道,“是你太威武……我怎么想得到,刚生完猫蛋儿没三个月就又怀了呢……都是你……累死我啦……” 话没说要,奚茗就羞赧地红透了脸,再也说不下去了。 奚茗说的倒是实话,她的身体素质不知是亏得多年武道训练,还是天生强健,但凡怀孕竟都不怎么害喜,挺着大肚还能跑能跳能吃能睡,连御医都惊叹,直呼皇后娘娘真乃神人也! 这时候卫景离则会搂着奚茗,一脸骄傲道:“朕这是老婆娶得好。” 打发走了殿内人等,卫景离干脆连贞儿也一脚踹出了门,本打算浓情蜜意一下下,结果还是冷不防从门缝窜进来两小只。 “大狗,二狗,你们怎么来啦,你们锏大爷呢?”奚茗张开双臂,将两小只抱**。 大狗和二狗是对龙凤胎,大狗是哥哥,二狗是妹妹。而他们不是别人,正是卫景离的亲生儿女。 看着奚茗逗起刚满三岁的一双儿女,卫景离想起当初和奚茗大婚,新婚之夜两人可谓云翻雨覆。他们都是第一次,相互摸索着,笨拙地彻底进入对方的生命。 不过卫景离一向聪颖,就连滚**单这种事也只是稍加摸索就掌握了其中玄妙,比奚茗进入角色快多了。 那**,他几乎拼劲全力。 不过,界限冲破的瞬间,她的痛呼还是教他心痛不已,自责起自己的粗鲁霸道,改为温柔的做派,疼惜她,一点一点带她一起走向巅峰。 四个月后,奚茗便怀了大狗和二狗。让奚茗直呼:“卫景离你好厉害,简直百发百中,英勇擅战。” 当时御医把脉,说皇后可能怀了龙凤胎,真真是让卫景离和奚茗高兴了一把。 当晚,卫景离紧紧拥着奚茗,下巴抵在她的额头,道:“茗儿,我们有自己的孩子了!我们有孩子了!” “嗯……而且一次生俩,也省得我多熬十个月。”奚茗在卫景离怀里蹭了个舒服的位置,可一番话差点惊呆了卫景离,让他直呼,不愧是他卫景离的老婆,就是与众不同! 不过,卫景离还是觉得自己震惊早了,他真没想到,他这个老婆,真是身体壮如牛,怀孕四个月的时候还敢跟他滚**单…… 当然,对于孕期滚**单这件事,他得负全责……好在,他很小心,随时顾及她的感受。毕竟,他还是个有正常生理需求的男人,或者按奚茗说的,他是个“神勇”的男人,身边躺着他的至爱,如何能不动容? 十月怀胎,奚茗竟然没什么**反应,就是饭量惊人,一个顶仨,最后顺利产下一对龙凤胎,生产的那天,真是将他吓了个半死。 那还是初夏,奚茗在殿间吱哩哇啦一顿乱叫,大喊:“我不生了,不要生了……”然后哇一下大哭出声。 天气不热,卫景离却在房外紧张得出了一身汗,听到奚茗的哭声,瞬间就不干了,大力推开门,甩开阻拦的宫女直冲**头,完全不顾手忙脚乱的医女劝他说生第一胎都这样。 卫景离抱住奚茗的脑袋,亲吻她的额头,她的鼻尖,她的唇瓣,慌张地握住她汗涔涔的小手,道:“茗儿,看着我,看着我!有我在,我守着你!” 然后,他凑在她耳边,唱起了歌谣,而且,是他们初遇时奚茗唱的那首—— “千年后累世情深还有谁在等/而青史岂能不真魏洛阳城/如你在跟前世过门/跟着红尘跟随我浪迹一生/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我听闻你始终一个人/缘分落地是我们/伽蓝寺听雨声盼/永恒……” 声音很轻很柔,却有种安定的力量,让奚茗在卫景离的怀里安静下来,伴着悠扬的旋律缓缓闭上眼,微笑。 接着,负责接生的三名医女喜道:“出来了,出来了!是个小皇子!” 顷刻,洪亮的啼哭声盈满了整座大殿。 卫景离和奚茗在皇子的哭声中同时一愣,还没做出更多的反应,就听医女道:“又出来了!哎呀,是个小公主!陛下,娘娘,这次是个漂亮的小公主!”接着又是一阵啼哭。 奚茗听了,忙问:“四肢都健全吗?孩子健康吗?” 虽然早有徐子谦这等异时空结合的俊才在先,但奚茗还是有些担心,毕竟自己是被炸穿越的,她就一直担心受辐射影响生出来的孩子会不会是怪胎。 早在大婚的时候奚茗就隐晦地表达了不一定能为卫景离开支散叶的担忧,没想到卫景离倒是洒脱,说若无子嗣日后就将皇位传给其他有能力的皇族子弟。 此刻,奚茗可算揪心不已。 “回娘娘,小皇子和小公主都很好,您听听,这哭声嗓门多亮啊!”医女喜道。 奚茗抬眼望了望医女怀里的宝贝,见他们分别朝她甜甜一笑,发出“咯咯”的声音,这才放下心来,紧绷了几个时辰的神经顿时一松,当即双眼一合,晕倒在卫景离怀里。 这一下,卫景离近乎崩溃,也顾不上襁褓中的孩子了,抱着瘫软的奚茗连声大喊:“传御医,快传御医!” 那一刻,他以为老天抽走了奚茗的灵魂,收回了对他的恩赐。 当时他的惊慌和恐惧至今想起,也足以令他后怕。 她若不在,他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在殿外守候的御医们鱼贯而入,诊治后,以孙瑭公为首的御医们说奚茗这是分娩过累,精神放松之时累晕的,睡醒后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可是卫景离根本不敢放松警惕,守在奚茗身边直到她彻底醒来,并且为她递上口渴时的第一杯温茶,这才长舒一口气。 他想,感谢苍天。她应该是不会走了。 当夜,他紧紧抱着奚茗,不愿松手。 奚茗问他:“宝宝可不可爱?” 直到这时,卫景离才意识到,他还没看自己儿女一眼呢…… 黑夜里望着奚茗渴望的眸子,他将她的脑袋埋进自己的肩窝,柔声道:“可爱,和你一样可爱极了。” “骗人……宝宝刚出生都是丑的……你根本就没看吧!” 一语刺中卫景离心扉,他顿了顿道:“在我眼里,他们可爱极了……” “取名了么?我们给宝宝起名吧!” 卫景离才想起,他都忘了给自己的孩子取名字! “唔……老大就叫卫思狂,老二是个女儿,那就卫如絮吧。” “什么烂名字,你也太随意了,思狂?如絮?你有没有搞错啊,宝宝长大了会恨你吧?!” “嗯,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馀黏地絮。”卫景离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奚茗的心房。 依偎许久,奚茗道:“小名呢?” “还没想好,茗儿你说呢?” “老大叫大狗,老二是个女孩,那就……”奚茗眨了眨眼,睫毛刷在卫景离下巴上,继续道,“就二狗吧!” 半晌,卫景离才道:“……他们以后会恨你的吧……” “你懂什么,贱名好养!没叫狗剩子都不错啦!” “嗯……我的意思是,可以贱,但也不能贱得太随意……” 于是,经过一宿热烈的讨论,最后确定大皇子官名卫思狂,小名大狗。长公主官名卫如絮,小名二狗。 当卫景离将这个消息告诉李锏的时候,李锏差点没惊得掉了下巴。 没过多久,奚茗便怀了二皇子,小名猫蛋儿,官名——卫忆久。 卫景离觉得,也许过不了多久,他的儿女能凑齐一个动物陆战队,对此,他深信不疑。 从此,李锏就成了两个小家伙的贴身保姆,好几次都累得在卫景离面前站着睡着了。 所以当奚茗问大狗二狗李锏去了哪里的时候,卫景离其实早有心理建设——八成是不知在哪里睡着了。 三岁的大狗在奚茗怀里蹭了蹭,然后在**上打了个滚,奶声奶气道:“我锏大爷拉稀去啦!” 卫景离大惊——这小子不会又使什么阴招了吧? 到目前为止,奚茗生的三个孩子,真是又奇又邪,尤其是大狗,和乖巧精灵的二狗比起来,虽然才满三岁,却完全继承了卫景离的智商、外貌,并且将一股子邪气发扬光大,身上还有奚茗的古灵精怪,常常不按套路出牌,简直就是个异数! 果不其然,卫思狂侧躺在**,肉嘟嘟的手臂撑着脑袋,道出缘由—— “前些天,我在孙御医那见着他在配治拉肚子的药,我就拿着原方,对应了促使拉稀的药,混到大爷的茶里去啦!”言罢,卫思狂还点了点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全然不顾身边的爹娘完全黑了脸。 奚茗对卫景离道:“我早该想到,妖孽的儿子也该是个小妖孽……” 卫景离将视线移到奚茗的肚子上,暗暗咽下口唾沫,估计奚茗肚子里的这个……应该也是个小妖孽吧。 奚茗怀着这只小妖孽四个月的时候,肚子就已经挺得老大,这时候卫景离却收到了一个让他紧张不已的消息——谷国皇后邓瑶珠来啦! 邓瑶珠人还没到,谷梁郁的亲笔信却先行到了卫景离手里。展信一读,卫景离当即头晕目眩,顿感头大——邓瑶珠刚怀有身孕,竟吵吵着要来定安看望奚茗! 谷梁郁在心中表达了自己的无奈,最后拗不过邓瑶珠,只好同意她前来,顺便还给她拨调了全部雷霆十二士和一个营的护卫暗中保护她。 信的结尾处,谷梁郁写道:“景离老弟见机行事!”简直意味深长。 一个月后,邓瑶珠便出现在了大明宫内。 对卫景离来说,邓瑶珠的到来简直就是场噩梦——刚吃了顿接风洗尘的饭,奚茗就被邓瑶珠拉着逛街去了。 当时卫景离是拒绝的,原因不用多说,奚茗还挺着大肚呢!但邓瑶珠白眼一翻,道:“多活动活动对生产有好处,生出来孩子更健康,对吧茗儿?”然后不由分说拽着奚茗就上了街。 卫景离想,谷梁郁的“见机行事”说得也真是很有预见性啊……他也只好顺了两位皇后的意,暗中调了隐卫保护她们,于是当天的西市很诡异—— 奚茗和邓瑶珠刚表露出要去布匹行看看新货的意思,就有四、五名五大汉抢进布行中视察一番,确定无异后才默默退去。接着两人踱进店中,布行的老板便可从她们身后看到并立的十几名粗臂大汉,狞眉厉目地瞪着他,吓得他不敢造次,不论奚茗她们买什么,他都半价出售。更别说两位孕妇坐在小摊前吃碗馄饨,整个小店瞬间便被乔装的护卫吓跑了顾客,强行占领了! 所以,知道的人道这是两名孕妇在采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土匪打劫。 只是,奚茗和邓瑶珠专注享乐,并不知身后的事。 邓瑶珠在定安一待就是一个多月,期间每天都黏着奚茗,最后干脆和奚茗搬到一起住,两个好姐妹挤在一张**上,让卫景离这个陵国皇帝打着铺盖搬到了隔壁殿宇,一个月都没睡好觉,看见邓瑶珠就恨得牙痒痒,心想就是这个女人霸占了他的女人! 而每当他提出要奚茗搬来和他睡、而理由是:“茗儿你不在朕睡不着!”的时候,不只是邓瑶珠,就连奚茗也会帮着一起批评他,说他不给家庭主妇独立的生活圈子啦、不尊重她们姐妹情深啦、嗔他不解风情啦,还要给他扣上“大男子主义”的帽子!惹得他只有干瞪眼的份。 李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拍拍卫景离的肩,算是抚慰,喟叹道:“看来,还是带孩子轻松些,夫妻生活太惊悚!” 卫景离苦闷地摇摇头,即刻给谷梁郁回信一封,提笔便写:难兄,见信如晤…… 他想,他们真是一对难兄难弟啊…… 卫景离哀叹一声,问身旁的李锏:“李锏,你说是不是男人一结婚就会变窝囊呢?” 李锏一怔,和两边微诧的婢女、内侍官们一齐抿嘴偷笑。 “这个……这个恐怕和结合的对象有关吧。”李锏憋住笑,佯装严肃。 卫景离沉吟片刻,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嘟哝道:“哼,死丫头,看你生完这一胎后朕晚上如何办你!” 四个月后,奚茗顺利诞下三皇子,取乳名羊驼…… 卫景离问为什么起如此奇葩诡异的名字,奚茗说……草泥马很贱,好养。 这个瞬间,卫景离的内心是崩溃的。 见卫景离脸色难看,奚茗小嘴一噘,不悦道:“景离,你是不是不喜欢茗儿了……一定是的,你讨厌我了……” 卫景离赶紧否认,接着郑重道:“我是在想小羊驼的官名。” “叫什么?” “卫念茗。” 名字一出,扫尽奚茗的一切质疑。 “这名字是不是太随意了啊……”奚茗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开了花。 “名字里暗藏的思恋从不随意。” “景离……” “茗儿?”卫景离拥住奚茗,柔声道。 “嗯?” “没事,我只是想唤你的名字罢了。” 千百年间的驻足停留,终究比不上你,一笑回眸。 439.【番外 :永劫篇 】徐子谦 !-- 翻页上ad开始 --> "" ="('" =""> 如果天黑之前来得及,我要忘了你的眼睛,穷极一生,做不完一场梦。 ..——我是徐子谦。 千年前,徐家先祖徐清在樱花林中遇到了抚琴的素衣,从此发誓“今生只得此一人白首”。 世人便知:徐家的男人,一痴情,一辈子。 谷梁郁调侃说,徐家的男人天生就是情种。他本以为徐子谦是个特例,如同顽石,后来认识了奚茗,他才见识到徐子谦身体里的“情种”。 徐子谦每每听到谷梁郁的调侃,都一笑置之,然后朝向樱花遍布的密林,淡笑着发呆。 发呆的习惯从奚茗离开洛邑的时候他就不知不觉养成了。 他还记得那时他按照往常一样,在一个春天踏上陵国的土地处理徐门商道。那年的定安城,注定永远留在他的记忆里。 那一天,他在定安城西市被当成了偷马贼。 他对上她干净灵动的眸子,心中隐隐觉得他们还会再相遇。 没过多久他们又在柳湖偶遇了,不过这一次不仅仅是被误会这么简单,这一回,她告他非礼,于是,他被围观群众群殴了一番!当然,是差一点……好在他身手灵活趁乱钻了出去,可和顺就惨了,脸上挨了三拳,好几天才消下肿。后来他猜到了,有人在追杀她,她在避难。 凭着直觉,他还一定能再遇见她,有一有二定有三。 果然,所谓的曹肃带着她闯进了天字甲阁,然后她喝得酩酊大醉,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所以,他在她的香囊里藏了字条——有事临风徐子谦。她可找他避难,可找他解围。 他们,很有缘,有缘到纵然身处乱街,也能隔着面具相遇。 他记得她掀开他面具时的眼神,澄澈,无辜,带着点错愕,仿佛定格了流动的长街。 现在想想,一切也都很合理。她和先祖徐清来自一个地方,所以初识之时他感觉微妙,所以她彼时的胡言乱语有了依据,所以她不同于世俗。 然后,他救了她。 徐子谦才知,那个曹肃不是一般人。 逃亡的路很曲折,也很有趣。 他没想到,他会被一个女子扒了衣裳带**,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来自女人的柔软……然后,她夺了他的初吻,突然得不容商量。 认识她后,他便鼻血不止。 因为,直到遇见她,他才开始有了贪念,有了遐想。 洛邑的那大半年,该是他最美好的日子了。 他从前喜欢樱花,却不料她也爱樱花爱得紧。她走后,他便在府中各个角落都种满了各类种的樱花,一年四季从外界远望都能看到成片花海,徐府更像是在樱花瓣的包裹下,朦胧,美轮美奂。 她喜欢在他办公的时候欺负他,她说,他认真做事的时候最没有防御力。于是,她准备了木楔放到椅子上?故意让他如坐针毡,在茶水里加盐和辣椒,在他的账簿上画春宫图让他流鼻血…… 只是,她走后,木楔废料堆了许多却再无用处,馨香的茶水喝来再无趣味,他打开账簿却再也无法期待看到她的小心思,她走了,便再也没人在他面前摔了木剑跺脚走人,也没人日日清晨不敲门闯进他的房间拉他去减肥,他在四月十九这天亲自下厨做好一桌饭菜,却再没人狼吞虎咽恨不得连桌子都吃了…… 她走了,洛邑安宁了,妲莱街上也太平了,徐府空旷了,他心里……空了。 为了填满这空虚,他开始画她,画初遇的她,刁蛮而可爱;画相识后的她,神秘而忧伤;画逃难时的她,坚强又脆弱。 只是这一切,她都不知道,也不会知道。 她还是风光出嫁了,新郎却不是他。 他是那么羡慕嫉妒卫景离啊!他只是比卫景离晚遇见她了几年,却……她说过,若不是先遇上了卫景离,她就已经爱上他了。 只可惜,没有如果。 她身着嫁衣牵上卫景离手的那一刻,他便知,从此,他对她的爱必须深埋心底。 有时候,爱只属于一个人。 而这场举世瞩目的婚礼,他原本也想给她的,就在她夺去他初吻的那一刻,她问他:你愿意……娶我吗? 愿意,当然愿意! 只是…… 前些日子珠儿从陵国回来,说奚茗怀孕好几个月了还照玩不误。 徐子谦瞧了珠儿一眼,笑着摇了摇头,她自己不也挺着大肚跑到陵国去了么?让谷梁郁担心得寝食难安。 “她……最近可好?胖了还是瘦了?孕期有没有调理好身子……” “表哥!”珠儿无奈打断徐子谦的话,“她很好,不过照死了吃都不胖,也真是奇了怪了,只有表哥你养着茗儿的时候茗儿才白胖白胖的。对了,茗儿托我转交给你一封信,喏。” 徐子谦一怔,整个心神都动摇起来,伸出手去接:“快给我。” 珠儿摇头叹声气,从怀里取出信交给他。 满怀期待地打开信封,展开:五张信纸,第一页信上就竖着写了一句:子谦,好久不见! “就这一句?”徐子谦喃喃自语,赶紧看向第二页,然后——愣住,接着鼻血——迸发。 “表哥,怎么了?”看徐子谦表情不对,珠儿赶忙凑过脑袋去看,然而刚看清信上的内容她就吓的捂住眼睛,大叫,“死茗儿,她画得这是什么呀?!” 春,宫,图…… 徐子谦捂住鼻子,翻出第三页,内容比前一页的还劲爆,第四页姿势更诡异,三页图连起来简直就是个连贯动作。 他还记得当初奚茗初来洛邑,没有更多的朋友,一个人趴在案上写写画画,她说,她画的人物叫“卡通”。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诡笑着盯着他,问:“子谦,你看过春宫图么?” 彼时徐子谦没想到奚茗会这么问,极其认真地回答:“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所以我只闻其名,未见其……” “废话少说!看过没?!” “……有次被谷梁设计,一不小心着了他的道,被迫看了一页……”这是实话,有一回谷梁郁拿了本没有封面的册子给他,说要请教个问题,让他帮忙看看,然后一打开…… 反正谷梁郁见他满脸通红又不好发飚的模样很是开心,调侃他:“子谦,看来你还真是喜欢女人的,我还当你真是块石头呢!哈哈哈哈哈!” 徐子谦将此事告知奚茗后,便见她怪笑着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直到第二日他才知,原来她脑子里就筹谋着这个——他的账本,凡是有空的地方,无一不被卡通的野/合图占领。他算了三天账,流了三天鼻血,结果身子太虚,最后还请了大夫来瞧病。大夫说,这是失血过多,内伤所致…… 如今再看这熟悉的画技,徐子谦除了满脸羞赧,眼中竟不知不觉蓄上一层泪水。 有她在,真好。哪怕只是一张纸的玩笑,也能让他感觉到她的存在。 最后一页纸,极具刺激的画顿时消失,上面字体歪歪扭扭,却老老实实写着:子谦,最近好吗?有没有谈恋爱?曹荭瑾还对你穷追不舍么?那帮阴柔公子不会还以为你喜好男色吧?还有……刚才有没有流鼻血啊?哈哈哈哈! 听珠儿说你前段时间又瘦了,怎么不好好吃饭?徐门还不至于少碗白饭啊!不行,你至少得比我胖,还必须是白胖白胖的! 我现在怀着孕,被卫景离盯得紧着呢,他答应了,等我把这胎小羊驼生下来,就带大狗去环游世界!你该知道的,二狗太文静,又是个女孩子,不爱动,大狗就不一样了,有一天还特信誓旦旦地对我说:“娘,我觉得我应该趁年轻多走一走,这样了解了天下才能更有智慧,更成熟!” 天啦,他一个不到四岁的孩子,真是要逆天了!到时候我带他去看你,你帮我好生教育教育这个臭小子,一天到晚说他娘笨,气死我啦! 最后…… 子谦,我很想念你,照顾好自己。 从这一天起,徐子谦开始了等待。 等待也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他的习惯。等待奚茗的到来,等待一次久别重逢,等待一场更加撕心裂肺的分别。 谷梁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替他开解:“知道么,时间会抹平一切,你现在放不下的只是曾经的美好,也许她变了,等见了面你才会发现,也许你已不再爱她,你爱的只是记忆中的那个人。” 徐子谦笑答:“是么?也许吧,希望如此……” 然而,谷梁郁错了,直到半年后奚茗再次踏上洛邑的土地,他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徐子谦这辈子恐怕都无法平静了。 为了安全起见,奚茗的微服出行低调不已,卫景离更是给他派了近乎半个清字营暗中保护她,更别说化妆百姓的隐卫了。 谷梁郁事先收到卫景离的信,也没有大动干戈地摆开仪仗,还顺便帮了徐子谦一把,将兴奋的珠儿暂时扣下,留给他们独处的时间。 这一日,一宿未眠的徐子谦大清早就策马来到城门口,一直等到日落时分,才远远看到一辆马车从地平线上缓缓驶来,前后都是护卫,总共八名。 临近了,那车上探出个脑袋,长发拂面,白皙的脸上依旧清丽非常,眉眼间的倔强一看便知是她…… 是她,是她! 四年了,整整四年了! 不自觉地,视线竟然模糊起来,徐子谦心头涌上一阵热流,几乎控制不住身子就要奔跑而去迎接她! 可是啊可是,他要忍住泪水,克制自己的激动,她如今是陵国皇后,他必须有礼有节,毕竟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亡命天涯的小丫头了…… 忽然,车窗里又探出个小小的脑袋,圆圆的脸蛋粉嫩非常,四五岁的小男孩已是模样俊秀可爱,圆溜溜的大眼睛望向徐子谦,眼珠一转,满眼都是聪颖精灵。 他听珠儿提起过,奚茗的大儿子乳名大狗,小小稚子却心智成熟,大有超越乃父的架势。也是,她的孩子一定会很优秀。 马车缓缓停下,护卫掀开帘幕,他的心砰砰、砰砰。 她探出身子,跳下马车,一身素衣纤尘不染,轻薄的纱罗勾勒出她越发曼妙有致的曲线。 双足轻落,她回身去接紧随其后的孩童,将他抱下地,然后立在距离徐子谦五丈的位置,灿然一笑,唇红齿白。 这一笑,天晴了,光芒万丈。 她还是原来的那个她,喜欢咧嘴大笑,不肯收敛一刻钟去装个淑女。 他翻身下马,动作潇洒绝伦。他牵着马立在原地,看着她走近,然后咧嘴露出十二颗牙齿,笑着打招呼:“子谦!” “茗儿……”他喃喃呼唤,再也克制不住,走上前去,恨不能张开双臂将她揽入怀中,像曾经有过的那般亲昵。 于是,他那么去做了。 他张开怀抱,一脸动容。蓦然,一把童稚的声音响起:“娘,这就是徐伯伯?” 徐子谦的手凝固在半空,他的手指堪堪触碰到奚茗的袖子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唤醒了。 循着声音垂目一看,极灵秀的小男孩,比同龄的男孩还要高小半头,一手扯着奚茗的裙摆,一手指着徐子谦本人,一双大眼睛连眨两下,景令徐子谦仿佛看到了卫景离——太像了,眉眼间的灵气和邪气。不过,这孩子似乎比卫景离还邪乎,澄澈的眸中聪慧逼人,完全超越了同年的孩子,以至于让他觉得这孩子是看准了时机,故意插过来打断了他汹涌的思恋,停下了拥抱奚茗的动作。 “茗儿,他是……”徐子谦朝卫思狂和煦一笑。 “没错,这是我大儿子卫思狂,我信上给你提起过的。”奚茗连连点头,“大狗,还不快叫你徐子谦徐伯伯?” “思狂见过徐伯伯!”卫思狂拱起双手,恭恭敬敬地给徐子谦见了礼,俨然一副皇家的典雅仪态。 不过,徐子谦倒是被别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他一面弯腰正式和卫思狂打了个招呼,一面笑问奚茗:“‘大狗’这名字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听到奚茗叫一个如此漂亮的皇子“大狗”,徐子谦还是没忍住笑了一路。 “没听说过么,贱名好养啊!”反正,到了奚茗这里什么都是理! 没变,见到她还是那般亲切自如。徐子谦一脸微笑地听着奚茗叽叽喳喳讲起当初起名的事,说到和卫景离争论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她完胜,几个孩子依次是大狗,二狗,猫蛋儿和羊驼…… 徐子谦自然地牵着马,自然地带着口若悬河的奚茗进了城,走在洛邑繁华的街头,八名护卫自然地赶着马车远远跟在他们身后,而卫思狂则蹦蹦跳跳地在他们身前,一会好奇地看看这个,一会又去摸摸那个。 一切都很自然,没有一丁点尴尬,奚茗还是有什么都对他说,甚至包括她和卫景离之间的亲密事,百无禁忌。 这样的状态,太美好了,这样的她也太美好了。 有那么一刹那,他想过再次带走她,不还给卫景离……因为,失去……是一件太过残酷的事。 他知道,卫思狂——一日不见思之如狂。对卫景离如此,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呢? 回府的路上,又聚拢了不少人,徐子谦耳力惊人,自然听得清楚,他们说:“快看,好几年了,第一次见徐公子和珠儿以外的女子走在一起!” “是啊是啊,五年前的时候公子好像有对象了,后来不知怎地,那女子突然消失了,公子为此消沉了好久呢!” “哎,你们看,公子身前的那个小娃娃,眉清目秀的,难不成是公子和那素衣女子的孩子?” “一定是的!那么漂亮的孩子,肯定是公子的儿子!看上去真机灵,想必日后也是个大才!” 这一切,奚茗当然也听进耳朵里,她和徐子谦相视一笑,都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只是……苦了卫思狂,这小子撇着小嘴,目光斜向议论者,试图用眼神震慑对方,想让他们不要妄自揣测。只可惜他只是一个不满五岁的娃娃,瞪眼的模样看在世人眼里就是撒娇卖萌使性子,看得旁观者直呼:“哎呀,好可爱的小子!瞧啊,公子的儿子就是不一般,真是漂亮极啦,那双眼又圆又大,太水灵了……” 奚茗贴近徐子谦,坏笑着道:“子谦,你还是那般引人注目啊,随便一个举动就满城风雨了!” 徐子谦无奈一笑:“我倒希望能留份清净。” 清净了,人就可以回想起许多事,足以回味一辈子的事。 一转眼到了清潭坊,徐子谦当先跨过坊门石阶,转过身伸出手掌递给奚茗:“手给我。” 奚茗似是忘记了身后还藏着八名素人装的护卫,点点头就要去握徐子谦温暖的手掌。 “徐伯伯,狂儿走累了,伯伯抱!”卫思狂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夹在徐子谦和奚茗中间,仰着头望向徐子谦,一脸期待。 这时候,徐子谦的指尖距离奚茗的柔荑就只有不到两寸,现在却突然被卫思狂“恰巧”打断了。只一瞬间,他便知卫思狂这小子来得有目的。而且……看样子,这小子一点都不喜欢奚茗给他起的乳名啊…… 是个聪明的小子,颇有乃父之风。 “好。狂儿来,伯伯抱你回府。”徐子谦只是笑笑,蹲下身子一把将卫思狂抱在怀里,带着奚茗重新上路。 卫思狂搂住徐子谦的脖子,小脑袋枕在他肩头,用旁边奚茗的话形容就是“考拉”一样。 听了这新鲜的形容,徐子谦禁不住要笑出声来,岂料唇角刚上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他耳畔就响起了一把稚嫩的童声:“徐伯伯,你若是拉我母后的手手,狂儿可是会吃醋哦。” 哦?“母后”?卫思狂这是在提醒他,奚茗如今是陵国的皇后,请保持分寸吗? 卫思狂这个小探子…… 徐子谦笑意扩散地更大,打趣地悄声回道:“那就不要去看好了。” 卫思狂明显愣了一下,趴在徐子谦肩头,噘嘴道:“没想到徐伯伯倒是挺诙谐的。”和其父卫景离极致相似的语气,着实令徐子谦心赞:真不愧是卫景离的儿子,小小年纪架势却已经很大了。 徐子谦轻笑两声,不再言语,和卫思狂同时在奚茗面前表现安静,相处和/谐。 到了徐府,和顺老远就跑过来,朝奚茗大呼一声:“野丫头!”去年的这个时候,和顺就和阿慈完婚了,彼时奚茗还专程派人送来的贺礼。 话音刚落,就看到一个漂亮的小男孩在徐子谦怀里打量了他一番,眸子里尚未成熟的霸气和纯净的目光交汇,形成一种孩子特有的早熟特质,可爱又可笑,隐隐地,还令和顺心里有些发毛,笑容凝结在嘴边,讷讷道:“公、公子……这是谁家的孩子?” “我是卫思狂。”不等奚茗和徐子谦开口,卫思狂眼神定定地盯着和顺,当先开口,“没错,就是卫景离的‘卫’。” 和顺张口结舌,眼珠移向奚茗,只见奚茗点点头,大拇指指了指卫思狂,道:“我儿子。”干脆得英姿飒爽。 “卫、卫思……”和顺暗自咽了口唾沫,低声嘟哝,“真是够‘狂’的啊……” 于是,由于卫思狂的存在,奚茗回到徐府的气压变得很低。往府内行去的时候,卫思狂还不忘问奚茗:“娘,你年轻时候很‘野’?” “你娘现在也很年轻!”奚茗有些恼怒。 “徐伯伯,我娘以前很‘野’?”卫思狂直接换了问话的对象。 “这个……”徐子谦笑笑,余光瞟了奚茗一眼,见她对他又是挤眼睛又是使眼色的,斟酌片刻,道,“有时候吧。” “哈!何止是公子说的‘有时候’啊!你娘年轻时候简直刁蛮任性,我们家表小姐……哦,就是现在我们谷国的皇后娘娘,你肯定见过的!我们表小姐当初就是和你娘在商船上打架认识的!那时候……好家伙,吓得一层的客商都没敢出门!”和顺手舞足蹈一顿揭老底,丝毫没发现一边的奚茗早已黑了脸。 如此走走停停进到内苑,奚茗照例住在素衣阁,徐子谦居荟蔚轩。 当奚茗推开素衣阁大门的时候,她还是不由吃了一惊——满室陈设竟和她走时一模一样,就仿佛她只是出门远游了一番,没过几日就要再回来似的。唯一能找出的不同处,兴许就是案几上多了一个花瓶,瓶子里插着的花不是别的,正是——夕颜花。 和顺飘到奚茗身侧,凑过去悄声道:“着素衣阁公子每日都会命人仔细打扫,有时候公子则会亲自打扫,在里面一待就是一整日,连饭都忘了吃。偶尔公子也会在素衣阁就寝,说是在这里睡得更踏实。” 奚茗暗自叹口气,扭过身去看樱花林中陪卫思狂玩耍的徐子谦,心中一阵感慨。 这片密林在她还没入府的时候她就看到了,老远就能闻到樱花的味道,深深浅浅的花树连成一片,朦朦胧胧地笼罩了整座宅邸,像是落英缤纷的世外桃源。 当时奚茗的震惊毫不掩饰地写在了脸上,不等她开口问,徐子谦倒是风轻云淡地道:“空闲的时候我会种种树,总觉得樱花好看些,不知不觉便种满了整座宅子,如今倒成了洛邑一景。” “嗯。”奚茗轻轻应一声,不作深答。 有些事,她心里清楚就好,何必说出来。 徐子谦自然也了解,有些事,不必明说。 林中玩闹的卫思狂还小,自然不懂太多,他扯住徐子谦的衣摆,指指密林,道:“徐伯伯,这些树是按照五行术数种的?” 徐子谦微诧,他没想到卫思狂才如此年纪竟能一眼看破府中的阵局,颔首道:“没错。” “听我娘说,伯伯你脑子好使,心算特别快,伯伯你能教教狂儿吗?”卫思狂干脆一把抱住徐子谦的小腿,小脸在他腿上蹭来蹭去,撒起了娇。 “好!”徐子谦怎么能拒绝?而且,这是她的儿子啊! 于是,在洛邑的一个月,奚茗几乎每日都被激动不已的邓瑶珠拉出去各种嚣张逛街,几乎踏平了洛邑的每一个角落,有几次还远远地碰见了曹荭瑾。邓瑶珠说,曹荭瑾一直在等徐子谦“回心转意”,无奈徐子谦心如磐石,曹荭瑾等他不过,也于半年前遂其父之命,嫁给了当朝大司农,也算门当户对。而且,这门亲事还是谷梁郁从中牵的线,替曹荭瑾指的婚。 再说徐子谦……则每日被卫思狂缠着,要求学“金融学”。 徐子谦一听这新鲜的名词,便知是奚茗教给卫思狂的。纵然他有那么多的希冀和计划,期望能陪着奚茗走过千山万水、跨过千沟万壑,但半路突然杀出一个他不得不照顾的鬼灵精……也只有叹气的份。 不过,卫思狂的聪慧比徐子谦原先预判的还要让他惊讶,他教给卫思狂的计数方法、算筹应用,卫思狂几乎一听就会,而且举一反三,根本无需他再多言第二遍。 学完了复杂的计算,徐子谦本以为他可以解脱了去找奚茗,结果卫思狂又抱着他的腿要求学“理财”;“理财”刚刚讲完,小家伙又提问说如何“投资”;最后央求徐子谦带着他遍访徐门商业,说是要从中学习从商之道,还摆出奚茗教育他话的话来压徐子谦——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好不容易用了半个月的走访洛邑及其周边县城的产业,让卫思狂对徐门商道有了深入了解,卫思狂这臭小子又提出了心的花样——让徐子谦教他剑术,而且再一次把奚茗搬了出来——“我娘说徐伯伯你剑术高超,甚至比之父皇有过之而无不及,连我那么笨的娘都能教得像模像样,狂儿一学肯定能有所建树!” 徐子谦无语,隐隐觉得也许眼前的这个小子就连卫景离本人也镇压不住……而且,这小子纯粹就是来搅局的!甚至有几日晚上,卫思狂从素衣阁跑到他的荟蔚轩来,爬进他的被窝,抱着他的胳膊睡觉,然后口水流了他整条手臂…… 这小子……是不是发现什么了……徐子谦抹了两把汗,搞不好他夜晚远观奚茗发呆的行为被卫思狂发现了也说不定……所以,卫思狂和他睡一起不是因为亲昵,而单纯是出于——监督。 徐子谦长叹一声,只好认命,只能在吃饭的时候甩给奚茗一句:“茗儿,你儿子跟你一样,睡觉口水流得真带劲,我已经连续三日不得不半夜起来换衣裳了……” 奚茗听了,笑得花枝乱颤。 一个月很快过去,临别的时候邓瑶珠再次被谷梁郁提前架回了永安宫,告诉她:“你和茗儿再见的时候很多,子谦就不一样了。” 邓瑶珠这一走,徐子谦终于能找到机会跟奚茗好好说上几句话了。 素衣阁前,樱花瓣洋洋洒洒,只是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 奚茗的身后始终跟着八名护卫,徐子谦垂目一扫,卫思狂就在他腿边立着,手里提着个蛐蛐笼子,里面的蛐蛐“吱吱”叫得响亮。有这家伙在,恐怕他是么什么机会跟奚茗再说什么知心话了。 “算了……”徐子谦自嘲地笑笑,“茗儿,走吧,我送你。” 有些话……不说也罢。 “哎呀!我的蛐蛐!”遽然,卫思狂“哇”地一声哭号出声,甩着手里的空竹笼,跺脚一阵闹腾,“我的蛐蛐跑了!帮我抓蛐蛐,你们快帮我抓蛐蛐,我的‘大将军’可是珠儿姨娘送的!你们几个还不快帮我去抓?!” 八名护卫面面相觑,迟疑片刻,便被卫思狂拽着裤腿拉进了密林,猫腰追起了看不见踪影的“大将军”,不多时,就听密林里传来护卫的诧异声:“哎,这是不是方才走过的路?哎呀,兄弟们人呢?哎!弟兄们,你们在哪?我好想迷路了!” 那边回应:“我在这!你在哪?我也迷路啦!” 未几,八名护卫皆被分散其中。 显然,护卫们被卫思狂带进了樱花林,不通五行者必然如入迷宫,无法出来。 徐子谦望了一眼密林,转过身来锁住奚茗的眸子,缓言道:“你要走了。” 临别之时,他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要说的太多,情感太难自抑。 “嗯,要走了。”奚茗点点头,莞尔道,“子谦,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你看你,瘦了太多。” “好。” 沉默,沉默,沉默。 奚茗嫣然一笑:“那……我走了。” 嗯……她一走,他又要看着她的背影,然后于月夜坐在荟蔚轩,傻傻望着素衣阁,看到那里烛火摇曳,想象她的身影映在窗上,然后烛火熄灭,一片死寂。他似乎能看到她的睡颜,猜她又趴着睡着,想她有没有流口水…… 走吧,别回头。 不要让我……再看到你的泪光。 走吧,别多说。 不要让我……再沉迷你的笑颜。 走吧,就这样……走吧。 顷刻,她转身离去。 刹那,徐子谦扯住她的手腕,将她一把带入自己怀里,如同酒醉,做了不该“徐子谦”做的事。 长久的拥抱。 奚茗还他一个诚挚的怀抱。 良久,他松开她,微微一笑,风轻云淡。 不多时,卫思狂就领着八名护卫从密林里出来了,他手里的竹笼里又响起了蛐蛐的叫声。然后他张开双臂,朝向徐子谦,奶声奶气道:“徐伯伯,抱抱!” 徐子谦笑着抱起他,在他耳边轻声道:“谢谢。” “不客气。”卫思狂邪气一笑,“父皇让我跟着我娘而不是派出隐卫,就是让我见机行事的;而且……我娘一直很心疼徐伯伯你,千万别告诉我娘是我说的啊!不然她会打我屁屁哒!” “好!”徐子谦灿然一笑。 就这样……走吧。 地球上两个人相遇已不易,做不成你的**我仍感激。 440.【番外 :毁灭篇 】皇甫萧 !-- 翻页上ad开始 --> "" ="('" =""> 一寸河山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我是皇甫萧。 .. 咸宁大陆上的人都能从茶楼的说先生嘴里听到关于皇甫氏的八卦轶事—— 几十年前明国皇室内斗严重,最终以先帝皇甫楠的完胜为终结。斗争中,站错队伍的世家大族纷纷被皇甫楠铲除,这其中就包括梁丘家族。 没想到时隔多年,茶馆里又流行起了另一段轶事,主人公不是别人,正是皇甫萧。 故事挺血腥,而且疑点重重——明国三皇子皇甫萁暴毙,幕后真凶疑似皇甫萧。 听臧豫说完这些“坊间传闻”,皇甫萧嗤笑一声,自语道:“是我杀的又如何?” 没错,皇甫萁死在他手里的事不是传闻,而是真相。 皇甫萧吹了吹热茶,并未因自己三弟的死而有半分悔意。或者说,皇甫氏的子嗣,从小就该抱着必死的觉悟。 他和皇甫萁素来不和,对方几次公然挑战他的权威,斥他残忍不仁,同时皇甫萁的势力也在逐渐扩大,声名也不错。这样的对手,根本没有必要留活口。 暗杀皇甫萁的这个局他布了有一段时间,皇甫萧先买通了皇甫萁门下的一名官员,令其找机会献一清水芙蓉的女子给皇甫萁,而这名女子自然不同一般,实际上是他手下的杀手,刺杀手法高明,普通人甚至无法从尸体上找到创口。 一番密谋后,皇甫萁于夜“暴毙”,死因是“纵/欲过度,精/尽而亡”。当然,定下死因的御医也是皇甫萧的人。 皇甫萁死后,与他“快活”的女子不知所踪,献上这女子的官员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被指居心叵测,直接被先帝关进天牢。而不论这官员如何解释是皇甫萧指使他干的,先帝根本不听,最后惨遭凌迟。他根本不知道,先帝就算知道皇甫萧是幕后真凶,也不会拿皇甫萧怎么样—— 皇甫萧是太子,若是杀害自己同父异母弟弟的罪名成立公开,那皇室内部必起争端,国内舆/论难平,最可怕的是其他国家也将对明国侧目,有叵测居心。除此以外最重要的原因是,明国的大任,只有皇甫萧当得起! 皇甫萧算准了这一切,所以杀机必现。 刚摆平了对手,陵国境内的探子就传回了一则令他大感兴趣的消息——陵四皇子卫景离荡平刑戮山寨,活捉梁丘诩,大胜而归,更让人称奇的是,攻伐当日抵戏县惊雷阵阵,卫景离只率一百清字营率卫便铲平了山寨,而且固若金汤的城寨几乎被夷为平地,城墙千疮百孔,现场硝烟袅袅,浓雾聚集了三天才渐渐散去。 皇甫萧一听,凭着敏锐的洞察力,他认定此间必有异数,即刻派探子前去打探:当日的惊雷究竟为何物,竟能将彪悍的匪贼直接吓死;再查制造这危险之物的到底是何人。 不消几日,发回来的答案很简单——卫景离麾下有一女护卫,名曰钟奚茗,年十五,其所造之物名叫“火药”,具有极强的杀伤力,可毁城破地,穿铁过甲。 “钟奚茗?一个护卫丫头?哼。”皇甫萧笑哼一声,决定到陵国走一趟,会会这个“护卫丫头”,最好能收为己用,若是不能,那么……斩草除根! 没过两天,奉元城内的“皇甫萧”便成了易容的替身,真正的皇甫萧自然换了身份,带着得力手下乔装潜入了定安城。 他的盟友就选定为陵国大皇子——卫景乾。 没想到,卫景乾提供的消息还是比较惊人的,卫景离和那个护卫之间的感情竟有猫腻。 堂堂皇子会恋上区区一个护卫? 皇甫萧打算试他一试。于是,奚茗差点命丧竹叶青毒之下。同一时刻,他从卫景乾口中得知钟家灭门的真相,皇甫萧立即意识到自己无意中抓住了卫景离的把柄,一个一触就痛的把柄。 选择让奚茗被动知道灭门真相,完全是出于皇甫萧的犹豫,在他怀着好奇引奚茗在碑林凉亭“偶遇”的时候起,他就打消了杀她的决定,这才选择用这种“温柔”的方式分裂奚茗和卫景离,并且分而食之。 他觉得,这个女孩子……蛮有意思的。 胆敢一见面就对他动粗,拿刀子抵上他喉咙的人——她是第一个。 后来他发现,这个叫钟奚茗的丫头对他动粗不仅仅是行事冲动这么简单,她根本就是——天生粗鲁,脾性躁狂! 想起在临风居被扇了一巴掌,皇甫萧就憋了一肚子的气。后来他将奚茗扣在铜雀阁时忍不住问她为何总对他使用暴力,这家伙想都没想,脱口道:“我这是以暴制暴!” 皇甫萧没有反驳,心里却道:你还没有见识过真正的“暴”,传闻中他皇甫萧的残暴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这么多年来,逆了皇甫萧的意思还能活下来的只有一人,就是钟奚茗。 他不知道为何放弃杀她,甚至暗中让徐子谦从卫稽的屠刀下救了她。 也许,他是扭曲的,是纠结的,更是矛盾的。 这种撕裂的人格缠着他许多年。好比你明明厌恶眸中世俗的规则,却让自己身陷其中,成为了操纵规则的人;再好比你明知一件事一旦选择,就会让自己万劫不复,你却甘愿自寻死路;或者,好比你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身处几十年来争端不断的皇族,作为大皇子出生的皇甫萧自然逃不掉倾轧,在他年仅三岁的时候,他就在自己母亲的暗示和引导下知道他已经有了个皇弟,比他只小了三个月,所以他必须——从各方面压制他的弟弟,不论智慧、毅力、武力还是手段,他都必须做到最好。 所以,直到他当上太子,他都是先帝皇甫楠最得意的儿子。也正因为如此,他杀了最具威胁的老三皇甫萁之后,先帝也低调处理之。 皇室就是这样,是个不讲人情的特殊家族,尤其是皇甫氏,有时候冷漠得近乎冷血。 对,只有冷血,才能成王! 即使,他是那样地厌恶这可悲的一切。 皇甫萧听说,乡下的夫妻一个耕种、一个织布,又吵又闹,相携一生,美好得对他来说像做梦,对普通人来说确实再真实不过的人生了。 他想,也许他是可悲的。 他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过他内心深处的所思所想,甚至是他的正妃——大宝的娘亲德妃也是一样。内心深处所有的向往都表达了人的脆弱,所以对他来说,这样的向往和奢望都是懦弱的表现,他宁愿压抑也不愿提起。 直到有一天,他坐在铜雀阁的窗台上,悠悠开口:“听说……乡下的夫妇……” 当时,距离他不远就坐着奚茗。 你,有没有喜欢过不该喜欢的人? 你,有没有在不合适的时间喜欢过一个人? 你,有没有在不合适的时间喜欢过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至于爱……这个东西太金贵,他没资格去谈。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其实他早该灭了奚茗的口,如此一来也不至于让卫景离一路披荆斩棘,折了大皇子乾的百万雄师。但每次一到决断时刻,他却禁不住犹豫,然后松口放了她。 他知道这很矛盾,这样的矛盾总有一天会将他葬送,但那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呢? 就连铜雀阁中他要对奚茗用强,关键时刻还是在她哭求的一声“曹肃,我会恨你一辈子”中改变了他的意志。她哭泣的刹那,他忽然觉得不想毁掉这么美好的奚茗,也不想破坏奚茗对他的态度,她对他的态度太珍贵了,她每一次对他怒嗔、动粗逐渐让他的内心产生了微妙的感觉,即真实又虚幻。远观的时候想要夺她到手,握在手里时却又不忍捏住她自由的翅膀。 他承认,他很分裂。 他承认,他很纠结。 他承认,他很痛苦。 就像他父皇驾崩的时候,皇甫萧人尚在陵国,听到消息后只在众人面前淡淡地“嗯”了一声,沉默半晌才补了一句“知道了”。 此后坊间再流传,皇甫萧冷血至极,连亲生父亲驾崩他都无动于衷,反而急于登基,说不定啊……先帝就是皇甫萧弑杀的! 可谁又知道众人离去后的他呢?那一宿,他彻夜守着悲凉。 也许有泪,无人可察。 感性的情绪永远藏在影子里,理性的威仪才是众人所见的皇甫萧。他皇甫萧就是这样的男人,集权利、威严、智慧、杀气于一身的男人,那种柔软温存的形象,早被他踩在了自己脚下。 只有奚茗说对了,他是荒野上的狼,即在黑夜里狂傲,也在黑夜里舐伤。 至于其他人如何评价他……又与他何干? 世人昨日看错了他皇甫萧,今日又看错了,也许明天还会看错,可他仍然是他,从来不怕别人看错。 登基称帝后的时光中规中矩,再没人敢挑战他的权威。 有时候他会突然想起,他暗中跟着奚茗到了洛邑,然后藏在偏僻的街角,听奚茗对峙一帮王皇后派来的杀手,一二三地摆明“杀手守则”,说得信誓旦旦。他隐匿在暗处,还是忍不住斜起嘴角,笑她面对高级杀手还能跟对方瞎掰,也不知是出生牛犊不怕虎,还是她真的脑子里缺根筋。 不过最后,他还是出面帮了那个笨蛋一把,在她脚崴的瞬间扛起她就跑。 传说笨蛋比一般的蛋要重,看来是真的,她确实很沉…… 皇甫萧记得,他和徐子谦当着奚茗的面用眼神交锋,吓得奚茗手足无措;他忽然想起徐子谦和奚茗两个人迫使他当了一回苦力,有怒没出发;他还记得他在驾车,身后却响起了一阵哀嚎和低笑。 他笑出声来,笑那时的青春无敌,笑他们的肆虐荒唐,笑自己的——镜花水月。 可惜,岁月无情。 可悲,一见如故,再见陌路。 他们还是成为了敌人,从她炸了铜雀阁,义无反顾地跳墙离开开始,他就知道她已完全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他那么高傲,怎么能允许一个女孩子拒绝他的怀抱? 他那么骄傲,却已经放低了姿态主动敞开怀抱! 既然是敌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所以,他宁愿一死了之。 在那之前,他给小女儿起了个名字——皇甫奚,小奚。 他说,“小奚”这个名字独一无二,除了他没有人能叫得起。 他不喜欢和别人一样,就连对她的称呼也要与众不同,即便她根本就不喜欢这个代号。 他说过,他喜欢就好。 他也喜欢她瞪着他说:“皇甫萧你对起名字这方面的能力真的是很渣很渣啊……” 哼,谁叫他是皇甫萧,既然无法决定出生,那就选择自己的死亡。 落木坡是个好地方,风景如画,萧萧下。 一袭玄衣纁裳,宛若黑洞,可鲸吞万物,可承纳悲凉。 小奚,好看么? 你在春/色里驻足,我在风雨里前行。风雨太大,我就在我的世界里避雨,你撑伞闯进来为我遮雨,然后,天就晴了。 小奚,喜欢一个人……说出来是不是就算有了弱点? 那么……小奚,其实我是想击败卫景离带你回奉元的。 上穷碧落下黄泉。 皇甫萧,二十八岁那年,烟花止于落木坡。 441.【番外 :轮回篇 】苍久里 !-- 翻页上ad开始 --> "" ="('" =""> 因为有你的存在,我才对这个世界感到一点点喜欢和眷恋——我是苍久里。 .. 苍久里常常做噩梦,从钟家血案发生的那一晚开始,人生便如同陷入了泥潭,就算他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向外探望,也无法看到两丈外另外的风景。 人生从半推半就中来,那些怀着莫大勇气一意孤行的人,一半疯了,一半成了伟人。 于是看似自然地,他成了卫景离麾下的护卫,然后双手沾满鲜血。 噩梦开始缠上他,不论是母亲惠闵贤被刺死的场景,还是暗杀对象跪倒在他眼前的凄惨,像走马灯般于暗夜上映。 他还记得那是个如火的七月,他接到的任务是截杀流窜的匪徒。李锏说这种匪徒有案底,是见不得光的人,一般都躲在荒野偏僻之地,没有正常的关系,最适合拿他们作为实战训练的对象。 死在苍久里剑下的匪徒以前杀过人,后来越狱逃脱,溪字营的隐位查到他的下落后,李锏便将刺杀的任务分配给了久里。当然,几乎每一个率卫都有奚茗刺杀的对象,奚茗也不外如是。 久里清晰地记得,那个匪徒个头很高,他甚至要央视他。匪徒见到半路跳出的久里,嗤笑着乜视他。然而不过两盏茶的时间,久里的剑就挑破了对方的手筋。 匪徒双臂鲜血淋漓,眼神惊恐地“扑通”一声跪地,求久里:“放……放了我,求你、求求你!” 久里面容冷峻,一个字都不回应,死死握住剑柄,抑制住手臂的颤抖,闭上双眼,猛地挥剑——鲜血喷薄而出,糊上了他的脸庞。 过了许久,他都不敢睁开眼,他身上沾染的血味让自己作呕,干呕两声后还是压抑不住痛哭出声来,眼泪鼻涕和别人的鲜血混在一起,像极了他深陷的泥潭。 也不知过了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他找到奚茗,那时的奚茗连只鸡都不敢杀,更何况是杀人?于是,他抢在奚茗哆嗦着下手之前解决了流亡者。对方倒地的瞬间,奚茗双腿一软,直接跌进了他的怀里,抱着他一阵痛哭:“久里……死人了……你杀人了!” 他很害怕,可是却佯装刚强。 那一年,他十二岁。 他曾告诉奚茗,他之所以会抢在她前面杀掉那个流亡者,就是不想让她的双手沾染鲜血。他知道,杀戮的感觉究竟有多么令人作呕。然而,这样的愿景没有持续多久,奚茗也开了杀戒。 也许这就是半推半就的人生,早就注定了一切,即便再努力,也无法改变生命的轨迹。 有的人有天赐的礼物,过得一帆风顺;有的人天生丧气,注定经风披雨;有的人命运多舛,向他一样入目之处尽是悲哀。 就连他真正的仇人……都被他错当作主子,对其惟命是从了整整八年。 有好几次他都有机会杀掉卫景离,但是他没有真的下手,他知道,奚茗一定不想看到他用剑指着卫景离。所以纵然他的短剑已经没入了卫景离胸口半寸,他始终没有狠下心来伤及其性命,不是他不恨,而是甘愿自己痛苦。 因为,他爱她,爱到愿意为她放下仇恨。 因为爱她,所以愿为她而死。 清风川—— 弥留之际,奚茗在他耳畔的呼喊声渐渐远去,远得像是另一个时空传来的清音,让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醒着还是睡着了,这感觉很朦胧,也让他害怕。 短短的十八年人生一幕幕在他眼前闪回,甚至有些让人应接不暇。 他唇瓣噏动,想要说完最后那句“我爱你”,可是堪堪说完一个“我”字,他忽然呼吸一滞,喉咙像被人狠狠扼住,让他痛苦不堪。然而,他的灵魂却愈来愈轻,轻到开始飘飘然。 灵与肉剥离的瞬间被光影拉得很慢,他开始意识到,这一走,就再也看不到她了……一滴泪毫无预警地落下,坠在她的掌心。 然后,她哭得撕心裂肺。 他的灵魂慢慢升腾,悬在他自己的身体上空,他诧异于自己意识的存在,他没想到原来人死后灵魂竟然还能独立于世! 他看到她抱着他的寒尸哭抽了过去,几乎呜咽着断气,他一时有些躁了,伸出手去想要抱住她,告诉她他就在这里!可是啊可是,当他的手掌抚上她的肩膀时,竟如空气般穿过了她的身体,而她也毫无知觉。 看来,他是死了的。 好在,卫景离及时赶到唤来了军医。 她真的是傻,怎么能抱着他的遗体哭了整整两天呢?她可是最怕死尸的了。 没有人知道,这两天他就在她身边,看着她哭、听她的喃喃自语、目睹她反复摩挲着他雕的梅花木簪泣不成声,然后等着自己的灵魂越来越透明,最后淡到恰似一缕青烟,风吹即散。 待到他下葬的那日,邪风刮过,他便真的消弭于世了…… 真是可惜啊……这一生,竟从未向她表白过……一句“我爱你”说得实在是太艰难…… 就这么如清风……去吧…… 接着风声大作,久里一阵头晕目眩。他睁开眼睛一看,眼前万物全体变了形,扭曲着从某一点向外辐射、旋转,卷着他进入了一道漆黑的时空,好似地狱的囚笼。 这是哪里?难道他因杀戮太重下了地狱? 刹那,眼前赫然了一身戎装的奚茗! “茗儿!茗儿!”久里朝她大喊,却不料奚茗浑然不觉,执剑跨马,率军奔袭到了一座山坡之下,她旁边身穿银色战甲的人正是卫景离。 这是……难道他看到的只是个影像?关于奚茗的影像? 久里低头看看自己,仍旧是半透明的幽魂,漂浮在莫名的空间里,目所能及的便只有关于奚茗的故事—— 他亲眼看到,皇甫萧扑到剑下,选择死在奚茗手里。奚茗抱着皇甫萧高大的身子,呜咽道:“曹肃……” 久里知道,奚茗杀皇甫萧是为了替他报仇,但临到生死决断时刻她却犹豫了。她还是那样,连对待敌人都怀着天生的仁慈。 不多时,画面一转,他又看到一袭朱红嫁衣,漂亮明丽得不似人间之物,而奚茗和邓瑶珠就立在这嫁衣之前,奚茗甚至激动得落下了热泪,抚上颈间的吊坠。 久里心念一动,伸出手去想要为她擦拭泪水,指尖在空中轻轻一挥,画面中便起了一阵暖风,吹动了奚茗的乱发。他对准她的脸颊,以清风之名带走了那颗晶莹的泪珠,顺便替她理了理发丝。 便只见奚茗一怔,逐清风而去,唤着他的名字:“久里,是你么?是你,一定是的!” 没错,是他,是他啊! 久里眸中柔光尽显,他很开心,即便他化为一缕清风她也认得出他来!好比当初她坐上远去谷国的巨船,纵然相距百丈,他也能根据她一双倔强的眼睛从来来往往的人/流中找到她! 然后,她如愿嫁给了卫景离。 新婚当夜,卫景贞带着皇族子弟前去闹洞房,因为闹得太过火,直接惹恼了奚茗,照着卫景贞的屁/股就踹了一脚,吓得其他人等顷刻便作鸟兽散。 久里笑笑,她还是那般不知轻重,连皇子都敢揍。 再然后,她为卫景离生了孩子,前前后后六男三女,名字分别是大狗、二狗、猫蛋儿、羊驼、一胎出生的熊大和熊二、仓鼠、龙猫和……光头强…… 听到“光头强”这个乳名的时候,卫景离还是禁不住挑了挑眉梢,对奚茗道:“茗儿,你给我们的大女儿起名二狗、二女儿起名熊大也就算了,可如今小女儿叫‘光头强’……是不是真的有点贱得太过了,小公主日后还是要见人的……” 听卫景离这么一说,奚茗想了想,觉得有几分道理,当即改口:“那好吧,‘百灵’如何?” “‘百灵’是不错,只是……”卫景离眉头微蹙,“二狗和熊大听到了会不会有意见?” 卫景离永远都有先见之明,他说得不错,当小公主的名字一出,二狗和熊大就不干了,一齐跑来要求改名,最后还是十二岁的卫思狂出面才解决了这两个丫头。而卫思狂说服二狗和熊大的说辞着实逗笑了旁观的久里,他道:“知道我出生时咱们的娘原本打算给我起什么乳名么?” 两位公主一齐摇头。 卫思狂郑重道:“狗剩子。” 两人一听,顿时觉得自己的乳名很好,非常好,也不再缠着奚茗,相携着跑去玩了。 最令久里哭笑不得的是,奚茗说“仓鼠”一名是为了纪念他。久里笑着摇摇头,明明二皇子就名叫卫忆久了啊…… 再再然后,奚茗的脸上开始被岁月染上浅浅的沟壑,孩子们也成长迅速,尤其是大皇子卫思狂,才十七、八岁,就已经在军营中历练了两年,成为了独当一面的人物,大有超越其父卫景离的架势。 这时候的陵国,已然在卫景离的治理下成为咸宁大陆的超级强国,受万国朝拜,世人皆赞这黄金的二十年为“龙朔之治”。 龙朔二十三年,卫景离主动退位,将帝位交给大皇子卫思狂接掌,自己和奚茗乔装游山玩水。同时年仅二十二岁的卫思狂登基,改年号永铭,盛世相继,更胜从前。 永铭十三年八月初三辰时三刻,奚茗病薨,终年五十四岁,谥号文惠皇后。 过分绚烂的一生,往往都是老天的馈赠,而这样的馈赠,老天终要收回。 永铭十三年八月初三午时整,太上皇卫景离因皇后离世悲痛不已,心郁成灾,抱着此生挚爱的遗体随后驾崩,是年六十岁,谥号昭武帝。 传奇的昭武帝及文惠皇后相继离世的消息一出,举国哀痛,同时为二人执手偕老的感情动容不已。 消息很快传到谷国,便再起哀事—— 永铭十三年八月初三酉时三刻,澈郡王徐子谦逝世,终年六十一岁,去时终身未娶。 谷国太上皇谷梁郁带着太后邓瑶珠立在素衣阁外,禁不住泪眼婆娑——徐子谦躺在雕花大**上,怀里抱着一张人物肖像,里面的人笑靥如花,边角写名——钟奚茗。**边置着一鼎火炉,大热的天,烧得旺盛,里面灰烬满溢。谷梁郁翻出半张未燃尽的画纸,上面露出的一只眼睛精灵可爱,满是倔强。 谷梁郁喃喃道:“我曾劝子谦不要再等了,最好成家吧,珠儿你猜他说什么?” “什么?”邓瑶珠弯腰替徐子谦理了理衣衫,莲青色的华服纤尘不染。 “他说:’我很自私,我只有一个一生,所以我无法慷慨赠与我不爱的人’。” 之于徐子谦,她是他的劫,永远的劫。 徐子谦明知永劫,却仍义无反顾。 这一年,大陆上中最风云的三个人物于同一天内离世,成了又一段传说。 徐子谦去后,卫思狂还专程来到谷国祭奠了他。徐子谦就葬在樱花树下,卫思狂为他烧了一张自己母亲的画像,道:“徐伯伯,我娘去之前开辟了一片菜园,里面种满了夕颜花,我带了些种子,就种在这里,如何?”惹得身后的邓瑶珠靠在谷梁郁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遽然,画面被切断,久里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一滴泪滑落,无声无形。 就在他以为自己知道了结局、即将泯灭之际,空间再次闪亮,而出现在他眼前的不再是“奚茗”和咸宁大陆,而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那里有摩天大厦、有灯红酒绿、有背着双肩包的少年、有当街接吻的情侣…… 这是……她曾经的世界? 她告诉过他的,这个世界名曰“未来”。 猝然,画面一转,影像中央出现了一个小女孩,三、四岁的模样,扎了两个羊角辫,抓了一把沙土扔到对面的小男孩身上,然后咧嘴笑得极其嚣张,惹得同龄的小男孩“哇哇”大哭,嘴里呜咽着:“妈妈,妈妈……钟四月打我!” 这个孩子是……钟四月?!是她么?是她么?! 久里瞪大双眼,仔细去瞧,果然,那双灵动的双眸不会骗人,澄澈得如同湛蓝的苍穹,倔强得永不服输。 是她,和“奚茗”很像,非常像。 久里难得地咧嘴笑起来,感恩老天让他在泯灭前还能见到真正完全的她。 他看着她作为家属院一霸恃强凌弱;看着她系上一条红色领巾,成为小学里的扛把子;看着她为升学考试焦头烂额,边熬夜学习便骂街;看着她遇到,然后伤心地站在史一凡楼下,任由大雨洗刷她秀丽的脸庞。 久里心里一紧,伸出手去,再次撷去了她隐匿在大雨里的泪水。 只是,她以为那是风。 最后的最后,她背上挎包,来到实验室,在巨大的仪器面前站定,两秒后,意外发生,仪器爆炸,伴随着久里一声“不要啊!”火舌瞬间便吞噬了她。 画面戛然而止。 “茗儿?茗儿!茗儿!”久里疯狂地大叫,同时感觉自己越来越轻,身子若隐若现,临近消亡的边缘。 就在他四处寻找奚茗影踪的时候,远处飘来一道身影,他游过去,抓住她——是她,没错,是她! 她已是一缕幽魂。 原来,他真的进入了时空的隧道,他遇见了从前的她。 她双眸紧闭,显然灵魂还没有从巨大的爆炸中清醒过来,纤长的四肢展开,像是没有防备的婴儿飘在空荡荡的时空间隙。 他握住她的手,紧紧地。 他想,此时的她应该还不知道前路几何,而他却预知了一切。未来,将没有人知道她从何而来,她也不知自己该去向何方—— 你昨日来自远乡, 今日入我心怀, 若明日归向他方, 用嗜血之刃摄我胸膛, 问我还能否日日念及? 我将赤红之血洒下, 交予你最后, 命的情。 久里微笑着,轻轻拥住她,紧紧地。即便他已如清风,即将毁灭,踏入轮回的边缘—— 吾身虽死,吾心长存。 吾形虽灭,吾爱永在。 他探唇在她的额上落下一吻,如蜻蜓点水,却饱含深情。唇瓣徐徐滑向她的耳畔,柔声说了一句话,然后缓缓松开他的臂膀,放她飘向时空身处,堕入那年紫阳县中的钟府,进入不足八岁的钟奚茗的身体里。 久里淡笑着,被时空拉扯着移向与奚茗相反的方向,他望着她远去的地方阖上双眼,感受着消散的过程,缓慢而清晰。 所有的时间和空间,蓦地化为乌有,只回响着他附在她耳边诉说的最后的箴言—— 我爱你。 442. 【Free】完结感言 先要庆贺完结。 —END— ---------------------------------------------------------------------------- 小说下载尽在 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全本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