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66874.com - 手机访问 m.66874.com--TXT 66874电子书网【岁梦】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美人符 作者:晴刀 文案 饮美人符,脱胎换骨。 一道符,十日醉,一日成魔,三年寿尽。 并非所有女子都能生就一副倾城绝色的好皮囊,亦非所有女子都能将爱美之心深藏不露,所以,有些女子心甘情愿地饮下能脱胎换骨却让人三年毙命的美人符。 一道魔符,有人为爱,有人因恨。 红尘三千,六界浮华,一念情障,万劫不复。她以凡胎修仙,却因情劫入了魔界,百年来,以痴心为符,用灵露为水,踏上了一条卖符收阴元的不归路,本想还一份情,却在蓦然回首时,发现早已背负一身债。一段青梅竹马平平淡淡,一段偶然相遇刻骨铭心,待繁华看尽,却不想兜兜转转,□□亦是终结。 他:若我非仙,你非魔,我不是断袖,你也没有婚约,你可愿以身相许? 她:落玉你又胡闹,你不喜欢女孩子是许云年说的,不愿许云年成亲是你说的,这些年我一直替你保 密,你们俩的事情,难道有人比我更清楚吗? 他眼中笑意更深:所以说,你在意的,是我不喜欢女孩子,而不是我是仙,不是你是魔,更不是你与午央的婚约,对不对? 她怔了又一怔,不知道是自己被拽进坑里了还是主动跳进坑里了。 看这里看这里 本文同开坑第一篇仙侠三世醉花同属系列,但是两个独立的故事,只是六界的背景相同,没有其他关系。本文日更,但时间不定。若是看官们看得高兴,随手收藏,小刀码字有动力,不定时会加更。总之,赶紧跳进来呗。。。 内容标签:恩怨情仇 青梅竹马 阴差阳错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念 ┃ 配角:落玉,午央,竹青,天晴,血雏,许云年,诺鱼 ┃ 其它: ================== ☆、(一)魔符   “请恕在下冒昧打扰,在下前日做了个梦,梦中说,说这里有位道长的道符能够实现在下的愿望,是以,是以在下特地赶来,不为他求,只为圆了自己的一个梦想。还望,还望姑娘引荐。”   茅草庐前,一个侠士装扮的人在院中长身而立,粗布麻衣,腰间佩戴一柄青铜长剑,青丝高绾,许是常年暴晒,肤色黝黑发亮,只瞧一眼,便觉其人健壮有力,远远看去,亦不失飒爽英姿。   茅庐中正在为一盆长得郁郁葱葱的一丛小草洒水的顾念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头,来人身形魁梧,说话虽微有迟疑,但字字有力中气十足,性情爽朗豪迈,显然是个男子。   放下手中的水壶,她转过身来,对院中之人微微一笑,道:“这位少侠,那能实现人心愿的符并非道符,而是魔符,饮用之后,虽人未成魔,心魔却生,三年毙命。而且,需以阴元交换,再也不得轮回转世。”   说完,她静静而立,等着那人先惊恐再迟疑然后离开。   接连三个月,来草坊的人,听到毙命两字,个个落荒而逃,仿若来时就是被人强逼着绑来的一般。   估摸着是那人的肤色基调太暗,眼睛细小,顾念还未看出他的惊恐,便见到了他的迟疑。   但迟疑之后,那人并未离开。   就算最后有留下的,一般也再确认一遍,有闲情雅致的,还会再讨价还价一番。   “敢问姑娘道长何在?”江湖中人果然比平常人多了几分决绝,在一般人还停留在惊恐中时,那人已经下定了决心,“在下愿意一试。”   “这……”顾念有些后悔没有在开始就回绝他,打破凡人的希望可是多了一分罪孽,“少侠来求美人符,可是为情?”   这次,纵然肤色黑如炭,那人的脸也像炭上燃了火,憋得通红,但意志还算清醒,一愣之后,点了点头。   顾念暗叹一声,怪不得落玉会犯下如此大错,竟给她找来个男子做主顾,原来是同病相怜。   “这位少侠,自古情胜鸩毒,若非孤寂难忍饥渴难耐,还是早些抽身为妙。更何况,世人多浅薄,凡人更是如此,少侠一片痴情,莫说旁人,即便你所爱之人也定然难以接受,否则,你也不回来到草坊了。”思量着要减轻一些罪孽,她决定对那侠士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以解其情障,“如若少侠是真心不愿离开他,大可不拘小节,可趁着酒醉暴打他一顿,解了心头之气后再与之称兄道弟,默默相守,总比反目成仇实际许多。我有一个朋友,也与少侠一般有着断袖之癖,甚至曾要在那人大婚之日将新郎抢走,但多亏我苦口婆心孜孜不倦地淳淳教导,他及时醒悟迷途知返,才没酿成大错,如今,他虽将感情深藏心底,但却过得逍遥自在,和他心爱之人仍是情义深厚,对我的感激之情犹如滔滔江水奔流不止……”   那侠士刚开始听得有些糊涂,后来渐渐地,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虽瞧不出变化,但眼中要迸出火来,好不容易从牙缝中迸出几个字来:“我不是……”   “你不是?”顾念一愣,恍悟,“原来你喜欢的人是女子。”   咦,也不对,若他喜欢女子,他怎么会梦到美人符?来这里的人都是心心念念要变成美貌女子,难不成他喜欢的女子只喜欢女子?   还是,落玉那家伙又少了根筋,将梦播错了地方?   “误会少侠,当真抱歉。”这么复杂的问题,还是等落玉回来再说,她盈盈一笑,决定要下逐客令,“无论少侠喜欢的人是男子还是女子,这美人符虽能脱胎换骨,但却专为女子所制,只对女子有效,是以,还请少侠……”   她的话还未说完,石桌上那盆能与人性相通的灵犀草已经感受到了来人的羞怒,突然猛地一抖,险些摔在了地上。   “我不是……”那人双手紧攥成了拳头,粗眉横竖,眼中怒气大盛,仿若在竭力压制着自己的怒火,强忍了要拔剑的冲动,一声怒吼破天而出,“我不是汉子!”   顾念一惊,听到咔擦直响的骨骼声,吓得向后退了一步,深呼一口气之后,方明白了他,哦,不,是她的话。   这,怎么可能?!   单看外表,来人体格茁壮身形魁梧容貌粗犷;再看气质,来人的阳刚之气甚至远胜于落玉,怎么可能是个女子?   难不成要她捏个咒,深层次偷窥一下吗?   心中争斗一番,决定还是不要再做那些会加深自身罪孽的龌龊事,她选择相信落玉,抚着胸口微微一笑,对那人违心道:“仔细一看,姑娘的眉目之间还是有几分秀气的。”   江湖儿女恩怨分明,将她的示好直接当成了嘲讽,一腔愤怒化成震天动地的一个跺脚,旋即愤然转身,抬脚就要离去。   “姑娘忘了此行的目的了吗?”好不容易来了主顾,顾念自然不会轻易放她而去,忙扬声道,“饮美人符,脱胎换骨。正如姑娘梦中所见,我草坊向来以诚信为本,只要姑娘愿以阳寿交换,要倾国容颜还是绝世美貌,都由姑娘决定。”   那人果然脚下一顿,思量片刻,转过头,横了她一眼,闷声道:“你自己的样貌也很一般,凭什么让人相信你的符水有效?”   “卖包子的不一定要自个儿长得像包子,卖棺材的也无需亲自躺进去试上一试,凡事都不能以貌取人,这一点,姑娘应该深有体会吧?”果然是个直性子,倒也颇让人欣赏,顾念走出茅庐,微微一笑,趁着说话停歇的间隙捏了个咒语,凭空召出了契书,递给了她,道,“这是契约书,只要姑娘拿着它,随我念一句咒语,咱们这桩交易便是定下了。你能得一副称心如意的好皮囊,但你的命,从饮下美人符的那一刻起,便只剩三年。”   “那,我还是我吗?”接过契约书,却没有瞧上一眼,她终是有了几分迟疑,问道,“我是说,他,他们还认得我吗?”   “从你饮下符水开始,我会陪你十日,这十日,你的相貌会在潜移默化中逐日时时变化,最终成为你想要的模样。见过你的人,会对你以往的样貌渐渐印象模糊却分毫不会察觉,不会怀疑你的样貌有了变化,你想变成的样子,就是他们记得的样子,你的脾性,你的往事,都不会有任何变化,你还是你。”不问阳寿却只担心这些问题,看来,她的急切之心也实属罕见,微微生了恻隐之心,顾念又道,“第十一日,是最关键的一日。到时候,你虽仍为人,可却生了魔心。魔心虽能保你三年美貌不变,但在破符而出之时却能让人痛不欲生。如若你能强忍过去,以后便一路风顺,但如果……”   “但如果在下忍受不了要让道长出手相救,以后三年便会每夜子时受尽肝肠寸断的折磨。”似乎不相信自己会有熬不过去的疼痛,她蓦然打断顾念的话,不愿再浪费时间,“姑娘,这些在下在梦中已经十分清楚了,何必再多费口舌地多说一遍?姑娘放心,在下既然已经来了,就不会后悔。请问姑娘什么时候带在下去见道长?”   “呃,我就是你要找的人。”瞬间暗自将落玉骂了千百遍,她粲然一笑,道,“姑娘唤我道姑即可。”   “假的道士猥琐卑劣招摇撞骗,真的道士仙风道骨侠义心肠,而你,”那侠士虽有些意外,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极理智地分析道,“明明在害人性命却又心怀怜悯,亦正亦邪,怎么可能会是个道姑?在下对姑娘的来历并无探究之心,只是,姑娘要陪在下入山十天,在下总不能对各位同门说姑娘是在下从山沟沟里捡回来的小傻子吧?所以,敢问姑娘贵姓芳名?”   “贵姓顾芳名念,我叫顾念,以后,就是姑娘的远房表姐了。”见她一皱眉,顾念笑道,“姑娘该不会以为你该是我的表姐吧?虽然我看起来年轻,但若论起年纪,做姑娘的太婆都是占了大便宜。这年纪一大,眼尖的人,在举手投足间都能看得出来我的年迈无力。所以,这个表姐,还是我来做吧。”   虽然听她说得有些夸张,但也无心思和她争辩,那女子点了点头,问道:“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我草坊中集结天地灵草无数,净化身心,对美人符的功效也大有好处。”也不待她同意与否,顾念便转身,穿过茅庐,道,“露宿一宿,今夜子时,便是饮符的最佳时机。”   脚下终究有了几分迟疑,但也只是一瞬之间,那侠士便拔足跟上。   一道茅庐,隔着两重天地。   方才所见,四下空空荡荡,不见一花一木,满目荒凉;而此时,虽仍不见一花一木,但放眼望去,竟是漫漫青草,个头儿或高或低,叶子或宽或窄,颜色或青翠或墨绿,蔓延而开,延绵不绝,随风拂过,仿若一片绿色汪洋,与湛蓝的天连成了一线,淡淡草香,沁人心脾。   草海中央,一座翠绿的竹屋隐没其中,一袭天蓝轻衫的男子站在门前,背手而立,与她们遥遥相望,青丝垂落,衣袂轻飘,仿若画中人。   “那个人长得真美,如果再换一身白衣,就像个仙子了。”侠士赞道,“而且,这个地方虽然色调单一,但却胜似仙境,能在这里借宿一日,在下也不枉此行了。”   “不是他不喜欢穿白衣裳,而是他一踏进草坊,什么样的白衣裳都会被这些调皮的草儿给折腾绿了。所以,不穿白衣,不是他不愿扮帅,而他只是心疼银子而已。”顾念不以为然,明知即使她们与落玉相隔极远,他也能将自己的话悉数收在耳边,还是摸着良心道,“而且,你看他美,只是因为他人在草坊这样的仙境,又离得太远,其实,他长相一般,我们还在仙山修行时,他往那些师兄弟中间一站,使劲儿睁眼也寻不到他的一丝踪影。离得近些,换个地方,他和隔壁王二愣子没什么区别。” 作者有话要说:   ☆、(二)竹马   “今日来的这位姑娘黑白分明性子直爽,是个十足的好姑娘,你干嘛要去祸害她?”进了竹屋,顺手从桌子上的盘子里拿出一个鲜桃扔给了他,顾念道,“我这么害好人性命,罪孽可就更深重了。”      “好姑娘?以你的眼力劲儿,这三个字,怕是只瞧出了第一个字吧?”接过桃子,顺手在她的衣服上擦了一擦,招手唤来正窝在墙角里打哈欠的一只白毛如雪的肥胖兔子,落玉道,“贪念一生,欲望一起,便能梦到美人符。不是我要祸害她,是她自己找上了门。再说,我日夜替你四下播梦,好不容易给你招来了一桩生意,主顾又大方,没有讨价还价,你倒好,得了便宜还卖乖。”      “嘟嘟!”见那肥嘟嘟的圆脸兔子一见落玉便一跳而起,活蹦乱跳地向他怀里扑,和陪着自己时的那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一比,简直起死回生,她心头来气,一把揪住了它的耳朵,叉着腰质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他落玉是红萝卜吗,你干嘛见了他就像见了亲娘似的?”      嘟嘟一咧嘴,三瓣嘴瞬间成了三十瓣,如红宝石般的两只眼睛里尽是委屈,没被她捏着的另外一只耳朵向前一耷拉,四肢一蹬,干脆装死。      落玉伸手将它从魔掌中解救下来,放在地上,将桃子塞到了它的两只前爪里,拍了拍它的屁股让它逃命:“顾念,梦可以乱做,但话可不能乱说。嘟嘟年纪比我大,就算我和它有血缘关系,那也只可能是它是我的亲娘。”      顾念语噎,当年在东白山,比起那些整理日只想着破坏公物调戏先生欺负女生的同门师兄弟,落玉几乎算是个老实巴交、没有一丁点歪心思的好孩子,为人憨直朴实,和女生说一个字都会把脸憋得像个猴腚,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都被他们笑称为石头蛋子。      当真是日久见人心,如今,时过境迁,他仍是憨厚朴实,不过,似乎都是憨给旁人看的。      “干嘛盯着我看?”见她一瞬不瞬地瞧着自己,落玉十分配合地侧过整张脸,笑道,“一个月不见,想我了?”      顾念一翻白眼:“我瞧落玉公子满面春风,是不是在九重天上招惹哪个小仙姑了?”      落玉一撩衣衫,坐在椅子上,横了她一眼,躲了她的目光伸手抓来一只桃子就往嘴里塞:“瞎说什么。”      “当真有?”顾念一愣,一手挡住他拿着桃子的手,惊然道,“桃子没洗没擦就往嘴里塞,不是心虚是什么?”      落玉耳根一红,微微侧了身,声音也虚了些:“瞎说,我,我只是想吃桃子而已。”话虽如此,却将桃子从嘴边撤了回来。      “落玉,你现在可了不得啊,扯谎和吃桃子一般脸不红心不跳的。不过,我顾念怎么说也是见识过你老实巴交曾是什么样子的,想骗我,你修行可还不够呢。”顾念绕了过去,正对着他,一把夺过桃子,放在他嘴边,眨巴了眼,一脸坏笑,“说,是哪个?不然,我可把没洗没擦的桃子塞你嘴里咯!”      “说了你也不认识。”挨着椅子后背,退到无处可躲,落玉无奈道,“再说,本来就没什么事。”      “当然不会出什么事,因为你不喜欢小仙姑,只喜欢小仙君嘛。”顾念嘻嘻一笑,手肘搭在他的肩上,“不过,这么好玩的事情,你讲给我听嘛,让我见识一下哪个没人要的仙姑吃错了药,竟然瞧上了你,怎么说我是做过仙官的人,就算没见过,也听过的嘛。”      落玉横了她一眼,顿了一顿,才正色道:“整日待在草坊是不是很无聊?”      “没有啊。”见他突然认真,顾念怔了一怔,走到石桌对面坐下,“草坊里有这么多草灵,嘟嘟除了死睡就是瞎闹腾,血雏没活干的时候也过来陪我,怎么会无聊。”      知道她只是在掩饰,落玉暗自叹了口气,再抬眼时,对她微微一笑:“这位姑娘来自束云山,听说束云山风景极美,也算是人间的世外桃源,咱们这次出去,顺便也可以散散心。”      “你也要去?”顾念有些意外,道,“你不是说见不得我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吗?”      “我早与你是一丘之貉,你若伤天害理,我便天地难容。以后,我若是有时间,便陪着你。”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停下,看着在茫茫草海中静坐的女子,声音不再那般轻快,“她将是第一个我亲眼看见饮下美人符的凡人,你说,她会得偿所愿吗?”      “以色事人,能留住人,却得不到心,这是行情。更可悲的是,为了一副好皮囊,这些女子宁愿拿命来换,可她们又明明清楚得很,嫌弃她们外表的男人根本不值得。有的苦苦乞求,有的心存不甘,可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再也回不了头。”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那个坚忍而孤寂的身影,心底升起几分怜悯,顿了一顿,又道,“你还是不要去了,你是仙,我是魔,若被仙界发现你和我在一起,我担心……”      “当年,是你求着我为你在人间播梦的。身为执掌凡间一切贪嗔痴梦的司念,我的第一份差事,便是为魔界做事。从我答应你的那一刻起,你便已经拖我下水了。现在,你自己都已经沉沦其中不可自拔,难道还有闲功夫把我推上岸吗?”话中虽句句责难,但语气却淡然如风,丝毫没有责备的意思,落玉侧过头,对她浅浅一笑道,“你也知道,我是个旱鸭子,你若放手,我必死无疑。”      他的眸子如子夜的星辰般点着奕奕神采,她的心中莫名一动,刹那间有些失神,但须臾间便伸了手用力甩在他的肩上:“呸呸,你明知每当这个时候我这颗心就脆弱得跟水泡似的,最听不得什么生生死死了,干嘛还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我是想让你老实一点,别又想着怎样将我给甩掉。”对着石桌弹了一个咒,不待顾念反应过来,他便伸了食指对着从石桌背面掉下来的碧绿杯盏轻轻一勾,将杯盏招了过来,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你别忘了,我答应帮你的条件,是你一切都要听从我的安排。”      “你……”她愣了半晌,无暇陪他翻晒当年的陈芝麻烂谷子,惊然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把符盏藏在了桌子底下?”      “你见识过我老实巴交的样子,我自然也忘不了你呆头傻脑的时候。不过,我没想到的是,你都一大把年纪了,比起当年,竟然没一点进步,还是有什么好东西就往桌子底下塞。。”他一边无奈摇头,一边把玩着通体翠绿剔透的符盏,“我记得那个时候,就是因为你在桌子底下藏了把刀子,才害得何家龙的脸上被划了道疤。当时何家龙那张鲜血淋漓的脸,唉,实在是惨不忍睹……”      “谁让他鬼鬼祟祟溜进我们寝居的?简直是自寻死路。”亦想起当年的一幕,她扑哧一声笑出来,自豪道,“我早就怀疑他不是个好家伙,可没想到他坏到骨子里了,竟然想把我们的仙剑给偷走,还好他自个儿撞到刀口上了。”      “他若不是有眼无珠,也不会去招惹你了。”将符盏递给她,落玉抬眼看了看天色,道,“时辰不早了,我陪你去收集露珠吧。”      眼珠子一转,顾念忙挡住他:“你是贵客,这种粗活怎么能让你做呢?还是我自己来吧。”      一把拉住脚下抹油的她,落玉蹙眉:“你还没有降服这些草灵?”      “它们是妖,我是魔,沟通上难免会有些障碍嘛。不过,它们已经屈于我的强权之下,同意让我随意采露珠做符水了。你放心,这草坊怎么说也是我的地盘,它们不敢撒野的。”见他神色难看,她小心翼翼地道,“不过,你位居仙班,来草坊喝喝茶聊聊天还是无妨的,但若是采露珠,你也知道,这些小妖小精不比你们这些神仙大度,它们很小气的,若是误会你是土匪强盗,又脏了你的衣服,可就又要花银子了。”      “我的衣服都是天丝苑做的,早就不用花银子。”眉目间多了几分隐忧,他坚持道,“你也知道你是魔,它们是妖,若你不降服它们,等它们妖性大发时,你拿什么应付?”      “你是仙,我是魔,你没有降服我,我不是照样很听你的话?”她耐着性子道,“这些草灵不比凡人,它们都是修炼了成百上千年才得了这么一点灵力,一旦被染以魔性,就永不得轮回了。你也知道,我杀孽太重……”      “你总是有理。”      落玉横了她一眼,擦过她走到门口,眸光慢慢扫向茫茫草海,蓦地清冷。      仿若天地骤然变色,无端掠过一阵狂风,引起草海中一片惊扰不安,一阵哆嗦。      “好了,你瞧你形象多好,往这儿一站就勾走了它们的魂儿。”不忍左邻右舍如此被无声摧残,顾念忙站出来打圆场,从旁扯了扯他的袖子,“外面风大,要不你进去坐坐,小心着凉。” ☆、(三)种符   子夜,原本应是月黑风高时,但草坊的子夜,因着多了几把闪闪亮亮的草叶子而应美得一塌糊涂。   但今夜却不同,不是因为多了个瞧着眼生的凡人,而是来了个让草灵们再也熟悉不过的凶恶仙人,吓得它们无比老实,动也不敢动一下。   踏过草地,顾念端着符盏到了那姑娘面前:“姑娘,子时到了。”   正盘膝而坐的女子轻轻地唔了一声,睁开双眼,一跃纵起身,眸底闪过一丝决然,伸手将顾念手中的杯盏接过,一言不发,先一饮而尽,末了,将杯口朝地,以示酒尽:“多谢表姐的送行酒,符水拿来吧。”   顾念一愣,伸手指了指她手中的杯盏:“符水,你已经喝了。”   “这是符水?”那姑娘亦是一愣,抬起杯盏嗅了嗅,“怪不得没一点酒香,原来不是送行酒。”   从未见过如此利落地饮下符水的人,顾念有些哭笑不得,问道:“还没做一点准备就稀里糊涂地喝了它,是不是有些遗憾?”   “在下来这里就是为了饮下这符水的,只要喝了,能有什么遗憾?”那女子哈哈地爽朗一笑,将空空荡荡的符盏掷到她的怀中,但笑声却透着几分凄凉,“好了,符水喝下了,表姐,你回去收拾一下,带些干粮和衣物,明天咱们就启程去束云山吧。这个地方好,今天我就睡这里了。哦,对了,我喜欢吃大饼,表姐别忘了多做几张。”   说着,身子向后一倒,她便仰面八叉地躺在了草地上,长呼一口气,闭上双眼,只须臾,便传出了惬意的呼噜声。   顾念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都说女人心海底深,可眼前这个女子的心,宽度绝对大于深度。   饮过符水的,即便不是哭得震天动地,也会凄凄哀哀彻夜难眠,可她,竟然就这么放心地睡了,还不忘嘱咐她这个表姐带上大饼做干粮。   这气魄,气吞山河啊。   “还愣着做什么?”不知何时,落玉已然站在了身后,伸手不轻不重地扯了扯她的发梢,“杵在这儿能给你表妹做好大饼吗?”   “一提到大饼,你很是开心啊。”唇角含笑,顾念转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小厨房是你搭的,我珍惜得很,从未用过,既然落玉兄和大饼这么亲热,姑姑就成全你,表妹的大饼,就托付给你啦。”   “好啊,不过,我担心你表妹吃了我做的大饼,会以为你是要谋财害命。”落玉不再理她,抬脚向竹屋走去,“这位姑娘睡得真香,勾起了瞌睡虫,先去睡了。”   原本还想拉住他,但一想,虽然她不会做大饼,但她怎么说也是学过幻术的人,明日给表妹用草叶变出几张不就得了。   次日清晨,她是被人间烟火给熏醒的。   嗅了嗅,还未睁眼,一股子油烟味携着香气扑鼻而来,那种真实的味道将她原本惺忪朦胧的双眼给惊得瞬间圆瞪。   “表姐,你醒啦。”一个身形魁梧的人趴在窗子外,两只大手一手三张大饼,咬了一口,很是满意地连连点头,瓮声瓮气地道,“没想到表姐夫厨艺这么好,表姐你可真是有福气。”   猛然被自家窗子前多了个眼生的黑脸汉子吓了一跳,一时间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多了个表弟,还好顾念定力极好,愣怔之间,已然想起来眼前这个人是女子。   可是,她说的表姐夫……   “醒啦。”   竹门被推开,落玉端着一个盛满喷香大饼的竹筐走了进来,放在石桌上,对她和善一笑:“起来吃早膳吧。”   她被那个温润如风的笑给吓得一阵眩晕,这是乱做梦了吗?   清晨的落玉不是应该扯扯她的发梢,瞪着眼喊她起床吗?   还算他有良心,知道给他长达一个月的不辞而别做个弥补。   见那姑娘吃得津津有味,已经沉睡了好几年的馋虫瞬间复活,顾念一坐而起,披上外衫,吹了吹手,抓起一个大饼尝了一口,热气腾腾咸淡相宜,许是因为许多日头没有碰过人间烟火了,这一尝竟一发不可收拾,一口气吃完一张,才抹了抹嘴边的油,趁着歇息的间隙问落玉:“这是用什么变出来的?口感比草叶子好多了。”   落玉横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答:“茅坑里的臭石头。”   窗外的姑娘听了,险些被噎住,咳了一声,憋了口气,终是没吐出来,但却再也吃不下去了,跑到竹屋后面的小厨房里找水喝。   “你瞧你干的好事。”顾念回横了他一眼,气定神闲,继续吃得开心,“这种玩笑是会给人留下阴影的,以后怕是她再也不敢吃大饼了。”   落玉笑道:“她亲眼看着我下厨都吃不下去,你倒是想得开。”   “咱们俩认识这么多年,在东白山时虽被你装傻充愣地给蒙蔽了一时,但现在姑姑年纪大了,耳聪目明不少,你的那些小伎俩可骗不着我。”她胸有成竹地道,“你落玉是什么人,碰块石头你都会觉得脏了手,何况还是茅坑里的臭石头。不过,说实话,你现在的厨艺,可比当年好了个两三点呢。”   饼足水饱后,三人开始上路。顾念原本打算将嘟嘟留在草坊看家,但它仗着落玉在,死活不愿做这足以彰显它忠心耿耿的活儿,愣是要死要活地缠在了落玉身上,顾念无奈,只要缴械投降。   这个凡间女子姓高名强,是束云山雪剑门掌门的入室弟子,自小入山,人如其名,除了她心仪的大师兄,武艺在同门中无人能敌。   虽是同门寥寥几人中的女弟子,她却因为容貌太过阳刚常被人误认为男子,因性子爽朗,年少时,也未曾放在心上,倒因如此和同门的师兄弟关系颇好,尤其是和她同样上进的大师兄。   年方十五时,她春心萌动,对朝夕相处的大师兄有了别样情怀,见到他身边莺莺燕燕环绕不断,这才渐起了自卑之心。   那年七夕节时,大师兄撇下她去陪同门里最漂亮的小师妹,她心中难过,难免喝醉了酒,却不想酒后吐真言,无意间说出了心事,从此成了束云山的笑柄,连大师兄也开始有意无意地躲开她。   不堪嘲讽,更受不了大师兄对她的若即若离,恰逢远在南疆的师叔需要人过去帮忙,她便主动请缨,独自南下。   这一去,便是两年。   这两年中,日夜折磨她的,不是背井离乡的孤寂,而是她离开时,前去送别她的人,只有性子温良的五师弟。   坐在马车上,车帘偶尔随风而起,瞧见高强驾车时健硕的背影,顾念心下一叹,又是一个被大师兄摧毁的小师妹。   虽然这个小师妹堪比别人的大师兄。   见嘟嘟在他怀里闹得正欢,她没话找话:“你说,为什么小师妹都喜欢大师兄呢?”   “都?”落玉抚着嘟嘟的手滞了一瞬,微微抬眼,颇有深意地瞧着她,“你也是?”   “我也是。”她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笑着道,“和你这个小师弟一样,也喜欢大师兄,这个你不是很清楚吗,当年他订亲,咱俩还借酒消愁,若不是我拦着你,那天你就去和崇宁公主抢准新郎了。”   似乎也想起了往事,他心中一动,唇角抹过一丝笑意,能将这件事当成笑话讲,看来她的确已经放下了。   “就像摘桃子一样,大多数人都不喜欢还未长成的,青涩难咽的,所以,师妹们大都看不上年纪比她们小,武艺比她们差的师弟。既然只能喜欢师兄,自然要挑一个最大的。”落玉想了想,极认真地道,“若当年的大师兄是我,你那时候喜欢的人,应该就不是许云年了。”   “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吗?”顾念不以为然,白了他一眼,“当年看上许云年,完全是因为我刚上山时差些饿死,是他在山脚下请我吃了顿饭,那会儿连山门都没入,谁知道他就是大师兄。”   “这还不够肤浅?”眸底掠过一丝心疼,落玉轻笑道,“只是一碗馄饨,他便把你拿下了?”   她不服气:“你又不知道饥寒交迫是个什么滋味,当时若是你请我吃两碗,要我以身相许都没问题。”   “这么说,还好他只请你吃了一碗,要不然,被你死乞白赖地缠上,想如此顺利地当上天帝的乘龙快婿,怕是没这么容易了。”落玉笑道,“不过,这么容易就以身相许,我倒是不知道你还有那么没出息的时候。”   她赞成地点了点头:“说的也是,那时的我真是没什么出息,那一碗馄饨吃得我对他是感激涕零,瞧哪儿哪儿好,现在想想,他许云年有什么好的,竟让我为了他做了那么多丢脸的事。”   落玉听得舒坦,点头:“不错,他许云年除了家世好法术高长得俏,有什么好的。”   “你还惦着他?”顾念不屑地斜了他一眼,苦口婆心地道,“都过去这么久了,想开点吧,还说我没出息。”   “年少不更事,说起来都是笑话。”他不置一词,将嘟嘟放下,掀起窗帘向外瞧了一眼,道,“外面风景不错,咱们去替了高强,顺便欣赏一下风景吧。”    ☆、(四)重逢   一个年轻人骑着一匹骏马从一旁匆匆掠过,但不一会儿又掉转了方向,与马车并驾齐驱。   年轻人抓着缰绳向他们一拱手,极恭敬地问道:“请问两位可是从南边过来?”   落玉勒了马,点了点头。   “那请问两位有没有见过一个女子?”那人忙问道,“她腰间佩着一把青铜宝剑,衣饰简单,粗布衣裳,头发虽能垂到腰际,但用发带盘着,轻装而行,应该没有骑马……”   他的话还未说完,突然瞥见有人掀起了车帘,目光不由一滞,一怔之后,欣喜从眸中点点溢出,一个利落地翻身下马,两步便跨到了马车前:“师姐!”   “五师弟,真的是你!”高强惊喜,跳下马车,一把拳头打在了他的肩上,笑道,“两年不见,长高了呢。”   那年轻人不好意思地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憨笑一声,露出两排整齐的贝齿:“师姐,终于找到你了。”   顾念和落玉相视一眼,了然,原来他是来接高强的。   不过,他一上来便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女子,这个问法,似乎有些不妥。   若不是她不着急赶路,她在听到他问的第一句时就让他去问旁人了。   “你怎么过来了?”高强奇怪地问道,“山里出事了?”   “不是,收到师姐的信后,阿远推测师姐应该昨天就到了,可昨天没见到师姐回来,阿远一着急,就骑马来接师姐了。”这才想起正事,纵然已经见到她平安无事,那年轻人还是忧心地问道,“师姐,怎的在路上耽搁了?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没有。”眸底闪过一丝慌乱,高强掩饰道,“我,我只是顺道去了一趟我的远方表亲家。对了,师弟,这是我表姐,和,和表姐夫。他们到禹州有事要做,可能要在束云山借宿几日。”又对他们道,“表姐,表姐夫,这是我五师弟,任远。”   “表姐,表姐夫。”任远为人老实,对着他们深拱了一礼,“多谢表姐和表姐夫一路来对师姐的照顾,阿远不胜感激。”   “哪里。”落玉对这几声表姐夫十分受用,微笑回礼,“五师弟有礼了。”   一阵寒暄之后,又重新上路,为了方便高强与任远说话,顾念和落玉又重新钻进了马车。   落玉突然问道:“你在怀疑什么?”   顾念醒了神,“啊”了一声,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他们叫我表姐夫你都没抗议,肯定又神游天外了。”落玉理所当然地道,“说到儿女私情,你可是行家,是发现什么不对了吗?”   听到车外高强和任远爽朗开怀的笑声,她蹙了蹙眉:“你确定高强喜欢的是她的大师兄施亮?”   “我知道的一切都是在她梦中所得,她的确在酒醉之时说她喜欢施亮。”落玉思量道,“人的梦境是不会骗人的,更何况,她的梦里,也只有施亮一人。”   “可是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她沉吟片刻,道,“美人符子时便生效了,一直都没有什么动静。直到方才,任远出现时,它才有所回应。但明明只有情动时美人符才会如此,难道高强喜欢的人是……”   “若她喜欢的人是任远,她却误以为是施亮,那在第十一日,魔心一起,她虽会幡然悔悟,却为时已晚,到时候魔性大发,必死无疑。”他深知顾念的担心并不是小题大做,亦皱眉接着道,“而且,她的阴元散尽,你不仅拿不到她的阴元,更会被美人符反噬,魔性更增一分。”   “两年前的张家庄里,张家小姐就是因此而魂飞魄散不得轮回。”想起那桩刻骨铭心的往事,顾念仍是心有余悸,眉目间忧虑更增,“高强是个好姑娘,我虽想得到她的阴元,却不想她带着遗憾不明不白地走了。”   “高姑娘虽然性子大大咧咧,但应该不至于糊涂至此。”落玉安慰她道,“或许是因为她看到任远而想起了施亮,这才牵扯了美人符。”   虽然不掐不算,但除了看偏了许云年,落玉看人的眼光一向颇有水准,更重要的是,美人符已经种下,她也无能为力,只能坦然相对:“这倒也是,就像每次嘟嘟每次看到我都会念起你一样。不过,为了避免悲剧重现,我决定好好利用这十天,对表妹多加点拨,让她能够看清自个儿的心意。”   “若月老知道有你在下面给他添乱,也许就能想明白为何他的香火愈发衰减了。”见她重新有了斗志,落玉放下心来,“不过,你干的坏事罄竹难书,这点缺德事儿也不值一提。”   “若是月老知道有你在下面帮我给他添乱,早晚会怀疑他的香火会不会有一天彻底断了。”她抱过嘟嘟,摸着它油光闪亮的毛发,突然想起还有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还未解决,忙向他凑了凑,问道,“唉,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究竟是哪个小仙子缺了粮瞎了眼,看上你了?”   “你这么放在心上?”他追悔莫及,不明白自个儿好端端地为何提起月老,向一旁躲了躲,唇角却含笑,“你是行家,应该知道一个女子追着一个男子问这种问题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表示这个女子很在乎这个男子啊。不过,我在乎的不是你,是那个缺粮瞎眼的仙子。”顾念又追了过去,拿起嘟嘟的爪子朝他的脸上挠,“说嘛,你瞧嘟嘟这一脸的埋怨,它也等不及了呢。”   “那是因为嘟嘟不喜欢你自己有爪子却要用它的,”落玉再躲,铁了心软硬不吃,“别闹了,你再过来,我就跳车以明志了。”   “山崖你都跳过,险些丢了半条命,醒来了还不是照样死性不改?”她步步紧逼,拿着嘟嘟做挡箭牌,“你说嘛,你不说姑姑的好奇心会杀人的。”   落玉退无可退,只好弯腰站起来坐回原来的地方:“你活着好像对我也没什么好处。”   顾念眯了眼:“不是杀我,是杀你。”   车内两人闹得其乐融融,车外两人相谈甚欢,一路花草相随鸟鸣同伴,煞是好风景。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一路而来,虽只半天光景,四人却已经极为相熟,临近暮晚,马车顺利到了束云山脚下。   灯火点点,与夜幕闪闪星辰遥相呼应,远行之后,如此光景,仿若回到久别的故乡,心窝一暖。   跳下马车,顾念不由有一瞬间的恍惚,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好像又回到了东白山。   “我去告诉大家师姐回来的好消息,他们一定会很高兴。”一路疲倦,任远却依然精神饱满,嗓子都有些沙哑,笑意却仍不减半分,“还好,我已经让刘大叔给师姐备好了宵夜,师姐一路辛苦,先回去歇着,师父说你明日再去见他也不迟。”   顾念抓了机会,半真半假地笑道:“看不出来五师弟还蛮细心的嘛,什么都安排妥当了。”   落玉知道她的意图,低声嘱咐:“说话小心,不要太直白。”   “明白。”顾念利落地答应,抬眼便扬声问任远,“不知道五师弟是对所有人都如此呢,还是只对我表妹这般贴心呢?”   落玉语噎,无奈地抚了抚额。   任远愣了一愣,偷偷瞟了一眼高强,不好意思地傻笑。   暮色中,高强默了一瞬,开口笑道:“表姐夸的对,五师弟是咱们雪剑门最热心的人。时辰也不早了,表姐表姐夫都累了,咱们还是快些上山吧。”   “一定会高兴师姐回来”的同门没有一个好意思打扰他们休息的,昏暗的灯光下,看着摆满了一桌的菜碟子,高强的眸中掩不住黯然,叹了一声。   “这些人竟然没有一个前来看她的,还将她安排到了客房,也不知道当年她受到了多少委屈。”对面,顾念趴在窗子前,幽幽一叹,“过得如此惨淡,能有个五师弟,真好。”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她出身寒门,又是个女子,但本事却比他们大多数人都高,有多少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落玉倒不意外,道,“这种情况是在所难免的,那件事情只不过正好是个非她的借口罢了。”   “你不就是想说树大招风嘛,还之呀之的。看来你这个司念对人性是了如指掌啊,既然如此,你也应该很清楚,带着一桩心事入眠,很伤身子的。”她伸手将正要回隔壁自己房间的落玉挡下,不达目的不罢休,“你这么执意不说,该不会是你是突然换了口味,当真对那仙姑起了什么念头了吧?”   “还能入睡,说明那桩心事对你的身子也不会有什么大碍。”落玉执意不说,伸手拍下她的胳膊,道,“等什么时候你为了这件事夜不能寐,我就托梦给你。”   她又抬起胳膊:“都夜不能寐了,你还怎么托梦?”   “夜里睡不着,白天自然犯困,到时候,你做个白日梦不就行了。”落玉弯腰,直接从她的胳膊下钻到了门外,“走了。”   话音刚落,还未跨出两步,便被她一把给揪住了袖子,落玉无奈,正回头想奚落她两句,却趁着从房中透出的烛火看到了她的神色中竟透着几许失落,心中一软,安抚她道:“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那些无所谓的人和事,我早已忘了。你也知道我没什么记性,好了,不要生气了,若你想知道,下次若还有这样的事,我就专门记下,回来讲给你听。”   “忘了也不早说,害得我一直惦着。”她如愿得逞,翻个白眼,失落刹那间从脸上消失,似乎松了口气,朝他随意摆了摆手,一边转身回了房,一边遗憾道,“好端端的一桩笑话竟然无疾而终,当真可惜。” 作者有话要说:   ☆、(五)执念   山中的清晨,清凉而幽静,她站在一块山石上,惬意地伸了个懒腰,闭上眼,任山风拂过,飘起如墨发丝。   不知何时,落玉已然站在了身后,她一转身,恰碰上他一袭天蓝衣衫站在葱郁山林前,一眼看去,竟有些出尘俊逸。   “你许久没有起得这么早了,我记得,在东白山的时候,你总是第一个从扶影楼爬起来到青莲峰练功的。”他举步而来,与她并肩而立,举目远眺,俊容亦是安闲,“如今,你年岁大了,觉也多了,有时候怎么喊都起不来,有好几次我都担心你睡着睡着就变成了死猪,总想用开水试上一试。”   “年少无知啊,那会儿,我以为自己是只笨鸟,只有先下手才有机会飞到别人之前。熟料自己不过是只山鸡,就算再起早贪黑,也不过是在逃命的时候才会扑腾一下翅膀。”眸中闪过一丝苦涩,她的声音却依然清脆欢快,微扬了脸看着蓝天,“但是,能和天上的凤凰们做迷藏,也是其乐无穷呢。”   “下过十八层地狱,上过九重天阙,骂过天帝无能,闹过王母寿宴,你虽自诩山鸡,但却做着只有猴子才会干的傻事,很是不安分啊。”虽听出她仍有一丝不甘,但却清楚一百年年的磨难已然磨去了她当年的锋芒,落玉心中怜惜,面容却依然淡若春风,亦陪着她抬了眼看天,“也难怪天上的那群凤凰们抓不到你,原来他们一直是用抓猴子的手段去逮一只山鸡。”   顾念扑哧一笑,侧头看他:“你也是那天上的凤凰,不会向他们告密吧?”   “难说。”落玉佯作为难,扶了扶鬓角,“近日身子有些发虚,听说山鸡炖汤很是养人。”   “那我只好大义灭亲,在这束云山对山鸡大开杀戒了……”她话音刚落,远近的山鸡叫声此起彼伏,吓得她一惊之后猛地一颤,忙缩到了落玉身边。   “果真是现世报啊。”落玉幸灾乐祸,笑道,“你当真以为山鸡都长了顺风耳,能听懂人话?往下看——”说着,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向下看。   她向前走了一步,往下探了探头,见一座较低的山崖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三百人排阵而列,手中各拿利剑,一招一式整齐划一,远远望去,颇有气势。   原来是束云山弟子晨练,难怪会惊得山鸡四下嘶声乱叫。   “没想到束云山竟有这么多弟子,看来这雪剑门也是江湖数一数二的门派。”许久没有见过如此阵势,顾念心心中多了几分莫名的激昂,“高强能在这么多人中出类拔萃,实在难得。”   “何止出类拔萃,这雪剑门的掌门在三年前便身子不适,便任命她和施亮为掌教。她是这里所有人的半个师父。”落玉指了指站在最前面的男子,道,“那个,就是他们的大师兄施亮。”   “你怎么知道?”她惊讶,“你又跑到人家的梦里了?”   “我私下凡间,不能随身携带仙器,若入梦,就要动用仙术,到时候惊动仙界,我岂不是自寻死路?”落玉挑眉道,“死不打紧,就怕和你死在一起,黄泉路上不得安生。”   “瞧你这记性,那年咱们一起去的冥界,那黄泉路上鬼影憧憧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就算不和我一起上路,你也安生不了。”顾念嗤之,再问,“不是用仙术,那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呢,自然是口问耳听目看。昨天晚上,你一闭眼,又成了木头,自然不知道施亮去客房探望高强。”落玉在她开口前抬手示意她安静,继续道,“不过,高强说她已经歇下,拒绝见他,他在门外站了一刻,直到任远过来,才不得不离开。当然,高强也没见任远。”   “这么说来,这个大师兄对他的三师妹还是有一定感情的。”顾念有些遗憾,“真是,没能及早看看他究竟长得是哪般模样。”   “还有个更能让你想不到的消息,”落玉故作神秘,“要不你猜猜?”   “高强走了两年却在这个时候回来,肯定是有个中因由。既然你让我猜,那就别惊叹我未卜先知神机妙算啦。”她不屑,只一转眼便道,“怎么说我也是行家,不用猜,便能断言是那大师兄快成亲了,至少,也是有了意中人。不然,她不会伤心得肝肠寸断,也不会梦到美人符。”   落玉明知她一定能猜到事情缘由,仍惊叹:“行家果然未卜先知神机妙算。”   她谦逊地摆了摆手:“承让承让,这个清晨你也没闲着啊,还有什么?”   “十日后,也就是团圆节时,施亮成亲,新娘子是隔壁山头针宝门掌门千金。这针宝门虽在人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却有两大名副其实的宝贝,一个是以针为暗器的绝活,另一个便是自家山头的矿石。传说他们的矿石极为罕有,炼出来的利剑吹毛短发无坚不摧。”落玉如数家珍便道,“据雪剑门弟子说,雪剑门掌门觊觎针宝门矿藏已久,而针宝门掌门只有柳琴儿一个女儿,倘若施亮娶了柳琴儿,那雪剑门的掌门之位便非他莫属。”   顾念奇怪:“这掌门之位不是本来就非施亮莫属吗?”   落玉转头望向对面:“曾经不是。他虽武艺高强,但有一人后来者居上,是个练武奇才,大有超越他的势头,更得掌门欢心。若非施亮与针宝门联姻,怕是与掌门之位渐行渐远。”   顾念头疼:“大门大户是非多,和咱们四大仙山如出一辙。“   落玉反问她:“你不问问那个后来者是谁?”   “和高强有关系吗?”顾念惊讶地看着他,恍悟,“该不会是任远吧?”见他点头,她不由倒抽一口气,经验之谈,看来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远不止儿女情长这般简单。   但还好,她只负责儿女情长。   这十日内,美人符需每日以草灵露水灌之,这一日,看着高强将露水喝下后,顾念迫不及待地收了符盏,拉着她下山买布料做几身新衣裳。   她苦口婆心地劝说高强,即便不考虑人靠衣装马靠鞍,也要备些合身的衣裳,毕竟身形也在变化,总不能让人瞅着就别扭。   高强经不起她百般纠缠,再加上她说的也有些道理,只有任由她摆布。   到了山脚下的小镇上,三人随意选了家布店,不顾高强的扭扭捏捏,顾念挽了她的胳膊便向里面走去。   布店老板笑脸相迎,对高强道:“这位客官,想买什么样的布料,是给夫人穿还是自己用?”   高强小眼一瞪,朝他一声怒吼:“我没夫人!”   落玉从她们身后走近,拽了顾念到他身旁,一脸不虞:“她是我娘子,而她,是我们夫妻俩的表妹。”   那布店老板一脸凌乱。   极利落地买了布料,三人出了店门,高强步子跨得大,不一会儿便领先许多,顾念求之不得,急不可耐地低声问道:“怎么样?”   “施亮喜欢青色,任远偏爱湖蓝,而高强亲自挑选的布料,几乎都是水粉色,似乎没有特意要投他们所好。”落玉摊手,道,“你看,我早就说你这个法子不可行。”   “别急,行家有的是法子。”顾念毫不气馁,瞅了一眼旁边的包子铺,扬声高唤高强,“表妹,等一下!”   “怎么了?”顿了脚步,高强回头,见她站在一个包子铺前,走了过去,问道,“表姐想吃包子?”   顾念故作随意:“也不是,咱们既然下山了,不如带些回去给他吧。”   高强脱口而出:“五师弟一向不太喜欢吃包子,还是算了吧。”   顾念欣喜过望:“我只是说他,又没有说是他就是五师弟,你怎么就知道我说的不是其他人……”   高强一脸糊涂:“其他人?束云山你们除了五师弟还认识其他人?”   顾念一咬唇,追悔莫及,本是百试百中的法子,可惜了,实在可惜了,一时疏忽啊。   落玉拍了拍她的肩膀,同情道:“五师弟不喜欢包子,你也不用这般难过。你这样,不明所以的人还以为你喜欢五师弟,一心要讨他的欢心呢。不过,我今天清晨和五师弟闲聊,听他说最近他挺喜欢吃核桃酥,最好的就是这条街尽头的那家。但是,你一个姑娘家,平白无故地给他买他最喜欢吃的核桃酥,是会被人误会的,还是算了吧。”   见他向自己眨巴了一下左眼,顾念心领神会,连连点头:“是啊,我怎么能当着夫君的面给另外一个男子买东西呢,这样做有违妇德,而且这条街看着好远,还是算了吧。”   落玉点头:“既然如此,我们就找家裁衣店,挑几样款式,把布料放下就回去吧。”   顾念唤了声似乎有些出神的高强:“表妹,表妹?咱们该走了。”   高强猛然回神,有些失措地收回了瞟向街尽头的目光:“啊?哦,走吧。”   落玉和顾念转身走在前面,他低声对顾念道:“十步之内,她必停下。”   顾念扬了扬眉,无声问道,这么确定?   落玉微一眨眼,无声答道,是很确定。   果然,第七步时,高强便叫住他们,手扯着袖子,极力掩饰局促:“表姐,表姐夫,不如裁衣店你们去吧,我对那些一窍不通,全凭表姐做主。我,我许久没回来了,想在这里四下看看。两刻钟吧,两刻钟后我在这里等你们。” 作者有话要说:   ☆、(六)情仇   高强不仅买了核桃酥,还是偷偷摸摸买的,一路藏着掖着,连步子都秀气起来。   顾念暗中对落玉竖了竖大拇指,看来,和行家混的久了,门外汉也能给人带来惊喜。   以高强直朗的性子,若在落玉说了那番话之后还能一无所惧地直言去给五师弟买核桃酥,说明她对他,最多只有姐弟之情同门之义。   但现在看来,她喜欢的人,已经确是五师弟无疑。   可是,落玉说得对,梦境是不会骗人的,她又为何会承认自己喜欢的是施亮?   如果自己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了,高强喜欢的人其实是任远,而她自以为是施亮,那么,魔心破符而出之时,□□大乱,必是她毙命之日。   不行,她已经目睹过类似的悲剧,不能再重蹈覆辙。   回到束云山,路上,恰逢一群刚用过午膳的弟子嘻嘻哈哈地走来,见了他们,原本想躲,但人太多,前面的人想转身,后面的人不明所以堵住了去路,又不能从山路一旁跳下,只好毕恭毕敬地对她施了一礼:“三师姐。”   高强面无表情,嗯了一声,从他们一旁擦过。   待她走过,屏息低头的弟子们都松了口气,虽没说什么,但彼此对视一眼,一脸的鄙夷。   “公子,是你?可是下山了吗?在束云山住的可习惯?”   顾念正自顾自地随着高强过去,突然听到一个女弟子欣喜的唤声,不由皱眉,这声音,脆嫩娇柔得很哪。   “是他,下山了,住的习惯。”落玉还没来得及开口,顾念便一步转身,挽了他的胳膊,对那女弟子和善一笑,不忘捎带着自我介绍,“若非我是你们三师姐的表姐,而他是我夫君,他可没这个福气见识大名鼎鼎的雪剑门呢。”   那女弟子脸色唰的惨白,笑里藏刀:“三师姐的表姐客气了,我雪剑门虽在江湖中声威赫赫,但最为好客。”   这一耽搁,便不见了高强的身影,想来是去给任远送核桃酥了。   “你这一闹,咱们再打听消息,可是难了。”落玉破天荒地没有嘲笑她,只是表示了自己的为难,“这下可好,你做了醋坛子酸名远播,我身为堂堂七尺神仙却驭妻无术,丢尽颜面是小,无人搭理才事大。”   顾念听得莫名其妙:“胡扯,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样的姑娘有多难缠,我这么做是为了让你清心寡欲好生修行,和探听消息有什么关系。她不理你,你就去找其他人啊,这束云山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难不成你见着其他人舌头就会打成死结?”   “这雪剑门除了几个女弟子,都是凡间武林里的粗野汉子,谁愿与我一个连自己老婆都应付不了的懦弱之人交心而谈,”落玉叹息,“今日清晨,他们还向我请教居家之术,如此一来,哎……”   顾念脚下一顿,惊愕:“你得的消息是从那些男弟子那里打听来的?可那个姑娘好像和你很相熟啊。”   “路上碰到,随意打了声招呼。”落玉认真道,“这么详细的小道消息,尤其牵涉权势之争,当然是男弟子更在行。”   顾念咬了咬下唇,转移话题:“我是为了你好嘛,在东白山的时候,那个诺鱼见了你就扑上来,不是你求着我帮你把她给打发了?如今你不吭声我就主动帮忙,说明我现在觉悟高了,你该高兴才是。”   “我有说不高兴吗?”唇边散开一抹笑意,落玉不再逗她,“好了,高强的心思弄清楚了,剩下的事情,只能靠你了。我去附近山头逛逛,想个法子在他们面前挽回一点尊严,等你的好消息。”   在回客居院的路上,她搜肠刮肚地想了十几种旁敲侧击的法子,带着今日事今日毕的决心,气势昂然地朝高强的房间走去,但路到一半,似乎隐隐听到高强说了句“大师兄”,顾念心头一跳,双脚配合地如同踩了浮云,轻轻巧巧地避开了房门口,蹲在旁边的窗子底下,侧耳偷听。   “师妹,既然你还叫我一声大师兄,说明你对我并非毫不顾念十几年来的情义,这世间除了小染,便只有你最懂我,为何一定要对我苦苦相逼?”   嗓音浑厚有力,却透着几分无可奈何,原来这就是施亮的声音。   可是,小染又是哪个?高强又逼他做了什么,该不会是威胁他与柳琴儿取消婚约吧?   “小染泉下有知,看到你为了当上掌门不择手段,她岂能瞑目?”高强声音平缓,虽难掩愤然,但竟是出奇地冷静,“小染的仇我们早已报了,你放不下的,究竟是仇恨,还是你的勃勃野心?”   “小染是被针宝门害死的,只杀一个,怎算报仇?!”   桌子被人猛然一拍,那人声音狠而厉,吓得本就心虚的顾念陡然一抖,险些以为被逮着了。   “所以,你就要以此为借口,先执掌雪剑门,再灭了针宝门,进而直步青云称霸武林吗?”高强的声量也随之高了些,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与叹惋,“师兄,小染喜欢你,是因为你的铮铮铁骨侠心义胆。如今,你真的要为了那些虚名浮华舍弃学武的初衷吗?”   “若当年我已经有了你口中的虚名,那个混蛋岂敢动小染分毫?就是因为我一无所有,他才敢跑到束云山将小染掳走,让她受尽百般折磨!”施亮的情绪愈来愈激动,说到最后,已然将仅有的几分冷静失去,“我心意已决,师妹,当年的事是因你我而起,却牵连小染含冤而死,你心中若对小染还有半分歉疚,就不要出手阻扰。两年前你为了摆脱我而自甘受辱,我不想为难你,放你离开。如今我已经不需要你的帮助便能一举铲除针宝门,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高强默了一瞬,问道:“若我执意阻拦呢?”   施亮答得斩钉截铁:“那就莫怪我剑下无情!”   一时之间,房中再无声响,一片沉寂,顾念如身在迷雾,听得七荤八素,屋里的这俩人,是时时刻刻要掐架啊。   “表姐,你蹲在这里做什么,师姐不在吗?”   还未将方才灌进耳中的一团糟给撕扯清楚,一个憨实的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惊得缩在窗子旁的她猛地跳起,头当的一声便磕在了窗框子上。   “谁?!”一个长身挺拔的男子从房中利落地掠出,一袭青墨长衫飘然而动,目光凛冽地从她脸上扫过,剑出鞘,寒光一闪,却架在了站在她身旁的任远脖子上,剑眉紧蹙,“五师弟,你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做什么?”   双拳在霎时间紧了又松,任远安然若素:“大师兄误会了,我只是刚刚过来。”   “是啊是啊,五师弟他刚刚过来,”见闯了祸,顾念忙挺身而出,顺口捏了个谎,“是我来找表妹说话,突然间墙角下聚着成群的蚂蚁,一时兴起,想逗着它们玩,谁知道这刚一蹲下,五师弟就过来了,吓了我一跳,一下子就撞到了这框子上,哎哟,可真是疼……”   顾念身经百战,随机应变的本事已经炉火纯青,无辜的神情一经搬出,这世间能一眼看穿她心底澎湃万千的人屈指可数。   施亮虽不是这屈指可数中的一个,但也没有单纯到立刻相信她。手中的利剑并未收回,他看了一眼正对窗下的地上,果然见到黑乎乎的一片蚂蚁,又抬眼,有些怀疑地问道:“你就是师妹从外面带回来的表姐?”   “不错,她就是我表姐。”高强走出来,瞧了一眼依然架在任远脖子上的利剑,蹙眉,“师兄,你这是做什么,是想演一场同门相残的好戏给我表姐看吗?”   眼中现出一丝不快,施亮冷笑道:“从未听师妹提起过你还有这么个童心未泯的表姐,既然不辞辛劳而来,若不看场好戏就回去,岂不是白白辜负了这一趟。”   顾念笑着应道:“施少侠客气了,我向来只看桃园结义三笑定情还有杀贼记,其他的,在我看来都不是什么好戏,不知施少侠想给我唱哪一出?”   “好一个有忠有情有义!”一怔之后,施亮哈哈一笑,撤回利剑,反手回鞘,别有深意地对高强道,“师妹,你这个表姐虽只是远亲,性子却和你八分相似。”末了,对顾念朗朗道,“这位姑娘,既然远道而来,不如吃杯喜酒再走,到时候在下特地给姑娘请个戏班子,桃园结义三笑定情和杀贼记轮番上场,让姑娘过足戏瘾。”说罢,也不待她答应与否,便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个清高而孤孑的背影。   好一个狂妄自大,好一个豪情万丈。   顾念不由庆幸,多亏高强喜欢的不是他,如此桀骜不驯的男子,只能远望,不适居家。   还是细心又贴心的五师弟好,只是,不知道高强究竟有没有意识到哪一个对她更重要。   任远似乎并未放在心上,待他一走,便对高强笑道:“师姐,师父他老人家身子好多了,想见见你。” 作者有话要说:   ☆、(七)梦魇   “从哪里弄来这么多好吃的?”见落玉提着一个食盒进来,她欢喜地从床上跳起,接来打开,香气扑鼻,肚子立刻欢歌一片,“你听听,如果你没带来吃的,我就要开始考虑炖了肥嘟嘟的嘟嘟了。来到凡间本来就麻烦,这十天我又不能动用法术,肚子就时时寻个空隙就闹腾。”   “这些都是后山的刘大叔特地拿给我的,”落玉撩起衣衫坐下,道,“应该是觉得高强食量大,想着她的表姐也不是好养的主儿,怕饿出人命,所以又不辞辛劳地加开了一次炉灶。”   “刘大叔的一番好意,到了你嘴里就成驴肝肺了。”顾念拿了筷子边吃边道,“对了,我听到一件特别奇怪的事情……”   “女子应食而不语,就算你没把自己当成女子看,你狼吞虎咽时吐出来的那几个字谁又能听清楚?”落玉抬手示意她安静吃饭,“你吃着,我来说。”   转念一想,话可以一会儿再说,还是填饱肚子重要,顾念点了点头,摆摆手让他有话就说。   “刘大叔曾有一个女儿,名唤小染,自小在这束云山长大,年纪和高强相仿,与施亮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后来,高强上了山,他们三人便形影不离,关系极好。不过,刘小染并不喜欢舞刀弄剑,所以在山上也只是帮着刘大叔打理后厨之事,并未在束云山拜师学艺。”落玉起身,站在窗前,眺目远望,徐徐道,“他们年纪大了,刘大叔有意将刘小染许配给施亮,而施亮也真心喜欢刘小染,眼看两人就要定下亲事,刘小染却突然失踪,雪剑门苦寻五年,至今没有她的下落。”   没想到落玉带回来的消息竟与她亦十分好奇的小染有关,她耐着性子听落玉讲完,才惊然道:“原来那个小染是刘大叔的女儿。”   听她如此说,知道她也听说了刘小染,落玉虽不意外,却不知她究竟听到了什么:“你知道什么?”   咽下口中的菜,她放下碗筷,将在高强门前听到的告诉了落玉。   落玉沉吟片刻,问道:“你可知道雪剑门的人为何都这么厌恶高强?”   顾念听出他的弦外之意:“难道不是你说的树大招风?”   “不止这么简单。在刘小染失踪之前,曾有弟子亲眼见到高强与她有过争吵,当时,就有人怀疑高强为了施亮,因妒生恨,害了刘小染。不过,因为无凭无据,也一直都未找到刘小染的尸体,高强对施亮又无逾越之举,所以,那件事便不了了之。”落玉轻叹一声,道,“可两年前,高强亲口承认她喜欢施亮,又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他们还是怀疑高强杀害了刘小染,所以才对她百般刁难。”顾念恍悟,心中不由一揪,原来,高强在他们眼中,远不止于一个笑柄,“但是,我明明听到高强说小染是被针宝门害死的,仇也是她和施亮报的,那就是说她很清楚小染早已不在人世,而且对她的死因也极为清楚,那他们为何不向同门解释清楚?”   “也许他们有难言之隐,而这个难言之隐,足以让高强甘愿背上杀人骂名。”落玉微一沉吟,问道,“你方才说,这件事与针宝门有关?”   顾念点头:“高强亲口说的,施亮也承认他们为了替小染报仇,杀了针宝门中的一个人。”   落玉心中一动,转身便走:“我先出去一趟。”   “你要去针宝门?”顾念拉住了他的衣袖,“天色已经晚了,山路难行,你又不能施用仙术,还是明日再去吧。”   “正是不能用法术,才不能白天去,否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我一七尺神仙,鬼鬼祟祟地在他们山头上晃来晃去,岂不是自投罗网?”落玉拒绝,劝道,“再说,一日未弄清楚真相,你便一日不得万全,这个险,我们犯不起。”   顾念知道他定了主意便不会轻易改变,也知道他绝不会允许自己跟着,便撒了手,将缩在床榻角落里睡大觉的嘟嘟抱了过来,塞到他的怀中:“嘟嘟睡了一天,晚上就会醒了,它虽然懒得很,但总归是个神兽,你带在身边,以防万一。”   落玉没有回绝,微微一笑:“放心,等我回来。”   心窝一暖,她笑着点了点头。   每次他离开,总会说上这么一句,而每一次,他都做到了。   天色渐暗,高强还未回来,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突然想起白日里许下的山鸡,似乎在刹那间有了不再赖在床上的借口,翻身下了床,收拾妥当,带上了灯笼和火折子便出了门。   月黑风高的深山老林。   白日里山鸡四下嘶鸣,仿若无处不在,到了夜里,竟不见一个鸡影。   若是她能用法术,发挥超常时,说不定连凤凰的爪子也能砍下一个半个,但现在,沦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连山鸡的老窝都摸不到。   当真是憋屈。   心思一乱,竟拿着灯笼出气,待将它甩到了树上而眼前刹那间漆黑一片时,她不由泄了气,连点着火折子的心思都没有,单手一撑地,坐在了冒在地面上的树根子上。   四下静谧,许是这里人气太重,连个野兽哼哈声都没有,耳边只有风吹过的沙沙声。   她疲倦地闭上了双眼,原本只打算歇一歇,却不想竟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落玉回来了,她惊喜地迎了过去,却见他满身鲜血淋漓,让人只看一眼便觉触目惊心。   心头大震,她一怔之后,慌忙向他跑了过去。眼看便要触到他的手,却不知为何,指尖一阵剧痛,仿若千万针尖扎来,她和他之间,陡然间隔了一道无形的墙。   一个苍老而愤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唱来:“救魔头坠魔道伤同门,孽障,孽障,孽障!”   声声俱厉字字化刀,只一瞬间,便凭空齐齐向她刺来,穿心而来。   她绝望闭眼,却不料,竟无丝毫疼痛之感。   惊诧之下,她愕然回头,却见一个浑身鲜血已然看不清容貌的男子挡在她面前,一柄柄闪着寒光的刀刺在他的身上,血流不止,须臾间便在他的脚下蜿蜒成河。   他慢慢倒下,奄奄一息时,字字掷地有声。   “顾念,你虽已无心,但我绝不会再让你伤心痛心。”   “落玉,落玉!”她心头大震,向他跑去,却一脚踏空,惊恐中猛然睁眼,才发现四周漆黑安静,不见落玉,也听不到师父的声音。   她怔了半晌,才抬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却发现双手微颤,手心也尽是冷汗。   九十八年了,噩梦竟又回来了。   难道,是预兆什么吗?   心中猛然一痛,她不由捂住了心口,脸色苍白无一丝血色。   煽风阵阵掠过,过了许久,她才强自静下心来,掏出火折子,准备点了灯笼回去。   但虽然不能施展法术,却依然比凡人耳聪目明许多,只一瞥眼,她便瞧见远处一点灯光遥遥而来。   她惊讶,夜色已深,除了她,竟然还有人出来。   心中定了主意,她又重新收回了火折子,等那人渐渐过来后,暗中跟在了后面。   看身形,应该是个女子,脚步匆匆,却不知是要做什么。   沿着山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那女子向一旁一拐,过了一片树林,到了一片空地前停下了脚步。   让顾念吃惊的是,这片空地上竟还有一人,而且,还是个男子。   但那个男子似乎并没有在等那女子,而是正在练剑,似乎也听到了她的脚步,先是收了剑,悄无声息地隐进了林子中。   那个女子压了声音开口:“是我。”   男子从林中走了出来,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琴儿,你怎么来了。”虽是质问,但似乎早已知道她过来的目的。   隐在暗处的顾念一惊,琴儿,这个名字怎么这般熟悉?对了,针宝门掌门的千金不就名唤琴儿吗?   该不会这么巧,这个女子偏生姓柳吧?   “我担心你啊。”吹灭了灯笼,名唤琴儿的女子走了过去,柔声道,“那日子就要近了,我知道你这几日肯定会日夜练剑,所以,特地给你送来一些补药,这是我们柳家祖传秘制,我爹和我哥都用过,效果很好。”   竟然真的是她。   顾念心头大震,不是因为她撞见了施亮的未婚妻半夜与其他男子私会,而是因为,这个其他男子,竟然是五师弟。   “你也知道大事将成,怎么能这么沉不住气?”虽还是任远的声音,但却冷静地让顾念觉得从未听到过,“小不忍则乱大谋,你此时上山,若被人发现,那我们岂不是前功尽弃?”   “我不顾山险来给你送药,你怎能不安抚我一句便出口责骂?”柳琴儿微愠,抬手猛摔,“啪”地一声,似乎是瓷瓶被摔到了地上,“你从未这般对过我,任远,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顾念心下一沉,当真是他。   “你!”任远似乎想发怒,但一瞬之后,还是忍了下来,搂过柳琴儿的肩膀,低声安抚,“好了,别生气了,你也知道,大师兄的功力和我不相上下,我要把你从他的手中抢过来,日夜练功,所以心情有些烦躁,你别介意。”   “哼,这还差不多。”见他服软,柳琴儿也软了语气,“那你歇一会儿,陪我聊聊天,好不好?”   任远顺从地轻笑一声:“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八)夜探   一路回去,顾念脑中一片混乱。   没想到原本以为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竟是引火上身。   施亮曾经的意中人是刘小染,而任远却勾搭上了施亮现在的未婚妻柳琴儿,而且,似乎还在策划什么阴谋。   原来朴实憨厚的五师弟,居然也是城府深不可测。   还有刘小染的被害,高强背负的杀人骂名,最重要的是她究竟喜欢哪个。   顾念叹了口气,看来,自个儿是老了,对这些年轻人的心思竟是半分也猜不透,如今人心不古,做个生意也难上加难。   自从开始这桩营生,她放在旁人风花雪月上的精力,比用在自己七情六欲上的时间都多。   回到客居院,落玉还没有回来,但高强的房间却灯火通明,现在已是三更天,她还没睡着,看来也和自己一样,心事重重啊。   不同的是,高强的心事是她自己,而她的心事,却是高强。   她来到高强房门外地,盘算着怎么问才能够婉转一些,要知道,像高强这样的女子,有着石头一般的倔强脾气和水一样的细腻心思,若是问得不恰当,惹得她□□大乱,动了美人符,就了不得了。   顾念正在对白日里想出来的那些旁敲侧击的法子挑兵点将,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表姐,你深更半夜的不睡觉,却在我的门口晃来晃去,是要捉鬼还是在装鬼?”高强神色疲倦,却衣衫整齐,看来还没打算上床睡觉,开门见山地对她道,“有什么事就直说,如果说不出来就憋回去。”   被她猛地打断了思路,方才已经盘算好的几个点子霎时间灰飞烟灭,脑中空白一片,顾念“啊”了一声,脱口便问:“你究竟是喜欢大师兄还是五师弟?”   话一出口,她便深感不妥,忙捂住了太过随心所欲的嘴巴,担忧地瞧着高强,生怕她会心绪大乱。   许是没有料到她会把应该憋回去的话张口便说了出来,高强一楞,但只是片刻间,便镇定下来,道:“表姐是个生意人,应该比我这个乡野村夫更懂得生意场上的规矩。你卖符,我用命买,两厢情愿,其他的,都与我们的交易无关,所以,表姐只管等着几日后收账就是,不该管的都无需花上心思。”   顾念听得不舒服:“你说得容易,但我不管不问,你连自己想变成什么模样都不清楚,到时候你魔心一生,□□大乱,必死无疑。这其中厉害,你在梦中应该了解得一清二楚,还用我再提醒你一次吗?”   “如果表姐只是担心这个,那大可不必,我想变成什么样子,我心中清楚得很。”听出她是在担心自己,高强的声音软了几分,但态度依然坚决,“表姐只管放心,江湖儿女说一不二,我不会害了自己,更不会让表姐空手而回。”   言罢,也不待她再多说,便转身回房,关了门,灭了灯,再无声响。   顾念碰了一鼻子灰,心中忧虑更深。   凡是女子来求美人符,无非想要两种结果。   一种,无论是嫌弃自己丑陋想变得更美,还是一心想压下别的女子的美貌,都只是想让自己变得比以前更美;而另一种,则是不愿再做自己,只想成为另一个人的模样。   若一个女子只是单纯地想变得比以前更美,那她虽心中有大致的样式,如柳眉凤目,但不到最后一刻,是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的。   而高强却说,她很清楚自己要变成什么样子。   也就是说,她想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模样。   那么,她是想变成刘小染还是柳琴儿,是为了施亮还是任远?   顾念坐在院中的石桌前,山风呼啸吹过,几乎一夜未眠。   直到天色朦胧微亮,见到落玉回来,她才惊喜地迎了上去。   “你坐在院子里做什么?”见她脸色略显苍白,落玉蹙眉,“山中湿冷,你以为你现在还是年轻时候的身子骨吗?”   “你再说我年纪大,我就要被你气得入土为安了。”她嘻嘻一笑,伸了双手,接过从他怀中跳过来的嘟嘟,摸着它的头低声问道,“怎么样?”   落玉无奈,拉着她回到她的房中,拿来锦被裹在了她的身上,这才坐了下来。   “我现在虽不能用法术,但怎么说也是魔心魔骨,抗旱抗冻,塞冰窟窿里一年半载也不妨事的。”话虽如此,她依然由着他将自己裹进了锦被里,不知是不是错觉,竟真的觉得缓和了些,“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我还以为你被针宝门的人发现了,然后把你当靶子练针或者扔火炉里炼剑了呢。”   “我堂堂七尺神仙,怎么会被凡人发现?”落玉瞅了一眼心虚地缩在墙角里的嘟嘟,挑眉道,“你让我带上嘟嘟是以防万一,可你定然没料到它就是那个万中之一。”   难怪一回来就扑到她的怀里了,原来是做了亏心事怕落玉回来后为难它。顾念从锦被里伸出了食指,对着嘟嘟点了点,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啊你啊,龙王风神都没你能闹腾,平日里你喜欢落玉喜欢得不得了,姐姐好心给你个机会让你好好表现,结果你不帮忙也就罢了,竟然还好意思做个万一。”   肥头圆脑一歪,嘟嘟栽到了地上,假装睡觉。   顾念也不再难为它,侧了头又问落玉:“这小家伙该不会又把什么红艳艳的东西当成红萝卜了吧?”   “这你也知道,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落玉轻笑一声,道,“应该是它刚醒来的时候睡眼朦胧,什么都还没瞧清楚,便跳下去朝一间屋子跑了过去。我没来得及抓住它,只好也跟了过去,到了之后,才发现那屋子是间灵堂。”   顾念好笑:“这个小笨蛋,一定是把人家屋里的红蜡烛当成红萝卜了。”   “若不是你这个主人平日里对它太不人道,它也不至于抓了蜡烛往嘴里塞,连火都不去熄灭。”浅笑之后,落玉的神色稍正,“但是,若不是嘟嘟闯进了那间灵堂,我也不会发现其间的蹊跷。”   “你是说,灵堂中为何会点上大红蜡烛?”因着夜里能让嘟嘟一眼看到并当成红萝卜的,也只有红蜡烛,所以,她刚才并未意识到什么不妥,但经落玉一提醒,她也觉得奇怪,“是啊,凡间丧事一般不能遇红色,灵堂上也只能用白烛。难道,这家人巴不得那个人死?”   差点被刚入喉的茶水噎住,落玉不可思议地看着她道:“你倒是和嘟嘟一样有奇思妙想的好本事。”   顾念再也想不到其他的原因:“那是为什么?”   落玉答非所问:“那个灵堂,是专为针宝门掌门专为他的独子柳永设下的。而柳永的忌日,其实是在团圆节,而非外人所知的九月。”   “团圆节?”顾念一愣,疑惑,“不就是柳琴儿和施亮成亲的那天吗?针宝门的掌门是老糊涂了吗,怎么把女子出嫁的日子定在了儿子的忌日上,而且,他为何连亲生儿子的忌日也要撒谎?”   “禹州有个风俗,对于含冤而死的人冤魂野鬼来说,昭雪之日,便是他能够投胎转世之时。无论对死者还是生者,这都是天大的喜事,所以,当死者的冤屈有望昭雪大仇能够得报之时,家中的灵堂就会燃起红烛以示庆贺。”落玉剑眉微蹙,道,“柳永的忌日,也正是雪剑门弟子所说的小染失踪之日,看来,他的死,并非针宝门对外宣称的旧疾复发。而且,针宝门,很有可能近日便能替他报仇雪恨。”   “你是怀疑柳永就是杀害刘小染又被施亮高强杀死的针宝门弟子?”顾念暗抽一口气,道,“江湖恩怨向来都是你杀我我杀你,柳琴儿的婚事不早不晚偏生定在团圆节,说不定他们早就知道了柳永是被施亮和高强害死的,喜宴只是掩人耳目,真正的目的却是报仇。”   落玉点点头,道:“这些年针宝门和雪剑门纷争不断积怨已久,针宝门总是落在下风,若想暗中除去高强和施亮,虽然不能轻易得手,但也不至于牺牲自家千金的名节。他们的目的,应该不仅仅是施亮和高强。”   “针宝门是想借此机会了结他们和雪剑门之间的恩怨,而且,一旦被他们得逞,高强必死无疑。”顾念眉头紧锁,对落玉道,“落玉,我昨夜进山,看到任远和柳琴儿在一起,听他们说话的意思,应该会在婚礼那天实施什么阴谋。”   即便是落玉,也吃了一惊:“你进山做什么?”   “瞎逛啊。”没想到他吃惊的原因竟是自己夜里上山,顾念有些哭笑不得,将话题拉到了重点,“你不觉得很意外吗,五师弟看起来老实巴交,挺有你当年的风格,哪知道竟然勾结外人欺师灭祖,你说,他会不会为了坐上掌门之位才想把施亮给除去?”   “是有些意外,”落玉紧追不舍,又问了一遍,“不过,你大半夜的去偷看旁人偷情,是不是有些不妥?”   “我是去给你抓山鸡,哪里是专门看人偷情!”顾念脱口便为自己分辨,“不就是拉拉小手说说情话,有什么好看的。”   听到她说上山是给自己抓山鸡,落玉眸子一亮,但待她话音落时,神色竟是一黯,过了半晌,才平静开口:“你听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九)打猎   这几日似乎风平浪静,任远每日按时按点将饭菜送来,白日里与高强在一起的时间很长,两人或高谈或论剑,其乐融融,瞧得顾念心里一阵发慌。   听说雪剑门掌门决意将掌门之位传给施亮,有意地收回了任远手中的职权,所以,他现在每日很是清闲。   而施亮,自从那一次之后,便再也没有来客居院找过高强,此时也正在忙着张罗婚事。   山里头愈发热闹了,大红灯笼满眼皆是,一派喜庆,很是扎眼。   阳光洒下,一面光明,一面阴暗,喜庆就如那西斜的日头,照到的地方美得惊心,照不到的地方有种厉鬼随时出没的可怖。   许是担心高强会触景生悲,任远提议去后山打猎,说那里曾是他们从小玩到大的地方,师姐难得回来,不如过去瞧瞧。   高强还在迟疑,正好来找高强的顾念在门外听到,拍掌叫好,落玉在一旁扯了扯她的发梢,低声提醒:“五师弟的意思是,后山是他们俩的。”   “什么?”竟然想单独将高强骗走,说不定还有什么阴谋,顾念凶神恶煞地侧头问任远,“我们不能去?”   “当然能去。”对于半路杀出来的意外,任远处之泰然,表示诚心欢迎,“表姐和表姐夫愿意同行是阿远的荣幸。”   顾念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问道:“那里山鸡多吗?”   后山虽与束云山相连,但要像凡人一样下了山再上去,起码也要两个时辰,考虑到嘟嘟的体重实在是一种负累,顾念原本想着弄点萝卜叶子来收买它,好让它在欣喜若狂之时眼中只有萝卜叶子没有其他,以达到它虽被撇下却不自知的目的,但在山里逛了一圈毫无所获,这才突然意识到,这个季节,估摸着只有在草坊才能找到萝卜叶子。   好在嘟嘟在落玉面前出了笑话,自认为在他心中的完美形象啪嚓碎成了一地,羞愤难当,寄情于睡,几日来霸占了她床榻上的枕头,长久不闻床外事,顾念伸了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推了它两下,见天塌地陷也没可能吵醒它那颗沉睡而受伤的心,这才无可奈何捎带着心安理得地将它撇下。   说是打猎,但四人轻装简行,连把菜刀都没带,更不见弓箭长刀等专用工具。顾念和落玉在这里本就一无所有,能带上山的也只有自个儿了,但高强和任远连平日里随时携带的利剑都落在束云山,着实让人不解。   原来,雪剑门在江湖上行侠仗义,难免会杀人无数,老掌门在江湖上厮杀大半生,死在他剑下的孤魂野鬼凑到一起都能唱一出千军万马踏平阎王殿了。死者已矣,生者不想不念,老掌门过得妻贤子孝名利双收,但年纪大了,赋闲在家,得了空闲,一着不慎,被一向吃斋念佛的夫人拉去溜了一圈山脚下的城隍庙,回来时眼圈通红,竟似被灌了迷魂药,声声念念要立地成佛,一心想法子要减轻年轻时的罪孽。但徒儿们都人在江湖,让他们放下屠刀显然是给仇人们友情赠送活靶子,所以,老掌门绞尽脑汁,定下了雪剑门打猎徒手的规矩,一来可以少造杀孽,二来也可以锻炼弟子们的功力胆识。   顾念深以为然,她虽不在凡间江湖,却也造孽无数,有一段日子也会夜半惊醒,一身凉汗,虽然落玉说她那是灵露喝得太多消化不良,但身为曾经修行之人,即便骂过天帝无能,她还是相信天理循环,所以,也会在惴惴中跑到凡间做点不会违背魔界规则的好事,比如扶着老人过河帮着老汉推车等等。   但落玉说,她这样做,就像一顿吃得太多而罚自己不睡觉,是完全不搭的两件事。   老掌门虽然年纪比她小,但毕竟是去过城隍庙的人,果然见解深刻,她就从未有过既然杀人太多就少吃些兽肉的想法。   当然,以她现在的觉悟,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放过那些让她深感受挫的山鸡,这叫执迷不悟。   到了后山,时而林木繁茂时而野草深深,果然是飞禽走兽繁衍生息的好天地。   但是,这徒手打猎,对她来说,无疑是山鸡想飞天,拼了命也是瞎折腾。   自从束云山出来,高强就兴致不佳,而任远,也是一副师姐伤悲他也心碎的乖巧模样。本来因着偷□□件,顾念对他的好感荡然无存,她虽身在魔界,但还是喜欢正义坦荡的好孩子。那天,落玉对她一片慷慨激昂没有发表同意与否的意见,只是临走时那深深的一眼,突然让她幡然大悟。   如果任远喜欢的人是柳琴儿,那现在的他,不就是当年的自己?   她不喜欢他,是因为她同样厌恶当年的自己。   同样地欺师灭祖,同样地勾结外人,同样地爱上不该爱的人。   心中一凛,她竟然会对自己的选择生了悔意。   “不是要抓山鸡给我炖汤吗?”落玉见她盯着任远莫名地出神,眸底掠过一丝疼惜,伸手扯了扯她的发梢,道,“一会儿下手轻一些,给人家留个后。”   她回了神,挽了袖子,雄赳赳气昂昂地钻进了野草丛中。   山鸡毛还没见到一根,却先被淋成了落汤鸡。   一阵暴雨来得又猛又急,还好高强和任远对后山的山洞如数家珍,虽然被浇了个措手不及,但还是及时躲进了最近的山洞中。   许是山中气候本就变化无常,上山砍柴打猎采草药的人会经常躲进来,所以,山洞中出乎意料地备着火折子干柴和些许干粮,任远说,应急的人用了之后,下次上山就会补上,方便他人,亦是方便自己。   高强有些自豪地对她道:“这个法子,还是五师弟想出来的。”   原来他曾经当真是个单纯善良又聪明的好孩子,和当年的自己别无二样,顾念心下扼腕长叹,瞅着任远的眼神,忧伤而深情。   任远生火时恰碰到她注视自己的专注目光,不由一愣,慌忙将眸光错开了去,再抬头,她还是那般神情,再也忍不住,侧头问高强:“师姐,表姐她……”   “她眼睛不好,每到雨天就是这个模样,让五师弟受惊了。”落玉留意到了她的出神,拽了她在火堆旁坐下,对任远道,“她再这般看你,说明她的眼睛又短暂性失明了。”   “失明?”高强惊得跳了起来,一手托着她的下巴一手在她眼前晃悠,“表姐,你的眼睛怎么了?”   触到她的面容,顾念不由一愣。   一双清澈如剪水的大眼,弯而细长的眉毛,虽非绝色,却秀气清雅,原来,高强想要的样子,是这样的。   只是,不知道这副模样,究竟是柳琴儿的,还是刘小染的。   在束云山整整五日,饮下美人符六日,她不照镜子不问进程,似乎从未将美人符放在心上,而她的容貌,也从未有丝毫的变化。   这本来是不合情理的,一般而言,美人符会即刻生效,几个时辰内,饮符之人的容貌多多少少就会有些变化,但是她的变化,却来得这般迟,这般突然。   唯一的解释,是在束云山时,她迟迟下不了决心,而在这里,有让她改变的原因。   落玉已经注意到了高强的变化,见顾念一副痴痴傻傻的模样,对高强无奈道:“又犯病了。”   高强却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什么,突然明白她惊讶的原因,猛然松了手,惊愕半晌,才缓缓站了起来,颤着手去抚摸脸颊。   任远原本站在高强的身后,突然见她没了动静,走了过来,目光触到她面容的刹那,竟是一惊,手中的干柴猝然落下,撒了一地。   顾念被他吓了一跳,一跳而起,心惊胆战地看了一眼落玉。   以为他已经看出来她的容貌发生了变化,一向处事冷静的高强难掩惊慌失措,小心问道:“五师弟,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任远醒过神来,仍是有些惊讶,但看他的茫然神色,似乎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如此,“只是,只是觉得师姐好像哪里不对……”   顾念心下一凛,怎么可能,只要看到饮符之人容貌的人,都会被种下魔咒,不死不破,他是凡夫俗子,怎么可能看得出来高强容貌变化。即便只是感觉,只是不确定,一般而言,也绝无可能。   落玉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安心,既然意外已生,还是坦然处之。   “没有啊,表妹除了身上比刚才多些雨水外,没什么不对啊。”被他已提醒,顾念定下心神,跳出来打圆场,“五师弟,该不会你的眼睛也得了我的毛病吧,这是病,可得治哦。”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任远不好意思地伸手挠了挠后脑勺,笑道,“可能是方才被雨淋了一遭,有些糊涂了。”   暗自松了口气,高强弯腰,慢慢捡起地上的干柴,眸中的绝望与凄然在烈烈焰火的映衬下肆意滋长。   任远弯腰与她一起收拾:“师姐,我看这大雨来势凶猛,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下,看来,今天晚上咱们要在这里过夜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十)死别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夜。   洞中,干柴噼里啪啦地烧着,四人在地上铺了些干草,围着火堆席地而卧。   夜半,站在洞口独自看雨的落玉听到洞中的细微动静,忙转身而回,看到顾念蜷缩着身子,一脸虚汗,似乎低声喃喃,心头一震,正要替她把脉,手指触到她的手腕,却被她牢牢抓住。   “午央,不要,不要……”   她的声音很轻,很低,却似阵阵擂鼓,字字敲在他的心头,身子猛然一滞,过了半晌,他才小心翼翼地抽回了手,重新将手覆在了她的脉搏。   脸色刹那间苍白,落玉心头大震,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眸中燃起的熊熊怒火,竟似要将她吞灭。   一阵风裹着冷雨从洞口刮来,她似乎感到了凉意,猛地一缩。眸中的怒火瞬间化为疼惜,落玉身子一侧,替她挡住了风雨,万千情绪,终化为幽幽一叹。   翌日清晨,雨过天晴后,山林中草木清新,处处都散发着淡雅的青草香气,但唯一下山的路却被大雨冲毁,其他的小路泥泞不堪,若要下山,至早也要等午后雨水被晒干些。   顾念刚伸了个懒腰,被林中此起彼伏的咯咯叫声一下激起了昂扬斗志,正打算趁着山鸡们心情好而疏于防备大干一场,却听高强在身后道:“表姐,能不能陪我去走走?”   顾念掂量了一下,能被高强主动邀请的几率比抓到野鸡还低,难得地很,旋即点了点头应下,嘱咐落玉就算要跟着也要悄悄地远远地,见他颔首同意,这才抬起脚跟在了高强后面。   说是陪她走走,其实是跟着她走,顾念一步不差地挨着她的后脚跟跟上,但见她轻车熟路,似乎心中早有目的地,隐隐觉得应该不是只是走走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穿过一片丛林,再沿着山石绕过几个弯,在一个极隐蔽的角落里,一座孤坟入了视线。   远远地,看到墓碑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爱妻施刘氏之墓。   施,施亮;刘,刘小染。难道,这个是刘小染的葬身之地?   高强转过头来:“表姐,麻烦你稍等一下。”   顾念点点头,停在原地,看她走了过去。   不顾面前的泥水,高强撩起衣衫缓缓跪下。   听不到她在说些什么,也许她并没有开口说话,但顾念知道,在她的心中,定然有许多话想讲黄土之下的那个人听。   高强并没有让她等得太久,只是回来时,眸中已然多了几分清明。   回去的路上,高强仍是一言不发地向前走,顾念默然地跟在后面,她心中清楚,高强需要一个倾诉的人,而她唯一的选择,只有自己。   果然,在途径一个山崖时,高强拐了过去,撑着手,坐在了崖边,回头招呼她:“表姐,坐。”   一夜之间,她的声音也变得比以前清亮细柔,但言谈举止并没有什么变化,一抬手一举足,依然是铁骨铮铮。   连聊天,都要选这么个让人惊心动魄不敢分毫走神的地方。   顾念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手坐下,双腿晃悠在半空中,垂眼向下瞧了瞧,只见大雨之后,薄雾轻绕飘飘渺渺,目之所及,像极了东白山的夏清峰。   想当初,他们也经常会偷着跑到夏清峰的崖边,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年纪大了,明知道就算摔下去也死不了,却连站在崖边向下瞅一眼的胆量也不够了,所以说人的胆子就像那铁杵,看着很粗实,但不知不觉中便会被岁月的石盘给磨成了针。   “小的时候,那年大旱,颗粒无收,我七岁,弟弟才三岁,为了能养活弟弟,也为了让我活命,爹娘打算把我卖到大户人家做丫鬟,但他们都嫌弃我长得丑,做个粗使丫鬟也不够资格,爹娘只好又把我给带回了家。我是自己跑出来的,我不想成为爹娘的负累,更不想和弟弟抢那一丁点吃的,”说起往事,高强很是平静,但许是那声音不是自己的,说出来的话略显青涩,“天下之大,我却不知道要去哪里,到处都是灾民,饿殍遍野白骨成堆,有时候,和我一起沿途乞讨的小伙伴,睡着睡着,就再也醒不来了。走到束云山山脚下时,我几乎就要成了饿死鬼,但馄饨的香气,让我馋得舍不得闭眼。”   顾念挑了挑眉,馄饨?这桥段,似乎颇为熟悉啊。   “大师兄那时早已拜师,那天恰逢他下山后回来,看到我一个人远远地对着馄饨店流口水,觉得我可怜,掏钱给我买了一碗馄饨。”唇边散开一抹浅笑,高强道,“那是我这一生,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顾念哑然,为什么山脚下总有那么一家馄饨店,为什么大师兄们都喜欢自掏腰包请人吃馄饨,而且只买一碗?   她想,吃过馄饨的高强一定和当年的她一样,心里巴巴地想要第二碗,却在人家问吃饱了吗的时候一抹嘴巴爽快地说饱了,然后后悔得肠子青肚子痛。   “师兄问我,吃饱了吗,我说没有,结果,那天我吃光了馄饨店三天的存货,也连累得师兄第一次赊了帐,三个月下山都买不起肉包子。”高强自嘲地笑道,“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以为我和他一样,是条货真价实的汉子。”   顾念惊叹,对高强又多了几分敬佩,因为她做了自己曾经最想做却没胆子做的事情。   许云年,当年你是有多幸运,是请我吃的馄饨。   后来,十岁的施亮见瘦瘦弱弱的小高强竟然食量大得惊人,也许以他当时的单纯小想法,认为食量大也是一种特能,进而对她推崇备至,敬重她也条响当当的汉子,自作主张地带她上了山。在师父房门前跪了一天一夜,他才得以让她成功入了雪剑门,在给她分配寝居时,发现她死活不愿和男弟子住在一起,这才知道她是女子身。   只不过,她从里到外都透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汉子气息,以至于施亮即便知道了她是个女子,也和她称兄道弟形影不离,而从来也没有人看到他们在一起而想起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   小染是后厨刘大叔的女儿,自小长在山上,和施亮青梅竹马,自然而然地也成了她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岁月就像脱了弦的箭,快得一发不可收拾,不知不觉中,三人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施亮和小染两情相悦,眼看好事将近,却天降人祸。   五年前的团圆节,高强和施亮相约来后山打猎,却碰上了针宝门的少主柳永,因为猎物问题,高强与他生了摩擦。心高气傲的三人各不相让,更何况,雪剑门与针宝门积怨已久,三言两语不和,施亮便和柳永交上了手。   那天,施亮没带剑,而柳永恰好没带针,以拳术相博,结果,自然是雪剑门大胜而归。   但柳永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被施亮打得鼻青脸肿,一心报仇,竟趁着雪剑门团圆节宴请四方来客而混了进去。   在束云山偷听到刘小染是施亮的意中人,柳永邪念一起,将刘小染掳到了后山,并给施亮留书一封,让他去后山拿自己换人。   看到信时,已近黄昏,那天残阳如血,映红了半边天。   小染衣衫不整地横躺在血泊之中,血从额头上的伤口汩汩而出,就如同她的生命,走得匆忙而无辜。   那个混蛋竟兽性大发,将小染侮辱,但却没想到她会如此刚烈,竟撞石而亡。   他惊魂未定,跌跌撞撞中,还未逃出后山,便被高强也抓了回去。   施亮一剑刺去,却故意没有立刻要了柳永的命,长剑翻飞,肆意发泄着他的仇恨与悲痛,仿佛永远都不想停下,直到柳永血肉模糊,被高强挡在了身后。   隐瞒小染去世的主意是高强定下的,若被针宝门知道了他们的少主死在了雪剑门的手中,那一切,将不堪设想。   施亮原本无法接受秘密将小染入殓,但同样伤心欲绝的刘大叔同意高强的想法,所以,一切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终结了。   针宝门的少主失踪,也在四下搜寻,但柳永早已被烧成了一搓灰。   一切的变化,便是从那时开始的。   小染死了,施亮的心也跟着死了,从此之后,他一心一念都在考虑如何将整个针宝门为小染陪葬。   高强侧过头,迷茫地问她:“你说,师兄他究竟还是不是好人?”   “无论他还是不是好人,你都会帮他解开心结,不是吗?”顾念轻叹一声,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原来你想要的模样,是刘小染的容颜。”   “如果能让师兄回到从前,热心肠侠义胆,变成什么样能有什么关系。”她轻笑一声,似乎是解脱,又似乎是绝望,“如果只有小染活过来他才能放下仇恨,我宁愿自己死去。”   “你对他只有兄妹情义,却要为了他放弃自己的一切,值得吗?”顾念叹道,“更何况,就算你这么做了,他也不一定会领情。”   “表姐应该很清楚,我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了他一人。”她微眯了眼,出神地看着眼前的飘渺山雾,道,“即便只是为他一人,也是值得的。我的命,本来就是他救下的,还给他又何妨。”   顾念默然,心中百感交集,她心中的那个人的不是他,却要为他换了容颜弃去生命。   如果,自己是她,能做到如此地步吗?   除非落玉是她的大师兄。   “表姐,你和表姐夫是怎么认识的?”道出了心事,高强似乎松了口气,伸手搭在了顾念的肩膀上,笑着问道,“我总是听你们说什么东白山,你和表姐夫是不是在那里结识的?可你为什么是他的姑姑,难道,你们两个是乱伦?”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初遇   她和落玉的相识,说起来都是一把辛酸泪。   即便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但想起那日,蓝蓝的天白白的云,刹那间便会涌现眼前。   那年她八岁,刚在山脚下吃过馄饨,正哼着小曲儿捡了条僻静的山道上山,因为方才那个请她吃馄饨的、既善良又有钱发善心的小公子说,这条小道是上山的近路。   走着走着,远远地,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小子急匆匆地从对面跑了过来,比阿娘做出来的馒头都要白上几分的脸蛋上挂满了汗珠子。   小道很窄,窄得和冤家路窄里面的窄是一个意思,如果无人侧身让路,就一个也过不去。   顾念在山道的下面,抬起头看着他,想起了过年时阿娘刚蒸出来的白面馒头,咽了咽口水,没有让路,也没有要求让路。   那小子倒很自觉,见前面有人,自然而然地侧了身,贴住一旁的石壁,等着她先行过去,但站了半晌,发现她还是一动不动,瞧着自己的目光却是愈加火热。   他怔了一怔,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漆黑明亮的眼珠子迟疑地挪到了眼眶子最底下,一咬唇,低着头冲到她的面前,还不待她有所反应,双唇便落在了她的左脸颊上,不轻不重,不缓不急。   好像被软乎乎的馒头给轻轻巧巧地碰了一下,顾念猛然将神思从馒头中抽回,惊诧地看着他,不明白眼前这小子干嘛离她这么近,也不明白他干嘛把他那让人瞧一眼就想捏一捏的小圆脸凑到自己眼前,难道,是要自己伸手掐上一掐吗?   那小子面不红耳不赤,只是似乎比她更惊讶,退后一步,不可思议地问:“姑姑,我,我都已经亲你了,姑姑还不让路吗?”   她这才反应过来,他亲了她。   可以她当时的理解力,全然不明白亲是个什么玩意儿,但是,对姑姑这个概念还是比较熟悉的。   隔壁又凶又恶又不讲理的赵大婶子就是小狗子的姑姑,小狗子因为父母双亡,寄居到赵大婶子家,起早贪黑地做重活,还动不动就被打得遍体鳞伤。   给他偷偷送药过去的时候,小狗子常常咬牙切齿地对她说,姑姑是这个世界上最丑最凶最可恶的人。   每当那个时候,她就会暗自庆幸,还好她没有姑姑。   但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小子竟然骂她是姑姑?!   她愤然跺脚,指着他大声一吼:“谁是你姑姑?!你竟然敢……”   话还未说完,身后有个极好听的声音由远而近,慌忙着道:“顾妹妹,你千万别介意,他不是故意的。”   这声音不仅好听,而且熟悉,顾念回了头,看到身后之人,眼睛笑出了花:“许哥哥,是你?”   “嗯,他是我的朋友,叫落玉,也是来考关入山的,以后,说不定我们就是同门了。”小许云年点点头,看了一眼小落玉,对她抱歉道,“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别放在心上,好不好?”   脸上的笑立刻没了,她顾念可不是这么轻易就被人欺负的人,不是故意的?骂一次也就算了,可是他骂了她两声姑姑还不是故意的?!   见她依然余怒未消,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小许云年还待再劝,一转眼,却远远瞧见从山道上悠悠走来一个人来,不由大急:“糟了,是莫大哥,他是掌法的弟子,如果被他知道落玉轻薄女孩子,一定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到时候,落玉连考关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原以为他还要替那个坏小子说好话,却一句都没听懂,小顾念好奇地问道:“许哥哥,你在说什么?”   “顾妹妹,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他,他……”“他”了许久,连小落玉也好奇地等着听他究竟要说些什么,小许云年突然双眼一亮,“他对你不感兴趣,对,落玉他不喜欢女孩子,对你没有分毫非分之想。他方才只是不小心碰到了你,你千万不要告诉旁人这件事。咱们先下去吃碗馄饨,好不好?”   最后一句转折太大,以至于她在听到“馄饨”两字时根本没来得及回味他前面那一堆话是什么意思,便一瞬间心花怒放,抬脚就跟着他又下了山,把惊呆在一旁的小落玉和他的姑姑一下子抛到了九霄云外。   小许云年没有料到馄饨的威力这般强大,后悔不迭,万分歉疚地看了一眼小落玉,恨不能把刚才吐出的话再咽回去。   小顾念欢天喜地地领着小许云年到了山脚下,却发现店家已经收摊,只好悻悻而回,但这一来一去,不仅将方才的不愉快忘得彻底干净,还和小许云年熟识起来。   后来,大顾念常常想,当时小许云年第二次请她吃馄饨,显然动机不纯,心意不诚,否则,他明知道那馄饨店是度翁的副业之一,而被度翁雇来做馄饨店掌柜的□□精当时只是间歇性地犯了困,其实不过半刻钟就会把馄饨店重新开张,那他怎么说都应该陪着她等上一会儿。   果然高高在上地发善心和垂眉低眼地有求于人的心境是截然不同的。   熟识之后,她才知道,在那之前的小落玉,一直被泡在祸水里,从小便在脂粉堆里摸爬滚打,拿亲亲做买路钱,是他在北琴山被七姑八婆们□□出来的生活习性之一。   这世间有四大仙山和两大仙岛,分别为东白山、南仓山、西华山、北琴山和天心岛、地心岛,每五十年招收一次弟子,在东白山集训五年后,重新分派在这四大仙山两大仙岛继续修行,直至五十年期满,其中,北琴山只招收女弟子,是以红颜成灾。   在北琴山,虽不至于女尊男卑,但一般男子非受邀不能出入山门,即便是北琴山各位掌务师尊的家眷也不能例外。   但例外,总是有的。   落玉就是其中一个,他不属于一般。   他娘亲是北琴山掌教,因为年轻时一心忙于公务,直到三百岁才把自己嫁出去;嫁出去后又一心忙于公务,直到五百岁才生出了落玉。对他阿娘来说,衔玉而生的孩子有什么稀奇,她儿子就是从天上堪堪砸进她肚子里的一块宝玉,一时间有感而发,想给他取名砸宝,但考虑到这个名字太过俗气,配不上他儿子在呱呱落地时就表现不凡的出尘脱俗,遂改之为落玉。   落玉不仅是他阿娘的心头宝,也是整个北琴山的掌上珠。因为他的存在,让北琴山大批同他阿娘一般长久都没嫁出去的女子看到了希望,坚信压根儿就不存在一种叫“没有在最好的年华遇见他”的遗憾,而坚守着“遇见他时就是最好的年华”的信念。   一个人成为一些人的偶像并不稀奇,但一个人一旦成了一群人的信仰,往往会天降异象。   生下落玉后,他阿娘忙瘾又起,挂念公务,将只看脸蛋还分不出是男是女的小小落玉给结结实实地裹在了襁褓,留在了北琴山隔壁专用于居住的家里,打算处理被已经被落下三日的公务。   却不想刚前脚刚迈出门槛,突然一个霹雳打下,随着响起一声轰鸣,这一眨眼之前,和一眨眼之后,都是晴天万里。   落玉他娘惊了半晌,房中传来儿子歇斯里地的哭喊声,这才醒过了神,慌忙将前脚又撤了回去。   虽然后来经多方证实,那个霹雳和雷鸣全然是因为雷神电母小两口拌嘴,因家务琐事起了纠纷,瞧着对方不顺眼才大打出手,没想到一个没把持住,将夫妻间的小吵小闹演变成了凡人眼中的天神震怒,吓得正以微服私访为由头在民间游山玩水的一个人间皇帝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滚回了皇都,以后每看到晴天眼前就有霹雳闪过,不过两年就撒手人寰了。   因此而受了处分的雷神电母痛定思痛,听说北琴仙山刚出生的一个小婴儿被他们吓得接连哭了三天三夜都未停歇,愧疚难当,亲下凡间,一个来回,多了个干儿子。   但此事对落玉他阿娘来说,远远不止儿子多了干爹干娘这么简单,在公务里一埋头便是几百年的她被那道霹雳劈得通了七窍,头一遭将公务之外的事放在公务前头。   思量许久,她决定将小小落玉带上北琴山,以方便时时照看。   男子不能入北琴的规矩,原本是不能被打破的,但众望所归,大家皆认为把小小落玉的性别在在短期间忽略是全然不是问题的,于是,小小落玉成为例外的结果不到一刻钟便被一锤子定了下来。   从此,小小落玉便开始了被众星捧着慢慢圆成了月亮的幸福生活。   姑娘们逗他,阿玉阿玉,亲亲,姑姑给你糖吃;阿玉阿玉,亲亲,姑姑给你饭吃;阿玉阿玉,亲亲,姑姑教你法术;阿玉阿玉,亲亲,姑姑让你过去……   小落玉见了女子就亲,而且相信亲了就会得到好处的不良习惯就是这样被误导出来的。   当然,一直被圈养在北琴山而从未见过其他外人的小落玉,除了见到阿娘阿婆,对其余的一律一视同仁地叫姑姑,这样做,是他阿娘教的,原因是姑姑这个称呼,好记又顺口,更重要的是,这个称呼老少皆宜,不易得罪人。   直到五岁那年,北琴山的掌门,他的阿婆过三千岁大寿,各路神仙带着家眷前来祝寿,小落玉才第一次见到了那么多长得像阿爹那般奇怪的怪物。   小落玉和小许云年,就是那时认识的。   小许云年的世界,是小落玉全然理解不了的,在他的概念里,这世上除了阿爹阿娘阿婆,剩下的都是姑姑。   只不过,眼前这些陌生的姑姑们,从长相来看,大都应该是阿爹,而像小许云年这样的,应该算是……小阿爹?   小许云年隔着圆圆的大桌子,见对面的脸蛋子又圆又红的一个小家伙一直睁着闪亮闪亮的眼睛好奇而羞怯地盯着他瞧,旋即跳下凳子,迅捷而不失风度地走了过来,抱起稚嫩的双拳对他稚嫩地一拜:“兄弟,我是天心岛的许云年,你就是落玉吗?”   痴痴傻傻的小落玉点了点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以为,兄弟是小许云年给他起的昵称。   那年,因小许云年的父母皆要去凡间公干,他便在北琴山隔壁山头住了下来,小落玉担着东主的重任与他同住了大半年。   在此期间,小落玉听说了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兄弟也是个称呼,比如世上的人和仙鹤一般也分公母,比如鸟窝除了看还可以掏,比如书除了读还可以烧……   总之,将小小落玉带上北琴山后又一心埋头于公务的他阿娘,实在是低估了小许云年的破坏力,或者低估了她那个一向只听不问的乖巧儿子的求知欲。   但他偏偏没听说的是,不是所有女子除了阿娘阿婆就是姑姑,更不是所有女子被他亲一口也是认为是享受。   大顾念常常想,她阿娘常教导她吃亏是福,此话果然有理,懵懂无知的小顾念被呆呆傻傻的小落玉亲了一口,看似吃了亏,实则是占了大便宜。   因为估摸着大落玉早就不记得亲她是个啥感觉,可大顾念,却高了他一个辈分,成了他的姑姑,而且,还是手里攥着小侄子把柄的姑姑。   当然,渐渐懂得男女有别的小落玉见到女孩子就害羞,也是此事的一个后遗症。 作者有话要说:   ☆、(十二)相念   身为凡人,高强的理解力和承受力果然非同寻常,很平静地听完这段故事,回味了一会儿,隔了半晌,才道:“落玉,许云年……可是,表姐,这两个名字都不是你昨夜做梦喊的……”   顾念脚下一顿,惊愕抬眼看她:“做梦?”   “是啊,昨夜你说梦话,一直在叫什么五什么五的,如果不是你说的是两个字,我还以为你梦到了五师弟呢。”高强搂着她的肩一用力,使她不得不继续向前,“不过,若你梦到的是女子也就罢了,要是个男子,还是表姐夫认识的男子,那可不太好了,因为那会儿表姐夫正给你遮风挡雨,大半夜都没睡觉……”   顾念身子一颤,是午央,她竟然在落玉的面前叫出午央的名字……   “表姐,你怎么了?”见她脸色霎时大变,高强被吓了一跳,忙安慰她道,“表姐夫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会和你斤斤计较的,再说,又没有被捉奸在床,你心虚什么。”   顾念以为然,就是,又没有被捉奸在床,心甚慰,再一转念,不由跺脚,呸呸,什么捉奸在床,午央本就是她的未婚夫,而落玉,不过是她的,是她的……   “怎么愁眉苦脸,是被山鸡欺负了吗?”   猛然听到落玉的声音,她惊了一跳,心虚地向后一蹦,原想骂他胡说八道,却脱口而出地问道:“你是我的什么人?”   这本是个不带拐弯的疑问句,但说出来后,难免有质问的语气。   忙伸手捂住了嘴,顾念大悔,这张嘴,是愈发不听话了,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落玉,却见他神色平静,只是愣怔了一瞬。   须臾,他淡然开口:“你不是我姑姑吗?我不是你表妹的表姐夫吗?”   莫说任远,连高强都被绕晕了头。   下山的路上,气氛凝重,山鸡倒是叫得很是欢畅。   回到客居院,就要各自回房时,两人同时停下,落玉方要开口,顾念抢先一步:“山鸡我是逮不到了,要不你把我炖了吧。”   落玉认真思量片刻,道:“皮糙肉瘦,炖了不如炒了。”   “许久没吃到炒肉了,还有熏肉,蒸肉,腌肉……”咽了咽口水,猛然发现跑了题,她忙绕了回来,“咱俩第一次见面,我怎么看你怎么像馒头,也想把你给吃了来着。”再一想,还是跑题,换了低落表情,“落玉,你说,我是不是很窝囊,竟连个山鸡都逮不住?”   “这也说明了你还没充分认识自我,若你是山鸡,怎么连老家的窝都摸不着?”落玉语重心长地道,“你惦记了它们这么多天,也该消停了。”   “可是,我拿什么给你养身啊?”她神色一正,极认真地道,“落玉,你随着姑姑,当真受苦了。姑姑我,我,对不住你,要不然,你回天庭享福吧,那里山珍海味,都是养身的。”   落玉皱眉:“你赶我走?”   “嘘,”顾念忙将食指贴在了唇边,紧张地看了一眼门窗,小声道,“小心被嘟嘟听到,它会怪我的。”   落玉的眉头皱得更深:“你只顾嘟嘟的想法?”   “它闹起来有多折腾人你也是知道的。”顾念退了一步,捻着衣角,“我当然也顾着你,所以才想让你回去吃些养身子的。”   落玉上前迈了一步,离她更近,眸光深沉:“就这些?”   “嗯,”她点了点头,一触到他的目光,耳根子莫名热了起来,又向后退了一步,摇头,“不,也不是。我,我……”见他又跟了过来,她连连后退,一慌忙,一咬牙,道,“落玉,不是我不收留你,姑姑实在是有苦衷的。你待我这般好,很容易让我误会,误会你对我有意思的……”声音愈来愈低,到最后,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一愣之后,笑意从眼中慢慢泛开,落玉无声笑问:“你说什么?”   “落玉,这些年我拿捏着你的小辫子,你着实帮我不少,但是,但是,你是了解我的,我也不是个厚颜无耻的人。你对我的好,我实在无以为报,要照着凡间的规矩,本该以身相许,可你也清楚,你是堂堂七尺神仙,我是区区一寸小魔,你是断袖,我有婚约,咱们俩都一辈子注定是有缘无分,”说出憋了一路的话,她心中舒畅,愈说愈痛快,“所以说,以身相许是不可能的,我又没什么其他能拿出手来报答的,怎么忍心能一直就让你跟着我受苦受累呢,毕竟,你也不是我的亲侄子啊。”   斜晖从他的背后洒来,将他罩上了深深浅浅的光芒,瞧不清神色,看不清喜怒,许久,才听他清清淡淡地道:“若我非仙,你非魔,我不是断袖,你也没有婚约,你可愿以身相许?”   顾念一愣,许是他太过认真,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她几乎就要去认真回答他的问题,但迅即之间,已然哈哈一笑:“落玉你又胡闹,你不喜欢女孩子是许云年说的,不愿许云年成亲是你说的,这些年我一直替你保密,你们俩的事情,难道有人比我更清楚吗?”   落玉眼中笑意更深:“所以说,你在意的,是我不喜欢女孩子,而不是我是仙,不是你是魔,更不是你与午央的婚约,对不对?”   顾念又怔了一怔,不知道自己是被拽进坑里了还是主动跳进坑里了,半晌没反应过来,最后,似乎不想再纠结这个莫名其妙钻出来的问题,她转身回了房,只留下低低的一句:“你别瞎闹了,我先休息了,你回天庭吧,若被人发现你私下凡间,我得把自己献出去让你去邀功了。”   门关,无声,夕阳西落,洒了一地的安静。   这一夜,嗜睡的她破天荒地辗转反侧睡不着。   许是白天开了头,往事历历在目,犹如重现。   师父总是说,所有恩怨情仇,都是吃饱了撑着没事找事儿。   就如他,吃饱了之后就想找点茬儿,而饿的时候,唯一想找的就是吃的。   对于这个说法,她一直是不认同的,因为,他师父本早已得了仙骨,压根儿几千年不识饿滋味,他饿了,纯属是因为他想折腾她。   更何况,即便找吃的,也是会有茬儿冒出来的,比如他师父,虽然饿的时候他要找吃的,可她却为了替他找吃的却不得不去找茬儿。   有时候,茬儿冒的太快,以至于她手中的镰刀还没挥出去,那茬儿就茂密成林了。   比如去后山给突然对梨子提不起兴致的师父摘桃子,与胖成十五月亮白成年夜馒头的小落玉不期而遇;   比如师父突然砸吧了嘴怀念人间烟火,还专挑了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以至于她夜半偷厨房,又与那个白胖的傻小子狭路相逢;   比如师父撇开了自个儿的蟠桃不吃,偏偏斜着眼看上了三师叔的,害得她不得不趁着夜黑风高潜进风雨楼,从小落玉怀里偷了桃儿出来。   总之,她和落玉的茬子,就是这样被他师父一手给挖坑施肥的。   但交道打得多了,她才慢慢发现,这个白胖又傻乎的小子,虽然暗地里也和她一般做些偷鸡摸狗的活计,但却为人诚恳朴实,这一点,除了表现在他一和女弟子说话就憋红了脸,还表现在之后他再摘桃偷吃的,都会捎带着给她一份,以至于她的体形也日益向十五的月亮靠拢。   而且,偷蟠桃的那次,后来她才知道,小落玉因此而被三师叔在雪中罚跪了三天三夜,那时候,她连五个仙阶中最低的宵仙都不是,而生就第二仙阶灵仙的落玉却被她给钻了空子,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是有意放自己一马。   所以说,天晴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因为在她还一心只看到许云年的好的时候,天晴就悄悄地同她咬耳朵:“听说很多找不到老婆的都被人说成是好人,依我看,落玉这辈子是找不到老婆了。”   坐在一旁的诺鱼瞪了她们一眼,咬牙切齿:“你才找不到老婆,你们俩都找不到老婆!”   顾念赞同地点了点头,落玉这辈子压根儿就没打算找老婆,而她们,需要的不是老婆。   只是可怜了诺鱼,从北琴山一路追着落玉到了东白山,现在又追到了九重天上,至今还是没能俘获落玉的芳心。   这个也能理解,在回味并明白了小许云年当时的意思之后,她曾有一段日子也很是消沉,因为若是这样,落玉很有可能会同她抢许云年,她很有自知之明地认为,自己是斗不过落玉的。   可自己毕竟还是比较幸运的,因为她当时还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落玉,而诺鱼,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的对手是许云年。   天晴总是笑着在诺鱼的伤口上加把细白的盐:“诺鱼,你是个好人,落玉不会忍心伤害你的。”   天晴是她同寝居的好姐妹,同她一样,也是凡胎,立志要做观音菩萨座下的净瓶童子,只可惜,修成仙时,她的年纪已然足以做童子她娘,只好作罢。   当年,若不是天晴,她现在,约莫着已经灰飞烟灭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三)抢婚   翌日,落玉只留下一封书信,嘱咐她切莫轻举妄动,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插手人间事,特地加了一句切勿得罪了月老后再惹怒了司命。   只是,这一次,却没有留下一句“放心,等我回来。”   顾念心感欣慰,却不得不承认又如以往一般,心中空落无依。   站在崖边,清风徐徐而来,想起刚入东白山时,想起同门为了应付考核彻夜修炼时,想起结伴偷着下山时,想起那些青葱而无忧无虑的岁月,一个可怕的想法突然窜了进来。   她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但这个疑问刚冒了出来,便被她给掐死在了萌芽时。   落玉曾千叮万嘱,身为一只魔,多愁善感是大忌。   许是害怕她会胡思乱想,一个羞愤,会咬舌自尽。   高强从身后探出了头来:“表姐夫走了?”   她点了点头,无限忧伤:“我只是意思了一下,他竟然真的走了。”   “在南疆的时候,师叔经常说,人的七情六欲是永无止息的,六界之间,皆是如此。”高强与她并肩而战,望着下面隐隐可见的大片红色喜庆,“表姐,都说当局者迷,以我之见,你和表姐夫之间,怨气深重,迟早要大干一架。”   她和落玉一向和睦相处,不知道高强为何会这样的想法,但顾念偏偏又认为她说的也没错,仙魔本就不共戴天,倘若有一日,她被仙界追捕,而又不愿束手就擒,的确有可能和落玉大干一架。   施亮不愧是大师兄,说话虽然蛮横,但倒是算数,竟然当真搭了个戏台子。   婚礼前两天,大戏便开唱,头一出是三笑定情,然后是桃园结义,最后是杀贼记,轮番上演,很是热闹。   这两日,高强几乎不出客居院,直接导致了顾念在团圆节当日才听说了这个消息,赶紧搜罗了一壶小酒和一碟花生米,领着嘟嘟就朝施亮的院子过去,心下不由懊恼,去的太迟,若是人太多,怕是塞不下嘟嘟这个胖子。   但到了地儿之后,才发现她全然是杞人忧天,戏台子上咿呀咿呀地唱,戏台子下却无一人在听。   再一想,也对,三出戏轮番儿上,连戏班子都没了兴致,更何况是听戏的人。   心满意足地挑了个最佳的位置,放下酒壶和碟子,还未坐下,便拍手叫好,原意是想提醒台子上的人提起精神气儿来,毕竟还是有人来捧场的。   台子上,彼时正是阳春三月,才子佳人桃园相遇,原是春心荡漾,背道而行时,不约眷恋回头,深情一笑,情定桃园。   台子上的一双人儿本就没精打采,词儿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被她一闹,双双回头时,瞅的不是对方,而是台下打扰他们偷懒的顾念,那眼神儿,无限幽怨。   顾念浑然不觉,见他们注意到了自己,很是高兴地坐下,将嘟嘟抱到桌案上,一人一兔,乐得自在。   新郎官儿晃悠悠地走了过来,见她正听得起劲,有些不高兴:“你将师妹一个人撇在了客居院?”   顾念忙里抽闲地瞥了他一眼,好笑:“把表妹安置到客居院的又不是我。”   施亮面露愧色,软了语气:“姑娘,你既是师妹的表姐,应多陪着她些。”   “今天是你的大婚之日,就算我陪着她,也是到这里来,有什么不一样?”捏了几粒花生米扔到了嘴中,顾念瞄了他一眼,“你不是会以为她不会过来吧?放心,你是表妹的大师兄,你成亲,她一定会过来的,不然,她也不必千里迢迢地从南疆赶过来了。倒是你,还是担心自己吧,别落得个人权两空才好。”   她原本是想提点他一下,哪知施亮只当她在说气话,直接扭头走了,这就叫没造化。   台上的三人正在桃园结拜,歃血为盟,那套词儿,唱得慷慨激昂。   圆月当空,喜乐高奏,新娘被扶着放在了新郎的手中,一个器宇轩昂一个亭亭玉立,当真一双璧人,如果新娘的容貌对得住她那袅娜身材的话。   戏台子上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一魔一兔,倚在柱子上,闲散地等着看好戏。   此时此刻,高强的魔心已经破了美人符生出来了,因为,她已经拿到了高强的阴元。   原本的担心似乎都是多余的,就如高强所说,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经验之谈,顾念私以为,高强要的是一手毁掉施亮的婚约。   当年,她和落玉也有心要在许云年的定亲礼上抢走新郎,却因没那个贼胆而没有如愿,现在,倒可以看表妹抢新郎而过一把瘾。   更何况,五师弟应该也会来凑个热闹。   喜堂上,老掌门和夫人坐在高堂之上,眉开眼笑,主婚的老爷子高声唱喏:“一拜天地——二拜——”   一般而言,等到“夫妻对拜”再跳出来抢婚,既显得自己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又突出了定下这个下策的确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但高强不是一般人。   任远也不是。   原本不见踪影的两个人不知从哪里齐齐钻了出来,将即将拜天地的一对新人不约而同地拦下:“慢着!”   片刻的沉寂之后,明白了他们是来抢亲的而不是送礼的之后,喜堂上一片震惊。   就连来抢亲的两个人,因为不是同伙,也惊然地对视片刻,眸中尽是不可思议。   那里面,最冷静的,似乎只有新娘子了。   只听任远声音刚落,她便一手掀开了红盖头,扔了手中的红绸,一脸喜悦地扑到了任远怀中:“阿远,你终于来了。”   堂上哗声大起。   任远犹如木头,一瞬不瞬地望向高强,惊怒不甘懊恨在眸中霎时翻涌。喜堂上大红泛滥,他的眼中,却只留下一抹素淡的水粉色,一时惊愕一时恼怒。   “师弟,你做什么?”见柳琴儿在他怀中缠绵如漆,高强心头大震,“她,她,你与她……”   “我心中只有阿远一人,阿远也非我不娶,这门亲事,原本就是施亮逼我的,他说,若我不嫁,他便对阿远日夜折磨,让我和他此生不得安生,”唇角抹过一丝得意冷笑,柳琴儿抬起眼,眼泪汪汪,似是喜悦,又像委屈,“他还说,只要我嫁了他,雪剑门的掌门非他莫属,等他找个时机将老掌门给解决了,他就能早日登上掌门之位,到时候,开疆拓土称霸武林,我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可他娶我,看上的只是我针宝门的暗器和矿藏,他狼子野心,我怎能将针宝门拱手相让……”   好个梨花带雨惹人疼惜。   自从吃斋念佛,一向脾性暴戾的老掌门开始心平气和,听了这番话,虽不至于全信,但看了看施亮,再看了看任远,不知道被哪个给气到了,沉着脸色一声不吭。   最后顾念才知道,老掌门一声不吭,主要原因是因为他被下了药,有心发火无力使劲儿。   一旁的雪剑门弟子却早已按捺不住:“柳琴儿,你是大师兄的未婚妻子,怎能说出如此不知廉耻的话来!大师兄他赤胆忠心,清白名声岂是你的几句话就能败坏的!”   施亮身经百战,只片刻间,便明白了其中关节,无声冷笑,目光转向高强,不由一怔。   顾念看得明白,他这一怔,不是因为他看出高强容貌变化,而是觉得眼前的高强,像极了一个人。   一袭清素的水粉衣裳,细眉淡目,若是小染还活着,该是这般模样。   此时的任远,亦是一瞬不瞬地看着高强,那场景,因着顾念占了地利,瞧着颇为诡异。   来抢新娘的,做新郎的,一起目不转睛地盯着来抢新郎的。   “三师姐又来凑什么热闹,难道她心里还惦记着大师兄?”   “我怎么觉得三师姐现在越来越像刘小染了,尤其是今天晚上,奇怪,以往怎么没有注意……”   高强从未想到柳琴儿与五师弟有这么一出,怔了半晌,听到身旁同门的声音,才猛然回了神,避开了任远的目光,走到施亮面前,思量半日,抬眼望着他,以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师兄,若小染活过来,你是不是不会再报仇?”   这一句,犹如五雷轰鸣,字字打在了他早已空白一片的脑海中,施亮愣怔半晌,缓缓抬起手来,口中喃喃:“小染,是你吗……”   他的手还未触及高强,任远突然横身过来,将高强一把拉到了身旁,对施亮怒道:“你没资格碰她!”   见他紧握自己的手,高强一愣,耳根微微泛红,却猛然将他推到一旁:“师弟,你做什么?这是我和师兄的事,与你无关。还有,你和柳琴儿是什么关系?你何时与她扯上了干系,难道你不知道,她是……”   “这是我与她的事,也与师姐无关!”任远冷然打断她,眸中尽是伤痛,“师姐,你这是做什么?是在向这个一而再再而三伤害你的男人投怀送抱吗?当年他让你背负杀人骂名,丝毫不顾及你的感受任由你下山任由你被他人侮辱,让你整整两年在外漂泊无依,时至今日,你的心中难道还是只有他一人吗?”   施亮将高强护在身后,冷声道:“这些年我一直将你强自压下,知道你心有不甘,你有何怨气,尽管对着我来,不要为难你三师姐。”   顾念叹了口气,一般而言,在抢亲的戏码里,新娘怎么说也是个角儿,他们竟然就这样把她抛在一旁,让人家情何以堪。   这一场戏,原预料着可以演上个一两个时辰,没想到不到半个时辰就谢幕了。   主要原因,是喜酒里被掺了迷魂药,提前喝了喜酒的雪剑门弟子都中了招   又有针宝门的人长驱而入,原本有利于施亮的局势瞬间扭转,任远大获全胜。   败寇们被囚禁在了牢狱里,成王任远一番慷慨陈词,柳永病逝刘小染失踪的真相才大白于天下。 作者有话要说:   ☆、(十四)那年   原本借着高强的光,身为败寇中的一员,她也是可以只被软禁在房中,熟料柳琴儿不知发了什么疯,大半夜的将她和高强给扔进了地牢里,末了,还抛给她们一个只有蛇蝎心肠才能由内而发的恶毒眼神。   但许是她自作多情了,柳琴儿应该不知道自己曾偷窥她和任远偷情,所以,那个眼神,八成只是给高强一个人的。   顾念瞅了瞅四周的铜墙铁壁,很是忧伤,身为一只魔,被凡人囚禁,的确有些丢人。   不过,再转念一想,她此时已经能用法术,现在是自愿束手就擒的,这种心理,和能做仙官却不愿做是一样的。   环顾一周,发现败寇们大都是施亮的铁杆兄弟,看来任远并非丧心病狂地要将雪剑门一夜灭门,不过这也可以理解,若是彻底灭了雪剑门,他又到哪里做掌门,总不能做个光杆掌门。   但此时,他应是十分懊恼,因为施亮成了漏网之鱼。   彼时,以施亮的武艺,破了包围逃出去原本就没有任何问题,但他却与任远拔剑相向,即便被针宝门的暗器所伤,仍不肯离去。   月光清冷,剑影交叠,高强掠至施亮身旁,附耳低语一番,趁他愣怔之时,一掌将他打出门外,转身将大门紧闭,一人挡下所有追击。   眸中怒火大盛,任远跃身翻墙追去,却再也寻不到施亮的半点踪迹。   就这样,未战便败的败寇们被丢进了牢狱,武艺高强的败寇却逃了出去。   夜半,顾念翻了个身,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嘟嘟,却落了空,一惊而醒,才想起来嘟嘟也是个落网之兔,主要是因为柳琴儿有眼不识神兽,竟然直接将它给忽略了。   不能带它来人间地牢里来体验一下另类生活,顾念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心想以后寻个时机,可以在草坊也做个牢狱,让它也多一种兔生体验,也好给它个安静的地儿好生思念落玉。   高强还未入睡,站在牢狱中的石桌上,举目望着窗外西斜的圆月,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顾念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招呼她下来:“表妹还是下来吧,你这样站着,像悬梁自尽,我怕鬼。”   “连累顾姑娘,在下心中十分不安。”高强依言跳下,第一次改了口,倒是没忘了她们之间的约定,“顾姑娘放心,在下一定会想法子将姑娘救出去。”   顾念略一思忖,道:“不如你还是叫我顾姑姑吧,你叫着顺口,我听着顺耳。”   “顾姑姑倒是好心性,在下倒是忘了,你非凡人,自然不用在下相救。”高强一怔,在她身旁坐下,问道,“既然顾姑姑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咱们的交易也已完成,为何还不肯离去?”   “我只是想看看新郎和新娘哪一个能先被抢走。”顾念诚实道,“好看的戏,我从不会错过。”   高强唇角含了笑,似乎那出戏原与她无关:“那顾姑姑可看清了?”   “看清了。”顾念点了点头,道,“五师弟根本没打算抢新娘,他只是利用柳琴儿;你的本意也不是抢新郎,而是想救施亮。”   “我总觉得与顾姑姑投缘,现在看来,还是如此。”高强轻笑一声,抱膝而坐,望着从窗口洒下的月光,有些失神,“你说,师兄他能明白我的用意吗?”   “如果他不是个白痴,应该能明白。”顾念支着额,闲散道,“不过,如果他不是个白痴,应该还是会回来的。”   “我担心的,就是他会回来。”她轻叹一声,幽幽道,“五年前的团圆节,我和师兄从后山回来,小染听我说了我们和柳永起了争端之事,她有些发恼,说我们不该再与针宝门再生事端,冤冤相报,我们打了他,他一定会想法子再找个时机打我们,打来打去,万一我们出事,她不会原谅我们。当时,我也有些生气,怪她不体谅我们的苦衷,结果和她不欢而散。不到半个时辰,她便出事了,走得那般匆忙,连给我一个道歉的机会都没有。”   原来,五年前有弟子看到她们起争执的事情是真的,只是缘由,却不是争风吃醋。   “方才,你对施亮说的,就是小染对你说的这番话,对吗?”顾念坐了起来,将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她只想你们能够平安无事,你想告诉你的大师兄,如果小染活着,也不会希望他因仇恨迷失了双眼。”   高强点了点头,疲倦地闭上了双眼:“我告诉他,若他不想让小染再死一次,就不要再复仇。”   只这几句话,竟然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占了大便宜的负罪感悄无声息地在她心头猛蹿,她迟疑地道:“要不,我带你出去?”   “不必。”她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师弟他一时糊涂,我不能丢下他不管不顾。”   听她提到任远,盘踞在她心头许久的疑问又趁机跳了出来,顾念迟疑了片刻,知道这个问题有些不合时宜,但还是没忍住:“那个,表妹啊,你喜欢的人,可是任远?”   这句话的时机问得恰到好处,因为她的话音刚落,便瞟见一个黑影不知何时悄然站在了监牢之外,看体形,正是任成王。   高强埋着头,专心盯着月光,对牢房外的身影毫无察觉,顾念心下一动,捏了个隐身咒,将任远的身影掩了去,假装自己也没看到他。   “五师弟世家出身,身骨好,性子也好,不带半分纨绔子弟的奢华气息,能吃苦能耐劳,更是个练武奇才。”高强不答,却忆起了往事,唇边散开一抹笑意,“他入山时,我已经来了一年,他是第一个不用我提醒便认出我是女儿身的人,一见我,便翩然一拜,叫了声三师姐。那是我第一次发觉,原来做个师姐也很好。他上山不久,师父就要下山,临走时,将他交予我。他小小的人儿,我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从不忤逆半分,让我逞尽了师姐的威风。”   再后来,五师弟越来越大,依然憨厚朴实,练武的天赋也逐渐体现出来,进步神速,很得老掌门的赏识,但在束云山中,却和她最为亲近。   但五年前的团圆节,他却犯下弥天大错。   柳永潜入束云山后,将小染所在告诉他的,正是任远。   当时团圆节,来束云山拜访的外人很多,任远只当他是刘大叔家里的远房亲戚。   无心之失,造就千古之恨。   小染死后,施亮一心复仇,为了能够顺利登上掌门之位,也许也对任远心存怨恨,他让她指导任远练剑,但剑诀早已被胡乱篡改,目的,是想让任远经络大乱,再也无力与他争夺掌门之位。   若长期按假的剑诀来练剑,早晚有一日,任远会成为废人。高强于心不忍,又不愿忤逆师兄让他失望,只好趁着酒醉,谎称自己对大师兄心生爱恋,借着不堪受辱的由头,逃离了这个是非地。   临走前,她趁着称病的三天三夜,不分昼夜地将记忆中真的剑诀写下,偷偷地塞给了前来送行的五师弟,嘱咐他夜间练习,切勿被人发现。   她只当心中担心他的安危,怕有一日,大师兄会将满腔恨意发泄在他的身上。   两年来,任远从未与她断过书信,而她,离得远了,这才发现,她日夜思念的人,竟然也是她的五师弟。   夜深人静时,她总会梦到自己佯醉的那一幕,她抓着山中的小师妹说,她喜欢大师兄。   这句违心的话,折磨了她整整两年。   看着五师弟的来信,她总在想,若是五师弟信了那句话,她该怎么办,可再一想,又发觉自己在胡思乱想,五师弟一表人才,一眼看出她是女子已然不易,怎么会看上她。   她想,若是这样的日子,大师兄不提旧事,五师弟给她飞鸽传信,过一辈子,也挺好。   直到五师弟在信中提到,大师兄要成亲了,新娘是针宝门千金。   一刹那间,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大师兄对针宝门恨之入骨,怎么会愿意娶了柳永的妹妹?   她知道,大师兄是要复仇,他想要整个针宝门为小染陪葬,他想要五师弟为小染陪葬。   这个世上,除了小染,没有人能够阻止他。   她开始想,如果小染还活着该多好,后来又想,如果她就是小染,该有多好。再后来,在梦里,她想,如果她换了大师兄心心念念的容颜,就能阻止他犯下大错。   所以,她梦到了草坊,梦到了能脱胎换骨的美人符。   “大师兄待我如亲生兄妹,没有他,便没有今日的我。而五师弟,他……他是我今生最放心不下的人,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自相残杀。”眸光一黯,她失望道,“只是,我从来没想到,五师弟的心上人会是柳琴儿,为了夺得掌门之位,他会联合针宝门,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他原来,是那般可爱的人,无欲无求,一心向善。也许,是我害了他,若我当初没有一走了之,也许就能早日阻止大师兄对他百般刁难,他也不会对束云山心生怨恨。”   一声叹息,幽幽地回响在监牢中,无限凄凉无比悔恨。   铁栏外的身影微微一颤,过了许久,徐徐转身,慢慢融进了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十五)思悟 作者有话要说:  晋江常常会抽,就算更新也会看不到,但收藏之后在收藏夹里会看到更新,或者手机版晋江也能看到,祝各位看官心情愉悦哦。   雪剑门与针宝门积下多年的恩恩怨怨,似乎在一夜之间便了结了。   针宝门掌门意欲血洗雪剑门来为儿子报仇,可最后却决定将此仇只报在施亮一个人身上,原因很简单,不是他突然被雪剑门老掌门房中的那尊慈眉善目的菩萨像感化,而是自家矿藏的钥匙落在了任远手中,考虑到儿子已死矿藏还在,不得不后退一步,只能恼恨生下个不争气的女儿。   雪剑门掌门原本对勾结外人欺师灭祖的五弟子失望透顶,一心想着药性退去后抽出剑就要把这个逆徒斩杀在山门旁,但最后却发觉逆徒另有其人,原来是那个一向让自个儿颇为放心的大弟子,原因也很简单,不能说的,是施亮手刃了针宝门的少主却瞒着他,让他这五年来少了做人的乐趣;能说的,是施亮陷害同门娶了仇家的意图,竟然不是帮他将本门发扬光大,却是想趁早将自己赶下掌门之位。   所以,两家掌门坐在一起,平心气和地推心置腹一番,发现唯一该杀的,就是施亮。   原本风光无限的大师兄,一转眼间,众叛亲离。   可是两大门派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去撒网捉鱼,原因也很简单,一来是施亮中的暗器上本来就毒,二来,他们等着瓮中捉鳖。   这些,都是顾念在监牢里待得久了,捏了个幻术出去透气时偶然听到的。   对于要不要告诉高强这些个消息,她犹豫了片刻,但最终还是没忍住,当然,她的本意并不是觉得高强在监牢里太过无聊,而是她实在忍不住,嘟嘟不在,她总不能把心里话说给狱卒大哥听。   高强听后也没什么反应,只淡淡嗯了一声,好像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应该是因为她是老江湖,这些事情,不用猜就能想到。   她清楚施亮的性格,他是个不服输的人,就算死,也会最后一搏,可是,鱼死网破,不是她想看到的。   她抬起双眼,漆黑的眸子在监牢里晦暗的灯光中一明一灭:“顾姑姑,你能帮我个忙吗?”   顾念原以为她要出去,这样一来能阻止施亮做了老鳖,二来也能当面义正词严地训斥任远一番。   但没想到,她要自己帮的忙,却是给施亮送一只簪子。   那只碧绿的簪子,纹路简单,色泽也一般,戴在她乌黑发丝上时没什么特别,拿下来放在手心中,更是一般。   “这是师兄给小染买的第一份礼物,当时我看得眼睛发直,小染当着师兄的面,将簪子塞给了我。”高强抿嘴一笑,细长的眉毛微微一挑,“她说,如果有一日,他敢不听话,你就用这个敲他的脑袋。”   顾念皱了皱眉,刘小染果然天真灿漫,如此劣质的簪子,怕是只轻轻一敲,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在拿鸡蛋在撞石头。   但她还是接过了,临走前问她:“你确定他会听你的?”   “师兄不会听我的,但是,”她缓缓站起来,一袭水粉衣裳已经沾染上了一片又一片的污渍,如同在污泥中晕开的洁净红莲,“师兄会听小染的。”   顾念将簪子收了起来,又问:“倘若就如你曾经所说,他要的,不是报仇,而是权势呢?”   高强身子一晃,半晌无言,后来,幽然道:“若他要的权势,那就随他吧。”   他们对施亮的猜测果然很准,施亮的确来了,但他们没想到的是,他还到山门,便昏倒在了一片荆棘里。   那位置很是偏僻,若非她用了法术,也找不到他的踪迹。   当时,施亮面无血色,双唇却呈紫黑,许是中毒后神志不清,竟跑到了荆棘地里,浑身上下被扎得体无完肤。   关于要不要救他这个问题,她心下很是纠结了一番,心里想着落玉留下的纸条,不能插手人间事,如果现在她救了他,岂不是会得罪阎王   思量片刻,她又想,既然她能找到施亮,说明司命有所安排,到时候若阎王不满意她插手,那就让他直接找司命算账好了。   救下施亮后,她特地将他放在了后山,刘小染的坟前。   他醒来的时候,夕阳西下,晚霞如同红墨被一不小心泼洒在了纸上,晕染开来艳丽绝伦。   对于她救下他,施亮没什么特别的感悟,反应也很一般:“你把我背上来的?”   顾念点了点头,无比诚恳:“是啊。”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拽着他的腰带带着他飞上来的,这样说,他的问题会层出不穷,说着说着,会把正事给忘了。   “是师妹让你救我的?”目光触及刘小染的墓碑,他的眸光一黯,伸出了手,缓慢而轻柔地抚上当年他亲手刻下的字,眸光深情而柔软,“她为何不逃出来?”   她反问道:“她逃出来,你就不会再进去了吗?”   手下一滞,眉心微微一皱,施亮转过身来,用剑撑着身子站了起来:“这件事,我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当年你害死了小染,现在,又想害死你师妹?”果然执迷不悟,顾念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当初说的果然没错,在你心里,早已不是仇恨那般简单,你要的,是掌门之位是称霸武林,而不是报仇雪恨。”   “在束云山苦练多年,我只有一个心愿,便是带着小染笑看天下,让她不再受苦,不再被人欺负,让她成为天下最幸福的女子。”他无声一笑,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大好江山映进他的眸中,倒映出英雄末路的苍凉,“却没想到,她走得那么早,那么匆忙,甚至还不知道我的宏图壮志,不知道她值得与我笑拥天下。她早已走了,我却还留在这里,是他们让我和她天人相隔,是他们害了她,即便千刀凌迟,他们也罪有应得!”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先坐拥江湖,然后杀戮天下,原来刘小染喜欢的,竟然是如此一个丧心病狂的人。”心下一叹,她将碧绿簪子拿了出来,递到他的面前,“这是表妹给你的。她说,若你还是一心想要权势,那就随你。若你还记得她护你离开之前说的那些话,就不要再辜负她的一番心意,好生为自己着想,切忌轻举妄动。”   斜晖洒在翠绿的簪子上,似是熏染上了一抹霞光,他的手微颤,将簪子紧紧攥在手心,仿若天下至宝。   “任远对此事已经谋划已久,只你一人,能保全性命已然不易,更遑论扭转局势。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若你执迷不悟,一心杀进去,死就死了,却留下人间的一个伤心人地下的一缕失望魂。当年小染的死,原本与你争强好胜脱不了干系,甚至在临死之前,她还想劝说你们不要再以暴制暴,这是她唯一的心愿,若你因争权夺势被诛杀,到了地下,你有何颜面面对她?”不忍他自投罗网,顾念决定还是再费些口水多劝上一劝,若成了,说不定自己也能多些福报,“听表妹说,她和小染最敬服你的,便是你的侠心义胆。如今昏君当道,天下百姓民不聊生,既然你心系天下,为何要执着于个人恩怨?倘若你能为民请命,小染也会心感甚慰,也不枉表妹对你的殷殷期盼。”   暮色四合,晚风徐来,吹灭了一日的喧嚣与疲倦,吹起了他耳际的发丝,寂寥的背影伫立在一座孤坟旁,莫名的沧桑与凄凉。   良久,他转了目光,望着墓碑,突然喃喃:“师妹,究竟小染是你,还是你是小染……”   那一声幽叹,仿若从重重阴云中透出的一缕亮光,顾念心下一松,高强终是成功了。   许是久等他不来,担心老鳖不往瓮里爬,两大门派有些慌了神,生怕他逃进了海里,开始四下撒网。   躲开两大门派的追捕,着实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要在施亮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捏个咒将他们给变成虫子。   好不容易到了山脚下,顾念已然淌了一脸的汗,她原想着将施亮也弄晕后直接把他给扔在揭竿而起的起义军里,但转念一想,万一被那些义军误会他是从天而降的细作,将他一刀砍了,岂不是又造孽了。   施亮虽然满身伤痕,走路一瘸一拐,却还是要护在她前面,却不知若不是她在背后默默帮忙,此时他俩早已被捆成了粽子绑到束云山被两大掌门下饺子了。   一个成功男子的背后,果然有一个默默付出的女人。   “多谢姑娘一路相送,前路漫漫,就此一别。”   施亮与她的告别,来得很是突然,她原以为,为了护她周全,他会一直护送她出了雪剑门的势力圈,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正大光明地将他送到安全地带。   原本想说保重,但一想,还有比寒暄更要紧的事,她问道:“你去哪里?”   回去后,若是高强问起,她也好有个交代。   “姑娘也说了,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施亮眸中带笑,虎落平阳,倒无一丝落魄之意,“若姑娘回去见了师妹,请代我转告她,此生此世,我绝不再负了她和小染对我的一片赤诚。”    ☆、(十六)宿敌   送走施亮,捏了隐身咒回去,原想直接回监牢,但突然想起嘟嘟,多日不见,也不知它在客居院睡得如何,心下挂念,决定先拐个弯。   这一拐,竟又撞上了一桩趣事。   溶溶月色,桐叶沙沙,漏下斑驳的月光,细细碎碎地洒落在院中的两个人影上,一个玉树临风却清冷孤傲,一个亭亭玉立却倔强委屈,男子背对着女子,女子望着男子背后,半晌无语。   碧绿的纱裙拖曳着扫过石面,女子梨花带雨,绕到男子面前,抬起无辜的双眼,娇弱的声音带着几许委屈与不甘:“阿远,你为何悔婚?今日不说清楚,我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方才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与你,不过是逢场作戏。”男子面容不动,毫不动心,“再说,你一开始接近我,也不过是想探听出你哥哥的死因,现在真相大白,你我对于彼此,再无利用价值,何苦惺惺作态,做出一副生死不离的痴情模样。”   抽噎声陡然停歇,四下静谧,柳琴儿身子一颤,过了许久,才不可置信地颤声问道:“你当我接近你,只是因为要替哥哥报仇?你当我和你在一起,只是为了假情假意地利用你?你当我将矿藏的钥匙所在告诉你,只是想骗取你的信任?”   隐忍,颤动,仿若她的天地已然塌崩,迟早要颓废倒下,如今,不过是耗尽心力苦苦支撑。   “无论你我初衷如何,你我终究不是同路,我并非你的良人,柳琴儿,你还是另觅良缘吧。”任远的语气依然清冷,冷得让人怀疑他是刚从冰窟里跳出来,“我对你本无情意,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顾念从不知道,原来憨厚如五师弟,也会决然地说出如此伤人的话语。   言罢,他欲抬脚离去,却不想被柳琴儿一把拽住了衣袖。   “你对我本无情意?”她冷笑,仿若听到了天地间最大的一桩笑话,“这么说,一直以来,你也只是在利用我?”   他一挥袖,将她不轻不重地甩到了地上,随意得就像甩掉无意间落在衣衫上的枯叶,声音平静决然:“不错,我是在利用你。你我之间,只有利益,绝无情意。”   踏着细碎的月光,他举步,只留给她一个清冷而遥远的背影。   碧绿的轻衫拖曳在地上,托起她玲珑而娇小的身子,在新婚那夜,那般欣悦而骄傲的女子,此时褪去了一切繁华,只留下满眼荒芜,虚弱而无助。   顾念看着心疼,心想秋夜萧肃,若受了风寒,再加上肝肠寸断,是很容易撒手人寰的。   心里想着要不要扶她一把,至少不要让她死得这般凄凉,但见月光清冷,恍然间,她的唇角已然散开一抹笑,戾气四溢,阴险而诡异。   顾念颤了一颤,一个可怕的想法冒了上来。   怎么她不被冻死。   这个想法,实在太过恶毒,怎么说人家也是个被人遗弃的可怜女子,但甩了甩脑袋,那个想法还是挥之不去,她心下懊恼,怎的现在自己心肠如此歹毒。   还在顾念纠结在是否要上去扶一扶柳琴儿时,她已经缓缓起身,不慌不忙地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尘,静默中抬了抬眸光,望着夜空中的那轮圆月,过了半晌,发出一声轻笑。   笑意虽轻,却吓得栖在桐枝上的一只乌鸦嘎地一声扑翅而凄厉而逃。   顾念不由皱眉,这只鸟儿也太不实诚,方才两人争吵都能没能打断它的美梦,现在人家只是笑一声,就吓得像看见鸟网似的,当真是见不得人好。   “任远,我得不到的,你终究也得不到……”   清晰而细腻,如旖旎情话却是一句恶毒诅咒。   落玉曾说,世间的女子大多心眼小,自己得不到的,毁掉了也不愿便宜了别人。   她不以为然,若她这么消极,那她不是早就毁了这天下,便是已经被天下毁了。   也许落玉这样说,只是想让她反思一下自己贪欲太盛。   但落玉的话,有时候,你又不能不信。   所以,柳琴儿得不到任远,便是要毁了他吗?   但这样好像又不太对,她想得到任远,但任远想得到的,肯定不止是他自己。   这般纠结着,还未想通柳琴儿的话,她已然将整个客居院寻个遍,却依然不见嘟嘟的身影。   不安开始袭上心头,嘟嘟是上古神兽,虽被午央禁锢了许多神力,但醒来之后找到她,应该没有问题,况且,它向来不喜欢一个兔溜达,这会儿怎么无影无踪。   无奈之下,只好动用魔咒,眼前篝火闪动,一个紫衣女子悠然坐在山石上,望着身旁被仙绳捆住的肥胖白兔,得意冷笑。   收了魔咒,顾念眉头紧蹙,是她。   后山,顾念一袭白衣踩着青云缓缓而降,清风徐徐,衣袂翻飞,犹如从月宫降落凡间,趁着清凉月光,恍若画中飞仙。   “区区小魔,架子倒是不小。”篝火噼里啪啦,紫衣女子愠怒,双手紧攥,嗤笑道,“你还自己是仙山弟子吗,做得如此出尘脱俗,给谁看呢?”   “自然是给你看的。”顾念轻笑一声,撩起衣衫,从青云上缓缓走下,落落大方,“那次我和落玉就是这般到的天庭,周围都说我和他是金童玉女,你当时气得脸色煞白,我记得一清二楚。我顾念与你诺鱼,还算同门一场,如今几年不见,总要送你个足以让你念念不忘的见面礼。   “你!”诺鱼腾地站起,薄唇紧抿,柳眉一挑,惊得一旁的篝火差点窒息,“你现在不过是个小魔,有何资格和玉哥哥扯上干系!”   “我能不能和他扯上干系也不是你能说的算的,怎么,你如此愤愤不平,当真是为了这点小事儿才诱拐小动物的吗?”瞧了一眼被仙绳捆在树上的嘟嘟,见它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地酣然大睡,她心中稍安,转眼睨着诺鱼,“怎么说你也是个仙子,竟然转行做猎户,虽不可惜,但还是挺可笑。”   “若不将这只胖兔子掳来,你怎会乖乖露面?”似乎不愿再与她逞口舌之利,诺鱼开门见山地道,“玉哥哥呢,快让他出来。”   “过了这么多年,你这愚钝的脑袋倒是丝毫没有开窍,你和他都是仙,要见他还用来过问我区区小魔?”顾念嫣然一笑,唇角一挑,“怎的,你又将他吓跑了?”   “顾念,我没有心思与你开玩笑,明日便是天帝寿辰,若他缺席,便会被人发现他私下凡间,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诺鱼紧蹙了眉心,倒是多了几分忧心,“我知道他若下凡定是来找你,你我之间的恩怨我可以不追究,但你必须让玉哥哥尽早回去。”   落玉竟还没有回天庭吗?那他跑去哪里了?   诺鱼的话,以前她只信三分,现在本应一分不信,但对于落玉,诺鱼倒不会胡扯。   “落玉也是仙,仙魔不两立,他在哪里,我又怎么知道”她答得干脆,推掉了他和她的一切关系,“再说,你我之间的恩怨,你有什么资格说不追究?当年若不是你向师父告密,午央岂会伤在师父的剑下?这个仇,几十年来我丝毫不敢忘,否则,又怎么对得起你当年的步步为营?”   “你也说了,仙魔不两立,当年是你执迷不悟,痴恋上了那魔界少君,险些将本门圣物拱手相让,若不是我及时禀告竹青师伯,我仙界必定会毁在你的手上!”诺鱼寸步不让,唇角带着几许得意,冷笑道,“时至今日,你竟分毫不知悔改,可见,竹青师伯当年将你这叛逆驱逐下山,原本就是明智之举,否则,留你这魔胎在仙山,当真是后患无穷。”   “何必将自己说得如此心系天下大义?当年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将我赶下东白山。”顾念不怒不恼,低笑一声,“只可惜,就算我走了,你费尽心思,落玉心中,还是装不下你。”   被戳到痛处,诺鱼大怒:“你说什么?!”   “我说,时隔百年,落玉的心中,还是容不下你。”她闲散地重复了一遍,唇角衔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许是因为你太胖了,不如幻化个瘦点的体形,像我,这样,或许落玉还能瞄上你几眼。”   眸中怒火大盛,诺鱼祭出仙剑,剑出鞘,在月光下寒光凛冽:“既然玉哥哥不在,今日,你我便将往日恩怨一并了断吧!”   “你掳了嘟嘟,原本就没打算让我接了它就回去,忍了这么久,不过是想确认落玉是否就在附近,现在确定他的确不在,你就以为可以将我斩杀于剑下吗?”顾念笑得开怀,张开了双臂,原地转了一圈,“以前在仙山时,你是仙胎,我是凡胎,但你依然败在我的剑下。今天,你是仙,我是魔,你依旧不会是我的对手。所以,我特地穿了件让你看着扎眼又闹心的衣裳,好激起你的斗志,你看,即便是魔,我也做不到你那般心狠手辣冷酷无情,直到现在,还在替你着想。”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七)天师   她这一生,在不同的时期,不喜欢的人很多,在老家的时候,不喜欢隔壁的赵大婶子;在东白山的时候,不喜欢她去找许云年时从地缝里突然钻出来的落玉;在魔界黑玄,不喜欢的更多,例如嗜血的火罗刹和残暴的土罗刹。   但是,活了近两百年,她从未不喜欢一个人近乎讨厌,而且,这种情绪就像嘟嘟对红萝卜的热爱,很是执着,从未改变过。   所以,这就是为何她明明知道诺鱼在误会落玉与她的关系,却还要故意以此来激怒她。   可现在,眼看诺鱼以故意放慢的动作从腰间取出了化魂瓶,她有些后悔了。   不是因为她怕死,而是因为没想到会死得如此憋屈。   入仙门时,她曾幻想过自己死时的场景,那是惊天动地的离去,万仙敬仰六界齐哀,是为拯救天下苍生而亡。   可现在,她不过是救了一只好吃嗜睡又容易上当受骗的傻兔子。   嘟嘟似乎意识到了她的沮丧,伸出爪子在她脸蛋上挠了挠,表示连累她自己也很遗憾。   她无奈地扯了扯唇角,像笑更像哭,这怪不了谁,诺鱼将锁魂咒印暗藏在嘟嘟身上,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在替它疗伤时一定会上当。   “我记得当年在东白山学锁魂咒印时,你最用功,连周先生都当场表扬了你。”慢慢摩挲着手中净白的化魂瓶,诺鱼步步走近,原本玲珑精致的面容因笑意太重而有些扭曲,“怎么,你从未想过,这咒印有一日也会被用到你的身上吧?”   按着人间的套路,她此时应愤慨地大骂一声“用这些卑鄙无耻的手段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把我放了,咱们光明正大地打上一场!”,这番义正词严的话的确很能展现她此时的心情,但毕竟活了近两百年,若说出来,自己还好,就怕会把刚刚苏醒的嘟嘟又给笑昏过去。   “咱们一同入山,在东白山同窗五年,后来你去了北琴,再后来成了天庭的仙官,这粗粗一算,你我相识也近两百年,这么多年,我倒是没瞧出来,你的那颗心,竟然比我们魔界的大多数还卑鄙残忍。依我之见,循规蹈矩的仙界根本不适合你,若你来了我们黑玄,定能大展宏图,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丰功伟业,让落玉对你刮目相看。”虽然全身动弹不得,说话也是字字费力,但据说人临死前都喜欢留些遗言,虽然对着诺鱼也没什么能沟通的,但除了她身边也剩下一只心心念念只想着红萝卜和落玉的肥兔子,更何况,还是一只会陪着自己上黄泉路的肥兔子,想到对它说的话可以留到路上慢慢聊,顾念还是决定走之前对诺鱼说几句知心话,“你也知道,像你这般的人,长得一般,心眼不好,本事不高,想除去我这样区区小魔还得绞尽脑汁,从黑心肠到花衣裳从脚趾头到头发丝儿找不到一丁点优点,甭说要让男人对你有意思,就算多瞧你一眼,那也是一时眼睛抽了风。所以,你还是……”   “住嘴!”明知她是在故意激怒自己,诺鱼却丝毫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怒道,“死到临头,废话还是这么多,看我将你收到化魂瓶后怎么收拾你!”   “能怎么收拾,不过是魂飞魄散不得转世罢了。”她轻笑一声,随意道,“就算我死了,你还活着,他的心里眼里,也不会有你半分踪影。”   化魂瓶因感应到魔性而通体散出幽光,碧绿的色泽映在诺鱼怒火蔓延的眸中,仿若荒野中的点点阴森鬼火,诡异而可怖。   她的身子轻颤,隔了半晌,虽强压下绝望与不甘,却依然颤动不已:“为什么?为什么你已经有了心爱的人却还要缠着玉哥哥不放?为什么无论你是人是仙还是魔,玉哥哥的眼里都是你?为什么我从北琴到东白再到天庭,他都不将我放在眼中?为什么你这么可恶,为什么你总是要看我的笑话!”   “因为我顾念一直都爱憎分明,因为我一直都讨厌你。”顾念转了目光,望向在夜空中被咬掉几口的月亮,声音平静而深沉,“考关时,在五关峰,我讨厌你在双飞桥上故意绊我一下,让我险些跌入万魂崖;仙咒课上,我讨厌你用法术将我的课业化成废纸,让我被先生罚在雨中跪了一夜;仙山一年一次剑术考核,我讨厌你哄骗着何家龙去偷换我的仙剑,想让我不战即败;仙山两年休假,我原本可以回家探望父母,我更讨厌你给我下药,让我昏睡了三天三夜,连爹娘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诺鱼,我本就是睚眦必报的人,我虽不恨你,但却有太多的理由讨厌你,既然我这么讨厌你,我又怎会让你如愿来惹自己不痛快?”   月光朦胧,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嘶嚎,凄厉而清晰,响彻在山谷中,回响久久不绝于耳。   过了良久,诺鱼终是一声冷笑:“可惜,到最后,你终究还是让我如愿了。因为我最大的心愿,便是亲眼看着你灰飞烟灭!”   语落,咒声起,喉中如同被掷进了炭火,耳旁似响起了钻心入骨的梵语,眼中似射来千万无数支利箭,全身锁骨仿若被层层刮落,一瞬之间,她疼痛难当,浑身上下从里之外,无处不痛,血腥气息从唇上流进口中,却咬牙不发出一丝声响。   “方才不是还喋喋不休,怎的现在竟然一声不吭?!”见她坚忍至此,诺鱼不由大怒,一抬脚,狠狠踩住了她的右手,仿若调动了全身真气来踩碾她的五指而发泄心头的怨气,“看来,你是不会开口求饶了,既然如此,我便用化魂瓶收了你这小魔,让你永世不得轮回!”   言罢,左手一翻,将化魂瓶瓶口朝下,对准她的灵台,便要起咒。   “人无万恶魔亦有心,这位仙姑,气大伤身,何必因此区区小魔坏了修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放人一马,应抵得上为佛祖修补金身,如此好事,为何不做……”   突然间,一个清朗却又略带不羁的声音从远处掠来,只须臾,便近在耳边,诺鱼还未反应过来,便觉一缕清风掠过,手中的化魂瓶已然不见了踪影,手心处,却多了一朵白色玉兰花,清新可人,花香淡雅。   诺鱼大惊,环顾四周,却不见旁人踪影:“何方妖孽,竟然在本仙面前放肆,识相的赶紧滚出来,否则别怪本仙手下无情!”   “小仙姑修为不高,脾气倒大,既然你让本天师滚,那本天师就滚了,”一个慵散的声音从地上传来,带着几分戏谑笑意,“不过,本天师这一滚,可就到了小仙姑的石榴裙下,到时候,若看到了不该看的,仙姑可别以为本天师是有心想占便宜,本天师可是被逼的……”   余光一瞥,果见地上一个黑影向自己滚来,诺鱼慌忙跳开,祭出宝剑,怒喝:“你好大的胆子,仙官也敢调戏,看本仙不戳瞎你那双狗眼!”   言罢,剑出鞘,直直刺向地上的黑影,眼见就要刺中,眼前碧光一闪,竟是那人将化魂瓶挡在前面,她心下一惊,慌忙收剑。   地上的黑影慢悠悠地爬了起来,看身形,应是个长身玉立的男子,只是从头到脚一身漆黑,即便月光清亮,也瞧不出那人的本分真身:“哎呀呀,小仙姑真是个急性子,趁着人家还在很听话地滚就出手偷袭,实在是太不实诚了,真真让人伤心。连仙姑都骗人,这以后可没法相信女人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化魂瓶你也敢碰,”诺鱼大怒,“如若你还不交出来,信不信本仙官让你立刻见阎王!”   “本天师刚从阎王殿回来,今年的行程里就没有再去见阎王爷的安排了。”黑影拿着化魂瓶吹了吹,又用手敲了敲,“可仙姑的一番心意本天师又不好推辞,这样吧,本天师正好缺个养鱼的瓶子,仙姑就把这破瓶子送给本天师吧,大不了,等鱼儿长大了,本天师把它煮了给仙姑吃。”   “你!”诺鱼气结,“少装糊涂,你究竟是什么人,想做什么!”   “本天师方才一直在强调本天师是个天师,捉妖的天师,难道仙姑竟然还没有听出来吗?”黑影摊了摊手,表示不解,“连你这么一个间歇性的聋子都能做仙姑,看来,最近天上很缺人手啊。”   “一个小小的天师,竟然敢插手天庭的事,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吧!”诺鱼冷哼一声,“本仙官正在降魔,将化魂瓶留下速速离开,否则,本仙官将你一起收了!”   “魔?”那黑影似乎听到了极好笑的事情,指了指躺在地上已不能动弹分毫的顾念和懒得动分毫的嘟嘟,有些不信,“就他们吗?除了身上血多一点,也黑一点,其他的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啊,嘿,为什么长得这么一般都能成魔,本天师就只能捉妖呢?”   “听你的意思,很遗憾自己不是魔了?”诺鱼懒得再与他纠缠,暗中捏了咒,“你一个天师,不好好斩妖除魔,竟有如此歹毒的心思,看来,不顺带着将你除去,必定会遗祸人间。”   “哎呀呀,本天师方才都已经说过了,本天师是天师,但本天师只是捉妖的天师,除魔和本天师有半文钱的关系?”那黑影似乎也有些不耐,指了指她的手,“哎,小仙姑,本天师呢友情提醒一下,你的手心还粘着我的玉兰,不可动真气的,连咒语都不行,不然,明日此时,这天上会少一个蛇蝎心肠的小仙姑,这地上呢,就多了一株耐打抗晒的玉兰树。嗯,这样也不错,我喜欢。哎,小仙姑,你继续念咒,别停啊……”   方才没有留意到玉兰花一直还留在手心,此时一看,果然见花瓣上竟冒出缕缕根须来,刹那间便在她的掌心破肤而入,不多时根须便蔓延至手腕。   诺鱼心下一震,惊怒:“你竟敢暗算我!”   “本天师最懂怜香惜玉,怎会暗算小仙姑?”那黑影说的很无辜,“本天师只是见小仙姑貌若天仙……不对,小仙姑本就是天仙,嗯,反正本天师只是想送给小仙姑一朵玉兰,来略表本天师对小仙姑的爱慕敬仰之情。”   诺鱼无奈:“你究竟要怎样?”   “本天师突然很想看看小仙姑是怎么解咒印的,然后也想看看仙姑都是怎么升天的,不如,小仙姑做给本天师看一遍?”那黑影托着下巴细细思索了片刻,道,“等小仙姑上天之后,本天师自会将玉兰花给收回的,免得旁人误会小仙姑已经被人看上了,小仙姑意下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十八)竹青   “喂,我救了你,你一句谢谢都没有,睁开眼睛就让我给你卖命,是不是太不把自己当成外人了?”   顾念趴在他的肩上,嘟嘟趴在她的肩上,一人一兔同时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那年我把你从黑玄捞出来,可是你亲口说要给我当牛做马,既然你是我的牛和马,那我就是你的主子,更不是什么外人,你给我卖命是应该的,最多加把饲料。”她身子虚弱,嘴上却不饶人,“你是想吃干的还是想要嫩的,赶明儿让嘟嘟到野草地里拿镰刀割几茬。”   “你不是自诩活了两百年,不会连男人的花言巧语都没听过吧?”虽背上有人,但一袭黑衣的男子步履轻快,浓墨的细眉下,一双桃花眼春水荡漾,“本天师又不喜欢吃草,只想吃肉,要不你把你肩上的那只肥兔子送给我烤了吃?”   顾念还未说话,嘟嘟便耷拉了脑袋,一双耳朵在她的肩上用力甩了又甩,很是不满。   以前用锁魂咒印的时候,她只觉得那咒印用得很是顺手,快准狠,但却从未亲身体验一下被锁魂的快感,已经过了两个时辰,她现在依然全身刺痛,捏个咒都不成,难怪那些个妖孽会那般乖巧。   “竹青,你走路能不能再快一点,我都说了是赶着救人的,”顾念闷哼了一声,使劲了全力在他肩上捶了一拳,气势足了,力道却软得和嘟嘟用爪子挠一挠没什么区别,“我一天一夜没回去,也不知道束云山发生了什么事。”   “几年不见,还做老营生呢?”名唤竹青的天师轻笑一声,“既然你能和那个小仙姑斗法,那就是美人符的十日醉已过,既然如此,阴元你应该也已经到手了,怎么还是这么多事又执着,非要看个结局?还是,多年不见,念念你始终忘不了本天师的飒爽英姿,想找个借口多和本天师纠缠几日?”话虽如此,却加快了脚步。   “当年我从黑玄救你,全然是因为你爹娘给你起了个和我师父相同的名字。”顾念白了他一眼,“我是想给我那个一向自以为独一无二的师父看看,这个世上,有一个潦倒困顿又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潦倒困顿的捉妖师也叫他那个大气又高雅的名字。”   “嗯,毒舌不饶人,风格倒是一点都没变,”竹青朗朗笑道,“念念,你的那个大侄子呢?你不是说每次有难,他就会出现吗,怎的你就要灰飞烟灭了,他也不过来拿个瓶子接着你的骨灰?”   “可能是去找墓地了吧,你也知道,如今死人太多,风水宝地都被富人高价买断了,”心头掠过一丝低落,她转了话题,问道,“你怎么在这里,附近有妖吗?”   “附近没妖,但捉妖要经过此地,”似乎想起了什么,竹青脚下一顿,侧过头看她,“这次要捉的妖,你也认得。”   顾念皱眉,仔细在脑海里搜索了一番,有些惊讶地问道:“是那只小蛇妖?”   竹青点了点头,挑眉问她:“干嘛这么意外?不相信本天师当真放过了她?”   “是有些不信。”顾念诚实地承认,顿了一顿,又似自言自语,“都三年了吗。”   “这是自然。当年我答应你放了她一马,再过几十日,便是三年了,约定的时辰到了,也该把她给收了。”竹青抬脚,轻轻巧巧地跃过一块大石,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上,“本天师向来君无戏言,念念,对本天师的这点最起码的信心,你是该有的。”   “可是,最近天下太平无妖作孽吗,你怎么这么闲来捉一个将死之妖?”顾念不解地问道,“你也知道三年将近,她已经饮了美人符,阴元也早已在我的手上,三年期满,不用你动手,她也必定会魂飞魄散,你究竟是来捉妖的还是来给她超度的?”   “本天师虽然外表风流倜傥性子平易近人,乍一看金玉其外,但实则里里外外都是金玉没有败絮,说过的话,那是一等一的算数。我答应了人家要把蛇妖收了,不管她是一条蛇还是一搓灰,都要收了。”竹青语气闲散,其间却是豪情万丈,“这是一个优秀捉妖师该有的气度和素质,如此高尚的境界,你等小女子自是不能理解。”   “说过的话,那是一等一的算数,嗯,说的不错。”顾念重复了一遍,回味道,“既然如此,做牛做马的那件事,也是算数了?”   “念念,你要找的束云山,是那一座还是这一座?”措辞间语气急转而下,竹青挑开话端,远眺眼前的绵延青山,“你确定我这样背着你过去,你就能救人?”   “我不能,但不是还有天师吗?”顾念微微一笑,侧了头以无限崇拜的目光看他,“在妖界摸爬滚打多年,竹青天师除了捉妖术,武艺应该也不差吧?”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来,人中上细碎而短的胡渣子抖了一抖,竹青睨了她一眼:“比如?”   顾念提示道:“剑术啊,刀法啊,听说拳头甩得好也能杀人,天师哪个比较在行?”   认真酌量了一番,竹青正色答道:“本天师剑术和刀法都是天下一等一的一流,对拳术却一窍不通,但可惜的是,出门时,一时着急,忘了带剑和刀,只剩一双无缚鸡之力的拳头。”   “无妨啊,咱们要去的雪剑门,剑比所有弟子的手指头总数还多。”顾念安慰道,“到时候随便拎一把就是。”   “这……”人中的碎胡渣子又抖了抖,竹青为难,“本天师只捉妖,砍人的话,有违职业道德,怕是不妥。”   “这好办。”顾念唇角一挑,道,“你给我当牛做马的时候,可以不捉妖,只负责砍人。”   伶牙俐齿的竹青天师无言以对。   深秋八月,即便依然绿林郁葱,依然可见斑斑枯黄不知从何处被吹起,漫天而飞,映着湛蓝湛蓝的天,肆意翩飞在天地间,似不舍若缠绵,总归有了秋意飒爽的意境。   还未到山门,便远远望见一个物件被挂在山门旁的一棵参天大树上,许是为了让那物件更加显眼,原本葱葱郁郁的大树被砍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几支粗壮的树枝。   因身子未愈,顾念眯了眼,远眺着那在半空中被风吹得左摇右晃的物件,有些糊涂:“不是刚过了团圆节吗,怎么树上挂了只粽子,端午到了?”   竹青半晌无言,估摸着是在后悔自个儿白捡了个拖油瓶,语气很是无奈:“那不是粽子,是人。”   “什么?!”顾念一惊,眯了眼再看,还是粽子,转念一想,若是人,怕不是高强就是施亮,“那你愣着做什么,赶紧救人啊。”   “依着本天师行走江湖驰骋妖界几十年屹立不倒的丰富经验,将一个活人这般吊着,八成是引蛇出洞,”竹青慢悠悠地看了看四周,捡了个居高临下的位子,将她放在了石头上,“本天师是来捉蛇的,不是来当蛇让人砍七寸的。”   “就算是要引蛇出洞,你也不是他们想要的那条,有什么好担心的?”顾念心下不安,看来,他们是想用高强来逼施亮现身,“我认识的竹青,似乎从未杀过人。”   竹青疑惑:“本天师的确没杀过人啊。”   “你不去救她,就是杀了她。”顾念转眼,望着在半空中无助垂落的高强,难掩眸中的担忧,“她是我的表妹,算是你半个主子,你不救她,便是天理不容。”   竹青迟疑半晌:“你的那个大侄子,不也是我的半个主子吗?”   “你只有我一个主子,却有很多半个主子。”顾念扫了他一眼,悠然道,“你也知道,我虽是你的主子,但最惦记你的,却不是我。血雏每次见我,都向我打听你的下落来着……”   “看样子她已经被吊了许久,念念你的心也太狠了,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胡渣子一颤,竹青脸上堆了笑,灿烂若春风,“本天师一身义侠,最见不惯以多欺少以强凛弱,你等着,本天师这就把人给你救出来。”   自从五年前结识竹青,顾念便知道他的捉妖术很拿手,但却没想到,他除了捉妖术,其他的无一拿手。   从他上山奔跑的姿势来看,底子应该不差,但却不想被人轻轻一撞,连个反击都没有,就直接摔到在了山路旁。   顾念一怔,突然出现的那人,不是施亮又是谁?   他终究还是没走。   竹青反应还算快,从地上爬起来后,抬眼看了看那个健硕的人影,估摸着分析了一下此时上去理论能全身而退和再次被推倒的几率,最后悠闲地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顺手从路旁摘了根草放在唇角叼着,晃悠悠地回来了。   “念念,蛇来了。”见她恨铁不成钢的失望模样,竹青摊开手,笑得百花失色,“这地儿离山门还远,等好戏开场了,你在这里瞧着,就像一群粽子在沸水里打架,太伤眼,要不,我把你再背得近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   ☆、(十九)决裂   已是深秋,原本便是百花凋零的时节,但这方不大不小的院落中,几乎闲下的每一方寸都种着一种不知名的红色小花,低低矮矮的花丛,浅浅淡淡的绿叶,托起三瓣殷红,在萧索秋风中轻轻一颤,似春风拂柳柳枝点水般小心翼翼。   一袭碧绿衣衫的女子坐在一棵梧桐下,目光飘渺虚无,骤然间阵阵清香袭来,她霎时回神,眼尾一挑,瞧着簇簇花丛的双眸寒意森森,眉心尚未蹙起,右手已然将安放在石桌上的长剑拔剑出鞘,绿影摇曳间,剑光扫过花丛,片片殷红花瓣随着剑锋扫起,落了一地的惊艳。   突然,房中传来“啪”的一声响,不轻不重,似是有人一不小心打破了茶盏,但绿衣女子却猛然一惊,剑收起,身子一掠,已到门口。   但她还未来得及推门,便有一道人影从窗口跃出,只须臾间,便掠出极远。   “阿远!”   女子的手停在半空,还未转身,先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哀求。   已经掠至院门的男子脚下未停,但眼睛一扫,看到满地的凌乱花瓣,眉心一蹙,脚下不由一顿。   “她已经死了,就像这些该死的野花一样,早就被我杀了!”虽只是一顿,却足以让绿衣女子说出了让他不得不驻足的话,“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为她做出什么糊涂事来!”   男子身影一顿,树影婆娑,斑驳花瓣在如墨眸中化成点点殷红,虚无而冰冷。   只片刻间,他的剑便直直刺来,虽然她反应极快,但许是她心思紊乱,许是那人出剑太狠,只挡了一下,便见剑刃已然抵住了她白皙如凝脂的脖颈上。   “你说,她死了,”男子脸色疲倦,语气淡漠冰凉,“她是谁?”   “她是谁,你自是清楚不过,还要我说?”柳琴儿冷笑一声,无所畏惧,似挑衅般笑道,“自她走后,两年来,你日日画着她的样貌,画一次,烧一张,你以为我看到的是一滩灰烬,便什么也不会知道吗?还有这满院子的野花,她只说了句真好看,你便种满了整个角落,也当我是瞎了眼吗?任远,你既然喜欢她,为何不直接告诉她?是不是也害怕旁人知道了会笑话你喜欢上一个粗野的汉子?”   “住嘴!”只向前寸许,她白皙的脖颈上便渗出一道血痕来,他的手停下,语气却愈加冰冷,“三师姐岂是你能诋毁的!她在哪里,你把她怎样了?”   “在处置她之前,我先将你迷晕了,你说,我会是请她吃肉喝酒吗?”柳琴儿轻笑一声,嗤笑道,“没想到我堂堂千金小姐,在你眼中,竟还不如一个乡间的粗野丫头。我好傻,原以为只要一心待你,你终究会将她给忘了,却不想,到头来还是成了一桩笑话。”   “三师姐的好,岂是你这样的人能看得见的。”许是心头还是柔了一瞬,剑松了一松,离她的命脉远了一些,他远没有她料想中的惊惶与愤怒,“我早已说过,我不是你的良人。若你认为我对不起你,这条命,大可拿去。”   “我要你的命有何用?”她努力想笑,眼中却不争气地泛起一层水雾,即便笑在唇边绽开,亦是凄然,“当年你上束云山时,我在山下撞见你,我是针宝门的千金小姐,所有人都让着我敬着我,你却不知好歹,与我争抢一碗馄饨。那时,我便想,你眼里没我,我便让你心里眼里都是我。我处心积虑地接近你,讨好你,甚至为了你答应与施亮的婚约,可到最后,你却还是一心认为我是为了替哥哥报仇才接近你。任远,除了你的三师姐,你眼中可还有其他人?”   “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待我将三师姐送走,自会回来任由你处置。”他微微动容,却始终没有说出她想听的话,“三师姐对我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她这一生也不会原谅我,所以,你也不必为难于她。”   “若她知道,你所做的这些,不仅仅是为了保护自己,还是为了保护她呢?”她不屑地哼了一声,挑眉问道,“当年,你明知施亮给你的剑诀是故意要引你误入歧途,你却因为是高强所授而甘心接受。而她不过是背上了杀人的罪名,不过是被众人一时嘲弄,你便要替她报仇,你对她如此深情,又可换来半分真心?若她心里的人不是施亮,为何她的相貌愈来愈像当年的刘小染?”   “这是我们雪剑门师门之间的事,无须外人插手。”眸中多了几许不耐,他再次寒声质问,“我再问你一遍,三师姐呢?”   “她自己承认是她亲手杀了我哥,你们师父也同意将她交予我们针宝门处置。”双眸终究归于平静,她默然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因没了希望而无一丝波澜,“残杀针宝门少主,必死无疑。”   怒火冲破眸中寒霜刹那间翻起,他的嗓音几近嘶哑,惊得桐枝上的鸟雀嘶叫一声振翅而去:“你究竟说是不说?!”   得意的笑意从眸底渐渐散开,弥散开来,唇边似绽开一汪春水,她笑道:“自是不说。”   顾念抱着嘟嘟坐在屋顶上,望着院中的这一幕,再一转身,伸了伸脖子看了看山门处的刀光剑影,心下甚慰,她原以为竹青除了捉妖术没什么拿手的,但现在看来,他背着人趴墙上瓦的技术也是一等一的,除了此处,倒真的找不到其他可以将这雪剑门秘闻一览无余的好地方。   眼见着院中两人僵持着,顾念心中挂念施亮和竹青救人的结果,心想既然任远也想救了高强出来,还是早些赶过去比较好,万一等他反应过来时发现高强已经被救走了,这辈子他们可是见不到了。   思及此,她抱着嘟嘟爬到屋檐的另一侧,紧贴着砖瓦,清了清嗓子大声叫道:“五师兄,三师姐被吊在山门口,怕是快咽气了,快去救人,快去救人!”   任远目光一闪,抽身而出,手持剑,脚下生风般向山门跑去。   柳琴儿一怔,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眸中的清泪顺着脸颊滑下,一丝决绝隐现,连方才声音的来源都不及查探,便握剑追去。   人去院空,一阵冷风突然从北而至,掠起一地的红色花瓣,如蝶般漫天翻飞。   顾念伸手,一片残破的花瓣翩然落于掌心,风一起,又灵动飞起,在半空中不停翻舞,仿若那寻根的枯叶。   眼前似乎出现了两个模糊身影,灿漫的野花花海中,举目望去,尽是惊艳殷红,少年舞剑,花落剑尖,执剑立于一旁的少女轻声一笑:“好漂亮的小红花呢。”少年剑锋一转,剑尖的红花不远不近,恰落在她的眼前:“阿远还不知道,原来师姐也有喜欢的花。不如,阿远把种子带回去,以后每年都种给师姐看?”   难怪任远会在看到颜变后的高强有那么一瞬间的惊讶,因为,她的样貌,早已随着他指间的笔墨,深深镌刻在他的心里,即便是魔咒,也有那么一个时刻,让他有些恍然。   她心下一叹,摸了摸嘟嘟的脑袋,似和它说话,又似自言自语:“如果有一天能再回东白山,咱们就让度翁把馄饨摊子撤了吧,这一碗馄饨,能害多少人啊。”   嘟嘟很乐意地点了点头,因为它一向不喜欢那个□□掌柜。   只是,她明明清楚,爱恨情仇,许是回眸一瞥,许是擦肩而过,许是狭路相逢,许是几世纠葛,但说到底,不过是不经意间的事。   师父曾经说过,情爱这回事,其实也是人没事找事。   师父的道理总是很深刻,让人听了之后觉得深以为然,再一想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总之,在师父的世界里,所有被人挑起的事端都不外乎两个因由,一个是吃饱了没事找事儿,二是没事找事儿。   其实前者隶属于后者,但师父这个人有时候就是较真,尤其喜欢把吃饱和没吃饱这个界限分得很清楚。   远眺着,见山门处已经人潮如涌,喊杀叫嚣声闹成了一片,剑影交缠,似乎又是江湖上最常见不过的一场厮杀。   突然间,心中竟生起万千感慨,她坐在屋顶上,居高临下,远山延绵人影憧憧,仿若一切都在眼下,又好像什么都不在眼中。   兜兜转转,原来终点不过是最初的□□。   那年春三月,他只瞧了一眼,翩然一拜:“三师姐。”   她一怔,抱拳回礼,双颊却悄然泛起一片红霏。   他是第一个想将她护在身后的男子,她是他见过的第一个心善若水的女子。   假若远离了那些无谓的纷争,该是又一段佳话。   莫名地,想起了落玉,又想起,在诺鱼拿出化魂瓶的一刹那,她第一个想起来的人,也是落玉。   他说,若我非仙,你非魔,我不是断袖,你也没有婚约,你可愿以身相许?   心窝一暖,远方杀气腾然,喊杀声愈来愈远,旋即之间,她猛然回神,秋风早已过,但却冷意森森,身子不由一颤。   只可惜,他是仙,她是魔,他是断袖,她亦有婚约。   嘟嘟见她面露感伤,可人地伸了爪子挠了挠她的手。   以往,她不开心时,午央总会抓起它的爪子挠挠她的手来逗她开心。久而久之,它已经主动学会了这招。   顾念伸手握了握它的爪子,对它甜甜一笑,这傻兔子,倒是还有些良心。   只是,它却不知道,她被午央逗起来的开心,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强忍。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烟逝   过了一天一夜,顾念才知道那场厮杀的结局。   不是她触情生情太过专注而忘了其他,而是竹青将她落在了屋顶上。   整整一天一夜。   她在等了两个时辰,见夕阳西下后门口两派弟子悉数散开时就已经猜到了自己的下场,原想着要跳下去,但考虑到跳下去摔死是不可能,但若是残了废了又落在了雪剑门的手里,还不如摔死,所以抱紧了嘟嘟,怕它跑了不和自己共苦。   这一天一夜过得也快,其中有两三个时辰她都在懊恼为何当初看上的小宠不是个聪明伶俐的小白狐或者聪明又认路的小仙鹤,这样,自己就可以等在这里,而派它去搬救兵,只可惜,抱在怀里的,偏偏是个一见到红色就以为是红萝卜进而不顾一切扑上去的肥兔子。   等午央醒了,第一件事就是让他将嘟嘟身上的禁咒给解除了。   嘟嘟似是感受到了她的善意,向她的怀中缩了一缩。   一天后的同一个时辰,竹青手脚并用爬上屋顶,见她正专心致志地欣赏残阳西下,不好意思打搅,坐在一旁,等了一个多时辰,见她还是稳坐泰山,丝毫没有要打听高强消息的焦急,终是拜了下风,向前凑了凑,好意提醒道:“要不换个角度再接着看?”   他被一脚踹了下去,然后又呲着牙爬了上来。   高强的墓就在刘小染旁边,顾念记得,那里原本是块一人高的大石,但千斤重又如何,只要人在,挑开搬开踢开,想除去它,总会有法子的。   新砌的墓,土色还有些新,没有新绿缠绕,只有几片枯叶散落其上,趁得满目荒凉。   一个人影呆呆地跪在坟前,恍若石刻般一动不动,血迹已干,红中泛黑地染了他的青色衣衫,一点点,一片片,宛如不小心泼洒在笔下青山上的朱色墨印,凄然而惊艳。   她站在不远处,想了想,终究没有靠近。   高强的结局,原本就是这般设计的,她得了她想要的容貌,便会在三年内毙命。   但顾念从未想到,这结局,来得这般快。   甚至,她的那一声表姐,恍若就响在耳畔,清晰而有力。   竹青说,他们救下了高强,却差些躲不过针宝门如漫天飞雨般的暗器,千钧一发之际,任远持剑而来,他替高强挡下了毒针,高强却替施亮挡下了柳琴儿的一剑。   抢新娘的和抢新郎的双双离去,留下了彼此无意的新郎和新娘。   竹青说,他们是握着对方的手慢慢闭上双眼的,到了最后一刻,他们什么都没说,却终于感受到了彼此的情意。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实地触碰到彼此的肌肤,第一次没有以师姐弟相称,第一次撇开了刘小染,施亮和柳琴儿。   也许任远还等着来世再与她相遇,到时候,他再不让她受伤,不让她痛苦,安安稳稳地护她一生。但他不知道,女子没了阴元,一闭眼,便是与世永绝,再也不得轮回。   顾念想,这样的结局,似乎太过残忍了。   而一手促就这样残忍的,却是自己。   可是,高强对任远的心意,是早就察觉到了,她不敢告诉他,不是担心变成笑柄,而是害怕会失去最贴心的五师弟。   说到底,容貌对于女子,总是软肋。   竹青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高强临走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顾念侧了头,认真等他说下去。   “她说你很有做表姐的天赋,但是,表姐夫更有做表姐夫的天赋。”竹青伸手摸了摸人中的胡渣子,顿了一顿,道,“解释一下?”   顾念心下一动,瞪了他一眼,没有理他。   施亮走得很是匆忙,匆忙得连佩剑都留在了高强的坟前。   也许他只是想开了,想轻装上路,嫌弃长剑和仇恨一样,都是沉重的包袱。   照着任远的遗言,他被葬在了后山山脚下,因为他想从此以后光明正大地守候她。   离开时,顾念心中隐隐有些失落,想起十几日前,秋风飒爽时,他们四人踏着笑声而来,如今走了,却是秋意萧索,只她一人孑然而去。   竹青见她闷闷不乐,叼着一支草凑了过来:“都这么大年纪了,一见到生生死死还是这副模样,会被人笑话的。这样吧,我这就去咏南,要不你也去会会老朋友?”   “这么多年不见,你的小日子似是一如既往的悠闲,整日里嘻嘻哈哈的,不像个捉妖的天师,倒处处似是个街头的小无赖。”她瞄了他一眼,带了几分好奇,“我就纳了闷,你捉妖是不收钱的吧,整日里走南闯北,你吃穿住行不花银子的?”   “花啊。”竹青很不解她会有这样的疑问,“你当我是戏文里的大侠呢。”   “看你穿的光鲜吃的又壮,那你的银子是从哪里来的?”见他嘿嘿一笑,顾念向一旁躲了躲,不可思议地道,“你别告诉我你的银子是让小妖们给变出来的。”   “你也知道,我义务捉妖可不是自愿的,而是那些乡亲们虽然不想被妖给吃了,却在被吃之前死活不肯掏腰包。本天师虽也是个修行之人,但总是要打个牙祭的,就只能间接地从乡亲们手上拿一丁点的报酬咯。”竹青义正词严地替自己开脱,“念念你放心,只要那些小妖的修行还有一点点在,那些用石头啊草叶啊变出来的银子是不会现出原形的。”   这真是个有原则的捉妖天师。   顾念扶着额,无奈地瞅着他:“你这样做,不怕扰乱了人间的钱币秩序?不怕得罪了财神爷?”   “有什么好怕的,一来我花的那点小钱真的只是一丁点小钱,二来我也没打算发财,得罪财神爷就得罪了呗。”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本天师无欲无求,只将捉妖为己任,一生一世矢志不渝。”   这真是个深谙世事的捉妖天师。   “可是,我在天庭做仙官的时候,听说财神爷和冥界的阎王爷关系匪浅,阎王爷手里的那支生死笔还是财神爷花重金打造送过去的,而且,据说他们还有潜力成为亲家,”顾念压低了声音,附在他耳边神秘道,“你当真觉得这样肆无忌惮地得罪财神爷好吗?”   竹青一愣,反问道:“我什么时候得罪财神爷了?天上神仙无数,本天师最敬重的便是财神爷,怎么可能做出让财神爷闹心的事呢?”   这真是个随机应变的捉妖天师。   因着身上的伤并未痊愈,他们行程极慢,最大程度地方便嘟嘟打盹。   一路向南,北方已入深秋,南边也渐渐有了萧索意境,冷风一过,吹起阵阵凉意。   快到咏南时,竟无意间看到施亮的通缉令,罪名是逃婚,顾念吃了一惊。   她活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通缉令都是官府颁发的,更不知道逃婚也可以用来做通缉的理由。   “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竹青横了食指擦过人中的碎胡渣子,做出一番高深莫测的模样,“依本天师行走江湖驰骋妖界几十年屹立不倒的丰富经验,这件事关系武林两大门派,雪剑门因此痛失三大弟子,针宝门矿藏的密匙又不见踪影,找不到施亮,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为何这通缉令里只有施亮,却没有我和你呢?”顾念奇道,“难道他们就这么认为我们不是个人物?”   “估计是因为这画像下面要写上名字吧,”竹青若有所思,“有头有脸的门派只画两个人头在上面,应该会让人怀疑到他们的实力。”   好像有点道理,顾念有些发愁:“这赏银不少,万一施亮真的被他们抓住了怎么办。”   竹青认真道:“在这种情况下,要让他不被人抓住去领赏银,只有两个方法。”   顾念侧耳听过去。   “一是咱们先找到他把他杀了,二是咱们出更高的赏银把他绑了。”竹青挑了挑眉,问她,“你觉着哪个更适合?”   顾念握紧了拳头,打算把怀中的嘟嘟扔过去砸死他,却突然见几个江湖人士打扮的人朝这边气势汹汹地过来,忙拉了他躲到了一旁。   但那些人只是一边撕下墙上的通缉令,一边抽着闲聊天。   “好端端地为何要撤了,是不是抓到人了?”   “哪有,听说是针宝门的柳小姐生了场大病,差点一命呜呼,治病期间给他爹说了一番话,柳掌门出来后就去找了咱们雪剑门的老掌门,然后,就下了撤令。”   “看来柳小姐对咱们大师兄还是余情未了啊。”   “瞎说什么呢,这其间的道道多着呢,哪有这么简单,依我看,说不定还和针宝门的矿藏有关系。”   “行了,事情办完了,赶紧回去交差吧,小心隔墙有耳,被旁人听了去,怎么说都是家丑。”   顾念看了看一旁若无其事的竹青:“以你行走江湖驰骋妖界几十年屹立不倒的丰富经验,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会放过施亮呢?”   “女人心海底针,本天师没有做女人的经验,无依无据的话实在不好乱扯,怎么说,本天师也是对说出的话一等一负责的。”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城门,调转了话题,“进了城门就是咏南了,也不知小蛇妖在将军夫人的宝座上坐得是否安稳,咱们还是赶紧赶路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一)蛇妖   大约三年前,她收到落玉的消息,说岐望山有只妖,愿以阴元来换美人符。   这是一桩很难得的生意。   六界之中,女子阴元,当以妖界为最佳,因其修行之时,便已集聚世间最纯正的阴气。   所以,她二话不说,摩拳擦掌地便到了岐望山。   落玉已托梦告诉她这次的主顾是只蛇妖,而且,面目可怖,让她做好心理准备,若被吓傻了他可并不负责擦口水。   她一向认为自己的心理素质过硬,毕竟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但既然落玉嘱咐,她便准备一个纱罩,心想到时若实在看不下去,便将这纱罩给那蛇妖盖上,免得她出来吓人。   那日,岐望山的枫叶灿若红锦,红叶翩飞,随风吹进山洞,满眼的蝶翼扑闪,一只麻雀啾地一声从山洞中飞出。   山洞阴凉,一点昏暗烛火半明半灭,明明只是个山洞,却寒若冰窟,冷得她不由打了好几个寒颤。   那个名唤嫣然的蛇妖,已然化为了人形,背着洞口卧在最深处,一袭轻软的玫红轻衫在山石上随意绽开,轻轻柔柔地绕过她柔软的腰肢,如墨的长发毫无修饰地倾泻铺陈而下,单看背影,已让人浮想联翩。   顾念有一刹那的晃神,原以为这是个修为极浅的小妖,应该是因为没有法力变成心仪的模样,这才想借用美人符。可看这一眼,才让她惊觉,这只蛇妖应是修行不浅,否则怎能变出如此婀娜多姿的身段。   但既然如此,她为何甘愿舍弃阴元来求美人符呢?   从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答案,便是这是个陷阱。   方要拔腿就跑,那蛇妖却睡醒了,嘤了一声,缓缓坐起,伸了个懒腰,又缓缓回头。   那一声太柔美,美到顾念想跑,却被好奇心给绊住了双脚。   先转过来的是她的右半脸,弯的眉,媚的眼,小巧的鼻头,瓷白无尘的皮肤,慢慢地转了过来。   趁着昏暗的烛光,顾念定睛一看,触到她面容的那一刹那,脸色大变,震了半晌,本能地想跑,但虽然好奇心抢先一步跑掉了,双腿却被吓瘫了。   倒抽了一口气,她想,落玉又胡说,这蛇妖哪里会把人给吓傻。   这蛇妖明明会把人给直接吓死。   或许是因为落玉的心理素质比她的还要过硬。   她的右半脸,是那般倾城,即便是那些颜变后的主顾中,也是少见的美貌,但左半脸……   这只蛇妖,根本没有左半脸。   那张脸的左侧,白茫茫地一片,就像被大雪覆盖得没有一处死角的荒野,但却诡谲得多,让人回过神后能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她的左半边脸哪里去了,而不是为什么她要给左半边脸戴上这么苍白的面具。   她是只半面蛇妖。   见她被吓得说出不话来,那蛇妖面露凄然,伸出芊芊玉手捂住了脸:“我是不是吓坏了你?”声音却若黄莺婉转煞是清甜好听。   顾念醒了神,尴尬地移开了目光,伸手拍了拍被吓得麻木的双腿,干咳一声,好容易将缩在心底瑟瑟发抖的胆子给揪了出来,鼓起勇气,从袖袋中掏了半天,向前几步,将手中的纱罩递给了她:“那个,你戴上它,咱们好好聊聊。”   蛇妖愣了一愣,右半脸笑意轻柔,伸了手接过,认认真真地戴在了头上。   顾念在她身旁坐下,想了想,小心道:“你既是我的主顾,在我面前便不必隐瞒,我会尽力帮你,但条件,你应该很清楚。”   她咯咯一笑,毫无方才的悲戚:“小姑娘,你说话的口气,和当年真是一摸一样。”   顾念一怔,不解:“你认得我?”   长裙拖曳在地,嫣然悠然站起,向她招了招手:“跟我来。”   她迟疑一瞬,站起来跟了过去。   嫣然带着她拐进了另一个洞口,那是一个极小的洞,恰够两人的立足之地,但却因洞顶上悬挂的一枚夜明珠而亮若白昼。   看起来,应是灵堂。   石案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两块灵牌,看刻字,一个是她阿娘,另一个是她阿爹。   灵牌前面,却不似凡间应放香火,而是安放着一根白色的羽毛。   嫣然先是对着灵牌拜了一拜,双手合十,虔诚道:“娘,嫣儿将恩公带来了。”   顾念一愣,恩公?她说的可是自己?   还未待细细思量,嫣然便伸了双手,恭敬地将石案上的白羽拿起,递到她的面前:“恩公,你可还记得这支白羽?它是你留下的。”   顾念茫然接过,瞅了半天,没想起蛇妖,也没想起羽毛,更没想到什么时候留了羽毛给蛇妖:“姑娘,你是不是弄错了,我是个凡胎,身上不长羽毛。”   “那位白衣仙君说的果然不错,你果然忘了。”嫣然笑着从她手中接过白羽,又重新恭敬地放回了石案,“不过,这也难怪,那么久的事,你当时还小,自然记不得了。”   顾念蹙眉,白衣仙君,该不是落玉吧?   “我们原本是游历四方的修行小妖,那时阿爹阿娘,还有,还有……”她微微一顿,似是极不愿提起什么人,“还有阿姐都还在,我们一家人一边修炼,一边游山玩水,好不自在。后来,来到岐望山附近的一座山,阿爹见阿娘喜欢那里安静,便多留了几日。有一日,阿爹出洞给阿娘寻些枫叶放在床头日夜欣赏,却不想偶遇这山中的九尾狐狸。”   嫣然她爹英俊潇洒风姿绰约,很容易便打动了九尾狐的心。她伺机而动,想着法子接近他们一家,苦肉计施了,美人计用了,连离间计也使了多次,却始终不能让嫣然的阿爹和阿娘离开彼此,更不提反目成仇。相反地,九尾狐妖将好色之心溢于言表,被嫣然阿爹瞧出她居心叵测,计划着要离开那里。   在凡间如鱼得水的九尾狐惨遭嫌弃,既羞又怒,趁着他们蛇妖一家尚未离开,假惺惺地前去告别,趁着他们没防备,重伤了四蛇。但好在他们齐心协力,还是逃了出来。却不想九尾狐自认没有能力将他们蛇窝端起,竟在凡间四下害人犯案,并嫁祸于蛇妖,终于惊动了仙界。   顾念终于记了起来,那年三月阳春,正是他们入门十年,第一次独自下山除妖。   当时一同下山的同门有十几个,包括她,落玉,天晴,许云年还有诺鱼。   第一次身兼重任,兴奋之余难免有些紧张,她还记得,落玉当时扯了扯她的发梢,悄声对她道:“我怕蛇,一会儿能不能跟在你后头?”   她晃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么没出息的话竟然出自落玉之口,当即拍了拍胸口,踮起脚揽了他的肩,低声在他耳边信誓旦旦地保证:“放心,我带了雄黄,你尽管跟着。”   落玉瞧着她,并不意外,却道:“你带了雄黄,那岂不是提前告诉蛇妖我们来捉它们了吗?”   最后,她在落玉的虎视眈眈下将好不容易搜刮来的雄黄给无情抛弃在了路旁。   怕蛇的落玉,彻底被更怕蛇的她推到了前线。   诺鱼很是不屑她那副缩头缩尾的模样:“堂堂仙门弟子,竟然怕一条蛇,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   落玉拉着她从诺鱼身旁擦过,对许云年道:“师兄,我和阿念怕蛇,能不能让我们两个在他们现原形之前打头阵?”   诺鱼愤愤地小跑了过来:“玉哥哥,你瞎说什么,你明明从来都不怕蛇,五岁那年你就开始抱着李姑姑养的大蟒逗着玩了。”   顾念瞅了瞅落玉那双曾抱过大蟒的手,抖了一抖,不由向后退了一步。   落玉淡若春水地道:“我反应慢,这是后怕。”   许云年爽快地应下,诺鱼想与他并肩作战的期望成了美好的愿景。   虽是第一次,但他们配合得当,不过两日,便查出了蛇妖的落脚地。   “我记得,那时阿爹和阿娘被九尾狐暗算,又一路奔波,元气大伤,正在洞中修养。恩公进来后,不疑有他,竟然对他们说此地有妖,让他们赶紧逃命。”嫣然轻笑一声,“当时的恩公,虽然手持仙剑下山除妖,却是天真灿漫。”   “你怎么知道?”被提起往日糗事,她很是不好意思,“难道当年在他们怀里的小姑娘就是你?”   “没错。”白纱后看不清她的神色,嫣然感激道,“当年若不是恩公信了阿爹阿娘的话,放我们离开,我也活不到今日。”   顾念如实道:“其实你们走了之后,我悔得肠子青肚子痛,若是现在,就算知道你们是被九尾狐陷害的,我还是会将你们抓回去。”   “那多亏我们遇到的是当年的恩公。”嫣然笑道,“为了素不相识的几只小妖违逆门规,的确不那么容易。”   是啊,当年的自己,也太过天真了,竟然因为看到他们舐犊情深就轻信了他们不会害人。不过,印象最深刻的,却是在她照着嫣然爹娘的计策顺利抓到九尾狐回去后,才知道落玉已经主动担上了私纵妖孽的罪名。   他被掌门师伯惩罚去打扫锁妖塔,塔里有九千九百零九个台阶,还不时有长得奇形怪状的小妖小魔寂寞难耐地窜出来助兴,扫地简单,要清清静静地扫地却是难了。   是夜,顾念拎着仙剑潜进了锁妖塔,绕在他周围耍了一夜的剑,给他创造了个极优良的受罚环境。   想起那时第二日清早刻骨铭心的腰酸背痛,顾念不由扶了扶腰,唇边漫开一个暖心的笑,心想,都过去一百三十多年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二)等待   “恩公走后,阿爹阿娘无意间发现了这根羽毛,想着是恩公不小心落下的,等了几日,见恩公也不来取,猜想应是不重要的物件,就顾自留下做个念想。”嫣然有些感叹,“以往,遇到的天师或仙人不问青红皂白便要将我们这些小妖给收了,他们总以为,妖孽存于世,总会祸及人间,但却不曾想过,所谓妖,不一定会成孽。阿爹阿娘说,他们活了千年,第一次遇到如此信任他们的仙人,所以,时时刻刻教导我和阿姐,即便修炼成仙,也当同恩公一般,对天地六界一视同仁。”   所以,他们一家才将这根白羽如同神灵般供奉着。   没想到她当年一时犯傻,却一不小心成了别人家修行的孩子,顾念很是感慨,斟酌半日,决定不告诉她这根白羽的来历。   其实,那白羽并不是她的。只是,她在去捉蛇妖的路上,偶遇一只张狂的鸡,明目张胆地缠在她的脚下,她一时情急,伸手抓了鸡翅膀就扔到了一旁的草丛里。   这根毛,想是那只白鸡在挣扎的时候粘在自己身上的。   这也无妨,不过是个念想,就算当时从她身上掉下一根鸡骨头,那也是一样的。   她迟疑了一下,看了看灵位,问道:“那你阿爹阿娘怎么……”   “九尾狐妖下手太重,阿爹见阿娘日益支撑不下去,便将自己的修为渡给了她。可是,阿娘身子好些了,阿爹却……”语气减低,嫣然轻轻拉了她的手腕,向外洞走去,声音轻缓若游丝,“阿爹靠我们母女三人的修为勉强支撑了一百多年,五年前,见阿爹伤势日益严重,阿娘便想去南海壶心岛求蒂婆婆,听说她医术高明,而且宅心仁厚,说不定能救我阿爹一命。但路途遥远,阿爹已经经不起折腾,为防路上出现意外,阿娘便决定让我们母女三人中法术最高的阿姐留下照看阿爹,她带我前去壶心岛求见蒂婆婆。”   还是仙门弟子时,顾念曾见过蒂婆婆,和蔼可亲,对六界亦无偏见:“蒂婆婆有妙手回春之术,又心怀天下,你们求她,必定能救回你阿爹。”   “恩公所言极是,到了壶心岛,蒂婆婆得知阿爹伤情,便让我和阿娘带了续心丸回去。”她的声音流露出万般哀伤,顿了一顿,才道,“我和阿娘欣喜万分,日夜兼程地赶了回来,却不想,阿爹已经去世了。”   纵然早已料到是这个结局,但她的心中,还是咯噔了一下。   “连阿爹最后一面都未见到,阿娘悲痛欲绝,再加上连日劳累,真气逆行,不过两个时辰便性命堪忧。我慌忙要将续心丸给阿娘服下,她却趁我不备,用尽最后的修为将续心丸强行灌入我的喉中,然后,力竭而亡……”清脆的嗓音有些哽咽,顾念拍了拍她的肩膀,想让她先平复一下,她却坚持要说下去,“阿爹阿娘就这么走了,留下我孤零零地在这世间,原本我已生无可恋,却不想又被来为九尾狐报仇的另一个狐妖用九转真火毁了半边容颜。恩公,九转真火乃至纯至阴,我的容貌被真火烧毁,即便再修行千百万年,即便升天为仙,也再无修复的可能,所以,我想用自己的阴元,来换脱胎换骨的美人符,恢复我昔时的容貌。”   顾念略一沉思,不置可否,却问道:“你阿姐呢?”   灵堂上并没有她阿姐的灵牌,可嫣然却说她爹娘走后,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人,那她阿姐去哪里了?   嫣然身子一滞,过了半晌,才开口道:“她死了。”但却不若方才那般悲痛,声音平静得无一丝波澜。   虽然隐约觉得嫣然仍有所隐瞒,但她毕竟不是来解决家庭纠纷的,所以嫣然轻描淡写地说了,她也就随意听着。   因着九转真火的杀伤力不同一般,她特地把嫣然在草坊中留了两日,才将美人符端给她喝。   可嫣然对她提到了那么多往事,却独独没有告诉她为何愿意用无□□回转世的代价来换回昔时的倾城容颜。   这种事情,即便她不说,顾念原本也是能猜到的。   孤孑一身生无可恋根本不会是真正的原因,既然都要死了,这一副皮囊有什么重要的。   唯一的解释,自然万千痴男怨女永恒的话题——情。   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让清心寡欲一心修行几百年的小蛇妖动了凡心,为情所困。   嫣然的颜变,是她卖符生涯中见过的来得最快最急的。   她的右手端起符盏,左手宽袖微挡,待一饮而尽,袖子放下时,站在顾念面前的,已然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绝色女子。   唇角一勾,媚动天下。   嫣然似乎很着急见她的心上人,第二日天色微亮,她便迫不及待地敲门喊醒了顾念,惹得正在酣睡的嘟嘟很是不耐,耷拉着耳朵和顾念闹了好几日的脾气。   可是顾念却没想到,到了咏南,嫣然去的第一个地方,也是唯一的地方,竟是当地最有名的青楼——春花楼。   这是顾念行走六界一百多年来,听到的最俗气的青楼名字,再不济也得起个百花什么的。   可逛青楼这回事,本身就是很俗气的,就算你进来的时候就是心无邪念地冲着那个姑娘的琴声去的,落在旁人眼里,那还是矫揉造作的俗气。   嫣然去青楼,显然不是要找姑娘,因为她不仅穿了一身女装,妆容还精致得让人有眩晕的冲动。   她是要将自己卖给青楼,哦,不,是献给青楼。   她前脚刚踏进去,楼内便是一阵唏嘘,只片刻间,刚给不听话的姑娘抽了一顿鞭子后在廊内打盹的老鸨春娘便被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叹声给吓醒,还以为是哪个姑娘不听话穿得太随意地出来晒太阳。   听到眼前以绝对优势艳压群芳的女子平静地表达了要将自己无偿献给春花楼的意愿后,那老鸨欢喜得口不能言,倒是生了两条性子急的双腿,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她面前。   不过一个时辰,春花楼来个天仙的消息便顺风散开去,一时间,出现了城中男子集体结伴踏春的壮观景象。   老鸨春娘对嫣然这棵摇钱树照顾得无微不至,生怕自个儿一个眼神没瞄好会惹得摇钱树自个儿飞了去。   顾念以丫鬟的身份跟在了嫣然身边,而由于春花楼明文规定不能养宠物,因为宠物们大都会不识抬举地和恩客们争风吃醋,所以给嘟嘟的定位是一只迟早要被宰来给小姐炖汤喝的肥兔子。   顾念对于嫣然痴迷青楼的原因很是好奇,但因为在妖洞时好奇心被嫣然的左边脸给吓得离家出走了,所以她也不急于用例如窥探啊偷听啊这些小手段来探听真相。   更何况,到了青楼已两日,她不见客,只是整日里站在二楼的花阁的廊下,扶着栏杆,呆呆地望着熙熙攘攘的大街。   对面茶楼原本因价位太高而濒临倒闭,却因是遥望春花楼二楼花阁的最佳位置而起死回生,惹得那茶楼老板一个激动,专门请人雕了嫣然的玉像放在厅中日夜供奉。   自从饮下美人符颜变之后,嫣然的话变得很少,似乎不再是那个在妖洞中对她推心置腹的小蛇妖,整日心事重重,望着大街的目光虚无缥缈,好像在等什么人,但却不知道自己要等什么人。   第三日,临近黄昏,晚霞洒在花阁上,繁英复蕊似是被镶上了一层别样的朱砂,一只麻雀站在扶栏上,偶尔啾鸣。   顾念正躺在贵妃椅上,抱着嘟嘟数它身上的毛,突然听到嫣然轻轻咦了一声,似是惊讶,好奇心在一瞬间回归本位,她将嘟嘟扔到一旁,撒腿跑到了廊内,顺着嫣然的目光向下瞧去。   一个年轻的白衣公子站在门口,手中悠闲地摇着一把象牙扇子,眸若星辰,眉飞入鬓,甚是潇洒,被一群春花团团围住,姹紫嫣红中,竟还能保持一派清雅,不落俗套,当真不易。   顾念一愣,心下莫名一恼,怎么是他。   原以为是看到了嫣然要等的人,却不想等来了来闲逛青楼的落玉。   嫣然讶然道:“这不是那位白衣仙君吗?”   穿白衣带纸扇,他倒是挺有经验,顾念心下来气,弯腰抱起廊内的四五个花盆,直了身子,对着下面就砸了下去,顺带喊了一句:“下面的采花贼快收货咯!”   嫣然来不及拦她,呀了一声。   门口的春花们纷纷抬头,见从天而降的花盆,一惊之后,慌忙要逃,却已然来不及。   但见那白衣公子不慌不忙地合了扇,身子一旋,以扇接盆,白衣翩飞间,花盆竟一一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门口的空白地。   片刻的静寂之后,楼下掌声欢呼声大起,只见落玉再开了扇子,微微抬头,对她悠然一笑。   顾念被那个笑晃得眼疼,差点一头栽了下去。   但嘟嘟却快了她一步,当真从廊内一头栽了下去。   只觉眼前白影一闪,春花们惊讶发现,白衣公子怀中不知何时竟多了只肥嘟嘟的大白兔,而这一人一兔,似是旧识,举止十分亲昵。   于是乎,嘟嘟由几日来一向被春花们嫌弃的臭畜生一下子升级为了可爱的小白兔。 作者有话要说:   ☆、(三)故人   落玉摇着扇子,抱着嘟嘟坐在了她旁边,抬了眉眼瞧了她一眼,闲散问道:“你何时接了卖花的生意?”   顾念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当时会突然发神经,万一当时当真砸伤了人,自己可是又造孽了,此般一想,甚是沮丧:“在入仙门之前,我见过王员外家的小姐为招夫婿扔绣球,想来我这辈子是没机会试一试那捧着绣球欲扔还停的感觉了,就顺手拿花盆权当绣球来砸一砸。”   落玉手下一顿,唇边含了一丝笑意:“这么说,我接了花盆,你便是要嫁给我了?”   顾念奇道:“咦,接了花盆的不是你手里的扇子吗?”   他显然没有给他的扇子提亲的打算,斜了她一眼,默然。   嫣然抿嘴一笑:“仙君的扇子可真是好福气,不知仙君怎会突然在此出现,该不会在这里有熟识的姑娘吧?”   落玉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是有。”   顾念一口茶喷了落玉一身,惨遭连累的嘟嘟腾地跳了起来,向身为罪魁祸首的她投怀送抱,顺便用她的衣裳蹭了蹭毛。   他平静地接过嫣然递来的锦帕,擦了擦白衣上的水渍,不紧不慢地道:“不就是你吗。”   经不起威逼利诱,不过一刻落玉便全盘托出:“我得了消息,有个捉妖天师要过来,这十日你不能用法术,嫣然姑娘又被九转真火所伤,修为尽失,能化为人形已然不易。若被他得逞,我堂堂七尺神仙,还得从捉妖天师那里把你给捞出来,传了出去,岂不丢人。”   嫣然脸色一变:“天师?”   顾念却问道:“你从哪儿得的消息?”   “这些都不重要,”他缓缓站起,在花阁廊内停下,举目远眺夜幕下的点点星辰,一袭白衣玉树临风于簇簇繁英复蕊中,扇子轻摇,俨然人间翩跹公子哥儿,不徐不疾地道,“重要的是……”   顾念跳着跟了过去,凝神听下文。   秋风习习,只见他墨发轻扬,眸子奕奕有神,摇着扇子轻缓道:“这么冷的天还要摇扇子,凡间的苦日子真不是我堂堂七尺神仙能受得了的。”   顾念忍了又忍,忍了又忍,好容易才忍住了将他提溜起来再扔下去的冲动。   嫣然忧心道:“可是,仙界对仙术向来感应敏锐,仙君若是用仙术出手相救,说不定会惊动附近的仙界中人,我担心……”   落玉微微一笑:“所以,我并没打算用仙术。”   顾念挑眉:“所以,你打算邀请他用四肢和你掐一场架?”   他悠然道:“掐架太过暴力,对嘟嘟的成长易造成负面影响,和解才是正道。”   落玉来救驾的时辰刚刚好,没过半个时辰,一阵阴风吹过,灭了阁中的烛火。   也可能是嫣然执意不关窗子,秋风吹过纱帘灭了残烛,而那天师,恰好就在此时从二楼的廊间爬了进来。   天师是一群很奇特的物种。   之所以奇特,大约是他们法力虽高,却不求长生不贪仙位,一生以除妖降魔为己任,不用银子来计较回报;有个把不贪恋新衣裳胃口又很小的,连一个铜板也不收。   也正因如此,据说天师很少有成家的,一来娶亲费用太高,天师们大都望媒婆而却步;二来有冒险精神的姑娘也着实太少,谁都不想家里竹笼里关的不是鸡鸭鹅而是鸡妖鸭妖鹅妖。所以,所谓天师的代代相传,大都是关门收徒来解决。小天师在业成下山之前,老天师通常会千叮万嘱,若是遇着顺眼的根基又不错的小娃儿,一定要想法子收了做徒弟,否则就是断了一门香火,那是大不忠大不孝。   是以,天师们在行侠仗义抽空之余,还要慎之重之地留意一下哪家的孩子能继承自家衣钵。万一谁家孩子不幸被看上,只能自认倒霉,眼泪汪汪地将心肝宝贝儿给天师送过去,谁都知道,天师收徒的时候尤其倔强,不认银子只要人,况且,天师群体比较团结,若得罪一个,便是得罪一窝,谁都不敢犯着险将全家往妖魔嘴里送。   家里出了个天师,那种悲痛,应该和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孩子剃度出家或者入宫做内侍差不多。   所以,一般大众,特别是有孩子而且认为自家孩子聪明绝顶与众不同的,都比较偏好已经收了徒弟的天师。   不过,眼前这个,显然还没有达到收徒的资质,因为他自己就是爬着进来的,可见连御剑的基本功都没学好。   廊间的花灯随风摇曳,长身玉立的落玉向地上的天师伸出了手,那天师不疑有他,自然而然地攀着他的手站了起来,拍衣裳时突然反应过来,向后猛退了一步,蹭地一声将剑拔出剑鞘,一声怒吼:“何方妖孽,竟敢扶本天师起来!”   落玉想了想,试探着道:“难道应该踩你一脚?”   那年轻天师仔细一想,也不对,借着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伸了右手食指擦了擦人中的碎胡渣子:“你不是蛇妖,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落玉轻笑一声:“你也不是蛇妖,又在这里鬼鬼祟祟做什么?”   天师一想,倒是有理,收了剑:“我来捉妖的,你赶紧逃命去,若是被误伤了,可会流血的。”   估计将他当成了来找乐子的寻常公子哥,连恐吓都没一点震慑力。   落玉友善地道:“真巧,我是来阻止你捉妖的,若你怕流血,可以先逃到我前面去。”   唰地一声,刚被收回的剑又被抽了出来,那天师一脸警惕:“就你?”   落玉收了笑,挑眉:“不信?”   年轻的天师扫了一眼他的白衣裳,他的象牙扇,和他脚边的肥兔子,嗤笑了一声:“凭什么?”   落玉不紧不慢地道:“我上面有人。”   要等的杀气迟迟不来,坐在阁中的顾念不由哑然,他所说的和解,该不会是拿权势来压人吧。   那天师显然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勾了脖子向楼顶上瞧:“还有埋伏?那倒先下来啊,这么高万一摔下去可是会七窍流血的。”   落玉默了一默,好意提醒:“我是说,我认识一个能压得住你的人,而她,要你放了这蛇妖。”   天师这才了然,旋即道:“我师父早死了。”   估摸着落玉彻底没了调侃他的兴致,扬了声唤道:“阿念,你出来。”   顾念一愣,方才没说需要她亲自出马啊。   难道,是要自己假装蛇妖?   示意嫣然放心,她拎着裙摆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扫了一眼那天师,收回目光,凑到落玉身旁,低声道:“我长得不好看,假扮嫣然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落玉悠然笑道:“你倒有自知之明,不过,喊你出来,只是想让你与故人寒暄几句。”   她不解,故人?   还未反应过来,倒听那天师惊讶地叫了一声:“念念?”   顾念一怔,目光又向那天师扫了过去,瞧了半晌,茫然:“念念?你喊我?”   那天师佯作不虞,眼里却是满当当的笑意,两步走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她的肩:“我是竹青啊。”   落玉伸了扇子挑开他的手,拉了顾念离自己近些:“寒暄而已,何必动手。”   听到“竹青”两字,顾念终于想了起来,因为这两个字对她而言是如雷贯耳。   长长地“哦”了一声,她惊喜笑道:“我想起来了,你是被火罗刹抓到黑玄的那个天师,和我师父一个名字呢。哎,你知不知道,火罗刹的徒弟,就是血雏,一直很挂念你。早知道她看上了你,我当初就不应该棒打鸳鸯把你给放了,要不你跟我回去吧,娶了血雏,咱们也算是一家人了。你当时为什么不和我说清楚,害得我这两年一直在找你……”   竹青愣在当场,笑意一点点褪去,看得出来,若不是他心里还挂记着蛇妖,早就逃了。   落玉好笑,拦住喋喋不休的她:“寒暄而已,何必做媒。”   两年前她回黑玄看午央,遇到了被扔进魔界黑玄乱魂岗的竹青,当时听到他对天一声长嚎,大概是“天灭我竹青”的意思,知道他与师父是同名,登时来了兴趣,一问,才知道他是被火罗刹抓进来的之后,抱着气死火罗刹的态度将他私自带出了黑玄。   火罗刹没被气死,她的徒弟血雏却相思成病。   顾念原与血雏是好友,无意间坏了她的好事,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也曾想着要将竹青找到之后一定要将他双手献给血雏,但时日久了,将他的样貌渐渐地给忘了,竟然面对面都没认出来。   她曾经对落玉提过他,毕竟他和师父同名,她还是将他当成了个人物。   看落玉不慌不忙,原来早就知道了来捉嫣然的天师是竹青。   “干嘛这样看着我?”落玉随意摇着扇子,还不待她开口,便为自己解释,“若不是我提点,你还没认出来他是谁就已经下去见阎王了。”   这倒也是,顾念转眼看着竹青:“你是来捉蛇妖的?可是,她是我的主顾,若被你捉走了,我的生意也就被搅黄了,我没了生意,心情郁闷,很可能积郁而终。这叫什么来着,对了,恩将仇报是吧?”   竹青深感不妙。   最后,经一番讨价还价,顾念用旧时恩情外加暂时不将他交给血雏为嫣然换来了三年时间。 作者有话要说:   ☆、(四)邂逅   对于花阁中突然又多了一个陌生男子这件事,春娘很是不满,但除了送膳时多加了份量和添了一副碗筷之外,也不敢有其他的什么想法。   竹青认为太过奢华舒坦的日子对一向清心寡欲的天师而言是一种侮辱,非要坚持席地而坐,这让顾念很是不解,若不想被侮辱,大可不吃,可现在他坐在地上,连累得自己和落玉都要陪他坐不成椅子。   顾念记挂着嫣然,待饭饱之后,提醒竹青:“要不你先去别处行侠仗义吧,你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就像是脖子上架了把刀。”   竹青恋恋不舍地瞧了瞧被刮得干干净净的菜盘子,摸了摸胡渣子,颇有义气地道:“不妥,依着本天师行走江湖驰骋妖界几十年屹立不倒的丰富经验,若是还有其他天师来捉妖,那本天师岂不是白来一趟,本天师还是多留几日,也好和念念你叙叙旧。”   落玉也深以为然,道:“这个倒是,若是被其他天师瞧见竹天师留在这里只顾蹭饭不干正事,怕会心生妒忌,赖着不走要与你作伴,到时候,可是不妙。”   眼珠子一转,竹青抓了脚边的长剑就要开溜。   落玉伸手拉住他的衣摆,悠然站了起来:“竹天师这就走了?”   竹青忙着挣开:“可不能再留了,万一当真被其他同行瞧见我纵容蛇妖,本天师的一世英名可就毁了。”   落玉不松手,道:“可是你答应的事还未办完呢。”   竹青不解:“不是说好三年后再来收蛇妖,还有什么事?”   “既然是三年后再来收妖,竹天师总要保证她能活过这三年。”落玉微微一笑,“若是这三年内她被其他天师发现是妖而被收了过去,竹天师说过的话可是不算数了。”   顾念恍悟,拍手助阵:“没错,你不是说你说过的话那是一等一的算数吗,若是嫣然被其他天师或者仙人给提前收了,你可就是言而无信啦。”   竹青一愣,明白了他的意思,明知不能照着他的意思来,但又不得不照着他的意思做:“本天师说出的话自然是一等一的算数,此等小事,有何难办。”说着,从腰间的挎袋里摸索了一番,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往顾念面前一递,“喏,这是掩魂香,放在身上,妖气不现,但只限一妖用,若拿下,可就失效了。”   顾念欣然接过,侧身送客:“别忘了血雏,有时间的话,回黑玄看看她……”   话未说完,人已经从花阁的窗子跳了下去,激起门口的春花们一阵尖叫。   她甚是高兴,对落玉伸了个大拇指:“真是漂亮!”   落玉摇着扇子,抖了一抖:“好冷。”   她兴高采烈地捏着盒子去找嫣然,推开花阁和廊间的镂空竹门的那一刹那,却恰见一抹玫红从眼前掠过,如蝶翼般轻灵地向下坠落,一愣之后,她才反应过来那抹影子正是嫣然。   立在屋檐上的麻雀啾啾直鸣,似乎暴躁不安。   对面的茶楼瞬间宁静,无数道惊愕的目光顺着那一抹身影齐齐向下移动,只片刻间,便凝聚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大街上尖叫声惊呼声在一瞬间此起彼伏,随即便是倒抽凉气的宁静,再过刹那,惊叹声欢呼声喝彩声四起。   落玉听到动静,见她愣在廊间一动不动,轻轻扯了扯她的发梢,走到扶栏旁向下观望:“愣着做什么,嫣然跳楼了,你除了发呆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顾念猛然回神,慌忙也跑到扶栏旁向下望,目光触到街面的一刹那,拍了拍扑通扑通乱跳的小心肝,长舒了一口气。   很简单,嫣然遇到了戏文里常见的英雄救美。   被众人让出来的一大片空地上,一个身着玄青色衣衫的俊朗男子环抱着嫣然的扶柳细腰,大片的玫红从他的手中如瀑般铺陈至地上,仿若茫茫荒野中径自绽放的一枝瑰丽花朵,绚烂而惊艳。   他抱着她,她贴着他,两人离得极近,四目相对,男子眸光复杂,似是惊叹似是质疑似是眷恋。   嫣然眸光清凉,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喜,只是细细地端摩他,似在看什么突然闯进视线中的物件,但慢慢地,慢慢地,点点笑意开始在眼中散开,却不是开心的,欢快的,而是更似欣赏之后的一种满意快感。   捕捉到他眸中一闪而逝的迷茫,她唇角一勾,倾城而笑:“当真是你吗。”虽是询问的语气,却已然得到答案。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般说,男子浑身一滞,眸中的不可置信愈来愈浓,一时愣怔。   仿佛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嫣然的笑意却是愈来愈浓。   一旁,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丫鬟一皱眉,上前道:“将军,夫人还在府中等着。”   他还未答话,嫣然却从他怀中轻轻一挣,莲步轻移,如墨青丝随着玫红轻衫绚丽旋起,宽广的轻衫长袖从他手中轻轻滑落,一个回眸,笑意嫣然,痴醉梦中人。   待他回神,双手仍顿在半空,纵然早已不见她的袅娜身影,眸中却仍似留有佳人。   嫣然在春花们各种仇视的目光中被春娘护着回到了花阁,将门一掩,径自坐在了桌案旁,倒了杯茶水,浅口小酌,不慌不忙不悲不喜,恍若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一般。   顾念将手肘搭在落玉的肩上,低声道:“原来嫣然是为了他,长得倒也英气逼人,不过看他的表现,应该还不认识她,而且,一副好色之徒的傻样子,除了身手好,好像也没什么特别。”   落玉不徐不疾地开口:“他是大楚国最年轻的少将军方允若,十一岁时便开始随父征战沙场,自十八岁统领三军后几乎战无不克,是天下赫赫有名的铁面将军,寡言少语不苟言笑,而且不近女色,据说痴恋他的女子在见过他一面后大都削发为尼了,此生青灯黄卷为己谋福,只求下个轮回能与他喜结连理,其中不乏名门闺秀大家小姐。甚至,他连人间皇帝的赐婚都给推了。”   顾念讶然:“是她们的长相不够他的择偶标准吧,看他方才盯着嫣然的样子,也不像是个清心寡欲的出家人啊。”   落玉自顾自地继续道:“直至他二十岁那年,从楚国京城来咏南老家修葺祖坟。有一日,途经此地,救下一个青楼女子,一见钟情,上不顾皇上旨意下不管家族反对,娶其为妻,至今已相濡以沫五年,从未与其他女子有过半分纠葛,是楚国举国惊叹的痴情男儿。”   “青楼女子?”顾念一愣,问道,“他竟娶了个青楼女子?”   落玉点点头:“还是这春花楼的春花之一,当年住的,也是这间花阁,而且,方允若救她,也是因为她从这里跳了下去。”   顾念眨了眨眼,了然,难怪方才那人是那般神情,听落玉如此一说,简直是旧事重现啊。   那嫣然跳下去,是有意为之吗?她是在,勾引他?   “况且,”落玉的目光突然添了几许深沉,语气重了几分,“你可知他的第八代祖宗是谁?”   顾念疑惑:“我没打算和他骂街,为什么要知道他的八代祖宗?”顿了一顿,又道,“再说,骂街八代也不够啊,不是得十八代吗。”   方才还有些复杂的目光瞬间变为纯碎的无奈,落玉点拨道:“他的第八代祖宗,是咱们的同门,南仓山的方印。”   “方印?”顾念一怔,只须臾,便想起了方印其人,一惊之后不由叹道,“都第八代了,落玉,你果然是一大把年纪了。”   南仓山的方印,是四大仙山两大仙岛的一个传奇。   被大家一致鉴定为传奇,主要是他的生活作风在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境之中实在太过俗气。   其一,大家都还年轻时,休假回家都是抓紧时间孝敬父母,可他却瞅了个恰是假日的吉时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凡人媳妇儿;其二,大家都上了点年纪时,都一心盼着什么时候得了仙骨,可他却整日里盼着什么时候能添个孙子继承香火;其三,大家都过了半百时,眼看即将修成正果升天成仙,他却请退下山,回凡间和满堂子孙团聚去了。   殷小统经常偷偷对他们说,方印一身俗气,成不了大器。   其实这哪里用他说,谁都知道,方印整日里被人嚼舌根子说他那宝贝儿子其实是隔壁老王的骨肉,哪还有心思潜心修行。   一百多年前方印去世,是他们同科弟子中第一个先闭眼的。那天,几乎所有弟子都前去方家吊唁,方家子孙不知道他曾是仙门弟子,见突然冒出一群二三十模样的人在灵堂直呼已近百岁的方印大名,还以为是故意来砸场子的。   那时她虽然被幽禁水境,但还是在午央的帮助下去见了方印最后一面。那当真是最后一面,因为她是看着他过了黄泉路喝了孟婆汤之后上路的。   方印走得很欣慰,捋着白花花的胡子对她得意道:“还说我儿子隔壁老王的,阿念你看,我曾孙儿都和我长得一个样儿!”   顾念没见过方印的曾孙儿,但刚才从这个角度看方允若,倒一点都没让她找到当年方印的影子。   屋檐上的麻雀扑闪了翅膀,在花阁的窗台上停下,静静地看着里面。   顾念听到动静,侧头看了一眼,心下一动,扯了扯落玉的袖子,压低了声音:“这只麻雀,从岐望山一直跟着我们到了这里,看修为,应该只有一两百年。”   “无妨,只是个小雀妖,可能是关心嫣然姑娘,才跟了过来。”落玉收了扇子,突然认真起来,侧脸看着她:“我先回去了,你一个人要万事小心。”   心头猛然一空,她怔了一怔,将手肘撤了回来,唇角扯了个弧度:“回去吧回去吧,你堂堂七尺神仙,在这里陪我看凡人的风花雪月也忒没志气。何况,被仙界发现了,我还会受你牵连。”   他轻声嘱咐:“你现在魔性渐增,若心中稍有不快,就会放大数倍,很有可能一时冲动便做出傻事,所以,一定要控制自己的情绪,切勿轻举妄动。”   想起昨日的冲动,她不由有些泄气:“你说,再这样下去,我会不会遭到报应,然后万劫不复?”   “胡说。”落玉斜了她一眼,道,“就算真的有那一日,不是还有我分担你的报应?”   她眸光一黯,似有不忍,转了目光望向冉冉而升的朝阳,低声喃喃:“可是,该与我分担的那个人,不应是你。”   落玉的手微微一滞,恍若未闻,转了身,伸手唤来嘟嘟,一把将它抱了起来:“还好,有嘟嘟在,若你心情欠佳,可以拿它来出气。”   正在他怀中蹭了蹭去撒娇的嘟嘟陡然停下,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红红的眼珠子,嘴边的胡须一抖一抖,甚是委屈。   “我只是说说,你家主子不会当真拿你出气的。”落玉安抚地拍了拍它的头,抬眼对顾念笑道,“看来,你在嘟嘟的心里,是个无恶不作的坏主子呢。”   落玉走后,一切都很平静,只是,嫣然不再去花廊望着大街发呆,让对面茶楼的老板很是伤怀。   顾念总觉得她这次突然跳下去的目的,是要引起那个方将军的注意,这和在路边采野花其实是一个道理,看对眼了就开始行动,只不过,后者是弯腰伸手,而前者,似乎有些出格。   嫣然对此不置一词,不否认也不承认,任由她抱着嘟嘟看似自言自语实则是说给自己听。   亲身体验被忽视的快感,顾念想,即便她身兼恩公和老板的两重身份,也还是无法靠近嫣然,那种疏离,是嫣然不愿给她看却又不得不拿出来的。   许是因为,她现在做的这件事,连她自己都有些不齿。 作者有话要说:   ☆、(五)佳话   翌日,嫣然在同一个时辰站到了花廊间。巧的是,不过多久,一个挺拔的玄青色身影便策马而来,棱角分明的俊容坚韧而冷峻,眉目间自有一股浩然之气,不知是否有意,快行至春花楼时,马蹄渐缓,不经意间,抬眸向花楼望来。   一丝冷笑从她唇边一划而过,恍然间,已是昔时的倾城绝色,向后退了几步,向前一跃,踏空下坠。   顾念抱着嘟嘟倚在扶栏前,不由唏嘘,妖界的搭讪手段果然雷厉风行,若她是那个凡间将军,必定招架不住,长此以往,看见枚红色不立刻热血沸腾才是怪事。   只见方允若神色一变,右手一撑马背,身子旋即而起,玄青色的衣衫如雨后绿叶舒展,行至半空,接过那从天而降的大朵玫红徐徐落地,说不出的飒爽利落。   只是,对于今日的邂逅,他比昨日多了一点想法,将她放下后,剑眉一皱,道:“姑娘,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之□□,何必自寻短见?”嗓音低沉暗哑,煞是好听。   嫣然抿嘴一笑,丝毫没有自寻短见应有的阴郁,只一旋身,盈盈而去,留下轻柔的一句:“明日此时,若将军不来,奴家只好活活摔死。”   方允若一愣,望着她惊艳绝伦的背影,眸光深沉,眉心皱得更深。   如此一来,咏南城便无人不知,春花楼新来的那个美人儿嫣然,竟是要勾搭方将军。   于是乎,城中人人嗟叹,又一个不知好歹的薄命红颜。   隔壁赌坊掌柜不愧是商业天才,抓住时机便推出了最新的赌博品种,赌嫣然会在哪一天摔死。   顾念心想,嫣然这一招若是成了,最多只能说明这方将军不是个狠心的人。   但话又说回来,一个从小便征战沙场杀人无数的将军,想狠心,应该不是很难。   不过两个时辰,春娘便带着一股子脂粉气幽怨而来,因着敲门没人应,她只好站在门口喋喋不休:“哎哟,我的好女儿啊,你可不知道那方将军是个什么样的铁石心肠,别说你一个青楼女子,就是皇上的亲妹妹,那当年也被他被一把推了回去,连眼都不带眨一下的。这些年有多人想要给他做小妾,可哪有一个成了的?对,他现在的夫人曾经是咱们春花楼的姑娘,可你不知道,人家和方将军可是旧识,而且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可不是外人瞎传的一见钟情。话说回来,这年头,哪个男人对咱们春花楼的姑娘不是一见钟情?你可别瞎折腾了,万一当真摔死了,可是让人给看笑话呢……”   顾念吱呀一声打开了门,出来后又将门给掩上,笑道:“嬷嬷,我家小姐去后花园散步去了。你刚才说,方将军和他夫人是旧识,可是真的?”   春娘立刻敛了卑躬屈膝的神色,横眉竖目:“你家小姐去了后花园,你一个丫头竟然不跟着?哪里来的野丫头,竟如此不知轻重!”   “我家小姐说,她要想想明日要用哪个舞姿跳下去,让我好好想想哪个舞步最惊艳,”她无辜地低声道,“而且,我家小姐虽然平日最听我的劝,但我对那个方将军实在所知甚少,想劝,也无从开口啊。”   春娘双眼一亮,忙堆了笑,亲切地拉住她的袖子:“哎哟,你说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呢,想知道什么,尽管问,难道嬷嬷还能瞒着你不说吗?”   其实她只是闲来无事,突然耳朵痒了,想听段新鲜的故事,顾念闷笑一声,推开门招了嘟嘟,喜滋滋地跟着春娘下了楼。   这一日,清风吹落了一树的枯叶,窗台上的各色菊花花瓣随风瑟瑟而动,漾了一室的清香。   顾念看着眼前清瘦又不失灵气的女子,小心问道:“你就是絮儿姐姐?”   那女子倚在床柱上,微微颔首,轻轻一笑,苍白的脸上似是多了一分神采,声音轻柔似水:“许久没有人来看我了,姑娘,你可是来听我弹曲儿的?”   顾念不识趣地摇了摇头:“我来打听方将军夫人咏裘的事,嬷嬷说当年絮儿姐姐当年和她最为要好,可以讲些她的事情给我听听吗?”但见她神色一黯,顾念生了恻隐之心,纠结一番,只好道,“不过,我也许久没听什么好听的曲子了,若是絮儿姐姐有雅兴弹上一曲,我当然荣幸之至。”   唤一个小了自己一百多岁的女子为姐姐,实在不是她有意扮嫩,而是眼前的女子,显然已过韶华年纪,不然也不会被扔在这偏隅一角任其自生自灭。   果然,那女子眼睛重新晕染上了一重奕奕神采,曾经高傲过的性子也顾不得她如此说是怜悯同情还是兴致所归,忙不迭地披了衣裳站了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箱子来,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积淀了一层的灰尘,如获至宝般从里面拿出一把七弦琴来,端正地放在了桌案上。   伸出芊芊手指蜻蜓点水般触了一下琴弦,叮的一声,清脆的琴音似是在她如一汪清泓般的眸子中漾起了一朵水花,清澈而灵动。   絮儿盈盈一笑:“妹妹想听什么曲子?”   担心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听众会不轻易放自己离开,顾念真心想说随手拣个最短的就行,但见她那般殷殷期盼的目光,终是没忍心:“那就听姐姐最拿手的吧。”   听说,絮儿曾经也在咏南城名动一时,精通音律,尤擅琴,也有人为求一曲而挥霍千金。但对女子,尤其是青楼女子,学富五车也好才情横溢也罢,终究抵不过一副倾城绝色的皮囊,而凡间的一切皮囊,都抵不过如水而逝的光阴。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从絮儿指尖流淌而出的琴音,竟无一丝缠绵哀怨,那般灵动清雅,似肆意盘桓在高山流水间,仿若一尘不染,又似雁过无声。   一曲落时,她神思归来,见絮儿似乎比自己还要满足,心下隐隐一动,不由一叹,若是生在平常人家,如此卑微的心愿,可会如此渺然。   “多谢妹妹愿听我弹奏一曲,”目光从琴上悠然抬起,她对顾念微微一笑,“方才听妹妹说,是想打听咏裘的事?”   “对。”她略一思忖,问道,“我听说她也是咱们春花楼的姑娘,可她为何那般好命,竟然嫁给了一个将军,而且还做了正妻?”   “妹妹是新来的吧。”絮儿见她一脸殷切,掩嘴一笑,但笑意却带着几分凄然,“身为青楼女子,能安度晚年已然不易,遑论嫁为人妇。咏裘她,之所以能有这么好的归宿,我想,应该是因为她不甘认命吧。”   五年前,一个雷雨之夜,咏裘浑身是伤地昏倒在了春花楼的门口。   一个恩客见她可怜,便将她带进了春花楼,留下了一些银子,让春娘照看她。   春娘虽不是开医馆的,但也不是收了银子不办事的,直接让人将她抬到了后院,扔给了早已失宠的絮儿,给她百无聊赖的生活填补一下空白。   絮儿虽有心救她,奈何连个郎中也请不起,只好每日里给昏迷不醒的她一直灌些姜汤,再涂些最常见的金疮药,许是她受伤并不重,四日后,竟悠然转醒。   絮儿说,她不肯透漏受伤的原因,只说是来找人的,而且,一刻也不愿多待,挣着便要起来。   她这一醒,惊动了春娘。   春娘看管姑娘比银子还紧张,怎会任由她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进了家门又跑了,便将她关在了花阁中。一劝二打三恐吓,眼见咏裘便要被逼良为娼,没想到,她性子极烈,竟从花廊跳了下去。   这一跳,成就了一段风月佳话。   听说方将军为了替她赎身,将多年积攒的家业全部变卖。方老将军气得差点两腿蹬天,好不容易从阎王殿晃了一圈回来,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便是向皇上上了折子,罢免了方允若的官。   为了一个青楼女子,方允若从万人敬仰的将军跌至一盆如洗的无业游民,成了英雄难过美人关的典型案例。   此后,女纺织男卖布,因顶着红颜祸水和落魄英雄的代名词,一般百姓的好奇心生命力又强,两个人的生意倒是愈来愈好,甚至在一年后,挂出了诚聘纺工的木牌子。   没过几个月,楚国和周国战事又起,几经战败,方将军民心归向,大楚皇上不得不下旨宣告他官复原位,同时,封了他的夫人咏裘为二品诰命夫人。   世人不得不承认,方夫人的运气,那不是一般二般的好,八成是菩萨下界到基层磨练,才被老天爷意思一下,随便折一折磨一磨,不会当真让她红颜薄命。   但老天爷的意思若能被凡人随意猜一猜就摸透了,这世上也不会层不出穷地冒出一茬又一茬的神棍。   在随着方将军回到京城后的第二年,也就是两年半前,方夫人突然得了一种怪病。   既然是怪病,那就是它很怪,既诊不出是什么又瞎蒙不得。   爱妻心切的方将军顺着夫人的意思,将她送回了老家咏南城,这一住,便是又两年有余,据说,方将军至今还在求医问药。 作者有话要说:   ☆、(六)媚骨   回花阁的路上,顾念一想,除了跳楼那一段,似乎和嫣然也没什么关系。   或者,她还不够机灵,没能瞧出其中的契机。   但总而言之,在感情上不离不弃在事业上不甘沉沦,这方允若,似乎的确是个好男人。   嫣然看上这样的好男人,倒也正常,可不正常的是,她为何要用不正常的手段来接近他。   突然想起来,在东白山的时候,男弟子的寝居洪涛楼和女弟子的寝居扶影楼东西相望,中间隔着一座小婵桥,而同门之间的许多聚会,就取近舍远地直接在小婵桥上进行。   无所不知的万事通殷小统就在小婵桥上曾神秘兮兮地对她和天晴说过,妖骨多媚,天生便有勾引人的天赋,并煞有其事地警告她们一旦遇上了小妖,特别是长得好看的公的,一定要控制自己,要有定力。   当时她和天晴才十岁,被他吓了一跳,忐忐忑忑地问道:“有定力就不会被妖给吃了吗?”   恰从他们身边擦过的落玉显然在短短三年便得了许云年的真传,听到他们的谈话,一言不发地将殷小统从小婵桥提溜回了洪涛楼。   若当年殷小统所说的确有其事,那嫣然,显然是想通过天生的媚骨来引方允若上钩。   这是一件让人无法评判的事,莫说现在,估摸着再过个几千几万年,世人都不知该骂她还是该可怜她。   嫣然对跳楼这件事,显然很是执着,同一个时辰便一丝不差地站在了相同的方位,以至于对面茶楼被挤得水泄不通,二楼有几人险些在她跳楼之前便大有被挤下去的惊险。   街上看热闹的人着实很多,还很主动地让开了一条道,齐齐向方允若会过来的方向看去,又担心误了嫣然姑娘跳楼的那一幕,不得不一会儿抬头,一会儿低头,为了看好戏而忍心累了脖子。   设定好的时辰一点一点地接近,但那一袭玄青衣衫迟迟没有出现,顾念眼神好,心想人家换了身衣裳也不一定,怎么说都是堂堂大将军,总不能一身衣裳晚上洗白天穿吧。   不过若是一个款式一个色系的衣裳买了几套轮换穿,那就有可能还是玄青色。   但别说玄青色,方允若应该出现的方向连个穿红橙黄绿青蓝紫的都没见着,时辰到了,大街上鸦雀无声,买了今日嫣然会摔死的赌徒们脸上开始溢出大获全胜的喜悦,顾念一把拉住了就要翩然跳下的嫣然:“若没人接着,你虽摔不死,但会吓死那些凡人的。”   她嫣然一笑:“恩公放心,阴元必定会完好无损地双手奉上。”   听她这般说,显然是不让自己坏了她的好事,顾念只好松了手。   长袖婉转成风,她起身欲跃,但足尖尚未离地,忽觉腰间一紧,低头一看,却是一截长鞭将她卷住,顺着长鞭看去,只见穿着玄青长衫的方允若立在一旁,右手攥着长鞭的另一端,目光深沉似海,辨不清喜怒。   “你来了?”嫣然莞尔一笑,莲步交错轻移,眨眼间便顺着鞭子旋到了他的身旁。   只觉一缕若有若无的木芙蓉花香萦绕而来,方云若一愣,怀中蓦地温润,竟是她贴入他的怀中,脸色蓦地一变,向后一退,长鞭抽回,冷声道:“姑娘请自重。”   顾念捂住了嘟嘟的双眼,悄然潜在了相隔花阁与廊间的镂空雕门后。   嫣然抿嘴一笑,双颊一红,无限娇羞:“你是我夫君,我是你娘子,奴家若要自重,谁给夫君传宗接代?”   方允若此生也算曾是从万花丛中过,但估计从未见过像她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调戏的,一时愣怔,也不知如何应付,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在沙场上决断风行的理智全都羞得躲在了暗箱里,过了半晌,才道:“我救你,只是出于一时不忍,想为我娘子多积福德,姑娘不必以身相许。”   听到他提及娘子,嫣然毫不动容,但笑意渐冷:“将军与夫人情比金坚,奴家早有耳闻。只是,不知道将军让官府贴出的告示,可还算数?”   方允若双目一亮,隐隐动容,半信半疑地问道:“你懂医术?”   嫣然不答,却又问道:“告示上说,若有人能救了方夫人,将军无所不应,可当真?”   “这是自然。”许是担忧咏裘的病情,他剑眉微蹙,“难道姑娘有办法医好我娘子的病?”   “我爹是隐迹江湖多年的神医,我尽得我爹真传,莫说是怪病,就算是绝症,也没有我嫣然不能解决的病患。”嫣然微微抬眸,浓密的睫毛如蝶翼扑闪,“只不过,奴家一不求钱财,二不求名利,只求……一个洞房花烛。”   四下万籁俱寂,她话音一落,围观众人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无论她的话是真是假,方允若都不打算放过这一线生机,只听他语气清凉,无一丝起伏:“我没有纳妾的打算,更不会休妻。除此之外,你还有何心愿?”   嫣然轻笑一声;“那可真巧。我嫣然此生唯一的心愿,就是嫁给没有妻妾的方将军。”   言罢,她轻撩衣衫,徐徐向花阁走去,擦过他时,微微一顿,声音清甜若水:“将军,奴家敢断言,这世间,除了我,没有人能医好夫人的病。她是生是死,只在将军一念之间。”   世间的事大都如此,当你走投无路之时,总期盼着船到桥头自然直,待真的看见了柳暗花明,正欣喜若狂之时,拔开柳荫花丛,却愕然发现呈现在眼前的不是栖身歇脚的小村,而是让你更加绝望的戈壁沙滩。   但即便如此,其实还是天无绝人之路,因为你还可以掉转头再回去。   于是人就又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不过,只要有选择,就会有赌博。隔壁赌坊掌柜趁热打铁,推出了方将军是否休妻、嫣然能否如愿当上将军夫人和方将军是否休妻之后娶了嫣然做将军夫人这三个最新品种。   顾念抱着嘟嘟,不由扼腕长叹,怎么没人关心咏裘夫人是否能够痊愈这个话题呢,看来,不做凡人许多年,大家还是没有脱离重八卦于人命的深深苦海。   是夜,月朗星稀,她在廊间席地而卧,嘟嘟如往常般趴在她的胸前呼呼而睡,伸手摸着它圆滚滚的脑袋,她心里突感一阵空虚。   她想,人们都玩得这么热闹,可曾想过其实这件事压根儿和他们没半铜钱的关系。   当然,和她也没什么关系。   可是,他们毕竟只当那是一桩笑谈,他们还有自己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闹一闹笑一笑,还是会回到独居的小院,守着最亲近的人,酸甜苦辣地过日子。   可自己呢,思来想去,似乎只有在东白山的那五十年,才是最开心最快乐的。   “嘟嘟,你说,他们在天上过得那么好,会想起我吗?”她轻叹了一声,喃喃道,“自然会的,他们是仙,我是魔,终有一日,他们会亲手来抓我。”   昔时,仙山弟子大都上天为官,也有像殷小统那般做了游历六界的散仙,天晴那般留在仙山收徒留教,但仙山千万年来,却只有她一人得了仙骨之后又坠入魔道。   一向以一头圣洁白发为荣的师父,不知道是否还在生气,是否气得白发变青丝。   当年她如此任性,虽是一人的事,但终究还是牵连了两人,一个是师父,另一个,便是落玉。   “我爹娘常说,六界之内,皆是血肉之躯,虽有仙魔之别,却无善恶之分。”嫣然推开雕花门,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声音轻柔,却毫无白日里的一丝魅惑,“他们虽是妖,千百年来却从未害一人性命,反而时常教导我们,天理循环,必有因果,不能做出违背良心的事情。但是,爹娘又何曾能想到,当年违逆仙门戒律救下我们一家的仙门弟子,竟会弃仙入魔。”   顾念微微笑道:“既然并无善恶之分,是仙是魔又有何区别。你有你所坚持的,我亦有我不能放弃的。”   “六界虽无善恶之分,却有贵贱之别。人人向往九重天庭,就因仙人能受万众敬仰,不受生离死别之痛。若非走投无路,没有人愿意坠入魔道,任由心魔所控。”嫣然轻叹一声,道,“当时在梦中,白衣仙君告诉我卖美人符的竟是恩公,我曾很难接受。但他说,你有你所坚持的,这就足够了。可我却不明白,恩公究竟是为了坚持什么而放弃了人人欣羡的仙道?”   “我也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能让你舍弃通往轮回的阴元。”她小心翼翼地将嘟嘟抱着,缓缓坐了起来,声音平静若水,“人心大约如此,你不明白的,却恰是别人正在做的。”   “这几日,我喜怒无常,当真是委屈恩公了。”嫣然默了一瞬,道,“恩公对我们一家的恩情,嫣然也无法来世再报,唯一能做的,也只能将阴元完整奉上。嫣然也真心希望,恩公能早日得偿所愿。”   唇边散开一丝苦笑,她突然想,得偿所愿,究竟什么才是她的心愿? 作者有话要说:   ☆、(七)成亲   时光悠悠,三年晃眼过去,又是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大朵大朵的白云漂浮在湛蓝的空中,悠闲自在。   一座凉茶棚下,年轻的捉妖天师托着下巴,与卧在桌上的一只肥兔子四目相对,黑眼球对红眼珠,还未擦出半点火花,终是忍不住,斜了眼去瞅坐在对面的顾念:“念念,都坐了快半个时辰了,究竟什么时候上路啊?”   “时隔三年,我总要想一想当年的事,不然,到时候去了将军府,都不知道哪一位夫人才是嫣然。”顾念倒了一杯凉茶,目光看似随意地向四周扫去,漫不经心地道,“你安静一点,等当年的事我一一想起来了,咱们就过去。”   “当时你陪了她整整一十三天,念念,容我多问一句,当年的事,你是一天一天地回忆,还是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回忆?到目前为止,你的进度如何,有没有想到我出现的那一刻?”见她心不在焉,显然没将他的话听在心里,竹青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故意猛然抬高了声音,“还是,你根本不是在回忆往事,而是在等你的大侄子?”   顾念被他吓了一跳,手一倾,杯盏中的茶水洒了一桌:“你嚷嚷什么,吓坏了杯子你出银子赔啊?”   “念念,本天师不是要吓茶杯,是要吓你啊。”竹青摸着胡渣子拉了把凳子在她身边坐下,语重心长地道,“这一路你一直心神恍惚,有个风吹草动就左顾右盼,连傻兔子也能看得出来你在等人。哎,傻兔子,你说是不是?”见嘟嘟虽对他恶目相向却仍认同地点了点头,竹青说话更有底气,语气抑扬顿挫,“念念,怎么说你也是个魔,做事怎么比凡人还婆婆妈妈,强行压制心魔会损耗修为的,男欢女爱本就正常,想他就去找他呗。咦,你干什么?”   “天师你稍等一下,这是魔界传讯的讯符,男欢女爱本就正常,我把血雏叫过来。”顾念从腰间拿出一个锦囊,作势从里面掏东西,“咦,天师你胡子抖什么呀。”   说着,她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扭头就要跑的竹青,将手里的锦囊扔到了他怀里:“就会胡说八道,连自己的锦囊都不认识了,你这么笨,凡间妖界两头跑,竟然还能活到现在,注定要笨死。”   竹青拿起锦囊,仔细一瞧,果然是他母亲生前留给他的,放了心,拍了拍胸口,重新坐下,呲着牙笑道:“念念,没想到你偷鸡摸狗也是好本事啊。”   “你身上有鸡有狗吗?”顾念斜了他一眼,掏了茶钱放在桌子上,站起来抱起嘟嘟,“我只瞧见你后脑勺晃着一把黑溜溜的长辫子,都说世间一物降一物,果不其然。”   去城东将军府的路上,稍一留神,便能听到大街小巷议论纷纷,谈论的正是方将军的家事。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她听到的不是大户人家里妻妾争宠闹翻天的俗事,而是方将军身患重病,怕是过不了几日就要撒手人寰了。   当年嫣然以医治将军夫人为筹码胁迫方允若休妻娶她,后来方允若虽没有休妻,但嫣然也突然改口愿意与咏裘夫人平起平坐,不过两日她便医好了咏裘夫人,在她饮下美人符的第十一日,魔心破符而出,恰是她的洞房花烛。   那夜,方允若没有踏入洞房一步,甚至迎亲也是副将代劳,拜过天地便直接去了咏裘夫人所居住的卧竹苑,撇下一众宾客面面相觑地随意扒了几口便各自散去。   嫣然颜变虽快,魔心破符而出时,却是她见过的最痛苦最漫长的破符之一。   那十来日,嫣然从未流露出一分一毫的悔意,但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刻,却险些惹得天地变色。   美人符原本是逆天背离,强行借助魔力篡改饮符之人的命格运数,魔心破符而出之时,最忌心生怨念。舍阴元求颜变,原是她们自愿所求。但破符之时,人心最弱,一旦心生悔意,便会瞬间放大数倍,魔性大增,不仅五脏六腑受尽折磨,更有甚者,会灰飞烟灭。   而许是嫣然是妖,而她似乎也从未意识到自己会对所做的选择会悔至如此。破符刹那,夜幕之上,浓云翻滚而来,瞬间遮蔽了皎皎明月,阴风阵阵雷声轰鸣,道道闪电耀眼而过,原本喜庆一片的洞房之中,烛火被霎间熄灭。   嫣然双眼通红,一声长嘶,凄厉破空而出,若非顾念及时用从魔界水罗刹借用的青水吸食了她身上的魔性,只怕六界轮回中早已不见她的身影。   但天象异动,仙界大忌,不过多时,便会有仙人来查,为调虎离山,顾念在将嫣然安顿好之后,不得不用魔力再次搅乱天象,远离咏南。   后来,她顺利脱困,也知道嫣然终究度过了那一劫,因为嫣然的阴元已然被那一纸契书带了回来。   这三年中,曾有一日,她路过楚国咏南城,也悄悄去过将军府,只见花藤之下,鸟鸣婉转,两位将军夫人相对坐在石案前,一袭浅黄一袭玫红,轻衫流泻于地,在灿烂的午后阳光下交织成一朵绚烂夏花,明亮而宁谧。两人各执黑白子,安静对弈,凝了一世的喧闹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让方允若一见倾情的咏裘夫人,细的眉,媚的眼,隐隐之间,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只是,面色苍白双唇无色,眉目间多了几分与世隔绝的清冷。   那时看来,她们相处的很好,这样,嫣然也能安然度过三年时光。   但没想到,曾得了怪病的咏裘无事,饮了美人符的嫣然无事,身骨健硕的堂堂将军,却出了事。   “念念,你听到没有,他们都说将军府的二夫人是妖孽,整日里缠着方将军风流快活,将他的精力都给耗尽了。”竹青不可思议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了嗓音,“你说,嫣然她该不会忍不住吸了那将军的精气吧。”   “所谓妖,不一定成孽。”想起嫣然说过的话,她自然不会相信,“谣言止于智者,但我也不能强求你能理解,毕竟你是笨者,不是智者。”   竹青不服气:“笨蛋能学会捉妖术吗?笨蛋能行走江湖驰骋妖界毫发无损吗?笨蛋能……哎,你跑那么快做什么,我跟不上你了……哎,你怎么用了隐身术,我看不见你啊……”   到了将军府,从守门小厮的无精打采就可以看出,将军府应该乱成了一团,以至于他们没有按时收到这个月的工钱。   听说他们是江湖郎中,专治疑难杂症,守门小厮见工钱有望,两眼放光,跌跌撞撞地就跑进去禀报了。   接待他们的,不是大夫人咏裘,而是二夫人嫣然。   多年不见,她依然如昔时般的明艳照人,一颦一笑仍是说不出的风流韵致,可见她这些年过得很好。可就是过得太好,难免惹人猜疑,哪有自己相公就要归天了却还有兴致画出如此精致的妆容。   “没有想到,当年救了我一命的恩公和即将要了我的命的天师竟会同时出现。”见到他们,她并无诧异,平静地就像一直在等他们的出现,唇角的笑意浓重却疏离,“不过,时辰未到,两位好像早来了七日。”   “一路上睡不好吃不饱的,也没个小妖出来助兴,就顺风顺水地赶了过来。”竹青很是不客气,抓了桌上的茶点便往嘴里塞,随意得像是到了故友家讨债而不是来索命的,“二夫人就随便腾个地儿让我们歇上几日,饭菜随意就好。”   “来者是客,怎可随意?”嫣然盈盈一笑,目光一转,看向顾念,“多年不见,恩公的兔子更肥了,但恩公的话却变少了。”   “你不知道,她成天惦记她那个大侄子,神思恍惚的,”顾念还未答话,竹青便嚼着点心接了过去,“不过,这仙人嘛,本就是行踪不定的,你再惦记,那也是徒劳无功,还不如做点正事。你不是在仙魔两界都有熟人嘛,打听一下不就行了,何苦这样劳神劳力的。”   “你吃饱有力气了是吧,那就抱一会儿嘟嘟吧。”顾念横了他一眼,说着,将怀中的嘟嘟稳稳地扔到了他的怀里,“小心别将它给吵醒了,不然,它必定睚眦必报,让你七天七夜都睡不着。”   竹青忙不迭地接过,想起前些天自己不小心将水洒到了这肥兔子的身上把它给弄醒之后,被它活活地折磨了两天没睡着,胡渣子一抖,小心翼翼地缩进了椅子里。   “前些日子我回岐望山祭拜爹娘,从妖界以前的朋友那里得了个消息,说不定和落玉仙君有关系。”嫣然略一沉吟,道,“只是,恩公听了,莫要着急,毕竟只是道听途说,再说,他们所说的仙人,也不一定是落玉仙君。”   顾念心下一凛,强压下不安,问道:“什么?”   “我朋友说,近日岐望山有仙界的人出没,听他们说话,似是有仙人不见了踪影,而且,很可能落在了魔界手中。”见她神色一变,嫣然忙安抚她道,“但我想,这件事未必是真。仙界法力高强,找一个人易如反掌,怎会大张旗鼓到处寻人?再说,落玉仙君也非泛泛之辈,就算有什么意外,也定会化险为夷。” 作者有话要说:   ☆、(八)血雏   是夜,四下静谧,虽然不是楚国京城,但将军府仍守卫森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捏了个咒,准备直接跃过高墙,没想到,双脚刚离地一丈高,衣摆一紧,竟是有人拽了她的衣裳,竹青一惊一乍的声音旋即响起:“念念,你这披星戴月地要去哪儿啊?”   说话间,没有将他成功踢下去的顾念已经跃到墙外,边伸手整衣裳边向前走,懒得理他:“见个人。”   “约会?”竹青乐颠颠地跟了过来,“没想到念念你一大把年纪,竟还有如此闲情雅致。见谁?大侄子吗?不对,若是大侄子,你才不会绷着一张脸。难道,是以前被你抛弃的情郎?你想吃回头草啦?”   她捏了御空咒,踏空而飞,行如闪电,却不料几年不见,竹青的御剑术突飞猛进,一直与她并肩而行,不快不慢。   她和善一笑:“我见的这个人若是看你跟着,必定十分高兴。”   “见到我会高兴?”竹青不解,伸了手摸了摸胡渣子,恍悟,长长哦了一声,“我知道了,一定是你想吃回头草,可那人又早对你没了意思,见你带了个男子,知道你不是找他再叙旧情,放了心,就会十分高兴,对不对?”言罢,哈哈笑了两声,甚是得意。   “我方才是用魔界的传音术找到的那人,也就是说,我见的是魔界的人。你说,魔界的人,哪个见了你会最高兴呢?”见他猛然被风呛住,顾念不徐不疾地道,“前面就是我和血雏约定碰头的地方,你还有,嗯,我数三下,你还有机会不见她。一,二……”   “三”还未出口,只听扑通一声,却是竹青收剑太急,直接栽到了地上。   顾念没理他,直接穿过前方的林子,在小河旁停下。   河畔,朦胧夜色中,隐隐可见一个身材纤长女子亭亭而立,暗色的衣衫随风飘起,几欲与夜色融为一体。   听到身后动静,那女子回头,纤纤手指随意一动,无数蝴蝶从指间展翅而飞,纵是双翼血红,却通透明亮,刹那间便映亮了女子身上的一袭似血红衣。   虽细眉大眼,容颜俊俏,但纵然一身红衣,双眸若秋水清澈,却有几分脱俗之气,五年未见,仍是清纯可爱。   顾念微微一笑,举步上前:“血雏,你来了。”   火蝶盘旋在她们上方,蝶翼扑闪中,照亮了周围几丈之地,血雏更快她一步迎了过去,虽眼中带笑,却佯怒:“你还认得我呢?”   “你是魔界的小魔星,我自然认得。”她拉过血雏的手,笑道,“不过,几年不见,你竟然能把笑给压下来,可见你的法力也强了不少,可喜可贺。”   血雏再也忍不住,笑意在脸上肆意扩散,嘴里却道:“你怎么知道我见了就想笑?你也说了几年不见,你倒是忍心,五年了,用传讯术你不理,连个讯息也不带给我,君上和师父也不让我打听你的消息,更不让我去找你,我还以为你等着给我留遗言呢。”   “我当年一个不小心,将你的情郎给放走了,哪还有脸去见你?”她委屈道,“再说,你是天生的魔胎,喜怒哀乐从来不放心上却挂在脸上,若当时我落在你的手里,这些个火蝶还不把我的血肉之躯给吃个精光?”   血雏出声笑了出来:“这倒也是,那会儿我还以为你也看上了竹青,拐了他私奔了,的确气得想把你们两个给抓回来活活剥了喂蝶儿们吃。”   “所以说,我逃了也是为你好,免得你为解一时之气将我给灭了,后来却又悔得要灭了自己。”她拉着血雏坐在河边,笑意渐渐淡了,“我这次约你相见,是想向你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见她神色渐正,血雏的笑意猛然收起,神色一肃,“是有关少君的吗?”   她眸光一黯,摇了摇头:“不是。我想问你,黑玄近日可是抓了一位仙人?”   “仙人?”血雏认真思索一番,摇头,“没听说啊,最近黑玄风平浪静,与仙界也没有什么纠葛,没有人闯进来,也没听说岩牢有新的犯人。怎么了,你打听的人是你在仙界的朋友吗?他被抓到黑玄了吗?”   血雏天生魔胎,一切悲欢爱恨贪痴嗔欲都随心所欲地溢于言表,所以,她的言行举止便是心中所想,因此,也从不会撒谎。   “我只是听到一些风声,并无真凭实据。”心中稍安,她微微一笑,“让你匆匆忙忙赶过来,虽然你不介意,但我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血雏撇了嘴,不喜欢她这样说,“在黑玄,他们都觉得我喜怒无常,不肯和我做朋友,只有你心里挂记着我。你说过,我们是朋友,而且还说,朋友就是要相互扶持的却不需要说感谢的,难道你忘啦?”   她笑道:“当然没忘。这几年,你都做了什么,过的还好吗?”   “我很好啊,你看,师父都分了些蝶儿给我做伴。她说,再过几百年,我就可以和她一样厉害啦……”她正说的高兴,突然顿了一顿,笑意骤然消失,睁大了眼迷茫地看着她,“阿念,这些年你为什么不回去看少君呢?难道,你不想和他团聚吗?”   顾念心下一动,眸底闪过一丝无措,转了眸光望向粼粼闪动的河面,声音平静:“我在外奔波,就是为了早日和他团聚。”   “可是,你五年都没有回去看他,我问舞眠,她说你根本不想念少君,而且,当年若不是少君替你挨了一剑,你不会答应君上你和少君的婚约,也早就对他不管不问了,是真的吗?”见她愣了一愣,却没有否认,血雏有些泄气,“舞眠是少君的随侍,少君的事情,她知道得最多,她这么说,肯定是真的了。如果真是这样,是不是把少君救醒之后你就不回黑玄了?那样的话,我在黑玄又没朋友了……”   “不会的,别说我现在是魔,只能回黑玄,就算不回去,咱们也是好朋友。”掩了眸底的百般无奈,她定了定心神,微微笑道,“你忘了吗,我说过,好朋友是一生一世的,你看,我放走了你喜欢的人,你还当我是朋友,我怎么会不和你做朋友呢?”   血雏眉眼弯弯:“这倒也是,可是,你真的不喜欢少君了吗?舞眠说其实你根本对少君无意,现在为他收集阴元也不过是出于愧疚,而且,舞眠还说,经常和你在一起的那个穿白衣裳的仙……”   “你啊,是不是在黑玄找不到人说话啊,怎么总是舞眠说舞眠说的,”顾念截了她的话,转了话题,“你师父呢,她不是最喜欢陪你说话?”   血雏委屈地嘟着嘴:“师父这两年不知道在忙什么,整日里和四位师伯师叔陪君上在煞天阁里,又不带我进去,我无聊的时候,就只能去冰火玄看少君。但是,他们也不让我进去,我只能在外面和舞眠说会儿话。”   顾念心下一动,魔界有金木水火土五罗刹,除了火罗刹,其他四位向来分散四方,很少回黑玄,为何这两年都集聚煞天阁?难道魔界有要事发生?   心中不由一紧,若是落玉也得了消息而潜入魔界打探,那岂不是也有可能为魔界所擒?   但转念一想,似又不合常理,仙界天兵天将无数,而落玉身为司念,仅是文职,应该不会插手此事。   但是,诺鱼说他没有回天庭,妖界又传有仙人失踪,自己让嘟嘟召了他几次都没得到回应,这一切,应该不会如此巧合。   “阿念?”血雏见她突然安静下来,伸了手在她眼前晃了几晃,“你怎么不说话了,在想什么?”   她回了神,微一沉吟,道:“哦,没什么。血雏,我不在的这些年,君上可有提到我吗?”   血雏点点头,道:“提到过啊,前年她两千岁大寿,你也没回来,她有些生气,说你怎么说也是她的未来弟媳妇儿,人不回来也就算了,竟然连份寿礼也不送来。还有,就是每年除夕收到你派魔灵送回去的阴元时,也会提起你,说你在外劳累辛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黑玄歇歇。”   唇角散开一抹嘲讽的笑,魔君鸾月在大寿之时当着四野八荒的魔提起她,不过是想让他们知道她顾念为了救醒午央正不竭余力,让他们断了谋权篡位的心思。   “阿念,大家都很惦记你,你什么时候才回家啊?”血雏将头靠在她的肩上,无限忧愁,“少君不醒,你又不在,家里好冷清,只有蝶儿才会陪我玩。”   顾念轻轻歪了头,和她靠在一起,心下一叹,黑玄是血雏的家,却何曾是她的家。   当年,即便她受天界责罚,在水镜受罚几十年,都不曾忘记过东白山才是自己的家。可如今,自己彻底与仙界反目,四海漂泊,哪里才是家。   七年的凡间,五十年的仙山,五十年的水镜,再七八十年的游历天下,什么时候,她才能真正有个属于自己的家,可以不大,可以不豪华,可以简简单单,哪怕刚开始只有一砖一瓦。 作者有话要说:  人生无常,前几天有事耽误了更新,今天开始恢复。。。 ☆、(九)失踪   辞别血雏,回到自己跳出去的墙根下,她清了清嗓子:“还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竹青才蹑手蹑脚地从黑暗的墙角里探出了脑袋,压低了嗓子:“念念,只有你自己?”   顾念歪了头看他:“你想血雏了?你不早说,等着,我把她再找回来……”   竹青慌忙跳了出来,哭丧着脸拽住了她的袖子:“念念你别开玩笑了,我只是个凡夫俗子,会被吓死的!”   顾念深表同情:“血雏爱憎分明,是个直性子,喜欢上什么就不会轻易放弃。你还小,情窦未开,自然不知道单相思的痛苦,所以不能理解她。可是,若有一日,你能放下对魔界的成见,与血雏好好相处一段时间,我相信……喂,我还没说完,你跑什么!”   她还未说完,竹青却胡子一抖,足尖一点,先逃了进去。   心里牵挂落玉,她迟迟难以入眠,正辗转反侧时,突然听到外面有细微的脚步声,心中一动,翻身而起。   他们落脚的小院和嫣然所居的卧蓉苑前后相连,而她听到的动静,便是从卧蓉苑传来的。   她捏了个隐身咒,悄无声息地潜了进去。   苑中,垂落于屋檐下的灯笼随着微风轻轻摇曳,昏暗的烛光倒映在院子中央的一汪清池中,碎了一池的宁静。正是木芙蓉盛开的季节,池畔,一丛丛木芙蓉绕水相依,白色芙蓉花点缀其中,晕上迷幻灯火映入水中,分外妖娆。   一个男子背着房门站在芙蓉花旁,痴痴地望着水中花影,久久不动。   看清那人,顾念不由一愣,纵然他比三年前似乎清瘦了许多,但看那挺拔倨傲的姿态,便知是这将军府的男主人方允若。   大半夜的不睡觉来看水,难怪身子会吃不消。   她虽心下好奇,但毕竟是人家家事,怎么说她也是在仙山受过道德教育的,即便学了法术能开便利通道,那也要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百无聊赖,正要再幽幽地晃回去,眼角一瞥,突然见一个瘦弱的女子站在墙角深处,亦是一动不动。   她不由唏嘘,又是一幕男思女男却被另一女惦记的凡间虐心恋。   看来,嫣然果然成功虏获了方允若的心,还让他与结发妻子反目成仇。   所以说,说来说去,什么海誓山盟永结同心,这世间男子,终究还是抵不过倾城绝世的容貌。   无奈地叹了口气,她重新回到了房中,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对面的竹青,却比她出门还早,对着她的房门便咚咚咚地一阵大敲。   她翻身开了门,见他双眼通红,不由一愣:“你得了相思病吗,怎么看起来像是一夜未眠?”   “不是像,本来就是。”他一脸疲倦,抬脚就往她房中走,“我被一只可恶的雀鸟吵得一夜都没睡,简直比你的那只肥兔子还闹人,你别拦着我,让我借一下你的床铺睡一会儿……”   顾念一把将他重新拉了出去:“你一堂堂捉妖天师,竟连一只雀鸟都搞不定?”   竹青倦容上一脸无奈:“那雀鸟修为很浅,又没害人,本天师又不是没有原则地见妖就收,念念你该不会以为本天师会公报私仇吧?”   “修为很浅的雀鸟?”她心下一动,该不会是三年前那只从岐望山一直跟着他们来到咏南城的麻雀吧?   她让开了路,手指一动,替他将窗子关好,顺手捏了个封印,以防那雀鸟破墙而入:“那你睡吧,小心嘟嘟,别吵醒了它,我出门一趟。”   “小蛇妖不是说仙界的人去了岐望山吗,岐望山就在咏南城附近,你一向没什么好运气,万一出去撞上仙界的人怎么办?”竹青瞅了一眼在榻上睡得正香的嘟嘟,先声明道,“你也知道,我向来爱吃肉,万一你走了,我一个把持不住,将你的肥兔子给烤了吃,你可别怪我嘴馋。”   “我觉得呢,这番话嘟嘟说比较符合实际情况。”她不为所动,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你也知道,它虽然不喜欢吃肉,但却不喜欢你。”   春花楼风光依旧,咏南城的大街也一如三年前一般繁华,即使天色尚早,两旁的叫卖声讨价声已然不绝于耳。   顾念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心里迟疑着要不要亲自去一趟岐望山。   她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了,一定要弄清落玉的下落。   心意已决,她方要向前拐弯直接到城门,却突然听到身后一个清亮的声音欢喜高唤了一声:“大师兄!”   “师妹?”一个爽朗的男子声音有些惊讶地应道,“你们也来了?”   她心头一震,脚下蓦地顿下,愣了半晌,眸中闪过几分惊喜几分失措,突然听到身旁的胭脂铺招呼自己,这才醒了神,忙侧了身,佯作挑选胭脂,却凝神听着不远处客栈门口的动静。   “师父说事关重大,而且毕竟也与仙山有关,所以便派了我和几位师兄弟下山来助你们一臂之力。”纵然她的声音已然压至最低,但还是清晰地传到了顾念的耳中,“大师兄这是要去买早膳吗?”   男子笑了一声:“知我者莫若师妹,许久没下来,实在有些忍不住,师妹可是刚过来?”   女子也笑道:“是啊,我以前来过咏南城,知道哪里的早膳最有特色,不如师兄先到客栈等我,我买好之后便去找你们,顺道商议一下正事。”   男子毫不迟疑地应下:“也好,那我就先回去了,顺便将他们几个拽起来,免得你回来了他们还没起床。”   听到两人笑着告别,顾念心中怦然而动,手中捧着胭脂盒子一动不动,如蝶翼般的睫毛倏然扑闪,竟险些将泪水带下。   如果还在一百年前,那该多好。   她站在铺子前,眸中闪过一丝迷茫,突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打算去岐望山,原本是希望遇到故人,好打听落玉的下落,但此时,毫无征兆地遇见,却又不知所措。   卖胭脂的大汉见她不买也不走,不由失了耐性:“姑娘,你到底买是不买?不买就别挡着道儿,我这儿还做生意呢。”   她还未回神,却听耳边响起一个清脆而熟悉的声音:“买,看了这么久自然是要买的,多少钱?”   她浑身一震,手中的胭脂盒猝然掉下,不可思议地侧过头,恰触上一双含笑的双眼,那般熟悉,那般温暖。   只一伸手,那女子便接过了从她手中落下的盒子,重新塞到了她停在半空的双手中,盈盈一笑:“愣着做什么,装傻充愣也不能赖账哦。”   眼前的女子,端正淑雅,细眉细眼,眉目间却自有几分英气,一袭飒爽浅蓝衣衫却将她映得光彩夺目,又怔了半晌,她才颤声唤道:“天晴。”   人活一世,总会遇到不计其数的人,有的止于擦肩而过,有的不过一面之缘,而有的,即便历经沧海桑田,只需偶然想起,你便能瞬间回忆起他的所有喜怒哀乐。   对她来说,天晴就是其中一个。   同为凡胎,又是同一寝居,她们由惺惺相惜到成为无话不谈的知己,即便如厕也要拉着小手一起去,虽然也有过些许小摩擦,但不过床头打床尾和,从未有过隔夜仇,总会莫名其妙地就和好了。天晴是她在东白山除了落玉之外最好的朋友。   学成之后,天晴做不成观音菩萨座下的净瓶童子,又对天界其他品阶没有兴趣,便索性留在东白山任教。   以往,她们亲密无间;如今,已是仙魔殊途。   茶楼内的一处僻静茶案上,一个深暗色的胭脂盒静静摆放在中间,两人相对而坐,相比方才,已然平复许多。   “方才大师兄一直看着你的背影,我想,他可能觉得遇到了和你很相似的人。”天晴倒了杯茶,递到她面前,眸中泪光闪动,声音有些颤动,“这些年,我们一直都没有你的消息,大家都很担心你。阿念,你可还好?”   她静静地接过了茶盏,暗自运了魔力,将眸中的泪水生生逼了回去,声音平静若水:“你也知道,我从来不会委屈自己,我很好。”   茶香氤氲中,又是一阵静默,两人相对无言,明明千言无语,却不知如何开口,彼此都小心翼翼,生怕说出一个不妥的字,就会破坏此时安宁的氛围。   过了半晌,顾念才鼓足了勇气,抬眼问道:“你们此次下山,所为何事?”   这些原本是仙界机密,天晴微一迟疑,如实道:“落玉失踪了。”   手中的茶盏砰地一声落在地上,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溅落在她的手上,手背上霎时红了一片。   天晴一惊,慌忙站起绕了过来,拉过她的手,捏了仙咒,将她手背上的烧伤抹去,蹙着眉道:“怎么这么不小心,还说不会委屈自己。”   她浑然不觉,反握住天晴的手,急切问道:“落玉他怎么了?你们不是仙人吗,怎么可能找不到他?”   天晴看着她的眸光一沉,沉默片刻,道:“我们也不知道落玉去了哪里,要做什么。但巫凤台恰在此时有了异动,师父怀疑此事与落玉的失踪有关。他掩了身上的仙气,师父用尽了方法才识别出他的仙踪就在咏南城附近,所以,我们才下山来寻他。阿念,你放心,既然他的仙踪还在,就说明他尚无大碍。” 作者有话要说:   ☆、(十)警告   晨时从将军府离开的时候,她心事重重,如今已经探听了消息,更是心神不宁。天晴说他们很有可能在咏南城再待上一段时日,让她离开咏南,以免和许云年他们正面交锋。但她牵挂落玉,自然不会离开,只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只能夜间行动。   前脚刚踏入将军府,便有一个小丫鬟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见到她,似长舒了一口气,纵然气喘吁吁,还是恭恭敬敬地施了一个礼:“顾小姐安好,大夫人有请。”   虽然她对这个将军府的大夫人多少有些好奇,但毕竟与自己无多大关系,正想回绝,突然想到现在是人在屋檐下,她三年前又是嫣然的随侍丫鬟,若是太不懂规矩,也会让人生疑,便稍稍定了心神,随着小丫鬟去了卧竹苑。   嫣然的卧蓉苑木芙蓉花开妖娆,而咏裘的卧竹苑却竹林婆娑,另有一番雅致。   一袭浅黄衣衫的咏裘夫人正坐在掩映在竹林间的亭子中看书,见她们过来,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微微一笑,苍白的脸上如夏雨初晴后绽开的一朵脱尘清莲,清新却脆弱。   轻轻摆手让丫鬟们退下,咏裘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让她坐下,声音虽虚弱却不失清甜,但隐隐却别有几分他意:“姑娘请坐。听说一直以来都是姑娘在照顾嫣然,我身为姐姐,一直都想找个机会感谢姑娘,但三年前姑娘不告而别,我连姑娘的面都无缘一见,一直引以为憾。如今既然姑娘来到了府上,便请多留些时日,也好陪嫣妹多说说话。”   听她的语气,似乎与嫣然相处很好,至少,听起来似是真情实意。   顾念也不客气,撩起衣衫坐下,正好她睡意全无,有个人聊聊天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总比回去眼睁睁地瞪着竹青和嘟嘟蒙头大睡有意思:“大夫人客气了,这三年多亏大夫人照顾我家小姐,该是顾念感激才是。”   递给她茶水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毫不掩饰地减弱,咏裘抬了眸,声音虽仍温和,但戒备却更多了几分:“敢问姑娘,为何三年不见踪影,而今却突然出现?”   一阵秋风恰从她身后吹来,一缕奇异的香气若有若无地袭来,顾念心下一动,自然而然地接过茶盏,浅酌了一口,微微一笑:“大夫人不会以为顾念对小姐有所图谋吧?不过,我倒没想到,小姐在将军府插足而入,大夫人竟对小姐还如此关心。”   脸上的笑意终是不见了踪影,咏裘虽不至于声色俱厉,但显然已肃然许多:“姑娘,嫣妹年少,若有得罪,我愿一力承担,还望姑娘莫要为难她。”   “大夫人此言何意?”她佯作惊讶,“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丫鬟,哪有胆子为难小姐?”   唇角一勾,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竟多了几许娇媚,咏裘轻笑一声:“姑娘,你是什么人,你我都心知肚明。若姑娘只是来将军府作客,我咏裘自然不胜欢迎。但若姑娘有心伤害嫣妹,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明明是温柔的话,听起来却冰冷如霜。   放下手中的杯盏,顾念唇角含笑,不置一词,起身,转了身走了几步又停下:“大夫人对小姐这么好,如果小姐早些认识大夫人,有大夫人护着,就算我想伤害她,只怕也没什么机会。”   阳光透过婆娑竹林落在咏裘猛然一滞的纤弱背影上,手中的茶盏在不知不觉中倾洒而出,湿了袖襟一片。   回去的路上,又不偏不倚地碰到了方允若。   但顾念知道,这绝不是凑巧,很显然,这位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就要小命呜呼的人间将军是专程等自己的。   记得小时候,各种大将军的英勇事迹是小伙伴们睡前最热衷的故事,她也不例外,每天都要缠着阿爹讲些将军沙场无敌的血腥战事,这几乎算是那个时候唯一的娱乐活动。后来,渐渐大了,虽然慢慢发现那些将军大战敌军的故事完全是阿爹比照他自己在田里抓野鸡的情景胡诌的,但她对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一直都怀着无限憧憬,那种感觉,应该和嘟嘟对落玉的差不多。   不过她很有自知之明地认为,现在一个活生生的将军站在自己面前,并不是因为老天被她的痴心感动,特地派了他来完成小时候自己要骑着大将军上沙场的美好愿望。   如今的方允若,下了战马卸了盔甲,只是一个享了齐人之福却又没能力很好地消除宅斗的普通男子。   尊卑有别在六界倒无二样,既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丫鬟,她便顺势盯住了脚尖,头也不抬地向前走,倒不是有意要避开他,而是她突然心血来潮,想知道将军是怎么和女孩子搭讪的。   但走了两步,心口突然莫名一堵,心想,若是落玉在,对这个想法一定也十分有兴趣。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心下惆怅,也没了玩乐的心情,低着头自顾自地向前走,直接忽略了堵在前面的一双黑靴,打算绕开方允若回去。   似乎没料到一个小丫鬟会对他视而不见,方允若一怔之后,剑眉微蹙,转过身沉声道:“站住。”   毫无新意的开场白,顾念停了脚步,毕竟他也是故人的八代单传,强压了心头的不耐,回头:“干嘛?”   这是三年后第一次再见他,她虽用了心去瞧,却仍然没有找到分毫方印的影子,可能是就如传说中,纵然眉目间还是有几分英气,但他脸色极差,隐隐泛黄,双手筋骨爆出,确实如同重病缠身,看样子,甚至不排除病入膏肓的可能性。   眼窝深陷的方允若见她毫无顾忌地打量自己,眉头蹙得更深:“好个不懂规矩的丫头,近墨者黑,难怪嫣然的性子也会如此偏执。”   若她认真起来,当真论起辈分,也不知是哪个不懂规矩。   “这几年和小姐走得最近的,应该不是我吧。”她懒得和他多说,直入主题地道,“将军有话就说,没什么我可走了。虽然我是小姐的丫鬟,可那也是曾经,现在我只是到将军府来探望小姐,并无……”   “最好如此。”冷然打断了她的话,方允若扫了她一眼,似别有用意,“但若是另有所图,想在我方府兴风作浪,就算是嫣然袒护,我也不会轻易放过。”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她所图的早已到手,怎么听都应该是竹青来听比较合适,她好笑道:“另有所图?将军该不是以为我会贪图你的美貌吧?”   还好方印早已投胎转世,不然若是听到自己调戏他的后代,还不以牙还牙,反过来去调戏嘟嘟。   方允若冷峻的面容更是一沉,但果然有大将风度,不仅没有愤然离去,更没有调戏回去,只沉声道:“我方府容不得妖孽作祟。”   只短短一句,顾念却是一惊,一个凡人,也能看出自己是妖魔?   看来,虽然方印当年是仙界的俗人,可他的八代子孙却身在凡间而不俗啊。   她细想片刻,牛头不对马嘴地道:“你应该知道她们是亲姐妹吧。”   方允若一怔,却不是惊诧,看神色,似乎只是惊诧她也知道。   “局中者迷,希望将军能跳出迷局,莫要让自己,让她们心生遗憾。”原本不想多管闲事,但她对嫣然还是心中有愧,毕竟,在她眼中,一副皮囊怎么都抵不过轮回转世的阴元,“当然,我也相信,将军不会对她们的心结视而不见。嫣然的时间不多了,还望将军珍之惜之。”   还未到小院,便听见有人惨叫一声,直刺天际,堪比鬼哭狼嚎。   听出是竹青的声音,顾念脚下一顿,心想,该不是嘟嘟当真想把他给吃了吧?   虽然相信嘟嘟不食窝边人的兔品,但她还是加快了脚步,若万一是嘟嘟一觉醒来,蓦地发现自个儿被竹青睡了,还是很有可能吃了枕边人的。   匆匆推开门,不见嘟嘟啃了竹青,却见竹青静默地蹲在墙角,手里捧着一个干巴巴的水瓢,那表情,痛苦得好像是眼睁睁地看着他自己死掉一样。   嘟嘟幽怨地盯着他,估摸着是被他那一声长嚎给震醒了,正算计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死掉。   顾念好奇上前:“你蹲在这里叫什么,还拿着水瓢,是不是想舀水喝?”   竹青一怔之后,从地上又捡起另一个水瓢,蹭地站了起来,将两个水瓢合在了一起,在她眼前晃着愤慨道:“什么水瓢,这是天师的收妖葫!是师父留给我的唯一的收妖葫!是我整整三年将打猎得来的肉全都让给师父他才答应传给我的收妖葫!整整三年啊,整整三年没肉吃才换来的啊!”   顾念咬着唇将眼前破成两个水瓢的葫芦往一旁推了推:“你到底是心疼这葫芦,还是心疼那三年被你师父吃进肚子里的肉?”   竹青欲哭无泪:“都不是,我是心疼那些逃走的妖,下次他们就没这么幸运,能遇到我这么心慈手软的捉妖师了。”   “妖跑了?”顾念一惊,“什么时候的事?你这水瓢,不,葫芦,不,收妖葫里有多少只妖?”   “不多不少,九十九只,原本打算收了蛇妖后就回去放进锁妖塔里,哪知就这么让他们跑了。”竹青稍稍冷静,很是不解,“应该是今天清晨的事情,奇怪,收妖葫好端端地在我包袱里放着,怎么会无缘无故跑了出来?更何况,摔成这样,应该动静很大,我不可能没有一点察觉啊。”   “不只是你,连嘟嘟也没有察觉。”她心下一沉,隐隐觉得有些不妙,“我回来的时候,见外面的结界完好无损,普通的妖不可能随意进出。更何况,现在咏南城有许多仙山弟子,若这些妖逃了出去,他们应该也有所行动啊。难道,这将军府另有乾坤?”   “这……”竹青却突然兴奋起来,“若我们找到了乾坤,那他是不是会帮我把收妖葫给修补好?”   “能啊能啊,乾坤神通广大,还能帮你把逃跑的妖给找回来和你叙旧呢!”顾念猛然收了笑,斜了他一眼:“现在秋风萧瑟,你想冻死我吗,还说这么冷的笑话。”也不待他再开口,她便将目光探向了依然趴在床上幽怨盯着竹青的嘟嘟,疑惑道,“你不觉得,嘟嘟见了我竟然没一点动静,很奇怪吗?”   竹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很没自知之明地道:“不会啊,它还是有反应的,你看它瞧你的目光,很幽怨啊,像个弃妇,可能是见本天师与你太过亲密,心生嫉妒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解印   将军府近日很热闹,听丫头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再过两日便是大夫人的生辰,往年将军除了大摆筵席来请全城老少来吃寿宴,更会开仓放粮,为大夫人祈福,但自从二夫人进门后这寿辰就愈加简朴,但总算是还有些动静,不知道今年会是什么个情形,竟然到这个时候都没动静。   她在凡间女人窝里游荡七八十年,什么宫斗宅斗青楼斗早已见怪不怪,但将军府中的这一次比之前略有不同。   “什么?!”竹青惊讶得拍案而起,“那就是说那个大夫人也是蛇妖?!”   “果然是天师啊,见解当真不凡。”她抿了口茶,翘着腿躺在贵妃椅上,眯着眼看了看漫天而飞的枯木树叶,“我只是说咏裘是嫣然的亲生姐姐,你就能推断出咏裘也是蛇妖,看来你的智力进步不少啊。”   竹青替她添了点茶水:“你是怎么知道的?我见过她,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啊。”   “你只是见过她,却没近距离闻过她。”顾念摆手让他坐下,小心隔墙有耳,“那日,我闻到她身上有掩魂香的味道,妖气自然被遮掩了。不过,想来她身上的掩魂香时日久了,渐渐散出了些气味,若不留意,倒也难以让人发觉。”   这也是为何蛇妖洞里灵堂中没有嫣然阿姐灵牌的原因,因为她根本没有死,而是嫁给了凡人方允若。   妖修成人形,如同新生。嫣然娇媚,咏裘清雅,但两妖的样貌还是有几分相似,所以在春花楼前,嫣然倾身一跳,方允若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只是以为旧事重现佳人再遇。   看来,嫣然之所以在凡间大千男子中挑了方允若,并非只是情爱这么简单。   也许是嫣然先看上了他,谁知从南海回来,竟然发现自己的阿姐抛弃了重伤的阿爹勾搭了她中意的男人,所以特地回来复仇。   更有甚者,也许从一开始,方允若喜欢的人就是嫣然,所以这三年她才能在将军府如鱼得水,成功挑拨离间,还能让她那做了亏心事的阿姐甘心处处退让。   “她也有掩魂香?”竹青啧啧两声,总结道,“这个方允若定是杀孽太重,不然也不会命犯蛇妖。”   顾念却另有所思:“我总觉得这将军府有些古怪。方允若好像知道些什么,似乎担心我会伤害她们姐妹。”   竹青嗤之:“真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难道他不知道最伤害她们姐妹二人的人是他吗。”   “男欢女爱的事情你一个缺了情根的人怎么会懂。”顾念叹了口气,“算了,现在哪有时间看他们风花雪月搞虐恋,还是正经事要紧。”   竹青有些发愁:“正经事不就是捉蛇妖吗,现在又多了一只,到目前为止又没有害人,也没凡人来委托,究竟要不要捉呢……”   顾念心下一动,坐了起来:“你的意思是,只有害了人的妖,或者有凡人来委托,你才会捉妖?”   “是啊。”竹青不解,“若是见妖就捉,那我们哪来的时间收徒?没有时间收徒,那天师不早晚要绝灭?天师绝灭了,那妖界岂不更肆虐?妖界……”   “行了,”抬手止住他的喋喋不休,顾念问道,“我只是想问你,嫣然说她从不害人,那究竟是她撒谎还是你受人所托?”   “自然是受人所托了,你也知道,既然已经被凡人识破了妖气,那妖早晚会害人的,”竹青拿过她手中的茶盏一饮而尽,还是觉得有些口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不过委托我收了嫣然这个蛇妖的人一直没露面,只是让一个小孩子拿了银子给我送了口信。照理说见不到苦主,也不能确定那妖是不是存心想害人,因一个口信就巴巴地去收妖实在有些不妥,弄得好像是看上人家银子一样。不过,嫣然一个大蛇妖混在凡人堆里实在不妥,所以,本天师只好勉为其难地为民除害了。”   “那就奇怪了,那几天我一直和嫣然在一起,没听她说有谁知道她下了岐望山啊,难道她除了九尾狐还有其他仇人?”她心下疑惑,却无暇多想,只好道,“算了,他们的事还是留给他们自己解决吧,现在嫣然的时日已然不多,只希望她能化解心结,无牵无挂地离开。”   两天对于一个已近两百的人来说,不过是弹指一瞬间,但因为落玉的莫名失踪,让她心中烦躁坐立不安。许是嘟嘟感受到了她的烦闷,小眼神儿一直都很幽怨,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整整两日都趴在床榻上一动也不动。   竹青变出生根玉兰花来逗它,结果无论是把花插到它头上还是放在它胡须上,嘟嘟都还是带着已经持续了两日的怨气没什么动静,正觉着有些无聊,门吱呀一声响,顾念回来了。   “你一大早便出了门,去了这么久,是找你的那些同门叙旧了吗?”竹青捏着玉兰花赶紧凑了过来,“没想到天规虽然戒严,但仙门的人倒是胆大包天,竟敢放你毫发无损地回来。”   “生根玉兰?”一眼瞥见他手上的雪白玉兰花,顾念皱眉,“祭出生根玉兰可是要耗费法力的,你赶紧收回去,省些力气。”   “哇,你干嘛这么紧张,还莫名其妙地关心起我的修为来?”见她一脸担忧,竹青向后退了两步,惊讶道,“难道念念你对本天师日久生情,这,恐怕不太好吧,本天师还年轻,虽然不排斥姐弟恋,但要全然接受,恐怕还需些时日。”   “无妨,我给你一辈子的时间考虑,在此之前,你可以把我给忽略了,记得血雏等你就好。”她懒得与他胡闹,正色道,“今日是咏裘生辰,到时候仙门的人会过来向她祝寿,到时候,趁着这将军府仙气笼罩,我要你帮我找到落玉的行踪。”   “祝寿?”竹青不解,“这仙门和将军府有什么关系,他们为何要过来给一个凡人的妻子祝寿?”   “方允若是与我们同科的仙门弟子的后代,怎么说也与仙山有些渊源。而且,我已经将你的收妖葫莫名被损坏的事告诉了天晴,她自然会带着其他人来一探究竟。”她面带疲倦,有些乏力地坐在了床榻上,看着嘟嘟有些忧心,“嘟嘟是上古神兽,有通灵之能,只是它被封了神力,虽然我和落玉之前已经尽力帮它开了些许异能,之前还能断断续续地通过它与落玉联系,但时日一长,终究失了效力。魔力非至阴便至阳,我若强行用功,恐怕会适得其反,不仅找不到落玉,反而会害了嘟嘟。而仙力却讲究阴阳相谐,只要有仙气相助,我便有机会帮嘟嘟解除封印,找到落玉。”   竹青一向只懂捉妖,对仙魔一知半解,但却恰好听说过催魔解印之术,登时一惊:“念念你可别想不开,依着本天师行走江湖驰骋妖界几十年屹立不倒的丰富经验,嘟嘟的封印不是你设下的,你若强行调用自身魔力为它解印,运气不好的话,说不定会真气逆转魔性大发。到时候,你连自己都控制不了,杀了自己都有可能,更别说找到你那大侄子的下落了。再说,你施用魔法,若被仙界的人发现,岂能轻易饶了你。再说,你与他们曾有同门之谊,为何不好商好量呢?”   “仙门做事向来中规中矩,绝不会因为落玉失踪而和魔界联手。我顾不了这么多,血雏说她在魔界没见过他,连仙界都找不到他,我只能冒险一试。”她已下了决心,抬头看他,目光带着几分哀求,“竹青,你帮帮我,好不好?”   第一次听她轻声柔语地同自己说话,竹青知道她已是心急如焚,暗自叹了一声,纠结一阵:“念念,说不定大侄子只是觉着闷了,才想着独自去哪个犄角旮旯散心去了,你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这若是有个万一,你的命可就保不住了。”   “我取了那么多性命,已是杀人无数,哪里有资格在乎自己的性命。”她苦笑一声,竟含着无限凄楚,“我知道你与落玉并没什么交情,但我救过你,你也救过我,也算交情一场,若我还能挨过今晚,以后定当……”   “说什么呢!”胡渣子一颤,竹青瞪着眼微愠道,“念念你竟然和我谈条件?连你那个大侄子都没和我谈条件,你当我竹青是那么贪图小利的人吗!”   顾念一个愣怔,半晌,才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竹青这才反应过来,自知失言,忙捂住了嘴巴,后悔不迭地便想逃了。   顾念从床榻跳到了地上,抢先一步堵在了门口,单刀直入地问道:“落玉找过你?”   见她双眼发亮,若自己不说实话,恐怕能被她一口给吞了,竹青只好道出实情:“若不是你那个大侄子托我去束云山照顾你,我哪会那么及时把你给救下。他虽然走得匆忙,也没说要去哪里,但看起来还是应该是有正事要做。念念啊,男人嘛,总是做大事的,不可能像嘟嘟一样整日窝在你身边,把心放宽,他早晚会回来的。”   她心里一酸,憋了许久的一滴清泪啪地滑过脸颊滴落在地。   这么多年,他从未将她托付给其他人过,因为他说过,他一定会回来。   可是,这次,究竟是为了什么?   究竟有什么难言之隐,竟让他做了不再回来的打算? 作者有话要说:   ☆、(十二)心结   将军府大夫人的寿宴应该是第一次如此低调,丫鬟家丁们原本做好了吃苦耐劳的准备,结果唯一的体力活,竟然只是搭个戏台。   可只这一个戏台子,也吓得将军府的老管家出了一身冷汗,原因是方家家规虽然不多,但其中有一条,便是家中不得出现戏曲儿等靡靡之音。   当年,方允若的祖父年轻时酷爱听戏文,听着听着还看上了一个长相美声音更美的女戏子,一片痴心,真情错付,那女戏子竟将他迷昏后刮了他的全部家当和一个男戏子私奔了。祖父伤透了心,认为天下戏子皆寡情,一怒之下定下了方家子孙不得与戏子为伍,连听戏听曲儿看歌舞也不能的家规。虽然很不人道,但在娱乐活动甚是匮乏的那些个年里,方家子孙只好在闲暇之余寄情于琴棋书画,倒是成就了不少闲人雅士,即便如方允若一般的粗人,据说也是吹箫的个中高手。   家规有如国法,方允若竟公开无视家规,就算不是病入膏肓,恐怕也难逃家法。   暮色四合,晚霞的流光溢彩洒在一袭黄衫上,似梦似幻,咏裘远远注视着渐渐拔地而起的戏台子,苍白的脸色隐隐动容,纤长的十指紧紧相握,任由青丝随风拂过脸颊,仿若不愿错过每一个细节。   不知何时,一身妖艳红妆的嫣然从她身后缓缓走来,唇角含笑,眸中却甚是清冷:“当年阿姐最爱听戏文,总是拉着我偷偷下山来凡间看戏。没想到,我争了三年,他的心里竟还是只有阿姐,甚至为了满足阿姐的愿望,不惜违逆家规,此中真情,当真可歌可泣。”   “我从未向他提过我爱听戏文,是你告诉他的,对不对?”咏裘微微侧了头,声音轻颤,“嫣妹,当年的事是阿姐的错,无论你想如何惩罚我,阿姐绝不会有半句怨言。但他只是一介凡人,你又何苦为难于他?阿姐早就说过,若你真心想与他在一起,阿姐可以主动离开,成全你们,可你却不许我踏出方府半步。嫣妹,你到底想做什么?”   “阿姐说笑了,我心中对阿姐总是怨恨多一些,怎么会鼓励他去做傻事来讨好阿姐?你爱听戏文的事我从未提过,你和他八年夫妻,若是连阿姐的喜恶都分辨不清,以阿姐清高的性子,应该也不能看上他。”嫣然冷笑,亦侧过头看她,浓密的睫毛扑闪,美貌不可方物,说出的话却一字一句让人寒彻心扉,“不过,阿姐问我想要什么,那我告诉阿姐。我想要阿爹,想要阿娘,阿姐可能给我?”   已然三年,嫣然不提往事,她也不去点破,彼此心里清楚,却又过得糊涂。此时,咏裘浑身一震,远远望去,细瘦的身子如漫天落叶一般孱弱:“嫣妹,阿爹阿娘的事,我也不想……”   “你虽不想,却还是做了。”嫣然冷然打断她,步步逼问,“我和阿娘离开之前,你答应我们什么?你说你会护好阿爹寸步不离,结果呢?一个凡人就将你迷得神魂颠倒,你竟然为了找他撇下阿爹独自下山!”   原本无一丝血色的面容更加苍白,咏裘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红墙,却咬紧了唇,仿若早就准备好她会如此责怪自己,竟不开口解释一个字。   “你无话可说了?”见她如此,嫣然眸中怒火更盛,恨声道,“我和阿娘还以为你出了事,伤心半天,到处寻你,阿娘甚至急火攻心因此去世。若不是后来阿雀修行成果,能够与我说话,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在岐望山遇到一个男子之后便魂不守舍,甚至为了去找他留下阿爹一人,任由狐妖重伤了他。阿姐,我们一家血浓于水情深似海,在你心中,竟还比不过一个与你萍水相逢的凡人,你要我怎样原谅你?你要阿爹阿娘如何瞑目?”   一只雀鸟扑腾着翅膀停在了墙头,漆黑的眼珠子一瞬不瞬地低着头瞧着立在墙边的两人,双翼烦躁地扑动。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我无话可说。”静静地避开了她咄咄的目光,咏裘轻叹一声,语气柔弱得似乎无一丝力气,“是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阿爹阿娘!”似乎对她失望至极,嫣然愤然转身,不再看她,抬眸看天,晚霞映在她的眸中,色彩斑斓,“我来到方府三年,要证明给你看,凡间的男人都是靠不住的,这世上只有阿爹阿娘是对我们真心地好。你害了阿爹,害得我无家可归,我不想你过得那般快活。阿娘说过,我们蛇妖一族,向来恩怨分明,我舍不得杀你,就只能折磨你。阿姐,三年来你对我处处忍让,甚至将他推到我的身边,可是,他是你的夫君,我要他做什么?我只想让你亲口承认你不该爱上方允若,不该为了儿女私情丢下我们……”   咏裘看着她的背影,眸中尽是疼惜,她从未想过,曾经天真灿漫的阿妹,会有一日带着对她的满心怨恨前来复仇。   顾念彼时正带了嘟嘟爬上角楼晒夕阳,无意间听到她们说话,再随意瞄上一眼,见咏裘欲言又止,似是有不知该不该说出的难言之隐,无奈摇头,放诸四海,恐怕只有魔才不会这般婆婆妈妈,管它什么三七二十一,该说就说该骂就骂该打就打,若像她们这般,一桩小事,憋着憋着,就渐渐膨胀成了折磨自己又虐旁人的天大的事。   但咏裘还是什么都没说,直接拖曳着长裙,脚步虚浮地离开了。   嫣然没有拦她,只停留了片刻,也顾自回去了。   “都三年了,一个稀里糊涂地去抢,一个忍气吞声地去让,你说,她们除了吃饭睡觉下棋和彼此折磨,都不想想其他的吗?”见时辰已然不早了,她站起身,抱起无精打采的嘟嘟下了角楼,自言自语地道,“竹青说的对,这方将军,果然杀孽太重,命犯蛇妖。嘟嘟啊,我杀孽也很重,下辈子不会被丢在蛇窝里做蚯蚓吧……”   夜色渐浓,虽然没放出消息,但前来为将军府大夫人贺寿的人越来越多,但大都被不分贵贱地赶了回去,据说是将军放了消息,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顾念寻了个最暗的角落安静地窝着,等着确认仙门的人会过来,但她却丝毫不担心他们会被拒之门外。   修成仙的,除了定性好,脸皮也是极厚的,不然在练气不给饭吃的那个阶段就会因为不好意思去后厨偷饭就已经被活活饿死了。   不过半刻钟,门口便扬起了一个清爽的嗓音,中气十足,一听便让人有种来人必定气度不凡的第一感:“在下许云年,闵川雷力派子弟,奉掌门之命前来拜见方将军,有要事相商,还望通禀。”   顾念抿嘴无声偷笑,心底却是一酸。   以往,仙门弟子下山斩妖除魔时,总会打着闵川雷力派这个虚假的武林名号来逃脱凡人的八卦情结。久而久之,一个名号响亮又高深莫测的雷力派便在江湖上崛地而起,经久不衰,这个门派没什么特别之处,听说最享誉天下的,便是门中弟子行迹无踪,皆是绝色。   顾念想,许云年虽做了天将,四肢有大把的机会施展,但头脑也没钝下来,八成是在路上听说了将军府不迎前来祝寿的客人,这才调整了战略,搬来了求收留的老套路。   见闻不广察人不明的看门小厮不是好的看门小厮,而方府的看门小厮,显然见多识广,一见来人气度不凡,身后的五六个亦是气度不凡,忙笑着应承下,派人进去通报。   偷偷探了头,只见在门口的大红灯笼朦胧的灯火映照下,包括天晴诺鱼和许云年在内的七个人个个超凡脱俗,甚是养眼,瞧得一旁来贺寿的人都有些痴了,她心下稍安,既然来了,那该准备下一步了。   悄然回到了后院,见竹青已经将嘟嘟抱了出来站在院子中央,她迎了上去,却发现嘟嘟紧闭着双眼一动也不动,不由一惊:“嘟嘟怎么睡着了?”   “这几天它一直都没精打采,可能是水土不服,现在终于合上了双眼,就让它休息一会儿吧。”竹青借题发挥,“念念,你也知道,嘟嘟一睡便没完没了,就算解了封印,你也得不到大侄子的消息。要不,再缓几日,等它醒了再说?”   “不行,今天让他们来到方府已然不易,以后良机难寻,说不定他们过不多久便会离开。”她断然摇头,“为了能吸附仙气,我只能施用魔界渡魂术,而渡魂术需要将魂魄从肉体剥离,但魂魄又不能离肉体太远,所以,这次是最好的机会。你只需在我的三魂六魄游离于他们周围时好生护着我,不让他们发现我的行踪就好,其余的事情,我自己来解决。”   “他们是仙,你是魔,而我只是一介天师,修为尚浅,万一一个失手,害得你被发现,出了什么好歹,那我以后可怎么去见大侄子?”竹青为难,忧心道,“念念,我只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引仙气渡入魔体,哪会那么简单。更何况,你已是魔心魔骨,仙魔相克,若强行将仙气渡入魔体,搞不好是要死人的。”   她不耐蹙眉:“帮还是不帮?”   竹青泄气,点头:“帮。”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三)渡魂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请假哦。   原本管家亲自过来解释,说连两位夫人也不知将军去了何处,原意是想请他们先行回去,等改日再来。但许云年应付这种状况已然轻车熟路,抓住管家不畏权势却对脸皮厚无计可施的特点,先发制人地未等管家流露送客的意思,便直接表达了他们跋山涉水实属不易、堂堂将军府定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等艰难处境与急切心愿。   管家无奈,只好在他们的灼灼目光下勉强又返了回去,征得大夫人的同意后将他们带进了府中。   九曲回廊后,路过中间别致的琦竹院,翠绿的竹林与火红的枫叶相依相偎,一个偌大的戏台子搭建其中,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下,映得分明红绿上渲染上一层朦胧梦幻。   偌大的戏台下,只摆着寥寥数张桌椅,两位将军夫人邻桌而坐,望着空空的戏台,各有所思,但却不见方允若的踪影。   腰间的灵铃蓦地叮当响了一声,原本并没有起疑心的许云年顿下了脚步,探向咏裘的目光多了几分惊疑,片刻间,便有了对策,唤住了在前面领路的管家:“贵府这是有戏文要唱吗?在下的两位师妹最喜欢听戏,敢问兄弟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们留下开开眼界?”   管家暗自叫苦,现在的江湖人都没什么文化,全然不知道什么叫得寸进尺:“这……”   “我们只远远站着,绝不会打扰到两位夫人。”诺鱼会意,忙向前一步,对管家盈盈一笑,“这位大哥,我们一路奔波,还没好好享受一下,您若是为难,要不,我们趴在墙头也行,肯定不会让你们主子发现……”   管家软了语气,怜香惜玉地道:“怎么好让两位姑娘爬墙,这样吧,你们可以留下,不过,不要打扰到我们两位夫人。”   在琦竹院外停下,顾念深呼了一口气,裹上了黑色的面纱,瞥眼看了看身上的夜行衣,又确认了从头到脚一点都看不是她,但心跳得仍是厉害。竹青对她这一身打扮很是不解,不明白既然她已经施用了渡魂术,不可能被人发现踪迹,为何还要把自己裹得像个专门在夜间活跃的采花贼。   这就是做贼心虚吧,万一被发现了,也能伪装成做坏事从不留名的夜行人。   她蹑手蹑脚地潜进琦竹院的时候,戏台上正唱得热闹。无意中瞥了一眼,只见台上的小生长身玉立,唱腔却有些不拘一格,可见唱功尚浅,有几句飘进了耳朵里:那年枫林晚,抬眸忽见,小姐云鬓玉钗,惹得我满心喜欢。   顾念已经发现悄无声息隐在墙角的许云年等人,正准备溜过去,听到这几句,不由脚下一顿,抬眼向戏台上看去,仔细瞧了瞧那小生,果然寻到方允若的影子,心下一动。   看来,他是想用这种方式让他和她们看清彼此之间的恩怨。   但愿他能得偿所愿。   心思转回墙角,见许云年身后的几人除了天晴和诺鱼,其他的四位也都是同科的仙门弟子,心中很没骨气地咯噔一下,脚下不由向后一缩。   吸服仙气便是短人修为,有如卸人胳膊断人腿儿,实在让人不齿。自从从水镜中逃出来之后,她对仙界的人能避就避,又有落玉在中间卖她消息,所以她几乎没有与他们正面争锋过,没想到几十年之后的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就是做这样害人不利己的事。   渡魂术分为四阶,第一阶离魂,肉体与魂魄分离;第二阶守门,守护魂魄不被人察觉;第三阶吸气,能屏蔽仙门的仙觉,在对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其修为引入炼魔瓶;第四节引渡,将炼魔瓶中的仙气渡入魔体。   小心翼翼地掏出了炼魔瓶,顾念轻手轻脚地凑了过去,虽然竹青已经守在她的肉身旁用渡魂术的第二阶让仙门的人对她无所察觉,他们明明看不到自己,但还是心下惴惴,直到能听到诺鱼与许云年的细细低语,才停下了脚步,盘膝而坐。   虽然她是魔,却极少使用魔界这些阴毒的招数,对渡魂术的咒语也不甚熟悉,只好先祭出了魔界心法,查到了渡魂术的第三阶,将咒语又记了一遍,确认没什么差错,才将心法收回,屏息敛气,开始现学现卖,准备读咒。   一字字唤醒体内魔性的咒语缓缓从口中吐出,耳边渐渐安静下来,眼前慢慢黑成一片,再也嗅不到清爽的秋意,无色境无声境无香境无味境无触境,缓缓进入了五识不辨的境地,唯剩意识。蓦地,有个咒词慢了一拍,她猛然犹如身处冰火两重天,时而冰冷彻骨,时而大汗淋漓,只片刻间便心生悔意,既然身为魔,悔意一生便几乎前功尽弃。但一想到落玉依然下落不明,忧心便胜过悔意,渐渐压制了心头的躁动不安。   而站在一旁的许云年等人,已然识破了戏台上的小生便是方允若,台下的两位夫人乃是修炼成人形的蛇妖。   “云哥哥,台上那人瘦削如柴精气不足,显然是被台下的那两只蛇妖给迷惑了,说不定那些逃跑的妖孽也被她们给窝藏了,”诺鱼有些等不急了,低声道,“不如现在就将她们给收了,说不定还能打听到玉哥哥的下落。”   “我不同意。”许云年还未开口,天晴便否决道,“那方将军虽然精气不足,但依我之见,并非是被蛇妖吸了元气,反而更像先天的气血不足,说不定只是旧疾缠身。”   “咱们来之前也打听过了,这方将军一直身子康硕,是最近才得了重病。他既然能征战天下无敌手,那身骨应该强于普通人,怎么会突然病入膏肓?”诺鱼面露不虞,“更何况,人间不平,全是妖魔作祟。既然这将军府中有蛇妖出没,而且还是一双,不可能只是想在这里找个窝躲雨吧?这掩魂香能瞒得过捉妖的天师,却逃不出我们仙门的法眼,她们若不是心怀不轨,为何要借用瞒天过海?”   “师姐这话说得就有些片面了。”在她身后的仙门弟子李成不赞成地道,“就像这戏文中唱的,她们想隐瞒,显然是因为蛇妖对方允若动了凡心,为了能和他白头到老,这才隐瞒真身。区区蛇妖,潜入凡间多年,除了风花雪月,还能有什么目的。再说,若她们只是打算吸食方允若的元气,早就可以下手,何必等到现在。”   “而且,不是所有妖魔都会祸乱天下。”天晴意味深长地道,“身为仙门中人,若不以身作则,怕是比妖魔更可怕。”   诺鱼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好了,都出山一百多年了,一个个还是像以前一样争强好胜。”一直沉默不语的许云年适时开口,端着大师兄的架子象征性地责备了几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论起辨妖识魔,诺鱼师妹向来是最厉害的,但是,师妹你对妖魔两界偏见太大,往往会因此而失了明理,这一点,你需向天晴师妹好生学习。不过,大家说的也各有道理,方允若并没有被蛇妖吸食元气,而是旧疾缠身久病不愈才会瘦削如此。但是,这两只蛇妖潜入方府,应该不只是风花雪月这么简单。总之,方允若是方印师弟的后人,我们既然来了,便要助他一臂之力。”   诺鱼有些泄气,小声嘀咕:“既然早就有了定论,干嘛还卖关子。”   李成听到了她的抱怨,笑道:“每次大师兄说完,诺鱼师姐总会总结一句,不过,倒是最合我意。”   许云年也不以为杵,亦笑道:“是我反应太慢,每次都让你们久等了。”   诺鱼抿嘴一笑:“云哥哥倒是每次都知错,可惜就是执着得很,总是知错不改。”   台上的戏词随风传来,正侧耳听戏的天晴突然道:“方允若不是病疾缠身,而是从小中了毒,而且,是无药可医的剧毒。”   几个人齐齐问道:“你怎么知道?”   将食指贴了唇,示意他们安静,天晴望着戏台,带着几分感触道:“方允若不仅仅是为了给他的大夫人贺寿才登台唱戏。他所唱出的,还是他和她们姐妹二人的过往。”   方允若是方府八代单传,却因上一辈的恩怨一出生便被人下了剧毒,原本应一命呜呼,却因着方家的传家宝而保住了性命。   这传家宝便是当年方印留下的一道玉牌,玉虽是好玉,却单论成色,并不足以作为传家宝让后人供奉。其间的奥秘,在于玉牌中蕴含了方印修仙四十多年的修为,又因他在南仓山时常年将玉牌带在身边,是以那块玉牌已然是仙物。   当然,玉牌中的秘密方家子孙并不十分清楚,只知道祖宗遗训,这是能救命的宝贝。不过,只能将玉牌研磨成粉,每日配以天山泉水饮用,不得间隔。   所以,方允若活了下来,并成为天下赫赫有名的铁面将军,只不过,他却需要每日饮用玉水。   但是,从八年前开始,他便渐渐减少了玉水的用量,将省下的悄悄地和在了大夫人咏裘的膳食中,笑着看着她服下。   宁愿放弃自己的性命,只因那年在岐望山初遇,只一眼,便惊了年华。   素色的衣裙,清雅的容颜,一双毫无一丝杂质的眼,仿若多年来的无情无欲,只为了那一刻的相遇。   每次征战回朝,他总会因战场上的杀戮而心情抑郁,故而暗自出去散心,一直是多年的习惯。那次也是,趁着回老家扫墓,他特地去了附近的岐望山。   只是天公不作美,他刚上山,大雨便倾盆而下,虽一身功夫,但避雨不及,又恰在崖边,脚下一滑,身子登时向悬崖边倒去,千钧一发之际,咏裘着雨而来,美人救了英雄。   大雨磅礴中,纵然她并未同他说上一个字便匆匆而去,对他就如擦肩而过时顺手帮着扶一把的路人,但他瞧得清楚,雨水从未落在她身上一点一滴,所以,除了一见而忘情,他还知道,她并非凡人。   不过,再次遇到她时,已经换成了他救了她。   将她从春花楼救回的当夜,她一度昏厥气若游丝。略懂歧黄之术的他知道,她已然命在垂危,时日不多。几乎毫不迟疑地,他将当日的玉水端给了她喝下。   他一直都很清楚,她接近他并愿意留下,不过因着那一次相遇,她发现了他腰间挂着的那一半玉牌不同凡响。   他假装不知,只是因为他舍不得她离开,所以,用了另一种方法,将她所想得到的双手奉送。只是,他从未想过,她想得到玉牌,也许并不是为了她自己,直到嫣然的出现。   相濡以沫的日子只过了两年多,几乎转眼即逝,一个雪夜,白日里刚从岐望山回来的咏裘突然彻夜难眠,自此之后,噩梦连连,身子愈发虚弱。他知道她不愿凡人医者为她诊病的原因是因为她并非凡人,所以,他借着宠她的由头同意不为她请郎中,但他一直很怀疑,究竟是什么病,连玉水都不能将她治愈。   直到嫣然的出现,他才恍悟,咏裘得的,是心病。   “当真是你吗。”   那时咏裘从春花楼的花阁一跃而下,被他接住抱在怀中时,说的第一句,也是这句话。   而知道嫣然是她的妹妹,是因为她在梦中早就不止一次喊过嫣妹。   所以,从小便习惯运筹帷幄的他,很快便猜测出,咏裘身为姐姐,对她有所亏欠。   为了减少她心中的愧意,他答应将嫣然娶回家,也任由着她将自己越推越远。   只不过,自从嫣然进府之后,他已经彻底断了玉水的饮用。   因为他知道,凡人阳寿虽短,但妖却时日还长,而玉水,却是有限。   如今,他自知不久于人世,唯一的心愿,便希望她们能冰释前嫌。   所以,不分昼夜的两日,他请了戏班子,排了一场自己的人生。   从相遇相知到相爱,已有八年,却仅仅短短八年,在戏台,却不到一个时辰。   已然气喘吁吁的小生收了尾音,昂然立在台上,一双生了神采的星目,一瞬不瞬地瞧着台下的咏裘,几分释然几分不舍几分愧疚。   咏裘唇角含笑,两行清泪却悄然顺着脸颊滑下,湿了衣襟。   嫣然捂着心口,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觉得一切都是一团糟,还未回过神,万籁俱寂中,突然一声厉叫划破寂静,似是从后院传来,而厉叫声还有尾音,身后却又传来了一个痛苦的嘶叫声,须臾,惊呼声便在墙角处此起彼伏,原本不应有人出现的地方登时混乱成了一片。   “谁?!”   “这一身黑衣,哪里来的小妖!”   “顾念师妹?!怎么是你?”   “阿念,你怎么了,怎么唇角出血?”   “渡魂术?云哥哥,是渡魂术!顾念,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用炼魔瓶吸服我们仙门的修为?哼,看我这次怎么收拾你!”   “师妹,切忌轻举妄动,还是听顾念师妹解释一下。”   “她早已不是仙门中人,云哥哥还叫她什么师妹?依我看,玉哥哥下落不明,都是她帮着魔界将他给抓了去。”   “没有证据,你凭什么血口喷人……”   原本清明一片的境界突然轰然倒塌,似乎有许多人的声音在耳边轰鸣如震耳,眼前仿若同天地间隔了一层黑色的纱,无数黑点杂乱无序地飞来飞去,心中霎时一疼,就如被人生生砍下一角,顾念心下窒息,眼前终是黑成一片,昏了过去。    ☆、(十四)苏醒   身为一只魔,放纵自己的时候,是很可怕的。比如,有的时候,她走着走着,就在想,怎么天上不掉下一块石头,把她立刻就砸死。   那种再也不想活下去的绝望,强烈得恨不得立马就扒出嘟嘟和它共赴黄泉。但好在嘟嘟察言观色和跑路都是好本事,每次都能顺利逃出她的魔爪,而她又舍不得将它独自留在这世间孤独终老,只好作罢,等着下次。   所以,多亏有了动是疯兔的嘟嘟,她才能活到现在。   不过,大部分时光中,阳光挺好月色很美,她心情不好不坏,倒几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死去。   但从未想过的事情,往往会在不经意间不期而至,所以活着的时候才会有那么多惊喜或惊吓。   就比如,将渡魂术教给竹青后,她从未估量过修为不高的天师会因为咒语用不顺手而耽搁了自己正事儿的可能性,在以为自己已经死去认命地等着黑白无常来勾魂的空当里,她反思良久,悟出未雨绸缪的确是个真理。   绕开绕去,她却一直在反思这一个问题。   其他的问题,比如遗言,比如愧疚,比如遗憾,比如思念,有些已经没有机会再践行了,而有些,完全可以等踏上黄泉路后慢慢思索。   那些揪心的痛,还是上路之后再慢慢品味吧,听说,黑白无常来勾魂的时候,若元神是笑呵呵的,可以在人间多留一会儿。   可将那件事在脑海里过了几十遍,甚至很有可能因印象深刻而喝了孟婆汤都有可能抹不去之后,黑白无常还是没出现。   隐隐觉得浑身有些酸痛,她有些不耐,难道他们沐休回老家相亲去了?   正有些无聊,突然一个断断续续又飘飘渺渺的声音隐隐如游丝般传入耳中。   “咦,师兄,她怎么动了动,难道是书上说的诈尸?”   她不由蹙了蹙眉心,诈尸?难道她现在在义庄的左邻右舍诈了?   想到活了这么多年还未见过的奇观异象诈尸此时就发生在身边却看不见,她不由引以为憾。   过了半晌,才听另一个温润的声音道:“活人是不会诈尸的。”顿了一顿,似乎太高了声音,“既然醒了,赶紧起来喝药。”   似乎有温温的气息吐在耳畔,她忙不迭地羞了一下之后,旋即一愣。   落玉的声音?他终于回来了?他喊自己醒来喝药?   可是,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虽然从未死过,自然也不知道死该是个什么感觉。但以她目前的状况,元神若即若离,显然不是活着的时候应有的形神一体。   动员了在仙山和魔界的所有所学,绞尽了脑汁,以她的见多识广,竟然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但以她现在三魂六魄脱离肉身的状态,若还活着,简直比诈尸还诡异啊。   “想证实自己是不是还活着,睁开眼不就清楚了。”落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了几分无奈,“还有,再不起来,药凉了,可就更苦了。”   她迟疑半天,极力压制自己起伏的心绪,许是在这世间还有太多牵挂,生的欲望还是远远盖住了一了百了地死去的消极,终是缓缓地,缓缓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睁开双眼后,她极力地眨了又眨,眼前却依然如同蒙上了一层白雾,但纵然朦朦胧胧看不清楚,映入眼前的人,很显然不是落玉。   似乎是个年轻女子,趴在床头,一瞬不瞬地瞧了瞧自己,眉眼弯弯地扭头去看她身后的落玉:“师兄,她醒了,真的是活着不是诈尸吗?”   她也很好奇这个问题,将目光探向了离床榻不远的落玉,明明是有话想说,但纵然看不清楚,目光触及他那熟悉身影的刹那,竟觉得心头一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若是就这样死了,她最不能接受的,便是与落玉从此永别。   即便她还有来世,可那时的她已经不是与他青梅竹马的顾念,而可能是一头猪,一条蛇,一只蚯蚓,即便是人,也再与他没有半分瓜葛。   天长日久,终有一日,他仍会在她的忌日在她的坟头上柱香,也许闲着的时候,还会到凡间瞧一瞧已然转世轮回许多世的她,但是,他终是会淡忘过往的一切。   这个世上可以没有她,可她却不想消失在落玉的世界里。   与她对视须臾,眸光深沉的落玉将手中的药碗递给那个小姑娘,平静若水地道:“她身子痊愈尚需一些时日,记住,按时给她吃药。”言罢,竟抬脚走了。   她惊愕,他就这么走了?   没有解释他为什么会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没有解释她为什么会活着而不是已经死了,如此吊人胃口,虽符合他一贯的风格,但依着往日的经验,她脆弱的时候不应该是个例外吗?   心口堵着一口气,方要挣扎着起来,却只听到自己闷哼一声,莫说动上一动,嗓子嘶哑,竟连话都说不出来一个字。   莫非,她现在便是传说中除了胡思乱想之余转转眼珠子便只能任人鱼肉的废人吗?   “师姐,摇戎喂你喝药啊。”小姑娘笑嘻嘻地端着药碗又凑近了些,看到的比方才也清晰许多,柳眉大眼,可爱中带着几分娇媚,声音也是甜甜的,“书上说,若不按时吃药,病是不会好的。”   顾念瞧着她,没有张口。   “师兄说,师姐若不按时吃药,眼睛会一直模糊看不清,双腿会一直动不了,嘴会一直开不了口,连心情也会一直很差劲,”那姑娘不慌不忙,说出的话倒是字字一针见血,“还有啊,师兄忙得很,不一定什么时候就回去了,如果师姐不及时好起来,怕是没机会和师兄把酒言欢咯。”   顾念迟疑了一下,没有找到顽抗的理由,很没骨气地张开了嘴。   小姑娘乐呵呵地将药喂了她,放下药碗后,却不离开,坐在床头捧着下巴瞧她,一双灵动的眼睛一眨一眨,像是和她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二师伯已经一百多年没收徒了,他们都说二师伯因为纵容师姐你坠入魔道才被掌门师伯取消了收徒的资格,而且还说,师姐是咱们仙山千万年来的耻辱。但师父却说,师姐是二师伯最得意的弟子,一直都是。依我看,二师伯也是一直都挂记着师姐。嗯,师父平日里最尊重二师伯,二师伯最得意的,便是师父最得意的。”说着,不知为何,眸子蓦地一黯,语气也带了几分失落,“什么时候,摇戎才能成为师父最得意的弟子呢。”   顾念心下了然,原来这小丫头是十六师叔的入门弟子。   在东白山上,能直言她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能带出还会喊她师姐的徒弟的,也只有被师父带大的十六师叔无原了。   但她倒是没想到,一贯高冷稳重的十六师叔,竟然收了这么个古怪精灵的丫头做徒弟。   十六师叔无原是东白山的掌法,虽然一向沉默寡言铁面无私,长了一头和师父一般的飘逸白发,但因着长相不是一般的超凡脱俗,是仙界数一数二的英俊仙君,千百年来雷打不动地倾了无数女子的心。   师父是东白山的掌教,用他的话说,十六师叔是他又当爹又当娘地给拉扯大的。但照着她小时候被师父拉扯的经验看,十六师叔被师父甚没责任地拉扯大倒是实情,当爹又当娘却是太夸张,以师父照顾人的资质,顶多是个整日里就会悠哉闲哉地翘着二郎腿摇头晃脑自娱自乐的教书先生。   每每看到有美貌仙子为了十六师叔远道而来,师父就会得意地道,他养人的法子非同一般,若不是她的底子实在太差,就算不能赶上十六师叔那般人见人爱,也不至于落得个现在这般的傻样子。   可落玉的师父她的三师叔说,十六师叔一出生便得了千万年难得一遇的十纯仙骨,当年师祖破例收了十六师叔为徒后便闭关了,师父那么懒的性子却非要和他抢着要十六师叔,完全是因为师父那会儿误以为还在襁褓之中的十六师叔是个小美人儿。   由此可见,男子长得太好看也是会招祸的,不然十六师叔怎么会落到师父的魔爪里。   许是因为师父性子太闹腾,连在襁褓之中的十六师叔都看不下去了,以至于十六师叔人品虽佳,却打小便是冷冷清清的个性。平日里和师父站在一起,一个不苟言笑神色肃冷,一个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倒似是十六师叔教徒无方。   可是,十六师叔一向不收徒,如今一晃一百多年,世道不同了,竟然连十六师叔都破了例。   不过,十六师叔这样做,简直是给月老添堵啊。   顾念是风月场上的行家,只听摇戎说了一番话,再看她的表情,便知她已经情窦初开,对十六师叔动了凡心了。   这倒也没什么稀奇,是个女子见了十六师叔都会心动怦然一番,但问题在于,有的人,比如自己,小心脏跳一跳惊一惊也就老老实实地回归原位了,可有的人,就远远不止于此了。   眼前这个小丫头,在对待十六师叔的这个问题上,似乎和她不是一个路子上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十五)情劫   仙草草药效果一向都奇佳,但这次的却不是一般地慢效,她被摇戎极有耐心地赏了两天,开始怀疑这丫头对自己另有所图。   但最让她好奇的,却是趁着摇戎不在,偷偷溜进来站在床头转溜着小眼睛颇有深情地注视她的雀鸟。   虽然不能动弹,但她还是很容易地辨别出它便是一直都在嫣然身边的那只小雀妖。以往虽对它并无多大的关注,但它却因为一直都在嫣然身边而很有存在感,可让她不解的是,算日子嫣然应该已经不在了,若是要找她报仇,应该不会这么温柔地瞧她吧。   萦绕在心中的疑问太多,巴不得立刻就跳起来找落玉问个一清二楚,只是实在是力不从心。   落玉这次倒是狠心得彻底,竟然在那次之后再也没来瞧过他。   就这样生不如死地过了三日,那一刻,万籁俱寂,她和小雀鸟双目对视,突然听到自己沙哑而陌生的声音道:“难道你看上的人是我,而不是嫣然?”   小雀鸟怔了一怔之后,翅膀一拍,有些失措地飞跑了。   话一出口,她也把自己给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突然便能说话了,更没想到这一开口,竟问出这般直白的问题。   摇戎来的倒巧,似是听到她的动静一般,惊喜地跑了过来:“刚才是师姐在说话?”   顾念点了点头,不忘解释一句:“我平时声音很好听的。”顿了一顿,“你落玉师兄呢?”   “师兄近日发懒得很,说师姐你什么时候醒了,就什么时候自己找他去。”摇戎笑着凑了过来,漆黑的眸中带着期许,“师姐,你可终于醒了。”   身子还是不能动弹,顾念瞟了她一眼:“你果真有企图。”   “师姐果然冰雪聪明。”摇戎倒是不掩饰,坦然笑道,“摇戎有一点小小的问题想请教师姐……”   顾念趁火打劫:“等等,我还有话要问。”   “师兄早就说了,若师姐有什么疑问,到时候拖着腿找他亲自问去。”摇戎先发制人,为了安抚她的情绪,还特意劝道,“师姐,落玉师兄这是在用激将法,希望你早些康复呢。”   顾念撇了撇嘴:“我没打算打听他的事情,我只是想问你三个问题,第一,我们现在在哪里;第二,咏南将军府发生了什么事;第三,我的小宠嘟嘟跑哪里去了。”   摇戎甚是惊讶:“师姐连自己的寝居都不认得了?”   顾念一愣,抬眼,目光仔细地又将周围扫了一圈,重新落到了原点,虽依然没发现有熟悉的感觉,但心肝儿还是跳了一跳,有些迟疑地试探问道:“画心楼?”   “是啊,东白山渺音谷的画心楼,当年师姐不是就住在这里吗?”摇戎叹了一声,无比惆怅,“没想到师姐竟将自己住了四十五年的地方都能给忘了,殷师兄说的果然不错,人一上了年纪,果真可怕。”   一惊一怔之后,她险些跳了起来,但顾及自己的长辈身份,还是强行将激动按捺了下去,可心情刚稍稍平复,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压根儿就不能跳起来。   她是被捉回仙山了吗?也不会啊,若自己当真是被收回来的,现在应当被扔进洗罪谷被剥魔骨挖魔心了。可若不是被捉回来的,仙门的人把自己带回来做什么?难道,是师父将自己从许云年他们手里给救了出来?   这个,似乎也不大可能。师父虽然行事乖张,但也不会做出护短儿到违逆门规的事。   而且,更奇怪的是,自己怎么可能对画心楼没什么印象?难道,她走了之后,师父突然自力更生,将这里改建了?   “师父说二师伯从来没动这里分毫,因为二师伯实在是太懒了。”摇戎很是善解人意地为她答疑解惑,“师姐,是你年纪大了。”   她暗自忧伤片刻,面上却摆着谁没年轻过的不屑:“第二个问题呢,将军府发生了什么,竹青天师怎么不来见我,是畏罪潜逃了?”   摇戎突然脸色一白,露出了哀伤神色,分毫没提及竹青:“允若哥哥死了,嫂子们也没了。”   顾念有些意外:“你认得方允若?”   摇戎点了点头,眸中泛起一层水雾:“打小爹娘便不喜欢我,我是从小便在方家长大的,允若哥哥待我就如同亲生妹妹。若非允若哥哥一心相护,摇戎早就不在人世了。没想到,摇戎好不容易休沐回家一趟,却碰上允若哥哥和嫂子……”话未完,已然泣不成声。   小姑娘泪流满面,顾念睁着眼瞧着她不说话,气氛有些压抑。   看惯了人世间的生离死别,却早已不懂如何劝慰人,不知道是麻木了是冷血了还是修行高了。更何况,她心下也有些难过,没想到这件事竟会是如此的结局,原本还以为,至少咏裘会活下来。   女人在哭的时候,最听不得的话,便是别哭了,顾念见她心绪不平,也不再多说,只待见她慢慢平静下来,才借机转移话题:“那你可见到我的小宠嘟嘟了?它是只又懒又胖脾气还不好的肥兔子。”   毕竟是修仙之人,对待生死轮回的问题比凡人多了几分开明,摇戎虽声音哽咽,但已然在哭过之后好了许多:“在师兄那里呢。”言罢,又特地加了一句,“确实是又懒又胖脾气又不好。”   她这才安心,知恩图报地道:“你想问我什么?”   摇戎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有事要说,脸色登时一紧,站起身将门锁好,便伸了袖子擦了擦眼泪,边凑了过来,神秘兮兮地低声问道:“师姐,听说,你身上有脱胎换骨的美人符?”   美人符违逆天道,乃仙界不容,虽然六界皆知,但在落玉司念的协助下,也只有真心想改头换面的女子才能梦到卖符之人,也只有她们才知道她身上有美人符,摇戎又是如何得知的?   难道是落玉告诉她的?不对,落玉不是这么没原则的人。   莫非,她也是为情所困?   见她不答,摇戎追着问道:“美人符可当真管用?”   顾念迟疑片刻,谨慎思索一番,道:“美人符乃大邪的魔物,你打听它做什么?”   摇戎又向她凑了凑,几乎要贴了她的脸,压低了声音:“我只是听说它很神奇。我也知道这是秘密,所以关了门,不能让师父听到啊。”   天真。   顾念无奈,莫说关紧了门,就算大声嚷嚷,十六师叔不感兴趣的,怎样都不会入耳,但反过来,若是十六师叔有心,莫说压低了嗓门,就算不说话,他也能洞悉一切。   这就是心细男子的可怕之处。   她想了想,问道:“不如我给你讲几个美人符的故事?”   摇戎眼前一亮,点了点头,两只手握在一起,掩了掩眸中的几分迷茫,故作无意地问道:“听说,得美人符便能留住男子的心,可是真的?”   看来,这丫头还是有备而来。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就如同眼下所发生的所有事不知是福还是祸一般,说不清楚。   比如她接到的第一个主顾李姑娘所遇到的男子。   那个姓李的姑娘,八岁便被她那好赌的爹抵给了邻村的一家大户做童养媳。   她嫁的那个王家二公子是庶出,年纪也不大,娶她之前不久刚没了娘,再加上从小有些智障,脑袋不太好使,在家里身份低微,经常受到嫡母和大哥等人的欺负,虽出身大户,倒也十分可怜。   当时两人年纪小,也不知道成亲是个什么意思,便嘻嘻哈哈地打闹在一起。她在他被人欺负的时候挺身而出,他在她挨饿时省下自己的口粮。年纪大些时,经不住日久生情,渐渐地,两人感情甚笃,终有一日,成了真正的夫妻。   王家大公子好吃懒做,倒是二公子日渐思维敏锐,王家老爷看在眼中,有了要让两个儿子平分家产的意思。王家主母心狠手辣,先下手为强地将老爷子给毒杀了,捏了假遗言,将二公子和李姑娘赶出了家门。   患难见真情,李姑娘对王家二公子不离不弃,为了让他安心读书,接下了为人制衣的活计。起早贪黑的日子过了五年,在因疲劳过度而双目模糊时,王家二公子高中状元的好消息从京城传了回来。   原以为苦尽甘来,却不想是苦不仅未尽还加重了滋味。   沉溺在大千繁华之中的王家二公子彻底开了窍,迎娶了当朝吏部侍郎的女儿。   那夜,他迟迟而归,原本以为他是来接了自己,哪知他只是扔下了一袋银子和一句冰冷的话:“你瞧你,眼睛都快瞎了,又是一张苦瓜脸,哪里做得半点状元夫人的样子?”   他走之后,从未落过一滴泪的李姑娘整整三日以泪洗面,终是不负他所望地真的瞎了。   摇戎听得目瞪口呆,连声音也忘了压低:“所以,她喝了美人符,找他去了?”   顾念点头:“颜变之后,她长了双勾魂摄魄的眼睛。不过,你年纪还小,活得不能太消极,你想,许是那二公子良心发现,心中还对她存有一丝温情也说不定。”   摇戎自然不信:“哼,才怪。不过,师姐这么说,便是他们又和好了?”   她不置是否:“她去京城找他,原本只是为了报仇,如此薄幸寡情之人,就算和好又有什么意思。最后,她成功地让吏部侍郎的女儿身败名裂,使她的相公休了她,也因此影响了他的仕途,累得他被罢黜为庶民,终是在他再次一无所有的时候,让他眼睁睁地自己高傲地离去。”   摇戎听后良久无言,果然陷入了很消极的境地,过了半晌总结道:“虽然很痛快,但是好可怜。” 作者有话要说:   ☆、(十六)初恋   “还有不可怜的啊。”顾念趁热打铁,“有个长得很丑的女孩子为了挣钱养活一家人,饮下美人符后将自己卖给了青楼,挣的钱果然让一家人衣食无忧;还有个更不好看的姑娘为了了却父母将自己嫁出去的心愿,也变成了一个人人倾慕的美貌女子,成功嫁为人妇;对了,我记得有一个宫中的妃子,很是苦恼皇帝宠爱她的原因是因为她长得像逝去的皇后,爱恨交缠下喝了美人符换了一副模样,果然让皇帝再也找不到宠爱她的理由,并且顺利入住冷宫。只是,后来她不堪寂寞,和当朝太子勾搭在了一起,还不小心被人发现,最终太子被废,她也被皇帝暗中诛杀……”   方才还巴巴地想要听故事的摇戎有些承受不住,眸中掠过一丝失望,迟疑地喃喃自语:“这样说来,她们都好可怜。”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只有可怜之人才会在走投无路之下想到通过改变容貌来改变一切。但是,这个世上原本有许多条路,只是她们并未发现而已。”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摇戎一眼,突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小师妹,你觉得你师父是只注重皮囊的俗人吗?”   摇戎一怔,耳根悄然泛红,眸中闪过几分失措,避开了她的目光:“师父当然不是那样的人。”   美人符的话题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顾念看似无意地道:“不错,十六师叔自然不是那样的人。他之所以对蒂婆婆非同一般,是因为他们都不是我们所能亲近的那种人。心怀天下悲天悯人,世间的一切,也许除了知音人,没有什么能动摇他们的清心寡欲。”顿了一顿,佯作没有看到摇戎的猛然一滞,她继续道,“他们会永远高高在上,只供敬仰,无法亲近。所以,你能成为十六师叔的弟子,实乃大幸,一定要珍之重之,莫要让他失望。”   十六师叔会不会失望她不得而知,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摇戎先是失望了。   看到她黯然又迷茫的神色,顾念心下一叹,她果然是误以为十六师叔喜欢蒂婆婆才想改变自己容貌的。   许是在她年轻又带了点幼稚的逻辑中,蒂婆婆除了年龄在仙界是数一数二的之外,似乎没什么过人之处了。那么,蒂婆婆之所以能够成为让十六师叔露出微笑而又不拘礼节把酒谈欢的原因,便定然是她成熟稳重了。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因为这个有些诡异的推断,曾经在仙界中流行甚广。   连她刚入东白山时,也听说十六师叔是个恋老癖。   这实在是对出尘脱俗的十六师叔大大的不敬及侮辱,但私下里想想,大家也许都和她一样,其实是不相信的,可偏偏十六师叔只有这一点能让人看出他还是有点人情味儿,也能顺道地让大家与他拉近距离,所以,茶余饭后大家也就摆出深信不疑的架势,好极力证明人无完人这个真理。当然,其实蒂婆婆是最无辜的。   但是,还真的有人信了。   比如眼前的摇戎。   只因痴情,故而盲目。   摇戎之所以知道她身上有美人符,是因为摇戎也想十六师叔待自己再不一样一些,而第一步,便是成为十六师叔所欣赏的人的模样。   也许正是她太过单纯,才会如此荒唐。   还好自己没有为了做成生意而丧心病狂到六亲不认,否则,这个傻丫头的一生便是毁了。   恰是暮晚,雪白色的零星花瓣随着一阵晚风吹了进来,悄然落在摇戎碧绿的衣衫上,如同茫茫绿野上蓦地接过的一朵雪花,满目清雅而孤孑。   她愣怔了半晌,似乎明白了什么,眸中的失望更深了一层。   顾念轻叹,沙哑的声音劝起人来像月黑风高下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哭声在风中撕扯:“也蒂婆婆医术高明又心怀天下,也许只有她那样的高人才能入得十六师叔的眼,但是,他们又只会止乎于礼。”不过,若是蒂婆婆再年轻个万把岁,那可真就说不定了。   君生我未生君少我已老的无奈,还真是一种很彻底的无奈。   突然想起三十多年前,好似接过这么一桩生意。有那么一个年已花甲的老妇,被儿子赶出家门后流落街头,后来被一个行动不便又面目丑陋的单身小伙儿好心收留。两人都孤苦无依,相依为命久了,那老妇见小伙儿对自己如同亲生父母一般地侍候,心下感激,一心想为他寻个媳妇儿,但多日无果,眼看自己剩不了多少日头能熬了,因怜生爱,竟起了个若能早生四十年必知他懂他的念头。这个荒唐的想法虽止于萌芽,但也应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老妇梦到了能让她年轻四十年回到花样年华的美人符。   那老妇年轻时也是决断独行,一直后悔当年太过老实地遵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亲手葬送了一生幸福,所以,几经挣扎之后,她给小伙儿留书一封,不告而别,竟当真找到她喝下了美人符。   应着老妇的请求,那道美人符中少了忆念这个魔咒,老妇变成了当年的美貌女子,却无人相识。后来,她托了顾念扮作媒婆到小伙儿家求亲,在众人鄙夷怀疑与嘲笑中,将自己嫁给了他。   不久后他们正式拜堂成亲,一年后又有了自己的孩子,日子似乎过得其乐融融。但老妇原来住的屋子,有着孝心的小伙儿却一直留着,从未动过。   她骗了他,并且在三年后便撒手人寰,但她却留给了他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和他们共同的孩子。   虽然错过的时光不再逆转,但最后的结局并不是遗憾。   不过,这应该算是一段美好,是万万不能讲给摇戎听的。她身在局中,若有不慎,一个字都有可能再让她误入歧途。   一个坐着一个躺着,两人沉默着,直到顾念有些忍不住想要讨口水喝时,摇戎突然站了起来,眸中显然多了几分清明:“摇戎明白师姐的意思了,摇戎这就去办。”语气坚定,似是下定了决心,也不等她再说些什么,直接站起了身,来不及拍身上的雪白花瓣,直接抬脚走了。   顾念一怔,半晌没反应过来,摇戎去办什么了?是自己说的话中哪几个字跑串了吗?怎么记得自己除了想让她给倒杯水之外没什么想让她办的?   更何况,倒水这件事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而且,摇戎抬脚就走,也不是给自己倒水啊。   琢磨了半天,也不知道她究竟从自己说的话里听出了几个意思,顾念舔了舔嘴唇,从喉咙里吐出了三个字:“好渴啊。”   一片雪星子花瓣飘着飘着落在了唇上,四周静谧,隐隐能听到山间仙鹤欢闹的声音从天际传来,此时,应是仙山弟子下了晚课去用晚膳的时间。   心头一酸,升起无限感慨,从未想过,还会有一日,能再次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此时仿若一场梦,美得不真实。   幽然一叹,原来惆怅也能让人口干舌燥。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蹑手蹑脚地那种偷偷摸摸,在门口顿了一顿后,只须臾,便有一道灰白灰白的身影从窗口一跃而入。   无法转头,但她却清楚来人不是落玉,正要开口询问,眼珠子一转,却已然瞟见了来人的模样,一怔之后,惊喜唤道:“小统?”   原本以为摇戎口中提到的殷师兄是与她同科的仙门弟子,但现在来看,她说的人,应该就是殷小统了,只是,听说他一直行迹无踪,没想到竟然能在东白山遇到他。   面容还算英俊的殷小统仍是一身灰白蓄着黑油油的长胡子,忍着笑意捋着胡子故作深沉地道:“姑娘嗓音堪比鬼嚎,姻缘难定,注定孤苦一生。但若是听本大侠相劝一句,嫁给眼前之人,想要一段好姻缘安乐一声,也并非难事。”   顾念笑出声来:“殷大侠的声音虽然好听,但不开口还好,这一说话,骗子本性简直暴露无遗。”   殷小统哈哈一笑,顺手招了椅子坐在床榻旁,坏坏一笑:“阿念,当年你将我一口回绝之时,我就想啊,若是有哪一天你落到我的魔爪里,定让你老老实实地听我说一千遍一万遍我喜欢你。”   “仙界谁不知道你殷小统是个风流坯子处处留情,喜欢的女子遍布六界,可谓人鬼妖仙全部通吃,还好本姑娘生了一双慧眼,才不至于上你的当毁掉我一世英名。”顾念抿嘴一笑,“现在还油嘴滑舌,莫非想在魔界也开一片天地?”   殷小统啧啧两声,佯作失望,一只手点着她一只手摸着心口痛心疾首道:“阿念啊,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你虽还是我殷小统的红颜知己,却仍不懂我对你的心。”   “行了,这么多年不见,大家都老了,你还是这般死皮赖脸地像个小伙子一般,会让老成持重的我自惭形秽的。”她白了他一眼,说出的话自然而然地带了几分关切,“看你胡子这般长,这些年应该过得还好吧?”   “当然好了。阿念你最懂我,游手好闲是我万事通殷大侠一直追寻的人生理想,如今,我日夜践行,自然是乐得开怀。”殷小统捋着胡子露出无限哀伤,“只是,这么多年都未有阿念你的消息,让我心中好是悲伤。你实在是太狠心,若非听说你回了东白山,到现在我都见不到你一面。要知道,你可是我的初恋啊,是我殷大侠日夜牵挂的初恋啊!”   当年,他们刚入仙山三日,她和殷小统瞅了彼此不过三眼便突然被他捧着雪星子当众表白。那时,殷小统一开口便开门见山地说你做我老婆吧,小小年纪还以为做老婆就是要像阿娘一样成天给阿爹做饭洗衣的她被吓了一跳,当场便跳着脚气极败坏地指着他愤愤道:“你给我当老婆还差不多!”   殷小统自然不愿意做她的老婆,所以,在青涩的年纪那一段过早成熟的表白终以悲剧收场。   顾念默了一默,很无奈地道:“小统啊,有件事我一直都没告诉你。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之所以在女弟子中挑中向我表白,是因为你和其他男弟子打赌,以抽签定人。我不点破,主要是觉得自己误打误撞也算做了件好事,免得你去祸害其他女弟子。但如今你都一大把年纪了脸皮还是这么厚,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殷小统微微一愣,尴尬地干咳了一声,道:“其实,在那之前我就喜欢你了,阿念你不知道,那次所有的签上我都写着你的名字,抽到的人自然是你了。从始至终,我都对你坚贞不二绝无二心。而且,你看,我小小年纪便有勇气大声说出爱,实在勇气可嘉,哪里像那个闷头闷脑的混小子落玉,两百年了连心里话都说不出口。”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七)修魂   一百年的时光都磨灭不了殷小统的油嘴滑舌实在让人颇为遗憾,但好在游手好闲倒成就了他万事通出神入化的好本事,竟然连咏南将军府的事情都一清二楚,用他的话说,他殷小统吃的就是这口天下不乱他心便不安的饭。   原来,那日,一切本应该十分顺利,却突然杀出了一只小雀妖。   这只雀妖,便是跟着嫣然从岐望山来到咏南城的那只。   它知道竹青到将军府的用意,一直对他记恨在心,奈何它法力尚浅,能做的也只是对他戏弄一番。那晚,它见竹青催动法术,误以为他是要用捉妖术来收了嫣然,一时情急,耗尽一百多年的修为强行闯进了结界,扰乱了正在施法帮顾念渡魂不能分神分毫的竹青,一切皆前功尽弃。   竹青真气逆行身受重伤,还在咏南城修养。而她,那晚却因引入炼魔瓶中的仙力误入体内而元神离散,险些丧命。   是突然出现的落玉将她从许云年他们手中抢了出来。   “我听说大师兄他们下凡到了咏南,想着应该有热闹好瞧,就赶紧赶了过去,却不想恰好碰到落玉那混小子学人家英雄救美,真是……不过,当时单看他一身正气死活不要命的拼命样儿,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孤孑一人大战群魔只为绝世红颜呢。”殷小统说得绘声绘色,唾沫乱飞,“我当时也不知道他怀里抱的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就是你,心里还纳闷落玉这混小子什么时候开了窍,知道一怒为红颜了,竟然连大师兄的话都不听,舍了命要将人带走。不过,他当时状态也不好,一看就是曾经大耗真气。还好大师兄也不愿为难他,就任由着他将你抱回了一处小院,他们守在外面。多亏了我殷小统眼观八方目光长远,一直隐在暗处,见事态不对,心想若是连阿念你这个初恋也没了,我殷小统可该怎么活下去,就赶紧想办法。还好我殷小统聪明绝顶智勇双全,立刻就想到请十六师叔来帮忙,没想到十六师叔当真就在附近。阿念你可不知道当时十六师叔对我殷小统是如何钦叹不已,但我身为名震天上地下的万事通,为了阿念你这个初恋,动动小脑袋有何不可……”   顾念听得刺耳,忍了忍没按捺住,认真想了想,不客气地斜了他一眼:“咱们能不说废话吗,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拿出你喜欢天晴这件事来还自己一身清白?”   殷小统一怔,捋着胡子的手顿了一顿,惊了半晌,不可思议地瞧着她,终于发现了连他也不晓得的事:“这你都知道?”   “每次你有心事,胡子就会短上一截,天晴成亲那日,我虽没现身,却也躲在暗处,虽然只有那么一瞬间,但我看到的殷小统不是长髯翩翩,而是下巴光溜溜。即便你及时用法术又长出了一茬黑胡子,但却还是没能逃出我的双眼。不过,只要你别再胡说八道,我可以什么都不知道。”她挑了挑眉,故作随意道,“听说西海龙王家的三公子可是个六界闻名的醋坛子,若是被他知道身为天晴义兄的你心里还惦记着天晴……”   “被他知道又如何?”殷小统傲气顿生,哼了一声,“我殷小统还怕他不成!”   “可他会闹啊,他一闹,堵心的还不是天晴?”顾念半安抚半威胁,“其实我知道,这么多年你默默守护天晴,也不容易。可你应该很清楚,天晴本和我一般是个凡胎,如今虽修成正果,但毕竟出身卑微,她能嫁入龙门得了如此姻缘,实属不易,这些年她虽看似过得平静幸福,却也不知受过多少磨难,你也不想让她为了你的事添堵吧?”   殷小统眸光一黯,神色微敛,胡子霎时间短了一截,过了良久,轻轻一叹,服输道:“好吧,你不是我的初恋,我殷小统压根儿不认识你。”   顾念哭笑不得:“这个大可不必,被名震天上地下的万事通殷小统不认识,是很没面儿的。”   殷小统抬了眼,捋了捋短了一寸的长须,脸上现出几分得意神色:“当真?”   “自然。”顾念赶紧点头,流露十分钦佩状,“万事通哦!”   殷小统一个没憋住,脸上笑开了花:“乖。”   “那咱们说好了,初恋那点小事儿以后你可不准提了,我也只知道你是天晴的义兄。”见他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她顺势转开了话题,“那,既然我已经元神消散,又是谁救了我?”   “我恰在路上遇到了十六师叔,带着他和摇戎回到将军府时,见到落玉已经在院子外设下了结界,而他,正在用修魂术为你修补元神。”殷小统神色微敛,语气多了几分惊叹,“我倒是没想到,落玉那个混小子一向循规蹈矩,可为了救你,竟敢动用仙门禁术。”   顾念心下一惊,半晌无言。   修魂术是魔界邪术,元神离散,本应坠入轮回,若是强行修补元神,比美人符更加违逆天理伦常。仙界教授修魂术,本是将其作为一个反面案例,既是邪术,与仙力相逆,若强行施用,必定会大耗修为。   更严重的是,仙门戒律森严,动用邪术,实乃大忌。   心中千万般思绪涌动,她终究还是连累了他。   “他用了禁术,十六师叔怕他走火入魔,也不敢妄自破了结界,只能等在一旁。”殷小统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慰藉,“你也知道,修魂术应以完整的元神为引,若缺了这引子,即便保住了性命,那也只是一时。但你的运气挺好,将军府中的那两只蛇妖,甘愿献出自己的元神。”   一切恩怨,早晚都会有个了断。   那天晚上,嫣然终于知道,当年咏裘之所以丢下阿爹独自下山,是因为有个捉妖天师到了岐望山,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为了调虎离山,咏裘只好在将阿爹安置好之后独自引开了那天师,却还是落入了他的手中。几番周旋后,她虽然逃了出来,并偷了那天师的掩魂香,但却已经身受重伤,修为大损。回到岐望山时,却见到阿爹突然病情加重危在旦夕,纵然她将自己仅剩的修为也渡给他,却仍不见好转。   走投无路时,她想起了不久前在山崖上见过的那个男子。   他虽是凡人,但腰间的那半块玉牌上仙气隐现,却非等闲之物。   她想,若借助其上的仙灵之力,那阿爹便还能坚持一些时日。   所以,匆匆留下了一封书信,带着掩魂香,她下了山,却不想还未找到人,她便先行昏倒在了春花楼的门口。   那时的她,若非带着几分执念还能化成人形,怕是早已香消玉殒,但体力甚至不如一般凡人,原以为那次便是永别。   可是,有句话叫冥冥中自有注定。   她奋力一跃,想逃离囚笼,却不想又坠入情网。   活下来,找到玉牌,救回阿爹,曾是她唯一的心愿,但当时的她,自身性命难保,只能留在将军府。   本以为自己时日不多,却不知为何,身子竟渐渐见好,她虽心下疑惑,却也无暇多想,只等着寻一个良机,将玉牌偷到手中,好早日回到岐望山。   可在将军府留了数月,却仍没有分毫玉牌的下落。她心中记挂阿爹,寻了个由头,想回岐望山一趟。   那一次,方允若陪着她上了山,却不多问一句,只是默默地随在她身边。   她没有找到阿爹,曾经住过的山洞空无一人,仿若已经多日空置,找不到阿爹阿娘或者嫣妹留下的分毫讯息。   她当然不会想到,那时她留下的书信早已被狐妖销毁,根本没有被她阿娘和嫣然看到,而她的阿爹阿娘已经去世,为了找她,嫣然也离开了岐望山。   阴差阳错之中,她已是孤孑一人。   无奈之下,她只能随他又回到了将军府,带着当初接近他的目的,答应了与他成亲。   时光悠悠,不知不觉中,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做一个平凡的人间女子,日子起起伏伏又平平淡淡,几百年的无情无欲潜心修行,终究因凡心一动,乱了一切。   虽然仍会定期到岐望山的家中探上一探,但连曾经修为甚浅的阿雀都能开口说话了,还是没有他们的一点消息。直到那年冬日,白雪皑皑,万里冰封,虽只是短短的一刹那,但她确信,她看到了嫣妹。   只是,昔时开朗的嫣然神色哀伤,而且,只剩下了半面脸。   只一瞬间,嫣然便从眼前消失,仿若只是一眼幻觉,但自此之后,她噩梦连连,似乎午夜梦回时,总能看到嫣然飘忽不定的背影,听到她哀怨细长的声音。   嫣然说,是她为了一个男人害死了阿爹阿娘,连累她成了半面妖,此生再也见不得人。   嫣然还活着,却从不愿在她清醒时与她相见。   她被噩梦惊扰了两年多,直到嫣然在咏南城出现,医好了她的心病,嫁给了她的夫君。   嫣然不提往事,是想让她内疚;她不提往事,是不想让嫣然因愧疚而离开。   所有的一切原本不应该发生,只因一场误会。   有种伤害,叫至死方休,便应了她们两姐妹间的恩恩怨怨。   若不是方允若排演了那台戏折子,嫣然也不会发觉一直以来她对咏裘的误解。   当一切真相大白时,恰逢将军府风起云涌,戏台上方允若心衰力竭元气大伤,带着羞愧离去。嫣然后悔不迭,虽只剩短短几日寿命,却已生无可恋,在得知因阿雀的一时冲动而害得顾念险些丧命时,她甘愿献出自己的元神来弥补阿雀的过失。但顾念受伤太重,咏裘为了完成嫣然的心愿,亦祭出了自己的元神为顾念修魂,尾随她而去。   画心楼中,顾念黯然许久,心想,也许这就是为何那只小雀妖注视自己时是满目深情的原因吧,毕竟,现在的她,元神中有着嫣然的碎片。 作者有话要说:   ☆、(十八)终结   有殷小统陪着,她的日子看似惬意,实则难熬了许多。因为他在旁边喋喋不休,想睡个囫囵觉都难。   若是将他强行撵了出去就是将他赶到留怡阁暂住,用他的话说,完全没有回家的感觉,她只好自我牺牲一番,将他留在了画心楼,造就了他早晚随时跑过来扰她清梦的便利条件。   想起没心没肺十来天都未来看她一眼的嘟嘟,她感触良多,世间万物皆如是,连兔子也是重色轻友。   一日午后,喝了药后,正是应该蒙头大睡的大好时光,殷小统却因为刚刚在山谷里调戏了一只母老虎而兴奋过度,手舞足蹈地给她历数他曾见过的奇珍异兽,而且,还是从一百多年前为起点,过了一个时辰,却才数了十年。   殷小统的过人之处,果然在于他的记性实在太好。   她听得眼皮打架,但好不容易同窗相见,更怕自己流露一个不耐烦,他转身走了,以后连个端茶倒水的都没有。   不过,说来也怪,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身子还没完全康复,她总觉得自己现在很容易感知饥渴,如同凡人。   “这几日怎么不见摇戎?”好不容易等到他歇了一歇嘴,顾念赶紧见缝插针,转移话题,“她好像和你挺熟的。”   “十六师叔不近人情,收的徒弟倒是个鬼机灵,和谁都能聊上几句。不过,我殷小统走遍天上地下,也是阅人无数,摇戎那个小丫头看似天真无邪好相处,但骨子里却生着一股傲气,性子倔强得很。”他顺手倒了杯茶递给她,道,“我也好几日没见着她了,应该是回到飞狐谷找十六师叔了吧。”   顾念笑道:“我记得拜师大会的时候,你心心念念想拜入十六师叔门下,却惨遭回绝。怎么样,名震天上地下的万事通殷小统被一个小丫头打败,可甘心?”   “西华山待我不薄,你可别妄想挑拨离间。”殷小统不在意地道,“再说,拜师这件事,和成亲都是一个道理,要讲究缘分。十六师叔不是我的命中注定,我自然不会强求。”   “这倒也是。若连这点胸襟都没有,你殷小统早就气得俩腿一蹬地死翘翘了。”她赞成地点头,顺带着提了点小要求,“小统啊,那个,你能不能去落玉那里一趟,把我的嘟嘟给抱过来?”   “那只肥兔子?”殷小统利落地回绝,“不去,简直强人所难。”   “当年嘟嘟还小,年少不更事才不小心把你的胡萝卜给吃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怎的这般小心眼儿。”她斜了他一眼,“枉费我刚刚还夸你胸襟开阔呢。”   忆起往事,殷小统尽是心酸:“阿念你有所不知,我……哎,算了,也不瞒你了。当年那小畜生偷吃的可不是一般的胡萝卜,那是我专门在南海采来给阿晴补身子的,名唤玉带根,听说功效与千年人参差不多。却不想我刚到东白山便被那只小畜生给盯上了,它趁着我不备抢了玉带根就跑。我当时也糊涂,脑袋一热,竟追了过去,没想到兔子没抓到玉带根也没追回来,却误了和阿晴的相约。”   顾念思量须臾,有些意外地喃喃道:“该不会是那次吧……”   殷小统一拍大腿,痛心疾首:“就是那次!阿晴久等我不来,却碰上了西海的那条小白龙……”   顾念唏嘘:“我记得那天是周先生大婚,阿晴说你和她约了在夏清峰相见。但后来她回来的时候,却是和西海的三公子九岩一起的,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莫非,嘟嘟坏了你的好事?”   殷小统幽怨地瞧了她一眼,惹得她一个哆嗦:“你说呢?”   “嘟嘟只是只兔子,又不是月老,哪有那么高的觉悟。”身为嘟嘟的主人,顾念不免有些心虚,为它开脱道,“都是平日里我对它管教不严,害得你错失了对天晴表明心迹的机会,还成全了九岩那个小白龙。”   殷小统默然片刻,开口道:“其实,是我把去夏清峰的路指给九岩那个小白龙的,自作孽不可活啊。”   没想到无意间又扯到这么伤感的话题,顾念心下一叹,虽然即便那次天晴和九岩没有相遇她也不一定会和殷小统走到一起,但有时一旦与机会擦肩而过,便再也没有尝试的机会了。   她之所以感同身受,是因为她也同样错过这么一个机会。   总而言之,殷小统为了几个虽名为玉带根但其实仍归属于萝卜一族的胡萝卜而错过约会导致单身至今的悲惨故事告诫后人,礼物诚可贵,心意价更高,虽然不带礼物前去赴约后果很严重,但却不会比不去赴约更为严重。   话又说回来,她倒是没想到嘟嘟竟然早她一百多年便做了毁人姻缘的缺德事,不过,这纯属是站在殷小统的角度上考虑的,对于九岩来说,它可是做了件天大的好事。   这样说来,每每看到嘟嘟殷小统便会想起当年的那桩伤心事,让他们共处一室,实在有些不妥,看来,二者必须舍其一。   思虑半晌,考虑到让嘟嘟干个端茶倒水的活儿比让殷小统闭嘴还难,心下一横,只好勉为其难地决定让它在落玉那里多享受几日。   但没想到她刚下了这个决定,嘟嘟竟然自投罗网。   有门不过,它从窗子跳了进来,那眼神急切得让她怀疑它是不是一时眼花,把她当成了落玉活着胡萝卜。   彼时殷小统又跑到山谷里逗母老虎玩儿了,她刚刚能活动身子,正拄着殷小统特地为她幻变出来的的一截拐杖一瘸一拐地在房里活动筋骨,突然瞧见嘟嘟一抹白影子从窗子掠了进来停在了地上,动作很是仓促,一怔之后,唇角一弯,自然而然地腾出一只手招呼它,示意它可以跳到她怀里。   但嘟嘟却一反往常,一动不动地瞧着她,红宝石般的双眼奕奕有神却深沉似海,仿若故人久违,街角偶遇,竟要将她看穿了一般。   顾念亦是一愣,笑意停在了脸上,一丝惊疑从眸中掠过,有那么一刹那,还未来得及抓住的一种错觉从心头一闪而逝,再也不见踪迹。   再回神时,突然发觉自己不知道发什么呆,竟和一只兔子相视良久,许是因为一百多年来第一次和嘟嘟分别这么久吧,被它忽略习惯了,第一次见到它对着自己如此激动,一时还真有些不适应。   她心下感动,看看,近朱者赤,嘟嘟在落玉身边久了,也学着长良心了。   扔了拐杖在一旁,她缓缓蹲下了身子,向它伸了双手,脸上笑开了花,却又显得有些僵硬:“你再不回来,我可打算找落玉拼命了。”   眼珠子一瞬也不离她的面容,嘟嘟又愣了一愣,前爪微微一动,打算朝她过去,但还未向前跨出一步,却突兀有个人影掠了进来,端端站在了它的面前。   顾念顺着眼前的雪白衣袂顺着向上看去,目光触及他清明的双眸,一个愣怔之后,满心欢喜,蹭地一声站了起来,却忘了自己还有伤在身,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落玉眼疾手快,忙向前一步,将她扶住,有些责怪:“找摔。”   “我是找摔,你是找我吗?”她反手抓住他的胳膊,紧紧地不放手,“这回你也别想跑了,我可有好多账要和你慢慢算呢。”   “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走。”眸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脚下的嘟嘟,落玉转眼对她微微一笑,“我也想算算,究竟是你欠我的账多些还是我欠你的账少些。”   她回味须臾,不满蹙眉:“不一样吗?”   “一样。”落玉笑意更深,甚是欣慰,“我只是想确认站在我面前的人有没有算账的能力。”   正值夕阳西下,斜晖散在了二楼的廊间,翠绿竹楼上犹如镶上了一层淡抹光华。   因着行动不便,这是她回到东白山后第一次到了二楼,坐在廊间的藤椅上,一经远眺,目光所及,此情此景,犹如旧事重现。   果真是老了,原本对画心楼没什么印象,现在却日渐清晰起来。   她方要开口说话,站在一旁的落玉却突然捏了个咒。   隐在屋檐下的一只雀鸟猝不及防地扑着翅膀现了身,虽不停挣扎,却还是被落玉一伸手便捉在了手中。   顾念瞧了一眼,认出它便是岐望山的那只雀妖。自从殷小统来到画心楼后它便没有出现,原以为它已经离开了东白山,没想到它却藏身此处。   落玉没有伤害它的打算,将它递到了顾念面前:“那晚害得你险些丧命的,便是这只雀鸟。如今它已经修为丧尽,连人形都幻化不得,该如何处置,你自行做主。”   她伸手接过,见方才还是惊慌失措的阿雀在看到她之后霎时柔了目光,心下不由一动,对着掌心的阿雀柔声道:“自从嫣然下山到了咏南城后便郁郁寡欢,话也不多,但偶尔听她提起说她有一个好朋友,多年来对她不离不弃,甚至在狐妖伤她的时候无所畏惧奋力相救,说的,应该就是你吧。虽然她只是轻描淡写,但我听得出她对你的感激之情。如今,嫣然已经不在了,你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牵挂。而我,也不可能是她,你总归要重新开始,只有这样,才能不负你们往日的情义。”   阿雀默然,眸中似有雾水泛起。   落玉伸手,摊开了掌心:“这是方允若留下的小半块玉牌,其内含着昔日方印留下的内丹,能循妖迹,增修为。方允若在临死前,将它交给了嫣然。”   在暗中请了竹青来收嫣然的,便是方允若。玉牌异动,他察觉到城中妖气,又不愿露面,才在暗地里托人请天师来收妖,只不过,那时的他并不知道,嫣然便是咏裘的妹妹。   顾念明白他的用意,伸手拿过,对阿雀轻声道:“带着它,回到岐望山好生修炼,为妖本分,为仙慈悲,看山有石看水有鱼,莫要因一场误会误了终生。”   她说得极为认真,一旁的落玉却隐隐动容。   莫要因一场误会误了终生。   那她和他的误会,究竟何时才能结束。 作者有话要说:   ☆、(一)水境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都不催更,好吧,要是我请假,是不是不会有人想我。。。好吧,这是借口,明天请假。   “巫凤台失踪?!”顾念一惊失色,“可是,天晴只是说巫凤台有异动,并没有说消失不见啊。再说,巫凤台不是一直都被在封印在东白山的万魂谷,由十二神兽相守着吗,怎么会突然失踪?”   落玉轻轻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查清楚原因,所以,师父希望我能与你携手,查明真相,找到巫凤台,以免它落入魔界手中为祸天下。”   顾念不信:“三师叔对魔界恨之入骨,莫说同意你同我一起上路,就算怀疑是我偷走的巫凤台也不一定,怎么可能会让我帮忙?再说,你只是一个司念,巫凤台失踪,应该由许云年他们来负责才是,怎么会把你牵扯在内?”   落玉颇有深意地瞧了她一眼:“你认为为何你此时能安稳地住在渺音谷中?”   顾念亦是不解,想了片刻,不明所以,疑惑道:“你这个问题应该不是在回答我的问题吧?”   他无奈,提示她道:“你是巫凤台的主人,应该不会忘了吧。”   她一愣,了然,原来仙界勉为其难地重新接受她住在东白山,竟是这个缘故。   这叫成也巫凤台,败也巫凤台吗?   粗粗算起,成为巫凤台主人的那年她还年轻,才五十八岁。   刚刚从东白山结业顺利出山的她同大多数同科仙门弟子一样,得了仙骨后,在九重天庭做了无所事事的闲仙儿,等着天庭分配。   恰逢天帝与龙女白婴大婚,仙仙喜气洋洋,主要是天帝大婚虽不至于大赦天下,但却休沐三日。   正值大家各奔东西的伤感之时,虽然并非天南地北地各奔东西,但从此之后各司其职,再如以往在东白山那般来去自由已是不能了。所以,那时受当时的氛围影响,她很是郁闷,又有大把的时间来自伤自怜,胡思乱想了一通,心下一横,打算和落玉做个了断,正要寻摸个黑灯瞎火的地方,却先行一步收到了落玉幻化在半空中的信。   信很简约,只写了子时他在水境旁等她,不见不散。   身为仙门中人,自然知道水境乃是仙界禁地,虽然所有人都知道那里明明是神裔故地却不知道为何成了仙门禁地。   嗯,不管他要对自己说什么,选的地方倒是个黑灯瞎火适合解决私人恩怨的好地方,既是禁地,当然是没人打扰的。   恰是天帝成亲当日,到处丝竹声声,很是喜庆。   她装作肚子痛推掉了去围观龙凤喜结连理的好机会,悄声无息地摸到了水境。   传闻中的水境,和平时见过的湖水并无二异,氤氲着一重朦胧水气,唯一能看出来的特别之处,可能就是它是九重天上的湖。   四周寂静无声,隐隐能听到丝竹声声,但却因太过偏僻而显得寂寥了许多。   为了表现出自己的矜持,她在四周溜达了许久才踩着点儿到了约定的地方,却不想落玉不仅迟到了,而且还是迟迟不见踪影。   她没骨气地等了许久,又等了许久,直到有些不耐烦,才想到他会不会被许云年他们拉去喝酒一醉不醒了。   思及此,正想过去瞧瞧情况,却瞥见一个白色身影从眼前掠过,突兀地在水境旁停下。   还以为在天庭撞到鬼了,她先是一惊,定睛一瞧,那熟悉的背影竟是落玉,不由好笑:“来就来了,还装神弄鬼。”   但背对她的落玉却一声不吭,突然一头栽进了水境中,不惊一丝涟漪。   她被吓了一跳,啊了一声,脸色霎时苍白,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想不开要投湖自尽,慌忙跑了过去,这才想起他跳的不是一般的湖,而是水境。   她心下惊疑,水境既是禁地,本该有结界相制,却不知为何竟能让人进入。   难道,天庭的仙君仙姑们觉悟都高,很自觉地躲着禁地走?还是,机关都暗藏在水下?   喊了几声,水境表面平静如一潭死水,全然没有落玉的回应,她心下着急他的安危,心头一横,也咬牙轻身一跃。   没想到竟能顺利着陆。   水层之上的确是被下了禁咒,但似乎已经被人破解,虽仍有残余,却分毫挡不住稍懂法术之人。   一层清水,隔了两重天地。   水层之下,似是一方院落,琼楼玉宇九曲回廊中泉水淙淙假山层叠,布局清雅,犹如人间讲究的大户人家,只是在仙门禁地出现,让人不由心下生疑。   她环视四周,没有发现落玉的身影,又不能莽撞到开口大喊,迟疑片刻,抬脚向里面走去。   不愧是神族故地,灵气充盈,每走一步,心旷神怡。只不过,奇怪的是,隐隐中似乎能察觉其中有种莫名的牵制力量。   一步一个惊疑,她小心翼翼,脑海中也闪过这是不是一个陷阱的念头,若刚才的人真是落玉,怎么会不和她说上一个字。   但人的好奇心总会让人失去理智,即便怀疑其中有诈,却仍要坚持一探究竟。   遇到那个人,便是早晚的事。因为偌大的水境,却只有她一人。   转过一座假山,似有淡淡的酒香飘来,拨开翠绿竹林,眼前豁然明朗。   蔓延开来的酒红花海之上,一个青衣女子漫步起舞,轻衫扬起衣袂飘飞,步履轻盈,虽踩在花朵之上却如履平地,似一朵璇动的青花,出尘优雅。纵然没有弦乐伴奏没有一人喝彩,她的脸上却依然洋溢着幸福而温暖的笑,仿若每个舞步便是一个音符,欢快而简单。   一惊之后,她看得有些出神,但有要事在身,回神也快,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一个小仙姑非要跑来禁地跳舞,而且还顺带着糟蹋花朵。   听说当今天帝不喜花草,很独断地颁下了天庭不准养花的禁令,一度让百花仙子很是伤怀。所以,在天上养朵花,应该不容易吧,更何况是这么一大片。   那女子跳得入神,华丽丽地将她一个站在一旁许久的大活人给忽略了,直到一舞已毕。   女子收了气息,脸上的笑意未收,转眼瞧见她,惊了一跳,眸中的惊惶不掩半分,连着脚下的花海也有些不安起来。   那时的顾念,还以为那女子是因为被人发现她闯入禁地才会如此惊慌,但她却没有想到,眼前名唤沉暮的女子,已经在水境独自居住了三百多年。   因为许久没有见到外人闯入水境,沉暮才会如此意外。   可能是看出顾念并没有什么杀伤力,她很快便平复下来,衣袂轻飘已然落在她的面前,唇角轻扬,干净而和善,眸中还带了几分期许:“小姑娘,你为何会在此处,是凤池派你来的吗?”   她摇了摇头,表示从未听过凤池是何人:“我是来找人的,这位姐姐,你可瞧见了一个穿白衣裳的男子进来?”   她只记挂着落玉的下落,却不想早已踏入诺鱼精心策划的陷阱。   一切,都因她的孤陋寡闻。   若她早些知道沉暮所说的凤池便是天帝,或者眼前自称沉暮的女子是魔界少君,那之后发生的一切,也许会有所改变。   但是,没有发生的事,又如何妄下评断呢。   即便她知道,她也许还是会选择同样的路,对沉暮说同样的话。   所以,她从未后悔过那时的选择,讨厌诺鱼的原因很多,那件事却不是其中一个。   若她是诺鱼,也会气急败坏,毕竟花费了那么多的心思,还犯了天条,险些被剔去仙骨,结果效果虽然很轰动,却没有成功引起当事人对自己的注意。   作为一个幕后,诺鱼的默默无闻很是成功。   “原本巫凤台甘心被埋没于水境之下,是因为它的主人沉暮也在水境。是我将天帝与龙女成亲的事情告诉了魔君沉暮,才让她魔性大起,唤醒了巫凤台,召集八方怨灵煞气,险些将天地吞噬。”毕竟是改变了她一生的事情,思及往事,她心中升起无限感慨,“只可惜,连巫凤台也没能惩治得了天帝那个负心汉。”   巫凤台是上古魔物,能集千万怨灵煞气于一人之身,本失踪万年,却被魔界寻获。当时的魔君虽没有毁天灭地的心思,但巫凤台却一直是神界与仙界的心病,就好像在枕边睡着的豺狼虎豹,虽然醒了也不一定会吃了你,但却没几个人能冒着被咬成血肉模糊的风险高枕无忧。   神仙的眼中钉,便是魔妖的掌中宝。魔界对巫凤台保护有加,竟让用尽手段的神仙都无功而返,只好继续惴惴难安。   机会,总会悄然而至。   神仙升阶要经历天劫,魔界修行亦要忍过劫数。   一直在黑玄长大的魔界少君沉暮在接任君上宝座前,孑然一身前往人间,去替魔君解决一桩公案。临走前,魔君将巫凤台交予她,让她用以防身。   之后,她经历过什么,似乎没有人知道,但自从天帝大婚当日巫凤台重现天地之后,所有人都知道,那次她下山的结局,便是被当时还未登基的天帝给捉到了水境之下,压制三百余年之久。   但顾念却清楚,她不是被他捉到水境的,而是被他诱拐到水境的。   “当年的事天帝所为的确令人有些不齿,但他身为天庭至尊,身兼天下重责心怀世间万民,应该也是身不由己。”见即便过去百年,提及往事,她仍是愤愤不平,落玉心下一叹,安抚道,“连沉暮都最后都放下了仇恨,你还是想不开吗。”   “她不忍心害他身败名裂才饮恨自杀,哪里是放下了仇恨。”她哼了一声,很是伤感,“为了一个负心汉舍弃自己的性命,怎么说都不应该是魔界之人能做出的事情,更何况,她还是堂堂少君,说出去,可真是让魔界脸面无存。”   “所以说,沉暮虽身为魔,却犹胜天下神仙。也许,正是因为她心善若水,才在临死前将巫凤台托付给你,以免天下生灵涂炭。”落玉亦叹了一声,语气稍沉,“不过,却累得你被囚水境多年,还入了魔道。”   她默然,隐隐察觉到心下怨气顿生,忙暗中运了真气强行平复心绪。   当年她被囚水境,一来是仙界对她擅闯水境犯下弥天大错的惩处,二来也是为了借助水境的灵气来压制巫凤台中的怨灵煞气。   她本是心甘情愿,是她闯下的祸,她自然甘愿承受。   但她却从未想到,她在水境老老实实蹲牢狱般熬过了五十年,仙界竟会用对付沉暮的手段来对付她,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巫凤台乃是通灵的魔物,只与自己的主人共存亡。主人生,它便生,主人亡,它便亡,唯一彻底毁灭巫凤台的办法,便是让它的主人神形俱灭。沉暮虽在临死前将巫凤台的咒术与台心交付给了她,但她是仙身,仙魔相抵,无法与巫凤台通灵,便不能真正成为巫凤台的主人。   于是,仙界为了能彻底摧毁巫凤台,几十年来竟暗自将引仙渡魔的浴魂丹注入她的体内,只等她成魔那日,将她与巫凤台一网打尽。   昔日承受过的绝望与悲痛霎时涌上心头,她突然心痛如刀绞,炽烈的魔性在体内翻腾,仿若随时便要破体而出。   她冷笑:“当真奇怪,过了一百多年,仙界竟然生了良心,不打算将我除去以绝后患吗。”   落玉突然弯下腰来,蹲在藤椅旁,伸手紧紧握住她微颤的双手,眸中几分懊悔几分疼惜:“阿念,那些年你受苦了。从此之后,我不会再允许任何人伤害于你。”    ☆、(二)度翁   曾经的她痛恨仙界入骨,但时光匆匆而过,待一切恩怨渐渐成了往事,此时的她,却无法拒绝去寻找巫凤台。   一是就像落玉所说,她是巫凤台的主人,无人能够替代;二来,她不想师父与落玉为难。   转眼又过了多日,身子已然有所好转,那晚,她在山间独自漫步,不知不觉间,却已然到了落源峰。   两座东西相望的竹楼隔着小婵桥静静而立,水声潺潺鸟鸣婉转,即便过了百年,望一眼,仍是让人心生安宁。   那些最悠然的五年时光,几乎都是在这里度过,虽然拜师大会后搬到了渺音谷,但这里却承载着所有同门最无所禁忌的那些疯狂。   她心下一叹,即便仙界逼她入魔,她却依然眷恋着这里的一切。   斜晖洒下,远处仙鹤啼鸣此起彼伏,一听便是仙门弟子下课回来的时间。   她痴痴地抬头,努力想寻找往日的痕迹。啼鸣声越来越近,她却突然垂眸,默然转身。   既然已经是过去,又有什么好看的。   再说,自己在东白山走来走去,莫说故人,连个新人都碰不到,显然是躲着自己,又何必自讨没趣。   脚步匆匆,一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她慌忙后退,抬眼,脸上的惊惶与黯然霎时消散。   “怎么走了这么远?”无意中瞟了一眼小婵桥,落玉没有多说,只陪着她向回走,“你的身子还未全然康复,就算想出来散散心,也该喊我陪你一起。”   “殷小统见了你就像个撒欢的猴儿,我要敢吵到他和你叙旧,他岂不是会怀恨在心,时时刻刻都惦记着我。”她掩了心中的不快,见他怀中空空,问道,“嘟嘟呢?”   落玉默了一瞬,似有深意地瞧了她一眼,微微蹙眉:“问它做什么?”   顾念疑惑,脚下一停:“这些天它不是都和你一起吗,你这是什么反应,它欺负你了?”   他神色一松,笑道:“一只兔子,能怎么欺负我,我只是将它留在了渺音谷看家。”   她“哦”了一声,想了想,有些不解道:“你最近有没有发现嘟嘟很奇怪,有时候见到我明明想扑过来,却又像克制自己一样远远躲着,它以前对我可没什么兴趣。难道是我最近美容觉睡多了,当真成了美人儿……”   过了半晌,落玉才幽然道:“这个,好像叫自作多情吧。”   虽然她也觉得自己有些想多了,但自打从将军府回来,近日嘟嘟的表现的确让人很是难以理解。   它不再每日里蒙头大睡,也不是整日里见到落玉便忽略了她的存在,而是瞅了个时机便会跑到她房中来,寻个不远不近的角落卧着,静悄悄无声息地盯着她瞧,盯得她有时候很是怀疑落玉是不是就站在自己的身后。   落玉也是奇怪,只要嘟嘟和自己独处的时间过了一刻钟,他便会按时出现,一声不响地抱走虽然面目表情但四肢还是表现出抗拒之意的嘟嘟。   她琢磨半晌,觉得他们两个必是有不可说的阴谋。   殷小统凑了过来,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会不会是落玉怕你对那只肥兔子日久生情,做出什么乱了纲常伦理之事,所以有先见之明地先行掐断了你俩的红线?”   “嗯,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顾念佯作恍然,皱着眉沉思片刻,兴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呀,有了,嘟嘟害得你没了老婆,不如你娶了它,这样你有了媳妇儿,我和嘟嘟也没了可能,岂不是一举两得?”   殷小统表情认真:“倒不是不行,我殷小统此生心死,孤苦一生都不介意,还在乎娶只兔子,莫说它是母的,就算是公的又有何妨。不过,咱们还有要事在身,我殷小统心系天下大义,这儿女情长什么的,还是等天下太平后再说吧。”   在东白山留了大半个月,临走之时,却连师父都未见上一面。   偷偷溜到飞狐谷十六师叔的墙根子下守株待兔,守了一个时辰,连十六师叔宽衣解带的动静都听了,却还是没探到师父的一丁点消息,还因为一个喷嚏,被摇戎抓了个正着。   “二师伯?”摇戎惊讶道,“二师伯说想找个清净的地方睡觉,已经闭关好几天了。咦,二师伯说入关之前找你聊聊天来着,还带着酒去的,难道是半道迷路了?”   她叹了一声,每当师父入关只为了睡觉时,入关前后几日他的思维都是不清醒的,尤其还带着酒,八成是醉倒在半路,被人捡起来又送回去之后就彻底把她给忘了。   想想跟在师父身边多年,除了在他无聊的时候给他偷点吃的捞点喝的,似乎没尽过什么孝心,着实十分愧疚,思来想去,这次离开东白山,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回来,一定要做点什么,最好能把师父狠狠感动一把,再过了千百年都忘不了她。   落玉建议:“度翁的十里醉是二师伯的最爱,当年二师伯酒荒之时,曾有心将你卖给度翁换酒来着,不过因用错了美人计而惨遭落败。不如,咱们去醉庐给二师伯寻些十里醉做存货?”   顾念想了想,讶然:“可是,当年师父只是说他用的是三十六计中的声东击西,我假装去打杂吸引度翁的注意,而他去偷酒啊……”   落玉先行一步抬脚:“当我没说。”   听说醉庐原本坐落于九重天庭,但因为度翁酿酒的手艺实在出神入化,让天上的神仙闲暇之余就不能自持地跑去把酒言欢,可言着言着就有喝高了的神仙不是拿天机吹牛就是没风度地互掐,严重扰乱了天庭和谐。天帝一怒之下,下令命无辜的度翁赶紧挪窝。   天上不让待,地下不想去,思量许久,度翁只能在天下地上开疆拓土,经几百年的艰辛创业,除了醉庐名闻天下,还发展了馄饨店胭脂铺等副业,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但知名度蹭蹭向上蹿的同时,度翁的脾气也随着他的生意日益火爆,什么时候想不开就会关了醉庐,一声不吭地跑掉,有时候藏起来让人翻天覆地都找他不着,让人生生闻着酒香垂涎三尺却偏偏喝不到,令人好生窝火。   顾念却从未想过,她那好吃懒做的师父,竟狠心将她卖了换酒,还好她不如十六师叔那般生得倾城绝色,否则岂不是被他得逞。   到了醉庐,门口果然挂着“东主有喜,暂不营业”的木牌子,虽然看起来被人砸得破了好几个洞,但那八个字还是顽强而倔强地存活着。   “这可怎么办?如果是关门,度翁八成不在。但我们运气算好,里面有仙气,说明他还在这里。可是,度翁的防盗措施严密得很,偷酒比做梦还难,我来了几次从未得手,只能另想他法了。”她为难,想了想道,“度翁显然对我不感兴趣,要不,把你卖给他给师父换酒?”   “我陪你来,不是让你卖了我的。”落玉斜了她一眼,上前一步,轻轻叩了门,“此时度翁虽不卖酒,却还是愿意送酒的。”   落玉的推断虽然毫无根据,却十分应验,听说他是来讨酒喝,酿酒酿得自己半醉的度翁虽然做好了出门的打算,但竟主动拎来了两坛新酿的百花醉来,还十分爽快地替他换了更容易外带的酒坛子。   她惊讶得说不出一个字来,想师父同度翁也是千年之交,但在度翁关门歇业的时候就算自刎在他面前也休想让他拿出一滴来,怎的落玉说的话就这般好使?   听说度翁是神仙两界万年难遇的痴情单身汉,莫非……   落玉瞥见她似有深意地眯着眼,警惕道:“你又胡想什么。”   她凑了过去,小声问道:“听说度翁年轻时为了一个女子险些得了抑郁症跳河自尽,难道,那女子就是你娘?”虽意犹未尽,但还是咽下了“莫非你是他的私生子”这句话。   落玉却似乎看透了她在想什么,扶着额转了头,不再理她。   双颊红扑扑的度翁将酒坛子递给了落玉,瞧了一眼顾念,两道眉毛一挑,暗自对落玉竖了竖大拇指,笑道:“小子,有长进,老身这十里醉,别名是心想事成,小名唤作煽风点火,字号是为所欲为。只要喝上几口,好事便成咯……”   落玉微笑无语,怎么看都像是默认。   顾念耳根子一红:“度翁你为老不尊。”   度翁哈哈一笑:“不错不错,现在民风日下,知道害羞的好姑娘不多咯。”   顾念无言以对,民风是否日下她没关注过,但似乎自己还真的算是个好姑娘。   落玉收了酒,却没有告辞的意思,反而正了神色:“度翁,晚辈此次前来,除了寻酒,还有一事相求。”   来醉庐有事相求的基本都是讨酒喝的,倒是很少有人还能想到他度翁除了酿酒做馄饨也是一绝,度翁不免有些兴奋,摩拳擦掌地道:“我这就去给你们开小灶煮馄饨去,想吃什么馅的,笋尖儿还是嫩笋尖儿?”   “不必麻烦了,晚辈是想请度翁与我们到凡间走一趟。”顿了一顿,落玉又补充道,“与昔年魔君沉暮有关。”   身子一滞,眸光微沉,仿若瞬间枯木成春又败落,只刹那,度翁花白的眉毛便似染上了一层风霜。   顾念也是一惊,她倒是从未听说过,度翁竟与沉暮也有牵扯。   过了半晌,度翁对落玉说的后半句置若罔闻,顾自挽了袖子向后院走去:“不麻烦不麻烦,既然来了,就吃嫩笋尖儿的吧……”   虽然脚步略显仓促,但醉意显然已经散去大半了。   落玉也没有再坚持的打算,只是撩起衣衫重新坐了下来。   顾念奇怪问道:“度翁与沉暮认识?”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转眼看着桌上的酒坛子,唇角抹上一层笑意,抬眸看她:“度翁说他的十里醉能心想事成,闲来无事,不如,你我同饮几杯?”   顾念咬唇,正盘算着如何义正词严地让他正经一些,突然听到一旁有窸窣的动静传来,眼角一瞥,却见一团白色影子不知从何处蹭地蹿出,冲着桌案上的十里醉便撞来。   落玉眼疾手快,伸手抱了酒坛子旋身而起,利落地闪到了一旁,探向那团白影的目光尽是不虞。   顾念十分意外:“嘟嘟?你什么时候跟过来的?”瞥眼瞧见它毛发凌乱,想是一路跟过来也受了不少苦,心下一软,伸手就去抱它。   落玉却抢先一步,一手抱着酒坛子,一弯腰一手将嘟嘟抱起,难得地十分主动:“它最近又胖了,还是我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三)留宿   离开东白山之前,久久不见度翁的踪影,落玉却让她放心,说度翁早晚会出现。   自从殷小统告诉她沉暮便是度翁昔时的梦中情人这段秘史之后,顾念便觉得她除了记性开始差强人意之外,其实从内心到外表还是很年轻的,不然怎么过了三天还有些接受不了老顽童一般不谙世事随心所欲的度翁也受过一段虐心恋。   “沉暮虽转世多年,但毕竟曾是巫凤台的主人。当年她将巫凤台交予你时太过仓促,很多事情并未向你交代清楚,只要唤醒她的记忆,打听到与巫凤台通灵的秘术,或许便能找到巫凤台的下落。”落玉将大地地图幻化在空中,指着北方的仑国道,“如今天下三分,南方楚国,中原周国,北部是仑国。而当年的魔界少君沉暮,便是如今的仑国公主独孤兮然。所以,仑国都城宁州,便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   她有些迟疑:“沉暮已经走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摒弃前尘重新开始,再让她恢复记忆,是不是太残忍了?”   殷小统的关注点却与她的截然不同:“这么说,我们是要明目张胆地入住那人间皇帝藏了三千佳丽的后宫了?是不是要自宫了才能混进去?”   顾虑许是还有很多,但上路却是必然的,有些事情,总要有个了断的。   御剑虽快,但考虑到太耗修为,她的身子又未痊愈,很多时候,他们还是徒步或骑马而行,在旁人眼中,似是哪家的贵公子和新娶的媳妇儿为了尽孝心,带着自家老爷子四处游历,还顺带着让家养的宠物也见见世面。   一日黄昏后,他们下榻一家客栈,顾念伸手去接落玉怀中的嘟嘟:“你都抱了它几天几夜了,这地方贼冷,今天该让它给我暖被窝了吧。”   落玉神色一沉,向后缩了一步,抱着嘟嘟的手又紧了紧,几乎让它半分挣脱不得:“不妥,若你怕冷,可以……先忍着。”   顾念皱眉:“不是吧,这些天你对嘟嘟爱不释手,去个茅厕都不避嫌,怎么连暖个被窝也跟我抢?”   殷小统上来劝架:“阿念说的对,怎么说这肥嘟也是个母的,你总要考虑一下阿念的感受……”   “殷小统你瞎说什么。”顾念横了他一眼,目光转向落玉,见他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心中疑惑更增,迟疑须臾,试探地问道,“落玉啊,你和嘟嘟……”   “给这位姑娘的房间多加个暖炉,炭火要旺。”他横了她一眼,恍若未闻,转头对掌柜的道,“再加两床被子,要轻软一些的。过一会儿给她房中再送些热水,不要太烫……”   堆了一脸笑的掌柜打断了他的话:“这位爷,您先别急,您说的在下都记下了,不过,咱家店面小,现在就只剩两间客房了。”   “两间?”殷小统一惊一乍地先跳了起来,“这一路我可受够了,你们要让我和肥嘟在一个房间睡一夜,我宁可睡大街去。”   小镇上仅此一家客栈,又只剩两间客房,落玉不同意和嘟嘟分开,她又不能和殷小统同住,这样一想,好像就只剩下一种可行方案了。   顾念冷着脸:“那你睡大街去吧。”   殷小统却没睡大街的打算:“照目前的情况来看,除了你和落玉带着那只肥兔子一间房,其实还有一种办法。”   顾念和落玉表示洗耳恭听。   “可以让肥嘟独自一间房,然后咱们三个挤一间,”殷小统兴致勃勃地道,“这样,大家就都得逞了,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回忆美好往事,可好……”   落玉沉默着不表态,顾念却挽了袖子准备将他先扔到大街上免得碍眼。   三方僵持许久,直到用过晚膳,殷小统还是誓死不退让,一向豁达的落玉也是破天荒地不肯退一步看那海阔天空。   被两个大男人逼得无路可走,顾念无计可施,横了殷小统一眼:“都一大把年纪了,竟还和一只兔子怄气,你倒是好意思。”   殷小统耸耸肩,言简意赅地承认了脸皮啊面子啊什么的哪里比自己舒服重要;“好意思。”   落玉沉默片刻,勉为其难地做了让步:“其实,我可以睡大街。”   最后,殷小统如愿以偿地得逞。   看着他们先行上楼,殷小统无声地贼笑两声,凑到了掌柜的身边,掏出一锭银子塞进他的手中:“做的好,若好事成了,还有赏。”   “举手之劳举手之劳。”掌柜的脸上笑开了花,会意道,“若撒个小谎就能成全一段姻缘,也算是给自个儿积福了。不过,依在下看,这位公子和那位姑娘除了都钟情于那只白兔子,好像也没什么,您瞧,让他们同住一间客房,他们可都不情不愿啊。”   “这俩人装模作样这么多年,对彼此的眉目传情可不是一般人能瞧出来的,可是要用心体会的。”殷小统嘿嘿一笑,捋着黑油油的长胡子道,“不过,有我万事通殷小统在,总有一日能让他们原形毕露。”   她告诉自己,勉强同意与落玉一个房间,完全是因为落玉对她而言就是个大熟人,想当年她和他小时候那是钻一个裤裆子的交情,如今不过是同住一个屋檐下,太扭扭捏捏反而显得自己心中有鬼,倒不如大大方方地该如何就如何。   可是,当真听到身后吱呀一声门被关上,她正在点灯的手还是滞了一滞,明显感觉到了自己双颊开始发烫。   落玉不徐不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客栈看着虽小,但布局倒是别有一番心思。”   她灭了火折子,低低地嗯了一声。   落玉坐下,倒了杯茶,顾自尝了一口,似乎没话找话:“连茶都是上品。”   她有意无意地绕着桌子坐到了斜对面,边坐下边又“嗯”了一声,突然觉得有些尴尬,连手都不知道放哪儿。   烛光在他的眸中摇曳,落玉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眼看她,似笑非笑道:“怎么不说话,该不会是害羞了吧,如此含蓄,可不是你一贯的作风。”   不着痕迹地将身子微微侧转,面朝夜空,她将目光望向窗外,暗骂自己没出息,不过是在困境之下彼此委屈一把,有什么好尴尬的。   “我只是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能坦白告诉我那些天你究竟去了哪里。”她定了定心神,想起还有正经事可以打掩护,立马有了底气,“还有,在东白山时,我便发觉你的修为似乎有所减弱,再加上这一路来你偶尔静坐练气,可是受了伤?”   落玉神色肃了一瞬,旋即轻描淡写道:“想想这么多年修为都没有进步,偶有悔悟,是以抽了空来做些正事。至于那些天我的去向,不是已经告诉你我去寻巫凤台了吗。”   顾念转过了身子,隔了桌子中间的烛火捧着下巴对他眨了眨眼,一派天真模样:“哦,听起来好像很认真。不过,你该不会以为我会相信吧?”   落玉抬眼,语气依然平静,理所当然地道:“我之所以这么说,不是让你相信内容,而是让你明白我都扯谎骗你了,就表示我自然是不能说实话的。阿念一向善解人意,这点觉悟应是有的吧。”   “你确定不说?”她皱了眉,好意提醒道,“我说过,姑姑我的好奇心可是会杀死人的,这么巧,咱们又是在同一屋檐下,离得这么近……”   “你知道就好。”唇角微弯,多了一抹高深莫测的意味,落玉微微笑道,“既然离得这么近,就别伤了和气。这里地方太小,万一到时候大打出手,我若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也是形势所逼。不过,后果你不必自负,我自会负责。”   刚刚恢复了正常的双颊在一瞬间又烧了起来,没想到年纪大了面子也薄了,许是竖着双耳的嘟嘟在一旁不知趣地认真围观,明知他在拿自己打趣,她却没了当年恬不知耻的气势,堵了半天也没吐出半个回敬的字,竟堪堪接受了这番戏弄,只当什么都没听出来:“就算你不说,我早晚也会知道。而且,你可记住了,只要你有什么事儿都如实相告的觉悟,我就有一切都不刨根究底的觉悟。”   虽然眼中笑意更深,落玉却极为认真地点了点头。   掌柜的倒是贴心,临睡前送来了干草和几床被褥,打的地铺看起来也算是合格。   许是因为旧伤未愈,她最近的五识与常人无异,入夜后,便觉得凉意阵阵袭来,甚至还打了个冷颤。   搓着手到了床榻旁,正打算迎接久违的寒冷挑战,但手指触到被褥的那一刹那,一阵暖意沿着指尖传来,霎时暖了心窝。   她心中一动,侧头看着仿若无事地坐到地铺上的落玉,声音轻柔:“你的法力还要帮沉暮恢复记忆,能省就省吧。”   “你才是巫凤台的主人,若把你冻傻了,沉暮恢复记忆又有何用。”他的话倒是句句有理,“更何况,我落玉堂堂七尺神仙,若是连你的温饱都不能保证,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人笑话。”   她的唇边无声散开一抹甜甜的笑,仿若满室春意盎然。 作者有话要说:   ☆、(四)醋意   翌日,天刚蒙蒙亮,还未睁开惺忪的双眼,便觉得枕边有什么东西,迷糊了片刻,她才想起来她在客栈,而且,还是和落玉同住一个屋檐下。   一个激灵,神志霎时清醒,她蓦地睁眼,却见嘟嘟趴在一旁,安静地注视着她,难得地认真与温柔。   她长舒了一口气:“是嘟嘟你啊,我还以为是……”顿了一顿,没好意思在嘟嘟面前说出落玉的名字,毕竟身为主人,好形象还是很重要的,虽然好像早就所剩无几了。   她歪了歪头,侧过嘟嘟去瞧地铺,见落玉侧着身子面朝她,还在安睡。   紧闭的双眼,微蹙的剑眉,他的五官就那般安静地呈现在她面前,离得这般近,仿若能听到他均匀而有规律的呼吸声。   心下不由一动,这种安心的感觉,久违了。   如果时光就此停止,该有多好。   被忽视的嘟嘟不知为何蹭地便站了起来,四条小短腿一挪,挡住了她的视线,断了她的美梦,用行动提醒她,兔子可不是空气。   见它凶巴巴地怒视自己,顾念好笑,从被窝里伸出了手,因怕吵到落玉,压了嗓子道:“姐姐早就教过你,做兔子,撒娇很重要,但对主子撒娇更重要。你看,只要你将对落玉身上用的招数用在姐姐身上,莫说想让我瞧你一眼,就算是钻姐姐被窝又怎样。来,过来吧。”   她心情大好,伸了手兴致盎然地等嘟嘟入怀,哪知它竟似受宠若惊一般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好像一时间没明白她的意思。   被窝外凉意阵阵,她等得不耐烦,不明白这小家伙又突发什么奇思妙想,干脆挪了挪身子,一把将它捞了过来:“以前咱俩不都是同床共枕吗,这大冷天的,装什么清高,不会跟着落玉时间长了,起了人兔授受不亲的想法了吧。”   利落地将它抱在了怀中,虽然嘟嘟身子僵硬,但她却明显感觉到了它略有抗拒之意,让她心中很是纳闷,嘟嘟是怎么了,有时似乎对她恋恋不舍,有时却又与她保持距离,这若即若离的,简直像是大家闺秀偷看未来夫君一般欲拒还迎地害羞。   但慢慢地,嘟嘟终是放松下来,静悄悄地依偎在她的怀中,一动不动。   而她看着沉睡中的落玉,含着笑意,渐渐地又合上了双眼。   又补了一个小觉,再醒来时,先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然后缓缓睁开了惺忪的双眼,一截胜雪白衣先行映入了眼帘。   一愣之后,这次是真的惊了一跳。   落玉站在床榻边,脸色很是不好看,正当她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又睡成了死猪时,他低哑着嗓子问道:“嘟嘟呢?”   隐隐觉得大事不妙,她也不知为何自己要迟疑一下才伸了一根手指指了指盖在身上的被褥:“我抱着呢。”   他的脸色霎时一变,难得地在她面前露出了很明显的不虞神色,强忍了要掀开她被褥的冲动,沉着声音道:“出来。”   目光扫到他那双一紧的拳头,顾念被他的反应给惊了一跳,安抚了自己须臾,向被窝里缩了一缩,才没底气地道:“嘟嘟是我的小宠,我搂着它睡觉再正常不过,你对我发这通脾气是不是太没道理了……”   话还未说完,却见落玉的神色更沉,显然是百年不遇的生气了,她忙知趣地闭了嘴,但心里的疑惑更深,他这是撞邪了吗,竟为了嘟嘟与她争风吃醋……   她的沉默让一向明白事理的他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落玉稍松了神色,解释道:“我不是与你生气,而是……”   似乎有何难言之隐,他话说到一半,却生生一顿,再开口时,已然还是压低了声音道:“出来。”   顾念被他的犹豫弄得脑子里一团浆糊,正打算顺从他的意思从被窝里爬出来,却又听他略带无奈的声音道:“阿念,我不是说你,而是说……”   话音未落,一直趴在被窝里一动不动的嘟嘟突然探了头出来,却没有出去的打算,直直瞧着落玉的目光,似乎有挑衅的意味。   一人一兔相视良久,身为局外人,顾念头一次觉得她的头脑太过简单,竟全然瞧不出一直相处融洽的他们突然剑拔弩张怒目相向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殷小统压低了嗓音窃窃私笑的声音清晰地从门外传来,打破了房中的宁静。   落玉挑了眉,带着几分胁迫意味地道:“还不出来?”   从他脸上移开了目光,嘟嘟温柔地看了她一眼,大有故意之嫌,旋即抬起了前爪,舒适地挠了挠耳朵,然后才慢悠悠地从被窝里钻了出来,直接跳到了地上,一摇一摆地向门口走去。   见落玉神色阴沉地转身欲走,顾念忙抓住时机唤他:“落玉,嘟嘟它……”   “这是我和它的私事,我自会解决。”落玉脚下一顿,却未回头,“盖好被子,小心着凉。”   顾念一头雾水,突然觉得头晕目眩。   私事?   落玉和嘟嘟竟还有不能为她所知的私事?!   鬼知道这私事会不会是私情!   但若当真是私情,就明摆着提醒她自己还不如一只小兔子,这可让她怎么活……   早膳时,除了殷小统贼眉鼠眼地一直在她和落玉之间瞟来瞟去外,一切都平静如往昔。   太不正常了。   她看了看落玉,又看了看趴在落玉怀中很是乖巧的嘟嘟,一边惴惴地害怕他们之间当真有什么,一边筹谋着怎么样才能含蓄地打听点什么。   舀了一勺汤水,落玉抬眼瞧了瞧她,旋即却若无其事地将目光转向坐在她一旁的殷小统:“大早上的,你鬼鬼祟祟地偷笑什么?”   殷小统忙正了神色:“落玉你别误会,我可不是笑你们孤男寡女同处一室。”   顾念踩了殷小统一脚,斜了他一眼:“什么孤男寡女,不是还有嘟嘟吗。”   殷小统听出她似有弦外之音,凑到她耳旁低声道:“不是吧,如此天赐良机,你一个大活人,竟被一只小畜生给坏了好事?”   顾念耳根一红,用手肘将他撞开:“小时候你就心眼儿不正,这么多年简直有增无减。”   殷小统却颇为遗憾地感慨道:“这么好的机会哟,唉,糟蹋银子啊……”   落玉恍若未闻,却留意着客栈中的动静。   坐在他们邻桌的几个人风尘仆仆,显然是匆忙赶路,暂时到客栈歇息,其中一个汉子看起来性子粗犷,声如洪钟:“没想到就要到宁州城,竟遇到如此蛮不讲理之人,光天化日的便勒索要钱,简直目无王法!”   另一人叹道:“更可恶的是那官府,明明知道此事却任由那两人横行霸道,硬是推说上头银钱不拨下他们就没钱修桥,依我看,官府和那两人明明就是狼狈为奸。”   “谁让人家会法术,能在弹指间将桥给修好呢。若是绕道而行,怕是得不偿失。看来,不花这冤枉钱,咱们是不能按时赶到宁州城了……”   ……   殷小统与落玉相视一眼,皆是疑惑。   恰好小二来上菜,殷小统一把将他抓住:“小二哥,去宁州城的路上可是出什么事?”   “原来几位客官是要去宁州。”小二热情地替他们答疑解惑,“几位有所不知,咱们这地方地势偏僻,若要去宁州,最近的路便是不远处南岷山的一座悬桥,若要绕山而行,多费十倍的功夫和时间不说,在山里绕得久了,被豺狼虎豹吃了也是常事。可是,三个月前突然天降一阵暴风雪,将那悬桥给生生压塌了。没过两日,便有一男一女在悬桥边坐镇,只要留下一两银子的买路钱,那男的便用法术将悬桥瞬间修好。但若是不拿银子出来,就只能无可奈何地绕道而行了。依小的看,若是几位客官不想多走冤枉路,那就多掏几两冤枉钱走南岷山的悬桥,还能瞧瞧稀罕。听说那男的法力极高,人还长得俊俏,女的虽然脾气差,是个见钱眼看的主儿,但也是貌美如花,很有看头。”   从地图上他们已经知道此地与宁州相隔南岷与北岷两座山,原本准备到时候御剑过山,但此时看来,似乎应该另作一番打算。   殷小统本就唯恐天下不乱,此时听到有热闹可瞧,立刻两眼放光:“听起来是很有看头。”   顾念白了他一眼:“是脾气差还是貌美如花?”   殷小统义愤填膺:“我殷小统岂会那般低俗?身为仙门中人,自然要锄强扶弱,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有人利用法术祸害无辜百姓?”   落玉沉吟片刻,问她道:“你觉着如何?”   “利用法术勒索凡人钱财,倒是稀奇。既然知道了,总不能坐视不理,反正顺路,就过去瞧瞧吧。”顾念想了想,答道,“若当真是有人为非作歹,也能为民除害。更重要的是,这两人似乎和仑国官府有牵连。”   落玉点头表示赞同:“我们还需要进入仑国皇宫的理由,若能顺便从他们身上探听到一些机会,便是一举两得。”   殷小统在一旁啧啧称奇:“好个夫唱妇随,绝配啊。” 作者有话要说:   ☆、(五)拜师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俗事缠身,影响了更新,还望各位谅解。听说每个人都会历经数不清的那些个低谷,但最终都会守得云开。祝大家每天都有好心情。   听说悬桥在山腰间,但只行至山脚,便听到宛转悠扬的琴声随风而来,轻快而悦耳。只是,不知为何,琴声由耳入心,她心里便是莫名一颤,仿若那琴音似有一种蛊惑之力,能让人不由深陷其中。   原本想问落玉和殷小统其中缘由,却见他们并无异样,似乎不受琴声影响,心下了然,猜想这琴音中蕴着符咒应是无疑,但八成只与魔性有关,所以只有身为魔人的她才能感应到其中有异。   南岷山地势险要,望眼望去尽是光秃秃的山石,所以在山崖上一个躺一个坐的两人格外引人注目。   山崖边一个突兀而起的八角亭下,一个身着青墨色衣衫的男子坐在亭中的石案旁,修长的五指轻轻拨动石岸上的长琴,琴音如泻而出,似溪水叮咚鸟鸣清脆,很是欢快,仿若心中无忧乐得自在。   隐在不远处的顾念和落玉相识一眼,心中皆疑,此地阴冷,此人只着单衣,一举一动极近洒脱,一看便有法力护体,但却从他身上瞧不出半点的仙气或魔气,足见他修为极高,果然并非等闲之辈。   另一人将自己裹得极为严实,粗布棉衣,戴着绒帽穿着棉靴,看着似乎极为怕冷,却翘着二郎腿侧身躺在离石案不远的地上,右手支额,纵然合着双眼,却紧皱着眉头,好像是在强忍着什么,很是痛苦。   虽然躺在地上之人一身粗犷汉子打扮,但却依然掩不住她的倾城容颜,顾念瞧得清楚,心下莫名一动,为何那人看起来如此熟悉?   落玉见她神色有异,一瞬不瞬地瞧着那人,似有察觉:“怎么了,你识得她?难懂,她就是……”   “可是,不太可能啊。都过了那么久了,我连画心楼都忘得差不多了,怎么可能记得她的样子?”纵然那女子此时不羁的举动与水境中长袖翩舞的沉暮有着天壤之别,可只瞧她一眼,顾念却在瞬间想起了沉暮,她一拍脑袋,只觉得匪夷所思,摇头道,“绝对不可能,应该是因为她长着一张大众脸,所以我才觉得有些熟悉。”   殷小统立刻抱打不平:“想我殷小统风华正茂聪明绝顶,没想到却有你这么个年迈糊涂的朋友,当真是丢人。人家长得倾世绝伦,你竟说是大众脸,你啊,真是年纪大了,连嫉妒心都不知道怎么藏着掖着了。”   落玉却道:“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你与沉暮也算历经生死,对她印象深刻也没什么奇怪的。得来全不费工夫,看来,你的确与她有缘。”   殷小统一愣:“她是……昔时魔界少君沉暮?”   百般滋味在心头霎时千回百转,顾念看着已然转世几个轮回的沉暮,沉默不言,不由握紧了双手。   她和沉暮命途多舛,全因巫凤台。   可如今,沉暮已然忘却往事,自己却要亲自要她重拾往事,此中无奈,该如何排解?   落玉见她沉默不语,心下了然,淡然道:“世间一切皆有因果,你与她缘分未尽,总要有个结果。”   说话间,亭中已是另一番景象。   “哎呀呀,烦死了,整天弹来弹去都是这么一首曲子,从小到大都听了成千上万遍了,阿明弟弟,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能不能有点仁德之心?”独孤兮然终是不耐烦地跳了起来,一条腿蹬在石案上,啪地一声将手拍在长琴之上,琴声戛然而止,“我小时候是偷看你洗澡,也主动要求听你弹琴,可你也用不着这般阴险狠毒吧?每次听到你的琴声一起,我就有想撞墙的冲动,简直痛不欲生。偷看你洗澡是我不对,可我那时候是个小不点,连男女都分不清,若不是你老是挂在嘴边,我早就不记得还有那么一回子事……”   “不管你记不记得,做过的事是不能赖掉的。”被她唤为阿明的男子却丝毫不恼,目光从长琴移开,唇角含笑,“再说,都听了这么多年,你要撞墙,现在哪还有命痛不欲生。”   独孤兮然瞬间感到挫败:“阿明啊,你简直阴魂不散,我堂堂大仑公主,如今都从宫里逃出来了,你还要跟着我。你说,你究竟要怎样?”   阿明平静道:“当初你要听我弹琴之时,便答应我要听一辈子,如今我不过是想让你遵守承诺,别无他意。”   独孤兮然怒:“我是答应听你弹琴,可鬼知道你只会弹一首曲子!”   阿明做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我当时又没说我会很多曲子。”   独孤兮然咬牙切齿:“等银子挣足了,看我不将天下所有琴师琴行都买断,让你无琴可弹!”   阿明表示无所谓:“无妨,一技之长走天下,偏巧做琴亦是我的拿手活之一。”   独孤兮然怒极反笑,哼了一声,不再理他,转身在亭中的长凳中坐下,远眺山景。   阿明微微一笑,手指碰触琴弦,却没有再来一次的打算,眸中尽是柔情。   顾念低声对落玉道:“这个人非仙即魔,好像已经纠缠沉暮许久,难道也是为了巫凤台而来?”   落玉沉吟片刻:“无论如何,先接近他们再说。”   待瞥眼间见到有人过来,独孤兮然立刻从长凳上跳起来,瞧也不瞧他们一眼,只待他们走近,蛮横地伸出了手:“三个人三十两,一只兔子算半价,一共三十五两,都是痛快人,交了银子赶紧上路。”   离得近了,才看到她的确细眉凤目,与水境中的沉暮长相极为相似,只是眼前之人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透着洒脱不羁,却又与端庄淑静的沉暮大相径庭。   “喂,这位姐姐,你盯着我做什么?”见顾念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独孤兮然皱了细眉,很是不满,“别以为你是女子就能不花钱看美女,我沈兮兮可不会白白吃亏,若你再盯着我,我可是要收银子咯。”   顾念收回心神,微微一笑:“兮兮姑娘是吗?我们并不是要来过桥,只是听说这南岷山有两位奇人能士,不仅会法术,能将这断桥在弹指间修复完好,而且心地极好,只要给银子便为人行方便地许人过桥,说的可是两位?”   “心地极好……”低声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化名为沈兮兮的独孤兮然似乎很是喜欢别人夸她心地善良,虽强忍着心头欢喜,但方才还拉长的脸上顿时晕染上了点点笑容,挺了挺胸,唇角带着几分傲气地装作勉为其难地承认,“不敢当不敢当,若说心地好,也只是一般般。”   殷小统捂嘴偷笑,只是随口一句略带嘲讽的奉承话,没想到她竟然当真。   见她面露喜色,顾念忙道:“我们平日里最仰慕懂法术的仙人,尤其是我这个不争气的弟弟。”说着,她一把将殷小统给拽了过来,笑道,“我这个弟弟平日里不学无术,长得也寒碜,但人活在世,总要有个优点支撑着不是?他这个人唯一的优点就是热衷法术,小小年纪便对修行之术颇有些研究,但我们家乡地处偏僻,实在没什么能人有本事为他指点迷津。这次,我和……和夫君恰好出门做生意,便将他带在身边,看看能不能遇到好心人收他为徒,若能学得一招半式,便是祖上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兮兮姑娘一看便是出身不凡,定是世外高人,能不能帮帮忙,收了我这弟弟做徒弟?”   扫了殷小统长长的黑胡子,独孤兮然不信:“他……是你弟弟?还年纪轻轻?你当本公……姑娘是瞎子吗?”   顾念似被戳中了痛处,长叹一声:“所以我说,我这个弟弟唯一的优点就是对法术的执着。姑娘你看,他才年方十五,却长得这么着急,去相亲的时候,那些姑娘们都说我们顾家摆明了是骗婚。若是他在法术上都没有丝毫建树,那可是连媳妇儿都娶不到,如此一来,我们顾家可是要……哎……姑娘一看便是百里难寻的好心人,请姑娘可怜可怜我们姐弟俩,教他一招半式,也好让他在这世上有寸土立足之地,可好?”   独孤兮然对她这番话半信半疑,但见她也不像是个信口雌黄的人,她这个弟弟的确一副无辜又热切的傻乎乎模样,而且又对她的这番奉承十分受用,摸着下巴沉思,在顾念还琢磨着是不是要落玉也上场说两句才能打动她时,她已然爽快地答应:“没问题,从今儿起,你就是阿明的徒弟了。”   殷小统欣喜若狂的样子堪称完美:“小统拜见阿明师父!”说着便要撩衣跪地。   一只手在殷小统跪地前及时将他扶起,一直沉默不语的阿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一旁:“小兄弟,我这个妹子从小患病,说话颠三倒四,脑子有点不太清楚,她说的话你切莫当真。”   听出他的拒绝之意,殷小统身为年方十五在性格上仍也没什么优点的小伙子,一愣之后手足无措,哭丧着脸扯住顾念的袖子嚷道:“姐姐,统统要学法术,统统要拜阿明师父做师父!”   作为家中的顶梁柱,落玉及时出来救场:“想必这位兄台便是兮兮姑娘口中的阿明师父了吧,冒昧来访,的确于理不合。但相遇是缘,小统为人老实,除了一心修行,可谓无欲无求,还望兄台能够成全,即便教给他一招半式,我们也感激不尽。”   一边的独孤兮然好奇瞧着他道:“咦,原来你会说话,我还当你是个哑巴呢。”还不等他有所反应,便大方地摆了摆手让他放心,“你们就放心吧,阿明是我弟弟,别说我脑子不太清楚,就算是脑子真的坏掉了,他也得听我的!”    ☆、(六)惊疑   在仙山的时候,他们下山除妖,用来掩护身份的招数很多,比如从来不插手江湖事却名扬武林无人不晓的闵川雷力派,比如拖家带口前来偷亲却被人偷了银两的落魄一家,比如孤苦伶仃沿途乞讨的可怜兄妹。   久而久之,仙门弟子都练就了一身先察言观色进而随机应变地套近乎的好本事。   不过,他们却没想到接近独孤兮然和她的那个阿明弟弟的过程竟会如此顺利,连备用方案都没有施展拳脚的机会。   回到客栈后,装了一路傻的殷小统终于愤愤不平的压低了嗓子发泄自己的不满:“阿念你这是什么意思?选落玉做你夫君我心服口服,可我没必要做你的傻弟弟吧,还年方十五!我万事通殷小统仪表堂堂,说是年方十五我尚可勉强接受,可关键还是个傻小子啊!”   “以往咱们下山,都是轮着决定每个人的角色,到时候再随机应变。这次是你说咱们久别重逢后好不容易携手合作,甘愿把这个机会让给我的。”顾念递给他一杯茶,提醒道,“而且,从头到尾我都没说你是个傻小子,是你先入为主,自己非要做个傻小子的。”   落玉赞成道:“不错,阿念只是说你一无是处,唯一的优点是痴迷于法术。”   殷小统细想片刻,好似的确如此,捋着胡子道:“这么说,我在阿念你的心中,年方十五是以假乱真的,呆傻却非我之本性……”   “行了,少贫嘴。”顾念将茶盏直接塞到了他的手中,转眼去看落玉,“你觉着那个阿明怎么样?”   “喜怒不形于色,城府极深,需小心应付。”落玉沉吟片刻,道,“而且,他定然不是兮然公主的弟弟,我们尚需探听到他的真实身份。”   “不必打听了,有我万事通殷小统在,若还要你们四下探听消息,传了出去,我殷小统在六界还怎么立足?”殷小统放下手中茶盏,胸有成竹地道,“若那个刁蛮但还算有点良心的姑娘就是仑国的兮然公主,那跟在她身边的男人,一定是仑国的国师扶明。此人法力高强,来去无踪,曾在仑国边疆大旱时布阵施雨而受到仑国皇帝的重视,并任命其为国师。”   但扶明性子乖戾,虽受了国师之衔,却拒绝所有饷银及赏赐,唯一的要求,便是要收他的有缘人——兮然公主为徒。仑国皇帝喜不自胜自然十分乐意,但当时只有五岁大,一向张扬跋扈的独孤兮然却对此不屑一顾,甚至小小年纪便当众戏弄他为“阿明弟弟”。   仑国皇帝尴尬至极,扶明却对此一笑置之,其无所谓之意助了独孤兮然的嚣张气焰,于是堂堂国师十余年来便成了她口中的阿明弟弟。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扶明国师时而偶现在宫中,时而不见踪影,虽顶着国师与公主家师的名号,却不务正业不上庙堂,除了当年的那场施雨再也不透露分毫天机,只会偶尔抬手使个小幻术让人惊叹一番,惹得仑国皇帝十分郁闷,只觉得当年自己靠着国师就可一统天下的美梦彻底破灭了,但考虑到将他继续任命为国师也没什么成本,也就咬咬牙忍了。   殷小统嘻嘻一笑:“想那仑国老皇帝膝下子嗣不多,诞下的公主也只有三位,而独孤兮然排行老小,是老皇帝最宠爱的一个,看她走路都怕会颠着,恨不得把她就放在手心里天天捧着。但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拐了独孤兮然出宫,还干上了趁火打劫的行当,怕是老皇帝如今要急得火烧眉毛咯。”   “这倒不一定。”顾念想了想,道,“方才咱们也听百姓说了,当地官府纵容独孤兮然和扶明在南岷山趁火打劫,可能官府的人早就知道他们两个的真实身份。何况,若是独孤兮然擅自出宫,仑国皇帝应该四下派人搜寻才是,但咱们一路而来,风平浪静,根本没有听说过公主失踪之事。”   落玉沉吟道:“最重要的是要确定扶明的真实身份,若他接近独孤兮然的目的也是巫凤台,便有可能是魔界的人。”   想到扶明带着隐咒的琴声,顾念微一蹙眉,若他当真是魔界中人,那自己岂不是左右为难?   “想想巫凤台本是魔界之物,只是担心魔界一旦将之滥用后果将会不堪设想,所以仙界才想将其带到万魂谷封印。若是魔界来取,也在情理之中。”察觉到她神色微异,落玉安抚她道,“更何况,你才是巫凤台的主人,而你虽是魔身魔骨,却一向没有毁天灭地一统山河的远大志向,所以,不必左右为难。”   她不服,哼了一声:“我的志向你怎么会知道。”   落玉笑得如沐春风:“若我不知,还有谁知。”   稍事休息后,他们收拾妥当,打算按照约定,直接回到南岷山的悬桥边与独孤兮然和扶明会和,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不速之客。   一个女子持剑站在客栈门口,一身清新淡雅的青衣,肤色白皙胜雪,柳眉细目中别有一番脱俗之气,但神色清冷如若冰霜,让人只瞧一眼便不由想要避之三舍。   见着美女,殷小统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凑了过去:“这位姑娘,敢问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女子瞧也没瞧他,目光却越过他看了看落玉怀中的嘟嘟,顿了一顿之后,转向了旁边的顾念。   顾念心下一沉,神色微变,上前几步,强压了心头的不祥预感,寒暄道:“舞眠,好久不见。”   殷小统一愣,登时向后跳了一步,不可置信地将女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黑玄魔侍舞眠?”   魔界魔侍舞眠,原本是只花妖,自行修行两千年方得了仙骨,却为了魔界少君午央放弃入得仙门的大好机缘,甘心日日守候在已经昏迷近百年的午央身边。   身有仙骨而甘愿放弃成仙,本身就让人惊叹。   更何况,她在魔界数百年,竟没有被魔君剥了仙骨入了魔道,更是让人匪夷所思。   所以,魔侍舞眠虽法力不高修为有限,却在仙界中几乎无人不知。   因为大家都对做事不守规矩的人印象深刻。   舞眠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对她说的好久不见的认同,一开口便是直入主题,声音亦是清冷:“魔君命我跟着你,寸步不离。”   她微有诧异:“午央呢?”   舞眠是午央的随侍,一直以来都在魔界冰火玄陪伴午央,几乎寸步不离,怎么会突然被鸾月派来跟着自己?   难道,午央出事了?   神色终是一动,舞眠似微愠:“我只当你的心里早就没了少君。”   想到上次与血雏相见时,血雏向自己转述的那些舞眠说过的话,她心中不由升了几分愧疚之意。舞眠向来寡言,但却在血雏面前说了那么多话,应该是早就愤愤不平了。   她叹了一声,软了语气,有些焦急:“我知道你对我多年不回去略有微词,此事错在我,我无话可说,你想如何都好,现在我只想知道午央到底怎样了……”   眸底掠过一丝迟疑,须臾,舞眠才平静道:“少君一切安好,所以魔君才派我过来。”   她答得简单而无纰漏,但顾念却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可舞眠的脾性她也十分清楚,既然她这么说,自己是再也问不出什么来了。   看来,要找个时间与血雏联系一下,打探出午央的近况。   一直沉默不言的落玉走了上来,微微一笑:“舞眠姑娘,许久不见。”   舞眠微一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转向了他怀中的嘟嘟。   见她眸中生了几分柔情,落玉微一迟疑,道:“这只神兽虽是顾念的小宠,却也与你家少君有着不解之缘,姑娘可是睹兔思人?”   略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舞眠正要从嘟嘟身上移开目光,却见落玉将嘟嘟递到她眼前。   “既然姑娘要随行,不妨就将嘟嘟交予姑娘照料吧。”无视身边顾念投来的惊诧目光,他微微笑道,“何况,嘟嘟一向与姑娘相处融洽,如今多年未见,正可以叙叙旧情。”   舞眠也是一愣,迟疑片刻,见他坚持,才缓缓伸出了手,将嘟嘟接了过去。   顾念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二人交接着嘟嘟,只觉得自己又糊涂了。   之前落玉明明死活都不将嘟嘟交给她,现在却如此轻松愉快地便决定将它托付给了舞眠?   更奇怪的是,舞眠何时与嘟嘟相处融洽了?身为一只有洁癖的花妖,舞眠一直对嘟嘟能躲就躲,别说抱它,昔日看它的毛掉了一根都会皱起眉头。   她指了指如今已经窝在舞眠怀中的嘟嘟,提醒舞眠:“这可是只兔子……”   抱着嘟嘟的动作还有些生涩,但舞眠的眸中却无一丝惊慌或厌恶,反而多了几分宁静:“我长着眼睛,自然能看得出它是只兔子。”   顾念仍是不解:“可是,你不是一向都不喜欢猫猫狗狗的吗?”   抬眼看了看她,舞眠却似乎再也懒得解释,直接转头走了。   落玉抬手轻轻扯了扯她的发梢:“发什么愣,你既是女子,应该能想通女子都是善变的吧。”   她默然,心下的疑惑却更深了一层。   可是,有些东西,不会这么快就会改变的。就算变了,也会有原因的。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搬家,耽误了写作进程,若是顺利,下周便可恢复日更,向各位看官道歉。 ☆、(七)太子   一行人到了南岷山时,已然近黄昏。   四下幽静,许是为了方便观赏黄昏夕阳,之前的凉亭已经消失,山崖之上,扶明对着夕阳背手而立,晚风吹过,青墨衣袂随风而起,飘起一身的脱逸。   目光随意扫到他的背影,舞眠竟是生生一颤。   在她身旁的顾念察觉到她的惊讶,循着她的目光望去,一愣之后,心下亦是一惊。   上次见面倒未发觉,如今来看,这个背影,像极了一个人。   见她们双双愣怔在原地,殷小统很是不满:“难道我和落玉英俊潇洒到你们无法逼视,为何要盯着那个大叔瞧?”   落玉亦注意到了她们的反常,剑眉微蹙,看着扶明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是仑国国师扶明,来路不明,可能……”顾念回神,转了目光,低声对舞眠道,“可能是魔界的人。”   舞眠悠然转回了心思,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她的话,默然移了目光,抬脚向前走去,神色平静,仿若方才之事并未发生。   独孤兮然翘着腿眯着眼躺在一块大石头上,嘴里叼着不知从哪里寻来的一根枯草,说话含糊却不停不休:“书上都说了还是外面最好玩,他们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还说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家的狗窝,可狗窝里镶金嵌银连小狗都没一只,倒像是个狐狸窝,整日里闹得天翻地覆,还是这里清静。哎,阿明啊,你说行走天下要攒银子,咱们挣得也差不多了吧,什么时候才能换个地方?天天对着那些个难缠的百姓,都要烦死了,本姑娘还等着游山玩水呢,早知如此本姑娘就应该拿些银子出来……”   扶明缓缓转身,见到落玉他们由远而至,对他们微一点头:“几位远道而来,只怕又要回去了。”   顾念一惊,以为他有意要将他们赶走,还未发问,独孤兮然已然吐出了口中的枯草,欢欣地从石上跳了起来:“阿明弟弟,终于可以走了吗?”   扶明不答,却微微一笑,目光向上山的路上探去。   见他目光似有深意,落玉亦转身去看,却只见到几个百姓零零落落地上山而来,看来是要到宁州城去。   难道,扶明是在等人?   独孤兮然却不明白他是何意:“几个平民而已,有什么好看的,我问你话呢,到底什么时候走?我可告诉你,若你再推三阻四,就别怪本姑娘不顾情面将你扔下不管了……”   扶明仍是微然而笑,但眼中却有几分苦涩掠过:“时辰已到。”   正说话间,已有一对中年夫妇相扶而至,神色焦虑,想是有急事要进城。   “走开走开!”见扶明又摆出一副高深莫测让她怎么都瞧不懂的模样,独孤兮然心下来气,对着过来要讨着过桥的夫妻一挥手,瞧也不瞧他们一眼,不耐烦地道,“想过桥,先拿银子过来!”   那对夫妻风尘仆仆,衣衫破旧,显然只是贫苦百姓:“求姑娘行行好心,家中来信,言老母病重,今日若不能赶回去,怕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我们夫妻身上只有三两银子,还望姑娘能通融通融……”   那妇人一脸愁苦,见独孤兮然毫不动容,说着便要去拽她的袖子。   袖口一紧,独孤兮然眼角一瞥,见一双布满老茧的脏兮兮的手抓着自己的衣袖,登时大怒,猛地一甩手:“竟敢拽我的袖子,你好大的胆子!”   那妇人长途跋涉疲惫不堪,被她猛然一甩,脚下不稳,向后一退,被脚下的一块大石绊了一跤,身子登时向一旁倾倒,眼看险些便要掉下悬崖。   顾念一惊,正要出手相救,却被落玉伸手止住,还未等她来得及询问缘由,只见眼前一道紫色身影如风般掠过,顷刻之间便将那妇人从山崖边一把拉到了安全地带。   脚下如踏风动作似流水,这便是人间江湖中的轻功。   救人的是个男子,紫衣锦袍一身华服,虽生得剑眉星目肤色偏黑,但英姿飒爽中雍容气质显露无遗,应是个出身大户人家的公子。   果然,他的脚下刚刚稳住,后面便有两个侍从打扮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显然是看到了方才的一幕,连爬带滚地到了他的跟前,吓得脸色苍白:“公子,可有伤着?可碰着了?哪里有不舒服?”   既然有武艺在身,那紫衣公子也应是行走过江湖之人,性子倒是豁达,不理会他们的喋喋不休,直接走到独孤兮然面前冷声质问:“姑娘可知你方才用力一甩,险些出了人命?!”   独孤兮然虽自知有错,但被他当众责问,心下更恼,嘴硬道:“知道又如何?乡野草民,贱命一条,竟敢扯本姑娘的衣袖,死了也是活该!”   那紫衣公子见她虽麻布粗衣,但气质出众,显然非出身平民,但却不想她如此刁蛮无理,眸中怒火升腾,哼了一声,向前一步,突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凑到了她的面前,冷言问道:“我不仅碰了你的衣袖,还抓了你的手腕,若你有本事,倒是将我也摔下这山崖!”   他与她挨得极近,只觉温润的气息吐在脸上,虽然目光仍然毫不示弱地与他对视,但她心下却早已慌乱,不知所措,莫说将他摔下山崖,就连挣脱的勇气都没有:“你,你不过力气大些,有什么好神气的!”   紫衣公子勾唇一笑,手下一用力,又将她拉了近些,在外面眼中,几乎已然将她揽在了怀中:“若你甩不掉我,就别怪我抓着你不放!”   独孤兮然挣脱不得,听到他这句浅显而又颇有深意的话,不由一怔。   只留山间风过,山崖上虽人群集聚,却悄无声息,恍若天地间唯有两人而已。   目光穿过那紫衣公子与独孤兮然,落玉向扶明看去,见他虽神色平静,眸底却隐现黯然,仿若期待之后又有几分失落,矛盾重重。   两人对峙良久,扶明才安然上前:“这位公子,劣徒她方才只是一时意气,并非有意伤人。所有过失,皆因在下教徒无方,还望公子念她年少,饶她一次,待在下回去,定将她好生管教。”   紫衣公子并未放手,只是向后退了一步,离她远了一些,转眼看向扶明:“你是她师父?这么说,在这南岷山以修复悬桥为条件勒索银钱的就是你们了?”   独孤兮然回过神来,发烫的脸颊因一阵晚风掠过而平静了许多,瞪着那紫衣公子,怒道:“是又如何,少多管闲事,赶紧将我放开,否则……”   “否则如何?”紫衣公子弯了唇角,笑意虽带了几分冷意,但却多了几分戏谑,“否则你便要以身相许吗?若当真如此,我确实最好现在就将你放开。”   “你!”当中受辱,独孤兮然心下羞怒,却又无计可施,只好求助扶明,“阿明,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将这个混蛋给扔下悬崖把他摔个粉身碎骨!”   “哈哈哈……”紫衣公子大笑几声,颇有几分英雄气概,“不想娶你你便要将人摔个粉身碎骨,好个歹毒心肠!不过,你猜是你师父的动作快,还是我的动作快?”说着,手下一紧,捏得她的骨骼格格直响。   听到独孤兮然咬牙痛哼一声,扶明神色一紧,双手一握,似强行压下动手的冲动:“请公子莫要伤害劣徒,敢问公子究竟怎样才肯罢手?”   “修好悬桥,离开南岷山。”紫衣公子似是有备而来,“将之前勒索所得的银钱交付官府,使之用以修整山路,方便百姓通行。”   扶明答应得很利索:“一切就依公子所言。”   从他的出现到翩然而去,从始至终,紫衣公子都未留下有关他来历的只言片语。   但顾念隐隐感觉到,此人大有来历。   照理而言,堂堂国师,不可能连上路的盘缠都没有,即便想多积攒些银子,也无需抛头露面地用这种趁火打劫的卑劣手段,也许,挣钱只是一种掩饰,真正的目的,是在等人。   “看来扶明要等的人,就是那个紫衣少年。”落玉提醒她道,“或许,那人也与巫凤台有关。”   落玉的话不无道理,只是,那紫衣少年的确只是一介凡人,能与巫凤台有何关系?   还好,有殷小统在,他们的确少费了许多功夫,不过半日,那紫衣公子的来历便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当晚,他们随着扶明与独孤兮然下山,又回到了山下的小镇上暂时落脚,晚膳后,殷小统带着一脸邀功的喜悦破门而入。   “原来他便是周国的太子夏启霖,年幼无母,虽然年少,也是命途多舛,在阎王殿逛了几回,还险些被迫遁入空门,好不容易才登上了太子宝座。”殷小统压低了声音,却说得眉飞色舞,极是投入,“还有件事你们一定想不到,要不你们猜猜,是哪一桩事?”   顾念没理他,作势便要挽起袖子。   殷小统随机应变,方才的那句话只当没说:“前两年周国与仑国和议,定下两国联姻的协议。如今,独孤兮然便是夏启霖的未婚妻子,而且,婚事便定在了今年的十一月。” 作者有话要说:   ☆、(八)心事   漫无目的地向南走了两日,一行人再加一只兔子看起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好似除了走路吃饭睡觉之外再无正事,不过,漫无目的无所事事原本就是游历天下独有的特点,只不过,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他们这两日走得很是憋屈。   主要原因,是独孤兮然心情欠佳。   她的心情欠佳,毫不余力地体现在了一路走来与人结下的梁子上,刁蛮无理显露无遗,简直不知天理是何物。   即便是一路沉默无言的舞眠,有时候都会嫌她太过闹腾而皱了眉头。   还好扶明都能不厌其烦地将困境化解,天生的受气包。   每当看到她毫不掩饰地发泄自己的坏心情而从未考虑过是对是错时,顾念就会想,若是当年的沉暮也会如此放纵自己,会不会自己和她都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但转世为人的沉暮显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冷静贤淑的女子。   也许,当日的沉暮在临死之前耗尽修为为她自己剔去了魔骨除去了魔性,为的就是以后的自己能够肆无忌惮地做一个蛮横无理却随心所欲的女子。   独孤兮然心情不好,显然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在南岷山敛财多日最后却血本无归,还是因为她堂堂公主,终于遇到了生命中第一个敢于与她叫板的男子。   更何况,那个骄傲的男人,竟然在对她一番羞辱之后一走了之,让她恨得不能自拔。   思念从此而至。   女子总是单纯的,对她不同一般的人,总会轻易地走进她的世界,然后毫不费力地扰乱她的生活。   虽年少却城府深沉的周国太子夏启霖显然深谙此道。   既然已经千里迢迢到了仑国,他又怎么会不提前探听到沈兮兮便是独孤兮然。   他不仅知道一个骄傲的公主不会甘心远嫁他国去和亲,也知道怎样的一个开场白能让她心甘情愿地对自己思之念之。   那一场偶遇,怕是从始至终都是一场设计。   先是无辜百姓被她欺辱,然后他抓住时机及时出手,言语激之行动怒之,唯一的目的便是想让她对自己刻骨铭心。   而成就夏启霖的人,却是扶明。   难道,他是周国派到仑国的细作?   可是,即便是神通广大的殷小统,竟在几日之内都查不到扶明的来历。   殷小统深以为耻,只要趁人不备,他看扶明的目光便如同猫看老鼠般热情而急切,恨不得当场就将他撕成两半来雪耻这一次的失败。   第三日黄昏时,他们行至一座山脚下,原本可以绕山而行,到山脚下的小村子里落脚,但独孤兮然抬眼看着那山愣了半晌,一言不发地抬脚就开始爬山。   扶明撩起衣衫跟了上去,众人无奈,只好随行。   北方的山大都陡峭难行,这云棉山亦是如此,虽然并非巍峨大山,但他们爬到半山腰时,便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天色渐黑,山路难行,一行人只好在半山腰的一处山洞暂时落脚。   绕着篝火各自歇下,她久久难以入眠,犹记上次在山洞中过夜,还是与高强任远一起,虽过了短短数月,但物非人非,山已不是那座山,人亦不是那些人。   难以入眠的不仅仅是她一人,身旁轻微的窸窣声响起,却是有人爬了起来,轻手轻脚地向洞外走去。   她坐起身,见独孤兮然的身影慢慢在洞口消失,心下一动,跟了上去。   师父曾说过,夜深人静远离喧嚣的时候,人性是最脆弱的,所以,在子时偷东西,成功率很高。   可她不敢苟同,认为主要原因是那个时候大家都睡着了,所以才比较容易得手。   当时,师父曾说她孺子不可教,思维太浅,没有掌控人性的好资质。   时隔多年,多了行走江湖的实战经验,虽然大家喜欢半夜偷东西的原因各有不同,但她承认,夜深人静之时,人性的确是最脆弱的。   所以,此时便是听人叙说心事的好时机。   独孤兮然并没有打算走远,许是只想在外面透一透气,走到不远处的山路旁,在一棵大树的山石上坐下。   又是一个月圆夜。   月光清凉如水,山间清冷,她的背影中也透着几分寂寥。   为了不吓到她,顾念走路时,脚下刻意重了几分。   听到身后动静,独孤兮然转头见到是她,语气带了几分被人打扰不耐烦:“你出来做什么?”   虽然独孤兮然的不欢迎十分明显,但她还是厚着脸皮假装什么都没听出来,径自走到她一旁站定:“和沈姑娘一样,睡不着。”   独孤兮然毫不迟疑地站了起来:“那你坐,我先回去了。”   顾念眼明手快,伸手将她拦下:“我有心事难平,不知沈姑娘可愿好心听我一抒心中苦闷?”   人都有软肋,相处数日,虽与独孤兮然没说过几句话,但经过几天的察言观色,又有殷小统在一旁指点,她已然抓住了独孤兮然的软肋。   那便是,她经不住人夸她好心。   可能是因为她平日里在仑国的宫城没做过什么好事,宫里头大家都只会毕恭毕敬地恭维几句公主英明,却鲜有人会违心地说句公主可真善良。   果然,独孤兮然考虑须臾,重新坐下,还拍了拍身边的空处,让她坐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还未开口,独孤兮然便先行开口,语气少有的轻柔,“你一个人带着个傻弟弟,还有个女子当着你的面与你争相公,的确难为你了。”   顾念一愣,难怪一直以来她对舞眠比对其他人还要冷漠,原来是以为她是插足来抢落玉的。   心下一叹,这位公主果然涉世不深,舞眠对落玉连个正眼都未瞧过,倘若落玉真的是她相公,如果这样也能让舞眠将他给抢走,那她这个妻子做的未免也太过失败了。   “沈姑娘怕是误会了。”她微微一笑,决定还是解释清楚的好,万一哪一日她想不开要替自己出头,赐了舞眠死罪就闹大了,“舞眠是我家表姐,因为与家里人闹点了情绪才想与我们同行,没有其他的目的,只想散散心。”   “这种话你也信?未免太天真了吧!”独孤兮然一脸惊叹,替她很是不值,“你那个表姐虽然看起来对你相公爱搭不理,但我瞧见他们暗地里背着你偷偷见了好几次面呢,鬼鬼祟祟不知道在说什么,一定是私下里有所勾结。你千万不要以为你相公为人老实就不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男人都是三心二意,见一个爱一个的,这种事情我见得多了,更何况,你表姐长得又美,就连我这个女人见了也会动心,何况是男人……”   顾念听得心下一颤,愣怔了半晌,才不可思议地问道:“你是说,他们私下里见面?”   独孤兮然毫不迟疑地点头:“对啊,我亲眼见到的,说话声音那么低,又背着人,不是见不得人是什么?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千万不能掉以轻心,你弟弟傻了,你可不能做个睁眼瞎。”   简直字字如刀。   明明都是假的,殷小统是她的傻弟弟是假的,舞眠是她表姐是假的,落玉是她相公也是假的,可心里还是莫名一酸。   也许是因为她太投入了,倘若一切都是真的,那她该有多惨啊。   本来还想探究一下他们偷偷见面的时间和地点,但一想到目前为止的谈话好像一直在跑题,她定了定心神,决定试探着将她们的谈话拉入正轨:“多谢沈姑娘的提醒,我会留意的。只是,不知道沈姑娘为何也睡不着?”   可能是觉得她太可怜,独孤兮然心生恻然,没有好意思拒绝她,默了一默,如实道:“我爹想将我嫁到很远的地方,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坚决不嫁,我爹会不会很为难。”   身为一国公主,即便再蛮横无理,她亦有她的担当与无奈。   即便是转世为性情大不一样的人,她还是以大局为重。   顾念想了想,问道:“婚姻大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女子更是如此,你为何不想嫁?难道,是有心上人了?”   独孤兮然抬眼望着明月,似要看穿了远方一般,又是沉默半晌,才答非所问地道:“我自小便被困在家里,虽然哪里都是人,可除了我爹和阿明弟弟,没有一个是真心对我好,他们只是敬我怕我,只当我动不动就无理取闹。可是,我只是太孤独,只想有人陪着我说说话,而不是听我说话。书上说天大地大,我一直都想出门看看,所以,在得知爹要将我嫁到一个远得我只是听说过的地方,我真的很高兴。这次,我让阿明带着我偷偷溜出来,就是想先去那个地方瞧瞧,看看是不是真的很好。”   原来,她跑出宫,并非是逃婚,而是忍不住想要提前体验一下自由无拘束的生活。   “可是,我现在不想去了。”她幽幽叹了一声,在深夜中听起来格外悠长,“我从未想过要逃婚,但是,如今……”   如今,有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她的心中,即便只是一面之缘,即便只是寥寥数语,却已然让她再也难以忘怀。   若说为了一个擦肩而过的男子放弃和亲,她许是做不出来,但是,心里却从此有了结,不解不安。   如果她知道那个与她有一面之缘的男子便是她未来的夫婿,她会不会放下心来,欢欣喜悦?   可是,只怕夏启霖对她的情意远远对不住她的一场欢喜。   出身皇族又嫁与皇族,便是一生与勾心斗角脱不了关系。   更何况,这场姻缘,源于政治,缘于欺瞒。 作者有话要说:   ☆、(九)冥界   独孤兮然早已经受不住浓浓睡意,重回山洞里补觉了,她没什么睡意,便继续坐在原地,回想这些天所发生的事。   师父曾说,这世间没有什么偶然,若是意外太多,那必定是有人阴谋作乱。   她自知自己不值得有人专门设计什么阴谋,但最近发生的莫名其妙的事情太多,让她不得不找个时间仔细揣摩。   不知不觉中,已是清晨,山间冷气森然,冻得她不由打了个哆嗦。   没想到自从在咏南城受伤后,她的内伤虽好了大半,但五识却日渐与凡人一般,连寒气都抵御不了。   正想着要不要燃起一堆火来暖暖手,身上蓦地一暖,却是多了一件绒毛大氅。   她惊愕侧头,见落玉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心窝一暖:“你醒来了?”   他撩起衣衫绕过石头坐在她一旁:“大早上的在想什么?”   “很多,比如……”将自然而然地跑到嘴边的“你为何要偷偷和舞眠见面”这句话生生吞了下去,她决定还是以大事为重,“现在已经找到沉暮了,该如何让她想起她为魔的事呢?”   落玉答得很利落:“不知道。”   原本以为他对一切都胸有成竹,她之前才没有多问,没想到竟得到这样的答复,她十分意外:“不知道?”   “巫凤台是上古魔物,即便是与之相关的秘术咒语,也是魔性不减,向来只有魔界中人才能驱使,这些,你应该都清楚。”他答非所问地道,“秘术咒语只在巫凤台主人之间代代相传,每换一个主人,那些咒语秘术便有所变动,使之前的从此废除。沉暮虽将巫凤台的台心交给了你,却漏下了许多至关重要的秘术,如今得知那些秘术的,便只有沉暮一人。”   她思量半晌,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找的人,不是独孤兮然,而是沉暮?”   “一入魔道世代为魔,除非剔魔骨挖魔心,当年沉暮耗尽修为才得以转世为人,如今已是她的第二次轮回。既然她已是凡人独孤兮然,过了黄泉路饮了孟婆汤,便再也不是魔界少君沉暮,巫凤台便很难再与其通灵。若她只是能回想起昔时往事,也不一定能够与巫凤台互通灵犀,重得咒语。”他说出来的话淡若清风,但听着却让人耗尽了精力,“所以,找到独孤兮然,虽是不可缺,却是远远不够。”   她讶然:“难不成还要时光流转,将独孤兮然带到一百多年前,让她重新变成沉暮不成?”   他竟没有否决:“若无他法,只能如此。”   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复杂,身为巫凤台的主人,她忍不住说出了自己不太负责的一点小看法:“既然没有秘术咒语没有我巫凤台也成不了大器,那还找它干嘛?反正就算要从沉暮口中得到通灵秘术,也是要为我所用,而我又不打算毁天灭地,这知道或不知道又有何分别?”   落玉无奈地看着她:“倘若有人先行一步从沉暮那里得到了通灵秘术,又强迫你将巫凤台的台心交出来呢?”   她一想,果然有理。自己是孤家寡人倒是不怕死,但若是现在的坏人都聪明得很,威胁人的法子层出不穷,最常用也最管用的便是时时刻刻惦记着你会惦记的人。   莫说魔界,就算是仙门中人,想不择手段得到巫凤台的怕是也大有人在,自古成王败寇,若能争霸天下,是魔是仙有什么分别。倘若真的有人居心叵测,拿落玉天晴他们要挟自己交出巫凤台的台心,就以自己的这点法力,拿什么来反抗?   更何况,就算自己没有争霸天下的勃勃野心,有这个能力也总比没有强。到时候,天下是否太平全看自己的心情,所有人会对她敬之畏之独独不敢惹之,说不定还要对她感激涕零歌功颂德,而非现在的被人欲除之而后快。   这样一想,做巫凤台的主人好似也可以很风光,她心下得意,赞成道:“你说的不错,我本性纯良,交给其他人我还真有些不放心。”   落玉认真道:“女大十八变,变的不仅是外貌,还有本性。虽然你年纪一大把了性子也没怎么变,但你的反应一向迟钝,说不定什么时候想不开,本性就扭曲了。所以说,千万不可掉以轻心,你和坏女人的距离也是只有一步之差,凡事都要想开些。”   她假装只听出了部分意思,含羞带喜地捻着袖子低声道:“原来人家在你心里一直都是个好女子。”   似被冷风呛了一口,他猛地干咳一声,憋得脸色通红。   直到太阳出来,独孤兮然还在安然睡觉,不知道是当真困得醒不过来还是在借着假寐的功夫在考虑之后的路是否还应该走下去。   殷小统等得十分不耐烦,装疯卖傻地想凑过去把她给吵醒了,但偏生扶明护短护得厉害,每次都能不着痕迹又若无其事地把他的胡闹给解决了,让他很是窝火。   “这样下去总归不是办法,总是跟着他们也没什么进展。”顾念向洞中探了探头,皱着眉道,“但如今独孤兮然是一国公主,还担着和亲重任,若是她有何损伤,怕是会让两国反目,连累人间无辜百姓受到牵连,所以,若无万全之策,还是不要贸然行事。”   “原本请度翁前来,就是为了商讨此事。他与沉暮交情匪浅,又曾在冥界处事,深谙轮回之道,倘若有他相助,或许能早日寻得两全的法子。”眉宇之间略有隐忧,落玉疑惑道,“奇怪的是,为何他到现在都未曾露面。”   “咱们上次去醉庐寻他,不是正好碰到他要出门吗,也许他有要事在身,所以才耽搁了些时辰。”她提醒他道,“这些年度翁不是总会隔一段日子便会失踪些时日吗,所以,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沉暮对于度翁,就如你对我一般,不会有其他更重要的事。”似乎这样的话说出来再也正常不过,丝毫没有留意到一旁顾念惊讶的目光,落玉顾自沉思片刻,站起了身,“我去冥界一趟,看看能否找到度翁。”   直到殷小统故意扯开了嗓子乱叫,她才醒过神来,“呀”了一声,惊讶跳起,慌乱地四下里去寻落玉的身影,却没想到他就闲散地站在下山的山路旁,看着她微然而笑,好像一直在等着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   她拎着裙角跑了过去:“你还没走?”   落玉笑道:“你若不想跟着,我这就走。”   她开心道:“知我者莫若落玉,我还以为一个不留神就找不到你了。”   和扶明打了个招呼,将殷小统托付给了舞眠,他们寻了个隐蔽的角落,用法术走了冥界的后门,直接到了阎王殿。   但阎王去西海串门还未回来,黑白无常牛头马面都忙得热火朝天顾不上他们,判官趁着上官不在偷偷溜回了老家,更不见度翁的踪影,这一趟,看似是白来了。   临走的时候,恰好碰到一只鬼在黄泉路上寻衅滋事,据说这鬼生前英勇无比,死了之后更是肆无忌惮,不守规矩地朝着阎王爷家的后院就闯了过去,竟连阴差都拦他不住。   落玉听到动静,觉着有趣,原本是带着顾念去瞧瞧热闹,却不想得了个意外的惊喜。   原来那鬼生前是个酒鬼,因嗜酒成性才丢了性命,鼻子灵敏非常,才到了冥界,就闻到了阎王家的后院藏了好酒,心痒难耐,想着死都死了,还有什么好顾虑的,直接就闯了过去。   而引着那酒鬼过去的,正是醉庐里度翁亲自酿制的十里醉。   阎王爷也是好酒成性,若是个凡人,怕下场不比那酒鬼好多少,如果这坛子十里醉是度翁当着他的面送过来的,只怕度翁一转身,这酒坛子怕立刻就会底儿朝天了。   既然酒还在,说明酒还未和阎王爷打上照面。   而度翁出门的那日,恰是阎王爷去西海的第二日,也就是说,那次他们在醉庐见到度翁之后,他的确是带着十里醉来到了冥界。   落玉沉思片刻,佯作要将这坛子酒要送给那酒鬼。   阴差们吓得脸色发青,生怕酒没了阎王爷回来会大发雷霆,但却众口一词地坚称从未见过度翁过来,看样子,不像是假。   落玉与顾念相视一眼,心中都多了几分疑惑。   度翁曾在冥界做事,和阎王爷是亲密故交,带着酒来探望老友本是寻常事,没有必要遮遮掩掩,但奇怪的是,阴差们竟然都不曾见到他过来。   那么,度翁来冥界,为何要避人耳目?   据说每个大官儿小官儿都有自己的亲信,这样收礼送礼拒礼回礼地才好办事儿,而身为冥界之王的阎王爷自然也不例外。   可有时候,亲信也会偷偷地藏点小私心。   循着这个方向,落玉和顾念顺利地摸到了判官的家门口。   看到闹事的人都找到了门,判官很是无奈,磨了半天嘴皮子见他们不为所动,看来若不让他们如愿,自己私藏十里醉的事情是早晚要败露,如果被阎王知道了此事,怕是又会被打回阴差加强基层锻炼,那时候可真的是出头无望啦。   考虑了半天,发现识时务者为俊杰的确明智,判官一拍大腿,终于给了个痛快话:“好,我带你们去见度老头子!” 作者有话要说:   ☆、(十)情根   所谓的天大地大无奇不有,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就见识过了,毕竟活了这么多年又终年奔波在天地间,很多事情就算看不见也能听得到,但这世间的新奇之事总会层出不穷,让人瞠目结舌。   比如,有的神仙为了一己之私明目张胆地藐视天规收受贿赂,竟然长达百年!   “阎王虽然一向都胆大包天,但没想到他身为掌管轮回之道的冥界之王,竟然为了几坛子十里醉知法犯法,想来这件事与月老也脱不了干系,身为神仙就为所欲为,这样做,真的好吗?”从冥界回来,因心绪难平,两人便从南岷山不远处慢慢走了回去,顾念叹道,“真是天地皆污浊,到哪里都是官官相护,苦的还是平民百姓,真是可怜了天下苍生。”   落玉对她的忧国忧民没有特别的看法,只是提醒她道:“我觉得,这个应该不是重点。”   “重点是度翁为了和沉暮一续前缘,从三魂六魄中分了三魂去人间渡为凡人,留下六魄藏在了冥界嘛。”顾念啧啧两声,“难怪度翁总会有一段时间不见踪影,原来是放不下沉暮,到人间找她去了。”   落玉脚下一停,眸中藏有深意:“你当真这么以为?”   知道他心中亦是不信,顾念如实道:“强行分离三魂六魄凶险非常,稍有不慎,只怕会魂飞魄散,度翁一大把年纪,我自然也不会相信他会为了一个女子甘冒如此大险。但你也承认了,我可是风花雪月里的行家,也看惯了这世间之情。所谓情爱,就算让人生死相许也不足为奇,若是度翁对沉暮思念成狂,做出这样的傻事也是极有可能的。”   “度翁虽看似疯癫,做事为人却最为理智,不会只为了一解相思便做出如此有违天地轮回之事,”落玉沉思片刻,道,“他必定另有苦衷。”   “可现在他的三魂是人间只知凡尘的周国太子夏启霖,六魄是冥界不省人事的沉睡之身,除非他自己想醒来,我们是不可能将他的三魂六魄召唤回来的,就算他有苦衷,我们也不可能从他口中得知其中因由。”顾念无奈道,“判官也说了,连阎王也不知道他究竟为何要如此,这可如何是好。”   唇边突然浮起一丝恍悟的微笑,落玉伸手揪了揪她的发梢:“听说北岷山有个月老庙,香火鼎盛,十分灵验,你我颠簸流离两百年还是孤身一人,不如去求个姻缘?”   顾念无语,半晌才道:“我觉着,以月老的资质,怕是解决不了你的个人问题……”   落玉已经抬脚调转了方向。   一般而言,庙宇是不会建在山脚下的。   这世间的神仙都很矛盾,明明要靠着人间香火才能保住官位,准确地说,人间百姓便是他们的衣食父母,但偏偏神仙们又喜欢高高在上睥睨人间,明明心痒难耐地想立刻得到香火,又喜欢凡人们千里迢迢送过来的香火。   这好似就是俗话里的心诚则灵。   所以,月老庙也是在山顶。   在不大的月老庙里溜达了几圈,顾念不解地将胳膊搭在了站在月老像前沉思的落玉肩膀上:“不过一堆废铜烂铁,有什么好看的?”   落玉眼睛不眨,解释道:“你难道忘了我和月老的赌局?”   一愣之后,顾念双眼一亮,想起当年在东白山时,有一次月老曾下凡到东白山授课,见小落玉的眼睛漆黑发亮,漂亮得很,登时玩心大起,逗着小落玉和他玩起了谁先眨眼谁先输的游戏。   那一次,日出日落花开花败,两人盘腿互瞪了数日,竟得了个平局。   好赌成性不肯认输的月老不服,和小落玉拉钩上吊,定下了相遇便瞪眼的赌约。   顾念好笑道:“不会吧,你们同在天庭,这么多年竟然还没分出胜负?”   “谁让我和月老都是个中高手。”落玉微然一笑,“更何况,他许诺说若我赢了便赐我一段好姻缘,这么好的机会,自然不能放过。”   顾念不屑:“果然又是擅用职权。”   她心下旋即一动,突然明白了落玉的用意,既然如此,说明月老此时便在这月老像中吃香火呢。   哈哈一笑,她跳着到了月老像前,伸了手就要去戳他的眼睛。   一阵仙气逸散,童颜鹤发的月老忙不迭地从雕像中逃了出来,因这一变故,自然是不得不眨了眨眼:“这小女魔使诈,不算不算!”   “我怎么使诈了?”顾念眼珠子一转,耍赖道,“这里谁看到我使诈了?”   月老气鼓了腮帮:“落玉这小子就看到了!”   落玉不合作地摇头:“晚辈一心与前辈一决高下,心无旁骛,什么都没看到。”   顾念得意地“哈”了一声:“没想到这么大把年纪还学人耍赖,真是不羞不羞。”   死也不会认输的月老被他们的一唱一和弄得不知所措,在瞬间便想了许多法子挽回残局,只差杀人灭口了。   顾念抓住时机凑了过去:“虽然我这只小魔深以撒谎为耻,但女人心海底深,说不定小魔一个高兴,可能真的能想起来方才做了什么呢。”   月老也是聪明神仙,斜了眼瞪她:“你这小魔究竟要如何!”   这一趟,倒是来得其所。   最起码,终是将度翁的用意弄清楚了。   月老虽不知度翁将三魂渡为凡人,却记得度翁曾来请教他一个问题。   若是情根被锁,该当如何。   “情根若是被锁,无论是神仙人魔还是鬼妖邪魅,生生世世都会经历情劫之苦,与心爱之人缘薄无果,一生注定孤苦伶仃,饱受生别死离之苦。月老所知的唯一破解之法,便是以情动人,解其情根之锁。”顾念心下一揪,叹道,“看来,沉暮在转世为人时便被人锁了情根,无情念,缘薄浅,只有在失去时才会幡然而悟痛苦一生。而度翁为了让她不再承受情虐之苦,竟然转世为人,想用真情为其解开情根之锁,如此执着,当真难得。”   “三情六欲乃是六界根本,若是沉暮的情根被锁,即便回到从前,那她亦不是当年的魔界少君。”落玉微蹙了剑眉,“看来,若想找到巫凤台,必须要助度翁一臂之力。”   顾念赞成道:“无论是谁将沉暮的情根锁住,她都是无辜的,不应该受此磨难。”   双唇微动,落玉欲言又止,终是沉默着与她回了南岷山。   独孤兮然已经醒来,但并没有动身的打算,而是在想法子要从舞眠手中将嘟嘟给勾搭过来玩耍,手里拿着一根红艳艳的胡萝卜在它眼前晃来晃去,完全无视了舞眠。   舞眠站在山洞旁,怀中抱着嘟嘟,神情端重,恭谨地像是在冰火玄站在午央身边一般。   那胡萝卜想是扶明变出来的,见嘟嘟虽然睁着双眼却对胡萝卜恍若未见一般,顾念心下一惊,以为它是哪里不舒服,慌忙跑了过去,伸手就要从舞眠怀中接过嘟嘟:“嘟嘟怎么了,可是病了?”   舞眠的身子一僵,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落玉,步子向一旁挪了挪,语气清冷:“它没事。”   顾念的手顿在了半空,半晌,才尴尬了收了回来。   独孤兮然皱了眉,为顾念打抱不平:“喂,你弄清楚好不好,这小兔子本来就是人家顾念的,你凭什么连抱都不让抱!”   眼角一瞥,见落玉不发一言地从身后走过,对此事不置一词,想起昨晚独孤兮然说过的话,她心中无端一沉,也不再坚持,转了脚步向山洞走去。   见气氛莫名其妙地尴尬起来,殷小统忙攥了顾念的衣袖装傻撒娇地跟着她进去,顺便低声在她耳边火上浇油:“你看看,肥水不流外人田啊,早就让你赶紧早点下手吧,现在好了,近水楼台没得月,反倒让旁人捷足先登,这下你傻了吧!”   顾念心中一揪,只觉着有种撕裂的痛开始在全身蔓延。   落玉站在山路旁,明明凝听着洞中的动静,眼睛却望着一望无际的蓝天,目光悠远却无一丝神采。   “世人皆是如此,明明彼此在乎,却偏偏要从此错过。”一个平静深沉的声音在身旁传来,却是扶明与他并肩而立,“原以为你与一般世人不同,但不想也是跨不出那一步。”   落玉缓缓收回了目光,轻叹一声,侧了身,对扶明微一颔首,不卑不亢地低声道:“微臣见过陛下。”   见他已然识破自己的天帝身份,扶明却不意外,微微一笑:“既下凡间,便无君臣,不必多礼。不过,我倒是十分好奇,连殷小统都不知道我的身份,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小统是百事通,事事有根有据,不会像微臣胡乱揣测。”落玉抬眼,如实答道,“陛下藏得越深,便越是在暴露自己的身份,毕竟,小统手段非常,能让他束手无策探听不到分毫消息的人在这世间也是屈指可数。更何况,能无利所图地接近沉暮的,在这天下,除了度翁,也只有陛下了。”   “朕早就说过,你心思缜密,只做区区司念,实在是可惜了。”扶明赞许地微微笑道,“既然你有所察觉,那我问你,你可知我为何要亲下凡间?”   落玉微一沉吟,道:“请陛下恕臣大胆揣测,当年锁住沉暮情根之人,应该就是陛下吧。”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中秋愉快! ☆、(十一)颜变   这世间有许多传说,有的凄美,有的荒唐,有些只是以讹传讹,有些却并非空穴来风。   有关魔界少君沉暮当年被囚禁在九重天庭水境的传说,几乎都与天帝凤池有关。   魔与仙的传说,大都传递的是邪不胜正的正面能量,但若是牵连到绝色倾国的魔女与英俊潇洒的仙君,再单纯的故事,也会被刻意添些风言碎语进去。   但即便如此,最不堪的,也是魔女沉暮意图用美色勾引当年的天界太子凤池,但凤池心明志坚不为所动,终将魔女囚禁水境三百年,使她再也不能为祸人间。   世人总愿意相信,所有妖魔都是卑鄙无耻阴险歹毒,所有神仙都是心怀天下光明磊落。   可真相,并非总尽人意。   “当年,是我为了天下负了她,”化名扶明的天帝凤池忆起往事,想起往日种种不堪,眸中风云变幻终化为一缕长叹,“所有一切,终究是我的错。”   “沉暮是魔界少君,又是巫凤台的主人,乃是天界大敌。当年陛下将她囚禁水境却不杀之,想必也是排除万难才能保住她的性命。之后她在水境用巫凤台召集天地怨灵煞气,险些吞天噬地,犯下如此滔天罪行但却依然能阴元不失再度轮回,想来也是陛下煞费苦心才让她得以安然为人。”落玉言语间虽毕恭毕敬,却并无半分认同之意,“但是,既然陛下已经决定护她,又为何要锁了她的情根,让她生生世世承受钻心蚀骨之痛?”   良久,扶明无言以对,只叹道:“既成过往,亦无需再提。”顿了一顿,神色依然平复如昔,语气肃然,“我此次下凡,原本是想为她解开情锁,却知道早晚会遇到你们。落玉,你身为天界仙君,却与魔人相伴同行,可知已然犯了天规?”   “顾念为何入魔,陛下心中一清二楚。她虽有魔骨魔心,却一如以往心善若水,”落玉毫无畏惧,字字铿锵,“如今的顾念,便是昔日的魔界少君沉暮。虽天下负她,她却不曾负天下,臣为何不能与之同行?”   扶明一愣,眸中意气顿生,抚掌而笑,却隐隐透着几分苦涩,眉宇间的沧桑似重了几许:“好个意气风发,若当年我有你的这番胸襟,明知她不会负天下,我又怎会负了她!”   见他如凡人一般面露哀苦,已不是在九重天上指点天地八荒,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天帝,落玉心下一叹,语气也轻缓了些:“陛下是九五之尊,身肩天地重任,许多身不由己并非臣能所揣度,方才臣一时性急,出言不逊,还请陛下见谅。”   “罢了罢了,既然犯错,便要独食其果,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扶明缓缓转身,望着正在尝试攀岩爬山的独孤兮然,眸光瞬间轻柔,“你们此次前来,可是巫凤台之事?”   “是,想必二师伯已经向陛下禀告巫凤台失踪之事。”落玉并没有打算隐瞒,如实道,“巫凤台是上古魔物,倘若落入魔界手中,后果不堪设想。而顾念虽是魔界中人,但却是被迫入魔,并无背叛仙门之心,还望陛下应允,许臣与她携手共寻巫凤台。”   “你们此行,果真是为了巫凤台?”扶明沉默良久,换换从独孤兮然身上移开了目光,颇有深意地看着一旁的落玉,“巫凤台由东白山万魂谷十二神兽看守,一百多年都未有分毫差池,为何在此时出了差错?若是有人图谋不轨掠走巫凤台,是什么人有如此能耐,闯仙山败神兽,于不知不觉中抢走上古魔物,令仙山久查无果?若是天降异象陡生意外,那巫凤台既是魔物,为何消失得如此彻底,竟然在天地间皆无迹可寻?你可知自从巫凤台失踪,魔界蠢蠢欲动,仙门人人猜度,只怕天地又将变色!”   见扶明句句逼问,落玉隐隐蹙眉,却面色不变,语气平静而坚毅:“当年是臣请旨辅佐十二神兽共守巫凤台,如今巫凤台失踪,一切因由尚待查证,但臣担保此事必与东白山毫无瓜葛,一切罪责,臣愿独自承担!”   听他毫无畏惧,竟是抱着必死之心,扶明一叹,目光露出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慈爱:“犹记当年我在北琴山第一次见你时,你还是个襁褓中不知世事的小婴孩儿。那时,我曾问你母亲,对你可有何期冀,记得你母亲想了许久,才笑着说她别无所求,只要你平安开心就好。阿玉啊,你母亲一生逞强,对你却别无他求,不干预你的婚姻大事任你自由数百年,不干预你的前途任你做一文职闲官,她并非不在意,而是相信你自有分寸。难道,为了一个女子,你就要弃她于不顾,宁愿她为了你伤心难过吗?”   落玉隐隐动容,眉宇间终现了几许无奈,叹道:“陛下关怀,臣铭感于心,臣并非不孝,只是,陛下也是有情之人,自知这世间事有太多的情非得已。更何况,臣此番找寻巫凤台,也并非只是为了一己之私,母亲向来以六界太平为己任,即便得知我会因此丧命,亦会以臣为傲。”   这世间的事,有多少结局,始于亦终于情非得已。   正起了好兴致打算亲自上树摘果子的殷小统听到落玉的话,惊得连蹬在树上的一条腿都未来得及放下:“天帝?扶明就是天帝?!”   “原来是他。”顾念一惊之后,哼了一声,多了几分警惕,“难怪我总觉得他另有图谋,果然如此,他好端端地不在天庭胡作非为,跑到凡间来做什么?难道觉得他害沉暮还不够吗?”   “他此次下凡,一来是为了帮独孤兮然解开情锁,二来也是为了帮我们顺利找到巫凤台。”落玉知道她对天帝成见极深,开解她道,“更何况,天帝并非昏君,阿念,你也应明白,若非当年他一心维护,沉暮早已魂飞魄散,怎会还有机会轮回为人?”   “若非他无情无义,沉暮又何需转世为人?”不知为何,她心下愤然,平白瞪了一眼殷小统,便甩袖而去,只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们男人都是一个德行。”   殷小统被她那个恶狠狠的瞪眼给吓了一跳,愣了半晌才想来自己甚是委屈,对着她的背影大声叫道:“好心拉你出来散心,干嘛把我和落玉这混小子划在一起,我万事通殷小统才不是见一个爱一个的臭男人!”   落玉在一旁一头雾水,看着顾念的背影消失半晌才道:“小统,你这话是何意?”   殷小统挽了袖子准备爬树,奇怪地反问道:“我殷小说话从不拐弯抹角,刚才说的还不够明显吗?”   落玉不明所以地点头:“很明显。我只是问你,此话怎讲?”   “你任由那个什么舞眠欺负阿念也不说一句公道话,难道不是因为见一个爱一个?”虽然边用力爬树,殷小统却不忘耐心地为他答疑解惑,“虽然自从在咏南城受伤之后,阿念的容貌变得更加苍老了,更比不得那舞眠的年轻美貌,但更因如此,她心里的那一坛子醋意才更容易被打翻……”   落玉一惊,截了他的话端:“什么意思?!”   已然爬到树梢上的殷小统多了几分不耐烦:“我说落玉,小时候也不见你这么啰里啰嗦的,是不是你也受了内伤提前步入老年期啦……”   他的话音未落,落玉已然足尖一跃,踏上了枝头,面容难掩慌乱:“你方才说,阿念她更加苍老,是什么意思?”   “自从打咏南城回来,阿念她容颜渐变,头发白了不少,脸上也多了皱纹,看似日渐衰老,变化如此明显,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殷小统有些吃惊,疑惑道,“你对此只字不提,我还以为是怕阿念她听到会心中难过,难道不是?”   落玉身子一震,脚下不稳,险些从树上跌下。   因为在他眼中,顾念从始至终,都未变过,无论内心,还是容颜。   小统说她头发白了,容貌苍老了,可为何他看到的顾念,依然青丝如墨容貌如昔?   “我曾听闻她在咏南城因用渡魂之术而身受重伤,应该是内伤太重而渐失修为,以致容貌亦有所衰老。但为何她的变化你却看不出,实在令人费解。”扶明沉思片刻,道,“难道她在你身上下了魔咒?”   “此事只怕她自己都未曾发觉。”落玉缓缓摇头,眸中尽是疼惜,“若是她发觉发丝变白容颜渐老,不可能会只字不提。若有魔咒,必不是她亲自所下。”   “如此说来,此事许是与美人符有关。”扶明抬眼看他,斟酌道,“美人符亦是魔物,一着不慎,被其反噬亦不足为奇。况且,巫凤台的台心与其主人之心相融合一,若是台心被毁,顾念之心亦不能保全。”   落玉心下一惊,已然明白他话中之意,痛心道:“若我早知美人符是以心为引,必不许她受此折磨。” 作者有话要说:   ☆、(十二)回宫   这两日,除了早就行为诡异的舞眠和嘟嘟,其他人表现得很奇怪。   殷小统不再嘻嘻哈哈,整日里神色凝重;落玉虽神色平静,但总在她不经意时蓦地撞上他凝视自己的目光,让人尴尬得都不知道如何再假装看不到。   这种感觉,好像现在有问题的不是独孤兮然,而是她。   倒是扶明,虽然已经在他们面前承认了天帝的身份,但仍一如既往地充当着独孤兮然的小弟,而且十分殷勤,全然没有辜负独孤兮然对他的左吆右喝。   日子就这样匆忙而缓慢地过着,大家虽仿若隐于山林,但倒似是还未了断红尘的半路出家人藏在寺庙中一般,虽身在红尘外,却心魔不断扰,各怀着各的心思。   虽扶明对独孤兮然近乎百依百顺,但唯有一件事让她束手无策,那便是扶明反复循环的琴声。   初次相遇时,顾念便听出这琴声有异,如今才明白,原来琴音中的咒语,是为了解开独孤兮然的情根之锁。   而他毁了悬桥,故意在南岷山拖延时日,也是为了让独孤兮然与夏启霖在此偶遇。   他那种在不知不觉中偶尔流漏出的无奈与哀伤,是假装不来的。   也许,沉暮的确是他心中所爱,而他亲自将所爱之人在水境中囚禁数百年,亦受日夜折磨。   更何况,如今还要亲手成就她与旁人的一段良缘。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倘若时光当真倒流,他又会如何抉择?   再遇夏启霖,是意料之中的事。   那日是在云绵山的第三日,阳光正好,他的影子被拖得极长,让独孤兮然一眼便瞧得清楚。   一身紫衣,飒爽而立,即便只是站在几十人中间,他仍是那般夺目。   独孤兮然心下惴然,不知为何,竟是一慌,慢慢地靠近了正远眺山景的扶明。   即便要当面戳穿她的公主身份,夏启霖依然姿态高冷:“原来你就是兮然公主,果然不辜负你那远近闻名的张扬跋扈之恶名。”   那时独孤兮然还并不知道他便是自己的未婚夫君,但没有哪个女子能受得了被人当众如此折辱,独孤兮然心下来气,抬手便要扇他一掌。   夏启霖不闪不避,利落地将她的手腕攥在了手中,唇角一弯:“公主在此等候本王多日,难道不是为了一叙相思情,而是要以一掌毁掉两国和议吗?”   独孤兮然身子一僵,不可思议地愣了半晌,终于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   眸光忽明忽灭,仿若她心下千万沉浮。   扶明眸光一黯,只是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很多时候,即便心里清楚所谓的挣扎只是徒劳无功,却还是愿意一试,只因为在垂死挣扎之后的接受,才是坦然而安心的。   再度回到红墙高瓦的宫城,虽时隔数月,但一切如昔,没有因为其间少了个公主而倒了宫墙凋了百花。   一足踏入宫城,便觉心头窒息,顾念想到很久很久之前,她其中的一位主顾,便是人间皇帝后宫的一位妃子,不由感慨万分。   有女人的地方便有斗争,宫斗宅斗青楼斗她已见怪不怪,但其中最甚的,便是这宫斗。   因为高宅里的女子偶尔会出门散心,青楼中的女子要忧心生计,但这宫中的女子既出不去又有大把的空闲时间,所有的好或者不好的心性,都被投入到了这场杀人于无形的斗争中。   独孤兮然久居其中,对这里的厌恶之情毫不掩饰地流露于形,在宫外很难得才表现出来的天真与善良霎时间遁得无影无踪,仿若这宫城便是一道魔符,只瞬间便让她摇身变为那个人人敬畏又痛恨的刁蛮公主。   “你看,我不喜欢这里,这里的人也不喜欢我,可我却不得不回来,然后再搬到和这个一般无异的牢笼中去。”坐在虽奢华却空荡的宫殿之中,独孤兮然眸中清泪欲滴,幽然一叹似有回响,“他们都说我张扬跋扈恃宠而骄,可我要乖巧伶俐给谁看?母后死得早,只有我不乖巧,不讨人欢喜,那些人才会更放心,才不会来找我的麻烦。现在终于可以如了她们的心愿,我要远嫁他国了,就算再嚣张,也不过是父皇手中的一颗棋子,她们终于可以放心安心了。”   从未见过她如此低落无助的模样,顾念心头一软,伸了手将她揽在怀中。   以探望之名不让通报便强行闯了进来的兮若公主虽年岁比独孤兮然大不了多少,但言行举止却老辣许多,见她正倚在一人怀中低声哭泣,唇边划过一丝冷笑,旋即换了一副关怀神色:“一听说妹妹回宫,姐姐便匆匆忙忙而来,但他们却拦着本宫不让进来,原来是妹妹受了委屈,难道是因为和亲之事?”   独孤兮然不答,从顾念怀中泪眼朦胧地看了她一眼,又埋头低泣。   “哎,你与那周国太子路上偶遇又生了误会之事姐姐也略有所闻,只是不知道事情严重至此,竟让妹妹你伤心至此。”独孤兮若迭声劝道,“眼看婚期将至,妹妹也无需介怀,你与太子殿下是天赐良缘,定会和美幸福。倘若有何吩咐,只管让人通知一声,姐姐必会倾囊相助。”   独孤兮若惺惺作态了半晌,见独孤兮然仍没有要留客的意思,只好讪讪而去。   独孤兮然从顾念怀中坐起,流满泪痕的脸上扬起一个得意的笑。   正打算再出言开导她的顾念愣了须臾,有些不解她笑中的深意,但她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试探着问道:“你讨厌她?”   “很小的时候,我将她视为姐妹,她却只是利用我接近父皇,挑拨离间母后与父皇的关系,以至母后含恨而去。”独孤兮然坦然地承认方才的楚楚可怜只是做一场戏给独孤兮若看,“我要走了,在这宫中最放不下的人除了父皇便是她。还好她一直都不安分,也正给我下手的机会。”   顾念叹了一声,知道就算自己出言相劝她也不会改变主意,宫城之中,就算只有一个女人,也能排成一台戏折子。   周国太子出使仑国的消息,远比兮然公主回宫的消息来得让人兴奋。   更何况,据说这位太子与兮然公主甫一相遇便掐了一架,而且大胜而归,让公主当时颜面无存。   俗话说,讨厌自己讨厌的人便是盟友,和那个心狠手辣的公主作对的人,便一定是个正气凛然的大英雄。   一个英雄,出身好长得又俊,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所以,最爱梅树的夏启霖在短短几日便带动了一向都冷冷清清的梅林热闹起来。   有事无事的妃嫔宫女们都会想法子凑近梅林,想一睹周国太子的绝世风华。   那一日,北方一夜起,飘起了漫天飞雪。   正围着暖炉看书的独孤兮然突然抬起了头,看着窗外翩跹而至的雪花,眉目间突然多了几分笑意:“梅雪相依而生,想必梅林此时应美得很吧。”   善解人意的顾念旋即随手找来了两把油纸伞,拉了她出了殿门。   披着一身白裘的紫衣公子立于正迎雪怒放的梅林之中,乍一看,恍若画中人。   美中不足的是,画中竟多了个不该出现的窈窕淑女。   眉目含笑,似羞似怯,独孤兮然的眼光不错,这个独孤兮若,果然是个不安分的女子。   身为一国长公主,竟敢明目张胆地来勾搭自己的女婿妹夫,真是色胆包天。   脸上的笑容淑静端庄,举手投足中不失一国公主的尊贵,独孤兮然一手持伞,一手敛着裙裾,踏着积雪盈盈而至。   瞥见她们,独孤兮若脸色一变,慌忙后退一步,却在慌乱中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夏启霖眼疾手快,伸手去扶,但明明只需搀扶她的胳膊即可,他却一手拉住她的手腕,脚下一旋,另一只手已然托住了她的纤腰。   从顾念和独孤兮然的角度来看,两人姿态亲昵,好似一对相扶相助的恋人。   脚下一顿,脸上的微笑霎时消失无踪,手中的油纸伞轻轻一歪,表面的一切庄重淑静在刹那间碎成一地,独孤兮然一咬唇,气势汹汹地便要过去。   顾念伸手将她轻轻一拉,示意她莫要意气用事。   旁观者清,顾念比独孤兮然看得清楚,夏启霖不顾礼法,便是为了看她为了他失了分寸,以试真心。   以三魂渡为凡人的度翁如今是周国太子夏启霖,已经忘却前尘只知今生,虽曾以一面之缘让独孤兮然怦然心动,但若让情根被锁的她动真情付真心,又谈何容易。   倘若一直用激怒她的方法来吸引她的注意,只怕到最后会适得其反。   兵书有言,张弛有度。   虽情爱之事并非带兵打仗那般需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但既然有了目的,便需要一些手段。   顾念轻笑一声,只当没有看到夏启霖和独孤兮若:“公主,您看这梅花长得虽好,但雪地却早就被人践踏得不成样子。一滩污雪,早已配不上如此冰清玉洁的白梅。依奴婢看,既然雪地不美,还不如在林外赏花,也好不污了公主双眼。”   听出她是以白梅来形容自己却拿污雪来暗地里嘲讽夏启霖,独孤兮然终于强忍了心头怒火,应和她道:“没错,既然雪地不美,还有何可赏。起驾回宫,命人摘些梅花带回殿中即可。”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三)私会   过了一夜,大雪依旧下个不停,白净的天地似掩盖了这世间许多的烦心事,让人心生安宁。   那日在梅林,她所说的话不仅是为了劝解独孤兮然,也是在点拨夏启霖,让他量力而行,但还不知他是否有所领悟,落玉便先行一步而来。   御花园中难得地不见一个人影,两人漫步其中,闲散有如在远离尘嚣的山林中悠然散步。   “这几日你与扶明朝夕相处,可有所发现?”踮着脚尖在雪地上轻轻跳了几步,回头看着身后或深或浅的脚印,她心中高兴,语气也十分轻松,“他是不是没撑住,露出什么马脚了?”   落玉抬眼,微有意外:“你怀疑他?”   “若凤池当真是个痴心人,当年他也不会利用沉暮对他的感情将她囚禁在水境三百年。更何况,天后白婴是龙族的公主,生性高傲,据说凤池为了娶到她,苦等了一百多年。两人成亲之后也是琴瑟和谐,如今儿女都承欢膝下,只怕他早就忘了昔日旧情。更何况,他与沉暮的谣言早已在六界中流传甚广,为了避嫌,即便他对沉暮曾有情心中也有愧,也不会为了解开她的情锁亲自下凡。”她退后两步,重新回到了他的身旁,低声道,“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的琴声。”   落玉不解:“琴声?”   “我曾听出他的琴声有异,原以为他是为了解开她的情锁才在琴声中下了咒语。”她点点头,蹙眉道,“可奇怪的是,你和小统竟对此毫无察觉。我细想之后,总觉得有些不对,后来想了几日,怀疑他用的是魔界的暗咒,所以只有我能感知到。”   “暗咒?”落玉大为意外,“你为何从未提过?”   “你也知道,我在魔界学艺不精,虽然怀疑是暗咒,却没有十足的把握,更何况,我想他是天帝,怎么会用魔界的暗咒。”她叹了一声,懊恼道,“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我平日里不学无术,到了关键时刻便一知半解,只好向血雏打听,不过现在还没有收到她的回信。”   “依你之言,扶明此行,为沉暮解开情锁只是掩人耳目。”落玉沉吟片刻,道,“只是,他贵为天帝,应该不会有所企图吧。”   “怎么不会?”顾念嗤道,“贵为天帝又如何,还不是坑蒙拐骗样样精通?虽然他和沉暮度翁之间的恩恩怨怨我们也不清楚,但沉暮临死之前你也在场,当时她为了保护凤池的尊严与地位,最后宁可自毁修为,但凤池又是如何对待她的?纵然她将自己剔去了魔骨,但凤池仍一言不发地任由白婴将她的魂魄收入化魂瓶中。当年他如此决绝,今日又怎会这么好心?依我看,他一定也是为了巫凤台而来。”   “天帝天后与度翁沉暮之间的前程往事扑朔迷离,但既然天后将沉暮的魂魄收入化魂瓶后沉暮仍能化险为夷再度转世为人,说明天帝天后并未对她赶尽杀绝。你看穿人间红尘事,应该最清楚爱恨情仇本就是一笔糊涂账,凡人如此,神仙妖魔亦逃不出此劫。”见她情绪激动,落玉轻叹一声,安抚她道,“更何况,即便当年天帝曾做了错事,也不表明他会一错到底,更何况,他还是六界至尊。”   顾念撇了撇嘴:“你傻了吧,我黑玄魔君才是六界至尊好不好!”   落玉笑出声来,伸手替她拂了拂额上的雪花:“我倒不知道你还是个有骨气的小魔女。”   顾念也笑道:“刚才的话题实在太沉重了,忍不住就认真起来了,好久没有这么严肃了,感觉自己要干一番大事,要不,咱们继续?”   “我本就没有说完。”落玉唇角含笑,说出的话却让人轻松不起来,“昨晚我去皇帝的金銮殿散步,恰好听到他和夏启霖商议和亲之事,亲耳听夏启霖说,他中意的和亲公主,不是独孤兮然,而是独孤兮若,希望皇帝能够降旨解除他和独孤兮然的婚约,将独孤兮若指给他。”   顾念愣怔半日,不可思议地道:“可是,可是夏启霖不就是度翁吗,他不是应该只喜欢独孤兮然的吗?月老不是说过,只有他对沉暮痴情痴心,他才有可能解开她的情锁吗?”   “很显然,喝了孟婆汤之后,度翁忘的不仅是他的身份,还有月老说过的话。”落玉倒是想得开,不在意地道,“他以三魂渡为凡人,在世间本就是多余的一缕魂,能在人世遇到沉暮已然不易,若要相伴一生,那可就难了。”   顾念一跺脚,痛心道:“度翁也真是的,反正后门都走了,还惦记着规矩喝那孟婆汤做什么。”   “天理循环总有定数,以魂渡人已有违天道,若他堂而皇之地来到人间,只怕还未有所动作便会被仙门发现。”落玉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放松,“独孤兮然情根被锁,本就是情缘浅薄之人,要化解此劫谈何容易。度翁本意并非如此,但如今他也是一介凡人,已忘记来到人世的初衷,只能一切随缘,既然他与独孤兮然今生缘尽于此,想必很快便会被阎王召回三魂。”   顾念十分失落:“连独孤兮若那样的女子都能将他给拿下,难怪度翁已经多世轮回为人却至今都未能将沉暮的情锁解开,就他这点道行,若是个斩妖除魔的天兵天将,随便一个妖媚的小妖就能把他给迷个神魂颠倒的。果然男人都是不可靠的。”   再遇到夏启霖的时候,连绵不断的雪已经下了七日,明明不是隆冬季节,却反常地大雪不停,好像唯一的作用,就是留住了不宜远行的贵客。   身为一个即将远嫁他国的公主,独孤兮然无聊至极,可能是因为大家都认定了她即将成为这深宫中的故人,连玩宫斗都不屑于拉她一起。   所以,在明明将近子时却还能听到撩人琴声时,她的反应还是激动,边命人穿衣服边酝酿怒气:“是谁如此胆大包天,大半夜的还不睡觉,难不成又想用这靡靡之音来迷惑父皇吗!”   待循着琴声到了昭霞殿门口时,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命人前去敲门。   这昭霞殿是长公主独孤兮若的寝宫,从其中传出的琴声自然不是哪个妃子为了留住老皇帝而弹奏的。   但开门的小宫女见来人是她,竟心慌地吓得脸色苍白,唯唯诺诺却连进去禀报的打算却没有,只嘴硬地说是兮若公主这几日睡眠不好,专请了乐女弹琴以助其安眠。   方才还婉转缠绵的琴声忽而铿锵激昂,仿若千军万马驰骋沙场般豪壮,独孤兮然冷笑道:“本宫倒不知姐姐还有如此雅兴,喜欢拿这般聒噪的曲子来助眠。”   被她一瞪,那小宫女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只能任由独孤兮然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进了殿中。   昭霞殿虽然不大,院中却养了十几棵红梅,集聚而生,不近不远地望去,倒是有几分梅林的风姿。   独孤兮然惊讶地“咦”了一声:“这院子里不是一直都只种着牡丹花吗,什么时候换了梅花?”   顾念心下明了,觉得之前倒是小看了那位柔柔弱弱的长公主,没想到她为了嫁给夏启霖,倒是颇费了些功夫。若是独孤兮然也是这般迎合夏启霖,或许也不会被他如此嫌弃了。   琴声从梅树间传出,皑皑雪地之上,长发如墨的夏启霖端坐在琴案前,挺拔英姿掩映在梅树间。随着倾泻而出的琴声,身轻如燕的独孤兮若翩然起舞,时而羞涩若浣衣女子,时而飒爽似巾帼英雄,挥袖之间仿若玩转乾坤。   顾念不由惊叹道:“所以说人活在世,总要有个优点的,兮若公主的舞姿倒是能和她的城府一决高下。”   待看清了那抚琴之人,独孤兮然愣怔半晌,木然侧头看着她,语气中有着几分不确定:“抚琴的那个是夏启霖吧,他们这样,算是半夜私会吗?”   顾念思量了片刻,觉得既然度翁做人这般失败,还是回去当神仙酿酒比较能造福六界,便添油加醋咬牙切齿地道:“何止半夜私会,肯定还有私情,这周国太子还没与公主成婚便这般明目张胆地与人偷情,找的人还是公主的姐姐,这以后要做了皇帝,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呢。”   独孤兮然一咬唇,抬脚便要冲过去捉奸。   顾念忙拉住她:“这样的人不值得公主动气,公主原本就不想远嫁周国,既然兮若公主有此番心意,倒不如成全她,反正这周国太子是个人渣。”   独孤兮然心有不甘:“他总是三番两次地侮辱于我,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了?”   顾念瞬间化身诡计多端的老嬷嬷:“公主息怒,眼看这大雪下个不停,他在宫中的时日还长,若公主能与他解除了婚约,以后见面便随意多了,在咱们自己的地盘,想让他好看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十四)暗咒   折腾了几日,顾念十分郁闷,女子最忌讳的便是遇人不淑,没想到沉暮这一遇还遇到了俩。   一个度翁是有心无力,一个凤池是心怀叵测,绕来绕去,竟是一无所获。   她惦记着自己的生意,不想一直拖着做个不务正业的主儿,便趁着一个夜黑风高夜,约了落玉来御花园商议对策。   虽然大雪已经停了两三日,但园中仍是一片银装素裹,将夜间的御花园照得几近晨曦。   她站在一棵树下,踮起脚尖伸了手碰了碰那树枝,裹在树枝上的雪花立刻窸窸窣窣地落下,隐隐约约中似走来一个背着手缓缓而来的男子。   以为是落玉,她忙定了眼神去瞧,待看清了来人,不由一愣,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迎面而来的扶明微微一笑,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润如玉:“小姑娘,好久不见。”   “昨日我刚见过你,只是不想与你打招呼。”顾念对他本无好感,如今没了仙门的身份,更是无所顾忌,有话便直说,“我约了人,告辞了。”说着,便要转身离去。   扶明不紧不慢地道:“落玉他今日不来了。”   顾念脚下一停,明显地露出了警惕神色。   见她露出几分不信,他坦然承认道:“原本想挑个吉时和小姑娘你叙叙旧,恰好撞上你给落玉的传书,心想择日不如撞日,我便不请自来了。”   “这么说,落玉是收不到我的信了?”本应该生气,但她却觉得十分好笑,“怎么说你也是天帝,做出这样卑鄙的事竟然还能如此安然若素,真让人刮目相看。”   扶明轻笑一声,倒十分坦荡:“我最不堪的一面你都见过,这点卑鄙算得了什么。”   顾念无言以对,这便是传说中的破罐子破摔吧。   “你是天界至尊,我乃黑玄小魔,见了面不打架就已经够客气了,还有什么旧可以拿来叙叙的?”既然他已经这么说,她也不好抬脚就走,显得自己太过小气,“再说,就算在仙门的时候,我也不怎么认识你。”   “你我是否熟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与你谈的,是沉暮的事。”他的语气微微一沉,似乎凝结了周围的空气,“想必你找落玉前来,也是为了此事吧。”   “沉暮是我魔界前辈,我关心她是理所应当。我找落玉,是为了巫凤台的事。”她突然有些紧张,生怕会牵连到落玉,“巫凤台关乎六界安危,落玉关心它的下落也是很正常啊。”   扶明微一摆手,让她安心:“我并没有打算将落玉治罪,此次前来,只是要告诉你你一直都想得到的答案。”   她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为什么沉暮会看上你?”   扶明微微一愣,唇边旋即散开一个笑,乍一看,倒是多了几分年少轻狂:“原来这个才是你想问的问题,难道你以为我不应该被上看吗?”   顾念撇撇嘴:“我想问的问题多了去的,只不过这个最具探讨性,至于是否应该被上看……呵呵……”   听出她语气中的嘲讽之意,扶明笑得有些无奈,却终是没有告诉她答案,而是转移了话题:“你应该听出来我琴声中的暗咒了吧?”见她点头,他又追问道,“那你可知为何我会在琴声中加了魔界的暗咒?”   她想了想,如实道:“原本是以为你另有所图,但既然你还会开口询问,应该只是为了解开沉暮的情根之锁。只是,仙门法术原本就高深不可测,我不明白为何堂堂天帝为何要用魔界的法术。”   扶明学着她也抬手弹了弹树枝上的雪花,声音平静若水:“因为封锁了她情根的法术便是魔界的暗咒,以魔咒方能解开魔咒。”   她一惊,愣了片刻便愤愤道:“你好过分,竟然用魔界的暗咒来对付沉暮,是想嫁祸给魔界吗?!”   扶明瞧了她一眼,平静道:“我的意思是,当年封锁了她情根的人,是她自己。”   顾念一愣,愤慨之情还挂在脸上,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这怎么可能?   当年在水境中她虽身受重伤,却看得清清楚楚,沉暮自毁魔身后便被白婴用化魂瓶收了魂魄,哪来的机会将她自己的情根锁住?   “在她驱醒巫凤台时,她便施法将她的情根锁住了。”扶明轻叹一声,道,“我想,她应是不愿为情所困,怕自己会一时心软会手下留情,才想锁了情根,只留一腔仇恨,决然而然地为她自己报仇吧。”   顾念心头一震,却是不信:“怎么会,倘若那时她为了报仇锁了自己的情根,那应该下手毫不留情,为何又会突然幡然悔悟,不仅放弃了报仇,而且还将自己的魔身毁去?”   “因为我告诉她,她本就无仇可报。”扶明扬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语气中含着无尽悔恨,“叛她的人是凤池,但爱她的人并非凤池。”   顾念听得糊涂:“你若心中有她,怎会忍心将她在暗无天日的水境中囚禁了几百年。叛她的人是你,爱她的人自然不是你。明明便是你将她诱拐到水境之中的,又怎么说无仇可报?”   “是啊,你说的不错,若我爱她,怎会忍心?”扶明木然地重复了一遍,过了半晌,才似突然回转了心思,“当年的事,并非只言片语能说得清楚……”   顾念一拂衣袖,变出一个镂雕的竹木椅子出来,顺手加了个垫子,顾自坐了下来:“长夜漫漫,那就慢慢说呗。”   扶明倒没有与她促膝夜谈的打算,接着道:“我原以为时日一久,又有度兄相助,她的情根自然能解。到时候只需她恢复记忆,自然能想起巫凤台的通灵之术。但既然巫凤台已然失踪,又有魔界的人插手,此事不宜久拖,还需尽早解决。虽往事不可逆转,但却可以加以利用。最好的办法,便是回到当初。”   难得地有了共同的目标,纵然不情愿,但她还是赞同地点了点头:“原该如此,大家都很忙,能省的功夫就省了吧。”   扶明不客气地道:“我已找到了司命手中的轮回命盘,但沉暮是魔界中人,所以还需魔界乱魂岗的明泉泉水。”   顾念这才明白他来找自己的原因。   若能和平解决便不动倒戈,纵然是道不同也可为谋,也许只有这样的人才有本事睥睨天下。   顾念一叹气:“原来找我是想让我当个跑腿的,用魔界的法术又用魔界的人魔界的物,您倒是将自个儿当成了六界的主子。”   扶明笑道:“六界本一家,本该资源共享和谐相处。”   第二日,她直接派了魔灵去黑玄找血雏,让她给自己收拾些明泉泉水交给魔灵。   刚过了一会儿,独孤兮若便带着一众宫女浩浩荡荡地过来了。   自打独孤兮然回宫,她以来安抚为名来得很是勤快,口中全是关切之词,却只字不提她与夏启霖之事,但越是如此,便越像是来打探消息的得意小人。   独孤兮然虽对夏启霖尚无男女之情,但毕竟曾萌然心动,经顾念的推波助澜之后坚信独孤兮若与夏启霖的确暗有私情后更是掩不住对她的厌恶,听见内侍的唱喏,虽然没有说不见,却直接上了躺塌,蒙着被子假寐。   见她躺在榻上,独孤兮若边从一旁的宫女手中接过一个香囊边对顾念笑着道:“看来妹妹还在休息,那本宫就不打扰了。这是本宫亲手缝制的香囊,里面的花瓣全是来自名闻天下的锦园,芬香四溢有助安眠。等妹妹醒了,还望这位嬷嬷能帮忙转交给妹妹。”   躺在榻上的独孤兮然身子显然一僵。   好个杀人不眨眼,谁都知道锦园乃是周国太子东宫中专门收集奇花异草的花园,独孤兮若这般说,显然是在故意提醒众人她如今与夏启霖的关系非同一般。   见眼前的老嬷嬷只是木着脸却没有接香囊,独孤兮若神色微沉:“这位嬷嬷,为何不接?”   正在神游的顾念惊讶地抬头,见独孤兮若盯着自己,不由反问道:“我吗?”   “自然是你。”独孤兮若尚未开口,一旁的小宫女已然愤然开口,“公主亲手给你,你竟敢不接,好大的架子呢!”   独孤兮若笑意渐冷,口中却道:“不准无理,这位老嬷嬷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也是在所难免的,又并非有意为之。”   顾念忙伸手将香囊接过,心中却很是疑惑。   年纪大了的老嬷嬷?虽然比起凡人她的确是一大把年纪,但好像也没有这么明显吧。   独孤兮若走后,她迫不及待地照了照镜子,只见铜镜之中,自己的样貌一如往昔,明明没有丝毫改变,除了这一身老气的宫衣,哪里有半点老嬷嬷的特征。   难道是独孤兮若故意喊她老嬷嬷来气她的?   可是,这样一想,好像的确好几个宫女都叫她嬷嬷,而非姑姑。   应该不仅仅是敬称这么简单吧吧。 作者有话要说:   ☆、(十五)魔君   人的一双耳朵,能听到想听到的,也会听到不想听到的。   宫中表面上的人多,犄角旮旯里的嘴杂。   因着敏锐于凡人的一双耳朵,顾念去寻落玉的路上,意外得了几桩这宫中的秘闻,其中一条,便是兮然公主从宫外带来了一个会邪术的妖人,高兴的时候年轻貌美,不高兴的时候就变成花甲老欧,一看就不是个正常人,听说曾经是国师收服的一个妖怪,也不知是狐狸精还是蜘蛛精。   她琢磨半晌,虽然不愿承认,但直觉告诉她,她们口中那个妖人便是自己。   脚下匆匆,她不由伸手摸了摸脸颊,依然光滑如昔,瞟了一眼垂下的发丝,亦是乌黑如墨,明明瞅着摸着自己的容貌都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为何突然之间,她们会说她变成了老嬷嬷,又为何会恢复原来的容貌?   连独孤兮然见了她也是一惊,若非扶明曾对独孤兮然有过嘱咐,让她对自己好生照顾,恐怕她当场就会将自己扫地出门。但独孤兮然心狠手辣的恶名倒也并非虚名,只忍了半个时辰便命人将她请了出去。   去找落玉的路并不长,但麻烦的是突然出现一个拦路虎。   一袭紫衣的夏启霖在几个侍卫的簇拥下正在宫中悠闲散步,见她迎面而来,忙熟络地打了个招呼:“这位不就是兮然公主身边的顾姑娘吗,怎么走得如此匆忙,可是公主出了什么事情?”   顾念没打算理他,见他堵在了路中央,直接绕到了另一条小道上。   夏启霖却先行一步,如愿以偿地将她拦下:“本王的话,顾姑娘没有听到吗?”   顾念心下不耐,若不是看在他是度翁三魂所化,便懒得搭理他:“听到了,兮然公主听说太子殿下与兮若公主两情相悦后便有心成全两位,正打算向皇上请旨改将兮若公主赐婚于殿下。所以,殿下大可放心,公主一切安好。”   话说完,趁着夏启霖的一时愣怔,她抽身而逃。   到了扶明在宫中暂居的太医院,还未开口,见了落玉的神色,她便知道有关她的传言已经顺着宫城的风吹到了这太医院。   已经不再装疯卖傻的殷小统先跑了过来幸灾乐祸:“听说你成了个老妖怪?”   顾念横了他一眼,没什么好气:“你不是无所不知吗?倒是说说这是什么道理。我堂堂黑玄中人,竟被人说成了个只会吓唬人的小妖,若传了出去哪还有脸见人。”   眸中掠过几分忧虑,落玉走到她面前,安慰她道:“给你下咒的人只是想送你一个见面礼,并无大碍。”   顾念一愣:“下咒?”   坐在一旁的扶明微微一笑,似还带了几分欣赏之意:“素闻魔君鸾月是个女中巾帼,有胆有识手段非常,首次交手,果然名不虚传。”   见顾念更是惊讶,落玉向她解释道:“想必早在我们来到宁州之前,独孤兮然便被鸾月附身。她向夏启霖身上施了法术,让我们误以为夏启霖倾心之人是独孤兮若而非独孤兮然。”   顾念默然半晌才晃过神来:“这么说来,其实夏启霖并不知道他曾与独孤兮若亲密无间。那么,他和独孤兮然之间的误会,便是我一手促成的了?”   殷小统睁了眼不可思议地道:“你家姐姐都追到凡间来了,你自个儿的死活都还难说,竟然还记挂着旁人的姻缘?”   “她是午央的姐姐。”顾念不自在地瞥了一眼落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是忍不住辩解了一句,“而我只是她的臣子。”   “鸾月法力高强,而且心思缜密,若一直在暗中作祟,我们也未必能发现她的踪迹。但无论怎样,她终于还是现身了,而且还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竟然对我与度兄的计划都了如指掌。”扶明的语气倒是多了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激昂,似是久逢对手后的一种英雄快意,“能运筹帷幄掌控全局,又能放下身段甘愿犯险,果然能担当魔界重任。”   殷小统忍不住道:“陛下怎么夸一个女魔头跟夸自家闺女似的。”   顾念长吁了一口气,有些犯愁:“早知如此我就不来问你们了。现在知道了她便是魔君,就不得不去拜一拜了。”   殷小统提议道:“她又不知道你已经知道了,你假装不知道不就完了。”   逃避并非最好的解决办法,落玉道:“我陪你去。”   唇边散开一丝苦笑,她摇头道:“我本是魔界中人,拜见魔君还要带一个仙人,是邀功呢还是被胁迫呢?放心吧,她是魔界君主,就算来到人间也要做那高高在上的公主,不会为难我一介草民的。”   到了昭霞殿,已经不见了平日里经常将她护在周围的寻常宫女,偌大的宫殿中,只留了舞眠一人。   暗自呼吸一口气,还未安抚好情绪迈进宫门,鸾月的声音便隔空传来,清亮而严肃地响在耳边,:“迟迟不进来,是不是想让本座出门恭迎啊?”   果然是在等着自己,顾念无奈,只好抬脚而入。   舞眠并未和嘟嘟一起,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她的脸色很差,平日里都还会或多或少地瞟她几眼,今日却由着她从眼前过去也视若无睹。   此时的鸾月依然附身在独孤兮若身上,正懒懒地躺在贵妃榻上,但仅仅一瞥,流露的便已不是昔时公主的霸道刁蛮,而是一代君主逼人的霸气。   鸾月抬眼看她,缓缓开口:“你还记得你是黑玄的人?”   “顾念拜见君上。”她屈了膝,深深一拜,“一日为魔,终生为魔,顾念自然不敢忘,也不会忘。”   “你先是结交我黑玄昔日叛逆,与仙门中人藕断丝连,后又与之一路同行,多年不奉召复命,桩桩件件都是大逆不道,若非央儿的缘故,你以为你还至今还能安然无恙?”鸾月冷声道,“这些年你不将黑玄当成家,不把自己当成魔界中人,本座都可以任由你胡闹,但你多年未归,不去瞧央儿一眼,是否太过绝情了?”   心中一阵纠痛,她无声地扬起了唇角,语气透着难言的哀伤:“去瞧他一眼,便是不绝情吗?”   鸾月皱了眉,语气却软了几分:“本座知道你为了救醒央儿多年来奔波于六界收集阴元,必定也是历经波折,但当年央儿对你的情意又何曾掺了半分假?央儿将你视若珍宝,他为了你几乎与本座反目成仇。说到底,你们只是一双苦命鸳鸯,以前因魔仙殊途,现在几乎天涯相隔。说起来,你不喜欢本座,本座也从未瞧着你顺眼,但你我终归有一件共同的心愿,便是希望央儿早日醒来。既然如此,你又何必与本座置气?”   “顾念并非在和君上置气,也并没有忘记当年的承诺,更一直都惦记着午央什么时候才能醒来。”顾念叹了一声,道,“只是,当年少君沉暮将巫凤台交予顾念,并希望巫凤台不再重现六界,顾念不想辜负她的重托。”   “无论你是不想有负于她的重托还是另有打算,巫凤台都是魔界之物,本该由魔界处置。但你却秘而不报,反而和那些曾经险些要了你的小命的仙人一起上路,真是冥顽不灵,难道你不怕会重蹈覆辙吗?”鸾月亦不再多说,直言道,“当年先君将巫凤台交予沉暮,原是希望她能将我黑玄发扬光大,但她为了儿女私情背叛魔界,实乃黑玄耻辱,若非先君仍顾及父女之情,她此时又怎能转世为人?虽然你是巫凤台的主人,但也应为大局着想,莫要步了沉暮后尘,不仅白白浪费了巫凤台这等上古魔物,还落了个无比凄惨的下场。”   “顾念明白君上的意思,但顾念只是想说,巫凤台不属于仙门,也不是魔界之物,自从沉暮将它交给我,它便是我顾念的,若我不愿意,没有人能将它夺走。”无惧地直视怒气渐生的鸾月,眸中一片清明,顾念平静却决然道,“顾念只是区区小女子,没有悲天悯新的善心,也没有一统六界的抱负,只想无愧于心。说他们帮我也好,我帮他们也罢,顾念只想寻到巫凤台,只有这样,顾念才能安心地去做其他事。”   “其他事?”眸中好不容易才蕴起的一丝暖意终是消失殆尽,鸾月扬唇一笑,明明是明媚的笑颜,却让人不寒而栗,但却没有追究巫凤台的事,“难道在你心中,那个落玉的话是重中之重,而央儿的死活便是其他事吗?”   顾念苦笑一声,道:“君上何必妄加揣度,顾念并无此意。”   “最好如此。”从榻上缓缓而下,红艳夺目的裙裾被随意地拖曳在地,鸾月在窗前站定,对着阴沉的天空半眯了眼,语气中竟多了几分让人不可捉摸的无奈与愧意,“央儿睡得太久了,本座几乎忘了他的声音,如若回到以前,本座定不会让他就这样一睡不醒。”   据坊间传闻,当今魔君鸾月与少君午央虽然也是魔界王族后裔,却一直流落在八荒四海,默默无闻。沉暮死后,先君才将他们姐弟二人寻回,倾尽余生将毕生所学悉数传给两人,并终将魔君之位传给了鸾月。   但因为鸾月与午央来历不明,魔界中怀着异心的大有人在,但一来依先君所言,鸾月乃与他同辈,修行也已数千年,当时只因灵台未开才法力低微,而他们却不知深浅;二来是鸾月的确有帝王之才,自从接任魔君之位之后励精图治,倒是让他们连个挑刺儿的机会都找不到,所以鸾月才能相安无事直到现在。   纵然四面伏兵,她依然能应对自如,的确是女中豪杰。但所有人都知道,自问能睥睨天下的魔君却有个软肋,那便是她的弟弟午央。   在鸾月心中,午央比她的命还重要。   所以,在他生死不明之时,最难过的人,应该就是她了吧。   顾念心下一软,安慰她道:“午央一定会醒来,那年秋日,他不是曾答应过君上,有君上一日,便有他午央一日。”   似忆起了往事,鸾月微微一笑,开怀而苦涩:“他还说,有他午央一日,便让你顾念快活一日。” 作者有话要说:   ☆、(十六)逆回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遍地跑啊。”殷小统双眼发亮,急不可耐地抓了她问道,“你说鸾月要与我们同路,是不是真的啊?她什么时候过来?能不能先和她打一架?她的法力如何,若赢了她,是不是就能名震六界?”   顾念却没有他那般的好心情,无奈对落玉道:“既然她早已洞悉我们的计划,依我看,若不同意她的要求,乱魂岗的明泉泉水咱们是拿不到了。”   见她没工夫搭理自己,殷小统松了手,长叹一声:“鸾月能有你个吃里扒外的妹子,看来是罪孽深重遭到报应了。”   顾念横了他一眼:“你觉得大家有心情听你说废话吗?”   殷小统不服气地就要回嘴,落玉缓缓开口,将谈话拉回了正题:“既然她只身前来,必定早有打算。更何况,她是魔界君王,修为心智都高深莫测,我们中间也许只有陛下才能将她制服。但在命盘逆行,需法力充沛,更何况,时光逆回,到时还要施用双魂咒。”   双魂之咒,引今之魂,入昔之体。一人双魂,昼为古,夜知今。   “双魂咒?”顾念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扶明的真正用意,“若用双魂咒,回到往时,天帝便一体有双魂,白日里是当时的太子凤池,夜深人静便是如今的天帝,既能重温旧事,又能清楚此行所图,倒真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她虽语中带着几分嘲讽,但扶明却不以为杵,微微一笑:“的确如此。”   殷小统霎时肃然,却难掩心中激动:“双魂咒凶险非常,虽是一体双魂,但灵魂精魄却十分脆弱,若定力不足或被外界所扰,轻者真气错乱法力尽失,重者甚至会魂飞魄散,再也回不过来。修为越高,便越是危险。若陛下当真在轮回命盘中用了双魂咒,可当真能让人大开眼界。”   “所以,我们更要同意鸾月的要求,只有将她带入命盘中,为了能全身而退,她便不会轻举妄动。”落玉沉吟道,“更何况,沉暮如今是凡人之身,已脱离魔界,但入魔之时她的精魄在明泉中经过洗练,仍有残魂留在其中,只有饮了明泉泉水,她的精魄才算完整,也才能随我们进入轮回命盘。”   顾念不解:“为何一定要将她也带入命盘?她如今只是一介凡人,难道还要她再经历一番昔时苦难?”   “她去了多年,即便是魔界暗咒,也难以将她的情锁解开。这件事终需有个了结,若当年事是个结,便回去再解。”扶明目光悠长,声音清冽如水,“还好,今生还能有如此机会。”   顾念一皱眉,落玉却看穿了她的心思,揪了揪她的发梢,道:“放心,她只是凡人,即便将双魂咒用在她的身上,她也毫无知觉,只会在时光流转的最后才能清醒片刻。或许,那时她会有所触动,情锁能解。”   默然片刻,她突然感到了莫名的委屈:“原来你们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只是通知我一声,看来我是瞎操心了。”   殷小统嘿嘿一笑:“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操了心,再说,这些都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你一个小女人,只管听话就好。”   三日后,漫天飞雪,殷小统掐指一算,正是时光逆转的黄道吉日,主要的依据,便是鸾月如约派了舞眠将明泉泉水送了过来。   一无所知的独孤兮然正心情欠佳,拿殿中的宫女和花瓶出气,见消失多日的妖女顾念从窗口飘了进来,顷刻间便到了她的眼前,吓得愣在当地,将正打算砸在地上的花瓶举在了半空。   趁着她还未有所反应,顾念将瓶中的明泉泉水倒进了她的口中。   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宫女们在地上跪了半晌也没见公主手中的花瓶再砸下来,其中一个心中好奇,鼓起勇气向上瞟了一眼,却见殿中空空,公主早已不知去向,而殿中的大门却仍是紧闭,不由惊叫一声。   那时,顾念已经将她带到了扶明的面前。   将昏睡的她小心地放在床榻之上,扶明眉头微蹙,似有隐忧。   顾念似无意地道:“听说这几日夏启霖每日午时都会折了梅花到她殿中找她,就算她不理不顾,也仍是坚持。但今日夏启霖被老皇上召见,未按时出现在她面前,她便大发雷霆,你说,她会不会已经心动了?”   扶明微然一笑,看不出喜优:“如此甚好。”   顾念却似没听到般继续道:“这一走便是数月,独孤兮然魂魄不在,便如同一具僵尸。那些凡人找不到她,也不知道会不会直接宣告天下她已经身亡,若夏启霖心中有她,应该会心急如焚肝肠寸断吧。虽然我实在瞧不出如今的独孤兮然能有哪一点能让度翁念念不忘,但他追着她这么多年,也是情深意重,若是将他也叫上,那回去才算是完美了。”   一向唯恐天下不乱的殷小统率先不同意,低声嘟囔道:“听说在天帝面前少提一句度翁会活得更久。”   顾念四下瞧了瞧:“落玉呢?”   殷小统神秘一笑:“找我们的护身符去了。”   她不解,正待要问,突觉一股魔气袭来,气势颇为压人。   殷小统双眼发亮,一跃到了门口,翘首而望,却只见两个从头到脚都被黑纱罩着的女子缓缓而来,霎时便泄了气,抱了胳膊对顾念道:“你们黑玄的人,当真是事事不让人如愿啊。”   被冷风吹散的雪花无声飘落在两人随风飘起的黑纱之上,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殷小统嫌弃地瞅了她一眼:“瞧见没,神秘的女人才最有魅力。”   顾念不以为然:“我还以为只有天晴那般的女人才最有魅力。”   似乎呛了一口凉风,殷小统猛咳了几声,瞅着她的目光煞是幽怨。   落玉几乎与她们同时出现,出乎意外的是,他的怀中竟然抱着多日不见踪影的嘟嘟。   许久没有与嘟嘟长久分别,顾念见它在落玉怀中睡地正香,欢喜地跳了过去,却不想被落玉伸了手拦了下来:“人家正在睡觉,你想叙旧也要找个两厢情愿的时机。”   在如今的太平年代,虽仙魔算不上不共戴天的仇人,但即便是要一路同行,也绝到不了把酒言欢的程度,甚至彼此之间连最寻常的寒暄都懒得多说一句,直接入了正题,命盘拿了出来,明泉泉水喂了下去,安静地听了落玉所说的禁忌,便合力启动了轮回命盘。   以血为引滴落于命盘之上,咒语声声中,原本只有巴掌大小般的命盘慢慢旋转而起,刻于其上的天干地支不停变换,片刻间浮在半空中定下,由边缘发出刺眼的光芒愈加强烈,让人再也睁不开眼来。   原本激动的心情猛然不安起来,顾念不由向落玉靠了靠。   迟疑片刻,无声地将她的手握住,落玉低声道:“放心,有我在。”   低头看了看他紧握自己的手,心中一暖,她微笑点了点头。   扶明口中的咒语猛歇,原本如同白昼的眼前猛然一暗,身子一空,仿若跌入了无底深渊。   落玉的手仍与她紧紧相握,纵然身子有如虚无缥缈,看不到他的身影听不到他的声音,但她心中却极少如此安定。   四百多年的光景,在光阴如海的轮回命盘中,也只是须臾之间。   安稳落地时,他们已经回到了扶明与沉暮初遇的那年。   彼时恰是初春,南方的人间三月,已是春意盎然,但在中原,却正值春意料峭之时,冬雪初融春花含苞,冬春交际,万物正待复苏。   一片树林中,枯木林立,还不见一丝春意,但绕着树林的大河却破冰而融,清澈的河水潺潺而流。   “这树林也不见一个人影,是不是弄错了地方?”顾念疑惑道,“他们看不到我们,不会我们也看不到他们吧?”   有意无意的瞟了一眼两人仍然紧握的手,见她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唇角浮起浅浅笑意,他也佯作不知,只认真答道:“地方不会错,我们也不会看不到他们,天帝已经不见踪影,想是和当年的太子凤池已经归一,还是稍待片刻。”   舞眠突然清冷开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松开手?”   顾念一愣,有些心虚地瞅了一眼鸾月,慌忙松开了手,离落玉远了些。   殷小统不悦地道:“这种非礼勿视的事情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这么直接就说出了口,再说,大家都是性情中人,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何必如此斤斤计较,喏,你要觉着自己孤单,可以牵着我的手啊,我殷小统心胸开阔,不介意的啊。”   黑纱下的舞眠看不清喜怒,对殷小统的调侃恍若未闻。   耳根子还在发烫,她正寻思如何让殷小统赶紧闭嘴,突然听到扑通一声,似乎是有人落了水。   正是化解尴尬的好时机,顾念快人一步地先循着声音跑了过去。   先看到的,是个年轻女子。   她正坐在河边,手中拿着一个水葫芦,一双奕奕有神的眼睛睁得很大,有些吃惊地看着河水中央蓦然出现的一个男子。   男子浑身湿透,抬手抹了抹顺着头发流在脸上的河水,可能是感受到了河水的冷意,抖了一抖,又抖了一抖,正要再抖时,看到了坐在河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的女子。   见男子注意到了她,脸上的吃惊神色不减半分,她却不着急发问,而是先缓缓喝了口水,动作优雅而轻缓,好像手中拿的不是普通的水葫芦而是稀世名贵的夜光杯,喝下的不是普通的清水而是得之不易的神泉圣水。   “你想自寻短见,所以才从天上跳下来自杀吗?”将水葫芦收好,见男子仍然还在,她才开口,声音清甜得有如叮咚泉水,“其实想死不必这么麻烦的,你拿把刀捅在心口就可以了。”   没想到她看起来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脸上也带着几分吃惊,说话却如此镇定自如,甚至还给出建议,那男子有些哭笑不得,只得道:“我不是自寻短见,我从天上跳下来,只是想洗个澡。”   女子恍悟般哦了一声,甜甜一笑:“这就好,我本来在想,你若是想死在这里我就得换个地方了,免得打扰你。既然你只是想洗澡,那你就请便吧。”说着,目光一转,盯着河水悠然自得地观赏,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男子有些意外,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我还以为若我自寻短见你会救我,若我洗澡你会回避。”   女子有些不解,茫然道:“既然你决定要死,我为何要救你?你洗澡又不关我的事,我为何要回避?”   见她一派天真,说出话来却是有理有据,男子哈哈一笑,和着低缓的流水声,甚是爽朗:“说得好!”   原来这便是他们的第一次相见。   “这个女子便是沉暮吧,性子倒是和独孤兮然有几分相似。”殷小统沉吟片刻,迟疑道,“可是,那个男子……”   “他不是凤池。”顾念轻声道,“他是年轻时的度翁。”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七)相识   听说,那时的度翁还不以老翁自称,那时的度翁还很年轻,和九重天上的太子凤池是生死之交,名唤阿度。   身为仙二代的阿度,仙生之路着实太平坦了,以至于顺理成章地养成了游手好闲的懒散性子,没有以天下苍生安乐为己任的雄心壮志,倒痴心于酿酒之术,以看旁人推杯置盏为乐。   纨绔子弟总是遭人嫌的,尤其是被爹娘怒其不争地赶出家门彻底虎落平阳的纨绔子弟。   但俗话说得好,即便是凶残恶毒的狼,也有善解狼意的狈在一旁不离不弃。   所以,在阿度无家可归的时候,太子凤池毅然而然地挺身而出,家大业大不怕败光地不仅收留了他,而且还在自己的宫中专为他腾了间小屋供他做酿酒的地方。   所谓术业有专攻,阿度没了后顾之忧,英雄有了用武之地,在酿酒之路越走越发达,凭着这一技之长很快便发家致富。   但据说很多成功人士都有一种苦恼,叫做太成功便无法更成功。   阿度也是如此,手上没了更完美的酿酒方子便无法突破自己,因此很是伤怀。   但天无绝人之路,一日在路上偶遇百花仙子,阿度突然灵机一动,心想若用天下百花酿酒,必定是前无古人,从此流芳百世。   可既用百花做引,必然先要收集百花。但时令有序花开有时,春夏秋冬各有不同,想在一时之间同时令天下之花开尽,除非有百花仙子出手相助。   百花仙子倒是爽快,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无奈之下,阿度和凤池强强联手,从百花仙子那里坑蒙拐骗来了花开丹,偷偷掷下了人间。   无巧不成书,人间得了花开丹的地方,本是个寸草不生的荒谷,名唤无花谷,但因得了仙力相助,一夕之间,花开遍野,奇珍异卉集聚一处,不分时令区域,姹紫嫣红花香飘逸,不多久便在人间名声大噪。   虽百花齐聚,但却没有正当的借口下凡,于是阿度故意在龙女白婴面前说了凤池坏话,凤池假装与他反目成仇,趁着打架的时候凑到了南天门口,一脚将他踢下了凡间。   几百年对神仙界来说,不过是弹指之间的光阴,但有时候,一瞬间便胜似永恒。   如愿下凡的阿度掉进了河里,在一瞬之间,落在了沉暮面前。   他跳上了岸,顺手用法术弄干了衣裳,看了看眼前悠然自得的姑娘,微笑着问道:“你是仙姑?”   沉暮毫无迟疑地笑着摇头,很坦诚地道:“不是啊,只是我三姑姑说在我身上弄些仙气后出门就不会被欺负了,所以我身上的这些仙气都不是我的,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眸中掠过几分惊疑,阿度兴趣大起,一撩衣衫坐在了她身旁:“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告诉我?难道不怕我欺负你?”   她咯咯笑了:“我又没欺负你,你欺负我做什么?”   他笑着反问道:“其实我最喜欢欺负不会欺负人的人了,而且很多人都有这个习惯,你没听说过吗?”   她似乎一下子便紧张起来,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连笑容也停在了脸上,声音也弱了几分:“没有啊。”   没想到她会是如此天真的反应,阿度忍不住想笑,唇边浮起几分戏谑意味:“不过,我比别人还多了个习惯,就是不欺负我认识的人。”   停了一会儿,她才明白他的意思,却不慌不忙地道:“五叔叔说若我看谁不顺眼,就要在他欺负我之前一定要先下手为强。可你长得挺好看,看着也不讨厌,我没有欺负你的打算。这样吧,咱们认识一下,就不要彼此欺负了。”、   阿度忍着笑,点头表示同意。   见他同意,沉暮似乎十分开心,眼睛里如同有星星闪烁:“我叫沉暮,你呢?”   人总会有时候突然糊涂起来,以至于亲手造就了不可活的可悲结局。   当时的度翁便是如此。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天上跳进河里时脑子里进了水,沉默了瞬间,阿度开口,朗朗答道:“我叫凤池。”   也许他是想以天界太子的威名来试探她,也许只是突发奇想地想戏弄凤池以报那一踢之仇,无论初衷如何,从那一刻起,在沉暮心中,眼前的男子名唤凤池。   很显然,同当年在水境中的顾念一样,沉暮也从未听过凤池是何许人也,只是笑着简单地重复了一遍:“凤池,很好听的名字呢。”   第一次的相识,简单而有趣,但对彼此而言,毕竟只是萍水相逢。   纵然怀疑沉暮的身份,但一向洒脱不羁的阿度却没有深究到底为民除害的打算,只当她是个无名小妖,有几个有些本事却教侄无方的叔叔姑姑,随意谈笑几句之后,便起身告辞。   笑着挥手看他离开,沉暮甚至没有起身。   一次偶然的相遇,放佛只是意外,但缘分的确是件让人措手不及的事情。   一个仙君一只魔,一个向东一个朝西,原本应是越走里的便越远,但不凑巧的是,他们的目的地都是无花谷。   和阿度要灭了百花来酿酒的残忍不同,沉暮前去,只是为了赏花。   黑玄是至阴之地,唯一能够在魔界成长的花,便是乱魂岗明泉泉边的食魂花,花叶全是漆黑,自然没有人间的姹紫嫣红养眼。所以,第一次下凡的沉暮,爱上鲜花,理所当然。   那时的她早已完成了此次来人间的任务,和阿度告别之后,在回黑玄的路上,偏巧听说了中原无花谷的传闻。   年轻人自然气盛,更何况,她自小在黑玄长大,从未踏出一步,纵然对人世间的繁花似锦无所留恋,也抵御不了百花齐放的诱惑。所以,在郑重思量片刻之后,还是下定了决心先去一睹人间花开遍野再说。   殊不知,她一个拐弯,不仅中了一个圈套,还跳进了一个万丈深渊。   魔界少君带着巫凤台离开黑玄的消息在魔界乃是绝密,神仙两界亦不可知,但凡是有气息的地方就会有内讧,更何况是在群魔乱舞的黑玄。   魔君虽一统四海八荒,但要巩固魔界在六界中的地位,却不得不依赖于其余驻守封地的魔王,而这些魔王之中,总有心有不甘的。有了野心,再得实力,便有机会翻身,而得到巫凤台,是上位最简单最直接的方法。   所以,沉暮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身在高位的人一般都目光长远,有着看穿却不说穿的好忍功,所以,当时的魔君看得透彻,对沉暮的出行也并非十分放心,嘱咐了金木水火土五罗刹在暗处相随一路保护。   一路上都风平浪静,直到天上掉下了一个阿度。   以阿度的法力,若当时他真的想不开要灭了沉暮为民除害,只怕当场便会被黑玄五罗刹给灭口了。   还好他并没有这个打算,离开得毫不不拖泥带水,若依着五罗刹平日里的作风,即便如此也不会留下活口,只是,当时他们是为了保护少君,所以才没有妄动杀念。但麻烦却还是来了,而且还是不小的麻烦。   神仙两界得了魔界五罗刹齐齐出动来了凡间的消息,以为他们有所图谋,前去缉拿。   几番交战之后,为了避免神仙两界察觉到少君的行踪,五罗刹只好犯险与沉暮分道扬镳。   对此一无所知的沉暮在真正独自上路后不久便听说了人间中原无花谷突然在一夕之间百花齐放,心思一动,决定暂时不回去。   就这样,原本擦肩而过的阿度与沉暮,在去无花谷的路上,又一次相逢。   还是在一条小河边,沉暮坐在河边歇脚,正拿出水葫芦喝口水,突然听到身后有打斗的声音,而且近在咫尺。   她惊讶回头,却见一个玄衣男子手持仙剑将自己护住,而剑光所到之处,是十几个黑衣蒙面之人,看他们的样子,竟是冲着自己而来。   虽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她却认出了那个持剑的男子,惊讶唤了一声:“凤池?”   一个正与阿度拼力相斗的黑衣人似是众人的首领,听到她的唤声不由一顿,见眼前的男子虽然剑势不停却还是转了头笑着应了一声,眼中登时闪过一丝惊慌神色,显然是知道凤池乃是天界太子,迟疑片刻后,一摆手,一言不发地率着众黑衣人抽身而去。   阿度生性懒散不爱修行,法力也不高,平日里收个小妖小精不在话下,但以一人之力对付十几只魔人却吃力得很,见他们突然跑了,登时松了口气,蹲在河边伸手一挥,让清澈的河水翻起一层从他脸上洗过,顿觉清爽:“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本事,竟然得罪了黑羽魔王。”   沉暮自然知道黑羽魔王是魔界中人,不由一惊,不可置信地反问道:“黑羽魔王?”   还以为她是只孤陋寡闻的小妖,就像没有听说过凤池是天界太子一样也没有听说过黑羽魔王,阿度觉得有必要向她普及一下她仇人的情况:“黑羽魔王是魔界的一只魔王,据说在魔界地位极高,位于众多魔王之首,仅次于魔君。方才那些魔人虽然从头到脚都把自个儿包装得像个人,但气息却是盖不住的,而且从他们的身手来看,应该就是黑羽魔王的魔人。” 作者有话要说:  刚看了古剑的结局,很是让人忧伤啊。 ☆、(十八)相伴   几番思量之后,沉暮已然明白了黑羽魔王要夺取巫凤台的企图,若是一般人,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应该及早动身回家,但沉暮却似乎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很快便将之前的危险抛诸脑后。   两人聊了几句,发现竟是同路,有了之前的两次机缘,自然相伴而行。   阿度只当她是只得罪了魔界的小妖,连她是只什么妖,修行多少年,家在何方都懒得问一句,而且虽然带着她可能会招惹麻烦,但见她自己都毫不在意,他更是无所谓。   一路上,一魔一仙相谈甚欢,一个是孤陋寡闻天真灿漫,一个是胡吹海吹毫无顾忌,两人再见更如故,很快便成为彼此都很满意的同路人。   但很显然,那时的他们并没有因为相谈甚欢而愿意为对方掏心掏肺,但有时候不管路有多长,只要并肩走在一起,总会有机会患难与共。   更何况,他们一个不怕天不怕地,一个从未想过怕天怕地;一个在被打扰时也会出手收些小妖来平复心情,一个本身便被妖魔惦记。   所以,在到达无花谷之前,沉暮和阿度并不孤单,一路斩妖除魔,渐渐已成为了一对默契的搭档。   有句古话说,爱情本身便是一场战争,谁先动心,谁便先输了。   如果当真如此,一向痴心酿酒从未考虑过终身大事的阿度在无花谷外,篝火旁边,突然望着沉暮有些莫名晃神的那一刻,便彻底地输了。   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发现自己凡心已动,便与她被迫分离。   花开遍野的无花谷被喂下了百花仙子的花开丹,原应该仙气四溢,但不知为何,还未踏入谷中,他们便感觉到了里面即便是仙气也难以将其冲散压制的邪怨之气,而山谷之外,竟是骷髅遍地白骨成堆。   避开山谷绕路而过的一个当地大叔告诉他们,那山谷邪门得很,以往寸草不生,现在听说是花开漫野,但绝对去不得,因为谷中一直住着一只凶狠毒辣的虎妖,平日里虽然不会伤人,但最不喜被人打扰,对擅闯无花谷的人却绝对不会手下留情,进去的人生龙活虎,出来的时候便成了被虎妖扔在谷外的骷髅。   两人相视一眼,一个没有放弃摘花的打算,一个对虎妖没甚兴趣,只想去看花。   那时,谷中的景色,惊艳绝伦。   各种奇花异卉争相绽放,漫山遍野都是姹紫嫣红,几乎没有落脚之地。   相比于赏花,收服虎妖似乎只是顺手的小事。   那虎妖占了荒谷,原本只想在故地专心修行,不想无花谷突成百花谷,为了耳根子清静,便杀一儆百,以免被再三打扰,但这世间什么都不缺,不怕死的人也多得是。   沉暮和阿度便是其二。   他们虽然对收妖兴致不高,但见百花被一头老虎随意践踏实在太过可惜,便打算先清了场子再做赏花摘花的正事。   以他们的法力,收服一只虎妖原本并非难事,但世间事总是难料。   黑羽魔王虽然忌惮太子凤池的威名,但既然出手便无法收放自如,更何况五罗刹早晚会将沉暮寻回,时间越拖变故便越大,所以,伺机而动的黑羽魔王决定借刀杀人,在暗中先激起了虎妖的魔心,然后附身其上,令虎妖一时之间突然法力大增,趁着沉暮一个不备将她打成重伤。   原本的小打小闹在不知不觉中已成你死我活的厮杀。   隐隐察觉到有些不对的阿度在生死关头将虎妖紧紧缠住,拼尽全力将已经奄奄一息的她抛到了谷外。   相遇只在一瞬间,分别也在刹那时刻,甚至来不及说一句江湖再会。   心中明了谷外必定被黑羽魔王的人包围,那一抛,阿度用尽了力气,虽身受重伤但神志清醒的沉暮如同一片轻盈的落叶,远远地飞了出去。   很多时候,为了守护,只能放弃。   沉暮在阿度眼中越来越渺小,直到消失的那一刹那,阿度的心猛然一空。   那时的他,以为担忧,所以心颤。   沉暮很凑巧地落入了他们初次相遇的那条河中,顺流而下,有如无所凭依的浮萍。   上一段缘还未终结,又一份情因此萌芽。   凤池在九重天上没了阿度的消息,用了法术也寻不到他的踪迹,心中担忧,寻了个由头也下了凡间。   不偏不巧地,他遇到了被河水冲到了岸边的沉暮。   那时的沉暮依旧昏迷不醒,魔气也渐渐从体内溢出,他站得远远地,见是一只小魔,虽然坚持了仙君的高风亮节没有落井下石,但更没有出手相救的打算,只扫了一眼,便打算绕道而去。   可惜只走了两步,他便不得不停了下来。   尽管她的声音很低,但四周实在□□静,以至于那声“凤池”静悄悄地便飘进了他的耳旁。   疑心深重的凤池向来对妖魔下手不留情,那声轻唤虽然毫无敌意却来得极为突然,尽管听得不尽清晰,他却自然而然地将仙力凝于指尖,不及细想便对着躺在地上的小魔挥去。   痛哼一声,原本已经恢复几分意识的沉暮又彻底昏了过去。   本以为她是要偷袭的凤池这才有了几分疑惑,走近几步,见她受的伤竟然是被魔力所致,更是惊疑。   几番思量之下,他决定出手相救,当然,初衷并不是造七级浮屠,而是纯粹地要弄清她为何会唤一声他的名字。   仙界医术高明的仙人虽然不少,但愿意救一只魔的却很少,最后凤池决定带着她去南海壶心岛求医于蒂婆婆。当然,其实更重要的原因,是南海中住着他从小便倾心的龙女白婴。   蒂婆婆对六界一视同仁,见天界太子带了一个魔女来求医也不多问一句,唯一的要求便是他要在为她诊治期间留在壶心岛。   这是个很合理的要求,魔心难控,即便并非出自本意,魔人在病痛难当之时,魔性发作也是在所难免,若砸个桌子摔个碗蒂婆婆还能应付,但出手再重一些防范就重于收拾烂摊子了。   将大局重于兄弟的凤池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闲来无事时,听蒂婆婆说仙琴之音会有助于伤者痊愈,便借着讨琴的由头去了趟南海龙宫。   那一趟,他讨到了琴,也伤透了心。   他见到了白婴,却只是匆匆一面,因为她听说南仓山的掌教,她曾经的同门师兄晏封在下山收妖时身受重伤,惊慌之下来不及和他寒暄一句,便匆忙向南仓山而去。   她毫不掩饰对晏封的关心,就如同毫不掩饰对他的不在乎。   凤池也是成年人,还是个心思缜密的成年人,这一个来回,已然明白了白婴的心并不在他的身上,心如死灰。   龙与凤本来是门当户对,但即便天造地设合了天地的意,也难以摆平无情的神女。   身为天界太子,凤池自小便家教甚严,凡事一旦开始,便会倾尽心力,对待感情亦是如此。   和白婴的初遇,还是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恰逢天界筵席,那时他的母后,当时的天后指着惊艳全场的小白婴对他说,瞧见没,她就是你未来的妻子,未来的天后。   自打那时候起,他便认定,那个出身高贵气质绝伦的女子必定是他凤池的妻子。   可他从未想到,她竟会对他一屑不顾。   不知是心有不甘还是被彻底伤透了心,生性坚忍的凤池从南海龙宫归来后,几乎一蹶不振,寄情于琴。   明明是一首轻快欢乐的曲子,从他的琴弦中溢出时,却是说不出的凄凉。   蒂婆婆心无旁骛地救人,不管他的琴声是无病□□还是痛不欲生,都扰不了她的心神半分,只不过壶心岛上除了她,还有一个沉暮。   沉暮第一次在壶心岛醒来时,他正坐在竹林中央的琴案旁,琴声跳跃而欢乐,他的背影却寂寥而孤独。   一阵海风吹过,竹叶婆娑簌簌而响,她缓缓走到他的身边,低着头看着他,迟疑地轻轻唤了一声:“凤池?”   琴声戛然而止,凤池惊讶抬眼,却见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子站在他身边,眸光清澈而疑惑,仿若能看穿人的心底。   蒂婆婆说,她虽然醒了,但内伤还是很重,甚至因为被击中了头部,暂时丢失了记忆。   她忘了凤池的模样和有关他的一切,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但却记得凤池这个名字。   凤池多少有些失望,见从她那里也得不到什么消息,而她已经没有大碍,看样子也只是一只掀不起大风大浪的小魔,便打算离开这个伤心地,先去找阿度。   离开的前夜,明月当空,他站在海边,任由沉暮站在一旁,望着月光下的南海,突然心生安宁。   太子凤池心怀天下,纵然会因儿女情长略有感伤,但毫无痕迹地将一切悲伤抹平也是早晚的事。   但那夜若没有沉暮在一旁静静倾听,放下又谈何容易。   第二日,他原本打算不辞而别,却没有成功。   沉暮带着蒂婆婆给她收拾好的包袱在他离开南海之界赶了上来,悄无声息不近不远地跟在他的身后。   若在昔时,他会毫不犹豫地将她挫骨扬灰,但许是心情尚未收拾妥当,他破例地由着她随在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   ☆、(十九)躲雨   顾念想,像十六师叔那般超尘脱俗的人也会有动情的时候,遑论其他人。想那凤池一打出娘胎就被高高举着,千百年都没跌下过一次,远看是星辰,近看是座山,总之是高不可攀,度翁身为神仙都能被父母赶出家门本就不是一般仙,所以才能高处胜寒地和他做兄弟那么多年还没冻死,但其他人见了天界太子恐怕能跑就不会躲,所以凤池看着风光,其实内心孤寂得很,平时忙得没时间感伤也就罢了,如今下了凡还受了情伤,正是心灵脆弱需要陪伴的时候,所以才会任由沉暮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这也很容易理解,谁还没个寂寞的时候。   落玉却善良地说,以当时凤池正邪不两立的坚定立场,能允许沉暮跟在他身后,是因为他担心她一个人上路不太安全,这也很容易理解,天界太子本就是心怀天下,同情弱者也是在所难免。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许久,跟在后面被冷落了大半天的殷小统没精打采地幽幽道:“你们当看戏呢,还写评语。他可是天帝,背后非议,实属大逆不道,论罪当诛九族。”   顾念侧过头看他:“你觉得呢?”   殷小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跑两步挤到了他俩中间:“很明显,这是追媳妇儿三十六计中的欲擒故纵。”   顾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唔,好像是有几分道理,原来你追媳妇儿是先纵之再擒之,难道不怕你纵得太多她跑得太远再也追不上吗?难怪天晴还是嫁给了九岩。”   落玉颇有深意地看了看殷小统,饶有兴趣地挑眉:“天晴?”   殷小统识趣地向后退了几步:“你们聊,我瞅瞅风景。”   见他迫不及待地将躲开了他们,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仙山的事,落玉轻笑一声:“那会儿咱俩聊天时若有人插嘴进来,你总会有法子让他们知难而退,现在你的功夫依旧不减当年。”   她笑道:“我现在怎么说也算是头老姜,何止不减当年。不过还好魔君与舞眠同意你的建议去了度翁那边,若是她要说两句,我可没本事阻止得了。话又说回来,你到底对魔君说了什么,她那样独断专行的人,竟然能听进去你的话?”   落玉似无意般看了一眼怀中沉睡的嘟嘟,随意道:“有理走遍天下,魔界也是讲道理的。”   虽不信落玉当真是用道理说服了魔君,但没了黑乌乌的她们在一旁,她心里轻松许多,看着凤池寂寥的背影也觉着顺眼了许多:“都说可怜的男人比较容易让女人心动,你说沉暮喜欢上他是不是因为正好看到了他最无助的样子?”   落玉的考虑明显在更深的层次上:“可能是因为他最无助的样子也依旧风度翩翩。”   顾念咯咯一笑:“庸俗。”   见她的笑深深地挂在唇边,十分轻快,他也不由心情大好,眼前萧索的景象也变得秀气起来。   如今凤池和沉暮已经离开南海有十数日,因要寻找阿度,凤池一路步行,进度很慢,而沉暮也许是认为他能帮她恢复记忆,也许是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可去,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没有走近几步与他聊上几句的打算,也没有与他分道扬镳的计划。   凤池对她恍若未见,连赶都懒得赶她,就好像在他眼中她不过是脚下的一块石头耳边的一只蝴蝶,就算无意间瞟见了,目光也毫不停留。   瞧不见一点波澜壮阔的转折,殷小统备受煎熬:“他们俩再不说句话,我殷小统就要去月老庙砸场子了。”   顾念认同道:“记得替我多踢两脚。”   落玉不认可地道:“我倒觉得雷神电母该出点力了。”   果然不愧是雷神电母的干儿子,他的话音刚落,天上猛地打了一个霹雳,一场暴风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恰到一座城外,正值午时,许多人赶着进城,凤池不方便用仙术挡雨,见前面有个亭子,便走快几步进去躲雨。   八角亭中陆陆续续又多了几人,但沉暮却还是站在亭子旁的一棵大树下,片刻间便被大雨淋湿了衣裳。   亭子里有对夫妇,那妇人见沉暮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树下却不来躲雨,好心地出声招呼她过去。   沉默的凤池许是闲得无聊,无意间朝着她的方向看去。   已经浑身湿透的沉暮在雨中朦胧,但清澈的笑容却干净得让人心中不由怦然一动。   眸底闪过一丝不忍,他还是在瞬间便转了目光,始终默然。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却慢,眼见雨仍然没有停下的意思,一群原本陌生的凡人聚在一起,东一句西一句地开始闲聊,都是家长里短的小事,比如东城的哪家姑娘刚出嫁,西街的哪家媳妇儿生了娃,南楼的哪家孩子远游几年没回家,北城的哪家公子中了探花,听着琐碎,放在心上却平淡而真实。   默然隐在一角的凤池从未如此真实地感受过人间烟火,一向平静无波澜的眸子似乎闪闪而动。   年轻人说得热闹,一个年近六旬的老阿婆说不上话,正觉无趣时突然见到了在一旁背手而立的一个年轻人,热情地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年轻人,你怎么一个人?也是咱们青阳县的吗,你是哪家的孩子,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打算听听热闹的凤池只好转过了身子,平易近人地答道:“我只是路过此地。”   有些人无论在哪儿总会成为众人的焦点,凤池便是其一,他一开口,方才正说得热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好像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答案。   许是不太习惯用平民的身份和旁人交谈,那句话凤池说得十分生硬,但老阿婆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很是满意,没打算就此停止与他的谈话,再开口时,开门见山地问了一句大家都很期待的问题:“那你是去探亲还是相亲的?”   凤池没想到人间的民风如此开明,愣了一怔,见所有人投向他的目光十分期待热忱,也没好意思撒谎:“我只是来找一位好友的。”   老阿婆的眼睛亮了一亮:“孩子,你家里是哪的,可曾婚配?”   凤池觉得他有些水土不服,勉强道:“我家在上天,还不曾婚配。”   老阿婆转了头对身旁的儿媳妇儿道:“上天这个地方倒是没听说过,不过这孩子看着面善,既然还没婚配,倒是和咱们璇儿挺般配。”   被片刻间配了婚,凤池有些没反应过来,等他回神时,方才只看脸的众人已经由围观进化到评头论足了:“这孩子一表人才,一看就出自大户人家。”   见众人对她的眼光十分认可,老阿婆十分得意,热心地强拉了他坐在一旁,继续打听:“孩子,你父母可健在,兄弟几人,可有姐妹还未出嫁?”   明白了她的意图,凤池顿觉招架不住,忙道:“我虽未曾婚配,但已有婚约。”   老阿婆年纪虽大,却很有尊严,堆满笑意的脸登时拉了下来:“你瞧不起我们家璇儿?”   凤池哭笑不得,老阿婆身边的儿媳妇儿忙劝道:“娘,人家公子都不认识咱家璇儿,怎会瞧不起?既然人家已经身有婚约,那就算了。咱们璇儿是个好姑娘,总会嫁个好人的。”   老阿婆却是不依不饶,对她大方地道:“我就是看上这孩子了,你对他说说,让他娶了咱们璇儿,东边的几亩菜地就当嫁妆了。”   凤池无言以对,起身要走,但偏偏衣衫却被那老阿婆紧紧抓住,他又不敢用力挣扎伤了她,只好解释道:“婆婆,我已经有了未婚妻子,而且,我家也不缺菜地。”   一旁的儿媳妇儿向他挤了几眼,意思是老人糊涂请他谅解,一边哄着老阿婆:“娘,你看他个子这么高,璇儿不一定喜欢,咱们还是回去问问璇儿的意思再做决定吧。”   老阿婆性子却倔强地很:“他骗人,但年那个天杀的就是骗我说他早有婚配才把我给丢下,所以我才嫁给了你爹那个老不死的苦了一辈子,如今我不能让璇儿也受这般苦。”   这句话脱口而出,倒似透着几分凄凉,那儿媳妇儿见婆婆将家丑悉数倒出,脸上有些挂不住,想离开又碍着大雨,只好给凤池使眼色希望他能寻机离开。   见老阿婆一脸沧桑性子却坚韧,而且好像年轻的时候也曾为情所伤,凤池推己及人,多了几分感慨,不想强行离去让她留下遗憾心中难过,思量片刻,蹲了下来,指着雨中的沉暮对老阿婆道:“婆婆,我没骗你,那个就是我的未婚妻。你看我和她相识许久,但就因她不听话我便让她在雨中反思,我这么不会怜香惜玉,倘若你们家璇儿嫁给我,岂不是要受委屈?”   周围方才还是欣赏的目光在霎时间变成了无限的嫌弃和鄙夷。   民愤的力量是不可摧的,在众人的虎视眈眈下,凤池只好走出亭外,亲自将沉暮接到了亭子中。   被雨水淋透了的沉暮很听话地跟着他到了亭中,长达一个时辰地听着周围的凡人对他的莫名指责,直到又一个时辰后,天地渐渐被夜幕笼罩,他们再也等不及,等雨小了一些,渐渐都上了路,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   她静静地捏了个咒,将他和自己身上的衣服都变干。   虽然感受不到冷暖,但身上顿舒服了许多,凤池不由抬眼看了一眼她。   沉暮微微一笑:“蒂婆婆说,我是只魔,不能在凡人面前随意使出法术,不然会吓到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 中伏      因为无花谷附近人迹罕至,凤池打听了许久也没有得到阿度的消息。而据说之前还是百花齐放的无花谷如今已是满目荒芜枯草遍野,连占谷为王的虎妖也不见踪影,只是怨气更重。   原本是无功而返,他却在临走之时在偏僻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支乌黑羽,只细瞧了片刻,他便想到了这支乌黑羽的来历。   魔界驻守南疆的黑羽魔王。   怀疑阿度是被黑羽魔王劫持,凤池心中担忧他的安危,匆忙上路,因着有正事要办,他第一次破天荒地转过了头主动对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的沉暮道:“你是魔,回到黑玄后自然能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不要再跟着我了。”   她看了看他手中的乌黑羽,盈盈一笑:“可我不知道回去的路,既然你拿着乌黑羽,便是要去南疆黑羽城吧?那里也是魔界,你把我带过去不就好了?”   眸中划过惊疑,凤池神色一肃:“魔界多狡诈,你连乌黑羽都记得,我怎知你失忆是真是假?更何况,仙魔本就殊途,我救你一命已有违天道,你再对我纠缠,莫怪我手下不留情。”   虽跟在他身后已有数十日,但他一向对自己爱搭不理,还从未见过他如此严苛的神色,沉暮似乎被吓了一跳,不由向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意也霎时消散,怯怯道:“你这么凶做什么,如果不是真的找不到回家的路,我又不像那位阿婆一样想让你做孙女婿,怎么会跟着你不放?再说,我现在在这世间只认识你,若是连你也不管我了,我被坏人害死在路上,就再也回不了家了。”顿了一顿,她小心翼翼地抬眼,一双清澈若秋水的眼睛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道,“而且,虽然想不起以前的事,但我总觉得凤池是个好人,对我很好,说不定,我们以前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你会不会也失忆了,所以才想不起我了呢?”   他很是无奈:“我仙门的人从不与魔界做朋友,若有你说的坏人要害你,我会帮他们的。”   见他仍然没有改变主意,她有些失望:“那,至少我死了之后,你会替我收尸,对不对?”   凤池冷冰冰地道:“杀了人再收尸很麻烦的。”   她想了想,体贴地道:“既然你嫌麻烦,那就别杀我了。”   最后,一个风度翩翩的仙君走在前面,神情无奈,一只魔女踩着他的影子跟在他后面,悠闲自在。   对仙人而言,去南疆的路想长就长,想短就短,凤池没了心上人,身子轻了许多,没几日便到了南疆。   到达黑羽城的时候正是暮晚时分,原本正是潜伏的最好时机,但不知凤池是担心夜间潜入会显得偷偷摸摸影响他的形象还是觉得此时去救阿度会打扰他休息,就在连沉暮也做好准备要偷袭的时候,他的脚步突然顿了一顿,迟疑瞬间后,一言不发地转了头向一旁走去。   找了个藏身的好地方,等沉暮跟了上来,他才捏了个结界,将他们护在了中间。   很默契地离他远远的,沉暮倚着一棵大树坐下,眯着眼打算睡一会儿。   眼角扫到她明日就要分别,见给她创造了话别的机会她都不知道珍惜,凤池有些郁闷,但又不太习惯自己的郁闷,只好强压下心头的不快,装作若无其事地也眯了眼要睡觉。   但实在没有什么睡意,尤其是好像听到了她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他莫名地有些恼火,终是睁开了眼睛,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见她果真已经睡熟,心想魔界果然都是铁石心肠,自己无缘无故地照顾了她这么久,居然连一句谢谢都没打算说。   沉暮似乎很累,头靠在树上甜甜睡着,但头自然而然地向一旁歪了一歪,又歪了一歪,原本想假装没有看到的凤池眼看她马上就要栽倒在地上,依着他一贯的风格应该袖手旁观,但不知怎地,在最后一刹那,他鬼使神差地一个箭步便掠了过去,端端地托住了她的脑袋。   但很显然,他用力过猛,以至于托与不托的效果基本上没什么差别,沉暮还是被惊醒了。   对上她有些惊诧却闪亮若星辰的眸子,凤池一刹间有些失措,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我,我过来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沉暮眨了眨眼:“什么?”   他站了起来,一边向一旁走一边道:“你叫什么名字?”   好像已经许久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沉暮的眼神有些迷茫,思量片刻,认真道:“我也不记得了。不过,既然你叫凤池,那我就叫鱼塘吧。”   正大步流星跨步向前走的凤池脚下猛然一顿。   沉暮看着他微微耸动的双肩,奇怪问道:“你为什么发抖,冷吗?”   凤池没有回头,挺拔的身子继续向前,肃然的语气却有些发颤:“不是。只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鱼塘和我的名字是近义词。”   两人一夜无话,午夜时分,用了双魂咒的凤池恢复了神智,睁开了双眼,静静地看着沉暮一夜。   第二日晨曦刚起,凤池本想嘱咐她等自己救过人之后再去认亲,但目光触及她安睡时恬淡的面容,心下莫名一动,眉头一皱,决然地转身而去。   但他刚刚靠近黑羽城,便察觉到有些不对,还不等他抽身而出,团团魔气从地上腾腾而起,数不清的魔灵呲牙咧嘴地从四周铺天盖地而来,霎时间便将他紧紧困住。   黑羽城外已经设下了陷阱。   黑羽魔王擒了阿度,四下寻不到少君沉暮,只好将阿度带到了黑羽城,在城外布下了天罗地网阵,等着沉暮自投罗网。   黑羽城虽地处南疆,却极为阴寒,正契合魔界天罗地网阵。黑羽魔王设计将五罗刹和沉暮分开,知道魔君迟早会查到真想,此次便是孤注一掷,布阵时几乎倾尽了心力。   而凤池虽然法力高强,却毫无防备,而且天罗地网阵中有数不清的魔灵与魔将魔兵相助,他只一仙之力,能保全自身已然不易,要安然破阵简直有如痴人说梦。   不多时,他已然支撑不住,不仅修为大损,身上也受了重伤,正千钧一发之际,被他撇下的沉暮突然冲进了阵中。   她虽然旧伤未愈,但毕竟是魔界少君,趁着魔灵魔兵得了令不敢伤她,两人得了缓冲的机会,凤池趁机祭出天界的阳春令,将惧怕光亮的魔灵步步逼退,终是找到了缺口逃出了阵。   被黑羽魔王一路追杀,但凤池在危急中泰然自若,为了逃脱黑羽魔王的追踪,用最后的法力为他们变了容貌,封了他的仙气和沉暮的魔气,以凡人之体混入了人间。   很显然,那几日,是凤池此生最落能魄的时候,没了尊贵的身份高高的法力,只是一个能真实地感知到凡尘冷暖饥渴却偏偏身无分文的凡人。   他浑身是伤,那一晚在一个山洞中时还似发了热,沉暮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不断地从外面取了清凉的溪水洒在他的身上,不多时便累得浑身大汗。   他吃力地睁开了眼,明明有气无力,但说出的话却气势不减半分:“你到底是谁?为什么那些魔灵见了你有些惧怕,却又像要将你捉住?”   她伸了手替他扯了扯湿哒哒的衣裳,唇角弯弯:“听说人生病是会糊涂的,没想到仙也是。这句话你都问了三遍了,若我知道原因,早就告诉你了。”   她的话还未说完,他的头一栽,竟是昏了过去。   沉暮愣了半晌,只当他是睡着了,安心地坐在一旁静静地瞧着他,若非一位上山来打猎的猎户发现了他们,发现凤池已经危在旦夕,估计沉暮会陪着他直到他咽了气。   善良的年轻猎户阿勇将凤池背到了山脚下的家中,还请了郎中为他看病,两个人便在他的家中住了下来。   凤池受伤极重,好几次就像要奄奄一息一般,让郎中都束手无策,但沉暮却是乐观得很,总是笑着坐在他的床头。   每次他醒来,总能看到她灿若阳光的笑脸,好像他只是睡了一觉,而旁边,却有人一直等着他醒来说话。   折腾了几日,他终于彻底从鬼门关转了回来,但因为修为损耗,一时之间无法恢复仙身,只好暂居在了阿勇家,养伤的同时暗自修炼。   沉暮却没有他那般向上的心态,似乎对自己是魔是人并不在乎,每日里除了帮他煎药喂药便是逗着阿勇养在家中的家禽玩儿,清脆的笑声响在院中,和着狗吠鸡鸣,很是热闹。   有时候突然来了兴致,他会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她悠闲地和那些小狗小猫们闹成一团,心里会想她入魔之前一定是人间的一个傻妞儿,所以后来被强迫坠入魔道后才会如此傻里傻气,说什么都会信,玩什么都会乐。   甚至,他会突然想,如果她一直像现在这般和凡人无异,那他是不是可以和她做朋友?   休养生息的那段日子,平静而安乐,没有家国天下,没有六界太平,只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凡尘烟火。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一)契合   这一休养,没想到竟长达三个多月。   家禽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鸡鸭要下蛋小猪要睡觉连最喜欢沉暮的狗狗也要看家,以至于沉暮没过多久便被嫌弃,不得不养了些不会抛弃她的花草来解闷。   三个月,一颗种子足以发芽开花。   爱花的沉暮从种花的过程中尝到了收获的滋味,一发不可收拾,一得了空闲便忙着整理她的小花圃,让惨遭忽略的凤池有委屈也难言。   很多时候,她忙得累了,便会一拎裙摆,踮起脚尖在花草中如蝶飞般轻盈起舞。   她的舞步很欢快,全然瞧不出一点魔界的阴暗,即便是身着粗布衣裳,也让人看着心中明亮。   凤池总会静悄悄地看着她的舞步,手指自然而然地敲打着节拍,仿若眼中的天地间,只有她一人。   若有一日她会突然不见了身影,他也会莫名的心慌,但曾经日复一日的淡定已经让他不知道如何表现慌张,只是四下里搜寻的目光会有些不知所措。   坐在花丛中的顾念捧着下巴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有些眉目了。”   站在她身旁的落玉掐着手指头算了算,抬头看了看天:“时候到了。”   顾念抬头看了看他,不解问道:“凤池要将沉暮带到水境了吗?”   殷小统鄙夷地斜了她一眼:“你该不会是没听过这一年天界发生了什么吧?”   她疑惑地反问道:“难道不是沉暮被凤池幽禁水境吗?”   落玉摇头:“还早着呢。可是天界太子下凡数日杳无音信,先帝以为他藐视天规玩忽职守,龙颜震怒之下,下诏废除了他的太子之位,而且禁令他不得再跨入天庭一步。”   顾念愣了愣:“不会吧,没有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废除了他的太子之位,先帝也未免太草率了吧。”   殷小统摸着胡子嘿嘿一笑:“这你就不懂了。那些藐视天规私自下凡都不是什么大事儿,关键是凤池失踪也就罢了,却是拐着度翁一起失踪的。”   听出他的弦外之意,顾念惊了半晌:“你的意思是,天界怀疑凤池和阿度私奔了?”   “你知道仙门的做事原则的,排除了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就是真相了。”殷小统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长吁短叹地道,“要怪就怪当时的神仙们思想都很进步,又恰逢盛世都闲得慌,虽然只是大家聊天时随口瞎说,但听者有心,先帝对凤池向来严苛,平时都不允许他出一丁点差错,听了这样的流言蜚语自然是怒火中烧。”   “最重要的是,凤池原以为将度翁寻回是件很简单的事情,所以对手中的公事没有什么交代便下凡了,而正因他的一时疏忽,导致西海水妖泛滥为患,蚕食凡人无数,天帝一时震怒,便不愿再见到他。”落玉叹息道,“他在凡间流落了近一年才重回天庭,擒获魔界少君戴罪立功应是最重要的原因。”   顾念不知心头是何滋味,她明白众叛亲离的滋味,却无法接受凤池最后还是背叛了沉暮的事实。   落玉说的没错,不过多时,废除凤池太子之位的天令便从天界传至了人间。   凡人听不到天令,但元神已经稍有恢复的凤池却听到了。   晴天霹雳不过如此吧。   他的身子猛然一滞,正在敲打节拍的手指顿在了半空。   纵然他知道此次私自下凡定当会受到先帝重罚,却万万没想到先帝竟然连他的解释都不愿听一句。   他在天界一向谨言慎行,处理公事尽心尽力从不敢有半分懈怠,不想第一次放纵自己便被他的父皇彻底放弃。   但他的定力也非常人能比,顾念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好奇他知道了这个消息后会有什么动静,却没想到他只是静默了片刻后,直接转身坐回了榻上,专心打坐修行。   她不由有些失望,又对凤池不由多了几分钦佩,若当年她有他这般的镇定,此时的自己应会有另一番景象。   即便不再是天界太子,他除了加强修炼,似乎没什么不同。   其实如今他的伤势已经康复了大半,若是用仙令召唤仙人后再想办法回到天庭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但他天性高傲,不愿在落魄之时有求于人,只想凭一己之力先找到阿度后再回天界向先帝解释。若是能在此处再休养半个月,他的身子必然能彻底痊愈,但对仙门而言,魔界的存在,就是不让人如愿的。   黑羽城的魔人还是找到了他们。   为了不牵连阿勇和邻居,凤池带着沉暮一起跳下了悬崖。   其实山不算太高,对修行之人而言,跳悬崖也不是为了殉情,只是为了摆脱纠缠。   魔人们也跟着跳了下去,却发现悬崖下面乱石堆积杂草不少,偏偏不见一个人影,搜寻了半天,得了出他们早已远逃的结论,悻悻而回。   其实还没有解开身上封印的凤池并没有真的冒险跳下悬崖,只是带着沉暮在跃下的那一刻跳进了山腰上的一个小洞中,直到魔人们离开,他们才跳了下去。   凤池不太明白自己为何要带着一只魔女来躲避魔界,但在关键时刻,当时他只想寻个安静的地方好生修炼,便也不再想太多,对沉暮秉着不被打扰便还能忍受的态度,带着她寻了个僻静的山洞,准备暂避一阵。   他修炼的时候很认真,沉暮闲得无聊便坐在他身边看着他修炼,一双水灵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瞧着他,直到他发现自己的定力似乎不再像以往那般坚定。   他心中明白,等他完全康复的时候,便是与她分别的时候。   而那个时候,已经慢慢地悄然而至。   那一晚,他盘腿而坐,趁着沉暮熟睡的功夫专心修炼,闭目后再睁眼时,已近午夜。   洞中的篝火熊熊烧着,狭小的山洞明亮而暖和,洞外却不知何时已经大雨澎湃,大滴大滴的雨落在石头上回响在山间,有如鼓鸣。   雨水渗过石缝滴落在山洞中,就如破了屋顶的旧房子一般,睁开眼的刹那,心神归位,耳畔好似听到了细微的呼吸声,他惊诧侧头,却迎上了一双映着篝火的闪亮双眼和一张灿若春阳般的笑脸,心下怦然而动。   为了不让雨水滴落在他的身上,她将自己的外衣脱下叠成了几层遮在了他的头顶上,足足站了两个时辰。   洞中的这一幕太过温馨,仿若看到了月老的红丝线将两人紧紧缠住,顾念不由有些小激动,纵然不愿看到沉暮被凤池拐骗到手,她也不得不承认,他们这些旁观者该避一避了。   落玉揪了揪她的发梢,提醒她道:“咱们去做点正事吧。”   顾念心不在焉,脱口而出:“是他们要做正事吧。”   殷小统啧啧两声:“早知道你这么不正经,我殷小统当初就不该喜欢你。”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又不自觉地在落玉面前丢了大家闺秀的好品行,忙将目光从沉暮和凤池身上抽了回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瞪了一眼殷小统,对落玉温婉一笑,装傻道:“你瞧,凤池那么重的戒心,竟然知道身边有人也没有出手,可见他们感情深厚,说不定凤池今晚就能打听出巫凤台的咒术,把咱们的正事给办了呢。”   落玉很配合地点点头:“不错,这的确是最重要的正事。”   他们在洞中还没有什么发展时及早撤了出来,但顾念总有种负罪感,好像是自己把沉暮一个人丢进了狼窝里,忍不住想探进头瞅上几眼。   落玉似乎瞧出了她的心思,扯着她的袖子走得更远了些,安慰她道:“这些都是已经发生的事,就算你再不愿看到也只是无力回天,即便你现在冲了进去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还是接受现实吧。”   她有些紧张:“如今天时地利人和,你说他们不会就这样私定终身吧?凤池一向恪守本分,不会做出这般的糊涂事吧?可倘若他一个把持不住,那沉暮岂不是要遭殃了吗?”   “你看惯了人间风月,应该明白感情本就是两情相悦的事,即便他们私定终身,那也是水到渠成的事。”落玉看着她若有所思地道:“我记得,当年你去给二师伯到山里摘野果子迷了路,我跳下山去找你,找到你的时候,也是下着雨的晚上,咱们俩也是在山洞里过夜,现在想想,好像也是天时地利人和。”   隐隐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顾念瞅着天好奇地道:“咦,三百多年前的雨果然不太一样,这雨滴不是一般的大啊。”说着,她向前几步,伸了手,接下了几滴雨水,细细瞧着,可眼中却带着隐隐的笑意,神思早就回到了落玉所说的那个雨夜。   没错,天时地利人和,所以从那一夜起,她便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心下叹了口气,眼中的笑意渐渐消散,融进了茫茫雨夜中,即便看惯风月又如何,她始终连自己的七情六欲都无法掌控。 作者有话要说: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66874.com - 手机访问 m.66874.com--TXT 66874电子书网【岁梦】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二十二)重遇   雨过天晴后,第二日的阳光很好,她一大早便趴在山洞洞口等着里面的动静,落玉见她心急如焚,提议道:“反正他们又看不到你,若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进去瞧瞧不就一清二楚了。”   她十分认同,又不能真的照着做:“我像是个不懂事的人吗?”   最后还是不知道这一夜洞中发生了什么事,直到日晒三竿,才见到沉暮从洞中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昔时明艳的笑容,但顾念瞧在眼中,总觉得她的笑意中含着春风得意的意思。   见她将沉暮上上下下反复打量,像是父母瞧着远途归家的儿女一般仔细,落玉不由笑道:“人家衣装整齐,你想看出什么来?”   顾念心里不安,咬着唇自责,一副不得不认命的模样:“完了完了,看样子是私定终身了,我就奇了怪了,沉暮到底是看上他哪一点了……”   之后的几日,凤池虽安心修炼,对沉暮的态度已然改变了不少,纵然面容依旧清冷,但眼中的柔情却是掩不住的。   世间有情是好事,但对有些人而言,凡心一动,近乎万劫不复。   凤池是天界太子,即便一时间被逐出了天界,也只是暂时落魄,他还是那个以六界太平为己任的仙君,正气凛然绝不会与魔道为伍,但上天果然是公平的,至少在命运弄人这一点做的还不错。   纵然戒心再重,也防不过日久生情。   凤池打小就是个乖孩子,唯父母之命是从,对魔界成见极深,即便是对曾经的心上人白婴也因为天后的一句话而从未有过半分怀疑,这样的人,城府虽深,却最是单纯。   因为从未经历过,所以从未开窍过,一旦明白了什么叫患难与共不离不弃,再想割舍,便是难了。   也许连他自己都无法接受,他竟然会对一个魔女心动。   顾念很理解他的心情,就像自己很喜欢嘟嘟但现在看到落玉整日里抱着嘟嘟不离手就很苦恼一般纠结。娿   之后几日,两个人见面便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意思,一转身却又各自有着开心的表现,顾念瞧在眼中,觉得还是凡人最复杂,人家十几岁就很主动了,哪里会像他们,都上百岁了还这么幼稚。   但无论如何,这一段错缘,终究是成了。   他做事一向深思熟虑,第一次如此不知所措。   虽然凤池终于意识到了他对沉暮有情,却在冷静之后终是计量了一番得失,既没有打算与她在这深山老林中隐居安乐一生,也没有屈服于现实忍痛与她就此诀别老死不相往来,而是在认真思量一番后,问了问她的想法:“若我想办法让你脱离魔界,你可愿意?”   沉暮想了想,多了几分迟疑:“可是,我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父母在哪里。”   凤池自然已经考虑到这一点,但明显并未深入:“你以前的事情自然也要弄清楚,但你生性纯良,本就不适合在魔界。我救下你时你被魔界所伤,黑羽城似乎也有意要将你赶尽杀绝,恐怕你早已与魔界反目成仇。”   她有些担心:“听起来以前的事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凤池没有多言,眉宇间不知不觉中多分担忧,若是她半道入魔也许尚有机会化为凡人再修炼成仙,但若她生就魔胎,只怕事情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简单。   因分了心,修行也缓了些,直到一个月后凤池的伤势才彻底痊愈,恢复自己的仙气后,思量片刻,决定还是先将沉暮的魔气封印。   他从未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虽然天家嫁娶也不容自己做主,但他却不想委屈了她。   因为一直没有阿度的消息,他打算先行回天庭,一来打听一下阿度的下落,二来向天帝解释清楚事情的因由,这三来,也希望能在九重天上寻到能将沉暮去除魔心魔骨的方法。   那一日是分别,为了事情的顺利,他并没有打算带着沉暮一起上路,而是希望她留下等他回来。   沉暮向来开朗的性子,握着他的手第一次流露出了不舍和些许惊慌。   顾念想,接下来的故事应该是这样的,凤池走了,沉暮日夜思念,等来的却是得知她是魔界少君的凤池的彻底背叛。   这本来就是一场苦情戏。   男人总会在江山美人之间徘徊不定,英雄难过美人关,却更不舍自己的豪情壮志,美人关纵然难过,但眼瞧着山河万里,咬咬牙,又有几个当真撑不过。   凤池这样的人,本就循规蹈矩,就算一时叛逆,也终究不会为了一个女子背负天下。   顾念甚至可以想象到未来的很多日子里,她会看到一个女子站在山崖边,望眼欲穿地日夜等待,无论风吹雨打都会如同磐石一般坚定不移,只一心一意盼着他能够早日回来。   落玉听着有些耳熟,想了想,接了她的话道:“她是不是精诚所至,最后还化作了一块石头?你说的是望夫石吧。”   顾念撇了嘴道:“就算沉暮是涂山氏,凤池却不是大禹,人家大禹还娶了涂山氏呢,而且人家三过家门而不入虽太过绝情,但最起码是真君子。可凤池却为了巫凤台利用沉暮对他的情意将她骗到了水境幽禁三百多年,实在太不地道了。”   落玉没有对凤池为人发表什么看法,却觉得她的想法有些简单:“以你的看法,好像这件事和度翁没什么关系。”   落玉说的不错,阿度是个合格的月老,他走得及时,失踪得恰是时候,回来的也很巧合,他的确是个不可或缺的角色。   黑羽魔王的野心和图谋终究被五罗刹查得一清二楚,魔君一怒之下悄无声息地强攻了黑羽城,黑羽魔王的魔兵溃不成军,黑羽魔王趁乱逃走,扔下了被他们囚禁了许久的阿度。   阿度逃了出来,在临走之前抓了个黑羽城的魔兵,得知了沉暮最后出现的地方,旋即循迹而来。   他被关在黑羽城数月,心中日夜担忧沉暮的安危,虽然看守自己的魔兵魔将对沉暮都讳莫如深,但他终究还是能猜出来沉暮并非魔界中的一般魔女,只是他一向对这些事情并不在意,唯一的心愿,便是希望她能安好。   但他没想到,还未找到沉暮,他便遇到了凤池。   那时的凤池刚刚离开沉暮,没想到竟然在附近偶遇阿度,一愣之后亦是欢喜。   见到阿度安然无恙,他心中稍安,但还有要是,来不及叙旧,原本想带着阿度一起回天庭,但因担心沉暮的安危,便情他替自己照顾她。   阿度很是意外,打趣他道:“女子?你说下凡是为了找我,结果我有难的时候没见到你的半点影子,你倒是先给我换个嫂子。”   凤池也不否认,微微一笑,眸中尽是幸福:“她叫阿塘,身上还有伤,曾经得罪过魔界,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阿度心中挂念沉暮,本想拒绝,但已经在路上听说了他为了下凡来找自己被废黜太子之位的事情,知道他此时有要事在身,只想让他走得安心一些,迟疑片刻,拍拍胸脯道:“放心走吧,等你回来,嫂子必定完好无缺。”   凤池见他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问道:“怎么了,还有其他事情吗?”   原本想向他打听一下沉暮的事,但考虑到凤池一向视魔界为仇敌,若知道自己擅自结交魔女定会不悦,阿度朗朗一笑:“没有,你赶紧回去把太子之位给我拿回来,我的那些个酿酒的宝贝们可都还在你的宫中呢。”   两人匆匆相遇,又匆忙分别,却不知他们心中牵挂的女子,竟是同一个人。   真正的朋友即便性情不同志向各异,但品味大都是相同的,所以他们会喜欢同一款衣裳同一味新茶同一道小菜,有的时候,也会讨厌同一个人喜欢同一个人,甚至爱上同一个人。   所以,有一句古言会专门警告所有的朋友们,即便品味相同,但并非所有喜欢的东西都能共享。   这句话叫做朋友妻不可欺。   当阿度找到了凤池所说的那名女子,发现她明明便是沉暮却不认得自己,甚至还说她叫阿塘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只因他的一时错过,他曾经心心念念的女子,已经成了朋友妻。   沉暮对他的伤心好不理解,甚至对他看自己的目光有些惧怕,即便他看起来不像是个坏人,即便他说自己是凤池的朋友,她也会尽量避开他远远的。   在黯然了一日一夜后,他已经平复了心情,只想知道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纵然沉暮对他还是带了几分戒心,但简单交谈之后,阿度已经知道了她因为身受重伤而忘记了往事,却只记得凤池。   几分惊愕几分欢喜几分后悔,阿度甚至想,倘若她想起了往事,知道了她记得凤池是他,会不会改变心意?   但是,这个想法一经闪过,他便想起了凤池将沉暮托付给自己时的殷切与安心。   自作孽,原来竟是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三)身孕   知道沉暮是魔界少君的时候,阿度已经在山中陪着她过了两个月。   那两个月,沉暮在看天,阿度在看她。   有的时候,她也会很开心地听他说话,特别是在他提到凤池的时候,那样欢乐的笑容,是他曾经心心念念的,只可惜,一别之后,她的笑,已经不再是因为他。   他也曾想过是否要将自己与她的过往告诉她,但掂量了兄弟情义的重量之后,还是决定暂时隐瞒,不做趁虚而入的龌龊事。   只是,他还未等来凤池,却先撞上了暗中寻找沉暮的五罗刹。   那日巧得很,他设了结界护住沉暮,嘱咐她不要随意走动后到了山顶,原本是想找天界的熟人打听一下凤池的消息,却突然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情急之下化身为一块山石。   五罗刹与沉暮分道扬镳后好不容易摆脱了仙界的追踪,后来查到是黑羽城从中作梗,待清除乱党时却发现沉暮并非在黑羽城,只好四下探寻,但为防仙界察觉到魔界少君流落凡间的消息,他们只是暗中查访。   纵然一向对仙魔两界的恩怨没什么兴趣,但身为仙君,阿度还是懂得一些最基本的常识,比如五罗刹是魔界黑玄的五大护法,比如他们提到失踪了的少君便是巫凤台的主人。   一袭血红衣衫的火罗刹皱了眉头道:“沉暮这丫头打小在玄中长大,君上又将她惯得很,一向不知六界中处处便是伪君子,神仙两界的奸诈之徒更是不计其数,这么长时间竟没一点消息,真是让人担心。”   水罗刹一身青衣,声音如水般温婉:“姐姐不必忧心,神仙两界一向最贪名图利,倘若暮儿落到了天界手中,他们早就巴不得昭告天上地下,哪会如此安静。”   他们后来说了什么,阿度全然没有听到心上,因为他一直在想,他们所说的那个少君的名字究竟是哪两个字。   五罗刹走了不多久他便想通了,若她便是魔界的少君,一切便说得通了。   对于是否应该继续与她交朋友这个问题,一向对正邪不两立没什么概念的阿度并没有纠结太久,更何况,他早就知道她是魔女,是与不是魔界少君并没有什么区别,他唯一担心的,是凤池是否知道这件事情。   凤池的性情他最为清楚,凤池担着六界太平的重责,对魔界的态度一向强硬,倘若他知道他认识的阿塘便是魔界少君沉暮,恐怕会陷入两难之地,而他的决定,又直接关系到沉暮的安乐。   阿度匆忙回去,既担心五罗刹会带走她从此不再相见,又怕她留下会后患无穷,但到了洞口之时,他看到的不是五罗刹,而是已经归来的凤池。   只是短短两月未见,凤池似已历经沧桑。   他静静地站在洞口,眸中尽是痛苦,那层对他而言原本应是一碰便破裂的结界此时却似是一堵不可翻越的高墙,阻隔了曾经的相思。   目光碰触到凤池略显寂寥的背影,阿度便明白他已然得知了她的身份。   从未那般认真过,阿度强忍着心痛对凤池道:“带她走吧,封了仙力,在人间好好生活,不要辜负了她。”   他原以为爱一人便要守护她一生,这是他最想对沉暮做的事,但却不想,凤池与他并不同。   凤池苦笑一声;“你可知她是巫凤台的主人?”   阿度对他的无奈有些窝火:“那又如何?”   “我在天界苦寻多日,才得了脱魔的法子,却不想她竟是天生魔胎,又是魔界少君。”一向隐忍的凤池面露痛心,“如此一来,除非她自毁修为,否则便是终生为魔。更何况,巫凤台……”   “既然如此介意她的出身,当初你又何必让她对你心存幻念?”阿度冷笑一声,“太子殿下既然有了决定,理由又如此冠冕堂皇,何不直接说出你的打算?”   一直有些心神恍惚的凤池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敌意,不由惊诧:“阿度,你……”   阿度声音低哑,似强压了心头百般情绪,“她虽出身魔界,却是我见过的最单纯的女子。只要她不受伤害,便能一直如此快乐,即便她是巫凤台的主人,也不会利用它胡作非为。”   凤池决然摇头:“你应该知道,我不会用天地太平来冒此大险。”   明白了他不会再逆转心意,阿度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不在乎天地太平,不在乎她是魔是仙,你不带她走,我便带她走。”   凤池心头一震,终是从他的眼中明白了什么。   那一刻,正是阳光明媚的好时候,已是夏日,阳光透过浓密的树林洒在地上,斑驳成一幅幅错综的图画,但在他们眼中,天地已然几度变色。   很多指天发誓要同生共死的兄弟最后都因女人反目成仇,这也是红颜成祸水的其中一个原因。   但好在凤池和阿度都是理智的人,即便对彼此的做法不会苟同,也不会因此而大打出手。   顾念原以为事情的结局便是凤池将沉暮带到了天庭的水境之中,从此幽禁,却许诺了度翁不会伤害她分毫。   但没想到凤池的决定却让人出乎意料。   他深叹一口气,猝然转身,目光探向悠远的天空,语气沉重而决然:“带她走吧,只要她魔性不显,此生不再相见。”   似乎没有想到他会有如此决定,阿度有些意外,看着他的背影,心头万般愧疚,最后只化作“保重”二字。   两个月的朝夕相处,沉暮对阿度是凤池好兄弟的身份深信不疑,更何况,她本就容易轻信于人,所以,阿度轻而易举地便将她劝服,两个人一前一后,一路步行而去。   天下很大,大到即便铺下天罗地网,也总有些犄角旮旯会被漏掉。   阿度带着沉暮来到了繁华的人间,在当时最繁华的京都安居下来,开了一家花铺。   在山林中藏了多时,她虽然不厌倦,却还是更喜欢热热闹闹的大街和溢满花香的铺子,眼前所有的一切那般稀奇,甚至冲淡了她对凤池的思念。   阿度想,倘若凤池不会去伤害她,她便不会乱了心神,如此安乐一生也许是奢侈的想法,但总归会有一段太平欢乐的日子。   闲下来的时候,他也会考虑下个地方要去哪里,她和他都是不老之身,总是这番相貌,迟早会惹人怀疑,所以,要定期更换居所,这样也是好事,和游历天下没什么区别。   但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他们来到人间的第三个月,他不得不带着她离开,因为他惊然发现,她已经身怀有孕。   阿度自然清楚她腹中的孩子是谁的,一夜借酒消愁之后,大睡了两天两夜,醒来后将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打了几个冷颤,他抹干了脸上的水,换了身干净衣裳,笑着去找她:“你可听说过南海蒂婆婆?她是六界最好的接生婆,我带你去找她。”   蒂婆婆对这次沉暮是与阿度一起过来的这件事处之淡然,却对他的来意表示怀疑:“听阿塘说,你说老身是六界最好的接生婆?”   看了看已在房中睡下的沉暮,阿度单膝而跪:“她是魔体,却怀上了仙胎,仙魔本相冲,还望婆婆能救她一命。”   蒂婆婆毫不迟疑:“老身定会尽力,但为何她的魔性被封?若要顺利诞下仙魔相合的孩子,必定会大损元气,若以凡体之力来诞下孩子,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阿度迟疑片刻,只能如实道:“她便是魔界少君。”   在南海安胎的那些日子里,沉暮每日都心情畅快,对她而言,这一切来得太快,就如同一日清晨突然发现昨天还含苞的花骨朵已然绚烂绽放。   阿度只是告诉她凤池有要事在身,这一去可能会三年五载,希望她能体谅他的难处。而沉暮也全然信了他的话,只是略有感伤。   阿度自从到了壶心岛后更加痴迷于酿酒,几乎将南海中所有能采集到的花草都用作了引子,酒香四下飘逸,沉暮有时候也会凑去过,抚着小腹闻着酒香笑道:“孩子整日里闻着酒香,阿度,你说他出生后会不会是个小醉鬼?”   阿度朗朗一笑,眼角悄然略过几丝感伤,只是还未待人看清,他便抓起酒壶仰天饮尽,所有酸楚随着滚烫的酒水缓缓入心,顷刻间化为虚无。   阿度自然知道,若任由孩子出生,后果定是无法想象,但他更清楚,若将此事告知凤池,以他的性格,放过沉暮已是极限,他定不容孩子降于世间。   对任何一个女人而言,伤害了她的孩子,便是要夺她的性命。而他,绝不允许有人伤及她的性命。   所以,即便欺瞒天下,他也要保住她腹中的孩子。   蒂婆婆虽悲天悯人,但见他苦苦支撑,也不由叹息:“那次她过来,老身便察觉到她与一般的魔人不同,但却不想她竟是魔界少君。你应该清楚,莫说她已有心上人,即便她心中有你,除非脱离仙门,你也无法与她厮守一生,更何况,她如今还……”   一声叹息,吹起人心头漫天情绪。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早上挤地铁被压成了饼,跑了几场婚宴又圆成了球,这一惊一乍的日子和苦逼得没一点自由时间的工作让人很是无奈。 ☆、(二十四)诞生   凤池回到天庭后,先帝并没有因为他的解释而恢复他的太子之位,而是贬了他到蓬莱山,并下了禁足之令,命他不得令便百年内不得踏出蓬莱山一步。   自此之后,孤孑一人的凤池更加寡言少语,只一心埋头于公务,有时候几日都不发一言,所有人都只当他是吃一堑长一智,却不知一番下界,太子凤池从此已害相思,再也不是情深无所寄。   他回天庭的两个月后,北荒妖毒肆虐,生灵死伤无数,南仓山掌教晏封奉命带领新入门的弟子下山降妖。不料北荒妖毒只是一个圈套,晏封为了保护弟子而丧命于妖王之手。白婴得了消息本有心要孤身一人独闯北荒为晏封报仇,但她的性子向来沉稳,定力远胜于一般女子,即便痛不欲生,却仍强压了心中仇恨。在得知天帝在蓬莱山处理公务后,她只身一人到了蓬莱山,等候时机要参与到北荒镇妖之事中。   那时,他万念俱灰,她肝肠寸断,但看起来,两人却都平静若水,即便是心头有万般酸楚,却都被强压在内心最深的角落中。   对每个伤心的人而言,夜深人静之时,便是最漫长的煎熬。   那晚,他心中抑郁难当,拿了阿度留下的陈酿,对影而小酌。   酒香飘落在隔壁难以入眠的白婴宫中,她翻身而起,轻悄悄地飞落在了他的面前。   他抬眼,有些朦胧的眸中尽是忧伤,见了她,轻笑一声,将手中的酒壶向她一递,唇角弯起来的弧度让人看起来却有些心酸。   心中莫名一动的白婴迟疑片刻,席地坐在不远处,伸手接过他递来的酒壶,仰天便是一口,呛得从未喝过酒水的她不由咳了几声,眼中挤出几滴清泪来,却是一种难言的快感。   那一晚,他们对饮至天亮,却相对无言,从相遇到分别,彼此之间没有说过一个字。   天帝在回天界之前,将北荒妖毒一事交予了凤池,命他好生处理。   他沉着应下,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身边的白婴,主动向天帝提出了要她协助的请求。   白婴原本是凤池的未婚妻子,但一向沉着的她为了妖毒一事不顾南海龙王的反对执意要来蓬莱山,天界中有关她和晏封的谣言已经四起。凤池不可能不知道她来到蓬莱山的目的,但他却仍要成全她的心思,白婴不由有些意外。   自此之后的三个月中,一凤一龙强强联手合作无间,将北荒中的妖毒尽数化解,连妖王都因此受挫,而有关白婴和晏封的谣言也不攻自破。   据说两个太相近的人要么会彼此厌恶,要么会彼此喜欢,而在旁人眼中,凤池和白婴就该是天生一对,他们一凤一龙,门当户对不说,又是同样的沉着冷静,同样的倾世绝伦,同样的心怀天下。   但很显然,他们最后如了所有人的愿成了亲,只因为他们都无法去如了自己的心愿。   壶心岛上,沉暮腹中的孩子即将要诞生的时候,连看惯天下怪事的殷小统也不由惊讶:“看样子是快要生了,怎么快十个月了都没有滑胎?”   顾念瞪了他一眼:“心里想想就行了,这么恶毒的话说出来你也不怕被雷神用雷劈啊。”   殷小统向落玉凑了凑:“要劈就把他干儿子也带上。”   落玉微皱了眉:“若沉暮当真诞下了她与凤池的孩子,的确不可思议。”   顾念想了想,认真道:“虽然我们从没有听说过有这么个人,但也不表示这个人就从来没有存在过,许是这个孩子年少夭折了也不一定。”   殷小统将落玉向她身边推了推:“我觉得还是你比较需要阿玉,小心雷神。”   落玉无奈,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目光落到远处,突然一顿,甚是惊讶。   顾念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瞧见有个女子远远地御剑而来,虽然看不清她的容貌,但见她轻红色的衣袂被海风翻吹而起,看样子英姿飒爽,在朦胧海雾中煞是好看。   瞥眼见落玉专注而微有动情的神色,她心下不由来气,哼了一声:“剑不错。”   殷小统不识趣地火上浇油:“这么远怎么能看得到剑,明明是人好看。”   她瞪了眼:“人好看就要盯着人看吗?好看的人多着呢,遇到一个盯一个会显得你没见过世面的好不好?你们男人就是大惊小怪,什么样的美人儿我没见过,我就是觉得她的剑更好看……落玉你笑什么?”   “没什么。”唇角笑意浓浓的落玉转过了头,道,“我只是想说,她就是我阿娘。”   落玉阿娘名唤晚茗,顾念却觉得如果叫玩命可能更适合落玉阿娘的特性,在仙界谁不知道北琴山掌教为了天下苍生拼得不要命。   但看她年轻时就如此利落飒爽的样子,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子干练,说不定就是为了天地和平而生的,落玉只是个意外而已。   晚茗说她到南海龙宫公干,顺路来探望一下蒂婆婆。而自打沉暮来到壶心岛的这些日子里,一直都有寻医问药的人来过壶心岛,他们甚至还见过十六师叔来过一次,但从来没有人会像落玉阿娘一般执着,即便蒂婆婆摆明了送客的态度,她也要坚持留宿一夜,原因竟是她从南海龙王那里捎来了一份公文,实在是干活心切,等不到回北琴山了,所以要借壶心岛一用。   蒂婆婆又不能将她扫地出门,只好答应让她留宿一夜,还叮嘱了沉暮和阿度不要随意走动,以免被晚茗发觉。   但偏巧的是,孩子就在那一夜出生了。   即便倾尽毕生所学,蒂婆婆还是无法将沉暮□□汩汩而出的鲜血止住,无奈之下,心急如焚的阿度只好将凤池加在沉暮体内的封印解除,刹那间,天地变色。   已近午夜,正在房中批阅公文的晚茗突然眼前一晃,仿若天旋地转一般,耳边似乎响起了海涛翻滚的轰隆剧响,她心下大惊,忙将公文收好,匆匆跑到了门外,见眼前情景,不由大憾。   方才还平静如常的海面不知为何层层向前翻卷,海水不停涌向壶心岛,顷刻间便淹没了大片,海风呼啸,其间夹杂着声声撕扯,似乎要将整个天地都要卷走,放眼看去,整个南海仿若遭遇了突如其来的海啸一般。   大惊之下的晚茗连忙御剑飞起,来不及与蒂婆婆商议,忙凝神聚力,将仙力凝于指尖,祭成坚实的结界,极力将海水挡住。   前来相助的阿度看了她一眼,虽来不及道谢,但已然充满了感激。   整整半个时辰,南海海面才恢复了平静。   不必阿度说些什么,晚茗已经猜到了几分,她循着魔气见到了几乎奄奄一息的沉暮,见到蒂婆婆怀中的还在啼哭的两个婴孩儿,心头大震:“她是魔女,为何这两个孩子身上竟隐着仙气?”   蒂婆婆看了一眼精疲力竭的阿度,长叹一声,将孩子放在床榻边,小心哄着他们。   晚茗惊讶地看向阿度:“孩子是你的?”   阿度缓缓摇头,眸中带着哀求:“今日之事,还请晚茗姑娘只当没有见到。”   晚茗心下大震,目光不由投向了床榻之上的沉暮和孩子:“他们都是魔界中人,决不可留。”   “她只是一个刚刚诞下孩子的弱女子,她身边的只是两个刚刚出世的孩子,”阿度挡在了床榻前,语气坚决,“你我都是仙门中人,决不可枉杀无辜。”   “无辜?”晚茗反问道,“倘若她只是一个弱女子,为何诞下孩子会惹得天地变色?即便仙魔相冲,也不可能会导致这么严重的后果。即便我假装不知,天界也会即刻派人来查,到时候如何能瞒得过?”   阿度隐隐动容,知道晚茗所言并不为过,因为沉暮身上的巫凤台,她身上的魔气已然大增,所以才会将有如此后果,此事根本无法隐瞒,而且此时只怕已经惊动了天界。   蒂婆婆长叹一声:“孩子终究是无辜的。”   闭上双眼,阿度的双手握成了拳,青筋迸出,只在瞬间,他便做出了对他而言此生最难的决定:“放过孩子,明日一早,我将她带回天界。”   不过多久,南海龙王便带着附近前来支援的仙人来到了壶心岛,却发现南海早已热闹非凡,连未来的天后龙女白婴都已经带了天帝的谕旨而来,只一句简简单单的魔界作祟便将所有人打发了。   有些仙人本心中怀疑,但见到蒂婆婆和在壶心岛留宿的北琴山晚茗都没有异议,也便作罢,怎么来的就怎么走了。   阿度的消息原本是带给凤池的,但来的人却是白婴,因为凤池知道,天地有变,沉暮已经保不住了。   第二日清晨,精疲力竭的沉暮醒来,缓缓睁开双眼,看清了身边的男子,有一阵子的晃神,过了片刻,虽然笑得有些吃力,但笑容在苍白的脸上绽开却清澈若水:“你根本不叫凤池,对不对?”   阿度笑了笑,带着几分苦涩:“你终于想起来了。”顿了一顿,他极认真地道,“沉暮你好,我叫阿度。”   她抿了嘴:“阿度你好,你可认得凤池?”   他扯开了一个笑:“我认得他,谢谢你还认得我。”   她侧着头看了看在身旁熟睡的两个孩子,眼中的笑意像是要溢了出来:“我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醒来的时候才发现都是真的。阿度,我一直都在找你,却不想找到的人却是凤池。你看他们,长得多像他们的阿爹。阿度,你说凤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五)硝烟   身为魔界中人,顾念很清楚,沉暮之所以生性纯良,是因为他的父君对她太过宠爱,所以才未挑选适当的时机将她体内的魔性催生,但若是她自己遭受突变,无需他人动手,她便会心性大乱,身为魔界少君,又是巫凤台的主人,到时候,她一怒,必定会动摇天地。   阿度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在劝说沉暮将孩子交予他时,他小心翼翼,却不想沉暮虽然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但还是不愿与孩子分开:“我知道孩子身上魔气很重,不适合在天界长大,但我并没有打算随着凤池去天界,我在人间也很好啊。”   他心中长叹一声,声音轻柔:“但是凤池定不愿与你两地相隔,而且……”顿了一顿,他继续道,“而且他的性子一向孤僻,好不容易碰到你,难道你忍心看他继续一个人留在天界饱受相思之苦?”   她心下一动,看了看在怀中沉睡的两个孩子,万般为难。   曾经听殷小统说,很多男人会在儿女出世后对自家媳妇儿很不满意,因为女人的心都太小,以至于有了孩子之后就将丈夫给丢到了一旁。   此话也许有几分道理,因为沉暮为难了许久,还是在孩子和凤池之间选择了孩子。   阿度苦劝无果,只好请了晚茗来劝她,有些懵然的晚茗如临大敌一般,掂量了许久,在蒂婆婆的点拨下,才说中了要点:“沉暮姑娘,你本是魔体,凤池却是仙人,这两个孩子是仙魔一体,仙魔相冲,你现在体虚气弱,他们尚能承受。若你想亲手将他们抚养长大,便只能用剥魂术将他们体内的仙气尽数化解,只有如此,他们才能承受你的魔气平安成长。但这样一来,他们小小年纪便要承受剥魂术带来的万般疼痛,即便他们能忍过去,但从此便是魔界中人,你可想过凤池能否接受?”   沉暮沉默半晌,才问道:“那,若凤池知道我们的孩子是……”   明白她心中的顾虑,阿度心下一横,道:“你知道他是天界太子,即便他能接受,天帝天后与仙门众人也定不允许这两个孩子以魔体生存于世,就算不会伤害他们性命,也定会用剥魂术将他们体内的魔性去除。剥魂术原是魔界最不留余地的法术,你应该十分清楚,就算是法力高强之人也未免能挺受得住,两个孩子刚刚出世,如何能承受此般折磨?”   顾念想,阿度说出这番话时,心中必定是在滴血的,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将她与孩子分开,但却要她从此承受离别之苦。不过,他最终还是如愿以偿了,因为沉暮终于答应将孩子留下,并且在孩子年满五百岁前不会将她已为他诞下孩子的事情告诉凤池。   他心中是愧疚的,但却终是松了一口气,只有如此,才能保住她与孩子的性命。   但若没有晚茗的帮忙,此事未必会如此顺利,更何况,她替他们隐瞒此事,必定十分违心,也许正因如此,多年后的阿度,一直将她视为故人。   在海边静静等候的白婴对此一无所知,甚至没有问上一句,她过来,只是要将沉暮带走。   那是沉暮第一次见到白婴,只知道她是帮凤池将自己带到天界的仙子,却从来没有想到,她便是数百年后那个让自己走上绝路的原因。   魔界少君被天界所擒,这本是件能闹得天翻地覆的事,但无论是天界还是魔界,竟然风平浪静了三百多年。   所以说,这世间的事,总是出人意料的。   魔界的消息也是十分灵通的,在五罗刹发现南海异动还未赶来时,阿度已然带着两个孩子孤身到了黑玄。   魔君思女心切,正准备亲身出马去寻回沉暮,却猝不及防地发现自己多了两个外孙。   阿度孤身犯险,即便见魔君已然震怒,也是面不改色。字字铿锵有力:“魔界少君与天界太子私定终身,此事一旦张扬,各路魔王一定会伺机而动,黑羽魔王已经逃逸,到时候他便不再是力单势薄,定会寻机卷土重来。恐怕魔君征讨天界的魔兵还未踏出黑玄一步,便已危机四伏。在下知道魔君乃是一代枭雄,定会运筹帷幄,但即便死伤无数地将少君救回,魔界如此兴师动众,此事又岂能瞒住?魔界向来礼法森严,少君做出如此违逆法理之事,魔君可有信心保全她的性命?即便魔君耗尽心神将她的性命保住,黑玄君王之位她又如何能承袭?到时候,魔君教女不严,莫说传位于自家人,只怕以后便无力插手传位之事。自古权位之争定会引起血流成河,为争夺魔君之位,魔界定会内讧不断,若天界趁机而入,只怕魔君的千古霸业便毁于一旦,此中轻重,还望魔君三思。”   殷小统感慨道,若是度翁此番话能公之于众,那他不学无术纨绔子弟的臭名便从此会被一扫而清,看来人只要一认真起来,就算是个卖酒的,也总有让人刮目相看的时候。   度翁的胆识和口才的确让人钦佩,但顾念那时却只在思考一件事。   原来是黑玄收留了沉暮和凤池的孩子。   而且,还是龙凤胎,多年后,这一对姐弟便是黑玄魔君的继承人。   在黑玄,除了鸾月和午央,那两个孩子还能是谁?   想通此节,她心下震惊,还未回神,却听落玉突然道:“怎么不见鸾月和舞眠?”   “鸾月?”一直沉浸在阿度那一番慷慨陈词中的殷小统登时恍悟,长长“哦”了一声,后知后觉地惊讶万分,不可置信地道,“难道,鸾月和午央是天帝的亲生骨肉?!”   落玉也深感诧异,却不得不信:“听说他们姐弟二人原本便是魔界王族后裔,只是一直流落于八荒,而且年纪与魔界先君相仿,应有几千年的年岁。看来,那些传言应该只是魔界先君为了掩人耳目而故意捏造出来的,只有这样,才不会有人怀疑他们与他的关系。”   没有看到鸾月,顾念不由有些纠结:“魔君亲眼见到她自己出生,一定知道了她的身世。她一向视天界为大敌,又以沉暮为魔界叛逆为耻,这样一来,也不知道她该如何自处。”更不知道午央醒来之后会如何面对。   殷小统捋着胡子摇头晃脑地道:“放心吧,世间万事皆有定律,同一时空不可能容纳两个相同的精魂。咱们现在逆转了时光后能安然站在这里,是因为这个时候你我他都还没有出世,舞眠还是一株花草魂魄不全,而鸾月却不同,在她出世的那一刹那,应该已经与那个婴孩归为一体了,只是当时咱们都忙着看戏,没有留意到她的失踪而已。”   顾念有些担心:“那舞眠呢?”   “她又不像我万事通殷小统一般无所不知,定然是见到她的魔君不在了就四处找去了,以她那死活不搭理人的个性,有什么事也不会找我们帮忙啊。”殷小统安慰她道,“也说不定她的花草原形就恰在这个时候修成了正果,三魂七魄都齐全了,所以她也归一了。放心,在命盘中我们都是虚幻之体,不会有事的,等到咱们回去的时候,命盘自然也会把她给带上的。”   “看来魔界这边是度翁在打点,那天界那边,应该是天帝在劝说先帝将此事隐瞒了下来。”落玉叹了一声,“只是,太子凤池应该只一心想要保住她的性命,却不知道她已为他诞下了两个孩子,而此时的天帝凤池应该已经知道真相。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重,殷小统突然不合时宜地看着落玉怀中的嘟嘟惊喜道:“呀,阿念你看,自从咱们到了这里之后,你的这只傻兔子一直都沉睡不醒,现在竟然醒了,看来它也喜欢看压轴戏呢。”   顾念心情抑郁,见嘟嘟醒了,想伸手抱一抱它。   落玉知道她心情低落,迟疑片刻,将嘟嘟递到了她面前。   伸手将它接过,她摸了摸嘟嘟的头,见它反应平淡,有些纳闷,正要和它说些什么,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却还不等她细想便转瞬即逝。   落玉见她眉头紧蹙,看着嘟嘟有些发呆,声音似乎有些紧张:“怎么了?”   她回过神来,眸中仍含着几分疑惑:“不知道,感觉嘟嘟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落玉微微一笑,伸手将嘟嘟重新接了回去:“它毕竟与我们不同,总会有些不适,无需担心,我们还是去看看天帝那边进展如何吧。”   不顾先帝禁令,凤池离开蓬莱山闯入了天庭,在先帝宫门自行封了仙力跪了五天五夜。   明知道长跪不起并不能打动先帝,他却别无他法,也许他只是想等待一个奇迹。   奇迹就是,即将要回龙宫的白婴从他摇摇欲倒的身边擦过,以告别之名,与先帝见了一面。   她只以一句话,便让已经决定要将已经被关在水境之中的沉暮处死的天帝改变了主意。   “白婴听说陛下一直为西荒妖乱而寝食不安,凤池也因此而忧心忡忡,白婴此次回去,打算奏请父王为陛下解忧,收复西荒故地,不知陛下可否应允?”   一句不相干的话,却足以扭转大势,只因这世间大部分人都无法在千古霸业面前无法动心。   自从几万年前西荒被妖界所占,天界一直都有心收复失地,但几代帝王都有心无力,只因这世间只有四大龙王联手才能破此困局,而举足轻重的南海龙王却向来不好争斗,万年来无论如何都不肯出战。倘若西荒自此回归天界,那明君之名必定会流芳百世。   见天帝已有所动摇,白婴微微一笑:“但是,倘若魔界插手西荒之事,白婴只怕父王也会有心无力。”   顾念叹道:“得妻如此,凤池当真好福气。”也许,他真正需要的,便是这样一个能与自己并肩看天下的女子吧。   落玉亦点头道:“先帝心中清楚,斩杀魔界少君虽然亦是大功一件,但必定会引起六界大乱,到时候生灵涂炭,其后果不亚于巫凤台。更何况,如此轻而易举便将魔界少君抓回了天界,外界必定多加揣度,先帝看在眼中,自然知道天帝对沉暮已然动情,倘若流言一起,必定又会引起一场风波,南海龙王定会悔婚,更莫说收复西荒。如此计较,息事宁人确是最好的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  参加婚礼,身为伴娘,抢了花球,回来继续写悲剧,感觉有些错乱 ☆、(二十六)缘分   待一切都尘埃落定,所有的真相随着那一层又一层的水咒淹没在了时光里。   坐在水境旁,仰头将清酒倒入口中,伸手一抹从嘴角流下的酒水,阿度反手一掷,恰将酒壶扔进了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凤池怀中:“记住你的诺言,永远不能伤她分毫。”   一脸疲倦的凤池将酒壶握在手中,望着水境的圈圈涟漪的双眼微红:“多谢。”   “她在水境中等你,虽然不会在乎等你多久,但是你应该清楚,对她而言,等待是件多么磨人的事。”阿度站了起来,似诀别一般深深望了水境一眼,决然转身,抬眼看着凤池的目光有些清冷,“我知道,每破咒一次,水境的结界便会弱上几分,但希望你不要忘了水境之下她的寂寥落寞。”言罢,便欲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凤池的声音嘶哑:“你不是要带她远走高飞,为何她的魔性会在壶心岛大增?”   阿度脚下一顿,答得没有分毫迟疑:“我只是希望蒂婆婆能帮她恢复记忆,想让她记起来第一个遇见她的人是我,却不料突生变故。这件事错在我,所以只要你答应不会伤害她分毫,我愿意从此消失。”   “虽然如此一来保住了她的性命,但从此之后她便活在谎言之中,难道要将她永远囚禁在水境之下?”在曾经最亲密的朋友面前,凤池再也无法逃避无奈,一向决断的个性此时却多了几分迟疑不定,“你让我如何忍心欺瞒于她?”   “若谎言能让她活下来,我宁愿她永远都不知道真相。”他抬脚,抬脚有些匆忙,脚下似拖着千斤重的大石,“你应该清楚,这是我们唯一的法子。但是,我会想办法让她早日重见光明。”   凤池和阿度离得愈来愈远,直到再也看不到彼此的背影,只留若有若无的流水声息。   顾念不由感慨,为了让沉暮和她的孩子平安无事,度翁承受得太多,周旋于魔仙两界欺瞒于天下亲友担下所有过错,重点是,他的默默无闻做得太成功,除了蒂婆婆和晚茗,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把自个儿折腾到了什么地步。   殷小统捋着胡子叹道:“没想到度翁平日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年轻的时候却为情所困至此,实在是仙人不可貌相。”   “看来咱们就要大功告成了,再等下去,咱们可是要出生了。”顾念稍稍平复了心绪,转头问落玉,“凤池应该会明白这一点,所以会在他见沉暮的时候将巫凤台的秘术问清楚,对吧?”   落玉摇头道:“天帝说过,若能坚持到沉暮祭出巫凤台的时候,双魂咒生效,独孤兮然的情锁或许在她苏醒的一刹那解开。所以,我想天帝必定会坚持到那个时候。”   “可是,我们等不到那个时候啊。”顾念有些抑郁,“我倒是不介意把以前的人生再过一遍,但是咱们都没有用双魂咒,就算人生再来一次也一无所知,徒劳无功,还是算了吧。”   “咱们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是为了保护天帝,如今鸾月自己都被困在这里了,咱们没了后顾之忧,留下也没什么好处,倒不如早些回去。命盘中虽然时光可以跳转,但咱们也来了近两个多月,我贪恋红尘实在有些厉害,再不回去就要憋疯了。”殷小统拉了拉落玉的袖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会儿在仙山的时候,你就说过若时光可以逆转,你一定要去看看顾念出生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但咱们还有正事要办,你的歪心思还是收一收吧。”   没想到殷小统会突然翻出来陈年旧事,落玉有些尴尬:“小时候的胡言乱语我早就不记得了。”   顾念眼睛亮了一亮,但还未开口,便被落玉一本正经地将她要说的话给堵了回去:“我刚出生的时候既没有祥云普照也没有天干地旱,没什么好看的,如今天下未定,还是正事要紧。”   匆忙之间,已然越过了三百年。   除了施用了双魂咒的独孤兮然和扶明,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回到了北仑的宫城。   时光交错,即便是鸾月,似乎也有些猝不及防,黑纱之后的她沉默片刻,开口时,语气平静,让人无法揣度出她是否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顾念,随本座回去。”   顾念一愣,还未弄明白她的意思,落玉已然将她护在了身后:“她哪里也不去。”   鸾月声音清冷,辨不出喜怒:“就凭你也敢阻拦本座?”   落玉长身而立,微微一笑:“魔君大可一试。”   鸾月冷笑一声:“无知小辈,你以为你的企图本座一无所知?不要以为……”   落玉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怀中的嘟嘟,面不改色地打断了她的话:“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且,我也从未掩饰过自己的企图。你我都有必须要守护的人,若有得罪,还望海涵。”   对于突如其来的冷场,顾念有些瞧不明白,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轮回命盘里穿错了时光,咬着牙从嘴里挤出几个字:“落玉你在干嘛?她可是魔君,一生气是要死人的啊。”   没想到对于落玉明目张胆又有些莫名其妙的挑衅,鸾月破天荒地没有发怒,而是静默片刻后竟转身而去,踏出宫门时,背影已然幻化为独孤兮若。   顾念不解,抓了落玉的衣袖问道:“你和魔君刚才是在闹着玩儿吗?”   落玉斜了她一眼,答非所问若无其事地道:“独孤兮然已经失踪了两个多月,也不知道夏启霖如今的状况,倘若独孤兮然的情锁能解,说不定沉暮和度翁的前世情缘会在这一世得以圆满。”   还未找人打听,周国太子夏启霖为寻找他的未婚妻子独孤兮然几乎要倾覆天下的消息便随风而来。   纵然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做给天下看还是的确为情所牵,但只看其痴心,足以感天动地。   同时被感动的还有独孤兮然的父皇,听说在夏启霖宣告天下说即便独孤兮然已然不在人世也要给她正妻之名时,北仑皇帝一个激动,主动让出了十二城。   转世之后的夏启霖显然不再是那个毫无心机城府的阿度,但顾念宁愿相信,他对独孤兮然是因几世牵绊而一见钟情。   这似乎是最完美的结局。   但无论如何,这一世,身为和亲公主,她的宿命似乎早已注定,唯一能够改变的,是她面对宿命的心态。   来讨美人符的女子大都是为情所困,见惯了世间虐恋,但能亲眼见证了沉暮的感情纠葛,实在是让人大开眼界。所以说,情之一字,不能有多好,却可以有想象不到的坏。   再次见到夏启霖时,他因得到了独孤兮然的消息而风尘仆仆地从千里之外马不停蹄地赶来,满面沧桑的样子倒是有几分度翁失魂落魄的模样。   轻松地避开了他直直刺过来的利剑,顾念微微笑道:“你应该听说过我是个妖婆吧,倘若得罪了我,想让她醒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握着剑的手紧了又紧,夏启霖终是收了手,狠狠瞪了她一眼,几个快步便到了独孤兮然身边,眼中的心痛与担忧似乎是真情流露。   顾念凑了过去:“看来你很担心她,不过,你与她不过几面之缘,想娶她的原因应该不会是动了真心吧?”   目光从独孤兮然脸上挪开时霎时阴狠,他放佛丝毫不介意展现自己最凶狠的一面:“妖女,你究竟想要怎样?”   看惯了度翁的和气温顺,猝不及防地触到他狠辣的目光,顾念心底一怵,好不容易才保持住了妖女的风度:“想听实话啊,听不到实话本妖女就心情不好,也就没工夫再做其他事了。”   强行压下了心头怒气,他终是不得不屈服,目光重新移到独孤兮然的身上,忆起往事时,似乎声音也逐渐轻柔:“纵然她的记忆中从未有过我,但我却从未忘记过她。十年前我大周使者出使周国,父皇为了锻炼我的胆识,让我混在随性侍卫中来到仑国。那日夜宴,我心中烦闷,独自一人从盛宴上溜了出来,远远地,看到了一个小女孩蹲在一棵大树下。”   那个小女孩儿衣服华丽,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受了伤的小鸟,心疼的神情认真而无奈。就在她似乎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要将它带回去的时候,一抬眼,却见有几个女子恰好从对面而来,慌忙之下,她连忙将捧着小鸟的双手藏在了身后。   那几个女子说说笑笑,见了她,都是兴致大增,围了过去,见到她手中的鸟,猜到她想要为它治伤,不由哄笑。其中一个看似最为受宠的妃子眼珠子一转,板着脸训斥跟在她身后的小宫女,有意无意地要她选择是要宫女受罚还是抛弃小鸟。   小女孩儿万般为难,只好将小鸟儿重新放在树下,心中应该盘算着找个时机再来找它。   却不想,在她转身的刹那,那个最得意的妃子有意脚下一歪,生生将小鸟儿踩死。   夏启霖说,他永远都忘不了那时她当时眸中的惊诧与绝望,那里原本应是清澈如水。   后来,回到大周后,他经常会命人打探她的消息,每每听到她愈加凶狠,心中便是一揪。   他总在想,倘若有机会,他定然要让她再也不用掩盖自己的善良。   也许,因为他已经是一个被迫恶毒的人,所以才对她惺惺相惜。   原来即便是在这一世,他们的缘分也早已开始,难怪独孤兮若还未成婚,独孤兮然却先被封了和亲公主,只因有一个人早就盘算着她的芳心。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七) 相约   在等天帝回来的期间,顾念拉了落玉要出宫溜达,他笑着问:“你不担心鸾月会将天帝困在命盘中永远回不来吗?”   “他是你们天界的主子,回不来可是我们魔界的大喜事。”她顿了一顿,压低了声音道,“更何况,你没发现在皇宫四周的魔气都散尽了吗?我总觉得,鸾月应该已经知道了天帝便是她的亲生父亲,难道她还会对自己的父亲下手吗?”   “不会吗?”落玉却明显持有不同意见,“我倒觉得是你还没有充分融入黑玄六亲皆不认的文化氛围中去。”   “放心吧,天上神仙那么多,天界做事效率又高,丢了一个天帝便会立马蹦出一个新的,所以将他困在命盘里对我们魔界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好处。相反,若是他带回了巫凤秘术,巫凤台从此真正地为我所有,这才是对魔界最大的好处。”她想想便有些开心,但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笑容一滞,紧张问他,“你说天帝会不会不把秘术告诉我啊?想一想,天界之主将巫凤秘术传给我一只魔女,好像有点不太正常……”   “有吗?”落玉抬眼看了看阳光,满意地点了点头,避重就轻地道,“今天天气倒是不错,是北地难能一见的好日子,把小统丢下我们独自去享乐,实在是……”   见他已然同意,顾念瞬间便将心中所忧抛诸脑后,乐得跳了起来,拉了他抬脚便走:“大快人心对不对?咱们赶紧撤,让小统独自劳心劳力吧……”   落玉却脚下不动,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嘟嘟,看着好像有些发愁:“嘟嘟快醒了,带着它似乎有些不便。”   “不便?它不醒才是不便吧、”她不解,提醒他道,“咱们在仙山溜出去玩儿的时候不都带着嘟嘟吗?你知道的,它一般都会嫌弃咱们走得慢,所以会和咱们分头行动,等回来的时候再和咱们会和的。”   落玉笑了笑,眸中似有深意:“如今它年纪大了,自然和以往不同,若是醒了才是麻烦。当然,我堂堂七尺神仙自然不会和它计较,只是怕它会有意见。”   顾念听得有些莫名其妙,只好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察觉到怀中的嘟嘟有了点动静,似乎即将醒来,落玉沉吟片刻,抬眼问她:“若是我将它变小一点,你会介意吗?”   顾念无所谓地道;“没关系啊,你觉着携带方便就行。”   宁州城的大街上,她不停地盯着落玉的袖口看,有些担心:“嘟嘟变得像指甲那么小,真的不会从你的袖袋里蹿出来吗?”   “是你说的,方便携带就好。”落玉宽慰她道,“放心,我顺手捏了个结界,它跑不出来的。”   顾念一愣,有些不可思议:“一百多年前的把戏你还玩?嘟嘟也一大把年纪了,可经不起折腾,你要嫌弃它,把它给我带不就好了?”   “你应该明白我自有分寸,难得出来一次,难道你打算一直持续这个话题吗?”落玉指了指前面的街角,“听说那家戏馆子是宁州城最有名的,如果你没什么心情,咱们可以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他的话音刚落,顾念已经先行一步跑到了他的前面:“在戏馆子里歇脚最是怡情养性,嘟嘟那么毛躁的脾气,若我不一直盯着它,看见红色儿它就会扑上去,虽然我早就习惯了,但落玉你好不容易下来放松一趟,还是让它一只兔好好静一静吧,免得打扰到你。”   台子上正上演一出名唤天下乱的戏,忠臣逆党轮番上阵好不热闹,顾念正瞧得出神,突然感到有人轻轻拉了拉她的发梢,一抬眼,见原本坐在桌子那一边的落玉不知何时站在了身边,目光深邃得不合时宜,她将一粒花生米扔进了嘴里,好奇问道:“落玉你站起来干嘛?”   正巧台子上将军要出征,敲锣打鼓声咿呀呐喊声响成了一片,落玉的回答几乎淹没在了那喧嚣声中:“我想问你,那天你约我去水境,可是有话要说?”   咽到一半的花生米险些卡在了嗓子里,她猛咳了一声,一手端着装着花生米的小碟子,一手抓了茶水灌到了嘴里,趁着拍胸口的功夫佯作什么都没听见:“好大一粒花生,差些噎死人了。”   落玉将茶壶从她手中拿过,将被子倒满了茶水递给她,坚持不懈地问道:“我方才的话你听清了吗?”   她假装懵然不知,抬了声音道:“没有啊,这里这么吵,有什么话回头再说吧。”这样,还有时间想想对策,纵然对策注定是谎言。   看她的目光似有深意,落玉一言不发,抬了袖子在她眼前轻轻一挥。   只一眨眼,她便已经从热闹喧嚣的戏馆子瞬间转移到了杳无人迹的城外,甚至还没将嘴里的花生米咽下,她已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荒郊野外的,简直比杀人越货还要可怕。   落玉果然认真了。   只是不太明白为何隔了这么多年,他才想起问起这个问题。   当年她是曾约了他在水境相见,但很显然,诺鱼截了她给落玉的讯息,并引着自己误入水境,所以当时落玉并不知道那时自己的相约。后来,沉暮魔性大发,唤醒巫凤台,险些犯下逆天大错。天界追根溯源,查明是诺鱼偷了她身为天界第一仙将的父亲的法宝破了水境最后的结界水咒,以至于顾念误入水境如进无人之境,激起了沉暮的魔性。   当年,此事的起源虽是诺鱼与她争风吃醋想要将擅闯水境的罪名嫁祸于她,但事情败露后,她只承认自己去水境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也并不知道顾念会紧随其后。而顾念也同诺鱼一样,害怕连累落玉,只字不提她与落玉相约并看到诺鱼化作落玉进入水境之事,所以,时至今日,落玉并不知道原本在水境出现的人,不应是诺鱼,而是他,至少表面上,他多年未曾就那件事提过一个字。   那时她约他在水境相见,原本就是看上了那里是个左右上下都见不着人的好地方,就像现在所处的地方一样,毕竟,当时想说的话,实在是人多不宜。只不过,她从未想到,那句话还未说出口,从此便历经坎坷,以至于时光太匆忙,那个机会再也不会出现了。   她原以为,那句话会被深深地埋在心头的某个角落,早晚会死得连渣都不剩,却不想,时隔多年,落玉会突然再次提及,还是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   她心虚,嚼着口中的花生米,避开他的目光,假装打量四周,含糊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光天化日里戏馆子突然少了俩大活人,那些凡人肯定会被吓个半死,你身为仙君,虽然会些法术,也不能如此罔顾人命吧……”   “这里够安静吧?”落玉蓦然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声音清凉平稳:“我是问你,那天你约我去水境,可是有话要说?”   她心肝一颤,假装糊涂,心下一横,转身看他,目光无辜:“约你去水境?那天?哪天?我从未约你去过水境啊。你是不是年纪大记性不好了,八成是别的哪个仙姑约你去水境,你给记差了吧。”   落玉眸光无奈,却极有耐心:“那天你好端端的不去看热闹而去独自去了水境,难道是因为天帝大婚你伤感不成?即便你真的只是半路路过,恰好看到诺鱼进了水境,以你的性格,纵然不会转身便去告她擅闯禁地,也不会生了好奇心尾随她而去。此中端由,虽然我从未说破,但不代表我从未怀疑,真相总会大白。”   知道落玉虽然没什么好奇心,但却有一种一旦来了兴致便不惜打破砂锅的不懈精神,心思电闪间,她已想好了对策,恍然大悟地长长“哦”了一声:“你是说那天啊?哎,其实也没什么……”   落玉不紧不慢地打断了她的话,看似随意地打量四周:“你最好不好信口胡说,过了这么多年,还是仔细想想再开口。虽然现在是青天白日,但我却专门带你来了这么个举目不见人的地方,这其中的意思你应该明白。”   他的声音平静却坚决,顾念被唬得一愣,没想到他竟会如此认真,已备好的眉飞色舞停在脸上,收也不是放也不能,很是尴尬。   落玉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待,但好像已经等了许多年,所以不焦急,不烦躁,只是眸光隐隐而动。   她思量片刻,突然感觉到有些怪异,为什么如此心虚,好像他已经知道那时自己要说什么一样。   放佛从未经历过如此般的寂静,静得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她转身避开落玉的目光,从背后看似乎一动不动,但她知道自己紧张得已经不知所措了,只能盯着脚尖呼一口气,再吸一口气。   这是师父的成功说之中的精华,之前用都很灵验,但师父的东西总归有骗人的时候,比如现在。   待如此呼吸了个三番之后,她依然紧张得不知如何开口。   看来,师父的法子要么只能应付低等的紧张,要么是根本就对付不了紧张,之前的成功案例只是因为她根本就不紧张。   也许是人老了之后,再也寻不到当年的热血沸腾和一时冲动了。   但是,那句话早晚是要说出口的,无论时光是如何地匆忙,岁月是如何地莫测。   “那天我的确约你去水境,因为我想问你一句话。”开口时,即便她强自镇定,但声音还是微微颤动,仿若脆弱的花枝被风一吹摇曳而过碎了空气时的小心,“我想问你,你能不能,能不能……”   后半句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她还在坚持,却不想话未说完,一声隐铃刺耳而入,震得她耳边轰鸣,好不容易挤在嘴边的话霎时被“啊”的一声给压回了心底。   隐铃是仙界用于传讯的仙咒,看来,天帝已经回来了,所以殷小统才会召唤他们回去,还无耻地用了威力最大的隐铃。   揉着有些发痛的耳朵时,她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即便轻轻一声,却似乎包含太多的无可奈何,听在心上让人不由一颤,但抬眼去看落玉时,却见他笑若昔时。   “都过去那么久了,我只是顺口提一提,看你那时候要搞什么把戏,如今瞧你紧张的样子,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事,不知道也罢。”他笑得好像方才真的只是和她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好了,时辰不早了,天帝既然回来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眼睛得了严重的角膜炎,以至除了工作世间都只能远离电脑,更新太慢,还望见谅。 ☆、(二十八)真相   回到宫城的时候,殷小统对他们已经望眼欲穿,刚见着他们抓着胡子便势如破竹地扑了过来,好在落玉眼明手快地将她护在了身后。   “你们总算是回来了。”他忙指了指身后的殿门,脸色有些发白,难得地认真,“鸾月来得可真是巧,恰碰上天帝回来,现在他们已经在里面一个刻钟了,万一没谈妥打起来可如何是好?”   顾念不解问道:“这个你也操心?天帝的家事还会影响你游历天下吗?”   “放心,他们都是不知道一己之私是何物的人,既然鸾月决定过来,便不是来倾诉别离之苦的。”落玉并没有打扰他们的打算,神情亦是平静,仿若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更何况,这件事本就只有一个结局。”   突然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顾念默然片刻才小心问道:“一个结局?”   落玉侧头看她,微微一笑,似乎和平时并没有区别:“不错,这件事惟一的结局,便是你拿到巫凤秘术,寻回巫凤台,成为它真正的主人。”   纵然世事多变,但她知道他从来不是一个妄下断言的人,所以总会毫不犹豫地相信他说出的每一句话,但这次,她却有些迟疑了。   凤池本就不是无情之人,即便为了顾全大局,他也无法逃避鸾月便是他愧对了几百年的女儿的事实,再说,他已经辜负了她的阿娘。更何况,他是天帝,有什么理由能让他帮她一只魔女找到巫凤台?   倘若他心头一软,将巫凤台的秘术转告给了鸾月,那她最好的选择便是放弃巫凤台,不为黑玄寻获。只是若是如此,倘若有一日黑玄找到巫凤台后再逼迫她交出台心的话,她的麻烦可就大了。虽然她也不相信凤池会这般感情用事,但谁还没个想不开的时候。   或者,他不会将巫凤秘术传给任何人。   只要她得不到巫凤秘术,她便不能随意找到巫凤台,对天界自然不会有什么威胁。   殷小统也有些吃惊:“阿玉你是从哪里来的信心?”   落玉笑得很天真:“因为我相信,阿念她便是巫凤台最好的主人。”   即便只是那样轻轻巧巧的一句话,但殷小统却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看她的目光百年难遇地认真:“阿玉说的不错,我万事通殷小统也相信,这世间只有阿念才是巫凤台最好的主人。”   她心中一动,仿若整个天地都明亮了一重。   历经背叛与抛弃,信任对她而言,便是那飘在天际的云朵,即便绚烂,但总归是看得见摸不着的虚幻之物,没有人会相信一只魔会对信任有什么概念。   不过,天帝会因为落玉的信任将巫凤秘术传给自己吗?这个想法,简直是痴人说梦。   还未来得及询问落玉的计划,凤池和鸾月已经一前一后从殿中走了出来,看表面都很平静,就如同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在路上恰好走进了同一家客栈,擦肩而过时自然而然地瞧了彼此一眼而已。   见他们竟如此淡然,顾念不由感慨,所以说,成大事者必定都是心理素质绝对过硬的,倘若他们其中的任何一方换成她,那她早就哭天抢地远远不能自已了。   鸾月依然一身黑衣,却除下了头上的斗篷,露出了真实容貌,俊美的脸上依旧带着似乎与她的倾世容颜不相匹配的清冷严峻,但此时看来,总觉得她的眼中多了几许倔强。   她便是沉暮与凤池的女儿,但从性情乃至容貌,都没有一分一毫与沉暮相似,唯有决绝与抱负能和凤池相比上下,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想起那时凤池称赞鸾月时殷小统说他就像是在夸自己的女儿,没想到一句玩笑话,竟早已点破天机。   反倒是午央,虽然他的性情更近于度翁的洒脱不羁,但骨子里却有几分凤池的狠绝,而且,他与凤池还有几分形似,尤其是背影,所以,舞眠在南岷山看到凤池背影的那一刹那会有些出神。   倘若午央醒来,知道当今天帝便是他的亲生父亲,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但也许更重要的是,鸾月是否愿意将他的身世如实告诉他。   鸾月从她身边经过时,尽管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却轻声吩咐她道:“随本座过来。”   神思回转,她忙应了一声,正要抬脚跟去,蓦然听到天帝平静的声音:“落玉,随朕过来。”   她脚下一顿,不由看向落玉,却见他也正好看向自己,目光相对时,笑意从他的眸底缓缓散开,仿若破冰而融的春水一般清澈。   就如同那一年初见之后,她和他又在东白山五关峰狭路相逢,那时的他应该已经从许云年那里明白了什么是男女授受不亲,一见着她,许是害羞,还未开口,白嫩嫩的笑脸先红透了,但眼中的笑意却是和现在一般无二。   纵然时光匆匆,但她却清清楚楚地记得,落玉那唇角刻意弯起的微笑意味着什么。   即便他已然极力掩饰,但他还是笑得太过勉强。   她心底莫名一颤,方要想向他走去问个清楚,但却见他已然转身。   鸾月的催促声隔空在耳边响起,她却望着落玉随着凤池渐渐消失在眼中的背影默然发呆。   即便是分别,她也很少留意他离去的背影,一直以为随性而活的他总是乐观快活的,却从未察觉到,原来他的背影也会如此地寂寥与落寞。   她想,等这件事完结后,她定要寻一个好的时机,将那句话认认真真地讲给他听,即便他只会将它当成一个笑话,甚至很有可能从此自己便多了一个笑柄在他手中,但是,至少在他情绪消沉的时候,他还能拿出来笑一笑。   残阳如血,鸾月的一身黑衣融在暗红色的黄昏中,只看一眼背影,便让人心生敬畏。   但她的声音,却是难得地低落与消沉:“本座终究是败了。”   纵然不知道她与天帝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但听到她如此说,顾念已然猜到了此事的结局,虽并无遗憾,还是客气了一下:“君上威震六界,纵然无巫凤台相助,有朝一日也定能一统天地。”   鸾月的轻笑中似带了几许嘲讽:“本座一直的心愿的确是要一统天地,但从未想过要得到巫凤台的相助,本座要的,是成为巫凤台永远的主人。”   顾念一愣,有些不解。   “虽然已经瞒了你近百年,但在得到巫凤台前,本座从未打算将真相告诉你,本来嘛,牺牲你一个便能一统六界,这原本就是极划算的买卖。”她轻叹一声,似是十分惋惜,“只可惜,本座还未成于央儿,却注定败于央儿。”   听到她无端提起午央,顾念心中惊诧,但最出乎意料的,是她一直都打算牺牲自己夺取巫凤台。   当年在冰火玄,她答应了午央一定会保护自己好好活下去,原来承诺之后早就另有打算。   连一族君王都能将谎言说得那般情真意切,难怪魔界在六界中没什么信誉可言。   “你不必惊讶,从一开始,本座就只打算要你死而不是活,若不是你的魔心已与巫凤台台心相融为一体,单凭迷惑央儿这一条,本座早就让你灰飞烟灭。成大事者必不能为情所困,这一点,本座从小便烂熟于心,央儿迟早是我魔界一代君王,本座岂能任由他因一个女子便随时乱了分寸?更何况,虽然你已入了我魔道,但原因我们都心知肚明,不用开口询问,本座就知道若巫凤台在你手中只是暴殄天物。”鸾月声音平静,仿若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所以,为了成就霸业,本座只好让他平静一段时间。”   她心下一震,愣了半晌,才不可思议地颤声问道:“你的意思是,午央他……”   “只不过是挨了一剑,还不至于伤及性命。央儿昏迷不醒,是本座的主意。”鸾月缓缓转身,背着残阳的绝美容颜冷若冰霜,眸中没有丝毫感情起伏,“本座用了咒,让他安静地睡下。”   阵阵凉意从心底慢慢渗出,只觉天旋地转,她的双腿有些发软,咬牙道:“你说午央昏迷不醒,是因为他的魂魄被师父的古剑所伤,这世间只有女子阴元才能修补,所以,我才会用美人符来换取阴元。为了救午央,我害了那么多人,让那么多女子饱受情伤之苦,现在你竟告诉我午央只是睡着了?”   “没错,央儿只是睡着了。女子阴元根本救不醒央儿,但却能让你的魔心与巫凤台台心分离。”她答得毫不迟疑,甚至没有流露出一分一毫的愧疚之感,“巫凤台是我魔界上古至阴魔物,这世间除了其主人的命令,便只有由女子阴元炼就的阴元丹能将它的台心从其宿心中剥离出来,而且,它的脾气古怪,只认得与其宿心相合的阴元,而女子阴元又不同于精魄,不能强求,所以,本座才会大费周章地让五罗刹为你量身定做了早就在六界失传的美人符。这样,即便你死了,只要阴元丹炼成,巫凤台便非本座莫属。”   “宿心?”她只觉自己已然麻木,心中百感交缠,却早已不知是惊是怒,“就是我的心?原来午央如同死人般躺在冰火玄那么久,只是因为你想要将巫凤台的台心从我的心中剥离出来?”   “是啊,本座只是想借用你的手杀了你自己而已。美人符,以痴情为引,以灵露为水,你以为是真的?”鸾月冷笑一声,看她的目光有如利刃,“美人符的引子不是你的痴情,而是你的心。若当真是情,你敢断言你对央儿的痴情够用吗?”   晚风吹过的声音清晰而残忍,城墙下的点点灯火似乎温暖却遥不可及,她捂住了心口,直到心跳平缓,才弯了唇角:“为了你自己一统六界的心愿,你竟能狠下心让午央沉睡那么久,可曾愧疚过?可曾后悔过?为了得到巫凤台,你骗我害死那么多无辜女子,可曾半夜被噩梦惊醒过?可曾因你自己的残酷而害怕过?”   残阳渐渐隐去,即便曾如血般惊艳,也终究有一瞬间彻底消散,默然一瞬,鸾月利落转身,笑声中带着几分豪气:“央儿醒来是在本座掌握之中的事,但重获巫凤台的机会却是难得。身为魔界少君,为了我族大业,央儿本该尽一份力,即便他醒来,本座也无愧于他。至于那些女子,既然因一副皮囊就愿意舍弃转世轮回的阴元,想来也没什么必要活在世上。你在凡间游离多年,很多事情都应该想开了,若是一味纠结,只是让自己徒增烦恼。”   “顾念本就胸无大志,也没打算牺牲自己来成就魔界霸业,君上将真相告诉我,难道不担心我就此收手,让君上一统天地的美梦从此破灭吗?”她冷笑,站直了身子,“君上应该清楚,只要我顾念还有一口气在,便绝不会将巫凤台交出来。”   “本座的计划原本天衣无缝,美人符是五罗刹的用心之作,即便美人符用尽了你的心,你也不会有所察觉。但本座却没想到,已经等了近百年的好机会,竟然会毁在一个小子手上。”鸾月只觉得十分惋惜,“若非因为他突然闯入黑玄,一切都应在计划之中。”   她愣了半晌,终于明白鸾月所说的人便是落玉。   原来在他在那些日子里去了黑玄,而且是刻意隐瞒了踪迹,所以连仙界都找不到他的下落。   可是,落玉是如何发现鸾月的阴谋的?   “说起你的青梅竹马,本座也不妨顺便告诉你,即便现在本座处于下风,却并不代表从此败落。”望着渐渐四合的暮色,鸾月毫不回避自己的身世,“自从本座出生,便无父无母,即便是现在,央儿也是本座唯一的亲人,本座可以为了他暂时放下心中的抱负。但是,待你收集的阴元已足够炼成阴元丹,才是你我一决胜负之时。”   顾念一愣,只觉得她的话有些莫名其妙:“难道你以为我知道了真相后还会与美人符扯上半分关系?”   鸾月却轻笑一声,十分自信:“本座认输,不仅仅是为了央儿,也不是因为当今天帝是本座的亲生父亲本座便以为天下一家亲,而是因为,本座从天帝那里得到的筹码,太便是即便你知道了美人符的真相,却依然不会舍弃收集阴元的任何机会。顾念,人活在世,总是自私的,无论是为情还是为权。你是个聪明人,却太感情用事,所以,本座相信,你自然不会让本座失望。”   话音未落,鸾月已不见了踪影,她站过的地方,只留下了一方巾帕。   隐隐有些不安,却始终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顾念愣怔半晌,才走上前,拾起巾帕,才发现上面竟然是巫凤秘术。   纵然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好像原来所有的一切都被颠覆,但师父总是说她法力不强长得又不好,如果再不想开些人生便会很痛苦,所以,捧着巫凤秘术站了片刻后,她已然想开了。仔细掂量一下,今天还是好事多一些。因为午央终是平安了,而自己也还活着,想来心上多个坑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更何况,现在又得到了巫凤秘术,落玉应该会安心不少吧。   原本打算拿着先去找落玉,她却转念一想,巫凤台毕竟是魔物,倘若伤及他就不妙了,还是自己先行试用一次比较妥当。   心绪稍定,她摸到了墙根,静静地将巾帕上的咒语牢记在心,随后收起巾帕,盘膝而坐,静气凝神,祭出秘术。   仿若听到了召唤,纵然闭目凝神,但眼前山河不停流闪,只觉心神飘忽,穿过川流人群越过城镇乡野,只片刻间便似跨过山河万里,在一处葱郁山峰处停下。   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般熟悉,她正在愣怔之间,眼前一晃,目光已掠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一刹那,天地塌陷。 作者有话要说:  写了四千多字,很有诚意吧。。。 ☆、(一)归来   西海深底,囚牢之中,一方在幽暗水流中透着赤焰涌动的火焰石上,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被锁妖链紧紧困于其上,不时从石中吐出的火焰如猛兽的长舌一般贪婪地灼烧着她的发肤,入目之处,皆是伤痕,但她却紧紧缩在石上,即便痛得不住颤动,却咬紧了牙关,在火焰灼灼声中不发出一丝声响。   水光波动中,一个模糊的身影由远及近,缓缓地停在了火焰石面前,见了早已生不如死的女子,如一汪死潭一般的眸中似有隐动,却在一瞬后便平静如昔。   “你来了。”火焰石上的女子听到动静,疲倦地睁开双眼,声音嘶哑而绝望,好像她只是在等待另一种绝境,“我要的东西呢?”   来人没有回答,悄无声音地祭出一只通透的杯子递到了她面前,却在她挣扎着伸手去接时将手不快不慢地缩了回去。   女子惊讶抬头,却听到一个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的声音问道:“你是鲛人?”   “那又如何?”女子气若游丝,说话却极尽了全力,“难道你要反悔不成?”   “鲛人天性属凉,这火焰石能毁你精魄噬你内丹,虽然你的死活我并不关心,但若你刚饮下美人符便丢了性命,我难道要到阴曹地府找阎王爷去追讨你的阴元吗?”她不慌不忙地收起杯盏,声音平缓,似乎极力要做到冷若冰霜,“我草坊从不做亏本的生意。”   女子一愣,无力苦笑一声:“若你不忍心看我受苦,大可直说,我现在的模样,忍得了唾弃,也受得起怜悯。”   来人沉默一瞬,没有反驳,上前几步,只觉火气撩人,瞧清了将她困住的锁妖链,终是隐隐蹙眉我,似有迟疑:“看来你对西海很重要。”   趁着她在想办法替自己打开锁妖链的功夫,女子抬眼,透过火光仔细打量着她:“我从未想到,原来草坊的主人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   来人恍若未闻,下手的动作却愈发利落。   不多时,南海龙宫囚牢有犯人逃脱的消息已然传开,将手中断成两截的锁妖链猛然摔在地上,南海世子连伏不由震怒:“一群废物,连一个鲛人都看不住!”   龙宫侍卫齐齐跪下,吓得不敢辩驳半句。   “姐夫息怒,小溶她身受重伤,就算逃了也定跑不远。”紧随在连伏身后的一个年轻女子虽愁上眉心,却安慰他道,“这里是西海,只要我们仔细搜查,定能将她找回来。”   “还愣着做什么,都没有听到晨姑娘的话吗?!”微微点了点头,连伏冷冷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侍卫,斥道,“若因你们的失职而加重了世子妃的病情,你们可担得起吗?!”   “是!”领头的侍卫忙不迭地带着一众虾兵蟹将鱼贯而出,好像一个耽搁便会丢了命一般。   “姐夫,万一被她逃回了南海禀告南海龙王,南海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如此一来,若被伯父知道我们为了救姐姐将小溶炼成药引,只怕事情会闹大。”见四周无人,那位被连伏称为晨姑娘的年轻女子才担忧道,“更何况,姐姐所剩时日不多,原本以为得到鲛人内丹便能多拖延一刻,却不想竟然被她逃了。”   “鲛人一族向来循规蹈矩,没有南海龙王的诏令皆不能擅自远离南海。她既然是私自离开,便是鲛族中的叛徒,即便是回去也是没有活路,这一点她应该很清楚,所以,她一定不会再回南海。”剑眉微蹙,连伏的眼中难掩疲倦,“我担心的,是你姐姐的病情。为了得到鲛人内丹,三弟也是颇费了一番心思,若失去此次良机,以后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羽族女子皆有天佑,姐姐她一定会平安无事。”晨姑娘思量片刻,终是道,“只是,姐夫,小溶不见的事能不能先不告诉九岩?他本就对小溶心存愧疚,好不容易才将此事平息,倘若让他知道此事,只怕又会让他寝食难安。更何况,天晴姐姐本就不喜欢小溶,若见了九岩为了她而心神不安,说不定又会与九岩生出矛盾,到最后受苦的,也只有九岩一个人。”   连伏点头同意,很是欣慰:”若我的三弟媳是你,这个家定会清静许多。”   “姐夫说笑了,九岩喜欢的人是天晴姐姐,晨雪从来不敢痴心妄想。”话虽如此,但一双玲珑美目终是黯了一瞬,晨雪环绕四周,见四下无人,换了话题道,“姐夫,你不觉得奇怪吗,是什么人能有如此本事,竟然能将小溶从火焰石上救走?龙宫知道她被关在这里的人并不多,更何况,咱们有重兵把守,就算她能逃走,又能跑到哪里去?”   连伏若有所思,唇角扬起一丝冷笑:“放走小溶,便是要你姐姐性命。在这个家里,除了那个女人,还能有谁?倘若被我发现这件事真是她有心作祟,即便是三弟拼命袒护,我拼尽性命也要将她赶出龙宫!”   “虽然当年姐姐不小心让天晴姐姐腹中的孩儿滑胎,但天晴姐姐一向温婉大度,既然她说过不会再追究此事,便一定早就放下了。所以,依晨雪之见,这件事未必与天晴姐姐有关。”晨雪连忙摇头,道,“小溶在西海也有些时日了,说不定是谁一时心软讲她放了。”   连伏抬手揉了揉眉心,很是疲倦:“吩咐下去,这件事不可到处声张,虽然知道此中因由的人都是我的心腹,但人多嘴杂,万一传了出去,父王必定大怒,我虽是罪有应得,但却无端连累了三弟,所以,只有你去盯着我才能放心。”   “好。”晨雪点点头,宽慰他道,“姐夫放心,有晨雪在,姐姐的事便不会让姐夫一人承担。”   尽是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连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抬脚离开。   只片刻间,方才还剑拔弩张的牢中又恢复了一片宁静,能听到的,只有灼灼的火焰燃烧声。   悄无声息地拉着鲛人小溶从火焰石中现身,顾念皱着眉头问道:“你喜欢九岩?”   小溶轻笑一声,尽是苦涩与自嘲:“不然呢?为了他,我众叛亲离,却没想到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是一个鲛人的内丹。”   顾念沉默片刻,语气中没有一丝怜悯:“你要美人符,也是为了他?你们鲛族原本就得天独厚,面容姣好,为何还想要改变容貌?是想成为他心上的人吗?”   “我已经对他毫无眷恋,又何苦要为了他脱胎换骨?转世阴元,这样的代价,他不值得。”小溶低头看了看早已被火焰灼烧得没有方寸完肤的自己,眸中哀戚,“因为只有改头换面,我才有勇气回家。也只有回到家,我才能……”   “但是,你活着似乎是对我故友的伤害。”顾念蓦地打断她的话,平静道,“这笔生意,我只能拒绝。”   “方才你不立刻带我离开却躲在这里,是为了弄清楚救了我会不会伤害到你的故友吧?”见她就要抬脚离开,小溶忙抬高了声音,嗓音嘶哑得有如鬼哭般凄厉,“虽然我不知道你的故友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存在会伤害到她,但是,我真的只是想回家。只要得到美人符,我便再也不是从前任性妄为的小溶,而是一个只想回到南海的赎罪人。求求你,除了性命和阴元,我已经一无所有。”   已经转过身的顾念毫不动容:“想告别过去有很多的办法,美人符只是自欺欺人。更何况,我凭什么相信你?”   “即便我脱胎换骨,内伤和修为也是无法复原的,不是吗?不是说美人符要十日才会彻底生效吗?以我现在的状况,若你发现我另有图谋便能随时取了我的性命,我根本无力抵抗。”小溶哀求道,“我真的没有脸面再回去,美人符便是我唯一的希望。每个人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我只是想重新开始,哪怕只剩下三年时间,难道这个唯一的机会婆婆也不愿给我吗?”   顾念身子一滞,再开口时,语气已然柔了几分这,却带着深深无奈:“若是以前,我必定不会将美人符卖给你,但现在,你来得巧,我恰好也需要一个新的开始。”   片刻之后,小溶终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原本一汪死潭般绝望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将符水交给她饮下后,顾念递给她一个玲珑的白玉瓷瓶:“这是草坊灵露,每日小饮一次,十日后一切便尘埃落定。”   接过白玉瓷瓶,小溶不解问道:“婆婆,梦里不是说这十日你要陪在我身边吗?”   “那是很久以前的规矩,当初播下这个梦种时我还很年轻。”顾念伸手摸了摸布满皱纹的脸,无奈道,“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老了,时间不多了,售后服务自然也不能与以前相比了。再说,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的秘密,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只要我还在,你便不能为所欲为。”   小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道:“那我的阴元?”   “十日之后自然就是我的了。”顾念转身,声音在水中幽幽散开,“这个世上,只有这一样我无法拱手相让。” 作者有话要说:   ☆、(二)狭路   看着眼前越来越多的虾和鱼,顾念想,倘若此时她和他们是在小酒馆的饭桌上不期而遇,场面应该会温馨许多,只可惜,她已经许久没有心情下馆子了,也早就忘了煮熟了的鱼虾是个什么味道,但最起码,那时的鱼虾应该不会戴着盔甲拿着刀戟蜂拥而至地想将她给拿下。   “你便是西海龙宫的世子连伏?”见到能做主的也赶了过来,顾念不忘魔界无所不为的规矩,先利落开场,“原本是不想让你们如此劳师动众,但既然碰上了,老身也就顺便说一句,老身我方才路过那边,替一个鲛人收了尸,恰好又好久没吃什么东西,见她的内丹还新鲜,就顺手吃了。方才过来的时候才听说老身一时贪吃好像是坏了什么人的好事,实在抱歉得很。”   “你!”她说得云淡风轻,好像不过是不小心吃了别人的一块点心,但连伏大惊,显然是信了她的话,脸色霎时惨白,但碍着此时耳目众多,只好强忍了下去,纵然大怒,但言行终究不失龙族世子的风度,“敢问婆婆从何而来,不知悄无声息地潜入我西海有何目的?”   “哦,这个嘛,婆婆我年纪大了,心情难免抑郁,所以四下逛逛散散心,走着走着就来了这西海,但老身可是光明正大地走进来的,却没想到西海如此敬老,逛了好大一会儿也没个虾兵蟹将的来拦着,甚是无趣,正打算回去呢,恰好碰上了西海世子,嗯,这仔细一看,虽然比传闻里差了点,但长得还算好看,也算是今日之行里除了鲛人内丹之外唯一让人欣慰的事。”她笑得慈祥和善,语气也甚是友好,“改日若是连伏公子得了空儿,可以到黑玄来坐坐,我们那里虽然也没什么好看的,但绝对有你从来没有见过的。”   一众龙宫侍卫皆是唏嘘,但好在训练有素,即便有许多都是第一次见到魔族人,也没有不顾世子在场端着刀就冲过来砍她的冲动。   “原来婆婆是魔界中人。”连伏心下一凛,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眉,“虽然天帝有命,仙魔两界井水不犯河水,但婆婆擅闯我西海,似乎于理不合。”   “老身只是来串个门,连伏公子不必紧张,虽然仙魔两界还没有到如此交好的地步,但总得有一方主动不是?”顾念笑着向他走去,慈和得让人提不起半分戒心,“看来还是年轻人之间有代沟,前几日老身还去了东海,东海龙王待老身可是客气得很,虽然没在饭桌上添几盘鱼虾,但最起码也没让鱼虾们拿着刀剑吓唬我这个年迈的老人……”   她边说边走,龙宫侍卫不得不步步后退,连伏虽心有不甘,但听她的意思显然是已经得知了他们困住小溶的原因,所以又担心若逼得太急她会将此事缘由当众道出,那鲛人炼丹之事便再也瞒不过西海龙王了,只好一步步让开。   眼看就要能顺利脱身,却不想对冤家来说,这个世界果然很小。   “顾念?”一个惊讶的声音传来,熟悉得她只听语气便知道是谁来了。   顾念恍若未闻,继续上前,师父说过,大敌当前时,最重要的不是实力,而是装傻的气势。   只可惜,她的气势许是能骗过从未见过面的连伏,却瞒不过曾经扬言即便她化成灰也能将她认出来的诺鱼。   “站住!”真正来串门的诺鱼没想到在西海也能碰到故人,原本觉得这一趟来得很无聊的她登时来了兴致,两三步便到了她的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稍有吃惊,冷笑道,“怎么,你以为你白了头发多了皱纹我便不认得你了?”   “原来是诺鱼。”既然躲不过,她便停了脚步,微微一笑,“没想到十几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年轻,看来还是天界的日子比较好混。”   “真是冤家路窄,我找了你十三年,却不想在就要放弃的时候遇到了你,”诺鱼一身深紫衣衫,墨发高束,比昔时多了几分天界仙子的脱尘气质,但看她的目光依旧是不愿掩饰分毫的憎恶,“虽然好久不见,但我没有心情和你废话,说,玉哥哥究竟去了哪里?”   心下猛然一纠,她的微笑依旧:“怎么说你也是天界仙子,难道活着就没有正事要做吗?为什么每次见面你都要问我落玉在哪里?我早就说过,我与他是仙魔不两立,早就分道扬镳多年未见了。”   “她就是巫凤台的主人?”与诺鱼一起过来的晨雪一直沉默不语,但显然听说过他们的事,目光探向连伏时,镇定的脸上多了几许无措,“姐夫,她为何来西海?”   “原来是你。”连伏警惕心大起,一挥手,命侍卫紧紧将她围住,“你来我西海究竟有何企图?”   他们只知她是巫凤台的主人,只将她看成劲敌,却不知道她的修为原本就一般,方才又救了小溶,现在更是不如从前。为了能顺利脱身,即便来了西海,她也没有打算去看一眼天晴,却不料运气不好的时候再小心也是枉然。   “老身刚才说了,老身只是随意走走,瞧你们大惊小怪的。”端着老人架子久了,即便见了诺鱼她也是一副巧遇晚辈的慈祥模样,“不过既然这么巧遇到了昔时同窗,那就找个地方叙叙旧吧,老身看地面上就不错,在这海底逛得久了,确实有些透不过气来呢……”   “你少东拉西扯,我不管你是来见天晴还是随意走走,既然你来了,就休想说走就走。”诺鱼却不打算后退一步,哼了一声,“虽说现在不同往日,天帝有命要天魔两界和平共处,但你应该很清楚,莫说你现在擅闯西海,即便你什么都没做错,你也是我天界最大的祸患,就算现在我们让你灰飞魄散,天界也不会责难我们分毫。”   “姐夫,诺鱼说的不错,这个魔女本就诡计多端,她变成这样来到西海,也不知道有什么企图,说不定确实是来见某个人。”唇边的冷笑一闪而逝,晨雪担忧地对连伏道,“现在伯父不在宫中,一切重任都由姐夫承担,所以,咱们还是小心为上。”   顾念心中一叹,看来今天是难逃一劫了,出门的时候的确应该听殷小统的话看一眼黄历的:“这么说,老身我今天是走不出这西海了?”   诺鱼勾唇一笑:“恐怕这辈子你都走不出去了呢。”言罢,默念咒语,手中的化魂瓶已然若隐若现。   四下的侍卫渐渐将她围在了中间,悄无声息地布好了降魔阵。   恰是剑拔弩张之时,顾念知道,莫说她现在对付不了诺鱼手中的化魂瓶,即便是眼前这个布局缜密的降魔阵,她也是无计可施,心下不由后悔,倘若将嘟嘟带过来,怎么说也都还有个自己兔,现在倒好,到处都是虎视眈眈。   她正想着要不要先屈一下,毕竟青山很重要。   但诺鱼却早已等不及,只见碧绿色的幽光瞬间在她的掌心中蹿起,白色的化魂瓶刹那间通体发亮,瓶口宛若如饥似渴的虎口一般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顾念神色一肃,下意识地便要祭出自己的法器,但咒语还未念出,她便想起她已经不用法器好多年。   诺鱼却已然意识到她要出手,先下手为强地将手心的化魂瓶向她挥出。   真气运气,她连忙防御,但稍一运气,心口便如痊愈的伤口被猛然一扯一般撕痛,原本威力十足的魔术由体内凝在指尖时已经功力大减。   而诺鱼的修为显然精进许多,她见化魂瓶似乎毫无阻挠地便直直逼向顾念,顺利地有些不可思议,还以为她只是在有意作祟,却不知她的白发和皱纹并不是幻术所化。   只在刹那间,化魂瓶已近在咫尺,她极力提防,但却知力不从心,不由苦笑,当年在东白山时自己的确不应该误以为它只是一只普通的花瓶,以至于到现在它还怀恨在心,见了自己便拼了命地扑过来。   诺鱼毫不懈怠,见她似乎抵挡不住身子摇摇欲倒,心中大喜,下手愈加猛烈,眼见就要一举成功,却不料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轰鸣直穿耳膜,震得她不得不收了手捂住了耳朵。   降魔阵登时大乱,龙宫侍卫大都修为尚浅,响声一起便一个把持不住东倒西歪地乱了阵脚。   意识到有人闯入龙宫的连伏忙定下心神,方要起身到海面上查看,眼前却掠过一个飒爽身影,却是那人已然进来。   长身玉立,墨发轻垂,眉入鬓,目似星,原是让人赏心悦目的模样,但不知为何,只看那一袭黑衣,已让人心生寒意。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冷漠,这种让世人退避三舍的感觉一般分为两类,一类是一视同仁,比如十六师叔无原的心怀天下;一类叫做冷血无情,比如魔界少君午央的铁石心肠。   他来到地面的时候,随意一伸手,恰将化魂瓶拿在手中,淡然扫了一眼后,似乎没有什么兴趣,旁若无人般将不停挣扎想要挣脱的化魂瓶递给了顾念,原本冰冷如霜的双眸柔了几分,清朗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地响在海水中:“这瓶子不错,拿回去插花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三)追寻   有时候人生就像那倾泻而下的瀑布,无论开场有多么惊心动魄,最后的结局都只会回归一片宁静,比如她所经历过的刚才和正在进行的现在。   望着外面一重又一重一动都不动的虾兵蟹将,顾念想,她还从没有见过这么多鱼虾的眼珠子跟着一个人在转,圆鼓鼓的,华丽得让她不由怀疑他们是故意来断绝她从此吃鱼虾的胃口的。   “在看什么?”午央闲庭信步地走来,在她的身旁停下,语气平静,“在等天晴吗?”   她轻叹一声,答非所问地道:“你来这里,只是为了保证我被安全地关在这水牢吗?”   “不是。”默了一瞬,他轻轻摇头,微微侧头,极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道,“只是想你了。”   她一愣,有些晃神,过了片刻才道:“难道不是怀念身陷囹圄的挫败感吗?”   唇角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语气却带着几分无奈:“若非有这么人帮我守着,你怎肯停下来与我说说话。你知道我很笨,你若走得远了,我便怎么都追不上了。”   眸中一黯,她抬眼看他,笑意慈和:“你说笑了,我一个老婆子能走多远。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西海的?”   “你不辞而别,一走便是五年,给了我那么久的时间,若我还找不到,岂不是太无能了?”目光触到她的笑容,里面藏着淡淡的疏离,他不由有些恼火,剑眉微蹙,“还有,不要拿这样的笑来应付我,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都不可能将我推开。”   她默然片刻,再开口时,脸上的笑容已然退去:“你应该知道,你说出这样的话时,我会如何回答你。”   “我知道。”午央毫不迟疑地点头,语气坚决而冷静,“若你不介意再说一遍,我便不介意再听一次。不过,你再说多少次都是枉然,因为我从来都不需要你的答案。”   她叹息:“你何苦如此?”   他眸光轻柔,反问道:“你又何苦如此?”   顾念苦笑,她与他曾分别了数十年,也曾幻想过待他醒来后他们会是如何一番景象,有过迷茫,有过向往,但从未想到,他醒来后,他们之间最多的竟然是躲避与寻找。   两人沉默良久,只有水流声缓缓淌过,恍若流年。   十年前,在咏南城,午央的魂魄已经被落玉从冰火玄救了出来,寄居在嘟嘟体内。竹青那丢了的九十九只妖魂也是午央为了更快地与嘟嘟兔身相契合而耗用的,从那时起,午央便是嘟嘟。彼时,她已经意识到嘟嘟有些不对劲,只是一直都没有怀疑,直到在轮回命盘时,殷小统说了一句话。   他说,世间万事皆有定律,同一时空不可能容纳两个相同的精魂。   嘟嘟是上古神兽,存活于世已然上万年,照理说,他们在进入轮回命盘的那一瞬间,嘟嘟就应该与过去的它合为一体。但她记得清清楚楚,嘟嘟一直都在落玉怀中,从未消失过。   唯一的解释,是当时的嘟嘟根本不是她的小宠神兔。   而在南海壶心岛时,已经很长时间将嘟嘟占为己有的落玉第一次同意将嘟嘟还给她,那时,即便它多吃了几口都能掂量出来的她明显察觉到了异常,后来她才明白,那个时候的嘟嘟只是落玉用仙术幻化出来的一只兔子,虽然与嘟嘟几近相似,却并不是它。   因为当时午央已经出生,所以他所寄居的兔身也在他出生的那一瞬间消失。   她用了很久的时间才将所有的疑惑一一解开,终于明白了为何舞眠会突然离开黑玄戒了洁癖美其名曰来监视她其实却一直只关注她的兔子,明白了落玉为何会与舞眠私下会面还让独孤兮然有所误会,明白了嘟嘟为何会犹豫要不要钻她的被窝,也明白了落玉失踪的那些天究竟去了哪里。   当她发现简单而唯一的解释时,午央还藏在嘟嘟的体内,佯作无辜地趴在她的脚下,睁着一双玲珑剔透的眼睛很有思想地看着她。   曾有一瞬间,她在想其实没有必要拆穿它,只要将它关在笼子里就好了。但最后还是没忍住,不知道想念的是午央还是嘟嘟。   “这一切都因我而起,我说过,我会帮你,”目光从她的满头白发缓缓移开,他轻声道,“我在冰火玄毫无意识地躺了那么多年,让你受尽了这世间的委屈,这许多的许多,都是我欠你的。更何况,虽然我很不喜欢落玉那个小子,但他毕竟也是我的恩人,若不是他闯入黑玄将我救醒,说不定直到现在我还不能陪在你身边。”   她心中猛然一痛,不由避开了他的目光:“你知道我一向不会委屈自己,生意上的事我早就轻车熟路,这次只是个意外。你不必担心,我独来独往也早就习惯了。”   “那为何还留着嘟嘟?”午央挑了眉头,抱着怀倚在了结界之上,“我记得你说过,倘若有一日你不再寂寞,便拿嘟嘟来炖汤喝。”   “我等不及嘟嘟将寂寞赶走,所以就把寂寞炖了汤,留下了嘟嘟。”她答得理所当然,“更何况,它舍不得我呢。”   午央轻轻哼了一声,却吓得包围在水牢之外的龙宫侍卫不由向后退了一步:“难道你不知道我也舍不得你吗?”   顾念无奈,语重心长地道:“你这样是不对的,说话这么直白会把人吓跑的。”   “难道你是这样被我吓跑的吗?”午央若有所悟地道,“是不是我只要像落玉那小子一样什么心事都不说,你便不会再躲着我了?”   她身子一滞,眸中静悄悄地划过几分哀伤。   捕捉到她的哀戚,午央沉了声音,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每次提到他,你还是这般不快。难道已经过了十年,你还是接受不了那个现实吗?”   “只有接受才能去改变。”她苦笑道,“当初你昏迷不醒时,我也好久不敢相信,迷糊了很久才意识到最重要的是怎么才能让你醒来。”   “好了,不想了,既然我能醒来,那小子一定也会平安,有我在,我会让你心想事成的。”心底轻叹一声,午央换了话题道,“你可认得竹青?”   “竹青?”她疑惑,不明白午央为何会突然提到他,“天师竹青?”   “看来他没有骗我,你果然认得他。”午央神色淡然,道,“他说他是你的患难兄弟,让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拜他为师。”   “他想收你为徒?”顾念一愣,旋即了然,笑道,“难道是为了让血雏死心?”   竹青倒是聪明,知道血雏在黑玄呼风唤雨,唯一能让她感受到恐惧是何物的便只有午央了。所以,倘若竹青成了午央的师父,那血雏即便再痴心,也要好好思量一番自己能不能心安理得地做午央的师母。   不过,竹青这个想法也太荒谬,即便忽略两人修为深浅的差距,堂堂魔界少君怎么可能会拜一个凡人为师。   “不知道。”出乎意料地,午央云淡风轻地道,“不过我同意了。”   她惊了一跳,险些跳了起来:“你同意了?!”   “他说他救过你,我担心你因此欠了他恩情,所以同意了。”午央神色稍肃,“你不是说过,凡间有一句话叫做大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吗?我替你还了他对你的救命之恩,你便不用无以为报了。”   她想要笑他太过认真,但目光触及他认真的眸子时,心念电闪,突然明白了。   当年,自己之所以答应与他的婚约,也是因为他为了救自己而身受重伤。他这么认真,只因担心自己会因欠别人的恩情不得已地做不情愿的事。   “这么说,竹青现在是你的师父?”笑意仍停在脸上,却隐隐多了几许苦涩,她佯作若无其事,道,“他可是说过要给我当牛做马呢,你现在倒成了他的徒弟,以后让我可怎么使唤他。”   “让你为难了吗?”午央一皱眉,毫不迟疑地道,“无妨,虽说让他将我赶出师门不太可能,但杀了他也是一样的。”   顾念一愣,见他好像不是在开玩笑,忙道:“你杀了他是要我去冥王殿使唤他吗?咱们虽是魔人,但也得讲道理不是?”   见她既期待又紧张的模样,眼里终是染了笑意,午央道:“好,你说不杀就不杀。”   她不由松了口气,趁热打铁地道:“其实很多时候暴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讲道理一样行得通,何必要打打杀杀伤了和气?”   午央仔细听后,发表了听后感想:“那你觉得讲什么道理他们才会放了我们?”   顾念语噎,瞅了一眼很明显对他们敌意深深的虾兵蟹将,思量片刻后道:“人家都不在乎和气还和他们讲什么道理。”   他欣慰地点点头:“你明白就好。所以若是我要在这里大开杀戒,你要记得我是自己人。”   一愣之后,她忍俊不禁。   很久以前,有一次她和他在荒林中被枯树妖所困,本来被她说动要放下屠刀的午央不得已大开杀戒,但当时她还是仙门弟子,见午央出手狠辣,不由对败得惨不忍睹的枯树妖生出了恻隐之心,关键时刻差点倒戈相向。   过去了这么多年,没想到他还记得。   “依你现在的修为,稍稍动动手指就能安然脱身,哪还用得着大开杀戒。”她笑道,“难道黑玄最近缺海货吗?”   轻飘飘地扫了一眼水牢外的侍卫,他认真道:“不大开杀戒,他们怎么肯让天晴出来见你?” 作者有话要说:   ☆、(四)使臣   午央迟迟没有大开杀戒,顾念提醒他道:“你若不动手,咱们就只能智取了。”   他剑眉微蹙:“你就这么急着要离开?”   她有些无奈地道:“不只是急,已经很急了,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和哪个人说了这么久的话,你眼里没人惯了,我可有些承受不住了。”   “我眼里的人不就是你吗。”他说得理所当然,墨黑色的眸子亮了一亮,唇角噙着几分欢喜,“这么说,你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说话,是我陪着了?”   “如果你喜欢咱们就再找机会玩一次,”她神色一肃,极力让自己看着认真一些,“但是,我真的要走了。虽然我也很想见天晴一面,但是他们不会同意的。否则,咱们在这里闹了这么久,天晴早就出面了。更何况,她在这里的日子也不好过,与她见面只会给她徒添麻烦,我不想让她为难。”   “只要你愿意,这些都不是问题。”他开口,利落而坚定,“凡事都有我在。”   他的话音刚落,围在水牢外的龙宫侍卫突然齐刷刷地向两旁让开,整齐有序地让出了一条路,来人却不是诺鱼,而是连伏。   连伏十分勉强地命手下将水牢的结界解开,语气虽恭敬却不悦:“天界有使来,有请两位。”   午央紧蹙了眉头,原就冰冷的脸上毫不掩饰不耐。   这个使臣来得正是时候,顾念明白午央不快的原因,这和小时候自己在和小伙伴们玩得正疯时被阿爹一把揪回去的扫兴是一样的。   更何况,午央的阿爹还是个可以无处不在的厉害人物。   看来,即便凤池不能昭告六界他还有个亲生儿子流落黑玄,却时刻对他保持着关注,也许这正是让午央恼火的地方。   依她做了三日准仙官儿的宝贵经验和在仙山五十多年听来的小道消息来看,天界使臣一般都是很有来头的,比如观音或者元帅什么的,单远远瞧着龙宫里站满的人,便知道这次来的一定也是个大人物,以至于西海龙宫基本上是人人都要到场。   她原本是跟在午央身后,但有些受不住他不住地侧头瞧她,只好大逆不道地与魔界少君并肩走在了一起,心想在旁人眼中,她和他估摸着像是祖孙俩吧。   走了这么久都没见诺鱼端着剑来讨要化魂瓶,顾念便知道她已经离开了龙宫,却有些好奇究竟还有什么能让她将活着的自己撇下离去,难道使臣来西海做的第一件好事便是将诺鱼支走?   正殿门口,穿着很是随意的使者正望眼欲穿,神情似有焦虑,但奇怪的是陪在一旁的龙宫人好像有些迷茫。   也许因着视力愈发不好,直到那使者看见他们时跳着迎过来的瞬间,她才从他的举手投足中知道他究竟是何许人,也明白了为何旁人的眼中有些许散不去的迷茫。   连自己都只能借助他的举止来认出他,还有几人能只凭看脸就能看出他便是殷小统,更何况,他正常地长髯翩飞的时候也没多少人认识他,莫说现在罕见得连胡渣子都没有一根。   直到午央不悦地干咳了一声,她才好不容易从殷小统那光滑亮洁的俊容上移开了目光,笑得很是诚恳:“从来没见过你剃光了胡子的年轻模样,现在一看,简直让人陶醉非常。没想到多年不见,我老了,你却更年轻了,可让人怎么活。”   她自然知道,长髯殷小统会变成现在这般利落的模样的原因,若无心事,怎会如此。   因为他身处西海,更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咫尺天涯,只因昔时的心上人已是他□□。   殷小统面露尴尬,嘴上却不饶人:“好你个阿念,我老远就认出了你,我都到你跟前了你还没什么反应。”   “你也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了,再加一把拐杖几乎就是个老态龙钟的老祖宗了。”她笑笑,“看来这些年你过得春风得意,明明是个游手好闲的无业游民,现在却摇身成了天界使臣。”   殷小统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午央:“这么成功我也很无奈的。”   当年知道鸾月和午央身世的人并不多,殷小统便是其中一个,他能在知悉天魔两界秘史的情况下安然活着,想必天帝已经将他发展成自己人了。   “你是使臣,是有什么话要说吗?”午央打断了两人没完没了的寒暄,直入主题道,“若是没有,我们还有要事在身,恕不相陪。”   顾念也竖了耳朵,好奇地看着他,心想天帝不能像她阿爹阻止她胡闹一样直接地将即将要捣蛋的午央揪走,也不知会用什么新鲜法子。   “这个,倒也不是没话说。”显然还没有适应使臣的高冷定位,殷小统说得很客气,就像偶然在路上的拐角处遇到了个不算熟识的故人,“西海的花阴渡即有海花盛开,陛下说既是千年难遇的奇观,不如邀请魔界少君特来观赏。”   顾念哑口无言,凤池果然不是一般人,如此牵强的借口也能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口,还当成旨意派了使臣专程过来,此事若放在凡间,又是一桩昏君犯下糊涂事的铁证。   不过凤池倒是善解人意,这个是让他们留在西海既不粗暴又很简单的法子。如此一来,午央便不会为了让自己和天晴团聚而在西海大打出手了。   顾念想,自己这么一点私事都要劳烦天帝费心,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午央丝毫不领情,看了一眼顾念,却不得不接受,说了几句官话:“多谢天帝好意,为了促进天魔两界友好邦交,本座会留下来一赏奇观的。”   一旁的连伏眉头还未蹙起,殷小统已然转过头道:“此事还有劳世子了。”   连伏勉强地厉害,没有回答,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还有,不知道能否请三殿下的夫人过来一趟?”片刻迟疑后,殷小统挺了挺腰板,声音也硬朗起来,“听说我要来西海,天庭的许多同窗都让我替他们向天晴问好,毕竟多日不见,彼此都十分惦记。而且,虽说以前天晴因为顾念入魔而与她断绝了来往,但既然如今魔界是客,天晴也理应略尽地主之谊,如此才能不失我天界风度。”   顾念不由惊叹殷小统的巧舌如簧,虽说只有简单的几句话,却言简意赅地表达出了“天晴一直都有我们撑腰敢欺负她你们就死定了”和“天晴见顾念其实是情非得已敢冤枉她你们就死定了”的两大中心思想。   连伏的脸色愈加难看,但身为龙宫世子,想必他做的违心的事也不少了,所以即便不情愿,还是没有什么要反抗的意愿,应了一声后转身客气地唤在殿内没在众人中的天晴:“三弟妹,烦请出来一下。”   殷小统身子微滞,不自觉地攥紧了双手,唇角扯开的笑真真假假,挺直了身子站着,没有转身的打算。   见他额头冒汗青筋迸出,顾念心下一叹,殷小统真是个痴情人,即便天晴嫁了人他还是对她念念不忘,当年嘟嘟可是造了多大个孽。   过了这么久天晴都没有主动跑出来应该已经忍得很痛苦了,但奇怪的是,即便是连伏唤了她出来,天晴还是迟迟没有现身。   隐隐察觉到不对,顾念心下紧张,与殷小统对视一眼,皆是惊疑。   殷小统等不及,忙转了身子将目光探向殿内。   难道天晴并不在西海?   午央先他们一步,不耐烦地道:“怎么回事?难道这便是你们天界的待客之道?”   连伏亦是疑惑,只好向里面走了几步,又唤了一声。   殿中有些骚动,人群渐渐向一旁散开,晨雪拉着一个女子向殿外走来。   明亮的天蓝色衣裳,利落干爽的高束发髻,碧绿通透的玉簪子,即便那女子低着头,但任何与她相熟的人看一眼便能认出来她便是天晴。   殷小统松了一口气,眸底掠过一丝温柔,脸上瞬间换上了重逢昔时同窗的喜悦:“天晴,许久不见。”   见天晴依旧低着头,晨雪扶着她的胳膊笑道:“天晴姐姐,好不容易和昔时同窗相见,不开心的事就先放一放吧。”   似是轻颤了一下,天晴终是缓缓抬头,唇角的笑意却太过勉强,眼神迷茫而有些畏缩。   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殷小统肃了神情:“怎么了?”   “明日便是小嘉的忌日,所以天晴姐姐才会心神不宁,”眼中露出几分戚然,晨雪伸手拍了拍天晴的后背,看似在宽慰她,“还望几位见谅。”   殷小统显然不知道小嘉是谁,疑惑地看了看顾念。   将不可思议而又失望的目光从天晴身上移开,一直沉默不语的顾念看了一眼殷小统,示意他以后再说后,上前一步,伸手拉过天晴的手,佯作没有感觉到她的抗拒,柔声安慰道:“都过去了,你也不要太过伤心,等明日过后,我们再好好聚一聚。”   眼中蕴起一层水雾,天晴开口时,嗓子已是哽咽:“阿念,小统,你们放心,我没事。” 作者有话要说:   ☆、(五)得失   顾念记得曾在东白山扶影楼,曾有个雪夜,她和天晴窝在一个被窝里说话,窗外的大朵雪花窸窸窣窣地落下,偶尔风起,吹来一阵寒气,两人被冻得发抖,却固执地不用仙术御寒,也不去关上窗子,只是更加靠近了彼此。虽然第二日都毫无悬念地得了风寒,还累得落玉偷偷溜着下山去给她们买药,但年轻时候莫名其妙的傻气,却是无论再努力也无法再次重拾的过去。   那个雪夜,天晴悄悄地认真对她说,她想嫁的夫婿,可以什么都没有,却至少要活得比她久。   顾念当时听得一愣,片刻后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只不过,这个要求,真的是个要求吗?   天晴说,就是因为她阿爹去得太早,她阿娘才会带着她看尽这世间的冷暖人情。   天晴从未见过她阿爹,因为在她爹娘新婚第三日的时候,她阿爹突然暴毙。纵然她阿爹是久病成疾,但所有人都在说,她阿娘是个克夫的扫把星。而她的出世,更在意料之中地给世人多了一个嘲弄与污蔑她阿娘的证据。   她出生在一座小城的大户人家,家规森严苛刻,在那样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涌动的院子里,从来不会短缺流言蜚语。于是,被打断美梦的祖父听说她阿娘生下个女娃子,翻了个身,一个不耐烦的挥手便决定了她们母女的命运。   她出生的第二日,天还未亮,她和她阿娘便被扔进了当地的府衙牢狱。   纵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她阿娘与人通奸,但在她祖父决定放弃她们的那一刻,她们已经没有了家,但可能他们还留着一点良心,也可能是懒得与她们计较,竟然没有将她们赶尽杀绝。   天晴便是因此在牢狱中长大的。   牢狱中没有专门的女牢房,许是一早便知道她们会在那里长住,一开始,她们的牢房里便有黑布遮着,从此不见天日。   身边的邻居来了又去,有些犯人穷凶极恶,有些犯人含冤受苦,看惯了狱卒们的严刑逼供,也能看穿他们眼中的怜悯与无奈,纵然对天晴而言,每日能洒在手心上的阳光都是奢侈,但她却从小便是开朗的活波性子,不怨天不尤人,心疼阿娘也明白事理。无意之中,她和她阿娘的笑已然让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美好与希望,这是在那个几近让人绝望的地方最欠缺的。   她七岁那年,牢狱里突然起了一场大火,那是一个与她们相处已近三年的死囚邻居在即将被押往刑场前故意纵的。混乱之中,死囚与狱卒们联手协作,将毫不知情的她们救了出去。   他们将她们送到了一家尼姑庵暂住,天晴好奇而激动地在阳光下任意玩耍,但她的阿娘纵然重获新生,却依然愁眉不展。   那日万里晴空,初夏的风清凉又和煦,她阿娘唤醒了她,替她穿好了衣裳,摸着她的头柔声道:“阿娘要去看看三叔叔阿牛哥哥他们,晴儿乖,以后要听师太们的话,”   那是她阿娘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当时她太小,以为阿娘真的只是去看看他们,还嚷着也要跟着去。   她阿娘这一去便再也没回来。   私放囚犯是死罪,她阿娘不愿连累他们,投案自首,一人揽下所有的罪。   尼姑庵的主持本就是世外高人,心中敬重天晴阿娘的为人,为了能保住天晴,亲自将她送到了东白山来拜师。   自此之后,天晴才开始掌控自己的命运。   虽然那样的一段往事总有些不堪,但她却从未以此为耻,也从未责怪过她阿娘的狠心,因为她从始至终都相信,无论是牢狱里的已然记不清姓名的哥哥和叔叔,尼姑庵里对她照顾有加的师太们,还是她早已印象模糊的阿娘,都是支撑着她继续开心活下去的理由。   甚至,即便她阿娘从未嘱咐过她不去报仇,她也知道,她阿娘最希望的,便是她能放下仇恨。   她心中惟一不能放下的,只有她阿爹的早早离去。   若不是他留下她阿娘一个人独自面对所有的苦难,她阿娘也不会如此命途多舛,   正因如此,天晴才会有那般奇怪的择婿标准。   仙人本就长寿,长生不老也非难事,虽然降妖除魔时难免会有意外,可一般情况下活得长久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只不过,怎么判断那人活得比她更长久就难了。   当时顾念问,那如何能判断他活得至少要比你久呢?   天晴想了想,道,最起码看着要生龙活虎吧。   现在想想,天晴终究是如愿了,因为她嫁给了一条龙。   但是,顾念知道,她在龙宫的日子并不如意。   虽然在顾念入魔之后两人极少见面,但她总会隔一段时间便来偷偷瞧天晴,看到了九岩对她的关怀备至,看到了她往来于东白山与西海龙宫的充实,看到了她被诊出身怀有孕时的喜悦,但同时也看到了她的小心翼翼,她的隐忍与坚持。   比如那一次她被久病在床的大嫂刁难,到了午夜还在为她熬药;比如那一次她陪九岩参加龙族赴宴,不得已忍下所有对她出身低微的嘲弄;再比如,那一次她已经失去了她的孩子,夜深人静时,她扶着小腹,轻声唤着“小嘉”这个名字。   顾念知道,纵然天晴得偿所愿地与心上人比翼双飞,但飞得再高也总有遇到暴风骤雨的时候。   九岩是西海龙王最宠爱的小儿子,为龙正直,样貌也好,也正因如此,包括连伏世子在内的所有人都认为他的妻子应是门当户对的天界仙子,当然,最好的人选,便是羽族贤良淑德的小郡主晨雪,因为她不仅是连伏的妻子、世子妃宵雪的小妹,还与九岩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但没想到九岩去了一趟东白山,回来时已经有了意中人,还是个出身卑微的凡胎。   为了能娶到天晴,九岩曾激怒了龙王得罪了连伏,纵然历经波折,但他始终心意不改。   两情相悦,至死不渝。   天晴与九岩终于顺利成婚,但两人要面对的阻扰却才刚刚开始。   纵然天晴从未说过她曾在这龙宫之中承受过什么,但顾念却清清楚楚地明白她的坚忍,也坚信她还能化解一切。   可是天晴还是失去了她的孩子。   她听说,那日天晴在后花园散步,恰碰上也出来散步的世子妃及其小妹,寒暄之后,携手同游。她们游了些什么并不重要,但结果,却是世子妃脚下一滑,累得天晴重重摔倒,因而小产。   世子妃本就体弱多病,脚下滑一跤也无可厚非,换而言之,包括九岩在内,除了感到悲伤和惋惜,没有人想到其中另有隐情。   这本是女人窝里斗时常见的桥段,但因为手段太明显,所以反而没有人怀疑。   当时天晴悲痛欲绝,也没有心思来怀疑是否有人要刻意伤害她,但顾念身为局外人,却看得仔细。   天晴已修成仙骨,不可能因重摔一次便滑胎,此中必有隐情。   顾念溜到了后花园,在天晴摔倒的石道上,发现了残留的妖魂。   有人故意将微不可查的妖魂锁在了石道上,所以,在天晴摔倒的时候,妖魂趁机而上,悄无声息地吸食她的仙气,而天晴也许毫不察觉,但最容易受到伤害的便是她腹中的孩儿。   顾念大惊,虽然知道九岩并不喜欢她,可为了天晴还是决定将真相告诉他。   但她还未去找他,却突然听到动静,有人怀揣着同样的目的也来到了后花园。   水光轻淌,她瞧得清楚,来人正是九岩,他也发现了石道上残留的妖魂。但让她出乎意料的是,沉默片刻后,他的右掌轻轻向前一推,毫无声息地,仅剩的妖魂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顾念第一次怀疑,天晴遇人不淑,至少,在九岩的心中,还有许多人排在她的前面。   那件事一直搁置在顾念的心头,她不知道是否应该将真相告诉天晴,心想也许九岩是为了天晴好才刻意隐瞒事实,迟疑中,后来反而是她再也找不到机会与天晴相见。   时隔多年,再次来到西海龙宫,竟因缘巧合地又是那一年的这个时候。   若她知道九岩并没有把天晴保护好,当初自己就应该告诉她事实真相。   殷小统的眼中怒火升腾,几乎是吼着道:“什么?!天晴的孩子没了?!”   她点了点头,揉了揉耳朵:“已经是很早之前的事了。”   “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告诉我,还当我万事通殷小统是朋友吗?”殷小统郁愤难平,“你以后倒是还想不想让我心甘情愿地帮你办事儿了?”   “有我在,她不会再找你。”午央冷不丁地扫了他一眼,沉着嗓子道,“不是说话大声就能办好事儿的。”   顾念紧蹙了眉头,担忧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倘若这个世间没有那么多的巧合,那么那个鲛人小溶恐怕早就与羽族晨雪连成一气了。   从小溶梦到美人符开始,这一切便是个阴谋。 作者有话要说:   ☆、(六)九岩   由于三千多年前就已经被海水淹没在了不见光日的海底深层,花阴渡口着实对不住它的名字,因为它早已由造福一方的渡口沦为西海在仙界着名的观景胜地。   作为渡口的花阴渡原本与凡间的任何渡口都一般平凡无奇,人来人往船来船去,伤了离别欢了团聚,让人动容的悲欢离合虽然多不胜数,但从花阴渡的长远发展来看,所有的感天动地都比不上地上有水就很滑的这个事实。   话说,当年天心岛的掌门兰珠仙子皈依佛门,其前夫赤庸仙君派了手下仙童前去送贺礼,但却不想那仙童在平衡力方面太不让人放心,刚走到西海便脚下一滑,手里的贺礼哧溜一声落进了西海海底,从此再也没捞上来。   没过多久,那个让仙童都滑了一跤的渡口便沉在了深深海底,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里突然冒出了一棵棵透明如镜般奇异的树林,世人称之为璃树林。   这个关于花阴渡的传闻诡异的地方太多,尤其是那个赤庸仙君,不仅在前妻皈依佛门的时候送去贺礼,还派了个被称为仙童却还能被湿地给摔一跤的仙童。   若这个传闻不是瞎扯,那就是赤庸仙君其实不仅巴不得他的前妻早日皈依佛门,还专门弄出个意外来吸引世人留意到他的真实意图。   但无论如何,西海之下,花阴渡的璃树林从此闻名于天界,那么一个美丽又偏僻的地方想安静地做个小渡口都难。   原本西海龙宫与花阴渡口相距甚远,但当时的西海龙王高瞻远瞩地察觉到龙宫挨近花阴渡口能明显提高西海的人口流动性,而人口流动性的提高又能促进龙族优良配种可能性的飙升,所以,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几个正在花阴渡漫步的仙君正在他们以为是公共场所的璃树林下旁若无人地开怀畅饮顺便在喝高后打个小架时,发现架还没打够,借酒消气儿却突然变成了在西海龙宫的后花园酗酒斗殴。   虽然众仙人对于西海龙王擅自将公共场所占为私有的这种不耻行径愤愤不平,但却因西海龙王压根儿不在乎他们的感受而无可奈何。虽然花阴渡从此之后便彻底成为了西海龙宫的后花园,但西海龙王还是大方地就花阴渡的大门永远向大家敞开的想法表了态。只不过,之后再来花阴渡游玩的年轻仙君仙子们受到了很明显的差别待遇,只有拖家带口抑或长相人品修为都差强人意的仙人才能畅快地在璃树林逛上几圈,而未婚又综合素质较高的大都在大门口就会被西海龙王请到殿里相亲去了。   如此一来二往,西海龙宫很快便成了界内远近闻名的相亲圣地,若有仙人去了,不是被指着说春心萌动便是被耻笑连相亲都不够格。当时的西海龙王还是九岩的祖爷爷,不过多久,他在成功给自己的龙子龙孙们找了几个好人家之后,迎来了花阴渡长达两千多年的萧条期,甚至在退位后还在纳闷为何大家的品味都高到连璃树林都不愿意来瞧了。   也正因如此,现在的花阴渡才会如此宁静而温馨。   高低参差不齐的璃树有枝有叶,却通体透明如冰,在碧蓝的海水中闪着点点奇异的光,仿若湖水上的粼粼波光。一簇簇似是冰雕的叶子里拥着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蓝色花苞,如同天蓝色的墨汁不小心点在玉砌而成的画面之上。   偶有鱼群从中间穿行而过,水漾之处,花叶飘摇。   虽然早就对西海花阴渡有所耳闻,但因为顾念每次来西海都是为了看看天晴而匆匆忙忙,所以她还从未来过这里。   落玉说她上过天下过地,还有什么是没见过的,此时此刻,她多么想将他一把揪过来说,你看,你又说错了吧,我就从来没见过透明的树上还会开花呢。   想想,心底一酸,他曾说过有一日会带着自己正大光明地来看花阴渡,顺便瞧瞧天晴,但现在自己在这里了,可他却不在。   “想什么呢?”   一个不悦的声音突然响在耳边,顾念猛然回神,侧头,见午央正蹙着眉头看了一眼立在不远处的人,又收回目光看向自己:“那个人有什么好看?”   “我在看树,不是看人。”见那人已然察觉回头,顾念忙道,“这么晚了,你不睡觉跟我过来干嘛?快回去吧。”   “我早就睡够了。”午央丝毫没有要走人的意思,颇有敌意地又看了正在向他们走来的那人一眼,“西海龙宫的三公子刚回来你们便在这里不期而遇,难道不是早就有约吗?”   “他是天晴的夫婿,我会打他的主意?”顾念有些好笑,一直有些抑郁的心情似乎好了些,““你这闷气来得太没道理,我只是猜到他会先来花阴渡,所以才过来的。”   午央挑了挑眉,显然是想赖着不走。   说话间,九岩已然走到了他们面前,一脸的倦意,眉宇间依旧透着憨厚耿直,丝毫没有龙族惯有傲气。   “原来是顾姑娘。”纵然一身正义凛然,但九岩还是颇有风度地对午央略一点头后先行开口,寒暄中带着明显地疏离淡漠,“许久不见。”   “的确许久不见,没想到九岩公子当真好眼力,竟能一眼便认出我来。”知道九岩的个性向来是人不犯我我必不犯人,顾念微微一笑,想充分表示出自己的诚意,“过了这么多年,九岩公子看起来还是风姿翩翩。”   “九岩大叔本来就几千岁了,你和他才几年不见,自然是瞧不出差别的。”午央却突然之间无比诚实,认真对她道,“阿念,虽然天晴与你同龄,但九岩大叔毕竟是前辈,说话还是尊老的好,否则会显得我们黑玄没教养。”   “仙魔本殊途,我不敢妄称前辈。”九岩神色不变,欲告辞,“但两位远道而来,便是我西海贵客,还请慢慢游玩,我先行告辞。”   顾念无奈地斜了午央一眼,忙唤住擦肩而过的九岩:“我是来看天晴的。”   “这个时刻,阿晴她应该在殿中歇息,若顾姑娘想见她,可随我来。”九岩脚下一顿,并未转身,沉默瞬间后道,“明日便是小嘉的忌日,阿晴此时应正伤心,若有顾姑娘相陪,她定会好许多。”   “若我想去见她,直接过去就好,没有必要在这里见你。”她走到九岩面前,呼吸一口气,极力让自己看起来认真一些,“我来这里见你,是想告诉你,现在在龙宫里的天晴并不是真的天晴,她是鲛人小溶。”   九岩一惊,听到小溶名字的时候脸上多了几分愧疚,但片刻之后便恢复了清醒,只当她是在胡说,连质问都懒得问一句:“我还以为阿晴曾是你的好友。”   “现在也是。”她知道他必然不信,直接将实情道出,“她喝下了美人符,已经变成了天晴的样貌,而在这个世上,能看到她原来样子的只有我一人……”   “因为你便是草坊的主人吗?”九岩打断她的话,反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将美人符给她?”   “她说她是为了再回到南海才想改变容貌,我只是轻信了她。”见他丝毫不为所动,顾念愁上眉头,“但我没想到她想成为的人竟然是天晴。你若不信,大可去试一试她的修为,她被火焰石重伤,现在修为必然所剩无几。”   “既然你知道她不是阿晴,为何不直接向她问清楚阿晴的下落?”早已打算离开的九岩被午央堵住,虽然不想妄起争端地继续听她说,却还是没有相信她的意思,“既然你是唯一知道她身份的人,她必定会对你有几分忌惮。”   顾念静默瞬间,道:“因为我怀疑她并不是一时起意,而是早有图谋。”   自从法力日渐衰弱后,她处事极为小心,每次都能全身而退,但这次却在与小溶分别后不久便被龙宫侍卫发现,甚至还那么巧地撞上了这辈子与她最纠缠不清的对头诺鱼,当时她只当是巧合,但在看到晨雪搀扶着假的天晴从殿中走出来时,她便明白了一切。   小溶早已和晨雪连成了一气,一个负责顶替天晴,另一个负责善后,只怕她在踏进西海的那一刹那,已经踏入了她们设计好的圈套。只有将她除去,假的天晴才能安心地兴风作浪,所以,晨雪才提前请来了诺鱼来助阵。   一般情况下,憨直得透着傻气的男孩子总是很低调的,但九岩是个意外,除了天晴,鲛人小溶和羽族小郡主晨雪也心里挂着他。因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小溶和晨雪便成了携手协作的搭档,也正因如此,顾念才认为自己不能妄自行动,既然她们早就有所计划,那天晴应该已经在她们的手中,嫉妒便是随时能威胁到她性命的最可怕的利刃。   解铃还须系铃人,也许只有九岩才能让天晴化险为夷。   九岩已远走,看着顾念比方才还要紧张的神情,午央想了想,道:“你知道他不会相信,告诉他只是想让那个鲛人放弃警惕,若她发现他什么都不知道,便会怀疑你有所行动,天晴才会更危险。”   “这么容易就能看出来吗?”她惊讶道,“我还以为你只是在一旁看热闹呢。”   “我是只在看热闹,但已足够了。”眼中意气顿生,午央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我明明才是最懂你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七)小溶   他们回去的时候,顾念特地从天晴所住的明月洞前经过,还没走近,但感觉到气息异常。   殷小统瞪着眼前有些茫然的九岩,眼睛里怒火升腾,有点气急败坏的趋势。   顾念吓了一跳,自打天晴嫁给九岩,为了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殷小统向来避嫌,连和天晴见个面也一定要有其他人在场,但不知道他此时深更半夜出现在天晴家门口是个什么意思,是怕天晴太过伤心来劝慰还是听说九岩回来特地来找他理论?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和九岩沟通太多,因为她心虚,还不知道如何将天晴失踪的事情告诉他,万一他是从九岩口中听说自己怀疑此时的天晴是假的,那他岂不是要气得和自己绝交?可现在,看样子他们俩已经见面有一定时候了,现在也不知道殷小统听到了多少。   午央看她颇为矛盾地不知道要不要上前,顿时明白了:“天晴的事,你还没告诉他?”   顾念点了点头,有些头疼地道:“我做了这么一桩糊涂事,哪里有胆子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别看殷小统平日里平易近人,一生气来可是六亲不认。”   他理解地点点头:“所以说,若他发现你一开始就没和他说实话,他就会与你不共戴天?”   “那倒不至于,但得有段日子不理人了。”她无奈,见殷小统情绪愈加激动,心下焦急,“不行,我不能冒险过去,午央,你赶紧将他给拽过来,天晴的事我一定要第一个告诉他。”   午央却抱了胳膊袖手旁观:“本来有我在,你根本用不着理他,只可惜我拦不住你。既然现在有这么个好机会能让他帮我了了心愿,何乐而不为?”   顾念一怔,捂住了心口:“你这是可怜我苟延残喘却还必须活着吗?”   午央神色一紧,忙伸手扶住她,待见她唇角上的浅笑,不由绷紧了脸:“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我就把西海给填了。”话虽如此,扶着她胳膊的手却没收回来。   “好无辜的西海啊。”她笑笑,肃了肃神色,“帮我把殷小统给拽过来吧,当年的同窗中本就没有几人还将我当成朋友,这么多年,他一直待我如初,着实难得。这件事本就是我不对,倘若他当真生了气,要哄回来当真费工夫。”   “放心吧,他只是在责怪九岩没有保住天晴腹中的孩子。”午央眸光一柔,安慰她道,“我看九岩也没将你的话放在心上,这个世上,只有我才会把你说的每个字都记在心里。”   午央说的对,这世间的事总是难料,有的时候,你再认真,也抵不过旁人的一句不相信。   若不是有午央在一旁认真地说了句阿念从不撒谎,殷小统也只当她是在开玩笑,信了之后,苍白着脸寻个角落想冷静下来。   想到天晴生死未卜,顾念有些气闷,踩着水花上了海面,招来一朵浪花坐在上面,望着漆黑而浩瀚的海面,心里也随着浪花的翻动而起伏不断。   天晴是她在东白山最美好的回忆之一,在那些悲欢喜怒的日子里,她曾是自己最无法割舍的过去。   这么多年她见证了太多的生离死别,此时却再也承受不起。   正想着如何能得到天晴的下落,身后响来窸窣的声响,她以为是午央:“不是说你负责殷小统吗?怎么又上来了?”   “是我,小溶。”耳边的声音熟悉又陌生,却是鲛人小溶,“我一直在等你,却总不见你来,所以只好来找你了。”   顾念却不意外,没有回头:“等我做什么,揭发你的真实意图吗?你思慕的九岩已经回来了,怎么还有工夫和我见面?”   “我对他说要来见你,他虽然不高兴,却还是送我过来了。”小溶撩起衣衫,在她身旁坐下,“夜深又冷,为什么坐在这里?”   “你果然是早有图谋,连说话的语气都与天晴一般无二,倘若我是九岩,也不会相信。”顾念将手探进海面,只觉冰冷刺骨,“我只是觉得我当真是个老糊涂了,冻一冻应该能清醒一些。”   “听晴姐姐曾经说过,你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朋友,生死之交,此生难忘。纵然后来你入了魔道,在她心里,你依旧如初。”小溶声音平缓,似是在与她谈心,“自从嫁到西海,她知道你有很多次来看她,你虽然不露面,她也假装不知道,但我相信,你们的情谊一直都没有变。”   顾念微有诧异,不明白她为何会知道这么多:“为了得到有关天晴和九岩更多的过去,你一直有意靠近她,是不是?”   “你应该略知一二,晴姐姐在西海过得并不快乐。”小溶不答,继续道,“当年为了让他们答应他和晴姐姐的婚事,九岩主动交出了他在西海的所有实权。后来九岩终于得偿所愿,但却也因此郁郁不得志。他是个将所有事都藏在心里的人,为了能够再次得到机会施展抱负,只好想办法取信世子,而晴姐姐也一直支持他重新振作。可是,在那些人眼里,他娶了出身低微的晴姐姐便是背叛了龙族,无论他们如何努力,那些人都只是视而不见,甚至将他们还未出世的孩子也视为眼中钉。”   她没想到小溶竟然会用如此悲悯的语气来讲述天晴的往事,一切仿若她亲眼所见一般,原本的抵触已经悄然消减:“你的意思是,小嘉是被他们……”   “小嘉出事也许真的只是个意外,也许是他们阴谋得逞。晴姐姐伤心欲绝,那些人好像也因此心生愧疚,渐渐地开始接纳他们。可事实是,他们只是在利用九岩和晴姐姐。”想起往事,小溶语气轻颤,“世子妃从小体弱多病,又曾被魔界所伤,后来危在旦夕,而能为她延续性命的,只有我们鲛人一族的内丹。”   纵然一直都不太相信堂堂龙族会做出那般龌龊卑鄙之事,但这世间本就是黑白难辨,即便是仙界,卑劣之人也并不罕见,顾念想了想,道:“所以,连伏让九岩到南海将你骗到了西海?”   “我们鲛人一族一向最为排斥外族,无论联盟还是结亲,从来都是族内之事,一生不得离开南海,唯一臣服的,便是护我族人的南海龙王。我自小便在南海龙宫长大,有很多机会见到常来南海的其他龙人,而我从小便对九岩心生仰慕,但我知道他从来都只是将我当成妹妹看待,也知道嫁与外族人便意味着从此成为族人的耻辱与叛徒,所以,我从来不奢望能与他长相厮守,只希望能他一生幸福。”小溶轻笑一声,刹那间被海浪翻滚声吞没,但其间的苦涩却久久难以消散,“那天,我听到很多人说,他为了娶一个凡胎出身的仙山弟子几乎与西海龙族反目成仇,想到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若我曾经也有那般的勇气,会不会也有机会站在他的身边?后来,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见到他。直到很久以后,他第一次带着女子来到南海。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晴姐姐,虽然不是想象中的那般漂亮,但看起来,却和九岩是那般般配。”   听不出她语气中有对天晴的仇视之意,顾念道:“听说鲛族警惕性极强,从不离南海,若发现异常,便会立刻召集族人一同反击,除非受到攻击的鲛人自己不愿意发出警报。原来你喜欢九岩,但他却利用你对他的感情要害了你。但是,这件事与天晴并没有什么关系,是不是?”   “那一天,龙宫酒宴,九岩也去了,但没有带着晴姐姐。一个前来赴宴的仙君醉了酒,想要欺负我,恰好被九岩撞见,他救了我,迟疑了很久,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回去。”纵然现在已经知道他当时是另有所图,她的唇角还是微扬了起来,带着几分小女子的青涩,“他说,倘若在西海,他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我当时心里很害怕,心想,若是方才九岩没有出现,那我只怕从此在族人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甚至只能以死谢罪。更何况,我从来都没有想到,原来也有这么一天,我可以和他并肩踏出南海。”   顾念忍不住道:“难道你就没有怀疑那件事只是个圈套吗?”话音刚落,她便发觉自己是多此一问,自己亲眼见过小溶所受到的苦难,在那样的情况下,曾经再无心机的女子,也还有什么是想不通的。   “当时从来没有怀疑,后来也懒得去想,在离开南海的那一刻,我所感受到的,只有难以抑制的欢喜与激动。”想起第一次站在广袤平原时的情景,她的眼中尽是怀念,慢慢地,眸光渐渐黯淡,“我活了那么多年,连偷偷着去岸上走一圈的勇气都没有,是他帮我实现了几乎所有的梦想。除了,除了嫁给他。虽然到了西海之后,在他将我交给晴姐姐的一刹那,我已经明白他此生不可能娶我,但是我却没有埋怨他,心想,能够每天都看看他也是好的。”   顾念一愣,不可置信地道:“你的意思是,天晴她知道九岩将你骗到了西海?”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将我救回了西海,只知道我是一个可怜的鲛人,所以,她对我很好。”小溶摇头,道,“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晴姐姐那般对我这么好。她是真心待我好,她说,她曾经失去了一个好朋友,也是像我一样,喜欢冒险,总是闯祸。可她不知道,那是我第一次鼓起勇气去闯祸。”   顾念心底一酸,想到当时天晴说这句话时眼里傻傻的笑,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既然如此,你应该知道天晴从来没有打算害你,难道为了一个欲将你置于死地的男人,你就要对她恩将仇报吗?”   “晴姐姐对我很好,所以,我也能看到她所承受的痛苦。”小溶站了起来,抬头望了望满是星辰的天,语气在波浪汹涌中冷静如暗夜,“你与她分别太久,你不知道,失去了孩子,夫君不可依不可靠,其实对她来说,死才是解脱。” 作者有话要说:   ☆、(八)情伤   因为憧憬,所以有所期待,从未踏出南海半步的小溶,也曾经对外面的天地充满无限期待。   虽身为南海中出身尊贵的鲛人,但因为天生缺陷,小溶不会流泪,更不能凝泪成珠,所以,自打出生便被族人视为异类的她,从小便被父母留在了南海龙宫。他们原本是想龙宫中奇人能者来来往往,说不定小溶会遇到能将她医好的贵人。后来,时间久了,小溶遇到的贵人不计其数,却没有一个是她的。再后来,连她的父母都不太记得,其实他们将小溶独自留在南海的目的并不是让鲛族在龙宫里多一个婢女。   她开始被人遗忘,直到有一天也差点忘了自己是个鲛人。   被遗弃的感觉是孤独的,唯一能温暖她的,是九岩友善而亲切的微笑。   就像暗无天日的黑夜里突然闪亮的一点光,纵然再遥不可及,却无法让人不去惦记。   通俗来说,小溶眼中的九岩,就是嘟嘟心坎儿上的落玉。   又是一段孽缘,尤其是九岩最后还是利用她的感情将她拐骗到了西海,但如此催人泪下的一段苦情戏,在午央看来,不过是了了几个字。   “鱼被龙骗了,想收拾人来复仇,”午央下了结论,道,“鸟儿正想得到龙,所以帮了鱼,好一场人畜大战。”   “你该不会有种族歧视吧?”顾念无法否认小溶的确对九岩心存怨恨,但却不愿意相信她会因为九岩害了天晴,“我总觉得,小溶天性良善,应该不会为了报仇而伤害天晴。但那个晨雪……她表面上谦让和善,却城府极深,很是谨慎,为了利用小溶来替代天晴,她甚至可以罔顾自己亲姐姐的性命,如此心狠手辣,倘若天晴真的落在她的手中,恐怕凶多吉少。”   午央的指尖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张口又闭,难得地欲言又止,   顾念看在眼中,登时明白,不由一惊:“你打草惊蛇了?”   午央原不想说,见被看穿,便大方承认:“我若要捉蛇,何须打草,哪只敢不乖乖上前?”   顾念语噎,心慌了半晌,才小心问道:“那,天晴她……”   “她在那只鸟的爪里。”午央安慰她道,“放心,那只鸟外弱中干,虽然心狠,也就只会欺负自己人。她只是将天晴囚禁,还没有伤她性命。为了听你的话,我只用了很浅的读心咒,断不会被她怀疑,但得到的消息也仅止于此。”   她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这就足够了,只有天晴没事,我们总能将她救出来,只是羽族最擅长的咒术便是牵引杀,若被她发现我们有所行动,只要她已经对天晴下了咒,即便晨雪不当面见天晴也能伤害她,所以,以后还是小心一些。”   午央认同地点点头:“牵引杀算是六界之中最恶毒的咒术之一,几乎能与我魔界的五大暗域咒相媲美,羽族之中大都是仙门出身,竟然能将之在短短时间内便发扬光大,可见仙门中人卑鄙龌龊的大有人在,也不见得个个值得托付终身。”   顾念正听得认真,不由一愣,有些莫名其妙:“最后一句,好像有点跳跃。”   午央默了一瞬,眯了眼:“你不懂?”   顾念有些局促,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摇头,干脆低下头倒茶:“你渴了吗?”虽然强自镇定,但双手却不由自主地微颤。   坐在对面的午央目光一冷,蓦地伸手将她的双手攥住,即便她惊讶地想要挣开也不肯放手。   “每次提到他你就如此不知所措,当着我的面这样,你不怕我会伤心吗?”目光渐渐和缓,深邃的眸子里尽是无奈,他黯哑的声音略带感伤,“在我以为自己快死的时候,看到你的伤心欲绝,我以为我终于走进了你的心里,可为什么我醒来了,你的心里又容不下我了?还是,你的心里一直都只有落玉那小子?”   她终是不再挣扎,眸光几度沉浮,默然片刻,唇角无声漫开一丝笑意,似是释怀:“你对我而言,一直同落玉一样重要,我可以为你死为你生,却只有那一样没办法如你所愿,就如同落玉可以为我生为我死,却有一件事也无法如我所愿一样。”   “说得这般直白,你果然是阿念。”他默了一瞬,眉宇间渐渐染上一层寒霜,迟疑刹那,抽回了手,站了起来,语气中透着王者霸气:“我一定会救醒落玉那小子出来,然后证明给你看,你与我不仅仅是同病相怜。我会比落玉那小子做得更好,即便晚他一步,我也不是没有机会。”   “我可是记得,当年咱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可是豪情壮志地说六界不定不谈儿女私情,怎么年纪大了反而小家子气了,”她无奈,苦涩一笑,“咱们相识多年,反倒是年纪越大便越拘促了。”   “那个时候你突然蹦出来抱住我,我还以为你是贪图我的英俊潇洒,想讹着要嫁给我。现在想想,若是当年你真有那个觉悟,现在我也不用这么辛苦。”他神色不变,眉目微柔,语气却不再如方才般强硬,“虽然我离开了那么多年,一觉醒来你已是白发苍白,但我倒觉得你我比以往更加亲近,至少,你能毫无顾忌地说出心里话,让我明白你心中所想所念。”他微微一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得意,“更何况,方才那些话,你从来都没有对落玉那小子说过吧?”   “你比以前可是善解人意的多,看来好好补一觉也没有那么糟糕。”四目相对,她会意一笑,白了他一眼,道,“不过,你可弄清楚了,当年我是将你当成嘟嘟才扑了上去,若说我贪图美色,那也是嘟嘟的,谁让你好端端地不做人却化成兔子到处溜达。”   他斜了唇角:“是吗?若非我幻化成它,你怎么能瞧出一只兔子也可以那般潇洒绝伦?”   天地万物,总是在不停变换,但无论时光流逝如何匆匆,有一些却会停在永恒,比如午央坚持自我欣赏的执念,还有殷小统的敬业精神。   身为闻名于六界的万事通,为了能够早日找到天晴的下落,殷小统几乎调动了所有的渠道。但既然是阴谋,便注定不会轻易露出破绽,破晓之时,仍旧一无所获,他红着眼一拍桌子,抬脚就要出去。   顾念忙将他拦下:“不能冲动,现在小溶修为全无,基本是被晨雪所控。倘若被她发现我们有所行动,她说不定会逼迫小溶自尽,如此一来,天晴就危险了。”   “那究竟要怎么办?”殷小统一脸倦意,却急得有些失去了理智,“天晴被人替身,那些人却没有一个人怀疑,难道还要指望着他们来救人吗?”   顾念微一思索,答非所问地道:“今日是小嘉的忌日,我们去看看他吧,就当是替天晴去的。”   出乎意外地,小嘉的坟墓竟然在花阴渡的璃树林。   为他们带路的小虾米很是热情,不待她问,便告诉他们,小嘉还在的时候,天晴经常来璃树林散步,那个时候,一直都是九岩陪着。后来因为世子妃的不小心,小嘉没了,天晴便时不时地在花阴渡黯然伤神,很明显地与九岩生疏了许多。   顾念曾经听说,在天晴嫁到西海之前,世子妃宵雪与九岩的感情很好,长嫂如母,这句话应该最合适不过,甚至在很久之前,魔界偷袭西海,她舍身为九岩挡下一掌,原本虚弱的身子因此差些丧命。所以,对九岩而言,宵雪不仅仅是亲人,更对他有救命之恩。   自己曾亲眼看见他将害得天晴小产的妖魂给拍散,应该也是这个原因吧,他不愿追究真相。   更何况,身为羽族郡主的宵雪虽然出身尊贵,但对西海上上下下皆是以礼相待,谦顺和善,平日里为人乐善好施,在西海颇受崇敬,没有人会相信她会有意加害天晴。   在西海,天晴几乎是孤身奋战,即便仇人近在眼前,她也无法替他报仇。   花阴渡中,应该留着她与她那个从未谋面的孩儿最美好的回忆,所以,她才会将他留在了这里。   远远地,林子里似乎传来了九岩的声音,顾念脚下一停下,一把将神色激动的殷小统抓住。   一直不紧不慢跟在他们身后的午央心领神会,在她和殷小统身上用了隐身咒,当然,对殷小统的是强制性的。   一棵璃树下,一块小小的灵位孤独地倚在树干上,虽然上面仅仅刻着“小嘉”两字,却触目惊心,让人只瞧一眼,便说不出地悲伤。   一袭素装的小溶坐在灵位前,抱紧了双膝,眼中哀伤,唇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般让人心疼的神情,像极了天晴,甚至有那么一晃神的功夫,顾念曾冲动地想要上去抱紧了她。   “自从小嘉离开后,你对我疏远了许多,”亦是一身素装的九岩站在她的身后,眉宇之间尽是愧疚,“难道,我们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作者有话要说:   ☆、(九)回念   两行清泪悄然低落,凝在晶莹剔透的璃树之下,转眼之间便渗入其中,含苞的璃树海花轻轻一颤,似更开了一重,小溶默然将膝盖埋进膝盖中,无助而悲伤,不知是为了死去的小嘉,还是为了她自己。   九岩缓缓坐在她身旁,轻缓道:“咱们初识见面,你说曾经听闻西海的花阴渡美不胜收,想要我带你来看看,但是我却一口回绝,可后来你嫁过来,我却每日都陪你来这里,你可知道为什么?”   小溶不答,甚至没有抬眼看他一下,身子却明显僵硬许多。   他的目光却愈发地温柔:“因为我一直都很排斥这个地方,直到遇见你。”   小溶终是抬起头来,纵然明明知道他口中的你并不是自己,眼中的人也不是自己,眸子里却仍是多了几分疑惑。   他抬眼,目光缓缓在四周移动,声音在空荡的璃树林中散开:“我之所以一直避开这里,是因为自己曾经做错的事,但这里却又给了我重新振作的勇气,是这里让我明白,若坚持,我定能与你幸福一世。”   因为成亲只是白头偕老的开始,虽然从陌生到相爱的路已经漫长又坎坷,就像小猪要爬树,最起码要先从猪圈里逃到树底下一样。   而不被祝福的婚姻就会像小猪开始爬树一样,就算使出了浑身解数,也未必能成功,因为这样的婚姻本身就很沉重。   九岩深谙此理,因为他曾经亲眼见证了什么叫做相爱不可相守,那个时候,他还很小,小到除了多出两个角,体型基本与凡间随处可见的小蛇差不多,也小到即便幻化给人形,也有可能被湿溜溜的地给滑一跤。   他曾是赤庸仙君门下最小的徒弟,彼时,赤庸仙君还活着,是终虞山的掌门人,身边经常站着笑容不带半分尘埃的兰珠仙子。   终虞山虽然在外行人眼中只是个不知名的小门小派,但却因奇门遁甲闻名于六界,包括四大仙山两大仙岛在内的许多仙界门派都沿用着终虞山创下的阵法,而赤庸仙君便是终虞山的开山之祖。他出身显贵,与当今天帝乃是一族,从小便在天界长大,法力高深不可测,独爱钻研阵法,年纪轻轻便创立了终虞山,年少得意,从此扬名。   英雄总悲情,谁都没有想到,他会英年早逝,但原因,却不是外界所传的走火入魔,而是积郁成疾。   九岩拜师的时候,他还身子健硕,正是春风得意时,走路乘风,虽然严厉,但在看到他的夫人兰珠仙子的时候,唇角总会浮着一丝笑意。   原本是应是两情相悦的一双璧人,但九岩听到最多的,却是关于师母兰珠仙子是个凡胎却还恬不知耻地高攀贵族的流言蜚语。   想让一个人知难而退的法子有很多,中伤一个女子也并非难事,日子久了,师父与师母之间,早已不是他们只是很相爱那么简单。   因为他是最小的弟子,兰珠仙子身为师母,对他格外关心,有如将他视为自己的亲生儿子,所以,他总能看到她善变的那一面,与师父在一起时开心快乐,独自一人时却黯然神伤。   他虽然小,却知道师母并不开心,可他却从来没有想到,那种不开心,能有一日浓到绝望。   师父的母亲中了妖毒,一切证据都指向了师母,师父是个孝子,情急之下,一掌打在了师母的脸上。   那一掌,彻底碎了师母的心。   所以,她的离开,似乎在清理之中,也在众人的计划之内,独独惊了他师父。   找到她很容易,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逃离,她要的,只是一纸休书。   那日,师父是带着他过去的,天心岛的雪下得很大,纵然感受不到凉意,他却依然冷得发抖,那时他一次发现,原来相对而笑的两个人也可以有一日对彼此这般冷漠。   骄傲的师父虽然道了歉,却说不出低声下气的话,原本想让九岩将师母给劝回去,毕竟童言无忌,更何况他已经教了自己怎么说话,但他却低估了师母的坚决。   最后,师父还是带着他回去了,转身的那一刹那,一张薄纸从半空中随着雪花飘落,从此之后,兰珠仙子便成了他的前妻。   他走的时候那般洒脱,干脆利落得好像与一个陌生人擦肩而过,但回到终虞山后,却将自己闭关了整整十年。   九岩说,他永远忘不了师父在关闭山门时的踉跄背影。   每次出关后,师父都会比闭关前更加精神奕奕,但那次,他却苍老得连他的母亲都险些认不出来。自此之后,他的身子越来越差,却酗酒成瘾,脾性也越来越差,对师母的事情不提一个字,放佛已经将她彻底忘了,但每日醒来的第一件事,却是将用修为融成的灵水灌溉到他出关时手中捧着的花盆中。   师父行为怪僻,却没有荒废山中事务,甚至像在赶时间一般没日没夜地设阵布法,直到他的母亲去世。   那个时候,花盆中的种子已经冒出了芽,却不是青葱的绿色,而是如冰的无色。   似乎是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坚持活下去的原因,他在苦苦支撑了一年之后,终于倒下。   远方,恰传来已经接任天心岛掌门多年的兰珠仙子要皈依佛门的消息,原本毫无一丝生气的师父一怔之后,突然大笑起来,先是欢喜,后来听起来却是愈加苍凉,直到大咳几声,口中吐出几口鲜血来,星星点点地溅落在冰色的小幼苗上,好似鲜红的梅花夭折在冰湖之上。   没过多久,九岩便首次受了师命下山,任务是送一份贺礼给自己的前师母。他在终庸山修行二十余年,那是第一次下山,因着思乡情切,从终庸山到天心岛又恰好经过西海,所以,他忍不住想要回家看一眼。   若在人间,二十多岁的人连娃儿说不定都已经有了自律能力,但龙一族向来发育缓慢,当时的九岩虽然已经快到了凡间所说的而立之年,却仍是个仙童的体型和智商,再加上整年整日地被闷在猛虎豺狼比人还多的山上,所以在他路过花阴渡时眼里,突然见到人群熙攘,所有人都慌不择路地往海岸上涌去,又是惊慌又是匆忙,心里不由大惊,还以为是西海有妖魔作乱,一个慌张便冲了过去,却不想那些凡人全然忽视他的出现,不仅不给他让出一条路,甚至夹着他一起向前挤,在一片狼藉中,他脚下一滑,捧着的礼盒噌地滑落进了海里。   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的九岩大惊,也顾不得什么妖魔作祟,慌忙跟着跳了进去,惊呆了一众赶着要上船过海的人。   后来,花阴渡口多竖了一个木牌子:珍惜性命,请勿拥挤。   但对于九岩来说,这件事并不是给人间做了一次反面案例那么简单,因为他在海底摸索了大半天都没有找到师父送给前师母的贺礼,甚至在借助了西海龙宫的帮助后仍旧一无所获,那个装着透明小树苗的盒子似乎与海水融成了一体,竟然再也寻不到一丝踪迹。   虽然礼盒是大师兄交给自己的,那时他并没有见到师父,但他却害怕回去后看到师父失望的样子,九岩再三考虑之后,先去了天心岛向前师母负荆请罪。   只是,他当时并没有见到兰珠仙子,那时,她已经搬进了天心岛的无尘洞,外面的阵法厉害得就算是他的师父亲自过来,只怕也要退避三里之外。   他在外面跪了三天三夜,还未见到前师母,先听到了师父仙逝的消息。   遵着赤庸仙君的遗嘱,他的葬礼办得很简单,跪在灵堂之中的九岩望着明明在十几日前就已经没有精魂的师父,万分哀痛之余,心里总有几分不安。   得知他在花阴渡丢了树芽的大师兄脸色大变,虽没有责备他半句,却责罚他在师父灵位前跪了三天三夜,而他自己却转身去了天心岛。   大师兄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是伤,却独自一人,并没有将前师母带回来。   他以为师父和前师母似乎从此再无瓜葛。   直到后来,他回西海,得知了花阴渡口沉沦在海底的消息。   那时,师父出门时带出来的种子已然在西海海底长成一片璃树林。   大嫂说,这片树林来得实在是稀奇,原本只是长到了巴掌般长度的高低,眼看就要枯萎了,却在那一日花阴渡口沉入海底后突然间欣欣向荣,一夜之间长成了如今的茂密林子。   他夜里辗转反侧良久,也不知自己在担忧什么,最后还是不由自主地去了一趟天心岛。   原本被阵法环绕的无尘洞早已空无一人,那时他才知道,兰珠仙子已经仙逝多日。   他的大师兄经不住他的苦苦哀求,只好告诉他,当年师父让他送给前师母的贺礼中宿着师父的精魂。   赤庸仙君自知命不久矣,便在交代了后事之后,用最后的法力将自己的精魂宿在了那棵树中。   他早就有此打算,因为世人口中的璃树还有个名字唤做吃魂,能保此世灵魂与记忆永驻,却要用永久沉寂作为代价。又因吃魂生性娇贵,想养活它已然是万分艰难,能发芽的更是罕见,所以它的存在似乎一直只是个传说。   但世间万物皆有死穴,吃魂也不例外,在被递交给它愿意从此守候的人之前,它不能遇水。   赤庸仙君骄傲一生,直到最后也没有放弃本性,因为他在盒子上已经下了结界,自以为是万无一失,吃魂不可能会遇到水,但最后却还是在花阴渡功亏于溃。 作者有话要说:   ☆、(十)痴念 作者有话要说:     “原来师父和师母初次相遇,便是在花阴渡口。对师父而言,那个地方特殊,所以即便他的精魄已经在吃魂之中,也还是不免一动,所以才会功亏一篑,险些就此永远没入海底。”九岩语气沉重,自是自责,“虽然自此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师母,但我知道,她必定也在这片璃树林中,救了师父,也成全了自己。那个时候,我还不懂得知师母出家时师父的大笑是什么意思,后来才明白,他在高兴师母还是忘不了他,也在哀伤他们从此彻底天涯相隔。”   小溶默然良久,朦胧的双眼看着四周,惊叹之余,多了几分敬畏。   原来这里不仅仅是一片奇观异景,还埋葬着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只是,他们明明能够相守一生,却为何要如此苦苦折磨?   “师父和师母情投意合,却因为一场误会而劳燕分飞,我知道他们所承受的痛苦,所以,我会分担你在西海所承受的一切,包括小嘉的离开。”他叹了口气,伸了手,想将她轻轻揽在怀中,却不想她身子一僵后还是挣开了,眼中尽是失望,“我知道,小嘉的事对你的打击很大,我没有保护她,是我的错。但我知道,你对我的疏远,并非仅仅因为小嘉,还因为我让他走的不明不白,是不是?”   小溶抬眼看着小嘉的灵牌,心中一紧。   “我知道,害小嘉的人,不是大嫂。”九岩长叹一声,痛心道,“大嫂她一向心善,自然不会做出那般残忍之事,她只不过是发现了伤了小嘉的妖魂,知道小嘉不保,才故意将你绊倒,想将所有的罪过揽在自己身上。在西海,能让大嫂罔顾正义来保护的人,除了晨雪,再无旁人。”   小溶一怔,似乎没有想到他早就知道真相,愣怔片刻:“原来你都知道。既然如此,为何不为小嘉报仇?”   “晨雪是大嫂最心疼的妹妹,即便会担上杀人的罪名,大嫂也要护她周全。”九岩皱眉,无奈道,“杀了晨雪,便是对大嫂无义。阿晴,你应该明白,若非大嫂,我早已死在魔界手中。”   那天,刚从东海回来的他看到天晴肝肠寸断的样子,心痛之余,寒着脸便拎着剑便找到了晨雪。看见她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样子,他不用问便明白了一切,眼看手中的剑便要毫不犹豫地砍下去,世子妃突然挡在了晨雪的前面。   来去只是一个转身的功夫,纵然他与她们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给世子妃开口求情的机会,但有那么一瞬间,心软了,便再也无法眼也不眨地为小嘉报仇了。   自己亲历了失去至亲的切肤之痛,他不愿大哥和大嫂也同他一般。   “我明白,只要回伤害到大哥和大嫂的事,你都不会冒险。”小溶勾了唇角,说出自己名字时语气有些生硬,“难怪最后你还是让那个鲛人去送死。“   ”将小溶骗到西海,是我一时糊涂,后来你说不能罔顾她的性命,我便决定送她离开。我知道你与她虽然认识不久却感情深厚,我也对她深感愧疚,送走她的确是我当时唯一的念头,但我想不到,大哥竟然会先我一步将她劫走。“九岩扶着额头,神色凄然,”大哥做事向来雷厉风行,我找到小溶的时候,只见到了她的尸骨。我担心你会伤心,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但我知道,你一向聪慧,这件事总不会瞒你太久。“   小溶浑身一震,愣了许久,才不可置信德侧过头看他,声音微颤:“你的意思是……”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九岩出卖的,却从未想到,他们早以为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自知一生懦弱,做出来的唯一最有本事的事情,便是娶了你。”九岩自嘲地弯了唇角,伸手抚着小嘉的灵牌,目光怜惜,”而你送给我最美好的回忆,便是小嘉。我对不起你们母子,也知道你对我失望至极,你我再也回不到从前。但是……”他的眼睛忽而亮了亮,语气也轻快些许,“但是我一直在想办法让你忘记在这里的一切,我不愿你和我像师父和师母一样只能在这片花阴渡中相守,只想弥补我曾经给你带来的所有痛苦。所以,我已经向父王请旨,带你离开这里,永远离开。”   龙族族规向来森严,纵然不如鲛人一族那般无情,但九岩身为龙族王子,若无天帝诏谕,也不得擅自背弃龙宫,否则便是放弃王族身份,永不得参与龙族大业,天界亦永不录用。   小溶在南海龙宫多年,自然知道此中端由,不由一惊。   “阿晴,你不是说过在东白山的那段日子才是你最开心快乐的吗?所以,我决定了,和你一起搬到东白山脚下。”九岩微微一笑,笑容干净得仿若一个终于盼到家中无人可以放心玩闹的小孩儿,带着几分俏皮,“度翁已经答应将馄饨铺子全权交给我,你讨厌的那个□□掌柜已经被我发配到山那头儿了。从今往后,我会每日为你煮一碗馄饨。阿晴,你可介意白日里做一个高高在上的执教仙子,晚上回来做个馄饨铺子的老板娘?东白山下,馄饨铺里,我们还可以有很多个孩子,只要他们不嫌弃他们的阿爹是个做馄饨的,他们的阿娘不嫌弃他们的阿爹是个从此之后只会做馄饨的。”    ☆、(十一)命案   九岩曾以为他可以为了天晴抵挡一切,却不知她所面对的,从来都是暗箭里的战争,悄无声息间,在他毫不知情时,她已经被伤得体无完肤。   待发觉一切,他原以为可以弥补,却不曾想,她的伤心,已早不止于若安抚便痊愈。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会相信,天晴为了替小嘉报仇,意欲毒杀世子妃。   在晨雪梨花带雨地将所谓的证据直接甩在小溶面前的时候,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惊慌,而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九岩,眸光复杂,似喜似忧,更多的是不可置信:“你说带我走,可是真的?”   九岩握紧了她的手,虽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却十分坚决,示意她放心,扫过被晨雪扔在地上的玉碗,眉头轻蹙间,已然看向晨雪:“你方才说,这是什么?”   眸光在一瞬间扫过他们紧握的双手,晨雪双眼通红,指着小溶对九岩恨声道:“你要带她走吗?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难道你已经知道她毒死了姐姐,想要带她亡命天涯吗?!”   九岩浑身一震,惊疑半晌,才终于明白了方才她那句莫名其妙又气急败坏的话:“你说大嫂她怎么了……”   “姐姐身中剧毒,已经回天乏术了,凶手便是这个女人!”晨雪泣不成声,却在九岩晃神的片刻间已然对小溶出手,“我要你为姐姐偿命!”   隐在一旁的顾念见晨雪看似是气急之下动手,却出手狠辣欲一招致命,而小溶一直对她视而不见,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危险,心下一急,也顾不得自己还是不能被人发现的偷窥状态,忙要出手去护,却被身边的午央轻巧巧地拉住:“人家的娘子自然有人护,你着什么急。”   只是一句话间,顾念自然失去了出手的良机,但午央说的不错,有些失神的九岩还是在关键时刻将小溶拉到了身后,弹指间将晨雪的剑挡在了前面。   午央附在她耳边略有得意地道:“瞧见没有,这叫推己及人。”   顾念一愣神,还没有明白这个成语在此时此景的用法,午央已然主动给了解释:“倘若你有难,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不容你受到半分伤害。”   那句话如落花一般轻轻地飘落在她的心底,纵然惊艳,却又有几分凄凉,她心下不由一颤。   “现在人命关天,你们俩能认真一点吗。更何况,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谁当着我的面说这么多情意缠绵的话,” 殷小统悄无声息地挤进了他们中间,阴阳怪气地道,“小心我会心动。”   午央面色一寒,腾腾而起的杀气被压了又压,看了一眼顾念,最后只是默然向一旁挪了挪脚步。   将小溶护在身后的九岩见晨雪招招凶狠,不住伺机想要伤害小溶,不由皱了眉头:“晨儿,若再不住手,休怪我出手了!”   被九岩逼退几步的晨雪见时机已失,剑势一缓间,已被九岩夺去了剑,恨声道:“你如此护她,是要姐姐死不瞑目吗?!”   “丧钟未响,大嫂未走,说什么死不瞑目!”一向待人温和的九岩脸色一沉,“更何况,你说阿晴她对大嫂下了毒,但此事我却一无所知,难道只凭你的一面之词,我就要让我的娘子受了这死罪吗!”手一抬,剑蓦地指向晨雪,“难道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也是这般欺负她的吗?!”   从未见过九岩如此凶狠的目光,晨雪不由踉跄退了两步,泪眼朦胧,不可置信地道:“九岩,你这是做什么?好,你不信我,那你看看地上的玉碗里是什么!”   被晨雪扔在小溶脚下的玉碗里还残留着致命的毒药。   说是致命,是对没有半分修行的凡人而言的,一般来说,这点毒性应该伤害不到仙门中人半分,顶多拉个肚子或咳两声,但西海中人都知道,世子妃不是一般的仙人。   她身子孱弱,体质几乎与凡人一般无二,凡间最常用的鹤顶红或砒霜,只需一点就能要了她的命,更何况,玉碗里的毒下得着实很猛,猛得匆忙赶来的药仙只抽着鼻子嗅了一下便跳了起来:“这是哪个庸医下的泻药,这要在凡间可是能毒死好几十头猪呢!”   这个曾是凡间一屠夫的药仙被轰出西海的同时,丧钟从四面响起,惊起了西海千层浪。   海水霎时翻腾,顾念脚下不稳,午央趁虚而入地伸手将她扶住,漫不经心地感叹道:“好大的怨气,看来这位世子妃在西海颇得人心。”   去打听消息的殷小统恰看到此情此景,趁乱又生生将他们隔开,避开午央毫不掩饰的恼怒目光,直接将头扭向了顾念:“那个鲛人一直都很平静,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的确很可疑。”   海浪慢慢退下,但丧钟声却犹在耳旁,沉重而哀伤。   没有人能够理所当然地面对死亡,更何况,宵雪的离开本来就没有那么理所当然。   调查的过程很简单,结果更简单。   世子妃宵雪的所有饮食都经过世子连伏的亲自查验,除了那日清晨小溶送过去的那一碗雪梨汤。   西海谁都知道天晴与宵雪有不共戴天的杀子之仇,更何况,那日还是小嘉的忌日。   没有人能够理解天晴为何会在小嘉的忌日给世子妃送去了一碗雪梨汤,除非里面是毒药。   一切因果似是再也简单不过,几乎所有人都相信,天晴是要与宵雪同归于尽。   听说小溶一言不发,没有反抗也没有辨白,连伏坚持要将小溶直接打入水牢,但被九岩拦下,软禁在了明月洞。   这一夜,西海注定无眠。   顾念坐在离明月洞很远的一堆海石上,看着被龙宫侍卫重重包围又被设下好几重结界的明月洞,心里盘算着怎么能溜进去与小溶说上几句话。   她想,也许这就是她们原来的计划。   若是让天晴直接消失,以九岩对天晴的感情,必定不会再容纳其他的女子。但若是天晴做出天理难容之事而被处决,九岩便能对她从此心灰意冷。   想让一个人移情别恋,让他被所爱的女子彻底伤透了心便是个聪明的法子。   而为了要嫁给九岩曾经以死相逼的晨雪很有可能想到这一点,所以,小溶成为天晴唯一的用处,便是让九岩对天晴彻底放弃。   只是,她真的会为了一个男人害死自己的亲姐姐吗?   虽然她擅自放走小溶已然罔顾宵雪的性命,但小溶毕竟还在她的掌控之中,她随时都能将小溶的内丹取走去救人,而现在,亲自设计毒杀自己的亲姐姐,晨雪真的能做到吗?   即便知道晨雪的确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顾念对她是毒死宵雪的幕后黑手还是持有怀疑态度,纵然看惯了人情冷暖,但毕竟有句话叫做血浓于水,草木皆有情,更何况是修行高深的仙门中人。   但是,若晨雪当真这么做,除了让人微有惊诧之外,似乎也没什么想不通的,仙门中人又如何,修行高深又如何,六界中到处都是口是心非卑鄙龌龊的小人,否则自己也不会莫名地就被换了种族。   心绪正有些起伏时,突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酒香,而且好像是从附近飘来的,她一愣之后,侧过头弯下腰向下去看,果然看见一团黑影缩在乱石堆里。   她瞅着眼熟,轻轻跳了下去,恰砸在那团黑影身边,吓得那人一阵哆嗦。   她很是惊讶:“大半夜的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那黑影往角落里又缩了缩,仰头往嘴里倒了一口,闷了半晌才道:“我伤心。”   顾念愣了愣,才明白他在伤心什么,天晴和九岩成亲那日,他也是在躲在这里喝闷酒。   “你也瞧见了,无论以往如何,九岩已经打算好好待天晴了,你伤心难道是因为她会从此很幸福吗?”她撩衣坐下,轻叹一声,“你对天晴本该早就死心,何苦这么折磨自己。”   殷小统苦笑一声,似已有了醉意:“我伤心,是因为她明明过得不好,却始终都不愿对我倾诉一句,难道她不知道,我愿意替她分担一切吗?”   “也许正是她知道你对她的心意,所以才不愿意找你。”她默了片刻,道,“你知道天晴是个干脆的人,她给不了你结果,便不愿给你希望。”   若当年自己能做得与天晴一般好,如今是不是不会将午央累到如此地步?   “是吗?你不是说你和天晴是一样的人吗?既然你给不了落玉结果,又为何要给他希望?”醉酒后的殷小统还是如同从前一般字字带刺,只不过当年仙山弟子多,他能扎的人也多,现在却只能轮到她,“你不知道你这样与他不停纠缠,是毁了他的一生吗?”   顾念一怔,突然伸手要去夺殷小统手中的酒壶,他却灵巧一躲,让她扑了空。   两人像凡间的两个醉汉一样在山石中夺来抢去,最后久久不能得逞的顾念一狠心,唤了一声天晴,才趁着他愣神的功夫将酒抢到了手中。   憋着气灌了好几口,她被呛得咳了好几声,伸手擦了擦流出的酒水,哑着嗓子道:“不是我给不了他结果,明明是他不给我结果。”   已经精疲力竭的殷小统仰天躺着,迷迷糊糊地问了句:“你这是什么意思?”   似乎想哭,闭了眼仰头,却还是有咸咸的味道蜿蜒着到了嘴边,过了许久,她扯着嘴角道:“他有喜欢的人,而且,我连妒忌的资格都没有。”   除了粗粗的喘息声,身边许久没有回应,直到她以为殷小统已经睡着时,才听到他嘲笑地模糊道:“你个笨蛋,他喜欢的人可不就是你吗,难道还是许云年不成。”   毫无知觉地任酒水从喉中淌下,她愣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殷小统说的是什么意思,缓缓放下了手,又缓缓抬起来,被捂住的嘴角还是有笑意慢慢溢了出来。   那不是开心的笑,而是嘲弄的笑,原来连落玉最好的朋友之一的殷小统也以为他喜欢的人是自己。   那她该是有多失败啊,无论他待自己有千般好万般好,却独独给不了她“喜欢”两个字。   “你笑什么啊,听着渗人。”听到她虽然极力压了嗓子却还是一点点迸出来的讽刺笑声,殷小统有些恼火,闷哼了一声,翻个身道,“那可是阿玉自己说的。” 作者有话要说:   ☆、(十二)守候   许久许久之前的那个夜,月明朗,丝竹悦耳,宾客落满座。   天心岛掌教之子许云年与天界崇宁公主的定亲礼,原本该是如此热闹。   顾念的欢喜,是发自内心的,却不是因为大师兄大喜,而是因为大师兄终于有了未婚妻,从此之后,她又多了一个可以棒打他和落玉的理由。   为了不让自己的开心表现得太明显,在定亲礼之前的好几日,对着落玉时,她总是唉声叹气,一脸惆怅,有时候也会扒出一壶小酒来做自己伤心的道具。   她是想让落玉知道,仗义的自己是和他一条心的,他难过,她便不开心。   只不过,落玉似乎比她要冷静许多,只有在看到她伤心欲绝的模样时有些不耐烦地夺过她手中的酒壶,仰头也来上一口。   两个人陪着彼此惆怅了几日,终于在定亲礼当晚同时开口问了对方一句话:“你当真打算去抢亲吗?”   她和他都是认真的人,甚至记住了彼此很久很久之前的一句玩笑话。   她曾经豪情壮志地道:“倘若我的心上人要和旁人成亲了,我一定要去大闹一场,让他知道,被我喜欢上可就不能那么容易地去娶了旁人来气我!”   那时的她也算是个明白事理的姑娘,只不过,和无所禁忌的伙伴在一起,偶尔也会毫无顾忌地扯出几句没头没脑的大话出来,说过了也说过了,就连她自己也不会放在心上。   但当时听见的人却是落玉。   他依旧如以往般毫无悬疑地点了点头,甚是认同她的看法:“上次咱们下山看的那出戏折子里就有抢亲这一节,你若如此,我定奉陪。”   后来,他们或许早已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却始终不忘对方曾经的心思。   顾念没想到他会担心自己所忧虑的,知道他还以为自己惦记着许云年,放下了心,慷慨激昂地自我安慰又顺道地安慰他:“你是担心我会去捣乱才陪姑姑我喝酒的吧?姑姑我也是怕你伤心才去偷了酒的,既然咱们俩同病相怜,就待在这里治病疗伤好了。不过是一个男人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如今天下未平六界未定,你我堂堂仙山弟子,身肩降妖除魔拯救苍生的大任,岂能因不值一提的儿女私情一蹶不振?”   落玉看着她有些伤心却很明显地又很激动的矛盾表情,认真思量片刻,道:“你能想通再好不过了,只是没想到原来阿念你的觉悟这般高,我只是觉着那里那么多人,过去闹事会被一巴掌拍死的,当真自愧不如。”   落玉说那句话时,眼睛里闪着小星星,现在想想,他悄悄弯起来的唇角里,藏的是笑吧。   就像当时的自己一样。   因为她明白,从此之后,许云年再也不是隔着她和落玉的一堵墙了。   每次想起那个夜晚,顾念总会忍不住想要给崇宁公主发去一封感谢函,好答谢她将许云年给收到自家庭院了,但因为懒得拿笔研磨,又找不到合适的信使,用法术传书又没有诚意,只好一拖再拖。   可却没想到,许多年后,她会发现,许云年从来不是隔开她和落玉之间的一堵墙,而是成全她和落玉的一座桥。   若非年少无知时自己心仪许云年,有意无意地想要接近他,便不会愈发地和他身边的落玉熟络。   她自嘲地弯了嘴角,自己太傻了,竟然对第一次见面时许云年说的那些话一直深信不疑。   她原以为他和自己喜欢上了同一个男子,却从没想过,他并不喜欢男子。   但是,倘若殷小统说的都是真的,为何自己拿不告诉别人他是断袖来胁迫他为自己马首是瞻时,他从不抗拒?为什么这么多年,他从不否认?   原本以为自己抓住了他的小辫子,现在却才明白,那是他将心甘情愿递到了自己的手上。   若自己早就知道,那该有多好。只可惜,一切似乎都太晚了。   心中百味陈杂,不知是喜是悲,她只觉着头有些沉,抬起手想拍拍脑袋,却不想胳膊刚抬起便被人攥住了手腕,不轻不重,却不容自己挣脱。   慢慢睁开了有些不太配合的双眼,迷迷糊糊看到的,是午央有些阴沉的脸。   “午央?”她摇了摇沉重的脑袋,嗓子有些沙哑:“我睡着了?”   午央松了手,打算直接起身离开,却在转身的刹那顿了一瞬,弯下腰来,冷着脸扶着她坐了起来后,才转身在桌子旁坐下,语气中毫不掩饰不悦:“不是睡着了,而是喝醉后睡着了。”   “真的是睡着了。”因为昨夜与殷小统畅饮,所以才梦到了往事,她恍若隔世,有些晃神,“原来一夜会有这么长。”   “听你说了一夜的梦话,很是有趣,倒也不觉得长夜漫漫。”话虽如此,午央的脸色却始终不好,“还以为美梦太真,你不愿醒来了呢。”   不知道自己在睡梦中胡说八道了什么,蓦地又想起殷小统的话,她心中杂乱,只好转移话题,看了看四周后,有些吃惊:“我们怎么在明月洞?小溶呢?”   “趁着你和殷小统喝着酒畅谈人生的功夫,我给自己接了个主审世子妃被谋杀的活计,但现在看来,似乎是多此一举。”午央瞟了她一眼,煞是不虞,“若我知道你还有心情与殷小统把酒言欢,甚至还挤在那么小的角落里,我就不该揽下这么自讨没趣。”   难怪明月洞现在被重重包围他们还能进来,顾念有些愧疚,解释道:“昨夜饮酒只是个意外,天晴下落不明,殷小统心结难解,我才陪着他喝了几杯,可能是许久没有饮酒,所以才醉了。”   “你我身处仙门,殷小统虽无妨,你却是黑玄中人,你如此大意,醉得不省人事,倘若昨夜最先发现你们的人不是我,你现在还哪有命在?”午央剑眉冷蹙,责备她一番后顿了一顿,眸中似有深意,问道,“你向来小心,殷小统说了什么,竟让你放下戒心,罔顾性命,只求一醉不醒?”   “他那个人说话颠三倒四的,人又唠叨,什么话都会说,哪有本事让我罔顾性命?我知道这次是我疏忽了,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让你担心了。”她愣神之后,唇角挤出一个笑,避开他的目光,道,“咦,怎么不见小溶?”   见她有意逃避,午央眸底掠过一丝寒光,却终是未再逼问她,脸色渐缓,道:“你占了她的床,所以我把她弄晕后踹到床底下了。”   顾念惊了一跳,忙挣扎着要下床:“她身子本就虚弱,你怎能让她睡在床底下?”   “看着不顺眼,因为你才没有杀了她,”午央忙起身去扶她,稍用力让她重新坐好,“再说,既然我们在这里,这个屋子便是你和我的,留其他人在这里碍眼干嘛。”   她对他的霸道哭笑不得:“你是究竟是来审案的还是来杀人的?”   “都不是,我只是想找个地方让你安静地睡一会儿。”午央撩起衣衫在她身旁坐下,道,“不过,我已经审问过她了,见再也问不出什么,就让她在床底下思过了,只是不知道昏迷不醒的时候她还会不会思过。”   “怎么样,有结果吗?”虽然有时有些霸道无理,但她知道在做正事时午央向来有分寸,“小溶说了什么?她承认下毒了吗?”   “她起初什么都不肯说,我见她内力虚弱,只是在强撑,怕用咒会伤及她的性命,所以只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好让她明白人间大义悬崖勒马,最终她果然幡然悔悟。”午央肃了脸色认真回忆了一番,似乎对自己的表现很是满意,“看来若我生在凡间,必定是他们口中所说的明察秋毫的青天大老爷。”   午央何曾与人讲过道理,知道他所说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肯定不过是威胁的话语,顾念只觉好笑:“那青天大老爷可将事情查得水落石出了?”   午央可惜地摇了摇头:“她虽幡然悔悟,却未能彻悟,只说了两句话,便再也不愿多说了。”   已然猜到小溶绝不会将真相托盘而出,顾念倒不觉失望:“什么话?”   “她说雪梨汤是世子妃让她送过去的。”午央似乎对小溶的倔强有些恼火,道,“第二句,说若这场命案便是她和你的赌局,倘若你能查清真相,她便将天晴的下落告诉你。”   小溶的话点到为止,但宵雪虽然在西海中为人和善,却向来对天晴甚是苛刻,竟然让她送雪梨汤到自己的住处,究竟有何意图?   “看来她有所动摇,不愿就此助纣为虐,却又下不定决心。”顾念想了想,道,“小溶看似柔弱,性子却极为倔强,既然她已经决定了,想必再逼问她也得不出什么结果来,你还是把她放出来吧。”   “我已经将那个世子妃的贴身侍女准备好了,”午央的话让她不由想起了待宰的猪羊,让人对那个侍女心生怜惜,“看这仙门窝里斗,已经让你错过了一次好戏,这次你来做主审。”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三)真假   因为宵雪体质虚弱,对饮食也颇为敏感,所以除非有连伏批准,其他人均不能随意接触她的饮食,连她的妹妹晨雪也不例外,而能在世子妃的寝居水月洞随意走动的人,除了她的贴身侍婢印儿,便也只有连伏和宵雪。   “那个印儿说那天早上宵雪和鲛人小溶偶遇,她听到宵雪吩咐小溶做碗雪梨汤送过去,当时小溶很惊讶,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多问。而后来小溶将雪梨汤送到水月洞后连宵雪的面都未见到便走了,当时也没有见她行为举止异常。但宵雪却在喝了雪梨汤之后彻底中毒身亡,这其间能接触到雪梨汤的便只有小溶和印儿,若印儿坚称小溶有伤人嫌疑,那小溶便不易脱罪。”殷小统扶了扶仍有些沉重的额头,道,“但我已经打听过了,那个印儿很老实,不是个信口胡言的姑娘。而且她在受审时并未说出对小溶有半分不利的话,倒是很难得。”   “不对,除了她们两个,还有一个人能接触到雪梨汤。”虽忙了几个时辰仍一无所获,但顾念知道这只是开始,抿了口茶,想了想,道,“印儿曾说过,晨雪一直住在水月洞陪宵雪。”   殷小统有些吃惊:“你怀疑晨雪?这不太可能吧,我打听过她们姐妹两人的感情,那叫一个情深。当年晨雪因为九岩意欲自杀,若非宵雪发现及时并舍了半生修为来救她,只怕她早就不在人世了。而且,晨雪来到西海后,对宵雪照顾得无微不至,从未有半分怨言。听说她们两姐妹只要看对方一眼便能猜到对方的心事,怎么可能会做出自残想杀的事情来呢?”   “你心思单纯,自然无法想象为了达成心中所愿,有些人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顾念感叹一声道,“世间的痴情儿女总会有几个糊涂的,他们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别人的又怎会放在眼里。”   殷小统有些挑衅地瞅了一眼午央:“听起来你似乎是感同身受啊。”   “只可惜有连伏护着她,我们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顾念白了殷小统一眼,思索片刻,道,“只不过,今日去水月洞时,看她近乎昏厥,那伤心的样子应该不是假装出来的。”   “这有什么奇怪的,无论人是不是她杀的,死的那个人始终都是她的姐姐,她伤心是理所应当的,根本不必伪装。”午央似乎心情欠佳,有些不耐烦地道,“倘若此事发生在黑玄,不过一个时辰我必能将凶手绳之于法,更莫说要她们交出一个人来,哪会像在这里一般束手束脚。这规规矩矩地做事虽然是有点意思,但也太耽误正事儿了。”   “下毒的人很聪明,半分法术都没有用,否则也不会做得这么干净利索。既然人家早有准备,咱们自然不可能事事顺心。”顾念知道他做事向来无视所谓的规矩条例,能忍了这么久都还循规蹈矩已然不易,劝道,“只要有些耐心,那个人总会露出马脚。”   午央点了点头,方要开口说话,突然神色一凝,眸中掠过几许凌厉,面色微沉,霎时起身:“我去去就来。”   待顾念回神时,他已然消失不见。   她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   若是她听得不错,方才的千里传音咒,乃是魔界魔灵所传,而魔界中除了魔君鸾月,也只有五罗刹在召唤午央时能用得如此随意。   这些年自己一直奔波,魔界的人有如旅途里的路人,总会不经意地闯进自己的视线,当然,那是他们不小心的时候。绝大多数的时候,她并看不到,但她知道,他们绝不会让自己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   若没有他们的混淆视听,午央也不可能这么多年都寻不到自己。   她很清楚,尚未炼成阴元丹的自己在鸾月眼中一文不值,所以之前来监视自己的不过是些没名没号的小魔。但现在,连五罗刹都惊动了,难道,是自己大业将成吗?   她悄无声息地看了一眼殷小统,心中登时明朗。   天帝恰在此时派来了殷小统,绝不可能因为午央这么简单。凤池将殷小统派到自己面前,是想用他提醒自己,落玉的生死便在她的一念之间,莫要忘了昔年生死与共的情义。   殷小统毫无察觉,见午央走了,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阿念,那个,昨天晚上我有没有胡说八道?”   她愣怔片刻,回头笑道:“胡说八道倒是没有,酒后吐真言倒是很精彩。”   他很是紧张:“那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   她抬手敲了敲脑袋,佯作认真回想,长长“哦”了一声,道:“原来那次给周先生写情书却害得大家都受罚的人是你,这件应是不该说的吧?”   殷小统一挑眉,很是不好意思:“那只是个小玩笑,也就你小心眼儿还记着。那个,还有吗?”   “你曾经在我和天晴的膳盒里放了巴豆,对不对?”她瞪了眼看他,“还有,我丢的那本《全心计》是你偷的吧?你还卖了消息给诺鱼说我不喜欢山脚下□□掌柜是不是?你小时候对一个姑娘单相思后来才发现人家是个清心寡欲的小尼师……”   “够了够了!”殷小统听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有些糊涂此时他和顾念哪一个才是万事通,“除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难道没有其他的了?”   顾念疑惑地看他:“那还有什么?”   见始终没有听到自己最害怕的答案,殷小统长长舒了口气,心想自己果然还是够义气,就算是心中有所挣扎,还能恪守诺言,如此仁义,当真是感天动地。   她微微挑了挑嘴唇,似藏起几分苦涩,幽幽道:“难道你不能说的,是落玉说的那些话?”   刚卸下心头大石正洋洋得意的殷小统登时愣住,心中大叫不好,在心里踹了自己几脚之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面无表情地便要撒腿就逃。   “你逃,究竟是因为说出了落玉不让你告诉我的真心话,”她没有拦他,轻缓缓地开口,“还是因为已经确定完成了凤池交给你的任务?”   殷小统脚下蓦然一顿。   看他的反应,顾念心中已有答案,心下一凉,自嘲笑道:“原来我在小统你的心里,也是个薄情寡义的人。”   殷小统懊恼万分,跺了跺脚,忙转了身凑到她面前:“阿念,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因为你太重情重义,所以天帝才有如此担心。虽然你与落玉青梅竹马,但毕竟,毕竟午央是你的未婚夫,你抉择两难,这本是在情理之中的事,你千万不要误会。”   “午央是我的未婚夫,而仙门又曾陷我于绝境,反倒是魔界收留与我,让我免受流离六界之苦,所以,无论怎么说,我都应该以魔界大局为重,小情小义又算得了什么?”她神色清冷,眸中若一汪死潭,“你也认为如此,所以,你便听了凤池的话,佯醉说出那些话,好让我相信落玉对我的情意,让我有个更坚定的理由站在仙门这一边,毕竟你我皆红尘俗子,男女情爱才是让人最无法抗拒的因个由?小统,凤池为人多疑,他可以怀疑我,但你为何也要与他一起来蒙骗我?”   从未见过她用如此冷漠的目光看着自己,殷小统心里发寒:“阿念你听我解释……”   她伸手指了指他的脚下,睨了他一眼:“坐下慢慢解释。”   知道她心中有气,有些小洁癖的殷小统还是乖乖地盘腿坐在了地上:“刚开始我并不同意天帝的这个提议,因为我相信就算没有落玉,为了天下苍生你也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但是,但是,后来我又仔细想了想,毕竟午央是你的未婚夫,倘若你与魔界为敌,便意味着从此与他决裂。这么一来,从另外一个角度想,便让你在落玉和午央之间做个选择。你向来重情重义,我殷小统也不差,我不眠不休地掂量了许久,心想倘若让我在你和天晴之间做一个抉择,虽然艰难得很,但我最后还是会选择天晴。我如此这般重色轻友,虽然可能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为了以防万一,只好同意了天帝的劝说。”   她有些恼恨自己虽然失望,却对几百年未曾翻过脸的殷小统丝毫恨不起来,连冷笑都有些掺假,只是在知道真相后,心中还是一阵揪疼,不知是因为朋友的不信任,还是原来已经想通的事又猝然成了妄想:“你倒是实话实说,所以,这才是你这次替凤池出使西海的真正原因,鞭策我,顺便监视我,对吗?”   “这么说就有点违逆我来找你的初衷了,”殷小统有些不服气,底气十足地道,“更何况,虽然我不知道你对落玉到底几分情意,但那晚我说的话,却是句句属实,落玉他心里早就有你,在东白山的时候就是。虽然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让你知道,但这件事却是千真万确,我可没为了应付差事编了瞎话来骗你,万一让落玉知道了,我还能好过吗。” 作者有话要说:   ☆、(十四)心扉   第二日,世子妃宵雪入殓。   花阴渡的海花原是含苞待放,却不知怎地,竟在一夜之间开得很是圆满。   只可惜,西海龙宫世子妃去世也算是天大的事,没有人有心情来赏花。   抬眼望着眼前惊艳绝伦的景象,顾念想,也许繁花似锦的璃树林从来都没有感受过像此时这般的寂静。   整个西海龙宫都弥漫着哀伤与仇恨,只有这里能让人有片刻的清醒。   九岩几乎赌上了性命才挡住了肝肠寸断时坚持要将小溶杀了来祭奠宵雪冤魂的连伏,却因为小溶无论如何都不肯开口说一句话的绝强而多了几分失望。   也许是因为他的失望很认真,守在水月洞进退两难的背影让人看一眼便不由有些心塞。   可见命运不仅会弄人,也会弄龙,小小年纪便蒙受了童年阴影的九岩却在长大后要再一次承受因为一个女子而家无宁日的痛苦。   但比起殷小统,他还是幸运的,因为天晴的心里有他。   这世间事,唯有情之一字,最叫人无可奈何,舍不得,放不下,忘不了,相望时求相守,相守后却不一定能长相厮守。   若能活着白头偕老,没有人愿意寄宿在花阴渡的璃树林中默然相望。   顾念静静倚在一棵璃树坐着,望着在海水中轻轻摇曳的碧蓝海花,仿若心绪也在随着慢慢飞扬。   她似乎开始明白,为什么曾经让九岩带着愧疚与负罪感的花阴渡却也能让他重新振作,勇敢坚持了他所追随的爱情。   倘若屈服,便注定会悔恨一生。   即便反抗也许还是无法改变结局,但若不争便注定只有一个结果。   她缓缓闭上眼,似是疲倦后迎来了久违的舒心,忽而不知从何处吹来一律海风,吹得一朵海花悄然飘落在她的发丝间,轻轻如蝶翼般颤动。   唇边静静漫开一丝笑意,她暖暖地想,原来纠结一生的事,想要终结也会如此简单。   没错,原来自己一直担心的一切都不是问题,唯一的问题,是他并不在身边。   倘若再有一次面对他的机会,她必定不会错过。   自从十年前隔着万千山水看他纵身一跃,她几乎没有勇气回忆与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只因每一次思念都会痛入骨髓,所以,当心中豁然开朗时,已然在心底萦绕无数次的那个名字竟是那般熟悉又陌生,她喃喃开口,似是对他的呼唤,又像是对自己的鼓励,万般温柔,宛若水过无声:“落玉,我已准备好与你重逢,你呢?”   细微的声音在安静的花阴渡慢慢散开,幽若花开。   “只怕玉哥哥时时刻刻都要与魔封生死相搏,准备好的是赴死,而不是求生。”蓦然传入耳中的声音怒而无奈,透着几分哀伤与绝望,“顾念,你究竟何德何能,竟能让玉哥哥为了你舍生忘死?”   顾念缓缓睁眼,抬眼看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眼前的诺鱼,微微一笑,坦然而友善,仿若偶然碰到久别的朋友:“你来了,我想,这次你不定不会想着要如何杀了我,是吗?”   曾经与她水火不容甚至相见便要兵刃相向的诺鱼果然没有拔剑冲来,虽然看她的目光仍然充满了怨恨,但却无计可施,那种表情,从某个角度来说,是和嘟嘟看到落玉的心情是一样的,就算扑过去,到最后也是一无所获,因为神兽能赖着人过一辈子,而人的眼里却不可能只有一只兔子,这就是我愿为君死君却说你这是何苦然后转身走人的无奈。   此时的诺鱼便是如此,为了要自己的命她甚至不惜丢掉她自己的性命,但如今,让她无计可施的是,她明明时刻刻都想拿走自己的性命,却因为有所顾忌反而要护自己周全。   她的顾忌,便是落玉的生死。   “玉哥哥十年来杳无踪迹,他们都说他也许早就死在魔界手里了,我不相信,甚至还因此大闹过阎王殿。纵然我不想承认,但是我想,你都还活着,他怎么可能舍得去死?”诺鱼弯了唇角,带着几分自嘲,“果然如此,他还是那般喜欢你,甚至坚信你会与他同生共死。”   眸中似柔了一汪春水,她微微笑道:“是,我定会与他同生共死。但是,我不会让他无谓地死去。”   “倘若不是殷小统将实情告诉我,天帝又亲口承认,我不会相信玉哥哥为了让你活下去,竟然以身犯险已经在巫凤台中被困了十年。”似乎仍然不敢相信自己被求证的真相,诺鱼心有余悸,“巫凤台是天下之魔,玉哥哥乃是仙体,即便靠近半分便是危险之极,可他却闯入巫凤台的魔封万死一生。顾念,玉哥哥为你做的事,当真一次比一次让人震惊。”   十年前,她如愿得到了巫凤台的秘术,无论欲将巫凤台霸为己有的鸾月,还是一心想毁掉巫凤台的凤池,都没有出手阻扰,只因他们手中的筹码。   由女子阴元炼成的阴元丹能将她的心与巫凤台的台心脱离,到时候,自己会死,巫凤台的台心也会重新落入魔界手中,这本就是鸾月的计划。   但是,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而以美人符换取阴元是一条不归路,每次她让魔灵带回黑玄的阴元中,其实都载着自己的一部分心,倘若没有魔界暗中以魔力为她续命,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根本不足以支撑她活下去。而若她半途而废,那么她的心便永远一分为二,再也没有机会重生完整,而她必死无疑。   当然,在鸾月的计划里,即便最后自己的一颗心都在她的手里,她也不会让自己活下去。所以,在过去的百年里,她以为自己是在救醒午央,却不知道是在一步步地将自己的性命拱手交出。   凤池更清楚,既然巫凤台的台心和它主人的心已然都不完整,即便杀了她巫凤台也不会因此消失,所以,他同样希望,有朝一日,巫凤台的台心能与她彻底分离,只有如此,仙门才有机会将巫凤台从六界清除。   但鸾月和凤池都明白,她知道了午央还活着的真相,即便是死,也不会再出卖美人符来换取自己活下去的一线生机,所以,殊路同归的魔界和仙界,都需要一个筹码,一个能让她即便不情愿也必须活下去的原因,一个能让她妥协直到自己的心被完整引渡出来的原因。   而落玉便是他们终于达成共识的那个筹码。   巫凤台从未丢过,一直都被封印在东白山的万魂崖,落玉骗自己说要寻回巫凤台,其实是为了寻回巫凤台的通灵秘术,只有如此,在巫凤台的台心与自己分离后,她才能在仙魔相争的乱战中多一分活下去的筹码。   他在万魂崖纵身一跃,冲入了巫凤台的魔封,即便要历经千万煎熬,却总会活下去,因为他相信,她就算再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也不会让他陪着共赴黄泉路。   台心离,魔封起。   而只有等到巫凤台的台心与她彻底毫无瓜葛的那一刻,巫凤台内的魔封才能开启,落玉也才能重见天日。倘若她就此罢手,巫凤台也许还有重入六界的可能,但落玉,却从此被封在巫凤台中受尽仙魔相冲的折磨,直到气绝而亡。   从在束云山的山洞中,在那个她唤了午央的名字而他却为自己遮住了从洞口随风裹来的风雨的那个夜晚开始,他已经开始筹划一切,悄无声息地计划了自己活下去的所有因果。   因,便是若她一心求死,他也必死无疑;果,便是在最后一刻,她会为了他尽力活下去。   “没错,他总是这样让人措手不及,明明知道人死了也是新的开始,却不肯让我就此结束这荒唐的一生,甚至不来问我一句愿不愿意,就这样逼着我活下去。”似乎又看到他离开时的那个落寞而决绝的身影,她的眼前渐渐朦胧,声音里带着笑,听起来却哽咽着苦涩,“这十年我度日如年,明明时时刻刻都在想他,却又不敢提起他的名字,不敢回忆和他有关的每一件事,不敢见认识他的每个人,那种痛苦,原来便是生不如死。”   目光触到她氤氲的双眼,诺鱼一怔,眼中竟升起几分怜悯,神情一柔,收了剑,慢慢坐在了她身边,生硬地从袖口中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了她。   “你也知道,我一直都很讨厌你,因为无论什么时候,玉哥哥总是惦记着你。我总在想,若有一天,你不在了,也许他会接受我对他的好。所以,在天帝大婚那一日,我从你的房间门口经过,听到你在自言自语,说一定要把玉哥哥约出来把事情说清楚,便心生一计,将你骗到了水境。”诺鱼叹了口气,道,“水境虽是禁地,不能擅闯,只要还有一丝结界,被封印在里面的人便决计不能出来。但是水境的结界又是天然而成,每被闯入一次,结界的封力便会减弱一分。人人都只当禁地不可入,便很少人去擅闯,所以,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我也是无意中从阿爹那里偷听来的,当时只是想着若将你引入水境,被发现后你必定会被治罪,至少也要贬下凡间,所以才化成了玉哥哥引你入局。我从不知道原来里面被封印的人是魔界少君,也不知道你会因此入魔,更不知道最后的结果,竟然是害了玉哥哥。”   “我知道你喜欢落玉,那般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但你相信吗,就因为我知道他不可能会喜欢我,所以才一直理直气壮地由着他对我好。” 也许上辈子她和诺鱼是欠债与要账的关系,所以两个人就像是天生一对的仇人,从未看对方顺眼过,没想到她会主动承认当年设下的圈套,顾念有些意外,心头似有一丝暖意淌过,“其实我早有耳闻,这些年你巾帼不让须眉,也有很多仙君仰慕,只是一心挂念落玉,为了找他吃了很多苦。我也曾想过要将真相告诉你,但一想到若和你碰面,以我现在的修为,只怕招呼还没打就会被你一剑砍成了两段,只好忍着。”   一瞬间的沉默后,诺鱼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清脆而无奈:“你果然是顾念,无论什么事情都有一个很好的借口,难怪玉哥哥总是相信你。”   泪水还挂在脸上,她侧过脸,看着诺鱼唇角漫开的笑意,会心一笑:“落玉总说,他在北琴山有很多个姑姑,却只有你一个妹妹。在他心里,你也是值得信任的那个人。”   脸上的笑意悄然间凝成了忧心,眉目间染上哀伤,诺鱼道:“天帝说玉哥哥为了你宁可赴死,而你为了他愿意求生,你们才是最合适的一对。我听了之后差点把剑砍到了天庭的南天门上,后来自个儿闷在被窝里哭了两天,突然发现,他说的其实我一直都明白,却始终不肯承认。玉哥哥曾对我说过,我永远是他最心疼的妹妹,但倘若伤了你分毫,他虽不会报仇,却再也不会与我有半分瓜葛。我一直都想试一试,什么叫做与我没有半分瓜葛。但好在没有成功,我连他记着我却死了都受不了,如何能承受他活着却忘了我?” 作者有话要说:  连续加班十天,今天终于有时间续写顾念的故事,感谢各位看官们的耐心等待,让你们久等了,实在抱歉。 ☆、(十五)刺客   殷小统赶到宵雪灵堂的时候,里面已经是一片凌乱,他不太关心据说身受重伤的晨雪,反而对顾念的在场表示怀疑:“那个想要她小命的黑衣人该不会是你吧?”   顾念伸手抚了抚一头白发,对他如此弱智的判断能力很是不屑:“我倒是相信我还有端着刀剑挽了袖子找人拼命的活力,但你相信我还有那个能力吗?”   “这倒也是。”纵然胡子早就不见踪影,殷小统还是习惯性地捋了捋下巴下面的空气,“但是你的消息怎么这么灵通,竟然比我还早一步到了这里?”   顾念扫了一眼眼前的一片狼藉,心有余悸地道:“今天晚上在这里守灵的人只有晨雪一人,我想若是她心中有鬼,说不定能看出些端倪,所以便想过来看看,没想到正好撞到一个黑衣人来杀她,真是下手凶狠招招毙命,倘若我再晚个一时片刻,只怕她早就命丧黄泉了。”   殷小统更是诧异,左右瞧了瞧,也没看到午央:“你没有与人拼命的能力,反而有救人的本事?”   “自然没有。”她很是无奈他的冥顽不灵,“我和诺鱼一起来的,是她出手救了晨雪。倘若是我一人过来,就算我还有一身好本事,也要花个两三天来考虑要不要救她。”   他惊了一跳,忙扯着她仔细瞧了瞧,见没什么异常,更是惊讶:“你竟然逃出了诺鱼的仙爪?!”   “我怎么不知道我还长着爪子?”诺鱼的声音恰从他的身后不轻不重地响起,吓得他一个哆嗦,“殷小统,虽说我感激你告诉了我玉哥哥的下落,但咱们好歹同窗一场,怎么说我也是个闺中待嫁的仙姑,你将我说得如此歹毒,以后我嫁不出去,你可能负责?”   殷小统跳着将顾念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见诺鱼唇角好像含笑,似乎是在开玩笑,但依着以往的经验,想着其中必定有诈,斟酌片刻,小心翼翼地答:“六界里的单身汉数不胜数,大都不在乎脾气好不好,只要是个女子就成,你若是愿意,依万事通殷小统通天彻地的本事,倒是能给你寻个比落玉还要好的如意郎君。”   见诺鱼的双眸一黯,顾念不由心下一叹,这个殷小统,当真很是了解诺鱼的哪壶不开,忙从他身后走了出来,问道:“她怎么样了?”   “没有性命之忧,但是也受伤不轻,那个人下手的确狠毒,但招招又都是仙门中最基本的功夫,实在看不出路数。”诺鱼微微蹙眉,迟疑了片刻,道,“不过,晨雪的反应很是奇怪。她虽然身受重伤,但在昏迷之前,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话,好像是,你为什么要杀我。”   “你为什么要杀我?”顾念心下一凛,亦是惊讶,思量片刻,道,“奇怪,那个人身着黑衣,只露出一双眼睛,按理说她应该不知道那黑衣人的来历,最正常的反应应该是问那个人是谁,但她最关心的是他为什么来杀她?”   “最有可能的解释,便是晨雪已经猜到了黑衣人的来历,却不知道他为何要向自己下手。”诺鱼认同地点点头,“而且,她和那黑衣人应该是十分熟识,所以即便他竭尽全力要隐藏身份,却还是被她瞧了出来。”   “若是用仙门幻术,变成另外一个人的相貌来杀人也是易如反掌,但倘若一着不慎便会被现出原形,反而更麻烦,所以黑衣人宁愿用最简单直接的方法来掩盖自己的真实身份。而他只用最常见的仙术来对付晨雪,却依然占了上风,说明他对晨雪的仙术了如指掌。”顾念沉吟道,“所以,你说的不错,这个黑衣人一定是与她十分熟悉的人。”   一对眼珠子在一言一句的两人之前不停转动,殷小统惊讶得张大了嘴巴,直到两人都陷入了沉思,这才回了神插嘴问了一句:“你们两个,这是和好的意思?”   诺鱼被打断了思路,对他的措辞很不满意:“我和顾念之前不是敌,现在不是友,何来和好一说?”   顾念提醒他道:“诺鱼是因为知道天晴有危险才愿意留下来帮忙的,咱们在西海毕竟处处惹人嫌弃,有诺鱼在就不必处处受制于人。”   “你愿意帮忙?”殷小统捂住了今晚备受惊吓的小心脏,虽然话是对诺鱼说的,但那怀疑的语气显然是因为叹息顾念竟然相信诺鱼的天真引发的,“你不是向来憎屋及乌,看不得天晴好吗?”   “我虽看不得她好,但却也不至于袖手旁观地看着她坏到丢了性命,毕竟同窗一场,若是咱们东白山弟子都不能一致对外,那岂不是有如一盘散沙任由人欺负?”诺鱼理所当然地道,“更何况,晨雪那丫头竟然敢利用我,不让她吃点苦头,也太便宜她了吧。”   “殷小统你的废话怎么这么多,还做不做正事了?”顾念有点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我们女孩子之间的事情你个汉子怎么能理解,有什么想不明白的等救出天晴后咱们再抽时间好好探讨,行吗?”   提到天晴,殷小统的神色立刻一肃:“你的意思是,这个黑衣人和天晴也有关?”   顾念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宵雪的灵位:“换个地方说话吧,我想,咱们从一开始便忽略了一些事情。”   回去的路上,顾念拐了个弯,去明月洞见了见小溶,但即便她知道了晨雪已然身受重伤,也不肯多说一句,所以最后还是无功而返。只是,见到还是像一棵大树一般坚守在门口的九岩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却丝毫没有怀疑她的意思,心下很是感慨,虽说九岩曾伤了天晴,但也算还有些责任心,最起码对她不离不弃。   殷小统见她这么快便回来,便猜到仍是一无所获,也懒得再问,直接问道:“你是不是认为那个黑衣人便是西海龙宫的人?”   “嗯。”顾念点点头,“看来怀疑晨雪是杀害宵雪凶手的人不仅仅是我们,只不过,偏偏是这件事,反而证明她并非真正的凶手。”   殷小统惊讶:“什么意思?”   诺鱼沉吟片刻,道:“你怀疑那个黑衣人是连伏?”   “那个黑衣人能在西海伤人后来去无踪,颇为熟悉晨雪的深浅,又偏偏在宵雪的灵堂前杀人,除了他,我实在想不出其他人。”轻轻敲着桌子,顾念微微蹙眉,道,“只不过,如果下毒要害宵雪的人是晨雪,那连伏要为宵雪报仇也是在情理之中,而晨雪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既然如此,她在得知了他要杀了自己为宵雪报仇之后,应该不会那么惊讶他的来意,还要在迷魂前问一句为什么要这么做。”   “连伏与宵雪成亲以来情深似海,为了给她续命甚至瞒着西海龙王捉了鲛人取其内丹。听说宵雪可能意识到自己早晚会撒手人寰,所以很长时间都在坚持每天给他留书一封。宵雪去世后,他伤心欲绝,在看她留下的信时几度昏厥。若不是九岩拼死相救,恐怕假的阿晴早就丧命在他的剑下。”殷小统恍然,道,“倘若被他知道晨雪如此心狠手辣地害了自己的姐姐,定会找她寻仇。而晨雪也不一定不知道原因,说不定那句话是她为了掩饰自己的罪行故意透露给诺鱼的。”   “当时她受伤那么重,差点连命都没有了,怎么可能还有心思来迷惑人?更何况,我们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奄奄一息,以当时的情况,她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我们在场。”诺鱼不太认同他的看法,道,“我倒觉得顾念的说法更有可能,黑衣人是连伏,他也和我们一样认为晨雪是杀死宵雪的仇人,所以想杀了她替宵雪报仇,但其实晨雪并不是真正的凶手。”   “以当初我们的怀疑,晨雪杀了宵雪之后栽赃给阿晴,但现在来看,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眼角瞥到窗外的一抹黑色衣衫,她心下一动,道,“但好在晨雪自身难保,小溶虽然不会告诉我们阿晴的下落,却也不会伤害她,所以我们还有时间来救天晴。今日时辰也不早了,还是先回去歇息吧。”   殷小统正在认真分析其中的因果关系,突然听到她下了逐客令,很是不满:“歇息?睡觉吗?天晴生死未卜,谁能睡得着。”   循着她的目光望去,诺鱼心下了然,嫌弃地斜了一眼殷小统:“真不懂她们是怎么受得了你做朋友的,依你这察人观色的粗浅功夫,也就能做个不受约束的散仙,若是在九重天庭任职,估计也被贬成散仙了。”   直到他们都离开后,窗外的人影仍是一动不动,她只好走上前,探出了头:“躲在这里做什么?”   “偷听人说话,自然是要躲着了。”午央答得漫不经心,目光触到她面容的刹那,眉宇间的重重心事悄然淡了开来,几乎在瞬间了无痕迹,“认识你后我经常溜到东白山偷听你们上课,但许久没有躲着偷听人说话了,有些生疏了,竟然这么快便被你给揪住了。”   顾念微微一笑,平静问道:“罗刹到访,可是要你择机将我带回黑玄?”   没想到被她一语道破,午央怔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道:“你放心,我会处理的。” 作者有话要说:   ☆、(十六)真相   听了自己曾错过的好戏,午央认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之前曾与西海世子连伏打过几次交道,此龙心思慎密,往往三思而行。世子妃被毒杀,此事事关重大,他不会还未查清真相便断然出手,依我看,要么那黑衣刺客不是他,要么他十分肯定那只小鸟便是凶手。”   顾念只觉得自己更是糊涂了:“倘若他十分肯定晨雪杀了她的姐姐,大可将实情说出来,他们龙族不是最讲究章法吗,怎么会想要将她以私行解决。”   午央想了想,道:“倘若他坚信那只鸟儿是凶手,却没有证据呢?”   眼前突然一亮,仿若抓住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念头,顾念惊然侧头看他:“没有证据?难道是……”   “听说凡间有句俗话叫做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说的好似有几分道理。”午央递给她一沓看似还不是很薄的宣纸,“我回来的路上便听说了小鸟儿被行刺的事,所以在你离开明月洞后见了见九岩,让他帮忙从连伏那里拿了这些出来。”   顾念接过,见是几十封字迹娟秀的信,还未看落款,便已猜到是何人所写,不免有些惊讶:“九岩向来循规蹈矩,你竟然能撺掇他去他大哥那里偷东西,还是连伏珍而重之的宵雪亲笔信?“   “所以说,只有不努力的魔,没有不堕落的仙儿。”午央扬唇一笑,云淡风轻地道,“这是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很多时候,人总会忽略最显而易见的眼前,而真相,往往便在其中,只因不藏不隐,反而让人生不出点点疑心。   明月洞,等阴着脸姗姗来迟的连伏进了门,除了晨雪,所有该来的人便到齐了。午央理所当然地坐在主位上,本就不苟言笑的俊脸上更为严肃,乍一看,倒真像个凡间主审谋杀案的知县。   “今日召大家前来一聚,正是为了世子妃被毒杀一案。据说今晚西海龙王便要回来,若这西海有冤魂不散,那就显得我黑玄做事有失水准,所以本座殚精竭虑废寝忘食,终于帮助阿念找到了凶手。”向来寡言的午央似乎对主审的角儿有点上瘾,几句开场白听起来反倒像是他才是西海龙宫的东家,“虽等西海龙王回来后主持大局也不无不妥,但听说一山向来不容二虎,他是龙王,我是主审,这凑到一起免不得又要磨蹭半天,阿念又是个急性子,所以,咱们还是立时解决吧。”   连伏脸色阴沉,眸中掠过几分惊疑,冷声开口:“这么说来,害死宵儿的凶手已经找到了?”   殷小统依着顾念的吩咐站在九岩旁边,纵然密切关注着小溶,却也在百忙之中抽了空为顾念助阵:“这是自然,既是强强联手,必定一鸣而惊人。”   纵然小溶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仿若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毫不相干,但九岩仍紧紧握着她的手,神色平静,坚信她并非凶手的信心并未动摇分毫。   “自从世子妃不幸丧命,我们怀疑的人不外乎有两个,一个便是已经被软禁的天晴,另外一个,便是至今仍昏迷不醒的晨雪。”顾念缓缓走到厅堂中央,清了清嗓子后开口,“之所以有这般怀疑,是因为客观条件允许伤害世子妃的不外乎有四人。连伏世子,婢女印儿,晨雪和天晴。印儿虽最为便利,却无杀人动机,连伏世子与世子妃夫妻情深,更不用提。而天晴与世子妃早有间隙,更因小产一事从此反目成仇,雪梨汤又是她亲手所做,所以最有嫌疑。至于晨雪,她虽然是世子妃的亲生妹妹,但也有可能为了将杀人罪名嫁祸给天晴而痛下杀手。所以,以着常人的角度,我们最怀疑的人,便是天晴和晨雪。但是,怀疑也只是怀疑,我们习惯了任性自我不讲道理,所以对查案这种事毕竟外行,这几日费尽心机,也没找出最直接的证据。”   不知不觉中,她已然慢慢走近了有些神思恍惚的连伏,语气猛然一顿,微微抬起来问他:“不过,所谓当局者迷,我们被困在棋局之中,除了对手再也看不到其他人,结果非但查不清真相,反而愈发不知所措。听说连伏世子是下期高手,可能指点一二?”   连伏一愣,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在与自己说话,不由不耐地蹙了剑眉:“不是说已经水落石出,何必在此故弄玄虚?”   “的确有人在故弄玄虚,却不是我们。”她微微一笑,将宵雪写给连伏的信递到了他面前,“其实世子早就知道了真相,不是吗?”   目光触及她手中的信笺,连伏目光一滞,似是在一瞬间认出了那些便是宵雪的遗物,刹那间便伸手夺了过来,怒道:“你们这是何意?!”   “世子与世子妃向来情深意重,但世子妃早已病入膏肓,为了让她在世间多留一时片刻,世子甚至罔顾西海与南海之间的情义设计捉了鲛人小溶欲取其内丹为她续命,但却没想到小溶竟然从火焰石上逃脱,几乎粉碎了世子所有的希望。世子原本以为小溶逃走之事与天晴有关,却没想到他从始至终便一直被人利用。”见他恼怒,但依旧掩不住眉宇间的惊疑,顾念微然一笑,平静道,“反倒是世子妃,虽然身体不好,却早已看穿一切。她在信中说,她知道设计将小溶放走的人不是天晴,却是她的妹妹,晨雪。”   没有一个人表示惊讶,除了九岩:“晨妹妹放了小溶?此事怎么从未听她提及过?我还以为小溶早已不在人世。”   小溶身子微微一颤,想将自己的手从九岩的掌心抽回,但九岩误以为她又想起了小溶之事而责怪于他,反而将手更紧了紧。   “晨雪将小溶放走,嫁祸给天晴,因为她知道,九岩对天晴的情意,不比世子对世子妃的感情薄上半分,只有天晴做出了让九岩伤心欲绝的事,才有可能将他们彻底分开。但她这一放,却让世子的希望彻底落了空。世子妃虽自知命不久矣,不会与她的亲生妹妹追究,但她却知道世子早晚会查出真相,她更清楚,以世子的性情,即便是她的妹妹,他也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即便他愿意饶了晨雪的性命,但他心有恨意,却再也不会同意晨雪与九岩的婚事。” 顾念轻叹一声,道,“世子妃的心里容了太多的人,她希望夫君好,更希望她的妹妹能心想事成。她知道晨雪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嫁给九岩,所以在信中只谈姐妹情深,想以此让世子只记得她们之间的姐妹情义,但偏偏事与愿违,因为有些事本就不宜多言,说多了反而容易让人疑心,世子妃本是聪慧之人,却因身在庐山而失了分寸。”   宵雪在世时本就与晨雪感情极好,即便她不在遗信中嘱咐,连伏也必定会好好照顾她妹妹。但她却在信中总会刻意求他一定要护晨雪周全,反而让连伏不由心生疑惑。更何况,即便晨雪暗中相助小溶逃走设局周密,却也难免被见多识广的连伏查出真相,但他只知道小溶逃走,却不知晨雪从未打算真正放过小溶。   九岩愣了半晌,不由有些疑惑:“姑娘此话的意思是……”   殷小统不由为他的领悟能力感到苦恼,直入主题地道:“阿念的意思是杀了世子妃的人不是旁人,正是世子妃她自己。”   虽早已知道真相,但终究是第一次听到旁人提及,连伏浑身一震,攒在掌心的信也似感应到了什么,颤动如落叶。   九岩心下一震,过了半晌,才不可置信地低声喃喃:“嫂子她,她杀了自己?”   “她想帮自己的妹妹完成心愿,赶走天晴,让妹妹嫁给你,而让你与天晴断绝关系最好的方法,便是利用你对她的情深意重。”顾念摇了摇头,只觉得宵雪此生过得太过深沉,即便是将死之时,也在玩弄心计,“她在小嘉的忌日让天晴送去了雪梨汤,又亲手在汤里下了毒杀了自己陷害给天晴,虽然这个栽赃的法子太过明显,却让人不得不信,因为最简单的反而也是最完美的。”   九岩震惊,摇头不信:“不,不可能,嫂子她心善若水,怎会做出此等害人之事?她怎会如此不惜性命来陷害阿晴?”   “人心本叵测,鸟心虽小,却也能包罗万象,有什么不可能的。”一直安静地听顾念说话的午央不屑地扬了唇角,语重心长地道,“所以说,无论是魔还是为龙,该收敛的便不能轻易表现出来,倘若不是你小时候拿弹弓射鸟玩儿,也不会招惹上这大鸟儿的小鸟妹妹,顽皮也要适当啊。”   正是气氛肃穆时,午央将九岩与晨雪早已被岁月深埋的初遇随意道出,不由让众人都怔楞在了当场。   顾念无奈摇头,午央做事向来仔细,若是能挖人祖坟,他也会毫不避讳。   这种在她这些凡夫俗子眼中近乎疯狂的风格,他自称为严谨。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七)曾经   待一切尘埃落定,喧闹过后,明月洞安静如子夜。   “多谢你方才没有在他面前揭穿我的身份,等晴姐姐回来的时候,对他而言,一切都会不改当初。”将一杯茶水递给了顾念,小溶的微然一笑中早已没有了当初的哀怨,仿若终于触到了久违的阳光般蕴着满满的灿烂,“我已经将晴姐姐的所在告诉殷公子了,他会把晴姐姐安全带回来的。”   难怪一早便不见了殷小统,原来是英雄救美了,希望这件事算是对他痴心的一个最好的终结。   “你让九岩在花阴渡相见,倘若我猜的不错,天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应该就在花阴渡吧。”见她略带天真的笑意,顾念不由心下一疼,叹道,“其实你何苦如此,想要天晴放弃九岩,也不必亲身犯险。纵然现在美人符还没有破心而出,但要反悔,却是难了,最好的结果也只能留下阴元,但此生的阳寿只怕不多了。”   “我本就没有什么奢求,活着死了都是一样的。更何况,当初晨雪来找我说,只要我愿与她合作,她便能饶我一命。我知道她不安好心,即便我照着她的吩咐让晴姐姐陷入天人唾弃的境地,她也绝不会放过我。可是我还是心甘情愿地被她利用,只想让晴姐姐看到她在落难之时九岩的懦弱与退缩,只想她能潇洒离开。倘若九岩能守护她直到最后,我便会将真相公之于众,让晨雪彻底死了心。所以,我答应了帮协助晨雪破坏晴姐姐与九岩的关系,唯一的要求,便是她不得伤害晴姐姐的性命。”似乎想起天晴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小溶的笑意很暖,“晴姐姐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子,善良,乐观,总是为别人着想,即便我喜欢九岩,她也毫不介意。她那般完美,让我不由自惭形秽,她和一无是处的我是两个极端。我一无所长,因为别人的一句话便被定了生死,可晴姐姐不同,她不应被困在此,可她却如同我一般,因为出身在这里倍受欺辱。”   原来这就是小溶的初衷,顾念轻叹一声:“为了让天晴看清人心险恶,你竟罔顾自己的性命?”   “不,我不是为了晴姐姐,而是为了我自己。”小溶却轻轻摇头,道,“我从小便被族人视为异类,被父母丢弃在南海之后便成了一个处处低人一等的侍女,从没有主见,从没有反抗,总是顺理成章地接受着一切,直到遇到晴姐姐。是她让我明白,活一世,总要有点自己的本色,这样才能不枉此生。当初我叛出南海,虽然也是鼓足了勇气,但毕竟是受了九岩的蒙蔽,所以,我总在想,倘若有朝一日,我能有机会替自己做主,必定要让自己活得痛痛快快,不能凝泪成珠又如何?不做鲛人又能怎样?只要我还活着,总有机会笑看天下。”   言及心下抱负,小溶平静的语气里透着几分昂然气息,只可惜,她走出了南海,却再也没有机会逃出西海。   “原本我在知道九岩只是骗我来送命时生不如死,是晴姐姐让我重新活了过来,她照顾了我好久,无论我对她是如何无理。后来,她见我日渐康复,便想寻了时机将我送走。是我自己鬼迷心窍,为了再见九岩一面偷偷跑了出去,终于在听到他对我说只有满心愧疚而彻底死了心。当晚,晴姐姐出去安排送我离开西海的事,但连伏和晨雪却早了一步将我擒住。我一直都以为是九岩将我出卖,后来才从晨雪口中得知,是那天我瞒着晴姐姐偷跑出去而暴露了行踪。”几不可察地蹙了眉,小溶很是懊恼,“我自己撞到了刀刃上,却连累了晴姐姐。她以为是她对我照顾不周,舍了命地在西海四处寻我,最后反被他们软禁在了明月洞。”   “所以,当晨雪来找你的时候,你借着对九岩的恨,佯装同意,实则是见机行事。”心中突然生起一个疑问,顾念沉吟问道,“但是,当时你也身受重伤,怎么能相信晨雪会答应你的条件不伤害天晴分毫?”   “因为我对她说,我和晴姐姐情同姐妹,在结为金兰之时便在彼此身上种下了生死结,两人生则同生,一人死则共死。她很清楚,一个死了的鲛人内丹对她姐姐的病情毫无用处,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小溶弯了唇角,似很是满意当时自己的随机应变,“她知道晴姐姐为了找我不惜舍命犯险,而我也知道她心中记挂着她姐姐的安危,关心则乱,就算她有所怀疑,也不得不信。”   顾念思量片刻,带着不知者不知是智也的谦虚精神谦卑地问道:“什么是生死结?”   小溶的笑意更深,带着几分调皮与得意,漆黑的眼珠子四下转了转,抬起手挡了唇,小心翼翼地道:“我瞎扯的,她还当真信了。”   顾念愣了半晌,突然眼前一亮,只觉得眼前俏皮的小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想了半晌,终于记了起来。   还是在东白山的时候,记不得是第几次下山了,但却是他们第一次下海。   那会儿,南海龙王向来主张六界以和为贵,与一向主张天下不打得不来的掌门颇有些小摩擦。所以,趁着南海龙王寿宴的功夫,正在闭关的掌门特地交代了仙门弟子要秉承尊老的良好传统,切莫忘了南海龙王寿诞。掌门金口一开,几代四大仙山两大仙岛的弟子无一不遵命,争先恐后前仆后继地去给南海龙王贺寿。   一向主张简朴偏爱宁静的南海龙王被扰得龙须乱抖,只好趁人不备逃到西海避一避,以至于所谓龙王寿宴最后彻底演变成了仙门弟子的大聚餐。   那会儿她感同身受,实在有些受不了那喧闹的场面,想拉着天晴出去透透气,却左右都找不到天晴的半点影子,还好当时她没什么宽度,很快便挤了出去。   但不巧的是,一出门便迎头碰着个无赖。   那应是个仙门弟子,一身酒气,脚步踉跄,眼睛也没用来看路,被她那小身板轻巧巧地一碰便一头栽到了地上,但那厮反应倒是极快,还没等她伸手去扶便跳了起来,指着袍子上的一块污渍便对她破口大骂,非要她给擦干净。   她被拦了去路,虽没兴趣与他计较,但实在有些不耐烦,正要使个咒脱身,突然瞧见一个小巧的人影从那厮身后晃了出来。   “呀,这位公子衣裳上怎么染上了墨腥汁?”那是个面容清秀的小女孩儿,看打扮应是这西海的侍女,彼时也不看她,却捏着鼻子指着那厮的衣袍嫌弃地道,“倘若留着有半刻,身上可是要腥臭大半年呢!”   那厮本不信,但见她那般认真,还是忍不住低头嗅了嗅袍子,估摸着是被自己的一身酒臭给熏着了,也来不及算什么账,甚至忘了用法术,慌里慌张地去找水洗袍子去了。   顾念见那厮的狼狈模样,甚是好笑,砖头问那小丫头:“什么是墨腥汁啊?”   那小丫头抿嘴一笑,漆黑的眼珠子转了几转,抬起手用掌心挡住了嘴巴,附在她耳边小声道:“我瞎扯的,他还当真信了。”   她一愣之后噗嗤一声笑出来,正要和那小丫头多说几句,却恰好有个年长一些的侍女走了过来,劈头盖脸地将那小丫头一阵训斥。瞧见那小丫头身子猛然一缩,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可怜,顾念一时血气想要替她出头,却转念一想,倘若自己乘着一时意气帮了这小丫头,恐怕自己一转身她便要受更多的苦,便寻了个由头客气地将那年长的侍女支开。   但那小丫头再也不见方才的那般活气,与她似乎再也无话可说,只低声道了声谢便唯唯诺诺地转身就走。   顾念记得清楚,那时候她一转身便愣在了当场,浑身一震。   当时顾念不疑有他,还以为又有什么厉害的侍女过来,便微微侧头,却见到了天晴正含笑而来,身边站着同样面带温柔笑意的九岩。   时光匆匆而过,很快,她便忘了在南海只有一面之缘的那个小丫头,如同忘记很多萍水相逢的人一样。   几个月后,为了给仙山弟子上一场生动的遵法课,掌法特地允许他们在洗罪谷围观,因为东白山洗罪谷向来是惩戒违规仙规的弟子的地方。只要是仙山弟子,只要违反仙规,只要掌法一点头,无论结业离开仙山已有多少时日,都有可能回来受罚的可能。这也是为何一提起洗罪谷所有人都人心惶惶的原因。   顾念认识的无赖本就不多,所以就在那时那里,她一眼便认出了正在受到杖责之刑的那个人便是在南海趁着酒疯耍无赖的那厮。   听说那厮觉着南海实在是好,那次龙王寿宴后竟然又来了一次不请自去,还调戏了南海龙宫里的一个小丫头,还大言不惭地嚷嚷着是他先被戏弄在先。虽然调戏一个婢女在仙门也不算什么大罪,但不巧的是,他被西海三公子九岩给抓个正着。   她当时一思量,估摸着那厮必定是寻那丫头的晦气去了,此事毕竟是因自己而起,但多亏有九岩出手相助,心下不由对九岩添了几分好感,还没下课便在天晴耳边大力念叨九岩是个多么见义勇为的大好青年,不小心听到她们悄悄话的落玉不由脸色一沉,轻咳了几声,提醒她注意课堂秩序。   尘封在岁月中的记忆被她略带羞涩的俏皮一笑彻底唤醒,顾念愣怔半晌,好不容易才接受了原来那初遇的缘分一直延续至今。   只是,自己明明记得,她说过她初次见到天晴,是在九岩与天晴成亲之后一起去南海做客之时。看来,许久之前遇到的那个小丫头的眼中,从始至终都是清明而纯洁的,她看到的,也只有九岩而已,直到他在让她感受到很多次暖意后彻底将她扔在一望不见底的冰窟里。   她的心底不由慢慢升起几分愧疚,倘若当时她能多看小溶一眼,看出她在为自己出头时心底的那一片天真,看出在饱受斥责时她的孤孑无助,看出在遇到九岩时她依赖的渴望,也许一时的血气便会变成持久的关怀。   很多时候,那不经意的一眼,也许就是一个故事新的开始。   只可惜,这世间最逆转不过的便是曾经。 作者有话要说:  亲们元旦快乐哦,虽然拖沓了半年还没写完这个故事,但新年都来了,结局也必定不远了。祝大家在2015年上学的学有所成工作的工作顺心,所有心愿都达成所有梦想都成真,咱们明年江湖再见! ☆、(十八)成珠   殷小统转了好几个回合后又重新溜达到了花阴渡,见午央仍背手而立,看那姿势不像是在等人,倒有点要生根发芽的趋势,即便已然保持这种站姿近两个时辰仍没一点竖起耳朵偷听的意思,单看这耐性就非一般的小魔,心中甚是佩服。   “这女人之间的友谊就是单纯,有点话题就能亲热好几个时辰。”隐隐透过璃树林的缝隙看到了天晴与顾念的背影,殷小统走了过去客气地打招呼,尽显天庭使臣的友善,“站了这么大半天,累了吧,要不坐着歇会儿?”说着也不待午央回答,一伸手,招来旁边的一块石头端端地停在了他后面。   午央看了一他一眼,没有要领情的意思:“事情都结束了,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殷小统原是要认真地解释给他听,转念一想听这语气似乎也不是关心自己的意思,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耐心开口:“我留下来又不是因为顾念,要是我对她有二心,早就在近水楼台的时候行动了……”   话还只是开了个头,殷小统突然发现午央神色猛然一沉,不由被他惊了一跳:“我可是认真的,你这个脸色是要打架的意思吗……”   午央眉头紧皱,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旋身而起,只一瞬间,便已将四周收在了眼下,衣袂轻摆间,双脚未落地,身子已然掠到了璃树林深处。   待殷小统反应过来,里面轻微的扰动已然平歇,他只瞧见午央在顾念面前停了一瞬,眼前又是人影一闪,午央已然站在了眼前,冷气森然。   似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怒气,午央紧蹙剑眉,瞪着殷小统的双眼放佛随时便有刀子飞出来杀人一般:“阿念呢?!”   “阿念?”殷小统不解为何他会突然发火,指着与天晴一同从璃树林出来的顾念道,“不就在你后面吗?”   刚重见光明的天晴还是一脸的倦意,与身边的顾念对视一眼,眉目间多了几分忧虑,午央只一眼便瞧出来眼前的顾念并非她本人,只怕无法再隐瞒下去了。   “不错,她不是阿念。”思忖片刻,天晴向前一步,替殷小统解围,“阿念为何不辞而别,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她有自己的心愿要完成,我别无他法,只好成全。”   “自己的心愿?”午央一怔之后,喃喃重复了一遍,失落慢慢在眼中弥漫开来,却在最浓重的那一瞬间化为了虚无,“她的心愿便是我的心愿,在这个世上,除了我,还有谁能帮她完成最后的心愿?”   话音未落,人已不见。   殷小统愣怔了半晌,转眼看着眼前白发苍苍的顾念,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即便是暗暗用上了仙术,也没瞧出什么异常,惊讶道:“难道是美人符?”   天晴点了点头,轻叹道:“阿念说她有要事在身,想独自上路,而小溶因饮下美人符还能随时变颜,所以我们才想出这个办法来。谁知道小溶只与午央对视了一眼,便被他识破。”   “若非顾姐姐,小溶便犯下了弥天大错,这算是小溶唯一能为她做的事吧。”本就身子虚弱的小溶在颜变之后更是体力不支,大滴的汗水开始从额头渗出,脸色愈发惨白,“姐,你说顾姐姐能完成她的心愿吗?”   慌忙扶过小溶,天晴见她面色有异,心下一惊:“小溶,怎么回事,为什么你的气息越来越乱?”   殷小统慌忙向前,虽然医术浅薄,但也足以瞧出了她的病症:“不好,她的精魂正在散尽。”   天晴浑身一震,只觉怀中的小溶愈发似一片落叶,单薄得秋风一萧瑟便会随时离开。   “姐,别哭,你不是说过,就算死了,只要不悔这一生,就没什么可遗憾的吗?”她虚弱的声音中蕴着满满的笑意,用尽了气力替天晴擦去从眼角淌下的泪水,“小时候,阿娘对我说,我一定会找到命中的贵人。我找了那个人好多年,曾经误以为九岩便是那个贵人,但后来我终于明白了,姐,你和顾姐姐都是我命中的贵人,能遇到你们,小溶不虚此生。姐,你不是说过,看到我的第一眼,你便想把我当成妹妹一般来疼吗?所以,所以,你不要伤心,我很开心能这么勇敢……”   海风窸窣而过,悄无声息间,一朵硕大的蓝色海花如蝶般轻轻飘落,抚过她的眼角时,映落在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上,花落,泪成珠。   不知从何处掠来一阵海风,璃树林中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悦耳而清脆,正抚摸着小嘉墓碑的九岩手下一顿,伸手扶了扶肩上的行装,和小嘉倚在了同一棵璃树上,眼前似乎有个轻巧的人影掠过,眸中漫过无尽感激,他望着高高璃树上的海花微微一笑,无声开口:“保重。”   即便有再多的不完美,但每个人都会有最终的归宿。有时候,离开只是一个新的开始,有时候,告别便是真正的结束。   正在茶棚中歇脚的顾念突然感到心口猛然一疼,不由暗自蹙眉,但还是被坐在身边的水罗刹青衣察觉到了。   “怎么了?”青衣向来细心,虽然声音有如溪水淌过般清脆,语气中却尽是警觉,“心口痛?”   “都没有心在了,哪里还会痛?”顾念扯开一个笑,不再理会她,招手欲唤小二。   一身书生打扮的土罗刹完骨将手中的折扇轻巧巧地一抬一落,不轻不重的力道恰好将她抬起的手压下。   “顾念,又想做什么?”青衣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音道,“这一次你休想再逃,君上可是想的你好苦。”   “我是自动送上门的,怎么会逃?倘若不是我用计支开午央,只怕两位罗刹想摆脱他也要苦费一番工夫吧。”她轻笑一声,虽然心态极好,但落在耳中不过是一个老婆婆发出的黯哑声响,“这里是茶棚,若只干坐着不点茶,是会被轰出去的。”   很少到人间行走即便来了也只照着自己规矩办事的青衣微一侧头,果然见那店小二看他们的目光不太友善,只好看了一眼完骨来求意见。   完骨会意,不紧不慢地一抬手招来了小二。   那小二称职得很,一见马上有生意来,眼睛一亮便小跑了过来:“三位客官想要用什么茶?”   完骨慢悠悠地开口:“我们……”   “我们身上银子不多,还要留着路上用。不过老婆子这一儿一女都有孝心,舍不得老婆子我受苦,小二,把你们店里最贵的茶来一杯就行了。我这俩孩子不喝,不然他们会心疼的。”顾念一边拿了帕子擦汗,一边侧了头问青衣,“是吧,闺女?”   被她明目张胆地占了便宜,青衣大怒,正要发火,完骨已掏出碎银给了那小二:“就照她老人家的意思办。”   接了银子的小二一脸喜庆,揣着便去茅屋里准备茶水了。   青衣白了她一眼:“你这个丫头片子真是死性不改。”   顾念没理她,支着下巴看完骨:“都这么多年了,听土爷爷说句话还是这么不容易呢。”   “死丫头,哪个是你爷爷?他是我师弟,你叫她爷爷,本座岂不是成了你奶奶?”青衣柳眉蹙,即便是生气,声音也如黄莺啼叫般婉转,“本座只是年纪大了些,看起来又这么老吗?”   顾念咧开了嘴笑:“当你娘不成,做你的孙子你也不愿意,难怪水姑娘年纪这么大了还没嫁出去。”   青衣听她换了称呼,却满是嘲讽意味,心中更是有气,正要抬手拍她的脑袋,突然茅屋中传来一阵刺耳的声音,似乎是瓷碗被摔落在地。   一直神色淡雅的完骨示意她们安静,静静听了片刻,见里面再无声响,眼中掠过一丝惊疑,目光示意青衣照看好顾念,自己撩起衣衫向里面走去。   见他神色严肃,青衣顿生警惕之心,右手食指对着顾念一点,先对她用了定身咒。   只片刻后,原本毫无声响的茅屋中又传出一阵什么东西被打碎的声音,但左右却等不来土罗刹现身。   青衣见暗自召了魔灵也得不到他的回应,心下惊疑,将顾念四周结了个结界将她护住后也起身向茅屋走去。   身子无法动弹,见青衣的身影缓缓消失在茅屋里,似乎听到了她闷哼一声,顾念心下一颤,好厉害的对手,竟然能连番将土罗刹与水罗刹制服,难道是仙界的人来捉她?   斜阳洒在茅屋门口,一道人影从里面缓缓而出,顾念心中担忧,眯了眼仔细去瞧,待那人完全走了出来,不由一怔。   轻摇罗扇,玉树而立,竟然是土罗刹完骨。   她愣了片刻,终于想通了此中关节:“土爷爷你是被仙门策反了?”   “啪”地一声将手中的折扇合上,几步走到她面前,完骨居高临下地睨她,平日里即便有蚊虫叮几下也不会有什么反应的脸上隐现怒气,开口时,声音已然变了:“你会用金蝉脱壳,我也会李代桃僵。” 作者有话要说:   ☆、(一)静好   岁月就如同脚下的路,总有一段坎坷难行,也会有一段会赏心悦目。   那一段最美好的时光便是静好岁月。   凡间周国都城晋安城,隔着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人群,顾念终于明白了午央带她来这里的原因。   当目光触及在拐角处的小店窗口笑意盈然的中年女子时,顾念想,自己遇到的大部分女子都是悲情的,而眼前的女子,注定是个例外。   那是转世之后的魔界前少君沉暮,如今的凡间仑国公主,更是当今周国皇帝夏启霖的皇后,周国年仅八岁的太子生母。   十年后的独孤兮然,早已褪去了当年的一身稚气与桀骜不驯,一举一动稳重而谦和,一颦一笑高雅而情深。   衣着便服的夏启霖注视着狼吞虎咽的孩子和不停为孩子夹菜的独孤兮然,眼中尽是温柔,偶尔会伸手替孩子擦擦嘴角。   在一家再也平凡不过的小店里,他们一家人正静静地享受这静好岁月。   她心头一暖,这便是度翁最期待的日子吧,纵然他曾与沉暮错过,但最终还是借着这一生了了前世的遗憾。   “她毕竟是我的亲生母亲,纵然见面不相识,但偶尔也想来看看,知道她一直都很幸福,自己也会莫名地开心。但时候长了,突然间琢磨出了一个道理。”斜对面的酒楼二楼窗户旁,午央扶着她坐下后,盯着她一瞬不瞬,语重心长地道,“阿念,你说,倘若你我轮回之后,若能也像他们一样,是不是也算圆满?”   原以为他会得出人生多坎坷想开就快乐之类的至理哲言,正洗耳恭听的顾念不由一愣,恍了半天才明白他这话中好像有好几个意思。   “掐掐日子,咱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我的脾性你应最清楚不过。若照我的意愿,无论巫凤台也好,六界一统也罢,都抵不过你的毫发无伤,遑论以你的性命犯险来救落玉那小子。但是,我沉睡了百年,本就有愧于你,而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是他在替我照顾你,于愧于恩,我都该顺着你的心意救他出来。”午央神色肃然,一字一句都极为认真,“但若要保你和他两全,实在太难,我知道你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但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无论你的选择如何,我都会为助你一臂之力而全力以赴。所以,你要回黑玄不必瞒我,要舍命相争也不必瞒我。你要相信,我一向英明神武,绊脚石从来不是我对自己的定位,我想做的,是帮你踢走绊脚石的拐杖。”   “你可知这种患难与共意味着一同送死?倘若我靠脚便能踢开绊脚石,何须再连累了拐杖?”有一种叫感动的情愫如同初生的春阳一般慢慢暖了整个心窝,她看着他眸中的决然,轻轻摇头,话风也变了,“万一咱俩有何不测,黄泉路上那么挤,咱们一起上路都是难事,更何况相约来世?度翁他有天帝和阎王相助,所以才能和你阿娘再续前缘。我若连累了你,你姐姐和你阿爹都是不好惹的主儿,说不定一个大怒便会把我发配到畜道转世成猪牛鸡羊之类的,到时候你岂不是又连累了我?咱们俩这连累来连累去的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我死了之后也有你罩着,见我下辈子穷了就偶尔丢锭金子,难看了就留下点美颜果,脑子不够用了就过来做我的启蒙先生,倘若我命好了有点慧根,你还能鼓励着我去修仙或者化魔,总比你我下辈子人猪相见大眼瞪小眼实在吧。”   午央见她的眸光一明一暗,原以为她一开口必定会对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却不想她说出的情理倒出乎自己的意料,很有几分道理,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顾念见一朝得胜,立刻乘胜追击:“世间殉情之事,大都是无奈之举,凡人此生无缘,只能祈求来世厮守,却不知鬼海茫茫,下辈子他们都能托生为人都已是万幸,更何况再结良缘。但是午央你却不同,你堂堂魔界少君,言及你的英俊相貌都有些侮辱你的英明神武,怎么会同那些不明就里的凡人一般见识?若你还活着,我却转世轮回,你要找到我是易如反掌,到时候你说风便是雨,我一个没见识的小孩子或小猪崽还会顶嘴吗?”   午央觉得有点意思:“你的意思是,倘若你转世为人,我把你抢过来养着也可以?”   顾念立刻伸开手掌对天发誓:“只要你打得过又不伤害我未来的爹娘,没问题。”   午央挑了唇角:“倘若你转世为猪,我把你捉过来枕着睡也可以?”   顾念拍了拍胸口担保:“为了让你枕着舒坦,我会努力吃食多养膘。”   午央笑得眯了眼,有点期待:“你这么一说,我现在倒有点巴不得你赶紧死了去投胎。”   她唉声叹气:“哎,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嫌弃了。”   两人对视一眼,无声而笑、   “我明白你的意思,看在你这辈子已经这么着急地把下辈子送给我的份上,我答应你,若非万不得已,我必定不会轻率而为。” 彼此沉默半晌,笑意仍还挂在脸上,午央微微蹙眉认真道,“只不过,万一是又是落玉先找到你,可是有点麻烦呢。”   她的眸光瞬间一黯,又霎时恢复如初:“这是你们男的和人的事,就不要过问我这个女的和小人或者母的和猪了。”   午央微微挑眉,笑道:“看来我得抽个时间先去和阎王爷搞好关系了。”   顾念轻声提示他道:“阎王爷很喜欢度翁的十里醉。”   午央长长“哦”了一声,表示明白:“看来十里醉是天生地下很多人的软肋。”   夕阳静悄悄地穿过窗格静悄悄地洒下,将即将逝去的一天镀上了斑斓的宁静,即便人群熙攘中不停上演着悲欢离合,但在遥遥相对的酒楼和小吃店里,正流淌着静好的岁月。   那几乎是自从她入魔之后,她和午央第一次的开怀畅谈,即便那片刻的宁静是在暴风雨之前。   她知道,十年之后的如今,她已经踏上了终结美人符的最后的一段路程,但在去西海之前,她并不知道,小溶的阴元便是她所需要的最后那一枚。   在答应和水土两罗刹回黑玄的时候,她只想着总要有一天她要回去拿回之前落在鸾月手中的阴元及巫凤台的台心和宿心,既然如此,便要在集齐所有阴元之前趁着她还不会为难自己去试上一试,但她却没想到,小溶最后还是舍弃了自己的阴元,而且,她的阴元还是自己最关键的那一枚。   倘若不是午央及时发现了一直埋伏在西海的水土两罗刹突然不见了踪影,此时的她已经身在黑玄自送狼口,毫无反抗的能力,只能任由鸾月摆布。   现在的她,看起来似是一个只差头没有入土的老婆子,纵然能说能动,但其实早是一具行尸走肉,若非午央持续为她灌输了魔力,又有与巫凤台的生死维系,只怕单论“无心”二字,便早该踏上黄泉路。   一段路的终结,便是另一段行程的开始,纵然已经集齐了阴元,但要炼成阴元丹,还需向鸾月讨回她之前为了救午央而献上的一切,包括阴元,巫凤台台心与其宿心。   鸾月本就不好对付,更何况,那些还是与她最为重视的巫凤台息息相关。   离开的路上,因为她身子已然十分虚弱,连坐在剑上飞都会有伤元气,所以午央特意买了辆马车,捏了诀让马无人驱使便稳稳向前。   坐在马车中的顾念不由暗暗皱眉,迟疑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回黑玄。   “在想我姐姐手里的东西?”见她虽然看似在欣赏窗外的景色,实则忧上眉头,午央劝慰她道,“巫凤台事关六界,如今不仅仙魔两界,恐怕觊觎阴元的也大有人在,我姐姐虽然一直都想将巫凤台寻回,但只要阴元还在她手中,我便会想办法收回来。”   顾念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但心中却明白,午央这十年并非没有尝试,鸾月心思缜密,岂能轻易让他得手。   正思索间,只听平稳的马蹄声猛然一顿,马车孑然停下。   午央利落地扶住她,剑眉隐隐一蹙,究竟是何人拦路,竟能悄无声息地破了他的诀 作者有话要说:   ☆、(二)回山   许云年立于降魔阵的阵首,一身蓝衣甚是飒爽,目光淡然从顾念身上扫过,停留在午央处:“顾师妹呢?”   午央虽明白他的来意,却没想到他并没有认出顾念,环顾四周,见降魔阵中的十几个仙人大都是熟面孔,几乎都是当年曾经交过手的仙山弟子,却无一人将注意力集中在顾念身上,心中不由一疼。   如今的顾念,已只见沧桑,白发换了青丝,皱纹如同道道沟壑,双眼空洞无神,身子佝偻脚步蹒跚,若非他早知其中缘由,怕是也无法相信身边这个已然衰老至极致的老婆婆便是十年前还朝气蓬勃的那个年轻姑娘。   “早上吃饭的时候不小心咬到了筷子,这一硌,结果连累了最后两颗牙,现在连说话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了,还真有些不习惯,还请诸位能够见谅。”唇角悄然逝去一丝苦涩,她吃力开口,声音却仍是微弱,“我已叛出仙门数百年,大师兄却还肯唤我一声师妹,顾念感激不尽。”   众人不料她便是顾念,皆是一惊。   许云年瞧了半晌,终是看出她身上的确有顾念的影子,但又不像是用了幻术,心中一凛:“顾师妹,你为何变成这番模样?可是有人逼你如此?”说着,手扶剑鞘,目光冷然转向午央。   午央扶着顾念,纵然知道他们也是为阴元而来,更是势在必得,依然漠然如素:“既然这么心疼她,还不早早让路,天凉了容易得风寒。”   早就料到仙门会派人来,顾念也明白他们的来意,虽然现在自己也没有与他们兵戈相见的本事,却也不愿看午央与他们大打出手,直入主题地道:“大师兄,我知道你们的来意,但你们也应该清楚,仙门虽对我有恩,却更是曾欲夺我的性命。大师兄知道我的脾性,往日种种我大可恩怨两抵,但如今我要救落玉,仙门却会以救天下为先。我早已不是心怀天下的仙门弟子,在我心里,落玉才是重中之重,所以,我不相信仙门,也不相信你们,东西我是不会轻易交出去的。你们若是要抢,我也没本事反抗,但我现在的样子你们也瞧见了,多说一句话就少了些活气,所以待会儿你们出手的时候最好温柔些,倘若把我吓着了,我一蹬腿儿倒是少了好些麻烦,但你们却有的烂摊子要收拾了。”   似乎没有听懂她的意思,许云年的眉心一皱,还未开口,身旁的李成已然按捺不住,一脸迷茫:“顾念,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救落玉要紧,什么不相信仙门?掌门只不过是想让你回去一趟,你哪里来这么多感悟?”   这回倒是顾念一怔:“回去一趟?”   李成诚恳点头:“是啊,掌门不知道是不是闭关时间太长,闷出毛病来了,这反应好似慢了几百年,一出来就死活要见你,正好大师兄上山,就逮着他非让他下山把你给捎回去。”   许云年皱眉问道:“顾师妹,你方才说的那番话究竟何意?”   知道李成向来是个直性子,不会刻意骗她,顾念不答许云年的话,疑惑问道:“掌门让大师兄带我回去,为何会有这么多师兄弟也在?还在此布下了降魔阵?难道是临时起了雅兴?还是你们故意列了阵来迎我?”   李成摇头苦笑:“顾念师妹虽然模样看起来大不如从前,但这开玩笑的顽劣本性真是一点不改。我们几个不过是与大师兄偶然相遇,听说他来找你,我们想着也没什么事儿,就跟着来了。听说你在西海,但是到了之后才听天晴说你已经跟着黑玄的小魔头走了,所以只能一路查访。至于这降魔阵,你身后那辆马车魔气冲天,难道不是提醒我们赶紧布阵吗。”   许云年见她眸光深沉,心下亦是惊疑,看来掌门要见她果然不是无意之举。   “顾师妹,既然掌门心中挂念你,若你别无他事,不如随我回东白山一趟,我们师兄妹也许久未团聚,恰可借此机会叙旧一番。”许云年上前一步,却仍没有踏出阵列之外,“二师伯近日来脾性又大了些,你是他老人家最惦记的徒弟,倘若师妹回去,他老人家定会心顺气畅。”   想起那个从不让人省心的师父,顾念不由唇角一弯:“听大师兄这么一说,我倒是真的想师父了。”   午央见势不妙,微微挑眉,低头瞧她:“什么意思?”   她抬眼,诚意邀请:“好多年没回东白山看看了吧,要不故地重游?”   午央见她明着要向火坑里跳,很是不解,但见她朝自己眨巴了下眼睛,好像是心中有数,只好先随了她:“建议不错,只是不知效果如何,别坏了兴致。”   原本准备先礼后必然用兵的仙门一众见顾念只一句话便让降魔阵丝毫没派上用场,多少有些扫兴,又不能没事挑事儿,只好与许云年作别,各自散了,只有李成明确表示为了安全起见,还是随行。   但一路上风平浪静,连个绊脚的都没有,顾念不由有些奇怪,按理说,午央毫无避讳,稍有些修为就能发觉这马车里魔气冲天,不可能也没个拦路的出来。   午央却琢磨出了更高深的意境:“看来,仙门为了请你回去,可是费了一番功夫。”   顾念明白他的意思,东白山掌门秋榷想的不是她,而是万魂崖下的巫凤台。而且,仙门门规苛严,平日里不会可不会任由这么多仙人闲来没事就来凡间列个阵玩儿,所以,来接她的看似只有许云年一个人,但暗地里却还有更多人“恰好”就在附近为他们上山扫除许多麻烦。   门帘外许云年和李成的衣衫随风隐现,午央沉思良久,突然向她凑了凑。   顾念惊了一跳,一抬眼,见他已然近在眼前,几乎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声,惊诧:“你干嘛?”   话音未落,门帘已蓦然被掀开,李成探头见来,见午央正搂着顾念的肩膀,举止颇为轻佻,虽然有些不懂他对现在的顾念是抱着哪种心思做出这等亲昵动作的,但还是脸一拉,立刻跳了进来:“你干嘛?”   午央慢悠悠地将目光从顾念身上挪开,云淡风轻地反问道:“我倒是想干嘛,但你觉得她现在的样子值得我干嘛?”   顾念见李成欲仗义出手,心中很是感动,但见午央的脸色比他的还阴沉,忙道:“多谢李师兄关心,但你也瞧见了,以我现在的状况,他若想干嘛,占便宜的那个可是我。”   李成一皱眉,觉得她这么说实在不妥,但再一想也没错,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弯着腰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了:“有什么事就唤我。”   虽然知道午央现在估摸着也对自己生不出什么非分之想,她还是觉得有些别扭,却又被他牢牢给搂住,实在没力气挣脱,只好低眉顺眼地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现在修为全无,也听不到你用咒术隔空传话,所以离得近些,好让他们听不到你说话。”   “我是有话要说。”他微然而笑,下巴轻柔地抵着她的头,压低了声音道,“我想告诉你,方才我是开玩笑的。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值得我有非分之想。”   顾念身子一僵,脸颊一红,很是尴尬,在无牙可咬的艰辛情况下还是想挣着起来。   “虽然你的修为全失,但我身上还是有些本事,想不让他们听不到咱们说话也并非难事。”午央只轻轻一用力,便又一次让她动弹不得,只是担心会弄疼她,只好认真了起来,“只不过,我一直都没有好好保护你,看到你这般模样很是难过,只有与你离得最近,心里才能踏实些。”   她默然半晌,开口道:“可是这个姿势好像不太适合老人家,因为我的脖子已经酸了。”   午央哑然,只好放了她坐直了身子,却不允许她再离他远分毫:“仙门的人终究不可靠,我们还是最好自己小心些。”   “可是,就算回到东白山又怎样?”她发愁道,“如今咱们已是走投无路,所有人都对巫凤台虎视眈眈,即便是黑玄,也早晚会到东白山夺取巫凤台,可现在我心中一点主意都没有。”   盼了十年,只等这一日,却不想会愈加不知所措。倘若连累了东白山经此浩劫,她如何能对得起师父?   “既然无路可走,不如跳入海中浑水摸鱼。”午央沉吟片刻,道,“无论目的如何,如今六界都对巫凤台趋之若鹜,东白山必成众矢之的,越乱便越是有机可趁。”   这本就是她担忧之事,心下不由一个咯噔:“乱……”   有祸乱,必有毁坏。   “既然秋榷同意让你回去,东白山便必定有所准备,你也是仙山出身,自然最清楚仙山卧虎藏龙,就算有乱,也必能平之。”察觉到她眸中隐忧,午央道,“我担心的,是这一路能不能顺利平安。” 作者有话要说:   ☆、(三)留宿   纵然仙门有所准备,但准备又不是什么稀罕宝贝儿,仙门能有,对方也可能有更好的,所以眼看再过三四日便要到了东白山脚下,终于还是出事了。   彼时已是傍晚,他们路经一个小镇,李成正驾着马车想要驰骋而过,但不料那马突然慢了蹄子,还没想通这马儿其实是被午央用法术所驱,马车已然平稳地恰在一家客栈前停下。   许云年抬眼一看,剑眉微蹙,转头对车内低声开口:“阁下不会又想留宿客栈吧?”   午央掀开帘子,抬头打量了一番那客栈,觉得还过得去,道:“你们若不愿意,大可夜宿街头,听说凡间的街头巷尾每夜都有很多人,想必也很热闹。”   “我知道这几日委屈顾师妹一路奔波,但东白山已然不远,倘若不连夜赶路,恐怕路上还会多生枝节。”许云年倒是好气度,伸手拦下要发怒的李成,耐心劝道,“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顾师妹有何意外,你我都难辞其咎。”   “阿念的事与你无关,她的安危自有我来负责。”午央却不为所动,直接侧身从许云年身边跳下了车,“阿念已经疲倦不堪,今晚必须好生歇息。更何况,你方才没听路人说,今晚这里有灯会吗?”   “灯会?”李成讶然,不可思议地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竟还有心思想着什么灯会?”   “为何不能?”午央随意轻轻拍打了下衣衫,动作甚是闲雅,“难道你没听说过,灯会偶相逢,一见定终身这句话吗?”   李成一愣:“没有啊。”   “我之前也没有,但方才拐弯儿的时候,恰听有两个女子在讨论此事,据说这里的灯会乃是个私定终身的好时机。”似无意一般,午央右手一伸,恰拦住两个路过的女子,微一侧头,唇角一挑,一开口,语气煞是温柔,“方才听两位姑娘说,今晚此地有三年一次的灯会,且有灯会偶相逢,一见定终身的传言,还烦请两位姑娘向在下的这两位兄弟确认一下是否真有此事。”   那突然被拦下的那位年轻姑娘先是惶恐,后见他并无恶意,脸颊绯红,低头含羞道:“三位公子来得真是时候,每年都会有很多人专程来此参加鹊桥灯会,方才公子所言确是如此。”言罢,唇角含笑,匆忙离开。   李成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看重这灯会:“就算确有此事,又与咱们何干?”   午央一挑眉:“与你们无关,却与我和阿念有关。”   许云年见他意已决,微一沉吟,道:“这几日的确辛苦顾师妹了,既然阁下有心,今晚便在此歇息一夜,明日再上路吧。”   顾念下车的时候睡意未醒,已然疲惫不堪,剩下的几分精神被一路的颠簸和不安磨得所剩无几,所以也没力气对留宿一夜有什么想法,只想着若眼下能有张床能好好躺一躺,那也算是此生无憾了,但这半睡半醒的状态没有持续多久便被进了客栈不久被午央给彻底终结了。   那客栈掌柜很是贴心地建议:“这几日来咱们这里参加鹊桥灯会的人太多,几乎镇上所有的客栈都涨了几倍价钱,但是咱做人与做生意都实诚,价钱那是一文都不涨,所以这客房也有些紧张,只剩下了两间,怕是要委屈几位挤一挤了。”   李成转身欲走:“那我们就再换一家吧。”   午央却另有打算,一把拉住了他:“咱们现在差的就是银子,爹娘挣钱不易,能省则省,三弟,你说呢?”   李成无奈,见许云年示意自己不可妄动,只好由着他。   “这位公子一看就是大户出身,如此孝心,实在难得。”掌柜的脸上堆满了笑,转了目光去瞧顾念,很是恭敬,“膝下能有三个一表人才的孩儿,这位老夫人真是好福气。”   顾念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般好福气,纵然精神不济,但登时直了直腰板,端好了一副慈眉善目的架子,脑子里迅速思索着怎么才能好好把握这次为人母的午央赐良机。   没想到这掌柜竟当真认为他们是母子四人,李成甚是尴尬,憋红了想要解释,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总不能说顾念年纪尚小,不过才两百多岁,还没自己年纪大吧,只好简短地道:“她不是我娘。”   那掌柜的领悟力倒是挺高,立刻明白过来,忙笑着纠正:“老夫人能有三个如此有孝心的孙儿,实在可喜可贺。”   李成一愣,懒得再解释。   顾念心下一凉,很是不悦,执着地提示那掌柜:“我瞧着就这么老吗?”   掌柜的这次意识到这几位除了那个自称大哥的脸色都不太好,虽然身经百战,但一时间倒也不敢再妄自揣测了。   “两位弟弟也知道,大哥我打小就不喜欢和其他人同睡一张床,”午央恍若未闻,微然一笑,伸手扶了顾念,看她的目光柔情若水,“除了我媳妇儿。”   慈母的笑生生地停在了脸上,顾念一个激灵,霎时来了精神。   那掌柜的显然是受了惊吓,半晌没反应过来。   许云年虽是一惊,但反应也快,见那掌柜的一时半刻也不能恢复清醒,便唤了正招呼客人的小二过来,付了银两后先与他们上了二楼。   两间空房恰好是隔壁,顾念站在门口,瞪眼看他:“你想干嘛?”   “你不是说过,若我对你干嘛,占便宜的人可是你。”午央理所当然地认真道,“再说,我真的打小便不喜欢和其他人同睡,尤其是男人。”   许云年也有些看不下去:“男女授受不亲,倘若阁下为顾师妹好,便要明白女子名节尤为重要,不可轻易亵渎。”   “那你可放心留她一人睡在隔壁?”午央有备无患,反击很是迅速,“倘若不放心,终究是要有人与她同住一间,难道你有何合适的人选?”   许云年和李成对视一眼,皆是无话可说。   顾念一想,若从这方面考虑,他说的倒是不无道理,反正自己命都要没了,还在乎什么名节。   进了房间后,见着久违的床,顾念忙不迭地蹒跚着脚步便想要小步跑过去,却不想身后的门刚吱呀一声关上,自己身子一轻,却是被午央拦腰抱住。   她不知道老婆子的脸红是个什么样子,却无力反抗,只好任由他抱着自己向床边走去,只觉得这屋子还挺大,走了好久才被他放了下来。   午央见她窘迫的模样,很是好笑:“是不是若我抱着你走过来,会觉得这门到床的距离很远?但说实话,以你现在的脚力,若小颠小颠地跑过来的话,怕是会觉得更远。”   顾念起了身,离他远了些,脑子迅速搜罗到了可转移尴尬的话题:“你不是说这一路必定凶险,最好早日赶到东白山吗,怎么会突然想要在此地留宿?”   午央的表情认真起来:“其实此事我已经筹划许久,只为弥补许久之前的一个遗憾。今日好不容易才寻到个只剩两间客房的客栈,当然要全力以赴。”   顾念一愣之后,明白了他的意思,又有些疑惑:“原来你早就知道这间客栈只剩下两间客房,所以才在这镇子上的这么多客栈中选了这家。但是,有什么遗憾一定要这间客栈里弥补呢?”   一向平静无波的眸中竟生出几分懊恼,午央道:“十年前,我还借着嘟嘟之身的时候,落玉那小子趁着我与他的约定,在我面前耍尽了威风。在宁州城时,他约你去看戏,却将我用法术变小,扔在了袖中,甚至还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与他共处一室。那一日我受到的不是屈辱,而是遗憾。”   思及往事,顾念心下一叹,无意道:“什么我与他共处一室,当时你不是也在吗?”   “是啊,那日我也在。”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午央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床上的锦被,唇角一弯,“尤其是第二日的清晨。”   循着他的目光触到了锦被,顾念这才想起她那日清晨还不知死活地将他拉进了被窝里好大一会儿,脸颊顿时似火烧一般,见他笑得别有深意,噎了半晌:“你笑得像极了街头耍浑的小流氓,哪里有魔界冷少君的半点淡漠?”   午央笑意不减,侧着头去瞧她半羞半恼的模样:“你的样子像极了被小流氓调戏后的小娘子,哪里有迟暮老婆婆的半点刻板?”   因着担忧顾念安危,正用法术静听隔壁动静的李成恰好听到这一段,刚入口的一口茶登时被悉数喷了出来,再也不好意思再多听一句,过了半晌才发表了听后感:“没想到这以铁石心肠闻名于六界的魔界冷少君竟对顾师妹一腔热情,连……的话都能说得出口,当真让人刮目相看。大师兄,看来是咱们多心了,他坚持留宿此地,怕是只想以这鹊桥灯会来哄顾师妹开心罢了。”   许云年沉吟片刻,轻轻摇头,不以为然:“方才过来时,因为此镇专门修了马道,所以马车一路飞驰,几乎是在瞬间便掠过。可他说在路上听两个女子说了灯会偶相逢,一见定终身的传言,甚至还知道是哪两个女子所言,可见其修为之深,恐怕犹在我之上。而且,他一心记挂顾师妹的安危,断不会为了与落玉争一时之气而留宿此地,怕是他早已察觉到了什么,或者另有安排。”   李成也觉得他所言有理,发愁道:“就算如此,那人自负得厉害,什么都不会告诉我们。大师兄,那我们该是如何是好?”   许云年轻叹一声,道:“顾师妹一生命途多舛,说起来毕竟是我们仙门有负于她,他们不信任我们也是理所当然。如今你我唯有紧随于她,方能随机应变。只有护她周全,将她安全带回东白山,我们才能得知此中关节,才能寻到落玉的下落,也才能无愧于落玉。” 作者有话要说:   ☆、(四)灯会   一个时辰后,一觉醒来,站在二楼窗边,望着大街上的繁灯似锦,顾念的心力和体力好生纠结了一番,最后老态龙钟的身体终究还是没干过老了也要下去遛一遛的活力,试探着对午央好似随意地道:“那个,下面看起来好像还挺热闹。”   “这里的灯会也是咱们留下来的原因之一,本就打算带你下去走一走,干嘛说话这么小心翼翼。”午央倒是回得爽快,一眼便瞧出了她的心思,“就知道你最喜欢热闹,这些年不知错过了多少次,今日倒是个好机会。”   她伸手指了指隔壁,压低了声音提醒他道:“可他们呢?我这两位师兄可不喜欢这个样子的我到处乱跑。”   “他们若不喜欢看热闹,大可留下来,反正你需要的人也只有我而已。”午央故意提高了声音,态度很是坚决,“快意人生,本就不是那些高高在上薄情又寡义的仙人所能明白的。”   鹊桥灯会果然名不虚传,人影穿梭中,大都是正值花好年华的年轻人,要么出双入对,要么伺机寻一个人好与自己出双入对,一个好端端的花灯会,倒颇有几分相亲会的味道,其间的浓情蜜意让她着实有几分招架不住,尤其是在她被几次三番误认为午央的阿娘甚至太婆的时候。   “你这般引人瞩目是不是不太好?”她瞧了午央一眼,建议道,“看起来有好多小姑娘都有心结识于你,要不然你把自己变得平常一些。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我还想顺利地到河边放莲花灯许愿呢。”   “你的意思是我非常人之貌了?阿念称赞我与众不同,倒是稀罕事。不过,依我之见,今日最引人瞩目的,怕是你吧。”心情似乎大好,午央的言谈举止没有收敛半分,随心所欲地道,“这么一大把年纪还有勇气来鹊桥灯会,你才不是一般人呢。”   说话间又有几人向他们投来了目光,顾念无奈地横了他一眼:“早知道这灯会这般歧视老年人,我还不来了。可话又说回来,一大把年纪又怎么了?我还不信这里就没有亲娘来陪着儿子来找媳妇儿的了,你瞧,这附近的大婶也蛮多的嘛,总不能都是来撞姻缘的不成……”   “原来这位老夫人是陪着儿子来求姻缘的!”   她的话音刚落,被她眼角无意间扫到的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妇人便堆着笑拦了过来,惊   “这位老夫人当真有福气,竟然有如此仪表堂堂的公子,”虽然话是对她说的,但那妇人显然是冲着午央来的,一双擒获猎物的眼睛里闪着欢喜的光,简直亮过花灯,一番简短的恭维过后,直接入了正题,“实不相瞒,我家小姐虽然谈不上国色天香,也是沉鱼落雁,与贵公子简直是一双璧人,若……”   “你家小姐不是国色天香,我家小姐可是。”那妇人话未说完,又有一妇人凑了过来,那表情更是卖力,“这位老夫人一看便是富贵之相,想必年少时也是个倾城绝色的美人儿,挑选儿媳妇儿自然也不能随意……”   “嘿,我说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知道我家小姐是哪家府上的千金吗?”   “姻缘天注定,倒没听说姻缘是由你家府邸注定的,我管你家小姐是千金还是百金!”   ……   这一吵囔,午央似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只片刻间,眼前的路便被一场明目张胆的夺人大战给挡了个严严实实。   午央波澜不惊,好像眼前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但见顾念被惊扰得不轻,便轻轻咳了一声。   这一声有如魔咒,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那十几双眼睛热切地着实有些骇人。   “其实我已有中意的姑娘,此生非她不娶,你们若是想嫁我抑或想将谁嫁给我,还是等下……不对,下辈子恐怕也不行,那还是算了吧。”他的表情认真,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开玩笑,趁着眼前的众人还没来得及露出失望的表情,侧了身指了指跟在他们身后不远的许云年和李成,“喏,那是我的两个弟弟,他们比我更是一表人才,现在都尚未婚配,我们今日是陪着他们来的。”   片刻的宁静后,许云年比李成率先感受到了齐刷刷的炽热目光向他们投来,顿感不妙。   回头看了一眼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的许云年和李成,顾念有些过意不去:“没想到凡间还是如此看重这一身皮囊,但是这甩人的法子有些不地道吧,毕竟李成的情窦未开,许云年又是天界驸马,倘若这一次连累得李成动了凡心许云年家庭不和睦,那可真是罪过了。”   “这逛灯会最讲究随心所欲,我虽无妨,但他们毕竟曾是你的同门,你总会有些不自在。”抬眼看了看一旁摊子上的花灯,他笑若春风,“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想怎样,咱们就怎样。”   顾念有种不祥的预感,总想向后缩一步:“看你这表情,我怎么觉着现在是你想怎样咱们就怎样呢。”   午央挑眉笑道:“不错,有觉悟。”   见他承认,顾念更是惊疑:“你想怎样?”   他笑而不答,侧头问一旁的花灯摊主,少见的友善:“听说这鹊桥灯会有一通天桥?”   那摊主看起来心情也不错,极为热情,指着最为热闹的东边为他们讲解道:“不错,这条街的最东边的确有座通天桥,但并非当真通天,只是地势高一些,适于远望。最重要的是,鹊桥灯会上的许愿灯分为河灯与天灯两种,只有猜对灯谜又在灯会上缔结良缘的人才能到通天桥上放天灯许愿,只盼着心愿能与那天灯一起通至上天,好祈求上苍保佑能与心上人白头到老,至于是否灵验,那是各有说辞,但依着咱们鹊桥灯会的传统,一个灯摊上只能卖一个天灯,又必须猜对了灯谜才能买得,所以物以稀为贵,而且放天灯毕竟是个好兆头嘛。”   午央点了点头,仔细瞧了瞧那摊子,目光定在那最显眼的精致花灯上:“这就是你唯一的天灯?”   那摊主笑笑:“是啊,不过公子,我家这灯谜可是三年没人能破,更何况,就算您拿到了天灯,也得带着心上人才能上那通天桥不是?”   午央微微侧头,含笑看了一眼顾念:“心上人我已经找到了,而且跑不了,谜题拿来吧。”   半个时辰后,已然有大半条街灯摊上的天灯落入了同一位公子的囊中,剩下的那些,不是他没看上便是晚来了一步。   此事几乎成了当年鹊桥灯会上的一个传奇,乃至于经过口耳相传,拥挤到通天桥下的许多人并非只是为了看天灯,还为了一睹那个文采惊绝于世的男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尽管这一晚收获颇丰,顾念看了看身后为他们拿天灯的小孩子熙攘着已然成了一片,实在有些按捺不住,扯了扯午央的衣袖,低声道:“你用法术赢了这些凡人,是不是有些过分了,说不定因此还毁了几段好姻缘呢。”   午央皱了眉:“我哪里有用法术。”   她半信半疑:“方才那些灯谜有些可是难得很,我从小便在元宵灯会上跟着阿爹卖灯都猜不到,你不用读心术怎么能知道答案。再说,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最讨厌读书,字儿都不识几个,刚刚可是有好几个都是字谜呢。”   “你知道我做事向来认真,自从意识到你很有做我夫人的资质之后,我便将你彻查了一番,包括你曾经跟着你阿爹学过的灯谜。”见她吃惊的模样,午央挑了唇角,轻描淡写地道,“所以,我便命人搜罗了凡间所有灯谜,潜心钻研了一番,只想着若有一日能与你来人间的灯会逛上一逛时,你会明白在很多方面你我都是同道人。只是,这灯谜我年年温故又知新,却始终等不到能与你携手来人间走上一遭的好机会。”   她心下一动,潜意识中突然想到他曾经不止一次在元宵节时邀她相聚,只是她一直都在拒绝,原因自然都是有很多,有时是不想错过与同门狂欢的机会,有时是无法脱身的通宵修炼,有时只是为了和天晴落玉他们偷偷溜下山逛灯会,却不曾有一次顾及到他。   心中突然一酸,也许有数不清的华灯初上时,繁闹的街上熙攘的人群里,只有他一人寂寥而孤寂的背影穿梭在花灯之中,再热闹的灯谜,也不过是沉睡的落寞。   那年初识,他甚至不知道人间的元宵节是用来做什么的,只因为他身为高高在上又让人心生敬畏惧怕的魔界少君几乎没有什么朋友。   可如今,他行走在璀璨如星的花灯之中,已然轻车熟路,再也不是当初不食人间半点烟火的那个冷傲少年。   “怎么不走了?”见她突然慢下了脚步,午央以为她身子乏了,关切之情霎时聚上了眉眼,“是不是累了?不如先歇息片刻。”   “没有。”无数花灯映在她的眼中,即便依然能看清她眼角堆满的皱纹,但那双眸子却依旧蕴着奕奕神韵,她轻轻弯了唇,道,“我只是在想,他们都说,我之所以入了魔道,是因为我交友不慎,早已中了心魔,所以你是我命中的劫。但他们都错了,午央,这辈子遇到你是我的幸运,但不巧得很,我此生怕是本就不该有这般的好运气。” 作者有话要说:   ☆、(五) 妖王   一路磕磕绊绊,好不容易从脂粉堆里脱了身,李成长吁了一口气,扶着许云年的肩膀心有余悸地瞅了一眼已经窝成一团球的姹紫嫣红,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道:“没想到这里的民风如此开化,若非你我有法术在身,今夜恐怕就被送入洞房了,大师兄你已有家室倒是还好,可我就惨了,今日若当真失身,以后这心里可就有了女人如虎的阴影,难保再也没娶妻生子的兴趣了……咦,大师兄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你在找什么呢?”   “自然是在找故意想将你我给甩掉的人。”许云年却没有总结方才的境遇,纵然凝神聚气,却依然没有寻到顾念与午央的踪影,不由微皱了眉头,“这里有些不对,好像有妖气,但又若隐若现,丝毫查不到根源。”   李成霎时神色一紧,仔细察看了腰间的灵铃,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灵铃正常,若附近有妖,应该有反应才对。”   “灵铃只是我仙界最普通不过的法宝,虽然应付一般的妖绰绰有余,但若遇到修为极深的妖,也不过是摆设而已。”心中隐有不安,但四周却仍是热闹如初,依然寻不到什么蛛丝马迹,许云年只好道,“算了,找到顾师妹他们才是最重要的。”   李成点点头,正要问他有何打算,突然听到人群一阵扰动,不由分了心循着他们惊讶的目光去瞧,登时一愣,唤了身边的许云年:“大师兄,不用找了,顾师妹他们在那里。”   许云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瞧去,亦是一惊。   东边,纵然地势不高,但有明灯为饰,远望之,那座桥就犹如悬在半空中,在淡淡月色中尤为耀眼,但最为引人瞩目的,却是在半轮弯月映下,缓缓而升的“念”字。   那字由数盏天灯组成,璀璨若明星。   今时一颗心,只念一人。   午央轻轻扶着顾念,望着慢慢与月色相融的天灯,见效果颇好,很是满意:“有灯在手,许愿不愁。”   顾念不由笑道:“许愿?你可是魔界少君哦,向天界许愿有点像道士拜佛吧。”   午央却不以为然:“愿还是可以许的,万一当真能实现呢。”   两人相依抬头,几盏灯,一轮月,再喧嚣的凡尘也不过是过眼不见的背景。   只不过,在该来的暴风雨前,所有的平静都是暂时的。   忽而一阵窸窣的阴风刮过,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团黑气笼了半边天,天灯已然偏了方向,歪斜中摇摇欲坠,顾念还未反应过来,午央足尖一点,衣袂翩飞间已掠到了半空,所过之处,黑气倏然不见,天际又恢复一片清明。   片刻的静寂之后,人群一片哗然,只当是有妖怪出没,吓得开始四处逃窜,原本热闹非凡的大街刹那间乱成了一团。   顾念心下一紧,已然明白午央如此大张旗鼓的目的,他是想引蛇出洞,而能避开仙门紧随至此的,定然不是泛泛之辈,正思索间,被午央破开的黑气已经瞬间重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她扑来,她心下一惊,下意识地想向后退,但身子还未挪动,那黑气已以铺天盖地之状到了面前,只是却近在咫尺时蓦地调转了方向,似乎是撞上了什么东西而无法前进,只能愤而围绕在她周围,即便不能再向前侵入分毫,也迟迟不肯离去。   “好重的妖影,还好那小魔头在顾师妹身边设了结界。”李成不由大惊,道,“这妖影的怨气极重,看来已经追随我们许久,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可我们为何一点都没有察觉?”   “这并非一般的妖影。”许云年脸色微沉,亦然明白了午央坚持停留此地的目的,“妖影虽然能幻化于无形,却最忌惮月光。我们一路而来,它应该一直都盘踞在马车内伺机而动,而今夜却因为这花灯会不得不曝于月光之下,所以终是坚持不住,自行现身。但这妖影铺天盖地,即便久居于月光下也能不散不灭,午央出手也不能将其彻底驱散,妖界中能有如此法力的屈指可数,若我所料不错,这妖影应是婵宁所化。”   “妖王婵宁?”李成更是一惊,“顾师妹竟然连妖王都得罪了,她是怎么做到的?”   许云年不答,眸中的惊疑更深了一层,只道:“走,保护顾师妹要紧。”   直到确定天灯安然无恙地又开始缓缓而起,午央才不紧不慢地从半空落到了顾念身边,身子穿过黑气时,伸手一弹,团团妖影不得不向后缩了缩。   他神色漠然,语气却似乎在迎接久别重逢的朋友:“虽然许久不见,但本座记得你可是最爱干净,如今把自己弄成这黑乎乎的一团,难道不觉得实在有些不堪入目吗?”   浓重的黑气终于不再张牙舞爪,似乎喘息了片刻,四处散开的妖影开始浓聚于一处,慢慢地缩成了球形,待那球愈来愈小,妖影消散处的人影却愈加明显,直到黑气彻底不见,而朦胧月色下却多了一位身着雪白衣衫的翩然公子。   落玉曾有段时间也喜欢着白衣,但他偏爱隐现青色的白衫,顾念曾问他问什么,他想了许久,很坦诚地说其实他也喜欢洁白若雪的衣衫,但只可惜有个妖王早于他出生,而在穿纯白衣衫这方面他自认为干不过此妖,所以只能勉强退而求次。   她忽略了眼前一挑眉便妖媚横生的那副倾城绝色的皮囊,盯了即便在月光不甚明亮的情况下也依旧能白得让她有些眩晕的衣衫良久,喃喃道:“妖王婵宁?”   婵宁悠闲地摇了摇与他的衣衫几乎同色的白色锦扇,冷傲地睨了顾念一眼,却是有几分得意,转眼将目光定在了午央身上:“这几日你与这老婆婆在车内旁若无人地亲热,是故意做给本王看来恶心本王的吧?”   “你的心怀一向都小,看谁和旁人亲热都是不顺眼的。”午央微挑了唇角,道,“所以这世间让你烦恼的人和事实在太多,这个你自然也很清楚,为什么还不在花鸣洞乐得自在反来这凡间自寻烦恼?”   似乎被他一语戳破心事,婵宁不由有些尴尬,看似随意地转移了话题:“我家舞眠呢?”   “你窝在马蹄下这么多天,难道只是为了问我舞眠的下落?她既然不在我身边,自然便在黑玄,你应该很清楚。”午央饶有兴趣地继续调侃他,“你向来不喜欢花鸣洞之外的天地,此次出行,似有隐情,对不对?”   “午央你是想要气死我吗?没错,我是被那个老妖婆给逼出来的,是她把我从花鸣洞撵了出来,还说这次我若不带着那个什么台回去就再也不准我进家门,你说那个老妖婆怎么就这么狠心,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她相公,难道她不知道我最讨厌这外面的肮脏世界吗?”方才还冷傲不驯的妖王在一瞬间失了气势,原本带着几分媚气的脸甚是苦恼,皱着眉头有些嫌弃地瞅了瞅四周,“这些天我可真是受苦了,这一次回去,我必定要将那老妖婆给休了!”   “这话我可听你说了几百年,若你当真有休妻的本事,当初舞眠也不会险些丧命于她的手中。”午央却知道他只是说说气话,尽管明白婵宁并非自愿而来,却也时刻戒备,“不过,堂堂妖界之王畏妻如此,还一成不变地坚持了这么多年,也着实难得,这一点,我打小都是以你为榜样的。”   顾念不由好笑,这妖王静时看起来虽有几分阴柔,但一举一动中还是能显露出男子英气,却没想到竟然是个怕老婆的主儿,而且生怕旁人知道毁了一世英名。   婵宁自知理亏,也不再多做辩驳,直接入了正题:“午央,咱们多年交情,你该不会为了个老太婆和我反目吧?”   “咱们多年交情,你还不是为了个老妖婆来寻我的麻烦?”他微微一笑,难得地和善,“婵宁,若不是今夜我有意邀你赏月,怕是你还不肯现身,你能为了她的一句话有此耐性,看来咱们这兄弟之义终究抵不过你们夫妻之情。”   “你说的有理,这女妖啊,就是祸害。”婵宁赞同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只好道,“这么说,今夜咱俩必定是要拔剑相向了。”   “每次看到你,我都觉得你这一身白衣实在晃眼,又不想毁了你的衣裳惹你生气,这在气势上便输了一分,倘若在以往,你我若因他事相争,即便输你十分我也心甘情愿,但现在,”顿了一顿,午央看了一眼顾念,语气在不知不觉间已然轻柔了几分,“我有心守候,你执意来攻,我唯有对你不住了。”   听他说得认真,婵宁不由合了扇子一把抓了衣摆,戒心十足:“你此话何意?”   午央笑而不答,抬手啪地拍了一下。   这掌声虽听起来平常,但其中却隐着魔界的传音术,站在桥下的李成眉头一蹙,侧头问身边的许云年:“大师兄,他若是招来魔人相助,我们抵不过该怎么办?”   许云年静默片刻,道;“先静观其变。”   他的话音未落,突然传来一阵水声哗然,一个身影迅捷地从河水中蹦出,一跃之后恰停在了桥上。   只见那人身子一抖,身上的水花四溅,恰落在了不远处的婵宁身上。   待婵宁反应过来,原本如雪般纯白的衣衫上已然布满了点点污迹,仿若见到了平生最难以接受的东西一般,他只瞧了一眼,便猛然捂住了嘴,显然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吐出来。   顾念见他的反应实在太过强烈,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兵不血刃便屈人之兵,什么叫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可见自己的短处决计不能让兄弟知道这句话在一定的场合下还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从水里蹦出来的那人显然没有意识到他方才已然将妖王给恶心了一把,又抖了几抖,这才上前,先是对着午央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语气着实谦卑:“竹青拜见徒儿。”   午央轻轻“唔”了一声,对这个礼受得理所当然:“师父免礼。”   意识到来人正是天师竹青,顾念愣了半晌,哭笑不得:“你们师徒相见的方式好像有点不一般啊。”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接到一电话,自称淘宝卖家,说我在淘宝的订单有误,要先退款才能发货。我就问为什么退款才能发货呢,他说因为订单有误,我就问订单为什么有误呢,他说可能是网络有问,我就问网络有问题我怎么能付款,他说你可能没留意,我说我又不是瞎子怎么会没留意呢,他说你就上网退款吧你现在能上网吗,我就问能上网呀你让我上网做什么,他说上网退款啊不退款不能发货啊,我说好吧我上网少不知道要怎么退款呢,他说退款的时候注意先不要上旺旺就好了,我就问旺旺要怎么上呢,他说我是说你不要上旺旺,我说旺旺是不是和淘宝一起跳出来的那个小蓝头啊,然后,只听手机那一头沉默瞬间后,一声“唉”地长叹,挂了。我好想拨回去啊,我都还没说完呢,现在的骗子怎么这么没有耐心啊。难道是我的语气不够呆萌,没有瞒过这骗子吗。。。    ☆、(六)途中   竹青见过了徒弟,扫了一眼婵宁,摸了摸长了十年依然很是细碎的胡渣子,有些失望:“只有这一只?”   顾念忍不住嫌弃他身为捉妖天师却没有一点业界常识:“你可知他是谁?”   “本天师日理万机,可不想千里迢迢地跑过来只为了这一只妖,”竹青睨了她一眼,阴阳怪气地道,“更何况,还得见到某些无情无义的人。”   见他自打从水里跳出来之后就没有正眼瞧过自己,顾念知道他说的人便是自己,有些无奈:“当年你因为我身受重伤,只有血雏照顾你我才放心,那时未经你同意便将你的下落告诉血雏是我的不对,若是你还因为这件事怨我,我倒是无话可说。不过,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倒是没想到堂堂的天师竹青竟然这般小心眼儿。”   “你才小心眼儿!”竹青早就有些按捺不住,只等着她提及往事后好好数落她一番,却不想她过了这么久犹没有悔意,心里很是委屈,直接跳到了她面前,还未开口胡子便先抖了起来,“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那个小魔女比我那个老不死的师父还难缠,你可知道我如今能完璧站在你面前有多么不容易?念念你当年也太没有良心,自个儿走得悄无声息也就罢了,还把我丢到了狼窝里……”   “黑玄是狼窝?”许是瞥到了婵宁的一脸惊讶,估摸着也有些忍受不了竹青的喋喋不休,午央慢条斯理地开口,“这狼窝可是你徒儿的家,或许以后还是你徒媳妇儿的家,师父这般大惊小怪,若是吓坏了你未来的徒媳妇儿,徒儿有什么想不开,师父可就麻烦了。”   午央的一句话很明显地胜过了旁人的千言万语,竹青积攒多年的委屈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的关切甚是真诚,语气也温柔得带了几分长辈关怀的意味:“念念你怎的变成了这番模样?告诉师父是谁把你欺负成了这个样子,我找他算账去。”   顾念扶了额,叹道:“没想到当年顶天立地的一代天师竹青,如今竟变成了个喜怒无常有些分裂的怪物,可叹啊可叹。”   竹青一愣之后,心中亦是千万感慨,仰起了头也不知在看哪里,过了半晌若有所悟地点头,喃喃道:“是啊,女人只有两个字,却着实吓人。”   午央提醒他道:“师父,捉妖要紧。”   竹青晃过神来,看了一眼顾念,说话终于正常了一些:“念念,我先捉妖,这旧一会儿再叙。”   一直身为局外妖的婵宁终于明白了什么,脸上的表情甚是震惊,问竹青道:“你是个天师,还是午央的师父?”   “不错。”一对着妖,竹青的斗志终于又在瞬间归位,一举一动间尽显正气凛然,“本天师行走江湖驰骋妖界几十年屹立不倒,你敢得罪我最尊敬的徒儿,算是倒了大霉了。”   婵宁默然片刻后,妖魅的笑渐渐从唇角散开,似是听到了这天地间最大的笑话一般:“午央的师父,哈哈哈……”   午央由着他笑,担心顾念的身子吃不消:“这里太乱,不如先回去吧。”   她有些犹豫:“可是竹青他……”   午央却似乎对竹青的能力十分放心:“这些年他除了捉妖,还要想方设法摆脱血雏,很多法术都是无师自通自学成才。更何况,我放心他独自一人来对付婵宁,却有人不放心。”   她听出了弦外之音:“你的意思是,血雏她就在附近?”   “这些年他们两个一个追一个逃,却又合作默契,婵宁虽然不好对付,但以竹青和血雏的本事,将他拖延些时日还是有可能的。”午央扶着她小心下了桥,“婵宁昔日对我有恩,我此时出手便是不义,更何况,此时我片刻都不愿离你分毫。”   “有恩?”顾念有些好奇,“他怎么会对你有恩?”   午央唇角一挑,似想起什么好笑的往事:“还不是有些人在年轻气盛的时候不知死活地往妖窝里钻了几趟,若非婵宁手下留情,此时怎么会又成了他的麻烦?”   噎了半晌,顾念恍然道:“那会儿大师兄他们还怀疑过我是妖界的细作,否则怎么会每次都能逢凶化吉。”原来当初很多的好运气,都是午央刻意的相助。   “何止。”午央轻笑道,“婵宁的那个老妖婆还怀疑过你有心勾搭婵宁,听说还专门去看了你一眼,然后才放了心。”   顾念自然不知道她还曾惊动了妖后,更想不起自己曾经遇到过的女妖里哪个才是妖后,只是对她的想法有些疑惑:“为什么看了我一眼就能放心?”   对于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午央斟酌了片刻,拣了些比较谨慎的措辞来描述:“婵宁是个追求精致的公妖,而当时的你更倾向于是个不拘小节的女豪杰。”   她默了半晌,很体贴地表示已经理解:“难为你说得这么婉转,总算是没刺激到我的老神经。”   两人说话间,桥上的竹青和婵宁已经从桥上跃到了半空,漫天的妖气里漂浮着洁白胜雪的玉兰花,在月光下煞是诡异。   许云年思忖片刻,迎了上来:“此番一战,只怕行迹已然暴露,我有一计,希望能躲开魔界追踪。”   午央只当没有听见,旁若无人地继续向前走,却被身边的顾念轻轻拉了拉袖子,只好停了下来。   顾念微微一笑:“大师兄有何计策?”   重新回到马车之上,她的精神已然好了许多,纵然月色朦胧,依旧挑开了帘子欣赏窗外的景色,只觉山川林木窸窣而过,仿若转瞬而逝的时光。   “还在担心竹青和血雏?”午央见她眉目间的担忧愈发明显,温言道,“放心吧,他们两个都擅长死缠烂打,而婵宁虽然法力虽高,却无心求胜,最多被他们纠缠几日。”   轻轻摇了摇头,顾念将眸光从窗外移了回来,道:“我在担心你。你与君上从小相依为命,却为我数次违逆她的命令,倘若巫凤台一事最终不能如她所愿,她必定会对你失望之极。”   午央很认真地想了想,道:“我是忤逆姐姐长大的,所愿其实姐姐她最恼我的不是这个。”   顾念问道:“那是什么?”   “算起来我也好几百岁了,黑玄里如同我这么大年岁的有些都是祖爷爷了,所以其实姐姐最恼的是我一直都没能带个媳妇儿回家去。”唇角噙着笑意,午央提议道,“你若是内疚,不如此事一了,便随我回去做她的弟媳妇儿,如何?”   她拉了脸,有些无奈:“你近日说话怎么这么直接。”   夜间的冷风吹开了车帘钻了进来,却还未碰及到她的衣襟便被午央一挥手给挡了开去,终究带着他的一声叹息重新融入了浓浓夜色:“因为有些话若不说,我怕今后再无机会。”   似乎听到了马车中的无奈叹息,李成似有触动,低声对许云年道:“大师兄,我看这魔界少君似乎对顾师妹当真是一往情深,若咱们就这样回了东白山,被二师伯瞧见了,恐怕又是一件麻烦事。”   “我下山之时,掌门特地吩咐过,若是有人护着顾师妹上山,无论妖魔鬼怪,皆要以礼待之。更何况,无论他真正的目的如何,这一路的确多亏有他相助,否则我们不可能如此顺利。”许云年明白他的意思,道,“妖王婵宁一向以和为贵,若非迫不得已,他绝不会踏出花鸣洞半步,但却为了拦截顾师妹心甘情愿地化为妖影,可见此次带顾师妹回去必定与六界安定有关,更不可有半分闪失。午央虽为魔界少君,但看其真心,应会助我们一臂之力,所以带他上山,即便二师伯心中有所不快,掌门也不会多说什么。”   李成点点头,皱眉道:“这一路我一直在想,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顾师妹竟然成了此番模样,再加上这一路发生的一切,实在让人不得不生疑。”   许云年默而不答,心中却也有一番盘算。   “大师兄,你可还记得万魂崖?”他虽不答,李成却忍不住,道,“那里封印着能召唤天地间四海八荒怨灵煞气的巫凤台,据说有吞天噬地之神力。因为顾师妹便是巫凤台的主人,更是她坠入魔道的直接原因,所以二师伯向来最恼巫凤台,平日里绕道也不会经过万魂崖,但奇怪的是,听说自从十年前开始,二师伯总是有事无事地便去万魂崖转悠几圈,有时候甚至会带着酒肉在崖底坐上好几个时辰。大师兄,你说此番掌门要顾师妹回去,会不会与万魂崖下的巫凤台有关?”   就在李成以为他不愿搭理自己的时候,沉默良久的许云年终于沉着开口:“除了巫凤台,还有什么事能让仙门再次对顾师妹多了几分关心?倘若当年他们会对她也能像今日一般的不离不弃,落玉也不会为难了这许多年。” 作者有话要说:   ☆、(七)登山   时隔多年,再一次站在东白山脚下,透过轻薄月光,顾念抬眼而望,即便原本最熟悉的一切都被岁月和夜色蒙上了陌生的纱,但一幕幕往事如同被沙尘掩埋的海石,终究还是经风一吹便迫不及待地跃上了心头。   这里便是她和落玉最初相识的地方,曾经的朝夕相处,如今已是痴人说梦。   许云年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知道她思及往事,心下一叹,道:“掌门还在等着,我们上去吧。”   她终是收回了目光,点了点头,心想自己如今真是金贵得很,恐怕连坐着白云山上的优待都承受不起,正想着伸伸胳膊蹬蹬腿儿好做爬山的准备,却不防午央已在面前弯下了腰,身子前屈,先她一步做好了准备。   现在顾念之身不同于旁人,若是用法术将她带上山,必定会导致她气血不稳甚至逆行,正在考虑如何上山的李成虽然也想到最好的办法便是背她上山,却不想午央竟主动先弯下了腰,连许云年也多少有些吃惊,毕竟魔界冷少君一向并非虚传。   顾念稍有一愣,正踟蹰时,只听午央已悠然开口:“难道阿念你更喜欢被我抱着?”   她无奈,只好道:“我很重,你若累了,就用些法术,我能坚持。”   月光下午央轻笑一声:“难道还有人比我更清楚你有多重吗。”   李成惊讶了半晌,只觉得这个魔界少君果然在对待女人的问题上处处出人意料,有些承受不住,轻咳了一声,抬脚走到了前面,却在一瞥眼间看到午央背着顾念上了旁边的一条僻道。   许云年忙道:“那是条小路,虽然会快一些,但坎坷难走夜间难行,还是走大道吧。”   午央头也不回:“这四面八方都是仙门的人,难道你还怕我会拐着阿念跑了不成?”   顾念也不曾想他会留意到自己关注着这条小道,一愣之后心中不由一动。   李成见许云年并未有跟上去的意思,问道:“大师兄,我们……”   “让他们单独走走吧,顾师妹一向喜欢这条小路。”望着他们渐渐消失在淡然月光下的背影,许云年轻叹一声,道,“想必他们之间也有许多话要说。”   这条路,她曾走了无数次,却不曾有一次像这次一般安静。   午央是个寡言的人,但在她安静的时候,他总会拿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事说给她听,可今夜却一直沉默不言,甚至上山的脚步声都能清晰地响在耳边。   他背着她,以一个普通人的气力,一步一步向上登。   她伏在他的背上,似乎能听到他若隐若现的呼吸声,一种莫名的伤感渐渐从心底漫了开来,慢慢地与清冷的月光融成了一片。她与他相识数百年,第一次像现在一般相处无言,在离彼此最近的时候。   她知道,她在伤离别。   原本的相识只是一场意外,谁都未曾想过会有那样的后来,他会为了保护她以身犯险,她为了唤醒他飘零天下。   这一世,她终究亏欠他太多,多到除了离开,不知道还能拿什么来还。   月牙悄然从东落到了西,远处传来在仙山再也寻常不过的一声仙鹤长唳,惊了一夜安宁。   连午央似乎也被惊了一瞬。   脚下顿了须臾,他小心地将她放下,转身,表情如昔,甚至不见一丝疲倦,只有眸底悄然划过一丝落寞:“没想到东白山也这么不经爬。”   “你若愿意,咱们再来一次。”她笑道,“山上可不缺山路。”   午央轻笑一声:“这个提议好,不过我可舍不得你再受这般委屈。”   她的笑淡了几分:“自你我相识,一直委屈的人是你。”   他眸光一顿,笑意依然,转眸看向已在脚下的崎岖山道:“你可还记得这条山道?那一年,你我便是在这里相遇。”   她一愣,终是想了起来,的确,那个时候,她看上了在这里占山为王的嘟嘟,想收它为麾下小宠,那一日她追着嘟嘟跑到了这条小山道,误以为幻化成一只兔子的午央是嘟嘟,趁他不备便扑了上去。   清晨的风微微拂过,扬起了他的如墨发丝,午央转眼看她,眸光温柔而决然,轻声问道:“你说过,下辈子是我的,此话,可还算数?”   唇角散开一抹笑意,顾念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你记得,要早点来找我,你可能不知道,母猪还很年轻的时候就会被强制配种,生了崽后可能就被下锅煮了。”   午央皱了眉,眸中英气顿现,很直接地抓住了重点:“哪头公猪敢如此大胆,我诛它九族。”   早候在一边的李成左右都听不下去了,也顾不及他们到底有没有注意到自己,直接从树底下坐了起来:“顾师妹,二师伯在等你。”   记得那年她在午央的帮助下逃出了水境后,即便明知危险,却还是先回了东白山,她无所求,只想知道,是否连将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师父是否也相信自己会危及天下。   但结果,却是累得午央险些丧命在师父的古剑之下。   倘若鸾月再迟一步,也许她便会听到师父亲口说出逼她入魔非他本意之类的话,但自此之后,她便与仙门恩断义绝,连多年来最亲近的师父也成了陌路人,即便十多年前那一次回到东白山也未曾能见到师父一面。   如今,往日的执念早已烟消云散在逝去的岁月里,多年的磨练已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明白了师父当年的苦衷,即便在水境中她被欺瞒着服下引仙渡魔的浴魂丹这件事是师父首肯的,她也不会再执着于怨念二字。   毕竟,天下苍生为安也是师父毕生所愿。   虽不会像去探望天晴一般悄悄地去探望他,但她心中一直惦记着师父。   知道她去见她的师父,午央善解人意地没有跟着,任由天晴将她接了过去:“告诉咱们师父,咱们还有一个师父也唤竹青,这可是求也得不来的缘分。”   但她却不曾想到,师父竟然是在万魂崖下等着她。   “这是二师伯专为你准备的箩筐,你坐在里面,我将你缓缓放下,又有仙气所护,定然不会伤你分毫。”心疼地看着她,天晴柔声道,“阿念,虽然你早已离开,但在我心中,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要记住,无论何时,我都会在你身边,定会生死相陪。”   顾念紧握了她的手,故作轻松地笑道:“我又不是瞪眼瞎,你对我的真心我岂能不知?若当真到了生死困境,不待你开口我便会拉你垫背。”   天晴展颜,道:“如此最好。”   万魂崖下原本封印着不计胜数的妖魂恶魔,虽然顾念已无法力,在徐徐下落的过程中却依然能察觉到如今的万魂崖甚是干净,竟然寻不到一丝一毫的煞气,只是还是能隐隐听到崖底传来的阵阵神兽咆哮声。   她心中惊疑,万魂崖下的妖魂恶魔有些已被封印了上千年,而这里也是仙山最适宜封印妖魔的处所,为何会突然如此安静,难道是巫凤台之故?   崖底,看守巫凤台的十二上古神兽早早便嗅到陌生人的气息,咆哮着争相站了起来,即便顾念明知它们不会主动攻击自己,但目光一碰触蹲守在四面的神兽张牙舞爪的凶猛模样,心底还是猛然一颤。   未被主人随意变幻的巫凤台形似一方石凳,通体如玉,纵然被九九八十一层结界所困,却依然隐隐透着亮光,虽一看便不是凡物,但此时却乖巧得当真像是一方石凳,全然不见能吞天噬地的狠戾。   眸光触及巫凤台,她不由心底一揪,仿若整个人被抽了筋般的心如刀绞、   一步一步地向前,沉重得仿若每走一步便是满满的思念,她终是站在了日夜牵挂的巫凤台前,不知是通灵咒术在作祟还是心有所念,缓缓地,她抬起了微微颤动的手,慢慢地探向了那若隐若现的光芒,仿若一触及,便能感受到整个天地。   忽然,一声神兽咆哮刺耳而入,她身子一抖,神思猛然回归,原本将要触及结界的手停在了半空,最后被缓缓缩回。   终于从巫凤台上移开了目光,她转身,四下望去,却左右不见师父的影子。   依着师父的脾性,既然说见她便不会食言,她想了想,缓缓走到方才发出一声咆哮将她神思唤回的神兽面前,唇角一扬,轻轻一拜,开口时,声音已然不由自主地哽咽:“不孝徒儿顾念见过师父。”   她的话音刚落,那蹲坐的神兽便左右一摇,顷刻间化成了一个虽白发却容颜青春的成道仙人。   “唔,不错不错,在小玉面前也没能忘了我这个师父,可见这些年师父惦记着你也不算是一厢情愿。”老竹青哈哈一笑,顿时破了方才的一本正经,向她招了招手,脸上眼睛里尽是疼惜,“小念,过来,让师父好好看看,怎么才几天不见,瘦成了这个样子,不会是想师父想得思念成疾吃不下饭吧?” 作者有话要说:   ☆、(八)相见   东白山归云殿,掌门秋榷肃然而立,倒是午央,一点都不拿自己是外人,顾自站在大殿门口,居高临下地俯瞰连绵起伏的东白山,怎么看都是在悠然赏景。   秋榷毕竟是前辈,先行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小兄弟此番前来,应该清楚此行所为何事。”   “自然清楚。”午央没有转身,只是目光里多了几分探寻,“只是从未想到,仙界中正气凛然的仙山竟然有比我黑玄乱魂岗更阴寒之地。”   “魔界少君果然年少有为,竟能一语道破。”秋榷微有些诧异,慈和一笑,“如此说来,小兄弟是早就知道此中因由了。”   “若不是我姐姐她有意放行,纵然再以假乱真,这一路也不可能如此顺利。”似有似无的一声叹息后,午央眸光深沉,“我倒是从未料到阿念她竟和这里有如此缘分。”顿了一顿,他回头,问道,“炼丹之地可是洗罪谷?”   秋榷并不意外地点点头:“听说小兄弟也是我东白山的常客,自然对洗罪谷不陌生。”   “洗罪谷中集天地阴气于一处的,也只有修玉牢,当初阿念从水境逃出来后便被关在此处,的确阴寒。”午央唇角一弯,颇有些嘲讽之意,“真是讽刺,当年你们欲取她性命的地方,竟然也是如今要将所有希望都寄付于她身上之处。”   秋榷面色不变,依然温和:“这世间事大多如此,天道轮回,从不是一成不变。”   “好个处之淡然。”心头莫名多了几分厌倦,午央无心再多谈,漠然问道,“我姐姐他们可在附近?”   秋榷点头:“此事可能还需要小兄弟从中周旋,毕竟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仙魔两界已多年相安无事,倘若因此事伤了和气,实在有违我仙界本意。”   午央冷笑一声,道:“我虽是魔界少君,却也只是个少君,六界谁人不知我午央向来游手好闲,唯一的心头好便是阿念。所以我在乎的不是巫凤台最终落于谁手,也不是从此之后天地是否动荡不安,而是阿念她是否会平安幸福。你们曾经欲置阿念于死地,这件事她可以忘记,我却万万不会。更何况,你觉得,我会为了只有一面之缘的你去违逆我亲生姐姐吗?”   秋榷沉默半晌,长叹一声,终于收起了悲天悯人的姿态:“当年之事的确是我仙界不义在先,因为此事,老身一直深以为悔,顾念是个好孩子,却因我仙界的无能为力而万劫不复。当初首肯此事,老身也是迫不得已。小兄弟尽管放心,若是有万全之策,老身必定会保顾念这孩子平安无事,绝不会再动以一人来换天下的妄念。”   “但愿如此。”午央抬脚,准备离去,却在门口顿了顿,“你是阿念的师伯,我可不打算与你称兄道弟乱了辈分。这样吧,秋掌门是如何称呼阿念的,便如何称呼本座吧,比如午央,抑或阿央,你们仙界不是最讲究什么伦理纲常吗。”   清晨的仙山颇为安静,尤其是在深深的崖底,顾念几乎还以为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但想了一想后,才意识到自己都没心了,哪来的跳,只是一旁的神兽中有一个一直在拿脚敲地罢了。   她觉得好笑,以最舒适的姿势坐在了巫凤台的结界之外,望着那幽幽的光微微一笑,仿若久违的重逢:“方才师父说,当年他把我关在修玉牢只是不希望我越陷越深,但我怎么会不知道,他有意请出上古之剑来诛杀我,只是刻意在拖延时间,好惊动魔界。师父他有意放我一条生路,我岂能不明白。这些年,虽说我受了委屈,但落玉,你和师父又何尝过得顺心如意,始终都是我连累了你们。”   “若是往日,听到我如此说,你必定会笑话我把自己想得太重要,可你告诉我,对你而言,我当真没有重要到你在我心中的地步吗?”自然而然地没有回应,她苦笑一声,隐隐听到仙鹤长鸣声从高空传来,仿若昔年,万千感慨只化作一声长叹,“那天天帝大婚,我的确想约你在水境一见,不为别的,只想问一句话,得一个答案,心想无论如何,都要断了那些挥之不去的念想与虚妄,否则,你虽视我为知己,我却终究存了难以启齿的心思。只可惜,你我之间,总是错过。”   思及往事,似乎又回到了那年青葱岁月,没有生离死别,谈不上心怀大义,虽终日相守,心思却最是单纯,否则也不会有些误会至今都还不解不休。   山风簌簌,偶尔吹起白发,眼角过处,尽是凄然,她缓缓伸手,抚过眼角的皱纹,满是心伤:“这些年我虽踏遍红尘,看尽了这世间的情债孽缘,虽然理解女子爱倾城,却始终想不通为何她们会为了一副皮囊情愿丢了性命放弃轮回。有时候,我也在想,倘若换成我是她们,是否也会如同她们那般盲目那般勇敢,后来得到的答案,终究是不可能。但现在,我却有些动摇了。你看我的白发,瞧我的皱纹,听我的声音,我老了,再也回不去了,即便是苟延残喘留下性命,也是这般垂暮之色,即便你会说你不在乎,我却再也做不到像以往那般依赖你得理所当然。所以,倘若一道美人符能换来你我三年相守,恐怕我也无法拒绝。落玉,你瞧,我说过,因果总循环,我卖了那么多的符,害了那么多人的性命,恶报终究是来了,如今的模样,便是天理对我的惩罚。”   他走得是那般突然,甚至没有留给她道别的机会,十年之后,即便再相见,却已是物是人非,唯一不变的,只有当初的承诺与希望。   “这些年我活得很累,总是忍着不去想你,因为一旦想起你,我总是想哭,哭瞎了也倒是小事,就是觉得不太吉利,因为明明我们都还活着,而且你也不是娶了她人为妻,我干嘛要像个弃妇一般自怨自艾?但是,话虽如此,人却不争气,所以,还是不敢想你,不敢念你,直到……”像个少女一般,羞涩的笑在唇角漫开,仿若落玉端端地站在眼前瞧她,她垂了眼,含笑低声道,“直到殷小统说,你心里的那个人,是我。”   她眸中有掩不住的欢喜,心里却藏着忧伤:“其实,我很早的时候,也悄悄起过这般心思,否则咱们同门许多,为何你偏偏对我最好。可一想,也许是因为我是唯一知晓你和许云年秘密的人,为此,我还曾专门找过许云年,旁敲侧击地问他咱们第一次见面时他是不是在和我开玩笑,但他却直截了当地说你打小在北琴山的胭脂祸水里长大,不喜欢女孩子也很正常。落玉,许云年曾是我最尊崇的大师兄,他的话我自然相信,所以后来便再也不敢对你存着龌龊心思。现在想想,他可能是不想让我纠缠你才如此说。无论如何,无缘也罢,错过也好,你我相知这些年,终究没什么遗憾可言,不是吗?”   她想,她原本是倾心许云年的,后来却莫名地讨厌他,想来也是因为他断了自己对落玉的那一点念想吧。   “再过几天便是月圆之夜,阴元丹练成之日,便是你我从此天人相隔之时。从此之后,总是连累你不能好好修行的我总算是走了,到时候,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唯有如此,才能不枉费你我昔日情谊。”眸中的欢喜终究被弥漫而来的忧伤遮住了几分,她不免失落,“有些话,我终究还是无法当面对你说。不如,我现在讲给你听,好不好?”   仿若是听懂了她的话,巫凤台的光芒灭了又明,连一旁的神兽都有些不安起来。   她黯哑的声音响在崖底,虽苍老却清晰又霸气:“落玉,他不过是陪你长大,而我却能陪你到老,所以,你能不能把许云年从你心里丢开然后把我给放进去?”   这就是那年她想问他的话,在心底已埋藏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疑问。   所幸的是,即便听不到他的回答,她终究知道了答案。   她想,落玉定然会唇角弯弯地说:“我不能,因为在我心里的人一直都是你。”   想象着他承认喜欢自己的画面,她的脸颊不由被自己的无耻给烧得通红。   不知道是否也被她的厚颜给吓到了,已经消停了许久的神兽们突然似如临大敌一般竖起了毛,齐齐站了起来,呲牙咧嘴地仰天一阵长啸。   还沉浸在温馨之中的她被惊了一跳,不由皱了眉头,循着它们的目光亦抬头望去。   除了远远地蓝天白云,没有什么异常,正在她放下心来准备再与落玉说会儿话的时候,眼角一扫,突然发现一抹明亮的黄色从半空中立在剑上迅速掠下,只顷刻间便落到了眼前。   神兽们被惊扰,瞪大了眼睛时刻准备攻击。   收了剑,那黄衣女子微微一笑,双眸戒备非常,远远站着,不敢靠近神兽半分,对她恭敬一拜:“顾师姐,许久不见。”   顾念一惊,扶着地站了起来,仔细端详了眼前的年轻女子,终于想了起来:“摇戎?” 作者有话要说:   ☆、(九)天涯   到了山崖之上,顾念环顾四周,问道:“天晴呢,她不是说会在这里等我吗?”   “妖界围攻突然群攻夏清峰,来势甚是汹汹,而且已经攻破了几个山峰,几位师伯要商讨如何应敌,所以将天晴师姐给传了过去,她有些不放心顾师姐一人在万魂崖,这才命我来接你。”摇戎扶着她,微蹙了双眉,“顾师姐,若非天晴师姐说在崖底的人便是你,我决计认不出来,怎么只是几年不见,你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和蔼一笑,轻轻拍了拍摇戎的手,道:“不过是一副皮相,不必在意。反倒是你,似乎比以前沉稳了许多,看来十六师叔教徒有方,你终究是长大了。”   眸底掠过一丝黯然,摇戎旋即一笑:“这里风大,我们还是先回去吧。既然顾师姐如今不能御剑而行,那我们只好步行回画心楼了,只是,我记得顾师姐上次似乎对画心楼没什么印象,不知道现在可还记得回去的路?”   顾念沉吟片刻,脚下一顿,看摇戎的眼中多了几分质询:“记得如何,不记得又如何?”   笑意凝在了脸上,摇戎眸光躲闪,强自镇定:“顾师姐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十六师叔向来最是循规蹈矩,若他看到他的徒儿私自闯入仙界的禁地万魂崖,不知会不会失望?”捕捉到她眸底的躲避,顾念更是生疑,“摇戎,我虽面容老了,却还不是老糊涂,上次见面你口口声声不离十六师叔,现在却对他只字不提,还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摇戎脸色一沉,扶着她的手终是松了开来,声音也多了几分冷淡:“顾师姐果然不是老糊涂,不错,我的确有事瞒着师姐,这件事说起来也不大,不过是想顾师姐随我走一趟而已。”   顾念轻叹一声,道:“如今我已是苟延残喘,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了,跟你走一趟也没什么。只不过,摇戎,我自是明白一厢情愿之心痛,但倘若只为情之一字失了理性,怕是只会将心爱之人推至愈远,你是个聪明的姑娘,为何竟会沦落至此?”   “虽然顾师姐当年坠落魔道,落玉师兄却对顾师姐一直不离不弃,倘若那人当真对你有情,岂会因你的一步之差便彻底恩断义绝?说到情之一字,既是一厢情愿,便是即便你为他肝肠寸断,他也断不会怜惜你分毫。”摇戎“呵”地冷笑一声,唇角带着几分自嘲,“为了能让他多看我一眼,当年我自学医术,日夜不眠劳心费力,可他却因我用那些小妖小魔试药而责罚于我,甚至最后将我逐出他的门下,他如此绝情无义,我又何必作践自己?说到底,对他那般薄情寡义之人而言,最多我也只是他的一声叹息,惋惜过了也就罢了,又何曾在他心里有过半刻停留?”   “试药?”顾念心下一凉,从未想到当年纯真可爱的摇戎会做出如此罔顾天理之事,却也知道十六师叔知道此事之后定会大怒,将她驱逐倒亦非意料之外,“蒂婆婆医术高明,却待六界一视同仁,你用妖魔试药,十六师叔自然不悦。当年他将你逐出他的门下,也许只是想对你小惩大诫,也许从未想过要将你逼出仙门。你既然倾慕于他,自然清楚他并非薄情寡义,而是胸怀天下。虽然我不忍心再对你多加指责,但摇戎,一步错之后的步步错,难道只是因为十六师叔对你的责罚吗?”   她和他最遥远的距离,不是道不同两相遥望,而是纵然朝夕相处,她却始终无法走进他的心里。   摇戎从小便被遗弃,她最缺失的,便是时时刻刻的被关怀。只可惜,十六师叔不染尘息半分,摇戎在他眼中,是孩子,是徒弟,是平日里最亲近的人,却独独不可能是让他一动凡心的理由。   要吸引一个人的注意,不外乎两种方式,要么被他格外赞许,要么被他十分厌弃。   十六师叔的情绪一向就像一汪死水,平时难得又起伏,除非有人刻意扔进一块石子。   摇戎原本是想用第一种方式打动他,最后却不得不走上第二条路去伤害他。   “无论如何,我也已经与顾师姐一般,从三年前便与仙门再无瓜葛。”不知眸底闪过的那一丝悔意,摇戎的语气里也多了几许叹惋,“那个时候摇戎曾很是迷茫,却无人可倾诉心中烦忧,曾想过要找顾师姐一聚,最后却徒劳无果。不过这些年摇戎为自己而活,倒也乐得自在。无论如何,再次与顾师姐相见,摇戎也不想竟是如此局面,但既然所有人都来凑热闹,摇戎也不想错过此番良机,还望顾师姐谅解。”   “若你当真劫走了我,谅解我是不会给你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数,此番相遇,便算是你我的劫数吧。只是,人一旦被仇恨蒙蔽了内心,双眼也就不好使了。摇戎,你在仙山多年,自然知道仙山何处易攻难守,也知道哪一条路哪一个方向能避人耳目,但是,你能想到的,难道仙山便不能吗?”顾念叹道,“即便你与妖界联手用了调虎离山之计,仙山却也不至于糊涂到只留我一人,这是个请君入瓮的把戏,你竟瞧不出来吗?”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摇戎自然清楚此番前来脱身不易,但有顾师姐陪着我,仙山有所忌惮,总不至于舍本求末吧?”摇戎眉目一挑,眼角划过几分阴冷,自然而然地又伸手将她扶着,“顾师姐身子不适,倘若我与仙山刀剑相向,若有谁一个不留心就会伤及顾师姐。现在仙山将顾师姐视为掌上明珠,想来定然不会轻举妄动的。”   顾念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地道:“若你再想见十六师叔一面,我可以帮你,何必如此大张旗鼓,要生生地将自己逼入绝境。”   “顾师姐行走天下,见的故事听的传奇多了,也把摇戎带进来了。”一瞬间的一怔之后,摇戎冷笑道,“顾师姐,摇戎是曾为美人符心动,却也只是曾经。自从三年前起,我便与他再无瓜葛,这次过来,也只是感激为了报答妖后对我的救命之恩,毕竟有人对我无情,却依然有人对我有义。”   “我不想随你走,也不想伤你分毫,所以,你还是快些离开吧。”顾念终究还是放弃了劝她回头是岸的想法,道,“既然他们敢将我一人留下,便必定有所准备,只要我稍有暗示,你便只能束手就擒,挟持我并非上策。”   摇戎默然不答,却显然并不为她所动,依然扶着她向山下走去。   正在迟疑是否要发出求救信号,一抹紫色已然翩然落到了眼前。   目光一触碰到诺鱼有些凌乱的发丝和紫衣上的斑斑血点,顾念不由一惊,不待她开口,便已然猜到妖界来攻果然是有备而来,看来此战甚是惨烈。   “顾念有耐心,我却没有。”目光冷然扫过摇戎,诺鱼很是不耐烦,“当初你总是乖乖巧巧地跟在十六师叔身边,没想到竟然会如此忘恩负义,将我仙界最薄弱之处尽数散布于妖界,倘若没有魔界相助,只怕这一次还当真能让你得逞。”   “魔界相助?”摇戎甚是意外,惊疑道,“怎么会,魔界怎会相助仙界来对付妖界?”   “你都能叛出师门,这有什么不可能的。”诺鱼思量须臾,道,“摇戎,你知道十六师叔每年的此时都会在哀余谷闭关,所以才故意那个比妖王还要厉害的妖后一路杀到了那里,逼得十六师叔在气血逆行之时也不得不提前出关对不对?只可惜十六师叔虽然因此耗损了多年修为,还受了重伤,但总算是吉人天相,终究没有性命之忧。”   诺鱼尚未说完,摇戎便浑身一震,情急之下忙上前一步,惊然问道:“你说什么?”   目光一瞥见她离顾念有一步距离,早已有所准备的诺鱼便猛然出手,脚下迅捷如电,顷刻间便闪到了顾念与摇戎之间,趁着摇戎尚未有所反应,一掌便拍到了她的肩上。   摇戎被一击即中,脚下一个踉跄,闷哼一声,连连退后几步,却没有出手反击。   诺鱼伸手一招,早已伏在四周的仙山弟子一拥而上,不过数招便轻易将摇戎制服了。   “愚蠢好骗,为情所困,就算心思再歹毒又有什么用,还是因为有关一个人的一句话便不战而败。”见摇戎似乎丝毫不在乎自己的处境,反而是眸中的惊惶没有减退半分,诺鱼多少有些不忍,道,“你也不想想,十六师叔他法力高强,即便是妖后也不能伤他分毫。我如此骗你,也是想让你面对自己真实的心思。但是,你勾结妖界,将我东白山闹得天翻地覆这件事却是事实,倘若十六师叔还记得你这个徒弟,自然会来与你见上一面。”   捕捉到摇戎眸中毫不掩饰的释然,顾念心下不由一叹,更没想到离月圆之夜尚有六日,便已经天下大乱了。只不过,倘若诺鱼所言不虚,魔界为何会相助仙界抵御妖界,难道午央劝动了鸾月? 作者有话要说:   ☆、(十)来生   回到画心楼的时候已是半夜,还未踏入,一抹白色的影子便从里面蹭的扑了过来,顾念吓得心头一颤,还未反应过来,那一抹影子却善解人意地突然转了方向,直接跌在了她的脚下。   她低头,见嘟嘟难得地有精神,竖着耳朵抬头热情地看她,两只前爪早已急不可耐地搭到了她的衣摆上。   心中生出难言的欢喜,她缓缓蹲下身,用尽了气力将它抱起,摸着它的头温柔地打招呼:“嘟嘟,别来无恙啊。”   嘟嘟的表情甚是委屈,一双眼睛里似是要滴出水来。   她笑道:“你知道我虽想你,但你的仇却没本事替你报,所以还是开心些,若是因此瘦了岂不是要委屈了自己。”   画心楼内并无一人,她原以为午央已在等他,却不想直到一个时辰后,他还是没有露面。   她想,午央定是在与仙魔两界周旋,只求寻一个万全之策,为了让她活下去,他已极尽努力,只可惜,从一开始,她注定只能辜负于他。   纵然危机四伏,但画心楼却一如以往般地安静平和,她站在窗旁,抬头看见弯月旁群星闪烁,与一百多年前的夜空别无二致,心里莫名地有些哀伤。   这种物是人非的忧伤,在最无助的时候颇为明显,在年少轻狂时,她以为修仙可以拯救天下,如今历经沧桑,却发现天下都不能拯救自己。   她从来就是贪恋红尘之人,放心不下的人太多,可此时此刻,除了淡然的忧伤之外,放佛已然能够平静地来面对生死,许是因为除此之外已无第二条路可走。   不知不觉夜已深,山里的夜风很是刺骨,她有些困了,目光却始终移不开那轮弯月,都说月圆便团圆,以往在东白山时,每到月圆之夜,她和落玉几乎都会溜到夏清峰,寻个安静的角落,吟唱几句诗词歌赋,赶走几家飞虫夜蛾,美其名曰赏月,现在想想,也不知道那一个多时辰里到底有没有仔细地抬头看一眼天上的圆月。   有那么一时半会儿,她在考虑是否再去一趟夏清峰,但终究还是摇头作罢,这东白山大大小小数百座山峰,有哪一处没有曾经,有哪一处不值得留恋,纵然是已经陨灭的草坊,也到处都是落玉的身影,他在自己的生命中一直是无处不在的存在。   思念总伤身,她轻叹一声,准备转身,但还未行动,背后似乎传来了轻微的呼吸声,还不待她有所反应,已有一双手绕过她的双肩环了过来,那是要将她从背后抱住的姿势,她一怔,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却不想正好撞上身后之人身上,隐隐间似乎嗅到了酒气。   默然一瞬后,午央向后退了一步,却向前微微屈了身子,伸手将窗子阖上后,转身在桌子旁坐下。   见他竟拿了茶盏在手中把玩,顾念觉得有些不对,走过去轻声道:“你怎么了?”   似乎没想到能被她一眼看出有心事,双手一滞,午央将茶盏放下,云淡风轻地道:“没什么。”   “若当真没什么,为何要饮酒?”她不信,道,“你不是说过,借酒消愁乃是懦夫所为吗?”   午央不答,只是烛光下的眸光忽明忽灭,似在隐忍着什么。   “可是君上有为难你?”相识数百年,第一次见他如此心思深沉,她想这世间能让他这般沮丧失望的也只有鸾月的期待了,便微一思忖,建议道,“你与君上姐弟情深,却为了我几番忤逆于她,也着实伤了她的心。其实我既在仙山,有师父和天晴他们保护,定会顺利躲过这一劫,虽然有魔界相阻,但这样的难题还是留给仙山吧,反正他们也欠着我的……”   她的话尚未说完,午央突然抬眸,眼角一挑,蓦然失落问道:“你的意思是,要赶我走?”   被他眼中的忧伤惊了一跳,她不知方才说错了什么,过了半晌才道:“这怎么是赶,我只是不想让你为难……”   他默然片刻,忽而轻声一笑,但却透着几分哀伤,盯着她的双眸似染上了一层冬霜:“顾念,你当真对我如此狠心?”   她一怔,片刻后已然明白了什么,脸色蓦地苍白,却不敢再正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微颤道:“午央……”   “你说此生欠我太多,愿意将下辈子交付于我,可是真心的?”纵然极力克制着心头翻涌的百般情绪,但绝望还是毫不掩饰地远远多过了愤怒,午央的双眼通红,身上的乌黑魔气腾然而起,双拳紧紧而握,一字一句地道,“还是,你早就知道你根本就没有下辈子,所以今生多说一句谎言根本无所谓?!”   她终于知道他突然饮酒的原因,原来如此。   没错,她早就知道,阴元丹的练成之日,便是她永诀于世之时,因为炼就阴元丹最关键的一剂配方,是她自己的阴元。   阴元丹乃六界至阴之物,其炼制过程需食天下之阴气,即便集齐转世阴元,寻个天下阴寒之地,却仍不能保证一切顺利。而不顺利的结果有可能是巫凤台的魔封不启,有可能是巫凤台的台心无法脱离宿心,更有可能的是落玉从此沉寂在巫凤台中再也不见天日。   但若在炼制阴元丹时再加入一剂比一般女子阴元更阴寒之物,成功的几率便会极大提高。而因受美人符所换回的阴元影响,她的阴元已然便是最好的选择。   这便是鸾月任她再多活几年的根本原因,一个将死之人能有什么威胁。   十年前,在凤池从轮回盘上带回来巫凤台通灵秘术之时,她便知道了此事,但这么多年来,知道真相的不过只有她,鸾月与凤池三人,她一直都在刻意隐瞒此事,却不想还是被午央得知了真相。   见她沉默不言,神色极是愧疚,午央自嘲地扬了唇,语气中尽是凄凉:“果真如此,难怪你答应得那般利落,原来只是一句虚言。”   他猛然抬手,一拳落在杯盏上,“啪”地一声,烛光摇曳下,手背上已然多了一道殷红的入髓伤痕。   正在床榻上熟睡的嘟嘟听到声响,一个翻身猛然跳起,精神飒爽地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停下,挡在她面前警惕地瞪着午央,看样子是要准备随时进攻。   纵然当年真正降服嘟嘟的人是午央,但它对午央却一直忌惮,丝毫没有在面对落玉时的那般小兔依人。   顾念心下一揪,抬手抚了抚嘟嘟,示意它放松,又将它抱了起来,转身放在了床榻上,拍了拍它的脑袋让它好好睡觉。   记得这里似乎有一把剪刀,但她找了半晌却没找到,后来看到床头上挂着的宝剑,想来也能用,便上前准备将其从剑鞘中抽出,却不想那宝剑甚是沉重,她吃了力,却连□□都困难,更不提要端着它割衣服了。   正在发愁,突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啪”地一声,一把亮闪闪的剪刀似是从天而降,端端地落在了她的面前。   在她转身的瞬间便迅速入了梦乡的嘟嘟听到声响,又腾地站了起来,毛发直竖地窜到了她的面前,以小小的身子将她护在了身后,恶狠狠地瞪着面前画心楼的不速之客。   知道这把剪刀乃是午央用法术所幻化,她弯下腰,再次拍了拍嘟嘟的脑袋让它上床睡觉,顺道将剪刀捡起,剪了一段衣襟。   她走过去的时候,午央正阴沉着脸垂眸不语,似乎再也不想抬头看她一眼,手背上的那道血痕煞是骇人。   知道他不会用法术抹去伤口,她在他面前缓缓蹲下,用布条将他的伤口小心翼翼地裹住,她的包扎方式很是豪放,甚是可能不止一次碰疼了他的伤口,但他却一动不动,却任由她折腾。   “我是瞒了你,骗了你,却不是害怕你会伤心会难过,是我自己不想面对现实,不愿当着你的面说再见。我说过,我这一生欠你太多,倘若有来世,我愿只为你一人而生。”她抬眸,眼中的哀伤似寒冬的冰雪一般融化不开,“午央,你不知道,我是有多么期待与你的来世相逢。”   午央浑身一震,眸子突然一亮,却又在一瞬间黯淡下来,片刻后,他起身伸手将她扶起,眼中尽是疼惜,缓缓将她抱在怀中,久久不放,仿若等着时光就此停住。   她闭上眼,第一次理所当然地没有将他推开,她知道,这便是他们之间的告别。   她已然背负了此生,却还要辜负曾许诺的来生,这便是命数。   但这一生,能遇两三知己得一人心,又有何憾。   良久,在弯月被晨曦冲淡了明亮,午央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决然:“此生我不会将你让给任何人,也不许我的今后没有你的存在。若非遇到你,我这一生也许都会暗无天日,阿念,你可知道,这六界便是冬日,而你却是我的阳光,他们能夺走我的性命拿走我的权位,却不能掠走我的希望。”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等待   在不如意的如今,很多时候,人都想回到那个记忆中连忧伤都是甜蜜的曾经,想重走那里的每一条路,念一念一起走过那条路的人,回忆与那些人一起经历的往事,但大多数情况下,也不过是想一想,因为一些原因,也因为一些借口,譬如没有空闲没有心情没有机会或者没有陪伴的人。   每个人都在怀旧中成长,直到自己再也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在仙山修行时一心想要为六界太平有一番成就的顾念如今却以魔体在正气凛然的仙山漫步而行,这本身便远超了她曾经对自己未来的想象。   以往,一想到终有一日会离开东白山,她总会安慰自己,以后没事儿就能常回来走走,但现在却才发现,只有有事儿的时候她才有机会重新踏上东白山。   这世间的事果然是莫测的,尤其是在这几日,陪伴在她身边时间最多的人竟是当初与她势不两立的诺鱼。   纵然仙山人人危颜,但天气却好,她抱着嘟嘟就在晨曦渐露之时从画心楼出发,在夕阳西下时回去,走得累了就找个角落坐下歇息片刻,偶尔遇到那些陌生又年轻的面孔,心里猜想一下他们的故事,总归来说,即便是诺鱼,也认为她等死的心态很是豁达。   再过两日便是十五,听说黑玄与仙界在魔界当晚能够守在修玉牢的人员配置上尚未达成一致意见,这也是意料中的事,像这些有关两界邦交的问题向来难于两全。   原本午央还能在两界周旋,但自从几日前在画心楼一别,她再也没有见过他,天晴说,他已经回黑玄了。顾念想,这样也好,毕竟离别这种事,他们都不太擅长。   但没想到,午央虽然走了,舞眠却不请自来。   她站在画心楼前,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远远地瞧见了顾念,收了目光,看着她由远而近,不待她问,先清冷开口:“我不想来,但少君吩咐,不得不从。”   “既然来了,就好好休息一下吧。”纵然不明白为何午央会突然让舞眠前来,但想来也左右不过是放心不下自己,她虽有些意外,但并未深想,反而捕捉到了舞眠眸中并不常见的东西,“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一向很闷,若你无聊,可以到处走走,毕竟这世间除了黑玄还有许多地方值得看一看。”   “看一看又如何?即便这里风景独美,也不过是表面而已。当年我和阿爹被妖后追杀,也遇到两三仙人,原以为他们会出手相救,结果妖后只用两只小妖魂便换得他们的袖手旁观,世人都说魔界黑暗肮脏,但在我心里,这仙山又有何区别?所谓善恶,不过一念之间,这世间哪来绝对的黑白善恶?”舞眠却不以为然,望着西方红透了半天的晚霞道,“若非少君,我早已不在人世,我唯一遗憾的,便是今生不能助他得偿所愿。”   “你说的不错,善恶只在一念间,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如此执着?如今仙魔两界正是水火不容之势,倘若仙界当真绝情寡义,又怎会许你安然来到画心楼?”她轻叹一声,道,“即便往日恩怨不可解,但你心地纯良,黑玄毕竟是个是非地,不宜久留。更何况,你并非魔体魔心,在黑玄实属异类,午央早晚会统领魔界,就算你愿陪他一生,他也有心护你一世,但很多时候他也会□□乏术,倘若你当真因此受到半分伤害,他必定会悔恨不已,而你在魔界的日子只会愈加艰辛。五罗刹能容忍你与午央患难与共,却不会坐看你陪侍魔君左右,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舞眠默然良久,忽而轻笑一声:“你说的都不错,我留下,不仅会让他徒增担忧,还会因此触怒五罗刹,后果不仅是丢了我自己的性命,还会让少君左右为难,但是,即便如此又怎样?倘若你是我,你可忍心离他而去,尤其是在他已被人狠心丢下之后?顾念,你应该清楚我对他并非只有感激之情,你会因为各种原因离开他,但对我而言,不离开便是所有结果的因由。”   顾念心下一紧,沉默半晌,不再多言,转身抱着嘟嘟进了楼中。   诺鱼按时而来,带过来的消息与往日并无多大进展,看来这两日魔界必定会大举来犯。   纵然每日相见,但两人之间的话语并不多,只是每次都还未到冷场的地步时诺鱼便会主动告辞,而今夜,两人相对无言良久她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见她欲言又止,顾念已然猜到了她的心思:“你想见落玉?”   骄傲如诺鱼,很少会露出期盼的目光,她点了点头,语气中带了几分哀求:“如今能带我到万魂崖下的人只有你了,顾念,我想玉哥哥,你让我见他一面,好不好?”   她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毕竟此番一劫,她和他都有可能躲不过,而在月圆之前,自己总归也要再去见落玉一面,因为有些话还未说完。   在院中大树上歇息的舞眠一言不发地跟随在她们身后,直到在万魂崖附近,她突然神情戒备,向前一掠,默然将顾念护到了身后。   诺鱼也有所惊觉,仙剑蓦地祭出,不可思议地望着去往万魂崖的方向。   顾念早已失尽修为,并不知道她们在提防什么,但还未来得及出口相问,便见一团偌大的阴邪之气从万魂崖底猛窜而出,瞬间便遮住了半边月夜。   一股寒气从天而降,只觉凉意从心而生,她不由瑟瑟而抖,但目光所触,那团黑气似在半空中顿了片刻之后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云端,在明亮的一轮月下悄然散开,再也不见踪影。   一切只在片刻间,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崖下又跃上一人来。   诺鱼惊然唤道:“二师伯?”   仿若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竹青仙师看见她们后很淡然地弹了弹衣服上的尘土,皱着眉头瞪着顾念:“都这么大了还和小时候一样调皮,又在深更半夜的时候约会小玉,真是女大不中留。”   似乎身上还是凉意森森,顾念愣了半晌,指了指那阴气消散的方向,心有余悸地开口:“师父,方才好像是有魔界的人闯了进来……”   “胡说,这里可是禁地,岂容旁人这么容易闯进来?方才只不过是老头子我在小玉面前吃了顿烤肉,怕那烟的黑气熏着了小玉,所以才攒到了一起去散开,这台子果然阴气重,竟然连这烟都能差点成了魔。”竹青仙师一摆手,有些懊恼,歉疚地对顾念道,“小念啊,可是吓着你了?”   顾念摇了摇头,想着依师父的脾性,做出这等事来也在情理之中,可总觉得还是有些不对,但一时之间又想不出来有何不对。   向来知道他素爱胡闹,诺鱼倒是毫不怀疑,恭敬道:“二师伯,我们想下去看看玉哥哥。”   竹青仙师双眼一亮:“老头子倒是还没试过自己做的箩筐呢,小念,为师亲自送你下去,可好?”   崖底到处都是火烧火燎的烟熏味道,地上甚至还有几点星火,倒是印证了方才师父说过的话,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四周扫过,最后在巫凤台前停下,顾念对诺鱼道:“落玉就在那里,你有什么话就去对他说吧。”   诺鱼早已注意到了巫凤台,双眼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层水雾,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前几步,却终是远远地便停下。   她抬头看天,好不容易将眼泪逼了回去,开口时,声音却还是微颤:“我只是想来看看玉哥哥,却根本没有勇气同他说话,毕竟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若非我当年任性无知,你和他都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都过去了,谁还没有做错事的时候,更何况,你又如何能左右我和落玉的命运,说到底,是我和落玉命中该有此劫。再说,你还救过我。”眸中已不再是前几日的忧伤,再相见时,更多的是淡然与温柔,她缓缓上前,蹲下身将巫凤台结界前的树枝拾起来,道,“上次过来,我同他说了许多话,可也知道他一句也听不到。再过两日便是十五,到时候你便能与落玉团圆。我有几句话,想让你帮我捎给他。”   虽然不知道她这次难逃一死,却也明白此次巫凤台开启魔封她的风险最大,诺鱼有几分不忍,却不知如何安慰于她,只好点了点头:“倘若我能活着见到玉哥哥,必定一字不差地讲给他听。”   她微微一笑,站起来抬眸看天,天上的月亮仿若落在了她的眼中:“帮我告诉落玉,一定要好好活着,只要月光不灭,终有一日我会找到他。希望再相遇时,即便我忘了前尘换了容颜,他也能明白,在未来那个对他会很好很好的女子便是我对他的思念所化,让他好好待她,若能幸福,一定要相守一生。” 作者有话要说:   ☆、(十二)幻化      回去的时候,舞眠已然不见了踪影,顾念虽然心中奇怪,但舞眠的来去向来是不与她打招呼的,所以她也没有特别留意,只是不过一个来回,楼内就又多了两个人影,还勾肩搭背,姿态亲昵,偶尔还能听见一起一伏的得意笑声。   许是远远便听到她回来的动静,嘟嘟蓦地从那两人的围攻中跳了出来,突破重围扑向了她。   最近嘟嘟似乎有些不能自理,倘若在平日,这些个被人欺负的小事儿它都能自行解决,彪悍得像头老虎,但如今的行为举止却愈发向依人的小宠靠拢,尤其是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只一睁一眨便让人心生怜惜。   顾念一边将它抱在怀里安抚,一边有些好笑地看了看眼前依旧勾肩搭背的两个人:“你们两个可真是好本事,第一次联手就来欺负我的嘟嘟。”   殷小统先跳出来为自己抱打不平:“阿念你这话明摆着是胡说,我们两个大男人,若当真有心欺负一只兔子,你以为你还能再见到它吗?”   竹青伸了食指擦了擦人中的胡渣子:“此话不错,我和殷兄只是见它心情有些抑郁,想逗它开心罢了,哪知道这隔着种族之别果然影响沟通。”   顾念笑道:“你们两个倒是志同道合,怎么还凑到一起了?”   “妖魔两界即将围攻东白山的消息已传遍六界,仙山弟子岂能袖手旁观?所以我马不停蹄就赶了过来,路上恰好遇到竹兄,一番寒暄才知道原来都是故人,所以就结伴而来。”殷小统觉得他与竹青颇为投缘,不断感慨有缘人终要相逢,“当年我就觉着二师伯这字号实在高雅,与他老人家那一身好爽实在有些八字不合,如今一见竹兄才明白何为高风亮节,实在是一见如故,这说起来还要多亏那个追杀竹兄的那个小魔女,若非我发现竹兄被魔界追踪,说不定还不会发现竹兄也是同道中人呢。”   “哦?原来竹青天师是被小魔女追杀?”顾念好笑地看向竹青,故意问道,“可是那一身红衣的火罗刹徒弟血雏?她可是想要你的命?”   胡渣子抖了一抖,竹青抬头看外面的月亮,深思道:“这仙山的月亮果然好看,殷兄可有兴致陪兄弟饮酒赏月?”   殷小统想都不想,一巴掌拍到他肩膀上,一声“好!”答得荡气回肠。   估摸着是嫌弃爬楼梯太过寻常,两人噌地一声蹦到了二楼的廊间,吓得许久没有这么近地受到惊吓的顾念不由抖了又抖。   没心没肺如殷小统和竹青,第二日一大清早便不见踪影了,想必是去前山帮忙了。七月十五转眼便至,照着天晴的嘱咐,为了安全起见,她不再四处走动,静静地坐在二楼的廊间,抱着嘟嘟坐了一天,待夕阳西下时,似乎已经能感受到危机四伏的剑拔弩张之势。   这一夜,画心楼附近静得出奇,但仙鹤高鸣半天阴沉,即便在这后山最僻静的角落,就算无心,也能感受到画心楼外的血雨腥风。   有那么一段时候,她有些迷茫,不知道这场注定会毁掉六界多年太平的刀剑相向究竟是因何而起,是她?是落玉?是六界太平?还是永不退幕的权欲?   她想了许久,晨曦又起,却始终没有得到答案,直到天晴浑身是伤,跌跌撞撞而来。   心绪在刹那间回归,顾念慌忙要下楼迎她,但身子还未站起,便觉得头昏眼花,她晃了一会儿,想起今日便是七月十四,天地之间的阴寒之气已然浓盛。   嘟嘟却以对天晴空前的热情先她一步从廊间跳了下去,但不知它是否是又突然睡意来袭,刚落到半空便似没了活力,一头便要栽了下去,还好天晴眼明手快,及时将它接住。   顾念被嘟嘟这一有些不连贯的举动惊了一跳,直到从天晴手中接过见它只是熟睡才放下心来。   天晴见她无恙,来不及寒暄,直入主题地道:“妖魔两界来势汹涌,照现在的情况,即便仙山能坚守,洗罪谷也形势危急,所以二师伯想让我将你提前接到修玉牢,然后加紧结界守护,这样我们便先占了地利,阿念,你觉得如何?”   “师父考虑周全,我自然不会反对。”见连天晴都已然受了伤,知道此次仙界并未占到上风,她点了点头,道,“可是要带上阴元与台心?”   天晴点头:“这是自然。”   心中莫名地掠过一丝惊疑,但也只是转瞬而逝,待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唯一能用的咒语已然生效,手中多了一方凉玉盒。   天晴伸手接过,打开凉玉盒盖,只见一粒透明圆珠与一缕若有若无的阴气相依相伴,抬头有些不解地看了看顾念。   她解释道:“我的一半心和巫凤台的一半台心便在这圆珠之中,而这一缕阴气便是除了鸾月手中之外的阴元。”   天晴似是放下心来,将盒子盖上,手指一动,祭出一粒丹药来:“修玉牢阴气太重,你还要在里面等到明日夜里,实在太冒险,这是二师伯给你的驱寒丹,能护你几个时辰。”   顾念接过,迟疑了片刻:“鸾月可愿意将她手中的阴元拿出来?”   天晴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她自是不愿,不过你放心,明夜子时便是阴元丹炼制的最佳时机,她一心想让巫凤台重现于世,就算有百般不愿,也总会在最后一刻让所有阴元集聚。”   的确如此,这也便是仙山绝不退让的原因,即便仙界不妥协,鸾月也终会退步。   这似乎应该是心中最大的担忧,但不知为何,即便是已经有所释然,心里还是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对。   天晴见她有些迟疑,眸底不着痕迹地掠过一丝警觉,问道:“怎么了?”   她微微蹙眉,又细想了片刻,却始终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担忧些什么,只好微微一笑,将那丹药放入了口中,轻轻咽下。   天晴仔细看着她,直到确定她将丹药吃下,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以为就这样便要启程去修玉牢,顾念先将嘟嘟抱到了床榻上,正要拉过锦被想将它裹好,目光触及碰到锦被的左手时不由蓦地一惊,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抬起右手想要拍拍脑袋,却被余光扫到的右手给吓了一跳。   她惊然回头想求助天晴:“天晴,我的手怎么长了毛……”   话未说完,后半句被生生地咽了下去,因为她震惊地发现,她的个头不知怎的竟然已经缩到了只有吃力仰头才能看到天晴的长度。   天晴低头看自己的角度,就像自己低头看嘟嘟的一般。   她讶然半晌,待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已经不能说话。   天晴蹲下身子来,将自己轻轻抱起,再开口时,已然不再是平日里的声音,但语气中藏了让人心颤的哀伤:“不要怪他,这是他最后的心愿。”   已经化身为兔的顾念心中一震,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不是天晴的,但为何也是如此熟悉?   她挣扎着想弄明白这突如其来的一切,但甚至还未想起这个声音的主人,眼前便蓦地一黑,再也没了意识。   悄无声息地,不知何时,二楼的廊间多了个身影,宽大的袍子随风而舞,背影虽挺拔却看着有些孤寂。   “她睡着了。”天晴似乎早就知道廊间站了一人,低头看了怀中的兔子一眼,有些怀疑地问他,“你当真舍得她如此冒险?倘若失败,只怕她会立刻魂飞魄散。”   似是受了寒,那人轻咳了一声,摆了摆手让她离开,语气里尽是疼惜与无奈:“去吧。”   眸中多了几分决然,天晴默然点了点头,一个转身,咒语飞起,一人一兔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值午时,原本是暖阳和煦的时刻,但挂在半空中的那轮红日却似是被蒙上了一层寒霜。   望着那如血覆霜的红日,那人长叹一声,喃喃自语中极尽沧桑:“小念,为师向来不护短,但为师老了,却想让你好好活着。当年你误入歧途,为师无能为力,这一世清白就算是对你的补偿吧……”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打算情人节让落玉和顾念有个好结局,但最近凡尘事情太多,只能耽搁一下。新坑《南河遇上了北漠》正在筹备中,即将与大家见面,求支持。   许北漠打小就平凡,直到十六岁那日以未婚先孕不守妇道之恶名扬于青月城。   她心里委屈,因此丢了婚约也罢,可悲的是人家养儿防老,她养儿却是引狼入室。她那儿子不懂尊卑也罢,还成天想着占点她的便宜,更可悲的是,那会儿她只当他年幼会撒娇,却不明人家过早成熟的心思。   直到那一日,城一倾,家一破,一回眸,再转身,前尘已过因果门。   再偶遇,一段往事仍纠缠,一眼相见还是动了心。   他小心翼翼地死拽了她的袖口:你答应过要为我负责。   她苦笑:那个时候我还是你娘。   他摇头:你何曾是我娘,你不过是把我吞下去又吐出来而已。   她抬眼:没错,既然我未生你亦未养你,又为何要为你负责?   他轻轻一拽,将她绕进了怀里:因为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我娘子。   遇到你,我已用尽了今生所有的好运气,若你走了,我该如何能找到你?   于他而言,这这世间最美妙的事,不过是南河与北漠再也不会地北天南。    ☆、(十三)子夜   七月十四,本该是个风和丽日的好日子,但即便是早已注定的天象,也能因人祸而改变。   东白山方圆百里内的葱郁生灵,几乎在短短两个时辰内皆化为灰烬,黑云翻滚昼为夜,一场早已在预料之中的血雨腥风惨烈得远超想象。   半空中,火红胜火的硕大火蝶成群结队扑翼而来,远远望去犹如一朵轻飘飘在乌云之下的火红云彩,明亮惊艳。红云之端,一方銮椅轻巧落于其上,一袭黑纱的鸾月倚坐在椅子上,手肘支着头,闭目小憩。   一抹水青色破云而来,片刻间便与火蝶并行。   鸾月未睁开双眼,随意搭在椅子上的左手轻轻一动,正在驰飞的火蝶倏然而止。   水罗刹青衣踏在一缕清水凝成的水云之上,轻敛衣裳,立于銮椅一旁,柔声道:“禀君上,一切顺利。虽然妖王有所迟疑,但妖后却还算识相,妖界的确是倾巢而出,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不过明日午时,修玉牢必是我黑玄囊中之物。”   鸾月缓缓睁开双眼,似有些疲倦,但唇角轻轻一弯,声音中却透着轻快愉悦:“很好。”   青衣微微一笑:“君上英明,明夜子时,便是巫凤台重回巫凤台的良辰吉时。”   纤纤手指一动,鸾月随意地将随风而扬的衣袂收了收:“央儿呢?”   “血雏说,自从上次少君去了一趟画心楼后便回到了黑玄,日渐消沉,除了昨夜出去过一趟后便寸步不离乱魂岗。”知道鸾月担心午央会扰乱计划,青衣顿了片刻,道,“属下从黑玄回来时特地去了一趟乱魂岗,虽然不见血雏那丫头,但少君的确在明泉水边,虽然少君精神不佳,但并未见异常。少君与君上姐弟情深,又是我魔界储君,断然不会为一个外人坏了我魔界千古大业。更何况,少君既然已经得知顾念必死无疑,还是为了救出另外一个男人,必然会心灰意冷,他终是年轻,一时想不开也在所难免,但只要此事一过,他必定会明白君上的一片苦心。”   “但愿如此。”眸中掠过一丝疼惜,轻叹一声,鸾月微微低眸,指尖轻轻敲打着椅子,道,“当年本座几经周折才想出这个万全之策,不仅瞒住了天帝重启巫凤台需要至阴之物的秘密,还以自身修为来助那个落玉进入巫凤台,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让巫凤台重现于世,也希望央儿能彻底断了与顾念的那段孽缘。央儿是魔界的希望,但顾念那丫头虽是我魔界中人,却并未与我魔界一心,迟早要拖累央儿,唯有让她在六界中彻底消失,本座才能彻底放心。只是,本座倒未想到,央儿竟会如此安静,原想着,他怎么样也会找本座来算一算账。他现在这个样子,倒让本座心里七上八下,有些慌张,总觉着他有点要与本座诀别的意思。”   “这几日君上为了巫凤台的事劳心费神,怕是太倦了,所以就多想了些。少君虽然从小便是个懂事的孩子,但他还年轻,第一次遇到如此两难之事,终究会有些不知所措。每次他心情抑郁时便会去明泉水边,这也没什么不妥的。”青衣轻声劝慰道,“更何况,只要他人在黑玄,便不会有什么意外。”   “你方才说,在乱魂岗并未见到血雏,可知道她去哪里了?舞眠不是一直跟在央儿身边寸步不离,为何不听你说看见她?”略一思忖,鸾月突然问道,“还有,可确定央儿便在明泉?”   青衣微一迟疑,答道:“血雏这孩子向来爱胡闹,虽然四师妹已经嘱咐过她这几日好生照顾少君,但君上也知道她一向最惧少君,只怕一有机会便想溜了出去,所以属下也并未仔细探寻她的去向。至于少君,属下亲眼见到他便在明泉水边,虽未上前仔细辨认,但已询问过当值的魔灵,少君除了昨夜出去大约一个时辰外便一直在乱魂岗。当值的都是属下特地安排的识踪魔灵,只要少君离开黑玄,他们必定会有所察觉。至于舞眠,当值魔灵说少君心情抑郁,似是对舞眠发了火,所以她来来去去,虽然不是时刻都在,但也并非一去不回。”   眸中掠过一丝惊疑,鸾月不动声色地问道:“可查处央儿昨夜为何出去?”   “少君来去无踪,属下安排的魔灵很快便被他给甩开了。但属下已命人调查,想来应很快便有结果。”墨色的眸子微微而动,青衣微一蹙眉,问道,“少君现在的确身在黑玄,君上可是还有什么顾虑?”   “本座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只是心里还是有些担忧,总是怕央儿他会做出什么傻事来。”鸾月轻叹一声,垂眸去看地上的战况,一摆手,道,“罢了,派人好生看着他,只要他不出黑玄,一切都由着他去吧。”   “是。”青衣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在了鸾月的身后,但五罗刹中毕竟是她最懂鸾月的心思,知道鸾月心中终究还在疑心午央昨夜的去向,她便默然捏了个咒语,隔空催促手下加紧查出午央的行踪。   纵然在乌云蔽日下早已看不出天色时辰,但时光如水而逝,转眼之间,便已至深夜,只差两刻钟便是子时。   东白山上的嘶喊喧嚣刺破了仙境千年的宁静,巫凤台虽还未重现于世,却已有无数六界中人因此丧命。   仙山本易守难攻,若是坚守,必然无恙,但再固若金汤的城池也会有不堪一击的软肋,东白山亦是如此,而曾经叛出仙山的摇戎偏偏是清楚这一真相的前仙山弟子,所以,仙山在妖魔两界的强势攻击下逐渐不济,大有早晚会被攻破结界之势。   九霄之上,端坐在銮椅上的鸾月却安然若素,即便早已等不及要夺回巫凤台,她却镇定德有若局外人。   但惊扰只发生在一瞬间,正在微阖双目的她突然似受了惊一般猛然睁开了双眼。   便在此时,恍若人间风流书生的土罗刹完骨匆忙而来,一向镇定的脸上不掩惊惶,言简意赅地道:“禀君上,妖后被刺杀,不知生死,妖王分寸大乱,不听劝阻欲返回花鸣洞,妖界无心再战,只我魔界之力,只怕今夜子时之前不能攻破东白山。”   “被何人刺杀?”鸾月微惊,问道,“仙界的人?”   “刺客为仙山叛徒摇戎,曾投靠妖界,此番进攻东白山便有此人相助。”一向做事严谨的完骨显然已查清真相,“妖界围攻东白山时便不见她的踪影,应该是被仙界所擒,随后被仙界策反。半个时辰前她以有不攻而破之计求见妖后,妖后念她献计有功,不妨她又重新投靠仙界,所以一时不慎才被她得逞,不过,她也已被妖王当场诛杀。”   “无妨。”鸾月轻轻唔了一声,神色已恢复如昔,“大势已定,纵然没有妖界相助,我们也定能在明夜子时之前拿下东白山。更何况,他们走了也好,那妖后贪得无厌,到时候有她在反而是个麻烦。”   “君上英明,属下亦是如此认为。”话虽如此,完骨却依旧有些吞吐,“只是……”   鸾月微微蹙眉:“只是什么?”   “只是方才属下来报,君上送去的剧毒点心,天帝凤池不仅并未服用,而且还在盛怒之下一掌拍得粉碎。”完骨担忧道,“属下担心此番举动会将他彻底激怒,从而对东白山倾力相助,扰了君上大计。”   “他一向都对仙山倾力相助,有什么好担忧的?”唇边掠过一丝苦意,鸾月却轻笑一声,似是喃喃而语,“更何况,一点毒能耐他如何,我只是想让他明白我的一番苦心。”   她只是想让他知道,不要因为自己骗了他而伤心,因为若有必要,她还会毫不迟疑地杀了他。   谁让他这一生欠了她,欠了午央,更欠了他们的母亲。   “禀君上,少君昨夜的行踪已经查清楚了。”青衣向前几步,道,“那一个时辰里,少君又来了一次东白山,但并没有去画心楼,而是直接去了万魂崖。”   鸾月一惊:“万魂崖?”   “是。”青衣微一点头,柳眉轻蹙,“而且,送他出来的不是旁人,却是顾念的师父竹青仙师。”   “哦?”鸾月更是惊讶,眸光突然一紧,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道,“本座先回去,你们守在这里。”   知道她始终担心午央,青衣一点头,道:“君上放心。”   来不及等火蝶掉转头,黑纱一撩,鸾月倏然起身,打算自行回去。   恰是夜半子时。   夜黑风高,依旧掩不住浓浓阴寒之气。   她尚未转身,脚下便猛然一顿。   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猛然刺破了千重浓云倏然而来,惊得脚下的火蝶如被寒风吹散的落叶般四下蹿开,仿若一盘红色的散沙。   天地之间的阴寒之气在那一瞬间席卷而下,那去向,好似是东白山修玉牢的方向。   万分惊愕之下,她似乎听到了青衣轻颤的声音:“君上,少君他,他突然离开了黑玄……”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年因为特殊,所以繁忙,来迟了很多天,谢谢各位亲的见谅,此番归来,他们的故事,即将落幕。 ☆、(一)六年   无论多么惊天动地,这世间所有的事终会归于沉寂,在岁月中悄然成了过往,或被人遗忘,或成了传奇。   那年,巫凤台有望重出于世,六界皆为之有所动,必然是一桩总会有人不经意间提起的传奇。   但再被人津津乐道,对与之毫无干系的人而言,总归只是听一听叹一叹笑一笑,或许偶尔会想起曾经听过的那么一桩事,可也不过一瞬之间而已。   更何况,还是六年前的事。   六年,对王家洛儿来说,已经足够长,长到她已经长发及腰肤色已然沾染了凡尘气息。长到她明白听到的所有所谓的传奇,都不能唤醒在脑海中不知道沉睡了多久的曾经。   六年前,她被平日里以打鱼为生的王老爹从河边救起,那时,她虽衣衫褴褛,但皮肤却光滑白皙有如新生婴孩,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虽清澈却迷茫得像突然迷了路的孩子。   她忘记了之前的所有过往,包括自己叫做什么家住哪里。   王老爹已孤身一人许多年,心地善良,从此将她收留在家,像对自己亲生女儿一般对她百般呵护。   但有人的地方便会有闲言碎语,村里人都在暗地里议论,说她必定是哪家尼姑庵里的小尼姑,动了春心被男人伤透心后才投河自尽,还为了赖在王老爹家里假装失忆,所有的依据便是她刚来的时候是个光头,而且长得还不错。   每次她都恍若未闻,然后眼明手快地从王老爹手中抢过他要找那些人拼命的渔网鱼桶或者活蹦乱跳的鱼。   许是与她坚决不回应的态度有关,在她改名为王洛儿的半年后,所有的流言蜚语便渐渐少了,而隔壁刘大叔家的小儿子宝栓却是愈发对她好了。   只是,除了对王老爹,她几乎不与旁人说话,纵然看着还算机灵,却在为人处世上似乎多少有些迟钝,俗称痴傻。   村里人都知道宝栓是个好孩子,也知道他年纪已经不小了却不肯娶妻的原因便是惦记着隔壁王洛儿,但却一致地认为长得再好看的傻子也是个傻子,哪里配得上在村里识字最多很有可能中个秀才的宝栓。   但宝栓自己却坚信她不是个傻姑娘,她只是太单纯。   否则她不会在每月十四都会站在门口抬头看天,眼睛在月亮升起到落下的每一刻都闪着熠熠的光彩。   他知道,她与村里的其他人不同,她不是个一般的姑娘。   宝栓的这个看法在她来到榆阳村的第四年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同,原因是这几年来王洛儿除了光头长出了如墨青丝之外,肤色还是那般好眼睛还是那般亮身上还是没有鱼腥臭味,纵然她几乎每天都会帮着王老爹干粗活,无论风吹雨打还是烈日炎炎。   大家都说,她不是个妖怪便是个神仙,后来还召开了一次密谈来讨论怎么处置王洛儿,但因为最后意见不统一而不了了之,因为若找来天师来捉妖而她是个神仙便会亵渎神灵遭到天谴,若盖个庙宇将她供奉而她是个妖怪也会亵渎神灵遭到天谴。   所以那次密探的唯一有效结论便是她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   从此之后,王老爹家的鱼便开始供不应求,刘宝栓趁机弃文从渔,毛遂自荐地跑到王老爹家做帮手。   那晚正当明月高照,月光轻悄悄地洒在院子中,在王洛儿面前含蓄了许多年的刘宝栓终于鼓起了勇气,有些痴痴地看着站在身边一心抬头望着月亮的王洛儿,小心翼翼地开口:“洛儿妹妹,我……”   他才刚刚开口,突然发现她的神色蓦地一变,似是记起了什么,仿若有一缕晨风悄然吹散了平日里弥漫在她眼中的迷雾,眸光灵动而急切,像是要抓住一些转瞬便逝的东西。   那晚他终究没有说出自己的心里话,王洛儿在喃喃地说出一个字后便昏了过去,但那件事却也证实了他一直以来的想法。   虽然只在一瞬间,但他却看到了一个与之前所有日子里不一样的王洛儿。   但后来,王洛儿依旧是王老爹的干女儿,却从此正常起来,开始与人和善,脸上的笑容也日见多了起来,只是依旧不爱言语,倒像是个小哑巴。   刘家老爷看穿了自己小儿子的心思,气得将刘宝栓一棒子打出了家门,说他刘家已多了个孽子,可不想再找个哑的傻子陪他一起作孽全家。   刘宝栓闷声不吭地开始在隔壁王家稳打实干,心里却也知道如此也不是长久之计,全方位考虑之后,还是觉得要尽快帮王洛儿先医好了病。   俗话说心诚则灵,他的一番殷殷期盼,倒似是即将要当真实现了。   那一天,刘宝栓出了一趟远门,回来时匆忙而兴奋,拉着王洛儿便往外走:“听说小庆家里请来了一位江湖郎中,医术很高,只掐指一算便把小庆的腿脚给医好了,咱们快去瞧瞧……”   还不等王洛儿挣开他的手,王老爹先行挡在了两人中间,粗眉一竖,对刘宝栓吼了一声:“掐指一算就能医好小庆的残腿?他是江湖郎中还是神仙下凡?鬼才信!”   王洛儿噗嗤笑了一声,回头又继续忙自己的了。   两个时辰后,日头还未落,一直心不在焉的王老爹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磕着烟斗,突然抬头问正在院子里腌制咸鱼的刘宝栓:“那小庆家是不是两个月前搬到东街了?”   王洛儿恍若未闻,刘宝栓却手下一顿,双眼亮得像是两颗星星,不住点头:“是啊,就离咱家不远。”   果然是不远,走路不过半刻钟便到了。   可小庆家早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王老爹有些迟疑不决,侧头对刘宝栓道:“洛儿这孩子也没什么毛病,万一碰上个庸医,岂不是害了她。”   刘宝栓还没说话,站在王老爹另一边的王洛儿微微一笑,示意王老爹自己并不介意,不等他们有所反应,便顾自抬脚向人群中走去。   来这里的人都是慕那江湖郎中的名而来,有些是真切地来看病的,有些是闲着来瞧热闹的,虽然都挺专注,但看到她突然出现,相互对视了几眼后都极有默契地主动让出了一条道来。   王洛儿缓缓上前,尽头处的那个男子模样逐渐在眼中清晰,墨的发,浓的眉,俊的眼,是个从未见过的人。   但是,为何再眨眼,却又觉得他的眉眼是那般熟悉?   正在就诊的人识趣地先将自己的病症放了一放,拆下手腕上用来把脉的丝线便利落地闪到了一旁,惹得正在专心致志丝诊的郎中不得不分了神。   四周很静,他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直到在面前停下。   他抬了眸,眼睛空洞无神,笑容却干净清澈:“姑娘请坐。”   眸光隐隐而动,王洛儿怔了半晌,悄然在医案前坐下。   没有多余的话,虽然看不见,他却利落地将丝线搭在了她的手腕之上,神色认真而沉静,只片刻后便微蹙了眉,温和开口:“姑娘并无大碍,只是脉象搏动有力且气盛血涌,好似是有些紧张,可是心中有何顾虑?”   默了半晌,王洛儿望着他的双眼,青涩开口,怔怔的问道:“你可喜欢吃鱼?” 作者有话要说:   ☆、(二)寻念   从此之后,榆阳村的百姓对神医有了更明确的定义,比如治不好自己眼睛却只把个脉便能让一个哑女开口说话的。   那日,除了王家阿爹,几乎所有人都是第一次听到王家洛儿开口说话。   看着夕阳洒在他脸上的细细余晖,她青涩开口,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可喜欢吃鱼?”   那俊俏郎中显然也没有听懂她的意思,身子猛然一顿后,愣了半晌,在围观者以为他因为心灵太脆弱而被王洛儿给吓了一跳的时候,他原本茫然无神的眸子里似乎流溢出别样的光彩,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连声音都是微颤:“不喜欢。”   王洛儿似乎有些失望,“哦”了一声,搓着手迟疑了半天,声音依旧青涩:“那我可以不做鱼。”   半晌,唇角慢慢弯起一个轻描淡写的弧度,他不动声色,双手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若是你做的,鱼也是喜欢的。”   就这样,在因为心软而收留了一个没有也能将就的帮手后,卖鱼的王家又多了一个江湖郎中主动要求长期入驻。   当然,刚开始的时候,既是神医,王家老爹是不愿意得罪的,特别是在亲眼见证他的确是让自家姑娘舒展心怀的根本原因之后,但是,让他想不通的是,洛儿她为何要请只与她有一面之缘的江湖郎中回家用饭,那江湖郎中又为何那么不懂事地不仅来了还不打算离开了。   还好家里空房还是有的,鱼也是多的。   虽然那顿饭吃得安静而和谐,王洛儿与那郎中亦是各自埋头苦吃毫无沟通得好似陌生人,但刘宝栓的脸却绿了一晚上。   当天夜里,刘宝栓辗转反侧地睡不着,最后还是爬出被窝急慌慌地将王家老爹给迫不及待地叫醒:“王叔,你说,洛儿和那个神棍该不会是一见钟情吧?”   惺忪着双眼的王老爹反应了好大一会儿,直到意识到他所说的神棍是何许人的时候才惊讶地“呀”了一声,恍然大悟地一拍手:“可不是呢,难怪啊。”   刘宝栓原本希望自己只是多想,没想到却是想得刚刚好,眼前浮现出那郎中的俊朗容貌,很是忧伤。   王老爹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毫不掩饰眼睛里的高兴,但还是劝慰他道:“想开点,这说明我家洛儿还是喜欢男子的,这是好事啊。”   第二日清晨,一向最早起床的王老爹发现有人抢到了他的前头。   惊愕地看了一眼已经在院子里端在医案前的郎中,王老爹抬头看了看依旧朦胧的晨曦,一头雾水地问道:“这么早,哪里有人来瞧病。”   “麻烦王老爹出门的时候替在下给乡亲们带上几句话,自今日起,在下每日最多只医十五人,”那郎中站了起来,对着王老爹说话的方向微一点头,算是请安,“另外,所得诊费虽然寥寥无几,但还请王老爹收下。”   王老爹对他上交安家费没有什么争议,却有些不解地问道:“只医治十五人?那先生剩下的时间做什么?”   他长身立于微微薄雾中,声音轻松清朗:“剩下的时间,自然都是用来医治王家小姐。”   一时间接受不了原来王洛儿果然是得了重症才忘了往事,王老爹惊了半晌:“我家闺女,可是得了什么绝症?”   那郎中微微一笑,没有丝毫的紧张,目光却轻轻移到东方,似是注视着那一缕缓缓而起的晨光:“只要她无恙,便是希望。”   虽然王老爹终是没有想明白他所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却开始也踏踏实实地接受了那郎中着实是为了王洛儿好的事实,更何况,许是直觉,他对那个品行一看便端正的江湖郎十分信任,怎么看他都不觉得是神棍。   所以,从此之后,那个江湖郎中便在王家住了下来。   那一日,恰是七月七日乞巧节。   王洛儿如常一般起床,一开门,见家里院子中竟拥挤了许多人,却难得地十分安静,一时没反应过来,待目光触及那个清雅的背影时,心里才轻轻巧巧地一动,低着头从他的背后绕了过去。   她做好早膳时,人群已然散去,他也开始收拾摊子,虽然双眼看不见但行动却十分利落。   看着他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她心里突然莫名一疼,不由抬脚走了过去。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唇角微扬,手下的动作也缓了起来。   王洛儿平静地接过他手中的药箱,默了一瞬,道:“转身直走便是膳房。”   他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却没有向前迈开一步,反而侧头看她:“寻念。”   她正打算前边带路,却在走到他身旁时听到他对自己说话,怔了片刻:“啊?”   “我说,我姓洛,”他已经侧过身,看着她的双眸似是多了几分温柔,“名寻念。”   晨曦洒在他俊逸的脸上,墨的发,浓的眉,俊的眼,明明是陌生的,她的心中却怦然一动。   “洛寻念?”她喃喃道,“是王洛儿的洛吗?”   “是。”他点点头,顿了一顿,问道,“昨日,你为何要请我过来?”   她回神,答道:“哦,我只是想让你用过晚饭后赶紧走人,若你不走,阿爹他会一直心绪不宁。”   他一愣,回味着她方才话中的调皮,有种久违之感,笑道:“既然如此,为何吃过晚饭后你绝口不提让我离开的事呢?”   她莞尔,想也不想地道:“因为我还在做饭,阿爹就答应让你留下来了呀。”   唇角笑意渐深,洛寻念倒是想得开,道:“如此说来,你我还是有缘。”   用早饭时,除了刘宝栓的情绪有些波动,一切如往昔。   因为有刘宝栓,她能帮上手的活儿便寥寥无几,很多时候都是在家中负责买卖,虽然话很少,但因为来的客人都是熟人,倒也没有什么沟通问题。   而他,就静悄悄地坐在离她不远的一旁,听着她来来去去的脚步声,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一坐,便是一日。   日头出来又落下,夜幕来临,她习惯等王老爹睡下之后,坐在门边,挑明了烛光做些针线活或者翻上几页书,累了的时候便会抬头看看天。   他便坐在窗前,听着她翻动衣裳或者书页的声音,从不主动打扰他们之间的宁静,直到她起身。   因为怀疑他不怀好意,刘宝栓还在晚饭后固执地陪着王洛儿坐了两三个晚上,但因为一日劳累,几乎每次都会打着瞌睡,连白日里的精神都有些不济,终是被王老爹看不惯,在被几番嫌弃后,不得不恢复了往日的作息习惯。   这样平静地过了好几日,直到七月十四那天。   那日阳光很好,客人很少,她坐在水池边,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捧着脸,正悄悄地侧头看他,却不妨他突然向她招了招手。   她只觉得脸颊发热,不明白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让她过去的动作却是那般自然,好像早就知道自己一直在偷看他。   也没想到要假装看不见,她乖乖地走了过去:“洛先生,怎么了?”   他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石凳,微微笑道:“既然都无聊,我们来聊聊吧。”   她没有迟疑,坐在了他身边,似乎闻到了他身上的阳光味道,心里一片晴朗。   他说要聊聊,却迟迟没有开口。   阳光正好照在他的眉眼上,那般安静,好似时光沉醉,她的脑海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倘若一直这样坐着看他也蛮好的。   远远地,一阵孩童的玩闹声传来,她登时回了神,慌忙收回了目光,觉得气氛有些诡异,难得地主动开口,问道:“洛先生医术高明,为何要四下流落?”   他这才缓缓开口,语气风轻云淡:“找人。”   她挑眉,好像一直没用过的好奇心突然间苏醒:“找人?”   他微微颔首,眉目间似隐隐而动:“我曾弄丢一个人,已经六年,我活着便是为了找到她。”   她不懂:“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丢了?”   “若不是我不小心丢了她,便是她有意要扔下我,而我宁愿相信第一种可能。”眸中似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道,“但是,我最近才确定,这些年来,我的判断并没有错。”   似乎听出了什么端倪,她心头竟是一酸,说不出的难受:“那你们为何要分开?”   “当年,为了不让她离开,我以自己的性命来做筹码,却不想竟将她推入了更绝望的境地,害得她几乎一无所有。”默然半晌,他轻轻开口,语气中已多了几分忧伤,“那些年,她为我受尽苦难,而我却束手无策。原本我已无颜见她,但心里却仍是放不下那一点执念,总想着,也许有那么一日,我会找到她,而她也会如同很久以前一般,轻唤着我的名字,笑话着我的弱点,明白着我的心思,然后对彼此相视一笑,一起过着最安稳幸福的日子。”   一生寻心中所念,只为他最初相识然后陪他感受之后所有快乐或者痛苦的顾念。 ☆、(三)月圆   月亮高高升起的时候,刘宝栓匆忙归来,一心想着要陪王洛儿赏月,却不想远远地便看到院子里坐得好像有点太近了的人影。   他心里咯噔一下,黑着脸便快步跑到了洛寻念面前,好容易压下了心头的怒气:“洛先生,你坐的是我的位置。”   向来对人敬重有加的洛寻念几不可察地微一蹙眉,面容云淡风轻,抬眼:“此话的意思是?”   “这么多年都是我陪洛儿妹妹赏月的,今天自然还是我陪在洛儿妹妹身边。”刘宝栓据理力争,正儿八经地开始讲道理,“我没回来也就算了,可既然我回来了,洛先生自然是要回避一下的。”   “回避?”洛寻念喃喃重复一声,似听到了一个笑话一般,不仅没有分毫要让开的意思,反而突然反问道,“刘公子可知在下留在这里的原因?”   “以前我以为你是来为洛儿妹妹看病,现在,哼,”刘宝栓似乎对他的到来很有意见,而且毫不掩饰,“谁知道呢。”   “不错,在下在此便是为王姑娘治病的,这其中不可或缺的一剂方子,便是在下陪着她看星星看月亮,”自动采纳了他的第一句话作为回答,洛寻念认真地点了点头,末了又加了一句,“只有我和她两个人。”   刘宝栓一下子怒了,扔下手中的工具便要挽袖子:“你这个……”   一直在一旁呆呆地抬头望月的王洛儿突然开口:“刘大哥。”   听到她主动唤了自己,刘宝栓愣了片刻,怒气一下子消散了:“嗯?”   “你挡着月亮了,”她缓缓从夜空中移了目光,看着刘宝栓微微一笑,柔声道,“累了一日,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忙呢,身子要紧。”   第一次听到她对自己的关心,刘宝栓受宠若惊,痴痴地答了一声,也不再坚持,乖乖地进了屋子去。   王老爹早已睡去,偌大的院子慢慢又恢复了一片宁静。   圆月静悄悄地挂在了枝头,月光静悄悄地荡漾在水池的涟漪里,静了整个天地。   两人沉默良久,洛寻念突然开口,语气也颇为平静:“方才,你对刘家公子说话的语气似乎和平日里有些不同。”   她有些答不对题地道:“刘大哥对我很好。”   默了瞬间,他似乎要确认一般问道:“有多好?”   “在除了阿爹之外的所有人都认为我是个怪物时,只有他对我真心实意,”她微微侧头,看着他的眼睛道,“好到只要我点头,无论我是个哑巴还是个傻子,他都愿意娶我为妻。”   凉凉月光下,洛寻念的脸突然沉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里已有明显的起伏:“你想多了,这只能说明他喜欢的只是你的容貌。”   “洛先生说这话倒是太过武断了,好像我只单靠容貌就真的会有人喜欢一样。”默然片刻,她轻笑一声,“更何况,就算如此,刘大哥都不嫌弃我是个怪物,我又有什么资格来要求他更多。”   他暗暗皱眉,眉目间似隐了几分心疼。   “不知道为什么,每月的十四,望着天上的月亮,我心里总是晴朗朗的,好像平日里压抑在心头的许多杂尘都会被月光一拂而净,”她望着圆月的目光依依,眸中似是一片清明,问道,“洛先生是郎中,可知道这是为什么?是不是我的病真的和月亮有关?是不是只要我每次都在这里看着月亮,我就会总有一天想起往事?”   他没有回答,似乎在沉思什么,直到发觉到她转过头来看向自己,才道:“那你会点头吗?”   原以为他会回答自己的问题,不妨却被他问了一句,她一怔:“什么?”   “你方才说,只要你点头,刘宝栓就愿意娶你。”他亦侧过头来,纵然抬眼也看不到她,却极认真地盯着她,仿若那目光会将她看透一般,“所以,你会点头吗?”   四目相对,她的心突然砰然一动。   她记得,那一年,亦是一个圆月当空的十四夜,子夜时,她一向只能扑捉到一些模糊画面的脑海突然间清晰起来。   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一个人,离她那般近,看她的目光是那般心疼。   几乎每一次,那个人的身影便会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只是他好像总是站在迷雾中一般,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看清他的容貌。   但那一次,她的确看清楚了,没错,那人也是眼前这般模样,墨的发,浓的眉,俊的眼。   她还记得,那个人名字的第一个字,似乎是个“落”。   落,洛……   难道,眼前的人便在曾经的记忆里?   王洛儿愣愣地看着他,月光似一层薄纱般覆在她的身上,将两人的身影拖得很长。   听不到她的回答,以为她是在考虑,他只觉得心里酸酸地很不是滋味,神色竟现出了几许慌乱,语气却固执地依旧沉静:“你是在犹豫吗?”   心头犹如压了一块大石般,她只觉得连呼吸都有些急促,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没有。”   他怔了片刻,低眸:“这么说,你已经有了决定。”   月光如丝如线,细细地洒在她的身上,洛寻念的话响在耳边,但她的脑海中却是一片混沌,连眼睛也沉重得要闭上一般。   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他神色一紧,唤了她一声,方伸出了手,便觉一个凉胜冰窟的身体倒在了自己的怀中。   剑眉紧蹙,脸上的惊惶在一瞬间覆及眉目,他紧紧抱住了她,颤声轻唤:“阿念……”   纵然早就知道她会有如此症状,但当真到了这么一刻,他还是毫无征兆地心乱如麻。   仿若在刹那间置身冰天雪地,他的手脚开始麻木,夜露凝在他的眉眼上成了白霜,但十六年来,他的心中第一次春暖花开。   月光悄然在晨曦中淡淡化开,短短的几个时辰,时光仿若已过千年。   所谓久别重逢,原是如此。   不远处传来一声公鸡长鸣,在召唤着新一天的黎明,打破了一夜的宁静。   原本躲在窗前监视院中动静的刘宝栓被猛然惊醒,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就趴在桌子前睡着了,还没来得及捶捶发酸的胳膊,眼角往窗外一扫,那里早没了人影,登时一个激灵地清醒,噌地一声站了起来,慌里慌张地跑到了王洛儿的房门前。   原打算推门而入,双手伸出的瞬间感觉有些不妥,想了想,转身蹑手蹑脚地跑到了洛寻念的房门前,还没想好是要先敲门还是直接闯进门,里面突然传来了一个略显疲倦的声音。   “刘公子,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刘宝栓被吓了一跳,赶紧道:“没,没什么事,只是昨夜有劳洛先生陪洛儿妹妹赏月,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里面沉默了片刻,刘宝栓才听他缓缓道:“这么多年都是刘公子照顾王姑娘,该是在下过意不去才是。”   刘宝栓放下心来,回屋又睡了个回笼觉,直到早上去膳房又看见洛寻念时,才回味到他的话似乎有点不对劲。   王老爹向来是最晚起床的,但今日一去膳房,见洛寻念正在忙里忙外,刘宝栓堵在门口也不知道搭把手,不由有些惊讶:“洛先生,你这是……”   将最后一道小炒菜放在桌案上,洛寻念朝着王老爹说话的方向微微一笑:“昨夜王姑娘睡得太晚还未起来,所以在下便自作主张做了早饭,厨艺不佳,还请王老爹和刘公子多加担待。”   刘宝栓这才反应过来,看了一眼桌案上的四菜一汤,亦是一惊:“你做的?可你不是个瞎子吗?!”话一出口,他便知失礼,忙闭上了嘴。   洛寻念却似乎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道:“在下虽看不见,但听觉还算好,每日都听王姑娘做饭,所以对膳房的布置大致了解。”   王老爹啧啧惊叹两声,方要感叹两声,突然听到院子外远远地便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响,而且似乎愈来愈近。   洛寻念自然也听到动静,有些意外,喃喃道:“这么早。”   那喧闹声已近在门外,王老爹和刘宝栓没有听到他说的话,皆不明所以地朝院门外望去。   数十人或吹乐奏唱或挑箱抱盒已到了王家院门外,领头的中年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一抬手便令乐响戛然而止,笑得喜气洋洋地朝早已愣住的王老爹招手:“哎哟,王老爹,这是欢喜过头了吗,怎么不知道开了栏门迎客啊。”   王老爹回过神来,认出那从家门口经过都会唏嘘一声的中年女子,更是茫然:“这不是张媒婆吗,一大早的,你这是要去哪呀?”   手中红艳艳的帕子掩了嘴,张媒婆笑道:“王老爹可不是欢喜过头了,停都停下了,来的自然就是您这王家啦。”   刘宝栓先行一步反应过来,脸色一沉,向前几步:“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向王姑娘提亲的。”专业地忽略了他的凶神恶煞,张媒婆笑弯了眉毛,直入主题地道,“有位公子瞧上了您家洛儿姑娘,我来可就是替他提亲呢!” 作者有话要说:   ☆、(四)相认   “王老爹您是不知道,那公子半夜三更就把我给吵醒了,那个心急的哟,说是有天大的事儿,您老也知道我这个人一向心软,也就开了门听他说些什么。哪知道这一开门可把我给惊了一跳,哎哟,那位公子长得可真是一表人才,那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一看就不是咱们一般人儿。最可贵的是,他为了能早日迎娶您家洛儿可是一路奔波,冻得直打哆嗦,全身都冒着冷汗,那个可怜见儿哦……”   “就现在的天儿,一路奔波还能直打哆嗦?”刘宝栓闷着脸插嘴道,“你说的这个人有病吧。”   “哟,刘公子可不能这么说,人家公子可是远近闻名的名医,就算身子骨有什么不对的地儿,解决那还是说话的功夫。”估摸着堆自己的说法也有些怀疑,张媒婆在片刻间便决定扬长避短,“而且,那位公子姓洛,和您家洛儿可是同一个洛字,这可不就是天生一双地造一对嘛,这以后有了孩子,还能起名叫大方呢,落落大方嘛。”   原以为说了个能活跃气氛的笑话,哪知道一屋子的人都没打算捧场,只有洛寻念的唇角似勾了一勾。   “哼,没文化就别出来献丑,“刘宝栓有些沉不住气,开始下逐客令,“更何况,洛儿妹妹的婚事还不劳你费心。”   “刘公子这是什么话?洛儿姑娘的婚事我不费心,难道还要刘公子你这个异姓兄长来费心不成?”张媒婆自然清楚刘宝栓的心思,有些不屑,转眼去笑着对王老爹道,“这婚姻大事,当然是父母做主。王老爹,我张媒婆在十里八乡的名声您一定也听说过,我从来不是收了银子就昧良心的主儿,这可是天赐良缘,怎么说也要先考虑考虑,说不定洛儿姑娘也中意呢。”   原本猜想这提亲的人便一定是洛寻念,王老爹心中也有些犹豫,毕竟他十分清楚刘宝栓对洛儿的感情,但张媒婆来了许久,这口水也用了许多,洛寻念却始终如个旁观者一般坐在一旁喝茶,实在让他有些琢磨不透,便在沉默良久顺水推舟地开口问张媒婆:“不知来提亲的是哪家公子?”   张媒婆笑嘻嘻地没说话,眼睛瞟了一眼东南的角落。   洛寻念正在自给自足地倒茶,听到王老爹的问话,不慌不忙地放下了手中的杯盏,顺手撩起衣衫站了起来,像是能看到这屋中所有布置一般顺利地走到了王老爹面前,微一拱手,道:“向洛儿姑娘提亲的,便是在下。”   王老爹没有太多意外,反而有些放下心来,刘宝栓却是坐不住了,方要阴沉着脸站起来,却见洛寻念正向他看来,那“在下便是先下手了你能怎样”的眼神既谦和又绝不退缩,竟让他生生一愣。   门内之人尚未有动静,门外却传来一声杯盏落地的声音。   王洛儿站在门口,神色惊讶,她知道家里来了客人,特地去沏了茶水端来,却不想真正的不速之客竟是自己的婚姻大事。   洛寻念对张媒婆微一点头,示意她继续,自己转了身走到王洛儿面前,利落地将掉落的水壶和杯盏放在一旁,站起来便拉着她向外面走去。   院子外的梧桐树下,明知道他看不到自己的神色,她却低着头不去看他。   两人默然良久,直到他道:“这次,我来得不算晚吧。”   她缓缓抬头,眸中已盈着泪光:“可惜,我已不是当年的顾念,你也并非昔时的落玉了。”   “那又如何?”唇角弯起深深的笑意,眸光轻柔若水,他向前一步,轻轻地将她揽在怀里,附在她耳边低低地道,“你知道,只要我们相遇,迟早便是要成亲的。”   她身子一颤,缓缓抬起手,亦抱住了他。   晨曦的光洒在两人相拥的身上,织就一段静好时光。   “昨夜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可今日清晨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想着起来这么晚,不知道阿爹有没有生气,直到看到了你的身影。”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感受着他的呼吸,仿若时隔千年一般,这一日,她已等了好久好久,“那一瞬间,我终于知道,这些年来我为什么还活着。”   他抚着她的秀发,轻声道:“我知道你还有很多事你想不起来,但没关系,还有我在。”   她的身子一滞,想起了什么,正要直起身子,却又被他稍一用力抱得更紧了。   他柔声道:“不要说话,于我而言,还有什么比与你重逢更重要的?”   “有啊,”唇角漫开暖暖的笑意,她道,“成亲的事。”   他笑:“我早该知道你比我心急。”   她将头在他怀中埋得更深,脸颊已红到了耳根子上,但霎时间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身影,孤寂而清冷,心里登时一颤。   仿若发觉到了什么,他紧紧将她抱在怀中,道:“我如今是个瞎子,今后还会是个老瞎子,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嫌弃我。”   面容上的笑意在不知不觉中减了几分,但她的心中却更是温热:“那也要看我阿爹愿不愿意将我许配给你呢。”   “自然是愿意的。”他笑道,“他老人家的眼睛可是雪亮的,当然能看得出你对我的心思。” 作者有话要说:   ☆、(五)安宁   六年前的事,她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六年前,暴风骤雨来临的那一刻本该是七月十五日,但却因为一场悄无声息的变故而提前了一天。   七月十四,夜,子时,东白山修玉牢外,魔界在攻,仙界在守,但他们却没想到,巫凤台便在那一刻毫无征兆地在一瞬间重出于世,又在一刹那后从此于天地间消失。   那场意外,来得始料未及,几乎让所有人都不知所措。   没有人会想到,竟会有人趁着魔界还未攻入仙山的空隙趁虚而入,先一步集天地阴寒之气重启了巫凤台。   直到很久之后,消息才悄然传开,原来在那天子夜,将巫凤台重启之人,并不是黑玄顾念,而是魔界少君。   这原本是不可能的事。   重启巫凤台,除了阴元丹,还需世上至寒之物,能保万无一失的,便只有顾念的阴元。   可是,午央还是做到了。   他本是魔界中的至阳之体,却在黑玄乱魂岗的明泉中浸了数日。   明泉因食人精魂而至阴,男子莫说在其中浸上片刻,哪怕只是触到一点一滴,便会痛不欲生,只因明泉泉水虽不会夺魔人性命,但却会将其精魂中的阳气一点点地逼出,直到被岸上的食魂花完全吸食。而那人,虽修为仍在,却再也无法重见天日,一缕日光便能使其灰飞烟灭。   这本也是魔界中的一项极刑,但却从未有人见过被食魂花吸食阳气后的男子是如何在阳光下灰飞烟灭的,因为在碰到明泉泉水的那一刹那,便有大多数人熬不过了。   “午央他……”身为黑玄中人,她自然明白明泉的厉害,一思及午央所承受的痛苦,她便心颤不已,“他可是用自己重启了巫凤台?”   “除了他,还有舞眠。”伸手握住她发颤的双手,落玉心疼地将她拉入怀中,却不得不告诉她真相,“她是趁着午央不备,在最后的那一刹那跳进巫凤台的。”   她抬手掩住了面容,哀痛却从指间淌出,湿了衣袖。   “我早该知道,早该知道那天去画心楼的人不是天晴,”想起那一日的种种异样,她懊悔不已,痛意钻心,“连嘟嘟都意识到了,我却分毫没有察觉。倘若当时我知道她便是舞眠,是要带我离开,午央他也不会……”   “在此之前,他曾进到巫凤台找过我。那时,他便已经计划好了一切,他让我带一句话给你。”落玉伸手,缓缓握住了她掩面的手,抬手轻轻拭去她的眼泪,轻声道,“他说,若你没有来世,他又如何贪恋今生。”   若你没有来世,我又如何贪恋今生。   所以,他宁可把他的今生刻进她的过往。   那时相遇他变成兔子后软软的身子,那时相识他嫌弃而又微含笑意的眸光,那时相知他为自己挡下一剑时坚毅的背影,那时重逢他掖着藏着却怎样都掩不住的欢喜。   他说,你知道我很笨,你若走得远了,我便怎么都追不上了;   他说,你再多说多少次都是枉然,因为我从来都不需要你的答案;   他说,是不是我只要像落玉那小子一样什么心事都不说,你便不会再躲着我了;   他说,你这么一说,我现在倒有点巴不得你赶紧死了去投胎;   他说,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值得我有非分之想;   他说,这灯谜我年年温故又知新,却始终等不到与你携手来人间走上一遭的好机会;   他说,哪头公猪敢如此大胆,我诛他九族;   他说,阿念,你可知道,这六界便是冬日,而你却是我的阳光,他们能夺走我的性命拿走我的权位,却不能掠走我的希望……   似乎又看到了他高挑的眉,微眯的眼,轻勾的唇,她心痛如绞,一刹那间天地黯淡。   午央,为何你总是自作主张,连永别都是一厢情愿?   窗外的小雨淅淅沥沥,缠绵似剪不断的愁绪,给天地染上了重重哀愁,这世间,最让人无法勘破的,便是生离死别。   落玉紧紧抱住了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眸底亦是悲伤。   他心中明白,与她的这一场重逢,来得太不易。   为了能保住她的性命与六界太平,一向不愿与魔界有纠缠的二师伯竹青也被卷入其中,虽然最后巫凤台还是在他的协助下从此毁灭于世,但竹青仙师却还是因为暗通魔界而隐居绝世。因此受到牵连的,还有许云年、天晴和诺鱼,倘若没有他们的相助,这一切也不会如此顺利。   甚至,因为在乱魂岗幻化为午央以欺瞒水罗刹的血雏也被魔界用了极刑,不仅被剜魔心去魔骨,还险些被丢入食魂花丛中被啃食,虽然后来因火罗刹的求情而留下了一命,却因此修为尽失,再也无法修炼。   如今想起那些多年前的结局,他仍会哀伤,唯一让他欣慰的是,听殷小统说天师竹青沉默了好几日后终究还是出发去寻血雏的下落了。   他从未想过要向她隐瞒任何事实,即便有太多的事实都太残忍。   她仍会心痛,仍会抬头不让泪水落下,直到雨停了又下了,天黑了又亮了,才哑着嗓子问他:“那你呢?这些年,你还好吗?”   “是大师兄和天晴将你的心和我送到了壶心岛,有蒂婆婆在,你原是平安的,但却不想蒂婆婆在为你种心时鸾月带人而来。查知真相的鸾月一心想置你于死地,大师兄他们根本招架不住。最后,她将你打入了南海,甚至还封印了你的所有踪息。我醒来的时候,大师兄他们已经寻了你数十日,却没有一点消息。”他轻叹一声,道,“那个时候,我甚至在想,倘若我也从你落入南海的同一个地方跳下去,是否便能随你而去。”   一怔之后,她缓缓抬手,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眼,心疼道:“一开始会很疼吧?”   他轻轻摇头,伸手拉住她的双手:“找不到你的那些日子,才是我一生中最苦的,但还好,一切都过去了。”   她只觉发涩的眼睛再也流不出泪水:“是的,都过去了。还好,你还在。”   “从今往后,我会一直都在。”他松开她的手,手绕到她的腰间扯了扯她的发丝,脸上露出一丝略显疲倦的笑意,“可是,你打算把你的刘大哥怎么办?这两天,他可是一直都在窗外守着。”   从未考虑过如此现实的问题,她知道他是为了让她暂时忘记一些痛苦,便想了想,终究有些为难,试探着问他:“你说呢?”   “虽然我很乐意用简单的方式解决这件事,但他毕竟替我照顾了你这么多年,更何况,”看了一眼在窗外撑着伞的倔强身影,落玉道,“他还是个故人。”   愣了一下,她有些惊讶,想不起来以前什么时候见过刘宝栓:“故人?”   “还是五脏俱全的故人,”落玉点了点头,提醒她道,“不,应该说是故鸟。”   “五脏俱全?”她细想片刻,突然眼前一亮,“麻雀?他是岐望山的阿雀?那个曾与嫣然形影不离的雀鸟?”   “不错,当年为你修魂时曾用了嫣然的元魂,而阿雀得了方印的小半块玉牌后修为大增,如今也能幻化为人形了。”落玉轻叹一声,道,“你榆阳村没多久,真正的刘宝栓便因溺水已经转世轮回了,如今的刘宝栓只是阿雀所变,没想到他竟能先我一步找到你。”   “当年他便对嫣然一片深情,没想到这么多年还是对她念念不忘。”明白了其中缘由,她心中稍有轻松,“还好,只要与他解释清楚我不是嫣然就行了。”   “他早就知道你并非嫣然,却还是一心护你至今。你是行家,自然知道这男女情爱的事不是一两句解释就能解决的。”落玉微微一笑,道,“倘若我再来迟一步,只怕到时候只能让你抛夫弃子了。”   雨已经停了,正值午时,一缕清凉随风吹入窗内,她抬眸,望着他含笑的眉眼,心里缓缓地容下了这一世安宁。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写得很慢,因为是正文的最后一章。其实还有很多人的故事没有详述,比如竹青和血雏,殷小统与天晴,诺鱼和落玉,师父和顾念,但为了让落玉和顾念早些完满,所以有些来不及了。但愿时光静好中,他们能在故事中再续前缘。   许多感慨无以言表,感谢陪落玉和顾念一路走到这里的你,虽然还会不定期写一些番外,但这个故事,终究还是完结了。   我们不说再见,希望在《南北》中与亲爱的你重聚。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66874.com - 手机访问 m.66874.com--TXT 66874电子书网【岁梦】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