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下载尽在 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全本校对》--------------------------------------- ================= 书名:若水风玲 作者:五月 作品简介: 提起“闺蜜”你脑中浮现的第一个人会是谁?就是她! 你独一无二的闺蜜。 这则故事献给出现在我生命中的所有闺蜜,以及身为闺蜜的我自己,还有这万千世界众多被人称为“闺蜜”的女孩。 这是沈风玲和谭若水的故事,也是你和我的故事。 作品第一部分以沈风玲的角度讲述两人的友谊和年幼青涩的爱情,第二部分以谭若水的角度讲述两人各自的爱情。 内容标签:言情,青春校园,现代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风玲,谭若水,巫鸣,池梓凡,白鹿 ┃ 配角:季风林,谭霜,南巾 ┃ 其它: ==================   ☆、Chapter1 我是沈风玲,而站在我身边和我一同准备走进考场的便是这个故事的另一个主角,我的闺蜜谭若水。在我们高考这年,考生之间Nike风靡,放眼望去皆是令郎满目的打勾。也许穿着凉拖来考试的只有我一人了吧,紧紧抓着我的若水,脚下始终踩着不知谁家的限量版,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所有的一切都起始于一年前夏末的美术教室。 那一天是几天来的最高温,嚼着口香糖踩着聒噪的蝉鸣路过美术教室的我,不经意地将目光停留在空旷教室中独自作画的女生身上。和自己早已裁剪成时尚短裙的校服不同,她依旧是保守至膝盖的裙长,露出纤细的小腿,长发别在耳后看得到她温婉的侧脸,笔尖则不停地在画纸上滑动。 “哇塞!” 看到画纸上栩栩如生的伏尔泰像,想必很多人都会发出像我一样的惊呼。可里面的女生并没有因这突如其来而打破脑中原有的宁静,与世隔绝一般就连瞳孔都没有收缩哪怕一下。 升入高中以来,第一次走进画室,四周堆满画具和石膏像,空气中弥漫着油彩和石墨的气息。站在她身后“同学,你是美术生?我还是第一次看人画画!” 女生依旧只是捏着铅笔专注于她的“伏尔泰”,丝毫没有理会我的意思。 “同学?同学!” 眼前这位高傲的小姐却压根没有转动那高贵的头颅。 “切!拽什么拽!拿着画笔还真把自己当梵高了?热脸贴冷屁股。” 后来我才知道,她的命运并不亚于梵高。 “玲丫头,你怎么气得跟河豚一样?”在车站等着我的,是平日里的几个好姐妹,不约而同修改到膝盖以上的校服裙,被老师视为没得治的学生。 “被一个不开金口的傲娇妹气到了,就在一楼那乱糟糟的美术教室,装什么文艺女青年。”说罢又塞进一枚口香糖。 “她是个聋子!” 失聪?画室里那个秀气的女生?她,听不到我说话?我愣在那里,竟有些后悔起之前自己说过的话。 “谭若水,全校上下远近闻名,你怎么会不认识?她可是富家千金,就耳朵上那一枚助听器就要十几万,从没听过她和其他人说话。不过……她真的会说话吗?” 随之而来的便是几个人哄然的笑声,我却没有任何笑意,在心中默念这个发音有些痛心的名字,谭若水。 在这个繁华的大都市,回家的路总是路过那些刺眼的富人区,我所说的富人区指的无疑便是那些买东西从不看吊牌的富家子,而并非“我爸是谁谁”。他们走在店里,后面要跟着两到三位*员给予上帝般的至高*,透过橱窗看过去,那些*员的脸上好像扣着面具一般,嘴角弯着相似的弧度,眼睛眯成相似的形状,就连从瞳孔中透出的目光都是那般相似,好像她们身上一模一样的套装。门口停着每天都在打蜡似的我也叫不出名字的车子,还有在车前毕恭毕敬地等待的司机先生,当霓虹灯亮得恰到好处,这样的景象随处可见。而我家便是绕过这些富丽堂皇的纸醉灯谜,穿过奢侈品店后身被栽满梧桐的道路,幽暗路灯下延伸的一条弄堂。 “你放学又跑去哪撒野了,埋伏在校门口都抓不到你。” 这是我的双胞胎哥哥季风林,和我同校却不同班,你说他为什么和我不同姓?不要认为之后的情节会是我和这个哥哥相爱然后又生离死别的惨痛苦情剧,实在太荒谬。我们是一前一后相差不足十分钟的龙凤胎,按照老家的习俗,男孩随父姓,女孩随母姓,于是我和季风林这样的亲兄妹便有了这钟尴尬的状况。 “我没车费了,一路走回家的。” “就知道你月末没剩钱,还不和我一起回家,自讨苦吃。” 他在蚊子猖狂的弄堂口等了我不知多久,手中还拿着喷洒式的sixgod强力花露水,脚上的拖鞋拍打在地上发出懒散的声音,白天那样聒噪的蝉,到了夜里也变得格外安静。 “家里都等你回来吃饭呢,真是不让人省心,多大的人了,什么时候能懂事。” 不得不说,这样一个婆婆妈妈的哥哥,你值得拥有,好像多了一个妈似的,每天在耳朵边不知要对我啰嗦多少有的没的。 “玲,快过来坐,今天你爸单位发奖金,他亲自下厨烧的菜,快尝尝!” 说这话的才是我亲妈。 一家人可以说是其乐融融地围坐在一起吃上一顿再平常不过的晚餐。 “妈,你说耳朵听不见的人会不会很痛苦。”我想到了那个名字,谜一样的女孩。 这个眼角有了些许岁月痕迹的中年女子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头“海伦凯勒啊,多坚强,多有志气的女人啊!” “人家只是听不到,还没有严重到需要呼唤‘假如给我三天光明’的程度……” 季风林用手臂推了推我“你说的,不会是我们学校的谭若水吧?” “就连你这个书呆子都听说过?” “何止听说过,她是我们班的学生啊。” “你们班……”我顿时放下碗筷“哥……我第一次听说你是美术班的学生……” “你可以对你的亲兄长多一份关心,多一份关爱吗?好歹我们在老妈肚子里共处了好些个月,更何况出生时你还先把我踹出来了。” 他幽怨的目光扫过我无奈的脸,我对季风林的了解的确是甚少,虽说出自同一母体也许会有所谓的双胞胎之间的心有灵犀,但事实证明,这种非科学证实的心灵相通在我们之间几乎为零。 “可是都不见你在一楼画室。” “一楼画室的钥匙只有谭若水有,那是她一个人的专用。”他竟若无其事地说出口“她家可是为学校捐了体育馆,这点回报还是不足挂齿的。” “体……体育馆……” 口中的米饭突然变得难以下咽,那谭若水家到底是有钱到什么地步可以眨个眼睛捐出个体育馆来,我捐个足球还要放在心里掂量掂量,那个女生,不容小觑。 对于富人的印象仅仅局限于弄堂外的奢侈品商业区,那些手上戴着足以反射阳光的钻戒,高跟鞋也踩得自豪的女子们。谭若水给我留下的最初印象和这些人相差甚远,远到你根本就想象不到这个质朴女孩的家可以轻而易举地甩给学校一座体育馆。也许她身上,除了那枚据说十几万的助听器外,便再没有什么值钱的货了。想必这样的她,房子也应该是豪宅吧,顿时脑中闪现电视剧中出现过的金碧辉煌的厅堂、慈祥的老管家、排列整齐的女仆,渐渐有些偏离现实了。我猛然摇摇头,虽然我们家的弄堂算不上豪,但历史悠久,也算是城市古建筑吧!也只能这样稍稍矫正一下自己渐行渐远的世界观。 “哥,你眼里谭若水是怎样的女生?” “她从来都不说话,课余时间都在画室消磨时间,说得令你作呕一些,她是我们班最熟悉的陌生人。” “还真……” “不过她虽然从不说话,但却依然有很多男生追在后面告白,以她的资质当然不会把他们放在眼里,更是从未正眼看过那些手捧情书嘴刁玫瑰的男生们。” “她的魅力竟然如此四射?” 我和若水谈得上真正意义的“相见”,是在那个星期的周末,一楼尽头的女卫生间,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我意想不到的。 我看到三三两两的女生拿着橡胶水管对准被推搡到角落的若水,不断地浇着冷水,卫生间里充斥着刺鼻的自来水气味,嘴里念念有词“你一个残缺不堪的人还想着要勾引他?” “少在他面前搔首弄姿的!骚货!我今天倒是要给你洗干净一些!” 我眼中实在容不下这种欺凌行为,上前拔掉橡胶管,扭紧水龙头“你们适可而止吧,这种行为不觉得太幼稚吗?” “你算哪*?没事别瞎掺和!” 对于我这样火爆脾气外加一些无用正义感的人,这么一句话足以激怒我,抓过出现在眼角余光的拖把,甩向她们。几个女生好像被拖鞋追打的小强,慌乱地躲避着我手中红缨枪一般的拖把,重要的是它还是个清理过卫生间的拖把。 “脏死了!离我远点!” “脏?你们刚才的行为可比这拖把脏多了,这样说拖把会伤心的。” 领头的女生皱着眉,厌恶地拍了拍身上的水渍,小心地嗅了嗅味道。 我又拎起拖把冲向她们“还不走!” 那女生红着脸扔下水管和几个人四散跑开,留下浑身湿透的谭若水,长长的头发湿漉漉地打成一绺一绺,不停地滴着水,整个人站在一滩水中好像习以为常一般,捋了捋头发向校医室走去。 剩下我一个人傻傻地拿着拖把站在积满水的卫生间,要不要这么高傲,矜持到连一句“谢谢”都舍不得说出口。好歹我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可是拎着脏兮兮的拖布为她维护正义,竟然连正眼都不瞧我,枉费这一腔热血的正义感,也不怪其他人说,我这样的正义感和如今这种时代水土不服,不过只是闲来无事的傻瓜做法。 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湿透的校服将里面内衣的轮廓显现得一清二楚,脚下踩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在大理石地上留下点点光斑。   ☆、Chapter2 不知那天的我是不是把积攒的霉运都用光了,只知道目送了谭若水狼狈离开后,紧接着被清理员阿姨训斥一通,指着鼻子说现在的孩子怎么都这么浪费水、不懂事之类,最后已经上升到对不起父母的层次。解释已经成为了狡辩,只好点头哈腰顺便拎起拖把帮忙清理水灾现场。 “你根本不知道!我今天算是领教到了!” 季风林走在我身边,手里还拿着巴掌大的本子,里面密密麻麻记载着英文单词,另一只手提着看起来有些沉重的画板。 “又是谭若水?” 他拿着本子的手有些微妙地抖动,缓缓看向我。 “她到底有钱到什么地步?待人可以那么冷漠?我可不觉得富人就能够对我们这些庶民冷眼。” “我们?你自己还把自己划分为庶民了?” “没钱没权,可不得算是庶民。” “其实我觉得钱足够就好,不奢求余下太多,温饱便知足了。如果你觉得谭若水无视你,那你远离她就好了啊,干嘛一定要往前线冲。” 他说得格外淡然,好像看破了红尘的女子一般,有一位母亲一般兄长,好处在于你可以肆无忌惮地将自己的事哭诉给他,而他会为你*一些合理的建议,只是这些建议走不走心就说不准了。 “我就是越挫越勇,就不信凭借我的好人品,还能和她说不上哪怕一句话?” 就在我话音刚落,身边一辆看起来很名贵的车子飞驰而过,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其他什么,感觉就连那车子的引擎声都隐隐带着钱币碰撞的声音。 “那就是谭若水家的车子,还真是一道风景线。”季风林头也没抬地说着。 车子里坐的,正是谭若水,此时她已经换上学校的运动衣,脚边的袋子里整齐地放着潮湿地制服。她透过阴暗的车窗,放空着自己,看不到任何,脑子里也装不下任何。 “若水小姐,是要直接回家吗?”司机问表情有些凝重的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后视镜轻轻点头,紧接着又将脸扭向窗外。这个女孩不是高傲,更不是自以为是,只是内心总有那么一处散不去的阴影和一块结不成痂的伤口,谁心里没有那么一道伤,只是她的伤口划得太深太刻骨。 “你回来了?” 说这话的男子翘着腿依靠在客厅绣着华丽花纹的沙发上,他是谭若水父亲的亲弟弟,她的叔叔,如今是她爷爷白手起家的建筑公司的董事长。他身边穿着富贵,打扮地颇为贵气的中年女子则是她的婶母。 “来了还不问一声好?你10岁前的教养难不成都忘掉了?” 如果一定要为这位婶母找一位琼瑶剧中的人设对应一下,那一定就是《情深深雨蒙蒙》中的雪姨了。倒是没有那上海富太太满头的手推波纹和荡气回肠的笑声,只是眉目神情像极了演员王琳的高度诠释。 谭若水依旧轻描淡写地对他们点点头,走上二楼拐角第一个房间,那是叔叔的孩子,小她几个月的弟弟,谭霜的房间,准确的说应该是病房,家里的私人医生每天都会来查看他的身体状况。因为几个月前突然缠身的白血病,详细些说,慢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原本和她同校的谭霜不得不休学。这种疾病的患者年龄通常大于60岁,小于50岁的也不过10%~15%。 几个月前医院下了诊断书,她的叔叔和婶母当天便进行了造血干细胞配型,没有亲手足的谭霜,身为其父母的他们,匹配的几率应很大才是,可结果往往都不是人们所期待的,医生看着单子摇头的瞬间,她的婶母撕心裂肺地跪在地上,不匹配。 若水,我们只有你了,若水…… 那天回家的谭若水傻在玄关,被眼前蓬头垢面的婶母吓到,也被谭霜的诊断书吓得一时缓不来情绪,就在那之前的几天谭霜还对她抱怨过身体不舒服,她一直认为那不过是他无理的撒娇罢了。虽然谭若水和谭霜之间相隔四寸,但至少还有那么丁点的血缘关系,还是有希望配型成功的,可结果也依旧是冷冷的三个字“不匹配”。于是谭霜这几个月一直等待着匹配的造血干细胞,身体却在每况愈下。 谭若水轻轻推*门,透过门缝见他熟睡的脸,身边是亮着各种灯光的医疗器械,还有班里的学生送来的一万只千纸鹤,万只纸鹤一个愿望“希望你能好起来”。 她又继续走上阁楼,那里才是她的房间,30平的阁楼塞满了画具,干净的白床单,旁边放置着雕工精湛的金属相框,里面的一家人笑得好像一辈子都不会分离。那是她的父母,还有中间年幼的自己。 她的父母于七年前所罗门群岛的那场海啸失踪,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海啸前一天的视频通话,她永远记得他们对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快睡吧孩子,下周见。”可一周又一周,一月又一月,他们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所以人都知道,他们必定已经葬身*,不可能生还了。当年仅有10岁的她还不会打越洋电话,在叔叔代替她父亲坐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时,她还傻傻地求着婶母,再等一等,再等一周,只要再一周就好,他们一定会回来的。婶母狠狠推开她,助听器也甩出耳蜗,她的世界就这样安静了。 “我就不信如此冰雪聪明的我还学不会手语!” 我打开视频网站的手语教程,别扭地用双手模仿里面的动作,残障人士其实比正常人厉害很多,盲文也好,手语也好,都是不简单的一种‘语言’。想一想,其实用盲文读书,脑海中的意境会不会更丰富,这样的感觉是我们这样看纯文字的正常人不能理解的,上天是公平的,夺走一样东西的同时,必定会送给你其他人所没有的另一样礼物。 “你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和谭若水交流?你又不是叫不到朋友。” 季风林坐在旁边,手里依旧拿着那本标注着圈圈点点的英文小册子。 我停下手上的活动“我只是不忍心看着她一直一个人承受那么多,就当我多管闲事好了。” 和视频苦战整整一个星期,隔三差五地到一楼画室窗外观察谭若水的一举一动,颇有卧底的感觉。 “喂,你不是上星期那个泼妇吗?” 身后出现的是那天在卫生间欺辱若水的几个女生,她们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架起我,走向学校后身的池塘。傻瓜都能猜到这些女生要做什么惊悚的举动,池子并不深,但被扔到万年不循环的死水池里,是谁都不会期望的吧。我爆出了所知道的所有粗口,骂便了这些女生的所有亲戚,眼看已然到了池边,却没有人可怜可怜我来救我一命。 “扔!” 伴随着那女生一声令下,架着我的几个人将我推向池子。 “你们几个干什么呢!给我统统到教导处!” 说时迟那时快,教导主任的突然出现,将一切化险为夷。 “沈风玲?就你还有被欺负的一天啊?” 教导主任眼中,我永远都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姐大,嚼着口香糖横行霸道,其实不然,我也是遵纪守法的好学生,只是成绩有些不尽人意罢了。这一切也不能怨我,谁叫我把所有的智商都在出生的那一刹那大无私地分给了季风林,如今才有了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 “要不是谭若水告诉我有人在水池斗殴,你现在可能就已经是落汤鸡了。” “谭若水?” 为我解围的竟是那扑克脸的谭若水,我顾不上身边的教导主任,一路奔向画室,她还在里面静静地作画,同我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 我气喘吁吁地拍拍她的肩膀,绞尽脑汁地回想着一个星期的手语教学,她的的五官并不十分突出,只是柔和的双眼加上柔和的口鼻,整个人都显得柔和如水一般,和她的名字实在太相配。我用手不断比划着,表达我对她的感谢以及简单的自我介绍。 只见她的目光从我的双手移走,拿出口袋里小巧的肉色助听器,塞到耳蜗中“你在那手舞足蹈什么呢?” “你……你会说话?!” 我以为听力有障碍就一定会影响到语言表达能力,第一次听她说话就好像看到正和我说着标准普通话的金发碧眼外国妞一样。脑中早已一片空白,手还停在半空中,保持着打到一半的手语姿势。她甩了甩头发,放下手中的铅笔。 “我不过是耳朵听不见,嘴巴还是好用的。” “可是……听不见的话,要怎么说话?根本就……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啊?” “在我几个月大的时候高烧不退,烧坏了一只,另一只耳朵有一些残存的听力,很小就佩戴助听器学说话了,所以……我说话难道很奇怪吗?” 我受宠若惊似的猛地摇头“不不不,很正常,声音太美妙了!” 她突然弯了弯嘴角,应该算是在笑吧,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女生的笑。 “谢谢你。”我说。 “谢谢?” “刚才多亏你找来教导主任,不然我就要在那水池里喂鱼了。” 她转过身,又开始继续作画“不用谢我,不过只是礼尚往来罢了,上个星期你也帮过我不是吗?这回算是扯平了,现在我们已经互不相欠了。” “你一直这幅高高在上的态度,难怪你没有朋友!我知道你家里富得流油,过着我这种凡人无法想象的生活,但是我敢保证你绝没有我哪怕十分之一的幸福感!我不忍看你一个人被侮辱被欺凌,想接近你,了解你,想成为你的朋友而已,就这么困难吗!” 我捏紧拳头却抑制不住自己的言行,就像那爆裂的水管,对她迸发。转身离开,最后还恶狠狠地踹了一脚门口的画架,排列整齐的一排画架好似多米诺骨牌一般,接连倒下。走出门的同时却又对刚才的一举一动悔恨万分,疯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出万念俱灰的叫喊声。   ☆、Chapter3 “我就是个*!” 我拽着季风林的胳膊不住地摇晃着,有一种“无数悔恨在心头,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感受。 “又失败了?” 他没有抬头,目光始终停留在那四四方方的小册子上。 “第一次和她说话就吵起来了,还……还把画室里的画架狠狠踹了一脚……” “你一个女孩子家可不可以不要一直这么暴力,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点妹妹的样子,我始终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有一个成天惹是生非的顽皮老弟。” 虽然都是那一直以来的平静口吻,但听着感觉好像一杯不温不火的开水,一下子浇在了我身上。 “你去淘宝淘些漂亮衣服好好打扮打扮,再把自己调成静音模式,坐在咱们家门口奢侈品街的长椅上,绝对会有人上前和你搭讪,所以不要妄自菲薄,你可以的。” 他的目光依旧深陷在那些看似密电码一般的英文单词中,伸出手来拍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这时望到街边的‘三原色’美术用品店,双眼闪出一道惊喜的光芒,猛然攥住季风林的手“亲爱的哥哥,请您借我些钱可好?” 他这才将目光从册子中移开,似乎从我这双明亮的眸子和一段不自然的请求中寻到了丝毫捉摸不透的渴望之情。无奈地叹息后缓缓掏出一张橙色的毛爷爷“省着用……” “还是你最爱我!以后发达了一定还给你一沓橙色的*!” 我想买些什么给谭若水,想和她道歉,想告诉她自己所做的不过是无心之举。手中的钱只够买一些中华铅笔,于是胡乱抓了一把不知什么色号的铅笔便走向了收银台。虽然我知道像她那样富有家庭生长的孩子,这点小礼物可以说是太不起眼,但我始终坚信一定有人会领悟“礼轻情意重”的含义,这几支不足挂齿的中华铅笔承载了太多说不清的情感。 依旧是午后的画室和画室中将自己禁闭在孤独世界中的谭若水,却见几个女生趴在窗口,用怪异的腔调说着一连串嘲讽的言语。 喂!聋子!你看你那装扮土死了!不过一个背叛朋友的叛徒罢了,真不知道你是看重朋友还是看重男人! 还想勾引男生呢?我看你都丢了土豪的脸面呢,还是收拾收拾回老家种地去吧! 还真是不要脸,成天在教室里发骚还不够,在画室装什么台剧小清新,就你那副样子能和人家比吗? 手中的铅笔被我捏地发出“咯咯”的声音,三步并两步走上前,恶狠狠地推开倚在窗口的几个女生。 “你们几个够了!背叛朋友?啊!你说的是你那传说中的极品前任是吗?谭若水帮你那低智商的男朋友通过补考,就被你视为眼中钉了,不得不承认您是‘真的勇士’。看重朋友还是看重男人?你们几个没资格问她这种问题吧,倒是你们现在这种幼稚的行为,到底是看重朋友还是看重你的前任啊?不对,仅仅因为这种不成熟的爱情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和曾经的朋友恶言相对,那根本就不能算作友情,你们就不配做她的朋友!在我把这些铅笔统统插到你们鼻孔里之前,滚!” 我一连串的咆哮令她们瞠目结舌,想不出任何能够反驳的话语,只好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离开我的视野范围。我走近她,轻拍她瘦弱的肩膀,她转过身子直视我,又将口袋中的助听器戴回耳蜗中。我慌忙地拿出那一捆随意挑选的铅笔,塞到她手中,虽说什么“礼轻情意重”,但还是担心自己这寒酸的礼物会不会遭到这千金小姐的冷眼。 “谢谢,对不起。”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道谢,也是第一次对我道歉。心里好像打翻一瓶陈年佳酿,扑鼻的香气渗透到心底。 “我才是应该说抱歉,昨天我说的话都是无意的,希望你不要在意,我只是急于和你敞开了心聊天而已。” “可是……”她审视着那些绿莹莹的铅笔“都是5H,这么浅的颜色,我还真是不常用呢。” “什么?!我对这些没有什么研究,只知道2B和HB而已!没想到还有这么多色号……不然,我拿去给你换掉吧!” 看着慌慌张张的我,她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这是初次见她真正意义上的笑,眯着眼睛,露出牙齿,脸颊有两朵绯红,某种意义来说,谭若水真的是很漂亮的女生。 “从来,从来都没有人站在我这边,维护我。刚才你的话,我都听到了。她们是我来到高中狠下心来交的第一个朋友,可是就像你知道那样,因为一些琐碎就此破裂,我果然不适合交朋友,初中也好,高中也好,我的友情总会以悲剧收场。所以,我一直都冷漠地待你。” “那些八卦一样的消息,我是听季风林说的,我的双胞胎哥哥。” “你知道吗?女生之间的友情实在太可怕,就好像上好的茶具,看起来名贵华美,但若不去小心翼翼地维护,放任一段时间后就会生出裂纹,等到裂纹越来越严重,这茶壶也就废了。所以,我宁可一个人,也不想再跳进那所谓的‘朋友圈’中去了,只会让人日复一日地疲惫不堪。” 我起身见她手边并排放置着三个马克杯,依次是咖啡、茶、可可,堪称世界三大饮料。谭若水到底是萎靡到什么地步要用满满三杯含有*的饮料来提神?我上前抓起其中一杯一饮而尽,茶的苦味充斥了口腔。她注视着我这一系列怪异举动,半张着嘴不知说些什么才不显得尴尬。其实我不过是来了一杯淡定的红茶,浇灭我内心的急躁。 “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为什么比登天还难?您简直就堪比珠穆朗玛,登山路上风雪交加,实在是有遇上不测的危险!我已经向你走了九十九步,只要你转身迈出仅仅一步就可以。珠穆朗玛女士,您就收一收自己的冰天雪地吧。” 她弯起嘴角“你这暧昧不堪的说法是几个意思呢,沈风玲。” 谭若水说出我姓名的瞬间,说实话有些许的喜悦当然也夹杂着诧异,不知她是由谁口中得知的,但唯一能够肯定的是,我曾经种种不学无术的英勇事迹绝对也早已传到了她的耳中。我和她翘课在画室坐了很久,扯到了太多关于我奇葩母亲和奇葩兄长的趣事,此时的我还并不知道她父母失踪于七年前海啸,以及她一直以来寄住在叔叔家的事情。 “我需要整理画室,你可以……帮我转告在门口等候的司机先生,要他不要心急,可以吗?” 她有些小心翼翼地对我开口道,表情不冷不热,声音却有着微妙的颤抖。当我走到门口,那辆前些日子从我身边飞驰而过的车子停靠在显眼的位置,那位中年的司机依靠在副驾驶前,黑色西装佩戴醒目的酒红领带。 “您好!我是谭若水的……朋友,她要我转告您会晚些出来。” “若水小姐的朋友?”年龄接近于我父亲的他,突然弯下腰,给我一个猝不及防的鞠躬“谢谢你,我以为小姐不会再交朋友了,所以谢谢你,能够和她成为朋友。不要看她不说话,其实心里有太多不能说的苦楚。” 我顿时因他的一系列举动而惊慌“您……您不要这样!我才应该感谢她才是,能和我这种一无是处的人成为朋友!请替我向她的父母问好!” 司机先生的表情顿时凝固,咬了咬嘴唇“小姐没有告诉你有关她父母的事吗?” 有关她父母的事,我这才得知,也许这就是她眉宇间时不时展现出些许哀愁的原由吧,她并不是我一直以来所幻想的那种沉迷于灯红酒绿的富家子,我总是依赖于那些世俗眼光,而看不清她千疮百孔的内心。 那天夜里上网查到了七年前发生在所罗门群岛的那次大灾难,8.1级地震并引发海啸,造成50多人丧生,想必失踪人员也不可计数。我这种丝毫不关心时事政治的没心没肺傻丫头,自汶川地震后第一次被灾后景象震惊,而谭若水的父母,就在这里失踪,再也没有回来。 “你来干什么?女孩子家的自尊自爱一些,回自己房间睡觉!” 季风林见我钻到他的被窝里几个回旋踢将我无情地踢下床,我却不屈不挠地爬回去,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就像小时候那样。 “哥,人生苦短,我要多和你相处和你交流才是。” “什么跟什么?你又看了什么狗血电视剧,都告诉你了不要看那么没营养的东西,走火入魔后智商也会下降的!你看看你现在,我都看见你额头上画着长长的负号。你没救了,我的妹妹就要笨得没人要了,卖到山里当童养媳算了。不,当童养媳你都超龄了。” “哥,你说我突然失踪了没有再回来,你会背负着怎样的心情活下去?” “到底是什么把你毒害成这个样子!”他背对着我慵懒地躺下“如果一定要我说的话,应该是悔恨吧,后悔没有再和你一起上学,没有借给你零用钱,甚至前一天的数学作业,我都会后悔没有借给你抄吧。” “哥!” 他又一串‘无影掌’将我推下床“你还是叫我的名字好了,一声‘哥’听得我脊背发凉、毛骨悚然……” 谭若水所背负的会不会也是这种悔恨,没有再和父母多说一句话的悔恨,没有在临别时拥抱一下、亲吻一次的悔恨。我无从知晓,毕竟家庭和睦美满的我是没有资格去做这样的猜想和假设。一切的安慰都是无力的,不过只会给人一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感觉,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的内心要比我强大太多。 此时的谭若水,静静地坐在谭霜的病床旁“朋友……”   ☆、Chapter4 “姐,你笑什么?” 谭霜依靠在枕头上,望着身边为自己削苹果的谭若水,其实他也明白自己如今的状况,没有匹配的造血干细胞,自己以后的生命也是一串解不开的未知算式。本应和谭若水一同上学的他,却只能每天挂着吊瓶,被几台价值不菲的医疗器械围绕着度过。 “想到一个朋友而已。” “若水姐的朋友啊?一定大方又端庄,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若水塞给他一块苹果,笑得更欢畅了,这是在平日校园中寻不到的笑意。 “也许真的是大方又端庄呢……” 我的家中,没有这样乖巧的弟弟,只有一位娘炮老哥。我所说的娘炮,并不是说有同性恋倾向,或者做什么都翘兰花指,再或者说话像宫斗片里的公公一样阴阳怪气,只是太讲究房间的整齐和个人的行为举止,好像每天都会有几台摄像机围在自己的四面八方,记录生活一般。 “沈风玲!” 而这样娘炮的哥哥,最男人的时刻就是……“你把你的内衣从我房间拿走!简直不忍直视!” “哦……抱歉啊……” “‘哦,抱歉。’?一个女孩子家,衣服这样随随便便脱下来真的好吗?检点!检点!” 想必读到这一章节大家也会发现一个问题,他在训斥我的毛病时,总会用‘一个女孩子家……’这类的句子来开头,好像有人规定了女孩子家就应该遵守某些守则一般,这和旧社会大门不出,二门不进的裹脚女人有什么区别。难不成现代汉语词典里对于“女孩子”的解释就是落落大方、含蓄内敛、芙蓉如面柳如眉吗?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听,听,听得我大彻大悟,茅塞顿开。” 我用手指勾着我的Bra从季风林面前大摇大摆地走回我的房间。 “姐,能告诉我实话吗,我的命,如果不接受移植的话,还剩下多久?” 谭若水停下手中的水果刀,这个问题的*她是再清楚不过了,得不到移植,他还有多久的阳光可以沐浴,还有多久的笑容可以给予。 “你就不要担心这个了,一定会找到匹配的造血干细胞,圣主耶稣一定会眷顾你的。” “姐,不要勉强自己了,明明都已经退出教会那么久了。告诉我吧,我早就已经有准备了。” 关于这件事都是后话了,我也会在后面的故事娓娓道来。 若水望着眼前这个面色有些苍白的表弟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苦痛,她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坐在谭霜床边,即便是做功课也会在他房间的书桌上完成,她不希望像自己父母离开时那样,留下任何遗憾。是的,她生怕在某一瞬间,谭霜也会突然从这个房间消失,不再回来。 “短则1~2年,长则10年。只要好好治疗,是可以延长寿命的,你不用……” “没关系,我明白了,谢谢你告诉我。” 谭霜若无其事一般的笑脸并没有带给若水多少安慰,看着他颈部渐渐突起的淋巴结,才意识到即便他患的是所谓最轻的白血病,也依旧是不可小觑的疾病猛兽,随时都会有急变的状况,谭霜的命运似乎正被那小小的病毒所控制。 “这样的话,我也要做一些有意义的事,说不定哪天,我就不在了……” 说不定哪天,他就不在了…… “谭若水!你果然在画室,每天下午都在这里画画,不会很无趣吗?” 我总会在下午的自习课跑到一楼画室找若水聊闲,只有这时候她才会为我塞上助听器。她告诉我,摘下助听器便是一片安静的世界。我是不知道什么才算是安静的世界,正常人就算是塞住耳朵也会隐约听到些明显的响动,所以有时候我也会怀疑,我们是否真正拥有过安静。 “作为美术生这也是必修课,倒是你,不去自习真的没问题吗?说到底也是应考生吧。” 我又随手抓起她放置在手边的马克杯,这次是浓郁的清咖,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喝得下这无奶无糖的咖啡,另一只手胡乱地抓了抓自己的短发,翘着腿。 “很麻烦啊,班长坐在讲台前,一副包拯的铁面无私脸,看着就讨厌。” “不管怎样,正常的功课还是要做的,闲来无事背一段《滕王阁序》娱乐一下大众好了。” 她的语调十分平静,但我却分明能够感受到她内心逐渐蓬勃的笑意。 “怎么?不会?”她轻描淡写地瞟了我一眼,随手丢给我课本“我画画的工夫,你也不要闲在这里,画室里没有你那包拯脸的班长,可以静下心来学习了吧?” 我呆呆地拿着课本哑口无言,其实那包拯脸的班长也只是个苍白无力的借口。于是我和谭若水的午后便总会这样度过,我竟也开始看着课本,而她终究只是日复一日地作画,这样的午后时光一直维持到高考前夕,也许这就是我的成绩还算马马虎虎的原由。 “谭若水?她家有钱又怎样,也不照照镜子看她那副样子。” “小声点,这边是她的画室,别叫她听到了。” “听到又怎样,我还要大声说让她听清楚呢!她就是个……”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若水却一把抓住我捏紧拳头的手,另一只手却缓缓取下助听器。她没有看我,只是直直地盯着眼前的画纸,还有那未完成的作品,好像要看穿什么似的,我们之间又顿时恢复了寂静。不知过了多久,她将助听器塞回耳蜗。 “你一直都是这样吗?不想听的话就不去听,不想见的事就闭上眼睛吗?” “这样不是很好吗?所有的事就都变得简单多了,我不去听,就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这是彻头彻尾的耳根清净。” “是该说你看破红尘好,还是……算了……”我轻叹一口气“以后不要拦着我,那种人就要用拳头解决问题!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个词用在这里似乎不太恰当……” “不要在意这些小细节,听起来气势磅礴如山倒就对了。” 那天放学和谭若水结伴走出校门,迎接她的除了那位彬彬有礼的司机先生外,还有一个男生。在这个秋分时节戴着毛线帽的男生,我对他的第一印象除了那张有些苍白无血色的脸外,便是缠在他脖子上的青色围巾,这是我与谭霜的初次见面。 “他是……” “谭霜……你怎么能离开家门……快回家去!” 我第一次见如此严厉的谭若水,她紧张的面部神情,担心的皱眉,这个叫谭霜的人到底是…… “没关系的姐,反正不知道哪天就阵亡的人,到处走走也不会留遗憾。” 他的这句话令我心头一颤,我不知道“阵亡”的含义有多少,只是觉得这样的话出自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十几岁少年口中,有些前所未有的震惊。 这时他的目光转向若水身旁的我。 “这位就是,若水姐那位大方优雅的朋友吧!很高兴认识你,我是谭若水的表弟,谭霜。” 大方……优雅……谁?我分明看到自己胸前系歪的领带,裁短的校服裙,还有沾了泥的皮鞋,何谈优雅大方?这时我才注意他有着和若水相似的柔和眼眸,从眸子里透出的光都是温暖的,白皙的面庞,从围巾下隐约出现的有些干裂的嘴唇,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男生,整个人都在发光。有人说,当你遇到走入自己心里去的那个人时,他就会在你眼中发出万丈光芒,也许谭霜就是在这天,带着他一身的光芒走进了我的心里。 “我是……沈风玲。” 我们一同坐上那辆我一直以来只是远观的车子,坐上车的一瞬间,手掌心抚摸着皮质座椅,顶棚还开了一方天窗,顿时在心中默默感叹,凭我沈风玲的家庭条件有生之年还能坐上这么一辆豪车,简直就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这时看到窗外走过那位娘炮老哥,心中一阵暗喜,你季风林有吗?没有! “小姐,我们是要直接回家吗?” “不了,你随谭霜的意思走吧。” 一直卧床在家的谭霜说什么都想去海边走一走,海边,这座城市以大海闻名,而他喜欢海的原因,就连身为姐姐的谭若水也是在几个月后才明白的。 即将涨潮的海水伴随着有些潮湿的海风,卷着扑鼻的腥气扫过我的发丝,谭若水被吹起的长发在这稍有脾气的海风下,丝毫没有电影中女主角的飘逸感,只是一直勾住耳边的发丝,避免遮挡视线。不远处的谭霜竟然脱下鞋子,挽起裤腿踏进冰冷的海水中,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用脚踢出水花,只是踏着水站在那里,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若水,他这样不会感冒吗?看他面色苍白,而且现在就围上围巾戴帽子,身子应该很弱吧。” 她将头发别在耳后,默默地望着伫立在水中的憔悴背影,开口道“他……生病了,有些严重,脖子上的围巾,也是为了遮挡肿大的淋巴。这个病需要骨髓移植,可是他的父母,还有我,并不匹配。所以现在只是在和死神赛跑,能不能跑得赢,就看他了。” 骨髓移植,我只有在新闻和韩剧中才听过的词汇,这个沉甸甸的词汇对于谭霜来说就是生命的延续,所以他才会说出那样令我震惊的言语。原来他不是开玩笑,更不是调侃,恐怕是真的不知何时就再也醒不来了。 “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维持好他现在的身体状态,等待匹配的骨髓。若没有急变,还是可以活个十来年的,可是就算是十几年,对于他来说也太过短暂……” 也许这就是我至今为止的平凡人生中,遇到的最恶劣的玩笑。不知是因为渐渐陷入海平线的夕阳,还是因为无意间闯入我心中的谭霜,眼前只剩下一片耀眼的光芒。   ☆、Chapter5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望着副驾驶的谭霜,那个在初秋却套上了粗线毛衣的背影,靠着座椅歪着头睡了,对于他来说也许这样就已经算是大量的运动了。谭若水的视线同样也聚焦在他的背影,只是她眼中多了一份亲人间的羁绊。 “风玲,把你的住址告诉司机,时间也不早了,送你回家吧。” “没事的,到前面的地铁站我就下车,不用劳烦了。” 我连忙推辞着,毕竟谭霜的身体状况不算好,还是尽早回家休息才是。 “风玲姐,就让我们送你回去吧,也算是表达今天陪我出门的谢意啊。” 谭霜不知何时从睡梦中清醒,扭过身子望着我,这令我的心脏不住地颤抖,好像刚跑下百米接力一般。我这才注意到他有一双会笑的眼睛,弯成柔和的角度注视着我。这张笑脸顿时撞进我的内心,而当时还是青涩年纪的我,就此深陷其中。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没有去娘炮老哥季风林的房间骚扰他,而是眼神迷离,直直地躺在自己狭窄的单人床上。心里不断地出现谭霜缠在脖子上的那条青色围巾,就连生着零星霉点的天花板上,都映着他干净明亮的笑颜,光是这样就已经令我心跳不已。我身边几乎都是像他这个年纪的男生,他们每天在学校谈论的不是魔兽世界就是CS,在硕大的操场上挥洒自己流不尽的汗水。而他不同,他对什么都只是给予轻描淡写地笑容,伫立在海水中也只是留给海平线一抹看清世俗般的淡然面庞,可这就是我喜欢他的地方,也是他畅通无阻直径走入我心中的原由。 我的房门被哗啦一下拉开,只见季风林身着宽大的T恤和花短裤背着灯光站在门口“喂,你还好吗?” 久违地不去骚扰他,竟令他有些不适应,还自己找上门来…… “我好得很,劳您费心了。” “你这样的反常行为着实令我不安啊!暴风雨前的寂静……” 我猛地掀开被子,拍拍身边不足几寸的空间“来!让我这个青春靓丽浑身散发着傲娇气息的妹妹来安慰安慰你!” 啪!还没等我话音落下,他就狠狠将门关紧,逃命似的离开。 不要笑我幼稚,在谭霜第一次在我心中占下一席之地后,我就在自己并不发达的大脑中绘制了一幅宏伟蓝图。不是俗不可耐的嫁入豪门当富太太的幻想,只是想和他并肩踱步在海边小径,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长到我们可以手牵手走上一辈子。 谭若水的婶母得知谭霜偷跑出门,如今又见他和若水一同回家,心里不免有些担心,但更多的是愤怒。一进门便用那尖锐的嗓子提高分贝“你去哪了!” 谭霜挡在若水面前“妈,是我自己想出门透透气,整日整夜躺在那,骨头都要酥了。我求司机带我去找若水姐,所以你不要怪她了,都是我的不好。” “你给我上楼,医生在楼上等你。” 说罢绕过他走到若水面前,给了她狠狠的一巴掌,助听器摔在地上,她脑中只是突然嗡得一下子,眼前便成为了默片。 “妈!你做什么!” “你弟弟不懂事,你一个做姐姐的也不懂事吗?他身体不好你懂不懂!你是不是诚心想要他病危?我们把你拉扯到这么大没送你到孤儿院去,已经是很照顾你了。做不成凤凰,也要做只孔雀回报我们的养育之恩吧?” “妈!够了!” 谭霜踉跄着晕倒在地上,令那女人大惊失色,拼命地呼喊着医生。若水拾起落在地上的助听器随之奔上二楼,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眼前慌乱的景象。助听器攥在手中,迟迟不敢塞到耳蜗内,她恐惧,怕听到那些仪器发出刺耳的声响,怕医生说出的话令她也会顿时晕厥。 深夜,当屋子里的人都散去,若水坐在谭霜的身旁,抚*前额的短发。 谁知他突然睁开眼睛,精神百倍地唤着她“姐!” “你……” “我要不装作晕倒,我妈才不会停下来!” 她突然起身,收起目光中的柔和,嘴角也无力地垂下“你怎么能开这种玩笑?知道你这样会让多少人为你担心吗?” “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是……我就是不喜欢看我妈那样说你,分明就是我父亲抢了原本属于你父亲的位置,如今又得到了爷爷的公司,连个像样的房间都不给你,还把你挤到阁楼里去,我根本……” “好了,你知道不对就好。刚才婶婶说的话我一句都没有听见,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我。更何况,叔叔接手的是属于爷爷的公司,儿子继承家业,天经地义的事,怎么还能抱怨呢?你还是注意好自己吧,不要再考虑我的事了。” 谭霜坐起身子,面露无辜的表情,不禁令人想起电影《穿靴子的猫》中那只眼睛水汪汪的的猫咪。 “你要快点好起来,我还等着和你一起上大学呢。” 若水的眉宇间露出些许哀愁,这一丝微妙的哀愁只有她自己能够感受得到,毕竟一切都出自她的心头。对谭霜的这份忧愁和担心,自始至终都是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罢了。 他收起了一直以来阳光明媚的笑脸,深深埋下头,耳边尽是仪器的聒噪“大学是不太可能了吧……” “你不要说这么丧气的话!”若水捧起他煞白的脸,直视着他的双眸,好像在那双瞳孔中寻到自己的身影一般“我聋了一只耳朵都可以做到的事,你这个四肢健全头脑发达的人怎么会做不到?”她的声音平淡却有力,在洒满如水月光的房间,掷地有声。 第二天午后,我又逃避那包拯脸的班长躲到若水的画室,她的画室总会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在这样一抹阳光下,就连放置在墙边的作品都显得格外生动。 “今天就复习一下二次函数好了”依旧是无起伏的腔调伴随着走着抛物线落在我手中的数学书。 我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酝酿了一夜的话不知如何开口,小心翼翼地观察了片刻若水的一举一动“那个,若水……” 她停下手中的画笔,扭过头平淡地望着我。我一不做二不休猛地起身,用我十几年来最流利的语句以及最标准的普通话“周末可以去你家做客吗!” 顿时安静下来的空气令气氛尴尬到冰点,瞬间移走与她四目相对的眼眸,只见她托着下巴回答说“如果不嫌弃的话,就来吧,我要司机去你家那边接你。”说罢接着勾勒着她的作品。 嫌弃?她在问一个小康家庭的孩子会不会嫌弃她家的豪华套间是吗?存心让我捂脸长叹。就好像坐惯了头等舱的人对经济舱的朋友说,不嫌弃的话来头等舱坐一坐吧,之类的挨千刀的鬼话。可是能够将这些鬼话平常自然地说出口,也算是谭若水的一技之长,她不过生长的家境良好,太多事已经习以为常而已。 我摩拳擦掌期待的周末其实是狼狈不堪的,早早起床抱着胳膊*腿站在敞开的衣柜前,好像阅兵一般审视着柜子里各色服饰,连衣裙?太矫情,娃娃衫?装可爱,及踝长裙?伪文艺,牛仔裤?太随便,这是叫人如何是好啊! 于是打开网络,准备百度一下“和喜欢的男生见面穿什么”,字打到一半便将手机扔到一边,捶胸顿足“我是脑残才会连穿个衣服都要求助网络吧!” 这时手机在书桌上震动起来,和木质桌子发出令人惊悚的共鸣。 “您好,沈风玲是吗?若水小姐要我来接您。” 此时的我,心中怎一个“靠”字了得,闭上眼睛胡乱抓下一件衣服准备接受命运的安排。走出弄堂,司机先生看到的是一个身着印有密密麻麻草莓图的T恤和乍一看好似孕妇装背带裤的我,只能说明,我又被命运狠狠捉弄了一番。我分明看到了司机先生强忍笑意的脸,还有街坊邻居唏嘘的议论声。事实证明,有的时候真的不能妥协于命运的安排,像贝多芬一样扼住命运的喉咙也不是坏事。 当车子停在一栋独特的院子门口时,我意识到这里便是谭若水的家。从小生长在弄堂的我当然不会懂得有钱人的生活,眼前这略带欧式的建筑外有一方常绿的小草坪,草坪还依稀留有被修剪过的痕迹。那做工精湛的木质门被推开,若水松散着水一般的长发,探出身子嘴角微微上扬,向我挥挥手。这样的环境和我一身的草莓图案实在不相配,不自然地踏入房子,甚至觉得自己快要同手同脚。以规规矩矩的姿势坐在看似不菲的沙发上,这可和我们家客厅那粗布沙发不同,总感觉如果像平常我和季风林那样道士打坐一样的姿势坐在上面,都是对这个价钱的侮辱。 “风玲姐!” 这个我期盼太久的声音将我从一切不适中拯救,眼前是依旧面无血色的谭霜,他赤着脚穿着拖鞋走下来,不知是否因为身着黑色睡衣的关系,他的身子显得那样单薄,而我也能够清晰地看到脖颈上微微凸起的淋巴结,内心也随之*起来。他却露出八颗牙,扔给我一个乘务员式的标准笑脸,好像能够掩埋一切不幸一般的笑脸。 “这……这是……是给你的!” 我面色意外地红润,慌乱地递给他一个袋子,里面塞满了漫画书,这是我唯一能为生病的他所做的。 “虽然很感谢,但是……”他抓起里面的一本,对我尴尬地笑道“《爱的丘比特》这种少女漫画还是有点令我诧异啊……” 我至今也形容不来谭霜的五官跟体格体态和其他我不削一顾的那些男生相比有何胜人之处,但他所带给我的这份温暖从心底晕开,逐渐蔓延全身。   ☆、Chapter6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作为房间的阁楼,呈三角形的屋顶,窄窄的窗户却足以弹出脑袋,和若水的画室差不多,这里也架着大大小小参差不齐的画作,调色盘和几只画笔零零散散地躺在地上。 “你不是和你叔叔婶婶一起住吗?他们人呢?” 我盘腿蜷坐在地毯上,视觉范围内捕捉到床边哥特式花纹的金属相框,上面年幼的谭若水依旧拥有柔和的眼眸,只是里面的她被母亲拥在怀中,不食人间烟火般的轻盈笑容,堆满了如今早已褪去的稚气和天真。这就是她的父母,原来若水的一颦一笑像极了他们。 “每周日教会的礼拜,他们都会早早过去。” “教会礼拜?你们家信仰基督教?” “从奶奶那一辈开始就一直信仰着,我父母也是虔诚的基督徒。” “既然是礼拜,你为什么不去?” 其实这句话问得到底有何不妥,直到看到瞬时浮现在她脸上,那丝令人猜不透的犹豫后,我才明白的。 于是连忙尴尬收场“算了算了,当我没说好了,不要太在意。” 她也折起裙摆坐在我身边,也许至今为止她给人的感觉都是郭敬明小说中一个叫南湘的女生形象,其实不然,两人没有丝毫的相似点,如果一定要找出共同点的话,应该也就是作画了吧。谭若水没有堪称为女神的容貌,举手投足之间也没有所谓的文艺气息,乍一看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子,长着一副好好学生的脸。 “我只是几年前就不相信了而已。”她的嘴角弯着无奈的弧度,露出令人心生怜意好似一味中药的苦笑“他们失踪的时候,我每天不停地跪坐在窗边祈祷,希望耶稣能够守护他们的平安,祈求他们能够完好地回到我身边。可是一个星期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几年过去了,他们还是没有回来,而我也不再相信了。” 谁都不会知道她到底花了多长时间来使得自己能够轻描淡写地阐述这一切,所谓轻描淡写,淡淡带过、不费力。我想她未必真的能够做到这般坦然,只是她不说,便无人知而已。 这时谭霜拿着两杯加冰的可乐推门而入,却突然停在那里。 “噗!” 只见他的目光扫过我后便止不住地笑起来,身体不住地颤动,而冰块也随之晃动在玻璃杯中,与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风玲姐,你真的好像一支冰淇淋插在地上!而且还是草莓味的!” 我的脸顿时变得炙热,能够感受到脸部毛细血管中的血液好似地壳下活跃运动的岩浆,随时会从鼻孔中爆发。谭霜丝毫不遮掩自己满腔的笑意,全部在他那张近似于惨白的脸上展露无遗。 “来种草莓的吗?” 种草莓?光是想到草莓就已经脸颊通红,而此时的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出罪恶的十八禁画面,这对于品行良好的我来说怎么可以! “你……你说什么……什么种……种草莓!变态!” 谭霜先是不解地注视着满脸透着异样的红润并在不住羞涩的我,又突然恍然大悟似的微微张开嘴巴,好像突然被哪位武林高手点了笑穴一般笑得“惨绝人寰”、合不拢嘴。 “你想到哪里去了!哎哟我的肚子……我说的才不是那么内涵的‘种草莓’!风铃姐,你可以啊!” “什么……什么可以?!”我甩开脑袋“我……我才没有想什么内涵!没有!Never!” 我无辜地埋下头看了看身上这件印满了草莓的花哨T恤,再抬头看看眼前这个双手握着玻璃杯还在前仰后合的病患,还有另一边掩面偷笑的谭若水。如果在这一时刻为我来一张X光,你绝对会发现,原本在脸颊的羞红,如今已经红到骨头了…… 谭霜也在我身边席地而坐,偷偷瞟向他,浓重的眉毛,为他增添了几分男生所独有的阳刚气,明明如此精神抖擞,怎么会是即将病入膏肓的患者。记得在被称为末日之年的2012年,网络上出现很多这样的问题“12月20日晚,要和谁在一起”、“希望末日前夜能够如何度过”之类的杂七杂八。这样的问题问得未免有些太刻意,但还是有很多人在微博转发并写下自己的*,其实大多人都是抱着“扯”的态度,对地球怀着近乎膨胀的信任,心里想着“切!哪里会有什么世界末日,至少老子有生之年是看不到地球大爆炸了”。而对于得知自己随时可能会迎来末日的病患,他们的心境真的会和末日之年时的无聊网民相似吗?针不扎在自己身上,谁也不知道会有多疼。 “风玲姐,我第一次见到,穿着草莓T和背带裤的女生。”谭霜侧着脸,用那双总会令人深陷其中的眸子望着我“我之前见到的都是在学校穿着制服或者在舞会上身着光鲜亮丽晚礼服的女生,画着别扭的妆容,喷着高档的香水。就连若水姐都平常也只是穿着素气的麻布长裙,你是是第一个给我视觉冲击的女生。” 我实在琢磨不透这一番言语到底算是褒义还是贬义,姑且就让我自以为是地视它为褒义好了,也许这就是今早这件草莓衫所给予的安排也说不定。如果此时测量我的心电图,显示出的图形一定是一连串不规则的折线在以超高频率大起大落,这番话配上那张憔悴却明媚的面容,颤抖不已的心脏就快要撞出我的胸膛。 私人医生来得正是时候,在我的心脏像一只挣扎的鱼儿时,谭霜被叫回了房间去。其实看着他要跑去抽血样的背影有略微的不舍,但又怕那举手投足一颦一笑总会牵动我那根敏、感的心弦。 谭若水放下手中的玻璃杯,上面的的水雾已经汇聚成一颗颗水滴,沿着杯壁滑落,房间很安静,安静到水滴落地的声音似乎都能清楚地捕捉到。 “风玲,你……”她的目光锁定在我这张还未褪去红润的脸颊“是不是喜欢谭霜?” 我猛地一下子站起身,不知是因为动作太急促还是因为她突如其来而令我讶异的提问,顿时有些头晕目眩。 “喜欢他?!别开玩笑了,他小我几个月,我才不搞什么姐弟恋!对!我喜欢的是成熟稳重的30岁大叔型!没错,大叔型!” 可她定是没有相信我这番牵强的解释,而我也明白自己内心因这虚伪的掩饰而惊起的汹涌澎湃。她只是轻轻裂开嘴笑出声来,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弯下的眼角和她身后哥特式相框中的照片一模一样。 “也许是因为耳朵听不见,所以眼睛看到的就要比其他人更深。你刚才看谭霜的神情也好,肢体动作也好,从目光中流露的那一丝不禁想要令人揣测的情谊也好,还有……”她眯着着眼睛注视着我“你回答我时,放大了一瞬的瞳孔。这些都足矣告诉我,沈风玲喜欢谭霜。” 我长舒一口气跪坐在她面前“若水姐姐,这件事情你知我知,大家一起带到坟墓去!” “为什么要带到坟墓?不需要说出口吗?” “可是……”我埋下头,不停地用手指拨弄着地摊的绒毛。 “是觉得,他也不知剩下多久的人生,所以决定埋在心里闭口不谈吗?” 我猛地抬起头,坚定的目光与若水相交,慌忙地否定道“不是的!就算他剩下的路不多,我也想……也想和他一起走过。” 谭若水转向床边的哥特式相框,背对着我看不到她的表情,更看不到她目光中会透出何种读不懂的言语,她只是简单提了这样一句话。 “要我帮你吗?”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身上的草莓衫塞到衣柜的死角再也不想看到它,就连现在,每当翻到它都会想起谭霜的那句“种草莓”,还有那张不住欢笑的面容,然后流着泪傻傻地笑上好一阵子。 “季风林!” 我闯进他的房间,却不见人影,只是看到比女生房间还要整齐的摆放,顿时令我有些羞愧不已。如今弄堂内家家户户都已经将窗户改为铝合金窗框,唯独季风林屋子里的还保留着有些透风的木质窗。他美其名曰“复古”,可在我眼里就唯有“奇葩”二字形容。不大的书桌上,放置着一盆我也不知是什么名字的植被,生长在玻璃容器内,看起来酷似苔藓,笔记本电脑旁还不忘来一盆据说可以防辐射的仙人掌。 打开他的衣柜里面几乎都是干净的纯色衬衫,大多为米色,就连裤子都是按着颜色顺序整齐地叠放在下面,几乎都是布质九分裤,还真是包不住的纯男心。这时,我注意到斜插在里面的旧本子,顺手拿出来,审视了一番,才发现原来是季风林的日记本,一个大男人写日记还真是让我诧异万分。虽然有些不大厚道,但大家一定能够猜到,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没错,我的确是奸笑着翻开了这本日记,但也就是这本日记里所记载的文字令我对季风林着实哑口无言。 “沈风玲!你在我房间做什么?” 他注意到半开的衣柜,还有我手中的日记本,神情变得严肃又紧张“你……你手里那个是……是什么?” “是什么?你1.0的眼睛难道看不清楚?你的日记本啊。”我一脸贱笑地紧握着它,似乎都能看到他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你不会是……看了吧?” “需要我富有感情地大声朗诵一下吗?” 这本日记的内容就是季风林留在我手中的把柄,而此时的我怎么也想不到娘炮老哥所写下的日记会在某一个节日的夜晚,被他亲手统统丢到火盆里,看着烈火撕裂那些支离破碎的回忆。   ☆、Chapter7 “快放下它!” 季风林情急之下飞奔向我,以他高我一头的资质将我制伏,并成功夺走了本子,这才重重吐出一口气来。 我却不紧不慢地站起身“‘今天我又见到她了,还是一如既往的秀气,就算从身后看也依旧……’” 他一把上前捂住我的嘴巴,面露狰狞,恐吓道“住口!你看到了什么?什么都没看到是吧?没错,你什么都没看到。” 我一把推开他,憋得脸色通红,缓了几口气,定了定情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上面写的是真的?” “什么?我什么都没写。” “季风林你最好正视我的眼睛。” “你看走眼了吧,我看你眼睛也不大,能看到什么呀!” “喂!你不要逃避我的目光!” “没有逃避,只是四处看风景。” 我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四处漂移,不自然地踮着脚,且胡乱地将日记本塞到抽屉里并上好锁的娘炮老哥。想到一个身高近一米八的大男生,每夜借着小台灯的光偷偷摸摸地写日记,就不住地产生一阵无法阻止的笑意。可我现在却一板一眼无比认真地看着他,我想除了小时候他抢走我的冰淇淋时,我就再也没用过这种令人汗毛耸立的眼神看他。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谭若水的?” 没错,季风林,喜欢谭若水,我这天才得知。 他突然转身将房门重重上锁,这里已经成为我们二人之间封闭的密室,不论什么秘密似乎都可以在这个无第三者的环境下透露给对方。也许是因为同龄的关系,从小到大和这个哥哥便不存在什么秘密,小学时就连中午吃饭时把胡萝卜偷夹到同桌盘子里的琐碎事都会告诉他,他则是连踢球时裂开了裤裆的事都要和我分享一下。 其实季风林对若水怀有这份情谊的事,在之前全然被他的轻描淡写所掩盖,我怎么也不会猜到他竟会暗恋着我近在咫尺的朋友。我原以为这个老哥的取向已经被他发自内心的娘炮行为硬生生地改变了轨道,其实不然,心思细腻的他始终都怀着那颗一米八的少男心。 “相由心生,你脸红成这幅样子,就妥协了吧。” “你懂什么!我升上高中的时候就注意到她了!” 季风林说两年前报道那天,就在教室里见到了坐在最后一排,依靠在墙边默不作声的谭若水,落在肩膀的黑发,还有放空的双眼。他清楚地记得那天阴冷潮湿的天气,天边灰蒙蒙的好像马上就会下起瓢泼雨,而谭若水藏青色的麻布长裙在这样的环境下却格外扎眼。她不说话,不张望,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和周边其他女生形成太大的对比。她不会和初次见面的帅气班主任有一茬没一茬地搭话,也不会用手机不断地刷新微博或是INS食指永不停歇地点赞,只是默默地呆坐在那里。于是他知道,这是个有思想有想法的女生。 谭若水没有微博,没有人人,没有微信,甚至连手机都没有,生活完全处于一个我们所说的“原始”状态,她不上网,不打电话,不发短信,同上所述,也不玩社交。所以季风林可以关注到她的唯一途径便是在学校,在这个几十平米的教室。他眼中的若水,不是独自在画室作画,便是坐在教室里翻看一些他从未涉及过的读物,因此他还特地买来一本周国平先生的《守望的距离》,那是他无意中在谭若水的书桌上瞟到的,可是两人的精神层次完全不在同一高度,他逼迫自己去读却始终没办法领悟内容。他那点浅薄的书面知识,也就适合读读《山海经》,看看里面的奇珍异兽还能激活一下脑细胞。 其实到底哪一方才算是“原始”状态一直以来都太过争议,拥有一切3C产品的现代化一族笑那些手捧书籍品茶读书的人不懂得享受现今快速发展的生活,装文艺青年的B;而慢节奏的好读书者,却不屑于那些只看着各种尺寸的液晶屏去了解这个世界的机械化人类。我身边也有太多手持“乔布斯产品”便可以静坐一整天的人,他们拿着小小的一方屏幕便以为自己了解了全世界,其实他们不知道再大的屏幕也容不下这繁杂偌大的周遭,屏幕之外有太多鲜为人知的东西。但我想,包括我在内的太多人都甘愿拿着这些所谓时代进步的产物去做舒适的井底之蛙。 “可是季风林……”我注视着他,说不清此时的心里是怎样一种情感“你们的身份太悬殊了……” 话刚脱口而出我便有些后悔,没错,去过谭若水家的我是明白的,我们两家的身份相差甚远,就算季风林身上集满了天下好男人的所有优点,也一定会栽倒在那高高的门槛下,这个时代也许早已没了什么门当户对之说,但被古老思想禁锢了太久的人想要从里面全身而退,想必是极困难的。 “我知道”他转向我,露出令人心疼的尴尬笑容“其实我并没有想要最终和她走到一起之类的奢望,因为我也知道凭她的家庭条件,选择的人一定会比我优秀更多。所以,我只要在画室看她映着光作画的神情,听着她翻开书页的声音,知道我们存在于同一空间,就足够了。” 季风林甘愿如此,可我却不甘,谭霜到底能不能等到匹配的骨髓,还剩下多少的人生路,一切都是未知,我不想留下遗憾,也不会允许因自己这无用且高高在上的自尊而留下遗憾。 “你真的这样就够了吗?” 他若无其事地笑着向我点头道“够了,她对我来说也不过一个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传奇,就当我是一个追星追到肝肠寸断的傻子好了。” 这是我第一次因他没心没肺的笑而心痛,也许是他的心在钻心地痛,使得曾一度同他相连的我,也隐隐作痛起来。 总是会在若水的画室得到一个寂静的下午,但今天的心却不见得如这明媚的下午一般宁静。 “有心事?”她看穿我的神态,一针见血道。 我没有作答,只是默默望着她的侧脸,这就是季风林心仪的女子,也许就是这份静谧才会使得那么多男生都为之倾倒。她并没有貌美如花,但却隐隐透出一份深藏的底蕴。这种如名品香水般持久悠长的香气,不是一日两日便能促就的。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她放下画笔与我四目相对,我却从中看到了谭霜的影子,他们拥有过于相似的双眸。猛然摇摇头,挤出一丝微笑。 “我没事。” “并不是嘴巴里一句‘没事’就能说明你真的没事,‘有心事’三个字就差写在你的额头上了。” 我慌忙开玩笑一般遮住自己的额头,却又露出低落的表情“若水,谭霜他还好吗?” “好得很,食欲大增,神清气爽,每天看着你送来的漫画在床上前仰后合,差点就要笑成葫芦娃里的‘蝎子精’。” 我扑哧一下笑出声,将满脑子的心思一扫而光,这就是心中安置一个人的感觉,想到他便能轻易地从深陷的泥沼中挣脱。脑中突然闪现谭霜在那间放置着各色医疗器械的房间,面色红润地拿着漫画书的场景,若真是如此就好了,若真的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这时季风林猥琐的半张脸突然出现在我的余光范围内,猛地转向窗外,他却猝不及防地躲到墙壁后。 “你在做什么?”若水见我不停地向窗外投射凶神恶煞的目光。 我面露难堪的表情,此时的脑速要比我平常做*时快上数十倍“四处看风景而已,不要在意!”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和季风林都是可悲的家伙,一同出生的两个人,就连路都走得相似。 “今天可以来我家吗?” 若水竟邀请我到家里去,我当然是一百个愿意,不住地点头好像汽车里的点头玩偶。有谁不愿意去见自己心仪的对象,就连花木兰退役回家都要对镜贴个花黄再出门见曾经并肩沙场弟兄们,我当然更不会懈怠。将手中的咖啡一饮而尽,也许是借着*的刺激,跑到卫生间对着洗手台前硕大的镜子梳理自己齐肩的短发,又掏出口袋里在五元店买的唇彩还是樱桃红的,学着电视剧里女主角的架势装模作样地涂了涂。看了看时间,回到教室迫不及待地坐等放学铃声。 “沈风玲!你每天自习课都干嘛去了?” 这位包拯脸的班长在前面就提到过很多次,他并不是肤色黑,只是对于同窗太过铁面无私刚正不阿,令人心生厌烦罢了。 “要你管我!” “你吃小孩去了?嘴红得跟吸过血似的。” 我红着脸猛地从座位上起身,仰起头,叉着腰“你懂什么叫时尚,什么叫‘怀深’(fashion)吗?!不懂就……” 放学的铃声响彻整个校园,我没有再说下去,也顾不上他“期待”的眼神,背上书包就跑到一楼画室。 “你的动作还真是秒速。” 她一边收着画具一边平淡地对我说,并给予我一个充盈着暖意的微笑,好像秋末凉风中夹杂的一丝暖流。 “昨天我问谭霜,今天要不要请你来我们家,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我的心脏好像突然被安装了重磅*,不知何时便会瞬间迸出我的胸膛,我分明能听到自己心脏所发出的律动,瞪大双眼期待着她下面的言语。 “他说……” 他说? “希望你能再穿那件草莓衫来见他。”   ☆、Chapter8 听若水说的草莓衫,我真不知是该喜悦还是应掩面,其实有些后悔万分,为什么偏偏那天选中了那件草莓衫?!这下好了,谭霜这辈子都忘不掉我“种草莓”的形象了。就该买件女孩子的连衣裙在家备着,衣到穿时方恨少…… “哟?玲丫头,你最近都不找我们,是给这富家大小姐当跟班了?” 校门口三三两两的短裙女生松着制服扣子斜眼看着我,那是第一章就介绍过的就连老师也拿着没办法的小团体,当然,我也曾是其中一员。只是和若水有了交集后,与他们渐行渐远,也渐渐意识到短短的时光经不起我这样的折腾。 “怎么?和大小姐在一起以为你也会变成气质名媛吗?” 哄然的笑声充斥于我的耳膜之间,捏紧拳头的手无法停止颤抖。你们一定觉得,不上去狠狠揍他们一顿都不是我的性格,可我没办法出手,即便他们说得再刺耳,我也无法和他们撕破脸,为什么?他们曾一度是我的朋友,对我的好,对我的照顾,是永远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对不起。” 我愣住了,弯下腰向他们几个道歉的正是那富家小姐谭若水,两侧的头发滑落,遮掩了她的面庞,我看不到她此时以何种表情做出如此举动。这一幕同样也吓到了眼前的几个女生,还有一边等候的司机先生。她缓缓起身,别好耳边的发丝,我看到了她微红的脸颊。 “风玲不过是可怜我独自一人罢了,我自私地霸占她,真的很抱歉。请你们能够继续和她做朋友,她……” 没有等到她继续说下去,我便一把拽着她上了车,狠狠甩上车门,随即迎来的是我的歇斯底里。 “你到底想怎样!对你的同情?我才没有闲心去施舍一些莫名其妙的同情!” 她默不作声地看着我,奋力地克制自己即将夺眶的泪水,我接着说道“对你,怎么会是同情……我们……明明是朋友。” 这时我才意识到,接近谭若水的原因竟渐渐模糊起来,起初接近她,只是对她充满了好奇,而后,由好奇转为一腔热血的正义感,又由正义感转为怜悯,由怜悯,转为情谊,那份说不清重量的友情。我自始至终都将这份友情小心翼翼地放置,以为这样的情谊能够永远保持相同的甜度,可我想得实在过于简单,友情又不是做蛋糕,还会将配料称重。我们的路,如今只是一个浅浅的开头。 “你为什么,一定要同我为友……”她问。 车子缓缓停在了信号灯前,杂乱的人群穿梭于斑马线,气温骤降的秋末,大家都裹好风衣,缠着厚厚的围巾,却不减脚下的匆忙。 “对于一个人,都是在喜欢上了之后才会有理由出现,爱人也好,朋友也好,都是如此。” 我注视着她,开口道“所以,我为什么同你为友的理由,会随着我们的相知而越来越多。” 她的眼眶充斥着闪烁的泪花,颤抖地弯起嘴角,这个若秋叶一般性格的女子,笑起来也如秋叶一般骨子里透出一丝凄美。 “若水姐!你们来了!”谭霜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微微吹拂。 我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他就好像一针强心剂,与他相见时就被狠狠地注射进心房,令我因猛烈的心跳而面红耳赤。 “那个……” 我刚要说些什么,被他一下子打断。 “风玲姐你没有带草莓来吗?” 竟然还用一脸的失望来面对着我,令完全没有准备的我猝不及防。可不知为什么,他的脸色和第一次见面时相比,惨淡了太多。 “有客人?” 穿过玄关,见谭霜的父母正闲适地坐在那看似不菲的沙发上。 “若水,你的同学?” 拥有雪姨气质的婶母站起身子问道。 未等若水开口,谭霜便抢先回答道“妈,我的朋友,来看看我而已。” “雪姨”脸上露出一丝亲切的微笑“我让人给你们准备些茶点。” “谢谢您,阿姨。”我满脸堆笑地回应着。 不知为何渐渐害怕踏进谭霜的房间,恐惧于见到一屋子的仪器,还有那刺鼻的消毒水味,这种充斥我感官的景象令我焦虑不安。我不敢将这份恐惧赤果果地在脸上展漏无疑,免得被人笑话说,我一个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女生,还懂得恐惧,好像“恐惧”和“不安”只是弱女子的专利一般,好像,我就不是女子一般…… “风玲姐,你在想什么?快进来吧。”谭霜站在房间,对我回眸一笑,这一幕将我狠狠秒杀,渐渐感受到了面部温度的上升,猛地转过身。 我脸红个什么劲啊?!真想一杯冰水泼在自己脸上,好迅速镇定下来,在谭霜面前这样手忙脚乱怎么行,不可取,不可取,我要的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大家闺秀气质。于是深吸一口气,将脊背挺地笔直,僵硬地走进房间,迈着别扭的脚步,但总比同手同脚好太多。 “我下楼拿饮料给你们!”我猛然站起身。 “你一个客人,怎么能要你拿。”若水拦住我。 “你别!我去就行,你……不要拦我。” 我不过只是按捺不住自己的恐慌与不安,还有面对谭霜的那份砰然,关上房门舒了一口气,这幅懦弱的样子实在太不像我。 端着果汁和饼干走上楼,隐约听到屋子里的对话声,不禁停下脚步,站在谭霜的房门前。 “姐,我这几天累得很,比前一阵子要累太多,是不是快……” “别说这样没用的话!你一定会好起来,一定。” “还是算了吧,不要再做无用功了,不如让我用剩下的日子做些我想做的。” “我们都没有放弃,你怎么可以放弃?怎么能够轻易说出这样的话!” “若水,如果我哪天,真的醒不过来……” “你够了!” “我说真的,若水,如果我醒不来……”他停了停,我在门外已经莫名其妙地泪流满面“如果我醒不来,我的父母就拜托你了,虽然他们做了太多对不起你的事。” “你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你要活下去,活下去自己照顾你的父母。” “谭若水!我为了说这些话,你知道我考虑了多久吗!我也不想死!我也想和你们一样健康地活到老,活到一百多岁细胞衰亡!我也不想……不想这么就离开这里……不想离开……我还这么年轻,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那么多美好没有见,你听到了吗,我不想死!” “谭霜……” “可是有什么办法!我现在这幅样子,连医生都束手无策,只有干等着匹配的骨髓,等不到就只有死!等不到了吧,这个样子……你说呢,若水?” 我这才意识到,谭霜直呼了若水的姓名,没有如往常一样叫她“若水姐”,而是……“若水”。 “我要怎么办,谭霜……”若水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无助地说。 “你不要这样,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可一直都没有在我面前露出过这种表情。可是……如果你难过,可不可以不要在我面前强颜欢笑,想哭就哭吧,虽然我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但还是有坚实的肩膀借给你。虽然不知道,这肩膀还能借你多久……” 我将托盘轻轻放在门边,坐在楼梯上轻声啜泣,我竟然也会哭成一幅狼狈相,连小时候考试不及格都没有哭成这幅德行,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是因为谭霜凶多吉少的命运,还是…… 我匆忙擦干了泪水,走下楼,离开这座富人区的豪宅,一路的车水马龙,我却在一串路灯下嚎啕大哭,脚下迈出艰难的步伐。当时的我不知道那份钻心的痛从何而来,只知道这股难耐的疼痛令我止不住泪水,可哭得越凶,喊得越是撕心裂肺,心就越痛。 “你怎么才回来!” 季风林怒气冲冲地站在弄堂口见我如行尸走肉一般缓缓挪进巷子。 “沈风玲,你怎么了这是?” 我在他面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你这眼睛,哭了?不是吧,大姐,谁能把你给弄哭啊?” 我猛地依靠在他的怀里,和小时候一样温暖的怀抱,他没有再说下去,用那双手轻轻揽住我,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在他的T恤浸出点点泪痕。 “哭完了?” 我抽泣着离开那个熟悉的怀抱“哥,你好像胖了不少。” “你懂什么!这叫胸肌!为了拥有如此健美的身材,我付出了多少汗水你知道吗?” “我才不管你咧,你锻炼出胸肌后就真的逐渐陷入女性化这条不归路了,祝你好运吧。” 我擦干眼泪若无其事地调侃着他,娘炮老哥的怀抱,自小开始就那么治愈,好像一切的杂乱无章都能被洗刷出我的记忆,可这次却没能将谭霜冲刷掉,我依旧带着那死死的心结,堵住我心口唯一呼吸的通路,令我喘不过气来。 满脑子都是谭霜无助地那句“我不想死!”。 我第一次感受到人类疯狂的求生欲,还有自己内心那股疯狂的焦虑,如果……谭霜真的突然不见了,我沉甸甸的心会不会就被突然挖去一块,一下子,变轻了,变得连我自己都绝望。 “沈风玲!十一黄金周也不至于睡到这么晚吧!”第二天一早,季风林闯进我的房间,一把掀开我的被子。 我迷迷糊糊蜷在床上“你就不怕我裸、睡,这么突然一掀开,我可就嫁不出去一辈子都赖着你了。” 他一把用被子将我卷成寿司卷,狠狠地踹了几下“清醒些吧大姐!别成天想着怎么赖着你哥,有朋友找你!而且,还是个俊男,你不会是……” “俊男?朋友?”我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我的朋友中,好像没有俊男啊……” “他说,他叫谭霜。” 我挣扎地爬出被子,坐在镜子前审视自己的面容“季风林,你看我是不睡出黑眼圈了。” “想多了吧,你本来就有黑眼圈。” 理了理睡乱的头发,便故作镇定地走出房间,见客厅里一个熟悉的背影“谭霜……” 他回过头,依旧是那一抹撞入心房的浅浅微笑。   ☆、Chapter9 “你……刚睡醒?” 谭霜一脸尴尬地笑,注视着我还托着残余睡意的脸。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会来这里……” “昨天,你就那么走掉了,连声招呼都不打,这样真的好吗?” 我将头深深埋下,尽可能地埋到最低,因为我实在想不出任何能够令人信服的理由,而又不能说,我听到了一切。 “你听到了吧,我和若水的对话。”他浅浅一笑,若拂过柳枝的清风一般“你是听到了的,我想。” 我小心地抬起头,注视他的双眸,那双曾一见如故,沼泽一般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双眸。四周的空气都好像上升到了一定的温度,令我感到极度的不适,而这种不适却散发出甜腻的味道,这是青涩爱情的气息,是我第一次懵懂的淡淡麦芽香。 “那也用不着像追债一样特地追到我家来吧?”我将目光移开,不自然地望着毫不相干的家具,我已经感受到了脊背的阵阵凉意,娘炮老哥必定在身后静静观望这里的一举一动。 “我来这里找你,一定有必须要见到你的理由。”他停了停,将目光转移至墙上那张陈旧的全家福。由于窗户南向的客厅,墙上的照片已褪下一层淡淡的颜色,墙壁也留下明显的相框痕迹“我们家富有到什么都可以拥有,却无法拥有最纯粹的亲情;而你的生活仅限温饱,却能够得到若水最奢望的那份情谊。所以才说,上帝是公平的,给予了一分,也会夺走一分,夺走了一分,却又会馈赠另一分。” “您能不绕圈子吗?”我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急性子,更何况谭霜又在莫名其妙地说一些听不懂的言语。 “就像你听到的那样,若没有奇迹,我可能剩不下多久了,希望你能替我保护那故作坚强的表姐谭若水,我们是朋友,对吗?”他的表情有着我从未见过的坚定,想必对他来说若水是何其的重要,那几个‘我们是朋友’好似锥子一般狠*入我深不可测的内心角落,我的眼,没了光亮,因为我的心暗了。女子生来自有的第六感告诉我,当时的痛哭流涕绝非因为谭霜未知的生命线。而是因为…… “谭若水,对于你来说如此重要,为什么不赌一把,活下来自己去守护?” 他淡淡地对我说“我赌不起……” 不知是因为这即将入冬的天气,还是因为那“赌不起”的命,只觉得阵阵寒意侵入我的体内,传递至我的神经中枢,让我反射性地紧紧抱住自己,微微皱眉,连声音都在颤抖“抱歉。” 他反倒越发开朗地摇头“我走以后,若水,就拜托你了。” 若水,就拜托你了。 这就是他大清早不顾长途的车程来到我家偏僻狭窄的弄堂,想要对我说的话。 谭霜对我说,若水已经习惯于故作坚强,习惯于将自己想得坚不可摧,却不知一切都只是耗费近十年所塑造的假象,好像黄土高原的沙石,黄河经过就冲垮了。总有一天,这个带着表象的孩子,也会决堤,而那时候,他希望我能够借给若水一个朋友的肩膀,因为他不知自己的生命线能否延续到那时,延续到若水卸下一切担子、摘下一切光鲜亮丽露出最真实的满目疮痍。 我穿着单薄的睡衣,目送裹着青色围巾的谭霜,高大却瘦弱的背影,像极了路边秃了叶的枯木,渐行渐远,消失在不远处的弄堂口,而总有一天,他也会消失在我生命的拐角,一下子便模糊不见。 “一句‘我喜欢你’就这么难说出口吗?” 季风林依靠在门口,抱着胳膊对我说。 “你懂什么!女孩子家的应该矜持!” “现在想起自己是女孩了?我还以为你懂事之后就忘了这门子事。” “再说了,他是来找我谈若水的,表白什么的,太不合时宜。” 他狠狠敲了一下我的后脑“你这个脑子里在想什么有的没的?” “你!没资格说我!要么您假期结束都就去跟谭若水表白啊?去啊?去啊!”我仰着脖子抓住他留在我手中的小辫子挑衅着“说一句‘我喜欢你’有那么难吗?是不是?” 他摆摆手,将头扭到一边“好啦好啦,不谈这些比登天还难的事。不过……谭若水的表弟,真的凶多吉少了吗?那你还……” “够了,这件事不用你管,去锻炼你的胸肌,吸引若水的目光吧!” 说罢一路小跑进入房间,反锁,背靠房门缓缓坐下。所有的问题我都无能为力,我无法改变上天安排好的命运轨迹,也无法妙手回春让谭霜顿时精神焕发。更无法,克制此时内心那愈演愈烈的胀裂,从断层渗透的不是别的,是一股令人落泪的酸楚,莫名其妙的酸楚。 “我还来不及说,我喜欢你……”就要将你连根拔起,有血有肉的内心,一下子会变得鲜血淋漓。挨千刀的第六感,令我踉跄着在感情上退缩而懦弱,不过是屈服于命运的奴隶罢了。 几个月后,这第六感便有了*,所有的事,我终究还是无能为力;来不及说出口的,也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而这些,也都是后话了。 黄金周这样闲适的假期过得总是飞速,虽然对于应考生来说,假期便是死命恶补的好时机,但我这样的半吊子学生也不过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已然和‘石器时代’无任何联络设备的若水失联整整一段小假期。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关掉手机,关掉电脑,你就找不到我在哪里。这所谓充满先进电子设备的高速发展信息时代,带给人们的便利真的能算作不可或缺的幸福吗?也许,只是充斥着矫情的依赖罢了,就好像戒不掉的恶习,总是缠绕在指尖,倒影在生活的每个阴暗角落,甚至于每一寸肌肤都能感受到那股依赖的质感。无时无刻不在想,曾经没有这一切高新产品时,我是如何生存下来的?老一辈人那代没有电话,就连最小的电脑都要塞满一个房间,只能够书信传达彼此的思念与讯息。当时的邮政并不发达,信件在路途的时间漫长得好似无尽头的山间,又由一个邮差骑着破旧的自行车穿梭在各个村落,他们塞满信件的布兜子里,承载的是千里之外的乡音。而如今,这种文字传达信息的行为倒变成了特立独行与独树一帜,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停不下的时代步伐。就如现在的一个“Enter”键,一切都走得太快。 “若水” 这天的画室也充斥着秋的寒意,也许是假期的惯性,每个人的脸上都还停留着黄金周的欢喜,这份欢喜过不了多少天便会被每日堆积成山的题库和老师们踏在走廊理石地的高跟鞋声所击破。 “你要不要……” 她缓缓别上助听器,放下手中的画笔,好像等候了我多时一般。 “要不要,来我家做客呢?” 她有些诧异地望着我,也许我所说的和她内心所想的有些出入,这猝不及防的邀请,令她怔在那里,有些无言以对。 “你不要想得太严肃,只是希望能招待一下你而已,虽然……我家没有那么奢华,那么宽敞,也没有……” “恩,我会去的,一定。” 若水的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微妙表情,那表情我再熟悉不过,就像雨后,落在路边*斯菊花瓣的细小水珠,映着阳光的暖意散发出那细微的晶莹剔透。我所认识的若水,所羡慕的若水,所心痛的若水,都若这细小的一枚雨露。而在她面前我,突然意识到,似乎一切都不再重要,即便我无法扭转乾坤,无法改变谭霜在我内心所独有的一方土地,但我能够守护这细小的露水便足矣。 “季风林!”我拉开他的门,闯入他整齐得有些过分的房间“给你带来极好的喜讯!” 今日因重感冒加上持续不退的低烧卧床不起而请假的娘炮老哥,从被窝里探出脑袋,露出百毒侵体后的虚弱表情“什么……不会是又干掉了哪个学校的大姐吧……” 我狠狠踹上一脚“那都什么年代的事了!别跟我翻旧账!” “我可亲可敬的妹啊……我……我可是你亲哥……” “这个周末,谭若水到咱们家来!哥!你的机会来啦!机不可失啊,你要快点好起来!练好你的胸肌和肱二头肌,最好再把皮肤晒成小麦色,让若水看看你阳刚的一面!现在都流行硬汉造型,喏,就像张涵予大叔那种。” 他诈尸一般坐起,红扑扑的脸颊看着甚是惹人喜爱“她……她……她……” “没错!你冥思苦想的梦中情人,谭若水,我成功地把她邀请到咱们家了,你可不要荒废了我给你的这次机会。”我用脚不停地推搡着早已石化的季风林。 邀请若水到这个古老弄堂的寒舍,当然不会是为了娘炮老哥不着边际的恋爱计划,而是给她一份她奢望了近十年的亲情。这高矮不一的晾衣架间和红砖灰瓦的墙壁外,没有和她相似度超过99.99%的DNA,这里仅有一杯纯粹的水,能够容纳她这样一枚雨露的明澈。   ☆、Chapter10 有时会我会发觉,自己对于谭若水竟是一无所知,唯独知道她双亲因天灾早逝,寄住于叔叔婶母家罢了,其他的对于当时的我来说,都只是一个模糊不清的谜团。我一直以为,终有一天会了解,终有一天若水会将一切娓娓道来,也许……每个人都会有一段道不明的阴暗,那是旁人无法踏足的领域,唯有待到那个人的出现。那个能够悄无声息地软化周遭生冷空气、软化那颗生硬内心的人。那个人一定会出现在人生低谷的明亮转角,向你伸出一双握有着暖意的手,告诉你,她/他在这里,而你,也在这里。 “若水,还没到吗?” 季风林一大早就开始对镜贴花黄,他这种人总是纠结于太多不明所以的小细节,比如…… “你看我这衬衫是灰色的好还是白色的好?” “我这袜子是穿纯色的还是花纹的呢?” “我这侧脸的痣是不是应该遮一遮?” “我……” “你可以了!我眼里这些统统都没差别!现在才清晨7点,你这也太激进了点吧?”我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性子,毕竟一个一八零的大男人毕恭毕敬地坐在老妈的梳妆台前“搔首弄姿”地霸占镜子一小时,放在谁家都会为之而临近崩溃边缘。 他倒是当我的话宛如一缕清风掠过耳畔,不紧不慢地拨弄着头发回答“大动肝火对女性的皮肤有害,会助长皱纹。想象一下,你本来就很难看了,还满脸褶子……”他抖了抖打了个寒颤“不堪入目啊!到时候可就真的砸在手里嫁不出去了。” 我紧捏拳头,如果放在日本的动漫中,想必一定会在我身后加上一团乌烟瘴气“季风……” “季风林!”老妈拿着抹布推门而入“还没坐够?能不能有点贡献了?客厅还等着你打扫,就别再祸害镜子了。” 说罢拎起娘炮老哥的后领就向门外走,在身高仅有一六零的老妈的面前,他只有弓着身子妥协的选择。 老爸上班后的这一早两小时,三人里里外外忙前忙后,我说他们太紧张,季风林就算了,老妈也跟着神经兮兮,可她说,这是我第一次带朋友回家。 “欢迎啊,若水!” 若水也许是第一次踏进这座城市的弄堂,第一次见这种没有什么远大追求和伟大成就的家庭,我甚至觉得她那身绣满了花的厚重毛衣和及踝雪地靴都与这里格格不入,又也许这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和多出来的那半条无聊的神经。她是个性格过于内敛的女生,是招架不住我那热血沸腾的家母和不断对她抛着恋爱荷尔蒙、暗送秋波的季风林,于是和这世上众多的闺蜜一样,一起蜷坐在我房间的地毯上,聊起不曾提到的自身的另一面。 和如今早已退休的磁带一样,人也被赋予AB两面,也许有人单纯到两面内容几乎相同,好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孩子;而有的人,也是这世上的大多数人,都有不同的AB面,他们知道何时要放A面而何时要展现B面,我坚信,每个人都是如此,也都会变成如此。 “我看到客厅里有一张黑白照,里面的男子,是你爸爸?” 我知道她说的那黑白照,放置在客厅阳光常落的桌面上,放了不知多久,一直没有移动过那残破的木制相框,以至于里面的相片都有些脱色。 “是爷爷,旁边是奶奶的照片,她在我刚上高中时去世的。” “对不起……” 我猛地摇头“没关系的,八十多岁的高龄,在家人的围绕下安详地合眼,也算是善始善终了吧。” “我觉得……”若水颔首,盯着自己不断拨弄的手指“不论活多久,都不会死而无憾,人的一生和不断变迁的万千世界相比,实在是过于微不足道。” “可是死亡也许并没有那么可怕,因为那和你出生前的状态是相同的。”我说“别看我们家这幅样子,我的爷爷当年可是警局的组长,不过,人总归是拗不过命运的。” 若水似乎明白了什么将手轻轻搭在我的手背上,我微微扬起嘴角,一抹冬日夹着寒气的阳光洒在我们的脸颊,这么一看,她还真是个秀气的女子“在我老爸还不会走路时,爷爷就不在了,也许是因这职业的特殊性,他被人一刀捅死在自行车棚,也许是曾抓捕过的罪犯吧。那时候还没有监控录像那样高科技的东西,也没有目击者,就此变成了悬案。”我感觉到她瞬间冰冷的手指,还有阳光下飞舞的尘埃,随着我的一呼一吸,盘旋在眼前。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想当年那个凶手现在也未必在世。这房子也是当年留下的老屋,奶奶一直没有改嫁,带着我老爸在这里生活,这里烙下了他的所有回忆,他是不会离开的。” “风玲啊!来来来,吃点水果,若水要不要阿姨给你剥个橘子吃?”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着实将谭若水吓了一激灵,我草草打发走老妈后,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暖暖的。” 我疑惑,不知她在说什么。 “风玲的妈妈,风玲的家,风玲的手,都暖暖的。也许我住的房子面积要比这里大得多,装修要比这里奢华得多,吃的要比你们讲究得多,也许……物质上都是狠狠写下的加号,那么我的精神和内心应该就挤满了负号吧。” 我突然想到了谭霜跑到我家中对我说过的那番话。 我想,其实谭若水想要的并不多,也并不难。‘我难过’时,一句‘还有我’的回答;‘我想你’时,一句‘我更念你’的回答;‘我喜欢你’时,一句‘我也是’的回答。在一部电影里看到过陈奕迅对桂纶镁说“ILoveU”,桂纶镁回答“ILoveUMore.”。 他说,ILoveU的最好回答并不是ILoveUtoo. 我爱你。 我更爱你。 “季风林你别躲了,门口的地板要你踩得嘎吱嘎吱响!”我冲着身后的房门喊道,有时候虽然不得不承认身为孪生兄妹的我们,我的智商是无法及他,但……有句话说的没错,深陷爱情中的人都会变成傻子,连爱因斯坦好心分智商给你都无法救赎。 他尴尬地拉开门,若水轻描淡写地点头示意,我挤眉弄眼地对他使眼色,并且起身“我……去一下洗手间!你们聊,聊!” 季风林,*就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也许是他懂了我的良苦用心,我似乎看到了闪烁在他眼中的激动的光斑。可依照谭若水的个性,就算这是天时地利人和的上好机会,也未必能修成什么好吃的果子,说不定碰一鼻子灰,抱着酸葡萄心理未果而终。 我点着脚尖蹲坐在门缝边,伸长耳朵听两人‘亲密’地交谈“我是和你同班的……” “季风林是吗?” “你还知道我是谁?真是难得!” 只见若水尴尬地笑了笑“刚才风玲喊你的名字,我听到了。之前,还真是记不得。抱歉,我大多的精力没有分到平常的班级生活里,所以你不要多想。” “你为什么……为什么都不爱讲话,班里人都对你很好奇。” 先是一阵冷冰冰地沉默,她开口道“我曾帮那个……我也叫不上名字的男生补习功课,如果这也算是不爱说话,那我想我是要买本《社交必杀技》读一读了。” “不不不,我只是说大家都很好奇关于你的事,可是你总是很鹤立鸡群啊,也许是你太优秀了,我们没办法接近吧。”季风林这个傻子,打着哈哈说了这番没经过脑子的话。 我不知道谭若水此时的沉默是抱着何种心情,一个小小的门缝也不足以看到她的脸,更不知道她现在是以怎样的面孔来面对着那情商为负的娘炮老哥,总之我听着心里难过得很。为若水那样紧闭内心的门窗而逝去的高中生活而难过,也为除了与她做朋友其他事却无能为力的自己而难过。 我不顾季风林不断对我投射的凶神恶煞,走进房间落座,再这样下去,这房间一定会被这两人的僵硬氛围搞得温度骤降,就连温度计都会低到爆表。 临走前,谭若水口中哈出白气,暖着手对我说“下个月的圣诞节,我们去海边生篝火吧。” “冬天去海边?!” 不禁想到冬日寒风凛冽的海边,随风摇曳的小帐篷以及搭不稳的篝火。 “冬季的海边才是它真实的样貌,夏天太过于聒噪了,而且,刚好有空下的海边别墅,如果可以,我会把谭霜也带上。”她对我露出诡异地笑,转向季风林“你也一起来吧,人多一些会很热闹吧,我也很想和大家一起热闹一番。” 我好似点头娃娃一般猛地点着头,紧握她的双手,一脸‘我的幸福就全靠你了’的扭曲表情“一定,一定!一定要带上谭霜!告诉他我特地买了冬天可以穿的草莓毛衣!” 我的脑补画面中,那是多么美好的DoubleDate,海风、繁星、篝火、海边别墅,简直就是不敢想象的狗血偶像剧!我沈风玲有生之年还有如此美妙的经历,根本就是用荧光笔圈上的人生一大亮点。想到这里嘴角自然而然地向上扬起,角度甚是怪异。 可这时的我根本不会知道下个月的圣诞节,那堆篝火,会燃起怎样的故事,一切都被此时的我意淫地过于美好,美好到我都忘记了现实总会有惊人的落差。   ☆、Chapter11 “你真的穿了草莓毛衣!” 我怎么也忘不掉谭霜摇下车窗后露出的那略带玩笑似的笑脸,他戴了一顶藏蓝色的毛线帽,我已发觉那脱落的头发,还有有那张有气无力的面容,让人笑着心痛。 临行前夜…… “季风林,你看我是穿比基尼,还是连体泳衣比较好?” “你是脑穿孔了吗,出门左拐前行3米,翻一翻墙上的日历你会发现一个奇妙的现象,哇!现在是大雪纷飞的12月!” 我将两件花哨的泳衣随手向身后一丢“海边篝火会,竟然不能穿泳装!还想用我凹凸有致的傲人身材吸引一下谭霜的目光,太失策!” 季风林一边收着背包一边甩甩手“你省省吧,我看那谭霜也不是贪图美色之人,比起秀大腿秀马甲线,还不如像南方的少数民族,对对山歌来的浪漫。” 我盘腿坐在一边,无奈地回答“脑穿孔的似乎不止我一人,你的脑洞也开的不小。” 这是一辆加长的车子,里面有自带的小冰柜,连灯光都散发着钱币的金属气息。谭霜自然地从里面拿出一瓶香槟,熟练地分给我们。坐在这样的车子里,喝着香槟,这是我此前十七个年头都想不到的事,所以说人生这东西就像买大*,说不定就被眷顾从而来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萧瑟,这是开往郊外的路,美景和路途总是成正比的,越是遥远、越是磨难重重的道路后,总会有一方凡人无法踏足的领地。连唐僧取经都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更何况是去寻一处不可多得的美景。 事实就是这样,距离海岸线十米的一排双层洋房,寒气逼人的12月“邻居们”当然不会来此度假,于是到了夜里仅有谭家这一栋洋房亮着略显奢华的古老吊灯。季风林和谭霜从地下室搬来木柴,架在海边。洋房外壁是低调的白色与灰色边线,红棕色的大门与窗框,楼上开着天窗的阁楼是观星的好地角,门口的花园不知是许久没人打理,还是因为这寒冷的冬季,早已没了生气。 “火生起来了!”季风林在海边的一声吼,打破了厨房窗口的宁静。 我和若水端着食材,亮着手电小心地走向篝火边。四个人围着不大的一圈篝火随意地席地而坐,谭霜裹着厚实的毛毯,而我们三人则紧紧拽着外套避免肆虐海风窜进衣领。 “像这样的聚会,当然少不了——”谭霜迈着关子拿出手机“真心话大冒险!” 果真要来这一出,‘真心话大冒险’这类游戏其实也并非藏不住秘密,你大可以选择大冒险,或者选择真心话并违背良心地圆一个谎,天底下没有秘密,但天底下也没有藏不住的秘密。 他麻利地打开真心话大冒险App“那……我先来。” 谭霜甩出的真心话“描述一下你心目中理想的爱人。” 我的耳朵情不自禁地竖起,已经做好了对号入座的准备。他思考了片刻,若有所思地露出暖人的微笑“我心目中的那个人……有些口是心非、有些令人心酸、有些细碎的温暖。这样会不会太抽象?” 这真的是令我摸不清头脑,完全没有头绪,怎样的女生才能符合如此抽象的形容,我突然发觉,自己似乎距离谭霜越发的遥远。如果说我的大脑构想是一副小学生的蜡笔画,那么他的,就是梵高繁琐的星空。 当娘炮老哥接过手机时,一脸说不清的惆怅,用力甩了两下,好像用力越猛就能躲过敏感话题一般。 谁知非但没有避开,反倒鬼使神差般地撞到了这里“你……你的暗恋对象……” 我想此刻他心中必定会怒吼万声“WTF!” 在他苦不堪言地站在篝火旁捶胸顿足时,我的余光无意瞟了身边的若水,依旧是一脸标准的圣母微笑,若她片刻后知晓季风林对她的爱意会是怎样一个状态我无法脑补出那个画面,但我想依照若水的性格,若他这一声表白,先不说以后的半年时间都要保持无言的沉默,这两天的海边之旅也要尴尬到空气都会达到冰点。 到此,我竟突然站起身子,握紧的拳头都还在不住地颤抖,眼前的篝火在微微海风的协助下燃地越发旺盛,也许是这个原因,我的脸颊也顿时变得炙热起来,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我身上,原本慌乱的季风林此时也因我而镇定。 “我……我……”连声带都不自然地颤抖“我喜欢你!谭霜!” 可是我竟然忘记了,如果被拒绝,我和谭霜之间也会有尴尬也会有冷漠,我的思想总是会少那么一步,从不给自己留后路,因此也将自己逼到无路可退的地步。 余光中的谭若水猛地用手捂住嘴巴,似乎不敢相信我竟然就这样脱口而出地表白,更何况是抢了季风林的‘真心话大冒险’,此时轮到我默默地怒吼“WTF!”了。有那么两三秒,大家都没有说话,只有柴火爆裂在火中的清脆声响,这两三秒似乎是被海浪声拉得过于漫长。悄悄望向谭霜,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我,眼中充斥的只有意外与疑惑,我想,谁都不希望自己表白时对方会是这样的表情吧。 我转身跑向一团黑暗,我听见谭霜在身后唤着我,我却停不下脚步,大脑告诉我不要停下,因此我不能驻足,明明被黑暗包裹,我却发觉眼前逐渐模糊的视线,还有那温热的暖流。 “你可以停一下吗?”他抓住我的手臂,背对着远处的篝火,仅有一团黑色的影子。 我胡乱抹了抹脸“如果你是因为自己身体的关系……” “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为什么?” “对不起。” “你不要跟我道歉,你跟我道歉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失败。” “我是在因自己没能发觉你的心意而道歉……” “你明明不用在意的。” “也是因自己无法回应你的心意而道歉。” 我大概是明白什么了,猛地转过身,留给他一个厚重的背影,里面还穿着特地买下的草莓毛衣,领子上的一圈绒毛扎着脖子令人不适,就好像一份不匹配的爱情。 后来若水告诉我,那时候她和季风林两人被留在了篝火旁,她远远望着我们两个,还有我有些模糊的惆怅面容。那时季风林从怀里掏出日记本,就是我在衣柜中翻出的那本写满了谭若水的笔记本,塞到若水手中。 “这是……是你留给我的痕迹。” 娘炮老哥的原话,在若水复述给我的那瞬间,我也被这披着文艺气息的表白惊愕住了。 她倒是稳如泰山地坐在原地,故作镇定地来了一句林徽因式的回答“我恐怕是没办法答应你的。” “你是……有其他喜欢的人?” 她摇头“不,不是因为这个。不过是没有那份意思罢了,抱歉。” “真的,都不再考虑了吗?没有让步的余地了是吗?” “季风林,你别这样好吗。” 他夺过自己原本塞进谭若水手中的那本日记,一把丢进篝火堆中,纸制品瞬间被点燃,片刻便被火焰包裹没了雏形。 “你这是……” 他含着苦笑对她说“这下,你留在我这里的痕迹就不见了,包括我心里的痕迹也会这样被侵蚀。我季风林敢作敢当,不会后悔说过‘我喜欢你’,也不会后悔如今抹消了你的印记。” 傻瓜,记忆这东西又不是U盘,岂能是说抹消就能抹消的。 其实我很佩服他的这份勇气,我指的不是自不量力地向谭若水表白,而是毫不犹豫地把日记本丢到火堆的勇气。换做我,即便是丢给我几万个勇气,也是做不到的。也许我丢不掉的,只不过是那些物品所承载的回忆与时光。 如今每当谭若水说到这件事都会微微叹气,对自己当年的拒人千里与口不饶人而感到些许的歉意。而我也会回忆起这夜空的冬季大三角下,背对着谭霜蹭着沙滩缓缓挪动的脚步,温热的泪水,微微呵出的白气。仅存的刻苦铭心,也许只是当时沙子窜进鞋子里的那股刺痛的触感。 第二天傍晚,返程的车子里四个人都沉默不语,谭霜也没有再开香槟,灯光也没有了那么重的铜板味。透过太阳膜看到的窗外,一切都着了暗淡的颜色,和此时每个人的内心都如出一辙。 季风林扭过头,依靠着窗户微闭双眼;谭霜只是一味地望着窗外千篇一律的景色;若水低着头不知在寻思着什么。我突然又被衣领的绒毛扎到了脖颈,不住地伸手抚平领子上的突兀。我们兄妹的表白似乎都不是那么的顺利,就像这一圈扎人的绒毛,我们的表白对于谭霜和若水来说就是突兀而不适的存在,先不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有的人是注定做不成情侣的,我曾坚信。 “明年我们再来吧,篝火会。” 季风林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几乎将空气撞碎。 是啊,我们明年再来吧,带着不同的自己,不同的心境。 “如果,我还能来的话。”谭霜…… 纵然后来我得到了那么多那么多,但我没办法忘记那个年轻时的自己,饱含的情感,还有无法排遣的忧伤。   ☆、Chapter12 季风林和谭若水的艺考在这个初冬落幕,同样的落幕的也有我青涩透明的爱情。我记得结束篝火会的那天夜里,下了这个冬季迟到的第一场雪,比以往都慢了足足半个月。 回到家便将草莓衫塞到了衣柜的死角,又小心地取出,回想谭霜那个“种草莓”的玩笑,我竟然也傻傻地笑起来,笑得流下泪来。不知独自这样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坐了多久,突然站起身来,高举草莓衫“我能因为他空泛的一句话就放弃了吗!不可能!” 甩开拖鞋赤着脚便拉开娘炮老哥的房门“我不会放弃的!” “你跟我说有什么用!我可不要再自讨苦吃了。” “那您自己默默流泪吧,我要开始我的B计划了!” “出去!别在我伤口上撒盐!” 他一把将我退出房,狠狠锁上房门,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一个一八零的大男生在里面啜泣的声响,把一个十七八岁的大男生养成这幅样子还真是家门不幸。 谭霜又没说有喜欢的女生,说明我还是有机会的不是吗?至今都佩服自己当时的乐观与勇气,好像破罐子破摔一般,既然已经表了白就顺水推舟似的奋力追求。那时候一直坚信女生圈子里流传的“女追男隔座山”的圣言,也一直坚信自己定能得到谭霜的青睐。那时候的我,天真的相信着天道酬勤。 结束了依靠,但若水却照常出入着一楼画室,那里已经成为我们两人茶余饭后聊闲的固定搭配地。 “若水,我哥他……真的和你说了这么*麻兮兮的话?” 她尴尬地捋了捋头发“你这样说自己的手足真的可以吗……” “安啦!他那天回家后哭哭啼啼的,跟花姑娘一样,真是受够了。”我摆摆手随意地回答。 “马上就是寒假,这一年又要这么过去了。”若水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手里端着咖啡,像极了兰心蕙质的黛玉。倒不是说她一副病怏怏的面容,只是他们都知道这份落寞的忧愁,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又该适可而止。 寒假总是伴随着一年的开始而来临,这里的冬季除去大雪和酷寒外也没什么特殊之处,不至于冷得生成雾凇之类的自然景观,但同大多地区的冬季相同,所有人都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绒衣绒裤下,试图隔绝无法抗衡的冷空气。 和季风林一起代年末忙碌的父亲和沉迷于跟弄堂里大婶大妈们搓麻的母亲在百货置办年货,年末的百货公司总会有一种人潮涌动、黑压压一片的奇观,届时你才会切实地感受到我国人口数量的庞大,也能更切身地感悟到计划生育政策的重要性,至少几十年以后可能就不用和数不胜数的人民挤商场了。 “风玲,你看这适不适合老妈?”季风林手中高举一套红色的内衣若无其事地问我。 我一把薅过来“不适合!” 脸颊被柜台表情诧异的*员盯得火辣辣的。有时候真不知他是缺神经还是缺心眼,难怪谭若水会拒绝他,聪慧的女子总是有看男人的眼光。却突然想到,自己似乎也是被男生拒绝的傻女人…… “那这个呢?”这时他手中变成了一枚蕾丝内衣。 “泥垢了!” 那天夜里竟然接到谭霜的电话,他问“春节的烟火大会,要不要四个人一起去?” 我没有丝毫的迷茫和犹豫便答应下来,之后却被季风林在精神上拳打脚踢。他一直尴尬于和若水碰面,之前在学校也是变了花样地躲躲藏藏,好像躲避细菌的病患一般,连曾经一度徘徊的一楼画室走廊也不再接近了,更不要说这次又要四个人一起去江边看新年烟火。 那天司先生机推着轮椅出现和谭若水出现在挤满了人群的江边,轮椅上是面露一丝浅笑的谭霜。 “我已经弱不禁风到需要坐轮椅盖毛毯了,真是的,我也好想和风林哥并肩看烟火呢,从一米八的视角看一看。”他却还满脸堆笑着和我们开着玩笑,这幅若无其事的样子却更让我心痛,呵出的白气、冰点以下的气温,就连周遭的空气都痛得生硬。 随着在‘啪’的声响,各色礼花在空中炸开,形成数团绚丽的火焰,时不时还会传来人们的惊呼。所有人和伴侣相依,举首凝视,满眼都是七彩茫茫的夜空,和久不平息的怦然心绪。 “谭霜”我转向他。 他将目光从炸开的烟火中移向我的面庞,我能分明地从他双眸中看到烟火点点的光斑,好像那短暂绚丽的火焰在他眸子里炸开又消散,燃烧一生。 “那天你算是拒绝了我是吗?” 他目视前方,有些歉意的脸略带倦容“抱歉……” “所以,我决定继续追在你身后,追到你觉得我厌烦,追到你觉得少了我会空落。”我咧开嘴傻傻地对他笑了笑,回应我的是他诧异惊奇的脸,也许他丝毫没有做好我会说这样一番话的心理准备。 抬起头发现若水正微微对我展露笑意,轻轻点头。季风林依旧和她保持着安全的轻松距离,好像同极磁铁狠狠地拉远对方。 对此忍无可忍的我凑近他耳边“哥,你这样太僵硬了,若水都不在意,你自己尴尬个什么劲?” 他却横着眉毛义正言辞道“我既然都放弃了,就不能回头!俗话说的好,好马不吃回头草,更何况……” “好好好,小马哥,您是匹汗血宝马。做不成情侣,至少还能交个朋友吧,何必气氛搞得这么僵?一起呼喊,一起惊叹啊,看烟火不就该这样?” 河边的风伴着浓重的烟火气息徐徐吹来,不论多少年后,这股子卷着清凉的风是不会变的,如今每当我伫立在江边毫无遮拦地迎袭来的江风,便会想起第一次一起来这里的我们四人,心里怀着不同的情谊相互依靠。 “春节快乐。” “你也是。” 这维持了太久的寡淡生活,仅仅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而搅得天翻地覆其实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因为如此执着的人,执着的自己,以后也许就寻不到了。 最后的烟火留下了这短短十分钟内最绚丽的色彩与最洪亮的分贝,我依旧保持着脖颈的仰角,凝视浮着微尘的夜空,有些说不清的空乏。缓缓同人群一同散去时,谭霜平静地对我说“这样的我不配被你这么喜欢。” 这样一句话令我猝不及防,突然凝固在原地动弹不得,而他和司机先生越走越远,若水在一边唤我的名字也没有回应,只是呆呆地立在那里,挪不开脚步。我不知,怎么回答他。 “沈风玲!” 我回过神来,猛地向远处的缓缓离开的谭霜声嘶力竭地喊道“就算不配我也认了!” 喧闹的人群突然有了短暂几秒的宁静,几百人的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射在我臃肿的身上,季风林和若水一左一右还未来得及收回惊异的目光,我已控制不住自己不过大脑的这种习惯行为,和上个月篝火晚会时一模一样。人群又开始恢复了原有的嘈杂,季风林遮住脸拍拍我的肩,似乎是在恭喜我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话。 回家的路上和娘炮老哥走在空无一人的奢侈品商业街,踏着明晃晃的路灯,他突然说“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我有什么值得你去羡慕?” “至少你还有勇气去继续追逐,我已经耗尽了自己仅剩的勇气,早已没办法再和若水正常交流下去了。心里也难受得没有出口,我再也不会喜欢她了,没错,再也不会喜欢了。”他喃喃道。 “我才没有什么勇气,有的不过是比天高比地厚的脸皮,所以才能这么若无其事地死皮赖脸。我们兄妹俩还真是有够同病相怜的,表白在同一天,就连被发‘好人卡’都是在同一天。” 他无奈地笑着“在他们面前,我们都好像是受骗者,高中生青涩恋情的受骗者。上帝老先生没错,偷食禁果没什么好处,我还是老老实实不要以身试法的好。” “要知道”他看着我“我还是沉默地待在若水的列表里就好,尴尬的客套更让人觉得心酸。” 尴尬的客套,更让人觉得心酸…… 顶着一头湿哒哒的头发从浴室到房间,一路都留下了我的痕迹,却突然接到那通电话,通话内容,我想不论时过境迁我都可以倒背如流。 “谭霜?” “我们……可以谈谈吗?”那声音驾着电波传递到我的耳中,略带些虚弱,又有些疲倦之意。 他说“你真的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不要在我身上荒废你最美好的高中,不值得。” 见我没有回答便继续说“二十弱冠、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花甲、七十古来稀。你说我还未弱冠,整个身子、精神,怎么就好像古来稀一般……我不用明说你也知道我要说什么,你不是愚笨的女生,所以我相信你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不要喜欢我,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你会痛。” 这是那天晚上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竟没能反驳一句,他说,我会痛。 没过几天,一个冬阳高照的午后,和季风林两人闲散地躺在床上丝毫没有应考生的架势,像极了两只在礁石晒太阳的野生海豹。如此的宁静却被不知谁的夺命连环Call惊扰,平和的空气都被撞碎。 “谁!” “风玲,快……你……你快来这边!” 谭若水? 之后的我,便蓬头垢面套上厚重的大衣,草草围了围巾夺门而出,拼命地跑着,口中的呵气忽隐忽现,我的心猛烈地撞击着胸口。 等我,一定要,等我。 我耳边突然回荡起那句话。 ‘不要喜欢我,你会痛……’   ☆、Chapter13 我冲下出租车,一路奔向谭家的大门,风掠过耳畔不断地发出唦唦的声音,鞋子磨破脚后跟却全然不知,早已被那股撕心裂肺所取代。 我来了,谭霜,我来了。 “若水!”我猛地推开谭霜的房门,谭霜的母亲‘雪姨’坐在病床边,紧握他的手,闭着双眼流着泪不断地祈祷着,身子随着啜泣微微颤动;若水的叔叔则和若水两人站在另一侧,面无表情,我知道紧握拳头的若水正在忍耐,竭尽全力地忍耐即将涌出的泪水。 我步履沉重地走到她身边,轻轻牵起她的手,冰冷得很“若水,他……” 若水要紧下唇,手越发的冰冷,此时的沉默是她最凄惨的哭声。 谭霜的身子一起一伏,微弱地呼吸着,呼吸器罩住他的口鼻,随着他的一呼一吸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缓缓睁开眼睛,另一只手颤抖地将呼吸器取下,暗淡微弱的目光好似忽明忽暗的萤火,同若水的双眸交汇。 她上前握住谭霜的手,跪在一边,谭霜用那沙哑微弱的声线不知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若水终究是埋下头无法阻止决堤的泪。他看着我,竟微微地上扬嘴角,眼圈红红的,泪水填满了他的眼睛,这是他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的一句话,也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对不起,风玲……”眼角滑落一滴泪,便再也没有擦干。 后来我终于得知了他留在谭若水耳边的那一席话。 “若水,我好像看到走马灯了,那时候的我们,还那么小……如果还有下辈子,如果这下辈子,我们不是一家人,我们还可以相遇,你可以,和我在一起吗……” “有些口是心非、有些令人心酸、有些细碎的温暖。”这是谭霜在篝火边说过的一番话,仔细想想这就是若水,口是心非、令人心酸、却又充盈着温暖的女生,那定是谭若水,我却不曾发觉如此的显而易见。而我曾有过的那一丝绞痛感,想必便是那隐隐作祟的第六感。这两个人,才是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的存在。 谭霜生前总是在和我说“对不起”、“抱歉”我还没等到他习惯我的存在,还没等到明年四个人再一次去海边别墅,还没等到……没等到我再坐在篝火边,再对他说一句“我喜欢你”。原来你我的内心,都存放着一个不可能的人,你我都是傻瓜,只是我有机会继续脱胎换骨走下去,而你,却永远作为一枚傻瓜离开,所以,你很开心是吗?傻瓜。 那年的春初,柳絮飞扬,没了谭霜。 “若水她还好吗?”谭霜下葬那天,季风林问将自己困在房间的我。 我从被子里发出沉闷的声音“怎么可能会好。” “那你,还好吗?” 我猛地甩开甩开被子,站在床上“不好!一点都不好!”眼角还夹着泪。 也许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谭霜就这么不见、不甘心在他眼中的悄然失色、更不甘心他最后留给我的那句“对不起”,早已没了当时的初衷罢。也许此时的若水正身着一席乌黑,站在灵堂内一滴泪也挤不出。也许早就取下了耳蜗的助听器,屏蔽了周围的哭天抢地,空泛的嘘寒问暖,屏蔽了这个世界。那里只有她,还有谭霜停滞的青春。 若水告诉我,葬礼结束她在谭霜的房间里坐了一夜,脑中好似洗牌一般,不断闪现关于谭霜的一切。她甚至没有勇气打开自己的房门,里面充斥的都是她和谭霜锈迹斑斑的童年。人在这时都是感伤脆弱的的一层江米纸,轻轻一杵就破了、泪水一融就碎了。 “风玲,还好有你。”她说。 对于应考生来说焦躁的春日,空气都带着烦闷。向阳的画室依旧是尘埃浮动,石膏头像冷峻的面容凝视教室中间的我们。 “志愿决定的怎样了?”若水问。 “以我现在的成绩啊,还是很有挑战啊,若水呢?美术专业吗?” “理工学院的设计吧,大概。”她颔首嗅着浓厚的茶香。 我百无聊赖地脱下鞋盘坐在椅子上,和她相比实在没有什么所谓的大家闺秀气质,随行得很。 “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决定,没梦想、没追求、没目标,说的就是我这种人吧。”我扭了扭身子“不如去学个牙医?看着前途好像也无限好的样子。还是学个小语种呢?什么葡萄牙语之类的。” 片刻的沉默,若水没有回答我,她直直地看着手中的瓷杯,不知在何处神游,眼中却流露出一丝,不,是几丝令人痛心的悲恸。我没有再和她说话,也没有打破她深不可测的沉思,毕竟谭霜的离开是不小的打击,不要说谭若水,就连我近来都精神恍惚起来。时不时说话也会突然提及‘谭霜’,却又顿时心中一悸,意识到他已不在,这就像是一个迟迟拉不回的惯性。总是要回来的,拉直的橡皮筋总是要收回来的,惯性也是终会停止的。 “亲爱的”我按捺不住,终究开了口“不要再想了好吗,你这样看起来实在很糟。” 她笑着放下杯子“我没事,也知道人终有走到这一步的一天。也许是谭霜太干净、太单纯,上帝不忍他在这样险恶的人间生存,提前接走了他。” “若水,你还有我。”是的,还有我…… 之后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她依旧是若有所思,而我只是默默地看着她被阳光掠过的侧脸,经过光照视觉上有些褪为棕色的发丝,和我们初次见面是一样的秀气美丽,在静谧的画室我们保持着这种无声的‘交流’,也不知这算不算一种交流方式,但对于如今这样一段时期,最适合不过。 每日夜里八点才结束的晚自习已经让我们这些祖国未来的花朵受到严重摧残,每个人目光呆滞地离开学校,那样一番景象像极了植物大战僵尸里的一*来袭的僵尸。 “沈风玲!”身后有人豪迈的一声喊,令饱受煎熬的我复苏。 学妹模样的女生连跑带跳地奔向我,我并不记得自己还有熟知的学妹,但仔细想想晚自习的都是高三的战士们,怎么会凭空出现个学妹。 “你不认识我了?”那女生高高竖起的马尾,鼻梁上架着*的黑框眼镜,类似曾经*喜爱的那款单品,记忆中实在翻不出这么个娇小女生的任何相关信息。 这时季风林走到我身边“哟!这不安秋声吗!” “安秋声的话……是初中那个干瘦干瘦的‘安徒生’?!”我诧异地望着眼前这个女生,曾几何时弱不禁风的小跟班,如今女大十八变一般没有留下一丝当时的痕迹。初中毕业就去了国外,不知为什么又重新回了国读书,总之在这样一个紧张时期偶遇旧友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激动。 她甚是淑女地笑了笑“这么长时间还叫我‘安徒生’呢?上星期就看到你了,还是那么元气满满,一点都没变。” “你还真是从国外回来的人啊,举手投足都这么淑女,这样正常吗!” 就在我们互相唏嘘调侃时,谭若水也走出校门,呆呆地望着我们热闹的氛围。我一把抓过她“安徒生,这是我好姐妹,谭若水。” 秋声微微皱眉,仔细打量着身边有些拘束的若水“她叫安秋声,我初中的小跟班,叫她‘安徒生’就好,我们一直这么叫。” 若水调整了自己僵硬的表情,露出不自然的微笑。安徒生扬起她薄而美丽的唇,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谭若水。” “若水,这样你又多了一位朋友,秋声这女生虽然胆子小了点但心眼还是好的,一定能和你愉快交流,不是很好吗?”我自说自话地挽起两人的手臂,却没有发觉她面露担忧的神色,还有那勉强生硬的微笑。 回家的路上季风林对我说“谭霜才刚走一个多月而已,这样贸然介绍初次见面的人给她做朋友真的可以没关系吗?” “就是想让她拜托一些枷锁,谁知安徒生也回国了,大好的机会让她接触新鲜的朋友。” 娘炮老哥轻轻叹气,抓住我的手臂“你没看到吗,若水脸上的表情,尴尬又不知所措。” “怎么会,你真是两眼失焦,回去给你做个针灸啦!” 他无奈地长舒一口气,松了手“算了,你的友情你自己来负责。不过我倒是很好奇,安秋声在国外读得好好的,有什么岔子让她突然回了国?” 我捏着下巴呈思考状“也许只是想回国参加一次高考吧。” “你说的……还真的有道理……”他像我头像鄙夷的目光“难道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P咧,你才是脑有什么问题吧!”我粗犷地回复着。 其实后来我们才知道,这天我和季风林臆所想的完全不着边际。 春末骤然升温的天气、夜色中漂移的尘埃、云层间夹杂的湿气、年少的友情与爱情、温暖芳香的记忆残骸。   ☆、Chapter14 “风玲,我等你很久了。”若水站在画室门口,手里还攥着一个马克杯,咖啡香四溢。 我摆摆手,面露歉意“抱歉抱歉,之前和安徒生一起吃饭,耽误了些时间。” “安秋声啊……”她降低了声音。 我却没有发现若水的强颜欢笑,依旧笑嘻嘻地回答者“好久不见了,就聊了很多往事,初中时候的囧事之类的,真是怀念,时间过得真是快!” “哦!若水你吃过饭了吗?” 她抬起头回馈给我一个微笑“已经吃过了,那……我就回去上课了。” 说罢拿着杯子走上楼去,当时不知为何在她的背影中读到了那么一丝落寞。若不是从画室的窗子中望到了静静放置在阳光下那未开启的便当盒,我是不会知道其实若水等了我一个中午,坐在阳光下的画架前,等着我。一股说不清的歉意涌上心头,想去追逐却早已没了她的身影。 “我最近是不是,有点冷落了若水……” “你把原本对一个人的友谊猛地一下子分给了另一个人,而且安秋声和你的回忆里是没有谭若水的存在的,所以不用深想你都知道若水为什么会觉得落寞了吧。”身旁的季风林翘着二郎腿手里还不忘拿着口袋宝典背英文“就好像那句‘你们的过去,我没有参与’的感觉,听起来都觉得可悲。” 我猛地站起身“但是我们可以创造共同的未来啊!” “你是这么想没错,只是若水和安徒生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想法,那就说不准了,所以你也不要这么热血,找时间三个人好好谈一下吧。不过……”他放下书看着我“要知道友情和爱情一样,是很难维持的,三个人的友情中,必定有一个会被孤立。” 我歇斯底里地抓着头发“这到底是要我怎么做啊!” 就这么琢磨着如何维持三人的良好友谊,觉得头痛欲裂。其实季风林说的没错,友情和爱情果真是不相上下的,三人的友谊中必定有一个会被孤立。讽刺的是群众们常说的“铁三角”这种看似牢固的词汇,其实充满着分裂的隐患。原来友情中,也有所谓‘小三’般的存在。 “安徒生!中午和若水一起吃饭好了,你不是也觉得她是个不错的人吗?” 秋声的笑容要比窗外的迎春来得更美“当然可以啊,只要若水不嫌弃和我做朋友的话。不过……”她停了下来摆弄着手指“我这样突然插足你和若水之间,她不会已经讨厌我了吧。” 我拍拍她的肩膀“怎么会!她不是那种小心眼的女生,你放心好了!” 于是在那个暖风吹拂发丝的午间,我们踏进了那个画室,若水果然还是独自一人紧盯着未打开的便当。见到我们眼睛里包不住那份诧异“你们……” 我摇了摇手中的餐盒“和你一起吃饭啊!” “若水,这是你自己做的午餐吗?”安徒生像个孩子一样盯着她的便当盒,激动地说“哇!你好贤惠,将来谁娶到你真是福气!” 若水久违地面颊红润,露出了暖暖的稍显害羞的笑意。我以为,我们就这样成为了朋友,以为可以忽略没有若水的过去,共同筑造三个人余下的高中生活,然后在毕业之际手握毕业证痛哭着相拥。 好吧,这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臆想罢了。 “风玲!你快去一楼画室看看吧!那边围了好多人,好像若水和谁打起来了!”那天中午季风林跑到教室气喘吁吁地对我吼道。 我放下饭盒和他一同奔向一楼,一路都在想以若水的个性怎么会和人打架?也许是双胞胎之间的心有灵犀,他突然嘟囔一句。 “若水的性格不应该和人打架的……” 画室门口已经围满了学生,熙熙攘攘地隐约还能听到教室里传来的女生尖锐的叫喊声。我和季风林与人摩肩擦踵,挤进人群。窗户被窗帘遮挡看不见丝毫,于是和他夺门而入,就连宠辱不惊的季风林都吓得哑口无言,教室里石膏像碎了一地,伏尔泰残留的半个面容倒在地上冷峻地凝视着我,画架倒得支离破碎,最后在墙角的,是粉碎得几盏马克杯,若不是残余的把手任谁也看不出那曾是握在若水手中的杯子。 只见安徒生蓬乱着头发坐在地上,若水站在她面前一枚校服扣子不知扯在了哪里。她刚要扬起手给秋声一个狠狠的巴掌,我上前紧紧抓住她的手臂“若水你疯了!你怎么能这么对秋声!” 若水微微皱了眉,缓缓将头扭向我,眸子里充斥着无法形容的情感,有些绝望又有些愤怒。 “风玲,我没事,都是我不好你别怪若水。”安徒生站起身理了理头发“是我不该插足你们之间,是我不好……”说着便低头啜泣,肩膀随着一起一伏。 不知为何我一肚子的火气全部迸发甩在若水身上,我一把将她推开“谭若水,我从来都以为你是善解人意的大度女生,更何况我们三人一起有什么令你不满的,秋声她有什么令你这位大小姐感到不满的!您养尊处优的我们这些凡人配不上!” 季风林突然插口“沈风玲你有点过了。” “用不着你插嘴!”我吼道“就当我长了一双狗眼,看错你了!大小姐!” 说罢转身拉着安徒生直径走出画室,不顾身边人群的议论纷纷。 片刻后,季风林匆匆追上我们抓住我的肩膀“风玲你刚才说得太过分了吧,还没有听若水解释你就这样……” “听什么解释,你看她把安徒生打成这幅样子,我们走进去的时候还要扬手接着打下去?我能不生气?真没想到,都说老实人爆发的时候最可怕,果真如此!” 秋声拉着我的手“别生气了风玲,都是因为我,都是我不好,你别生若水的气,我已经很愧疚了,你再和她这样一刀两断我就更歉意了……” “你用不着歉意!等她自己什么时候想清楚了过来道歉再说。” 整个过程季风林没有再说一句话,直到夜里他敲开我的房门“我们能谈谈吗?” 我看了看表,都已近凌晨,这个时间连猫都睡了娘炮老哥还精神抖擞地来找我有什么事那么打紧? “进来吧,我穿着衣服呢!” 他走进屋子,缓缓坐在书桌前,静静地望着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的我“你倒是谈啊,别一进来就盯着我,我知道自己魅力四射但是也不要爱上我啊老哥,这样太违背道德伦理了。” 他轻叹一口气“我是该说你单纯好,还是说你没脑子好?你和若水,打算就这样冷战下去吗?” 我噌一下坐起“怎么?还要我带着安徒生跟她赔礼认错不成?” 季风林的表情突然凝重起来,除了在考场上,我第一次看到他板着这样一张脸“你是马上就要结束十二年教育的人,可以不要把问题想得那么片面吗?老大不小的人了,还以为‘眼见为实’这种东西真的这么可信吗?你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给若水,直接站到了安秋声那一边维护她,你觉得那时候的若水会是怎样一个心境?” 静下心来回想当时,的确是在夺门而入的一刹那,看到了倒地的秋声和扬起手的若水,于是大脑给出的判断就是若水在欺负弱小干瘦的安徒生,我似乎连说话的余地都没有留给她,一味地对她吼着,恶语伤人,将她的内心折磨地伤痕累累。 “可展现在眼前的画面就是那样,你要我怎么不去怀疑?” “风玲,我刚才就说过,眼见不一定为实,你不能凭着安秋声单方面的言辞,就断定事情的原由,作为一个朋友最重要的是理解,更重要的是信任。”说罢他起身离开“你成熟些吧,不要再这么依着性子了。” 第二天不知应以怎样的表情去面对若水,在画室门口来来回回不停地踱步,昨天已经和她翻脸成那副样子,还出口伤人了一番,正考虑着应怎样道歉,安徒生迎面走来。 “风玲?你怎么还在这边?” “昨天出口太重,觉得过意不去,所以……” 她面露难色“这……我刚才要去和她道歉,被她恶狠狠地轰出来了,说再也不要见到我们。” “都怪我思想太幼稚,应该听她解释才是!都快成年的人了,还这个样子!”我捶胸顿足地悔恨着,不怪她会这样怨我,着实是我说得太过分,伤了若水原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但当时的我一直认为,虽说我是的确是抱有歉意,但若水也应因自己的所作所为对安徒生道歉才是。 如今想起才发觉当时的自己太傻,太没脑子。 “沈风玲,你过来有话跟你说……”季风林在楼梯口对在画室门口硬着头皮的我说。 我随他来到天台,风掠过铁丝网吹动校服裙摆,这里的风凉到不亚于百货公司的中央空调。 “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定要到这么隐蔽的角落说?”我开玩笑道。 “我实在拗不过自己的好奇,找到了安秋声突然回国的原因。”他说“记得那一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X大学的群殴事件吗?被派遣回国的正是安秋声。” “怎……怎么可能……就她那样儿?还斗殴?她有那心也没那胆啊!”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是从教导处听到的消息,事情到底是怎样我建议你还是找若水亲自谈一谈的好。人,是会变的,你以为她还会是初中那时候的小跟班吗?” 我已然惊呆在天台,任风吹过发丝拍在我的脸上,生疼,脸也好,心也好。   ☆、Chapter15 此景虽在,奈何斯人已去。 这是我站在烟花节的江边脑中浮现最多的一句话。 “季风林,如果你说的是真的……” 他点点头“那么,就有可能是安秋声先对若水动的手,是你误会了若水也说不定。” 人总是喜欢站在看起来弱势的一方。就好像一个宿舍内若出现独来独往的孩子,外人一定认为是其他人一并排挤他,殊不知,只是那孩子自己不喜言谈有意避开其他人而已。有时候我们自以为的正义,也许只是个漏洞百出的笑话。 我跑下楼一路裙摆飞扬,崭新的塑胶鞋底和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尖锐的声音,清晰地感受到心脏跳动的韵律,一把推开了画室的门。喘着粗气瘫坐在地上,眼巴巴地望着空无一人的画室,窗帘将玻璃遮挡得严严实实,屋子里看似没有一丝生气。零零散散放置着几枚石膏像,其他的已经在那次事件中摔得粉碎了。若水的马克杯仅剩下孤零零的一只,安静地放置在窗台上,四处都望不见她的身影,她的面庞,还有她独有的一颦一笑。 此时才隐隐约约有些悔意,悔我当初的一时冲动,悔我幼稚的意气用事。第二天跑到美术班的教室也只见她的座位空空如也,只剩下桌面上堆积如山的书本。季风林说她已经两天没有来学校了,顿时有些担心起来,却又无从得知她的任何联系方式,也不能又闯到她们家去,毕竟那栋没了谭霜的房子,实在不想踏进一步。会勾起太多不必要的回忆,那些回忆留了太深的烙印,若要消除需附注切骨之痛。 “谭若水!”于是我站在那栋房子外面摒弃了自尊,扯着嗓子喊。 周围的住户几乎都是有财有势的社会上位百分之二十,是那些掌控着这个世界百分之八十的经济的其中一份子。我这样的“叫卖”必定会引起那些“绅士”、“淑女”的不适,于是纷纷将头探出窗口,露出厌恶且不屑的目光。 若水家的老管家一脸惊愕地匆匆跑出来,为我开了门。起初并不想走进房子的我,在饱受了太多的目光后硬着头皮踏入了那个令人钻心的屋子。若水笔直地站在玄关,黑亮的长发随意地绑在脑后。 我突然傻傻地伫立在那里,不知该说些什么的好。 “你来做什么?”她问。 “我……抱歉……”我支支吾吾地,深深埋下头“我只是想来知道真相。” “真相有那么重要吗?”从语气听来,她倒是平静得很,静到言语中不带有丝毫的温度“真相这种东西,也不过是你挑选自己愿意听的然后拼凑起来的假象罢了。” “我想听你说,我知道自己当时的幼稚,只相信闪过眼睛的画面,所以,请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我,继续望着我,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仅仅三十秒,她转身“进来吧。” 事情的真相远和我看到的、听到的不同,季风林说的没错,先动手的的确是今非昔比的安秋声,她要若水离开我的四周,说没人能够插足我和她之间迄今为止六年的友谊,更不要说一个身份地位和我们大相径庭的残疾富家小姐。想必若水是没有答应的,所以被子被砸碎在角落,她才狠狠挨了安秋有力的一拳。之后便是扯着她的头发四处乱撞,撞落了石膏像,撞坏了画板架。若水不过是把她甩在地上,而我也是那时候闯进教室,误会了她,伤害了她。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和谭若水是怎样和好怎样修补了我们之间的裂痕,说不清是谁原谅了谁,也说不清这一路走来,谁又治愈了谁。 自从谭霜离开后,若水独自在这个家里更是没了什么精神支撑,‘雪姨’对她没有丝毫的关爱之意,反倒告诉她不要出现在她面前,否则只会让她不断回想起谭霜,不断地受着自己的折磨。 “同学们注意了,你们距离高考仅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秃顶的科任老师指着墙上‘鲜血淋漓’的倒计时牌带着浓重的乡音对我们吼道。 我最终决定报S市的理工大学中最适合我的专业,俗话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不管怎样的专业都是有出路的,我坚信着。于是我找到了‘中文’虽然理工大学的语言系听起来可能有那么一丝一毫的不靠谱,但是也未尝不是一种明智的选择?其实事实是这样的…… 几天前的晚饭时间,老妈端着碗看没有丝毫紧张感的我“若水啊,你到底要报哪个学校?人家的志愿表都交了就差你的了。” 我若无其事地回答“已经决定了,去A大啊,在本地而且分数很低啊,再适合不过了。” “哦……”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若水呢,考哪里?” 我嘴里嚼着菜口齿不清地说“她说要和我考同一所大学。” 她猛地放下碗,义正言辞道“你给我去考更好的大学!你我不管,但是别耽误人家的前程。” “娘亲啊!亲娘啊!你闺女我这幅样子考哪里啊?” “我不管你考哪里,学什么,就是不要耽误人家。况且,成绩这种东西,努努力总会有结果的,就不信你闭关一个月还去不了一个靠谱的学校?” 于是最终把目标定在了S市理工大,对于想学习设计的若水来说很好的选择,对于我这种半吊子考生,也是一项不小的挑战。剩下的十几天内,我几乎都将自己绑在科任老师身上,粘着他们东问西问,直到这些老师被我问道毛骨悚然见到我就敬而远之。我就换黏住季风林那个活体小题库,从学校黏到家,从客厅黏到浴室,最终被他以痴汉命名…… “若水啊……为了你我真的拼了这条老命地在学,感觉活了十多年都没有这么脑累过,还是说,我的脑功率太小了,动一动就累得筋疼。不如……” 若水晃了晃杯子“不如?” “不如我们一起去大众浴池,洗去一身的疲惫吧!” 不瞒你们说,和闺蜜一同去大众浴池而且是最古老的那种,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想到要和亲近的朋友赤果相对,真是惊险又刺激。 那天我们一人提着一个浴筐,若水第一次拿着这种五颜六色花里胡哨的浴筐,也是第一次去大众浴池。那里对于我应该就是童年冬季的回忆吧,冬天因为天气太冷,经常一家人周末去那里泡上一会,对于年幼的我和季风林来说简直就是玩耍的天堂。深刻地记得那时候指着季风林的下面一脸坏笑道“你看看你看看,就你下面有只鸟。”那时候的他,还是要和老妈出入女子浴池的年龄,自我说了这句令他痛伤自尊的话后,就再也不想和我们一起进去,也许是迫不及待想要变成一条钢铁好汉。 “风玲这个……”面对一排置物柜若水有些面露难色,她不会用这把金属令牌一样的钥匙,而这对于经常出入大众浴池的我来说,都是信手拈来的。 走进浴池,里面有三三两两的俄罗斯大妈身材的阿姨们,在用本地的方言讲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的还说着隔壁老王家儿媳妇的坏话。站在淋浴喷头下,若水移走了遮体的浴巾,我这才发现她胸口一道明显的疤痕,不偏不倚就在胸前,看起来十公分左右,形态有些像闪电,从浅棕的色泽来看已经是很久以前的旧伤疤了。 也许是发觉了我的目不转睛,她笑道“对于这道疤痕我也很好奇,从我记事开始它就已经留在我胸前了,不痛不痒的。从前我妈只是告诉我这是胎记,我当然不会相信,哪个人的胎记会长成手术留下的刀痕状?懂事之后怀疑自己的心脏是否曾出过什么问题,于是私自跑去医院做检查,医院说我心肺功能一切正常,所以就没再对它费心了。” “有没有觉得这道痕迹像极了闪电?”我问。 她害羞地笑了笑“哈利波特那样的闪电吗?可惜我长在了胸前,不然也可以去和伏地魔大战一场了。” 现在的我很庆幸能够和谭若水拥有如此的友谊,也许之后的内容里我们还会有更大更深的矛盾和摩擦,也会有爱情路上的磕磕绊绊,那条沼泽一般的感情路我们各自走得太艰辛。到了那时候,我不再是那个迟钝一根筋的单纯沈风玲,她也不再是寄人篱下自卑内向的谭若水。我们都脱离了学生时代干净透明的外壳,越走越远,越陷越深。不知是我变得复杂了,还是时间将我冲刷了,如今的自己早已找不回当年那个沈风玲的身影,而在我眼中,若水倒是挤破了黑暗闪,带着她那双残损的双耳,光鲜亮丽地站在众人面前,接受掌声、鲜花、还有一个人的爱。 这时候在大众浴池嬉戏的我们,不知道以后的路会延伸到怎样一个方向,也不知道若水胸口的那道伤疤,会带来怎样一个赤果可怕的事实。那个年龄的我们,一无所知。   ☆、Chapter16 我是谭若水,此时站在我身边拉着我的手,同我并排站在考场前的,是我高中以来的挚友、闺蜜——沈风玲。我因她的出现而忘记自己残损的听力,忘记自己并不光鲜亮丽的童年,也忘记自己千疮百孔不堪入目的内心底层。 高考结束后的日子对于神经紧绷了太久的毕业生来说,可以算是如释重负,此时的我们还认为大学是个天堂般的存在,只要从高中的大牢中释放,就能一步登天进入一片祥和美妙的极乐世界。可是,我们错了…… 我和风玲在同一天拿到S市理工大的录取通知书,也因此而去美食街大喝了一杯。这是我第一次去美食街,也是第一次吃街头美食。平时总是装盘考究的西式餐点,或是色泽丰富装饰华美的中式餐点,与此同时也总是搭配着餐厅耀眼的水晶灯和家里不曾停歇的留声机。风玲也因此总是开玩笑道“你好像是这个社会的新生儿一样,什么都没见过的,觉得哪里都充满了新鲜感。” 似乎确实如此,近十年来我都寄宿在叔叔婶母家,我们一家人的活动范围好像西游记中孙悟空画下的圈,从未踏出过。他们都说,富人是拥有自己的圈子的,活动圈也好,交际圈也罢,都是不会和所谓凡人交织。其实我很羡慕风玲那样的生活,和季风林勾肩搭背地逛小吃街,听着耳边充斥的吆喝叫卖声,脚下踩着并不干净整洁的道路,过着最平凡也是这个城市最根本的市井生活。可风玲却总是仰望着我那个看似光鲜丽,却逃脱不出的牢笼,总是用那双闪着金光的双眸看着我的房子、我的车子。也许这就应了《围城》里那句“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站在城外的人想冲进去”,人生的欲望,大多如此。 “新生吗?” 所有经历过大学新生入学的学生都知道,此时走来的是位看似和蔼可亲,内心却如狼似虎的学长。 我和风玲接连点头,学长又露出更为亲切的笑容“哪个系的?” “艺术。” “语言。” 话音刚落,只见他猛地接过我们手中的行李,一脸正义感十足的表情“来吧!学长带你走!” “若水小姐。”身后传来管家的呼唤,我回过头见入学的新生,身边陪同的家长,还有风玲面前激进的学长,都因这一声‘若水小姐’而聚焦于我。 这令我格外不适,这种不适感使我变了脸色急忙凑到管家先生耳边“您不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叫我小姐了,其他人会误会我是‘降落伞’。” ‘降落伞’,用通俗的话来解释就是托关系,付出一些人情和金钱,就可以买到安全背囊平稳地落在任何位置。这也是我最不想被人误会的一点, 学长僵着脸看向我,小心翼翼地问“你是……有钱人家的小姐?” 我有些为难,不知该如何回答得好。我总是应付不来这种场面,若回答是会觉得自己太招摇,若回答不是又觉得自己谦虚到虚伪,于是一直以来都是笑而不语,或者…… “她是不是富家小姐跟您有什么关系啊?!”或者,沈风玲会替我给予对方最好的回答。 他眨巴了几下眼睛,尴尬地笑了笑“现在这个时代还真是有不断地叫‘小姐,小姐’的仆人啊,我以为只有狗血的大陆剧里才有这种情节。” “他不是仆人,是家人。”我说。 学长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话,一边帮我们托行李一边夸夸其谈介绍学校,说一些不靠谱的校园怪谈,时不时还包装一下自己打算‘*’给合眼缘的学妹们。可是我和风玲当然不会傻到要买‘库存甩货’的商品,虽说系别不同,但我们通过各种渠道,向宿管阿姨各种撒娇哀求,最终两人挤进了同一间宿舍。我们的大学,也这样呼吸着一个空间的空气,普照着同一窗口投射而下的阳光。 在入学后的第二个月,我们认识了白鹿,和沈风玲一样中文专业的学生,他在阴盛阳衰的语言系中可以算是万红丛中的一点绿,被各路女子媚眼相待的男生。这件事应该要从那次外卖炸鸡事件开始说起…… “是炸鸡吗?”风玲盘在侵蚀床上打电话道。 开着免提的电话中传来另一端男生的学生腔“是人。” “我说……是炸鸡,店吗?”她鄙夷的目光望着手机屏幕,好像能透过屏幕和那端的店员怒目相视一般。 店员依旧是用那不紧不慢、不温不火的声音“是的,鸡在锅里炸着呢,暂时不能来接电话。请问您要什么口味?” 这就是风玲和白鹿的第一次对话,她挂下电话便歇斯底里地对我说那个店员有多么幼稚多么单细胞,这么大的人了还能开出这种玩笑,之类的话。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小绵羊摩托车的嘟嘟声,电话那端的同一个人来送餐了。 他是个整洁干净的男生,年轻人的栗色短发,身上还别着学生会新生的徽章,脚上踩着看似脏兮兮的布鞋,但却被他美其名曰如今流行的故意做旧版布鞋。风玲见他第一眼就惊呆了“你不是那颗草吗?!” “收您一百整。”被赤果果地无视,站在一边付钱的我竟然比两个人更尴尬,好像整个人架空在上方。 风玲推了推他坚实的臂膀“说你呢哥们,你是不是草?” “姑娘,你父母没教过你不要喝男生交往过密、拉拉扯扯吗?咱们能不把校园风气破坏得那么彻底吗?” 风玲气鼓鼓地红着脸“我才不会把你当男生看,莫名其妙!再也不买你家炸鸡!” 这是风玲和白鹿的第一次交流,也许并不是那么愉快也不是那么友好,但如今每吃到炸鸡都会回想起那段往事,就连当时两人尴尬的氛围都会栩栩如生地浮现在眼前。我们都想象不到,这个文科男白鹿,会是改变我和风玲两人命运的一个转折点。 “你!说你呢!草!”几天后风玲站在食堂门口就对着里面吃着饭的白鹿一顿扯嗓子。我真的想挖个地下铁离开现场,一双双火辣的目光实在接受不住。 白鹿放下筷子,皮肤稍显黝黑的他某种程度上有些‘真男人’的感觉,我想喜欢硬汉的妹妹们应该会比较青睐于他这种类型“哟!您来了?” 依旧那种轻浮挑衅的语调,其实白鹿家的条件还算不错,也是学院出了名的独树一帜,喜欢他的女生无数,真的就像台剧里的场面一样,圣诞节时的巧克力情书塞满了置物柜,可他却总是不削一顾地扔掉。而这个场面恰巧被路过的沈风玲看到,满脑子充斥着傻正义的她当然会以势不可挡的气势冲到白鹿面前“我说你!人家女生的心意你怎么可以这么践踏?” 他一脸无所谓地依靠在一排置物柜上“那又怎样,我又不认识他们,也没兴趣认识他们,是女生们一厢情愿,我有什么办法。” “啪!”风玲一手拍在金属的置物柜上“不要以为你有几个钱,长得帅气一点就可以任意妄为,自以为是地不顾那些女生的感受,迟早有一天你会因为女生而伤透心的。” 说罢拉着我离开,其实她这句话好似言灵一般,在几年后真切地应了这句“迟早有一天你会因为女生而伤透心”。 也许是自那时候开始,白鹿整个人都不正常了,每天有话没话都要在食堂凑过来和我们说几句,偶尔在路上遇见还会故作亲切装靠过来嘘寒问暖。一开始真的是讨厌极了,觉得这男生是怎么回事,像头展示自己那一圈蓬松毛发的狮子一般,总是找机会接近我们。其实因为耳朵的关系而比其他人拥有更敏感的眼睛的我,发现了白鹿微妙的变化。 他和当年喜欢着谭霜的风玲像极了,心里怀揣着一个念想,那种幸福感是会透过双眸、透过嘴角在脸上展露无遗的。于是那时候我,决定暗中帮帮这个白鹿,虽说以之前几个月的评定这个浑身缺点几乎是考察评估几乎为负分的男生,在某种程度上其实和沈风玲一拍即合,这两人又未尝不是速配的一顿呢? “若水,你说白鹿他是不是有病?成天凑过来像摇尾巴的宠物犬一样,烦死了!” “其实……我觉得他人也不错啊。你看,家境还算良好,相貌也很不错,品行……恩,比起我们刚认识他的时候已经改变很多了嘛,你看人家多好一个男生。”我好像自卖自夸的小贩一般,将白鹿高高捧起。 风玲眯着眼睛,对我露出诡异的表情,嘴里还发出“啧啧啧”的声音“谭若水啊谭若水,你不会是喜欢上人家了吧?你看你给他夸的!屎壳郎都被夸成七星瓢虫了!快招来吧,放心,我不会笑话你的。” 我的脸像发光的氖管,摸起来温热,想必已经通红了“你说什么呢?!什么瓢虫……喜欢的……你还真是迟钝!” 年轻的我们不明所以地转过人生路上的每个拐角,到了某个老成的年纪时才会顿悟,哦!当时的我原来这么傻,这么单纯。这么刻骨铭心,那么昭思暮念。   ☆、Chapter17 前面说到,我的人生会因白鹿的出现而出现转折。 我想若没有遇到白鹿,就不会认识巫鸣,没有认识巫鸣,就不会有往后的浩若烟海,还有我的抹泪揉眵。 “谭若水你画的还真的很不错。”微机教室内,白鹿和风玲两人伏在我的电脑旁。 “那是!我们若水那是双神手,屎壳郎也能给画成七星瓢虫,你说是吧?”风玲不断地对我挤眉弄眼,想必还是没有解开前一段时间的误会,依旧对‘我喜欢白鹿’这件不靠谱的猜想深信不疑。 我无奈地摇头叹气“只是觉得大学实在无聊得很,画插画倒是钟不错的解压方式。” 对于我这种不善言辞更不善表达内心想法的人来说,找到一个出口是很重要的。就像一个气球如果一直向里面打气,迟早有一天会崩然爆裂。我的出口只一支笔还有一块数位板,配上一杯热气腾腾的热咖啡,一切都会慢慢地稀释在血液中。 “谭若水,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这个?”白鹿突然一本正经地望着我,且站起身子在我眼前显得格外高大“给我几幅你随手的插画,我可以拿去给我大哥看一下,别看我大哥才刚二十七八,人家可是继承的文化公司在业界可是一手遮天。” “白小鹿”风玲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肆无忌惮地叫起他‘白小鹿’来“别不爱听我说的话,二十七八就继承公司当董事长。这公司,有点凶多吉少啊……” 白鹿非但没有生气,倒是爽朗地哈哈笑起来,和谭霜一样透过阳光暖人的笑“你说的这个和当年懂事们说的话一模一样,可是那又怎样呢,大哥还不是把公司经营的好得很。” “当年……”我皱了皱眉“他是多大就坐在了董事长的椅子上啊……” 他捏了捏下巴思考着回答“三年前吧,他还是个刚刚毕业的研究生。” 其实当时的我显然不能相信这个文化公司听起来如此不靠谱的年轻Chairman,但还是给了他我那塞满了插画的U盘。直到周末,他欣喜地带着我和风玲一起去那家文化公司那天,我才被打开电梯那一瞬间入眼的公司名称震惊。 “你……你不要告诉他是这间公司的……的董事长……”我颤抖的声音不知是因紧张还是因惊悚,只是…… “没错啊,就是这里。” “中林!你要不要这么开玩笑!中林文化啊?!”我瞪大了眼睛用我前所未有的分贝对他说,激动之余还猛地抓紧了他的手臂。 他尴尬地咧了咧嘴“我……难道没有告诉你吗?” 我低下头又开始自言自语来“我太不自量力了,太不自量力,中林我都敢来投稿,都敢来签约,都赶来见董事长,我简直太……” “若水!”风玲突然对喃喃自语的我吼道。 吓得我一个踉跄,耳蜗内原本有些松动的助听器落在电梯口酒红色的毯子上,这种情况下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可不是什么让人镇定的好事,我跪在地上寻找那颗不知滚落在哪里的小东西。白鹿是不知道我失聪的,但我想这样一次骚乱后,风玲对他解释了我残余的微弱听力,还好他依旧将我视为平起平坐的好朋友。 我一把捡起滚到电梯口垃圾桶边的助听器,软软地瘫跪在地上松了口气。这时电梯发出‘叮!’的一声,开了门,我手握助听器,米色的长裙皱皱巴巴地服帖在我的腿上,我的眼前只是一双英伦麻底的黑皮鞋,还有两条被西裤包裹的修长双腿。顿时觉得面部肌肉抽搐,有种想要盖上哈利波特的隐身毯,立即消失无形的冲动。 硬着头皮咽了口水,猛地抬起头,这才清晰地看到眼前这个‘英伦鞋男子’,酒红色的领带,西装口袋还露出手帕的一角,漆黑的短发露出额头,不知为什么,直觉告诉我,他就是董事长,白鹿的大哥,巫鸣。也许是因为他身份的关系,和其他同龄人想比,整个人感觉稍显老成颇有三十岁以上的男人风范。他微微低头,用那漆黑的眸子轻描淡写地瞄了我一眼,说了些什么,助听器还紧紧捏在我手中,但却读懂了他的唇语“这女人是怎么回事?” 这才反应过来我那失礼的姿势,立刻提起裙子站起身来,将助听器塞回耳中。 “哥,她就是那几幅插画的作者,你不是说想见见她的吗?”白鹿走上前,和那个看似冷峻的男子,十分自然地搭着话。 他看了看手表“恩,到我办公室等我,半小时后我就过去。” 我不知道那个男子带给我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觉是什么,只是让我的双眼不断地扫过他,不断地在偌大的公司寻觅着那个高大却疲惫的身影。 董事长办公室内意外地很简介,和电视剧中豪华的办公室不同,巫鸣的这间办公室最新引人的应该就是落地窗外从25楼俯瞰城市的景色了吧。木质的桌子除了一台显示器外,还有堆积如山的书,都是这个公司捧红的作家为他们创造的财富。一边还放置着一颗没有拆掉包装的仙人球,上面还夹着小卡片‘巫董,希望您不要再熬夜加班,注意身体,送您小仙防辐射哦!——小丽’一阵反胃感随之而来,原来这间公司真的有这么矫情的小丽存在着,而且巫鸣这个男人也果然是这些女人眼中的高高捧起的男神。这表兄弟两人,一学校一公司,简直称霸了我的交集圈。 “对不起,来晚了。”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他走了进来,松了松领带扣。 坐在那堆积如山的书后,望着身着米色连衣裙如一根玉米棒的我“你就是谭若水?” 我点点头,风玲和白鹿坐在一边静静地望着我和巫鸣的对话。 他点开显示器,里面是我U盘中的插画“你的画风我还是比较青睐的,希望你能和我们公司签约,希望由你来负责下一个系列的绘本插画部分。可以吗?” 他的一字一句都没有丝毫的温度,表情一直处于冰水混合物的温度,面部的肌肉好像坏死了一般,直直地望着我,生硬地塞给我各种讯息,等待着我给予肯定的回答。 “我……”我支支吾吾起来,其实我不知道那一瞬间自己在犹豫什么,只是不想面对着那张没有温度的脸“考虑一下。” “若水!考虑什么啊?快答应啊!签下来啊!稿费请我吃烧烤啊!”走到楼下风玲对我一顿的埋怨,我也在内心将自己小小地抨击了一番,我到底在想什么?!怎么会说出‘考虑一下’这样的回答。 不过巫鸣却说“好的,下个星期我去学校找你,那时候再给我*也不迟。” 其实……他都亲自来学校听我的答复了我还好意思拒绝吗?!根本不可能拒绝!这个怀有狡诈想法的商人,难怪白鹿说懂事们一个个都早已屈服于他,这头脑,简直就是天生的经营者,不从商都可惜了那旺盛的细胞。 白鹿也有些不解“我能理解风玲的心情,确实很难得的机会为什么不签下来呢?中林文化的名声也是有保障的,你也用不着担心的不是吗?” 我低下头琢磨着,这一点我也很清楚,十名当红作家中有五名都出自中林,可想而知它的实力和舆论效应,而我想我的担忧并不是出在公司的牌匾上。 一周的时间我几乎淡忘了中林文化的邀请,也淡忘了董事长巫鸣的约定,因此在楼下看到他和一辆车子时,不禁一个踉跄“你……” “不是说过吗,一周后的今天,亲自来取你的答复。”他依靠在车门上,卡其色的布鞋,着装明显轻松了很多,没有领带,没有西装,只有纯色的藏蓝单衣。 这样一号人出现在女生宿舍楼的门口,就是一个招蜂引蝶的存在,窗户上挤满了人头,谁都想看看这辆豪车主人到底何许人也。而将要踏上这辆车的,他们眼中的‘灰姑娘’又是怎么一个有手段的女人。 “我去!那是不是中林文化老总?”耳边突然传来小小的惊叹,这个人……这么有名我会不知道? 他轻轻摆了摆头“上车吧。” 于是我在各路女子炙热的注视下上了车,一路放着我听不懂的音乐,却令人格外舒心,左侧隐约飘来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随他来到的是不远处一间宁静的咖啡馆,灯光昏暗,有微微的烟草香。 “先生请问您吸烟吗?”刚一进门女*生就问道。 他依旧是不温不火地回答“我不抽烟,请安排无烟区,谢谢。” 原来巫鸣是不抽烟的。 “上个星期和你说过的事,考虑得如何?”一入座便直奔主题。 上面我就说过,这叫人如何拒绝“如果可以和贵公司签约,我当然是十分荣幸的。” “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对公司的影响力我还是可以有足够的信心的。”他抿了一口清咖说道。 我轻轻握着温热的咖啡杯,嗅着活跃的咖啡分子,看着眼前这个若咖啡一般随性苦涩却又香醇的男子。   ☆、Chapter18 “如果你不介意我问你的听力……”白鹿说。 我给予他一个镇静的微笑,指了指塞了助听器的耳朵“小时候生病烧坏了耳朵,一只全聋,另一只还有一点可以用助听器挽回的残余听力,我凭借着这么一只耳朵学会了正常说话,正常表达,所以……”我狡黠地笑了笑“说不定我是个天才!” 我已经可以用自己的残损听力开这样不找边际的玩笑了,时间是可以冲淡很多东西的,就好像加多了水的咖啡,淡得没了苦涩也没了它原本的*。 签约成为中林的插画手需要一系列繁杂的手续,越是大公司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就越是缜密复杂。坐在中林会议室内的我有些忐忑地等待着巫鸣的出现,其实我也不清楚三十秒后走进会议室的到底会不会是他,也许只是我的责、编也说不定。 “你好,我是你今后的责、编……” 的确只是责、编而已,一个戴着哈利波特一样圆框眼镜的小女生,看起来不大,但却业务熟练,想必被她催告后应该会落*无完肤的惨状。近半个小时她都在想我解释公司体系、一系列福利、特殊要求种种,但我却丝毫没有听进心里去,只是透过会议室内全开的百叶窗缝隙寻觅着那身着素色衣衫的高大身影。 “谭若水小姐?我说的你还有什么疑义吗?” 我猛地回过神来,将目光撤回她圆润的脸上,尴尬地摇摇头示意着,随后便飞快地签下了学生体的签名。 走出会议室远远就望见了他,我的视线只聚焦于他,拿着文件一边低头阅读一边匀速前行。我从未见有人能够把素色的亚麻衫穿得那样好看,从未见有人能够将帆布鞋穿得那样适宜,也从未见有人能够将领带扣解得那样随性。我内心的每一次砰然,瞳孔的每一次收缩,都将呼吸的频率搅乱,将血液一股脑地充斥在我的大脑,刺激着多巴胺、肾上腺素,行程一种叫做“爱情荷尔蒙”的东西。 在这之前,我从未想过,原来喜欢一个人会是这样一种感觉。 他带着一股独有的味道从我身边走过,深深地埋着头,一味地读着手中一沓文字。没有理会身边正向他SayHi的职员,更不要说孤零零傻站在过路边的我了。我至今都记得他的味道,放在人群中即使没有声音,没有图像,我还是会用这股淡淡的男用香水香找到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他,那是只属于他的味道,我初恋的味道。 顿时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收了收合同就走向电梯间,就在这时身后却突然传来那温润的声音“谭若水!”我呆头呆脑地回过头,见巫鸣随意地抓着文件站在办公室门口“欢迎你来中林。”说罢嘴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便走了进去。 “欢迎你来中林”,这句话狠狠撞击在我的心间,余音在我助听器的帮助下回荡在我身心脑海。原来那时候风玲喜欢谭霜的心情就是这样的,好似脚下每一寸土地都生满了芳香的花朵,周边的空气都似乎被着了色,使得整个人沉浸于此神志不清。 我喜欢你,就像泥泞的土地开了花朵,荒芜的山坡有了青松。 “谈下来了吗?” “签约了吗?” “稿费多少?” “福利待遇好吗?” 这一高一矮、一黑一白、一男一女的两人,见了我便如连环炮一般,接连不断地甩给我问题。我摆摆手,露出无奈的笑。 “搞得你们比我还关心以后打进我账户里的金额。” 风玲狠狠拍了拍我的后背“等你有了一片光明的前途,怎么能忘了我这枚后盾?几顿烤肉几顿火锅而已,那都不足以表达你对我的感激之情。” 我微微弯下腰“是是是,感谢您沈风玲小姐的大恩大德,才有了小女子如今的出头之日。” 白鹿也随即插了一脚“你的伯乐可是我白少啊!烤肉还是火锅都不要忘了叫上我!” “还……还白少?我看你是白痴!”风玲讥讽地用她那尖锐的语调调侃道。 一个星期后接到了责、编的邮件,是公司作者为绘本写下的文字,于是我的工作自此开始了。 “若水,有人找!”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显示器,手上握着笔飞速地在数位板上移动,修改着边边角角。刘海用圆珠笔盖子夹住,露出重见天日的额头和两条*的眉毛“我这么日理万机,哪有功夫和人喝茶聊天……” 那女生指了指窗外“豪车配美男,找你的。” 豪车?美男?这不会……我抱着一丝期待走到窗口,还是那辆车子,依靠着车子的还是那个巫鸣。匆忙地套上外套跑下楼,自顾自地兴奋着。 他见了我刚要说什么,突然微微皱了眉,走向我,越来越近的距离,越来越清晰的面容,还有我那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他却丝毫没有想要停下脚步的节奏。站稳了身子,对我伸出手,我紧张地猛然紧闭双眼“喂。” 只见他取下我夹住刘海的圆珠笔盖,塞回我的手中“您还真是刻苦,不过记得要摘下这些挂满了头的七零八碎。” 我的面部肌肉微微*着,如果我身在花丛中,你一定分辨不出哪个是红火的花朵,而那个是我羞红的脸。用手捋了捋凌乱的头发,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你……你来……找我有事?” “说正事,我们公司上下想要找到你还真是比挖始皇帝墓室还困难,你这边断了网之后唯一的电子邮件渠道也被掐断,这让我太难办了好吗?”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就是……”他转过身将手伸进敞开的车窗,从副驾驶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扔给我“拜托你用一下手机好不好?” 我慌张地抓住飞来的纸袋,里面装着一个爱疯的盒子“这……” “公司无法及时联系到你是会有很大损失的,而且……”他停了停,敲着自己的额头说“会很烦的。” 我低下头望着袋子里的爱疯,支支吾吾地,却不敢直视他的双眸“我……没办法用手机的……” “电子白痴这种矫情的理由就不要和我讲了,手机这种东西随便按一按就能熟悉了。”他正要转身离开。 却突然因我而停了脚步“因我……助听器的接听效果会很差。” “助听器?”他回过头来,脸上挂满了怀疑和些许震惊“不要告诉我你小小年纪就听力衰退。” 我取下耳朵里的助听器,小小的,接近于皮肤的颜色“小时候的大病留给我的就是这助听器了,你觉得我欺骗你有什么利益可图吗?” 他看着我将微小的助听器塞回耳中,沉默着没有给我任何话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而已。渐渐的,他的目光令我不适,好像几年前那种令人喘不上气来的压迫感涌上心头。 “你可以……” 他打断我颤抖的声音“你是脑袋也需要带上辅助的阀门了吗?手机的信息传送功能可不是用来填充多余内存的,所以你先努力学会打字吧,动动手指头还有利于预防阿尔兹海默。”说罢头也不回地坐回驾驶座,伴随着发动机有力的响声扬长而去。 风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边“巫鸣倒还算是个不错的人,你觉得呢?” 我瞟了一眼手中沉甸甸的牛皮纸袋“也许吧。” “磁性的嗓音、不错的品味、年轻有为、而且还有英俊的外表,我倒觉得是个极好的一级男人。”她说“只可惜你已经有你一心相向的‘屎壳郎’白鹿。” “屎……都说了我不是……” “好啦好啦!不管怎样这么好的男人肯定也已经有女朋友了,就不用这么痴心妄想了。” 她这么一句不走心的话倒是狠狠地给了我清醒的一拳,是啊!我都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就这么奋不顾身地记住了他的背影、记住了他的味道、记住了他声音透过助听器传递到我脑中的波纹、记住了他手指的温度。一瞬间记住的这些好似无足轻重的痕迹,需要用太久的时间与精力去冲淡去磨平。 夜里我将袋子里的电话卡插入手机中,第一次打开了一部手机,这种金属质感握在手中,无疑有些陌生。坐在蚊帐内摆弄着屏幕,熄了灯后的宿舍内只有的脸上还映着明亮的屏幕光。对于熟知汉语拼音的人来说,练就一手熟练的打字法只是时间问题罢了,缓慢地码好了一段文字,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第二天的0点,想着算了吧,却还是吃力地按到了‘发送’键,令我捶胸顿足悔恨不安。 “我已经学会打字了,谢谢你。”不过这短短一行字,却传递到了存在这部机器内唯一的号码中——巫鸣。 这么晚了还发信息过去惹人生气,一定会被他讨厌的吧,他一定觉得我不合时宜,觉得我没有眼色,连最起码的礼貌都不懂,觉得…… 手机震动起来,一条新信息“不用谢。也许是因为你听不见,所以你才有明亮的眼。这是我们公司作者写过的话,原封不动送给你。” 也许是因为你听不见,所以你才有明亮的眼。 我深爱着这句话,还有给予我这句话的男子。   ☆、Chapter19 你有没有因为爱上一个人而染上了她的喜好,分开后却怎么也戒不掉那个味道。 这是和巫鸣第一次吃饭时,他对我说过的话,短短一行字,说出口也不过区区十秒,却让我想了很久,很久。 “可以请你帮我个忙吗?” 还在上课却接到了巫鸣的简讯,还不是很熟悉手机握在手中的触感,以及塞到手袋里多出的那一份重量。 我笨拙地回复他“您说。” 片刻后又在浸了汗水的手心微微的震动“想要帮一位女性朋友买礼物,不知道女人的喜好,所以这个周末可以和我一同去挑选礼物吗?” 女性朋友,这四个字猛地撞进我眼眶内,也许风玲说的没错,这样好的男子,又是这样一个意气风发的年纪,是早该有了女朋友的。也许这所谓的‘女性朋友’就是他那不曾提及的女朋友也说不定。于是就在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地PS出那陌生女性的面容时,手指早已触动了发送键“好的。” “谢谢,麻烦你了”他说。 风玲一下子挽住我的手臂“嘿!若水!下周季风林来串门,他们竟然已经放假了,天理何在啊!” 我将食指放在双唇前,示意她降低分贝“你是想要那魔头扣掉平时分吗?小声些啦!” 说道季风林就不得不想起和谭霜一起度过的那年圣诞篝火会,炙热的火苗,湿润的空气,还有耳边一起一落的海浪声。我深深地记得季风林义无反顾丢进火堆的那些日记簿,划过一道笔直的线段,发出纸张之间哗啦啦的哀鸣。它们的身躯在火中卷曲、收缩,最后融于那团烈火中。 他去了隔壁城市有名的美院,到这里仅需要不足一个小时的高铁。那次篝火夜之后,我迟迟无法平静地面对季风林,即便风玲时不时就开着我们两人的玩笑,从而淡化之间无形的隔阂,但这件事远比看上去的要难得多。我依旧无法以此前那样单纯美好的心态去面对他,也依旧无法狠狠划过他内心之后,又同他若无其事。 “季风林?”白鹿总是这样神出鬼没“什么来头,男女?” 风玲紧皱眉头,缓缓转过身望见坐在身后的白鹿“你来蹭什么课?!怎么成天阴魂不散的!” “这是选修课好吗?大家都可以自由选择,懂吗?自由。”他特意强调着‘自由’二字。 风玲也甩了甩那头栗色齐肩短发“没错,自由,所以你也不要管‘季风林’是男是女了,与你何干啊?” 我每天看着追着风玲影子跑的白鹿总有些许的于心不忍,他那样好的男子,被大把的女生追捧仰慕着,眼里却只容得下沈风玲一人,虽然总是三番五次地被她以并不友好的言语打击到体无完肤,却一直以不死的精神屹立不倒。 “若水稿子画着还顺手吗?”他的话锋突然转向我。 “对我来说,还好。” 风玲突然问道“巫鸣他是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他那样优秀的男人,就算告诉我他已经结婚了我都不会惊讶。” “没错啊,他确实结婚了。” “什么?!”风玲惊叹,却意外地引来了讲台前老师的注意,令我们三人持僵持状态定格。 白鹿刚要解释写什么“不过……” “那边那男生!你来说一下对这个问题的见解!”却被老师叫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大眼瞪小眼。 到最后我也没听到那句‘不过’之后的内容,于是一直纠结于巫鸣结婚的事实。我不停地画稿子,麻痹自己的大脑,其实早该明白这样的结果的,风玲说过,那样优秀的男子,就算告诉我他已经结婚了,我也不会惊讶到哪里去。只是,多多少少有着些许的不甘心,看着静静躺在书桌上的手机,心狠狠底扭了一下,不得不收回目光、收回心。 那个周末同样的车子,同样的人伫立在宿舍楼门口,每当他来到学校,总会引来太多人的窃窃私语。对文学有所关注的人对他有着太多的印象,深知他就是中林的顶头上司,于是举起爪机拍照的也不在少数。这种情况下,我真的是硬着头皮出门,尽可能地低下头,我可不想成为大众的炮灰,也不想成为人们茶余饭后抨击的对象。 “放轻松好吗?整的我好像要把你卖去红楼一样。”他目视前方,心平气和地说。 处于紧张而本能性地摆弄着指甲“你……你总是这样高调地出现在女生宿舍门口,让我……我很难面对其他人……” 他淡淡地一笑“呵,有什么不好吗?大家也许都误会着你是巫鸣的女人,嘴巴里说着你蓄意傍上了年轻有为的男人,心里却羡慕嫉妒得要死,这已经很大程度上满足了一个女人的虚荣心,你应该巴不得我每周都伴随着这辆一百万的车子,出现在你们楼下才是。” “停车。”我感觉到自己冰点声音的颤抖,手狠狠抓着旁边的扶手。 他看起来似乎有些意外,却并没有将车子停靠的打算“你至于这么生气吗?” “我跟你说停车。”依旧是越来越低的温度。 他下了高架桥,将车子停在一边,我没有丝毫的犹豫,推开车门就往回走。他在后面喊“喂!你这么走回学校要很久的!” “就算走到明天我也不会再上你的车子!” 他将车子缓缓退到我眼前,我却依旧没有要改变决定的想法。他缓慢地伴随着我的脚步倒退着车子“你上来吧,先上来再说。” “好啊,我可以上你的车。不过,你要跟我道歉。” “道歉?”他那清秀的面容微微皱了眉“我……也没觉得自己说错什么啊?” 我停下脚步,看着驾驶座上一脸理所当然的他“您还真是可悲,我不知道您认识的女人都是什么样子的,傍大款的也好、装作柔弱灰姑娘的也好,和我没有半毛钱的关系,所以也不要把我随便就归类到其中去。我的家庭条件无需让我委曲求全地‘傍’什么文化公司的董事长,也无需让我在您面前装成柔弱女子骗取谁那点不真实的情感。如果您需要的是那种可爱撒娇的女生,那真是抱歉,去找其他人吧,我实在和您所需的条件不符。” 说罢又继续迈开步子一味地向前走着,他依旧缓缓退着车子,对我喊“好了我知道了!抱歉!我说抱歉可以了吧,现在你可以上车了吧?” 我厌恶地望着他,却没有停下向前踱步的脚“您就是这样和其他人道歉的吗?” 车子停了下来,我却不管不顾,心由于那勃然的愤怒,而猛烈地跳动着。突然有人紧紧抓住我的手臂,出现在我身后。 “你一个女生走路还真是够快的”巫鸣喘着粗气说“对不起……” 他凝视着我的双眼,眉宇之间流露着此前没有的惊慌,从容不迫的巫鸣也会有这样的神情,也许真的是没有女生会对他这样无理,令他这样猝不及防“对不起,我知道自己这样擅自划分你的位置有些失礼,所以……你可以原谅我了吗?” 我没有任何表情地望着他,看着他那微妙的神情,没有回答只是走向车子,坐回了副驾驶的座位。 余下的一路我们两人都没有说话,车子停在了奢侈品区门口,不禁会让我想起风玲家的弄堂。今天来这里,是为了另一个女子,也许就是白鹿说的那个同他结了婚的女子。 “你愣着干什么?”他说“进去吧。” 说罢走进了那家灯火通明的店,我并不陌生于诸如此类的店面,只是总觉得自己好像同这里有着水土不服般的不适感。 “你觉得这个如何?”他拿起一个压了花的钱包争取我的意见。 我草草瞟了几眼,回答道“不错。” “那就这个好了。”男人总是更青睐于迅速的购物,不论我的意见是否心不在焉。 回到车上他看着我迷离失焦的眼神,问“你就这么不喜欢和我呆在一起是吗?” 我侧过脸,看到他小麦色的皮肤,黑而有神的双眸,他就是用这样的眸子紧紧地勾住女人的心。我注意到他的左手无名指并没有戴婚戒,也没有戒指所留下丝毫的痕迹。 最终忍不住我这杀死猫的好奇心“你一个已婚男人,这样和女生三番五次地外出,是不是太随意了些?” 他将车子停在了不远处的印度餐厅门口“吃饭再说吧。” 餐厅里飘着美味的香气,混合着眼前巫鸣独有的香水,混淆着我的嗅觉。他抿了两口柠檬水对我说“你怎么会觉得我是已婚?难道我已经老成那样了吗?” “白鹿他……”我轻轻掩住口,对白鹿有种说不清的内疚。 他露出无奈却清朗的笑,好像装了空气清新剂的房间,令人心旷神怡“那小子总是传播着过时的消息。” “那你……” “我确实是结过婚的”他的嘴巴总是能够弯出一个令人深陷其中的角度。 “结过?”我顿时意识到这句话中的‘过去式’。 他一脸捉摸不透的复杂表情,点点头回答“没错,一段不太顺利,也不太合人心意的婚姻。” “那你这礼物……” “当然不会是给前妻的,上个月休产假的人事主管上周顺利生产,我只是为一位新母亲买了礼物而已。”他摆弄着袖口的扣子,对我说,我却意外地轻轻松了口气。 他面对着眼前的咖喱,突然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对我说“你有没有因为爱上一个人而染上了她的喜好,分开后却怎么也戒不掉那个味道。” 我不作回答只是带着一团乱麻,微微拧紧眉毛,他却突然笑起来,轻轻点了点我的眉头“别在意了,量你这个*妹也不会知道。” 也许在巫鸣眼中,我真的不过只是一个不足挂齿的女生,随时都会淹没在他周围众多优秀的女子中,但我却仍旧飞蛾扑火般想要染上他的喜好,记住他的味道。   ☆、Chapter20 “所以,你是说,你现在还舍不掉前妻留下的味道,是吗?”我静静地坐在巫鸣对面,静静地问他。 他放下勺子,移动眼眸凝视着我,微微扬起一侧的嘴角,笑了“我原本是最讨厌的吃咖喱的人,可却因为她爱上咖喱、爱上这家印度主厨的餐厅、爱上坐在这个位置看窗外的视觉。可我最终爱上的那个人,却不再坐在我对面。” “抱歉……” 他连忙摆摆手“没事”突然转回一本正经的表情“你可不要太早结婚,不然说不定就会落到我这种下场。” 我不屑道“我的思想还追不上您的速度,普通的拖拉机要怎么和您这辆跑车比?” 现在回想起来,真庆幸我第一个喜欢的人是你,而不是其他人。庆幸我每日迎朝阳时想到的是你、冲泡速溶咖啡时想到的是你、风起时想到你、落雨时也想到你,我庆幸是你填充了我大多的记忆与风玲束手无策的沟沟壑壑。 “能被你这样想念的人还真是幸福。”我不经大脑地脱口而出,瞬间红了脸,感觉到猛然沉淀的空气。 他若无其事地回答“对于她来说,称之为幸福有点太牵强了。” “你又不是她,你怎么知道她的内心?” “你又不是我,怎能知道我不清楚她的想法?” 他的回答令我哑口无言,是啊,我不是巫鸣,又怎么知道他的想法,怎么知道他前妻的想法?我只是个不相干的outsider(局外人)罢了,何必这么追究。 晚些时候他把我送回了宿舍,依旧是挤在窗口张望的目光,连正儿八经的道别都没有说便匆匆逃进楼内。 风玲见我风尘仆仆地赶回,一下子跳下床“怎么样?他不会真的是有家室的男人吧?” 我望着她有些期许的面容,回答道“有没有家室我是不清楚,但明确的是,那个女人如今已经变成一个叫‘前妻’的角色了。” 她突然忽视同宿舍另外两名女生的犀利目光,振臂高呼“妥了!” 虽然我不知道,她到底在“妥”什么,但还是隐约看到了她脸上的红润和些许的兴奋。我以为,是因为明日季风林的到来的缘故。 “你们学校的建筑还真是朴素”季风林走进校园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么一句充满挑衅气息的言语。我惊叹于他的勇猛,敢在四周都是理工大学学生的环境下口出狂言,理工院校自然是无法和艺术院校相提并论的。 我又见到了这个令我连骨头都在尴尬的人,此时迎面而来的白鹿在我眼中闪着金光,他刚开口道“他就是季……” 便被我打断“白鹿啊!”我跑过去抓着他的袖子“来来来,我跟你谈谈你大哥的事!”飞快地离开了季风林周围的方圆几里。空气穿梭于我的发丝间,掺着困倦与发自内心的歉意。 “谭若水,你……这是……”白鹿傻傻地盯着慌慌张张落跑的我。 “抱歉抱歉,形势所迫不得不向你求助。” 他压低了声音“刚才……那个男生,风玲还挽着他的胳膊,到底是怎么回事?不会真的是她男朋友吧?” 我差点“噗”的一下笑出声来,努力掩饰自己早已笑到翻江倒海的内心,耐心地为他解释道“你大可不必担心,不要脑补太多不必要的讯息,两个人不过兄妹而已。” “兄妹?你别用善意的谎言蒙骗我了,亲兄妹怎么会异姓?难不成是偶像剧里那种同父异母、同母异父?不能这么狗血淋头吧!” “都告诉你脑洞不要开得那么广阔……你难道就没想过,只是风林随了父姓,风玲随了母姓吗?没有那么多崎岖揪心的故事……” “所以……他们真的是亲兄妹?”他依旧用堆满了疑惑的口吻说着。 我诡异地笑道“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风玲啊?” 之间白鹿瞬间变‘红鹿’,我看着他害羞的面庞暗自窃喜。每当看到置身于爱情的人,都会不自主地弯起嘴角,轻轻的一抹笑。从这样一群人的身上,能隐隐地嗅到一股薄荷的清香甘甜,好像周边的空气都被染了味道,你会突然发现,原来深陷爱情的人们,是这种味道的。包括当时的我在内,应该也在隐约散发着那种清凉吧。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得很?”他还未褪去脸颊的绯红“都二十岁的大男人了,还搞什么暗恋这种学生气十足的事。” “喜欢一个人怎么会分年龄,不论什么年纪,爱一个人的心态是不会变的。就像你会因一盏明灯而忘记曾填满双眼的繁星。” 他微微一笑,也许脑中浮现了风玲的笑颜,而我脑中浮现的竟是巫鸣,那个最不该出现的人。说到底我因何而喜欢那个男人,如今我已然是不记得的了。爱一个人,爱到忘记了最初对他砰然的理由、忘记了他为何霸道地占据着我的脑海,我似乎忘了太多的事,却没有忘记那个意气风发地伫立在我内心豁口的男子。 “谭若水!”晚上苟苟且且地爬回宿舍却还是被风玲抓住“你至于对季风林这么……”她不停地比划着手势,想用肢体语言来传递难以言表的词汇。 我揪着衣角有些为难“其实我也不想把我们的关系搞得这么僵,可是我总觉得你哥他的眼神有点……有点……太深情……” “噗!”话音刚落风玲她便咯咯笑着在床上打着滚,连带着床铺的桌子也微微颤抖着“你……你……你是和文化公司签约后整个人都文艺了吧!哈哈!深情……就季风林那娘炮老哥?你别逗我了!”她缓和了一下心情“在你拒绝他后的第二天他就跟我说‘我再也不会喜欢谭若水了’,所以你真的不用多想的。” 即便被她以这样若无其事的玩笑语气说出口,那句话却依旧牵动着我的内心。我深知那不是什么草草放弃,只是,失望罢了‘再也不会喜欢谭若水了’,因为太难过,所以,再也不要喜欢了…… 0点前竟然接到巫鸣的简讯,这是今天收到的第一条讯息“抱歉这么晚打扰,如果你没睡的话,可以陪我说说话吗?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就是很想找人说说话。” 我笨拙地回复他“我还醒着的,可是……您为什么会找我?你这个位置的人,应该有很多朋友才对的吧?” “叫我‘你’就可以,总是用‘您’来叫我,让我有种上了岁数的错觉。你以后踏足社会就明白了,一个知心朋友是多么稀有的存在。而你,一个学生妹,应该是我所认识的人中最思想最简单的人了吧。” 思想,我的思想其实早已被支离破碎的童年奠基,如今又会好到哪里去呢? “那……你说吧,我在这,会一直看你说。” 我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巫鸣整个人的格调好像被降了色调,忧郁的味道透过屏幕都能感受到。 经过几番闲聊后,我小心地问他“你……真的不方便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我见到她了”她?难不成,巫鸣前妻?“她和另一个男人在我们常去的餐厅,常坐的位置,笑着吃饭,笑着聊天。”我的心微微颤动“她跟我说,以后我们就是陌生人了,不要再装作认识她,不要再想念她,不要再喜欢她。” “你……回答了什么?” “我说,好的。” 不知为何,白天办公楼里意气焕发的中林董事长,夜里褪去光鲜亮丽的外衣,取下沉重的面具后,只是一只遍体鳞伤的猛兽,映着月光舔*自己的伤口。想到这里,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却接着收到了他的短信“也许就像她说的那样,我的身份让她太累,她已经受够了。” 巫鸣的前妻在他失利时一直与他相伴,其实那也不过是三四年前,在他父亲出了些意外后,公司处于低谷期的冰点,退了学校的宿舍,两个人挤在老城区不足30平的破旧公寓楼内。每日粗茶淡饭,过着最朴实的‘低保生活’。女生白天在便利店打工、夜里在美食街作零工,而当时的巫鸣还只是在研究院读书的学生,两人的经济重担全部都落在女生的肩膀上。有一天他们难得的到楼下的面店吃饭,女生吃刀削面,他吃葱花面,当时的他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说“我以后接了公司,一定让你吃法式料理,住别墅区的豪宅,让你变成最幸福的女人。”几年后他做到了,女生成为了他的妻子。 “傻瓜”我依旧缓慢地在屏幕上移动着手指“当时的你们就已经很幸福了啊,和金钱、身世无关,只是你们两人牵着对方的手,简单的幸福。” “是啊,我真傻,现在才顿悟那时的幸福,可是似乎是有些晚了,我已经失去了她。” “所以,你不要再失去下一个人了。” 一定是被深夜支配了我的大脑,让我说了太多不过脑的言语,看了看时间已是第二天凌晨,在这天我认识了真实的巫鸣,看到了他揭开的伤口、还未愈合的痂。我不存在于他的过去,只能束手无策地握着四方的机器,说一些看似不冷不热干瘪瘪的文字。也许不论我做什么,都不会辅助他伤口的愈合,他想要的不过只是一剂镇痛药罢了。   ☆、Chapter21 每次电梯门拉开,看到“中林文化”的字样时,内心总会激动到乱了心率。今天来这里为了见一见合作绘本的作家,当然也为了和巫鸣打个照面。 “你就是谭若水是吗?” 绘本文字部分的作者打断了我在忙碌的工作人群中寻找巫鸣的目光,我也收回期盼的神情,望着眼前的女子。浑身散发着文学气息,素色碎花连衣裙,还有淡淡的花香飘过,果然文学领域的少女是这个样子的。 百叶窗紧闭的董事长办公室,从外面看起来鸦雀无声,耳边不间断的是敲击键盘的哒哒声,像极了战争片中的*。有的显示器上贴了一圈便利贴,密密麻麻写着记录,分分秒秒都在为公司制造利益,为签约的作家制造亮丽的包装。我还是没有找到巫鸣,就在我站在电梯口,准备失落地返回学校时,身后传来了他冰冷干燥的声音。 “中午一起吃饭吧,难得你来一次。” 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那天他戴了黑色框架镜,依旧是素色的T恤、素色的长裤、素色的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明朗。 “我……” “走吧,楼下的餐厅不错。” 还未等我回答,他就拦下了我的话,用那张略有些扑克的脸。按住电梯按钮示意我,我是拒绝不了他的,心里塞满了他的我,是说不出“不”字的。 办公楼楼下,是一家很有格调的VIP餐厅,和名字一样,是那种会员指定餐厅,就好像会员制的服装店一样。他刚要走进去,我不知哪里来的力量和勇气,一下子拽住他的袖子。 “我想,想吃其他的,可以吗?” 他似乎有些惊讶,瞬间微微放大的瞳孔“我明白了,你想吃什么?” “垃……垃圾食品,我很想吃一次垃圾食品。” 我是从未吃过披萨、汉堡之类的食物的,风玲曾对我描述过,一直以来都很好奇它们的味道。 他向四周望了望,锁定了不远处一家M快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吃一次也好,其实我也从没吃过。”说罢向那家快餐厅大步走去。 他的背影在车水马龙间显得那样高大,我竟不自觉地伸出手来想要扯住他的衣角,恍然清醒猛地摇头。快餐厅内飘着油炸食品的味道,四周墙壁都被涂成暖色调,朋友、恋人、家人都坐在一起用手抓着食物谈笑风生,这就是我所一直期盼的。 “原来,你只是喜欢坐在一起边说笑边吃饭啊?”他弯着嘴角望着我“不过那对健康可没什么好处。” 他突然收回笑容,微皱着眉头愣在那里。顺着他的目光我第一次见到了这个人,头发松垮垮地挽在脑后,露出清秀的眉毛,精致的五官,自然地挽着身边的男子,她是个美丽的女子。她似乎也发现了巫鸣的目光,缓缓看向这里,注意到我们两人。 女子笑着走来“好久不见。” “明明上周才见过面,而且,你竟然会找我说话,呵……” 那女人是巫鸣的前妻,我突然很想挖个防空洞躲进去,原来他一直牵挂的人是如此优秀且惊艳。相比之下,我即便是在富人家生长,却不及她发丝所具有的优雅,这种与生俱来的气质,不是后天所能积累的。 她看了看我“上个月还说忘不掉我,却这么快找到了年轻的女孩,不亏是中林懂事长,想要当巫太太的女人都可以绕上赤道走两圈了吧。” 我刚要解释什么,却被巫鸣拦下“你也不差,男朋友看起来不错,比我好多了。”他微微一笑,在我眼中却看起来酸到落泪“还有,这女孩只是我们公司的插画手罢了。” “你不用和我解释的,你和什么女人做什么现在已经和我没有半点关系了。”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婉莹。”巫鸣喊住她,原来她叫婉莹,如她那张脸一样,很美的名字,通过助听器都能感觉到那名字的亮丽。 “叫我张婉莹,以后不要再喊得那么亲密了,毕竟,我没有想要继续和你做朋友的意向。” 我看到了巫鸣埋在眼中的失落与绝望,他还是那么爱这个叫张婉莹的女人,眸子里填满了她的身影,心里也挤满了两个人的回忆。 “对不起”他突然对我道歉。 我摆摆手“不不不,你不要和我道歉,这样让我觉得莫名其妙的很抱歉。因为我让张小姐误会了什么……” “如今她误会与否都不重要了,我们已经离婚,是没有交集的两个人了。” 我看到了餐厅玻璃窗外的张婉莹,她默默地站在外面望着我面前背对着她的巫鸣,眼睛里充满了我读不懂的情感,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似乎看到了我注视她的目光,慌忙地收回眼神,挽起身边的男子匆匆离开了。如果我没有看错,那么我所读不懂的,也许就是两个人所独有的羁绊吧。想到这里,总是会有阵阵凉意袭来,包裹我的左右心房。 “巫董,要不要一起去宣泄一下?”我望着他疑惑却有些好奇的脸。 “这是什么情况?!”他堵住耳朵对我怒吼。 这里是百货楼上的游戏厅,之前风玲介绍给我的好地方,宣泄极品的TOP3游戏,拳头王、射击、打地鼠。我一一介绍给对此有些陌生巫鸣,从他身上看到了我当年的影子。堂堂中林董事长大汗淋漓地在喧闹的游戏厅拿着锤子露出十几颗牙齿疯狂地敲打‘地鼠’,这样的场景可是不多见的。原来,扑克脸的巫鸣,也有这样的表情。 他开车送我回学校的路上,道路两边的路灯已经亮起,和他在一起时连空气都会有水果的味道、路灯都闪着巧克力的光、喝一口水都好像吞下了整片繁星。 “巫董” 他没有回答,只是目视前方开着车“你还是,还是喜欢着张婉莹的是吧?” 他转动着方向盘,车里静得出奇只有转向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就算我说不,你也会认为我依旧忘不掉她的吧。” “我觉得……”我紧紧捏着拳头“觉得你不要回头了,继续走下去寻找下一个路口的人吧,你这样站在中央一动不动地望着过去也不是办法,人总是要向前走的。” 他轻轻一笑,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脑袋“你一个二十岁少女懂得还真是多啊。” 我理直气壮地直起腰板“你不要总把我看成小孩子好不好?我已经是二十岁的成年人了!” “是是是,已经是成年女性。”他妥协着,又一脸坏笑道“你这个磨人的小妖精。” 我差点没有一口老血吐在挡风玻璃上,红着脸扯着嗓子“巫董我读书少你不要吓我,你这‘霸道总裁’的Cosplay是要怎样啊?!” 他却爽朗地哈哈笑出声来“说一次这样‘霸道总裁’的霸道台词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还有什么‘你嘴上说着不要,身……’” “停!”我提高了分贝吼叫着打断他接下来的‘台词’“巫董!你把羞耻心丢在什么地方了?!” 他笑得更欢畅了,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颤抖“你倒是目视前方好好开车啊!” 这么一下子,我竟然能够对他扯着嗓子说话,而他却因这样的我而笑得酣畅淋漓。 停在宿舍门口,待我下车后,他拉下车窗对我说“和你聊天还真是很轻松,感觉自己都年轻了五六岁,谢谢你。” 我搞不懂巫鸣这种过着双重生活的人,在公司里一板一眼好像真的如霸道总裁一般,冷冷的凝固着面部肌肉,摆着不讨喜的扑克脸;但生活中却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男子,为情而伤,需要出口的简单男子。 风玲守在窗口目睹着这一切,回到宿舍她正披着毛毯等着我“你这是……” “若水,你是不是喜欢巫鸣?”她的话好似一把剑,狠*入我的胸膛,令我难以回答。 “你倒是说话啊!” “不……不喜欢,我怎么可能喜欢那么不现实的人。”我尴尬地笑着,违心到手都在不由自主地*。 她撇了撇嘴“不喜欢还和人家这么暧昧,真的好吗?” “我……只是……” “算了,既然你都说不喜欢,我当然相信你啦。不过……”她的食指不停地卷着鬓角的头发,支支吾吾地说“依你看,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依我看……他真的不过只是普通的男子,会累、会痛、会伤、会落泪,不是天塌不倒的硬汉,也不是舆论媒体上那个光鲜亮丽的董事长,只是一个……最普通的人而已。 “难道不是很多金?”她问。 我托着下巴考虑了片刻“多金啊……毕竟董事长的位置不是白坐的,中林的名气也不是白赚的。看他的车子和衣服就应该明白的吧,如果你觉得那也算多金的话……” 她咬着毛巾恶狠狠地指着我的鼻子对我说“你们这些土豪!根本不懂黎民百姓的疾苦!” 耳朵传来微微的疼痛,助听器发出‘嗡’的声音,由耳蜗回荡到大脑,我渐渐听不清风玲的话,只见她嘴巴一张一合,眉毛上下挑动,我只看见了她口中的两个字“巫鸣”。   ☆、Chapter22 “若水?若水!” 我这才回过神来,发现刺耳的低鸣已经停止,风玲的声音猛地撞击我的耳膜。 “额……哦!” “哦?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真是的,算啦算啦,这个时间你也该累了,明天再说好了。” 我拿着脸盆穿过狭长的走廊,无视尽头那盏总是修不好一直两秒一闪的吸顶灯,这个时间大家早已躺在自己的床铺上和家里打着电话,和男朋友发着信息,或是看电视剧抹泪,又或是那些屈指可数的学霸锥刺股精神地苦读时间。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简讯“若水,我有事想要拜托你,可以抽时间见面吗?——季风林” 想必一定是风玲擅自把号码给了他,一手握着牙刷,一手捏着手机,犹豫了很久,久到我清楚地听到漏水的洗手间滴水的声音,垂死挣扎的昆虫拍打翅膀的声音,还有我自己无限绷紧的神经。 “好的。” 第二天风玲还在赖床,我蹑手蹑脚地走下楼赴季风林的约。有人说,很久没有联系的人,突然来找你,说明他过得也许不是很好,因为过得好的,是不会来找我的。我和季风林太久没有说话,太久没有交集,即便是放寒暑假回家,在那样偌大的城市我也不会同他偶遇。我始终都对他抱有那么一丝歉意的,始终…… “太久没见了,我们。” 那是一家昏暗的咖啡厅,是大学同为设计系的学长在校园周边开的店,因为宁静柔和的氛围,成为了情侣们热衷的圣地。 “是啊,真的是太久了。”我说。 他摆弄着糖包,砂糖划过纸质包装发出落叶扫过地面的声音,他似乎在犹豫着什么,目光里沁着担忧。 “我……”他支支吾吾道“我有事想……” “你直说无妨,不要有太多顾虑,毕竟这么多年的朋友,何必想那么多呢?”我尽可能地平复着他节拍器一般左右摇摆的心情。 他抿了一口无糖无奶的美式,看着都有些许苦涩“我还没有告诉风玲这件事,以她的脾气一定会甩开所有的包袱冲回家去。”他接着说“我爸他……出了些意外,被厂子里的机器绞了左手,现在需要钱做手术,所以……谭若水,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借我……” “需要多少?”我问,季风林拉下面子对我说这些话,定是下了很大决心,相信我才会找我商议此事。 他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我们已经凑了一部分了,还差五万左右。” 我翻出钱包,递给他一张*“密码是谭霜走的那天,你需要多少就去医院划走多少吧,我相信你,所以……谢谢你愿意依靠这样的我。” 季风林终究是没有忍住泪,颤抖地握着那张小小的*,深深地埋下头轻声啜泣。他一定不会好过,家里的长子总是背负着太多包袱,心里挂着太多的担子,父亲倒下了,就需要他来充当房梁撑起这个家,若不是山穷水尽,他是不会来找我帮忙。 我将手轻轻放在他的头上“傻瓜,不要太逼迫自己,经济上或是精神上有什么麻烦不要顾虑那么多,尽快来找我,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一定会帮你们。” “谢谢……谢谢你,若水……谢谢你……” 傻瓜,季风林真的是个承担了太多的傻瓜。 “这件事你不要告诉风玲。” 我当然不会傻到要告诉她,但迟早有一天她会知道,如今不过是延时之计,好像一颗定解不开的时*,随时都会轰然爆炸。 “叔叔他还好吗?” “在重症室,只有交了钱才能预约手术,所以……” 我拍拍他的肩膀“那就快去吧,风玲那里我不会说什么,你放心好了。” 送走了季风林,他追着公车奔跑的身影至今都在脑中摇摆,甩起的衣角,匆匆的脚步声,还有忽闪忽明的后车灯。托着略沉重的心回宿舍,站在门前迟迟不能走进去,不知该以怎样的表情见风玲,又以怎样的语调和她从容地说话。秘密这种东西始终是藏不住的,说了一个谎,就要说第二个谎去圆第一个谎,就这样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不知不觉就说了好多虚无的谎言。 也是这时候手机不合时宜地来了简讯“巫鸣……”我喃喃道。 “你的责、编正在火速赶往学校,准备好你拖欠了一个星期的画稿,还有一条强硬的内心,祝你好运。” 这话……怎么看也不像是在…… “你站在这做什么?”是风玲,她手上握着一卷手纸,呆呆地望着紧张兮兮的我。 我慌张地摇摇头,走进宿舍提起笔记本电脑和数位板的包就夺门而去。临走还和她说“千万不要告诉谁我去了哪里!” 我是知道的……那位编、辑到底是有多可怕。 上一次她来学校催稿的时候简直就是天诛地灭般的噩梦,那带着哈利波特圆眼睛的女强人,提着那牛皮色的手提包,一脸干练的神情,连个粗气也不喘地跑到我们宿舍,坐在我身边像监考一样一直坐了足足四个小时,我在她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下苟延残喘,感觉自己就好像伏地魔,随时都有可能被这位‘哈利’一会棒子毙掉。 为什么她会用这种无声的方式打压我,这要从她第一次催告说起,同平常的编、辑一样,她见到我就开始debede,我却不紧不慢地取下助听器,还给了自己一片安静的世界。有时候我享受于这种默片时代般的环境,起初的我因此而绝望,但后来却渐渐发觉这样冷却心情的宁静,就像烤红的炙热铁器放入冷水中,发出猛烈地声响。 “谭若水,你以为你躲在这里,我就找不到你是吗?”这令人脊背发凉的声音,终究还是回荡在了微机室。 我扬起僵硬的笑容,转过头望着‘哈利’,风玲那家伙必定是告密者!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夜里季风林和风玲的父亲连夜做了手术,夜里十点收到了他的信息,他说叔叔的手术很成功,虽然没能保住左手,但却留下了一条命。我不知道风玲得知自己的父亲已经是没有左手的残疾人后会是怎样的心态,我渐渐有些恐惧于告知,也恐惧于即将临近的假期,因为她会回到家,会看到,会崩溃。 灰头土脸地赶了画稿,发简讯给巫鸣说“我还要多谢您的提醒,如果真的想要提醒我,那你当初为什么告诉她我的必杀技!” 我取下助听器的必杀技的确是被巫鸣拆穿,也是被他高密给‘哈利’,从而有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战略来应对我,从而这杀手锏成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辛苦了。”走出微机室,眼前却是巫鸣,而我的简讯,已经发送成功…… 与此同时他的手机发出了很Q的提示音,我紧张地汗如雨下,他露出狡黠的一笑“你这折磨人的小妖精。” 我膝盖一紧,差点没有跪在他面前“巫董……我错了……我再也不拖稿了……所以,你不要再cosplay霸道总裁了,实在让人无法直视!我宁可接受你表演的口吐莲花、胸口碎大石!我还想和您继续做朋友!” “不过……你怎么会来这里?”我看着眼前依旧穿着酒红纯色T和卡其色麻料裤的男子,他总是能把这种单调的衣服穿出一种独特的低调品味。其实这些天的观察我也发现,他的衣服都是国内没有引进的品牌,不菲价格不说,这些牌子都是以百分百纯棉为卖点。 “只是来看看你而已。” 我的脸秒速红到耳根,他爽朗地笑起来,开玩笑一般甩着手“你不要那么紧张,不过是开玩笑而已,你的表情好认真!” “巫董,没事的话,我就下班了。”‘哈利’甩着长裙和牛皮小提包,从我身旁走过。 他说“你怎么隔三差五就要拖稿?赶不上出版时间会很令人困扰的。” “抱歉……” “我今天来就是想问你……”他的表情突然真挚起来,在路灯的映照下整张脸都显得有轮廓感,突然觉得血液如沙子一般缓缓地流动,刺激着我的每一处神经。 “你要不要……”他接着说“要不要参公司年会?” 我猛然听见了希望如玻璃弹珠一般散落在心底的声音,还真是尴尬的误会了他的意思“年……年会啊……我去不太好吧?” 他依靠在车子上,在这个空旷的场地,这辆车子的存在也显得有些突兀“为什么不好?你也是我们公司的插画家啊,参加年会理所应当,虽然处女作还未出版上市。” 他从车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还用蜡封了开口“拿着,邀请函,一定要来,我可是一直和其他人吹嘘说,我们公司新签的插画家可是又一代‘奶茶妹’。” “那我果真不能去!”我瞪圆了眼睛“我和‘奶茶妹’的差距可不是一点点!” 他的笑容总是那么清爽,让人心情豁然开朗,如果谭霜还在的话……没错,如果谭霜还在的话,也一定是这个样子吧。   ☆、Chapter23 “若水,你这么晚都不回来,大家都担心你,所以我就……”风玲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目瞪口呆地望着巫鸣“你怎么在这?!” 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遮住口。巫鸣不计较这些,笑着拿出另一张请函“不介意的话,也请来吧,有好吃的自助餐,我想你们一定会喜欢。” 风玲脸颊红扑扑地,瞳孔里溢着惊讶和喜悦,她欣喜地接过信封,好像接过加冕的皇冠。 “那我就走了,你们早早回去吧。”说罢巫鸣钻进驾驶座,打着转向灯离开了我们的视线。 邀请函的日期日益趋近,风玲以每周三片面膜,每晚半小时郑多燕体操,每日三餐定时定量为高标准,和每天懒散地画插画稿的我行程鲜明的对比。我已经无暇顾及因睡眠不足而严重缺水的皮肤和快要拉到下巴的黑眼圈,用风玲的话来说,我简直就是“不要脸了”。 “你说,我们会不会遇到很多他们公司旗下的作家?”她躺在床上敷着面膜,生硬地动着面部肌肉,发出难以分辨的声音。 我调整了一下助听器,回答“也许吧,说不定,白鹿也会去。” 风玲猛地坐起来,一把撕下面膜,皮肤映着灯光,整个面部看起来亮闪闪的“你说什么?!那家伙也去?他去干什么?坏我的好氛围!” “我只是说可能而已,再说了,人家为什么不可以去?就像你是我的朋友,所以也可以去,更何况他可是巫鸣的表弟。”我慢条斯理地说“而且,白鹿到底哪里令你这么生厌?我倒觉得这人还不错。” 她摆摆手“虽说是巫鸣的表弟,但也看不出丝毫富贵人家的痕迹,骑着小绵羊打着工,每天带着穷酸相来上选修课,还偏偏要坐在我们后面。我倒不是嫌弃他穷酸,只是……他的言行举止实在都不合我意。” 第二天中午,距离公司年会还有不足一个月。 “喂?你好。”风玲接到了这样一通电话…… “我们是X大学的学生管理处,请问您是季风林的妹妹对吗?” 我一直知道,这一天总会来的。 “是的,您说,我哥他……他怎么了吗?” “我们拨打您的宅电,和留给学校的移动电话都无法联系到季风林的父母,我只是打电话来确认一下”风玲听着话筒微微皱着眉“确认一下季风林同学确定办理退学了是吗?那么请转达他,在下周……” 后面的内容我想风玲她是听不见的,她的双眼早已失焦,缓缓地看向我。我只是慌忙地移走目光,生怕她从中读出些什么。 “你是知道什么的吧?若水……”她问,声音颤抖,连带着她的手,都在颤抖着。 我没有办法回答她,紧咬着下嘴唇,垂下脑袋静静地望着我的脚尖。 “你说话啊谭若水!”她放高声调,已经算是在质问我了。 我支支吾吾道“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你……”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快点告诉我……”她深深地埋着头,齐肩短发散落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几乎所有的面容,我看不到她的表情,看不到她的眸子,只是……只是能感觉到那么一丝的痛楚。 面对这样的她,我没办法再隐瞒下去,没办法不痛不痒地说出谎言。她买了当天下午的车票回了家,不用过多的猜测也知道接下来的故事会怎样发展。后来季风林是这样对我说的,风玲回到家便歇斯底里地寻着他,向街坊邻居打听着叔叔的医院。两人在医院撞了正着,突然出现的风玲也着实将季风林吓了一跳,他也该知道的,天下没有藏得住的秘密。索性叔叔没有危机生命,只是没了左手也就没了如今的工作。季风林也是因此才退学,打算提早进入社会。他阻止了要和他一同退学的风玲,告诉她说,这个家为了供养一个大学生付出了太多,怎么可以就这么打破叔叔阿姨的信念。 事情就是这样,在年会前夕,她匆忙地赶回学校,意外地看不出一丝悲痛。我不禁笑自己,又不是家破人亡,悲痛什么的,太过激了些。 “风玲,你还好吗?”我看着哼着曲子收拾行李的她,问道。 她笑了笑“说什么呢?我爸他总是那样稀里糊涂的,还好保住了命,还好剩下的是右手。忙碌了大半辈子,可算能休息了。” “那季风林呢?有找到工作吗?” 她轻轻叹了口气“谁知道呢,总会找到的吧。”猛然转向我,问“明天的年会,准备的怎样?” 我突然想起给风玲准备的那件礼服裙,从衣柜里取出,那是一件长裙,对于她这样身材纤细高挑的女生来说在适合不过了。白色的裙摆,随风摇曳,像极了在丛林中奔跑的仙女的发丝。 “若水……”她露出感动的表情,眉毛也变成了倒八字“谢谢你,亲爱的!知道我没有礼服穿,还为我准备!” 那天夜里,我们两个人谁也没有睡着,我能够感受到旁边床的风玲一整夜的翻来覆去,而我也没有合眼,躲在被窝里勾勒着巫鸣那张忽明忽现的脸。 我喜欢巫鸣? 也许吧……也许这就是喜欢一个人,却无法承认的感觉吧。 和预期的不同,开车来接我们去会场的,竟是“白鹿?!” 风玲的嘴张得下巴几乎要贴在高跟鞋上“为什么是你?!还有……这车……” 我也注意到了西装笔挺的白鹿身后,那辆拉风的白色JEEP,和风玲身上的礼服意外地很搭调。 他笑着打开车门“上车吧。” 一路上风玲都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凝视着白鹿开车的模样,今天这一身漆黑的条纹西装加上酒红领带,一扫平常的穷酸相,令她眼前一亮。我用胳膊肘推了推她,诡异地笑了笑,伏在耳边细声说“怎么?现在对这穷酸小子感兴趣了不成?” 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没有作答。 不愧为中林公司的年会,会场可以用富丽堂皇来形容,顶棚中央的水晶灯折射着耀眼的光芒,好像这浮世中的纸醉灯谜。*生打着蝴蝶领带面带微笑端着香槟四处走动,到场的每个人都散发着某种文人的才气,这股强势的气场将我牢牢压制。 “你们来了。”巫鸣出现了,久违的黑色西装,没有领带,却在领子上别了一枚花朵胸针,这似乎是从哪个时装周的路人身上提取的某种灵感。 还未等我回答,风玲便笑道“年会场地很棒,谢谢你能够邀请我。” “满意就好,我去和那边的嘉宾打个招呼,你们先吃点东西吧,都是难得的美味佳肴。”说罢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 我从*员的盘中拿走一杯香槟,那是一种泛着黄铜色的液体,剔透见底,冒着欣喜的气泡,融在人的骨子里。那是我第一次喝香槟,没有幻想中的那股味道,我曾以为它和苹果汁是相似的,但我并不讨厌那股无法形容的香气。 依旧英姿勃发的巫鸣出现在台上,敲了敲手中盛有酒红色液体的酒杯,清脆的声响回荡在整个会场,贯穿我的耳朵。 “感谢大家能够百忙之中来到这里,参加中林文化的年会。”类似这样的聚会似乎都是以这种方式开头,不知说了多久,只听他突然念到我的名字“谭若水,公司今年力推的插画家。”说罢一个‘请’的手势要我上台。 我一下子傻在台下,手中的酒杯摇摇晃晃几乎无法拿稳,白鹿机灵地接过酒杯,一把将我推到前面。我踩着一双不大规矩的平底鞋,伴随着自己的心脏跳动声,走上台。如今我已经不记得当时到底面对着台下亮闪闪的一群文人说了些怎样不着边际的话,只记得当时的我,将左侧的鬓角挽在耳后,露出一枚色彩亮丽的耳饰,说了这样一句话“这特殊的耳饰是一枚捕梦网,能够捏碎我所有的噩梦。”现在想起来,完全不知所云。 灰溜溜地躲在会场外,贪婪地呼吸着轻松的空气,坐在窗台上捏了捏有些酸痛的小腿,只见不远处风玲提着裙子缓缓走来。 “若水,巫鸣是个好人,对吗?”她问。 我有些惊奇于她问我这样突兀的问题,呆呆地点着头。 “那……”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目光看着我,令我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那不是风玲“帮帮我好吗?” “帮你?帮你什么?” “帮我,得到巫鸣。” 猛地心悸,将手轻轻搭在塞有助听器的那枚耳朵上,紧皱眉头,我只是,只是有点…… “不行吗?若水。”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巫鸣的?”我不知道自己的目光是不是有些游离,或是藏着什么风玲所读不懂的东西,只知道会场的歌声听不见了,人群的躁动也听不见了,能够听到的,只是我们两人的对白。 她淡淡一笑“喜欢?我只是,想成为她的女人,拿到些财产罢了,你也知道的,我们家现在……” “住嘴!”我离开窗台,愤怒地对她喊道,风吹起了我柔顺的长发,吹起了我的裙角,也吹动了耳朵上那枚异域风格的捕梦网。 “若水,你怎么了?不是说会支持我的吗?” “你现在是把巫鸣当做ATM机吗?我不管你们家现在是怎样的情况,你这种行为我绝对不能认同。” 她泛红的眼圈最终流下泪来“你知道我们家现在是什么样子吗!我爸还要一个月才能出院!往后我们一家人的生活费,还有我的的学费,光靠我哥一个人根本赚不来!我和你不一样,你从小就过着公主一样的生活,根本不会理解我们这样中下阶层家庭的苦楚!我们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存在!你不要再假惺惺的一副你什么都理解,什么都明白的姿态了!你根本就不懂!我现在需要的,和爱情友情无关,只是钱而已!” 我的捕梦网最终没有揉碎我的噩梦,反而捕获了那些幼稚的幻想,留给了我残酷的现实。   ☆、Chapter24 “如果你需要帮忙我可以借给你,所以……”我轻轻捏紧拳头“所以,不要去打搅巫鸣,好吗?” 风玲扬起一端的嘴角,轻蔑地一笑“你这是在同情我吗?” “我只是想帮你,你需要多少,我的*在季风林那里,你可以……” “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一样有个富裕的家庭,可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买下一条近一千元的礼服裙!你知不知道很多人一个月的生活费还不足够买下这条裙子!”她扯着身上礼服裙的领子怒吼着,将那张熟悉的*甩在我脸上,又啪的一声清脆,落在地上“你不过是一个不食人间疾苦的大小姐罢了。” 说罢甩着那条雪白的及踝长裙渐行渐远。我似乎总是会弄巧成拙,以为给朋友最好的也算是一种情谊,可我认为最好的东西对方却不一定能够接纳。风玲说我不食人间疾苦,那一瞬间我经哑口无言没办法用任何合理的理由来解释,因为我的确是以往至今一直都生活在那个看似遥不可及的圈子里,就像悟空给唐僧画下的那小圈子,其他人进不来,而我又不想走出去。 “巫董,我先回去了。”我有气无力地告别巫鸣,想要快点回宿舍,快点钻进被窝,快点将一切不顺都随泪水排出体外。 他放下酒杯“我送你?” 我急忙摆手拒绝“不必了,你喝了酒开车不太好吧,而且坐直达公交车四十分钟就到了,很方便的,那……我走了。” 黑夜渐渐吞噬我的身躯,追上了最后一班班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脱下挤脚的平底鞋赤脚踩在鞋面上,随着公车摇摇晃晃。窗外飘了小雨,雨滴有力地拍在车窗上,画出一道道小小的射线。玻璃上隐约映出巫鸣那棱角分明的脸,却又想起风玲。我轻轻取下助听器,车子上只有我一人,看着窗外闪过的夜晚,总是不住地流下泪来,然后任自己放肆地哭泣,这不过是掩耳盗铃,也不知当时的司机大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边开车一边听着我的啜泣声。 回到宿舍摸着黑脱下礼服,卸掉妆容,随意地洗漱一番就爬进被窝如软体动物一般。不知睡了多久,被一阵手机震动搅醒,睡眼惺忪地望了望窗外微微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大概是凌晨四点左右,会是谁?在这个鸟还没叫的时间。 “巫鸣?”我疑惑地小声嘀咕着“这家伙这个时间要干嘛?” “中午之前我会把沈风玲送回学校,昨天她喝醉了我把她安置在了我家,不用担心。” 我猛地将锁屏键按得死死的,黑屏,关机。就是很烦心……风玲昨天睡在了巫鸣家里,他们两人应该不会……想到此处猛然用被子将自己封闭在一个柔软安静的空间,我已经没办法冷静思考问题,这种窒息的感觉也没能将我从胡思乱想中拉拽而出。 他们发生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眼角湿湿的,为什么内心酸酸的,为什么…… 中午从学校食堂抱了一叠盒饭走向宿舍楼,见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车子,走出两个熟悉的人。脚却突然不听使唤地停下来,如扎根的参天树一般,死死地定在地上没办法挪动,傻傻地端着盒饭,傻傻地站在烈日下。只见风玲笑面如花,俏皮地和巫鸣告别,而巫鸣也很随和地对她摆着手。 “若水?”他转身见我呆呆地立在不远处“你傻站在干什么?享受阳光SPA?快进去吧,风玲刚进去。” 我缓缓走近他“那个……”该如何问,又该不该问“我……” 他微微睁大眼睛,露出一个疑惑而好奇的目光。 “没……没什么了,我走了。” 我第一次没有直视巫鸣的双眼向他道别,也第一次没有在走进宿舍楼后,再扭头回望。只是带着我那颗卑微的心,匆匆躲进那栋矮矮的房子内。 宿舍里除了一身酒气的风玲外没有其他人,期末将至,大家都去图书馆猛K书。她白色的裙摆已经有些许泥土的痕迹,鞋子也脏脏的,跌跌撞撞也增加了不少划痕。整个人衣服也不换趴在书桌上,有规律地呼吸着。 “你来了?”见我进门她微微抬起头,又轻轻一笑“呵,昨晚,还真是令你担心了吧?”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有些蓬乱的头发和脱干的妆容。片刻安静后却最终拗不过自己,开口道“昨晚……昨晚你和巫鸣……” “和巫鸣?”她微张着嘴巴露出妖艳妩媚的笑,我不曾知道原来高中大大咧咧的沈风玲,是这样美丽的女子“你觉得呢?孤男寡女在同一封闭空间,我可是不管用怎样的手段都要得到他的。哦,对了!女人的第一次,还真是有点小痛苦呢。” 我“嘭”的放下盒饭,背对着风玲紧紧握着门把手“你爱他吗?” “爱?比起爱情,我更需要钱。” 她是猜准了以我的个性,是不会把真相告诉巫鸣的,尤其是关于她的真相。我走出宿舍,狠狠带上门,撞门的声音响彻整个楼层。隐约可以听到有其他宿舍的女生大吼“有病啊那么用力!”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理会那些微弱的声音,行尸走肉一般一步一步走下楼,却不知道要走向哪里。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城市,季风林每天打着两份工,白天在西餐厅厨房刷盘子,夜里在麦当劳站夜班,周末又去人才市场找工作,过着忙碌奔波的生活。双手每天浸在洗涤剂里,变得有些粗糙不堪,早已不再是上学那时握着画笔的手指。沈风玲说的一点都没错,这样的我,怎么会懂每天精打细算的生活,怎么会懂挤着公交地铁大汗淋漓地上下班的工薪族的忧愁。 “若水?你怎么还下来了?” 宿舍楼门口的巫鸣还没有离开,坐在驾驶座里翻看着厚厚的文件,手里还握着低调却略显奢华的钢笔。 我没有作答,尴尬地移走目光,他已经和若水……就连脚步也跟着心跳加快了起来。我只是,不想看到那个男人的脸,不想触及他的眼,不想听到他的声音,就是……不想和他有瓜葛,这种说不出的心塞,怎么做才能抑制? “谭若水!”巫鸣走出车子一嗓子叫住我,声音很大,大到把我的脚步牢牢拴住,没办法再向前迈步,只能感觉到身后渐渐靠近的脚步声,还有周边来往三三两两的人投射的奇异目光。 他绕到我面前,我埋下头看着我们两人的鞋尖,他的帆布鞋有些脏了,也许是故意做得这样磨损破旧也说不定,就算这种时候我也有闲心来观察他的鞋尖。 “你怎么了?” 依旧默不作声,我是不想这样站在他面前接受他的质问的,他不依不饶,微微舒一口气“我做了什么事冒犯了你吗?” 我轻轻摇头,他没有,他和什么人做什么事,自始至终和我是没有丝毫关系的。就算他喜欢风玲,我也是毫不相干的局外人罢了,我对他所抱有的情谊,珍贵而易碎。 “你倒是说句话,不然这合作关系如何继续?” 合作关系…… “谭若水?谭若水!”他不断地叫我的名字“谭若水!”我从没有一下子听到一个人接二连三地念着这三个字。缓缓将手举到耳边,刚要拽出助听器,手腕“啪”的一下被巫鸣牢牢抓住。 “你这招已经被我看穿了,不要妄想着无视我的声音。” 我忍无可忍地甩开他的手,毫不理会与他严肃表情同时压低的声音,大步直径向前走。我这副样子,在他眼中一定极为莫名其妙,因为他不曾知道…… “我喜欢你。” 我颤抖的声音,小到只有自己听得到。 他没有来追我,也没有这个必要,这是男朋友对女朋友做的事,而我只是一个同中林签约的小画手,他是我的上司,而已。 放假回到那座城市,汽车行驶在高温的柏油马路上,路上的行人随着聒噪的蝉鸣,在烈日下艰难地迈着脚步。我回来了,回到了这个没有巫鸣的城市,终于可以静一静了。 “你又回来了?真奇怪,半年没有见你,却一点也不想念。”婶母对我的话语中总是会些酸溜溜的讽刺味,我早已经习惯了,毕竟这股味道我嗅了太久太久,久到我早已不记得它的不同之处。 “恩,我回来了。” 这时叔叔从卧室走出来,露出暖暖的笑容像极了已经失踪了十多年的爸爸,毕竟两人是亲兄弟。 “累了吧,吃饭了吗?”他如往常一样问我。 “家里没饭,想吃就出去。”婶母正眼也没有看我,只是漫不经心地翻着报纸。 婶母嫁进来之前可以算是大家闺秀,是爷爷商业伙伴家的长女,这门婚事两家人早就暗自定下,在当时来看可以算是门当户对。但我知道,叔叔对这类商业联姻并不抱有任何喜悦与好感,就像完成任务一般,结了婚领了证,婚后又很快有了谭霜,好像如今飞速的社会节奏,这一切也算是完成了孝道。 “你对若水能不能和蔼些?即便不能像母亲,起码也要做得像个婶母的样子吧!”我很少看到叔叔生气,这种状况着实让我有些目瞪口呆。 婶母也不示弱,放下报纸起身“你还敢跟我大声了?公司周转不开的时候,可是我们家救济你的!现在因为一个野种你在这跟我嗷嗷?!” 叔叔脸煞一下白了,说话都支支吾吾的“你……你说什么呢!少说……少说些吧!” “野种?”我似乎捕捉到了一个,十分微妙的词汇。 “你以为你父母真的失踪了吗?” 婶母的眼中有种无法描绘的图形,神秘,莫测。   ☆、Chapter25 这个城市的夏季总是闷热得令人喘不过气来,这样的季节似乎根本就不需要什么额外的情感,自己一个人在街头大汗淋漓享受免费的阳光SPA和天然汗蒸,看着路边情侣们共吃着一杯绵绵冰,扇着扇子露出那种虽败犹荣的笑容,被炙热打败却似乎又高傲地践踏着单身男女不屑的心。 这样的夏季,屋子里开着中央空调,吹得地板冰凉,里外温差可想而知,我赤着脚站在这样的地板上,浑身被吹得打哆嗦,包括那颗微不足道的心。 “你闹够了没?少说两句吧!”叔叔是真的有些惊慌了,几步走上去就要拉婶母回里屋。 婶母狠狠甩开他,上前靠近我露出一丝诡异的笑“要不要让我告诉你,你的父母在哪里?” “找……找到他们了吗!”我以为他们被找到了,以为终于可以停下十几年的期盼。 “陈美玲!”这是婶母的全名,我第一次听叔叔这样愤怒地脱口。 她却靠我更近,一丝不安爬上心头,好像空调的温度又降低了一般。 “你以为你父母真的失踪了?”她扭过头轻蔑地笑了笑,又将目光折回我的眸子“天真的孩子……” 回家之前走进那个早已习以为常的校内洗浴中心,里面零零散散两三个人,稀稀拉拉的水流,弥漫着一股闷热的湿气还有扑鼻而来的香波气息。每次洗澡都会抚摸胸前这道浅浅的疤,即便小时候我妈跟我说,这只是胎记,可却总是没办法说服自己,从未见过刀痕一样的胎记。我已经和它磨合了二十多年,却一直以为每当触碰时传给手指的那股刺痛感,只是心理作用。 “傻孩子,你父母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呢。”婶母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叔叔暴躁的走过来拉走她。 “叔叔,你放开她,让她说下去。” “若水,你还太小,你的人生不应该出现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他们还在争执着,我轻轻地捏紧拳头,冰冷感由脚心传到内心,呼出一口气好像都会一下子凝结“到底……到底怎么回事!”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屋子里歇斯底里地吼叫,顿时停止的喧闹,两人愣在那里望着头发散落在肩头,目光黯淡的我“我已经二十多岁,有些事情也该知道了!不用这么遮遮掩掩的!遮掩了这么多年,真是难为你们了!” 婶母挣脱了叔叔的手,笑着说“好,那我就告诉你!” 我反射性地捏紧拳头,紧紧的,手心不断地冒出汗来。叔叔掏出一包烟,坐在沙发上沉闷地抽起来,眉宇间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忧愁。 她接着说道“谭若水,你的亲生父亲……” 亲生父亲? 没错,就像她说的,我的亲生父母不是在海啸中失踪的那对夫妇,而是坐在一边的叔叔和他婚前的女友。叔叔不得已要娶如今的婶母,以他的个性根本就不可能违抗爷爷的旨意,类似从前的指腹为婚一般,和只见过一次面的婶母结婚。结婚前夜跑去那位女友,也是我的亲生母亲家中道别,两人缠绵一夜,恋恋不舍,却不知就是那夜有了我的存在。这对于婶母来说是极大的讽刺,自己的丈夫在同自己结婚的前夜还和其他女人睡在同一张床上。 我的母亲只是公司里的打杂妹,叔叔结婚后她就辞去了工作,不再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结婚一个多月婶母有了身孕,那便是谭霜,说到底我和谭霜根本就是同父异母的姐弟。 “你胸口的那道疤……你不会还以为是胎记吧?”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手落在胸口,又是一阵微妙的刺痛。 她露出一丝怜悯的表情,摇摇头“可怜啊,可怜。” 我的亲生母亲七月怀胎生下一对双胞胎女婴,那就是我和我的姐姐,她将未满月的我们放在叔叔家门口,留下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我们的生日,告知他我们是他的骨肉。可掀开包裹着我们的毯子令谭家人惊恐的是,我们是心连心的连体婴。当时还身怀六甲的婶母收到冲击住进了医院,谭霜也因此而早产。 医生要身为生父的叔叔做一个决定,因为最不幸的是,我和相连的姐姐共用同一个心脏,也就是说……必须有一个要离开。 “你是数字,你是国徽,扔到谁,谁就留下……” 这是一个残忍的决定,两个生命掌控在二分之一几率的一枚小*上,我是国徽,她是数字。结果可想而知,摊开手掌,国徽的图样在医院的灯光下显得分外刺眼。我胸前的痕迹就是当年分离手术留下的刀痕,而二十几年前与此相连的,是我素未谋面的手足。难怪会痛,难怪会……她时刻都在告诉我,不要忘记她的存在,那个被概率从这个世界淘汰出局的生命。 “若水,我知道这个事实可能……”叔叔掐掉烟,站起身解释道。 “所以……”我打断他的话“你才是我的亲生父亲,那失踪的……” “大哥婚后一直没有孩子,遇到了你,就答应我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将你抚养成人,瞒着你一辈子。” 我用双手紧紧堵住耳朵,钻心的痛侵入我的身体,缓缓跪坐在冷冰冰的地面,温热的泪水落在上面,我因连续几年的欺骗而被塑造为一枚无知的事实,感到有种无法开口的绝望。我不知道当时的我有多么无法接受这个不争的事实,只记得猛地站起身托着门口还未取下飞机行李条的箱子冲出门。我不是他们的女儿,和亲生父亲在同一屋檐下十几年却一直喊着他叔叔,难怪婶母从未对我笑过,难怪那样厌恶我,难怪她会找我去匹配谭霜的骨髓,难怪…… 拖着箱子流着泪,叔叔在后面追逐我,尽管他是我的血亲,我却无法再面对他,不想再面对他。 “若水!你听我说!”他跟在我身后喋喋不休“你这样离家要去哪里?” “我没有家。”我低声回答。 “若水你不要任性了!跟我回去!就是因为这样才没办法告诉你真相!” “真相?我知道的真相就是你抛弃了我亲生母亲,娶了一个对公司有价值的女人,在你眼里,爱情只是可有可无的奢侈品!”我转过身“但还是感谢您十几年的养育之恩!” “我都说了……” 我狠狠取下了助听器,叔叔的声音消失了,行李箱拖在地上“咯咯”的声音消失了,就连我自己的脚步声也消失了,能听到的只是那颗粉碎流泪的心。 这时,身边停下一辆车子,走下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逆着阳光,带着夏天的味道,白色的T恤,棕色的七分裤,露出纤细的脚踝。阳光下的那个人,是巫鸣。 他只是强硬地接过我手上的箱子塞到车子的后备箱,又一把拽起我,将我‘扔’进副驾驶座,又为我系好安全带,这一系列连贯的动作下,他没有开口说任何话,面无表情,也不同我交汇目光。而叔叔只是傻傻地站在一边,目瞪口呆。 “你这小子要做什么!”我透过车窗读着叔叔的唇语,于是又将助听器小心戴回,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 巫鸣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您好,我是谭若水的上司,也是她的朋友,刚才您对他的纠缠我都看到了,她是极其不愿意和您回家的,那就让他在我那边住上一段时间吧。” 什么?这秀逗脑袋到底在想什么?让我去他家?亏他能相处这方案,再说……他家怎么会在这座城?他人又怎么会在这里?我不大的脑容量塞满了问号。 “你跟我开什么玩笑呢?我会让她住在一个男人家吗?我是他的家人,我有对她的监护权。” “叔叔,若水早已经是成年人了,监护权?晚了些吧?”说罢留下哑口无言的叔叔,开车载着我扬长而去。 在这座城市竟还是遇到了他,还是在自己家院子外“你来做什么?”我冷冷地问。 “我在员工记录上找到了你的住址,赶了今早的飞机来找你,车子是子公司的,哦!我没有告诉你这里有子公司吗?”他狡黠地一笑“还有我的第二处房产。” “我不关心你的子公司也不关心你的房产,找我做什么?”我依旧没声好气地说着话。 他踩着刹车,将车子停在红灯前,路上安静极了“有必须要和你理清楚的事情,我这个人最讨厌把事情拖得又臭又长。所以从现在到我家的这半个小时内,你最好想一个最合理最能说服我的解释,来说明一下之前的事。” 这半小时我脑子处于放空状态,靠着座椅靠背歪着脑袋望窗外闪过的风景闪过的人,竟渐渐处于一种安心的状态,一点点入睡。 直到巫鸣摇醒我“喂!到了!” 我惊醒,眼前的独门独户的几栋洋房光是看着就知道,和我家所在的富人区属于类似的存在。只是这里的房子个人空间比较宽阔,也就是有更大的花园,每家每户的花园都被不同的植被覆盖装饰着,每一户都是独特的景色,而巫鸣家的院子里种着微不足道的波斯菊。 他在前面拖着我的箱子,我尾随其后,屋子里很空旷,只有他一人住在这里。装修干净大气,棕色的地板,棕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就像他整个人的感觉。客厅墙壁上挂着一幅他和那位我之前在餐厅见过的前任女朋友的照片,那女子真是我见过最有气质的女人了吧。 他连忙上前取下照片,尴尬地笑了笑“我已经很久没回这边了。” 我环顾四周,落地窗通透明亮,整个屋子都暖暖的。 “好了,现在来听听你的解释。”他坐在沙发上望着伫立在窗前不知所措的我。   ☆、Chapter26 阳光像层纱,裹住眼前的巫鸣,他在这一团温和的光芒下,用那双我始终无法直视的双眼望着我。 “你不要傻站在那里。”他微皱眉头,对我说。 我转过身子,面相窗外“我……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你那时候的样子可不像是没什么可说的,当我白痴吗?你就不要逞强去说你不擅长的谎了,一下子就能被看穿,不适合你。” 我咬紧嘴唇,面露难色“可……” 他突然出现在我旁边,和我一同望着窗外单调的景色,定期被人修建的花园,门前新铺好的柏油马路“你不打算开口是吗?还是说……要我去向沈风玲打听一下?” “不行!” 其实我这样突兀的反应也着实令他吓了一跳,我想他也是因此而有了些许的猜想。 “她应该很清楚才是,毕竟你们两个是那么好的朋友。”说着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一把从他手中夺过,紧紧攥在手里“不要……不要打给她……”我能感觉到声音的颤抖“我知道,知道你们的事了……” “我们的事?什么事?”他露出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疑惑地看着我。 “就……就你们那天晚上不是……” “那天晚上?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说得浅显易懂一些可以吗?” “你不是和风玲睡了吗!”我突然对他大吼,鼻子顿时酸酸的,我努力地抑制着和我一同崩溃的泪水。 他轻轻皱了皱眉头“这什么荒谬的消息?我和她睡了我怎么会不知道?” 这一句话搅得我的泪水如被海绵吸附了一般,一下子缩了回去,傻懵懵的表情转向她“什么?你……可是……” “可是什么?你不要把我想的那么随便好吗?不是所有的富二代都是那种……”他用手比划着,一时想不起应该用怎样的词比较恰当“还有,你从哪里听的这不着边际的东西?” 我一时语塞,没办法流畅地陈述那天在宿舍内两个女生之间发生的一切,还有那些刺耳的对话,浑浊的空气,和风玲妖娆妩媚的眼。于是一脸看似镇定的表情,一言不发地伫立在原地,目光匆匆移到窗外,内心却在嘎啦嘎啦地打着一百八十个算盘。 巫鸣总是能看透不会演戏的我,至今也是如此,他说我的眼神总是会出卖我的心“沈风玲吗?” 咯噔一下,那是我内心的悸动,我的沉默也似乎给了他一个无言的*,他深吸一口气“你就因为这么离谱的事躲着我?依你的年龄算,未必也太幼稚了些吧?”他迈着略轻盈地步子走向屋内“就算我和她真的有什么,也用不着这么奇怪啊?又不是未成年。” “啪”我手中的手机掉落在地上,浅色的地板被砸下一个浅浅的印记。 “喂!不是你的手机就可以这么随便丢吗?” 我没有转动眼睛,直视前方冷冷地说“你以为家常便饭的事,对于我来说一点都不正常。你真的还在想念自己的前妻吗?如果你还爱她,怎么可以若无其事地说出这样的话?” “巫鸣”这是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姓名,两个字若沉重的锁链,紧紧挂在我内心深处的一角“你到底把你那位前妻当做什么?” “你够了。”他的声音冷冰冰的“我的想念,我的爱,对于她来说也一文不值,我也不会再傻到继续和花费我宝贵的情感在她身上了。况且,这些跟你又有你什么关系!” “没错!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只是自作多情地喜欢你这个自以为高高在上的男人!”我轻咬嘴唇,谭若水啊谭若水,这么重要的告白怎么可以在愤怒的时候脱口而出。 “你……”因为我的唐突,令他的大脑有些短暂性的空白。也许他没有想到我这么一个好像把什么都看轻看淡、什么都无所谓的人竟会喜欢他。也没想到以我浮萍般柔软弱小的性格,竟会这样横冲直撞地丢给他一句‘喜欢你’。 “可是!”见他为难的表情,我接着说道“我现在一点都不喜欢你!” 他好像微微松了口气,肩膀都轻松下来“小屁孩,你喜欢我,还不够格呢。等你足够优秀,足够成熟了,我还是可以考虑一下是不是要给你一个号码牌要你排队等位的。” “不必了!谢谢您的好意!” “抱歉……”他淡淡地说“我刚才并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希望你能明白,我是不会随便找个女人就……你懂的。” 我拉了拉自己的衣角,深深地埋下头,没办法回答他什么。 “对了!”他大步走过来捡起地上的手机“沈风玲号码告诉我,这事果然还是要算清楚。” 我拉住他的袖子“不是这样的……只是我想的比较乱而已,和风玲没关系,是我一个人脑补了太多,所以……所以没必要找她算什么,怪就怪我好了,不好意思。” 我低下头看着我的脚尖,还有地板上那浅浅的坑,他将手轻轻放在我的头顶,用我至今都能回忆起的那股温柔,对我说“你的脑袋里是有多乱?” 这时一个人影走进屋内“打扰了,您好,我是园艺公司的负责人,您打电话说希望修改原有的设计,所以今天我拿了设计稿来。” 我微微抬起头,却愣在那里。 “谭……若水?” 眼前的这个人,我这漫长又短暂的一辈子绝不会忘记。在我遇到他之前,我以为爱情不过如此,在我遇到他之后,我宁愿爱情,不是如此。 我的高中一年级,每走一步就多一处伤痕,而宫醒就出现在这繁琐的伤痕中。他高我一年级,有着好看的眉目,和漂亮的手指。我们的相识要从他误打误撞走进我的画室开始…… “抱歉抱歉,我不知道这是你一人专用,可是楼上画室已经满员了。” 我轻轻带上助听器,当时的他见状惊奇地放下手中的画具走到我身边“你就是谭若水?” 我排斥地向后一缩,没有回答。 “知道吗?你在学校上下是出了名的冰山妹,原来和传言一样,你的听力有些……”他突然停住“我这么说……是不是有些失礼?” “你觉得呢?”说罢转过头接着聚焦于我的画。 这就是我们所谓第一次的开场白,不大友好,我的字句中塞满了一点即燃的火药。当时的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傻里傻气的学长会是我谭若水的人生中第一位男朋友,第一处伤口,第一段想忘却怎么也甩不开的记忆。 “宫醒你在哪里?”那是我们在一起的一百天,女孩子似乎总是很在乎这样看似没什么意义的纪念日,我也不例外,在雪地里站了不知多久,一直发短信给他,却迟迟不见他的回复。没错,那时候的我还是和正常的年轻人一样,使用着手机,当时还没有挂起爱疯热潮,、最时尚的移动电话也不过是推盖有按键的‘高大上’。 “我在家,宝贝,今天生病了不能和你一起去吃你最爱的马芬,Sorry哦。” 我无可奈何地取消了餐厅的订位,随意地走进一家从未光顾的咖啡厅,点了一杯热可可听着店里随和的音乐。旁边不知何时似乎坐下了一对情侣,他们的吵闹和这个氛围格格不入。 “我真的和她坚持一百天了哦,你可要愿赌服输,来吧!”那是一个……我再熟悉,再认识不过的声音。 “好啦!真是的,不就是答应当你女朋友嘛,看在你英勇无畏地完成任务的份上,我就兑现我的承诺。”那女生接着说“不过,你不会真的喜欢上她了吧?”我的心跳声渐渐掩盖了它的背景音乐,我也渐渐直起身子。 “怎么可能!饶了我吧!人长得是不错,可是……你懂的,她的耳朵,根本就是残障人士嘛!我这样的正常人还是要和你这种正常人在一起才比较搭嘛。” 我狠狠捏紧手机,温热的泪水顺着冰冷的脸颊缓缓流下,落在屏幕上,将他们的嬉笑声不断放大,再放大…… 猛地站起身子,他们两人见了我的表情可以说比吃屎还要难看,嘴角还在不停地颤抖,好像能够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一般。我冷冷一笑,将炙热的可可浇在两人的蛋糕上,我的理智阻止了我将它泼在宫醒脸上的冲动。 那之后的我,不再用手机,不再爱,不再给予自己的心一分一毫,直到遇见巫鸣。 “嗨,好久不见。”那时的宫醒,如今正站在我面前,还是那张好看的脸,那双漂亮的手“你过得还不错嘛,男朋友?这么大的房子,真有你的,是不是应该叫你夫人?” “不错?你知道你五年前的一句话烙给了我多大的伤痕!又知不知道我花了多久才从那种生不如死的状态下挣扎地逃出来!你知道你无心的一句话让我带着阴影走了多久吗!你现在用这样的态度跟我说‘我过得还不错’?不错?!我一直都过得不错!除了遇见你!那是我最失败,最无脑的决定!” 巫鸣第一次见如此的我,狼狈地流着泪,扯着几乎能造成回音的音量,对着宫醒一番胡乱地歇斯底里。那就是我,真正的我,骨子里狼狈可笑的谭若水。   ☆、Chapter27 夏日的房间却冷冷的,环绕在我们四周的空气就像常年不见天日的地下室,微风夹着一丝阳光的味道扫过我的发丝。有人轻触我的指尖,巫鸣站在我身边望着我疲惫不堪的表情。 “你胡乱发什么神经?我何德何能给你烙印?你不会真的以为我那时候对你一心一意吧?明明是你自己的智商跟不上节奏,现在来……” “先生”还未等我开口、未等我落泪,巫鸣便打断了他的话“图纸可以拿给我看了吗?” 宫醒尴尬地笑了笑,嘴里一边不断地道歉,一边从夹子里取出几张硕大的图纸递给他。他一板一眼地审视着,一下子摊在茶几上,手指迅速地划过几处在我眼里也比较不错的设计。 “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太花哨,请修改之后明天再拿来给我看吧。” 他面露难色“巫先生,这么多修改要求,明天给您……这是不是有点……” “做不到?若水,把名片夹递给我,里面应该有一个公司的电话,他们从很久开始就希望为我设计园艺了,那就不劳烦贵公司了。” “先生,您这是不合理要求啊,我已经尽力满足您之前所要求的设计了,可……” “不合理要求?只不过是你的智商跟不上我的思维罢了,怎么能算是不合理要求?” 我强忍着笑意,刻意将不自觉上扬的嘴角向下控制,看着眼前脸绿得像绿巨人一样的他,*着面部几块肌肉,慌张地对巫鸣说“不不不,您的要求当然会尽力满足”说罢抽回图纸“那么明天我将完稿带给您。” “不必了,我改变主意了,换公司。”说罢转身走向餐厅一角。 “巫先生!巫先生!你……” 巫鸣背对着他,对着出口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宫醒不得不拉着脸走出门,望着他的背影,我竟有那么一丝怜悯之意。 随着大门关闭的声音,我也猛然破涕而笑“你……你也太贱了!” “说谁贱呢?我可是你老板,跟你解约你信不信?” “现在解约也好啊,还能捞一笔解约金。对于这种处境的我来说,绝对是雪中送炭。”我无奈地对他笑着“那个家,以现在的状况来说,已经很难回去了……我……” “你这个假期就在这吧”他这句话令我的心跳猛地上了发条“不然你也没处去不是吗?” “可是我……” “但是”他将外套丢给我“我会给你每个月所需的生活费,而你则需要当个小保姆。” “小……What?!”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助听器! 他微微皱了皱眉头,用理所当然的口气对我说“难道你想白白住在这里?天下可没有免费的午餐。”说罢起身拍拍已经呆若木鸡的我,像对小动物一样,揉了揉我蓬乱的头发,笑着走上楼。 突然停住在楼梯上,转身说“中午我想吃Ratatouille,超市在庄院门口,拿我的卡去就可以。” “Ra……Ra……”我支支吾吾地想重复一下这个从未听过的菜名。 “Ratatouille,法式杂烩,你一个大小姐怎么会不知道法式菜名?” 大小姐,这个称呼对我来说着实有些讽刺。没错,我当初的家庭背景,足以让我过得如大小姐一般,但在我父母失踪后,知道一切内情的婶母怎么会让我过得如大小姐?在她眼中,我不配,在我眼里亦是如此。我不过是叔叔和未娶进门的女子所生的没有任何身份的孩子,在谭家,我只算个客。 “想什么呢?” 这样也好,我看了看楼梯上的巫鸣,这样就够了。 “你还真是难伺候!好像谁答应要留下来当你的小保姆了一样!开什么玩笑……” 他沉默地看了我一阵子,突然蹲在楼梯上捂着肚子笑个不停“谭若水啊谭若水,你这才刚逃出你那个牢笼,本性就这么暴露了,哈……在我面前你这样袒露自己,真的好吗?” 我装腔作势地清了清嗓子“那又怎样?还有,我是不是展露本性跟你有什么关系?” 巫鸣揉着肚子站起身来,脸上依旧是收不住的那丝笑容“恩?你不是说,喜欢我的嘛?” 我无奈地捋了捋头发“巫先生,巫总,请注意我说话的时态。我喜欢过,我所说的‘过’!您能明白吗?” 他摆摆手“好啦好啦,我知道的,不要这么认真,开玩笑而已。只是……”他用那种令人难以直视的笑容,含着暖暖的目光“这样子的你,比起曾经那个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的谭若水,有血有肉多了。去吧……”说罢转身继续走上楼。 我弯起嘴角,也走出这栋房子。 第一次自己推着超市的车子,迷失在各式各样的商品中。却不知被谁一把抓住,我转个身,映入眼帘的竟是宫醒那张再熟悉不过的,刺痛我心间的那张脸。 我狠狠甩开手“你想干什么?” 他一路跟随我到这个人员稀少的富人区超市“您现在还真是发达了,巫夫人。”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巫鸣是我上司,多了算才只是普通朋友,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向我走近两步,对我微微一笑“没错,和我没关系。可我不知道你竟然还对过去的事耿耿于怀,过去的事不能就这么让它过去了吗?” “过去的事就过去是吗?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松,这么不痛不痒?”我的声音颤抖着,眼眶涌上湿润“我封闭的内心,对人残缺的信任,你以为全部都是因我童年的经历造成的吗?” “难不成还要怪我?” “算了,我现在和你讲这些又有什么用,简直愚蠢之极。”我揉揉头发,有种隐约的头痛。 他突然笑起来“就当是我的错好了,谭若水”时隔五年,我又一次在他口中听到了我的名字“帮我一下,可以吗?我现在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忙。” 时隔五年了,这颗千疮百孔的心,却依旧扯得生疼“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凭你之前爱过我。” 我讽刺意味地弯了嘴角“爱?我们之间,还曾有过爱?” “若水”他又抓住我的手“我知道自己之前的不对,所以,拜托你帮我这一次吧!” 他那双哀求的眼神像一把火炬,融了我这根蜡“放心吧,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你也不用担心自己会被公司开除。” “你愿意帮我说情?谢谢!谢谢你若水!” 我总是硬不下心来的…… “饭好了没?”巫鸣懒散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笨拙的我在厨房里手忙脚乱。 我摆弄着第一次握在手中的锅铲,伴着油烟味回答“哦……哦!你再等我一下!” 话音刚落,头顶的油烟机突然呜呜作响,只见他一手扶着油烟机,一边用怜悯地眼神望着我锅里苟延残喘的菜叶。顺势掏出手机“你好,这里是庄园X号,老样子送两份。” “你……”我捏紧了锅铲,咬着牙颤抖着说“我这么卖力地第一次动刀动锅,你竟然……竟然叫外卖?!” 他尴尬地拍拍我的脑袋“不是我不相信你做的菜,是我不相信自己的舌头能不能以一副视死如归的姿态接受你的料理。”他身手关了电磁炉的开关“休息一下吧。”其实他内心已经擦汗千八百下,同时并祈祷着不要吃到我的黑暗料理。 “真不知道风玲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回家去,也不知道他们家的状况有没有好一些。”我呆呆地看着灶台,想起高中时在风玲家吃的那顿饭,第一次在白米中吃到暖暖的味道。 “那个……巫鸣?”我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道“你门口花园的设计……你真的要换公司吗?” “嗯。”轻描淡写地简短回答。 我尴尬地接着说下去“你就……给他一次机会嘛,天无绝人之路,更何况是人和人之间,何必要做得那么绝。” “谭若水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我不明白,他之前做出的那些行为,还能让你这样维护他?” 我颔首,脱下围裙“没错,我始终没办法释怀,不然一直以来,我也不会这样压抑、这样禁锢自己。可是我这样恨下去有什么用呢?他不会因我的恨而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我也不会因恨而得到命运造化的怜悯同情,从而给我一段平坦人生路。那我何必要用他的错误,来惩罚我?倒不如退一步、忍一时,放过我自己。” 巫鸣听闻我所说的这番话,竟突然笑起来,笑得那样无奈,用那双充盈着阳光的双眼望着我“若水,你果然是个好女人。呵……我根本做不到,就像现在的我,也依旧没办法原谅我的前妻,这样的我,是不是糟透了?” 看着这样的他,我难以想象那个在办公室里叱咤风云的董事长巫鸣,我只想轻轻抱抱他。我起身,小心地伸出手,缓缓抱住他的头,靠在我胸前。 “我没事,我没事……我……” 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泪,他的痛,还有那还未结痂的伤口。   ☆、Chapter28 我明白对于巫鸣来说前妻婉莹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越是要忘记,越是刻骨铭心。和他成为朋友未尝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至少能够分享苦痛分享最纯真最简单的回忆。我如抚慰孩子一般轻轻地抚着他颤抖的后背,将一个人从内心连根拔起的苦楚,他最明白不过了。 这时我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叔叔的讯息“若水,我知道你可能没办法接受突如其来的事实,可是下周就是爷爷的忌日,记得回家上一炷香。” 我那孝顺的养父,也就是失踪在海啸的父亲,将客房打理成了和祠堂差不多的空间,供奉着爷爷跟奶奶的遗照,时不时进去坐一坐和自己已逝的老父老母寻找一丝灵魂的衔接。如今我才明白,尽管爷爷知道关于我的一切,知道我母亲的身世,对我却没有丝毫的不屑与厌烦之情。爷爷的米酒酿的最甜,让当时小小年纪的我欲罢不能,总是偷偷跑到地下室的酒桶旁,拿手指偷偷沾上偷尝酒味。几年后,我就再也没尝过爷爷的米酒了。 与此同时,风玲也回到了那个几经波折的家中。父亲伤残,哥哥季风林退学养家,自己又怎能这样心安理得地念着大学,和室友逛街吃大餐,她怎么能够?风玲将自己锁在卫生间,放开水龙头无助地啜泣,却又想到了什么迅速地拧紧水龙头。 “水费也不便宜,这么奢侈的发泄方式,实在不适合我……”她自言自语道。 她蜷缩在床上想到在舞会上对我的一言一行“对不起若水……对不起……可我,不得不找一个理想的丈夫,凭我一己之力也无法改变一夜间被拍打至底层的家庭,原谅我……” 说罢她将自己裹得更紧了,明明是个难熬的酷夏。 “晚饭好了没!”巫鸣慵懒地依靠在沙发上“不会又要我们吃外卖吧?” 他的家中没有电视机,他并不是用电视节目打发时间或是改变心情的这类人。可二楼的拐角却有一间偌大的书房,安置有左右滑动的梯子可以勾到接近顶棚的书架。这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书房,却在巫鸣这里见到了。常年没有翻阅,架子上已经落了灰。 “你烧着菜又发什么呆!”他不知何时接近了我,轻拍我暴露的额头。 我揉着前额委屈地看着他“你就不能再等一下吗?!你这个样子,想必是气走了不少家政阿姨吧!” “我可是对阿姨和蔼又可亲,何来气走?” “对了,我下周,想要回我家一趟。”我声音一下子没了之前的高调,好像钢琴失了音。 他皱着眉“我有时候真捉摸不透你,既然我们已经是朋友,那我有话就直说了。若换做我,可能这辈子再也不会踏足一步。因为……”他停了停,目光深邃如水“你早已经用自己的脚走出那谭家了。” 我关掉电磁炉,深深埋下头“唯独下周,唯独那天,唯独爷爷的祭祀,我必须要回去……因为没办法回祖籍的墓地,所以在客厅摆了小小的祭祀台。爷爷,应该会很想见见我的。” 他不再说话,两人间只有汤底沸腾的声音,他转身离开,却又在厨房口停下脚步,留给我一个富有安全感的背影“那天我送你去,不要拒绝。” 我微微扬起嘴角,做朋友吧,就像这样子“谢谢。” “所以说……”我将菜肴端到桌子上时,巫鸣那张肌肉抽搐的脸,令我至今吃这种食物时都会暗自一笑“今晚是火锅……” “有什么不妥吗?” “这……哪有什么技术可言啊?!涮一涮,沾一沾,就可以吃了!” 我无奈地抱着胳膊“可我就是喜欢吃这种涮一涮沾一沾,委屈您了,巫总。” 这一天总会来的“我说过要送你,走吧。” 这天我换上了前些日子特意跑去商场买的黑裙,上了巫鸣的SUV。今天是爷爷的忌日,也许是我最后一次踏入那间养育了我十多年的房子,塞满了我和谭霜支离破碎的记忆的容器。 “进去吧”他将车子停在门口,我却坐在副驾驶目光呆滞,他竟突然握住我微微颤抖的手,用那暖暖的声音对我说“没关系的,我在外面等着你,相信你一定可以。” 我怀揣着那份忐忑,走进房子,小祭坛已经在客厅排放好,爷爷的相片,还有瓜果小菜。 “我回来了,爷爷。”缓缓走近,轻轻擦拭那张永远凝固的笑颜。 “谁让你进来的!”是婶母的声音,她放下手中的盘子,快步走向我“你怎么好意思再回来?以你的身份地位,放到从前连进祖先祠堂的资格都没有,你还不知廉耻,真会挑日子回来啊?”句句字字浸满了讥讽,可我又无法反驳,只能低着头呆呆地站在相片前。 叔叔换上西装走出来“若水你回来了!”明显很激动的神情“快来一起吃个饭,你终于肯回来了!” “您不要误会”我打断他的激动,狠狠浇了一盆冰冷的水“我只是来看爷爷的,上一炷香我就回去了。” “你听到没,人家要回去了,你就别瞎操心了!”婶母甩头走进厨房。 若水这个名字,是爷爷取的,取自“上善若水”,泽万物而不争名利、行云流水、静止如水、能屈能伸。 “那我要走了,爷爷。” “若水你等一下!”叔叔又追到门口“你不留在谭家,难道是因为我吗?” 我摇摇头“不,和叔叔您没有关系,我没办法接受自己以这种身份继续留在这里,想必婶母见了也不会高兴。” “谭若水!”巫鸣在门口唤着我。 我向叔叔点头示意“那么我走了。”他刚要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他知道事到如今也留不下我。 一路上我都没有说话,窗子开了窄窄的间隙,有风打进来乱了我的发,也乱了我的心。 巫鸣也只是一味地开车,目视前方像极了一尊雕像,冷峻地在我身旁,我不禁要伸出手拍拍他的手臂,告诉他,我没事,谢谢你。 车缓缓行驶到巫鸣宅邸门口,却见到了那个前些日子才提及的女子“婉莹……” 他猛地踩住了刹车,呆呆地透过挡风玻璃,望着伫立在门口卷曲长发随风拂动的婉莹,而穿着素色衬衫的她同样也望着车内的巫鸣,两人就这样默默对视,若时间静止一般。 你们一定都曾有过这种感觉,爱之深切、与之为友,却久久无法释怀。如今我看着两人对视的目光,眼中所含有的那份一触即发的情谊,我伸到一半的手,捏紧拳,退缩了。 “不下车去说说话吗?”我小心开口道。 他似乎突然回过神来,牵引着两人目光的那道线也随之而断“哦……说的也是,你先回屋子里等我一下吧。我可能……” “我知道的,不过我就这样贸然进去她不会误会你吗?” 他轻轻摇头“不要想那么多,你今天已经够累的了不是吗,进去吧。” 车子停入库内,我从车库直接进入了房子,而巫鸣则从车库的闸门下走入花园,去见那位忽然到访的前妻。 我虽知这行为定是不妥当的,却依旧站在庭院落地窗旁的窗帘后,偷听两人的私谈。 “你已经和那个女人住在一起了吗?”婉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我就说过,这样堂而皇之地出入,她一定会误会我和巫鸣的关系。 “你来做什么。”巫鸣冷冷的,忽视了她的问题。 片刻的沉默后,女子开口道“我们的离婚手续,是不是……是不是还有没完成的地方?” “两年前就已经完成了,各自的*上也不再是已婚了,你认为有什么需要继续完成的吗。”依旧平淡的语调,静如止水。 “你就这么,不想和我说话吗?” “不想跟我说话的是你!”这话他回得飞快,没有留下丝毫的空隙,想必是戳到了心口的痛处“当初说不要再亲近不要再有所交流的人是你,现在来到我家门口,问我是不是不想说话的人也是你!你这样把我推推搡搡拿来又拿去,到底想让我怎么样!我到底怎么做……怎么做,你才能满足……” 他颤抖的声音令听此番言论的人,心都渗出水来。我将戴有助听器的耳朵紧紧靠在窗口,像玩捉迷藏的孩子一般,将窗帘裹在身上,这时若被人撞见了,绝对是令人喜闻乐见的笑话。 “对不起,对不起,巫鸣,我……” “不要道歉,你没什么做错的,错在我。错在我曾经没有关注你、没有照顾好你、没有考虑你的想法、没有给你一个温暖的家,错在我每天都奔波在股东和客户之间,错在我不该继承那公司!” “你不要这样……我……”婉莹的喉咙内充满了忍住泪水的声音,那声音我自小开始听得太多了“我本来以为和你离了婚我就可以过我想要的生活,就可以不用挂念你,更不用忍受你每天的早出晚归,每时的轻描淡写。可是那天,当我看到你和其他女人一起出入行走,我才知道我放不下,这几年我也从未放下过!” 好像有谁推翻了沙漏,时间静止一般,庭院、人、风,一切细无声。我探了探身,看到了巫鸣那双哀情的眼,婉莹那微微颤抖的背影。他缓缓走向她,轻轻将那拥有海浪般卷曲长发的女子揽入怀中。   ☆、Chapter29 心头突然一紧,攥住窗帘角,望着窗外相拥的二人。 我微微听到婉莹伴随着啜泣的声音“我们……重头开始,好不好?我愿意为你改变,愿意为你付出,所以……” “我不敢轻易回答,所以就这样先作回朋友吧。”他将头微微靠在婉莹的耳边,我第一次见到那样温婉的巫鸣,也许这样一面只有至亲至爱之人才懂得。猛然发觉,竟湿了眼眶,可笑至极。婉莹也只是在哭,后背微微颤抖。 门开了,我胡乱用窗帘擦去自己的泪水“谭若水我给你介绍,额……不用介绍你也应该认识的,婉莹。” 我点头示意,强硬地将嘴角掰上去“婉莹,这边是若水,你也见过的。我们公司的新人插画家,现在因为一些私事暂住在我家。” 她笑着走向我“上次见到你时让你见笑了,真是不好意思,你千万不要记在心上。我是巫鸣的朋友,张婉莹。” 这个女子,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落落大方、温文尔雅,举手投足间气质不凡。这就是巫鸣深爱的人,是他绞尽脑汁都没办法从记忆中挖去的人。 “我早就忘记了,你不必在意。” “那么今晚我来准备晚餐好了!”她弯起那头棕色的卷发,颇有贤惠妻子的样子。 巫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书,应声道“的确是很久没有尝到你的菜了。”说着嘴角便不自觉地弯成令我有些许酸痛的角度,好像硬生生弯掉的是我的心房一般。 他又用那张刺眼的笑脸望着我,兴奋又冲泡着幸福地说“不要那么拘谨嘛,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你平常那副野样子哪去了?” 我脸上露出一张不自在的大笑脸,笑得我脸都要僵硬,笑得我眼角都生了纹路,笑得我,心都碎了,却仍旧不知为何如此痛、如此累。那时候的我,依旧警示自己,在心中反复勾勒出和巫鸣之间那条越不过的界限。 “想什么呢!”巫鸣啪的一下打破我的沉思。 “想你有多贱。”我脱口而出。 婉莹在厨房里轻声笑着,全然忘记了之前在庭院里啜泣的样子。 “重新和你做回朋友,还真是奇妙的感觉。”她背对着我们一边忙着一边说“以前有人跟我说分手的恋人不可能再成为朋友,除非爱得不深、或是留着惦念。” 话音刚落巫鸣微微皱眉,深吸一口气“劝你还是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绝对,也许我偏偏就是那堆百分比以外的人。” 几十公里以外的弄堂,沈风玲和季风林并排坐在客厅的布沙发上,母亲找了份小时工还没回到家,父亲提前退休在里屋歇息着,整个家安静的好像只有这兄妹俩。 季风林打破这寂静“不知道若水现在过得如何?” “你还真可笑,我们这副处境,你竟还担心起她来了?” “当然会担心,这么久没见面,这么久没联系。” 风玲叹口气“都是我不好吧……” 季风林揉着她的头发“没关系的,若水她一定会理解的,没关系……” “我说的都是气话,都是……” “好了,我知道,我知道的。” “哥……” 季风林笑了笑“难得你还会叫我哥哥。” “你……还喜欢谭若水是吗?你喜欢她这么久,这么用心,可她却……” 他将手搭在风玲的肩膀上,缓缓说道“你也知道这种东西强求不来,也许她想要的不过是一颗苹果,就算我给她一车香蕉,也都只是徒劳罢了。” 夜里,婉莹睡在巫鸣的房间,而巫鸣挤在二楼那不够他身高长短的沙发上,我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从阁楼的客房走下来,阁楼的楼梯有些陡峭,开着手机微弱的灯手脚并用。 “啊!”之后便是噼里啪啦撞击楼梯摔在地板上的声音。 借着窗外的路灯看到因这串噪音而翻了身的巫鸣,压着声音忍着身上各处传来的疼痛,一瘸一拐地走下楼。赤着脚靠近他,将毯子轻轻为他盖好。 “这么晚不睡滚下来干嘛?”我被他突然的一声吓得瘫坐在地上。 “你……你怎么……” 他坐起身,用毛毯裹住自己“这么窄的沙发怎么睡得着?然后你还从天而降,搞得这鸡犬不宁。” 我委屈地撇撇嘴,还不是为了看看你这么娇贵的人能不能睡得惯。 他走过去打开二楼平台的灯,见我穿着睡裙光着脚傻傻地站在那,便将身上的毯子扔给我“给你,女孩子还是不要光着脚走在地板上的好。” “从那阁楼上掉下来的,你还是第一个。”他似乎注意到我留在腿上和胳膊上泛红的创伤,明显是因从楼上跌落导致,无奈地摇摇头“都不知道小心一些,万一摔倒脊椎了要怎么办?” “放心,我不会要你对我的下半生负责。”我随意地摆摆手。 “呆子!你还有心情开玩笑?你最好还是跟我去医院边边角角都检查一下,包括你这个轻飘飘的脑!”他竟一下子对我吼起来。 我露着一副呆呆的表情“你……这是在担心我?” “当然会担心!” 他似乎是真的生气了,之后硬要拉着我去医院,在我活动自如地向他展示了一整套广播体操后终于作罢,只好拿出药箱里的跌打药为我敷上。 我不知道这全部的过程都被婉莹看到,第二天趁着巫鸣不在,她开口说“知道昨晚巫鸣为什么那么生气吗?” 后来我才知道,巫鸣是有个妹妹的,巫雪琳。在雪琳还只有十岁的时候和大她几岁的巫鸣在庭院里玩闹,一个踉跄从门口的台阶摔下,仅仅四五阶台阶,便让她下半身烙下了终生瘫痪。 “年纪也和你差不多,我想他之所以一直这么照顾你的原因也是因为你和雪琳真的很像,当然我指的并不是你们的外表,只是……一种感觉。” 下半身,瘫痪?听到这几个字,我其实很难理解,巫雪琳这十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婉莹跟我说,雪琳现在在中林总公司所在的那座城,和母亲住在一起。巫鸣每星期都会回去看她,她是芭蕾舞剧团的舞台背景设计师,也算是有了些许收入,但对于他们这样阔绰的家庭,根本不用担心能否养活她一辈子。 “我听说你的耳朵……”她用一种我习以为常的怜悯表情看着我“对于巫鸣来说,这就是一种她熟悉的感觉。和雪琳一样,你对于他,也算是妹妹了。” 我勉强自己弯着嘴,却也是第一次听到关于巫鸣妹妹的事。我和她妹妹都是身体有些欠缺的一类人,也许真的如婉莹所说,他对我所有的关心、所有的好,都是因我残损的耳。 “我回来了!”巫鸣明朗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刚要开口对他说‘辛苦你了’,婉莹抢先道“分公司如何?”我默默将那短短的四个字咽了下去。 “还不错,被小赵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一边脱着外套一边回答。 我这才发现,自己对于他的工作、生活、甚至他整个人,都一无所知。 “你该回去了吧,突然飞到这来,你家里该担心了。”他对婉莹说。 婉莹低下头攥着手指,支支吾吾道“你想让我离开了是吗?” “别再任性了,是时候回去了。” “我知道了……这就买票。” 她看起来有些失望,想必是想一直黏在巫鸣身边。我这就不明白了,既然这么放不下,当初何必离婚,又何必说老死不相往来呢?这个女子就连同是女人的我,也有些捉摸不透。 在一边静静看着这两个人,的确郎才女貌一般地般配,俊俏的侧脸,曼妙的笑颜,我取下助听器,轻轻叹气。寂静环绕,所有的记忆都好像变成了慢动作,幻灯片一般闪现在我的脑中。 突然有人轻拍我的后背,猛然回头,是巫鸣那张疑惑的脸。我匆匆戴回助听器“有事?” “叫你好多声都不答应,脑子里在想什么啊到底?” “我……”其实我还蛮想问问他的,是不是真的把我当做他妹妹巫雪琳一样看待,我是不是,真的就只能仰视他。可你们也知道,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他轻叹一口气“我要说,明天要和你新书第二章文字部分的作者见面,记得腾出时间来。” 这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自己第二天要和怎样一个混世大魔王见面,往后又会有怎样狼狈不堪的生活。那时候的我还以为一切都将顺利进行,以为我的生活依旧会这样如流水般淌过。 但是…… “我说过我只能穿纯棉的衣服!你拿来的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我和巫鸣站在门口,只见伴随着狂躁的声音,一件衬衫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一边。我还没反应过什么来,一阵脚步声由客厅传到玄关,一个蓬乱头发的男子,搭着一件宽松随意的棉质线衣,脚上踩着崭新的拖鞋。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这个被我称为混世魔王的男子,以后的我才会慢慢发掘,他一次又一次撕开伤口的疼痛。   ☆、Chapter30 “你又犯什么神经!”巫鸣发脾气的样子其实并不多见,更别说这样怒吼了“你这幅样子气走了公司多少个编、辑,拜托你收敛一点好不好?” 那个人吊儿郎当地依靠在玄关“巫总,你把我从总公司调到分公司,我还这么卖力地给你制造财富,这点小脾气您也该担当着点的。”说罢目光突然移向巫鸣身后的我。 那一瞬间被他那眼神狠狠戳到,也许是那股道不明的气场令我无法正视这个坏脾气的作家。他笑了笑“巫鸣,女人缘不错嘛,这么年轻的*你也下得了手?” “你……你好像误会什么了,不是你想象的……”即便是开玩笑的话,也依旧令我舌头打结,连句反驳之词都说不顺。 巫鸣摇摇头,一脸无奈“若水,跟他就不要那么认真了,反倒会让他更猖狂。” “若水?名字还蛮特别的。”他突然伸出手“我叫池梓凡。” 仅仅那么一分钟,只有那么一分,我觉得这个叫池梓凡的男子其实并没有五分钟前那么可恶,于是也握上他那只有些冰冷的手“谭若水。” 他狡黠地扬起嘴角“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伴随着我渐渐憋红的脸,一把甩开他的手,患了洁癖一般使劲在衣服上蹭了蹭“你开什么挨千刀的玩笑!” 他倒是抚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你……你太好笑了!巫鸣,你这个小跟班还真的有趣!怎么不安排一个这样的编、辑给我,哈哈!” 和又羞又怒不成样子的我相反,巫鸣倒是不紧不慢地回答“再强悍的编、辑都被你虐待地上交辞呈落荒而逃。” “这个,不会又是新编、辑吧?” “不,这回不是了。”他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推到面前“这是你插画部分的负责人,你们要完成的就是中林下个季度要推出的绘本集的第二章节。” 池梓凡挤着眉毛望着尴尬裂开嘴的我“就她?!看起来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 “你……你也看起来没多成熟啊!”我怒吼道“好像自己已经吃了三十多年大米饭一样,明明就还幼稚得可笑!” “你……” 池梓凡刚要反驳些什么,被巫鸣毅然打断了“你们别吵了,这幅样子我还怎么放心把若水留在这里。” 我想自己当时的表情一定五彩缤纷,五官都凝聚在一起,五脏六腑都为之一颤“巫……巫鸣……不,巫总,你刚才那句话,开玩笑的吧……” “开玩笑?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我笑得惨白无力,眼前出现一片低迷的尘埃。突然,池梓凡从后面揽住我的脖子“从今天你就要驻扎在我这里一起完成我们的旷世大作了!为了庆祝,我请你参观我的卧室!” 我坚定的目光高频率地投射在巫鸣的脸上,他只是似笑非笑地遮住口鼻,眉宇间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又突然收敛,暗暗对我发射怜悯的信号。这一定不是真的,我一直这样暗示自己,一定是个噩梦,和这个混世大魔王共处一室,一定会闹出人命来的!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工作了。”说罢巫鸣那挨千刀的总裁竟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我隐约还能听到门后面传来的那阵阵爽朗的笑声。 走进电梯的巫鸣突然收回了笑脸,直直地盯着电梯门倒映出的自己,严肃到甚至能将空气凝结。他开着车,不知驶向了什么地方。 “路上小心。”风玲对正准备出门的季风林说。 “照顾好家里,今天可能会晚些回来,不要太担心。”他的脸上多了几年前没有的成熟和稳重,明明只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子,如今却能堪比阅历十足的四十不惑之人了。 风玲的表情渐渐固化,嘴唇微微颤抖着“巫……巫鸣?” 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沈风玲的住处,也不知道他为何前去那里“沈风玲,好久不见了。” “你来做什么?”风玲那颗拳头大的心不住地颤抖“莫非……若水要你来的……她告诉你……” “没有,她什么都没说,但即便她不开口,我也明白。到最后她都一直跟我说‘都是自己误会了’。” “那个傻瓜……”风玲深深埋下头,缓缓跪坐在地上“若水那家伙,不管到了多少岁,果然都还是个傻瓜……” “你还有其他事吗?”季风林摆着那张看不透的脸问巫鸣。 “我今天不是来找沈风玲的,而是你,季风林先生。” “我?!”风林目瞪口呆,绞尽脑汁也实在是想不出这堂堂中林的总裁来这个小弄堂找他这个退学的打工仔做什么。 巫鸣走上前,递给他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名片,您也知道的,我是中林公司的总裁。请问您有没有意向到我们分公司来工作?” “中林的……分公司?”跪坐在门前石板路上的风玲擦了擦眼角的泪,抬头看着眼前这莫名其妙的男子。 季风林疑接过名片,质疑道“在文化界居高临下的中林,找我这个连大学都没有毕业的人做什么?” “是这样的,分公司的几个编、辑们都被一位……恩……一位很难搞的作家气到递辞呈。因此现在这个职位有些供过于求,如果您愿意,希望能够加入中林。我想以您的资质是绝对可以胜任的,更何况……”他顿了顿,好像在琢磨着什么“更何况,这样的收入比起您现在在外连打几份工所得到的工钱,要多出整整一倍。您看,是否要考虑一下呢?” “是若水拜托你的吧……”季风林低下头,声音也有些无力。 巫鸣笑了笑“若水那傻瓜怎么会想到要利用我总裁的身份为你安排工作呢?只是,这样的选择,比起你们抱着歉意刷她的*来得安心些吧。” 风玲扯着他的衣角“风林……” 见季风林依旧紧皱眉头盯着他手中的名片犹豫不决,他一把将卡片塞进风林的上衣口袋“就当是若水作为朋友的一番好意,接受了吧。”说罢扭头就离开。 “你等一下!”季风林喊住他,同样也掏出一张卡“这个,可以帮我还给若水吗?再替我谢谢她。” 巫鸣歪过头,看到他手中写有‘谭若水’的*“你自己还给她,感谢她的这些话,也由你自己说出口。还有,记得下周一道公司人力部报道,我会事先去打好招呼,你不用担心。” 望着巫鸣离开的背影,季风林对风玲说“记得给若水发个简讯。” “虽然……我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复我……” 另一面,我在池梓凡那装潢独特的公寓内受苦受累。 他像个大爷一样躺在沙发上,嘴里吸着苹果汁“喂!” “你叫谁!” “当然是叫你啊!这里除了我们还有谁?难道……这里还有其他人?!不要吓我啊,我胆子很小的。”他故意挤出一脸恶心人的表情,令我默默在身后扭紧拳头。 咬这牙根说“我要画稿子了,不要打扰我。也拜托你快点工作吧!” 他却突然将自己埋进了沙发里,盖上毛毯缩成一团“您加油,我要小憩片刻了。” “你……”简直令我无语凝噎!难怪那一串一串的编、辑团队都被他气得跳脚!这幅样子,催多少次稿都是徒劳。要不是他写的书占了中林一大半销售额,谁还会看他的脸色。 就这样还算安静地度过了一上午,我的画稿修修改改,怎么也拉不快进度,扭过头看了看还以浮夸的姿势熟睡的池梓凡,轻蔑地扭过头,取下助听器,放在一边,继续我的工作。 这份寂静蔓延了我的全身,他们说生来残障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曾拥有过声音、拥有过色彩、拥有过追风的感觉,却在一瞬间突如其来地被夺走一切。而我也算是幸运,在不懂事时就没了听力。也许这也算是上帝为我开启的第一扇窗吧。 有人猛然拍打着我,是池梓凡? “你等等,等一下!”我胡乱喊着,一只手在身边摸索着助听器,塞进耳朵里“什么事?” “你……”又是那从小到大再熟悉不过的眼神,人们真是奇怪,明明我一点都不要紧,可当他们得知我的听力障碍时总是会露出这种怜悯的表情,好像每一个眼神、每一寸目光都在说‘好可怜啊’‘太不幸了’。可明明我,真的没关系的。 他突然吼道“喂!我饿了,去买饭。” 我有些……失措“什……什么?” “去买饭啊!你以为你听不见,我会怜悯你吗?哈哈哈哈!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池梓凡还从没同情过谁,所以我也不会同情你的。”然后秒速考虑了一下“就对面那家云南米线好了,他们家的米线和苹果汁搭配起来总是令我文思泉涌。” “啊?”我坐在地上一脸傻气仰视面前这个不知所云的高大男子,他和巫鸣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不对,把这个大魔头和巫鸣作比较的我才是傻瓜! “凭什么要我去给你买!我又不是你家保姆,跟你也非亲非故,要不要明天给您找位家政阿姨?”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就算是家政阿姨我也不能这么使唤啊。可你又不是家政阿姨!”说罢理直气壮地扔给我一个钱袋“少油少辣!” “我……我去你大爷的!”忍无可忍的我久违的暴了粗口…… 他却很无所谓地靠在落地窗前的摇椅上心平气和地接过我的话茬“我去你二舅老爷的三姨妈……” 然后缓缓转过头“你不去给我买米线,我就没有灵感,没有灵感就不能按时完成稿子,不能按时完成稿子新书的进度就会慢,新书进度慢了就……” “好啦!我知道了!买!我去给你买不就好了!”一脸愤慨地摔门而出,这种混世大魔王怎么会成为作家?还那么受人追捧,枉费我还买了他好多文集,谁能想象出写那样细腻文字的人竟是这种讨厌的个性。 可同样的,谁也不知道他这股讨厌的个性下,到底掩盖了怎样的伤口。   ☆、Chapter31 一个人的时候,你会发现自己会思考一些平常不会去深思熟虑的事。就像我现在,静坐在混世大魔王身边,看他熟睡时紧闭的双眼,修长的睫毛,却会不住地想,这个人讨人嫌的坏脾气背后又会有怎样鲜为人知的影子。 他突然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酒不干,情不烂。” 我被他的举止惊住,诧异地望着他“你这魔王不是做着梦说瞎话吧?” 池梓凡打了个哈气坐起身,又抻了个懒腰,慵懒的声音和表情“只是睡着睡着突然来了感,不马上说出来就会忘掉。”他挑逗式地靠近我,一脸贱笑“怎么?以为我在和你表白吗?” 我一把推开他,起身离开客厅,吃了米线就睡得天昏地暗,莫名其妙地蹦出灵感,这种人的背后怎么会有什么阴影,什么伤口,天哪!简直就是瞎了我的眼! 夏末的城市隐隐地透着丝丝凉意,这座公寓楼实在是太高了,乘着电梯也要坐上半分钟,他的楼层在我十分不看好的十一楼。虽说视野宽广,但空气质量却不尽人意。 见我一个人呆站在落地窗前,他披上毛毯,缓缓走过来站在我身边。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沉稳声音,对我说“有没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好像整座城都是你的,你可以任意支配、任意想象。” 我侧过脑袋,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在这间屋内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与这个繁华火热的城市有些格格不入。他只是呆呆地望着远方,双眼放空没有任何焦点,我看不透他的心,也猜不透此时此刻他在想什么。 “池梓凡。”我竟不自觉地嘀咕了他的名字,他疑惑地缓缓面向我,见我毫无反应,便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 “你看那边”他接着跟我说“远处CBD区的那个最高的楼,最高层,就是中林分公司。” 我看到远远的那圈CBD,比这里更炙热、更喧闹。一个个窜上去的摩天大楼直逼天蓬,有的令人喘不过气来。 “是不是感觉‘啊!我果然应该嫁给巫鸣那样的人!’呢?” 想必当时,我的脸定是像喝了几听黑啤似的,就连说话的唇齿都不大利索“你……你……你说什么呢!把你那贱声音收起来啦!” 他立刻更加凸显了自己那地痞流氓范儿,靠近我,又将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别这么说嘛,你们女生不都这样吗?有钱有房有车有地位,在此之上若是再有个较好的面容,那绝对是上等的老公候选。” “你不要一副自己很了解女生的样子!难道你认识的女生都是你所说的那样,喜欢抓着富二代的大腿,哭天抢地要嫁到他们家的吗?!如果真是这样,我不得不说你太可悲了!”说罢我转身去收我的数位板和画稿,将他们统统塞到包里,转身就要离开。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力气大到令我有点生疼,使劲全身的力气去挣扎却也挣脱不掉。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忍无可忍地吼道。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我,静静地用那双不知天高地厚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火冒三丈的我。不知这份静谧过了多久,他轻轻松开手,紧张的皮肤突然松弛。 他轻叹一口气,转过身,我逆着光看着他暗淡的背影,他轻声说“你走吧。” 我拎起包头也没回地离开了,在电梯那安静的小盒子里,几十秒的空白时间,我脑子里闪过太多杂乱无章。狠狠甩甩脑袋,头发拍在脸上好像有人在挥动着胳膊扇我的脸,告诉我,你清醒一些吧,谭若水。 天渐渐暗下来,风也出奇地猛烈,想起昨晚在新闻里看到的台风移动路线“啊……今天是要经过这里的……”想到这,雨也下得突然,我将包护在衬衫下,生怕雨水浸了我的画稿、泡了我的数位板。 没走多远雨便变得瓢泼,风也大到令人无法呼吸,顺势躲到临近的大楼内。落汤鸡似的我在大堂三三两两,穿着干净正装的白领眼前取下助听器,跪坐在地上检查画稿。 此刻巫鸣已经在池梓凡的公寓内“谭若水她人呢?” “走了。” “走了?!” “我让她走的,和她在一个空间里我不舒服。” “还有让你不舒服的人存在?” 池梓凡靠着玻璃,盘着腿席地而坐“怎么,你倒是担心起那个女生来了?” “你看看外面现在的情况,怎么可能不担心?她根本没地方去!”巫鸣皱紧眉头,那是他习以为常的表情。 梓凡的脸突然沉下来,微微抬头“你和张婉莹到底要怎样?和她还没断,就想追求谭若水,这样不太好吧?” “我从没说过我要追求谭若水。” 他站起身,慢慢走近巫鸣“你应该知道张婉莹离开你的理由,现在你又跟她纠缠不清是怎么回事?”他狠狠摔给他一份报纸,啪地落在地上,上面一行小小的字‘XX破产’“她早就不是你在大学里认识的那个张婉莹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她如今图的是什么,想要得到的又是什么……” 池梓凡坐回窗前,望着窗外大风呼啸,雨点狠狠打在玻璃上发出惊人的响声“我是以你大学同窗的身份劝诫你,不要再纠缠下去了,要断,就断个干净,不要有任何留恋。” 这时他撇到了昨天报纸上天气栏里的字“台风橙色预警”,猛然站起身,套上外套走出去。巫鸣拦住他“你要干嘛去?” “当然是去找谭若水,难不成这恶劣的台风天要把她一个女孩子一个人留在外面吗?” “我也去。” 就这样,我在大楼内,头发滴着水,衣服潮湿地贴在身上,抱着袋子出神地望着外面。而这两个男子,在这大风大雨的台风下,寻找这样狼狈不堪的我。我总是在琢磨,那时候站在窗前的池梓凡在想什么,到底在想什么才会有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表情。积水已经遮盖了柏油马路原有的颜色,车来车往溅着水花。困在楼里的两三个白领女子都在打着电话,用各种小女子柔软又柔弱的声音。倒是一个二十出头身为大学生的我,粗犷地坐在角落的盆栽旁,等待这场漫长的雨。 久违地打开微信,发现里面已经炸开了花,巫鸣一句又一句的语音,池梓凡还是不正经的逗比表情几连炮。我却开始莫名其妙地流出眼泪来。从默默的掉眼泪,到抑制不住的嚎啕大哭,大堂里仅有的几个女白领和门口上了年纪的保安看我这幅样子都目瞪口呆。一定是以为,我这个落汤鸡被男朋友甩掉了几条街吧。 “不好意思。”巫鸣又从一座大楼走出来“也不在这里,到底在哪啊你!” 风挂倒了一座广告牌,直直地砸在池梓凡眼前,愣是给他吓到了“我勒个天啊!要是我在找你的路上被砸死,变成鬼我也要缠着你谭若水不放。” 被淋湿后,衣服上的水分吸收我体内的热量拼命地挥发,这也冻得我蜷缩在一起,头发黏在我脸上,丝毫没有了自己原来那算不上淑女却还是整洁的形象。 “喂?沈风玲吗?” 风玲接到巫鸣电话的那刹那,手猛地颤抖,上次找到他们家给季风林一份工作后,她便再也没有和他有过联系“是我,什么事?” “谭若水有没有到你家去?” “我家?这个天气她怎么会特意出门来我家?” “这个……说来话长了。算了,我先挂了。” “等等!若水她怎么了?你不是说她跟你在一起吗?怎么会打电话问起我来?” 巫鸣安静了片刻,话筒里不断传来风声、雨声“我把她弄丢了……” 风玲的脑中复读机一般不断回放着这句话‘我把她弄丢了……’,其实她自己并不知道和金钱地位无关,她早已经对巫鸣有了爱慕的情谊。也许和我闹翻了脸,也是因为那时候挣扎在自己不清不楚的心意中,一下子爆炸在我面前,扯断了我们的当时的情。 风玲也以同样的姿势,蜷坐在床边,听着透过没有关紧的窗缝发出的风声“每次和你的交流,总是离不开谭若水,谭若水,谭若水……总是若水……”她将头深深埋在膝盖上“我也不想,不想喜欢你,那么优秀的人,的确应该和若水在一起才是……” 这时候就不得不久违地说一说白鹿了,巫鸣的表弟。白鹿每个星期都会跑到风玲家的弄堂,买一盒炸鸡,两听雪碧。他不会喝酒,所以从不买酒。风玲一家不是傻子,当然也知道这个黝黑俊俏的小伙子抱着什么小心思。其实季风林觉得白鹿还是不错的,先不说家室如何,光是每周都提着美食大老远跑来这里的毅力已经十分不容易。这美好的假期不在家好好休息一下,倒是飞到这里,住在宾馆,每周两点一线。 我蜷坐在角落就快要睡去时,被一声吵醒,我忘了我是没有戴上助听器的,但我着实听到了他喊我,喊我“谭若水!” 我睡眼惺忪地抬起头,看到这个高大的男子,头发被淋得软趴趴的,挂着水珠落在他的脸上,肩膀上,一只和我一样的落汤鸡。 “池梓凡……” 他快步走来,蹲在我面前,将我落在面前的头发挽到耳后“丑八怪,回家吧。” 这时候,我看到了他身后,一路奔来,气喘吁吁,名贵西装都被雨水毁掉的巫鸣。   ☆、Chapter32 池梓凡脱下外套裹在我身上,我却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站在门口的巫鸣那凌乱的惨状,直到他移走目光,侧过脑袋。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那种表情,也许是因为阴暗的天气?让她整个人都有些阴冷沉默。 我至今也没办法解释为什么我连助听器都没有戴上,却依旧听到了池梓凡的声音,如玻璃珠子掉在地上,清晰得很。 我缓缓塞上助听器,问身边的梓凡“喂,你们干嘛这么发了疯似的找我,我又不会被卖掉。” 他没了之前那么一瞬间的英俊与帅气,又将他那副痞痞的气质展露无疑“是啊,卖你?以你的姿色,卖到*都是赔本生意,拐到农村当童养媳还超龄了,顶多就能在地里干个农活什么的,看你这体格也不错,以后可要小心些啊。” 我的脸应该是在不断变换着颜色的吧,这时候巫鸣也走过来“我叫你在池梓凡公寓好好地待着,你倒是自己跑了出来,还是在这种天气里。你知道这样会耽误多少进度吗?公司时一个集体,你能不能不要在这么自私了。” “巫鸣!”池梓凡也许觉得他说得有些过分了,便利落地喊了一声想要制止他接着说下去。 我却不知哪里来的那股委屈“进度?集体?你为了这些利益可以把我一个女生独自安排到这个大男人家里,现在却说我自私?!你不要觉得我说我喜欢你,你就可以任意地使唤我!我对你的喜欢是建立在我的自尊上,是平等的!” “谭若水你也好了,你们两个要吵回家吵,别在这里给我丢脸,好歹我也是个公众人物!”梓凡说罢拉着我就跑出去,剩下巫鸣在原地叹气,那双无奈又忧愁的眼神和这个天气格外匹配。 “喂?沈风玲,找到若水了,你不用担心。”巫鸣第一个给风玲挂去了电话。 另一端的风玲嘴角微微地上扬“那就好,这样的天气你也快回家去吧,开车……额……开车小……” “好,我知道了。”嘟……嘟……嘟…… “开车……小心……”她总是说不出这样的话,几年前的谭霜也是如此,一句‘我喜欢你’憋了太久太久,憋到这份喜欢都变质发酵,没有了丝毫灵性。 如今季风林在中林分公司卖力地工作,比起他一直以来给予我的那份情谊,现在更在乎的是能不能补贴家用、自己又能不能成为一家四口人坚实的脊梁。后来他告诉我说,想要忘掉自己一直以来付出的情是不可能的,就像嘴里生的溃疡,尽管吃了维生素B2也要经过一段等待才能够好得完全。就像能够冲淡茶的苦,时间是能冲淡一切的。 “丑八怪老女人!” “我说你一个大我三岁的老男人在这里说谁老女人啊?!”我洗完热水澡湿着头发,叉着腰站在他面前。 “怎么?需要我加上‘低智商’三个字吗?这样你的别称也太长了点吧?不过如果你喜欢,我还是可以勉为其难地说给你听,我受点累没关系的。”那副嘴脸总是这样讨人嫌。 我无语地对他翻了个白眼,用酸溜溜的语调说“是哦,您智商高,上学时期跳个几级年纪轻轻就大学毕业真的很了不起呢!” “别别别,这么赤果果地夸奖我太令人害羞了!” “您这等级不得进个NASA,怎么还在这里赚稿费赚人气呢?” 他沉默了一会,我以为他生气了,便有了些许的抱歉,没成想他却若无其事地说“姐姐,我是中文系毕业的,NASA要我一个学中文的有何用处啊?难不成要在航天飞船上印上咱们的诗词歌赋?还是说要拿甲骨文钩个花边啊?” 我发觉至今我认识池梓凡这么多年,他的毒蛇与咄咄逼人从未改变过,而我也从未赢得了他,总是被他连环炮一样的贱言贱语戳得遍体鳞伤。但那些在当时将我气得心律不齐、脸色随即转换的言语,现在想来却是那么新奇总在莫名其妙时令人破涕而笑。 “我跟你没话说了。”转身就坐在沙发前,开始继续我断下来的画稿,他久违地用台式敲着自己的灵感,我一直借用他的笔记本画稿子。两个人背对着背,难得的在这个屋子内有了些许的安静。 画累了我便站起身子伸了几个懒腰,走到那个开放式的厨房吧台冲了杯咖啡,看着仍旧在敲着键盘的池梓凡。都说认真投入的男人最英俊也最迷人,他完全没了之前那股子贱人气质,眉头微皱,嘴巴也微微咬着,目光平视屏幕,手指不断地敲击。作家这个职业就是将自己的经历、感悟都转换成他人的故事,并把它放在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架空环境中。读的人若走过相似的路,便能感同身受,几排文字*胸膛。而其中的分割线,即,卖座和不卖座,想必是取决于大多数人的阅读取向。我倒是觉得应该有各种形式的小说或是散文出现,没必要为了卖座而非要硬生生地去扭转自己的特点,或是磨平文章中原有的棱角。而池梓凡的小说之所以能够那么卖座,想必他是经历了太多的东西,以至于能够征服各层次各年龄的读者,这便是他这个人的奇特之处吧。 我轻轻在他眼前放了一杯咖啡,想这个人为了这本绘本也蛮拼的。结果他…… “喂,丑八怪老女人,加两块放糖进去!这么苦要我怎么喝?” “你还真是小孩子味蕾,喜欢甜兮兮的咖啡?那干嘛还要买咖啡豆在家现磨?不如直接买好喝的速溶咖啡咯?” 他这才停下手指头,看着我语重心长地说“孩子,你还小,不懂像我这样的知名作家应该在生活的各个角落利用各个神器实现我的装逼特效。等你有了出头之日,自然而然就明白了。” “我就不信你们公司那个写‘爱你恨你’的五月,会像你这样装逼?”(我自己跑个龙套~) 他无奈地摆摆手,嘴里还念念有词“不要拿我和那个不卖座的小姑娘相比,我这么大牌,她一个小作家能比得过的嘛?” 我的手紧紧握拳“大牌?呵呵呵呵呵……您写了几部小说,几篇散文就觉得自己跟三毛平起平坐了?还大牌?真是我听过最搞笑的冷笑话了。” “三毛?没一起吃过饭,不认识。”他露出一副惋惜的表情,摇摇头。他哪会不认识大名鼎鼎的三毛,那是他的偶像和毕生的追求。展现这样浮夸的演技,不过是用来气我这个好欺负的‘小奴隶’罢了。 我远远看到他在屏幕里敲下的一行字“这本书送给曾经暗恋过,正在暗恋时,还有即将决定暗恋的你。也纪念我们那终将无果的爱情。” “序?” 他点点头,我诧异地敲着我脑袋“天哪!我的第一本绘本!你来作序?!” “很荣幸吧?由我池大牌为你亲笔作序,绝对会一夜爆红的!你就等着微博一夜变大V,粉丝两天噌噌噌吧。” “你成为作家的目的不会这么势利吧……”我明显绝对自己似乎太高看这位池大牌了。 他转过头,留给我一个背影,压下嗓子说“你在搞笑吗,当然不是因为这些肤浅的东西……不过是想找个地方,安静地写写故事罢了。” 池梓凡突然这么正经的回答,令我着实有些不习惯,已经对他的搞怪和贱笑习以为常,突然摆出这幅样子还真是有些担心的。也许正是因为这幅样子,他才要更加搞怪,更加浮夸,更加贱意四射,才能将自己从抑郁的泥潭中拔出来喘口气。若越安静、越沉默,怕是会让他原本就沉重的心又加上两块砝码,只会在沼泽中越陷越深,到最后无法自拔。 我默默在他的咖啡杯中加了两块放糖,光是看着颜色也甜兮兮的,颇有种苦中作乐的感觉。 “我说”我不知道自己哪根神经搭错了,竟然对他说“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说‘谢谢’?这么简单的道德涵养,幼儿园就教过的吧。” 他喝了一口香醇温热的咖啡“有什么关系吗?反正说了谢谢,也会被回答一句‘不用谢’或者‘不客气’,那我就真的不用谢,不客气咯。这样也是问题吗?” 直到这时我才顿悟这个人的思维是有多不着调,就像小时候玩的脑筋急转弯一样,我无法用正常人的思维去理解他,更不要说什么站在他的立场上想问题了,因为我根本就琢磨不透他到底是什么立场?! 此时巫鸣独自一人坐在分公司的办公室内,望着夜里窗外的一片美景,CBD的夜是繁华又匆忙的。他废了太多汗水站到这里的最高点,又斩了太多荆棘坐在这个办公室内。手机在桌子上震动,显示着熟悉的名字和照片。 “婉莹……” 电话里的女人依旧那样温文尔雅“听说那边台风过境,天气一团糟,你千万不要出门,就算一定要出门,开车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还有……”他斟酌了片刻,还是将那段话咽在心里“没事了,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我挂了。” 上午池梓凡给巫鸣看的那份过了期的报纸,他自己其实明白的,张婉莹不过是倒了一座靠山,又来寻回自己这棵万年青的。他一捶狠狠砸在办公桌上,骨头生疼,却也疼不过他裂在心里的那处伤口。   ☆、Chapter33 “你们两个人是便秘吗?!怎么统统都交不上稿子?!”巫鸣刚进门,从玄关开始就大声说给我和池梓凡听。 这两天我光是跟梓凡调侃就伤了太多神,完全静不下心来画东西,更不要说在这种水深火热的氛围下画一些纯情插画,简直就是强人所难。 池梓凡依旧是那吊儿郎当的样子,翘着二郎腿全神贯注地打着游戏“你……你稍等!我这一关还……我靠!!!” 原来巫鸣上前直接按下了OFF键,还真是以黑治黑“你的顶头上司在和你说话呢,池大牌。” 我尴尬地站在一边,见势不妙,一点一点挪动着脚步,想要退进里屋,从而躲避巫鸣的劈头盖脸,哪想到“你别想往里跑,谭若水,我们中林看好的新人插画家。你们两个还真是有趣,两个人不会是在谈恋爱没工夫完成稿子吧?” “跟他/她!”我和池梓凡几乎是异口同声,都是一种惊愕又有些嫌弃的语调。 他搭上巫鸣的肩膀“兄弟,你放过我吧。在你眼里我的审美就这样嘛?!天哪!不要再侮辱我的取向了。” 我咬着牙根,气鼓鼓地却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我的确没有那么貌美也没有什么能够让人青睐的地方。但刺给我的剑,我也是要还回去的“你!以为我会看得上你这样的混世大魔王吗?!开玩笑!” “你们两个互黑结束了吗?那可以听我说了吧?”巫鸣不紧不慢地坐在一边,看着我们两人像怨男怨女一样“你,池梓凡距离你的截稿日期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而你,若水,还有整整一个月给你画完剩下两个章节。这样才能保证在年末上市,不要让我们中林信用全无啊,我们可是已经在官网上公布了上市日期的。还有,绘本的封面已经决定了,就是你上次看过的那个。现在分分秒秒都是金钱,没时间让你们打情骂俏。” 他这样脱口而出的一连串让我有些措手不及,就像战场上遇上机关枪一样,躲闪起来都有些猝不及防“打情骂俏是……” “那就这样了,若水,下个星期的机票已经买好了,开学了也不要忘记赶画稿。” 他没有理会我所质疑的那句‘打情骂俏’,倒是提醒了我下周就要回学校了,总算要离开这个混世大魔王了!想到就如释重负,不用再忍受他每天早上挑剔牛奶为什么不是25度、面包为什么没有切成同等厚度,也不用听他抱怨衣服的材质让他浑身不舒服,更不用被他使唤来使唤去成为他三分之二的保姆了。终于…… “喂,见到我就这么诧异吗?” 当我回到学校那座不大却繁华的城市时,却发现,这……怎么会…… “巫鸣!不……巫总!他为什么会在这个办公室?不对!池梓凡这个家伙为什么会在这个城市出现?” 他也有些对不住地挠挠头,抱歉地看着我“谁叫他一定要……” “是我一定要来这里,来到你的身边,和你在一起。”池梓凡靠在我耳边轻声对我说,令我瞬间头皮发麻,有种想要扯下助听器的冲动。 我退到远处问他“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 他一屁股坐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攥着身边植物的大叶片“我不过是从流放地回来了而已,我名下的房子还在这呢,再不住就要住进去不干净的东西了。反正来这里写写我的新书也不错。” “可是那边的公寓……” 他摆摆手,指了指坐在桌前的无奈的巫鸣“反正原本就是公司安排给我的公寓,应该被巫总裁收下了吧。” 巫鸣摇摇头“不过是请了清洁公司整理了一下那个……恩,那个有点没秩序的空间,交给其他作家了。” “其他作家?哟,我可没听说过你还有新宠呢?” 不知为何,这两个人在我眼里顿时变得基情四射,感觉有点令我遐想连篇,虽然我并不是腐女,也对同性恋没什么特殊的感觉,但不得不说眼前这两个人“实在是般配……”我轻声说道。 两人似乎都没有听到,巫鸣只是黑着线回答池梓凡的问题。直到一连串的敲门声打破了我们之间的混战。 回到学校后必然是会见到沈风玲的,之前只收到过她简短的讯息“谢谢你,对不起。”虽然我并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的我,还并不知道巫鸣的一番好心,只是以为他不过是把我看做巫雪琳一样的妹妹,因此和其他人比起来更加照顾更加在乎。我虽说听力有些障碍,但心还是清楚得很的,至少那时候的我这么认为。 “风玲……”我轻轻唤了声就在不远处的风玲,这两个月没有见面感觉她瘦了些,缓缓地转过身面对我,目光都有些暗淡无光“我们……嗯……我们难道……” “对不起若水……”风玲在哭,我还并不知道为什么仅仅一句‘对不起’就令她决堤似的嚎啕大哭,我以为她只是对我抱有抱歉的心理,我从未想过她的泪水、她的痛也是因为她从未得到过自己爱的男子的青睐。 我快步走过去抚摸着她早已留长的头发“好了风玲,好了……” 我以为我们就能这样回到高中时那样亲密无间,她看我画画,我看她笑。可却忘了两个人早已不再那样傻里傻气,也不再那么单纯率真,我和她的友谊总是蒙在云里雾里,谁也看不清楚,谁也不曾过问。 “季风林,最近还好吗?”坐在楼梯口,我小心地问道。 她心情似乎有些平复“放假的时候,巫鸣来过我们家的弄堂……”接下来就是之前所陈述过的那样,我也第一次听说了季风林在中林工作的事。 夜里,我掏出手机犹豫了片刻,还是把简讯发给了她“谢谢你。” 就像有人戏称的那样,秒回是世间最温暖的行为“不要说莫名其妙的话。” “谢谢你为季风林介绍了工作。” “不过举手之劳,不足为题。” 我还在纠结要对他说什么时,微信的消息提醒不断冒出,想都不用想“池……池梓凡……” 他除了发一连串贱表情外,还说“丑八怪老女人,明天中午一杯LATTE一份菠萝包,XXX见。不要跟我说你有课,我知道明天是公休。” 这个面部面积需要用公顷标注的人,竟然笑嘻嘻地把自家地址都发给我了,我一个和他平起平坐的插画家在这个城里,竟还要被他这样当奴仆使唤。 “你真的以为自己和我平起平坐啊?”这是我第二天拎着拿铁和菠萝包拜访他时,得到的第一句话“我可是池大牌,你不过区区一个新人。” 我忍住了要将手中这炙热的拿铁泼在他那既有宽度又有深度的脸上的那股冲动,捏紧拳头,挤出一丝笑容“如果你特意把我叫到你这个冷清清的家里,就为了对我说这些没用的东西,那我就走了,我的稿子还……” 他却突然靠近我,我甚至能够感受到他的呼吸,还有自己快要撞出胸膛的心。这是我第一次,第一次因眼前这个混世大魔王而跳急了心。 他突然做回沙发上“听说你现在离家出走中?” 我微微皱眉,他接着说道“有志气!我很欣赏你!” “哈?”我对他这飘渺的态度有些捉摸不透。 “不过……你要知道,你已经很幸运了,好歹还有个爸,亲生的父亲。”我在他眼中第一次捕捉到了那隐约飘来的哀痛和身不由己。这一刻我竟没办法再接下他的话,只能这样沉默地站在他身边,看他迷离的眼。 “啊!我其实一点都不想告诉你的,既然你想知道我就给你讲讲故事吧!” “不不不,其实我一点都不想知道!”我惊恐又慌张地摆摆手,但他却并没有理会,自顾自地对我说起他的故事。这似乎是他在巫鸣这个好友之后第一次对其他人心平气和地陈述这样的故事,一段真实的故事。 池梓凡,从小便是被教会养大的,在他3岁时被母亲丢在了教堂门口,他的记忆模糊不清,甚至连父母的相貌都没办法完整地回忆。只记得母亲手腕上那几道不知为何而留下的伤痕,现在他明白了,那是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划开手腕想要终结生命所留下的,他的母亲,并没有因他而幸福。而对于父亲,他的记忆就更少了,在一个三岁孩子的脑中,父亲永远是一股浓重的酒气,除此之外只是一团不清不楚的影像。他和母亲似乎是逃出了那个家,又似乎没有,总之在那年圣诞节前夜,他被母亲丢在教堂门口,她说“妈妈马上就来,不要乱跑。”他没有乱跑,可母亲却再也没有出现。直到第二天,修女发现了在门口冻得瑟瑟发抖的他。他只能清晰地记得自己的名字——池梓凡。一直以来他都是以这个名字活着,因为他相信总有一天,母亲会因这个名字而找到他,就算并不想见他,也依然可以通过媒体知道,这个被她丢弃的儿子过得还算不错。 其实在那年圣诞节,也就是池梓凡被丢弃的第二天,人们就发现了那个浮在冰面上的女人,从桥上一跃而下,早已经没了生命迹象,而她的手腕若缠绕了荆棘一般,留有道道伤痕。没错,那就是池梓凡的母亲,一个被抑郁症严重侵蚀的女人。这个事实自然是在后来从知情人士口中所得之的,这一切都会在往后的故事里提到。 只是此时我才明白,为何他曾露出那样无奈又暗淡的表情。   ☆、Chapter34 细细算下来最美的年华不过短短十年,25岁之后女人就渐渐地老化,若是保养的好或许可以坚持到三十几岁,但我们始终是胜不过时间的。我实在是不知道在我那段最美的年华里,怎会遇到那些完全不同的人。高高在上的巫鸣也好,看似*不羁的池梓凡也好,一直以来,我那关在牢笼中的视角,被他们一点点凿开。 在我截稿的deadline的最后一刻,我按下了邮箱的‘发送’键,有种大功告成的感觉,想一想我已经有近一个月没有再见过巫鸣或池梓凡了,就连微信也极少联系。和风玲的关系看似有些修补,图书馆极差的供暖下,她捧着热水袋靠近我“若水,这么长时间都不见你去中林,不会是和巫鸣闹别扭了吧?” 我笑了“怎么会,只是下个季度的新书发布比较多,他人也很忙。我也有画稿要赶,你看,这不是才把最后的稿子发过去。” 她将热水袋塞到我手中,其实那时候,那样感性的我触碰到那股炙热时,积攒了几个月的泪水快要从眼眶中迸出。那时候的我却还是不知道,风玲对巫鸣的那份心意。 回宿舍时,在门口遇到了白鹿,很明显他在这凉风下等了风玲很久。这么长一段时间,白鹿依然是黝黑健康的肤色,所有的美白产品对于他似乎都毫无作用。和第一次认识他时相比,变化最大的想必就是那双眼睛所投射的目光了吧,原本那样无神乏味的眼神,也许是在倾心于风玲后有了些许微妙的改变。 “风玲,我……” “你成天怎么阴魂不散的?放假在家也能看到你,回学校也看到你,能不能让我清静清静?”风玲的口气有些急躁,一边拉着我就要进到宿舍楼。 我却一把将她拉回来“你先不要着急,倒是听听小白要说什么啊。” 还没等风玲回答我,白鹿就抢了这个空隙“沈风玲,我真的就那么讨厌吗?你每次都跟见瘟神一样躲着我。” “就算我不讨厌你,也受不了你每周都拜访我家啊!” 白鹿倒是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可是叔叔阿姨还蛮喜欢我的诶,说不定已经成为他们心中的理想女婿一号人选了。” “呸呸呸!别在这说这些晦气的!我才不要你当我们家女婿呢,自己倒是yy得津津有味。”风玲那傲娇的样子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没有丝毫的变化,我坐在一边的阶梯上,远远地看着,脸上却总是有暖暖的笑。 夜里,沈风玲静静躺在宿舍的床铺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眼前总是浮现出什么来,同宿舍的其他人已经入睡,搬出我所在的宿舍后,她在这个房间内一直都一意孤行。 “为什么,被喜欢的总是谭若水……”她将头埋在被子里,细声嘀咕着“从谭霜,到巫鸣,还有季风林,她到底哪里来的魅力。现在半路又杀出一个池梓凡,这个名字我也就在书店的畅销榜里看到过。为什么……她能够那么好命,生在富人家,就连举手投足都好像贵人,还有那么多……而我,就连去买东西多问一下价钱也要被*生白一眼,凭什么,凭什么……”我深知自己从不是那富人家小姐,可我也是不知道的,在我眼里这么多不足,这么多缺憾的我会被她羡慕着,甚至可以说,是嫉妒着。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不过只是个听力欠缺的残障人士,怎么会有人接纳这样的我,可沈风玲是第一个接纳我的人,也是第一个这样深入骨髓般嫉妒我的人。 池梓凡的出现总是令人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快看!池梓凡!” “我靠!咱们学校时怎么了,上学期巫鸣这学期池梓凡的,这是要被中林文化承包了吗?” “我可以去要签名吗?!” 我一边从宿舍下楼,一边就听到走廊里的骚动,也隐隐约约听到‘池梓凡’的名字,瞬间头皮发麻,反射性地倒吸凉气。 “嘿!”走出宿舍门,见一个活生生的池梓凡站在我眼前,满脸笑出褶子地跟我挥着手打招呼。 我顿时无言,拉着身边的风玲头也不转地离开。 “诶!谭若水!别走啊!我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你见你一面!” 我顿时面红耳赤,这个挨千刀的混世大魔王又在扯什么呢。旁边的路人甲看着我“同学,他好像在叫你诶。” “你当我傻吗!我当然知道他在叫我!” 结果就听大魔王在我身后一顿*,路过的人纷纷看着我,那目光快要将我穿透。最后他还是使用了自己的杀手锏“喂!谭若水!你别躲着我了,我会为那天晚上的事负责的!” “你说人话行不行!”我深深地感觉到了周遭那一股股炙热的眼神,好像以为我真的和眼前这男人有了什么似的。 匆匆和风玲打好招呼,将池梓凡拉到小角落“你到底想怎样啊?我真是搞不懂,你和巫鸣怎么都那么奇怪,跑到学校来引什么骚动啊!整的现在学校都把我立为风云人物的标榜,求你们二人给我条活路可好?我不过是想安安静静地完成学业罢了。” 他倒是无所谓地依靠在墙壁上“你以为我想来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啊,连个*都没有,这学校也真是的。”说罢丢给我一个册子。 我慌乱地接过,原来是新书的样本,不得不给印刷厂的效率点个赞。这属于我的第一本绘本捧在手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可能就像十月怀胎生产后第一次抱着自己*的感觉吧。 我突然有些疑惑“这样的小事,怎么会让您池大牌亲自来送?” “还不是为了久违地来见见你。”他突然靠近我,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的颜色,修长浓密的睫毛,还有微弱的气息。 我微红着脸,猛地转过头“别犯病了,说吧,什么目的?” 这回换做他有些不好意思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他会有难为情的时候“其实……” 其实上星期,他在和教会的修女谈话的时候牛皮吹得有些猛烈,毕竟面对像母亲一样的修女的盘问,总是有些夸大其词性的回答。其实24岁的他在我眼中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但智商颇高的他不足20岁就修完了本科,21岁研究生毕业,而如今已经入行快三年了。在修女的眼里,有了事业,就是时候成家了,虽然,他只有23岁。每每打电话过去,修女问的最多的就是‘有没有心仪的对象啊?’‘有没有女朋友啊?’‘记得带来给我瞧一瞧啊。’‘上周末礼拜时有个不错的姑娘啊。’之类的话。哦,似乎有些跑题了,最重要的也就是上星期他那吹得离谱的牛皮。他竟然说“这个圣诞节我带女朋友回去!”这一句玩笑话可酿成了大祸,教堂上下吵翻了天,他众多的弟弟妹妹们也盼着见见这未来的嫂嫂,看着池梓凡长大的修女们就连在每天祈祷时都会加上一句‘愿主令二人收获圆满的爱情,赐予他们新的生命’新的生命?!修女小姐,您这想得也太有效率了吧?23岁多好的年纪啊,难不成年纪轻轻就要为人父? “所以……”他尴尬地看看我,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圣诞节那天你陪我回教会吧!”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准没好事。 其实我都没有回答他,扭头就要离开,哪知道他一把抓住我,露出穿靴子的猫那样楚楚可怜的眼神“拜托你了,谭若水,你这么美,这么善良,修女一定很喜欢你的。” “我不喜欢你。” “不过是演一出戏,回来后依旧互不干涉。”他的语调渐渐变成哀求,这是我第一次听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之前不是贱声贱语,就是脾气暴躁地吼叫,也许是因为,教堂里那些人才是他真正在乎,真正融在心里的。 这回倒是换做我狡黠地一笑“那么,如果我帮你的忙,你又能为我做什么呢?” “只要你愿意,什么都可以。” 机会来了“那好,我答应你,一个月的午饭,两个月的晚饭,交给你咯。” “没问题!好歹我也是池大牌,这点小钱还是有的。”他拍着胸口信心十足,脸上的愁容也一下子全无。可那时候的我怎么会想到,自己的圣诞节会过得多么惊悚。若是知道了,就算他捶胸顿足我也不会答应了。 这天夜里巫鸣也发了信息“今天池梓凡去找过你吧。” “你怎么会知道?” “想必也是要你假扮情侣吧?” “这个‘也是’的意思是?” “那家伙竟然要我扮成他的男朋友,叫我秒拒了。简直不可理喻,你不会答应了吧?” 我顿时有些心虚,池梓凡这人还真是不简单,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干得出来“的确是答应了,应该是不碍事的。” “最好是不碍事的。”他这几个字看起来不知为何,有种悲壮之感。 “若水,你的第一次新书发布会又要麻烦你了,我知道你的个性适应不来那种场面,但我相信你会做得很好,而且会有池梓凡陪着你,不用太担心。”   ☆、Chapter35 “你们池老大回来啦!”池梓凡走进教堂对院子里一群孩子大声喊道,像极了游乐园发气球的胖叔叔,当然,身材上还是和‘胖’差之千里的。 只见那大大小小十几个孩子都展露着墙角向日葵一般的笑颜奔向他,抱着他的腰、腿、手臂,好像许久未见的家人。远处的两位修女也慈祥地笑着,缓缓走来,不知为什么这样的画面让我湿了眼眶,我好想将这一切都镶嵌在脑海,没有再比这更美好的景象了吧。 “莎莎,你又长高了。哟?!美佳,你换牙了?大元,不知道你现在管风琴弹得如何?袁林呢?HEYYO!袁林!今年上高中吧?真是的,就是因为你一直任性不想被领养,都这么年迈了还是在这里……” 我默默站在他身后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真的好像望着自己丈夫和兄弟姐妹打招呼的妻子。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池梓凡这样的笑容,也第一次发现原来他也可以做出这样的表情。那个叫袁林,看起来最大的男孩子发现了默默无闻的我,走过来露出爽朗明亮的笑“你就是嫂子吧!” 嫂……嫂……嫂子……我的表情顿时尴尬的僵在那里,如果把我画成动画效果,必定是浑身汗如雨下,脸上流动着无数小水珠。修女的眼睛看着我还闪闪发光,好像真的在看着自己儿媳妇的样子,令我更是汗颜。 池梓凡也许是发觉了这弥漫在空气里微妙的尴尬气,走过来很大胆地搂住我的腰“大家注意了,这位很可能就是你们未来的嫂子,她叫谭若水。大家问‘若水姐’!” “若水姐姐好!”一群小孩子用稚嫩的童声,托着长长的音调,喊我若水姐姐,我也露出好像经过专业训练一般的标准王妃式皇家微笑。余光瞄着身旁的池梓凡,他倒是肆无忌惮地好像无所谓似的露出没心没肺的笑。突然戳我腰间,脸上依旧保持着那明朗的笑,咬着牙对我说“笑容,笑容。” 这又不是媒体采访,都不知道我这是在干什么自讨苦吃的事情。 修女一步一步靠近我们,我的心也一点一点跳得剧烈“这位是抚养我长大的修女马利亚,我们都叫她马姐。”他向我介绍。 我嘴角奋力地扭着好看的弧度,眉宇间也投射大量的友善与愉悦之情,压低声音“您好,我是谭若水。” 修女看起来四十岁出头的中年女子,头发和身子包在那黑白袍子里面严严实实“早就听梓凡说起你了,他告诉我今年圣诞节会带女朋友回来,我们所有人都很期待呢!没想到是位这么美丽,有气质的孩子。我还一直担心以他的个性能交到怎样杀马特的黄毛绿毛呢,这样我就放心了。” “哎哟,马姐你太多虑了!”池梓凡得意忘形地说。 其实……我一点都不觉得马姐是在多虑…… 大家在祷告期间,我随意地在院子里走动。这座教堂看起来不算古老,应该是有翻新过的,设计也偏现代化一些,想必不能算是古老的教堂吧。西方人大多都有信仰,他们将自己的灵魂与精神寄托给上帝耶稣,希望他的荣光能庇护自己以及自己的家人。他们用自己虔诚的心奢望着感天动地,愿自己的祈祷能够被主倾听,自己的罪过,能够被主宽恕。 “想什么呢?”池梓凡突然出现在我的视线,带着他身上那股清淡的香草香,不是香水,似乎是洗衣液柔顺剂之类的味道。这样的味道附着在他所有的衣物上,让人误以为好像这就是他的味道一样。 我摇摇头“没什么”坐在一边的木长椅上,冬天的长椅冰冷冷的,就如一场秋雨一场凉一样,冬季也如此‘一场冬雪一场寒’。 他也坐在我身边“你看那些孩子是不是单纯得很?” “是啊,单纯得好像与这个世界毫无干系。” 他倒是哈哈地捧腹大笑“这样的话应该由我这个作家来说才对啊!怎么可以抢了我的风采。” 简直莫名其妙、不知所云,这样的天气嘴里不住地呵出白气,我裹紧了围巾扯了扯裙角。见池梓凡起身解开大衣的纽扣,还以为要脱下来给我,正要拒绝。两片烫手的暖宝飞入我手中“这……” 他又哆嗦着扣上纽扣“真不懂你们女生,大冬天的为什么偏偏穿裙子,真的是不要温度要风度,还是说女性的热感系统和我们有点不同,搞不懂搞不懂。” 我也搞不懂,搞不懂他这个人,搞不懂我自己。 手机不断地震动,巫鸣说我的第一本绘本的第一场签售会已经安排就绪,一共四位作家,一位画手。池梓凡是作家其一,而我就是那唯一的画手。光是脑补画面想象着就有些紧张,生怕没人喜欢我的画,没人想要我的签名怎么办,我总是喜欢这样杞人忧天地胡思乱想。 池梓凡这大魔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哟!签售这么快就安排好了?不亏是我们的大BOSS巫总裁。”他伸了个懒腰“哦对了,他有没有告诉你会有记者到访?” 就在他说这句话的同时,巫鸣也发来了这样一串文字“签售会会有记者参与,不用担心,保持你最自然的微笑和一颗平常心就OK。” 什么叫微笑和平常心啊?! 见我那比干草还难看的脸色,他便明白了“看来你刚已经知道了,没什么的,不过几个记者罢了,问一些问题你自然回答就好,没什么可怕的。”说罢揉着我的头发。 我如一尊塑像一般傻坐在那里,目中好像灭了火,嘴里自言自语“我要怎么和他们说话……” 我费了太多时间去改掉自己这人群恐惧的毛病,但它就像长在心里的瘤,跟着我一起长大。我带着它走了太久,久到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方式,改掉了就好像不是谭若水了。当然,我也改不掉了,只能求用更多更长的时间来覆盖它。 教堂圣诞节的晚餐无比丰盛,最惹眼的要算是那两只火鸡了吧,以前的圣诞节火鸡都是婶母一人完成的,突然有些怀念那火鸡的味道,怀念起婶母来,虽然她从未对我施舍过她的笑容。即便我过得察言观色,也没办法让她喜欢我。 “若水姐姐,你说你是看上梓凡哥哪一点了?”身边一位看起来不足十岁的小姑娘睁着那双繁星般闪亮的眼看着我。我瞥了眼桌子另一端正和男孩子们唠得欢畅的池梓凡,靠近小女孩的耳边,小声说“他其实毛病很多,人也特别挑剔,已经气走了公司好几位编、辑了。” “那你还愿意和他在一起?”她诧异地问。 我不知为何竟会笑道“他虽然这幅样子,却依然给人一种很温暖的感觉,其实我也奇怪,这样的人怎么会温暖。但事实就是如此,你不觉得吗?” 小女孩猛地点点头,好像得到了满意的*一般,看起来心情很开朗。 夜里修女收拾出一间房,没错……一!间!房! “你们好好休息,被子我已经铺好了。”她的笑容中,好像隐藏着什么深不可测的东西。在这个基督教的领域,她定是不会在床下压个什么求子符的吧…… 我尴尬地和他在这个狭小的空间,暖气给得很足,但空气却似乎几近凝固。总要有人打破这样的僵局,想必这人定是没心没肺的池梓凡“马姐还真是大方,给了我们这么厚实的被子!你也上来躺躺看!” “谁会跟你去躺啊?!” 他起身露出诡异的笑容,渐渐靠近我,将我步步逼近墙角,就在这恰到好处的时间池梓凡的电话铃响得无比欢畅。于是他很开心地笑了笑,跑去接电话。听起来似乎是巫鸣打来的。 “他……说什么?”我凑到他身边问道。 他露出令人匪夷所思的表情,问“你不会,是喜欢巫鸣吧?!” 我的脸顿时红得如那圣诞树上的果子“不要瞎说!”被戳到事实的软肋时,我这样笨拙的人总是用亢奋的状态来掩饰,但这种行为却往往造成‘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效果。 他用胳膊肘戳了戳我“行了行了,别装了,我早就看出来了。” 我远远地注意到了桌子上的照片,走上前拿起。日期是十年前的秋季,一群孩子和修女的合照,在里面我找到了熟悉的面孔。 “哦,这是我小时候的照片,上面的孩子如今上学的上学,领养的领养,工作的工作,成家的成家,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原来你那时候就这么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样子真是一点都没变。” 几个小时前晚餐结束后…… “梓凡哥,你过来啦!”是那个吃饭时和我搭话的小姑娘。 池梓凡蹲下身子,目光与她齐平“小丫头,找我什么事?” 她伏在他耳边很兴奋地说着什么,他听罢惊叹“她真的这么说?你不要骗哥哥哦。” “我没有骗你啦,若水姐姐真的是这么说的。梓凡哥,你要加油哦!”说罢用她的小手摆出一个‘赞’的样子。我就这样被这个小孩子出卖了。 “如果你能留下一张和你妈妈的照片就好了。”我默默说。 他坐在床边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我没有合照、没有全家福、没有妈妈。” 这句话令我心底一阵酸楚,不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他“就连那张脸,都要靠想象才能回忆。”他接着说道。 让我心疼的,不是他没有母亲,没有回忆,而是说这番话时,依旧上扬的嘴角和那抹苦涩的微笑。   ☆、Chapter36 圣诞节清晨,天气正好,我慵懒地起身望着蜷缩在地毯上的池梓凡。前一天夜里一番戳痛楚的谈话后,便自觉地将被子枕头丢到地上自顾自地睡着,我倒是也因此而占据了一张硕大的双人床。 我看着他晨光下的睡颜,映在睫毛上的光斑像极了挂着露珠,头发也发出栗色的光泽,嘴唇因冬季的干燥而微微泛着皮,让人有种想一把扯下来的冲动。也许是这阳光越来越刺眼,他眉头微微一紧,缓缓睁开眼睛。我和他也顺其自然地四目相对,总觉得此时有种不明的东西闪烁在我们彼此的眼中。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灭了这股闪烁,同时也传来修女的声音“梓凡,若水,是我马姐,方便我进去吗?” 这才意识到一脸狼狈的梓凡还躺在地上,他抓起被子枕头对门外喊道“你等等马姐!我先……先穿好衣服的!” 说着便挤到我身边对我挤眉弄眼“你这什么话?!”我顿时面红耳赤地掐了下他的大腿。 他忍着痛,做出一个祈求的姿势,大声说“您进来吧!” 马姐依旧是一身整洁干净的修女服,因为池梓凡和我的到来而容光焕发的脸,一脸诡异的笑容看着我们装出来的恩爱。我的面部肌肉始终保持着一个乘务员标准的角度,到最后僵硬得失了原本的自然。 早饭依旧是和孩子们一起,圣诞节的活动是一整年里最盛大隆重的了,这座教堂的其他的兄弟姐们也会前来,大家一起唱圣歌、一起祷告、一起分享食物、一起聊聊天谈谈心。于是从中午开始这座教堂的圣诞活动便如火如荼,池梓凡也没空理我这个放弃了基督教的无神论者。于是一个人披上衣服在院子里踱步,寂静、美丽,好像不是这个世纪的产物一般,庄严肃穆地坐落在这个山脚。 远远望到一座灰白色的亭子,旁边立着一尊圣母雕像,我走过去坐在里面,任微风吹起我的发丝,嘴里微微呵出白气。手机震动起来,巫鸣的短信“签售会已经安排得差不多,看到短信请联系我。” 不知为何,如今想到巫鸣便一定会连带起张婉莹一同出现在我容量不大的脑中,搞得我心情杂乱无章“已经收到,近些日子在山里休息。” 片刻后又是震动“和池梓凡在一起吗?” “是的”我看着这两个字,迟疑了半晌,删去了字,退出了发信箱。微叹口气,却怎么也平复不了心中那隐隐作痛的阴暗角落。一阵风吹来,竟飘起了雪“下雪了……”我自言自语道,却不知电话另一端的巫鸣紧握手机焦虑地坐在办公桌前等着我的信息。 我小心地摘掉助听器,享受着一个人的世界。枯树枝、冻住的水池、还有坐在亭子里呆若木鸡的我。有人从身后轻轻将手搭在我肩上,猛地回头竟是池梓凡那张疲惫的脸,映着身后的雪影,给我一种从未有过的稳重与踏实感。就这样一直凝视着对方,好像喝了一杯高纯度的烈酒,脑袋也乱得好似雪舞飞扬。 下一秒,发生了一件我从未想象过,也从不敢去想象的一件事,他猛地凑过来冰冷的唇紧贴我正吹着白气的嘴。我呆呆地瞪大双眸,他将冰冷传递到我的唇上,短短几秒,又将手落在我头顶,说着什么。我没有戴助听器却又不敢尴尬地直视他的脸,因此也无法读取唇语。后来我看了他的小说,才知道他在说…… “我命该如此,遇到你这么一个人。” 我匆匆忙忙塞好助听器,起身准备离开,他却丝毫没有害羞之意紧紧拉住我的手臂“谭若水,难得的白色圣诞节,多在外面坐一坐吧。” “我……我冷了,要回去……”其实我没有丝毫的寒意,反倒从心底热到面颊,为了不被发现通红的脸,将头深深埋进围巾内。即便我这样执意要走,他的手却依旧紧握不放。 “不过触景生情地亲了一下你而已,要不要把关系搞得这么尴尬?” 我无语地转过身“我把关系搞得尴尬?池先生,你会不会有点太过分了,明明是你……你……” “我?我怎么?”池梓凡好像来了劲头,一成不变的贱笑浮上他的面容。这分明就是在看我难堪的姿态,一切不轨的想法都在他深邃的眸子中展露无遗。 我竟也习惯了他这种能够将人气到咬牙切齿的能力,淡然地叹口气坐在旁边的座椅上,正对我的是那尊不算高大的圣母像,面容雕刻精细,似乎将那份慈祥与和蔼到刻到了石头里。 “白色圣诞节还真的好久不见了。”他望着亭外上下飞舞的雪花,喃喃道。 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对白色圣诞节有过多的关注,因此也不知这场圣诞节的雪究竟是时隔多久而落下。于是便有一句没一句地接着他“也许吧。” “我说,若水。”他突然叫我的名字,令我不禁打了个寒颤“你有没有最崇拜的作家、诗人,或是别的什么?” 我并不知道他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个问题来,我仔细地从脑内密集的名人网络中飞速地搜索我的最爱,缓缓开口道“席……席慕容吧。”刚脱口,便颇有种班门弄斧的感觉。 他似笑非笑,颔首道“席慕容啊”又轻轻抬起头,望着一片雪白的寂静“如何让我遇见你,在这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他让我们结一段尘缘。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长在你必经的路旁。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我竟因这突然诵起诗句的池梓凡而有了些许的感动,这首我初中时读到的诗句,刺痛了我心,久久不能平静的诗句。这一句句出自平静的语调,竟戳痛了我,也因而有了流泪的冲动。 “……当你走近,请你细听,那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热情。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朋友啊,那不是花瓣,是我凋零的心。”言毕。 见我呆呆地望着他,不言不语,便突然吐出舌头,有些顽皮地对我说“那时候背下来讨女孩子欢心的!怎么样,被我感动了吧?还真是应景的诗句不是吗?席慕容老师还真是有才华的女子。” 我的眉毛因他这番煞风景的话而顺其自然地拧到了一起,后悔自己竟会对他口中的诗句萌生了点点的情谊。便扭过头去决定不再和他说任何话,自顾自地赏风景,其实这些景色压根就没有融进我的眼中。 他却很出乎我意料地淡淡说了一句“MERRYCHRISTMAS,刚才的诗,就当是我送你的圣诞礼物。” “圣诞礼物?!”我惊呼“您没搞错吧?畅销作家池梓凡先生,您还能再小气一些吗?”其实我倒不是贪图什么物质上的礼物,只是他今天的一举一动令我有些意外罢了。 他却哈哈爽朗地笑了起来,身子微微前仰后合“怎么?不合你意?难不成是想要爱马仕的包包?你看起来也不像这么物质的胭脂俗粉啊。” 我无奈地摆摆手“你不要误会,我只是因你的异常举动而有了点惊吓。”接着疑惑道“如果我说的是其他小众的作家怎么办?你要怎么背给我听?” 他游刃有余地依靠在桌子上,微微侧过脑袋,抿了抿嘴“凭我对你的了解,你是不会知道什么小众作家的,所以我当然是胸有成竹,任你挑选。” 我不屑地冷笑“呵,那还真是谢谢你的诗了。” 其实我内心的确是暖暖的,也许是巧合,他以平淡诵出的那首《一棵开花的树》偏偏是我最喜欢的诗。写在日记本的扉页,还有平整的桌布一角。那份“凋零”的情谊,总能让我想起走了太久太久的谭霜。 “如果这下辈子,我们不是一家人,我们还可以相遇,你可以,和我在一起吗……”这句话我总是忘不掉,如果,如果谭霜还在…… “喂!”池梓凡突然拉回发呆的我“你手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震,很烦诶!” 我这才发现源源不断震动的电话,是巫鸣的夺命连环message。 “在哪?” “回复我。” “池梓凡不接电话,你和他在一起?” “签售的事情要商量尽快联系我。” 每一句看似冷冷的祈使句,其实都是巫鸣斟酌了好一阵子才发出来的,当然,我是不会知道。 “巫鸣找不到你,要商量签售的相关事宜,最好还是回一通电话吧。” 池梓凡倒是不紧不慢地起身“不要着急嘛,我手机一直都关着,才不要美好的假期还被催稿,整天这样和工作挂在一起,迟早有一天会挥发了我所有的水分。” 巫鸣焦虑地在办公室内踱步,落地窗外也洋洋洒洒地飘着雪花,他却毫无心思去顾及这些身外美景,满脑子都在脑补我和池梓凡的行为举止,明明是个成熟的成年人,思考问题却还是这么“可爱”。他胡乱地翻了翻文件,却没办法集中精神,深深地叹了口气“谭若水这呆丫头,倒是回我一封简讯啊,难不成她真的和池梓凡……”   ☆、Chapter37 时隔这么久,让我们说说沈风玲的故事吧。 在季风林得到了中林的一份小职位后,家里的日子虽说依旧贫寒,但至少不会那么辛苦了。中林文化的确是个不小的企业,但一个小小的编、辑又能有多少薪酬来养活一家四口人呢?沈风玲是知道的,每晚季风林都在精打细算地记着账簿,不断地翻着存折,却也没办法让上面的数字多出那么一个圈。她知道,他们家的日子依旧不好过。 于是这天她好像下定了决心一般,静静地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地呆望着天花板上的纹路。曲折的,就好像她迄今为止的人生。她轻轻地放下了手中的杂志,落在地上,杂志的最后一页有一个被荧光笔标注的小广告“DBar2014全新招募*生!要求,面容姣好,身材佳。身高160以上,体重不超过45KG,能够接受8:00p.m.以后的工作……”字面上的确是写着“*生”,但不傻的人都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兼职。就连沈风玲自己也清楚,这其实是个穿着暴露的衣裙,坐在一些老男人身边倒酒、露出假惺惺的笑脸说一些撒娇话的工作。若是讨好了那群秃顶老大叔,说不定会有丰厚的小费,与此同时也要若无其事地忍受他们那一双双咸猪手。可是这个家不可能只靠着季风林每月的固定工资还有母亲替别人家上早市采购蔬菜的微薄收入来过活,存折里的那点数字,维持不了四个人的开支,更何况他们那么希望她能够顺利毕业。 这个周末白鹿又来了,拎着几个生鸡翅,一瓶可乐就跑到弄堂里。开心得像小时候要跑去超市买冰淇淋的小朋友。风玲一早就准备着要去DBar应聘兼职,她没有什么性感的衣服,只能穿着衬衫长裤,宛如村妇。 “你怎么又来了?!”她扔下口红,跑到院子里对白鹿吼道。 也许他已经习惯了对他大吼大叫的风玲,所以如今这样子他也依旧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答“美好的周末,尝尝我的可乐鸡翅吧!” “现在不是吃可乐鸡翅的心情,更何况你一个小少爷就不要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了!” 白鹿一脸无所谓的轻松表情,冲着屋里喊道“叔叔!阿姨!我又来了啊!” 这时风玲那略有些憔悴的母亲走出来,父亲也面带微笑站在母亲身后。 “哎哟!白鹿又来了。你看我们这边没有你们那片那么繁华,你每个周末还到这来和我们挤着这么小的地方,真是难为你了。”她的脸上虽是笑容,声音却有些低沉,明显能够感受到她的疲惫。 白鹿是不会猜不到的,那双眼睛里的筋疲力尽,显而易见。于是他笑得更灿烂,上前挽过阿姨的手臂“来!阿姨!我给你做一顿好吃的!你一定要尝尝我的手艺。”说着一高一矮走向厨房。 风玲在后面哑口无言,无奈地叹口气,走出弄堂,按着杂志上的地址乘车来到不远的酒吧街。两排都是装潢华丽的Bar,由于还是上午因此各大夜店酒吧都没有开门迎客。在这寂静的街道,除了沈风玲还有三三两两来往的工薪族,这条街是商业区到公交车总站的近路,也许这也是这里生意红火的原因之一。DBar出现在一个小小的岔路边,门口贴着和杂志里相似的招聘启事。她小心地踏进店里,灯光有些昏暗,顺着黑暗的楼梯缓缓走下楼。平底鞋猜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突然黑暗中有一个声音“谁?” 她用颤抖的声音回答“我……我是来……应聘兼职的……” “跟我来。”依旧是没有声调起伏的回答,虽说要跟他走,但能够看清的,不过只是一个壮实的黑影。 她跟随这个神秘的黑影走到一间包间,里面坐着形形色色的女人,花枝招展、浓妆艳抹,颇有风尘女子的味道。当然,其实这除了没有身体交易外,和风尘女子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罢,都是用口是心非去换取一些*。她静静地坐在角落的空座,里屋的门紧闭,被叫到名字的女子们一个一个扭动着腰肢走进去,进行所谓的“面试”,其实是对身材样貌进行审核。 “沈风玲!”壮汉从里屋探出脑袋,喊到了风玲名字。 她紧咬着嘴唇,捏紧拳头走进去,一个拥有英俊面容的年轻男子坐在桌前,微微弯起一边的嘴角,打量着眼前平凡的女孩。 “年龄。”他简短地问。 “额……啊?” “我问你年龄。” “二十……二十二……” 他浅浅一笑“正是最美的年华啊,这么一个年龄来做这种兼职,想必是极缺钱的。看你这身段也不错,脸也可以接受。说吧,希望一个月得到多少薪酬?” 她微微抬起头,胆怯地直视那男子的双眸“我真的,可以说嘛?” 他做出一个轻便的手势,风玲又咬了咬嘴唇,说道“3000……” 那男子却一下子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笑得眼泪快掉下来“姑娘,你这要求也太低了点吧?”他回复了原有的平静,对她伸出五根手指头“相信我,一个月5000底薪是没有问题的,来我们这的都是有身份的人家,只要让他们开心了,小费肯定是不会少的。” 他见风玲的眼睛一亮,继续说“你一个大学生,还没有放假吧?” “我提早回了家,因为是毕业生的关系,下学期没有专业课程,所以我是有时间……” “好了好了”他摆摆手“我了解了。那么下周一晚8点,来上班吧,去那边量尺寸,给你定做衣服。下一位!” 回家的公交车上,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歪着脑袋呆呆地望着窗外云卷云舒、车来车往。她一直说服自己,这个决定没有错,迫不得已、身不由己罢了,没有错,没有错……她闭上眼睛,喃喃道“已经是冬季了。”说罢裹了裹身上的外套。脑中闪现了我的身影,那个在画室里画着伏尔泰的少女,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午后。我们都那么年轻,那么单纯,单纯得似乎可以折射太阳的光。时间过去快四年了,当初谁也不会想到我们会变成这样尴尬的关系。那时候的我正在教堂沉思,同样地想着风玲那张汇聚了几缕阳光的温暖笑颜,我已经,好久没有看到她的笑脸,也好久没有和她说话了。 “你怎么还在我家?!”风玲刚进门就看到在厅堂和二老喜笑颜开的白鹿。 阿姨和蔼地笑道“风玲,人家大老远来一次,当然要请他多坐一坐。难得这孩子这么有心,你也不要这样咄咄逼人嘛。” “妈!” “阿姨说的是啊!还是您最善解人意了!”白鹿紧握阿姨的手,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叔叔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风玲见自己沉默寡言的父亲也笑了,也就不再说什么了。托着疲惫的身子走回屋子,换了身衣服坐回母亲身边。静看他们三个人谈笑的样子,真是有种一家人的感觉。 “那么我就先回去了。”晚饭过后,白鹿起身道别。 阿姨连忙推了推风玲“快去送送人家。” “妈,一个大男人用不着我送吧。” 阿姨狠狠戳了她的腰间,一把将她推出门“快去!” 两个人并排走在安静的弄堂,风玲开口道“我妈还真是喜欢你。” 白鹿笑了笑“大概我身边除了你,大家都很喜欢我。” “别那么有自信,自以为是魅力小王子。” 他停住脚步“你……难道还在喜欢我大哥吗?” 风玲不语,低下头看着昏黄灯光下的石板路,这个城市的冬季,空气中夹杂着水分,寒气钻入骨头,冷到心里。 “看来被我说中了”他强颜笑着“像巫鸣那么优秀的男人,就算所有女人都喜欢他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白鹿……” “你还蛮有眼光的,他从小就是大家的焦点,成绩优异,样貌帅气,性格也成熟沉稳。” “白鹿!” “但是!”他突然喊道“但是……我……我就不可以吗……” 风玲在湿冷的空气中攥着手,嘴里不断呵出白气,静静地望着他孤独的背影,却一言不发。 他转过身来,望着风玲,眼圈微微泛红,嘴角却勉强自己奋力向上扬起“我真的,不合适是吗?” “对不起,白鹿……对不起……”如今她能说的,就只有‘对不起’。 白鹿却破涕而笑“没事,你不要在意!”说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天冷了,快回去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就好。”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就好…… 转身的那一瞬间,风玲不知道,白鹿的脸颊已滑落两行泪,被寒风吹过,钻心的痛。 夜里,风玲躺在床上,翻到手机里巫鸣的号码,看了许久。 “风玲!”季风林突然拉开她房间的门,走进来。 “季风林!我跟你说了多少遍,能不能绅士一些敲个门?!你还不至于累到手都抬不起吧?”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抱歉行了吧。”说罢坐在桌前的座椅上“我今天在公司看到谭若水的签售会安排了,下个月初,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微皱眉头,陷入谜一般的沉思。我们的人生终究是走着不一样的轨迹,他不愿意见我,不想以当时那样狼狈的样子见我。可我却在想,哪怕一次也好,让我和沈风玲再次相遇在那个充斥着石墨气味的画室,再看一眼她天真的脸。   ☆、Chapter38 “这是你的柜子。”DBar的更衣室,一位看似*生“前辈”的妖艳女子指着储物柜对风玲说。她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烟味,微微皱眉,只见她坐在过道的椅子上一口干下了一瓶醒酒剂,明显的宿醉。这是个打掉牙硬生生往肚子里咽的职业,可是却不被人所理解。 她打开柜子,里面挂着两三条亮闪闪的贴身裙,几乎都是深V前后大开口,裙摆短到膝盖以上十公分。虽说沈风玲高中时开始便贪玩成性,但也并非习惯于诸如此类的穿着打扮。坐在化妆镜前,学着身边女人们的样子,把妆容画得像个染缸里爬出来的女鬼。第一天的兼职就这样开始了…… “听说是个什么什么财团的老总,小费应该不少吧!”走向包间的路上,前面两个女生正议论着即将见到的第一位客人。 包间里已是云雾缭绕,三四个西装革履的男子人手一支烟,吞云吐雾状。进来的姐妹都自觉地坐在男人身边,只有风玲似乎有些手足无措。不习惯贴满亮片的短裙,也不习惯十厘米的细高跟鞋,更不习惯坐在那群大叔身边陪着笑脸,吸着二手烟,猛喝酒。 “那边那个!你快过来坐,来来来,陪我喝一杯!”中间那有些秃顶的男子对她挥着手,她发现男子无名指戴着一圈暗淡无光的戒指,有家室的人也可以在这里找陪酒女郎给着小费花天酒地吗?她满怀厌恶地坐在男子身边,那浓重的尼古丁令她有些作呕。 风玲第一次把酒喝得这么猛,微红的脸上固定着僵硬的笑容。那男子轻轻将自己的手放在她的腿上,缓缓向上移动,这一举动让她的酒醒了一大半,猛地推开那男人的咸猪手,同时喊道“你他妈有病啊!” 那大叔也急了眼,一把抓住她的手“我付了钱请你来,你就得为我*!婊子一个装什么清纯!” 她一巴掌抡圆了狠狠打在男人脸上,早已顾不上什么*之道,噌一下站起身“你就他妈色老头一个!往哪摸呢!” 那男人也站起身回了一巴掌,男人下手很重“我就摸你怎么着了!?我还不只要摸你!”说罢将她推在沙发上,开始猛地撕扯她的衣服。其他姐妹们看得目瞪口呆,手上的酒杯也拿不稳。风玲发疯似的嘶喊着,眼角渗着泪水,她脑中闪现着巫鸣的脸,还有温柔的笑,可是……他不会来…… “先生。”突然有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了这修罗场似的状况,风玲睁着惊恐的眼睛寻找声音的来源,是那个面试时的英俊男子。 他穿着白色的衬衫,薄而宽大的针织外套,褐色的头发,褐色的眼眸,皮笑肉不笑地望着那个抱着非分之意的大叔“张老板,你这样我们会不好办的。”说罢微微测过脑袋,望了望身后一排四五位保镖,说好听些是*生的保镖,说白了就是几个身手不错的打手,DBar处处都有这样的人。 当时那个张老板就狠狠咽了口水,尴尬地干咳一声“行了!快把这婊子带走!会不会*啊!” “那真是很抱歉,送您一瓶洋酒以表我的歉意,您意下如何?”年轻男子慢条斯理地回答着,依旧是那张捉摸不透的表情。风玲不觉得那是笑容,那神秘的表情隐约给人一种寒意,比冬季的寒风还要冰冷。 然后用那双冷冰冰的眸子望着她“出来吧风玲。” 沈风玲环抱着自己走出包间,头也不回地走向更衣间,男子却在身后叫住她“沈风玲!” 她停下脚步,却迟迟不回头,他走近她,才发现这女孩哭花的妆容,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他硬是咽回了酝酿许久的破口大骂,脱下针织衫披在她单薄的肩膀上,离开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为这个女孩的泪水而动容,明明见过那么多险恶却不曾眨过一次眼。 风玲步履蹒跚地走回更衣室,里面空无一人,崩了那么久的弦终于断了,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身上的针织衣散发着他独有味道,是一种说不出的花草香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 那个男人,叫“南巾”。 后来我和风玲都知道了关于这个叫南巾的男人那些鲜为人知的秘密,这些后话就留给后面的内容吧,接下来,让我们看看如今在教堂和一群熊孩子还有一个混世大魔王不懈战斗的我。 “你们有没有决定什么时候结婚?婚礼一定是在这个教堂吧?孩子打算要几个?” 面对马利亚修女连环炮一样的提问,我汗如雨下,紧张地扯着池梓凡的衣角。 他倒是装得很自然,一把搂过我“不急不急,我们不都还这么年轻。” “你哪里年轻了?”修女的嘴保持着最后一个字的口型,惊愕地看着我们。 梓凡扒拉着手指头“我不过才二十三四,哪用得着现在就计划着结婚生子。再说了,若水还年轻,我们想在没有婚姻和孩子的束缚下多生活几年。” 我分明看到了他额头上的汗珠,想必他为了泡这些话内心也保守摧残。我只是在一旁傻呵呵地笑着,故作小鸟依人状。 修女惋惜地撇了撇嘴“我还很想看看小凡的孩子呢,我年纪也大了,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你孩子长大了。”说罢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余光明明还观察着我们的表情变化。 池梓凡不紧不慢地抚着下巴“马姐,你这招从我小时候用到现在,看您的身体也是越来越棒了啊,我都快三十的人了,别用对付十三岁孩子的方法骗我了。” 被拆穿谎言的修女突然笑了起来“还真是长大了,小时候又可爱又好骗,现在已经聪明地拿我这个老人家开起玩笑来了。时间走得,还真是无情啊……” 时间确实是个无情的东西,它对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你不抓住它就流走了,可这世上真的有所谓‘抓紧时间’的人吗?它不过一个抽象无形的存在,就像紧握在手中的水,它总是会从指缝中流泻,到头来,你是抓不住时间的。 “明天,这里有一场葬礼……”修女的语气有些平淡“明明是圣诞节后一天,昨天本应该和家人围在一起吃火*……” 后来我们得知,那是位不足二十岁的少女,圣诞节前一周回家的路上轮胎打滑,连人带车*了山坡,几乎是当场身亡了。第二天,寒风中,我看到了那孩子的照片,放在神父身旁,很美的笑颜,却已经变成一坛冰冷的灰了。人死后,就连照片中的眼睛也会暗淡无光。 前排泣不成声的母亲,后面的亲戚朋友大多红着眼睛,教堂里黑压压的一片,我和池梓凡在二楼听着神父的祷告,静观这一切。我颤抖的声音轻声说“池梓凡……” 我什么都没有接着说下去,他却好像知道我的心思一般,紧紧握住我的手,温度从掌心传到胸膛。那也许是我怕第一次感受到池梓凡所带给我的安全感,第一次在他身边,忘记了巫鸣的存在。 我们随着葬礼乌黑的队伍走到教堂后身宽阔的房间,墙上都是安有玻璃门的木质架,里面陈列着往生者的骨灰和照片,还有生前喜爱之物,当然也少不了小小的一尊圣母像。 我被压抑的气氛压迫,走出来,池梓凡一直紧握我的手“没事吗?” 我摇摇头,只是在送走了那么多人之后,我就无法面对诸如此类之事了。 “巫鸣昨晚给我打来了电话”他说着,我内心刹不住地颤抖着“他说明天就要我们回去,准备这周末的签售。” 我轻微点头,要回去了,去见巫鸣。 回去的路上修女和孩子们都在门口送别,我们的车越开越远,那一排浅浅的人影也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在这里住了三天,却有些舍不得了。 “怎么?舍不得和我家人道别了?”他问。 我弯起嘴角“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也许有了信仰,就会成为一个好人吧。” “也许吧。”他模棱两可地回答道,接着目视前方专注地开车,也许是因为前一天的葬礼,他显得更为小心了。 我们直接去了公司,总公司的电梯总是带给我同巫鸣第一次相见时的回忆,跪坐在地上寻找助听器的女生,和西装革履走出电梯的男子。所有的一切都是从那时开始的,我所有的心弦都悬挂在他身上,被他牵引着。 “巫鸣!”池梓凡大老远便对着站在过道的巫鸣挥着手“我们回来了!” 我们……巫鸣心里琢磨着,原来这两个人真的在一起过了三天。他只是有意无意地看着我,我避开他所有的目光,将头扭到一边去。 “进来吧,给你们介绍签售会的事宜。”说罢就转身走进了办公室。 我们之间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僵硬,以我的个性始终是没办法打破这个僵局的,难不成就这么维持到签售会结束吗?结束了,我是不是也要离开中林了呢…… 池梓凡和巫鸣在办公室里不知在讨论些什么,我这个第一次办签售会的外行人只是在一边静静地听着。随后不知为何,我竟扯下了助听器。 在另一个城市的酒吧强颜欢笑的沈风玲,在这里手足无措的我,这时候,我好想见你,风玲…… “原谅我,若水……”   ☆、Chapter39 “若水?谭若水!” 池梓凡推了推我,猛地回过神来,匆忙地塞上助听器“啊?你说什么?” 他摆出一脸无奈的表情“拜托,你不要在这种时候取下助听器啊……” “对不起……” 巫鸣坐回办公椅上“剩下的我会叫责、编给你们说的,那……我接下来还有个会,你们可以回去了。” 和池梓凡走出办公室,我脸上藏不住的情感是骗不了他的,走进电梯,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封闭箱子。他开口问“我说,你喜欢巫鸣不要喜欢的那么明显好不好?” 我惊愕地看着他,与此同时脸也红得能和战士的鲜血相媲美“你……你不要乱说话,信不信我哭给你看!” 他毫不掩饰地展露他那招牌的贱笑“哦~来来来,给大爷哭一个!” “哭你大爷!” 那天回了学校宿舍,小心地站在风玲宿舍门口张望,结果被告知她早已提前请假回了家。我又这样失去了一次和她交心的机会。躺在床上,看着雪白的墙壁上那几抹蚊子血,和其他学生一样,自我开始为中林画插画后也在巫鸣的建议下申请了社交账号,据说这是和读者交流的绝妙途径。而之前一直都没有涉足过社交软件圈的我,每次点开都小心翼翼,生怕打开方式不对看到的文字也就七零八落,好吧,你一定觉得这是个蠢透了的想法。 这天夜里我也平常地打开了社交软件,评论如潮水,我想也许是签售会将近的关系吧。于是很真诚地抱着喜悦的心点开,看到文字后手不禁一阵,内心也狠狠地颤抖。那一条一条不断涌上来的不堪入目的文字,好似在我的内心狠狠开了一枪,我第一次被陌生人折磨得千疮百孔。 “就是你这个贱人和我们家梓凡去度假了?不要你个脸了!” “你都不照镜子吗?看看你头像那副样子!” “和梓凡住在一起?你TM也配?!” “别一装得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了,就是个闷骚而已。” “要不是你去勾引,池梓凡还能上你的钩?” 我没有勇气再接着看下去,将手机胡乱地塞到被子里,整个人也蜷缩在被窝。捂住胸口,却挡不住泪。明知道他们说的不是真的,明知道有千百万的委屈,却总是无法反驳,无法堂堂正正地面对。 第二天这事早已传开,有人公开了偷拍的照片,对于偶像作家的池梓凡来说这无非是众多花边新闻中的一条,而对于我,是再一次划开已经愈合的伤口的利刃。划得鲜血四溅,令我笑得那么苦涩。社交软件的评论一夜增多两倍,我早已没了打开阅读的勇气。也是这时,巫鸣发来微信说这周末的签售会延迟,也许是由于这次骚动,所以无法继续了吧。 霎时间涌上一群简讯“你个婊子躲什么啊!” “就因为你签售会取消,你还我们梓凡哥!” “你还有脸待在中林?!” …… 我丢掉手机,蹲在书桌前浑身都在颤抖…… 那些讯息就好像一个个阴影中的人,对我指指点点不停谩骂,耳边嘈杂一片,又猛地取下助听器,精神崩溃一般不停地说“不是的……不是的……不是……” 角落里的手机响了,空无一人的宿舍回荡着它的响声,我轻轻戴好助听器,点开免提“臭婊子!Sonofbitch!别装清纯了!” 我惊慌地挂断电话,跪坐在地上“我到底……做了什么……” 也许是心理作用,甚至走在校园里都觉得大家在议论纷纷,吃饭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我低着头,就像高中时那样,但高中的我还有风玲,现在…… “若水!” 我猛地回头,只看见池梓凡那紧张兮兮的脸,于是见鬼一般掉头跑走。他也不知中了什么邪,飞也似的跑过来追逐没命逃跑的我。我只是想从那些变了味的流言蜚语中离开,从哪个混世大魔王身边离开。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以为你能跑!” “放开我!离我远点我求你了!”随着这一声喊,我积攒了一夜的情绪全都迸发而出,蹲在一边,哭得撕心裂肺,还不停地喃喃“不要再把我的生活搅得一团糟了……求你……” 他也蹲了下来,将手放在我头顶“对不起……”眼睛里闪着光,那种我从未见过的光,比繁星更闪耀、更真挚。 “不管什么事情,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对不起若水,对不起。”他不停地说‘对不起’,我不停地哭,像极了耐心哄女儿的父亲。 这样糟糕的状态持续了一个星期,宿舍其他人明显感觉到我恍惚的精神和临近崩溃的脑神经,手机不得不关了机,听见相同的手机铃声着了魔似的惶恐不安,这已经成为了我内心的窟窿,一块大大的溃疡,一戳就痛得流泪。 那天中午,我缓缓爬上教学楼天台,斜着眼睛看了看下面。七楼,跳下去会是什么样子呢,呵呵……我在上面不停地哭,不停地哭,然后丧心病狂似的大笑,整个人蓬头垢面惨不忍睹的状态。没过多久下面聚集了好多人,我知道这些人根本不关心我的死活,他们手里都拿着像素超高的手机聚焦在我身上,不痛不痒地发着动态。 “谭霜……我这样就能见到你了吗?”我恍惚地自言自语道。 隐约听到下面领导老师拿着喇叭对上面喊“同学!你别冲动!” 这场面不禁令我发笑,我想当时站在天台边缘的那个人,一定不是谭若水。 导师出现在我身后十步开外“谭若水,你下来,快下来!” “老师……你知道,我现在站在这上面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吗?” “别说傻话了快下来!” “好多人啊……好多……可他们没一个想知道真相!”我突然喊着。 池梓凡喘着粗气跑上来,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来这里,他咬了咬嘴唇“若水,你下来好吗?下来吧,有我在这里,没事的。” “没事?怎么会没事!电话!简讯!评论!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不是真的!都不是事实!可我为什么要因为这些被说得狗血淋头!为什么那些谎言会把我逼到这种地步?!” “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不要伤害自己,所以求你下来好吗?”、 “不!我今天就要从这跳下去!让他们知道自己是怎么用文字害死一个人的!” 巫鸣也出现在他身后,脸上藏不住的担忧“谭若水……”他只是喊了我的名字“你别犯傻了!”然后那么深邃那么深邃地凝视着我。 天台的风吹着我的发丝,吹起我的裙角,吹得我脸颊的泪痕有些冰凉。就在这时,池梓凡一把冲过来,扯着我的手臂将我拽下边缘。所有人的心这时才落地,楼下也传来议论纷纷的声音,几百个人一起议论那分贝也足以传到天台。 我一边嘶喊一边嚎啕大哭“你放开我!TMD你放开我!让我死!让我从这跳下去给他们看!” “若水!谭若水!你疯了吧!你以为从这跳下去会改变什么吗?大错特错!他们只会说你是逃避,只会更看不起你,我不敢为你说话,不敢为你撑腰,因为我怕这样做那些人反而更视你为眼中一粒沙,容不下你的存在,你会更辛苦……对不起,对不起若水,是我没能保护好你,对不起……”他那么严厉地吼着我,将止不住泪水的我紧紧搂在怀里。 我嗅着他身上的香气,全身的重心都倚靠在他身上,像一根迸裂的水管,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他只是这样抱着我,不停地对我道歉,抚摸着我的头、我的后背。而我却没有发现,巫鸣一脸苦笑站在身后,那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台风那天的一楼大堂,好像也是这样的表情,一脸“还好你没事”的表情。 后来和心理医生聊天才断定了我精神上微小的问题,那创伤不知会留多久,池梓凡却说他会陪着我等到我好起来。回去的路上,他带着我在城里拐弯抹角,不知走了多少条街,过了多少马路,我们停在了一家文艺书店门口。 “你这是……” 他回头看着我恐惧的眼神“不用担心,相信我。” 说罢拉着我的手走进去,我死命地拖拽“我不要……我不要进去……里面一定有你的读者,你想让我被丢鸡蛋吗?打死我都不要进去。” “拜托,谭若水大小姐,书店里哪来的鸡蛋,安心好了不会被丢鸡蛋,顶多被口水淹没。”他本性难移地开着玩笑“瞎说的啦,有我在,这次,我会保护你。” 走进书店,直径走向‘池梓凡’专区,也就是中林文化所出版的读物专区,停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们身上,毕竟来这里的学生妹和年轻人都知道我身边这个人是何许人也,当然连带着也知道我是哪号小婊砸。因此也感受到那些利刃一般的目光,耳边嘁嘁喳喳地传来议论声,我深深埋下头,欲藏住我的脸。 他紧紧抓住我的手,突然高高举过头顶,大喊“谭若水是我的女朋友!除了我没人有资格与她恶言相待!你们所说的那些添油加醋的流言,我想我的读者不会那么没有智商吧?所以我相信你们有自己的判断,独立的思考能力,还有对我们不变的祝福。在这里我池梓凡先谢谢各位了!” 说罢对着惊呆的我吐了吐舌头,就夺门而出,只留下气急败坏的书店职员在身后气得跳脚。 这件事没过多久就在网上流传开来,还附带着我惊愕面庞的照片,那抓拍角度一定要给他320个赞,还有的竟然拍下了视频。于是网上就开始口水大战,一半的人觉得‘哇~好浪漫的真爱。’而另一半则在吐槽‘装什么B,还把自己当盘菜了。’ 人生其实也是这样,在支持与否定中苟延残喘地前行,我也因池梓凡而更沉着地面对舆论的打击。然而…… “谁是你女朋友!还祝福?!我看你是活得没有色彩了吧!”   ☆、Chapter40 “我必须牢牢看好你,让你远离门窗、煤气、刀叉、钥匙、高跟鞋。休想再干傻事。” 池梓凡在公寓里拿着一个塑料箱将这些东西统统丢到里面。 “高跟鞋……钥匙……都哪跟哪啊?”我有些无语地看着他。 他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盯着我“你给我闭嘴!你要是再敢站天台,我就一脚给你蹬下去!” 我蜷缩在沙发上“签售会最后还是取消了是吗?” “恩,没关系,反正过几天我们就要和其他合作的作者们去印刷厂签他个1000份,所以还是无愧于读者的。”他悠闲地说道。 “一……一千?!” “是啊,一千本。哎哟,这都不算什么的,签两天就签完了。” “两天?!” 他一脸从容,也许这样的事对他来说已经不再稀奇,所以一直面不改色地将屋子里一切他眼中的危险物品都封锁在那个黑洞般的箱子中。 我的精神在我不在乎社交网上的留言板块后渐渐有了好转,也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神功,一面发着每天的状态,一面又从来不查看留言,医生说这绝对是治疗我恍惚精神的一剂良药。 “可是……”我接着说“你大爷的!都是你搞什么书店突袭,这下好了!现在大家都以为我跟你这混世变态大魔王是一对!我的清白!我以后还怎么嫁人?!” 他突然跪在地上抱着肚子笑个不停,笑得眼角都渗出泪来“我这么勉为其难地成为你的绯闻男友你非但不叩头感谢,还说我毁了你清白?姑娘,你在逗我吗?现在大家都认为你的男朋友是全民偶像池梓凡诶?” 我两眼无神地看着眼前这个奇珍异兽“呵呵……我读书少你别骗我,还全民偶像,也不看看自己年纪都多大了,快三十的老男人还好意思自称偶像。” 他突然走过来靠近我,很近很近,近到我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听到他的心跳“你信不信真让你没了清白!” 我当然知道这家伙最擅长的就是虚张声势,共处这么长时间他什么样子我还是清楚不过的,于是仰起脖子,趾高气扬地说“敢你就来啊!” 哪知道他狡黠地一笑,突然吻上我的唇,我因他这举动完全石化在了原地,他直起身子,顽皮一笑“你说的啊,敢就来咯~” 我依旧站在原地表情僵硬,就差没有七窍流血倒地不起了。我突然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间,哐!一声将门紧紧上锁。坐在床上深吸一口气“我这是在做什么?恩?”手缓缓伸向自己的嘴,那激动人心的瞬间又猛地浮现在脑海,于是胡乱甩着头,拍打着脸颊“疯了疯了,这心跳速度绝对是疯了!他一定在外面露出奸诈得逞的笑吧!” 池梓凡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将手轻轻放在木质的门上,微微叹口气。那表情竟显得有些心痛,有些失落,他那时在想什么,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第二天我将门开了个缝隙,勘察片刻“敌情”,确认无碍后,敏捷地跳出屋子,飞速地向厨房移动。 “起这么早?” 我又一次定格在原位,缓缓测过脑袋,只见穿着米色休闲衫的池梓凡坐在餐桌边咬着面包看着书。我的面部肌肉有规律地颤动着“呵……呵呵……是啊……” “昨天给你们学校打电话请了假,宿舍夜不归宿,但愿你舍友不要多想。” “才不会多想!你以为这世间人类都和你一样猥琐吗?!”我红着脸胡乱喊道。 总之,我就这样无奈地接受了舆论中我们两人的“伪情侣”关系,他对这其实也无所谓,倒是能借此洗一洗他花花公子的罪名。 而在另一个城市,没空上网也没空看新闻的风玲对此全然不知“南经理,您找我?”她小心地推开经理办公室的门,身着西装的南巾翘着腿坐在办公桌后。 “你来了,坐。”说罢指了指前面的沙发座椅。 风玲拘谨地坐在他面前“有什么……事吗?”她以为南巾要为上次她生疏的待客方式而训斥她一番,或者扣她工钱,甚至直接将她扫地出门。 “上次我……” “给你涨工资。” “啊?”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涨工资?您没搞错吧?我可是……” 他嘴角上扬,那双有神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你以为我会开了你吗?真是的,大家怎么可以如此扭曲我,我可是很善解人意的好男人。”他用手捋了捋头发,接着说“我知道你家里条件不是很好,当然,干这一行的家里当然不可能优越。所以……所以就这样咯。” “那……其他姐妹都……” “不,只有你。” 她怔住了,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男子的笑脸“愿意的话,当我女朋友怎么样?” 风玲愣在了那里,她做梦也想不到南巾会和她说这样一句话,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该答应还是该回绝。她觉得若是拒绝了他,会不会就此断送了这还算多金的工作,但若是接受……她想到了巫鸣,那个自始至终都沉淀在心中的男子。 “一句话的事,至于考虑这么久?”他凑过来看着风玲红扑扑的脸。 风玲测过脑袋“突然说的这什么话?别开我玩笑了南经理。” “谁说我开玩笑了。”他突然一脸正经,风玲被这严肃的面容一惊。 “少爷。”门口一壮汉救了难堪的风玲“老大的电话。” “风玲你先回去吧,好好想想我的问题。”说罢离开了。 每天近夜里十二点才回家的风玲想当然会引起家里人的怀疑,尤其是季风林。这天风玲依旧十二点疲惫地回家,衣服也没脱倒在床上。季风林推门走进房里“你成天去哪鬼混,天天这副鬼样子回来。” “兼职。”她用慵懒声音回答道。 “什么兼职需要这么晚?还累成这幅样子。” 风玲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于是拿出了准备好的谎言“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一直站着迎客,当然会累。” 之后季风林也没说什么,他当然知道沈风玲在说谎,毕竟两个人打娘胎就连在一起,她那点小心思怎么会不懂。只是,既然风玲不说,那就选择相信她。 风玲将脸埋在被子里,脑子里不断浮现那些人的脸,巫鸣,白鹿,南巾……得不到的人,深爱她的人,捉摸不透的人。 “喂!我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生气。” 难得的池梓凡能用这种说话方式和我交流,我在宿舍楼前的阶梯上随意一坐“说来听听。” 他也凑过来,附在我耳边“我们……要接受采访……专栏是……” “你……再说一遍……”我已经捏紧了拳头。 “我说……我们……”我一拳狠狠打在他的腹部“你以为我真让你再说一遍呢?!” “你们女人的心思……简直……” 我噌一下起身“两个人的采访你还接了!专栏的名字是什么?!油墨情侣?!太尼玛奇葩了吧!就这名你还能接!” “这跟我什么有关系,不都巫鸣一手操办的!”话音刚落,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什么,于是打着哈哈说“哎呀呀呀!管他谁接的,现在这活就落在我们身上了,专栏费给的还不错,公司那份上交后剩下的咱俩五五分!不!四六分,你六我四,行吧!” 在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个还算诱人的条件后,我们各自开始了背台词的工作。什么?你问又不是拍戏,台词何在?当然要编写台词!不然这情侣戏还如何继续…… 我转着鼠标滚轮阅览他这个富有且文采横溢的作家撰写的台词,越看越汗颜“这……简直就是狗血小说啊……什么我为了维护两个人的感情离开,而他冲出门追我,天空电闪雷鸣台风呼啸?!哈哈!逗我呢吗这?!” 室友见我如此都面露诧异的表情,但也许,这也是他们第一次见我这样疯癫。 我想都没想直接微信他“你赶紧把那些狗血烂剧情给改了,不然你就自己去那个奇葩采访吧!” “是是是,好好好,改改改。”他秒回了这九个字,半小时后,一份新剧本发到了我的邮箱内。 “这尼玛是琼瑶啊!而且还抄袭了《情深深雨蒙蒙》的剧情!”我又自言自语道。 迅速拿过手机飞快地打字发送“你在开我吗……以为我瞎吗?!” “好啦好啦,不要那么认真嘛。我们到时候就说,巫总给我们牵红线的不就好了,安排我们一起工作,然后日久生情,我爱上了你的宁静,你看上了我的才华,你情我意,情投意合。这不完事了!快叫我小聪明!” “还我看上了你的才华……你往边上靠一靠!你的脸都拓展到我这边了!” “我也是去年一滴泪,今年到腮边的人了。” 这天天气正好,刚过元旦人们还没有从新年的欢乐中走出,我和池梓凡就装成一对*的情侣,被一群工作人员、灯光师、摄影师、导演围在中间,主持人是个三十岁出头的成*子,笑起来颇有杨澜的风味。 池梓凡凑在我耳边说“女人果然应该是这样才比较有韵味。”而我恶狠狠地将他这句话瞪了回去。 “那……我们可以开始了吗?”主持人笑道。 他一脸殷勤的笑,又虚伪地一把抓住我的手“当然!”   ☆、Chapter41 “那么你们二人是怎样相识的呢?” 终于,主持人说出了这个让我们内心小鹿乱撞、直冒冷汗的问题。 我狠狠推了推池梓凡的腰,示意由他来编造我们不曾有的过去。他推了推没有眼镜片的镜框,清了清嗓子说“我们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故事,和普通人一样,因为我们的顶头上司巫总的关系,把我俩安排到了同一本绘本制作的项目中。” “哦!就是现在正畅销的那本是吗?”主持人问道。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没错,就是那本,那是我们相识的契机。然后快两个月的时间一起工作一起熬夜,每天看着她一个瘦弱的女生,身残志坚地画稿子……”说到这,他突然扭头看我“原谅我用‘身残志坚’来形容你哦……” 我笑着摆摆手,此时我并不在乎这些,为他胡编乱造的故事手心捏一把汗。 于是他松了口气,接着回答道“了解我的人都知道,其实不管是写稿还是放假,我每天都是吊儿郎当的,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可是若水总是给我一种很努力的样子,其实她完全没必要这么努力,她有很好的家室,也会有很好的学历,以后也一定会有一个比插画家更好的职业,但她那时候熬夜画稿的背影真的有些打动我。” 也许这一段话真的只是他有所准备或是随机说出口的台词,但听在心里还是那么意外,我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些关于我的形容。即便这是假的,也很感激。 “那谭小姐可以和我们分享一下池梓凡大作家和你之间的心动小事吗?”主持人满脸堆笑地将矛头毫不犹豫地指向我。 我干巴巴地笑着,并在脑中飞速搜索着所谓‘心动小事’,我明显能够感受到池梓凡在我身边隐隐约约传递而来的担忧,灵机一动“要说心动的小事,应该就是他送给我的……恩,让人意想不到的圣诞节礼物吧。” “哦?圣诞礼物?听起来好像很浪漫的样子。” 我看到池梓凡上扬的嘴角,我也不自觉地笑起来“他突然问我说‘你有没有喜欢的作家或者其他什么’我告诉他说‘席慕容吧’,你知道吗?他突然开始为我诵起席慕容老师的《一颗开花的树》,那天还是飘着雪的白色圣诞节,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那……梓凡,有幸听到你再次为若水念一念那首诗吗?”主持人充满期待地望着他。 他无奈地点头道“好啦好啦,那就破例在你们栏目里再次为她念咯。”说罢便将身子侧过来,面对着我,与我四目相对,那一瞬间我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比第一次在教堂后那荒凉的亭子中,更加猛烈地跳动。 他嘴里不断地涌出柔和的诗句,眼睛里闪着光,而左手紧紧握着我的右手,我们四周好像都扬起雪来。 最后在摄影师的闪光灯下摆出恩爱的pose满足了专栏所期望的要求,握手道别。我们携手笑嘻嘻走进电梯,杂志社的责、编在电梯口挥着手,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们似乎是同时松了口气“呼……” “我这辈子第一次说了这么多不着调的东西。”他依靠在角落,露出无奈却轻松的表情。 我将脑袋靠在电梯*,放松自己笑僵了的脸“谁不是呢,感觉回家要忏悔一下自己今天的言行了。” “我先送你回去,我还要回公司一趟。”他说。虽然很好奇,我却并没有多问什么,而这个问题折磨了我一整夜。 最终他决定把我送回学校,尽管他知道自从那次天台事件后我的处境有些尴尬。他独自一人开着车穿梭在这个速食速朽的城市,这里的经济发展的太快,老城区渐渐缩小,整个城市好像失去了平衡一般,迅速地返老还童。池梓凡总是不甘于这样的发展,却也无能为力,毕竟他只是用word文档敲字为生的写书人。两排路灯照着他那辆设计复古的minicooper,他开向了老城区的一家地下小酒吧。那是他上学时的朋友所经营的古老酒吧,不知能开到何时,因为政、府已经决定将这片陈旧发霉的老房子夷平,建造一座豪华的世纪游乐园。因此这一代的居民已经所剩无几,仅剩下的十几个人,也在为了找到新的住所而日夜奔波。 “哟!看这谁来了?”店主见池梓凡走进来,放下了手中的杯子,上前拥抱着他。 “好一阵子没来了,来看看你这怎么样了。” 这家店装修风格是年轻人喜欢的复古系,昏暗的灯光,装饰和音乐,都充斥着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法国味道。这里的酒其实也不是什么顶级红酒,只是小酒厂所酿造的小牌红酒,因此价位还是被年轻人所接收的,但若是用来拍照发在设交网上炫富,可能不是什么太好的选择。 “已经找到新的店位了吗?” 体型微胖,却穿着合身衬衫的店主微微摇头“新城区固然好,良好的客源,霓虹灯照亮的街道,好像满街飘着的都是机遇。可是那不是我想要的感觉,我不希望自己爱惜的店、爱惜的酒被金钱的味道所覆盖,不希望这些安静的音乐被汽车喇叭所覆盖,总之……我只想有个安静的店面,招呼几个老顾客,等待每天零星几个新顾客的光顾,擦擦杯子,放放歌就行了。” 池梓凡喝了一口柔和的酒“你还真是活得有勇气,我就做不到你这么豁达。每天还得为了稿子烦透了心,担心着读者们的满意度,担心着销量,和编、辑们一起提心吊胆的。所有人好像都以为,作家的生活那么小资那么文艺,其实不然。至少我不是,我的生活出现最多的不是什么阳光咖啡一本书,而是熬夜时窗外的死寂,敲键盘的声音,咖啡机没日没夜咕噜的声音。总之,我好像从事了一个表面光鲜亮丽,背后却很不得了的职业。” 两个老朋友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碰杯、喝酒,偶尔谈到各自上学时期的糗事,好像不过发生在昨天一样。 “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一个女生了怎么办。” 店主瞪圆了眼睛,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我这么多年还一直担心你出柜!” “就算是出柜怎么了,爱情面前连人兽物种都不分了,还在乎那些性别干嘛。不扯这些,跟你说正经的呢,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件很不妙的决定。” 店主笑着说“梓凡,以前我就跟你说过,喜欢和爱不同,它是没有对与错,也没有什么责任可言的。既然喜欢就像个男人一样大胆去追求,大胆去尝试,也许这份稚嫩的喜欢会渐渐演变成不可多得的爱,当然也许不会。但这何尝不是个有益的经历呢?” “我都忘了你还和我说过这种话,看来现在和中林签约写稿子的人应该是你才对啊!” 池梓凡在那间阴暗潮湿的地下酒吧睡了一夜,早上便看到了我的夺命连环简讯,一直在问他怎么没有回公寓,巫鸣打手机也不接,打公寓电话也不接,搞得我们人心惶惶。我一整晚都在用我丰富的想象力脑补他各种意外的场面,同时不断地说服自己。 他倒是睡眼惺忪地揉揉眼睛,不紧不慢地回了我一句“在酒吧和朋友谈了谈人生”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因为担心他这个混世大魔王一整夜都没有睡踏实!凌晨惊醒都要查看手机有没有他的回信,现在大清早的他就这么给我这个顶着黑眼圈大脑迟缓眼神迷离的人发了这么一行不可理喻的文字,简直是在逼人往他的肋骨上狠*两刀。 池梓凡理了理衣服走出酒吧,和阴冷的地下室不同,外面阳光正好,老城区的空气好像刚从洗衣机里转出来一般,清新怡人。坐上车子打给巫鸣“巫总,找我?” “签售会的事,我们决定安排到下周末,已经和其他作者们商量过了,他们都没什么意见,你怎么想?” 意外的是,对所有事都持着无所谓的态度的池梓凡,这次捏紧了手机对自己的大学同窗,也是职业上的上司怒吼“你TM疯了吧!若水才刚平复心情你就又要将她逼上绝路吗?如果签售会出了什么乱子,你会负责吗?好!就算你负责,你付得起吗?你能做什么?钻到谭若水心里缝补她被撕开的那道口子?还是不顾你总裁的形象冲到那些anti粉群中破口大骂?不管哪一个,你都做不到!那么就请你维护她的自尊保护她那颗被撕裂了太多次的心好吗?这么简单的事,您不会做不到吧?” 巫鸣在另一端没有说话,他当然也考虑过这些事,有些事就是这样令人身不由己,董事上的压力,整个中林都压在他的肩膀上,巫鸣所承受的也是我们所无法想象的重量。就像那句话说的“我握住刀就不能抱紧你,放下刀就不能保护你”。 “我会考虑的。”说罢挂了电话。 池梓凡疲惫地靠在驾驶座的靠背上,望着远处正在建起的摩天大楼,自言自语,没人知道他在说什么。   ☆、Chapter42 风玲躺在床上回忆几天前南巾对她说过的话“当我女朋友怎么样?” 她不断地在床上翻滚着,脑子里却越来越乱,猛地掉到床下,轻叹口气“这都什么发展……” 拿起手机,漆黑的房间只有手机微弱的光照在她五官精致的脸上,没错,念高中的时候我便知道风玲是个开朗貌美的女孩,是那个年纪的男生喜欢的类型。我之所以会有那么多追求者,现在想想也许是因为那份神秘吧。她在微信联系人中找到了巫鸣,毫不犹豫地点开却不知要发点什么好。她从第一次见到巫鸣时,就在心底埋下了那颗种子,小心呵护不被人发现。她以为这是痛心的暗恋,以为若她不开口,他不知道。可巫鸣怎么会那么傻,怎么可能看不穿风玲那简单易懂的心思,他有意回避便说明,他在委婉地说“不”。 “在吗?”她犹豫了半晌最终发出了这两个没什么实际意义的字。将手机扔在一边,她不奢望巫鸣能秒回她的信息,因为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巫鸣他喜欢的……又是谭若水……” 手机震动,他慌张地坐起抓起手机,是巫鸣的回信,她顶着猛烈跳动的心,颤抖地点开对话框“有事?” 尽管平淡的两个字,也洗清了她一整天的疲惫,要知道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钟了,巫鸣却依然清醒。 “你为什么还不睡?”她问。 他回答“*一些事情,你和若水之间的关系好一些了吗?” ‘又是若水……’她若无其事地说“没有,一直联系不到她。” “我也一样联系不到,现在唯一能找到她的也只有池梓凡了。” “难道他们?” “你没有看报道吗?这一阵子这件事成了这个写字圈子里数一数二的大事件了。” 她立刻搜索池梓凡的名字,找到了我们的照片,还有书店那次的报道,风玲看着我的照片紧紧捏着手机,用那颤抖的声音说“你……你到底喜欢哪一个……还是哪个都不愿放弃……” 也许我喜欢的…… “若水!你快看!网上已经有那本杂志对我们采访的预告了诶!你在镜头里好丑啊!”周末因为公司几位签约作者和画手的会议我又回到了市里,晚上因赶不上末班车不得不和一脸奸笑的池梓凡回了那所公寓。明明送我回学校就好了,他却义正言辞地对我说有狗仔跟踪,这么把我送回学校太可疑了,其他人会认为我们的感情出现了裂痕。我倒是很无奈,我们又不是什么超级巨星,哪个狗仔闲的没事做来跟踪我们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 我一边绑头发一边走到他身边,看了看pad屏幕“我看你才是在镜头里歪瓜裂枣。” “你这样说若是被我的读者听到了,还好,我会为你出医药费在医院里照顾你的,你放心好了。”他语重心长,一脸同情地望着我,拍拍我的肩。 “晦气!你说哪跟哪啊!就不能指望我些好事!” 他突然一脸惊慌,指了指窗口“有狗仔!”然后一把揽过我的脖子,轻轻地亲吻我的唇,我猛地推开他,见他露出诡异邪魅的笑,将手指抵在下唇。 我狠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你……你把我当呆子吗?!这个楼层!怎么会有狗仔?!你骗我也有点技术含量可以吗?”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可算露出你的真面目了,竟敢对我动手?!” 我一把抓起桌上的钢笔,笔尖很危险地对着他“你别过来,不然你那个看起来好像很贵的白衬衫就被我用墨水毁掉!” 他反倒笑得更狡黠了,一步一步靠近,我却也同样一步一步后退,退到不可再退,他握住我持钢笔的手,狠狠地点在他的白衬衫上,点在心脏上。我看着黑色的墨水浸透他雪白的衬衫,好像在心脏开出一朵黑色大丽花。 他靠近我的脸“你以为,我真的会在乎一件衬衫吗?” 我倒是异常震惊,看着那明显的钢笔印记,对他说“你别忘了,我们只是假扮情侣,所有的都是假的。” 他很意外我竟然会在这种情况对他说这些“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这些变成真的。” “不必了,我可配不上您这样高高在上的大作家。” “你能不这么说话吗?” 我放下钢笔,直视他的双眼,那双与生俱来的棕色眸子“我不过一个进不了家门的野种,亲生父亲在结婚前夜和他的前女友有了我,养父母在我十岁时死于海啸,唯一亲密的家人我的表弟,在高中时因病撒手人寰。你看,我就是这样不幸的女人,你还愿意……不对,你还敢和这样的我在一起吗……”我轻蔑地笑了笑。 他却又轻吻我的唇,很轻很轻,用手抚*冰冷的脸颊,看着我意外又疑惑的眼神“你以为我怕过什么吗?” “别开玩笑了,我们的关系你也心知肚明不是吗?过一阵子风头过了就要演一演分手戏,然后又回到各自平常的生活去。” 他皱着眉头“如果我说,我不想就这样结束呢?” “你别逗我了成吗,池大作家。”我无所谓地笑着,打算挣脱他离开这个冰冷的墙。 他却更用坚定的语气对我说“你觉得我像是在和你开玩笑吗?” 我不去直视他,不敢直视…… “我最讨厌你这样的女人了,和男人纠缠不清的,不知道你心里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他有些暴躁地对我吼道“你若是喜欢巫鸣,那就去跟他说啊!在这里和我这样暧昧不清的是什么意思?让他吃醋?谭若水,你不会是这么幼稚的女人吧?我现在……”他低下头“我现在只想知道,你到底……到底想要怎样……” 我从不知道,他会考虑这些事,我也从不知道,我的犹豫不决会令他这样烦闷“梓凡,我喜欢巫鸣很久很久了,也放弃他很久很久了。没有人像他那样好,也没有人像他那样关心我照顾我,直到我遇见你。” 池梓凡猛地抬头“你的意思是……”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依旧严肃地板着那张扑克脸“你没必要勉强你自己,我又不是什么土匪非要把你捉来当什么压寨夫人。你若喜欢巫鸣的话……” “池梓凡,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没有勉强自己,更没有被你逼迫。”我将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只是难得地,做了一次对于自己的选择……” 那天夜里,我们什么也没有做不要浮想联翩了,我和他第一次将对方小心地放在心里,十指相扣依靠在沙发上。他靠着我静静地睡了,连续熬夜恐怕身体也是吃不消了。我小心地理了理他干净的刘海,看着他就像在教堂里看着他的睡颜,只是现在是以池梓凡女朋友的身份看得名正言顺。即便他这时醒来,我也不会惊慌地移走目光,这是我选择放下巫鸣的第一天,也是我看清自己内心天秤的第一天。 “我喜欢你。”我轻声对身边的人说。 “我也是。”他竟然回答了我,依旧闭着双眼,靠着我的肩,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第二天清晨,白鹿竟然又出现在风玲家的弄堂。 “你又来做什么?” “沈风玲,不管怎样我还是希望自己能有争取的机会,我知道现在你喜欢的人是巫鸣,也知道自己和大哥比相差甚远,但是……但是我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你。” 风玲地下脑袋“白鹿……求你,不要这样。我现在心里已经很乱很乱了,不要再折磨我了好吗……” “喂!沈风玲!”不远处南巾出现在弄堂口,见她与白鹿在一起便毫不客气地大喊她的名字,就像猛兽保护自己的食物一般。 风玲向远处望了望,捏紧拳头心一横“他就是我男朋友,以后不要再来了!”说罢奔向不远处的南巾,抓着他的手就离开。南巾向后望着白鹿,以一副胜利者的高傲姿态。 离弄堂越来越远,风玲松开了他的手“谢谢你。” “我可没打算要你谢谢我,我就当你是答应我了,走吧,算我们第一次约会。”于是他又一次抓起了她的手,紧紧地无法令她挣脱。 风玲感觉身边总有人监视,浑身不自在,脊背也凉凉的。南巾见她不住地向四周张望,眼睛里还含着疑惑,说“如果感觉有人盯着你的话就不要在意了,十有八九都是我们家的保镖。” “保……保镖?!”这个家伙到底是多牛叉的家族啊,还需要保镖? 这时候我和风玲当然都不知道这个男人的底细,只知道他是DBar的老板,身边总有五六个魁梧的男人跟着而已。我们并没有多想,只是觉得也许是来自个庞大又显赫的家族吧。 吃饭时店里一个人都没有,用指甲想一想也知道这分明就是包场。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南巾看了看来电显示轻蔑地一笑,便接了电话“哟,这是谁啊?怎么想着给我这个不成大器的废材打电话了?南邵华先生。” 南邵华?风玲心里琢磨着这个和南巾同姓的男人。她能感受到坐在自己对面的南巾仅仅是接一通电话就充满了杀气,眸子里透着她从未见过的憎恨之意。会是……谁呢?   ☆、Chapter43 “怎么,你好像很好奇这个人是谁?”南巾挂了电话见风玲的表情,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 她没有作答,只是埋下头继续切牛排。他却继续轻声笑着说“南邵华,是我老爸。” “看来你老爸很重视你,成天在你身边安排这么多黑衣人,生怕你被暗杀还是恐怖袭击啊?爱子之心也太过了。”她顺势接话。 南巾手持刀叉露出爽朗地笑“那老头才不是重视我,只是我们家冤家多了些,生怕我因为他的关系被绑票或是什么的。但是……”他突然收起笑容“我可不需要这些,不论去哪里都是包场,看个电影、吃饭、甚至冬天去雪场滑雪,竟然都是包场。” 沈风玲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原以为我家已是条件很不错的富人,没想到坐在她对面的才是真正的富二代公子哥。那些富贵病一样的抱怨,在风玲耳中听着不痛不痒,因为她甚至连滑雪场都没有去过,顶多在高中时和我们一起住过海边度假别墅。她不知道所谓富人的生活究竟是怎样一种标准,对于她来说一日三餐不饥饿,春夏秋冬可避暑不受寒便是不错的生活。 “怎么了?突然发什么呆?”他见风玲手停在半空,目光呆滞,便在她眼前晃了晃手。 回过神来的沈风玲审视着眼前的男子‘这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富二代?’她琢磨着。 “你是不是在想,我这样的就是富二代啊?” 风玲有些诧异,就这样被看穿了心思便不知如何回答。南巾依靠着椅背对她说“我还真不是你认为的那种富二代,所以不要用奇怪的想法来想我。更何况谁说富二代就都是没用的败家子,很多有钱家的孩子可都是比我们还要努力奋进。” 没错,如今新闻中报道的一系列富二代富三代的恶言恶性,给所有富家孩子们戴上了太多固定的词汇,什么炫富装逼没教养之类的。可我所认识的很多富人区的孩子,他们的确是在国外读书,但和当地同学相处融洽,学习上也颇有成就,自行车电车上下学,并不是什么开着小跑整日泡在夜店里花天酒地。有时候,我们对于这类人的想法过于一边倒。 “你说的也是呢……”她似乎是想到了我,眼睛里充盈着前所未有的哀愁,我们的友谊总是这样存在在两人的脑海中,却谁也无法迈出那第一步。 风玲出于好奇也出于无聊,随口问了句“你是哪家集团的少爷,可以这么嚣张地到处包场?” 他却不语,这令她有些许意外,那样能说会道的南巾突然不说话了,甚是奇怪“如果不方便……” “你当真想知道?” 风玲不知道接下来的*会令她多么慌张,餐厅里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刀叉碰撞碗碟的声音,还有她抑制不住的心脏跳动声。 “南邵华,我这么有名的老爸你竟然都没听说过,也真是服了你了。”他无奈地摇摇头“算了,还是接着吃饭吧。” 她不断地在那不大的知识网中搜索匹配的项目,南邵华,南邵华,南邵……“等等……你说的南邵华是……” “哦~看来你好像是想起来什么了。”南巾支着下巴看着对面的风玲。 她噌一下从座位上站起“你是……是黑道的儿子……” “Bingo!”他无所谓似的打了一个响指“正是。” “我先走了。”风玲甩开餐布就要离开,却一把被南巾抓住。 “喂,至于把你吓成这幅样子吗?” 她一把甩开他的手“黑道没一个好东西。” “你那是哪个时代的认知啊?现在的黑道其实也算不上什么黑道,就是地域保护者一样,象征性地收一收费用保护着固定的一片地。没有以前那种小混混一样拿着棍子满街乱窜的景象,所以你不要误会了我们家的组织文化。” 她反问道“既然如此狭义,那你又为什么讨厌你爸?” 南巾的脸上露出了些许不安,犹豫的同时不停地咬着下唇。 “你自己也说不出原由,就不要让我去理解你家的什么……组织文化。” 刚推开餐厅的大门,他便站起身放大分贝“因为我妈!” 风玲突然驻足,转身看着他微皱的眉头,还有眼中那份捉摸不透的伤感与恨“我妈走之前都没有见到我爸一眼,他当时只顾着和那些道上的狐朋狗友鬼混,连我妈病危了都全然不知。这个*你还满意吗?” “对……对不起……”从容的回答反而令风玲有些歉意,准备推开门的手也收回来攥在一起“我不该问这么多的……” 他只是摇摇头,没有再说过多的话。 结束了大学最后的期末考,便被池梓凡接到了公寓里,两天后就要飞回家“若水,这个,接好!” 一个转身只见一本厚厚的杂志飞舞着扑向我,他接着说“我们的采访,已经刊登了,还有几枚靓照,我果真是上相小王子啊。” 我一边翻着杂志一边吐槽道“说太多谎话对身心都不大好,还是趁早治疗吧。” 杂志中我和池梓凡看似恩爱,那也难怪,当时的我们还只是背着台本的假情侣。如今…… “若水”他将头靠在我脑袋上“晚上吃点什么?” “你随意咯,想吃什么就告诉我,我的料理还不至于是黑暗料理不能入口。” 他突然用暧昧不清的表情望着我,操着奇怪的语调“今天我们要不要来个火热的夜晚!” “不。”我干脆地拒绝道“你们这些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我就是瞎了我的钛合金狗眼,以为你还算可靠正直。” 池梓凡却突然伸出手抱住我“不知道你是天真还是真的傻气,你不愿意做的事情,我一定不会逼你,就算你说我们要在结婚前保持纯洁干净的身心,那我也可以答应你。” “谢谢你,梓凡。”他身上的味道总是这样吸引着我,我喜欢他穿白衬衫的样子,就像我第一次见他时,那个挑三拣四脾气坏透了的混世大魔王,如今也可以一脸无所谓地面对很多事情。‘黑色大丽花’的印记洗不掉了,他说这样更好,他不想洗掉这份记忆。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巫鸣竟出现在屋子里,西装口袋别着一支别致的钢笔反着微弱的光。 池梓凡将我抱得更紧了,好像要把我揉进他的胸膛“是啊,你打扰到我们谈感情了,正情到深处你侬我侬之时,太没有眼力见了巫鸣!” “我先去超市,你们聊。”说罢便离开了公寓,依旧无法和巫鸣共处一室,无法直视他的双眸,我并没有做错什么而心虚,只是……他身上承载着我第一次对一个人的喜爱之意。那不只是一段未果的暗恋,同时还是我不堪回首的记忆。 我特意在超市不断徘徊耗着时间,光是膨化食品区我便来来回回转了三四圈。可上帝就是这么喜欢制造机缘巧合,走回公寓,竟在电梯间遇见准备下楼的巫鸣。 他叫住打算匆匆离开的我“谭若水!” 我顿时踩住脚上的刹车片,却迟迟不敢回头。他接着说“你和池梓凡,真的……真的在一起了?” 我点点头。 “我有那么一阵子,还以为你们不过是为了避开谣言而逢场作戏。” “是有那么一阵子。” “那为什么……”他顿了顿“到我这里来吧,若水。如果你和池梓凡不是真情实意,那就到我这边来吧,好吗?” 我控制着眼眶中充盈的泪,红着眼圈转过身“巫总,如果你提早哪怕一个月对我说这些话,我可能真的会和你走。那时候你明明早已知道我喜欢的是你,但你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事到如今却对我说这些……现在做不到了巫鸣,我的心已经没办法到你那里去了。” “对不起……” “你不要和我道歉!”我突然对他吼道“你现在的道歉意义何在?我们又不是前任的关系,何必道歉?根本没有缘由啊!如果你是觉得没有早些对我说这些话,或是之前伤了我的心而觉得抱歉,那‘没关系’,因为那些泪和伤口是不会因你的道歉而发生任何改变。” 我走进屋里将门紧锁,放下袋子瘫坐在玄关,嚎啕大哭。原本一脸嬉笑地跑过来迎接我的池梓凡见状,有些不知所措,便穿着拖鞋跑到我身边,还未等他开口我就死命抱住他将鼻涕眼泪毫不吝啬地蹭在他干净的纯棉衣衫上。 “脏死了!你这个脏小孩是怎么了啊?来跟你干净哥哥说说,不哭了啊,不哭!”嘴里这样说着,却没有嫌弃地将我推开,一手揽住我的腰,一手轻轻地抚着我的头发“脏小孩你这样让我很慌张啊……” 最终我也没有告诉他我为什么哭得如此撕心,只是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姿态开始做晚饭。而池梓凡打开了那个比我们岁数都要大的复古收音机,正是晚间新闻时间,两人就这样在开放式的厨房挥舞着刀,做着各种禁止模仿的危险料理行为。 收音机里传来播音员甜美的嗓音“松野财团于今早宣布正式收购上古建筑集团,据内部人士透露松野以六亿的价格收购了当今建筑界的巨头上古集团,并承诺上古的员工依旧可以在原位任职,而原上古建筑董事长谭砚将担任松野财团行政总监……” 我握着菜刀愣在厨房,手不住地颤抖,我知道我要回去,必须要回到那个家去。   ☆、Chapter44 手中的刀子‘咣’一声落在砧板上,原本在炉灶边的池梓凡迅速地转身抓住我的手腕“你有没有事?告诉过你要小心点啊!手指头断了是小事,这个砧板很贵的!” 他见我目光呆滞,甚至都没有吐槽他的冷段子,因有些这陌生的反映而有些意外“若水,谭若水!” 我缓缓转过头看着他的眼,他接着说“你又发呆了。” “梓凡,我要回家。” 他微皱的眉头告诉我,他对于我这突如其来的话有些许的诧异“回家?你是说……你逃出来的那个家?” 我微微点头“有件事一定需要我回去,回去问清楚事情的原由。” 之后他没有再问我什么,若是再问下去我也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有些事我还没有做好向他全盘诉说的准备。 我那已经去世的爷爷白手起家,从年轻时给人们搭建农村小楼开始一步一步艰辛地在这座充满机遇的城市中滚着雪球,最后得到的便是这偌大的上古建筑集团。后来爷爷年岁也高了,便将公司全权交给我的养父,我的叔叔也就是如今的亲生父亲就如同古时候皇帝的兄弟一般左右辅佐。前面由风玲说到过,高中时我们家也曾捐给学校一座体育馆,也都是因为家父是上古建筑董事长的关系。在他和养母出事后,原本交给我的公司因当时的我还是未成年,便由叔叔管理。就算在18岁以后,我也并没有对公司有丝毫的贪念,只是觉得,一切都交给叔叔交给那个生父就好了。可如今,他竟然把整个公司卖给了松野财团,令人难以置信,那是爷爷和爸爸如何守护下来的公司,怎么能被那个人就这么…… “你的表情好恐怖。”坐在对面的池梓凡见我面部表情狰狞,却不动筷子。 我硬是挤出一丝笑“没事,胡思乱想而已,吃饭吧。” “明天我和你一起飞回去。”他说“我虽然不知道你回去做什么,但是,我不会让你自己走。你现在这个状态我没办法放你一个人这么回去,就当是我……” “谢谢你……”我的声音有些许的颤抖,竟然听着那些话快要哭出来。 这个富人区已经好久没有涉足,这栋房子我也好久没有如此平视,犹豫了一下收回按门铃的手指,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串钥匙。 “你……你……你怎么?!”‘雪姨’怎么也没想到她的眼中钉肉中刺还会这样回到这个家里,她以为我就这样永远都不会回家,而谭家的家谱中也永远都不会有谭若水的名字。 和之前相比,我收回了原有的沉默与忍让,反问道“难道我不可以回来吗?” “你这个小贱人还有脸回来?你以为这里是哪里,菜市场吗?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婶母的这份咄咄逼人劲儿,一点都没有变。 我没有理会她,放下手中的箱子便嘱咐身边的家仆“我的箱子就麻烦您送到二楼了。” “谁允许你住进来的?!”她提高了嗓音,眼睛也瞪得更圆了,眼看一场女人之间的嘴仗又要开始了。可也就是这时,谭砚来了,我的叔叔,我的生父。 “若……若水?!”他站在玄关,和我只有几步之遥,我们离得那么近那么近,那时候我才第一次认识到,我们长得可真是相像,这是件多么讽刺的事…… “你怎么……”他的表情由诧异瞬间转为一种应酬一般的笑,即便是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也无法露出发自内心的笑么?还是说,根本就是做了些没办法面对着我发自内心露出笑容的事。 “还真是老夫老妻,问我的第一个问题都是一模一样的。”我脱下鞋子换上拖鞋,从容不迫地走到沙发坐下“您愣在那里做什么,倒是过来坐啊。” 他坐到我身边“你终于想要回家了。” “回家?您是真的希望我回来,还是觉得我就这样一辈子都不回家才好。”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爸爸天天都盼着你回家,等着一家人团聚。” “您是在跟我开玩笑吗?”我面无表情地驳他一句,好像高中校园里那个冷酷的冰山谭若水又附体一般“我不想扯这些没有用的,您只要跟我解释一下上古为什么会被松野收购就好。” 我直直地望着他,等他给予一个能够说服我的*。 “若水,这件事……我可以……” 见他这样磕磕巴巴目光游离,不停地咽着口水,我便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你想说上古财政危机不得不这样做?您别逗我了,我们公司一路飙升的股票您以为我从来都不关注吗?除了这个,希望您还能有个更好的理由,或者我可以称之为,借口。” “若水你听我说,咱们公司的发展固然是不错的,但是松野给出的条件和收购价格绝对可以让我们少奋斗足足五六年,而且我现在行政总监也是个不错的……” “您够了!”我第一次这样愤怒地与他说话,紧紧捏着拳头咬着牙“我不知道松野给了您多大的好处,也不知道这些好处会给您搭建一个怎样便捷的桥梁,只是……您有没有想过,你会因这样而毁掉爷爷一手建起的公司,爷爷和爸爸已经不在了,如此一来,上古……上古也会不在……” “你还是不肯认我这个父亲。” “不是我不肯认你,是当年你已经放弃我了。如今又让我认什么呢?” “你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傻丫头会懂什么?!我在上古所承受的压力你根本就不会明白,不要在这里不痛不痒大言不惭地跟我说教,公司已经被收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些一点用处都没有的!”他的语气带着领导者的强硬与冰冷。 我将一个牛皮纸袋扔在茶几上“那么我现在,要您把上古还给我。” 谭砚和‘雪姨’的瞳孔似乎是同一时间放大,他们想象不到有一天我会向他们要回公司,更不知道这天还会来的这么快“你说什么不着边际的话呢?还给你?谭家的公司凭什么给你这个野种!”婶母这类人绝不会允许吃到一半的食物被其他人抢走。 叔叔拿起我扔在茶几上的纸袋,里面装着爷爷当年的遗嘱副本,上面醒目地写着一行字‘将给予孙女谭若水上古建筑集团百分之六十的股份,且将公司全权交给孙女谭若水管理。在谭若水有能力管理公司前,将由其父亲谭默代理董事长一职……’ 谭砚拿着十几张A4纸,手却在不住地颤抖,好像拿着千斤顶一般“你已经去见过江律师了。” “没错,一直以来为我们家兢兢业业的江律师,他是不会背叛爷爷和爸爸的。” 婶母一把走过来撕掉了那一沓文件“这些破纸能说明什么!也不知道你给老爷子施的什么妖术,不是谭砚也不是谭霜,偏偏就是你这个野种!你根本不配拥有上古的股份!” “婶婶,您就算是撕毁也没用的,这不过是副本您应该明白的。”我停了停,看着眼前因丢了手中的肉而越发紧张的两人,我竟然笑了“我想爷爷立下遗嘱时的心情也就是如此吧,根本没办法把公司交给根本不爱惜它的人,若是给了谭霜,身为父母的你们也一定会把属于他的东西划分到自己名下。我爸爸一生无欲无求,替我接手公司短短几年便撒手人寰,而爷爷所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如今不凭别的,单凭这一张纸我就能拿回我的东西。” 我直视他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会就这么让你糟蹋上古的。” “谭若水!”他狠狠地喊我的名字,他不想失去的不是我这个亲生女儿,而是他好不容易得到手的地位与名誉。 “您怕什么,我不过是拿回属于我的,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一分都不会动。明天我们公司见吧,叔叔。”说罢我走上楼,将我留在这个房间里的行李统统收到空箱子里。 托着箱子正路过谭霜的房间,停下脚步,看着那扇朝南的木门,走上前轻轻拧把手将门推开。里面的格局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谭霜生前亲自布置好的模样。阳台上悬挂的几盆铃兰已经枯死了,他走后便没人来照顾,书桌上还放着他用过的本子看过的书,他的字迹依旧清晰。正要打开抽屉,却感觉到抽屉下贴着什么异物,俯下身发现是个陈旧的信封。轻轻取下上面竟是谭霜的字迹。 谭霜往生前一周…… 夜深了,他披着衣服呆坐在昏暗的台灯旁,身上披着毛毯却依旧觉得手脚冰冷。颤抖着拿起钢笔,在牛皮纸上写下这样一段话。 ‘致若水:如果第一个发现这封信的人,是你就好了,若水。原谅我在这里直呼你的名字没有再叫你若水姐,我一直很想很想这么叫叫你,像风林哥那样叫你一声若水。我们是姐弟,同父异母的姐弟,我早就知道了,而如今的你却并不知晓。这个年龄的你,不知道也罢,这些事情就让我一人带到另一个世界吧,你只需要在这里发自肺腑地笑,和大家一起欢闹就好。那些麻烦的、缠人的、令人头痛的杂七杂八,就让我全部带走吧。也许当你看到这些文字时,我已经不是此世之人了,又也许奇迹发生我生龙活虎起来了。但是,我是知道的,奇迹之所以被称为奇迹,是因为,它根本就不会发生。若水,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姐姐,也不是因为你有多么惊人的美貌。我只是喜欢你每天坐在阳光下画画的样子,也喜欢你站在书架前踮起脚够高处的样子,更喜欢你坐在海边被篝火照亮的双眸。也许我喜欢的,真的就只是谭若水而已。以后一定会有人和我一样喜欢你,甚至比我更爱你,他会有足够的时间和你在一起,有足够的时间和你走到老。我的时间也许是被上帝不小心碰洒了,不要太伤心,我会在另一个个世界的入口等着你,等着白发苍苍满脸皱纹连路都走不稳的你。到时候就让我扶着你走过奈何桥,或者让我陪着你一起在原地等待你那还在人世的丈夫。就写到这里吧,我真的,很想和你一起活下去……再见,若水。’   ☆、Chapter45 我小心地将信收在口袋,小心地依靠在我硕大的箱子边,小心地流着两行咸咸的泪。 “若水小姐,需要我帮忙吗?”家仆走进来,我匆忙地擦干泪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笑着对他点点头。 “若水,谭若水,你不会真的是要回公司吧?”叔叔谭砚一把抓住我刚下楼梯的我。 “叔叔,你不会是想说,上古被收购,爷爷的遗嘱也就无效了吧?”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你想到上古建筑工作,自然是可以的,等你过几个月毕业了就给你安排职位,如何?” “如何?”我反问道“我看不怎么样,我要的就是上古建筑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和管理权,这是我应得的,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婶母走过来扬起手狠狠给了我一记耳光“不要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以你自己的身份能再谭家立足吗?不要那么看得起自己了,上古的股份?别说股份了,遗产半毛都不会给你这个野种!” 我直勾勾地望着她,将她望得发毛,冷冰冰地说“我就是你丈夫和他婚前的女友生出来的野种,而我的爷爷,你的公公,就是愿意把公司交给我这个‘野种’!” 说罢挣脱了叔叔的手,换上鞋子,拖起箱子就离开了这个充满铜臭的房子。挂着泪痕,蓬乱着头发跑出来,却看到池梓凡一直靠在车门边,静静地等我,不做任何事只是眼睛里充盈着思绪。 “池梓凡……” 他回过神“哟!你可算出来了,叫我在外面苦等啊。” 他将我沉重的箱子放在后备箱“你这箱子沉得太离奇了,你不会是杀人藏尸了吧?” “我杀你都用不着藏尸!直接剁了大卸八块丢给门口的旺财吃!” “行行行行,女侠饶了小的一命吧。我要是被那旺财吞了,就算你以后守寡可也没人为你立贞节牌坊啊。”他推搡着我说道。 我实在是佩服他那赛天高的脸皮厚度,摆摆手坐在副驾驶上“我真是败给你的脸皮了。” 说着他也上了车,我突然意识到“你这车哪来的?这好像是……巫鸣的车吧?” “来这之前跟他拿的车钥匙,去分公司停车场提的。”他轻描淡写地说。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天气有些凉,我却执意将车窗开了大半。任因车速而带起的凉风吹起我的发丝,狠狠地抽打在我的脸上。我的头发,如今也长了太多,说什么长发及腰娶我可好,呵呵,这么长的发丝却乱了我故作从容的脸。泪水夺眶,我狠狠扭着脑袋,用一种很别扭的姿势试图不让梓凡发现。 池梓凡不是傻子,我那怪异的姿势早就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也明白我从谭家大门走出来,怎么可能这般从容。 “我看你那晚听到广播后就怪怪的,看你家的房子,我没猜错的话你和那个叫谭砚的人还有被收购的上古公司应该是些关系的。但是……”他腾出一只手抓住我紧握的拳头“你若不想说,我也不会问。我说过的,你不想做的事情,我不会逼迫你。” 我微微扬起嘴角,轻轻握住他的手,将那只温暖的手掌放回方向盘“小心驾驶,别学电视剧里的狗血浪漫场景,我还想多活几年。”我们都笑了,也许是他从小便在教堂唱诗班弹琴的关系,手指修长又好看,我一个女孩子的手指头却和他千差万别。 南巾陷入了沉思,起初这个叫沈风玲的女人不过是他吃腻了山珍海味随意找的一盘可口小菜,谁知道她这么快就挖走了自己的底细,也这么快就挖走了自己的心。他堂堂巾少爷怎么会对这样的野花感兴趣,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和他以往几号女友想比,风玲绝不是最有姿色的,身材也绝非最性感,勾搭男人的能力也可见一斑。 白鹿再也没有联系风玲,他就这么销声匿迹了,从大学追到毕业。他是个过于痴情的男子,家里安排了几次相亲,上上下下也介绍了不少形象气质佳的大家小姐,在他眼中却味同嚼蜡。他本就是这样的个性,认定了一样东西,一个人,就不会撒手,所以受伤的永远都是他。就像两个人扯皮筋,受伤的永远都是死死抓住不愿松手的那个人。 风玲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这样死命抓着巫鸣不放,对其他人也好,对自己也好没有丁点好处。自己一路蹒跚,没有得到任何自己想要的,她累了,不想争,也不想抢了。 池梓凡将我带到这个城市的最高处,天气灰蒙蒙的,看不到什么美景,只是在高处这样被清风吹着,倒是多了几分萧瑟。 “你想知道吗?我的故事。”我靠在栏杆上,有些疲惫地问。 他回答道“你想说,我就洗耳恭听。” 我笑了笑“谭砚,他是我叔叔也是我亲生父亲。”见他面露疑惑之情,便接着说“我是他婚前和自己女朋友,一个平凡普通的公司跑腿妹生的孩子。因为大病伤了耳朵,我生母决定让谭家抚养我,也许是因为这样我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也能得到更好的治疗吧。我被我的养父母也就是谭家的长子夫妇所扶养。我说到这里,你能明白吗?” 他并没有慌张,只是缓缓地点点头“可那个谭砚,他既然是你的生父,应该待你不薄啊。” 我轻蔑地呵了一声“他表面上哭着说要我回家一家人团聚,其实只是想靠近我监视我的一举一动而已,他可不想让我这个私生女的身份暴露,坏了他的名声动摇了他在公司的地位。我和他在一个房子里生活了十多年了,我会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监视?他可是你亲爸!” “他就是这样的人,神仙也挡不了他的仕途,更别说我这区区凡人之身还是个藏着掖着都来不及的私生女。这么卑微低贱的身份,爷爷却把公司给了我,他必定也是视我为肉中刺的。” 他笑了“还卑微低贱呢,你当这还是大清朝呢?” 我狠狠拍他的手臂“你别给我贫!我现在没那心情和你唱双簧。” 他从后面抱住我,用他的风衣裹着我暖暖的,清晰地感受到他的体温、心跳,还有那一吸一呼有规律的呼吸“好好好,您是女王大人,我就是你嘴里那个不懂世事的混世大魔王。” “不懂世事还敢出来混世?还真够勇猛的。”我开着玩笑向后依靠在他的肩头。 他只是轻声笑了笑,将脑袋紧紧靠着我。 那时候的我们,以为这样抓住对方就能拥有彼此,就能霸占永恒。 晚饭后,我们和平凡的情侣一样手牵手走在冰冷的夜间大路上,从彼此的手掌感受对方温热的心跳。 我正将那些繁琐抛诸脑后笑得甜,却见到了“风玲……” 午夜十二点,正是风玲的酒吧下班时间,这条路是她回家的必经之道。我们僵持在那里,路灯忽闪忽闪的,嘴里的白气也一次一次地遮挡我们的视线,天,太冷了。 “若水……” 她只是叫了我的名字,我那垒好的堡垒却瞬间崩塌,泪流满面地跑过去紧紧抱住她,什么都没说。她缓缓伸出手,紧紧抱住我“我……好想你。” “终于……终于可以和你说一句话了。”我说。 池梓凡在不远处轻薄的嘴唇弯着那好看弧度望着我们两个昔日的好闺蜜在这天寒地冻下相拥,他轻轻地自言自语道“只要你开心就好。” 好朋友是不是就是这样,即便之前有理不清的瓜葛,时间掠过,抚平内心的毛躁,我们依旧可以相视一笑,坐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你和池梓凡还真的在一起了。” 我点点头,她又说“之前我还一直气,气你到底是想抓住哪一个,巫鸣也不肯松手,池梓凡也不肯松口。”她轻轻摇头“我果真是个坏女人,坏透了。” “你别这么说!你还是那个沈风玲。”没错,即便她变成什么样子,在我眼里还是那个在画室穿着违反校规改短的校服裙,跟我耍脾气的小女孩。她放在画室的马克杯我还留着,仅仅剩下那么一个,好久,真的是好久都没有用它来承载茶水,承载咖啡,承载我们落了一地的回忆。 “季风林……还好吗?”我小心地开口。 “还好托巫鸣的福,让他在中林有了一份工作,再加上我现在打工的收入,还是可以维持四口人的生活。” “恩……我知道。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 她默默点头,接着又风玲摆摆手“这些都不重要了,谢谢你风玲,还有……对不起。” “不要谢我,我现在都自身难保了……” 我和风玲简短又平常的对话结束于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回公寓的路上池梓凡问“这就是沈风玲。” “没错,我高中唯一的朋友,唯一一个为我撑腰,为我打抱不平的女生。”说着说着那记忆便浮现在脑海,好像一切都发生在昨天。 我突然停下,站在洋洋洒洒的纷飞雪花中,看着他缓缓行走的背影“池梓凡”他转身,见我笑着,若寒冬中的一抹暖意“我喜欢你。” 他也笑了,有种无奈又宠爱的笑“我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喜欢你。”   ☆、Chapter46 池梓凡曾这样对我说“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张脸,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人的声音,你以为一个几岁的小孩真的就没有记忆吗?你错了……”就在那天,我们见到了那个人,深藏于池梓凡记忆中的那个人。 “池导,这次的音乐剧在国内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可以……”池梓凡起身关掉了电视机。 “喂!这里是饭店,你不想看电视还有其他人要看呢!”我顶着众多嫉恶如仇的目光扯着他的袖子说。 他倒是无所谓,好像在自家食堂一样大口吃着早餐,还带着不和谐的自言自语“大早上的就看到不该看的,晦气。” 不难想到,那个池导演和池梓凡的关系,于是我问道“因为那个池导演?” 他停下筷子,正视着我的双眸,轻轻一笑“你也不傻嘛。” 我撇了撇嘴“别跟我扯,想说就说,不想说就接着吃饭!” 他伸出手不顾我的反抗,像捏面团一般捏着我的脸“我会告诉你的,就算你不想知道,我也会告诉你。” 他收回手,对我说“就和你说的一样,刚才电视里那个音乐剧导演就是我爸,我还小的时候他还没有这么成功,只是在剧团里做些简单的工作。可能他觉得自己不得志吧,每天喝酒,喝完酒就是一顿家暴,呵呵,如果这件事被爆出来也不知道他这导演的位置能不能坐稳。所以我妈才会带我跑出来,然后把我留在了教堂。” “那你妈她……” 他摇摇头“我一直在等她看着我的名字找到我。” 结果看着名字找到池梓凡的,不是他的母亲,而是……“你以为这是哪里。”也许这是我初次见池梓凡这样无理的脸,打开门第一句话就这样出言不逊。 我好奇地跑到玄关,那电视里的人竟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有些紧张地连嘴巴都有些不听使唤“这……这……这不是……” 门口的男子摘下墨镜,微笑着看着我“已经有了不错的女朋友了啊?”他看起来很亲切,就连脸上一道道细细的皱纹好像都在对我笑,很难把这样的人和‘酗酒’‘家暴’这样的词汇联想起来。 男子坐在客厅,池梓凡一言不发地坐在一边,池导演一直在凝视着自己二十年未见的儿子,而梓凡呢?连正眼都不愿看他一眼。我在厨房一边煮着咖啡,一边观察这保持着僵持画面的两个人,这气氛好像被泼了干冰,感觉我眼前的画面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端去咖啡和点心时,感觉自己好像破冰而入的船只,浑身不自在。 “叔……叔叔,您喝咖啡。”我硬是挤出一丝不自然的笑容。 正要离开那男子却喊住我“小姑娘你留在这吧,有很多问题想要问问你。” 刚要从命,池梓凡突然说“不用管他,进屋休息吧。” “你不肯和我说话,我问问这姑娘你的近况又怎样?” “你凭什么要知道我的近况?跟你有什么关系?别在我面前假惺惺地摆出一副父亲的姿态,没用。” 我尴尬地站在一边,左右为难。男子微笑着对我说“坐吧,你也吃些点心。” 我坐在池梓凡身边,小心地瞥了他一眼,眉毛拧在一起,一脸不屑地靠在沙发后背上,翘着二郎腿。 “你好,我是池峻,是池梓凡的父亲。”他突然很郑重地像我介绍自己,我也条件反射地直起身子,坐得甚是端庄。 “我听说过您……哦!还有,我是谭若水。” 他笑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了池梓凡,他们都有一双会笑的眼睛,让人深陷其中“我儿子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我慌乱地摆摆手“不不不!没有的事。我因为私人原因一直霸占他的房子才是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池梓凡坐起身,冷冷地对他说“都告诉你了不要摆出一副父亲的姿态,搞得好像我带着女朋友见家长似的。” 池峻突然在儿子面前跪下来“对不起小凡,是爸爸不好,我一直在找你和你妈妈,可是完全没有你们两人的消息。那时候我才知道自己的罪恶,才知道我不能没有你们,不能没有家庭。” 池梓凡不屑地一笑“所以你马上就要和剧团里的女演员结婚了吗?可喜可贺啊。那女演员年纪和我差不多大吧?您可真够可以的。” “小凡,就算如此我也没有忘记过你妈妈,就在前些日子我看到了你的新书,我才知道你生活的很好,找到了你的公司,才这样找到你的住处。” “公司那帮人真是不可信!”池梓凡突然起身“你不用跪在这里,我受不起。在我记忆里你还是那个对我和我妈大打出手的男人。”说罢走进里屋,狠狠地摔了门。 留下跪在沙发前的池峻,他缓缓站起来,依旧对我笑着“姑娘,让你见笑了。” 我将他送到电梯间,犹豫了半晌开口道“叔叔,你和梓凡之间的事我多多少少了解一些,我知道您的苦楚,但是……我没办法原谅您那时候的所作所为。有些事不是道歉就可以消除的,心里烙下的印子,您光是用肥皂是洗不去的。他现在只是以痛治痛,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虽然很困难,但,我很希望你们能够和好,能够像正常的父子一样交往。” “我决定结婚也是为了弥补我之前的罪,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个人的好丈夫,好父亲,能够不断地付出来得到些丁点的救赎。”池峻走进电梯,露出慈祥的笑“谢谢你,若水。” “你干嘛要跟他说那些没用的啊!”我刚进门,就听到池梓凡烦闷的声音。 我走到他身旁坐下“你都听到了,那他说的话你也应该听到了吧,所以……” “所以叫我不要再追究了吗?”他打断道“就算如此我也不可能原谅那个男人,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我能够承受的范围,若水……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再给我一点……” 他很无力也很无助地抱住我,靠在我单薄的肩头,扑鼻而来的洗发水味道,还有被汗水浸透的衬衫“你还好吗?”我有些担心。 他没有回答,我用手轻轻*有些潮湿的额头,有些不妙“池梓凡?池梓凡!你不舒服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解开两枚纽扣,露出清晰的锁骨,瘫倒在床上,一脸疲惫又逞强的笑“没关系,每次回忆起过去那段不堪,也许是因为承受太大的压力吧,所以总会这样……没事的……没事。”说着便缓缓睡去。 我第一次面对这样的状况有些焦虑,学着电视里的样子用弄湿了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为他盖好被子,静静地看着他睡着的面庞。趴在床边的我也渐渐入睡,清晨惊醒,睡眼惺忪地伸出手抚着他依旧温热的脸,换了额头的湿毛巾。默默地给巫鸣发了一条微信“池梓凡就拜托你照顾了,有些事情我一定要去做……” 整夜听着池梓凡断断续续,神志不清地唤着“妈”,我总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就像他也拉了一把那时临近崩溃的我。还在位于另一个城市的总公司熬夜看文件的巫鸣看到我的信息后微叹口气,打电话给分公司的编、辑“小宋,你去池梓凡的公寓看一下,他人好像倒床不起了。”挂了电话又自言自语“真是……临时跑回去,就连已经让出去的公寓都给你们要了回来,现在这是在搞什么啊……” 第二天傍晚我托着疲惫的身子站在那座教堂前,玛利亚修女见我惊讶地嘴巴成了O形。 “若水?你怎么来了?小凡呢?没有和你一起?” 我摇摇头“这次来,我有些事想要问问您……” 您真的不知道池梓凡母亲的下落吗? 她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沉静,耳边传来壁炉中柴火燃烧的声音,火光映照在马姐脸上,她犹豫了片刻,说“在小凡出现在教堂的第二天,不远处的河面就出事了,那个季节,河水冻得格外结实。她母亲是从桥上跳下来的,现场惨不忍睹的景象至今都会出现在我脑中。警方在她钱包里找到了她与一个小男孩的照片。” “那个小男孩就是……” 她点点头“就是池梓凡,那就是她的母亲。他至今都认为她还活着,认为她一定会来找他。小时候是怕他不明事理难以接受,长大后,是我不忍戳破……” 或许有的时候,谎言未尝不是拖住现实最好的方法,只是为保护被蒙在谎言下的这个人,只希望他晚一点,再晚一点知道一切。我后悔了,第一次这样悔恨,我不该来为他来寻找什么母亲的下落,更不该来听修女丢给我的事实,本事为将他解救,这下子却变成了把他狠狠推到黑洞深处。 “若水,如果你想对他说这些,就说了吧。我怕我一辈子都没有这个勇气对着他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说出这些。” “我又哪里来的勇气……”我捏紧拳头“我不知道,这出闹剧该怎么收场。”   ☆、Chapter47 第二天中午,我走出教堂,走在安静的路上准备回去了。我在犹豫,犹豫是要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还是…… “谭若水!”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这里怎么会有池梓凡的声音。 “叫你呢没听见吗!”他突然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你一个人来这里做什么?!” 我愣在那里,看着他依旧有些疲惫的脸,嘴唇干燥“你……怎么……” 他重重地喘着气,说“我一大早醒过来看到你不在,就小小的威胁了一下小宋。” “我也没告诉谁我在这里啊……” 他邪恶地一笑“你以为我真的猜不出来你在哪吗?太低估我的推理能力了吧。”他身上套着厚重的毛呢外套,随意地缠着粗针围巾“因为巫鸣告诉了我你的GPS定位,你别忘了你的手机时他送的,里面被安了什么软件你都不知道吧。别看他这幅样子,当年还是被你迷得团团转呢。”他的言语中略有挑衅也有淡淡的醋意。 我慌忙地掏出手机,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被这部手机出卖“可是你的身体……” “多少是好些了,放心吧死不了。” 我猛地用手遮住他的嘴,眼睛里流露着让他捉摸不透的东西“住嘴,别说这个字别说这样的话,你不信言灵,我相信。” 他握住我抚在他嘴上的手,缓缓拿下来“我知道了,没看到你老了后满脸褶子的样子,我哪敢这么走掉。” 手牵手渐渐走到那条河、那座桥,和那年冬天一样,河水冻得如水泥地一般。我慌张地拽着她“我们……我们走吧,有些累了。” 他在桥旁驻足,沉默不语,不知在看什么。我心里含着秘密,好像吞掉了一千根针。他突然开口道“也不知道从上面落下来,摔在冰面上疼不疼。” “你……” 池梓凡微微颔首与我诧异的双眸相对“看了你这次来,马姐也告诉你了。她演技那么差,怎么可能骗得过我。小时候我还信一信,十五六岁之后就一下子能看穿了,她说谎的样子总会被不经意的小动作出卖,所以我也四处找附近的老人家打探过,才得知了这里发生的事。我一直配合着谎言,也一直欺骗自己,说到底还是我没有那勇气罢了。” 我将头轻轻靠在他的手臂上“对不起……” 他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你道什么歉啊?!又不是你一手策划的,也不是你害死她的,你还真是什么都喜欢大包大揽。”他搂着我的肩,眼睛依旧直视着远方“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傻子,见人生气难过,你就不自觉地把是自己不是自己的错误统统都收到自己名下,然后不停地说‘对不起’,说实话我很讨厌你说‘对不起’,明明没有错,有什么会对不起呢?” “对不起……额!不我是说……” “好啦好啦,我也不是强硬地逼迫你,对不起也好,没关系也好,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好像就能面对那些洪水猛兽一样的灾难。” 我将脑袋埋在他胸前“我不走,哪里都不走。” 晚上的飞机两小时后落地,回到公寓池梓凡便倒在床上睡着,在飞机里仅仅两小时的时间他也一直处于昏睡状态,身体还没有完全好起来,就大老远折腾到那边抓我回家,内心涌出一丝歉意来。 南巾坐在DBar的经理办公室,翘着腿盯着眼前的沈风玲“我说你那么紧张干什么,我又不能吃了你。” 风玲紧紧攥着双手“那你就不要这么盯着我。” “眼睛长在我脸上,我还不能自由支配他们了?” 她体内的正义之血直冲大脑,噌一下站起身,指着南巾的鼻子,敞开了嗓子说“把我捉弄到现在也可以了吧?!我不是给你搞笑的小丑,跟我开玩笑也开够了吧?什么女朋友乱七八糟的,我看起来有那么好欺负吗?!别以为你是南邵华的儿子我就不敢对你怎么样!” 他却哈哈地捧着肚子笑起来“你好像误会了什么,我从来都没有想要和你开玩笑,也从未把你当做乐子。你看,你就是这样的女生,所以我才会喜欢你啊。” 风玲的脸就像那黑暗中的应急灯,突然红起来“你……你……你不要乱说!” 他渐渐靠近风玲,捏着她的下巴“我可从来不会乱说话,但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南巾凑到她耳边“说过我喜欢你,就一定把你得到手。” 沈风玲的人生中似乎出现了一个比白鹿还要棘手的人物,她拿这个人完全没有办法,这个男子从不顺从自己,从来都是和他站在对立面上针锋相对,更多时候都令她哑口无言。她搞不定这种人。 回到更衣室,几个浓妆艳抹身材也凹凸有致的姐妹都在,叽叽喳喳地像极了高中时期的茶话会“我们可跟某人不一样,她可是被老板宠幸,不用出卖身体就能得到双倍的工资。”有个女人操着阴阳怪气地腔调说。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就是啊,哪像我们,就为那些不够塞牙缝的小费,还得被那些恶心的大叔摸个大腿。” “不然我也去勾引老板得了,轻松地赚大钱也不错啊!” “得了吧,你也不照照镜子,人家老板喜欢的是濯清涟而不妖的绿茶婊。” 沈风玲当然知道她们说的正是自己,而她正站在衣柜前捏紧了手中的衣架,她想忍耐,高中那股子冲动劲总是有意无意地暴露。最终在他们哄堂大笑中爆发,一下子甩过去一个衣架,将拖到地面的裙摆系在腰间露出安全的平角裤,全然一副大姐大的样子。 “绿茶婊?对!姐我就是绿茶婊了!你们想当还当不上咧!长一张嘴是用来好好吃饭好好说话的,不是让你们满嘴喷粪的。” 那些女人也不是好欺负的主,四五个画着妖艳浓妆的人围着风玲一人,上去就是一顿撕逼,女人之间的战争何其恐怖惨烈。地上掉着美甲的水钻假指甲,有人的假胸也蹦了出来,头上的王冠也被一把扯下,几个女人疯了似的手里拿着高跟鞋,整个更衣间好比阿修罗场。 “干什么都!停手停手!”一黑衣大汉冲进来维持了这个乱成麻的秩序。南巾走进来看到刚在办公室还靓丽的沈风玲,现在头发蓬乱,脖子上还有被哪个长指甲的女人抓伤的痕迹。 “沈风玲你出来!”他第一次这么严肃地叫她的名字。 她赤着脚一身狼狈走出去,所有女人都在看她的笑话。刚出门就被南巾一把拉到办公室“你长不长脑子?!跟那些妖孽斗?不整你整得体无完肤!你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没听过吗?” “干嘛要躲?我又没做错什么!我行得正,站得直!再说了,你怎么知道我打不过她们?我们第一局才刚开始呢!” 南巾一边拿出医药箱一边说“是是是,您最正义最正派。第一局都这样了,我都不敢想象第二局后你得成什么德行。”他取出酒精“不想让伤口发炎就赶紧把脖子伸过来。” 这个将他打击到遍体鳞伤的男人,竟然在这个瞬间暖了她。 “你脖子怎么回事?便利店被抢了?”眼睛犀利无比的季风林在风玲一进门就发现了贴在她脖子上的那块纱布,即使她费尽心思用头发遮住。 风玲心虚地摇头,很用力让她有些眩晕“不是的!是……被猫挠的!” “猫?你明知道自己不招动物喜欢还去惹它们,自讨苦吃,明天记得去扎针。”说罢走出她的屋子,靠着门默默地叹气,他知道她说谎的样子,以前虽想过由她性子来,如今却越发觉得放心不下。 那天一早,池梓凡送我到律师事务所,我正一步一步着手夺回苟延残喘的上古建筑。 “雪琳……”他的表情突然变了,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一个长相甜美的女孩坐在轮椅上,后面年纪稍大些的阿姨推着她。 “雪琳的话?巫雪琳?!”顿时闪现在我脑中的这个名字,是巫鸣的妹妹,巫雪琳。 “原来你认识她。” “算不上认识,只是……听巫鸣的前妻提起过。” 池梓凡将车子停稳“若水,我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对我另眼相待。”他接着说道“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吧,我被一个很富有的家庭领养过,就是你脑子里的*——巫鸣家。但是……自从那件事之后,我就被‘退货’了。” “那件事?”我疑惑也有些好奇。 他缓缓转过头,眼里的那种感觉像极了罪恶感“我把巫雪琳推下了阶梯……” 这句话令我顿时绷紧了浑身的神经“你……你说什么?” “我的记忆太乱了,我只记得……只记得自己伸出手抓住她的肩,她就摔下去了,然后……就变成了你看到的这样,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到底还瞒着我多少秘密,他之前的那段人生我没有参与,他也没有给我开设观看权,因此……我对他又一次变得一无所知。   ☆、Chapter48 池梓凡推门而出,跑到雪琳身边,我在车里呆呆地坐着,好像只有我的时间停止了一般。雪琳看到他更是一脸惊讶,嘴巴微张,脸颊也露出绯红。 梓凡的唇语我看得一清二楚,车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开启的声音“你还记得我吗,雪琳?” 巫雪琳一直微笑着望着眼前的男子,本就明亮的眼睛显得更为闪烁。她属于肤色白皙楚楚可怜的女生,年纪和我一般大却是激发男人无限保护欲的相貌,那么甜美,那么温柔“最后一次见你,还是我出院后叫我哥带我去的教堂。已经过去六七年了,你一点都没变。” “你的腿……好些了吗?” 女孩好像豁然一般笑着摇头“虽然坚持去做复建,但还是老样子。”突然又兴奋地仰起头“对了!你写的书我都有买,每一本都仔细读过。你和你女朋友的图片在我们这些读者圈子里传的沸沸扬扬,我也看了,很适合你。属于那种……有才情的女孩。” 池梓凡无奈地笑了笑“不知道的人以为你在说林徽因或是张爱玲呢。” “不过……听说她耳朵听不见。”她说“是真的?” 他点头道“没错,她一直靠着一支助听器维持听力,但是这一点都不影响我们之间的交流。” “还真是和我一样呢”雪琳微微低下头“不完整的构成,残缺的美。” 两人似乎是交换了联系方式,池梓凡一路奔回车内,同时也带来了车外的冷空气。 “她就是巫雪琳?” “是她,都是因为我她才变成这幅样子。不然她可以接着跳舞,继续她想做的事,继续走她的人生。”他的表情一下子沉了下来“都是我毁掉了这一切,我却还能这么……这么悠闲自在地生活。” 我着实没有什么话可以安慰这时候的池梓凡,因为正如他所说,一切都是他造成的。我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在外面冻得冰冷的手。 “若水小姐,您来了。”江律师在办公室迎接我,他是爷爷最信赖的人之一,所以不论公司法务还是自己的遗嘱都交给江律师的事务所包办。当然,他也是看着我长大的叔叔,和我的养父也以兄弟为称。 “江律师,我是想问问你……上古建筑,我夺回来的几率占几成?” 他推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回答道“按现在的情况来看,不好说。毕竟现在的上古已经被松野财团收购,你所持有的股份虽说分去一半但仍旧是第一大股东,这一点下周我会和你一起去松野财团和对方进行一些必要的交涉。若水,就算是为了你父亲,也一定要夺回属于你的东西,没了股份谭砚也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财务总监,奈何不了你的。” 他眼圈有些湿润发红,凝视着眼前的我“谭默曾单独和我说,他和他父亲不可能把公司交给谭砚,他的贪婪注定会毁了上古。所以,他们父子才有这个决定,把公司交给你。我从小看你长大,当然知道你是怎样的孩子,所以如今我才这样帮你。” “江律师,我……” 他打断我,接着说“你只要记住,老爷子将上古给了你,就是对你有十足的信心,认为你一定能守护它。”他草草看了眼文件“自从你父亲去世,我也有一阵子没和你们家打交道了,谭霜的身体怎么样了?看他从小身体就不大好。” “他……几年前就不在了……”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我坦然一笑打破这寂静“您不要摆这种‘节哀顺变’的表情了,没事的。都过去这么久了,该放下的也都放下了。” “恕我直言,有些事不论过去多久也仍旧是个浅浅的伤疤,放不下的也终是放不下。”他缓缓说道“你的心思真的是全部都写在脸上,一清二楚,傻丫头。” 江律师说的一点都没错,谭霜就是我心头一道浅浅的疤,不痛不痒却永远占据着那个显而易见的位置,他是养父母失踪后,在这个家里唯一爱我的亲人;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是印在我心头的朱砂痣。因为我永远亏欠他。欠他一份情谊,欠他一句回答。 “怎么愁眉苦脸的?”池梓凡见我走出事务所那眉头拧紧的表情,不解地问。 我微闭双眼,回答“只是见了他想起了些以前的事,还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想起来。” 车缓缓地行驶在路上,我慵懒地依靠在皮质座椅的靠背,歪着脑袋看窗外人海。 季风林一直都在怀疑沈风玲夜里的兼职,于是那天夜里下了班的他紧跟在风玲身后。一路走向酒吧街,他不好的预感渐渐扩张,充斥了他整个脑海。直到风玲走进DBar的后门,他才捏紧了那双被汗水浸透的手。他尾随她走了进去,见她走进了更衣室,半小时后一个包装得天翻地覆的沈风玲走出了那扇门。暴露的长裙、假睫毛、烈焰红唇,他不敢相信那个妖艳的女人竟然是家里素面朝天的妹妹。 他快步走上前,狠狠地一把抓住风玲的手腕“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风……风林?!”她五颜六色的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你怎么在这里?!”思索了片刻“你跟踪我?” “少废话!跟我回家!” “我不回!” 季风林似乎是被风玲的倔强惹毛了,手上不分轻重地紧抓着,脸上也露出前所未有的愤怒“我不想再重复一遍,跟我回家。” 她宁死不屈地和他拉扯着,这时三三两两浓妆艳抹的姑娘已经围了过来,为了看一出好戏,想必他们是把季风林误当成风玲的男朋友了。南巾一把推开他“请你放尊重些。” 风玲刚要解释什么,风林上前一步说“尊重?她现在在这种地方工作,你觉得是对她的尊重吗?” “南巾……” 他当然也没有理会风玲要说些什么,推开她“这位先生,您看看四周可都是在这工作的姑娘们,一人一只高跟鞋就有您受的了。再说,谁说在酒吧工作就是不正当职业,这偏见也太严重了些啊。” “我们自家人的事用不着你来管!” “这也是我们店里的事。” 在一顿议论纷纷中,沈风玲忍无可忍地放开嗓子“你们两个少说一句!听我说说话行不行!”她费尽地挪到两人中间,直直地看着南巾,指着季风林的鼻子“他!是我双胞胎哥哥!”又转向风林“他!是这家酒吧的老板!拜托你们搞清楚状况再吵好不好!” 以南巾的个性,即便是顿悟也不会显露在脸上,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用那双深邃的眸子粗略地打量着眼前的男子,心里寻思着‘她这么一说,还真是挺像的,骗不了的DNA啊。’ 季风林才不管谁是这家店的掌柜的,又抓住了她的手“状况我已经够清楚了,回家再好好跟我谈谈。” 风玲狠狠甩开他的手“哥!我不能走……” “你需要钱可以和我说,用不着在这种地方工作。” 她猛地抬头“你明知道以你的工资只是刚好能维持一家人的生计,根本没有余下。你倒是为自己的以后想想,你一个男人没车没房没存款,哪个姑娘家会跟你!” 这句话狠狠地戳在季风林的心头,他没办法反驳风玲所说的一切,但如今的他没办法考虑自己,也由不得自己考虑。 风玲接着说“你存折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钱你也许从来都没有在意过,那不是你记错了余额,是我每个月打钱进去。你放存折的地方我怎么会不知道,永远都是那几处你自以为很安全的角落。” 他转身,轻描淡写地一句“走了。”便离开了DBar。 一路上季风林都低着头看着自己落寞的脚尖,这个时间已经过了下班的高峰期,路上零零散散还有些人,他反复在脑中回放沈风玲的那番话,每回放一次就好像被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南巾为坐在自己办公室的风玲披上了呢大衣,凝视她有些悔恨的脸“别悔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后悔也没用。也没有后悔药给你吃,再说了,就算是有后悔药,给你吃下以后也是找说不误。” “您就少调侃我一句吧!本来以为能烂到肠子里的话,我这张破嘴怎么就都抖出来了呢!”她深深地自责,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哥哥是个多要强的男人,高中表白失败后甚至就直接烧掉自己的日记本,那种人,怎么可能受得了自己的存折不断地被风玲填储这种现实。他会对自己失望吧…… 那天晚上,池梓凡的手机一直握在手里,他那种对于手机持有可有可无态度的人,竟然盯着屏幕看了一夜,更是敲了一夜的字。我粗略地一瞥,骤然心悸“雪琳”巫雪琳…… “梓凡,明早吃点什么?”我尽力克制着自己的表情以及一举一动。 他眼睛没有离开屏幕,随口说“随便吧,什么都行。” “哦。” 哦……   ☆、Chapter49 “我明天一早要去股东大会,早饭你一个人吃。”我对拿着手机对我心不在焉的池梓凡说。 他没有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眉头紧皱,回也没回一句。我是不可能像正常女人一样因为这件事而对他撒泼或是撒娇的,我着实学不来,生来的性格也不允许。缓缓地蜷缩在厨房,倚靠在柜子旁,闭上眼轻轻吐口气。 第二天即便没有闹钟也早早起了床,这是我的圣战日。出门前,在池梓凡紧闭的房门前站了许久。 谭砚万万没有想到我和江律师会突然出现在这次股东大会的会议室。“爷爷,我来夺回公司了。”心中默念,直直地盯着谭砚那张略微惊慌的脸。所有的股东,包括松野财团的理事长对我的出现比起惊慌更多的是疑惑。 江律师走到理事长旁边“我代表我的当事人,已经去世的上古集团第一任董事长谭老先生,公开八年前立下的遗嘱。”理事长松野先生的同声传译在他身边小声翻译着江律师的这番话,我注意到他轻轻瞟了眼斜前方坐在第一大股东位置的谭砚。 遗嘱内容一公开,整个会议室开始议论纷纷,他们也许是不想相信我这个看起来胎毛还没褪干净的小丫头竟然麻雀变凤凰似的摇身一变第一股东。但也许又是出于对过世爷爷的尊重,没有任何人提出疑义。 在家里无心写稿的池梓凡静躺在沙发上,远远望着餐桌上我准备好的早餐,牛奶已经凉了。手机在茶几上震动着“雪琳……”电话握在手里震了好久才滑开绿色的话筒。 “你怎么才接电话?下午有时间吗?” 他看了看寥寥几行字的Word界面,回答道“嗯,我有空,有事吗?” 另一边的巫雪琳支支吾吾地说“家里的佣人这阵子回老家了,我每周一次的复建自己一个人也去不了……” “我明白了,把地址发给我,下午我带你去好吗?” 她欣喜若狂“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梓凡!” “哪里的话。”他看了看手表,想起我来,露出一丝歉意的表情。 “你来啦!”坐在轮椅上的巫雪琳吃力地移动到电梯口“快进来吧,外面妖风阵阵蛮冷的。” 这栋公寓位于距市内稍远的富人区,一户人家一层,电梯直达自家居所。家里装修得干净大方,看来兄妹两人喜欢的风格也似乎差不多。他绕到巫雪琳身后推着她的轮椅“你移动也不方便,到电梯口做什么,反正电梯一开直接通你家客厅。” “你还真是傻,家里只有我一人,我不去给你开楼下的电梯,谁去啊?” “说的也是,有钱人家总是会重视这些个人隐私。像大杂院才不管你家我家,大家都围在一桌吃饭,这家做了豆腐那家做了鱼,还会互相分一盘。不知是钱负了人,还是人负了人。” “哟,这从大作家嘴里说出来的话果真是不一样啊,听着文绉绉的。”她缕着头发笑道“要不要叫你文艺男青年啊?” 池梓凡笑答“我可受不起被这么称呼,不过是写写字,还没到达文艺的小山坡。”话锋一转接着说道“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吧。” 雪琳点点头,拿上身边的行李微微抬头看着身后的梓凡“谢谢你。” 复建的过程是漫长痛苦的,他默默地在一边看她流着豆大的汗珠,皱紧眉头,咬着牙在复建师的帮助下活动着几乎没什么知觉的双腿。目睹这一切的池梓凡,内心好像被重重一击,自从又一次和她相逢,每天每时每刻都在谴责自己,以为已经淡化的记忆,又一次被剖出来。 复建结束后,借着雪琳进更衣室的空挡,他跑去问复建师“医生,请问她几时能正常走路呢?” “正常走路的可能性其实是很小的,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桑兰,奇迹也不是发生在每个人身上的,不然也不可能被称为奇迹了不是吗?她已经坚持复建好些年了,变化当然是有的,只是不大而已。她的家人希望她能够继续下去,她的家庭条件还是不错,能够负担得起这么多年的费用,只是……” “只是?” 复建医生犹豫了半晌,说“我知道身为复建师,说这样的话可能有些不当。但从这么多年的效果来看,其实没有继续下去的意义。” 他靠在医院冰冷的墙壁上,脑中不断回放着几年前的画面,若那时候没有推她,若是拉住了她,若他根本没有被巫家收养……这一系列乱七八糟的假想浮游生物一般充斥着脑海。 “想什么呢?”雪琳突然出现,轻拍他的手臂。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摇摇头“没事,我们回去吧。” 沈风玲在酒吧打工的事被季风林拆穿后两人的关系一直很紧张,当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风林那本小小的存折。南巾跟在下班的风玲身后,大概过了两条街口,她突然转身大喊“你想和我一起走就大大方方走过来啊!像个小家子气的女人一样尾随着我做什么?!” 她这硬汉一样的反应着实吓坏了想要默默送她回家的南巾,于是他裹紧了藏蓝色的呢子外套,快步走到风玲身旁“我送你回家真是一点意义都没有,你比我都活像个汉子,还用得着我保护你的安全?” “我活像个汉子还真是对不起了,打娘胎出来就是这个性。”她大步流星,不屑地回答道。 南巾看着身旁只穿着一件棉外套像极了学生妹一样的她,解开自己脖子上的格子围巾,一把将她拉过来,为她系上。 “你干什么?!我不需要啦!”风玲推搡着,却被南巾大男子主义似的制止。 他若无其事地说“别弄丢了,明天记得还给我,我的bubbery黑格子围巾被店里的姑娘们顺手牵羊得只剩下这一条了。” 风玲轻蔑地“切”了一声“名品有什么了不起?我就是一庸妇,就喜欢街边小店几十块钱一条老奶奶纯手工毛线围巾。” “好好好,下次也带我去买一条那个老奶奶手工围巾好吧?” 风玲没有搭理他,但心里却微微有些颤抖,被这个人这样呵护保护爱惜了这么长一段时间,虽然自己一直都处于被动或拒绝,对方却丝毫没有被泼到冷水,反而显得愈挫愈勇。更可恨的是,还总是带着一脸“我就是无所谓”的表情,这让她时不时想到那时候那么努力的白鹿,但却和白鹿的感觉大相径庭。南巾展现给她的一切有意无意的小举动,总在一点一点撬开她的心房,慢慢地撼动着她。 “我到家了,你回去吧。”说罢刚要进大门,却一把被南巾拉过去,紧紧地抱在他的怀中。 冬季的深夜冷极了,嘴里的白气不断涌出,她冻僵的小脸紧紧贴在他的肩膀上,毛呢料子磨着脸颊有些不舒服,但她却怎么也忘不掉那不舒适的感觉,还有在那时候出自南巾口中,足以融化那寒冬的一字一句。 “风玲,你一定以为像我这种人才不会有什么正确的爱情观或是价值观。我也以为自己不过是像对前几个女朋友一样,对你抱有好奇和探究的心态。但可笑的是,你一点都没意思,没有谜题,展现给我的统统都是*,还是极为详尽的版本。但就是因为你这么无聊,我才想和你在一起,一起做一些你从没有做过的事,经历你从未经历过的人生。即便我的家庭有些……但好歹他现在已经着手正常的烟草生意了,渐渐也会走上正轨,你愿意和我一起走下去吗?” 那一刻,空气似乎都凝华,微弱的路灯一闪一闪。风玲真的被打动了,可她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温柔,却格外优柔寡断。猛地推开他,离开了包裹着她的香气,那股柔顺剂的香味“你逗我呢?快回去吧!”便踏进大门,嘭一下紧紧关闭。 季风林正默默站在门口望着慌忙跑进家门的沈风玲,兄妹两人静静对视,又不约而同地各自移走目光。 “那个男人,可信吗?”他问。 “不知道,也用不着你管。” 两人的对话就这样截止,这是冷战后的第一次对话。 我盯着客厅墙壁上转动的指针,已是夜里十二点,外面微微刮着风,池梓凡却还没回家。连续发了一串微信也没有回应,短信也同样没有回声。他去见……巫雪琳了吗?我突然开始恐惧,裹着厚重的毛毯,紧紧抱住膝盖。不久后,传来开门的声音,我赤着脚踩着冰冷的地板跑去玄关。 “你怎么还没睡?”他愣在门口看着穿着睡衣光着脚的我。 不知为什么,我感觉自己快要流下泪来,光是看着他的脸就要心碎,我不想失去这个人,唯独他,我不想失去。就这么想着想着,冰凉的脸颊划过一丝暖暖的泪水。 池梓凡微叹着气,嘴角却弯起一丝温柔的弧度,走过来轻轻抱着我,笑着说“你怎么能这么傻,下次我若是晚了,就先去睡吧。” “可是……” “没关系,不用担心我,我一定会回家,安全地回家,早上你一醒来就会看到我。”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和,好像看穿了我在担心什么似的,将我抱起,转身,我的脚落在地摊上,他的唇落在我唇上。   ☆、Chapter50 我如今成了松野财团股东后无时无刻不在思索,如何将上古重新独立,我深知这不是容易事,人脉和财力上都要有一定的资本。除此之外,我原以为那“一吻定情”后便会不再怀疑,不再焦虑。但每天看池梓凡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有时会接到巫雪琳的电话,每周一次载她去复建,心里都隐隐地有股醋意。我本不是吃醋的性格,只是这一切都太不寻常,不是我之前所知的那个混世大魔王。 “哟哟哟,从没见你和我这么火热,成天不是跟我抱怨衣服材质让你皮肤瘙痒,就是说我不会撒娇,这天差万别的待遇是怎样啊?”我拐了好几个弯对他说道。 他放下手机,狡黠地笑着看着我,随后皱着眉头四处嗅着,鼻子发出吸气的声音“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我猛地回头看向厨房,没有干锅也没有菜烧糊“什么味道?” “一股……浓浓的醋味。” 我随手抓来身边的靠枕,使劲浑身解数砸向他“你还是闭嘴吧!” 此时正乘坐飞机在万米高空的巫鸣,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靠着座椅靠背,侧过头看着窗外被刺眼阳光照得透亮的天空。 “先生请问需要喝点什么?” “红酒,谢谢。” 这次,他为了我而赶回分公司,因为就在股东大会第二天,我发微信告诉他“我们解约吧,我再也画不出什么,也再也没办法画下去了。”他紧紧握着拳头,抿一口柔和的红酒接着敲字,心里乱得好像每个组织都缠绕在一起,打了死结。 分公司自然有负责人接机,他对司机说“不用回公司了,直接到X小区B栋。” “老板,大早上乘飞机过来您不累吗?急急忙忙到公寓楼做什么呢?” “有一阵子没见你,话倒是变多了不少。我去公寓自然是要找哪个挨千刀的作家,你笔直地行驶过去就可以了。”巫鸣半开玩笑似的说,但也委婉地告知了司机不要过问此事。 而X小区B栋,正是我和池梓凡合住的公寓所在地。 他托着19寸的商务小旅行箱,用自带的钥匙开了门。听见声音,我和梓凡疑惑地快步走到门前,看见巫鸣那张冻得发红的沉着冷静的脸。 “我说巫鸣,你下次来就不能敲门吗?仗着自己有房门钥匙直接开了门,这可是会侵犯他人隐私的!”池梓凡抱着胳膊靠在墙边。 “这房子的所有权可是在我手里,我拿自己家门钥匙开自己家的门,有什么不妥?你心里有什么鬼还怕我看到吗?” 再任这两个人吵下去就没有穷尽了,于是立刻插了话“那个……你来做什么?” “找你。” 这回答愣是让我和池梓凡一惊“找……我?” 我缓缓看向身旁的梓凡,他的眉头已经皱成了浅浅的“川”字,心里的情感在那张秀气的脸上展露无遗。 巫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了几口热咖啡暖了身子,渐渐开口“其实就是你那天说的,为什么要解约?” 不知这一切的池梓凡猛地看向我“解约?!你哪来的解约金?!” 这神奇的关注点不禁令我诧异“你不是应该问我为什么么……竟然问解约金……真是败给你的思维了。” 我正视巫鸣的双眸,曾一度那么喜欢的那双眼睛,说“我已经开始着手我们家的公司了,虽然没什么繁忙的大事,但我需要思考的太多,需要编织的人脉太广。是没有余力为中林出力,或是宣传今后的新书了。与其雇佣这样不能分身的我,不如再发觉新画手,毕竟大家都是以公司利益为主的。你是总裁,是这个公司的中心,我在说什么你应该最清楚不过了。” “若水,你要想好了,你作为画师才刚刚有起色,如今也算是小有名气,现在就这么放弃不见得是好事。”池梓凡在一旁劝我说。 我微微颔首,笑着回答“也不见得是坏事,我的名气十有八九是因你而得的,画师……算不上了,比我优秀的人才太多了,中国十四亿的人口,人才济济的社会最不缺人才,还愁找不到插画师吗?” “但是……” “别但是了,我迁就你这个混世魔王这么长时间,这次你就迁就我一下不好吗?”我看着他有些惋惜的脸,他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用那复杂的表情在我耳边碎碎念。 巫鸣轻轻叹息“既然你一定要这么决定,那我也不阻拦你,但是我不会答应你解约的。” “解约金我会付给你。” 他摇摇头“不是解约金的问题,我不希望你毁掉自己的才能,上古的事情稳定了,就在*公司事务之余,为我的中林文化*点收益吧。” “可……” “算是我这个老朋友,你在中林的顶头上司,诚恳地向你提出请求。” 池梓凡轻轻握住我的手“我也是这个想法,我还没和你合作到愉快,怎么可能让你就这么解约?太便宜你了!” 同一张饭桌上,季风林看着身旁默默吃饭的风玲,原本这饭桌上最吵的就是风玲,吃个饭嘴巴也不见消停,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学校说到朋友,又从朋友说到八卦,总之就她的脑子里塞的事情最多。而这几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似的,连续几天没精打采就算了,连话都少了,她母亲也发现自己女儿的不对劲“玲,你最近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快毕业压力太大?感觉……整个人都没了力气。” 沈风玲倒硬是挤出了丝笑容,皮笑肉不笑却足以欺骗父母“没有的事,你闺女我都二十几的人了,还想让我像十几岁那样咋咋呼呼的啊?” “你这么说倒也是,马上就工作然后就要嫁人的姑娘家了,是该稳稳当当的了。” “哎哟,妈!什么嫁人啊,我不到三十岁不会结婚的,都什么时代了,又不是你年轻那时候,二十出头正是好年华就结婚生子,一辈子就只能相夫教子、围着灶台转。” 她的母亲脸颊绯红,弯起嘴角说“说的是啊,时代不同了,你还真是出生在好时候了。” 风玲对着她满脸堆笑“还不是多亏了你,把我生在了好时候。” 季风林突然放下碗筷“我吃饱了”说罢起身离开。她看着兄长的背影有些许的过意不去,但想起当时那场混乱又狠下心来,毕竟从小到大的兄妹吵架,她几乎不会第一个道歉,现在也是如此,她傲娇又倔强地等着季风林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 下午的DBar,南巾呆坐在办公室,三十分钟内表情都没有任何改变,目光呆滞,嘴角顽固地停在同一高度。而脑中不停地回放着那天夜里送沈风玲回家后的景象,表面上看不出,但他的内心已经把当时的自己千刀万剐。 “怎么不越挫越勇把她拉过来强吻,南巾啊南巾,你也有这么怂的一天。”他心里琢磨着。 生性奔放的他对女子向来都是热情且浪漫的,电视剧里那种情话,或是前面他寻思的强吻法则,他都是做过的。没错,这个南巾就是这么奇葩的男子,而正是这奇葩之人,竟在风玲面前没办法展露他的奇葩本色。他脑中的一切法则和擒或女子三十六计,统统都在她身上失去效力。就好像人们常说的,当你遇到正确的那个人,那些原本定在你心中的标准都会被这个人推翻。 “我就是个傻叉啊!”一直呆若木鸡表情的他,突然拍桌子吼道。 “你才知道吗?”风玲推门而入“顿悟得有些晚啊,南经理。” 南巾因这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人,一下子竟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你十几年学怎么读的?!没教过你要敲门吗?!” 风玲被他这种过激反应吓着了,浓妆艳抹的脸上露出疑惑“你做什么亏心事了,这么激动干什么?我这么搞突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紧张什么啊?莫名其妙。” 他怎么可能会说是因为自己刚才正想着要如何搞定她,说出来一定会死在她的拳脚之下。风玲似乎也突然想起在自家门口,南巾对她说的那番话,脸突然一下通红,粉底都遮不住那由内而外的颜色。 “你腮红打多了吧?快去蹭掉,跟唱戏似的,影响酒吧形象!”南巾慌张地将她喊出了办公室,看来他并不知道蒙在她脸颊的是一层暂时性的羞涩。 风玲跑出来依靠在门口,不停地深呼吸,手抚着自己滚烫的面颊,自言自语道“该死的,一见他就想到那天晚上,那家伙大半夜什么话那么多,还那么含情脉脉,搞得我都没办法和他正常交流……” 有人说“喜欢”这种东西就是怕你知道,又怕你不知道,更怕你知道,却装作不知道。对于沈风玲,她心事那么重,知道了便绝不会装作不知道,南巾把话说开了,她自然就会记在心里。那番话就会像不断丢出去的回力标一样,循环往复地转动在她的脑中。   ☆、Chapter51 巫鸣离开X小区的作家公寓,手里的商务旅行箱形影不离,想必是有重要的文件吧。他乘坐的那辆黑得发亮的车子开进了一个令池梓凡再熟悉不过的富人区。 “雪琳,我回来了。” “哥?你怎么突然……”巫雪琳一个人吃力地挪动着轮椅。 每次看着这样的妹妹,巫鸣心里那块消不下去的疙瘩就开始隐隐作痛“阿姨哪去了?怎么就你一个人?” “我打发他们回家了。”她若无其事地回答。 巫鸣却有些急了“阿姨家的情况不是很好,你这样解雇她,不就断了她家的收入来源吗?你怎么能……” “哎哟,我说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罗里吧嗦了。谁说解雇她了?不过是给她放了长假,当然这几个月的工钱我也是给的啊,这叫带薪假期。”她一脸认真地对他解释着,还习惯性地伸出食指好像老师在指点学生一般。随后又转为疑惑“你到底回来做什么?不会是因为过于思念我吧。” 巫鸣将她横抱起来轻轻放在松软的沙发上,自己也坐在她身边“这次回来因为分公司有些事*。不过,你没有阿姨在身边,一个人多不安全。” 巫雪琳神秘地一笑,那双晶莹剔透的猫眼直勾勾地盯着他“怎么能是一个人呢?我可是有负责照顾我的好帮手。” 这回轮到巫鸣露出疑惑的表情了“帮手?”心里想,这孩子不会是有相好的男朋友了吧?这……不会太快了些吧,她才……哦,雪琳也已经二十四岁了,有男朋友也不奇怪了。在巫鸣眼里,也许是因为这个妹妹从小就身体不便的关系,在自己眼里就好像女儿一样,总是想好好照顾她,代替父母的位置给她最好的。 “你下午就知道了。”她狡黠一笑卖着关子。 池梓凡在屋子里换衣服,我在客厅心不在焉地看着笔记本上的电子文件,因为我心里清楚,这个时间他又要去巫雪琳家了。虽然彼此都已经坦白心意,我本不应这样怀疑,但还是轻轻敲响房门,靠在门上小声说“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隐约听到他也靠在门的另一边回答道“好啊,一起去吧。” 我微微弯起嘴角,心里也小小地谴责自己心中萌生的醋意,我也想见见她,巫雪琳。 门铃响了,雪琳又吃力地去开门,厨房里巫鸣正忙着准备晚餐的食材。 电梯内,梓凡一脸神秘地对我说“等一下你不要吓到,这家还真是有钱任性,电梯门一开,直接到客厅啊。”说罢‘叮’的一声到达。 电梯门缓缓打开,坐在轮椅上的女子撞入我的眼帘,她的确和远远望去一样漂亮,披肩的棕色头发,猫眼石一样的眼睛,也许是因为隐形眼镜的关系微微地透出墨绿色的光泽,腿上盖着有精致刺绣的毯子,身上是酒红色的针织衫,第一眼给人的感觉就是——富人家的孩子。 她的表情在见到我后突然僵硬,也许她根本没想到池梓凡会带上我一起来这里,半僵硬的脸还保持着不失礼貌的笑“你……没有一个人来啊?” 池梓凡不以为然地笑着,一把将我推到前面,拉着我的手对她说“这就是我那传说的女朋友,你应该认识的,网上图片那么火爆,不过她这家伙就是不上相,拍出来的照片和她本人还真是差得远,一定是没有给她用毁图秀秀。” 就算是在网上看过我的照片,但这第一次相见的介绍未必也太少根筋了些…… 这时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围着粉色波点还带着蕾丝边的围裙的巫鸣愣是把我和池梓凡吓得目瞪口呆。 梓凡顿时止不住地哈哈笑起来,眼角甚至都渗出泪花来“哎呀巫鸣啊!你还有这癖好呢?粉色还带蕾丝,这么多年没看出来还真是抱歉啊!” 我的确是吓得一愣,但顿悟雪琳是巫鸣的妹妹,他会在这个家里也就不奇怪了。这才开始掩面笑着,肩膀不停地颤抖着。 巫鸣红着脸,开会时那么威风的堂堂中林总裁,现在竟然连说话都磕巴起来“别……别笑了!还有你……谭……谭若水!你怎么也跟着池梓凡起哄了!” 我擦了擦眼角的泪“和他在一起久了不仅会练就一定厚度和广度的脸皮,就连笑点都会被拉低好几个数值。不过你这幅打扮要是被传到公司内部论坛上,你这总裁的威严估计就保不住了。” “喂喂喂!你不会是来真的吧,你这是要我再毁掉公司吗?中林可经不起你们这么折腾了,它可是死而复生的公司啊。”巫鸣一脸认真地说,左手还举着一把炒菜铲。 雪琳轻声说“好啦好啦,这是我买给阿姨的围裙,我哥才不是粉红系男生咧。” 巫鸣关了厨房的火,和我们坐在一起,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还好是你们,我还以为是……” “还以为是?” 他流着一身冷汗看着雪琳好奇的双眸,严肃地干咳两声“还以为你又从哪带来不靠谱的男人,哥告诉过你,挑男人眼睛要擦亮,不能……” “不能耐不住寂寞就随便找个男人,也不能被甜言蜜语所迷惑。哎哟,哥,你这几句话我听得耳朵里的茧子都磨掉了。我眼光还不至于差到那种程度,会让你满意的。”她的这番话,听起来就好像已经有后备人选一样。 我到厨房帮巫鸣打下手“还真是看不出来,你厨艺不错嘛。” 他微微一笑“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就一直这么尴尬下去了。” “我跟你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更何况我不想失去一个朋友。”我开玩笑似的笑道“顶头上司愿意和我做朋友,我可是巴不得,有的人哭着喊着想和土豪做朋友呢。” “土豪?!不会吧谭小姐,我在你眼里一直都是土豪吗?”他一边狠狠撕着白菜叶,一边看向我。不得不承认,和年轻的池梓凡相比,巫鸣是个成熟的男子,不论是思想还是举止。我曾被他的成熟吸引,这当然不假,但我并不后悔自己最终的选择。我转头看着在客厅和巫雪琳聊着天的池梓凡,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看来你的选择没错”巫鸣就好像能看透我的心思一般“能和你一起经营幸福的,应该就是那小子了吧。我一直以为以我的财力和能力,定是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但结果那个教堂里长大的作家小子,却能给你我没有的东西。” 我只是笑,没有回答他。 吃饭的时候饭桌的气氛还算其乐融融,他们三人真的就好像一家人一样,不对……他们确实有那么一段时间真的是一家人。 巫雪琳似乎也打破了外表带给人的恬静印象,一边喝着红酒一边和两位哥哥调侃着“你记不记得小时候,隔壁家的王姨……” 我小心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巫鸣的手艺意想不到的好,牛排口感刚刚好,酱汁调得也恰到好处,后来才知道他留学的时候,竟然在西餐厅厨房为主厨做帮手。还真的奇妙的人生经历,给主厨做帮手想必能力是相当不错了,但最终却接手了家族企业,人总是要牺牲些什么才能得到什么,人生总是不完美也不顺利的。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我小声的低估着,却没想到,竟然被身旁的雪琳听到。 “哪个是鱼,哪个是熊掌呢?” 那双充满神秘感的眼睛,总是让我一点一点陷入,像沼泽一样,让我无法自拔。一度曾把那双眼睛看做‘魔女之眼’,呵,那是我画过的插画,正是池梓凡配文的那段故事。这个姑娘有我不可小觑的能力,看起来好像弱不禁风的柔和女子,但其实内心坚强得很。 池梓凡洗碗,巫雪琳竟主动邀请我转转她的家。我缓缓推着她,进入她的房间,和她的个性一样,很小女生的布置,墙上还有几个相框。靠近看是她十几岁稚气未脱,双腿也健康时的照片。她披着黑色的袍子,画着浓重的舞台妆,从脚上的鞋子可以判断,应该是芭蕾舞剧的表演“原来你小时候是芭蕾舞小演员。” 她无奈地笑着“我妈说女孩子不跳舞,便会可惜了上帝赐予女孩的才能。所以我四五岁就被送去学芭蕾,后来被选到艺术团,那是我第一次登台,《白雪公主》,可是我跳的可不是白雪公主,是邪恶的女王。为这个我还在家里哭了好久,毕竟跳白雪公主是我们少儿组里所有小女生的梦想。”她的表情突然暗淡“但是那之后我就再也没登过台了,那是我第一部芭蕾舞剧,也是最后一部……” 我们心里都清楚后来发生了什么,因此也没有接着追问下去,我也许能够些许地理解池梓凡所抱有的歉意和悔恨,也能够理解他为何对巫雪琳这样无微不至。毕竟,是他捏碎了雪琳的梦想和未来。 我又瞟到另一张照片,上面是三个孩子依偎在一起,定格在那一张张满脸堆笑的面容。我一眼便认出了池梓凡,想必这是他们三人儿时的照片吧。 她说“那时候感觉时间过得真快啊,每天和两个哥哥上学放学,每天都黏在一起,好几个月就这么过去了,一转眼一年也这么过去了。” 一年后,池梓凡因为那个意外被送回了教堂…… “梓凡哥总是会和我一起练习芭蕾舞剧的排练,笨拙地样子真的很傻也很可爱。后来就算被送回教堂,我还是会和家里人一起去看他,渐渐的他给我的那份感觉便超过了所谓家人亲情……” 我的表情是什么样的?痛苦?因为胸口又被重重砸了一锤,难过?因为眼泪,好像快要掉下来了。我好像,能够感受到巫雪琳的话外音,也能够体会混在这个气氛里的奇妙味道了。这一切,刺激得令我浑身的细胞都颤抖起来。   ☆、Chapter52 我僵在那里,和巫雪琳两个人对视着,周围的空气冰冷地将我们包裹,她的眼睛充斥着我从未接触过的那股自信。她上扬着一侧嘴角,笑得很邪魅,却依旧那么美,跳舞的女孩都是美人胚子,她也不例外。雪琳慢条斯理地将一边头发挽到耳后,平静地对我说“谭小姐你那么聪慧,我说的什么意思,相信你自然是懂的。” “说实话,我还真是不大明白。”我明白的。 她又将目光移到我身上“那我就斗胆直说了,你不会介意吧?”她没有等我回答,接着说道“我和梓凡哥在十三四岁便相识,同一屋檐下相处了一年,不过是他和中林签约后少了联系。我和他的这份羁绊,我想谭小姐是没办法匹敌的。更何况,他现在是我哥哥公司的签约作者,比起一个……”她轻声笑了笑“抱歉,比起一个快要被收购的公司的接手人来说,我对他的前途应该更有帮助才是。你觉得呢?谭若水小姐?” 这次她叫了我的全名,她知道上古建筑即将被收购的事。为什么说是即将?因为江律师对我说过,收购的繁琐文书还没有正式下来,要在这段空白时间帮助上古死里逃生,这是我唯一的方法和机会。我的耳朵传来嗡的一声,让我不由地皱了眉头。 “听说你耳朵……有些小问题。”她说。 我控制好自己的面部表情,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答道“已经习惯了,就不觉得是什么问题了。”没错,如果你未曾拥有,便不会感觉到失去的痛苦。就像我,一开始接受的就是透过助听器传递到我脑中的声波,从未拥有过正常的声音,所以就不觉得失落也不会觉得很辛苦。而巫雪琳不一样,一双健全的腿支撑了她十几年的人生,突然一下子双腿没了知觉,站不起来了,那想必是五雷轰顶般难以接受的。若这样思考的话,她的确是比我辛苦,比我遭受了更多的煎熬。 “你还真是轻松,我现在就算是想站回舞台上也没有机会了,一辈子就只能在后台。我现在的工作是舞台布景的制作,你不会知道我在做那些东西的时候,有多羡慕能站在这布景前的那些演员。而站在台上的,只是出自我手的布景罢了。”她说着眼圈有些红“乱七八糟和你说了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你赢不过我的。你觉得,池梓凡是关心你多些,还是对我多一些呢?” 她这问题着实问住我了,其实若我相信梓凡,这也不是什么很难回答的提问,只是…… “你犹豫了”她又低下头笑了,这时传来巫鸣的声音“我下楼买些啤酒!” 她没有抬头只是眼睛向上移动盯着我,依旧保持着那抹邪魅的笑“要不要试一试呢?” 半晌,她狠狠将轮椅放倒,撞击在木质地板和衣柜上,造成了很大的噪音,白色的衣柜上瞬间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厨房的水流声突然停了下来“怎么了?!”池梓凡惊慌地喊着,一边喊一边奔到里屋,脚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咚”。他出现在门口时,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我,呆立在瘫倒在地上的巫雪琳前,轮椅的轮子因为摔倒的惯性,缓缓地转动着。她如同落难少女一般,柔弱的表情,痛苦地趴在地上,精致刺绣的毛毯压在那双不听使唤的腿下。 池梓凡一脸惊愕,猛地上前扶起雪琳,让她依靠在自己肩头,急躁地对我说“快来帮忙啊!” 我这才回过神“哦……哦!”连忙上前扶起轮椅,他将她抱起,平稳地放在轮椅上,并为她盖好毯子。 然后突然对我怒吼道“你怎么不照顾好她?!”我被这一声吓得浑身一哆嗦“她双腿不方便你又不是不知道!短短半小时我都不能放心地交给你吗?!” “我……”我会尽我所能去理解池梓凡的愤怒,毕竟她曾是他的手足。只是,从未对我摆出这种表情的他,突然如此出离愤怒,有种被人狠、戳心房的错觉。这错觉令这时的我,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一句反驳一句解释都发不出来,好像没了水的鱼,一直微张着嘴却哑口无言。 我看到轮椅上的巫雪琳看着我,好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切似的微微一笑,又像被按下了按钮似的,突然转为楚楚可怜的面容“梓凡哥,不要怪若水了,都是我不小心,是我自己没注意到这个坎,不怪她的。” 他无奈地看了看我“真拿你这个大小姐没办法。”说罢推着巫雪琳离开了屋子。 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心脏跳得剧烈,她那一抹笑似乎是在对我说“喏,你看到了吧,就是这样。” 我缓缓走出里屋,看到客厅里两人并排坐在长沙发上,灯光暖暖的,两人之间也暖暖的。我假装匆忙地拿起挂在一边的外套和围巾“江……江律师有些事情,关于公司的,晚上我就不打扰了,可能要在律师事务所忙通宵了。” 池梓凡疑惑地送我到电梯口“怎么晚上突然……”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临时有什么消息吧。”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生怕他拆穿我蹩脚的谎言,直到电梯门紧紧关闭,我微微松口气,心却更疼了。 在楼下遇到正要上楼的巫鸣“这就走了?” “嗯……嗯……”我甚至没有停下步伐,敷衍地回答了他,匆匆走了出去。他注意到了我散发出的异常,心事重重的强颜欢笑。他当然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回到那个客厅。 池梓凡还坐在巫雪琳身边帮她揉着摔伤的脚腕“就算是没知觉了,万一扭到了怎么办,揉一揉总是好的。” 巫鸣问“扭到脚?” “刚才从轮椅上摔了下来,明明若水就在眼前却没有发现。现在又去江律师的事务所了,真是服了她了。” 他没有说话,将几听啤酒轻轻放置在冰箱,若有所思。 屋子里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厨房的吧台上,那是我遗落的手机。巫鸣看到来电显示,低估着“江律师”接着说“我也败给她了,手机就这么落在这里。”说罢接通了电话“你好,江律师,若水把手机忘在了这里,不过她现在已经在去事务所的路上了。” 池梓凡发现巫鸣的表情渐渐变得不对劲“不是您……刚才把她叫去事务所的吗?”他皱着眉头与梓凡四目相对。 “若水,为什么会说这种没有必要的谎言?”梓凡想。 巫鸣挂了电话,冷冷地说“池梓凡你跟我来。”两人走进客房,他狠狠给了正疑惑的池梓凡一拳,那一拳打得他牙龈肿了一个星期。 莫名被打的他,当然不会就这么逆来顺受地乖乖挨打,猛地揪住巫鸣的衣领“你到底想干嘛?!给我个能说得通的解释!” 他冷静地望着眼前被激起怒火的梓凡,以一如既往的冷酷态度说“你难道还不知道你对若水做了什么吗?” 见他依旧是疑惑的表情,巫鸣一把推开他“你和雪琳,是想怎样?” “怎么还扯到雪琳身上了?” “你是真傻还装傻?你这台中央空调是要安在我们家了吗?你刚说雪琳摔倒了,然后呢?是把罪责怪在若水身上了?”他叹口气接着说“以你的个性,绝对对她发了一通火。” “这……可这的确是她做错了,我又没无中生有冤枉她。” 巫鸣胡乱揉着头发,顾不上什么形象“我说!你脑子只能用来学习和写作,不能用来思考东西吗?你没有看到雪琳是怎么摔倒的,也不能断定说是若水的失误,而且……”他的脸突然沉下来“虽然巫雪琳是我妹妹,但……我现在就郑重地提醒你,不要被她猫咪一样的脸欺骗了。她的心永远是海底一粒沙,我这个哥哥都猜不透,别说是你了。”他顿了顿“这次,我觉得你的反应或许有些过激了,再看到你和雪琳在沙发上那么暧昧,换哪个人都会误会吧。” 池梓凡沉默了,静静地看着地板,巫鸣问道“你是不爱谭若水了吗?” “哈?!” “我问你,是不是因为雪琳的出现,而不爱若水了。”他又重复了一遍“如果是这样,就请你断干净一些,不要再像今天这样对着她的心放箭还跟人炫耀你箭术优秀。你不爱惜的人,会有别人比你爱惜。” “呵……你是在说你自己吧巫鸣,谁说我会放手了,我现在就去把那傻丫头抓回来!”说罢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巫鸣长舒一口气,心事重重,他说巫雪琳的心如海底沙,这并不是空口无凭,身为兄长,他不可能污蔑自己的妹妹。他是知道些什么的,十几年前的他,亲眼目睹了那一切,一切真相。 夜里温度骤降,还有几个星期便是春节,就算是富人区也是浓重的节日气氛。没有公交车站,毕竟这里的人不需要公共交通设备,就算是有车站,这个时间也误了末班车吧。寒风吹乱了我的发,*的高跟鞋踩在未清理的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四周真是静啊…… “谭若水!”静到可以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若水!”等等,有人喊我的名字?! 猛然回头,混世大魔王池梓凡满口喷着白气奔向我,活像个猛兽“你站住!腿那么短怎么走路这么快!” 这个人……我转身依旧快速地走着。 他却突然从身后抱住我,一路跑来穿着粗气,把脸靠在我头上,说“别生气了,好吗?” “为什么,我就是要生气,不生气会生病的。” “你不可以生病,是我不好,该生病的人是我才对。” “呸呸呸!”我转身面向他“别说这么晦气的话好不好!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顽皮地一笑,挠挠头“这要真吐出象牙来,你就原谅我吗?” 我无奈地笑着,伸出手,握拳,狠狠打在他胸口“就你话最多!”   ☆、Chapter53 “谭若水小姐?”我被这一声成熟男性的声音吓了一跳,那时候的我,刚踏走出上古建筑办公楼的旋转门。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厚大衣,脖子上还随意地围着黑色围巾。他摘下墨镜,我认得这个人,池峻,他是池梓凡的父亲“不好意思,冒昧来访,可以……换地方说话吗?” 我没有拒绝,毕竟我也对他们复杂的父子关系有些好奇。 我和他来到公司附近安静的咖啡厅,灯光有些昏暗,暗到借着桌子上小小的台灯也看不大清他的面容,想必我的脸在他眼中也是这种状态吧。他点了杯美式没有加糖加奶,颇有大人的作风,像我这样的成年人和高中时没有丝毫区别,苦咖啡是绝对下不了口的。 “那个……”他缓缓开口道“我早就想找你聊聊了,关于梓凡的事,你也知道,他是不会和我心平气和地对话的。” 我放下手中的柚子茶,甜甜的味道还未褪去,看着眼前阴暗的人影“叔叔,就像我上次和您说的一样,我对你和梓凡之间的事情略知一二,可是您这样突然来找我跟我打听他的情况……不太好吧。毕竟他并不是很想和您有什么联系……” 他微微低下头“我明白的,作为父亲我欠他的太多了。我想和他促膝长谈,但以他的脾气以及现在我们两人的关系是不太可能了,所以哪怕是从你的口中,我也想多少了解一下我十几年未见的儿子。我错过了他的过去,不想错过他的未来。” 我的心有些触动了“就像您对他的了解一样,他很聪慧,大学也提前毕了业,一直都同大学同窗巫鸣的中林文化公司签约,如今写作这条路被他走得也不错。”说罢,我突然有这么一个想法,池梓凡说不定是继承了池叔叔的文学造诣,才能把书写得这样绘声绘色。若我这样和梓凡说,他一定会狠狠瞪我一眼吧。 他接着说道“有些事情谭小姐可能不会知道,其实就连梓凡都不知道,不然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杯中温热的咖啡。 他没有说下去,想必是不方便将这件事和我诉说,因此也就没有多问。 “下周,就是我的婚礼了”他推给我一个米白色的请帖“如果方便的话,请您来参加。如果可以……请和梓凡一起来吧。” “说实话,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有那个能力把他拽到您的婚礼。嗯……我的意思是,他未必会去。”其实我认为,池梓凡他根本不会去。如果让他知道我今天和他当年那个酒鬼老爸见面还谈了一堆一堆关于他的话题,一定会让我死无葬身之地吧。 “去!干嘛不去?砸场子去!”他能给我这样一个回答,还真是令我意外…… 我端着饭碗呆坐在池梓凡对面,看他义愤填膺的表情“你一点都不好奇我和他说了什么?” “他爱说什么说什么,我才懒得管。”他接着吃饭“这老家伙还跑上古去找你了,够贼啊,把你调查得透透的。” 我放下碗筷平静地对他说“梓凡,我觉得……你应该和池叔叔好好谈谈。有些时候是你太任性,太急躁了,说不定坐在一起心平气和地说说话,有些误会就能解开了呢?” “误会?若水你千万别被那老家伙骗了,他当时是怎么醉酒打我妈的我可全都清清楚楚看在眼里。”他一字一句说得那样清晰,好像当时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见他这激烈的反应,我也不好再说什么,接着默默吃着饭,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说着也奇怪,当时反应那么激烈,最后却还是去了池叔叔的婚礼…… “你不是说不管那‘老家伙’嘛?”我穿着毛呢连衣裙裹着黑色的斗篷,在副驾驶调侃着正开着车的池梓凡。 他在藏蓝色的西装外套了见厚重的毛呢外套,就是英国绅士经常穿搭的那种,不过,池梓凡绝对算不上什么绅士就是了“少废话,我就是去砸场的,到时候别抱着我大腿拦着我。” 车子驶入酒店停车场,刚进入大堂就是大幅婚纱照,池叔叔和一个清纯貌美的年轻女子。 他不屑地唏嘘道“他怎么不再晚几十年啊,这样就能和杨振宁老先生媲美了。” “年龄差还没有相差那么悬殊啦……”我拉着他的胳膊飞快地走到会场入口。 按理说我们应该在新郎这处随份子钱的,我小心地将信封从手包里拿出,他却西装扣子一解,两手插兜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嘴里还振振有词地说“我可没钱给他!” 周围三三两两的宾客无一不在看他,我一把将信封拍在桌子上,特意放高了分贝“这是我们两人给池叔叔的!”签名也署了两人的名字。 池叔叔把我们的座位安排得十分靠前,他靠到我耳边“你能不能不要插手我的砸场计划,你做你的乖乖女,我砸我的婚礼场,我们两不误嘛。” “不行!”我这一声高呼惹得众人齐刷刷地将疑惑的目光投射到这个特等席,于是也学着他的样子靠到他耳边“我不管你对池叔叔怎样,对于那个新娘来说,一辈子一次这么重要的场合,可不能被你的任性给毁了。” “一辈子一次?这可说不好。”他不以为然地伸了伸懒腰。 “呸呸呸!结婚的日子你非要说这么难听的话吗?”我几乎是用哀求的声音对他说“求你看在那无辜的新娘的份上,放过这场婚礼吧。”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陷入了谜一样的沉思中。但愿不是又在琢磨怎样轰炸这个婚礼现场…… “各位来宾!”婚礼开始了,高高架起的T字台,上面铺满了红艳的玫瑰,新郎也就是池峻入场,步伐矫健,从气质上看,一点都不觉得这已经是五十多岁的男子了。 音乐转变,新娘挽着父亲进入会场,万万没想到池梓凡这时突然一吐槽“唉呀妈呀!新郎看着比新娘他爸还老!”不仅是这一桌人,邻桌人也将目光恶狠狠地抛向我们。 我用高跟鞋在桌下狠踹他的小腿,随后踩在他的脚上,咬着牙恶狠狠地说“你!给!我!闭!嘴!” 他绿着脸给我比了个“OK”的手势,这才松了脚。全程池梓凡都在喝着红酒,一杯接一杯,连食物都不下,只是喝酒。 “梓凡,你不能就这么光喝酒,吃点什么吧。”说罢递给他一块糕点。 他推开我的手“我的酒量好着呢,多亏了那个男人”他指了指正向宾客敬酒的池峻“我才一次都没敢喝醉过,因为我身上流着和他同样的血,我怕喝醉了也和他做出同样的事来……” 说这段话时,他的眸子透着红酒般深邃的颜色,好像包含着令人难以猜测的什么。 我轻轻握着他的手,说“你傻不傻啊,脾性又不是遗传病,怎么会传到你身上。” 他微微一笑,用那双深邃的眸子看着我“只是……害怕而已,怕我真的对你做出什么来。” 我刚要说什么,池叔叔就携着年轻的小新娘来敬酒了“梓凡谢谢你能来。” 池梓凡单手拿着杯吊儿郎当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回答“要不是为了砸……额!”没错,是我满脸堆笑地给了他一脚,又恶狠狠地瞪着他。他无奈地叹气,改口道“来给你送‘祝福’。”他将“祝福”二字说得很暧昧,一种话里有话的感觉。但至少面上还算是平安地过去了,我也随之松了口气。 婚礼结束,池叔叔一把拦住他“梓凡!能听我说几句吗?” 他一把甩开,拉低自己的音量说“你不要以为我在婚礼上给你面子就是原谅你,要不是那个傻丫头,我早就掀桌子毁了你这莫名其妙的婚礼了。也不抬头看看,看看我妈是不是两眼睛盯着你呢。” “梓凡,你根本不知道……” “行了别解释了,快去和你那新婚的小新娘度蜜月去吧,别在这抓着你前妻的儿子不放了。”说罢拉着我进了电梯,在地下停车场,潮湿阴冷的味道充斥在鼻腔,好像他现在的心情一般。 此时的南巾正看着电视里播着池峻未公开的婚礼,口中念念有词“结个婚而已,这些记者还真是的,人家婚礼都要跑去拿着*短跑咔嚓两下。” 风玲坐在一边,高跟鞋脱在沙发前,看着“池峻”两个字细声地自言自语“这该不会就是……”然后从镶满水钻的手包里拿出手机飞快地速度发出微信。 这边坐在车子里回家去的我,听到了手机震动的共鸣“电视里的池峻,该不会就是池梓凡那个有名老爸吧?” 我回复“就是他,不过……他们父子的关系感觉已经白热化了。但愿两人能渐渐好起来……”虽然感觉会有些困难,这漫漫长路何时是个头。 风玲又传来讯息“就像我曾经班主任的口头禅一样‘人间正道是沧桑’,你作为唯一的中间人定是不好过的,但我相信你,因为你是谭若水。” 因为我是谭若水……我嘴角微微上扬,偏过脑袋看着正开车的池梓凡。 “池梓凡,交给我吧。”   ☆、Chapter54 “交给你?”池梓凡似乎是没有理解我话中的意思“你有驾照吗?能开车吗?别逗我了成吗。” 我当然不会理会这些,只是靠在车座上测过脑袋,凝视他安静的侧脸。 现在才刚过中午,DBar正门紧闭,像这样让大家享受狂野夜生活的店,这种时间是不会开业的。但经理南巾却敲着腿随性地坐在办公室,百无聊赖地按着遥控器,使得眼前的电视画面一闪一闪不断地闪过不同的内容。 坐在沙发的沈风玲怎能耐得住性子,用脚“咣”一声踹在了他的办公桌上,一脸恶狠狠的表情说“能不能别不换台!眼睛都要被你晃瞎了!” 南巾放下遥控器,电视停在了超值厨房套的夸张广告上“这午饭还没消化,你就跑来这里做什么?” 风玲的脸颊浮上两朵羞红,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我……我就是闲在家里没事做啊!” “这个时候,你们这些应届生也该去一些公司实习了吧,你怎么还无所事事的。”他露出一个顿悟的表情,右手握拳打在左手掌心。如果做成动画效果,你一定可以在他的脑边看到一个明亮的灯泡“不会是没有公司要你吧?” 她赤着脚踩在冬日冰冷的地板上,两手叉腰“喂!你怎么说话的?我现在是削尖脑袋找实习的时候吗?还不是因为你给我工资高一些!不然我这么个青春洋溢的少女,才不在酒吧夜场工作!” 南巾甩甩手,一脸“罢了”的表情说“不然要你去穿着比基尼打碟?据说现在这种比基尼*DJ可是很受欢迎的,不过……”他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眼前穿着朴素的风玲“也得有点姿色才行,你这样的……”说罢撇撇嘴摇着头。 她恼羞成怒“你这还不如不说!” “我说……现在的天气还没有暖和到可以光脚穿高跟鞋吧?”他似乎是看到了踩在冰地板上的那双小脚“女孩子的脚太凉可不是好事,快坐回沙发上去。” 风玲狠狠扑倒在松软的沙发上,那崭新的沙发差点将她瘦小的身子弹起来“来的时候积雪*了鞋子和袜子,所以才到更衣间换的高跟鞋。我也是无可奈何好吧……你一个经理,也不在办公室备个电暖炉什么的,太寒酸了吧,你家也不是揭不开锅,遭这份罪干什么。” 南巾走过去,脱下外套盖住她的小腿和双脚,坐在她脚边“谁会知道今年冬天会下这么大的雪,这座城市,已经很多年没下鹅毛大雪了……” 这句有些黯然神伤的话,令风玲的心情也平静下来“说的是啊,上一次见这样的大雪,是在我这么高的时候吧。”说着将手定格在一米左右的高度,那个年纪应该还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孩“那时候的记忆到现在没有留下多少,但我一直记得那一天。和我哥两个人在那个弄堂里满雪地打滚,毕竟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雪,但后来两个人都被我妈骂得狗血淋头。浅色的外套就算洗好也还是留着脏兮兮的痕迹,现在也能理解她为什么那么生气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风玲的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笑容,好像回味着昨日尝到的甜食。都说凉从脚起,但此时她的脚被带有南巾提问的外套包裹着,暖暖的温度从脚传递到内心。 “你才23岁,怎么就开始回忆人生了。”他唏嘘道“我这种二十六七的大叔还没厌世愤俗呢。” 她不由地咯咯笑出声来“还大叔?你别逗我了!就你,还不能被称为大叔,你身上没有那种……”她转了转手指“那种大叔的范儿。” 南巾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看你这样就是把大叔全部幻想成韩剧里的‘阿泽西’(韩语‘大叔’音译)了。亲爱的,祝你早日治好病面对这个惨绝人寰的现世。” “滚!谁是你亲爱的,别趁人不备就搞暧昧。” 他没有回答,只是那么目视前方看着这个办公室门口那一大盆植物,谁也不知道它叫什么,风玲浇水时会随口叫它“厚丽叶”,名字改自“朱丽叶”,因为它的叶片的确是很厚枝干也那么丰盈。 “你老这么色眯眯地看着厚丽叶做什么?” “我上次说的”他突然又将话题拖拽到那个,风玲不敢回忆的领域“你为什么不给我回答?不拒绝,也不答应,难不成你是情场老手了?” 风玲尴尬地吞着口水,开口道“就算是情场老手也老不过你,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作反应。” 他笑了“你不会从没接受过男生的表白吧?” 她深深埋下头“当然不是”她想到了白鹿,销声匿迹了那么久的白鹿“我拒绝了那个男人,一个真的很好,但我却对他没有丝毫想法的人。”她小心地看了看南巾好奇的脸,接着说道“他叫白鹿,白鹿原的白鹿,连字都一模一样。他对我,对我的朋友、家人都那么好,也许我和他只是少了那么一点契机吧,少了契机就没了情谊,没了情谊自然不可能在一起。” “风玲”南巾的声音很温柔,和池梓凡不同,他属于猫系的男子,整个人都散发着沉着冷静的味道,那双细长的双眼将她紧紧捕捉“你我的契机,还能找到吗?” “若是找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她也微微一笑,回答着。 我突然回想起被池梓凡拖进电梯前,池叔叔塞给我的信封,于是在身上摸索着。正等着红灯的梓凡见我像只抓跳蚤的猴子一样不安分“老实点吧姐姐,你一动我都觉得整辆车都在晃,旁边人会误会的。” 我还未仔细去斟酌他话中的失礼,就抛出一句“少废话!开你的车!” 没过多久“找到了!”在斗篷的内侧口袋摸到了一个不大的牛皮纸信封,小心地打开发现里面静躺着一枚钥匙。黄铜色的,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而此时,车子已经驶入了公寓停车场。停稳后,池梓凡才给了那把钥匙一个正眼,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由好奇变为沉思,又变为严肃,变为凝重“哪来的”他冷冷地说。 “池……池叔叔交给我的,我记得他匆忙地嘱咐一句‘告诉他,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但是你一直扯着我走得飞快,就把这事耽误了。” 我不知道那是把怎样意义的钥匙,但从池梓凡脸上的表情可以得知,这把钥匙的来历绝对非同小可。 还未等我发问,他便对我说“那是我小时候生活的那个家的钥匙,我以为早就拆迁了,没想到还在。只是有些物是人非了吧……” “要回去看看吗?”我问,那个家和那座教堂,还有中林文化的总公司,以及我所毕业的大学在同一座城市,乘飞机需要一个半小时左右,动车大概要坐上五六个小时吧。 他沉默了,手里攥着那把陈旧的钥匙,脑子里想必是不断闪现着当时记忆吧,美好的、不好的,只有他知道吧。 他突然直直地看着我“不好意思,若水。我可能要出门几天了。”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弯起嘴角郑重地说“我和你一起去。” “谢谢你……”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声音有些颤抖地问“但是……巫雪琳……她怎么办?” 他似乎也才想到自己身边还有一个巫雪琳,于是抓起电话拨了一长串号码“巫鸣?”看来那是巫鸣的号码“我这几天,可能没办法去雪琳家,这周末也不能带她去复建了,你如果有时间就多在家陪陪她,周末的话……哦!你说周末有司机可以送她去,那太好了。” 挂了电话他长舒一口气“看来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然后傻傻地冲着我咧嘴笑。看着那傻气的样子,有时候就是想大发雷霆也会无奈地笑着被他敷衍过去。他就是这样的犬系,有用不完的精力,老大不小了,每天那么多鬼点子却填不满他那小小的大脑。成天就像长不大的男孩,有时和我拌嘴失败还露出一副很恶心的姿态对我撒娇,不得不说,还真是令人哭笑不得。我喜欢的,原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啊。 巫雪琳得知这一切后捏紧拳头狠狠砸在轮椅扶手上,不住地颤抖着,眉毛都拧在了一起,那双猫咪一般的双眸恶狠狠地直视窗外,嘴里细声咕哝“你以为这样就能得到梓凡哥?太天真、太幼稚了,谭若水。” 而这时,她不知道,巫鸣静静地伫立在她那扇打开的房门边,即使听到那愤怒的自言自语,却依旧面不改色,无关都好像静止了一般。就像他前些日子说的,关于曾经那起事故,他知道些什么,就算此时的巫雪琳这样颠覆往日娇弱的折翼天使形象,也不会令他觉得吃惊。 飞机发动机的隆隆声充斥着我的耳朵,令我有些头痛,干脆取下了助听器还自己一份清静。而池梓凡一脸心事,透过那小小的圆窗,想着和窗外景色完全不相干的杂乱无章。 他凭借着自己少年时期的记忆,找到了那片红砖老房,如今依旧有几户老人住在那里,还有来城里务工的几户外地人“一点都没变,真是不可思议。”他说。 我们站在三楼那扇有些锈迹的铁门前,他捏着钥匙的手有些颤抖,旋转、尘封了这么久的锁扣,终于发出清脆的声音,被扭开。   ☆、Chapter55 随着开锁的声音,铁门打开,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微尘浮动在斑驳光影间。可酒红色的地板却是干干净净的,门口的鞋架上还规规矩矩地摆放着几双拖鞋,好像几十年来一直有人居住。 我们走进仅有的一间里屋,池梓凡静静地站在门口,呆呆地审视着屋内,尽管屋子里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高大的书架占满了一整面墙,里面塞满了书籍,每本看起来都蒙着一层时代的痕迹;一张矮矮的双人床,上面的床单还是崭新干净的乳白色。然而最抢眼的,应该是床头和窗台的几张照片了吧。7寸的大相片,在门口就能把上面的定格画面看的一清二楚。 小*抓着玩具的照片、戴生日帽的照片、全家福,还有一个年轻沉静的黑发女子,宛如圣母般慈爱地望着怀中的婴孩。直觉告诉我——那是池梓凡的母亲。我侧过脑袋看着他,竟发现划过他脸颊的几行泪。 “梓凡……” “没事……我没事……” 我缓缓伸出手,用我那没什么温度的手,轻轻握住他修长的手指,他也颤抖地握紧我。我们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房内这份静谧,好久好久。 我只问了他一个问题“这里,变了吗?” 他摇摇头,轻声回答“没有,和十几年前一个样子。就连阳光照在书架的玻璃门上,折射出的角度都还是老样子。” 钥匙开门的声音打破了之前的安静,我们不约而同地从房里探出脑袋。发现一个身材微胖的女子,看起来四十岁出头,脸被冻得红红的,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刚好落在我们身上,面面相觑。 她有些惊慌失措,脑中定是闪现了雌雄大盗的画面“你……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在别人家里做什么!” 池梓凡倒是反问起她来“我还想知道您是谁咧?为什么会有我家钥匙?” 那位阿姨像是想起些什么“哦……你是池梓凡?”见我们表情疑惑,她便接着解释道“池峻先生雇佣我每隔三天来打扫这间屋子,昨天还跟我说你这阵子可能会回到这里。” 我恍然大悟后笑了笑“您还认得出这位是池梓凡呢?” 阿姨也乐了,露出糯米白的牙齿,说“一开始没认出来,现在看倒是想起来了。我得知池梓凡是池先生的儿子时,可把我女儿乐坏了。她可是你的忠实书迷,家里除了你的所有出版书籍还有报道你采访的各个杂志外,还贴着你的海报哩,我怎么可能不认得!” 我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梓凡,小声说“没想到你还走偶像路线。” “还不是因为巫鸣,非要搞什么随书赠海报,出卖我的色相,我一介写手也不敢以下犯上,还能怎样啊?” 我掩面偷笑着,强忍了笑意说“不如让他给您女儿签个名吧。” 阿姨两眼一亮“好啊!不过前一阵子她心情低落得很。说什么她最喜欢的小凡心有所属,自己再也没机会了。哦!还买了个小人在家天天扎哩!”说罢盯着池梓凡“你是要结婚了吗?” 此时我脑中不禁想起容嬷嬷那恶狠狠的表情,嘴中还念念有词“扎!扎死你!”,见他似笑非笑的脸,我也有些不知所措。于是,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额……阿姨,那个人从什么时候开始雇您来这里打扫?” “哎哟,那日子可长了。”她想了想,还扒了扒手指“有四五年了吧,在我之前的阿姨回老家带孙女去了,就由我来接手她的工作了。” 依照阿姨的话,那这间房子几年来一直都处于这样整洁的状态。 “我那时候还奇怪,你说池先生也不是条件不好,死守着这么个不值钱的老房子做什么,也不卖掉,也不出租。结果他说,他怕有一天太太和儿子找不到家,一开家门都是陌生人会吓到他们。所以我一直以为,你和你母亲应该是出了远门吧。” 池梓凡第一次因他那父亲而触动心弦,一提到池峻便嫉恶如仇的他,此时的眼中多了几分温和。 “我可以看看吗?”我指了指书架里的书,问他。 他笑着点头“当然。我妈,是个靠着几本书就能活下去的人,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和我那个写剧本当编导的老爸互相吸引吧。” 我一边听着一边打开古老的木书柜,浓重的油墨味扑鼻而来。大部分都是已经绝版的老书,我不懂它们的市场价值,但能知道,他母亲还真是不折不扣的书虫。这时,在这些书籍后,隐秘地塞了一个饼干盒,是我们小时候吃的那种盒子比饼干还贵的产品。小心取出,打开盖子,里面是厚厚的一沓信件。没有信封,全部都是泛黄的信纸,还有几点钢笔水的印记。 在我那害死猫的好奇心的驱使下,小心打开最上面的一封信。硬朗的钢笔字,能够想象写下这一手好字的,十有八九是位男子。 “致美华”美华?是池梓凡母亲的名字吗?于是我接着读了下去…… 里面写满了书信者对美华这个女子的思念与爱慕的情谊,读到这里我还寻思着,没想到池叔叔如此有文采,想必这一定是他们恋爱时期的情书了。可当我看到落款处的签名,手一抖,铁盒“哐”一声摔在地上,磕瘪了一个角,里面的信件杂乱地散落在地上。 梓凡猛然回头“你做什么呢?这么不小心。”这时他注意到了那些信“那是什么?” 我匆忙地收进盒子里,一心想着,不能让他看到这些“没……没什么!都是不重要的收据,呵呵呵,阿姨还真是有独特的癖好呢。” 他走过来,一把抓住我收拾信件的手“不会说谎,就不要尝试。” 还是被识破了…… 他随手抓起一封信,片刻后的表情和我如出一辙。因为,落款是“冷丰”一看就是男子的称呼,可这男子却并不是池叔叔,这整整一盒子的情话也并不出自池峻之手,也就是说…… “不……不可能!”他狠狠将信摔在地上“我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和其他男人有……” 他不敢继续说下去,没办法说出口,十几年后挖掘出的事实就是这么残酷,一点都不留余地。 这堆信件中只有一封信是用信封封好的,外面写着池梓凡的名字,字体和其他信中的不同。梓凡有些魂不守舍地打开信封,是他母亲写给他的信,日期正是他被带到教堂的两天前。 “小凡,是妈妈,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知道了我隐藏了这么些年的秘密,也意味着那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吧。孩子,对不起,因为妈妈的关系让你每天活得胆战心惊。你爸爸是个才华横溢的才子,然而他写的文字在这个时代是不被接受的,你长大后要理解他当时的暴躁。况且,他对妈妈大打出手,也是因为看到了这些信。就让妈妈来告诉你一切吧,有了你之后我开始继续自由撰稿,和那位叫作冷丰的写手相识,也渐渐在这泥潭里越陷越深,一发不可收拾。我们不敢书信交流,生怕信箱里的信会被你爸爸发现,于是就借着向他借书的幌子,将信夹在书页内,就是你看到的这些了。冷丰死了,在借给我书的那天晚上,小绵羊摩托车摔下桥,摔死了。妈妈的念想没有了,活着也是堆行尸走肉。你可以不原谅妈妈,但是,你要理解你爸爸。梓凡,我永远爱你,也永远欠你。” 池梓凡读完了信,凄惨地笑了“呵……这算什么……我这几十年,恨得到底是什么,为的又到底是什么?” 我此时才能够理解池叔叔说的,想要补偿梓凡的那个“家”是什么意思,他说对不起,因为他没能帮梓凡守住他的母亲,没能以一家之主的身份撑住这个家。 我轻轻将他搂在怀里,我竟然留下泪来“一切都会好的,梓凡,一切都会过去的。你妈妈是爱你的,同样池叔叔也是爱你的,十几年来你一直都不曾孤单。就算阿姨是追着情夫的脚步走的,也请你……请你原谅已经走了十几年的人吧。” 他不回答,只是忍着眼泪,紧紧抱着我,哽咽着。 知道了一切真相后,我们决定和池叔叔见面。他接到我的电话,得知他的小凡要和他谈谈,掩饰不了的兴奋透过话筒都能感受的到。 夜里回到了那间熟悉的公寓,池梓凡将那封诀别信带了回来,紧紧握在手中,好像还是不敢相信信中所写的一切。换做是我也不会想去相信的,谁会若无其事地说句“原来如此”就承认自己的母亲和其他人劈腿,又随着另一个男人殉情。 这天,池梓凡硬要拉着我和他一起去见池峻“我说大哥!你跟你爸见面,非要拉我这个外人去做什么?” 他心烦意乱地挠挠头“哎呀!你就跟我去能少块肉啊!毕竟……我这么多年都没好好跟他说话……” 于是…… “哟,若水也来了?”我还是去了这个尬尴的饭局。   ☆、Chapter56 那是一家有点小情调的餐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在很隐蔽的巷子里,正应了那句“酒香不怕巷子深”。池叔叔订的包间,私密性很强,这就是他们这样的公众人物需要的空间吗? 他见我愣着,便说“快坐,愣着干嘛?” 池梓凡绕到我身后,为我拉开椅子。 “梓凡,听说你要和我见面,我真的……” “那个……”他打断池叔叔的话“对不起。” 我和池峻都因池梓凡这一声道歉愣住了,在我印象里他并不是那种可以像个温顺小绵羊一样说“对不起”的个性,对我也要么是傲娇地SaySorry,要么就是不要脸地对我撒娇。更何况,眼前这位是他一直仇视的父亲。 他将那封信推到池叔叔面前,池峻原本欣喜的目光突然黯淡“你从哪找的的?” 我说“是我……无意间看到的,只是出于好奇打开了盒子,没想到会是……” 他无奈地叹口气“还真是早换弄人,以为都已经烧毁的东西怎么会……” “负责清扫的阿姨说他以为这是你们当年的情书,怕因为小打小闹后一时冲动烧掉回忆,再也无法挽回,就擅自藏起来了。”梓凡平静地回答道“但也幸亏存下来了,不然……不然我是不是一辈子都没办法知道这些。”他停下来凝视着父亲那张略显苍老的脸,接着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紧握茶杯,这时*员敲门走进来上了几盘菜,这才打破了之前那僵硬的气氛。池峻喝了口温热的茶水,缓缓说道“我本是不想让你知道这些的,毕竟你那么在乎你妈妈,我不希望让你对她失望。而且,我也不得不承认,不论什么理由,那时候出手打你妈妈也是不对的。所以,我怎么有脸跟你说这些……” “爸……” 池叔叔抬头惊异地看着他,我看到他眼圈微微泛红,而身边池梓凡的目光也变得柔和,此时这两人才真的看起来相识父子。池叔叔当年酗酒对妻子大打出手固然是不对的,但我却想要去相信,相信他对梓凡的那份爱,能够重归于好真是万幸。 回公寓的车上,我在副驾驶自言自语道“我就说,交给我就好。”转头看着正开车的他“真的太好了。” 他有些疑惑,却还是笑着应和我“是啊,谢谢你。” “谢我?” “若不是因为你,我真的就放弃了。放弃找回真相,放弃刨根问底,放弃认他这个父亲。所以,谢谢你。” 今天正是小年,在门口的超市买了最便宜的速冻饺子,一袋六个。我还在谭家的时候,从来没有吃过这样包装的饺子,想吃饺子了,便吩咐佣人包就好了,更不用说这种最便宜的速冻了。在我站在一堆花里胡哨的饺子包装前犹豫不决时,池梓凡凑过来一副不耐烦嘴脸“差不多行了,闭眼睛随便抓一个。”然后他便闭上眼睛随手抓了一袋,没错,就是那袋最便宜的。 与此同时,古老的弄堂里也在煮速冻饺子,沈风玲站在锅前手里拿着大漏勺注视着里面翻滚的饺子。季风林坐在一边“我……” 还未等他把话说出口,风玲便抢过话“你不要在意之前的事了,你也知道我口无遮拦的说不出什么好听的来。也不要担心我在DBar的工作,下个月找到工作我就会辞职,毕竟一开始也没打算做长期。” “那那个南巾……是什么意思?” 厨房里寂静得只能听到水沸腾的咕嘟声,还有风穿过窗户缝隙发出的尖锐声音,她说“哥,我不知道我现在是怎么样一个心思。”她关掉煤气,放下手中的漏勺“我渐渐的学不会喜欢一个人,也学不会放下一个人了。你现在对若水,还有放不下的吗?” 他微微笑着,扶着下巴回答“早就放下了,我那份一厢情愿早就和那火堆里的日记本一起灰飞烟灭了。再继续紧紧抓住,对我对谭若水都没有好处。所以,我又何必紧抓着不放呢?” “道理我也懂,可当我面对新的人,新的感情,我却不知道怎么去接受了。” “他是个好人吗?” 她点点头“和外表完全不一样,是个体贴又细心的好人。” “那不良嗜好呢?” 她又摇摇头“不酗酒,戒了烟,现在唯一的爱好就是和公园的大爷大妈唱歌下棋。”说来也奇怪,南巾这个人没什么爱好,平时的生活除了和关系不好的老爸在公司里斗智斗勇,便是经营自己的小夜场。唯一的乐趣可能就是在家门口的公园和上了岁数的老人一起唱唱歌下个象棋围棋,好像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 “那你……讨厌他吗?” “不,没有讨厌,只是……” “那你还有什么只是?你心里的*,应该很清楚了才对。我可没有说那个‘他’是谁,你自己对号入座的那个人,想必就是你在乎的人了。”季风林弯起嘴角,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我和你在一个娘胎里抱在一起七个多月,你的心思我怎么会不懂?” 这才意识到跳进了被季风林挖好的陷阱的风玲,惊慌到面红耳赤,迅速地转身捞水饺。她知道在回答那些看似没什么的问题时,心里都是那个人。 “阿嚏!”南巾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起身揉揉鼻子“哪个家伙在嘀咕我?” 小年后没过多久便是春节,巫鸣已经回到总公司,这个家人团聚的日子我却无家可归。池梓凡被巫雪琳盛情邀请一起到她那个豪华的家里过年,自从上次的事后我便心存戒心,因此是不会去的,可毕竟她一个姑娘家自己在这,也不禁让人有些同情。于是我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催走了池梓凡。 “你来了。”她还是盖着毛毯端坐在轮椅上“我刚做上饭,你也来帮忙吧。” “你要小心些,别总是东窜西窜的,做饭这种事也等我来了做啊,不然发生了什么事伤到自己我怎么跟巫鸣交代?”他边说边撸起袖子,拿起台子上的菜刀开始展示他深藏不露的刀工。 而此时,我正打开所有的灯,把藏在冰箱的手作蛋糕拿出来,插满了蜡烛,旁边也摆放着炸鸡薯条各种令人发胖的油炸食品。今年的春节,是池梓凡的生日,为此还特地去蛋糕的手工作坊做了独一无二的芝士蛋糕,因为这是他脑袋大堵车,没了思路和灵感时的最爱。但看来,那家伙似乎已经忘了这件事了。 于是我把CD开到最大声,扰民?也得有民可扰啊,前后左右连个住户也没有,何来扰民之说。把芝士蛋糕切得面目全非,一边啃食鸡腿,一边往嘴里塞着蛋糕,一副不雅的吃相,却是一边忍着泪一边硬吃下的。感觉填不满内心,哪怕也要填满我的胃。 另一面,巫雪琳突然带着池梓凡来到房门口,神秘地说“闭上眼睛!” “搞什么?这么神秘兮兮?” “叫你闭眼你就照做嘛!”她可爱的面容撒起娇来也让人怦然心动。 他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在打*门的同时,雪琳惊喜地“酱酱!” 他睁眼,看到的是满满一屋子的气球,墙上贴有HappyBirthday(生日快乐)的字样,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一块大大的蛋糕。 “祝你第二十五个生日快乐。”她说。 池梓凡呆呆地站在那里,这才反应过来这天是他的生日,每天浑浑噩噩坐在电脑前一打字就是一整天,根本算不来每天的日期。就连去年的生日,都是因巫鸣寄来的礼物提醒的他。你问是什么礼物如此基情四射?其实……只是厚厚一本现代汉语词典而已,他以为身为作家的池梓凡应该会喜欢这样的东西…… 言归正传,池梓凡走进屋子看着屋内的布置完全就是小女生喜欢的风格,便无奈地笑道“你还真是依照你自己的喜好布置的,我一个大男人,竟然要在这么娘气的环境里度过我的二十六岁生日吗?” “你不喜欢啊……”她突然面露难色。 他顿时大惊失色“不不不!当然喜欢!只是很意外而已,谢谢。”他怕的是雪琳那时不时爆发的大小姐脾气,十几年前他就领教过了。 这时候我已经把酒柜里最昂贵的红酒拿出来开了塞子,脑子热的已经不管三七二十一,什么价位、年份都已经阻止不了我狂野的内心。便开始开瓶畅饮,我从不知道红酒的味道会是这么苦涩,一点都不好喝……因为我这混乱的心情搅在里面,所以一点都,不好喝。 夜深了,池梓凡蹑手蹑脚地回了家,见家里几盏灯大开,客厅一片狼藉。抱枕、衣服、烧完剩下的蜡烛,还有一只拖鞋都凌乱地散落在地上。他在这摊凌乱中寻觅我的身影,只见我手里半握着酒瓶,穿着背心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眼角还有干掉的泪痕。 他见我手中红酒瓶上的标示“我靠!那瓶酒……”正要惋惜,却看到了茶几上吃了一大半的蛋糕和剩下的鸡骨头,却依然清晰可见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生日快乐”。他突然眉头一皱,手抚摸着我的脸颊“对不起,若水……我怎么,总是在对你说对不起呢……”   ☆、Chapter57 我神志不清地陷入一团黑暗中,也许是我的梦境借着酒劲踩在梦魇的泥潭,越陷越深。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纷纷从指间划过,很累很深的梦。 睁开眼,身上盖着件衣服,起身见池梓凡将助听器递给我。似梦非梦地接过来塞到耳蜗,和往常一样,先是细细的“嗡”,然后开始接收到这个世界的声音。 “谭若水,你知道你致命的缺点是什么吗?”他突然问。 因为宿醉导致脑袋隐隐作痛,我揉了揉太阳穴,哑着嗓子说“大清早的,一睁眼就问我什么有的没的的怪问题?” 他却一本正经地看着我“不论什么你都要自以为是地做决定,自己扛所有的事,若我不问你一定不会说,就算是问了你,也未必会告诉我。这就是你的缺点,也是我最无法忍受的。” 我微微皱眉“你在说些什么啊?我完全听不懂。”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一片狼藉“你知道的吧,昨天是我的生日。所以你才会自己做蛋糕,准备了很多,但还是若无其事地劝我去巫雪琳家,你到底……到底在想什么?!” 我将身上的衣服紧紧裹住,脚趾头也勾起来,浑身都处于紧张的状态“与你何关……” “什么叫‘与你何关’?你这是打算跟我恩断义绝了不成?” “就算我告诉了你!”我与他四目相对,那双眸子散发着迷离的光“你会为我留下来吗?会把双腿不便的巫雪琳一个人留在那个近两百平的豪华屋子里吗?会对她置之不理吗?你回答我,会吗?” 他迟疑了,想都不用多想也知道,他怎么可能对巫雪琳不问不顾,毕竟她是因为他才落下这残疾的,就算是因为歉意,也会毫无怨言地陪在她身边。池梓凡的责任心就是这样,令他背负太多沉重,而有些事情我永远都只是个外人。 我起身走向屋子,他没有说话,直到我关好房门,依靠着门无力地坐在地板上。酒真不是什么好东西,连说话都这么不经大脑了,明明已经醒了酒…… 自从江律师告知我上古建筑还有挽救的可能性之后,便三天两头穿着不习惯的套装,踩着高跟鞋,抱着三三两两的文件各个企业竞标。为学校建体育场、建市民健身中心、在郊区建别墅区、甚至是为小区重建物业大楼,每个机会都不曾放弃,但依照上古现在的状态,十有八九都以失败告终。与此同时,还拜访每个前上古职员的家,放低姿态拜托他们不要放弃爷爷的公司,这是微不足道的我,所能做的全部了。 最后找到了曾和上古合作的包工头,希望他能够继续和上古建筑续约,但没想到的是,谭砚竟也端坐在那间办公室。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问。 他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尘,看着我和江律师,轻蔑地一笑“我在这里能做什么?当然是和这边商量商量财务上的问题,松野可是给了很好的条件。” 我看向了长相淳朴老实的包工头“王叔,你不会真的要和松*作吧?拜托你,帮帮我,帮帮爷爷的公司,再这样下去上古真的要被松野吞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谭*,我知道谭老爷子待我不薄,当年连我老母亲的手术费都是他借给我的,可是……你也要理解我的难处,儿子的大学学费还等着我交,女儿也要出嫁了准备嫁妆也要一大笔钱……一面是我家庭的难处,一面是我的恩人,我也很为难。” 谭砚拍拍他的肩“我答应你,只要和松野签约,这些钱都好说,松野可是大企业,和他们联手你手上的任务也会变多,钱自然就多了。” 江律师忍无可忍地怒斥“谭砚你少在那发不义之财!上古可是你父亲白手起家建起的公司,经历了那么多他都不曾放弃,怎么能到你这里就把好端端一个企业卖给松野!而且,你以为你能在松野待多久?如今你无视遗嘱占了若水股份夺了她公司的事情松野社长已经开始进入调查了,不要以为你能有什么好结果。” 他狠狠说道“哼,我是怎么爬到这个位置的你们怎么会懂?小时候开始那老头眼里就只有谭默!我那个有出息的哥哥!而我,就是用来商业联姻的工具,就连被他们夫妇扶养的你都能得到上古,为什么我不行?为什么谭霜不行?我一路走到这里,磕磕绊绊,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吗?!”脸上的表情,可怕地扭曲着。 江律师冷冷地说“你还不明白吗?就因你这样,谭董事长才不会把公司留给你。” 我走到包工头面前,说“王叔,我能给你的薪酬一定是没有松野那么可观,毕竟以上古现在的状态,能接到一个任务就已经要谢天谢地谢尘埃了。但请你相信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兴爷爷的公司,这个公司是爷爷生前的全部,在他走后,我也要守护它。但凭我一人之力是没办法夺回它的,我需要江律师,也需要你的帮助。请你,一定要深思熟虑。” 那天夜里,我收到江律师的简讯“工头王先生,答应和我们合作了!他说,做人不能不义,就当是报答谭董事长的恩情了。”而与此同时电脑发出清脆的新邮件提醒,点开提醒看到这样一排字“XX图书馆新馆建设竞标结果通知”,深深吸口气颤抖着单击鼠标,那结果快要令我流出泪来“恭喜上古建筑成功竞标……”后面的字越来越模糊,眼泪充斥眼眶,温热地划过脸颊。 沈风玲在已经化得差不多的雪地上奔跑,口中接连不断地呵出白气,气喘吁吁地一路奔向DBar。门也不敲地打开经理办公室的门,见南巾在屋内百无聊赖里翘着腿依靠在沙发上。她气势汹汹地走进去,脸颊不知是因低温还是奔跑而变得红扑扑的,她将围巾向下拉扯,露出两片干裂的薄唇。 南巾见状,不禁摆正了姿势,疑惑地望着眼前穿着单薄的女子“这么冷的天穿这么少就跑来,我给你休假休得太长了吗?这么迫不及待要上岗工作。”说罢起身走向衣架,随手拿下上面的毛呢外套,披在她身上。 风玲颤抖地问“我……我能……能问你个问题吗?” 他很意外,那个傲娇的风玲现在竟说要问他个问题“你说。”他堂堂南巾竟然对一个女人有些期待。 她支支吾吾地开口道“那个……之前你说过的,有效期……有效期还没有过吧?” 有效期?上次说过的?他突然大悟,脑中回荡起那天晚上在风玲家那个亮着昏黄灯光的弄堂,自己说的那句话“就是因为你这么无聊,我才想和你在一起,一起做一些你从没有做过的事,经历你从未经历过的人生。即便我的家庭有些……但好歹他现在已经着手正常的烟草生意了,渐渐也会走上正轨,你愿意和我一起走下去吗?” 你愿意,和我一起走下去吗? 他弯起嘴角,那原本好看的面容显得更为俊朗“当然,那句话的保质期,对你来说是一辈子的。”他与风玲默默相视,轻声说“那么沈风玲,你愿意和我,一起走下去吗?” “去做那些你从未做过的,从未经历过的……” 风玲毫不遮掩自己内心的欣喜,猛地点头“我愿意,愿意和你,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哪里都愿意。” 两人紧紧相拥,在那间连个电暖气都没有的办公室,开出了温暖的花儿来。 和往常一样,每个周末,池梓凡都会开车送巫雪琳去复建。雪琳在车上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与自己喜欢的男生叽叽喳喳讲个不停。他每次只是微微笑着,点着头应和。这天他却面无表情,回想着我的问题。会不会对巫雪琳置之不理,会不会……怎么可能呢?自己怎么可能放任她不管,毕竟她可是……可是被自己推下台阶的。 “梓凡,你会一直一直,在我身边的,对吧?”雪琳那双猫眼石一般晶莹的双眸,牢牢地锁住池梓凡。 他一边小心驾驶着,一边紧紧握住方向盘,沙哑的嗓子回答“额……嗯。” 她伸出手挽住他的手臂,撒娇似的说“我就知道梓凡不会扔下我不管,就像你小时候答应过我的那样,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在那起意外后,手术后苏醒的巫雪琳握着池梓凡的手,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对他说“梓凡哥,答应我,不要离开我,永远陪在我身边……” “我答应你,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对不起雪琳……是我不好……” 那时的记忆充满了医院病房的消毒水味,还有仪器滴滴的声响,但这之后池梓凡依旧离开了巫家,也离开了巫雪琳,回到了那个教堂。 看着复建室内艰难前行的雪琳,池梓凡默默对自己说“等到她能自己走路就好,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吧……” 我开始着手安排图书馆新馆的建设工作,风玲接受了南巾,而池梓凡依旧徘徊在童年所烙下的痕迹下,迟迟无法爬出那道漆黑的阴影。   ☆、Chapter58 在开工没多久的工地,我见到了包工头王叔。 “王叔,真的很谢谢你。谢谢你能站在我这边,但是……学费和嫁妆……”想到王叔儿子的大学学费和女儿的嫁妆钱,我总是有些过意不去。 他笑着摆摆手“罢了罢了,日子总能过下去,办法总会有的。一千也是过日子,一万也是过日子。若水你从小我就看着谭董事长带着你到工地来,还闹着不愿意戴上安全帽,时间过得可真快,都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大女孩了。怎么说呢……松野给我的待遇是相当好的,不过想到你和谭董事长,我就没办法违背良心。”他停下来,看向不远处正打着地基的工地“我干这一行这么多年了,之前都是托董事长的福,不然我这小小的包工头怎么能和这么多公司合作。所以,你不要有所顾忌,只管重振上古就好!” 上古在完成图书馆新馆的建设后,必定会在这个市场上扳回一局,到时候……到时候就是它重新振作的日子了。 这个城市已经入春了,和池梓凡虽然住在同一屋檐下,但我的早出晚归和他的作息撞不到一起,因此有时候就连见个面都很困难,更别说说几句话了。他依旧三天两头地照顾着巫雪琳,巫鸣早已回到总公司安排,每个作家出版的书籍他都坚持一一过目,也许这就是他一直以来的原则。 池梓凡在巫雪琳家,边做饭边对她说“你们家的家政阿姨,这带薪假期也放太久了吧?”他这句话当然有话外音。 雪琳也不是傻子,脑袋和我相比可是灵光得很,狡黠一笑,回答道“梓凡哥的意思是,是时候该让家政阿姨回来了,你就可以不用三天两头往我这跑了吧?”还未等他做出反应,她便接着说道“是不是谭若水叫你这么做的?她觉得我从她身边把你抢走了,所以心里都已经打翻好几坛子醋了吧?” 梓凡放下锅铲,转身看着她“雪琳,她是我女朋友,换做是你的男朋友三天两头跑得没踪影没联系,每个双休日也不在家,也会抱怨几句吧?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对我已经足够忍让了。所以,你也不要这么说她了,好吗?” 她看着在自己面前极力维护我的池梓凡,紧握拳头,指甲深深嵌在手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痕迹,突然脸色大变,用他从未听过的冰冷声音对他说“先和你相识的人是我,我比那个谭若水和你相处的时间更长,对你的了解比她更多,论长相我可是比她好太多了,她有哪点比得上我?哪点能让你在我面前维护她?小时候,都是你站在我前面保护我的,你只可以保护我一个人!” “巫雪琳你清醒些吧!”池梓凡诧异于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你知道你现在的表情有多可怕吗?就算若水样样不如你,我也就是喜欢上了这么一个不如你的女生。感情这种东西,和相处的时间,了解的多少没关系,就像拼图一样,要找到一块能和自己恰好吻合的图样。” 她冷笑“梓凡哥,你别忘了……我现在这幅样子,可都是你害的,你不会没良心似的把我这个包袱一脚踢开吧?你会这样吗?池、梓、凡。” 她这句话狠狠地戳中了池梓凡的软肋,没错,她动弹不得的双腿,还有十几年前的事故,就像永远散不去的雾,缭绕在他心间,永远那样阴沉沉的,将他牢牢束缚。 见他不回答,巫雪琳恢复往日的笑容,好像从未发生过什么似的“我肚子饿了,快点开饭吧!” 这个女人的目的很明显,她只希望池梓凡能够在她身边,也许是从小就缺少被爱的感觉,所以才希望这个她那么在乎的人,眼里只容下她一人。 “南巾!”风玲在办公室怒吼,这两个人可以说是十分合拍,上帝果真是明智的,拿南巾的肋骨,造了沈风玲这样的女子“你是不是偷用我的喷雾了!一个大男人,用什么保湿喷雾?!一张皮糙肉厚的脸还有那凿不开的角质层,还需要喷吗?!我花了八十大洋买回来的,才两周诶,连个底都不剩了!” 南巾倒是悠然自得得很,因为最近开始经营自家的酒厂生意,所以如今是PAD不离手,眼睛不离屏幕“不就一瓶喷雾吗?女人就是小家子气,都不舍得给自己最爱的男人用喷雾,八十块都不愿给我。” 风玲无语地惨笑“我靠,大叔,我最爱的男人在我家大院里坐着听广播呢,排名第二的男人在公司拼老命地赚钱养家呢,你!撑死也就是个第四!少在我面前装得好像成天被人欺凌似的。你家又是烟厂又是酒厂的,八十块也就是个塞牙缝,我一个平民女子八十块可是我一个星期的午饭钱!” 他这才放下手中的PAD,暖暖地一笑“风玲,算我败给你了成吗?一瓶喷雾都能衍生出这么多话题来,你还真是尽力了。下周抽空给你多买几瓶好了吧?现在一对酒品等着我发货,你在耳边叽叽喳喳叽叽喳喳,都要吵死了。” 她“啪”一声一巴掌打在办公桌上,使得桌子上原本的照片应声倒下“跟我表白的时候我还这个好那个好,这个朴实那个平凡,说得我好像一块璞玉似的。现在得到手了,就觉得我碍事,嫌我吵了?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南巾不得不佩服沈风玲的联想神功,这回一定又是觉得自己在外面有了身材凹凸有致,面容美不胜收的女人了吧。 “你是不是看上前几天来DBar的平模莎莎了?”果然没错,正当他为此无奈时,她接着说道“是是是,人家莎莎身材长相一级棒,还是薇薇杂志的当家花旦,和你这大少爷还真是郎才女貌不是一般地相配,呵呵呵呵呵。”之后便是皮笑肉不笑地冷嘲热讽。 南巾胡乱地抓了抓头发,那栗色的发丝蓬乱地垂在额头前,刚刚触到那两条浓眉“沈姑姑,您不要妄下定论啊,那个模特莎莎的确是和我联系过。当然,我这么有魅力被女生联系那都是家常便饭了”眼前的风玲已经拿起了门口的拖布,他连忙接着解释“但是我这么一心一意的男人,怎么会因为这些花蝴蝶的诱惑就抛弃你呢?我多么正直可靠,你还不清楚吗?” “正直?可靠?你说的那是你吗?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也不怕过敏了。” 南巾笑了笑“这周末抽出时间来吧。” 风玲心里一惊,他说“我爸想见见你。” 她丝毫无法掩饰自己脸上的表情,惊吓和惊喜统统在她脸上展露无遗“你……你和你爸……不是……” “感情不和,没错,现在也美好到哪里去,只是他非要见见未来的儿媳妇,跟着我爸继续做生意的小弟也想见见少夫人的尊容,我哪里好意思拒绝。” 儿媳妇?少夫人?这两个词着实吓傻了沈风玲,她第一次面对这样的词汇打从心底的排斥着“这八字还没一撇呢,怎么还变成儿媳妇了……还有,你那句少夫人听着跟土匪山庄的压寨夫人似的,别那么叫我成吗!” 他又抓起桌子上的PAD,接着看一些订单信息,还有即将到货的各类酒品“不要纠结于这些细节,好了,你不是说二十分钟后和你的闺蜜有约吗?继续在这和我拌嘴真的可以吗?” 这才想起和我有约的风玲猛地跳起来,拍拍脑门,她这冒冒失失的性格我想是难以根治了。而我正坐在距离DBar三百米远的咖啡厅便边看工程的设计图纸边耐心地等着迟到大神沈风玲。 随着前台小哥的一句“欢迎光临”我听到一串匆忙的脚步声,风玲便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我眼前,敲了敲脑袋,吐着舌头“抱歉啦若水,我又迟到了。” 我们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坐下来好好说句话了,重新这样对坐着,一股熟悉的亲切感迎面而来,丝毫没有尴尬的感觉。她轻轻抓住我执笔的手,露出和几年前相同的笑颜“好久不见了,若水。” 一个朋友有多重要?也许就是这样,她能给我池梓凡给不了我的温暖。一起走过太多的坎坷,互相看过对方太多的狼狈,一个眼神、嘴角一丝弧度、举手投足都摸得清对方的心思。有时候觉得这是件很奇妙的事。对于风玲,我给了她的,不等于她也要给我。为别人做什么事情,不一定要求回报。 “若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说过的,即便是我细微的表情,头脑迟钝的她也能精确地捕捉到。 我苦笑“都是我自作自受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池梓凡那个挨千刀的是不是又搞什么说不过的荒唐事了?” 我将关于巫雪琳的事一五一十地对她阐述,说罢她愤怒地拍案而起,邻桌都诧异地望着我们。我尴尬地将她拽回座位,她依旧掩饰不了自己的怒气“这一男一女没一个好东西!谭若水你可要擦亮眼睛看好了,巫雪琳是想和池梓凡双双飞,但是池梓凡那家伙竟然还不果断地拒绝,这么暧昧搞得跟粘牙糖一样!” “其实……”我小心开口“我不可能要他跟巫雪琳那么决绝的,毕竟……她之所以会坐在轮椅上,都是池梓凡造成的……” 风玲呆呆地望着我,微微皱眉,我早已不再因此流泪,她却擦着鼻涕眼泪,哽咽着对我说“若水……你怎么办啊?你也不是爱开玩笑的性格,怎么上天总在和你搞笑。” 我望着傻呵呵的她,揉了揉她齐肩的短发“没关系的,这么多事我都走过来了,还差这一件吗?” 是啊,这么多事我都披荆斩棘咬牙挺过来了,还会怕这件事吗?   ☆、Chapter59 “你不要傻呵呵地就纵容那个姓池的小子,哪能让他成天往巫雪琳家跑。这本来没什么,也跑出什么来了。”风玲一边吃眼前的慕斯,一边晃着手中的叉子对我振振有词地‘教育’着。 我喝了口已经放凉的伯爵奶茶,苦笑。 她接着说“再说了,你怎么就那么相信他们俩没什么。你说过,那女人是巫鸣的亲妹妹对吧?说不定就是想帮自己哥哥出口恶气,这些事谁都说不准的。谭若水啊谭若水,你不要把世界想得那么美好。” 我用食指在马克杯口打着圈圈,仔细思考着她的这番话。说实话,我真是没办法反驳,她说的句句是真理,谁知道那两个人是不是真的什么事都没有。毕竟十几年的情谊,会被我一个半路突然撞进他生活里的女子搅乱吗? “你在酒吧打工的事情,还有……和南巾在一起的事,季风林知道吗?”我问道。 她露出了尴尬的笑容,点点头“因为这件事还和他冷战了好久,不过和南巾……”她微微一笑,若有所思地告诉我“那时候我迟迟不肯接受,对自己也好对南巾也好,都抱有几丝怀疑。即便他已经向我走了九十九步,就算是那一步,我也迟疑了好久好久。是因为季风林我才能鼓起勇气向前走出那么一步,不然,到现在我可能都没办法接受南巾。” 连我都知道南巾的父亲南邵华,是圈里出了名的黑道,不过近几年销声匿迹,之前还为风玲的感情捏把汗,但据说他是开始了烟草生意,儿子南巾也是酒吧酒厂两手抓,想必他父亲也是黑不了多久了。但比起南家父子的家庭背景,看到风玲满面红光,像极了恋爱中的佳人,哦!不对,如今她就是沉浸在爱情中的少女。这样就够了,管他是不是黑红白道、管他是不是一穷二白、管他是不是歪瓜裂枣,能让我看到这样的风玲就足矣了。 我不知和她聊了多久,好像把我们失去的那小半年时间,都在那时得以补足。剩了杯底的冰冷的伯爵奶茶,留了几粒残渣的慕斯,还有留有余温的椅子,都记录着我们坐在那里消磨的时光。 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公寓,微微叹气“我回来了”却不知在说给谁听。回应我的,只有冰箱制冷的嗡嗡声,还有透过没关好的窗户传来的风声。关上窗,过了不知多久这个空旷的家才有了丝温度。我总是在努力地劝说自己,也许那就是池梓凡不得不为之事,人这一辈子总会有不得不为之事的,不是吗? 此时,池梓凡正坐在巫雪琳家价值不知几个零的沙发上,不断地敲着键盘,构思他下一部小说。思路却像京城高峰期的马路,堵得发慌却拿它毫无办法,干按喇叭反而更焦虑烦躁,起了某种反作用。于是他扣下笔记本,闭目养神且按了按太阳穴。 巫雪琳自己推着轮椅到他身边“怎么了?头痛?给你煮安神汤如何?” 他摆了摆手“别费心了,我只是没什么灵感罢了,对于我这种职业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可能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灵光乍现,不用这么紧张。” 雪琳似乎是有些不甘心,拿起茶几的苹果和刀子开始削起苹果来“我知道你心里还想着那个女人”她说的,是我“你以前,不是说喜欢我的吗?难道几年过去,你的心意就变了吗?” 池梓凡扭过头,透过窗户望向远方“如果没有谭若水的出现,也许我还会喜欢你吧,这种假设谁都说不准。可是,上帝的安排就是如此,让我遇见了她,爱上了她,没办法离开她。” “那我怎么办?被你害成这个样子的我,要怎么办啊!” “雪琳,当初被你们家收养,我也只是你的哥哥,就算没有那起意外,到头来你我也只是亲情。而且,我会对你负起责任,既然是我犯下的错,那我就会堂堂正正地面对。今后你生活上有什么需要,我都会满足,有什么帮助,我也会和若水一起帮你……” “够了”她打断梓凡的话“说到底你也不会离开那个女人是吗?” 他很认真地看着雪琳那双猫眼,说“她是我的肋骨,人无肋骨,何处安心呢?” “那我这幅样子,你就能心安理得吗?”她深深低下头,刘海遮住眼睛,看不到她的神情。 池梓凡从沙发上起身,蹲在她面前,仰视她黯然神伤的脸“当然不会,但是……”他轻轻将她的头发别在耳后“作为哥哥,我希望你能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爱情还有细水长流的幸福。我已经在一个人身上花去了我所有的情,所有的义,也许这辈子也就只看着这一人生活了。” “不!”她突然抬起头“你觉得我会这么轻易放过你吗!你根本不知道我这十几年是怎么过的!你有你的事业、爱情、亲情,而我呢?每天在这个大房子里,和家政阿姨度日,我哥巫鸣半年回来看我一次,放弃了舞台,只能在幕后。你能懂这种心情吗?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我会有更好的生活!” 她说着,泪水顺着脸颊不停地滑落,脸上写满了这么多年的痛楚,崩断了内心那几根紧绷的弦“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如今我只是想要你陪在我身边,为什么你偏偏要回到那个对你毫无帮助的女人身边!” 池梓凡已经穿好外套站在电梯口,轻声说“若你有了自己深爱的人,你会理解我现在的感受。你很好,样样都数一数二,而在我心里,你却不能占有第一第二的位置,抱歉。”说罢走进电梯,默默望着巫雪琳坐在轮椅上瘦弱的背影。门一点一点关闭,他的视野也一点点缩小,小到最后看不到她。 池梓凡到家的时候,我还在屋里看最近上古的发展,独立上古果然是有门的。刚松口气,便听到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吧。”我知道是谁,这个屋子里,也只有我们两人。 他推开门,与我相望,这感觉,像是很久没有见面的友人,有种微妙的电火花。 “那个……”我们异口同声,轻声笑了起来。我说“你先说吧。” “巫雪琳对我说,你是个对我的前途毫无帮助的人,我无法反驳”他孩子似的顽皮地弯上嘴角“但我说,你就是用我的肋骨造成的女子,终要回到我身上。” 我默默看着他,还有那句从他口中说出的,令我意想不到的话,他说……我是他的肋骨…… 于是我开口道“公司这边已经逐渐走上正轨,我不想……再和你冷战下去了。” 我们就在那仅开了一盏台灯的昏暗房间,紧紧相拥。那天夜里,两人盖着厚厚的毛毯依靠在阳台的双人椅上,关了家里所有的灯,仰头看冬季清晰的猎户座,还有它亮得发红的β星。感觉就那么靠在一起,好像就能走一辈子,看一辈子星云。 一辈子,其实也没有多长。 第二天清晨,两人冻得嘴都说不明白话了,因为这样的天气也能呼吸着冷空气睡着。早饭后没过多久,手机的震动声打破了我们嬉笑的日常。 “巫鸣?”他说“巫老大这时候给我打什么电话?”抱着疑惑接了电话的他,片刻后表情牢牢僵住,不是因为受冻,而是…… “雪琳她……她吞了多少*……” 电话那头的巫鸣回答他“小半瓶,具体我也不清楚,那是她失眠症时医生开的药。你昨天一直到晚上都和她在一起吧,可是为什么她会突然……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就算是我也吓得一愣,更不用说一直陪在她身边的梓凡了。开车到所在医院,一路的沉默,好像窗外凝结的空气。 “雪琳怎么样了?”见到巫鸣,他便急切地问道。 巫鸣身着整齐的条纹西装,英伦皮鞋,一脸倦容“还在洗胃,应该是今早吞的药,还好我原定今天回家,不然到下午你才会发现昏睡的她吧。” 雪琳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脸色也如那床单一般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不知过了多久,当我提着暖水壶回到病房时,看到苏醒的她。 她看到身边的巫鸣,微弱的声音唤着“哥……” “雪琳?雪琳你还好吗?感觉怎么样?”巫鸣上前询问妹妹的身体状况。 她惨笑“头有些痛,我怎么……还活着呢?” “你傻吗!这世界难道容不下你吗?做什么傻事!”巫鸣猛地站起身,对她怒吼起来。 巫雪琳轻声啜泣着“我……我失去了……失去了那个人。” “可是你从未得到过,何来失去?”他说“放了梓凡吧,本就不是他的错……”说这番话时,巫鸣的眸子如一坛深千尺的湖水,看不清,也摸不透。 池梓凡在一边默默看着面如纸的她,又是那一脸歉意。他定是认为,自己昨晚的话伤了雪琳,才酿成如今的后果。 “可是……我的腿……” 巫鸣却突然打断她的话“你不要再拿自己的伤残捆绑住池梓凡了!” 我和池梓凡都愣愣地望着说出这番话的他。   ☆、Chapter60 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安静得好像无人的车厢,只有阳光穿透半透明的蓝色窗帘,留在地面和手掌上的斑驳光影。 巫鸣皱着眉头,露出两眉之间浅浅的“川”字,他直直地注视着依靠在枕头上面无表情的巫雪琳。兄妹二人将这紧张尴尬又令人疑惑不解的气氛维持了近三分钟。忍无可忍的池梓凡才突然开口道“你们两个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能不能把话说得简单易懂些?!” 我看到雪琳渐渐捏紧的拳头,不禁担心会不会影响到手背上的输液针。而巫鸣则缓缓面向伫立在窗边的梓凡,面露一丝担忧与愧疚。不知两眼迷离地在思索什么,半晌才开口“你还记得起十几年前那起意外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问的这是什么鬼问题,我怎么可能不记得。” 他依旧是那内疚的表情,而接下来他所说的一切,解释了他一直以来一切令人匪夷所思的言语行为“你的记忆,是错误的。” 我看到池梓凡突然怔住了,双眸略带惊悚地瞪着,牢牢地盯着巫鸣。这一句话打乱了他十几年的思想与记忆,同样也给了他一连串的迷。 陷入一片死寂后,巫鸣接着说“你对当时的记忆会变得这么乱,我想大概就是因为精神冲击和旁人对此事的杜撰,于是你就一直认定事情是那样发展的。但当时发生的所有事,我都看在眼里,一直都记得,一直都……”那么清晰。 按他的话来说,事情是这样的。雪琳与池梓凡当年都是十三四岁的中学生,那是梓凡被巫家领养后的第二年。当时的中林文化陷入了破产的危机,可以说已经是负债累累,摇摇欲坠的公司了。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已经没办法继续扶养非亲生儿子的梓凡,夫妇决定将他送回教堂,待到公司经济好转再接回家来继续生活。但知道此事的巫雪琳哭闹着求父母留下他,后来转变为孩子气的威胁,看来她真的是很喜欢他。事故当日,巫爸爸又一次无情地拒绝了女儿的要求,而她怎么也不想这样善罢甘休,扬言离家出走后一怒之下冲出屋子。那个落了雪的寒冬,门口阶梯的积雪早已凝结,猛地踩在上面失去重心狠狠摔落。那仅有矮矮三层的台阶,巫雪琳却因此落下了伤残,至今未愈。 池梓凡心烦意乱地揉着头发,闭上眼睛回放当时的内容“可是我怎么记得是我伸出手……” “你伸出手是为了抓住正要摔倒的雪琳,为了保护她,可你终究是没有赛过地球的引力。”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深深埋下头的巫雪琳“雪琳,你告诉我,这是真相吗?” 她若雕塑般一动不动,没有作答。他接着说“你真的,是自己摔倒的?那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是我造成的一切?为什么要让我背着这心理包袱走了这么多年?!我这十几年,一闭上眼睛就是你在我面前摔落阶梯的模样,你……你到底……为什么?”池梓凡的声音,有些无奈,也有些无助。 雪琳薄薄的双唇微微颤抖“因为……因为我那么喜欢你,你却不知道。”我看到她的脸颊划过清澈的两行泪“我明明那么喜欢你,那么在乎你,那么不想离开你,当我父母说要把你送走时你却对我说你不得不走,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很清楚,等到中林复兴,要经历太多时间波折,直到他们两个事故双亡也依旧是没落的老样子。这么长的时间,你都在教堂和其他人有了交集,他们会陪伴你走过重要的青春期,渐渐的,渐渐的,我在你心中的分量就会越来越轻,我的脸在你脑海中也会越来越模糊,你就会一点,一点,一点地忘记我的存在……”她的声音与如此爱之切的想法都不禁令人痛心起来“所以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要让你牢牢地记住我,就算是用伤残捆住你,也不想被你遗忘。” 说罢,她狠狠拔出手背的针,掀开被子走下地。令我们三人都目瞪口呆的是,她竟然可以行走自如,那矫健的双腿完好无损,与正常人找不到任何不同。她露出无奈的笑颜“其实我的脊椎错位早就矫正好了,现在行走已经基本恢复……”她看向池梓凡“我怕你会离开,会丢下我和她过自己的生活,我不能允许你这么离开我,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梓凡绕过我身边,走到雪琳身旁“人人都是一个个体,谁也不属于谁,即便是父母子女,也不曾真正地拥有过,人都是孤独来孤独走。我会有我自己的生活,你也会有需要你走的路子,需要你的人,总是这么把自己的精神处于高度紧张,死死地扯住橡皮筋不放,最后受伤的依旧是你。而我作为你曾几何时的兄长、家人,我从未对你怨恨也从未失望过,只希望你能找到一个,不要让你这么累的人。” 我听到了巫雪琳的啜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最后变成撕心裂肺地决堤。 蹲在墙角,一边模糊不清地喊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而池梓凡也蹲在她面前,不厌其烦地回答她“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 我拿起脚边的水壶,与巫鸣相视一笑,好像一切都得到了化解,连心情都因此而豁然开朗。 “所以巫雪琳妖女事件到此善终了吗?”风玲一口肉一口菜,嘴上还挂着米粒问我。 这几天见面异常频繁,就像高中放学后的校门口西餐厅小聚,只是物是人非,两人都已不再是十几岁穿着校服裙、背着书包的少女了,但彼此当年的模样好像都未散去。夹起刘海露出的额头、没有熨烫的校服衬衫、书包里的数学笔记,还有拉链上垂下的铃铛吊饰,所有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旁边桌子传来女学生的声音,我们一齐探头望去,桌子上摊着书本卷子,还散落几支红蓝水性笔。想必是刚开学没多久,几个学生奋发图强来这里课后补习吧。 高中生模样的两男两女,遇到这样的情况,脑中总是不自觉地为他们配对,虽然两人可能真的只是纯友谊。女生都不约而同地留着清爽的波波头,一个露出漂亮饱满的额头,另一个则是不符合年龄的可爱眉上刘海。翻开本子写着写着,不经意地抬头看到对方的眼睛,就浅浅一笑,正是美好年华。 看着这四张学生面孔,不知沈风玲是否也想到了我们当年的稚嫩。因为那时候我们那神奇又尴尬的小分队,也同样是四人,季风林和谭霜便在这四人之中,也是一切尴尬的起源。一个拒绝了风玲,一个因我毁了日记簿,一切就像才发生在昨日,那团熊熊篝火好像就燃烧在眼前,那些话好像就缭绕在耳边。 “我老了好些岁。”我说。 “我也老了好些岁。”她接着我的话说道。 我继续说着“所有人都老了好些岁,上帝只有在年龄上是绝对公平的。你会老,我也会老,你的生命有始有终,我的也是如此。” 在病房里,我小心地问过巫雪琳“你不怕死吗?” 她笑了笑,回答我,说“原来是怕的,后来就不怕了。因为我懂了,人终有一死,没有人可以活到永远,‘永远’是属于往生者的,他们拥有了永远的安息与平静,除此之外‘永远’只是个海市蜃楼般的奢望。你说,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那是我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如此的话,或许有人想立刻拉她去看看心理医生再配合上吃药治疗。但我不知为什么,只是很清楚,也很肯定,她不会再做傻事来委屈自己。因为我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之前从未寻到的“希望”。她告诉我说“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并非真的就是大义凌然看破了尘嚣,而是她再清楚不过,虽然活着的人不可能触及海市蜃楼,但却有着唯独活着才能拥有的东西——希望。人死了,就没希望了。不是吗? 风玲告别我后,硬着头皮走进一家看起来极为气派的餐厅,整体风格奢华地难以找寻形容词。她知道在南邵华也就是南巾父亲的面前,自己不可能大快朵颐地满足自己哀嚎的胃,所以才和我结束了用餐后才赶去赴约。 刚走进包间,就被里面的气氛搞得乱了阵脚。轻轻叩了包间的门,就一下子被打开,小心地看了看两边,只见穿黑色制服的下属正毕恭毕敬地为自己开门。她故作淡定地走到桌边,面对着南邵华冷静沉着的脸。南巾为她拉开椅子,一切看似按部就班,没有丝毫的差错。 “沈风玲,沈小、姐,我们家的儿子这么长时间以来给你添麻烦了。”他客客气气地对她说,随后招呼身后的部下,递来了一个档案袋“婚礼会场、婚后蜜月的选择都在里面,可以挑个自己喜欢的。不知你意下如何?” 她快要被被满满一袋子的桃花光晃瞎了眼,这突如其来的安排令她的手心一直渗出汗水。见风玲不予作答,南邵华和蔼地笑道“当然啦,这也是终身大事多考虑考虑也是应该的,慢慢挑,不要有压力。” “怎么可能没压力!”回到DBar办公室,风玲将厚重的牛皮纸袋甩在桌子上。 南巾无奈地叹口气“我有什么办法,那老头子就是想早点看我结婚生子,自己早点当爷爷开心开心,也给公司来个喜临门什么的。” “还喜临门?!我眼看就要被我那老哥骂得血淋头了!”   ☆、Chapter61 其实南巾也因父亲突如其来的提出结婚而震惊,本以为对自己事事挑剔的他,会格外不满于沈风玲这般平凡的女子。定会在饭桌上冷言讽刺,以风玲的个性再在饭桌上打一架、掀个桌什么的,都已经在他之前的脑海中走了一遍行程了。谁知一见面还不足十分钟,嘘寒问暖都没暖和到心眼里去呢,就拿出了蜜月宣传,吓了两人何止一激灵。 “你不是说你爸眼光何其高嘛?高在何处啊?你不会是骗他说我是哪个大家族的三小、姐吧。”风玲的脑洞依旧拓得如此宽广。 南巾“噗”地笑出声来,却因她凶狠的面容瞬间止住笑,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咳……他的眼光从前的确是只能容的下非富即贵家的女儿,说实话这次为什么会这么突然……我也搞不懂他,我可是和他持续冷战了好些年啊,别说跟他编瞎话了,就是和他说实话我也没那心思。” 谁都知道南邵华和南巾父子两人冷战规模之庞大,包括南邵华身边的兄弟,都略知一二。每次两人见面都针锋相对,明明空调吹着27度的暖风,却好像身处零下27度的大兴安岭深处。 而时间长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不知为何也略微有所消融,也许是时间过去太久太久,久到南巾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必要这么战下去,而南邵华永远都是个沉默寡言的父亲形象,这个父亲从未埋怨过自己的儿子,这么长时间都在不断地自责又自责。所以婚姻这件事,若儿子选择了富贵商人的女儿那想必也是一箭双雕,但若是平凡女子也可以欣然接纳,只要儿子喜欢就好,在他眼里儿子的幸福大过自己手中拥有的一切财产与权力。 “我爸他……”南巾的表情明显变得柔和“他根本就是太惯着我了,倒是反对一下也好啊……”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 风玲觉得他的言语简直莫名其妙“你这话什么意思?巴不得我被你家人拒绝是吗?好!我告诉你,你以后少带我去什么家宴!” 他摆摆手“我并不是那个意思”他依旧保持着那个能迷倒位于百米开外小巷深处的女子的笑容“实话说,你的确不符合南家理想儿媳的条件,是的,一条都不符。非富即贵、靠山利益、优雅贤德、口齿伶俐、兰质蕙心。嗯……还真是一条都不占,口齿伶俐勉强贴边。”他见风玲渐渐阴沉的表情,于是话锋一转,说道“我从未嫌弃过你不大理想的家室,不聪慧的头脑,也不懂得察言观色,性子直来直去好像生活中只有直线。” “所以……我还不够资格是吗?”风玲低下头,摆弄着手指。 南巾将她轻轻搂入怀中,微微摇头,轻声说“已经足够了,对于我,已经足够了。” 巫雪琳出院那天,我和池梓凡都去帮忙,巫鸣忙着办理出院手续,池梓凡去挤满了车子的停车场把车开到门口,而我和她单独留在病房。那尴尬的气氛渗入我的毛孔,甚至每一个细胞都带着一份尴尬流动在我的血液中。 虽然已经入春,但透过窗缝吹进屋内的微风还是略有凉意。冰凉的风吹拂着我们的发丝,还有她雪白的裙角,每一幕在下午的斜阳下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美好。 “谭若水”她突然唤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坏透了。” 我一惊,回答道“需要我说实话吗?” 她笑了笑,我第一次发现她的笑容会这样吸引人“我大概猜到你要说什么了,没关系,你就直言吧。” “我当然觉得你坏,但不至于坏透,只是太喜欢池梓凡以至于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方式去挽留,只想尽自己的全力,不择手段地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拴在自己身边而已。是一件,很需要勇气的决定。”我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因为美瞳而反射出棕色的光“我觉得世界上应该是没有坏透了的人的,罪大恶极的人在监狱里还看书下棋修身养性,每天过着清闲的生活。每个人都有一根软肋,只要有根软肋就怎么都走不到罪恶的极端。” 她轻声笑着“看来你真是和梓凡哥在一起太久了,就连说话都越来越像他的风格了。长篇大论地说一些文绉绉的内容,让我听得一头雾水。” 我脸颊通红,慌张地说“对……对不起!是我自说自话,说了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我开玩笑的,怎么会听不懂,我懂的……你的心意,我明白。谢谢你的温柔。”她突然说出‘谢谢你的温柔’令我有些猝不及防,手中正拿的衣服也落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她那张精致的脸。也许是因为这句话吧,我和巫雪琳之间终于有了正常女孩的友情,不再有之前甄嬛传似的勾心斗角,一切都顺理成章地进行着。 那天回公寓的路上,看到已经开学的学生穿着熟悉的校服站在公交车站嬉戏打闹,交流着八卦甚至男生女生偷偷地勾着手指,一切感觉都那么青涩那么单纯。几年前,我也曾穿着和他们相同的校服,面无表情地独自背着书包走在操场。我从未有过在公车站和朋友一起等待公交的情形,从未隔着公交的玻璃和车下的朋友挥手告别,我的高中上学放学路,似乎只有车内的皮革座椅和怪异的空气清新剂味道。即便带着助听器,也觉得这个世界静得可怕,好像只有我一人。 直到那天沈风玲出现在我面前,以一个玩世不恭的大姐大形象,我和她,还真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两个互补、互助,又互相影响的人。 “梓凡,前面路口左转好吗?”我突然说。 他疑惑“右边才是公寓方向啊,你这是要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我跟他卖关子,其实只是想带他去认识那个七八年前的谭若水罢了。 车越往前开,穿校服的学生也越来越稀少,想必是已经清校。不远处还亮着几点灯光的楼,便是我和沈风玲的母校,也是我和她栽了太多记忆的土地,这里的一草一木好像都能让我想起些什么来。、 “这里是……” “这里是我毕业的高中”我隔着校门外的栅栏,指着里面位于偏僻角落的亭子“那里就是过去的谭若水一个人吃饭的地方,因为恐怖的校园传说,没有人敢去那里,也因此多了份安静给我,虽然我最不缺少的,就是安静。”又指着顶处的天台,说道“那里,是几年前的谭若水一个人默默抹眼泪的地方,当年的她也是个忍不住泪的傻瓜,积攒的压力就在那里释放。”又指着一楼那面没有一丝变化的画室门,说“那里,是我费了最多时间的教室,整整三年中,有三分之二都是在里面和石膏像还有形形色色的罐子度过的。鼻子里从未离开过石膏和石墨的味道,嘴巴里也从未离开过咖啡、可可,还有茶。”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我说着,自己曾经的故事。我接着说道“直到有一天,画室的门被除我以外的人打开,她进入了为我所用的画室,也进入了为我掌控的心。” “沈风玲。”他轻声回应。 我点点头“没错,沈风玲,若不是她走进我的画室,闯入我的生活。我想,到现在我都还会是个郁郁寡欢的阴暗女人。不会和你这样并肩对话,更不会为中林文化这样的公司画画。” 他轻轻勾起我的手指“那下次见到她,还真是要请她吃一顿上等佳肴。感谢她把这样的你带到我身边。” 我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望着夜幕降临的校园内,一切都黑洞洞的,但又好像能够清晰地看到一切。 他问我“这么一段时间,改变的不只有你一人,我也变了很多不是吗?” 我撇撇嘴,调侃道“你哪里有变?还是那么挑剔、那么爱找茬、那么麻烦、那么多问题。每星期不从你嘴里听到一句‘这什么鬼东西!剪了当抹布!’就好像少点什么似的。” 他无奈地挠挠头,那是他习惯性的动作,慌乱的时候总会出现“哎哟!能不能给你未来孩子的父亲留点颜面,不然要我如何教育子女?” “子……子女……”我抽搐了两下嘴角,不可置信的看向他“我从没说我要嫁给你,就算我以后倒了几辈子霉和你登记结婚,也不想生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熊孩子养!你这么一只熊孩子已经够我崩溃了,两只熊孩子,我会崩裂的!” 池梓凡玩笑似地露出爽朗的笑“那就生一个和你一样的孩子好了,和你一样的话,三个四个我也不会觉得累。” 我狠狠踹了他的腿骨,不顾他痛苦的表情“还三个四个?当我母猪生产呢?!一个接一个!” 他没说话,揽着我的肩膀,静静地望着夜空。海边的星空可以清晰地捕捉,因为这里没有市中心繁华的霓虹灯,也没有密集的居所,一抬头便是让人不禁放慢脚步的星辰。 “学校里的人毕业了一届又一届,如今这个校园里除了你的老师便没有眼熟的学生了。但这片被栅栏圈起的土地,也圈着你几年前破碎的回忆,圈着当年那个永远低着头走路的谭若水。就把这些留在栅栏内把,如今站在栅栏外的,是我所认识的,不一样的谭若水。”   ☆、Chapter62 沈风玲走进那条昏暗悠长的弄堂,从里面数第三家就是她生活了快十年的家,古老的红砖瓦家家户户支出窗户的晒衣杆,都是她习以为常的日常。只是这天晚上,除了交错的晾衣杆和依旧没修好不停闪烁着的路灯,还有坐在门口,低头闭目的白鹿。 白鹿,他消失了那么久,好像早已消失在了风玲迷惘的内心。她驻足,站在距离他不足五米的灯下,看着那个落魄的人儿。白鹿好像也注意到了注视着自己的目光,微微侧过脑袋,看到自己费尽心思追了这么久的她。缓缓起身,黑白的棒球外套,里面是单衣,一双高腰的帆布鞋很让人怀疑他是否在里面塞了内增高。 他无奈地笑道“好久不见。” 风玲也回他一个浅浅的笑,同样一句“好久不见。” 除此之外,竟不知如何将话题继续延伸下去,于是两人就那样一个站在灯下,一个站在门口,尴尬地相望。 “这呆瓜怎么还不回……”季风林一身运动衣,穿着拖鞋的一只脚伸出门外,半个身子也在外面。他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声,不仅打破了僵局,也让他呆在原地,保持着那个一脚门外,一脚院内的姿势。片刻后,他缓缓缩回伸出门的脚,将门外这片地留给的确需要些对话的白鹿和沈风玲。 风玲此时心里不停地扎着刚闪人的季风林“那挨千针的,倒是把我拉进去啊!自己脚一缩跑没了,真够爱我这个孪生妹妹……” “沈风玲,我又这么贸然过来,真的很抱歉。但是,有些话我一定要对你说的。”白鹿的眼神在忽明忽暗的路灯的映衬下,宛如一坛星辰下的春水,折射着最质朴的光辉“我知道自己之前的厚颜无耻,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请你原谅。” 他突然这么道歉,令吃软不吃硬的她有些不知所措,忙支支吾吾地回答“别别,你别这样说,我那时候的脾气也很冲,对你说的话也没有好听到那里去。” 不知白鹿有没有听到风玲这些话,只是自顾自地接着说道“我着实喜欢过你,喜欢到即使只能看着你和另一个男人离开的背影,也埋怨不了你。你是自由的,我绑不住你,即便我爱你。” 风玲红润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更为突出,白鹿棱角分明的脸加上工作后的岁月痕迹,面相显得硬朗了许多,也成熟了许多。 “所以,我们……可以继续做朋友吗?像大学时那样。”他露出淡淡的笑,发自肺腑。 她这才发现眼角渗出的零星泪花,听到这句话破涕而笑“傻瓜,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啊。”从未改变。 走进屋子,她发现季风林早已依靠门口在墙壁上,静静等待“说清楚了?” 她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嗯,感觉心里终于少了一枚结。” 他一边走一边戏弄地说“真不明白,那些正直美好年华的少年们何必为了你大动干戈的,一个念你从大学念到毕业,一个表白被拒后愈挫愈勇。现在的男女感情,怎么都跟拍电视剧似的。” 沈风玲那巧舌如簧才不会输给他“说的好像季哥哥你心里没装什么人似的,现在好了,若水也和那个当代作家小伙牵手成功了,你已经被灭灯了老哥,趁早清场找个眼里只有你的吧。” 他停下脚步,面瘫似的表情望着她“你能别成天满嘴射箭吗?我也不是铜墙铁壁,挡不住啊。” 风玲“哼”地甩着脑袋走进屋子,留下季风林一人站在外面,随着房门“嘭”地关闭,他一脸的贱笑也瞬间沉下来,形成一张不言笑的脸。沈风玲的话如几根锥子,狠狠地插在他的心房,左右心室相连,感受着成倍的痛苦。 我第一次见到季风林是在高一入学时,我们两人三年都被分在同一个班级。美术班的人少得可怜,和其他班级四十几人的规模相比,美术班的教室大多只有二十多人。而我们班又处于阴盛阳衰的状态,二十几人中仅有七八人为男生。我和班里人的关系算不上好,只是泛泛的点头之交,连中午都不会坐在一起吃饭,更别提三三两两的女生围在一起聊男生八卦了。 所以我对他的印象,除了高一时架在鼻梁上的那副黑框眼镜之外就是之后因沈风玲而进一步相识的他。而不和班里同窗交流的我,怎么会知道这个人已经暗暗注意我、观察我、喜欢我那么久那么久……就像个爱钻牛角尖的孩子,遇到死路也想撞开了墙继续向前走。直到那天坐在海边篝火旁,我才第一次得知,从他口中,得知。 春寒料峭的夜晚,他搬来小板凳坐在昏暗的院子里,两旁的树枝开始抽出新芽,楼里邻居们的大花盆也都纷纷移到了院子里,让楼与楼之间的距离缩小了不少。绿叶配红墙,看着舒服极了,可夜里自然是看不清这舒服的配色。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烟,凝视着犹豫了一阵,又塞回盒子里。也许是因为公司的压力,又也许是从前辈们那里学来的恶习,使他沾上了烟草。心里沉闷了,就抽一支。 “啊……”清冷的夜,依然能呵出白气“趁还没上瘾,赶紧戒了吧。烟也好,感情也好。”他抬头望着距离自己需要以光年为单位来计算的星,自言自语着。 熬了一整夜赶稿子的池梓凡一大早便淋浴,换上干净的衣服,样子实在奇怪。我在一边看着他以各个角度照着门口的落地镜,像个要去相亲的老处男一样,脸上还带着不自然的笑。 “你用那钟眼神盯着我干嘛?怪慎人的。”他一边整理衣领一边看着镜子中的我说。 我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还微微摇着头“不知道的人,以为你这是要去见心上人,在表面花那么多心思做什么,叔叔又不是不知道你什么样。” 没错,他今天是要去和池叔叔单独用餐,从前一天写稿子开始便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打了几行字就坐不住了,站起来伸伸腰压压腿,理好思绪又坐下,又在完成了两行字后,猛地起身,走上跑步机跑了半小时大汗淋漓地走下来,平定心情。结果这一整夜,稿子没写出几个字来,身上的肌肉倒是健美了不少。 看着他走出家门的背影,和时不时转头对我的那一抹笑容,我便会想,十多年没有正常谈话的父子,见了面会聊些什么呢?我看着书桌上和失踪的养父母拍的全家福,每个人的笑脸都定格在十几年前,好像一切都能被延续,一切都能回到过去“如今,能和父母说说话也成为了奢侈。” 当我接到江律师的信息时,脑子里天旋地转。 “松野社长又提交了打算收购上古的申请,若水,这回凶多吉少。” 我发了疯似的套上衣服拎起塞满文件的包就奔向门外,正是上班时间出租车不好叫,公交车挤得令人喘不上气。我一路没命地跑,高跟鞋踏在地上发出高频率的“哒哒哒”声音,根本顾不上早已磨破的脚跟。气喘吁吁地停在公司电梯里,身边西装革履的男子见我这蓬头垢面喘着粗气的样子,皆面面相觑。 我不顾秘书的阻拦敲门走进社长办公室,他挥挥手,秘书点头离开“您好,我想您已经见过我了。我是上古建筑的继承人,如今的董事长,谭若水。” 他体面地笑着请我坐下,我却依旧站在原地“请你收回收购上古的决定!” 松野社长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那双坚定的眼,而我则盯着他那张成熟老成的脸。他看起来有五十多岁,孩子应该和我差不多年纪才对,五官柔和,绝不是狡诈或咄咄逼人的面相。 他没有说话,只是笑笑喝了一口茶。我当然不会罢休“松野社长,请您再考虑一下,以松野集团的实力,根本不需要收购上古。” 他依旧没有答复,轻轻将茶杯放在桌子上。我的心越来越凉,不受大脑控制地“咚”的一声跪在他面前“求……求求你,放过上古吧……上古已经接手了很多建筑项目,完全没有破产的危机,而对于松野集团来说也许上古只是条砧板上的肉,随意切割。可对于我,对于上古的老员工,这是我们的全部,是我爷爷上古前董事长毕生的心血,绝不可能卖给任何公司。” 松野社长缓缓起身,将我扶起“你这小姑娘,都不知道我懂不懂中文还和我说了这么多话。”我突然想起股东大会上同声传译坐在他身边的景象,他笑了“那都是做给各个股东看的,我在中国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懂中文。只是,孩子,你们中国有句老话‘男儿膝下有黄金’,即便你不是男孩,也不要随意就跪在其他人面前。总有办法的,你很聪明,根本不必要用这种卑微的方法,要爱惜自己同样尊重自己。” 这位老社长的一番话让我这个来拜托他放过中古的人愣住了,不知该回答什么才好。就那样离开了,江律师说的似乎没错,这回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Chapter63 足足两个星期,除了在公司忐忑不安地*公事,余下的时间,整个人好像被抽空了一般,握着已经凉透的茶杯,可以在茶水间看着落地窗外的车来车往,两眼空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小时有余。这才微微叹气,洗好杯子走出来。从茶水间到办公室的那段狭长的道路,这几天似乎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走不到头,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你这幅样子怎么行!” 隐约听到身后有人对我说,猛地回头,一片寂静。 自言自语道“睡不好觉就会产生幻听吗?助听器该去检查一下了……” 回到办公室趴在桌子上,我被那厚厚的文件、档案,还有一卷卷设计图纸淹没,渐渐睡着了。 “若水姐?若水姐!你醒醒。” 谭霜?我缓缓睁开眼,四周好像布满星辰,身体也格外轻盈。我在,做梦? “姐,我是谭霜啊,你不认得我了?”是他,不变的表情、不变的面容、不变的声音,还有不变的头发长度,是啊……他已经死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现在连幻觉都出来了么。” “这是你的梦,若水。”他说“你也清楚的不是吗?我已经……已经死了。所以,这是梦啊……”他的眼睛充斥着光辉,一丝哀伤的气息由瞳孔散发。 我伸出手,想要抚*的脸,我已经四年没有见到他了,可他就像是3D电影的成像一样,怎么也摸不到、抓不住。他微微皱着眉头,苦笑“别费力了,连我自己,都抓不到自己。” 他看到我哀愁的脸,破涕而笑“别这幅样子嘛,若水你总是那么坚强,竟然还有幸看到你这样的表情。”他也伸出手,放在我的脸颊,我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明明离你这么近,却触不到你。” 他微微一笑“上古的事情把你折磨透了吧”他用手轻抚、我的头,却无法触及“爷爷把公司交给你,说明他相信你一定可以守护好谭家的命脉,将它延续下去。既然爷爷相信你,我更会相信你。” “可是……谭霜,我只是私生女,而且还是……” “我知道”他平和地看着我“我知道的,一直都。我和那对父母生活在一起这么多年,你觉得我会不知道这些事吗?” “那你,一点都不怨我、不恨我吗?呵……不可能的,我可是你父亲和其他女人的孩子,你怎么可能不恨我。” “我不恨你,更不怨你。只是觉得吃惊而已,我和你竟然是同父异母的姐弟,可即便知道这样又如何呢,事已至此,不会有任何改变。况且……那时候的我,真的喜欢着你。”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接着说道“我不在乎你继承了爷爷的公司,也不在乎你身上流着谁的血。只要你一直能好好过下去就好了,和池梓凡一起。你一定能跨过这道坎,我看得到,所以,一定不要放弃。今天很累,明天也会很累,可是后天便会美好起来。” 他的身体渐渐模糊,被一团星云笼罩,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若水,那……我就走了。”最后他消失在明亮的光芒中,这是我又一次和他永别。 我猛然惊醒,明明是凉爽的春日,汗水却浸透了衬衫,发丝也因汗珠而紧紧贴在额头上。我只记得梦的最后,我拼命地向前跑,想要追逐那束渐行渐远的光,想要告诉他,谢谢你,能够在这辈子成为我的家人。我转身打开窗户,风吹着湿透的身子,冷的直打哆嗦。我蹲下身子,蜷缩在桌边,一股酸痛的感觉由丹田迸发,转换成眼泪,令我哭得声嘶力竭。 在风玲和南巾的极力劝说下,南邵华,也是南巾的父亲终于妥协,答应由孩子们自己决定何时定终生。他看着不知何时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和沈风玲离去时孩子气地嬉笑打闹的背影,露出慈父般和蔼的笑容。对着身旁亡妻的照片,亲昵地说道“老太婆,咱们的儿子也到了娶妻的年纪了,如果我说儿媳妇比你还漂亮你会和我赌气吧?好啦好啦,开玩笑的,你才是最美的,至少在我眼里。” 若南巾早些看到父亲这样的一面,或许两人的冷战会早些停战,误会也就会早些解开了。何必拖了那么长的岁月,揭了那么久的创伤。 “南巾,我觉得叔叔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曾经的黑老大。长相也一表人才,可比你正经多了。”风玲一边挽着他,一边吐槽道。 他倒是对着她挤眉弄眼,不屑地回答“你见过哪个坏人脑门上还写着‘坏人’二字,就那些看起来文绉绉的好像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死的人,才是最可怕的,电视剧里就是这样,往往那类人不是变态就是反面角色。”他胡乱地揉着风玲柔软的短发“你还是太嫩了,以貌取人的小P孩。” “少在那倚老卖老,说得自己好像七老八十的过来人似的。古人有句话说得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别整天揪着你爸小辫子不放,现在正经生意做的也不错,我觉得是个很好的正面教材。倒是你!这几天酒厂不问不顾的,想怎样?!关门大吉么?!” 他无奈将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说“亲……现在正是酒厂酿酒的日子,决定以传统酿造作为酒坊的招牌,而不是那些名品的洋酒。酒坊的三位老师傅们的年纪加起来将近两百岁了,这种传统酒如今还是蛮受欢迎的,前途明亮得很!” 的确是如此,如今在霓虹灯照亮的车来车往边,信誓旦旦地说着这番话的年轻男子,几年后会因这手工造酒作坊而名声大噪,而身边这言语上嘲笑捉弄他的女孩也一直陪在她身边,不论贫困还是富裕、苦难或是幸福。 “梓凡”池叔叔略带郑重地说“我太太,就是那个和我结婚的人,怀孕了,你也许不能接受什么弟弟或妹妹吧。况且,还是我和再婚的女人生的孩子,所以……你可以不用……” “叫什么名字决定了吗?” 池峻眼睛一亮,诧异地看着眼前面带微笑的孩子“还……没有……” “虽然有些厚颜无耻,但……我有个愿望,不,是她有个愿望,可以帮她实现吗?” 池叔叔有些疑惑,谁的愿望和孩子的姓名有什么关系呢? 他接着说道“如果是女儿的话,可以用‘嘉’字吗?老妈生前就一直跟我说,如果我是个女孩就想取一个‘美好’的名字,‘嘉’寓意美好。若我是男孩就用‘凡’字,‘凡’寓意尘世凡人,她其实并不希望我搞出什么名堂来,只要平凡无祸地走过一辈子便是福气。” 池峻的目光注视着梓凡脖子上的婚戒,那是他母亲的戒指,一直由教堂的马利亚修女代为保管连同他母亲坠落的秘密,都沉淀在她静如止水的内心,决定找个适当的时间告诉他事实并交给他戒指,可一拖再拖也没能归还。就在那时候,池梓凡跑去教堂抓我时,从修女那里拿到了这枚戒指,永不变色的铂金。 微微一笑“‘嘉’,真是好字。省去了我思考的时间,我从来……从来都没听她说过,只是你出生时他突然对我说,要我用上‘凡’字,我才勉为其难地取名‘梓凡’。我可不想让你一辈子平凡,所以前面缀上‘梓’,木材可做器具、根皮果实可入药的梓树。是啊,我似乎,从未好好听过你母亲说话,现在想要好好听了,人却不见了。” 这是句十分无可奈何的话,有些类似于“子欲养,而亲不在”,但意义上却完全不同。人总是这样的,握在手的东西,握着握着就忘记了,就连自己无意识间丢在哪里了都不清楚。我们总认为明天还会有明天,明天的明天还会有下一个明天,身边的人也会和自己一同出现在那接二连三的明天。人生其实就是一串*,就像你永远不知道下个月*的号码是多少一样,你也永远都不知道人生的下一分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若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应该就是人生的路上,还能为那诱人的大奖努力一番。 “所以,孩子的名字决定了吗?”几天后我听池梓凡向我复述的这番话,问道。 他托着马克杯,坐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回答“昨天他告诉我说,若是女孩就叫她……‘池佳嘉’。” “那要是男孩子怎么办?”我问。 他笑出声来“不知怎么我有预感,出生的孩子,一定是那位‘池佳嘉’。” 果不其然,身子虚弱的池太太比预产期提前了两个月产下不足五斤的女婴,在温室被护士悉心照料。 在此之前,那个春末夏初的早晨,我接到了江律师的电话,不知因为什么,他竟然忘记了我无法接听电话的限制。于是,不得不在屋子里打开了免提。 那边似乎是安静的办公室,他沉着却带着些许兴奋的声音对我说“若水,若水?你在听吗?” “我在,在的。” “松野财团,撤回了收购!上古终于被你救回来了!它终于恢复为从前的上古了!” “真……真的……”我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抖,不知道松野社长是因为我的那番话还是因为我那突如其来的举动,竟在两个月的深思熟虑后撤掉了自己的决定,将上古还给了我,同样也还给了上古的员工。 我自然是不会起诉谭砚叔,毕竟是我的生父,也毕竟在养父母失踪后的十几年将我扶养。他决定和婶母一起到国外生活,那里有婶母的家人,也许就那样在那里工作定居了吧。他再也没有对我说过“对不起”,而我也不再需要那句“对不起”了。   ☆、Chapter64 上古的庆功会在吵闹的KTV开启,各部门的正副负责人还有积极的员工们加起来足足开了两个大包间,于是我便整夜马不停蹄地两个屋子跑,这边敬酒,那边献歌。随着酒精的灌入,每个人的脸上洋溢着无法遮掩的兴奋,所有人都毫无顾忌地随着音乐扭动。 如此吵闹的环境下,我当然不会注意到池梓凡的夺命连环短信炮,电话也不知打了多少通。走出KTV散会时已是后半夜凌晨,眼前的图像已经开始出现摘眼镜看3D电影的效果,扯着最后的神经线艰难地步行在寂静的街道。这时手机在我手中震动,打起精神一看,是个国外的陌生号码,应该不会是谭砚叔和婶母,这两个人哪里会这么主动地联系我…… 于是转头观望,见四周无人,便打开免提接听。另一端是绅士般的英伦强调,发着纯熟的英式音,问“您好,请问是谭若水小、姐吗?” 我被这声莫名其妙的发问怔住了,酒也醒了一大半,刚进六月便有些炎热的天气,让我不停地流下汗来。于是便用那不熟悉的英文回答“是……是的,请问你是?” “您好,这里是英国XX医院,因为联系不到您的父亲,便通过他的公司找到了您的联系方式。十二年前您的父亲谭默先生在这里提交了耳膜移植申请,这么多年过去了,终于有了和您匹配的耳膜。如果您需要的话,请您在……” 他后面的话在我耳中越发地模糊,也许是借着仅剩无几的酒劲,眼泪猝不及防你夺眶而出,也许是听到了我在电话这头的啜泣声,那位满口英伦强的医生突然问“小、姐,你还好吗?” 我胡乱地擦了擦眼泪,故作镇定道“我很好。” 他收了尾“好的,那么具体安排会通过您公司的邮件地址发给您。” 挂掉了这高额的跨洋电话,仰头望着根本看不清几颗星的夜空,蛐蛐声不断从身边草丛间传来,内心想着,明明不是我的亲生父亲,却为我做这么多,那对夫妇真是傻得让人止不住泪。 几小时后,我收到了医院的邮件,将上面密密麻麻地英文须知通读了一遍,心也凉了一半。内容大概就是说,手术安排在下个月月末,而因我如今的年龄来看,恢复听力的成功率并不会很高,所以希望我能够做好心理准备。 我望着公司落地窗外,渐渐落下的夕阳,有些犹豫起来。 “去啊!当然要去!”告知了风玲这个消息后,她飞也似的应邀赶到我的办公室。 其实上古恢复了平日的运营后,我找到风玲问她说,是否愿意到人力资源部工作。她本是摇头拒绝,我却地给她一份简历“不是要你成为走后门,而是问你,要不要参加人力资源部的面试,如果是你,一定没问题的吧。” 就是这样,她顺理成章地进入了人力资源部,成为了上古建筑的新人。 我坐在办公室,窗帘拉得连个能够偷窥的缝隙都不剩“我也是想去的,只是……只是成功率……实在太低了,可能我这样大费周折后,没有丝毫变化,一切都是白费力气。” “若水,我这样说你一定会觉得我站着说话不腰疼。但还是想告诉你的是,不论什么事,不要在还没开始做就给它判了死刑,就认定一定会失败。好,按你的想法,大费周章地努力到最后还是失败了,但至不会后悔。比起后悔没做某事,还是后悔做过某事比较好受些吧。” 她说的,没错。 手机收到一个来自池叔叔的简讯,他说“我们可以见见面吗?有些事情希望和你当面谈谈。” 会是什么事让他想要见面说?和梓凡的矛盾,也应该解决了才对。一种不妙的感觉,渐渐渗入内心,不安的情绪充斥了我的大脑。 夜色笼罩了整座城市,我踏进了一家茶坊,茶叶的香气沁人心脾。远远就看到池叔叔镇定自若地坐在一边,细细品茶。 “池叔叔,不好意思,公司的事比较多来得稍微晚了些。” 他微笑着说“没关系,如今已经身为董事长了嘛,可以理解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您别这么说,都是托爷爷的福而已,我自己并没有做什么。” 他放下茶杯,落在木质托盘上发出低沉的“咚”,有些严肃地看着我“那我就,言归正传了。” 也许就是这时候吧,女子天生多出的第六感,深深地感受到了那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接着说“我太太已经怀孕近三个月了,昨天她拿着B超的图像给我看,小小的还不是很好看的形状,那是我的孩子。有小凡的时候,我都没能看到这样的图像,那天第一次看到,只有一种感觉。我想给自己的孩子,最好的东西,不论是什么都希望能给予他我所能给予的最上等。”他抿了一口茶,说“之前我就听说,你的耳朵因为儿时大病一场而依靠着助听器吧?” 我似乎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于是只是低着头,紧紧攥着手,保持沉默。 “池梓凡也是我的孩子,我十几年都没有为他做过什么,我希望事到如今,至少能为他选个最好的终生伴侣,而不是……有一些缺陷的……”他把话忽然停住,因为找不到适当的词汇来形容我这样有缺陷的人。我冷冷一笑,这个世界本就是被健全的人类控制着,又有几个霍金和几个史铁生呢?我理解池叔叔为人父母希望儿子能找个健全美丽的女子,同样生下一个健全的孩子,和他的名字一样,有所作为却又平凡地过一辈子。 脑中突然浮现那少得可怜的成功率,微弱的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回到公寓,我开始收拾行李,池梓凡走进来,疑惑地看着我“干嘛呀干嘛呀?要出差?去哪?不会是国外吧?这么随性,记得带纪念品。” 我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颤抖地对他说“不是……不是出差……我要,回到那栋房子里去了。” “怎么?无法忍受和我挤在一个屋子里的生活?想去那栋大别墅过你富家小、姐的日子?”出自他口中的话总是那样尖酸刻薄,和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副样子,就连岁月也拿这个人毫无办法。 “我……我有话对你说……” 他面露喜色,跑到我面前坐下,像是误会了什么似的,说“说吧,我准备好了!” “我们……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他露出期待的表情。 我紧皱眉头,捏紧了拳头“分手……” 池梓凡的脸突然沉下脸,好像布满乌云的天空,冷冷地说“不可以。” 那一瞬间,我狠下心来,猛地起身“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你说不可以难道就不可以了吗?我就是想和你分道扬镳了。没错,当时想和你在一起是真心的,可是如今我和你的处境不同了,上古建筑的董事长和一个小作家在一起,不觉得太可笑了吗?”从此时起,我学会了如何忍住泪水,如何隐藏自己。 “对,你说的都对,太可笑了,笑得我肠子都要打结了!你要走就走吧,反正我也不差你一个人!”说罢,他快步走出了屋子,随后听到他房门紧闭的声音。泪水猛地迸出,如同决堤的河水,胸口的疼痛令人喘不上气。我蜷缩在床上,紧紧抓着胸口的衣襟,任泪水*床单,大口地吸着气想要缓解这即将窒息的感觉。 在飞去治疗的一周前,找到沈风玲,两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我将这一切毫无保留地全部都告诉了她“因为是你,所以才告诉你这些,就当是秘密,替我保守一下吧。” “你简直就是脑袋秀逗了!不对!是那个姓池的老头子脑袋秀逗了吧!一开始不是挺喜欢你这个准儿媳吗?!”以她的性格,在公园里这样大吼大叫的我也早就习惯了。 “为人父母,不都是想把最好的给自己的孩子吗,理解一下吧。反正……池梓凡他……也不差我这一个……” “你理解那个老头子,谁来理解理解你?还有,这些你都瞒着池梓凡做什么?他那个臭脾气,当然会这样尖酸刻薄地回答你。不行,我还是觉得他应该知道真相。” 我连忙阻止“风玲,算我求你……” 她看着我,露出无奈的表情,猛地甩着脑袋,抑制不住满腔的气愤。 “那你,到了那边记得打电话给我,别!电话费太昂贵,我付不起……还是发微信好了,有网络的时代真幸福。”她转头看着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别在那边太久,我看不到你怎么都不踏实,谁叫你从高中到大学再到现在工作都一直没离开过以我为圆心,半径两米的圆。” “我可能……会在那边修几年硕士,毕竟我要管理这样一个大企业,我所知道的远远不够,等我三年就好,那之后,我一定会回来。”这是我飞去治疗前,最后一次和她见面。 那天,家里的管家和阿姨帮我托着两个沉重的行李箱,我将手机关机放在了谭霜的书桌上,轻声道了句“再见。”   ☆、尾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已经在那里开始了我作为基础的语言课程,每天过着朝九晚五、亚历山大的日子。深夜躺在床上,偶尔也会想起池梓凡那张清晰的脸。我轻轻摘下助听器准备入睡。没错,手术失败了,我依旧要借着它才能听到这个世界。 沈风玲和南巾走在从酒坊回去的路上,她突然看到不远处如胶似漆般贴在一起的一对小情侣,女孩看起来差不多只有十九岁。她撇撇嘴,心里想着,现在的小孩子们,真是……她忽然怔住,看向女孩身边的男子“池!梓!凡!” 他听到这河东狮吼也猜出是弄堂一姐沈风玲“你怎么在这?” 她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狠狠给了他一个五指扇,身旁的女孩质疑地问“这个疯女人是谁?” “疯女人?你这死丫头还……” 女孩才不会管眼前这个大姐头,自顾自地看着池梓凡“你说啊!她到底是谁?你不是和那个Lisa断了吗?怎么又有一个女人!” “还有个Lisa?你这挨千棍的,是不想直立行走下去了!来!这就给你遣返猿猴时代!”风玲刚要冲过去,那女孩就给了他一个巴掌,池梓凡今天果真是红光满面,得到了两记重重的耳光。 女孩转身离开,他才发出“啧”的一声“女人叽叽喳喳地真是烦死了。” “你这样对若水太不公平了!” “不公平?我对她?可笑。”他不屑地笑道“别搞笑了成吗?是她觉得我一介草民配不上她那高高在上的身份。” 她刚要冲过去给她一拳,却被跑来的南巾死死地抓住“亲爱的,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用暴力,大招是要放到最后的。” “她耳膜移植手术失败了,你连她去手术了也不知道对吧?你那个奇葩老爸还和她旁敲侧击地说,希望你能找个健全的姑娘。真不知道是谁在搞笑?!” 第一次听到这些消息的池梓凡,有种当头一棒的感觉“你……你说什么?她现在在哪?” “在哪又怎样!好像你能为她做什么一样?!” “你就告诉我她在哪!” 这一年年末,我顺利拿到了管理学的offer,圣诞节将至,街头尽是红绿相间的装饰。大家都等着节日连续两周的长假,以此解放自己的天性。 在泰晤士河这一头,能够清晰地看到另一端的伊丽莎白塔——大本钟所在的钟楼。闲来无事就来看看它,已成为在这座城市的一种习惯。 “谭若水!”奇怪,这里怎么会……我猛地转身,不远处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喘着粗气站在那里。穿着厚重的呢子外套,脖子上的围巾增添了几分英伦气。 “池……池梓凡……”他怎么会在这里……重点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去了你的语言学校,学生们告诉我,你不定会在这里。” 他和我之间,距离不足五米,两人就那样驻足在人来人往之间,他开口“我想了想,果然还是要和你在一起,换句话说……” “噹!”低沉的一声巨响,掩盖了他后面的言语,现在是上午十一点整,大本钟报时了。但我看着他清晰的口型,微微弯起嘴角,我明白的,他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换句话说“我只能和你在一起。” 我们就这样站在泰晤士河旁,那一声钟响回荡在两人心间,我们都明白的,彼此的心。 而我也终于知道,几个月前的夜里风玲发给我那条微信的意义。 “你怨我出卖你也好,或想要立刻飞来把我的嘴撕烂也好,我都无所谓。只要你过得,比我好。” ——完—— ---------------------------------------------------------------------------- 小说下载尽在 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全本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