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下载尽在 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全本校对》--------------------------------------- 锦妃 作者:鹿尾 晋江非V高积分2015-06-18完结+番外 非V章节总点击数:76238   总书评数:54 当前被收藏数:264 文章积分:10,171,730 文案 锦夏认为,有些秘密死都不能说,结果她真的死了。 幸好老天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把前世害过她的人虐几遍、抢回原本属于自己的正室之位后,锦夏越看自家男人越顺眼,并逐渐发现,他除了颜值高以外,还有两大优点:宠锦夏和面瘫脸。 谢天鸿:面瘫脸也是优点? 锦夏:应该是。 谢天鸿:你说是,那就是。 殿下,原则呢?! 阅读指南 1、1V1,HE,双C 2、感情、身世之谜双线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青梅竹马 搜索关键字:主角:锦夏 ┃ 配角:谢天鸿,萧文钧 ┃ 其它: ================== ☆、第一章:秘密   腊月初六,宜嫁娶。   景王府披红挂彩,一片喜气洋洋。   前厅里,三皇子谢天鸿身着红衣,与宾客相谈甚欢,再看后院,却是另外一番光景。   一个十四五岁的丫鬟,从云镜居的门缝里探出头来,四下打量一番后缩了回去。她向坐在喜床上的新娘子说:“小姐,小娇没看到三殿下的身影。”   红盖头下遮着的人,是当朝相爷锦华之女锦夏。   先前,锦家为了保守一个秘密,不得不推掉她与谢天鸿的亲事。可惜天不遂人愿,未出一月,事情败露,全府上下无一人逃脱罪责。   所以,这一世重来,她选择走另外一条路,在谢天鸿提亲时,不顾全家人阻拦,毅然答应婚事。万一有天秘密瞒不下去,皇帝在怪罪之前,总得考虑一下两家的亲家关系,兴许这一纸婚书,能成锦家的保命符。   “不来就不来,咱们难得清静。”锦夏一把扯下红盖头,橙色的烛光下,映着一张俊俏的小脸。   翦水的双眸灿如星子,白嫩的肌肤吹弹可破,身姿窈窕动人,不愧是有千金佳人之称的相府小姐。   朝中见过锦夏的大臣常说,若不是锦夫人美貌,定以为是哪里收养的孩子。   对于同僚的戏言,锦相爷笑而不语,倒是锦夫人紧张得厉害,寻个缘由带着女儿回闺阁,让丫鬟小娇炖了两碗宁心安神的汤剂服下,好不容易压住惊。出嫁那天,锦夫人不放心,千叮咛万嘱咐,又把小娇做了陪嫁丫头,才稍稍安妥些。   小娇拾起红盖头,慌忙给锦夏盖回去,“小姐,红盖头得新郎官亲自揭,别人揭不吉利。”   锦夏一个闪身逃开,从桌上端起一盘花生,边吃边道:“最不吉利的事,我都遇到了,还能怎么个不吉利法儿。”   小娇放下手中的盖头,又来抢干果盘,“花生跟红枣、桂圆、莲子合在一起,寓意早生贵子,讨彩头用的,现在万万不能吃。”   “你忘记我出阁前答应爹什么了?若是早生贵子,他肯定杀了我。”   “成亲不生子,这是什么规矩!小姐,老爷的话不能不听,也不能全听。”   锦夏点了一下小娇的额头,莞尔一笑,“臭丫头,这么不听话,以后有你的苦头吃。”   吧嗒,一滴透明的液体落在手臂上,难道喜房漏雨?   锦夏疑惑地抬头一看,见房梁上斜躺着一位身着白色长衫的年轻男子。他颈后别着一把白色纸扇,左手拿着一只酒壶,右手持杯,正悠然自斟自饮。   “文钧,你给我下来!”锦夏心中无名火起,眉头微蹙,“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躲在房梁上,是想偷看我们洞房吗?无耻!流氓!不要脸!”   眼前一花,白衣翩然而落,再去看时,文钧已然坐在桌旁,横眉修长,明眸皓齿,薄而红润的唇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只怕,我想看没得看。流氓,也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做的。”   “你是家丁哎,知道家丁的本职工作是什么吗?打扮这么好看,还怎么打扫院子?”   文钧放下酒壶,眉毛一挑,不羁道:“我往院子里一站,自然有年轻漂亮的小丫鬟上赶着替我做事,我只要多跟她们说两句好话就够了。”   “小丫鬟?噗,我看是老妈子吧。就算是老妈子,你也不该利用她们。”   “她们心甘情愿被我利用。”文钧向一旁的小娇挤挤眼,“小娇妹妹,你说对不对?”   小娇眼睛里直发光,闻言回过神来,拼命点头,“对对对,能为文哥哥做事,是小娇的荣幸。”   文钧笑着耸耸肩。   锦夏被他冷出一身鸡皮疙瘩,“别绕弯子了,你来这里,究竟所为何事?”   “带你走。”   “我好不容易嫁进王府,怎会轻易离开。”   文钧神色一凝,忽然收起酒杯,腾出手来抓住锦夏的手腕,径直往外走去。   锦夏不曾提防,被猛地一拽,沿着他施力的方向踉跄几步。   眼看距离房门越来越近,她又急又恼,使出全身的力气挣扎,试图摆脱文钧的禁锢,可惜两人力量悬殊,无论她怎么努力,都不曾达到目的。   逃婚,锦夏从来没想过,也不打算做,更何况,她并不讨厌谢天鸿。   朝小娇望一眼,锦夏在心里哀嚎:臭丫头,咱能不能过会儿再花痴,现在先过来帮忙啊。   咣当一声,房门大开,一个头戴紫金冠的男子闯了进来。他容貌俊朗,身材秀雅,如墨的发丝流泻下来,铺在大红喜服上,分外醒目。尤其是一双冷峻的眸子,透出一丝皇子独有的威仪。   房内其他三人同时愣住,瞬间寂然无声。过了半晌儿,锦夏怯怯地喊了一声三哥。   被谢天鸿抓个现行,彻底坐实了逃婚的罪名,就算没有成功,至少也是个未遂。早就听说景王府里规矩多如牛毛,但愿不要拿她开刀。   谢天鸿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文钧和锦夏身上,“文钧,我刚栽好树苗,你就迫不及待翻墙进来赏红杏,未免心急了点。”   文钧摸着下巴,笑如春风,“我没打算赏红杏,我是想将树苗连根挖走。”   “锦夏进了景王府的门,就是我的人,即使我冷落于她,也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轮不轮得到,不是你说了算。”文钧不由分说,拉着锦夏大步跨过门槛。   锦夏身上的嫁衣繁缛无比,走得急了,发髻上的步摇跟耳坠缠绕在一起,伸手去整理,又把妆抹成一团糟。苍天啊,她上辈子做了什么孽,才会在新婚夫君面前出这么大糗。   蓦地,响起一声宝剑出鞘之音,眨眼功夫,谢天鸿出现在两人身侧,一柄明晃晃的龙吟剑横在文钧颈间,锋利的剑刃近在咫尺,扑面而来的寒风掀起额前一缕青丝,杀气铺天盖地。   谢天鸿直视文钧,薄唇微启,沉稳有度,“我总觉得,留下你早晚是个祸害。”   文钧没有接话,两人同时陷入沉默,心中各有计较。   锦夏大感不妙,一边抖着胳膊,用力抽手,一边替文钧说好话,“三哥,咱们一起长大,文钧什么脾气,你不是不知道。他喜欢开玩笑,你别跟他认真。”   抖啊抖,她快抖成筛子了,还是没甩开文钧。   男女授受不亲,抓那么紧,是不是嫌她日子过得太消停了,非得让她落人口实才甘心。   僵持了片刻,文钧松开锦夏,以中指轻轻弹开谢天鸿的宝剑,右手从颈后取出纸扇,自认潇洒地扇着风,“我现在认为,能不能轮到我说三道四,的确是你说了算。”他向小娇挥挥手,转而对大家道:“我先告辞了,改天再找你们叙旧。”   小娇的双颊登时飞上两片红霞,捂着脸激动地尖叫。   锦夏无语地抽了抽嘴角,揉着被文钧攥痛的手腕,目送他远去。   “跟我回去。”宝剑入鞘,谢天鸿一手握剑,一手拖着锦夏回房间。   锦夏刚刚获得释放的腕子,又被谢天鸿抓住了,她欲哭无泪。   打发小娇回去休息,谢天鸿把房门一关,郑重其事地说:“我知道……”   就在这时,房门再次开了,文钧站在门外,尴尬地直挠头,“我不是故意来打扰你们洞房,我酒壶落下了,那东西挺贵。我是个穷家丁,没钱再买一把。”   谢天鸿抓起桌上的酒壶,朝他丢了过去,语气极为不悦,“马上消失。”   文钧的速度极快,几乎是在接到酒壶的刹那,外面就不见了他的踪影。   再三确定外面没人后,谢天鸿缓了缓劲儿,重新拾起方才的话题,“我知道你为何来到景王府,更清楚你心里藏着怎样一个秘密。”   锦夏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嘴巴惊得张成圆形。   谢天鸿居然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求支持~~我会努力讲一个好看的故事,请顺手点个收藏,收了我吧~~~   有什么问题,请留言告诉我,我会认真修改的~~~   (づ ̄ 3 ̄)づ~ ☆、第二章:监视   锦夏以为,谢天鸿会跟她摊牌,意外的是,他说完那句话就离开了。   辗转反侧一宿,锦夏决定把这件事告诉文钧。   待到东面的窗口亮起白光,她换上小娇送来的新衣,走出卧房。   天空飘着鹅毛大雪,云镜居外面的空地上,积了一寸多厚。视线中,一只雪人安静地站在院子里,身边散落无数凌乱的脚印。   记忆里,锦夏也曾堆过这样一个雪人,那是第一次见到谢天鸿的时候。   当时也是一个大雪天,一个七岁的少年蜷缩在墙角,双臂紧紧抱在一起,华丽的衣衫上满是泥污。锦夏以为他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做错事不忍受罚逃出来的。她陪在一旁坐了许久,又堆出个雪人送给他,才看到他墨色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温柔。   少年解开颈间的系带,将自己的斗篷披在锦夏身上,用清脆好听的声音说:“我叫天鸿,你呢?”   简单的六个字,把两个陌生的世界连接在一起。   后来,文钧出来寻她,在那个雪人附近徘徊许久。再往后,堆雪人的人,就变成了文钧。   每逢冬天下雪的日子,锦夏一打开房门,总能在初升的日光里,看到一个圆滚滚的白色身影。   锦夏俯下身,粗略估测一下鞋印的尺寸,大约是个成年男子留下的。   昨夜,谢天鸿离开那会儿,还未下雪,他也不像是个会去而复返的人。那么,一定是今天早上,文钧来过。   锦夏向耳房道:“小娇,我去一趟南房。”   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后,小娇抱着一把紫竹柄的油纸伞追上锦夏,在两人头顶上撑起六十四根伞骨,遮挡风雪的侵蚀。   小娇说:“小夫人,南房是下人们住的地方,您是三殿下的新婚妻子,跟他们混在一起,传出去名声不好。”   “我去找文钧说说话,难道也不行?”   “不行。就算要找人说话,也得先去东面的暖香阁。给白家大小姐问过早了,您爱去哪儿去哪儿,小娇保证不多嘴。”   白家大小姐白溪,是皇后的亲侄女,在几年前的一场宫宴上,一眼相中谢天鸿。后来皇后给了她一道密令,要她盯着谢天鸿的行动。她便明目张胆搬着家当进了王府,一住到如今。   谢天鸿嘴上不说,心里却明白,白溪来此的目的为何。他若是赶白溪走,等于挑明了要跟皇后作对。羽翼未丰就先树敌,无异于自掘坟墓。谢天鸿反正不打算娶她,只要她惹不出大乱子,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在府里住下去。   他的忍让,不但没有令白溪收敛,反倒让她以为自己在谢天鸿心目中的地位举足轻重,行事越发跋扈骄纵。就连娶妻,她也要横加一杠子,不准谢天鸿在云镜居留宿,不准锦夏为正室。因为王妃的位子,皇后已经默许,将来给她坐。   白家大小姐,是个惹不起、躲不开的主儿。   左右权衡一番,锦夏收起性子,接过小娇递过来的油纸伞,“我先去暖香阁。你帮我找到文钧,跟他说,有空来这里一趟,我有要事相商。”   小娇在听到文钧俩字的时候,眼睛闪了一下,兴奋地提起裙裾,朝南一溜儿小跑。   这个臭丫头,对文钧真是上了心。   目送小娇远去后,锦夏深吸一口气。她有个不高的要求,希望暖香阁一行平安。   暖香阁位于王府正东,环境优雅,奴仆成群。庭内植了两株松柏,在凌冽的寒风里长青不倒。锦夏来的时候,外面的积雪早已清理干净,露出洁白的大理石台阶。   穿过院子,锦夏来到门前,轻轻叩了几下。   两个丫鬟闻声开门,把她迎进大厅。   房间长十丈有余,异常宽阔。承重的柱子上,以金丝为线条,绘满各色牡丹,所用器具,更是清一色的黄金打造。不愧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白远枝之后,走到哪里,都不能忘了排场。   “小姐,小夫人来了。”其中一个丫鬟欠欠身,向躺在软榻上小憩的女子禀道。   那女子傲慢地斜睨一眼锦夏,嘴角一撇,不屑地说:“我当是谁来了,不过是三哥的小老婆,来就来吧。”   说完,狭长的凤目阖上了。看来,她没把锦夏放在眼里。   想起前世两人结下的怨,锦夏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扇上两个耳光,但她知道,这样做只能解一时之气,对保守秘密没有丝毫帮助,甚至会引来杀身之祸。   无论如何,现在她必须要忍耐。   锦夏微微屈膝,面带笑意,“锦夏给白小姐问好。”   白溪满意地睁开眼,掀开盖在身上的豹皮毯子,从软榻上迈下来,走到锦夏面前,“倒是个识规矩懂礼数的人,难怪迷得三哥非要把你娶进门不可。抬起头,让我看看,你到底生了一副怎样的狐媚相貌。”   锦夏站直身子,稍稍抬头,对方的样子映入她的眼帘。白溪有一张近乎完美的瓜子脸,精致的五官无可挑剔,配上不盈一握的腰肢,用一句国色天香形容,绝不为过。   有如此佳人在侧,谢天鸿可以做到坐怀不乱,着实让人佩服。   白溪将锦夏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停留在她的眉眼处,“你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男人很喜欢,同时也会给你惹来许多麻烦。”白溪用长指甲轻轻碰了一下锦夏的睫毛,胭脂色的朱唇缓缓靠近,声音异常妩媚,“我来帮你解决麻烦好不好,不要怕,不会很痛的。”   白溪想拿走她的眼睛?   没想到第一次见面,白溪就有如此打算,真是低估了她的狠毒。   时间仿佛静止了,锦夏屏住呼吸,与白溪四目相对,一丝恐惧在心头悄然蔓延。   穿青色衣服的丫鬟紧张地攥了攥拳头,像是想到什么似的,飞快地来到桌旁倒了杯茶,双手捧着送到白溪面前,“小姐,房里空气干燥,容易上火,喝杯茶润润喉吧。”   白溪平伸出手,茶杯落在掌心里。她脸上挂着虚伪的假笑,把杯子缓缓举高,杯口对准青衣丫鬟,准备教她明白什么叫做不知深浅。   那丫鬟自知犯错,立即跪在地上请罪,身体微微颤抖着。   就在锦夏准备替她求情时,白溪忽的换上一副笑脸,低头呷了一口茶,把杯子递给青衣丫鬟,“茶不错,青梅,再去沏一杯。”接着吩咐另外一个红衣丫鬟,“红樱,去开门,三哥来了。”   红樱打开房门,谢天鸿果然站在外面。   他的发丝间和身上落满了雪,脸色跟外面的天气一样冷。   白溪上前嘘寒问暖,送上青梅刚泡好的茶,却被谢天鸿面无表情地拂开。他从众人面前走过,径直来到锦夏面前,旁若无人地握住她的手腕,强行把她拉到自己身旁。他问:“你不在云镜居好好待着,来暖香阁做什么。”   锦夏支吾道:“我,我给白小姐问安。”   “你是一品文官之女,她是一品武官之女,出身不相上下,何须多此一举。”谢天鸿表面在跟锦夏说话,眼睛却盯着白溪,似是提醒她,“你是我唯一的妻子、景王府的女主人,除了我以外,不必在意任何人的看法。”   “可是……”   谢天鸿反问,“难道我说的不够清楚?”   “再清楚不过。”   谢天鸿拖着锦夏大步离开,全然无视另外三人。   白溪气得脸色煞白,拿茶杯的手指紧扣在一起,骨节攥得泛白。   在原地站了半天,直到谢天鸿彻底消失在风雪中,她才回过身,将杯中滚烫的茶水向青梅泼去,“只会给我添堵,我要你来何用!”   茶水落在青梅的颈间,幸好冬天的衣服厚实,等湿透了,也凉得差不多了。   红樱取出獾油,带青梅去一旁上药。   白溪的眼睛微微眯起,“以为有三哥袒护,就可以万事大吉?我偏不信这个邪。红樱,派个人监视锦夏,我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痕迹   北风紧,谢天鸿主动站到迎风的一侧,替锦夏遮挡寒意。   望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锦夏暗想,身边的男人,没有看上去那么冷漠嘛。   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太久,新的问题出现了。   半里之外就是云镜居。院中,小娇打着伞不住地兜圈子,似乎十分焦急。再看外面多出的一行鞋印,八成文钧就在房间里。   一想到他很有可能跟谢天鸿撞个对脸,锦夏的脑袋就有斗那么大。   进了前堂,锦夏从他掌中抽出手,背着谢天鸿,用眼神和手势跟小娇交流一番,基本可以确定,文钧的确已经来了。屋子就巴掌大小一间,除了房梁,没什么地方可以藏身。往上一看,果不其然,文钧趴在上面。他嘘一声,让锦夏不要说话。   谢天鸿耳朵动了动,视线微微上移,就在锦夏以为文钧要暴露的时候,他侧过头询问小娇,“房间里这么冷,怎么不生个火盆?”   幸好没有看到文钧,锦夏捏了一把汗。   谢天鸿继续说,“现在去弄一个,记得要用半干半湿的柴草。”   虽然小娇不明白谢天鸿打的是什么哑谜,仍然按照他的要求做了。她把需要用的东西准备妥当,得到谢天鸿的准许后,开始用火石点火。   大雪打湿了半截柴草,火星溅到上面,常常烧到一半就熄灭了。有些勉强能点燃的,冒出一柱浓烟,聚集在屋顶不停地翻滚。   起初,文钧用衣袖掩住口鼻,勉强撑得住,后来身边满是浓雾,烟味越来越大,呛得眼泪直流。他终于从房梁上跳下来,一边拍打身上的烟灰,一边甩开袖子指着谢云鸿大骂:“谢老三,从小你就没长好心眼,到现在也是坏得冒水。明知道我在房梁上,你直接喊我一声,我下来不就得了,非得……咳咳咳,呛死我了。”   谢天鸿示意小娇,把火盆端到外面,等点燃了,再弄回来。   打开窗子,把烟味散尽后,谢天鸿说:“我不知道你在房间里,但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在房间里。”   总共来云镜居两次,两次被谢天鸿抓到,想糊弄过去,怕是没那么容易。   文钧眼睛一转,拍了下脑袋,“对啊,我现在应该在前院打扫积雪。嗯,我先告辞了,等忙完咱们再聊。”   说完,撩起衣袍前裾,准备开溜。   “站住!”   文钧身子一僵,一只脚悬在门槛上,摇了一个圈之后,缩回房间里。他嬉皮笑脸地说:“你是想跟我沟通感情?对不起,三殿下,我没有断袖的爱好。”   说起话来,无半点尊卑分寸,他能安稳地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以后有事来找锦夏,只能站在院子里说,不得踏进房门一步。”谢天鸿的话里没有威胁,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文钧瞧一眼脚底,立即向外跳了一步,站在门槛外面,朝谢天鸿挥手,“你放心,我保证不给你戴绿帽子。”   锦夏汗如雨下。   谢天鸿叮嘱锦夏,“明天回门,你准备一下。我有事先行一步,若是缺什么东西,让小娇通知管家采办。”   就这么走了?锦夏有点不敢相信。   文钧抽出扇子,在身前摇起,大模大样地向门槛里迈了一步。反正谢天鸿不在,有没有踏进房门,他不会知道。   谢天鸿走到院门,忽的回过头,冷着脸说:“脚!”   文钧闻声收回脚。谢天鸿一转身,文钧再次踏入房间。   如此循环三次,文钧主动认输,“行行行,你厉害,大不了我不进去就是。”   得到承诺,谢天鸿放心地走了。   锦夏往院外眺望,没有看到可疑的人。安排小娇在外面放风,她把文钧拖进前堂,关好房门,神色紧张道:“三哥好像知道你的身份了。”   “他知道多少?”   锦夏将昨晚发生的事一一道来,最后说:“他会不会向皇上告密?”   文钧略一思忖,微微摇头,“应该不会。”   如果谢天鸿想告密,昨天拔剑的时候,就该直接砍下文钧的脑袋,而不是留着他连累自己。毕竟文钧的身份特殊,仅知情不报一项,足以为此搭上性命。   谢天鸿只是看起来无情,其实内心深处,比谁都重情重义。   就像儿时,三个人背着相府家丁和皇宫侍卫,扮作寻常百姓家的孩子,手牵手一起逛庙会。锦夏不小心撞翻了车马店摆在街旁的辔头,正是谢天鸿代她生生受了店掌柜挥过来的两马鞭。他手臂上三寸多长的血口子,愈合后留下的疤痕,过了数年才渐渐淡去。   时至今日,鞭梢破空的声音,锦夏依然记得清晰。   那个时候真好,没有烦恼和压力,每天要做的事,仅仅是长大而已。   如果现在跟当时一样,大家都不知道文钧的身份,大概会一直安逸快乐地生活下去吧。   锦夏捏着手指,犹豫了一会儿,问:“文钧,你能不能停手?”   “你的意思,是要我做一辈子家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却无能为力?文家二老对我有养育之恩,他们被流放的时候,我没办法阻止,甚至不能上前一步。那种滋味,我这辈子不想再尝第二次。”   “我们都知道,那是一条不归路,继续下去,只能粉身碎骨。”   “你为了保住我,嫁到景王府来,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不曾有一刻忘却。如果你开口,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哪怕当牛做马、赴汤蹈火,唯有刚才那一件不行。”文钧的神色缓和下来,抬手捏了捏锦夏的鼻子,安慰道:“放心吧,我行事周密,不会让人抓到把柄。”   文钧是个十头牛拉不回来的倔脾气,光凭锦夏一张嘴劝,没什么用处,不如替他多多留心,尽量避开危险,以免重蹈前世的覆辙。   锦夏拍开他的手,不满地说:“又捏,鼻子都被你捏长了。”   两人相视,会心一笑。   外面忽然响起急促的拍门声,小娇透过门缝,传话过来:“小夫人,我看到白小姐了,好像是来咱们云镜居。”   文钧和锦夏同时变了脸色。   来人若是谢天鸿尚好,三个人是儿时的玩伴,看到他们在一起,至多斥责几句。偏偏是白溪来了,按照她的性子,怕是要闹得人尽皆知,让锦相爷和皇帝的脸上跟着无光。   “快点走,尽量不要让白溪看到你。”锦夏打开门,准备放文钧离开的时候,发现白溪带着三五个人,已经走到院门口附近。   文钧把房间里扫视一遍,“我先去卧房里躲躲,你想办法骗她们离开,有片刻功夫,我就能逃走。”   话音刚落,房间里不见了文钧的踪影。   不远处,白溪等人闯进云镜居,满脸杀气腾腾,一看就是来找茬儿的。   小娇放下手里的蒲扇,起身行礼问安。白溪轻哼一声,好像没看见她似的,径直走向前堂。包括身后的红樱,也是高昂着头,嚣张得厉害。   锦夏早早走出房间,站在台阶下,跟白溪打招呼。   “哎呦,小夫人,您这么客气干嘛,弄得我浑身不自在。”白溪扶了扶发髻上的碧玉簪子,将两手交叉抱在胸前,腰杆挺得笔直。偶尔一阵风吹过,貂皮衣领上的毛飘动起来。她瞥一眼门内,柳眉耸起,“外面天寒地冻,你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锦夏推脱道:“屋里乱得很,没来得及整理,恐污了白小姐的眼睛。”   “幸亏我多带了几个人,正好帮你收拾收拾。”白溪留两个人守在门口,自己推开锦夏,和红樱一起进了前堂。   房里的桌椅摆放整齐,杯盘和其他家什十分干净,没有看到可疑的地方。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几行凌乱的鞋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指着鞋印说:“你这里来了贵客,怎么不请出来,介绍给我认识一下?”   谢天鸿离开不到一刻钟,文钧刚进房间不久,白溪就出现了,时间掐得这么好,不可能是个巧合。八成是有人看在眼里,偷偷禀报与她,才有了眼前发生的一幕。   一想到身边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锦夏就觉得不寒而栗。   锦夏心中惊骇,面上依然不动声色,“云镜居地处偏僻,除了三哥和白小姐,谁会屈尊来这里呢。即便是有贵客,白小姐在府里待得时间比我久,应该比我早知道,用不着我来介绍。”   白溪踩在鞋印上,跟自己脚的尺寸对比过之后,“地上的男子鞋印有两种,三哥比我长一寸,另外一个陌生的脚印比我大半寸。小夫人,你来说说,为什么会有两种不同尺寸的脚印?”   她观察得好细致,不去当捕快实在可惜。   锦夏几乎是在强辩,自己也觉得没什么说服力,“那个鞋印是我留下的,我想等闲暇时,换上男装出去散心,不可以吗?”   她的语速极快,话语间透出几分焦躁。白溪听在耳中,越发肯定她心里有鬼。   重新审视一遍房间,西面的门开着,里面有什么,可以一览无余。东面的卧房门紧闭,一行鞋印直通向房内。哪个房间可疑,一目了然。   白溪不再多说废话,直接向东面的卧房走去。   锦夏抢先一步拦在前面,“卧房里乱得很,不便参观。”   “怕是屋里藏了男人,不敢让我进去吧?”白溪冷笑,一脚把门踹开,大步迈了进去。   地上的鞋印一路向东,消失在一个大衣柜前。   门虚掩着,门缝里露出一块衣角。   文钧太不小心了,留下这么多马脚,别说白溪,就连锦夏也猜得出他藏在哪里。   锦夏忙说:“快到午膳时间了,咱们先去吃饭,有话回来再聊。”   白溪得意地笑,“如果你是我,你会放弃这个机会吗?我现在就去把那个野男人揪出来,让三哥看看,他娶回来的妻子,是个人尽可夫的下贱货。”   欺人太甚!锦夏气得七窍生烟。长这么大,被人骂得如此难听,还是生平头一遭。她狠狠心,豁出去了,“我让你找,但是,如果你找不到,就要给我连说三声对不起。”   “如果我找到了,你就给我滚出景王府,永远不要出现在三哥面前!”   即使白溪不提这个要求,被她发现文钧藏在卧房的衣柜里,锦夏也没脸继续在景王府待下去。   白溪一步步靠近衣柜,修长的手指触到柜门,握紧把手,当着大家的面,用力一拉。   锦夏不敢看结果,在柜门打开的一瞬间,别过头去。   但愿佛祖保佑,有奇迹发生。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回门   不可能!   这是白溪打开衣柜门后的第一个反应。   偌大的柜子里,除了衣服,再看不到其他。   白溪揉揉眼睛再看,跟刚才别无二致。她奔过去打开窗户,外面的积雪上没有脚印,不可能有人跳窗逃走。卧房里的鞋印是单向的,走到柜子旁边就消失了,那人总不可能脱下鞋子离开。就算是这样,院子里有两个丫鬟守着,没法在她们的眼皮子底下耍花样。   锦夏稳占上风,暗自松了口气,“白小姐,你承诺我的,不会不认账吧?”   红樱上前一步大声呵斥,“放肆!小姐是何等尊贵的身份,怎么可能给你道歉。”   “看来,白小姐是要出尔反尔了。”   白溪脸涨得通红,咬着唇半天,恨恨道:“我费心费力,全是为了三哥,我做的没错,凭什么要说对不起?红樱,我们走!”   许是怕锦夏纠缠不放,白溪带着人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虽说没等到道歉,能杀杀白溪的嚣张气焰,也是一大收获。   小娇端着火盆进屋,房间里立时暖和不少。   锦夏关好窗子,搬着凳子来到火盆边,一边烤火一边考虑文钧去哪了,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前两次,文钧都是躲在房梁上,这次不会也是如法炮制?   锦夏缓缓抬起头,然后整张脸黑了。   文钧是不是除了房梁,找不到第二个地方藏身?   锦夏仰着头喊道,“云镜居的房梁要被你睡遍了,下次,你敢不敢换个地方?”   文钧嘴角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一手撑头,一手摇着纸扇,斜躺在房梁上,“你管我藏哪里,只要不被找到就好了。”   好一个白衣翩翩、风流倜傥的美……美家丁。   “梁上君子,你怎么上去的?”   “在衣柜前脱掉鞋子,两只绑在一起,挂到脖子上,赤着脚慢慢爬上来的。”   美家丁的形象幻灭。   文钧收起扇子,别在颈后,翻身一跃而下,抢了小娇的凳子坐好,伸出一双细腻修长的手,悬在火盆上方两尺处。座位跟锦夏挨得很近,炽热的炭火,映红了他的双颊。   如果没记错,自从谢天鸿出现,文钧就很少像现在这样跟锦夏近距离接触,一晃,过去快十年了。   文钧:“记不记得……”   锦夏:“今天……”   文钧噗嗤一笑,“你先说。”   锦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有跟他客气,“今天早上的雪人,谢谢你了。”   “雪人?”文钧懵了,仔细想了想,向院子里望一眼,“你说外面那个很丑的雪人?不是我堆的。”   不会吧,除了他,还会有人在锦夏的院子里堆雪人吗?   小娇没有那个闲情雅致,白溪跟锦夏关系不好,除此之外,也就剩下谢天鸿一个人能随意出入云镜居。但他是个除了皱眉、使劲皱眉、面无表情以外,不会做第四个表情的冰块脸,怎么想,都觉得不会是他。   忽然,锦夏脑袋里灵光一闪,刚才,白溪送来了一个好方法,为什么不拿来用呢。   想到这里,她马上开始行动。先将自己的鞋子跟地上的鞋印重合,分别估测出谢天鸿和文钧鞋子的大小,再去院子里跟雪人旁边的脚印作对比,又仔细观察了鞋底的花纹,得出的结论让她大吃一惊。   堆雪人的人,竟然是谢天鸿!   许多年前,锦夏喊他一起来玩,他总是不屑一顾,说那是幼稚的玩意儿,他不会跟她胡闹。如今,谢天鸿已是二十岁的少年,世人眼中“文可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三皇子。这般叱咤风云的人物,却在半夜三更,偷偷去自己妻子的院子里堆雪人,这画面……   文钧来到锦夏旁边,看着雪人问:“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   “哦,我在想,从暖香阁回来的时候,走得太急,把油纸伞落在那里了。”不知为何,锦夏撒了个谎。她怕文钧追问,忙接口,“一把伞而已,没了就没了,我那儿还有好多呢。”   等了半天,没等到文钧搭话,回头一看,他的人影早就不见了。以前他临走时,总会道个别,今儿个奇怪,一声不吭说走就走。   大概是明天回门,他负责沿途护行,回去提前筹备吧。   锦夏安慰着自己,又想起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事,心里着实不踏实。想着想着,头有些痛,加上昨夜没有休息好,便早早上床休息了。   到天蒙蒙亮时,小娇来唤她起床。   卯时三刻,一队车马停在云镜居院外,谢云鸿和文钧一前一后进了院子,来接锦夏一道回相府。   小娇紧赶着替锦夏梳好发髻,又戴上两支珠钗,一切收拾妥当,两人这才悠悠地出了门。   举目望去,苍茫的天地间,一抹色彩美得突兀。   谢天鸿头戴九珠银冠,身着蓝色镶金蟒袍,腰间以一条玉带束紧,整体看去,既不张扬,又不失皇子的身份。   锦夏低下头,看一眼身上的粉色立领夹袄。花色和样式极为普通,除了裁剪妥帖,十分衬身段以外,挑不出什么优点。如果站在谢天鸿身边,一定会被他的光芒掩盖。不知道现在回去换件衣服,来不来得及。   “走吧,别误了时辰。”谢天鸿走在前面,到马车前面时停步,等锦夏赶上来。   下人搬来上马石,谢天鸿最先踏上去,站在车厢门口处伸出手,向锦夏说,“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这句话,好像哪里听过。   在她还是小姑娘的时候,父亲请了先生,来府里教锦夏和文钧读书,每天四书五经孔孟之道,读得头昏脑涨。休息时,锦夏站在院墙前想,要是能翻墙出去玩就好了。没多久,她就看到谢天鸿坐在墙头,向她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当时,他口中说的,就是这话。   晃神的功夫,谢天鸿已经握住她的手,扶她上了马车。   谢天鸿从车厢里拿出一柄剑,向外抛去,“到前面领队,别往沟里带。”   文钧接在手中,拔出剑身一尺有余,连赞几声好剑。他走到队伍最前面,跃上一匹白马,回身笑道:“不放心的话,我坐马车里,你来带路。”   紧接着,在他一声“出发”后,下人撤走上马石,十余人的队伍动了起来。锦夏掀开车窗上的布帘,看到小娇就在外面,放心坐回谢天鸿身边。小娇是丫鬟,按规矩不能跟主子同车而坐,必须跟在马车旁边步行,随时候着主子的吩咐。   队伍最前面,文钧骑在马上,心情愉悦地吹会儿口哨,望天自语:“前日尤为座上宾,今夕已是裙下臣。无风无雪无悲喜,满目满怀满君心。”   锦夏放下布帘,低声浅笑,“押韵狂魔。”   不想,正对上谢天鸿望过来的眼神。锦夏立即敛起笑意,挺起胸膛,坐得笔直。   路上走得时间长了,锦夏闲着无聊,没话找话说。她问谢天鸿,云镜居院子里的雪人,是不是他堆的。   谢天鸿坦然承认,“是。”   呃,好直接的回答。   按理说,一般人遇到类似的事,通常会解释一下原因,像他一样简洁明了,却让锦夏不知如何接话了。   就在这时,车夫突然“吁”的一声,马车的速度减缓不少。   谢天鸿眉头微蹙,交代锦夏不要随意出车厢之后,自己推开车厢门,跳了下去。   视野中一片皑皑白雪,一轮明日挂在天上,映出的白光,让人看不清楚四周的环境。谢天鸿疾步赶上文钧,“发现什么了?”   “我在路旁积雪里,看到有故意隐藏脚印的痕迹。”   若非心怀歹意,何必担心被人发现脚印?   谢天鸿扬手示意大家返回上个路口,选择另外一条路程稍远的岔道。   路边的树林里传来一声唿哨,不知打哪里冒出四五十个白衣蒙面人,手中持有利剑,眼中满是杀意。他们徐徐逼近,将马车包围起来,剑锋直至手无寸铁的奴仆。   千钧一发之时,文钧一声令下,众奴仆从后面的一辆马车里取出兵器,与蒙面人厮杀成一处。   车厢里,锦夏听到外面刀剑碰撞的声音,坐立难安。虽说谢天鸿和文钧的功夫不差,但是双拳难敌四手,敌人众多,来势汹汹,即便能够战胜,也将耗费大量体力,说不定还会受伤。   锦夏越发担心了,恨不得现在就出去看看大家怎么样。   一想到谢天鸿不要她出车厢的嘱咐,锦夏碰到车厢门的手,就缩了回来。   要不,折中一下,不出去,从车窗向外看看总可以吧。   锦夏撩起布帘,向外望了一眼。   白色的世界中,几点红梅似的血迹溅在地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咸腥味。   外围是文钧与奴仆们,联手将刺客拦截在外,偶尔一两个漏网之鱼,被站在马车旁边的谢天鸿一掌击倒,再厉害的敌人,也不能闯近车厢半丈以内。   他们活动这么剧烈,不会把衣服撕了吧。   脑海里浮出来的念头,把锦夏逗笑了。   一个黑点从茂密的松树枝桠间飞出,直奔车厢方向。它速度极快,等锦夏看清楚那是一支箭的时候,已经距她不到一丈远。   文钧用剑鞘挡住一个刺客的刀,握剑的手挥起,剑身划破长空,飞箭应声而断,箭尾落了下来,前半段仍直冲向锦夏。   箭头近在咫尺,锦夏只剩下一个想法,又要死了?又要重生了?一回接一回,老天想玩死她?她是不是赶在死之前,说句感人肺腑的话,然后让谢天鸿和文钧抱着她的遗体哭成狗?   没等她想好说什么,就看到谢天鸿飞身而起,脚尖在一个奴仆肩上轻点,落地后,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间,夹着那半支箭。   蒙面人见识了谢天鸿的本事,互相使个眼色,扶起地上受伤的同伴,迅速撤离现场。   文钧分析:“前面的人是为了转移注意力,最后一箭才是杀招。锦相爷为人和善,不曾有过仇家,跟小夫人结过怨的人,只有白小姐一个。难不成是她派人刺杀小夫人?”   谢天鸿将手中的箭头交给文钧,“府内女人间的纠纷,不至于闹到以命相搏的地步。从箭上看,倒像是你手下人专用之物。”   文钧仔细看过,收入袖中,“你说的不错。等回去以后,我会详查此事。”   随行的奴仆,去后面的马车上换了套干净的衣服,收起兵器,重新赶路。   一直观战的小娇,从没见过这般场面,吓得腿肚子发软,走不动路。幸亏得了谢天鸿的特许,不用硬撑,安稳地去后面的马车里坐着。   锦夏半天才回过神儿来,想起刚刚死里逃生,仍是心有余悸,身体不受控制得微微发抖。   “害怕了?”谢天鸿问。   锦夏嘴硬,梗着脖子说,“我不怕。”不断颤动的双膝,暴露了她的真实感受,气势随之落下去一大截,“就是心里有点不踏实。”   谢天鸿的手臂绕到锦夏身后,揽住她的肩,“现在呢?”   锦夏愣了愣,脸上变得滚烫。   她趁谢天鸿不注意,慢慢把头枕在他的颈间,见他没有拒绝,又偷偷用双手环住他的腰。依偎在他宽广的怀里,锦夏觉得,从小到大,就没有像现在这么踏实过。   锦夏小声道:“三哥……”   “嗯?”   “三哥!”   “嗯。”   “三~哥~~”   “什么事?”   锦夏红着脸往他怀里挪动几分,垂下眼帘,“没事,就是想喊你两声。”   谢天鸿:“乖,不闹。”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相府   锦夏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锦府的闺阁里。   路上发生的事,在脑海中一幕幕浮现,一直到她抱住谢天鸿的画面时停住。接下来发生了什么,锦夏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喊来小娇,想问个清楚。小娇掩口笑道:“后来,你就睡着了,是三殿下把你抱进房间来的。”   在众目睽睽之下,谢天鸿抱着她进了相府,老爷子一定想多了,赶紧去找他说明白。锦夏好整以暇地理好衣服和发饰,准备去前厅时突然改变了主意,“我娘呢,她最近精神如何?”   “我刚从那边回来,老夫人身体很好,精神就……”小娇迟疑片刻,尽量用词婉转地回答:“跟以前差不多,或者稍微好转一些。”   从她吞吞吐吐的说话方式,锦夏就能猜出,一定是母亲的病又犯了。当即顾不得许多,疾步往后堂去了,小娇紧跟其后。   隔着老远,锦夏就听到锦夫人的疯言疯语,原本不安的心悬了起来。   房间里,一个圆脸的丫鬟端着碗,一口口喂锦夫人,可惜老夫人的心思不在吃饭上。她脸部略微有些松弛的皮肤,紧紧贴着怀里的小枕头,一边傻傻的笑,一边轻轻拍着,“儿啊,娘不会让你死,你别离开娘,好不好。”   锦夏在母亲身边坐下,替她将鬓角散乱的发丝挽到耳后,“娘,夏儿回来了。”   她闻声转过头,四处打量一番,又看一眼锦夏,反感地推了一把,“走开,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没关系,我们慢慢认识。”锦夏从圆脸丫鬟手里接过碗筷,打发她先回去休息,这里的事交给她和小娇。   圆脸丫鬟应着,站起身出了房间。   没她等回到耳房,迎头撞上出来随便走走的谢天鸿,慌乱之中跪下行了个大礼。   非朝堂之上,只需欠欠身即可,丫鬟的确是吓得不轻。   谢天鸿用目光询问,老夫人怎么病得这么厉害。   丫鬟跪禀:“老夫人怀过一胎男婴,可惜没几个月就小产了,大约是因此受到刺激,就变成这个样子。”   “小产的时间那么早,应该看不出性别,你怎么知道是个男婴?”   丫鬟磕头如捣蒜,眼睛里满是惊恐,“殿下恕罪,奴婢只是道听途说,不是有意欺瞒。”   谢天鸿见她的确不知情,赦她无罪,叮嘱不要把他问话的事告诉任何人后,回前厅陪锦相爷下棋去了。   锦夏伺候老夫人用过膳,又哄她睡下,才和小娇退出房间。   自打记事起,母亲就病了,病情时好时坏,一发病就会胡言乱语。找过不少大夫,药也服过不少,对病情没有丝毫帮助。有个江湖游医曾说,疯病通常是因为受到刺激导致,如果知道什么事刺激了她,对症下药,很快就能痊愈。   在此之前,锦夏问过许多人,可惜过去的时间太久,加上奴仆更换过几批,没得到有用的消息。她立在闺阁的窗前,把两世发生的事翻来覆去想了几遍,依然毫无头绪。   不知不觉,一弯新月爬上树梢,暮色.降临。   静谧如水的夜里,一股香味悠悠荡荡飘来,撩拨着锦夏的味觉。一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突然出现在锦夏面前,粥碗移开,文钧那张笑意盈盈的脸露了出来。   他站起身坐在窗台上,把碗筷交给锦夏,笑嗔道:“一回家就任性,一任性就不按时吃饭,也就是我记得你,换了别人,饿死你都是轻的。”   锦夏接过来,吹吹凉,边喝边说,“就是知道有你,我才会这么任性。”   十多年的相处,锦夏习惯有文钧在身边,不管想出什么样的鬼点子,他都不会反驳,舍身陪她去做。她时常想,假设母亲怀过的男婴能够活下来,长大后,会不会像文钧一样。   文钧见粥喝完了,取出一样东西,在锦夏眼前晃了晃,“喏,你的伞。”   锦夏仔细检查一遍,竟是她落在暖香阁的那把。能从白溪大小姐手里把伞要回来,好大的能耐。锦夏望一眼文钧,目光里满是钦佩。   文钧适时地补上一句,“偷回来的。”   就知道不能高估这位梁上君子,锦夏的表情僵在脸上,笑意渐渐淡去。   “我还偷听了白溪和丫鬟们的对话。”   锦夏风中凌乱,“你不会顺道偷看了白溪和丫鬟们洗澡吧?”   “梁上君子也是君子,怎么会干那些无耻勾当。”文钧义正言辞地反驳,接着抿唇一笑,“虽然我很想偷看。”   货真价实的流氓,一点没冤枉他。   锦夏彻底无语,伸手用力一推,把文钧从窗台上推下去,咣当一下关上窗户。   “你一相府大小姐,没事不要动手动脚,显得太粗鲁。再说,哪个男人不这么想?只是我口直心快,说出来了而已。”文钧从外面打开窗子,重新坐上去,肃起神色,正经八百,把在暖香阁偷听到的对话,如实讲来。   半个时辰前,红樱敲门进了暖香阁大厅,从袖中取出半支断箭,放在软榻前的长案上。   背对着红樱的白溪,在软榻上翻了个身,用指甲刚涂过蔻丹的手,拾起断箭,上下扫视一遍,顺手丢了出去,“上次虚报消息没有惩罚你,惯得你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不管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敢往我面前送。”   红樱双膝跪地,叩头禀道:“他们回门途中遇到刺客,这支箭险些射中小夫人。三殿下看了前半截,说刺客是文钧手下的人。奴婢鲁钝,看不出所以然,等他们走了,偷偷捡回后半段。小姐博学多识,一定能发现些什么。”   白溪眼中顿时有了神采,坐起身,让红樱把箭尾捡起来,重新拿给她看看。   箭头呈柳叶形,箭身木质松软,乃身材稍小的南方人惯用之物。   二十多年前,南方为卫国所在,齐国京城地处长江以北,南方人并不多。元和元年,当今圣上登基,御驾亲征,带兵横渡长江灭掉卫国,南北合一,京城里逐渐有了南方人的踪影。   白溪若有所思,捏着箭尾自言自语,“难不成,文钧和刺客,都是卫人?有点意思,不,太有意思了。”   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急忙过去扶红樱起身,“红樱,你立下大功了。等我成了三哥的王妃,就还你自由,再赐你黄金万两,保你一生无忧。现在,你继续盯着那个贱人和她的家丁,有什么事尽快禀报于我,不要擅自行动。”   暖香阁距离相府几十里,耳边仿佛听地到白溪得意洋洋的笑声。   锦夏紧了紧衣领,蜷缩在座位上,一双明亮的眸子,望着夜空里璀璨的星辰,心里越发迷茫。   白溪喜欢谢天鸿,是个人就能看得出来。锦夏是谢天鸿明媒正娶的妻子,注定会跟白溪势不两立,白溪也不像是半途而废的人,不知道两个人的关系,要什么时候才能变得融洽些。   文钧唤了她一声,“别愁眉苦脸的,容易老。不如,我陪你数星星,谁输了,谁负责把碗筷送回厨房。”   “咱们三个一起数星星的次数,怕是有几百次了,你总是最慢的一个,还容易错,每次都要我替你重新数一遍。最可恶的是,你的脸皮特别薄,死活不肯承认错了。”锦夏哈哈大笑,心情轻松不少。   “如果我说,那时候,我是故意数错的,你信不信?”   “又在找借口。”   文钧也笑了,“每次都瞒不过你。”   远处传来更鼓声,已经二更天。各房各室的烛火大都熄了,只有相爷和锦夏房间的窗口亮着。侧耳听去,整个相府落针可闻,偶尔一个下人路过,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刺耳的声响。   锦夏说:“时间不早了,你也回去歇息吧。”   “好。”文钧适时地打了个哈欠,端着碗从窗口跳下,走出去几丈远,又折返回来,“秋娘那边,你就不用去了。我一个人,更容易躲开红樱的跟踪。”   “要不,你也别去了?”   “我不去,她就会自己找上门。”文钧的脸色骤然一变,压低声音道,“谢天鸿来了,我先走一步,有事明天再说。”   文钧侧身走进阴影里,彻底与黑夜融为一体。   他前脚离开,谢天鸿后脚就到了。   只听房门咚的一声响,一阵酒气扑面而来。谢天鸿脸色酡红,墨眸微微眯起,迈步时,脚底发虚,一看就知道他喝了不少酒。   他横目一扫,将房间内的情形尽收眼底,最终,目光落在锦夏身上,“爱妃,本王先睡为敬。”   这话听在锦夏耳中,无异于一声闷雷,炸出一身鸡皮疙瘩。谢天鸿自称本王,喊锦夏爱妃,他没事吧?要是喝多了,就赶紧回屋歇着,不要在锦夏闺阁里撒酒疯。   锦夏没搭理他,依旧托着腮发呆。   谢天鸿晃着脚步来到床边,身子一斜,倒在锦夏的床上。许是衣服制得不合适,他胡乱撕开衣领的盘扣,阖上眼睛一动不动。   跑到锦夏的地盘,来抢她的床,太不把她放眼里了。锦夏轻轻推了一下他的手臂,“三哥,你醒醒。”   她的三哥睡得正香,丝毫不受外界干扰。喊了几声没什么效果,锦夏只得认栽。   替谢天鸿脱下外衣,又端来一盆温水,给他清洗脸和手脚。万事大吉后,锦夏瘫坐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喘粗气。她这哪是嫁了个夫君,分明是给自己请了个大爷来伺候。   相府里知道他们没有肌肤之亲的人不多,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锦夏需要跟谢天鸿扮演一对恩爱夫妻。   看一眼旁边的大爷,锦夏暗中叫苦,房间里就一张小床,已经被谢天鸿占了,锦夏怎么办,睡桌子睡板凳睡地板?大冬天没有厚被子,会冻死的。不,明明是她的床,为什么要让给别人。锦夏一咬牙,也爬到床上去了。   从谢天鸿那边扯过半条被子,搭在自己身上。这么舒服的被窝,以后怕是睡一回少一回。锦夏正想着,就觉得脚丫凉飕飕的,坐起来一瞧,谢天鸿翻了个身,大部分的被子被他压在底下。   锦夏要抓狂了,堂堂三皇子,睡品这么差,难怪二十岁才娶第一个老婆。   我抢、我抢、我抢抢抢!为了晚上能睡个暖和的觉,锦夏用尽全身力气抢被子。就在她即将得手时,谢天鸿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自己身上只穿着一套亵衣,爱妃四仰八叉地扑在身旁,似乎想掀开他的被子。他揉了揉额头,分析一遍眼的状况,不确定地问:“你在做什么?”   呃,如果说,锦夏仅仅是想睡个安稳觉,他信吗? 作者有话要说:  好想知道殿下心里是怎么想的,哈哈哈~~~ ☆、第六章:帛带   正在思考如何回答,谢天鸿又睡着了。锦夏拭去额头上的冷汗,钻进被子里和衣而卧,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   旁边的大爷呼吸均匀,怕是在梦里神游。仔细观察一番,睫毛修长,鼻梁挺直,唇红润坚毅,这个男人长得挺好看呢。锦夏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脸颊,皮肤也很光滑。   谢天鸿眉头皱起,用手随意抓了两下。锦夏慌忙躺回原处,侧过头装睡。   窗口透进来的光线忽然变暗,似乎是他起身了。一股微凉的气息扫过锦夏脸庞,露在外面的手臂被人握住,放回被子里。他在给自己掖被角?锦夏心头一热,差点睁开眼睛。   过了一会儿,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她从眼缝里向外偷窥。谢天鸿拾起外衣披在肩上,逆光之下,他周身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美若仙人。   如果不去想昨晚的事,谢天鸿简直完美得无可挑剔。   说来也是奇怪,前段时间一直很正常,昨晚为何跟换了个人似的。没过多长时间,锦夏就知道了答案,原因是从锦夫人口中听说的。   或许是早晨刚起,脑袋清明些,锦夏来后堂探望母亲时,看到锦夫人目光不似往日浑浊,衣着也整洁干净许多。   锦夫人拉着锦夏坐下,细细打量她的眉眼,脸上挂着满足的笑。母亲认出自己了,锦夏不由红了眼眶。   “娘今天好些了,来看看你。”锦夫人握着锦夏的手,由上至下一遍遍抚摸着,“我听你爹说,昨晚你和三皇子同房了?”   果然被老爷子误会了,锦夏连忙辩白:“我和三哥的确睡在同一个房间,但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发生。只能有夫妻之名,不可有夫妻之实,娘,你看,我记着呢。”   出嫁前,锦华和夫人叮嘱过的话,时刻提醒她,不要太接近谢天鸿。虽然没有说出原因,但她知道父母总是为子女好,不说一定有不说的理由。   “你心里一定委屈。不过,既然你选择嫁给他,再苦也要坚持下去。”   “三哥对我很好,夏儿不委屈。”   这话不假,从成亲那天开始,谢天鸿就没有勉强过她,就连跟白溪闹翻,他也没有责怪,甚至毅然选择站在她这边。白家大小姐,可是皇上都要给三分薄面的人物。   锦夫人和蔼地注视着她,声音异常温柔,“过几年,等钧儿的事搞清楚了,你仍然愿意留在三皇子身边的话,想做什么,爹和娘不会拦你。”   锦夏抱着母亲的手臂,懂事地点头。   “对了,你有空劝劝你爹那个臭棋篓子,没事不要拉着三皇子下棋。丫鬟都看得出来,殿下在让着他,他倒好,真以为自己棋艺有提高,一开心,拿出两壶老酒,把三皇子灌醉了。听说他还教殿下说些乱七八糟的胡话,真是作孽啊。”   搞半天,昨晚上谢天鸿的醉相,是老爷子整出来的幺蛾子。真该庆幸锦夏没有多嘴,要不然,老爷子的脸往哪里搁。   跟锦夫人聊完家常,再看到老爷子,锦夏总感觉他脸上写着四个字:老不正经。   以至于在他们回景王府时,老爷子想留他们多住几天,锦夏都没敢答应。不是不想在家多待,是怕老爹又跟谢天鸿喝酒。哪天追究起来,没准儿大齐律例上就多了一条蓄意灌醉皇子罪。   离开相府后,谢天鸿没坐在马车里,而是骑马走在最前面。他是个认真的人,来时的纰漏,不想重复一次。   有他在,文钧不必时刻盯着,着实自在许多。偶尔他会放缓速度,走在马车旁边,跟小娇闲扯几句。   小娇的脸涨得绯红,瞅着大家赶路没有留意,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猛地塞到文钧手上,“昨儿,见你束腰的帛带旧了,我连夜绣了一条送你,不知合不合你的意。”   “这是你辛苦绣来的,我怎好夺人之美。”文钧正经起来的时候,颇有君子之风。   小娇窝着脸,贝齿用力咬住下唇,眼里透着失望。   锦夏在马车里听得仔细,小娇那么用心地讨好,文钧却不领情,这得多伤人心。锦夏掀开布帘,从车窗里透出半张脸,“文钧,人家好心好意送你,你就收下呗。”   “既然主子发话了,做家丁的自然从命。”文钧把递出去的帛带收回来,向小娇挑了挑眉毛,“谢谢小娇妹子的好意,改天哥请你吃桂花糕。”   小娇顿时阳光灿烂起来,走路来一蹦一跳的。   锦夏正要放下帘子,忽的想到一个主意,马上朝文钧招了招手,待到他附耳过来,小声道:“你替换下来的旧帛带,不要扔掉,就放到……明白吗?”   文钧噗嗤笑了,“你呀,跟谢老三一样,一肚子坏水。”   嘿,她哪里坏了,最多不过是跟白溪开个玩笑,比起白溪对她做的事,简直大巫见小巫。好啊,不想帮忙,就不帮,以后她另外找方法整白溪,哼~   锦夏坐直身子,帘子落了下来,挡住外面冰雪消融的大好风景。   这次回程,一路平安无事。想来,刺客们知道有谢天鸿在,碰不到锦夏一根发丝,不如考虑另外一种方式,免得盲目行刺,徒增伤亡。   马车驶到云镜居门外停下,谢天鸿没有更换常服,就去了暖香阁。白溪终归是皇后的侄女,不管有没有娶进门,都冷落不得。   其他人先后离开,锦夏和小娇百无聊赖,把院子里融化了一半的雪人修修好。   听得暖香阁那边一声巨响,似乎是瓷器摔碎的声音,准是大小姐发脾气了。有好戏上场,锦夏和小娇怎么能错过。两人搬了凳子,趴在墙头远眺。   暖香阁的房门开了,谢天鸿走在前头,白溪从后面追上来,攥住他的衣袖说:“三哥,我不知道那条帛带是谁的。你不在家的这两天,我除了写字就是读书,没有做见不得人的事。我不该摔碎花瓶,也不该骂红樱和青梅。三哥,你别走,听我解释啊。”   锦夏一阵偷乐。文钧动作够快的,本以为最早也得明天呢。   早就该给白大小姐一个教训了,谁让她闲着没事找锦夏麻烦来着。上次,她来云镜居抓奸,这回就让她尝尝被抓奸的滋味。   思忖间,谢天鸿甩开白溪,已经出了暖香阁。不好,他在往云镜居方向来。锦夏和小娇互换个眼色,迅速把凳子搬回原处,一个坐到桌前看书,一个拿着扫帚打扫房间。   谢天鸿推门而入,命小娇回耳房休息,他有话要跟锦夏讲。   看起来好吓人,难道知道帛带是她让文钧放的了?即便是,也不算大事,不必这么严肃。   “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谢天鸿关好房门,开门见山道:“文钧的母亲是谁,他私底下召集卫国遗民在做什么勾当,我早有耳闻。包括你答应我的提亲,嫁入景王府,目的是想拉我下水,我也一清二楚。看在一起长大的情分上,只要他不走出最后一步,我可以继续装作不知道。”   锦夏藏在心里的小秘密,全被他说出来了。   谢天鸿继续:“但你为什么要去招惹白溪?她有多想除掉你,你比我清楚。一旦被她发现,公诸天下,莫说是你我,就连锦府也脱不了干系。你当真想让我们为他陪葬吗。”   “我是卫人,保护文钧有我一份责任。我爹也是卫人,没有他,你们齐国的兵马,再用一个月也进不了卫国的都城。我明白,你是齐国的三皇子,有大好的前程,不该被我们拖累。可我不禁想问,既然你怕死,当初为什么向锦府提亲?”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娶你。”谢天鸿定了定神,长吁一口气,“我不是怪你,是担心白溪会伤害你。”   “三哥,你相不相信前世今生?在上一世里,文钧的身份泄露,他为了不连累锦府,未等圣旨宣读完毕,当庭触阶而亡。文钧死了,再无对证,锦府本该逃过一劫。是白溪找人作伪证,害锦府上下三百余口枉增牢狱之灾,甚至逼我跳下围栏,生生被猛兽撕碎。幸好老天给我一次重生的机会,让一切回到开始的地方。但凡我有一点良心,就不能不管文钧的生死;但凡我有一点血性,就不会忍气吞声,任由白溪肆意妄为。我和她的仇,上辈子没机会了结,那就这辈子清算。”   锦夏眼前再次浮现重生前的最后一幕,无数猛兽围着她,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雪白的利齿。它们的眼中燃着火苗,分明是几天几夜不曾碰过肉星的模样。她看到漫天红雨,自己的身体骨肉分离,听到白溪毫无人性的狂笑声。   每逢忆及于此,她的全身都会颤抖。   “我信,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相信。”谢天鸿握住她的双肩,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是我无能,害你受这么多苦。”   锦夏抬起手,轻轻贴在他的背上,回抱住他。宽广的胸膛,有力的臂膀,迎面而来的男人气息,每一样都让她觉得安心。“不是你的错。白溪害我的时候,你没在我身边。”   谢天鸿的怀抱稍稍松了些,“我决定从今晚开始,除了上朝和处理政务,其他的时间都用来陪你,这样,白溪就没机会害你了。一会儿,让小娇去我房里,把铺盖抱过来。”   呃,刚刚是讨论什么事,让谢天鸿把话题扯到两人同房上的?   搞半天,他还是没信嘛!   重生这种事,听起来是很离谱,但是锦夏没必要为了给白溪房里丢一条帛带这种小事说谎。   锦夏气得直跺脚,“三哥,我不是在编故事,你信我一次啊!!!”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猜猜三哥信了还是没信?下一章揭晓哦~~ ☆、第七章:秋娘   想起回门时积压的政务,谢天鸿没在云镜居多待,跟锦夏说一声,便离开了。   他一拉房门,躲在外面偷听的文钧,一头栽进他怀里。   文钧站起身来,取过颈后的扇子展开,遮在自己面前,连着干咳几声掩饰尴尬,“你要把被子抱过来,夜夜跟锦夏秉烛相对?谢老三,你不会是玩真的吧?”   “你觉得呢?”谢天鸿走在前面,抬手向北方一指,“去我书房,边走边谈。”   脚下的积雪,在他们离开王府的时候,已经被下人清理干净,路两旁的松柏在暖阳的映照下,吐露出淡淡的青色。天气一好,人的心情跟着舒畅,步伐也变得轻快许多。   文钧跟在谢天鸿身后进了书房,在迈过门槛后迅速关上门。   谢天鸿最先发问,“刺客的事可有眉目?”   从遇刺开始,他的心就一直悬着,总担心突然出现什么意外,害锦夏受伤。好不容易避开众人,他怎么可能错过这个机会,追问刺客的事。   文钧敛起笑意,颇为焦急,“我问过手下,不是他们干的。从昨儿个开始,我想了很久,杀人动机无非就那么几种。如果刺客是劫财,不如杀你;劫色,不如杀我;锦夏没跟人结过怨,更不会是仇杀。再除去白溪这个可能,我实在想不出有谁非要锦夏死不可。”   他之所以认为白溪不会是幕后主使,是因为她跟锦夏闹得府里鸡飞狗跳,无人不知。她们无事便好,倘若出点意外,第一个值得怀疑的人就是对方。白溪有些骄纵不假,但她父亲到底是一位有勇有谋的武将,光是耳濡目染,就得精通几条良计,绝不会做那等落人口实的蠢事。   谢天鸿一手当胸,一手撑额,摇头道:“不,你漏掉了一项动机,灭口。”   在云镜居,锦夏说到重生时,她的反应强烈,不像是装出来的。再加上这件事听上去太假,就算她要编故事,也不会编一个烂到没人信的故事。如果说,她的重生是真的,那她一定知道许多在前世发生过并且现在不应该知道的事,说不定什么时候说漏几句,让哪个听者有心的人寝食难安,暗地里买通杀手灭口。   文钧闻言身形一怔,担忧尤甚。他连锦夏得罪了哪路神仙,都未曾看出端倪,对于以后要发生的事,心里委实没底儿。   两人沉默了一盏茶时间,谢天鸿忽然问:“你相信重生吗?”   文钧眼睛一转,大笑着回答:“如此荒谈谬论,料是无人相信吧。”   “我相信,但我不希望别人相信。”谢天鸿装作不信,就是想用另外一种方式告诉锦夏,不要再提起此事,知道的人越少,她才会越安全。“有件事需要你做。我经常不在府里,这段时间,你替我保护锦夏。”   谢天鸿竟然请人帮忙,真是天字头一号新鲜事。   “你的意思是,以后,我可以随时见锦夏?”惊喜过后,文钧唇角微微翘起,暗自盘算着,怎么难为一下谢天鸿,看看冷傲的三皇子如何低头求人。   他跃上长案,斜躺在上面怡然自得,“我记得有个人说,不准我踏进云镜居的房门。”   谢天鸿眉头微皱,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缓步绕到长案对侧,淡淡道:“有这条规矩,我怎么不记得?既然你说有,那咱们按规矩来。房门,你就别进了,站在院子里保护她也是一样。”   文钧的手一滑,从长案上跌下来摔个趔趄,自认完美的躺姿彻底悲剧,“我想起来了,没有那条规矩。谢老三、三殿下、三哥,你通融通融!”   叫三大爷都没用,现在反悔改口,已经晚了。   谢天鸿尚有一事不明,他在相府跟锦夏同房的事,应该传到白溪耳朵里了。还有帛带事件,明摆着是锦夏指使。白溪那边毫无动静,仿若毫不知情,实在奇怪得紧。   如果没有猜错,出现这个结果的原因有两个。其一,白溪对谢天鸿死心,显然这不大可能;其二,她正密谋策划一项大行动,现在任何的回应都有可能影响后来的计划。   不幸是后者的话,不久后怕会有大.麻烦,不知道锦夏能不能应付得来。   在谢天鸿埋头苦思的时候,云镜居里发生了一件小事。   小娇去谢天鸿房里抱被子,锦夏找来针线和布料,依照记忆中小娇绣帛带的样子,学着做女红。忙碌了一刻钟,抖开布料一看,上面的针脚粗细不匀,还有几处勾错了边。没想到,绣花看着简单,做起来远不如写字画画容易。   罢了,手艺太差,不做便是。反正就算是做了,也没人送。   锦夏把手里的东西放回针线匣,准备端到柜子里。一抬眼,远远看见白溪和红樱主仆二人,并肩向这边走来。白大小姐是不是没事可做,云镜居一有风吹草动,就带着丫鬟出现,不嫌累吗。   还好,今天文钧不在这里,哪怕她是来找茬儿,锦夏也不怕。   白溪进门后,向房内四处打量一番,媚着声音问,“三哥没在?”   “他刚走没多久。”锦夏心中腹诽:你就是掐着时间来的,何必明知故问。   谢天鸿不在,白溪没必要装和气,索性拉下脸来,从袖中取出一物甩在桌上,“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原来是文钧的旧帛带,难怪白溪的脸色不好。锦夏明白,敢捉弄白溪的人,整个王府里只有她一个人,狡辩也是枉然,“我正在找它呢,竟然在白小姐手里,多谢归还。不过,如果白小姐喜欢,就留下好了。”   “你真是大方。”白溪咯吱咯吱直咬牙,眼睛里喷着火苗,“小夫人好喜欢开玩笑,下次可别这么玩了。”   她侧头,唤红樱上前,送上一盒胭脂。盒盖一开,一阵淡淡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白溪压住心头的怒火,强装出一副笑脸,“这是我新得来的上好胭脂,特送来与小夫人同享。”   胭脂盒子上面刻着山水花鸟,旁边题字的落款处盖着秋字的篆体印章,一看便知出自京城的秋水轩胭脂铺。   秋水轩的老板秋娘,跟锦夏和文钧是老相识。   打十几年前,锦夏记事起,府里的胭脂水粉就是从秋水轩采办,秋娘每次来相府,时不时带些便宜的黛笔,送给府里的丫鬟,大家都很喜欢她。至于账单,则是每月一结。月底时,相爷锦华封上几百两银子,安排文钧送去秋水轩。有时候忙忘了,秋娘会亲自来府里取。   这次回门,文钧惯例替锦相爷跑一趟,可惜走到半路,察觉到有人跟踪,不得不打道回府。   关于秋娘和锦相爷的关系,在好事者口中传出无数个版本,得到大多数丫鬟支持的一个说法是:秋娘是相爷养在外面的女人,文钧每个月送过去的银子,总是胭脂价格的数百倍,就是最好的证明。   锦夏不那么认为。她记得前世时,有人曾说过,当年把文钧交托给文修夫妇抚养的人,就是秋娘。许多人知道文钧亲生母亲的人是谁;知道文钧亲生父亲是谁的人,目前却只有秋娘一个。换句话说,秋娘掌握着文钧的半条命。锦相爷跟文修是多年的知交好友,怎能不善待秋娘。   而今,白溪拿着秋水轩的胭脂找上门来,怕是见过秋娘了,说不定已经从秋娘口中套出什么话,来找锦夏验证。万一锦夏心慌说漏了嘴,就要扯出大事来了。   “白小姐天生丽质,没想到也会用胭脂水粉这等俗物。”锦夏忍不住调侃两句,顺便试探一下,她是无意闯进秋水轩,还是故意去查证的。   白溪破天荒没有恼怒,冷笑着抬起手,打量着自己的手指甲,“我哪里是去买胭脂水粉的,不过是有人禀报说,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去了相府,我一时好奇,就派人打听一下。没想到,让我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一听白溪在兜圈子,锦夏心中明白大半,准是她没有查到确凿证据,要不然,凭她那沉不住气的性子,早就直截了当地挑衅了。想清楚以后,锦夏的胆子大起来,“难得白小姐百忙之余,记挂着相府,锦夏在这里替父亲谢过了。”   白溪以为那话一说,锦夏必会急着解释,从而套出话来。可锦夏没有如她所愿,一直神色如常,一副心胸坦荡的模样,搞得白溪也迷惑了。她不甘心放弃,继续道:“你就不怕我把秘密捅出去?”   “如果白小姐想捅出去,我又怎么拦得住?”   白溪的脸色变了变,硬装出来的气势立时萎了。她招招手,把红樱唤到身旁,说了声“我们走”,不等锦夏回答便要离开。   她心中不快,步伐走得急了些,差点撞到想要进门的小娇。   小娇从一大卷被褥后面探出头,看到是白溪来了,吓得立在原地不敢动弹。   白溪的目光落在谢天鸿的被子上,脸色差到极点,“三哥居然真的跟你……你不要脸!”   她盛怒之下,甩袖离开。   白溪的身影渐远,锦夏的注意力集中到小娇身上来。一看到被子,她就忍不住想,如果不是谢天鸿,白溪怎么会成天针对她。越想越是生气,锦夏脑门一热,从小娇手上夺过被子,用力一抛,丢到院中融化了一半的雪人旁边。   惹了白溪,居然毫发无伤,小娇不敢置信地捏了自己一把。疼得闷哼一声后,她望向院子,以手掩口,惊道,“小夫人,你确定三皇子回来了,不会大发雷霆吗?”   “他有什么理由发火?该发火的人是我好不好!”锦夏自从进了景王府的门,就没过一天舒心日子,今天被白溪一闹,连日来积攒的负面情绪终于找到宣泄口,汹涌而下,“虽然我答应三哥提亲的目的不单纯,可我是相府的独女,是爹娘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却要在他的王府里受白溪的气,凭什么!”   小娇低声说:“我不知道凭什么,我只知道,三皇子的被子湿了。”   锦夏脑袋里空白了片刻,突然拔腿冲出去,从积雪消融的泥浆里捡起被子。白色的衬里沾上了泥巴,染成一朵朵乌云飘在上头,估计在不久后,这些乌云就会飘到谢天鸿的脸上。   她的眼前仿佛有一行字飞过:糟糕,她闯大祸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章:身份   锦夏左思右想,果断用最快的速度,把被子拆洗干净,然后乖乖认错,到时候,是杀是剐她都认了。   没想到谢天鸿知道后,竟然淡定地点了下头,再没有其他反应。锦夏跟在后面追问,却见谢天鸿平静地说:“我们两个人,盖一床被子就好了。”   俗话说的好,自作孽不可活。在反对意见被驳回后,锦夏深刻地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如果问锦夏,跟夫君同床共枕的感觉如何,她只能用四个字来回答,欲哭无泪。每个晚上,被子都被谢天鸿卷走,冻得锦夏躲在墙角直打哆嗦。她安慰自己,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很快就会过去。几天后,如她所愿,终于有了些许改变。   变化是,锦夏得了风寒……   连着打了两个喷嚏,她感觉到头有点晕,裹上大棉衣,还是冷。府里的大夫来把过脉,熬了一碗暗红色的汤剂,味道又苦又涩,锦夏只尝了一小口,就不想再喝了,任小娇怎么劝都没用。   “有那么苦吗?”谢天鸿不信,端起碗来尝一口,眉头立即拧成疙瘩。   锦夏忍着笑意,把头埋进棉衣里,一双眸子弯成新月。   谢天鸿吩咐小娇取些糖来,放到药里融化,用匙子舀起一勺,向锦夏道:“张嘴。”   要搞什么?锦夏思索片刻,乖乖依言而行。   谢天鸿把匙子里的汤药倒进她的嘴巴,“咽下去。”   锦夏无语了。喂药是一件多么风雅温馨的事,怎么到谢天鸿手里,就变得这么无趣。看来,她是不敢指望自己嫁的男人能多浪漫了。   她叹口气,接过碗来,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   但愿早点恢复健康,恢复了好继续挨冻。锦夏在心里自嘲着。   谢天鸿沉默许久,忽然道:“你晚上冷的话,可以抱着我取暖。”   出的是什么馊主意,加床被子很难吗?再说,他们不过是名义上的夫妻,这么做,肯定会落人话柄。   锦夏不满地抬头,却见他神色如常,似乎并未觉出有何不妥。好吧,她承认,普天之女,莫非王妻。问题是,谢天鸿眼睛里透出一种本皇子的便宜你随便占的眼神是怎么个情况?到底是谁吃亏啊!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锦夏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就照谢天鸿说的办。   这不是屈服,而是一种迂回战术。   三天后,锦夏得到了预料之中的结果。   谢天鸿也得了风寒!被锦夏传染的!   寒冬腊月,外面朔风阵阵,锦夏和谢天鸿对坐在云镜居的前堂里,一人一碗药汤子,喝得那叫一个欢。有药同饮,有病同生,锦夏顿时感觉鼻塞、头痛也没那么难受了。   小娇趁谢天鸿不在,偷偷打趣他们,“小夫人,我觉得你和三皇子,有点像真正的夫妻了。”   “臭丫头,是不是最近事情少,太闲了?竟然取笑我,找打。”锦夏从床上拾起一个鹅毛大枕头,向小娇丢过去。   小娇仔细躲过,藏在门后吐了吐舌头,“我没有取笑你,我是实话实说。三皇子的动作是有些生疏,可是,他自小到大,就给你一个人喂过药。”   还敢嘴硬,看锦夏怎么收拾她。   放下裹在身上的棉衣,锦夏跨过门槛去追小娇。   外面阳光大好,积雪早已融化殆尽,连守在院子里的雪人也消失了。不知是谁植了几树梅花,风儿一吹,远远飘来一阵沁人的薄香。   风寒这种病,有时候喝几天药不见效,有时候发发汗就能好。两个人互相追逐半天,锦夏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身子轻松了些。   小娇收住步子,一脸紧张地盯着院门方向,“小夫人快看,好像是红樱。”   锦夏沿着她的目光望去,在路的另一端,红衣身影缓步走来,不是红樱又是谁!   红樱停在院门口,略显狭长的眼睛斜看着锦夏,眼角微微翘起,浑然不把三皇子娶来的妻子放在眼里。她傲慢道:“我家小姐要你去暖香阁一趟。”   将近十天没见,白溪的架子越发大了,有事派个丫鬟传话,懒得亲自过来。   想起上次在暖香阁的遭遇,锦夏迟疑了一下,“三哥说过,我不必跟白小姐问安。”   “你从锦府带来的家丁文钧,此刻就在暖香阁等着,去不去由你。”红樱不再多说什么,转身便走。   最近一段时间里,总能看到文钧在附近出现,今天到现在没见着他的人影,原来是在暖香阁。记得文钧跟白溪没什么交情,肯定不会是去做客,不会是发生什么事了?   锦夏没有选择,即便暖香阁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   小娇担心她,想一起去,锦夏不准。没事便罢,一旦有事,小娇跟着,无异于多一个人置身危险中。   一刻钟后,锦夏站在暖香阁外。两扇朱漆门近在咫尺,轻轻一推就开了。   锦夏在红樱的指引下,进了一间旁室。房间正中燃着火盆,白溪坐在旁边的胡床上,身后是一个十字形木架,文钧就绑在上头。拇指粗细的绳子,捆在他身上的白色长衫外头,脖子后面惯例别着一把纸扇,额前荡着一缕散发。   这般情形之下,文钧面不改色,依旧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笑着跟锦夏打招呼,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白小姐,我的主子来了,是不是应该放开我?”   白溪斜眼一瞪,“闭嘴!这里轮不到你个奴才说话!”   文钧眨巴眨巴眼睛,悠悠道:“我只听漂亮女人的话,恰好白小姐是个漂亮女人。所以,我很愿意为你闭嘴。”   “再油嘴滑舌,小心我剪掉你的舌头。”   “莫非白大小姐是因在下不能日夜相伴左右,才出此下策,留下我身体的一部分做念想?”   他的话惹得白溪涨红了脸,扬手就要教训他一巴掌。   “白小姐住手!”锦夏急忙发话制止,“文钧是我的人,犯了错自有我教训,不劳白小姐费心。”   不管怎么说,锦夏是谢天鸿三媒六聘娶进门的妻子,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白溪垂下手臂,回到胡床上坐下,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纸递给锦夏,“我是个爽快人,有什么说什么,不会兜圈子。你先看看这个,看完了咱们接着聊。”   锦夏展开纸卷,自右至左扫了一遍上面的文字,看到最后的落款和朱砂手印时,心猛地漏跳一拍。这张纸是秋娘的供状,上面清楚写明了文钧的身份。   文钧不姓文,而是姓萧,全名萧文钧,生母为卫国公主萧紫裳。   元和元年,齐国灭卫。据说,皇帝给大将军白远枝下过一道密令,除紫裳公主外,皇族萧氏不论性别年龄,尽除之。当时,卫国都城的护城河水,红了整整一个月。   班师回朝后,皇帝在齐都邺城为紫裳公主建了一座公主府,派了一队兵马保护。他每逢中秋节来府中探望,年年如此,从未遗漏。   元和七年,紫裳公主诞下一名男婴。她担心皇帝得知此事,会杀害这个孩子,于是,委托侍女秋娘背着守卫送出宫,寻个好人家抚养。秋娘经过慎重考虑,选中了文修。   文修是卫人,自小在齐国长大,通过科举考试,被皇上钦点做了校书郎。这个官职不高,权力不大,俸禄极少,也正因为如此,他收养一个孩子不会引起太多人关注。不曾想,刚过两年,文修就因为文字狱被抓。幸好有相爷锦华求情,皇帝免了文家死罪,改判文修夫妇流放、文钧终生为奴,逢大赦不得减刑。   接下来,就是文钧被锦华接到相府中,同锦夏一起长大。   锦夏捏着供状的手微微颤抖,心中翻起一阵惊涛骇浪。文钧的身份终于泄露,知道的人不是谢天鸿,偏偏是当年接到杀萧令的大将军白远枝的女儿白溪。可是,秘密已经保守了十七年,秋娘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把真相供出来?就不怕自己牵涉其中,难保性命吗?   白溪似乎很享受锦夏现在焦虑的样子,慢条斯理地拾起火钳,夹了两块木炭放进火盆,一道火苗窜到空中,溅起无数火星。“如果我把供状交到皇上那里,单是包庇萧氏余孽一条罪名,就足够除掉整个锦府。”   前世,锦府就是这么毁的,这一世竟然也走到了这一步,上天当真要亡了锦家?倘若两世的结局一模一样,老天就没有必要让锦夏重生一次,她相信一定有解决的办法。   锦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认真分析现在的情况。白溪想灭锦府的话,供状早就出现在皇帝的御书房里,不会给锦夏看到。她静了静心,尽量维持镇定,“你想要我做什么?”   白溪大笑:“跟聪明人说真是省力,不需要我解释一大串,就能明白我的意思。我的心思你应该明白,要求不过分,只要你离开景王府,我就放过锦家全府的人。一个景王妃的身份,换三百多条人命,你赚了。”   “你威胁我?”   “不,我在跟你做交易。”   拿锦夏的把柄做交易,白溪真想得出来。   如果不同意,锦府的人就会有危险;如果同意,锦夏没什么损失,只是……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章:额吻   为什么她脑袋里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谢天鸿?半个月前,他在这里斩钉截铁地说,她是他的妻子;回门路上,为了她的安全,一路谨慎前行;她生病了,他笨手笨脚喂她吃药……   一幕幕恍如昨日。锦夏分明是为了保住文钧来到景王府,怎么会对谢天鸿产生一种淡淡的不舍之情?   或许,她不该把谢天鸿牵扯进来,从一开始,就不该答应他的提亲。   锦夏鼻头一酸,黯然道:“我早晚是要离开景王府的。”   白溪和文钧同时惊呆。   以为要大费周折,想不到锦夏一口答应,连推脱的话都没说一句。白溪开心坏了,“干脆好人做到底。你先慢慢疏远三哥,让他渐渐适应没有你的日子,你再离开。”   “嗯。”锦夏说话的声音变得微弱,眼睛里也没了往日的神采。   为表诚意,白溪把供状交给了锦夏。她不担心锦夏反悔撕毁证据,因为文钧的身份不管是真是假,只要传到皇上耳中,宁可错杀不会放过。   离开暖香阁后,锦夏一直盯着供状发愣,目光散乱,思绪不知神游何方。小娇和文钧跟她说话,也没有回应。   她的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   十年前的一个盛夏,天空蓝得如同水洗过一般,三个人一起在河边戏水。锦夏赤脚走在河滩上,不小心被砾石划破了脚底,痛得她单脚跳到河边,坐在大石头上休息。   谢天鸿放下手里的鱼竿,俯下身查看她的伤势。锦夏担心流言,用裙子挡着,不给他看。谢天鸿霸道地按住她的手,一边撕掉裙边,替她包扎伤口,一边说:“我看了能怎样。假如因为此事,你嫁不出去了,等长大以后,我用八抬大轿抬你入景王府。”   大概就是那个时候,锦夏对谢天鸿有了一丝异样的感情。   不过,她不知道谢天鸿心里是怎么想的,究竟是真心话,还是情急之下说出的应变之策。后来,再没听到谢天鸿说过类似的话,就连上门提亲,也是派下人来,他本人没有露面。锦夏只能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往心里去,一旦认真了,破坏现在的关系,说不定连朋友都做不得。   锦夏抬起头,失魂落魄地说:“小娇,有空的时候收拾东西,咱们离开这里。”   出门一趟,回来就准备出走,发生什么事了?小娇一头雾水,疑惑地望向文钧,却见他用眼神示意她暂时回避一下。小娇点点头,出门时贴心地关好房门。   文钧搬来一把椅子,坐在一旁,问道:“你是不是喜欢谢老三,舍不得走?”   锦夏不肯承认,嘴硬地回答:“我没有。”   “我们从两岁相遇,在同一个院子里长大,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在我面前,你有说谎话的必要吗?”   “喜欢能怎样,不喜欢又能怎样?最终的结果还不是一样。”   “你喜欢他,我们就留下,白溪交给我来摆平。你不喜欢他,我带你走得远远的,一辈子不回邺城。”   “爹、娘、锦府的老老少少都在邺城,我不能抛下他们不管。”   她想为了谢天鸿留下,什么爹娘锦府,不过是借口罢了。   文钧猜出她的真实想法,心中了然。他收起难得严肃的表情,伸伸懒腰,换了个舒服的坐姿,“那我们就留下好了,我很愿意白吃谢老三几年饭,顺便调戏一下他府里的漂亮丫头。”   方才还是一本正经的模样,突然变了个语气,让锦夏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笼罩许久的愁云也跟着散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就算白溪容不下她,未必没有其他路可走。说不定哪天运气好,问题自己解决了,现在没必要操那闲心。   “没听说过红颜祸水吗?你要是惹一身祸回来,可不要找我替你收拾。”锦夏撅起嘴巴,昂头轻哼一声。   文钧拿过扇子,把扇坠上面的红绳挂在她嘴巴上,向后退几步端详一番,“不错不错,用来挂东西很合适。”   锦夏把扇子抓在手里,向文钧身上掷去,“萧文钧,有胆量别跑!”   傻子才不跑呢。文钧一跃,在半空中接住扇子,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房间空了下来,锦夏重新想了一遍白溪的话,终于找到问题所在。她几乎可以肯定,没有新证据出现的前提下,即使她不离开谢天鸿,白溪也不会揭开文钧的身份。   因为包庇文钧的人里面,也有谢天鸿一份。一旦告发,谢天鸿入狱,白溪竹篮打水一场空,还是得不到喜欢的人。   现在锦夏要做的,就是搞清楚秋娘为什么会写出这样一份供词。   “文钧,改天陪我去一趟秋水轩,我要找秋娘问一件事。”过了一会儿,锦夏没等到回答,抬头一看,文钧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什么人啊!刚才信誓旦旦说要替她摆平白溪,一转眼,人不见了,一点不给她感动的时间。   以后坚决不能相信文钧,实在是太不靠谱了。   锦夏最后看一眼供状,随手塞到枕头底下,接着收拾房间,把准备离开时带走的东西,重新放回原处。   打开柜子,一盒胭脂摆在里面,是上次白溪送来那盒。记得刚来王府时,暖香阁的青梅在危急关头帮助过她,不如把胭脂当做礼物感谢一下。   锦夏唤来小娇,安排她去做这件事。   忙碌了一个下午,黄昏时分,谢天鸿来云镜居了。   入目之处,满是凌乱,他没说什么,只是眉头微微动了下。   谢天鸿过去帮她收拾,路过床边的时候,看到枕头底下露出纸张的一个角。他以为锦夏闲着无事练字,担心写得不好看被他笑话,才偷偷藏起来的。他搬开枕头,拿起来扫视一遍,眼神冷得快要杀人了。   他问:“这东西从哪里来的?”   “我……我捡来的。”锦夏一时情急,随意编了个理由,听上去假得厉害。   谢天鸿抬眼,“你挺会捡,一捡就捡到几百条人命。”   锦夏哭笑不得。三哥啊,能不能不要在这么紧张的时候说冷笑话,她都没法回答问题了。   “白溪?”他问。   锦夏不否认,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一声不吭。   沉默就是最诚实的回答。谢天鸿一手拿着供状,一手抓住锦夏的手腕,拖着她向外面走。距离暖香阁越来越近,锦夏急劝道:“三哥,别忘了白溪是什么人,孰轻孰重,你比我清楚,千万不要因小失大。”   “我当然清楚,并且,我也要让她清楚。”谢天鸿的话铿锵有力,不容置疑。   见到白溪后,谢天鸿当着她的面,将供状撕成碎片,甩在地上。   “我知道你们白家权势滔天。我让着你,是给你父亲和姑妈面子,你不要蹬鼻子上脸,不知分寸。归根究底,我谢天鸿再不讨父皇欢心,也是皇子。”谢天鸿紧紧握住锦夏的肩,把她带到身边来,警告白溪道:“锦夏是我的妻子,你找她的麻烦,就是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希望你在任性妄为之前,不要忘记这一点。再有一次类似的事发生,别怪我不讲情面。”   谢天鸿夹起落在肩头的一张碎纸片,扬了出去。纸片飞过白溪的鬓角,斩断几条发丝后,刺入墙壁半寸有余。   白溪在三哥面前失了面子,又被这般警告,脸上青一阵紫一阵,望向锦夏的目光里,更添了几分仇恨。   锦夏后背一阵发凉。白溪一准儿以为,是她在谢天鸿那里吹枕边风,害得她威信全无。没遇到事情便罢,万一哪天皇上需要白溪的父亲替他打天下,白溪就会得势。对皇帝来说,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女人,谁做儿媳妇都是一样,但是江山只有一个,皇帝怎么选,显而易见,到时,任凭谢天鸿怎么袒护自己也是没用。   现在,谢天鸿跟白溪撕破脸,以后的日子,怕是更不好过了。   迈出暖香阁的门槛,外面夜色渐浓,月轮初上。锦夏和谢天鸿两个人踩着如霜的月光,身影掠过苍白的地面。他牵住锦夏的手十分温暖,掌心里有几颗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老茧,粗糙的质感蹭在手上,痒痒的,很舒服。   眼前的男子,不仅是三哥,也是她的夫君,以后陪伴一生的人。想到这里,锦夏心里涌出一股暖流,同时,也多了几分担忧,“三哥,白溪不可怕,但她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觑。且不说白将军在朝中的地位,单是皇后一人,在皇上耳边随便说几句坏话,你就会置身于危险之中。你不值得为了一些小事,跟白溪闹僵。”   “当忍时忍,当断时断。”谢天鸿的脚步慢下来,缓缓启口:“我知道,你没把我当丈夫,但我一直把你当妻子。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你受别人一点委屈,也不会给你离开我的机会和理由。”   意思是,只能谢天鸿让她受委屈?锦夏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咬着唇抿嘴不接话。   谢天鸿以为她的笑是因为感动,继续说:“用不着感激,我是你的男人。”   锦夏忍不住了,噗嗤一声大笑起来。   “至于这么开心吗?”谢天鸿一脸莫名其妙。   锦夏肯定地回答:“至于!”   嫁了一个好男人,怎么能不开心呢。   眼前的月光一黯,谢天鸿低下头,在锦夏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轻声自语,“最开心的人,其实是我。”   清风疏影,暗香浮动,人如玉,月如钩。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章:胭脂   从那晚之后,谢天鸿睡觉安分多了。   锦夏觉得难以理解,等到风寒彻底痊愈,她总算回过味儿来。   以前,谢天鸿端着正人君子的架子,怎么好意思吃锦夏的豆腐。于是,他故意卷走被子,让她觉得冷,然后主动靠近抱住他取暖。现在开始正大光明地吃豆腐了,他还费那小心思干嘛。   她终于明白,文钧当初为啥说谢天鸿坏得冒水,那话真是一点没说错。给谢天鸿做媳妇,得多长几个心眼,要不然,被他一口吃掉都不知道。   这让锦夏心理极不平衡,为此做了不少损谢天鸿不利己的事。比如清晨醒来,趁谢天鸿还在睡着,悄悄爬到他身上,捏他一个猪鼻子。一向不苟言笑的三皇子,做出这样的动作,让她忍不住掩口偷笑。   若是不小心惊动了谢天鸿,锦夏就马上躺回去,装作刚醒来的样子,跟他一块儿起床。   早饭什么的,由小娇准备,不用锦夏费心。她只在谢天鸿去书房批阅公文的时候,跟过去帮忙研墨倒茶。   谢天鸿是个把国事看得比私事重的人,忙起来不管时间早晚,只看政事有没有处理完,有时候一忙就是一整天,连午饭都顾不得。起初锦夏陪着他挨饿,后来发现自己没有抗饿的本事,一到午时,肚子就咕噜噜乱叫。她可不想没被白溪整死,先被自己饿死。再遇到类似情况,锦夏先行去厨房准备点心,做好了端过来跟谢天鸿一起吃。   从锦夏站着的方向望去,一道阳光斜铺下来,照在房间的地面上,谢天鸿就坐在光线之中,五官英挺,青丝如墨,宽大的天蓝色袖袍轻垂,举手投足间透出一股出尘飘逸的美。   “三哥,你真好看。”锦夏由衷地称赞。   谢天鸿正在批公文,手臂晃动几下,白纸上多出一行铁画银钩的楷书,“嗯,知道了。”   这个回答太诡异了,锦夏又说,“三哥,白溪来了。”   “嗯,知道了。”   锦夏强忍着想给他捣乱的冲动,接着说,“三哥,其实我是男人。”   谢天鸿依然是,“嗯,知道了。”   锦夏是感动呢,还是无奈呢。   虽说工作中的男人最迷人,但他能不能多少分一下心,跟她说两句话。   好像不能,锦夏不用猜就知道结果。   谢天鸿把手里这本批完,放到右手边,接着拿起下一本,打开看了片刻,忽然抬起头问:“你刚才说,你是男人?”   反应的速度未免太慢了!   谢天鸿想了想,“我建议,你最好是女人。因为我不太习惯,一对夫妻里有两个丈夫。不,是永远不能习惯。”   锦夏也不能习惯……   书房这边,没什么需要帮忙的,锦夏坐在旁边读了一会儿书,感觉眼睛有点累了,起身去院子里转转。刚走到后院,她就看到远处一个男子形色匆忙,跟红樱并肩往暖香阁方向去。   定睛仔细一看,那人正是曾给锦夏把过脉的大夫。难道是白溪生病了?应该不是,如果是她病了,一定早早派红樱告诉谢天鸿,等着他去探望。   除了白溪和红樱,还会有谁呢。   想起前几天让小娇送给青梅的胭脂,锦夏心里咯噔一下。小娇送完胭脂回来,告诉锦夏,青梅被白溪烫伤了,不过涂过獾油,应该没有大碍。可她思来想去,暖香阁的人就那么几个,别人不会生病,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青梅的伤口化脓。   没等锦夏思考太久,红樱就来找她,替白溪传话,暖香阁有请。   锦夏来书房陪谢天鸿,怕小娇碍事,打发她去帮文钧扫院子。现在,没人在她身边,只能单枪匹马过去。万一白溪怀了什么坏心思,锦夏从王府消失了,大概也没人知道。   红樱许是猜到她的想法,主动说:“我家小姐还要我去请三皇子,我先失陪一下。”   既然她请了谢天鸿,锦夏不如在原地多等等,过会儿跟他一起。   约莫过了半柱香时间,视线里出现两个人影,红樱在前面领路,谢天鸿随后缓步而来。   不怕谢天鸿知道,又不可能对锦夏有利,锦夏越发看不懂白溪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了。   三个人到暖香阁的时候,大厅里空荡荡的,没看到白溪的踪迹。红樱没有解释,而是直接带他们进了西边的一扇侧门。连拐几个弯,他们在一个不大的房间门口停下。   房里有三个人,分别是白溪、青梅和大夫。   青梅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煞白,皮肤上满是红色的小疹子。大夫坐在床边的一张方凳上,右手搭在青梅露在被子外面的一截莲藕似的玉臂上,表情一会儿一个样儿,似乎是诊出了疑难之症。   白溪望了一眼谢天鸿,转头问大夫,“青梅怎么样?”   大夫闻声起身,见到谢天鸿,行了个礼,“从青梅姑娘的脉象上看,像是中了毒,不过,我暂时没有查出毒源,不敢开方子。”   谢天鸿说:“白溪和红樱一直跟青梅同住,有什么需要问的,尽管问她们。”   得到允许后,大夫仔细询问了青梅的饮食和常去的地方,在房间里翻找半天,捧着一盒胭脂走了过来。   锦夏看得清楚,胭脂来自秋水轩,八成是她送给青梅那盒。如果确定是,恐怕又要惹出一番是非,想到这里,锦夏的心揪了起来。   大夫当众打开盒子,捻起一撮嗅了嗅,“正是此物作怪。里面掺了毒粉,青梅姑娘就是不小心误用了,才会病倒。”   白溪追问是什么样的毒粉,大夫回答:“赤蚀粉。名字听着可怕,其实没那么厉害。这种毒粉十分常见,基本上每个药铺都有卖,中毒者不会死,只会容易疲倦和起红疹子。病因已经查明,小人下去开方抓药,最多三副,保证青梅姑娘恢复如初。”   谢天鸿点头应允,大夫替青梅盖好被子,提着药箱离开了。   大夫一走,房间里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几个人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谢天鸿先开了口,“胭脂哪里来的?”   锦夏据实道:“白溪从秋水轩买来送给我,我又送给青梅的。”   “你们之间的关系不好,为什么会互相送东西?”   白溪恹恹地说:“那会儿,我不知道秋娘是什么人,只听下人说,秋娘跟锦府的人关系密切,就买了一盒,拿到锦夏面前,刺激刺激她,以为她一心虚,就能说出什么秘密来,结果,没用。”   锦夏:“胭脂如果有问题,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白溪。我觉得,她肯定不能那么傻,在胭脂里做手脚。”   “连跟我不和的锦夏都觉得我没下毒,三哥,我是清白的。”白溪随后转头倒打一耙,“那肯定就是锦夏下的毒,除了她,没有经过别人的手。”   还有一个人,小娇。   锦夏认为不可能是她,因为小娇没那个胆子。即使有那个胆子,也没有给青梅下毒的必要。   既然认为不可能是她,就不把她牵扯进来了,免得把她吓坏。   于是,锦夏反驳白溪,“你没那么傻,我就有那么傻吗?”   白溪重重哼一声,“没准就有呢。”   “别争了,这件事我会查,大家先散了,让青梅好好休息。”谢天鸿没给出决断,反而将这件事推后。   锦夏猜想,谢天鸿应该已经有底儿了,便不再多说,准备跟他一起离开。   这时,青梅突然爬起身来,在床上向谢天鸿叩了三个头,泪眼婆娑地恳求:“三殿下,青梅跟在小姐身边多年,理应忠心侍主,可是……再这样下去,青梅就没活路了,求殿下帮帮我。”   她额头贴地,长跪不起。   白溪手下不听话的丫鬟很多,只有青梅身上有伤。或许从这一点可以看出,白溪有多恨锦夏。   “你什么意思?怨我待你不好?我买你回家做丫鬟,你不专心做事不说,事事向着外人,现在又在三哥面前陷我于如此尴尬境地,有没有良心!”白溪恼羞成怒,厉声呵道。   青梅不接话,只是跪着。   锦夏本来不想多事,可是看到白溪的态度,就觉得不能把青梅留在暖香阁。她犹豫了一下,偷看谢天鸿一眼,感觉到他没有反对的意思,才说:“既然事情闹到现在的地步,青梅和白溪的主仆缘分也算尽了。不如这样,白溪,你开个价,我为她赎身。”   “一个不听话的丫鬟,不值钱,你想要,我就送给你。红樱,去找青梅的卖身契来,交给她。”白溪像是巴不得青梅离开,一听锦夏开口,立即放人了。   锦夏拿到卖身契,扶青梅回了云镜居。幸好空房间不少,打扫出一间来放上铺盖,她总算有了住处。   在小娇和锦夏的照料下,青梅的烫伤和中毒恢复极快,没多久脸色就红润了。   那天,三个人凑在一起讨论刺绣的花样,文钧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看到青梅时,文钧明显一怔,眼神恍惚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凝住,“她就是你从白溪手里买来的丫鬟?”   锦夏笑道,“是她。好好调理几天身体,看上去比以前漂亮多了。”   文钧没有接话,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知道是谁在胭脂里下毒。”   三双眼睛同时盯住文钧,有疑惑、有惊讶,也有诧异。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章:蹊跷   锦夏上下打量一番文钧,调侃道,“大家丁想改行做捕头?”   “我做家丁做得很开心,目前没有改行的打算。”文钧摇着扇子,自认潇洒地甩了甩头发,大大方方地迈进房间,多看了两眼青梅,“难怪谢老三往云镜居跑得越来越勤,原来几天没来,这里添了个漂亮姑娘。”   青梅最近气色正好,稍显消瘦的脸上,配着一对杏核眼,加上温软的性子,即便称不上绝美,倒也不失为一位清秀佳人。   听到文钧的夸赞,她不像是其他丫鬟一样脸红害羞,反而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   小娇的反应就正常多了,拢了拢头发,往前凑凑,圆溜溜的大眼睛闪啊闪,就等着文钧夸她了。   文钧装作不懂她的意思,拐个弯,绕开小娇,走到锦夏对面的位置坐下,乐哉悠哉地翘起了二郎腿,“闲着没事给自己下毒,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锦夏把手里的针线搁到桌上,想了半天,才问,“你说青梅给自己下毒?”   “如果下毒者的目的,是为了栽赃他人,弄点无药可解的鹤顶红,岂不是可以彻底搞垮对手?偏偏毒.药的毒性不大,最多出点疹子,过几天就恢复了。你说,除了自己以外,还会有谁如此珍惜中毒者的性命?”   “动机呢?不要告诉我,青梅在效仿神农,想尝百草。”   “很简单,她不想待在白溪身边,或者,她想接近你。”   假设锦夏没有买下青梅的打算,她岂不是更没法在暖香阁待下去?   其实不然。从送给青梅一盒胭脂一事上看得出来,锦夏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她跟小娇和文钧的关系十分融洽,说明没有等级观念,心地应该不错。   青梅在白溪面前请求谢天鸿帮她远离暖香阁,等于跟白溪划清界限,切断了最后一条退路。她笃定锦夏是个好人,不会袖手旁观,事实证明,她的确没有看走眼。   文钧拢起扇子,用扇尖向青梅方向一指,“此女留不得。”   青梅的脸色突然大变,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小夫人,青梅是使了点小心眼,但是没有伤害到任何人,难道这也是被赶走的理由吗?”   虽说文钧时常胡言乱语,却从没有无缘无故赶走一个人。锦夏跟他相处多年,对他的了解,就像是亲兄妹一般,他说青梅不能留,一定有他的理由。   锦夏习惯了小娇在一旁伺候,多一个人,总觉得别扭的厉害。但是,就算是不方便,没什么合理的说法,硬生生把青梅赶走,实在不合适。   文钧在她犹豫不决时,替她下了决定。他让小娇收拾一些细软,跟卖身契一起交给青梅,又说,要亲自送她离开王府。   青梅提着包袱,泪眼婆娑地望着锦夏,“小夫人,青梅千错万错,不过是错在跟错了主子。现在青梅想回头了,您为什么不肯给我个机会。”   文钧说:“一仆不侍二主,难道你不知道这个道理?既然伤恢复得差不多了,不如还你自由身。早些回乡嫁人,不比留下来当丫鬟好?”   “被主子赶回家的丫鬟,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唾弃。小夫人,你现在赶我走,还不如当初不为我赎身,让我死在暖香阁,成全忠仆的好名声呢。”青梅越哭越厉害,两行热泪滚滚而下,一双眸子变得通红,眼睛也肿了起来。   最后一句话戳中了锦夏心头的痛处。青梅没做什么对不起锦夏的事,甚至帮过她一次,赶她走,岂不是恩将仇报。   锦夏终于狠下心,拉住了文钧的衣袖,“留下她,出了事,我担着。”   出了事,怕是没人担得起。   试想一下,一个肯给自己下毒,孤注一掷,只为来到锦夏身边的女人,有过背叛主子的前科,怀抱千金不肯离去,什么都不图,可能吗,怕是心里藏了一个不可告人的大秘密。   可是锦夏开了口。   十多年来,文钧不忍拒绝锦夏的任何一个要求,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倘若有天真的发生意外,还有他呢,怕什么。   文钧身形一僵,松开握着青梅的手,一挑眉毛,斜起唇角笑道,“我跟青梅开个玩笑,你们居然当真了。”   锦夏和青梅同时松了口气,开心地拥抱在一起,拍拍对方的后背,互相安慰着。   两人刚放开对方,文钧又抱了上来,美其名曰,不能歧视男性。看得小娇两眼发直,一个劲儿扯手绢。   小娇送青梅回房后,文钧找来一套男装,让锦夏穿上。   前几天,他们商量好一起去找秋娘问个明白,为什么要把当年偷送男婴出宫的事告诉白溪。上次回门遇到刺客的事,文钧从不敢忘记,这次出门,带太多随从实在不便,不如变通一下,让锦夏穿男装,或许能避开危险。   趁现在青梅不在,赶紧换好衣服走人。防人之心不可无,青梅曾是白溪的丫鬟,万一来云镜居的目的不单纯,就麻烦大了。   文钧和锦夏两人都是一身白衣,模样也有几分相似,远远看去,像极了一对兄妹。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景王府,坐上一辆马车,往锦府方向而去。   车厢里,锦夏一手托腮,一手摸索着头顶的发冠,想解下来轻松轻松。不换男装不知道,男人头上戴的这玩意儿,比女人的发饰还重。   文钧按住她的手,制止道:“别摘。”   “为什么?”   “发冠很贵,不戴浪费。”   呃,押韵狂魔又来了!   锦夏如同被人击中一掌,捂着胸口做吐血状。   文钧对她夸张的反应,浑不在意,依旧自顾风流。   颠簸了一路,终于到了秋水轩胭脂铺,两人下了马车,意外看到店门紧闭,门楣上挂着的牌匾也不见了。站在门口敲了许久的门,没有人开。来来往往的路人,时不时侧目,仿佛在看一对傻子。   文钧停下手,跟邻居打听了一下,没想到,几天前,秋娘一家就搬走了。   听说,搬走前一天,两个长得像仙女一样漂亮的姑娘来找过秋娘,给她送来一只大箱子。秋娘夫妇抬着箱子去了钱庄,回来以后,把店铺转让出去了。从第二天至今,附近的人再没见过他们一家。   在这里开了将近二十年的胭脂铺,说走就走,干脆得好像逃难一样。   锦夏觉得事有蹊跷,可能没有他们说得那么简单,她仔细琢磨了一番。   两个漂亮姑娘,应该是白溪和红樱,除了她们以外,应该没有其他有钱的人家光顾秋水轩。她们不会平白无故给秋娘那么多东西,很明显,是收买了秋娘。秋娘知道泄露秘密,紫裳公主和文钧不会轻易放过她,于是变卖家财,逃之夭夭。   让锦夏想不明白的是,既然秋娘明知道杀萧令的存在,还要替紫裳公主送走男婴,理应是个不怕死的英雄,为什么能被白溪轻易收买?   实在太不合常理。   文钧提议,“还有一个人可能知道原因,锦相爷。”   相爷锦华和秋娘来往甚密,加上文修和文钧这一层关系,一定知道些什么。   两人重新回到马车上,直奔相府而去。   府里的家丁和丫鬟,见锦夏和文钧回来十分意外,有的忙着禀告相爷,有的去安排衣食,各司其职。   站在院子里,锦夏就听到后院传来摔碎瓷器的声音,不用猜就知道,母亲的疯病又犯了。锦夏和文钧四目相对,同时迈步,向后院赶去。   进门一看,每天陪在锦夫人左右,日夜照顾她的丫鬟没在,一地的碎片无人收拾,锦夫人站在屋子中间,抱着枕头痴笑着。   锦夏四处寻找圆脸丫鬟的影子,“娘,小初呢?”   “小初是谁?我的女儿?不,我没有女儿,只有一个儿子。”锦夫人笑意盈盈地拍着枕头,像是刚刚生产的慈母一般。   母亲的病实在让人操心,锦夏让文钧去找找小初,这段时间里,自己陪母亲坐会儿。   文钧刚迈出房门,就听到锦夫人说,“紫裳啊,小时候,大家都说你比我命好,可我觉得,你不如我。我的孩子一直在我身边,你的女儿却一天不得见。”   锦夏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娘说的名字,好像是紫裳,卫国的亡国公主的萧紫裳。记得秋娘的供词里面,分明说生了一个男婴,怎么会是女儿?难道当年紫裳公主诞下的孩子,是一对龙凤胎?如果是龙凤胎,男孩是萧文钧,女孩在哪里?   思索间,小初提着水壶一路小跑过来,匆匆向锦夏施个礼,替锦夫人倒了一杯水,伺候她饮下。   锦夏和文钧没什么能帮忙的,马上去找相爷锦华,想跟他问清十七年前发生的真相。   跟小初问过之后,两人径直去了前厅。   锦华跟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下棋。小男孩嫌他棋艺差,摆了两局就想走,锦华不肯答应,派人买了十斤桂花糕,小男孩陪他下一局,就给他吃一块。   小男孩吃了一天,撑得肚皮溜圆,想要回家休息,锦华还是不让,两个人拉拉扯扯间,被锦夏和文钧撞了个正着。   锦夏觉得头有点疼,家里的老爷子是越来越没出息了。   “夏儿来啦。”锦华松开手,把衣服上的褶子捋平,倒背着手,人模人样地站在那儿。   小男孩趁机溜了,临走又抓了两块桂花糕,这耍赖似的作风,气得锦华吹胡子瞪眼。   锦夏问,“爹,十七年前,紫裳公主生下的孩子,到底是男是女?”   “你听谁说的?”锦华问出口后,觉得不妥,心虚地改口道,“紫裳公主没有招驸马,怎么可能生孩子。你呀,好好在景王府里过日子,不要相信街头传闻。”   看样子,锦华不打算说出实情。   纸里包不住火,锦夏相信,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隐瞒的真相都将浮出水面。   离开相府的时候,锦夏回头望了一眼父亲。曾经浑厚的肩膀,现在单薄如斯;斑白的须发、沧桑的脸庞,无一不在提醒他,已经不是个年轻人了;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人记得,二十年前那个浓眉阔脸、薄唇挺鼻的卫国少年,究竟是怎样一个风云人物。 作者有话要说:  押韵狂魔萧文钧,感觉好萌~~~   下一章,三哥要吃醋+发飙了,233333 ☆、十二章:吃醋   今天是小年,街上的人陆续放起了鞭炮,就连走到郊外,也能听到噼里啪啦的声响。   锦夏和文钧离开相府后,慢吞吞地赶着马车回去,一路无话。   文钧左右思量半天,终于开口,“多年前,锦夫人脑筋清楚的时候,跟相爷在后院说话,不慎被我偷听到了。他们说起紫裳公主的孩子,内容跟秋娘交给白溪的口供不一样。锦夏,你大概不知道我的生日吧,我六月二十出生,跟你同一天。当时,秋娘抱去文家的孩子,其实……”   锦夏的注意力一半放在听文钧说话,另外一半望向车窗外。当她看到几个晃过的人影时,兴奋地跳起来,脑袋一下子撞到了顶棚上。   她揉着脑袋,扯着文钧的衣袖,说道:“你看,三哥来了,他在找我,快点停车。”   外面的树林里,几百个人喊着小夫人,四处寻找锦夏的踪迹。走在前面,最着急的那个,就是谢天鸿。他一向整洁的蟒袍上面,有几处绣线被刮坏了,脚上的鞋子也染上了灰尘。他神色焦急,像是天塌了一般,目光扫遍走过的每一寸土地,生怕锦夏藏起来,他没有看到。   锦夏跳下马车,飞奔到谢天鸿面前,脸上挂着恬淡的笑,“三哥,你在找我?”   谢天鸿连忙上下检查一番,最后仍是不放心地问,“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遇到危险?”   锦夏朝马车方向一指,“有文钧保护,我没事。”   文钧已经下了车,慢条斯理地走过来。   谁知,谢天鸿发狂一般,突然出手,用虎口扣住了文钧的咽喉。五根手指的骨节泛白,根根青筋跳起,看上去就像对待仇人。他眉头皱成川字,咬牙恨恨道:“萧文钧,你居然敢再次带她走,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文钧连退数步,后背靠在一棵树上,退无可退。他咽喉处的气管被谢天鸿卡住,几乎不能呼吸。不多时,全身散了架似的,没有一点儿力气。   他不但没有挣扎抗拒,反而大笑起来,“谢老三,你怕了,你也有怕的时候。”   “我怕什么!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恨,恨大婚当天,为什么没有杀了你!”谢天鸿的手上施了几分力气,锁住文钧咽喉的手,又紧了些。   文钧已经说不出话,却还在笑,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锦夏慌了手脚,想劝几句,但是看到文钧的样子,撑不了太久,情急之下,抓住谢天鸿的手,拼了命地拉扯。可惜任她怎么努力,都没有效果。她那点力气,怎么能敌得过曾经在战场上杀敌百万的谢天鸿?   还有最后一个办法,锦夏满怀歉意地向谢天鸿说:“三哥,事急从权,对不起了。”   随后,一口咬在谢天鸿的手腕上。   血丝慢慢从她唇边渗了出来,舌尖尝到淡淡的咸腥味儿。   谢天鸿惊愕地看着锦夏,缓缓松开了手,“你为他,伤我?”   文钧滑落在地,大口呼吸着涌入肺内的空气。   锦夏解释:“我不能看着你杀文钧而无动于衷。”   “如果今天我非杀他不可呢?”   “我……”   根本是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为什么非要逼她做选择。   谢天鸿瞥一眼手腕上的伤口,毫不在意地把手放到身后,目光移到锦夏身上,停在跟文钧几乎一模一样的白色长袍上,“衣服哪来的?”   锦夏回答:“文钧给我的。”   谢天鸿二话不说,拦腰抱起锦夏,大步迈进了马车车厢里。把帘子拉上,他霸道地撕掉锦夏身上的白衣,又解开自己的蟒袍,仔细替她穿好,随后用袖子把她唇角的血迹抹净。   锦夏第一次见他生这么大气,大气不敢喘,老老实实坐在那里任他摆布。   等他动作停了,锦夏才壮着胆子小声说,“三哥,你想干什么?”   谢天鸿冷着脸道:“除我以外,不准穿任何人的衣服。”   锦夏又说,“文钧不是外人。”   “我嫌他的衣服脏。”   三哥,你的衣服上沾满杂草和尘土,比文钧的脏多了好吗。   这话也就是在心里想想,锦夏不敢说出来,尤其是在他气头上。   大概是谢天鸿觉得刚才那话听上去太小气,定了定神后,改了口,“我的意思是,白色衣服跟孝服似的,不吉利。想穿,等我死了,你再穿白色也不迟。”   为什么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吃醋呢。   锦夏往谢天鸿身边挪了几寸,笑眯眯地喊,“三哥。”   谢天鸿没好气地应着,“嗯?”   “三哥!”   “嗯。”   “三哥,你是不是在吃醋?”   谢天鸿轻哼一声,侧过头去,不屑道,“笑话,文钧那种人,值得我吃醋?”   不值得,那你是在干什么?   锦夏心里明白,也不拆穿,给三皇子殿下留点面子。一路上,在谢天鸿耳边说尽好话,直把他哄得脸上乌云散尽。   到景王府门口,锦夏先一步跳下马车,回身去扶谢天鸿。   谁料到,一迈步,整个人往地上摔去。   都是谢天鸿的蟒袍惹得祸,穿在锦夏身上,有一大截拖在地上,脚下一不注意,踩了上去,然后……   锦夏就跌到了谢天鸿的怀里。   正宗的投怀送抱,不掺一点假。   马车后面跟着好多人,本来是奉命寻找小夫人的,他们一不留神,就看到三皇子和夫人当众秀恩爱。几百个人,齐刷刷地向右转头,故作没看见的清嗓子声此起彼伏。   锦夏双颊烧得滚烫,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一辈子的人,都在一天丢光了。   她拎起袍裾,灰溜溜地逃回云镜居。   前堂里,小娇急得在屋子中间直打转,青梅站在一旁神色紧张,一看到锦夏进门,久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她跟青梅回房间收拾东西的功夫,回来就不见小夫人了,找遍整个王府,也没看到锦夏和文钧的踪影。   禀告谢天鸿以后,她看到向来镇定的三皇子,突然像是换了个人,看上去比小娇还着急。   文钧一直想带锦夏走,谢天鸿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一旦走了,就再难找回来。   幸好锦夏没有走远,不然,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小夫人,你去哪儿了,吓死小娇了。”小娇迎上去挽住锦夏的手,拉她来到桌前坐下,急忙端茶倒水,给她压惊。   锦夏捧着热气腾腾的杯子,一边暖手,一边说:“今天过小年,我回娘家看看。”   “想回相府,跟我说一声,我陪你回去。你不吭不响消失了,知不知道有多吓人。”   锦夏捏捏她的脸,笑着道,“是我的错,不该背着你出门,看在我是初犯的面子上,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小娇噗嗤一声笑了,“哪有主子给丫鬟赔礼的道理,小夫人是越来越不把自己当主子了。”   主仆两人像是姐妹一般,短短两句话就解开了心结。   小娇陪锦夏去寝房换衣服,房间里就剩下青梅一个人。她站在那里许久,一直没有更换姿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个衣架子。   她是个非常奇怪的人,只有文钧赶她走的时候,反应强烈,除此之外,似乎没什么事能让她放在心上。   锦夏把谢天鸿的蟒袍脱下来,交给小娇。弄脏的地方好说,多换几次水,就洗干净了;难办的是刮坏的刺绣花纹,小娇的绣工虽好,却没有合适的绣线修补。折腾半天,最后还是送交尚衣局处理。   自从这次“失踪”事件后,谢天鸿来云镜居的次数多了,对锦夏的态度也跟以前大不一样,除了必须要处理的政事需要离开以外,其他时间都在锦夏房里。连小娇都忍不住小声嘀咕,三皇子看上去什么都不在乎,没想到这么护食。   白溪那边没什么动静,不知道在密谋什么,不过,没有动静就是好事,每次她一不安分,就是要下狠手。   文钧也不在府里,他正在寻找秋娘的下落。   种种迹象表明,当年紫裳公主生下的孩子,可能不是文钧,或者不仅仅是文钧。他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不可能闯进公主府追问萧紫裳,锦华相爷也不透露半个字,唯一的知情者,大概就是秋娘了。   他跟附近的邻居,还有街坊们打听了几天,终于知道了秋娘的去向。秋娘自小入宫做侍女,没什么朋友。她离开京城,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去,就是南方老家。   快马加鞭,赶了几天路,他终于发现了秋娘一家的落脚处。   秋娘逃出千里之遥,仍被文钧找到,自知无法隐瞒,只得一一道出真相。   原来,秋娘当初是被白溪收买,才写下那份供词,但她担心被白溪发现是假的,会对她下手,便在当天携家带口逃走。   接下来,文钧问到最关键的问题,秋娘给出的答案,跟锦夏的猜想不同。   十七年前,紫裳公主生下的孩子,的确不是文钧,而是一个女婴。知道这件事的人,可能只有三个:萧紫裳、锦华和秋娘。他们商议好,一旦有人发现,就假说孩子是个男婴。   纵使齐国皇帝杀尽天下男儿,仍不会想到,卫国萧氏一脉不灭。   文修对此并不知情,一直以为,文钧才是紫裳公主之后。   最后,在秋娘说出那个女婴的去向时,文钧如同当头挨了一棒,震惊得无以复加。   就连回京城的路上,文钧也是久久回不过神来。   这件事,必须要告诉锦夏,她有权利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σ≦),吃醋的三哥霸气侧漏啊~~~   (/ω\),几百围观的家丁,简直是神助攻! ☆、十三章:温柔   回到京城后,文钧顾不上洗去一身风尘,直接去了云镜居。   这个时候,锦夏几个人正在院子里放烟火。   青梅把烟花筒放到空地上,用石块垒起,小娇拿着一支点燃的香过来,引燃火信。一声惊响,无数火星窜入空中,在夜幕里炸开一团团锦簇的烟花。五颜六色的光点,缓缓落下,映得人脸比桃花娇艳。   小娇许久没放过烟火了,在院子里兴奋地跑来跳去,两颊冻得发红了也不知道。   青梅安分些,点燃烟花回到安全的地方以后,到现在为止,基本上没有挪动地方,眼睛里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看不出喜不喜欢。   “好漂亮!”锦夏拍着手,指着天上的烟花,向谢天鸿道:“三哥,快看,今天的烟花好漂亮!”   她对上谢天鸿的眸子,竟看到他一直盯着自己看。锦夏脸一红,莫名地心虚起来,“干嘛看我?应该看天上,烟花可比我好看多了。”   “烟花没有你好看。”谢天鸿淡淡地说。   虽然他的话里没带任何语气,锦夏还是觉得心猛地漏跳一拍,绯红的脸好似发烧一般,烫得吓人。   好像从上一次跟文钧偷偷离开景王府回来以后,谢天鸿就有了些许变化。在军国大事上镇定自如的他,竟然在不知道锦夏踪影的时候方寸大乱,甚至多少会说些听起来极为入耳的话。这是不是说明,他对锦夏多少是有些喜欢的?   一种别样的情绪,在锦夏的心里流动,让她不由自主地多嘴说了一句:“三哥,你这样回答,我很容易误会。”   谢天鸿平静如常,薄唇轻抿,“你可以误会。”   锦夏不太懂他的意思。什么叫可以误会,他知道锦夏是怎么误会的吗。   轰的一声,又一团烟花在夜色里绽放出璀璨的光芒,展现出它无与伦比的美丽之后,落下凡尘,粉身碎骨。   小娇跑过来,在锦夏面前扮个鬼脸,笑哈哈道,“小夫人,今天好开心,小娇好幸福!”   放个烟花就觉得很幸福,小娇幸福的要求太低了吧。   锦夏在她额头上按了一下,“你个臭丫头又调皮,赶紧多放几个,玩个痛快。”   小娇应着,跑去跟青梅忙碌起来。   谢天鸿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动,从头到尾看着锦夏,一双黑色的瞳仁里,只留意眼前一道人影。   “不要再看了,看得时间太久,容易害眼病。”锦夏用手捂住脸,羞恼不已。   谢天鸿回过头,仰望着天空,“烟花虽美,只在一瞬,我要的是细水长流,我也相信我能办得到。”   他大概不是在开玩笑,如果当初不想跟她认真,就不会向相府提亲。   锦夏应该感谢皇帝不喜欢谢天鸿这个儿子,如果他喜欢,就一定会指婚。任相爷锦华有经天纬地之才,终归是文臣,抵不过白家以武事君,开疆扩土来得威武畅快。   白溪在朝堂有父亲支持,在后宫后皇后撑腰,论家世和相貌,白溪都是不二的人选。   谢天鸿偏偏选择了她。   锦夏的手蓦地被一只大手包裹住,紧紧攥在掌心,额前有温热的鼻息拂过,还有他炽热的目光。两人的距离不断缩短,直到咫尺之距,只要锦夏一抬头,就能看到他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   这是锦夏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谢天鸿的体温,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小娇很有眼色,带着青梅沿着墙根悄然走出院子,把地方留给他们独处。   天时地利与人和齐备。   谢天鸿低下头,一寸寸靠近,锦夏阖上眼睛,等待他的温柔。   “出大事了!”院外突然嚎了一嗓子,气氛全无。   文钧冲过来以后,才发现自己扫了二位的雅兴。再看他们的表情,一个一脸尴尬,一个眸中喷火,文钧暗中替自己捏了一把汗。   锦夏急忙从谢天鸿怀里逃开,匆匆整理了弄乱的衣衫和刘海。   谢天鸿的样子比锦夏好不了多少,确切的说,是更糟糕。不但尴尬,还有好事被搅黄的恼火。他粗声粗气道:“有事快说,说完快走。”   小娇和青梅老远听到谢天鸿的声音,以为他喊下人过去做事,马上赶到院子里。一瞧是三人行,顿时明白了四五分。   文钧瞥一眼众人,对锦夏说:“我只能告诉你,其他人需要回避。”   小娇向来乖巧,当即带着青梅回了耳房。她非常想得开,不让她知道的事,一般都是事关重大,听了容易惹祸上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做丫鬟,伺候好主子就够了,耳朵太长死得快。   谢天鸿不肯走,他可不想一转身,文钧就带着锦夏跑了。   文钧久劝无效。   锦夏说:“你说吧,在三哥面前,咱们没有不能让他知道的秘密。”   “好吧,那我说了。不过,今天的事,你们听听便罢,千万不要外传。”   文钧头一回这么婆婆妈妈,一遍遍地嘱咐,锦夏和谢天鸿明白事情一定不小,都答应不会传给第四人。   缓了缓劲儿,文钧道:“我找到秋娘了,她告诉我,十七年前,紫裳公主生下的孩子,不是我,而是一个女婴。”   当时,紫裳公主替女婴选择的养父,不是文修,而是锦华。   二十多年前,锦华的名字,在卫国无人不知。他上知天文下识地理,又淡泊名利,不肯入朝为官,只在山清水秀之间做一钓翁,人生于愿已足。偶然间,他遇到一位蒙着面纱的女子,身形姣好、气质脱俗,他一见倾心。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那位女子来头不小,竟是出自紫裳公主府。   锦华年少轻狂,自认为,以他的名气,派人向公主说媒,一定能喜结连理。   可卫国皇帝的女儿,岂是什么人都能嫁的。锦华一介布衣,凭什么平步青云,做皇帝的驸马爷?莫不说皇帝,就连朝臣那一关都过不去。   锦华负气离开,投奔齐国。他初入朝堂,官拜丞相,很快娶了一房美妻,一时间风头无两,天下眼红、钦佩者众。   后来,卫国灭亡,杀萧令后,萧紫裳成为萧氏唯一的幸存者,住进了齐国皇帝为她准备的金丝鸟笼。在齐国,身边尽是皇帝的人,她唯一可以托付的,就只有锦华。她只盼锦华能念着当年的旧情,养大她的孩子。   恰好同一天,锦华的夫人生下一子。   锦华担心突然哪天,皇帝知道紫裳公主产子的事,继续执行杀萧令。为了保住女婴,他把亲生子交给亲信文修抚养,女婴则以锦华亲生女儿的身份活下来。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只要他们咬死说紫裳公主生的是男婴,即使事情败露,女婴也不会有危险。   锦华的亲生儿子活着的价值,就是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替女婴死。   就在这一天,锦夫人疯了。   讲到这里,云镜居里前所未有的安静,只能听到三个人呼吸的声音。   如果秋娘的话是真的,那么,文钧不姓文、不姓萧,锦夏不姓锦。   难怪文修因为文字狱获罪的时候,锦华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文家,因为文修不仅仅是他的亲信,也是他儿子的养父。   虽然最后结果不尽如人意,好在大家都活着,好在儿子回到身边了。   “你是说,紫裳公主的女儿,是我?”锦夏跌坐到椅子里,神情恍惚。   文钧:“我不确定。”   秋娘提供过一次假口供,这回也不一定是真的。   锦夏怅然,“三哥的父亲,下令杀了我几乎所有的亲人。”   她终于明白,在谢天鸿来相府提亲的时候,为什么她想答应,父亲却一再阻拦了。父亲是不希望她知道身世后左右为难,长痛终不如短痛。   谢天鸿:“你跟紫裳公主的容貌毫无相似之处,绝非她的亲生女儿。秋娘见财忘义,能被白溪收买,也就能被文钧收买,她的话不可信。”   文钧拍案而起,恼怒道:“谢老三,你的话是什么意思?编瞎话骗你们,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   谢天鸿:“破坏我和锦夏之间的夫妻关系,便于你插足。”   敢情谢天鸿一直把文钧当情敌呢,怪不得连续两回,差点动手杀人。   文钧闻言愣了半天,气得笑了起来。他拿出扇子摇了半天,重新坐回座位上,“锦夏是我的主子,只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再说,她已经嫁给你了,不会背叛自己的夫君,即使我喜欢她也没用。”   谢天鸿薄唇微启,一个个字蹦了出来,“你竟然真的觊觎锦夏。”   文钧的原意不是这样,谢天鸿是怎么把话扭曲成这样的!   再看谢天鸿,英挺的眉毛拧成一个毛团,周身散发出一股杀气,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火药的味道。   文钧察觉出危险的气息,站起身徐徐向房门处退去,准备在谢天鸿出手时有处可逃。他的眼睛一亮,闪过一个念头,边退边道:“我喝了二两酒,酒劲儿没过,胡说八道了半天,你们不要相信。嗯,全忘了吧。”   说罢,拔腿仓皇离去。   谢天鸿眉头渐渐舒展,慢声细语,“锦夏,他在说醉话,不要往心里去。如果你不放心,我派人把秋娘找来,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   “三哥,谢谢你。”锦夏轻轻靠在谢天鸿的肩上,双手圈在他的腰间。   谢天鸿抚摸着她的发丝,伸出臂膀,将她抱紧。   锦夏抬头,对上他的眸子,向他微微一笑。   世上总有那么一个人,不管你身在何处,只要念出他的名字,就会感觉心安。   在锦夏的世界里,那个名字叫——   谢天鸿。   远处啪啦一声响,似乎有人在院外。   锦夏的身世关乎几百人性命,大意不得。   谢天鸿起身追了出去,奇怪的是,外面什么人都没有,难道是听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文钧质问:那个名字为什么不是我!不是小娇!不是锦华和文修!   谢天鸿面无表情地说:又疯了一个。   文钧:=_=||   锦夏:=_=|| ☆、十四章:恩爱   躲在外面偷听的人,是前几天锦夏大发善心收留的青梅。   一开始,白溪打算来个下马威,把锦夏吓走,可惜没有达到目的。后来,她马上改变了计划,安排两个人在锦夏身边,红樱负责暗中监视,另外一个青梅,想法子骗取锦夏的信任,等哪天白溪想做什么,可以出其不意。   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上看,白溪带来景王府的丫鬟很多,犯错的也不少,唯一受罚的人只有一个青梅。或许与青梅为锦夏求情有关系,但是,如果青梅不忠于主人,早就转卖出去了,绝对不会把她留在身边直到现在。青梅被白溪烫伤、给自己下毒、锦夏心软为她赎身、多少银子都送不走,一桩桩旧事摆出来,诸多不合理之处凑在一起,只能有一个解释:这是一出苦肉计。   青梅环顾四周,确定无人跟踪后,敲开暖香阁的门,把方才听到的事尽数禀明。   大厅里,灯火不甚明亮,透出一股阴森的气息。白溪躺在软榻上,红樱给她修剪指甲,火盆里的炭火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待到指甲修剪完成,白溪抽回手,反复打量自己红色的长指甲,感觉没什么问题了,才挑开桌上的碗盖,夹起一块点心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着。   白溪漫不经心地说:“对我来说,的确是一个好消息。如果是真的,锦夏就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我想让她滚,她就得滚。不过,万一是假的,我的诬陷王妻的罪名,也是板上钉钉。文钧那厮向来诡计多端,我总觉得他是在给我下陷阱,我不能那么听话,自己傻乎乎地往下跳。既然三哥说,要把秋娘找来,他这么做,正好省了我的麻烦。红樱,你留意一下秋娘,看看她什么时候回京城。等她来了,我有事找她办。”   红樱答应下以后,站在原地踌躇半天,回来问:“小姐,奴婢监视锦夏的事先放一放?”   白溪把手里的点心砸出去,一拍桌子,怒道,“蠢东西,屁大点事儿也要我来教!”   说完,气消了些,白溪朝红樱挥挥手,打发先去做事,等决定好了再给她通知。   接下来又吩咐青梅,继续把云镜居里盯牢,大事来报,小事随意。青梅是一枚过河卒,向前走才有用处,到后退的时候,就该从棋盘上丢出去了。费这么大劲安插的棋子,她可不想就这么废掉。   两个丫鬟退下,白溪躺在软榻上阖了一会儿眼,脑袋里一直想着,怎么能把锦夏这根肉中刺拔掉。   按照文钧的说法,锦夏是紫裳公主的女儿,能够平安无事地活到现在,身边一定有明暗多方的人保护,就算二十多年前的杀萧令依然有效,也未必除得了她。即使能够除得了,这招也不能成为杀手锏。一旦被皇帝知晓,连谢天鸿都要受到连累,这不是白溪想要的结果。   最好有种方法,让锦夏自己离开。   亲生母亲的身份不行,亲生父亲的身份怎么样?反正没有人知道父亲是谁,只要多给秋娘一些银子,白溪怎么编,秋娘就会怎么说。   紫裳公主府有重兵把守,一般人不得入内,能让她怀上孩子的男子,可能是谁呢?   白溪想了很久,后来想不动了,疲倦地进入梦乡。   窗外,阳光明媚,碧空如洗,朔风吹过,几树落叶乔木微微晃动,好一个晴朗的冬日。   云镜居外,锦夏收到尚衣局送来的衣服,是那天送去修补的蟒袍,经过绣娘们的一双妙手,已经完美如初,丝毫看不出修补过的痕迹。   “小夫人,改天咱们包饺子吃吧?”小娇乐颠颠地问。   锦夏说:“小馋猫,你怎么就这么爱吃饺子!好了,改天有空,我们一起包。”   “嗯嗯,我要吃韭菜馅的!”   锦夏打趣着,“你嫌自己的脸不够绿?”   “小夫人,你太坏了,又拿我说笑!”小娇追着锦夏乱跑,清脆的笑声洒满院子。   身后,不知哪里冒出来一句话,接着锦夏的话道:“脸绿没关系,帽子不绿就行。”   如果世上能说出这话的人只有一个,那么,非文钧莫属。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自认英俊非凡的文钧出现在三人面前,白衣翩然,玉立临风。   文钧是不是专门挑谢天鸿不在的时候过来?怎么谢天鸿刚一出去,文钧就来了。后来一想,谢天鸿在的话,肯定不能让文钧进门。   锦夏想起那天的事,心里仍然闷闷的,直接说,“上次的事,三哥会帮我弄清真相,你不用多言了。”   “我才没有闲情雅致谈那些陈年旧事,我是来告诉你,相爷来看你了。”   齐国长幼有序,通常是晚辈探望长辈,相爷锦华主动来王府,于规矩不合。   锦夏很快想到了答案,锦华来此的目的,应该与秋娘有关系。按照往日,秋娘会去相府给丫鬟们送小礼物,风雨无阻,突然这个月没去,锦华肯定是猜到什么,特意来确定一下。   小娇快步跑出去迎接,青梅准备茶水糕点,至于文钧,呃,他不需要做事,只要别添乱就好了。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相爷锦华着盛装迈进云镜居的大门。   把该有的礼数行一遍,小娇搬来椅子,锦华落座,抿了一口茶后,打开了话匣子。   “夏儿,上次你问我的问题,现在还想知道吗?”   姗姗来迟的真相,知不知道没什么太大区别。但是老爷子有兴致说,锦夏总不好打消他的积极性。   等到其他人回避后,锦华整理了一下思绪,将那年的旧事娓娓道来。   所说之事,跟文钧从秋娘口中获得的消息几乎完全相同,唯一不一样的地方是,锦华将文钧是自己儿子的事略过,看上去似乎不想再提。   “爹,那你知不知道,女婴的父亲究竟是谁?”锦夏最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迫不及待问出来。   锦华眼神中有片刻的躲闪,随后消失无踪,“我不知道。秋娘送你来锦家的时候,除了告诉我,你是紫裳公主的女儿以外,没有透露任何多余的消息。”   也就是说,想知道的话,还是要问秋娘。   事情又绕回到原点了。   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可以确定,锦夏不是锦华和锦夫人的亲生女儿。   锦夏有些茫然,感觉曾经拥有的全都不属于自己,而是文钧的。   她亏欠文钧的,不仅仅有前世的那条命,还有爹娘、相府主人的身份,甚至天伦之乐。   如果两个孩子没有调换,现在被皇上判决为终身为奴的人就该是她。说不定,她会像小娇一样,看到府里英俊的家丁就移不开眼睛,或者,用心绣一条帛带偷偷塞进家丁的怀里,生怕对方甩手扔掉。   每天一大早起床,给主人打洗脸水,运气好了,做完事就可以休息,运气不好的话,被主子甩几个耳光,那种生活,想想就觉得可怕。   “夏儿,不,小公主,如果你不嫌弃,可以继续做老臣的女儿。”锦华拂袖,跪在地上。   锦夏双手扶起,还礼于他,“十七年的忍辱负重,爹受苦了。爹对夏儿的恩情,夏儿一生难报。”   她行了大礼,抱住锦华的臂膀,久久不舍得放开。   小时候跟文钧一起读书,文钧时常从书缝里偷偷看她,每次被锦华发现,总会用戒尺抽他的掌心,一次次严词警告,说锦夏是金枝玉叶,他的身份卑贱,不配有非分之想。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文钧一定难过死了。   锦夏突然很想跟文钧说声对不起,是她抢走了文钧所有幸福的可能。   文钧,大概会像以前一样,笑着说没关系,然后原谅她吧?   送走锦华,锦夏满院子寻找文钧,不为了别的,只为跟他道一声歉,就算没法弥补过去的错,至少求个心安。   除了暖香阁以外,南房、书房、云镜居,连房梁都找过了,没看到文钧的踪影。他到底去哪儿了,真让人着急。   锦夏累得气喘吁吁,站在院子里四下张望,急出了一头大汗。呃,非要说是被阳光晒出来的汗,锦夏也不否认。   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文钧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清脆,外加一点慵懒,“小夫人,你要找什么,需不需要我帮忙?”   锦夏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颈后别着纸扇的白衣男子,躺在房顶的红瓦上,手里拿着银质的酒壶,优雅地自斟自饮。   他终于不躺房梁,改房顶了,还真是步步高升啊!   锦夏找他找得那么辛苦,他居然怡然自得,太没天理!锦夏仰起头,手搭凉棚道:“我有话对你说,你给我下来。”   “你上来,效果也是一样。”文钧一寸未移。   “你下来!”   “你上来!”   场面陷入了死循环。   在说到第三百二十七遍时,锦夏耐不下性子跟他玩这么幼稚的游戏,撸起袖子,掐腰道:“好,你等着,我现在就上去。”   文钧老远就嗅到危险的气息,开始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坐起身,顺了顺头发,向下面说,“你要是上来,我就下去!”   锦夏搬来一架梯子,腿脚麻利地爬上了屋顶,可是她发现……   文钧下去了。   她重新品了一遍文钧的话,才发现上了他的当。   大骗子!大骗子!他在听到锦夏上去的时候,应该在上面等着才符合常理啊。   锦夏坐在屋脊上大喊,“文钧,你等一下,我有句话要跟你说。虽然我不确定自己的父母是谁,但我知道你的父母是谁。十七年了,谢谢你不求回报的付出,还有,我要跟你说声对不起,是我的存在,让你活得那么辛苦。”   文钧提着酒壶,饮了一口,嬉皮笑脸地冲她道:“前面几句没听见,至于最后一句,我告诉你,我不接受以身相许以外的任何道歉。所以,那些话就别再说了,全都收回去吧。”   哈哈,文钧跟以前一样,还是那么爱胡说八道,还是那么好脾气,谁要是嫁给他,一定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   锦夏想调侃他几句,刚张开口,就看到不远的拐角处,露出了谢天鸿的衣角。   谢天鸿来得够巧啊……   文钧看到锦夏的脸色不对劲儿,回头一瞥,他的脸色也跟着不对了。   眨眼间,谢天鸿来到眼前,用凌厉的目光盯着文钧,“你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一遍。”   文钧想了想,“我说不需要锦夏道歉。”   “不,是前一句。”   文钧感觉到谢天鸿的目光快要杀死人了,紧张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我、我、我不接受以身相许以外的任何道歉。”   谢天鸿的拳头慢慢攥紧,发出咔咔的声响,声音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一般,“好,很好。”   好什么?是他的反应好吓人吧。   文钧后退一步。   谢天鸿冷冷道:“锦夏,你现在下来,站到我面前。”   锦夏仿佛看到一头狮子即将发威,本着听话的人不会容易吃亏的原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溜下梯子,跑到谢天鸿面前站了个笔直。   谢天鸿猝然抱住她,温热柔软的唇覆了上来,夺走了锦夏的呼吸和思考的能力。   他的眉眼,就在距离锦夏至多不过半寸的地方,肆无忌惮地霸占了全部的视野。   他是在吻她?!   吻来得那样突然,让锦夏毫无戒备。她的心狂跳起来,几乎跳出胸口。   这一刻,她想到一句很老套的词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作者有话要说:  文钧在心里默默地想:╭(╯^╰)╮秀恩爱,死得快! ☆、十五章:突变   过去良久,谢天鸿终于放开她,冷着脸向文钧宣布,“锦夏是我的人,她亏欠你的,我替她还。但是,我不允许任何人对她有丝毫的邪念,这次我不杀你,我希望永远不会有下一次。”   文钧耸耸肩,无所谓道:“你总是想太多,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个口味。你觉得锦夏好,没准儿我觉得白溪也不错呢。”   说到这里,文钧停了一下,挠挠后脑勺,改口说:“我大概这辈子不会觉得白溪好。”   他向远处眺望一番,眼睛微微眯起,“今天天气真好,最适合出门遛弯,东街和南门的小姑娘们,还等着我去给她们买手炉,我先行一步,下次有事的时候再见!”   文钧慢条斯理地迈开步子,溜达着向云镜居外走去,到了门口,他忽然回身,向谢天鸿说:“今天的院子已经打扫干净,不用把精力浪费在找我麻烦上面。”   谢天鸿的脸色开始阴沉,望向文钧目光里的友善逐渐消耗干净,一场暴风雨即将袭来。   文钧无视谢天鸿的反应,大摇大摆走出了景王府。   他没有按照刚才说的话去做,因为他并不在意跟那两条街的小姑娘关系如何,这么说,是想让谢天鸿安心。   他有自己在意的事。   他抓着酒壶,往口中猛灌几口,锦府近在眼前。   这里是他和锦夏一起长大的地方,有过无数美好的回忆。   在很小的时候,他就在相爷锦华的寝房外面,偷听到自己和锦夏的身世,但他没有说出来。   锦夏的亲人都不在身边,一旦知道爹娘另有其人,一定会非常伤心,感觉自己被世界抛弃。   文钧是个男子汉,一个人背负身世之谜足够了,不必拉着锦夏一起痛苦。   他围着相府转了一圈,把曾与锦夏玩过的地方重新看了一遍。旧事如墨,虽时光尽逝,色彩未曾减淡半分。   不知道成亲后的锦夏,还记不记得这些地方。   文钧感慨万分,不知不觉转到了秋水轩门口。   记得多年前,锦夏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她的第一盒胭脂就是文钧送的。虽然到最后,胭脂多半被他们拿来涂在一副牡丹画上,但是,能够换来锦夏开怀的笑脸,也不算枉费他一番心思。   锦夏是相府千金时,文钧是家丁;锦夏是紫裳公主的女儿时,文钧是臣民之子。   身份,是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将他们隔在世界的两端。   相爷锦华说得没错,他不配对锦夏有非分之想。   文钧眼睛里有点潮湿,仰起头望着天,心情稍稍平静了些。   而这时,他的耳朵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声音,好像是白溪和秋娘在说话。   他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寻去,在秋水轩附近的一条隐蔽的巷子里,发现了白溪、红缨和秋娘的踪迹。   她们三个果然有勾结!   侧耳听了一会儿,文钧基本了解她们的计划。不过,文钧不打算揭穿她们,因为她们的计划不会成功,即便侥幸蒙骗了众人,对锦夏来说,也未尝是一件坏事。   文钧乐见其成。   当天下午,谢天鸿的人找到秋娘,在第一时间里,把她带到景王府。   一切都在文钧的预料之中。   云镜居里,谢天鸿、锦夏和文钧三人在场,或站或坐。秋娘微微弓起后背,跪在堂前。   “来人,赐座。”谢天鸿一抬手,说道。   房间里就四个人,他明显是在支使文钧做事。   就算文钧是家丁,那也是锦夏的家丁,只听锦夏差遣。自从他跟着来到景王府,锦夏没给他安排事,反而是谢天鸿各种鸡毛蒜皮的吩咐。   谢老三,你真行!   文钧腹诽一番,去隔壁搬来一张凳子,送到秋娘面前。   秋娘道过谢,恭敬地问,“三殿下,不知您找老奴有什么吩咐?”   谢天鸿向文钧一挥手,“上茶。”   又来了,这是赤.裸裸的公报私仇!   文钧的身手没有谢天鸿好,身份地位更是没法比,不得不耐着性子配合。免得秋娘不肯说了,把责任推到他头上。   秋娘叩谢三皇子的恩典,起身坐下,捧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着。   从外表看来,秋娘长得十分普通,说不上美丑,也没什么特点,很难让人见一面就印象深刻。她不像是一个心机很重的人,倒像是朴实的老百姓,或许就是这张无害的脸,才最容易让别人对她的谎话深信不疑。   谢天鸿折腾完文钧,终于开始说正题。他问秋娘,“我找你来,就是问几个问题。你不用怕,我不会把你怎么样,你照实说就好。”   秋娘低头,“三殿下放心,老奴必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一旁的锦夏有点紧张,两手紧紧抓住衣角,仿佛接受审问的人是她。   谢天鸿感受到她的不安,安慰似的握住她的手,稳定住她的情绪后,继续问道:“秋娘,十七年前的事,我们知道了个大概,你不要试图欺骗我们,否则,绝没有好下场。我问你,你当年抱到相府的女婴,她的生父是谁?”   秋娘的手抖了一下,茶杯跌落到地上,茶水和杯子碎片撒了一地。她慌忙跪下叩头,“那是公主的私事,老奴不敢过问。”   文钧冷笑一声,“不敢,我看你倒是没什么不敢的,每个月从相爷手里拿走的银子,你敢说出明目吗?”   锦夏不太明白文钧话里的意思。秋娘拿走的银子,好像是相府买胭脂的钱,难道另外有隐情?   秋娘登时吓得脸色惨白,鸡啄米一般叩头不止,连声求饶。   文钧揪住她的后领,一把提起,“你冒着杀头的大罪,把小公主送到相府,却跟相府收封口费,秋娘,这种事也就是你做得出来。”   秋娘战战兢兢地缩起脖子,不敢直视文钧的眼睛,“老奴糊涂,锦少爷饶命!”   文钧头一次被人称呼为少爷,颇有些不习惯,愣了一下后,松开了手。   秋娘跌坐在地上,鬓角一缕花白的头发垂了下来。   谢天鸿说:“你告诉我们,女婴的父亲是谁,以前的事,只要你自己没有露马脚,我们可以装作不知道。”   秋娘犹豫许久,左右看看身侧的人,紧紧咬着唇,不肯吐露半个字。   文钧来到她旁边,蹲下身去,拾起一片碎瓷片在秋娘眼前晃了晃,又用手指弹了一下,放在耳边听听声音,嘴角浮出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我听说,你有个女儿,年龄跟我相仿。你说,假如我去官府告发,说是你亲手养大了紫裳公主的女儿,不知道官府会不会相信呢?”   秋娘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奋不顾身地爬起来,抓住文钧的衣袖,瞪大眼睛凄声道,“少爷,老奴知错了,此事跟我女儿无关,您大人大量,不要牵连到我女儿身上,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还不快说!”谢天鸿一声厉喝,声音里带着无限威仪。   秋娘重新跪好,低头禀告,“老奴不敢说出他是谁,但是老奴可以说出几条线索,各位主子一猜便知。”   另外三人竖起耳朵,耐心听她说下去。   秋娘权衡一番,缓缓道:“老奴送女婴去锦府的那天,是小夫人和少爷的生日,六月二十。往前推算一下,十个月以前,大约是什么日子?”   锦夏和谢天鸿对视一眼,大约算出了结果。十个月前,紫裳公主怀上孩子的日子,距离一个节日非常接近: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对普通人来说,这是个合家团圆的节日,没什么特别,但对紫裳公主来说,意义却是非凡。因为在这一天,是每年一次,皇帝来探望她的日子。   答案呼之欲出,女婴的父亲极有可能是当今圣上。   以前许多不合理的现象,突然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   比如,皇上灭掉卫国,下了一道杀萧令,皇族萧氏几乎灭门。可是,皇上偏偏不杀紫裳公主,反而在齐都邺城为其修建公主府,命禁卫军看守,不明身份者,不得随意出入。   为什么?很有可能是因为,皇上对紫裳公主一见钟情,奈何她是亡国公主,身份特殊,不宜纳入宫中为妃,只得在宫外金屋藏娇。每年如牛郎织女一般,与佳人相会一次,以解相思之苦。   那些所谓的看守,说不定正是皇上派来保护她的,否则,秋娘一个不会武功的侍女,怎么可能穿越层层守卫,将女婴平安送至相府。   这其中的缘由,还需要多说吗。   如果猜测无误,锦夏的父亲极有可能是当今圣上,那么,锦夏跟谢天鸿岂不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作者有话要说:  补充一个,锦夏跟三哥不是兄妹。   前面有一章里讲,白溪希望锦夏自己离开王府,打算在锦夏的身世上做文章,后来跟秋娘密谋的时候被文钧听到,但是,文钧没有阻止。   后面很快就会揭开真相了,揭开真相以后,开启高甜模式。   那个啥,每次输入文钧,总跳出来一个“文具”是怎么回事……   (*/ω\*)文具小朋友,我对不起你。 ☆、十六章:玉佩   难怪相爷锦华不许锦夏嫁给谢天鸿。即使最后经不住她软磨硬泡,勉强答应了,也要让她发誓,万不能跟谢天鸿有肌肤之亲。   记得锦夏询问生父是谁的时候,锦华在说不知道之前,有过片刻的犹豫,他一定早就知道了。   真是造化弄人,锦夏刚刚对谢天鸿有一点心动,就出现了这样一个结果,上天实在太残忍了。   谢天鸿虽然脸色有变,仍然可以勉强维持镇定,“其他的线索呢?”   秋娘说:“他在某个深墙大院内极有权势。”   她说的是深墙大院,不是深宫大院,或许那个人不是皇上。锦夏和谢天鸿这么想着,费尽心机咬文嚼字的目的,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不相信结果的借口。   秋娘说出了第三条线索,“他在卫国待过一段时间。”   她为什么要特别指出这一条?   假设那个人是卫国人,秋娘就不会用这个说法。她话里的意思应该是,那个人本身不是卫国人,后来去了卫国,最后回到齐国。   所有人同时想到皇上御驾亲征灭卫国的时候,在卫国待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同时满足这三项条件的人,除了皇帝,他们想不出第二个人。   房间里突然鸦雀无声,只剩下四人绵长的呼吸声。   秋娘直起身子,低声问谢天鸿:“三殿下,老奴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可以走了吗?”   谢天鸿没心情再谈下去,点头允她离开。   锦夏只觉得全身发冷,仿佛跌落冰窖一般。   谢天鸿板着脸,好似扑了一层霜,“文钧,你认为秋娘说的人是谁?”   文钧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道:“你们怀疑的那个人,我也想过,但是,我相信,绝不可能是他。”   “原因?”谢天鸿的话总是那么简单明了。   文钧说:“他心中只有天下,没有儿女私情,他跟紫裳公主的事,一定另有隐情。”   谢天鸿不冷不热地说:“听上去,你比我更了解他。”   “旁观者清。”   谢天鸿没再开口,安静等到用膳的时间,淡淡地说:“先吃饭吧,剩下的事以后再说。”   他牵着锦夏的手,步履坚定地走了出去。   锦夏因为突然得知身世,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直默不作声,木然跟着谢天鸿走了出去。   转眼间,房间里只剩下文钧一人。   想起秋娘和白溪说过的话,文钧嘴角微微一翘,跟随他们两人身后去了。   接下来的两天,锦夏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时间久了,总算想出点门道。   秋娘一向谎话连篇,她的话不可信。尤其是,此事关系重大,涉及其中的人物非权即贵,不是秋娘一个平民百姓可以随意说道的。说不定,有人暗中教唆,为她撑腰,不然,她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道理是想明白了,但事情既然发生了,锦夏的心里就系了个结,不能像以前一样活得那么无畏。   她总想搞清楚一点,更清楚一点,最起码,要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相爷锦华知道却不肯说,那么他身边的人呢。比如,锦夫人跟他生活了几十年,不可能毫不知情。   锦夏想回去问问母亲,又怕告诉谢天鸿,他不肯同意。再加上,前两次离开王府,没有一次顺利,想想总有些后怕。也不能喊上文钧偷偷回去,她该怎么办才好呢。   “有解决不了的问题?”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锦夏嗯一声,把头埋进臂弯里。   那个声音继续说,“我是你的夫君,我希望在你遇到问题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我。”   锦夏蓦地抬起头,视线里,谢天鸿缓步而来,依旧威严有度,气宇不凡。   为什么他在听过秋娘的说辞以后,还可以如此镇定?他就没在心里考虑过,他们两个很有可能是兄妹吗?   或者,是锦夏高估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分量。没准儿,谢天鸿并不在乎她是谁,只需要一个女人占着这个位置,不让白溪抢走罢了。   锦夏叹了口气,“三哥,我能不能去相府见母亲一面?”   谢天鸿是个聪明人,很容易猜出锦夏回家的目的是为了弄清身世,他当即回答,“给我一点儿时间,把手里的事安排一下。”   一刻钟过后,谢天鸿准时派了马车来接锦夏。这次回去,没有大张旗鼓,只有他们和文钧三个人,一来没有时间集齐那么多身手好的人陪同;二来,人多了太扎眼,容易惊动刺客,害锦夏陷入危险之中。   如谢天鸿所愿,路上没出什么意外,唯一感觉不对劲的地方,是他总感觉有双眼睛跟在后面,一直监视着他们。他问文钧有没有察觉到,文钧集中注意力四下倾听一番,没听到什么动静。   抵达相府后,谢天鸿一下车,就被锦华拉去下棋了。他临走前叮嘱文钧,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离开锦夏身边。相府不比景王府,守卫的家丁人数不多,看守不严,很容易混进一些不明身份的闲杂人等,万一里面有刺客,锦夏的安全堪忧。   文钧自然答应,在他心里,锦夏占了很大一块位置,他自己死,都不会让锦夏少一根毫毛。   锦夏和文钧来到后堂,推开门,一眼望见空旷的房间里,横着一把竹藤椅,锦夫人躺在上面闭目养神,小初替她捏背。锦夫人今天的气色好很多,应该没犯糊涂,刚好可以问个问题。   门吱呀一声响,小初和锦夫人同时向这边转过头。   锦夏坐在竹藤椅旁边,边给锦夫人捶腿边说,“娘,夏儿想跟你打听一件事。”   锦夫人睁开眼睛,手放在锦夏的颈后,摩挲着如墨的发丝,“你爹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我了,你的确不是我们亲生的孩子。”   “娘,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我想问的是,您知不知道我的亲生父亲是谁?”   “不知道。恐怕这世上知道的人寥寥无几。”锦夫人的回答十分肯定,看来的确不知道。   锦夏有些失望,本以为这次可以得到确切的答案,就算不能,至少可以否定秋娘的说法,看来,是她太乐观了。不过,锦夫人接下来的一句话,稍稍给了锦夏一些安慰。   “秋娘送你来相府的时候,你的脖子上挂着一块玉佩,我担心这块玉佩会被有心人认出来,就摘下来藏到柜子里。现在你长大了,我可以放心把玉佩交给你,或许这东西,能帮你找到生父。”锦夫人命小初去卧房,取出一个小红盒子,打开后,一块淡绿色的圆形玉佩暴露在三人眼前。   玉佩正中间刻着一个大大的“夏”字,四周缠绕着几片柳叶,最下面系着一条黄色流苏穗子,整体看上去大方雅致。   锦夏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除了那个夏字以外,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刻玉的手艺也不怎么好,边缘有明显的残缺,看上去十分粗糙。总体来说,给人的感觉是,原来的主人急着办什么事,需要用这块玉佩,硬催着玉石匠赶制出来的。   照此说来,玉佩在原来主人心目中的地位不高,估计用完以后,就再没想起它来,锦夏想用它找到生父的可能性并不高。   有玉佩总比没有好,最起码又多了一条线索。   锦夏收好玉佩,辞别母亲,回到院子里长舒一口气。   文钧说:“你在知道自己可能是紫裳公主的女儿时,没有太大的反应;在知道自己可能是皇上的女儿时,就像变了个人。穷根究底,非要查到有确凿证据才肯罢休。锦夏,你嫁入景王府的目的,不是要和谢老三过日子。你跟他是不是兄妹重要吗?”   “我……”   “你的身份已经有太多人知道了,这么下去,你会越来越危险。不管你是喜欢他也好,把他当哥哥也罢,我今天必须带你离开京城。”文钧抓住锦夏的手腕,要带她走。   锦夏用力向外抽手,挣扎着说:“没有搞清楚我的生父是谁,我不会走。如果秋娘的话是真的,我就是大齐的公主,谁敢动我?如果秋娘的话是假的,我就是三哥的王妃,三哥会保护我不受伤害。”   “你真的喜欢他?”   “是又怎么样!”   握紧锦夏的手松了,她揉着手腕,没好气地瞪了文钧一眼。   文钧慢慢踱步,绕到了锦夏身后,“既然这样,那我只能……”   话音未落,文钧骤然出手,一个手刀朝锦夏颈后砍了过去。锦夏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文钧看着怀里的人,歉意道,“我从没想过破坏你和谢老三的关系,但你的安全,我不能不顾。如果你想跟他在一起,等这件事过去了,我再送你回来。至于现在,对不住了。”   环顾四周,确定无人,文钧抱起锦夏,匆匆离开院子。   他给相爷锦华留了消息,说带锦夏出去避避风头,便寻了个没人主意的空档,赶着马车,行往京城郊外。   以后风餐露宿,少不了用银子,以前抠门积攒下的钱,好歹也有几千两,虽不能天天山珍海味,跟锦夏粗茶淡饭几十年,是没什么问题的。希望锦夏醒来后,能够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作者有话要说:  文具君每天都在挑战三哥的底线,我仿佛已经看到了结果…… ☆、十七章:客栈   卫国故地在长江以南,民风淳朴、土地富饶、温度适宜,加上绝大多数的卫国遗民都在南方,谢天鸿如果发现他们不见了,一定会往南方追。   文钧不想被谢天鸿找到,就必须逆其道而行,向北方去。   谢天鸿大概不会想到,文钧会抛下跟随他的卫国遗民,只跟锦夏两个人走。   老天似乎不希望他们这样做,在两人的马车离开相府没多久,天空就飘起了雪,车轮在白雪上留下两道清晰的印记。起初文钧没有留意,后来察觉的时候,已经走出去几十里地。   大雪天里,很少有人出门,长途跋涉的更是少之又少,那条车辙在路上分外醒目。   文钧在情急之下,驾着马车进了车马市场。他租下四辆马车,让车夫赶着车,分四个方向去。   等谢天鸿跟来,把手下派出去寻人,全都扑个空之后,一定会折返回上一个路口。那时,文钧再带锦夏走不迟,现在,先找个地方歇息。   文钧最终选了城东的一家客栈。   他把锦夏安置好之后,回自己房间小憩。   傍晚,夜色将至,锦夏终于醒过来了。   她坐起身,打量了一下所在的房间。这里非常陌生,是她从没到过的地方,墙角放着一个双耳香炉,里面燃着檀香。屋子里飘着淡淡的香气,闻起来心旷神怡。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低头想了很久,怎么都想不起,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她走到窗边,开窗向外望去。外面下着大雪,进进出出的人看起来很陌生,没有一个熟脸。   或许可以出去看看。   锦夏推开房门,走到外面的走廊里。   她身处二楼,透过栏杆,可以看到楼下摆放着饭菜的桌椅,耳边有人来人往的噪杂声响起。显然,这是一家客栈,并且,生意十分红火。   锦夏想下楼看看附近的风景,兴许能记起.点什么。   刚刚到拐角的地方,店小二肩头上搭着一条毛巾,满面笑意地迎了上来,“有位客官交代小人,如果姑娘醒了,就带您去他的房间。姑娘,跟我来吧。”   锦夏想知道那个人是谁,没有考虑太多,就跟在店小二身后去了。毕竟,如果那个人想害她,她现在就不会毫发无伤地站在那里。   他们一直走到二楼走廊的尽头,在一间客房门口停下,小二敲了敲门,通禀一声后,打开门,请锦夏进去。   锦夏没有犹豫,踏进了房间。   小二告退,临走时关好了房门。   房间里只有锦夏和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锦夏认识,他是文钧。显而易见,是文钧打晕了她,背着其他人,带她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   文钧面前的桌上摆着茶具,他拿起一个空杯子,倒上茶水,递给锦夏,“坐下,边喝边谈。”   锦夏没有接,只是坚定地说:“送我回去。”   “不能。”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绑架!”   文钧摸摸下巴,眉梢微微翘起,“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保你性命无虞,为了你的安全,我可以做任何事。”   “可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意愿?我不想离开。京城里有爹娘,我不能抛下他们不管。”   文钧举起杯子,盯着里面清澈的茶水,轻轻晃了晃,漾起一圈圈波纹,“他们也是我的爹娘,我当然会安置好他们。”   锦夏明白京城里有多危险,有不知何方势力的刺客追杀,有白溪想尽办法跟她作对,甚至还有秋娘被人收买,胡乱编造她的身世,简直步步惊心。可是,就算再危险,还有一个理由足够让她冒着生命危险留下。   ——她喜欢谢天鸿。那个表面上看着冷冰冰,内心却热情如火的人。   “我要回家。”她的家是景王府,她很想她的三哥。   “我暂时不能答应你。你可以当成游山玩水,等玩够了,我再送你回去。”   文钧不肯送她,那她自己走。   锦夏没再多说什么,直接转过身离开。她一打开门,就看到外面十几个壮汉涌上二楼,看上去凶神恶煞,不知是什么来头。尽管他们隐藏得极为仔细,还是被锦夏看到衣衫凸起的兵器轮廓。   他们交谈时,说了几次锦夏的名字,好像是什么人派他们来的。   锦夏不认识这几个人,第一反应,就是怀疑他们是刺客。想到这里,她立即后退几步,关好房门,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文钧看到她的样子,心中疑惑,也了走过来。   外面几个壮汉说话的声音飘进房间里,其中一个说:“你们三个去那边,我们在这边,咱们分头行动,发现锦夏的踪迹,就来禀告我。三皇子说了,找到她的,赏白银万两。”   他们是谢天鸿的人!   锦夏兴奋不已,恨不得立即打开门,去找谢天鸿。   文钧在一旁提醒,“慢着,说不定他们是刺客,故意这么说,诱你自投罗网。”   “你不要编瞎话留我了,我是一定要回去的。就算他们是刺客,我宁愿死在他们手上,也不要离开三哥。”   “你不要说气话!”   “我说的全是心里话。”锦夏非常清楚,想回家的话,现在是最好的时机,若是错过了,恐怕再难寻到机会。她朝门外大声喊,可惜只说了个“三”字,就被文钧紧紧捂住嘴巴。   锦夏用力掰着他的手,想逃脱他的禁锢,可惜力所不逮,怎么努力都是徒劳。她没有别的办法,只得伸手在文钧的手臂上抓了一把,眨眼间,他的手臂上多出五条血口子,渗出殷红的血液。   文钧虽然痛得厉害,却没有松开手。眼下的情形,一旦松手,锦夏大声呼救,外面的人闻声闯进来,场面再难收拾。   走廊里的壮汉挨个房间敲门,里面有人的,出来接受几句盘问;没有回应的,一脚踹开,进去搜个彻底。他们距离文钧的房间越来越近,还有不到一丈远,就会到房门口。   文钧拖着锦夏,来到窗口边,查看外面的情况。只见客栈四周,几十个壮汉把整座客栈包围起来,没有盘查完,不放任何一个人出入。   看来,从窗口逃走的计划不可行。如果来人真的是谢天鸿,那么,藏到房梁上的招数就无效了。再加上锦夏不可能安分,一定想各种办法逃脱,想不被发现的可能近乎于零。   就在文钧绞尽脑汁考虑的时候,锦夏突然向窗口踢了一脚,鞋子从窗台上落下,掉在客栈门口。旁边的几个壮汉抬头一看,正瞧见锦夏被文钧制住。   他们互相商量一会儿,一个衣着打扮像是总管的人说:“你们盯住那个窗户,不要让他们跑了,我马上禀报三皇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我有种感觉,文具每天都想带三哥的老婆私奔…… ☆、十八章:重逢   如果说,世上只有一个男人了解文钧,这个人一定是谢天鸿。   当他发现锦夏和文钧同时消失的时候,他就猜到,一定是文钧干的好事。这个家丁,从来不做家丁该干的事,现在更好,连他的老婆都敢拐。   谢天鸿跟锦华夫妇仔细打听一遍,同时把衙门里的捕快请来,换上百姓的衣服,帮他找人。   他一定要找到锦夏,同时,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文钧一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什么叫做以下犯上。   文钧有点小聪明,肯定不会按照寻常人的想法办事,说不定就会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选择。   谢天鸿仔细分析后,给捕快们下令,向北追,绝对没错。   果然,在出城后没多久,就看到了一条车辙。   根据车辙的深度,和里面堆积的雪花多少,捕快们推算出马车经过此地的时间,跟文钧带锦夏离开的时间一致。   他们快马加鞭,根据车辙的方向追去,到了傍晚,来到一座小镇。那车辙拐进一家车马市场,然后有四辆马车出来。谢天鸿和捕快们的确分辨不出哪一辆马车是文钧的,但是,文钧漏算了一点,他租马车的时候,被其他车夫看到了。   谢天鸿只需要花点银子,问他们几句,就知道文钧的马车去了城东。   城东地方不大,一家一户地搜,用不了多长时间。   搜到一家客栈的时候,有捕快来报,在二楼发现锦夏的身影。谢天鸿提起宝剑,直接往客站方向去了。   谢天鸿闯进二楼尽头的房间时,文钧还没有想好藏在哪里。   房门蓦地敞开,文钧惊讶地看着来人。他不明白自己哪里没布置好,让谢天鸿这么快找到。   谢天鸿举起剑,说:“放开我的妻子。”   锦夏看到最想见的人,久悬的心落下来,不再挣扎,只是安静地等着。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她相信三哥会处理好所有的事情,她要做的,仅仅是等待。   文钧提出条件,“我可以放开,但你要放我们走。”   “不可能。”   “京城里有多少人想害锦夏,你应该比我清楚。锦夏不懂武功,父亲是个文官,没有权势。如果有人想要他们死,简直易如反掌。如果你真的希望锦夏过得好,就该放她远离京城。”   谢天鸿问:“锦夏,你也是这么想的?”   锦夏终于掰开文钧的手,费力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她看看文钧,回过头,坚定地向谢天鸿道:“我要跟你回家。”   “文钧,我给你的机会够多了,是你一次次触到我的底线。”谢天鸿手中的剑直刺向文钧,一道刺眼的亮光闪过,文钧左手腕处顿时一片鲜红。   一阵剧痛传来,文钧试着握了握手,左手没有知觉,不知道手筋有没有断。   文钧皱一下眉头,瞬间便舒展开了,“谢老三,你手劲儿拿捏得这么好,上辈子杀猪的吗?再往里划一点儿,我的手就掉下来了。”   锦夏被他气笑了,“你是在损他,还是损自己?这么说,分明是告诉别人,你是猪啊。”   她问谢天鸿,有没有随行的大夫,听说没有,马上去找客栈店小二,让他赶紧请个医术高超的大夫来。在等大夫来的时间,她找了一块干净的白布,替文钧包扎止血,最后打上一个结。   文钧疼得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锦夏忙拿出手绢,替他拭干净。   等到大夫到场,锦夏才起身来到谢天鸿面前,硬是夺下他的剑,丢在地上,把他拉到角落里质问,“三哥,你跟文钧的矛盾,什么时候能解开?不管他怎么做,都是为了我好,即便方法有些不合适,你也不能伤害他。”   “要不是看在他是为你好的份上,我早就要了他的猪头。”   这叫什么话,太没人情味儿了。   无论如何,文钧都是跟他们青过梅竹过马的,谢天鸿怎么就下得去手。   锦夏恼怒地攥起拳头,往谢天鸿胸口锤了一下。在触到他的衣衫时,被他紧紧握住,稍一用力,带入怀中。   谢天鸿紧紧抱住她,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锦夏,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锦夏愣住,僵硬的身体微微柔软些。她依偎在他身前,问道:“你就不怕,我真的是你亲妹妹?”   “那就让我做一个好哥哥。”   锦夏的眼眶有些湿润,声音变得嘶哑了,“三哥,谢谢你。”   她不过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女子,却在人生最美好的年华里遇上他,成为他的另一半。还有文钧的真心相待,十七年如一日,不求回报地付出。她要感谢上天的厚待,给她最好的过去和未来。   谢天鸿在她耳边说,“跟我回家,我保证没有人威胁到你的安全,我也会帮你查清身世。锦夫人给你玉佩的事,我听说了,有玉佩在,想知道你跟我有没有血缘关系,再容易不过。”   温热的呼吸从耳边拂过,暖化了锦夏的心。   她想跟谢天鸿在一起,就像他说过的,细水长流。但她不希望文钧收到伤害,“三哥,答应我一件事好吗?如果以后文钧犯了错,交给我处置,不要伤他了。”   谢天鸿撇撇嘴,不满道:“他想带你私奔,我不能忍。”   私奔……锦夏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噗嗤一声笑了。她的三哥吃起醋来,真是别有一番酸味在心头。   谢天鸿接着说:“随便碰你,我也不能忍。”   锦夏想起被文钧打晕的那一下子,伸手摸了摸颈后。嚯,鼓起来好大一个包。文钧上辈子才是杀猪的,下手一点都不温柔。   谢天鸿也跟着摸了摸,脸上开始晴转多云。   锦夏怕谢天鸿又要怪罪文钧,忙解释,“三哥,这是我自己不小心碰伤的,跟别人没关系。”   殊不知,她这样做,反倒是欲盖弥彰。   “我就知道是文钧那厮做的好事。”谢天鸿大步流星往文钧所在的客房走去。   锦夏暗骂自己一声猪,狠狠在额头拍一巴掌,快步跟在后面。   房间里,大夫已经替文钧缝好伤口,又敷了伤药,用纱布包扎完毕。得到谢天鸿的允许后,大夫提着药箱,跟着一位捕快出去领诊金。   文钧打老远就看到谢天鸿带着一脸杀气进来了,看看他身后的锦夏,也是满脸担忧,自然猜到几分可能,坦然道:“谢老三,你想怎么样?”   谢天鸿并不答话,而是绕到文钧身后,在后脑勺上直接来了一下。   报完仇,谢天鸿抓起搭在脸盆上的一块帕子,擦了擦手后,嫌弃地丢到地上。他吩咐两个捕快过来,把文钧抬回去,接着命人准备马车,他要带锦夏回京城。   进了邺城的城门,谢天鸿去的第一个地方,不是景王府,而是秋水轩。   锦夏有了玉佩,他们大可以拿着玉佩去找秋娘,威逼利诱,诓她说出紫裳公主到底怀了谁的孩子。令人意外的是,他们来到秋水轩时,看到的景象,却是一片血红。   秋娘一家人倒在地上,胸口汩汩地流着血,凶手应该离开没多久。谢天鸿快步走出秋水轩,向四周眺望一番,除了来来往往的路人,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秋娘虽然视财如命,却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最近除了跟景王府里的人有过接触以外,其他人都是老相识,不可能动杀机。谢天鸿突然想到一个可能,会不会是刺杀锦夏的人做的?   以前,谢天鸿就怀疑,那帮刺客对锦夏下手的目的,是为了杀人灭口。如果真的是他们杀害秋娘一家,那么他们要锦夏死的原因,很有可能与锦夏的身世有关。   不想要锦夏是紫裳公主女儿的身份公诸天下的人,大概只有皇帝一个。但是,即便锦夏的生父不是皇帝,皇帝也没有非杀锦夏的理由。因为锦夏是女儿身,不可能聚结卫国遗民,以复国的名头谋反。作为皇帝来说,只要他的皇位不受威胁,他乐得做个宽容仁慈的明主。   除了皇帝以外,另外一个可能是锦夏真正的生父。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与紫裳公主的关系,毁掉自己的仕途,于是,开始追杀锦夏。不过,新的问题出现,他在过去的十七年忙些什么?为什么以前没有动手,反而在锦夏嫁给谢天鸿之后,才想要锦夏死呢?   白溪?不可能。白溪喜欢谢天鸿不假,但是现在也没有到非杀锦夏不可的理由。她想做王妃,大可以请旨指婚,料想皇帝看在她父亲白远枝的面子上,不会不答应。谢天鸿再不愿意,圣旨下了,也不能拒绝皇帝的旨意。加上白溪最近的所作所为,一直在收买秋娘逼走锦夏,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她没有杀锦夏的念头。   谢天鸿越考虑,越觉得这件事难以理解。   或许,杀死秋娘的人,不是刺杀锦夏的刺客?那么,锦夏的威胁就多了一重。   锦夏在他眼前晃了晃手,问道,“三哥,你在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   “想凶手是谁。”   “想到了吗?”   “没有。”   考虑那么长时间,结果他说没有想到……   锦夏说:“哦,这样啊。那我们现在去报案吗?”   “不用。”   “啊?”   “我带来找你的人,就是京城最好的捕快。”   锦夏想象了一下,谢天鸿走进衙门,跟捕头说:来几个人,帮我找老婆。那画面,真是……   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谢天鸿去安排其他事情。   他把捕快们留下查案,有答案的时候,立即报与他知。接下来,他去的地方,连锦夏都没有猜到。 作者有话要说:  “来几个人,帮我找老婆。”   那画面好神奇,哈哈哈哈 ☆、十九章:公主   马车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停了。   锦夏和谢天鸿先后下了马车,入目之处,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从砖瓦的磨损程度,以及朱漆掉落的情况来看,这座建筑大概是在二十多年前建起来的。   宫殿门口有禁卫军把守,从建成之日起,就没有几个人能随意进出。   “我们进去吧。”谢天鸿打头,最先迈出步子。锦夏紧随其后,步步紧跟。   两人刚刚踏上台阶,守卫伸出手臂拦截,“二位留步。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擅闯紫裳公主府。”   谢天鸿说:“连本王也不行?”   在锦夏的印象中,这是谢天鸿第二次说本王。头一次是喝多了酒,被锦相爷教坏了;这一次,是想用身份压人。过去,谢天鸿从不喜欢拿身份说事,但依照现在的情形,不得不说,身份是最好的通行令。   “是的,除非有皇上的信物。”守卫回答。   谢天鸿命随行的家丁,把他惯用的宝剑拿来,交给守卫检查,“这是几年前,本王亲征凯旋回朝时,父皇亲手赐予本王的宝剑。凭这个,本王和王妃,能不能进门?”   守卫翻来覆去检查一遍,确认的确是御赐之物,当即跪地行礼,双手托剑,举过头顶,“属下眼拙,不知景王驾到,望三殿下恕罪。”   谢天鸿接过宝剑,交与家丁收好。他向前迈了一步,然后停下了,回身问,“你们几天一轮值?”   “回三殿下的话,一个时辰一轮值。”   如果十七年前,是跟现在一样的话,就没法确定当时是谁守在门外,想知道锦夏的生父,怕是只能亲口问紫裳公主了。   谢天鸿说:“嗯,好好守着,本王最多半个时辰就出来了。”   他负手而立,配着一身天蓝色蟒袍,俊美而不失威仪。   锦夏看在眼中,有片刻的失神。   谢天鸿走进院子,感觉到锦夏没有跟上来,立即退回去,不由分说,握住她的手,带她走了进去。   路旁植了两行松柏,郁郁葱葱,即使大雪压枝,依然傲然挺立。再往前走几十丈远,是整座宅子的主殿,大厅里散落着绘满山水画的白纸,借着月光细细看之,每一幅画,都带着江南水乡的风韵。仔细看旁边的落款,正是萧紫裳的名字。   萧紫裳曾是卫国公主,过去贤,现在闲,在齐国几十年足不出户,不写诗作画,还能干点什么打发时间呢。   一个十四五岁的侍女,从宫殿的侧门绕过来,一手揉搓着眼睛,一手挑着灯笼,哈欠连连,“我的公主哟,您白天画画,我不拦着,这大晚上的,你不嫌闹腾啊?”   谢天鸿的脸色不大好看,冷冷道:“照你说来,本王来的不是时候。”   侍女听到陌生男子说话的声音,瞬间清醒了大半,等惴惴地走近了,用灯笼照亮谢天鸿身上的衣服,一下瘫坐在地上,愣了片刻才爬起来叩头请罪,“见过三殿下,奴婢有罪。”   当今圣上总共有过四个皇子。大皇子谢天鹰嫡出,幼年染病不治夭折;二皇子谢天鹏嫡出,三岁时封为太子,着黄色蟒袍;三皇子谢天鸿庶出,少年时随军出征,英勇善战,因战功赫赫,被封为景王,着天蓝色蟒袍;四皇子谢天鹭嫡出,今年刚满九岁,着紫色蟒袍。   那侍女看到来人穿着天蓝色蟒袍,怎有不怕之理。   谢天鸿反问:“本王怎么没看出你有罪?”   侍女战战兢兢地回答:“皇上曾下旨,要所有人对紫裳公主以上宾之礼相待,奴婢没有做到。”   “抗旨之罪,该怎么罚?”   “该……诛九族。”侍女叩头如啄米,连连道:“奴婢保证以后不再犯错,请三殿下高抬贵手,饶了奴婢。”   谢天鸿重哼一声,“念你年幼不懂事,姑且饶你一次,再让本王发现,决不轻饶。现在,你替本王看看,紫裳公主是否歇下。”   侍女叩头谢恩,感恩戴德地替谢天鸿办事去了。   她落下的那盏灯笼,在黑夜里闪着幽幽的光。   锦夏松开谢天鸿的手,拾起灯笼,将大殿里的几盏油灯一一点亮,四周登时灯火通明。她随意扫视一圈,看到墙角结了好多蜘蛛网,桌上的笔架表面积了厚厚一层灰尘。侍女们大概很久没有好好打扫了,这些年里,紫裳公主一定过得非常不好。   成王败寇,身为俘虏的紫裳公主,心中有多少不满,也只能默默忍受。   锦夏忽然有些担心,倘若有天,她是萧紫裳女儿的身份公开,会不会落得跟萧紫裳一样的下场。   她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话,“三哥,如果确定我是你的亲妹妹……”   “不准胡思乱想。”   “我假设一下也不行吗?”   “不行!”谢天鸿加重了语气,字字铿锵,“我谢天鸿此生只要锦夏一个妻子,若上天不肯把你给我,我宁愿终生不娶。”   锦夏鼻子突然酸了,喉咙里像是塞了东西,不吐不快,“三哥,当初,就算没有文钧的事,我还是会选择嫁给你。”   谢天鸿摸摸她的脑袋,怜惜道:“你好傻。”   锦夏很愿意做这样一个傻子。   这时,侧门开了,侍女端着烛台,亦步亦趋走进大殿。她的身后跟着一位女子,身上穿着白色的衣衫,被门口处的风一吹,衣袂飘飘,翩然似仙。   侍女叩禀,“三殿下,紫裳公主到了。”   谢天鸿说:“嗯,本王要跟公主私下谈谈,你先下去吧。”   侍女领命退下。   锦夏忍不住多看了公主几眼。萧紫裳的眼睛非常特别,双瞳黑得好似无底深渊,像是能把人吸进去一般。五官却是明媚得耀眼,不管是谁看到她,都会忍不住赞叹造物主的神奇,竟可以让一个人美到如此境界。   如果说白溪的美是人中之凤,萧紫裳则是不小心落入凡尘的仙子,让人不禁为之倾倒,却生不出半点邪念。   “见过三皇子。”萧紫裳简单向谢天鸿打个招呼,既没有行礼,也不曾尊称他殿下。   在萧紫裳眼里,公主和皇子级别相当,即便她现在沦为阶下囚,也不愿折损一丝傲骨,这是身为亡国公主最后一丝尊严。   谢天鸿平静道:“问紫裳公主安。”   锦夏效仿谢天鸿,向萧紫裳说了同样的话。   萧紫裳从进门开始,就在盯着锦夏端详,反复看了很久,才风轻云淡地说:“小姑娘看着好生面熟,不知道令尊如何称呼?”   锦夏愣了下,正要回答,却被谢天鸿抢先一步,“她是孤儿,正在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前几日,她的养母交给她一块玉佩,说是收养她的时候,挂在她脖子上的。我找附近的玉器店看过,他们说,玉佩像是卫国皇室之物。早就听闻,紫裳公主对玉器颇有研究,故此,我们专程赶来,想请公主帮忙看一下。”   锦夏听到谢天鸿说的话,有些不理解。她是紫裳公主的女儿,经过秋娘确认,还有锦华夫妇的默认,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他为什么不肯直接透露她的身份呢?   或许是想提防隔墙有耳吧。   萧紫裳道:“精通算不上,勉强略知一二,外面的人谬赞了。蒙三皇子不弃,我愿献丑一回。”   锦夏从怀里摸出那块带着体温的玉佩,小心放到萧紫裳的掌心。   萧紫裳握在手中,反复看了几次,极其确定地说:“从花纹和刀工上看,这块玉佩绝非卫国所出。卫国的玉石匠心思细腻,图样精美,就算再赶时间,也绝不会切出如此有棱角的侧面。依我看,玉佩应是北方之物,三皇子应该找个百年玉器老店的师傅好好看看。”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呼吸均匀,看上去,像是完全不认识这块玉佩。   秋娘是个爱财的人,不可能自己搭上一块玉佩,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秋娘抱到相府的女婴,不是紫裳公主的女儿。也就是说,虽然不知道锦夏的父母是谁,但可以肯定,绝不会是谢天鸿的亲妹妹。   锦夏突然很想哭,一直担心的事没有发生,终于可以放心跟谢天鸿在一起了。   谢天鸿的语气也轻松许多,“既然这样,就不多打扰了,我们告辞,公主早些安歇。”   他从萧紫裳手中接过玉佩,拱了拱手,带锦夏离开了大殿。   谢天鸿的步伐比来时快了些,脸上多了一丝生涩的微笑,“等回去,我就让白溪搬走,以后,王府里只有我们两个,没有人能影响我们。”   锦夏有一瞬间的恍惚,天啊,她看到了什么,谢天鸿那个冰块脸竟然在笑啊!   她一定是看错了,一定是幻觉,一定是做梦,一定是……   谢天鸿继续说:“明天天一亮,我就向所有人宣布,我的王妃是你。你觉得怎么样?嗯?你怎么不说话?”   锦夏心中欢喜,笑道:“我……三哥,我今天才发现,你竟然会笑。”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笑?过去不笑,是因为没有值得我开怀之事。”   他今天不但笑了,话还特别多,看来,他的确是很高兴。   锦夏快步走到谢天鸿前面,扬起灿烂的笑脸,“三哥,我饿了,我要吃面!”   “回家我给你煮。”   “想喝肉粥!”   “回家我给你炖。”   “想堆雪人!”   “我看你是太闲了,得给你找点事做。”   “什么事?”   说话间,两人来到公主府外的马车旁。谢天鸿把锦夏拉到车厢里,命车夫赶车,马上回景王府。   车厢门关好后,锦夏追问,“三哥,你想给我找什么事做?”   谢天鸿忽然揽住锦夏,手臂上一用力,两人抱在一起,滚到车厢的地面上。   锦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谢天鸿低下头,覆上她的唇。   他的气息充斥了锦夏的世界,每呼吸一次,就离他更近一步。   锦夏眼前的一切变得朦胧起来,只有谢天鸿的容貌无比清晰。她从不知道,吻可以这般霸道,如同战场上的他,一样豪气干云,一样具有侵略性。让她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就在这时,随着一声刺耳的布帛撕裂声,一个盘扣掉在地上,锦夏感觉身前一凉,冷风从绽开的衣缝里灌了进来。   谢天鸿在她耳边温柔地说:“给我生一个世子,这件事够你忙好久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不是兄妹了,撒花~~~ ☆、二十章:淡定   “三哥,你放开我!”锦夏涨红了脸,用一双玉手抵挡着谢天鸿的靠近。   然后……   全身瞬间轻松了。   谢天鸿把锦夏抱回座位上,笨手笨脚地给她整理撕坏的衣物。   锦夏咬着下唇,低声嘀咕,“真放开了,这么听话。”   “不希望我放开?”谢天鸿问。   耳朵真好使……   “不不不,我怎么会不希望你放开呢,那个啥,我是想,咱们……”   谢天鸿接道:“咱们先回家吃点东西,剩下的事慢慢来。”   锦夏有一点点的不安。他半途中止,是不是察觉到紫裳公主的话里有疑点,不能完全确定两人不时兄妹?   谢天鸿拨弄半天,始终没法把撕下来的盘扣拼回去,最后不得不放弃。他索性坐下来,抱紧她,“不要想多了。我觉得,我们的第一次不能这么随便,必须要选一个美得像仙境的地方,只有这样,才能得上最好的你。”   锦夏纠结的事解开了,嘴上继续小声嘟囔,“我没有想多。”   “嗯,是我想多了。”   锦夏把头埋在谢天鸿的肩上,唇角翘起。   早知道嫁给谢天鸿的感觉这么好,上一辈子就答应他的提亲了。感谢天、感谢地、感谢白溪,让她在前世早早死去,换来这一世跟谢天鸿共结连理。   天啊,她在想什么。连白溪都要感谢,她一定疯了。   回到景王府后,锦夏趁着夜色浓郁,用手按着衣领,跟谢天鸿一路小跑进了云镜居。   小娇一看主子回来了,并且衣冠不整,猜想到两个人的关系应该更进一层,估计容不下其他人在房间里碍眼,果断喊青梅一起回避,到各自的房间休息。   前堂里只剩下锦夏和谢天鸿两个人。   锦夏揉搓着手,脸色绯红,眼睛紧张地四处乱瞟,“三哥,我去换衣服。你先坐,过会儿我来陪你说话。”   “嗯,我给你下面、煮肉粥,你一会儿去厨房帮我。”   堂堂大齐三皇子,居然亲自下厨,给老婆做东西吃,这要是传出去,估计没人能相信。   锦夏岂止是受宠若惊,简直是……   她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其他的词来描述现在的感受。   反正就是很开心,比捡到金元宝还开心!   锦夏换上一件月白色夹袄,又把一块绣花帕子塞进袖子里,带着去了厨房。   厨房在王府的南面,距离文钧居住的南房不远。锦夏绕了个弯子,先去文钧房间一趟,看到他睡得正香,就没有打扰,替他检查了伤口之后,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现在的时间很晚了,院子里没什么人,厨房里的下人也被谢天鸿打发回去休息了。   锦夏找到谢天鸿的时候,他的腰间系着围裙,右手拿着菜刀,在案板前切猪肉。这专门握剑杀人的手,现在攥菜刀,实在是大材小用。不过,看上去是一样的潇洒帅气。她走过去,站在谢天鸿身侧,好奇地问,“三哥,你会做饭啊?”   谢天鸿把切好的肉丁捧到一个空碗里,接着倒水洗米,举手投足间,俨然是个常常出入厨房的人,“出征的时候,帮忙做过几天伙食,没什么难度。”   锦夏还以为谢天鸿是一时开心,随口说说而已,没想到,竟然真的会做饭。   “我需要做点什么?”锦夏在相府的时候,锦相爷很少让她进厨房,他总说,他的千金是要捧在手心里宠的,不是去厨房受烟熏火燎的。相爷的溺爱,让她没学会几样营生,现在到用的时候,她有点傻眼,看什么工具都很陌生。   谢天鸿停下手里的事情,想了想说:“帮我洗几棵菠菜,过会儿要用。”   “好嘞。”锦夏答应着,俯身在一旁堆积如山的蔬菜里翻找着。   虽然锦夏没有下过厨房,各种菜还是认识的,那是小时候,他们三个人一起逛集市,闲着无聊,把每个摊主卖过的菜都问了一遍,然后回家查过书籍。许多本地不常见的蔬菜,锦夏都能说出名字,并且可以背出几篇家常菜谱。   翻了半天,锦夏终于从菜架子上找出菠菜,认真择好洗净,整齐地摆放到另外一个菜板上,跟谢天鸿问过后,用刀切成一寸来长的段。   那边,谢天鸿面前的锅里,已经煮好面,就等她的菠菜了。   锦夏双手捧过来,放到锅里,碧绿的叶子在沸水中一过,变得更加翠绿欲滴。   谢天鸿拿勺子在锅里翻了几下,在等锅里的水重新沸腾的时间,用另外一只手臂从背后揽住锦夏,手指碰到夹袄的边裾,毫不客气地伸了进去,把手贴在她的小腹上。锦夏一惊,转过头去看他,却见他一脸淡定,好像那手不是自己的。   呃,他是怎么做到用一副正人君子的表情耍流氓的?   锦夏羞恼,“三哥,别这样。”   “三哥手冷,需要妻子帮忙暖手。”   “那说好,只暖手。”锦夏妥协了。   谢天鸿说话算话,真的只暖手,没做别的。以至于,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他的手暖了,还不舍得拿出来,就一直保持那个动作不动,结果没多久,就闻到一股浓浓的焦味。   这就是传说中的“焦”房之宠吗?锦夏的椒房未免太寒酸了一点。   烧焦的味道越来越大,弥漫了整个厨房。   “三哥,你先放手,我把火熄了。”锦夏说。   谢天鸿应道:“反正已经焦了,不急。”   锦夏哭笑不得。   就在这时,厨房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待到声音近了,厨房门骤然打开,文钧懒洋洋地迈步进来,四下打量着,“小娇,今晚有没有给我准备夜宵?我闻到糊味了,你的手艺有所下降呢。”   然后就被他看到一幅夫妻恩爱的画面。   他来得太不是时候了,一会儿回去肯定长针眼。   “咦,厨房里没有人,那我去别的地方找找。”文钧急中生智,胡扯了一句以后,掉头就溜。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谢天鸿不是吃素的,说不定一不高兴,就又想出什么花招来折腾人,文钧可是深有体会。   “文钧,你是不是饿了?灶上煮着肉粥,你留下来喝一点吧。小娇和青梅回房睡了,你找不到她的。”锦夏挣开谢天鸿的束缚,飞跑出去喊住文钧,拖他回来。   谢天鸿往烧焦的面条方向一指,“不能白吃,帮忙倒掉。”   文钧道:“我不想吃,锦夏非要我回来吃。这样也得干活,太没天理了吧。”   “不想吃,那就回去睡吧。”   “等等,吃点也不是不行,我就勉强给你个面子。”文钧左手使不上力气,右手提了一下,锅里的东西差点洒出来。他无奈地耸耸肩,“不是我不做,是你把我弄成这样,怨不得我。”   谢天鸿瞥他一样,没说话,自己把锅清理干净,又在粥熬好了之后,给三个人一人盛了一碗。   白色的大米、黄色的小米、还有淡红色的肉丁,三样混合起来,发出诱人的香气,令人食欲大开。   文钧用力嗅了嗅,享受地阖上眼睛,陶醉道:“我以后就要娶个这样的女人做媳妇。”   锦夏手里的汤匙刚放到口中,就听到文钧喊了那么一句,一扭头,噗地喷了出来,地面上满是米粒。文钧真是有胆量,被谢天鸿伤成这样,还敢瞎说,完全是不怕死的来头。   谢天鸿的脸上挂着一层霜,冷得吓人。   不过,他很快就狠狠地反击了文钧,他说:“今天傍晚,我和锦夏去了紫裳公主府,得到一个好消息,我和锦夏不是兄妹。”   文钧脸色一变,追问:“你肯定?”   “肯定。”   文钧呆住,想了很久,脸色渐渐恢复,“挺好,有你照顾锦夏,我就放心了。”   “你反应不正常。”   “我不正常?开什么玩笑,我今天再正常不过。谢老三,天下女人那么多,就守着一棵树不撒手,知不知道你有多傻。我文钧就不一样,我明天娶一房,后天娶一房,大后天再娶一房……我要无数如花美眷。就算到八十岁,我也要继续娶!”   文钧起初眉飞色舞,后来脸上的表情淡了,直到最后几个字时语气冰冷。他垂下头,苦笑一声,“谢老三,你真幸运,我羡慕你。”   谢天鸿没接话,刚刚还是热闹的厨房,一下子冷清了。   锦夏起身,来到文钧身边坐下,拿起汤匙说:“再不喝,粥要凉了。肉粥一凉,就容易腥。你是不是一只手没法喝,要不,我来喂你?”   文钧抬头盯着她的眼睛许久,一本正经道:“我一介家丁,没有那么娇贵,自己可以。不过,每天早上起床穿衣,一只手的确不方便,我不介意有个人帮忙。”   锦夏突然后背有些冷,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向后退了一步。   文钧展颜,嗤笑道:“我的意思是说,我想找小娇帮忙,看把你吓成什么样子了,哈哈哈。”   原来她想错了,文钧没有那个意思。   锦夏笑笑,掩饰尴尬,“小娇肯定很愿意帮忙,我替她答应下了。”   “从今天起,不会有人刺杀你了。如果有天,我不在你的身边,你一定要好好的。”文钧轻声说。   锦夏定神看着文钧,他的脸上只有往日那般不羁的笑,浑然不似说过刚才那话的样子,或许是她听错了?   文钧站起来,用右手端着碗筷,向谢天鸿一挑眉,“谢过不杀之恩,谢过一饭之恩,我要回房慢慢喝粥去了,你们继续恩爱,就当我没出现过。”   锦夏一直在琢磨文钧说的话,当他没出现过,是什么意思?前面那句没听清的,好像是说,他不在身边什么的。他突然说这些话,该不会是有事发生?   她站起身,快步追到厨房门口,向远处的身影说:“文钧,你把话说清楚再走!”   文钧渐行渐远,他的声音依稀飘来,“麻烦鬼,喝个粥都不让消停。”   锦夏从最后一句话里感觉到,文钧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异常的地方。她顿时轻松不少,放心坐下来跟谢天鸿一起喝粥。   两人比赛谁先喝完,喝得慢的,负责留下来打扫厨房,清洗碗筷。数完三二一,满屋子呼啦呼啦的喝粥声。   谢天鸿每喝两口,就故意停一下,看到锦夏赶上来了,再喝两口。最后,两人以一口粥之差,得出比赛结果。谢天鸿输了,锦夏获胜。   “哇,我赢了,碗筷归你!三哥,你慢慢洗,我先回云镜居铺床。”锦夏放下碗,乐颠颠地跑了出去。   今天心情太好了。她不是谢天鸿的亲妹妹,文钧的伤已经无碍,就连小娇和青梅,也是健健康康、无病无灾,这是最完美的结果。   锦夏一蹦一跳,甩着衣袖,迈进了云镜居。   前堂的门开着,油灯也没有熄,离开那么久,太浪费灯油了。   进了前堂,锦夏来到油灯旁边,嘟起嘴巴,就要吹灭。还没来得吐气,她就看到眼角的余光处,斜着一条长长的人影。这个时间,家丁不会私闯,丫鬟们睡了,谢天鸿在厨房洗碗筷,能想到的人都不可能出现,那么,人影的主人会是谁?   锦夏缓缓转过头去,在看到那人容貌的一刻,她的心揪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三哥是人~妻~属性,哈哈哈 ☆、二十一:打脸   月影婆娑,灯影瞳瞳。   云镜居前堂里,白溪端坐在正北面的椅子上,手放在桌上,嫣红的手指甲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连续的咚咚声,在深夜中分外阴森。她近乎绝美的容貌,在朦胧的灯光下不甚分明,眼睛一眨,修长的睫毛拉出一道扇形阴影。   白溪说:“听说你回来,我早早过来找你,已经等好久了。”   “你找我?”锦夏跟白溪关系尚未恢复,一直没有什么往来,她突然到此,估计没什么好事。   “对,谈我们的交易。”   锦夏记得,白溪曾经拿秋娘的供状做交换,要锦夏离开景王府,当时锦夏虽然没有直接表态,却把供状收下了。若是按照经商的规矩,这就是答应交易了。   白溪说:“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三哥不会放我走。”   白溪手臂一扫,桌上的杯盘滚到地上,摔得粉碎,“你个贱女人,出尔反尔,不配拿三哥做挡箭牌。”   锦夏说:“就算我走了,三哥也不会娶你。”   “你怎么知道!”白溪恼羞成怒,面目狰狞,恨恨道:“我知道了,是你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狐媚了三哥,让他跟你发誓,不娶我对不对?锦夏,你就是锦夫人养出来的骚货,你们两个都是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的狐狸精!”   锦夏的性子温软,不喜争斗,遇到事能忍则忍,即使在上一世被白溪害得葬身虎腹,也不曾有过报复的念头。但她有原则,骂她伤她都可以,她唯一不能忍的,就是别人伤害她的亲人朋友。一旦触到底线,她会毫不留情地反击。   “你现在给我和我娘道歉!”锦夏声色俱厉。   “呸!两个贱货,有什么资格要我道歉。”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白溪的右脸迅速冒出一座五指山。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冒出凶光,恨不得一口咬在锦夏身上。“你敢打我!你以为你打我,你们两个就不是贱货吗!”   啪!又是一记耳光。   这次,锦夏换了一只手,用的力气,跟上一个耳光相当。现在白溪的双颊上各有一个巴掌印,非常对称。   白溪咬牙切齿地瞪着锦夏,扬起手来,就想打回去。手挥到一半,她竟收了回去,古怪地笑了一声,“你以为你抢了三哥的心,就能占到上风?我告诉你,你错了。我今天不还手,还要让你跪下来给我磕头。”   锦夏向门口一指,“我没兴趣跟你闲扯。如果你来,是因为上次的交易,那么,我跟你说声对不起,毕竟上次的事,的确是我没有做好。但是,如果你是来找麻烦的,那么,请你立即离开,侮辱我和我娘的话,我可以装作没有听见。否则,后果自负。”   白溪扫了她一眼,不屑地说:“好啊,我现在就走,你永远都没有机会知道你的亲生父母是谁。”   “什么!你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   “三哥把秋娘接到京城后,我趁他不注意,偷偷联络上秋娘。我要她做一份假口供,让你误以为自己跟三哥一样,生父都是皇上。我以为这样做,你就会远离三哥,可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不要脸,不顾人伦纲常,用色相迷惑三哥接你回来。今儿晚上,我听下人说,秋娘全家都死了,你们就去找了紫裳公主。我想,你们一定知道秋娘的话是假的,可你们不知道的是,秋娘在上次跟我见面的时候,亲口告诉过我,你的亲生父母姓甚名谁。”   锦夏没有考虑白溪的话是真是假,情急地抓住白溪的衣领,连珠炮似的发问,“快告诉我,我的亲生父母是谁?他们在哪里?我该怎样才能找到他们?”   白溪厌恶地推开她,慢条斯理地整好衣领,斜睨她一眼,傲然道:“你求我啊,跪下来求我,我就告诉你。”   “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你真是不讲道理。”白溪指着自己红肿的脸,一步步逼近锦夏,“你自己看看,你下手多狠,到底是谁欺人太甚!!”   锦夏没说话,在这段时间里,她想了很多。   虽然是锦华夫妇把她抚养长大,但他们所知道的事情,恐怕不比锦夏多多少,若不然,不会再三叮嘱她不要跟谢天鸿有肌肤之亲。紫裳公主常年囚在公主府,最多知道女儿送到相府抚养,在公主府外面发生的事,估计一件也不知晓。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秋娘,全家都死了。   如果秋娘在死之前,把锦夏的亲生父母的名字告诉了白溪,那么,从白溪口中得到答案,就是最快的方式。问题是,白溪真的知道吗?   就在这时,锦夏听到谢天鸿的声音。   “白溪在骗你。”   锦夏抬头,门口处,谢天鸿大步而来。   他说:“秋娘冒着欺瞒皇子的大罪,都不肯说出真相,你以为她会那么轻易告诉别人?”   “没有人知道。看来,想要弄清身世,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   “你以为你嫁的男人,除了上战场杀人,别的什么都不会?给我点时间,我保证找到你的父母。”   谢天鸿从未让她失望,这次也不会例外。   锦夏望向他的目光里,盛满了信任。   白溪没想到,本来好好的,谢天鸿竟然半路杀将出来,将她的计划全盘打乱。现如今,她做的丑事全都暴露在谢天鸿面前,想跟他在一起的可能,更小了。她脸上青一阵紫一阵,不停地变换。   谢天鸿回身,向白溪道:“原本我打算明天再宣布,既然这样,不如今天。我谢天鸿此生只会有一个王妃,她的名字是锦夏,莫说是你,就算是我本人,也没有权利让她离开。你在我府中的几年,没有一天不在惹是生非,若不是看在白将军和皇后的面子上,断不会容你到今天。我谢家的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菩萨,明天天亮时分,请你搬出景王府。”   白溪闻言,惊得倒退几步,瘫坐在椅子上。   满朝文武百官,谁人不知白远枝将军的独女千金住在三皇子的王府里,虽无名分,可大家心里明白,景王妃的位置,必然是白溪的,早一天、晚一天住进王府,没什么区别。   若在这个时候搬出去,岂不是成了众人的笑柄?   白溪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她要尽全力保住自己的位置。   她冷静下来,阴阳怪气地说:“三哥,你知道我为什么住进景王府来吗?因为我喜欢的人是你?我来告诉你答案,你想错了,这最多是一小部分原因。最重要的原因是,你是皇上现存的三个皇子中,唯一一个不是皇后姑母所出。你年少有为、文武双全,说起你的名字,百姓和朝臣无不交口称赞。若是讨得皇上喜欢,太子之位犹如探囊取物。你们想一想,这样一个人,姑母怎能不忌惮?”   谢天鸿和锦夏没有回答,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白溪似乎很满意他们的反应,得意地昂起头,“我来这里,就是奉了她的命令。三哥,她要我监视你,只要你做出一点威胁到她和太子的举动,她就会毫不留情地除掉你。你应该感谢我,数年来,没有我在她耳边美言,你早就死了成百上千回!”   锦夏的心突然跳得好快,手心里也冒出了一层冷汗。她从不知道,谢天鸿生活的环境,竟然如此危机重重。也难怪,他总是面无表情,喜怒不形于色。因为他一旦把自己的真实想法透漏给第二个人,就有可能传到皇后耳朵里,引来杀身之祸。   不对,白溪的话里有漏洞。   锦夏说:“三哥是皇子,若是他有危险,皇上不会坐视不管。即使皇后娘娘容不下三哥,也不敢胡来。”   白溪大笑起来,“你太不了解皇上了。他杀伐决断、心狠手辣,这一点,从杀萧令上可见一斑。他从不干涉后宫争斗,因为他认为,一个连自己性命和孩子都保不住的女人,养出来的孩子,绝对是个废物,不要也罢。”   锦夏哑然。她不得不承认,白溪说的话没错,当今圣上的思考方式,的确跟常人不同。   皇上曾经下过一道圣旨,每个皇子在年满十二岁的时候,必须要随军出征历练。经过后宫争斗无恙,还要能从战场上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资格活下去,以皇子的身份,受到万人景仰。   否则,皇族之中尽是酒囊饭袋,下一个灭国被屠满门的,就是谢氏。   锦夏经过慎重考虑,跟谢天鸿商量,“三哥,我们退一步吧。”   谢天鸿摆手制止,向白溪道:“如果什么人都可以威胁到我,我活不到今天。你想告状,或者栽赃陷害,全随你,不过,在做这件事之前,你最好考虑一下,造成的后果,你究竟能不能承担承担得起。”   “能有什么后果?大不了鱼死网破!”白溪自知今晚白来了,气得跺跺脚,肿着腮帮子,摔门走了出去。   锦夏望着她渐渐离去的身影,心中不免焦虑,“三哥,我们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要是她胡乱编造什么谎话,说给皇上皇后听,你会有危险。不行,我得去把她追回来。”   谢天鸿握住她的手臂,把她拉了回来,“我不会娶她,她早晚都要走。现在走,反倒能提前物色个好人家嫁了。”   可是,锦夏总感觉,白溪不是那么容易屈服的人,这些日子里吃过的亏,不可能就这么忍了,说不定哪天爆发出来,怕是不好收拾。   “快三更了,还在愣着想什么,跟我回去睡觉。”谢天鸿拉着她往卧房走。   锦夏脑袋里有一根弦绷紧了。   啊?睡觉啊……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二:青楼   令人没想到的是,白溪居然搬出了王府。   其实,并不意外。白溪安排了青梅在锦夏身边,发生什么事都能立即知晓。离开王府之后,她想使绊子,别人以为她不知情,不会怀疑到她身上,如此两全之事,何乐而不为。更何况,她自信将来的某一天,谢天鸿会亲自接她回去。   暖香阁就这么空了,锦夏瞬间没了威胁,连个斗嘴的人都没有。每天早上,她喊上小娇,去南房帮文钧清洗手腕的伤口,换换药。除此之外,就是祭五脏庙,再没有别的事可做,日子过得实在无聊。   年后的一天,小娇出去买针线,回来告诉锦夏,府外的街头巷尾,都在谈论白溪的事。   他们说,白溪和谢天鸿都是适婚的年纪,同府而居数载,不可能什么事也没发生。到如今,白溪膝下一无所出,怕是不能生育。谢天鸿是皇子,不能断了香火,想必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另外娶了相爷家的千金做王妃。   锦夏听到最后一句,含在口中的茶水噗嗤喷了出来,“三哥娶我,是因为白溪不能延续香火?他们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   “可不是嘛。”小娇把针线放进笸箩,选了一块红色的布过来,在锦夏的身前比量了一下,自言自语,“不知道尺寸能不能行。”   “什么尺寸?肚兜吗?”锦夏端着茶杯,放在唇边饮了一口。   小娇说:“孩子的新衣服啊。王妃已经跟殿下圆房了,不定哪天,就用得着呢。”   锦夏一口没咽下去,呛在喉咙里,咳了半天。小娇见状,忙丢下红布,过来帮忙拍背。   过了一会儿,锦夏总算觉得舒坦点了,揉着嗓子问:“你听谁说,我跟三哥圆房了?又是街头老百姓?”   “这还用听人说吗,夫人上次跟三殿下回来。”小娇用手指捏着自己的衣领,往外做了个撕扯的动作,“衣服都那样了,我再看不出来,我得多没眼力劲儿。”   小娇的想象力,不比京城的老百姓差啊。   锦夏心里不住地埋怨:三哥啊三哥,你好端端的,撕什么衣服,现在被小娇误会了,要怎么跟她解释啊。   “那天,我和三哥之间,没发生什么。”锦夏欲言又止,双颊粉若桃花。   谁知,却被小娇误认为难为情,不好意思说。她点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我一个未出阁的丫鬟,夫人跟我说了,我也不懂。幸好在相府的时候,府里的老妈子跟我说过,怎么照顾新婚妻子。夫人放心,我一定会多炖些补汤,给夫人补补身子。”   锦夏分明说得很清楚,怎么就越抹越黑了。   她哀嚎一声,趴在桌上不想起身。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都有大锅滋补养身的汤食,补得锦夏一天胖一圈。小娇对这个结果很满意,摸着锦夏微微凸起的小腹,盘算着哪天临盆。   临盆……小娇想得未免太远了,到了日子,莫说孩子,怕是连肉球都生不下来。   锦夏按着疼痛的额头,无奈地说:“小娇,我跟三哥没有圆房,以后别提这事了。”   小娇若有所思,盯着她的肚子,道,“那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锦夏愣了片刻,随手拾起一个枕头丢了过去,“臭丫头,你故意的,是不是想找死啊!”   小娇接住枕头,躲在墙角哈哈大笑。   笑啊笑,很快她就笑不出声来了。   房门口处,谢天鸿不知站在那里多久了。   “你们聊得挺开心。”谢天鸿说。   小娇感到自己闯祸了,想了想,一拍脑袋,“外面的院子没扫,我帮文钧扫院子去。”   接着溜之大吉。   谢天鸿的目光移到锦夏身上,“嗯?”   锦夏用力吸气,收起小腹,回答说:“聊得还行吧。”   “什么叫聊得还行?”   拜托,不要这么刨根问底儿啊。   锦夏支吾了半天,向窗外的天空一指,“三哥,快看!外面好大一只鸟。”   谢天鸿没上当,仍是目不转睛地看她。   锦夏脸上挂不住,小声嘀咕,“我知道自己看起来很傻,可你也不要真的跟看傻瓜一样看着我。哪怕,假装上当也好。”   她的话,一字不漏地传到谢天鸿耳朵里。   他很配合地转过头去,望着天空,不带任何语气地说:“哇!外面果然有一只好大的鸟!”   锦夏要哭了。   让他假装,他真的假装了,并且假得不能再假……   谢天鸿从桌子下面抽出一把椅子,坐下后,拿出一张写了字的纸,推到锦夏面前,“我们说正事。我手下的人暗中查访多日,终于找到做这块玉佩的师傅。这是他所在玉器店的名称和地址,你想把他传来问话,还是亲自去拜访?”   锦夏想起秋娘的事,至今不能释怀。她犹豫片刻,提议说:“我们不妨换上百姓的衣服,扮作逛铺子的客人,去他店里问。没有身份的压力,他或许会说实话。”   做出决定后,两人找来两套男装换上,没有带任何随从,径直去了玉器店。   这家店距离城中达官贵人们的住处极远,位置也不好,三尺来宽的铺面,在一家热闹的青楼旁边毫不起眼,若不是谢天鸿的人仔细,定会错过。   谢天鸿和锦夏刚到门口,就被站在路边拉客的姑娘盯上了,一人架住一条胳膊,就要往青楼里送,同时,热情地介绍:“我们春香院新来了几个姑娘,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还是个雏儿,没有开过苞,那小脸嫩的,像是能掐出水来。二位公子里边请,我给你们介绍,包你们满意。”   谢天鸿反手一甩袖子,轻轻松松挣脱她们的撕扯。他有心去帮锦夏,一看到那么多女人,又想到男女授受不亲的话,不由迟疑了一下。就在他走神的片刻功夫,锦夏已经被几个姑娘簇拥着来到青楼门口。   是谁说,出来行走江湖,穿男装比女装方便?现在站出来,锦夏要跟他好好谈谈。   “各位大姐,我有正事要做,不是来找姑娘的,你们放手啊。”锦夏告饶了。   一个绿衣服的女子掩口笑道:“公子别装了,男人不就那么点儿心思,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有什么事,抵得过春宵一刻重要呢。”   锦夏急了,脱口而出,“我对女人没兴趣!”接着向谢天鸿求助,“三哥,救我!”   姑娘们把锦夏的话进行简单分析后,得出一个惊人的答案。   绿衣女子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挥手帕,跟其他姑娘说,“放开他,咱们招呼别的客人去。”   几个姑娘松开手,把手往衣襟上抹两下,其中一个说,“看着像两个正常男人,没想到竟有断袖的嗜好,真是晦气。这一碰,我怕是一个月接不到客了。”   断袖……   锦夏偷偷看一眼谢天鸿,他现在的表情有点……很不好。   “三哥,要不,我追上那几个姑娘,跟她们解释一下?”   谢天鸿一摆手,“不必了,以后未必有机会再见,随她们怎么想吧。”   锦夏再次看了一遍旁边那家玉器店门楣上挂的匾额,寒雅轩,跟纸片上写得一模一样,没错,就是这家了。   她推开寒雅轩的门,和谢天鸿一先一后迈了进去。   进店之后,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柜台,上面摆着账本,以及几个做好的玉器样品。一旁的藤椅上,一位五十多岁的老者躺在那里闭目养神。   店里没有生意,萧条得很。想想旁边如狼似虎的邻居,估计,即使本来有生意,不等进店,就被姑娘们拉到隔壁醉卧花间了。   锦夏轻轻敲了下柜台,轻声说,“请问,您是陈师傅吗?”   老人家缓缓睁开眼睛,在店里扫视一圈后,目光停留在闯进店里的两个陌生人身上。他迟疑道:“我是老陈,你们是?”   谢天鸿答:“两个客人。我们想定制几件玉器,用来送给长辈。”   “二位想要什么价位和类型的玉器?”陈师傅问。   “大气、高雅、庄重、显身份。”   锦夏小声嘀咕:“要求好高。”   谢天鸿望过来,“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锦夏腆着脸赔笑,“我说,我爹喜欢下棋,随便来一副棋具就好了。”   谢天鸿:“那就先给他定一副棋具,再给我的父母选。”   他的父母?他不是跟皇帝关系不好吗,怎么突然给皇上选礼物?难道是准备近日入宫面见皇上?   锦夏疑惑道:“你打算进……去看老爷子?”   差点说成进宫,还好,改口够快。   谢天鸿:“你的身份跟以前不一样了,应该择个吉日,去拜见我的父母。东西是替你选的,免得你一着急忘记准备,失了礼数。”   过去,锦夏是以侧室的身份入府。对男人来说,纳妾比买个丫鬟的事儿大不了多少,没必要兴师动众。   现如今,谢天鸿要立锦夏为王妃,必须要带去见父母族人。只有经过长辈的确认,才可以入族谱,正式成为谢家的儿媳妇。   那么,谢天鸿在下人和白溪面前说锦夏是王妃,不是在哄她,也不是故意气白溪,而是在心里真的这么打算。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三:贪睡   “三哥,你想得真周到。”锦夏浅笑。   谢天鸿摸摸她的脸,向老者继续道:“陈师傅,就照我刚才说的,找几个图样看看。”   陈师傅趴在桌上一动不动,鼻间有几不可闻的鼾声响起。   锦夏:“老人家睡了,要不,我们改天再来?”   陈师傅突然撑起身子,揉着眼睛说:“老人家没睡,老人家清醒着呢。”   这耳朵真灵敏!   锦夏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陈师傅颤巍巍地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玉器图谱,“我做了几十年的玉器,每次制作前,都要把琢磨出来的花纹样式记录在这个册子里,二位先看看,有什么想法直接告诉我,我先去藤椅上晒晒太阳。”   怕是去藤椅上晒着太阳睡会儿吧。   果然,图谱还没打开,陈师傅就睡着了。   隔壁是青楼,每天莺莺燕燕、花红柳绿,陈师傅居然可以安稳地睡着,厉害!   锦夏收回钦佩的目光,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图谱上。   几十年的岁月泛黄了纸张,有些褪色的墨迹,勾勒出一幅幅精致的图案。   锦夏看到一个翠绿色的塔,兴奋地对谢天鸿说:“塔不错,大气、庄重、显身份,送你母亲不错。”   谢天鸿:“雷峰塔?我娘不叫白素贞。”   呃……   锦夏换了个说法,“不是雷峰塔,是宝塔,可以送你爹。”   谢天鸿:“宝塔镇河妖?我爹很像河妖吗?”   锦夏好想……抽自己……   图谱的下一页,是一条翠玉船,上面扬起金箔做的帆,这种图案,通常是一帆风顺的意思。   锦夏忙说:“三哥,帆船!”   谢天鸿斜睨她,“你就这么希望我翻船?”   锦夏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发誓,哪怕谢天鸿最后挑中一坨狗屎,她都不会发表任何意见。   半本图谱翻过去,最新打开的一页上,画的是一块绿色的玉佩,正中间一个夏字,四周柳叶环绕,颇有几分雅意。   锦夏取出自己的玉佩,跟图谱对照了一下,除了图谱比实物的花纹精致以外,没有找到第二处不同。   她跟谢天鸿对视一眼,同时想到:这块玉佩,出自寒雅轩的可能性极大。   “陈师傅,您这份图样,是自己画的,还是从别人那儿描的?”锦夏看到老人家睡得正香,心里没什么底儿,不知道能不能听到她的话。   陈师傅忽地爬起来,接话道:“哪一幅?”   锦夏呆住……陈师傅有一种随时随地睡着、关键时候醒来的本事。   她把图谱翻到那一页,拿到陈师傅面前,“这个夏字玉佩。”   “离我远点。”   呃?陈师傅是啥意思,锦夏什么地方得罪他了?   陈师傅接着说:“我老眼昏花,你不拿远点,我看不清楚啊。”   锦夏恍然,忙拿着图谱后退两步。   陈师傅仔细端详半天,“是我画的,天下独一份儿。”   “那您看一下,这块玉佩是出自您的手吗?”锦夏把玉佩放到图谱旁边。   陈师傅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一把抢过玉佩搁到眼前,只看了一眼,就怒了,“我怎么可能不认识这块玉佩!一辈子都忘不了!要不是那个兔……对了,你跟这块玉佩的主人是什么关系?”   锦夏担心实话实说,陈师傅会有所忌惮,不肯透露实情,便撒了个谎,“他借了我的银子,暂时没钱还,就拿玉佩抵债,谁知道,他居然跑了,我正想办法找他呢。”   一听这话,陈师傅放心了,接着说:“这兔崽子才不是东西呢,十七年前,他来我的店里定了这块玉佩,说好看完粗胚就付全款,结果,你猜怎么着?他拿着这块做了一半的玉佩跑了,再也没来我店里。幸好我有先见之明,提前多收了一半定金,虽然没赚到手工钱,好在也没赔本。”   后面是一大串不大好听的话,锦夏权当没听见,只把有用的信息记在心里。   她问:“陈师傅,您能告诉我,怎么能找到这个……兔崽子吗?”   说不定,这个兔崽子,就是她的爹……如此称呼,若是被他知道,肯定怪她目无尊长。   希望不会知道。   “让我想想啊。”陈师傅坐到藤椅上,开始冥思苦想,想着想着,就又睡着了。   锦夏感觉好苍白!好无力!好郁闷!   陈师傅这么能睡,客人定下来的玉器活儿,他什么时候能做完?难怪兔崽子拿着粗胚跑了,换成别人,也很有可能等不及。   锦夏征求谢天鸿的意见,“要不,我们坐下来等陈师傅?”   谢天鸿:“依我看,陈师傅太劳累了,怕是不能接活儿,不如,我们去另外一家店铺看看。”   话音刚落,就听到扑通一声,陈师傅从藤椅上摔下来了。他很快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能接,老陈我的手艺,那可是全京城公认的,你不找我,以后肯定会后悔。”   他又醒了……   锦夏说:“那你先告诉我们,怎么找那个人。”   “我要是告诉你们,你们不买我的玉器了怎么办?”   谢天鸿拿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放到桌上,“预付的定金。”   陈师傅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确认不是伪造后,笑逐颜开地说:“每个客人,我都记录了姓名和住址,我马上给你们找。”   说找就找,拿到定金的陈师傅,就像饿了三天突然见到饭似的,那速度,拦都拦不住。   一炷香时间过后,陈师傅从桌子腿下拿出来一本册子,翻到某一页时,眉头一舒,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念道:“元和七年五月初五,柳邵,年十八,肤白,貌如潘安,家境不甚殷实,三岁时定过一门娃娃亲,后来被退婚。”   陈师傅以前真的是做玉器的么?怎么听,都像是专门给人说媒的。   锦夏心算了一下,现在是元和二十二年,柳邵应该是三十五岁。   陈师傅继续念:“定制夏字玉佩一枚,送给……咦,这是个什么字,日子过去太久,看不清了。”   谢天鸿等不及,干脆接过册子,自己读给锦夏听,“送给相好的小浪蹄子。特别要求:事情紧急,务必加快速度赶制。我的补充:这男人看着不地道,老子决定先拖他两天再说,哼。”   怪不得陈师傅读不下去了,谢天鸿也读不下去。   谢天鸿把册子交给锦夏,“你自己看吧。”   锦夏找到剩下没读的几行字,慢慢看下去。   后面写着:家住济州,暂居京城。六月十五日抢走粗胚,六月十九日离京,再无消息。听说,在元和八年娶了个有钱人家的女儿当婆娘,回到京城做了大官。哎,好汉无好妻,赖汉娶花枝,真是没天理,啊!啊!啊!便宜那小子了。   陈师傅年轻时,是个神奇的人物啊。当然,现在更神奇。   锦夏找了张纸,把上面的文字抄下来,“三哥,有了这个,咱们应该很快能找到柳邵。”   谢天鸿问:“记好了吗?咱们现在走?”   “走!”   两人并肩出了寒雅轩。   陈师傅拿着图谱追出来,“二位还没说定什么玉器呢。”   谢天鸿停下来,“玉麒麟一对,玉佛珠一串,玉棋具一副,玉镯子一对,要全天下独一无二,价格好商量。”   “好嘞!”陈师傅乐颠颠地回藤椅上晒太阳了,然后是鼾声。   锦夏不得不怀疑,照陈师傅这个睡法儿,他们定下的玉器,能不能在一年之内拿到。   “三哥。”   “嗯?”   “三哥,我爹不会是那个……兔崽子吧?”   谢天鸿:“如果你不想认,那我把自己爹借给你。”   锦夏缩了缩脖子,不言语了。她宁愿没爹,也不要皇帝当爹,她还想多活些日子,跟她的三哥在一起呢。   谢天鸿揉揉她的脑袋,安慰说:“你看册子上记的,他在第二年娶了一个有钱人家的女儿。你想,如果他跟其他女人生过孩子,再娶现在的妻子,无异于陈世美,他妻子不可能嫁给他。如果孩子是他和妻子生的,一定当成掌上明珠,更不可能抛弃。所以,他不是你的父亲,只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那我,有可能找到亲生父亲吗?”   “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我觉得,我们很快能弄清你的身世。”   “如果……”   谢天鸿握住她的肩,一双墨眸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用坚定地声音说,“没有如果,你一定可以找到亲生父母。就算没有,也不要害怕,你还有我,我永远不会让你一个人。”   初春的暖风吹来,拂过每一树乔木,枝头上的花苞蠢蠢欲动,等待着与春天相拥。   人生最美好的事,就是遇到一个对的人,牵着手走到地老天荒。哪怕鬓发斑白、满面纵横,也有人觉得最美;哪怕累了、倦了、走不动了,也有人毫不犹豫停下来,共同欣赏路边的风景;哪怕天崩地裂海枯石烂,也有人在耳边温柔地说一句:亲爱的,别怕,有我。   锦夏相信,她遇到了这么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文具(震惊):作者的排比句,用得真是丧心病狂!   作者(坏笑):文具君,你猜后面,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故事?   文具(无语):好吧,你赢了…… ☆、二十四:取暖   下午申时,锦夏和谢天鸿回到景王府,闻到一阵沁人的清香。   现在正值春天,那些置放在暖房里的兰花,也感受到春的气息,纷纷迫不及待地绽开花蕊,吐露芬芳。   君子如兰,谢天鸿当如是。   两人来到云镜居时,看到小娇拿着一根树枝,在院子里胡写乱画。虽然小娇很快抹掉了,还是被锦夏看到她的心思。   锦夏跟谢天鸿说:“三哥,今天咱们包饺子吃吧?小娇念叨很久了,我一直忙着自己的事,没顾得上她肚子里的馋虫。”   谢天鸿自然无不应允之理。   小娇欢呼雀跃,开心地去和面,青梅也跟着去准备馅儿。   半个时辰后,他们在厨房里摆开桌椅,青梅去灶旁烧火,小娇负责擀皮儿,锦夏负责包。   把馅儿放到面皮上,对折起来,捏几个褶子,一个半月形的饺子就包好了。   谢天鸿在出征时,只学过做饭做菜,唯独没学过包饺子。他看着了一会儿,觉得包饺子挺简单,便坐下来帮忙。谁知道,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捏了半天,手里的饺子皮就是不听话,想捏个弧形,捏完就成了一条直线。   锦夏和小娇抿嘴偷笑,看他接下来怎么办。   谢天鸿皱着眉头大半天,终于磨光了耐性,把包了一半的饺子放到面板上,起身拍掉手上的面粉,给出一个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堂而皇之地放弃,“今天的公文没有批,我先去办正事。”   然后,他就遁了。   小娇笑道,“三皇子好可爱。”   锦夏接口说,“你不觉得,文钧更可爱吗。”   小娇掐腰站起来,“夫人,你再拿我开玩笑,我就不陪你包了!”   “不包就不包,反正不是我想吃饺子。”   锦夏太了解小娇的弱点了,话一出口,小娇乖乖地坐了回去,继续擀皮儿。   厨房外,谢天鸿迈着方步,往书房那边走去。就在这时,忽然听到陌生人的呼吸声,似乎就在附近不远的地方。   大白天,不可能是毛贼,那么,胆敢擅闯景王府的,会是什么人物呢。   谢天鸿往厨房方向喊了一声,叮嘱锦夏她们,“一会儿,不管你们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他话里的意思,无疑在说外面有危险。他深陷危险之中,锦夏怎能坐得住?她担心出去会给谢天鸿添乱,就在门口盯着,说不定能在关键的时候帮上一点忙。   谢天鸿面色肃然,环顾四周,声音朗朗,“不知是哪位贵客驾临,不如现身一见。”   声音忽的没了,让人几乎以为,来者是误闯王府,现在已经离开。   半盏茶时间过去,院子正南方的拐角处,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男子绕了出来。他穿着卫国武官的常服,这种衣服,在卫国灭亡后就消失了,直到今天,才再次见到有人穿在身上。   谢天鸿问:“卫国遗臣?”   男子答:“将来会是复国的功臣。”   “卫国已亡二十余载,断无复国可能。”   “不试怎么知道。”   谢天鸿无比肯定地说:“因为有我。”   男子仰天大笑,“好大的口气!听说谢氏三皇子行动快如鬼魅,今天,我倒要领教一下。”   能动手解决的问题,就不要费嘴皮子了。两人拉开阵势,准备一战。   男子解下腰间的短剑,脱去剑鞘丢在地上,右手紧紧握住剑柄,将剑身一挺,往谢天鸿胸口刺来。   和煦的阳光下,剑身反射的寒光分外刺眼。   谢天鸿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直到面颊感觉到一阵微风拂过,才微微侧身,猝然出手。下一刻,男子的手腕就出现在谢天鸿的掌中。谢天鸿稍微一用力,就痛得他龇牙咧嘴。   “今天,我放你一马,回去以后,你要忘掉过去的事,永远别再有复国之类无望的念头。”谢天鸿向外一推,男子跌倒在地,短剑也脱手而出。   可是,男子现身出来,目的绝不是为了俯首称臣,更不甘心就此败于谢天鸿之手。他嘴上答应下来,手却渐渐移向短剑,趁谢天鸿不备,抄起短剑,发起偷袭。   谢天鸿回身就是一脚,登时将他踹翻在地。他道:“执迷不悟!”   男子倒地后,用手捂着胸口,生生咳出一口血。   院子另外一头,青梅迈着碎步,往厨房方向边走边问:“夫人,水已经烧好了,现在开始煮饺子吗?”   地上的男子抓住短剑,以迅雷之势翻身而起,把剑架在了青梅的颈间。   青梅被他吓了一跳,在片刻的呆愣之后,看清了形势,渐渐恢复平静。不知是因为胆大,还是见惯这种场面,变得波澜不惊了。   下一刻,谢天鸿将身一晃,右手已然锁住男子的咽喉。   谢天鸿现在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厌恶,“我生平最反感的,就是拿女人做挡箭牌的男人,这种废物,死一万次都不够。”   他手上一施力,指缝间传出啪的一声脆响,男子的头垂了下去。   鲜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满了谢天鸿的衣袍。   谢天鸿收回手,“来人,把他处理掉。”   距离厨房最近的几个家丁一路小跑过来,拖着地上软成一滩烂泥的男子,一步步往走去。   谢天鸿又道:“稍等下。最近京城里有什么动静?”   瘦些的家丁回答:“各府邸的大臣如往常一般,未见有何不同。奇怪的地方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京城里突然涌进来无数卫国遗民,大都是十五到四十岁之间的壮男。”   不管目的是什么,大量的人员流动都不是好事,尤其那些人还是卫国人。加上今天私闯王府的男子,心眼直、行事卑鄙、无所不用其极,再好利用不过,倘若卫国人的统领心生邪念,怕是会做出不可估量的祸事。   谢天鸿想到了一个名字,那个人一直在勾结卫国遗民,怕是要准备起事了。等有时间,一定得跟他谈谈。   “嗯,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忙。对了,替我查一下,京城里有没有一个叫柳邵的男子,大约三十五岁,肤白貌美,十六年前,做了一户有钱人家的倒插门女婿。”谢天鸿没忘记帮锦夏查身世的事儿,马上吩咐下去。   几个家丁领命退下,剩下的人清理院子里的狼藉。   谢天鸿低头看了下身上,在他跟家丁说话的功夫,有些地方的血迹快要干了。衣服和身体脏成这样,得赶紧清理干净才好。他调转方向,准备找个地方洗澡。   一转头,却瞧见三个女人站在厨房门口,目光呆滞地看着他。   谢天鸿猛地倒退一步,额头上冒出几颗汗珠,“锦夏,不是让你在厨房里躲着,别出来吗?”   跟锦夏相处的日子,他一直尽量避免让她看到自己残酷的一面,生怕吓坏她。当然,他也并非天生嗜血,只是有些人的确该死,或者,有些人不死,死的人就是他。   可他千算万算,到底没有瞒住。刚才的一幕,肯定都被她看在眼中,不知道她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   锦夏木然低头看了眼脚下,把踩在门槛上的脚缩回来,“我没出去。”   她知道谢天鸿沉稳,喜欢独来独往,在战场上英勇无比,万没想到,善战的另一张面孔,叫做杀人如麻。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一条鲜活的生命消失,心理毫无准备,多少有些害怕。   谢天鸿解释,“锦夏,我其实……”   “我理解你的做法,只是头一次见,有些不适应。你不是有公文没批吗,快去吧,不用担心我。饺子一会儿煮好,我让小娇喊你吃饭。”锦夏努力表现出自己不在意那些,一不小心就说了一大串。   谢天鸿感觉到她的异常,本想留下来陪她,一看到身上的血迹,就改变了主意,“好,我先去一下,过会儿回来。”   他消失在院子里,锦夏的心却起伏不定了。   韭菜鸡蛋馅儿的包完了,青梅端着去煮,锦夏开始包猪肉白菜馅儿的。   拿筷子在盛放肉馅的盆里一搅,一股血腥味儿直冲上来,刺激着她的记忆,方才院子里的画面再次涌现在脑海里,无论如何都抹不去。   锦夏的头疼起来,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模糊,坚持了不知多久,更痛了几分。她包完手里的饺子,把剩下的事留给小娇和青梅,自己先回云镜居。   云镜居的门紧闭着,锦夏推门而入,揉着额头,径直向卧房走去。四周好像跟平时有些不同,不过她现在顾不得打量,只想快些躺到床上休息。   穿过前堂,迈进卧房。   她看到房间里多了一架屏风,上面搭着一套天蓝色的蟒袍。绕过去之后,入目之处,是一只巨大的木桶,里面装满了水,冒着白茫茫的雾气。   待到走近了,她终于看清楚,木桶旁边站着一个人,发丝湿成缕,两手放在身侧,正在系亵衣的衣带。看上去,他应是刚洗完澡。   听到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一张如雕刻版棱角分明的脸,映入她的眼帘,是谢天鸿。   锦夏看到这样的画面,原本受到刺激的神经更加脆弱,只喊了一声“三哥”,便倒了下去。   谢天鸿原在考虑如何面对她,没等想出结果,就看到她晕了。他几步迈过去,用双臂把锦夏接在怀里。   她眼睛阖着,小脸蜡黄,看上去像是病了。   情急之下,谢天鸿向外面大喊:“来人!速传大夫!”   连喊了两遍,才有家丁赶来。   那家丁本来是守在门口的,后来肚子不舒服,没找到人替他守着,以为暂时离开不会问题,谁知就在这时候,锦夏回来了。   家丁吓得两股战战,生怕谢天鸿怪罪,没想到,谢天鸿只是让他传大夫,没有惩罚他的意思。   他总算踏实了些,飞一般跑出去办差。   谢天鸿把锦夏放到床上,摸了一下额头,烫得吓人。他展开被子,盖到她身上,可她还是在打冷战。他把卧房里所有的被子都搬来,全盖到她身上,还是不行。   他想了想,没什么好办法,只有掀开被子,躺到锦夏身边,把她紧紧抱住,用体温给她取暖。   锦夏感觉到旁边好像有个大火炉,本能地靠过去,贴近以后,整个人缩成一团,蜷在他怀里。   她不住地说:“好冷,好冷。”   他不住地哄:“有我,有我。”   她慢慢安下心,陷入沉睡,甚至,还做了一个梦。   那个梦里,只有她和谢天鸿。他们牵着手爬山,到半山腰的时候,她的脚下一滑,身体半悬在空中。   谢天鸿握着她的手,用力拉她上去,结果却是两个人一起滚落。他们紧紧抱在一起,山上的砾石和荆棘划破了衣衫和皮肉,两个人肌肤相亲、血肉相连,好似融为一体。   后来,身上的伤口多到数不过来,四处是血腥味儿,她莫名地害怕起来,直到最后,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 作者有话要说:  三哥,你现在的样子,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了…… ☆、二十五:定金   这是一幅怎样的画面!   锦夏看到,谢天鸿衣衫半解,跟她无距离接触。两人这暧昧不清的状态,让人忍不住想到……   太羞耻了。   她本就发烧,一胡思乱想,脸更是红成一片。   锦夏试着动了一下,却在谢天鸿的怀里未移分毫。她咬了一会儿唇,紧张地说:“三哥,你是想……非礼我?”   谢天鸿成心吓唬她,沉吟片刻,回道:“嗯。”   这叫什么回答!她根本没法接话!   谢天鸿接着说:“行吗?”   对锦夏来说,他说的这两个字,比上一个嗯,更具有震撼力。她是说行还是不行呢?说行,太不矜持,不像是大家千金;说不行,估计他会问一个为什么,这问题更难回答。再说,她已经是景王妃了,完全没有拒绝他的合理理由。   锦夏怯怯道:“可以不行吗?”   谢天鸿眼中闪过一丝失落,片刻之后,归于平静,“可以。”   “你很失望?”   “你早晚是我的,我不着急。”   锦夏有些愧疚,总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夫君,“要不,等我头痛好些了,咱们再……现在,先付你定金。”   她环住谢天鸿的颈,抬起头,在他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谢天鸿示好,虽然动作极其生疏,却蕴含着无限的浓情。   谢天鸿眉头微皱,“定金不够。”   “你心可真黑。幸好是做皇子,若改行做生意,一定是一个大奸商。”   “你在夸我。”   呃,他的理解方式很是独特。   他又说:“无奸不商,这是对商人最好的赞美。”   锦夏的头更疼了……   谢天鸿把手移到她衣领的扣子上,慢慢解开,“我认为,收定金这种事,还是我亲自来比较好,免得你从中克扣。”   他成功了,锦夏确实被他吓到了,“不要!”   “你是想,定金以后再付?赊账是要涨利息的,我是奸商,只放高利贷。”   锦夏疲倦地说:“我头痛,感觉冷。”   吓唬她这种事,差不多就得了,真把她吓坏,他会心疼。   谢天鸿适时停手,转而替她按摩额头和两侧太阳穴,边按边体贴地问,“好些了吗?还疼不疼?”或者,“很疼?那我轻一点儿。”   这让人浮想联翩的谈话,幸好没人听到,要是有人听到,那不得……   哎,还真有人听到了!   文钧听说锦夏生病,当时就急了,不管手腕的伤有没有恢复,一路狂奔来云镜居。他以为谢天鸿最多守在旁边,不会做出格的事,没敲门,就直接闯了进去。   然后,他听到锦夏说什么疼不疼的话,自然而然误会了。   文钧心里头那个气啊,亲爹种了十七年的白菜,他守了十七年的白菜,自己没舍得拱,竟然被谢天鸿抢先拱了。   他站在卧房门口,隔着门板吼了一句,“谢老三,你大爷的!”   谢天鸿一惊,想起守门的家丁被他派去请大夫,门口一个人都没有,别人想进云镜居,等同入无人之境。   一会儿,大夫就该来了,他得赶紧穿上外衣,把房间的木桶弄出去。   “夏,闭上眼睛。”他说。   开始称呼她为夏了,想想就知道,他让她闭上眼睛准没好事。   锦夏毅然决定不听话,他越让她闭眼睛,她越要把眼睛睁大。后来,她就发现自己犯的错误有多严重。   谢天鸿见她不合眼,就没有强迫,而是……二话不说,站起来了……   该看的,不该看的,锦夏基本都看见了。她一声惊呼,侧过头去,脸烧得快能煮沸一壶水了。   她在心里默默哀嚎一句:三哥,你把话说清楚点会死吗……   谢天鸿把亵衣的衣带系完,给锦夏掖好被角,出了卧房。   文钧一看出来的家伙一副事后的模样,气更是不打一处来,顾不得身份尊卑贵贱,一手揪住谢天鸿身前的衣服,一个拳头就挥过去了,“锦夏生病,你居然趁机做出这种事,你还是人吗!”   若不是今天惹毛了他,或许,他还不知道自己的手腕已经痊愈了呢。   谢天鸿头一偏,没打中。   “你禽兽不如!”又一拳挥来。   谢天鸿再次轻易避过。   文钧总打不着,怒了,“是男人就别躲!”   第三拳打出去的时候,刚挥到半路,文钧就感觉到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收回手臂一看,谢天鸿竟然把他手腕的关节卸下来了。   谢天鸿悠悠道:“腕子恢复得挺快,不过,从现在开始,又得养段时间了。”   文钧看着自己不能握物的左手,欲哭无泪。谢天鸿真是够坏的,整文钧一次左手,又整一次,左手很无辜啊。   谢天鸿说:“你是个男人,没躲。”   文钧倒是想躲,谢天鸿出手那么快,鬼躲得开啊。   他回到最关注的问题上来,“你对锦夏做了什么?”   “非要我说出来?那好,你听着,夫妻之间的事,我们一点没落下,在洞房那晚,就全做过了。”   白菜那么早就被拱了……   谢天鸿侧目看他,“你还想知道什么,说出来,我都告诉你。听完之后,请你对我的王妃,不要抱任何幻想。”   文钧摇了摇手腕,无奈地叹气。他想说,他现在没有幻想,只希望谢天鸿不那么暴力。   如果,他今天在院子里看到那个卫国男子是怎么死的,大概就会觉得,谢天鸿对他简直情深义重,好到不能再好。   说话间,家丁带着大夫进门,替锦夏诊脉。   望闻问切之后,大夫说锦夏是受了惊吓,多休养几天就可以恢复。临走时开了安神滋补的方子,又叮嘱了汤药的用量和忌口。   小娇送来煮好的饺子,锦夏只吃了两个,就没了食欲,剩下的全被文钧以不能浪费粮食的名目消灭干净。锦夏一度怀疑,文钧来,到底是探望病人的,还是探望病人的伙食的。   谢天鸿有公文要处理,又不放心文钧守着锦夏,干脆派人把书房里的长案搬到了云镜居,大有跟文钧较劲到底的精神。   在锦夏睡着的时候,谢天鸿跟文钧私下聊过,包括杀掉的那个卫国人。   他怀疑,调动卫国遗民来到京城,蓄意作乱的人是文钧,但文钧不肯承认,对方才的谈话,一直做出莫名其妙的表情。起初以为是装的,后来觉得,文钧应该不可能装得那么像,才暂且不作罢。   谢天鸿见锦夏食欲不佳,派人把京城里所有好吃的东西都买来,放到她床边的桌上,结果全被文钧和小娇吃了。   在无数次此类事件发生后,谢天鸿纳闷儿,“相府怎么没被你们吃穷了?改天,我得查查锦相爷有没有贪污受贿。”   文钧和小娇忙着抢吃的,没空回话,锦夏躲在后面嗤嗤地偷笑,青梅则跟以前一样,像个衣服架子,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好似世界上所有的事,都跟她没有关系。   几天后,锦夏身上掉下来的肉,全长在另外俩人身上。   来景王府应征做家丁和丫鬟的人,突然就多起来了,府里一下子忙了。   府里虽然忙,却一点都不乱。   这段时间里,谢天鸿一直在留意各人的反应。文钧跟刚嫁过来的小媳妇似的,没出过王府的门,而卫国遗民却没有停止活动。谢天鸿对文钧的怀疑,也渐渐淡了。   值得高兴的事也有一件,手下的人查到了柳邵的消息。   他是元和七年来京城的,当时暂住在寒雅轩附近的一条弄堂里,偶尔会有一个怀孕的妇人来找他。他的私生活不太检点,常混迹于青楼和赌坊。后来,他突然退掉租赁的房子,做了一个富家女的乘龙快婿,并于第二年生下一子,又向朝廷捐了个闲差做,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谢天鸿问:“他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城南杏花坊。”   “知道了,下去吧。”   打发家丁回去忙,谢天鸿坐下来考虑,这件事要什么时候告诉锦夏。   大夫开的汤药,还剩下一剂没服,不知道她的身体有没有恢复。如果没有恢复,就不适合出去乱跑,但是,她一定急着知道关于玉佩和柳邵的事。   到底要不要现在说呢。   犹豫间,锦夏裹着棉被,到他的身旁挤挤坐下。她说:“三哥,你好像有心事。”   “嗯,天天有,不用担心我。”   “我没担心你。”   谢天鸿看了一眼锦夏,眼睛里透出一种他养了一只白眼狼的眼神。   锦夏笑道:“因为我知道,没有事能难倒你。”   “就你嘴甜。”   “既然我都这么用心地拍马屁了,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原来后边有事等着,难怪那么主动。   谢天鸿翻着公文,用极其平淡的语气说:“看心情。”   “那你就心情好一下呗!”   “我没说心情好的时候答应你的要求吧?”   呃,他话里的陷阱真多。   “你到底怎样才肯答应我!”   “才这么点耐性,就想让我答应?”   这个男人自从成亲后,就越来越矫情了,跟他商量事,也越来越麻烦。   锦夏抱住他的胳膊,一个劲儿猛晃,要不是谢天鸿比较重,肯定得被她晃飞了。   她厚着脸皮说,“三哥,你就满足一下你小小妻子的小小要求,好不好?”   “你先答应我一个要求。”   太会算计了,一点儿都不吃亏。锦夏一边腹诽一边说:“好吧,不要太难。”   谢天鸿拍拍腿,“坐上来。”   锦夏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这是提的什么鬼要求,给人感觉怎么那么轻浮呢。   “可以说不吗?”她的手心里直冒汗。   谢天鸿忍不住吓唬她,“定金。”   锦夏乖乖坐到他的腿上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坐好以后,她说:“三哥,我听说,最近,你好像跟文钧的关系不大好。”   谢天鸿冷笑一声,“你又给他说好话来了。”   “他是……”   “我知道。你觉得亏欠他,想弥补他。”   “你既然知道,干嘛还一副吃醋的样子?”   “知道就不能吃……谁说我吃错了!”   锦夏乐得直揉眼睛。苍天有眼,他也有跟着别人的话走,一不留神掉沟里的时候。   谢天鸿黑着脸,单手托起她的下颌,四目相对,“我从没想过要跟文钧一般见识,以后,你大可以放心。能不在我耳边提他名字的话,就不要提。你答应我的要求,我还没提。”   嗯,还没提?锦夏还以为,他的要求是坐到他腿上,搞半天,白忙活了。不能让他占便宜!锦夏马上站起身来,在一旁站着。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六:杏花坊   “我的要求是,你快些好起来。”   锦夏愣住了。   还以为他会提个很难办到的要求,看来,他不是个麻烦的人。   “你的要求就这么简单?”锦夏不敢置信。   谢天鸿斜睨她,“那我提个麻烦点儿的?”   锦夏忙说:“千万别,这要求挺好,我觉得没有什么比现在这个更合适。”   “嗯,赶快好起来,我带你去见柳邵。”   柳邵,这个名字听起来很熟悉,好像哪里听过。锦夏仔细回想一遍,总算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了几块残缺的碎片。柳邵,是去寒雅轩定制夏字玉佩的人,极有可能是她的生父。   锦夏丢掉裹在身上的被子,原地跳了三跳,证明自己没问题,“三哥,我好了,咱们现在去吧。”   “真的好了?”   “绝对没问题。”   “欠我的定金和利息,咱们是不是……”   又来了,哪壶不开提哪壶。锦夏恹恹地坐回去,重新裹回被子里,“我想,我感觉头有点痛,估计是没好利索,还得吃几天药。”   谢天鸿被她的小心眼逗乐了,笑着把她的被子扒下来扔掉,“想去,就赶紧换衣服,换完就出发。”   锦夏一溜烟儿跑回卧房,打开衣柜,一件件往外丢衣服。女装大都不合适出门穿,至于男装,想起上回差点进了青楼,她心有余悸。   仔细权衡之后,锦夏最终选了男装。这次不从青楼门口路过,不会发生上一次的意外。   衣服换好,锦夏回来找谢天鸿,却发现,早就不见他的人影了。他怎么学得跟文钧似的,越来越没信用。   锦夏十分郁闷,嘟起嘴,不满地说:“怎么能拿这种事骗人。”   “你说我骗你?”谢天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照你的意思,我就不用换衣服了?”   锦夏小声道:“你不穿衣服,也没人敢抗议,你不换衣服算个什么。”   话未说完,就被谢天鸿拖了出去。   蔚蓝色的天空上,偶尔掠过几只燕子,粉色的桃花竞相开放,隔着老远就闻到淡淡的花香。京城内外,入目入耳之处,满是春天的气息。   他们出门时被文钧撞了个正着,不得不把他带上。   三人皆是风华正茂的年纪,行在路上,引得无数少女顿足流连。   谢天鸿有点后悔。如果出门时,让锦夏穿女装,他们两个就都免了这些无谓的桃花运。   文钧却对少女们投来示好的目光,表示十分受用,热情地跟她们挥手打招呼,换来一声声尖叫。   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到了城南。   敲开杏花坊的大门,管家出门迎接,引路他们去见主子。   脚下的小路由同等大小的大理石板铺成,路边植有迎春、翠竹、矮松,四季常青。前厅的大门,是上好的楠木制成,覆以朱漆,配上红砖琉璃瓦,虽不及皇家富丽堂皇,也独有一番雅意。   文钧啧啧称赞,“柳邵家真是气派,多亏他选了一个好岳父。如果换成我,只要岳父的闺女长得吓不死我,我肯定也会像他一样,毫不犹豫入赘。”   锦夏从身后拍他一掌,“你比我还没出息。”   “男孩子要穷养,我就是被咱爹穷养大的,没出息不是很正常么?要是太有出息,你早就投奔我的怀抱了,怎么可能看得上谢老三。”文钧一说起话来,就没轻没重,连锦夏一个劲儿给他使眼色都没看到,继续在那儿噼里啪啦地说。   直到谢天鸿狠狠瞪他一眼,他打了个哆嗦,才乖乖闭了嘴。   锦夏默默给他送上同情的目光。   不等他们走进前厅,门外早有一个面目俊朗的男子候在外面。他皮肤白皙,目测三十多岁,大概就是寒雅轩陈师傅口中那个兔崽子了。   他跪在地上,行了大礼,“三殿下驾临鄙宅,令寒舍蓬荜生辉。下官柳邵未曾远迎,实在失礼,望殿下恕罪。”   谢天鸿道:“免礼,我此番前来,有事相问,咱们进屋谈。”   柳邵起身带他们进门,又吩咐丫鬟上茶和点心,跑前跑后,笑脸相对。   文钧见柳邵热情得过分,低语自语,“文好武好才好貌好,都抵不过爹好。”   谢天鸿向这边看一眼,似有不悦。锦夏明白文钧又说多了,抬脚就踩了下去。   文钧的左脚中招,一张俊俏的脸立即扭曲起来。他紧闭着嘴巴不喊痛,眼睛却狠狠瞪着谢天鸿,不知道在心里又说了几遍他大爷的。   谢天鸿正色,跟柳邵说,“我素来不喜欢拐弯抹角,有话就直接问了。十七年前,你在寒雅轩定做了一块玉佩,可有此事?”   柳邵听他说这话,就明白定是经过调查,或者有证据的,枉自隐瞒必会对未来的仕途不利。他分得清轻重,自然不会胡诌,据实以答道,“回殿下,的确有这么一回事儿。”   锦夏立即拿出自己的玉佩,递到柳邵面前,“柳大人,您看,是不是这块。”   “好像是。”他看了几遍,并不确定。   谢天鸿眉头一皱,“究竟是不是?”   柳邵跪地请罪,“当时,下官急着送人,没有仔细看上面的花纹。只记得,有夏字和柳叶,其余实在没什么印象。”   “你要送给谁?”   柳邵神色有异,似乎十分为难,“下官不是不想说,是因为担心传出去,万一被贱内听到,我就完了。”   柳邵看起来人模狗样,竟然惧内,有趣有趣。   谢天鸿道:“你说了以后,就只有我们在场的四人知晓,绝不会告诉你夫人。”   皇子一言九鼎,柳邵信得过。他没有犹豫,据实讲来,“下官十几岁的时候,一直在故乡江州生活,某一天,跟下官青梅竹马的姑娘,被京城来的大官一眼相中,不由分说,把她掳走。下官原以为此生跟她无缘再见,谁知,一年后,她挺着大肚子回乡省亲,把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跟父母亲人讲了。我从乡亲口中听说,掳走她的男人,对她很好,还给了她正室的名分。”   谢天鸿:“挑要紧的说。”   柳邵诺诺,“她想跟我重归于好,我明知道不可能,却没有拒绝,跟着她来到京城,靠她每个月给我几副金首饰过活。我当时也是财迷心窍,为了从她手里多骗点值钱的东西,就想尽办法讨好她。这块粗糙的玉佩就是送给她的。”   “玉佩交给她以后,有没有被别人拿走?”   “这个……”柳邵犹豫了一下,回答说:“送完玉佩后,她大为感动,以为我真的还像以前那么喜欢她。可她嫁的男人是个武将,立过赫赫战功,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莫说我对她的感情早就淡了,即使还在,我也没有那个狗胆。可她说,等过几天临盆,把孩子生下来,身子轻便了,就带着孩子跟我私奔。我一听,觉得要坏事,就想了个办法脱身。先约她在六月二十这天,在城东码头相见,坐船出海,永不回齐国。然后,我带着从她手里得来的细软,离开了。至于玉佩后来给了谁,我并不知道。”   这个柳邵,真是风流成性,初来京城,一边欺骗怀有身孕女子的感情一边骗钱,等骗不到了,就逃走换下一个目标。   锦夏实在讨厌这种人,恼火地别过头不去看他,免得脏了自己的眼睛。   文钧却不是那么容易忍的人,上前就给了柳邵一拳,“青梅竹马的姑娘离开没多久,你就把她忘了,还是人吗!”   接着是第二拳,“姑娘回来找你,你不喜欢她了,就说个清楚明白,何必骗她财物?”   没等柳邵缓过劲儿来,第三拳又至,“骗完财物,又给她一个不可能兑现的承诺,你禽兽不如!”   第四拳,“骗完一个姑娘,你又来骗现在的妻子,你真是个人渣。”   第五拳,“没什么理由,我就是想揍你。”   接连不断的拳头砸在身上,柳邵鼻涕鼻血一块儿流。他想喊痛,但是一看到谢天鸿在,喊了一半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谢天鸿觉得给柳邵的教训足够了,出言制止,“文钧住手。柳大人是朝廷命官,食君俸禄,忠君之事,犯了错自有大理寺处置,不得动用私刑。”   文钧收手,活动了一下腕子,暗道:谢老三,你怎么不在我刚动手的时候说这话,现在打完了,你出来当好人,这算怎么回事。   柳邵被揍得脸跟猪头一样,眼睛肿得快睁不开了。他还得感恩戴德,跪下来谢三皇子没有怪罪。   谢天鸿说:“你若是感念我的恩情,就把那个女子的姓名说出来。”   柳邵差点给别人戴了绿帽子,怎么敢说呢。他捂着脸,叩头道:“我只知道她姓夏,乳名小妮。听说他丈夫不这么喊她,大约是另外有名字。”   谢天鸿从他躲闪的眼神和模棱两可的话中猜出,他肯定是不敢说出名字,生怕得罪权贵。今天,他能说出那些,已经难能可贵,再追问下去,未免逼得太紧,容易产生反作用。   “行了,今天聊得挺开心,改天无事,我再来找你闲谈。你先歇了吧,找人上上药,不要让伤口化脓。”谢天鸿回头对锦夏和文钧说,“咱们回府。”   柳邵巴不得三位瘟神走,心里明明开心得要死,却不敢表现出来,硬装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送他们出门,临别又说了几句挽留的话。   谢天鸿眉梢扬起,“既然你这么希望我们留下,不如依你所愿,再坐会儿。”   柳邵那张猪脸,纠结成一团麻线,快要掉出眼泪来了。三位留下,万一心血来潮问点什么,他不敢不答,答了又要挨揍,哪里是人活的日子。   文钧大笑,“你把他吓成啥样了。”   谢天鸿微微一笑,“走吧。”   他们三个走出去不远,就听到柳邵家里传出乒乒乓乓的声音,接着,一个女子吼道:“老娘真是瞎了眼,当年被你这个小白脸迷了心窍,早知道你是这种人,我一巴掌抽你到昆仑山静修。”   锦夏感叹一句,“软饭也不是那么好吃的。”   文钧说:“所以,未来的某一天,你会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文钧。”   谢天鸿眼神怪异地看着文钧,就差直接把话说出口了:你不一样给我的王妃看,是什么目的。   文钧后背腾起一阵凉气,浑身不自在起来。他有种感觉,在谢天鸿面前,他怎么做都是错。   锦夏突然很开心。一看到谢天鸿为了自己吃飞醋,她的心里就暖暖的。   也许是因为,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很喜欢谢天鸿了。   回到云镜居后,锦夏绞尽脑汁地猜测自己的身世。   夏氏打算生产后修养几天,就跟柳邵私奔,约定的日子,正好是锦夏和文钧的生日。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夏氏拿着信物玉佩,抱着孩子来到码头,久等不到柳邵,渐渐明白,她被柳邵耍了,伤心绝望之余,跳进水里,就此香消玉殒。路过此处的秋娘,因为某种原因,把夏氏留下的婴儿抱走,送到相府,顶替小公主活下来。   按照秋娘的性格来看,她绝不会像相爷锦华似的,为了小公主的安全,偷偷调换女婴,那么,一定是有人收买她,或者有迫不得已的理由,不得不这么做。   那个理由难道是……   小公主出生当天,就被秋娘抱走,一路受尽颠簸和惊吓,不小心夭折了。秋娘担心两边不能交代,于是,李代桃僵,随便捡了个孩子替补。   也正因为夏氏不在世上,她才可以忍得了长期不能见孩子的离别之苦。   这个推断,从逻辑上说得通,到底是不是事实,锦夏说不好。不过,如果柳邵没说谎,她很有可能就是夏氏和丈夫的女儿。   “我到底是谁啊!”锦夏仰天大喊。   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来自哪里,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她很苦闷。   谢天鸿的眼睛从公文上移开,风轻云淡地说:“你是我的老婆。”   锦夏侧头轻哼一声,“有什么好得意的,挂名妻子而已。”   “很快就不是了。”   好像曾说好,等她身体恢复了就……   在出嫁前,府里的老妈妈教她成亲后的事,说圆房的时候会很痛,她怕痛啊。虽然锦夏活了两世,但都不曾经历人事,一想到可能发生的事,除了脸红以外,也带着一点对未知的恐惧。   锦夏紧张地揪着衣角,小声说:“你能不能轻一点?”   谢天鸿脑袋懵了一下,“什么轻一点?”   她想多了!人家根本没那个意思!被他知道,没脸见人了!   锦夏的脸烧得跟炭火一样通红,忙说:“没什么,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谢天鸿结合她的反应,马上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他把手里的公文往案上一丢,“我突然不忙了。”   改口那么快,太黑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上次,文钧没打到三哥,这次在渣男身上出了气,爽得停不下手啊   顺便说下,女主的父母快要揭秘了~ ☆、二十七:与君浴   “我……突然饿了,我去找点吃的!”   锦夏随便找了个理由,准备开溜,谁知,刚走出去没几步,两脚就离了地。   谢天鸿拦腰抱起她,大步走向卧房。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后背接触到被褥的一刻,锦夏有种预感,今儿个,她是没有机会逃跑了。   她索性豁出去,硬着头皮说,“三哥,你是不是先去洗个澡?”   “为什么不是我们?”   “相府里的老妈妈就那么教我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谢天鸿爬起来,手臂揽住锦夏,不容拒绝道:“你陪我洗。”   一盏茶时间过后,卧房里多了一只大木桶,里面盛满温水,水面上飘着许多玫瑰花瓣。热气腾起,满屋子弥漫着浓郁的玫瑰花香。   锦夏试了下水温,温度正好,“只有一只桶,你先还是我先?”   “一起。”   传说中的鸳鸯浴……   锦夏本想抗议一下,一看到谢天鸿的脸,就没敢说话。她背过身去,解开衣衫,一件件脱下来,最后只剩一件亵衣蔽体,玲珑的娇躯若隐若现。   谢天鸿拍拍木桶边沿,示意,“你先进来。”   还怕她趁他脱衣服的时候跑了不成?就算有那心,也没那能力。冲谢天鸿的速度,估计不等迈出去两步就被抓回来了。   “先进就先进。”锦夏轻哼一声,赤脚迈进木桶里面。   薄薄的衣服一沾水,紧紧贴在身上,跟没穿差不多。   她一窘,用双手挡在身前,“到你了,赶紧脱。”   谢天鸿眼角含笑,抬手放在颈间,一颗颗解开布纽,层层衣衫褪下,露出浑厚坚实的肌肉。   锦夏不好意思再看,飞快地低下头去。   桶里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波纹,谢天鸿出现在锦夏面前。他说:“我好了。”   唔,好就好呗,跟她有什么关系。   忽然,锦夏的手臂被他握住,移到了身侧,不等她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看到谢天鸿隔着衣服把她身前扫了个遍。他一蹙眉,说:“这么小。”   什么小?锦夏沿着他的目光一看,原本的羞涩瞬间转为恼火,“嫌弃我?!我还没有嫌弃你呢!你冷漠无情冰块脸,眉头时常皱成山。隔三差五耍流氓,无耻起来惹人烦!”   她肯定是被文钧那个押韵狂魔传染了,一出口就是顺口溜。   谢天鸿听完她的话,不但没恼,反倒大笑起来,“原来,我在你心中是这样一个人啊。”   锦夏别过身,“哼!”   谢天鸿止住笑,握住她的肩头,把她身体扳正过来,直视着她的眼睛,郑重道:“你不喜欢我的那些地方,我会改。”   嗯?他的话,听起来好像很动人。   一个吻落下来,让锦夏猝不及防。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无限放大的脸,脑袋里一片空白。   “闭上眼睛。”谢天鸿从齿缝间飘出来几个字。   锦夏按他说的,乖乖合眼。她感觉到谢天鸿放在她肩上的手缓缓下移,一点点解开衣带,开始不安分起来。只因她沉浸在那个吻中,没有留心他的举动,直到两个人的身体互相纠缠在一起。   白色的薄雾袅袅腾起,氤氲了视线。   锦夏身上一凉,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睁开眼睛,松开谢天鸿,本能地打了个哆嗦。她把滑落肩头的衣服拉了一下,捂着胸口深呼吸半天,慢慢平复下来。她满怀歉意地说:“刚才,我有点害怕,现在没事了。”   “你害怕,说明我这个夫君做得不称职。”谢天鸿随意清洗一下身体,从桶内迈出去,穿上衣衫,“再等等吧。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放心把自己交给我。”   又过了几天,谢天鸿选了个晴朗的好日子,出府一趟。他要去寒雅轩,看看定做的玉器粗胚怎么样了,顺便再多问陈师傅几个问题。他在锦夏唇上轻轻咬了一下,哄道:“你乖乖在家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三哥,我想一起去。”   “听话。”   好吧,她听话。   谢天鸿一离开王府,锦夏就开始在房间里兜圈子,两只手捏在一起,踱来踱去,急得不得了。她太想知道夏氏是不是自己的母亲了,只要找到母亲,她的父亲是谁,很快也能跟着知道。偏偏谢天鸿不许她跟着去,只能干等着。   小娇来给她送吃的,她没食欲。   文钧找她闲聊,她没心情。   现在,她就希望谢天鸿早点回来,把消息带给她。   等了大约一刻钟,锦夏听到府门方向,传来车马和脚步的声音。按道理说,谢天鸿没有这么快回来,难道是他忘记带东西,回来拿?   想到这里,锦夏快步赶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刚走到院中间,就跟来人迎头撞上。   俗话说得好,不是冤家不聚头,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跟锦夏始终不合的白大小姐。   白溪离开王府有半个月了,销声匿迹了一般,消息全无。锦夏原以为,她是想明白了,不愿意跟别的女人共事一夫,主动放弃谢天鸿。没想到,她是在等待机会,想挑个谢天鸿不在家的时候,背着他做坏事。   锦夏虽然不喜欢她,却不能失了礼数,先行问好,“多日不见白小姐,气色看上去不错。”   “用得着假惺惺吗?你心里肯定在想,我为什么不去死!”白溪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寻衅滋事,事事跟锦夏针锋相对。   在她身后,红樱傲气凌人,目无一切。再后面,是十几个穿着一样官服的女子,看上去,像是司正司的人。   司正司是专门处理皇宫里大小案件的地方,什么物品失窃、奴婢离奇失踪之类的事,都归她们管。   按理说,她们不应该出现在宫外。   锦夏不解,便问领头的司正女官,“司正大人光临景王府,不知有何贵干?”   司正是六品官,虽然官职不高,却掌握整个后宫的刑罚,当官的日子一长,自带了几分威严。   她向锦夏行礼,随后说,“奉皇后娘娘懿旨,来此处办差,王妃娘娘不会阻碍我们吧?”   “司正大人要抓的人是?”   司正一挥手,示意手下抓人,“拿下王妃锦夏和家丁文钧。”   几个女子上前,扣住文钧的手臂,就要用绳子绑起来。   “住手!”锦夏甩开她们的手,横目一扫,怒道:“你们想抓人就抓人,有没有把三皇子放在眼里!景王府不是你们放肆的地方,你们动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她现在是王妃,说出来的话,自然有分量。   司正司的人一愣,不自觉松开了手,用目光向司正大人求助。   “怕什么?我们有皇后娘娘的口谕,三皇子怪罪下来,有皇后替我们担着。听我的,抓!”   司正一使眼色,众女子放下心来,拿出绳子,把文钧的双手反剪在身后,紧紧捆住。锦夏是王妃,无人敢捆,只有两个大胆的女子,上前按住手臂。   文钧毫无惧色,嬉皮笑脸地调笑道:“你们这几个小姑娘,明明长得很漂亮,干嘛非得板着个脸,怪吓人的。不如,改天有空了,哥哥请你们喝酒。”   旁边的女子脸红了,斜眼一瞪,叱喝一声,“严肃点,惹到我们,小心送你去净身做公公。”   文钧后背一紧,收起笑脸,清了清嗓子,“年纪轻轻就这么狠,哪个男人敢娶你。”   “满嘴胡言乱语!”女子牵着手里的绳子,使劲儿一拉,绳子那头系着的文钧,往她面前踉跄几步。待到他走近了,女子狠狠踩了一脚,痛得文钧直吸气。   最毒妇人心啊,不过是开个玩笑,至于下这么重的脚吗。幸亏是女人,要是男人,脚趾都得被她踩断了。   锦夏环视王府一圈,看到下人们不敢上前,对司正司的威力有了几分了解,提醒文钧道:“司正司的姑娘,好像不是吃素的。”   文钧保持着脸上的笑容,低声回答:“我要是知道她们爱吃肉,我就不多嘴了。”   锦夏:“想个主意,对付她们。”   文钧:“我要是想得出来,还会束手就擒吗?”   锦夏无语。   “你们嘀咕什么?”白溪心中狐疑,打量了他俩一遍,“我警告你们,不要耍花招,免得触怒我姑母,赏你们几板子。”   文钧假笑着,低声说:“哇,她不准我们说话。”   锦夏轻声哼道:“那就别废话。”   “可我想说。”   “……”   白溪担心带走锦夏和文钧的时候,半路上遇到谢天鸿,就附在司正耳边说了几句话。司正点头,命令两个手下,把锦夏和文钧带上一辆马车。   “我自己会走!”锦夏用力抽回手,整了整衣服,走在前面。   “我自己会走!”文钧学着锦夏的样子,昂头阔步向前走。可他跟锦夏不一样,锦夏没有捆,他捆着。他走了没几步,就被白溪扯着绳子拽回去了。   锦夏同情地看了一眼文钧,默默坐进马车里。   文钧斜眼瞅着白溪,“毒妇,拉我回来做相公吗!”   “你喊我毒妇?”白溪指着自己,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气得她捋起袖子,就要跟他拼命。   文钧好惨,别管他跑多快,都会被白溪扯着绳子拉回去,然后,就是一顿骂啊。   白溪骂得越狠,文钧喊毒妇的次数越多,于是,新一轮恶性循环开始了。   司正急着回去交差,扬声制止,“白小姐,手下留人。咱们先带他们回皇宫见皇后娘娘,要怎么处置,由娘娘做主。”   白溪退到一旁,掐着腰休息,“这次就先放过他,以后再慢慢算账。”   几个女子把文钧推到锦夏所在的马车上,绳子另一头,系在车外的横梁上。司正一声令下,马车动了,十几个人一起往皇宫进发。   锦夏见文钧衣冠不整,便替他解开发带,用手指做梳子,重新绾发,又帮他拍掉身上的尘土,整理好衣衫。她留意到,文钧手上的绳子绑得紧,“趁现在没人,我替你解开吧?”   “不用。一会儿下车,她们看到绳子解开了,还得重新系一遍,多麻烦。”文钧抬起手肘,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我可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的确怜香惜玉,被白溪揍了半天都没还手。   锦夏说:“说点正经的。你觉得,白溪带着司正司的人来抓咱俩,是为了什么?”   “我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我哪儿能知道。”文钧仔细一想,认真道:“我担心的,白溪把咱们跟紫裳公主的关系,告诉皇后了。”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把柄被白溪抓住。   很有可能是白溪上次离开王府后,越想越觉得不甘心,就把在王府里听说的事,全部告诉皇后,让皇后替她做主,收拾锦夏,以报两个耳光之仇。   他们仔细一想,又觉得可能性不大。如果皇后知道锦夏和文钧跟紫裳公主关系密切,那么,她就不仅仅是派司正司来了。她会直接禀告皇上,顺便编造几条莫须有的罪名,栽赃到谢天鸿头上,彻底除掉这个威胁太子之位的景王。   如果身份没有泄露,锦夏和文钧就没什么可害怕的,最多不过是小罪名,无需介怀。   顶多审问几句,等谢天鸿来要人的时候,卖个面子,放掉他们,也就没事了。   文钧活动一下筋骨,换个舒服的姿势躺下,“看来,想死也没那么容易。”   锦夏从他腰间抢过纸扇,打开之后,抵在他喉间,微微一笑,“想死,告诉我,我可以成全你啊。”   文钧神色一凝,正经道:“扇骨是玄铁制成,锋利得很,你手一哆嗦,我就真死了。”   锦夏收回扇子,翻来覆去地审视,连声赞叹,“我一直以为是竹片做的扇骨,没想到,竟然是玄铁做的。那么,这就是武器了。小小的扇子里面,都藏着秘密,文钧,快点说,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文钧打个哈欠,懒洋洋地睨她,“一把扇子,用来防身,有什么大惊小怪。”   “你一个大男人,防什么身?”   “普通男人不需要,但是,像我这么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绝世美男子,不防备一下,指不定哪天就……”文钧顿了一下,盯着颈前去而复返的扇子,紧张道:“锦夏,你干嘛?”   眼前的男人,怎么能自恋到这种程度!   锦夏忍无可忍,怒吼道:“再说一句,信不信,我真的动手。”   “两口子都是一言不合就杀人,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文钧,你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三哥,你老婆被人抓走了! ☆、二十八:占便宜   司正没有带锦夏和白溪去见皇后,而是关进了牢里。   皇宫里的牢房,关宫女太监的次数比较多,偶尔,也有犯错的嫔妃光顾。为了让皇帝的女人们满意,这里不像宫外的牢房那么简陋,除了不能出门以外,其余跟寻常住的地方没有多大区别。   房间里有一套桌椅、一张床、一个封死的窗户,也有干净的水和点心。   哪里是坐牢,简直是做神仙来了。   文钧往椅子上一坐,把手伸到锦夏面前,“来,解个绳子。”   锦夏没动,“你不是不要解吗?”   “此一时彼一时。”   锦夏没心情跟他磨嘴皮子,就算是为了让他安静一会儿,也给他解开得了。   绳结解开,绳子掉落在地上。文钧活动活动手腕,拿起自己的扇子,摇动几下,“皇后不见我们,司正也不审问我们,你说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不知道。”锦夏回答得斩钉截铁。   “你们想知道,问我啊。”白溪的声音,从门缝外面传进来。   铜锁喀拉一声响后,牢门开了,白溪慢悠悠地迈进房间。四处瞥了一圈,她顺了顺鬓角的发丝,眉毛轻挑,妩媚地笑着,“景王妃跟家丁同住在一间牢房,不会发生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吧?”   她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什么难听的话都能说出来。   锦夏心里有气,却没有接她的话,免得在大牢里吵起来,被其他人看到,以为谢天鸿的王妃是个疯婆子。   白溪见没人搭理自己,以为戳中了两人的软肋,接着挑衅道:“三哥真是宽容大度,不但容忍王妃给他戴绿帽子,还替她养面首,闻所未闻啊。”   锦夏又忍了。那夜,她给谢天鸿的身子,可是清清白白。她跟文钧是什么关系,谢天鸿也知道得清清楚楚。她越解释,越显得心虚,说不定还会脱口而出几句气话,万一被白溪听在耳中,传到谢天鸿那里,反倒影响两人的感情。   白溪接下来的话,更是不堪入耳,“不如,我做件好事,帮你从军营里寻来几百个好看的精壮男子,三哥没空陪你的时候,你就随便挑几个用用。反正三哥已经有一顶绿帽子了,不差再来几顶。”   这次,没等锦夏开口,文钧先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提醒道:“白小姐,你是大家闺秀,不要说些失身份的话,辱没了白将军的声名。”   白溪脸上的笑容僵住,啪的一下,就给了文钧一巴掌,“你是什么身份?相府的一个家丁而已。就算现在跟着贱蹄子去了三哥的府上,也还是一条狗,专门替主人看门的狗。”   文钧是锦夏的人,谢天鸿想动他,都要考虑再三,今天,竟然被白溪打了。   锦夏心里有一把火在烧,恨不得现在就过去抽死那个满嘴脏话的女人。   她暂时没有那么做,而是先查看文钧脸上的伤怎么样了。白溪的手指甲特别长,打在人脸上,除了留个掌印以外,还有五道划破的血痕。文钧的脸,就这么挂了彩。   锦夏翻找了牢房里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没有找到创伤药。她除了拿出手帕,替文钧沾一下脸上的血迹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白溪剔着指甲缝里的血肉,不冷不热地说,“真是郎情妾意啊,看得我都感动了。”   锦夏把手帕交给文钧,大步来到白溪面前,“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你吗?”   她扬起手来,想给白溪几个耳光,替文钧讨回公道。   白溪花容失色,一边快步向后退,一边恶人先告状,“司正大人,快点救我,景王妃要打人啦。”   司正和手下守在牢门外,听到求救声,立即冲进去,把锦夏按住。待到白溪安全了,才放开她,锁好牢门。   白溪站在栅栏门外,向里面说:“你不是想打我吗?快点来,我等着你。”   即使锦夏用最快的速度跑过去,等到门口,白溪也已经走远了。锦夏脑袋一热,抓起桌上的杯子,用力丢了出去。   也活该白溪倒霉,本来杯子是砸不中她的,她偏要走近了,多奚落锦夏两句。结果,不偏不斜,正中脑门。   一声闷响,紧接着一声脆响之后,地上多了无数白色碎瓷片,白溪的额头上也流下了一行血。   白溪被砸得后退一步,在疼痛的额头上摸了一下,满手的鲜红。她惊叫一声,不住地指着牢房里面,“你们,你们这对奸夫淫.妇等着,我和姑母有办法整治你们!”   她转头怒喝司正司的人,“你们这群狗奴才,还不快去请御医给我看伤,万一留下疤,我要你们好看!”   白溪和其他人慌慌张张地走了,牢房里安静下来。   锦夏静静心,拉着文钧坐下,重新看了下脸上的伤。每条血痕,大概有两寸多长,虽然伤口不深,血流得却特别多。没多久,一块丝帕就变成了红的。   “这里没药,怎么办。”她越发慌乱了。   文钧一点不着急,好像伤的不是自己,“你急什么,这么点伤,过会儿就好了,用什么药啊。”   “不上药,会留疤。要是留下疤,你就不再是俊潇洒、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绝世美男子了,也没有小姑娘跟在你屁股后面喊你文哥,你该多寂寞。”   文钧笑着说:“留疤就留吧。我嘛,一个家丁而已,一条看门狗而已,长得好看也没用处。”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割痛了锦夏的心。她的眼眶里有些潮湿,声音也沙哑起来,“不准你那么说。我从来没把你当家丁看,你是我的家人,像哥哥一样重要。”   “谁要给你当哥哥!”文钧一挥手,大笑道:“你比我大。”   “我在煽情,煽情你懂吗?这个时候,不挑我毛病,你会死啊!”锦夏噗嗤笑出来,噙在眼里的泪珠簌簌落下。   文钧用手指沾了一滴泪,放在眼前看了一会儿,“哎呦,哭了嘿。你知道不?我从小就觉得,你哭起来特别难看,但是呢,我就是不告诉你。我盼着你在谢老三面前哭,他看到你那么丑,肯定不会娶你了。”   锦夏一记粉拳打来,“我嫁不出去,你很高兴是吧?”   文钧侧头闪过,心里有些失落,“可最终,你还是嫁出去了。”   锦夏记得,那年谢天鸿派人去相府提亲的时候,曾托媒人留下一句话,他说:“把你的一生交给我,我绝不让你流一滴泪。”   “喂,发什么呆!”文钧在锦夏眼前晃了晃手,唤回她的注意力后,指指自己脸上的伤,“我听说过一个非常简单的偏方,多深的伤口,都可以不留疤。”   锦夏追问,“快点说,什么方法?”   “方法就是,找一个跟自己属相相同的异性,让她在伤口上亲一下。”   “你占我便宜!”   “跟我同一年出生的女孩,满大街都是,又没有说你,你干嘛着急生气。再说,我要是想占你便宜,干脆说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异性多好。”   “你还狡辩!”   “你自己对号入座,还说我狡辩,有没有天理啊!”文钧侧头,轻哼一声。   伤口就暴露在锦夏面前,鲜红得刺眼。她心一软,吻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又用手指在他的伤口上轻轻碰了一下。   虽说偷工减料了一些,过程曲折了一些,但是,最终的结果是一样的。   文钧的脸颊忽然一痛,定神看去,锦夏红润的脸庞近在咫尺。他脑袋里轰的一声,有东西炸开了。什么理智、身份,他都不顾上,只想跟眼前的人在一起,生生世世不分离。   “我跟你说,要不是怕你毁容以后赖上我,我才不会这么做。”锦夏站起来,向后退几步,跟他保持距离。   文钧不由自主跟着起身,一步步走向她,直把她迫到墙角。他一拳击在墙上,手臂和墙壁形成一方狭小的空间,里面困着最美的她。   锦夏的后背冒出一片冷汗,心砰砰跳个不停,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文钧逐渐迷蒙的双眸。他以前从不会做这样的事,他今天是怎么了?   文钧另一只手扶在在她的腰间,缓缓收紧了怀抱,“夏儿,我想这么喊你很久了。从小,我就想说,我喜欢你,要娶你为妻。可是,相爷不许。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和谢天鸿亲热的时候,心里有多痛?就像用刀子一下一下狠狠地扎。十七年了,没有人知道我的心已经千疮百孔。”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锦夏用手臂撑在他的胸前,大声道。   “我在抢回属于我的女人。明明是我先遇到你,凭什么谢天鸿得到你?不公平!”   文钧一定是疯了,才会做出这样疯狂的举动。应该给他一巴掌,让他清醒清醒。   可惜,锦夏刚刚抬起手,就被文钧察觉到了。他把她抵在墙上,腾出手来固定住她的腕子,两人间的距离不断缩短。   锦夏别开头,奋力地挣扎,同时往文钧的脚上狠狠跺了一下。   文钧晃了晃头,眸子渐渐澄明起来。他看到自己现在的状态,吓得向外跳了三尺远,“这、这、这什么情况?我在做什么?”   “你想非礼我啊!”锦夏没好气地说。   文钧惊讶地指着自己,“我也会做那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事儿?那我有没有成功?”   “如果成功了,你觉得我会用这种语气跟你说话吗?”   文钧拍拍头,长舒口气,“幸好,幸好。”   锦夏:“你今天好奇怪,是不是中邪了?”   “青天白日的,中什么邪!”   “不是中邪,你怎么可能说喜欢我,要从三哥手里把我抢过去之类的话。”   文钧傻眼了,“我还说什么了?”   锦夏托腮想了想,“吓忘了。”   文钧沉默了一会儿,使劲儿嗅了嗅,问锦夏,“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我觉得有点像合欢香。”   “合欢香是什么?”   “邪燥之药。”   “邪燥之药是什么?”   “春!药!非要我说得那么明白!你以后看书的时候,能不能少看点正经的,多看点小黄书!”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九:小娇羞   文钧咆哮完,伸手抹了一把脸,“刚才,我有点着急,话重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锦夏也抱歉地说:“刚才,我是迫不得已,踩了你一下,你的脚还痛吗?”   “不痛,脚已经被人踩习惯了。”没几天,文钧的脚中招三次,想不习惯都不行。他缓了缓劲儿,噗地笑了,“合欢香真是厉害,为了解决需要,连‘我喜欢你’这么丧心病狂的谎话,都说得出口。”   在安静下来的时间里,他慢慢记起刚才发生的事,也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感觉没法面对锦夏,便把责任推给合欢香。不管她信不信,文钧已经尽力挽回两人的友情,成与不成,全看她了。   锦夏站起来坐下去,连续好几次,尴尬地不知道怎么办好。   文钧抓住她的手,把她按到椅子上,自己也坐下来,“你就当我们做了个梦,现在梦醒了,一起把不愉快的事忘掉,好不好?”   “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吗?我们自小相处,没有人比我更懂你。你一笑,我就知道你难过;你一抬头,我就知道你想哭;你每次说没关系、不在乎,我就知道,你心在痛,你比谁都在乎。我常常在想,如果没有遇到三哥,我会不会选择你。”   文钧的表情凝固了,长久压抑在心底的感情,开始蠢蠢欲动。看得出来,锦夏现在不正常,如果他在这个时候做些什么,事后完全可以推到合欢香上面。万一,锦夏成了他的人,愿意跟他离开京城远走高飞,他十多年的守候,也算有了圆满的结果。   可是,她清醒的时候,会跟现在的想法一样吗?   文钧苦笑一声,“如果没有遇到谢老三,你也不会选择我。好了,你要是因为我受伤过意不去,就做好景王妃。你越幸福,我越高兴。”   “你就不想给我幸福?”   想有什么用,她想要的幸福,是跟谢天鸿在一起。   文钧收回目光,微微仰起头,阖上眼睛冷静了片刻。   然后,他就给锦夏左脚来了一下子。   锦夏一声痛呼,抱着左脚,在原地跳了半天。她好不容易停下,指着文钧凶道:“没事踩我脚,你有毛病啊!”   文钧大笑起来,“我发现,合欢香对女人也有效。你知道你刚才说什么了?你想跟我私奔,哈哈哈,太好笑了。”   “少骗我,我怎么可能想跟你私奔。”锦夏没好气地说。   她心里犯着嘀咕,她从没想过要跟文钧私奔,不可能那样说。假如真的说了,证明合欢香的确可以让人说出违背心意的话来。那么,文钧说那些话,也是受合欢香影响,当不得真。   锦夏释然,跟文钧说话也自然了许多,“亲身体验了才知道,被人踩脚很痛啊。”   文钧向栅栏外瞥了一眼,说道:“依我看,我们是中计了。皇后想让白溪做王妃,就得想办法废掉你,一旦你跟我有了肌肤之亲,她们的计策就成功了一半。牢房那么多,她们偏偏把咱俩关一间里头,就可以看出她们早有预谋。我想,合欢香不会撤走,暂时也不会有人来救我们。我们就用踩脚的方式,在对方犯迷糊的时候,帮忙唤回理智。”   “脚不得踩烂了!”   “那么,打脸?”   “还是踩脚吧。”   脚踩烂了,也比脸打烂了强。   只要坚持几个时辰,等谢天鸿回来了,就能躲过一劫。   想到这里,锦夏一愣,从什么时候开始,遇到问题,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他了。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脚上倏地一痛。她回过神来,看到正在往回缩脚的文钧。她苦着脸说:“大哥,拜托!我现在很正常,你看清楚些再踩。”   “很正常?那你一脸娇羞做什么?”   娇羞……   锦夏迅速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好像跟平时一样,没有娇羞的感觉啊。   难不成文钧成心的?可恶的家伙。   锦夏立马回敬了文钧一脚,“你也一脸娇羞,对不住了。”   文钧倒是想娇羞,脸上的伤口那么长,一娇羞,会很痛的。“大姐,你怎么这么小心眼。不就是误踩了你一脚嘛,至于非报仇不可?”   “我就是小心眼,我还想再给你一脚呢。”锦夏追着文钧跑,看准了就一脚踩下去。   她追,他就逃,两个人在房间里追来跑去,累得额上冒汗,身体也渐渐发热起来。文钧觉得,这么追不是办法,体力总有耗费干净的时候,万一几天没人过来,他俩人不得饿死在牢房里头。   文钧停下脚步,转过身说:“锦夏,咱们休息下。”   锦夏一时收不住步子,整个人倒了下去。文钧没有多想,伸手去接,然后,双臂一沉,怀中多出个温软的身子。   文钧看着怀里的人,眉眼清丽、面颊红润、朱唇丰盈,比往日更美了几分。他脑袋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再来一点刺激就会断裂。   牢房里的香味更加浓郁,疼痛唤回理智的方法,也渐渐失去了作用。他们不能这样下去,再这样,早晚会出大事。   文钧忙松开手,逃也似的来到墙边,冷静了片刻后,拿出扇子在自己喉管处比划了一下。犹豫再三,他把扇子交到了锦夏手中,“我快坚持不了了。趁我现在没有伤害你,快点杀了我,或者,挑断我的手筋脚筋。”   锦夏把扇子甩开老远,“不要急着放弃,再等等,很快,三哥就会来找我们了。”   “他要是能来,早就来了!”文钧又急又恼,声音明显涨了几分,“你现在不动手,等我失去理智,十个你也按不住我!”   “为什么要我动手!我下不了手啊!”   文钧皱起了眉头,“我更不舍得对自己下手。”   他的目光落在脚边的一圈绳子上,或许,绳子可以他的帮忙。他蹲下身,捡起来检查了一下韧度,确定十分结实后,对锦夏说,“用绳子,把我绑在椅子上,越结实越好。”   锦夏的理智也在一点点丧失,想不出其他方法,只好暂时委屈一下文钧,其他的事,等合欢香的药效过了再说。她点点头,用最快的速度,把文钧捆好。然后走到房间另一端,把两人间的距离拉到最大。   时间渐渐过去,房间里的光线暗下来,香味浓得刺鼻。   温度越来越低,锦夏却感觉越来越燥热。起初,她想解开衣领透透气,手指碰到布纽的时候,仅剩的理智阻拦了她的行动。文钧的情况,比锦夏更糟。自从捆在椅子上,他就十分烦躁不安,身体不断地扭动,想要挣脱束缚。   又过了半个时辰,锦夏发现全身酥麻,双脚几乎无法站立。她咬住自己的唇,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房间另一端,捆住文钧的绳子,嘭的一声断裂,接着,锦夏眼前一闪,文钧出现在她的身边。   记忆里,文钧只有三脚猫功夫,不可能达到如此快的地步。难道,这些年来,他一直在隐藏身手,假装武功奇差?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锦夏害怕到极点,用最后一点力气,努力向后退去。可惜,不管她逃多远,只消一眨眼功夫,文钧就会重新出现在身前一尺的位置。   “你醒醒,文钧,你醒醒啊。”锦夏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文钧的眼睛红彤彤的,目光散乱。即使听得见锦夏的话,但在合欢香的作用下,他也很难控制自己的行为。   锦夏双臂交叉叠在胸前,近乎绝望地嘶吼,“三哥,救我!”   明知道谢天鸿可能听不到,她还是喊了。谢天鸿是她的依靠,陪伴一生的人,这个时候,不喊他,还能喊谁呢。   话音方落,牢房的门猛地被人踹开,一抹天蓝色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门口照进来的阳光,极为刺目,让锦夏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来人的模样,“是三哥来了吗?”   “是我!是我!”谢天鸿应着,大步闯了进来。   今天,他离开王府后没多久,管家就追上来告诉他,王妃和文钧被白溪带走的事。谢天鸿哪还顾得上其他,连入宫的朝服都没换,穿着便衣就去了司正司。   得知锦夏关在牢房里,他马上过来寻找。本想找牢头问问,却发现,牢房没有人看管,在牢门口的时间稍微久一些,就嗅到了合欢香的味道。他暗觉不妙,立即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浸了水掩住口鼻,挨个牢房寻找锦夏的踪迹。   听见远处传来锦夏求救的声音,他循声飞奔而来,一脚踹开栅栏门,冲进了房间。   就在他恨不得一掌结果了文钧时,意外察觉到文钧的脸色不对。思考间,文钧的嘴角流下一行鲜血,轰的一声,倒在另外两人面前。   锦夏脱口大喊:“文钧!”   谢天鸿俯身试了一下文钧颈间的大动脉,“死不了。一会儿,我派人带他去看大夫。”   文钧没事就好,锦夏瞬间宽心了。   谢天鸿打横抱起锦夏,径直向牢房外走去。   熟悉的胸膛,熟悉的气息,是她的三哥。锦夏安定下来,躲在他怀里,理智一点点消失,就连袖子里放着的夏字玉佩掉落下来,也未曾察觉。   他们走到牢房门口,正好遇上闻讯赶来的白溪。   白溪粗略扫了一下眼前的状况,上前告状:“三哥,王妃和文钧在牢房……。”   谢天鸿横扫众人,威严道,“你们在场的人都听着,以后不管是谁,想要提审景王妃,都必须要经过我的同意。即使那人是皇后和父皇,也是一样。”   白溪不甘心事情就此了结,继续说:“他们做了见不得……”   “住口!”谢天鸿心中满是怒火,强忍着才没有发作,“以前你骄纵任性,我当你是千金小姐,犹可饶恕;现在,你竟然做出这等龌龊不堪的事来,我万万不会原谅你。要不是因为我从不跟老弱妇孺一般见识,今天,我定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撕碎了你!”   他冷冷道:“有句话,我只说一遍。我不对女人动手,希望你不要让我破例。”   “姑母没有提审,你不能带走他们。”这个时候,白溪还敢多言,实在是不知死活。   此时,锦夏完全被合欢香控制,双手情不自禁攀上谢天鸿的肩头,一张红唇贴在他的颈边,柔柔地吻了下去。   “乖,再等等,我们很快就到家了。”谢天鸿只有在面对锦夏的时候,才会温柔,对待白溪,则是另外一种态度。   他望向白溪的目光里,透着一丝虎狼般的杀气,骇得白溪呆立住,不知如何反应。   谢天鸿一步步逼近,走到白溪身前两尺处,停下步子。他蓦地踢出一脚,踹到白溪的小腹上。   白溪突然中招,整个人飞了出去,落在一丈开外。她想爬起来,试了几下,最终吐出一口血,摔了回去。   其他的宫女和随性之人,迅速让开一条路。   谢天鸿就从那条路走出去,步履坚定。   无人敢阻。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章:好夫君   锦夏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的清晨。   她睁开眼睛,坐起身,查看四周的环境。当看到身处云镜居的卧房时,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回肚子里。还以为自己被司正司关进大牢了,原来不过是个梦。她这么安慰自己。   当她发现身上穿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亵衣时,立马愣住了。   依照长短、尺寸、样式来看,衣服绝对是谢天鸿的。她应该没有糊涂到,穿了别人的衣服还不知道的程度。   “三哥,你醒醒。”锦夏推推枕边人的手臂,想喊醒他,问问怎么回事。   谢天鸿伸出一条胳膊,撑着身子坐起来,打了个哈欠,看上去十分疲倦,“喊我,有什么事?”   锦夏的目光落在他未着上衣的身子上,东一片红,西一片紫,到处是长短粗细不一的抓痕。她惊得双目圆睁,小嘴张成圆形,“三哥,谁把你弄成这样?”   “你啊。”谢天鸿慢悠悠地说。   “我怎么不记得!”   谢天鸿点点她的额头,“你仔细想想。”   锦夏想起昨日,见到谢天鸿后,意识就模糊了。接下来发生的事记不太清,倒是有无数破碎的记忆,散落在脑海中,堆砌出一些不完整的画面。   印象中,他们回到卧房后,谢天鸿说,去一趟牢房,沾染了不少晦气,要把两人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扔掉。后来,谢天鸿碰到她手臂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清爽的凉意袭来,内心的燥热缓解许多,接着,她就……整个人扑到谢天鸿身上去了……好像主动送过吻……   原来,那不是梦。谢天鸿身上的伤,就是她留下来的。   往事不堪回首,她真想找根地缝钻进去……   锦夏用手挡起脸,不好意思地说:“三哥,我实在想不起来,咱们不提这事了。”   谢天鸿起身,边穿衣边道:“本来,我想告诉你文钧怎么样,看来是没必要了。”   “等等,三哥,文钧还好吧?”   谢天鸿盯着她看,目光里无疑在说,你不是记不起发生什么事了么,怎么还惦记文钧的事呢。   锦夏装不下去,厚着脸皮承认,并笑眯眯道:“我错了,刚才不该骗你。三哥,你大人大量,不跟小女人计较,快点告诉我文钧的事,好不好?”   “不好。你一醒来就问文钧,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嘿,不想告诉她,干嘛拿这件事勾她。   笑容僵在脸上,锦夏揉了揉脸颊,重新换种方式讨好。她跳下床,手脚麻利地替谢天鸿穿衣,“你是景王妃的男人,就这么小心眼,非得跟个妇道人家置气?”   小心眼,这词儿好像哪里听过。她低头一想,记起来,昨天在牢房里,文钧曾说过一次,怪不得说起来那么顺口。   “先唤几声‘好夫君’来听。”   锦夏一听,知道有门,痛快地喊着:“好夫君!好夫君!好夫君!好……”   谢天鸿等她喊上七八遍,才面带笑意地说:“停吧,你知道我好就行了。昨天,大夫给他看过了,说是强忍内热,造成急火攻心,调理几天就好了。”他见锦夏似乎有去探病的意思,忙攥住她的手腕,“我提醒你,现在你和他的事,闹得人尽皆知。最近五天,不,半个月内,不要去见文钧,避避嫌。”   “小娇替我去,总可以吧?”锦夏冲外面喊了几声,没听到小娇回应,倒是青梅进来了。   青梅垂着头,恭敬道:“回夫人,小娇按照三皇子的意思,去牢房看文钧,还没回来。”   小娇的速度真是不容小觑……   文钧没事时,她都上赶着凑近乎,何况现在生病了,她不得寝食难安啊。   锦夏向门外挥挥手,示意青梅退下。等房间里安静了,她憋红了脸,好不容易把心里想知道的问题说出口,“我跟文钧,没发生什么事吧?”   “他敢!”谢天鸿横眉倒竖,怒道:“他要是碰了你,我能让他喘气吗。”   没有就好,谢天谢地。   幸好文钧控制住自己,也多亏谢天鸿去得及时,要不然,她的清白就毁了。   锦夏在心里拜遍了神佛仙圣,最后,手心里攥着汗,扭扭捏捏地问:“那,我跟你有没有……”   “我在床边守了你一夜,什么事也没……”谢天鸿一顿,反问,“我的自制力,难道还不如一个家丁?再说,床笫之事总得两厢情愿,趁人之危有什么意思。”   换句话说,锦夏昨晚上,被合欢香的药力折腾了一宿……   虽说合欢香无药可解,用凉水泡泡也能好受些。三哥,你这么办,确定不是在整人吗?   锦夏一脸心如死灰的表情,一下子瘫坐在床上。   谢天鸿自己把剩下的衣服穿完,坐在她旁边,缓声说:“昨夜,我照看得仔细,你身上一点伤也没留下。”   他轻轻抚摸着锦夏的青丝,反反复复,那么认真,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锦夏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你明明可以不用那么麻烦,反正,我们已经是……是夫妻了。”   “你是我的妻子,我必须尊重你。”谢天鸿去衣柜里拿出锦夏的衣服,披在她的肩上,又摸摸她的脸,淡淡道,“赶紧穿衣服,别着凉了。”   “嗯。”锦夏微笑着答应。   她想到昨天谢天鸿出门时,是打算去寒雅轩的,半路折返回来,不知道事情有没有来得及办。她对寒雅轩的事很上心,那儿,可是她查出身世的关键地方。   锦夏问了下,谢天鸿回答:“先看了咱们定制的玉器粗胚,我觉得,一千两银子算是打水漂了。”   “怎么?他还没有动手做?”   “做是做了,就是看不过眼。麒麟看上去像狗,棋子是六角形的,另外两样,我找不出词儿来描述。”   说话间,锦夏的衣服已经穿好,来到梳妆台前,对镜梳头。她拿起木梳,对着镜子把乱发梳理整齐,绾成飞天髻,发梢用一支缀蓝金簪别住,“看来,陈师傅生意萧条,不能全怪店铺位置不好。”   谢天鸿突然道:“我猜出夏氏是谁了,等你感觉身体好些的时候,我带你一起过去拜访。”   陈师傅说过,夏字玉佩是柳邵送给夏氏的,只要找到夏氏,就能知道锦夏的身世。   “我现在身体就很好,赶紧去吃早饭,吃完了,马上去找夏氏。”锦夏在身上摸了半天,没找到玉佩放在哪儿。   她把床上的被子和枕头全翻了一遍,也没有看到。   锦夏问谢天鸿,“三哥,玉佩不见了,我昨天的衣服呢?我猜测,可能在那里面。”   谢天鸿的回答,让她心凉了一半。他说:“派人丢掉衣服之前,我检查过,袖子里没放东西。”   玉佩一直随身携带,除了衣服里面,没地方搁啊。   锦夏不放心,又把桌子柜子床底下,能放东西的地方,都找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玉佩的踪迹。   现在,就算找到夏氏,没有玉佩做信物,她也不可能说实话。怎么办,她急得团团转。   “你在找什么?”谢天鸿看她焦急,忍不住问。   锦夏懊恼地挠着头,“玉佩不见了。”   谢天鸿一愣,很快镇定下来,“你找了那么久,没有找到,应该不在王府里。我觉得,有可能昨天出门时,丢在路上了,或者是丢在牢房里。你别急,吃完饭,我和你一起重新走一遍昨天的路,说不定落在枯草堆里,没有被人发现。”   除此之外,锦夏想不出别的办法,也只有按他说的,试一试了。   吃饭时,锦夏惦记着玉佩的事,匆匆扒了两口,就说饱了。谢天鸿明白她心急,也放下筷子,带她出了门。   谢天鸿把府里大部分家丁带出去,只留下管家和十几个人保护女眷。谢天鸿也没有通知文钧,文钧的伤尚未痊愈,在府里小娇照顾,等伤好了,再跟他说锦夏身世的问题。   几百个家丁浩浩荡荡地出门,一字排开寻找,仔细到,几乎把每一寸土地都翻过来找了一遍。   他们一直找到皇宫门口,没有发现玉佩的踪影。   皇宫里面不能找了,一来,家丁进不去,二来,就算进得去,宫里面的宫女太监那么多,掉在地上,最多一盏茶时间,就会被人捡走。   锦夏急得快哭了。现在就玉佩一条线索,也被她弄丢了,要是找不到,她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亲生父母啊。   谢天鸿拍拍她的肩,安慰道:“别急。咱们再找一遍,如果还是找不到,我们就去寒雅轩找陈师傅。他那里存了玉佩的图样,再做一块差不多样子的不难。依照陈师傅册子上记的,玉佩在夏氏手里的时间只有五天,我想,夏氏大概记不清玉佩的具体模样,就算仿品跟正品有些差别,她也看不出来。”   “嗯嗯,就听三哥的。”   不管遇到什么难题,谢天鸿总能替她想到办法,他就是她的主心骨。   锦夏已经适应有他在的日子,倘若有一天,谢天鸿突然离开,她真不知道该怎么生活。   这时,不远处的宫门开了,一个身着明黄色凤袍的女子,带着十几个宫女,优雅地走了出来。   锦夏不认识领头的女子,但从身上的衣服,以及头上的凤冠可以猜出来人的身份,应是皇后无疑。   昨天,白溪和司正司的人,来景王府带走锦夏和文钧,就是奉了皇后的口谕。   今儿个,锦夏和谢天鸿刚到皇宫附近没多远,皇后就亲自出来找他们了。   锦夏有种预感,大事不妙。   双方的距离不断缩短,皇后的容貌,清晰地映入锦夏的眼帘。   一线峨眉,脂粉淡扫,雍容华贵,不愧是一国之母,确有独到的气质和风韵。   皇后左右跟着两个女子,分别是白溪和红樱,后面是打扇的宫女和执拂尘的太监,一行十数人,正在向这边走来。白溪头上包着纱布,隐约渗出暗红的颜色。   想起牢房里砸过去的茶杯,锦夏心里慌得厉害,求助似的望一眼谢天鸿,紧紧抓住他的手,才安稳了些。   “别怕,有我呢。”谢天鸿捏捏她的手,给她信心。   最后一刻终于来了,皇后站到他们面前,脸上挂着平和的笑,若不是眼角偶尔现出的一丝邪气,或许会让人相信,她是一个可以表率后宫的好皇后。   谢天鸿拉着锦夏行礼,礼貌性地屈膝道:“儿臣见过皇后娘娘。”   锦夏不知如何自称,便跟谢天鸿说了一样的话。   “起来吧。”皇后环顾四周,脸上的笑意假得厉害,“三皇子带着景王府的家丁来此处,所为何事?”   谢天鸿起身,平静地回答:“儿臣送给王妃一块玉佩,今儿个早起的时候,发现不见了,故,带人出来寻找。”   锦夏忙站起来,退到谢天鸿身后。   “原来是找东西,本宫还以为,三皇子做腻了景王,想些不切实际的事呢。”皇后唇角一弯,勾出一抹笑,“昨儿个,本宫传审王妃,在皇宫的牢房里待了几个时辰。三皇子不会把丢玉佩的事,怪罪到本宫头上吧。”   谢天鸿一拱手,“儿臣不敢。不过,如果皇后娘娘愿意帮儿臣问问宫里的奴婢,那就再好不过。”   皇后目光一凌,转头向跟来的十数人道,“你们听见了吗?有谁捡到景王妃的玉佩,快些交上来。”   白溪垂下眼帘,右手低下去,别到身后。   皇后、锦夏、谢天鸿三人,同时留意到白溪的动作,各自心中多了一份猜测。   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回应。   皇后道:“看来,本宫带来的奴婢里面,没有人捡到。不如这样,三皇子和王妃赏个脸,到本宫的住处喝杯茶。再问问其他宫人,说不定会有消息。”   “谢皇后娘娘,儿臣叨扰了。”谢天鸿安排家丁回府,路上继续寻找。   然后,与皇后一同入宫。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一:清吟宫   皇后住的地方是来仪宫,是除了皇帝的寝殿以外,最富丽堂皇的宫殿。除了装饰、摆设、用度最好以外,奴婢数目也是最多的。   一人之下的国母,生活条件自然是没的说。也就难怪有无数女子,用尽方法入宫,想要一夜间飞上枝头变凤凰。   谢天鸿和锦夏分别落座,宫女们端上两杯上好的碧螺春,杯盖一揭,带着淡香的薄雾腾腾袅袅,别有一番雅致。   皇后端起茶杯,轻轻吹吹凉,低头呷了一口,悠悠道:“茶不错,三皇子和王妃不妨尝尝看。”   谢天鸿和锦夏各自尝了下,除了淡淡的苦味,没尝出跟其他茶有何区别。虽说如此,他还是给皇后一个面子,把茶的味道夸到了天上。   “这种茶,是地方上贡给皇上的,后宫只有来仪宫和宸妃那里有。三皇子来一趟后宫,怎不去探望母亲?宸妃怕是想见你很久了。”皇后说得轻缓,言语之间,故意把自己在皇帝心目中的重要性,拐弯抹角说给谢天鸿夫妇听。   锦夏与皇后来往不多,没敢多说话,免得惹得皇后不悦。   谢天鸿回道:“母亲每日参禅拜佛,不喜人多,儿臣平素不去打扰。”   皇后笑了,“是了,三皇子是个孝子,去不去,不消本宫多言。不过,本宫倒是听嘴碎的奴婢说,三皇子最近去了紫裳公主府,不知为了何事?”   锦夏心下一惊,皇后久居深宫,竟然连这些小事都知晓,太不可思议了。不知道锦家跟紫裳公主的关系,皇后有无了解。万一被皇后当做把柄捏在手里,王妃的位子,锦夏就坐不稳了。   谢天鸿接话,不急不缓地说,“最近手下人来报,卫国余孽蠢蠢欲动,儿臣想,或许公主能提供点线索。”   他的冰块脸果然大有好处,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不知底细的人,完全看不出真伪。   再加上这话,等于变着法儿告诉皇后,他去紫裳公主府,是为了办正事。大齐一向有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他这么说了,皇后再追问,无异于违背祖训,大逆不道。   皇后极为识趣,立即改口:“既然是国事,本宫就不多问了。”   接下来,她换了个说法,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三皇子处理国事,也要带着王妃,夫妇俩倒是恩爱呢。”   谢天鸿听出来了,皇后话里有话。   若是他人,大概已经跪下请罪,但谢天鸿是何人?怎会让皇后一句话难住。   谢天鸿握住锦夏的手,温柔地望着她,看似责怪,实则宠溺地说:“贱内尤爱吃味,怕儿臣去公主府,见到年轻漂亮的丫鬟,就把她忘了。”   好大一盆子脏水,就那么扣在锦夏头上了。   要不是为了给他脱困,她肯定跟他好好说道说道。她从头到尾,就没有吃过醋好不好。就连他跟白溪同府住了几年,她都没说一个字。   皇后牵强地笑笑,把话题转移开,“看不出来,三皇子竟是这般宠妻之人,景王妃好有福气。”她唤来红樱,吩咐道,“你去各个宫里问问,可有人捡到一块玉佩。那是三皇子和王妃的定情信物,若有人知道消息,马上回来告诉本宫。”   红樱领命去了。   皇后一直微笑着,看起来假得厉害。   锦夏反复回忆皇宫外的一个画面,那时,白溪听到玉佩丢了,悄悄把手偷偷别到身后。这个动作太明显了,白溪一定知道玉佩的事,说不定玉佩就在白溪的袖子里,只要想个办法说服她,就可以拿到手了。   谢天鸿坐在那里,安静地喝茶,时不时跟锦夏交换一个眼神,安慰她不要着急,事情很快会有结果。   皇后传来后宫的几个戏子,咿咿呀呀地唱起大戏,打发等待的时间。   锦夏搬着座位,往谢天鸿身边移动几分,两个人靠得极近。她凑在谢天鸿耳边,小声说:“我觉得玉佩在白溪那里。”   谢天鸿扫视了一圈,确定房间里另外几个人没有注意他们,才回答:“如果她不肯承认,咱们没法在皇后面前搜她的身。就让她暂时保存一会儿,等她回白府了,我再带你亲自去取。白将军跟我一同上过战场,有他在,料想白溪不会太胡闹。”   “我没有担心白溪。”锦夏非常认真地说,“我担心玉佩。”   不是一回事儿吗?谢天鸿无奈地看她一眼,正过头,去听两个戏子的对唱。   新搭的台子上,唱了一出又一出,锦夏听得耳朵快磨出茧子来了,谢天鸿还是稳坐钓鱼台,一副“你们随便唱,反正我听什么都是一个调调”的样子。   锦夏耐不住性子,问谢天鸿道:“三哥,咱们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半柱香时间内。”   “你怎么知道?”半柱香时间,眨几下眼睛就到了,谢天鸿把时间精确到这个地步,就不怕没算准,丢人吗。   谢天鸿往门口一指,“我看见红樱了,就在门口。”   “……”   红樱进门后,沿着墙根,绕开戏台,来到皇后旁边,低语了几句。   皇后颔首,挥手示意红樱退下。   几个戏子唱完这一场,有奴婢带他们去领赏,房间里的戏台也拆走了。   皇后说:“方才,红樱挨个问过各宫里的管事,无人看见三皇子的玉佩。三皇子怕是要去别处寻了。”   “儿臣谢过皇后娘娘。”既然皇后告诉他们,玉佩不在皇宫,谢天鸿不便多打扰,道过谢后,便带着锦夏向皇后告辞,离开了来仪宫。   皇后顺便卖了个面子给他,把文钧放了。   文钧先行回府,谢天鸿和锦夏漫步在皇宫的路上,春风吹过,扬起片片桃花。   漫天漫地的粉色,包围着他们,真真是天赐的浪漫。   有那么一瞬,锦夏觉得,如果时间可以停止,她希望留在这一刻,青春不老,此情不渝。   “想不想去见我的母亲?”谢天鸿说。   “可以吗?”锦夏出嫁前,从锦相爷的口中,听过一些关于宸妃的消息。   宸妃喜静,不愿意见客人,整天闭着宫门,躲在房间里念经。起初皇帝对她颇为宠爱,可是她没有当回事,甚至不曾给过皇帝几个好脸色,后来,皇帝也懒得过来看她,宫里就更冷清了。   锦夏不认为自己的面子比皇帝大,上赶着去见婆婆,一准儿吃个闭门羹。   “可以。”随后,谢天鸿补充道:“大不了被赶出来。”   这么紧张的时候,又说冷笑话,她要被谢天鸿气死了。   锦夏假装要打他,举起拳头在他面前笔划。   谢天鸿不闪不躲,有恃无恐,“你舍得对我动手?”   “我有什么不舍得的!”   “是啊,某人在昨晚,下手的确挺狠。”   想起昨晚留在谢天鸿身上的印痕,锦夏的脸一直红到脖子根,“三哥,你能不能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宸妃住在清吟宫。   宫门外的空地上,两行翠竹迎风摆动。柔软的枝条,在初春的阳光里,吐出嫩绿的新芽。   锦夏站在翠竹边,紧张地揪着谢天鸿的袖子,“三哥,我们真的要去见宸妃娘娘吗?我害怕。”   “大耳光抽白溪的时候,我可没见你害怕。”谢天鸿说。   “不是一种害怕。宸妃娘娘是我婆婆,古往今来,婆媳关系就没有几家搞好的。要是我跟宸妃合不来,你大概不会向着我吧?”   “你怎么知道你们俩合不来呢。”   “假设,假设懂吗?”   “别没事吓唬自己。等真的遇到问题了,再操心不迟。”谢天鸿迈步走在前面,走了几丈远,感觉到锦夏没跟上来,又掉头回去找她。他指着自己说,“你觉得,能生出我这样儿子的母亲,会不好相处吗?”   锦夏就是先见了儿子,感觉儿子不好相处,才担心母亲会不会也这样子……   被谢天鸿这么一说,她更担心了。   她的婆婆,可不是一般的婆婆,那是宸妃。除了皇后以外,唯一生下皇子的嫔妃。就冲这一条,就该知道,宸妃在皇帝心目中,以及在后宫中的分量。万一跟她合不来,锦夏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我还是害怕。”锦夏在谢天鸿面前,胆子就变得特别小。   谢天鸿想了想,说:“那,我抱你进去?”   锦夏噎了一下,忙摆摆手,“不用了,我自己来。”   然后,一溜儿烟跑到清吟宫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一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宫女打开门,看到锦夏后一愣,随后,又看到了谢天鸿。宫女的眼睛亮了起来,“三殿下,您来了!您里边请,奴婢马上去告诉宸妃娘娘。”   宫女小鸟一样,开心地飞奔回去。   谢天鸿和锦夏在前厅里稍候片刻,就看到门口处,一位衣着朴素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看上去三十五六岁,五官跟谢天鸿有六七分相似,不同之处在于,眼睛更狭长一些。通常狭长的眼睛有些妖媚,但她给人的感觉不同,不但没有半分妖媚,反倒颇为庄重大气。身上的衣物虽不是锦衣华服,却由内而外透出一丝高贵气质,令人不得不心生敬仰。尤其是手腕上的一串佛祖手串,更添了几分不问世事的仙气。   皇宫内外,真是不乏美人啊。   锦夏正感叹着,就听到谢天鸿已经行礼了,她连忙也屈了屈膝,给宸妃问好。   同样是皇帝的后妃,宸妃跟皇后截然不同。她热情地上前扶起锦夏,“你们是我的儿子、儿媳,亲人之间何必如此多礼,快快起来,坐下说话。”   宸妃这么平易近人,怎么会生出谢天鸿那个冰块脸……   锦夏暗自腹诽了好久。   几番寒暄之后,宸妃似是无意,提起了萧紫裳的事,“天鸿,我听人说,前几天,你和夏儿一起去了紫裳公主府?”   宸妃久居深宫,更不曾见过他人,不应该知道此事,难道她不是个简单人物?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二:好任性   锦夏脑袋里有些乱,一不小心便走神了,也不知道宸妃后面说了些什么。   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谢天鸿和宸妃差不多把话说完了。   她晕晕乎乎地跟宸妃道别,出了清吟宫。   边走,谢天鸿边道,“我母亲非常喜欢你。”   啊?怎么可能!锦夏模样生得算不上绝色,家世算不上显赫,就连刚才三个人坐在一起说话,她都走神了,宸妃居然还会非常喜欢她,这得是什么样的胸襟和气度。   “爱屋及乌。”锦夏终于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懦懦道。   谢天鸿摸摸她的小脸,淡淡一笑,“她喜欢你,不是因为我。”   那只能是因为,宸妃的口味太特别。   原以为要闹天闹地,结果婆婆那一关,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过了,锦夏觉得很没有成就感。   见了婆婆,也该见见公公,皇帝那一关,不知道好不好过。   锦夏问谢天鸿的时候,谢天鸿说,等定制的玉器做好,直接送到宫里,皇帝的面,就暂时不用见了。   “这么做,皇上会不高兴吧?”锦夏又瞎操心了。   谢天鸿回道:“他高不高兴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从来就没有指望过靠他活着。”   好任性!像他这样不给皇帝面子的人,怕是全齐国也没有几个。   锦夏感觉腰杆子挺得更直了,嫁人就该嫁给这样爷们的男人!   谢天鸿带锦夏回府休息,每天除了处理公事以外,就是陪她吃吃喝喝,玩玩乐乐。   文钧脸上的伤口结了血痂,排着暗红色的五道,看上去极为吓人。他大概是觉得伤口影响自己光辉帅气的形象,专门跑到外面的银器店铺里定了半张银色面具,天天戴着。   凭良心说,文钧戴着面具,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范儿,比原来还好看,莫说是小娇,就连府内府外的小姑娘见了,也是捂着脸一阵阵尖叫。   用他自己的话说,那就是:“人帅起来,连面具都挡不住。”   几天后,谢天鸿手下对的人来报,白溪离开皇后,回到白府了。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因为,如果谢天鸿没有记错,白溪的母亲就是姓夏。   前些日子,他打算过去问问,确认白溪的母亲是不是寒雅轩陈师傅口中的夏氏,可惜没来得及去,锦夏这边就出事了。他匆匆忙忙赶回来救人,后来,一直没找到合适时间过去。再说,一个皇子,突然去找朝臣的家眷闲聊,传出去也不像回事。   谢天鸿打算,先陪锦夏去白府,跟白溪讨回玉佩。找白夫人的事,再拖后几天。   打定主意,除了锦夏以外,谢天鸿也把文钧叫上了。虽然文钧总惹他生气,但是现在需要人帮忙,除了文钧,谢天鸿和锦夏也不放心别人。   到白府门前,谢天鸿交代文钧,让他悄悄溜进白府,找到白溪的闺阁,中途尽量不要被人看到。等白溪不在时候,进去翻找一下,看看她有没有把玉佩藏起来了。   因为谢天鸿觉得,白溪不会那么容易把玉佩交出来。文钧这一招,属于有备无患。   虽然不够光明正大,但是,文钧一辈子也没做什么光明正大的事,不差这一件。   为了锦夏办事,文钧没有理由拒绝,一口便答应下来。很快他就觉出问题来了,“不对啊,白府门口有那么多家丁守着,我怎么才能进门,并且不让人看到呢?”   谢天鸿沉默片刻,说:“爬墙,或者,插对翅膀飞过去。你自己看着办,不要总问我。”   总问……文钧好像没问过几次……   文钧想再说句话的时候,谢天鸿和锦夏已经进了白府大门。   这两口子,走也不说一声,真是过分……   文钧沿着墙根走了半里路,拐过一个墙角之后,见四下无人,微微一笑,纵身一跃,便跳到了墙的另一边。   院里面安静异常,丝毫不见人的踪迹。   文钧大喜过望,没有人真好,他就喜欢没人。这样,他不必隐藏身手,可以尽情施展功夫,这比依靠双脚步行轻松方便多了。   脚底轻点几下,文钧稳稳落在一栋小楼窗台上。他确定,此时身处的房间,就是白溪的闺阁。因为,他看到里面挂着几件衣服,全是白溪穿过的。   房间里很安静,白溪和丫鬟们一定是出去了。   想到这里,文钧放心多了,纵身又是一跃。只要跳过那架屏风,落在地上,慢慢找玉佩就好了。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就在文钧跃过那扇屏风之后,发生了意外。屏风后面,是一个巨大的水池,只听到扑通一声,文钧跌进水里,全身上下湿了个通透。   接着,一声女人的惨叫声响了起来,差点震飞屋顶。   文钧擦去脸上的水珠,仔细打量四周的环境。他现在泡在一个一丈见方的池子里,水不深,站起身,水面刚没过大腿。   屏风那边的池沿旁边,有个女人,正在泡澡……   那个女人是……   白溪……   文钧觉得自己一定是得罪老天爷了,要不然,他怎么就这么倒霉,不偏不倚,刚好掉进白溪的洗澡池子里。   如果可以选择,文钧宁愿掉进火海。   “啊——”白溪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震得屏风晃了三晃。   她捡起放在地上的衣物,遮在身前,大骂道:“流氓无耻卑鄙下流龌龊!想看女人,去青楼,有的是女人给你看,你为什么要进我的闺阁!”   文钧的耳朵要被她震聋了,捂着半天,她总算是吼完了。他立马大声吼回去,“你叫什么!不就是被人看了两眼吗,又没掉肉!你觉得不平衡,大不了我脱光了,给你看个够!”   白溪气得脸都紫了,“我的身子都被你看过了,以后我怎么见人。”   “蠢货,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看过。”   事是那么回事儿,但是,白溪还是觉得自己吃大亏了。   文钧爬出水面,拧拧身上的衣服,抬脚走人。   到门口的时候,他想到,现在好像是个不错的机会,想知道什么,问白溪,白溪一定不敢不回答。   他马上折返回去,走到白溪身边蹲下来,捏着她遮挡身体的衣服,笑意盈盈道:“白大小姐,告诉我,锦夏的玉佩是不是被你捡来了?”   白溪警惕地看着他:“我凭什么告诉你!”   “那我就……”文钧捏住衣服一角,轻轻往下一拉。   “停停停!我说我说!玉佩就放在枕头下面。”白溪招了。   文钧拍拍她的脸,调笑道:“别骗我,要不然,你会后悔的。”   “没骗你,绝对没骗你。”白溪的清白,就在文钧的手底下,她敢说假话么。   文钧马上去她说的地方找,果然看到了锦夏的玉佩。   早知道这么好得手,文钧不如自己来,何必谢天鸿和锦夏多跑这一趟腿。他把玉佩收好,准备去找谢天鸿汇合。   白溪见他要走,忙从水池里出来,拿起帕子拭去身上的水珠,准备穿衣服。   就在这时,文钧又回来了……   文钧就是想整整白溪,回来逗逗她。   白溪又是一声尖叫,用帕子遮住某些主要部位,遮不住的地方,全被文钧看遍了……   尤其是肩头,一条两寸长的伤疤,横亘在锁骨外一寸的位置,衬着她白皙的皮肤,分外明显。   文钧啧啧叹息,“白璧微瑕,可惜可惜。”   “无耻之徒,你要的玉佩,我都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白溪又羞又恼。   文钧摸摸下巴,考虑了一会儿,不羁道:“对啊,我就这么走了,不做点什么,不是太可惜了吗?”   白溪暗想,今天不会失贞给这个家伙吧,看他色眯眯的眼神,肯定一肚子坏主意,完了、完了、全完了。她紧紧攥着帕子,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文钧很满意白溪的反应,不再继续吓唬她。他来到水池边,捧起一抔水,来到白溪面前,双手一扬,水泼到了白溪的脸上。   水把她头上的发丝打湿,凝结成缕,沿着鬓角和鼻翼两侧滑落下来,让她狼狈不堪。   文钧在白溪手里的帕子上擦擦手,摸摸脸上的面具,满意地说:“大仇得报,两不相欠。”   语毕,白溪眼前一闪,文钧消失了个彻底。   白府的前厅里,白远枝将军正跟谢天鸿说这话,就看到文钧一路飞奔,闯进房间来。   后面紧跟着白溪,头发散乱,衣冠不整,手中拿着放在针线笸箩里的剪刀,杀气腾腾地追来,大有不杀了文钧,誓不罢休的架势。   “流氓王八蛋,有种给我站住!”白溪顾不上大小姐的身份了,现在就想杀了文钧解恨。文钧把她全身看遍了不说,还往她脸上泼水,是可忍孰不可忍,必须做个了断。要不然,她有什么脸活下去。   照眼下的情形,文钧怎么可能站住,除非脑袋被驴踢了。他左逃右闪,最后实在没地方跑,干脆躲在谢天鸿身后。白溪喜欢谢天鸿那么多年,一直尽力在他面前保持大家闺秀的模样,肯定不能为了文钧,一剪刀扎过来。   听上去好像很有道理,可惜,文钧这次猜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三:没人信   白溪不但扎过来了,还附送了两句极为难听的骂人话。她是豁出去了,非得要文钧死,心里才能舒坦。   文钧没办法,就只能躲。他躲,白溪追杀,俩人围着谢天鸿兜圈子。   白远枝看到自己女儿的样子,老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他刀枪剑雨了这么些年,第一次知道丢人是个什么感觉。   “溪儿,你别闹腾了,赶紧停下,回去换身衣裳,拾掇拾掇头发再出来。”白远枝的脸拉得老长。   文钧忙接过他的话,对白溪说:“白将军的话极有道理,白小姐,你应该照着他的话做。放下剪刀,立地成尼姑。你怎么不听话呢,别再追我了。你瞧你爹的脸,都啥样了?拉得至少有六尺长,再长点,我真怕他踩到自己下巴。”   “今天,我非得要了你的贱命,不杀你,我白溪誓不为人。”白溪惹红了眼,一把剪刀被她挥得虎虎生风。   文钧跑得腿快断掉,白溪还在追。他算是明白了,武将家的女儿,不是那么好招惹的。以后,他一定要远离这类女人,非得调戏的话,还是调戏院子里的小丫鬟。   白溪简直不是大家主儿的小姐,分明是一头猛兽。要不是担心一劈腿撕了裤子,文钧就是逃上树,她也能把他抓回来。   锦夏看屋子里的闹剧,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问:“文钧,你怎么得罪白小姐,把她惹成这样?”   文钧蹭的一下,从锦夏和谢天鸿面前的桌子上跳过去,边逃边道,“我也想知道啊。”   白溪梗恼了,“混蛋,我都这么生气了,你居然不知道哪里惹到我!”   一剪刀,又过去了。   文钧哭笑不得,“白将军,您劝劝女儿,饶小人一命。”   白远枝也觉得女儿太过分,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夺下了剪刀,厉声呵斥,“别在客人面前丢人现眼,赶紧回房间去。”   “爹,你知道那个混蛋对我做了什么!”白溪委屈地直跺脚。   “做了什么?”   白溪张了张口,到底没说出来。她总不能当着那么多的人说,文钧跟她泡了个鸳鸯浴,把她全身看光光。这未免太丢人了,除非她不想再嫁给谢天鸿。   最后,她忍着心中的怒火,哼哼道:“什么都没做。”   这下子,把白远枝气到了,扬起巴掌挥过来,快要打到白溪的时候,看到她脑门上的伤,一时不忍心,收住了手,“胡闹!胡闹!我白家家门不幸,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这么个胡闹的闺女。”   白远枝是个武将,几百年不读书,想半天想不出用什么词儿来形容,生生把一张黑脸憋红了。   “爹,我没胡闹。”白溪不服气,硬是争辩了一句,甚至掐着腰跟白远枝瞪眼,根本不怕眼前的老爹。   瞪了一会儿,白溪回过神来。她现在最讨厌的人不是文钧,是锦夏。她转过头,指着锦夏恶狠狠道:“贱女人,又缠着我的三哥,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溪儿!给我回房间去!”白远枝现在是真怒了,女儿任性刁蛮些,尚且可以容忍,但是,当着三皇子的面辱骂王妃,就是不仅仅是脾气坏,而是活得不耐烦了。   白溪第一次见自己老爹这么生气,没再顶撞,跺跺脚,便出了房间。   目送她走远后,白远枝替女儿向谢天鸿赔礼道歉,直说是自己惯坏了闺女,出言不逊之处,请他和王妃多多包涵。   “不碍事,我和夏都不是斤斤计较的人。”谢天鸿给白远枝一个面子,没有责怪,一句简单的话,便将此事含糊带过。   白远枝多看了两眼文钧,忍不住问:“这位穿白衣的少年,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   锦夏脸有点热,不好意思地说:“他不是公子,是我家的家丁。”   白远枝脸上的表情开始僵了。   他看女儿气急败坏的样子,就猜想,文钧是不是对白溪做了什么过分亲密的事,本想打听一下,如果家门相当,就让文钧家来提亲,把女儿嫁过去算了。结果,文钧是个家丁……   把女儿嫁给家丁,这……不成,绝对不成。   白远枝心里这么想着,脑袋跟着左右晃了晃。   谢天鸿不解,为什么白老将军在听到文钧是个家丁的时候,脸色不好呢,难不成,他觉得,文钧是王府的家丁,他不好意思责怪?   “老将军有什么话,但说无妨。”谢天鸿说。   白远枝忙摇摇头,“没有没有。老夫刚才在想,文钧的年龄跟溪儿相仿,要是配成一对,倒是一桩美事。可惜,身份有些……”   老将军真够直接的,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一点儿不怕说多了,惹别人不高兴。   哦,不对,不是别人,是好多人不高兴。   文钧当时就吓得脸煞白。他得缺了几辈子的德,才换来跟白溪做夫妻啊。他忙劝白远枝三思,“老将军,你要是为白小姐好,就千万别这么办。我是个人渣啊,吃喝嫖赌样样不缺,最可耻的是,我还是个陈世美,见一个爱一个。您把白小姐嫁给我,等于是把她推进火坑。我相信您老是个好爹,一定不会做害闺女的事。”   锦夏说:“白小姐出身名门,得找个门当户对的夫婿,文钧是个家丁,配不上白小姐。”   他们越反对,白远枝反而越想促成这门亲事了,“男人不会吃喝嫖赌,算什么男人。身份也不是问题,我替他赎身,从此入赘白家,做白家的上门女婿。以后有机会,多提拔提拔他,最多不过几年,就是一员猛将。至于见一个爱一个,也不是大毛病,成亲有了家室,就会收敛了。年轻人嘛,贪玩点怕什么。想当年,老夫也跟他一样,玩过的女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后来还不是……”   跟上了年纪的人聊天,千万别跟他扯到想当年,一谈起这个话题,天黑之前是不会停下的。   谢天鸿和锦夏、文钧三人,就在白府里,一直听老将军说当年的事,一说,就说了一整天。到傍晚天黑的时候,白远枝没有说尽兴,又把三人留下用了晚膳,直说到三更天,才意犹未尽地停了口,派人送他们三人回去。   回到云镜居,坐下没多久,锦夏一拍脑袋,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糟糕,我们忘记跟白溪要东西了。”   文钧不慌不忙,从怀里拿出玉佩,放到锦夏手里,“喏,我给你弄来了。”   锦夏仔细查看一遍,惊喜不已,“就是这块玉佩,一点不错。文钧,你厉害啊,快说说,你是怎么弄来的?”   “出卖色相呗,要不然,白溪为什么非要杀了我不可。”文钧说起话来没边,随口就胡诌了一句。   锦夏似信非信,“你都破相了,还有色相可以出卖吗?白溪得多眼瞎,才能被你的色相吸引?”   文钧继续胡诌,“她不也破相了吗,王八看绿豆,一下子就看对眼了。”   “谁是王八?谁是绿豆?”   “……”文钧把自己绕进去了。   锦夏安静下来,替他解下面具。他脸上的血痂颜色更深了,估计再有个三五天,就能脱落。   “还痛不痛?”锦夏问。   文钧挑眉,“你又不能代替我,问这个做什么。”   “你是不是生气了?刚才,我见你不太开心,成心逗你的。”   “跟女人生气?我也太没出息点了吧?”   锦夏大笑。   今天在白府待了一天,她估计大家都饿了,便让小娇去厨房拿些点心,端来吃一点。   小娇一听,是给文钧吃,眨眼就跑去厨房了。   文钧脸上的伤,不知道会不会留下疤。小娇对文钧,却是一如既往地用心,看来,她喜欢文钧,不仅仅是因为文钧长得好看。或者,就算曾经这么以为过,现在也已经不是了。   锦夏心里盘算着,文钧娶小娇,肯定比娶白溪强。至少,文钧跟小娇在一起,不会受一点委屈。想到这里,她说:“文钧,你有没有想过娶……”   话刚说了半截,就被文钧拦住了,“打住!我从没想过娶妻,你别操那份闲心。”   不知好歹,打一辈子光棍吧!锦夏撅撅嘴,心里默默哼了一声。   谢天鸿沉默了半天,终于发话,“别闹了,咱们说正事。”   锦夏和文钧静下来,听谢天鸿后面的话。   谢天鸿:“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确认一下,白夫人是不是玉佩的主人,如果是,那她是不是夏的母亲。”   文钧:“等等,锦夏不是紫裳公主的女儿吗?怎么又变了?”   谢天鸿:“我和夏找过紫裳公主,她不认识玉佩。”   文钧恼了,“你大爷的!这么重要的事,你们俩瞒着我!行,你们就这么办事就好了,本来,我还打算跟你们说白溪的秘密,就冲这事,我不说了。”   他看到白溪肩上的伤疤,像是锐器所伤,不是刀就是剑。按理说,白溪一个大小姐,就算有人跟她打闹,也不可能伤到那种程度。伤疤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   锦夏仔细观察文钧的神情,最后下了个判断,“别信文钧,他又在编瞎话骗我们。”   文钧无语……   他过去说了多少谎话?怎么说真话的时候,反倒没人信了。   谢天鸿见文钧不想说,也没有刨根问底,而是跟锦夏商量下一步计划。他们需要一个万全之策,既能单独见到白夫人,又不让其他人察觉到异常。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四:花灯节   转眼就到了元宵节晚上,南大街聚集了半个京城的人。   锦夏怀揣玉佩,和谢天鸿、文钧三人,挤在人群中,远远跟着前面的两个女子。   衣着华丽些的女子,是白远枝的妻子夏氏,身边那个,是随行的小丫鬟。根据下人禀报,夏氏平素不常出门,只有在元宵节的时候,出府逛一次灯会。   如果错过这次,那就得再等一年。   锦夏他们三人,在街上逛了一个多时辰,路旁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直晃眼睛。   “看样子,夏氏是不会跟小丫鬟分开的,再等下去也是徒劳。文钧,你最擅长跟女人打交道,现在就过去,把夏氏勾过来。”锦夏没有耐心继续等,拍拍文钧的肩膀,给他分配任务。   文钧碰碰脸上的面具,轻咳一声,“我都是破相的人了,哪有那么大魅力。”   “你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绝世美男子,破点相怕什么,只要你勾勾手指,照样有大批丫鬟、夫人扑过来。”   文钧最大的弱点是自恋,别人一夸他长得好看,就容易飘飘然。锦夏的马屁一拍,文钧全身上下无比舒坦,一口就答应下她的要求,“我对半老徐娘没啥兴趣,不如,我去把小丫鬟勾走,你们慢慢跟夏氏谈。”   “主意不错,美男子,去吧!”   文钧真的去了。   他来到小丫鬟身边,侧头冲她挤挤眼,继续向前走。   小丫鬟的脸颊瞬间变得绯红,目不转睛地盯着文钧离开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她随便找个借口,跟夏氏告假后,挤进人群里,寻找文钧的踪影。   锦夏看得目瞪口呆。文钧真是太厉害了,只用半张脸,就把小丫鬟整得五迷三道。   谢天鸿说:“你一个人过去跟夏氏谈吧。”   “你不陪我?”锦夏好像没什么地方惹到他,为什么不肯跟她一起呢。   “我是皇子,夏氏见了我,免不了叩头行礼。如果谈话的内容涉及皇室,她必定不敢直言。你放心去,我就在周围保护你们,不会走远。”   他的话有几分道理,万一夏氏有所隐瞒,想弄清锦夏的身世,就难上加难了。   锦夏攥紧拳头,鼓足勇气,走了出去。   夏氏正站在路边,等丫鬟回来。左顾右盼间,眼前多了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她虽然出门甚少,却跟着白远枝一道,在谢天鸿成亲那天,来过景王府,见过锦夏的模样,也从丫鬟口中,听过一些关于景王府的琐碎事。   她迟疑道:“景王妃?”   锦夏从怀里拿出玉佩,放在夏氏眼前。   夏氏眼睛亮了一下,有惊喜,也有警惕。她问:“我不懂你的意思。”   从她的反应上看,她绝对认识这块玉佩,锦夏的身世有着落了。   锦夏心中大喜,表面仍是尽量保持平静,“我想卖掉这块玉佩,不知道夫人是否有意入手?”   夏氏犹豫许久,盯着锦夏的脸看了半天,没有发现恶意,才鼓足勇气道:“旁边有家茶馆,我们喝杯茶,慢慢详谈。”   锦夏往身后望去,看到谢天鸿站在不远处,顿时踏实多了。她跟着夏氏进了茶馆,在二楼的单间里坐下来。   夏氏检查好门窗,确定附近无人后,来到锦夏身边,抢过玉佩,拿到灯旁仔细看着。她的眼睛里闪出异样的光,兴奋地说:“没错,就是这块玉佩,没想到,这辈子居然有机会再次见到。”   锦夏问:“白夫人,你能不能详细说说玉佩的事?”   夏氏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渐渐淡去,恋恋不舍地最后看一眼玉佩,然后,将玉佩还给锦夏,“玉佩为什么会在你的手里?”   “我是相爷锦华的养女,玉佩是母亲收养我时,挂在我的脖子上面的。”锦夏不说实话,夏氏就不可能坦诚,所谓以心换心,便是如此。   幽幽的灯光下,玉佩散发出柔和的光线,承载着近二十年的光阴。   夏氏的手拂过发鬓,挽一挽垂下来的青丝,“单凭你一张嘴红口白牙的说,是不可能套出我的话的,你必须让我信任你,我才会心甘情愿把真相告诉你。”   想让她相信自己,最好的方法莫过于说出过去的事,但是,如果知道那些事,锦夏就距离真相不远了,何必费心费力跑来问她。   一定有其他办法,再想想。   对了,柳邵。   既然白远枝的妻子夏氏认识玉佩,她应该跟柳邵所说的夏氏是同一个人,想到这里,锦夏决定大胆一回,试试能不能瞎猫碰上死耗子。   锦夏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前几天,我找到柳邵了,他把你们的事全告诉了我。白夫人,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不会让您置身于危险之中。如果您不相信我,我也不会勉强。”   既然夏氏主动邀请锦夏来茶馆,就是想跟锦夏说点什么的,否则,在街头遇见的时候,就该各奔东西了。   果不其然,锦夏的话起到了作用。   夏氏对锦夏的警惕放松了些,“我可以说出当年的事,但是,你必须保证,今天的话,不会告诉其他人,就连三皇子也不可以。”   “我答应。”锦夏当即发誓,绝不将她的话外传。   依照夏氏对锦夏的了解,她可以确定,锦夏答应了就不会做出卖别人的事。左右权衡之后,她对锦夏说出了隐瞒十七年的秘密。   十七年前,夏氏被白远枝掳走以后,回到京城拜堂成亲。   起初,夏氏非常恨白远枝,如果不是他,她就会跟青梅竹马的柳邵在一起,而不是一个人漂泊他乡,孤单过活。   日子过得久了,她发现,白远枝不像表面上那么粗鲁,尤其是对待女人的时候,格外温柔细心。她开始觉得,嫁给这个男人,不是一件坏事。她甚至想给他生个孩子,就这么过一辈子。   后来,白远枝陪她回乡省亲,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她跟柳邵重逢了。   柳邵一直没有娶妻,夏氏觉得是自己对不起他,就带他回京城,想为他找个体面的事做,甚至给他一些首饰和银子补贴生活。   谁知道,柳邵不务正业,每天背着夏氏花街柳巷,很快用光了金银。他便撒谎,说银子用在生意上,不小心赔了,变着法儿地跟夏氏要更多的钱。   那时候,夏氏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没有往坏处想,他要,她就给。   柳邵的胃口越来越大,已经不满足于一点点的首饰和碎银子,一定得从夏氏那里狠狠捞一把才肯收手。他用花言巧语,兼威逼利诱,终于骗得夏氏跟他远走高飞。   夏氏当时也是鬼迷心窍了,竟然把所有的家当都给了柳邵,还答应,只要孩子一生下来,她就抱着孩子跟他走。   结果可想而知,柳邵拿到钱,怎么可能再出现。   知道被骗了以后,夏氏在两人约好的码头站了很久。   虽是夏天,六月的风吹在脸上,仍然有些寒意。夏氏觉得没脸回去见白远枝,把孩子放到一户人家门口,纵身跳进了水里。   夏氏以为自己必死,没想到三天后醒来,竟然回到了白府。   她担心白远枝发怒,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意外的是,白远枝什么话都没问,只把她拥进怀里,连声说:“回来就好。”   他们一起去码头附近寻找孩子,那位暂时收.养.孩.子的农家抱出襁褓来的时候,夏氏发现孩子被调换了。虽然长得有七八成相似,但夏氏看得出来,不是她的亲生女儿。   她不敢告诉白远枝,怕莽汉子发起飙来,一怒之下杀了整个庄子的人。她想先把白远枝稳住,有时间再出府,慢慢寻找女儿。   谁知,一晃过去了十七年,她没有找到一点关于女儿的消息。她不止一次想过,是不是老天替白远枝惩罚她,让她知道自己曾经犯过多大一个错误。她甚至怀疑,女儿是不是已经死了……   直到她亲眼见到锦夏的一刻,她有种感觉,锦夏就是她的亲生女儿。因为锦夏的一颦一笑,都跟白远枝有些许的相似。   可惜,夏氏的女儿身上只有一块玉佩,没有其他明显的记号,想确定血缘,没有那么容易。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锦夏有些焦急,她太想确定,自己和夏氏是不是母女了。   虽然夏氏说的话,跟柳邵有些许出入,但是,两人所占的立场不同,想要一模一样是不可能的。   夏氏说:“有,滴血验亲。”   锦夏把桌上的茶杯倒满清水,从头上取下一支发簪,小心刺破食指,将血滴入杯中。接着,她将发簪递给了夏氏。   夏氏如法炮制,也将自己一滴血置入杯中。   她们两人聚精会神盯着眼前的杯子,就连一直守候在外面的谢天鸿,也竖起耳朵,密切关注房间里发出的每一丝声音。   或许,结果会不尽人意,可锦夏已经尽力了。   如果这次仍然不是最终的答案,她会继续寻找下去,直到找到亲生父母为止。她相信,她的父母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等着她的出现。   杯中水清澈见底,两滴鲜红色的血液,如同悬浮在水中的两颗红豆,红得妖艳。   它们越来越接近对方,只差一点点,就能知道,锦夏和夏氏究竟有没有血缘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五:解风情   锦夏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见两颗血珠落入水中之后,缓缓接近,逐渐融合到了一起。   追寻许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结果,她本该是高兴的,但此刻,她竟说不出话来。眼前的女子,是她的母亲,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   夏氏的激动之情,一点不比锦夏少。锦夏寻母不过两三个月时间,夏氏寻女,却用了整整十七年。   这十七年来,每次午夜梦回,枕头上落过多少泪,只有她自己知道。   青丝变华发,少女变妇人,怎是一个沧桑所能描述。   房间的门突然大开,谢天鸿大步闯进来,径直来到桌边,往茶杯里看了一眼,真相与他猜想的完全一样。   谢天鸿双手抱拳,行礼道,“小婿见过岳母。”   夏氏一愣,看清楚来人是三皇子,立即准备跪地叩头。她刚刚屈膝,就被谢天鸿扶了起来,“小婿怎敢受岳母大礼。”   锦夏也上前搀住夏氏的手臂,眼睛里闪着盈盈的光,“娘。”   一声“娘”,比千言万语更动听。   从此,她们不再是陌路,重新变成母女,人世间最亲近的两个人。   “娘,这些年,你受苦了。”锦夏紧紧握住她的手。   夏氏眼眶里溢满热泪,轻轻一眨眼,便滚滚而下。老天终究是仁慈的,没有彻底夺走她的女儿,甚至,还给了她一个这么优秀的女婿。她还怨什么,恨什么,悔什么,拥有此刻,没什么比现在更幸福。   她噙着泪笑了,“你好好的,娘就不苦。”   锦夏拿出手帕,替夏氏拭去眼角的泪,“以后,如果没事,您就跟爹常来王府,我和三哥会好好孝顺你们。”   谢天鸿接过话茬儿,“哪有让长辈去见晚辈的道理,还是我们常去白府吧。”   “怎么都行。怎么样,我都开心。”夏氏脸上满是泪痕,嘴角却挂着笑。她左看右看,女儿女婿都那么好,怎么看也看不够。   她忽然脸色一变,摇了摇头,“不行,这件事不能让溪儿和老爷知道。他们爷俩知道了,怕是会闹翻天。”   夏氏隐藏这个秘密十七年,就是不想家丑外扬,更不想伤害白远枝和白溪。他们是家里的一份子,伤害他们,夏氏过意不去。   “母亲的意思是,不想认我?”锦夏十分失落。   既然她费心寻找亲生父母,就是想跟父母重聚,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母亲却不想把她的身份公开,这对她来说,是一种不小的打击。   夏氏见她误会了,忙解释,“娘不是这个意思。娘是想,先用几天时间,给你爹通通气,让他做好心理准备,再慢慢把真相告诉他。你爹是个莽汉,我怕突然听到这个消息,他会受不了。”   她的话,的确很有道理。   白远枝要是知道自己养育了十七年的人,不知道是谁的女儿,估计立马提着大刀上街砍人了。   再说,锦相爷和锦夫人,费心把锦夏养大,也是倾尽心血。如果锦夏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另有其人,立即转投亲生父母的怀抱,让锦相爷和锦夫人情何以堪。   这件事虽然基本确定了,但是暂时不宜公开,需要一段时日,慢慢过渡。   谢天鸿最先回答,“但凭岳母做主。”   三人在茶馆里品茶聊天,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要不是天色太晚,估计谈上三天三夜也不困。   街上的人逐渐减少,花灯会也散了。   黑暗的苍穹之下,成千上万点星辰,在夜幕中璀璨无比。   文钧和小丫鬟回来了。   小丫鬟提着一盏文钧送她的走马灯,陪着夏氏回了白府。   锦夏目送她们的背影远去,春天的微风拂来,微微有些凉,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好冷。”她哈着手。   话说得这样明白,应该会有人脱下外衣给她披吧。   结果,谢天鸿缓缓道:“我不冷。”   锦夏无语地看着他,撇撇嘴,“傻人都不怕冷。”   文钧本打算把自己的外衣脱给锦夏,听到她最后一句话,默默地把衣服穿了回去,嘴里吐出一句:“冻死活该。”   谁脱衣服给她,就证明谁不怕冷,等同于承认自己傻。   有时候,文钧愿意装傻,不代表他愿意承认自己傻。   三个人并肩回王府,风没有停,锦夏快要抖成秋风里的树叶了。   锦夏瞪一眼谢天鸿,人家没理他;再瞪一眼文钧,人家装作没看见。这两个不解风情的男人,没有一个脱外衣给她。   天啊,世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酷无情。   “你们太过分了!你们……”锦夏光顾着抗议,没有留意脚下,一不小心踩到一个坑里,脚下一空,扑通一下,身体坠了下去。   谢天鸿反应极快,听到声音不对,一转头就看到锦夏摔倒了。他马上伸手接住她,把她扶了起来,关心地问她怎么了。   文钧切了一声,“用得着问吗?这种情况下,十之有九,是她把脚扭了。”   谢天鸿横目而视,眼睛里透出一个信息:我们两口子的事,用不着你多嘴。   文钧被他的目光一扫,浑身打了个颤,忙退后一丈远,跟谢天鸿保持一个足够安全的距离。   把障碍扫清之后,谢天鸿把锦夏抱到路旁的一块巨石上坐下,替她除去左脚的鞋袜,仔细检查一番。碰碰这边,问:“疼吗?”   锦夏回答:“不疼。”   谢天鸿碰碰另外一侧,再问一遍同样的问题。   锦夏依旧回答不疼。   于是,谢天鸿得出一个结论,“没伤到脚踝,起来走两步试试。”   锦夏试着把脚着地,马上缩了回去,“三哥,不行,特别疼,走不了。”   “不是说不疼吗?”   “你问的是左脚,疼的是右脚。”   文钧噗嗤笑出声来,站在远处前仰后合。   谢天鸿略显尴尬,面对文钧毫不客气的大笑,有点恼火,当即冲他吼道:“有什么好笑,有没有点规矩!”   那就忍一下。钧咬住嘴唇,勉强不笑出声来。   谢天鸿替锦夏穿好左脚的鞋袜,重新替她检查了右脚。脚踝处的关节有些错位,肌肉也拉伤了,的确不能随意活动。他让锦夏忍一忍,然后一手握住小腿,一手握住脚掌,猝然一推,将她脚踝处的关节推回原位。   据说生孩子的最痛,现在,锦夏的脚踝就跟生孩子的滋味差不多。她一声痛呼,额头上的冷汗就落了下来。   在石头上坐了半柱香时间,脚踝才没有那么痛了。   锦夏的双臂缠在谢天鸿的脖子上,有气无力地说:“三哥,你是不是希望老婆早点痛死,好娶新人进门啊?”   谢天鸿唇角翘起,眼角多了一丝笑意,“万一,新娶来的老婆,比你还难伺候,你说怎么办?”   锦夏酸溜溜地说,“那就……再娶一个,反正男人三妻四妾是寻常事。”   “我跟那些男人不一样。”谢天鸿一本正经地说完,在锦夏面前蹲下,拍拍自己的肩后背,“上来,我背你回家。”   大齐国的三皇子,要背王妃回府,这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锦夏都有点手足无措了,“三哥,你不是逗我吧?”   谢天鸿说:“是逗你。”   就知道他不是由心的。   谢天鸿接着说:“我有那么闲吗?”   干嘛要把话断开,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锦夏心中的不快迅速一扫而空,开开心心地爬到了谢天鸿的背上,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像个包袱一样挂在他身后。   像个包袱,但她不会是他的包袱。   锦夏把下颌放在谢天鸿的肩头,摸着他的耳朵,慢悠悠地说,“三哥,你的背又宽又广,并且特别平坦,一点儿都不用担心掉下去。”   “是吗。”   “是啊,就像面板一样。”   谢天鸿沉默片刻,说道:“我真想把你从背上丢下去。”   “你舍得吗?”锦夏调皮地笑着,趁谢天鸿不注意,把一双在风里冻得冰凉的小手塞进他的衣领。   谢天鸿凉得浑身一颤,“你想谋杀亲夫?”   锦夏不怕死地说:“是啊,我谋杀亲夫。等你死了,我马上改嫁。”   “放心吧,我肯定比你活得久。”   “为什么?”   “你的后事,交给别人办,我不放心。”   “你连死人都不放过!”   “就算你死了,也是我谢天鸿的死人。”   ……   自从两个人成亲,谢天鸿的话越来越多,简直不像原来的自己。锦夏也变了,变得孩子气。   文钧跟在他们后面,慢吞吞地走。   谢天鸿和锦夏在路上的时候,已经把夏氏和锦夏母女相认的事告诉文钧了。   文钧现在十分迷茫。   他曾经不惜性命维护的小公主,竟然另有其人。说不定,真正的小公主已经被皇帝一道密令杀死了。如果是这样,他就没有必要继续往京城调集卫国遗民。   即使小公主还活着,卫国已经覆灭二十多年,齐国根基稳固,想要扶持小公主复国,无异于痴人说梦。   把遗民全遣散了吧,一切过往和恩怨,都化为尘土吧。   他仰起头,望着夜空。   这是个晴朗的天气。   不管是齐国,或是卫国,星辰都是一样明亮。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六:有他在   几天后,锦夏的脚伤刚刚养好,司正司的人,再次闯进景王府。   这次,她们带着皇后的手谕,奉命捉拿锦夏和文钧。   谢天鸿丝毫不惧皇后的旨意,将身挡在锦夏面前,质问几十名司正司的人,“王妃犯了何错,要皇后两次三番前来寻衅?”   司正亮出皇后手谕,不愠不火,“三殿下,下官明白您护妻心切,但是,皇后的命令,下官不得不从。请您体谅一下做臣子的苦衷,不要让下官为难。”   谢天鸿接过手谕,展开一看,的确是皇后亲笔所写。内容大致是,怀疑锦夏和文钧假冒卫国后人,企图挑动卫国遗民叛乱,着司正司查办。   锦夏看到谢天鸿的脸色不对,马上抢过手谕,匆匆扫了两眼。看完之后,心情也是乱得很。   白溪是想两败俱伤吗?不然的话,皇后怎会知道锦夏和文钧跟卫国的关系?   如果罪名确凿,谢天鸿也会跟着倒霉,白溪竹篮打水一场空。难道对锦夏的恨,已经让她失去理智,不惜毁掉谢天鸿,也不让锦夏得到?   锦夏没有把白溪逼到那种程度,不应该发生现在的事。   如果白溪没有告密,便是另有其人。难道王府里面有内奸?   想到这里,锦夏惊得心猛地停跳一拍,掌心里也冒出了一层汗珠。她紧张地看着谢天鸿,想听听他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谢天鸿镇定自若,字字如针,“司正,你回去告诉皇后,我以项上人头担保,我的王妃不会做任何危害大齐和谢家的事。”   锦夏一惊,望向他的眼睛里满是讶异。   当初,她答应他提亲的原因,他是知道的。文钧跟卫国遗民的关系密切,手上正在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他也一清二楚。一旦抓到几个卫国遗民,咬住文钧,很快就会拖出他们两个人。一荣未必俱荣,但是一损必然俱损。   锦夏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她高举皇后手谕,朗声道:“司正大人,我愿意跟你走,但是,此事跟其他人无关,能否网开一面,不要抓其他人?”   牵扯进去的人越多,事情就越容易变糟糕。   不一定哪张嘴的口风不紧,说漏了什么,被皇后抓在手里,就是一场大灾祸。   白溪尚且顾念谢天鸿,不忍下手。皇后可不一样,在后宫争来斗去那么些年,整死的皇子皇妃数不胜数。要不是宸妃有先见之明,提前请了圣旨,在谢天鸿年幼时安排出宫,另外赐府邸居住,暗中寻高手保护,怕是也脱不了皇后的黑手。   现在,锦夏和文钧跟卫国遗民有关,就算谢天鸿不知情,皇后也会做出一份假口供,让谢天鸿难逃干系。哪怕卫国遗民没有反意,皇后也会想方设法,策反那些人,从而渔翁得利。   司正道:“我们是奉命行事,皇后要我们抓谁,我们就抓谁。”   真是铁面无私,不容求情。   不管怎样,司正总归是个女人,多跟她说说,没准行得通。锦夏继续说,“文钧只是个家丁,什么都不清楚,如果有事,你尽管冲我来。”   司正没发话,谢天鸿先开口了,“有我在,还需要你一个女人抛头露面吗?”   他正色道:“带我去见皇后娘娘,如果怪罪下来,我顶着。”   司正犹豫一下,没敢拂他的面子。   再不讨皇上喜欢,谢天鸿也是皇子啊。   “既然三殿下这么说了,下官只有从命。”司正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前面请。”   谢天鸿正要迈步,似是想起什么,停下步子,转身来到锦夏面前,摸摸她的头,哄道,“不用替我担心,最多几个时辰,我就回来了。”   皇后那里,就是龙潭虎穴,谢天鸿单枪匹马闯进去,锦夏怎么可能不担心。   她紧紧抓着谢天鸿的衣袖,“三哥,我……”   谢天鸿微微一笑,“别开口。你现在想说的话,一定不是好话。”   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情开玩笑。   锦夏紧绷的神经松了些,也不再是愁眉苦脸的样子,“你有多担心我,我也就有多担心你。三哥,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共同承担,你带我一起去吧。”   “不行,有危险。”   “难道你没有把握平安带我回来吗?”   “这跟有没有把握没关系,我不能让你置身于危险之中。”   锦夏抓住他的手,举到面前,开心道:“有把握,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什么样的景王,就有什么样的王妃。   谢天鸿无奈地笑了,真是拿她没办法,“那就一起去。”   文钧突然插嘴:“我也要一起。”   锦夏和谢天鸿异口同声地说:“一边去,有你什么事。”   文钧默默在心里念了一百遍:谢老三,你大爷!   司正带着谢天鸿和锦夏进了皇宫,这次,他们没有去大牢,而是直接去了皇后的来仪宫。   皇后见谢天鸿来了,没有惊讶,反倒是意料之中的神情。她命司正暂时退下,有事自会传唤。随后,又屏退了左右。   整个大殿里,只有皇后和谢天鸿、锦夏三个人。   皇后一指下面的座位,神色优雅,“三皇子、王妃,先坐下。”   谢天鸿和锦夏对视一眼,先后落座。大殿里没有第四人,不管皇后搞什么把戏,谢天鸿都有信心在眨眼的功夫,不伤分毫地带锦夏离开此地。   “咱们虽是皇室,终归是一家人,不要搞得太生疏。这儿有茶有点心,咱们边吃边聊。”皇后端起几盘点心,慢步送到谢天鸿和锦夏中间的桌上。她的神色自如,态度温和,仿佛是一位大宅门里的贤妻良母。   如果锦夏没听说过皇后的事,肯定会感谢一句,然后接过点心吃掉。可是,她听了不少皇后的事,跟表面粉饰的太平,相差了几千里的距离。莫说她无事献殷勤,指不定点心和茶里做过什么手脚,即使没毒,锦夏也不会碰一下。   谢天鸿也没给皇后面子,直截了当地问:“皇后娘娘命司正传唤儿臣的王妃前来,不知有何事?”   他直接问了,皇后便懒得绕弯子。她收起伪装的仁慈,面无表情地说,“十八年前,紫裳公主府中,有一位宫女名叫秋娘。一年后,她突然消失,不知去向。可是,她和全家人在今年死了,是不是死得很及时?会不会是杀人灭口?一个无权无势的宫女,会因为知道什么事,惹来杀身之祸呢?”   锦夏的后背直冒冷风,一种不好的预感袭来。   果不其然,皇后拿出一张用浆糊黏起来的纸,在谢天鸿和锦夏面前晃了晃,“你们看,这是什么?秋娘按过手印的供词,上面写着,萧文钧是紫裳公主的血脉,卫国的遗孤。”   如果没记错,秋娘的供词已经被谢天鸿撕碎了,怎么可能出现在皇后手里?   锦夏脑袋里一片混乱,各种记忆的碎片涌现出来,让她失神了片刻。   那时候,她好像刚跟谢天鸿大婚没几天,白溪故意找茬儿,买通秋娘写了一份假供词,想要借此逼迫锦夏远离谢天鸿。锦夏不希望秘密暴露,便没有拒绝白溪的要求。后来,谢天鸿发现了供词,在白溪面前撕碎,并警告了她。   看来,白溪是把碎片收集起来,重新拼到一起,准备以后有机会再拿出来用。   白溪现在没在皇后宫里,可能不知情,因为这件事被皇后知道了,包庇大罪,也少不了她一份。   大约是白溪没有藏好,被皇后发现,拿走了。   这时,谢天鸿接话:“供词是无数碎片拼起来的,无法判定碎片的来源是不是同一张纸,理应不能做证据。”   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只要否定了供词的可靠性,上面不论写了什么,都是不值得相信的。   皇后神色一变,旋即恢复正常,“那么,本宫又要老生常谈了。三皇子活了二十岁,前二十年不曾踏入紫裳公主府半步,偏偏在今年大婚后,带着王妃往紫裳公主的府里跑,不知道这件事作何解释?如果真是为了正事,本宫仍然想冒死一问,到底是什么正事,非带王妃过去不可?”   皇后咄咄逼人,问不出个究竟,怕是不会罢休。   在她面前,谢天鸿是晚辈,不能针锋相对,也不能顶撞忤逆,该怎样回答,才能既不得罪皇后,又不引火上身呢。   锦夏暗自替他着急。   谢天鸿倒是神色自若,好像皇后的质问,不过是随口一说。他回道:“皇后娘娘是儿臣的嫡母,就算皇后娘娘自己愿意冒死,儿臣也不能放任您糊涂。如果娘娘当真想知道,不如把父皇请来,我们当面对质,请父皇做个决断,看看儿臣说的话是否属实。”   他说起话来,底气十足,浑然不似心虚的模样。   皇后反而没底儿了。她尴尬地笑笑,坐回座位里,“这等小事,就不要惊动皇上了。”   倘若谢天鸿去紫裳公主府,的确是谈正事,皇后干政的罪名,却是坐实了。她在害人之前,必须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不能让多年来的苦心经营,在朝夕间毁于一旦。   “不惊动父皇?皇后娘娘何时变得如此爱说笑,儿臣竟然不知。”谢天鸿冷笑。   锦夏忙扯他的衣袖,给他使劲使眼色。他是想干嘛,生怕皇后不跟他去皇帝面前对质吗?见好就收行不行啊,真去了,死的不一定是谁呢。   皇后方才的嚣张气焰全无,变得温和许多,“皇上日理万机,哪有时间管理后宫家眷的闲事。不如这样,你们把文钧交给本宫,经过调查后,如果的确无罪,本宫亲自送他回景王府。”   谢天鸿顿了一下,说道:“也好。”   什么,也好?!锦夏重生回来,就是不想让文钧的身份暴露,谢天鸿居然把文钧往火坑里推,他想搞什么啊!   “三哥,你再考虑一下,府里没了文钧,许多事不方便。”锦夏不能在皇后面前漏了怯,只能旁敲侧击地提醒他。   谢天鸿似乎没有听懂她的意思,“府里那么多家丁,不差他一个,让他来宫里待几天吧。皇后娘娘管吃管住,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待遇。”   “三哥,你再……”   谢天鸿一拱手,“儿臣告退。”   锦夏傻眼了。   谢天鸿都说要告退了,总不能硬拉着他留下,那不亚于不打自招啊。   罢了,暂时就这样吧。   文钧有点小聪明,来皇后面前接受审问,应该不会出问题。   锦夏屈了屈膝,跟着谢天鸿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ω\*)默默地问一句,有圆房党么? ☆、三十七:别胡闹   “三哥,你跟皇后那么说,会害死文钧的。”锦夏十分担忧,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   谢天鸿边走边道:“他命大得很,最多关几天就出来了,你用不着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皇后和白溪姑侄俩,想着法儿地算计景王府的人,一旦抓住小尾巴,后果不堪设想。   即使没有抓到,也难免不会杜撰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莫须有,连岳飞都整得死,又何况一个小小的文钧。   锦夏心中焦急,“他的父母把我养大,我不能不关心他。”   谢天鸿停步,说道:“什么时候,你能像关心他一样关心我?”   又吃醋了。锦夏以前怎么没发现,谢天鸿这么爱吃醋。大男人不分场合地点,醋坛子说翻就翻,这样多不好。   锦夏顿了顿,“三哥,你从来没遇到过危险,根本用不着我费心。文钧整天不是伤就是灾的,我不得不多替他想想。”她转念一琢磨,似乎明白了几分,遂问道:“你是不是故意的?成心想给文钧个教训?”   谢天鸿被她猜中了心思,坦然承认,“没错,我就是希望皇后关他几天,景王府跟着清静清静。”   锦夏无奈地摇头,就知道是这样。他表面看着大气,一到感情问题上,心眼比针尖还小。   既然原因是这样,锦夏就不多替文钧说话了,越说,谢天鸿越不高兴,没准儿事情更糟。再等等看吧,文钧一向运气不错,说不定毫发无伤。就算真遇到危险,谢天鸿也不会坐视不理——他就是在感情上爱计较,抛开感情问题,正事上一点都不会感情用事。   他们两人回到景王府的时候,文钧已经被皇后传召过去了。   直等了两个时辰,还没见文钧回来。   锦夏有些坐不住,想找人去宫里打听一下,文钧到底怎么样了。   谢天鸿也觉得事情不对,安慰锦夏,让她稍安勿躁,他马上派人出去问问。   一盏茶时间后,下人来报,文钧入宫见到皇后,没等问话,就被打了二十大板,据说是因为他对皇后不敬,触怒了六宫之主。现在,司正大人把他送进大牢里养伤,过两天再行审问。   文钧是什么样的人,锦夏是清楚的,他平素是放荡不羁了些,但是在正式场合,该行礼的时候行礼,该下跪的时候下跪,从来没有马虎过。   皇后这么做,怕是杀鸡儆猴,故意给锦夏和谢天鸿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皇后不是随便可以忤逆的。   可怜文钧白白受了二十大板。   “不行,我得去找皇后谈谈,有什么事敞开了谈,不要伤及无辜。”锦夏站起身,就要往外面走。   谢天鸿伸手拦住她,将她按回椅子里,“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慌了阵脚。”   “文钧不是小事!”   “你再提文钧这俩字,信不信我马上让他有事?”   “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   谢天鸿忽然覆上她的唇,蛮横地撬开她的贝齿,毫不客气地侵占着她的领地。   院中飘来一阵桃花的香气,淡淡的味道令人陶醉,让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说得好好的,他怎么突然就来这一手,完全不给人反应的时间啊。   现在的状况,锦夏根本没有心情跟他亲热,他这样做,太令人生气了。   锦夏的手按在他的胸膛,用力向外推着,可她那点力气,根本不是谢天鸿的对手,她越是挣扎,谢天鸿吻得越是霸道。   最后,竟然连双手都被他禁锢在身后,丝毫动弹不得。   他以前分明不是这个样子,每次碰她,都是两人情之所至,或者听取她的意见,不会随自己的性子,任意妄为。他是不是厌倦她了,想做什么就直接做,不再在意她的感受,也不再管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锦夏想着想着,心像被针狠狠刺过,痛的几乎掉下泪来。   谢天鸿压在她身上,放肆地吻了许久,终于尽兴,放开了她。   锦夏的泪也跟着落了下来,“你不是我的三哥,我不认识你,你走啊!”   她奋力推开谢天鸿,翻身伏在椅背上,哭的伤心。   谢天鸿用食指碰了下自己的唇,惊愕不已。他原来是想好好哄她的,怎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过去,他一向很有自制力,却总在锦夏面前失控,他怎么了?   “夏,你……你别哭了。”谢天鸿坐在锦夏身边,慢声细语地哄着。可他没哄过别人,想不出什么词儿来,只有手足无措地傻坐在那里,手放在她肩上,想抱不敢抱。   锦夏拍掉他的手,“不要碰我。”   “你不讲道理,是你总提文钧,惹我生气,我才会……”   锦夏红着眼睛说,“那你就对我无礼?”   谢天鸿愣了半天,道:“你也可以对我无礼,我不介意啊。”   “你!欺人太甚!”   谢天鸿揽她入怀,把她抱得紧紧的,唇贴在她耳边,轻轻吻着,“我错了,老婆,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锦夏心里的气渐渐消了,抽抽搭搭地抬眼看他,“不好!”   谢天鸿噗嗤一声笑了,摸摸她的头,握着她的手捶向自己胸口,“那就打这个坏人,早点打死,你早点改嫁。”   锦夏想笑,又在努力忍着,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表情复杂得很。憋了好久,终于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嚯,一提到改嫁,就这么开心,你是多想我早点死?”   锦夏从他掌中抽出手,低着头,不好意思地说,“才没有那么想。”   她勾住谢天鸿的颈,依偎在他身前,柔情似水,“三哥,我喜欢你,一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你就不要乱吃飞醋了。”   谢天鸿有些尴尬,装作混不在意的样子,“我是最优秀的男人,没有人比得过我,我有什么好吃醋的。”   文钧自恋的毛病,也把谢天鸿传染了。   谢天鸿道:“好了,别伤心了,我帮你把文钧弄回来。”   “你不介意我跟文钧关系好吗?”   “介意,介意到恨不得杀了他,可是,如果我那么做了,你就会离我更远。”   “那你说喜欢我。”   “别胡闹。”   “说句话而已,有那么难吗?”   “那么肉麻的话,我说不出口,但我可以……”   谢天鸿的头跟她抵在一起,眼睛里的光,给人感觉坏坏的。   一阵寒意从背后冒了出来,锦夏打了个哆嗦,“你想干嘛?”   “你说呢?”   他的反问,让锦夏更冷了。   锦夏站起身来,不住地揉搓着手臂。   谢天鸿不再逗她,恢复一本正经的样子说:“我要入宫了,你要不要一起?”   “要!”   锦夏马上回房间换衣服。   再次到来仪宫时,谢天鸿让锦夏留在门外等着,他要单独会一会皇后。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冲进大殿,免得发生意外,造成不好收拾的后果。   锦夏觉得自己似乎帮不上什么忙,就依他所说,在宫外不远处的一座亭子里坐下,一边吹着小冷风,赏着风景,一边等谢天鸿出来。   坐了没多久,竟然来了位稀客。   白溪像是幽灵一般,突然就出现在锦夏的面前。她头上被茶杯砸伤的地方,用发丝和精美的头饰遮盖,完全看不出伤口。她今天的衣着打扮比往日更加妖艳,上穿浅粉色烟罗衣,身披烫金牡丹织锦缎,令人瞧上一眼,就不舍得移开眼球。   她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要不然,穿成这样干什么?   锦夏心中狐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白溪坐下来,轻轻拉了下衣角,染成红色的长指甲,分外醒目。   她缓缓道:“好久不见了。”   “你不想跟我相遇,没见面,你应该高兴才是。”锦夏着实不喜欢她,说话的语气,也没有以往客气。   再说,如果不是她不小心把秋娘的供状落在皇后那里,也不至于害得文钧白白受了那二十大板。   白溪道:“说实话,我真想永远看不见你。不过,今儿个我去见文钧的时候,他为了气我,说出了一件大事。”   “他说了什么?”   “我是抱养的孩子,爹娘的亲生女儿是你。”   文钧怎么什么话都跟她说!   这种事传出去,万一被锦家和白家的政敌听到,拿来大做文章,岂不是白白授人以柄。   锦夏仔细一想,却又理解文钧的做法了。   白家、萧家、锦家,总共三个孩子,两个孩子的身份已经确定,就剩下萧紫裳的女儿不知去向。如果没有意外,白溪,极有可能就是萧紫裳的女儿。   文钧从小护着锦夏,是因为他以为锦夏是卫国唯一的血脉,如果确定小公主是白溪,那么,文钧有可能站在白溪那边,成为锦夏的对手。   如果有天,白溪和锦夏之间,爆发了不可避免的冲突,不知道文钧会站在哪边。   锦夏有些心烦意乱,顿时没了跟白溪斗下去的兴致。   白溪对着阳光,打量着自己修长的手指,笑盈盈地说:“我以为,我没办法整治你了,想不到,老天竟然送给我这么好的一个机会,我如果不好好把握,就太对不起老天爷了。你说,如果我是紫裳公主的女儿,我下令,让文钧杀了你,你猜,他会不会动手?”   如果非要从锦夏和白溪之间选一个,文钧会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还是为小公主尽忠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八:喜欢你   谢天鸿终于说服皇后,把文钧带出皇宫。   不过,皇后有个要求,在未确定文钧是不是卫国遗孤之前,绝不定让他逃走,必须用锁链锁起来,需要审问的时候,随传随到。   文钧戴着手铐和脚镣回了景王府,除了偶尔去院子里晒晒太阳,什么都做不了。没法打扫院子,也没法爬到房梁上跟锦夏开玩笑,更不能耍帅勾引小丫鬟。   小娇倒是跟打了鸡血似的,每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就往南房跑,怀里抱着一锅炖了半宿的鸡汤、或者人参汤,天天给文钧补身体。把文钧补得,别人一看到他,就能闻到一股肥肉味儿。   有小娇照顾着,锦夏去看文钧的次数减少了。   毕竟,两个人的身份跟以前大不一样。   如果锦夏是别人的女儿,倒还好说,偏偏她的亲生父亲是白远枝。当年接到皇帝杀萧令后,亲手屠杀萧氏满门的人。   文钧身为卫国子民,怎么能够跟锦夏太过亲近。   锦夏不想让文钧为难,能不过去,就尽量不过去。   一连过了数天,锦夏在去云镜居的时候,跟文钧撞到了一起。躲闪不及,锦夏只得硬着头皮跟他打招呼。   文钧没戴面具,脸上的血痂已经脱落,虽然没有留疤,却有一道泛白的印子。他平躺在满是尘土的地面,身上穿的衣服跟往日一样,仍旧是雪白的颜色,双手双脚被沉重的锁链禁锢,无法走得太远。   他的脸上沾着土粒,眼睛里是平静的目光。他自言自语地说:“锦夏啊,锦夏,多好的名字。”   如果跟着亲生父亲姓,锦夏就该叫白夏了,白瞎,多难听。   锦夏蹲下身子,用袖子替他抹掉脸上的土,“你为什么不直说是锦华的儿子?如果这么说,就不必受现在的苦。”   文钧笑着说:“虽然皇后不清楚紫裳公主是谁的母亲,但她很确定,紫裳公主生过孩子。她是一定要把那个人揪出来的,不是我,就是你们两个。我不能让真正的小公主落入皇后手中,也不舍得你,我就只能这样做了。”   他不舍得锦夏。他眼里并非只有小公主,也有她,那个跟他一起长大的小姑娘,肯为了他,违抗父母之命,嫁入景王府的人。   锦夏的心,猝不提防地痛了一下。   她替文钧梳理沾满石子的发丝,沉重地说:“我不是小公主,你没有理由保护我,不要再委屈自己了。”   “我没有委屈自己,我只是喜……习惯了。”文钧适时地改口,眼睛微微泛起的涟漪,沉溺在一片死一般的宁静中。   他现在自身难保,更不能轻易说出喜欢。   他不能连累她啊。   锦夏说:“习惯是可以改变的。试着习惯没有我,你会活得更自在一些。”   习惯,是用了十七年的时间,慢慢刻在心头的,怎么可能轻易抹去。   文钧望着远方,淡淡地笑。   锦夏将发带系好,理顺,“文钧,头发梳好了。”   文钧坐起身,摸了摸头发,“比小时候梳头的技术好多了。”   他还记的小时候。   他没有一刻忘记过曾经的时光。   锦府里,文钧是最年轻的家丁,从牙牙学语,就被一张圣旨定下终身为奴的命运。他过着本不属于他的生活,即便偶尔有些怨言,看到锦夏的一刻,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造化弄人,他承受的一切,如今都因为锦夏身份的转换,变得毫无意义。   他到底跟锦夏是没有缘分的,就连为她做些什么,也都没有理由。   如果他非要为一个人死,那个人只能是小公主。锦相爷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紫裳公主,作为儿子的他,自然也是一样,可以为小公主献出生命。   为什么小公主不是锦夏?为什么!   文钧从没有想现在这样讨厌自己,如果他不是锦华的儿子,就可以做喜欢做的事,爱上一个喜欢的姑娘,也不必为了父亲的愿望,生生赔进去自己的一生。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谢天鸿?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了。”文钧说。   锦夏闻言一愣,大大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以前给他的答案,还不够清楚吗。   “我不……”   话未说完,一阵锁链的碰撞声响起,文钧双膝跪地撑地身子,扶住锦夏的肩,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两个人的唇触到一起,如同久违的老朋友重逢时的问候,不含任何情与欲。仿佛只消眼睛轻轻一眨,就会滑落两行热泪。   他曾经想过无数次,假如锦夏没有遇到谢天鸿多好,就算不能跟他在一起,至少在她的心里,他可以多占一丝空间。   可他知道不可能,锦夏曾经说过,她已经活过一次,这重来的一生,是一定要嫁给谢天鸿的。   文钧的眼睛上浮起一层水雾,声音有些沙哑,“锦夏,你一直小看了我。我的能力不比谢天鸿差,但你的眼里只有他,所以,我处处退让,把出风头的事都留给他做。我现在很后悔当初的决定,可现在来不及了。我知道,这一生,没有机会跟你在一起。如果我死了,也可以重生再来一回的话,换我娶你好不好?”   他是决定顶替小公主的身份,替她去死吗?   锦夏慌得厉害,心怦怦乱跳,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   他们两个出生的时间接近,又在一个院子里长大,即便有主仆的身份之差,锦夏仍然把他当亲人看。在锦夏的心里,他就是自己的同胞弟弟,血浓于水。她怎么可以看着文钧为了别人送死。   文钧没有给锦夏太多时间考虑,只是片刻,便自嘲地笑了,“你应该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狠狠地骂,‘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染指本王妃’。”   锦夏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簌簌地落下来,打湿了面前一片土地,“你不要这么说,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我只是觉得,我不配你付出那么多。”   “是啊,我也觉得不配,我们太不配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误会。文钧,你很好,值得更优秀的人来喜欢你。”   文钧仰天长叹一口气,什么配与不配,只是不喜欢的借口罢了。   如果他知道那年冬天锦夏会遇到谢天鸿,他宁愿不去锦华房间外面偷听,永远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绝不会放锦夏一个人离开锦府。   一个小小的失策,让他苦守了半辈子啊。   文钧的视线缓缓移到锦夏身上,替她拭去脸庞上的泪,又往她身后多看了一眼。   不看则已,看了以后,脑袋里发犹如炸开了一个惊雷。   小娇端着一碗参汤,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她的眼睛里噙着泪,满是失落的神色,看样子,刚刚文钧的话,她全都听见了。   文钧松开锦夏,慌忙道:“小娇,现在不是吃饭的时间,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啊。”   小娇迈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走过来,把参汤放到文钧面前,垂下眼帘,“是啊,我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出现在这里呢。”   她沉默许久,突然嚎啕大哭,“你对夫人的感情表现得那么明显,我却没有看出来。我笨笨地以为,就算你不喜欢我,只要我一心对你好,你总会感动的。我不奢望得到你的喜欢,只要愿意让我陪着就好,哪怕做丫鬟伺候你,我也心甘情愿。结果呢,我是个疯子傻瓜大笨蛋!”   锦夏看到她的眼泪,自己的心跟着难过,觉得好像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小娇,我是三哥的妻子,不会跟文钧有什么,你不必为此难过。”   文钧向锦夏摇了摇头,让她不要多说什么。小娇现在在气头上,越解释,只能让她更伤心。   小娇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痕,难过道:“从一开始,我就错了。邺城缺丫鬟的府邸这么多,我为什么要去锦府。住在耳房的丫鬟那么多,我为什么要跟小姐交心。为什么?为什么!因为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啊。”   她痛哭失声,双手捂着脸,站起来,向耳房跑去。   锦夏起身去追,却被文钧拉住手腕,一步移动不得。   文钧说,“是我负了她,跟你没关系。”   “她是我从锦府带来的丫鬟,跟我情同姐妹,她现在情绪不佳,需要我在旁边开导。”   “你就是她情绪不佳的缘由,你过去开导,确定不会越弄越糟糕?”   锦夏犹豫了一番,最终没有跟过去。   可她还是不放心,在云镜居里踱来踱去,一直考虑,怎么安慰一下小娇,让她不要气坏了身子。   到夕阳即将落山的时候,小娇抱着一个木盒,来到锦夏的卧房。   她把盒子打开,推到锦夏面前,“夫人,我已经攒足了银子,想赎回卖身契,换取自由身。”   锦夏震惊不已。小娇就因为今天的事,不顾多年姐妹情分,轻易弃她而去。她们之间有多大的事解不开,非要弄成现在这样子。她劝道:“你不要冲动,再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了,我想得非常清楚,我要离开景王府,再也不回来。”   “你没有亲人,离开我,你能去哪里?小娇,别闹脾气了,留下来吧。”   小娇红着眼睛盯着她,“我不是在闹脾气。我去锦府做丫鬟,就是想见文钧。现在,我知道我是在浪费时间,我想及早回头,你凭什么不许?”   锦夏见她意已决,听不进去劝,也不再强求。她找出小娇的卖身契,当着小娇的面,用火烧了,然后把银子退还给小娇,“你想赎身,我答应,钱你拿回去。穷家富路,以后用银子的地方多得是,带在身上,总能用得着。如果不够了,或者遇到难处,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尽管回来找我。”   “不要再说了!”小娇把木盒重新丢回桌上,愤愤道:“你是想在临别时,再羞辱我一次吗?我既然要走了,就绝不会回来。”   “你消消气,我……”   小娇打断她,“银子是用来赎身的,我不会拿回去。从今天起,我们之间两清,以后相见相逢,都是陌路。”   她毅然转身,迈出了云镜居的门槛,临别,她最后一句话是:“你们的秘密,我不会泄露出去,你无需考虑如何封我的口。”   锦夏待在房间里,木然看着跟自己形影不离多年的小娇渐渐远去。   以前,小娇不会因为一点点小事,就跟她闹不愉快。是不是她真的错了,伤小娇伤得太厉害了?   锦夏宁愿相信,她有自己的苦衷。   天色渐暗,谢天鸿回到了云镜居。   他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进门后,看到锦夏的样子,有些疑惑,追问了几句,锦夏都说没事,他也没有多问,直接把油纸包放到桌上,“你猜猜这是什么?”   锦夏现在心情不好,没有心思跟他猜谜语。她随口说:“街上买的桂花糕?”   谢天鸿说:“前些天,秋娘一家死在秋水轩,我让捕头调查此事。这样东西,就是从秋娘家里找出来的。她把东西埋在水缸下面的土里,应该非常重要。”   锦夏的注意力被他吸引过来,暂时忘记小娇的问题。她拿起来左右看了看,正面写着几个大字:“紫裳公主亲启。”   秋娘离开紫裳公主府多年,为何要埋下一个包裹给她,难道,跟小公主的身世有关?   锦夏和谢天鸿的想法基本一样,都认为是秋娘留下来的证据,在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紫裳公主可以凭借这样东西,找到亲生女儿。   她就不担心落入坏人之手吗?   或许,她对自己太有信心,以为不会有人发现她埋藏的地点。   外面的更鼓响了,现在去紫裳公主府,时间实在太晚,说不定公主已经睡下。上次就是半夜过去,把她吵醒,实在不礼貌,这次不能再做同样的事。   锦夏和谢天鸿决定早些安置,好好休息一晚,有什么事,第二天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九:一条疤   天亮以后,用过早膳,锦夏替谢天鸿换上蟒袍,两人同乘一辆马车,直奔紫裳公主府。   进门后,侍女引二人进了大殿。   紫裳公主正坐在长案前,挥毫作画,手下的山水已有雏形,画的依旧是江南故国。年少离乡,在异国独自生活,无亲无友,怎能不思念那片风景如画的水乡。   侍女站在一旁禀报,萧紫裳立即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微微颔首。   谢天鸿屏退左右,确定大殿附近无人后,将秋娘留下的油纸包拿出来,放到长案上。   萧紫裳扫了一眼,目光在上面的字迹逗留片刻,准备伸手拆开时,她忽的收回了手,“三皇子带此物来,是何用意?”   谢天鸿开门见山,把事情经过简略一说,着重告诉她,紫裳公主的女儿是谁,答案可能就在包裹里面。   萧紫裳略一思索,便已释然。谢天鸿对过去的事,几乎知道了全部,如果有心害小公主,可以直接打开油纸包,根据里面的内容,找到小公主,加以毒手。   她拾起油纸包,将上面捆着的细线慢慢解开,掀起油纸的四个角,里面现出一个塞着软木塞的瓷瓶。除掉塞子,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纸。   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公主展信佳,奴秋娘叩首。事过十载,奴每思之,深觉不安,遂留书信,以解心忧……”   信里的内容,是十七年前,秋娘抱着小公主出宫之事。   当时,她走到半路上,看到远处有数十支火把燃着,随即男子寻人的声音飘入耳中。她以为萧紫裳偷偷生下小公主的事暴露了,皇帝派禁卫军前来搜捕。万一被抓到,她是包庇之罪,必定死路一条。   就在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她看到路边一户人家门口,有一个襁褓,掀开一看,露出一张粉扑扑的小脸。她狠了狠心,将两个孩子调换,抱着弃婴离开。   她故意吸引追兵的注意力,把追兵引开此处。   可是,等她看到追兵的时候,却发现,追兵不是皇帝的人,倒像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家丁。   她明白,小公主的事没有暴露。她回到那户人家门口,想把孩子换回来的时候,却发现,孩子不见了。她敲门进去询问,看到那户人家已经收养了小公主。   秋娘想过无数说辞,都觉得没有说服力,不能换回小公主。   最后,没有办法,她决定将错就错,把手中的孩子交给锦华。反正锦华没有见过小公主,无法确定是真是假,只要她自己不说,不会有人想到,孩子被调换了。   重回公主府,跟萧紫裳交差后,秋娘担心夜长梦多,把在公主府积攒的细软,全拿来买通管事的太监,提前出府嫁人了。   离开公主府的秋娘,既没有攒下金银,年龄也大了,婆家特别不好找。穷则思变,她想到了一条发财的邪路。   锦华对紫裳公主的感情极深,又在府中替公主养女儿,如果这件事公开,不仅多年来积攒的声名尽毁,怕是连全府人的性命都保不住。   秋娘想到这里,立即去了锦府,从锦华手中敲诈了一大笔银子。   信的内容就是这些,末尾的时间,是小公主十岁那年。   谢天鸿说:“紫裳公主的亲生女儿,是白溪。”   锦夏和萧紫裳同时愣了一下,“白溪?”   虽然锦夏已经猜到白溪可能是萧紫裳的女儿,但是没有证据,不敢下定论。听谢天鸿的意思,好像十分确定了。   谢天鸿解释说:“那户收.养.孩.子的人家,我今天刚刚去过。秋娘放在她家门口的女婴,在两天后,被白远枝和他夫人夏氏抱走了。那户人家说,女婴的背后,有一条伤口,愈合后,应该会留下疤痕。我去找夏氏确认过,白溪背后也有一条伤疤,位置完全一样。”   既然这样,白溪肯定就是小公主了。   谁知,萧紫裳却说:“我的女儿身上没有任何记号,更没有伤口,秋娘送走前,我看得清清楚楚。”   锦夏猜测,“也许是在离开公主府以后,秋娘为了以后容易辨认,才留下的记号呢?”   过去,许多人家在送走孩子之前,都会用烧红的发簪在孩子身上留个烙印,或者弄个刺青,类似的情况数不胜数。紫裳公主没来得及,未必然秋娘不会这么做。   只是秋娘从未说过一句真话,这次留下的信,不知道是否可靠。   谢天鸿说:“紫裳公主,本王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萧紫裳:“随你。”   谢天鸿:“女婴的父亲,是不是父皇?”   秋娘的信里,存在一处极不合理的地方。   假设信中所说的话,全部是真的。秋娘抱着离开公主府以后,听到有人搜捕,怀疑是皇帝的侍卫追来,她决定将小公主与路边的女婴调换,这样,即使被抓住,怀中的女婴不是小公主,就不能定秋娘窝藏之罪。至此一条,就说明侍卫肯定是认识小公主的。否则,对侍卫来说,秋娘抱着哪个孩子都是一样。   所以,谢天鸿怀疑,小公主是萧紫裳与皇帝所生的孩子。   当时的事情可能是这样:   萧紫裳生下孩子后,担心皇帝突然后悔,继续执行杀萧令,便将孩子交付于秋娘,带出公主府,寻一个普通人家寄养。秋娘带着孩子离开公主府的时候,被侍卫拦截。侍卫明白小公主的身份非比寻常,不敢擅自做主,便暂时放走秋娘,等禀报皇帝得到圣旨后,再去追她也来得及。   秋娘担心皇帝斩尽杀绝,所以调换女婴,不让侍卫捉到小公主,以免连累自己。   最后,可能是皇帝老来心软,舍不得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于是,放任秋娘把孩子送往锦府。   “你帮我查女儿的事,我并不感激你,所以,你也不要指望,我会告诉你,女儿的父亲是谁。”萧紫裳浅浅一笑,倾国倾城。   那一笑,跟白溪像到骨子里。   谢天鸿顿了下,说道:“好,既然如此,本王就不打扰公主休息了。”   他本想着,如果白溪是皇帝的女儿,那就是他的亲妹妹,以后她犯了错,多忍让忍让。可惜,萧紫裳不愿意告诉他小公主的生父。既然这样,他没什么话好说,再好好调查一下,自己得出结论。   跟紫裳公主告辞后,他和锦夏一起向殿门外走去。   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痛呼声,紧接着,就听到,守在外面的侍卫喝道:“哪里来的小丫头,胆敢偷听三皇子和紫裳公主的谈话!”   谢天鸿和锦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惊讶的目光。   紫裳公主府守卫严密,按理说,没有人能随意进出。现在却有个女子闯进来,在无人发觉的情况下,偷听了许久。   他们循声而去,在外面靠近大殿的一侧窗台下,看到一个身穿侍女衣服的女子。   千算万算,他们没算到,这个人会是白溪。   谢天鸿问侍卫:“怎么回事?”   侍卫一手揪着白溪的衣领,一手撑地下跪行礼,“回三殿下,臣方才在府内巡逻,发现她在窗边鬼鬼祟祟地偷听,便上前将她拿下。”   白溪一边从他手中撕扯衣服,一边厌恶地说:“狗奴才,你赶快放开我。我可是白远枝将军的女儿,你对我不敬,以后没你的好果子吃!”   侍卫没有得到谢天鸿的命令,纹丝不动。   那侍卫看上去有三四十岁,眉清目秀,唇红齿白,长得颇为俊美。   锦夏打量一番后,心中暗想,紫裳公主府的风水真是不错,就连守护的侍卫,都如此养眼。   谢天鸿说:“放开她。”   没等侍卫回复领命,白溪已经等不及了,“听到没有,快点放开!”   她奋力挣扎,一个用力,只听刺啦一声,衣服被侍卫撕开一道大口子,露出身后雪白的一片肌肤。   那侍卫不但不回避,竟然双目圆瞪,紧紧盯着她的后背看。   白溪哪里受过这等屈辱,脸登时红得发紫,恼羞之下,一脚踢到侍卫身上,口中大骂:“狗奴才,没见过女人吗?还不快回过身,滚开啊!”   侍卫竟然不还手,也不离开,木桩似的站在那里,忍受着白溪的打骂。唯有一双瞪大的眼睛,紧紧盯着白溪后背的伤疤看着,分毫不移。   他越是不动,白溪越是羞恼,越是往脚上加几分力气。   谢天鸿和锦夏隐约感觉到,侍卫和白溪之间有问题,绝不单单是表面的关系那么简单。白溪一个弱女子,总共就那么点力气,打在侍卫身上,不会出什么事。谢天鸿和锦夏想先看看后面的发展,假如事情闹大了,再出手阻止。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萧紫裳没法在殿内安稳作画,蹙着眉头出来,查看外面出了什么事。   这时候,白溪的火气更大了,拔出侍卫腰间的剑,横在他的颈间,恨不得现在就动手杀了他,以维自己的清白。   “住手!”萧紫裳疾步过来,按住白溪的手。她说:“杀了他,你会后悔一辈子。”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章:中秋夜   小娇一离开景王府,锦夏身边的丫鬟,就剩下青梅一个。   青梅平时不爱多说话,也不掺和主子的事,只在锦夏和谢天鸿有动作的时候,偷偷报给白溪。   白溪听说谢天鸿和锦夏去了紫裳公主府,猜到,一定会有大事发生,马上跟皇后要了令牌,带着懿旨跟在谢天鸿后面,一直到大殿门口,躲在附近偷听。   恰好里面说的事,就是关于她的身世。一时听得入神,没有留意,就被侍卫抓了个正着。   依照她的脾气,无理都要争三分,怎能容忍一个侍卫对自己动手动脚。当即就闹起了脾气,冲着侍卫一顿打骂之后,拔出剑来,想杀了他解恨。   偏偏这时候,萧紫裳出来,将她拦下。   白溪拍开萧紫裳的手,“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侍卫,也值得你跟我大呼小叫?你一个亡国公主,不好好在府里等死,凭什么管我的闲事!”   侍卫闭上眼睛,平静道:“但求一死,请白小姐动手。”   萧紫裳:“不能杀!”   白溪:“他自己都想死了,你还拦我做什么!”   “他是你的亲生父亲!”萧紫裳喊出这句话,整个人脱力一般,按剑的手松开,跌坐在地上。她失魂落魄地说:“溪儿,他是你的亲爹左辰啊。”   锦夏和谢天鸿惊讶不已。他们想过无数种可能,唯一没想到的,就是大齐的侍卫,会跟卫国的亡国公主珠胎暗结。   左辰从小到大,未曾跟卫国有一丝瓜葛,为大齐办事,也是尽心尽力,没有出过一丝纰漏,怎么可能跟萧紫裳生儿育女呢。   白溪在片刻的惊愕之后,恼怒道:“你是不是我娘,我还不确定,现在又给我找来一个莫名其妙的爹,你到底想怎么样!”   一直很少开口的左辰,突然说:“你后背上的伤疤,就是被你现在手中攥着的那把剑所留。你确实是我和紫裳公主的女儿。你可以不认我,但不能不认她。”   他的话犹如平地惊雷,惊得白溪一个踉跄。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睛仔细看着手中的剑,随后像是被烫到一样,将剑丢在地上,“不,我跟你们两个没关系,我绝不可能是亡国公主和侍卫的私生女。”   白溪想要逃离,却被谢天鸿攥住手腕,拖了回来。   左辰搀起萧紫裳,扶她回到大殿里坐下,锦夏和其他两人,也跟着走了进去。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没法再瞒下去了。我愿意说出真相,不论三殿下如何处罚,臣都甘愿领受。”左辰跪下,娓娓道出当年的旧事。   卫国覆灭以后,萧紫裳作为皇族萧氏唯一的幸存者,搬到邺城公主府居住。   皇帝从禁卫军中挑选出一批年轻有为的侍卫,派去看守。另外,也安排了几十个奴婢,到公主府内侍奉。   左辰和秋娘就是这样来到紫裳公主府的。   这些侍女们本来在后宫伺候嫔妃,每隔几天,嫔妃都会赐给她们一些财物。公主府则大不一样,萧紫裳表面是公主身份,实际就是个囚徒,身无分文,自然没办法打赏下人。   侍女们没什么油水可捞,在公主府里待得时间少了,还好说些,几年过去,一个个坐不住了。她们每天聚在一起,商量怎么改变现状。   秋娘最先想到办法,说出来以后,得到其他侍女的一致赞同。   她们觉得,问题的根源在于萧紫裳的身份。   如果萧紫裳是亡国公主,侍女们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除非,她成为皇帝的女人,最好生下一个孩子。虎毒不食子,皇帝总不会让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在牢笼里生活,就算不接到宫里,也会多赐一些吃穿用度。   皇帝每年只在中秋节来一次公主府,进门后,跟萧紫裳礼貌性的互敬一杯酒,谈半个时辰的话之后,告辞离开。   中秋节,是唯一下手的机会,错过了,就要再等一年。   秋娘在出府采办的时候,买了一包烈性春.药。回到公主府后,在八月十五晚上,偷偷放进酒壶里,等皇帝来了,将酒送过去。接下来,就等药性发作,一切水到渠成。   人算不如天算。晚上,皇帝的确来了,但是刚刚端起酒杯,就有太监禀报,有加急的政务继续处理。皇帝放下酒杯,匆匆离开公主府。   中秋佳节,本是家人团聚的日子,萧紫裳孤身一人,身处异乡,看着天上孤零零的一轮明月,不禁感觉有些悲凉。   这个时候,若是有个人陪她一醉,倒不失为一件美事。   她走出大殿,看到盈盈月光下玉立的身影。   萧紫裳轻声道:“若不是我,你现在大概在家中与父母妻子团聚吧。”   左辰侧头,望着萧紫裳近乎仙子般美貌的脸庞,微微红了脸颊,“左辰尚无家世,若非在此守护,也会到其他宫门当值,公主不必过意不去。”   “今年,皇帝离开得早,一壶好酒不曾动过。不如,你进来陪我喝一杯,入腹总比浪费了好。”   “左辰职责所在,不敢擅离。”   萧紫裳上前握住他的手,带他往殿内去,“我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双手无缚鸡之力,莫说逃不出去,就算逃出去了,也没有养活自己的本事。所以,有没有人看守,都是一样的。”   左辰从十五岁做侍卫的第一天开始,就守在萧紫裳的大殿外,一守便是七年。曾经有人给他说过媒,可他一个也没答应。他每天看惯了美若仙子的萧紫裳,再看市井间的女子,哪有一个人能入得了眼。   如今,萧紫裳主动请他喝杯酒,他怎开得了口拒绝。   两杯清酒下腹,药效开始发挥作用,剩下的事顺理成章。   待到第二天醒来,左辰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懊恼之下,恨不得杀了自己。   萧紫裳不哭不闹,夺下他的宝剑,说道:“酒里面有药,我并不知晓,你更无须自责。昨夜之事,我们就当没有发生过。”   公主不与责怪,左辰仍是无法原谅自己,穿好衣衫,在殿外长跪不起。   秋娘和其他侍女前来伺候萧紫裳时,正好看到这一幕。她们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没敢开口问,想隐瞒下去,最好可以不了了之。   谁知,天不遂人愿,萧紫裳时不时犯恶心,小腹也渐渐凸起,明显是有了身孕。   秋娘慌了手脚,一边隐瞒萧紫裳怀孕的消息,一边想办法让她小产,以免日后临盆,惹出更大的麻烦。许是天意,萧紫裳肚子里的孩子,经过重重劫难,竟然健康.生了下来。   此时距离下次中秋节,还有两个月时间,皇帝一来,小公主的事就再也瞒不住了。   萧紫裳让秋娘把小公主送去锦府,就当做锦华收养的孩子,这样,小公主可以平安长大,秋娘也不用担心给皇帝下春.药的事败露。   秋娘思来想去,为了自己和其他几位侍女的安全,答应下来。   她抱着小公主走到院子,撞见侍卫左辰。   左辰一直后悔犯下的错,看到孩子,更是羞愧难当,只想一剑结果了孽种,以后便不会有人知道他跟萧紫裳的事。   剑落到小公主的后背上,划出一道血痕。小公主感觉到疼痛,哇的一声哭了。   左辰听到女儿的哭声,心一软,收回了剑。   “你带她离开吧,永远别让她出现在我面前。”左辰说。   在左辰的帮助下,秋娘立即逃也似的出了公主府,直奔锦府去了。   半夜三更时分,秋娘回来禀报,小公主已经送到锦华手中,从此不必为孩子的安全担心。   没过几天,秋娘离开公主府,嫁人生子,再没出现在公主府中。   左辰和萧紫裳,一个在大殿里提笔绘出梦中故国,一个在殿外执剑守住心里的秘密。他们重新变回陌生人,相见不相问。   方寸之远,咫尺天涯。   秋娘没有提及中间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左辰一直以为,锦夏是他的女儿。   后来,锦夏和谢天鸿大婚,左辰听说后,想起那年犯下的错事,越发觉得对不起皇帝对他的信任。考虑了许久,他终于下了决定,带着几个好兄弟,刺杀锦夏。他觉得,只要锦夏死了,当年的事,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可惜他低估了谢天鸿的能力,几十个训练有素的侍卫无法近身,甚至,连箭都射不过去。   他不得不暂时放弃刺杀的念头。   不久后,秋娘卷入白溪和锦夏的争斗中,泄露了太多的秘密。   秋娘不死,总有一天,所有的事情都会公诸天下。   左辰没有考虑太多,带人杀了秋娘全家。   几天后,左辰再次找到刺杀锦夏的机会,就是文钧带着锦夏离开邺城那一回。谢天鸿不在附近,只有一个文钧守在旁边,想杀锦夏,一定易如反掌。   事实却让他再次震惊了一回。   文钧的功夫,跟谢天鸿相比,至少是不分上下。过去的十七年里,文钧一直隐藏实力,处处让着谢天鸿。   左辰不得不再次放弃。   在他撤退的时候,文钧唤住了他,跟他开诚布公地谈了一次,最后终于将他说服,不再刺杀。   秋娘私自调换一次孩子,令锦夏替白溪做了十七年的替罪羊,几次三番,差点丢掉性命。而文钧,本应该安稳地做锦家大少爷,现在却是白白做了十七年的奴仆。 作者有话要说:  如无意外,下一章(或者下下一章)圆房。 ☆、四十一:没准备   大殿里鸦雀无声,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动。   仿佛过去几百年那么久,白溪突然狂笑起来,指着众人道:“我得罪锦夏和三哥,我承认是我不对。可是,紫裳公主,左侍卫,我究竟哪一点对不起你们,要你们不惜毁掉自己半世声誉,来编造一个天大的谎言欺瞒我?”   左辰向谢天鸿叩头,“左辰句句属实,所有罪责,愿一力承担。”   萧紫裳叹一口气,“溪儿,我知道,你过去以为自己是白远枝将军的女儿、当今皇后的侄女,高高在上惯了,可是,你早晚得面对现实,毕竟血缘是断不掉、改不了的。如果你不相信,我们就滴血验亲吧。”   “谁说要认你!”白溪愤然起身,挥手给了萧紫裳一巴掌。   锦夏和其他人,全都呆住了。   他们长这么大,不管是听过还是见过,父母与子女相认,多数是抱头痛哭,细数多年错过的日子,然后规划以后的生活。女儿打母亲,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到。   左辰一个箭步跃起,查看萧紫裳脸上的伤势。幸好,只是有点发红,没有肿胀的迹象。   他向白溪怒目而视,抄起地上的宝剑,腕上一用力,抵在了白溪的心口,“早知道养出你这样的逆女,在你送你离开公主府的那天,我就该一剑杀了你!”   白溪垂下眼帘,泪水瞬间滚落,“没错,你当时就该杀了我。如果我在那天死,就不会被屠杀萧氏满门的仇人白远枝养大。一边是国仇家恨,一边是养育之恩,你要我如何面对他。”   左辰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是他犯错在先,如果他没有进大殿喝酒,就不会发生现在的一切。   白溪继续对萧紫裳说着,语气咄咄逼人,“你身为公主,在知道遭人暗算时,就该自裁以保清白。可是你,竟与侍卫私通,究竟知不知廉耻为何物!你未婚先孕,本该打掉孩子,可是你,偏偏将我生下来。你生而不养,要把我送与他人,可是你可知自己所托非人?如果秋娘把我平安送去锦府,跟三哥青梅竹马的人是我,现在嫁给三哥的人也是我,我又何必费劲心机,算计他人!”   左辰忍无可忍,手一抖,剑尖刺入白溪的胸口,鲜血喷涌而出,眨眼间浸透了半片衣襟。左辰被自己的动作惊到了,愣愣地看着握宝剑的手,不敢相信,亲生女儿竟会伤在自己的剑下。   白溪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左辰,双手握着剑,缓缓拔出丢到一旁,伤口顿时血流如注。她的嘴角流下一行殷红,红得妖冶,“萧紫裳,你是个贱女人,我恨你一辈子!”   “溪儿!”萧紫裳顾不得被白溪打伤的脸,疾步过去抱住她,看着汩汩冒出的鲜血,手足无措。   谢天鸿一声怒喝,“都愣着干什么,赶紧给白溪止血。左辰,赶紧带上白溪,出府找大夫。”   侍女们迅速找来纱布和创药,草草包扎伤口。   左辰回过神来,拦腰抱起白溪,疾步赶到公主府外,借用谢天鸿的马车,快马加鞭直奔出去。   萧紫裳的怀里空了,泪却掉了下来。   锦夏不放心她一个人,跟谢天鸿一起留下来,陪萧紫裳一会儿。   萧紫裳不说话,也没有哭声,只有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不多时,面前的衣衫就打湿了。锦夏拿出手帕,替她轻轻拭去,不住地劝她,怕她万一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   好在,萧紫裳心里明白得很,没有钻牛角尖儿,哭了一会儿,便安静地坐下来等消息。   过了两三个时辰,左辰回来了。他说,他把白溪不愿意回白府,只得把她安置在附近的客栈里。身上的伤不重,没有性命之忧,只是血流得太多,需要静养一段时间,一时半会儿不能四处走动。   锦夏觉得公主府里没什么事,便告辞,回了景王府。白溪一个人住在客栈,没人照料不行。   小娇不在,谢天鸿派人找了许多天,都没有踪影。   锦夏只有劝说青梅,把她调过去伺候几天。   幸好,刺杀锦夏的人搞清楚了,以后不会再遇到类似的情况。   锦夏松了口气,谢天鸿不必时时刻刻带着她,单独出去办事也可以放心。文钧依然被铁链锁住,可惜没有小娇在身边,口福也随之没了。   每天一有时间,锦夏就去客栈探望白溪,青梅忙不过来的时候,替她打打下手。   虽然以前闹得很不愉快,但现在白溪伤成这样,不是斗气的时候。再说,锦夏的亲生父母,是白溪的养父母,两人等于是姐妹。姐妹之间,没有说不开的话。   白溪并不领情,一看到锦夏,脸色就格外难看,甚至冷言恶语,“你来做什么?来看看我什么时候死?我告诉你,不要做梦了,我不会死在你前头。我要长命百岁,跟三哥天长地久。”   锦夏端着药碗,过来喂她,“行行行,你们天长地久,我滚一边去。现在可以喝药了吧?”   白溪努努嘴,老老实实接过碗,猛地喝一口,咽下去之后,连着呸了好几声,“我才离开王府几天,你们就吃不起糖了?加点糖啊,苦死了!”   这位白大小姐,真不是一般的难伺候。   都伤成那样了,发起脾气,照样精神头十足。   锦夏不跟她一般见识,出去拿过糖罐子,舀了几勺进去,“尝尝现在味道怎么样。”   白溪喝了一口,又呸呸呸半天,“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一服汤药,用得着加那么多糖吗,是不是诚心想齁死我!”   锦夏这辈子没遇上过白溪这种人,简直无所不用其极地折腾。   先折腾别人,没得折腾了,再折腾自己。   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锦夏找了点热水,把碗里的汤药稀释了一下,重新端到白溪面前。   白溪捏着鼻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然后停下了。   锦夏问:“太甜,还是太苦?”   白溪摇摇头,“味道还行,就是量太大,喝不完。”   锦夏不由弯了弯唇角。   让你作,活该!   “笑什么笑!我受伤,你很高兴是吧!”白溪的臭脾气又来了。   白大小姐,有没有搞清楚,现在是谁在照顾你啊。这么闹脾气,小心三哥过来把你丢出去。   锦夏说:“是啊,你受伤,我很高兴。所以,你要赶紧好起来,不要让我幸灾乐祸。”   “我的伤一好,你就赶着我远离三哥,是不是?别以为我猜不到你在想什么,我不会如你的愿。”   她脑袋里装的什么啊,怎么事事都把别人往坏处想,童年得受过多少虐待,才能养成这样奇特的思维方式?   过了一会儿,白溪心虚地撇头,问锦夏,“爹知不知道我受伤的事?”   左辰?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白溪忙补充说:“我是说白将军。”   她得弄清楚,白远枝知不知道她是抱来的孩子,如果他知道,她就没法再以白家大小姐的身份横行霸道。   锦夏道:“我怕他担心,没敢告诉他,只借口说,你在景王府住着,等住腻了再回家。”   “算你识相。”   “过不了多久,白夫人会把我们俩的身世告诉白将军,如果你不想无处可去,就赶紧给自己安排个后路,免得到时候流落街头。”   “用不着你提醒!”白溪一琢磨,问道:“你为什么要来看望我?是因为可怜我、同情我?”   “当然是可怜你,难不成是我爱上你吗。”   白溪好不容易再次引起谢天鸿的注意,可不想没等有所行动,就马上走人。最起码,也要做点什么,跟谢天鸿的关系更进一步才好。   锦夏把房间里收拾了一下,交代青梅及时给白溪换药,感觉没什么可做的,一个人离开客栈。   进了云镜居的大门,锦夏感觉到房间里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比如,桌上多了个花瓶,里面插了几枝桃花,旁边放着四五个碗盘,盛着荤素小菜,还有鱼汤和米饭。   全是锦夏爱吃的东西,会不会是小娇回来了?   想到这里,她喊了几声小娇,没有听到回应,她直接去了耳房,看看小娇有没有在自己房间。   小娇的屋里空荡荡的,床板上落了尘土,不像是有人回来过的样子。   青梅一直在暖香阁,没有时间过来做饭,难不成,吃的东西,是天上自己掉下来的。   锦夏疑惑地摸着脑袋,慢条斯理地回到前堂,坐到凳子上,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鸡肉尝了尝。嗯,味道不错,简直堪比御厨的手艺。   她毫不客气地挑着爱吃的菜,一样一样往嘴里送,吃得不亦乐乎。   这时,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锦夏放下筷子,转头一看,谢天鸿正一脸铁黑地站在卧房门口。看他的表情,锦夏似乎猜出他在想什么了。   饭菜大概是谢天鸿做的。他早早准备好饭菜,想等锦夏回来,两人一起享用。   结果,锦夏一进门就开始喊小娇,喊完之后出了门,回来以后,直接开始吃东西,完全没有考虑家里是不是有第二个人。   “三哥,过来吃饭吧。”锦夏尴尬地笑笑。   谢天鸿走过来,坐在锦夏身边,拿起筷子,夹起菜以后,又放了回去。他问:“我是不是特没存在感?”   锦夏呃了一声,马上回道:“特别有存在感。你一出现,日月都黯淡无光了。”   “你知不知道,这马屁拍得有多假?”   “假没关系,拍对地方就行。”锦夏干笑两声,替谢天鸿夹了一根大鸡腿,“别光顾着说话,先吃东西。”   谢天鸿瞥一眼鸡腿,目光移到锦夏身上来,“我不想吃饭。”   “不吃饭,那你吃什么?”   “吃你。”   说罢,谢天鸿把锦夏手里的筷子夺下,双手抱起她,大步往卧房走去。   锦夏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谢天鸿压在身下,动弹不得。“三哥,你不会来真的吧?”   “这种事,有开玩笑的必要吗?”   “可是,我还没准备好。”   “我准备好了。”   “三哥,我怕……呜呜……你温柔一点……呜……”面对他的强烈攻势,锦夏彻底懵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二:圆房了   三哥的体力真好。   这是锦夏醒来以后,脑袋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   第二句话是:直到今天,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如狼似虎。   “三哥,我们这样做,怀上孩子怎么办啊?”锦夏窝在谢天鸿的怀里,全身酸痛,几乎不能动弹。   谢天鸿抱紧她,把被角掖好,“怀上就生下来。”   “生孩子肯定很痛。”   “一点儿也不痛。”   “女人生孩子的时候,都会叫得很惨,不痛为什么要叫。”   “那是开心的。”   锦夏噗地一声笑了,攥起拳头,往谢天鸿胸口轻轻敲了一下,“坏男人,又骗我。”   谢天鸿捉住她的手,把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吻着,“你答应给我生个孩子,我就不骗你。不,不止一个,我想要很多很多孩子。一个种菜,一个放牛,一个打渔,一个世袭王位,剩下的全部……”   “哪能生那么多,你当我是猪啊。”锦夏把头埋进谢天鸿的肩膀,双颊染上绯色。片刻后,她蓦地抬起头来,“三哥,你曾经说过美如仙境的地方呢?”   怎么就变成云镜居的卧房了?   她又被三哥骗了一次。   谢天鸿唇角一勾,脸上多了一丝浅笑,“我们的家,难道不美吗。”   强词夺理!锦夏哭笑不得。   谢天鸿低头望一眼她,无奈道,“没想到,兜来转去,我还是娶了皇后的侄女。”   “知道皇后是我的姑母,你后悔了?”   “后悔没有早些娶你进门。”   锦夏亮着一双明眸,“你会像现在一样宠我吗?”   “我会比现在更宠你,和孩子。”   “你就不怕把我们宠爱坏?”   “做男人,最有成就的事儿,就是把老婆孩子宠坏。”谢天鸿说着,往她胸前鼓起的地方摸了一把,啧啧道:“大有长进。”   锦夏冷不丁被他偷袭,又羞又恼,一对粉拳接二连三打来,轻飘飘地捶在他身上。   谢天鸿似乎很喜欢逗她,每次看到她羞红的脸,都是一副很享受的模样。二十年了,把锦夏娶到手,是他做过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锦夏只捶了几下,便收回手,安静下来。   谢天鸿调侃她,“怎么停下来了,你不想改嫁了?”   锦夏嘟嘟嘴,“我从来就没想过改嫁。”随后,她敛起神色,正经道:“我想到一个问题,白溪,你打算怎么处置?”   “过几天,白夫人就会把你的身份告诉白将军,皇后很快也会知晓。白溪知道皇后太多秘密,皇后不会留她活口,不需要我们出手。不过,最近一段时间,你要小心,我怕白溪会狗急跳墙。”   有三哥在,没什么好怕。想到这里,锦夏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谢天鸿摸摸她的头,拥她入怀,抱得紧紧的。   在床上赖到晌午,谢天鸿起床,吩咐厨房准备膳食。他担心昨夜把锦夏累坏了,特别嘱咐,让她多躺一会儿,有什么事,等休息好了再说。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有些微妙。   过去,谢天鸿整天公文不离手,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忙似的。现在,他竟然连续三天没上朝,也没有处理政事,一心陪在锦夏身边,几乎寸步不离。   最开始的时候,锦夏觉得非常开心,时间一久,她就不安了。谢天鸿是她的夫君,更是景王,封地数百万人的指望。她不能那么自私,不顾百姓的生死,独自霸占着他。   锦夏劝道:“三哥,你去处理公文吧。”   谢天鸿的墨眸里,有片刻的疑惑闪过,“你不希望有我陪着?”   “当然希望,但我不能毁掉百姓爱戴的景王。”   “如果我去了,你会不会觉得,我穿上衣服就不认人了?”   敢情他是担心这个……   她的三哥,怎么就这么可爱。   锦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没有那么小心眼。”   谢天鸿忽的靠过来,紧贴在她的耳边,说了一句,“想打发我走,没有那么容易。”   他的吻顺势落下,滑过锦夏的面颊,紧紧含住她的唇。   占完便宜,谢天鸿心满意足地出了王府,去寒雅轩看看定制的玉器,陈师傅有没有做好。   锦夏本想到客栈探望白溪,可惜,一活动,全身像是散架似的,又酸又痛。她想了想,不得不作罢,暂且回到床上,盖好被子,小睡一会儿。   客栈里,白溪的伤口结痂了,包好纱布后,可以四处活动。她安排青梅把房间打扫一下,自己慢悠悠出了房间,到外面散散步。   不知不觉间,她来到了景王府门口,依靠皇后给她的令牌,没费多少力气,就进了院子。   曾经熟悉的环境,现在看来,全是陌生。   都是锦夏的错,如果她不出现,谢天鸿一定会娶自己。   越想,白溪越痛恨锦夏。   走到南房附近,白溪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手脚被锁链捆得结实,一袭白衣满是尘土。她蹲下身来,撩开那人额前的乱发,仔细端详一番,认出是文钧。她幸灾乐祸地笑了,“偷看我洗澡的时候,你没这么怂啊,现在怎么萎了?”   文钧懒得搭理她,闭着眼睛道:“我要晒太阳,你别挡着阳光。”   居然不把她放在眼里,白溪非常生气,于是,用脚踢了他一下,“论身份,我是你的主子,你对我,就这么个态度?”   文钧手搭凉棚,缓缓睁开眼睛,瞥了一眼白溪,“大小姐,你是从哪里论,论成我主子的?”   “从卫国的君臣上论。”   “我怎么听说,某个嚣张跋扈任性蛮横无礼的女人,不肯认亲生父母呢?”   白溪被他的话一呛,吃了个瘪,扁扁嘴道:“我认不认他们,是我的事,跟你我之间的主仆身份没有一点关系。”   文钧嗤笑,“你不想做卫国的小公主,还让我把你当小公主供着,想得真美。”   “你以为我不想做卫国的小公主?可是,卫国灭国二十多年了,我要是承认了,脑袋立马落地。换成你,你敢承认吗?”   文钧坐起身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声音沉稳严肃,“认。没什么比亲生父母重要。”   白溪冷笑,侧目望着远方的天空,“站着说话不腰疼。如果你肯认,现在为什么不改名叫锦钧、或者锦文钧?”   文钧哈哈大笑,半晌儿后,凉凉地说:“因为我蠢啊。我以为锦夏是小公主;我以为她愿意复国,我怕复国失败,连累亲生父母;我以为……”   他以为,在他帮助锦夏复国成功的那天,锦夏会答应嫁给他。   可他想错了,从头至尾,大错特错。   锦夏不是小公主,并且,她的亲生父亲是屠杀卫国皇族萧氏满门的人,跟他有国仇家恨。他想过带锦夏走,不理会这些旧事,结果,她不同意。因为她喜欢谢天鸿,只愿意跟谢天鸿在一起。   白溪听到了非常关键的一个词,复国。   她不是白远枝女儿的事,总有一天会公开,到时候,白远枝和皇后不再是她的靠山。运气好的话,她跟萧紫裳一样,关进公主府,一辈子不见天日。运气差了,小命会不保。   既然白家靠不住了,她总得给自己另外谋一条出路。   卫国覆灭多年,文钧的亲生父亲锦华虽是为国人,却已经在齐国位极人臣。既然文钧愿意为复国努力,那么,说不定有很多人,跟文钧一样,盼着卫国复国的一天。   虽说齐国大势已定,复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不复国,白溪就是皇后的弃子,毫无利用价值。她跋扈了那么多年,得罪过不少人,一旦失势,一定会被那些人狠狠踩在脚下,生不如死。万一复国成功,她是卫国的小公主,萧氏唯一的血脉,想要嫁给谢天鸿,无需绞尽脑汁地跟锦夏斗,只要两国联姻就好了。   白溪心头一喜,往文钧身边挪了一下,拍拍他的肩,“文钧,我想通了,我要认萧紫裳这个娘。以后,我就是卫国的小公主,你帮我复国吧。”   文钧用两根手指捏起她的手,嫌弃地扔出去,拧着眉头说:“我带着几十万卫国人,为了复国,抛家舍业不顾性命。最后,把卫国交给你这个败家娘们儿,再看着你把卫国亲手毁了。我们的命可真是不值钱啊。”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把卫国毁了?”   “因为你作啊。看看你把自己作成啥样,就知道卫国在你手里会变成啥样。”   话太狠了,气得白溪胸脯不住地起伏。她用了许久,才忍住不对文钧动手。   就这么放弃机会,她实在不甘心。仔细想了一会儿,她又道:“那我答应做小公主的话,你是不是得听我命令?我要你杀了锦夏,你去不去?”   文钧冷眼看她,不回答。   “我就知道你不舍得对小贱人动手,好吧,我不难为你,再聊点别的话题。”白溪揉揉眼睛,装作楚楚可怜的模样,说:“总有一天,我的身份会藏不住,皇帝知道后,肯定不能饶我性命。就算这样,你也不肯帮我复国?”   文钧用手撑着头,头痛地蹙蹙眉,“当年,我的养父母因文字狱流放,锦相爷保我留在京城,目的就是要我在事情发展到无法挽回的时候,替小公主死。所以,你不必担心以后的事。”   “你的意思是,复国的事,没得商量?”   “没有。”   他的话音一落,紧接着就是啪的一声响。   白溪的巴掌扇过去了,文钧的脸上立马出现五道红杠。   文钧莫名其妙就挨了一下,一边揉着脸,一边说:“要求得不到满足,就动手打人,你有毛病啊。”   白溪拍拍手,得意道:“这一巴掌,是为你偷看我洗澡打的。”   有仇必报的恶毒女人,太可恨了!   一定得给她点教训尝尝。   文钧忍着心头的火,挤出个笑脸,向白溪说:“过来,握住我的手,我给你一样东西。”   白溪琢磨一番,没猜到文钧要给她什么。不过,她是小公主,是文钧的主子,他总不会伤害她。白溪狐疑着走过去,把手放进文钧的掌中。   他的手细腻柔软,摸上去滑滑的,简直比女人的手还要好看。   白溪正感叹着,就看到文钧捉住她的手,腕子甩了一下。紧接着,她就发现,本来捆在文钧手腕的锁链,到了自己手腕上。   “你干什么!”白溪慌了,连忙甩手,想把锁链甩掉,可锁链好像生了根一样,莫说是甩,就是移动下位置都不容易。   文钧麻利地解下脚上的镣铐,戴到白溪脚脖子上。   弄完之后,他向后退两步,远远打量了一下白溪,对她的新造型十分满意,“不错,手链脚镣很适合你,你戴着吧,不用跟我客气。”   文钧在袖子里摸了几下,掏出面具戴好,又把纸扇打开,一路摇着,“今儿个,我听说,附近有家大宅门里来了两个新丫鬟,长得还不错,我去看看。白大小姐,你替我受会儿累。”   白溪见文钧给她套锁链的时候,就用了一眨眼的功夫,可换了她,怎么解也解不开。她情急之下,冲着文钧的背影喊:“萧文钧,你给我回来!我是白家大小姐,我是小公主,你不能这样对我!”   “没错,你就是败家大小姐,我早就知道了。”   “流氓无耻混蛋!你放了我!”   “我耳朵被你打聋了,听不见,听不见,我什么都听不见。”   白溪往锁链上踹了一脚,恨恨道:“有本事,你就永远别回来!”   任她如何谩骂,文钧都未回头。   待他走到院中时,远处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他循声望去,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   文钧唇角勾起,笑道:“折了一位兄弟,你还不长记性,竟然亲自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圆房了,大家想要包子么? ☆、四十三:初为妻   来人身高八尺,容貌伟岸,风骨兼美,尤其是一双灵动的凤目,像是浸在溪水中一般,清澈里带着一丝凉薄的笑意。他身穿一件灰色素软缎锦衣,腰间系一条玄色蝠纹银带,右手拇指上套着一枚白玉扳指。   他拱手行礼,声音沉稳而富有磁性,“属下卫凉玉,见过文大帅。”   不知为何,白溪总感觉他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是,仔细想,却想不起来了。   文钧摇扇子的动作停下了,偏过头看一眼卫凉玉,挥手示意他免礼,“说过多少次,只有咱们在场的时候,就不要来那么些虚头巴脑的规矩。”   卫凉玉正身,放下双手,往白溪方向走了两步,看清是谁后,用极为平常的语气问了句,“她是文大帅的红颜知己?”   白溪正在气头上,一听他的话,心里更憋屈了几分,立即回道:“谁是他的红颜知己!我是他的主子!主子你明白吗?就是可以命令他做任何事的人。”   文钧笑道:“就她这样,像我的红颜知己吗?红颜祸水还差不多。要我说,她就是一个专门骂街的泼妇。咱们有事出去谈,不用理这个女人。”   卫凉玉颔首,随文钧一道出门,临走时,回头多看了白溪一眼,眸子里有一道精光闪过。   白溪被文钧锁在院子里,摆弄了半天,仍然弄不开锁链,气得坐在地上大骂文钧。骂了没几句,想起骂街泼妇四个字,生生把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憋了回去。   她的声音传出去老远,连云镜居都听得到。   锦夏在床上躺了许久,本想再睡会儿,叵耐白溪太吵,蒙蒙的睡意散得一干二净。她唤来青梅,问过之后,才知道白溪在外面。   “你先下去吧,有事我再找你。”打发走青梅以后,锦夏重新裹好被子,准备再迷糊一会儿。   眼睛闭上了,她却一点儿也睡不着。   这时候,王府前院传话过来,说是锦相爷和锦夫人来了。   他们二老很少一起出现,而今同时来王府,一定有大事发生。锦夏没有过多考虑,马上坐起来穿衣服。她轻轻动了一下,酸痛感如海浪般袭来,全身上下简直没有一处舒坦。   都怪谢天鸿,若不是他那夜一味索取,她不至于到现在还疲倦成现在的样子。不过,看谢天鸿动作十分生疏,应该也是第一次。在大齐,通常大户人家的男子,在十来岁的时候就有通房丫头侍夜,开解人事。像谢天鸿这样,二十岁还未碰过女人的,怕是没有几个。想到这里,她心里的不满渐渐平息了。   对镜梳妆时,锦夏看到铜镜里的自己,颈间多了一块枣子大小的红斑,想来定是昨夜谢天鸿留下的。若是被府里的下人看到,传出去,她可就没脸见人了。她用水粉扑了一层,想遮掩过去,可惜效果不明显。   锦夏最后只得立起衣领,又找出一条围巾,裹在颈间,确定挡得严实,才安心出门。   走到院子里,大老远就看到白溪坐在地上,全身挂满了锁链,尤其是一双白皙的手,被一对两指粗的铁环箍住,重得抬不起手。   想想她当初的嚣张气焰,再看看如今的样子,真是太解气了。   锦夏成心打趣,悠悠道:“哟,白小姐,你新买的镯子分量挺足啊。”   白溪在她来之前,已经骂了半天,现在没精神头说话。她瞥了一眼锦夏,低头不语。   在他人落魄时落井下石总是不好,锦夏只说了前面一句,便不再多言奚落。更何况锦相爷和锦夫人正在前堂,不能让他们久候。   锦夏从白溪身侧匆匆而过,径直往前堂去了。   一进门,锦夏就看到屋里面色焦急的锦夫人,正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她忙迎上去,握住锦夫人的手,亲热道:“娘,您和爹怎么来了?”   锦夫人神色焦急,不放心地问,“夏儿,你这边,是不是有事发生?”   “没事啊。您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别瞒我了。昨儿个,小娇回到相府,把秋娘送你来相府时的襁褓拿走了。”   小娇回相府拿自己的东西,锦夏可以理解,但是,她不但没拿自己的东西,反而拿锦夏小时候的襁褓,目的是为了什么?   那个襁褓,好像是出自紫裳公主府,难道跟这个有关系?   就算是这样,小娇拿走也没用啊。   锦夏百思不得其解。   她怕锦夫人不放心,勉强找了个理由,“小娇回去拿东西,是我的意思。爹、娘,你们不用担心。”   锦华和锦夫人闻言,面上一松,焦虑之色顿减。   锦夏在想,是不是现在告诉他们,她已经弄清自己的身世,亲生母亲不是萧紫裳,而是白夫人。如果说了,他们很有可能觉得,自己和文钧的牺牲毫无意义,这样的打击,没准儿会把两位老人击垮。   虽然锦夏不是他们亲生,却深感养育之恩,不能不顾及他们的感受。   过段时间吧,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他们。   锦夫人上下打量锦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当了王妃就是不一样,夏儿越来越美了。”   “娘,你就别寻我开心了,我还不是老样子,能美到哪儿去。”锦夏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抱着锦夫人的胳膊,双颊浮出一片红晕。   锦夫人慈爱道:“自从你出嫁,娘一直没有跟你好好坐坐,今儿个难得来了,咱们母女说说私房话。”   她让锦华在前堂等一会儿,然后跟锦夏一起去了偏室。   进了房间,锦夏抽出一把软椅,让锦夫人坐下,又手脚勤快地倒了一杯茶,端来点心和水果。   锦夫人不是来吃东西的,只是抿了一口茶,意思一下,就说道,“我听说,前段时间,三皇子出门总带着你,跟你形影不离。看来,他把你放在了心尖尖上,如此,娘也就放心了。算算日子,你们大婚至今,少说也有两三个月,这肚子该有动静了。出出入入的,你要谨慎一些,免得伤了胎气。”   刚圆房没几天,锦夏上哪儿找胎气去……   可这话,委实不好出口,姑且藏起来,听母亲继续说吧。   锦夫人抚摸着锦夏的脸庞,眼睛里满是柔和的光,“女人家活一辈子,不就是丈夫和孩子吗。你现在长大了,万不可跟儿时一样任性,惹夫家不痛快。遇到事,多跟三皇子商量,千万别自己做主,把事情搞砸。如果没主意,就多忍忍,事情过去就好了。”   “娘,你不用替我操心,三哥对我很好,不会让我吃亏受气的。”   “他现在疼你,自然什么事都向着你。可他是皇子,又封了王,前途不可限量,无数人想把女儿送进王府,只是没有门路。夫妻过得日子久了,就会觉得平淡,添新人的想法,免不了会冒出来。到时候,你一定不能闹脾气。反正啊,你听娘的话,趁着年轻得宠,赶紧生几个孩子,等孩子长大了,就算你没了宠爱,也能有个依靠。”   锦夫人唠唠叨叨说了半天,大都是相夫教子的话,或者是跟其他妾室好好相处,听得锦夏瞌睡虫都冒出来了。   换了别人,锦夏可能不敢保证,但如果是谢天鸿,锦夏完全可以肯定,他不会纳妾。   ——要是谢天鸿花心,就不会忍到二十岁,才初尝人事。   锦夏明白锦夫人是为她好,也就没有反驳,顺着锦夫人的话说下去,“女儿明白。”   “夏儿,你记着,不管你的亲生父母是谁,你都是我和老爷的女儿。”   是不是锦夫人已经猜出锦夏是白将军的女儿了?如果她认为锦夏是萧紫裳的女儿,就不会说刚才那句话。   她在告诉锦夏,不管锦夏跟她有没有血缘关系,甚至是不是敌对,都不重要。他们是一家人,他们之间的感情,丝毫不逊于血浓于水的亲情。   锦夏的鼻子瞬间酸了。   她哽着声音道,“谢谢娘。”   锦夫人摸着她青丝般的长发,笑得温柔。   她跟锦夏说了许多日常生活里要注意的事,生怕锦夏初为人.妻,不懂得保护自己。锦夏红着脸听她说完,不住地点头。   母女俩聊了半个多时辰,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送他们离开时,锦夏给锦华夫妇带了许多吃食,还有些随手把玩的小玩意儿。锦华夫妇待她那样好,她就算把天下所有的珍宝送到相府,都觉得不能报答他们。   锦华没跟锦夏客气,把东西都收下了。   依照他们现在的关系,假若推脱,反倒显得生疏。   回到云镜居后,疲惫感再次袭来,锦夏躺倒在床上,合着眼睛休息。   不多时,有人进房间来,轻手轻脚来到她身边,替她盖上被子。锦夏猜想,大概是青梅回来了,就没有睁开眼睛。   谁知,那人竟俯下身来,吻住了她的唇。   府中居然有人对王妃做出这等事,真是胆大妄为。   锦夏蓦地睁开眼,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四:欺负她   只见谢天鸿双臂撑在她身前,低头轻轻亲了一下。   锦夏眯着眼睛,声音柔柔地说:“三哥,你回来了。”   谢天鸿嗯了一声,坐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从背后抱住她,交叠在她小腹上的两手不安分起来。她的皮肤光滑细腻,摸上去手感甚好,让人触到了就舍不得放开。他忍不住掀开衣服,把手探了进去。   锦夏在他怀里扭动几下,便放弃了挣扎,有气无力道,“我有点累。”   “我给你几天时间好好休息,在这段时间里,我不会做过分的举动。”谢天鸿说到做到,只是掌心贴身抱着她,没有更进一步。   人已经是他的了,来日方长。   她的耳垂就在谢天鸿眼前,粉扑扑的,小巧可爱。他忍不住凑过去含住,像是极为适口的美食一般,小心吸吮着。   “好痒,三哥别闹。”锦夏的脸颊染上一抹绯色,不悦地轻声哼哼。   谢天鸿笑道:“你是我老婆,我亲亲怎么了?你要是不开心,大可以亲回来,我保证不反抗。”   锦夏闻言回过身,面对面望着他,撅起嘴不满地说:“就知道欺负我,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粘人呢。”   “以前我也没发现自己这么粘人。”   谢天鸿三岁搬出皇宫,远离父母兄弟,独居王府。从那时起,他就养成了独立的性格,不论发生什么事,都由自己决定,出了事,也是一个人扛着,从未尝过离不开一个人是什么滋味。而今,锦夏如同他身体的一部分,分开的时间一久,就想得厉害,恨不能日日守在她身边,时时刻刻在一起。   锦夏往他身后一瞥,看到床头的小桌上摆着一个半开的木匣,上面用红布盖着,也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东西。她指着木匣问,“三哥,那是你带回来的吗?”   谢天鸿回头望一眼,在她耳边慢声细语,“嗯,寒雅轩陈师傅做的玉麒麟。”   记得他上次去看粗胚,回来以后说,根本不像麒麟,更像是狗,一千两银子怕是打了水漂。既然做的不像,拿来有什么用?总不能在戌年的时候,把玉麒麟当玉狗摆出来。   谢天鸿伸手掀开上面的红布,把木匣端到锦夏面前。   锦夏用手肘撑在床板上,半坐起身,盯着木匣里的东西发愣。玉器以上好的璞玉雕成,通体红润,龙头鹿角、狮眼蛇鳞,分明是麒麟不假。每一片鳞、每一根须发,皆刻画细致,整体看上去栩栩如生。   陈师傅的手艺一点儿不差,甚至可以说是鬼斧神工。   谢天鸿说:“陈师傅只做好了玉麒麟,剩余几样还需要多等些时日。过些天,等东西都齐了,我就带你入宫,正式拜见父皇母妃和其他皇亲国戚。”   宸妃那一关过了,还有皇帝,丑媳妇总得见公婆。   锦夏虽然有些紧张,一想到以后可以堂堂正正做他的王妃,心里就觉得甜丝丝的。她不好意思地垂头,忽闪着修长的睫毛,“好啊,我听三哥的。”   谢天鸿放回木匣,把锦夏揽入怀里,两颗心贴得极近。   这时,院门口,文钧刚刚到街上溜达了一圈,喝了两口小酒,又买了几串糖葫芦回来。他把扇子别到颈后,提着酒壶,慢悠悠地晃进王府。   白溪正在跟一个穿着灰色衣衫的男子说话,老远看到文钧的身影,立即推了那男子一把。男子几个纵身,就从院子里消失了。   文钧眼前一闪,好像有个灰色人影闪过,定睛去看的时候,却什么都没看到。   穿灰色衣服的人,最近只有卫凉玉一人,但是,文钧说完想要解散卫国遗民兄弟的事,他就早早走了,不可能回到王府。更何况,王府没有他认识的人,不应该在此出现。   一定是喝多了酒,看花眼了。   文钧往嘴里灌了几口酒,来到白溪面前,摇了摇手里的糖葫芦,“小公主,你要不要吃点?”   白溪的气没消,装作没听到,别过头去,不搭理他。   文钧把酒壶往腰间一挂,捏住白溪的下颌,正过她的脸来,笑嘻嘻地说:“我爹让我替你死,我都没不高兴,你才多大点儿事,有什么好生气的。”   白溪眼睛一瞪,恨恨道,“你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你的贱命怎么能跟我一样!”   文钧牙齿咬得咯咯响,松开手,退出几步,鄙夷地看着她,“你若不是萧紫裳的女儿,就冲这一句话,我肯定忍不住杀了你。”   “你杀我,是以下犯上,卫国的百姓永远不会原谅你。”   卫国在的时候,皇族萧氏并未给过锦华一丝恩典,如今,锦华和文钧为卫国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当年的一点情分。既然白溪如此无情无义,文钧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文钧冷笑,“皇族萧氏在亡国前的几年里,是怎样鱼肉卫国百姓的,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我用了十多年来筹备,卫国现在什么情况,我比你清楚千百倍。卫亡归齐,百姓安居乐业,不愿再起纷争。除了祖辈受过皇恩的死士,没有人愿意为卫国卖命。原本,我觉得不帮你复国,多少有些过意不去,现在看来,我的决定一点没错。像你这样的人,就活该一辈子落魄,永无翻身之日。从今日起,我只听锦相爷的话,他要我为你做事,我无话可说。他若不说,我与你便是陌生人,你的死活跟我毫无关系。”   “你以为我稀罕跟你有关系!”白溪站起来,一身的锁链叮当作响。她举起被铁环箍住的手,用力推一把文钧,踉跄着侧行几步,望天道,“我白溪生下来就是个错误,如果当时,左辰一剑杀了我,我就不会辗转到白府,不会喜欢上三哥,更不会落到此番田地。我恨天恨地恨所有人,我恨不得全世界毁灭,谁都得不到谁!”   她依仗的姑母和父亲,跟她毫无血缘关系,以后,她再不能无所顾忌地横行霸道。甚至,要看人脸色,曲意讨好,或者,任人宰割。   这样的生活,对她来说生不如死。   她宁愿用最后一点力量孤注一掷,让她痛恨的、厌恶的、错过的,全部消失。   文钧注视着她的眼睛,良久,他猛地捉住白溪的左手,轻而易举捋下一只铁环,反手一掷,铁环径直飞往院中走廊处,扣在旁边的栏杆上,牢固如磐石。   “今夜,你就在院子里待一宿,好好反醒一下。”文钧越发反感白溪,念在故国旧人的一点情分,也被她的话伤得荡然无存。   白溪恼羞成怒,说起话来更是口不择言,“我现在还是白家大小姐,你一个家丁,凭什么对我这么做!”   文钧本打算走了,听到她的话,又折返回来,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觉得我是凭什么呢?”   他一手攥成拳头,关节咔咔作响,猛地一抬手,啪地一声,扇了白溪一个耳光。   “凭你欠揍啊。”文钧又连续赏了她几个耳光,直到她嘴角流下一行鲜血,才停了手。   世上总有那么一批人,给她留多少面子都是白费,因为她不要脸。   白溪在尝过锦夏的巴掌之后,又一次挨打了。她恶狠狠地看着文钧,拖着锁链冲他扑过来,五根生着长指甲的手指,冲文钧抓去。   文钧揪住她的衣领,往地上一掼,从她身边拂袖而过。   她倒在地上,衣衫沾满泥土,狼狈不堪。   文钧拿着糖葫芦,来到云镜居门口静了静心,恢复往日嬉皮笑脸地模样,迈进了前堂。   门口有两个丫鬟守着,模样看着都面生。她们是小娇走了以后,谢天鸿从其他地方抽调过来的。   “王妃在吗?”文钧问她们。   其中一个回道:“王妃跟三皇子正在卧房休息。”   大白天,俩人一起休息……罢了,他回避吧。   文钧把冰糖葫芦交给丫鬟,“拿一下,等他们醒来了,你把这个交给他们,我先走了。”   锦夏最喜欢吃冰块葫芦,小时候,逛街看到有卖的,她就迈不动步子。文钧每次都会把攒了很久的铜板拿出来,买上几支,任她吃个够。   转眼过去十多年,不知道锦夏的口味有没有变。   文钧在出门时,专程到集市上买了几串,给锦夏尝尝。   他正要离开,就听到房间里传出谢天鸿的声音,“外面是谁来了?”   文钧应道:“是你最不想见到的人。我很快就会走,你权当没有人来过吧。”   他尚未走远,卧房的门就开了。   谢天鸿衣冠整洁,神色肃然,大步迈出房间。他见到丫鬟手里的糖葫芦,接过来咬下一个红山楂,边吃边向文钧说:“你先别走,我有事找你谈。”   看他吃糖葫芦吃得欢,文钧心里无数遍腹诽:那是买给锦夏的,他怎么连问都不问,直接下口,未免太不客气了点吧。   谢天鸿抬眼,指了指丫鬟手上的糖葫芦,“你也来点,咱们边吃边聊。”   再加上文钧帮忙吃,糖葫芦眨眼的功夫就没了,锦夏哪还有份儿。   文钧摆摆手,“没心情。你有话赶紧说,说完了,我就走。”   他越是催促,谢天鸿越是慢条斯理。他足足用了半个时辰,才把手里的一支糖葫芦吃完,又泡了一壶茶,喝了个半饱,终于开口,“文钧,你离开齐国吧。”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五:太疯狂   文钧在齐国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开?   就算跟谢天鸿是情敌,也始终威胁不到他在锦夏心中的地位,没有必要非走不可。   “给我个理由。”文钧坐下来,准备跟他好好谈谈。   谢天鸿打发走两个丫鬟,把茶杯递给文钧,缓缓道:“夏、白溪、加上你,三个人的身份,用不了多久就会公开,夏有我护着,不会有事;白溪有没有事,我不想管;最后一个人是你,包括锦相爷在内,替紫裳公主抚养女儿,虽未成功,罪名却是板上钉钉。我反感你、厌恶你、希望你尽快消失,是因为夏的缘故。咱们三个人一起长大,说没有一点儿情分是骗人的,我不希望你为此枉送性命。所以,你找个机会,跟锦相爷和锦夫人一起离开齐国,踏上其他国家的国土,父皇和皇后,就不能拿你们怎么样。”   文钧将接过来的茶杯放到桌上,解下腰间的酒壶,咕咚咕咚,连饮数口。他的眉间慢慢拧起一个疙瘩,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能走。我的养父母还在皇帝的手里,我逃了,他们就会没命。我要留下来,万一东窗事发,我会替所有人承担罪过。”   “你就不怕株连父母家人?”   “锦相爷为齐国呕心沥血,操劳了半辈子,除了想替紫裳公主养大女儿以外,没有一件事对不起皇上和齐国的百姓。只要我把所有的错揽到自己身上,相信皇帝不会惩罚他的。”   “你毕竟是锦相爷的亲生儿子,父皇若给你定罪,他和锦相爷的仇就结下了;如果不给你定罪,不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你何苦要给大家出这么大的难题呢?”   文钧自嘲地笑笑,用纤长的手指抚摸酒瓶上的花纹,平静地说:“我锦相爷的心目中,不是儿子,只是替小公主换命的工具。放心吧,他不会因为我,跟皇帝产生任何不快。”   真是一根顽固不化的木头,跟他说什么都是白费。   谢天鸿自认为把话说得非常清楚,怎么文钧就不开窍呢。   齐国幅员辽阔、人杰地灵,从来就不缺人才。当初,锦华放弃卫国、投奔齐国,皇帝赐给他高官厚禄,不过是为了做个姿态,让世上的人以为,齐国的皇帝跟卫国迥然不同,不分国界不分.身份,均以待之,乃当世明主,更容易天下归心。   此一时,彼一时。齐国用了二十多年时间休养生息,这段时间里,没有战乱和天灾,百姓安居乐业,读书人越来越多,科举考试中,无数英才高中金榜,步入仕途。   现在齐国根本不缺才子,尤其不缺他国投奔过来的人。   换句话说,锦相爷可有可无。   甚至,萧紫裳也是可有可无。因为皇帝留她一命的原因,不过是给锦华一个面子,另外,用来收买人心。   谢天鸿想跟文钧分析利害,又觉得他不可能考虑不到这些,话到嘴边,终是没有出口。   话谈到这里,基本结束了。   文钧喷着酒气回南房补觉,谢天鸿在前堂坐了许久,直到锦夏在屋里躺累了,出来寻他。   她一眼看到丫鬟手里的糖葫芦,开心不已,接过来尝了尝,赞不绝口,“三哥,是你派人买的吗?谢谢啦。”   “是文钧。”谢天鸿倒是没有抢功,实话实说了。   吃文钧买来的东西,三哥不会吃醋吧。   锦夏含着咬了一半的山楂,犹豫着要不要咽下去。   谢天鸿摸摸她的脸,笑道:“噎着了?”   锦夏小声问:“你会不会介意?”   “有人给我老婆买吃的,我有什么可介意的。”   锦夏终于安心了,把剩下的糖葫芦全部吃光光。   谢天鸿看她意犹未尽的样子,甚觉好笑。一把她拉进怀里,舔舔她唇边的糖渣,温柔道:“酸儿辣女,以后,你肯定给我生个世子。”   将来是不是生个世子,锦夏不知道,她更不知道的是,让她着急上火的事,马上要来了。   几个时辰后,天色大亮,文钧睡饱了,爬起来找东西吃。随后,他把锁了一宿的白溪放了,将铁链挂到自己身上,重新回到原地,假装没有离开过。   白溪又饿又累,脸上还有伤,没力气跟文钧耗,弓着背,踉跄着出了王府。她没喊青梅,也没有回白府,而是一个人入宫了。   皇后还不知道白溪的身份,依然把她当成亲侄女,给她安排下榻之处,请来御医给她治伤,又让御膳房炖了银耳莲子羹,喝了暖暖肠胃。   白溪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只露出头和两只手,捧着碗吹了一会儿,一饮而尽。连着喝了三碗,总算缓过劲儿来。   皇后拿着御医送来的药膏,一点点替白溪抹在脸上的伤处,心疼道,“溪儿,告诉姑母,是谁把你弄成这样?”   “是文钧!不,他不姓文,他姓萧!”白溪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疯狂。她要报复,用仅剩的几天权力做武器,让那些伤害过她的人,没有一个好过。   皇后很快明白白溪话里的意思,惊喜地追问,“他跟卫国皇族萧氏,是不是同一个萧?你确定了吗?”   白溪诡异地笑着,“我非常确定。他是萧紫裳与侍卫左辰的儿子。”   接下来,她把最近一段时间里得知的真相,经过篡改后,全讲给皇后听。唯一没有说实话的地方,就是没把她和谢天鸿牵扯进去。   她大概是疯了,才会说出这些半真半假的往事。但她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赌一把,希望皇后相信她这个侄女的话,按照她所想象的路线走下去。   锦相爷全家,杀!文修全家,杀!萧紫裳和左辰,杀!那些掺和进去的小丫鬟小家丁,全都杀!杀!杀!   所有人都死了,就不会有人知道她的身份,她可以继续做白将军的女儿,做皇后唯一的侄女。   那时候,她要请皇后做主,求皇上赐婚,把她指给谢天鸿。不管谢天鸿愿不愿意,他都不能抗旨不尊,就算冷落也好,厌恶也罢,至少,他们是夫妻了。   她只要嫁给他就好,别的,不敢奢求。   为此,她愿意付出所有。   至于什么道德、良心,她全不要了。   皇后仍然有一丝担忧,“上一次,本宫传召景王妃和文钧,都被三皇子破坏,这次,你有把握拿出说服所有人的证据吗?再搞砸了,这件事,本宫就不便出面了。”   “没有证据,溪儿怎么敢回来见姑母。”白溪猩红的眼睛瞪得老大,边笑边道:“前几天,我跟锦夏身边的小娇私下谈过,费尽口舌,终于把她说服。她愿意帮忙拿出十七年前包裹婴儿的襁褓,交给我做证据。”   世上大概没有比小娇更容易说服的人了,她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文钧好好的。从在王府里跟锦夏闹掰,到后来回到相府拿襁褓,都是白溪的怂恿。   白溪跟她说得很明白,自己的身份一旦暴漏,文钧就会为自己死。如果想要文钧活,就得有其他人拿出命顶替。   小娇是个小丫鬟,没有机会见到皇后或者其他大人物,就算有心帮文钧,戳穿白溪的诡计,也是空想。她只有假装答应白溪的要求,先见到皇后,再说出事实。她相信,只要皇后知道锦夏是白远枝的亲生女儿,绝不会为难锦夏,说不定,看在锦夏的面子上,文钧也会没事。   白溪想要的东西是襁褓,只要拿到手,她是不会给小娇机会把事实说出口的。   皇后问:“小娇什么时候把襁褓送来?”   “随时可以。”   “那么,咱们马上开审。”   白溪一赌生死的时刻来了,她要让意外发生的可能,减少到最小的程度。她提议道:“提审文钧尚好,若是锦夏,三哥必会不依,姑母得想法儿分开他们,速战速决才好。”   支开谢天鸿,锦夏就没了依靠。在案子定下来以后,立即将她处死,就算谢天鸿回来知道了,也为时已晚。   司正带着司正司的几个人,直奔景王府。   这时候,云镜居里,谢天鸿正一边翻着公文,一边揽着锦夏,享受着美人在怀,天下在手的幸福小日子。   谢天鸿道:“来,帮忙翻页。”   锦夏笑着说,“你太懒了吧。”   “费那么大劲儿娶来一个老婆,不物尽其用岂不是可惜。”谢天鸿在她脸上蹭蹭,温和道:“帮帮忙嘛。”   他居然在撒娇,太不可思议了!   锦夏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颇有些不适应,立时抖落一地鸡皮疙瘩,“三哥,你没事吧?”   谢天鸿在她身上摸一把,脸上还是一副君子的模样,“我腾不出手来。”   哎,这个男人,总是一本正经地耍流氓。   锦夏自甘认输,替他翻过一页。   谢天鸿在她的脸颊上亲一下,“老婆真乖。”   锦夏的鸡皮疙瘩又冒出来了。   院子里,一个丫鬟急匆匆赶过来,在房门口敲了敲门板,“三殿下,宫里有人传话。”   好好的夫妻独处被打断,实在扫兴。谢天鸿不悦地敛起神色,斜睨丫鬟一眼,“谁啊?”   “皇后娘娘派来的人,说是在后宫举行宴会,要请所有皇室宗亲参加。”   谢天鸿直接拒绝道:“没空。”   丫鬟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说:“还有司正大人,她说要等三殿下离开后,再宣皇后的旨意。”   谢天鸿冷笑一声,眸子里透出一丝鄙夷,“皇后是想把我调开,好对我的王妃下手。她真是想尽一切办法排除异己。对了,白溪有没有在宫里?”   “奴婢没问,不知道在没在。”   “一定在。她不在,皇后不会突然传召我们。”谢天鸿摸摸锦夏的头发,微微一笑,“你敢不敢一个人入宫?”   锦夏心中忐忑,嘴上却倔强道,“没问题。”   “真的没问题?”   “如果我有问题,你就抗旨不参加宫宴,陪着我吗?”   “对。”谢天鸿亮着一双眸子,认真地看着她。   锦夏听到他的回答,一时有些不好意思,“我开个玩笑,我没问题的,你不用为了我抗旨。”   谢天鸿说:“我是为了自己抗旨。我不能让自己的老婆有一点不开心。”   他吩咐丫鬟回去跟传话的人说一声,一会儿他就到。   丫鬟离开后,谢天鸿把锦夏放回地面,为她整理好身上衣服的皱褶,“我不走,司正不会宣旨。这样吧,我先走一步,在前面半路上等你。不要害怕,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我在。”   锦夏点头,笑着答应。   谢天鸿这么说了,就一定安排好了,不会有任何意外。   她完全相信他。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六:赏个脸   谢天鸿离开王府后,锦夏也去见司正了。   果不其然,司正带来了皇后的旨意,要传召她和文钧。   锦夏记着谢天鸿的话,镇定地和文钧一起,跟着司正入宫去。   半路上,远远看到一队人,谢天鸿骑在马上,不知等了多久。他策马而来,停在锦夏面前,向她伸出手,“不知道景王妃愿不愿意赏个脸,跟我同乘一骑?”   锦夏含笑把手放入他掌中,脸颊渐渐转成绯色。   谢天鸿拉她上马,让她坐在自己身前,用牵缰绳的手把她圈在怀里,与她紧紧贴在一起。   “三哥,你别靠太近,那么多人看着呢。”锦夏向前挪了一点。   谢天鸿跟着挪过来,又贴了上去,唇移到她的耳边,细语道,“我就是要他们看看,景王妃有多受宠,让其他女人羡慕嫉妒死。”   “说不定别人会说我是狐狸精,专门来迷惑你的呢。”   “那你就把我迷死吧。”谢天鸿收紧怀抱,温热的鼻息扫在她的颈间。   锦夏脸热得滚烫,“三哥,以前你不会说这些话,你是不是病了。”   “没病,是中毒了,中了你的毒。”   两人一路上卿卿我我,好不甜蜜。   文钧看了一会儿,慢慢闭上眼睛,不再看他们。   皇宫的大门很快出现在大家的眼前,谢天鸿先行下马,接着把锦夏抱下来。   来仪宫里,白溪休息好了,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在侧殿里等着即将到来的人。   不多时,一名宫女引着小娇进门,小娇抱着一个小包袱,好奇地四处打量陌生的环境,紧张地冒冷汗。   见到白溪后,白溪打发宫女下去,拉着小娇坐下闲聊了几句。白溪假装好心,拿出手绢给她拭去额头上的汗珠,“看你吓得,满头是汗。皇后不是老虎,吃不了你。”   她热情地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小娇,“喝点茶,能让你冷静一些。”   小娇出了半天汗,正口渴着,看到白溪送到面前的茶,就没有客气,接过来大口大口地饮下。   白溪怪异地笑着,看到杯子空了的一刻,大笑出声,“谢谢你,你帮了我大忙。”   接着,她唤来两个宫女,带小娇下去。   小娇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失声了。   如果开不了口,她来这里的目的就无法达成,甚至对文钧和锦夏大大不利。   她努力地喊、用力地说,却只能发出简单的“啊”。   不可能!她不可能说不出话!   小娇捏着自己的嗓子,反复地张口,可惜没有用,她真的哑了。   那杯茶有问题!   小娇看着白溪妖媚的脸,越发觉得可憎。白溪一定是妖精,披了一张人皮。   她现在就把那张虚伪的人皮撕下来!   小娇冲着白溪扑过去,不等接近她,就被身侧的两个宫女拖住,带出偏殿。   白溪把小娇用过的杯子拿在手里,打开窗户丢了出去。   听到瓷器破碎的声音,白溪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计划成功了第一步,等锦夏来,如法炮制,给她也喝一杯毒茶,让她无法辩白,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没过多久,锦夏、谢天鸿和文钧随司正来了偏殿。   白溪看到谢天鸿来的时候,都傻眼了。他不是去赴宴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谢天鸿全然无视白溪,站在偏殿里,前后扫视一遍,问道:“不是皇后要见他们吗,怎么不肯出来相见?”   文钧打着哈欠,懒洋洋地说,“见了皇后,说不定会死。你那么着急见,是不是想要早死早投胎啊。”   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就没几次不拌嘴。   锦夏忙从中调和,“咱们是来见皇后的,你们两个就别闹了。”   谢天鸿冷冷地瞥一眼文钧:“我才不会跟他闹,自降身份。”   文钧一听不乐意了,“跟我闹有那么丢人吗?再说,你想跟我闹,我还不愿意呢。”   俩人就是冰与火,永远没有和平共处的可能。   锦夏放弃了。   白溪在愣了片刻后,反应过来,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又是搬凳子又是倒茶水,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文钧斜了斜唇角,抽出扇子摇几下,冷嘲热讽道,“有些人啊,就是欠收拾。”   白溪的脸色一变,旋即恢复正常,硬是挤出一个笑来,“对,以前是我不好,谢谢文钧及时拉我回正途,我才有了现在的觉悟。不如这样,我以茶代酒,敬你们一杯。”   当忍则忍,只要平安过了今天,过去的仇怨,再慢慢报。   文钧拈起杯子,在手中把玩着,目光紧紧盯着白溪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有生之年见到白大小姐低头认错,我没做梦吧?”   白溪差点被他的话噎死,气得杏眼圆瞪,“行,你就继续小肚鸡肠吧,永远不给我改邪归正的机会好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要是真想改邪归正,谁拦得住你啊。”   白溪现在的脸色不能更难看。如果她会功夫,马上就把文钧灭了口。   没有人比文钧更讨厌。   他们两个人在拌嘴,锦夏则拉了下谢天鸿的手,“三哥,这边有文钧,不会有没事。你去赴宴吧,不要让其他皇亲国戚等急了。”   谢天鸿说:“等这边的事完了,我带你一起赴宴。”   他想趁此机会,把锦夏介绍给众位皇族,仪式什么的,以后再补办。   锦夏说不动他,就没再多言。   白溪闻言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茶杯,催促着,“三哥,举行宴会的大殿,我去过几次,路熟得很。你放心过去好了,等会儿我带锦夏找你。”   只要谢天鸿不在,锦夏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白溪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至于文钧,制住锦夏,他就不得不缴械投降。   她的想象是美好的,可惜,事情没有按照她想象的方向走。   谢天鸿根本不搭理她,就像没听到她的话一样。她犯过太多错,用一辈子补偿,都不能改变谢天鸿对她的印象。   如果这么僵持下去,一会儿皇后开始审问,他们就会看到毒哑了的小娇,到时候,什么事情都瞒不住了。现在这次机会,是白溪孤注一掷的一局棋,绝对不能输掉。   锦夏和文钧必须要哑掉,谢天鸿不走,这件事就办不成。实在不行,就给谢天鸿也喝一杯茶,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把该死的人都处死以后,再找人给谢天鸿医治。假如不能恢复,白溪也不介意。大不了守在他身边,照顾他一辈子。   白溪冷静下来,不再急于求成,而是慢慢考虑,如何做到毫无破绽地哄他们喝茶。   像他们刚进门时那样做,肯定不可以,因为突然转变对他们的态度,很容易让他们产生戒备心理。   思索良久,白溪收起方才的笑脸,换上一副债主来讨债的表情,一身的傲气,仿佛一张嘴,就会从口中流淌出来。她拨弄着衣袖,冷冷淡淡地说:“皇后姑母最闻不得他人口中的气味,我看她现在心情不佳,好心来提醒你们,让你们喝杯茶清清口气,你们却不领情。罢了,随你们的意。你们都不怕惹皇后不悦,我又何必杞人忧天。”   以前没听说过,皇后有这个习惯。   锦夏跟谢天鸿对视一眼,心中不免疑问。他们三个人,接触皇后的次数不多,都不了解皇后的喜好,不知道白溪是不是在唬人。   一杯茶而已,小事一桩,问题是,背后有没有阴谋。   先前是劝他们喝茶,现在还是拐着弯儿要他们喝茶,会不会茶有问题?   文钧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端起茶杯,慢悠悠来到白溪身前,向前一送,勾起一抹笑来,“白小姐,我闻着你的口气也重得很,不如,你先喝一杯清清。”   白溪哪料到文钧会来这一手,一时间有些慌乱,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瞟。她僵硬地笑着,推开文钧的手,“我喝过了,不用再喝。”   “可是,你的嘴巴一直很臭啊。”   他说的话,气死人不偿命。   白溪脸色铁青,目光快要杀人了。   “我的嘴巴臭不臭,用不着你管!”她挥手一推,茶杯扫到地上,撒得到处都是。   几滴茶水,溅到一个银质的花瓶上,眨眼功夫,淡黄色的液体变成了黑色。   茶水有毒。   文钧敛起笑意,收回手来,“白小姐,你给我们喝茶,是想毒死我们?”   白溪心虚地后退几步,嘴上仍是强硬,“想想你是怎么对我的,难道你不该死?”   “我该死,我承认。但是,你口口声声说喜欢谢天鸿,怎么也要谢天鸿死?”   “我……我没有要他死,茶里的毒,根本不致命。”话一出口,白溪惊恐地捂住嘴巴。她这么回答,无异于承认,毒是她下的。谢天鸿知道了,更不会对她留情。   白溪已经失去最后一次机会,再留下来,不会有好下场。她瞅准一个空闲,夺门而出。现在逃走,或许能有一线生机,如果不逃,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说时迟,那时快,锦夏的手突然空了,片刻之后,谢天鸿出现在殿外,拦在白溪面前。   有些仇、有些怨,是时候了结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七:验伤痕   白溪想逃走,可惜半路被谢天鸿拦住,扭回大殿。   “你以为把我抓回来,我就没办法了么?我有杀手锏,进可攻退可守啊。”白溪哈哈大笑,花容月貌的脸庞上,透着一丝得意。   她一个没权没势没背景的亡国公主之后,有什么办法逃脱罪责?   锦夏想不出来,谢天鸿也没有猜到。   文钧疑惑了一会儿,突然想起那天拿着冰块葫芦回景王府时,看到有个灰色人影在眼前一闪而过,似乎跟白溪说过几句话。穿灰色衣服的人,文钧认识一个,并且非常熟悉,是他早些年遇到的卫国后人卫凉玉。   不过,卫凉玉一个大男人,应该没有本事闯进宫来救人。   就在这时,皇后带着红樱和其他几个宫女,出现在大殿中。   谢天鸿松开白溪,简单向皇后行了个拱手礼。   红樱忙上前扶起白溪,询问她身上有没有受伤。   皇后扫一遍房间里的情形,慢悠悠地说:“本宫的侄女哪里得罪了三皇子,要让你如此粗暴地对待?”   话里分明是在责怪。   谢天鸿没给白溪隐瞒,直截了当地说:“她给儿臣和王妃喝的茶里下毒。”   文钧跟上一句,“也给我喝毒茶。”   锦夏狠狠踩了文钧一脚。现在不是他插嘴的时候,话多了容易惹祸。   “是这样吗?溪儿,你记住了,三皇子是皇上的亲生儿子,大齐的栋梁之才,你以后可不能这么做了。”皇后面上带笑,笑里却不带一丝感情。   皇后走过去,把白溪拉到身边,爱怜地替她把偏斜的发髻理正。   白溪不知道谢天鸿为什么没有说出皇后的侄女是锦夏,她只知道,只要身份没有揭开,她就有机会赢。   “姑母,溪儿有话对您说。”白溪凑在皇后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大串。   从皇后的表情来看,似乎十分震惊。   话一说完,皇后的脸色就变得铁青,“文钧,你承不承认,你是卫国萧氏之后?”   文钧跪在地上,回禀:“回皇后娘娘,在下姓文,自然是罪臣文修之后。”   皇后点点头,转而向殿外喊道:“来人,拿下景王妃。”   守在殿外的司正和手下,一股脑儿涌了进来,迅速将谢天鸿、文钧和锦夏包围。她们手中的兵器也亮了出来,随时准备冲上去,拿下皇后所说的人。   谢天鸿把锦夏拦在身后,质问皇后,“皇后娘娘,儿臣想知道,儿臣的王妃犯了何罪,为什么一再动用司正司的人?”   “要本宫说个明白?你听好了。”皇后凤目一转,娓娓说道:“萧紫裳跟侍卫左辰珠胎暗结,生产后,托秋娘把孩子送到相府,由锦华抚养长大。此事,你们承不承认?”   不得不说,这些的确是实情,没有人能反驳。   谢天鸿等三人,全部沉默,等着皇后接下来的话。   皇后立即传召锦华,来此作证。   一炷香时间后,锦华着朝服前来,一路躬身而行,至殿前跪下,行完大礼以后,起身站到一旁。   皇后问他,卫国萧氏之后是谁。   锦华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回皇后娘娘,卫国萧氏之后,乃萧文钧。”   “细细讲来。”   “当年,紫裳公主的确派秋娘把孩子送来,但臣认为,身为大齐的臣子,绝不能替卫国的皇族抚养孩子。于是,臣立即将孩子丢弃荒冢,后来,文修夫妇路过,捡回家中,取名文钧,视同己出。”   锦华的一番话,把锦家和文家的责任摘得干干净净,在有确凿证据以前,无法怪罪任何一家人。   可是,也正是这一番话,即将把文钧推入一个大火坑。   文钧早知道自己会有今天的结局,但当他亲耳听到,自己的父亲说出那些薄情的话时,还是心痛得厉害。   他是锦家唯一的血脉,在父亲眼里,竟然轻若鸿毛。   他怎能不悲伤。   破天荒的,谢天鸿没有说话,甚至不让锦夏开口,他要看看,白溪的杀手锏是什么,等她亮出来,好一网打尽。   锦夏的脸色苍白得厉害,握住谢天鸿的手心里,冒出一层汗。   白溪及时上前,说道:“姑母,不如传召萧紫裳,看看她怎么说。”   她是萧紫裳的亲生女儿,哪里有母亲盼着女儿早死的道理,萧紫裳一来,一定会指认其他人,不管是文钧或者锦夏,她的目的都达到了。   皇后闻言,觉得是个好办法,便派人去紫裳公主府请萧紫裳入宫。   不多时,萧紫裳来了。   萧紫裳依然不改公主气节,不肯向皇后行礼,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声好。   皇后命人赐座,随后问道:“紫裳公主,本宫今天请你来,是想问一件旧事。十七年前,你生下的孩子是谁?”   萧紫裳不肯说也没关系,还有滴血验亲一招。在场的几个人,分别取出一滴血,跟萧紫裳的放在一起,谁是她的女儿,一验便知。   锦夏有些担心,万一萧紫裳指认文钧,皇后轻信了,文钧就是死路一条。说不定,白溪还会栽赃锦华,没准儿,连景王府也会被这个恶毒的女人拉下水。   墙角处的滴漏啪嗒啪嗒地响着,一滴滴水珠落下来,消逝了时间。   萧紫裳在大殿里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庞。她缓缓抬起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她就是我的女儿。”   细长纤美的手指,所指的方向,正是白溪。   虽然她在公主府足不出户,但是,自从知道白溪是她的女儿以后,她开始有意无意地留心关于白溪的消息。原以为,她的女儿是个孝顺懂事的人,谁知,白溪竟然一次次犯下大错,害人伤己,简直不可饶恕。   有这样一个女儿,不如没有。   当皇后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即使萧紫裳知道她的女儿必死,她也毫不犹豫指认了白溪。   有些错,弥补不了,就该用命来偿还。   白溪想过无数种可能,说出真相的人,可能是锦夏、可能是谢天鸿、或者文钧、锦华,唯一没想到的,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萧紫裳历尽千辛万苦,把女儿生下来,偷运出公主府,托人养大,居然舍得让女儿死。   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白溪两手抱头,十根长指甲插到发髻中,连划破头皮、流出血来也没有察觉。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她头痛欲裂,几乎站不稳当。   她不是萧紫裳生的孽种,不能是!她只有是白将军的女儿,才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对,萧紫裳的孩子另有其人!   白溪勉强控制住心智,没有发疯。她的两手垂下来,怪异地笑着,“姑母,我有证人啊。一直跟在锦夏身边的丫鬟小娇,她拿来了萧紫裳女儿的襁褓,当初,那个襁褓,可是包着锦夏的。萧紫裳的女儿是锦夏啊。”   皇后让红樱把小娇带进来。   红樱领命,一盏茶时间后,不知从哪儿找来正在昏迷的小娇。   几个宫女把小娇抬到大殿,就离开了。   小娇阖着眼睛,手里紧紧抓着一个包袱。   红樱取过她手里的包袱,双手送到皇后面前。   皇后解开,抖出一个襁褓。那布料不是北方常用,而是卫国的特产。襁褓也非全新,看上去,像是用穿旧的衣服修改而成。当年,萧紫裳来到齐国邺城时,穿的就是这样布料的衣服。   她仔细翻看几遍,发现襁褓后面有一条破损的口子,虽然用相同颜色的线修补好了,还是可以看出,破口附近有没有洗掉的暗红色血迹。襁褓上有破口、有血迹,说明孩子可能受过伤,说不定会留下一条伤疤。   襁褓包过谁,谁就是萧紫裳的孩子。只要查一查谁的背后有伤疤,就可以一清二楚。   “溪儿、景王妃,你们俩跟本宫进内室一趟。”皇后放下襁褓,先一步走在前面。   锦夏不知道皇后打得什么算盘,心里没底儿,多少有些害怕。   谢天鸿紧紧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安慰,“我陪你过去,皇后不会拿你怎么样。”   三个人跟在皇后身后,一起来到内室。   皇后看到谢天鸿跟进来,猜出他不放心自己的王妃,就没有多说什么,只让几个宫女把房门守住,没有命令,不得随意放人进出。   她向锦夏和白溪说:“此处没有外人,溪儿、景王妃,你们两个把上衣脱掉。”   谢天鸿愣了一下,迅速转过身去。皇后口味怎么这么重,竟然要两个女孩脱衣服看,早知如此,他就不跟进来了。   白溪不肯脱,“姑母,三哥在这里,不大方便吧。”   皇后道:“三皇子不是外人,没什么不方便。就算有什么,本宫直接做主,把你许给三皇子便是。”   虽然白溪很想嫁给谢天鸿,但是,皇后突然要她们脱上衣,一定是发现了什么。白溪上身最明显的记号,就是背后的疤痕,如果皇后是要看这里,那白溪一脱衣服,什么都完了。   白溪为难地说:“姑母,古语有云:‘穿衣见父母,脱衣见丈夫。’女儿家长大了,身子只能给夫君看,除此之外,哪怕亲密如父母都不可以。”   “你不肯脱,是不是跟本宫隐瞒了什么?”   “溪儿不敢。”   “那还不动手?”   白溪没办法,只得依言而行,心不甘情不愿地解开衣衫,一件件脱下来。当她解下最后一件亵衣时,那条长而丑陋的伤疤露了出来。   皇后围着她转了一圈,目光停顿在背后的伤疤上。她用手触摸了一下,疤痕是真的,绝不是弄虚作假。她冷笑一声,当即一个巴掌扇了上去,“十七年了,本宫竟不知道,白家的凤凰窝里,养出了你这只黑乌鸦。”   白溪被她扇倒在地,捂着脸,泪眼朦胧,委屈地喊,“姑母,你为什么打我?”   “为什么?因为你是萧紫裳生的孽种,跑到白家,欺骗了本宫和白家人十七年的感情。”皇后用脚尖挑起她的衣服,甩在她身上,“赶紧把衣服穿好,回到大殿听本宫宣判。”   好像没有说到锦夏的事。   锦夏问:“皇后娘娘,我要不要脱上衣?”   皇后道:“不必了,跟三皇子一起回大殿吧。”   锦夏松了口气,牵着谢天鸿的手,快步出了内室,回到大殿之中。   过了一会儿,白溪穿好衣服出来,垂头跪在殿前,像是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皇后清清嗓子,说:“事情已经弄清,萧紫裳的女儿是白溪。如果有人质疑,可以当众滴血验亲;如果没有人质疑,本宫现在宣判:白溪乃卫国遗孤,本不该存于世上,现……”   殿外突然传来太监的通传声,只听得一句“皇上驾到”。   所有人的眼睛同时瞪圆了,这件事一直在后宫处理,怎的惊动了皇上!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八:金簪记   大殿里,齐刷刷跪了一片。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房间正中。   锦夏低着头,有限的视线里,只能看到一双明黄色的靴子,和半幅绣着龙纹的皇袍。   “都平身吧。”皇帝开口了,声音饱满洪亮。   锦夏站起来,平视前方。她是第一次见到皇帝,忍不住端详起来。   那人方脸浓眉,大眼皓齿,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是明亮的黄色,让人看一眼,就心生敬畏。   跟想象不一样的地方是,皇帝看上去慈眉善目,一点都不像挥手一道密旨,就屠杀了卫国萧氏满门的人。   皇帝环顾四周,目光在锦夏身上停顿了一下,“天鸿,这就是你新娶进门的王妃?”   谢天鸿拱手道:“回父皇,是她。”   锦夏及时欠欠身,“见过皇上。”   “相貌出众,礼数有加,眼睛有几分灵气,是个不错的姑娘。”皇帝拍拍谢天鸿的肩,眉眼中含着笑意,“好好待她,不要让外人看了笑话。”   “是,儿臣谨记在心。”谢天鸿回道。   皇帝的话听在白溪耳中,好似一根针刺了进去。整个大殿里,她和萧紫裳是外人,那话,分明就是在针对她。   “好了,现在谁给朕说说,你们一群人聚在这里,唱的是哪出戏?”皇帝径直走到皇后身边,坐了下来。   他在关键时候赶来,定是知道了什么。皇后没敢隐瞒,把来龙去脉一一道来。   皇帝一边听着,一边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不住地点头。   待到说完事情的原委,白溪彻底吓白了脸色,若不是心中那点傲气,怕是早就跪下来叩头求饶了。   锦夏第一次面君,也紧张得厉害,手紧紧攥住谢天鸿的衣襟,掌心的冷汗,把衣服打湿了。谢天鸿给她一个坚定的眼神,让她别害怕,有他在,一切都不会有问题。锦夏感觉到他眼神里的含义,略微心安了一些。   听完皇后的话,皇帝嗯了一声,抬眉道:“这么一点小事,也要皇后如此大费周章,不如这样,朕为你们做个决断。”   皇后大喜,“臣妾本不愿惊动皇上,想私下里替皇上解决掉。既然皇上已经来了,由皇上决断,便是再好不过。”   皇帝面朝白溪,问道,“你是不是萧紫裳的女儿?”   白溪否认,“当然不是。”   皇帝面朝锦夏,问道,“你是不是萧紫裳的女儿?”   锦夏回答:“不是。”   皇帝面朝文钧,问道,“你是不是萧紫裳的儿子?”   文钧跪地叩头,“锦相爷说小人是,小人不知道是与不是。”   皇帝没有立即下判断,而是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分析思考良久。其他人不敢喧哗,分别站在一处,静静等着。   一个时辰后,外面有宦官来报,皇宫外面,聚集了至少上万个老百姓。他们自称是卫国的遗民,手拿各种兵器,来势汹汹。领头的男子,身穿灰色长袍,面带半个银质面具,借宫门口的侍卫传话,要求皇帝释放紫裳公主和她的后人。   谢天鸿与锦夏对视一眼,同时想到,宫外发生的事,大概就是白溪的杀手锏。   文钧听到灰衣男子的时候,心中一惊,那人大概是卫凉玉。文钧分明跟卫凉玉说过,要他解散卫国遗民,怎么会走到现在这一步。还有那个银质面具,听宦官的描述,分明是文钧过去用来遮挡脸上抓痕的,不知何时也到了卫凉玉的手中。   白溪神色自若,颇有些得意。就算有了她是紫裳公主女儿的铁证,外面那么多人请命,不相信皇帝能轻易惩罪于她。   皇帝脸上浮出一丝不屑,起身往殿外走去,到门口的时候,收住步子,转身道:“送紫裳公主回府,其余人等,关入牢房,待平定卫国遗民之乱后,再行判决。”   事情越来越复杂,皇后所说的宫宴,也不了了之。   几个人到了牢房以后,只看了一眼,就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对于这个牢房,他们一点都不陌生,锦夏和文钧上次来过,还中了合欢香,差点清白不保。   没得选择,他们不得不暂且住下来,各自找地方休息。   小娇一直昏迷着,没有醒来,文钧守在她旁边。   白溪自己躲在房间一角。   谢天鸿坐在桌子旁边,不骄不躁,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锦夏就在他旁边,手臂放在桌上,右手托着腮,问道,“三哥,你说,皇上会怎么处理卫国遗民的事?”   谢天鸿说:“父皇的圣意,我怎么敢妄自揣测。”   “如果皇上交给你处理呢?”   “先打,打服了再给一颗糖吃。”   他说的方法,跟皇帝过去的行事方式完全一样。就像是当年灭卫国时,皇帝先下一道杀萧令,把皇族杀个杀不多,再来一颗糖,留下萧紫裳一条命,让卫国人在对皇帝闻风丧胆的同时,又对他的宽容感恩戴德。   如今,卫国遗民闹事,等于白送给皇帝一个斩草除根的理由。皇帝定要杀他们个血流成河,不知道,又会有多少人为此枉丢性命。   锦夏叹口气,“我们大概要在牢房里,等到这一仗结束。”   谢天鸿说:“朝中能臣众多,卫国遗民尽是乌合之众,相信我们不会等很久。”   他张开手臂,拍拍自己的肩膀,示意锦夏靠过来。   锦夏四下看看,牢房里都是熟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就挪了挪凳子,来到谢天鸿身侧坐下来,慢慢斜了身子,依偎在他肩上。   喜欢的男子,温暖的怀抱,连坐牢,都觉得很幸福。   如果看不到白溪,就更好了。   此时,白溪用无比仇恨的目光瞪着锦夏,如果目光是刀,锦夏现在,身上一定千疮百孔。   “小娇,你醒了?”   耳边传来文钧的声音,锦夏立即把视线集中到房间另外一端。   在他们关入牢房后不久,就有御医来过,给小娇诊过脉,只是情绪激动昏过去了,并无大碍。最多过几个时辰,她就会慢慢醒来。   御医说言果然不假,过了两个时辰,小娇就睁开了眼睛。   她坐起来,看到文钧的时候,张开口想喊文哥,可她发不出声音来。她眼睛里瞬间腾起了水雾,一眨眼,泪珠儿就扑簌簌滚落。   文钧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问她,“小娇,你怎么了?”   小娇指指白溪,然后用手握成杯状,做了个喝水的动作。   文钧立时想到了毒茶,原来那茶,是喝了让人哑掉的东西,白溪真是好歹毒的心肠!   他缓缓起身,来到白溪面前,冷冷地问:“你为什么给小娇喝毒茶?”   白溪大笑起来,绝美的面庞变得妖媚无比,“是她自己要替你死,求我给她一个机会,我答应了,你怎么怪我呢?”   “我文钧烂命一条,用不着任何人替我死。”文钧的眼眶很快红了,目光里充满杀意,“连我都不舍得碰小娇一根手指头,你居然敢对她下手,我定要你付出代价。”   文钧怒火中烧,顾不得好男不跟女斗的话,挥出拳头,一拳接一拳,打在白溪身上。   白溪额上的冷汗汇成几行,顺着鬓角流下,脸上原本白皙的肌肤变成苍白色。善恶到头终有报,她的报应来了。她一直在努力争取,跟谢天鸿在一起,她尽力了,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她都不后悔。   她没有喊痛,只是笑着,大笑不止。   “住手。”谢天鸿突然发话。   他站起身,来到文钧身旁,拦下了他的拳头。他说:“白溪是紫裳公主的女儿,要生要死,须由父皇做主。你再打下去,她就死了。”   “她做的那些事,死几百次都够了!我不过是提前替皇上执行刑罚罢了。”   “她是该死,但不该死在你的手上。你杀了她,你就犯了死罪,活罪难逃。想想锦相爷夫妇,再想想文修夫妇,你没有尽孝,就舍他们而去,对得起他们吗?”   文钧忍下心头的怒火,指着白溪的鼻子,厌恶地说:“我暂且饶你一回,倘若皇上不杀你,这条命,我拼死也会找你讨回来!”   他收回手,来到小娇身边,用袖子给她拭去眼泪,“别哭,文哥陪着你。”   白溪依然在笑,笑得满脸是泪。   她扶着墙壁站起来,从头上取下一支镶了茉莉花样宝石的金簪,放在面前,自言自语,“三哥,你记得这支簪子吗?”   谢天鸿自然记得。   几年前的一次宫宴上,皇后让白溪替在坐的王公贵族斟酒。   白溪提着酒壶,走到谢天鸿桌前时,头上的玉簪滑落在地,摔成几段。   谢天鸿觉得,如果白溪没有给他斟酒,或许簪子就不会摔碎。他过意不去,等到宫宴散了以后,他精心挑选了一支金簪,送给白溪,算是赔偿。   那支簪子,白溪几乎天天戴着,送簪子的人,也走进了她的心里。   “三哥,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送我簪子?你知不知道,你招惹了我,我就忘不了你了啊!”白溪哭得一塌糊涂。   谢天鸿满怀歉意,“对不起,是我的错。”   白溪松开墙壁,向谢天鸿身前走来,把簪子举到他身前,痴痴地说:“就这么一支簪子,我每天看着,都快看疯了。我有时候甚至想,为什么我不杀了你,把你葬在我的闺房里,让你永远不能离开我。”   她嘴角翘了起来,握着簪子的手,猛地变换方向,向谢天鸿胸口刺去。   三寸长的簪子齐根没入,鲜血喷涌而出,把白溪的手染得通红。   “三哥!”锦夏惊呼一声,飞奔过来,扶住谢天鸿,“三哥,快点到那边躺下,我替你看看伤。”   “小伤,不碍事。”谢天鸿一手握住簪子,蓦地拔.出来,看了一下,平静地对白溪说:“你初到王府的时候,我就明白你的心思,我甚至知道,你是皇后派来监视我的人。我为了自保,不顾你的名声,把你留在王府里。说到底,都是我的错。既然你报了仇,咱们之间,就算扯平了吧。”   金簪从他手中滑出,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血滴了下来,如同寒冬腊月的梅花,在地面上开得殷红。   白溪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不敢相信地自言自语,“怎么可能刺中?不可能啊。为什么不躲?完全可以躲开啊。怎么会呢……”   锦夏扶着谢天鸿,来到房间里唯一的床上躺下,又喊来牢头,传了御医。   御医赶来以后,很快替谢天鸿清洗干净伤口,敷上药粉,用纱布包好。   锦夏抬头,再看到白溪时,只觉得热血上涌,有种现在就把白溪杀了的冲动。谢天鸿是她心爱的男人,如今伤在白溪手里,她怎能不心痛。   过去,她忍了太久,总以为,再退一步,白溪就会停手。可她终于明白,她错了。白溪执迷不悟,永远没有回头的可能。   锦夏捡起地上的金簪,紧紧握在手中,逐步逼近白溪。   “你别冲动!”谢天鸿几步赶过来,拦下锦夏,“你的手很干净,不要沾染血腥。夏,你答应我,不要让那个干净善良的锦夏死去。”   锦夏执着道:“我可以不要她的命,但我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空中闪过一道金光,簪子划出一道弧线,刺入白溪的胸口。   白溪的身体晃了晃,颓然跌坐在地上,手按住伤口,脸上晕开一抹幸福的笑意,“簪子沾了三哥的血,现在也沾了我的血,以后,我们就血脉相连了。真好,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九:锦夫人   锦华亲眼看到锦夏等人关入牢房,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不知道怎么回到相府的,只觉得脑袋里像是炸开一个惊雷一般。   后院里,小初正在伺候锦夫人服药,一碗褐色的液体放在桌上,风一吹过,漾起一圈圈波纹。   锦夫人看到锦华焦虑的样子,追问发生了什么。   锦华据实相告。   锦夫人含泪道,“老爷,你真是狠心。你有没有想过,文钧死了,你就没有孩子了。他是你的亲生儿子,你真的要让自己亲生儿子,替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死吗?”   “我是卫人,是卫国的水土养育了我。现在我在齐国位高权重,如果我都不肯帮忙,卫国萧氏就真的亡了。”   “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问过自己的良心?你是为了卫国?假的!全是假的!你对紫裳公主念念不忘,恨不得给她当牛做马!你舍了自己的儿子,也是为了她!”   锦华勃然大怒,拂袖道:“妇人之见!我与紫裳公主清清白白,何来为了她一说。退一万步,就算我为了她,你又能奈我何!”   锦夫人端起桌上的药碗,往地上一掷,斑白的发鬓迎风飘起,“我不许!”   小初忙找来笤帚和簸箕,清理地上的碎片。   锦华指着锦夫人,气得手直抖,“你个疯婆娘,疯得太厉害了!”   “我从来就没有疯过。”锦夫人老泪纵横,说出了多年来从未提及的实情。   二十余年前,卫国尚在。   锦夫人是卫国紫裳公主府的一名侍女,七八岁的时候,就跟在萧紫裳身边伺候,一直到十几岁。   萧紫裳跟她情同姐妹,常常把卫国皇帝赐给她的好东西,转送给锦夫人。   有一年,萧紫裳突发奇想,要溜出去玩,硬是拉着锦夫人同去。   锦夫人拗不过,答应陪她,并提出一个要求,出去玩可以,但必须蒙面。萧紫裳毕竟是一国公主,面容岂能被街头莽夫看了去。   萧紫裳一口答应,不过,她也要锦夫人蒙面,两人一起做个伴。   出府以后,萧紫裳坐在马车里,很少下车,需要用水或者想买些什么的时候,全部安排锦夫人去做。   就是这一次出门,锦夫人与锦华相遇了。   锦华看到一位蒙着面纱的女子,眉眼之间,美到极致。他找人打听之后才知道,相中的女子,出自紫裳公主府。他以为,如此美貌之人,非公主萧紫裳莫属。   他博古通今,下笔成文,对各国的形势也有涉猎。他看出卫国已现衰败之象,亡国是早晚的事。他本不想入朝为官,但是,为了中意的女子,他愿意拉卫国最后一把。   他错把萧紫裳当成锦夫人,向卫国皇帝提亲,想迎娶紫裳公主。可惜,卫国皇帝看不上锦华,不肯答应。   锦华吃了闭门羹,仍不死心。他看出齐国皇帝心怀天下,野心勃勃,将来定是灭卫之人。到时,卫国萧氏将面临灭顶之灾。   如果想保住萧紫裳,锦华就必须尽快成为齐国皇帝最器重的臣子,那样,皇帝或许会看在他的面子上,卖个人情给他,饶萧紫裳一命。   他没有迟疑,即刻赶赴齐国,毛遂自荐。   齐国正值用人之际,皇帝马上赐予高职,加上锦华的确是个人才,没过多久,他就坐上了丞相的位置。   而卫国公主府的锦夫人,听到锦华想娶萧紫裳为妻的时候,极为震惊。但她一想到自己不过是个侍女,凑足赎身的银子之前,没有资格决定自己的婚姻,也就不敢奢求什么了。   后来,萧紫裳看出她有心事,反复追问之后,了解了经过,才知道,锦夫人竟然心仪锦华。萧紫裳也猜到,大约是锦华认错了人,才有了提亲的事。   萧紫裳有心促成他们,拿出自己的私房钱,替锦夫人赎了身,让她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锦夫人再三叩谢,离开了卫国。   几年后,锦夫人如愿以偿,嫁给锦华,而这时,卫国破,萧紫裳与其他皇族被俘虏。   锦华想在皇帝面前给萧紫裳说情,又怕触怒皇帝,惹来杀身之祸,连累夫人。但是,锦夫人知道后,十分支持他。   七年后,萧紫裳生下女儿,托秋娘送去相府的时候,她并非指望锦华,而是希望锦夫人替她养大孩子。锦华跟锦夫人商议,锦夫人也没有反对。   锦华一直以为,锦夫人会永远这样,跟他的想法相同。   直到后来,锦华决定调换文钧跟小公主的身份,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让文钧代替小公主死。   锦夫人既不能忘了萧紫裳当年的恩情,又不舍得自己儿子送死,矛盾之下,她终于决定,每天服用致疯的汤药,来逃避事实。   汤药的效果很好,疯了傻了,就不必伤心难过。   她逃避了十七年,如果没有发生现在的事,她或许会一直逃避下去。   如今儿子命在旦夕,她如何舍得骨肉分离。更何况,连萧紫裳都不愿意保白溪,锦夫人又何苦白白搭上自己儿子的性命。   锦夫人隐瞒实情多年,终于把过去的事尽数讲给锦华听,甚至拿出多年前蒙面用的面纱,来证实自己所言非虚。   她泫然而泣,“老爷,你当年一眼相中的人是我,陪伴你半生的人是我,为你生儿育女的人也是我!”   锦华抓起面纱,手抖得好似秋风里的树叶,“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为什么要隐瞒这么多年?”   “我出身卑微,一旦告诉你真相,你一定不会像喜欢紫裳公主一样喜欢我。我甚至希望,有一天你能自己发现真相,把对紫裳公主的痴迷转移到我的身上。是我太虚荣,害了自己,也害了文钧。”   “你应该早些说,早些说啊!我是个老糊涂啊!”锦华浑浊的双眸里泛起亮光,突然间老泪纵横,啪嗒啪嗒落下的眼泪,把泛黄的面纱浸透。“一切都是阴差阳错,一切都是孽啊。”   锦华抱住锦夫人,两位老人抱头痛哭。只恨当初,一个眼拙不识真情,一个自卑不诉真言。   两人哭得肝肠寸断,终于意识到,当务之急,不是后悔,而是怎样救出文钧。   锦华拭干泪,安慰锦夫人,“夫人莫慌,我现在就入宫求皇上,哪怕要我豁出去这条老命,也要保文钧平安。”   皇帝的心思瞬息万变,时间紧迫,不能再等。   锦华立即换上朝服,去皇宫门口跪着,求见皇帝。   过了没多久,旁边又多了一人,跟他一起跪着。   锦华侧目一看,却是白远枝将军。锦华琢磨着,他该是为白溪求情来的吧。   白远枝提起这事就生气,如果不是事情紧急,夏氏或许会继续隐瞒真相,直到他死的一天,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女儿是谁。当他得知,费了十七年心血,养育出来的掌上明珠,竟然是卫国萧氏之后,差点气到吐血。   二十多年前,他替皇帝亲手屠杀卫国萧氏满门,而今,却为萧氏抚养后人。果真是因果循环,福报终有时。   两位老臣,以前在朝堂上就不对付,现在几句话之后,更是互相看对方不顺眼。   白远枝觉得锦华不是个实在人,没事就卖弄文采,好像全天下的人都没有他读过的书多。   锦华更反感白远枝,除了舞蹈弄棒,杀人屠城,什么都不会,活脱脱一个莽夫。   此时,俩人跪着,还不忘挖苦对方。   白远枝笑呵呵地损锦华,“老东西,你跟我耍了一辈子心眼,没想到,竟然替老夫养大了闺女。我真该向天叩头,感谢苍天有眼啊,哈哈哈哈哈。”   “我乐意,我就喜欢听你闺女管我叫爹。”锦华黑着脸,不咸不淡地说:“我再不济,也比你强。至少,我儿子一直在我身边,不像某些人,养女差点把亲闺女整死。”   “你怎么净揭我短?我认错闺女,我眼瞎,我承认。不像你,儿子没认错,老婆认错了。”   “她蒙着面纱,我认错了,奇怪吗?”   “所以说,你比我更瞎。”   两位大齐的肱骨之臣,就这么吵起来了。   吵得时间久了,觉得光动嘴皮子不过瘾,又开始动手了。   锦华大概在家哭太久,脑袋有点不清楚。他身为文臣,居然敢跟白远枝这个武将动手,真是自寻死路啊。   白远枝倒是仁义,没用功夫,单凭手劲儿,就把锦华收拾了。   锦华一个年近半百的老爷子,被白远枝按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手上不知轻重的草莽汉子,你轻点儿!老夫的腰快断了!”锦华趴在地上直哼哼,两只脚不住地踢腾,“有本事你弄死我!只要我有一口气,我非报仇不可。”   白远枝大笑道:“想报仇,尽管来啊,就怕你这辈子没机会翻身。”   他洪亮的笑声传出去老远,惊动了皇宫里一位大人物。   宫门大开,皇帝步伐稳健地走了出来,看到自己的左膀右臂,现在正在忙着……很忙,看不出忙什么来……皇帝脑门上隐隐冒出几颗汗珠子。   皇帝轻咳两声,“两位爱卿,身子骨都挺硬朗啊。”   白远枝连忙松开锦华,跪地回道:“微臣不敢,微臣不如皇上身子骨硬朗。”   锦华被草莽汉子气笑了,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微臣叩见皇上。”   皇帝俯身,双手扶起两位重臣,“朕正在想你们,你们就来了,真是君臣心有灵犀。走吧,跟朕去偏殿,摆上两局棋。”   锦华才华出众,唯独两样东西不擅长,一样是功夫,一样是下棋。   每次皇帝不开心了,就找锦华下两局棋,轻轻松松赢了齐国第一才子,那感觉,岂是一个爽字了得。旁边再来一个白远枝,除了功夫,什么都不会的武将,在一旁给锦华瞎指挥,把局面搞得一团糟,皇帝就会特别开心。   皇帝也是人,每天上朝批奏折,生活枯燥无比,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才能活得舒坦。   回到偏殿,两局棋之后,皇帝看出锦华心不在焉,白远枝也没瞎指挥,便问道:“两位爱卿心里有事,不妨说出来,兴许朕能帮你们。”   锦华和白远枝就等着机会开口呢,一听皇帝这么说了,再藏着掖着,未免太不识趣。锦华当地放下棋子,叩禀:“微臣是为了犬子……”   “等等。”皇帝打断他们,龙目一抬,微微笑道:“若是紫裳公主那件事,你们就不必说了,朕心中有数,求情也是无用。好了,你们现在可以说了。”   锦华和白远枝互看一眼,回答说:“微臣……没什么可说的了。”   “嗯,那就退下吧。最多明天,朕会给你们一个结果。”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尘埃落定   御医为白溪包扎好伤口,便离开了。   牢房里安静异常,没有人说话。锦夏寸步不离地守着谢天鸿,文钧陪着小娇,只有白溪一个人蜷缩在墙角,攥着手里的金簪,痴痴傻傻地笑。   夜色将临,狱卒送来了牢饭和被子。   牢饭非常简单,是一碗米饭和两样小菜。虽然比不上自己府里的丰盛,但是,在这种地方,有的吃就不错了。   谢天鸿把菜里的肉丝挑出来,全都放进锦夏的碗里。锦夏舍不得吃,马上夹给了谢天鸿,“三哥,你现在有伤,多吃点肉,能恢复得快一些。”   “一点点小伤,你不必总记挂着。来,咱们一起吃。”谢天鸿夹起一块肉,送到锦夏唇边。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夫君给喂饭,很让人不好意思啊。   锦夏红着脸,飞快地含住肉,咀嚼了两下,吞入腹中。她也效仿谢天鸿的样子,给他喂饭。两个人你来我往,好不亲密。   小娇因为喝毒茶,毒坏了嗓子,每吞咽一次,都十分痛苦。吃不了几口,就咳嗽起来。   文钧马上替她拍拍后背,顺顺气,然后倒一杯水,让她漱口。   白溪抬起头,环顾众人,凄凉地笑着,“我真是多余啊。”   没有人理她。   白溪继续说:“你们是不是以为,我已经走到绝路了?其实,我还有最后一招,可以脱身。”   所有人的动作停住了,同时把目光投向她。   白溪笑:“三哥,你问我啊,你问我,我就告诉你。”   谢天鸿冷哼一声,回过头,端起米饭,继续用餐。   “三哥,你不问我,是不是舍不得我离开你?”白溪摸着胸口上被纱布包裹的伤口,满足地笑了,“我就知道,你不是绝情的人。”   杀人放火可以阻止,沽名钓誉可以指责,唯独自欺欺人,别人无可奈何。   白溪爱上了自己编织的谎言,宁愿被自己欺骗,也不愿相信谢天鸿不爱她的事实。   气温越来越低,谢天鸿把外衣脱下来,披在锦夏身上,文钧也第一次抱住小娇,两个人用体温取暖。   在外面值守的狱卒们,烫了一壶热酒,边喝边聊。   他们说到卫国遗民的叛乱,在皇宫外杀到血流成河,大约最迟明天早上,就会结束。   明天,一切尘埃落定。   但是,今夜会不会出现变故呢?   夜深了,锦夏枕在谢天鸿肩上,迷迷糊糊地睡着,忽然间脸上湿湿的。她睁开眼睛,正看到谢天鸿用一块浸湿的帕子,掩住她的口鼻。她往房间另外一端看了一眼,文钧也给小娇蒙上了。远处的角落里,白溪已经熟睡,呼吸绵长均匀。   谢天鸿把食指放在唇前,嘘了一声。   锦夏尽量不发出声音,重新躺回去,并用手势询问,发生了什么。   谢天鸿告诉她,牢房里有迷药的味道,湿帕子可以减缓药效的发挥。   一个牢房,四个蒙面大盗……   锦夏干笑起来。   一盏茶时间过去,牢房的走廊里燃起两行蜡烛,有月光和风透进来。空气里弥漫的迷药,很快消散了。   一个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在向牢房处走来。   谢天鸿和文钧立即把他们四个脸上的湿帕子藏起来,装作中招的样子躺好。   来人沿着走廊进来,在昏迷的两个狱卒身上摸到钥匙,径直走向谢天鸿所在的牢房。他站在牢房门口打量了一番,看到里面的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这才放心地打开牢门,走进房间里。   他在白溪面前停下,拿出一个小瓶,放在她鼻子前。片刻后,白溪醒了过来。   他扶起白溪,“小公主,我带你出去。”   是卫凉玉的声音。   他果然跟白溪勾结到一起了。   白溪虚弱地站起身,向锦夏身上一指,“你先把她杀了。”   “这……若是出了命案,就算我们离开了,朝廷也会追捕我们。”   “你不动手,那我自己来。”白溪踉跄着往锦夏躺着的地方走去。   锦夏知道谢天鸿不会袖手旁观,所以,在听到白溪走近之后,并没有闪避。   白溪看了看手中的簪子,没有拿来做武器,而是别到发髻上,用一双手向锦夏脖子伸去。白溪觉得,这个女人不配被簪子结束生命,不如亲手把她掐死。白溪的手刚刚伸出来,就被谢天鸿握住了。   谢天鸿翻身而起,一把推开白溪,目光如炬,“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有后招。可惜,有我在,你们的计划不会成功。”   卫凉玉惊诧不已,“你没有中迷药?”   文钧也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悠然道:“我也没有中,你一定很遗憾吧。”   锦夏和小娇也纷纷站起身来。   卫凉玉面带笑意,“景王果然名不虚传,卫凉玉今日见识了。”   谢天鸿问:“皇宫守卫森严,你是怎么进宫来的?”   “因为我有这个。”卫凉玉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亮给他们看。   那块令牌,锦夏见过。当时,白溪跟踪他们去紫裳公主府,偷听他们的谈话时,手里拿的就是这块令牌。据说是皇后给她的,后来没再用过,原来竟是给了卫凉玉。难怪卫凉玉可以进入皇宫,不惊动任何人。   “你把令牌给我看,就不怕我夺走令牌,让你出不了皇宫?”   “怕,我就不会亮出来。”   谢天鸿赞道:“好,是条汉子。”   卫凉玉唇角一勾,突然抓起白溪的手,飞一般出了牢房,向外逃去。   “文钧,照看好夏和小娇,我去追。”谢天鸿抛下这句话,一闪身,出了牢房。   “三哥,你有伤,别逞强!”锦夏刚说完,已经看不到谢天鸿的影子了。   依照谢天鸿的功夫,齐国里能跟他一较高下的人不多。现在,卫凉玉带着一个累赘白溪,不能施展全部的功夫,就算谢天鸿身上有伤,应该也不会有问题吧。   锦夏帮不上忙,更不能给他添乱,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他们在牢房里等了一会儿,就看到谢天鸿拖着白溪回来了。他把白溪推进大牢,自己也进来,顺手把牢门锁好。   文钧问:“卫凉玉没抓到?”   谢天鸿回答,“我跟他过了几招,他见不能取胜,放了一阵毒烟,丢下白溪逃了。”   卫凉玉豁出成千上万条卫国遗民的性命,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来大牢劫人,应该是忠于白溪的,但是,他为什么在看到自己有危险的时候,又丢下白溪跑了呢。   他的行为太奇怪了,简直不符合常理。   谢天鸿问:“卫凉玉名字很熟悉,他是什么来头?”   文钧回答说:“紫裳公主府的侍卫,左辰的手下。”   “哦?有点意思。”谢天鸿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思考了半天,往牢门口一指,“文钧,你坐在那里,把门堵上,免得白溪跑了。”   “锁得那么严实,她跑不了。”   谢天鸿顿了下,缓缓道:“其实,我是觉得有点冷,你坐在那里,可以挡挡风。”   文钧:“……”   快天亮的时候,狱卒醒来了。他们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牢门,看到锁得好好的,顿时放下心来。摸了摸怀里,没找到钥匙,出去转了一圈,在草丛里发现了踪影。那是卫凉玉跟谢天鸿打斗时,钥匙从袖子里掉落出来。他们没往有人劫狱方面猜,只当是昨夜喝多了酒,把钥匙丢在外面了。   用过早膳,皇帝派人传召他们。   当他们一起来到御书房时,皇帝看到他们中有人受伤,竟然没有意外。   皇后站在旁边,十分焦躁。   昨日,白远枝在跟皇帝求情未果后,来到后宫找皇后,把锦夏是他亲生女儿的事,告诉了皇后。   情急之下,皇后马上去见皇帝,想吹吹枕边风,希望皇帝看在她兢兢业业掌管后宫几十年的份上,放了锦夏。   皇帝的决定怎会轻易被别人的话影响,他在听完皇后的话后,只说了句“知道了”,便将她打发走。   白远枝、锦华两人也没有想出其他方法,除了干着急,就是干等下去。   现在,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一下一下,慢慢敲击着桌面。   等谢天鸿等人行过礼,皇帝龙口一开,说道:“昨天,卫国遗民叛乱,想要逼迫朕就范,现在,叛乱已平,戴面具的首领,也已伏诛。是该把昨天的案子处理一下了。”   卫凉玉的功夫不差,还会放毒,应该没有那么容易死,可是,皇帝金口玉言,说是伏诛了,就不会有错。或许,大概,卫凉玉死了吧。   皇帝扫一眼下面或站或跪的人,“你们是否要改口供?”   白溪冷笑,“你早就怀了杀我之心,我是不是紫裳公主的女儿,结果有什么区别?”   “你现在想承认自己是卫国萧氏的后人了?”   “卫国人从不畏死,要杀要剐,我都随你。”   皇帝微微眯起眼睛,笑里藏刀,“白溪假冒紫裳公主之后,罪当处死,朕念她年幼,免其死罪,判处终身囚禁宫中牢房之内。”   什么!皇帝认为,白溪是假冒小公主!   证据那么明显,为什么还会这么判决?如果不确定是不是,何不滴血验亲?   锦夏越想越迷糊,越来越猜不透皇帝的心思。 作者有话要说:   ☆、五一:君心难测   皇帝接着宣布了对文钧的判决,“文钧,身为紫裳公主之子,不卑不亢,宠辱不惊,颇有卫国皇室遗风。朕甚为欣赏,今日,就封你为南卫侯,赐邺城侯府一座。”   文钧就这么成了萧紫裳的儿子?!   文钧一头雾水,跪地领旨谢恩。   皇帝继续道:“紫裳公主,朕从卫国京城把你请到邺城来小住,并未限制你的行动,以后,你可以随意出入公主府。如果公主喜欢朕的侍卫左辰,朕可以为你们赐婚,举行一场盛大的成亲仪式。”   紫裳公主可以随意行动了?!   就连左辰,也迷糊得厉害,匆忙领旨,退到一旁。   “锦夏,你做了朕的儿媳妇,不要忘记生你养你的锦爱卿,要时常回相府看看,知道吗?”   皇帝说锦夏是锦华的女儿?!   真是君心难测,锦夏已经不想猜皇帝的心思了,听到他的话以后,立即行礼领旨,“是,臣女定会好好相夫教子,孝敬父母,做个称职的王妃和爹的好女儿。”   皇帝说:“至于派去紫裳公主府的侍卫,是为了保护公主的安全,既然有左辰守护,朕就不必多此一举了。传朕的旨意下去,让卫凉玉带着侍卫们回宫待命。”   卫凉玉没死,那么,死的卫国遗民首领会是谁呢?   在皇帝一声“立即执行”之后,大家叩头谢恩,出了御书房,有的回牢房,有的回自己的住处。   锦夏坐在马车里,脑袋中一片浆糊。   乱套了,彻底乱套了。皇帝一定是老糊涂,要不然,不会给出这样的判决。   谢天鸿就在她旁边,看她眉头紧锁,好心替她抹平,“什么事,让我的王妃如此焦虑?”   锦夏依偎在他身前,回道,“你爹的判决呗,我想不明白。”   谢天鸿哦了一声,说,“这件事里,除了紫裳公主的后人必死以外,其他人都是无辜的,这跟父皇的判决一致。”   “可是,他认为紫裳公主的儿子是文钧,文钧不但没死,反而赐了侯位。”   “父皇这么说,你就以为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谢天鸿看到锦夏还是不明白,索性把话挑明了,“父皇是说给百姓听的。百姓不知道前因后果,更没有人告知他们真相,父皇说文钧是紫裳公主的后人,没有人出来质疑的话,百姓自然就会相信了。”   锦夏是白远枝的亲生女儿,如今嫁给谢天鸿,加上皇后和太子,大半个朝堂都是白家的人。   朝堂上另外一支力量是锦华,扶持一下,说不定可以与白家分庭抗礼。   所谓的帝王术,说白了,不过是善于用人罢了。让多个优秀的人,为自己效劳,同时互相牵制。如此,皇位才能稳固。   在朝堂的天平上,白家这头已经太重了,皇帝给文钧封侯,便是给锦华这头加点分量,力争让天平趋于平衡。   他告诉百姓,已经惩处假冒萧氏后人的白溪,也为萧氏真正的后人文钧加官进爵了,百姓听了,怎能不夸赞他是前无古人的仁慈帝王。   至于,到底谁是谁,有什么关系,大家心里头明白就好。   锦夏突然想到一处极大的漏洞,“不一定没有人质疑。没准儿,紫裳公主和左辰会说出真相。”   “所以,父皇给他们赐婚,又还紫裳公主自由。”   “万一紫裳公主有复国之心呢?”   “卫国遗民中,想复国的,已经在昨天一战中死得差不多了,萧紫裳即使有那心思,也没有人支持。”   更何况,萧紫裳没有侍卫守护,说不定哪天,就会遇刺身亡。   如果把皇帝想得更狠毒一点,皇帝可以派人杀死萧紫裳,斩草除根。皇帝派去公主府的侍卫已经掉回宫了,有人来刺杀的时候,萧紫裳没有人保护,死了也不奇怪。这样,萧紫裳的死,没有人会想到是皇帝做的,他可以轻而易举撇清嫌疑。   锦夏想了一会儿,又问:“就算皇上的想法,跟你说的话一样,可是,萧紫裳的后人白溪没有死啊,皇上只是判了她一辈子监.禁。”   谢天鸿摸摸她的头,笑道:“假冒萧氏后人,罪不至死,父皇不能杀她,也不方便杀她,不过,可以借别人的手。你想想,现在最想杀她的人是谁?”   白溪除了得罪锦夏、谢天鸿、文钧、小娇以外,似乎没有其他仇人。皇帝把白溪关在皇宫的牢房里,他们四个有心杀她,也不能在皇宫里面乱来。   除此之外,好像没有人了啊。   不,还有一个,皇后。   白溪欺骗了皇后,差点害皇后杀死自己的亲侄女,一定让皇后很生气。   另外,皇后派白溪来景王府监视谢天鸿,大概说过许多不利于两方关系的话,比如,谢天鸿妨碍白家,就除掉他之类。倘若白溪把那些话说出去,皇后和谢天鸿的关系陷入僵局,不好挽回。   此时,白溪关在皇宫的牢房里,后宫是皇后的地盘,如此便利的条件,皇后不灭口,岂不是浪费了皇帝的周心安排。   锦夏咂舌,“皇上老谋深算,借刀杀人玩得真好。”   谢天鸿笑了,低头亲亲她的脸颊,宠溺道:“现在,朝堂需要我,不管父皇借谁的刀,都砍不到咱们的头上来。你呢,就乖乖做好我的王妃,其他的事不用操心。”   “哪能不操心?我不操心,谁给你伤口换药?御医说了,每隔六个时辰,换一次药。从昨晚受伤到现在,时间刚好。你坐好,别乱动,我要换药了。”锦夏坐直身子,拿出御医给的创伤药,替谢天鸿解开衣领。   锦夏尽量动作轻柔一些,把他身前的衣物褪下,小心翼翼揭开纱布,用药水清洗伤口以后,撒上药粉,再用干净的纱布一层层包好。   在她准备给谢天鸿穿回衣服的时候,马车来了个急刹车。   锦夏手上正握着他的衣领,一个俯冲,就把他的半片衣襟完全扯开了。   就在这时,车厢门猛地拉开,文钧一跃而上,钻进了马车里。他心急火燎地说:“谢老三,你府上的大夫医术好,我带小娇去你府上……”   看清眼前的景象后,文钧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是不是打扰了谢天鸿的好事?会死无葬身之地吧?   如果不是担心小娇身上的毒,他也不至于这么莽撞,拦了马车就冲进来。   “你们继续,我去王府等你们。”文钧转身跳下马车,顺手把车厢门关好。   锦夏从谢天鸿的身上爬起来,慌忙检查他的伤口,有没有裂开。   谢天鸿说,“你猜文钧进车厢以后,看到你伏在我身上,他会怎么想?”   “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哪管得了那么多。我现在,只担心你的伤势。”锦夏仔细检查过后,确定没有问题,才松了一口气,有条不紊地替他穿好衣服。   谢天鸿淡淡一笑,“景王妃没羞。”   “我就是这么没羞。”锦夏双臂圈住谢天鸿的颈,主动凑过去,覆上了他的唇。   他的王妃,也开始学会主动了,大有进步啊。谢天鸿闭上眼睛,享受她送来的温软的吻。   锦夏的动作十分生涩,丁香小舌触到他的皓齿,就不好意思继续前进,羞涩地缩了回去。几番试探,都没有突破那层防线,反倒把谢天鸿的火勾起来了。谢天鸿反守为攻,起身将锦夏抵在车厢壁上,肆无忌惮地品尝她红润诱人的香唇。   锦夏没有躲闪,只是侧了侧身,尽量避开他的伤口。   他用舌撬开她的牙关,用舌尖不急不缓地挑逗着她。   现在,不用再担心白溪会妨碍他们的感情,想如何,都可以肆无忌惮。   锦夏的胆子大了起来,试着回应他的吻,与他痴缠在一起,久久不分开。   谢天鸿低声呢喃,“夏,我喜欢你。”   “你说什么?”锦夏没有听清楚。   谢天鸿把她按进怀里,让她贴在自己胸口,听听心跳的声音,“你听到了吗,我的心在说,我喜欢你。”   砰!砰!砰!他心跳得好快,每跳动一次,仿佛都在重复一句话,他喜欢她,从很小时候就开始了。   一起玩耍,一起堆雪人,一起河边漫步……   生命中,拥有她的每一个瞬间,他都牢牢记在心里,没有一刻忘记过。   锦夏红着脸坐起身,拍拍自己的胸口,“我全听到了。不如,你也来听听我的心在说什么。”   谢天鸿将耳朵贴了上去,没多久,脸也红了。   锦夏问,“我的心跟你说了什么,让你的脸红成这样?”   谢天鸿含笑道:“好软。”   啊?什么好软?   想到答案的时候,锦夏羞得就差找根地缝钻进去。   这个男人表面上正人君子,内心太流氓了。   锦夏的小拳头轻轻捶在他身上,佯嗔道,“色狼!”   “我就喜欢色自己的老婆。”   真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坏家伙。   为什么明知他很无耻,她的心还跳得这么快呢。   锦夏觉得,她一定是病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五二:白玉扳指   文钧带着小娇,早早在云镜居等候。   两人喝完一壶茶,才看到锦夏扶着谢天鸿姗姗来迟。   “你们在王府待得时间不短了,跟大夫也认识,直接找他过来看看便是,无需非等我们回来不可。”谢天鸿说罢,派人去请大夫过来。   大夫提着药箱过来,给小娇把过脉,说是,服下的毒并非无药可医,只是需要的时间长一些。他先开了几服药,用来清除体内的余毒,等过几天,再用养嗓子的药滋补,最多不过半年,小娇就可以开口说话。   交代完日常生活注意的问题,大夫就离开了。   文钧握着小娇的手,向锦夏说:“在牢房里,我做了一个决定,已经征得小娇的同意。现在,我来通知你们。”   锦夏看到他们两个亲密的样子,猜出个七七八八,嘴上却忍不住调侃两句:“不问我们的意见,直接通知,看来,我和三哥对你们来说,是外人哦。”   小娇羞得双颊桃红,垂下头去。   文钧笑言:“别闹了,我在说正经事。我这辈子没像现在这么正经过,你们就放过我吧。”   “好啊,你赶紧说,如果不够正经,我们可不饶你。”   文钧怜爱地看着小娇,温柔地说:“我要娶小娇为妻。”   一直以为,文钧不会娶任何人,没想到,他也有坠入情网的一天。小娇痴迷了文钧那么些年,总算是熬出头了。   小娇的脸更红了,头垂得更低,恨不得现在就把自己藏起来,免得让别人看到她现在的样子。   锦夏替他们高兴,马上找丫鬟帮忙准备一份嫁妆。她要把小娇当成自己的妹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小娇忙摆手,不要锦夏破费。当初没有跟锦夏商量,赌气离开王府,她已经觉得对不起锦夏了,现在怎么能要锦夏的嫁妆呢。   锦夏把她按回座位上,“咱们名义上是主仆,我可是一直把你当亲妹妹。你要是跟我客气,就是嫌弃我这个姐姐。”   文钧也劝,“景王府肥得流油,不差你一份嫁妆。”他忽的转过头,向谢天鸿说:“要不,你也给我准备一份聘礼得了,我这个南卫侯,实际上是难为侯,穷得叮当响。你要不给我准备聘礼,我怕是只能卖掉侯府,才有钱把小娇娶回家了。”   谢天鸿说:“给,马上给。给了你们立即成亲,一刻也别耽误。”   他们俩早点成亲,小娇早点拴住文钧的心,谢天鸿就觉得自己后院安全了。他可是提防文钧十多年了,难得文钧放话,要娶别人,他不得麻利地促成啊。   “你越是着急,我越是不急。”文钧偏要跟他较劲,非得让他不痛快了,自己才能痛快,“得选个良辰吉日吧?得准备婚房吧?得向皇上和各位朝臣送请帖吧?事情太多了,我忙不过来啊。”   谢天鸿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道:“这些事,我帮你办,你等着当新郎官吧。”   文钧乐颠颠地答应,“好嘞!谢老三,你这人吧,只有一个弱点,就是对自己太没信心。”   不论是谁,都看得出来,锦夏心里只有他一个,大概也只有他,会以为,是个男人就会威胁到他的地位。   锦夏在一旁嘿嘿傻笑,两手交叠在一起,紧张地揉搓着。   谢天鸿剑眉一扬,轻哼一声,“我乐意。”   得,人家就喜欢吃飞醋。   文钧及时转移了话题,“锦夏,反正你不缺人伺候,以后,小娇就留在我的侯府吧。”   这是在跟锦夏要人啊,锦夏答应得太痛快,岂不是便宜文钧那小子了。   锦夏盘算半天,悠悠道:“你们没成亲,就住在同一个府邸,传出去,对小娇的名声不好。我觉得啊,小娇先在王府住几天,等成亲用的东西准备好了,你再来王府,把小娇迎娶回家。”   一听这话,文钧没着急,小娇先着急了。   夜长梦多啊,鬼知道过几天,文钧会不会突然变卦,不想娶她了。   趁着现在他没反悔,赶紧把事情定下来,越快越好。   小娇急得站起身,来到锦夏身边,跟她一个劲儿比划,想让锦夏收回刚才的决定。   锦夏按住她的手,一本正经地说:“我明白待嫁新娘的心情,可咱们也得按风俗来,不是吗?”   谢天鸿轻咳两声,缓缓道:“你成亲了,你不着急。你就不能体会一下没成亲的姑娘,心里是怎么想的。”   “三哥,你站哪边呢!”锦夏嘟起嘴,不满地抗议。   “只要文钧和小娇早些成亲,你让我站在哪边,我就站哪边。”   锦夏明明跟文钧没什么,为什么在谢天鸿眼里,怎么总是一副马上就发生什么的样子。   三哥真是个小心眼的男人!   别的男人都是妻管严,到了锦夏这里,怎么就是夫如天了。   锦夏非常郁闷。   谢天鸿捏捏她嘟起的嘴巴,主动退让,“不高兴了?那依你就是。我马上让丫鬟把耳房打扫干净,留小娇在王府住到成亲那天。”   锦夏顿时喜上眉梢,抱着他的胳膊,开心地笑:“三哥最疼我了。”   三哥,你也疼疼文钧和小娇啊。   小娇脸拉得老长,眼看要拖到地上了。   谢天鸿摸摸锦夏的头发,不急不慢地说:“最迟后天就成亲了,我耐得住性子。”   后天成亲……太仓促了点吧?   锦夏故意说反话,“干嘛要多等一天,成亲的日子,直接定在明天多好。”   “我也想过。可是,我想明天带你入宫,跟皇族的众位亲友正式见个面,亲事定在这天,咱们就没时间参加了。所以,我想,给他们推后一天。”   “有道理哈,那后天吧。”锦家就这么被谢天鸿说服了。   文钧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莫名其妙就把他成亲的日子定了。天啊,谁是这次婚事的主角啊?问问他和小娇的意见行不行啊?   旁边站着的小娇,也是一头雾水,外加无可奈何。   这时候,房门响了一下,一个丫鬟捧着煎好的汤药进来,小心翼翼将碗放在桌上。   是大夫给小娇开的药,治疗哑毒的。   不需要人劝,也不用人哄,小娇端起来,皱着眉头一饮而尽。   回想到当初锦夏喝药的样子,谢天鸿感慨万分,“这样的老婆真省心。”   他是在拐着弯嫌弃锦夏不省心吗?   锦夏掐着腰,敛起笑意,说道:“那你怎么不娶她呢?”   瞬间,满屋子的醋味啊……   谢天鸿自知失言,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迅速改口,“我就喜欢麻烦点儿的女人。”   锦夏仰头望天,抿嘴偷笑,“我够麻烦吗?”   谢天鸿攥住她的手,往面前一拉。   她的身子一倾,斜卧在他怀里。   谢天鸿微微一笑,说:“刚刚好。”   用过午膳后,谢天鸿和锦夏一起出门,去看看定做的玉器怎么样了。   果园里的桃花落尽了,道路两旁的树木吐出新绿,在春风中晃着几片娇嫩的叶子,四处欣欣向荣的景象。   谢天鸿和锦夏的心情,也跟今天的天气一样好。压在心头的大石头已经移开,还有什么能影响他们呢。   寒雅轩里,陈师傅睡得正香,听到有人进店,忙不迭坐起来迎接。   谢天鸿说明来意,陈师傅蹲下身子,在柜台里面翻找。   半天后,总算找出一个大箱子。他把箱子抱出来,盖一打开,得意地炫耀:“看看老夫的手艺如何。”   不得不说,陈师傅的手艺,简直是鬼斧神工。上次的玉麒麟已经见识了他的本事,这一次,更是震惊。   那一副玉棋具,雕刻出来的效果,几乎跟木质的一模一样,连木纹,都没有漏下。   若不是重量有所差别,锦夏定会以为,陈师傅在拿木头的糊弄他们。   以至于,在很久以后,锦夏一直没有考虑明白一个问题。玉器那么贵,为什么要做成木质的效果?想要木质的话,直接拿木头打磨一下,又便宜又轻便。陈师傅把玉石整成木质,这不是闲的吗。   当然,锦夏暂时没有想到这个问题,现在,她只有惊叹,惊叹陈师傅的绝世刀工。   谢天鸿十分爽快地付清余款,让下人把箱子搬到马车上,准备带回府里。   离开寒雅轩的时候,谢天鸿和锦夏坐到马车里。   风吹起车厢窗口处悬挂的布帘,外面的景象瞬间映入谢天鸿的眼帘。   他看到,寒雅轩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身穿灰色衣衫,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那人看上去,有点像卫凉玉。   记得父皇把卫凉玉调回宫中待命,他不在皇宫里,怎么会出现在寒雅轩呢?   真是怪事。   谢天鸿的眉头皱了起来。   锦夏掀开布帘,沿着他的目光向外看了一眼,这个时候,穿灰色衣衫的人影已经消失了。她什么都没看到,于是,疑惑地问:“三哥,你看什么看得皱眉头啊?”   “我好像在寒雅轩看到卫凉玉了。”谢天鸿用了好像一个词儿,因为他也不确定是不是卫凉玉。   锦夏又看了一遍,“我没看到啊。”   谢天鸿把她抱回来,放到自己身边坐下,“兴许是我看错了,咱们先回王府。” 作者有话要说:   ☆、五三:肌肤相亲   一想到第二天要进宫面见皇帝和众位皇亲国戚,锦夏就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不住地翻身,吵得谢天鸿也合不上眼。   “睡不着?”谢天鸿问。   锦夏点头,“嗯。”   “据说,剧烈运动后,会产生疲惫感,不如,我帮你运动运动?”   锦夏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上一次剧烈运动后,她可是休息了好几天才恢复过来,再来一次,简直是要她的命啊。   她忙摆手,“三哥日理万机,我就不给你添麻烦了。”她打了个哈欠,揉揉眼晴,蜷缩起身子,“三哥,你瞧,我的睡意来了。我睡了,你不要吵醒我啊。”   说完,立即背过身,合上眼睛装睡。   谢天鸿笑笑,伸出手臂,把她揽进怀里,紧紧抱着她。   锦夏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弓起背,与他贴在一起。   谢天鸿把手放在她的腰间,缓缓移向她的身前,肌肤相亲后,手老老实实放在那里,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锦夏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暖暖的,十分舒服。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时间久了,竟真的睡着了。   天亮以后,谢天鸿喊了她两声,她睡得正香,完全没有反应。他想了想,俯身含住她的耳朵,轻轻咬了一口。   锦夏感觉耳垂一痛,蓦地清醒了。   刚才她做了个梦,梦到去了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正玩得开心,就让谢天鸿把梦咬碎了。她不满地皱皱眉,把头埋进枕头里,重新合眼,想回到那个梦里。   谢天鸿见她又要睡,愣了一下,低声在她耳边说,“老婆,起床吧。”   “我不,我想再睡会儿。”锦夏迷迷糊糊地碎语着,小嘴蠕动了几下,安静下来。   “再不起床,我要采取非常措施了。”   锦夏软绵绵地推了谢天鸿一下,“你看着办,只要别打扰我睡觉就好。”   谢天鸿的手伸到被子里,摸到锦夏亵衣上的衣带,一下就给扯开了。锦夏半睡半醒间,感觉到谢天鸿在脱她的衣服,心想,三哥又不是没见过她的身子,脱就脱吧,没什么大不了。   可她忽略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谢天鸿为什么要脱她的衣服。   等她明白过来的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   锦夏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攥起拳头,接连捶在谢天鸿的胸口,“三哥,你怎么这么流氓!”   谢天鸿一脸无辜,“我跟你打过招呼,你让我看着办。”   “我也说过,别打扰我睡觉。”   “你现在不睡觉了啊。”   真是强词夺理!   锦夏抓住床头,奋力从他身下逃脱,刚爬出去几寸,很快又被谢天鸿一把捞回来。锦夏哭丧着脸,连连告饶,“三哥,我错了。”   谢天鸿神色肃然,一本正经地问:“错哪儿了?”   鬼知道错哪里了,只要他肯放过她,说她错哪里都行。   锦夏胡编了个答案,“错在你喊我起床的时候,没有及时醒来。”   谢天鸿摇头,“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不是……好像没有其他地方错了啊。锦夏苦思冥想,认真检讨自己,从昨夜睡下到现在,她实在想不出,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想不出来?我倒数三个数,再答错,我就要惩罚你了。”谢天鸿开始数数,“三。”   锦夏不管对不对,立马说,“我昨晚不该失眠,可我失眠的时候,想得都是你啊。”   “二。”   没答对?那赶紧换个回答,“是我不该留下小娇在王府住吗?我保证以后不犯这样的错误。”   “一。”   看样子,又没答对。   锦夏赶紧抱住谢天鸿,在他脸上亲两下,“三哥,我喜欢你!我爱你!我错哪儿了,你告诉我,我保证改。”   “零。”谢天鸿吐出最后一个数字,开始了他的惩罚。   接着,他看到锦夏的脸皱成一团,握住他肩膀的两手,指甲嵌进肉里,掐出一个个红色的月牙。   锦夏的反应,从开始到结束,依次是:   “三哥,不要!”   “三哥,你轻点。”   “三哥,你真是禽兽。”   “三哥,你……给你做老婆好辛苦……”   “三哥,你是男人中的男人,我服了,你放过我好吗……”   锦夏的额头上满是汗珠,两手从他肩膀上垂下来,无力地落在身旁。她认命地放弃抵抗,有气无力道:“三哥,今天要入宫,你还想不想要我起床啊?”   谢天鸿停下来,略一思考,“如果起不来,就另外选个日子入宫,至于文钧的婚事,也往后推几天。”   文钧和小娇是头婚啊,日子那么随便也就罢了,定下来又要改,未免太不把人家的婚事当回事了。   如果真的要改时间……呜呜呜,锦夏心如死灰。   谢天鸿碰碰她的脸颊,笑道:“逗你的,真信了?”   能不信吗?那种事,他完全做得出来。   谢天鸿坐起来穿衣服,叮嘱锦夏说:“你多躺会儿,我先起床,去准备洗澡水,洗完澡再用膳。”   在他迈下床去的一刻,锦夏拉住他的衣襟,“三哥,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到底错哪儿了?”   “你没错,我就想找个欺负你的理由罢了。”   三哥,你……你是越来越坏了!   锦夏的手摔回床上,再不想动一下。   过了一炷香时间,房间里多了一只木桶。   谢天鸿回到房间,把锦夏抱起来,放入水中,用手替她清洗身体。   锦夏想自己洗,奈何被谢天鸿折腾得没有力气,想也是空想。现在,她不得不被迫接受皇子为她洗澡的特殊待遇。   谢天鸿给她洗完背面,又把她翻过来,洗正面。他一边洗,一边说:“我景王府的水土真是养人啊,你嫁过来的时候干干瘦瘦,如今,该长肉的地方长肉,不该长肉的地方还是那么纤细。”   那是锦夏自己长得好,跟景王府的水土没有一个铜板的关系。   嗯?不对啊,她刚刚嫁过来的时候,俩人好像没有亲热过,他怎么知道现在跟过去有什么差距?   “三哥,我嫁过来的时候,你有没有对我做过什么?”锦夏蓄了一会儿力气,问道。   谢天鸿轻描淡写地说,“也没做什么。就是验了一下货,看看老丈人有没有把我的王妃掉包。”   验货是个什么意思?验到什么程度?   锦夏双颊烫得厉害,估计,放上两个鸡蛋,眨眼功夫就能煎熟。   她无奈地说,“三哥,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个君子。”   “结果发现,我其实是个禽兽。”   “不,是禽兽不如。”   谢天鸿脸上的表情渐渐淡去,给她洗身体的动作也慢下来,“你这是鼓励我继续禽兽不如下去。不用着急,我会继续努力的。”   锦夏:“……”   洗完澡以后,谢天鸿用帕子把她身上的水珠擦干净,陪她在房间里休息了一会儿,帮她换上干净的衣服,准备一起用早膳。   锦夏耍赖不肯吃,谢天鸿哄着,一口口喂她。   吃得差不多了,锦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肚里有货,疲惫感也去了大半。她暗自感叹,自己的身体是越来越抗折腾了。唯一不舒服的地方是,走路的时候,有一点点不方便。   谢天鸿偷笑,被锦夏抓个正着以后,马上板起脸,义正言辞地说:“皇室礼仪,皆以慢为美。你刚好可以慢点,显得特别有王妃的风范。”   这个男人够了啊!他怎么能给自己犯下的错误,找出一个这么合情合理的解释呢!   锦夏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累得不行,就甩掉鞋子,回到床上躺下,“我没有力气了,今天不想陪你入宫。”   “行,我跟父皇和母亲告个假,就说锦夏做王妃做得特别辛苦,已经起不来床了,所以需要休息几天,把身体休养好了,再去见他们。”   要是他真的说了,锦夏可就出名了。   估计到时候,连宫女都会说,三皇子某项能力出众,景王妃一个人伺候不来……   “千万别。三哥,我去还不成吗。”锦夏投降了。   谢天鸿笑道:“刚才我在逗你,咱们改天吧,你今天的确太累了。”   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太没品了!   锦夏腹诽了几句。经过反复思量之后,她决定,“我们还是去吧。昨晚,我看到,管家已经派人给皇亲国戚们发了帖子,突然更改日期,怕会惹人胡乱猜疑。”   “你可以吗?”   “应该没问题。”   谢天鸿望着她,眸中带着歉意,“男人清晨特别难捱,今儿个连累你了。以后,我尽量忍着。”   他在道歉啊。   锦夏反倒不好意思怪他了。   她红着脸,低头捏手指,“也不一定……非忍着……偶尔……可以放纵一次……”   “你说什么?”   “我……我什么都没说!”   “我明明听到你说了。”   “我现在不想说了,不行啊。”   “当然不行。”   “你怎么那么霸道!”   “我就是那么霸道,并且会一直霸道下去。”   ……   一炷香时间过后,锦夏终于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   她错在,不该跟自己的男人顶嘴。   因为谢天鸿不跟她动口的时候,通常就会动其他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五四:沾酒必醉   马车抵达皇宫的时候,锦夏还在车里睡着。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嫁的男人,在关键时候这么生猛。她只是个柔弱女子,怎么扛得住一个大男人的折腾。   自从坐上马车,她就枕在谢天鸿的腿上,呼呼大睡,意图把损失的体力补回来。   等到皇宫门口,谢天鸿唤她几声,她又是疲惫地睁不开眼睛。谢天鸿把她扶起来,一阵摇晃,直把她摇得眼冒金星。   锦夏拍掉他的手,不满地说:“你就不会换种方式喊醒我吗?摇来晃去,太粗暴了。”   “早晨的方式,你不觉得更粗暴吗?”谢天笑道。   他中了流氓的毒,没治了。   锦夏斜睨他一眼,无奈地爬起来下车。   谢天鸿紧跟在她身后,也下了车。他叮嘱了车夫几句,牵着锦夏进了宫门。   随行的家丁已经将礼物送到各个宫里,不需要他们挨家拜访,只等着奉隆殿里人到齐,宴会开始,他们一起给诸位皇亲国戚敬酒便可。   奉隆殿里,皇后、太子、四皇子、文钧已经到场,其他的王公贵族,也在陆续进门。   自从锦夏一进门,她就感觉到,似乎有人在注视着她,抬头寻找,却找不到半点踪迹。她觉得奇怪,便悄悄凑近谢天鸿,小声道:“三哥,我怎么感觉有人在偷偷看我们?”   谢天鸿面无表情地说:“不是在看我们,是在看你。”   啊?!在看她?   锦夏环顾大殿四周,殿里的人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往这边侧头,看不出谁在盯着她。   她挽住谢天鸿的胳膊,往他身边挪了几寸,“三哥,到底是谁在看我啊?我有点怕。”   谢天鸿嘴角一翘,冷笑道:“是皇兄。”   他的皇兄,是太子谢天鹏,乃皇后嫡出之子。平素不喜读书,经常拈花惹草,惹出不少乱子。幸好有皇后替他收拾残局,若不然,怕是早就惹得天怒人怨了。   锦夏往太子方向望去,只见他身穿黄色蟒袍,坐在位子上自斟自饮。   许是感觉到锦夏在打量他,他一侧目,对上锦夏的眸子。   他的眼睛十分狭长,若是多读些书,添上几丝斯文气质,倒不失为一位儒雅公子。而他不学无术,整日沉迷酒色,给人的感觉,除了猥琐,再无其他。   锦夏礼貌地冲他笑笑,回过头望着谢天鸿,“三哥,太子长得跟你不太一样啊。”   “龙生九子,子子不同。”谢天鸿听多了太子的恶迹,虽然不喜欢他的作风,却没有污他声名。   谢天鸿握握锦夏的手,“老婆,过会儿人到齐了,咱们得挨个儿给他们敬酒,你的酒量怎样?”   “没有酒量。”   “什么叫没有酒量?”   “长这么大,滴酒未沾。”   谢天鸿愣愣地看着她,好似在看一个怪物,“锦相爷把你管教得这么好?”   锦夏答:“爹说,女儿家家,没事不要沾酒。”   谢天鸿笑笑,“有点意思。”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过无数次,每次都说得她满头雾水。她实在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有意思啊。   就在这时,奉隆殿里的礼鼓响了一下,殿中顿时鸦雀无声。收到谢天鸿请帖的人基本到齐了,分列大殿两侧,各自挺直脊梁,等着皇帝驾临。   等了半个多时辰,没见皇帝的踪影,皇后起身,替皇帝讲了几句话,大体是祝贺景王立妃,以后亲戚们多多走动之类的话。   寒暄完,开始歌舞表演。   酒过三巡,谢天鸿拉着锦夏,去给诸位大臣敬酒。   起初几位还好,跟他们说了,锦夏酒量浅,不能饮酒,他们都没有刁难。   到谢天鹏桌前,谢天鸿照例替锦夏挡酒,谢天鹏却不愿意了。他阴着脸说:“景王妃不肯喝酒,是不是对我不满?”   谢天鸿替锦夏回道:“夏并无此意,皇兄多虑了。她只是酒量浅,沾酒必醉,怕出丑丢了皇家的脸面。”   “不会是三弟故意推脱吧?”   “自然不是。不如这样,等我回家教教她怎么喝酒,练好酒量,再来陪皇兄喝几杯。”   谢天鸿的话说到这里了,一般来说,对方会给个面子,差不多就过去了。   今儿个也不知道怎么了,谢天鹏非得跟他计较,“那得等到猴年马月。这样吧,我这里有一杯酒,景王妃随意喝一点,意思意思也好。”   谢天鹏端起酒壶,倒了一杯酒,递到锦夏面前。   一杯清酒,散发着甘醇的香气,不用喝,单闻一下,头就晕了。   给锦夏递酒的人,是当朝太子,过几年,或者几十年之后,就是大齐的皇帝。现在拒绝他,万一被他记恨在心,以后牵连到谢天鸿头上,就麻烦了。   锦夏为难地看看酒,再看看谢天鸿,有些手足无措。   谢天鸿用手臂揽住她的肩,凑近耳边,悄声说,“喝的时候别咽下去,含在嘴里。”   锦夏依言照做,接过来以后,把整整一杯酒含在口中,礼貌地送回杯子。   谢天鸿把她往怀中一拉,突然抱住她,俯下头,含住了她的唇。   锦夏彻底吓傻了,大殿里有那么多人,全在盯着他们,谢天鸿玩这个,是怕锦夏活得太消停了吧?   “傻老婆,别愣着,把酒渡给我。”谢天鸿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   锦夏惊魂未定,慌乱地用舌把口中的酒推出去。   她看到谢天鸿颈部的喉结动了几下,估计是把酒咽下去了。   谢天鸿意犹未尽地松开她,舔舔唇,小声对锦夏说:“我发现这种喝酒的方法不错,以后可以多试试。”   什么时候了,还在开玩笑!没个正行!锦夏敢怒不敢言,没好气地瞪他几眼,垂下头去,跟在他后面,继续给其他人敬酒。   王公贵族们哪见过谢天鸿这手,全都惊呆了。   就算是惯以酒色见长的谢天鹏,也看得瞠目结舌。他好女人,最多弄到府里头,偷偷享用,像谢天鸿这么猖狂的人,他是头一次见。   一圈酒敬下来,谢天鸿和锦夏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继续欣赏歌舞。   锦夏的心扑通扑通乱跳了半天,终于恢复正常。她不无担忧地说:“三哥,咱们当众这么做,对你的名声会有影响吧?”   谢天鸿说:“是有一点影响,不过,对我大有益处。”   “此话怎讲?”   “皇后向来忌惮我,怕我夺走太子的位置。如今,我跟你弄这么一出,她肯定会想,谢天鸿不过是个难过美人关的俗人,不足为患。”   “原来你在利用我!让我做妖妃!”锦夏趁着众人没有注意,往谢天鸿大腿上拧了一把,狠狠地报复他。   谢天鸿面不改色,好像腿不是自己的。他轻声道:“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摸自己夫君的胯.下,其他人看到会怎么想?”   这个男人的无耻程度,已经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锦夏甘拜下风。   谢天鸿转过头,把文钧招呼过来,在他耳边交代几句。   文钧笑着说:“谢老三,你真够损的。”   说罢,他离开大殿,消失在视线里。   锦夏正疑惑着,就看到文钧回来了,偷偷把一个纸包塞进谢天鸿手中。   谢天鸿拿过一个空酒杯,倒满酒以后,把纸包打开,将里面的白色粉末尽数倒了进去。反复摇晃几次,看到完全溶解了,才对锦夏说:“走,敬咱们大齐的太子一杯酒去。”   “你给太子下毒?会砍头吧?”   “不是毒,是盐。”   “那他一杯酒下毒,不得喝一桶水,才能解渴啊?”   “他先当众为难我的王妃,我是一报还一报。”   得罪谢天鸿的人,大都没好果子吃,太子也不例外。   锦夏眼看着谢天鸿把酒递给谢天鹏,然后,他在尝到味道不对后,仍然硬着头皮喝了下去。   谢天鹏理亏在先,一旦说出谢天鸿的酒有问题,为难锦夏的事,也就不好收场了。他总得让大家的面子上过得去,就算是吃亏,也要忍。   接下来的时间,谢天鹏不停地喝水,喝饱了以后,又不停地出恭,锦夏都替他觉得腿酸。   不,锦夏的腿的确是很酸,早晨差点被谢天鸿折腾死。   一想到早晨与谢天鸿亲密的画面,锦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该死的,她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   谢天鸿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心地询问,“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太不舒服了,要羞死人的感觉。   锦夏往口中塞了一块水果,随意咀嚼了几口,匆忙咽下。   她还是觉得不自在,“三哥,我出去方便一下,很快回来。”   “需要我陪着吗?”   “不用了,我自己没问题。”   “好,路上慢点。”   锦夏点点头,一个人退出大殿。   谢天鸿看到谢天鹏的座位是空的,再想起谢天鸿看锦夏的眼神,就觉得浑身不舒服。他端起杯子,将酒一饮而尽,随后起身去寻锦夏的踪迹。   锦夏刚走出去不远,在一株迎春花前,撞见了出恭回来的谢天鹏。   谢天鹏揉搓着手,好似看到食物的虎狼一般,将锦夏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景王妃是要去哪儿呢?”   “我……回太子殿下的话,大殿里闷得厉害,我出来透透气。”锦夏警惕地退后一步,拉开两个人的距离,微微屈了屈膝。   谢天鹏双手搀住锦夏的手臂,扶起她来,同时,手在她身上摸了一把,笑嘻嘻地说:“都是谢家自己人,何必跟我客气,以后,见了我,不必行礼了。”   锦夏受惊一般,慌忙逃开,“太子殿下请自重。”   “我让你不必行礼,就是不自重?景王妃的话,我实在听不懂啊。”太子嬉笑着,向锦夏扑过来。   锦夏往一侧躲闪,身体撞到一株桃树,差点摔倒在地。   谢天鹏就势伸出手臂,把她接在怀里。他挑起锦夏的下颌,轻浮地靠过来,嗅了嗅之后,陶醉道:“女儿香,好久没闻到这么干净的味道了。你叫什么来着?对了,夏,我听三弟管你叫夏。夏啊,你跟我回东宫一趟,陪我玩一会儿,玩够了再回来喝酒,怎么样?”   锦夏的力气,今天早晨被谢天鸿榨干了,现在想躲开谢天鹏,难如登天。她使劲挣扎几下,跟预想的一样,没有任何效果。她只得说:“太子殿下,您是尊贵之躯,怎能跟臣女拉拉扯扯。若是被人看到,传出去,会被人笑话。”   谢天鹏手指抚上锦夏的脸颊,一脸邪笑,“我是太子,谁敢笑话?”   一声清嗓的咳嗽声,从对面传来。   谢天鹏和锦夏同时望去,桃树下,谢天鸿长身玉立,一双眸子里射出来的目光冰冷如霜。   “皇兄不在大殿跟众人喝酒,却来这里赏花,真是好雅兴。”谢天鸿冷冷道。   谢天鹏松开锦夏,拍拍手,站直身子,嬉皮笑脸地说:“我马上回去,三弟不必为我担心。”   锦夏得到自由,立即远离谢天鹏,躲到谢天鸿身后。   谢天鸿:“皇兄,你脸上有东西,是不是偷吃什么了?”   谢天鹏摸摸自己的脸,眼睛里满是疑惑,“没东西啊。”   “过来,我给你指指。”谢天鸿握紧了拳头。   谢天鹏不知有诈,主动走了过去。   谢天鸿挥出拳头,在谢天鹏的脸上狠狠来了一拳。   谢天鹏的嘴角立即肿了起来,慢慢渗出了血丝。   “现在你再看看,是不是有了?”谢天鸿微微一笑,提醒道:“皇兄,以后少偷腥啊。” 作者有话要说:   ☆、五五:一定幸福   谢天鹏挨了一拳,从嚣张的太子变成孙子,灰溜溜地躲到东宫去了。   锦夏不无担忧,“三哥,你把太子打了,皇后会不会跟你闹翻啊?”   “太子不会说出去。”谢天鸿非常肯定。因为太子劣迹太多,再加上一条调戏弟媳,那点所剩无几的形象,更没办法挽回了。   “那咱们回大殿吧,三个人同时离开,其他人会多想的。”   “不去大殿,我要带你回家洗澡。那个男人碰你了,我嫌他恶心。”   又洗澡……锦夏今天早晨刚洗过啊……   谢天鸿猜到锦夏会说什么,没等她开口,就拉着她往宫外走了。   宫里的太监和宫女,赶过来打招呼,有的多嘴问一句,他们准备去哪里。谢天鸿始终阴沉着脸,一句话不答。   出了宫门,谢天鸿把锦夏抱到马车上,回到王府以后,他一直沉默着。   锦夏憋了好久,终于忍不住说:“三哥,以前白溪欺负我的时候,没见你这么生气啊。”   “都很生气。只是现在我明白了,容忍无法解决问题,拳头才是硬道理。”   锦夏觉得,谢天鸿今天太男人了!   她的目光从他眉眼间移下来,落在胸口处,“三哥,伤口好了没?”   谢天鸿正在气头上,没多想,问道:“什么伤口?”   锦夏索性自己动手,扒开衣服亲自查看。   “喂,你这女人,想做什么?今早晨不是给你了吗,怎么又要,给你男人留点精力做别的啊。”   为什么谢天鸿一副要被锦夏欺负的样子?   锦夏很纯洁的好吧!她就是想看看他身上的伤口要不要换药而已啊!   在锦夏的强迫下,谢天鸿乖乖坐在那里,任由她趴在身前,解开上衣,打开纱布。   唔,从血痂的颜色上看,再过几天就能褪掉了。   锦夏给谢天鸿拉回衣领,重新系好衣带。在做这些的时候,她忍不住往门口看了一眼。她总觉得,每次她跟谢天鸿有亲密动作的时候,文钧总会适时闯进来。   幸好,这次没有。   “还疼吗?”锦夏隔着衣服,一圈圈描着血痂的轮廓。   谢天鸿握住她的手,“你呢,走路的时候,还不方便吗?”   怎么又扯到这话题上了,要不要好好说话啊。   锦夏把头埋进谢天鸿的肩膀,闷头嗡嗡地说:“好些了。”   谢天鸿极为缓慢地摸着她的发丝,一下接一下,“夏,你这么好。”   “我一点都不好。”锦夏顿了顿,稳定一下情绪,开口道:“你向相府提亲,我不顾爹娘的阻拦,答应你是为了……你知道的时候,一定很伤心。每次一想到这件事,我就特别后悔。”   “起初,我的确非常不开心,无数次想杀了文钧,以解心头之恨。甚至在拜过堂之后,不想碰你,不想靠近你,让你在云镜居孤独终老一辈子,来惩罚你。”   “后来呢?”   谢天鸿手抚上她的后背,柔声说:“后来啊,我发现,你在我心中的分量,比我想象的要多。我既生你的气,又舍不得怪你,过了几天,我就想开了。如果不是为了那个秘密,你极可能不会答应嫁给我。这么一想,再看文钧的时候,就稍微顺眼点了。”   “以后,文钧娶了小娇,有家有室有了牵挂,就不会打扰我们了。”   文钧的问题解决了,还有一个太子,谢天鸿一点都不轻松。   不过,不管事情如何变化,唯一不变的是,谢天鸿深爱锦夏,而锦夏刚好也深爱着他。   皇宫的宴会散了以后,宸妃派人来问谢天鸿,为什么突然离席,不辞而别。   谢天鸿让人传话给宸妃,他今天有些不舒服,提早回来休息。   宸妃交代他,不要光顾着操劳政事,也要多多注意身体,累坏了就得不偿失了。   锦夏笑着挖苦谢天鸿,“三哥,你娘说了,你太操劳了,让你别累坏身体。”   谢天鸿把手放在她腰间,缓缓下移,一语双关道:“我操劳一点不要紧,就担心把你累坏。”   又耍流氓!锦夏捉住他的手,拿到身前来,之后,一个跃身逃开,哈哈大笑,“那你就休息休息呗。”   谢天鸿向锦夏离开的方向望一眼,心中暗想,其实,他不介意更操劳一点……   他微微一笑,坐到堆积如山的公文前,把最近没来得及处理的事,统统搬出来,打算晚上熬几夜,把积压的政事统统处理完。   锦夏出了云镜居以后,拐个弯去了耳房。   一进门,她就看到小娇坐在床上,双手抱住膝盖,眼睛盯着地面发呆。   这丫头吃了那么大的亏,心情一定不好。   锦夏坐到她旁边,问她是不是有心事。   小娇抬起头,用一双闪着泪光的眼睛,看着锦夏。她起身拿出纸笔,慢慢写道:文哥娶我,是个错误。   锦夏一惊,心揪了起来。   小娇握着笔,又写出了一行字:文哥是因为听到我肯为他死的事,受到感动,才答应娶我的。   锦夏也曾经这样怀疑过。不过,昨天文钧带着小娇看大夫的时候,锦夏发现,文钧看小娇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文钧的目光是散漫的,好似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现在,文钧看到小娇,眼睛里会闪光。这种改变,可能与那件事有关,但是,不是决定的关键。   文钧对待感情问题,一向偏执,不喜欢的人,他从来不屑一顾。喜欢的人,就算不能在一起,也不会放手。   小时候,文钧每天可以看见的女孩子,除了锦夏就是府里的丫鬟。   丫鬟一波接一波地换,只有锦夏一直在那里,从未走远。   还有锦华的存在,让他背负起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责任。在潜移默化中,他有了一种错觉,他可以为一个女孩子死,一定是极为爱这个女孩子。   这种错觉,蒙骗了他好多年。   以至于在小娇出现后,还没有回归正常。   小娇像是甘泉水,灌溉了他干涸的心,他却不自知,依旧痴痴地望着远处的身影。   等到小娇遭到白溪毒害的时候,文钧才如梦初醒。真正的爱情不需要刻意为谁做什么,当那个人出现的时候,就已经融入到自己的生命中了。文钧感觉不到小娇的存在,是因为,小娇已经成为他的一部分,差点失去时,才感觉到,小娇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锦夏和谢天鸿也是一样,从初遇的那天开始,就注定了今生的缘。   “你想多了,文钧是喜欢你的。”锦夏明白,解释再多,都不如他喜欢你更有说服力。   不管女孩子长到多大,内心都是天真单纯的。   她可以质疑任何问题,唯一不会怀疑的东西,就是喜欢。相信自己喜欢一个人到极点,相信对方喜欢自己,甚至,再破绽百出的谎言,也会深信不疑。   女人天生就是为爱而活,有爱情,活着才有意义。   小娇咬着唇,用抖动的字迹问锦夏:我会跟文哥白头到老吗?   锦夏笑着说:“当然。除非你们中间有一个人,头发永远不会白。”   小娇一笔一划,重重地写:我和文哥,一定会幸福的。   是啊,一定要幸福。   傍晚,管家带着绣娘,把定做的嫁衣送来了。   珠玉满凤冠,艳红色霞帔,没有什么比这种搭配更让一个女人激动。   在锦夏的帮助下,小娇穿上身,对着铜镜看了一下,非常合身。   锦夏望着镜子里的人影,不禁感慨万千。以前,锦夏穿嫁衣,小娇在旁边看着,如今,小娇也要出嫁了,时间过得真快。   晚上,锦夏没回卧房,而是留下来陪着小娇。   第二天,天还没亮,王府门外就响起了唢呐声。   文钧真是焦急,这么早带着迎亲队伍来了。   锦夏马上拿起红盖头,给小娇盖好,然后去门外招呼文钧。   想当年,锦夏成亲那天,文钧可是闯过她的洞房,风水轮流转,终于到了报仇的时候了。   锦夏带着府里的小丫鬟们,把文钧身上的红包,搜刮得干干净净,才放他进门。   文钧喜气洋洋地去了耳房,就在小丫鬟们查看红包里封了多少银子的时候,文钧慌慌张张地出来了。他面带焦急之色,问锦夏,“小娇去哪儿了?”   “小娇就在耳房啊。”   “没人。”   怎么可能没人,刚才还在呢。   锦夏不相信,亲自进耳房一看,床上放着嫁衣,小娇不知去向。她去问守在门口的家丁时,得到消息,小娇换了一件平时穿的衣服,出府去了。   出府,她是要逃婚吗?   这个臭丫头,想气死人啊。   昨儿个说那话,就感觉不正常,今儿个又来这一出。   迎亲的事暂时搁置一旁,谢天鸿和文钧马上派人去找,两座府邸里的家丁倾巢出动,寻找失踪的新娘子。   锦夏跟其他的女眷,则留在王府等消息。 作者有话要说:   ☆、五六:成亲之日   府里的家里离开没多久,小娇就回来了。   她拿起笔,慢慢写着:我要嫁给文哥,永远不后悔。   有些事,不能太计较,否则,受苦的只能是自己。   小娇总算想明白了,锦夏为她高兴,“我马上去找文钧和三哥,你快点换上嫁衣。”   锦夏出门,安排人追上谢天鸿和文钧,把他们喊回来。   文钧听到小娇回来了,一直绷着的脸终于稍稍缓和些。他闯进耳房,站在小娇面前许久,平静道:“我猜得到你为什么离开,我也明白你在担忧什么。小娇,我只说一句话,你仔细听着:嫁给我,将是你此生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他上前一步,抱起小娇,大步走向王府门口。   锦夏和谢天鸿跟在后面,目送小娇上了花轿。   唢呐队伍吹吹打打,轿子载着新娘子,往南卫侯府方向去了。   “三哥,我们也去喝杯喜酒吧。”锦夏提议。   当然得去喝,文钧成亲喜宴的花费,可都是谢天鸿出的,不喝个够本怎么行。   两个人乘着马车,晃晃悠悠赶了过去。   南卫侯府门口贴着红对子,院里挂着红绸子,来来往往的宾客们穿着红袍子,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锦夏拉着谢天鸿挤进去,坐在宾客的位置,等着观礼。   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过,文钧一身红衣,手里牵着绸缎系成的大红花,红花的另外一端握在小娇手里。两人在众人艳羡的目光里,走进礼堂。   司仪扬声喊道:“一拜天地。”   文钧和小娇回身朝天地行了一个大礼。   “二拜高堂。”   文钧和小娇来到紫裳公主和左辰面前,跪下来,俯身便拜。   只听得门外一声喝:“且住!”   文钧和小娇行了一半的礼生生停下了。   有法场上喊刀下留人的,有对新娘子心生情愫抢婚的,可是,文钧和小娇没有跟他们产生感情纠葛的人,怎么也会有人阻止他们成亲呢。   在场众人向声音来源处望去,人群分开一条路,邺城的捕头带着几个捕快一身官服,跨刀而来。   看架势,不像是来贺喜的。   捕头出示腰牌,当众道:“邺城捕头张平,奉景王之命,调查秋水轩秋娘全家被杀一案。现有证据证实,此案与公主府侍卫左辰有关,特来传令,带回衙门审问。”   秋娘的案子,谢天鸿是派人调查过,可是事情过去多时,早已经抛到脑后,没想到,捕头一直在调查。   虽说左辰不是文钧的亲生父亲,但是,皇帝硬塞给文钧一个爹,就算不是,现在也必须是。   文钧必须得有儿子的样子。他站起来,回过身,“张捕头,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您来捉人,是不是不太好?”   张平面无表情,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国法无情,在下也是按律行事。若是有得罪南卫侯和紫裳公主的地方,还请多多体谅。”   “身为人子,最起码要做到一条,就是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被人抓走。”文钧把手里的红绸交给小娇,立定步子,“张捕头,想抓人,先跟我比划比划。我若不是你的对手,你想如何,我便不拦你。”   张平不打算出手,平静道:“南卫侯,你是在妨碍公务。”   “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张平握刀的手背上面,青筋一条条跳起,五指紧紧攥住刀柄,长刀随时准备脱鞘而出。   要衙门调查秋娘被杀一案的人是谢天鸿,尴尬的身份,让他没法给文钧说情。而锦夏一个妇道人家,更是说不上话。   礼堂里瞬间鸦雀无声,大家的眼睛紧紧盯着场中,等待即将上场的大戏。   “钧儿,别胡闹了,我跟他们走。”左辰站起身来,走到堂中。   “左……爹,你不能去。”   “如果不是我杀的,我何惧一往;如果是我杀的,逃到天边,也是罪人。”左辰说完,伸出双手,任由张平用锁链捆住,带离南卫侯府。   高堂不在,还怎么拜高堂?   成亲的事不得不暂缓,好好一场婚事,弄得不欢而散。   衙门那边审问左辰的时候,拿出来一样证据,是左辰杀人时身上穿的衣服。衣服上面溅满了秋娘一家人的血,当时,他脱下来,交给卫凉玉,让他一起销毁。   现在出现在官府人的手里,不消说,一定是卫凉玉背叛了他。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即使秋娘本就该死。   左辰对杀害秋娘一家的事,供认不讳,又在供状上按了手印,表示永不翻供。   供状经过皇帝过目后,最终判处左辰斩立决。   行刑那天,萧紫裳躲在公主府,没有出门。文钧作为他名义上的儿子,必须要来现场,送左辰最后一程。甚至,连谢天鸿和锦夏也来了。   距离午时三刻还有半个时辰,左辰身着囚衣,身负绳索,跪在地上,面朝邺城百姓。   霍霍磨刀声响在耳畔,左辰面不改色。   人群里,突然挤出一个灰衣人影,锦夏揉揉眼睛,仔细一看,竟然是卫凉玉来了。   卫凉玉跟场中的人打声招呼,来到左辰面前,打算跟他说几句话。   左辰看到卫凉玉的时候,眼睛里透出来的神色,没有愤怒,只有悲哀。他是在怜悯自己吗?   卫凉玉俯身,“左侍卫,你就没什么话跟我说?”   对于一个背叛自己的人,还有什么话好说,左辰怕脏了自己的嘴巴。   卫凉玉唇角微微翘起,“可我有话对你说。”   他凑到左辰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左辰脸上的表情很快变了,由愤怒转为凄凉。他眼中流下一行泪,苦笑道:“你听我一句劝,别再执着,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   卫凉玉没有回答他,起身后,决然离开了刑场。   锦夏转头看着谢天鸿,“三哥,你猜,卫凉玉说了一句什么?”   谢天鸿说:“猜不出,他是我唯一看不透的人。”   看不透的人,通常都会非常危险,但愿卫凉玉是个例外。   行刑完毕,文钧替左辰收殓,厚葬了他。   青梅自上次白溪受伤,去照顾她开始,就消失了。锦夏曾派人寻找,却始终没有寻到踪影。   萧紫裳从上次躲进公主府以后,就再也没出来,直到一个月后,瘦成一把骨头,步履蹒跚地出了城。   锦夏不放心她,和谢天鸿、文钧一起跟在后面,看着她进了一家尼姑庵,剃度出家。   丈夫已亡,女儿虽然活着,却也距离死不远。莫说萧紫裳一个柔弱女子,就算是硬汉,遭遇到这些变故,也该崩溃了。   锦夏没有劝萧紫裳。因为,心里有多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谁都不是谁,谁都无法跟谁感同身受。   回家时,路过侯府,锦夏和谢天鸿进门看看文钧怎样了。   文钧躺在房间的地面上,手里攥着酒壶,咕嘟咕嘟地往嘴里倒酒。头发披散开,脸上沾满灰尘,身上的白色孝服上到处是酒渍,小娇在一旁端着酒坛,替他倒酒。   才多久没见,他就颓废成这样。   “别喝了,伤身体。”锦夏俯身坐在他身边,从他手中抢夺酒壶。   文钧紧紧握着酒壶不松手,蛮横地推了锦夏一把,“老爷们儿的闲事,你一个女人懂什么!”   幸好谢天鸿及时扶住锦夏,要不然,指定会摔倒。   锦夏倔劲儿上来了,蹙起眉头,上前跟他硬抢,“不管我懂不懂,你都不能喝酒了。”   文钧跟她争来夺去,反复几次以后,烦躁极了,抬起手,往地上一掷,酒壶掉落在地上,摔成无数碎片,清澈的液体慢慢流淌,房间里满是酒的醇香。   他眼睛通红,拍着自己的胸口,吼道:“我活到现在,十七年了。我姓过文、姓过萧、现在姓左,唯独不能姓锦!我爹活得好好的,我却要披麻戴孝,替别人守孝三年。我是谁啊?我是什么东西啊?我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我活着有劲儿吗?”   皇帝随口一个判决,文钧就不是锦家的人了。   金口玉言,永无更改。   皇帝像神一样高高在上,主宰大齐国境内的每一个生命,什么时候肯低下头,关心百姓的生活呢。   事实永远是:百姓的性命犹如草芥,一枯一荣,是喜是悲,没人会在乎。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啊!”文钧双腿一屈,跪在酒壶的碎片上,片刻间,鲜血染红了衣衫。   小娇冲过去,连拖带拽,好歹把文钧拉起来。她扶着文钧坐到椅子上,马上去找伤药和纱布之类的东西,回来给他清洗膝盖上的伤口,细心伤药包扎。   文钧的膝盖和下腿,上面满是碎片划破的血痕,用干净的水冲洗了,可以看到皮肤上有大片的破损。   锦夏看着他俩的样子,突然想到前段时间,她替谢天鸿处理伤口的画面。   那时,谢天鸿的伤口很小,她仍然怕弄疼他,总会小心翼翼。   文钧涣散的注意力渐渐集中,回到小娇身上。他盯着她的动作看了一会儿,骤然起身,扶住小娇的肩膀,把她反压在身下。他低下头,覆上小娇的唇,粗鲁地吻着,一双眼睛里充满了伤感和心痛的神色。   小娇吓坏了,奋力挣扎着,可惜,文钧把她制住,不论怎么扭动,都逃不出他的禁锢。   她终于乏了,认命地放弃抵抗,由着他的性子来。反正他们是要成亲的人,被他亲一下也不会怎样。   文钧的动作渐渐缓慢,吻从她的唇上移开,落在颈间。他说:“出生时,爹娘就把我抛弃了,哪怕到现在也是一样。我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你了,你会不会放弃我?”   小娇含着泪摇头。   她宁肯放弃世界,都不会放弃她的文哥。   “我保证,我会用自己的命来宠你爱你。但是,三年孝期内,我可能给不了你名分。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女人?”   小娇没有迟疑,重重地点头。   她爱文钧,爱到哪怕一辈子没有名分,也愿意跟着他,为他生儿育女。   文钧紧紧抱住小娇,用齿含住身侧的衣带,一点点撕扯开。   管他什么孝期内诸事不宜,那些规矩,不过是做个样子给人看。更何况,死去的左辰,跟他不沾一点血缘,他凭什么要为一个没有关系的人痛苦三年。   从今天起,他只为自己而活,只为小娇而死。 作者有话要说:   ☆、五七:新婚燕尔   锦夏和谢天鸿及时退出南卫侯府,坐上马车,回自己家去。   进了景王府的大门,他们看到管家早早站在一旁,久候多时。   他以前没有等门的习惯,是不是有意外发生?   谢天鸿下车,来到他面前时,管家禀道:“三殿下,宸妃娘娘派人传话过来,要您入宫见她。”   宸妃每天在宫里吃斋念佛,向来对谢天鸿的事不甚关心,怎么突然找他进宫了。   锦夏满腹狐疑。   “还有没有别的交代?”谢天鸿问。   管家回答:“没有了。”   只见谢天鸿,不见锦夏,不会是有什么事,不好当面对锦夏讲?希望是锦夏多心了。   谢天鸿一直把锦夏送进云镜居,才放心出门,去宫里见宸妃。   皇宫里跟以前一样,全是些没有喜怒哀乐的行尸走肉,不管春夏秋冬如何变幻,除了身上的衣物以外,没有任何改变,永远是死气沉沉的样子。   迈入清吟宫的院子,谢天鸿没让宫女通报,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宸妃正跪在香案前,闭目念经,一手捻着玉佛珠,一手敲着木鱼。   谢天鸿不便打扰,到宸妃旁边的蒲团上跪下,陪着母亲一起拜佛。   一段心经念完,宸妃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走在前面,向谢天鸿说:“天鸿,我听说,文钧要娶小娇,有没有这回事?”   谢天鸿据实以答:“有。一个月前办的喜事,可惜左侍卫出事,亲事没有办完,估计要三年后才能补办了。”   “成亲当天,我也听到风声。那时,我就想找你,后来听说左侍卫的事,想等事情平息了再跟你谈谈。”宸妃坐在那里,呼吸平稳,“天鸿,小娇不能嫁给文钧。”   谢天鸿愕然,“为什么不能?”   宸妃抬头仰望着儿子,缓缓道:“小娇是锦夏的陪嫁丫鬟,此生只能做你的屋里人,或者终生不嫁,这是大齐传了几百年的规矩。”   “儿子有锦夏就够了,后院不想添人。”   “锦夏嫁入王府将近半年,肚子依旧平平如也。你喜欢她,我也喜欢她,可是,我眼中更重要的是,我的儿子不能无后。另外,小娇必须是你的人,若是嫁给文钧,景王就成了他人口中的笑话。如果你不喜欢小娇,也可以,我另外给你选几个美人。”   “母亲,儿子跟锦夏成亲不到半年,没有怀上孩子,也属正常。再给我们点时间,我们会尽快给您生个皇孙。至于选美、纳妾,您三思啊!”   “半年没有怀上孩子,你觉得正常?我最担心的是,她能不能生。”   谢天鸿本想隐瞒房中的事,可是,现在再不说,等到府里多了几个小妾,就迟了。   他忙解释:“母亲,怀不上孩子,不怨锦夏,是儿子太忙,半年只跟她同房过两回。”   宸妃大为吃惊,新婚燕尔,夫妻之间如此冷淡,这还了得。她更加确定,要给儿子添新人了,“男人三妻四妾本属正常,就算她能生,你收几房侧室也无不可。”   “母亲,儿子跟锦夏的关系非常好,真的不必画蛇添足。”   “你说娘画蛇添足,是在怪娘了?”   “儿子不敢。”   “不必多说,娘已有决断。”   谢天鸿沉默许久,叹了口气,“母亲,您是爱儿子的,又何苦为难儿子呢。”   回王府的路上,谢天鸿一路脚步沉重。   波谲云诡的后宫,向来就是女人争斗的战场,处处尔虞我诈,充满算计。宸妃能够在后宫里占据一席之地,并成为除了皇后以外,唯一生下皇子、并将皇子抚养成人的嫔妃,可想而知,她费了多少心血。   谢天鸿感恩母亲的付出,不愿违拗母亲的意愿,但他着实不愿意纳妾。   母亲和妻子,都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二择其一,太难选择了。   解决问题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赶紧让锦夏怀上孩子。只要孩子一生下来,两边都有交代了。如果怀不上,那就……   云镜居里,锦夏早早准备好膳食,等着谢天鸿回来吃。   看到他脸色不好,锦夏原本兴奋的心情,顿时沉了下去。   她上前帮谢天鸿解下外衣,挂到一旁的衣架上,关切地问:“三哥,宸妃跟你说什么了?”   谢天鸿从背后抱住她,下颌放在她的肩头,眉头蹙起,声音疲惫地说:“夏,我们生个孩子吧。”   他是想……做那件事吗……   锦夏的脸颊滚烫,不好意思地微微别过头,小声道:“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一回家就要生孩子。”   “没受刺激,就是想当爹了。”   谢天鸿没有把宸妃的话说出来,他怕锦夏一旦知道,会伤心难过,说不定,会同意他纳妾。他不希望有第三个人横在他们中间,如果非有第三个人不可,那也只能是他们的孩子。   锦夏两手捏在一起,不停地绞着手,红色的唇,被她咬出一行白印来,“你这个坏男人,总想些不正经的事儿,我不要理你了。”   她分开谢天鸿抱住她的手,逃也似的躲进卧房里。   谢天鸿马上追过去,用手臂把她抵在墙壁上,“老婆,我真的很着急,没有开玩笑。”   越说越露骨了,锦夏心狂跳不止,一双手更是紧张地不知该往哪里放。   她真是失策,早知道这样,就不躲进卧房了。这么一弄,好像默认同意了,故意引他进来似的。   她心里慌乱,眼睛胡乱瞟着,猜测道:“你不会是路过东宫,看到太子妃抱着你的皇侄儿,眼馋了吧?”   “是啊,我眼馋了,就想自己养一个,比皇侄儿更英俊更有出息的儿子。”   谢天鸿顾不得锦夏怎么猜了,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赶紧生孩子。有了孩子,宸妃那边就有了交代,他想跟锦夏过什么样的日子,就可以过什么样的日子,不会再有人管了。   他灼热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她,让她不知道如何回应。   她用手捂住眼睛,厚着脸皮说:“你是一家之主,想怎么做,你自己拿主意,我没意见。”   天啦,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说出同意他的要求,那样不知羞耻的话来。   这么不矜持,会被他笑话一辈子的。   可是,夫妻两个人天天面对面,什么都不做,跟宫里太监和宫女的对食有什么区别。   他是自己的夫君,想跟她亲热一下,是天经地义的事,难道还要说不嘛。   不管了,就算以后被他笑话也认了。   锦夏松开手,挽住他的脖子,伏在他浑厚的肩膀上,附在耳边细语,“三哥,你要温柔一点,再像以前那么没轻没重,我会不高兴的。”   “好,我一定小心不弄痛你。还有,感觉到不舒服,就说出来。你说出来了,我才能知道哪里做得不够好。”谢天鸿松了口气,俯身抱住她修长的腿,把她扛在肩上,轻轻放到床上。   厚厚的褥子铺在床上,躺上去感觉松松软软,好似一团白云铺在下面。   现在,谢天鸿就在她身前一寸的位置,鼻尖相抵,十指相扣。眼前的人,是她的三哥、她的夫君、她的天、她的一切。   他俊美的容貌映在眼睛里,每一根发丝、每一个毛孔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样子,从未像今天这么清晰,就连呼吸,都是他的味道。   三哥,你可知,女人最大的心愿,不是家财万贯、名利双收,而是嫁给一个喜欢的男子,给他生一个孩子。   女人的想法,就是这么简单。   简单到可笑。   锦夏有些意乱情迷的眼睛里,闪着水润的光,“三哥,你可不可以抱紧我?”   曾经,她有父母亲人朋友,现在,一个个逐渐远去。   她只有他了。   她是那么害怕孤单啊。   面对锦夏清澈的眼睛,谢天鸿的理智一点一点恢复。   他在做什么?为了别人一句话,用尽花言巧语,只为了把自己的妻子骗上床。即使对方已经是他的人,依然不能改变事情的本质,这比采花大盗高尚不了多少。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如此龌龊了。   如果真的这么做了,他一辈子不敢面对她。   谢天鸿侧身,躺在锦夏身边,双手紧紧抱住她,许久没有动作。   锦夏的脸已经红到……红得时间太久,现在已经不红了……   她伸出手,用力抚平他额头的川字,“三哥,你为什么还不……还不跟我生孩子?”   话一说出口,锦夏羞得恨不能钻到被子里,再也不出来。   这么说,好像是她很着急一样。   她的脸皮怎么可以厚到这种程度,以后没办法见人了。   谢天鸿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原因。如果告诉她了,她肯定以为,他把她当成生孩子的工具,她一生气,再也不理他怎么办。如果不说,他的良心实在不安。   “是不是我变丑了,你没兴趣?我现在去擦一点胭脂水粉,再画画眉,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锦夏刚起身,就被谢天鸿拉了回去,重新跌进他的怀里。   他注视着她的眸子,“不是你的问题,是我。”   隔着衣物,锦夏感觉到,他身体的某个部位有了变化,箭已经上弦,正蓄势待发。   他磨磨蹭蹭,不肯进正题也就罢了,竟然在这样关键的时候,说自己有问题。他当自己是治水的大禹,准备三过家门而不入?   锦夏胡思乱想半天,慢吞吞问道:“三哥,你是不是累了,我们换个时间?”   谢天鸿一咬牙,说出了实情,“老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在讲之前,你先答应我,绝对不生气。”   “说吧,我不生气。”   谢天鸿稍一停顿,把在清吟宫里宸妃说过的话,挑了几句好听一点的,说给锦夏。   锦夏从起初的好奇,随着时间的消失,逐渐转为失望。   没错,她眼睛里透出来的神色,是大失所望。   谢天鸿见她的状态不对,忙说:“老婆,你说过,你不生气。”   “我没生气啊。”锦夏挤出一个笑,眼里的泪勉强没有掉落,“三哥,我们生孩子的目的,就是为了应付宸妃?”   “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的本意是,我们早晚是要生孩子的,现在生,可以解决母亲给我出的难题,何乐不为。”   “我明白了。”锦夏移开谢天鸿抱住她的手,从他怀里出来,坐起身,失落道:“我现在脑子有点乱,你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她迈下床,对着镜子正好衣衫和发髻妆容,慢慢走出房间。   外面的天依旧很蓝,阳光依旧耀眼。   只是,现在冰冷的心情,配不上酷热炎炎的五月天。 作者有话要说:   ☆、五八:醉生梦死   谢天鸿在床上躺了半个时辰,身上炽热的温度,终于退去。   从锦夏的反应上看,她非常伤心,若不是不想两个人之间闹得不愉快,早就哭出来了。   假如他不告诉她这件事,早早让她怀上孩子,解决无后的问题,或许,他们之间不会发生任何不快。可是,欺骗她,他做不到。   他是如此深爱着她,爱到不愿对她说一个字的谎言。   现在,他该怎么办啊。   谢天鸿迈下床去,换掉汗水湿透的亵衣亵裤,套上平素穿惯了的天蓝色蟒袍,走出云镜居,在院中站了一会儿。   他伤了锦夏的心,没有脸找她;宸妃那里没有交代,去不得;南卫侯府里,文钧和小娇已经同房,不适合过去打扰。思来想去,一时间,他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头顶上的烈日,烧灼着他的肌肤,他没有挪步,就一直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风景越来越亮,然后,骤然变成一片黑色,曾经健壮的身躯轰然倒地。   谢天鸿昏倒了,锦夏并不知道。   她离开云镜居以后,心情极度低落,想找个地方散散心。   走到王府门口,她想了想,又折返回来,去酒窖搬出一坛酒,又从厨房里拿来一个大碗,给自己斟满。   本打算学学古人,借酒浇愁。滴酒不沾的人喝酒,结果通常是沾酒必醉。结果毫不意外,她只喝了一口,就趴在酒窖里睡着了。   等到家丁和丫鬟发现她的时候,她睡得正香。   丫鬟七手八脚地把锦夏抬回房间,刚好遇到大夫急匆匆赶来云镜居,给谢天鸿诊治。大夫留下照顾病人的方法,又把医治暑气的方子交给丫鬟,才提着药箱离开。   谢天鸿半睡半醒间,闻到一股酒香,好像来源于身边。他循着气味寻过去,看到醉成一团的锦夏,粉扑扑的脸颊浑似一只熟透了的苹果。还有樱桃般丰满圆润的唇,无一不在引诱着他犯错误。   他爬到锦夏身边,糊里糊涂地朝着樱桃咬了下去,淡淡的酒香在口中晕开来,身体的每一条经脉都舒畅无比。   没有喝酒,他就已经醉了。   真想就这么醉下去,一生一世不再醒来。   锦夏睡得昏昏沉沉,直到傍晚时分,才悠悠转醒。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重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睁开眼睛,把目光移到胸前,只见谢天鸿趴在她身上,头枕在她的胸口。他的左手挽住她的腰,右手……可恶!枕着不够,还要用手摸!   锦夏揉揉有些酸痛的额头,把谢天鸿的手拾起来丢了出去。   咚的一声,他的手落下来,震得床板颤了几颤。   她打了个哈欠,嘴巴跟往常的感觉不一样,似乎有些肿胀。他居然趁她睡着,对她又啃又咬,太欺负人了。   锦夏推推谢天鸿的身子,没好气地说:“三哥,便宜占够本了,就起来吧。”   谢天鸿一动不动,看样子,像是没有听到锦夏的话。   他什么时候学会装聋作哑了?   锦夏拍拍他的脸,“三哥,我说过,不生你的气,你别装了,行吗。”   谢天鸿仍然没动。   锦夏剩下的一半醉意和睡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飞快地板正谢天鸿的身子,坐起来反复喊他,让他快点醒来。可他仿佛丢了魂魄一般,丝毫没有反应。   “三哥,你不要吓我,你想要个孩子,我们马上生,生多少你说了算。以后,你想怎么样,我都由着你,只要你快点醒来,要我做什么都可以。”锦夏说着说着,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不知不觉间,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一滴滴浸湿了谢天鸿的衣衫。   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就没有知觉了。   生病,一定是生病!   锦夏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爬起来,冲着房门口飞奔而去。   王府里有大夫,马上开方子煎药,她的三哥一定会很快恢复。   锦夏走到云镜居外,正看到端着药碗准备进门的丫鬟。   丫鬟惊喜道:“王妃,您醒了。”   她把药碗端进卧房,跟锦夏复述了一遍医嘱,“大夫说,汤药服下的时间越早,对三皇子的身体越有好处。”   既然这样,说明大夫来过了,按时服药,大概不会有问题。   锦夏让丫鬟退下,自己留下来守着谢天鸿。   她等啊等,汤药快凉了,谢天鸿还是没有醒来。大夫说了,越早服药,对身体越好,不能再等下去了。   锦夏端过碗,用汤匙舀出一勺,捏开谢天鸿的嘴巴,慢慢倒进去。   一松开手,他的下颌自动回归原位,灌进去的汤药全都顺着嘴角流出来。   这么喂药不行,他昏迷着,自己不会咽,万一呛进气管就麻烦了。   锦夏没有多想,用尽全身力气,把谢天鸿扶着坐起来,在他后背处垫了两个大枕头。然后,低头饮了一口汤药,含在口中,嘴对嘴给谢天鸿哺喂进去。同时,她舔了一下他的舌根处,他立即做出了本能的吞咽反应,将汤药咽了下去。   方法可行!锦夏欣喜若狂,用同样的办法,把剩下的大半碗汤药全都喂给他。   锦夏抽走支撑谢天鸿坐着的枕头,小心翼翼放平他,又找了一床厚薄适宜的被子盖上。   弄完以后,她坐下来,静静地等着他睁开眼睛的一刻。   没想到,一等就是一夜。   天亮以后,锦夏在给谢天鸿喂第二碗汤药的时候,她的三哥醒过来了。   谢天鸿看着与他相距不过半寸的脸,还有探进他口中的丁香小舌,顿时脸红到耳根。   比起初嫁过来,他老婆的吻技大有提高,简直可以用娴熟两字描述。该不会,每夜睡着的时候,她都会像现在这么偷偷练习吧。   谢天鸿一懵,迅速躲闪开,把头偏向窗口,望着外面的蓝天白云,想要好好冷静一下。   锦夏拿起帕子,给谢天鸿拭去嘴角残留的汤药。   等谢天鸿彻底冷静了,把现在的状况搞清楚以后,顿时有种肠子悔青的感觉。刚才是个多好的机会,他干嘛要躲开呢。不知道现在反悔,来不来得及。   他吧咂吧咂嘴巴,说道:“我想把药喝完。”   锦夏没猜出他话里的隐意,还以为他是真的想喝药,就把药碗端过来了。   谢天鸿哪里是想喝药,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他见锦夏没明白他的意思,干脆自己动手,扶住她的肩头,把她按在床上,冲着她的嘴巴亲了下去。   他这辈子喝了那么多次药,没有一次赶上今天的味道好。   他把锦夏的世界搞得天翻地覆,他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他和她纠缠在一起,难分难舍。   突然,锦夏眉头一皱,眼睛里有一丝慌乱。她挣扎了几下,奋力推开谢天鸿,坐起来捂着胸口干呕了几下。   谢天鸿哭笑不得,“我的吻,有那么恶心吗?”   锦夏摆摆手,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三哥,不是恶心,是肚子不太舒服。”   谢天鸿被她的样子吓到了,忙不迭去请大夫。   大夫来了以后,给锦夏一把脉,眉宇间多了些愠气,话里带着几分责怪,“王妃,你是不是喝了三皇子的汤药?”   “没喝。”锦夏想起给谢天鸿喂药时的画面,忙侧过头,不让他们看到自己的羞赧样子,“大概,喝了一点点。”   虽然没咽下去,嘴里总残留那么一星半点,就算是喝了吧。   “王妃啊,三皇子是中了暑气,他的药是清凉解暑通经活络的,您怎么能喝呢。”大夫颇为恼怒,明显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他把锦夏说蒙了,锦夏为什么就不能喝清凉解暑通经活络的药?虽说是药三分毒,可是,治疗中暑的药,正常人服了不会有大碍。   大夫向着皇宫的方向一拱手,“又是喝酒,又是喝药,您即使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考虑一下啊。”   肚子里的孩子?锦夏肚子里什么时候多了个孩子?   谢天鸿和锦夏一脸茫然。   大夫说:“王妃和三皇子还不知道?王妃有喜了!”   “多长时间了?”谢天鸿急问。   “从脉象上看,大约有一个多月。”   “确定?”   “敢用项上人头担保。”   听罢,谢天鸿面上没有表现出喜怒,只让丫鬟送大夫回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锦夏两个人。   锦夏既兴奋又焦虑。她没做过母亲,一切得靠自己慢慢摸索,谢天鸿应该会陪她一起,渡过这段时光吧。   就在锦夏对未来充满期待的时候,谢天鸿的一句话,把她心中那点喜悦击得粉碎。   谢天鸿说:“孩子,要留下吗?”   要孩子的是他,不要孩子的也是他,他到底想什么样啊!   锦夏现在肚子里装的不是孩子,是气啊。   “行,你不要,我马上打掉。”锦夏大步向门口走去。   谢天鸿飞身而起,拦在她面前,“我没说不要。”   锦夏咬着唇,质问道:“那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五九:一只包子   从儿时初遇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多年了,锦夏自认为足够了解谢天鸿,但是,在他问出那句话的时候,明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她仍然很生气。   愤怒之下,锦夏的胸口不住地起伏,气呼呼地侧过头,不看他。   谢天鸿捧着她的脸,微笑道:“我记得有个小混蛋说过,生孩子很痛,不想给我生。你说,那个小混蛋是谁?”   好像是他们圆房的时候,锦夏说的。   他怎么连这个都记得,记性未免太好了吧。   即便当时锦夏说过那样的话,也是没有怀上孩子以前,思维不够成熟的时候说的。现在孩子已经来了,她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盼着孩子早点到来,跟他们一起生活。   话放出去了,承认无异于自打嘴巴,她说什么都不能承认啊。   锦夏撅起嘴,心虚地说:“谁知道是哪个小混蛋说的混账话。”   谢天鸿被她逗得大笑,抚着她的脸颊道:“好好好,算我说的,我怕你疼,我是那个小混蛋。”   锦夏想笑,又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贝齿咬住朱唇,忍得煞是辛苦。她回过头,满含深情地望着谢天鸿,唇角一弯,露出一个甜美的笑。   她说:“小混蛋三哥,我是怕痛,但是,为了我们的孩子,我会变得勇敢。”   谢天鸿摸摸她的头,把她揽入怀中。   刹那间,空气中充满幸福的味道。   谢天鸿轻轻亲着她的额头,笑道:“你的夫君挺厉害啊,总共射了两箭,就有一箭射中靶心。”   又是一本正经地耍流氓,这么无耻的话,也好意思说出口。   锦夏在他身上软软地捶了几下,“那不是还废了一箭嘛,有什么好炫耀的。”   “第一次是磨合,第二次是正式……”谢天鸿顿了一下,坏坏地说,“下一次,咱们努努力,争取生个龙凤胎。”   他愈发没正行了,再说下去,指不定说出什么荤话。   锦夏转身欲逃,却被谢天鸿的双臂紧紧困住,无法逃开半分。   她佯作嗔怪:“小混蛋,我现在有了身子,你可不能对我动手动脚。”   他笑:“吃不到肉,让我靠近一点儿,闻闻味道总可以吧?”   “你要吃肉?你把我当成烧鸡,还是烤全羊?”   “我把你当成最重要的人。”   “那宸妃呢?”   谢天鸿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为什么每个妻子都喜欢跟自己婆婆争风吃醋,两个身处不同位置的人,怎么就能产生冲突。   “你和母亲,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我希望你们可以像爱我一样爱对方。如果你们之间不能和平共处,我只能放弃其中一个。但愿,那一天永远不会来。”   放弃其中一个,他会放弃哪一个?   前段时间,锦夏知道自己不是锦华和锦夫人的孩子,脑袋里就剩下一件事,查出她的亲生父母是谁,不论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找到他们。   将心比心,锦夏明白,宸妃在谢天鸿心里的分量,也理解,从喜欢的人和父母中间选择一方,下决定有多困难。   锦夏说:“三哥,你放心,我不会做让你为难的事。”   谢天鸿感激道:“谢谢你的善解人意,你也要相信,我绝不会负你,更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他们本来打算,一个养养身子,一个养养胎,等到都恢复了,再入宫找宸妃,跟她说锦夏怀孕的事,顺便推掉给谢天鸿纳妾的建议。   没想到的是,刚过了两天,宫里就有人来王府传旨,说皇帝和宸妃在清吟宫,传召谢天鸿和锦夏两人。   如果只有宸妃,找他们夫妻两个的原因很好猜,无非就是纳妾、生世子。现在加上皇帝,他们就想不通了。   他们换上朝服,来到清吟宫后,面见了皇帝和宸妃。   几番寒暄,宸妃让锦夏先出去转转,她和皇帝要单独跟谢天鸿说说话。   锦夏猜测,避开她,一定是想说一些不方便让她知道的事,既然如此,她就遵从他们的旨意,到宫外面散散心,等他们谈完事情,再问问谢天鸿吧。   决定好以后,锦夏欠欠身,退出清吟宫。   锦夏一边琢磨皇帝和宸妃在跟谢天鸿说什么,一边在皇宫里信步走着,等想得头昏脑涨时,猛然间发现,她竟然走到了一处从未来过的地方。   她苦笑,走路的时候千万别走神啊,一走神,就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等到回过神来,尽管后悔去吧。   打量了四周的环境,她准备找个人问问,怎么回清吟宫。   奇怪的是,这里清静得很,宫女和太监少得离奇,想问路,真是不容易。   她只好回转身,往来的方向走去。   路走了几里,可她还是没有看到熟悉的宫殿。   所幸,宫女变多了。   锦夏来到其中一个宫女面前,跟她打听路,却见那宫女一听到清吟宫,就连忙摆手,匆匆离去。   清吟宫藏龙卧虎?不可能啊。   宸妃给人的感觉,是不问世事的拜佛人,怎么会把她们吓成这样。   锦夏满腹狐疑,又找不到人问,越发觉得心焦。   “景王妃?”一个男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锦夏心里咯噔一下,悬起来了。那声音曾经给锦夏留下了深刻印象,一想到他,锦夏身上就会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那个人,是当朝太子,谢天鹏。   几天没见,他被谢天鸿揍青的脸,已经基本恢复正常,看不出曾经受过伤。   锦夏垂头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谢天鹏把手在身上蹭几下,双手扶起锦夏,“你是我的弟媳,咱们是一家人,行这么大的礼,跟我见外了不是。”   谁想跟你见内啊!   锦夏暗自腹诽,表面仍是恭敬如常,故意跟他生疏,“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臣女不敢妄自抬身价,高攀殿下。”   “可是,我很愿意让你高攀啊。”谢天鹏嬉皮笑脸,目光往锦夏身上来回扫。   那凹凸有致的身材,还有因怀孕变得红润的脸颊,比往日的容貌更美了几分。尤其是轻柔好听的嗓音,像一只猫爪子,在他的心上抓挠,勾得他差点流下涎水来。   锦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当即警惕地退出去几尺远,“臣女胆子小,太子殿下不要开这种玩笑。”   谢天鹏紧步跟上,笑着说:“我没有跟你开玩笑,我说出去的每个字,都是真真儿的。”   太子真是记吃不记打,才几天,就忘记谢天鸿的拳头是什么滋味了。   锦夏有必要提醒他一下,“三哥就在附近,如果殿下没什么事,臣女就先告退了。”   “慢着。”谢天鹏唤住她,不无得意地揭穿她的谎言,“你就别骗我了,东宫里有个太监看到三弟进了清吟宫,就没再出来。所以,今儿个,你就别想逃了。”   锦夏看到他贪婪的目光,在她身上转来转去,紧张地不知如何是好。   她说:“我是三哥明媒正娶的王妃,殿下若要对我无礼,三哥定会跟你算账。”   “我碰了你,你就不是干净的女人了,你觉得,三弟会为了一个婊.子,跟他的亲哥哥翻脸吗?”   谢天鹏步步逼近,锦夏害怕极了,不断地后退。   “小美人,附近是我的地盘,没有人敢打扰本太子的雅兴。你呢,就放开一点,好好享受一下。把我哄开心了,说不定,我会从三弟手里,把你要来东宫,给你个名分呢。”   锦夏瞅准一条大路,边往那边移,边道:“殿下,你莫要口出妄言,以免辱了自己的身份。”   “身份?我是太子,将来,整个大齐都是我的,谁人敢多言一句?”   锦夏已经到了路边,没必要继续跟谢天鹏废话。她拔腿就跑,用最快的速度往那边飞奔。   逃到人多的地方就好了,谢天鹏再不要脸,也不可能当着许多人的面,对她做什么。   锦夏慌里慌张地跑,只顾着身后谢天鹏有没有追上来,完全没有留意前面的路。跑到拐弯处,她一不留神,撞到一个人的怀里。   他抱住她,询问道:“老婆,怎么慌成这样?”   锦夏抬起头,看到谢天鸿担忧的脸,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她用目光指了指身后,双手紧紧攥住谢天鸿的手臂,惊魂未定。   谢天鸿看到谢天鹏的一刻,脸色很差,好像凝了一层霜。他轻轻拍着锦夏的后背,让她不要紧张,然后,向谢天鹏冷冷地说:“皇兄不读书,不帮父皇处理政事,倒是有闲情逸致逗臣弟的王妃开心。”   谢天鹏摸了摸上次脸上受伤的位置,心里对谢天鸿有几分忌惮,慢慢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接话道:“我看到王妃一个人在皇宫里乱转,怕她走丢了,就过来看看,她需不需要帮忙。既然三弟来了,我就先回东宫,你们慢慢聊。”   说完,谢天鹏溜之大吉。   谢天鸿低下头,粗略替锦夏检查一番,确定没有受伤和吃亏以后,松了一口气。   他牵住她的手,“走吧,咱们回家去。”   锦夏犹豫许久,忍不住说,“三哥,你今天脾气真好,竟然没有动手。我还担心,你会不会又把太子揍了,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我很想揍他,但是,我从今天父皇跟我说的话里,隐约感觉到,最近我风头太盛,需要收敛一点儿。”   差点忘记,谢天鸿来皇宫,是接到皇帝和宸妃传召。   锦夏问:“三哥,皇帝和宸妃找你什么事啊?”   一想到宸妃把她支开,锦夏又觉得,可能不方便告诉她。她马上改口说:“如果不能告诉我,就不要为难了。”   “我的事,没什么不能跟你说的。”谢天鸿的步伐忽然沉重起来,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母亲把给我纳妾的事,告诉父皇了。我以为父皇不会管这些闲事,没想到,我错了。他告诉我,他已经下了圣旨,在朝中为我选几位年轻貌美的千金小姐,择吉日送入王府。”   “你没有跟皇上说,我已经有了你的孩子?”   “说了。”   “那为什么……”   “父皇说,孩子没有生下来,就不算有。生下来了,也未必是个男孩。我感觉,这次纳妾,是逃不掉了。”谢天鸿叹了口气,握住锦夏的手攥得更紧。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十:他的唯一   纳妾的事,若是宸妃提起,尚有挽回的余地,现在是皇帝,九五之尊说过的话,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   锦夏觉得天要塌了。   她的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是步履维艰。   “老婆,你怎么不说话?”谢天鸿晃晃她的手。   锦夏苦笑一声,“我能说什么呢?”   说她反对谢天鸿纳妾,反对谢天鸿有其他女人,还是告诉皇帝,只有她可以给谢天鸿生孩子?   她说出来,除了让谢天鸿为难,没有其他用处。   “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锦夏停住步子,认真地看着他,“我说了,你会听吗?”   谢天鸿绽出一个温和的笑,“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会听?”   他在问她的意见,说明,她在他心里的地位举足轻重。   不管她的话有没有用,至少谢天鸿会认真考虑。   锦夏用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声音,镇定、郑重地说:“我!不!同!意!你!纳!妾!”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她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胆子大到直接否定皇帝的意愿。这样大逆不道,往大了说,是欺君之罪,全家小命不保,至于株连几族,全看皇帝心情如何。往小了说,是忤逆长辈,一顿家法是免不了的。   就算可以捡回一条命,只受一顿家法。她受得了,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也受不了。   谢天鸿笑眯着眼睛,“老婆,你真有气魄。”   纳妾的事,严重威胁他们两人的感情和生活,他居然可以不当回事!   锦夏的怒火瞬间点燃了,不管现在是不是在皇宫,附近有没有人,张口便道:“谢天鸿,你有没有良心啊!我那么怕痛,都可以强忍着恐惧,给你怀孩子。你在听到皇帝要你纳妾的话以后,竟然没有表示反对。我看,是你想纳妾,不好意思开口,听到皇帝这么说,顺水推舟了吧!”   “你在吃醋。”   “我是在吃醋吗!你睁大眼睛,仔细看清楚,我分明是在生气!”锦夏越说越来气,呼吸变得粗重,“我算是明白了,你不肯说喜欢我,是因为你根本就不喜欢我!我告诉你,你想纳妾,好啊,弄进府里一个,我就赶出去一个,我看谁还敢进王府的大门!”   谢天鸿哈哈大笑,方才被谢天鹏弄糟的情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笑,锦夏更生气了,“笑什么笑,你以为我只是说说看?不要不相信我,我真的会那么做。”   谢天鸿笑完了,抓着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一口,一本正经地说:“老婆,我喜欢你。”   两个人正在吵架,他竟然在这个时候说……喜欢她?   锦夏不确定地问:“什么?”   “老婆,我喜欢你,我爱你。以前我不说,是因为我觉得,爱不爱,是要看行动,不是靠上下唇一碰说出来的。现在,我明白了,爱你,就要说给你听。以后,如果你愿意听,我可以说一辈子。”   他说,他爱她……   锦夏有种感觉,脚下踩的不是路,而是一朵白云,风轻轻一吹,云就会把她带到天上。   不会说情话的男人,突然说上一两句,简直不能更让人心动。   “三哥,你说的是真话?”   “比珍珠还真。”   “你可以……说爱我……说一辈子?”   谢天鸿认真地点头。   锦夏的脸颊微微一红,随后恢复如常。她眉头一拧,道:“想转移话题,没门儿!我不会听两句好话,就同意你纳妾的。”   谢天鸿眸中含笑,“老婆,我骗你呢。”   “就知道你在骗我!”   “父皇跟我提过纳妾的事,我拒绝了,他没有为难我。”   “真的?”   谢天鸿摊摊手。   真的……那么,刚才锦夏咆哮的样子,全被谢天鸿看在眼里了……以后,肯定会翻出来笑话她……怎么办……   锦夏决定装晕,逃避。   她用手扶着额头,蹙起眉来,装作十分痛苦的样子,说:“头好痛,我大概要晕了。”   然后,向身后倒去。   身子倾斜到一半的时候,她发现背后有块大石头,倒下去肯定得撞破脑袋。   于是,她干了一件蠢事。   她慢慢直起身子,看准谢天鸿的肩膀,毫不客气地枕了上去。接着,把谢天鸿的手放到自己腰间,她才闭上眼睛,垂下双手,恹恹道:“我已经晕好,夫君看着办。”   谢天鸿笑得很开心。   他打横抱起锦夏,一步步往皇宫门外走。   锦夏依偎在他的胸口,感受到沁入心脾的暖意。   谢天鸿小声说:“老婆晕倒了,我说她坏话,她肯定听不见。”   敢说她坏话,太不把孕妇当回事了。锦夏伸手在他肋间掐了一把,作为惩罚。   谢天鸿蹭蹭她的脸,继续说:“老婆晕倒了,我们的孩子会不会也晕了?要不,孩子的名字就叫谢晕?”   锦夏强忍住没笑,又掐了他一把。   谢天鸿:“老婆要把我掐死了。”   该!让他没事说谎话骗老婆,老婆没有生气,已经是很大度了。   于是,锦夏掐了第三把。   就这样,谢天鸿学会了一个成语,沉默是金。   回到云镜居,锦夏觉得谢天鸿应该不会再提起那茬儿,就放心地睁开眼睛,在房间里活动了一下手脚。   谢天鸿看了一会儿,终于再次开口,“夏,我有件事,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你。”   锦夏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除了纳妾以外,其他的事都可以说。”   “今天在清吟宫,父皇单独跟我说了几句话。他似乎对太子不满,有废储的意思。”   皇帝总共三个儿子,四皇子九岁,能不能担当大任,还需要时日验证。如果废掉太子,那么,下一位储君,有极大可能是谢天鸿。   锦夏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回答的?”   “废立储君,动摇国本,我当然是劝了。”   皇帝的心思太复杂,嘴上说的,未必跟心里想的一样。他说想废太子,说不定是想试探谢天鸿有没有篡夺太子之位的念头。谢天鸿除了劝以外,不敢有其他想法。   “你不想登上至尊宝座?”   “没兴趣。”   “那位置,多少人盯得紧,你居然不想,太奇怪了。”   谢天鸿长吁一口气,握住锦夏的肩,说道:“皇帝看似一手掌握天下人生死,实际上,无奈之事颇多。一旦做了皇帝,不管愿不愿意,都得把朝廷重臣的女儿塞进后宫,宠幸哪一个,都得考虑她的家世,生怕惹到她的父亲兄弟。做个王就潇洒自在得多,我说只要你,别的女人想嫁给我,我也可以甩脸子赶出去。皇帝要讨好每个朝臣和百姓,而我,只需要讨好你就可以。”   她是他的唯一。   他的话,说得锦夏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但是,她很快想到一个问题:“三哥,如果皇帝非要你纳妾的话,你会怎么办?”   臣子必须要忠于君主,这是为臣之道。   锦夏不怕那一天的到来,但她想知道,真的到来时,谢天鸿会怎么做。   谢天鸿挑挑眉,“悉数接受。”   他明明不想纳妾,干嘛说这话气人。他这么做,真是欠收拾了。   锦夏往他脐下三寸处一抓,恼道:“你信不信,我废了你。”   谢天鸿感觉到一股热流,从下腹部直冲上来,令他浑身一颤。这个女人实在大胆,什么事都敢做。谢天鸿的脸瞬间涨红了,“老婆,赶紧放开。”   “你还纳不纳妾?”   “不纳,不纳。”   “你说,你一辈子只爱我一个人。”   “本来就是,不用说了吧。”   “用说,我爱听。”   谢天鸿燥热难当,全身膨胀到快要炸开。他脑袋一懵,把锦夏拉到自己膝上,用双臂紧紧箍在怀里。他那么用力,害得锦夏几乎喘不过气来。   锦夏察觉到谢天鸿的异常,顾不得吃味,紧张地问他,“三哥,你是不是病了,身上怎么这么烫。”   “别动,别说话,让我抱一会儿。”谢天鸿闭上眼睛,全身微微颤抖着,似乎是在强忍着痛苦。   “你看你都什么样子了,不行,我得去找大夫替你看看。”锦夏想要站起来,身体一扭动,谢天鸿的脸色更差了。   他凶巴巴地瞪锦夏一眼,“蠢女人,让你别动了,你还动!再动,万一出了事,可别怪我。”   能出什么事啊。   锦夏把他的话仔细一琢磨,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好奇地盯着谢天鸿好看的脸,反反复复地审视着。她第一次发现,男人这种动物,太不经撩拨了,只不过轻轻碰一下,就变成现在的样子。   早知道这样,她肯定躲得远远的。   谢天鸿一直抱着她,抱了一个多时辰,身上的温度才渐渐降下来。   他松开怀抱,全身虚脱一般,失了力气。   他非常严肃地警告锦夏,“老婆,在咱们的孩子出生以前,不要做像今天一样的事。我真怕忍不住,伤了你和孩子。”   锦夏心虚地挠挠头,“有那么严重吗?”   “有。”   “但是你忍住了啊。”   “我不可能每一次都忍得住。”   “那说明,你不够爱我和孩子。”   “好吧,我跟你保证,以后一定忍住。”   “三哥,你真好。”锦夏甜甜地笑着,然后……伸手又抓了一把……   谢天鸿感觉……很郁闷…… 作者有话要说:   ☆、六一:可疑之人   不知怎的,皇帝和宸妃想给谢天鸿纳妾的事传了出去。   皇帝对太子的态度,大家看在眼里,不定哪天,风向就转到景王府了。   朝堂上的诸位王公大臣,听说此事,但凡有个女儿的,都是心痒难耐。胆大些的,找了媒人来,旁敲侧击,想把女儿送进王府。   谢天鸿故意装糊涂,权当听不懂他们的话。   最初几次,锦夏没往心里去,时间一久,总觉得不踏实。生怕谢天鸿哪天不顺心,无意中顺口答应下来。   谢天鸿见她焦虑,跟她说道:“你放心,我绝不可能有第二个女人。如果走到最后一步,实在没有办法拒绝,我就抛下身份地位,带你离开京城,永不回来。”   锦夏问:“如果皇帝真的打算废掉太子,立你为储君,你这一走,就白白放弃了齐国的大好江山。你不后悔?”   “我只怕没了王位,没办法让你过好日子。我舍不得你跟着我吃苦。”   有谢天鸿这句话,锦夏终于安心了。   那些朝臣却不自在了。不管用什么方法,谢天鸿都是油盐不进,完全没有纳妾的意思。他们见此计不可行,另外想了个办法,先跟后宫的嫔妃们打好关系,让她们帮忙在皇帝耳边吹吹枕边风,看看能不能行得通。   有些接触不到嫔妃的人,就用了个笨办法,安排几个忠心的丫鬟入宫做宫女,进了宫,时间一久,总有机会见到大人物。   就这样,后宫里面,突然就多了无数陌生面孔。   皇帝日理万机,无暇关注后宫的琐事,一切交由皇后处理。   后宫每年都有满年龄出宫的宫女,也就有大批新人补充进来,以往的日子里,遇到这种情况,皇后通常是让侍卫加紧巡逻,仔细留意着,有没有不懂规矩的新人。   卫凉玉被皇帝调回宫中,一直跟其他侍卫一起,负责守卫宫门。   他在紫裳公主府几年时间里,没有犯过一个错,后来,又拿出了左辰杀人的证据,帮助官府一举破获秋娘被杀案。他的忠心,皇后看在眼里,便把他要来,专门负责内宫安全。   虽说不能进内宫,能在门口值守,已经是莫大的荣耀。   卫凉玉更是兢兢业业,敬忠职守,让人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一日,天气极为炎热,皇帝照例要带着王公皇族们去附近的猎场避暑,顺便看看他们的功夫有没有长进。   四皇子谢天鹭尚未成年,由皇后沿途照管,太子和谢天鸿各自带着家眷和侍婢随行。   大队伍浩浩荡荡赶去猎场。抵达后,谢天鸿和锦夏偶然间发现,守卫的侍卫十分眼熟,走近了仔细端详,才发现,竟然是老相识卫凉玉。   卫凉玉和左辰同僚数年,据说,两人的关系一直十分密切,而卫凉玉,竟然做得出揭发挚友的事情来。虽说国法如山,但是,他这么做,总给人感觉不怎么厚道。   谢天鸿和锦夏路过他身边,只是斜睨一眼,便从他面前走了过去,没有多说什么。   稍等片刻,诸位皇子和世子落座,酒肉饭菜上齐,歌舞亦至,君臣同席而坐,相谈甚欢。   酒过三巡,皇帝提议,让诸位皇子世子去狩猎,以猎物最多者胜。   胜者,赐皇帝亲笔墨宝一副。   说句实话,皇帝的墨宝,真的不敢恭维,不过,到底是皇帝亲笔所写,再难看也是一种荣耀。   太子谢天鹏带着众位世子,策马杀入猎场,搭弓上箭,乐此不疲。四皇子谢天鹭年幼,留在皇后身边,跟皇帝一起等结果。谢天鸿也没有参与,因为锦夏有些困了,孕妇总是比常人容易疲惫些的。谢天鸿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暂时小憩片刻。   自从上次皇帝提议给谢天鸿纳妾,被他断然拒绝之后,他宠老婆的名声就传开了。故此,他没有跟大家打猎,也没有人觉得奇怪。   谢天鹭是皇帝的幺子,自然甚讨皇帝欢喜。被皇帝抱在膝上,剥葡萄喂他吃。   这时,有宫女端着甜点进来,依次放到桌子上。   一个肤色白净的宫女,是几个宫女中模样最好看的。皇帝和皇后的甜点,由她负责送过去。   她面带微笑,手拿托盘,迈着优雅的步子,缓缓来到上席。她把盘子端下来,用甜美的声音说:“皇上、皇后娘娘,请慢用。”   就在皇帝的注意力放到甜点上时,宫女手中的托盘下闪出一道亮光,一柄尖刀冲着皇帝的面门刺去。   此时,皇帝怀里抱着谢天鹭,身边除了皇后以外,就是一个不懂功夫的太监。   眨眼间,刀锋逼近,皇帝的安危迫在眉睫。   锦夏附近突然安静异常,感觉到不对劲,蓦地睁开眼睛,只见刀光亮得刺眼,皇帝沉稳地坐在那里,面不改色。   “三哥,快救驾!”锦夏没了睡意,忽的坐直身子,轻轻晃了晃谢天鸿的肩膀。   谢天鸿端起酒杯,自饮了一口,缓缓道:“用不着帮忙。如果这种货色的刺客都能伤到父皇,他屁股下面的龙椅,就不会安稳地坐到今天。”   他的话虽有几分道理,可锦夏没见过皇帝出手,实在不放心。   上席上,皇帝一侧头,闪开刀锋,随后把怀里的谢天鹭放到地面,回身专心对付宫女刺客。   几个回合下来,宫女已落下风,出刀的速度,也慢了许多。她预感刺杀不能成功,瞅准机会,把手中的刀当做暗器,向皇帝掷过去。趁着皇帝躲闪的时候,纵身一跃,往谢天鸿方向奔来。   锦夏愣了,刺客难道不知道谢天鸿是什么人?说不定,他的功夫比皇帝还高一些。她连皇帝都打不过,向这边逃,岂非是自寻死路?   思忖间,刺客已至面前。   谢天鸿起身,赤手空拳与刺客过了几招。他记得清楚,皇帝用了七招把刺客打赢,他跟刺客斗,就一定得多战几个回合。   他故意示弱,引诱刺客频出狠招,直到二十个回合后,他一招制住她的手腕,反手一扣,把她按在桌上,动弹不得。   此时,在附近负责安全的侍卫们闻声冲过来,见到刺客被捉,都松了口气。   卫凉玉手持宝剑,背负弓箭,站在队伍最前。   刺客看到侍卫们来了,眼睛瞪大如铜铃,张口惊道:“侍卫……”   卫凉玉忽然取下弓箭,瞄准刺客,一箭射了过去。   箭破空而来,一眨眼的功夫,刺入了刺客的心口。   刺客不敢置信地看着卫凉玉,再看看胸口的箭,苦笑一声,倒地而亡。   血液从她身下汩汩流出,桌上满是红色的液体。   闻着腥咸味道,锦夏喉间有些痒,扶着座位,俯身呕吐起来。   谢天鸿顾不得其他,立即松开刺客,几步过来扶住锦夏,替她拍拍后背,“老婆,好些了吗?”   锦夏吐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头开始痛了。她虚弱地抓着谢天鸿,“三哥,可能是孕吐,我想先回去休息,你留下来,继续陪皇上皇后吧。”   “我送你回去。”谢天鸿禀报皇帝以后,带着锦夏匆匆回了猎场处的寝殿。   进了门,谢天鸿把锦夏平放到床上,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幸好,不烫手。   谢天鸿关切地说:“父皇带了几个御医随行,我马上去请。你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一会儿,能不能行?”   “三哥,我没生病,你别走,我怕。”锦夏紧紧攥着谢天鸿的手,好似抓到一根救命稻草。   她是第二次见到活生生的人死在面前,上次生了一场大病,这回虽然没有那么严重,却也害怕得厉害。   谢天鸿轻抚她的脸颊,温柔道:“别怕,有我呢。”   “三哥,我想睡会儿,你能不能一直陪着我,别离开?”   “好,我不走,你安心睡。”   “我怕一睡着,你就走了。”   谢天鸿找来一根长布条,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另外一头塞进锦夏手里,“只要你不放手,我就没法离开。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依照谢天鸿的本事,莫说是布条,就算是铁链,怕是也困不住他。   可是,锦夏就是愿意相信他。   她把布条的另外一端,系在自己的手腕上,拉着谢天鸿坐在床上,枕在他的膝上,慢慢合上了眼睛。   谢天鸿的手拂过她的眉眼,怜爱地扯了扯她的耳垂。   他看了一会儿,脑袋里再次浮现出那个宫女刺客临死时的样子。   当时,宫女刺客死的时候,他就有种感觉,哪里不对劲儿,可是想来想去,都找不出不对劲儿在什么地方。   直到他想起大婚后陪锦夏回门那天,也遇到了刺客,才如梦初醒。   刺客的杀手锏是箭,如果不是谢天鸿,那箭一定会射中锦夏。   他记得那支箭的样子,跟今天卫凉玉射死宫女刺客的箭,一模一样。   难道,卫凉玉就是刺杀锦夏的人?   没错了,左辰说过,他带着几个兄弟去的,卫凉玉跟左辰关系不错,怎会不去。卫凉玉的右手拇指上,常年戴着一枚白玉扳指。扳指这种东西,是射箭时用来保护手指的。他的扳指不离手,必是长年累月射箭,戴习惯了。   第一次见到他,看到他戴扳指,就该想到刺杀锦夏的人不是左辰,而是卫凉玉。   谢天鸿怎么就忽略了呢。   试想一下,十七年前,秋娘抱着孩子离开公主府,左辰本打算杀死孩子,却在最后一刻放了手,就说明,他不忍心杀自己的孩子。   那么,他就更不可能在十七年后,再次拿起屠刀,对可能是自己女儿的锦夏下手。   如果这个猜测是对的,那么,秋娘一家,会不会也是卫凉玉所杀?   如果杀人凶手是卫凉玉,那么,左辰为什么要替他顶罪?   今天刺杀皇帝的宫女,在谢天鸿擒住以后,就应该交由皇帝处置,偏偏卫凉玉赶上来,一箭射杀了她。这种行为,绝对不是护驾,而像是……杀人灭口!   从宫女刺客临死时的表情看,应该是认识卫凉玉,说不定,一直默默喜欢卫凉玉。所以,在卫凉玉一箭射来的时候,她才会那么惊讶。   她在刺杀皇帝不成,准备逃跑时,选择的方向,不是谢天鸿的所在,而是卫凉玉的所在!   卫凉玉豁出去出卖好兄弟左辰,豁出去杀死对自己有情的女孩,所做的一切,图的又是什么呢?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卫凉玉绝对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说不定,心里藏着一个大秘密。 作者有话要说:   ☆、六二:不许乱抓   数月前,谢天鸿和锦夏,去寒雅轩拿定做的玉器,离开时,看到一个穿灰色衣服的人出现在店里。   谢天鸿怀疑,那个人可能是卫凉玉,但是没有看清容貌,不敢确定。   现在看来,卫凉玉说不定跟寒雅轩的陈师傅,有特殊的关系。   等打猎结束,回到王府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盯着寒雅轩。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弄清卫凉玉的底细。   接下来的几天,谢天鸿几乎没有出门,一直在寝殿陪着锦夏,也不过问打猎的结果。不过,从其他嘴碎的人口中听说,宫女刺客死了以后,卫凉玉就因为护驾有功,封为侍卫统领,皇帝甚至给了他特许,可以带刀御前行走。   连谢天鸿都察觉到卫凉玉很可疑,皇帝是只老狐狸,应该也感觉到了才对。   可是,皇帝居然封赏了卫凉玉,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盘算的。   不管如何,皇帝心里一定有自己的打算,谢天鸿不想多事,更不想抢别人的风头,一直没有发表意见,默默在远处静观其变。   连续七八天,没有发生任何事,谢天鸿差点认为,自己的判断是不是失误了。   在猎场的最后一天晚上,皇帝把所有人传来,大家围在一起,点燃一个大火堆,把猎杀的兔子、小鹿、野山羊什么的,穿在棍子上,架到火上烤。一起吃肉,一起喝酒,欢聚一堂。   几杯酒下肚,大家都放松了些,甚至有人提出要玩个游戏。   皇帝和皇后虽然没有一起,却也没有打扰,想让他们玩个尽兴。   一帮醉汉,能玩出什么花样来?谢天鸿自觉退出,不参与他们的瞎折腾行动。他和锦夏到一旁坐着,边吃东西,边看他们。   “不如,我们就来个猜谜游戏吧?”其中一人提议,“大家轮流出谜,指定席中任意一个人回答,答不上来的,罚酒一杯。”   众人连连称妙,意见通过,游戏立即开始。   刚才提出这个玩法的人打了头阵,站起来说:“我抛砖引玉,先献个丑,大家见笑了。”   他垂头细思,慢慢说道:“豆大一点光,夜里亮堂堂。不是星与月,也别猜太阳。”   众人哄笑,“我们这辈子没见过出得这么没水平的谜语,换一个,换一个。”   “别介,就这个谜语,请太子殿下猜吧。”   那人一说出要太子猜,大家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无非是因为太子不学无术,出太深奥的谜语,他指定猜不出来。这个谜语浅显易懂,谜底所说的东西,也不是罕见之物,稍微一想,肯定能想到答案。   谢天鹏想了半天,哈哈大笑,“我猜到了,是女人的眼睛。”   所有人的嘴角一抽,笑容僵在脸上。   他怎么能猜到眼睛呢?还是女人的眼睛!   出谜之人干笑道:“太子殿下,可否一解?”   谢天鹏打了个酒嗝,笑嘻嘻地说:“你们都是成过亲的人,家里的小妾没有十个,也有三五个。晚上回去做那种事的时候,你们就不看看自己身子底下的女人,眼睛是什么样的吗?那眼睛,实在是亮啊。亮得就跟饿了几天的狼一样,你不用动,她自己就上来了。”   太子真是醉得不轻,房里的事,都拿出来胡说,也不怕惹人笑话。   大家没有吭声,闭着嘴巴,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有人出来打破僵局。   他们面面相觑了半天,一个稚嫩的童声说道:“谜底,是不是灯啊?”   出谜的人立即回答:“四皇子聪慧,谜底的确是灯。”   太子面有不悦,反驳道:“怎么能是灯呢,灯有熄灭的时候,熄了就不亮了,女人的眼睛,可是一直都在亮着。”   皇帝坐不住了,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老二,你没答对,该罚酒一杯,再由你出谜。”   太子端起酒杯,咕咚咕咚喝到见底,抬起手臂,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的酒水,说了个谜面:“一把金玉椅,长宽三尺多,别人坐不得,除了爹和我。四弟,这次你来答。”   敢拿龙椅做谜底出谜,太子是不是不要命了。   所有人都吓傻了,大气不敢出,生怕皇帝一震怒,怪罪到他们头上。   皇帝脸色变得铁青,盯着太子半天,突然拂袖离去。   在场的众人拭去额头上的冷汗,纷纷回自己房间休息,心中暗自庆幸,酒席上躲过一劫。   谢天鸿和锦夏也回了房间。   吹灯之后,锦夏翻了个身,面朝着谢天鸿,紧紧搂住他的手臂,“三哥,太子今天酒喝多了,竟然说出那么大逆不道的话。”   谢天鸿道:“他的太子之位,怕是保不住了。”   “如果废了太子,不会真的立你吧?”   假如立谢天鸿为太子,以后,他就是皇帝,后宫只有锦夏一个女人的可能,小于天上掉金砖。   谢天鸿微微一笑,“回去以后,我就称病,休息一段时间,父皇肯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你是为了我?”   “是啊。”   锦夏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感动地说:“三哥,谢谢你。”   除了谢谢,没有其他语言可以表达她的感激之情。   谢天鸿捏着她的下巴,调整她的角度,使她的目光跟自己的保持水平,“一句谢谢就行了?我觉得不够。”   “我都以身相许了,还想我怎么做?”   “比如,奖励一个香吻。”   “好啊,你等着啊。”锦夏摸向他的腰间,毫不客气地掐了一把。   谁让他趁机想占她便宜来着,绝对不能放过。   谢天鸿闷哼一声,眉头拧成一团,“老婆,你真狠心。”   “你也可以掐回来,我没拦着你。”锦夏撩开亵衣,露出微微凸起的小腹,往上面一指,“往这里掐,我保证不怪你,来吧,别客气。”   谢天鸿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轻轻摩挲着,脸上是似水的温柔,“我不舍得。”   “可不是我不给你掐的啊,以后千万别后悔。”   “你嫁给我的那一天,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没有后悔的可能了。”   月光下,谢天鸿的脸庞如刀刻一般,轮廓刚毅。   看着看着,锦夏噗地一声笑了。她问:“我的眼睛,是不是很灯啊?”   “什么叫很灯?”谢天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锦夏解释:“晚宴上,太子回答的谜语啊。”   谢天鸿哈哈大笑,在她的肚皮上轻轻弹一下,“孩子,你娘在我的教导下,流氓程度,一日千里啊。”   “没准儿那天,我会变得更加流氓。”   “我很愿意做你流氓的对象。”   锦夏举起双手,一阵坏笑。   谢天鸿想到上次她的龙抓手,本能地捂住关键部位,“不许乱抓。”   锦夏努努嘴,不满道:“总玩这一招,多没意思。我可是一个有创意的人。”   谢天鸿慢慢地松开手,说时迟,那时快,刚一松开,他就看到锦夏的手抓过去了……   老婆,你的创意呢?!   谢天鸿额头开始冒冷汗,用最快的速度再次捂上去。   却见锦夏的手转了个方向,冲着他的两肋上下其手,在他的腋窝处挠个不停。   谢天鸿痒得不行,多长警告锦夏未果后,直接攥住她的手,把她按在床板上。他居高临下,一双黑眸亮如星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老婆,你惹到我了。”   “我……我是无心之失,夫君大人饶命。”锦夏彻底缴械投降。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你想做什么?我是孕妇!”   “孕妇也可以做很多事,比如……”谢天鸿顿了一下,低头,缓缓覆上她的唇。   温热的气息扫在锦夏脸上,让她全身酥软,失去反抗的能力。她一时忘情,生涩地回应着,等待更多的温情。   谁知,谢天鸿在这时停了,并且放开她的双手,慢条斯理地躺了回去,“不早了,睡觉。”   他说到做到,真的闭上眼睛了。   太可恨了!他居然在这个时候停下来,简直禽兽不如!   锦夏侧了个身,两手捏着他的脸,“不能睡,你得给我个交代。”   “我已经睡着了。”谢天鸿阖着眼睛说。   锦夏无语。   她说:“既然这样,我就要欺负你了。”   锦夏趴到他身上,在他锁骨处轻轻咬了下去。   谢天鸿睁开眼,握住她的肩,把她提起来,放到一旁,“我不怕你咬,但我怕你压坏我们的孩子。”他的身体靠过来,跟锦夏近在咫尺,“好了,现在你咬着比较方便。”   锦夏愣了一下,双手抱住谢天鸿,“我不咬你了。”   他总是包容她的任性和小脾气,每次都让她感动万分,什么时候,她也有机会,为他做点事情呢。   锦夏紧紧抱着他,他的怀抱宽广温暖,像是避风的港湾,只要躲进来,不管外面有多大的风雨,都不用担心。   谢天鸿拍拍她的后背,“天不早了,早点睡吧,明天要回家了。”   “我要多看你一会儿。”   “乖,听话。”   “我不要听话。”他越要她睡,她越要瞪大眼睛看着。   看了一会儿,眼睛又酸又痛,加上瞌睡虫的侵袭,锦夏终于坚持不了,打了几个哈欠,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边睡边说梦话:“三哥是个小混蛋,可坏了。”   谢天鸿会心一笑,把她抱得更紧。 作者有话要说:   ☆、六三:难得糊涂   结束狩猎,回到皇宫后,皇帝第一件事就是查宫女刺客的身份,意外的是,除了入宫时的登记资料,没有任何相关的记录。   按理说,没有担保人,是无法进入皇宫做宫女的。   除非,担保人就在宫里,能够接触到登记资料,在出事之后,暗中销毁了证据。   谢天鸿最先怀疑的人,就是卫凉玉。除了他,想不出第二个人。谢天鸿曾经多次向皇帝暗示,卫凉玉不可靠,万不可让他近身一丈以内,可是,皇帝并不把他的提醒放在心上,依然同过去一样,对卫凉玉信任有加,甚至,为他加官进爵,比原来更为器重,简直达到离不开他的地步。   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明白,一旦说出口,麻烦也就来了。   见皇帝听不进劝,谢天鸿只得作罢,另外想办法,安排几个信得过的侍卫,暗中跟踪卫凉玉,尤其是跟皇帝同处一室的时候,倍加留心他的举动。   不知道是不是卫凉玉有所察觉,从回宫后,一直没有任何行动。谢天鸿觉得奇怪,又加派了人手,仔细盯住他。   同时,谢天鸿亲自出马,监视着寒雅轩的动静。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苦守了一个多月后,终于等到卫凉玉来了。   谢天鸿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寒雅轩里的说话声。   “凉玉,你好久没来我这儿了。”是陈师傅的声音,现在的他精神矍铄,跟过去点头就能睡着的枯槁老者判若两人。   卫凉玉答道:“大伯,不是凉玉不肯来,是最近有人盯我盯得太紧,脱不开身。”   他称呼陈师傅为大伯,那么,两人应该是有血缘关系的。   从陈师傅的面相和雕刻玉器的刀工上看,他必然是齐人。卫凉玉是卫人,他和陈师傅之间,究竟是怎样一种关系?   谢天鸿心中疑惑,耐心继续听下去。   陈师傅说:“恩恩怨怨,何时到尽头?凉玉,你辞掉侍卫统领一职,回来跟我过踏实日子吧。”   “我苦心经营多年,赔上了妹妹、父亲和爱人的性命,你却要我就此收手!对不起,我办不到。”   “你忘记你爹临终前的嘱托了吗?他要你好好活着。”   “不可能!国仇家恨,岂是一言可以避之!不杀他,我心中忿恨难消。”   谢天鸿一惊,脑袋里迅速闪过几个名字。   叮嘱卫凉玉,要他好好活着的人,谢天鸿只记得左辰一个。难道,卫凉玉的父亲,是左辰?左辰没有娶妻,碰过的女人,也只有萧紫裳一人。不消说,萧紫裳就是卫凉玉的母亲,白溪就是卫凉玉的妹妹。   缠绕谢天鸿心头多日的阴霾,瞬间清朗了。过去想不明白的问题,现在,都有解释了。   萧紫裳在十七年前生下的孩子,是一对龙凤胎。一个是白溪,另外一个是卫凉玉。   她在生产后,安排人偷送两个孩子出公主府。半路,秋娘被左辰拦住,白溪险些魂断于他的剑下。生死之时,左辰的父爱被激发,不舍得杀死自己的孩子,便将男婴卫凉玉留下,交托陈师傅隐姓埋名抚养长大;另外一个女婴白溪,让秋娘按照萧紫裳的安排,送去相府。   两个孩子,一明一暗。即便有一天,身处明处的女婴暴露,至少可以保住男婴,留下最后一点血脉。   就连萧紫裳,主动指认白溪是她的亲生女儿,陷她于危险之中,恐怕,也是为了保住卫凉玉。   因为她生子的事情已经败露,只有坦白白溪的身份,才可以息事宁人。这一招,叫做弃车保帅。   白溪,是为了卫凉玉的安全,白白牺牲的一枚棋子。   难怪萧紫裳指认白溪时,可以那样痛快。   只是他们都没有想到,他们历尽千辛万苦、舍弃无数条性命来保护的人,现在非要飞蛾扑火,只为报仇雪恨。   寒雅轩里,传出啪的一声脆响,一个红色的巴掌印,清晰地印在卫凉玉的脸上。   陈师傅全身颤抖,明显十分气愤。他指着卫凉玉,恨恨道:“你用尽一切办法,想要获取皇帝的信任,从而接近他,刺杀他。你自以为聪明绝顶,可是,皇帝也不傻啊。他要是傻,就不可能夺走卫国的江山,也不可能坐稳身子下面的龙椅。为你牺牲的人已经够多了,不要再执迷不悟下去!”   卫凉玉倔强地昂起头,反驳说:“大伯,不是我不争气,是你没有按照我的计划做。如果你在献给皇帝的玉器上面下毒,就不会死那么多人。现在的后果,全是你造成的!”   “你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皇帝日常所用的东西,都是经过反复检查的,莫说是下毒,就是玉器上面的一粒灰尘,也不可能出现在皇帝面前。”   “不试,你怎么知道不可能。”   “光是想,就有无数纰漏,还需要试吗?”   卫凉玉拂袖,“说来说去,还是我的办法最好。虽然牺牲大了些,至少我接近皇帝了,只要找到机会,随时可以杀了他。”   “杀了他,卫国就能回来吗?他死了,他的儿子即位。太子昏庸无能,他登上大宝,说不定,卫国人的生活水平,比不上他父亲在事时呢。”   “那我就把他的儿子也杀光。”   “皇子没了,即位的人,就是皇帝的侄子,天下还是谢家的。”   陈师傅苦口婆心,想劝说卫凉玉放弃不靠谱的念头,怎奈何,卫凉玉年轻气盛,初生牛犊,不把老人家的话放在心上。不论他怎么说,卫凉玉仍是一意孤行,非要杀掉皇帝不可。   一番讨论,不欢而散。   卫凉玉离开寒雅轩,匆匆赶回宫里替值。   谢天鸿从隐蔽处出来,慢慢走回王府。   看样子,卫凉玉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决意按照自己的想法做。而皇帝在猎场时,看到卫凉玉杀刺客灭口,一定也察觉到他的意图。不罚不审,反升官进爵,皇帝此番做法的目的,理应是麻痹卫凉玉,让他继续做下去,直到刺杀皇帝的行为败露,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谢天鸿想到这里,顿时轻松不少,也不再紧张皇帝的安危。   他心情好多了,开始留意街道两旁的摊贩,看看有什么小玩意儿,买回去几样送给锦夏。   走了两条街,没看到有趣的东西,正打算回去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卖绣品的店铺柜台前,站着个小腹微微凸起的年轻妇人。   她一身浅粉色的衣服,映得脸颊红扑扑的,煞是动人。   “老板,这个绣花的腰带多少银子?”是锦夏的声音。   她手里拿着一条玄色腰带,上面绣着精致的花纹,好看极了。   老板回道:“二两银子。”   “二两!太贵了,一条腰带而已,哪值二两啊。老板,便宜点儿,我以后常来买几次,您就赚回来了。”   “夫人,你仔细看看,这腰带上的玉勾,可是上好的璞玉雕成,还有绣花,用的不是丝线,而是金线银线。这么好的东西,才二两银子,已经是物超所值了。”   看老板的样子,是不打算降价了。   偏偏那条腰带入了锦夏的眼,怎么看怎么喜欢。   干脆,买下来好了。   锦夏从袖中取出二两银子,递给老板,兴高采烈地拿着腰带出了店铺。她边走边低声自语,“回家以后,跟三哥说,是我绣的,不知道他会不会相信啊。”   她的话,一字不漏地钻到谢天鸿的耳朵里。   他忍俊不禁道:“信啊,你说什么,他都会信的。”   锦夏闻言一愣,僵在原地半天,才缓缓抬起头来,眼睛看到谢天鸿的一刹那,手里的腰带自指缝里滑落下去。   “三、三哥,好巧啊,逛个街,也能遇到。”锦夏磕磕巴巴地说着,手心里紧张得直冒虚汗。   谢天鸿两步上前,接住即将掉落在地的腰带,展开后,仔细审视一番,满意地说:“你绣得挺好,我很喜欢。”   锦夏嚅嚅道:“你看到是我买的了,干嘛装成没看到的样子啊。”   “难得糊涂。”谢天鸿把东西塞进衣服里,收好后,问她,“怎么一个人出门?你怀着孩子,身子不便,万一遇到点事儿,连个替你找大夫的人都没有。”   “小娇去了南卫侯府,跟文钧在一起。府里其他丫鬟,大都跟我不熟。所以,我就……”   谢天鸿的手臂放在她的腰间,把她往自己怀里一揽,“以后,要出门,告诉我,我陪你。”   锦夏惊讶地张大嘴巴,不敢置信地把他上下打量一遍。刚才那话,是谢天鸿说的吗?他勤于政务的名声,可不是空穴来风,他们成亲几个月了,稍微有点空闲,他就会拿起公文来批阅,连生孩子的事,都是忙里偷闲。现在,他居然要陪她逛街,她简直是受宠若惊!   “三哥,你的公务呢?”锦夏不放心地问。   谢天鸿微微一笑,“我说过,从猎场回来以后,就称病不出,父皇已经准了。”   “那么,我要是买很多很多东西,你能帮我提着吗?”   “不能。”   “你就不能怜香惜玉一回?”   “我可以派人把东西送回王府,腾出手来,在你走累了的时候,把你背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六四:无赖之徒   几日后,边境传来消息,有卫国遗民聚集,伺机谋反。   谢天鸿和锦夏觉得十分奇怪,卫国遗民已经在上次剿灭中死得差不多了,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聚集起来。   想来想去,最大的可能,就是有人谎报军情。   一旦边境出现战乱,皇帝必然调兵遣将,把身边的武将和兵马派出去。那么,京城内部自然空虚,万一有人图谋不轨,后果不堪设想。   无利不起早,获利最大的人,最有可能是幕后主使。   京城空虚,皇帝身边的守卫也会薄弱,刺杀行动会顺利很多。   难道是卫凉玉所为?   谢天鸿经过反复思考后,觉得不太可能。皇帝的本事,卫凉玉已经用宫女刺客试探过了,即便单枪匹马,也不是那么容易刺杀的。何况,皇帝出现的地方,一定有大量侍卫保护。就算卫凉玉以一敌百,也未必能够达成目标。   “三哥,你觉得,主使会是谁呢?”锦夏昂着头,忽闪着眼睛问他。   谢天鸿蹙着眉,摇了摇头,“看不透。”   锦夏捏着手指,小声说,“原来,你不是万能的啊。”   “如果你肯主动亲我一下,说不定,我就知道答案了。”   锦夏盯着他的眼睛,仔细看过以后,没有分辨出真假话。于是,她半信半疑道:“你又在骗我?”   谢天鸿唇角一弯,笑着说:“你大可以不信。”   锦夏心里那点好奇心,被他勾起来了,像是一只猫爪子,在她最怕痒的地方可劲儿挠,挠得她心痒难耐。   该死的好奇心,要被它害死了。   “好,我信。”锦夏慢吞吞地挪到谢天鸿身边,左右看看,确定无人后,在谢天鸿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接着马上离开,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以说了吧?”   谢天鸿摸摸脸颊,薄唇动了动,“你就这么糊弄我?”   捡的馒头还嫌凉,你怎么这么难伺候呢。   锦夏腹诽半天,最后仍是屈服了。她深呼吸,走到谢天鸿身边,两手放在他肩上,慢慢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一碰,接着用贝齿咬住,舌尖从他两片薄唇间探入,一点点挑拨着他。   起初谢天鸿十分享受锦夏的献吻,过了没多久,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睛里像是燃了火,闪着幽幽的光。他由被动转为主动,将锦夏抵在墙壁上,霸道地索取着她唇上甘甜的味道。一双手,从锦夏衣襟里伸进去,在她身前放肆着。   这个男人,怎么管不住自己的手和嘴啊。   锦夏不满地哼哼,“三哥,你耍赖……明明说好,由我主动……你跟我抢。”   她的唇被封住,说出的话断断续续。   谢天鸿不甘心地停下来,看着锦夏慢慢变红的两颊,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唇,“我不跟你抢了,你来吧。”   “事都完了,你还想来什么!”锦夏别过头,嘟起嘴巴,生着闷气。   “这次怨我没控制住自己,要不,罚我亲你一下,换成你跟我抢,怎么样?”   说来说去,还是锦夏吃亏啊。   锦夏无奈地说:“三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无赖的?”   谢天鸿有模有样地掰着指头算了一会儿,“大概是,从遇见你开始吧。”   “你是在说,我毁了一个大好青年。”   “难道不是吗?”   “你也毁了一个大好女青年,咱们扯平了。”   谢天鸿大笑,怜爱地抚摸着她的发丝,“我觉得,毁得好。”   锦夏不禁莞尔,捏着谢天鸿的衣角,“三哥,现在,你能告诉我答案了吧?”   “什么答案?”谢天鸿一头雾水。   锦夏脸上的笑意淡了,僵着脸说:“幕后主使人是谁啊?”   “我不知道。”   “你明明说过,只要我亲你一下,你就知道了!”   “我骗你的。”谢天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我也说过,信不信由你,你自己愿意上当,不能怪我。”   锦夏又羞又恼,就近抄起一家伙,就冲谢天鸿奔过去。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一定要给这个男人一个厉害瞧瞧,看他以后敢不敢骗她!   谢天鸿一侧身,躲过她的攻击,接着,抬手握住她的腕子,轻而易举抢下她手里的东西,顺手一带,把她紧紧拥进怀里,“不管幕后主使是谁,我都可以确定,这次边境的事没有危险。去平定的官员,会白白捡一个功劳。”   锦夏心中一惊,忐忑地问:“你想去?”   “不,我不去,我想劝文钧去。文修夫妇一直在流放,如果文钧立了功,父皇就可以一道赦令,赦他们二老回京。”   “他现在没出孝期,可以出征吗?”   “可以。”   那还等什么,赶紧跟文钧说一声。文修夫妇,为了他,牺牲那么大,必须要把他们弄回来。   谢天鸿修书一封,派人送去南卫侯府。   当天,皇帝下了旨,要文钧带兵出征,由锦华任监军,征讨叛军。   文钧父子走后,留守在京城的官员,全都小心翼翼,生怕做出什么事,触怒了皇帝,惹来灾祸。   谢天鸿更加密切地监视卫凉玉和陈师傅,看他们有什么行动。   皇宫和寒雅轩,安静异常,仿佛死一般的沉寂。   “三哥,既然你知道卫凉玉心怀叵测,为什么不索性揭发他,反而想办法监视他呢?”锦夏不明白。   谢天鸿回答,“捉贼捉赃,没有证据,就算我是皇子,也不能将他怎么样。”   “如果,他一直不采取行动,就这么放过他吗?”   “那说明,他改邪归正了。我就没必要非得处置他不可。”   锦夏还是不踏实。   她总觉得,卫凉玉像是一支上了弦的箭,不定什么时候,手一松,就会射到皇帝的身上。   监视卫凉玉的人回来禀报,卫凉玉最近安分得紧,比往日更小心谨慎,好像知道有人盯上他了。这段时间里,他老老实实在皇宫里呆着,连寒雅轩也不曾去过。   就这么过了两个月,文钧和锦华从边境回来,带了一个俘虏,径直面见皇帝去了。   谢天鸿和锦夏寻了个机会,跟着进宫,去听听边境发生了什么事。   文钧进了大殿,行过大礼,向皇帝禀道:“启禀皇上,边境之乱已平息,现捉拿领头肇事者,交由皇上定夺。”   皇帝坐在龙椅上,一手拿着奏折,一手提着朱笔,在纸上圈圈画画,听到文钧父子的声音,立即丢下手里的事,快步走下殿来,双手扶起他们,面带喜色,“南卫侯和锦爱卿,是大齐的功臣,怎么能跪着,快快起来。”   两人起身。   文钧派人拉俘虏上殿,之后退到一旁,静候皇帝发落。   皇帝绕着阶下囚转了一圈,摸着下巴,淡淡地问了一句:“朕问话,你要不要从实回答?”   俘虏叩禀:“罪民知无不言。”   “没有诚心,朕不相信。”皇帝抬头,向殿外的几个侍卫使了个眼色,“来人,先给他五十大板压压惊。”   俘虏没等回过神来,就被人拖了出去。   殿外噼里啪啦地响起板子声,以及一个男子忍痛的闷哼声。   半个时辰后,侍卫们把俘虏拖进殿来。   俘虏的屁股和双腿,已经被鲜血染红了,远远看去,血肉模糊的一片。额头上的冷汗,把发丝湿成几缕,吧嗒吧嗒地向下滴着。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朕再问一次,朕问话,你是否会从实回答?”   俘虏叩头如捣蒜,“皇上问什么,罪民就回答什么,不敢有一丝欺瞒。”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问道:“你就是叛军的首领?”   “罪民只是个出头鸟,替人挡枪罢了,背后另有其人。”   “是谁?”   “罪民不敢说。”俘虏突然全身颤抖,哆嗦个不停。一双眼睛,惊恐地四处张望,好似附近有人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一般。   皇帝冷哼一声,“你想再吃五十大板?”   “罪民一旦说出他是谁,就算皇上不赐死罪民,那个人,也会想方设法弄死罪民。”   “是谁有这么大的权利,敢在朕的眼皮底下杀人?”皇帝来了兴致,活动了一下身子,调整坐姿,饶有兴致地问:“说出来,朕赦你不死。”   俘虏反复考虑许久,权衡利弊之后,蓦地抬头,回答说:“那个人,是太子谢天鹏!”   文钧和锦华同时震惊,瞪大眼睛望着俘虏,稍后,目光移到皇帝身上。   皇帝的神色,跟他们两人无二,一样不敢相信俘虏的话。   俘虏见无人相信,连叩几个头,慢慢讲出原委。   太子谢天鹏自知在猎场时失言,让皇帝十分不满,本想找个机会挽回,但是,他不是那块料,实在想不出办法。最后,他不得不另辟蹊径,想出一个看似可靠的方法。   他先以卫国遗民的名义起事,皇帝必然会派兵镇压。   如此一来,京城随之空虚,他就可以趁机逼宫,自己夺皇位。   可他没有想到,出征的人不是白远枝,不是谢天鸿,而是文钧和锦华。   调虎离山的目的没有达到,他逼宫的想法,也就没有实施。   “好大的胆子!真是反了他了!”皇帝盛怒之下,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长案,奏折和笔墨纸砚滚落一地。   他满面愠色,立即传召太子进殿,准备严惩这个孽子。   站在殿外隐蔽处的谢天鸿,拍拍锦夏的肩膀,“后面要发生什么,我已经猜到了。咱们赶紧离开,短时间内,不要出现在皇宫里。” 作者有话要说:   ☆、六五:尽是温柔   锦夏边走边问谢天鸿,他是不是真的猜到。   谢天鸿严肃地回答:“嗯,我看,父皇是真的要废太子了。”   “皇上会为了一个俘虏的话,轻易废掉太子,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当然不是在开玩笑,因为谢天鸿认为,边境叛乱一事,就是皇帝自导自演的好戏。   在猎场时,太子谢天鹏失言,说出龙椅只有他和皇帝能坐的话,着实大逆不道。皇帝当时虽未责怪,心里却有了废太子的念头。就算太子是他最宠爱的儿子,他也不能看着一手打下来的江山,毁在这个废物的手里。   如果因为言语冲突轻言废储,必然有大量保守派的朝臣反对,废太子一事定会受阻挠。   太子酒醒之后,想起酒席上说的话,估计十分后怕,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不敢逾矩半分。   皇帝想找到一个废太子的理由,极为困难。   没有理由,他可以创造理由。   他下了密令,以太子谋反的名义,制造一场混乱。此事一出,废太子的理由有了,保守派再护着太子,也不能反对皇帝废储。   大齐立太子的规矩一向是:立嫡立长。   四皇子谢天鹭是嫡子,一旦二皇子谢天鹏的太子身份被废,第一个值得考虑的人选就是谢天鹭。   但是,谢天鹭现在只有九岁,以后长成什么样,尚未可知。更何况,皇帝的想法一向跟普通人不同,不排除他会立谢天鸿的可能。   谢天鸿不想当太子,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远离朝堂,跟皇帝的距离越远越好。   “三哥,你真的不想当太子?”锦夏好奇地问。   谢天鸿脚步一顿,反问,“你想当太子妃?”   “我随口问问,你不用放在心上。”锦夏心虚地垂下头,半晌儿,蓦地说道:“三哥,如果皇上真的想立你为太子,你怎么办?”   谢天鸿盯着她,看了半晌儿,叹了口气,“老婆,你别吓我成吗?”   他已经放权了,不想做太子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皇帝再瞎,也能明白他怎么想,立他为太子的可能性实在太小。   锦夏揉揉脸,一本正经地说:“我没有吓你,我在很认真地问问题。”   “到时候再说吧,我现在不想提前操心。”   谢天鸿不敢想这个问题。   倘若真的到了那一天,他自己都不知道会怎么做。   他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安安分分地做个王,生几个孩子,跟老婆一起把孩子养大,逍遥快活后半生,仅此而已。   可惜,事与愿违。   三天后,皇帝下了废太子的诏书。   二皇子谢天鹏因谋逆之罪,判处终生监.禁,永世不得踏出牢房大门一步。   文钧因为平定叛乱的事获得赏赐,文修夫妇也得到特赦,获准文钧将他们接回京城养老。   朝堂上顿时吵翻了天,支持立谢天鸿和谢天鹭为太子的人,分为两派,一到上朝的时间,就争得不可开交。吵得皇帝上个朝,就跟赶集似的,只差没当着他的面打起来了。   谢天鸿继续称病,躲在王府不出门。   即便这样,朝臣们也没有放过他。   他们一有时间,就往景王府跑,以探病的名义,给谢天鸿送了各种补品和礼物,甚至托人传话,誓死支持谢天鸿做太子。   想过个消停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谢天鸿给家丁下令,不管谁来,一律不见,不管谁送的礼物,一律不收。   那些人,连续来了几天,见谢天鸿立场坚定,便转投四皇子谢天鹭的门下,准备傍上一棵大树,等谢天鹭登基以后,好乘凉。   却说,皇后对谢天鹏被废太子身份的事耿耿于怀,甚至怀疑,这件事,是谢天鸿所筹划。   因为谢天鹭不可能害自己的亲哥哥,剩下的另外一位太子人选谢天鸿,就是最值得怀疑的人。   皇后开始采取措施了,隔三差五,就在皇帝耳边说一些谢天鹭的坏话。皇帝除了点头以外,没有做出其他反应,也不知他听进去了没。   她想从其他地方给谢天鸿下绊子,问题是,谢天鸿一直称病不出,她找不到机会下手。她总不能主动找上门去,这种行为,不亚于直接告诉对方,她在想方设法算计对方。   等了没多久,就到了中元节。   七月十五,又称鬼节,是传说中百鬼出动的日子。   皇后借口辟邪,给所有皇族各配了一块护身符。即使谢天鸿不出门,接到皇后的赏赐,总得进宫谢恩吧。   一进皇宫,到了皇后的地盘,一切就是皇后说了算。   皇后的算盘打得响,能不能行得通,就说不准了。   到了那天,谢天鸿收到两块护身符,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找人查验,护身符上面有没有下毒,有没有机关。不是谢天鸿多心,是因为,后宫里面,明争暗斗太多,皇后莫名其妙送两块护身符来,不用想,就能猜到,皇后没安好心。   查验的结果出来了,护身符没有任何问题。   谢天鸿暗觉奇怪,如果皇后思维正常,不可能有这么好心,看来,一定准备在其他地方动手脚。   祭完祖以后,谢天鸿片刻不离锦夏的身旁,生怕皇后的坏心思动到锦夏身上来。   锦夏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调侃,“三哥,你为什么看我看得这么紧?是不是怕我绿了你?你放心好了,我就是想绿你,也不可能挑怀着孩子的时候绿,总得生下孩子以后,抽个空……”   谢天鸿的脸色不大好,看上去,想是要发怒的样子。   锦夏连忙住口,不再火上浇油。   讨好的话说了许多,谢天鸿一直没有放松精神。   哎,男人啊,你怎么就这么难哄。   锦夏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隔着衣物,跟里面的小宝宝说话,“你爹心情不好,你要不要劝劝他?”   凸起的肚子,又阔了一圈,小宝宝在里面长得很快。   谢天鸿望着自己的手,以及锦夏的小腹,脸上阴郁的表情,渐渐消失了。   即将当爹的喜悦,在房间里慢慢扩散开来。   “小宝宝,你真沉得住气,躲在里面四五个月了,就是不肯出来见我。”谢天鸿轻轻摩挲着,言语间尽是温柔。   锦夏笑道:“要是他沉不住气,四五个月就跑出来,怕是立马换成你沉不住气了。”   “他占着我的老婆四五个月,一直不肯还给我,我早就沉不住气了。”谢天鸿把锦夏抱到自己腿上,一点点解开她的衣衫,俯身在她的小腹上轻轻吻着。   锦夏被他弄得肚皮发痒,咯咯笑着,捶了他几下。   谢天鸿捉住她的手,免得妨碍自己。接着,继续吻了下去,直到吻遍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才停了下来。   算一算,至少在五个月内,不能碰锦夏。整整五个月,日子怎么熬啊。   谢天鸿看着她的小腹直叹气,脸上的表情,简直可以用心如死灰来描述。   他在想这些的时候,身体不自觉间起了变化。   锦夏忽然感觉到,身子底下有个硬邦邦的东西,紧紧抵在腰间,在想到是那什么以后,脸瞬间红了。她慌乱地系着衣带,盖好身体,挣扎着,从谢天鸿的膝上跳下。   谢天鸿怎么能让她乱跑,稍微使了点力气,就把她抱了回来。   锦夏攥紧衣领,警惕地说,“三哥,宝宝没有出生,你不要动歪心思啊。”   “我想动歪心思,早就动了,不会等到现在。”谢天鸿按住她的手,阻止她的动作,“乖,老婆,让我再看看。”   “你不是看过一次了吗?大白天宽衣解带,成何体统。”   “想那么多做什么。你现在是在景王府,一切由你的夫君,也就是我说了算。”谢天鸿重新把手探进锦夏的衣服里,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触摸着即将到来的生命。   蓦地,他的掌心传来一个信息,锦夏的肚子里面动了一下。   谢天鸿脑筋一时没有转过来,问道:“老婆,最近几天,你肠胃不好?”   锦夏把头埋进他的肩,抿唇而笑,“三哥,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那是胎动,是咱们的孩子在动。”   谢天鸿愕然,傻愣了半天以后,迅速掀开锦夏的衣襟,将耳朵贴在了她的肚皮上。停了一会儿,他茫然地抬起头,“孩子没动啊。”   “偶尔动一次就了不得了,难不成,你盼着他在我肚子里面翻跟头?”   “说的有点道理。”谢天鸿笑了,替锦夏整好衣衫后,关切地问:“最近感觉怎样,还是很想吐吗?”   “吃清淡一些,就没有想吐的感觉了。”   “肚子这么大,一定很辛苦。”   锦夏摸摸小腹,笑道:“当然辛苦了,就跟时时刻刻都揣着一个西瓜似的。”   谢天鸿说:“我给咱们的孩子取了个乳名,就叫西瓜吧。以后,不管他长多大,都会记得,他母亲是怎样辛苦地把他生下来。”   锦夏斜睨着他,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西瓜……你确定是人名?   三哥,你是越来越不靠谱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六六:入宫谢恩   收到皇后的护身符,最起码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入宫谢恩。   谢天鸿准备了一份礼物,带着锦夏一起去了来仪宫。   到了宫门口,跟宫女一打听,得知,天气炎热,皇后带着四皇子,去御花园里的树林里乘凉了。   谢天鸿和锦夏调转方向,直奔御花园。   行了几里路,他们远远看到,小湖里的小岛上面撑了几把伞,伞下摆着桌椅。皇后和四皇子坐在椅子上,旁边的桌上放着酸梅汤,四个宫女站在他们身后,打着扇子。   想要见到皇后,谢天鸿和锦夏必须要乘坐小船,抵达湖中心的小岛。   小岛距离岸边约有二里远,倘若坐船的时候,中间出什么岔子,谁都救不了他们。   谢天鸿不敢让锦夏冒这个险,于是,跟她商议,“你留在岸边,我一个人去见皇后,谢恩完了,就回来带你回家,你觉得怎样?”   “三哥,我不想一个人待着。”锦夏婉转地表达了不想跟谢天鸿分开的想法。   “水上危险,我担心你和孩子。”   锦夏犹豫半天,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他一直是为她着想的,如果她不肯配合,就太对不起他了。   谢天鸿拉着锦夏,来到树荫下的巨石旁坐下,又替她挽了挽垂在耳边的发丝,上下打量一遍后,总算放心了些,“在这里,乖乖等我回来,最多一盏茶时间。记着,不要乱跑,更不要随便跟其他人讲话。”   “你真唠叨。”锦夏笑着说。   只要锦夏安全,谢天鸿多唠叨几句怕什么。   锦夏坐好以后,依依不舍地拉着谢天鸿的手,“三哥,你快点我回来,我等你啊。”   谢天鸿唇边绽出一个浅浅的笑,“嗯,我会很快。”   他整理身上的衣袍,把弄皱的褶子伸平,然后迈进了岸边的小船里。   长篙一撑,小船在水面上划开一圈圈波纹,缓缓向小岛方向驶去。   锦夏安静地看着他,安全抵达小岛,接着向皇后行礼谢恩。皇后让他坐下,也给他上了一碗酸梅汤。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皇后不可能给谢天鸿下毒。谢天鸿没有客气,接过来大口饮下。   他们聊了几句家常,皇后的表情十分温和,没有一点要难为他的样子。   过了没多久,谢天鸿起身告辞,皇后没有挽留,让一个宫女送他上船离开。宫女想挽着他的手臂,被他毫不客气地甩开了。宫女没有其他过分举动,默默站在小岛上,目送谢天鸿上船。   谢天鸿的小船一到岸,一阵异香扑鼻而来。   锦夏皱了皱眉头,“三哥,你身上怎么这么香?”   谢天鸿抬起衣袖,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没有闻到味道。他望了一眼小岛,上面开满姹紫嫣红的花,猜道:“大概是岛上的花香太浓郁,我在岛上待了一段时间,久而不觉其香了。”   锦夏心中的疑惑顿减,拉起谢天鸿的手,“我没有过去给皇后谢恩,皇后没有怪罪我吧?”   “没有,她今天非常大度,大度到让人觉得奇怪。”   “她会不会暗中做了什么手脚?”   虽说锦夏是皇后的亲侄女,但是,谢天鸿是皇后的敌人,按照皇后过去的行为推断,她未必会为了姑侄情谊,就轻易放过谢天鸿和她。   谢天鸿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离开小岛时,宫女碰了他一下。难道是那里出了问题?还有他闻不到,锦夏闻得到的香味,又是什么?   他越想越觉得不放心,拉着锦夏匆匆离开御花园,去一个人迹罕至的角落里停下来,把全身上下摸了个遍。然后,他从衣袖里,找到一颗豆大的药丸,藏在衣服的缝隙里,若不是找得仔细,定会漏掉。   锦夏凑过去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香味钻进了鼻孔里。   如果没有猜错,这颗药丸,应该是麝香。   这种东西,闻多了,可以让孕妇小产。   恐怕,谢天鸿身上的异香,就是皇后故意用来遮掩麝香气味的。   皇后果然没有顾念姑侄情分,竟对自己的亲侄女,下此毒手。   锦夏的心顿时凉了一半。一遇到关乎自己的大事,什么亲情血缘,全都靠不住。这世上,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   谢天鸿一阵冷笑,“皇后是打定主意,要我死了。她怕我死了,你带着孩子没法过日子,就想方设法先替你除了后患。你的姑母,对你真是好。”   他是连锦夏也怪罪了吗?   锦夏忙解释,“三哥,皇后没跟我提前透露过她的计划,她要做什么,我完全不知情。”   谢天鸿将药丸丢到一旁,用手帕擦干净手,把手帕丢到地上,用力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不知情,我是在生闷气。我气的是,为什么我想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就有人不答应呢。”   “我知道皇后是什么人,如果三哥想反击,就尽管去做,不用顾虑我。”   “假如,我想要皇后死,你也会支持我?”   锦夏犹豫了一下,回答说:“如果,她罪有应得的话。”   谢天鸿的手放到她头上,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声音柔和下来,“从现在开始,只要她不再对我下手,我就不计较过去的事了。”   锦夏明白,他是不想让自己为难。   毕竟,亲人这种东西,随着时间的流逝,只能减少,不能变多。谢天鸿担心,他真的动手了,皇后必是死路一条,过几年,锦夏再想起这件事,万一后悔了,就会严重影响两个人的感情。   他们回府以后,谢天鸿换掉身上的衣服,安排家丁准备材料,亲手做了几个荷花灯。   今天是鬼节,晚上要到河里放河灯,用以纪念逝去的亲人。   谢天鸿问锦夏要不要同去。   锦夏想了想,似乎没有可以祭奠的人,但是,看谢天鸿的意思,他是要必定去的。锦夏不想自己一个人待在府里,那太闷了。她说:“我陪你去。”   到了晚上,夜色妖娆,凉风拂面。   锦夏和谢天鸿手牵着手,来到护城河边。   此时,河边已经聚满了人,水面上更是漂着无数河灯,烛光一闪一闪,与夜空中的星辰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随行的家丁将带来的河灯交给谢天鸿,他拿在手里,来到河边,俯身,将河灯放入水中。   河水湍流,河灯顺流而下,一点亮光渐渐远去。   “三哥,你的父母亲人健在,河灯祭奠的人是谁?”锦夏好奇地问。   谢天鸿望着远去的灯光,长叹一声,“一将功成万骨枯,我是在为那些在战场上牺牲的兄弟们放的河灯。”   与他在战场上一同杀过敌人的士兵,活下来的少之又少。如今,活下来的人封王拜爵,那些死去的同袍们,又有谁记得他们的名字?   锦夏从家丁手中接过河灯,学着谢天鸿的样子,放了一只河灯。她双手合十,向着河灯低语:“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但是,你们在我心中,是个大英雄。”   河灯越漂越远,终于看不到了。   就在这时,他们在河边的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一身白纱裙,气质出众,容貌倾城,那人不是萧紫裳又是谁。   萧紫裳手里的河灯,红得像火,跳动的烛光映着灯身,仿佛傍晚那片燃烧的晚霞。这一盏红灯放入水中,在一水粉色的河灯里面,十分醒目。她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口中低声说着:“左侍卫,虽然我们有过两个孩子,可是,直到你死的那天,我们都没有夫妻之名。倘若你在天有灵,不要投胎太早,多等等我,过些日子,我就去找你。下一世,我不做公主,你也不要步入仕途,我们做一对平凡夫妻,男耕女织,生儿育女,你觉得可好?”   凉风拂过,白衫扬起,翩若仙人。   锦夏心中一动,想过去跟她说几句话,劝她想开些。   谢天鸿一把拉住她,摇了摇头,“紫裳公主胸有文墨,大道理不可能不懂。只是,遇到事情了,道理再明白,也于事无补。你别过去了,免得她看到你,想到白溪,又添一番心酸。”   锦夏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收住步子,不再执着。   他们在河边站了许久,直到人群渐渐散去,终于想回家了。   两人一转身,看到几棵山楂树。现在不是果实成熟的季节,只有青涩的果子挂在枝头,看得锦夏口中直冒酸水。她别过头,悄悄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一切都被谢天鸿看在眼里,他问:“是不是想吃糖葫芦了?”   锦夏忙摇头,“我不想吃,就是看一看罢了。”   想吃,还不好意思承认,小女儿脾气。   谢天鸿走到身后的家丁旁边,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家丁闻言连连点头。   锦夏伸长耳朵,想要偷听谢天鸿说什么,可惜他们说话的声音太小,怎么都听不到。   正着急着,锦夏就感觉到有人在她背上用力推了一把,脚下一滑,只听扑通一声,她整个人掉进水里。   夏天的河水是温热的,不至于冻伤她。   但是,锦夏不懂得凫水,加上身怀有孕,笨拙得像个木偶,不论怎么活动四肢,都不能浮到水面上。她喊了一声三哥,没来得及说“救我”,就灌了几口水。她慢慢沉入水中,看着距自己不过丈余的谢天鸿,突然有种感觉,他们之间相隔了天与地的距离。 作者有话要说:   ☆、六七:陪她入眠   谢天鸿不过是离开片刻功夫,就听到身后有人落水的声音。   他急忙回身去看,原来站在岸边的锦夏不见了,河里某个地方,接连冒了一大串气泡。   “老婆!老婆,你在哪儿!”谢天鸿四处张望,焦急地寻找着锦夏。   没有人回答,更不见锦夏的踪影。   一定是锦夏落水了。   谢天鸿来不及多想,连身上的衣服也没脱,直接纵身跃入水中,向冒气泡的地方游去。他潜了下去,一眼看到在水里近乎昏迷的锦夏,什么都不顾了,直接将她抱在怀里。   锦夏触摸到熟悉的怀抱,本能地依附过去,藤蔓一般缠住他。   谢天鸿暗想:老婆,坚持一下,马上就回到岸上了。   他将口中的气渡给她,一点一点,细心无比。   此时的锦夏,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意识模糊不清,在大量的空气涌入时,身体恢复了一点力气,将谢天鸿缠得更紧。   谢天鸿的身体被她束缚住,限制了活动。他拼尽力气,带着锦夏往河岸游去。   直游到浅滩,两人从水中冒出头来。   夜色已深,来护城河放河灯的人大都走得差不多了,偶尔几个路过的,好奇地往河里瞥一眼,看到有人落水,十分着急。奈何他们也不会凫水,只能站在河边干站着,帮不上什么忙。   等他们看到谢天鸿带着锦夏出现的时候,全都松了一口气,各自散去。   谢天鸿抱起锦夏,从河里一步步走上岸。   就在这时,远处一支箭射了过来,目标不偏不倚,正是谢天鸿的胸口。   谢天鸿刚出水,脑袋里有点懵,加上担心锦夏,完全没有留意放暗箭的人。他闷哼一声,箭头没入胸口,身前的衣物慢慢染成了红色。   推锦夏下水的人,目的不是要锦夏的命,而是想趁谢天鸿救人分神的机会,对谢天鸿下手。   等谢天鸿回过神来的时候,视线中已经没了凶手的踪影。   几个追出去的家丁回来禀报,他们只看到一个黑衣人闪过,跟了没多久,就跟丢了。   谢天鸿把锦夏放到马车上,右手攥住箭身,用力拔出,丢到车厢里。他按住伤口止血,吩咐家丁,“他们早有预谋,我们追不上他们的。这件事,先不要声张,我们马上回府,我想想怎么做以后,再告诉你们。”   马车动了,他们很快回到景王府。   大夫替谢天鸿处理了伤口,用纱布仔细包扎。   谢天鸿的胸口处贴身放着锦夏买给他的腰带,本打算找个机会,让锦夏亲手给他围上,没想到,那一箭正好射中腰带上的玉勾。   玉勾碎了,同时抵消了箭的大部分冲力,即便箭头划破皮肤,伤口也比预想的小了许多,不至于伤及性命。   他看着躺在昏迷中的锦夏,爱怜地抚着她的手:“老婆,你在无意中救了我一命呢。”   锦夏两眼紧紧阖着,没有醒来,只是身体在不停地颤抖。   她身上的衣服没有换,仍是湿的,路上有谢天鸿抱着,依靠他的体温取暖,回到府中以后,大夫替谢天鸿包扎伤口,两人分开了一段时间,身上的热气散尽,冷风一吹,怎能不觉得冷。   谢天鸿立即把所有人支出去,亲自给锦夏换下身上的湿衣服,又用干燥的帕子,替她把身体擦干,找出厚被子,替她盖上。   锦夏冻得唇色发紫,在谢天鸿的手碰到她的时候,毫不迟疑,将他拉到身边,双臂圈住他,死活不肯放开。   谢天鸿试了一下,无法挣脱,索性躺下来,陪她一起入眠。   一夜过后,灿烂的阳光从窗口透进来,落在床上。   锦夏从睡梦中醒来,一眼看到旁边和衣而卧的谢天鸿。   阳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细密的汗毛软软地铺了一层,自下颌到颈间,弧度美好诱人。   锦夏胸口里砰砰直跳,脸颊不自觉地红了起来。孩子都有了,她看到谢天鸿,还是会心动。她用食指碰了一下他的额头,沿着眉毛一路向下,划过直挺的鼻梁、泛白的薄唇,直到喉结,每一寸肌肤,都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美到极致。   咦,他的唇色极不正常,往日里是粉红色,现在怎么发白呢。   锦夏仔细端详着,心里犯着嘀咕。   是不是昨夜发生什么了?   她只记得,在护城河边,有人推了她一把,她落入水中,挣扎几下无果后,放弃了求生的意志。后来,后来就记不得了。该不是谢天鸿救她上来的?   按照他往日的体力和能力,下水救人而已,不至于弄成现在的样子。   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就看到谢天鸿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打量了一下身处的环境,发现锦夏一条腿搭在他腰间,双臂抱住他的颈子,像个八爪鱼似的,攀在他的身上。他迟疑道:“老婆,你在做什么?”   锦夏一窘,忙从他身上滑下来,尴尬地说:“没什么,随便看看你。”   “现在怎么不看了?”   锦夏腹诽一句:三哥,你有被人看的瘾啊?   当然,这只是想想,万万不能说出口的。   她两手抓住被角,掖好以后,说道:“天天.朝夕相对,早就看腻了。”   谢天鸿哦了一声,“看腻了,你是不是想换个人看?”   “才没有!”   “想也白想,你没机会了。”谢天鸿把她扳正过来,盯着她的眼睛,“你是西瓜他娘,这辈子都没法更改。”   西瓜……三哥,你敢不敢给孩子换个好听的名字!   锦夏扶着额头,头痛道:“孩子能不能不叫西瓜?”   “不能。”   “没你这么当爹的。”   “我这个爹,当得不好吗?”   “太不好了!别人的孩子,名字都那么文雅,咱们的孩子,谢西瓜……我怎么叫得出口。”   谢天鸿大笑,“西瓜有什么叫不出口的,好听好记,朗朗上口,尤其是夏天,喊一声,解三分暑气。”   锦夏抗议,“不管你怎么说,反正不能叫西瓜。”   “那就叫冬瓜、南瓜、北瓜?”   “……”   谢天鸿见她要恼,便不再逗她,改口说:“好了,孩子叫什么名字,你说了算,行不行?”   “真的?”锦夏半信半疑。   谢天鸿一挑眉毛,“我骗过你吗?”   骗过无数次!说谎不打草稿的大骗子!   锦夏觉得给孩子取名的事要黄,不满道:“不想答应就算了,何必拿我开涮。”   “这次保证不骗你。”谢天鸿笑眯眯道。   锦夏一记粉拳打过去,“鬼才会信你。”   谢天鸿脸色一变,用手按了下胸口的伤,片刻功夫,脸色旋即恢复正常。   锦夏紧张地问,“三哥,你怎么了?”   “我没事。”   又骗人了!当锦夏是小孩子么?随便两句就能糊弄了。   锦夏不由分说,把他按在床上,亲自动手,检查他的身体。   一看到胸口的纱布,锦夏就明白了几分,她的三哥受伤了,一定是因为救她造成的。   每次谢天鸿一受伤,锦夏都觉得比自己受伤还难受。她心疼地说:“怎么又不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老婆?”   谢天鸿抱住她,在她耳边温声细语,“我不忍让你为我担心。”   “我早晚都会知道,你瞒不住的。”   “少担心一天,是一天。”   “夫妻本是一体,你不能把我排除在外。”   谢天鸿笑道:“这次算我错了,以后保证不瞒你,行不行?”   行什么啊,一听就是在骗人,又想哄锦夏,打算糊弄过关。锦夏要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天下就没有这么容易的事儿。   锦夏低下头,一口咬在他的颈间,给他留个记号,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这么做。   谢天鸿眉头一蹙,苦笑一声,“你嫌我伤得不够重,再来补一口?就算我不怕疼,你也不怕闪了肚子里的孩子?”   闪了舌头、闪了腰、闪了腿,倒是常常听说。   闪了孩子……谢天鸿想象力蛮丰富啊……   锦夏噗嗤笑了,手一松,从他身上滑下来。   她的身子重,早上起床十分不方便,起初由丫鬟帮忙,后来,谢天鸿嫌她们笨手笨脚,全都赶走了。一到早晨,锦夏穿衣洗漱的事,全由谢天鸿一手操持。   今天也是一样,谢天鸿扶着锦夏站起来,找出干净的衣物,一件件替她穿上。   他边穿边道:“洗漱完以后,咱们去用早膳,然后在云镜居门外活动活动。我跟大夫打听过了,孕期多运动,临盆的时候,不容易难产。”   想得好远,刚怀上五个月,就开始琢磨临盆了。   “三哥,我没力气,想在房间里躺一会儿。”自从怀上孩子,锦夏就没有以前精神了,每天懒洋洋的,除了睡觉就是躺着休息,能不动就尽量不动。   谢天鸿说:“现在不运动,等难产的时候,有你哭的。”   锦夏已经要哭了。   早知道生个孩子这么麻烦,她不如偷偷吃点药,把孩子打了,何必受这个罪。   整个早晨,锦夏都窝着脸。   用过早膳以后,她被谢天鸿连拖带拽,拉到云镜居外,慢吞吞地在院子里散步。   散什么步啊,好累,好想回房间休息!   锦夏用可怜巴巴的小眼神看着谢天鸿,谁知,他好似没有看到一般,继续拖着她转圈子。   三哥,你遛马呢?   锦夏苦哈哈地跟在谢天鸿身后,心里一万个不情愿。   转出云镜居,到了王府的大院以后,锦夏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家丁们全都面带哭相,像是府里有丧事。   锦夏奇怪道:“三哥,王府里面,是不是有白事?” 作者有话要说:   ☆、六八:天地为证   如果没有白事,为什么大家的表情看上去那么奇怪。   谢天鸿回答:“嗯,有白事,我死了。”   锦夏差点被他的话给噎死。   他活得好好的,怎么可能死了。要是他死了,锦夏岂不是也死了?   锦夏说:“三哥,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有开玩笑。”谢天鸿一本正经道:“昨天晚上,有人暗杀我。如果不是你为我买的腰带放在胸口,箭射到玉勾上,你就看不到我了。”   暗杀?谢天鸿得罪了谁,有人要暗杀他?   一定是皇后。锦夏只能想到她一个人。   除了皇后以外,谢天鸿不影响任何人的利益,别人没有理由除掉他。   锦夏问:“那你把府里弄得死气沉沉的目的是什么?”   “我下令,让府里的人,当做我遇刺受了重伤,生死未卜。”   暗杀他的人,必然想知道昨夜有没有成功,在谢天鸿回府以后,刺客一定会来王府附近打听消息。只要在王府附近安排人手,仔细盯着,用不了多久,就能抓住刺客,查出幕后主使。   锦夏又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刺客不来,你不会打算,让府里的家丁,一直保持这么丧气的样子吧?”   一出门,就看到出殡似的家丁,不管多好的心情,也得败掉。   谢天鸿胸有成竹,“至多不过三天,必有消息。”   暗杀选在中元节晚上放河灯的时候,明显是千挑万选的时间,没有得知谢天鸿是生是死的确切消息,刺客怎么可能甘心?   说不定,现在刺客已经来了。   果不其然,到了晚上,天刚刚擦黑,府里几个武艺高强的家丁,就用绳子绑了一个男子,扭进云镜居。   谢天鸿让那人抬起头来,端详了一番后,询问:“是谁派你来刺杀我的?”   刺客的模样看上去十分眼熟,但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锦夏想了一会儿,想得头昏脑涨,实在得不出答案,干脆不想了,坐在谢天鸿旁边,听他审问犯人。   那人颇有几分傲骨,站在那里不跪不坐,昂着头,不肯说出一个字。   谢天鸿道:“不说?来人,把他衣服脱干净,用绳子拴住双手,吊到城门口,暴晒三天。如果还不说,干脆阉了,交由司正司调查。”   刺客神色大变,怒道:“都说景王是仁义之人,看来,全是百姓以讹传讹,没有半点可信度。”   谢天鸿微微一笑,唇角翘起,“你知道我是仁义之人,为何还要暗杀我?”   刺客自知话说多了,忙闭口,不再说话。   “既然你不肯说,换我猜一猜,如果猜对了,你就点点头,如何?”   刺客面色肃然,装作没有听到。   谢天鸿顿了一下,见他不答话,自顾自言:“你背后的主使者,是皇后吧?”   刺客虽然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却是十分震惊。   看来是猜对了。   谢天鸿继续说:“皇后想要除掉我,因为这样,就没有人跟四皇子争夺太子之位了。”   刺客的双腿开始颤抖,心中产生一丝惧意。   “既然皇后派你来,你一定是她的心腹。能死在皇后心腹的手上,我也算死得其所。不过……”谢天鸿故意拉长尾音,吊他的胃口。见他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谢天鸿接着说:“如果我死了,父皇一定会派人追查是谁杀了我。不知道,皇后是会把你推出去,还是会保你无恙呢?”   刺客一直担心的事,被谢天鸿说中,内心的防线瞬间崩塌。   他最怕皇后卸磨杀驴。谢天鸿是皇后在宫外唯一的对手,一旦死去,刺客也就成了无用之人,留着他,就等于把柄一直攥在他的手里。试想一下,皇后怎么能够让刺客活着,威胁自己呢。   刺客双膝一软,跪在谢天鸿面前,叩头道:“三殿下,是小人无知,险些伤了殿下的性命。现在小人幡然悔悟,请殿下指引一条明路,只要小人不死,愿意为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谢天鸿扶他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我从不拒绝朋友。你愿意跟我,是好事。我不但保你性命无忧,说不定,可以帮你弄个一官半职。”   刺客在民间听说过谢天鸿的事,忠义诚信之名,一直记在心里。   他不担心谢天鸿反悔,因为谢天鸿从来没有对手下食言过。   在谢天鸿成功拉拢刺客以后,他主动出击,带着刺客到皇宫里面,面见皇帝,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狠狠告了皇后一状。   皇后的地位,原本来源于哥哥白远枝,由于长兄的战功和威望,皇帝才会对她另眼相待,甚至,过去得知她在后宫胡作非为的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她现在越闹越大,不但对皇子下手,连皇孙都不放过。   如果是过去,太子之位已定,其他皇子是死是活,皇帝并不关心。   但是现在不行,太子不成器,已经废掉,现在最有出息的三皇子谢天鸿,是他心目中最合适的太子人选,皇后居然毫无眼色,对他下手,皇帝怎能容忍?   白远枝一手遮天的时期过去了,如今,锦华父子在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完全可以跟白远枝分庭抗礼。就算皇帝要惩治皇后,也不需要看白远枝的脸色。   皇帝听到谢天鸿的话,登时怒发冲冠,立即下旨,废除皇后的后位,封号降一级,为云贵妃。凤印暂时没收,交由宸妃代为掌管。   谢天鸿听到这个判决的时候,免不了又担忧起来。   他本以为,皇帝最多警告皇后几句,让她收敛一些。谁知,皇帝竟然连皇后也废了。   现在,皇后变成云贵妃,四皇子就不是嫡子。   凤印由宸妃掌管,几乎可以看出皇帝的用意,下一位皇后是宸妃的可能性太大。   万一皇帝立宸妃为后,谢天鸿就成了嫡子,太子之位离他更近了。   这不是谢天鸿想要的结果,他忙禀道:“父皇,皇后只是一时失了分寸,并非想要儿臣的性命。”   皇帝恼怒非常,指着站在殿下的谢天鸿,恨铁不成钢地说:“朕的意思,难道你不明白?再敢给她求情,朕连你一起处置!”   谢天鸿就是明白他的意思,才要求情的。   现在怎么办,皇帝的话已经很明白了,就隔着那么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真要是戳透了,谢天鸿连拒绝的可能都没有。   该停口时,就停口吧。   趁着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赶紧离开,该做什么做什么去。等皇帝的气消了,仔细琢磨琢磨这件事,说不定有其他决定。   谢天鸿给刺客在京城的府衙里寻了个差事,之后,回了王府。   “三哥,你看上去,好像不开心?”锦夏试探着问。   谢天鸿眉头皱成一团,长叹口气,“父皇好像真的有立我为太子的打算。”   怕什么来什么,锦夏瞪大眼睛,半天后说道:“可以拒绝吗?”   “父皇没有问我的意见,但从他的语气上看,似乎已经决定了,就差写传位诏书了。”   锦夏一点不想做太子妃,更不想当皇后。   尤其是,一旦谢天鸿登基为帝,其他国家送个和亲公主,谢天鸿能不收吗?收到后宫了,谢天鸿能不宠幸吗?宠幸了,和亲公主能不怀龙嗣吗?   一想到以后,不但有人跟她抢男人,还有孩子跟她儿子抢爹,锦夏的心里就不痛快。   那是她的男人啊,她没那么伟大,不想跟别人分享。   锦夏洁白的牙齿咬在唇上,咬出一道白印儿。她的想法,在宸妃提出要给谢天鸿纳妾的时候,就已经告诉谢天鸿了。现在,没有必要重申一遍。除非,她有让谢天鸿不做太子的办法。   想想其他人,为了争夺太子之位,兄弟相残,血流成河,再看看谢天鸿,为了不当太子,愁云惨淡,锦夏就觉得,老天爷在玩他们。   “三哥,我们私奔吧。”说出这句话以后,锦夏被自己吓了一大跳。   她居然想跟谢天鸿私奔,只为了让谢天鸿不当太子。   谢天鸿把她揽入怀中,安慰说:“别担心,一定有办法的。”   锦夏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眼睛里满是受伤的眼神,“太子之位,天下有几个人不想要,你怎么可能拒绝?三哥,你是不是又在骗我?想把我哄住,等到太子之位到手,木已成舟,我再不情愿,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我没有那个意思!”谢天鸿自觉语气不佳,马上降低音量,换了柔和些的声音说:“你给我五天时间,我保证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如果五天以后,还是没有解决问题,我带你走,天涯海角,我们两个人流浪去。”   “你没有骗我?”锦夏仍是不敢相信。   “天地为证。” 作者有话要说:   ☆、六九:太子之位   没等谢天鸿想好怎么应对,皇帝就先找到他了。   入宫后,进了御书房,皇帝跟谢天鸿谈了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半遮半掩的窗户纸,也捅破了。皇帝明确表示,他要立谢天鸿为太子,只要谢天鸿一点头,马上下诏书。   谢天鸿沉默许久,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曾以为,这样回答,皇帝必会一阵暴风骤雨,奇怪的是,皇帝什么都没说,就让谢天鸿回去了。   在此之后,皇帝再没有提过立太子的事,即使朝臣纷纷上书,请皇帝早下决断,从谢天鸿和谢天鹭中间选出一位,在皇帝百年之后继承大统,皇帝也未曾回应。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谢天鸿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不那么踏实。   而皇帝,对卫凉玉的信任与日俱进,至少表面上看来是这样。   他和卫凉玉几乎日夜相伴,形影不离。谢天鸿忍不住提醒皇帝,小心身边的人,他只当玩笑,一笑置之。   最让谢天鸿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皇帝像是得了顽疾,身体一天天衰弱下去,不过两个月,就消瘦得不成人形。许是皇帝觉得大限将至,时不时传召谢天鸿入宫伴驾。   谢天鸿在锦夏精神好些的时候,带着她一起入宫,让皇帝看看他即将出生的皇孙。   皇帝见到锦夏,一改往日的皇室做派,对她嘘寒问暖,仿佛寻常百姓家的长者。他这样做,反倒让锦夏觉得浑身不自在。   有天,锦夏趁着谢天鸿不在场,斗胆问道:“皇上,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深远,似乎是记起了多年前的旧事。他说:“你是朕的儿媳,朕怎么能不好好待你。”   “恕儿媳冒犯,多嘴问一句,皇上为何非要立三哥为太子呢?四皇子谢天鹏,虽然年幼,但是只要太傅好好管教,一定能成为一代明君。”   皇帝苦笑,“他哥哥谢天鹏的前辙,还要重蹈一次吗?没有长大,就不知道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朕有老三这个能力出众的儿子,完全可以放心把齐国的江山交给他,又何必舍近求远,等老四长大成人呢。再说,朕已经老了,能不能等到老四长大,还是个未知数。”   他有他的难处,如果皇子多几个,他就可以从其他皇子里面挑选一个,不必非得指望谢天鸿接位。   一切都是他自己做的孽。   倘若年轻时,多为后宫的事上上心,就不会放任云贵妃横行。许多怀上龙种的嫔妃,就不会那么容易小产。   当年那些嫔妃,肚子里的孩子都可以平安降生的话,他一定是儿孙绕堂,天伦之乐。   他为什么要把心思都放在国事上?   早些年酿下的苦酒,终究要自己咽下。   现在后悔,已经太晚了。   如今,他不再是那个敢带着一队骑兵,直冲敌军的少年皇帝了。他只是个老人,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   锦夏看到他绝望的样子,心像是千万根针扎过一般,疼痛难当。她终于松口,“皇上,我想替你说服三哥,接掌太子之位。”   皇帝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有了神采,“此话当真?”   他怎么跟锦夏一样,非得在别人说完话以后,问一遍真假呢。   “不一定成功,但我可以试试。”锦夏答道。   “有你劝说,老三一定会答应。”   锦夏行礼,规规矩矩地说:“臣女有一个要求,请皇上准许。”   皇帝龙颜大悦,“但说无妨。”   “皇上可不可以下一道旨意给臣女,不许三哥后院有其他女人,一旦违反,臣女可以拿出皇上的圣旨来压他?”   锦夏说出这个要求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不但不准自己夫君纳妾,还要公公为她撑腰。天下这么大,像她这样的女人估计没几个。   皇帝闻言大笑,“他不会的,朕了解自己的儿子。他一旦认准了一个女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改变心意。”   锦夏也明白,问题是,她心里不踏实啊。想要一道圣旨,不就是图个心理安慰么。   皇帝笑过之后,接着说:“不过,既然你要,朕就准了。”   他命人摆好笔墨纸砚,研好墨以后,拿起笔来,在砚台里面蘸足了墨汁,一挥而就。   眨眼间,一张圣旨,就出现在锦夏面前。   不准自己儿子背叛儿媳,这样的老子也不多见啊。   锦夏看着皇帝拾起玉玺,在圣旨上盖上了红印。她拿起圣旨,吹吹上面字迹,希望可以快点干透。她心里乐开了花,哈哈哈,谢天鸿,你的父皇都不准你有小老婆,以后可要乖乖的,不要犯错误。要不然,你父皇都不会饶过你。   “皇上,臣女保证劝说三哥接掌太子之位,我先告退,皇上就等我的好消息吧。”锦夏把圣旨折了几下,塞进衣袖,离开大殿,寻了谢天鸿,一道回府去了。   进了云镜居的门,谢天鸿扶着锦夏坐下来,脱掉她的鞋子,抱着她的双脚,放到自己膝上,双手替她揉捏。   她腹内的胎儿,已经十个月了,过不了几天,就要出生。   凸起的小腹压迫血管,血脉不通畅,双脚肿得老高,以前的鞋子都装不下,还是谢天鸿出去请了个师傅,专门给锦夏做加肥加大的鞋子。   揉了一会儿,锦夏感觉双腿轻松些了,费力地挪动双脚,踏在地面上。   她坐到谢天鸿身边,跟他说,“三哥,我跟你商量一件事吧。”   “家里的事?家里的事不用问我,你说了算。”谢天鸿倒是痛快,轻易把一家之主的位置让出来了。   “我不知道这件事算不算家里的事。我说出来,你听一听,觉得同意呢,最好不过,如果不同意呢,我也没法把你怎么样。”   谢天鸿怎么觉得,这句话像是在威胁他呢?偏偏他就喜欢被老婆威胁。   他点点头,“你说说看。”   “三哥,你做太子吧。”   谢天鸿一愣,跟看陌生人一样,直直地盯着锦夏,眼睛里全是茫然。   劝他不做太子的人是她,劝他做太子的人也是她,她究竟是怎么个意思?   一孕傻三年,果真不假,她已经开始傻了。   锦夏捏着手指,嚅嚅道:“皇上就三个儿子,二皇子不成器,四皇子年幼,能担当大任的人,只有你了。如果你不肯答应,皇上肯定很伤心,很难过。最近几个月,他老得那么快,说不定哪天……呸呸呸,他会长命百岁。三哥,以前是我不明事理,不希望你接位,现在我想通了。只要你只有我一个女人,做太子有什么关系呢。”   “你真的这么想?”   “是啊。”   没发生什么事,她怎么可能突然转变想法。   谢天鸿一眼看穿她的小九九,二话没说,直接上手在她身上搜,然后……在她身上,搜出了皇帝的圣旨,上面的内容更是神奇,居然是……不准他背叛锦夏……   皇帝怎么会写下这么离谱的东西!皇帝为了让谢天鸿做太子,也是拼了!   谢天鸿抖开圣旨,摊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问:“这是什么?”   锦夏心虚地说:“你不是看到了么,圣旨呗。”   “你们两个,一个是我的父皇,一个是我的老婆,你们就这么联合起来算计我?”   锦夏伸出三根手指,更正道:“三哥,你错了,我们是三个人。”接着,她指指自己的肚子,“还有你儿子,也在算计你。”   “你们三个,真是够了!”谢天鸿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凌厉。   他气得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脸色铁青得吓人。   锦夏看到谢天鸿的样子,实在可怕,不敢上前招惹,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等着他消气。   谢天鸿在房间里转了有七八十圈,终于停下来,手指着锦夏,恼怒道:“你是我的老婆啊,应该跟我站在一起,可是你呢,竟然跟父皇一路。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的表情异常严肃,不像是开玩笑。   锦夏突然间慌了,抱住谢天鸿的手臂,求他原谅,“我以为,你原本是想做太子的。所以,我才答应皇上,回来劝你。早知道你不愿意,我怎么可能违背你的意愿呢。三哥,是我错了,你别生我的气好吗。”   “我怎么能不生气,你都背着我,和父皇都串通一气了,我开心得起来吗?”   “那我保证,以后有事,先跟你商量,等你同意了,我再去做。三哥,你看行不行?”   “立太子的圣旨都要下了,你现在知道错了,有什么用!”   锦夏吓得快哭了,眼睛里闪着泪花,哽咽着说,“你想怎么样,你告诉我,只要你不生气,要我怎样都可以。”   谢天鸿目光里有一丝怜惜,言语中,却仍是决绝,“我能怎么样呢?”   立太子的事已经定下了,除了接受,他能怎么样呢。   妻子背着他,替他做决定,他能怎么样呢。   他什么都不能做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七十:临盆之日   “你不愿意的话,我下次见到皇上的时候,再跟他说说?”锦夏没主意了,不管能不能行得通,先说出来,得到谢天鸿的原谅再说。   谢天鸿冷着脸,摇摇头,“金口玉言,哪是那么容易更改的。”   锦夏快哭了,“三哥,你到底想怎么样罚我,你说出来行不行啊。”   谢天鸿觉着,这件事,给她的教训足够了,以后肯定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他收起冷冰冰的神色,换上温和的表情,把她往怀里一揽,点着她的鼻尖说:“我没生气,刚才是我在吓唬你。不过,以后你要记着,有什么事,回来跟我商量,不要自作主张。能做到吗?”   “能,一定能。”锦夏破涕为笑,重重地点头。   只要谢天鸿不生她的气,莫说回来跟他商量,就是要她死,她也没有二话。   锦夏松了口气,想要坐下休息会儿,却猛地感觉到,小腹一阵痛感传来。她的额头上瞬间冒出来一阵冷汗,两腿软得像是棉花,撑不住她的身体。   她脸色变得煞白,虚弱地说,“三哥,我肚子有点痛。”   谢天鸿一顿,问道:“你不会在骗我吧?”   他马上反应过来,生病这种事做不得假,锦夏不可能拿肚子里的孩子开玩笑。   想到这里,谢天鸿立即扶着锦夏躺下来,接着去传大夫。   锦夏紧紧攥着谢天鸿的衣袖,不让他离开,直到痛得头昏眼花,身体像是爆裂开一般。   谢天鸿抱着她,担心地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一遍遍地说着:“疼得厉害,就咬我几口,不要自己忍着。”   不多时,他感觉膝上的衣服湿了,低头一看,竟是羊水破了。距离生产的日子还有几天,看样子,难道是要提前吗?   谢天鸿冲守在外面的丫鬟吩咐,让她们快些请接生婆过来,时间紧迫,一刻耽误不得。   两个月前,谢天鸿就提前找好了接生婆,是京城内最有名的罗娘。她从第一次替人接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经她手出生的孩子,一年至少得有三五百个。不管是难产或是胎位不正,没有一个孕妇因此丢掉性命。   谢天鸿对她调查了许多日子,确定皇后没有找过她以后,才放心将锦夏生产的事拜托给她。   丫鬟接到命令,马上去找罗娘。   很快,大夫和罗娘一前一后赶来了。   大夫看到眼前的情况,立即替锦夏把了脉,确定没有其他问题后,退出房间,交给罗娘处理。   罗娘赶谢天鸿出房间,免得产房内的血污,沾染到身上,引来血光之灾。   “我的老婆在生孩子,我怎么能离开她!我不走!”谢天鸿来了倔强,杵在那里,不肯离开。   罗娘苦劝,“您守在这里,王妃怎么能安心生产?您就暂时避一下,在房门外等,最多几个时辰,孩子就能生出来了。到时候,您想什么时候进来,就什么时候进来。”   “她现在是最需要我的时候,我离开了,她怎么办?”   “有老身在,不会有事的。”   “我还是不能走。”   罗娘没办法,只得用老方法,“三殿下,老身需要热水,要不,您安排个人烧水?”   谢天鸿吩咐丫鬟,“快去烧水!”话说完了以后,他想了想,喊住丫鬟,“不不不,我亲自来,你们毛手毛脚,我不放心。”   他去了厨房,云镜居里剩下的人,再没有男人。   罗姨进了产房,房间里传出锦夏痛苦的喊声。   谢天鸿听得焦急,手里的木柴根根折断,木刺扎到手上,也浑然不觉。他向灶底添几把柴,然后站到厨房门外,听听云镜居那边的声音。锦夏叫得那么惨,一定很痛。   以前,锦夏问生孩子痛不痛,他居然告诉她不痛。   他就这样骗她给他生孩子,这种行为简直禽兽不如!   谢天鸿自责不已,恨不能替她受那些苦。他在心中默默祈求:时间啊,你能不能过得快一些,再快一些,这样,锦夏就会少受一些罪了。   厨房里的水沸腾了,腾起一片白雾。   谢天鸿将水倒进一只木桶,提到云镜居里。   罗姨听到水来了,立即从产房出来,两手沾满了鲜血。   谢天鸿眼睛里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他抓住罗姨的肩膀,追问,“你把我老婆怎么样了,为什么你手上那么多血?”   “三殿下,您别担心,生孩子都这样的。”罗姨年纪大了,被他晃得七荤八素。   “不行,我得进去看看,看不到她安全,我不放心。”谢天鸿松开她,非要闯进产房不可。   罗姨和丫鬟又拖又拽,怎么都拦不住谢天鸿的步子。   谢天鸿到底是闯进去了,他看到房间正中放着一个水盆,里面满是血水。   锦夏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双腿间的褥子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她额头上的汗水把头发全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面颊上,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三哥,我大概快要死了。”锦夏抓住谢天鸿的手臂,哭出声来,“我不想死,我想看着我们的孩子长大。”   谢天鸿坐在床边,把她放到自己双膝上,紧紧抱住她,“你不会死,你会好好活着,跟我做一辈子的夫妻。”   “可是,咱们的孩子不肯出来,我坚持不住了。”   谢天鸿不忍见她痛苦,当即难过得红了眼眶。他问罗姨,“还要多长时间?”   罗姨掀开被子看了看,回道:“照现在的速度,最快也要一个时辰。”   也就是说,锦夏还要受一个时辰的苦,太久了。   谢天鸿狠狠心,说:“能不能快一些,哪怕,不要孩子也可以,我只要她别那么痛了。”   “不行!”锦夏用力抓着谢天鸿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血肉里,“就算不要我的命,也要保住孩子。他是我们的孩子,必须要活下来。”   “可是我担心你……”   锦夏的泪水瞬间决堤,“三哥,如果真的有万一,你一定要养大我们的孩子。”   “不会有万一。”   “我是说如果。”   “如果不会发生。”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抠字眼!”锦夏气得在他身上捶了几下,直到没了力气,软软地躺了下去,“如果我死了,我没法给孩子起名,你一定不能叫孩子西瓜。”   谢天鸿原本难过至极,听到她这句话,噗地一声笑了,眼里的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好,不叫西瓜。”   “我在床底的盒子里,藏了二千两银子的私房钱,等我死了以后,你拿出来给孩子买点吃的用的,不要苦了他。”   “嗯,我知道。”   “如果是个女孩,将来,你得给她选个好婆家,千万不要送她去别国和亲。距离家那么远,没人给她撑腰,她受了欺负你也不知道。”   “我在齐国给她选个文武双全的好女婿,你就放心吧。”   锦夏慢慢阖上眼睛,唇角漾出一抹笑,“那我就放心了。”   罗姨惊呼,“三殿下,不能让她睡!”   “老婆,你醒醒!”谢天鸿忙拍拍她的脸颊,一遍遍唤她的名字,可她没有回应,好像睡着了一般。   谢天鸿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你要是睡着了,我立马纳妾,连你的云镜居也给别人住。我纳十个妾,不,我要纳三十个妾,一天宠一个,一月轮一遍。”   锦夏蓦地睁开眼睛,奋力撑起身子,使劲儿推了谢天鸿一把,“我就知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还傻乎乎地给你生孩子,我傻透了!”   她一使劲儿,只听到“哇”的一声,身后传来婴儿啼哭声,孩子落地了。   罗姨用早已准备好的小被子,把孩子包好,抱出去清洗干净,然后,满面喜色地过来给谢天鸿报喜,“恭喜三殿下,王妃生了个带把儿的。”   “把孩子抱过来,我看看。”谢天鸿大喜过望,向罗姨道。   待到孩子送到面前,谢天鸿一手抱住锦夏,一手托着孩子的襁褓,眉眼间满是喜色。   这是他和锦夏的孩子,虽然现在看上去皱巴巴的,不怎么好看,但是,用不了多久,孩子就会长大,变得跟父亲母亲一般模样。   谢天鸿把手臂放低,给锦夏看看,“老婆,我们的孩子。”   锦夏被他那会儿的话,气得不轻,见孩子过来了,看也不看,直接转过头去。   “怎么了?生了个男娃,你不高兴吗?”谢天鸿沉浸在喜悦中,没去想,锦夏为什么不高兴。   锦夏依旧背着身,不看他们。   谢天鸿想了一会儿,终于明白原委。他在跟罗姨打听了怎么照顾初产的妻子以后,把孩子交给她,让她带着孩子先出去。然后,一个人替锦夏清理了身体,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   一切弄好了,他躺到锦夏身边,轻轻抚摸她的后背,“老婆,你是在生我的气?”   “您是王爷,我哪敢呢。”锦夏赌气道。   还说没生气,明明气得不轻。   谢天鸿将手伸过去,环住她的腰,往自己身前搂了一下,“刚才,我说纳妾,是故意气你的。我一气你,孩子马上就生出来,你少受很多罪。”   锦夏嘟起嘴,不满地说,“我宁愿多受点罪。”   也不要谢天鸿拿这样的话来激她。   谢天鸿手上使了点力气,让她翻过身,面对着自己,“我错了,原谅我一次。”   锦夏一撇嘴,“先哄我,把我哄开心了,我再决定要不要原谅你。”   谢天鸿微微一笑,慢慢靠近她,在她的唇上亲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要这么哄你?”   “你耍流氓!”   “看来不是啊。那,是不是这样哄?”谢天鸿封住她的唇,毫不客气地深吻起来。   锦夏的呼吸尽数被他夺去,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她又气又恼,一双粉拳不停地挥出去,打在他的身上。   可惜,她经过一次生产,力气基本耗光,拳头落在谢天鸿身上,比挠痒痒强不了多少。   面对他的霸道,她无力反抗,只得由他任性下去。   谢天鸿吻得极为用心,在她无力地垂下手臂后,仍旧不舍得放开她。她为他生了个儿子,是景王府的大功臣。他怎么疼她都疼不够。   “老婆,我爱你,一生一世。”谢天鸿一时忘情,从唇齿间飘出一句话,由衷地坦白心迹。   锦夏在心中默默地说:三哥,我也爱你。   谢天鸿抱紧她,仿佛两个人已经融合在一起,此生无法分开。   最后,他尝到了血的味道,终于清醒过来。   他放开她,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却见,唇角处多了一簇红色。   他竟吻破了她的唇。   谢天鸿替她舔了舔伤口,没过多久,就止住了血。他把她拥进怀里,“老婆,你累了,在我怀里,安心睡一会儿吧。”   锦夏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安稳地睡了。   过了不过半刻钟,她忽的睁开眼睛,焦急地说:“糟了!我忘了一件事!”   “是不是孩子?我让接生婆把孩子抱给乳娘了,你不用担心。”   锦夏拍拍脑袋,沮丧道:“我不是担心孩子,我是担心……”   她是担心,她的私房钱,要重新找个地方藏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七一:响彻云霄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锦夏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不能沾凉水,不能下地,不能洗头洗澡……那些规矩,简直要把人折磨死。偶尔,她想趁着没人管,偷偷吃个水果,刚拿起来,就被谢天鸿发现了。不但水果被没收,还被训斥了一番。   谢天鸿说:“为了月子里不落下病根,我要时刻监督你,不要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吃个水果而已,没有那么夸张吧。   锦夏实在想吃水果,口馋得太厉害,跟谢天鸿说了半车好话,谢天鸿终于答应给她吃一个苹果,不过,要用锅蒸熟了再吃。   蒸熟的苹果,一点都不脆了,有什么可吃的!   锦夏觉得,谢天鸿一定是没有以前那么爱她了。   有天,她问谢天鸿,“三哥,你是不是有了孩子忘了媳妇?”   “你真是瞎驴拴在食槽上。”   “什么意思?”   “为(喂)你不知道为(喂)你!”   呃,好吧,是为她好。   谢天鸿端来一大锅猪蹄汤,给锦夏舀了一碗,“来,先喝点汤。”   没放油盐的汤,入口满嘴的腥味,她不想喝啊。   锦夏看着面前的青花瓷碗,郁闷得厉害。   谢天鸿说:“猪蹄汤是为了下奶用的,不想喝没关系,我有其他催奶的方法。”   “什么方法?”   “我每天帮你揉四个时辰。”   “……”   锦夏觉得,还是喝汤比较省事,捏着鼻子,最多几口就完了,她可不想让谢天鸿一天占四个时辰的便宜。   一碗喝完,锦夏这辈子都不想再碰猪蹄汤。   谢天鸿看着空了的碗底,满意地收拾下去。   “三哥,你稍等下。”锦夏喊住他,问道:“孩子呢?能不能抱过来给我看看?”   当然能了。   谢天鸿让丫鬟去喊乳娘。   很快,乳娘抱着孩子来了。天蓝色的襁褓,裹着一张胖乎乎的小脸,粉扑扑的肌肤吹弹可破,两只大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房间里的环境。   锦夏接过孩子,打发乳娘先出去,然后掀开衣服,给孩子喂奶。   谢天鸿看了几眼,暗自嘀咕:你真幸福啊,从没出生,就占着我的老婆,出生了,继续占着。孩子啊孩子,不能因为咱们是父子,你借了我的老婆就不还了,这对我太不公平了。   “你说什么?”锦夏抬起头,问了一句。   谢天鸿忙说:“没说什么。”   锦夏的心思本来就没在谢天鸿身上,不等他解释完,就低下头去,继续看怀里的儿子。   她摸摸孩子的小脸,开心地说:“三哥,你看,咱们的孩子,长得真好看。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全都像我。”   谢天鸿:“直接说你长得好看不就得了,何必兜这么大一圈子。”   “三哥,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   锦夏看着孩子吃奶的样子,越看越欢喜,“我听说,别人的孩子,吃奶的时候,总会咬到母亲。咱们的孩子好乖,从来没有咬过我。”   谢天鸿:“等他长牙了,你再试试。”   “三哥,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   锦夏继续逗孩子,脸上一直挂着笑。   谢天鸿感觉,自从孩子一出生,他在家里的地位直线下降。原来,勉强能排第二,现在,原以为能排第三,后来才发现,锦夏眼里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他们的孩子,再也没有谢天鸿的位置了。   锦夏忽然说:“三哥,咱们的孩子还没有取名呢,快点想一个。”   她终于想起房间里有第三个人了!   谢天鸿多少有了一点存在感,心里头那种喜悦,简直比打了一场胜仗更开心。他努力地想,努力地取名,“他出生的时候,哭声响彻云霄,不如,就叫云霄吧。”   “云霄,谢云霄,听起来不错,就叫这个了。”锦夏拍拍孩子的襁褓,慈爱地对孩子说:“云霄,你喜欢这个名字吗?娘给你取的,以后不要忘记娘啊。”   明明是谢天鸿取的!   生了孩子的女人,简直不可理喻!   谢天鸿知道,就算他抗议,也会被无情驳回,索性在心里说几句,过过瘾算了。   云霄吃了一会儿奶,吸吮的动作慢下来,嘴巴里含着没放开,就睡着了。锦夏小心将他放到床上,用手帕拭干净嘴角,满意地打量着孩子。   谢天鸿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替她系好衣带。他无奈地说:“你能不能先给自己穿好衣服,再管孩子。万一有人闯进来,该看的,不该看的,全都看到了。”   “小声点,吵到云霄睡觉了。”锦夏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孩子,察觉到谢天鸿的不悦以后,抬头莞尔一笑,“三哥,有你呢,我怕什么。”   谢天鸿很不开心。   他不能让孩子,把他的位置抢走。   谢天鸿踢掉鞋子,一步迈上床,扳倒锦夏,就想做坏事。   锦夏慌乱中,用劲儿推他,“不行,我刚临盆没多久,不能伺候你。”   “我忍了十个月,好不容易盼着儿子生下来,你却不让我碰。”   “再过些日子,等儿子断奶。”   断奶,又得过去一年。   谢天鸿一算,认为时间太久,绝对不能答应。他不由分说按倒锦夏,想要什么,自己动手。   锦夏求助地望一眼云霄,可怜兮兮地说:“儿子,你爹欺负我,你得帮我。”   话音刚落,就听到襁褓那边,谢云霄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声音震耳欲聋。   就算谢天鸿本来有什么想法,被他一嗓子,也给吓回去了。   他放开锦夏,坐在一旁生闷气。   锦夏如获大赦,马上爬起来整好衣衫,过去抱起孩子,轻轻摇晃着,“儿子,还是你疼娘。”   然后,在云霄的脸上狠狠亲一口。   谢天鸿更郁闷了,那一口,本该亲在他的脸上,现在白白便宜了儿子。尤其是,就算亲了,儿子长大以后,肯定是记不得,亲也是白亲。   当初,他为什么那么着急要孩子?现在好后悔啊。   谢天鸿想了想,提议说:“老婆,跟你商量一件事。以后孩子交给乳娘带吧,那样,你可以轻松一点。”   锦夏一眼看穿他的想法,没有考虑,直接拒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坏点子,想把我和儿子分开,门都没有。”   “我向天发誓,绝对没有坏点子。”   “你说的话,你自己信吗?”   人们不是都说,一孕傻三年吗?为什么谢天鸿觉得,锦夏生完孩子,没有以前好骗了呢。   谢天鸿不甘心,继续道:“要不,白天你带孩子,晚上交给乳娘。这样,你就能好好休息一晚了。”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锦夏一副看穿他的样子,不屑地瞪他一眼,“男人脑袋里,就装那么点儿破事。”   谢天鸿怎么了!他不就是想跟自己老婆多点时间独处么,难道这也是罪过?   再说,主要也是怕锦夏累着,说得好像只是为了满足他似的。   谢天鸿决定拿出杀手锏,好好吓唬吓唬锦夏,看她敢不敢不把他当回事。他清了清嗓子,“既然你不愿意跟我同房,那我就纳妾吧。”   纳妾,好大的胆子!   锦夏斜睨着谢天鸿,浑身散发出一阵杀气,恨不得把谢天鸿给吃了。   她晃晃孩子的小手,问道:“云霄,你爹要纳妾,你同不同意?”   原本咧着嘴巴笑的云霄,突然嗷的一嗓子,哭得震天响。   谢天鸿没辙了,只得认输,“我错了,我不纳妾了,行不行?儿子啊,你别哭了,哭得爹心都慌了。”   锦夏拍拍云霄的襁褓,“乖儿子,数你最疼娘了。”   云霄仿佛听得懂她的话,哭声渐渐小了,没多久,居然笑了起来。   谢天鸿无奈地说,“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你们娘俩的。”   孩子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当然得疼娘了。   锦夏得意地冲着谢天鸿挑了挑眉毛,把孩子放到摇篮里,一下一下慢慢摇着。   就在这时,房门外有丫鬟来传话,皇帝的亲信到了,指名道姓,要见谢天鸿。   前些日子,孩子满月的时候,皇帝已经见过谢天鸿,该说的话,应该说了,现在来是想做什么?锦夏心中狐疑,忍不住往门外多看了几眼。   皇帝的亲信跟谢天鸿耳语了半天,等谢天鸿点头以后,满意地走了。   谢天鸿回到房间里,面色肃然。   “三哥,看你神色不佳,该不是,皇上要你出征?”锦夏胡乱猜测着。   谢天鸿深吸了口气,回道:“父皇让我明天去上早朝,宣布立太子的事。”   以后,谢天鸿是太子,需要以身作则,怕是没有空闲陪老婆孩子玩闹了。   谁曾想,锦夏竟然说:“去吧,安心做你的太子,我有儿子陪着,不会妨碍你处理国事。”   为什么谢天鸿有种被老婆孩子抛弃的感觉?   锦夏,云霄,你们别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   ☆、七二:你耍无赖   第二天,谢天鸿上完早朝回来,身上换了一身黄色蟒袍,袖子里揣着圣旨。   他就这么赶鸭子上架,被皇帝立为太子了。   一进云镜居的门,他就开始脱衣服,换回原来天蓝色的蟒袍。黄色的衣服,他穿不习惯,还是过去的旧衣服贴身。   他就是这么一个恋旧的人。   锦夏拾起圣旨扫了两眼,文绉绉的措辞,显得圣旨格外有分量。   哎,他成了太子,她跟着升职,成了太子妃。   云霄是嫡长子,以后,十之有九,要成为下一任太子。   锦夏对着襁褓,一遍遍地嘱咐,“云霄啊,你是我的儿子,你得听我的话,不管你以后富贵或者贫贱,都要做到一点,一辈子只爱一个女人。要是敢三妻四妾,拈花惹草,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她边说,边斜眼看了谢天鸿一眼。   这明摆着是在指桑骂槐,故意提醒谢天鸿,以后别想纳妾的事。   谢天鸿想回几句,又感觉没法接口,最后只得无奈地坐下来。   他向锦夏伸出手,“让我抱抱云霄。”   “不行。”锦夏转过身去。   “我是他爹,我抱一下,怎么就不行呢?”   “你会把儿子教坏。”   谢天鸿的脸色那叫一个五彩纷呈,儿子还听不懂话,怎么可能教坏?   他跟锦夏讨要几次未果,索性将锦夏和孩子一起抱住,看她怎么个不准法儿。   锦夏抬眼,嘟嘴道:“你耍无赖!”   “我就是个无赖。”谢天鸿承认得倒是利索。   锦夏挣扎几下,没挣脱,不得不把孩子交给他,同时再三嘱咐,“咱们孩子认生,你抱一小会儿就还给我,要不然,他会哭的。”   跟爹认生……这是爹抱他太少的缘故,让爹多抱抱,不就不认生了吗。   谢天鸿用一条手臂托住孩子的后背,另外一只手扶在他的身侧,小心贴在胸前,轻轻地晃着。   孩子的确长得像母亲,五官细腻,轮廓柔和,像个小姑娘一般安静。希望他长大以后,阳刚之气能旺盛一些,若不然,跟现在一般娇气,以后怎么帮爹处理国事。   谢天鸿捏捏他胖乎乎的圆脸,在左颊上亲了一口,“乖儿子,快点长大,赶紧娶媳妇。等你成家了,你娘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跟自己儿子吃醋。   锦夏无语。   谢天鸿说:“以后,爹不能每天陪你了,得按时上朝,天天处理公文。爹要是想你了,该怎么办呢?”   “三哥,你不装病了?”锦夏疑道。   谢天鸿笑了,“装病装了一年多,再装下去,就太不像话了。”   “那样,我们见面就少了。”   “你不是说,有儿子吗?有没有我陪你们,都是一样。”   这个男人好记仇。   上次不过是开个玩笑,敢情一直记在心里呢。   锦夏不满地说:“原来,你说爱我们,是假的。如果真爱我们,就不会轻易说出那些话。”   “你现在跟生孩子之前相比,可是更矫情了。”谢天鸿眯起眼睛,唇角弯弯。   嫌矫情,早干什么去了。现在觉得不满意,太晚了。   锦夏是谢天鸿的王妃、景王府的女主人,想怎么矫情就怎么矫情,没人管得着。   想到这里,锦夏觉得腰杆更硬气了。   她使劲挺了挺,底气十足道:“怎么,不服?”   “服,我怎么敢不服。”谢天鸿看着云霄,抿嘴笑着说:“你跟儿子已经沆瀣一气,一起对付我,我不服也得服。”   话刚说完,谢天鸿感觉到眼角的余光里,有一个人影闪过。他心下一惊,忙将云霄交到锦夏手里,一个跃身,出了房间,向人影处追去。   云霄躺在锦夏怀里,自顾着吃手指,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气息。   锦夏想跟出去看看,迈出一步以后,又缩了回来。   她不懂武功,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万一来人不怀好意,她出去,等于跟孩子一起送死。   那么蠢的事,她绝对不会做。   锦夏坐到桌前,逗着云霄,等谢天鸿的消息。   不过片刻,云镜居门外走来一位妇人。   脚步声渐近,锦夏抬头望去,却看到小娇来了。   小娇的小腹凸起,明显怀有身孕。一段时间没见,她竟然怀上文钧的孩子了。   锦夏将孩子交给身侧的乳娘,起身迎接小娇。到了门口,她握住小娇的手,兴奋地带她进屋。   “小娇,你自己说,多少日子没过来了?该罚!”锦夏佯装恼怒,板起脸吓唬她。   小娇面色红润,脸蛋圆了不少,看起来,在南卫侯府,没有受到难为。她用双手比划了几下,后来一想,锦夏可能看不懂,于是,她命人拿来笔墨纸砚,写了几行字:我听说三皇子生病,闭门谢客,就没有过来打扰。   锦夏的食指点在小娇的额头,笑道:“臭丫头,全是你的理。”   她向身后的丫鬟吩咐,马上沏茶,不要用普通的茶叶,一定要用府里大夫送来的那种。   据大夫说,这种茶,是他专门配给孕妇的。不但可以保胎养胎,对夜里的失眠也有好处。   丫鬟端着茶进门,放到锦夏和小娇面前的桌上。   锦夏给小娇倒了一杯,地给她。   小娇接在手中,低头抿了一口,香气扑鼻,入口清香,回味无穷。的确是好茶,她竖起了大拇指。   锦夏走到门口,向外面眺望一下,回来问,“文钧呢,怎么没见他来?你一个孕妇,挺着大肚子来我这里,路上多不安全。以后见了文钧,我得说说他,太不像话了。”   小娇拾起笔,写道:他来了。   谁来了?   锦夏思忖片刻,就听到门外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接着,谢天鸿押着文钧进门。   “疼疼疼!谢老三,你差不多得了,放手吧。”文钧弓着身子,疼得直吸气。   谢天鸿放开手的同时,把文钧往小娇身边一推,然后撩起衣裾,坐了下来。   锦夏和小娇一脸迷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锦夏问:“三哥,文钧,你们是在干什么?”   谢天鸿斜看文钧一眼,冷笑一声,“他想跟我比划比划,看看自己的轻功进步了没有。”   结果,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要不是谢天鸿发现的早,说不准儿,一掌就拍下去了。   文钧尴尬道:“误会,全是误会。”   锦夏故意揭他的短,“那么,文钧的轻功到底进步了么?”   文钧搔了搔头,清了半天嗓子,低声哼哼,“进步了一点,可惜,谢老三进步得更快。”   在座的其他三人,同时笑了。   房间里顿时充满欢声笑语。   四个人聊了半天家常,文钧忽然给谢天鸿使了个颜色,让他屏退云镜居的下人,有要事跟他谈。   谢天鸿跟他相交了十多年,自然明白他眼神里透出来的含义,当即把屋子内外的丫鬟支开。   “你想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谢天鸿道。   文钧仍是不放心,搬着椅子坐到谢天鸿身边,凑到他耳边,想私语几句。   锦夏干咳了两声,打趣着,“文钧,你想干嘛?那是我男人,你别动歪心思啊。”   “我没有龙阳之好!”文钧脸色不太好,羞恼之下,他退后几步,跟谢天鸿保持距离。   然后,他低声说,“谢老三,前几天,卫凉玉突然找到我,想跟我做一笔大生意。”   谢天鸿目光如炬,追问:“什么生意?”   “刺杀皇上,平分天下。”   此话一出,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杀皇帝,是谋反篡位,十恶不赦,诛九族的大罪。卫凉玉终究还是忍不住,想要动手了。   谢天鸿眉头一紧,说:“他为什么找你?”   皇帝待文钧不薄,不但免他终生为奴,还封他做南卫侯,赐府邸,并且,把流放的养父母文修夫妇赦回京城。按理说,皇帝待文钧恩重如山,文钧完全没有杀皇帝的理由。   尤其是,文钧跟谢天鸿从小一起长大,十多年的友情在那里,不是说没就没的。   文钧坐正身子,“他的理由有三。第一,我们都是卫人,多少有点骨气。卫国亡于齐国之手,卫人想要出人头地,要比齐人多付出几倍的努力。第二,我养父母的文字狱一案,本是遭人诬陷,我们三人本不该有此一劫。此生受过的苦,当追讨回来。第三,皇帝虽赐我南卫侯的封号,却只有虚名,并未给过俸禄和实权。这说明,皇帝没有完全相信我的忠心。万一有人在皇帝面前参上一本,恐怕将死之日不远。”   谢天鸿问:“你是什么态度?”   “你傻啊?我要是想跟他合作,就不会出现在你的王府里。”   锦夏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   真没想到,也有谢天鸿被人说傻的一天。   齐国这么大,敢损谢天鸿的人,除了锦夏,大概就只有文钧了。   谢天鸿轻咳了一声,舔舔唇,润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你怎么回答卫凉玉的?”   文钧:“假意答应,然后来找你商量,看看如何应对。”   今天早朝上,皇帝在宣布立谢天鸿为太子的时候,精神比往日好了许多,照此下去,应该很快恢复健康。   此时,正是他最虚弱的时候,卫凉玉现在不动手,以后更没有机会了。   他不能再等,即便孤注一掷,也要试一试。 作者有话要说:   ☆、七三:似水似幻   卫凉玉策划刺杀皇帝一事,怕是从出生就开始筹备,如今事情的变化跟他预想的截然不同,尤其是,皇帝的想法令人捉摸不透,再等下去,不定出什么岔子。   趁着现在没有人敢在皇帝面前戳穿他的阴谋,他需要赶紧下手,免得错失良机,后悔莫及。   谢天鸿埋头思索,良久后抬头,“文钧,你说,如果我们在他出手之前,将他拿下,父皇会不会以为是我们有谋反的念头?”   “说不准啊。”文钧翘起二郎腿,慢悠悠道:“皇帝在猎场时,听到二皇子的醉言,心生不悦,就将他废了。你刚坐上太子之位,可不要给自己找麻烦。二皇子的前车之鉴,万不可重蹈覆辙。”   皇帝最忌讳的一件事,就是别人觊觎他的皇位,现在,他对卫凉玉的信任,朝堂上众人全都看得到。不管是真是假,做儿子和臣子的,万不能在这个时候揭开卫凉玉的真面目,如果这样做了,不亚于告诉所有人,皇帝亲佞远贤,眼光有问题。   别说是皇帝,这种事搁在一个普通男人身上,恐怕都无法接受。   更何况,那人不是普通男人,而是手握天下人性命的一国之君。   谢天鸿说:“那,咱们等卫凉玉有所行动了,再拿下他吧。”   只能这样了。   等到卫凉玉一出手,人赃并获,到时候,真相足以说服众人。   锦夏和小娇一致赞同最后一个决定,唯一担心的是,万一谢天鸿和文钧两人没有准备好,卫凉玉就下手了,皇帝的安危岂不是要受到威胁?这样的事,万万不能发生。   谢天鸿笑道:“你连我们两个都信不过吗?”   信不信得过是一回事,能不能办得到是另外一回事。   就像是参禅拜佛,信徒们信得过佛祖和菩萨,但是,佛祖和菩萨未必然能够帮信徒实现愿望。   锦夏脸上的表情,被谢天鸿看在眼里,谢天鸿拍拍她的肩,笑言:“放心吧,我自己的父皇,我自然会好好保护。”   不会是嫌锦夏多嘴了?应该不会,他不是那种人。   锦夏长吁口气,担忧之色顿时消减不少。   文钧打量着他们俩人,见他们夫妻两个夫唱妇随,关系颇为融洽,忍不住问:“谢老三,我问个问题,如果当初,娶锦夏的人是我,你会不会发疯啊?”   谢天鸿冷冷地斜他一眼,语气凌厉,“你想试试?信不信我弄死你!”   身份越高,脾气越大。   文钧看势不好,忙闭上嘴巴,免得祸从口出。   小娇坐在一旁,面带笑意。   谢天鸿静下心,慢悠悠道:“你回去以后,跟卫凉玉继续联系,等他想举事时,马上通知我,我们一起把他捉拿归案。与此同时,我也会派人盯着他,防止他突然变卦,提前行动。”   “行,你说啥,我就做啥。”文钧答应得痛快。   卫凉玉的事,算是基本处理好了。   谢天鸿还有一处不放心的地方,那就是寒雅轩的陈师傅。   陈师傅是卫凉玉的大伯,可能是左辰的大哥,或者堂哥、表哥,按照他们之间的亲属关系,陈师傅不可能眼看着卫凉玉送死,必定会伸出援手,帮卫凉玉一把。   皇帝到底能不能安全,谢天鸿心里没底儿。   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因为别人一旦感觉出他的心虚,肯定士气不足,在卫凉玉动手时,便不能使出全力,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他想过,皇帝自己的功夫不错,有三成的可能会没事;他安排人盯着卫凉玉,随时禀报一举一动,又有三成安全了;文钧假装跟卫凉玉合伙,套出他的一些计划,再加上三成。如此,便有了九成把握。只要没有发生最后一成意外,就不会失败。   当然,他也会努力,将最后一成的意外消灭。   “三哥,需要我帮忙吗?”在文钧和小娇离开王府后,锦夏看出谢天鸿眼睛里的不安,主动问道。   谢天鸿摇摇头,“男人的事,不需要女人涉险。”   “你可以找点不涉险的事情给我做,我保证可以做得很好。”   谢天鸿想了想,脸上多了一抹坏笑,“倒是有一样不涉险的事,就怕你不愿意做。”   锦夏急着表忠心,忙道:“只要你说得出来,我就做得了。”   “晚上,好好陪我,再给我生几个儿子。”   锦夏就知道他没安好心,脸憋得通红,半天后说:“谁说不涉险,这件事简直比上战场还危险!”   谢天鸿满面笑意,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上,“你把我想得太坏了,我的自制力很好。不信,你可以试试,我可以保证,不管你怎么调戏,我都可以坐怀不乱。”   鬼才会傻得跟他试呢,若是他做不到坐怀不乱,苦的可是她。   锦夏坚决不能被他糊弄!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锦夏没好气地问。   谢天鸿:“是啊。”   呃?有那么好骗么?锦夏明明觉得自己比以前聪明一些了。   谢天鸿:“若是不好骗,你怎么可能嫁给我。”   锦夏怎么觉得,谢天鸿有事瞒着她?   她问:“三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   “我怎么敢瞒你。”   “我不相信!”锦夏昂起小脸,一脸执着。   谢天鸿感觉,逗锦夏这件事,是越来越好玩了。他侧过头偷笑,不想,却被锦夏瞧见了。   锦夏瞬间明白过来,他这句话就是假的,她果然是太好骗了!   “坏男人!”锦夏嘟囔了一句,然后站起身,准备去看看云霄怎么样了。   她刚刚立定,右手就被一双温暖的手掌包裹,她感觉到那只手稍微用了一些力,接着,她摔进了谢天鸿的怀里。   四目相对,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心砰砰乱跳。   仿佛在深潭里浸润了上千年的墨色眸子,里面盛满了柔情,好像随时都会溢出来。现在,那双眸子,在注视着她,聚精会神,眼神不舍得离开片刻。   他的眉,他的眼,他的柔情,皆似水似幻。   她在他的怀里,伸展开四肢,放松身体。   眼前的一切好像都变了,宛如一场好梦,美妙得不可言喻。她感觉,自己漂浮在那方水潭中,与之浑然融合,轻轻合上眼,就醉倒在他的深情里,无法自拔。   在很久很久以后,锦夏曾经后悔,前世,她为什么要拒绝谢天鸿的提亲。   她此生,再没有遇到比嫁给谢天鸿更幸福的事。   锦夏找到乳娘以后,把云霄抱回云镜居,亲自照料着。   谢天鸿也把需要处理的公文搬进来,这样,在想锦夏和孩子的时候,抬头就可以看到。   他不舍得与她们分开一刻啊。   就这样,过了没几天,文钧那边派人传来消息,卫凉玉打算在三天后动手,地点选在偏殿的寝房里。   皇帝有一个习惯,休息的时候,把所有人支开,免得有声响,惊醒他的美梦。   也就是说,晚上,偏殿的寝房内外,只有皇帝一个人。   如果点燃迷香,或者在皇帝的饮食中下毒,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有人知道。这段无人值守的时间,从皇帝用过晚膳,嫔妃侍寝完毕离开以后,直到第二天天亮,喊起的太监进房来。   如果没有嫔妃侍寝,皇帝会喝一壶浓茶,挑灯处理国事到子时。   子时以后,熄灯就寝。   卫凉玉在宫里做了一年的侍卫,已经摸透皇帝的生活规律。   皇帝就寝后,最多半个时辰,就会陷入沉睡,雷打不动。此时下手,再好不过。   可能是卫凉玉对文钧不够放心,没有让他跟自己一起行动,而是安排他守在宫门口接应,待他手刃皇帝以后,两方人马一起逃离邺城,去长安自立为王。   “三哥,你打算怎么办?”锦夏问。   谢天鸿回答:“父皇习惯了寝宫没有守卫,我派人埋伏的话,会引起父皇的怀疑,说不定,父皇以为我逼宫。这样,不但不能抓住卫凉玉的手腕,反倒将自己折了进去。”   文钧心下一惊,眉间多了个川字,“难道,卫凉玉不相信我,故意让我透露行动计划给你,想让你去寝殿扑个空,引起皇帝对你的怀疑,借此挑拨你们父子之间的关系,从而渔翁得利?”   好歹毒的心肠!   文钧和谢天鸿的关系,几乎世人皆知,卫凉玉不可能不知道。他知道,还这样做,一定是想借皇帝的手铲除谢天鸿,即便没有达成目的,至少可以降低谢天鸿的威信,提高自己在皇帝心目中的分量。   他算盘打得响,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计划透露给谢天鸿的方式,太简单粗暴了。   敌人的情报那么容易获得,如果不是敌人太傻,就一定是另有所图。   谢天鸿认为,第二种可能,更符合实际情况。   他不会上卫凉玉的当,更不会让卫凉玉的阴谋得逞。   谢天鸿起身,“我要进宫一趟,面见父皇,你们在府里稍候,最多不过两个时辰,我就会回来。到时候,我来告诉你们,如何应对卫凉玉的计划。” 作者有话要说:   ☆、七四:惊魂之夜   一个时辰后,谢天鸿从宫里回来了。   他回到云镜居,第一句话是:“不管卫凉玉的话是真是假,我们按照原计划施行,派人在父皇的寝宫附近守着,以防卫凉玉突然改变计划,变假为真。”   文钧得令,离开王府,回去筹备。   锦夏可能真的是因为怀孕变傻了,看不透谢天鸿话里的意思,她忍不住问,“三哥,如果卫凉玉没有继续刺杀行动,又被皇上发现了你在寝宫附近的埋伏,岂不是大祸将至?”   谢天鸿弯唇一笑:“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你先猜猜,我入宫的目的是什么?”   锦夏的脸瞬间红了一片。   很明显,谢天鸿入宫,就是跟皇帝商议对策去了。没有皇帝的授意,谢天鸿怎么能自作主张,把那么多人弄进宫里,并且还要不被皇帝察觉呢。   父子俩一定是早就商量好了,等卫凉玉自己露出尾巴,齐心协力,一起抓他个现行。   文钧与卫凉玉约定的时间眨眼即至,谢天鸿带着亲信,偷偷埋伏在皇帝的寝宫附近,静静等待夜色的降临。如果卫凉玉有动作,正好,当场捉住;如果卫凉玉的目的是为了陷害谢天鸿,那干脆将计就计,假装中计,等他得意之时,露出马脚,一举拿下。   离开王府前,为了避免卫凉玉声东击西,把他调到皇宫后,趁机对锦夏和孩子动手,谢天鸿派了一队兵马,在王府里候着,将云镜居守得滴水不漏。   锦夏在卧房里等他的消息,虽然身体陪着孩子,心却早已经飞到了皇宫里,与谢天鸿紧连在一起。   皇帝的寝殿附近,有一丛竹子,不分春秋冬夏,四季常青,十分适合埋伏。   谢天鸿和手下的兄弟,就躲在这丛竹子后面。   子时很快过了,皇帝房间里的烛光熄灭,他上床休息了。接着,一阵鼾声从窗户的缝隙里传出来,隔了老远都能听见。   到了凌晨,天色将亮,卫凉玉一直没有出现,看来,他的确是想挑拨皇帝和谢天鸿的关系。既然如此,就成全他好了。   谢天鸿故意卖个破绽,让皇帝抓个正着。   皇帝以意欲逼宫为名,将他关进大牢,择日审理。   卫凉玉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皇帝的三个儿子里面,一个年幼,另外两个都在囚禁,朝堂的武将无法私自进入后宫。现在,他想什么时候下手,全都自己说了算,不用担心半路会被人拦截。   成功来得太容易,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忽略了一个关键的地方:皇帝没有处置文钧。   卫凉玉在寒雅轩时,陈师傅反复告诫他,要他做事之前,一定要先来寒雅轩商量,将所有细节敲定了,再行动不迟。   如今,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得很成功,不需要陈师傅从旁指点,也可以独当一面。   他骄傲了。   骄傲和失败是好朋友,当骄傲出现的时候,失败通常就不会太远。   卫凉玉在谢天鸿被关起来的当天夜里,就独自带人偷袭了皇帝的寝宫,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皇帝的寝宫里早就安插了人手,甚至,谢天鸿也在房间。   皇帝为了名正言顺地除掉卫凉玉,等了太久的时间。   过去,卫凉玉什么都不做,他再给机会,也没有用。终于,卫凉玉等不及,出手了。   一切尽在皇帝的掌控之中。   他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在寝宫泡上一壶好茶,慢慢喝着,等谢天鸿的好消息。   寝宫外面,刀光剑影,厮杀声不绝于耳。   不管是血流成河,或是血肉横飞,皇帝都不介意。两国交战,数十万、甚至数百万兵马血战的场景,他都见过,何况是一个小小的卫凉玉。   当初,他将卫凉玉安置在身边,就是没把这个少年放在眼里。凭卫凉玉一己之力,掀不起什么风浪。   事实证明了,果然如此。   卫凉玉再厉害,哪怕变成孙悟空,还是逃不出如来的五指山。   在这场争斗中,皇帝就是如来。   刚过丑时,谢天鸿和文钧押着卫凉玉进了寝殿,将犯人按在地上,跟皇帝认罪。   卫凉玉身上满是血污,脸上却是倔强的神色。他不服气,单打独斗,他未必没有逃脱的可能,但是谢天鸿和文钧,两个人一起对付他,他只得束手就擒。   皇帝品着茶,悠悠道:“卫侍卫,朕对你信任有加,封你做侍卫统领,这是多大的荣耀?你为何不感皇恩,偏要刺杀朕?”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对不对?你何必装作一副仁君的模样恶心我呢?”卫凉玉昂首冷笑,“是我一时疏忽,低估了你们。成王败寇,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不会多说一句。”   二十余年前,皇帝灭掉卫国时,曾经下过一道杀萧令。皇族萧氏一门几乎尽灭,唯一留下的活口萧紫裳,除了给锦华相爷一个面子以外,还为了安卫国的民心。   现在,皇帝仍是过去的皇帝,心肠依然如当年一般狠烈,唯一不同的是,国情与当初不同。   乱世用重典,如今,国泰民安,再用当年屠杀的法子,便行不通了。   所以皇帝一定要找到一个合理的名目,杀人杀得大家心服口服。   如果卫凉玉一直安静地待在那里,皇帝就算再想杀他,也找不到借口,可他偏偏不安分,急着报仇,急着送死,皇帝等的就是这一天。   皇帝放下茶杯,淡淡的笑容里,透着对世事尽在掌控的自信。他说:“你太让朕失望了。不杀你,朕如何向三万侍卫交代。来人,将卫凉玉拖出去,就地处斩。人头悬于闹市,示众三天。”   卫凉玉哈哈大笑,凄厉的笑声中,满是对自己的失望和不甘。   如果他可以跟陈师傅商量一下,如果他能静下来仔细分析一下,或许,一切会变得不同。   可惜,他没有机会了。   宫门口,刽子手的大刀落下,一道血水喷溅出去,染红了殿前七尺丹陛云墀。   再看,皇帝身上赤红色的衮服,又有哪一寸,不是用鲜血染成?   卫国皇族萧氏一脉,只剩下在尼姑庵里的萧紫裳,以及牢房里的白溪。两个弱女子,不能自由来去,不足为惧。   皇帝上下打量一番谢天鸿,对他身上的天蓝色蟒袍不甚满意,“老三,你是不是觉得太子之位委屈你了?”   “儿臣不敢如此想。”谢天鸿忙跪地请罪,“儿臣穿惯了过去的衣服,一时改不回来。”   皇帝说:“这样吧,朕择日,立你的母亲宸妃为皇后。从此,你的嫡子身份便无人敢质疑。你可满意?”   谢天鸿:“后宫之事,但凭父皇做主,儿臣不敢妄言。”   皇帝点头,起身下殿,扶起谢天鸿,“回去换换衣服,蟒袍上面满是血腥,小心惊吓了朕的皇孙。”   他来到文钧面前,面露欣赏之色,“此处没有外人,朕不必费心掩饰。文钧,此次大功一件,朕记在心上,以后会找机会补偿你。”   皇帝回身,边往龙椅方向走,边大笑道:“锦爱卿给朕添了一员猛将,朕甚是欢喜,哈哈哈。”   谢天鸿猜得没错,皇帝心里的确明如镜,一点没有糊涂。他知道文钧是锦华的儿子,也明白卫凉玉是萧紫裳的儿子,上次故意将文钧当做萧紫裳之后,不过是两全之策。等到他日有机会,定要给文钧恢复身份,让他回归锦氏门下。   文钧双手抱拳,自谦道,“微臣能为皇上效力,乃三生有幸,不敢邀功。”   “行了,朕不是昏君,分得出恭维和真心话。以后,少拍朕的马屁,多做点实事,朕不会亏待你。”   “是,微臣谢过陛下。”   皇帝大手一挥,“各自退下,回府休息去吧。”   谢天鸿和文钧告辞,一同退出寝殿。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   聊了几句以后,谢天鸿忽然停住脚步,问道:“你有没有觉得哪里奇怪?”   文钧仔细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啊。”   “我刚才在想,寒雅轩一直安静异常,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是,卫凉玉刺杀父皇,陈师傅真的一无所知吗?如果知道,难道会坐视不理,任由卫凉玉自作主张,毁了自己?”   “你别绕弯子,捡重要的说。”   “陈师傅在宫外,想进宫,不是那么容易。那么,他在宫外,有什么能帮卫凉玉的?”   文钧埋头一想,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糟糕,是家眷!我只想到小娇,忘记了我爹、我娘,还有我的养父母!”   卫凉玉在皇宫里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人头也挂到闹市了,陈师傅不可能不知道。左辰既然敢将卫凉玉交给陈师傅抚养,相信陈师傅一定是个高人,绝非普通的玉器店老板。   锦华夫妇和文修夫妇虽然有官职,但是,一个是文官,一个久离官场,没有人兵权傍身。   陈师傅一旦知道卫凉玉出事,左家的香火就断了,怎能不发疯。   人疯了,什么可怕的事都有可能做出来。说不定,他会把气撒到四位老人身上。   谢天鸿和文钧身上的衣袍沾满了血迹,没顾得上回府更换,立即赶到相府和文修家中,去看看他们现在如何。   最让人害怕的事情发生了,两座府邸里,丫鬟和家丁倒在血泊中,鲜血在夜色下,红得可怕。   谢天鸿和文钧搜遍了每一间房子,都没有看到四位老人的影子。   没找到,说明他们现在应该还活着。因为,如果陈师傅想杀人泄愤,四位老人就应该跟丫鬟家丁们一起,而不是没了踪影。   陈师傅绑走他们,应该另有所图。   谢天鸿站在月光下,跟文钧思索,陈师傅下一步会做什么。   很快,他们有了不好的预感。   谢天鸿和文钧是陈师傅的目标,但是,绑走四位老人,只能威胁到文钧,对谢天鸿的影响近乎不计。但是,陈师傅可以假扮奴仆,胁迫锦华夫妇一起去景王府和南卫侯府。   有锦华夫妇在,守卫不会仔细盘查,最多问几句,就会放他们进门。   “快!回府看看!”谢天鸿一声急吼,疾步飞了出去。   文钧马上明白他的意思,紧紧跟上他的步子。   踏进景王府的一刻,谢天鸿的心凉了。锦夏和云霄不在房里,桌上却多了一封信。   白纸黑字,触目惊心:   “做事须留三分余地,谢氏如此对待萧氏,天理难容。汝妻汝子暂留寒舍,是生是死,由汝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   ☆、七五:晓风微寒   看样子,陈师傅是打算狗急跳墙,同归于尽了。   谢天鸿不怕死,唯一害怕的,是锦夏和云霄的安危。他自己可以涉险,但是,决不允许他们两个出现一点意外。   他跟文钧商量了半天,最后拿出一个结果。   主意已定,谢天鸿先行离开,去了寒雅轩。   现在是凌晨,东方尚未亮起,晓风微寒。   谢天鸿踏入寒雅轩大门的时候,做好了殊死一战的准备,意外的是,寒雅轩里空空如也,不见一个人影。他走到柜台前,在桌面上看到了另外一张字条:想要他们活着,就来西山崖顶。   没有选择,谢天鸿放下纸条,径直赶赴西山。   西山距离邺城,有数十里,等谢天鸿策马赶到的时候,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   远远的,他看到崖顶处的老树上,绑着几个熟悉的人。   他一眼就看到了锦夏和云霄的身影,锦华夫妇和文修夫妇四人绑在旁边,口中塞着布绢。锦夏的身形单薄,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旁边染了一个火堆,陈师傅拿着雕玉的刀,坐在火堆旁边,用烈酒淬刀。他的发丝散乱,额前有一缕乱发荡在眉间,沧桑的脸庞上,映着红色的火光。   谢天鸿放开缰绳,任由马儿随意行走。   他说:“我来了。”   陈师傅回头,看到谢天鸿是单枪匹马而来的时候,眼睛里多出一丝钦佩。“难道你不知道,我是想要你的命吗?”   “知道,所以我更要来。”   “来送死?”   “来用我的命,换无辜人的性命。”   陈师傅仰天大笑,“无辜,天下哪个亡灵不无辜?若是无辜就不该死,世上早已人满为患。”   谢天鸿沉住气,慢声道:“你的意思是,即使你取走我的性命,你也不会放过其他人?”   “如果你是我,你会放过他们吗?”   谢天鸿没有回答。斩草除根的道理,谁都懂,但是,互换一下身份,那几个字,却重如千斤,无法说出口来。   陈师傅亮出刀,跳动的火焰映在刀锋上,如同仇恨之火,一般妖娆。   “我的侄儿卫凉玉,刺杀皇帝,的确犯了大逆不道之罪。皇帝没有株连他的九族,的确是海量胸襟。他的这份情,我领了,当然,我不会白领。”他的眉梢翘起,神色肃然,“我今天也大度一回,只杀你一个,其他人,我保证不会伤害他们一丝毫毛。”   “你的条件呢?”谢天鸿明白,天上不会掉馅饼,陈师傅这么说,必然有前提。   陈师傅从背后取出一团绳索,丢到谢天鸿面前,“先把自己绑上。”   “我自己绑不住。”   陈师傅向他身后眺望一眼,“那就让文钧那小子帮忙。”   文钧并不在场,难道是……   困在树上的诸位家眷,同时向谢天鸿身后看去,只见,巨石之后,缓缓走出一个白衣男子。   果然是文钧!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直偷偷埋伏着,陈师傅是如何发现他的?   锦夏的心揪了起来。   陈师傅举手示意他停下,“先把埋伏撤走,再将兵器抛过来。”   文钧眉头一紧,用目光询问了一下谢天鸿,犹豫再三,向身后一片苍茫的树林吹了一声唿哨,眨眼间,数千名士兵站了出来,迅速排列成队,站得整整齐齐。   他发号施令,指挥士兵们暂时撤退,这里的事,他会跟谢天鸿处理。   数千名士兵得令,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从西山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崖顶的几个人。   文钧从颈后取出扇子,正要丢过去的时候,陈师傅突然道:“稍等,我改变主意了。你先挑断谢天鸿的手筋,再把他绑起来,然后把扇子丢过来。”   锦夏惊得圆瞪着眼睛,拼命地摇头。   布绢塞住口,她说不出话,可她现在比谁都着急。   陈师傅为了卫凉玉的死,已经半疯了,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复。许诺谢天鸿什么,都是假的,做不得数。   一旦挑断谢天鸿的手筋,他的双手就废了,即使他会再多功夫,都使不出来。到时候,别说救人,就算是自己,也是自身难保。   三哥,不要啊!锦夏在心里一遍遍地说着,只盼谢天鸿能够听到她内心的呼喊,不要做傻事。   谢天鸿坦然一笑,伸出双手,对文钧说:“来吧,我准备好了。”   文钧握着扇子的手,在不住的颤抖。当年,谢天鸿在知道他要拐走锦夏的时候,都没有对他下如此重的手,现在,两人之间最大的结解开了,他又怎么忍心对谢天鸿做出这样的事。   “怎么,这种事,你想要我自己来?”谢天鸿说得极为轻松,仿佛觉得眼前的事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值得放在心上。   文钧垂头丧气地说:“谢老三,你就没有别的办法救人吗?”   “咱们在崖顶,四周有没有埋伏,可以一览无余。能做的,咱们都试过了,现在,只有照着陈师傅的话做,锦夏他们几个人,才有可能平安无事。动手吧,别犹豫了。”   “如果可以,我宁愿选择,你让我去死。”文钧和谢天鸿两人,除了锦夏以外,从未有过其他矛盾。   虽然是君臣主仆的身份,实际上,像是亲兄弟一般。   不,比亲兄弟还亲。   文钧实在无法狠下心去,废掉谢天鸿的双手。   谢天鸿叹口气,“算了,我自己来。”   他只用了一招,便从文钧手中夺过纸扇。他将纸扇展开以后,用锋利的扇骨,抵在了自己的左腕上。“我准备好了,你答应我的事,不会反悔吧?”   陈师傅说:“只要废掉你的双手,我就先将孩子还给你。等我亲手杀了你以后,再放了其他人。”   谢天鸿正要使力,却被文钧按住了手。   文钧劝道,“他在骗你,如果你死了,他没了威胁,更不可能放过锦夏他们。”   谢天鸿凝视着锦夏,又看看一旁的孩子,心痛如刀绞,“若我救不了妻儿,就算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三哥啊,你死了,我活着也没有意思啊。   锦夏不住地喊,不住地摇头,希望他能懂自己的话。可是,她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她眼角的泪无声滑落,跌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谢天鸿飞起一脚,将文钧踹开,纸扇翩然而落,血滴如同红梅,洒了一地。   蟒袍上面,溅满了鲜血。有他的,有卫凉玉的,也有在皇宫厮杀时,双方弟兄们的。红色,就像现在,东方冉冉升起的旭日的颜色,明亮而刺眼。   “现在,可以把云霄还给我了吧?”谢天鸿咬着牙,硬撑着说出这句话。   陈师傅一手抓起襁褓,向谢天鸿丢去。   谢天鸿双手已经废掉,没法抱孩子。他只得飞身而起,用牙齿含住襁褓上的布扣,轻轻低下身子,放在膝上。   云霄睡得正香,全然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   谢天鸿因为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浅笑,“不愧是我的儿子,面对生死,依然可以安枕。”   此时,文钧已经爬起身。他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检视谢天鸿的手腕,罕少流泪的他,竟也滚下两行热泪。“陈师傅从没打算放过他们,你何必让自己多受这些苦呢。”   “答应我一件事,帮我送云霄回府。”谢天鸿平静道:“给我两个时辰,我会把小娇和四位老人安全接回邺城。”   陈师傅嗤笑一声,不屑地撇了撇嘴。   文钧站起身大喊,“谢老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想骗我带着云霄离开这里,你拖住陈师傅,自己留下来做大英雄。我告诉你,不可能!我文钧虽非皇族,骨子里的血性不比你少。咱们几个人,要生一起生,要死,就一起死!”   谢天鸿与他对着吼道:“文钧,你连太子的话都不听,是不是要反了!”   “少拿身份压我!”   “我偏要用身份压你!”   文钧气得半晌儿说不出话来。他指着谢天鸿,恨恨道:“谢老三,你记住今天说过的话,要是你死了,我就是追到阴曹地府,也会跟你算清这笔账!”   他抱起云霄,大步流星地走向山下。   锦夏望着他远去,心里的大石头,落下来一块。现在,她最担心的人,是谢天鸿。不知道他手上的伤口如何,若是能够逃脱此劫,大夫能不能将他的手医好。   或许,她想得太远了,文钧能抱着云霄离开,已经是顶难得的事了。   把他们全放掉,陈师傅大概不会仁慈到那种地步。   谢天鸿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跟锦夏说:“老婆,你看,太阳出来了。我们成亲这么久,第一次一起看日出。你看,多美。”   锦夏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的害怕和惊恐去了大半。有他在,死算什么呢?   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成亲后,有过一个可爱的孩子,一年多的时间里,夫妻鹣鲽情深,从未吵过嘴。多少夫妇想要这样的生活,都盼不来。即便是现在死了,他们又有什么好遗憾的呢。   陈师傅攥紧手里的刀,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你有什么话,想跟你老婆说的,赶紧说说。免得死了以后,留下遗憾。”   谢天鸿面向朝阳,缓缓道:“老婆,跟你成亲快两年了,我时常忙着处理公务,很少抽时间陪你。有时候,忙累了,倒在床上就睡,连句话都没空跟你说。半夜醒来,我看着月光下你的脸庞,心里会想,如果我是个普通的百姓,每天跟你柴米油盐、过平凡的日子,该是多幸福的生活。可惜,只能想想,我一辈子逃不开皇子的身份,一辈子都要为齐国的事操劳。假如有下辈子,我们谁都不要生在王侯家了,好不好?我们相遇以后,带你游山玩水,饿了从水里捞鱼,从树上摘果子,渴了,从就近的小溪里打一罐清水,烧开以后,泡上一壶清茶,一起喝到天黑。”   这是她梦想的生活,再加上他,一辈子就没什么可求的了。   好啊,三哥,我愿意。锦夏用力地点头,再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她从来不稀罕锦衣玉食,更不稀罕做什么王妃、太子妃,她只要谢天鸿,还有云霄。一家三口在一起,就是天伦之乐。   “说完了吗?说完了的话,我可要动手了。”陈师傅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向谢天鸿这边走来,“不要躲,你躲一次,树上绑着的人,就会死一个。”   他与谢天鸿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相差不过一尺。   谢天鸿几乎可以感受到,那把刀散发出来的杀气。   陈师傅目测了一下距离,慢慢举起刀,向谢天鸿的胸口刺去。   寒光一闪,薄如纸的刀刃片刻即至。   谢天鸿微微眯起眼,抬起右手,指着他身后的悬崖说:“陈师傅,你看你身后是什么?”   他没有挑断自己的手筋?   没等想出结果,陈师傅已经随着谢天鸿的话,转过头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七六:柔情满怀   陈师傅向西望去,只见崖顶对面的山峰处,站着一位威风凛凛的将军。   那人手中持有弓箭,有力的手臂将弓拉出一个满月。他扣住弦的手指骤然松开,一支箭破空而来,片刻间飞至面前,正中陈师傅的左眼窝。   陈师傅痛苦地哀嚎一声,用手紧紧捂住伤处,挥舞着手中的刀,转身向谢天鸿刺去。   这是最后一刀,如果不能刺中谢天鸿,他就再没有机会出手了。   寒光在谢天鸿面前一闪,直奔他的胸口而来。   谢天鸿急忙向旁边躲开。如果是往日,陈师傅定伤不到他分毫,可惜现在不同。谢天鸿手上有伤,影响了他的速度。尽管他用了全力,仍然眼睁睁看着那柄刀,划开他溅满鲜血的衣袍。   锦夏看到此番场景,已经吓得哭不出来了,红彤彤的眼睛,径直盯着陈师傅握刀的手,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气,生怕惊到谢天鸿,让他不小心受伤。   刀更近了,锦夏几乎可以感觉到,刀尖刺破皮肤时,谢天鸿会是怎样的痛楚。   终究是逃不过去吗?他们千山万水一起走了那么久,竟然要死在陈师傅的刀下?   她还有那么多事没有跟谢天鸿做,她不想他死啊。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陈师傅的刀骤然停了。   陈师傅剩下的一只眼睛里,满是绝望的目光。鲜血,从他的嘴角一滴滴流下,落在土地上,湿成一片暗红色。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锦夏瞪大眼睛,仔细看着。   只见谢天鸿右手弯曲成鹰爪状,紧紧扣在陈师傅的咽喉上。   陈师傅握刀的手无力地垂下来,手掌缓缓伸展,刀掉在地上。   “天、不、佑、我。”四个字,从陈师傅的口中慢慢吐出,字字千钧。   当最后一个字说完以后,他的身体轰然倒地,再也没有爬起来。   谢天鸿俯身,确定陈师傅已经没有呼吸以后,捡起他的刀,飞快地来到老树前,为四位老人,以及锦夏和小娇割开绳索。   他自责地说:“是我在剿灭卫凉玉一党的时候,思虑不周,害几位受苦了。”   几人重获自由后,各自取下塞在口中的布绢。锦华道:“太子殿下不必自责,若非殿下以身涉嫌,我等命必休矣。老臣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锦华夫妇、文修夫妇,以及小娇,倒地便拜。   锦夏和谢天鸿一起扶他们起来,谢天鸿:“我们既是君臣,又是亲家,不必多礼。”   众人起身,准备下山。   锦夏看到倒在地上的陈师傅,目测了一下中箭的角度和力度,如果没有估错,射箭之人,应该是站在西山对面的山峰上。她回身,向西望去。   只见,那里站着一位年近半百的老将军,身着长衫,腰间别着长剑,黝黑的皮肤,给人一种历尽沧桑之感。   锦夏认得他,他是白远枝,自己的亲生父亲。   原来,谢天鸿跟文钧一直在演戏,目的是吸引陈师傅的注意力,不让他察觉到白远枝的行动。他在崖顶说那么多话,也是为了拖延时间。   陈师傅千算万算,唯一没算到的是,锦夏是白远枝的亲生女儿。   女儿有难,白远枝怎能袖手旁观?   在得知事情的原委后,他换好衣服,带上兵器,用最快的速度赶到西山对面的山峰。   到达目的地,居高临下,借着东风,一箭射中陈师傅的眼睛,配合谢天鸿,救下所有被掳走的人。   锦夏就地跪下,隔着一道悬崖,向对面的白远枝叩了个头。   然后,她站起来,快步来到谢天鸿面前,握住他的手腕,放在眼前检查。手筋没有挑断,血管却断了几根。   “一定很痛吧?”锦夏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一眨眼,吧嗒吧嗒地滴下来。   谢天鸿将她拥入怀中,摩挲着她的长发,温和道:“世上只有你能让我痛。”   锦夏撩起衣裙,撕下两根布条,为谢天鸿包扎伤口。她说:“三哥,以后不要像今天这样冒险了,如果你出事了,我会生不如死。”   “如果不救你,我也会生不如死。”   四目相对,柔情满怀。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谢天鸿和锦夏同时向声音来源处望去,正看到文钧带着手下上山,来接大家回去。   文钧见到谢天鸿和锦夏在腻歪,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上前捡起自己的纸扇,安排人清理崖顶,带着小娇和其他几个人先走一步。   临行前,文钧说:“众目睽睽之下秀恩爱,不要脸。”   众人的背影渐渐消失,锦夏哑然失笑,问谢天鸿,“三哥,我们是不是过分了点?”   谢天鸿微笑道:“我想更过分一点。”   嗯?还可以怎么个过分法儿?   没等锦夏想出个所以然,谢天鸿就给了她答案。   他的怀抱骤然收紧,一个霸道的吻覆上来,夺走了锦夏仅剩的理智。   他天生就是个征服者,就连吻也不例外,唇齿间充满了侵略性,在她的世界里横冲直撞,攻城略地。   三哥,就这样抱着我好不好?就这样吻到地老天荒好不好?我们不去想以后,不为未来担忧,一切,只为了现在的拥有。   锦夏阖着眼睛,陶醉在他的气息中。   初升的朝阳悬在东方,金灿灿的阳光铺满大地,一草一木一花一石,包括整个世界,都变得金碧辉煌。   我爱你,我愿意为你死,但我更愿意跟你好好地活着。   就像,现在这样。   等他们两个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发现白远枝、文钧,以及其他人,都在那儿等着。小娇抱着云霄,坐在马车上逗孩子,云霄已经醒了,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墨色的眸子里,闪着亮光。   文钧打趣道:“你们两个终于舍得下来了?山上虎狼众多,我以为你们俩已经成了老虎屎呢。”   谢天鸿面无表情,冷冷地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你能吐出象牙来?那你吐一个给我看看。”   谢天鸿斜瞪他一眼,默不作声。   锦夏向前走了几步,在白远枝面前,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爹。   白远枝得意万分,越瞧锦夏,越是欢喜,“我白远枝的闺女,就是好看!”   锦华咳嗽两声,提醒说:“皇上可是说过,我是锦夏的爹,你是想抗旨吗?”   “就算皇上这么说了,生锦夏的人,还是我。你承不承认?”   “你管生不管养,生也是白生。”   白远枝被他一句话惹毛了,撸起袖子,就想动手,“你不服是怎么的?老夫今天非得教训教训你。”   这是要打架啊!   锦夏忙站到两位老人中间,劝架道:“你们别闹了。你们两个,一个生我,一个养我,这份恩情,不管过去多久,我都不会忘记。你们都是我的爹,永远的爹。”   白远枝和锦华互相看对方一眼,不屑地转身,背对着对方,异口同声地说:“不要将老夫与这厮同时提起,掉价!”   大齐的两位重臣,一文一武,看来是永远没有意见相同的时候了。   锦夏有点头疼。   回到邺城景王府,锦夏开始恢复照顾云霄的日子,对谢天鸿的关心少了。   谢天鸿心里极为不平衡。都说男人娶了媳妇忘了娘,可这媳妇生了孩子就忘了男人,问题也挺大啊。   现在,锦夏就像是一块挂在眼前的肉,每天晃来晃去,就是够不着吃。   谢天鸿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急得百爪挠心。   这天,他趁着云镜居里没有外人,一把将锦夏捞进怀里,上上下下反复地看。他的老婆自从生了孩子以后,稍微胖了一些,皮肤显得好了很多,摸上去,嫩嫩滑滑,即使比不上剥了壳的鸡蛋,也赶得上水灵灵的大蜜桃了。   锦夏警惕地盯着他,“三哥,你又想干嘛?”   “你说呢。”谢天鸿回答。   呃……锦夏装糊涂,“鬼知道你怎么想,赶紧放开我,云霄该吃奶了。”   “不放。府里有乳娘,饿不着他。”   “我要给云霄换尿布。”   “府里有丫鬟,用不着你亲自动手。”   “我……我要出恭!”   “……”谢天鸿黑着脸,“没骗我?”   锦夏忽闪忽闪大眼睛,“你看我无比真诚的眼神。”   里面只有心虚,看不到一点儿真诚。   谢天鸿却没有戳穿她,大方地放开手,“快点去,早点回来。”   早点回来,当她傻么?早点回来,早点被吃,她才不要呢。   锦夏果断爬起来,一溜烟逃了出去。   就在谢天鸿等她回来的时候,有人传消息过来。   第一个消息是,萧紫裳在闹市里看到卫凉玉的人头,回去以后,就变得疯疯癫癫,过了没几个时辰,自戕了。   第二个消息是,皇后要传召谢天鸿和锦夏,想一家人聚聚。   哦,不是皇后,她现在已经是云贵妃了。   云贵妃安稳了没几天,突然要见谢天鸿和锦夏,目的是为何?   谢天鸿感觉,她绝非只是要聚聚,应该另有它图。   自从二皇子谢天鹏的太子之位被废,由谢天鸿顶替以后,云贵妃对谢天鸿的态度越发变差,若是主动送上门,说不定,会丢掉性命。   可是,云贵妃是锦夏的亲姑母,她来请,不去的话,似乎也不合适。   去?或者不去?   谢天鸿一时犯难,做不出最后的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   ☆、七七:投怀送抱   锦夏在外面躲了半天,觉得谢天鸿应该忘记这茬儿了,才鬼鬼祟祟地回房间去。   一进门,正看到谢天鸿坐在那里,眉头拧成疙瘩,看样子,他似乎有解不开的愁事。   “三哥,你看上去,好像不大好?”锦夏走过来,趴在谢天鸿的肩头,在耳边柔柔地问。   谢天鸿唔了一声,回道:“你姑母备好鸿门宴,就等咱们俩送上门了、”   锦夏一愣,“云贵妃?她是我的姑母,应该不会跟咱们过不去吧?”   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如果云贵妃是宽宏大量之人,后宫怎么会皇嗣凋零?如果云贵妃重情重义,她跟白溪虽非血缘姑侄,也有将近二十年相处的情感,在白溪关入牢房以后,她不曾探过一次监?   云贵妃依仗着哥哥白远枝,在后宫里横行多年。   若非锦夏与谢天鸿的关系,再加上二皇子谢天鹏不争气,说不定,太子之位依旧在她儿子的手里。   谢天鸿捏捏她的耳朵,淡淡道:“肯定会。她不是善类,绝不会轻易放过我。”   “我们能不能不去?”   谢天鸿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不去是不可能的。云贵妃已经不是皇后,但他现在仍然是两个皇子的母亲,说话依然有足够的分量。若是不去,轻则落个怠慢之名,重则有可能被好事者揪住尾巴,扯出无数罪状。   他现在是太子,一言一行都有人在盯着,一旦落人话柄,以后行事更为艰难。   锦夏眉间愁云笼罩,“如果赴宴,我担心……”   她不敢说出那句话,生怕出口以后,沾染了晦气,给谢天鸿招来不好的事。   “我们风风雨雨都闯过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相信我,没事的。”   “真的没事吗?”   谢天鸿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砰砰的心跳不紧不慢,没有丝毫异样。他唇角弯起,微笑着说:“我没骗你,感觉到了吗?”   锦夏当然感觉到了。心跳得那么平稳,一点都不像是担心的样子。不过,她好像发现了好玩的事情。   “没有感觉到,让我仔细摸摸。”锦夏把手探进他的衣服里,学着他往日吃她豆腐的样子,将他身上摸了个遍。   好发达的胸肌啊,捏上去硬邦邦的,一定很有力气。   他的手臂也很有力量,不知道一只手,能举起多重的东西啊。   继续向下摸,锦夏暗中啧啧称赞,传说中的八块腹肌,手感真好。要是脱掉衣服,出去转一圈,怕是得迷倒一大片女孩子吧?不知道,他和文钧,谁更迷人一点啊。   咦,这里有个凹陷的地方,一定是肚脐。   男人和女人的肚脐,摸上去也没什么差别。   “别摸了。”谢天鸿突然说。   锦夏正摸得兴起,干嘛要停下?   自己的男人,想怎么摸就怎么摸,哼!   她决定,坚决不听他的话。   于是,她继续向下探索,直到……她在碰到他身上某个部位的时候,手哆嗦了一下,飞一般地缩回手来。   锦夏的脸涨得通红,大概,现在已经快成猪肝色了。   谢天鸿暗觉好笑,薄唇轻启,“继续啊,你有胆子,就别停下。”   激将法!这个男人对她使激将法!以为她会中圈套吗!太天真了!   锦夏侧过头,轻哼一声,“我没胆子,行不行?我服你了,行不行?”   谢天鸿笑了起来,“你啊你,真是任性。我一碰你,你就跟烫到似的。我不碰你了,你自己送上门来。你是不是特别好奇男人跟女人有什么不同?要不要,改天我给你个机会,好好研究一下?”   “行啊,不过,你可得保证,不准反客为主。”   “就算反客为主,也是你撩拨的。”   “……”   没得商量!锦夏不能吃亏!   见逗她逗得差不多了,谢天鸿适可而止,及时转移了话题,“你赶紧换衣服,准备入宫,我们一起去见你的姑母。”   锦夏从衣柜里找出一套衣服,磨磨蹭蹭,就是不肯换。谢天鸿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问她怎么不穿。锦夏捏着手指,不好意思地说:“你在这里,我怎么好意思换。”   谢天鸿在这里怎么了?她身上哪个地方,没被谢天鸿看过?这就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站起来,二话没说,上前就把锦夏扒了个干净,好好欣赏了一番以后,才动手给她穿上新衣服。   “呜呜呜,三哥太欺负人了……呜呜呜,三哥是个大流氓……呜呜呜,三哥,有本事,你别碰我。”锦夏撅着嘴,不满地嘤嘤着。   谢天鸿答:“我没本事。”   穿好衣服,前后左右检查一遍,连韭菜叶那么宽的缝都没有,谢天鸿才满意地住了手。   锦夏继续撅嘴巴,“三哥,包成这样,我热。”   “我宁愿热死你,也不要让别人多看你。”   三哥一定是个神经病。   锦夏斜睨他,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谢天鸿牵起锦夏的手,打算带着眼前包成棉花包的球状物出门。   可惜没有成功。因为衣服穿得太多,锦夏迈不开腿。   他回头一看,锦夏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一副任君发落的样子。   “唔,穿得是有点多,那就脱下一件来吧。”于是,谢天鸿犹豫了一下,从锦夏头上摘下了一朵花。   只是一朵花!这叫脱衣服么!锦夏好想说他两句!但是不敢!   最后,锦夏揣着一肚子不满,板着脸,被谢天鸿抱上了马车。   车厢里好挤,坐马车那么些年,从没有那么挤过。   锦夏的两只手,根本碰不到扶手。   结果就是,马车一动,锦夏像球一样,在车厢里直滚……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三哥,你等着,风水轮流转,有你变成我现在这般怂样的时候。   刚想到这里,马车颠簸了一下,锦夏连滚带爬地压在了谢天鸿的身上。谢天鸿笑眯眯地说:“投怀送抱啊,我喜欢。”   鬼才对你投怀送抱!锦夏在心里腹诽了无数遍。   一路上磕磕绊绊,总算到了皇宫门口。   锦夏没用谢天鸿抱,自己跳了下去。身上的衣服很厚,就算摔在地上,也跟掉进棉花堆里一样,完全不用担心会受伤。   宫门口有个小太监,看到他们来了,主动迎过来,引他们去见云贵妃。   很奇怪,他们没有去来仪宫,而是往御花园方向去了。   越走,路越熟悉。   锦夏记得十分清楚,现在走的路,是通往小湖方向的。这次,云贵妃不会是打算,又要在湖中小岛见他们吧?上次,锦夏身怀有孕,逃过一劫。这次,她和谢天鸿一起划船过去,万一小船漏水,俩人可以直接从湖中心飞升西天了。   她还想多陪陪云霄,多跟谢天鸿过几天甜蜜日子呢。   “三哥,咱们接下来怎么办。”锦夏紧握着谢天鸿的手,掌心里冒出一层汗珠。   谢天鸿感觉到她的紧张情绪,安慰似的冲她一笑,“有我呢。”   有你陪着一起死吗?跟自己一个人死,似乎没什么区别啊。   不多时,一片碧蓝色湖水出现在视线里。   云贵妃和四皇子谢天鹭,正在湖中小岛相对而坐,一边吃着点心,一边看风景。   小太监指了指拴在湖边的小船,“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云贵妃在湖心小岛等待二位,已经久候多时了。”   “嗯,退下吧。”谢天鸿牵着锦夏的手,带她迈进小船,划着桨,慢慢漂向小岛。   见四下没有人,锦夏好奇地问:“三哥,你就不怕云贵妃在船上动手脚?”   万一落水,两个人一起喂了鱼,云霄可就没爹没娘了。   谢天鸿笑了笑,“在船上动手脚,目的岂非太过明显?”   好吧,他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就当他是对的好了,锦夏不跟他争辩。   事实果然如谢天鸿所料,一路平安无事。   抵达小岛后,谢天鸿去拴好小船,锦夏将小岛打量了一番。   这座岛,看上去长宽各有百丈,种植了各种树木,和姹紫嫣红的花。混杂的花香,异香扑鼻,不知道是否对身体有影响。   云贵妃和四皇子在岛上,她应该不至于对自己的儿子下手。想到这里,锦夏稍微放心了些。   “行了,咱们进岛吧。”谢天鸿忙完,过来跟锦夏一起,往云贵妃和四皇子所在的地方走去。   锦夏心里紧张,一时没有留意脚下,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她暗觉不好,要跌个四脚朝天了,若是被云贵妃看到,一定会笑一辈子。   就在她准备好跟大地来个亲密接触的时候,忽然发现,身子下面软软的,丝毫没有跟碎石接触的疼痛感传来。   锦夏定睛一看,自己正倒在谢天鸿的怀里,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稍微一抬头,鼻尖就能碰到一起。   熟悉的气息拂过她的面庞,暖暖的,沁到骨子里去。   云贵妃和四皇子就在附近,如此卿卿我我,被他们看到,定要说锦夏不守规矩了。   锦夏慌乱着起身,整理一下有些凌乱的发髻,尴尬道:“三哥,我们快些走,云贵妃该等急了。”   说罢,她从谢天鸿怀里逃出来,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好似有人在背后追她一般。   谁知道,向前走了没几步,又被绊倒了……   老天为什么总跟她过不去!   好吧,她认命了,就跟谢天鸿挽着手好了。   秀恩爱什么的,真的不是她的本意。云贵妃、四皇子,你们姑且忍一忍,假如忍不了……那她也没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   ☆、七八:我可以吗   谢天鸿和锦夏,两人姿势怪异地出现在云贵妃面前。   云贵妃表情一僵,半晌后回过神来,向旁边的椅子一指,“太子和太子妃,二位请坐。”   四皇子谢天鹭的手里拿着一朵牡丹花,花瓣伸展开来,绽开一片艳红色。他兴高采烈地举着花,来到锦夏面前,“皇嫂,这朵花送给你。”   锦夏愣了一下,将花接在手里,嗅了嗅,轻轻抚摸了一下谢天鹭的头,“谢谢四殿下的花。”   谢天鹭乐颠颠地回到原位坐下,昂头望着云贵妃,“皇嫂很喜欢我。”   “太子妃最喜欢乖孩子了。”云贵妃望向谢天鹭的眼睛里,充满了母亲的慈爱。   锦夏拿着花,给谢天鸿看,“三哥,你看,多好看的花。”   过了一会儿,没听到他的回复,锦夏抬头一看,却发现,谢天鸿一脸铁青,神色极为不悦。   那样子,看起来很像……吃醋。   四皇子今年十岁,最多算个孩伢子,谢天鸿连他的醋也吃,未免太没道理了些。   谢天鸿明显在气头上,锦夏没敢招惹他。   趁着云贵妃和四皇子没注意,她悄悄把花藏在身后,免得被谢天鸿看到,又要阴半天脸。   谢天鸿行过礼后,说道:“贵妃娘娘唤儿臣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去传话的太监没有提及?也罢,我再说一次便是。”云贵妃理了理云鬓,笑着说:“前段时间太忙,总没有时间相聚。今天,我问过皇上,朝中大事基本处理完了,于是,我把你们一起找来,大家开怀畅饮一番。”   她的意思是,皇帝也要来?   有皇帝在场,云贵妃应该不敢做什么坏事吧。   锦夏稍微心安了些。   谢天鸿点头,“除了父皇,云贵妃还请了谁?”   “只有皇上和你们,加上我和天鹭,咱们几个聊聊家常,把过去的结都解开。”云贵妃面色恬淡,看起来不像是在说场面话,颇有几分可信。   或许是她顿悟了?锦夏看不透。   大约过了一刻钟,皇帝乘着一艘龙船,抵达小岛岸边。   随行的太监将龙船泊好,紧紧跟上皇帝,随行至云贵妃等人所在之处。   皇帝环顾四周,缓缓道:“就这么几个人?”   云贵妃迎上来,接话,“是的,皇上,臣妾没敢惊动太多人。”   皇帝蹙眉,向远处眺望一圈,收回目光后,主动坐到上席,“行吧,闲着也是闲着,父子之间多见见面,总归没有坏处。”   “对啊,臣妾就是这么想的。皇上跟皇子们多多相处,可以增进感情,尤其是,皇上可以亲自管教他们。这是天大的福分啊。”云贵妃边说,边下令,让宫女们上酒菜。   小岛四面是水,风掠过湖面,毫无阻碍地吹过来,带着丝丝凉意。在炎热的季节,分外舒爽。   宫女们乘着小舟,手中端着菜盘,酒壶,陆续从水面上漂来。   靠近小岛后,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皇帝两肘放在桌上,指着菜肴,问四皇子,“老四,想吃什么,朕帮你夹。”   过去的十年里,皇帝的心思全用在朝政上,罕少跟皇子们交流,能同桌吃饭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今天,他竟破天荒要给谢天鹭夹菜,谢天鹭简直是受宠若惊。   谢天鹭闪着亮晶晶的眼睛,不确定地望了云贵妃一眼,看到鼓励的眼神时,他怯生生地指了下桌上的鸡腿,“父皇,儿臣想吃这个。”   皇帝夹起鸡腿,放到谢天鹭面前的盘子里,“还想吃什么,尽管告诉父皇。”   “我想吃……年糕。”   通常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会做年糕,现在是大夏天,上哪里找年糕给他吃。   云贵妃自知儿子在难为人,忙把他拉过来,照着屁股拍了两下,“皇上,天鹭是个小孩子,他不懂事,您别怪罪他。”   不给吃就不给吃,干嘛打人。谢天鹭窝着嘴,眼睛里闪着泪光。   皇帝冷冷地瞥了云贵妃一眼,没跟她说话,而是直接把谢天鹭抱了起来,放在自己膝上,哄了几句后,说道:“朕富有天下,难道连儿子想吃年糕都办不到吗。”   接着,他下旨,让御膳房马上去做年糕,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在半个时辰内,将年糕送来。   皇帝的旨意,谁敢不从?   圣旨一下,御膳房那边立即忙起来了。   在等待的时间里,云贵妃给皇帝、谢天鸿和自己倒了酒。锦夏滴酒不沾的事,云贵妃清楚,所以没有难为她。   “年糕还要等很久,不如,我们先来喝一杯。”云贵妃举杯,说了一句吉利话,大约是皇帝万岁不死、太子能活千岁之类的马屁,然后,“这杯酒喝下去,咱们谢家、白家之间不愉快的事,全都一笔勾销。我先干为敬。”   她说完,最先饮了下去。   但是,皇帝和谢天鸿没有喝。   他们有种感觉,云贵妃今天表现得特别贤惠温柔,似乎哪里不对劲儿。   谢天鸿端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一直没有动。   皇帝干脆没有拿杯子。他冷笑一声,拍了拍谢天鹭的后背,“儿子,你今年多大?”   谢天鹭认真地回答:“回父皇的话,儿臣今年十岁了。”   “朕十岁的时候,已经可以跟先皇饮上十几巡酒了。”皇帝把酒杯端起,送到他面前,“老四,来,陪朕喝一杯。”   谢天鹭接过杯子,低头就要饮下。   “不可!”云贵妃突然发话,慌乱地从他手中夺下杯子,“皇上,天鹭年幼,不能饮酒。”   皇帝冷冷道:“怕是酒里下了东西吧?”   “怎、怎么会呢,臣妾刚才也喝酒了,如果下了东西,臣妾就会第一个死。”   “说不定,你事先服下了解药。”   云贵妃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俯身禀道:“皇上心中没有臣妾,臣妾做什么都是错。如果皇上看着臣妾碍眼,直接一道圣旨,将臣妾贬到冷宫便是,何必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在臣妾的头上。”   皇帝说:“如果没有,你为什么不给老四喝?”   “因为……”云贵妃答不上来了。   皇帝拍案,“事到如今,还不如是禀来!”   云贵妃叩头,“臣妾真的什么都没做。”   不见棺材不掉泪。皇帝提起酒壶,将酒尽数倒进小湖里,片刻功夫,附近漂起了几十条死鱼,在炎炎的烈日下,泛着鱼肚白。   皇帝重哼一声,“要朕查出铁证,重判与你,还是你自己坦白?”   云贵妃心如死灰,索性承认了,“臣妾的确下了毒。”   “目的何在?”   “皇上和太子驾崩,接任皇位的人选,就只有臣妾的两个儿子。臣妾愿意冒着牺牲自己的危险,为天鹏和天鹭搏一个前程。”   “你就没有想过,会失败?”   “臣妾没有服解药,只用了一味延缓毒性发作的药。若是成功,臣妾便追随皇上于地下,若是失败,臣妾亦死,天鹏和天鹭是您的儿子,您不会因为臣妾的事,株连他们。”   皇帝脸色极差。他知道云贵妃曾经对后宫的嫔妃下过毒手,对嫔妃肚子里的孩子下过毒手,没想到,现在,她竟然连他和自己都不放过。   果真是最毒妇人心。   “你是白爱卿的妹妹,朕看在他的面子上,不会让你死,也不会让你活痛快。”皇帝一挥手,下旨道:“来人,送云贵妃回来仪宫,再去传太医。不论如何,势必保住云贵妃的性命。另外,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出入来仪宫,包括四皇子在内。”   小岛上瞬间乱了起来,宫女、太医、太监来来往往,手忙脚乱。   四皇子谢天鹭从没见过这般阵势,吓得登时哭了。   锦夏快步过来,抱起谢天鹭,“皇上跟云贵妃闹着玩,四殿下不哭。”   谢天鹭已经十岁了,有自己的思维能力,锦夏的话,完全骗不了他。   锦夏越是哄,他哭得越厉害。   谢天鸿本想过来帮锦夏的忙,谁知,刚站起身,就听到皇帝对他说:“老三,跟朕去御书房,朕有话要跟你说。”   他不得不打消原来的念头,跟着皇帝一起去御书房。   锦夏抱着谢天鹭,回到御花园,连他送给她的那支牡丹花,都忘记带上。   御花园里,鸟语花香,花开缤纷。   锦夏跟他说了半天的好话,谢天鹭总算止住了哭声。   谢天鹭抽抽搭搭地说:“皇嫂,父皇今天真的是跟母亲开玩笑吗?”   “对,真的是开玩笑,你相信我,过几天,等皇上的气消了,一切就会恢复原来的样子。”   “父皇不准我见母亲,我该怎么办?”   这件事不重要,让锦夏头疼的是,谁来抚养谢天鹭?   虽然云贵妃没有搬到冷宫,但她现在跟打入冷宫没有区别。二皇子谢天鹏代罪之身,没有办法帮忙照顾谢天鹭。宫里的宫女太监,全是势利小人,一见云贵妃失势,早就另外找靠山去了,指望不得他们。   锦夏想了很久,做出一个连她自己 都觉得大胆的决定。   她对谢天鹭说:“四殿下,我带你回景王府吧。我和你的云霄侄儿,天天陪你玩,你想去吗?”   谢天鹭抹掉脸上的泪,怯怯地问:“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七九:夫妻情深   谢天鸿从御书房出来,回到景王府的时候,锦夏正和谢天鹭,在云镜居逗云霄玩。   一踏进房门,谢天鸿就察觉到房间里的气氛不对,紧接着,他看到了谢天鹭。今天在御花园的湖心小岛上,他就看着谢天鹭不顺眼,他的预感果然没错,才过了没多久,这小子就来自己后院了。   “老婆,你出来一下。”谢天鸿面无表情地向锦夏说了一句,然后退出房间,在院子里等她。   锦夏把云霄和谢天鹭交给房里的丫鬟,马上出来了。   谢天鸿黑着脸,劈头就问:“你把老四弄家里来做什么?”   “皇宫里没人照顾他,我就把他接府里来了。”   “我的意思是,你把他弄咱们家里来,就不怕他记起咱们跟云贵妃之间的恩怨,背后阴咱们么?”   “云贵妃落到现在的地步,是皇上的旨意,跟咱们没关系,四皇子不会怪罪到我们头上。”锦夏说完以后,结合谢天鸿现在的脸色,加上今天在御花园里的事,突然明白了。她打趣道:“三哥,你不会是觉得,四皇子会把我抢走吧?他现在十岁,根本不懂男女之情,等他懂的时候,我都……”   谢天鸿打断她的话,不悦地说:“等他懂男女之情了,至少要十五六岁,那时候,我都三十多岁了。”   后面还有半句话,他三十岁,怎么跟十五六岁的少年比。   根本就是老黄瓜和黄瓜花的区别啊。   锦夏噗嗤一声,差点笑出泪来,“三哥,那时候,我也快三十岁了,他只要不瞎,就不会看上我。”   “万一,他瞎呢。”   那就充分说明一个问题,谢天鸿对自己太没自信了。   三十一岁的谢天鸿,跟十五岁的谢天鹭,论才华、论能力、论眼界,天地之差,完全没有可比性。   锦夏只要不瞎,就不会看上谢天鹭那个毛头小子。   这一点不需要质疑,锦夏真的不瞎。   锦夏无奈道:“不是每个人都喜欢你老婆,你尽管放心吧。”   谢天鸿就是不放心啊。   他当即下了决定,“四弟既然来了,就留他在府里玩几天,等过段日子,我有空了,亲自送他回皇宫。”   一定要把谢天鹭送走,不送走,他寝食难安。   他连自己儿子的醋都吃,何况是自己弟弟。   “我已经跟他说了大话,以后留他在王府。你送他回去,我岂不是变成出尔反尔之人。”   谢天鸿别过头,轻轻哼了一声,“谁让你不跟我商量,私自做决定的。”   锦夏突然觉得,她在家里毫无地位!每次自己下的决定,谢天鸿总会反对,最后的结果,全都不尽人意。   她就这么被剥夺决定权了吗?好郁闷啊。   两个人僵持着的时候,谢天鹭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他看到谢天鸿和锦夏冷战,走过去把他们两个人的手牵到一起,“皇兄,皇嫂,你们两个是夫妻啊,夫妻没有隔夜仇,有什么事情,互相让一步,就没事了。”   夫妻是没有隔夜仇,问题是,还没到夜里呢。   锦夏收回手,不让谢天鸿碰。   谢天鸿立即把她的手捉了回来,紧紧攥住,看她往哪里藏。   他一个大男人,居然跟她一个弱女子较劲,太没风度了!   锦夏继续往回收,他继续往自己面前扯,一来二去,谢天鸿一使劲,把锦夏整个人拉到了怀里……   谢天鸿一愣,忍不住往旁边看了看谢天鹭。   只见谢天鹭一脸万事了然于胸的样子,捂着嘴巴偷笑着溜进房间里了。   锦夏方才感觉到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位置方向,分明就是来自谢天鹭那边。锦夏暗自叫苦:四皇子啊,你可真是早熟啊。   “三哥,你放开我一下,我去看看孩子。”锦夏涨红了脸,声音小到几不可闻。   谢天鸿用力揽住她的腰,一手揉着她肩头,悠悠道:“不是有丫鬟和乳娘吗,用不着你操心。”   “那我渴了,去喝口水。”   “一会儿再去。”   “坏男人,你不准我去,又想做坏事。我告诉你,四皇子在府里,你别乱来,免得让人看了笑话。”   谢天鸿刚刚柔和下来的面容,瞬间飘上几朵乌云,“原本我觉得四弟留下来有点用处,现在看来,必须送回皇宫。”   呃,锦夏刚才干了什么……那句话太蠢了……可不可以收回去啊……   似乎不能。   锦夏正胡思乱想着,谢天鸿忽然紧紧抱住了她,两个人的面颊紧紧贴在一起,感受着对方的温度。他的声音就在耳畔,温柔而有磁性,“老婆,我太爱你了,不想有一点威胁到我们感情的事。如果你觉得我太过分,一定要原谅我。我真的无法失去你,你在我心里,早已经超过了一切。”   “我懂。你做的所有事情,我都懂。不过,你也要明白,我是你的妻子,一万年都不会改变。”锦夏浅笑嫣然,依偎在他身前,缓缓地说:“我也爱你啊。”   “有多爱?”   “我爱你爱得比你爱我更多一点。”   “多出来的那一点,是云霄吧?”   又在吃孩子的醋!   为什么世上会有跟自己儿子吃醋的爹!   锦夏实在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   她抬起头,不满地嘟嘴,“你怎么总跟孩子计较,云霄是你的儿子,难道我爱他,不对吗。”   谢天鸿把她抱得更紧,紧得她连呼吸都难为,“我跟你一样爱孩子,但是,我给云霄的爱,是另外的爱,不是从对你的爱里面分出去的。你不一样,你把对我的爱,大部分都转移到了孩子身上。你这种行为,令我很是生气。嗯,特别生气,简直不可原谅。”   是谁当初非要生孩子来着?   现在孩子有了,又后悔了,三哥,你不要太难伺候啊。   锦夏望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想怎么罚我?”   她几乎猜得到谢天鸿的回答,但是,她还是要问一次。他说过,他们之间的事,都要跟他商量。   谢天鸿笑着说:“把这些日子里,你欠我的爱,全都还回来。等我觉得差不多了,再考虑如何罚你。”   三哥简直是铁公鸡,不但一毛不拔,还总想赚便宜。   他怎么不去做买卖,一点亏本的可能都没有。   锦夏咬着唇,嚅嚅道:“三哥,你一定要从轻发落。”   那就得看他心情了。   两人正说着话,府里的官家突然闯进院子。   官家看到谢天鸿抱着锦夏,眼睛瞪得溜圆。幸好他反应够快,一个转身,背对着他们。他一手拍着胸口,同时,感叹方才惊险的一幕。   锦夏想起身,奈何谢天鸿不肯放她。   谢天鸿慢悠悠地问:“什么事,如此慌张?”   管家回答:“青梅姑娘来了。”   青梅,名字好熟悉。   不需多久,锦夏想起青梅是谁了。   她初嫁到王府的时候,白溪住在暖香阁,伺候她的两个丫鬟,一个叫红樱,一个叫青梅。后来,白溪被关进大牢,红樱回到皇宫,去伺候云贵妃;青梅跟在锦夏身边多时,不过,在白溪被关起来以后,就不知去向了。   锦夏和谢天鸿不是没有派人找过,可是,连续找了一个多月,没有找到她的踪迹,最终,不得不放弃。   今天,她竟然回来了。   青梅回来,是为了什么?   没有人猜得出来。   谢天鸿收起怀抱,将身上的蟒袍整好,“请去书房。”   锦夏本来想问问为什么不请来云镜居,话未问出口,就明白了原委。   青梅一消失,就是一年多,突然回来,一定另有原因。云镜居里有云霄、有谢天鹭,两个孩子没有任何反抗能力,万一青梅来的目的不单纯,乳娘、丫鬟和家丁守护不力,很有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   “三哥,我要一起去吗?”锦夏问。   谢天鸿说:“你想去,就一起去,不想去;就等我处理完了,回来告诉你经过。”   不管怎样,青梅都是故人。   锦夏在府里闷得时间够久了,去见见故人,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答道:“我想去。”   “那就一起去。”谢天鸿有十成的把握,可以保证锦夏毫发无伤。   去见青梅而已,不算什么大事。   他们回房间看了下云霄,确定孩子没什么问题、谢天鹭也玩得很开心以后,两人一起去了书房。   书房正中间,站着许久不见的青梅。   分别了一年多,青梅除了消瘦些,跟第一次见面时,基本没有两样。   锦夏激动地走到青梅面前,上下打量一番,“青梅,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有没有遇到难事?快些告诉我。”   青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锦夏叩了个头,接着,说出一句话,让锦夏大吃一惊。   她说:“在王妃身边的那几个月,青梅一直是替白小姐监视您,从未有一天真心对待。今天,青梅是专程回来请罪的。”   锦夏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来消化青梅的话。其实,早在青梅主动投诚的那天,锦夏就有了预感,但她相信,以心换心,总能感动青梅。事实上,她成功了一半,青梅虽然没有完全成为锦夏的人,至少没有做过伤害她的事。   “你愿意跟我坦白,就说明,你想回头了,这是好事。”锦夏上前扶起她,“起来吧,我不怪你。”   青梅起身后,垂着头说:“王妃,我来此,并非是为了回到您身边伺候。是想……”青梅顿了一下,说道:“白小姐曾经对我说,如果有天她死了,就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白小姐,白溪?她不是在大牢里么,为什么突然要传话?   锦夏疑惑地望着青梅,等着她开口。   青梅:“白小姐说:‘我白溪一生无悔,只恨遇到你。若有来世,定将你抛入虎豹栏中,非猛兽利齿将你撕碎,不能解我心头之恨。’”   锦夏和谢天鸿同时一愣。   前世,锦夏就是莫名其妙被白溪所害,死于猛兽的利齿之下。   难道锦夏的前世,就是白溪重生后的一世? 作者有话要说:   ☆、八十:最后结局   除此之外,锦夏得到了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白溪死了。   记得,当初皇帝只说关她,没有要她的命。包括云贵妃,迟迟没有对她下手。她怎么可能突然死了呢。   谢天鸿派人出去打听,很快带来了消息。   云贵妃自知给皇帝和太子下毒,必不能全身而退,便提前安排人,取了白溪的性命。她不想在自己死后,给儿子们留下白溪这样一个祸害。就算死,她也要带着白溪一起死。   锦夏不禁唏嘘,“她们本来活得好好的,为什么不安于现状,非要飞蛾扑火呢。”   如果肯老实一点儿,身份不会暴露,就可以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可他们总觉得,那些未曾涉及的区域,有偌大的诱惑,不去试试,不肯甘心。   谢天鸿点头,接口道:“是啊,他们好好活着,我就不必做这个太子。做景王,我可以有大把的时间,用在跟你和孩子相处上。现在倒好,生生挑起了不属于我的担子,实在辛苦啊。”   “为什么,我有种你得了便宜卖乖的感觉?”   “那是你的错觉。”   坏男人,又开始骗人了。   锦夏轻轻在他身上捶了一下,脸上满是幸福的笑。   跟谢天鸿相处的时间一久,锦夏已经习惯了。要是时间太久,没有听他骗人,反倒觉得浑身不自在。   锦夏忽然记起一件事,“对了,三哥,记得大夫曾经说,最多不过半年,小娇就可以开口说话。现在过去少说过去一年多了,小娇还是哑着,你说,是不是大夫没有尽心尽力地治疗啊?”   “大夫是咱们王府的人,忠心可鉴,不可能不尽力。”谢天鸿话头一转,面上稍显愁容,“我猜想,问题会不会出现文钧和小娇那边。”   “难不成,小娇自己想继续哑下去?或者,文钧希望小娇继续哑下去?”   他们两个人没有理由这么做,于情于理,根本说不通嘛。   谢天鸿盯着锦夏,出神地想了半天,眼睛突然一亮,“你记不记得,治疗哑毒的药方?”   嘿,当锦夏是医女啊,那东西,又拗口又难记,锦夏记那玩意儿干啥。   谢天鸿笑道:“我记得,里面有一味药是麝香。小娇和文钧准备要孩子,肯定不能继续服药,必须要停一段时间,等孩子落地断奶以后,才可以继续治疗。”   大有道理,锦夏怎么就没想到呢!   “三哥,你真聪明!”锦夏夸起自己男人来,毫不吝啬。   谢天鸿不客气地照单全收,“我也觉得是这样。”   “你脸皮真厚。”   “脸皮不厚,怎么能娶到你。”   脸皮厚不厚,跟娶不娶到锦夏,有一个铜板的关系吗?   三哥过去喜欢骗人、爱耍流氓,锦夏是知道的,谁知,他现在又多了个毛病,不要脸……   过了几天,皇帝派人通知谢天鸿,晚上带着锦夏、云霄和谢天鹭,参加宫里的晚宴。   后宫的事已经安定了,加上又是皇帝的人传旨,不可能有问题。   到了傍晚,换好衣服以后,谢天鸿等人坐着马车,进了宫。   大殿里,皇帝精神矍铄,面色红润,完全不像前段时间病怏怏的样子。   谢天鸿一进门,看到皇帝以后,表情抽搐了一下。锦夏问怎么了,他说:“你中了父皇的苦肉计。”   那时候,皇帝想把太子之位传给谢天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多少人盼都盼不来,偏偏谢天鸿不稀罕。皇帝知道谢天鸿的臭脾气,怎么威逼利诱都没用,索性从锦夏那里下手,故意把自己整得看起来好像重病缠身,让锦夏心软,替他说服谢天鸿。   现在,皇帝健康得很,不但不像要驾崩的模样,看起来反倒真的能活万岁似的。   皇帝可真是越老越狡猾了,居然对儿媳妇使苦肉计。   锦夏无语了。   不过,皇帝身体好,总不是坏事。   皇帝多活几年,谢天鸿就能多轻松几年。   谢天鸿盼着父皇永远活着,他就能多抽出点时间跟锦夏一起过小日子,不必整日泡在公事里。   他没什么野心,就是想安分守己地生活,把手里的政事处理好,再把老婆孩子养得白白胖胖,一辈子就知足了。   江山天下什么的,别人眼中的无价之宝,在谢天鸿的眼里,抵不过锦夏的一根头发丝。   今天,谢天鸿的母亲也在场,加上景王府里来的人,一家人和和睦睦,吃了二十余年来,第一顿和气团圆饭。   用过膳以后,皇帝颁布了一道圣旨,为谢天鹭封王,封地在百里之外。   谢天鸿颇有些担心,谢天鹭刚十岁,独自离开京城,生活上一定极为不便。他提议,是不是等到谢天鹭长大些,再去封地。   皇帝大手一挥,说道:“你三岁离开皇宫独自生活,不也没遇到什么问题吗。老三,我知道你是心疼老四,不过,谢家的男儿,天生骨子里就有男人的血性,不管遇到什么问题,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至多,朕多派几个宫女和太监随行,去封地照顾他便是,你不必担心了。”   谢天鸿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万一谢天鹭想母亲了怎么办?   他三岁离开皇宫,远离父母,对思亲之苦深有体会。虽然谢天鹭是云贵妃的孩子,但是,他们两人始终是亲兄弟,血浓于水的亲情是断不掉的。   皇帝不杀云贵妃,也有过这一层考虑。他可以没有云贵妃,孩子不能没有母亲。他接下来的话,打消了谢天鸿的顾虑,“那么,朕就给老四一个特许,在每年回京叙职的时候,去来仪宫探望云贵妃一次。”   谢天鹭跪地谢恩,眼睛里顿时有了光彩。   他现在封王了,甚至有了封地,只要有所建树,立下功劳,说不定,皇帝看在他的面子上,会放了他的母亲云贵妃。   未来的日子,并不是那么苦。   现在需要做的,只有努力,努力,再努力。   晚宴结束后,谢天鹭留在皇宫里,收拾行装,准备赴任。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一个人走到来仪宫门口,隔着宫门,跟里面的云贵妃大声说话,“母亲,明天,儿臣就要去封地了,一年以后,儿臣再回来看你。”   云贵妃没有回答,大概是没有听到吧。   谢天鹭有些失望,低着头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一走,来仪宫中突然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在沉闷的夜色中分外凄凉。   此时的景王府里,却是一片祥和。   谢天鸿让乳娘把云霄抱走,云静居里只剩下他和锦夏两个人。   他从背后抱住锦夏,笑着说,“老婆,房间里没有外人,咱们是不是做点儿啥?”   又在想坏事……   锦夏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三哥,你想干点儿啥?”   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谢天鸿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手不安分起来,“你说呢。”   锦夏笑了,“我不说。”   明明知道他的想法,非得逼着他亲口说出来,不带这么耍人的!   谢天鸿耐着性子,温言细语道:“一年多了,再不准我碰你,我会憋出毛病的。”   “那种事,就那么有意思?”   谢天鸿点头。   “可我觉得没意思。”   “我可以告诉你,这种事的奥妙之处,你想不想了解一下?”   锦夏半信半疑地回答:“你先说,想不想由我决定。”   很快,锦夏就后悔刚才的话了。   谢天鸿让她了解的方式,实在是有些……粗鲁……   他平时挺体贴挺温柔的,怎么一到这种事上,就控制不住自己呢。   锦夏发誓,以后绝对不能松口,坚决不能给他半点希望,要不然,回头受苦的是自己。   哼,再让他碰一次,她就是猪!   后来,事实证明,她果然是猪……   不管是哪次,谢天鸿总有办法骗她点头答应,一答应,到了第二天早晨,爬不起床来的时候,她就后悔。等下一回,她继续拒绝,然后又上当了……连续上当几次,锦夏就发现,又怀上孩子了……   锦夏不想再受临盆之苦,就趁着谢天鸿没留意,找机会把孩子打掉。每次刚一动手,就被谢天鸿抓个正着。   好吧,不打就不打,顶多再受一回罪,把孩子生下来便是。一生孩子,又是一年不用伺候他,她不算太亏本。   一年以后,刚要休息休息,谢天鸿又来了……   于是,像这样的事,反复循环了无数次。   二十年后,皇帝驾崩,太子谢天鸿登帝位,锦夏成为六宫之主。是齐国开国以来,唯一一位独宠后宫的皇后。   此时,他和锦夏生育了十个孩子,分别是七子三女。   他们商议后决定,立长子谢云霄为太子,封次子云霁、三子云霅、四子云霑、五子云霆为柱国将军,分别镇守齐国四方。剩下两个儿子,六子云霦、七子云霨,年龄尚小,不舍得他们出去,一直留在宫里,每日相伴。   两个女儿中,永安长公主云雪出阁,招了文钧和小娇的儿子锦欣为驸马;乐安二公主云霞尚在闺阁,准备在下一年的科举考试中,亲自挑选一位才子为婿。   谢天鸿和锦夏觉得,他们俩的人生,可以说是十全十美了。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谢天鸿篇   离开皇宫的时候,我三岁。   那天,母亲把我送到皇宫门口,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要我记在心里一辈子。   她说:“讨厌你的人越多,你就越安全。”   我不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我照着做了。于是,我在宫外的府邸里,安稳地活到七岁。   后来,我遇到了锦夏。   她是我接触过的人中,唯一没有被我的冷漠赶走的人。当时我想,她是个疯子。后来,她用实际行动,验证了我的猜测。   不管我如何对她,她都会笑着说:“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是不是不讨厌我的人?   我不需要朋友,我只要安全地活下去。只有活着,我才有机会,带母亲离开那个波云诡谲的皇宫。   我跟她说:“我讨厌你。”   讨厌她的人多了,她也会很安全。   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哭了。   我一直以为,只有皇宫里的女人会哭,原来她也会,并且哭的声音一点儿不比那些女人小。   我慌了,我不知道怎么哄她,手忙脚乱之下,我抱住她,吻去她脸上的泪痕。母亲哭的时候,我就是这么做的,效果很好,我相信,这招儿一定也对她有用。   让我没想到的事,又发生了一件。她不但没有停止流泪,还给了我一巴掌。   “为什么打我?”我不明白。   她没有回答,红着眼睛走了。临别时,她说,永远不想看见我。   不见就不见,她安全就好。   我不知道女孩子是不是都这么健忘,说那话的第二天,她就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除了有点浮肿的眼睛,以及,站在身后的小跟班。   他们两个人有太多相同点,同一天生日、同一个教书先生、同一个院子长大……   我讨厌那个小跟班,如果非要说是嫉妒,我也不否认。   小跟班也讨厌我,从他看我的眼神,我感觉得出来。尤其是锦夏跟我说话的时候,那种感觉尤其明显。   她说:“三哥,我们去堆雪人。”   他瞪我。   她说:“三哥,我们去捞鱼。”   他继续瞪我。   她说:“三哥,我们去果园摘苹果。”   他终于不瞪我了,因为他想动手。   我比他大三岁,身高体力远胜于他,每次打架的结果,都是他惨败,可他从来不伤心。我觉得他是个傻子,后来,我发现我才是傻子。   因为他每次受伤,锦夏都会凶我,还亲手替他上药。   我也想受伤。那样,她就会替我上药,也会温柔地对我说话。   可我已经输不了了。   就算我输了,他也会弄出一身伤,骗锦夏对他好。   我觉得他是个混蛋。   我甚至想杀了他,如果锦夏不怪我的话。   杀人的念头,我想了整整五年。我甚至用木头,削了一把短剑,我想,等我把剑磨锋利了,就拿来贯穿他的胸膛。   我没有等到那一天,反而等来了父皇的圣旨。他要我随军出征历练,一个真刀真枪杀人的机会。   除了接旨,我没有选择。   我跟母亲道别,母亲说:“好好保重,活着回来。”   我跟锦夏道别,锦夏说:“你要去好几年啊。万一,不等你回来,爹就把我嫁出去了,该怎么办。”   我不懂,她嫁人跟我回不回来,有什么关系。   她见我不回话,又开始凶我,“你死在外面好了!”   她咒我死,我没有生气。因为我早就知道,她是个疯子。   回家简单收拾了下行李,我踏上了出征的路。   在军队里,我不是皇子,而是一个名叫谢天鸿的小卒。在战场上,先生教给我的东西,统统用不上。   因为这里的人,不分是非对错、好坏忠奸、尊卑贵贱,只分死活。   想要自己活着,就要杀死敌人,这是唯一的真理。   幸好,我明白的不算晚。   我不但活下来,还立了战功。我想,若是锦夏看到我没死,一定很失望。   凯旋班师的前一天晚上,我在军营看到一个士兵,坐在帐篷外面,对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一条沾满血迹的丝帕。他告诉我,那是出征前,喜欢的姑娘送给他的东西。   那个姑娘,对他来说很重要吗?   他说:“她像罂粟,明知道是种会上瘾的毒,还是心甘情愿饮下。”   锦夏的名字,还有音容笑貌,突然就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疯狂地想她。   想她的好,想她的凶,想她伤心时红肿的双眼,甚至想再次尝尝她脸颊上的泪珠,还是不是咸咸的味道。   回到京城后,我随其他将军一同面圣,父皇见我回来,没有多少喜色,随意封我个景王了事。   我不在意这些,我只想去见我心心念念的人。   封王仪式结束后,我骑上一匹快马,赶去相府。   我站在大门外,酝酿着要对她说的话。   我想说:“锦夏,你真是个疯子,但我想陪你一起疯。”    ---------------------------------------------------------------------------- 小说下载尽在 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全本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