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花落尽待君归》 作者:上官知凰 简介:   江南小城,深巷,蓝凌萱一个人打理着名为“幻景城”的店铺。   入夜,她燃起一盏油灯,执笔记录往事。眼前浮现的,是最后一次见他时,他清朗的面容。   自乱世起,三十年光阴匆匆而过,她却依旧是双十年华的模样。   “师兄,你还未来,我又怎敢老去。”   世有佳人,将心中相思,作红豆,待汝来撷豆成泪,还有相思,无有?   世有公子,把浮光纷扰,作闲花,待汝来赌书泼茶,白首不离,能否? 楔子(幻景之序言)   江南,小镇边缘静静卧着一条小巷,各家店面稀疏地落在青石板路两旁。   深巷之中,有一家小小的店铺隐隐透出些昏暗的亮光,那门上挂着一方微露暗黄的匾额,上面用奇特的字体镌刻着店名,可惜受时间的磨蚀已是模糊难辨,却因这徒增几分神秘。   周边居住的老辈人说,那匾额上本刻的是“幻景城”三个字,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小的一家店面却要以“城”字命名,就像没有人能够想明白那个来历神秘的女店主蓝凌萱如何可以几十年过去容貌丝毫不变。初来此巷时,与她一般年岁的人如今已是将近五十岁的光景,而她的容貌却一直停留在双十年华的模样。   有人说,她本是天上掌管典籍的仙女,因为动了情,才被贬人间。   有人说,她会炼制丹药,才能保持几十年不老。   甚至还有人说,她是暗夜里的妖精,那美丽的模样,皆是靠着阴毒的巫术伪装出来的。   不管别人怎么猜测,蓝凌萱都只是报以淡然的一笑,不点头,也不否认,那些流言蜚语,亦无法萦绕于其心半分,加之她平日待人友善。渐渐地,人们也就不再谈论这个异于常人的安静女子。而她的店铺,也已在这巷中存在了三十年。   人们都还清晰的记得,三十年前,这个女子初来此地的情景。   这一天下午,阴雨连绵了几日的天突然放了晴。天空澄碧,纤尘不染,远山含黛,清风送暖。阳光如清澈的溪水一般流动。人们看见这难得的好天气,纷纷出门,平日里些许冷清的巷子顿时热闹起来。   街坊邻里,带着小孩子,在各家店铺闲逛。吆喝声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黄昏已是不远了。这时,深巷的转角处,不知为何闪烁出耀眼的晶芒,一明一暗,似月华于暗夜冷锐流转,又似透亮江河中的水色温婉。好奇的人们涌向转角,却看见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背向小道,倚门而立,双手捧着一颗将近有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夜明珠本就为人间珍品,而这般大小的夜明珠更是少见。人们讶异之余,不禁凑在一块议论起来。那女子听见门外越加嘈杂的人声,不紧不慢的转过身,抬起头看着围观的人。   只见她一袭淡蓝曳地烟笼素莲百水裙,裙摆处覆有一层淡薄如清雾的流光雪月绢纱,外披一件浅青色的敞口纱衣,腰系纯色锦缎,气质若兰,青丝斜挽,上插一根紫玉钗,颈前静静坠着一块略有浅浅翠色的美玉,平添一份淡雅。   “诸位……”女子看着越围越多的人曼声说道,声音虽不高,却似乎有着一种无形的气场,令围观者自觉地安静了下来“我叫蓝凌萱,新启了这店面,日后就与大家是邻居了,还请多多关照。”   人们的目光从女子身上收回,看向她头顶的匾额,奇特古典的字体刻着“幻景城”三个大字,周围还有着奇花异草的精细刻饰。读罢店名,大家更是一头雾水,这名字读起来,如何也不像是卖东西的地方。   “你这店到底是卖什么的?”一个胆大的青年人高声问道,也说出了周围人共同的疑问。   “我这小店,不卖东西,”平平淡淡的语气,却依旧引得一阵议论,女子停顿一下,继续说道“只收东西,若拿来我想要的东西,自然是有报酬的。付给你们的,就是我手上的这种夜明珠。”   一言既出,周围顿时炸开了锅,如此珍贵的东西,怎能就这样送人?这神秘女子要收的,恐怕也不是一般的什物吧。   “那你想要什么?”听罢女子淡然的两句话,人群中早已有人跃跃欲试了。   “一些东西,也许很廉价,也许很贵重,也许在别人眼里再平常不过,但它们都有灵魂,有悲欢聚散,有自己的故事,”蓝凌萱说着,把玩着手中的夜明珠,光华万千“我想要的,就是这些有故事的东西。而且,你要把故事讲给我听。”   听完她的要求,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可以足够拿来换取一颗夜明珠。而那些心动的人早已跑回家翻找了。   喧哗起来的深巷中,那女子仍是恬然的面容,显得与周围的人群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月华静静流转,夏之日,冬之时,千载寒暑,尤旦暮。弹指间,就是几十年。   时光无谓忧愁喜乐,蓝凌萱仍是孤身一人,停留在双十年华的容貌,守着小小的店铺,每日悉心打理这三十年来收集的物件。   那些东西中,有的是别人送来的,有的是云游途中无意间得到的。每个寂静的夜晚,她都会燃起一盏灯,用心倾听那些旁人眼中看似无生命的什物的诉说。感慨之际,女子从旁拿出一支紫毫,决意写下它们的故事……   红笺小字,亦可作记心之书。    第一章 桃木梳(一)   蓝凌萱看着屋中自己收藏的什物,一时不知从哪一件下笔。   那就按照时间的先后来写吧。女子这样想着,从架子上拿下一个方形的妆奁,打开黑漆镶金的木盖,从里面拿出一个荷包,荷包的颜色已不如当年那般鲜艳,上面绣的一对鸳鸯却依旧灵动非常。她解开荷包的系带,从中取出一把桃木梳来。   那木梳的正面雕刻的是一幅雨打芭蕉图,细密的雨丝染上柔和的金色,落在一片形似手掌的芭蕉叶上。如流动的阳光洒在人的掌心。木梳的背面刻的是一行小字,字体娟秀,似是女子的手笔。   “今生已过也,愿结来世缘。”   而在这一行字的下面,还刻着两个字,柠湘。这两个字遒劲有力,与上面的走势完全不同。   也许之后所有的事情,都是从这把桃木梳开始的吧……   蓝凌萱这样想着,落笔于纸,写下这第一个故事。   --引   “南襄子,你可知罪?”玉帝的声音回荡在冰冷空旷的天庭审判台上。   “属下不知。”南襄子话音刚落,台下的仙人们就倒吸了一口气,犯下了这样的过错还不思悔改,不知道玉帝又要如何处罚这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仙人了。   原来,正月十五是仙界的大会,那日各路仙人都会齐聚于此宴饮欢歌,这也算是一年一度的大事了。而南襄子所负责的,正是宴会大堂的修筑和布置。正月初五,玉帝来视察进度,却发现连最基本的骨架都没有搭好,工匠们说先前造好了大半,而南襄子看了一眼就下令推倒重建。   玉帝很是疑惑,便找来他询问。这个恃才傲物的小仙人却说这是仙界的大事情,必须好好建造,而先前的构想都达不到心里完美的境界,要等到所有的都准备好了,能达到完美的境界才能动工,否则即使建好了也是缺憾,这对于匠人来讲是一种耻辱。   玉帝看着眼前人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不由勃然大怒,而南襄子的理由在他听来更是偏执的可笑。   “你认为所有的事情都是你可以控制的么?你以为一切都有时间按照你心里的计划去达到所谓完美的境界么?”玉帝摇了摇头,看着阶下一脸执拗的青年。   “罢了,你进入仙界时间也不短了,只是这一点始终不明白。每每遇事过于追求完美,却又总是闭门造车,因为这一点,你反而忽略了身边太多其他的东西,”见他不说话,宝座上有些苍老的男人继续说道,南襄子的神情似乎让他想到了什么“这样吧,你去人间过一世,度四十载,看看能不能达到你心里所谓的完美。而为了达到这种完美,你又会失去什么,得到什么。”   “南襄子,朕现将你贬至人间,一世之后,再列仙班。”玉帝说完,拂袖站起。审判台的中央缓缓显出一个海蓝色的涡旋,两旁的天兵天将上前,将跪在地上的南襄子拉了起来,推进涡旋的中心。   苏醒之时,他已身处繁华的都城。他有些茫然的看着周围的陈设,自己正坐在黄花梨木所制的架子床上。床四角的立柱分别雕刻着梅兰竹菊,四面床牙浮雕龙虎纹样,正面用小木块拼成四合如意,中加十字,组成大面积的棂子板。中间留出椭圆形的月洞门。床上只吊着素雅的青纱幔帐。几步外是有着镂空雕刻的红木桌椅,桌上还摆着沏好的茶。   这屋中的一切,竟都与自己在天庭时的住处布置的一模一样。   “看来这玉帝老儿对我还不错嘛,没把我发配到哪个穷乡僻壤去……”南襄子在心里暗暗嘟囔着。   “湘南公子,今日已到了开门的时候了,还请尽快准备吧。”   “啊……”猛然听到一个陌生的女声,南襄子顺着声音诧异地看过去,才发现自己门边静静立着一个低眉的温婉少女。   “湘南……公子……”南襄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你是在……叫我?”   “公子又说笑了,怎生睡了一觉能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那少女掩口笑道“那公子定是也不记得离歌了吧。”   “离歌……”南襄子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转头看了看眼前的女子“离歌是你吧。”   “还没忘了,倒真是难为公子了,”名为离歌的侍女说道“一大早起来就看见公子坐在这床上,眼神直勾勾的跟着了魔似的,这可总算是恢复正常了。公子,今日也该开门了。外面可早已有人等着了呢。”   “开门……”南襄子站起身来,跟着她向屋外走去“这是……”   “公子,你不是真撞着什么了吧……”离歌回过头来,有些狐疑的看着他“我们是这城西小有名气的木梳铺,每天都会在这个时辰按时开门,公子不记得了?”   “哦……没,没有,我记得……”南襄子张了张嘴,脑袋里还是一团混乱“难道这就是那老头儿给我安排的新身份……制梳匠?”   “算了……好歹也跟我以前干的事情沾点边,只不过更细致了而已……”南襄子想道,看着走在前面的侍女把那两扇沉沉的木门推开,清晨澄澈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柔柔的扑进男子的眼里,面前的一切都染上了几重暖色。   这就是人间的温度和色彩么……南襄子眨了眨眼,微微皱眉,把手举到眼前,感觉着往日在天界云海中从未感受过的光线。   “公子,别一个人站在这发呆了,”离歌在一旁拽拽他的衣袖,用眼神示意他“客人们都等着呢。”   “哦……好……”南襄子回过神来应道,还是一脸迷迷糊糊的表情。   “罢了,公子今日不舒服吧,”离歌有些无奈的看着他,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无论如何都跟平日里的湘南公子对不上号“外面的事情就交给离歌做吧,公子不妨回屋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   “那……那这里就先交给你了……”南襄子说着,一边向里屋走去一边在脑海里梳理着自己现在的情况。   他转身掩了木门,在自己的卧房里来来回回地走着。这间屋子,似乎与自己在仙界的住处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但是好像还有什么自己没有注意到的。他这样想着,手不由地搭在了檀木雕花的窗棂上,随着一声悠长沉闷的响声,自己脚下一步外的几块地砖分别向左右移去,一条通向地下的密道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这又是什么地方……”男子有些好奇地沿着那些台阶向下走去,移开的地砖在头顶上方缓缓合为原样“难道还藏着什么秘密?”   然而下面的陈设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神奇,只有一张长桌,一把四方椅,边上放着各种各样的木材。从一般百姓可以负担得起的杨木到王公贵族所爱的檀木一应俱全。那桌上自然是长短不一、造型各异的制梳工具。   这间小屋墙壁的最上方开了一个长条形的窗子,外面的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正好打在那张长桌上。南襄子在桌边坐下,随手拿过一块已经处理好的桃木做起梳子来。   细密的雨丝染上柔和的金色,落在一片形似手掌的芭蕉叶上。如流动的阳光洒在人的掌心。男子放下手上的刻刀,看着已经做好的桃木梳。   “大半日不见,公子果然在这里,”身后传来离歌的声音“晌午已过了,也不上去用膳,不怕伤着身子么。”   “离歌,你看看这把梳子怎么样。”南襄子说着,回过头招招手。   “湘南公子……这梳子……”翠衫罗裙的少女看着他手中的桃木梳说道,脸上似是有着惊喜的表情“真好看……公子以往做梳子从来不在上面雕刻的,只说是费时费力。今日怎么……”   “每天做一模一样的梳子有什么意思,没有生命的梳子卖多少也总是有缺憾,离完美差了太多。还不如做些这样的梳子,就算费时费力,也好过卖些平庸之货,”南襄子说着,把手中的桃木梳递给少女“这梳子你若是喜欢就送给你了。这几天先不开门了。走,跟我把上面准备卖的那些梳子都拿到这里来,等我雕刻好了再拿去卖。”   “是,公子。”离歌抿嘴笑着接过他手中的桃木梳,面颊泛起隐隐的红晕。   就这样,南襄子一心一意地在各式木梳上雕刻着自己想出的图样,每一把梳子都不同。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转眼间,已是三年时光。他所做的梳子名气越来越大,慕名而来的人也越来越多。可是他却不雇帮手,也不收徒弟,总是一个人拿着刻刀坐在那张长桌前,唯一陪伴他的,就是那个翠衫罗裙的少女。   光线渐渐变暗,一天的生意也算是结束了。关了大门,收拾完南襄子吃过的碗筷,离歌如往常一样托着油灯走了下来。   “公子的梳子是越卖越好了,连那些高傲的王公贵族都喜欢的不得了呢,”离歌含笑说着,将油灯放在长桌上,忽的看见桌边被生生掰断的木梳。那木梳上的雕刻明明已经快要收尾,所刻的竹林也是清幽雅静“嗳呀,这梳子……公子你怎么……”   “没有灵魂。”南襄子微微皱着眉,只说了这四个字。   “公子近日来怕是心里有事吧,”女子有些担忧的看着他“虽然生意一日好过一日了,但是却越来越看不见公子笑了。若是可以,公子不妨对离歌说说。离歌若是能帮的上忙,一定尽心尽力……”   “已经三年了。可是我……总还是觉得这些梳子里缺些什么,我一直努力想要把它们做到最好,我想要让每一把梳子都是有生命有灵魂的,而不是呆板的刻画。我想要最终达到一种完美的境界,可是这种境界,仿佛永远都达不到……。”南襄子看着桌边被自己一气之下掰断的木梳,叹气道。   “完美的境界……”离歌思忖道“公子是追求完美的人,离歌跟了公子这些年,自然也知道。只是这世上不可能每件事都完美,有些时候,正是因为有缺憾,才显得更美。”   “我一直不明白,这其中,到底缺的东西是什么……”南襄子若有所思地说道,手指轻轻扣在桌子上“一定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可是,这么重要的东西我竟然连它的名字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你说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公子还请放宽心吧。也许这东西就像是做梳子的灵感,该来的时候总会来。不该来的时候,寻他千遍百遍他也不会来的……”离歌说道,拨了拨油灯的灯芯,投在两人之间的光线更亮了几分。   “嗯,谢谢你了……”南襄子抬头,看着这几年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女子说道,眉眼弯出好看的弧度“这三年来,多亏有你帮忙。”   “公子这是说哪里话。”翠衫罗裙的女子低下了头,咬了咬嘴唇,隐隐的,似乎有一抹笑意,脸颊处悄悄添了红晕。   油灯不知疲倦地燃着,南襄子依旧在长桌边雕刻着自己心中的画面,离歌坐在另一侧为他添置新的冬衣,一针一线,穿梭不息,针脚细密宛如女儿家的心思。她转过脸,看着一心只专注于自己手中木梳的男子,心中似乎有一声轻叹滑落。   也许燃烧的,不只是灼热的灯油和一寸一寸耗尽的灯芯。   还有倾尽真心的等待和烟火一般绚烂的青春。    第一章 桃木梳(二)   三年之后,又是三年,冬末春初,长桌都已经刻上了岁月的痕迹,还是那两张四方椅,还是灯下的两个人,灯芯已经换了一根又一根。男子的眉头却依旧没有要展开的意思。   “湘南公子,从明日起……离歌就不能再服侍你了。”灯下一直安静做活的女子忽然抬起头说道,似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   “啊?”南襄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感觉有些突然。   “离歌从十岁起就跟着公子,那时公子说离歌若是何时想离开了,可以随时离开。离歌十二岁的时候,公子开始在梳子上雕刻图样,离歌白日里帮公子照顾外面的生意,晚上就坐在这陪着公子到深夜。如今离歌十八岁了,家里早就给离歌安排好了亲事。这门亲事离歌已拖了三年,现在离歌也该走了。”翠衫罗裙的女子淡淡说道,语气里似乎有些无奈。   “哦……那你,那你去就是了……”南襄子打量着面前的女子,这才惊觉她已经从初见时那个懵懂的小丫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女子,只是自己从未注意过“这些年,谢谢你了。”   “公子可还记得曾经送过离歌一把桃木梳?”女子放下手中缝制好的衣服,起身解下腰间挂着的荷包,从那荷包中拿出的,正是当年南襄子雕刻的第一把木梳“公子可又知道送梳子是什么意思?”   “结发同心,以梳为礼,”见男子不说话,离歌幽幽地说道“可是这寓意公子不知道,离歌却误以为公子知道。离歌明白公子一心一意只想着做好梳子,只想着达到自己心里完美的境界,其他的不管是惊天动地还是默然无声都入不了公子眼中。”   “公子曾经说总觉得自己做的梳子里缺些什么东西,不想要只是呆板的刻画,而要做成有生命有灵魂的梳子。公子问离歌知不知道所缺的到底是什么。这六年来,离歌心里其实早已有了答案,公子做梳子的技艺自然是别人比不得,可是这些雕刻里独独少了一样东西,”离歌说着,手指摩挲着那把桃木梳“有抚琴之人曾说,悲凉喜乐在心不在手,不在木亦不在石。人悲喜而木石相应,精诚所致此曲得成。离歌想做梳子也该是一样的道理,没有感情的东西是不会有灵魂的。而公子所缺少的,恰恰就是感情。”   “这些年从未见公子出门,也不曾见公子与人交往。公子总是一个人闷在这里,安安静静的做自己的事情。离歌侍奉旁边,也只能听到刻刀在木头上划过的一瞬间发出声音,听不到任何人或者事在公子心上走过的足音。离歌曾经想用六年的时光让公子找到那所缺少的东西。可惜公子的心比檀木硬的多,离歌却不是刻刀,留不下哪怕一刹那的回声。离歌现在方才明白,公子心里并无离歌,只有完美二字。”翠衫罗裙的女子说着,一声轻叹从唇边滑落。   “公子一心只想着追求完美的作品。离歌无能,不能留在公子的视线里,更进不了公子的心。公子可以等到完美境界到达的那一天,离歌却再等不了了。假如离歌在公子身边八年公子都不能察觉到离歌的心思,那即使我再留八年,十八年,也是枉然,”离歌继续说道,眼里含着淡淡的失望“没有人不喜欢这种感情,只是,离歌已经怕了这样日复一日的等待。从始至终,都只是离歌一个人做着以为能够感动公子的事情,到最后,离歌才发现被感动的人仅仅是离歌自己而已。与其这样患得患失、兢兢战战的辛苦,不如和一个眼里心里都有离歌的人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即使那个人在离歌心里永远比不上公子的地位,即使离歌喜欢公子比喜欢他要多得多。可是公子,终究不是能给离歌一世安稳的那个人。”   “公子,离歌走后,记得按时用膳,早些休息。虽说每个人的追求都不一样,但公子日日忙到深夜,这些欠下自己身子的债,多年后总还是要还的。一年四季的衣物,离歌已经多赶制了几套,都放在上面的几只木箱里,记得要穿,”女子说着,眼神幽幽,如烟雾缭绕“这桃木梳,就当是公子留给离歌的一点念想吧。离歌的家人已在外等候多时了,离歌也该走了。公子多保重。”   将近双十年华的女子说着,对着南襄子一揖,将手中的桃木梳重新收回荷包中,转身离去。一袭翠色衣衫如一叶渐渐漂离的扁舟。   南襄子有些愣神地看着她走上楼去,向四面移去的地砖开了又和,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油灯的火苗不住跳动着,南襄子还是面朝着女子离开的方向,想着方才离歌对自己说的话,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光线越来越暗,男子拨了拨油灯的灯芯,拿过手边的紫檀木梳,继续拿着刻刀在梳子上雕刻未完成的图样。   那一夜,南襄子很早就回了里屋,却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很久。很长很乱的梦境之后,睁开眼睛,耀目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   原来已经到了正午了啊……怎么没有人来叫自己……   “离歌。”他像往常一样起身穿好衣服,习惯性的推开门喊道。可是,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整齐摆放好的梳子和盛放东西的木箱,再也看不见那个翠衫罗裙的女子。他这才想起,她已离去。   离歌走了以后,南襄子没有再雇新的侍女,也没有找帮手。每天开门的时间从清晨推迟到了正午,闭门谢客的时辰也提了前。可是光顾的人还是络绎不绝。他一个人忙里忙外,每一分钟都安排的格外满。每日太阳沉入地平线之后,他就走到底下的小屋继续雕刻空白的木梳。油灯灼灼的燃着,一长桌,一人,侧面还是那张再无人坐的四方椅。   他只觉得周围似乎格外安静,安静的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安静到可以感觉到血液在身体中的流动。好像真的少了什么一样,心里空下了一块地方,怎么填都填不满。   微微转过脸,那个低眉明眸的女子仿佛还在灯下一针一线地做活。   “离歌……”可只是一眨眼,那个女子就又淡去的无影无踪。   也许是太习惯,他习惯了她的存在,却总忘记她一直在身边,总是习惯于一次次的忽略她期盼又悸动的心思。就像自己一直在呼吸,却忘记了身边的空气。他理所当然的以为她不会离开。而当她真正离开的时候,他才明白,不知不觉中,这个名为离歌的女子竟已经深深的融入了自己的生活中。   她该是也找了个好人家吧……南襄子在灯下默默想着。   八月后,已是初秋,南襄子像往常一样开了店门,来买梳子的人已经排起了队。每天的生活几乎没有什么不同的,明日就像是昨日的重复。再难起波澜。   酉时将至,客人已渐渐少了,南襄子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之后伸了个懒腰,从柜台后面走出准备关上店门。这时,只见一顶装饰极为朴素的轿子在店门口停了下来。抬轿子的二人放下轿子。然轿子中的人却并不出来,只从帘中伸出一只手来,将一样东西交给轿子边跟随出行的丫鬟。   那丫鬟明白主人的心思,拿着那东西走进店来。她有些好奇地看了看这木梳铺的主人。把手中的荷包放在柜上。   “我们夫人说,这东西还是还给湘南公子吧。”少女说着,声音脆生生的。   “她现在……还好么?”南襄子低头,看着那个熟悉的荷包,有些犹豫的问道。   “我们家老爷对夫人可好了,夫人马上就要给我们添一个小公子啦。”那丫鬟还是懵懵懂懂的年龄,只心直口快地说着。   “哦,那就好……”男子修长的手指抚过荷包上绣着的一对鸳鸯,心头涌上一股从来没有的情感。   南襄子看着那小丫鬟轻快地跑回轿子旁边,轿子的帘却没有再掀开,但他似乎能感觉到轿中人波动的心绪。他呆呆的站在原地,忘了时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离歌!”终于回过神来,他抓紧柜上的荷包追了出去,可是茫茫人海,急急流年,视野中,早已不见了那顶轿子的踪影。   “离歌……”男子倚靠在门上,打开手中的荷包,那里面放着的,果然是那把他送给她的桃木梳。他拿出荷包里的桃木梳,只见木梳的正面依旧是那幅雨打芭蕉图,细密的金色雨丝如阳光一般落在手掌形的芭蕉叶上,木梳的背面却新刻上了一行小字。   “今生已过也,愿结来世缘。”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离歌平日里跟他开玩笑一般讲的话,这个女子曾说下一辈子还要当他的小丫头,还要照顾他。就算不能帮上什么大忙,能陪着他也好。   来世……   我怎么可能还会有来世呢……   他这般想着,攥紧了手中的桃木梳,梳齿深深的硌痛了掌心。荷包上的那对离歌一针一线精心绣成的鸳鸯依稀如新,人心如旧,只是岁月易老,思君更易令人老。    第一章 桃木梳(三)   南襄子关了店门,只觉得这间房子里空荡的让人烦躁。   罢了,生活总还是要继续下去。如今她能找到一个好人家托付,不也好过在我身边白白耗尽自己的青春年华么。南襄子这般想着,把木梳收回荷包放入袖中。   从那之后,南襄子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在了自己的生意上。每日早起晚睡,梳子上的雕刻愈发精巧,并且大概是由于注入了自己对离歌的复杂情感,刻画的图样也渐渐有了生命力和灵魂。   他从不让自己闲下来,只因为一闲下来就会克制不了的去想那个翠衫罗裙,低眉明眸的女子。尤其是灯火迷蒙,一人独坐的夜里。   又过了不知多少天,睡梦中的南襄子看见了离歌的身影。梦境的雪原上,那个女子依旧身着单薄的翠色衣衫。她对着他笑笑,如往日一般向着男子走了过来。   “湘南公子,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否,”女子说着,露出脸颊上两个可爱的梨涡“如今离歌又是来与公子道别的。今日我才知道,原来在公子心里,不单单是完美二字,也还是有离歌的位置的。这真是离歌这一辈子最开心的事情了。公子可还记得离歌说过下一世还要当公子的小丫头的话。这话我都是认真说的,下辈子离歌一定能认出公子,公子再见到离歌,可莫要不记得了啊……”   原野上的风雪越来越大,离歌说着,身形渐渐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中淡去。   “离歌!”南襄子猛的从梦中惊醒,冷汗淋漓,第一个听见的却是外面的铜锣声。   他衣服也顾不得穿好就跑到窗边,只见还未亮的天幕下,寂静的街上正走来一支送葬的队伍。走在最前面的人扛着铭旌,手提铜锣,边敲边丢纸钱。而铭旌上写的,赫然是“钟离歌”三个字。   就算不能再见面,但得知你生活幸福安好,我也心有安慰。可如今……   红尘嚣,浮华一世,转瞬空。烟焚散,散了纵横纠缠的牵绊。故人已去,长歌当哭。   “这些年从未见公子出门,也不曾见公子与人交往。公子总是一个人闷在这里,安安静静的做自己的事情。离歌侍奉旁边,也只能听到刻刀在木头上划过的一瞬间发出声音,听不到任何人或者事在公子心上走过的足音。离歌曾经想用六年的时光让公子找到那所缺少的东西。可惜公子的心比檀木硬的多,离歌却不是刻刀,留不下哪怕一刹那的回声。离歌现在方才明白,公子心里并无离歌,只有完美二字。”女子离开的那一夜对自己说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这些话,之前从来没有人对自己说过。   “你每每遇事过于追求完美,有才华却恃才傲物,总是闭门造车,因为这一点,你反而忽略了身边太多其他的东西,这样吧,你去人间过一世,度四十载,看看能不能达到你心里所谓的完美。而为了达到这种完美,你又会失去什么,得到什么。”   他突然想起了玉帝对自己说的话。   恃才傲物,忽略了身边太多其他的东西,为了完美会失去什么,得到什么。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达不到完美的境界还失去了身边唯一一个重要的人么。   “或许……我真的该出门走走了。”南襄子自言自语道,靠在关闭的木门上,叹息一声,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停在唇边。   “眼泪,原来是苦的。”男子自嘲一般地摇摇头,沿着木门,缓缓坐在地上。   这一天,来买梳子的人惊异的发现这家全城闻名的木梳铺竟然关了门。里面的东西也差不多都搬空了。只剩下半旧的桌椅橱柜和未完成的梳子。谁也不知道这家店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再开门,谁也不知道那个店主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那个不善与人交际的男子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静静地从这个城中消失了。   时光如白驹过隙,旧的事物总会被新的代替,这件事也渐渐流于茶余饭后的闲谈中,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三十三年后的清晨,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木梳铺前,他仰头望着已落满了灰的匾额,眼神沧桑而缱绻。老人看四下无人,便从口袋中掏出一把古老的钥匙插入木门上的铜锁。沉沉的店门应声而开。他快步走进去掩上了门。   这位老人,便是三十三年前得知离歌难产而亡后离家远行的南襄子了。   “离歌……这么多年了,真的是你么……”南襄子放下行囊走进里屋,躺在床上看着手中一直不离身的荷包喃喃道,语气格外温柔。   原来南襄子在云游的途中,意外的听说有一户人家的女儿从懂事起就说自己将来要去找一个叫湘南的人,除了这个人以外,别的男子自己宁死也不嫁。可是不管家里人怎么问,她都不说原因。只说自己想不起来了,要见到那个人才能想起来。然而人海茫茫,要找一个人又何谈容易。南襄子听说之后,心里又惊奇又喜悦,他央求当地人带他去了那户人家,远远地看见那个只有十二岁的女孩子,翠衫明眸,一如当年初见离歌的模样。可他却不敢去见她,现今的她明媚无暇,而他却已垂暮老矣。   何况玉帝许自己在人间的四十载,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光。   即使见了她,让她想起了前世的一切又能怎样呢。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许是山高路远实在让人疲累,南襄子这样想着,渐渐进入了梦乡。   “南襄子,你前世因触怒玉帝而被贬谪人间,如今你生时将尽,仙骨已成。也到了该走的时候了,”梦里,黑白无常说道,语气平静而淡然“你便跟我们走吧。”   “可是……”男子有些犹豫。   “虚幻两茫茫,牵挂终难忘。人世缘未尽,鸳鸯恨无常,”白无常摇头道“看来仙界纵然千般好,尘世间也有仙人放不下的东西。”   “你若愿每逢月圆之夜承受蚀骨镂心的疼痛折磨,我们便为你延缓五年光阴。这五年里,你会保持你二十岁时的容貌,”黑无常说道,声音冷冷的“可是这种疼痛,就算是仙人也难以承受。你可要想好了。”   “我愿意。”出乎黑白无常意料的,南襄子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与君别离日,人言行道迟。可知相思切,未曾有尽时。”白无常幽幽道,与黑无常一同隐没了身形。   南襄子从梦中醒来,已是第二天的清晨。他揉揉的太阳穴,从床上起来,习惯性的看到木桌上的铜镜,蓦地愣住了,铜镜里所映出的自己的脸,正是自己刚来到这里的时候的模样。   五年……他想起梦里与黑白无常做的交易。   看来这不是梦,是真的。他这样想着,突然高兴的跳了起来。   离歌,不知道再见面,你可还会认出我。   他用了将近三年的时间将已经关闭了三十余年的木梳铺重新经营的红火起来,再一次成为了从前那个闻名全城的制梳匠。这一切都准备好之前后,他精心准备了彩礼,经过将近一月的跋涉,找到了那户人家住的地方。登门拜访说明原因,请求见那个女孩子。对方的父母虽然不信世上真有这样的事,但看他诚恳,还是叫女儿出来见他。   南襄子看着那个翠衫罗裙的少女向着自己走来,低眉明眸,顾盼依稀如昨。   少女走到他面前一步远处停下了脚步,歪着头有些茫然的看着他,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睁大了眼睛。   “湘南公子……”少女惊喜的笑了起来,露出两个可爱的梨涡“你终于来找离歌了。”   下一秒,在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扑到了他的怀中。   “公子,离歌真的好想你……”少女在他耳边喃喃说道“每一天都在想。不管多少次轮回转世,真正的爱都只有一次,因为离歌只有一颗心,里面装的全是公子。前世今生,离歌所等待的,都唯有湘南公子一人而已……”   “离歌,好久不见……”南襄子松了口气,心中的情绪有些复杂,将怀中的少女抱得更紧。   半月后,正值开春的清晨,本来寂静的小镇里,清晰地响起了马蹄和锣鼓的声音。   南襄子下了马,花轿落下,他扶着红玉流苏,明眸皓齿的少女坐进装饰华美的轿子里。   原本以为是笑话的事情竟然变成了现实。围观的人对这件事情的发展咋舌不已。他们看着男子骑上马,花轿抬起,迎亲的队伍渐渐走远,依旧能听见喜乐的余音。   也许对于他们周围的人来讲,这半个月内发生的一切太过突然。可是对于这二人来讲,这一刻却是跨越了前世今生的等待和期许。   佳人何需藏金屋,明眸相随朝与暮。前世已过盼今生,倾心等待终不负。   “离歌,”花轿终于在木梳铺之前停下,男子携着轿中新嫁娘的手走进店中,轻轻挑起她的盖头“我们回家了。”   眉如远山的少女微微扬起脸看着他,露出羞涩的微笑,眸中仿佛洒落了万千星光。   红烛柔和,暖风熏人。恍惚中,时光停滞,岁月静好,宛如初见之时。   一年后,他们的女儿出世,取名为柠湘。   齐眉举案,赌书泼茶,时光自是美好安然,可每个月圆之夜的蚀骨疼痛都在提醒他,那个五年之期。不远了。   暗夜。无月。他看了看在自己枕边熟睡的离歌,悄悄起身,从妆奁中拿出那把写满了他们回忆的桃木梳走到庭院之中,忍痛抽出了一根已成的仙骨,缓缓念动口诀,那根仙骨在盈盈的蓝光中融化,如水一般汇入桃木梳之中。他回到屋中,将木梳收回荷包中放入原处,侧身躺在床上定定的看着呼吸静谧均匀的女子。   离歌……对不起了……   天已经蒙蒙亮起,湘南睁开眼,起身看着孩子熟睡的脸,又看看不远处轻手轻脚忙碌的妻子。打开妆奁,取出那把桃木梳。   “离歌。”他走过去,从背后抱着她,轻声唤道。   “嗯?”女子偏过头靠着他。   “我为你盘一次发吧。”   “讨厌啦,这种事情,还是我自己做,你一个大男人……”   “听话,也让相公给你梳一次头,乖。”他说着,摁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怎么了?”他拿梳子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她感觉到他的异样,轻声问他。   “没事……”手中的骨梳穿过她的三千青丝,他低声说道。   木梳一至,模糊过往。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双眉画作远山长,却是隐隐陌生的感觉。不知为何,突然就有些困倦。   木梳二至,前尘不复。他看着她铜镜中的容颜,知道这个与他不过相距咫尺的女子不久就会再也不记得他。   木梳三至,明夕何夕。桃木梳从如瀑的黑发中落下,湘南伸手扶住离歌倒下的身子,将她轻轻抱起,放到床上,温柔的把被子盖好。   凝神看着她安静的容颜,又看看一旁甜睡的柠湘,目光移来移去,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最终还是狠下心来,走过去抱起仅有一岁的孩子,用被褥仔细包好,想了想又拿起那把桃木梳,手指划过,用灵力刻下“柠湘”二字,将木梳与荷包一并裹了进去。   从这一刻开始,这个城里的人就不会再记得有湘南这个人,也不会记得离歌从前的身份的来处,更不会记得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这个孩子放在这里,终究还是不合适。   离歌,忘了我吧。也忘了你从前的人生,从今天起,你就是这里的主人。你是有名的女木匠,从此家境优渥,平安喜乐。   身如玉树的男子抱起孩子,放到早就准备好的竹篮里,推开门走了出去。   出城不远即是一条清溪,湘南放下竹篮,依依不舍的看着它随着溪水越漂越远。   我到最后终于做成了完美的梳子。就是以我的骨血和我对你的爱,消去我存在过的痕迹,让你开始新的生活,你可以再没有牵挂。因为任何有关你的记忆里,都不会再有我。   你为我付出的青春年华,我无以为报,只能如此。有些事,我可以不忘记,我可以放不下,但是你,一定要忘记。   有缘相遇,有缘相聚,天涯海角,莫再相忆。   有幸相知,有幸相识,沧海明月,无有来日。    第二章 碧波镜(一)   碧波镜,同神庙祭司所持水镜,精通术法之人卜算所用,可阅今生,知未知之果,预未知之事。   镜面波澜起伏,主人呵,告诉我他们渴望知道的事情,我会给你答案。   可是亲爱的主人,你内心所渴求的答案我已难于给出,因为你在其中掺杂了太多自己的感情,哪怕我给你的是正确的结果,你也已经不相信我。   你该明白融入过多的情感是卜算的大忌。为何还要进行下去。   假如在每个人相遇之前,命运的星辰就早已排列好,那么你还有没有勇气,逆天命而行。   --引子   深秋的夜晚,月光清澈而明亮。江湖顶尖术法门派之一的撷枫观中,高高耸立的白塔顶层,向外突出的平台上站着一个女子。   只见那女子鹅黄色华衣裹身,外披一件雪白的斗篷,双手合十,低头念诵,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裙摆逶迤于地,被凉风吹得微微飘动。夜幕中,看不清她的面容,亦听不见她的声音,却能感觉到她心中的虔诚。   念诵完毕,女子抬起头来,向上挑的柳叶眉,闪亮的眼眸。她从斗篷中抽出一根银质的手杖,遥遥的指向夜空。手杖顶端的三角形上凝聚出一道银白的光柱,瞬间照亮了她所站立的平台。那光柱如河流汇入海洋一般流向空中,被黑暗所湮没。最后一段光柱消失之后,夜空出现了她所期待的变化。   几颗星辰变得格外明亮,从漫天繁星中突显出来,组成奇异的图形。女子站在夜空下,仰头急切而又忐忑地解读着占星的结果。   星辰之状,为无果之兆。   “又是这样……”女子忽的攥紧了手中的占星杖,心情烦躁地向虚空划去,手杖的尖端射出凌乱细碎的光柱,打破了方才的静谧“又是这样!为什么每一次都是这种结果!”   女子垂下头来,将占星杖重新收回斗篷中,有些失望地离开了平台,回到白塔顶层自己的卧房中。解下厚厚的斗篷扔在床上,坐在床边看着一旁不起丝毫波澜的碧波镜。提不起兴趣再用它去占卜什么。   她是撷枫观唯一一个主修占星的女弟子,也是所有主修占星术的弟子中修为最高的一个。灵素祖师在她入门派的那一日,根据她的本名薛忆柠给她取名为亦柠。   她从碧波镜中看到旁人的命运,平安喜乐或是薄凉无依。也用占星杖为别人占星事情的吉凶走势。所卜之事,无一不验。所有人都惊异于她的能力超人,戏称她为“神算子”。可是不管自己预测对了多少事情,不管别人如何称赞于她,她都没有表现出哪怕一点点的喜悦和满足。   因为她看不到自己的命运,或者是即使看到了,也不愿面对和承认镜中看到的事实。   或许这就是作为“神算子”的悲哀吧……   亦柠自嘲般的撇撇嘴,站起身来,将手掌放在碧波镜的上方。闭目凝神,汇成一个透明的幽蓝色罩子覆在碧波镜上。   明日有一堂观中所有弟子一起上的琴课呢……这样的话,又可以见到他了吧……   皎洁明澈的月光下,鹅黄衣衫的女子暗暗想着。   第二日,琴课上,古琴声声,灵素祖师拿着折扇在抚琴的弟子中来回走着,不住点头。   “亦城,到你。”鹤发长髯的老者在一个白衣素雅的男子旁边停住了脚步。只见那男子用一根黑色缎带束着头发,高高遂在脑后,朗目疏眉,鼻正唇薄,宛如石中美玉。   “是,师父。”亦城说着,修长的手指落在琴弦上,左手按指,右手转却,流徵奏出,由弱而强。指掌反覆,仰按藏催,繁弦既抑,心声乃扬。宫商角徵羽,五音俱全。   他弹琴真好听啊……亦柠看着男子的背影,默默的感叹道,一颗心里满是对他的倾慕。   要是什么时候,他能为我弹一曲就好了……女子想着,唇边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嗯,不错,”灵素祖师负手道“只是里面的感情还不够。”   “亦柠,到你。”灵素祖师走到坐在亦城身后的女子身旁,却见她正愣神“亦柠。”   “啊……”亦柠从遐想中猛的惊醒,微微红了脸“师父,对不起……”   “学琴要专心,不能走神,明白了么,”灵素祖师说着,扬扬手中的折扇“好了,开始吧。”   “是,师父。”鹅黄衣衫的女子十指按弦,用乐声掩盖自己内心的慌乱。   “嗯,五音倒是没错,只是琴音是心、肝、脾、肺、肾五脏共鸣之音。一处乱了,其他的地方必也会跟着乱。这在琴声中是藏不了的。”一段终了,灵素祖师看看这个能力超常的女弟子,有些意味深长地低声说道。   “师父教导的是。”亦柠听出了灵素祖师话中的意思,低下头,脸颊飞红。   “亦水,到你。”灵素祖师将折扇在掌心拍了拍,走到下一个学生桌前。   只听得琴声悠扬,清韵不绝,素弦得佩声。女子抬起脸向着坐在自己前面的男子,出神的看着他白衣胜雪,背影落拓,微微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正搭在桌边。此时此刻,亦柠的眼中,只有这位名唤亦城的男子一人。   第一次注意到他,大概是两年前做早课的时候吧。   那日清晨,早课结束,灵素祖师如往常一般带领众弟子走下高坛。武学和卜算两支分开的时候,亦柠不经意回过头,目光不偏不倚的正好落在一个男子身上。他背后是刚刚升起的太阳,带着薄薄暖意的金光下,男子的面容显得格外温柔和耀眼。   女子的目光就这样定格在了这个瞬间,这个人身上,再也移不开。心中仿佛有一扇门咔哒一声落了锁,从此除了视线中的这个男子以外,谁也打不开。   可是那个男子却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只随着主修武学的众人匆匆离开了。   从那天之后,原本很厌恶早起的亦柠竟暗暗期盼起了枯燥的早课。即使早课的时间并不算长,但能看到他,哪怕是半柱香的时间也足够让她欢喜。   虽然他们中间还隔着很多人,但亦柠总能从那些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人之中一眼就把他挑出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也许这就是喜欢吧……不管身边聚集了再多的人,也能一眼看到那个人。不管时间长短,只要能看见他,心里就满是喜悦和期待。亦柠默默想着,远远地看着那个白衣飘逸的身影。   她注意到他每天日落之时都会去撷枫观外的清溪用木桶舀水回来,她就也在那个时候去那条小溪舀水。有几次擦肩而过,她偷偷瞟他,却总是看到他目不斜视的淡然神情。   后来,她知道他叫亦城,是主修武学的弟子,在所有师兄弟中排名第二。按说也该算是这撷枫观中受赞赏和喜爱的弟子。可不知为何,他竟是所有弟子中被灵素祖师批评和处罚的最多的一个。   武学排名第二……真是优秀的人呢……可是我……   女子知道了这些以后,有些黯然的想着,她是主修占星术的弟子中唯一的一个女子。自觉天赋上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进入撷枫观的日子虽然也不算短了,可自己从未努力学习过术法,只把这些当做是玩玩而已。所以她在师兄弟中至多也就算是个中游,谈不上优秀,更谈不上第二这样的位置。   这样耀眼的人……只有同样耀眼的人才能配的上吧……   她这样想着,暗暗下定决定,之后的两年,所有认识她的人都觉得她变了。她不再是那个每天只想着偷懒贪玩的丫头了,而是一个勤奋好问的少女,只要一闲下来就一个人安静的躲在白塔的藏书阁中研读着那些落了灰尘的古书。两年之后,她终于在修为上超越了所有人。成为了师兄弟眼中的“神算子”。可即使这样,那个男子的目光还是未在她身上停留过,她甚至怀疑自己从未在他的眼中出现过。   灵素祖师把白塔的最高层连同外面占星用的平台一并赐给她以示褒奖,把卜算者所用的最高级的法器也给了她,也就是现在放在亦柠卧房的碧波镜。   她得到碧波镜的那一瞬间,表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是激动万分。她曾数次在那些古籍中看到关于碧波镜的记载。   “碧波镜,可阅今生,知未知之果,预未知之事。”   将碧波镜在卧房放置好之后,亦柠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占星两年来一直萦绕于心的这个结。沐浴熏香之后,女子双手合十,闭上双眼,虔诚地念诵着平日里默诵了数千遍的心诀。心里忐忑不安而又期待雀跃。   然而当她睁开眼时,碧波镜上缓缓显出的竟然是这四行短短的字。   “生于绮罗性自娇,一入霜林运偏消。同根难做同林鸟,天意弄人何足道。”   她心里自然明白,这是大大的不祥之兆。   可是她却不能明白这其中到底是什么意思。总之……大概最后还是无果的相思吧……   毕竟一直都是自己在他身后,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他从来不曾注意到她的目光,也不曾与她说过一句话。没有视线的交汇,没有一起走过一路,也没有在同一张桌上吃过一餐饭。也许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这样注意着他,也许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可是正是这样一个人,却在自己这两年的时光中占着如此重要的地位,作为自己前进的动力和精神的支柱,日夜不息的存在着。就连想起那个人,心里都是暖暖的感觉。    第二章 碧波镜(二)   “好了,今日就到这里了。”灵素祖师一拍手中的折扇,朗声说道。   弟子们纷纷抱起桌上的古琴与师父道别离开,亦柠收入思绪,也抱着古琴站了起来。刚要转身离开,突然被一个好听的男声叫住了。   “小姐,这是你的东西吧。”亦柠回过头,正迎上亦城海水般的深瞳。男子手中拿的,正是亦柠平日里从不离身的一把桃木梳。大概是方才起身的时候自袖中掉落出来了。   “呃……”鹅黄衣衫的女子不觉有些慌乱,一抹红晕悄悄涂在脸颊“是……是我的,谢谢你了。”   “同门一场,何必多礼,”男子说道,嘴唇勾起自然的弧度,如春风般柔和。他把手中的桃木梳递给面前的女子时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木梳的刻画,忽的愣住了,唇边的笑影也不见了“恕我冒昧,令尊可是姓薛?”   “是……是啊。”亦柠看着他突然严肃起来的表情一时有些愣神,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父亲的姓氏。   “那便是了,”亦城的眼神黯然下来,里面是亦柠看不懂的复杂情感。男子把木梳递到女子手中说道“这木梳,还请小姐收好吧。我先告辞了。”   亦柠抱着琴站在原地,奇怪地看着那个一袭白衣、身如修竹的男子快步走远,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她摊开手,翻来覆去地看着这把自己一直很喜欢的桃木梳,正面是雨打芭蕉图,背面是一行诗,诗下面刻着的两个字,似乎是一个女子的名字。   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啊……她嘟着嘴想道,把桃木梳重新收入袖中。   不过……他终于跟我说话了呢……女子想着,不由地笑了。心里满是欢喜,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一样。   “啧啧……”耳边突然传来一个男子的调侃“真是奇怪了,亦柠你居然也会有脸红害羞的时候啊……”   “啊?”亦柠急忙收回了思绪,看见站在自己身旁的正是从小就与自己相识的亦水,他和亦柠一样在撷枫观修习,不同的是他的主修与亦城一样,同是武学“你死远一点啊你!”   “嗳呦,大小姐发脾气了,”亦水笑道,格外阳光的模样“要是我是亦城呢,你也让我死远一点么?”   “你……你……”亦柠涨红了脸,撅起嘴转过身去“哼,我不与你说了。”   “要不要我帮你问问那位公子的意思啊?”亦水却还是笑着,又转到女子面前“看看他是不是也对我们这位大小姐倾慕有加……”   “嗳呀!”亦柠一拳打在亦水的胳膊上,男子佯装痛道“这么多年了,这脾气还是没改,动不动就动手打人。以后谁敢娶你啊。”   “哼,反正又不要你娶。”亦柠扭过脸去,抱着古琴追上走远了的师兄弟。   “嗳,不开玩笑了。说真的,我帮你嘛,好歹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亦水的声音在女子身后响起,语气里已没有了调侃的意思。   “不用了。”亦柠回过头,向着他摆摆手,露出一个笑容。   这天和师兄弟们一起用过晚膳,亦柠匆匆跑回自己的卧房。沐浴更衣,熏香净心。闭目凝神,双手悬空置于碧波镜表面幽蓝的罩子上,幽蓝的罩子由剔透的壳子化作缕缕青烟,被全数吸入女子的掌心。   今日总算是跟他有了一点交集,也许占星出来的结果会不一样了吧……   亦柠不安又期待地想着,深吸一口气,平静了一下心神,又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默默念诵着之前早已念了千百遍的心诀。   念完最后一个字,鹅黄衣衫的女子迫不及待地睁开双眼。只见碧波镜平滑无澜的镜面上产生了不规则的波动,一条条的波纹正逐渐汇成最终的结果。   “烟花难入贵家门,孽缘从来痴缠深。两地分生同根木,终是孤枕梦里人。”   孽缘么……还是这样不祥的结果……亦柠叹了口气,神色黯然下来。   深秋的夜里,已有些冷了。女子拿起床边的斗篷披在身上,走出卧房,来到占星的平台上。那夜并不晴朗,连月亮都被乌云隐没了身形。她仰起头,看着望不到边的夜空,觉得自己的未来也像这茫茫黑夜一般,看不到丝毫的光亮。   那些落满灰尘的古籍中曾写道,所有人在相遇之前,命运的星辰就已经排列好每个人的轨迹。而这轨迹,即使是占星师也不能改变。记载中唯一一个可以改变星辰轨迹,手持诞星杖的占星师也已经在五百年前死去。   据说他苦苦思索改变星辰轨迹的方法,是为了唤醒因为意外死去的恋人。最后终于成功,但被打乱的星辰轨迹造成了三界的严重失衡,因此触怒天神,被众神合力葬于深海之渊。从那之后,所有关于改变星辰轨迹术法的记载都被付之一炬。占星师只有卜算之能,而无改变之力。   微凉的风梳理着女子的三千青丝,她雪白的斗篷随风而动。   有时候,她也会想,若是在所有人的生命之初,命运的星辰就已按照天意排列好。那自己还是否有勇气,去逆天命而行。   假如那个人有一点点喜欢自己,哪怕只是一点点,自己也会有勇气去争取的吧。   可是……   女子看着广袤的夜空,无星无月。身边的一切寂静的让人心生寒意。她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垂下眼眸走回卧房。   之后的每一天,她还是在做早课的时候让视线穿过人群定格在那个男子的白衣上,还是在走下高坛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回头找寻他的身影,还是在日暮时分整理好自己的衣着发饰提着木桶去那条清溪舀水。   多少次经过他的身旁都想与他说几句话,可是每次等她终于鼓起了勇气想要开口时,男子已经走远了。   又是一天的日落之时,亦柠提着木桶走到撷枫观外,正看见在溪边舀水的亦城。她努力压抑着自己不安又欢喜的心,故作平静地走到男子旁边不远处弯下身子,将手中的木桶浸入清澈的溪流中。   流水声声,拍打着木桶的外沿,仿佛女子心中的悸动。   亦柠打好了水,直起身来,装作看花,只留在原地不走。她偷眼观察着几步外的亦城。见他起身要走,终于鼓足勇气走了上去。   “亦城。”鹅黄衣衫的女子叫住了正要离开的男子,因为不安,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嗯?”白衣素雅的男子听见有人叫自己,回过头,正对上亦柠那双含着期待和忐忑的眼眸。   “呃……”亦柠刚对上他的深瞳,便红了脸,闪电一般的移开了视线“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那天上琴课……你……”   “哦,记得,你就是那个坐在我后面的女孩吧。”亦城打量着面前的女子,淡然说道。   “嗯……”亦柠点点头,咬了一下嘴唇“我……我叫亦柠,是主修占星术的。”   “哦……亦柠……”男子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想了一下说道“我听过你的名字,你就是那个被他们称为‘神算子’的人吧?真是厉害。”   “嗯,不过其实……其实也没那么神……”亦柠低下头,唇边露出一抹笑容。   原来他知道我呢……真好……女子暗暗想着,心里溢满了欢喜。   本来……是有很多话想要跟他说的,可是为什么到了真正能够走在他身边的时候,自己却一句话都想不起来了呢。亦柠在心里拼命想要找话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有些懊恼自己的无能。悄悄看了一眼与自己距离不过一步远的男子,他的面容依旧沉稳而淡然。   “师兄,”两人走到撷枫观门口的时候,一个在门边打扫落叶的少女抬起头对着亦城道“师父正找你呢,好像有什么事情。”   亦柠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只见她一袭淡蓝长裙,裙摆处覆有一层薄薄的绢纱,外披一件浅青色的敞口纱衣,腰系素色锦缎,气质出众,青丝斜挽,上插一根紫玉钗,颈前静静坠着一块略有浅浅翠色的美玉,平添一份淡雅。额头上虽有着细密的汗珠,手中还持着大而笨拙的扫帚,却丝毫不显得狼狈。   “哦,亦萱师妹啊,”男子说道,亦柠敏感地发现他对这个少女说话的语与和自己说话的语气有着明显的不同“谢谢了,我马上就去。”   那位少女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继续扫着地上的落叶,唇边是自然而优雅的弧度。   “那在下就先告辞了。”亦城转过脸,对走在自己身畔的女子说道。   “嗯……”亦柠张了张口,只说出这一个字来。   目送着自己倾慕有加的男子白衣飘逸的落拓背影,亦柠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失落。   明明已经是第二次和他说话了,明明刚才自己还跟他走了一段路,明明还让他知道了自己的名字。自己应该开心才对啊,怎么会有这种酸涩又失望的感觉。   可是……他对自己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感情。而对刚才那个少女,他的语气里全都是温柔。全都是……   那么温暖的语气,那是自己做梦都想要得到的温柔啊。   但是眼前的这个蓝衣少女,却反应如此稀松平常的接受着这一切。   亦萱……这是这个少女的名字么……看来,大概也是主修武学的弟子吧。   亦柠看了一眼低头扫着落叶的少女,心里莫名的烦躁起来,胸口似乎被什么东西充满了,像是要炸开一样。走了几步,她只觉得手里提着的木桶突然变得格外沉重,便把桶里的水全都倒在了身旁的枫树脚下。压抑下不平的心绪,提着空了的木桶快步走回了白塔。    第二章 碧波镜(三)   太阳渐渐沉入地平线之下,又到了每日用晚膳的时候。亦柠和师兄弟们一起坐在白塔最底层的大堂之中,灵素祖师并不在场,师兄弟们像平常一样低声讨论着某些各自感兴趣的话题。而亦柠却不似往日那般活跃,   “师姐,你怎么不说话,”坐在她旁边的同门师弟看她一直闷着头吃饭,便悄悄问她“心情不好?”   “没有……”亦柠闷闷地说了一句,突然转过头看着这位平日里与自己关系还算不错的师弟问道“你说占星这个东西……真的准么?”   “啊?”听见这个被大家称作“神算子”的师姐这样问自己,他一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应该……应该准吧……师姐不是每次为别人占星都能得到最后的正确结果么?”   “唉……”亦柠没有再接他的话,匆匆扒完碗中的饭,叹了一口气。端起碗,拿起自己放在一边的木桶转身离开。   那个师弟看着师姐的背影,怎么想都不明白这个往日与大家一起开玩笑,一起讨论身边的话题的师姐这些天到底在想什么。   亦柠一个人走到白塔后的井边,那口井由青砖砌成,井口对称而立的两根木杈处,横亘着一根轱辘。女子放下手中的瓷碗,把井绳连着的小木桶扔进井里,摇上来的水清澈透亮。她把摇上来的水全部倒入了自己的木桶中,蹲下身子,拿起地上的瓷碗开始清洗。   清凉的水吻着她的手指,她洗干净了手中的碗,却觉得手指怎么都不清爽。女子倒掉桶里的水,又从井中打上来一桶,她漫不经心的用手在水中划着。心里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那把桃木梳……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么,为什么亦城一看到上面的刻画就瞬间变了脸色。可是自己从拿到那把梳子开始,这几年就一直在用,并没有发现它跟别的木梳相比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啊……要说真的有什么不同的,也无非就是那行诗下面那个陌生的名字吧……难道亦城认识这个叫做柠湘的人……   可是,假如真是这样,他为什么不说呢……   还有那个唤作亦萱的少女……亦城对她的语气那么温柔……他该不是……   罢了……亦柠狠狠地摇了摇头,把这些想法从自己脑海中赶了出去。葱管般的十指从水中抽出,带起淋漓的水滴,洒在衣袖上。   要么……一会儿再去卧房外面的平台上占一次星吧……   鹅黄衣衫的女子这般想着,把水倒在近旁的枫树下,拿起瓷碗小心的放进桶里,拎起木桶走上了白塔的阶梯。   深蓝的夜幕下,女子鹅黄色华衣裹身,外披一件雪白的斗篷。她双手合十,低头念诵,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丽的锁骨,宽大的裙幅逶迤身后。墨玉般的青丝,简单地绾了个飞仙髻。额间,夜明珠雕成的蝴蝶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奇异光芒。   念诵完毕,女子抬起头来,双眉画作远山长。双眸在夜明珠的光辉下显得幽深而不可见底。她从斗篷中抽出手杖,遥遥的指向夜空。手杖所佩的几枚环圈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几颗星辰变得格外明亮,从漫天繁星中突显出来,组成奇异的图形。女子站在夜空下,仰头迫切而又忐忑地解读着占星的结果。   星辰之状,为无果之兆。   女子垂下眼睑,咬咬有些干裂的嘴唇,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占星杖。   又是与旧日无二的占星结果。没有出现丝毫值得自己欢喜的变化。   难道真的是与他无缘么……亦柠神色黯然,将银质的手杖收回斗篷中,广袤的天幕上,星辰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由浅蓝渐变到深蓝的夜空衬着点点繁星,溪流潺潺载着星月的光影一路漂泊。每个夜晚,梦境都在一颗星到另一颗星之间徘徊往返。月亮躲进阴沉沉的乌云之后,不多时又悄悄亮出脸儿来,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又回过身沉沉睡去。   白日里一切人前的喧嚣过后,留下的是夜里与自己对峙时的落寞面容。周身的空气中,满是暧昧而无望的气息。女子轻声哼着古老的曲子,慢慢闭上眼睛,百年前的旋律绕梁不绝,化为今夜梦境之疆土上回荡的浅吟低唱。   也许夜空中,星辰里,真的藏了太多为人知的秘密。而真正看破星辰秘密的人,是不忍把它们一一说出来的,因为有时,真相的一面终是出乎意料的伤人。   “亦柠。”又过了几日,早课结束时,正要离开的亦柠被亦水叫住。女子疑惑地回过头,看见是他,便露出了探询的神色。   “我说,大小姐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嘛,”黑衣俊逸的男子说道“好像我要做什么坏事一样。”   “好啊,那你说什么事吧。”鹅黄衣衫的女子把散在脸颊边的发丝捋到耳后说道。   “昨天亦城向我问起你了呢,”亦水有些神神秘秘地说道“想不想知道他问了什么?”   “你别卖关子了,赶紧说。”看着对面男子的表情,亦柠白了他一眼,微微颦眉道。   “他问我知不知道你家里的情况,认识不认识你父亲。”男子抖了抖衣袖说道。   “他问这个?”女子偏过头,有些狐疑地看着他。   “嗯……”男子点点头,神情很认真,不像是在与她开玩笑“虽然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这些,但是……他问起你的事情,总是好兆头吧。”   “嗯……也是哦。”亦柠想想,觉得也是这个道理,便欢喜起来。对男子开心地笑了笑,露出珍珠般的皓齿。   “亦水!亦水!该走了。”主修武学的人已走远了,亦城突然发现身边少了那个目如朗星的男子,便从人群中回过头找他。   “有其他的情况我还会告诉你的,好好努力啊,”亦水对着女子眨了眨眼,匆匆向着同门跑去“嗳,来了来了。”   亦柠转过头,视线随着亦水的脚步而动。她看到他跑到亦城身边,亦城似乎对他说了什么玩笑,亦水笑着推了他一把,两个人渐渐走远了。亦柠还站在原地,鹅黄的裙裾随着风轻轻飘动,一片枫叶乘着秋风落下,正停在她的肩头。   今年的秋天,似乎格外漫长呢……柳眉明眸的女子将视线从那个走远了的男子身上收回,轻轻拂开肩上的红枫,唇边显出好看的弧度。   好不容易等到了日暮时分,亦柠拎起木桶向溪边走去,舀完水抬起头,眼睛正迎上走来的亦城。   “呃……”亦柠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只要一对着这个男子,平日里不算沉默的她就瞬间变得笨嘴拙舌。   “好巧。”男子蹲下身将木桶放入溪流中,仰头看着一旁的女子说道,唇边浅浅的笑容仿佛是固定的一般。   “是啊……好巧……”女子低下头站在一边等他,掩饰着自己跳个不停的心。他大概不知道每一次的偶遇其实都是自己计算了时间安排好的吧……   “我帮你提吧。女孩子家每天到这来提水,也怪累的。”男子说着,很自然的接过她手中的木桶。没注意到自己对面的女子心里压抑的欢喜。   “谢谢……”亦柠对他笑着,小声说道。   “都是同门,客气什么,”亦城淡淡道,突然显得有些犹豫“嗯……有些事,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方才都说了,不用客气的,”亦柠揉着衣角,心里有些忐忑“你……你想问什么问就是了。”   “那……”亦城顿了一下说道“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名?”   “真名?”亦柠不知为什么问这么平常的问题他都会犹豫“我的真名也是忆柠,薛忆柠。只不过这个‘忆’字是‘此情可待成追忆’的‘忆’。”   “‘此情可待成追忆’么……”亦城念着,眼睛仿佛看着极远的地方“令尊这些年可好?”   “家父身体康健,一切尚好,”亦柠答道,更加觉得奇怪“怎么突然问这些?”   “哦,没什么。”两人说着,不知不觉已到了白塔下。   “这桶放在这里就行了,谢谢你了……”亦柠转过脸儿,对身旁的男子说道。   “不必多礼,”亦城放下手上拎着的木桶道,语气依旧没有丝毫波澜“那我就先告辞了。对了,以后你不要日落之后还出观了,马上要到冬天了,你一个女孩子家自己出去不安全。要是一定要出去,就叫上个人陪你一起。”   “嗯。”女子微微仰头看着他答应道。   “要是找不到人的话,就来找我吧,反正我也是要去的,”白衣胜雪的男子说着抬手指向斜对面的一个院子“喏,那个院子是我们住的地方。最里面的那间房子,窗子旁边有一棵枫树的,我就住在那里。”   “嗯。”亦柠点点头,对男子笑着说道,眼里尽是满足和喜悦。   他真是个温柔又体贴的人呢……亦柠看着男子离去的背影想道,唇边漾开的笑意收也收不住。   直到再也看不见男子的身影了,亦柠才放松了方才一直压抑着的心情,一路小跑着去找亦水,想跟他说说这个新的进展。   “亦水……亦水……”亦柠一个房子接着一个房子地张望,终于看见了亦水,他正和几个师兄弟一起站着看两位同门下棋。她在门边俯下身子,招了招手,低声叫他出来。   “怎么了?”男子走出门来,看着一脸激动的女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才刚问了她一句,就被女子神神秘秘地拉到了一旁。   “我跟你讲,我跟你讲……他特别好特别好……刚才……”亦柠手舞足蹈地把刚才的事情从她和亦城在溪水边遇见,到后来亦城帮她提水,再到最后亦城嘱咐她的话一字不漏地对亦水讲了一遍。   “嗳呦,不错么……”听完她的讲述,看着连眼睛都直闪光的女子,亦水调侃道。   “你说他是不是特别好……”亦柠歪着头,十根手指扣在一起,直勾勾地盯着面前从小与自己一起长大的男子。   “是,是,”亦水有些无奈地说道“你这个样子要是让你师兄弟们看见可真要吓到他们了,卜算一支里女神级别的人物现在竟然一脸这种表情……”   “哼,那又怎样。”亦柠一撅嘴,把手放了下来,总算恢复了平时正常的模样。   “跟你不熟悉的觉得你拒人千里之外,跟你熟悉的,又发现你是个疯姑娘,你呀……”亦水摇摇头,笑着说道。   “不管他们,我走了,早早回去睡觉去,明天精神满满的见他。”鹅黄衣衫的女子对着男子做了个鬼脸,转身一蹦一跳地走远了。   之后的每一天,一临近日暮时分,亦柠就会等在亦城为她指的那个院子门外,等着亦城出来,然后和他一起去溪边舀水。   一路走着,亦城脸上依旧是柔和而波澜不惊的表情。亦柠心里自是无法平静,可她又苦于找不到话题,只能等着身边的男子先开口。然而亦城本来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所以两个人并肩走着,却总是相对无言。就算说话,也大多是一两句话之后就陷入了尴尬的寂静中。   “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我一般都是听者。可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反而要当说的那个人了。”亦城走着,转过头对一旁低头走路的女子说道。   “嗯……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女子纤细的手指揉搓着自己的衣角,心里暗暗懊恼于自己的笨嘴拙舌。   “对了,亦柠,”男子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总是说‘嗯’,‘好’,‘行’这几个字……我想听你说说别的话。”   “嗯,好……”亦柠答道,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出来的又是这几个字,不禁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亦城看见她的样子,也笑了起来,那笑容如春风般温暖柔和。   太阳渐渐沉入地平线之下,所有的日光隐没的一瞬间,女子眼中的欢喜如星辰般闪烁在光线照射不到的角落。   这个人……真的很好,真的很喜欢他……   亦城,假如我们之间的距离有一千步,只要你向着我走出了一步,我就愿意向着你走完剩下的那九百九十九步。   我就是这样,只要感觉到与你有一点点的可能,就要不顾一切的抓住它。   那么……现在这一步,算不算是已经走出来了呢……   亦柠站在白塔之下和男子道别,看着他慢慢走远,一袭白衣于傍晚的蓝调中隐隐。她抬头,仰望着淡淡月影,漫天星辰。   虽然每次占星的结果都不好,虽然每次都预兆是无果之象……   假如在每个人相遇之前,命运的星辰就早已排列好,那么自己还有没有勇气逆天命而行。这个问题,我曾经问了自己无数次,但是现在,我终于得出了心中的答案。   不管结果怎样,我想要做完所有我能做的,我想要让你明白我对你的感情,我想要和你一起,为了这些,我不在乎逆天命而行。   就算是最终成为逆天悖命的神之背叛者,我也想要不管不顾这一次。   只是这一次。   或许也是这辈子唯一的一次疯狂。    第三章 莲花灯(一)   莲花灯,七月半,是亡灵重返人间的日子,人们放河灯为故去的人指路。   “可是那些坏的亡灵也要超度么?”   “师兄,我想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生来就长着坏心了。就算办了坏事,也一定有不为人知的苦衷。”   看着手中的那盏莲花灯,昔日少年少女的对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这世间并不仅仅是纯白的存在,而信仰不过是看到了黑暗的一面却依旧去相信这世上的良善。   或许,每个人,都应该有被原谅的权利。   不管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   --引子   七月十五,盂兰盆节,星辰寥落,撷枫观外,浅蓝衣衫的少女蹲在溪边,点起一盏又一盏的莲花灯放入溪水中。莲花灯随着溪流而下,摇曳摆动,如同天上的点点繁星。   亦水在山下办完灵素祖师交代的差事,回来时被溪流上的莲花灯吸引了视线。走过来,看见蹲在清溪边的少女,莲花灯内的烛火在风中跳动,映出少女安静而纯洁的面容。正是同门师妹亦萱。男子想叫她,又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安谧,便站在一旁,看着她把带来的莲花灯尽数放入溪流。   “亦水师兄,”少女起身,转过头看见站在几步外的男子,微微一愣,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淡淡的语气“你怎么在这里?”   “哦,我下山替师父办了点事,回来的时候看见这溪水上漂过好多莲花灯,便过来看看,”亦水答道“怕打扰你,就没出声。怎么今夜一个人在这放了这么多莲花灯?”   “七月是亡灵重返人间的时候,七月十五是河灯节,传说中这天所有游荡的鬼魂们都期盼能寄身在亲人放的莲花灯里,渡过阴暗的河流去投胎。好像通往阳间的路很黑,需要灯光照亮才能找到方向,”亦萱说道,看了看广袤的夜空,已是乌云蔽月,不见繁星“而我就是为那些没有亲人的亡灵指路的,你看今夜,连星星都没有了。他们怎么能找到路呢……”   “可是……坏的亡灵也要超度么,”亦水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脸上的神情不同往日“他们活着的时候只知道害人,死了以后,就应该在修罗地狱里受苦。”   “师兄,我总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生来就长着坏心的,也没有人是想要害人的。若是真的办了坏事,心里也一定有别人不知道的苦衷,”亦水说着,面容格外娴静“这样的人,其实自己也很痛苦,变成了孤魂野鬼也没有人为他们引路。这样下辈子他们又会迷路的。”   “那这些……”亦水望着那些随着溪水漂远的莲花灯说道“这些灯都是你自己做的?”   “对啊。”少女眨眨眼道,一脸满足的表情。   亦水低下头,没有再说话,心里似乎在想着什么。   这个少女的想法,多像几年前的自己啊……那时自己还没有进入这个撷枫观,也坚信着这个世上都是纯白无暇的存在。可是后来……自己心中所有的美好和信念终于被突如其来的黑暗一面彻底击碎。   黑衣如墨的男子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怀念当初那个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天真可笑的自己。   “‘没有人是想要害人的’,‘若是真的办了坏事,心里也一定有别人不知道的苦衷’么……”亦水想着少女的话,心有戚戚。   如星辰般明亮的莲花灯随着水一路漂泊,汇成一条光的河流,指向未知的开端。   “亦萱师妹,你那里还有没有莲花灯?”快要走到分开的岔路,亦水突然开口问道。   “有啊,今天本来想都放完的,但是我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就留了几盏在屋里。”亦萱点点头说道。   “那可不可以给我一盏……”亦水有些犹豫地说道,脸上是格外认真的表情“我想……”   “当然可以啦,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啊,我去拿了来。”浅蓝衣衫的少女笑了笑,向着自己住的地方跑了过去。   “喏,给你,”不一会儿的工夫,亦萱就捧着一盏莲花灯站在了男子面前,精致的莲花,在黑暗中发出幽幽彩光。她把灯递到男子手中,又拿出一块打火石交给他“要我陪你去么?”   “不劳烦了,我自己去就是了。”亦水说着,接过少女手中的打火石。   “那告辞了。”亦萱说着,唇边勾起自然的弧度。   溪流潺潺不息,载着盛满美好希望的莲花灯越漂越远,亦水坐在岸边,背靠着枫树。自己进入撷枫观之前的记忆再一次涌上心头。   七年前,苏府上。   “念卿,你可知道现在我们家和公孙家之间是什么情形?”父亲将年少的他叫到自己房中,示意他关好木门后说道。   “孩儿不知。”苏念卿有些茫然地看着对面忧心忡忡的父亲。   “我们苏家与公孙家都是都城里权大势大的士族,我们两家也算是世交了。从前,不管哪一家遇到什么危机,另一家都会竭尽全力的进行帮助。但是也正因为是这样,两家的关系过于密切,再加上我们又与薛家关系友善,不知道是谁在圣上面前挑拨,现在圣上只觉得我们两家这样对于他而言是潜在的威胁……”父亲沉吟道,脸上的表情格外严肃“念卿,你虽然只有十三岁,但也该知道圣上是什么样的脾气。所以现在,不得不牺牲其中一个了,否则,两家都要被铲除。”   “不得不牺牲其中一个……”苏念卿重复着父亲的话,心中蓦然雪亮“那父亲的意思难道是……”   “对……”父亲沉重地点了点头“要先下手为强。”   “可是父亲,这件事……”苏念卿反驳道,年少的他还未曾赤裸裸地面对过这么残忍的现实“这件事就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么……我和无咎兄是那么好的朋友,他不会,不会害我的。公孙老爷也不一定就……”   “这件事我已经与你哥哥商量好了。念卿,你还小,没有真正走出过这个庭院,也没有真正的见过这个世间,所以只觉得一切都是纯白的存在。但其实,行走世间,你会发现有太多的黑暗,有些甚至是你万万想不到的,”父亲叹了口气道“尤其是官场,你不去害别人,别人却不一定不会来害你。公孙老爷这个人,我是知道的,为人果决而且心狠。念卿,你记住,这块地盘上,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   “那父亲你打算怎么做……”苏念卿听了父亲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手里有公孙家的把柄。只要呈给圣上,所有的问题就都解决了。”父亲说道,眼里是他陌生的冷漠神情。   “可是父亲,就算这一次真的把公孙家扳倒了,您觉得圣上就会放过我们家了么?”苏念卿不解地看着父亲,觉得面前的这个男人离自己格外遥远。   “伴君如伴虎啊,我也知道圣上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放过我们,但是现在只能先这样了,”父亲看着年少的儿子苦笑道,眼里流露出无奈“事情总要有个轻重缓急不是?对了,你以后不要再与公孙无咎见面了。”   “……”苏念卿听着父亲的话,还是觉得事情不该严重到这个地步。   “我这也是为了你好……”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显得更沉重了几分。   过了两日,苏念卿正在房中读书,突然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少年探出头去,只见公孙无咎趴在对面的围墙上向他招手,示意他出来。   少年完全把父亲交代自己的事情抛在了脑后,惊喜地对他招了招手,丢下书跑了出去。   “无咎兄,找我什么事?”苏念卿跑到公孙无咎面前问道。他实在是很信任也很尊敬这个比自己大了一岁的少年,与他相比,公孙无咎显得更成熟一些。而这种成熟似乎与他的年龄不太相称。   “念卿弟,你过来,我有点事要跟你说。”公孙无咎的表情有些紧张。   “嗯,好。我也正有事要跟你说呢,”苏念卿笑道“这下正好。”   公孙无咎走在前面,在小巷中七拐八拐,带着苏念卿走到一个人迹稀少的侧院里。苏念卿虽然感觉有些奇怪,但还是跟着他走了进去。破旧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无咎兄,我有事要跟你说,我们两家……”苏念卿还没说完,只感觉身上一痛,他低下头,惊讶地看到一把匕首深深刺进了自己腹中,血汨汨流出“无咎……你……”   “对不起,但我也没办法,”公孙无咎说着,将匕首从少年体内抽出,眼里是苏念卿所不熟悉的漠然和冷酷,他接着少年的话说下去“我们两家之中,必须牺牲一个。”   “无咎……”苏念卿捂着伤口渐渐向后退去,觉得身上无比疼痛,但是更疼的是自己的心。渐渐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公孙无咎又举起了手中的匕首。   “哐--”院门被人撞开,拥进来的是几个苏家的家臣,他们冲到两人之间,一个男子迅速扶住身形摇摇欲坠的自家公子,另两个男人紧紧抓住公孙无咎,打落了他手中的匕首。   “幸亏我们暗中跟着公子,要不就出大事了……”扶着苏念卿的男人急急忙忙地撕下一块衣襟为他包扎起来,那男人手上的银戒沾到他伤口处的血,瞬间变成了黑色。   这匕首上喂了毒。    第三章 莲花灯(二)   苏念卿的视线从那枚银戒上抬起,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自小相识,自己推心置腹委以信任的少年。而那个他一直视为兄长的人只是扭过脸去不看他。脸上是他陌生的表情,努力装作冷漠而无所谓的样子,好像杀死他就像是捏死一只蚂蚁一般。   从始至终相信着世间充满纯白存在的少年定定地看着他,感觉到自己心里高高筑起的信任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腹部的伤口越来越痛,逐渐蔓延到全身各处。苏念卿被家臣背着向苏府的方向跑去。在看到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的时候,少年终于再也支撑不下去,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半月过后。苏念卿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已经变得萧索的景色。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以往的光芒,像一片再也不会泛起丝毫波澜的湖。深秋之后,即为冬日。   “公子。”那日将自己送回苏府的家臣叩门道。    “哦,进来吧。”苏念卿说道,语气不同往日地平静,平静地有些奇怪。   “公子,公孙一家已经于正午时分处斩。”那个男人说道,以为自家公子听到这个消息会觉得解恨,但是苏念卿却并没有表现出一丝喜悦。只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苏念卿说道,又转过头看着窗外,一片枯黄的叶子在风中身不由己地打着旋儿落下。树枝像极瘦的老人的手指一般指向灰蒙蒙的天空,一阵风吹进来,少年不由自主地向锦被中缩了缩。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落得现在的结局……难道世事真就如此……   苏念卿对着窗子叹了口气,觉得曾经自己心里一直坚信的东西已经不复存在了。   “念卿,这几日收拾收拾东西,我们要回乡下了。”身体渐渐好起来,冬天也即将过去。傍晚,苏念卿又被父亲叫到房中,此时苏老爷已向圣上递了辞表,准备辞官还乡。   “爹,我不去了。”苏念卿沉默半晌之后说道。   “为什么?”苏老爷觉得儿子自从那件事以后就变得很奇怪。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悲伤,没有被自己信任的朋友背叛伤害后任何正常人应有的反应。这个少年最近表现的出奇的平静,平静的像是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一般。   “没有为什么,我只是觉得,这里不适合我,”少年答道,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哥哥比我有出息。爹,孩儿不孝,养育之恩无以为报,你就当从来没有过我这个儿子吧。”   说着,苏念卿对着父亲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去,一袭白衣在撕裂的夜幕中被染成了黑夜的颜色。   之后,苏念卿来到了撷枫观,改名亦水。主修武学,所用的兵刃是一对判官笔。曾经钟爱的白衣也换成了黑色。不再经常笑,就算笑也总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感觉。   既然这个世间存在着太多避之不及的黑暗,那么就让我身处于夜幕的蔽翼之下,为你们这些玷污白昼的人做最后的审判吧……   “苏念卿。”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将他从回忆中唤醒。   “嗯?大小姐,是你啊?”亦水回过头,看见站在背后身着鹅黄衣衫的亦柠“你还是叫我亦水吧,苏念卿……早已不在了。”   “怎么,又想起来以前的事情了么?”亦柠坐在他身旁问道。   “没有,怎么会呢。”亦水说着,对女子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不同于他平日里的笑,里面没有玩味,没有调侃。   也许只有面对这个女子的时候,才能表现出自己七年之前的样子吧。   毕竟因为家住的不远,长辈又相互认识。自小三个人就在一起,公孙无咎心智比二人成熟的多,更像是两人的兄长。而薛忆柠就像是他们甩都甩不掉的小妹妹一样,总跟在苏念卿和公孙无咎身后。到后来,随着那把匕首刺入苏念卿的身体,当鲜血模糊视线的那一刻,三个人一起欢笑,一起解决问题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苏念卿在家养伤的那段时间里,薛忆柠经常随着父亲来看他,她大概可以算是最能理解他心情的人了。   “别骗我了,你瞒得过别人,可是瞒不过我的,”亦柠轻声说道“今天是七月十五,亡灵重入轮回的时刻,也是祭奠死去之人的时候。我想,无咎哥哥他其实也不想做那样的事情的,他也不想走到那一步。”   “可是他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不是么?”亦水看着溪流对岸的远方,嘴角勾起一个无奈的苦笑。不管多长时间过去,那段记忆依旧是他心底无法释怀的梦魇。   “没有一个人会把伤害别人当做乐趣,”亦柠抱膝而坐,靠着背后的枫树“他在伤害你的时候,心里必定也不比你好受多少。”   “方才亦萱对我说‘没有人是想要害人的’,‘若是真的办了坏事,心里也一定有别人不知道的苦衷’,”听了女子的话,亦水忽的想起方才师妹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公孙家只有他一个孩子,他身处那个环境,大概也是身不由己吧。我们两个,注定要牺牲掉一个。不是我死,就是他亡。说实话,这么多年过去,现在的我已经不怨他了。”   “那就好。”亦柠听他提及那个浅蓝衣衫的少女,想到那日亦城对亦萱的温柔语气和不同于自己的态度,心绪微微浮动。   “亦柠,你知道么,我一直耿耿于怀不能释然的,只是在最后的时候,他都没有看我一眼,没有告诉我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但是他一脸冷漠装成完全无所谓的模样,看到他那个样子,我才更难受,”亦水说着,仰头望着浩渺的夜空“明明自己承担了那么多不想承担的东西,却偏要逞强。宁愿一个人背负我所有的恨,都不愿有一句解释。”   “念卿,其实你心里,总还是把他当兄长看的吧……”亦柠转过脸儿直视着男子说道“要不你也不会离开家来到这里,更不会选判官笔做自己的兵刃。”   “我看不惯那样的规则,更不想一生一世被束缚在那样的规则里。我和无咎不一样,他是家中的独子,不敢也不能挣脱。我还有个哥哥,他比我更能适应那样的环境,”亦水说着,语气里有追忆的味道“那里的规则我无力修改。再留下,只会让我想起我不愿想起的事情。与其这样,不如我自己闯出一片江湖,制定我自己的审判规则。制造一个纯净的世界。”   “念卿,挣脱出来固然好,只是,”黄衫明眸的女子顿了一下“不要用对过去的追问折磨现在的自己。”   “我明白……”男子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夜里风凉,也该走了。”   “嗯……”亦柠跳起来,整了整衣服,跟亦水一路走了回去。夏末的夜里,风渐渐退去了之前白日里的炎热,带着清新凉意抚过路人的衣袂华裳。   也许,像从前那样相信世间皆是纯白存在的自己会更快乐呢。   越简单的人也越容易满足和快乐吧……就像那个浅蓝衣衫,独自一人安静地在溪边放着莲花灯的少女。   不知道为什么,当莲花灯暖暖的火光照亮她面容的那一刻,男子的心好像漏跳了一拍。眼前的少女是如此洁净的存在,让他不忍惊扰。只想远远地注视着她,保护着她,永远不让世间黑暗的那一面伤害到她心中纯白的信仰。   他不想让她像曾经的自己一样,对这个世间的信任在某一个瞬间灰飞烟灭。   之后每一次做任务,亦水都会主动要求与亦萱一组。他走在前面,为身后的女子消灭掉所有他认为对她有威胁的东西。他需要动用两倍于自己平时做任务所用的的灵力,才能不停感知周围的环境,领着她避开所有险恶的地方,不让任何附着有恶念的东西靠近她。而少女完全没有察觉到男子所做的事,只按他说的乖乖跟在他身后。而每次到了任务的尾声,男子又不着痕迹的把最后一击的机会留给她,让她感觉自己也在这次的任务中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每次任务完成,看着少女满足而快乐的神情,亦水也觉得自己心里被一种成就感所充满。   亦萱,你只顾继续坚持你纯白的信仰,一切黑暗的东西都由我来替你挡掉。亦水看着少女清澈的眼眸,在心里暗暗说道。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不知不觉中,亦水感觉自己对这个少女的感觉,好像已经不仅仅是当初想要保护她的那种冲动,但多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做任务时对周围环境的谨慎和敏感让他的洞察力提高了,相处的这些天,他隐隐觉得,亦萱的目光似乎总是在自己肩上稍稍一顿,就停留在亦城的身上。   又过了一月余,灵素祖师交给亦水一个新的任务。而只是来回的行程就大概要半月。灵素祖师特别嘱咐弟子,说这次的任务比之前他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都要艰险,叫了几个弟子与他一同去。   走之前的傍晚,亦水去找了亦萱。不知为何,近日他心里总有不踏实的感觉。   “师兄,你找我?”亦萱看着面前黑衣如墨的男子问道。   “嗯,亦萱,明天早晨我就要走了,去做一个新的任务。在我回来之前,那些危险的任务你不要去做。这几天,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男子沉声道,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你还是……注意点好。”   “嗯,师兄,我会注意的。再说,不是还有亦城师兄在嘛,这里不会有事的。”亦萱眨眨眼说道,显是觉得他的担心有些多余了。   “亦萱,你是个很干净的女孩子,”亦水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你相信这个世界上充满纯白的存在。很像以前的我,所以,我不想让你也像从前的我一样,对这个世界的信任在一瞬间被人毁灭掉。所以亦萱,一切黑暗的事情都由我来替你挡掉,你只要继续相信自己的信仰就好。”   “哦……”亦萱似懂非懂地看着一脸认真表情的男子,点了点头。   “我也该告辞了。你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亦水说着,转身离开,一袭黑衣缓缓融入无边的夜幕下。   十日后,下了早课的清晨。   “亦城,亦萱,你们两个跟我过来。”灵素祖师对走在后面的弟子说道。   “是。师父。”亦城和亦萱齐声答道。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匆匆把视线移开,跟着灵素祖师走下了高坛。   “现在有个任务要交给你们去做,明日就出发,地点是西南密林,”灵素祖师说着,把手中的卷轴交给白衣素雅的男子“这种任务你们两个完成应该没有问题,分别负责什么,你们也应该明白吧。”   “弟子明白。”男子接过师父手中的卷轴道。   “好,现在你们回去准备吧,”灵素祖师拍拍手中的折扇“明日一早,我会给你们两匹快马。这样来去也会快些。”   “是。”两人齐齐答道,一揖告辞。   行路迟迟,两人并驾骑了几日,还是没能见到西南密林的影子。两人心中都有些疑惑,不知是不是走错了路。突然前方的层层迷雾中出现了一座外形宏伟的城池,亦萱心上一喜,就要策马去向其中。   “且慢,”亦城伸手拦住她“你不觉得这城有些怪异么?”   “啊?哪里有古怪?”亦萱随着师兄收住缰绳,看着面前的城池。亦城凝神念动心诀。眼前的雾气渐渐消散,待到看清,少女不禁吃了一惊。   外观如此气派的城中竟是一片荒凉凋敝的模样,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灰尘肆意覆满建筑,街道上没有一个人。偌大的城中,感觉不到半点生气,寂静得可怕,似乎曾经历过什么巨大的灾难,将这里的一切统统埋葬。   “师兄,现在怎么办?”浅蓝衣衫的少女转过脸儿看着一旁的男子。    第三章 莲花灯(三)   “这块地方似乎是绕不开。只能从城中过了,进去以后,用术法护住全身,小心行事。”亦城微微皱眉道,策马缓慢向前。亦萱跟随其后,默念咒诀。   两人一前一后地在这座诡异的城池中骑行,空荡的街上,回响着的只有答答的马蹄声。而这种寂静,给人的感觉却是毛骨悚然般的恐怖。   “喀喇--”行在前面的男子突然念动咒诀开启了结界,银白的结界恰好阻断了什么,发出断裂的声音。亦萱向两边看去,只见结界外,地面轰然开裂,骇人的骷髅和僵尸呻吟着爬出这座庞大的坟城。   “啊……”少女不禁倒吸了一口气,袖中的兵刃随着一道光出现在她手中。   “这里不是打斗的地方,要尽快去西南密林。”亦城一边维持着结界一边大声向少女说道。亦萱听到后收了杀气,随着男子向前快速策马而去。   鬼城的城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再回过头。只见重重迷雾中,已经看不见那座城池存在过的丝毫痕迹。   两人按照卷轴上图画的指示向前行了不到一日,就到了密林之前。他们分别准备好了兵刃,向前缓缓行去。此时正是午后,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洒下来,如一只小兽般,慵懒地趴在人肩头。   “这林子这么大,看来我们这几天都得在里面过夜了。”亦城望着眼前一重又一重的高大树木,感觉似乎望不到边。   “嗯。”亦萱点点头,面颊微微泛红,转头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马蹄答答,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昏暗下来。远近的树木呈现出一种单调的颜色,非绿,非灰,却也不像黑色。周围寂静得让人感觉耳中营营作响。亦城在一块空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念动心诀,两个银色的结界展开,将二人分别笼罩其中。   “这里的情况不太明了,我们还是小心点好。这样晚上也可以安心一点,”亦城说道“你就放心睡吧,这里有我守着。”   “谢谢师兄了。”亦萱扭过头说道,正对上亦城的视线,她有些腼腆地对他笑了,眼睛如一汪秋水般清澈。   长夜漫漫,亦城抱着剑坐在结界中闭眼休息,不时睁开眼看看几步外的另一个结界中已经熟睡的少女。她蜷起身子,侧卧而眠,呼吸均匀而安谧。   真是个简单纯净的女孩儿啊……亦城看着她,心里泛起一重柔软的波澜。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时亦萱的梦里出现了什么。   “亦萱。”梦中,一个男子的声音不断地叫着她,似乎来自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你是谁?”少女茫然的眨着眼睛,然而却看不到一个人。   “你不认识我,我却知道你是谁,我一直在等你。”男子继续说道,语气如春风般温柔。那声音跟亦城很像。   “你是亦城师兄么?”少女向着梦境中声音传来的方向问道。   “我不是亦城,”那个声音说着,飘忽不定“但是我知道你们在找什么东西,我也知道怎么能快速地找到这件东西。要是你找到了那件东西,你师兄一定会很高兴的。”   “那你能告诉我怎么才能找到它么?”亦萱急急地问道。   “当然可以了。不过呢,你可不能跟你师兄一起去。”那个声音继续说道,带上了蛊惑地意味。   “为什么?”亦萱觉得有些奇怪。   “你难道不想给他一个惊喜么?”那个声音忽的笑了“不想让他知道其实你也很能干么?等你找到那个东西,拿给他看,你想他会有多惊讶,多高兴……”   “是啊……你说得对,我要给他个惊喜。”亦萱想了想,笑了起来,那笑容很干净,不染一丝尘埃。   “嗯,看来你也是心诚,”那个声音顿了一下,声音渐渐低沉,仿佛暗夜魔鬼的诱惑“那我告诉你,明日你沿着这条路向左走上半日,你会看到一个池塘。在那个池塘的岸边,你会找到一柄红色的伞,虽然这把伞已经破旧不堪,但是,它会给你指明正确的方向。你一定要把它捡起来……”   “嗯……一定会把它捡起来……”少女重复着那个声音所说的话。   “快起来吧……趁着你师兄还没醒来……”那个声音变得越来越近,像是在少女的耳边轻声低语“等他醒来,你就已经完成了任务……你们就可以一起回去了……一起回去……他会很高兴的……”   少女从梦中猛的睁开眼睛,此时天还没有大亮,亦城在几步外的结界中抱着剑睡着了。亦萱看了看男子,悄悄地起身,一个人向着梦中那个声音的指示向密林深处走去。   周围的景物似乎是一成不变的,除了树还是树,偶尔有样子奇怪的小动物出现,却只是停下来看看面前的少女就绕开跑走了。有的干脆像没看见她一样。   光线渐渐亮了起来,旁边的树木已经不像之前那般直达云霄了,低矮纠缠的树丛渐渐多了起来。身边也感觉不到杀气。   看来,这段路也不是多危险……少女向前走着,不断抬手拨开挡住视线前方的枝叶。   “啊,到了。”少女拨开头顶的树枝,一池碧水映入眼帘。她弯下腰,仔仔细细地在岸边找着梦中那个声音对她说的那把红色的伞。   “嗯?是这把伞么……”眼前,是一把油纸伞,像是被什么烧灼过一般,仅剩下焦黑的伞骨,从零零落落地挂在伞骨上的伞面还能隐约看出一点红色。少女对着它伸出手去,手指触到伞骨的一瞬间,身体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吸住了一般,完全动弹不得。   破旧的油纸伞上腾起一股青烟,这股烟渐渐凝聚,化成一个男子的形状。   “真是天真的孩子啊……”那个幽灵一般的影子开了口,冷笑起来,声音与她在梦里听到的一模一样“既然你这么容易信任我,那就让你……帮我化为实体,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吧……”   “啊--”看见那个幽灵对着自己伸出手来,亦萱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叫了起来。   “亦萱!”随着熟悉的声音,一道耀眼的晶芒将亦萱与那把伞分开,束缚解脱,少女急忙向后退去,攥紧了袖中的兵刃。那影子见有人破坏了自己的好事,不禁大怒。   “退到我后面。”来人正是亦城,他醒了之后发现亦萱不见了踪影。就凭着自己的感觉到处找她,幸好他找对了路,才能在亦萱遇险的时候及时赶到。   那影子飘忽不定,变化多端,男子几次挥剑将它斩断,它又立即恢复原样。散出的青烟如刀刃般锋利,直扑向对面人裸露在衣衫外面的肌肤。   “结束吧……”亦城低声道,念动咒诀,凝神于剑锋,使出最后一击。七道晶芒呈放射状涌向面前的影子,那幽灵惨叫一声,在刺目的光线中灰飞烟灭。   “亦萱,你没事吧?”亦城着急地问身后的少女。   “没事……没事……”少女心有余悸地说道。   “怎么一个人出来,也不叫上我,”亦城关切地看着面前惊魂未定的少女“这林子这么大,出了危险怎么办。以后记得别这样了……”   “我……”亦萱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原因,只点点头“嗯……对了,师兄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兰花香,你身上有兰花的香气,”亦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感觉到这种气味指向这里,就跟过来了。”   “兰花香?”亦萱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可是我没闻到过啊……”   “也许你没注意吧。”亦城把头转向另一边,故意不对上少女投来的视线。   “哦……”亦萱还是有些不信,但师兄这么说她心里还是有点无端的欢喜,兰花,毕竟还是自己喜欢的花呢。   “嗳呀,师兄,你的手……”亦萱的视线落在男子的手上,突然发现他的手在流血,一道伤口从手腕一直划到中指指节处,大概是方才被那幽灵的青烟刀锋所伤。   “嗯?这点伤,没什么的……”亦城看了看手上的伤口,一脸毫不在意的表情。   “不行,把手给我。”亦萱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块帕子,那块帕子的右下角绣着展翅欲飞的蝴蝶,少女拽过男子的手,为他细心包扎起伤口来。   自己受了伤一点都不在意,结束战斗后第一句话却是问她有没有事。   亦萱想着,觉得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又被这个男子所触动。   又在密林中停留了三日,两人终于找到了灵素祖师交代的任务中需要找的东西,返回撷枫观。进了门,正碰上刚回来不久的亦水。   “亦水师兄。”亦萱翻身下马,对前面的男子笑道。   “你们出去做任务了?”亦水看着面前的两人问道“亦城,你的手……看起来很严重啊,血到现在都没完全止住。亦萱,你们遇到什么棘手的东西了?”   “还好,幸亏有亦城师兄。”亦萱看了一眼身边的男子,转过脸儿答道。   “手没事,亦萱已经帮我包扎过了,一会儿找师父再处理一下就好了。”白衣胜雪的男子淡淡说道。   “哦……那就好,”亦水微微皱眉,看看浅蓝衣衫的少女“亦萱师妹,我有话想跟你说。”   “那我先告辞了。”亦城点头告别道,从亦萱手中接过缰绳,牵着两匹马向马厩走去。   “师兄,什么事?”少女眨眨眼问道,脸上的笑意还未退去。   “我不是叫你好好等我回来么,”黑衣如墨的男子说道“你这回要是出了事可怎么办,你看亦城手上的伤口,一般修为的东西根本不可能伤到他,能给他留下那样伤口的绝对不是简单的怨灵……”   “可是并没有出事啊……”亦萱看着他严肃的神情不解地说道。   “现在是没有出事,可是万一……”亦水有些犹豫,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以后这么危险的任务你不要去做了,你还是……”   “你为什么要管我?”少女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认真地问他。   “我只是想保护你。”男子答道。   “你这样做,不是在保护我,”亦萱看着他说道“你与我一同做任务的时候动用了两倍于平时的灵力,我虽没有说,但我心里都明白,你想要不动声色的保护我。可是你不可能一直陪在我身旁,你不可能一直走在我前面为我挡掉一切伤害。总有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所以假如你真的想保护我,不应该阻拦我去做任务,不应该要求我永远躲在一个你为我构筑的结界中,而应该放手让我去锻炼自己,让我真正的成长,真正的成为一个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去保护自己的人。这才是在保护我。”   “可是我不想让你看到那么多的黑暗……”亦水说着,渐渐有些底气不足“你知道么,那天我在溪边看到你一盏盏地放着莲花灯,当烛火照亮你面颊的那一刻,我就暗暗下定决心,要保护你不受任何世间黑暗一面的伤害……”   “师兄,你说你会替我挡掉所有的黑暗,让我只顾坚持自己纯白的信仰,但其实你错了,”少女说道,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的信仰,不是相信这个世间都是纯白的存在,而是在看清了这个世间黑暗的一面之后,依然去爱它。我所希望的,不是制造一个完全洁净的世界,而是让这个世间因为我的存在,能有一点点好的改变。光明和黑暗本来就是一体双生子,我向往光明,但我也不排斥黑暗。我知道有阴影的地方,也必有光的存在,反之亦然。”   “师兄,其实你用尽全力想保护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你看着你回忆里那个以为一切都是纯白存在的自己,看着那个找不回来的自己的倒影,留恋着,追索着,却以为那是我,”亦萱直视着面前的男子,认真地说道“我以前一直很奇怪,为什么你面对着我,眼睛却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你的眼睛对着我,可是,里面却没有我的影子。而现在我终于明白,你看见的,只是原来的你。你想要不顾一切保护的,也是原来的你。”   “你只是从我身上看到了从前的你的影子,误以为你想要保护的是我,”亦萱继续说道“师兄,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可我想说,有些事,可以不忘记,但是,一定要放下。人总要对过去说再见,假如你把过去抱得太紧,又怎么能腾出手去拥抱未来。该原谅的,就原谅吧。看见这个世界残忍的一面,然后,去爱它。”   亦水仿佛回到了七月十五的夜里,他一个人坐在溪流边,看着那盏莲花灯随着水越漂越远,精致的莲花,幽幽彩光。时光的剪子似乎已将那个少年的背影玉碎在流年缝隙中,愈发清晰的,是当年他们三个人的笑颜。   无论如何,我还是把你当成兄长的。   无咎。    第四章 血莲伞(一)   世间怎知情何物,其心其意由伞诉。   白日已尽了,小巷中各处灯火渐渐稀疏下来,店家多闭了门。夕阳收敛了最后的多情眼波,暮霭沉沉飘落,夜空之神舒展开它墨黑浓密的羽翼,温柔的覆盖在这江南水乡。一切都在这一方静谧的土地上合了双眼,将今时昨日的种种暂时分离在身外,准备溺于梦境中迎来明日的暖暖阳光。   蓝凌萱从屏风后走出,踱到店门边,向左右望望,思量半刻,见这般光景,想是应当再无人来了,就轻阖了木门,落上锁子。   坐在八仙桌前,蓝凌萱的目光落在了左侧格子中的一柄伞上,说是伞,其实已不太能够再看出伞的模样,像是被什么狠狠烧灼过一般,伞面已成灰烬,仅剩的伞骨也呈现出诡异的焦黑色,给人说不出的古怪感。存放那伞的格子,也以灵性极强的紫水晶做罩,下衬以刻有远古经文祷词的瓦片砖石,如禁锢恶灵的符咒一般。   血莲伞,谁还能看出,如今破旧不堪的它,曾附着有两个魂灵和一段爱恨。   说起来,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虽然并未亲眼见到血莲伞所经历的的一切,然而听到夜深人静时它的低声诉说,就足以触及当初的那几段忧伤喜乐。   那个一袭红衣,敢爱敢恨的女子,是否还在千百年的寂然轮回中孤身等待。   那个不畏艰险执着于所爱的男子,是否终于来得及赶回完成心愿。   也许,还记得这柄伞的,也只有那个如今已是将近垂暮之年的男子了吧。   幻景城中,暗香弥漫,女子抬手起笔,记下第四篇故事。   --引子                     江南小镇,又到了多雨的季节。   入夜,小酒馆像往常一样坐满了人,而那些有意压低的谈话声却给空气中平添了几分不安和恐惧。   “喂,你们听说了没有,昨天晚上焦家几乎被灭了门啊。冲天的大火连雨都浇不灭。”   “是啊,那火半夜突然就起了,邪得紧。”   “连具尸体都没找到啊……”   “本来就是不吉祥的地方,嫁过去的三个新娘子都是还没几个月就不明不白的死了。”   “听说是想不开自杀的嘛……”   “哎呀,还是别说这些了吧,不吉利。”   夜渐深,人散去,酒馆也多闭了店,沿街望去,只有几扇窗还隐约透出亮光。弦月像扑碎的菱花镜一般孤单的斜倚在夜的黑幕布上,狭长的眼眸中漾着清冷的晶芒。   谁都没有看见,已被烧成废墟的焦府前静静站着一个女子,红色绮罗长裙,袖口一对金丝绣制的蝴蝶翩然飞舞,撑一柄伞,三千青丝仅仅用一根珍珠白色的宽缎带绾起,流苏垂落至耳畔,本来就乌黑飘逸的长发如风一般轻盈,徒增几分超尘脱俗之气。周围细密的雨如一张轻柔的网,将她留在这幅只剩下叹息的浮华图景中。   很多事在茶余饭后的闲谈里被磨得越发单薄苍白,时光长河的淘洗中,轰轰烈烈付之一笑,刻骨镂心只余一叹。世事苍凉若水上行舟,舟去远而水不留痕。那场灭门的大火,自然也逃不过如此命运。可谁又知雁渡寒潭潭留影,有些事,从未真正过去。   夕照残存,一样的黄昏时分,四年后,镇西黎家。   “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女儿吧,”素服荆钗的老妇哭着说,语气中透出掩不住的绝望和哀求“我们孤儿寡母的,我就这么一个姑娘……”   两鬓已成霜色的大夫摇了摇头,为难地说道:“大娘,不是我不想救。只是······这病少见,药材实在太难找,我行医这么多年,也只见过一次这种东西。”   “那是什么药材,是不是找到就可以治好她?”一直守在旁边的白衣男子迫切地问道,眼里满是焦急。   “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是希望很大,”大夫缓缓地说,翻开一本书,指着其中一页上的工笔药草图说道“这叫红雪莲,虽带雪字却生长在西南密林深处,花期不定,见即不易,得之更难。而且这一路,极为危险。”   白衣男子看着纸上那朵盛放的花,又看看病榻上虚弱的女子,眼中渐渐凝聚成坚定的神采。   将已经起身的大夫送出门,他继续追问道:“先生可知通向这西南密林的路怎么走?”   大夫沉吟半刻,眼中闪过复杂的感情“从这里一直向西出城,直行七八日,再转向南,不出两日也就该到了,”略微停顿,又再次加重语气提醒道“孩子,不是我唬你,想要这红雪莲的人委实不少,可多是有去无回啊,你还是……”   “多谢先生提醒了,林某自当小心。可这药,我无论如何也要找到,”男子的手紧紧攥起,露出明显的骨节“黎若的病,就拜托您再想办法多拖延些时日了。”   ------题外话------   以后每次更新字数会比以前少~不过就一天三更了呦~谢谢大家阅读~知凰这厢有礼了~    第四章 血莲伞(二)   大夫不易察觉的叹息一声,重重点了一下头以示承诺。   送走大夫,他回到房中,老妇还在哭泣,低低的重复着刚才的话。   “阿婆,黎若的病我一定要治好,这药材我明天就去找。”   “安年···不要去···”身子虽然虚弱,神智却还是清醒的,方才大夫的话已让她对这一路的凶险知晓了大半。女子担忧地说道,努力想要坐起,却被男子轻轻按回枕上。   “若儿,不要担心我,不会有事的。”淡淡的语气,仿佛根本不把大夫的劝告放在心上。   “可是····”女子不放心的微微颦眉。   看着黎若欲言又止的样子,林安年笑了“你忘了,说好要嫁给我,现在这样,是想毁约么。”仍是玩笑的表情,语气却是认真的。   夜空慢慢地由浅蓝到深蓝,最后化成寂静的黑。林安年劝说阿婆说睡下后,习惯性的守在黎若床边,出神地看着这个曾经明丽的少女。   自小记忆里的无数个春朝秋日,夏午冬夜,都有她抹不去的影子。   “安年,我们来玩捉迷藏,”淡紫衣衫,满脸稚气的女孩蹦蹦跳跳跑到他跟前,伸出一只手“呐,我们划拳,谁输了谁逮。”   故意慢了一步,女孩毫无悬念的赢了,得意地一扬头笑起来,少年也不气,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满的都是宠溺。   时光静静从指间溜走,记忆和情愫仍有,只是与找寻的人,玩起了迷藏。   黎若,我一定要找到那药材,让你回到旧时活泼的样子。   这样坚定地想着,林安年的眼皮渐渐沉下来。   唯有明月无寒暑,弹指千年犹旦暮。   半夜黎若醒来,桌上的红烛已燃至一半,林安年依旧坐在床边,倚着床栏浅浅的睡着。自从她患病以来,多少个夜晚他都这般度过。夜里不得安睡,白日里还要为她挣出药钱,补贴家用。看着日益瘦削却依旧不肯放弃的男子和眼泪几乎流尽的母亲,她心里自是说不出的心疼和酸涩。   “安年······”她在心里叹息着,悄悄将手伸向床边藏着的一把小刀,纤细的手指慢慢握紧刀柄“还是不要拖累你们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死死按住刀子,顺着望去,正迎上男子坚毅的面容。   “若儿,别做傻事,你会好起来的,这就想丢下我们么。”他依旧笑着,比阳光还温暖。   还是这样包容,这样耐心,让人可以安心依靠。   “安年···”终于不再伪装坚强,一行清泪从女子脸上划过“我也不想和你们分开······”   长夜漫漫,清风满怀。红烛有情,替人垂泪。天明将至,人亦远行。   “黎若,一定要等我回来,好好的。”虽已上马,却又不放心地俯身叮嘱。   面容憔悴的女子点头,笑容倔强却无力,抬头望向他的眼眸。   再见,黎若。等我回来,我们再赏花赋诗,赌书泼茶,醅新酒,一醉方休。   镇头的大夫看着白衣男子策马远行的身影,叹息一声:“‘红雪’即为‘血’,你可知道这药材的形成需得多少代价。早说与你这一路极为危险,却还如此执着。”   刚出城门不久便下起大雨,前方岔路极多而人家少有。这镇子地小偏僻,又大半是土路,雨水将周围环境都笼罩在一片烟雾之中,辨不清方向。马儿疲乏下来,速度也慢了许多。前行四顾,终于找到一座小亭,下马暂停赶路。刚拴好马缰,不经意向后看去,一把伞映入眼帘,它就这样撑开着放在亭子后面,竟也未被风吹动半分。伞面上绘着一位红衣丽人,绮罗衣裙摆处以银色丝线勾勒出莲花的形状,袖口一对金色的蝴蝶似真的一般翩然欲飞。只见其粉面微低,颦眉敛笑。而雨打在伞上,那丽人却似落泪一般。   “谁把这样好的伞放在这里?”林安年不禁心生疑惑,四下环顾,却是一个人影都没有“喂,有人吗。”他试探性地喊道,还是无人回应。目光从伞上移到外面瓢泼的雨,他还是决定再等等,这伞也许是谁忘了拿走,如此精工细作的东西,丢了怕是要心疼的吧。   又等了半晌,雨渐渐小了,可还是没人来。视野渐向清晰,他看看周边的景物,竟是一户人家都不见,那这伞又是从何而来?   ------题外话------   以后每次更新会比之前字数少~不过就一天三更了呦~谢谢大家~知凰这厢有礼了~    第四章 血莲伞(三)   尽管满心疑惑,但想想缠绵病榻的黎若和之后情形难料的路途,犹豫片刻,还是撑起那把伞,牵着马沿着已经泥泞的道路走着。   骤雨初歇,天际显出七色的绚丽虹桥,如仙子的飘带缀于微亮的天空,似真似幻。   “黎若,你若现在在我身边,看到这彩虹一定会很开心呢。”他这样想着,唇边显出微微上扬的好看弧度。   林安年收了伞放入包裹,翻身上马向着西南跋涉。他没有看到,那伞上的丽人图起了微妙的变化。   天色渐向暝,眼前的景色已模糊不清。郊野之地,非但人烟稀少,连家客栈也是难觅。左手边是片树林,他把马缰拴在树上,拾了些木柴燃火准备烤白天淋湿的衣服,一不小心几点火星溅到包裹中掉出的伞上。他似乎听见一声低低的惊叫。   “幻听吧。”他自言自语地拿出干粮,映着火光的脸显得格外温和。   夜已深了,寂静中传来远处古寺的钟声。林安年披着烤干的衣服倚树而眠。梦中又出现了黎若的影子。   春日明媚,浅暖的阳光如剔透的水晶碎屑一般洒向人间。满园馨香,她于花丛中笑着回眸,为他点数每朵花的名字,娓娓道来花草背后那些美丽的传说和心中的词赋。   “花都开好了,等你来看呢……”他自言自语地喃喃说着。   露出包裹的那把伞向里缩了缩,面上的女子眉间似乎舒展了些,却是有些诡秘的表情,晚风渐紧,从林中穿过,唱着清浅的歌。   林安年在清远的晨钟声中醒来,收拾好东西又踏上了旅程。   马蹄哒哒,在路上飞驰,掀起一阵尘土。就这样,晨钟暮鼓,晚风蝉鸣,一天又一天,将近十日过去了,还是不见密林的踪影,这沿路上不说人家难于一见,连问路也多是得到一脸茫然的含糊回答,没有丝毫线索。他不禁有些急了。   狠下心,又抽了马儿几鞭,更快地向前奔驰而去,突然前方的层层迷雾中出现了一座外形宏伟的城池,林安年心上一喜,径直去向其中。   进了城门,迷雾渐渐散去,待再策马深入,他不禁对眼前的情景吃了一惊。   外观如此气派的城中竟是一片荒凉凋敝的模样,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灰尘肆意覆满建筑,街道已久是无人打扫,偌大的城中,没有半点生气,寂静得可怕,似乎曾经历过什么巨大的灾难,将这里的一切统统埋葬。   压抑住心中挥之不去的别扭感,他继续向前走去,突然马儿长嘶一声,暴躁不安地上下狂跳起来,长剑出鞘,他飞身跃下马背,看向地面,却见一只只剩下骨架的手自地下伸出,死死抓住马的前蹄。倒吸一口气,挥剑斩去,零落的骨头碎片落地瞬间便不见了影踪,马儿受惊向前奔去。他屏息凝神,见再无别的动静,才舒了一口气,刚收了剑准备寻回马儿继续前行,脚下突然剧烈的颤动起来,紧接着无数只仅剩骨架的手从地底冒出,有的甚至已呈焦黑状,仿佛还沾染着地狱之火的余烬。   地面轰然开裂,骇人的骷髅和僵尸呻吟着爬出这座庞大的坟城,直直扑向眼前这顿送上门来的美餐。   林安年凌空倒翻,手中长剑高啸一声,一剑长虹化作无数晶芒,向周围的鬼物当头泼洒下来,一时间其方圆三丈之内,全然笼罩于剑气之下,银光闪过,前方的骷髅一僵,随着剧烈的嗑啦一声,骨头块块掉落,泯入冥界。而僵尸们却是只被那剑光阻的停滞几秒,剑气划过的地方,裂开长长的可怖口子,乌黑的陈血缓缓流出,露出体内早已腐化的脏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题外话------   以后每次更新的字数就比以前要少了~不过会一天三更哦~谢谢大家~知凰这厢有礼了~ 第四章 血莲伞(四)   银色的长剑划出一道弧线,像一条银龙扬爪腾空飞舞,趁着有剑气护身,他急急向前跑去,突然一物横于脚前,将他生生绊倒,定睛一看,竟是那柄自己半月前拾到的伞。   一把抓起伞,起身举步,却被身后一股大力拽住,执剑反手向背后疾刺,回身护住命门。谁知一个恍惚,还未待他反应过来,就被一双冰冷的手紧紧卡住了脖颈,手中的剑也被旁边的鬼怪蜂拥打落。那双手慢慢收紧,僵尸挂着狰狞的冷笑逼近他,腐朽的身躯却埋葬着大得惊人的力道,它瞠目呲牙,污血自眼眶流下,迫不及待的张开散发着腥臭味的嘴,带着嗜血的气息。他失了气力地向后坐去。   意识渐渐模糊,耳边仿佛传来女子轻快的声音“五魁首啊,六六顺啊,哈哈,你又输了,罚酒,罚酒!”   “黎若……黎若……”林安年紧守住最后一丝清醒,单手在地上摸索“不……不能死在这,她还在等着我找到药材回去救命……不可以死……绝对……不可以……”   突然手指触到一个熟悉的铁制物,他心中一喜,用尽全身的气力攥紧剑向前刺去,正中那僵尸印堂,随着一声凄厉骇人的惨叫,掐住他脖子的手刹那间松开。缓过气来,他飞身跃起,剑尖颤动,划出一片炫目的白圈,像江河一样奔流翻滚,剑虹凌厉四散。周围的鬼物顿时如烟雾般消失。   一切,重新归于沉寂,他一边跑向不远处的马儿,一边把伞塞进随身包裹,翻身上马,不待气息平复,便决意快速离开这座诡异的城池。   这城像是要阻止他离开一般,空隙越缩越小,林安年看着即将关闭的城门,狠心几鞭抽下,同时催动内息,凝神运气,猛力向其中一扇城门掷出手中的长剑,剑和着凌厉的风声钉入石门,那扇门受力,停顿半刻,又仿佛是有生命一般,一声怒吼,将长剑弹出,方才的创口流出细细的鲜血。而林安年此时已至城门半步远处,只见他轻身跃起,伸臂接住飞回的宝剑,又稳稳坐回马背。刚跑出,石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几步远处再回首,重重迷雾中,却已不见了那鬼城的影子。   想想方才的情景,仍是有些心悸,他想了想,还是决定离这不祥之地远些,便继续策马前行。   黎若,黎若,你可还好。   暮色四合,又是一个露宿的夜晚,依旧在思念和焦急中度过的林安年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是个背对着他的红衣女子,形容装扮竟与那伞上所绘女子有着惊人的相似。   “再向左边那条路走一天,就到密林了,不要担心,黎若现在的病情没有恶化,”微微侧过脸,她继续说道“白天的事,真是对不起。”   “白天的事?你是谁……?”他在梦中喃喃自语。   “我是你的那把伞啊……”梦境的薄雾中,传来女子空灵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伞……你是伞上那个人?你怎么会在那个亭子后面呢?谁把你留在那里的?”   “你知道么,那里是我和我最爱的人初见的地方……”那个声音带着无限的怀念,却是伤感的语气。   “那……你在等他?”林安年问道,有些内疚自己将她带走。   “不,他不会来了,”女子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绝望,脸上凝着似是亘古难化的失落和恨意“我杀了他。”    第四章 血莲伞(五)   林安年猛的惊醒,睁开眼天已发亮,一缕光正照在那把伞上。他打开伞,丽人的面容较先前宁静了许多,却仍是颔首敛笑,眉间萦绕着淡淡的愁绪,仿佛有着解不开的心结。   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他摇摇头,一把伞怎么会是活的呢,一定是自己连日来赶路休息不好才会做这种奇怪的梦吧。然而刚上马,想起梦中女子的话,却不由得调转马头向左边行去。真是疯了,他如是想。   行了半日,前面隐隐显露出一片茂密的森林,西南密林。   原来,那个声音并未骗他。想到这里他不禁欢喜起来,快马加鞭,奔向那片林。又是半日,他终于站在了这片密林之前。   最后一抹残阳在树前流连不去,整个林子在完全黑下来的那一瞬显得神秘而不可侵犯。然那药材就在密林中,怎能止步于此。点亮了火把,他探索着向林中走去,这时一件东西横在眼前挡住了去路,定睛一看却正是那把伞。耳边传来昨夜那个声音。   “夜晚进入太过危险,明日天亮后我自会帮你。”   “你到底是个什么?”他对着伞大声说,却无人回答。再要前行,那伞竟生生阻拦,无论如何让不让他再迈出半步。   想想昨夜她到底给自己指了一条正确的路,也许听她倒好。林安年只得半信半疑地退回原地,倚着马睡着了。梦中,那个女子再次出现。   “你到底是什么?”   “我····我是那把伞啊”女子说着,语气淡漠“我昨天告诉你我杀了人,你不怕么。”   “你若想杀我,也不必等到今日了。”   “倒是聪明,上回差点害了你,”女子竟轻轻的笑起来“嗯,你是个好人,跟他,完全不一样呢。”   “为什么要这样做”林安年想了想还是说完了下半句“你不是说,他是你最爱的,难道你,不爱了么。即使是恨,也不至于杀人啊。”   “爱·····?我曾经多爱他啊。可是我,绝对不能再让他那样做了”那个声音变得苦涩而萧杀“我必须杀了他。”   “这到底……”林安年想要问下去,却被女子打断:“时机未到,以后自会告诉你。”   天际隐隐现出亮色,第一缕阳光透过枝叶间隙洒在他脸上,快速整理好行装,看着茂密的森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留下马儿,自己背上包裹进了密林。   眼前的路由宽变窄,渐向南偏,森林越来越密,树木越来越高大,有些地方出现了高耸入云的奇特植物,气氛显得阴沉可怖。突然从远处传来一阵单调又凄厉的鸣叫,声音愈来愈近,林安年抬头,只见一只鸟形的动物箭一般飞来,直扑他的额头,尖利的爪子向前长长伸出,似要剜出他的血肉。   长剑应唤出鞘,刺向那个不友善的物种,却只是斜斜挽出几朵威胁性的剑花。“去吧,我不愿伤你。”他向空中喊道,那大鸟却是不领情,在空中盘旋一圈又凶猛地扑来,几番格挡依旧逼不退。林安年下了狠心,一剑斩去,正中其右翅。大鸟哀鸣一声,拖着受伤的翅膀跌跌撞撞的飞走了。    第四章 血莲伞(六)   继续向前走去,地势渐低,一条河映入眼帘,旁边潮湿的树丛中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突然又停了,一阵沙沙声响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丛中走动。   他悄悄地抽出剑,紧紧握住剑柄,凝视着那神秘的树丛。随着一声吼叫和树枝断裂的咔嚓声,一只庞大的野兽出现在眼前,它使劲嗅着空气中陌生人的气息,猛然抬首紧盯着前方的入侵者,露出雪白的长牙,喉中发着低低的吼叫。   两方对峙着,仿佛时间都停滞于此,气氛愈加紧张。   对面的野兽终于失去了耐心,咆哮着袭来。只是一瞬间,就来到了他面前。林安年还未反应过来,失了先机,对它快得惊人的攻击只有防守的份。一个恍惚,手中的剑被野兽打飞出去,眼看着它咧开嘴得意的扑来,雪白的尖牙,像在狞笑一般。   野兽口中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林安年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刹那间一道闪光直直刺向那野兽,定睛一看却是那把伞。   野兽吃了一惊,后退几步。这时伞起了惊人的变化,面上的女子随着一道红光化出实体,手持伞为武器挡在面前,几道耀眼的晶芒闪过,如红霞满天照亮密林阴沉的上空,野兽呜咽着逃向林子深处。   女子收了招式,转过身面对着他,眉目清秀,黛眉轻点,睫毛纤长浓密,樱桃唇不染而赤,花瓣般的脸颊白里透红,眼神如烟淡漠,有着水墨般的韵味,工笔般的精美。红色的曳地长裙,袖口上绣着一对美丽的蝴蝶,银丝线于裙摆处勾勒出几朵莲花,身子轻盈转动,长裙散开,明艳如画中人。   “你·····你真的是那把伞啊····!”林安年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可女子并无多言,只是一笑算作回答。   “走吧,我给你带路。这林子大得很,野兽也很多。我们还是尽量避开的好,”她说完便转身向前走去,不顾身后男子诧异的表情“别碰那河水,有毒。”林安年仔细向水中看去,发现河底石间赫然陈着各种动物的骸骨,散乱而狰狞。   黄昏降临,晚霞已经消逝,天色昏暗下来。远近的树木呈现出一种单调的颜色,非绿,非灰,却也不像黑色。周围寂静得让人感觉耳中营营作响。女子在一块空地停下脚步,双手合十默诵着什么,扬起伞,一道红光闪过,地上闪出一圈发光的带子,仿佛下了一道屏障将他们与那些吸血的毒虫隔开。   “入夜了,先在这凑合一晚,明天就可以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女子转身对他说道。天黑透了,月亮升起来,向森林倾泻着柔和的银色光华。   “你到底·····”林安年心生疑惑却又不好发问。   “现在也该是时候告诉你了,”女子顿了一下“你还记得四年前镇上焦府的那场大火么?”   “嗯。有印象。”   “我叫苏晴。”女子轻轻的一句话却有如千斤重。江南苏家,世代官宦名门,苏晴便是府上最得父母宠爱的的女儿。十七岁不顾父母反对执意嫁入焦家,只五个月却吞金而亡。焦府那场大火燃起的时间,正是她的“头七”之日。   “那场火是我放的。”她说着,语气淡漠。    第四章 血莲伞(七)   “因为他对你不好么?那你也……你也不能杀了全府上的人啊!”林安年不解的说,声调渐渐升上去。   “我没有杀所有的人,只他一个”苏晴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那些人,都被我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独在异乡,算是对他们见死不救的惩罚。”   “见死不救?”   “你知道吧,在我之前,还有两个女孩嫁过去,也是没多久便不明不白死去。人们都说是那府上风水不利招致天灾,可谁清楚这皆是人祸,”看着他沉默的面容,她继续说道“焦家发迹均是靠着攀附权贵,之前嫁入的那两个女孩,是因着家底丰厚,而我,是因有权位。但我们自嫁入之时就失去了利用价值,反成了累赘。便被活活的折磨死。”面前的篝火毕毕剥剥得燃着,苏晴的语气中充满了哀伤与怨恨,从前一幕幕宛在眼前。   “去,给老子烧水去。”锦衣华服的男子懒懒的靠在椅子上,对面前正在匆忙赶制他前两天要求的衣物的女子颐指气使,完全不顾昼夜不得息的她有多么辛苦。   “嗯,好。”想缝完这几针再去,女子并未立即起身。   “快啊,还让爷等着你慢慢磨蹭啊!”男子不耐烦地嚷道,继而放低声音说道,却句句被女子听得清晰“娶了你,还不如添个奴婢,要不是看你家有权有势,哼……”   “焦郎,你……”苏晴不敢相信的抬头,手一颤,针瞬间刺破手指,滴滴血如红梅绽出,还是勉强装出笑容,说道“你在说笑吧?不是真的对不对?”   “谁有工夫逗你玩……”男子脸上显露出冷冷的表情,斜睨了她一眼,故意加重语气继续说道,一字一句,如刀一般寸寸割在苏晴心上“爷最近又看上了个女孩,家里可比你有权势多了,你要是还识相,就早点让位。”   “不,不,别让我走,我爱你,我真的爱你,你要是都不要我了我还怎么活,”苏晴惊慌的摇着头,攥住他的衣袖“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我一定好好照顾这个家,求求你别赶走我好不好……”   “现在这年头,爱值几个钱,”男子轻蔑地说道,一把甩开她的手,曾经温柔的看着她,充满爱意的那双眼睛里,如今只剩下深深的厌恶和冷漠“你没有任何价值让我再花费半点精力了,苏晴,你自己看着办吧。”   随着男子重重地摔门离开,她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泪水从眼角滑落,也滴入她的心中,发出破碎的声响,咸涩的感觉止不住的从身上蔓延到心底。   当时满心期待的幸福快乐,怎会终究落得如此绝望凄凉。   “你知道前面死了两个女孩子,为什么还要嫁过去?”林安年为她不平,却也更加不解。   “当时我多爱他啊,我信他真为那两个女孩的早逝落下泪来,我信他的承诺,他说的一切,我都坚信不移。我哪里管别人说那是个不祥之地,我甚至对我爹娘以死相逼要嫁给他,”苏晴自嘲似的苦笑着“刚嫁过去一个月,他便去引诱一个更有权势的女孩。回家后更加刻毒的对我,我哭干了眼泪,喊哑了喉咙,家中竟没有一个人来看看我。我抬头迎上的,都是冷冰冰的目光。当时,哪怕一句关心的话对我也弥足珍贵啊!”    第四章 血莲伞(八) “终于我遂了他的心愿吞金而逝。我还尸骨未寒,他就张罗着迎娶那个女孩。我怎能,怎能看着另一个鲜活的生命重演我的悲剧!”苏晴的语气陡然上升,又瞬间变得压抑“所以,我把他杀了。我抽了他的恶骨做成伞骨,剥了那画皮制为伞面。我要让他的魂灵生生世世困在这多雨的江南受那寒针的侵袭,听这冷雨的悲泣。让他忏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你说,我有没有错······”   林安年沉默了一会,摇摇头。“可是苏晴,你如此执念一意,自己也无法解脱啊,何必为了这样一个人····”   “不会再有很长时间了,我一直认为……直到遇见你这些天……”苏晴叹息一声,声音低得如同自言自语“夜深了,你也该睡了。明日还要继续前行,睡吧。”   她的声音仿佛有着催眠的作用,林安年合上眼,渐渐进入沉沉的梦乡。梦中他又看见了黎若,笑靥如花。   “安年,我藏起来啦,你肯定找不到我,嘻嘻。”   “安年,你看这些花,多漂亮啊。你过来啊,它们在对我说话呢。呐,我给你讲它们的故事,要不要听的。”   “安年,划酒拳你可赢不过我呦,嘿嘿。”   “安年……”   黎若,黎若,答应过我,你要好好的,请一定等我回来。   醒来已是清晨,阳光穿过叶间,形成一条条光束,在林间移动,清澈而瑰丽。苏晴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细碎的光亮如同打碎的琉璃般洒在脸颊,有一种超凡脱俗的美。    “走吧。”看见他醒了,苏晴笑着说,那笑依旧淡得难于察觉,却带着说不出的奇异感觉,透明得像要消失一般。   这一路上倒是少了昨日的凶险,时有奇怪的小型动物出现,却仿佛看不见他们一般匆匆经过。半日之后,一池碧水出现在眼前。然而却是只有莲叶,没有花的影子。   “就是这里了。”   “可是,这一朵花都没有啊·····更别说什么红雪莲了。难道是错过了花期。”林安年不禁有些绝望的埋下头。   当他再抬起头,却看见苏晴抱着伞轻盈地站在一片莲叶上“你可知这红雪莲根本是没有花期的,红雪即为血,只有对旧日的恩怨血泪不再记挂,灵魂得到解脱,才能开出这样一朵花,”她笑着,从未有过的释然“自从那天,我一直认为真正的爱是不存在的,不断在怨恨,纠缠于旧事。直到我遇见你,感受到你心里对那个女孩的真心。我才发觉我这样一直沉溺于仇恨中是多么的幼稚和愚蠢。你无意中帮我解开了心魔,我就送你一朵红雪莲。你带着它沿小路出去,没有什么可以伤害你。已经四年了,于我于他,也都应该有个解脱了·······”   话音刚落,脚下的莲叶便燃烧起来,火舌舔着她如火的长裙,然她脸上却没有半分痛苦。   “苏晴·····”他喊道,却无任何回应,似一道无形的墙横在面前,他过不去,她亦听不到他。   那个红衣的女子就这样抱着伞安静的站在火中,仿佛不是要面对百年轮回中的孤独,而是立于长短亭旁,执意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那份爱情。   火焰的咬噬下,伞面焚落,仅剩下焦黑的伞骨。苏晴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松了手,静静凝视着它溅起水花,沉入湖中。那一圈阳光下轻轻扬起的水滴,如她忍住不流的泪水一般晶莹。涟漪荡去,火焰更盛,若一双赤色的巨大羽翼将她包裹起来。   燃尽的火中缓缓显现出红雪莲的形状,肆意而绚烂,一如,那个敢爱敢恨的女孩。    第五章 留青冠(一) 留青冠,谐音亦为留情。   传说中制作留青冠的人,必须是女子,第一个戴上留青冠的人,就会无法自拔地爱上这个女子,直到永远。   可它又不同于苗疆的蛊术,反而比蛊术更邪,施法之人极少能够善终。因此渐渐的便也无人使用。   但是,术法真的能抵得过真心么。   或者,假如第一个戴上留青冠的,并不是你心中的那个人呢?   --引子   “亦柠,这一阵子都没怎么看见过你,你在忙些什么啊?”琴课结束,看着匆匆抱起古琴准备离去的女子,亦水好奇地问道。   “我啊……”亦柠顿了一下,露出神秘的笑容“我在做一件大事……”   “什么事啊?”亦水看着她的表情,感觉更加奇怪。   “我不告诉你,”亦柠竖起一根手指在耳边摇了摇“以后你就知道了。我先走啦。”   男子看着亦柠的背影,不知道这个女子又在谋划什么。   亦柠与师兄弟们一起用过午膳,就一个人去了白塔中的藏书室,这些天除了每日上课、睡觉,还有日暮时分在院外等着亦城一起去溪边舀水,她几乎一整天都耗在这里。亦城的生辰马上就要到了,女子想亲手做一件与众不同的礼物送给他。所以才会每日躲在藏书室里看那些器物制作的书籍。   读完手中的书,女子伸了个懒腰,看看窗外,似乎离太阳落山还有一段时间。她搬来一把椅子,站上去,踮起脚尖,伸手去拿放在上层的书。被木格窗切割得薄薄的阳光下,灰尘随着被抽离的书落了下来,以一种柔软的姿态扑向地面。   大概很久都没有人去看最上层的书了吧。才会被尘埃所覆盖。这好像是一本记载了古老术法传说的书呢,反正还有一会儿,不如看看这种不那么复杂的东西。女子默默想着,用手拂去书表面的灰尘,按照自己读书的习惯先看了目录。视线定格在其中的一行。   那一行的开头是三个字,留青冠。   留青,。   传说,留青冠的制作是已经的失传的术法。而制作留青冠的人,必须是女子,第一个戴上留青冠的人,就会无法自拔地爱上这个女子,直到永远。   后来,这种术法因为太过诡异而被列为禁术。   第一个戴上留青冠的人,会无法自拔地爱上这个女子,直到永远……亦柠被这行字吸引了目光。   女子翻到记载着那个传说的那一页,开始看了起来。   这个故事,发生在苗疆之地。   那个女子苦心研究留青冠的制法,终于成功,她怀着一颗忐忑的心把留青冠送给了自己暗恋的男子。那个男人戴上留青冠之后,果然深深地爱上了她。可是,之后的生活却并不如女子想象中的那般美好,她这时才发现,自己喜欢的男子是个占有欲极强的人,伴随着爱的,是让她几乎透不过来气的束缚。女子背着他到处打听解除法术的方法,后来她找到一位精于术法的老人,求他帮助自己解开留青冠带来的效果。可是因为这种术法并不常见,又与魔教秘法牵连,老人试过之后也无能为力。   年复一年,有一天,女子再也受不了这种生活,砸烂了当初自己费尽心力做成的留青冠,那男人眼中狂热的爱意终于退去,可是代替这爱意出现的,是如火焰般燃烧着的恨意。   原来砸碎留青冠,并不能消除术法造成的错觉,只会将之前的爱变成恨。这种错觉的程度越深,恨的程度也就越深。   最后这个女子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她曾经慕恋的男子抽出腰间的佩刀刺入她的胸口,泪水霎时穿过她眼眸,与喷涌而出的鲜血融为一体。   亦柠合上书,心里的感觉很复杂。   留青冠,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东西么……可是为什么会以那么悲剧的结尾收场呢……   鹅黄衣衫的女子用手支着脑袋,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男子的身影,白衣胜雪,长身而立,眉目间含着水墨画的韵味,唇边是自然的弧度,如春风般清新而柔和。   假如是他这样的男子,应该不会出现故事中的那种情况吧……   太阳渐渐落下山去,亦柠拎着木桶走下白塔,正碰上刚出院门的亦城。    第五章 留青冠(二) “亦城。”女子停住脚步,向男子招手叫道。   “嗯,走吧。”亦城转过脸,对女子淡淡笑道。   “你怎么不说话?”走了一会儿,女子还是低着头沉默,亦城便开口问道。   “我不知道说什么啊……”亦柠低声说道,心里满是懊恼和无奈,觉得自己这张嘴和这个脑子在面对亦城的时候真是太不争气。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亦城说道,这些天每天跟她一起去溪边舀水,两个人也算比较熟悉“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女子,有一个男子。有一次他们一起出去,女子不说话,男子就问她,你为什么不说话啊。那女子犹豫了一会儿说,我觉得假如两个人真的默契的话,不说话也能明白对方的意思。然后男子说,可是我觉得我们没那么默契啊……”   “哦……”亦柠听完他说的话,突然敏感的反应过来“你这是说我呢。”   “啊?”男子笑了起来,好看又落拓“有么?”   “当然有啊。”鹅黄衣衫的女子撅起嘴,小声说道。   “对了,你跟亦水好像很熟悉。”亦城突然问道,把话题岔开。   “嗯,我跟他自小就认识,两家离得不远,父辈也都认识。”亦柠点点头回答道,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起这个。   “哦。这样啊……”到了溪边,白衣素雅的男子放下手中的木桶,在溪流中盛满水。又接过女子手上的木桶舀满了水。   这个男子……真的很好呢……黄衫明眸的女子歪着头看他,空气仿佛都有淡淡的甜味。   “令尊对令堂一定很好吧,”回去的路上,亦城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他肯定很爱她。”   “其实我觉得……一般吧……”亦柠说道,想着自己家里的事情“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不是个多话的人,总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要么就是忙官场上的事情,一出去就是两三个月。虽然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和母亲带礼物,但是却很少陪我们,也很少对我们有亲密的表示。小时候,我总是盼着他回家,后来,也渐渐习惯了。”   “我问母亲,父亲为什么总是不回家,为什么回家了也不陪我们说话,”亦柠说着,眼睛仿佛看着极远的地方“母亲说,父亲心里有事,他一直背负着一件事情,关于一个人的事情。可是母亲不让我去问父亲到底是什么事。她说那件事不能讲,也不能想,父亲心里内疚。觉得自己没资格再得到别人的爱,也不配拥有幸福。”   “我不知道父亲到底爱不爱她,但是我知道她一定深深地爱着父亲,我能感觉到。她不是个只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女子,假如她不是心甘情愿的留下,一纸婚书不可能绑得住她。”   “是这样么……”听完女子的话,亦城的眼神微微波动“那把桃木梳,可是令尊给你的?”   “嗯,小时候我看到过一次,不知为什么喜欢得紧,就朝父亲要。母亲当时在旁边,死活不让我要那把梳子。我一扁嘴就要哭。母亲拽着我的手要带我回房。可是父亲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还是把它给了我,那是他对我最亲密的举动了,”亦柠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在父亲送给我的所有东西里,这把桃木梳是我离开家来到这里的时候,唯一一件带在身上的。因为,它让我想起来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感觉到,他也是宠我爱我的。”   “哦……”亦城仰起头,看着前方广袤的天空,已经暗下来的暮色,如人的前世今生一般不可追寻,不可预测,不知隐藏了多少秘密。   “你怎么突然问这些?”亦柠感觉有些奇怪,转过脸儿看着身边的男子。   “没什么……”亦城沉声道,语气不同平日,有些欲言又止“亦柠,有些事情,我想告诉你,但是……”   “嗯?”女子微微颦眉,好奇男子想跟自己说什么。   ------题外话------   各位亲爱的读者~文文可能近期要改名字了呦~话说改了名字不会找不到了吧——假如您有兴趣请收藏哦~知凰这厢有礼了~    第五章 留青冠(三) “还不到时候,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的,”亦城说道,在白塔外放下拎着的木桶“今日就先告辞了。”   “嗯。”亦柠站在原地,向着男子挥挥手。一袭白衣的男子亦抬起手,对她笑笑,转身走向自己的住处。   到底要跟我说什么呢……不会是……亦柠想着,唇边露出了笑容。   也许是我自作多情呢,但是他真的对我很好啊……   “亦城师兄。”女子正想着,忽的听到一个清凌凌的女声。她抬起头来,看见不远处的院门口,一个少女站在那里,正对亦城招手。   在暗下来的天色中虽不明显,但亦柠感觉,那个少女,好像是亦萱。   “亦城师兄,我有事想跟你说。”那个蓝色衣衫的少女对面前的男子说道。   “嗯,好。”亦城答应道,跟着那个少女走了。   看着两个人的背影,亦柠心里泛起一种酸涩的感觉。虽然她知道这两个人现在也无非是朋友关系,虽然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去管亦城的事,没有资格去管他和谁在一起,但是她还是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   在这个世界上,最酸的感觉往往不是吃醋,而是都没有资格去吃醋。   你永远不会知道你有多喜欢一个人,除非你看到他跟别人在一起。   亦柠撇撇嘴,把那些情绪都赶到一边,弯腰提起地上盛满了水的木桶,向白塔走去。   一会儿和师兄弟们一起用完膳,洗完碗筷,又要去藏书室找书了呢……毕竟自己还没想好到底要送给他什么东西……   点起蜡烛,鹅黄衣衫的女子从书架上搬下厚厚一摞书放在桌上,一页页的翻看,却始终忘不掉那个传说中记录的留青冠。   第一个戴上它的男子,会无法自拔地爱上那个制作留青冠的女子,直到永远。   永远……   永远,是有多远……这两个字对于亦柠来说,只在梦里想过。已经这么长的时间了,她毫不怀疑自己喜欢那个白衣隐隐的男子,但却从不敢想能够和他在一起,从没想过他能爱上她,更没想过……能到永远。   她是希望的,只是从来不敢奢望。   她不敢期待,因为她清楚地知道,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留青冠……假如自己用尽一切办法找资料的话,应该也能找到一点有关它的线索吧,只要有线索,就能找到制造方法,那么,也不一定就不能做出来。   可是……万一没有成功,或者最后的结果像那个传说中一样,又该如何收场……   暂时还是不要想这件事了吧……   但是,真的很想和他在一起,很想一直陪着他,很想看他落拓的笑容,很想听他柔和的话语,很想与他度过漫长时光,永远不分离,直到白头。很想很想……   可是,他和那个叫做亦萱的少女……   亦柠心里忽的感觉空落落的,她轻叹一声,扭过头,看着窗外已经一片漆黑的夜色,灯火迷蒙,俯身吹熄了蜡烛。   第二日早课,亦柠如往日一般,视线越过别人的肩膀,落在亦城身上,女子微微颦眉,她发现在亦城身边的,正是那个浅蓝衣衫的安静少女。   “亦水,你过来,”下了早课,亦柠对一袭黑衣的男子招了招手“我问你点事。”   “怎么了?”亦水看着女子的表情,感觉她好像有点不高兴。   “我问你啊……”亦柠小声对他说道“亦萱是不是喜欢亦城?”   ------题外话------   各位亲爱的读者~文文最近要改名字了呢~假如喜欢就请收藏吧~知凰这厢有礼了~    第五章 留青冠(四) “啊?这个……”亦水挠了挠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也许吧。”男子想起前一阵子刚做任务回来不久的自己碰见回来的两人,亦萱和亦城并驾而行,那个少女脸上的笑容里有着他从未见过的快乐。   “那亦城呢?”女子继续追问道“亦城喜不喜欢她?”   “这个我是真没看出来,你觉得亦城喜欢她?”亦水看着女子一脸紧张的要命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你是太敏感了吧,把所有看的过眼的女孩都当敌人看。生怕人家跟你抢你家公子。”   “不是啊,我真的觉得……”亦柠纤细的手指揉搓着衣角,心里还是感觉不安。   “大小姐,你就别担心那么多啦。跟着自己的心走吧,做自己能做的事,想做的事,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努力过就好啊。”黑衣如墨的男子认真说道。   “嗯……”亦柠点点头,想着他说的话“我跟你说哦,他的生辰马上就要到了,我现在每天都在藏书室里看那些器物制造的书,想要亲手给他做一件礼物呢。”   “很好啊。好好努力吧。”男子对她笑笑,鼓励道。   “嗯。”亦柠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那我去藏书室啦。”   亦水看着她一蹦一跳地跑远了,鹅黄色的衣袂在风中飘动,和阳光融为一体。   做完一天的功课,亦柠瞟见天边现出的红霞,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扔下手中的书,冲到铜镜前,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匆匆整理着自己的发髻。手按着窗子向下望去,正看见那个向着白塔走来的男子。   鹅黄衣衫的女子一把拎起脚旁的木桶,急急忙忙地提着裙角沿着木制的楼梯跑了下去。   “亦城,”女子刚刚出了白塔下的大门,就看到已经站在一边等待的男子“不……不好意思啊,今天来晚了。”   “没事,下次不用这么着急的。”亦城看着面前跑得直喘的女子,对她微微笑道。   亦柠把散落在脸颊边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也对他抿嘴笑了笑。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经过的亦萱看在眼里,少女当时刚从灵素祖师房中出来,按照他的指示去白塔藏书室取师父要用的卷轴和古籍。快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塔下站立的白衣男子。她心里兀的有些欢喜,脚步也加快了,正要开口叫他,突然那个黄衫明眸的女子冲进了她的视野。少女愣了一下,顿住脚步。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躲起来,不让那两个人看到自己。   目光越过重重枫树,落在亦柠和亦城的笑容上,夕阳的光芒洒在他们头顶,那两个影子在残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和谐。   亦萱背过身靠着树,眼中方才的亮光渐渐黯淡下去。   原来那个白衣落拓的男子在这里,只是为了等那个在卜算一支中被称为“神算子”的人啊……两个都是撷枫观中那么出众的弟子……和那个女子比起来……自己是在差的太多了……   也许只有发光体才可以和发光体在一起吧……少女在心里叹道,扭过脸,看着那两个一黄一白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并肩走远。   “对了,亦柠,”回来的路上,白衣若雪的男子说道“明天以后这个时候我就不出来了,师父让我和亦水、亦萱三个人每日酉时开始集中辅导师弟、师妹练武。最近周围情况比较复杂,你也别一个人出来了。”   “你和亦水、亦萱?”听到那个少女的名字,亦柠心中一动。   ------题外话------   各位亲爱的读者~文文最近要改名字了呢~有兴趣的话就请收藏吧~知凰这厢有礼了~    第五章 留青冠(五) “嗯。”白衣男子点点头答道。   “亦萱……”女子终于还是开了口“她人很不错吧?”   “嗯,”亦城说道,语气很柔和“她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儿。”   “哦,那你……”亦柠低下头,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亦城见没等到女子后面的话便问道。   “没什么……你好像……很喜欢她吧。”亦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然后竖起耳朵等着男子说话,可是亦城只是笑笑,并不接她的话。   刚进撷枫观,两人就碰见了那个浅蓝衣衫的少女。她站在枫树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视线扫过亦柠,落在亦城身上,又匆匆移开,垂眸看着自己的裙裾。   “师兄,师父叫你一会儿用过晚膳后去他的房里找他。”亦萱说完,不等亦城回答,就低着头转身走开了。   “亦萱师妹……”亦城对着少女的背影说道“谢了。”   “师兄不必多礼。”少女微微顿住脚步,头也不回的轻声答道。   亦柠看着这两个人,只觉得心里有一团无名火燃了起来,她打量着那个走开的少女,树起莫名的敌意。而亦城对亦萱更甚于她的那种温和态度,更让她没来由的嫉妒。   我多羡慕那些可以天天见到你的人,比我多了那么多与你相处的时光。那些能让你温柔相待的人真让我嫉妒。   我看着你站在这里,离我只有一步之遥。可是却依旧觉得你离我天涯,隔我海角。   我多么希望你心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多么希望你把你所有的温柔和体贴都只给我一个人。   我不要你给我的和你给别人的一样,不要这样担忧又懊恼地等在你身旁。   要么,全部都给我。要么,什么也不要给我。   可是,我不想这样刚看见一点点曙光就又变得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我现在已经确认,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我想要得到的,一定要得到。我绝不会把我有希望得到的东西拱手让给别人。   哪怕,这个希望只有百分之一。   “那我先告辞了。”男子的话将她从遐想中惊醒。   “嗯。”亦柠回过神,对他挥了挥手。   “等等,”鹅黄衣衫的女子突然开口叫住了他“亦城……我对于你来说,算是什么呢?算不算是你比较重要的人呢?”   她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下来,一片寂静中,只听见自己心脏不安的跳动。   “嗯,是很重要的人。”男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落拓的笑容,语气温和。   “嗯,”亦柠笑了起来,比往日更加明媚“那你先忙你的吧。”   看着亦城的一袭白衣在渐渐暗下来的夜色中隐没,鹅黄衣衫的女子攥紧了拳头,转身向白塔跑去,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从那之后,卜算一支的弟子们发现这个实力过人的师姐更加离群索居了。除了必须要到的课,基本上都见不到她的影子。   亦柠每天把自己关在藏书室中,寻一处比较隐蔽的角落,埋在高高的书堆之后。那些书中记载的,大多是些已经很少有人想起的古老术法和咒诀。女子一本本地翻看,找着自己想要的资料。手边放着的,是那本记载了百年之前传说的古籍。而书页,正翻到留青冠那一章。   第一个戴上留青冠的男子,就会无法自拔地爱上那个制作留青冠的女子,直到永远……   直到永远……   灯火灼灼,映照着女子的面容,不知为何,那张平日常有着明媚表情的脸庞此刻显得有些疯狂和偏执。   ------题外话------   各位亲爱的读者~文文最近要改名字了呢~喜欢的话就请收藏吧~知凰这厢有礼了~    第五章 留青冠(六) 是我的,就一定要是我的。不是我的,我想要的,也一定要尽最大的努力拿到手。谁也别想抢走……   与此同时,撷枫观中主修武学的一支正在集中训练基本的武术套路。亦水、亦城和亦萱三个人在方阵中间,来回走着纠正动作和手法。   “好了,今天就先到这了,”亦城拍拍手朗声说道,三个人走到最前面“大家回去以后好好休息。”   “亦水,”结束之后,白衣落拓的男子说道“找点东西吃吧,今日从早到晚都有功课,下了课直接忙到现在。”   “嗯。好啊。”亦水将手中的判官笔收起道。   “亦萱师妹也一起去吧。”亦城扭过头,对一旁站着的蓝衣少女说道。   “不了。”亦萱避开他的目光说道,转身要走。   “那你不饿么?”亦城继续说道“这样对身体不好啊。”   “不劳师兄费心了,”少女说道,并不看他,语气比往日还要平静,波澜不惊地似乎有些冷淡“我自己会注意的,告辞了。”   “亦城,她怎么了,”亦水看着少女快步离开的背影,悄声向旁边的男子问道“我觉得她有点不对劲啊,以前她对你可不是这样的吧。”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了,”亦城站在原地,微微皱眉,有点不解地说“从前几天傍晚我碰见她,就觉得她跟平常不太一样。”   “嗳,好了,不想了,”亦水说着,拍拍亦城的肩膀“走,吃东西去,肚子都要饿扁了。”   “嗯……”亦城答道,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看那个少女的背影。见她依旧向前走着,男子把头转了回去,跟着黑衣如墨的男子走远了。   夜风吹过,温柔地梳理着少女的三千青丝,亦萱放慢了脚步,不动声色的回过头,却没有再看见那一抹白色的身影。她停住脚步,索性转过身去,果然,那个男子已经不在原地了。   我说不去,你就……你就不能再坚持一下么。   我说我要走,你就不能挽留一下么……   少女想着,颦眉跺了一下脚。   算了,也怪我,明明是很想一起去的,却还表现的那么冷漠。   还以为他会再劝自己两句的……可是……看来我真是把自己看的太重要了吧……   我还在想什么呢,还在奢望什么呢。   他会在白塔下等那个黄衫明眸的女子,却不会在这里等我回过头,不会挽留。   这个男子,我真的是配不起的吧。就算他有了喜欢的人,也不会是我。   亦萱咬了咬嘴唇,转身向着自己的住处走去。   风声自是不息,穿过枫林,穿过楼阁,轻轻哼着自己的歌。在高处,咏唱声更为清晰,带着魅惑人心的力量。   “呀……”藏书室中,亦柠惊喜地叫了一声。刚刚翻开的这本书中,正有关于留青冠制法的记载,只是字迹已有些模糊。   原来还以为找不到,或者即使能找到也要很长时间,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看来连上天都在帮我啊……女子不禁露出一个笑容,心跳的格外快。   我这样做是不是有些过分……   可是既然我对于他来讲,也是很重要的人……   既然彼此都把对方看成很重要的存在,那么能好好的在一起,不是很好么……   亦柠攥紧了拳头,终于下定决心。   我真心喜欢的,不管是东西还是人,一定要拼尽全力的得到。   因为我受不了眼睁睁的看着我得不到的被我身边的人得到。我受不了那种嫉妒的感觉。   明天就开始制作吧……   鹅黄衣衫的女子站起身,匆匆取来纸和笔,记下有关留青冠的一切,握着紫毫的手如桌边油灯的烛火一般微微颤动。   ------题外话------   各位亲爱的读者~文文最近要改名字了呢~喜欢的话就请收藏吧~知凰这厢有礼了~    第五章 留青冠(七)   长夜漫漫,但总有人夜不能寐。   白衣落拓的男子躺在榻上,皎洁的月光透过窗子映照进来,在地面留下一重银霜。   这么多年,我终于得到了他的消息……他的女儿,叫薛忆柠,我经常能见到她。   忆柠,“此情可待成追忆”的忆字。   他一定还记得你。你曾经跟我说,从开始就知道不能和他走到最后,所以只求他能记得你,能记得你们彼此真心相对的时光,那么现在,你高兴么。   那这些还要不要告诉亦柠呢,可是就算告诉了她,又有什么意义呢……   既然那个男人都没有告诉她,大概也是不想让她知道的吧。毕竟也与她无关,过去的事情,该埋藏在心里的,就永远不要再翻出来了。   这世间太多事情本来就如此无奈,有些真相不如不去揭穿。   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翻了个身,不再想这件事。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几个人各怀心思,亦柠依旧深居简出,每天把自己关在白塔最顶层的卧房中,难得能见到她。亦萱总是有心事的样子,好像在躲着亦城。而亦城每天都在忙灵素祖师交代的任务,虽然觉得亦萱有些奇怪,可每次想要问她怎么了,看到她刻意回避的样子,又生生把话咽下去,心想她是不是误会了自己与亦柠的关系。亦水觉得周围的人都变得独行寡言起来,可是又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每日的训练依旧在酉时进行,蓝衣少女在方阵中走来走去,时不时看看不远处男子,他依旧是那副样子,神情淡然,白衣飘逸,只是比前一阵瘦了一些。   看来最近他也很累啊……又是那种什么事情都自己扛,不愿告诉别人的性格。其实自己心里,真的有点心疼他……   我很想关心他,很想帮他分担,很想让他不要一个人负担那么多,很想他把那些不能对别人说的话都说给我听,很想看他轻松一点。   可是……跟旁人在他心里地位没有什么不同的我又有什么资格去问他呢……   那个女子,应该会好好的照顾他吧,这些事,本就不是我该操心的……   亦萱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此时,白塔顶层,亦柠已经完成了留青冠的最后一道工序。以她在术法上的修为,虽然很耗费时间和精力,也遇到了不少麻烦,但是做这些东西果然还是难不住她。   油灯的火焰缓缓跳动,鹅黄衣衫的女子看着放在木桌上的完成品,眼里有着复杂的情绪。   明天就是亦城的生辰了,这顶留青冠,也该给他了。   女子小心地捧起桌上赋予了术法魔力的留青冠,双手微微颤抖。   夜来凉生,窗外疏影遥遥,风吹过,墨色的云朵渐渐遮住了明月的清辉。   第二日清晨下了早课,正要跟着师兄弟一起回去的亦城被亦柠叫住。   “亦城,”女子的声音不同与往日,好像有点紧张和不安“一会儿你在院子外面等我一下可以么?我有东西要给你。”   “嗯?”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男子还是点了点头“好的。”   “嗯,我马上就来。”亦柠笑了一下,转身向着白塔跑去,黄色的衣袂在风中飘动。   亦城看着她跑远,转过身向以前日暮时分她等着自己的那个地方行去,一扭过脸,却正对上亦萱的目光。那道目光里,有他看不懂的情感。可是少女的视线并未停留,见他看过来,便匆匆低下头走开了。   “亦萱……”男子轻声叫她,但是少女仿佛没听见一样。   亦城不解地摇摇头,走到院子外面与亦柠约定的地方,等待着她的到来。    第五章 留青冠(八) “喏,这个……给你的……”鹅黄衣衫的女子双手捧着一样东西递到了他眼前,有点局促不安地说道“嗯……今天是你的生辰……我做了这个给你,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谢谢你了……难得你记得……”亦城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接过女子手中的留青冠“你做的真好,我很喜欢。”   “是么,”听到男子的话,亦柠高兴地笑了起来“那等着……那等着要戴给我看啊……”   “嗯,会的。”白衣落拓的男子点了点头。   “那……那你先去做你的事情吧……”亦柠说道,虽然还是笑着的,但脸上的表情跟平日有着微妙的差别“我先告辞啦……”   “嗯。”男子对着她挥了挥手,待她走远了,一边走,一边低下头看看手中的留青冠。   先放回屋里吧,等今天要做的事全都做完了再戴上试好了……   亦城这样想着,把留青冠放在了自己的木桌上。   “师兄,师兄,”一个师弟跑过来叫道“师父叫你去他房中找他。”   “好的,我知道了。”亦城答应着走出来,回身掩上了门。   “哎……也不知道最近大家都是怎么了……感觉怪怪的……”院子里的荷花池边,亦水坐在一块四四方方的石头上,向着池水里扔小石子,在心里嘟囔着。   亦柠喜欢亦城,要给他做礼物,每天待在藏书室找资料,见不着人倒也罢了。亦萱好像在躲着我们,尤其是在回避亦城。亦城这小子呢,好像对周围的事情根本就没有感知能力。   我问他那么多次,他才告诉我刚感觉亦萱不对劲的时候亦柠在他身边。   那就没有别的解释了,嗳,也许真的像亦柠说的,亦萱喜欢亦城,所以误会了。   两个女孩子都对他这么上心,亦城这家伙居然还一点都不知道,感知能力到底是要低到什么程度啊……   等等……要是她们都喜欢亦城,那我该帮谁啊,一个是帮我解开过心结的小师妹,一个是从小就认识的好朋友。   嗳,这事真麻烦,还是去问问亦城自己是怎么想的吧。这小子,怎么就不开窍呢。   黑衣如墨的男子站起身,把手中的最后一枚石子掷如池中。   “亦城,亦城。”亦水走到亦城房外,敲了敲门,可是并没人应声。男子轻轻一推,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这家伙……跑哪去了……”亦水迈进屋内,目光突然停留在了那顶放在桌上的留青冠,他伸手捧起它“嗯?这是什么?哈,亦城什么时候也开始收拾自己了……”   “让我戴戴不会介意吧……”男子想着,把留青冠正束在发髻上,用簪贯其髻上,用緌系于项上。然而在他戴好的一瞬间,耳边好像有小虫营营作响,脑子也不那么清楚了。   “亦水……你……”亦城从灵素祖师那边回来,一进门就看到他站在桌子边上,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前方,头上还戴着亦柠送给他的那顶留青冠“亦水?你怎么了?”   “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她,”亦水的眼神渐渐恢复正常,他重复着这句话,就要往外走“我要告诉她……”   “等等,你要去哪?”亦城见他不对劲,急忙拦住他“去找谁?”   “亦柠……亦柠……我要去找她,你别拦着我。”男子念着那个黄衫明眸的女子的名字,将亦城推到一边。   “你……”亦城觉得他跟中了邪一样,看到他头上的留青冠,心里蓦地雪亮“你……好,我不拦着你,我带你去找她。”   “真的?”亦水惊喜地说道“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太好了。”   “嗯,你跟着我来就是了。”亦城点点头,拽着他就往师父的卧房走去。   “师父。”亦城边敲门边叫道。   “进来。”屋内传来老者的声音,语气沉稳。   “是,”白衣男子推开门,带着亦水走了进去“师父,亦水他好像有点不对劲,弟子觉得他可能是中了什么术法。”   “嗯?”灵素祖师听到弟子的话,微微皱眉,走到神情不同往日的男子面前,视线在他头上的留青冠停留下来“这是……”   “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灵素祖师转过头问道,语气格外严肃。   “这……”亦城犹豫着,不想把亦柠说出来。   “师父,”熟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白衣落拓的男子从后看去,来人正是亦柠“这东西是我给亦城的,与他无关。弟子自知已酿成大错,还请师父处罚。”   “师父,亦水他……”亦城有些担心地问道“他还能恢复正常么?”   “不好说,这种术法已经是百年前的禁忌之术,为师也只有六成把握,不过所幸,”灵素祖师沉吟道,看了一眼自己卜算一支中的得意弟子“亦柠你在这方面的术法修为还不算很高,否则,这件事可就有大麻烦了。”   “弟子知罪了。”亦柠说道,不敢抬头看屋内三人中的任何一个。   “好了,这件事以后再追究,你们两个先出去吧。”老者说着,揉揉太阳穴。   “是,师父。”亦柠和亦城答应着,退了出去。   偷偷瞟了一眼身旁的白衣男子,亦柠心里又羞又愧,觉得再无颜面对他。刚出了师父的卧房,就匆匆要走,却被亦城叫住。   “亦柠,”男子说道,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我想,有些事现在是该告诉你了。假如我早点跟你说的话,也不至于出这样的事。”   说罢,他抬起头,直视着她。   尘封的往事终于还是被拂开了时间为它落的灰,在阳光下显露出它原本的面目。   ------题外话------   知凰出去玩儿啦~今日不出意外就是两更哦~不过总字数不会变的啦~    第六章 胭脂泪(一) 胭脂泪,状如女子泪滴,微红,似胭脂色。   相传这胭脂泪入酒即溶,但却不可溶于水。喝下溶了胭脂泪的酒,就会在甜美的梦境中安然死去,死者所梦见的,必定是她生时最美好最欢乐的时光,里面的人物,也必定是她最爱的那个。   可这胭脂泪仅对制作它的人有效,谁制作的胭脂泪,谁就是它的主人。所以均是用于自尽。若是有谁挡下了主人自尽所用的那一滴胭脂泪,主人就会在谁心中留下一滴泪。纵使此后再无相见,他心里也始终会有她的影子。   犹如隔岸的桃花,那道浅浅的胭脂痕永远倒影在水中,也许有时会被波纹打乱,却永远不会消失。直到最终的审判之笔将生死划为两岸。   这样,你便会永远记得我了。   --引子   空气在亦柠和亦城之间流动,周围仿佛极静。鹅黄衣衫的女子纤细的手指不安地揉搓着衣角,听面前自己倾慕的男子淡淡开口道。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亦城顿了一下,语气不同往日“有一个女子,从小被亲生父母抛弃,她的父母用被子裹着她,放在竹篮里,竹篮随着河水一路漂流下来。有一位老人,正在河边洗衣服,看到竹篮中的小小婴儿,心生怜惜,便把她抱回了家。打开裹着女婴的被褥,老人发现里面还有一把梳子,梳子上刻着‘柠湘’两个字。老婆婆无儿无女,自己一个人住,看到这个孤单无依的孩子,觉得是上天的旨意,便收留了她。老人觉得那把木梳上刻的字这应该就是女婴的名字,以后便都这样唤她。”   亦柠想起自己的那把桃木梳,梳子上所刻的,正是“柠湘”二字。她突然觉得,这个故事所牵连的,绝对不是简单的关系。   “后来,这个女婴长大了,人也出落的亭亭玉立。可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抚养她的老人病倒了。请郎中来看,也吃了不少药,可是老人的病一直不好,家里本来就不富裕,这一来更是雪上加霜。老婆婆把柠湘叫到跟前,让她不要再为自己的病浪费钱了,可是柠湘不肯,她感激婆婆对她的恩情,于是少女把老人拜托给邻居照顾。自己一个人背上行囊去了城里,终于找到了城中最好的郎中。可是每日要见这位郎中的病人都很多,她没有银两,总被人挤到后面,见不到他。日子一天天过去。少女终于下了决心。”白衣落拓的男子说着,语气中隐隐有些颤抖。   “她去了青楼,她知道这是自己唯一一个能快速拿到老人救命钱的办法。除了这个法子,再无路可走。那鸾凤阁的老鸨见她生的美丽,便收下了她,签下卖身契之后,少女拿着银两去找那位郎中,买通了看门人,终于进了屋子。那郎中被她的诚恳感动,答应她第二日就启程去为老人看病。少女求他对老人说自己在城里遇到了贵人,事情忙,不能再回乡下。郎中答应了。夜夜笙歌,醉舞迷离,少女就在烟花之地过着自己曾经鄙夷的生活,她没有勇气去寻死,也没有办法去改变这一切。所以她深深的厌恶着这样懦弱的自己。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一个男子。”亦城稍停了一下,看了亦柠一眼。   ------题外话------   文文以后会一天两更哦~分别是早上和中午~    第六章 胭脂泪(二) “草长莺飞的三月天,她随着姐妹们游春,香车惊了那男子的青骢马,也倾倒了马上的少年郎。自那之后,那男子经常去鸾凤阁找她,后来,男子干脆就住了下来。他们两个,度过了一段很美好的时光。可是那男子原是官宦世家的子弟,家中容不下身为青楼女子的柠湘。父母给男子订好了亲事,几次遣小厮催他回家,可他就是不走,”亦城轻叹一声,心头涌上难言的情绪“亦柠,你猜柠湘是怎么做的?”   “那男子既然不走,那定是很爱她,既然两个人彼此相爱,那当然就该在一起。”鹅黄衣衫的女子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柠湘没有把他留在自己身边,”亦城摇摇头,继续说道“柠湘从他口中知道了与他订亲的那家的位置,瞒着他亲自登门拜访,见到了那个女子。那个女子并没有因为她的身份看低她,还对她很友善。柠湘从她口中得知,她与那个男子自小就认识,答应这门亲事,也不是因为门第,而是因为真的喜欢他。柠湘从那家回到鸾凤阁之后,静静考虑了很长时间,最后终于做了决定。”   亦城说着,心里仿佛能感受到她的挣扎和痛苦“她找了个理由把那男子支走,用这些年攒下来的首饰和银两为自己赎了身。因为不是鸾凤阁的头牌,所以老鸨也不那么抓着不放,收了她的东西便任由她去了。她给男子留下了一封书信和那把自己从小就带在身上的桃木梳。只身离开了鸾凤阁,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可是这个时候,柠湘已经怀有身孕,她独自一人把孩子抚养大,受了很多苦,可是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找那个男人,也从未怨过他。她从故事的开端就已经猜到了结局,她只希望,那个男子能记得她,记得他们曾经一起度过了一段非常美好的时光,而这,也就足够了,”亦城说完,心里像落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他直视着面前的女子“柠湘,是我母亲。而那个男子,就是令尊。”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不知过了多久,亦柠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所以我们是……”她说着,声音有些颤抖。   “兄妹。”亦城说道,语气中有着斩钉截铁的意味,他别过头,不再看她。   “原来……是这样么……”亦柠喃喃道,露出一丝苦笑“你那日说,我对你来说也是重要的人,原来是这种‘重要’么……我真傻……”   “……”一袭白衣的男子不再说话。   “亦城,”鹅黄衣衫的女子平静了一下情绪说道“这件事出了,就算师父不惩罚我,我也不能再在撷枫观里待下去了。明天,就是八月十五了,晚上陪我饮几杯可好?就当是,给我送别了。”   “好,”亦城说着,语气低沉“你要回薛府去了么?”   “不,”亦柠摇摇头说道“我不想回去,从小,我就一直在父母为我计划的日子里活着,他们为我规定好了路线,让我只顾照着走就是了。可是,我今天突然明白,有些东西,是命,改变不了,比如我出生在薛家,比如你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但是有些东西,我可以改变,比如我今后的生活,我不想再活在没有自我的世界里。我要去寻找真正的自己。”   “其实,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为了这个,甚至做了那样的东西,”亦柠自嘲般地笑笑“那是我这些年唯一一次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也是我第一次感觉到那个‘自我’的觉醒。可是事实证明,我做错了。就算你不是我哥哥,这件事,我也不应该。在我走之前,亦水大概不会好起来了,等他醒了,替我跟他说一声‘抱歉’。”   “好的。”亦城答应道。   “那就明天晚上见了,”亦柠对他笑笑,那个笑容如从前一般温暖,却带着点苍凉的感觉“就在以前舀水的那条小溪边上吧。”   “嗯。”白衣落拓的男子点点头。   ------题外话------   文文以后一般情况下就一天两更啦,分别是早上和中午~    第六章 胭脂泪(三) 酉时,主修武学的弟子们像平日一样在院中集合。几个小时的训练结束后,院子里只剩下亦萱和亦城两个人。   “亦萱,亦水他有点事,这几日就不过来了。”亦城走到少女身边说道。   “哦。”少女听了,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不抬头看他。   “这几天只有我们两个,可能要多辛苦一点了。”男子继续说道。   “嗯。”亦萱的语气还是没有丝毫波澜,也并不多说话。   “亦萱,”亦城叫住正往前走的蓝衣少女“你就那么讨厌我么?这些天一直躲着我,话都不愿意跟我说。”   “没有,我没有讨厌你……”听到男子的话,亦萱蓦地停住脚步,声音不再那么平静“我躲着你,不跟你说话,是因为,因为……”   亦城静静等着她说下去,可是少女生生打住了话头。   “没什么。反正,我不讨厌你就对了,”她压抑住本来想说的话,又恢复了平常的语气“我先告辞了。”   说完这些,亦萱收起自己的兵刃快步走了。只留给亦城一个背影。   霜风轧轧花已零,冷雨敲窗不忍听。   夜渐渐深了,亦萱依旧难眠,她披衣起身,走到窗前。那一夜,无星无月,外面雨声凄凄,叩着萧萧落木。   是夜,夜色缱绻,展开一卷画卷,画上画的是那个白衣男子的模样,朗目疏眉,鼻正唇薄,宛如石中美玉。眉目如水墨描摹的山水,如此让她着迷。她看着看着,微微颦眉,想起训练结束后男子的话来。   “亦萱,你就那么讨厌我么?这些天一直躲着我,话都不愿意跟我说。”   我不讨厌你啊……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我躲着你,回避你都是因为……   都是因为我喜欢你。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当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明明很想跟他说话,明明眼神总是停留在他身上,明明不甘心就这样输给那个鹅黄衣衫的女子。   亦城,我也想给你说话,跟你开玩笑,跟你调侃,跟你像从前一样熟悉。   然而……   最先注意到你和亦柠关系密切的,不是我。是撷枫观里的师兄弟们,他们每天都会看见你们两个肩并肩的出观。在他们眼里,你们两个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听到他们这么说,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知道我在术法修为上不如亦柠,你们同样是那样优秀的人,太阳出来了,月亮的光辉就被掩盖。更何况是不起眼的星辰。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我也是喜欢你的,我也想和你在一起。我不想都没有说出这句话就被现实所打败。我不甘心就这么输了。   可是当我那天看到你和她,看到你对她同样的温柔,看到她对你掩饰不住的喜欢。看到每一次你们被师兄弟们调侃的时候你都护着她怕她尴尬。而最主要的,是我有一天无意中听到你对她说她算是对你很重要的人。   听到那句话,我突然就决定放手了。不是我不喜欢了,也不是我太软弱。而是我说了又能如何,假如你我不过只是平淡如水的交际,那我说了只会得到一句抱歉吧,或许之后也再不可能成为更好的朋友了。若我对你亦是重要的人,那么你面对我和亦柠,就会陷入两难选择的境地吧。那样的你,会像我所希望的那般快乐么。   如果只能有这两种结果,那么我宁愿我不说。可我害怕有一天我会忍不住,所以我从那之后就一直在躲着你。   但是这些,我都不能告诉你。   对不起,我不能对你微笑,不能对你说话,我们之间就像隔着一重已经濡湿的窗纸,而我,不能捅破它。   少女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漆黑夜色,叹了口气,把卷轴收了起来。   ------题外话------   文文以后一般情况下就一天两更啦~分别是早上和中午~    第六章 胭脂泪(四) 时间整整走过了一圈,神祗的王女十指纤细,托着不息的沙漏,冰雪般的面容朝向前方,凝眸看着极远的某处,一呼一吸间,人世已不知起了多少改变。   第二日夜,撷枫观外。   那夜寂月皎皎,亦城走到从前每日黄昏舀水的清溪旁,看见鹅黄衣衫的女子已经站在树下等候。树枝交错纵横,疏密相间,环合成拥有圆润弧度的天宇,溪水潺潺,留恋地与月亮投下的幻象舞蹈。   溪边,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红泥小火炉暖暖的温着一壶清澈透亮的酒,旁边是两个白玉杯。   “你等了很久了么?夜里风凉,你冷不冷?”白衣男子问道,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可亦柠敏感地察觉到,他的语气里,已经有一些东西悄悄地变了。一天之前听到的真相还在耳边回响,不管他说话多么温和,于她而言,都像是一柄锋利的刀子,精准无疑地刺入女子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没有等很久。一会儿饮酒,身子自然就暖了。”亦柠微微低下头,坐在石板旁边的山石上,伸出双手,将酒壶从火炉上拿下。为两个杯子斟满美酒。亦城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女子沉默着将其中一只酒杯放到他面前。   “这酒是我自己酿的,在树下埋了两年,如今挖出,大概正是好时候,”亦柠说着,端起白玉杯轻轻抿了一口“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长相思’。今夜说来,不管是这酒还是这相思,都已有两年了。”   酒一瓮,背西风。埋没红尘几时曾,不如木石盟。   情一梦,心难恒。谁人伴我醉一程,醒时已三更。   “两年前,早课结束之后,师父带着我们走下高坛,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里,我一眼就看到了你。然后,就再也没有把视线投向别人那里。我原本是个很讨厌上早课的人,但是自从那天,我就盼着每天的早课,因为那样,可以见到你。虽然你从来都没有注意到我,”亦柠絮絮地说着,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我知道你每到黄昏的时候都会来这条小溪边舀水,我就也算好时间来这里舀水,只是希望能遇见你。我知道你在武学弟子中名列第二,就暗暗下定决心要让自己变得更优秀足以与你相配。”   白衣落拓的男子并不说话,只专心听她讲,在月光下,他的侧脸显得安静而沉稳。   “终于我成了卜算一支中排位第一的弟子,得到了师父和同门的赞赏和欣羡,可是我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些。我想要的,是能离你更近一些,我想要的,是终有一天可以与你并肩而行。然而你还是没有注意到我。我拿到碧波镜之后,一次又一次地卜算我与你是否有可能在一起。我手中擎着的占星杖,更多的时候是在苦苦找寻我和你命运轨迹的交集。可是星辰每一次都昭示无果。碧波镜每一次都告诉我,我们不可能有比翼的那一天。”亦柠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又为自己倒上一杯。   “可是我还是不死心,虽然自我进入卜算一门师父就教导我们,卜算只能启发我们认清现实的状况,从而有效地选择下一步的方向,而并不是强行改变上天早已安排好的终途。我也知道逆天命而行不会有好的结果,但是如果能够与你在一起,那后果会有多么严重,我都不在乎的。”她的语气中,仍有着执拗的感觉,但已经没有当初那般坚定了,相反的,可以听出隐隐的疲惫。   “我知道,我做留青冠那种东西……真的很不道德,也很不应该。可是……可是喜欢一个人是没有错的啊……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要怎样做才能让你像我喜欢你一样地喜欢我,或者,哪怕有我喜欢你的一半那样喜欢我也足够了……喜欢你的人很多,不止我一个,可是我喜欢的人很少,除了你,就没有了。我很害怕有一天你有了喜欢的人,和她一起走过我面前,对我稀松平常地打招呼,一想到这个场景,我心里就像被绳索紧紧勒住一样地窒息。”   “所以,我想做了那个留青冠送给你,然后你就会永远永远地和我在一起,那样我就可以在每一个喜欢你的日子里,也被你喜欢着。”亦柠说着,唇边露出一抹嘲讽的苦笑。    第六章 胭脂泪(五)   “现在想想其实挺可笑的……我喜欢一个人,并没有资格要求他也喜欢我啊。假如他心里没有我,就算我利用由术法制造出来的幻象把他留在身边又有什么意思呢。”   “今夜我邀你陪我饮酒,本来还有其他的目的的。可是今日见你,听你问我的第一句话,我突然就觉得做那件事没有必要了。我原本只是喜欢你,并没有旁的什么。可是为什么后来想要的东西就越来越多了呢。我一开始,只想每天看你一眼,后来,想要每天与你一同去舀水听你和我说话,再后来,就想要永远霸占你身边的位子了。但其实,我最初想要的,不过是目光定格在你身上那短短的几秒钟而已。你会关心我,会问我冷不冷,这样,也足够了吧,”鹅黄衣衫的女子说着说着蓦地笑了,摊开手掌,只见她的手心里躺着一枚晶莹剔透的东西,形状很像人的泪滴,颜色却带着几分红“这叫做胭脂泪。你可认得?”   “胭脂泪……”亦城重复着女子所说的名字,点头道“这种东西我好像听说过。”   胭脂泪,最早是百年前由一位女占星师所制,像是女子红妆之后流下的眼泪。相传这胭脂泪入酒即溶,但却不可溶于水。喝下溶了胭脂泪的酒,就会在甜美的梦境中安然死去,死者所梦见的,必定是她生时最美好最欢乐的时光,里面的人物,也必定是她最爱的那个。   可这胭脂泪仅对制作它的人有效,谁制作的胭脂泪,谁就是它的主人。所以均是用于自尽。若是有谁挡下了主人自尽所用的那一滴胭脂泪,主人就会在谁心中留下一滴泪。纵使此后再无相见,他心里也始终会有她的影子。   犹如隔岸的桃花,那道浅浅的胭脂痕永远倒影在水中,也许有时会被波纹打乱,却永远不会消失。直到最终的审判之笔将生死划为两岸。   “我本来想在你面前把胭脂泪放到自己的酒杯中,我知道你不可能让我把它喝下去,你一定会阻拦我。这样,你就会永远记得我了……”女子幽幽地说着,语气里有着淡淡的惆怅,而说到最后,她摇摇头,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就算你不会喜欢我,我们不可能在一起,若你能一直记得我,记得有一个女子曾经那么那么喜欢你,也好。可是……还是算了吧。”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为了达到自己目的而不择手段的人,”亦柠直视着男子的双眼说道“我自己都觉得,我这一段做的事情,不利人也不利己。我做了我从未想过我会去做的疯狂举动。我想我以后,应该不会再为了一个人这样不顾一切了。因为担心不属于自己但自己深深喜爱的东西被别人得到而兢兢战战,因为害怕和妒忌而做出连我自己都厌恶的行为。再这样的话,我会越来越变得不像自己。这样……真的很累。”   “或许我会找一个爱我多一点的人,我不会因为他变得疯狂和失去理性。那样虽是平淡,却可以安稳地度过一生。”鹅黄衣衫的女子说着,淡淡的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着释然的味道。   “这个,给你吧。就当是留个纪念。我想我以后也不会用到它了,”女子说着,把手中的胭脂泪放到男子手中“像我们这样的人,也许遗忘才是留给彼此最好的记忆。谢谢你陪我饮这一场酒。今后保重吧……哥哥。”   这个略微生疏的称呼说出口的一刹那,亦柠忽的有落泪的冲动。   叫你哥哥,是证明我不得不向命运妥协了吧。    第六章 胭脂泪(六) 假如每个人再降临于这个世界上之前,所主宰他们命运的星辰轨迹就早已画好,那么你还有没有勇气,逆天命而行。   亦柠记得,这个问题她曾经问过自己无数次。   而她的答案是确定的。这样的喜欢给了她逆天悖命也要努力和他在一起的勇气。纵使结果如此,她亦不悔。   假如上天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假如时光可以倒流回两年前,我还是会在那场早课结束之后回过头,与千百人中看见你的面容。彼时阳光如打碎的琉璃一般倾泻在你的肩头,而我的视线从那之后,再也无法移开你那双融进了万千星辰璀璨光辉的眼眸。   请你忘记我,然后爱别人。我将记得你,然后爱别人。   山高水远,海角天边,此生此世,我们大概再无相见之时了吧。   “最后……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鹅黄衣衫的女子将散落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认真地说道“假如我不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假如我与你没有一点亲缘关系,那么,你会喜欢我么?”   亦城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手中的白玉杯。杯中,蜜色的酒在他手腕的轻微摇晃中漾开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波纹。   “好了。我知道了,”亦柠看见他沉默不语的侧脸,打破寂静说道“谢谢你。对了,我觉得……我觉得亦萱很喜欢你的。她是个好女孩,你别错过了。”   她脸上依旧是干净的浅笑,只是带上了点失落的样子。但又立即在男子看向她的时候换上了平日里明媚的笑容。尽管她心里知道这笑容有多勉强。   到最后的最后,还是要给你我最明媚的笑容。这样,假如以后有那么一天,你想起我,那我希望在你脑海中有关于我的最后一幕出现之时,不要是我内心悲伤的哭泣。而是我温暖的笑影。这样,就算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你的回忆也会是暖的吧。   假如还能给你一点点温暖。那就好了。   长相思,莫再谈。当时不觉相思满,回眸旧事亦惘然。   “夜已深了。也该回去了。最后干了这杯酒吧。”亦柠说着,纤细的手指握住酒壶把,为两个白玉杯斟满了酒。又端起自己的那杯。与亦城手中的酒杯相碰,白玉相扣,其声澈然如玉中之酒。   “你离开撷枫观之后,女孩子家行走江湖,一个人要多加小心。”白衣落拓的男子说完,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嗯。我知道的。”亦柠轻声答道,酒和着记忆流过咽喉,与心中的泪水混在一起。   把酒壶和酒盏收拾进随身提着的双层木盒中,亦城像之前与她一同舀水时一样,顺手接过她手中的木盒。   在回住处的路上,鹅黄衣衫的女子一直走在男子斜后方大约半步的地方。很认真地看着他的背影,依旧是她喜欢的素净白衣,提着木盒的那只手露在衣袖外面,五指修长,她又想起了古琴课上他的琴声。   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这样近距离地看着你了吧,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听你弹琴了吧。   真希望这段路没有尽头,真想就一直这样看着你。   即使是最后的影像,我也希望能再给我一点时间,哪怕再多一秒也好。   夜风柔和,却还是带着穿透布帛的寒意,亦柠用手臂环抱住自己,心里空落落的凉。    第六章 胭脂泪(七) 不管世事如何变迁,不管人心喜乐悲哀,清晨,太阳依旧会从东方升起,而昨日的余晖,只能随着往昔悲欢酿酒,酩酊过后,终成一梦。   收拾好行囊,拜托同门师兄将自己的信交给师父。最后一次站在白塔的顶层,鹅黄衣衫的女子遥遥地看着在高坛上做早课的弟子们。虽然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还是毫不费力地就找出了那个男子所在的地方。   而在他旁边的,正是那个浅蓝衣衫的少女。   女子凝眸看着他们,心里已经没有了从前那种燃烧着的嫉妒,相代替的,是一种她也说不清的心情。有释然,有祝愿,还有淡淡的苦涩。   望向天空,清晨的天显得格外蓝,雪白的云朵像瓦片一样铺在蔚蓝的屋顶。几只飞鸟掠过,亦柠深深地吸了口气,低下头,做出嘴角上扬的表情。   我知道的,不管是处在高峰还是低谷,嘴角上扬始终是一个人最美的姿态。   不知道在日后的漫长时光中,你还会不会想起我,从心里来讲,我是舍不得离开这里的,但是我想,我若离去,对你我都好。我们终究是两条永远都不会交错的轨迹。并且这种轨迹,自我们降临到这个尘世间之前就已经注定了终途的结局。   谁都无法改变。就算逆天悖命,也是无用。   谁知道命运弄人若此。   从此不论沧海桑田或者万水千山,不论风霜雨雪或者雷鸣闪电,我们都不会再相见了吧。   “今生已过也,愿结来世缘。”   她突然就明白了那位叫做柠湘的女子留给自己父亲的那把桃木梳上所刻的诗句。   亦城,假如人真的有来世,那么我希望我还能遇见你,那个时候,你不再是我的哥哥。   那么就算不能在一起,我心里也会好受一点吧。   纵是情深,奈何缘浅。不知何时可得一人,于世事浮沉中不畏险恶,不惧离散。无需以华裳覆我肩膀,只求以真心医我情殇。未来那人,不知是怎样的面容眉眼,不知是否如你一般白衣落拓十指修长,不知言语中是否会有我曾经依恋的柔和声音。   我曾以为,只要青鸟比翼,便可九天自由翱翔。我曾以为,只要拼尽一生心,便可得到我向往的岁月静好。我曾以为,天命之说不过是懦弱之人为自己的逃避所找寻的借口而已。   可我现在才知,“奈何”二字如何书写。   长相思兮长相忆,不知待你有一日白发如霜,是否会偶尔回想起我的模样。而若真有那一刻,你脸上又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我是多么矛盾的人啊,既顾盼着你记起,又顾盼着你忘记。   素手繁华,不过一指朱砂。算尽天下,终是独自饮茶。   零落桃花,再为谁卜那最后一卦。情也无涯,与谁观一场盛世烟花。   愿你远离不祥之人,避开困厄艰险,得诸神之庇佑。千里万里,平安喜乐,流年安稳。即使……一生一世再不相见。   胭脂泪,心憔悴,不知数年长相思,换得几场醉。   泪空垂,无言对,多情却被无情累,独自葬伤悲。   再见了,我认认真真拼尽全力喜欢过的人。   再见了,我的哥哥。    第七章 琉璃盏(一) 谁言天界胜人间,浊酒清风可伴眠。   春日迟迟,碧绡纱帐风满怀,幻景城中,身着浅蓝春衫的女子独坐,看着铜镜中自己三十余年间仍未老去的容颜。思绪不禁飘至四十五年前。那时,她还只是豆蔻年华的平常少女。正在师傅门下学习术法。   而如今,能真正对自己派上用场的,也只有当初那个女子教给自己的易容术了吧。   为什么要费尽心机的维持四十年前的容颜,自己也得不出一个明白的答案。那个叫牧西城的男子还在这喧嚣世间么,也许,只是自己还固执地存着一丝希望不肯放手。   “仙裙玉佩空自知,天上人间不相见。”   蓝凌萱默默念着,踮起脚尖,伸手拿过格子中一个小巧精致的琉璃器,流云漓彩的剔透器皿光华万千,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也难掩当日的炫目模样。   思绪随着琉璃器的光彩流转心间。身子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小村落。   十几岁的蓝凌萱站在那个茅草屋前面,看着屋中那个专心制作琉璃器的男子和在一旁陪着他的脱俗女子。   竺颖姐姐,你是否已经得到你所爱的生活。   邵言哥哥,你的琉璃器,我还留着,真的很美。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现在可都还好……   她收回思绪,将手中的紫毫重新沾了墨汁,凭着依旧鲜活如新的记忆,写下那年的故事。   --引子   “相信我,我能做出最好的琉璃器。”一个衣着朴素的男子站在官窑前对着大腹便便的官员说道。可回应他的,只是轻蔑的目光。   “就你?”官员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继续闭着眼靠进摇椅中“回去吧,这里不会用你的。”   “我真的可以。”他不甘心地说道,想为自己争取到最后一丝希望。   “走吧走吧,你没看到我已经录够人了么。”靠在椅中的人眯着眼不耐烦的说道,挥了挥手。看着最有竞争力的对手黯然离去,一旁有猫腻的被录者得意的笑了。   与此同时,天上正在举行着盛大的宴会。   各路神仙齐聚一堂,气派的檀木桌上覆以七彩精织的绸缎,四角金色流苏垂至云间。酒沫溢出白玉杯,仙女飘然行于之间,抬起纤纤素手为来客添酒,脸上是清甜的笑容,盛景丽人,如这琼浆玉液般让人陶醉。   流光溢彩的器皿中盛满了诱人的佳肴,十色精冷盘、五味鲜圣果。玉盘珍羞,岂是人间可尝的滋味。   “啪。”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这一派欢乐,循声看去,碎在桌边的正是被誉为三界七珍宝之一的琉璃盏,打翻托盘的女子正不知所措的站在一旁。众神惊诧之时,天帝压着怒火从席间站起,天兵随着他的手势上前,将犯错的仙女押了下去。   “竟然损毁我天宫至宝,来人,将她带入天牢,明日判罪。”   九霄之下,又一次求工失败的邵言坐在自己所制的作品中,看着流云漓彩的器皿,他不禁发出一声叹息。   “人得不到赏识,还连累了你们这些宝贝啊,”随即又沉下语气“可是我宁愿受到一次次的拒绝,也不想出卖你们来换取那些庸官的施舍。”   “一定会有理解我的人出现的,对么。”他喃喃自语着。   寒冷凄清的天牢里,竺颖垂眼向下界望去,萦绕的云团温柔的游过指间,缕缕青丝染上微湿的雾气,凉到心神。   天上人间,同样的长夜漫漫,更漏不息,时光不停。   第二夜,天庭。   “竺颖天女,你已三番五次冒失,屡教不改,此次更是打碎三界珍宝犯下大错。我已不能再宽恕你,”天帝顿了一下,威严地说“贬入人间,直到你制成同等级别的琉璃盏呈上,换了丹药,才可回这天宫。”   “不、不、别赶走我,”竺颖惊慌的说“我下次一定改,一定!”   “生性疏忽顽皮,在你还清债之前,没有下次了。李天将,送她一程。”天帝语气冷酷,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不要。”不顾她的摇头和挣扎,天将执剑,一道咒语便将她打入凡间。   醒来已是次日清晨,她睁开眼睛好奇的看着周围的景物,几乎把被贬谪的事情全然抛在脑后。    第七章 琉璃盏(二) 清晨泛起的薄雾在眼前蔓延,若白色的纱幕迷离远眺的双眼。微风拂面夹带树木的清香,鸟儿高声唱着欢快的歌。   溪流潺潺叶随水,草露翠色花巧妆,空气中的每一个音符,每一抹色彩,都是她在天界未曾见过的景象。   前方有座若隐若现的茅草屋,缕缕炊烟袅袅升起,她直起身子,不由的向着那里迈开了步子。   院子里,邵言正准备收好完成的琉璃器,他看着晶莹剔透的它们,眼中显露出欣慰和自豪的神采,又瞬间黯淡下去。   “没有人欣赏的‘宝贝’,倒不如不要算了!”想到一次又一次不公平的待遇,他突然有些懊恼的将手中的琉璃小碗掷向前方。   并未听到琉璃破碎的声音,他有些奇怪的抬头,却看见一个面容尚带稚气的女子视若珍宝的捧着他刚刚赌气扔出去的小碗翻来覆去的看。   “你……?”他不禁心生疑惑,这样偏僻的地方,怎会突然出现一个独身而来的韶龄女子。   “不会是老人传说中的妖精吧……”他在心里暗暗地嘟囔。   “诶,这个,是你做的?”不理会眼前男子的疑虑,她兴奋的问道,眼里满是惊讶和欢喜。仿佛刚刚发现了什么宝藏一样。   “啊?”男子一愣“嗯……是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那你,那你可不可以帮我做一个琉璃盏啊?”   完全被这个未曾谋面的女子搞糊涂了,男子不知道怎样回答,只是奇怪的看着她。   “诶,可以不可以啊,”女子的语气变得急切起来“帮我个忙嘛。”   “那个……你认识我?”邵言有些答非所问。   “不啊,不认识。”竺颖倒是回答的很干脆。   “那……”男子更疑惑了“你到底是谁啊?”   “哎,那说来话长了,你要真想知道,等着我再跟你慢慢说。你先说琉璃盏你会不会做的?”   “会倒是会,可是,”男子顿了一下“我从来没有做过一个比较成功的,别的我都有把握,这个……我试试吧。”   “啊,太好了,谢谢你!”女子开心的笑了起来“这样我就可以回去啦。”   “回去?去哪?”他只觉得满头雾水。   “呐,你不要跟别人说呦,”竺颖神秘的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我可是天上的仙女呢,可惜因为打破了珍宝,被贬入凡间咯。”   “哈哈,你这故事,编出来骗小孩还行,懵我,你还差点。”他说着,觉得有些好笑。   “哎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的,人家才没骗你,”她有些委屈,语气也低落下来“可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我,什么都不是。”   “……”他面对她突然难过的面容,不知道说什么,亦不知她话的真假。   “呃……你,”邵言看着眼前细瘦的女子问道“要不要吃点东西?我……我刚做了早饭。”   “好啊。”被他这么一说,她突然感觉有些饿了。   屋里只有少量的陈设,半旧的桌椅和床榻显得有些简陋,除了必需的用具,再无更多修饰。   “这是,你家?就你一个人?”她小心地问道“听姐姐们说,你们都是有伴侣有父母儿女的啊。”   “父母去的早。至于妻子,你看我这副穷酸样子,又有哪个好女子肯嫁给我,”他淡淡说道,带着自嘲的语气“凑合吃吧,若你真是天女下凡,这饭菜定然比不得你们那边。”   “哎,其实你做菜不错啊。”夹了一片菜入口,竺颖惊奇地说。   “是因为你饿了吧。”男子说着,带点笑的样子。   “真的……”她吃的津津有味,“我从来不骗人的。”   “呵呵,谢谢你的夸奖啊。”他说道。   “没事,说真话不用谢。”想是饿坏了,三下两下扒完了饭菜,她放下碗,抹了抹嘴,一脸满足的样子。   “是不是啊,吃完饭连嘴都不擦……”邵言心里嘀咕着,看着她的样子,怎么都和自己印象里书中描述的仙女模样要差了不少。    第七章 琉璃盏(三) 琉璃,是指以各种颜色的人造水晶为原料,采用青铜脱蜡法高温脱蜡而制成的水晶作品,色彩流云漓彩,美轮美奂,需要数十道手工精心制作,稍有疏忽即失败或成瑕疵。由于价格昂贵,多是宫廷贵族专供用品,民间极其少见。而邵言,正是因为一心制作琉璃器,才使得家境日渐贫寒,不得不时常把自己珍爱的作品卖出以换得必需的原料。   “我可不可以看看你是怎么做东西的啊?”吃完饭,竺颖抬起头问道,眼中满是好奇的神采。   “这……”男子听到她的请求,还是有点犹豫,不知答应还是不答应。   “让我跟你一起去嘛,好不好,”她的语气半是娇嗔半是恳求“我不会给你捣乱的,真的,我保证。”   “呃,”男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是说你,只是……工作室那边实在是……有点乱。假如你不介意的话……”   “这有什么可介意的,走吧走吧。”得到他的同意,女子开心的笑了,拍着手跳起来。   无数道光彩随着工作室门的打开映入眼帘,两旁的架子上摆满了他倾尽心血制成的器皿,个个晶莹剔透,只是有些因长久陈置而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哇,这些都是你做的?”女子对这些光彩夺目的东西毫无抵抗力,欢喜雀跃的说道“真好看。你真厉害。”   “是么?空是厉害无人赏识,也连累的它们只能在这阴暗的屋子里攒灰了,”男子淡淡说道,却遮不住眼中痛惜的晶芒“你看那个琉璃尊,是我最得意的作品了,可惜只能放在这里,登不上殿堂。”   竺颖从手边格中拿下琉璃尊,纤细的手指轻轻拂去它面上的灰尘,时光仿佛于指尖顷刻流转,眼前又重现了当日的华美。   “有些东西,也许一段时间会被外界蒙上灰暗,但总有一日尘埃拂尽,它又会显露出耀眼的内在,胜过所有曾经夺目的苍白躯壳。”她凝视着手中的器皿,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男子有些发愣的看着她悄然沉静下来的面容,觉得这句话说的,似乎不止是她手中的琉璃尊。   高温火炉将水晶琉璃母石融化成自然流向,凝聚为高贵华丽,天工自拙的琉璃。炫目的光泽闪现于简陋的工作室中,竺颖站在一旁,不由看呆了。   回过神来,又一次环视屋中,墙角立着的一只古旧木箱吸引了她的视线,其上刻着繁复精致的花纹,虽然历经时间的磨蚀,也不减当年的雍容。   “那是什么?”她指着箱子问道“看起来好贵重的样子。”   “嗯……”男子并未否认“那是我家里传下来的东西,爷爷说,要到最重要的时候才能动用。”   “哦……”女子点点头,好生奇怪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渐渐到了黄昏尽头,泼满天际的晚霞收敛裙裾幽雅退下,暮色在地平线守候时间的轮廓,远离喧闹的小茅屋独立郊野,安静却不孤单。清溪低歌浅唱,水底的卵石恬然仰望着渐现墨痕的天空。似乎有什么跳跃的旋律悄悄穿行于往日沉闷的空气中。   入夜人将息,且听草虫鸣。   “哎,你抱那么多茅草干什么?”女子坐在榻边,悠闲地前后晃着腿。   “你没看见我家只有一张床么?”男子整理着屋外门旁的茅草垛,回头说道。    第七章 琉璃盏(四) “啊……”她方才光顾着新奇,并未留心,左右一看,这才发现自己霸占了屋里唯一稍微像样点的家具“真对不起啊,那你睡里面我睡外面。”   “哪有让女孩子睡茅草垛的道理,”看着她复杂的表情,男子不禁笑了出来“再说了,你现在可是我天上下凡的客人呐。快睡觉了,明天还要继续工作。还要完成你给我的任务呢。”   “可是你……”她还想说什么推辞,却见男子向“床”上一躺,径自闭上眼睡去了。   “真是的,弄得我好不好意思,”竺颖低声嘟囔着,又转而露出一丝笑“不过这个人,还蛮有趣的呢。”   “过不了一阵就可以回天宫了吧,那时就又可以躺我的神仙塌,住我的露香阁了,真好。”她这样想着,不多时便坠入了沉沉的梦乡。   十多日之后,终于挑好了材料,邵言决定尽快完成那个琉璃盏。家里突然多出来一个人,毕竟还是有些别扭。何况还是个来历奇怪的女子。而竺颖虽然不明说,他也能察觉到她对自己这里的简陋多少感到不适应。   尽快完成那个东西,也许对两个人都好吧。   这样想着,他将选出的晶体放入火炉,开始专心炼制。几个小时过去,到了开炉门的时间,刚刚打开,只见一个从未做成过的,近乎完美的琉璃盏出现在眼前。他不禁有些激动,用钳子小心翼翼的夹到旁边的桌子上,这时身后传来女孩熟悉的声音。   “喂,你又在做什么好东西啊?”女孩子的声音很轻快明媚,凑到他跟前“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漂亮的器皿一映入眼帘,女孩就惊喜地叫起来“哇,你真的做出来啦?”说着就要伸手去拿桌上刚从炉中取出的琉璃盏。   “别碰,温度很高。”男子怕她被烫伤,急忙去拦,一个不小心,还没放下的长柄钳碰倒了琉璃盏。   “啪--”随着一个清脆的声音,刚炼制出炉的器物滚到地上,裂成几瓣。晶莹的碎片,剔透的模样,仿佛还在昭示着它前一秒的精致和美丽。   两个人瞬间呆住了,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碎片。   “你干嘛把它打坏啊,”女孩生气地转向邵言,委屈地说“你,你,你是不是故意不想让我回去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作品这样破碎在眼前,男子心里也自然是无比心疼,想解释又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我没有……我是……”   “你就是故意的,你故意让我在这里受苦,你故意不让我回天宫!”女孩想到自己被贬谪下界,看现在这种情况,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去,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这里一点都不好,比不上我的小屋子,我一点都不适应这里。你还故意不让我走!”   “竺颖,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你听我解释啊。”他看着面前这个几乎要哭出来的小仙女,打心眼儿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我不听,我不听你的解释。我讨厌你!”竺颖说着,噙着眼泪跑出了门外。   “诶……你……”看着女孩跑远的身影,邵言叹了口气,蹲下身子清理那些碎片。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间,竺颖还在赌气,背身对着他,一眼都不看桌上邵言精心准备的热气腾腾的饭菜。   “哎,你生我气就生吧,别不吃饭啊。饿坏了身体可不好,”男子看着她,有些无奈地说道“过来吃饭吧。”   “我才不饿!”女孩刚说完,肚子就很不配合的叫了一声。   “你看,你的肚子都不答应咯。别因为我的失误饿着自己啊,”他看着坐在床上耍小孩子脾气的竺颖,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端起她的碗,夹了些菜坐到她旁边“吃点吧,别生气了,这个琉璃盏碎了,我再给你做。”   女孩听到这话抬起头,他才发现她的眼睛都是红肿的,显然哭了很长时间。脸上还挂着清晰可见的泪痕。    第七章 琉璃盏(五) “你,你一直在哭?”男子顿时又失了主意,不知怎么办“真对不起,我,我再给你做一个,比那个好的。你别这样了。”   “不怪你……我知道,”她摇摇头,吸了吸鼻子“白天是我不好,看到那个东西打碎,你其实心里也不好受吧。我不应该对你说那些话的。”   “没事,这里比不了你那,不适应是自然的,我懂,”邵言把碗放到她手上“我尽量快点把它完成。”   “谢谢你……”竺颖接过碗,扯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微笑。   “好像还从来没有人,这样温和这样宽容的对待自己。天上的,不管是饭菜还是人心,都是冷的……”她默默想着,吃了几口,一扁嘴又有点想哭的感觉,只不过这次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另一种有些复杂的心情。   夜色渐深,墨蓝色的颜料自天际泼洒下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的改变。   时间不动声色从指缝间流逝,转眼已过了近百日光景。   “唉,又失败了。”邵言看着边缘瑕疵清晰可见的琉璃盏有些懊恼地说道,略带歉意的看向三月来一直陪在一旁的女子“真对不起,我还是没做出来你要的琉璃盏。”   “没事,”她温柔地说,将手轻轻放在他肩上“我相信你的。一定可以完成。”   “谢谢。”感受到她发自内心的信任,男子一怔,随即露出释然的笑。   “谢我干什么,”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你帮我该是我谢你才对。”   “因为……”他看着她黑白分明如一泓清泉的明眸“好久没有人这样信任过我了。因为我的家境,他们总是觉得,我做不出那些漂亮华贵的东西。”   “邵言,我知道你可以,”她的语气兀的坚定起来“不要理那些贬低你的人,他们只是害怕你登上这舞台以后再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   男子听着她的话,忽然有些感动。其实之前一直苦恼的,也许并不是求工屡次失败,不是家道无法振兴,而是,没有人肯相信和理解自己,没有人,给过自己一句赞许的话,甚至,一个肯定的眼神。   “好久没有这样舒心的感觉了……”他在心里默默想道。女子手心的温度清晰地映在他曾经薄凉如冰的心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悄悄地融化了。   清晨,还睡眼朦胧的竺颖被一阵轻轻的响动吵醒,睁开眼就看见尽量放轻动作收拾东西的邵言正要出门。   “喂,这么早,你去干什么啊?”还没睡醒,她又闭上眼,嘟囔着。   “原料又快没了,我去卖琉璃器换钱,你在家里好好待着,等我回来,别乱跑,”见她醒了,男子不放心的叮嘱道“别给不认识的人开门。”   “真是的,在这除了你我还认识谁啊……”女孩念叨着,稍微醒了点“等等,你说你要去卖东西?去哪卖?”   “呃……”男子想到她是天上下来的人,对人间的这些事不一定很清楚“就是去集市啊。很多人在那里卖东西的。”   “啊,那我也要去,让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她这时完全醒了,有些兴奋地坐起来。   “那你准备好,一会儿跟我一起走吧。”邵言答应道,想想留她一个人在家还真有点不太放心。   “太好啦。”女孩欢喜的笑起来,雀跃地说。    第七章 琉璃盏(六) “你,你一直在哭?”男子顿时又失了主意,不知怎么办“真对不起,我,我再给你做一个,比那个好的。你别这样了。”   “不怪你……我知道,”她摇摇头,吸了吸鼻子“白天是我不好,看到那个东西打碎,你其实心里也不好受吧。我不应该对你说那些话的。”   “没事,这里比不了你那,不适应是自然的,我懂,”邵言把碗放到她手上“我尽量快点把它完成。”   “谢谢你……”竺颖接过碗,扯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微笑。   “好像还从来没有人,这样温和这样宽容的对待自己。天上的,不管是饭菜还是人心,都是冷的……”她默默想着,吃了几口,一扁嘴又有点想哭的感觉,只不过这次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另一种有些复杂的心情。   夜色渐深,墨蓝色的颜料自天际泼洒下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的改变。   时间不动声色从指缝间流逝,转眼已过了近百日光景。   “唉,又失败了。”邵言看着边缘瑕疵清晰可见的琉璃盏有些懊恼地说道,略带歉意的看向三月来一直陪在一旁的女子“真对不起,我还是没做出来你要的琉璃盏。”   “没事,”她温柔地说,将手轻轻放在他肩上“我相信你的。一定可以完成。”   “谢谢。”感受到她发自内心的信任,男子一怔,随即露出释然的笑。   “谢我干什么,”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你帮我该是我谢你才对。”   “因为……”他看着她黑白分明如一泓清泉的明眸“好久没有人这样信任过我了。因为我的家境,他们总是觉得,我做不出那些漂亮华贵的东西。”   “邵言,我知道你可以,”她的语气兀的坚定起来“不要理那些贬低你的人,他们只是害怕你登上这舞台以后再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   男子听着她的话,忽然有些感动。其实之前一直苦恼的,也许并不是求工屡次失败,不是家道无法振兴,而是,没有人肯相信和理解自己,没有人,给过自己一句赞许的话,甚至,一个肯定的眼神。   “好久没有这样舒心的感觉了……”他在心里默默想道。女子手心的温度清晰地映在他曾经薄凉如冰的心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悄悄地融化了。   清晨,还睡眼朦胧的竺颖被一阵轻轻的响动吵醒,睁开眼就看见尽量放轻动作收拾东西的邵言正要出门。   “喂,这么早,你去干什么啊?”还没睡醒,她又闭上眼,嘟囔着。   “原料又快没了,我去卖琉璃器换钱,你在家里好好待着,等我回来,别乱跑,”见她醒了,男子不放心的叮嘱道“别给不认识的人开门。”   “真是的,在这除了你我还认识谁啊……”女孩念叨着,稍微醒了点“等等,你说你要去卖东西?去哪卖?”   “呃……”男子想到她是天上下来的人,对人间的这些事不一定很清楚“就是去集市啊。很多人在那里卖东西的。”   “啊,那我也要去,让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她这时完全醒了,有些兴奋地坐起来。   “那你准备好,一会儿跟我一起走吧。”邵言答应道,想想留她一个人在家还真有点不太放心。   “太好啦。”女孩欢喜的笑起来,雀跃地说。    第七章 琉璃盏(七) 朝阳初升,邵言背着大大的箱子,一旁是蹦蹦跳跳,不停说着自己的兴奋心情的竺颖。并肩前行的他们,在清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暖人。   “邵言,我们那边都没有四季的变化,没有风霜雨雪,不像你们这里还会变的,多有意思啊。我们那边的人都冷冰冰的,你看他们虽然都在笑,但是那种表情根本都不动,就像是刻在木头上的。一点都不好看。”   “邵言,其实你们这里也蛮好的,天上的东西太不真实了。还动不动就会犯错被罚。呐,我都被罚了好几次了。”   “邵言,我觉得人间和姐姐们说的不一样,没有她们说的那么不好。她们肯定没有下来待过,即使待过,也一定没有遇到你这么好的人……”   原本很长的路,似乎在这个上午突然变短了。还没觉得累就到了集市,抬头看看天上,太阳已经移到了南边的正中天。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竺颖的帮忙,今天的琉璃器一个接着一个地被懂行的人珍而重之的买走了。看到自己倾注心血的器物找到好买家,男子心里感到一种成就感和很久没有体会到过的欣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邵言和竺颖收拾好东西回家,快走到那村庄口处时突然听到一阵锣声,接着就看到很多人纷纷向声音的源地涌去。   “哎?他们去干什么啊?”女孩奇怪地问道,拽拽身旁男子的衣袖。   “估计是皮影儿戏吧……”邵言向那边看了一眼,侧过脸问她“要不要去看?”   “皮影儿戏?那是什么?”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东西,她的好奇心又在萌生了,来这里以后,好玩的,没见过的真是太多了呢。   “走,去看看你就知道了。”男子带着她去往声音的来处。   只见村旁的一处,围了一大圈人,中间一个人边敲锣边大声喊道:“看皮影儿喽!看皮影儿喽……”   搭起了戏台,点起了汽灯,手艺人打开木箱排出了皮影。那些羊皮雕形,又用以彩色装饰的偶人一下就吸引了竺颖的目光。   观看的人越来越多,戏还没开场,戏台下就已经是黑压压的一片。“当”的一声锣响,戏开场了,艺人们在白色的幕布后面,一边熟练地舞动着皮影儿,一边用当地流行的曲调唱述故事。打击乐器和弦乐配合的相当出彩。台下不断传来叫好声和热烈的掌声。   “喂,让开点,别挡着爷看。”一个刚来的大汉很不客气的对一个正在看皮影儿戏的清瘦女孩说道,一下就将那个女孩推开。女孩一下子没站稳,跌倒在地上。大汉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少女,挑衅似地又瞪了她一眼。   “呦,小妞,长得不错啊,故意挡爷的道是不?”他一脸坏笑的低下头看着完全吓住了的女孩儿。   看到旁边发生的事情,竺颖不禁怒从心头起,几步跨过去,扶起女孩,一拳打在不以为然的大汉身上“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明明是你来晚了,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一个女孩子?!”   “怎么,不服啊,别打扰爷,爷没兴致跟你玩,去去去。”大汉竟没有丝毫歉意,不耐烦地挥挥手,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给她道歉。”虽然身边的女孩一副息事宁人的样子,怯怯地拉拉她的袖子,竺颖也没有一点要退让的意思。   “你成心找事是不是?”大汉凶神恶煞地转过头,有些威胁意味的说道,谁知这个女孩竟是一脸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趁着我心情还没糟透,识相的就赶紧滚。”   “洗干净你的嘴再出来,道歉。”她依旧坚持着。   “小娘们儿,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吧。”大汉说着,一记重拳直直向着她挥了过来。   “小心!”见她遇到了麻烦,邵言冲过来,一下子挡在她前面。那拳和着风声正打在他肋上,一阵疼痛瞬间传遍全身。    第七章 琉璃盏(八) “邵言……!”竺颖担心的扶住面前有些摇晃的人“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没事……”男子咬着牙,直起身子,对大汉说道“你,不许伤害这么一个女孩子。要不我,绝对不会饶过你。”   “嗬,一个没走,又来一个,来啊,倒看看谁厉害,”大汉不屑地说道,轻浮地拽起竺颖的袖子,放肆地笑着“要是没本事,这姑娘,我就带走了,哈哈。”   “你……我跟你拼了!”邵言红了眼,直冲向那大汉。不顾自己和他的体形有多大差距。   “邵言……别打了……”竺颖知道他拼那大汉不过,着急的叫道。   几番下来,到底还是敌不过那强壮的大汉,已被打倒在地四次,他又坚持着从地上爬起,抹抹嘴边的血迹,瞪着那汉子,居然没有丝毫屈服的意思。   这回轮到那大汉心里忐忑了,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再这样打下去,恐怕是要出人命了。到时候也不好收场,没准都走不脱了。便假意一抱拳,对邵言和竺颖说道“二位的胆气真真让我佩服。今天的事,我自认不对就是了。后会有期。”   说完便赶紧跑了,围观的人迅速散去,连竺颖抱不平的那个女孩也早吓的不见了踪影。她心疼的扶着虚弱的邵言,慢慢向家走去。   “疼不疼,”终于回到家里,她轻轻的给他往伤口上敷药“真对不起让你这样。谢谢你给我挡着,要不我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还说什么谢,嘶--”男子疼得吸了一口气,语气却是无比的坚定“你也是好心,我能放着一个女孩子不管么。我最看不惯这种欺软怕硬的人了。谁要是敢欺负你,我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你真好……”竺颖心里一暖,继续给他敷药,尽量轻柔,不触动他的创痛。   此刻,天地间仿佛都弥漫着温馨的气氛,连吹过的风都是柔柔的温和感觉。   时光静静流淌,有你陪在我身旁。   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平淡如水的日子里,正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此时,寒冷的天宫。   天帝面前站着一个穿着兵将戎装的强壮男人,仔细一看,竟然正是那个晚上与竺颖和邵言起了冲突的大汉。   “冯将军,今日朕派你去调查被贬下界的竺颖天女的行踪和任务进程,你可发现她的暂留地?”天帝威严地说道。   “是的。微臣今晚还与他们起了争执。”冯将军特意加重了“他们”这个词。   “他们?”天帝果然听出了将军语气中的强调词“她和谁在一起?”   “一个男人,那男人还很护着她呢。”冯将军说着,带点玩味的语气。   “哦?”天帝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想到曾经出过几件这种事,不禁有些懊恼起来“那个琉璃盏到现在都没给我找到,居然还敢和一个凡人整日混在一起。我看她是又缺教育了,”说着,天帝一拍桌子,高声对面前等待领命的天将吩咐道“你去调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告诉她,若再如此下去,就别想着回天庭了。”   “微臣明白。”冯将军领命,心中暗暗笑起来,你们竟敢与我过不去,我倒要叫你们看看我的厉害。    第七章 琉璃盏(九)   第二天,原本晴朗的天气突然阴了,密布的乌云中,一道闪电直直劈向邵言家的小院。   “啪--”一道刺眼的光闪过,小树瞬间倒下,邵言闻声,准备起身出门看看外面出了什么事,却因伤势未养好又被竺颖轻轻按回榻上。   “你待着别动,我出去看看就行了。”女子说着,站起身来就要向门外走去。   “你别一个人出去啊……”怕外面真有什么事,邵言忍着疼痛坐起来,想阻拦她。   “我一个仙女,你担心我什么。好好担心你自己的伤吧。”竺颖调侃道,推开门。可就在这一个瞬间,一道闪电炸开在她面前不远处的地面上。急退一步,女子抬头望去,果然看到阴云密布的天空中,正立着一个天将。相貌与前天晚上的那个大汉一模一样。   “你……”女子突然明白了事情经过的大半。   “不错,你还挺聪明,”冯天将得意的笑着“不好好完成天帝交给你的任务,还在这里与一个庸俗凡人厮混。我已上禀天帝,他说你若再执迷如此,别想再回天庭。”   “你……你莫要瞎说!”竺颖听到他的话,心里自是着急无比。   “你还敢说你没有和那个男人厮混?天上仙女下凡以后这种事我看多了,哼,别装了。”   “注意你的话。”女子此时心里已是又急又气,却又奈何不得他。   “呦,有本事你飞上来教训我,”天将露出讥讽的笑容“你被贬下界之后,已经是一点法术都没了,你能怎么样我?”他的表情渐渐变得阴险“那次我还没找你们算账,一个谪仙,一个凡人,也敢找我麻烦。看来非得让你们尝尝我的厉害才行。”说着,他念动口诀,一道闪电划过,邵言家小小的茅草屋顿时燃起火来。   “不要--”竺颖想到还在屋中的邵言,顾不得燃烧的火焰,就这样冲进了屋里,一把拉起男子,就跑出了屋内。   “我不走,我要扑灭它,”无论女子怎么拽,男子却是一直忍着身上的伤痛,从井中奋力打出一桶又一桶水,不断冲进燃烧着的房子,试图浇灭这越燃越大的火“这是我父母留给我的唯一东西。我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它毁灭!”   周围是火苗吞噬草木的噼啪声,不时有燃烧着的茅草自屋顶落下。男子又一次冲进火中的瞬间,烧到灼热的门框轰然落下,眼看着就要砸在邵言背上。   “邵言……!”听着竺颖惊恐的喊声,高高在上的天将笑的有些狰狞。   突然那段木头停止了降落,一切仿佛刹那间凝滞下来。紧接着一泓清泉自不远处流下,慢慢浇灭了那肆意的大火。   竺颖和邵言顺着水流看去,只见一个女孩站在对面的一棵大树上,手中拿着一个瓷碗样的器物,口中念念有词,而那水正是从这器皿中流出的。天将见自己的计划没有得逞,悄悄地溜了。   “你是……”竺颖感激之余还有点疑惑地看着那个从树梢跳下的女孩,这个女孩,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一般。   “姐姐不记得我了么?那天晚上还是多谢你们了,”女孩抬起头,豆蔻年华的模样,竺颖这才想起,她就是那个当日晚上被大汉一把推开跌在地上的女孩子“我叫亦萱。”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邵言越发疑惑,假如她真有这般厉害的法术,怎么那天晚上不出手呢。还有,她怎么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其实那天,我悄悄跟在你们后面,想日后来拜访你们,”女孩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结果今天一来,竟看到这样的情景。我就跑回去偷拿了师傅的引水钵。刚才还是那个人吧,没想到我给你们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她说着,又低下头,不安的揉着衣角。   “其实,不关你的事的,”竺颖忙说道“还要谢谢你帮了我们。”   “既然帮……我还偷学了点小法术,”女孩子说着,念起复杂的口诀,落下的茅草和木头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只是烧成有些焦黑的模样无法改变“这样还可以吧。”   邵言惊喜的看着自己的小房子又基本上了原来的模样。   “真是谢谢你了,”他说道“该拿什么来报答你?”   “不用啦,你们不是也帮过我么,还被打成那样。”女孩浅浅的笑起来。   “可是小妹妹,你偷拿了你师傅的东西来用,他也许会惩罚你的啊。”竺颖有些担心地说道。   “我知道,师傅说过,偷拿他东西的人,要逐出师门,”女孩说道,神色有些黯然“可是我怎么能放着你们不管。师傅教导过,要知恩图报。”   “那,那你怎么办?”   “大不了就走咯,反正在那里学术法也不好玩,只是我最想学的易容术还没学到……”女孩叹了口气,嘟起嘴。   “易容术?”竺颖终于想到了怎么感谢她“我会啊,我现在就可以教你。”   “真的啊?”女孩惊喜地笑了。   竺颖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又从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交给她。蓝凌萱听着听着,露出惊讶的神情。邵言在一旁看得疑惑,想到自己什么法术都不会,耸耸肩向工作室走去。   蓝凌萱谢过竺颖,正准备离开,就看见邵言拿着一个盒子走过来。 第七章 琉璃盏(十)   “我也没什么别的,只有这些东西,也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他把手中的盒子递给女孩。蓝凌萱打开盒子,一个精巧玲珑的琉璃器映入眼帘。   看着女孩眼中显出爱惜的神采,他才放下心来。   “亦萱--亦萱--!”遥遥的,传来一个男子呼喊的声音。   女孩向着他们吐吐舌头“我师兄来找我了,我得走了。”   蓝凌萱与他们告了别,拿着盒子和引水钵离开了。竺颖和邵言看着经历了一劫的房子,心里不禁有些感慨。   “邵言,都是我的错,你……”竺颖咬了咬嘴唇“你怪不怪我……”   邵言只是摇了摇头“别想那么多了,现在不是没事了么。”   “谢谢你……谢谢你的包容……”竺颖看着男子的侧影,在心里默默地说。   风转凉,天转暗,入夜的时间越来越早,不知不觉,已至初秋。   夜半忽然下起淅沥的雨,雨打梧桐,阴满中庭,竺颖听见窗外的雨声,想到邵言还在外面,生怕他着凉,就急急的下床想把他叫进来。   “喂,起来,”她推推他,男子却没有丝毫要醒的意思“起来啊,下雨了,你想被淋病是不是。”   想是白日里找原料和制器太辛苦,他睡得很熟,根本不理会旁边的声响。   “哎呀,怎么这样,睡得像死人一样,”女子嘟起嘴“被人卖了都不知道。起床啊,喂。”   还是没有回音。邵言只是翻了个身,胳膊抱绕着,好像感觉到了寒意。   “唉,这又不是夏天,天都凉了不能不管你了,”女子试图把他拖进去,才发现自己的力气显然不够“这么沉啊,那我怎么办嘛。”   她抱着胳膊无奈的站在旁边看着依旧酣睡的人,突然笑了,跑进屋里拿出两把伞和一床被子。把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竺颖一手撑起一把伞挡住屋檐上不住滚落的水滴。   “还幸好你有个屋檐挡着,要不明天一定生病,哼,”她自言自语的说道,垂眸凝视着熟睡的男子“别凉着才好……”   秋雨初歇之时已是清晨,邵言醒来就看见靠睡在木柱上姿势已经僵了的女子,又看看自己依然被打湿的被子,有些哭笑不得。   “竺颖,竺颖,”他拍拍她,凑近她的耳朵说道“天亮啦,吃饭啦。”   “啊,什么……好痛啊……阿嚏!”女子醒来,才感觉到自己的胳膊都酸痛到不能动的地步,头也昏昏的。   “怎么,感冒了?冻着了吧,你昨天晚上不该管我的啊,我一个大男人淋场雨没事,你可是女孩子,生病了了不得。”男子有些急了。   “我,我可是天上的人,我没事,真……阿嚏!”一个“的”字还没说出口,就被自己的表现揭穿。   “快快快,进屋躺着,裹好被子先睡一觉,等我给你做参汤,”男子不容分说的把她推进屋里“你以为你是铁打的啊,铁人被雨淋了还要生锈呢。”   “喂……”她还想再说什么,却抵不住持续袭来的睡意,眼皮沉沉的往下坠。   “唉,这个丫头,”邵言为她盖好被子,摸摸她的额头,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心疼“不仅感冒,还发烧了,怎么这么傻。”   一天过去,榻上的人儿还没有醒过来。只是不停地说着梦话。   “什么时候才能回天宫里,好想我的小屋子。”   “为什么因为一个琉璃盏就把我贬下界,那东西,有那么重要么。”   “邵言,谢谢你……一定可以……一定。”   “好像喜欢上这里了……”   ……   “竺颖,其实我……”男子深深望着安谧沉睡的女子“其实我多想永远都做不好那个琉璃盏,我多想一直把你留下。但是,我不能这样自私,竺颖,你不会再等很长时间了,你醒了以后就可以回家了……”   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一般,邵言起身走向工作室,打开墙角那只箱子,屋里顿时充溢着五光十色的晶芒,光影如飘带一般在周边翩然舞动,箱中赫然陈列着人间极为罕见的各色水晶,每个都是千金难买的珍品。男子捡出其中最瑰丽的晶体放入火炉,又开始了小心翼翼的新一轮炼制。 第七章 琉璃盏(十一)   母石绘成自然云,琉璃巧夺天工色。   随着轰然打开的炉门,眼前闪现种种色彩,海蓝、淡青、浅绿、深紫一条条一块块地交错着,一个小巧玲珑的琉璃盏出现在眼前。流云漓彩,晶莹剔透,仔细看去,竟无半点瑕疵。   邵言看着这番景象,心中半是喜悦半是忧伤,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喜在自己的手艺终于成功,忧在,竺颖的归期已是屈指可数。   “她可是天上的人,本来就不属于这里。邵言啊邵言,你到底在奢望什么,”他自嘲般的说道“普通女子尚且看不上你,你还想要个仙女留下么。真是可笑……”   又过了大半日,沉睡中的女子终于醒了过来。   “醒了?感觉好点没?”一直守在床边的男子关切的问道,捧起桌上的参汤,用勺子小心地撇开油,细细吹凉了送到她唇边“你尝尝,烫不烫。”   “谢谢你……”看着面前温和的男子,她从心底油然生出丝丝缕缕的感动。仿佛有什么,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生根发芽了。   “呃……”女子小心翼翼的问道“你哪来的钱买这么好的人参?”   “我把那个琉璃尊卖了。”男子淡淡地说,并不直视她。   “啊?!”她惊讶的直起身“那不是你最得意最宝贝的作品么!那次你受了那么重的伤,都没舍得把它卖了换钱买药。”   “再宝贝的东西,也比不上你重要。物,什么时候都会有的。”依旧是淡漠的语气。   “对了,你要的琉璃盏我已经做好了,出来这么久,也想家了吧。”他说道,心中徒然多了几分萧索。   “真的?”女子开心的笑了起来“那我马上就可以回天宫啦!”   “嗯……”怕掩饰不住失望的神情,邵言说着,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夕阳的最后一丝也沉下山去,灯火迷蒙,月影摇曳于水滨,溪畔的残绿匍匐在月的足底仰望星空,疏疏落落的树木伸出枝条环合成天宇的穹顶。   竺颖靠在榻上,手指轻柔的抚在光彩夺目的琉璃盏上,一时雀跃的心情已经渐渐平静下来,取而代之的,却是不可名状的不舍和惆怅。   “要离开了这里了啊。不是一直很想回去么,一开始不是还不适应这里简朴到近乎粗糙的一切么。现在终于可以把债还清回去了,可是怎么……怎么反而没有想象中那样开心了呢……唉,不管怎样,也必须要回去的……”她自语般低低的说着,很久很久都未能入睡。   漫长的夜里,尚未入眠的人,并不只她一个。   第二夜,时间不动声色,无谓爱恨,不可逆转,终是走到了离别之时。   夜里有些起雾,星星点点的微波在溪水跳跃闪烁,刹那间又幻灭,一声声低低的水音彼此喁喁细语,水光月影婆娑,宛若离人指尖上点点追忆之泪,在苍白的琴弦上凝成一曲相思的绝响。缄默,扩散,氤氲如风。   邵言静静站在女子身后不远处,一袭羽衣的竺颖立于溪边,双手捧着那琉璃盏,精致的器皿悠然凌空腾起,她双手合十,仿佛祷告一般。随着她的念诵,晶莹剔透的珍宝缓缓升入九霄之中,再不见了踪影。   所有光芒收敛的瞬间,女子的手心显现出一颗耀眼的灵丹,清幽的香气顷刻间将她笼罩,迷离的雾气中,纤弱的她显得格外出尘。   竺颖,竺颖,我是不是当初应该像牛郎一样,藏起织女的衣服,让她永远不离开。可是我,怎忍心让你与我一起经历根本不属于你的困苦。我们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此刻,我明白,也许今生今世,我们都不可能再见面了。   竺颖,答应我回去以后别再闯祸了,让我安心。   竺颖……   女子抬起手放到唇边,纤细的手指竟是有些颤抖,一个停顿,突然反手将灵丹掷入溪中。   “你……”男子惊讶的看着空手转过身的女子。   “欠天庭的债,都还清了,我不走了。”竺颖笑着跑过来,轻轻靠在他怀中。   “邵言,千百个无忧的天界,也抵不上半个有你的人间。” 第八章 孔明灯(一)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元宵佳节,窗外是有着漫天绚烂烟火的多彩世界,无人陪伴的蓝凌萱如平常一样独自坐在屏风之后,映着暗黄的烛光,看着一卷卷的古籍。外面的欢闹声似乎并不能吸引她的注意。   “姊姊,你看那个烟花好漂亮,快许愿!”窗外一个嫩嫩甜甜的声音响起,一听就知道是个不过十岁出头的小丫头。   “哎呀,真是的,对着烟花许愿可长久不了呢,”小丫头的姐姐有些好笑的说道“你要是真想许愿啊,姐姐带你去河边放孔明灯好不好?”   “真的么?好啊好啊,”妹妹拍着手开心的说着“姐姐真好!”   “来,走啦……”姐姐宠爱地拉起妹妹的手“我们去河边。”   孔明灯……蓝凌萱听到这个词语,若有所思地从书卷中抬起头,目光定格在最上面的一个格子中,从椅子上站起身,踮起脚尖,拿在手里的,是一个还没有燃放的孔明灯,拂去面上的灰尘,这盏灯的故事在跳跃的烛光下渐渐浮现出来。   烟花易冷,空做浮华妍态,愿随烟花,片片成心灰。   可是对孔明灯许下的心愿,真的就能够实现么。   看着那盏没来得及放到天空的孔明灯,蓝凌萱拿起右手边的紫毫,饱蘸墨汁,记下关于它的故事。   --引子   “明轩,明轩,救救我……”少女的声音无比清晰,含着掩盖不了的难过“我不想死在这里啊……快救救我……”   “念汐!”尹明轩从梦中惊醒,惊惶地睁开眼直视着前方,然而他的视野里只有无尽的黑暗,上穷碧落下黄泉,那个叫做江念汐的女孩,却是再也找不到了。   他叹了口气,披衣起身,走到木窗前,起了插锁,双手推开那两扇已经显得有些古旧的窗子,清朗的月光霎时洒了进来,如一件纯银的纱幕将他笼罩其中。   五年了,念汐,离你去的那天已经五年了,而我却还是如此想念你。   纯澈的月光穿越重重宫墙,照在尹明轩桌上整齐叠放好的新郎装上,火红的名贵锦锻所制,边缘饰有金丝,中央的纯金线条盘曲缠绕成龙的形状。这一身衣服,耗费了全国能工巧匠将近半年的时间。   “轩儿,你难道还忘不了那个民间的女子么?你是太子,若是因为这一点小事就消沉成这个样子,又有何面目面对那些爱戴拥护你的百姓,再说天下女子多得是,你这又是何苦呢,”母后的劝说还在耳畔。   “你和她地位相差太过悬殊,本来就是注定不可能的事,你还是忘了她,娶个门当户对的好女子吧。别忘了你的太子身份,母后下半辈子能否持续今日的荣华,就全寄托在你身上了。”   是的,我尹明轩是太子,是将来的皇上。然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我,却依旧无法保护自己心爱的女子。相反,还为她招来了杀身之祸。   倾心之人尚不能护,吾又有何面目庇佑天下百姓。   “明轩,朕也老了,这位子,也该由你来继承了。新皇即位,不可无后。关于你的婚事,我和你母后已经商量过了,邻国顾氏的公主,闺名唤作紫冰,自幼温柔娴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兼有紫薇之德。朕认为她是我国皇后的不二之选啊,”父王的声音坚定地不容拒绝。   招手示意,一旁的侍从赶紧上前呈上一个卷轴“这是邻国使者送来的画像,半年之后就是你们的大婚之日了。紫冰可是皇族顾氏唯一的公主,到时候,你要好好待她。毕竟你也知道,那顾氏国力雄厚,与我国可谓是唇齿相依的关系,早先也有秦晋之好,你们的婚姻与我们两国的关系好坏是至关重要的。”   收回思绪,尹明轩的目光落在桌边的那卷画像上,迎着月光展开卷轴。女子的容貌在银辉下变得渐渐清楚起来,一身淡粉色宫装,外披白色纱衣,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三千青丝斜挽成堕马髻,上饰四蝶纷飞银步摇,眉目间悠然存着一股书卷气,眸含春水,肤如凝脂,眉心一点朱砂,唇瓣不点自红,耳上戴着掐金丝镂空孔雀坠子,孔雀嘴中还衔着一串黑珍珠,长长垂至肩头,富贵却不张扬。   这般看去,确是个美丽非凡的女子。又听说这公主不仅冰雪聪明,而且对于大事也颇有自己的一番见解,在哥哥顾恣飞扬四方征战之时,就是她帮助父王执掌宗室权柄,稳定国内,保证粮草供应的。   看来,父王选中的,并不是个绣花枕头啊。她该是他国太子倾尽天下也想娶回国的女子。父王对于她所下的筹码,想来也不轻吧。   可是念汐,我想娶的是你啊…… 第八章 孔明灯(二)   将手中的卷轴重新卷起,放回桌上,尹明轩的手指触到那身近乎是举全国之力缝制的新郎装,精细的绣图纹饰,华贵的底料,喜庆的色彩,却丝毫唤不起他半分欢乐。一袭红衣若血,却只让他想起无辜薄命的红颜。富贵金龙盘旋,却只让他感觉到高处不胜寒的愁怨。   假如不能和你在一起,假如一生只能孤独地与权力,地位相伴,我要这巍峨宫殿,拥这天下至尊,又有何乐可言。若能用我手中那江山权柄,换你我安然一生,多好,多好。   可惜天下事,总归不能件件如愿的,甚至背道而驰,最终偏离地面目全非,就像我本意执着于予你幸福,才总让你相伴身侧。谁料,你竟因我之由,成了敌方的质子,最后自尽而亡。   念汐,我欠你的幸福,该是永远都还不清了。   回忆如浪潮般袭来,卷住内心早已空洞的他,向漩涡深处,不住下坠。   “有念汐掌灯,无需红袖添香。有如此清歌,何须丝竹污耳。”尹明轩偏过头,抬起落在书卷上的目光,看向身旁伴读的江念汐,声音暖暖的。此时他作为与该国太子的交换,来到这个缔盟的国家,已经两年有余,而江念汐,正是陪伴他的侍女之一。   “明轩,你是太子,这是没办法的事,”藕荷色纱衫的女子苦笑着说道“你若终有一天走了,我也不怪你。”   “是啊,正因为我是太子。念汐,你要相信我,等我回了宫,就接你进宫陪我,”男子的目光无比坚定,含着自信的光芒“到时候,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女子并不答话,却渐渐收敛了笑容,似乎有着难解的心结。   “你不相信我?”尹明轩看着欲笑还颦的女子,低声问道。   “没有……”江念汐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盈盈对着他“我当然相信你,明轩,我等你回来。”   “这才乖……好好等着我,要不了多久的。”尹明轩笑着说,宠溺地揉揉她的头发。   然而,最近两国在商路和土地上的冲突不断,表面的和平已经维持不下去,该国太子几日前就被遣返,父王也多次派人来接自己回宫。战争已是箭在弦上的事。   尹明轩被急召回宫后不久,战争正式爆发。太子为鼓舞士气,亲自带兵上阵。大半年过去,眼看着这场战争就要胜利,正当尹明轩兴致勃勃的筹划他立大功之后和江念汐的幸福生活时,敌方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江念汐与太子的关系,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那女子的住处,将其作为此战得胜的最后筹码。   “念汐,战争已经接近尾声。我方的胜利势在必得。等战争结束,我就立下了大功。那时父王母后高兴,我正好在庆功宴把接你进宫的事情提出来,当做奖赏,他们一定会答允。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在一起了。再也不分开。我什么封赏都不想要,我只要有你就满足了。”尹明轩写着信,想着她看到信的样子,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报太子,这是敌方给您的信函,”手下将领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单膝跪下,呈上一封信“请您过目。”   “难道是投降书么,来得这么快……”尹明轩自言自语地嘟囔着,拆开信,然而只读了几行,脸色就变了。神采飞扬的模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矛盾和痛苦交织的表情,他叹息一声,放下手中的信,抚着额头对送信的将领说道“你先退下吧……”   “可是……对方还在等回信……太子殿下……”手下有些为难地提醒道。   “告诉他,容我再考虑考虑,待我请示父王,明日正午之前,自会给他答复。”尹明轩神色黯然,不愿再多说一句话。   “是。”将领闻此言,即行礼起身,走出帐篷。   念汐,念汐,这可叫我如何是好。   假如答应他们的条件,我将至国中百姓于何处境。征战的大半年,本就给他们带来了太多的苦难,若是就此签下这不平等的停战协议,他们的遭遇必将更甚。我又有何面目面对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他们。   但我若不答应,不就等于是,等于是给你判了死刑。念汐,这让我如何忍心。   亲手毁坏一件心爱至极的东西,必将伴着对内心的凌迟之刑。   但这江山,我也是断断不愿拱手让人的。   念汐,念汐,我该怎么办。 第八章 孔明灯(三)   与此同时,敌方的营帐。   “你们把我带到这里,到底想干什么,”小小的帐篷中,生着熊熊火焰。江念汐坐在椅子上,看着左右监视自己的人“要杀要剐,随便你们,这样天天看着我,又不告诉我怎么回事,有意思么。”   “杀?你莫不是从小英雄故事听多了?”一个头领模样的人正好进来听见她的话,挑起眉毛,显露出可笑的表情说道“留着你可有大用处呢,怎么能就这么杀了。”   “大用处?有本事你倒是说明白点啊。”女子不解的看着他们说道。   正说着,一个小兵跑进帐篷,俯身对那个头领低声禀报着什么。那人点点头,挥挥手说道:“嗯,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看来,你还真有点价值……”他看着火盆对面端坐在椅上的女子,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随即转过身,对两个看守吩咐道“你们,好好看着她,可别让她出了什么闪失。要不,小心你们的脑袋落地。”说完就掀开门帘,走出了帐篷。   “喂,你说清楚啊,你回来。”江念汐说着,跟在他后面想追出去,守在门口的人立即拦住了她,双矛交错,示意她坐回原地。   “你们这到底在干什么嘛。又不让我走,又不让我动。”她不满地嘟囔着,悻悻地走回,重新坐在火盆旁边。   夜深了,月亮像扑碎的菱花镜一般孤单的挂在天边,三更已过,仍旧有人夜不能寐。   敌方的营帐里,江念汐在残月的银辉下辗转反侧,监视着她的守卫们已经转移了到帐篷外面,火盆中的木炭燃烧着,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外面传来守卫模模糊糊谈话声,江念汐悄悄从床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帘边,想听清他们说的是什么。   “嗨,你说这个办法会起作用么?那个什么太子真那么把她当回事?”一个守卫怀疑的说道“作为太子,身边应该不缺女人吧。也没看出来她有什么多吸引人的地方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皇宫里那些假惺惺的女人看多了,民间的女子当然招他喜欢啦。”另一个声音调侃着说道。   “万一他只是玩玩,咱们不就抓瞎了,到时候这场战争可就输定了。”   “你就瞧好吧,大人的命令准没错,咱就管好好看着这丫头就成了,想那么多干嘛,到时候要真没用……”那守卫露出阴险的笑容,挤了挤眼睛“嘿嘿,就留给咱弟兄玩玩也不错不是……”   “得了吧你,想得倒是美,到时候不还得往上献,想落到你小子手里,”另一个守卫揶揄道“做你的黄粱大梦去吧。”   “哈哈哈哈……”守卫们放肆的笑声像是一块重有千斤的石头,死死压在江念汐的心上。   原来……他们是想拿我来要挟明轩,让他放弃这唾手可得的胜利。   不可能,你们,办不到的。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袖中寒光一闪,冷冷的月光下,这个身着藕荷色衣衫的柔弱女子,忽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但是,明轩,让我再见你一面吧……   一个难以成眠的夜晚过去,天刚蒙蒙亮,一个守卫就急匆匆地跑进了将领的帐篷。   “启禀将军,那个前几天俘虏来的女人拿着火钳哭哭啼啼非要见您,说假如您不去她就死在我们面前。我们,我们实在没办法,又不敢动手,怕伤了她。”   “岂有此理,好,你带我去见她吧。”将军皱了皱眉,有些不情愿地说道。   女人果真是麻烦。他在心里默默想着,跟着手下赶往关着江念汐的那顶帐篷。   “要你们的头儿赶紧来见我,要不我就死在这!”江念汐攥着火钳,一边哭一边闹。说着就要把手中滚烫的钳子往自己脖颈上送。   “别,别,老三已经去叫了,将军马上就来,姑奶奶,你可别这样闹啊,你要出点什么事,我们这一帮弟兄脑袋都要落地啊!”守卫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也不敢上前去,只能在原地干跺脚。   “将军来了!将军来了!”门口望风的守卫远远看见头儿的身影,像是遇到了救星一般,兴奋地对里面无头苍蝇一般的守卫们喊道。   “将军大人,您来了……?”帐篷中方才还又哭又闹的女子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我叫您来呢,也没别的事,你们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我也想明白了。要不我就帮你们这一次,不管怎么说,还是我自己的命最重要。我可不想把命搭在这上面。”   “那你打算如何。”将军看着她,不知道这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女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第八章 孔明灯(四)   “一会儿开战,你带我一起去,让我跟他远远见上一面,我自然有办法让他答应你们的条件,”看着将军不相信的眼神,女子不以为然的继续说“信不信由你了,他见不到我的面,没准以为你们是骗他的,到时候不答应,你们的希望落空了,我也没命了。我图什么呢。你自己想想看吧。”   “好,那你准备一下,”将军沉思片刻说道,同时吩咐手下“老大,老二,老三,召集所有士兵集合,老四,老五,跟我去置办武器。准备开战。要是敢耍什么花招,我让你生不如死。”   此时,平原对侧的营帐,尹明轩正做着痛苦的抉择。   眼前又浮现出他和江念汐在一起时的一幕幕,场景重重掠过,定格在他们初识不久的那个元宵节。烟火漫天,灯市夜如昼,身旁佳人梳起宜春髻,红酥手把酒相劝,一切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念汐,你看那是什么?”薄醉的男子抬手指着不远处升向天空的灯火。   “那个啊,”江念汐抬起头,顺着男子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一抹抹冉冉升起的亮色在烟花的点缀中显得并不孤单“那个叫孔明灯,元宵节的时候,人们都会放一盏,寄托自己的心愿呢。你没放过孔明灯么?”   “是么,没有啊……”尹明轩出神地看着那一盏盏载着人们的信仰上升的灯,偏过头对身侧的女子说“不如我们也去放一盏如何。”   “好啊……”女子笑道,露出脸颊两个浅浅的梨涡“走,我们去凌波河,那里放孔明灯的人很多呢。”   走出灯市,不远处就是凌波河,深深的河水,却是无比清澈。河岸上有不少人燃起孔明灯下面的蜡烛,仰头望着承载着自己心愿的灯盏越飘越高。   “明轩,你的心愿是什么?”与尹明轩共同举着孔明灯,浅紫色夹袄的女子问道。   “当然是一统天下之后,和你一起,坐拥这大好河山。”鲜衣怒马的男子说着,意气风发的样子。   “这样啊……”江念汐听闻低声说道,点点头。   “嗯……”隔着孔明灯,尹明轩看不到对面女子的表情“那念汐有什么心愿呢?”   “我的心愿么……”江念汐浅浅地笑了一下“我的心愿不过是能和自己所爱的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罢了。”   “会实现的。”男子听罢,与她同时松开了手,那盏孔明灯飘飘悠悠的飞起,渐渐消失在执手并肩的两人的视野中。   “报--”急匆匆冲进营帐的手下打断了尹明轩的回忆“太子殿下,敌方军队已在城楼集结,布阵严谨,还带了个女子,请太子殿下指示!”   “什么?不是说今日正午给他们答复的么!”尹明轩从座位上“噌”的站起,看着单膝跪地等待命令的将领,朗声吩咐道“通知所有人立即集合,拿好武器,准备迎战!”   “是!”手下行礼退下,空荡荡的帐篷中,只剩下他一个人,尹明轩顿时感觉心乱如麻。   念汐,我该如何是好。   鼓声擂擂,战场上,交战双方扬起了大旗,东风猎猎,卷起滚滚黄沙,直扑向人脸上。   对面城楼上,站着敌方的首领和几个亲信。城楼下,是严阵以待的士兵。   “尹明轩,你可认识她?”城楼上,敌方的将领得意洋洋地一挥手,手下士兵推上一个女子,藕荷色纱衫,身上绣有小朵淡粉色的栀子花,头发随意绾成一个松松的髻,只插一只淡紫色的簪花,眼中含着复杂的情感,遥遥望向对面骑在马上的男子。   看到她,尹明轩心下一痛,他还记得,那只簪花,正是自己送给她的。   “认识。”压抑下心中的痛苦,他努力维持着正常的语气说道。   “那我们提出的条件,你可考虑清楚了?”那将领阴险地笑着说道,直视着他“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哎,那个女的是谁啊?”   “太子跟她什么关系啊?”   “这是怎么回事啊……”   “……”   尹明轩坐在马上,只听得身后的兵士将军一片哗然,纷纷窃窃私语道。   “我……”他仰头,与江念汐目光相接,风吹乱了她的青丝,她凝视着他,眼中是复杂的神情,眼前是凄婉的佳人,身后是议论纷纷的将领,那句压在心口的话,却是无论如何都难于说出口。他低下头,不再看她。   “你想好了没有?”敌方的将领看他犹豫,心中得意了几分,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   “攻城!”尹明轩猛地抬头,咬着牙喊出的却是这两个字。 第八章 孔明灯(五)   江念汐似乎早已料到是这样的结局,眼神却依旧迅速黯了下去,她定定的望着他,领兵在前的男子黑衣红巾,鲜衣怒马,宛如与初见之时。女子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手起寒光落,还没来及让他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只见鲜血从她的胸口喷出,如一朵红莲在眼前怒放,霎时模糊了他的视野,染红了他的世界“念汐--!”   然而不管他如何声嘶力竭,都挽不回女子倒下的身形。   “来啊!弟兄们,杀过去!”尹明轩在这瞬间的变故中红了双眼“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尹明轩策马先发制人,带领手下挥刀奋勇向前,直取对方首级,漫漫黄沙中,只听得喊杀声一片。   可怜冰心金玉质,殉葬战事黄土中。   晚风拂面,残阳若血,战争过后的平原一派死寂景象,尹明轩下了马,蹲在死去的女子身旁,拂去方才落在面上的尘土,她苍白的脸已经冰冷,眼角依旧含着一滴未流下泪。手中紧紧攥着一把小巧锋利的匕首,扳开她的手,滑落在地上的除了匕首之外,还有一方素帕,展开依旧是娟秀的字迹,却是触目惊心的赤色。   “明轩,我知道你的理想,我知道这江山与我对你的意义孰轻孰重。早知结局如此,我不得不先走一步,但是,我不想死在没有你的地方。”   “念汐……”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下,他握着她留给他最后的话,心如刀割。   今日的月光,与那个夜晚没什么不同。一样的冷清,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只是月光笼罩下的男子肩上已不见了那一方红巾。如果说之前念汐是他生命中的那一抹的亮色,那么此时此刻,他的世界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五年了,每每想起来还是让他心痛的难以自抑。   也许即使过去十年,二十年,那一夜的痛楚和绝望,也还是一样的都难以释怀。   明天,就是所有人眼中举国欢庆的大喜之日了吧,除了他自己。   一地若雪清辉,耳边菱歌欲碎。   更漏不息,时间不止,不会为任何人而停留。天空的颜色由纯黑转为淡淡的明亮,宫中的侍从大臣已经开始了忙碌而有条不紊的准备工作。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喜庆的气氛,只是这欢乐不能感染到今日的主角分毫。   木然的看着铜镜中戴起冠冕的自己,任由仆人们为自己换上鲜红的新郎装。   红得就像,那一刻瞬间将自己淹没的血色。   远远地,看到一顶装饰华美的花轿抬了进来,落了轿,红玉流苏,凤袍霞披的新娘在侍女的搀扶下朝自己走来,一双鎏金鞋用上好的宝石装饰着,盖头上的坠子随着她莲步轻移,发出一阵叮叮咚咚的悦耳响声,肩若削成,腰若束素,只是这般走来,虽看不见面目,却也知这定是个超凡脱俗的千金小姐。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尹明轩在侍从的引导下,所有步骤都按照事先排练好的进行着,没有丝毫差错。   然而他的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丝竹声欢喜,却不如她清歌悦耳。新婚妻子即使惊为天人,也不如她温婉动人。   念汐,假如这盖头下的人是你,该有多好……   交杯酒递上,美酒莹莹,佳人盈盈,一饮而尽,酒和着记忆醇醇流过咽喉,眼前是如元宵节那夜一般的绚丽灯火。   只是,时间偷换,人何以堪。物是,人非,事事休。   大婚之后的日子,过得倒也平静而安然。顾紫冰与尹明轩相敬如宾,外人看上去自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又因为女子识大体,博学多才,在政事方面也能给予太子不少独到可行的见解,竟是不输于男儿半分。当朝帝王对这儿媳妇不禁赏识有加,特意下诏允许她参与政事。开了此国女子参政的先河。   一年之后,帝尊因身体原因宣布退位,昭告天下王位由太子尹明轩继承。   祭天大典之后,尹明轩登上了帝位,顾紫冰被封为皇后。从此开始了另一个风起云涌的时代。 第八章 孔明灯(六)   国泰民安的一年匆匆而过,新春伊始,元宵佳节,民间张灯结彩,欢度团圆之日,然而身为九五之尊的皇上,却依旧不得休息。   “皇后驾到--”殿堂外的小厮高声禀报道。   “臣妾紫冰给皇上请安,”依旧身着淡粉色宫装的顾紫冰走进大殿,俯身,淡言“皇上圣安。”   “免礼吧,”尹明轩看着两年多来一直对自己恭敬有加的女子,有些哭笑不得,看看她身边抱着厚厚一摞子奏折的公公,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无奈“你又来监督朕的日常工作了?”   “臣妾岂敢监督皇上,不过这确实是今日亟需批阅的奏折,还请圣上尽早开始工作吧,”顾紫冰说着,仍是淡淡的语气,如汇报公事一般不起波澜“为减轻您的负担,妾身已经为您将这些折子分了类。”   “这些,是急待批复的。”女子说着,一招手,抱着奏折的公公赶紧上前在书桌右侧放下最上面的一摞文书,每份文书的封面都用朱色的笔做了记号。   “这些,是次急的。”随着皇后的话,公公在急待批复的文书左边又放下一叠奏折,比刚才那一摞还要高出几分。   “剩下这些,皇上不用着急,最后看就是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话音刚落,公公放下怀中最后一摞奏折,舒了口气。   端坐在龙椅上的皇上看着这些奏折一叠又一叠地摞在自己面前,没有丝毫反应,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想到这几年来,自己确实冷落的这位自小含着金勺的皇后,可是她却……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满和怨言……   “皇上若是没有别的事,臣妾就告退了。”顾紫冰说着,俯身行礼准备离开。   “等等,”尹明轩突然叫住了转身退下的女子“紫冰,今天晚上,我带你去个地方。”   第一次听见皇上这样称呼自己,女子的身形一滞,脸上泛起薄薄的红晕,随即转过身来,如平常一般地俯身淡言“是,皇上。”   花市灯如昼,烟火漫天,凌波河依旧清澈见底,避开了手下侍从,一切都像九年前元宵节的那个夜晚。只是此时相伴身边的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藕荷衣衫,浅笑温婉的女子了。   “皇上带我来这里……”顾紫冰看着河岸执手并肩的人们,有些疑惑地说道。   “我们现在已经出了宫,别这么叫我了,”尹明轩说着,手指着天上的一点点火星问身侧浅粉锦衣的女子“紫冰,你可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自小生在宫中,她对民间的东西几乎是一无所知,看着那些悠悠而上的灯,也只是觉得漂亮,却不知道叫什么。   “那叫孔明灯,”男子负手,仰头出神地看着隐匿在漫天绚烂烟花中的点点明星,耳边仿佛回响着江念汐那晚清清凌凌的声音“元宵节的时候,人们都会放一盏,以寄托自己的心愿。”   “哦……这样啊……”女子点点头,偷偷瞄着身边男子俊朗的侧脸。   “不如我们也放一盏如何。”尹明轩说着,脸上有着她看不懂的神情。   “好啊好啊……”一眼望去,河边净是成双成对的情人在放孔明灯,她忽然感到一阵欣喜,开心的笑了起来,手指绕着耳畔的一缕发丝,小女儿娇态尽显。   像九年前一样,女子和男子各执一边,中间是腾腾欲飞的孔明灯,灯盏相隔,看不见对面人的表情。场景仿佛瞬间重叠。   “紫冰,你的心愿是什么?”尹明轩说着,愣愣地看着手中所执的那盏明亮的灯。   “自然是……”顾紫冰面颊一红,鼓足勇气低声说道“和你的心愿一样的。”   “哦?”尹明轩一怔,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你知道我有什么愿望?”   “嗯……”对面的女子答道,不再说下去。   “其实紫冰,你刚才笑的时候,真的很漂亮,”尹明轩说道,温暖的语气“比你平常一本正经的样子,要好看多了……还是多笑笑吧……”   顾紫冰一愣,与尹明轩同时松开了手,孔明灯载着两人的心愿冉冉升起,在冬风中悠悠荡荡,越飘越远。   直至,消失在他们视野之外的某个地方。 第八章 孔明灯(七)   冬去春来,草长莺飞,春水潺潺,到处洋溢着一派生机。尹明轩坐在大殿上,如往日一般批阅着似乎永远都批复不完的奏折,抬头望向红木窗外的世界,湛蓝的天空上,飘着一只飞燕形状的风筝。那风筝挣脱了束缚它的线,愈飞愈高。   重重宫墙垂柳之外,有寻常人家温馨的袅袅炊烟,有孩童嬉戏的欢声笑语,有执手漫步的才子佳人,那是他不了解却始终向往着的地方。   身居万人之上的皇上重重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折子,踱步到门前。推开雕刻纹饰华贵的木门,踏上那条通往御花园的小径。   此时在御花园的另一边,也孤单站立着另一个赏花的身影。   一身淡粉色宫装,袖口褶皱处精细地绣着飘落的瓣瓣桃花,外披一件雪白的薄纱衣,宽大的裙摆逶迤身后,墨玉般的青丝,简单的绾了个堕马髻,上插一支朝阳五凤挂珠钗,凤嘴衔着一串长长的银色流苏,缀着乳白色的名贵珍珠。娥眉淡扫,薄施粉黛,眉心一点朱砂依旧如来时般明艳。   “桃红,你出宫去,帮我看看还有没有买孔明灯的,”她的表情有些神神秘秘的,抿嘴微微笑起来“假如有的话,给我买一盏回来。”   “是,皇后娘娘。”被称作“桃红”宫女行礼恭敬回答,转身退下。   顾紫冰缓缓在御花园中散步,转过一座假山,正看到前面背对着她长身而立的身影,心湖泛起点点涟漪,走上前去,俯身行礼,淡淡说道。   “臣妾紫冰参见皇上,皇上吉祥。”说罢,莞尔一笑,眼波中有着动人的光彩。   “皇后免礼。”尹明轩闻言转过身,看着自己名义上的妻子。   “看皇上如此悠闲,想必是今日的政事都处理完了?”她说着,仍是淡淡的语气,抬起柔嫩的手,白皙纤细的手指抚上身侧的花枝,装作赏花的模样。   “紫冰,有一件事,其实,我早就想说了……”尹明轩并不回答女子的话,兀自取下脖颈上的翠色玉佩,举到她面前“这个,你替我戴着吧。”   “皇上!”顾紫冰吃了一惊,定定地看着那枚无价珍宝。   那块翠色玉佩,不仅自身有着不菲的价值,更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戴上它,就等于是拿到了全国的最高统治权,这是每个人都梦寐以求的。   可是此时此刻,面对着放在自己眼前的权力地位,顾紫冰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敢接。   “紫冰,我太累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尹明轩说着,语气里仿佛含着无限的倦意“这个位置,你比我更合适。”   “可是……”女子不知对这意料之外的一幕如何是好,只是摇摇头,不住后退“你的心愿不是坐拥这天下么,你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你忘了元宵节那晚我们刚刚放的那盏孔明灯了么?”   “坐拥这天下?你认为……”男子叹了口气,苦笑道“你认为这是我的心愿……是,这是我九年之前的心愿,但是在她死了之后,我才发现,假如连自己心爱的人都守不住,要这江山又有何乐趣……曾经的那盏孔明灯,早就熄了,我现在的心愿,也不过是能守着一个心爱的人,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还是因为她么……”顾紫冰颦眉,心中泛起一丝酸涩“明轩,这么多年了,你都没有忘记她么?我一直站在这里,一直等着你忘掉她,一直盼着你有一天能多看我一眼,可是,原来九年过去,你心里的那个影子,依旧是江念汐,从来都没有变过……”   “你……”尹明轩不知道她从哪里得知的自己和江念汐的事情,却着实惊讶于她方才所说的一番话“我一直以为你嫁过来,只是因为政治原因……”   “明轩,你知道么。我注意你很久了,我看着你对她言笑晏晏,看着你们执手游春,我透过马车的帘幕远远地望着你们,宛如一对璧人,”顾紫冰的手从花枝上黯然垂下“在她死去五年之后,听到联姻的消息,我满心欢喜的嫁过来。妄想可以代替她在你心里的地位。原来……还是办不到的……”   “……”男子不知说什么,别过头去“你总是督促我每天批阅奏折,勤于纳谏,按时上朝,广招贤才,几乎都没有……说过别的事……”   “你是要一统天下的帝王,假如一个普通的文弱女子想要费力跟上你的脚步,终有一天会累得支撑不住,离你越来越远。假如你为了一个女子而放慢脚步,你就再也不是我心中那个睥睨天下的皇太子了,你会一事无成。”   顾紫冰说着,语气里含着惆怅和太息“我之所以这样努力,不想输于任何人,不是想要你的天下,而只是想要有资格和你并肩前行,结果……你竟一点都不明白我的心意……” 第八章 孔明灯(八)   “紫冰……对不起,”尹明轩低下头,拽过她的手,将玉佩放在她的手上,不顾她惊惶不舍的眼神,咬了咬牙说道,脱下罩在外面的龙袍为她披上,转身大步离去“再见了。”   “尹明轩!”顾紫冰绝望地喊道“你问问你自己,若是当年再给你一次选择,你是要她,还是要你的江山!”   然而那个男子,却是再也没有回过头,就这样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消失在她的世界中。   眼前的景象在泪水的渲染下渐渐变得模糊,又于回忆中慢慢清晰,脑海中浮现的,是十三年前坐在湖畔凉亭中只有十一岁的自己。   “那个人……是谁啊……与哥哥相识么?”穿着淡粉色宫装的少女想着方才看见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偏过头问兄长,声音嫩嫩甜甜的。   “是即将执掌尹国的人。明轩公子。”只比她大一岁的顾恣飞扬答道。   “哦……尹明轩……”懵懂的少女点点头,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组合成世界上最简单的咒语,从此刻在将至豆蔻年华的少女天真的心上,像浮雕一样清晰。不可复刻,不可抹去。   从那时开始她就不断打听关于他的消息,得知了他随父王出游,得知了他的微服私访,得知了他牵过那个民间女子的手,跟她同游,得知了他走上黄沙漫天的战场,也知道他得胜归来,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   她躲在重重宫墙之后,远远的看着他从一个满腔热血的少年变成一个沉稳寡言的男子。   她至今还记得,三年前,这个国家的使者来到父王的殿堂,请求联姻时的场景。   她悄悄藏在帘幕后,侧耳倾听着父王与使者的谈话。   “我国太子即将登基,而至今尚未娶亲,久闻贵国公主大名,特派臣等前来求亲,”为首的使臣恭敬说道,示意随从抬上从本国带来的丰厚彩礼“这是我国圣上的一点心意,算作见面礼吧,不知陛下对这门亲事意下如何?”   “我倒无所谓,但要看公主愿意不愿意了……”眼看着自己的女儿已经连着拒绝了三个国家的亲事,这皇帝心里也是拿不准,但看使臣带来的礼物,又确实是名贵的让人心动。   “父王,女儿愿意。”顾紫冰生怕父王就这样拒绝了这个使臣,一着急,竟直接从帘幕后面冲了出来。   “那这门亲事?”使者看到这番景象,料定这事已是十分成了八九分。   “定了。你们决定婚期吧。”虽然觉得女儿就这样冲出来实在有些不成体统,但皇上还是对这联姻之事点了头。   即使是现在,顾紫冰仿佛还能清晰地触摸到,自己那一刻兴奋的心跳。   她曾经满心欢喜的以为,她从豆蔻之初就开始梦想得到的幸福,终于在此时,变得很近很近。   可谁知道,这看似触手可及的温暖,却是咫尺天涯的遥不可及。   你孤身前行的时候,我在你身后。你与别人携手并肩的时候,我在你身后。我一直在离你一步之遥的距离里,可是你都不肯回过头,看看你身后一直等待着的我。   我如此努力,最后变得这样能干,不让须眉,还不是为了能助你实现你的梦想,而不是成为你的拖累。   我得到了所有人的青睐,却无法赢得一个有你陪伴的未来。   尹明轩,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梦想一统天下的你到哪里去了。   如今你走了,我一介女子,要这天下河山又有何用。   “假如连自己心爱的人都守不住,要这江山又有何乐趣……”   此时的她,仿佛有些明白方才男子说的话。   春风悠悠吹过,裹挟着各种花草的香气,听她吩咐出宫门去买孔明灯的侍女很久不见皇后回来,找到御花园里,惊讶的发现这个平日里艳如桃李,冷若冰霜的女子哭倒在绚烂的花丛中,衣袂边滑落在地的,却是那枚象征着皇权的,翠色佩玉。 第九章 岫岩玉(一)   岫岩玉佩,尹国象征皇位的信物。   多少人渴望得到它,而它的最后一任主人,却是一位女子。   它不懂为什么之前的主人,尹国的君主,明轩公子,能够如此放心的将自己交给她。又是怎样的一个女子,会有如此不输于男子的气概才华。   所以它深入她的记忆,试图找到所有问题的答案。   可它看到的,却不是它所想的那样。   --引子   包绕着身体的温度突然间消失了。感觉到离开了以前的主人。我从睡梦中惊醒,看见他把我交给站在他面前那个有些惊惶的女子。   我看着那个与我相伴多年的男子头也不回的离去。新主人的温度从她的掌心传来。我似乎可以感受到她的心思。她心里的难过,比我的还要多得多。   是的,我是一块玉佩。也是尹国象征皇位的信物。岫岩玉佩。   她愣愣地看着我,双眸清澈却慌乱。我不禁起疑,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子,竟然可以让主人放心地把国家交到她的手里。又是怎样的女子,才会对千秋霸业有如此强烈的渴求。   于是我深入到她的记忆中,然而我所找到的,不仅仅是这个问题的答案。   时光倒退,最终定格在顾国皇宫的一处静室,装饰华美的屋中,一个身着淡粉色宫装的小女孩正在按照先前描好的图样绣花,稚嫩的小手紧紧捏着针,神情专注。那个女孩,应该就是如今在我面前的这个女子吧。我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觉得她相比小时候而言,已经变了太多。却又说不出是哪里变了。屋内很安静,幽幽香气从金猊中散出,一位青色衣衫的侍女立在一旁。   “月棠姐姐,我哥哥回来了没有?”女孩绣完最后一针,抬起头问道,声音很甜很软,一听就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回公主,太子殿下随陛下出游已有半月,大概今日黄昏时分便可回宫中。”青衣侍女恭敬答道。她心里明白这个小公主对自己的大哥有多么崇拜和依赖。   “真的么?”女孩高兴地拍手道“那太好了。马上就可以见到哥哥了。”   “月棠姐姐,你说哥哥会不会喜欢我给他绣的这条帕子?”女孩看看手中绣成的作品,又抬头看着她,一脸的期待和雀跃。   “会喜欢的。”青衣侍女答道,看见小公主这样的表情,不禁笑了。   “哥哥出去了这么久,肯定想念这里的点心了,”小公主绕着一缕发丝说道,乌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月棠姐姐,我知道你做点心做的最好了,你教我做点心好不好,趁着哥哥还没回来,我想给他做点心吃,他肯定会很高兴的。”   “可是公主……您是皇室血脉,身份尊贵,陛下不允许您去御膳房这等地方的……”侍女说着,有些犹豫的样子。   “月棠姐姐你最好了,你就带紫冰去嘛……我父皇还没回来,他不会知道的……就算知道了都说是我一定要去他一定不会怪你的……你带我去嘛……”女孩拉着青衣侍女的袖子撒娇央求道。   “那……那好吧……但是公主要换身衣服,您穿这件衣服去御膳房可不行哦。”名为月棠的女子拗不过她,只得答应。   幼年的顾紫冰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宫装,裙角绣着展翅欲飞的蓝色蝴蝶,广袖金丝,束腰的素色丝绸上镶嵌着小颗小颗的宝石水晶,百褶长裙逶迤于地。这样的装束,去御膳房自然是不合适。   “公主殿下,我去为您准备一套简单的衣裙。”青衣侍女说着,行礼退下。   没过多久,月棠就抱着一身浅红长裙进来,那衣服并无过多装饰,仅在衣领处绣了一朵小小的桃花。虽然素净,却很耐看。   “公主,这身衣服可好?”女子将衣服递给顾紫冰,问道。   “月棠姐姐,这衣服真好看,你从哪里找来的?”小公主喜欢红色和粉色,又喜欢花,自然觉得这裙子好。   “回公主,这身对襟裙是月棠一月前缝制的,月棠最小的妹妹,与公主年岁差不多大。只是多年未见,不知现在是什么模样了,离家的时候,她还只有两岁,”因为与小公主比较熟,月棠便随口说起自己的妹妹“月棠从公主三岁起就服侍身边,看着公主长大,总是想起还在家中的妹妹。所以每年都会给她做几身衣裙托人捎回家。”   “月棠姐姐,那……那这衣服我穿了以后一定会洗干净的……”女孩听她讲完,看着手中的裙子,神情有些忸怩。 第九章 岫岩玉(二)   “公主这是说哪里话,我们做下人的。这身裙子若是公主不嫌弃自然最好,怎么还说这些呢。”虽然知道公主从来不与她不计较所谓主仆尊卑,但在宫中这几年,月棠看多了身边浮沉争斗,心里还是清楚地明白自己作为侍女是什么身份。   “月棠姐姐,”顾紫冰凑近她说道“明天我就去找母后多要几匹好看的布料,然后你就可以多做几身漂亮的裙子给妹妹了。姐姐,我帮你在衣服上绣花好不好?”   “这……舍妹哪有那个福分,公主不必费心了。”女子低声说道。   “姐姐,没事的,我就跟母后说是我做女红用的。她一定会给我的,母后最疼紫冰了。”顾紫冰仰起头认真的看着她说道,眼眸如山涧溪水般纯净。   “多谢公主了。”谁都知道为皇室供应的的布料是最好的,月棠从心里感激这个一直对自己很好的小公主“那我为您更衣吧。”   “嗯。”小公主点点头,抬起两只手,稚气的脸上是可爱的笑容。   真是天真可爱的小孩子呢,但这不是我想看的答案。   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淡粉色宫装的小女孩,我继续向前走着,偷眼瞧瞧那个拿着我的女子,她的眼睛少了方才的慌乱和无助,多了一些我也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人类的记忆,就像是江南濛濛细雨中的小巷,淡淡的烟雾散去,场景早已切换。   彼时,正值初春,湖畔。   “公主,到了。”跟在软轿后的月棠凑近窗口处的布帘,轻声说道。   “嗯。”软轿中的少女应道,轿子落下,她伸出手想要掀开帘子。而侍女们已经先她一步,她把手搭在月棠的手上,准备俯身出轿。   这时的她,相比我第一次在她记忆中看见的那个小姑娘,显得略微成熟了一些,却还是带着点青涩的模样。依旧是一袭粉色衣裙,头上没有太多的装饰,仅用宽宽的丝带束了一半的发丝,用一根碧玉簪挽了,其余自然披散至腰际。   “紫冰,先别出轿子。”纵马在前的顾恣飞扬突然说道,声音不重,却是认真的语气。少女感觉有些奇怪,却还是听话的坐回了软轿中。她悄悄的掀开窗口处的帘子,顺着兄长的目光看去。   不远处,是一位独自骑马出行的少年公子。黑色劲装,一方红巾系于颈覆于肩。不知为何,虽然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一般。   那少年也注意到了这边停下的一行人,转过脸来,阳光恰到好处地洒落在他的肩头,红色长巾在风中显得格外耀眼,水墨画般的眉目由于逆光显得有些不真实。   她看着他,有些愣了。   他看到在最前面的顾恣飞扬,再看看后面队伍,心里自然明白。顾恣飞扬对他点头,他亦抱拳回礼,勒马行向另一个方向之时,目光扫过软轿中偷偷张望的少女。顾紫冰突然觉得心里一颤,如同落了锁,仓皇地放下帘子在轿中坐好。   下轿后,几步外便是一处高台,上为一座凉亭,八棱双层飞檐,向四方翘首,亭中石桌上已准备好时令瓜果,于此处小坐,恰能一览碧波美景。   “哥哥,方才……方才我们是在避让什么人么?”顾紫冰心中虽猜出了几分,却还是这般问道。   “嗯。”顾恣飞扬点点头,将盘中妹妹喜爱的果子挑出来放到她专用的银色小碗里。   “那个人……是谁啊……与哥哥相识么?”少女有些犹豫地继续问道。   “是即将执掌尹国的人。明轩公子。很有才能。我曾见过他几面,虽不是很熟悉,却也有些交往。”顾恣飞扬说着,把小碗推到妹妹面前。   “哦。这样啊……”她在心中暗暗吃惊,对方竟也是这般出身。但又莫名的有些安心,因为她知道,尹国与顾国曾有过秦晋之好。那么……也许将来还会有机会再见面……   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少女蓦然红了脸颊。低头吃着果子,不再说话。   “明轩那样的人,将来也是要角逐天下的吧……”一袭白衣的少年若有所思地看着微有波澜的湖面,自言自语道。   “尹明轩……”顾紫冰在心中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方才的情景。   “喏,紫冰,这个送给你。”顾恣飞扬取出一只锦盒递给妹妹。   “谢谢哥哥。”从思绪中惊醒,少女打开盒子,盒内是一面带手柄的小巧铜镜,有着冰凉的触感,镜面微凸,光素平滑,背面内区为山字纹样,外区为宝相花纹。镜子背面有一个凹进去的地方,好像少了什么东西一样。   “跟自己哥哥客气什么。我觉得这个铜镜很特别,我又用不到这个,这些小东西你们女孩子家也许会喜欢,”顾恣飞扬说道“你喜欢便好。”   少女纤细的手指握住铜镜的手柄,脸上是满足的笑容。   我将目光移开,正准备离开这一段记忆之时,无意中发现那铜镜上不起眼的地方刻着两个小小的字“顾影”。   顾影……顾影……这面镜子……   我心中一凛,看向她的兄长,却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常。   原来如此……大概他也不知道这面镜子有什么非同之处吧…… 第九章 岫岩玉(三)   这面镜子曾有一面与它相配的铜镜。名为逆光。逆光镜可见自己前世,而知今生所归。顾影镜却能看见自己所爱之人的影像,如桃枝映水,手可鞠香。因此取名为“顾影”。   少女合上了锦盒,我也将目光从那面铜镜上移走。慢慢退开这段回忆,她吃着银碗里的果子,开心地听兄长对她说各种在深宫不知道的奇闻异事。一双眼睛依旧如幼年时那般清澈。少女无忧无虑的面容渐渐模糊,湖畔的微风亦轻轻散去。   “飞扬,你也该考虑婚事了。”少女避开侍从来找兄长,却听到了父皇的声音,她急忙躲在窗下。   “回父皇,孩儿觉得这件事并非要紧之事。孩儿从小就想一统天下,则少不了征战在外。若是娶亲,怕是会怠慢了别国公主。”顾恣飞扬毕恭毕敬地说着,却是坚定的语气。   “你所说也确实在理。既然你不愿,那订亲之事再缓缓吧。”父皇说着,准备离开。   “哥哥哥哥。”目送着父皇走出院子,少年忽然听到自己妹妹的声音。他环视左右,发现妹妹正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站在窗边。   “啊?”顾恣飞扬看着她的表情,感觉有些奇怪。   “父皇要给你订亲了么?”少女问道,看着一脸迷茫的兄长,露出好笑的表情。   “小孩子关心这些……”少年嘟囔着,知道她听见了自己与父皇的对话。   “哥哥你为什么不想娶亲啊?”顾紫冰歪头看着他,手指绕着一缕发丝。   “我刚才说的你也听到了吧,一统天下是我自小以来就存在于心中的梦想,要实现这个梦想会很难……我不想再多什么牵挂,婚姻现在于我不过是包袱。”   “包袱……哥哥不想娶亲是因为不想背包袱啊……”少女撇撇嘴,有些不满地重复着兄长的话“在哥哥眼里女孩子都只是负累么?”   “不是,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少年摇头说道。   “那是什么意思?”顾紫冰更不明白了。   “我的意思是,假如我要去完成我的梦想,那么我身边的人一定要是能够与我并肩前行的。要完成这个梦想会有很多凶险和困难。而能与我订亲的公主都是从小含着金勺长大的,未受过苦,也不懂战争和权谋。假如她勉力要追上我的脚步,那么她会很危险。可我若是为了她放慢脚步,我永远都不可能实现我的梦想,”顾恣飞扬很认真地说道“女孩子想要的安稳我现在不能给予,我想达到的她也无法看到,既然这样,也就没必要互为羁绊……”   “那么,假如哥哥订亲的是一个可以和你共同完成梦想的女子,”少女似懂非懂地说着“你会和她在一起么?”   “大概会吧……”   “是不是所有的皇子都梦想着一统天下呢……”顾紫冰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了那日在湖畔遇见的少年“那位明轩公子……也是这样的么?”   “我也不清楚,但是……他确实具备这样的才能,一年前就领兵征战,并且功绩斐然。”   “一个可以和他共同完成梦想的女子么……”她想着兄长说的话,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少年的模样,黑衣红巾,意气风发。   在我转身继续向前走的一瞬间,少女的眼中仿佛有一点亮光闪过。 第九章 岫岩玉(四)   这段记忆之后不知为何都显得有些模糊,似乎笼罩着一重又一重的烟幕,像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隐隐约约的,只能看到她坐在木桌前的背影,以及深夜依旧灼灼的烛光。   “哥哥可知道那位明轩公子两年前被送到了邻国?”女子的记忆再一次清晰,先听到的就是她的声音,冷静而自持,很难听出其中的悲喜。   “是啊。说是两国友好往来,请对方皇子到国中郊游小住。”顾恣飞扬从书卷中抬头道。   “其实……是作为质子吧。这两国的关系远远没有好到这样的程度。”顾紫冰说着,心里有些不安,却还是平日的语气。   “嗯,”男子点点头“紫冰,你觉得这样的局面能维持到几时。”   “就快了。表面的和平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我想,再过不到半年两国的皇子就都会被接回本国了吧,”女子说着,微微颦眉“又一场战争要开始了啊……”   “那你觉得哪个国家会胜?”男子饶有兴趣地继续问道。   “两个国家实力相差不大,兵力也相差无几,比较而言尹国重骑兵更多,若是在地形开阔的战场好好利用应该会有很大的作战空间,”女子说道“尹国与我们是唇齿相依的关系,我们这次要不要出兵相助?”   “我觉得不必,尹国这些年军队勤于训练,严于管理,近日还研制出了更利于作战的兵器,加上明轩公子谋略过人又善用兵,这场战争尹国胜算很大。我们不用出手干预。”   “哥哥分析地是。”顾紫冰应道,合上手边看完的书。   “对了。紫冰,你这几年怎么开始喜欢研究这方面的东西了?”顾恣飞扬问道。   “突然感兴趣了而已。”女子微微笑了笑,不再多言。   看着桌边的两人,她的眼里有着我不懂的东西,我这才蓦然发现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很黏人的小女孩了,她不会再像当年一般要有人陪伴才安心,不会再像当年一般那么依赖身边的人,幼时很喜欢的女红也没有再拿起过。她变得能够独当一面,变得可以在战争和治国中权衡决断,我不知道这样的改变是如何发生的,但是我知道,这一切……一定与我原来的主人有关……   入夜,星辰如细碎的流沙铺在深蓝的天幕,溶溶烟月,柔柔清风。遣散了侍女,顾紫冰坐在窗前,从妆奁中拿出那只锦盒,纤细的手指抚过铜镜,慢慢地,镜面上出现了那个男子的身影,她轻轻的吸了一口气,专注地看着他。   他坐在桌边读书,一旁静静地站着一个藕荷色衣衫的女子,烛火跳跃。他抬头与那女子说着什么,脸上带着让人温暖的笑。   两年多了呢……他到那个国家已经两年有余,这两年每每拿起镜子看他,都能看到他旁边的那位女子。   他看着那个女子的眼神那么令人心安,顾紫冰望着镜子里他的眼眸,如海的深瞳揉碎了万千星光,隐隐闪烁让她移不开目光,可是,那样的注视,却不是面对自己。   铜镜上的影像渐渐散去,镜子上映出女子的面容,简单的白色里衣,眉心的一点朱砂格外显眼,一双春水般的眸子似乎望着极远的飘渺仙山,却看不出丝毫悲喜。   “这几年,她大概也该是习惯了……”忽的听到一个声音,却是她手中的那面镜子发出的,几百年如白驹过隙,那面铜镜也是有灵性的物件。 第九章 岫岩玉(五)   “她每天……都是这个样子么?”我心中一惊,看看那面铜镜,又看看那个眼神如烟的女子,她将铜镜放在桌上,藏在心底的忧伤在安静的暗夜中慢慢泛起在眼中,氤氲开来,像是无法驱散的淡淡雾气。   “是啊……自从她发现了这面铜镜可以看到他,就每晚坐在这里发呆,”顾影说道,轻声叹息。   “那个男子出征,她日日夜夜地担心,假如有一晚看不见他的身影就着急地又开始胡思乱想。看到他受伤,恨不得自己就在他身边为他包扎敷药。”   “看到他作为质子去了邻国,她比谁都不安。看到他在别国遇到那个女子,她开心他有人照顾,却遗憾那个人不是自己。”   “为什么人的感情这么复杂呢……又顾盼着他有人关心,又难过着他对那个女子的温柔……像我们就没有那么让人头疼的感情呢……我真的不能想象呢,怎么会有人只是见了一面就会那么深的喜欢上呢……好奇怪的事情。”   “是啊……好奇怪……”我低声和道。那面镜子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人类听不到它说话,大概也是没有聆听者了吧,它说了很多很多,声音细而急促,却不刺耳。   原来几百年了……它的声音依旧没有变。   顾影……好久不见。可是……为什么这么久她依旧没有离开。   逆光和顾影是一对铜镜,但是同样经过了几百年,逆光不会说话,顾影却会说话。   因为……顾影里住着一个魂灵。顾影背面的那个凹陷,曾经是我的位置。   它还在絮絮地说着,说着这几百年以来的事情,说着它的疑惑和见闻。我静静地听着,一如当初的情景。   它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也曾是人类,也曾像面前的这个女子一般拿着逆光镜深深地望着自己爱慕的人。它并未认出来我是谁,这么长的时间了,桑田沧海,红尘陌上,谁还记得当年的模样。   全然忘记了的话……也好吧。我沉默的看着它,想再看得久一点,就这么一直听它对我说话,最好永远不要离开。但是听着听着,我终于明白,我们已经错过于两个时空。再也没有交点。   “我……我该走了。”我低声说道,看着桌上的那面铜镜。   “……”它兀的打住了话头,不再说话,只是叹息一声。   “碧城,再陪我待一会儿好么……”转身之际,突然听到它的声音“我知道,你走了,就不会再来了,也不能再来了……”   碧城……那是我曾经的名字。   原来你一直都没有忘记。   “这么些年……你应该已经离开了这面镜子的。”沉默半晌,我开口道。   “但是我还没有见到你。”她轻声说道。   “其实我……那一百年,一直知道你在我身边。只是不知道你就是那块岫岩玉。当你离开之后我觉得空落落的……没有依靠……那时我才发觉。所以我一直在等……等待着与你重逢的那一天。”   “有时候忘记并非解脱。而是未能好好告别的遗憾。我忘了从前的事情,忘了很多东西……但是,我忘不掉你的名字,也未曾忘记关于你的每一幕。我始终记得……这个人……我是爱过的。并且现在也依旧爱着。”   “谁知道下辈子会变成什么模样,就算能遇见你,也应不识。但我若是一直在这铜镜里,你便知道是我了。”   “况且,我不知道……下一辈子是否还能遇见你,所以我才会固执地等上这几百年,只是为了再与你共度一段时光……哪怕仅仅是一时半刻……也无所谓……”   “碧城……我现在终于也该离开了,谢谢你……这个女孩子与我当年很像,请你,请你也善待她吧……”铜镜上方渐渐脱出一个清瘦的影子,缓缓走入迷蒙的夜色,又深深回眸,那眼神如烟如梦,已是诀别。   我原本也不是一块玉佩。而是这个本名为如微的女子的恋人。 第九章 岫岩玉(六)   但是如微是名门望族之后,我却是漂泊不定的游侠,我们注定不可能在一起。   于是我不告而别,却似乎总能听到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碧城,我每天都能在镜子里看见你,可是还是觉得好孤单。什么时候……才能看到真实的你陪在我身边呢……”   “碧城,你看到的那些风景……我也好想看到。”   “碧城,你说……假如我变成了一面铜镜,一面小小的铜镜,就像这面顾影。是不是就可以跟着你一起走到海角天涯了。那样……其实也不错呢。”   “碧城,你说我们不可能在一起。因为身份门第之差,是不是因为这样,你才连一个道别都没有就离开了呢……那么……假如我不是人类,就不会有什么门第之差了吧。”   “碧城……”   后来,如微曾经的侍女给了我这面顾影镜,可是……我却再也无法在镜中看见那个女子的身影了,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泪水相思,都封印在了这面铜镜之中。并且……代价是魂魄永世不得轮回,只能在镜中徘徊,无可解脱。   不过……现在的她,应该已经进入了下一个轮回。   因为我央求懂术法之人将我变成了铜镜背后的岫岩玉。魂灵寄居的玉镶于镜可渡镜中之灵。这样如微就可以遗忘前尘,放下执念,百年之后离开这面铜镜,转世投胎。而我也将离开这面镜子,变形为皇族玉佩,继续我的使命。   我还记得那百年间,如微与我说的话。   “你也是被封印进这个镜子的么?”她的声音细细的“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我没有名字。”我有些犹豫地回答。   “没有名字么……那我怎么叫你呢……”她想了想“算了……反正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我也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呢……”   “嗯……”我闷闷地应了一声。   “你是为什么被封印进来的呢?”   “我不知道。”   “这样啊……”她想了想,有些同情地说道。   “那你又是为什么被封印进来的呢?”我试探着问道。   “嗯……我记得我是因为一个人,他总是在很远的地方,我很孤单,我想要陪着他,所以把自己封进了铜镜,这样就可以跟着他了。可是……可是我到现在也没有见到他……”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那……那你有没有怨过他?”我问道,等着她的回答。   “没有啊……我现在总觉得……他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她说着,声音很好听“只是我看不到他而已,虽然看不到,不过这种感觉……比以前要好多了。”   后来日子长长久久地过去,她已经渐渐地不再提起那个人,也从未说起有关她以前的事情,我以为是她终于在术法的作用下忘记了过往。   但我却没想到,比所谓术法更加强大的是人心。   我目送着那个纯白色的影子渐渐消散在如练的月华之中,顾国的公主若有所思地看着夜空,星辰排列成难解的图画,她伸出手,在夜幕上划着,写下那个男子的名字。   如微的面容与眼前这个静静坐在窗子之前的女子的面容重合,与无数个与她们相似的女子的面容重合。 第九章 岫岩玉(七)   我突然明白,这个女子并非对所谓的皇权霸业有着多么强烈的欲望,就像如微当年也并不是一个喜欢远行的人,却总说着想要与我一同走遍万水千山。   她羡慕着能够陪在他身边的人,她没有太多时间去哀怨和嫉妒,她所能做的,只是在起风的时候抱抱自己取暖,静心读着那些她并不感兴趣的书,听着哥哥说那些权谋纷争,她所希望的,也仅仅是能终于有那么一天,能够以最不容置疑的姿态,站在自己心爱的人身边。   铜镜的另一边,有她的思念,是苦是甜,是只有自己知道的感觉,如果有一天终于再相见,说爱你会不会太直接。   她在这一边,看着他们言笑晏晏,看着他们携手游春,看着他温柔地为她披上衣服,看着她在灯下陪读。她只是咬咬嘴唇,收起铜镜,把烛火拨亮,继续看着枯燥无味的兵法古籍。   记忆继续向前,战争终于爆发,那个男子领兵走上黄沙漫天的战场,如她所说地在地形开阔的战场利用了重骑兵的优势,得胜归来,却永远地失去了自己心爱的人。   铜镜映出两个人的容颜,没有丝毫喜悦的他和心情复杂的自己。   两边烛光同样灼灼,她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多想抬手为他抚平眉间心上的伤。   她躲在重重宫墙丛柳之后,远远地望着他从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成长为沉默寡言的男子。   三年前,顾国与尹国联姻。她满心欢喜地以为终于等来了自己想要的结局。   新婚之夜,那个男子挑开她盖头的一刻,我似乎能够感觉到她的心跳。   可是她对上的,却是他并无丝毫喜悦的眼眸。就像一潭再也不会有任何波动的湖水。那样的平静,平静地让人失落。   但是她依旧是满足的,因为……终于可以陪在他身边了。   后来的日子,她每天都在忙碌着为他将各种文书分类,想要帮助他实现梦想。   然而……她却不知道,面前的这个男子早已经不是她当年倾慕的那个少年了。彼时那个少年的梦想,也已经不再是他的梦想。   他越来越倦怠,越来越想逃离这一切。   于是他走了,远远地离开了于他已成为一种禁锢的皇位。负手繁华,不过弹指朱砂。   终于抵达了记忆的尽头,一滴暖暖的液体砸在我的身上,我睁开眼看着我的新主人,她在流泪,走过她的回忆,我从未见过她哭泣的模样。   “原来……是我错了,我一心想着为他完成一统天下的梦想……可是我却没有真正地了解过他那是不是他的梦想……没有问过他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确实在乎着他的悲喜,但是却没有问过他到底是不是快乐……”   “我把我觉得最好的东西给他,我以为这样他就会开心,可是我却没有想过那是不是反而成为了他的负累……”   “我以为我懂得他的抱负,我以为我明白他的过去也体会着他的忧伤和快乐,可是……我现在才知道这一切都仅仅是‘我以为’……”   “我用我喜欢的方式去爱你,可是却没有意识到你不喜欢这样的我……”   “明轩……是我错了。千秋霸业,权谋纷争,都不重要了……你回来好不好,我们重新认识一次好不好……”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央求一个已经见不到面的人。   这么多年,不管外表如何变化,不管在别人面前表现地多么冷漠镇静,不管她在政治上有多么出众的见解,她依旧爱着粉色的衣衫,心底依旧是那个天真温柔的小女孩。   落下的泪水,你如何听见,氤氲的雾气模糊记忆中你的脸。   如果你爱我,哪怕是那么一点点的爱我,我想我一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   又或许,所爱非君,而是爱情。怀恋非谁,而是岁月。 第十章 师徒扇(一)   师徒情深处,扇面皆显露。   这日的生意格外清闲,蓝凌萱坐在店中,看着满屋子的东西,想起自己开始收集这类有故事的宝贝的时候,她得到的第一件宝贝,就是那把烧的不成样子的血莲伞。那时要不是有牧西城在一旁保护,自己恐怕早就丧命于西南密林了。也就不可能有现在这许多故事。   可是那个当初救了自己性命的男子,不知现在流落何方。   每当想起牧西城,就会自然地想到撷枫观。   那是他们曾经一同学习术法的地方,那时她还叫“亦萱”,而他叫“亦城”,这些年辗转途中,她用零零碎碎的消息得知他离开撷枫观之后的名字是牧西城。可自己现在的名字,他又知道不知道呢。   不禁又想起了那段在灵素祖师门下的时光,这个当时无数次想要逃离的地方,现在却成了她一生中最为怀念的处所。   风正柔,花正好,瘦梅相迎,明月相照。   年少时的偏执和不羁,现在再想起来有些好笑。太多的事情等到最后的离别之时才明白,多想把时间倒回去,回到那个小小的撷枫观,再在师父的带领下做一次早课,看他白衣若雪,恍如隔世仙人。   拿起格子中的一把折扇,远远看去,那把折扇与寻常文雅之士所持折扇并没有什么不同,16根略带竹青的陈竹作为扇骨,两旁的大骨上加以雕漆浅刻,镶嵌着典雅的金银丝,组成仙树的图样。扇面用的是上好的棉料宣纸,用“夹宣”之法,由九层薄宣纸粘合而成。扇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大字:师徒扇。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唯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   少年时每日早课所念的经,现在也依旧记得。那段本不算长的记忆,却成了记忆中最难忘的片段,就像……高山上常年不化的积雪,千年与时光同在。   灵素祖师,也许是自己所认为的,尘世上最好的师父。   --引子   深山藏观,高木掩仙,傍晚之时,撷枫观厅堂。   “你们到底是谁偷拿了我的引水钵?”看着座下纷纷垂头的弟子们,高高端坐在太师椅上的灵素祖师问道,神色威严“为师难道没跟你们说过,偷拿我东西的人都要逐出师门么?”   座下的弟子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发出一点声响。   “怎么?没人承认?”灵素祖师用阴沉的嗓音说道,站起身来,负手踱步,敏锐的目光一一扫过台下的弟子,最后定格在女弟子亦萱身上“那就每人罚一百戒尺,亦萱,就从你开始。”   说着,灵素祖师亮出背在身后的折扇向她走来。旁边的弟子不由的倒吸了一口气。   远远看去,那把折扇与寻常文雅之士所持折扇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大凡这撷枫观的弟子都知道,这柄折扇虽然看上去并无非凡之貌,却是师父从不离手的法宝,也是他用来惩戒犯了错的弟子的“戒尺”。术法之功加上师父本身下手又重,别说是一百戒尺,就是只打个十几下,也是疼痛难忍。   况且那亦萱又是个文文弱弱的女孩子,平日里虽不一心学习术法,总是偷点小懒,爱侍弄自己屋内稀奇古怪的东西,但待人友善,知恩图报,与师兄弟们的关系自然处的是不错。谁都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她挨上这一百戒尺,却又忌惮于师父的盛怒,没有人敢即刻站出来忤逆灵素祖师的话。   灵素祖师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埋着头不敢看他的亦萱面前,掂着手中合起的折扇沉声说道“亦萱,把你的手伸出来。”   女孩战战兢兢地伸出了手,抬了起来。   “把手放平。”灵素祖师说着,一戒尺抽了上去。   “啪--!”女孩白皙的手掌霎时腾起一个红色的印子,她疼得颦起眉头,咬了咬嘴唇。   折扇高高扬起,眼看着第二下就要抽上去。 第十章 师徒扇(二)   “师父,别打了!”众弟子中走出一个人来,只见他白衣胜雪,一根黑色缎带束着头发高高遂在脑后,朗目疏眉,鼻正唇薄,宛如石中美玉“引水钵是我拿的。”   “亦城,你此话属实?”灵素祖师手中扬起的折扇在半空中停了下来,满堂的人都惊异地望向这个平日里被师父教训的最多的弟子,发出窃窃私语的噪杂声“那引水钵……当真是你拿的?”   “是弟子拿的。”亦城答道,语气平静地没有丝毫波澜“那日弟子想试试新看来的术法,知道师父定然不允,就没有禀报师父,擅自偷拿了引水钵。如今师父既然发现,弟子愿承受任何处罚。只求不牵连无关的人。”   “好啊,亦城,你……”灵素祖师气得说不出话来,把手背在身后,恼怒地在原地来回踱着步子,“啪”地打开折扇,又重重合上,指着垂头而立的弟子“你明日鸡鸣之时,到我房里来!”   话音刚落,他负手大步走出了厅堂。而亦城还垂着头站在原地。身旁不远处是挨了师父一戒尺,看着他有些发愣的亦萱。   见师父离开,方才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弟子们纷纷上前,凑到亦萱身边。   “哎呀,师妹你看你也不说话,白白挨了师父这一下。”   “真是的,都肿成这样了。”   “肯定很疼吧,来,师兄给你找药去。”   “师姐,我带了药膏,你赶紧抹上吧……”   ……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然而亦萱仿佛听不见他们的话,只呆呆地看着亦城缓缓转过身,孤单地走出厅堂。   “亦城那个家伙可也真是的,平常自己老闯祸惹师父生气不说,这次还连累得小师妹也遭了殃……”一个师兄似乎是在为她打抱不平一般地说道。   “就是就是,那家伙也太不厚道了。”   “……”   “你们别说了。”亦萱突然开了口,拨开簇拥着自己的师兄弟,跑出了厅堂。留下众人奇怪地站在那里,看着她快步跑去的身影,面面相觑,不知是谁的哪句话让她一下子就没了兴致。   天色如水墨渲染的山水画,一层晕过一层,由浅浅的墨色变为浓浓的黑暗,没过几个时辰,就将要到鸡鸣之时。   亦城看着窗外仍旧漆黑的夜,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最后一样东西放进身上的口袋,那是一块有些显旧的帕子,右下角绣着展翅欲飞的蝴蝶。那是一年前他与亦萱在西南密林做任务受伤时,师妹亦萱为他包扎用的。   真的要离开这里了么……   整理好行囊,亦城站起身来,估摸着离师父所说的那鸡鸣之时也不远了,于是推开门,举步向师父的房间走去,可是刚转过身阖上门,他就被一只手轻轻拽住了衣袖。偏头看去,却是亦萱,他惊讶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对着他,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大半夜的,你这是……”亦城压低了声音,生怕惊醒了睡梦中的师兄弟。   “师兄,你干嘛承认引水钵是你拿的……”亦萱的声音低低的,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不承认,你还要挨那剩下的九十九下戒尺么?还嫌不够疼啊?”亦城说着,开玩笑调侃的语气。   “可是,我挨师父的戒尺也是我活该,因为那引水钵……”女孩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亦城一个噤声打断。   “别说了,我知道。”亦城说道,一点都不惊讶的样子。   “你既然知道……那你怎么不说是我?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是你拿的……”亦萱内疚地低声说道“你替我承认了……是要被逐出师门的啊……要不你一会儿去师父房内,就跟他说了实话吧。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要连累你了……”   “算了,没事,反正师父都罚过我那么多次了,”亦城安慰地说道,拍拍师妹的肩膀“夜里这么冷,你快回去吧,别冻感冒了。马上就到鸡鸣之时了,我再不去,师父该等得着急了。刚才的话,你可别再跟别人说了,要不我就白为你扯了这个谎了。”   “可是师兄……”亦萱还想再说些什么,亦城却已向着师父的房间走去。亦萱紧跟几步想要拦住他,脚下踩到一个软软的东西,她停下步子,弯腰捡起,迎着月光看去,却是那条她为他包扎伤口时用过的旧帕子。   师兄……   她手心握着那帕子,想起之前亦城对他说过的话,心里突然明白了他为她顶罪的原因。   鸡鸣之时,灵素祖师卧房内。   “亦城,你终于来了,”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灵素祖师头也不回地说道“不错,还算准时。你可知道我叫你来这里是有何事。”   “弟子知道违反了门规,犯了大错,”亦城恭敬说道,看着师父长身而立的背影“弟子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天亮之后自当离开。师父现在若还有什么要处罚的,弟子甘愿受罚。”   “呵呵呵呵……”灵素祖师转过身看着他,突然抚须笑道“谁说要你走了?”   “师父不是说凡是偷拿了您东西的弟子,都要逐出师门么?”亦城看着师父不怒反笑,还说出这样的话,不禁有些奇怪。   “为师是说过这话,”灵素祖师略一停顿,直视着他,目光仿佛能够洞察一切,继续说道“可是那引水钵……当真是你拿的么?” 第十章 师徒扇(三)   “正是弟子拿的。”亦城心中一惊,生怕师父知道了真相去惩罚小师妹,赶紧低头掩饰道,一口咬定是自己拿的。   “亦城,你不用骗我了,为师早知道那东西根本不是你拿的,而是亦萱那小丫头,”灵素祖师说着,表情有些严肃“你替她顶罪也没用。”   “师父,小师妹年纪还小,不懂事,况且那引水钵只借去用了一次,也没有闯出什么祸端来,”亦城赶紧为小师妹求情“您就别惩罚她了。”   “亦城,你的心思,为师知道。但大丈夫志在四方,如今武林有些不太平,我总觉得要出什么不好的事。邻国女帝继位,国中不服之人蠢蠢欲动,唇亡齿寒。我觉得一场乱世,又不远了啊……”灵素祖师叹了口气说道“我答应你不惩罚亦萱,我就当不知道这事。你不必为她担心。”   “谢师父!”亦城又惊又喜,对灵素祖师行礼谢道。   “你莫先慌着谢我,亦萱心不在此,总有一天还是会离开这里的。亦城,师父平日里对你最是严厉,你受罚的次数也最多,你别怪师父……”鹤发童颜的老人偏过头去,眼中有着复杂的情感“玉不琢,不成器……”   “弟子岂敢。”亦城不知道师父为何突然对自己说这些。   “为师还有一件事要托付于你,你可愿意?”灵素祖师抚须说道。   “敢问师父所托何事,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弟子万死不辞。”亦城受宠若惊,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道。   “你起来,待我细细说与你。”灵素祖师扶起他,带他进入内室。   几炷香的功夫过去,内室中模模糊糊的交谈声终于停了下来。   “亦城,我方才说的话你可都明白了?”灵素祖师问道,一听就知道此事一定非比寻常。   “回师父,弟子明白了,”亦城恭敬说道,神情严肃“弟子一定谨遵师父教诲,完成师父所托,不辱师门。”   “有你这句话,为师就可以放心了,”灵素祖师抬起头看看外面微微发亮的天色,有些欣慰的说道“天快亮了,你去通知师兄弟们在厅堂集合吧。”   “是,师父。”亦城说着,行礼快步退出门去。   “铛--铛--铛--”悠长而响亮的钟声传遍了撷枫观,睡眼惺忪的弟子们不知出了什么事,纷纷起床,穿衣,快步赶往厅堂。   灵素祖师和亦城一同现身之时,厅堂里已经站满了人,弟子们猜测着到底是怎么回事,座下一片窃窃私语之声。   “肃静,”灵素祖师一拍折扇,堂中顿时安静了下来“为师今日早早将你们召集在此,是有事要交代于你们。前几日引水钵之事,我已经调查清楚,那引水钵实为外人偷拿借用,与亦城无关。只因他昨日不忍看诸位同门受戒尺之苦,才顶罪承认。你们不要对他心存误会之意。”   座下弟子闻言,纷纷抬起头看着站在师父旁边的亦城,目光中充满敬佩感激之情。而那亦萱眼中,更是隐隐含着不一般的情感。   “为师有事,将要离开这里一段时间,在我远游期间,我已将撷枫观之事全权托付于亦城,你们要听从他的安排,就像见到师父一样,”灵素祖师抚须说道,严肃的神情让任何人都感到有些不安“任何人不得违背他的指令,你们可都明白了?”   “明白了,师父。”座下弟子齐齐抱拳言道。   “好了,没别的事了,你们回去吧。”灵素祖师说道,背过手,径自走出了厅堂。   亦城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回过神来,正待回房,却被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叫住。   “师兄,这是怎么回事……”一回头,站在身后的人正是亦萱。她眼中有着惊喜感谢之意,却还有着另一重他看不懂的神情。   “亦萱,你不必担心了,师父不会怪罪于你,”亦城说道,声音如平日里一般温暖,眼中却抑藏着隐隐的忧愁“这其中的缘由,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是到了适当的时候,我会跟你说的。”   “哦……那,那谢谢师兄了……对了,这个,这是你晚上掉的东西……”说着,粉面通红,将一物塞在亦城手中,快步跑开了。   亦城奇怪的看着小师妹害羞的样子,而低头看见手上的东西,脸也是一红。   正是那条还沾着他血迹的帕子,只不过右下角展翅欲飞的蝴蝶,已经从一只变成了两只。一白一蓝,于花草中翩然飞舞,追逐嬉戏。   亦城握着那条帕子,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如春风一般,清新而温暖。   夜半,三更已过,思绪万千的亦城依旧没有入睡。闭着眼,模模糊糊地,眼前仿佛浮现出自己在撷枫观这十一年的种种场景。   道教和佛教都有着做早课的安排,而撷枫观后来虽然专工术法,追根溯源,却也属于道教的一个分支形成。因此灵素祖师规定早课的传统不能改变,每日早早起来监督弟子们做早课,教规甚严。   所谓早课,在撷枫观也被成为早会,规程极其严谨,有不少弟子都暗暗觉得这早会繁琐不堪,而对生性简单的亦城来说尤其如此。   ------题外话------   各位看官~从今天开始就一日三更了呦~敬请期待~知凰这厢有礼了~ 第十章 师徒扇(四)   早课先上殿登坛,钟鼓三通,道众上殿登坛。器齐鸣,敬香供水,咏唱《澄清韵》,叩拜常清常静天尊,咏唱《吊挂》。边敬香供水,边唱《香供养》。向常清常静天尊敬香供水后,咏唱《提纲》。敬香供水毕,念咒用以净心安神。   后讽诵四经以闻经悟道。   再诵十二诰以呼唤诸神悟道,从最高尊神三清开始,逐一呼唤诸神,叩头礼拜。   祝愿诸尊神,咏唱《中堂赞》。   向十方诸神忏悔,吟唱《邱祖忏文》。   赞颂诸天诸帝,咏唱《小赞》。   礼拜三清天常,念唱《灵官咒》、《土地咒》、《结经偈》。   再次叩拜三清,咏唱最后一道韵腔《三皈依》。   最后器管弦齐鸣,鼓三通,早课结束,道众恭肃下坛出殿。   这就是撷枫观所有弟子每日寅丑之间必须完成的功课,任何偷懒、无故缺席之人,都会受到灵素祖师狠狠的惩罚。   一日,又到了做早课的时间,睡眼惺忪的弟子们齐聚殿中坛上。   “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脏玄冥。青龙白虎,队仗分明。朱雀玄武,侍卫我真。急急如律令……”   “呃啊--”亦城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动了动身子,在虔诚念咒的众弟子中显得格外显眼。   “啪--”一记戒尺打来,吃痛的亦城抬头一看,师父正站在自己面前,一脸怒色。   “你看看所有人都在安心念咒,你偏偏如此不守规矩,成何体统!”灵素祖师训斥道。   “师父,弟子错了。”亦城赶紧说道,避免挨更多戒尺。   “去,到旁边去,白鹤亮翅,站桩,嘴上念经不能耽误,一个时辰不许动,敢动一下……”灵素祖师说着,拍了一下手中的“戒尺”警告道“就再挨我三十戒尺。”   “是。”亦城说着,吐吐舌头站到一边,屈膝,左脚向前上半步,脚尖点地,左手平放掌心向下与腰平齐,右臂举起做亮翅状,手过头顶,做出撷枫观弟子基本功太极拳中“白鹤亮翅”之势。   正在讽诵的弟子们看到亦城受罚的样子,一个个想笑又不敢笑,怕若是忍不住笑出来,下一个受罚的,肯定就是自己了。   弟子们念经的声音悠扬动听,在撷枫观上空久久回响。   半个时辰过去,亦城瞥了一眼,见师父没看着自己,心存侥幸地将膝盖微微直起,动了动右胳膊,来稍稍缓和站桩时久给他带来的酸麻感。   谁知刚动一下,一记戒尺猛然打来,正打在他右腿膝盖正后方的腘窝处。亦城腿一软,一下子单膝重重跪在坚硬的地上。一阵疼痛自右膝传来,他不禁咬了咬牙,眉头一皱。   “我怎么说的,一个时辰不许动,”灵素祖师厉声说道“别以为我看不见,你一举一动我都看的清清楚楚,别想跟我这耍小聪明!继续站桩,还有半个时辰!”   亦城咬牙低头,一动不动,似乎根本没听见师父方才的话。   “亦城,你没听见么?去继续站着。”灵素祖师加强了语气,话语中满是怒气。   “师父,每天做早课有什么用,那些老掉牙的经文天天念能念出什么东西?弟子不明白。”亦城说着,不卑不亢,完全不理会师父的怒火。   “仅拿八咒而言,净心咒以除杂念,明心智,净灵台。净口咒以净口业,涤荡口中秽气,通真达道。净身咒以净化身体,排三毒,滤浊气。”   “安土地神咒为行地界法事之基础。净天地神咒为‘天人感应’能量之来源。祝香神咒可使心灵辟邪。”   “玄蕴咒可与各路神仙结缘。金光神咒最是重要,乃修仙之必经之路,”灵素祖师抚须慨然说道“你还未入道,又有什么资格说这些尽是无用之功?”   亦城想了想,竟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器管弦齐鸣,鼓三通,师徒辩论间,不知不觉已到了早课结束之时。   见亦城再无多言,灵素祖师长叹一声,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没有再惩罚这名出言驳斥自己的弟子,转身带领众人肃然走下高坛,白衣飘举若雪,恍如隔世仙人。   亦城遥遥地跟着他们走出了大殿,心里感到有些沮丧。   那日正午,刚与同门用过午膳的他垂着头往自己的房中走,早上磕在地上的右膝已经变得青紫发肿,还在隐隐作痛。   “师兄,”一个同门师弟朝他跑过来,递给他一盒外敷的伤痛药“这个是师父让我给你的。”   “啊?”亦城有些奇怪,自己早晨还和师父起了争执,怎么现在师父又给自己送药了“师父给我的……伤痛药?”   看见他不敢相信的表情,小师弟笑了起来“哎呀,师父可不是记仇的人。刀子嘴,豆腐心,这点师兄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气早就消了。还念着你那一跪膝盖伤着呢。”   ……   七年之后再想起来,亦城仿佛还置身于那个场面,他对着眼前的一片黑暗,不好意思地笑了,而今自己对师傅,只有感谢和理解。   突然听见细微的声音,侧耳细听,确是轻轻悄悄的脚步声,亦城从床上坐起,推开窗子,轻身跃了出去。   ------题外话------   各位看官~文文从今天起就一日三更了呦~敬请期待~ 第十章 师徒扇(五) 灵素祖师刚刚跨出内院的门,停下脚步转身,在如洗的月光下看着自己用心经营了将近二十年的地方,心中有多少不舍,也不得不因皇上密诏离开此地。   想来战争将即,一场乱世又至,兔死狗烹,皇帝向来是个过河拆桥的老儿,这一去,不论他听不听自己劝说,不论本国是胜是负,自己估计多半是再也回不来了。   只是这观中的一干弟子着实让他放心不下,他若死于非命,又怕他们为自己寻仇招致祸端。若让他们得知这密诏一事,头脑一热杀到皇宫去,更是十有八九要送命。   想到这时,无奈、不舍和悲壮一起涌上心头,灵素祖师长叹一声,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在明澈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晶莹。   不过把这事都交代给了亦城,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吧。这弟子虽说素来自由不羁,但对忠义二字是最最看重的。断不会有不顾师兄弟独自脱身的心思。   正想的出神,只听周围风声有异,心中一紧,左手捏了个剑诀头也不回的向声音的来处扫去,只听得树丛中簌簌作响,其中人立即避开他的攻击,同时脱口喊出。   “师父。”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来,灵素祖师诧异看去,却见一身蓝衣的亦萱从树影后闪了出来,这才知刚才躲在其中的人一定正是这个丫头。   灵素祖师急忙拭干了脸上的泪,掩饰自己的情绪,又板起脸来说道“亦萱,这大半夜的,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快回自己屋子里睡觉去。”   这亦萱本是因为半夜睡不着觉,想到外面来走走,走累了回去自然就该睡着了。不成想刚走到外院,就看见了师父,生怕被师傅发现又要惩罚自己,便躲了起来。看到师父表情有些忧愁,猜他心中肯定有事,想再看得分明些,却发出了声响。   “师父,你这背着包袱……当真是要去远游么?”亦萱并不回房,只看着他问道。   “是啊,”灵素祖师说道,又恢复了往日的语气“今天早上不是都与你们说了。”   “那师父为什么回头看这里还会流泪呢,”亦萱追问道“是不是您这一去……就不打算回来了……?”   “怎么可能呢。”灵素祖师心里一惊,心想这丫头果然聪明,却依旧否认。   “师父你就别骗我了,你是要丢下我们不管么?是不是还是因为那引水钵的事情生气?”亦萱急急地说道“引水钵是我拿去的,我是去救一个帮过我的姐姐。师父不是教导过我们要知恩图报么。假如师傅还怪罪弟子,弟子离开这里就是了……”   “亦萱,”灵素祖师打断女弟子的话“别多想了,不是因为这件事。我……为师也该走了……你们好好听亦城的话,别再惹出什么事来。还有,今天晚上的事,不要跟别人说起。”说着转身离去,不顾亦萱的不解追问。   亦萱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师父独自远去的背影,那身影被月华镀上一重银色的光辉,他走得白衣若雪,恍如隔世仙人。   “亦萱,走吧。”忽然听到亦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回头一看,师兄正站在离自己一步远的地方。   “亦城师兄,师傅他是不是……是不是这一去就再也不回来了?”亦萱怯怯地问道。   “他还是想回来的。”清冷的月光下,亦城仰头看着那一轮银镜说道。   人已遥遥,薄霜轻扫。明月无愁,钟鼓杳杳。   亦城回到房中,想着师父交代自己的话,一时心情有些复杂。   师父屋内的香炉上焚着来自天竺国的奇香,眼前弥漫着香雾,让这个场景显得有些神秘。   “亦城,你可知九州西南边境之地最近几年出了个听风阁?”灵素祖师问道。   “知道。听说那阁主池寒瑛是个来历神秘的女子,从不亲自出阁做任务。手下一批训练有素的杀手,专以用毒和蛊术见长。”亦城答道。   “正是,那你有没有听过听风阁中第一杀手,追影?”   “听人说过,那个杀手不是苗疆本地的女子,似乎是池寒瑛特意从中原带回来的。”   “杀人磨剑,且需十年。为师觉得追影‘一生只杀三个人’的任务,马上就要去做了……”   “可是师父,她这任务与我们有什么关系么?”亦城不解地问道,不知道一向不问武林是非争夺的师父为什么突然与自己说这些。   “与我们当是没有直接关系。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武林若是动乱,我们怎么可能不受牵连?我觉得追影这三个任务要杀的目标,定不是寻常人物,或许就是中原武林的那几大支柱。不然你想想,一个精心训练培养的杀手,怎么可能只完成三个任务就放她走?听风阁若要夺取中原武林权位,必要寻个中原的杀手来培养。我觉得她特意带了追影回来,大概就是因为如此。我也让亦柠卜算过,其结果,与我想的一样。世间当有风云起。”   “师父,那我们要联络中原的听泉斋,古月堂,摘星楼和凝霜居么?”   “不必了,不说现在通知他们已经来不及,况且这些恩恩怨怨也不是我们能阻止的。各安天命吧,但这一来,中原武林早已蛰伏的各派势力必将趁此夺权。中原若是酿成大乱,这九州江湖的太平日子,也不剩下几天了,”灵素祖师皱着眉头说道,露出担忧的表情“到时候,我们撷枫观就全靠你来维持,你可愿意?” 第十章 师徒扇(六) “我?”亦城问道,感到无比诧异“可是师父,你……”   “那个时候,我估计不在这里,也管不了许多。皇上从前几月开始,就不断地派人给我下密诏,传我进宫,我实在是推脱不掉,又怕他一怒牵连到撷枫观……”白发长髯的老者叹了一口气“不得不明日就动身,去了之后,生死难卜。所以必须现在找个人来代替我管理这里的事情。”   “皇上的密诏?”亦城诧异更甚,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要召师父进宫,师父又为什么说这一去生死难卜。   “是,如今邻国女帝刚刚即位不久,国内各种不服势力蠢蠢欲动,而那女帝正是我国圣上的二女儿。皇上想乘机收了那国家,自然不能让自己女儿接手的政权被倾覆。而你可明白觊觎这女帝当政国家的人不少,除了国中的王侯将相,外面的各国君主也都眼巴巴地瞅着这块肥肉,”灵素祖师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九州各地,招兵买马,全在暗里进行着。这外表看似和谐的局面,马上就要维持不下去了啊……数百年一场乱世,而今,终于风云又至。”   亦城听到师父方才的一番话,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沉思不语。   “亦城,我知道那皇帝是个过河拆桥的老儿,他前期还算是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后来自从莹妃和南静王得了宠,这朝政处理得就一日不如一日了,”灵素祖师有些担忧的说道“虽然太子顾恣飞扬胸有大志,文武双全,又体恤民情,将来即位一定会开启太平盛世。但近日皇上受莹妃蛊惑,南静王谗言,难很说他的太子之位还能不能保住……我还希望,不久的这场乱世,由他来当终结者……”   “亦城,我走以后,这撷枫观就拜托给你了。我们不争夺什么武林权位,江湖霸主,只要保全这里就好了,”灵素祖师直视着亦城说道“你机灵,要是看什么时候情况不对了,就让师兄弟们都散了吧,也省得我出了意外连累你们。”   “师父……”听到师父这话,亦城知有不祥,想宽慰师父两句,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不必说那些了,”灵素祖师知道弟子要说什么,摆摆手“你只需告诉我,你可愿意接下这个担子?”   “回师父,弟子愿意,”亦城恭敬行礼,抱拳答道“为完成师父所托,亦城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这就好,这样我就可以放心的走了,”鹤发童颜的老人抚须笑道,真诚地看着他“亦城,为师果然没有看错你。莫怪师父平日里对你最为严厉,你虽是受惩罚最多的,却也是我最喜爱的一个弟子。”   “弟子明白师父其实是为了弟子好。怎敢心存不满。”亦城说道,早已明白了师父的苦心。   这样想着想着,他终于渐渐进入了梦乡。   深山空月,树沐银辉,如此清光流溢彩,斜照阿谁边。林含水湄,鸢鸟孤飞,双翼尽展夜幕裁,磔磔云霄间。   万物岑寂,只听得遥遥的钟声在暗夜月影中回荡。   “铛--铛--铛--”又到了做早课的时间,亦城代替师父的位置,走在最前头,领着撷枫观的弟子们上殿登坛。   钟鼓三通,器齐鸣,敬香供水,念咒以静心安神。   “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脏玄冥。青龙白虎,队仗分明。朱雀玄武,侍卫我真。急急如律令……”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唯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诵持万遍,身有光明……”   时间一天又一天的过去,容易把人抛。   转眼间,距离灵素祖师离开之时,已过去了二月余,正如师父预料的那样,虽然听泉斋、古月堂、摘星楼、凝霜居这四大支柱暂时并未受到影响,但中原武林确已发生一些动荡不安的事件。本国招兵买马,征收重赋,人心惶惶,加之干旱近两个月,朝廷却不采取任何赈济措施,百姓怨声载道。而亦城也再没有得到关于师傅的消息。   这刚刚过去的两个月,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风波悄悄酝酿,爆发时必将引起一场大的灾难。   此时,宫中,皇上密室。当今圣上与灵素祖师相对而坐。   “对我前一阵子跟您商量的事,您可想好了?”皇上说着,白胖的脸上有着故作亲切的笑容“祖师若是答应了,办好这件事,可是为我国立下了大功一件啊……”   “可是皇上,现在朝堂之外正在闹饥荒,已经干旱快两个月了,朝廷又不断加重赋税,”灵素祖师诚恳地说道“百姓本来生活的就已经够艰难的了,这么办无异于欺骗,我的良心实在是容不得我啊。”   “那你这么说,不就是拐弯抹角地骂朕没良心了?”皇上听完灵素祖师的话,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起来。 第十章 师徒扇(七) “微臣不敢,只是小患不治,必成大祸。如今民间已有怨言,古语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还请陛下三思啊。”   “还轮到你这老头儿来教训朕?”皇上顿时龙颜大怒,厉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威胁的成分“我最后问你一遍,朕让你到各地搭台假做法事,为我国筹集军队物资,这事,你到底是做还是不做?”   “回陛下,就算你再问臣千遍万遍,这种违背道义的事,臣也绝对不肯做。”灵素祖师不卑不亢地说道,没有丝毫畏惧。   “好啊,你有骨气,你有良心,”皇上“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生气地吩咐道“来人,把这不识相的老头儿带下去,关到牢里,严加看管。”   左右侍卫拔剑上前,准备捉拿他,同时心想这老头儿不是泛泛之辈,尤精于术法,要是他反抗,自己还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对手。但是在皇上面前,谁都不敢露出一点怯懦。   “不用各位动手,你们带我自己走到牢房里去就是了。”灵素祖师说着,竟还微微笑了一下,一点不见慌乱。   侍卫们使了个眼色,赶紧纷纷上前,拿着刀从密道押着他往牢里去。   “几天以后朕再问你,看你到底答应不答应,你若是执意与朕作对,哼,朕就先把你砍了,再去你那什么撷枫观,把你的弟子都抓过来,看他们有没有人肯跟我合作的。”皇上阴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一把锋利的刀,直插进他的心里。   看来这事,必须要想办法通知亦城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遥远深山中的撷枫观也已经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中。   亦城安眠于榻上,黑漆漆的梦境中,突然现出一个白色的光点,那光点渐渐扩大,愈来愈亮,朦胧中,出现了师父的身影。   “师父。”梦中,亦城惊奇地叫道。   “亦城,为师来交代你最后一件事。我因不答应皇上做假法事骗百姓的钱,触怒了那皇帝老儿。”   “听他的话,撷枫观的形势已是危在旦夕,你一定要趁着这两天召集师兄弟们赶紧离开撷枫观,新觅一处地方安置,风波过后,由他们自己决定去留,不能有丝毫耽搁。”灵素祖师的语气严肃而急迫。   “师父,你这是……那您怎么办?”   “你不用管我,我是不可能逃出来的。为师七旬已过,唯一的牵念就是你们这些弟子了,”灵素祖师长叹一声“只要你们能够安全脱险,我也就死而无憾了。”   “师父,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撷枫观的事,您就放心吧。”亦城说着,知道这一次梦里的相见也许就是师徒两个的最后一面了。   “好,亦城,这样为师就可以放心去做自己最后能为天下苍生做的一件事了……”鹤发童颜的老人有些欣慰地说道道“世间大旱,你们也尽可能为民间做点事吧。为师在天有灵,看见了也会高兴。太子顾恣飞扬,也需要你的帮助。”   “是,师父,弟子一定……弟子一定把您的话交代给师兄弟们。”亦城说着,几丝悲壮划过心头。   “有弟子如此,也是我这当师父的一件幸事啊……”灵素祖师抚须笑道“亦城,这就留给你吧。为师去了。”   说着他将从不离手的折扇交给亦城,转身离去,走得白衣若雪。   梦境忽的陷入一片黑暗。   “师父!”亦城从梦中惊醒,冷汗淋漓。   手触到枕边一件东西,心下一惊,循着看去,却正是那把陈竹做骨,夹宣制面的折扇。   颤抖着拿起那把师父曾经无数次用来惩罚自己的折扇,展开扇子,只见原本空白的扇面上题着几个大字,细细看去,正是师父的笔迹。   “师徒扇。”   窗外,毫无预兆地下起了近三个月以来的第一场雨。 第十一章 逆光镜(一) 将手中的折扇放回原位,蓝凌萱看着满屋的收藏,心中庆幸自己没有继续留在师门研习术法,而是选择离开,一心一意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而促使她最终做了这个决定的……   蓝凌萱拿下折扇右斜下方格子中的那面青铜镜,那铜镜并不大,有着冰凉的触感,镜面微凸,光素平滑,镜背中心置三弦纹纽,可穿系。   双重圆座纽的外围纹饰由地纹和主纹组成。地纹以细线条的羽翅纹衬映出粗宽的五个山字形主纹,五个山字均为倾斜状,围绕纽座分列,回旋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相互联系的图案,布局巧妙不可言。   镜面周缘不显眼的地方,用小篆体刻着两个字。   “逆光。”   蓝凌萱还记得,在她终日为是去是留举棋不定的时候,师兄牧西城送给自己这面铜镜时所说的那番话。   “对于自己真心想做的事,与其考虑那么多,犹豫不决,不如放手一搏。不管结果怎样,起码日后回首往事,不会有悔恨痛惜之意。也许你这辈子没胆量去坚持的事,正是你上辈子留下的遗憾呢。”   看着铜镜中自己玉净花明的面容,女子的嘴角微微上扬,红唇显出好看的弧度。   将铜镜轻轻扣在八仙桌上,蓝凌萱拿起紫毫,记下这个曾与自己一样迷茫的少年的故事。   --引   下午,私塾中,弟子们齐声朗诵着先生将要讲解的篇章。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果珍李柰,菜重芥姜。海咸河淡,鳞潜羽翔。龙师火帝,鸟官人皇……”   “停,”端坐于太师椅上的私塾先生拿起手中的戒尺往前面的八仙桌上一拍“就先念到这,你们依次拿着书过来吧。”   先生正襟危坐,下面的学生依次上前,把书放在先生桌上,然后侍立一旁,洗耳恭听先生圈点口哼,讲毕,命学生复述。复述无错后,学生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朗读,凡先生规定诵读之书,学生必须一字不差地背过,否则就会受到体罚。   “薛北辰,为师刚才讲的你都听懂了么?”先生面无表情地问道。   “回先生,学生懂了。”方才还神游物外的薛北辰赶紧答道,其实他只听了前面,后面的根本一个字都没入到耳朵里去。   “都明白了?”私塾先生说道“那我来问你,你来复述我刚才讲的。”   “是,先生。”薛北辰答道,心里有些忐忑。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你讲一下这句。”先生摇头晃脑地念道,问一旁侍立的学生。   “玄,天也。黄,地之色也。洪……洪、荒都是大的意思,这句是指宇宙广大无边。”薛北辰犹豫了一下,低声答道。   “错了,洪,大也。荒,远也。你怎么说都是大的意思呢,”先生说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这次可记准了。”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先生继续念道。   “日有正斜,月有盈亏。星辰排列布满广袤的太空。严寒去了,迎来酷暑,寒暑循环往复。秋忙收割,冬忙储藏。”   “嗯……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闰余累计数年并成一个月,置于闰年之中。古人用……用律吕来调节阴阳。”   “律吕?说全了,六律六吕,”先生依旧是面无表情“你说说六律六吕都是指什么。”   “六律是指黄钟、太簇、姑洗……姑洗……蕤宾、夷则、无……无射。六吕是……大吕、南……吕、仲吕、应钟……夹钟……”薛北辰磕磕绊绊地背道。   “嗯?六吕还差一个呢。”先生说道,微微皱起了眉头。   “嗯、嗯、剩下的一个是……”薛北辰绞尽脑汁地想着,可无论怎么努力都想不起来自己背漏的那一个是什么。   “六吕者,大吕、应钟、南吕、林钟、仲吕、夹钟,”先生一板一眼地说道“我再问你,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果珍李柰,菜重芥姜。海咸河淡,鳞潜羽翔。龙师火帝,鸟官人皇……”他一不耐,索性都念完了。   “云朵蒸腾上升到天空就……就生成了雨,露水在寒冷的夜里就凝结成霜。黄金生于丽水,美玉出自昆仑山岗。剑的名字叫巨阙,珠子叫夜光……果中的珍品是李柰,菜中看中的是芥姜。海水是咸的,河水是淡的,鱼潜在水里,鸟飞在天上。龙……龙……龙是老师,火是帝王,鸟是官员,人是皇上……”薛北辰最后干脆直接按照自己的想法乱说一气。   “‘丽水’乃是金沙江,还有很多地方不标准,这就算了。可是最后一句……为师是这么给你讲的么。”先生说道,脸色已经有些阴沉。   “不是……”薛北辰低声答道,心里七上八下的。   “还晓得不是,那为师是怎么给你讲的?!”先生看见学生这样,十有八九是没听自己讲解,不禁又有些气恼了。   “学生愚笨……先生讲的没有记住……”薛北辰垂着头说道。   “没记住?”私塾先生一挑眉毛“你根本就没记!最有名的宝剑叫‘巨阙’,最有名的宝珠叫‘夜光’。果子中最看重的是李和柰,蔬菜中最看重的是芥和姜。最后一句里,龙师、火帝、鸟官、人皇,都是上古时代的帝皇官员。什么龙是皇帝,人是皇上,你还挺会胡说八道的。”   “啪--”一记戒尺重重打在薛北辰手上,他站在一旁不敢说话,先生不耐烦地挥挥手“回去吧,再看几遍好好记住了。明日检查背书,为师第一个就查你。”   下面的学生悄悄竖起耳朵听着上面先生和薛北辰的对话,举起书挡着脸偷偷笑了起来。   “怎的声音都没了,你们都背完了?”私塾先生感觉屋里突然安静了下来,推了推架在鼻梁上圆圆的眼镜,紧盯着下面的学生说道。   “呃……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学生们赶紧缩起脖子,故意又摇头晃脑地大声念了起来。 第十一章 逆光镜(二)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之下,只有七岁的薛北辰拿着书回到家中。他匆匆吃完饭,就跑上楼去看自己前几月刚得来的那本《神农本草经》,书中的那些草药让他格外着迷,那些草药拥有的神奇功效,更是无时无刻不吸引着他的心。   上品药他已于昨日看完,今日刚该开始看中品药了。他洗干净手,无比珍爱的翻开有些泛黄的书页,如饥似渴地阅读着。   “雄黄,味苦,平。主寒热鼠瘘、恶疮、疽、痣死肌;杀精物恶鬼邪气;百虫毒;胜五兵。炼食之,轻身神仙。一名黄食石。生山谷。”   薛北辰在心里默念着,读过一遍之后,竟就能记个十之八九。不像私塾里先生教的那些东西,读上个十遍二十遍也还是记不到心里去。他正纳罕着,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   “北辰--”母亲薛氏喊着他的名字“北辰,你下来。”   “哦。”薛北辰答应着,赶忙把手中的书藏到桌上那一摞诸如《三字经》、《百家姓》、《千家诗》之类的私塾教材里,跑下了楼。   “北辰,”刚跑到正堂,就听见父亲威严的声音“今天的功课你可好好做了?”   “做了……”薛北辰答道,有些心虚。   “哦?那你给我讲一讲今天先生讲的‘龙师火帝,鸟官人皇’是什么意思。”薛世高看着站在面前的儿子问道。   “龙师……火帝……鸟官……人皇……都是,都是上古时代的帝皇官员……”薛北辰听了父亲问自己的话,心里一颤,知道那私塾先生一定又与父亲说了自己今天不认真听讲的事。   “嗯,现在你记住了?”薛世高端起放在桌子上的茶,拿着杯盖在茶杯上挨了挨。   “是……”薛北辰此时知道今天又少不了父亲一顿教育了。   “是什么是!先生后来给你讲一遍,一记戒尺你就记得了。不拿戒尺看来你是教个千遍百遍也教不会!”父亲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放在桌子上,看着吓得不敢作声的儿子“从六岁进私塾开始,在功课上面就没让我省心过。你还打算再挨多少戒尺才长记性?啊?”   “回父亲,儿子以后不敢了……儿子一定好好念书,将来考取功名,出仕做官,建功立业,光宗耀祖……”薛北辰有些畏惧地偷眼看着父亲,急切的说着。   这些是薛世高从他小时候就教导他的话,具体是什么意思,要怎么做,自己是不是喜欢,薛北辰直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但是为了逃过父亲的责罚,原样复述一遍对他来说还是很简单的。   “嗯……不错……你还记得……”薛世高的怒气稍稍减下去一点“回你房间去,把今天先生要求背的全都背过,一个时辰以后找我来检查。”   “是,父亲。”薛北辰答道,悻悻地退回自己房中。   拿起那本《千字文》,翻到第一页开始念起来。   看了半个时辰多,却是记了又忘,忘了再记,反复了很多次,最后几遍下来,还是忘了一半。想到父亲马上要检查自己的功课,薛北辰又急又恼,越念越快,手指不断敲击在木头桌子上,发出“咄、咄、咄”的声音。   “怎么自己记那《神农本草经》就没费这许多劲还记不下呢……”薛北辰一边纳闷一边有些心烦“那些个先生儒生闲的没事做,写这些东西做什么,背了又有什么用。还害的我这般辛苦……”   到了一个时辰,薛北辰总算是能差不多完整的从‘天地玄黄’背到‘鸟官人皇’。他提着一颗心走到父亲房间,轻轻叩了叩门,叫道“父亲,我来了。”说着就推开门,抬脚准备进去。只听得父亲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叫你进来了么,退出去,重来。”   “是,父亲,”薛北辰低声答道,心里却是有些难受,躬身退了出去,再次轻轻叩门叫道“父亲,我来了。”   “进来吧,”薛世高说道,语气中不带有丝毫感情“背过了?”   “背过了……”薛北辰说道,把手中的书递了上去。   “嗯,背吧……”薛世高翻开《千字文》说道。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剑、剑号巨阙……珠称……夜光。”   薛北辰背着,本是背过了的,但刚才又叫父亲这么一吓,竟又忘了小半,只得硬着头皮磕磕绊绊地继续往下背“果、果、果珍……李……柰,菜重……芥姜……嗯……海咸河淡,鱼……不对……鳞潜……羽翔。龙师火帝……鸟官人皇。”   结结巴巴地总算是背完了,薛北辰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偷偷观察着父亲的表情。   “嗯……背是背过了,”薛世高合上手中的书,递给面前的儿子,沉声说道,“不过还不熟,一会儿再看看,明天先生检查背书的时候,可不许像刚才这样。回去吧。”   “是。”薛北辰这才放下心来,从父亲手中接过书,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阖上门,一溜小跑回到自己的房间。从一堆应试书中翻出那本自己爱不释手的《神农本草经》,借着银烛的光亮,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雌黄,味辛,平。主恶疮;头秃;痂疥;杀毒虫虱,身痒,邪气诸毒。炼之久服轻身,增年不老。生山谷。”   “石硫黄,味酸,温,有毒。主妇人阴蚀;疽;痔;恶血;坚筋骨;除头秃;能化金、银、铜、铁奇物。生山谷。”   … 第十一章 逆光镜(三) 夜色渐浓,一切都陷入了安谧的沉睡,墨色从天际泼洒下来,只剩下薛北辰书桌上的那根银烛还不肯闭上眼,跳动着灼灼的光芒。   第二日清晨,私塾。学生们刚刚向先生背过昨日布置的功课。又开始了今日功课的诵读。薛北辰经过昨夜父亲的督促,自然也顺利的通过了先生的检查。   “这一句,‘知过能改,得能莫忘’的意思是知道自己有过错,一定要改正;适合自己干的事,不可放弃,”私塾先生正襟危坐,给薛北辰解释道。   “先生,那怎么能知道什么是适合自己干的事呢?”薛北辰心中一动,问道。   “你能感觉到快乐的,就是适合你的,”先生一愣,随即说道“听你父亲说,你很喜欢念书,想日后出仕做官,那这就是适合你的事。”   “哦……先生说的是。”薛北辰答道,从先生书中接过书走回座位。想着他刚才说过的话,心里暗暗地说,我是喜欢念书,但是很不喜欢念你教的书,这怎么可能是我适合做的事呢。   但是真正适合自己的事情,又是什么呢。   春去秋来,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十个年头。薛北辰已经从一个懵懂的孩子成长为一个俊朗的少年。   十年来,他所读的书不少,那些有名的医书更是背着家人偷偷借来抄过。十七岁的他,除了八岁时就读完的《神农本草经》,还念完了《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脉经》、《肘后备急方》和《诸病源候论》。   他也经常一个人跑到药堂去看那些郎中给别人诊病,自己却苦于找不到机会实践检验一下这十年的所学。   这天天气尚好,薛北辰一个人走到郊野之地散心,走到村头,突然看见路边一户人家门外站了不少人。他好奇出了什么事,又恰好是那一日甚是闲暇,心想走过去看看也不妨,于是也凑了过去。   只听得那院子里一片唧唧喳喳的说话声,向前走了不出几步,就看见一圈人围着一个躺在木板子上的男人,那男人神智已经有些不清醒,背上生的尽是痈疽,浑身燥热疼痛。他的妻子带着孩子跪在木板旁只知道哭,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来。   “让我来看看吧,”薛北辰看到这番景象,不禁生了恻隐之心,他挤过人群对那男人的妻子说道“也许还能救救他。”   素服荆钗的女人用已经哭得红肿的眼睛有些怀疑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看上去还不到弱冠之龄的少年,又看看躺在木板上的丈夫,还是对他点了点头,寻思着也就死马当活马医好了。围观的人纷纷看向这个少年,发出一阵议论声。   薛北辰上前一步,蹲下身子搭上男人的寸口以观脉象,又望望他的脸色、舌苔,回过头去向他妻子问了情况,了解清楚以后,脸上的神色不由得放松了许多。   “有纸笔么?”薛北辰向那妇人问道。那女人急忙站起身跑到自家茅草屋里取来了纸笔递给他。   “他现在发热疼痛,烦躁食冷,背发痈疽,兼有毒气内攻之势,”薛北辰边写边与他妻子说“我就给他开这内固清心散,你去药堂买茯苓、朱砂、人参、玄明粉、白豆蔻、甘草、乳香、雄黄、冰片各一钱,真豆粉二十钱。磨成细末,每次服一钱半,蜜汤调下,不拘时服。服药几日之后,病症自会大大减轻。”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那妇人又惊喜又感激地说道,双膝一软又要跪下,薛北辰赶紧扶住了她。   “夫人何必多礼,小生只是尽己所能尽之力,若是这位大哥因小生的开的方子能减轻病痛,有所好转,也自是小生的荣幸啊,”薛北辰抱拳道“夫人尽早去抓药吧,小生先告辞了。”说着转身离去。   “公子留步,”那妇人在身后喊道“奴家还没请教公子名讳。改日如何当面致谢。”   “治人伤痛,本我所愿,又何必留名。夫人不必问了。”薛北辰头也不回地说道。   “咦,那不是薛家的二公子么?”看着他的背影,人群中忽的有个男子认出了他。薛家在当地虽不据珍宝重器,却也算是家底厚实的书本网。且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老爷薛世高的名字更是与“学识高”谐音。此话一出,登时一片哗然。   “哎呦,这名门薛家出了个郎中,叫那薛老爷听见了,可不知得气成什么样子。”一个男子调侃着说道。   “是啊,他可是光指着儿子出仕做官也好沾沾光呢。”旁边有人附和道。   原来一直以来盛行的儒家思想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列为人生的首要任务,而其中的“治国平天下”对当时的读书人来说更是重中之重,因此要做到“学而优则仕”,读了书就要出来做官。   那时人们都认为出仕才是唯一的正途,其他都是些旁门左道。他们从小所学的东西就都被统一在儒家经典的范围内,受到的教育是“治人”为本,“治物”为末。   儒家有中“重道轻器”的思想,轻视自然科学技术,而医学作为一门具有科学价值的知识,就自然被认为是“小术”、“方技”。郎中也同其他劳动性质的行当一样,受到歧视。   那男人照着薛北辰开的方子服了药,不出五日,病情果然大为好转,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没多久就传到了薛家老爷耳朵里。 第十一章 逆光镜(四)   薛世高一惊一怒,一惊是因为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学了医术,一怒则是想他不好好念书准备明年的科举考试,还闹了出这等事。便立即吩咐下人去把薛北辰叫了过来。   薛北辰走进父亲的房间,看到父亲的表情,像结了一层严霜一样,就知道肯定没什么好事。   “北辰啊,听说你前一阵子……救了个人……”薛世高端着茶,慢慢悠悠地说道“这可是真的?”   “是,儿子那日出去无意碰见,看他一家着实可怜,就擅自开了方子,没想到误打误撞治好了他的病。”薛北辰一听父亲的话,知道自己给那男人开的方子起了作用,心里自是万分高兴。   “你长本事了,啊?都会给人看病了?”薛世高看见儿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不禁脸又拉长了不少。   “……”薛北辰见父亲生气,不敢再答话,却又不知他为什么气恼。   “从小我就教导你要好好念书,将来考取功名,出仕做官,建功立业,光宗耀祖,最后我竟然教导出个郎中来!”薛世高说着,将手中的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放,滚烫的茶水登时溅出几滴在桌子上。   “现在都首秋了,你自己数数到露月科举考试报名还有多长时间。再数数到明年正月、丽月考试之时还有多少日子。不好好念书,倒给人瞧起病来了。”   “父亲,古人有句话,叫‘得能莫忘’,意思是说适合自己干的事,不可放弃。儿子斗胆,儿子认为学医才是真正适合我干的事。”薛北辰想了想,还是对父亲说了出来。   “好啊,你好啊,现在都敢说这话了!你知道不知道现在穷郎中多被人瞧不起,我们书本网,怎么能出个干这行的!”薛世高听到儿子说的话,一下子怒从心头起。   “儿子认为医者能救人危急,治人伤痛,小则于己,推则为家,大则为国,皆可铸无量功德。为国立功,为民造福,不拘于出仕做官一条道,天下有行三百六,任一行当做好了,都能广济天下。即使声名不能远播,俸禄无福享受,枯朽之时回首一生,也无悔于心。何必在意他人多言。”薛北辰毫不惧怕父亲的盛怒,一字一句道来。   “孔夫子有言‘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现在我还没死,你都敢不听我的话了。那我要是死了,你小子岂不是要闹翻了天了!”薛世高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净想着那些无用之事!”   “儿子不敢,只是行医所行为善,于人于己,都是好事。儿子虽不出仕做官,参与政事,但能悬壶济世,救人性命,又怎么能说这尽是无用之功呢?”薛北辰不解地说。   “医者,皆有仁德之心。夫子道:‘苟立志于仁,无恶也。’只要养成了仁德,就可以去做有利于国家,有利于百姓的事情了。既然都是利国利民之事,又何必执着于那贵贱之分。儿子只是怀着一颗仁德之心,去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反了你了,还与我讲起道理来了。你可知道那句古语是怎么说的,‘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薛世高气得七窍生烟,怒视着薛北辰。   “你出身于我书本网,却执迷不悟偏要当什么郎中,不怕人耻笑么!你不顾廉耻就罢了,家里这一辈就你一个男子,这家业还等着你来振兴,不出仕做官,将来半点富贵也别想得着了。”   “‘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这话父亲难道不知?”   “任谁都不愿过颠沛流离的生活,但富贵也需得之有道,若是凭着一纸自己都不认同的古人套话和家族背景得来,我宁愿不要。”薛北辰答道,不卑不亢。   “‘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儿子不怕没有官位,只怕自己没有学到能赖以站得住脚的东西。不怕没有人知道自己,只求自己能成为有真才实学,值得为人们知道的人。儿子不知这有什么可引以为耻的。”   “大胆!韩学士都说,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你、你、你竟然还不觉得这是莫大的耻辱!”十七年来,薛世高从没见过儿子如此反驳他,心里是又急又气。   “可这句话的后半句父亲不知道么,”薛北辰毫不退让,反驳道“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今其智乃反不能及。这半句,您漏了。”   “你、你、你真是气死我了,出去!好好念书准备正月里的科举考试,要是再敢出去给人瞧病,老子饶不了你!”薛世高狠狠一拍桌子怒斥道。   薛北辰一个人回到房中,心烦意乱的从书堆中抽出本《中庸》。随意翻开一页。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呼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   这段文字说的是,君子只求就着现在所处的地位,来做他应该做的事,不希望去做本分以外的事。   若处在富贵的地位,就做富贵人应该做的事;处在贫贱的地位,就做贫贱时应该做的事;处在夷狄的地位,就做夷狄所应该做的事;处在患难之中,就做患难时所应该做的事。君子能随遇而安,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悠然自得。   看着这段话,薛北辰又想到了刚才父亲所说的‘书本网富贵人家怎能出个穷郎中’的话,心中一气,把手中的书直扔到窗户外面去。   那两扇木窗外是自家的花园,本该即刻就能听见书落地的声音,但薛北辰等了一会儿,却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感到有些奇怪,向窗外探出头去。 第十一章 逆光镜(五) “嗳呦,这书是你这小哥儿扔的?可砸痛了老婆子我了。”突然听见一个从未听过的声音,薛北辰心里一惊,这花园里可从来没进来过外人,这是从哪又冒出来了个老婆婆?   正诧异着,一个人冒了出来,正站在他眼前不到一步的距离。   “啊!”虽然胆子不小,但窗户下面突然冒出来个从没见过的人,还是吓了他一跳。   只见那老妪矮矮胖胖的,外面穿了件五颜六色的花布衫,满头银发乱乱的绾成一个显得有些可笑的髻,还拄着一根两端开了裂的木头拐杖,另一只手中正拿着他刚刚扔出窗外的那本《中庸》。   “嗳呦,这本书啊,可真不是个好东西,”那花衣裳的老婆婆装模作样的把手中那本书翻过来翻过去“砸了我老婆子的头不说,还把一群人整的疯疯傻傻的。”说着就要把那书撕成两半。   “婆婆,这书撕不得!”薛北辰见状,赶紧劈手去夺,结果那老妪向后一闪,他什么也没抓着“撕了这书,我爹爹不知道又要怎么罚我了。”   “好吧,老身不撕就是了。咦,你不就是那个治好了村头老王家当家的的公子么?”老婆婆笑嘻嘻地看着他“现在大家都夸你,都说你小小年纪,医术却这么好。”   “唉,可是我父亲就因为这事生我气呢,”薛北辰听她又提起这事,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滋味“他一心就想着让我金榜题名,出仕做官,建功立业,光宗耀祖呢。”   “你就为这事心烦呢?”那老婆婆看着他,还是一脸笑嘻嘻的表情。   “是啊。”薛北辰闷声应道。   “嘻,你这小孩儿可真有意思的很,你活这一辈子,是为了你自己活的还是为了你爹爹活的。你考试考出个官儿来,那乌纱帽儿是加到你爹爹头上的?”老婆婆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你啊,我看连你自己都看不清你自己。”   “婆婆,那依你看,我该怎么办?”薛北辰觉得这老婆婆好像不是等闲之辈,赶忙问道。   “你问我这老婆子,我老婆子老了,不中用啦,你还是好生问问你自己吧……”那老婆婆转了转眼珠子说道,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放在薛北辰手上“不过呢,我倒可以送你个东西,就当是我这老辈儿送给你这小辈儿的见面礼了。”   薛北辰低头一看,手中多了一面不大的铜镜,触感冰凉,那镜面微凸,光素平滑,镜背中心置三弦纹纽,可穿系。   双重圆座纽的外围纹饰由地纹和主纹组成。地纹以细线条的羽翅纹衬映出粗宽的五个山字形主纹,五个山字均为倾斜状,围绕纽座分列,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相互联系的图案,布局巧妙不可言。   再抬头一看,花园里,哪还有刚才那老婆婆的影子。   “这老婆婆可真怪,我又不是小姑娘家,送我面镜子干什么……”心里纳罕着,薛北辰阖上了窗子,坐回书桌前,将手中的铜镜反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几遍,也没看出来与别的铜镜有什么不同的。   突然看见镜面不显眼的地方刻着两个字“逆光”。   “难道是说……要逆着阳光看……”他想了想,走到一处背光的角落,出神地看着光滑的镜面发呆。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镜面就起了变化,有丝丝缕缕好似铜锈的东西从镜子的周缘慢慢蔓延到中心,原本照人清晰的面上,已经渐渐的映不出自己的面容。   他好奇地盯着那面铜镜,只见那镜子上出现了一个孩童的背影,那孩童像他小时候一样,端坐在私塾里,念诵着科举必考的儒家经典。   薛北辰看着那孩子清晨上课,正午下课,午觉也来不及睡就又开始温习功课。看着他被私塾先生和自己的双亲教导训斥。看着他在自己不喜欢的篇章诗文中挣扎。   更令他惊奇的是,镜子里的那个孩子也像他一样,背着父母偷偷钻研医书,也在空闲时一个人跑到药堂去看那些郎中为别人诊病。   他心里不由地好奇那孩子的模样,只可惜他只能看见这镜中人的背影。   那个小小孩童已经长成了弱冠之年的男子,薛北辰看着他背负着全家的希望和父亲的嘱托走上科举考场,看着他将墨义、帖经、策问、诗赋、经义一题挨着一题地做完。   登科及第后,与那春风得意的男子一同到杏园去赴探花宴,雁塔题名。跟着那男子一起去参加吏部的选试,却见他次次落选,不得不去担任节度使的幕僚。   看郁郁不得志的他从此再未研习过医书,每日辛苦奔波于官场钱途,却也时时受到他人的排挤和冷落,仕途屡屡受阻,连薛北辰也能感觉到那个人一点都不快乐。   时光飞速而逝,镜中人已是垂暮之年,贫病终日欺枯骨,他看着书架上积满灰尘的医书叹息一声,用双手取出桌下锦盒中的一面镜子,颤抖着在铜镜刻画着什么。   而他手中的那面镜子,与薛北辰此时手中的青铜镜竟是一模一样的。   “好巧。”薛北辰在心中叫道,忽见那镜中人回过头来,与自己目光相接。   “哐当--”手中的铜镜一下子跌落在地上,薛北辰呆呆的站在原地。   铜镜中的那个老人的面容,赫然就是几十年之后的自己。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的铜镜,犹豫的翻过来,只见原本光滑平素的镜面上不知何时刻满了工整的小楷。   “吾本志在从医,自幼时即醉心于古今医典,虽生于富贵之家,却无意官场仕途。奈何双亲一心皆系于吾身,期吾登科及第以兴家业,谋天下,则列祖列宗皆可受无量功德也。今世之朝野士庶,咸耻医术之名,多教弟子诵四书,念五经,赋诗文,构小策,投卷附会,以求出身之道。医药之术,鲜有人论,论之于明,则易为人所鄙。吾迫于世事人心,弃医从政,煞费苦心,争得一官半职。然数逢排挤,其中之苦楚,岂言语之可尽耶?年过七旬,回首前尘,始知富贵本非我囊中之物,不可求也,甚悔年少时弃医从政,未从吾之本心。若可得逆转,吾必不弃悬壶济世之业,救民之伤痛。悔之晚矣,悲哉!”   薛北辰愣愣的看着铜镜上渐渐消去的字迹。逆光,原是逆转时光之意。逆光镜中的老人,应当就是自己的前世了。   清爽的风吹开还未关紧的木窗,长身而立的男子将铜镜轻轻放在桌上,眸中显露出的,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光芒。 第十二章 索情簪(一) 心香焚尽情何物,簪记旧事意转无。   连日阴沉的天气,又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随着风轻轻散落在窗棂。点点滴滴的雨,带着点点滴滴的回忆,人于雨声中渐行渐远,蓝凌萱走到窗边,感受着清新的空气,风撷着雨丝轻柔的抚过她的发梢,就像情人的手指一般。   多想和你一起,听这样一场温柔的雨。可是,你在哪里。   她走回铜镜前,看着自己几十年未变的容颜,眼神清澈,带着淡淡的惆怅。   打开妆奁,三根簪子映入眼帘。它们都已失去了昔日的光彩,簪尖处,还泛着有些诡异的黑色,像是涂抹过什么腐蚀金铁的毒药一般。更骇人的是上面已经干结变暗的,斑斑血迹。仿佛还诉说着旧日主人的泪水情殇。   三簪尽出,旧日忆起。明夕何夕,人已生离。   这个敢爱敢恨的女子,用三根簪子设计了玉石俱焚的杀局。杀机扣动,最终伤人伤己。   这就是,整个武林混战的开始吧,谁会想到这样的一场大乱,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也许连那个女子自己都没有想到,她的局,后来竟引起了江湖不可收拾的动荡,甚至最后,波及到更广的范围,终成乱世之灾。   而蓝凌萱和牧西城失去联络,也正是以此,作为开端。   --引   夜色已经降临,风转冷,天转暗,不远处的镜水湖中,隐隐约约有着淡淡的月影。   听泉斋。   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无声无息的从树梢飞落到湖边,额上的朱砂印记在月下显得分外冷艳。发髻上的三根簪子,泛着清冷的银光。一身打扮,却宁静温婉如侍女。而她的脸上,是亘古不变的苍白微笑。   听风阁第一杀手,追影。   今天开始,第一个目标--听泉斋斋主夜飔。   追影向湖的西南方向走去。前方的屋子,正是夜飔的住处。她在门前站定,用手轻轻叩了两下门。   “谁?”里面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   “斋主,我是新来的侍女,天转冷了,给您来送被褥。”她在门外答道,全身渐渐处于进攻状态。   “哦,”门栓咔的响了一下“你进来吧。”那个声音懒懒的答道。   “这个斋主,竟然一点起码的戒备也没有。屋旁也更无半个守卫。真是奇怪……”她在心里暗暗地想。迟疑的用手轻轻推开门。袖中的短剑也同时出鞘。   “吱呀--”门缓缓开了,眼前是一片暗色,她转身四处打量,哪有一个人?“唰--”一个东西和着风声从背后向她飞来。她下意识迅速转过身,手中的短剑向前一挡。   “叮--”剑身剧烈的颤动了一下,那个东西扎在地上。   金线柳。那金线纹泛着诡异的紫光,即使是不习武的人,也一看便知那定是淬过毒的。   “嗬,”追影冷笑一声,用剑尖挑起那枚金线柳,正飞向一暗处的布帘“夜斋主,干什么躲起来,见不得人么?”   黑暗中,布帘被暗器划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露出,沉着的拉开帘子。   只见一个身着浅黄色长袍,腰佩长剑的男子出现在他面前,前面的头发半遮着脸,却依然可以在夜中看到那双几乎全黑的眼眸。朗目疏眉,有一种快乐的气质。   夜飔。   “小丫头,就你还想来袭击我?”夜飔冷笑着说,邪邪地扯了一下嘴角“废话不说,你--应该为此偿命……”他的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若开在地府的妖冶草木。长剑早已逼来,风在刹那间凝定。   追影也举起剑,破空一击,挡住对手。两把剑在碰撞时发出耀眼的火光。黑暗的屋中,似有两道银色的闪电飞舞缠绕。   夜飔的长剑划出一道弧线,一线又立时分散化为无数道剑气,道道变幻万千却丝毫不失凌厉杀气,剑行曲折,带着嗜血的气息,像一群银蛇吐信游动。   剑气交织,凌风高啸,女子一抖剑,看似柔弱无力,实则内藏乾坤,轻微的颤动即连带一道剑气所织的横幕,四下扫过,划出一片亮晶晶的白圈,如一道墙横亘周缘。   两人的剑势变化多端,乍分又合。两把剑闪着冷冷的寒光,金铁交接,“叮--叮--”之声不绝于耳。   那个白色的身影终于到底不再动弹,鲜血溅在一样雪白的墙上,像怒放的红梅。   夜飔在黑夜的衬托下,露出冷冷略带嘲讽的笑容。   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乐观纯净的男子了,曾经如同黑山白水一般分明无杂色的眼眸如今已近乎填满诡异的墨色。多年的武林纷争,给了他太多的狡诈和阴暗。   “小丫头,你以为我就这么容易上你的当?轻易地给一个想杀我的人开门?然后让你轻而易举的杀了我?你这样的杀手,我又不是第一次遇到……”他得意的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甚至自信到懒得去检查她的脉搏和气息。   “你呀,真是太小瞧对手了。我这堂堂斋主,可不是白当的。要像你想的那样,我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他侧过身,从袖中拿出一方素白的方巾仔细擦着佩剑,用一种近乎是欣赏的眼光看着被血沾污的帕子。   放下剑,脚下是皎洁如水的月光,正从窗外洒下来。他抬起头,眺望着很久没有看过的月色。   “上一次这样用心的看月亮,也该是十几年前了吧……和他们一起……”他不设防的又被扯入到回忆中去“其实,那时候多好啊……”   “或许,轻视对手的,是你。”背后突然响起冷冷的女声,如箭一般瞬间射入他的心脏。 第十二章 索情簪(二) 他从遐想中惊醒,讶异地回过头,只见一枚细长的针状物闪着锐利的银光向他掷来,要挡,已经来不及了。   那暗器刹那间深深刺进他的右肩。   顺着望去,那个白衣的女子早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衣裙上仍染透斑斑血迹,嘴边却是含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他失神跌坐在椅中,只觉得浑身动弹不得。   “你这‘堂堂斋主’啊,还真是白当了,”追影眼中的笑意更浓了“我和你一样,喜欢用毒,可惜的是,你那刺中我的剑上无毒,可我这簪子上却淬过毒。”   簪子?!   夜飔低头仔细一看,那扎入右肩的暗器,确是一根簪,再看向女子头上,来时原本的三根簪子,此时却只剩两根,都斜斜地插在右边的发髻中。   “你竟然……”夜飔为自己的疏忽大意后悔不已,又控制不了已动弹不得的身体,只得恨恨地瞪着面前面带讥讽的女子。   “不错,这三根簪子,根根淬过剧毒并且尖锐无比,毒入血脉即发,中了它,你不消半个时辰就必死无疑,别挣扎了,那只会让你死得更快而已。”似乎很满意男子的反应,她得意地注视着他。   “一簪一命,我这一生,只杀三个人,你呢,就是第一个。”   “一生只杀三个人……”夜飔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你是追影,听风阁第一杀手?”   “是的,夜斋主,你在暗里,不知往我们阁中派了多少杀手。我呢,就算是来为那些死人索命的。”   追影笑道,目光冷淡,却又让人感到一种另类的妖艳。   “按说,你跟我们阁主也该是认识的吧,也不说帮帮我们,还这么‘尽职尽责’的消灭我们。”   听风阁,于西南边远之地十年前成立,不出三年便以用毒施蛊之技高名扬江湖,其中主要培养杀手。   追影便是其中重点培养的第一级杀手,一年之前就已闻名武林,只是其号虽响,却无一人得见其真容。因为听风阁中的杀手,在完成最后一个任务之前,都不能摘下脸上的人皮面具。   听风阁的阁主池寒瑛,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江湖正邪两派也均无此人名号。好像是凭空冒出的神秘人物,而建立这般厉害的组织,关于她的谣传,也就自然有不少。   “少来这一套了,”夜飔咬着牙说“你们阁主也不是什么好人,来路不正,你也这么忠实地给她卖命,小心自己最后也跟我一样下场吧。”   追影耸耸肩“只要她能给我我想要的东西,是何来路跟我有什么干系。我的任务,也不过是为她杀三个人。”   她收起故意掷落在地上的短剑,利落地割下夜飔脖子上那块周饰兰草,中央刻有“泉”字的佩玉。   “那么,夜斋主,就此别过了。”她向夜飔露出一个奇怪的微笑,轻轻推开门,身影瞬间隐没在朦胧的月影中。   无边的黑暗袭来,夜飔只感觉到一阵阵的疼痛从右肩蔓延到全身,深至五脏六腑,意识模糊之际,他终于猜到了这簪上淬的是什么毒。   断肠散,天下十毒之一,也正是他最常用的毒。   然而讽刺的是,这个对于自己的武功毒术自负到一定程度的人,揣度绝不会有任何一次失手伤己,所以自己从不准备解药。   而未曾料到今夜有这样厉害的刺客,他只是像平日里一般在屋内布下简单的陷阱,又因为觉得不必要而拒绝了所有的自告奋勇担任守卫的弟子,怎能料到正是这种自信和大意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那么,等待他的,只有渐渐逼近的死亡。   “铮--”溶尽了毒药,那根刺进他右肩的簪子生生向前飞出,冰冷的银光在暗室内宛如短暂的烟火残束,扑向地面的时候更显出一幅残忍的姿态。   簪子飞出的同时,夜飔也僵硬地向后倒去,宛如一个被遗弃的人偶,独自躺在黑暗的废墟中。他的头正对着窗户,对着窗外的星空,眼睛睁得很大,诡异的黑色渐渐从眸中褪去,留得白水黑山一般分明的颜色,上面映着美丽的不可名状的夜。   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这般纯净的星空。   意识渐渐模糊。旧日里,星空下的回忆闪回眼前。   十五年前,苗疆之地,风之谷。   “夜飔,你是箫冽的朋友,也就自然是我的朋友了,”那个墨色衣裙的女子笑着说“我叫国晓涵。”   “嗯……”夜飔看看旁边的友人,又看看他身边那女子“你是他的……?”   “就算是……好朋友吧……”国晓涵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哦……”夜飔看着天空,心里闪过不少事情。   “你们看,今天有好多星星啊,喏,那就是北斗七星。”女子指着天上的一处,扭过脸兴奋地对他们说。   “这里的夜空,真的很干净啊……黑白分明。”夜飔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   “对啊,就像这里的人,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箫冽说道,眉目中隐隐有着夜飔从未见过的神情“不像那个地方。”   “可是……”夜飔刚想说什么,突然瞥见国晓涵颈子上戴的一块玉佩,兰草纹样,精细雕刻,就又生生地把话咽了下去。   箫冽虽从未跟他提起,他却一眼就认出那是中原箫家的两块传家玉佩之一。   “还不到说的时候吧……”他默默地想着,心中有些矛盾。 第十二章 索情簪(三) 那时他的眼睛,还是像这夜空一样的干净。但已经有一丝一缕的阴影,悄悄张开手掌,蔓入他的深瞳。   “看,流星!”国晓涵惊喜地叫道。   “晓涵,你知道么,小时候老辈人告诉我,每有一个人死去,天上就会划过一颗流星,”箫冽出神地看着那道转瞬即逝的光芒“每个人,都是天上的星星呢。”   “啊……”女子惊喜的神情一下子收敛了“那不是又有一个人死了。真不好。”   “傻瓜,他是到另一个世界去找他的幸福了……”   十五年后的夜空,悠然中,又是一颗流星划下,缀起满天星光。   夜,又恢复了从前的宁静,镜水湖湖面映着的那个月影,依稀如初。   只是,又一个灵魂在纷争中离去了。   黑夜白昼在风中守候时间的轮廓,回程路途的一切安静却孤单。追影只身骑着一匹黑马,悄然穿行在山间小道,白色长裙早已换成了黑色的夜行衣。   十年来,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寂寞。   她从哪里来,有没有家人,这些记忆不知为何总显得模糊。每次试图回忆,都会引起脑颅钻心的疼痛。   而清晰的记忆,仿佛是从遇到阁主池寒瑛那天才开始的。那个永远身着黑衣的女子答允她能给她内心所向往的地位和权力,只要她作听风阁的杀手,为她杀三个人。   抵挡不了那阁主神秘的笑容和话语,她不多时就达成了这场几乎是出卖自己的交易。   从此她投身池寒瑛麾下,化名追影,戴上了那张人皮面具,十年都没有摘下来。   时间随风流逝,黑夜隐蔽了她的身形。   第八日清晨,听风阁七星堂。   “追影,不错,又为我除掉了一个对手。”池寒瑛端坐在金椅上,大朵曼陀罗黑纱碧霞罗,逶迤拖地黑色散花裙,身披银丝薄烟纱,一头黑发斜挽成高高的灵蛇髻,不饰珠翠。   她面容虽清秀可人,却带着拒人千里的漠然。柳眉深瞳,眼波里隐含着不为人知的忧伤与绝望。   身后华贵的虎皮毯从椅背直拖到地上,女子的左手反复摩擦着那块刻有“泉”字的冰冷佩玉,嘴角绽开一个戏谑的浅笑“我说到做到,追影,我只要求你为我完成三个任务,方才,是第一个,算是练手罢。现在,第二个任务,古月堂副堂主箫昀。”   池寒瑛说着,掷下一个匣子“把他的香囊带回来给我。”   古月堂,是与听泉斋、凝霜居、摘星楼并称的中原武林名门之一。原堂主死后,由其次子箫冽任堂主,其兄箫昀任副堂主。与听泉斋本有联姻之传,却最终不了了之。   中原武林皆知这副堂主箫昀腰间戴有一香囊,珍惜无比,据说其内盛有苗疆至宝之一的苍岩花,只要尚存一息,便可扭转生死。   很多人去苗疆寻找这宝物,却大多都被司花侍女下蛊致疯致残。   没有人知道他的花是如何得来的。而他也从不将其轻易示人。   要拿走他的香囊,就等于是先取走他的性命。   “是,阁主。”追影接了匣子,领命而去,衣袂随风飘动。   “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啊,”待到手下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池寒瑛才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这个解决了,就该轮到你了……”   “箫冽……”站起身,一身黑衣像暴雨前的墨色云朵,走下金椅,向屋后的月亭踱去,轻轻地声音如太息一般弥散在微寒的空气中。   时日已是初秋。   “箫冽,你忘了让你来这里的原因了么?”梦中传来的,是自己当年严厉的声音。   “哥,我知道……可是,”箫冽为难地答道,声音渐渐低下去。   “可是什么,就为了这么个女人,你连家都不要了么,”箫昀冷冷地说“别忘了父亲还在等你回去,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哥……要是……要是那么做,就等于要了她的命啊!”箫冽有些哀求地说着,皱着眉抬眼看向高过自己一头的兄长“能不能……”   “啪--”一巴掌扇过去,箫昀压低声音吼道“你还是不是个男人,知道自己是干什么吃的么?!”   “我再给你十天时间,要是你办不好,我连你带那个女的一起解决了,”箫昀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说道“到时候别怪哥哥心狠。”   “哥……哥……!”箫冽捂着脸喊道,然而只看见箫昀决绝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再也没有回过头看他一眼。   弟弟的喊声渐渐远去,变得模糊不清,梦境切换,十日后,风之谷。   “家父身体有恙,不久亟有性命之危,还望晓涵姑娘赐药,否则我纵把性命拼上,也不能空手回去。”双方立于岩上,箫昀抱拳请道。   国晓涵身着黑色衣衫,腰系银色绸缎,衬托出姣好的身姿。清丽可人的面容,不施粉黛。及腰的长发用左右两根银色丝带慵懒束起,其余青丝任其散落,随风飘舞。眼中闪过无奈,坚定和矛盾。   “可是奇花宫主吩咐,这苍岩花乃我奇花至宝,任何人来取不得给予,若有闪失,晓涵的性命,也自然是不保了,”话说着,女子攥紧了袖中的短剑。“公子,请吧。” 第十二章 索情簪(四) 箫昀两道剑眉拧在了一起,手中的九节棍早已扫来,青铜色的长棍在空旷的谷地带出呼啸的风声。   一道道弧线闪过,卷起地面的草木枝叶将两人包裹起来,旋风带起飞花针叶直扑向不远处卓然而立的女子,花叶草木皆可伤人。   国晓涵身形轻盈,手中短剑出鞘,和着周围的凌厉风声,微动手腕,斜斜划出一条剑虹斩向周缘的旋风。   剑虹闪耀,连绵不绝,起止相接,不见丝毫破绽。   不多时,箫昀用九节长棍费心筑起的草木迷墙就已被女子攻破。   箫昀眼见此路不通,正待变换计策之时,国晓涵飞身跃起,轻舒手臂,短剑上凝聚起灼人的绯色晶芒,纤细的手腕又是一抖,宝剑顺势飞向男子的肩膀。   箫昀回身欲以棍相护,怎料身子不知为何动弹不得,沿着长棍看去,只见一条青色的灵蛇盘曲于上,向上直至肩膀,龇牙吐信,正是那女子剑气所召出。   “叮--”伴随着尖锐的金铁交击之声,女子的短剑于半空落下,直扎入岩石中,岩石裂开,剑尖的绯色晶芒爆发出一阵耀眼的闪光。   来人手中长剑应声断为两半,国晓涵惊异望去,只见箫冽手持断为两半的长剑,由气喘吁吁的样子看,显然是刚赶过来。   “你……”国晓涵张了张口,不知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别……别伤害他……”箫冽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他,他是我哥哥……”   “啊?”黑衣女子急忙收了招式,召回灵蛇,看向对面持棍的男子“你怎么,怎么不早说?”   “我早说,你就会给我苍岩花么?”箫昀按着手臂上被灵蛇所袭造成的伤口,神情痛苦“像你们这种苗疆女子,心肠最是狠毒。动不动就拿这些东西暗中伤人。”   “……”黑衣女子低下头,不安地搓着衣角,从袖中取出解药,怯怯地递给箫冽“这个……快给你哥哥抹上吧……一会儿工夫,就该好了。真是对不起……”   “晓涵……”箫冽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箫冽,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国晓涵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背过身,并不直视着他“那苍岩花,我待它成熟了就摘给你。为了你,没有什么我是不敢做的。”   “真的?!”箫冽惊喜之余,却又有些担心“那你们奇花宫主那边,你该怎么交代……”   “大不了我们一起逃了,离开这风之谷”国晓涵轻叹一声,转过身来看着自己心爱的男子“不管是天涯海角,只要有你在,就足够了……”   “……”男子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并不回答。   风之谷一战的场景渐渐模糊,逐渐幻化成一片幽深的黑暗,那是十三年前的一个夜晚。   “箫冽,你要走,可以,”黑衣女子咬着唇说道,向着面前的男子摊开手“把苍岩花还给我,我好回去向奇花宫主复命。”   “苍岩花?”箫冽撇了撇嘴角“苍岩花我哥哥早就带回去了。”   “那……”国晓涵攥紧拳头,终于支撑不住,恳求道“那你能不能留下……我这样一个人……真的好怕……”   “晓涵姑娘,萧某还有家事在身,况且婚事已定,还请姑娘放我回去,勿再念及,”箫冽说着别过头去“我们……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吧……”   “婚事已定?!可是你……你从来没有说过……”从未听过如此疏离的称呼,女子惊异地抬起头看着他,遇到的却只是他躲闪的目光“是谁……?”   “夜飔的妹妹。”箫冽答道,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箫冽……!”女子伸出手去抓住他的衣袖,却被他生生扳开,同时手上一阵刺痛,一枚已经淬过药变了颜色的银针深深扎入她手中的穴道。   看着男子再也不肯回头的身影,她失望地喊道“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对不起……”箫冽喃喃说道,伴着一声叹息,忍了很久的泪水终于滑落在风中。   走出风之谷,树影婆娑,随着一阵窸窣声,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从高高的树上跃下,仔细看去,正是箫冽的哥哥箫昀。   “不错,你小子终于还是出来了,”箫昀说着,语气冰冷“七花散给她下了?在刚才那枚银针上?”   “……是……下了。”箫冽低声答道。   “还行,不用我亲自动手,她无论如何不能再活着了。”箫昀冷酷地说道。   “假如她活着,这苍岩花的下落迟早有一天要被她那劳什子奇花宫主知道,到时候咱们可就麻烦了。反正她,迟早都是要死的人了。走吧。”   梦境渐渐破碎,弥漫着夜半黑暗的气息,一片空洞的墨色里,传来女子撕心裂肺的声音:“箫昀!你还我的苍岩花来--你还我的命来--”   感觉到脖颈处一阵冰凉,箫昀猛的从梦中惊醒,冷汗淋漓。摸摸随身的香囊,还能清晰地触到苍岩花的形状,他舒了口气,心跳逐渐平复。看看窗外,是即将天明的时刻,屋内,已经稍稍有些亮了。   “今天怎么这么多怪梦……”他不禁感到有些奇怪,自言自语道“还好,苍岩花还在,那死人也早就该在苗疆的土里化成齑粉了吧……”   “现在是还在,可是一会儿呢,大概就不在了吧。”寂静的夜里,突然传来一个女子清晰的声音。然而却只闻其音不见其人。   “谁?”箫昀兀的起身,摸向枕下,却找不到平日的皆放置于此的九节长棍。 第十二章 索情簪(五) “箫堂主莫非不认识我了么?”女子的声音仿佛从四面传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那苍岩花,你也该还给我了吧……”   “不,不,我弟弟当年给你下了那么重剂量的七花散,你应该已经死了。”箫昀说着,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是啊,我是应该已经死了……”女子的声音有些戏谑。   “你到底是人是鬼,有本事你出来!”男子的声音有些颤抖。   “好啊……那我就出来让你看看……”随着一阵阴枭的笑声,内室的门吱吱呀呀的响了起来,一只骨瘦如柴却沾满鲜血的手缓缓推开了门,指尖还泛着诡异的青紫色。   “你们的毒药害的我好苦……你看我的手……”   “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那身影渐渐靠近,然而箫昀却是半分动弹不得,他依稀还能看见,自己手臂上龇牙吐信的青色灵蛇,女子的双手伸出,直直伸向他的脖颈。   “啊--!”只感觉那双手越收越紧,箫昀慢慢喘不过气来。此时一阵刺痛,脖颈上冰凉的感觉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右肩深入骨髓的疼痛。   偏头看去,只见一根簪子没入肩头,再抬起头时,国晓涵的影子早已不见。   “这……搞什么鬼……”箫昀挣扎着想要拔出右肩的簪子,无奈那簪子刺得精准,那簪子上的毒药又瞬间弄得全身酸麻,正好定了他的身形。   “箫堂主啊,我劝你还是乖乖的坐着,别乱动,不然这沾血即发的毒,可会越扩散越快呢。”重重帘幕后,悠然走出一个白衣女子。   “阁主给的迷魂香果然起作用,也不知道你刚才看见了什么,吓成那个样子,动来动去的还真让我不好下手。”   “迷魂香?阁主?”箫昀不知道这女子是什么来头“姑娘,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又何必伤我?”   “呦,瞧你这话问的,追影不过是个杀手,取你性命也是奉阁主之命办事,你我是否相识,有何冤仇,又有什么干系。”追影淡淡说道,收起燃尽的迷魂香灰。   “追影……”箫昀似乎想起了什么一般说道“你们听风阁和我们古月堂素来不相往来,有什么冤仇一定要至我于死地。”   “箫堂主还真有意思,动不动就搬出‘冤仇’二字来压人,这世上没缘由的事多了去了,只道是‘冤有头,债有主’,可事实,却不尽然如此呢。”女子笑了,有些妖艳,轻轻掏出袖中的短剑凑到箫昀身边“不过有些事,冥冥之中,上天可都看着呢。”   “姑娘,你别害我,万事好商量。”看着寒光闪闪,渐渐逼近的短剑,箫昀不禁又出了一身冷汗,有些哀求的说道。   “谁倒稀罕用这剑害你呢,”剑锋一转,干脆利落地割下男子从不离身的香囊“我只要带这个回去。剩下的,交给它就是了。”女子神秘地笑着,盯着他肩头的簪子。   “你……”   “堂主忘了么,追影,一生只杀三个人,一簪,一命。”女子说完,轻盈的从窗口跃出。白衣飘举,宛如暗夜的妖姬。   女子飞身而出的一瞬间,自簪子处弥漫出七种花的香气,渐渐混合成一种诡异的香味。   七花散。   正是当年他吩咐弟弟对国晓涵下的毒药。   第二日正午之时,久久不见副堂主出门的弟子推开房门,才发现箫昀靠在床柱上,七窍流血,爪甲呈现出青紫色,早已没了气息。   又将近过了一个月,听风阁七星堂,依旧是清冷的厅堂,高高在上的虎皮金椅,一身黑衣的女子。   “阁主,最后一个任务是什么。”一身白衣的女子恭敬立于座下请命道。   “追影,其实这后两个任务该让你一并完成的。”池寒瑛素手从香囊中取出尚自完好的苍岩花,眼里流过复杂的神情。   “说到这你也该猜到了吧,最后一个要杀的人,就是古月堂堂主箫冽。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去吧。等你回来,就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是,阁主。”追影抱拳转身离去。   待到那白色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这个阁主这才叹了一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三针尽发,旧日记起。明夕何夕,人已生离。”   轻轻的声音,带着薄凉的寒意,弥散在深秋的空气中。   “追影,等不到你回来了,我且去那里,为你们送葬吧……”   继听泉斋斋主,古月堂副堂主逝世之后,中原武林支柱四中有二元气大伤,各个小门小派蠢蠢欲动,作为龙头的摘星楼和凝霜居更是相互排挤,都意欲争夺武林霸主高位。   江湖已显出一片混战趋势。全靠古月堂堂主箫冽支撑,才没有陷入大乱。   不消十日行程,追影就来到了古月堂所坐落的那一片枫林。红枫似火,萧索秋风中,漫山遍野尽染。不远处的寒冰洞逸出阵阵白气,副堂主箫昀的尸体,就放置在那里。   追影依旧一身白衣,似乎无意将身形隐蔽在这火海枫林中,小心地向前看去,只见一蓝衣人背对她而立,低头凝视着地面。   追影一愣,为什么,为什么那个背影,看起来竟是那么熟悉。难道是,是曾经见过他么。她狠狠地摇了摇头,抬手扶稳发髻上的簪子,把这些想法从脑中驱赶出去。   她现在需要的,不过是自由,地位,以及梦寐以求的权力。   忽然,那个蓝衣人说话了:“谁在我后面?”声音竟是那般安宁,像淡然清新的风拂过面颊。 第十二章 索情簪(六) 追影心下一惊,糟糕,一个失神竟让他发现了。于是不由分说一剑疾刺过去,箫冽拔剑向后,顺势转身,在电光石火间封住了背后疾刺而来的一剑。   只听“叮、叮”两声,金铁交击,两人乍合又分。两把剑,如同闪电般耀眼。   一道道晶芒横过交错,剑气纵横交织成细密的网幕,横亘在两人之间。   枫林中,无数红叶飘转落下,随即被锐利的剑气搅得粉碎,像赤色的烟火一般散开,与剑气相携,刺得人脸颊隐隐作痛。   箫冽的长剑逼来,追影持短剑斜划做挡,剑虹斑驳中,依稀看见男子长剑剑背刻有奇特的纹样,纹路相接组成一个“鸯”字。似乎有些熟悉。   追影手一颤,脑海中瞬间划过无数零碎的片段,一幕幕掠过眼前。   “箫冽,那个女孩子有什么好的,每天和些毒花毒草在一起,”一个面容并不清晰的男子皱着眉说道“你就不能忘了她么,你看我妹妹多好。”   遥远地,模糊的幻境中,对面的男子低头不语,并不看着她。   “箫冽,她有什么不好,你和她在一起,我们两家一统中原武林,这是多好的事情。”   “箫冽--你说话啊,”迟迟等不到箫冽的回应,那男子有些急了“好,你不说,你不答应也没关系,婚约早就定了。你们两个成婚也是迟早的事。忘了你的那个她吧。你们永远都不可能再见面了!”   “夜飔,你可以这样做,但是,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你妹妹。永远。”男子忧伤而平静的声音似乎又在耳边回响。   “夜篱,走。回家!”耳边传来有些陌生的声音。   不,不,这是哪来的记忆。不是我的,不是。   别叫了,我不是什么夜篱,不要想干扰我的心神。   “啪咔--”走神之际,追影手中的短剑竟断为两半。她惊异地抬头,只见箫冽的剑向她直刺而来,举剑格挡已是螳臂当车,拔下最后一根簪子掷出,料到是玉石俱焚的下场,她绝望地后退,正靠在背后的枫树上。   长剑刺入,血如烟花般散开。追影跌落在红枫铺满的地上,胸口溢出如红枫般触目惊心的鲜血。意识渐渐模糊,仿佛坠入一个恒久黑暗的梦境。   三簪尽出,旧日忆起。明夕何夕,人已生离。   “箫冽,明日就是成婚的日子了。你也该死心了吧,”身着白衣的夜篱浅浅笑着,攀上箫冽的臂膀“你看,我们门当户对,我又是真心喜欢你。在中原跟我过安稳日子不好么。”   “夜篱……”男子叹了口气,呆呆地看着八仙桌上放置的新郎装“你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喜欢我的地位。”   “我都喜欢。怎么?不行么?”夜篱有些玩味的看着他。   “别再骗我了,假如我不姓箫,将来不是这古月堂的堂主,你会嫁给我么。”箫冽冷冷地说,甩开夜篱的手,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你和你哥哥,都不过是喜欢我的地位,有没有我这么个人,根本就不重要吧。为了这个,嫁给一个永远都不会多看你一眼的人,值得么。”   “你……别跟我提那个从小就没和我见过几次面的哥哥,”夜篱一咬牙,恨恨地说“只要能拿到我们想要的,什么手段都无所谓。”   “你会后悔的,夜篱……”男子幽幽的叹息声此刻无比清晰的在耳畔响起。   箫冽……箫冽……   恢复记忆的女子费力地睁开眼,只看见不远处男子背身而立的身影。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   一如,十二年前,她终于决意离开的那个傍晚。   “现在你知道了么,古月堂经过这么多年,所剩的也不过是一副空壳,除了这些弟子和秘籍,什么都没有了,”箫冽有些讥讽的说道“你想要钱,想要地位,想要权力,到头来不过收获一场虚名。你满意了?”   “箫冽,我要离开这里。”夜篱咬着嘴唇说道。   “好,这是休书,你要么。”男子背对着她,没有一点要阻拦的意思。   “你早就准备好了是不是。你早就想赶我走了是不是,成婚的酒宴上你不看我一眼,见到亲朋,当众对我冷语相向,甚至不对他们承认我是你妻子。”   女子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泪水止不住在眼眶中打转,却忍住不掉下来“你还留着那把剑,你还想着她念着她,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你从来都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哪怕一点点,是不是。”   “……”   “好,箫冽,你记住,总有一天,我会站在你面前,比你更强。最后,收了你们这空壳!”夜篱丢下这句话,拿起包裹,走出了箫家大门。从此再也没回来。   终于还是……还是这样的结果么……   罢了……箫冽……罢了……只是,你从不知道……我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   耳边依稀是投入池寒瑛麾下的那一年,这个女阁主说过的话。   “夜篱,我可以帮你达成你的心愿,”那个声音飘渺而富有魅惑力“但是作为交换,你要替我除掉三个对手。你,愿意么?”   “我……我愿意……”白衣女子迟疑地伸出手去,缓缓搭上那个黑衣女子伸出的手。 第十二章 索情簪(七) “好,夜篱,为了你更好地完成任务,我必须封住你的一部分记忆,改变你的声音,”黑衣女子浅浅地笑起来,嘴唇的弧度优美而迷人“还有,这个人皮面具,你必须一直戴着,直到你的任务结束,你明白了么……”   “明白……”手掌相接之时,掌心闪出耀眼的绯色光芒,同时三根簪子插入夜篱的发髻,仿佛被固定生根一般,完成任务之前任谁都取不下来。   “好,从此……你就叫追影。现在我们开始吧……”池寒瑛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也该为十年以后的任务做准备了……”   “是,阁主……”夜篱俯身应道。一身白衣在黑夜中格外显眼。   也该……也该休息了啊……箫冽……下辈子,再见吧……   她这样想着,唇边忽然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脸上的人皮面具碎裂脱落,露出那张清秀俏丽的脸。   哥哥……对不起……把我嫁到箫家,并没有达成你的目的,直到最后我再不想受你和父亲的操控离开那里。   你让我做的事,我是万万办不到啊……怎么能,怎么能用那么卑鄙的手段……即使是争夺,也该光明正大……   况且你想不到,到了最后我竟然真的喜欢上他。   这个杀机,是如何都扣动不了的了。   没有爱情,我只能一个人远走,追逐那些权力,地位,金钱来填补内心的空白。   假如,真的有下辈子,我只希望我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嫁个和我一样平凡的人,相夫教子,过着安稳的生活。   没有那么多的心计,也就没有那么多的寂寞。   眼前渐渐呈现出一片黑暗,这个女子,终于永远的沉睡过去。   如血的红枫旋舞落下,覆满夜篱的黑发和白衣。就像是从心口溢出的朱砂情殇。   “晓涵,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蓝衣男子说道,仍是平静的语气。   一阵簌簌声,一个黑衣女子出现在种满枫树的山崖边,衣袂飘举,眼神如烟,一如十五年前的那个少女。只是眼眸深处,已经多了几分刻入骨髓的怨恨。   “你怎么知道是我?”女子开口,直视着不远处的男子,目光移到他手中的剑上“原来这把剑还在你这。今天也该还给我了吧。”   “池画为口,瑛为美玉,口中含玉,成一国字,”箫冽淡淡说道“听风阁阁主池寒瑛,就是当年风之谷的国晓涵。从我哥哥死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还活着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   “算你聪明,箫冽,你知道你走了以后,奇花宫主寻来,找我问花的下落,我受了多少苦么?”国晓涵冷笑道,一只手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你们倒是走的轻巧,你看看我的脸,看看我的手。”   面具落下,呈现在男子眼前的,是一张被毒药和刀剑毁尽容貌的脸,完全看不出从前美丽可人的模样。她伸出的手,十指指尖已经变成了焦黑色,像是被什么烧灼过一般。   “……”看到这般骇人的样子,无数种情感瞬间涌上箫冽心头,他喃喃自语道“看来……还是晚了一步么……”   “箫冽,当初我那般真心对你,连苍岩花我都给了你,我什么都不要,只想要你陪在我身旁,我连命都不在乎了,你呢。”   国晓涵忧伤地说“到最后,我换来了什么,你的背叛,奇花宫主的拷问,还有这张完全毁了的脸。”   “你走以后我竟然还期盼着,期盼着你有一天会回来找我,很可笑是不是?”女子的声音渐渐变得绝望而疯狂。   “我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因为你,箫冽,你既无情,我亦无义,我国晓涵流过的泪,要你用血来偿还!把你的剑拿出来,我们公平的比一比。”   袖中短剑出鞘,剑背处赫然刻有一个“鸳”字,与箫冽手中的“鸯”字长剑正是一对。   剑光纵横,移形换影中,箫冽恍惚想起那些年的场景。   “箫冽,一直陪着我,好么,”印象里,是那个少女轻轻的话语“我已经,孤单的太久了……这把剑,也已经孤单的太久了……”   “好……”箫冽说道,一声轻叹滑落,后一句话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假如……可以的话……”   脑海中闪过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烛影摇红,灯火迷蒙。   “晓涵,喝了这杯酒吧,我们,一醉方休。”箫冽举起酒杯,眼中有着压抑的悲伤。   “箫冽,”国晓涵端起那杯酒,遥遥对着他“这杯酒里,你到底放了什么。是七花散么。”   “晓涵!”男子一惊,手中端的酒霎时洒了出来“你……”   “我昨天,偷听了你和你哥哥的谈话,”少女抬起眼睛,纯净无暇的眸中染上了重重哀伤和失望“箫郎,你为何如此算计于我。我还以为,你对我,是真心的。”   “……”箫冽并不答语,起身向门外走去“晓涵,对不起……”   “箫冽--”少女追了出来,在门口拽住他。   场景渐渐模糊,他从回忆中恍惚醒来。那个喊声却依旧在耳畔回响。   那声音,似乎是他永远都抹不平的伤口。 第十二章 索情簪(八) 短剑斜斜袭来,带着凌厉的风声,箫冽急忙挥剑斩去。   “晓涵,多年未见,你这套剑法,又精进了不少……今日我看见她,就知道她的招式是你所传。”箫冽一边应对,一边费力说道,毕竟刚才与夜篱一战也耗费了他不少内力。   “当年没取你们兄弟俩的命来,这些招式断断不会忘了。”国晓涵冷冷地说,又是一剑,朝着箫冽毫不留情地削去。   哥哥……箫冽一个恍然,想起了十三年前自己刚回到古月堂的情景。   “哥,父亲既然已经去世了,你为什么要骗我让我去拿苍岩花?!”看见家中四处悬挂的白绫和兄长得意的表情,箫冽不解的说道。   “不这样跟你说,你能帮我么,”箫昀不以为然地说道,把苍岩花放入随身的香囊“怎么,你发现了,你想怎样。你又能怎样。”   “晓涵她……”箫冽刚想说什么,却又生生止住了话头。   不能让哥哥知道自己其实没有对晓涵下毒手。那酒里的粉末虽然气味类似七花散,其实却是无害的安眠药,最多只能让晓涵睡过去三日。   而睡梦中的她,因为药的特殊作用,外表呈现出的是已死之人的样子。这是自己为了以防哥哥检查,能给她的,最后的保护。   虽然没有喝那杯酒,但是那根催眠针,应该也起作用了吧……   “嘶--”肩膀一阵刺痛,顺着看过去,还是当年那条灵蛇。只不过毒性更甚于往日。   国晓涵冷冷地看着他,眼里闪过怨恨,绝望和得意。轻轻抬手,做出复杂的手势,灵蛇听到召唤,依依不舍地放开了蓝衣的男子,回到主人手中。   再也支撑不住,箫冽捂着肩倒下,靠在背后的枫树干上,枫叶簌簌而落,好似一场盛大的葬礼。   “箫冽,你就要死了,想活下去么,我这有苍岩花,”女子的表情有些挑衅,唇微微翘起“向我求饶,我就救你。”   “呵……晓涵,我哥哥香囊里的那朵苍岩花,”男子喘息着说道,皮肤已显现出可怖的青紫色“其实……是假的……”   “什么?!”女子脸色一变,从香囊中取出那朵花,这才发现它们虽然外表一样,但这朵花丝毫没有苍岩花特有的香气“那,那真的花在哪?”   “在……在你们奇花宫主那里,”箫冽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我没想到……还是晚了……晓涵……是我对不起你……”   “我们奇花宫主……”国晓涵脑中一个闪念,怪不得自己逃出奇花宫中牢狱这么多年,奇花宫主都没有追来,原来是因为……   “你从你哥哥那里拿走了苍岩花?”国晓涵不敢相信地问道。   “嗯……那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我们,我们骗走了……当然要……要还……”男子点点头,声音已经低到几乎听不清“可是,还是没来得及让你躲过去……”   “箫冽……”女子蹲下身,眼神复杂地看着奄奄一息的男子,压抑了十三年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你还记得……还记得风之谷那座神女峰么……还记得……你告诉我的,关于它的故事么……”   思绪绵长,如岁月缝隙的羊肠小道,穿梭而过,他们曾经欢乐的时光。   “箫冽,你看,那座山峰叫神女峰,你有没有听过它的传说?”黑衣的少女依偎着男子,一只手遥遥指向不远处的山崖。   “没有啊,不如你讲给我听听。”男子答道,声音温暖柔和。   “嗯。传说很久以前,这里有一位司花侍女,爱上了一个偶然经过的中原男子。他远行之时,嘱咐她在这里安心等他。然而一年又一年过去,乌发成霜,红颜老去,她心爱的那个男子,却再也没有回来。”   “她就一直站在这里等,不相信那个男人会弃她而去,寿命将尽之时,她竟对自己下蛊,化成亘古屹立的山峰,日日夜夜盼着自己的情郎回到这风之谷。”国晓涵说着,出神地看着远方,眼神清澈而明亮“箫冽,其实她,真的好可怜呢。”   “嗯……”箫冽听了,埋头不语,无数种情感从心头闪过。   国晓涵从回忆中惊醒,只听得身边的男子低声说道,仿佛自言自语。   “我怎么忍心,看着你……看着你……重复她的悲剧……”箫冽说着,眼中渐渐呈现出死灰色“我们,是注定不能在一起的……不如,就这样,相忘于江湖……”   “只可惜……后来我欠你的,实在太多……太多……”   “箫冽……箫冽……”泪水不住从眼中流下,女子哽咽道“你不会死的,我带你去找奇花宫主,求了苍岩花救你。”   “不……不要……”箫冽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抬起手,触到女子近乎破碎的面颊“他们快来了……回风之谷吧,忘了我……”   话音刚落,那只手就无力地垂落下去,再也没有丝毫生气。   “箫冽!”泪眼朦胧中,国晓涵只看见那个男子手中一直偷偷攥着的金针深深刺入胸口的穴道。他就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断了她为他求苍岩花的念想。   “箫冽--”   女子凄厉的声音被萧索的秋风霎时淹没,只见山林尽染,红枫片片飘落,以一种绝望的姿态扑向地面。   半月后,苗疆之地,风之谷,神女峰。   “箫冽,你看到了么,这是风之谷,我听你的话,我回来了,”一身红衣的女子径自向山崖走去,怀里抱着那对鸳鸯剑,薄凉的风轻轻吹过,温柔地拂过她的衣裙和发梢,宛如情郎的手指“你说过的,你说过要娶我当你的妻子。可不能食言呢。”   三千青丝散落,随风飘舞,她独身卓立于山峰之上,眼神如烟,双眸澈然,悠悠望向很远很远的天际。   “我孤单的太久了,这把剑,也孤单的太久了,现在,还是不要让它们再分开了……”风渐渐起了,红衣在烈烈西风中,仿佛燃烧的火焰,艳丽的色彩,衬着国晓涵略显苍白的面颊。   将怀中的双剑放下,女子忽的绽开一个带着无限眷恋的笑容“箫冽,你看,我的新娘妆好看么?你曾经说,我穿红衣一定是最美的,不该用黑衣埋没了本该灿烂的少女年华。我今天,就换上这身新娘的红嫁衣去找你。”   “你,可不许说不喜欢哦……”伴随着低低的话音,红衣女子从神女峰一跃而下,那抹在云层中转瞬即逝的霞光,就像那日纷纷扬扬,如血飘落的枫叶。   孤单的风之谷旧居,曾经盛满欢喜的小屋,倾诉衷肠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三根失去光彩的簪子,在依旧如昔的风声中,静默,静默。 第十三章 竹菊琴(一) 窗外琴音悠扬,清韵不绝,素弦得佩声。十指生波涛,数声咏群峰。明月笼幽壑,水浸白石冷。为谁一挥手,如听山崖松。   随着曲子的高低缓和,抑扬回转,蓝凌萱眼前出现了弹琴者心中所喜爱的世外桃源。这也许是无数在纷乱世间流离,在黑暗官场沉浮的人共同的向往吧。   黄尘之外,青山怀中,江阔梅瘦,栏内竹静,苍岩青松,知心三五,痛饮何妨,渔樵闲话,舍无冬夏,蜗角名,蝇头利,皆为身外之事。   “七弦为益友,两耳是知音。心静即声淡,其间无古今。”   有此情此境,随意闲适,有青山碧水相伴,三五知音相随,夫复何求。   蓝凌萱纤细的手指抚过最大的格子中静静躺着那两把古琴,两把琴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墨色的琴身,用的是上好的木料。配以同级的琴弦,边缘垂下一条长长的红色穗子,远远看去像是一把出鞘的剑。   只是一把古琴的刻画是傲立的修竹,如尘世间不肯屈就于权贵和黑暗政权的傲骨高士。   而另一把的刻画是象征隐逸的菊花,似与远山绿水相伴相随的逍遥侠客。琴弦上似乎还残留着弹奏者的力度,古色古香的琴身上,仿佛还印刻着他们那时的心情和信念。   也许到现在,只有它们还记得很久以前的那个乱世了吧。   民间大旱,百姓遭灾。皇帝昏庸,奸佞当道。新后无德,惑乱宫廷。忠良被害,贤才艰难。暴乱纷扰,家破人散。   不过终究,还是过渡到了天下大治的今日。   市井之人以为这一切皆是由鬼神所致,乱世是鬼怪作祟,治世则是神仙降福于人。天地反复,时光流转,佛一念之间,沧海变成桑田,神一弹指间,翻越千山万水。   大多数人庸庸碌碌,屈从于所谓的命运,不相信个人的力量。所以,也就无人在意那乱世到底是怎样突然结束的,只知道天下大治,就安下心来。   而这所有背后的谜题,又有谁知道呢。现在,说出倒也无妨了。   时光在笔下倒流,乱世之中,唯知己间倾心而已。   --引   夜晚,竹林深处朦胧的是一名男子倚剑弹琴投下的清高剪影。墨色的琴身,上好木料和琴弦,边缘垂下长长的红色穗子,古旧的琴身侧缘刻着几朵幽雅的菊花,宛如山中隐士。   灯火迷蒙,溪水潺潺载起闪烁幻灭的星光和着琴音一路流浪而去,烟月溶溶游过竹海栖在他的肩头,随他修长的手指漫步跳跃。   古琴声声,如那皎洁月色般绵延柔和,在晚风中化作蝴蝶飞至耳畔。   此时此刻,仿佛一切都凝滞下来,无边无际的宁静中,只清晰地听见琴弦拨动的乐音,如昙花般惊艳,从弹奏者的指尖翩翩飞旋起落。   那男子眼眸低垂,微微闭起,沉浸在自己营造的世外桃源中,人随琴音而动,头偶尔抬起,神色安然潇洒。   琴音里带着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更显出那个身影的孤傲。   随着一声如鸟儿疾速穿过枝叶般的轻响,男子左手抱琴右手拔剑,凌空跃起的同时向右斜侧斩去。“叮”,金属碰撞之音过后,一枚钱币大小的锋利暗器,飞向前方的密竹中。   一声闷哼,紧接着就是跌撞着逃走的凌乱足音。   “这种功夫,也想来找我的麻烦,”萧寒冷笑一声“好好练练自己的三脚猫功夫再来找我吧。到时候,我倒还有点兴致陪你们玩玩。”   又是一枚暗器破空而来,轻松格挡之下,那暗器受阻变了方向,深深钉入身边竹枝,定睛一看,上面还挂着一个锦囊。   萧寒略一思量,用剑迟疑地挑开,一封帛书掉落在地,里面包裹着一块精巧的玉佩。   碧绿通透,微呈半月状,温润的玉上,反面用精巧的竹林雕刻组成一个“习”字,正面仍是大片的清幽竹篁。   “萧寒,要想让他活命,明日晚宴来南静王府献曲一听。”   这帮人,屡次请不到萧寒去,竟最终无奈想出这种办法。抓了习殇以示威胁。   “罢了,你们这样执着的邀请我。我怎能,辜负你们的苦心呢,”萧寒在一顷月光下露出冷冷的笑容,他欣赏着剑上的万千清光,默默低语“习殇,明日,我自当帮你,解脱。”   与此同时,南静王府。   高高的殿堂宝塌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肤色古铜的男人,他身着一件深紫色的镶金边长袍,腰系一根玄色宽腰带,眼中有着阴险狠辣的神色。   “老爷,你说这个办法会起作用么?”兢兢战战立在一旁的侍从问道。   “你就明天看着吧,萧寒这个人,就算什么都可以放下,可还是最在乎知己二字。什么东西太过在乎,就成了弱点。”南静王阴险地笑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老爷英明啊,英明。”心腹侍从点头哈腰地讨好着。   灯火朦胧,夜已深,然而南静王府还是笙歌不绝,软舞不休,艳香熏人暖,不顾窗外寒。   突然一间偏房中传来一阵痛苦的呻吟,给这屋外的黑暗更添几分惊悚。 第十三章 竹菊琴(二) 第二日,王府前大道,夕阳的残影中走来一个人,青衫隐隐,身背古琴。   几个仆从已早早在门前相迎,见苦苦等待的人终于来了,领头的侍从便与那些小厮使了个眼色,自己跑进了王府正厅禀告主子,其余的人急忙迎向门外去。   进了府门,盛大的晚宴映入眼帘。可不知为何,这欢喜的场面后似是埋伏着某种紧张和杀气。   “萧公子,久仰大名,”南静王脸上堆着虚伪的笑“真是难得见一面啊。”   “哪里,萧某只是···”萧寒稍稍停顿“不愿插手别人的事情罢了。”   南静王表情一滞,随即又现出了笑影,“先不说这些,不说这些,萧先生请入座,晚宴马上就要开始了。到时可否赏脸弹上一曲?”   萧寒不语,微微点头算作回答。脸上依旧是千年不化的冷冷表情。   宾朋满座,丰盛的佳肴热气腾腾向外散发着香气,挑衅般在路旁饥民的鼻下大摇大摆的飘过。朱门不知贫者苦。   “妈妈,我饿。”一个孩子拽着中年妇人的衣袖,低低地说着,脸上是对食物压抑不住的渴望。衣衫破旧的妇人摸着孩子的头,眼中流露出心疼和无奈的神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走开走开,别在这站着碍眼!”门口的守卫不耐烦的嚷嚷着“睁开你们的眼睛好好瞧瞧,这可是王府,王府!是你们这些叫花子呆的地么。”   厅内的晚宴正进行到高潮时刻,之中一片喧闹,气氛热烈的好像与外面是两个世界。而习殇依旧是不见踪影。   “各位,前几日有一位很好的乐师来找我,考虑到今天我们在此欢聚一堂,正好我就想让他为这场宴会助兴,可是,”南静王话锋一转,手下上前,一席布帘随他挥动的右手拉开“很不幸的是,他根本不愿与我合作。”   待布帘完全收起,众人不禁被帘后的情景惊得倒吸一口气:一个双手已断,星目剑眉的男子,被堵住嘴死死捆绑在一根柱子上。仔细一看,却正是有名的乐师习殇。   “诸位不必担心,我南静王一向办事周到,这么盛大的宴会,怎么能少了悦耳的琴声呢。为了不扫大家的兴,我已经请来了一位更好的乐师,”他的语气中带着些得意和威胁的成分,向萧寒一瞥“不知这位萧公子是否愿意与我合作呢?”   萧寒与习殇对视几秒后转过头,脸上仍是淡漠的表情,声音不卑不亢“萧某并非乐师,只是爱琴罢了。据我所知,大人对古琴也颇有心得,不如您先弹奏一曲,我再根据这曲中反映的偏好献曲如何。”   南静王本想利用习殇来给他个下马威,逼他合作,谁知这萧寒竟是面不改色,一点让步的意思都没有。   想想又没有足以拒绝的理由,只得吩咐下人摆好琴,耐着性子弹了一曲。萧寒默默地听着,神情有细微的变化。   “我这权当抛砖引玉了,”南静王假笑着说道“萧公子,请。”   “既然如此盛情,今日萧某就为大家弹奏一曲,曲名是,《别君操》,”萧寒说至此处看向习殇,眼中流露出别样的情绪,声音转向低沉仿佛自语“和乐为畅,忧愁为操。送君于此,奈何奈何。”   左手按指,右手转却,流徵奏出,由弱而强,先言愁思,后发慷慨。左手抑扬,右手徘徊,指掌反覆,仰按藏催,繁弦既抑,心声乃扬。   沉凝如深山里秋潭水落之声一般的琴音中,萧寒的思绪渐渐回到了旧时和习殇相处的日子。春朝夏日,秋夕冬夜,风霜雨雪,惟得一知己,足矣。   时光倒流,又退回了十年前,那时,尚是少年的萧寒和习殇同为一著名琴师的关门弟子。   也许是因为萧寒骨子里散不去的冷漠和侠骨热血的习殇全然不同,两人每日虽是一起练琴、作息,关系却不是很亲密。   直到有一天,在琴师的启发引导下,他们到郊野之外,试图将自然的声响化作美妙的琴曲。   天地此时还未醒来,月仍孤单的躺在天边,山后边是极远极远的青冥,些许早起的晨光微曦躲在云朵的背后梳妆,似乎想要一亮相就惊艳全场。   上山的路旁,长着一丛丛的朱槿花,清香胜蜜,绿树掩映。拂面的是清晨略带些寒意的习习清风,透着露水的味道。   他们走了很高的山路,薄薄的雾气中,山林极静,只偶尔传来几声为全醒的鸟叫,婉转的嘀咕一声,又陷入到梦境中去。终于来到一眼清泉边,泉水清澈若剔透水晶,水流汨汨,两人停下了脚步,盘膝坐在泉边,取下背上的古琴,凝神静思。   “不如萧兄先来怎样,不论是年岁,还是琴上的造诣,习某都远远不能与萧兄相比。”星目剑眉的的男子有礼貌地说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好。”萧寒并未说过多的话,也未推让一番,放置好古琴,便集中精神弹奏起来。 第十三章 竹菊琴(三) 左手按指,右手转却,左手抑扬,右手徘徊,指尖素弦如神化,耳畔潺潺泉水清。   琴音不绝,白浪倾翻的泉水,银色珠花朵朵盛开。晶莹剔透的溪口,落弦之声若明珠无意散落天地。位置居高的洪亮飞泉,发出似虎啸狮吼的声音。位低细长的小泉,施施然奏出潇潇秋雨之曲。   一曲终后,余音仍萦绕于听者之心,泉水汨汨,依旧在习殇的耳畔流淌。   “这泉水之音,在萧兄的指下真真演绎的绝妙。习某佩服,佩服!”回过神来,习殇不禁赞叹道。   “哪里,你真是过奖了,”萧寒淡淡说道,却暗自欣喜于终于有人能听懂他曲中的东西“那现在该你了,请吧。”   习殇舒手抚琴,按弦调音,不同于萧寒曲中所占大半的清冷泉音,他所奏出的几乎尽是宏大巍峨的旋律。   曲中,一座外在迷蒙的巨峰兀自突起,周围衬着数十座稍显矮小的石峰,那座巨峰庄严而肃穆,独自地抵守着广阔的天空,封印在注定孤单的宿命中,静默似铁。   声调转换,眼前显出重重叠叠的群山,山外有山,谷下有谷,相互映衬,石林密匝跌宕。再度按弦调音,峡江滚滚怒潮汹涌,两岸山崖直起直落,雄鹰盘踞高鸣,显得惊险骇人。   最终收音敛曲,一座被细雨沐浴过的青山掀开了蒙蒙面纱,没来得及散去的雾气有意织做清雅丝绸,一丝丝,一缕缕地缠在它腰间,显得这山更像是水墨画中的剪影。   “啪--啪--”一向漠然的萧寒也不禁露出赞许的神情,为他鼓起掌来“习殇,那些山听到你的曲子,肯定要感谢你了。”   “你听懂了?”习殇有些惊喜地说道。   “是啊,就像你听懂了我曲中的意象一样,”萧寒露出淡淡的笑容,有些欣慰的说道“你是第一个能听懂我琴音的人。”   “因为知己,这一辈子,恐怕也只可得一人吧。”习殇抚琴说道。   萧寒不语,只点头表示赞同。寂静的山林中,清越的琴音再次响起,两把琴应和着,高低相衬,刚柔相济,快慢相携,与那自然之声一同回响在山间谷底之中,竟是丝丝入扣的绝妙配合着。   听君一曲,可解千愁,得一知己,夫复何求。   春日时光。阳光轻暖,和风润而不燥。   晴朗之日,万物在春风之手轻柔的抚摸下苏醒过来,枝条抽出嫩芽,花儿精心打扮着准备自己的首次亮相,阳光明媚对着草木虫鱼微笑,柳条柔曼,花海绿洋中,鸟鸣悦耳,和着优美而富有生气的古琴之音,让人的心情在抚琴听琴之时悠然绽放。   细雨绵绵,如丝般细密柔润,如雾状迷离朦胧,如烟形弥漫悠长,将天地轻柔地笼罩在一张细细的网中,水墨画一样的景色中,春笋渐渐显现出雨后的英姿。   琴音浅浅淡淡,忽隐忽现,如一幅春雨中的写意图。   琴音相合,白日奏尽盎然春意,夜晚谱出笼纱月影。习殇与萧寒把酒对饮,以琴曲较高下,赢者抚掌大笑,输者心服愿罚,倒是比的光明磊落,不醉不归。   “萧寒,你的曲子里总有些清冷出尘的乐音啊。怎么,不喜欢这现世么?”习殇饮了一口酒,靠在竹椅上问道。   “倒不是说不喜欢,只是,更喜欢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罢了。没有那么多纷争来扰乱心神。”萧寒淡淡说道,端起手中的白玉杯,迎向当空的皎皎明月,仰头一杯干了。   “萧兄好酒量。再来,再来!我们兄弟不醉不归。”习殇说着,起身为两人都斟满了酒。   春去夏至。绿树荫浓,莲叶接天,蔷薇漫得一院香。   骄阳蝉鸣,夏日饱蘸墨汁,在天地间挥毫泼墨,渲染出一片又一片的绿色。墨绿,青绿相映相依。   一池碧水中,荷花的苞蕾羞答答的绽开一个清丽的笑颜,翠绿的裙裾在炙热的风中舞动,亭亭玉立的站在湖中,微颌粉面,尽显婉约含蓄风致。   古琴声中,眼前宛然显现出一朵又一朵的小荷盛放,蜻蜓落于其上,更是一种别样的风情。   大雨倾盆,闪电照亮阴云密布的天空,雨滴如颗颗明珠散落在美玉所制的盘子中,发出清脆的响声,雷声轰轰。   屋檐下,古琴声也随雨之音陡然上升,拔至高处。骤雨初歇,琴音低缓柔和下来,连天际刚出现的七彩虹桥也被编织入曲中。   夏夜明月如镜,如水清辉缓慢流淌,繁星满天,蛙声虫鸣不绝于耳,树影婆娑下,凉风习习,将萦绕不绝的琴声和笑谈弥漫开来。   “习殇,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萧寒看着远远的群山问道,最近师傅已经屡次暗示道要让习殇当自己的接班人,为那些贵族做下一任乐师。   “我的话……自然是想要有一番作为,等我有了办法,定要为冤者伸冤,让人人吃饱穿暖,不必勾心斗角,不必担忧生计,”习殇说着,不禁又有些热血沸腾起来“萧寒,你又想要怎样的生活呢?”   “黄尘之外,青山怀中,江阔梅瘦,栏内竹静,苍岩青松,知心三五,痛饮何妨,渔樵闲话,舍无冬夏,蜗角名,蝇头利,皆为身外之事,”萧寒目光游离,似乎看向自己心中的那个世界“若能得青山碧水相伴,知己三五相随,夫复何求。”   “好兴致。”习殇赞许道。   “我知你与我不同,你的世界在这里,而我的,”萧寒指向很远的山间说道“在那里。”   ------题外话------   各位亲爱的读者~文文最近会一天四更~求评论求收藏~知凰这厢有礼了~ 第十三章 竹菊琴(四) “萧寒,其实我何尝不想与你一样,只是我断断看不得现在愈来愈混乱的政局,师傅的意思你也明白,”习殇叹了口气“朝廷开始走下坡路了,各种苛捐杂税搅得百姓不得安生,我怎能安心自己去过那种神仙般的生活。”   “可这不是你一个人就能改变得了的啊。”萧寒不理解地说道。   “我知道。”习殇重重点头,不再多言。   秋日渐凉。落叶萧萧,闭疏窗。雨声依旧,只换了调子,点点滴滴地细语着。   地着黄衣,时光轻起脚步,踏着落叶的声音走来。朔风起兮云飞扬,草木摇落夜来霜。天空高远,澄净却又飘渺,北雁南飞,枫林尽染,红得像是燃烧在深山谷地的火焰。   到了菊花的时节,它们美则美矣,却无丝毫张扬肆意的模样,不像海棠花,偏要将那树枝都压弯才罢了手。   有些萧瑟的秋风中,琴音时而低回肃然,沾染着有些抑郁的声调。时而清朗高远,描绘着碧澄的天气。   秋雨落矣,点点滴滴,一场秋雨,一场凉。在天地间织出一重灰蒙蒙的幔帐,把草木涂抹成枯黄的颜色。   古琴声声,如这潇潇暮雨般,绵延不绝,思忆在眉心翻转升腾,凝于眼前,刻在心间。雨歇曲终,明月静静显现,碧空如洗。   共饮浊酒同赏菊,一曲清音凉意去。菊花开得正好,知音相对酌酒,比剑谈笑更算是一件乐事。   “萧寒,什么时候我才能练到和你一样的武功呢。”又一次败在萧寒剑下,习殇气喘吁吁地放下手中的剑说道。   “来,以后都由我教你,”萧寒说着,笑着比出招式“我尽量把我知道的都教给你。”   “好。谢谢萧兄了!”习殇惊喜抱拳道。   “只是不知道,你接过师傅担子之前,我能不能教完。”萧寒默默想着,并未说出口,突然有一点难受“看师傅最近的表现,好像那一天,也不会远了吧。”   冬日迟迟。薄雪降下,寒雾轻柔松软,连成絮,织成烟。   雪落无痕,如一群洁白的蝴蝶自天界飞落人间,又似广寒宫中仙人摇落的瓣瓣桂花香影。无声无息的覆在地上,如纱衣一般轻而薄。一切都陷入沉沉的睡眠中,连古琴声也像是不忍惊醒它们一般,低了几分,更显得飘逸洁净。   红梅盛开,铁骨铮铮,傲雪凌霜,疏枝劲影。在一片雪白的背景下投出几点耀眼美丽的艳色,蕊儿吐着幽幽的香气。梅花引,高、低、游三弄泛音,叫月入九霄,穿云映月影,横江叹长声,花之傲骨尽显。   万物沉寂的日子,风烈冬寒。晚来天欲雪,习殇和萧寒对坐,醅新酒,同饮奏曲,杯盘狼藉,直至天际微微发亮。   “习殇,又要到春天了。”萧寒端着酒杯,不经意说道。   “是啊,水要解冻了,到时候出门也就方便多了,”习殇说道,语气又莫名的低沉下来“不知道这样逍遥的日子还能过多久。真希望一直如此啊……”   “嗯……”萧寒不知道说什么,转眼望向远方纤雪不沾的山岳。   琴曲之意渐深,萧寒从回忆中抽身,又一次抬眼看向对面被束缚在柱子上的习殇。   只见那双手已断的男子目中闪着隐隐的泪光,然而看到知己再一次的询问目光,却依旧毫不犹豫的默默点了一下头,没有丝毫想变更决定的意思。   萧寒收回目光,继续专注于手下的古琴,心中重重叹息一声。   习殇,习殇,你为何执意如此。   时光再次于指尖流转,倒退到两年之前。那时当朝皇帝刚登基不到一年,却已将这天下弄得民不聊生。   这时,习殇和萧寒的师傅因不小心触怒了圣上被处以极刑,也就意味着,他们两个人中必须有一个人接过师傅的担子,继续做贵族身边兢兢战战的乐师。   生性看淡名利,桀骜不顾世事的萧寒自是不想当这个没意思的臣子,而习殇理解师傅的意思,一口答应下来,不久便成为了有名的乐师。   在他接旨之前,萧寒曾经问过他为什么。   “习殇,为何要去那些昏君的走狗身旁做事,”萧寒不理解地问他,眼中现出失望的光芒“难道天下真对你如此重要,你这么快就不记得他们的剑上还沾着师傅的血了么。”   “萧寒……”习殇听闻知己此语,叹息一声“你我相处十年之余,你难道还不了解我习殇是何等人。只是当今昏君掌控天下,奸臣当道,妖妃乱宫,民不聊生,我不深入他们之中,又怎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萧寒皱眉“我知道这是你一直以来想做的事情,可是,你就不怕和师傅一样的下场么。”   “即便真是如此下场,我也要试试,”习殇眼中露出坚定的神采,握紧了拳“我就看不下去这样的情景,应该有人出来改变它。纵使螳臂当车,也胜过什么都不做。”   “好吧,兄弟,那你自己一定要小心,”萧寒直视着他“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尽管说。我自当尽平生之力助你。”   “嗯。”习殇点头,伸出一只手与萧寒相击。   ------题外话------   各位亲爱的读者~文文最近会一天四更~求评论求收藏~知凰这厢有礼了~ 第十三章 竹菊琴(五) 两年之间,习殇千百般努力亦没有收到成效,又因为常在那些贵族身旁,与萧寒见一面也是困难。   而就在一个月前,他突然来到萧寒经常弹琴的那片竹林中,抱着那把他从不离手的古琴,那琴身全是素色,只在一旁有着修竹的刻画。   “萧寒,这琴,你暂且帮我收着。”习殇将抱着的琴小心翼翼的递给面前一脸疑惑的男子,似乎欲言又止。然而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慢慢转过身准备离去。   “习殇,”萧寒叫住他,有些犹豫地问“你是不是要……怎么不和我商量一下?”   “我知道你会阻拦我,”习殇转过身,叹了口气“但是我实在不能再看着这样的情形继续下去了,我觉得我必须得做点什么。”   “那我和你一起吧。”猜到他将要做什么,虽是不顾世事的逍遥性格,萧寒仍旧不希望武功平平的习殇一个人去冒这个险。   “不必了,牺牲的话,一个人就够了。要不这两把琴,该是要浪费了。”习殇留恋地看着自己珍爱的竹琴,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习殇,你为何,还是走上了和师傅同样的道路。你难道不知,一个人的力量如此微薄,怎能够强到足以撼动这腐败而庞大的朝廷。   萧寒促弦转急,指掌反覆,仰按藏催,心声乃扬。   在场之人无不感叹其琴艺高超,当琴声拔至高潮时,随着弦的崩断声一把剑出现在他手中,萧寒长剑刺出直奔习殇,南静王默默看着心中窃喜。   早知道他要搭救,绳子割断之时就是机关发动一刻。   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一刺的对象并非绳索而是被束缚着的人。长剑深深没入胸口,鲜血如烟花般散开,众人惊叫四散逃跑。习殇的脸上最后的表情,却是感激的笑容。   萧寒,唯你知我爱琴至深,既然梦想已无法达成,无手与废人无二,苟活若此,倒不如赴死来得痛快。   “大人今日找我来,就没想要让我活着回去吧,”萧寒直视着南静王,冷笑着说“以乐召我而存杀心,惟乐不可以为伪。善恶存于心而见于音,萧某请您先弹一曲正是为此。”   “假如萧公子肯与我们合作,自是我府上宾。”南静王的脸色阴沉下来。   “‘刳胎杀夭则麒麟不至,竭泽涸渔则蛟龙不游,覆巢毁卵则凤皇不翔’,这道理大人为何不知?”萧寒抚摸着断了弦的琴,显出些惋惜的表情。   “那看来···萧公子是执意如此了!”南静王的目光变得凌厉而凶狠。   话音刚落,周围现出数名杀手,萧寒长身而立,手中剑荡出重重流光。   杀机扣动的一瞬,他抱琴跃起,持剑的手向周围发力,暗器无一虚发,刹那之间还没反应过来的杀手就已倒地。   等南静王回过神来,早不见他的踪影。讽刺的是这些暗器全是前几日自己手下对萧寒发出的。   南静王追出厅堂,看着漆黑的夜幕,恨恨地攥紧了拳。半晌像想起了什么一般,猛的冲回厅中,而那曾束缚着习殇的柱子上,只剩下几根断裂的绳子。   他终究还是没有留下习殇一人,即使他已不在这个世界。   此时,皇宫。   “皇上···”妖艳的女子柔声说着“你看小堇多可爱,你难道不喜欢他么。光向着那个顾恣飞扬。连太子之位都给他了。”   “莹莹,他是皇后的儿子,”皇帝安慰着说道“朕也没办法啊。”   “哼,我不管,谁是太子还不是你说了算,”女子的语气变得娇嗔“皇上···你一点都不心疼我们,任由别人欺负小堇。”   “这···”   “看来皇上您根本不在乎我,”贵妃假装生起气来“那殿下以后,就别来找臣妾了。”   “别,别,莹莹,朕再想想···再想想···”贵妃这才又露出了笑颜,更添了几分妩媚。   宫中春意曼,香风熏人暖。谁怜郊野客,腹饥心更寒。   竹林深处,那个孤傲的身影依旧如隐士般兀自抚琴,似乎世间的种种悲苦与他无关。武功再高,琴艺再精,权势斗争、功名利禄也丝毫不在心中占半分重量,更不要说受南静王指使去宫中当太子老师伺机下杀手了。   宅吾旧居,从吾所好,世间种种,与我何干。   古琴上仍是那几朵幽静的菊,不受任何外界影响的绽放。时日已至深秋。   “父王,民间已连月大旱,颗粒无收,百姓饥无可食,寒无可衣,”太子顾恣飞扬急切的说着,这已是他第四次劝谏“请您尽快开仓赈济民间吧。否则不但百姓死去日多,暴乱也无法停止啊。”   “南静王,朕派你去查访,情况可是如此?”   “皇上,这···”南静王看看太子,又看看皇上,欲言又止。   “飞扬你先退下。”皇上读懂了南静王的意思,挥挥手吩咐道。   “是,父王。”太子狐疑的看了大臣一眼,只得出去。   ------题外话------   各位亲爱的读者~文文最近会一天四更~求评论求收藏~知凰这厢有礼了~ 第十三章 竹菊琴(六) “情况如何?”皇上笑眯眯的看着自己最喜爱的臣子,同时又有着皇亲国戚身份的他。   “皇上,民间情况尚好,完全没有太子所说那么严重,而且···”南静王露出为难的表情“有些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爱卿但说无妨。”   “据臣所知,太子经常私访民间,积累了很多拥护者,他们日日盼着太子早日登上王位。皇上,太子此举对您威胁极大啊,说不定···”他有意停顿,见龙椅上的人脸色变了几变,确定皇上已听出了话外之意。   “朕知道了,爱卿退下吧。”皇上说着,脸色阴郁。   十日之后,一个足以震动京城的消息传出:皇后被废,太子更换,原先的太子已被软禁。新太子竟是莹贵妃不足两岁的儿子。若登基还未成年则由南静王与其母莹辅助。   缁帷之林,萧寒抚琴长叹“‘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盖优哉游哉,聊以卒岁。’妇人奸臣之蔽吾君,犹乌云之蔽日也。”   民间的情况日益向坏发展,暴乱愈演愈烈却被南静王等残酷镇压。郊野之处继续上演着人吃人的悲剧。宫中却是另一个歌舞升平的世界。然而奇怪的是,自从那道圣旨下了,皇上的身体也如同百姓的处境般越来越差了。   “咳咳,莹儿……莹儿……”病中的圣上拍着床的边缘叫道,等久了不禁有些暴躁“你在哪。快过来。”   “诶呀,陛下这么急着叫臣妾来是有何事?”妖艳的女子柔声说道,似乎一点都不把皇上愈加严重的病放在心上。   “莹儿……”皇上低声说道,示意面前的女子凑近些“我觉得我时日也不长了,可是朕,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啊,我若走了,那些老家伙会怎样对你……”   “圣上乃是龙体,怎会这样容易病重,”新皇后依旧温柔地说道“该是皇上您自己想多了,您这病又不是大病,不过几日,也就该好了。”说着,她端起侍从放在旁边的药,舀出一勺,仔细吹凉了送到皇上嘴边。   “莹儿,到现在,也还是你对寡人最尽心啊……”皇上看着眼前妖娆美艳的女子说道。   “是,陛下对我如此上心,臣妾怎能不尽心服侍?”依旧轻言软语的安慰着。   皇上无比信赖地任由每日她送药服下,却丝毫不知这个自己极尽宠爱的女子心中所想的竟是尽快把他害死,好将自己的儿子送上皇位。   那时,自己虽是一介女流,却可借这傀儡小皇帝君临天下,操控众生。   萧寒仍在那片竹林抚琴,琴声依旧美妙的几乎无可挑剔,只是其中添了些难以名状的伤悲和痛惜。少了那个与自己对饮比琴的知己,他的身影显得愈发萧索孤单。   林中小憩之时,萧寒忽闻鼓瑟之声,悲切至极,寻声找去,却是一个手腕上缚有晶莹雪绡帕子的瘦弱女子。   见有人来,乐音暂止,她抬起头,眉宇间有一股英气。萧寒一怔,虽是女子,有些地方竟和习殇惊人的相似。   “何事悲伤若此。”他轻声问道。   “民间大旱,百姓遭灾。皇帝昏庸,奸佞当道。新后无德,惑乱宫廷。忠良被害,贤才艰难。暴乱纷扰,家破人散。世间有此大难,岂能不悲?”女子反问道。   “世道即使如此,又待如何?”他说着,语气淡然。   “悲伤在心不在手,不在木亦不在石。人悲而木石相应,精诚所致此曲得成。草木石头尚知为此伤感,公子难道,竟不如这些什物么。”女子语气中带着些不解与责备。   “与我无关之事,何必多管。”   “我冷冰儿若为男子,定要有一番作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世间百姓这般困苦,竟无一人相助!”她的目光坚定,不禁让他想起了那个星目剑眉的男子。此时他突然明白了为何武功平庸的习殇竟只身进王府反抗南静王的篡权计划。   习殇,若你还在,也该是如她所说一般吧。   现实与回忆交错重叠,眼前仿佛显现出习殇的身影,那个星目剑眉的七尺男儿坚定地说道:“我若有绝世的武功,定要扭转这形势,让天下平定,战乱止息,令人人起码都能过上团圆温饱的日子,再不会发生人吃人的惨剧。”   看着那个女子悲愤离开的身影,萧寒的眼里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光芒。   习殇,你不会白白牺牲,你的心愿,知己我自当替你完成。   十三日后,南静王被刺死在榻上。睡梦中竟没有发出丝毫叫声,守卫森严,然而不知道是因为被下了迷药,还是所有人都睡得过沉,百余人之中却无一人被惊动。   “再过七日,就该是新后与圣上出游的日子了吧……”眼眸低垂,手按琴弦的男子喃喃自语道“这一场乱世,也该有个了断了。”   又是一个夜晚,竹林深处,还是那个独自抚琴的身影,似乎与从前没什么两样。   只是,琴音里隐隐带上了激越悲壮的声音。   只是,那古琴上的刻画已变成了傲立的修竹。 第十四章 将军令(一) 阳光真好,蓝凌萱推开窗子,轻暖的阳光瞬间洒了进来。   顺着阳光跳跃的路线看过去,正看见一块青铜所制的兵符。因为避讳,那兵符的形状不似前代的虎符,而做成了鱼的形状。兵符分为左右两半,中缝刻有“合同”二字,君持右,将持左,分开后,每半边符上只有半边字,和在一起才见贴合完整的“合同”二字。   蓝凌萱遥遥的看着那个兵符,眼前仿佛是万马奔腾的战场,将军在如血残阳的映照下奋力挥舞着手中的戟,箭镞像猖狂的飞蝗一般不停息的扑向战士的身体。血如烟花般在战场上散开,云霞赤色,太阳最后的光华将天地都染成了一片绯色,就像是,战场上永远都洗不掉的血。   “可怜泸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不知道那日,那些女子眼中的夕阳,是不是也红得那般惊心,就像染着夫君的血迹一般呢。   埋葬于黄土之下的白骨,再也不能骑着骏马在战场上肆意奔驰了。   埋葬于历史中的事,又有谁知道真相呢,死人是不会说话的。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军队那么急于取胜,选择了几乎玉石俱焚的方案。   只有这半枚已经失去昔日辉煌的兵符,还在诉说着那场乱世中,不为人知的故事。   --引子   “皇甫将军,朕为你精选了士卒,如今乱世将至,我泱泱大国,不可任人宰割。必须先下手为强,先将离得近的小国收了吧。”   顾氏皇帝端坐在大殿中高高的金椅上,虽然不像年轻的时候那样励精图治,甚至这几个月来,对国内所发生的旱灾和饥荒几乎是不闻不问。但对于领土和权力扩张的欲望却是越来越强烈。   当然,他不管这国中之事,也和宠妃莹儿以及宠臣南静王的蛊惑有关。   “是,陛下,”座下单膝跪地,肤色古铜的将军抱拳说道,略微抬头,此刻他面上的五官轮廓显得更加清晰了“臣等一定不辱我国声名,必助陛下将这天下收入囊中。”   “好,”端坐在金椅上的皇帝龙颜大悦,手指扣着金椅的扶手说道“这些士卒就交给你了。怎么编队,怎么分配都由你说了算。出战之前,还需要什么装备就尽管提出来。朕会安排专人负责战事。”   “谢陛下,”皇甫凌山心中一喜,急忙谢道,顿了顿,又继续说道“那紫冰公主当政的那个国家,还……”   “那个就不必了,只要她能控制住国内局势,那国家迟早是朕的,”顾擎宇用手指敲着金椅的扶手,懒懒地说道“皇甫将军此番只要把邻近的国家收服,就已算是大功一件。好了,你退下做战前准备去吧。”   “是,陛下。”身材伟岸的皇甫凌山再拜离去,一身将军的战袍随着他坚定的步伐微微飘扬。   正午之后,练兵场。皇甫凌山和他的亲信侍从,同时也是负责平常所有士卒训练的戚文轩站在台子上,看着下面集合操练的士卒。   只见那戚文轩有着标杆般挺拔修长的身材,头发被高高地挽起,束在金冠之中,因为长时间在外负责军队训练之事,经过风吹日晒的皮肤显得有些黝黑而干燥,眉若刀削而成,鼻梁高挺,薄薄的唇抿着,眼睛中是坚毅的神色。一身甲胄,脚蹬战靴。   “文轩,这些兵你都带过么。”皇甫凌山收回集中在下面皇帝从军中精选出来的士卒们身上的视线,看向一旁站着的戚文轩,问道。   “回将军,这些兵平日里确实都是由我来带领训练的。”戚文轩答道,看着台下的士卒。   “好几年了,那你对他们,应该也都有些了解吧……”皇甫凌山听着士卒们整齐响亮的声音说道,带着些疑问的口气。   “嗯,虽然不能说很了解,但是相比别人来讲,应该还知道的稍微多些。”男子答道。   “那我这里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办了,”皇甫将军说道,手背在身后“领兵打仗,不可不选编士卒,如今圣上已将我国精锐之师选拔出来,剩下的工作就是编队了。编队,自然要依据军中兵士的不同特点。这些你应该最了解。”   “是,只是属下不才,这编队之事,还需向将军请教。”戚文轩说道,稍微有些为难。   “就按前人的有益经验。军中勇气非凡,不畏死伤的,编聚为一卒,称为‘冒刃之师’;锐气十足,勇猛冲锋的,编聚为一卒,称为‘陷阵之师’。”   “善用长剑,操练整齐的,编聚为一卒,称为‘勇锐之师’;力大无比,能破溃金破鼓,夺取对方旌旗的,编聚为一卒,称为‘勇力之师’。”   “能跋山涉水,翻越山岭,善于奔走的,编聚为一卒,称为‘寇兵之师’;失势遭贬,欲立功勋的,编聚为一卒,称为‘死斗之师’。”   ------题外话------   求评论求收藏~谢谢大家啦~ 第十四章 将军令(二) “为阵亡将士后代,欲为先人复仇的,编聚为一卒,称为‘敢死之师’;曾做为俘虏,想一雪前耻的,编聚为一卒,称为‘励钝之师’。”   “因地位卑微而不平的,想获得钱物的,编聚为一卒,称为‘必死之师’;曾经有罪而得赦免的,编聚为一卒,称为‘幸用之师’。”   “才能过人,能委以重任的,编聚为一卒,称为‘待命之师’。”   皇甫凌山一边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一边对戚文轩解释道“冒刃之师、陷阵之师可作为战争前锋,为我方鼓舞士气,先发制人,灭敌军威风。勇锐之师、勇力之师可作为前锋之后的主力军,在战争中也可临危不乱。”   “寇兵之师,为送信和传达情报建立。死斗之师、敢死之师、励钝之师、必死之师、幸用之师作为与敌人拼死一搏的筹码。待命之师更当好好训练,但不可上阵与敌人死拼。”   “听将军这一席话,属下受教不少,”戚文轩听着皇甫凌山这一番见解,心里自是佩服不已,对将军抱拳道“属下立即按照将军的吩咐着手编队,请将军放心。”   “好,文轩,那你就让他们先停吧,集合站好,等待编队。”皇甫凌山负手看着台下加紧操练的士卒,转过头对戚文轩说道。   “所有人听令,立即集合,准备编队!”戚文轩拿起一旁的鼓槌重重敲击在台子一边放置的铜鼓上,大声喝道。   一阵烟尘,方才还两两相对操练的士卒们步履整齐的一阵小跑,立即整齐集合起来,表情严肃地看着台上的将领。   “小青,阿营,老姜,你们以及你们身后的三列站到最右边的标杆那里。”   “刘四,李三,小郭,你们为首的三排站到最左边的标杆那里。”   ……   将近日落之时,戚文轩终于完成了为本国军队编队的任务,如血的残阳徘徊在地平线之上流连不去,将天地都涂抹上一重浓浓的绯色,就像是,战场上永远都洗不净的血。   “已经很久没有上战场了呢……”皇甫凌山眯起眼看着不愿退出人们视野的太阳,想着些什么,半晌出神地自言自语道“不知道曾经交过手的那些老将,还有没有当日风采。我可是,很期待与你们在这战场上重逢呢……”   晚霞尽染,赤色的云朵弥散着布满天地交接的地方,一场少不得杀戮与动荡的乱世,又要开始了。   冬末之时,战争终于拉开了帷幕。皇甫凌山和戚文轩骑在最出色的两匹战马上,后面站立着斗志昂扬的士卒,前面是对方严阵以待的军队。   皇甫凌山看着视死如归的兵士们,他还记得,军队出发的那天,国内的场景。   “阿娘,听说今儿个我们的军队就要出征了。快跟我出门去看看吧,也许还能见到你儿子。”清晨刚起,老婆婆的房门就被儿媳急促地敲响。   “小青啊……我有多久没见他了……”坐在床边的婆婆颤颤巍巍地起身说道,由儿媳妇扶着出了门。   那日时辰虽早,但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都是有亲人在国中当兵。男女老少,全挤在街道的两旁,四处张望着,等待着传言中军队的经过。   “来了,来了。”一个男人先喊了起来,指向城门的对侧方向。   话音未落就见不随军的皇帝御用侍从小跑过来,站在街道两边维持秩序。   所有的人都随着那男人的手争先恐后的看去,只见由两匹马开道,后面紧跟着步伐整齐的军队,每个人脸上都是庄严肃穆的神情。   “小青,小青,你要好好的回来啊……”那个老人虽然眼睛已经花了,但却一眼就从行进的军队中发现了儿子的身影,用沙哑的嗓音喊道。   “儿子,你要好好回来啊。”   “爹爹,爹爹……”   “刘四你上战场了可好好表现,多杀几个敌人,别丢哥儿几个的脸啊……”   在那个老婆婆开口之后,所有的人都像被带动了一样,对着自己的亲人朋友喊话。还有人试图冲开街边侍从的阻拦,去和亲朋相见。   场面渐渐有些混乱。军中前进的士卒方才为上战场而有些兴奋,但见了这番场景,心里也是留恋不安,再一想到很久没回去过的家,有的甚至有想落泪的冲动。   也许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若为孤魂征战怨,妻儿父母空牵念。   “多杀些敌人,打赢了那些国家,挣来些贡品,也好缓解这饥荒啊……”   “若是这样下去,恐怕敌人没杀尽,我们都要饿死了……”   “是啊,是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肯发赈灾的粮食下来,我们交了那么多赋税……”   “哼,你以为你交的赋税都去哪了,还不是供给这些军队吃了,全是为了皇帝的领土,我看他有了领土,没了民心怎么统治这天下!”   “哎呀,你还是少说两句吧,让他们听了去,报给皇上,可是要杀头的罪啊……”   “老子才不怕,反正要么给饿死,要么给他砍了头去,都是死,哼。”   ……   街边衣衫破旧的人们七嘴八舌的说道,却是一句句都入了骑马走在最前头的皇甫凌山耳中,他听着那些人的议论,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题外话------   求评论求收藏~谢谢大家啦~ 第十四章 将军令(三) 他喜欢在战场上纵马奔腾,喜欢战争取胜的成就感,也喜欢得胜归来时看见的笑颜,听见的赞美。   但假如可以,他多想不打这场仗,多想劝谏好大喜功的圣上先顾国内再谋国外。作为一个精于谋略战术的人,他知道,一个想要在战争中得胜的国家,必须要有稳定而坚强的国内根基。   况且,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人们,他心里也不好受。但他还没有那个勇气向皇上提出自己的想法,因为在他之前有很多和他一样想法的官员为民请命,最后都以死告终。   依旧为这样的朝廷卖命有违自己的良心。他本想退出官场,谁知就在这时,皇上下了诏令,命他带兵出征,收服周边的小国。   君命不可违,他依旧如从前一般恭敬地接下了圣旨,尽心尽力地训练着精选编队的士卒。   好好打胜了这场仗,等战争结束,就借口抱病辞官还乡吧。和家人也是很多年没见面了呢,不知道儿子还认不认识自己,十三年前离开家的时候,他还只有两岁多一点。很可爱的模样,不知现在,又长成了怎样的少年呢。   想着想着,他的唇边渐渐浮现出一丝笑容。   朔风萧萧,敌方已经击鼓催战,身后的将士也有些跃跃欲试了。   “皇甫将军,对方已经击鼓,我们要不要……”戚文轩勒马请示道。   “不要,古人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等他们鼓三声之时,我方再击鼓鸣金迎战。”皇甫凌山扬了扬头示意戚文轩看对面的军队。   “对方人数比我们多将近一倍,不可硬攻。他们现在认为我们不敢出兵,所以急于应战,躁动不安,待到第三次击鼓之时,就更加轻率大意,那时……我们尽可将他们一举击破。”   “是,将军。”戚文轩骑在战马上,与皇甫凌山一同看着对面的动静。   一鼓,二鼓,三鼓,对面军队的变化果然和皇甫凌山所推测的丝毫不差。敌方三鼓毕,戚文轩向后方一招手。   “击鼓迎战!”他威严地大声说道,后面的士兵重重敲响了随军的铜鼓。   皇甫凌山和戚文轩纵马冲锋在前,士卒按照先前编排好的队列阵势有条不紊的进攻。   材士强弩和威力大的战车,骁勇的骑兵配置在两翼,密集的强弩射向敌人的两翼。精锐力量攻击其前方及侧后方。敌人纷纷溃散。   黄沙漫天,被带着腥味的血浸染,在干冷的风中散开。   “报告将军,敌方已经节节败退,四散奔逃,我方是否借此乘胜追击。”手下士兵纵马前来报告道。   “不必了,鸣金收兵。”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皇甫凌山说了这么一句话。但将帅之所以威严,因为号令严明。士卒在外,需听将帅吩咐。   入夜了,首战告捷的士兵们在帐外点燃篝火饮酒欢庆。而将军皇甫凌山的帐篷中却没有任何欢庆的气氛,他正在与亲信属下戚文轩商量对策。   “将军今日为何号令鸣金收兵?”戚文轩有些不解的问道,在他看来那时追过去,大可以把敌军一网打尽。   “文轩,我们现在在异国,对这里的地形还不是十分熟悉,我们国内多为平原,但这里多是山地,我们今日组成多战车,若是久战,将会陷入了前易后险的境地,车战极易受困。况且我看这里山体不稳,又有池沼,有些还要向上爬坡,这是车战的大忌。”   皇甫将军一边说,一边在地图上勾勾画画“我们今天在平坦的地方击溃了敌军,但看他们奔逃的方向和阵势,虽然表面混乱,内里却不散,可见是提前安排好的。想将我们引入山地,假如此时我们追击,岂不是正中了敌军诡计。”   “将军所言极是。”按将军说的,戚文轩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场面,果真是这样,只不过他当时破敌心切,没有注意到那么细致的地方。此时一想,若是当时他执意追击……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日后出战,利用战车结成盾牌向前推进,安排后卫军两支跟随其后,这样一旦发生什么紧急情况,前后也可相互救援,”皇甫凌山对戚文轩吩咐道“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是,将军。”戚文轩抱拳答道。   “好了,今天你也很累了,回去歇息吧,养精蓄锐,”皇甫将军温和地说道,拍拍他的肩膀笑了“也告诉那些欢庆的人,别太晚睡。”   属下告退后,皇甫凌山从甲胄中取出从不离身的一封家书,轻轻展开,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纸上还带着她胭脂的香气,仿佛她就在他身边,絮絮地说着家里的事情,儿子的成长,还有,对他的思念。   等我打胜了这场仗,我就回去,跟你和儿子在一起,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他这样想着,眼前仿佛是本国的那个小镇,妻子倚着窗儿,卷起水晶帘,望着与这里同样明亮的冷月,夜间的寒雾沾湿了她浓密的长发,十指清寒,她微微颦起眉,闲愁尽显。   夜色迷蒙,营帐中,是谁不眠挑灯看剑。红尘世间,故国里,是谁无梦望月卷帘。   ------题外话------   求评论求收藏~谢谢大家啦~ 第十四章 将军令(四) 在后来的三日中,双方都度过了安宁的时光,谁都没有主动发动攻击。但最令人恐惧的就是这种寂静背后慢慢酝酿的风雨。   第五日夜半,负责夜间巡逻的士兵急匆匆地冲进皇甫将军的营帐。   “报告将军,敌军发动夜袭,在我军驻地四周放火,请求指示。”那士兵单膝跪地,抱拳对皇甫凌山急匆匆地禀报道。   “什么!”还没等属下的话说完,皇甫凌山就急忙起身,走了出去,帐帘掀开的一瞬间,映入眼帘的是刺目的火光。   看来敌人暂时安静的这几天,都在悄悄布置着这一夜的火攻。   此时驻地左右前后都已经着了火,滚滚浓烟覆盖了皇甫凌山这一方的阵地。敌人的主力部队正在趁此机会对他们据守的空地发起猛烈地攻击。   冲天的火光中,自己的部下正在奋力灭火抵抗。   “传令所有人集合,先放弃灭火,结成‘四武冲阵’的队形,”皇甫凌山挥挥手向属下吩咐道“手持强弓劲孥的勇武之士,结队于左右两侧护卫。”   所谓“四武冲阵”,是春秋战国时期甚至武王伐纣之时就用过的步兵原始阵法。周围站的是披坚执锐的兵卒,中间站的是负责该阵指挥的将领,而将领和兵卒中间,则站着一圈弓箭手。现在只是因为情况危急才用。   “放箭!”待阵势摆好之后,随着皇甫凌山的一声令下,两翼勇武之士和那一圈弓箭手纷纷放箭,箭镞穿过火墙,带着灼热的火焰向敌人飞去。   敌方自恃夜袭火攻,四周全部被火焰包围的皇甫一方已是插翅难逃,于是纷纷攻了进来,谁料对方将领采取措施如此迅速,慌乱中也集结起来。   他们距离那“四武冲阵”只有五六十步左右,但那箭镞的射程却是二百步,再加上箭尾带了火焰,遇到衣衫布料就着,杀伤力又加强了不少。   劲箭穿透了最外层的敌人,又射杀了后面的敌人,火海中,敌方的阵型以土崩瓦解之势迅速溃散。最后侥幸活下来的人也纷纷退出了这片火海。   “所有人听令,放弃灭火,”看着逃跑的敌军,皇甫凌山挥手道“把所有的装备带好,在敌军再一次回来袭击之前,立即更换驻地。”   “是,将军。”各个分队的负责人严肃答道,组织自己的手下去收拾装备粮草。   “文轩,你过来一下。”皇甫凌山对一旁站立的属下说道,转身走进不远处自己的营帐。   “文轩,依你看,我们在那里安排驻地比较好?”皇甫凌山将地图展开,放在戚文轩面前,征询的问道。   “依属下看,我们要转移驻地,先不要去太远的地方。”戚文轩仔细研究着面前的地图说道。   “一是现在处于夜半,经过刚才的一战,士兵们都已经有些疲惫了,又没有休息好。此刻若是长途转移,万一遇上敌军,形势不妙。二是我们对这里不如敌军熟悉,还是先找一处比较近驻地安歇下来,再好好研究。我看不远处的这座山,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哦?那你说是把军队安札在山顶还是山麓?”皇甫凌山觉得戚文轩所说有理,点点头继续问道,同时用红色的笔在地图上将那座山圈了出来。   “从自古战争来看,凡是军队安营扎寨在山顶上,都容易被敌军隔离孤立。凡是把军队安札在山麓的,都容易被敌人围困。”戚文轩沉吟道,指着那座山比划道。   “依属下看,我们需要形成乌云之势,对山的南北方面都要戒备。现在是冬末,山的南面为阳面,我们就在南面安营扎寨,同时不可放松对北面的戒备。这座山的这里、这里、这里都是易于攀登的地方,需要派兵守备。能通行的要道,要用战车阻隔。”   “嗯……”皇甫凌山点头赞许道“那各部队怎么分布呢。”   “所有部队结成冲阵,配置在山上比较突出的高地。”戚文轩拿起笔,在地图上画出红色的三角形,代表可以驻扎的高地。   “好,那就依你所说,传令所有士卒准备向那座山转移。”皇甫凌山一拍桌子,朗声吩咐属下道。   夜色苍茫,在皇甫将军和戚文轩的带领下,所有士卒都离开了这个笼罩在火海浓烟中的驻地,突破了火墙,没有人再回首那片冲天的绯色。   赤色双瞳的火魔吞噬了带不走的一切,包括在方才的一战中牺牲来不及掩埋的人。   炙热的火舌贪婪的舔着他们的伤痕累累的躯体和年轻的面颊,露出尖利的牙,狞笑着吸食了他们的魂魄。   此时,本国的小镇,皇甫将军家中,还未入睡的皇甫煜祺听见隔壁的声响,皱了皱眉,起身来到了母亲的房间。   “阿娘,阿娘。”睡梦中的皇甫氏被一双手推醒,她这才从方才的噩梦中逃脱出来,梦里是冲天的火光和鲜血浸染的战场。丈夫皇甫凌山对着她伸出手去,带着痛苦表情的面容在毕毕剥剥的火焰里一片一片的破碎。 第十四章 将军令(五) “母亲又做噩梦了?”皇甫煜祺说道,有些担忧的样子。这一阵子母亲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或者根本就睡不着。   “只是梦而已啊……”皇甫氏把手放在自己的冷汗淋漓的额头上,舒了一口气“嗯,没事了,你回去睡吧。”   “嗯……”皇甫煜祺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说道“母亲,您放心吧,父亲领兵打仗这么长时间了,这次一定也不会出问题的。”   “嗯,我知道。”皇甫氏说道,勉强地笑了一下。   皇甫氏保持着微笑看着儿子走出了房间,轻轻合上门。却依旧是心悸难眠,她披衣起身,走到窗子前面,卷起垂下的水晶帘,望着被乌云遮住一半的月亮,刚才梦里的那种痛苦和不安再一次袭上心头。   “王……为什么……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呢……”她喃喃自语道,看着那片乌云慢慢漂移,张开双手,遮住了月亮的大半光芒。   夜已深了,鸢鸟的叫声在一片黑暗中听起来显得格外令人惊心。而千里之外,在刚刚搭建好的军队营帐中,也有人依旧未眠。   “文轩,让大家好好休息吧,安排三支部队轮流守卫,这封信你交给寇兵之师,让他们快快派人送出去,”皇甫凌山语气温和地吩咐道“然后你也快回去歇息吧,经过这一折腾,肯定也累了。”   “是,咦……”戚文轩答道,将那封信揣入怀中,忽然脸色一变,着急的在身上翻找着,好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怎么了?丢了什么东西?很重要的么?”皇甫将军关切的问道,虽在军营中他和戚文轩属于上下级的关系,但平日里两人相处的就像亲兄弟一样。   “呃……”戚文轩神色黯然,支支吾吾地说道“也不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但是……”   “哦……”皇甫凌山看着他的表情和反应,心里已明白了几分“是未婚妻送的?”   “算是吧……”戚文轩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道。   “丢在哪了?要不要去找回来?”皇甫凌山调侃他道“要不人家女孩子可要生气了啊。”   “算了……”戚文轩无奈的说道,叹了口气“八成是刚才走的匆忙,掉在那片火海里了,那么小的东西,现在回去找,估计也找不到了吧。”   “看开点,别愁眉苦脸的,”皇甫凌山笑着拍拍他的肩说道“到时候回去跟她好好解释。现在回去吧,办完事好好休息,别多想了。”   “好的,将军也早些歇息吧。”戚文轩答道,起身走出将军的帐篷。   确实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啊,只是半根簪子而已。但是那是由她亲手撇断的簪子,两人各执一半,作为来日相会的信物。   伊霏,伊霏,你现在可还好,不会很久的,等这场战争结束,我就去接你出来。相信我,等着我,我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   营帐中,独坐的皇甫凌山看着案子上跳动的烛光,心里微微有些不安。   看来,这场战争,没有自己当初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啊……自己到底还是低估了他们的实力,今夜虽然没有被他们的火攻击败,但也没有取胜。   士卒伤亡的数目也不算少了。这场仗,也许比所有人预料中的都要艰难。   吹熄了案上的蜡烛,他如出征的每个夜晚一般,依旧穿着甲胄,和衣而眠。   乌云缓慢的移动,最终挡住了所有清朗的月光。   “报告将军,运粮的兵车已经到达附近。”三日后,戚文轩走进营帐禀报道。为了减轻军队的负重,又因为自信这场战争不久就能胜利结束,所以只带了大约半月的粮草,前几日才又派人向本国传了信请求粮草支援。   “这么快……好,那现在立即派人……”还没等他说完话,就听到山下传来了杀喊声和刀剑交击的冷锐声响“什么……”   他和戚文轩一齐走出营帐,向山下看去,只见山下运送粮草的部队和已经埋伏多时的敌军打了起来。   “传令所有人集合下山,准备作战。”皇甫凌山挥手说道,表情严肃。   “战车配置在前,以盾牌为防护,勇武之士持强弓劲弩保障左右两翼,三千人为一组,所有人分成三组,每组组成进攻性的冲阵。其中左军保障左翼,右军坚守右翼,中军用于中央,三军并肩作战,合力推进。三组轮番作战,轮番休息,保卫粮草,直到赶走敌军为止。”   “是,将军,”戚文轩说着,跑向几步外的铜鼓,抡起鼓槌重重敲在面上,高声喊道“所有士卒,集合准备。”   兵刃交接,箭矢像肆意横行的飞蝗一般射来,刀剑不长眼,呐喊声与惨叫声交织着,血色与刀光相映着,双方的士兵一个个都杀红了眼,将手中的宝刀迫不及待的向敌人的脑袋上送去。   将近一个时辰过去,双方互有折损,却是谁都不肯轻易认输。 第十四章 将军令(六) 敌军见打不赢,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便一招手,一排弓箭手上前,万箭齐发,然而那些带着火焰的箭飞来,瞄准的却不是对面的士兵,而是运粮草的兵车。   纵然一个又一个士卒倒下,但他们手中的长弓却依旧死死抓在手里,不断射出灼热的箭镞。   见目的已经达成,敌方将领立即示意鸣金收兵,不再久留。   草料一见火,立即燃烧起来,整个运送粮草的兵车都笼罩在火焰之中。皇甫凌山看着得意离去的敌军,咬咬牙,招呼属下着手灭火。   所幸旁边不远处就是一条河,兵车上燃着的火不久就被扑灭了,但运来的粮草也损失了一半多,把剩下的粮草抢出来,计算了一下,顶多只够五天的份。   加上现在山上还剩的四天粮草,这里的驻军,最多只能再撑九天了。   夕阳落下,指挥着安顿好伤员的皇甫凌山刚回到营帐中就开始给朝廷写信,说明了今天粮草被烧的情况,请求再支援粮草,同时将所有的过失都算在自己身上,表示愿意战争结束后回去接受惩罚。   将书信分成三个部分,召来负责通信的寇兵之师中三人,每人各拿其中一部分。   这就是所谓的“阴书”,将帅在外,而战争变化无穷,战事纷繁复杂,传统的阴符已经难以发挥作用。阴书一合而再离,三发而知一,三封信必须相互参照,否则就不能明了书信的内容。这样传递信息,敌军极难发现。   “现在也只有先休整一段时间了……粮草还需节省,”皇甫凌山暗暗想道“这几天,可要好好想想对策啊……”   已经快要到春天了,但是军营中的皇甫凌山的士卒们,却感受不到一点温暖。   “报--”帐帘掀开,三日后的正午,自己派出去送信的士卒就带着回话归来了“皇甫将军,这是圣上交给您的回信。”   “哦,好,你先退下吧。”皇甫将军一边说着一边拆开信件,同时暗暗纳罕道,为什么皇帝看到信没有派人运来粮草,而只给了自己一封回信,难道是自己因粮草被烧之事触怒了圣上,但兵马未到,粮草先行,是人人都知道的道理啊。就算皇上生自己的气,也不至于放着本国在外征战的大军和一直垂涎的领土不管。   看着那封信,皇甫凌山的眉头不禁越皱越紧,最后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愤怒,将那些封信重重拍在了案子上。信上皇帝的吩咐,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叫戚文轩来。”他抬起头,对一旁吓得兢兢战战的侍从吩咐道。   “是……”侍从赶忙答应道,跑出了营帐。   “不知将军找我是有何事?”戚文轩急急忙忙的从自己的营帐中赶来问道。   “文轩,坐下,你看看这封信。”皇甫凌山说着,将那封信丢给了他。   “这……”戚文轩看完这封信,心里也是不平“那将军打算怎么办?”   “现在要我撤兵速回,这是绝对不行的,我们这么多弟兄都送了命,他可好,就以这么个理由把我们召回去。”皇甫凌山一拍案子,愤愤地说道。   “就算是有人要刺杀,但保护皇上是他亲信侍从的职责,不是我们。想派出来就派出来,想收回去就收回去,粮草和人力物力都白白浪费了不说,就这样回去,面对国中的百姓,我们军队的脸往哪搁!”   “可是皇上已经断绝了我们的粮草供应……”戚文轩有些担忧地说道。   “文轩,按我们现在的粮草,还能维持多长时间?”皇甫凌山叹了口气问道。   “大概最多还能撑六天。”戚文轩算了算,说道。   “那好,我们就趁着这六天,将他们一网打尽。”皇甫凌山攥紧了拳头,眼里有着坚毅的神情。   “这六天?”戚文轩问询地说道,想知道将军有什么妙计。   “现在我们对敌军,是以少敌多,以少击众要利用夜暗、草深、路隘的条件,”皇甫凌山说着,在一旁展开的地图上圈出了几个地方“我们现在在这里,敌方的驻扎地则是这里,论人数我们确实是少,但我们的实力并不比他们弱。依我看只要通过伏击和侧击,就有十分之九的概率取胜。”   “你看,这里附近还有一条河,正是我们需要利用的地形。”他欣喜地对戚文轩继续说道。   “明日好好休息,后日歇息半天,待到正午之后,先派一支部队诱使敌人迂回前进,绕远路,最后正好在日暮时分到达这条河,同我军交战,乘敌人的先头部队尚未完全渡河,后续部队还来不及宿营的时机,出动伏击部队,攻击敌人两翼。”   “同时战车、骑兵准备,扰乱敌人前后方。”   “将军真妙计也,”戚文轩点头沉吟道“但是那一支部队……”   “那一支部队……”皇甫将军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他知道也许那一支诱敌的部队不可能活着回来了“那一支部队由我来带。” 第十四章 将军令(七) “将军!这……”戚文轩听到将军要冒这个险,吃了一惊。   “将帅必须与士卒同甘苦共安危,才能对敌用兵,我身为一军之帅,若不做出表率,又怎能安心面对以身涉险的弟兄们,怎能有脸面谈到那些因为这场战争而死去的冤魂,面对为了给军队供应粮草而挨饿甚至活活饿死的老百姓!”皇甫凌山起身朗声说道,情绪异常激动。   “那属下和您一起……”戚文轩也站了起来,慨然说道。   “不,”皇甫将军打断了他的话“文轩,你还年轻,再说剩下的军队不可无帅,你就留在这里,统领剩下的士卒。”   “可是……”戚文轩知道此行的凶险,十有八九去了就不可能回来了,还想再说些什么。   “别说可是了,”皇甫凌山威严的说道,拿出一块青铜制的令牌“属下戚文轩听令,我军统帅皇甫凌山,命令你后日驻守军中,代我发号施令,若有违背,军法处置!”   “是……将军……”戚文轩单膝跪地答道,已经有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低下头,紧紧咬着牙,又将泪水吞了回去。   “好了,跟我出去吧,看看有谁愿意明天跟我一起走的……”皇甫凌山拍拍他的肩膀,笑得有些苍凉“传令大家集合。”   铜鼓声急促的响起,士卒们不知出了什么事,纷纷从营帐中跑了出来,整齐的列队站好,仰头看着前方一块平坦面宽的山石上站着的将军。   “下面站着的人中,父亲和儿子都在的,儿子站出来。”   “家中有年迈老人要赡养的独生子站出来,若是有兄弟都在的,弟弟站出来。”   “家中有妻,儿女尚年幼需要照顾的站出来。”   ……   山石上,皇甫凌山一条条说着,声音平静而威严。下面的士卒虽然不知道要做什么,却也按他说的站了出来。余下的六千人中,一拨又一拨人走了出来,最后还站在原地的,也不过将近两千人。   “好,现在,我要宣布一件事情,”皇甫凌山神情凝重的说道“皇上不给我们供应粮草,说是最近有刺客想要加害于他,让我们立即撤军速回护驾。现在假如我们走了,就等于是我国战败,我们要向敌国赔款赔粮。你们说,我们走么?”   他的话刚说完,台下就一片喧哗,士卒们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不能走!”一个响亮的声音喊了起来,赢得了几乎所有人的支持,下面的士卒扬起拳头,纷纷随着那个声音叫了起来。   “好!弟兄们,假如我们走了,我们如何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兄弟。我们回到国中,又有什么脸面面对那些本来就被大旱和饥荒折磨的痛苦万分的百姓!”皇甫凌山朗声说道,挥了挥手“后天正午过后,我们要派出大概五百人诱引敌人,这五百人,也许不可能活着回来了。由我带队,你们这两千人中,谁愿意跟我去,站到右边。不愿去的,站在原地。”   一瞬间,下面是死一般的沉寂。然后慢慢地,队伍中有人走到了右边,一个、两个、十个……最后,基本上有一大半的人都站到了右边。   “小青,你家里还有老人和妻子,刚才我说的时候,你就应该出来了。”   “李三,你家女儿还小,你也出来。”   ……   皇甫凌山一个一个的点道,下面站着的士卒这才知道,原来平日里不拘言笑,看上去威严难以接近的将军,竟然记得他们所有人的名字和情况,还如此为他们着想。   “好了,大家回去都好好休息吧,”点到最后,只剩下了五百余人,皇甫将军不易察觉的叹息一声,向着下面低头压抑着情绪的手下说道“后天,就是我们大胜的日子了!”   哪怕那时胜利的欢庆中,已没有我的身影。   月升复隐,日落又出,平静的一天过后,即将迎来的,就是第二天残酷的杀戮。   黄昏,皇甫凌山的营帐中,戚文轩与他对饮,旁边还放着一盘蘸过芥末的鲜鱼肉,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说话。   “将军……你家里不是也有妻子有孩子么……”已经喝到了三分醉,戚文轩问道。   “唉……都十三年没回去过了……”皇甫凌山说着,有些答非所问“也不知道儿子还认识不认识我……本来想打完这场仗就回去的……”   “那将军你……”戚文轩又端起杯子,仰脖干了,有些调侃着说道“你不怕死在这里,夫人孩子怨你一辈子?”   “那……那有什么的……”皇甫凌山此时也有些醉了“我、我跟你说,就算我活着回去,那皇帝老儿也要找我的麻烦,被那些家伙烧了粮草,又不听他的指挥,哼,到时候还不定怎么给我定罪呢……”   “文轩啊……哥告诉你……”皇甫凌山继续说道,眼睛有些朦胧了“别听那些人的,什么要当大官啊……多拿俸禄啊……都、都是胡话!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哥现在才明白,什么功名利禄,都见他的鬼去!人活着,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和自己在乎的人在一起,实实在在的活着……其他的……到头来又有什么用啊……”   说着说着,不禁想起了自己多年未见,却再也不可能见到的家人。眼睛有些发胀,他随手拿起一块蘸了很多芥末的鱼肉放进嘴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芥末,真辣啊……你看,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皇甫凌山自嘲般的笑笑。   “是啊……”戚文轩也放了一块在嘴里,使劲的嚼着,低下头,努力掩饰着眼眶中不住打转的泪水。   “这个,你替我拿着,”皇甫凌山将那个青铜质地的兵符掷在案子上“明天我要是死了,你就把我埋在战场上,死的形状可不好看,甭抬回去吓人了。”   “将军,你、你会没事的……”虽是这么说,但谁心里都清楚,这一行,必死无疑。   “别说那些没用的……给我把、把兵符收好,继续喝、喝……人一辈子,像这样能有几回啊……”皇甫凌山说着,又斟满了酒。   烛火跳动,垂下的长长蜡泪,又岂是只为了自己生命的终结。   时间无谓悲欢,不知聚散,还是走到了第二日的正午时分。戚文轩看着皇甫凌山带兵纵马远行的身影,攥紧了袖中的兵符。   “所有人集合,在河流附近暗处埋伏准备,等待敌军前来。”戚文轩敲击铜鼓传令道。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所有人的心都悬着,不知道那五百人的命运如何,如血的夕阳挂在天边留恋不去,将整个大地染成一片赤色。绯色的云霞笼罩天空,这时,在天地交接的地方,随着滚滚烟尘,奔来一支队伍。   而仔细望去,那纵马领头的,正是皇甫凌山。   “各队听令,准备战斗!”话音刚落,将军一行就到达了江边,此时留守的人才发现,正午时去的五百余人,现在只剩下不到一百人。   “你们,快点过河去,我来斗斗他们!”皇甫将军对着剩下的一百人高声喝道,奋力挥舞起手中的戟向敌人攻去,为剩下的人争取时间。   敌军只想快点了结了这个碍事的将军,好把剩下的军队都消灭了,他们看到是皇甫凌山带领,还以为他们军中死伤甚多,只剩下这么多人,便求胜心切,想若是打赢了,回去到君主那里报喜,又肯定会有非常丰厚的奖赏呢。   他在如血的夕阳下挥舞着戟,完全不顾飞来的箭镞和敌人的刀剑,仿佛在用自己的鲜血为国家取胜祭献一般。头上的盔被敌人的乱刀打落,露出那颗永远不肯向有违良心的事低下的头颅,寒光一闪,又是一刀重重砍下。   那双充斥着悲愤的眼睛,定格在这幅残阳的画面,再也没有闭上。   一半的敌人尚未完全渡河,埋伏已久的军队就冲了上来,全都红了眼睛拼命地厮杀。即使右臂中了箭,也要用不熟练的左手拿着刀向敌人砍去。他们大声的吼叫着,有的甚至嘴边都流出血来。   敌军猝不及防,不到半个时辰就被皇甫一方的军队消灭了。   一片死寂的战场上,戚文轩安排人统计死亡人数,照料伤者,自己渡过河去,慢慢走到死去的皇甫凌山身边,他依旧怒目圆睁,手中还紧紧攥着杀了无数敌人的戟。   颤抖着抬起手抚上他的双眼,看着瞑目的将军。戚文轩拿出他昨夜交给自己的兵符,放在他的手中,起身向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夕阳终于沉下山去,青铜质地的兵符,在太阳光线完全消失的那一瞬闪出奇特的晶芒,美得就像皇甫凌山那夜眼眸中,转瞬即逝的晶莹泪光。   ------题外话------   因为这章字数较多所以今日就三更啦~ 第十五章 虞美人(一) 又到了夏季,正是虞美人的花期,蓝凌萱看了看窗外盛放的花朵,火红的花生长于细长直立的花梗上,像极了垂头沉思的女子。   “妙弋,如今你也依旧不肯醒来么……”蓝凌萱对着那株虞美人,柔声道。   虞美人在风中点了点头,似是在回答她。   蓝凌萱叹了口气,想起她当年见到虞妙弋的情景。   “我知道你能听到我的话……”那年她路过一处已成为废墟的房子时,一个细细的声音响了起来“请你把我带走好么?”   “你是……”蓝凌萱停住脚步,寻找着声音的来处。   “我是你旁边的那株虞美人啊……请你把我带走吧。”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能听懂你的话?又怎么知道我能带走你?”   “曾经有人告诉过我,若是我以后想离开这里,就等一等,会有一个蓝衣女子经过,她可以帮助我,”那个声音说着“若你想知道我的故事,我可以在路上慢慢告诉你。喏,那边有一个罐子,虽然破了点,但是应该可以盛下我。”   “好,”她蹲下,小心翼翼的把那株虞美人挖了出来“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是个花妖,我叫妙弋,虞妙弋。”   花妖妙弋,也曾是历史上项王的美人,虞姬。   --引子   梦中,是冲天的火光和尸横遍野的战场。四面回荡着楚人的歌谣,肤色古铜的男子艰难地对她伸出手去,表情痛苦的面容在肆虐的火焰中片片破碎。   “妙弋……”无比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低沉地唤着。   “王……”她挣扎着想要从梦中醒来,却像是被什么抓住了一般无法逃脱。   “阿娘,阿娘。”被一双手推醒,她这才从方才的噩梦中睁开眼睛。   “母亲又做噩梦了?”皇甫煜祺说道,有些担忧的样子。这一阵子母亲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或者根本就睡不着。   “只是做梦而已啊……”皇甫氏把手放在自己的冷汗淋漓的额头上,舒了一口气“嗯,没事了,你回去睡吧。”   “嗯……”皇甫煜祺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说道“母亲,您放心吧,父亲领兵打仗这么长时间了,这次一定也不会出问题的。”   “嗯,我知道。”皇甫氏勉强笑着对懂事的儿子说道。   皇甫氏看着儿子走出房间,为她轻轻合上门。   “为什么……为什么这一段时间总会有不好的预感呢……就像是,当初的心境……”她喃喃自语道,披衣起身,走到窗子前面,卷起垂下的水晶帘,望着被乌云遮住一半的月亮,刚才梦里的那种痛苦和不安再一次袭上心头。   “历史终将重演,星辰轮转,再次排列。难道这就是所谓逃不开的宿命么……”她轻声道,言语苍凉。   “项王……”那片乌云慢慢漂移,遮住了月亮的大半光芒,一声叹息滑落。   几百年来,她始终沉睡在那片花丛之中不愿醒来,梦里不断重复着旧日的场景。   彼时,塔石村,她正在山上采药,忽见一匹马狂奔而来,那马儿通体乌黑,只有四只蹄子如初雪般洁白,马上的男子显然难以驾驭它。她看到如此伟岸的男子面对失控的坐骑手足无措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便索性轻功而下,坐在了他前面,直接拉过缰绳。   “姑娘……你……”马上的男子一下呆住了,不知是这一身红衣的姑娘是从哪来的。   “堂堂八尺男儿,却无法收服一匹马儿么?”她勒住缰绳,调侃着回头。   四目相对,背后的男子剑眉星目,仪表堂堂,一双重瞳炯炯溢彩,熠熠生辉。回眸的女子眉如翠羽,顾盼有神,肌肤胜雪,颜若朝华。一时间两人无言,虽是初见,却有着莫名的亲切。   “姑娘竟能驯服这匹举世无双的乌骓马,在下感激不尽,”男子打破沉寂道“敢问姑娘芳名?”   “妙弋,虞妙弋。”她轻声回答,看着他的眼睛。   “我的眼睛……你不害怕么?”他问道,一般的女子见到重瞳都难掩惊讶和恐惧。   “为什么会害怕?重瞳子是吉相啊……”虞妙弋说道,没有丝毫意外之情。   “姑娘可愿意同在下去军营?”男子说着,忽的笑了,那笑容明朗又落拓。   “可是公子,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她愣了一下,却也并不觉得难堪。   “在下项羽。”他说道。   “项羽又是谁?”她故意再问他。   “一个可以终结乱世的人。”他直视着她的眼睛,那目光,像是黑夜里燃烧的火焰。   “那么,我便与你回去。”她亦笑了,一双明眸如黑山白水般分明,弯出好看的弧度。   男子有些粗糙的手掌覆上她持着缰绳的手,她仿佛可以听见他一身劲装下的心跳。沉稳而令人心安。她突然觉得,身旁的这个男子或许将成为她的整个世界。   自己已经一个人度过了太久的时间,也是有些寂寞了吧。   有这样的一个人陪伴,或许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呢。   人生若能只如初见,人生岂可只如初见。她随他去了军营,见到了他的朋友和下属。   她忘不了范增打量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掩饰不了的失望。 第十五章 虞美人(二)   战事胶着,一日夜半,她从梦中醒来,却不见身边的项羽,望向窗外,一弯苍白的残月挂在漆黑的夜幕,远处传来隐约的狼嚎,在寒夜中显得格外凄厉。她有些不安地披衣起身,走出帐外。楚军中军大营的篝火依旧燃着,她即使未靠近,也能听见里面的争论声。   “我以为你会带回来一个吕雉一般的女人……可是……”那是范增的声音。   “为什么?我不能理解,妙弋有什么不好的。”项羽着急地为她争辩着。   他因为她……竟与亚父起了争执么……她的心蓦然沉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劝帐中的两人。   “她根本不是可以做皇后的人,不是可以助你得天下的人。你的对手是刘邦,他有一个工于心计、助他某事的女人。可你的女人,没有吕雉心狠,更没有吕雉的辣手毒计。这样一个像白兔一样无辜善良的女子在你身边只能消磨你的斗志!”范增说道,语气里有着明显的不满和痛心。   “我不觉得争天下和女人有什么关系!”项羽的声音高了起来,转身走出营帐。   “唉……”范增看着他的背影,长叹一声“一介武夫,如何谋天下……”   她听到这些话,莫名地觉得似乎是自己拖累了他,她迟疑着,最终还是决定离去。   “妙弋,你怎么在这?”就在转身之际,从营帐中走出来的项羽已经看见了不远处徘徊的她“怎么不在帐中好好待着,夜深风紧,着了凉怎么办。”   “因为我……因为我亚父与你生气了么?”她把头低了下去,轻声问他。   “没有……”项羽解下披风为她围上,拥着她走回营帐,摇摇头说道。   “你别骗我了……”虞妙弋双眸低垂“我方才……我方才都听到了。”   “妙弋,你听着,争天下,与女人没有干系,你不必要愧疚,”他俯下身,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直视着她的眼睛“傻丫头,别胡思乱想了。有了你,我已经很幸福了。”   “项郎……”她靠进他宽广的怀抱。   “妙弋……没事的……我们会赢的……”他温柔地环抱着她,认真地说道。   “嗯……”她应道,心中却还是有挥之不去的隐隐不安。   自从同项羽回了楚军营,她就一直随军征战。   她不明白为什么男人们要去争夺天下,为什么要过着刀口饮血的生活。她看着她身边沉沉入睡的男人,他今日受了伤,背上的口子触目惊心。   多少个夜晚他都是这般皱着眉入睡,眉间的忧虑似乎永远都抚不平,她伸出手轻轻摩挲着他皱起的眉头。   “怎么了?又做噩梦了?”男人醒了过来,握住她的手。   “没有,”她摇摇头,说道“项郎,我们不打仗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妙弋……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他说着,轻叹一声“就这样放弃我有何面目面对那些死去的弟兄,又该怎么面对江东的父老。再说,就算我们放弃了,刘邦也不会放过我们的。所以……不管多么困难,不管胜负,这场仗都必须打下去。”   “等我们赢了,我就是皇帝,你就是我的皇后……”男子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抚慰般地说道。   “我不要当皇后,我只要你好好的,我只要和你在一起,这样就好了,”虞妙弋低声道“项郎,你知道么,每次你上战场我都好害怕,我害怕再也见不到你回来……我害怕有一天你不在我身边了……我真的好害怕……”   “别怕……妙弋,我在,我一直在……”他承诺般地说道,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吻上她的唇。   “战争结束了,我就带你回家。”他说着,坚定的语气。   暗夜,一滴泪从女子的眼角悄然滑落。   垓下,风雪渐歇,夜慢慢深了,她为项羽准备好酒菜,静静地等着自己心爱的男子回来。   红泥小火炉温着酒,菜已经不知热了几次,他终于回来了,他看着她,仿佛苍老了许多,落在盔甲上的风霜那么冷,似乎永远都无法融化。   “项郎……”她正欲说什么。   “妙弋,你听……家乡的歌声……”他说道,一双重瞳中有她从未见过的疲倦。   “九月深秋兮四野飞霜,天高水涸兮寒雁悲伤。最苦戍边兮日夜彷徨,披甲持戟兮孤立沙岗。离家十年兮父母生别,妻子何堪兮独宿空床?”   “……”她不知说什么,只是担忧地望着他。   “妙弋,来,我们出去吧……有多久没有听过这样熟悉歌谣了啊……”项羽说着,牵过她的手,两人相携走出营帐。   楚歌四面,万千吟诵,宛如在耳边咏唱着死亡的曲调。“楚”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刺耳如裂帛的声音混杂着歌声,一下又一下如长鞭般抽在将士们的心上。在这样的夜里,思乡之情更盛。   “白发倚门兮望穿秋水,稚子忆念兮泪断肝肠,家有余田兮谁与之守,邻家酒熟兮孰与之尝。父母倚门兮望穿秋水,稚子忆念兮泪断肝肠。胡马嘶风兮尚知恋土,人生客久兮宁忘故乡。”   楚军将士们受感,默默地低下了头,雪又开始纷纷扬扬的飘洒,项羽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混沌的夜色如同看不见的未来,她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微微颤抖,她侧过头看他,不知是怎样的心境。 第十五章 虞美人(三)   “一旦交兵兮倒刃而死,骨肉为泥兮衰草濠梁。魂魄悠悠兮枉知所倚,壮志寥寥兮付之荒唐。当此永夜兮追思退省,及早散楚兮免死殊方。我歌岂诞兮天遣告汝,汝其知命兮勿谓渺茫。”   这些歌谣正唱到了将士们的心里,她听到周围刻意压抑着的哭泣声。一滴滚烫的液体滴在她的手腕,她的项郎,竟然也流泪了。   其实她一直知道,重情重义如他,每次战后,心中都是放不下那些死去的士兵的。她未曾告诉他,有时在梦中他亦会哭泣,那样无助而痛心的神情,就像一个弄坏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汉王有德兮降军不杀,哀告归寄兮放汝翱翔。勿守空营兮粮道已绝,指日擒羽兮玉石俱伤……”楚地的歌谣继续唱着,劝降着将士,动摇着军心。   “妙弋……这歌声,难道汉军已经占领了楚地么……”项羽喃喃道。   “不会的,项郎……不会的……一定会有转机的,你说过,我们会赢的……”虞姬摇摇头,看着身边的男子,觉得格外心疼。   “楚之声兮散楚卒,我能吹兮协六律。我非胥兮品丹阳,我非邹兮歌燕室。仙音彻兮通九霄,秋风起兮楚亡日。楚既亡兮汝焉归,时不待兮如电疾……”   她听到周围铁器倒地的声音,亦听到士兵们不再压抑的哭泣。她的心渐渐乱了,她感到无法挥之而去的恐惧和不安。项羽默默无语,拉着她的手往回走,她似乎已经没有意识,只任由他牵着,迷茫中,她想起往事。   “妙弋,你再待在他身边也只能给他带来灾难。”她仍记得自己离开塔石后姐姐来找她时对她说的话。   “可是我爱他,他也爱我,他想要我陪在他身边。”虞妙弋抬头说道。   “我们是花妖,人妖殊途,”姐姐继续劝道“你这样执意行事……于你于他,都是劫。”   “姐姐……我真的不想走……”她央求道“假如我废了这一身的武功术法是不是就可以平安地陪着他了……我听姐妹们说过,这样我们就与人没有什么区别了啊。”   “就算你废了这些年的修行,也不过是一时之策,妖终究是妖,”姐姐叹了口气,说道“爱不该是这样的。”   “就算是一时之策,也无所谓……姐姐……”她看着与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子,单膝跪地“请你,请你帮我吧……”   “你真……”女子的语气中有着无奈和怜惜“你真的打算这样做么……你该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你这千年的修行都将功亏一篑。”   “是的。姐姐,请你动手吧。”她的声音格外坚定。   “傻孩子……”女子摇摇头,在地上划出结界。   或许……或许花妖于人真的是不祥之物……所以项郎才会连连败退,最终被困于此。   那么,如今的这一切竟都是我造成的么……可是我已经废去了千年修行了啊……原来,妖终究是妖,无法成人,相守相恋也是禁忌。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她听见项羽的声音,他唱着这支歌,拿起酒壶,一饮而尽。   她愣住了,原来战局已至如此,他们灭亡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了么。就算当年叔父项梁身死他孤零一人,即使当年为解巨鹿之围他必须破釜沉舟,他都没有如此沮丧绝望过……   “虞兮虞兮奈若何……”最后一句歌不断回荡在她的耳边。   项郎,你还是如此担心我么……又或者,妙弋已成为你的负累……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呢……难道,我一定要离开你……如今,竟也只有如此了么……项郎,项郎,我多想一直陪着你,我记得我曾说过,妙弋就是你的家,有妙弋在的地方,你就不会孤单。   “大王,”她抬头道,眼睛里有着从未有过的坚毅和决绝“妙弋一介女子,于战事权谋一无所知,帮不上什么忙。但愿作剑舞,鼓舞士气,请大王应允。”   “……”项羽默然点头,取下腰间佩剑递给她。   “那么,请大王随我出帐吧……”她看着他,对他伸出手去,浅浅地笑着说道。   退到空地,她松开他的手,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剑出鞘,旋身而舞,手中的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剑鸣铮铮,和着远处的歌声,她亦开口咏唱。   “飞雪夜,忽闻楚歌四面。”一袭红衣的女子伸臂,俯身,宝剑亦吟哦而下,荡起一片柔和的光幕,朝华般的容颜在飞雪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出尘。   “玉盘明,谁人对月思乡。”她轻轻踮脚,曼声而歌,倏忽折腰而旋,又跳跃而舞。剑光耀眼,啸鸣久久,配合着她的舞姿起落。   “汝应知,胜负兵家常事。”她唱着,回眸看着那个站在一旁沉默饮酒的男人,那个自己深深爱慕的男人,那个驰骋战场雄姿英发的男人。她对他笑,希望他能懂得。   “纵困境,豪杰不畏人言。”一剑又一剑,银光如虹,舞步轻点,红衣女子在雪地上飞旋,宽大的衣袂在风中翩然如仙。   “楚儿郎,何惧敌寇在前。”一剑冲天,强烈的剑气将围着长剑蹁跹的片片雪花搅碎,一抹红色在飞雪织成的纯白世界中舞出绝代风华。 第十五章 虞美人(四)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她在雪中伸展手臂,依着剑势吟歌旋舞,耳边又回响起了项羽方才所唱的曲子。她看着他,看到的却依旧是他眼中无法驱散的阴霾。她叹息一声,接着舞步离他更近些。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她轻声唱起,有些凝噎,与方才的曲调完全不同,手中长剑似是心有不甘地嘶鸣着。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女子唱着,在最后一句时声音陡然拔高,一剑划破脚下的雪地,长剑直指灰色的夜空,发出带着怒意的长啸。   她在旋身之际看向他,脸上的笑容和徒然滑落的泪珠让男子顿觉不祥。然而还未待他上前一步,那把随他征战多年的长剑已经划破了心爱之人的脖颈。   “妙弋!”项羽冲过去抱住了倒下的女子,眼中满是不敢相信的神情。   “项郎……”她勉强地笑着,眼睛却已经看不清男子的面容“是我害了你……”   “妙弋你胡说些什么……”她感觉到他落下的泪水。   “妖是不祥之物,而我,我骗了你……我是花妖啊……”她叹息一声,有些释然,终于还是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了他。   “我知道,我知道……”项羽喃喃道“从我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是人类。”   “那你……可曾……”她想问他可曾怪过她,但终究是没有气力再说话。   “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从来都没有……”一行清泪划过脸颊,他紧紧地抱住怀中身体渐渐冰冷的女子。   项郎,原谅我先走一步,请你一定振作起来,杀出重围,重振旗鼓,再辟江山。   曾记否,彼时初见,回眸时你我四目相对的刹那惊艳。曾记否,那些年,你揽着我,骑着乌骓,意气风发指点江山。曾记否,我说我惟愿你好好的归来,惟愿你永远陪在我身边。   而此刻,模糊的视线中,我却只能看着流泪的你,什么都做不了。只愿时间过的慢一点,再慢一点,让我能与你多那么一时半刻的相拥。   这样……就算是在冰冷的地府,我也会感觉到身上残留的,你的温暖。   别了……我的项郎。若有来世,我不愿再是你的乱世红颜,不愿再是战事纷纭中的一瓢弱水。我不要你是叱咤风云的西楚霸王,不要你是声名赫赫的大将,我只要和你平平淡淡,做寻常人家的恩爱夫妻,再无战火与硝烟,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就足够了。   她死后又变回了她的真身,虞美人。在垓下静静地盛放一季,枯萎一季,等待着几百年后重逢的那一天。她持续地梦到几百年来的事情,梦到那个目有重瞳的男子,梦到冷酷无情的战争,梦到四面环绕的楚地歌谣。   “妙弋……妙弋……”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心疼又有些无奈地唤着她的名字。   “谁……”她在半睡半醒间含糊地问道,意识渐渐清醒。   “妙弋……我是姐姐啊……这些年,你可想好了?你可愿与我回去?”   她从梦中醒来,看向立于一旁的女子,姐姐的容颜依旧如前,她劝自己一同回去的模样,恍若昨日之景,只是这其中,差了不止千年。   “不……姐姐,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等他,我相信我还会遇见他的。”   “这么长时间了,你却还念着他么……”姐姐叹了口气“你可知道,即使重逢,即使你可以再度陪伴他,最终也是殊途,妖与人不可同路,否则必生劫数。上一世……你还不明白这道理么……”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妙弋低声道“可是就算是不能在他身边,哪怕他日后经过此地,我远远望他一眼也好……”   “知是无果,你又何苦执着若此……罢了,罢了……”姐姐摇了摇头,转过身去“情无谓是劫是缘,天意所致,我果然也如上一世一般,无法改变这轨迹。”   “姐姐……他是不是,快要来了?”听到姐姐的话,她心中一动,有些惊喜地问道。   “你且静心等待便是……历史终将重演,星辰轮转,再次排列……只因相见的离人,已在路途中了……”姐姐的声音如风中的纸鸢般渐渐飘远,强烈的倦意袭来,她又阖上眼睛,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她已身处一片花丛之中,火红的虞美人无风自动,似她那年的翩翩舞姿。   “妙弋……”那是她思念了千年的声音,一丝未变。   “王!”她站起来,向周围看去,可眼前只有草木,并无她朝思暮想的身影。   “果然是……幻觉么……”她有些失落的垂下眸子。   “妙弋……”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她刚要转身,便被环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项郎,项郎……”不用转头便知是他,梦中的人儿此时此刻就近在咫尺。本有千言万语,一时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走吧,我带你回家。”男子在她耳畔轻声道。   时光似乎突然倒转,回到了那个深夜。   “战争结束了,我就带你回家。”千年前,那个男子在军营中这般对她说道。场景重叠,蓦地想起这些年的等待,她竟突然有了想要落泪的冲动。   这曾经是她多么期盼听到的一句话,而今,真真切切地幸福触手可及,她却迟疑了。   “不……项郎……”她挣开他的怀抱,转身面对着他“我们,不能在一起的……我不能跟你回家。” 第十五章 虞美人(五)   “当年你愿与我回军营,愿随我征战,可如今,你也不愿与我走了么……”男子的眼神有些黯然,他已无重瞳,目光却依旧如暗夜的火焰。   “你忘了上一世的结局了么……妙弋虽想常伴大王身侧,然你为人,我为妖,本是殊途,妙弋不想为你带来灾祸……”女子说道“今日能与你重逢,便已满足。”   “我不怕,”男子直视着她的眸子坚定地说道“我不怕什么灾祸,我若是怕,也不会再来此地,不会再来找你。我既是来了,便早已准备好承担那些事情。劫数也好,厄运也罢,我从未怕过这些分毫,我唯一怕的,却是再次与你分离。”   “所以妙弋,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么……我亦不知我们能够在一起多久时日,但起码在宿命的利刃斩下之前……与我相伴可好……若是这样……我这一生,也不枉费……”   “项郎……”她伏在他的肩头,泪水悄然滑下。   虞妙弋随他回了家,得知他这一世姓为皇甫,名为凌山,仍是将军,还未到而立之年,却已驰骋沙场数年,立下赫赫战功。皇甫凌山父母早亡,家中只他一人,如今成家,也正巧是相对和平的时期,夫妻俩日子过的和和美美,两年后,儿子煜祺诞生,一切一切都如她的构想一般进行着,她以为这一世,便就此安好,平淡流年。   她侥幸的想着,上一世她和项王生生分离,这一世上天应不会那么残忍,再一次将他们分开。   可世事总不如愿,在儿子不到三岁的时候,战事变得频繁起来,男子也经常将近一年才回一次家,却是夜半归,天未亮便走。   他回来的时候儿子已经睡下,走的时候也只来得及给尚在梦境中孩子一个亲吻。   儿子刚开始见不到父亲还会哭闹,后来时间久了,便也习惯了,只是性子变得沉默内敛,会懂事的陪着母亲,却很少说话。   深深庭院中的她只能以薄薄家书与他往来,想念他的时候,就拿出檀木盒中的书信一遍又一遍的看,在心中反反复复地念着他信中的语句,似乎男子就在身边,朗目疏眉,温言与她交谈。   “月影常照故里,可照边关良人,良人可思故里?长相思,长相思,不若长相伴。山高水远,相思却比归途长,年年何止相思,日日却盼相伴。”她在给他的家书中写道,泪水沾湿了墨迹,晕开成云。   “待征战结束,吾定凯旋。辞官归家,与汝长相伴。”他在回信中写道,力透纸背,刚劲的字映进她的眸子里,抹去了泪痕。   可战事却并未像他们所希望的那般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反而越来越焦灼,男子不再回家来,书信也常常不能及时送到。她梦到他如从前一般夜深时回家,铠甲上结了冰冷的霜,手却是暖的,梦醒三更,却只见庭院寂静,月色寥落。   她不知为何近日来愈发地心神不宁,常常梦到上一世的旧事。梦中的男子目有重瞳,纵马战场。军营外飘起了雪,冷月凄清,士兵垂头而立,四面,都是楚地的歌谣,久久不息,最终一切都被熊熊燃烧的火焰所吞噬,湮没,再无生息。   “王……”每每从梦中惊醒,冷汗淋漓,自己却除了等待什么都做不了,唯有祈祷他无病无灾,安然归来。   那日有一位黄衣女子上门来,说是长途跋涉讨碗水喝,那女子看上去并不像是一般的游侠,反而有一种神秘的气质。   “谢谢,历史即将重演,还望您……不要过于伤心。”女子饮完水,将碗还给她,轻声说道。   “啪--”她手一抖,瓷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求求你,救救他,救救他!”   “卜算子只能预知未来,却无法改变未来,”黄衣女子叹了口气,说道“放下执念,不该有的缘分终究是一场空。不如相忘于江湖。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若你有一天终于想明白了我说的话,你会遇到一个身穿蓝色衣裙的女子,她可以带你走。这是我能给你的,唯一的帮助了。”   说完这些,女子转身离去,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姑娘早已不见踪影。   劫数无谓人为,她所惧怕的,最终还是应验了。   战争虽然胜利,可皇甫凌山却再也没能回来,那个男子带着他的承诺,和她的思念一并埋在了茫茫黄土之中,如前世一般,葬身于徒留赫赫英名的战场上。   她永远记得那天,她正坐在桌边为他一针一线地赶制新衣,心中突然一窒,缝衣针刺破了手指。起身推开窗户,夕阳西下,火烧一般的晚霞染尽了半边天,映着院子里的无风自动的虞美人,一片又一片,红得就像抹不净的血。   心中仿佛,有一根一直紧绷着的弦铮然断裂。   那一刻她便知道,他出事了。   由于他坚持打下了这场胜仗,违抗圣上的旨意,皇上欲降罪于皇甫家,但因顾及市井言论,迟迟未找到适当的借口。没有人敢来看望她和儿子。只有一个身如标杆,面色黝黑的男子来找过他们,带来了他留在军营的东西,并劝他们尽早离开。   她默然,收下东西,谢过那男子,却执意不肯离开。   这里是他们一起生活过的地方啊……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残留着他的气息,每一棵草木都是他们亲手种下,睁眼似乎还能对上他好看的眉眼,独自徘徊时,仿佛还会听见他轻轻唤她的声音。这样的地方,怎么舍得离开……   他不在了,她想就守着这庭院,守着儿子,度过余生也罢。可上天却像是与她作对一般,连这小小的心愿也不肯满足。   终于皇帝还是起了杀意,试图秘密灭掉皇甫满门,再伪造成山匪纵火。   “母亲,跟我走吧,戚大哥绝对不会骗我们的!”皇甫煜祺对执意不从家中逃走的母亲说道,语气有些急促。   “不,我不会走的,这是他的家,这是我们的家,他一定会,一定会回来的,”皇甫氏的眼睛直直的,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掉在戚文轩传来的信上“要是这里没有人了,家不在了,他会迷路的。”   “可是母亲……”皇甫煜祺还想再说些什么劝她。   “煜祺,你走吧,走的远远地,别在中原逗留,”皇甫氏摆摆手说道“但是我还是要留在这里。别说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劝走了儿子,她一个人抱着装满他们往来书信的檀木盒走到虞美人花丛中,火红的虞美人在微风中摇曳,就像他们重逢的那一天,也像是她在遇到他之前所度过的每一天。   “垓下一别后,千年离愁多。终到重逢日,执手似初呵。吾心但存想,天地永相隔……”她喃喃地念着,抱紧了怀中的盒子,从前的一幕幕在眼前掠过,她仍旧一袭红衣,如那年自刎于雪中的虞姬,可如今先走一步的,却是他。   “项郎……妙弋这就来找你了……”她听见不远处屋子被点燃的火焰劈啪作响,扔进屋中的火把愈来愈多,可她的唇边,却是如前世一般坚定而温婉的笑容。   房屋终于支撑不住,燃烧的木头砸了下来。   “若始终是这结果……不如……再不相见……”    满目的绯色中,模糊了虞美人的舞姿。 第十六章 凝泪帕(一)   窗外是细雨蒙蒙的天气,在本来就多雨的江南并没有什么值得希奇的。   蓝凌萱看着雨季中的小镇,推开窗去,伸出纤细的手指去接外面飘落的雨滴。冰凉湿润的触感,夹杂着柔柔的清风,就像是拂过指尖的丝绸。   就像那条,她曾见过的,素白而晶莹的凝泪帕。   看着屋外青石板路边缘的小水坑,雨丝落地,溅起层层涟漪,一圈又一圈地荡开。白屋黑瓦,倾斜的屋顶,湿润的空气,谁会想起来几十年前乱世之中的那场大旱呢。   就像应该也没有人会再去想,新帝登基的次日,为什么久旱的国度会突然下起大雨。   很多人解释为天神显灵,说是因为新的皇帝播洒圣德,上天才不计先帝误国乱政之过失,降下甘霖。   但其实,菩萨不渡人,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人若要得救,还需自己渡自己。   人们说,雨水是上天的眼泪。   也许有时,也是他们自己曾流下的眼泪吧。   所谓至纯至善的眼泪,到底是什么。到底要用什么样的泪水才能感动上天,为这个久旱饥荒的国度降下宝贵的雨水。   也许,是爱情的泪水,亲情的泪水,感动的泪水,还有,悲悯的泪水。   那么,你又会因为什么流泪呢。   --引子   “官老爷,连月大旱,田里一点收成都没有,还哪有存粮呢,我们实在是拿不出粮食来了,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吧。”面对又来征收赋税的官兵,衣衫褴褛的老翁恳求道。   “一边去,糟老头子,别挡着我们的路。”飞扬跋扈的官兵说着就推开老翁,一脚踹开茅草屋的那扇已经有些朽烂的木门。   眼前是空空的四壁,剥落的墙皮,露出其中的木头支架。一个由无数块破砖头搭成的台子,上面铺了枯黄的稻草,就是老翁家中的床了。床边坐着个素服荆钗的老妇人,正睁着惊恐的双眼看着闯进来的人。   “哎?头儿,你看那个观音菩萨像,好像还不错。”跟在头领身边的小兵抬手指了指这屋里唯一看得过去的小小金像,谄媚的说道。   “嗯……”那个“头儿”打量着屋子中央那尊被老翁和老妇恭敬摆在高处的观音菩萨像,点了点头“老三,把那个拿下来。”   “官老爷,那个拿不得,拿不得啊,拿下来了要被观音菩萨惩罚的啊……”老翁和老妇赶紧上前阻拦。   “嘁,有什么拿不得的,”官兵一拥而上,一把推开两个老人“没有粮食可交,就拿这个交赋税吧。”   “头儿,这真是金子做的!”被称作“老三”的人拿了观音菩萨像,对准那金像就是一口,上面呈现出浅浅的牙印。他看着那牙印子,狂喜道。   “好啊,家里有这金像,还说没钱交赋税,你们可是狡猾的很啊,看小爷我上报上去,看不叫上面好好教训教训你们,”头儿冷哼了一声,将那金像紧紧攥在手里,一脸蛮横样地走出门去,不顾身后两位老人的哭喊。   “老伴儿,看来是老天要断了我们的生路啊……”那老妇人靠在老翁身上,哭泣着说。   “没事儿……没事儿……”那老翁拍拍她的肩“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这群狗官,我就是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他们……”   冬日凛冽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人脸上,也割在人心头,有着滴血般的疼痛。   “刘婆婆,刘爷爷,我来……啊……!”兴冲冲来找邻居老人玩的小孩子一晃一晃地跑进房内,看见屋中的景象又惊又怕,一下哭了出来。   凄厉的哭声在一派荒凉景象的村落上空久久回荡着,村子里的大人赶来,默默走上前去,从小茅草屋的房梁上,解下了上吊而亡的老两口。抬着他们向村里的坟地走去。   燃烧着的白色纸钱随着风,被卷上了灰蒙蒙的天空,让人顿生萧索之感。   在这个遭遇旱灾的国家,每天不知要发生多少这样的事情。   然而身居朝堂之内的皇上不仅迟迟不肯将赈灾的粮食发放下来,还变本加厉的向老百姓征收赋税,那些官兵也是狗仗人势,只要一来,不光将上面规定的粮食收走,还要再讨点孝敬钱。若是看见哪家有值钱的东西,也少不得要顺手牵羊。   而这一切,都被一个女子看在了眼里。   此时,她正在一座坐落于缁帷之林的破旧古寺中虔诚地为水深火热中的百姓祈祷。像她这几个月来一直做的一样。   只见她白衣洁净,如一枝立于天地间,散发着幽幽香气的琼英。   “慈悲的菩萨,假如您能听见,请聆听弟子的祈祷,救救那些百姓,终止这场造成无数灾难的大旱。不要再让这种悲剧发生。”那女子跪在一座观音像前。   奇怪的是这古寺中所有的地方都结满了蜘蛛网,横生暗尘,只有那菩萨像上是一尘不染,连数百年前画上去的彩色花纹都没有褪色半分,衣装面容,依旧如刚完成时一样。    第十六章 凝泪帕(二)   “慈悲的菩萨,我没有什么可以敬献给您的,只有再为您鼓瑟一曲。”那女子说着,在二十五弦的瑟之前跪下,纤细的手指抚在弦上。   那曲子让人听了,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净感觉,仿佛世间心间的一切尘垢,都被这灵动的乐音涤荡开来。人在绕梁不绝的乐音中,好像回到了懵懂的孩提时代,以纯净的双眸凝望着这个复杂的世界。   “弟子冷冰儿,”古寺的上空突然传来一个空灵的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汝连月祈祷,本尊也实怜悯人间之情景,但汝圣上居帝位而不作为,招致天灾,是以此故民间大旱。本尊对此,亦无能为力。”   “慈悲的菩萨,您就看在百姓无辜的份上,帮帮他们吧,皇上昏庸,只知作乐,又受妖妃蛊惑,奸臣蒙蔽,才招来了上天的惩罚。但这一切与百姓有什么关系。朝廷乱政,苍生何辜。菩萨,求求您了,哪怕只是降下一场雨来,也能救急啊。”冷冰儿跪在菩萨像前,诚恳地乞求道。   “好吧,念汝一片诚心,本尊有件事交由汝去做,完成以后给我,自可求得一场甘霖。”那声音说着,依旧是不带感情的语气。   “冷冰儿代国中百姓谢菩萨如此慈悲,对众生心怀怜悯。”女子急忙拜道。   “不急谢我,我佛慈悲,我将这白绫交由汝,汝采世间至纯至善之泪,凝成晶莹之丝,将这白绫接续成一块方帕,再回来给我。”那个空灵的声音在头顶上空不紧不慢地说道,一块纯白长条状的丝绸飘落在冷冰儿的手中。   “这叫凝泪帕,只有纯洁善良的泪水,才能打动上天,降下甘霖。去吧。”   “是。”冷冰儿将那白绫系在左手腕上,再拜离去。   “呜呜呜……刘婆婆……刘爷爷……”送葬的人群都散去了,那个第一个发现两位老人上吊死去的小孩子还跪在坟边哭泣着。   自己与两位老人的往事渐渐涌上心头,淹没了他的世界。   “小念,我走了,菜和米面都放在门后的筐子里,”每个清晨,母亲出门前都会这样叮嘱还在睡梦中的他“你中午自己做点饭菜吃吧,我就不回来了。”   “嗯……”他微微睁开双眼,朦朦胧胧的答应道。   随着房门关上的声音,他又坠入了漫长的梦境,梦里的场景,就是自己所在的这个村落。   “小晋,小晋,你过来抓我们啊……”村口一起玩耍的孩子们一边跑一边回过头,对当逮的男孩笑着喊道。   “你们别得意,我肯定把你们一个一个逮住!”虎头虎脑的男孩尽力追赶着喊道。   “嗯……你们……你们可以不可以带我一起玩……”小念像平常一样眼含羡慕的看着他们,定定地站在一旁,小声怯怯地说道。   “那你当逮的吧。”小晋大笑着冲他喊道,跟那一群孩子跑到了一起。   “好啊好啊!”听到他们说可以带着自己一起玩,小念兴奋地答应道。   “那开始喽!哈哈。”孩子们说着跑开,小念在后面一跛一跛地追着,显得有些吃力。   孩子们一开始还觉得挺好,跑得慢些也不会被逮着,但是渐渐地就觉得没意思了,因为小念虽然用尽全力地追他们,却一个都追不到。   “哎,小念,你还是别当逮的了,你都逮不到我们嘛,”小晋撇撇嘴说道“还是我来吧。”说着,他就叫了一声,追在笑着跑开的伙伴身后。   “其实,我多想跟你们玩啊……”看着梦境中孤孤单单地站在一旁的自己,小念在梦里,喃喃地说着。睁开眼睛,耀眼的阳光瞬间充满了视野。   日到中天,他开始准备自己的午饭,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洗着菜,闻到别人家饭菜的香气,听见别人家招呼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小念低着头,狠狠搓着菜上的泥。   “呦,小念啊,又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家么?”小念抬起头,看见邻居刘奶奶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嗯,刘奶奶,阿娘一早就出去了。”他点点头,低声说道。   “那去我家吃饭吧,我和我老伴儿也吃不了那么多。”刘奶奶说着,很慈祥的样子。   “可是……”小念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去。   “诶呀,还可是什么啊,”刘奶奶笑着说“快走吧,你再想想,饭菜都凉了。”   “嗯……”小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由刘奶奶拉着走了。   从那以后,他就经常去两位老人家里。   想想自己父亲早亡,为了养活他们母子俩,平常母亲白天又很少在家,村中的小孩子因为他的腿稍微有点跛,不愿意带着他玩。后来一直是这两位邻居老人陪着他聊天解闷,时不时还逗着他玩。可以说是这世上跟他感情最亲的人了。   但是现在……   冷冰儿看着泪流满面的小孩,解下左左手腕子上系着的白绫,那孩子眼中滴落的泪珠在即将落地之时幻化成一条晶莹的白丝线,汇到那块白绫上。   从这孩童纯净至极的眼眸,可以看到这忘年之交对他而言,有多么弥足珍贵。   这是那凝泪帕所得的第一束晶莹丝线。    第十六章 凝泪帕(三)   不远处,一座小小的茅草屋映入眼帘,从外面看过去,就已经感受到了那屋子破败感,屋内更是只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然而却有一个极其美丽优雅的绿衣女子站在屋内,她的身子显得很单薄,颦眉看着颓然坐在床上的男子。   “你真的要赶我走。”那女子直直地看着衣衫破旧的男子说道,声音有些颤抖。   她不能相信,也不想相信这个一直以来对自己关心有加,言语温和的男子竟然说出那样冷冰冰的话。他现在真的……真的把自己当成一个累赘么……   “嗯。你赶紧走吧。”那男子看也不看她,冷冷地说。   一点温度都没有的语气,一点温度都没有的表情。那样的他,就像是冬日里萧索的风,不能给她丝毫暖意。她像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一般,刺骨的寒流瞬间包围、淹没了她。   “为什么。”那女子依旧不死心,站着一动不动。   在几乎要把全身血液冻结的沉默中,她最后开了口,不想就这样走。   “我厌倦了,我告诉过你很多遍了,我不想再说了,”男子显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摆了摆头“你还没听够么。你还没听懂么。”   他说他厌倦了……厌倦了……那个曾经温言软语哄着她逗着她的人到哪里去了,那个曾经为她遮风挡雨让她勇敢的面对一切的人到哪里去了,那个让她可以为了他无怨无悔的离家出走浪迹天涯的人到哪里去了。   他不见了,那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又是谁。   “你……”泪水滑落,女子咬着嘴唇说道“好,我走。你别后悔。”   眼泪砸在地上,也砸在她心中,发出破碎的声响。既然你都不是你了,那我还何必苦苦哀求不愿放手。   男子没有再说话,那女子狠狠的转过身去,离开了这座曾经盛满他们快乐的小屋。   还记得,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柳树舒展开黄绿嫩叶的枝条,在微微拂动的春风中轻柔的摇着,翠绿衣衫的美丽女子站在其中,像出尘的仙女一般。   “我们去对岸看看吧,他们说那边桃花都开了,很漂亮的。”男子站在一旁,看着身边的女子说道。   “你来追我啊,追到了,我就跟你去对岸看桃花。”那个女子转了转眼珠,咯咯的笑着,跑在自己前面,发梢拂过柳树的枝条。   “好啊,那我可来了。”男子说着,跟在她身后,有些虚张声势地叫道。   两个一跑一追的身影沐浴着春天的柔暖阳光,欢乐的笑声将整个山林都染上了独属于春天的活力。   “哎,那是……”男子的目光突然定住了,然后脸上浮现出一种惊喜的表情。   “什么啊……”女子站住了,疑惑的看着男子。   “你回头看。”随着男子的话音,她转过身去,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的粉色。纷繁的桃花在春日阳光中开的格外漂亮。一朵挨着一朵,就像一片朝霞。   他们并肩看着这片桃花,一时间,天地间仿佛连吹过的风都是暖的。   “原来,要看桃花,并不一定要去对岸。”男子感叹地说道。   “就像是有时你觉得幸福在很远的地方,要去跋山涉水的寻找,”女子扭过脸来,对他笑了“但其实,它就在你身边。”   他愣愣地看着她有些泛红的脸颊,只觉得她比这满眼的桃花还要美上千百分。   春日迟迟,时光静静流淌,只愿,有你陪在我身旁。   “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夏天刚过的一天,男子疑惑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背着包裹笑靥如花的女子。   “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啊,我家里又不同意,我就自己跑出来啦,你说你愿不愿意嘛,”女子一脸俏皮模样的看着他“你要是不愿意……我就走了。”   “怎么会不愿意呢……”男子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不会让你走的……”   “那我这辈子啊……就跟定你了。”那个翠绿衣衫的女子笑嘻嘻地对他说。   “好啊……”男子宠溺地揽过她的肩“我家可是很穷啊,你大小姐不怕受苦么……”   “有什么的嘛……”女子娇嗔地说道“要是只剩下一碗粥,就你半碗,我半碗。再说啦,我吃的又不多,还担心我饿死啊。”   男子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耳边是女子喃喃自语一般的声音:“跟着你,我什么都不怕,只要有你陪在我身边就好了……”   假如不是这场持久的旱灾,假如没有这场饥荒。   男子抬起头,渐渐模糊的视野中,已经没有了她的影子。他从口袋里拿出地主老爷让随从交给他的那封信,再也抑制不住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打在薄脆的纸上。   “你要是能说服我女儿离开你,我就允许她回到家里。这样她才能过本来就属于她的生活。这也是你所希望的吧。”   信上如是写道。    第十六章 凝泪帕(四)   “假如我还有哪怕一点点可以让你不受苦的资本,又怎么会赶你走……”眼泪无助地滑落,在他的视野外化成晶莹的丝线,飞出了窗外。   小屋外,遥遥而立的冷冰儿看着那一束新添的丝线,暗暗叹了口气。   日落天将晚,阴沉沉的天空下,远远走来一个青衣老者,身后紧追着一个同样身着青衣的年轻人。   “师父,师父,你不能去啊,”那年轻人急切地说道“那座村庄的病情还没弄清楚,病因也查不出来,您现在去,很可能就……就……”   “北辰,你的心思为师知道,但是现在那村庄的奇怪疫病蔓延极快,假如不赶紧着手治疗的话,很可能因此而死的人数还要再翻上几番啊。”   那老者捋了捋雪白的胡须,沉吟道“医者仁心,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么多人在这么近的地方死去呢。况且,若是那疫病得不到治疗,恐怕不久就要蔓延到这里来了。”   “师父,那我跟你一起去。”那青衣男子朗声说道。   “北辰,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为师的医术就靠你来继承了,我毕生所学,都记录在书房最下面格子里存放的的那些纸上了,你帮我把它们整理一下。”青衣老者轻叹一声,拍拍徒弟的肩膀。   “为师走了,你要好好学医,将来悬壶济世,救人伤痛。这次,你就不必跟我去了。照顾好自己。”   “师父!”薛北辰叫道,想追上去,却被师父喝住。   “北辰,回去,”那青衣老者喝道,语气格外严厉“那一趟吉凶难测,为师直言,你医术尚不精,去了也不能帮上什么大忙。没准还要把命搭进去。”老者的语气渐渐缓和下来“北辰,为师还指着你将我毕生所学发扬光大,你若只急着送死,就不要叫我师父。”   说着转身离去,青衫隐隐,不再回首苍茫夜色。   薛北辰呆呆地看着师父远去的背影,微驼的背,高而瘦的身子将月光下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他依然背着那个一年四季即使睡觉都不肯离身的古旧药箱。   “北辰,快起来,跟我走。”三更已过,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和谈话声过后,睡的正香的薛北辰被师傅推醒,睡眼惺忪的他,只听见耳边师父急切的声音和整理东西的声响。   “师父,怎么了……”刚拜在师父门下没多久,还没出过夜诊,薛北辰喃喃地说道。   “村头有户人家,当家的急病,仆人现在就在外面等着,”师父的语气十分严肃“咱们必须马上去。”   “哦,哦。好。”薛北辰赶紧起来穿好了衣服,带上东西,随师父出了门。   昏黄的烛光下,薛北辰站在一旁,看着正在为病人把脉的师父。   “听你所说加上他的脉象,他应该是因寒气攻心导致的呕逆,心腹绞痛,我就给他开这治中理气汤,”青衣老者说着,在纸上写道“你去药堂抓青皮一钱,人参一钱,陈皮一钱,白术一钱,炮姜一钱,甘草一钱,木香七分,加生姜三片,水煎服。按照我这个方子服几日,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师父在那家人的感谢声中背起了药箱,急急地奔赴下一户人家,自从大旱闹饥荒,病人就越来越多,师父连日奔波,从三更出门,到日落归家,晚上薛北辰倒在床上睡了,他也还在研究那些医书古籍,试图找到更好的方子。   薛北辰跟在师父后面,看着师父的背影,觉得他愈发消瘦了。   “您妇人这是胃气不开,饮食不进,要用茯苓开胃散,去药堂抓茯苓一两,粉草五钱,枳壳三钱,研为末泡水服下。”   “她的病症是因为忧愁太过,我给她开这萱草忘忧汤,要用桂枝半钱,白芍一钱半,甘草半钱,郁金两钱,合欢花两钱,广皮一钱,半夏一钱,贝母两钱,茯神两钱,柏子仁两钱。用金针菜十钱煎汤,代水煎药服下。”   ……   “师父,你休息一下吧……”又是忙碌的一天,回到住处,薛北辰看着连日劳累,眼中布满血丝的师父,劝道。   “我倒可以休息,只是病人等不了啊……”青衣老者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摇摇头。   “可是这样累下去的话,您的身体……”薛北辰看着日渐消瘦的师父,担心地说道。   “我累一点没关系,多学一点,多走几家,也许就能多救一条人命啊……”师父说着,叹了口气,又坐在桌子前,翻开了厚厚的古籍“北辰,累了一天了,你赶紧先去休息吧。不用管我了。”   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师父有些沙哑的声音。   薛北辰鼻子一酸,眼中从不轻易流下的眼泪,就这样从眼角轻轻的滑落下来。   隐没于黑暗中的泪滴,串成一串珍珠,幻化成白色的条带,天衣无缝的织在冷冰儿左手腕上的白绫上。   冷冰儿又看了一眼男子脸上的那一点晶莹,系好左手腕上的帕子,跟着那青衣老者的足迹,向那个闹疫病的村庄走去。    第十六章 凝泪帕(五)   整个村庄沉浸在一片死寂中,没有人声,甚至没有犬吠,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味。它在黑夜的笼罩中更显得有些阴森。   但是冷冰儿不怕,对于自幼就跟随各地佛教信徒朝圣的她,很多别人没见过,没听过的,她也都略知一二。此时的她,只顾循着那青衣老者的足迹,向村庄内走去。   “先生,你看看……你看看我儿子还有救么……”一个中年妇人担忧地对那青衣老者说道,眼里满是血丝。   “不用太担心了。他只是刚感染上,马上治疗应该会好的,”青衣老者一边说道,一边在纸上写着“苍术两钱,肉桂一钱,生甘草一钱,山药粉两钱,煮水喝。每日寅时和巳时各喝一杯就好。”   “有没有价钱更低一点的……”那妇人看着低头开方子的老者,怯怯地问道。   “没有了,只有这个是最有效的方子了。”青衣老者听到妇人的话,微微皱了皱眉头。   “可是……可是……家里已经没钱了,什么都没了……”那妇人抽抽嗒嗒的哭泣道,声音断断续续的“那我儿子……他是不是……是不是就没救了……”   “你不要担心这个了,”青衣老者从药箱中拿出自己方才开的药,递给那个妇人“我这里有药,你拿去吧。”   “这……”妇人看着老者手中的药材,有些犹豫。   “还说什么,救人最要紧。”青衣老者将药材塞到妇人手中,背起药箱,转身走了出去。   那妇人愣愣的攥着手中的药材,看着离去老者的背影,回过神来看看自己的儿子,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菩萨保佑。”她对着门外老者奔波的身影,喃喃地念叨着,找出家里唯一尚自完好的陶罐,投入药材,加了水,生上火,盖上有些磨损的盖子。   火焰毕毕剥剥的燃烧着,中药的香气慢慢地从密封不很严格的陶罐中逸出,渐渐地,充满整个屋子。   一条又一条雪白的丝线,染尽了中药的味道,织在冷冰儿的凝泪帕上。   得了疫病治疗不及而暴病身亡的人被扔到深坑里掩埋。他们的亲属远远地站着,掩面而泣。一个小女孩不顾周围大人的阻拦,努力想要挣开别人的手,追到深坑边上,一边挣扎一边看着深坑里双亲的尸体喊着。   “阿爹,阿娘,你们怎么不要艳儿了……”那孩子哭泣道“你们醒醒啊,你们站起来啊,你们再看看艳儿,抱抱艳儿……不能丢下艳儿一个人啊……”   “艳儿,你父亲和母亲……都已经……”旁边拽住她的妇人说着,有些不忍心“都已经……去世了……”   “你骗我,你骗我……”那个小女孩又踢又挣地说道“阿爹没有死,阿娘没有死,他们不会丢下艳儿一个人的……”   一掊掊黄土填进深坑,掩埋了坑中永远沉睡过去的人们。那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渐渐听不见了。   青衣老者看着这座忍受着病痛折磨的村庄,因为疫病和饥荒而导致的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小孩子和大人的哭声,呻吟声搅合在一起,让他心头一阵一阵的难受。医者皆是菩萨心肠,悲悯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冷冰儿看着手中越来越接近正方形的凝泪帕,心中闪过悲伤,怜悯,还有……愤怒。   民间大旱,百姓遭灾。皇帝昏庸,奸佞当道。新后无德,惑乱宫廷。忠良被害,贤才艰难。暴乱纷扰,家破人散。世间有此大难,岂能不悲,百姓遭此大难,岂不引人怜悯。   我冷冰儿若为男子,定要有一番作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世间百姓这般困苦,竟无一人相助!她想着想着,心里渐渐不平起来。   将凝泪帕重新在左手腕上系好,冷冰儿走出了这座被疫病阴影笼罩的村庄。   还是那片竹林,还是那座古寺。纤细的手指抚上弦,冷冰儿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古琴的声音。面似平和的声调里,却隐藏着压抑的悲愤。   她抱着瑟,悄悄寻声走去,只见一个身着暗红长袍,玄纹云袖的男子席地而坐,长长的头发不扎不束,一泻而下却给人几分文雅之感。他低垂眼睑,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舞蹈,微微皱着眉,完全沉浸在自己所营造的世界中。   风轻轻的吹过,拂动着他的长发,露出那张清秀俊朗的脸。曲终,那男子抬起头来,星目剑眉,眼中有一种复杂的情感,让人想窥探却又不可理解。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几步外抱瑟而立,还没回过神来的白衣女子。   “小生冒昧了,请问姑娘是……”他动了动嘴唇,在这片竹林里弹琴,除了以前和他做伴的萧寒,他从没碰见过别人。况且这姑娘虽只一袭简单的白衣委地,却自有一番说不上的气质,宛若空谷幽兰。   “冷冰儿,”她这才回过神来,淡淡答道“公子怎么称呼。”   “小生名为习殇。”那男子抱拳说道。   冷冰儿听见这名字,心中一动。    第十六章 凝泪帕(六)   习殇,是当时名满国中的御用乐师,在同为著名乐师的师父因触怒圣上被处死之后继承了师父的朝廷官位,也因此为很多人所瞧不起。   他的师父触怒圣上,是因为数次劝谏,为民请命。虽然获得了贤臣的敬重和百姓的感激,但也被指为干涉政事。   最后皇上在以南静王为首奸臣的蛊惑下,给他判了死罪,处以极刑。   这官位的继承,就落到了他的两个弟子身上,习殇之外的那名弟子,因不爱官场仕途而拒绝了御用乐师的官位。而习殇却是几乎不假思索就答应了下来。   因为这件事,很多之前看好习殇的士人也纷纷对他不屑起来。觉得他不过是个贪图名利,热衷权位的庸人。   习殇看见面前女子瞬间变化的表情,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他无奈的苦笑一下,摇摇头弯腰抱起琴,准备告辞。   “何必这么急着走。”冷冰儿不明白他的表现,颦眉说道。   “小生有自知之明,知道姑娘是怎么想的,不劳姑娘心烦,小生告辞了。”习殇站住,背对着她,头也不回地说道。   “公子多虑了。”冷冰儿淡淡说道,知道他以为自己也像那些人一般对他心存鄙夷之意。   “冷冰儿虽是个女子,却也略通音律。这世间,唯乐不可以为伪,善恶存乎心而见于音。心绪意念在心不在手,不在木,亦不在石,人存心事而木石相应,精诚所至,一曲得成。公子方才一曲古琴,面似平和恭颂之音,实则暗藏悲愤怜悯之意。”   习殇听着那白衣女子的话,渐渐有些发愣,除了知己萧寒以外,还从来没有人,因为他的曲子听出过他的心思。就算当了御用乐师之后,周围尽是古琴方面的高手,也没有人猜出过他琴曲中的深意。   “所以,冷冰儿当时就知道,公子断断不是那些人口中所谓追逐名利的庸人。”白衣女子继续说道,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语气,最后还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两年来,终于有人能够理解自己,数种情绪涌上心头,暗红长袍的男子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眼睛有些发胀,他眨眨眼,偏过头去。   一条晶莹的丝线织在冷冰儿的凝泪帕上。她看着男子的身影,心里有些复杂。   “公子的事,小女子不便过问,”女子顿了顿,说着将抱着的瑟平放在地上,学着他方才的样子席地而坐“但公子若不嫌弃,冷冰儿也为您弹上一曲。”   “姑娘请。”习殇赶紧说道,坐在几步外的地上。   左手按指,右手转却,流徵奏出,由弱而强,先言愁思,后发慷慨。左手抑扬,右手徘徊,指掌反覆,仰按藏催,繁弦既抑,心声乃扬。   凄厉悲怆,慷慨羽声。习殇从这白衣女子的乐声中,竟隐隐听出了当年易水边,荆轲前去刺秦时,高渐离击筑送别的意味。   “小女子无珍器宝鼎,亦无惊世之才。只能以此送公子。还望公子不要见怪。”一曲终了,女子抬头温婉说道,目光如烟,却藏着隐隐的,剑一般的光芒。   “姑娘此言差矣,小生今日能听姑娘一番话,一鼓瑟,已是平生欣慰之事,”习殇感叹地起身抱拳说道,抱起自己刻有修竹的古琴“小生还有人要见,恕不能多留,就此告辞了。”   “公子走好。”冷冰儿起身说道,微微倾身,目送着那个星目剑眉,暗红锦袍的男子离去。   纤细的右手解下左手腕子上系着的凝泪帕,传来丝绸特有的触感,手指触到新添的丝线上,那一缕缕丝线还带着方才主人的情感,说着主人心里未曾说出口的话。   “我若有绝世的武功,定要扭转这形势,让天下平定,战乱止息,令人人起码都能过上团圆温饱的日子,再不会发生人吃人的惨剧。”   “我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种贪图名利的人,我入官场,继承师父御用乐师的官位,也并不是为了追逐权位。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像萧寒那般的知己,不用我解释,他也会明白。那些不了解我的人,即使我费尽口舌的解释又有何用。”   “今日,竟然有个从未见过的女子仅通过我的乐音就明白了我的想法。突然就觉得,真的很欣慰。两年多了,从来没有一个人……”   “萧寒,我去之前还是要把我的琴托付给你。我知道也许我是再也回不来了,再也不能跟你一起弹琴清歌了。听君一曲,可解千愁。得一知己,夫复何求。抱歉,但是哪怕是螳臂当车,我也要试一试。”   “那些不理解我的人,那些诽谤我,排挤我的人,不久以后,你们就会明白,你们是错的了。”   ……   冷冰儿倾听着那越来越微弱的声音,轻叹一声,将凝泪帕重新在左手腕上系好。   坐在地上,背靠着老叶即将落尽的竹子,鼓瑟声响起,如波涛一般起伏的乐音中,冷冰儿的思绪渐渐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手腕上系着的这一方凝泪帕,再过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应该就可以变成方形的了吧。真希望这个国家的百姓,可以支撑到那个时候啊……   慈悲的菩萨,看在这些至纯至善的泪水的份上,请保佑那些在面上,在心里默默流泪的人吧。   我等愿手执这方素帕,虔诚等待着,上天终于肯终于降下甘霖的那一天。    第十七章 尘世棋(一)   避敌袖箭,敛己锋芒。落子不悔,戎马仓皇。尘世作底,苍生为棋。吾手起落,乾坤入囊。   蓝凌萱看着窗外的的阴沉的天色,似乎要下起雨来,想来又是清闲的一天了。拿下架子上放着的乌木棋桌和汉白玉棋罐,无人陪伴,她爱上了自己与自己下棋。   黑白纵横间,倒也能想起许多事。   况且,这黑白子上,似乎还带着牧西城手指间的温度。   那是牧西城和那个被称为乱世终结者的皇上顾恣飞扬下棋时用的棋子。   据说在统一了天下之后,顾恣飞扬找不到能和自己一较高下的围棋高手,这棋下的也就没意思了,再加上政事繁忙,便将这一套棋具束之高阁。   质地坚硬的乌木棋桌经年依旧有着当年镜面一般的光亮,汉白玉棋罐中的墨玉黑子,羊脂白子也依旧细腻如初。   只是少了一个对弈的人。   牧西城,完成了师父遗命,离开皇宫的你,又去了哪里呢。   坐拥天下之后的顾恣飞扬,心底深处也该是寂寥的吧。   这个疏狂不羁,将所有人视为手下棋子的男人。   “天下为棋盘,众生为棋子,棋手唯我一人。”   棋罐内,折叠的泛黄纸张上,当年他用黑色墨汁书写的字迹依旧显得那么不羁而肆意。   在这黑白纵横的尘世,执棋的人,只有我一个,也只能有我一个。   --引   宫廷隐蔽处,梅树下,精致的石桌上,放着一个乌木所制的棋盘,两个雕花的汉白玉棋罐一左一右的放置,交叉点上,黑子白子攻守有序,各不相让。   石桌边坐着一个白衣男子。   飘逸秀雅,乌黑的长发不扎不束,隐隐显出几分散漫和不羁。   衣衫用的是上好的锦缎绫罗,中央有盘龙的暗纹,绣着雅致竹叶花纹的雪白滚边和他的气质极为相符。   眼眸低垂,暗藏锋芒,注意力全在他修长手指间拈着的那枚棋子上。   他叫顾恣飞扬,是已逝的顾氏皇帝之长子,也就是现在的皇上。   黑子一下,双打同吃白方两边的子。轮白下子,救下左侧的三子。黑子落定,打吃白子不及救的右侧二子。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梅花散发着幽幽的冷香,他在与自己对弈。   黑白轮流落子,棋盘上各占江山。那男子不再从棋罐中那棋子,只拈着手边最后一枚白子,仔细观察棋局。   白子一共有三块棋,下边大块约有四十七目,左边一块约有二十目,上边这块还不太稳定,就算白子补一手后有十目,一共是七十七目。   但黑棋右边占了三十四目,左边占了二十五目,左下侧为十七目,中央还有十五目,加在一起也有九十一目。   围棋开局,黑子先行,分先对局,黑子要贴五目半。但就算如此,白子与黑子也差了八目半,黑棋已十分坚固。男子断定白棋再无胜之可能,长叹一声,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每次下到这里,都是这样的结局。   怎样才能改变这种局势呢,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的棋局,沉浸在自己营造的世界中。   周围风声一紧,坐在石桌旁边的男子一抬右手,在距离自己面颊只有一拳的地方轻松拈住一枚棋子。   “西城,出来吧,”那白衣男子微微侧过头,看向棋子掷出的地方“为我看看这棋局。”   “避开侍从一个人在这冷香瘦梅边下棋,皇上果然好兴致。”话音刚落,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已经跃至眼前。   只见他身如玉树,一根黑色缎带束着头发高高遂在脑后,朗目疏眉,鼻正唇薄,宛如石中美玉。   “这一局中,白子上面和左面都需要补棋,可以通过进攻来达到防守的目的。”牧西城说着,拿起一枚白子在原有棋子的同一条直线上,隔开一路下一子。   “这一跳,黑三子就形成了缺乏眼位的棒形,为了不被白棋封锁,这两枚黑子不得不压出,白子就可趁此机会补强左侧。待黑子整形时,白子可回到上面补。这样白棋就可在攻击的步调中同时补强两边。”   黑白交替落子,几步下来,顾恣飞扬看着自己本来断定的死棋在他手下又重新活了起来,白子恢复了平衡甚至略胜一筹的形势,脸上浮现出似有所悟的表情。   “好棋,好棋。”他不由地赞叹道。   “皇上还是赶紧回殿中准备用膳吧,”牧西城微微一笑道“那些大臣公公一天找不到皇上,可都急疯了。”   “那晚上你来找我,再教教我这棋该怎么下。”顾恣飞扬这才想起自己躲在这个无人打扰的地方研究棋局已经将近一天。   远远地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喊声,正在向这边靠近。   “是,陛下,”牧西城说道,轻身跃出隐蔽了身形“您的侍从来了,微臣就先告退了。”   顾恣飞扬负手而立,看着牧西城的身影消失在来时的地方,转过身,走了几步,推开从外面不易发现的那扇门。    第十七章 尘世棋(二)   “别找了,朕不过想自己一个人待在这赏赏梅,清静清静,你们急什么。”男子说着,走了出去。   “陛下,这都黄昏了,您该用膳了。”见终于找到了皇上,站在侍从中最前面的公公总算松了一口气,用手背抹抹额头上急出的冷汗,笑着说道。   “嗯。辛苦了。”顾恣飞扬说着,由主管的公公带着,侍从簇拥着,向大殿走去。   先上的是蟹黄豆腐,给皇上落胃。   整道菜盛在圆柱型的竹制容器中,入眼是大片淡淡的橘黄色,不同于寻常人家用咸鸭蛋黄代替,御膳房用的都是上等的蟹黄。   蟹黄下,是乳白色的豆腐和鲜嫩的冬菇,入口甘香,入味无穷。   然后上的是红烧狮子头,蜜汁烧鸭,银质暖盘盛着那四喜丸子。   有肥有瘦的肉红润油亮,配上翠绿青菜掩映,鲜艳的色彩加上扑鼻的香味,光看就引动食欲。   醇香味浓的肉块与汁液,自是令人无法抵挡的美味。那烧鸭是用上等鸭脯肉加上多种香料秘密腌制,出锅后淋上蜜汁,滑嫩爽口。   不过几秒钟,夜合虾仁、素笋尖、素白菌也端了上来。   最后上的是糖蒸酥酪和藕粉桂花糕,口味偏甜,作为佐食的点心。   但看着这一桌的美食,皇上却是兴致寥寥,似乎还在想着别的事情,心不在焉地用玉箸夹起离自己最近的那几样菜送到嘴里。   “朕要去书房看看书,你们就不必陪着我了。假如需要宵夜,朕会找人告诉御膳房的,”用膳过后,在殿外走了一段,来到书斋前,顾恣飞扬转过身,对旁边的随从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吧。”   “是,陛下。”侍从们说着,不再向前走。   顾恣飞扬举步进了书斋,阖上半旧的红木门,桌上的灯火灼灼燃着,他从架子上取出乌木棋桌,拿下两个汉白玉的棋罐,棋罐内依旧是玉做的棋子。   材料同为和田玉,只是黑子为墨玉所制,白子为羊脂玉所制。   敞开红木格窗,布置好了棋桌,顾恣飞扬静静地坐在另一端,烛光跳跃闪烁中,等待着牧西城的到来。   牧西城……这个可以说是来无影,去无踪的白衣男子,是在先皇意外身亡前一个月出现的。他只知道他是撷枫观的弟子,师父是被父王处死的灵素祖师,其它的,一无所知。   至今他还清楚地记得,那天他们初识的情景。   冰冷的空室中,刚被废了太子之位不久的顾恣飞扬一个人坐在窗边,放下手中的棋谱,与自己对弈。   他虽外表看似平和,却是个生性不羁的人,那时下围棋是唯一能让他那颗心稍微平静下来,全力投入的事情。   古人曾说,围棋“上有天地之象,次有帝王之治,中有王权之霸,下有战国之事”,顾恣飞扬下围棋,其实也是在想天下。   又一次陷入了僵局,他看着棋盘上纵横的黑白两方,手指间拈着的白子迟迟不能落定。   “白子扑,减黑棋气数,待黑子提吃,白子再立,黑子接不归,白子可活。”耳边传来男子淡淡的声音。   “谢谢。”完全沉浸于棋局中的顾恣飞扬没有觉察出什么异常。整盘棋走完才反应过来,找寻方才提醒自己的那个男声的来处。   自己的居处虽然是宫中最荒僻的地方,可要进来也绝对不容易,要避开所有侍卫大臣的视线,想来来者该是个非同寻常的高手。   “太子殿下不用找了,”那个男声再一次传来,淡淡的语气,入耳却无比清晰“在您即位之前,我只是充当一个影守的角色。在那之后我自然会露面。”   “你是什么人?”听到“即位”二字,顾恣飞扬像是被戳了痛处,不客气的问道“谁派你来的?我父王么?你怎么就说我会即位,你难道没看到我都被废了,住在这种地方么。”   “我并非由你父王派来,我来这里,不过是因为先师的遗命。对于我所说登基之事,太子殿下不必担心,冥冥之中,命数自有份定。”那个声音说着,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那你是敌是友。”顾恣飞扬依旧心存怀疑,继续问道。   “太子殿下,我随意出入这守卫森严的宫廷都可以不被发现,刚才你又全心投入于棋局中,我要杀你,可以说不难吧。”那声音说道,好像感觉有些可笑。   “哦,那是我误会公子了。还请公子原谅,”顾恣飞扬知道自己误会了他,又因为他为自己指点了棋路,心有感激之意,赶忙说道“你刚才说因为先师遗命,飞扬冒昧请教这位师父姓名?我可认得他?”   “我师父,就是前些日子被你父王处死的灵素祖师。”那声音说着,语气波动,现出掩不住的不平之意。   “我不知你们是否相识。师父只与我说,乱世的风云即将来临,太子顾恣飞扬,胸有大志,文武双全,又体恤民情,将来即位一定会开启太平之岁。这场乱世,还要由你来当终结者。于是吩咐我,一定要在这期间尽力保护支持你直至即位。”   “即位之后,若太子殿下不蒙弃,我也可全听太子指示,助你一臂之力。”   ------题外话------   各位亲~今日更新晚了实在不好意思~嘤嘤嘤 第十七章 尘世棋(三)   “灵素祖师德高望重,飞扬虽无缘一睹仙容,但早已听闻祖师之名,心有敬佩,没想到祖师遭我父王之害,还对我如此嘉誉。真是惭愧啊。”顾恣飞扬听完男子的话,想到他师父死在自己父王手中,却还保护自己,不禁觉得难以面对他。   “师父已经得道升仙,太子殿下不必有负担。”那声音淡淡说道,似有宽慰之意。   “不知怎么称呼公子?”顾恣飞扬谦和问道。   “牧西城。”那个声音说道,平和安然的语调。   “陛下久等了。”牧西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抬头看去,那个身如玉树的男子已经站在了窗边,红木格窗被他随手阖上。   “没多长时间,坐吧,教教我怎么下好这盘棋。”顾恣飞扬做了个“请”的手势。   牧西城坐在他的对面,手持墨玉黑子,顾恣飞扬手拈羊脂白子,作为他的对手。   “中盘战术,首位的就是大场先行,先挑大的地方占据,这样既可扩大自己,又能限制对方。”牧西城说着,落黑子入中间大场,顾恣飞扬执白子于其隔一路交点打入,黑子跳位拆一,而白子打入一子却无拆二之余地。   “其二,是急所必争,那些关系到整盘棋安危的地方,是要争先抢占的,”牧西城自己布局解释道“这枚黑子看起来不大,但却是必争之点,相反白子若下在了这里,黑子的根据地就被夺去,不得不出逃。”   “其三,两翼张开,以角地为衬托,这种阵型,对方不易打入,即使被打入,自己也总能占住一边,子数虽用不多,效率却极高,运用得当可有事半功倍之效,”牧西城将黑子一枚枚落定“再加上高低配合这一点,注意发挥子力作用,赢了这局棋,也就不是难事了。”   顾恣飞扬看着乌木棋盘,纵横的黑白子,感觉就像是两军对战。   顾氏皇族所执掌的顾国分布在中原稍偏东南的位置,公主顾紫冰现执政的尹国则在偏北的地方。   还有西北方向与自己国力兵力相当的佘国,西南方向实力较弱国土面积较小的滇国。若是要结束这场各国不断纠纷发生争端的乱世,必须将这四个国家统一为一个。   自己所统治的顾国,东临大海,又处沃土之地,资源丰富,交通便利,正是占据了要地,依从急所必争的原则,注重防守的同时,也要对外征战。   先取了妹妹执政,最容易取得的尹国,再根据大场先行的战术与佘国开战,打赢之后也就占据了大块地盘,接下来以尹国为角地衬托,本国和佘国为两翼,出兵不多即可攻取滇国。   尹、佘、滇全部收入囊中,终结乱世、坐拥天下也就指日可待了。   牧西城看着顾恣飞扬沉吟的神情,知道他从这棋局之中悟到了什么。   轻轻笑笑,他还记得,那张从顾恣飞扬书桌上吹落窗外的纸,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   “天下为棋盘,众生为棋子,棋手唯我一人。”   所有人,对于这个年轻人来说都只是棋子么,棋局赢了,也就没有结交的必要了。   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是作为战友或者伙伴的并肩存在么。   “陛下,时候不早了,我们来下最后一盘棋吧。”牧西城淡淡说道,将顾恣飞扬从遐想中抻了出来。   “哦,好的。”顾恣飞扬见他已经把棋卓收拾干净,棋子归回棋罐,便收回了注意力,拿了那罐白棋。   牧西城手中拈着黑子,却迟迟不落,似乎在等待什么。   “黑子先行,请。”顾恣飞扬不明白对面的男子为何没有半点要落棋的样子。   “陛下取天下,宜采取进攻之势,先下手为强。”牧西城说道,手中的黑子并不落下。   “规则是面上的,会被表面规则束缚的人,下不了狠心,打不败冷面冷心的敌手。王者只要善用棋子就够了。天下本没有规则,若是有规则,那也是称王的人定的。所以,作为进攻者,白子先行。”   顾恣飞扬一愣,随即落子,中国流布局。白子落于边上,争取攻势。   白子挂角,黑子两间高夹。白子小尖,黑子飞。白子逼,在上边留出变化。黑子小尖,白子托角,先将自己走坚实,黑子尖顶,白子再靠。   顾恣飞扬与牧西城对弈,就像在打一场不见血的岑寂战争,他显得聚精会神,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而对面的牧西城却是神闲气定,不紧不慢的落下手中的黑子。   最后会赢的,还是他吧。   顾恣飞扬见牧西城应对如此悠然,与平日没什么不同,心里暗暗想道。   陛下,这一局棋下完,您的天下大计也就该实施了。   牧西城看他如此在意,知道他心里思考的不只是眼前的这盘棋,还有,取得天下的计策。   方才几招,若论到征战之事,就是先巩固自己,再做打算。   避敌袖箭,敛己锋芒。顾恣飞扬所走的棋路,都是在充实己方,看上去招式平平,实则暗藏杀机,一旦己方拥有足够的资本,杀机扣动,不过是几步中的事。    第十七章 尘世棋(四)   就像他自从即位,开仓赈济完百姓,平复了旱灾瘟疫带来的损失之后,就一直在秘密的恢复生产,招兵买马。   对外却显出一副国力不强的样子,从不露出锋芒,亦不参与别国间的纠纷争执。对于他们提出的要求,也是能让就让。   那些国家只道是这顾国气数已尽,先皇不勤政爱民,加上旱灾、饥荒、瘟疫,就算换上了新皇帝也回天无力。   幸灾乐祸之余,便也不怎么管他,想着最后再对付这小国家必也不费吹灰之力。   顾恣飞扬这两年多来,一直勤于政事,爱民如子,发布号令劝课农桑,奖励耕织,同时也积极训练军队,寻找良马,招贤纳士。   顾国先皇虽然不作为,但国库还算充实,加上顾恣飞扬即位后从南静王府抄出的珍宝细软,金银条块,恢复原先强盛之时的国力不是难事。   他只用了两年时间。一年恢复,一年更强。当自身的能量积蓄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是开启第一场杀局的时刻了。   黑子托,白子靠,黑子扳,白子退。棋盘上呈现出“雪崩”之定势。黑子拐,征子。白子虎,黑子打。白棋三子被黑子隔开,黑棋拆二发挥作用,三个白子成为了黑子的目标。   白子飞,黑子罩,白子尖进行反击,黑子跳,白子靠,黑子接,白子连回,黑子长,白子挤,黑子扳,至此一段,白子成功。   见牧西城先发制人的攻击计划没有成功,顾恣飞扬微微得意起来。没有立即乘胜追击,下手也松懈了几分。   几步之后,牧西城唇角一扬,手中的黑子落定,黑子粘,白子跳,黑子尖,联络之后,白棋眼位被夺,黑棋更加坚强。   顾恣飞扬眼看着自己刚下的几手好棋,占了上风,就因为下手松了,对方又缓过劲来,甚至对自己产生了隐隐的威胁。   想起当年赫赫有名的皇甫将军与自己交谈时所说的话。   “太子殿下,恕微臣冒昧,有些话,还是不得不讲。”皇甫凌山犹豫着说道,他与内里不羁爽快的顾恣飞扬相谈甚欢,所以也感觉出了这个少年太子的弱点。   “将军但说无妨,跟我还客气什么。”顾恣飞扬说道。   “太子殿下,您文武双全,体恤民情,对征战、立国之事又有颇多见解,不能不称为世间的英雄人物,又出身于皇室,将来即位定可成就一番大业。”   皇甫凌山一顿,继续说道“但您多桎梏于表面规则的束缚,对敌人又心存怜惜,不愿乘胜追击,在战争中,这一点是非常容易让您错过宝贵时机的。”   当时自己对他的话还半信不信的,今天这盘棋却让他知道当日皇甫凌山所言非虚。   “那若是在战场上犯了这个毛病可怎么处理呢?”生性桀骜,虽然不完全赞同将军的话,但顾恣飞扬还是接着问道。   “依微臣看,当时敌军反扑,想要一雪前辱,定是来势汹汹,对这种情况可以先避开对方的锋芒,走而不应战,看上去虽然薄弱,却让敌方无可奈何。然后可再补充自己的力量,猛然反击,扭转形势。”皇甫凌山想了想,认真回答道。   “飞扬谢过将军提醒了。”顾恣飞扬点点头,将他的话记下了大半。   白子飞,黑子大飞,白子跳,黑子跨,白子粘,黑子关,白子补。正到了手持白子的顾恣飞扬最难受的时刻,他想着皇甫凌山说的话,暗暗与这棋盘上的局势对照。   该是到了反击的时候了。   黑子挂,白子飞以反击,这一招切断了黑棋的两边,又使自己的力量得到了加强。   黑子关,白子长,继续蓄势,两步之后,白子扎钉,去了黑子的根据地,逼得牧西城所执的黑棋往外跑。   白棋飞,黑棋靠,白棋顶,再跳,强行突破。   白子二路尖,一进一出可见其厉害。黑子关,白子小飞,破坏黑棋棋形。黑子长,白子顺势一跳,采用强烈手段。黑子压,白棋中四子被围。顾恣飞扬拈子落定,白子靠,黑子直接进角。黑子扳,白子接。   对杀已经进入了比较激烈的阶段。顾恣飞扬暗暗观察着棋局,同时偷眼看牧西城。   他清楚地记得皇甫将军跟他说过,对战,不仅要注意战局,还要注意敌人的表现,揣摩他的心思,他的弱点,他的长处,他的偏好。   这样就可以比较容易得出他下面的计策,以制定应对取胜之策。   顾恣飞扬打量着棋局,目光锁定在一个交叉点上,这里可补可不补,若是不补,自己可再加一手将那一片的黑棋吃尽,黑棋必遭损失,但若是补了……   凭着这两年的了解,他知道一向平和的牧西城下棋特别讲究味道。   若是有一处他觉得味道不好了,一定会不放心的补一手。   还没等他想完,一枚黑子就落在了他紧紧盯着的那个交叉点上。   心中窃喜,顾恣飞扬白子连扳,牧西城犹豫不决,最终落定断吃。黑白纵横,各不相让,很快到了最后的白热化阶段。   白子挤,棋盘上的局势形成了一个大的转换。   上方白棋尽死,黑棋吃子目的达成。但白子却换得一个黑角来,一点也不吃亏。   虽然是冬日,但相对而坐的两人,额头上都渗出细密的汗珠来。    第十七章 尘世棋(五)   “皇甫将军,若是敌方与我方大致势均力敌,各占土地,各有长短,那我方如何才能取胜?”当年的少年太子向闻名国中的大将军请教道。   “太子殿下,依微臣看来,此时需分析我方和敌方实力详细方面的对比,不可总体而论。然后分析我方薄弱环节,及时加以弥补。同时对敌方实行心理战术,让对方紧张,这一点也可以为我方增加获胜筹码。我方有条不紊,乱其阵脚,最后定能获胜。”皇甫将军沉吟道。   “那么中间的正面对战都不重要么?”顾恣飞扬有些不解的问道。   “中间大战固然重要,但若是打完几场正面战争仍旧不能分出胜负的话,”皇甫凌山语气稍微停顿,继续说道“那至关重要的,就是最后的较量,古往今来,有很多场战争最终都是这样打胜的,虽然是险胜,但也比拖下去折损士卒粮草,胜负难卜的情况要强得多了。”   顾恣飞扬一边回想着皇甫凌山的话,一边仔细思考着棋局,估量着双方的实力对比。   自己得到的这个角,约有二十目的实地,而看来牧西城所执黑棋也吃掉了很多,形势不坏。只是中间一块白棋还未安全。   正想着,轮到牧西城下子,这个神情一向淡然的男子也有些沉不住气了,黑子打吃,白子靠,安全联络。黑子切断,吃掉白棋两个子,又断了白子的空。   顾恣飞扬看出对面男子波动的心绪,知道这一点可以加以利用,就显出胸有成竹的慵懒姿态。几步下来,牧西城见顾恣飞扬完全不紧张,心中就有点忐忑了。   黑子挤,白子扳,白子跳,黑子跨,白子粘,黑子关,白子补。   这样一步一步下下去,黑白纵横交织而成的战场上,牧西城的棋路越来越混乱,但顾恣飞扬的棋路却是越来越清晰。   最后顾恣飞扬手拈白子落定,白子立,以半子的优势胜了黑子。   “陛下果然下得一手好棋,西城服输了。”牧西城抛下手中的墨玉黑子,长叹一声说道。   “飞扬所赢,不过一目半子,还是靠着最后的心理战术,”顾恣飞扬摩挲着手中羊脂白玉所制的精美棋子,有些得意的笑道“西城,你输于官子,而非输于中盘。”   “下完这盘棋,陛下您可想好了夺取天下的计策?”牧西城意味深长的说道。   顾恣飞扬一回想,这盘棋确实在用兵征战方面给了自己不少启发,又加深了自己对皇甫凌山说的那些话的认识。   再加上开局之前牧西城教自己的中盘战术。对自己不久的征战之事,真的有不少帮助。   他这才完全认识到古人为什么说围棋“上有天地之象,次有帝王之治,中有王权之霸,下有战国之事,览其得失,古今略备”。   这围棋中,不仅有天命轮回之理,更有军事谋略,安邦立国之大计。   “你这么一说,刚才也确实是想到了不少。”顾恣飞扬沉吟道。   “那陛下可否讲讲自己的谋划?”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悠然,牧西城一边不紧不慢的收拾着棋子,一边问道。   “你在开局前与我说的,可以当做是攻取尹、佘、滇三国的大方向和步骤。我们所在的顾国,东临大海,又处沃土之地,资源丰富,交通便利,正是占据了要地,依从那急所必争的原则,在对外征战扩土延疆的同时,更要注重防守,”顾恣飞扬整理了整理自己的思绪,慢慢说道。   “之后先取了妹妹执政,最容易取得的尹国。”顾恣飞扬想到妹妹国内这两年多来一直有人不服,蓄意谋反。   虽说妹妹顾紫冰是顾尹两股联姻才嫁过去的公主,但那尹氏皇帝没有兄弟,又没有子嗣,临走之时,将象征本国皇权的翠色佩玉给了妹妹,继承王位。   统治尹国的,自然就应该是顾紫冰。只是国中贵族不同意一介女子执政,屡次试图掀起波涛,但都被顾紫冰用铁手腕成功镇压。   但顾恣飞扬知道,自己这个看似强势的妹妹,其实对于这个位子已经没有了丝毫的兴致。   她现在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因为尹明轩临走时将翠色佩玉托付给了她,而不是那些贵族。虽然不愿,但顾紫冰也不想负他之托。   只是她真的累了。从尹明轩决然离开的那一天,她就已经失去了从前那种不输于男子的,睥睨天下的气力。   支撑着整个朝廷,支撑着整个尹国,没有人陪伴,锦衣华服的她一个人站在富丽堂皇的殿堂,习惯性的像从前那样,无数次看向靠近窗户的那张红木桌。   一样的乌木窗格,一样的木桌,一样的阳光斑驳,甚至连文房四宝都还放在原地,不曾动过,只是少了那个坐在窗边批阅奏折的尹明轩。   再也不用装作不在意的看他在哪里,但于她而言,整个皇城,不过是一座空壳。    第十七章 尘世棋(六)   再也不用装作不在意的看他在哪里,但于她而言,整个皇城,不过是一座空壳。   看着铜镜中自己的憔悴容颜,多久没有像从前那样仔细打扮了,多久没有注意过自己该穿什么样的衣服了,多久没有这样静静地看着镜子中自己的样子了。   别人只当是女帝为了勤政,为了做个励精图治的帝王,才没来得及去想自己的装扮。   只有她自己知道,女为悦己者容,虽然那尹明轩一直不曾取悦她,不曾注意到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她,但自己执念中的那个人都不在这里了,又有什么花黄可贴,云鬓可理。   青春不过似水流年,这心中再不能重建的断壁残垣,白白辜负了那如花美眷。   她不过是个女子,想要的,也不过是寻常的温暖幸福。终于累了,撑不下去了,修书一封,给自己的哥哥,刚在顾国即位刚刚一年的顾恣飞扬。   没有绕弯,没有对地位荣华的不舍,信上白纸黑字,墨迹清晰,只写短短一行字,请求他代她管理尹国。   顾恣飞扬怜惜妹妹的心思处境,而尹国又是这样易于取得的国家,自然就被顾恣飞扬排在了统一四国计划的第一位。   “再根据大场先行的战术与佘国开战,打赢之后也就占据了大块地盘。”顾恣飞扬接着说道,用手指在乌木棋桌上划着西北方向的那一块。   佘国是实力与顾国不相上下的大国,在西北之地,皇帝是不讲汉人语言的回疆人,自恃国力富强,经常对外征战,倒也将周边的小国都收入了自己囊中,形成了西北一片比较统一的局势。   要打下这个大国,自然不容易,但要坐稳天下,此地不可不取。   从顾恣飞扬即位以来,对佘国也是礼让三分,对该国皇帝提出的要求答应的可以用“爽快”二字形容,他的皇位刚刚坐稳,佘国就派使臣来说大王要看看顾国的新发现的美玉。   那美玉是顾恣飞扬即位第三日,一个贵族新建庭院时,无意中发掘出来的,约有拳头大小,白里透绿,不染一点瑕疵。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贵族不敢私藏,就恭恭敬敬的献给了皇上。这顾国得了美玉的消息传到了佘国皇帝耳中,心有占据之意,便派了使臣,来到顾国,借口观赏美玉,实际上是想据为己有。   “听说贵国发现了美玉,我国圣上本是极为爱玉之人,不知贵国皇上可否借敝国君王一睹这天地精华之容?”那使臣说道,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   “如此小事,不劳先生多言,飞扬对这美玉可是无福消受,久闻贵国圣上英名,既然佘君爱玉,不如飞扬就做个顺水人情,将这美玉献给佘君吧。”   顾恣飞扬看出他来意不善,自己刚刚立国,必须保障安定,这种事情,能让便让了,便温和地笑笑,说道“就当是敝国高攀,交个朋友,还望先生转交。”   说着一挥手,旁边的侍从赶紧取出那块稀世难得的美玉献了上去。   那使者一愣,没想到拿到这块玉这么容易,虽然心中疑惑,却也欢欢喜喜的接了过来。   回去如实禀报圣上,那佘君自然觉得是顾国气数已尽,想借着这块美玉之机向自己示好,受这种小国的孝敬多了,他倒也是乐得捡这种便宜。   后来,他得到了几部汉人写的兵法,自己看不懂,朝中用的又都是跟他一样的回疆人,有的虽然会说汉话,但却读不懂书中艰涩的文字。就再一次趾高气扬的派使者去顾国找个能翻译全书的人来。   顾恣飞扬听说了,不出半个月就找来了一个身材修长,皮肤黝黑的男子,说是国中精通古代典籍的人,特送给佘国君主以助翻译。   佘国君主本来还担心会派来个奸细,但慢慢观察,见那人只会读书,每天拿个银书拨翻看,想是爱书至极,又恐手指污了书页。便放下心来,将全部兵法交给他翻译。心里还暗笑这送来的人读书都读傻了。   然而屡战屡胜的他,却没有想到,在他得意万分的时候,顾国的大殿上,顾恣飞扬的眼中,闪过雪亮的光芒。   “飞扬,作为未来的帝王,你这种疏狂的性子必须暂时隐藏起来啊,”小时候母后教导自己的话不断在耳边回响“睥睨天下,锋芒毕露是好,但也需在你有这种资本的时候。”   人这一辈子,总有那么一次,是一定要耐得住性子忍的。   佘君,总有一天,那块美玉、那个人会带着你的国土一起回到我手中的。   与牧西城所下中盘,也就是在模拟的两军对战的情况,顾恣飞扬回忆着方才棋局中的战术和走法,想着开战之后的对策。   “陛下,那佘国实力雄厚,您可有十分的把握将其攻下?”牧西城插嘴问道   “实力相当,要一举攻下当然不易。但先生莫忘了,在那里,我还有最重要的一枚棋子,”顾恣飞扬眼中暗藏精光,露出冷冷的得意笑容,撇撇嘴角说道。   就快要三年了,只要杀机扣动,那枚棋子绝对是一击必杀。   “接下来以尹国为角地衬托,本国和佘国为两翼,出兵不多即可攻取滇国,”顾恣飞扬继续说道,胸有成竹的模样“待到尹、佘、滇全部收入囊中,终结乱世、坐拥天下也就指日可待了。”   “‘天下为棋盘,众生为棋子,棋手唯我一人’,陛下,我师父果然没有看错你。”牧西城已经收拾好了残局,墨玉黑子、羊脂白子尽数归入汉白玉棋罐,整齐的并列放置于乌木棋桌上,又从袖中取出一柄银制的书拨放在桌上,那书拨上划痕清晰,似乎是什么标记。   “接下来的领兵打仗之事,西城可以说是一窍不通,计策已有,征战不难。陛下,最后一局棋下过,您的实力已远远胜过西城,师父所托之事已结,陛下定成大业,而西城还有别的事情要做,这银书拨对我已是无用了,我们就此别过吧。”   “那先生保重。”顾恣飞扬说着,催动内功,手指暗暗用力,拈住一枚收拾时散落下来没有收入罐中的白子。   “陛下也多多保重。”牧西城说着,起身告辞,走向窗边。   “唰--”顾恣飞扬一甩袖,那枚白子破空而来,直打牧西城命门,却见牧西城不慌不忙的向旁边一闪,身形快如鬼魅,刹那间,就用两根手指轻轻松松的夹住了那颗白棋。   “陛下果然还是信不过我,方才与我说了那么多,也是因为马上就要捉了我杀掉吧,”牧西城淡淡说道,语气十分平和“死人当然不会开口,不过陛下放心,从古至今因为多嘴给自己惹来麻烦的人可不少。西城还没有傻到那个份上。”   “这枚白子还你,少了棋子的局,可是没办法继续呢。”牧西城说着,右手轻扬,掷回了棋子,同时双足一蹬,跃出窗外“不过像我这枚利用价值已尽的棋子,丢了倒也无妨。”   声音遥遥传来,如初识的那天一般,声音不高,却无比清晰。顾恣飞扬皱眉看着那个白衣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阖上红木格窗,打开汉白玉的棋罐,丢入那枚白子,盖好盖子,准备把棋罐和棋桌都摆回原来的位置。   而当他拿起那个棋罐的时候,却发现下面压着一张纸。   疑惑地展开来,纸上正是自己的笔迹。   黑色的墨汁以不羁的姿态施展于雪白宣纸搭建的舞台上,一笔一划都是分外用力。   “天下为棋盘,众生为棋子,棋手唯我一人。”   顾恣飞扬眼中暗暗掩藏的凌厉晶芒撕裂了这几年一直遮挡它的忍让帘幕,冷笑着探出头来。一直封在鞘中的宝剑,也该是扬眉出鞘的时候了。   天下这盘棋,我顾恣飞扬是赢定了。    第十八章 银书拨(一)   乱世将终,顾恣飞扬率勇武之师一举攻下佘国,震惊九州。   小国纷纷臣服,顾氏国土大为扩展。   露月末,顾国向滇国宣战,意欲收服西南之地。滇国慑于顾国之威,不战而退,顾国驱兵长入,攻下滇国。葭月中,顾恣飞扬终结乱世,一统天下。   史书中冰冷的记载,不为世事人情留下更多的位置。蓝凌萱合上顾国的历史,取下格子中放着的一对银书拨。   这对银书拨倒也奇怪,一个书拨还是寻常的模样,做工十分精致,花纹却是简单,只有两条最明显的兰草纹样将书拨分成三段。   另一个书拨却已经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尽显锋芒,不仔细看,还会以为是一柄造型奇特的袖里剑。   银书拨,外表圆润,内藏锋芒。几步之内,血溅当场。   那寻常模样的书拨上,三段内的刻痕依旧清晰可见,第一段的十道刻痕,第二段的刻痕像极了八卦图,第三段的刻痕是一个月亮和月亮之前的一竖。   上面,还依稀有着他的气息。   牧西城,这也是你在乱世之中留下的最后一点线索了吧。   功成身退,连这书拨都留给了顾恣飞扬。最终的胜利场面,你都无意亲临么。原来你终究是淡漠名利的男子。   现在,就算我在那书拨上划下再多的痕迹,你也不可能在与它为双胞书拨上看到了。   那我又要怎样去寻找乱世中失了踪迹的你。   --引子   稀疏的光线透过顶上的窗子浅浅的照了进来,正投在一个男子肩胛处。他微微抬起头来。   只见那标杆般挺拔修长的身上外披着一件洗旧的白衣,原本被高高地挽起束在金冠之中的头发散下几缕落在脖颈侧,经过风吹日晒的皮肤显得有些黝黑而干燥。   眉若刀削而成,鼻梁高挺,薄薄的唇抿着,眼中闪动的是复杂的光芒。   捡起脚边那块尖锐的石头,抬手在墙上又划下一道。   这已经是他在天牢中等待的第五十天了。   最终的判决还是没有下来,与外界完全断了联系,戴着冰冷的手铐和脚镣,他就像身处一座孤岛。   带着皇甫将军的兵符回来,拜见圣上,此时国内的形势已经极为不利于皇帝的统治。虽胜尤罪,皇上大怒之下,下令将他投入天牢,火烧皇甫故居。   他自然是准备镇压了国内起义之后再处置这个不听自己命令的部下。   国中已经乱成一团,各派势力相互斗争,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站出来主持大局,声望最高的太子顾恣飞扬,也已被皇帝软禁。   任外面的斗争激烈万分,天牢里却只是一片寂静。   他将手探入衣襟中,触到那支仅剩半截的凤头钗,战争胜利的那一夜,所有人都在高歌醉酒欢庆之时,他一个人回到原来的驻地,从烈火燃尽的废墟上找回了这支凤头钗。   被火舌舔舐过的钗子依旧可依稀见得往日的风华,眼睛定定地看着它,手指摩挲着光滑平整的切口。   还好,这里没有被烧的变形。   那么那两根半截的凤头钗,当是还能合而为一的吧。   这将近两个月来,梦魂中萦绕着的,始终是那个女子的身影。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她着一袭雪衣,站在微风中翩然起舞,树上洁白的樱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她蓦然回首,明眸皓齿,向着看呆了的男子轻扬唇角,浅笑嫣然。   伊霏,伊霏,你还在那里等着我么。   我曾经说过,你那支凤头钗重新合起来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到时候,我们远远离开这市井喧嚣之地,你不再夜夜笙歌,醉舞迷离,我也不再金戈铁马,剑染星霜。我们觅一处僻静之地,种满园青翠,养一双儿女,不理会世间纷扰,就此平淡终老。   我还记得,你听到这些话的那一刻脸上的安心与满足。   可是伊霏,也许这些话,永远都不可能变成现实了。不是我不想回到你身边,而是,我再也不可能回去了。   那支凤头钗,或许永远都不能再合起来了。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男子将那半截凤头钗收回衣襟中,抬起头来,只见三个狱卒站在牢门口,最前头的狱卒拿出钥匙来,打开了挂着九重连环锁的牢门。   “戚大哥,”狱卒们都听过他和皇甫将军的事情,私下里都很敬重他“皇上请您去一趟,请跟我们来。”   “好。”戚文轩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挪动步子走出天牢。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啊,”他在心里有些叹息的想道“最终的判决。”   一个狱卒拿着火把在前,另两个狱卒跟在戚文轩身后,走到一面墙前,狱卒停住了脚步,在墙上连敲四块砖。随着断断续续的声响,一个洞口出现在眼前,脚下是窄窄的台阶。   下了台阶,长长的密道仿佛看不到尽头,走在最前面的狱卒手中的火把是唯一的光亮。摇曳的火光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的倾向后方。    第十八章 银书拨(二)   四个人的脚步声回荡在空空的密道内。不知走了多久,火光的映照下出现了一个古铜色的圆环,狱卒停下脚步,像叩门一般拉起圆环轻轻敲击在墙上。   随着模糊的铃声,墙上出现了一道缝隙,这条细长的缝隙越扩越大,铃声也越来越响。   这不过一指的缝隙扩大到仅容一人通过的门,透出隐隐的光亮。门内走出一个身穿甲胄,腰佩长剑的守卫来,对着走在最前面的狱卒点了点头。   “戚大哥,下面你就跟他走吧,”狱卒回过头来,语气中含着些惋惜,俯下身来,为他打开了脚镣和手铐。   他们对戚文轩和皇甫凌山打心眼里都是千百分的敬佩,想到这样的良将并非战死沙场而是死于昏庸的皇帝之手,不禁感到有些苍凉。   “好,谢谢三位了。”戚文轩对着送自己来的狱卒抱拳说道,转过身,跟着那名守卫继续往前走。   墙又重新合上,手持火把的狱卒跟着同伴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看那面墙。   “老二,别替戚大哥担心了。”后面的狱卒劝道。   “是啊,新帝的英明神武之名从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是大家都知道,”另一个狱卒说道“他肯定不会为难戚大哥的。”   低语声在幽暗的密道空荡荡地回响,而墙内,是另外一番景象。   戚文轩跟着那名守卫又走了不过半柱香的时间,眼前的光亮越来越盛,走到甬道的尽头,一个圆形的广场映入眼帘,周围高高墙壁上每隔大约一米远挂着一支火把,照得这个场地分外明亮。   遥遥看去,圆形广场的对面是一扇门,房门虚掩,留着窄窄的一条缝。   “你紧跟着我走,这里都是机关,走错一步,你可就回不去了。”那个守卫表情严肃的转过头对他说。   戚文轩闷闷地应了一声,跟着他在圆形的广场上左转右转,小心地不踏出石板边缘半步。   曲曲折折地走着,终于穿过了整个广场,来到那扇门前,可走在前面的守卫并不推门,只有节奏的敲击门的一处,几步外的墙壁上慢慢地起了变化,一扇隐蔽的门出现在看来并没有什么异样的墙上。   那守卫小心翼翼地沿着墙壁左前一脚右前一脚地走着,戚文轩紧随身后。   “假如进了那扇门,会怎么样?”戚文轩有些好奇的问了一句。   “会被比这广场上更多的机关射中,”那守卫面无表情地回答道,停住了脚步“到了,就是这里了,圣上在里面等你,你自己进去吧。”说着,他叩了叩门,退开一步,那扇门应声而开。   戚文轩上前一步,走进那扇门,这间房装饰地极为清雅,丝毫不似他想象中的那般华贵。   中间闲闲置着一张红木书桌,书桌后几排高高的架子上摆的全是书,仔细看去,大多是兵法和棋谱。   雪白的墙上挂着画风飘逸的名家之作,还有主人写的李太白的诗句,字的样貌走势也是不羁,虽是楷书的模子,却透出来些草书的精魂。   “将军来了。”一个男子的声音在偌大的房间里响起。   这不是圣上的声音,而是……   戚文轩惊异的那一个瞬间,只见一个白衣落拓的男子从书架后面转了出来。   那男子飘逸秀雅,乌黑的长发不扎不束,隐隐显出几分散漫和不羁,衣衫用的是上好的锦缎绫罗,中央有盘龙的暗纹,绣着雅致竹叶花纹的雪白滚边和他的气质极为相符。   剑眉星目,却是暗藏锋芒,负手而立。   “太子殿下,”戚文轩曾跟着皇甫将军一起多次见过少年时期的顾恣飞扬,虽已经几年未见,眼前的男子也已经多少收敛了年少时毕露的锋芒,变成了外表看来温和沉稳的人,却还是被他一眼就认了出来“您……”   “父王半月前出游意外身亡,”顾恣飞扬语气里不含着丝毫波澜地说道“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各派势力明争暗斗,等我将这场混乱平息,我也就该正式成为这顾国的皇帝了。”   “……”戚文轩没想到自己被关在天牢中的这些天,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讶异之际,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将军从今天开始,也就不用再委屈坐牢了,”顾恣飞扬语气淡淡的继续说道,从象牙瓷的圆筒中抽出一个暗红丝带系着的卷轴,挑开卷轴中部的系带。一幅地图在书桌上铺开“但我想请将军留下,再为我国办最后一件事,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殿下请讲。”戚文轩答道,看向顾恣飞扬手指指的那一处,那是西北部的佘国,与之前处于强盛时期的顾国实力不相上下,但若是现在发动战争……按目前的国力和形势,恐怕没有半点胜算……   “将军不必担心,我这次,不是让将军去打仗的,”顾恣飞扬似乎看出了戚文轩的顾虑,微微一摆左手说道“将军可懂得塞外的土语么?”    第十八章 银书拨(三)   “微臣在外征战了几年,当地的土语倒是也略懂一些。”戚文轩答道,不知道这位即将继位的太子殿下到底要交给自己什么任务去做。   “现在佘国比我们的国力要强盛的多,内部又团结,在目前的形势下,我们想要一举击溃它是不可能的,甚至还有被吞并的危险。”顾恣飞扬看着地图若有所思地说道。   “所以我们不得不先与他们交好。现在佘国得了几部用中原古时汉文写的书,他们的君王对这些书十分感兴趣,却苦于国内缺少精通古汉文的人才。”   “陛下的意思是……”戚文轩注意到他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些恍然“那微臣还需要继续学古汉文和塞外土语了。”   “将军果然聪明,”顾恣飞扬点了点头“再过半月余,我继位后就派使者去向佘国表明诚意,你趁着这一段时间好好准备,我会给你安排我所能找到的最好的老师。”   “是,陛下。”戚文轩俯首应道。   “将军是明白人,知道该怎么处理,派你去了,我也放心,”顾恣飞扬收起桌上的地图,从圆筒中抽出另一个卷轴,扬手朝着戚文轩抛了过去“回去吧,这是佘国内部的地图,别让别人看到。自己这一阵子好好研究,在去之前都记在心里。”   “是。”戚文轩单手接过他抛来的地图,抱拳道。   “西城,带戚将军去新的住处。”顾恣飞扬的话音刚落,不知从屋中何处走出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只见他身如玉树,一根黑色缎带束着头发高高遂在脑后,朗目疏眉,鼻正唇薄,宛如石中美玉。   “将军请跟我来。”那男子说着走在前面,声调没有丝毫波澜,这种淡泊的气质不像是宫廷守卫,更不像是贴身侍从。以前进宫从未见过这般人物,戚文轩在他身后走着,有些疑惑他的身份。   顾恣飞扬负手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凝神望着走在前面的牧西城,眼神有些复杂。   这个叫做牧西城的白衣男子,永远都表现的那么淡漠,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但掌握的计谋兵法却又比自己要多得多。   从他那日突然出现在被软禁的自己面前,到现在已经时日不短了。自己却始终对他所说的来历半信半疑,连带着对他的真正目的也不清不楚。   这个人似乎永远都不会生气,也不会表现出急躁不安。那种从内而外透露出来的安然,是自己无论如何都达不到的。还记得不久前父王被刺杀身亡的时候,自己问他话的情景。   那日,本是明丽的景色,正适合外出游玩。父王和新后乘车出游,身为原太子的顾恣飞扬却不得不在冷清的屋子里拈着棋子自己与自己博弈。   时间不知不觉的流逝,日渐向西,日暮时分,夕阳的残照下,一个修竹一般的身影映在棋盘上,方才还沉浸于棋局的男子霎时转过头去。   开着的木窗外,倚着一袭白衣的牧西城,他抱着剑,脸上不见悲喜,稀疏平常的开口,说出的却是一个惊雷一般的消息。   “太子殿下,今日皇上出游遭遇刺客,骏马受惊,马车翻下山崖,据微臣所知,新后和皇上已双双身亡。”   “什么……”顾恣飞扬心中一滞,说不出话来。   “还请太子殿下节哀,”牧西城依旧是淡淡的语气,仿佛说着一件很平常的小事“另外,国不可一日无主,新太子年岁尚小,圣旨中下令辅佐他的人又都已去世。太子殿下,民心所向,请殿下做好继位的准备,励精图治,终止这场乱世。”   “……”顾恣飞扬一时失语,视野中是渐渐下沉的夕阳剪影“牧西城……父王这件事……与你有关么……”   “人自有命定,此非西城所能及。”牧西城似乎是早就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和怀疑,答话的时候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   “师父只与我说,乱世的风云即将来临,太子顾恣飞扬,胸有大志,文武双全,又体恤民情,将来即位一定会开启太平之岁。这场乱世,还要由你来当终结者。于是吩咐我,一定要在这期间尽力保护支持你直至即位。即位之后,若太子殿下不蒙弃,我也可全听太子指示,助你一臂之力。”初见之时牧西城对他说的话此刻又回荡在耳边。   人自有命定,那么我,真的就是他们所说的,所谓乱世的终结者么。   密室中的灯火灼灼,映在顾恣飞扬忽明忽暗的眸子深处。   戚文轩随着牧西城顺着暗门上了阶梯,回到地面上,许久不见阳光的他绕过御花园,又过了几座假山,沿着蔓上浅浅青苔的石板路走着,一个环境幽雅的园子出现在眼前,正前方是一排朱色砌瓦琉璃做顶的房子。   “这个园子是将军的新住处了,将军这一阵子受苦了,沐浴后就早些安歇吧。”牧西城带着他走到长廊中部的一间屋子,轻轻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第十八章 银书拨(四)   “这里很安全,外面还有精心挑选出来的守卫,将军大可放心。旁边的屋子有膳房,有书房,过两日请来先生也是在这个园子里教授。”   “戚某谢过公子了。”戚文轩抱拳说道。   “将军何必多礼,”牧西城淡淡说道“若没有别的事,西城就先行告退了。”   言罢,这位白衣出尘的男子一揖,转身走出了园子。   戚文轩进了屋门,环视四周,这间屋子布置的也算是清雅,颇有些书生卧房的气息。   看来要转换角色来过这种生活了啊……他默默地想着,抱起桌上叠放的整整齐齐的新衣,出门走进长廊尽头已经为他准备好热水的浴房。   温度刚好的水流过许久没有得到润泽的肌肤,迷蒙微湿的雾气腾起在眼前。   在这个国家,还能待多久呢。   这一去不知又要多久,那么还能不能,再见到你呢。   伊霏……   十日之后,顾恣飞扬带领拥护者一举剿灭了意欲谋权的王室贵族,昭告天下继位之事,顾国无人不服。   十五日后,顾恣飞扬正式继位,大典上,戚文轩换了行头,改了面容,一副书生打扮谦恭的跟在牧西城身侧,来访者无一认出他就是那个曾经与皇甫凌山一同率勇武之师打过无数次胜仗的将军。   顾恣飞扬继位后不久,就向佘国表示了诚意,不仅将国中刚发现的美玉呈给了佘国国君,还贴出告示面向全国征集精通古汉文和塞外土语的文士,以助佘国国君翻译新得的几册兵法,解佘君难于在本国觅得此类人才之困。   有顾恣飞扬在其中暗中操控,历经一个月余形式上的选拔,最后剩下的,自然是戚文轩。那告示也不过是做给佘君布在国中的探子看的,只为了让他稍稍放心罢了。   顾恣飞扬立即修书一封,派使者快马送至佘国,信中言辞自是谦卑有礼,极力表达自己愿与佘国友好往来,希望得到大国庇护之意。   佘君看罢,加之不久前刚从顾国手中得到的美玉,心中得意,龙颜大悦,派使者送了回信,言语中都透着狂妄,嘱咐顾国尽快将选拔出来的人送来。   这期间戚文轩一直住在皇帝为自己安排的居所,再没有踏出那园子一步。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生活,学习塞外土语,温习古汉文,跟着国中最好的易容师学习伪装之术。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忙碌的白天随着太阳的最后一丝光亮收敛入地平线之下,冷月晶芒,银辉暗渡时光,仰头看着清澈孤傲的月光洒在身上,纯洁的,却也是没有温度的。   城那一边的海棠阁,是否也是这般月色缱绻。   月明楼高,凭栏的伊人是否也如自己这般辗转难眠。   对着月光摊开手掌,紧紧攥在手中的钗子迎着月色,闭上了眼眸,黯淡了梦魂里那朝思暮想的容颜。   启程已是几日之内的事,这一天戚文轩刚刚忙完手头安排的事,还没来得及回自己房中,园中的侍从就来禀报,说是牧西城从正午开始就已在正堂等候了,请先生完成今天的安排之后来见。   他急忙走到正堂,遥遥的就看见那个长身而立,白衣落拓的男子,此时正背对着他站在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前,似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西城先生,”戚文轩跨过门槛说道“让您在此久等,实在是怠慢了。”   “不打紧,”听到他的声音,牧西城从万千思绪汇成的深潭中浮出,转过身来,语气仍是不焦不躁,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牵挂和思念,不像往日那个几乎看不出喜怒哀乐的男子“将军今天的事情可都忙完了?”   “嗯。不知西城先生来此,是为何事?”戚文轩敏锐的捕捉到他眼中方才还未来及收起的感情,下意识的瞟了一眼那幅画。   画上是一位修道的妙龄女子,穿着淡蓝色的曳地长裙,外披一件雪白的纱衣,一只手轻轻搭在旁边立着的仙鹤的修长脖颈上。   那女子微微侧着脸儿,眼神如烟,似乎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那双美丽出尘的眼眸中,含着无奈,含着思念,还有挥之不去的牵挂。就像牧西城眼中转瞬即逝的那一抹柔和缠绵之色。   不管怎样淡然平和的人,在心底,也总有自己放不下的一念执着吧。   “将军也知道再过五天就该启程去佘国了吧,”牧西城的神情又恢复到了平日里波澜不惊的模样,眼中再无起伏“圣上为给将军送行,特派我来邀将军今晚去湖心岛小酌,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难得圣上对我一介微臣如此费心,这自是极好,”戚文轩道“那就劳烦西城先生为我带路了。”   “将军这般客气,倒是见外了。”牧西城淡淡说道,转身走在戚文轩前面,晚风起了,衬得他更是白衣飘举。    第十八章 银书拨(五)   湖心岛,是皇宫中圣上召集亲近臣子宴饮的地方,这座建在幽静荷花池中的人工小岛耗费了国中不少财力,因为僻静无人打扰,也自然是历代皇帝最爱的饮酒之地。   向来能上湖心岛的臣子,必定都是皇上极其信任和重用的。   在宫中走着,小径两旁种的尽是奇特芬芳的花木,一年四季不断更换花的品种,这样宫中就可以季季花开不败。   太阳在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里渐渐收敛了光芒,沉入地平线之下。天空缓缓由浅蓝变成深蓝,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那一池荷花映入眼帘。   荷花池边,有一座小小的亭子,向八方翘首,四面精巧。亭子中央立着一个木制的箱笼,做成小屋的样子,由底下大约一人高的木柱支撑着。   牧西城抬手,那箱笼小屋中跳出一只雪白的鸟儿来,很亲近地站在男子屈起的修长手指上,低了头梳理自己的羽毛。戚文轩注意到它爪子上系着红色的标记。   “去吧。”牧西城轻声说着,手微动,鸟儿拍拍翅膀,朝着湖心岛的方向飞去。   “还请将军在此稍等片刻,湖心岛的接应小舟不久就来,”牧西城回过头说道“这段时间,倒不妨坐在这亭子中赏赏眼前的荷花吧。此处离湖心岛有些远了,从岛上多是只能看见湖中央的风景。然花开正好,若是无人赏,岂不是辜负了。”   戚文轩看他出神的表情,想他所说,应不只是花。   抬眼看去,虽是荷塘边缘,也依旧不见一丝颓废之景。有的羞涩的垂着头,细细装扮自己含苞的容颜,踟蹰地期待着惊艳时光的那天。   有的迫不及待地展露着初绽的风姿柔骨。每一朵荷花都悉心雕琢着水墨深处自己的倒影,就像最好年华的女子,对镜贴花黄,当窗理云鬓。不管身处何地,惟愿为悦己者容。   荷叶却只是静静的,偶尔随着清风摇摇自己绿色的罗衫,站成守护的姿态。   任湖中心风景潋滟,凭荷花满池妩媚生姿,他爱的,却只是那一朵雪衣曼舞的花儿。就像这叶子,情愿一生相衬的,也只是那一朵微颔粉面的小荷。   “请将军乘这小舟过去吧。”随着耳边响起的话回过神来,几步外已有小舟等待。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如水的月光洒在荷花池,池中便也怀抱了一弯明月之影。舟行水上,清波浅澜,嫩荷幼叶,凉月银辉。   “快到了。将军准备下船吧。”行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牧西城说道。   戚文轩抬头看去,湖心岛已在不远处。岛的边缘,一袭白衣锦袍的顾恣飞扬负手而立,正看向这边。   小舟靠岸,顾恣飞扬微微躬身,向着舟中的人伸出手去,丝毫不计较所谓的君臣之分。   戚文轩迟疑一下,搭上皇帝的手,迈步上了湖心岛。这湖心岛并不大,最主要的建筑就是岛中央的揽月亭了,亭中正正置着一张石桌,石桌虽大,周围却不过石凳三四,花草零星。桌上早已摆好了美酒佳肴,玉箸珍馐,只等客来享。   “戚某一介微臣,陛下如此上心,在下实在当不起。”走进揽月亭,戚文轩说道。   “将军不必拘礼,随意便是。”顾恣飞扬落座,端起面前斟满美酒的白玉杯,遥遥一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戚文轩与顾恣飞扬相对而坐,牧西城抱剑而立于不远处,倚着栏杆,只望那缠绵月色。   “出塞之日已是不远,将军可还有什么事未办?”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顾恣飞扬说道“或者有什么心愿,若是飞扬力所能及之事,必将尽力满足将军。”   “微臣父母亲人死得早,倒也没什么事……”戚文轩此时有些醉了,心中浮现的,依旧是那个雪做衣裳花做骨的女子“只是……”   “将军若是相信我,不妨与我说说。”顾恣飞扬说着,放下手中的白玉杯,正色道。   “陛下……”戚文轩亦放下手中的白玉杯,说道“微臣自知此行凶多吉少,稍有闪失,或是一辈子再难回到中原之地,或是当即葬身异乡。因此,还有一事相求,若是陛下愿听微臣之事,愿替微臣了却此心愿。在下情愿为陛下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将军但说无妨。”顾恣飞扬点头道。   “城那边的海棠阁,有一位叫颜伊霏的女子,陛下可否替她赎身,再为她找个可以安身的地方”戚文轩顿了顿,继续说道“这赎身的承诺,算是我欠她的,现在也兑现不了了。还有,请陛下告诉她,我戚文轩已经战死沙场,不可能再回来找她了。”   “将军如此为一个烟花女子着想,倒也是她的福分了,”顾恣飞扬沉默半晌说道“这件事,我一定尽快派人去办。请将军放心吧。”   “微臣谢过陛下了,”戚文轩拱手朗声拜道,转而对自己低语“我倒觉得,遇见她,该是我的福分才对。”    第十八章 银书拨(六)   “对了,你要去那佘国,还需改个名字才更妥当,”顾恣飞扬像想到什么一般说道“请将军尽快自己想个名字吧。最好把姓氏也改了,改姓这一点确实难于接受,但还请将军以大局为重,可好?”   “这是自然的,”戚文轩点点头道“过了今晚,我就不再是那个征战多年的戚文轩,而是爱书成痴的书生颜瑾瑜。”   “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顾恣飞扬端起石桌上的白玉杯,看着杯中的美酒在月光下漾出醉人的波纹,出神地念着“屈原是为着怀才不遇,君主不贤。你到了佘国,这倒是个好名字……一路保重吧。”   两人再无言,抬手举起白玉的杯,遥遥相敬,酒和着莫名的复杂情绪汨汨流过咽喉,人在清月中酩酊。   湖心小酌,念谁薄醉微醺。凭栏远望,为谁玉骨生寒。   想那海棠阁,寸寸闲愁,依依水袖,菱歌一曲,情深碎了红牙板,得了喝彩和那红绸锦缎,只是烟花识得雪衣舞,谁人能解其中意。   望这湖心岛,缕缕相思,凉凉夜风,美酒一杯,佳酿迷了白玉杯,赏了月色与这满池荷花,却是冷月只知花面娇,银霜不解莲心苦。   启程之日,西风猎猎,顾恣飞扬执意亲自送戚文轩一行人到边界,沿途的风景越来越显出粗旷之色,远远望去,荒原上,一条长河像一道伤痕,划过黄土的肌肤。已是到了边境之地,枯草在萧索的风中艰难站立,零落稀疏,站成目送的姿态。   “昔日燕太子送荆轲于易水,此时此刻此地虽无易水,亦无高渐离之绝响。然我对先生的敬意绝不亚于当年太子对荆轲的敬意,而我们的结局,也绝不会像百年前那个故事一般。”   顾恣飞扬低声说道,拿过一旁侍从端着的酒,一碗酒在他的手中泛起涟漪,这位当朝皇上的声音顿时抬高,他将目光从酒盏上移到戚文轩脸上,又投向对方前来迎接的使者“颜先生此番为了我与大国之友谊出行异乡,解了朕与佘国君王之急,朕且敬你一杯。”   戚文轩此时已不再是那个沙场上眼神坚定,薄薄的唇画成雕刻般的硬朗线条的将军。修了眉毛,改了行头,束了性子,一身文人打扮的他恭敬端起顾恣飞扬送上的酒,一饮而尽。   “在下不过一介穷酸书生,劳陛下如此费心。颜某一定完成陛下所托,尽心尽力助佘国君王一臂之力。”戚文轩拱手道,双手将酒盏奉回。   “还有一物赐给先生,”顾恣飞扬说着,白衣微动,一旁静立的牧西城几步上前,呈上一个锦缎铺垫的圆盘,盘中是一个银制的书拨,做工十分精致,花纹却是简单,只有两条最明显的兰草纹样将书拨分成三段。   与别的书拨不同的是,这柄银书拨的手柄处还有一个小小的凹陷。   “朕知道先生是爱书之人,曾提起过手指翻书时,极易留下汗渍及指纹,看起来不美观。这银书拨是朕特意吩咐宫廷巧匠参照中原人所爱款式为先生做的,还请先生收下。一人在异地,难免思念故乡,先生未带什么随身行李,到时看这银书拨,倒也算是个慰藉吧。”   “陛下思虑周到,微臣实在感激。”戚文轩从顾恣飞扬手中接过银书拨收入袖中,恭敬拱手拜谢道。   “时辰到了,就请先生同使者走吧,”顾恣飞扬说道,直视着他的眸子,声音转低“圆润在外,锋芒在内。先生自有分寸。”   “是,微臣谢过陛下送别之意。”戚文轩再拱手拜道,转身随着佘国的使者踏上了渡河的方舟,四头并行,远影再不见。   方舟上,戚文轩再无回头,青衫落拓,眉目隐隐。   “你都跟他说明白了?”待那方舟走远了,顾恣飞扬轻声问一旁站着的牧西城“你把这个都安排好了?”   “嗯。陛下放心吧。”牧西城说道,手中握着的,赫然是一柄与顾恣飞扬方才赐给戚文轩的银书拨一模一样的书拨,有着古旧传说中的色彩。   “不出三年,佘国,也将是我顾恣飞扬囊中之物。”一身龙袍的顾恣飞扬得意笑道,眼中闪过清冷的晶芒。    荒原上,西风依旧猎猎,发出空洞萧索之音。   方舟远影,快马相迎,五日余的路程,便到了佘国的国都。黄昏将至,佘君刚处理完这一天的政事,就听得使者来报,说是顾国选出的文士已到。佘君大悦,命人将什物准备妥当,召戚文轩来见。   篷帐内燃着炭盆,帐外号角吹起,使者带着戚文轩进了篷帐,只见那佘君端坐于虎皮铺垫的宝座上,身材魁梧,神态倨傲。   “你就是顾国派来的文士么?你叫什么名字?”佘君问道。   “在下颜瑾瑜,正是顾国圣上派来的文士,”戚文轩行礼拜道“颜某久闻佘国国君英明神武之名,今日一见,才知真英雄是什么模样。”    第十八章 银书拨(七)   “哈哈,”佘君一听大为高兴“颜先生好眼力,先生既然来此,定是个精通古代汉文兼塞外土语之人了?”   “颜某这点小技若是能助您大国之主一臂之力,也实乃幸甚。”戚文轩恭敬说道。   “好,好,来人,把前一阵本王新得的兵法典籍呈给颜先生。”佘君话音刚落,一个大汉走上前来,手中托着典籍,那典籍仍是当时的装订,书页由宣纸对折而成。   戚文轩略一翻,有些惊讶的发现那书中的字迹是特意做了旧,看起来还算有些年头。   但凭着小时候在家看兵法典籍的经验,他料这书成之时,据现在还不过一年。可是不知为何,里面的文字全是古代汉文。书名也是假托百年之前名气最盛而后世亡佚的兵法。   “陛下,这可就是那典籍的原本么?”他不禁有些疑惑地问道。   “正是,先生可是发现了什么问题?”佘君瞟到他的神情,立即问道。   “没有。是在下见识浅陋,在本国从未见过保存如此良好的古籍,陛下真是得了举世无双的宝物。颜某一定尽心尽力为陛下翻译,断不能可惜了这无价之宝。”戚文轩突然想到了什么,心中一凛,连忙说道。   “如此而言,倒是甚好。”佘君闻言笑道。   “还有,本王念及颜先生从中原之地远道而来,不曾带服侍之人,特意找了个汉人女子来。”   佘君继续说道,从王座后走出一个女子来,对着戚文轩谦谦行礼。   只见她着翠绿衫子,双眉画作远山长,脸上还带未褪去的稚嫩和青涩。   “她叫白菱纱,她父亲原是本王的一个汉人驯马师。以后她就是你的婢子了,一切全凭你吩咐。”   “颜某谢过陛下美意。”颜瑾瑜作揖道。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先生连日旅途劳顿,今日就早些歇息。这半月先生先看看别的书,也顺便适应这里的习惯,之后,翻译典籍的事情先生就尽快着手吧,”佘君摆摆手说道,转而看向那翠绿衫子的少女“你带他去安排好的篷帐。”   “是,陛下。”那少女应道,带着戚文轩向帐外走去。   塞外明月,银辉依稀如旧日,不知故乡月明否。   “在下可否借小姐簪子一用?”进了篷帐,戚文轩声音温和地问道。   “干什么?”虽是这样问,白菱纱还是取下发髻上的簪子给他,三千青丝如瀑披散肩头。   “谢了。”戚文轩接过她手中的簪子,拿出袖中的银书拨,在书拨头端划下一道,又将簪子还给白菱纱。   “这是什么东西?”白菱纱看着他手中的东西,形状看起来好像如意,却又不是如意。   “书拨。在下爱书,怕那汗渍和指纹弄污了书页。我国圣上知微臣如此,特赐我这银书拨。现在每每看起,思乡之意难却时,便在这书拨上划下一道,书拨满痕之日,也该是还乡之时了吧……”戚文轩说道,爱惜的抚着那银书拨,表现像极了文弱书生。   “连翻个书都做的这么优雅,真是个酸书生,你以为你来了这里,还有回去的日子么,”白菱纱却是一点都不像个侍女样子,抱着胳膊看着他“典籍翻译完了,你的用处也就尽了。但是兵法你都看过了,你觉得佘君会让你活着回去么。”   “佘君是大国君主,怎会不守信送我回国。”戚文轩心里虽是清楚的很,却还是这般对她说道。   “果真百无一用是书生,尽想得那么简单,别再骗你自己了。”   白菱纱声音低下来“当年我父亲被顾国的君主派来为佘君培养最强的战马,也想着总有一天能够衣锦还乡。可是……狡兔死,走狗烹,佘君断断不会让他去别的国家再培养出一般强的战马。他就这样死在了异乡,而我虽是活着,却也过着下等人的生活,再回不到中原的家……”   戚文轩别过头去,手指抚过有着冰凉触感的银书拨,两人默默无语。   与此同时,顾国皇宫。顾恣飞扬还在主殿批阅奏折。   “陛下,戚文轩已经平安到了佘国。”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窗边响起,牧西城倚着窗子,对皇上扬了扬手中的银书拨,只见那书拨的头端赫然有着一个簪子划出的痕迹。   “后面剩下的事,你都与他交代清楚了?”顾恣飞扬抬头问道。   “嗯,双胞书拨,三节分工。外表圆润,内藏锋芒。一切尽请陛下放心,”牧西城说道,看着手中的书拨“况且那所谓兵法,不都尽是陛下的笔墨么。”   “对了,西城,海棠阁那件事,你还是尽快去办吧。毕竟我答应了将军。”顾恣飞扬说道,低下头继续批阅未完的奏折。   “是。”牧西城答道,转身而去,窗边又不见了他白色的身影。   深秋,夜风吹过,空气中都带上了萧杀的味道。   日升月沉,秋去冬至,春来夏侯。月儿的阴晴圆缺之中,已是过了将近三年。    第十八章 银书拨(八)   约有半人高的典籍终于快是该翻译完了。   朝夕相处中,戚文轩与白菱纱的关系也自然是越来越熟。   白菱纱告诉他,自己六岁时离开中原,生长在回疆之地,对中原的印象已经十分模糊,很多事情都隐隐约约地记不清了,可骨血中存在的联系无法轻易抹去,仍是想念故乡。   戚文轩时不时给她讲中原的景色,建筑,风俗,还有古老的传说,也会在没人时经常跟她提起顾国现在的皇帝,说他的英明神武,谦和有礼,心怀天下。   “酸书生,你说了这么多顾国皇上的好,但是其实,你是有点怨他的吧……是不是,”又是一天,在戚文轩对她提起前两日听闻顾恣飞扬刚刚收服了尹国的时候,白菱纱突然开口说“其实你一点都不想来这里。不管这是不是你的职责,你是不是应该来。”   “……”戚文轩表情一怔,一时间不知怎么回答“作为臣子,君主的命令不敢不听,就算是要在下死,在下也在所不辞。”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是,臣却不愿死,至死他都是怨恨君王的,”白菱纱幽幽说道,叹了口气“我父亲又何尝不是,说是畏罪自尽,其实还不是被逼丧命。他死后,我母亲也殉情而去。顾国现在的圣上,还是那个老头儿么?”   “不……现在是他的儿子。曾经的太子,顾恣飞扬。”   “顾恣飞扬……”白菱纱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皱“总觉得这个名字,似乎有印象……这个人……难道是……”   “怎么了?”戚文轩见她神情有变化,奇怪地问道。   “没事……没事……我总听你晚上念着同一个名字,”白菱纱转过头来看着他“伊霏,那是你心爱的女子么。但是你却不得不离开她,来到这个一辈子都出不去的地方。”   “一辈子都出不去的地方,到死,都要死在异乡……”翠绿衣衫的少女神色黯然下来,垂下了眼眸。   “菱纱,你会回到中原的。会的。”沉默半晌,戚文轩低声说道。   “是么……要是的话,就好了……”白菱纱转过脸儿去,看着窗外那与中原之地完全两样的景致,出神地说“你将那皇上说的那般好,我倒想见见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呢……”   戚文轩将视线收回,不经意移到典籍上静静躺着的银书拨上,只见那手柄上缓缓浮现出一个刀样的刻痕。   心中一凛,这一天,终于还是到了么。   凝视着书拨上第一节的十道刻痕,第二节的刻痕像极了八卦图,第三节的刻痕是一个月亮和月亮之前的一竖。   现在这把剑,终于还是要出鞘了。   距佘国国都千里之外的顾国军营中,顾恣飞扬正站在高台之上,如少年之时一般意气风发,神情不羁。   “佘国有精兵十万,训练的多是八卦阵以及八卦阵的变形,按运量车马推算,随军粮草最多可供一月。”   顾恣飞扬朗声道“此次,我军已经掌握了佘国的大部分军情。胜利终究属于我们,但大家切不可掉以轻心。为鼓舞士气,我顾恣飞扬作为顾国的一国之主,决定随军亲征,与大家一起同生死,共患难,一起见证佘国的臣服!”   “陛下英明!”台下一片喝彩声,单膝跪地的士兵们无一脸上不带着兴奋的神情。   西风猎猎,鼓声擂擂。旌旗飘扬,万军齐发,向着佘国而去。   七日之后的清晨,戚文轩起了个大早,动作很缓慢地穿戴整齐,又对着等人高的铜镜仔仔细细地整理衣冠,看着篷帐另一边依旧睡着的白菱纱,轻叹一声,举步向帐外走去。   “酸书生,你这是要去哪?”女子的声音在身后无比清晰的响起。   “你醒了?”戚文轩转过身,只见她从床上坐了起来,揉揉眼,颦眉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心神不宁,总是很容易就醒了,”白菱纱轻声道“你今天起这么早,还这样留心的穿戴,到底是……”   “我昨日遣人去跟佘君说,他吩咐我翻译的兵法古籍我已经全部完成了,”戚文轩拿起桌上的银书拨收入袖中,抚过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今日清晨,就是将原本和译本送上的时候了。”   “但是酸书生,你知道把书交上去以后,等待你的是什么么?”白菱纱直视着他的眼睛,担忧地说道。   “我知道。”戚文轩别过头去,不看她的眼眸。   “那你还……”白菱纱欲言又止。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世事浮华不过梦一场,死后一切自成空。”戚文轩长叹一声,转身走出帐去。   “那她怎么办,也许……她还在等着你回去。”白菱纱说道。   “我早已嘱咐人告诉她,我已经死了,”戚文轩准备掀开帐门的手停住了,脚步略一滞,复而言道“告诉她我不会再回去了。”    第十八章 银书拨(九)   “她那般好的女子,自然会有个好人托付。”   白菱纱愣愣地看着那个青衫落拓,身如修竹的男子掀开帐门,门外等候的侍从们走进篷帐来,搬走了桌子上将近一人高的兵法原本和译本。   “酸书生……果然傻的可以……”空荡荡的篷帐里,白菱纱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   “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居然忠心到这个地步……”   佘国国君篷帐中,佘君正倚靠在宝座上得意洋洋地看着戚文轩完成的工作。   “翻译的倒是不错……”佘君把眼睛从书页中抬起来,有些玩味的看着台下单膝跪地的戚文轩。   “不知陛下对在下拙略的翻译可还满意?”戚文轩抬起头来,同时在袖中暗暗攥紧了那柄银书拨,拇指在手柄下凹陷的部位稍稍用力。在他人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那个小小的凹陷上银屑渐渐剥落。   “嗯,想必先生也是尽力了……”佘君一直搭在宝座扶手上的左手做了个奇怪的手势,两旁的侍从相互使了个眼色,不动声色的向前迈开了一小步。   “但是陛下,”戚文轩注意到这情形的变化,表情神秘地说“这兵法翻译虽是都在这里,但是以您的博学英明,肯定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该记录在人人可见的书中的吧。”   “嗯?”佘君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那先生可愿与我讲讲这书外的乾坤?”   “这……在下自然是愿意将一切所知告诉陛下,”戚文轩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周围的人说道,食指暗暗摩挲着银屑已经完全剥落的书拨“只是……”   “你们先退下吧,”佘君吩咐左右道“若没有紧急的事情,不要进来打扰我。”   “是。”侍从们说着,行礼退下。   “陛下可知这兵法古籍中有些记述是王者之术?”戚文轩说道,暗暗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王者之术?”佘君一挑眉毛,身子也向前倾了几分。   “对,王者之术,唯王者所用也。所以为了保险,是不能记述在给部下看的书中的,”戚文轩说道,从袖中拿出一本小巧精致的册子“在下考虑到这一点,都记述到了这里面。但还需用特有的语言来写。陛下若是有耐心,不妨听在下讲讲这解字的方法。”   “好,平身吧,你且上来给本王好好讲清楚。”佘君说着,懒懒地招了招手。   “是,谢陛下。”戚文轩说着,恭敬地走上去,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那颗忐忑的心上。他左手拿着这本册子,右手食指在袖中反复摩挲着剥落了银屑,露出手指可清晰感觉到暗钮的凹陷。   顾恣飞扬他们的军队也该是到了佘国了吧。   可是,怎么这城中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戚文轩暗暗地想着,继续向着佘君走去,手心微微渗出汗来。   “陛下,这册子中的文字皆是按着密信的模式来写的,每一个字,每一段话,都有特殊的破译方式。”戚文轩说道,用银书拨小心的翻开那本册子。   “先生果然还是爱书成痴之人啊……”佘君见他又拿出那柄时若珍宝的银书拨,轻笑道。   “瑾瑜一直将好书看作是比性命更珍贵的东西。所以断断不舍得让那汗渍和指纹污了书页。”戚文轩不动声色地淡言道。   “那还请先生尽快将这王者之术的译法教授于本王吧。”佘君将视线移回书页说道。   “这王者之术,其中最重要的精髓不是兵法,而是思想。”   戚文轩说道,垂眸敛眉,耳朵灵敏地听到外面的喧哗,还有,隐隐的金铁之音。他执银书拨的手逐渐收紧,食指暗暗发力,却神情依旧的继续说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为横渠四句……”   “报……!”一个侍从急匆匆的冲了进来。   “怎么了,本王不是说了不要来打扰么。”佘君有些不悦地说道,抬起头来,皱眉看着冲进来的侍从。   就是现在了……一旁站立的戚文轩将食指重重按在了书拨的暗钮上。   “启禀陛下,顾国……”侍从话音还未落,就看见宝座旁边一道耀眼的冷色晶芒闪过,曾经高贵的王者之位上,鲜血在佘君的胸口烟花般散开。   这名魁梧的君王倒下时,眼中还带着不敢相信和愤怒的神色。   而方才还一副怯懦书生模样的戚文轩,此时青衫染血,手中攥着那柄锋芒已出的银书拨。暗钮触发书拨的机关,脱开了圆润的外壳,内里久藏的施以术法的袖里剑终于见了天日。   袖里剑,长不及一尺二寸,藏于袖,可制敌先机。圆润在外,锋芒在内。又是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   “来,来人啊!弑君了!弑君了!”那名侍从被这一瞬间的变故吓呆了,一边向后退一边大叫道。   外面等待的侍从们纷纷冲了进来,披坚执锐,虎视眈眈地看着站在一片血泊里的戚文轩。   一刹那空气仿佛凝滞。   “看来果然还是逃不过当年荆轲被乱刀刺死的命运啊……”戚文轩在心中叹息道。   看着怒吼着冲上来的侍从们,戚文轩又一次攥紧了手中的剑。   刀光如雪,剑影如梦。他感觉到自己的每一次格挡越来越力不从心,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生命正在从体内一点一点的流逝。   他想起海棠阁的温柔夜色,想起她与他把酒言欢,柔情缱绻,想起那个一身雪衣的女子在落英缤纷中翩然起舞,回眸浅笑,他初见她的那一刻……   终于倒地的那一瞬间,眼前似乎闪过一个白衣飘举的身影。   “你还不能死。”遥遥地,似乎有一个男子的声音如此说道。   意识渐渐模糊,出乎意料的,兵刃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沉沉合上眼睛,仿佛坠入了一个柔软的梦境。   “仲秋,戚氏文轩刺佘君于座上,佘君没。失戚氏之踪,顾氏寻九州而不得。追封戚氏文轩为护国将军。葭月十五,顾氏终结乱世,天下大治。”   多年之后,顾国的史书如是记载。    第十九章 倾心绘(一)   画中仕女浅笑盈,真心还汝姊妹情。   忆起那场乱世,记完了听泉斋、古月堂和听风阁的故事,蓝凌萱自然就想到了中原四大武林支柱剩下的两个。   凝霜居和摘星楼。   凝霜为扇,摘星作镖,两强相争,结局若何。   蓝凌萱只知道乱世的末尾,再没有武林霸主之说,摘星楼和凝霜居,最后到底谁胜谁负,已经不重要了。   地位权柄只是逞一时之快,真心情意才可得日久弥香。   拿下格子上那幅已经有些泛黄的画卷,蓝凌萱纤细的手指抚过浸了水又晾干以致皱褶的宣纸,聆听着它的诉说,感受着它的心绪。   这世间,冤冤相报何时了。皆不如,相逢一笑泯恩仇。   那两个女子,也当是这般想的吧。   --引子   入夜,所有的商铺都闭了门,只有那掩藏在繁花深处的芳菲苑依旧宾客盈门。   莺莺燕燕,丝竹动听,酒盏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   这时,一位年轻公子走了进来。那可以说是一个极美的男子,长眉若柳,身如玉树,头发以竹簪束起,穿着一袭绣着兰草暗纹的白色锦袍,腰系玉带。   “呦,这不是沈公子么,您可是有一阵子没来了,我们玲珑可老念叨您呢,您总算是来了,可该乐坏她了,”芳菲苑的鸨母柳蓉儿一瞅见他进门就满脸堆笑的迎了上去“下面吵吵闹闹的不清净,公子不如上去坐坐?”   “嗯,柳姐,一会儿我想带玲珑姑娘出去散散心,不知……”沈晴湖悄悄往柳蓉儿手里塞了一个金锭子,征询一般地说道。   “嗳呀,没问题,”柳蓉儿攥紧了手中的金锭子谄媚道“沈公子来我们芳菲苑,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您一贯爱这样,我们都知道。还客气什么。那我这就去叫玲珑来。”   “月玲珑--月玲珑--”柳蓉儿冲着楼上的惜玉阁曼声喊道“沈公子来啦,你快准备一下,一会公子要带你出去散心呢。”   “是,妈妈,女儿知道了。”薄薄的木门内,传出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那黄莺儿般的话音刚落,惜玉阁的门就打开了。一个美貌非凡的女子出现在大家眼前。   只见她双眸似水般灵动,十指纤纤,白嫩若葱根,肤如凝脂,面若芙蓉,朱唇含笑,却依旧有着淡淡的冰冷,不见媚态,如误落凡尘的仙子一般让人看着心生怜惜。一袭白衣委地,上绣蝴蝶暗纹,不染纤尘。三千青丝绾成一个飞仙髻,旁边饰有紫色流苏。   这便是芳菲苑的头牌花魁,月玲珑,闻名于这烟花圈子不仅是靠着她生来吸引人的气质容貌,更是因为画了一手好画。   经常流连于烟花之地的人都知道,玲珑画,伊霏舞,绫箫仙琴唱清歌。这谣中说的,就是芳菲苑的月玲珑,海棠阁的颜伊霏,宜春楼的紫绫,千凤居的烟仙子和百合楼的清儿。   其中这月玲珑似乎来头不小,刚进芳菲苑,就被当成宝贝一样养着,后来又有了个来历神秘,出手阔绰的沈公子做后台,更是几乎不见客。   说来也奇怪,这行踪不定的沈公子自从见了她第一面就对她宠爱的不得了,熟络起来以后更是每次一到芳菲苑就点月玲珑的名字,带她出去散心。老鸨一开始虽然不放心,怕他带跑了这棵摇钱树,但一来二去都没出事,出的价钱又比哪个客人都高,便也不再多言。   “玲珑,那你跟着沈公子走吧。好好陪陪他,啊。”柳蓉儿一脸媚笑地嘱咐道。   “妈妈说的是。”月玲珑大方地答道,清凌凌的声音。   沈晴湖向柳蓉儿道了谢,就挽起月玲珑的手向外走去,引来了不少艳羡的目光。   刚要跨出门去,一个大汉走了过来,挡在两人面前,只见他身高八尺,目如寒星,眉若漆刷,左脸颊一道狰狞的疤痕,显得人恶狠狠的。   “这位小哥,我们换换姑娘如何,我觉得,你身边这位姑娘更能配得上老爷我。”那大汉粗声粗气地说道,一脸威胁的表情,话音刚落,向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月玲珑的衣袖。   月玲珑轻盈的闪开来,同时站在旁边的沈公子拿着手中的折扇往那大汉手腕上轻轻一拍,动作快到没有人看清是怎么回事。   “啊!”刚才还飞扬跋扈的大汉一下子攥着骨折了的手腕痛的弯下腰去。   “抱歉,沈某看上的人,从来不让给别人。玲珑,走吧。”他若无其事的说道,和月玲珑并肩走出了芳菲苑,这次再没有人敢阻拦他们。   “沈公子,玲珑姐,又这么晚出去啊。” 院外看守后门的小厮看着沈晴湖和月玲珑一起走了出来,赶忙问候。   “嗯。”月玲珑笑着答道,却依旧给人一种不可靠近的感觉。   “那……哎?”小厮刚想嘱咐他们路上注意安全,却一转眼不见了两人的踪影。揉揉眼睛,深深巷子中,根本看不见一个人。   那位来历神秘的沈公子和深居简出的月玲珑,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    第十九章 倾心绘(二)   大约一炷香过后,远离烟花之地的素水河,沈晴湖和月玲珑站在河边。   “多谢公子又带玲珑出来,在那种地方待得时间久了,心里一点都不痛快。”月玲珑无意中散落的发丝被河边的风轻轻托起,月光透过树梢洒在她身上,像一件雪白的纱衣,纤瘦的女子卓立于这片银光中,显得有些不食人间烟火。   “又叫我公子,姐姐对我,又何必说这个‘谢’字。”沈晴湖出神地看着远方,淡淡笑着说道。   “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般好?”月玲珑回过头来,看着身边一步外的沈晴湖。   “这其中的原因,我不是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就告诉你了么。”沈晴湖侧过脸,迎向她怀疑的目光。   第一次见面就告诉我了……是啊……可是你说的……   思绪回到两个月前他们初见的那一晚,那晚是她在芳菲苑的第一次亮相。知道在她身上能捞好大一笔银子,柳蓉儿在白天时就把月玲珑要登台献艺的消息放了出去,到了灯火稀落的时候,芳菲苑外果然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这时月玲珑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上了台,三千青丝仅用一根素白镶嵌珍珠的宽丝带轻轻挽起,显得有些慵懒。身着一袭雪白长裙,上面绣着蝴蝶暗纹,腰系浅紫色缎带,末端随风飘舞,宛若将要随风而去的仙子。   看到这台上的尤物,台下围观的人眼都直了。月玲珑含着冰雪的眼神扫过那些看客,唇边显出一个无所谓的浅笑。突然仿佛发现了什么一般,一丝不寻常的神色从眼底闪过。   琴声幽幽响起,月玲珑右手执笔,同时随着音乐翩翩起舞,台子的另一端放着一个架子,架子上垂下的是上等宣纸,月玲珑的裙摆随着舞步飘扬,手持的那支毛笔不时沾沾墨汁,舞去对面的宣纸上添上几笔。   一曲舞罢,月玲珑从宣纸前闪开,只见一幅泼墨山水图跃然纸上,层次分明,浓淡相宜,台下之人纷纷叫好,同时脸上露出贪婪和欲望的神情。一旁的婢子上前,摘下那幅画,两人一边一个举着,站在月玲珑身旁。   “这位姑娘好才华,就陪陪本老爷吧。”台下一个财大气粗的老爷第一个喊了起来。   “论风流,钱老爷可不如小弟啊,不如姑娘还是陪我吧。”一个身材魁梧,身着锦袍的汉子叫道。   “你们这等粗鲁之人,哪能让这么脱俗的美人看上眼呢,姑娘,你今晚就和本少煮酒论诗吧。”一个稍显年轻的贵族公子摇扇说道。   “哈哈哈,你们可都错了。这姑娘今天是我的,”一个惊雷般的声音响了起来,话音未落,就看见一个大汉直接跳上台去,一把就要揽过月玲珑“美人儿,咱们吃酒去。你可把被子给爷暖热乎了啊……”   “呦,这位爷口气不小,可是玲珑只卖艺,不卖身,岂有给您暖被子之理?”月玲珑不动声色地闪开,盈盈说道“要找人暖被子,爷还是找别的姑娘吧。”   台下一片哄笑,台上的大汉脸涨得通红,怒吼一声,就要扑向月玲珑。眼看着那柔柔弱弱的女子就要被他抓在手里。   一个人影从台下闪了出来,跃至大汉身旁,以手中折扇向着那大汉肩头一拍,又转而往他右腿腘窝一扫,看似力道很轻,却只听咔嚓一声,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大汉痛苦地捂着左肩,一下单膝重重跪在了台上。   围观的人一下都惊呆了,这才看清那个出手干涉的人竟是个极美的年轻公子,长眉若柳,身如玉树,头发以竹簪束起,穿着一袭绣着兰草暗纹的白色锦袍,腰系玉带。站在月玲珑身边,有着说不出的和谐感觉。   “姑娘方才受惊了,小生且请姑娘喝几杯压压惊。”那人说着一扬手,将几个金锭子掷给几步外目瞪口呆的老鸨柳蓉儿,挽过月玲珑的手走了下去,周围的人皆不敢阻挡。   这个人,就是沈晴湖。   进了惜玉阁,月玲珑悄悄从他的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没想到沈晴湖一下就笑了。   “姐姐,你好好看看我是男是女。”那少年公子抽了头发上的竹簪,又在脸上抹了几下,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显得格外文雅漂亮,脸上也没男子那般明显的棱角。仔细打量就知道,这确实是个女子。   “那你……”月玲珑一贯不带感情的脸上,也显出了惊讶的神情。   “姐姐,我看那大汉不是个好人,对你那么凶,我不想看你受委屈,”那少女毫不避讳地说道“反正我又穿着男装,不会有人认出我来。”   “你先前也该撞见了我好几个姐妹这样,为什么偏偏帮我。”月玲珑感谢之余,还是感到有些奇怪。   “因为……”刚才还欢欢喜喜的沈晴湖一下子安静下来“因为你长得很像我姐姐……”    第十九章 倾心绘(三)   “姐姐……?”月玲珑想了一下,这该是个贵族家庭的小姐“那你快回家吧,回去晚了,你姐姐要担心你了。”   “姐姐不在了……”沈晴湖话还没说完,就哭了起来。   “哎呀,你别哭啊,别哭……”月玲珑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不过一两岁的少女哭的梨花带雨,又不知道该怎么哄她。   灯火迷蒙,沈晴湖跟她说了好多好多,说自己的姐姐小时候对自己如何好,长得如何漂亮,人又怎么善良,最后为了保护自己才死去。   “当时我就想,假如我小时候好好练武,姐姐就不会死了……后来我一直在努力,就是想让爱我的和我爱的人,再也不会因为保护我,早早地死去……”   清朗的月光照在少女的脸颊,照在她还未干涸的泪痕上。   那一夜,说累了,也哭累了的沈晴湖靠在月玲珑的怀里,慢慢地睡着了。   也许是梦见了姐姐,睡梦中的她,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然而一旁的月玲珑,却无法入眠,她看着这个依旧保有单纯心思的少女,心中滑落一丝叹息,微微颦起了眉。   “夜深了,回去吧。”仰头看着如那一夜一样明澈的月光,又偏头看向身边的沈晴湖,月玲珑淡淡说道。   “姐姐不多待会儿么。”沈晴湖有些奇怪地问道,这两个月来月玲珑每次跟她出来都要待到快天亮之时才肯回芳菲苑,这次却只待了这么一会儿就说要回去。   “嗯,今天穿少了,外面风有点凉。还是屋子里暖和些。”月玲珑不看她,只出神地望着河对岸的某个地方。   “好吧,既然姐姐说回去,那我们就回去吧,”沈晴湖说着,挽起月玲珑的手“姐姐抓好了。”   一阵风从河面掠过,转眼之间,河边已不见了刚才两人的身影,只剩岸边枯黄的衰草,还在朔风中微微战栗。   三柱香的时间后,芳菲苑,惜玉阁。   “沈公子,玲珑给你弹了曲听罢。”在芳菲苑中,月玲珑依旧称呼沈晴湖为公子,这也是为了避免隔墙有耳,给沈晴湖带来麻烦。   “好啊,”沈晴湖看着月玲珑花梨木几上摆着的古琴,惊喜地说道“不过我更想要姐姐有时间的时候送我一幅画……”   “公子要画,自是容易,下次您再来的时候,玲珑就把画双手奉上,”月玲珑手抚琴弦说道“现在还请公子安心听琴罢。”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疏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是南唐后主李煜的乌夜啼,瞧这月玲珑凄凄婉婉的唱来,竟是尽得其中三昧。沈晴湖在一旁听着,也觉得这琴音中隐隐约约有着不寻常的味道,仿佛弹奏的人心里还藏着什么难以言说的秘密与苦楚。   “姐姐,我该回去了,再晚了,父亲又要说我了。”一曲唱罢,沈晴湖有些不好意思的站起来说道,拿起放在桌边的折扇。   “公子去吧。”月玲珑只低着头看桌上那古琴,纤细的手指依旧抚在琴弦上,并起身送她。沈晴湖退了出去,待她阖上门,坐在古琴前的女子才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的,是谁都看不懂的泪光。   “晴湖妹妹,我们终究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啊……”一袭白衣的女子站在木窗边,看着沈晴湖越走越远的身影,心中暗暗叹息。   “胭脂,”正在她凝神远望的时候,一个男子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月玲珑从自己的遐思中惊醒,蓦地回过头来“刚才那位‘公子’,是个女孩子吧。”   那说话之人,是个白衣黑发的男子,剑眉下,一对细长的桃花眼,似乎让人一个不经意就会陷进去。乌黑的头发不扎不束,给人一种生性不羁的感觉,带着几分疏狂之感。   “疏墨,你怎么来了。”月玲珑不解地看着这个一定赶在她回来之前就藏在惜玉阁里的男子。   “胭脂,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来,”被唤作“疏墨”的男子站在几步外,倚靠着一根床柱说道“楼主派你在这里打听关于凝霜居的消息,可是你这一个月来都没有再飞鸽传书回去,你就什么都没打听到?”   “没有。”月玲珑说着,手搭在窗格上。   “我可听说你最近老跟刚才那个女孩子出去,她又是什么来历?”疏墨看着不愿再多说一个字的月玲珑,眼神中有着冷冷的晶芒。   “我不知道,”月玲珑并不理会男子冷冷的目光“夜深风紧,疏墨左使还是早点回去罢。”   “你不说,楼主也总有一天会知道的,”疏墨说道,闪身掠出窗外“江采盈,别忘了你姐姐的仇。能帮你报仇的,只有我们摘星楼。”   江采盈……那才是她的本名。   只是那个她,早在十年前就死了。    第十九章 倾心绘(四)   “姐姐,姐姐,你每天都在给谁写信啊?”那年只有九岁的她总爱跟在姐姐江念汐身边,虽然江念汐比她大了七岁,但因为从小都是姐姐照顾她,所以两个人是无话不谈。   “给一个人啊……一个很好又很温柔的人……”江念汐浅浅的笑了,看起来格外漂亮。   “哎?”梳着双丫髻的江采盈转了转眼珠,笑道“是姐姐喜欢的人么?”   “嗯……不是……”江念汐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点了点妹妹的额头,嗔怪的说“小丫头,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啊……”   “姐姐骗人,”江采盈嘻嘻地笑起来“姐姐肯定有心上人了……”   “嗳呀,你这个鬼精灵……”姐姐说着嘟起嘴来。   战争将进行到白热化的时候,所有的美好和幸福都变成了碎片。   那天突然来了一群人,说着些她听不懂的话,带走了姐姐。他们把姐姐拉上了马车,江采盈甚至来不及和姐姐告别。她拼命追着那马车跑,却只看见它离自己越来越远。   车辙深深,扬起的黄土瞬间就迷了她的双眼。   后来,她再一次听到关于姐姐的消息,就是她死在战场上噩耗,她不知道一向对战争没有概念的姐姐怎么会跑到战场上去,也不知道姐姐不告诉她的那个心上人到底是谁。   一直以来与姐姐相依为命的江采盈,也就在姐姐死去的那一天,同样死去了。   她不知道是谁害死了姐姐,只打听到带走姐姐的人是中原武林霸主之一,凝霜居主人沈越彬的手下。那时沈越彬还在与朝廷合作,去别国抓人的任务官兵自然不好出手,于是就交给凝霜居去办。   初生牛犊不怕虎,江采盈见姐姐惨死,一心想给姐姐报仇,就一个人去找武林中人口中的什么凝霜居。结果还没看见凝霜居的影子,就又累又渴地晕倒在路边,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一间装饰极为华丽的屋子里。一个长得比姐姐还漂亮的女子正盯着自己看。   “你、你是谁啊?”江采盈惊讶地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戒备“你干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这是什么地方?”   “小妹妹,你晕倒在路边上,我把你带回来,可是救了你的命呢,怎么还这么凶巴巴地对我,”那女子笑了,笑得有些妖娆“这里是摘星楼,中原武林四大支柱之一呢。”   “又是中原武林,你们这些武林中人都没安好心,我姐姐就叫你们这些人给害死了!”江采盈一想到姐姐,又难过又气愤。   “你姐姐?”那女子愣了一下,随即又挂上了笑影“我们摘星楼可是从来不害人的,小妹妹,你姐姐的事,又是怎么回事啊?跟姐姐说是谁害死她的,姐姐给你报仇。”   “你们中原武林四大支柱,肯定都是相互勾结的,跟你说了也没用。”江采盈一翻白眼,觉得眼前这个女子真是虚伪,才不能相信。   “呦,瞧妹妹这话说的,我可不跟凝霜居那种与朝廷合作的武林败类同流合污,怎么能说我们都是相互勾结的呢。”那女子也不生气,盈盈说道。   “凝霜居……”江采盈心中一喜“你认识凝霜居的人么?你知道凝霜居主人在哪么?”   “怎么?肯告诉我了?”那女子玩味般的笑道。   “我姐姐……我姐姐就是教他们害死的。”江采盈嘴一扁,又要哭出来。   “嗳呀,小妹妹不哭,不哭……”那女子拍拍她的后背。   “姐姐,你告诉我凝霜居怎么走,我去找他们算账。”江采盈抹着脸上的眼泪说道。   “小妹妹,你就这样去,恐怕只是去送死,不能报你姐姐的仇,这样吧,”那女子站起身来,一袭红衣如燃烧着的红莲“你投到我们摘星楼下,我们教你武功,你也帮我们做点事情,以后我们一定灭了那凝霜居,替你报了你姐姐的仇。”   “你说的可都是真的?”江采盈有些怀疑地看着这个红衣女子,不敢判定她话的真假。   “当然,我摘星楼楼主染临夏什么时候说过假话,”红衣如火的女子向着她伸出手去“加入我们吧。”   “好,一言为定。”江采盈将自己的手抬起,搭上她伸过来的手。一个红色的五芒星印记慢慢地浮现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又缓缓隐藏下去。   那个红色的五芒星,印在她的手心深处,一印就是十年。   其实沈晴湖的真实身份,她怎么会不知道,从她见到沈晴湖第一面,就认出了这个女扮男装的少女正是沈越彬的女儿沈夕雯。   她当时的柔弱和不会武功都是为了引沈夕雯出手故意装出来的,然而后面的发展,沈夕雯对她说的那番话,却是出乎她意料的。   “我姐姐长得可漂亮了,跟你特别像,她的眼睛也是这样,像含着一汪春水。她也总穿着白衣裳,只不过头发从来不束起来,就随意披在肩上,风一起了,她就像要随风而去的仙女一样……”    第十九章 倾心绘(五)   “姐姐对我可好了,小时候我练武偷懒,爹爹要罚我,都是姐姐为我求情。姐姐一直记着我喜欢什么东西,每次随父亲出门,在街上瞧见了,都买回来给我。姐姐给我梳好看的发式,给我做漂亮的衣裳,把我打扮的像小公主一样……”   “后来我闹着要去祈阳山看日出,姐姐拗不过我,就瞒着爹爹偷偷带我去了,但是就在那里,遇上了爹爹的对头,我说漏了嘴,他们非要捉我走,姐姐为了保护我,中了他们带毒的五星镖,带着我拼命逃脱回家以后……没多久就去世了……”   “假如不是我,姐姐她也不会死……”   “当时我就想,假如我小时候好好练武,姐姐就不会死了……后来我一直在努力,就是想让爱我的和我爱的人,再也不会因为保护我,早早地死去……”   沈夕雯那晚的话,现在还在她耳边回响。她本来想拿这个少女要挟沈越彬,为姐姐江念汐报仇,可听完她的话,看着怀中少女毫无防备的恬然睡脸和未干的泪痕,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手。   五星镖,是他们摘星楼的独门暗器。沈夕雯所说的祈阳山,正是摘星楼的管辖地盘,那些使五星镖伤了她姐姐的人,肯定就是同门中人。   江采盈当时已经入了摘星楼,对于这件事也略有耳闻,只是不知道沈夕雯的姐姐沈夕瑶的死,正是因为那些淬过毒的五星镖。   清冷的月光下,抱着这个心思依旧单纯的少女,江采盈第一次对十年前的姐姐的那件事稍稍释怀。   第二日黄昏,祈阳山,摘星楼。   “疏墨左使,你见到胭脂了?”独立窗边的染临夏问道,不紧不慢的语气。   只见她红色薄纱罩体,上面绣了繁复的花纹,里面的丝绸红裙若隐若现,腰间用一条金色的缎带挽住。雅致的玉颜上画着梅花妆,颈上挂着鎏金项圈,一个蛇形的纹身格外明显。   一头锦缎般的长发绾成了抛家髻,斜斜插了一根红玉珊瑚簪,还垂下长而繁复的流苏,显得人格外妩媚。   “回楼主,见到了,胭脂说最近没有打听到有关凝霜居的消息,”疏墨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肩上,向染临夏汇报道“另外听芳菲苑的人说,最近她和一位沈姓公子来往甚密。”   “沈姓公子?”染临夏若有所思的重复了一遍疏墨方才说的话“不会和凝霜居有什么关系吧……不过沈越彬那老儿,可没有儿子啊……”   “回禀楼主,据属下看,那个‘沈公子’其实是个女扮男装的少女。”疏墨想起自己在芳菲苑惜玉阁听见的沈晴湖的声音,分明像是个女子。又听见她叫胭脂“姐姐”,就更肯定了自己的推断。   “她会武功?”染临夏看着疏墨问道。   “属下未曾亲眼瞧见,但听说胭脂第一次亮相的时候,就是这个沈公子出手从一个大汉手中抢走了她,”疏墨把自己在芳菲苑打听到的事情都告诉了染临夏“听说她只用手中一把折扇轻轻一拍,那大汉的肩膀就骨折了。”   “折扇,那应该没错了,她就是沈越彬的女儿沈夕雯,”染临夏妩媚的笑了起来,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得意“我把胭脂放到那里果然是放得没错,这条鱼可算是上钩了。”   “楼主,难道你早就知道……”疏墨听着染临夏的口气,突然恍然大悟。   “对,要不你以为我当时为什么偏偏要从路边把她带回来,每天像她这样的孩子太多了,”染临夏得意的笑着“还不是看上了她那张脸。”   那张与沈夕雯的姐姐沈夕瑶极为相似的脸。   “疏墨左使,准备启程吧,沈越彬身体已经不行了,全指着女儿继承位子以后再图振兴,趁着这机会,我们也该把那凝霜居收服了。”一身红衣的女子万分冷艳地笑着说道。   “现在听泉斋、古月堂都已经群龙无首,不,应该说是群蛇无首了,不足为患。过一阵子再收了那凝霜居,中原武林,唯我摘星楼马首是瞻!现在,先把胭脂找回来。”   “是,楼主。”疏墨俯首应道。   窗外寒风阵阵,不知吹冷了多少世事人心。   隔了不过四日,沈夕雯又来找月玲珑,进了惜玉阁,却找不见她的影子,只有桌子上的一幅画和一封信。   “哎?玲珑姐姐呢?”沈夕雯展开卷轴,只见那是一幅画工颇精的工笔仕女图,眉眼之中,一颦一笑之间,都有自己的影子。一看就知道是用心费了好一番功夫。她惊喜地把画收进衣襟中,拆开那封信来看,一瞬间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   “夕雯,我的真名不叫月玲珑,就像你的真名也不是沈晴湖一样。”   “我叫江采盈,是江念汐的妹妹,十年前你还尚小,可是因为政治原因,你爹爹带人抓走了我无辜的姐姐。我唯一在世的亲人也就为此死在了战场上。什么都没有的我投靠到承诺替我复仇的摘星楼门下。已经十年了。”    第十九章 倾心绘(六)   “那晚其实我早就认出了你,我本打算用你来要挟你爹爹,替我相依为命的姐姐出这口气,可是听你说完那些话之后,惊讶之余,我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   “这世间,冤冤相报何时了。在与你相处的两个多月里,我真把你当成妹妹看,但是我必须从这个梦里醒过来了。”   “楼主大概已经发现了你的真实身份,假如我们再见面,只会害了你。与你有着相同的命运,我了解你失去姐姐时的感觉,但是夕雯,你千万不要像我一样,被报仇的魔障蒙蔽了心神,最后被人利用。”   “姐姐走了,假如你现在知道了这一切,还愿意叫我一声‘姐姐’的话。”   “你要保重,注意安全,最好不要再离开凝霜居。万不得已之时,就把我送你的画,送给水神吧。”   “江采盈上”。   读着她留给自己的信,仿佛月玲珑在她身旁一字一句道来,沈夕雯呆呆地看着最后月玲珑的落款。   “唰--”一支短箭破空而来,正钉在沈夕雯右手边的墙上。箭尾末端还系着一方白绢。   展开那张白绢,上面只有十三个字。   “想救月玲珑,就一个人来祈阳山。”   “玲珑姐姐……”心乱如麻的沈夕雯走出惜玉阁,走出芳菲苑坐落的那条繁花深巷,冬日阴沉的天上,竟下起了冷冷的雨。   冰冷的雨丝如鞭子一般抽打在她的身上,她想起了月玲珑的一袭白衣,想起了姐姐中毒倒下的身影,两个影子渐渐重叠,最后幻化成一张笑靥如花的脸。   沈夕雯攥紧了拳头,翻身上马,直奔祈阳山。   马蹄答答,掀起掉落在地无人打扫的枯叶,它们瞬间腾起,又颓然落下,仿佛折翼的蝴蝶一般,耗尽了生命。   祈阳山,摘星楼,五星殿。   一袭白衣的月玲珑被束缚在木制的十字架上,青丝散乱,直直披下来。   “胭脂啊,你真不错,出去走了一趟,还交了个好妹妹,”染临夏捏着月玲珑的下颌,调侃着说“等着她来救你吧,你可真让我省了不少力气呢。”   “她不会来的,”月玲珑冷冷地笑着“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了,她现在肯定见都不想见我,又怎么会来救我呢,染临夏,你的如意算盘是打空了。”   “啪--”一巴掌扇在月玲珑脸上,染临夏恶狠狠地说“好啊,你行啊,你有本事,她要是不来,看我不折磨死你。也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楼主,她来了。”随着房门破裂的声音,疏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月玲珑惊讶地看去,只见那个长发披散,目含桃花的男子持剑站在门口。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看见一个女扮男装的少女从他身后闪了出来,手持铁扇。   原来这两个人是从祈阳山脚一路打到五星殿来的。   “你是沈夕雯妹妹吧?”染临夏浅笑着打量着她“装扮成男子的模样倒也真俊呢。”   “你又是什么人?”沈夕雯看着这个红衣女子,从那个男子方才的称呼中已经猜出了大半,只是还不敢确认她就是摘星楼楼主。   “我么?我叫染临夏啊,你可认得我么?”女子说着,更显妖冶。   “我六年前没看清你的面容,不认得你,但是我姐姐假如在天有灵,一定认得你!”沈夕雯再也控制不了心头的愤怒,拿着袖中的铁扇子就向她攻去。   “嗳呀,小妹妹有话好好说啊,怎么打人呢。乖乖跟姐姐回去,姐姐给你好东西。”染临夏说着向后一闪身,手中亮出一把鬼头刀,语气转冷。   “疏墨,上。”   只见那鬼头刀刀柄处雕有鬼头,刀背有一圆口,刀身上刻着奇特诡异的妖魔花纹,背厚面阔,看上去相当笨重,足以切金断玉。奇怪的是,染临夏虽身为一介女子,竟也能将其使用的滴水不漏。   当下沈夕雯施展铁扇,有时当铁牌使,有时当短鞭用,有时招数中更夹杂着剑法,竟一时与疏墨和染临夏打了个平手。   数合过后,染临夏的鬼头刀和疏墨的长剑同时攻到,沈夕雯用铁扇将疏墨的长剑挡开,染临夏的鬼头刀趁机将她的衣袖砍了一块下来,沈夕雯一愣,动作慢了下来,眼看手中铁扇子似乎只有招架的份,已是递不出招去。   疏墨看出有破绽可用,长剑变守为攻,直削过去,谁料这正是沈夕雯故意虚晃一招,将他兵刃骗过,铁扇横击,正打在他的腰间。   疏墨闷哼一声,痛的弯下腰去。沈夕雯冷笑一声,正要乘胜追击,染临夏挡在面前,一阵鬼头刀舞的滴水不漏,又将她挡住了。   疏墨运气强压住疼痛,趁沈夕雯与染临夏激斗之际,轻身跃到那少女身后,将手中捏着一把五星镖以暴雨之势发出。    第十九章 倾心绘(七)   沈夕雯背腹受敌,眼见鬼头刀和数枚五星镖迎头攻来,风劲势急,手中铁扇拦得住那充满戾气的鬼头刀,却挡不全暴雨一般的暗器。   沈夕雯兀自叹息之时,只见一道寒光闪过,面前的暗器尽数落地,看向来者,那人不是月玲珑又是谁。   “胭脂,你竟然能从那十字架上挣脱,”染临夏收了鬼头刀,冷冷地说道“你是帮我,还是帮她。”   “楼主,我不能看着你杀了她。”月玲珑挡在沈夕雯前面,也冷冷地看着染临夏。   “江采盈,你别忘了你是谁,你忘了你姐姐是怎么死的了么。”   “江采盈早就死了,在十年前就跟江念汐一起死了,”一袭白衣的月玲珑看上去格外出尘“现在活着的,不是十年前绝望的江采盈,也不是这十年来一心只想着复仇的胭脂,而是在认识了沈夕雯以后又重新活过来的月玲珑。”   “那你是执意与我为敌了?”染临夏低沉着声音说道   “是。”月玲珑抽出长剑,闪着冷冷的寒光。   “叛出我门者,杀无赦。”染临夏说着,鬼头刀精芒暴涨,与手持长剑的疏墨一同攻上。   染临夏身材虽然纤瘦,却将那鬼头刀舞的虎虎生风,而疏墨的剑锋快如电闪。   月玲珑左右连环两剑,沈夕雯铁扇施展自如,架刀避剑,配合甚好。   月玲珑剑光霍霍,攻势凌厉,竟招招都是玉石俱焚的套路,沈夕雯看着她如此使狠招,心下顿觉诧异。这时只听那一身红衣的染临夏笑了起来。   “胭脂啊,现在还这么坚强,倒算你有本事,我还没见过有谁能撑这么久呢,”染临夏笑得有些诡秘“恐怕毒已经蔓延到肩膀了吧,马上就要进入心神了呢,你不怕死么。背叛者。”   沈夕雯惊异地看向身边的月玲珑,这才发现她持剑的右手已经变成诡异的暗红色,那红色深的甚至连白衣之下都可以看得分明。   “玲珑姐姐!”沈夕雯可以看到她脸上细密的汗珠和压抑着的痛苦。   “你快逃吧,别管我了……”月玲珑咬着牙对她说道。   “咱们都是姐妹,说这话有什么意思,”沈夕雯喝道“要走一起走。”   “快走,别让他们抓住,”月玲珑喝道,同时用密音将最后的话传入她的耳朵“拿好我给你的画,记住,水。”说着又一个玉石俱焚的狠招使出,将疏墨和染临夏逼退几步。   “啊?”沈夕雯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月玲珑用最后的力气一掌推出门外。   “玲珑姐姐!”然而她看见的,只是挡在门口不肯闪开的月玲珑被无数五星镖射中,缓缓倒下的身影。   那是月玲珑白色的,洁净的,最后的谢幕。   这也是沈夕雯第二次眼睁睁的看着一个自己亲近的人,为了保护自己而死去。   她不禁有些失神地向后退了一步,突然脚下一空,她惊讶地发现门外的地面蓦然下陷,回过神来,要跳时已经没有了着力点。   “哼,胭脂倒想救你,可是到手的猎物,我能让她救出来么,”地面阖上的最后一瞬,沈夕雯听见的是染临夏得意的笑声“沈大小姐,你就在这水牢里好好等着你爹爹来吧。”   水牢……水……   轻功落地,沈夕雯一惊,只听见这满墙壁的一片火光中都是水声,那水位倒不深,只漫到了她的腰间,但冰冷刺骨的水泡着,在冬天里究竟不舒服。   水浸湿了她的衣衫,她猛然想起月玲珑送她的那幅画,生怕和衣服一同沾湿了,她赶忙从衣襟中掏出那幅已经有些湿了的工笔仕女图。   小心翼翼的展开,生怕一不小心就撕坏了它,然而每展开一点她都会看见一些第一次看时根本没有的奇怪花纹,当整张图呈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不禁大吃一惊。   画中美丽的女子几乎已经看不见了,剩下的是一张模模糊糊像是地图的东西。   “万不得已之时,就把我送你的画,送给水神吧。”   “拿好我给你的画,记住,水。”   月玲珑信中的字句和最后嘱咐她的话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   沈夕雯恍然大悟,将那幅画泡在水里,又捞出来,迎着火光展开。   完全打湿了的宣纸上,缓缓呈现出一幅尽心尽力描绘而成的地图。右边写着六个小小的字,摘星楼水牢密道。   原来摘星楼夏用火牢,冬用水牢,月玲珑知道染临夏诡计多端,沈夕雯很可能不是她的对手。   为了以防万一,才昼夜赶工地给她画了这幅地图。   少女眉头微微颦起,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细细研究手中的地图。   半晌,她阖上地图,郑重地卷起,轻轻在右数第四块砖上叩击三声,一道暗门闪现出来。   沈夕雯知道,这是月玲珑用生命送给送给她的,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倾尽真心的画。    第二十章 鬼头刀(一)   每个人只有一个灵魂,要好好珍惜。   那个外表妩媚的红衣女子这样对师姐说道。   为了报仇,为了变强,为了脱离这样的处境,她终于变成了连自己都深深厌恶的人。却没想到,离开了这样难过的往日之后,等待她的是更深的折磨。   那种无法挣脱的罪恶感,让她无时无刻不处于悔恨的深渊里。   假如可以再选择一次,还会走上同样的道路么。   那个声音,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   蓝凌萱静静地站着,与对面的鬼头刀对视着。   刀架上静置的鬼头刀上寒光闪闪,只见那鬼头刀刀柄处雕有鬼头,刀背有一圆口,刀身上刻着奇特诡异的妖魔花纹,背厚面阔,看上去相当笨重,足以切金断玉。   刀上的冤魂似乎还在不停的哭喊,而那柄刀的主人,其实也在哭泣吧。   当年乱世,染临夏为了武林霸权杀生无数,这柄鬼头刀就被视为断头刀。   不过这柄刀上,倒是没有他的气息呢。   受师父所托辅佐太子继位之后,牧西城就去阻拦那个女子无尽的杀戮了,从此之后,再没有他的消息。   这柄刀上,并没有他血迹的味道,那么,他应该还是活着的吧。   他没有杀她,没有杀掉这个嗜血成性的女子。也许是他如自己一般相信,每一个人曾经都是良善纯净的存在,只是因为种种原因,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她在落刀的时候,表面笑着,其实心里,是在哭吧。   只是从来都没有人,看到她的眼泪,除了那个淡紫衣衫的女子。   一别之后,再无归期,最终还是那个女子去中原将自己完全被黑化的师妹亲手送下了黄泉。   只有她听见了这个在外人眼中十恶不赦的女魔头内心的悲鸣。   她终于没有辜负师妹还清醒时的托付。   “临夏,我知道,其实你也不想这样的。”   这大概是这个红衣女子一生中听过的,最感动的话语吧。   --引   西南苗疆之地,一座耸入云霄的山上,坐落着在苗疆边缘武林中,处于统治地位奇花宫。   宫中一处邻近泉水的平地,静静修筑着一座小木屋。那个翠竹短篱的小院里,各色花朵悠闲地开着,舒心地伸展着自己柔美的枝条。幽幽香气中,静静立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淡紫色的云烟衫绣着一朵朵深紫的鸢尾花,逶迤拖地的紫色绢云形千水裙,腰挽素白缎带,外披一件白色的轻薄纱衣。   她侧身站着,柔荑般的手轻轻抚在近旁香蕊娇嫩的花瓣上。不梳发髻,三千青丝自然垂下,随着风儿微微飘动,衬得原本就白皙肤色更加动人。   “南宫师姐,那苍岩花可培育出来了?”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走了进来。   只见她红色薄纱罩体,上面绣了繁复的花纹,里面的丝绸红裙若隐若现,腰间用一条金色的缎带挽住。雅致的玉颜上画着梅花妆,颈上挂着鎏金项圈,一头锦缎般的长发绾成了抛家髻,斜斜插了一根红玉珊瑚簪,还垂下长而繁复的流苏,显得人格外妩媚。   “是染师妹啊,”淡紫衣衫的女子回过头来,她长得虽比不上那红衣女子漂亮,更谈不上妩媚,但却周身散发出一种优雅的气质来“苍岩花还未培养出来,但师妹既然来了,就请进来坐坐吧。我新泡了花茶,你可愿尝尝?”   “还是不劳烦师姐了,临夏只是走到这里,就想顺便看看那传说中的苍岩花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既然还未培育出来,我也就不打扰了。”那红衣女子说着,笑笑告辞转身,那笑容里含着蚀骨的娇媚,可她眼睛深处,却仿佛藏着千年不化的寒冰。   南宫月看着染临夏柔若无骨的身影渐渐走远,又转过脸儿去看着指尖搭着的那朵花。   她始终看不透这个相比其他人刻苦几倍的师妹。染临夏虽然总是一身红衣,挂着妩媚的笑容,却像是冰上燃烧的火,颜色再怎么鲜艳,内里也是冷的。   而且似乎不仅仅是冷,更是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戒备和提防。似乎别人冒犯一步,她就会毫不留情的将其斩杀当场。   南宫月不知道这个还未满双十年华的女子,到底因为什么事情,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把手从花枝上放下,缓步走到屋后的花园中,俯首看着刚刚破土而出苍岩花,沐浴着暖暖的金色阳光,低垂着花苞,用花瓣紧紧裹着自己,抓紧绽放之前的时间,细细打扮好每一片芳华。   就像待字闺中的少女,借着怡人的春色,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   只是一样正值青春年华的南宫月,自从离开风之谷,进了奇花宫,就再也没有了从前对镜画眉梳髻,胭脂拂面的兴趣了。   这几年来,她一直不曾忘记那个男子的面容,也不曾从记忆里抹去那个玉树一般的身影。   他不在这里,也永远都不会来这里。    第二十章 鬼头刀(二)   她有时候也会担心,他会不会就这样,在平静如水的流年中悄悄将自己遗忘,会不会再也记不得自己的容貌,记不得自己的声音,甚至记不得自己的名字。   毕竟他从来没有喜欢过她,心里能送给她的唯一的感情,就是感激了吧。感激她两次救了他的命。这个与他萍水相逢的女子,甚至为了救他,不惜将自己的余生都卖给了奇花宫。   那么这样,能不能在你的心湖投下一星半点我的影子。只要记得我,就好了。   “南宫师姐,南宫师姐,你在么?”院外传来同门师妹的声音。   “嗯,就来,”南宫月收回思绪,绕过屋子走出了花园“怎么了?”   “师姐,宫主说请你去一趟。”同门还正值豆蔻年华的小师妹说道,声音甜甜的。   “嗯,好的,我马上就去,谢谢师妹了。”南宫月淡淡说道,回身掩了柴门,向奇花宫主殿走去。   山上栈道幽深曲折,南宫月一级一级的向上走着,脚下的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栈道的尽头,就是奇花宫的主殿了。   那是一座金色的大殿。坐落于高台之上,下面以几根深入岩石的粗大木桩作为支撑。远看似乎修建在云雾之中。殿顶淡淡琉璃与金色阳光融为一体,散发着耀目的光彩。   进入大殿,奇花宫主已经坐在金椅上等候了。   “南宫,那苍岩花可培育好了?”奇花宫主说道,掩不住语气中的急切期待。   “回禀宫主,苍岩花现在已经破土长出了花苞,再过半月,就可以开花了。”南宫月垂头说道,声音很平静。   “好,好,南宫,你可是我奇花宫不可缺少的人才啊。”奇花宫主说着,笑了起来。   “宫主过奖了,南宫不敢当。”南宫月说道,声音像春日里柔柔的风。   “听说你还要继续学武?”奇花宫主高兴之余,想起前些日子一直守护苍岩花的南宫月突然提出来要继续学习奇花宫的武艺,不想局限在刚进奇花宫时学得的粗浅功夫。   “是,这苍岩花是江湖上人人觊觎的宝物,若是南宫只会些不入流的武功,争夺的人到了门前,我怎么能好好保护它呢,所以,还望宫主答应南宫的请求。”南宫月的语气十分恳切,似乎一条条都是在为苍岩花,为奇花宫着想。   “嗯,你说的在理,”奇花宫主想了想,觉得南宫月所言非虚,便点了点头“那你从明天开始,就跟着大家一起练武吧。”   “谢宫主。”南宫月说道,语气中稍稍带了点兴奋。   “好了,我没事了,你回去吧,”奇花宫主说道“好好帮我照顾那朵花儿啊。”   “是,宫主。”南宫月说着,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栈道上的木板咯吱咯吱地响着,春日里还捎带寒意的风拂过南宫月的发梢。   那么假如用这个办法,能不能让你一直记得我呢。   虽然很笨很笨,但是,只要可以记得我,记得南宫月这个名字,就可以了啊。   与此同时,染临夏正在山的阴面练习轻功和暗器。   双足一蹬,轻盈的跃了起来,左手轻扬,摘下树上一片叶子,手腕一转,指间夹着的叶子霎时飞了出去。   “唰--”那枚叶子一下子打在了树细细的枝条上,那树枝一颤,随着一声脆响,折断落了下来。   一身红衣的染临夏看着落下的树枝,嘴角一撇,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暗器之术中的这一招摘叶,她总算是练成了。   突然头一阵晕,心跳如鼓,她急忙用缓冲回到了地面,弯下身子,脊背如弓,她的手拼命揪着胸口,骨头处发出咔咔的闷响。   眼前明丽的春色不见了,慢慢幻化成一片幽深的黑暗。仿佛有两只冰冷的手攀上了她的脖颈,慢慢收紧……收紧……   她仿佛回到了那个深深的噩梦中。   “呦呵,这丫头模样长得倒是俊。爷从哪找来这么好的货啊?哈哈,”老鸨的声音尖利而妖媚“出个价钱吧,多少肯给我。”   “刘姐,你们这儿可还没这么漂亮的姑娘吧,怎么着也得给个大价钱。这个数儿,怎么样?”那男人的声音有些得意,比划了一个数字。   “可是你看看啊,这姑娘长得虽然漂亮,这年纪,恐怕连十岁都不到吧,以后还不一定怎么样呢,”老鸨转了转眼珠子说道“爷一开口,就要这个数儿,也太贵了点。”   “刘姐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你看这模样,以后能差了么,”那男人说着,用力扳起女孩稚嫩的脸,迫使她面向老鸨的方向“你好好调教着,到时候开了苞,挂牌出去,绝对是你的摇钱树呦。”   “听你说的,倒也在理,那我们相互让一让,”老鸨说着,比划出一个数字“这个数儿,怎么样,卖不卖?”   “也成,可是便宜你喽,”那男人阴险的笑笑“不过看在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让给你了。以后生意上可还请刘姐多多照顾啊。”   “那当然啦,给我找漂亮标致的美人儿来,少不了你的好。”老鸨媚笑着,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尚年幼的染临夏惊恐的看着这两个人的交易,虽然年纪小,她却也知道这花柳之地干的是什么勾当。她低着头,紧紧咬着嘴唇,攥着拳头,手指甲几乎深深嵌进肉里。    第二十章 鬼头刀(三)   梦中的场景转换,豆蔻之年,一袭白衣的染临夏坐在窗前,窗外是明媚的春色,叶嫩花初,莺儿在枝头跳跃歌唱,可面对这一派灿烂,她没有丝毫欢喜。   自小爱极了白色,爱极了纯净之物的她无论如何受不了在青楼的生活。   何况,今夜就该是她挂牌接客的日子了。   老鸨早早地将消息放了出去,几个丫鬟从正午开始就为自己梳洗打扮。   雪白的锦缎衣裙,宽大的裙摆逶迤身后。三千青丝如墨玉一般,绾成出尘的飞仙髻,几粒饱满圆润的珍珠精细点缀发间,少一颗显得不足华贵,多一颗又显得太过张扬。   腰间用水蓝色的软烟罗系成一个优雅的蝴蝶结。薄施粉黛,肌肤白皙柔嫩,双眉远山青,凝眸似春水,只是眉间氤氲着始终不散的忧愁和矛盾。   过了这个夜晚,自己就再也不配穿这样莹白如雪的衣裙了吧。   夕阳西下,晚霞散场,月入中天,连繁星都隐没了身形。   楼梯上,传来咯吱咯吱上楼的脚步声,一下一下,都像踩在染临夏心上。屏退了丫鬟们,她将藏在手中那支一头尖锐的簪子插入发髻,深吸一口气。   随着木门关上的声音,长长的幔帐垂下,掩盖了心中泣血的人儿的影子,屋中的熏香弥漫地四周尽是暧昧颓然的气息。   一声惨叫,鲜血如烟花般从来客的胸口散开,溅在雪白的帐子上。不到及笄之年的少女按着胸口不住喘息,手中紧紧攥着那根情急从发间拔下的簪子,簪尖还不停地滴落着那个男人的血。   一袭华美出尘的白衣染了血,脸颊上,亦是可怖的血迹。月光下,披散着头发的染临夏宛如从地狱挣扎出的修罗。   那声惨叫划破了满是春色旖旎的女儿楼,半刻的寂静后,楼下传来嘈杂的声音。   “这丫头,不知道在上面干什么呢!”老鸨怒气冲冲的声音传入染临夏耳中,漆黑一片的屋中,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紧张声音。   “干的真不错呢,”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些慵懒和魅惑“啧啧,下手这么利落。”   “你是谁,是谁……”染临夏从床上跳了起来,手像触电一样从簪子上收回来,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四周,可冰冷的月光下,并没有一个人的影子。   “你对我应该很熟悉啊……”那个声音慢悠悠地说“我不是一直都在你身边么……从你们家消失在火光中的那一夜,到你被卖到青楼里的这些年……”   “你……你……”染临夏几乎说不出话来,上楼的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   躺在床上的男人胸口还在不断涌出鲜血,他半张着嘴,艰难地呼吸着,用恶狠狠的眼神难以置信的看着几步外惊慌失措的女子。   她别过头去,不敢再看那被染成血色的一切。毕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恐怖的场景,况且,这样的场景还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你这个贱货,到底在……”随着木门破裂的声音,老鸨带着两个锦衣华服的大汉出现在少女对面,看见床上奄奄一息的男子,鸨母有些不敢相信的看了染临夏一眼,生生打住了话头。   “你竟然……”老鸨心想这回可惹了大麻烦,今天这客人来头不小,这要是传出去,以后生意还怎么做。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仗着有帮手,她一步跨上前去,对着染临夏白皙的脸颊就是几巴掌。   “你个贱人,还嫌老娘这一阵不够倒霉的是吧,连客人都敢下手了,长本事了啊,看我今天不打死你!”说着又是一巴掌打了过来。   “不,不,妈妈,女儿知道错了,知道错了。”染临夏捂着脸,不住摇头后退。   “一句知道错了就完了?!”老鸨不依不饶地喊道“老娘这女儿楼的名声全让你给毁了。看来我还得好好调教调教你……”说完,她露出意味深长地冷笑,向两边的大汉使了个眼色。   “这个贱货就赏给你们哥儿俩了,给我教教她怎么伺候客人。”鸨母的语气冷冰冰的,带着残忍的欢乐“这丫头要是实在学不会,完事以后一刀抹了就是。”   “是,谢谢刘姐,”一旁站着的两个男子阴笑着答应道“以后我们一定叫弟兄们多多照顾你家的生意。”   “这是说哪里话,二位爷好好享受就是。”老鸨冷笑一声,示意几个小厮上来,抬走了床上受伤的男人,话音刚落便瞪了她一眼转身下楼去。   “不,不要,”看着向自己走来的两个人,染临夏踉跄着后退“谁,谁能来救救我……”   “你想摆脱现在的生活吧……”之前那个诡异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你想结束这一切吧……你想得救么……呵呵……”   “不管是谁,不管是谁,救救我!”染临夏背抵着墙壁,再没有退路,那两个人离自己越来越近,她绝望地在心底呐喊道。    第二十章 鬼头刀(四)   “想要我救你么,那就再也不要想抛弃我了……”那个声音说着,带着诱惑和甜美,仿佛暗夜魔鬼变出的柔美容颜“我会跟着你,我会救你……你愿不愿意,让我跟着呢……”   那两个男人将她按在墙上,嘴里的酒气直喷到她脸上,一阵恶心涌了上来,胃像翻滚着一般。   “救救我,你跟着我也无所谓!”豆蔻年华的少女嘶声喊道。   “好……”随着一声妩媚的答音,一道寒光闪过,圆弧状的刀光过处,鲜血和着凌厉的杀气溅满了少女的衣裙,方才还坏笑着按着她的两个男人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已经身首异处,脸上还带着惊诧恐惧的神情。   “哐当--”感受到手心的铁质刀柄触感,染临夏这才看见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柄。   只见那鬼头刀刀柄处雕有鬼头,刀背有一圆口,刀身上刻着奇特诡异的妖魔花纹,背厚面阔,看上去相当笨重,足以切金断玉。看着满身的血迹,惊惶之下,她手一松,那柄鬼头刀一下子就掉在了地上。   “我……我……你……”染临夏不可思议的看着月影清冷下自己的双手。   “那可是你的武器啊,怎么能就这么丢在地上,快去捡起来。”她听到那个声音在说话,以一种得意的语气。   不,不是刚才的那个来自四面的声音,现在这个声音,是从自己体内发出的。   是她自己在讲话。   “不,我不要那种东西……”她摇着头,拼命摆脱那个声音的控制。   “去……快去捡起来,”那个声音妩媚而富有诱惑力“这样你才可以救你自己。这个女儿楼里,所有人都该杀,你不也是这么认为的么……”   “我不要,不要杀人……”然而她却不受控制的弯下身子,捡起地上掉落的鬼头刀“我不要……不要再杀人了……”   “现在,你说这些已经晚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那个声音催眠一般地说道“你忘了你在这个女儿楼里受的苦了么……你忘了你刚才受到的屈辱了么……这些人,难道不该杀么……还有那个骗了你全家的人,不该杀么……”   “去……下楼去……”那个声音继续说道“把他们都杀了……”   “不……”她在心里挣扎着,却一步步地走下了楼梯。   木制的梯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声,她木然地提着那柄沉重的鬼头刀走着。   “啊--!”看见满身血迹,手持鬼头刀的染临夏,楼下方才还在吃酒调笑的人纷纷惊叫着四散跑开,女儿楼平日吆五喝六的鸨母也吓得面色苍白。   “杀,杀,杀。”此时此刻,染临夏的脑子中只有这一个字,刀光如雪,如烟花般散开的鲜血,撕裂的是谁的前世来生。   “染成红色的你,很漂亮呢,”那个声音带着些残忍的恶趣味“你果然还是不适合纯白的衣装,以后,还是一袭红衣吧。红得,就像血色一样。”   “我不要,我不要。”豆蔻年华的少女挥舞着刀刃,无情地斩断所有人生命的红线,然而她的心却在哭泣滴血。   “杀……杀……”   “染师妹……染师妹……”那轻轻的呼唤,似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只感觉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肩上,摇晃着她,染临夏从黑暗的梦魇中挣脱出来,也不看是谁,就下意识地闪身反手一刀劈了过去。   “染师妹,你怎么了,”随着疾速闪开带起的风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惊讶“我是南宫月啊。”   “哦,南宫师姐,”染临夏手中的鬼头刀去向一滞,定定看着她,眼底深处的墨色晶芒渐渐暗了下去,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将鬼头刀重新插入刀鞘“我……我没事……”   “可是你刚才……”南宫月还记得自己方才从上面看到的情景,染临夏跪在地上,双手扼着脖子,脸上尽是可怖的神情,眼中的杀气和戾气几乎是破空而来。   “没事,有点难受而已,可能是最近练习武功的时间太多了吧,”染临夏如平日一般笑道,眼眸似乎蒙着一重漆黑幽深的雾气,眼波深处闪烁着诡异的光芒“老毛病了,师姐不必担心。”   “哦,那你……”南宫月半信半疑地打量着她说道“那你多保重身体,别那么拼命练了。”   “嗯,南宫师姐,我会注意的,”染临夏说道,脸上的笑容依旧显得妩媚,却有些勉强“那我就先回去了。”   南宫月看着那一抹红色渐渐消失在如血的残阳中,心头的疑云依旧不散。   这个总是一身红衣,外表明媚内心封闭的年轻女子,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往。   两个月以后,苍岩花正式成熟,南宫月将花小心摘取上呈奇花宫主。   宫主开心之际,决定在一年后做东家举行西南武林的比武大赛,一是为了向武林中人炫耀苍岩花的成果,二是探查西南武林近些年的武林人才情况。    第二十章 鬼头刀(五)   不管怎样,这显然是一个很好的扬名机会,消息放出之后,西南各派的高手都摩拳擦掌,准备一较高下。   所有人意料之中,争强好胜,习武不辍的染临夏自然是投了名帖之后日日夜夜地加紧练习。   而出乎奇花宫所有人意料的是,一向与世无争,性情淡泊的南宫月也投了名帖。更令人惊奇的是,她这一年来就像是拼了命一样的习武,强度丝毫不低于染临夏。   春去夏至,叶嫩花初,秋收冬藏,花谢叶落。   茂密的树林中,飞花摘叶的,始终是那一红一紫的身影。   转眼间,一年之期就到了,奇花宫所坐落的山顶平台上,站的尽是些当时西南武林有名的人物。   第一场,是两个女子的对决,只见其中一个女子身着浅蓝色劲装,腰间用黑色腰带束起,腰带上精细绣有绽放的白梅。头上没有任何华贵的装饰,只用一根深蓝的缎带将三千青丝尽数扎起。手持长鞭,上面还有倒刺,染上耀目的阳光,有着金子一般的色彩。   另一个女子手执双剑,上身翠色罗衫,下着珍珠白长裙,眉目如画,颈子上戴着一块紫晶石,衣襟在风中微微飘动。   双方行礼过后,比武开始,长鞭影乱,双剑格拒,飞花摘柳之间,已经折了三十余招,依旧未分出胜负。也没有一方能够伤到另一方。   “就快见血了……”南宫月听到一边的染临夏轻声说道。   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蓝衣女子轻扬右手,一鞭扫向对方,带起呼呼风声,她将那长鞭使得形若蛟龙,灵活非常,一时间鞭影重重让人难以辨认。眼见那片长鞭交织成的攻击向自己袭来。   那翠衫女子娇喝一声,左手一剑挑开眼前纷乱迷惑的鞭影,只觉得一股大力震得她虎口发痛,她双目凝神,顾不得左手的疼痛,右手发力,短剑应声裂开,一道长虹闪过,内藏的蛇形软剑弹出,夹着风声,直刺对手肋下。   长鞭应声而落,正打在翠衫女子肩上,那一股大力将她肩上的衣襟划开深深一道痕迹,肩上裸露的皮肤也渗出鲜血。但与此同时,她手中的短剑也刺入了那蓝色衣衫的女子体内。   两人从半空中落下,对立而战,各自捂着伤口喘息。   “这一场还真是没看头的紧呢,”染临夏拖长音调说道,打了个呵欠,摆摆手转身离开了山顶平台的比武场“到我上场的时候再来叫我好了。”   她拎着自己的鬼头刀走下了山,回到那个每天练武的竹林继续做比武前的准备。   把手中的这柄刀,送到对手的身体里,是多么有成就感的事啊。   南宫月想着她方才准确的判断,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红衣如血的女子袅袅婷婷的身影消失在阳光照射不到的山石之后。   约莫半月的比武下来,经过重重淘汰剩下的人已经寥寥无几,而染临夏和南宫月也在其中。这是最后一天的比赛了,只剩下两对。   染临夏对战一个来自吐蕃,手持禅杖的僧人。   南宫月对战一个同样来自苗疆边缘,手持流星锤的男子。   这两个人,也都是西南江湖上提到名号足以引起震动的人物。   “今日两场同时对决,左边场地奇花宫染临夏对吐蕃散人,右边场地奇花宫南宫月对流星浪客。获胜二人明日对决,争夺西南武林第一之名。”奇花宫主端坐在垫着虎皮的金椅上说道,得意地看着剩下的四个人中单是自己门下的两个弟子就占了半数。   果然这西南武林,还是我奇花宫稳坐第一把交椅。她这般美美地想道。   人群散开,偌大的比武场分成两边,一边是染临夏的对战,一边是南宫月的对战。   几个时辰过去,两边依旧分不出胜负高低。眼见着太阳已经渐渐向西边归去,围观的豪杰侠客心都提了起来。   只见那流星浪客将流星锤舞的滴水不漏,双叉花,浪子踢球,一招一招都是分外娴熟老练。南宫月也不甘示弱,手持长剑,自然地挽出几朵剑花,带出重重剑气。两个人速度渐渐加快,交战也是一沾即走,不能伤到对方半分。   与此同时,染临夏也在与那个武功套路诡异多变的僧人激战。   那吐蕃散人左手捏了个指诀,右手禅杖忽的变了路数,权当剑使,只挽了一个平花,横斩迎面纵来的染临夏项颈。   哪知这身在半空的红衣女子只是轻笑一声,手中鬼头刀直逼那僧人右腕,这一刀又准又快,吐蕃散人顿觉不妙,急忙缩手,禅杖疾速掠下,顺势挽了个逆花,直向染临夏双足打去。却见这女子左足虚晃一脚,右足连踢他右腕及肋下。   他只顾提手躲避,还未来得及变招,就被接连袭来的鬼头刀砍中了左肩,这一刀砍得又深又狠,血一下子从伤口中喷涌出来。   围观比武的众人惊异地看着那个身形魁梧,在西南武林叱咤风云的吐蕃散人就这样像一个破烂的玩偶一般倒了下来。况且打败他的人,还是一个看起来如此柔弱妩媚的年轻女子。    第二十章 鬼头刀(六)   刚才染临夏的最后一刀,快如闪电,在场的多是武林豪杰,却也竟无一人看清她是如何将这样一柄沉重的鬼头刀舞的行云流水,发出那致命一击。   “吐蕃散人与奇花宫染临夏对决,染临夏胜。”奇花宫主看到自己的得意弟子赢得了比赛,欣然开口宣布道。   比武场的另一边,南宫月与那男子的比试依旧没有结束,只见南宫月长剑竖起,手中一抛,长剑和着风声,向流星浪客的方向飞去。同时在长剑的周围,忽然出现了无数的剑影,好似狂风暴雨一般向着他直扑而去。   眼见如此,定是到了决一胜负的阶段,流星浪客身形一转,手中铁链一甩,随着一声铁链交错的声响,原本直径不过三米的流星锤瞬间扩大到了直径六米,迎向那如雪的剑光。   南宫月双足猛蹬,轻身跃起,整个人化成一道闪电紧随长剑而去。   随着两声脆响,男子手中的流星锤从中部被齐齐斩断,南宫月长剑入手,剑尖直指男子脖颈,却是点到为止,并未伤他分毫。   “你……”流星浪客惊奇地看着她左手拿着的剑鞘,方才斩断他流星锤铁链的,竟就是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没有一分锋利的铁质什物。他只顾着防御袭来的长剑,却没有注意到南宫月这一招真正的用意,想到此处,他不禁抱拳说道“仅凭剑气销金断玉,在下真是佩服、佩服。小生甘拜下风。”   “公子谬赞了。”南宫月淡淡说着,将长剑收回剑鞘,相对拜道。   “流星浪客对奇花宫南宫月,南宫月胜。”奇花宫主得意洋洋,起身高声宣布战果,心想就剩下自己的两个弟子,那这西南武林的第一称号,怎么也是该归了自己营造的奇花宫了,想到这里,她不禁露出一抹笑容。   “明日决战将在二位之间展开,今日的比武到此为止,两位好好休息,大家都期待明日的决战呢。各位请回吧。”   “是,宫主。”南宫月和染临夏齐齐答道。   围观的武林侠客表情各异地散去,偌大的山顶平台,只剩下南宫月和染临夏两个人,夕阳还停留在地平线上流连不去,暖红的光洒在他们身上,染临夏低着头,偏分的发帘垂下,看不清她此时的表情。   “南宫师姐,明天……”染临夏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明天请你不要像今天对那浪客一般手下留情。因为我……”   正说着,染临夏突然抬起头,残阳播洒下的余光直直射进她的眼眸中,显出她眼底深处挣扎压制着的墨色晶芒。   “因为我,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染临夏咬牙说道,脸上失去往日那种刻意妩媚的神情,显得像一个无措的少女“那个人,那个人,我不想下那么重的手的,但是……但是我控制不了……他这辈子,左臂都不能再动了……我不想明天师姐也……所以师姐……”   “染师妹……”南宫月一愣,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师姐,我跟你,我跟你们,是不一样的……我……”染临夏低着头咬着嘴唇,却无法继续说下去,猛的一摇头转过脸去,不再说一个字。   夕阳终于沉到地平线以下,最后的一丝光芒透过傍晚的暮色洒在染临夏的发梢,将她的长发染成带有暖意的样子,镀上暖色调的她,显得不再像比武场上那么冷血和残忍。   南宫月回想着之前她的表现,加上听到方才她犹豫的话语,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   染临夏坐在一块山石上,背对着南宫月,两人默默无语。   天地之间,渐渐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一轮弯月从模糊的地平线上升起,清冷的光芒像一重雪白的轻纱,正照在那红衣女子的身上,眼里的杀意和戾气全部褪尽之后,这个不到双十年华的女子终于露出了几分与这个年龄相似的模样。   纯白的银光,这才是这个女子本来的向往和心神吧。   第二日正午,日挂中天,最后的比试早已拉开了帷幕。山顶平台的两边分别站着手持长剑,淡紫衣裙的南宫月和一身血色衣衫,紧握鬼头刀的染临夏。已经斗了将近一个上午,两个人的体力都消耗了不少,却没有一方敢在此时放松下来。   不知为何,经过很多次比试的染临夏这一次竟然表现的有些不安和烦躁。完全没有前几日那种面无表情,挥刀见血的淡然,对面的南宫月眼里也有着些许别样的神情。   染临夏心中自是烦躁,对面站立的南宫月越是不愿下狠手,她就越是不安,心里的恶念和那个从那一夜就与自己纠缠不清的声音在脑海中不断回响。   “杀了她,杀了她,”那个声音甜美而富有诱惑力“你不想让这件衣服更漂亮一点么,红色,多么适合你的颜色啊。就像血一样……”    第二十章 鬼头刀(七)   染临夏不受控制的向南宫月提刀袭来,南宫月见她来势汹汹,剑锋一转,反刺出去。染临夏左手两根手指搭着剑锋,右手持刀向她右肩打去。   南宫月急忙躲避,身子一侧,长剑直刺染临夏咽喉,这一剑当真迅捷无比,却在中途转了方向,只轻轻划过红衣女子发梢,削下几绺长发来。   染临夏眼中墨色晶芒忽然暴涨,腿有如电闪,手中的鬼头刀舞的更是连绵不断。一刀一刀皆是砍向致命之处,下手毫不留情。南宫月却是连连退让,只顾防守,长剑只护周身,不再深入。   红衣影动,染临夏轻身跃起,抽刀横打,带出一片暴戾的剑气,她的刀光不像南宫月那样纯净,反而染上了隐隐的墨色。一片晶芒铸成带倒刺的铜墙,只见她用刀锋,猛力一斩向南宫月推去,明显是出了杀招。   “唰--”随着南宫月一声娇喝,如雪的剑光刺目耀眼,像一道闪电凌空劈下,刀剑交击,金铁之声,夹杂着凌厉的风声,染临夏像断翅的蝴蝶一般跌落下来,南宫月收剑,从空中落至地面,不住喘息。   染临夏手中依旧攥着刚才那柄鬼头刀,用胳膊支撑着地面,企图重新站起来,胸口一紧,胳膊软软的垂下去,一口血呕了出来。她不甘心地梗着脖子,看着对面背身站立的南宫月,眼底深处的墨色兀自涌动,跳跃着,黑色的光一明一灭。   “师姐,你为什么不……为什么不……”   “染师妹,我知道,其实你也不想这样的。”南宫月转过身,轻轻摇了摇头,一双明眸如白水黑山一般清澈干净。   四目对视,染临夏眼底诡异的暗光越来越淡,最终如残灯复明一般一闪后幻灭。她眼睛闭上的同时,头重重磕在地面,昏迷过去。   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欢呼声,南宫月像向周围的人大方抱拳一拜,将剑归入剑鞘。   这个淡紫衣衫的女子脸上并没有太多惊喜的神情,只有淡淡的笑意和从容,甚至还有一种,惋惜和怜悯的神色。   奇花宫的两个女弟子赶紧上前,将落败的染临夏搀扶出去。   没有人注意到,南宫月眼角的余光一直跟随着那个昏迷的红衣女子。   刚才比武的时候,染临夏身上的那股杀意和嗜血气息太过明显,已经不像是正常习武之人。那种咄咄逼人的黑暗力量,就像是,被恶魔操控的人偶。   第三日入夜,染临夏依旧躺在自己屋中,长长的幔帐垂下,朦胧她的面容,帐外,一盏孤灯飘渺如窗前的月光。   依旧没有醒来,这个心藏秘密的红衣女子仍然在梦境的山水中跋涉,仿佛永远都找不到路的尽头。   “小妹妹长得真可爱,”那个叔叔笑眯眯地对她说“几岁了?”   “八岁。”一身白衣的女孩答道,声音嫩嫩的。   “临夏,这是张叔叔,是我的朋友,叫叔叔好。”这是父亲的声音。   “叔叔好。”染临夏笑着叫道。   “嗯,小妹妹真乖。”那个叔叔摸摸自己的脑袋,笑得很落拓。   那个笑脸突然就变成了狰狞的冷笑,尖锐的笑声直刺女子的耳膜,眼前突然腾起熊熊大火。那个张叔叔站在家门口,脸上是得意的笑容。   “张叔叔,张叔叔,救救我爹娘,救救我哥哥,”刚到家门的白衣女孩惊慌的拽着那个叔叔的衣袖说道“赶走那些坏人。”   “他们是我的朋友啊,为什么要赶走呢……”那个男人笑得很阴险“至于你呢,就留着吧,也让我们弟兄几个赚点钱花。”   满目都是红色,血一样的颜色,深深映刻入女孩的眼眸。   父母的叫声,弟弟妹妹的哭声,哥哥的喊声,那个人尖利的笑声,错杂交织成一片凄惨的图景。   染临夏不断向前跑着,一片墨色的梦之疆土上,孤零零的树枝像人的枯骨一般用最后的力量将手指直直的伸向天空,似乎像是要去抓住什么一般。   重重树影将她围困在中央,凛冽的寒风破空而来,那种发自内心的寒意几乎刺入她的骨肉。姿势夸张的树枝,在萧索的风中摇摆,就像是在狞笑着向她张牙舞爪地扑来。   鸢鸟凄厉的叫声时不时在耳边响起,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可怖。   “啊--”染临夏捂住耳朵,不停地向前奔跑,却始终都跑不出这片诡异的树林。   “哈哈,别白费劲了,你逃不出去的……”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又是你!你到底是谁,你出来,出来!”染临夏握着手中的鬼头刀,朝着声音的来向大声喊道。   “呦,你这么想见我么……”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点妩媚,带着点冰冷,还带着点杀气“那就让你看看吧……”   随着树枝的沙沙声,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向自己走来。    第二十章 鬼头刀(八)   染临夏握着鬼头刀的手慢慢收紧,手心渗出点点冷汗。   窸窸窣窣的声音终于平息,一个红衣女子出现在她面前。   这个与她对面站着的女子,竟然有着与她一模一样的容颜和装束,唯一的不同的,就是那女子颈上奇怪的图腾纹身,看上去就像是一条龇牙吐信的长蛇。   “你,你干什么变成我的样子……”染临夏看着对面目含桃花,笑带妩媚的女子,只感觉到发自内心的恐怖和寒意。   “不不不,是你变成我的样子,你没发现么,你已经跟我长得一模一样了,”那个女子妩媚的笑着,向她走上前去,轻移莲步,一如平日的她。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染临夏不知不觉向后退了一步,皱眉问道。   “我没告诉过你么,我就是你啊,染成血色的你。我是你的心魔,一直在你心里,那一夜你把我叫出来了,跟我做了交易,你忘了么……”那女子又开始诡异的笑了起来,唇边弯起妖异的弧度“要报仇,要变强,要脱离那种境地,你正在慢慢变成我啊。”   “走开,走开!别过来!”染临夏说着,握紧了手中的鬼头刀“别让我再看见你!”   “哎呀,这把刀可不该在你的手里呢。”那红衣女子说着,右手微动,染临夏惊异地发现手中的刀随着一道弱光出现在对方手中。   “怎么?你忘了么,会武功的可是我啊,仇也报了,名也出了,现在想赶我走了?你还真是喜欢过河拆桥呢。别挣扎了,你早就该变成我的人偶了。哈哈哈,当年的那身白衣,已经被血染成红色了,那些你杀过的人啊,你都忘了么。”   红衣女子尖利的笑声刺激着她的耳膜,看着渐渐走近的女子,染临夏心底泛起难以言喻的恐惧。   她慢慢向后退去,踩到地上崎岖不平的东西,低头看去,脚下竟都是森森白骨,骷髅们空洞幽深的眼窝,正对着她的双眸,周围树的枝丫也突然变成了枯骨,直直向她抓来。   “你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   “你还听不懂么,你就是我,我就是你”那个声音略带嘲讽地说道“不过,不是那个满脸清纯的你,而是你心底一直压抑着的,反抗这一切的,带有毁灭性的你。”   “我不是……你……”染临夏摇着头向后退,像第一次杀人的那一夜一般惊惶。   “别多说了,那一夜你把我放出来,承认了我的存在,让我代替你,你就再也回不去了……”对面的女子笑道“手刃灭了你满门的仇人,你不开心么?杀了那些女儿楼的人,你不开心么?你不是一直在笑么,那就跟着我,继续笑下去吧……”   “跟着我,笑到最后吧……”那个妩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将她围在中央。   “不要,不要,走开……”染临夏发疯一般地喊道。   “你逃不掉的,逃不掉的……”对面那个红衣女子向着她伸出手来,脸颊和衣裙上突然就浮现出斑斑血迹“只差一年了。来吧……”   “啊--”染临夏从梦中惊醒,桌上的孤灯依旧灼灼。   “醒了?”熟悉的声音传来,染临夏这才看见站在窗口的南宫月。   “南宫师姐,假如我,假如我有一天变得像那把刀一样嗜血……”染临夏盯着桌上闪着寒光的鬼头刀,幽幽说道“就请师姐把我杀了吧。”   “师妹你……”南宫月轻轻皱眉“不至于……”   “师姐心软,我知道,”染临夏打断她的话,别过头去,面朝着墙壁“前几天比武,我出了杀招,你都不肯重伤我,那一剑虽然让我昏迷了三天,但是身上的几处大穴,师姐全都避开了。师姐,你参加比武,不是为了名利吧。”   南宫月只听她喃喃说道,并不说话。   “没用的,师姐,这是心魔,我现在已经是个无药可救的人了。灵魂只有一个,我为了报仇,为了脱离苦海,为了变强,跟她做了交易。”   “八岁的时候,我家来了个远方的客人,又能干又热心肠,我们全家都喜欢他,那个叔叔对我也很好,经常给我做些小玩物,可是,在我十岁生日之前,他带着自己的同伙,放火烧死了我全家,我也被卖到了女儿楼。”   “我这才知道,他原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为了得到我家的财产,才接近我们。从那一天起,我就不再相信任何人。在女儿楼里,受到的都是侮辱和嘲讽,我越来越想报仇。”   “终于在那一夜,我唤出了藏在心底已久的恶魔,杀了所有人。然后,我找到当年那个男人,杀了他的所有亲朋。”   “从白衣染血的那一刻,我就再也无法回头了,我从此就只能受她的控制,不能反悔,不能逃避,我选择了这条路,就再也不能过原来的生活了。”    第二十章 鬼头刀(九)   “从白衣染血的那一刻,我就再也无法回头了,我从此就只能受她的控制,不能反悔,不能逃避,我选择了这条路,就再也不能过原来的生活了。”   “所以师姐,我还能保持清醒的时间不多了,”染临夏的声音依旧低低的,却无比坚定“假如有一天,她完全替代了我的位置,你一定要杀了我,这西南之地,也只有你能阻止她了。”   “好,我答应你。”南宫月轻叹一声,垂眸看着榻上脸色苍白的女子,眼波微动。   “谢谢师姐,”染临夏转过头来,对着她淡淡一笑,唇边显出好看的弧度,不似平日里那般妩媚,却更添了一分纯净的美。   南宫月在榻前蹲下身来,握着染临夏露在锦被外的手,有些沉重地点了点头。   月光静静流转,时间沙漏不息,在黑暗中蛰伏的梦魇悄悄伸出手来,拨开如雾的云层,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又闭上眼睛,重新隐没在夜色的华丽帷幕之后。   一年后,奇花宫正殿。   “南宫,我打算在中原扩展势力,你愿不愿意做我奇花宫分支的总管?”高高的金椅上,奇花宫主问道,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   “回宫主,弟子自小在苗疆之地长大,对中原情况甚是陌生,去中原之地也不能很好地效力。自知不才,还是在奇花宫继续为宫主培养苍岩花吧。”南宫月低头答道。   “可是那个人,在中原啊,你不想见他么?”奇花宫主对于她干脆的拒绝稍稍有些意外“凝霜居的少主,不,现在应该说是门主了,沈越彬。”   “宫主,南宫一直知道一句话,”听到那个名字,南宫月心中还是一颤“不能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南宫,其实你参加比武,不是为了那个第一的名号吧。你其实是……”奇花宫主顿了一下,犹豫地说道“你其实是想让他不要忘记你吧。那么,你不想见他么。”   “弟子从来就没有想过再去找他,只要他记得我的名字,记得有我这个人,便好了。”南宫月垂下眼睑,有些黯然地说道。   “好吧,南宫,”奇花宫主说着,一招手“这个女孩,是我门下刚收的弟子,以后你就教她武功和苍岩花的培育之术吧。”   随着金椅背后的帘幕拉开,一个身着黑衣的女孩走了出来,鹅蛋脸,笑起来,眸子下一对卧蚕,很惹人喜欢的样子。   “她叫国晓涵,”奇花宫主示意少女走向南宫月“今年刚满十岁,晓涵,以后南宫月就是你的师父,你一切听她安排。”   “是,宫主。”国晓涵行礼答道。   “那你先带她回去吧,帮我把染临夏叫来,”奇花宫主扣着金椅说道。南宫月带着国晓涵,再拜离去。   “染师妹,宫主叫你去见她,”南宫月在回花园的路上,正好遇见了散步赏花的染临夏“晓涵,这是我师妹,染临夏,你该叫师姑的。”   “师姑好。”一旁黑衣的女孩低声说道。   “师姐,你收了个可爱的徒弟,”染临夏微微一笑,温柔地说道,眼眸深处没有丝毫异常“那我去了,劳烦师姐了。”   “师妹还说什么见外的话。”南宫月笑道。   “这一年,师妹似乎好转了不少呢。”她在心里暗暗想道。   日入中天,金色的阳光炙烤着大地,高高的奇花宫主殿耸立在山顶上,明净的瓦染上晶莹的光彩,太阳在云朵周缘镶上一重金边,显得温暖却沧然。   时间如九霄之外的彩云一般,无声无息地变幻着。   日渐向西,光芒渐敛。南宫月站在花园里,指点国晓涵关于苍岩花的知识。   “南宫师姐。”染临夏从主殿下来,站在花园门口叫她。   “染师妹啊,进来坐坐吧,”南宫月听到熟悉的声音,抬起头,笑着招呼道“饭菜也该好了,不如留下来吃饭吧。”   “不麻烦了,师姐,我是来辞行的,”染临夏说道,一颦一笑里隐隐透出些妩媚妖异的气质来“今夜三更,我就要启程去中原了。”   “是那个……分支?”南宫月猜到了宫主找她的原因,有些担心她“不过你一个人去中原……你没问题么……你……”   “师姐不必担心,”染临夏明白南宫月指的是什么“那个‘她’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不碍事的。”   “那就好,”南宫月有些欣慰地说“那师妹多保重吧,中原与西南不同,去那里,要照顾好自己。”   “嗯,师姐也多保重,那我去收拾行李了。”染临夏说完,转身离开,火红色的衣裙隐没在夕阳和晚霞的映照下,慢慢融为一体。   没有人看见,如血的残阳沉入地平线的那一个瞬间,染临夏眼底深处的墨色迅速蔓延了上来,诡异地闪烁着。她雪白的颈子上,缓缓浮现出一个蛇形的阴影。   三更,夜色深沉,蛰伏已久的乌云重新登场,终于湮没了残月的清辉。    第二十一章 离别钩(一)   江湖上传说,中原武林四大支柱之摘星楼,护法疏墨精于使钩,而他的兵器,就是一对银色的离别钩。   那离别钩舞起来,其光之盛如皓月当空。它钩上你的手,你的手就要与你离别;钩上你的脚,你的脚就要与你离别;钩上你的头,你的生命就要与你离别……   而我自从那夜与你对饮,用这离别钩,却是因为不想与你分离。   寂静的雪夜里,又是谁,在反复唱着那首黍离……   --引子   从他在奇花宫正殿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就明白这个总挂着妩媚的笑容的女子本是不快乐的。   染临夏,连这个名字念出来都带着轻轻的叹息声。   如今手执离别钩立在悬崖上,遥遥看着一袭红衣的染临夏和那个自称牧西城的白衣男子用尽全力地打斗。   抬头望了一眼冬日阴沉沉的天空,他还总觉得,与她的那场初见还宛在昨日。   忘了那是几年前的正午,金色的阳光炙烤着大地,高高的奇花宫正殿耸立在山顶上,明净的瓦染上晶莹的光彩,太阳在云朵周缘镶上一重金边,显得温暖却沧然。   这个一袭红衣的女子就这样从金色的阳光之中走了进来,在宫主金椅几步开外单膝下拜。   他站在金椅的一侧打量着她,只见她一袭红衣,青丝斜挽,显得人妩媚多姿。   然而那浅浅妩媚的深处,却是无人能解的深深戒备。   “临夏,近几年你武功精进了不少,当真是我奇花宫众弟子之中天赋最为过人的了,”奇花宫宫主手指扣着金椅说道“有你这么一个弟子,也算是我门的荣幸了。”   “宫主谬赞了,比临夏强的,还是大有人在。”染临夏低垂眼眸道。   “你进奇花宫也有一段时间了,与你我便开门见山地说了吧,”奇花宫宫主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打算在中原建立奇花宫的分支,你可愿去中原做我这奇花宫分支的掌管者?”   “临夏对中原之地并不熟悉,去了中原恐怕也不能很好的为宫主效劳,”染临夏恭敬道“况且在这奇花宫中,临夏的武功也不是最高的。”   “你南宫师姐还要负责苍岩花的培育之事,不方便去中原。”原本倚在金椅上的女人突然坐直了身子,有些探询地继续说道。   “染临夏,你其实本来就是中原人吧。中原夏家的当家夏峻熙,还曾经是名震江湖的男人呢。”   “……”单膝跪地的女子心中一震,她的身世她从来就没有告诉过别人,宫主怎么会知道她是夏峻熙的女儿。   但这奇花宫虽在西南之地,布下的网,可不仅仅是这块地盘。她知道这些,却也不奇怪。   “临夏,我还是叫你这个名字吧,”奇花宫宫主没有在意弟子的惊异,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你就不想去中原报仇么?”   “回宫主,临夏的家仇……早已经报了。”一袭红衣的女子说着,声音微微有些颤动。   “你杀的只是那几个你见过的人,”金椅上,黑衣罩体的女人不紧不慢地说道“你没见过的,幕后操纵者,可还在中原武林的前三把交椅上坐的稳稳的呢。”   “你就从来没怀疑过么?”宫主继续说道“当年中原夏家的当家,可是中原武林中名噪一时的人物,怎么可能就那么几个人就把夏家灭了。若是没有更强大的势力为他们做后台,想想也知道是做不成的事情吧。”   “……”染临夏沉默不语,这一点其实她自己也不是未曾想过,只是找不到这幕后的主使。因为当时她年纪还小,记忆也模糊,没有丝毫线索,冥思苦想也是白费心机。   “如今夏家的女儿如此出众,足以为家报仇,你却是这般唯唯诺诺。哎,可怜令尊、令堂一生光明磊落,竟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枉死了。可惜啊……可惜……”端坐在金椅上的女人继续说道,声音里微微带上了挑衅和轻蔑的意味。   染临夏垂头,撑在地上的那只手狠狠按着平整的石板,肩膀微微颤抖,心里涌上无数种复杂的情感。   “若是夏家夫妇黄泉之下有灵,他们会怎么想呢?”宫主向后一靠,倚着金椅,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   “还有你哥哥,他会怎么想呢?是欣慰自己最心爱的妹妹终于成了才,摆脱了肮脏的仇恨,还是后悔自己当初那么宠爱你这匹偷生的白眼狼呢?”   “也许不会,哥哥嘛,总是至死还想保护着妹妹的。现在你这样躲着护自己一人周全,他在那受尽折磨的地府里,估计也不会怪你。”   平息了将近一年的心魔又从黑暗中爬了出来,尖利的爪甲硬生生地掐在她的心上。灼热的血一滴又一滴地滑落到心尖,将她的理智一点点地淹没。   “怎么样?你可想好了?借助我奇花宫的力量帮你复仇可是划算的交易。”一身黑衣的女子重新倚靠在金椅上,懒懒地开口道。   一时间,正殿中只听得到风吹过的声音,安静的令人心悸。   ------题外话------   感谢倾尘落夜送的鲜花~你是我的第一个粉丝~也是第一个给我送鲜花的亲~谢谢你~好感动的说~!祝安好~! 第二十一章 离别钩(二)   “宫主,临夏愿去中原效力。”不知过了多久,金椅下单膝跪地的女子终于打破沉寂开口说道,声音虽然不高,却是斩钉截铁般的坚定。   “好,临夏,这件事交给你去做。我倒也安心。”黑衣如云的女子笑得有些诡异,随即招手道。   “你一个女孩子虽然武功高,但若是自己一个人去中原,我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这位是奇花宫的弟子,同时也是我的义子,武功虽比不上你,当个帮手总还是可以。”   “疏墨,以后你就跟着临夏,一切全听她安排。”   疏墨走下放置金椅的台阶,又上前一步,染临夏抬起头看他,只见那是个白衣黑发,手执双钩的男子,剑眉下,一对细长的桃花眼,似乎让人一个不经意就会陷进去。   乌黑的头发不扎不束,虽给人一种生性不羁的感觉,却又带着几分柔和。   “小生疏墨,今后还请姑娘多多指教。”疏墨抱拳道,声音轻柔。   “公子何必多礼。”染临夏亦抱拳,曼声说道。   等疏墨再抬起头来,正对上对面女子的眼睛,却是一惊。   那一双方才还妩媚温婉的眸子深处,似乎燃烧着蚀骨的仇恨火焰。   那种充斥着怒气、悲伤、矛盾、痛苦和绝望的眼神,他至今都难以忘记。   而更令他无法忘记的,是染临夏走后,奇花宫宫主所说的那一番话。语声虽低,他却听的清清楚楚。   “这丫头果然傻的可以,杀死她全家的幕后主使者,其实……是我啊……”一袭黑衣的女人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谁叫那男人负我骗我,谁叫他挡我的路……呵,就当我一辈子的傀儡吧……”   说着,高高在上的奇花宫宫主靠回金椅中,从袖里取出一个人形的玩偶兀自摆弄起来,就像没看到台阶下站立的白衣男子一般。   傀儡……疏墨心中暗暗一惊,难道之前他无意闯进在宫主房间旁边那间静室时看到的,那个完全丧失了自主情感和动作,目光呆滞而忧伤,与傀儡无异的男人……   那个男人竟然就是曾经中原武林鼎鼎有名的侠客夏峻熙。   也就是染临夏的父亲。   “疏墨,替我好好看着她,”奇花宫宫主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些隐隐的恨意“假如她有二心,就杀了她。反正迟早,她也是要死的。”   “是。母亲。”疏墨单膝跪地道。   “身上流着她母亲的血,骨子里都是要勾引别人的贱样。这女人妩媚的紧,让别人跟着我还真不放心。”宫主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眸子深处闪过一点晶芒。   “你是我的义子,从六岁起就跟着我,应该不会像那些臭男人一样被迷惑吧……”   “儿子不敢。”疏墨垂头道。   “哼,凡是背叛我的人,都该死,”那个一袭黑衣,高高在上的女人看着攥在手中的傀儡偶,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不……应该是生不如死……”   时间如九霄之外的彩云一般无声无息地变幻。日渐向西,光芒渐敛,最后一抹残阳亲吻着苍山对天空伸出的手指,留恋不去。   就像此时悬崖对面缠绕着那一红一白两个身影的薄凉金光。   这两个人已经苦战了太久,染临夏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显得有些力不从心。而那个白衣男子的身形却还是灵动自如,逐渐占了上风。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过去帮她。虽然之前早就说开了规矩,不论生死,旁人不得相助。可不管怎么样,他不想让她死在这里。   疏墨遥遥看着那个红衣罩体的女子,她正一心与牧西城打斗着,不敢有丝毫走神,精心绾成的双刀髻已有些散乱,几缕青丝落在耳畔,霎时被凌厉的剑气斩断。   这么几年过去,她还是当初的模样。只是眼中已褪去了妩媚的影子,余下走火入魔一般的骇人烈焰。   染临夏,假如除去那不发自内心的妩媚和不属于你的戾气,你会是什么模样呢。   我想,那个模样也许我见过。   而我,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不由自主地,对你有了莫名的情愫。那种感觉,不是爱,不是简单的任何一种感情,而是几种感情掺杂在一起,被时间酿造,越发沉香。   只是不知道,绿蚁醅新酒,红泥小火炉,两年以前,腊月中旬,那个下着雪的冬夜,你还记得么。   今年的冬天,还未曾下过雪呢……   疏墨暗暗攥紧了手中的离别钩,手指上传来冰凉的触觉,向二人缠斗的山崖行去,脑子里,还满是那一夜的情景。   仰望青冥的冷杉树林像披坚执锐的士兵一般面无表情地立着,手中的矛戟指向暗灰色的天空。冬日的空气仿佛都结了冰,却又没有雪,冰冷的让人窒息。   刚刚完成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任务,对手是中原有名的术法大家,且与撷枫观的灵素祖师是出自同一师父门下的师兄弟。   他们虽然受到了对方的术法侵袭,却也取得了胜利,可以说算是迈出了日后展开中原武林全面收网的关键一步。    第二十一章 离别钩(三)   一连消除了几个障碍,染临夏的心情似乎比平常好些,不再像之前一样一个人纵马遥遥在前,不许任何人与她同行,反而一脸轻松的和疏墨并驾。   “疏墨左使,你知道么?小时候,我一直在中原,冬天的时候,很冷很冷,但是雪花很美。” 披着火红狐裘的染临夏突然勒住了白马,幽幽说道,脸却并没有向着身旁的男子。   “那时候,我们家不远处也有这样一片冷杉,落了雪以后,就像是披着铠甲的勇士……我和哥哥经常在那里玩,我最喜欢躲起来,等他找我,看他四处寻找的样子。可是每一次,他总能很快就找到我……”   “那楼主很喜欢这片树林吧,”听着这个平日里话不多的女子突然说起这些,疏墨有些意外地勒马看她,后面随行的人也停了下来“如今要紧的事已完成了大半,楼主不妨就在这里歇歇,连日劳碌费心总归是伤身子。”   “算了……”染临夏摇摇头,转过脸来对着他,可眼睛却似乎看着很远的地方,长长的睫毛微微翘起,那双眸子里有着他看不懂的黯然“自从我没了家以后,再看到冷杉林,不知怎么总觉得那些树像极了灰黑色的墓碑,不管怎么看,都冷得彻骨……”   “走吧……”染临夏把头扭过去,直视着前方“早些回摘星楼,明日也该是谋划下一步行动的时候了。”   “是,楼主。”听她说起那段往事,疏墨心下一凛,也把头回过去不再看她。   没有一丝温暖的太阳苍白而疲倦地挂在天边,风掠过耳际,低声吟诵着不知是何年何月为何人而作的偈子。   雪不知从何时开始下了,没有任何预兆的如此之大,仿佛一群素白的蝶,无声无息地从冷灰色的云层中飞旋而落,偏着身子穿过肃立的冷杉林,铺天盖地而来。   只是一个恍惚,荒凉的原野上就只余下了一种颜色。   “看……又下雪了……”披着火红狐裘的女子喃喃自语着,声音仿佛叹息一般。她从狐裘中伸出手去,洁白的雪花落在她的掌心,她出神地看着那片雪花,似是在回忆过去的时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一个瞬间,疏墨好像看到身旁的女子唇边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单纯微笑,那种柔软安谧的弧度,就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寒意层层逼来,似乎要将女子全身的血液冻结。   染临夏缩回手去,埋头裹紧身上的狐裘。   两人并驾而行,再无多言。   雪依旧无休止地飘落,湮没了荒原上渐渐远去的马蹄声,一并覆盖的,还有他们片刻之前在这雪原上留下的印迹。   如同人的一生中,旧事被新的覆盖,心的洁白宣纸看起来依稀如新,但那些墨痕却从来不曾被完全抹去。   风转冷,天转暗,风雪渐渐小了,坐落于祈阳山的摘星楼在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安静素洁。   回到摘星楼的疏墨像往日一般走到山后的树林里,寻了一处僻静之地,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山石,拂开白日里落的雪,靠边坐了下来。   他从锦袍中拿出一支竹笛,放到唇边,吹着古老悠扬的调子。   缓缓飘落的雪片纷纷扬起,托着竹笛声在悠悠天地之间回旋。   “雪夜觅这一处清静之地吹笛,疏墨左使真是有雅兴。”古曲音落,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几步外响起。疏墨寻声看去,只见染临夏披着白天那袭火红的狐裘,从树后转了出来。   “属下参见楼主。”疏墨说着,放下手中的竹笛,起身下拜。   “疏墨左使何必多礼。”染临夏轻轻抬手道。   “属下看这雪景甚好,才到后山来吹笛,不想扰了楼主清修,”疏墨将竹笛收入袖中说道“即使如此,属下就先行告退了。”   “疏墨左使不忙走,方才那曲,可是黍离?”染临夏说着,眸子里有着追忆一般的神色。   “雪夜空山,能再听到这曲子,当真欢喜。疏墨左使若是没有要紧的事,不妨随我来同饮几杯,也算是不负这冬夜美景。”   “属下谢过楼主。”疏墨应道,跟着染临夏向林子深处走去。   脚踩在雪上,发出细小的咯吱声。走了大约两盏茶的时间,红衣女子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了。”染临夏回过头说道,手指着一棵形状奇特的树,树下置着一张矮矮的石桌,石桌边,是几块平坦的山石。   “去年,我在这里埋了一瓮桑落酒。想着来年下雪的时候喝,一个人自斟自饮未免孤独。今夜正巧疏墨左使也在,两人对饮不是更好。疏墨左使可愿帮我挖出那一瓮酒?”   “区区小事,属下自当效劳。”疏墨说着,走到那棵树下,将手按在雪地上,周围的落了雪的土壤以手掌为中心慢慢软化开来。    第二十一章 离别钩(四)   白色锦袍的男子取下佩在腰间的离别钩,在地面上划了一个圈,伸手挖开已经松散的土,捧出那个白陶云雷纹的酒坛子。   桌上,红泥小火炉暖暖的温着一壶清澈透亮的酒,酒香四溢中,染临夏又向对面的男子说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哥哥比我大七岁,吹笛子吹得很好听,而他最喜欢的,就是你方才吹得那曲黍离。每逢飘雨落雪,爹爹不让出去玩的日子,哥哥就会坐在屋檐下给我吹竹笛听。”   “我问他为什么总是吹一曲黍离,他说我还小,不懂。等我长大了,再给我解释。”   “后来我知道,他只是单单喜欢黍离中的那两句词。他教我唱,那些词我现在都记得,也终于有些明白,可是哥哥,却不在了。”   “所以我也就不知道,我唱这曲子的时候,理解的与哥哥当年理解的一样不一样。可每次听见这首曲子,总觉得我还在小时候,哥哥就在我身旁。他吹笛子,我似懂非懂地跟着唱……”   “疏墨左使,你也喜欢这首曲子么?”   “嗯……属下因战乱纷争自小与家人分离,从六岁起跟了宫主才有了一个安定的居所,不再流离于街巷。虽然对家人的记忆十分模糊,可是……”疏墨出神地看着壶中微有波澜的桑落酒。   “总觉得有一根线牵着……离得越远……这根线就牵的越紧……我曾经不止一次地试图回想他们的模样,却总是记不清楚。大概就算有一天真的遇到,也会认不出来了吧……”   “酒温好了,疏墨左使,请吧。”染临夏说着,为两个青瓷杯都斟满了清亮的桑落酒,自己先端起一杯,做了个“请”的手势。   “香醑之色,清白若涤浆。楼主这坛桑落,当真好酒。属下便先干为敬了。”疏墨说着,端起桌上的青瓷杯,一饮而尽。   香醇绵甜的酒缓缓流过咽喉,加上这夜中静谧的雪景,半月空明,斜照山间白雪,还未多饮,人已先醉了。   “不知桑落酒,今岁谁与倾,”染临夏晃着手中的酒杯,喃喃念道“不醉郎中桑落酒,教人无奈别离情……不知道这般悠闲的夜,以后还有几回呢……”   “现在手下的事情已经完成了大半,楼主这半月也可以稍事休息了,如此日夜劳心,恐怕对自己无益啊。”疏墨自饮一杯道。   “歇息半月?”染临夏饮了第二杯,面颊微微泛红“半月之后,又不知会发生什么变故。而且……一想到仇人还逍遥的活着,我就觉得对不起死去的爹娘和哥哥。我现在只想……赶紧灭了那四大支柱,替我的家人报仇。”   “……”听到报仇之事,疏墨心中一紧,若是面前的这个女子知道事实的真相……   “楼主,过去的事情就别再给自己负担了。喝酒吧……”疏墨掩饰着自己的心理,低头劝道,为二人斟满酒。摘下披在身上的斗篷,扔在一旁。   “也好……”染临夏望着酒中自己双眸的影子,唇边勾起一抹苦笑“什么复仇,什么争霸,什么计划,终是抵不上痛痛快快醉一场来的舒服……疏墨左使,今夜你便陪我醉一场吧……”   “疏墨……”几杯酒下肚,身子暖和起来,染临夏解下披着的狐裘放在一边,嘴也不像平日那样严实了。   “你说,人是不是总有的时候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明明知道是不可能的,却还是要做。不是做给别人看,不是骗人,而是连自己都骗不过……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在树下埋这一瓮桑落酒……”   “属下不知。”还从未听过这个女子直接叫自己的名字,疏墨微微一愣说道。   “桑落酒,桑叶落时酿造。桑梓,是为故乡……”染临夏的眼睛仿佛望着极远的地方“桑叶落了,也该是回家的时候了吧……”   “我还小的时候,每个晚来欲雪的夜,父亲都会在家门外的桑树下摆上桌椅矮榻,用红泥小火炉温几壶酒,给大家喝了暖身子。却说我年纪小,不能饮酒。说等我与哥哥一般大的时候,才可以喝酒。”   “有一次,我闹着要喝酒,哥哥拗不过我,就悄悄留下了小半杯酒。等大家都散了,偷偷拿给我。小时候酒量可真小啊,才喝了那么一点,就醉了。靠在哥哥肩上,一觉睡到天亮。而他怕弄醒我,就一夜没敢动,等我醒来,他身上都酸的动不了了……”   “现在,我早过了那个年纪,酒还在,这样的冬夜还在,只是能与我一同饮酒的人已不在了……”   “那个能让我安心靠着入睡的人,也不在了……”染临夏喃喃说着,抬头望了灰白色的天空一眼,饮尽了杯中的酒。   “疏墨,你知道雪为什么是白色的么?”染临夏突然直视着对面的男子问道。   “因为……”女子见男子一脸茫然,便还未等他回答就继续说道,声音幽幽的“它忘记了自己原本的颜色……”   “那树下,还有一坛桑落,等我们所有的计划完成,你再陪我喝一场酒可好?”    第二十一章 离别钩(五)   “如此美酒,属下自当陪楼主尽欢。”对面一袭雪白锦袍的男子点头道。   “疏墨……再吹一遍那曲黍离吧……”女子搁下手中的青瓷杯,看着对面的男子说道。   “好。”疏墨说着,从袖中取出那支竹笛,放在唇边。   醉眼朦胧中,耳边响起依稀的曲声。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就是这两句啊……哥哥最喜欢的,这两句词。   了解我的人,说我心中忧愁。不了解我的人,说我另有所求。   遥远的苍天,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呢。   这曲子,是不是也可以被当作是求而不得的一番感慨。   正如我之所求,是那不能再得到的温暖。   雪不知从何时又开始下了,林中依稀有零星的雪花落下,旁边的炉火还在燃烧,然酒壶中,却早已无酒。   疏墨将竹笛收入锦袍之中,看着伏在石桌上熟睡的女子,叹息一声,走过去拿起她放在一边的狐裘,为她轻轻披上。   为她披上狐裘的那一刻,男子注意到,平日里楼主颈子上十分明显的蛇形图腾几乎淡的不见了踪影。大概是白日里做任务的时候受了对方清心咒的术法侵袭之故。   难道那个图腾里有什么玄机?可是这样的楼主,相比平时的样子,倒是让他感到舒服了许多。   染临夏,这才是你原本的样子吧……就算平日里把自己包裹的再坚强,摘掉涂满油彩的面具之后,你的内心深处,其实也还是个会念旧,会脆弱的小女子吧……   宫主是我的义母,宫主之命,不得不遵。可是难道因为这样,就可以安心的欺骗眼前这个女子了么……   他仰头看着夜空,层层的云已经散去,月半弯,却是格外明亮。   红炉里,火焰安静跳跃着,映照着对面女子的脸,有着别样的安谧柔和。   “冷……”趴在石桌上的人动了动,微微蜷起身子。   疏墨低头看看熟睡的她,心下怜惜,这个楼主为了早已定好的计划,已是连着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他叹了一口气,将她从石桌上扶起,想为她重新裹好狐裘。   然而她头一歪,顺势便靠上他的肩膀,继而又沉沉睡去。他不知怎么办才好,又怕弄醒了她,只好任由她靠着。   “哥……冷……好冷啊……”靠在他肩上的女子喃喃说着,向他怀里蜷缩,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依赖。他不敢动,只任她将头靠上他的胸口,满足的继续睡去。   那一瞬间,疏墨觉得自己的心仿佛漏跳了几拍,他迟疑地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子,她脸上的微红的酒晕还未褪去,熟睡的样子只像个寻求温暖的孩子。   他用狐裘将她裹紧,又拽过一旁自己摘下的斗篷为她披上,然后看着明净的月亮出神。   细小的雪花悄悄落在女子卷而翘的长长睫毛上,天地间一时变得温暖而安详。   疏墨心中蓦然泛起一丝暖意,假如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下了一夜的小雪终于停了,染临夏在清晨薄凉洁净的空气中醒来,发现自己倚着身后的树睡了一夜,身上紧紧裹着那袭火红色的狐裘。   石桌上的红炉和杯盏早已被疏墨收拾干净,而这个昨夜与她一同饮酒的男子却不见了踪影,大概是天一亮就回了摘星楼。   树上零星掉下的雪花落在染临夏的脖颈上,女子缩了缩脖子,看着石桌上的薄薄的积雪。   昨夜,是又下雪了么。可是为什么,那个梦里一直那么温暖呢……   算了,是错觉吧,又该回楼里着手制定新的收网计划了。染临夏想着,揉揉还有些昏的头,扶稳了双刀髻上的红玉珊瑚簪,向着树林外走去。   昨日清心咒的法力已经退去了大半,女子颈子上诡异的灵蛇图腾颜色深了些,渐渐恢复了原状。   从那天之后,疏墨再也没听染临夏说起过幼年的事情,也再没有见过她如那日一般的单纯神采。   这个武功精深诡秘的楼主又变得像从前一样独来独往,眼神里总带着妖媚之气,让人不敢直视,可下手却是毫不留情,招招索命。   疏墨绕到悬崖的对面,站在两人打斗的山崖上,他已经进入了剑气波及的范围,凌厉的风像刀子一样撕扯着一旁的树叶,发出呜咽一般的声音。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子奋力的挥动手中的鬼头刀,脸上是冰冷萧杀的表情。相距不过百米,他却觉得她离自己很远,远的遥不可及。   ------题外话------   感谢恛送的鲜花~谢谢亲的支持~\(≧▽≦)/~啦啦啦~祝安好~ 第二十一章 离别钩(六)   “染楼主,这样斗下去对彼此都无益,”疏墨听到那个使长剑的白衣男子高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些喘息“收手吧……这武林精英已经折损半数有余,不能再这样乱下去了……”   “哼……”那红衣女子冷哼一声,下手丝毫不停,音量却是弱了几分“牧先生难道不知,从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武林当然也是如此。强者生……弱者死……这是上天定下的规矩。”   “染楼主既然决意不肯收手,那在下只好如此了。”牧西城叹了口气,专心于手中的长剑,凝神念起了清心的口诀。   “你有什么高招,尽管来吧,”染临夏冷笑喝道,手中的鬼头刀舞的虎虎生风“生死由命,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听着两个人的对话,疏墨的思绪又回到了摘星楼对中原武林全面收网的前夕。   那一夜,无星无月,摘星楼最高的大厅中,疏墨和染临夏相对而立。   “疏墨左使,明天开始,就是我们计划的最后一步了。到时候,哼,不出一年,那些所谓的中流砥柱,武林霸主,就全是瓮中之鳖。”媚眼如丝的女子倚着窗子说道,玩赏般地看着自己的指甲。白皙如葱根的十指指甲前一月刚用凤仙花染成,娇艳欲滴的颜色,红得就像浸染过鲜血一般。   “楼主……真的要一举灭掉古月堂,听泉斋,凝霜居和撷枫观么?”疏墨有些迟疑,却还是说了出来“这样一来……武林动荡不安,涉及到的范围必定不小啊……”   “疏墨左使可是害怕了?”染临夏懒懒地说道,眼波流转“现在临阵退缩,可不是疏墨左使的风格啊……”   “回楼主,属下并非害怕,只是江湖纷争若小,牵连武林世家。江湖纷争若大,殃及寻常百姓,此番收网,涉及到的人实在太多……”疏墨想起自己幼年的的经历,诚恳地说道“况且楼主下了绝杀令,宁可错杀无辜,不放列名之人。不知又有多少家庭要妻离子散啊……”   “疏墨左使倒是真真心软,可惜我染临夏,本就是个心狠手辣的女子。如今你可怜他们,当初你与家人失散的时候,有人可怜过你么?”   红衣女子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恨意“当初我全家都被杀,有人可怜过我么?有么?没有!什么仁义,什么善心,全是些道貌岸然的匹夫。我想着会有人来救我,我等啊等啊,等了那么多年,最后救我的,竟然是我最不齿的妖魔。”   “后来我就明白了,这世上,强者生,弱者死,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染临夏冷笑一声,继续说道“只有变成最强的强者,才能保护自己不被别人所欺,才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而那些假仁假义,嫉妒我夏家,杀害我亲人的败类们,我要让他们尝到我所受过的苦。我流过的泪,要让他们用血来偿还。”   “……”疏墨不知说些什么来劝她,看着她的背影,女子纤弱的肩膀微微颤抖,突然让他感到一丝同情和怜惜。   “疏墨左使,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想回去也是不可能的了。”   高高在上的楼主压抑住自己翻涌的情感,又恢复了平日里冷艳蛊惑的声音“即便是如此情况,你也还是想要劝阻我么?”   “属下不敢,”沉默半晌,白衣若雪的男子垂头道“方才是属下想多了,还请楼主恕罪。”   “疏墨左使何必客气,这种没用的想法,总还有些时候会冒出来的,我也一样,”染临夏扭过头,一双眸子里眼波荡漾,似乎含着妖冶的雾气“明日开始,就将是我们的江湖了。疏墨左使,这担子你可还要帮我扛一半啊……”   “属下自当为楼主效劳,万死不辞。”疏墨在心里轻叹一声,行礼应道。   这个女子,终究也不是自己能够拦得住的了。   也许有拦住她的方法……就是告诉她那个埋藏了很长时间的真相。只是他一直难于说出口,义母对他恩重如山,背叛义母,是为不孝。   可这样遵从着义母的命令,利用眼前的这个命运已经如此悲苦的女子,难道不算不义……   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他还是没有把那个日夜折磨着他的事实对她言说。   临夏,假如有一天你知道了,一定会很恨我的吧……和宫主一起骗了你这么久……   若是恨的话,只恨我一个人就好了。   “染楼主,为了天下苍生,我牧西城若能拦住你,就算与你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白衣男子的一声高喝将疏墨的思绪猛然扯回了现实。   他惊诧地望去,只见那人念动咒诀,一把长剑如银蛇吐信一般直取红衣女子要穴。   染临夏眉头微皱,手中鬼头刀寒光异动,刹那间长剑的晶芒已在诡异的刀光中化为点点寒星,疾速扑向牧西城面门。    第二十一章 离别钩(七)   女子一声冷笑,唇边都是轻蔑的意味。   笑影还未散,却见牧西城已然如鬼魅般飘到她身前一步处,那长剑竟只是他抛下做幌子的工具。   他手中擎着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剑,剑尖处亦带着耀目的晶芒,迅疾无比地刺出。其力道之大,剑气之凌厉,直刺的百米之外的人脸颊生疼。   染临夏一愣,疾速后退几步,手中的招式却是慢了一步,电光石火之间,那柄术法所炼的短剑就要刺入她的脖颈。   “就算是死,也要你做陪!”红衣女子咬牙道,手中的鬼头刀换了招式,带着妖冶霸道的力道向前直飞而去。   “当--”金铁交击,有如皓月当空一般的银光闪过,牧西城虎口一震,只见那短剑被一对双钩死死挡住,再不能向前半分,而染临夏的鬼头刀也正砍在了那挡在中间之人的身上。   “你……”牧西城和染临夏本以为刹那间就是同归于尽的结局,对这一时的变故都没反应过来,回过神来看去,来人正是摘星楼的护法疏墨。   染临夏倒退一步,鬼头刀仿佛有感应一般从手执双钩的白衣男子体内自行抽出,飞回到女子手中。她呆呆的看着这个跟随了自己几年的手下缓缓倒了下去,如注的血流出,瞬间将身下的地面染成红色。   原来一旁观战的疏墨不经意看出了端倪,但无奈那短剑和鬼头刀的力道都太强,若不舍身挡在正前,两个人一同毙命的结局不可避免。   “楼主……”倒在地下的男子费力地说着,声音嘶哑“收手吧……牧先生说的没错……这一场动乱,殃及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啊……”   “疏墨左使,虽然你舍命救我,我真心感激,”染临夏眸子里阴枭的火焰已经无法收敛,颈子上图腾的颜色也深的可怖“但是你有什么理由,能说服我停止呢?还是从前的那些说辞么,那不管用的。”   “不……”疏墨虚弱地摆了摆手“因为……一直以来,你都恨错了人……”   “其实……当年灭你满门的幕后主使……是……是宫主啊……”低低的声音,说出的却是惊天的秘密。这个男子最终还是不忍心让她继续错下去。   “当--”手中沉重的鬼头刀掉落在地,染临夏一脸不相信地看着躺在脚边的男子。   “你若要让她偿命……”看着女子复杂的神情,疏墨继续说道“就当是……这债……我今日已经替她还了吧……”   “你这个骗子……”染临夏定定地看着他,眼里的火苗不住闪动“骗子!你和她一起骗我!利用我!你们怎么不去死!”   “因为假如你知道了这个秘密,就一定会被宫主处死啊……从那个雪夜起,我就想,假如能一辈子瞒着你,用这对离别钩护你周全,让这场戏演的长长久久,那该多好……”疏墨在心里念着,却是再也说不出话来“可撒了一个谎……竟未料到,就要用十个谎来圆……”   “去死!去死吧!哈哈哈哈……原来,原来,这世上最傻的人就是我……哈哈哈哈……”一袭红衣的女子突然大笑了起来,眼里却有泪水滑落。   萧索的冬风掠过耳旁,一滴眼泪被风吹得移了位,坠落在地上,瞬间变成一个浑浊的圆。   雪不知从何时又开始下了,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仿佛一群素白的蝶无声无息地从冷灰色的云层中降落,铺天盖地而来。   孤单的树木固执地立着,如同黑灰色的墓碑,指向灰冷的雪空。   寒意层层逼来,似乎要将人全身的血液冻结。   “不知桑落酒,今岁谁与倾……”疏墨喃喃着,无力地躺在地上,周围似乎安静地可以感觉到生命从体内一点一滴地流逝。   我们曾约定过一起再饮一坛酒。   可最终我也还是无法陪你走到那一日。   洁白的雪花覆在他身上,他看着那个红衣如血的女子拾起了地上充满戾气的鬼头刀,又一次对着那个牧姓的男子举了起来。那个蛇形的图腾在一片雪白中亮得刺眼。   他张了张嘴,想劝她,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如此冰冷的空气,似乎将所有的话语都冻结在唇边。   雪继续绵延地下着,他躺在山崖上,被大雪湮没,感觉自己的过去也逐渐变得空白一片。只有那一夜的片刻温暖,还依偎在肩上,流连不去。   江湖上传说,中原武林四大支柱之摘星楼,护法疏墨精于使钩,而他的兵器,就是一对银色的离别钩。   那离别钩舞起来,其光之盛如皓月当空。它钩上你的手,你的手就要与你离别;钩上你的脚,你的脚就要与你离别;钩上你的头,你的生命就要与你离别……   而我自从那夜与你对饮,用这离别钩,却是因为不想与你分离。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黍离的曲调,反复地唱着。    第二十二章 鸳鸯剑(一)   前尘不念风清扬,执手看剑画鸳鸯。   春天又到了,蓝凌萱倚着窗儿,用手去触摸那暖暖的阳光。   调皮的阳光穿过她的指间洒进了屋里,像是被打碎的琉璃一般,闪着奇异美丽的光。   这些天一直都在记关于那场乱世的故事,今天又该轮到哪一件东西了呢。   她环顾屋中的格子,一样样看去,最终目光锁定在了一对佩剑上。   那对佩剑,一长一短,长的剑身刻有奇特的花纹,组成一个“鸯”字。   短的刻有同样特点的花纹,组成一个“鸳”字。   这就是当年江湖上有着美丽传说的鸳鸯剑了。   传说,拿到这对剑的男女,会永远幸福的在一起,再不分离。   但经手的主人很多,却没有一对恋人让这个传说变成现实。   而终于灵验,是在它们的最后一任主人手中。   命运和缘分,都是奇妙的东西,让本没有交集的人相遇。   冥冥之中,谁又和你拿着相对应的那把剑呢。   --引子   风之谷谷底,沈夕雯睁开眼,随着刺目的阳光一起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老妇人的脸。   “啊!”看到那张陌生的凑得很近的脸,沈夕雯吓了一跳,一下子直起身子,往后一缩,大声惊叫起来,手支着身子,只觉得躺着的这张“床”又冷又硬。   再低头看看,这哪里是平日里寻常人家睡得床,而是一张由千年不化的寒冰做的床,可奇怪的是躺在上面,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你、你……”她看着那老妪和这陌生的环境,有些语无伦次。   只见那老妪带着笑,生的矮矮胖胖的,外面穿了件五颜六色的花布衫,满头银发乱乱的绾成一个显得有些可笑的髻,手中还拄着一根两端开了裂的木头拐杖。   “呦,醒啦?都在这躺了快两个月了啦……”那老婆婆看着她,笑嘻嘻地说“看把你吓得,见着我跟见着鬼一样,这可不好啊,我辛辛苦苦把你从祈阳山运到这里来,你的命还是老婆子我救得呢。”   这都是……沈夕雯按着还有些疼痛的头,回忆起那天的事。   那是一个月前,沈夕雯被染临夏设计捉进了祈阳山摘星楼的水牢,她借四壁的火把点亮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凭着月玲珑给她的那幅密道地图,穿过暗门忐忑不安地摸索着前进。   这密道虽无人把守,也没有什么机关,但却极为狭窄不好行走,有时要小心翼翼的贴在石壁上才不会掉到下面的水里。   她在那一片黑暗中不知道走了多久,唯一的亮光就是手上快要燃尽的第五个火折子,水的响声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近了,她又往前走了几步,举起火折子。   只见眼前是一面宽宽的石墙,墙上刻着六个形状诡异奇特的图腾。   仔细看看,似乎代表的依次是泉水、月亮、风、枫叶、霜和星辰。   沈夕雯抖开手中的地图,将它凑到火折子前,这里应该就是那密道的尽头了,但是好像因为时间原因,月玲珑并没有留下该按哪个图腾的线索。   沈夕雯可以猜到万一按错后果会是什么。她紧紧盯着那一排图腾,绞尽脑计地想着。   不知道家里现在怎么样了……摘星楼那什么楼主好像一定要灭了自己家才罢休呢。   摘星楼……看到代表星辰的图腾,沈夕雯脑中灵光一现,她猜那泉水、月亮、霜、星辰所代表的就是中原武林四大支柱听泉斋、古月堂、凝霜居和摘星楼。   而风代表的应该就是听风阁,枫叶代表的,应该是专修术法,几乎不参与武林是非的撷枫观。   可是这个排序……为什么和最近江湖上发生的事一模一样……   先是听泉斋斋主夜飔被不知姓名的神秘杀手杀害于夜间,后来古月堂副堂主箫昀,堂主箫冽也以同样的手法被杀,只是箫冽身上还多了几处剑伤,那天与他死在同一地点的,还有听风阁第一杀手追影。   不久之后,听风阁阁主池寒瑛在风之谷跳崖身亡,从此名噪一时的听风阁也在江湖中销声匿迹。而撷枫观的灵素祖师被皇帝召去没多长时间,撷枫观就很奇怪的突然从江湖中消失了。   现在剩下的,也不过是位居图腾最后的凝霜居和摘星楼了。   虽然感觉有些奇怪,但她还是犹豫地将手按在星辰图腾上,随着一声闷响,眼前渐渐现出一丝久违的阳光,然后慢慢的,面前的石壁完全闪开了。   外面的景色映入眼帘,她跨出一步,站在祈阳山阴面的山麓。   沈夕雯刚刚舒了口气,向前走了几步,就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她赶紧躲到一块山石后面,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哎,你说楼主这么急着叫咱们回来干什么。”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   “听说好像是抓住了凝霜居主人沈越彬的独生女。”另一个男子的声音答道。    第二十二章 鸳鸯剑(二)   “楼主都给沈越彬写了信去,估计他不久就要来救女儿啦,整个楼中肯定都得回来,楼主还想着把那凝霜居趁此一网打尽呢。”   “呦,那时候我们兄弟岂不是也能在这中原武林扬眉吐气了。”那个先说话的男子笑道。   “喂,你们还在这待着干嘛呢,”一个熟悉的男声冷冷响起“还不快回摘星楼,楼主可等的着急着呢。”   这个声音是……疏墨……沈夕雯一惊,生怕被他发现,同时又恨不得冲上去直接把他杀了,手紧紧的扣着那块山石,几乎要把掌印印上去。   “嗯,好的,疏墨左使,我们这就走。”那两人说道,准备绕到山的阳面去。   “不用绕道了,楼主叫我来接你们,就是不行让你们绕远路耽误了时间,”疏墨说道“从这山后面就可以直接到达大厅。跟我来。”   躲在山石后面的沈夕雯只觉得三个人的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她将身子蜷缩起来,不想被他们发现。   脚步声在那块石头前面停止了,疏墨用力一击,一扇洞门显出的同时,猝不及防的沈夕雯也被这一大力震得倒在一旁。   三个人只见这石头后面突然出来个姑娘,都愣了一下。沈夕雯趁着他们愣神,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就跑。   “追,把她抓回来!”疏墨最快反应过来,施展轻功追去,那两个人也跟在他身后奔去。   三对一,她是个女子,又加上这两天未进饮食,渐渐地就支撑不住了。   那两个男子各使一对判官笔,双双出手,分点她左右穴道,沈夕雯反身急跃,窜出半丈,她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三个人,但见那兄弟的判官笔和疏墨的长剑来势凶猛,只得使轻功先行逃开。   凭着一身好轻功,那三个人也追她不着,始终抢不进她身边,心中自是急躁。   疏墨猛力一蹬,长剑一探,点向沈夕雯胸前,女子待要转身闪避,已然不及,危急中乱了阵脚,霎时踩空,就要向山下云雾中跌去。   只听得暗器破空的声响,疏墨一惊,顾不得再袭击沈夕雯,立即将手中长剑调转方向,打掉三枚五星镖,但还是有两枚刺入了那女子小腹。   本来就体力不支,沈夕雯摇摇晃晃,一下子坠下了深渊。   “你们脑袋有问题么,怎么能对她使暗器!你们知道她是谁么!”疏墨看着坠下山崖的沈夕雯,阻拦不及。估计她这样掉下去是没命了,便气急败坏的对身后的兄弟俩喊道。   走到女子坠崖的地方,向下看去,似乎有一个身影闪过,他眨了眨眼再凝神看去,却只有白茫茫的云雾。   “肯定是眼花了吧……”疏墨暗暗地想,染临夏近来事务繁忙,已是急火攻心,这事要是让楼主知道了,肯定又要动怒,于是一转头对两名属下阴沉着脸说道。   “你们回去,谁都不许说这件事。否则我就把你们刚才干的事告诉楼主,到时候你们就等着掉脑袋吧,那还是轻的,哼。”   “是,是。”两名属下赶紧点头哈腰地答应道。   沈夕雯在一片虚空中不断坠落,小腹中了毒镖的伤口越来越痛,像是被火烧着一般。原来这五星镖亦称“五行镖”,分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   金曰从革,木曰曲直,水曰润下,火曰炎上,土爰稼穑。   而打中沈夕雯的五星镖正是属火的火镖。   意识渐渐模糊,只剩下身上火烧一般的疼痛还格外清晰,突然耳边一阵风声,自己好像停止了坠落,努力睁开眼,只看见一片五颜六色的衣衫。   再也没有力气,她沉沉的闭上了眼睛。   现在想想,当天自己看见的那个花布衣衫的人,应该就是面前这个老婆婆了。   “多谢婆婆救命之恩。”沈夕雯赶紧说道。   “嘻嘻,你是哪家的姑娘?”那花布衫的老婆婆笑眯眯地看着她问道。   “我叫沈夕雯,我是凝霜居的。”她如实相告道。   “哦……凝霜居的……沈夕雯……”那老婆婆想了想说道,脸上有着奇怪的表情,带点追忆,还带点忧伤“你是沈越彬的女儿?凝霜居未来的继承人?”   “嗯……”沈夕雯点了点头。   “怪不得他们追你追的这么狠……”老妇人点了点头,自言自语一般的说道“这一步步都走下来,到了这一步,那染临夏可真是要当这武林霸主么……”   “您是说……”沈夕雯猛然回想起那天在最后的石壁上看见的图腾,似乎明白了“她早就计划好了?”   “嗯……”老婆婆点了点头“这染临夏虽是个女子,但不知为何,对权势地位的渴望却更胜于男子。这一场武林混乱,追根溯源也是由她引起的。”   “她先利用听风阁灭了古月堂和听泉斋,又密信皇上害了撷枫观的掌门灵素道人。最后再拿下凝霜居,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利用听风阁?”沈夕雯不解的问道。   ------题外话------   谢谢倾尘落夜的鲜花~么么哒~ 第二十二章 鸳鸯剑(三)   “对,其实别人也许不知道,但是我却知道,听泉斋斋主和古月堂正副堂主,都是国晓涵那丫头派人杀的,最后她自己也……唉……”老婆婆叹了口气。   “要不是染临夏,也许她就不会去做那些蠢事了……要不你以为听风阁怎么会这么快崛起,全是因为摘星楼的支持啊。”   “婆婆您到底是何方神圣?”沈夕雯见她知道这么多,料定她不是个小人物。   “我么……我是奇花宫前任护法,也是国晓涵,也就是池寒瑛的师父,我叫南宫月。”那老婆婆淡淡说道,但沈夕雯听在耳中,却惊在心里。   南宫月,奇花宫前任护法,以轻功卓著和暗器蛊毒闻名于江湖。   然而在宫中一名司花仕女因丢失苍岩花被严刑拷问失踪之后,她也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奇花宫宫主几次派人搜寻无果,就也不再找她。慢慢地,也就没有人再提起这件事了。   但沈夕雯却对这个名字记得清清楚楚,这都是因为父亲沈越彬的缘故。   要说这件事,还要追溯到二十五年前。   那一年,尚未娶亲的沈越彬为了处理凝霜居和奇花宫交恶的事情,从中原来到苗疆,那时的他还是个武功不算高的小辈,南宫月也还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寻常女子,自己一个人住在风之谷。   那天,沈越彬和奇花宫宫主不仅没能好好谈解决那个误会,反而争执起来。   年少傲气的少年和那宫主从奇花宫一路打出来,受了伤的沈越彬晕倒在风之谷不远处,被外出采药的南宫月发现,出于善心,她将他带回自己的小屋治疗。   随着沈越彬的伤势一天天好转,南宫月对这个陌生男子的情愫也一天天的滋生着,但沈越彬对她却只有感谢之情,因为他心里还有着比爱情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自己和父亲一手建立的凝霜居。   终于有一天,那奇花宫宫主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沈越彬的去处,带着一帮弟子找上门来,要南宫月交出沈越彬,沈越彬断断不肯让这个救了自己命的女子为难。   不顾她的阻拦,拖着伤口还未愈合的身体走出了风之谷,一个人单挑奇花宫各大高手。   就算他有再高强的武功,但是面对这么多人,身上又带着伤,依旧是寡不敌众。最后,奇花宫宫主的剑尖直指着他的脖子,眼看着沈越彬就要丧命于此地。   “别杀他!”一个清凌凌的女声擅抖着在不远处响起。   奇花宫宫主剑尖一顿,看向声音的来处,手下弟子们也纷纷惊奇的看着这个贸贸然跑出来的年轻女子。   只见那女子身着浅紫色的衣裙,外套一件雪白的轻纱,及腰的长发不扎不束,因为风吹的缘故轻轻飘起来。一根素白的缎带系在腰间,更显得身段窈窕。   “你又是谁。”奇花宫宫主有些不解的颦眉看着她,虽然不知道她是什么来头,但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南宫月低下头,有些没底气地说道“我叫南宫月……”   “那你有什么资格叫我别杀他?嗯?”奇花宫宫主有些轻蔑地笑了,得意的看着自己手中长剑荡出的重重光华“这个人……我……”   “等等,我能帮你培育出苍岩花!”南宫月看她手中的剑又要刺出去,赶紧喊道。   “苍岩花?”奇花宫宫主手中的剑的去势一滞,怀疑地打量着这个看上去与普通女子没什么不同的南宫月“你能培育出苍岩花?”   苍岩花,是生长于苗疆之地特有的花朵,据说可以解百毒,只要人尚有气息,就可以如神医医治一般得以妙手回春。   但这种花花期极长,培育极难,后来甚至在苗疆已经绝迹,再无人找到,最后被人们认为那种花的存在不过是老辈人的闲话罢了。   “是……”南宫月低头答道,从袖中取出一朵造型奇特的花,花上散发出奇异的香气“宫主一直想要的苍岩花可是这个么?”   当南宫月从袖中取出苍岩花的那一刻,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原来……这种传说中的花真的存在。   “那好,你把这苍岩花给我,我呢,就暂且放他一命,”奇花宫宫主持剑的手放松下来,撇嘴笑着说道“不过他要是下回再让我撞见了,我可就说不准了。”   “宫主,我请求您的,不只是放过他这一回……”南宫月看着身负重伤的沈越彬,有些留恋的说道“我请求您永远都不要伤害他。”   “永远?”奇花宫宫主有些玩味地看着她“那你拿什么来换呢?”   “宫主,您不希望苍岩花只有这一朵吧?”南宫月悠悠说道,如烟的目光投向她“假如您答应我的请求,我可以跟您走,为您培育这种花。”   “好,那我就答应你,”毕竟苍岩花还是有着巨大的诱惑力,奇花宫宫主沉吟片刻说道“你现在就跟我走吧。”    第二十二章 鸳鸯剑(四)   “好……”南宫月跟在她身后,准备离开。   “你……你为什么要救我……”当她经过沈越彬身边时,这个男子哑着嗓子,问了与她初识那日相同的问题。   “因为……我喜欢你啊……”但是她却给出了不同的答案,语气很自然。   “可是我……”话到嘴边,沈越彬却不忍心说出口。   “我知道,”南宫月浅浅的笑了,笑得有些凄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你,我们甚至没有认识多长时间,但是我知道的,是你不喜欢我这件事。没关系的……越彬,我喜欢你这件事,与你无关。”   “你们还啰嗦些什么,快走吧。”奇花宫宫主有点不耐烦地说道。   “等等,这是鸳鸯剑中的雌剑,小生出游无意中得到。”沈越彬从怀中取出一把短剑悄悄递给她,剑身上面雕刻有奇特的花纹,连成一个“鸳”字。   “姑娘两次救我性命,恩情无以为报,他日若有任何事为难,就拿着它来凝霜居找我。沈某情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沈公子,我们,就此别过了。”南宫月接过他手中的剑,收入袖中,淡淡说道。   她说罢转过身去,没有盈盈的泪光,没有不舍的话语,亦没有留恋的回眸,就这样跟在那帮人后面,慢慢地走出了他的视野。   但这个遥遥的背影,却成了沈越彬记忆中最清晰也是最难忘的身影。   后来沈越彬回了凝霜居,半年后按照父亲的安排娶妻生子,直到结发妻子因为生第三个孩子难产而亡,他都不知道自己爱不爱这个只是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进来的女人,更不知道自己对那个苗疆女子到底存着什么样的情感。   再后来,他在江湖上听到了很多关于她的传闻,她也听说过中原武林中传奇一般的他。   但是二十五年过去,他们再没有见过面,那个女子也始终没有抱着那柄剑来找他。   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很少,沈夕雯则是从管家伯伯那里打听到的。   “可是您……”沈夕雯有些怀疑地看着面前这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按说当年她顶多只是及笄之年的少女,现在无论如何也应该在四十岁左右,怎么会这样苍老呢。   南宫月知道她在疑惑什么,伸出左手,揭下了满头白发,露出三千如墨青丝,又伸出右手,在脸上揭下一层人皮面具下来。   刹那之间,这个外表滑稽的老妇人就变成了一个端丽优雅的女子。   她冲沈夕雯微微笑了笑,虽然已经四十岁了,却风姿嫣然,仍不减当年的芳华。   “小妹妹,现在你可信了?”南宫月盈盈说道,她这些年只是为了躲避奇花宫的寻找才故意换了这么一身装扮。   “嗯……那……都二十五年了,您可想见我爹爹么?”沈夕雯小心翼翼地说道“要不……您跟我一起回凝霜居去,奇花宫的人肯定不敢追到那里。”   “这些年,我何尝不想去见他一面……但是他有妻有女,在武林又是一等一的人物,”南宫月轻叹一声“我去见了他,又有什么话可说呢。既然无缘,何须再见。”   “您救了我的命,又救过我爹爹两次,您要是去凝霜居我爹爹肯定欢喜的很。”   “夕雯,你还不明白,有时候……不能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我那徒儿就是不明白这些,心里一直放不下,爱极生恨,才会被染师妹怂恿着去报仇……”   南宫月看着洞外飘过的缕缕云烟,悠悠说道“况且……即使我现在想见他,也见不到了……”   “见不到了?难道说……”沈夕雯听她的语气,顿觉不祥。一想到自己在这寒冰床上疗伤,躺了将近两个月,爹爹去摘星楼寻自己不到,肯定要找摘星楼要人,加上他近日一直身体不好,武功已经大不如前,万一……   “夕雯,你莫伤心了,”南宫月点点头说道,自己眼里却先流露出深深的忧伤,她别过头去,不再看这个少女“你就先留在这吧,跟我好好练武,不然出去再碰上染师妹,我可也救不了你了。”   “染师妹?染临夏她……”沈夕雯努力压抑住眼中的泪水,从小她就不是愿意在别人面前掉眼泪的女孩子。   “染临夏原来也是奇花宫的人,论辈分,她还该叫我一声师姐,只是她从刚进奇花宫就格外努力,花上比别人多一倍甚至两倍的时间练习用毒和武艺。只用了不到两年功夫,就在同辈弟子中崭露头角,被宫主发现。”   “宫主见她天资聪慧又肯用功,但更重要的是,她对于权势地位的渴望。所以,宫主就交给了她一个任务。”南宫月回忆着说道。   “这个任务就是,伪装成中原本地人,在中原建立奇花宫的分支,最后收服中原武林。而同时奇花宫掌控着苗疆之地。这样一来,任务完成之后,大半个天下就都是奇花宫的囊中之物了。”    第二十二章 鸳鸯剑(五)   “于是六年之后,染师妹去中原建立了摘星楼,并且在奇花宫的暗中扶植下成为了中原武林四大支柱之一,但是随着自身权势的增加,染师妹也渐渐有了不服之心。”   “后来我那徒儿因为把苍岩花给了古月堂的萧公子,被宫主捉回去严刑审问,虽然我百般求情,宫主也不肯放过她。不忍心看下去,我只得偷偷放了她,自己也离开了奇花宫。”   “染师妹知道了这件事,想利用我徒儿灭掉古月堂和听泉斋,同时在苗疆压制奇花宫,就千方百计找到她,半劝诱半威胁的怂恿她去复仇。”   “那听风阁建立以后的事,你也就都知道了。”南宫月说完,叹了口气,看着洞外缭绕飘渺的云雾。   “夕雯,你就跟我在这里先住下吧……”见少女不说话,南宫月扭过脸看着她“我虽然武功不算很高,但有些你不知道的招数,我还是可以教教你的……你愿意么。”   “嗯,愿意,南宫阿姨,”沈夕雯咬着牙,点点头说道“可是,这是哪啊?”   “苗疆之地,风之谷,山上那座小木屋,是我以前住过的地方,也是我徒儿以前守护苍岩花的地方。夕雯,为了不让宫主知道我的行踪,不给你我带来麻烦,你以后还是叫我‘婆婆’吧。”   南宫月说着,又戴上了那满头白发和那张人皮面具,恢复了老妇人的模样“你中的那五星镖太过霸道,虽然现在醒了,体内的热毒还未散尽,你再在那寒冰床上待上三天。三天之后,就可以跟着我继续练武了。”   “是。婆婆。”沈夕雯点点头说道,心里恨不得现在就出了这风之谷把染临夏千刀万剐。   “说了这么长时间,你也该累了,你先休息吧。”南宫月对她说道,慢慢走出了洞门,只一瞬间,就不见了踪影。向她消失的地方看去,却只有茫茫白雾。   沈夕雯重新躺下,侧过身子,很快坠入了沉沉的梦境。   不知梦见了什么,又一滴泪从少女的眼角滑落,游过她的白皙的脸颊,滴在同样晶莹的寒冰床上。   南宫月采药归来,看着睡在寒冰床上泪痕依稀的沈夕雯,不禁心疼的叹了口气。这个坚强的孩子,就算内心有多大的痛苦,也绝对不肯在别人面前轻易流露出来吧。   就像她爹爹一样……   眼前仿佛还是那个男子持剑单挑奇花宫众人的画面,染着血,一点都不唯美,但她却爱极了那双倔强的,不肯认输的眼睛。   春去夏至,秋收冬藏,转眼间一年就过去了,沈夕雯专心跟随南宫月练武,几乎不问江湖事。   也许是心心念念想要去找那染临夏复仇,她领悟地格外快,加上自身功底不错,一年下来,功夫也算是没有白费。   一年半后的一天黄昏,南宫月和沈夕雯站在山崖上,正对着那座神女峰。   南宫月想起那个传说,就像是看到了从前的自己,和那个最终变成石头的女子一样,痴痴地等待着心中的那个人,不一样的只是,她从开头就知道,自己等待的的那个男子,永远都不会来。   南宫月从怀中取出那把沈越彬送给自己,自己又传给徒儿国晓涵的鸳鸯剑中的雌剑,递给了身边的沈夕雯。   “这是你父亲当年给我的,现在我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了吧。”南宫月笑着对她说。   “婆婆,这把剑……这把剑您就留着吧……我要了也没用啊……”沈夕雯觉得自己还是用扇子比较顺手,同时也想南宫月这么喜欢爹爹,一定也很喜欢这把剑吧,虽然爹爹已经去世,但自己收下,还是很不好意思。   “夕雯,你知道么,这鸳鸯剑也有个传说呢。”南宫月遥遥望着远方的那座神女峰说道。   “据说当时炼剑的时候,本来只想炼出一把宝剑,结果出来的却是两把,一长一短,就像是一对。那炼剑师想把它们投入炉中重新炼化。可无论如何都化不开,就把这两柄剑命名为‘鸳鸯剑’。”   “寓意永远不分离。于是江湖上就传说,分别拿到这两把剑男女,可以幸福的在一起,一辈子不分离。我徒儿也正是因为这个传说,当时才缠着我要这把剑。”   “那那把雄剑是在谁手里?”沈夕雯有些好奇地问道。   “原先是在古月堂堂主箫冽手里,后来……”南宫月想起从前的事,不禁有些伤感“后来我徒儿把他杀了,抱着这一对鸳鸯剑回了风之谷。从这里跳了下去,但是这把剑却留在了这里,只是不知道那‘鸯’剑去了哪里。也许跟箫冽一起埋了,也许被别人拿走了。”   “哦……”接过南宫月手中的剑,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大多都是有些相信传说的,现在她也在暗暗想着那个拿到鸳鸯剑中另一柄剑的人的模样。   “夕雯,你说你出了这风之谷有什么打算?”南宫月淡淡问道,依旧看着远处的神女峰“你是不是……想去找染临夏?”    第二十二章 鸳鸯剑(六)   “是,”沈夕雯点点头,眼中瞬间换了仇恨的神色“她杀了我姐姐,又杀了我爹爹。这个仇,我非报不可!”   “看来我猜对了,但是夕雯,我不希望你在这个年纪就被复仇这件事遮蔽了心神,”南宫月看着她说道“我现在看着你,就像看着我那徒儿,你们虽然原因不同,但这样要么你白白送死,要么杀了她,可剑上若是染了血,以后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这些话,怎么觉得这么熟悉……她又想起了那幅画,那个像极了她姐姐的女子。   “与你有着相同的命运,我了解你失去姐姐时的感觉,但是夕雯,你千万不要像我一样,被报仇的魔障蒙蔽了心神……”月玲珑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上的话此时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可是婆婆,我不找她,难道我爹爹和我姐姐就白死了么。我不甘心。”沈夕雯恨恨地说道,攥紧了拳头。   “你不找她,自有人找她,我只是不想看着你这样本该嫣然盛放年纪的少女,因为这种事情断送了自己的以后。夕雯,死者不可复生。”   “况且染临夏这一年多来扫荡中原武林,各门武功都学,手下还网罗了一帮高手,相比从前的她又进步了不少。你这样去,恐怕也报不了仇。”南宫月语重心长地说道,见过太多这样的少年,她不想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之人的女儿重复那些人的命运。   “这样吧,你先去江湖上闯闯,也长长经验,长长见识,一年之后,再到这里找我,我自有计策。若是到时你执意复仇,我也不拦你了。”见沈夕雯不说话,南宫月继续说道。   “好,那我明日一早就下山去。”沈夕雯点点头,看着渐渐没入地平线以下的夕阳。   繁星满天,月色皎洁,轻柔的风拂过身边,南宫月看着身边已经安眠于梦境中的少女甜甜的睡脸,眼神慢慢黯然下来。   这个少女多像他啊……睡着的模样,说话的模样,笑的模样,还有那种倔强不服输的眼神,都让她情不自禁的想到那个自己无望等待了二十几年的男子。   长夜漫漫,南宫月愣愣地看着这个少女。就像二十六年前,她偷偷走到沈越彬的床边,屏息看着那个暗自倾慕的男子一般。   第二天一早,沈夕雯就辞别南宫月,骑一匹马出了风之谷。   越彬,你的仇,一定会有人替你报的,只是这个人,绝对不要是你女儿。   看着这个少女远去的背影,南宫月默默地想道。   已经逃避的太久了,江湖上那个失踪了这么多年的南宫月,也该回来了吧。   沈夕雯骑着马,一直行进在树林中,大片的浓荫织成密密的伞面,虽然是夏日,倒也没那么炎热。   只是从清晨不停骑行到现在,虽然带了干粮,肚子不饿,但却口渴的很。她不禁后悔自己没有带个水葫芦出来。这都一天了,也没有看到条河。她在心里抱怨道。   上天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一般,向前懒懒地跑着的马儿,突然好像看见了什么,带着她狂奔起来。   “喂,喂,你跑这么快干什么?”少女紧紧抓着缰绳,努力不让自己从马背上掉下来。   马儿可听不懂她的话,照样跑着,沈夕雯向前探头眯起眼来一望,才发现前面是一条河,那马儿定是也渴了,远远看到河才会那么兴奋。   到了河边,沈夕雯从马背上跳下,看着清凌凌的河水,蹲下身子,正要用手掬水,上空突然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别喝那河水,有毒。”   “诶?”沈夕雯惊讶地抬起头,看看四周,却哪有一个人的影子“听错了吧……”她皱皱眉,暗暗想道,实在是口渴难耐,她又对着那河水伸出了手。   “跟你说有毒,你还不信么。”随着树枝的簌簌声,一个面目清秀的少年从树上跃下,扔掉手指间夹着的树叶,抱臂站在几步外。   “你、你、你……”沈夕雯没想到在这里还有人,但真正让她吃惊的,是那少年腰间佩着的那柄长剑。剑身上的奇异花纹,与南宫月送给自己的那柄剑的雕刻手法一模一样,最终组成一个“鸯”字。   想来这就是那对鸳鸯剑中的雄剑了。   沈夕雯看看他,又看看他的那把佩剑,想到那个传说,对他莫名的相信了几分。   “姑娘你看,这匹马都觉得这河水有问题,没急着喝,”那少年将头向河边站着的马儿扬了扬,继续说道“你要是还不信呢,我们来试试。”   说着脚一蹬地,轻身跃起,摘下旁边一棵奇异开花树上开的最漂亮的一朵,左手一扬,那花儿悠悠飘到河中,只刚一沾上那水,就迅速变成了乌黑枯萎的样子。   “啊……”沈夕雯看着那朵瓣渐渐化为齑粉,消失在河中的花,庆幸自己没碰到那河水。    第二十二章 鸳鸯剑(七)   “现在相信了吧,”那少年看着他,脸上有着微微得意的表情“你可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这西南密林周围和里面的河水,全是有毒的。”   “你……你又是谁?”沈夕雯看着这个孤身一人的少年,他的衣着不像是苗疆本地的男子,倒像是中原人士。   “小生皇甫煜祺,冒昧请教姑娘姓名?”那少年抱拳有礼说道。   “别说那么客气的话啦,”沈夕雯自从见了他腰间的那柄佩剑,就对他不知不觉的亲近了几分“我叫沈夕雯。”   “喏,我看你也是渴的不行了,你要是不嫌弃,就喝这里的水吧。”皇甫煜祺说着,从佩剑后侧解下一个造型精致的水囊递给她。   “嗯……谢谢。”沈夕雯惊喜地接过那个水囊,看见上面刻着“皇甫”两个镶金小字,似乎是富庶人家的订制品。   “呃……”少女只抿了一小口,就不再喝了,偏过头看着自己的马,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那个少年“我可不可以,嗯,给它也喝一点……我抿一下就可以了,它真的很渴……”   “可以啊。那些水都给你了,一会儿我再带你们去找那条可以喝水的河。”皇甫煜祺被她孩子气的表现逗笑了,点了点头。   “真的啊?谢谢你,你真好心。”沈夕雯甜甜地笑起来,露出两个小酒窝。   皇甫煜祺看着她欢喜地用手给马一点点喂水喝的天真样子,心头滑过一丝暖意。   喝完了水,沈夕雯把空了的水囊还给少年,牵马跟他并肩走着。   “诶,你也不怕我是坏人么,这么相信我?”皇甫煜祺开玩笑地说道。   “我看你的模样,就不像是安着坏心的,”沈夕雯歪着头说道“再说了,你要是真想害我,又怎么会提醒我那河水有毒呢。”   “……”皇甫煜祺自小生在将军之家,看惯了周围人的阿谀奉承,面火心刀,还从未遇到过想法这么简单的女子,不禁一时失语。   “况且,你的那柄剑……”沈夕雯对他心生好感,一半也还是因为那个传说,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怎么问出口。   虽然自己从小就随着爹爹跟武林中人打交道,但毕竟还是个女孩子,要就这么说到底有些不好意思。   “那柄剑?”皇甫煜祺摸摸腰上的佩剑,奇怪她欲言又止的表情“这个么?怎么了?”   “呃……没事……我看着挺好看的,跟别的剑好像不太一样呢,”沈夕雯扯了个谎掩盖过去“是武林前辈传给你的?”   “不是,”皇甫煜祺摇摇头“我……我本不是这江湖上的人,后来……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我才不得不到这里的。刚到这里的时候,晚上要劈树枝,点篝火驱赶野兽,但是随身带的剑又不中用,在一个山上看见了这把剑,就留下来自己用了。”   “哦……”沈夕雯想想,他说的那座山,大概就是当年池寒瑛跳崖的那里。   “当时这把剑旁边还有一把短一点的,应该是一对吧……”皇甫煜祺继续说道,并不知道那把短剑现在就在旁边这个少女身上。   等找到了那条河流,月亮也早就升起来了,皇甫煜祺从那河中打了几条鱼上来,娴熟的劈好了木柴点起火,搭好了架子,把稍细一点的木头一端削尖了,串起鱼在火上驾着烤起来。   火毕毕剥剥的燃着,烤鱼的香气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喏,这条烤好了,你先吃吧。”皇甫煜祺说着,拿下架子上烤好的鱼,转了一下,把木头不尖的那一头递到沈夕雯手中。又拿起一段细长的木头削了,串起另一条鱼,架在火上翻转着。   “谢谢……”沈夕雯看着熟练地做着这一切的少年,接过那条鱼咬了下去“闻起来这么香,果然吃起来也很不错啊。诶,你怎么做的,真能干。”   “也没什么啊。你过奖了。”皇甫煜祺淡淡说道,想想从前的自己,还是个什么都不干的男孩子呢。要不是因为……   “煜祺,你不是这边的本地人吧?”沈夕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少年聊起了天。   “嗯,你怎么知道?”皇甫煜祺点点头,扬眉问道。   “因为你的衣着跟这边的人都很不一样啊,看起来倒像是中原人士。对了,我也不是这里的本地人呢。”沈夕雯嚼着鲜鲜嫩嫩的鱼肉,含糊的说道。   “你既然认得中原的衣装,那你家应该也在中原吧?”他从小与武林接触不多,不像那些武林中人,听到沈夕雯的名字,就能想到沈家的凝霜居。   “嗯……我家以前,是在中原。”沈夕雯听到这个“家”字,又想到自己现在已经是无家可归的人了,神色顿时黯然下来。   “哦,我家以前也在中原。”隔着跳跃的火光,皇甫煜祺没有看到少女脸上黯淡下来的神情,却用了与她相同的,“以前”这两个字。    第二十二章 鸳鸯剑(八)   “以前?”沈夕雯听到这句话,心想难道他也和我一样,现在没有家人了么。   “嗯……我家……因为一些事……不能再在中原待了,家人都没了,我怕在那边会被人认出来,就一个人跑到了苗疆。”皇甫煜祺说道,又想起那段几乎是逃荒的日子。   假如不是先接到戚大哥的飞鸽传书,也许自己早就死在中原了吧。   “诶……”沈夕雯听着他有些支支吾吾的话,又想起他的姓氏和那个精致刻字的水囊,突然灵光一现“你是不是……你爹爹是不是皇甫将军啊?”   “嗯……你听说过我爹爹?”皇甫煜祺点点头,惊奇于这个少女是怎么知道的。   “对啊,皇甫将军的名字谁不知道呢,我们武林中人可经常提起你爹爹,都说他是个好将军。”沈夕雯笑盈盈地说,有些得意自己猜对了他的身份。   “可是,就是因为他太好了,才会死在沙场上吧。十六年来,我都没见过他,还以为那场战争结束他就会回来。谁知道,是永远都见不到了。”皇甫煜祺有些难过地说,他对父亲的印象是很模糊的,十几年来都没能在头脑中勾画出那个男人的面容。   “呃……”沈夕雯这才想起来南宫月好像跟自己说过这件事,有些后悔不该跟他提。   “你刚才说武林中人,那小姐莫非来自于武林世家么?”没有像沈夕雯想象中那样表现出太明显的忧伤,他很快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淡淡说道。   “嗯……其实我……我爹爹也去世了。现在我和你一样,也就是一个人。”沈夕雯赶紧说道,想安慰他一下。   “哦?”那少年微微有些惊讶的样子,没想到这个外表明媚的少女也有着跟自己一样的遭遇“那我们,也算是有缘了吧。”   “也许是吧……”沈夕雯应道,出神地看着他腰间的那把佩剑,又不可抑制的想到了那个鸳鸯剑的传说。   “这附近没有人家,也没有驿站,小姐就先在这凑合一晚吧,”皇甫煜祺说道,靠在近旁一棵树下,扬手又向着篝火中投入几块木头“有篝火,野兽不敢来。我睡觉比较轻,就算来了我也能把它们赶走。你困了就放心睡吧。”   “嗯……谢谢你。”沈夕雯觉得这个未曾相识的少年对自己真好,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别说谢了,谁刚认识的时候还跟我说不说客气话的。”皇甫煜祺一个时辰多就听她说了好几次谢谢,便调侃着说道。   篝火毕毕剥剥的燃着,细小的火星从木炭上跳起来,对面倚树而眠的少女的脸颊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暖。   为什么只是遇见了不到一天,就觉得好像已经相识了很多年一样呢。   靠着树干,这个少年也慢慢睡着了。   “母亲,跟我走吧,戚大哥绝对不会骗我们的!”皇甫煜祺对执意不从家中逃走的母亲说道,语气有些急促。   “不,我不会走的,这是他的家,这是我们的家,他一定会,一定会回来的,”皇甫氏的眼睛直直的,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掉在戚文轩传来的信上“要是这里没有人了,家不在了,他会迷路的。”   “可是母亲……”皇甫煜祺还想再说些什么劝她。   “煜祺,你走吧,走的远远地,别在中原逗留,”皇甫氏摆摆手说道“但是我还是要留在这里。别说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策马行了几公里,皇甫煜祺想了想还是放心不下,便又折回去。马蹄达达,但映入眼帘的,却是越来越近的火光,就像是,阴曹地府燃烧的朵朵红莲。   火焰肆虐中,皇甫氏依旧倚门站着,就像是在等待自己的夫君归家一般。   “母亲!”房屋终于支撑不住,一根燃烧着的木头砸了下来,那个妇人的身影瞬间淹没在满目的绯色中。   这个永久不散的梦魇,永远燃不尽的火,他像千百次的那样伸出手去,好像触到了什么,惊喜地一把紧紧抓住。   “怎么,你做噩梦了么?”一个清澈的女声在自己耳边响起,将他从这场圣上蓄谋的火灾中拽了出来,皇甫煜祺睁开眼,正对上沈夕雯明亮的双眸,还有,清晨暖暖的阳光。   “啊,没有。”皇甫煜祺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抓住的是少女白皙的手腕,赶紧放开。   “还说没有,”沈夕雯脸颊微红,把手抽了回来“你刚才的表情可吓人了。”   “呃,只是一个梦而已,没什么。”皇甫煜祺掩饰道,其实梦里的一切,都是那个现实的重演。他一直都没能从里面走出来。   “哦……”沈夕雯看着皇甫煜祺竭力掩饰的表情,有些半信半疑地答道“你要从这里出去么,还是一直留在这片树林里?”   “我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皇甫煜祺想了想,觉得还是待在这里比较让自己安心,出去万一遇上认识自己的人,还会给她也带来麻烦。   ------题外话------   因为接下来会有接连不断的考试。码字的时间就少了,为了不断更所以从明天开始就是一天两更啦…亲们还请多多包涵~谢谢啦~另外我在想是否申请入V的问题。亲们觉得呢? 第二十二章 鸳鸯剑(九)   “哦,那我……”沈夕雯想起南宫月说让她这一年在江湖上好好闯闯积累积累经验再想复仇的话,觉得还是要出去看看“那我要离开这里的话,你能告诉我怎么出去么?”   “从这往东走……”皇甫煜祺刚说了半句话,就被沈夕雯打断。   “东是哪边?”女孩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把他剩下的话噎了回去。   “你方向感很差?”想起来昨天自己在树上看着这个女孩一直在树林里转圈,他有些好笑的问道。   “呃,是……”沈夕雯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承认了。   “那还是我送你出去吧,这么没方向感的丫头,再迷了路,就不好了。”皇甫煜祺说道,温和的笑了笑。   “可是只有一匹马啊,要是走着出去得走到什么时候去。”沈夕雯虽然心里欢喜他说的话,觉得莫名的亲近和温暖,但是嘴上还是这样说道。   “我带你啊。”皇甫煜祺说着骑上了那匹马,语气暖暖的,对着她伸出手去。   “谢……”第二个谢字到了嘴边,想起来少年昨夜说不要说谢的话,就又吞了下去,只对他笑笑,把手伸给他。   马蹄达达,敲着轻快的步子,皇甫煜祺的双臂环过沈夕雯,轻松地拽着缰绳。   一时间,连拂过发梢的风都是暖心的。   “就这里了,”行了约有半日,皇甫煜祺勒马说道“再沿着这个方向走一炷香的时间,就出去了。我就送你到这吧。”   “哦,好。”沈夕雯看着轻身跃下的少年反应过来说道,心里还在暗暗地想,为什么这段路不再长一点呢。   “那你保重,我走了。”皇甫煜祺说着,心里倒也莫名其妙地有些不舍。他别过头去,没再让目光停留在少女身上,深吸一口气,施轻功跃了出去。   “嗯……”沈夕雯看着少年一下就消失的身影,心里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她还留恋着,方才环绕她的那一丝和煦的温暖。   看着空荡荡的四周,灼热的风扑在面颊,沈夕雯叹了口气,继续纵马向前,奔向远离中原,那片未知的江湖。   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露出一直望着那个少女的那双眼睛,少年拨开树枝,眼里的光芒一点一点黯淡下去。随手摘下一片树叶,放在唇边,吹起古老悠扬的曲子。   “叹息阳关柳,青青能几时?春光不可度,绿鬓已成丝。岁岁愁扳折,依依绾别离。故园有奇树,日夜忆连枝。”   假如不是因为父亲的事,自己可能也会像那些守关征战的人一样,告别家人,走上挑灯看剑的生活。   假如是那样的话,也就不会遇见这个少女了吧。   命运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让两个生活本来毫无交集的人相遇。但是为什么它要刚刚拨动那根琴弦,却又摁住一端,发出颤音的离别。   吹叶奏离歌,倚剑驻风眠。   皇甫煜祺像那天一样坐在高高的树枝上,吹着只有自己能听懂的曲子,却再也不会像那天一样,看见那个少女打马经过。   与此同时,树林外的小镇酒店里,沈夕雯也在自饮自酌地想着他。   其实当时真想调转马头回去找他,亮出那柄鸳鸯剑,告诉他关于鸳鸯剑的传说。   但是他会相信这个传说么,会不会觉得自己太自以为是了。   毕竟这个传说……还从来没有变成过现实呢……   算了,还是先把爹爹和姐姐的仇报了再说吧。怎么能就想着自己的雪月风花呢。   煜祺,假如我复仇之后还能活着,我一定回来找你。   酒和着复杂的情感流过咽喉,沈夕雯放下青瓷杯,遥遥地望着那片陷入黑暗的树林。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沈夕雯隐姓埋名,在这苗疆之地自己闯荡,受过伤,也流过血,流过泪。明月高悬的时候,仰头沐浴着如雪的清辉,往往想起那个少年干净清秀的面容。   煜祺,你现在还一个人在那片树林中么,你还带着那柄剑么。   半年多过去,秋去冬至,离春天也已经不远了。   沈夕雯在这西南江湖也闯出了小小的名声,只是她从遇见那个少年开始,就收起了传家的铁扇子,使得一直是那柄雌剑。离中原又远,所以还没有人猜出她的真实身份。   又是一天的正午,沈夕雯坐在常去的那家酒店,点了习惯的小菜和酒,一个人坐在角落,听着那些人说着江湖中的传闻。   “喂,老弟,你听说了么,咱们苗疆那消失了很久的南宫月,又重出江湖啦!”一个大汉粗声粗气地对着对面的兄弟说道。   “哦?她不是消失了十多年了,怎么现在又出来了?”那个男子一挑眉毛,好奇地问道。   沈夕雯听到“南宫月”这个名字,心里一动,手中的动作却不停,只是暗暗留神着他们的对话。   “嗨,你猜她出来第一件事是去干什么了?”那大汉将手中的酒碗往桌上一搁,不等对面的男子猜出来,就迫不及待地说“她是去什么中原武林霸主染临夏那里寻仇去了。口口声声说那女人害死了她徒儿,又杀了她朋友的家人。”    第二十二章 鸳鸯剑(十)   “那最后结果呢?”对面的男子急切地问道,这同时也是沈夕雯急于知道的事情。   “咱们南宫月的武功那是一般人能比的上的么,不过那女人也真算是厉害,俩人斗了几百回合都分不出胜负,最后啊……”大汉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俩人同归于尽了。真是可惜,可惜。”   “啪--”随着一声脆响,沈夕雯手中的青瓷杯掉在地上,瞬间碎成了几瓣。   店中的人只惊讶地看着这个神色可怕的少女放下银两,拿起剑就出了门。   等大家回过神来,已不见了她的身影。   “她是什么人啊?”   “好像是最近这里小有名气的少侠,叫什么鸳鸯。”   “那是那把剑的名字吧,肯定不是她的真名,你们说她跟南宫月是什么关系?”   “南宫月么?没准还是跟染临夏有关系哩……”   ……   沈夕雯听不见身后的议论,骑上马就往风之谷奔去,冬末的寒风依旧犀利,如刀子一般扎在脸上。   她没想到南宫月说的,等一年以后再找她只是为了不让她以身涉险,没想到南宫月说的计策就是在她去复仇之前先杀了染临夏,更没有想到,那一天就是她们的最后一面。   赶到风之谷的时候,已过了黄昏人定之时,谷中的一切都是如此寂静,寂静的让人心中有些不安。   沈夕雯走进她们住过的那个山洞,给自己疗伤的寒冰床还在,那张宽宽大大的竹床还在,捣药的药杵,放药的竹篓都还在,只是已经不见了那个化妆成老妇人的优雅的女子。   白玉制成的药杵下,压着一封留给她的信。   点了蜡烛,急切地展开那张纸,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仿佛南宫月在她耳边轻声诉说。   “夕雯,我知道我这一去也许就回不来了。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替你报了仇,沉睡于黄泉之下了。”   “我不想你去报仇,不想因为这件事给你水晶一样的心蒙上忧愁,但是我懂,假如染临夏不死,你永远都会想着要去找她。所以我做了这样一个决定,抱歉我骗了你。”   “你和你父亲一样,每次你笑的时候,说话的时候,都让我想起他。尤其是你们眼中那抹不服输的光芒,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你们笑的时候,都带着淡淡的倔强,让人有些心疼。”   “夕雯,不管我这次去了,能不能杀了染临夏给你报仇,我都希望你别再去找她。生活在仇恨中的人是不幸福的。”   “我送你那柄鸳鸯剑,你还留着么,那个传说没有在我身上应验,也没有在我徒儿身上应验,但是我希望这个美丽的故事可以在你身上变成现实。”   “你不必谢我,你快乐幸福的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也是那些死去的人最大的希望和欣慰。”   “……”读完这封信,沈夕雯已是泪流满面,她转过头,看着洞口的迷蒙夜雾,似乎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摘了满头的白发,揭了苍老的面具,露出三千青丝和端丽的面颊,对她微微一笑,转身走进茫茫夜色。   “南宫阿姨……”沈夕雯喃喃地念着,坐在那张还残留着她的温度的竹床上。   夜渐渐深了,沈夕雯辗转难眠,泪痕已干,她呆呆地看着洞外的墨色,慢慢闭上了眼睛。   漫长的冬天依旧留恋不去,她像个走丢的孩子一般待在谷底山洞中不肯离开。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而乏味,对着外面伸出手去,缠绵的流岚调皮地绕过她的指间,十指清寒。   一个人的山洞,比往日更冷了。沈夕雯抱着双臂,突然想念初夏时节,那个少年为她燃起的篝火。   拿出自己大半年来从不离身雌剑,手指抚过剑身上的“鸳”字,那个传说再一次映入她的脑海。   “我希望这个美丽的故事可以在你身上变成现实。”南宫月轻轻的声音似乎在耳边响起。   “煜祺……”沈夕雯像是突然从梦境中惊醒一般,拿起佩剑跃出了山洞,牵过马儿,朝着他们初见的河边行去。   “煜祺!煜祺!”少女一边走一边喊着,声音在空荡荡的树林回响“皇甫煜祺!”   “干嘛,”少年像初见的那日一般从树上跃下,看到她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惊喜“你怎么回来了?”   “你忍心让我这么一个没有方向感的人在江湖里迷路么?”沈夕雯有些娇嗔地对她说。   “不忍心啊……”少年笑着说,目光和语气都是暖暖的。   “那我再问你,你忍心让这两把剑分开么?”沈夕雯说着,拿出那柄短剑,脸颊绯红。   “当然不忍心,”皇甫煜祺一愣,看着那把雌剑,又看看害羞的少女,继而说道“你放心吧,它们不会分开的。”   透过树枝的缝隙,阳光暖暖的洒下来,春日迟迟,但终于,还是到了。    第二十三章 傀儡偶(一)   从你决定背叛我的那一刻,便注定了你要变成没有心的傀儡。   反正你的良心,也是一早便已没有了。   欺骗我的人呵,你并未被遗忘,也不曾得到原谅,请你莫要着急,也别惊惶。   该来的总会如期而至,需要你偿还的已经在路上。   你最清楚你应得的,也当明白你欠下的账。   你可听见深夜它走向你的声音,别否认,也无需颤抖,你的逃避不过妄想,只因你敲碎了引路的萤火,可你的良心却早已无光。   --引子   暗夜,奇花宫密室中。   “峻熙,峻熙……”女子喃喃地叫着他的名字,声音里有掩盖不住的苍老,却又像毒药一般甜的致命,她问了无数女子问自己情郎的那个问题“你爱我么?”   “爱……”黑暗中,响起一个声音,似是个男人在说话。可那声音机械而诡异,给人脊背生寒的感觉。   “呵……”女子咧开嘴笑了,可那笑容却不是欢喜的“你爱我……那你来抱抱我好不好?好不好?”   “好……”那个男声答道,女子站在原地,看着密室中的某处,过了很久很久,也没有等来那个拥抱。   “峻熙,你怎么了?你不能动了,是不是?”女子嗤嗤地笑了起来,摊开手掌,她拿着的,赫然是一个傀儡偶,做成一个男人的模样,眉目刻画栩栩如生“那我来帮你动,好不好?”   说着,她一边向前走,一边扳动着那个傀儡偶,走了几步,正撞进一个人怀中。那个人伸着两条手臂,僵硬地做成拥抱的姿势。   “峻熙……”女子靠在他怀中,亦用双手环抱住他的身体。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你说你爱我,只爱我一个人,直到永远永远……可是……你为什么还要爱她呢……你为什么要……同时爱着两个人呢……”   “你抉择不了的,我帮你抉择。所以我把她杀了……我把他们都杀了……”女子说着,声音很轻,却带着刻骨的仇恨“这样你就不用举棋不定了,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没有两难境地,没有优柔寡断。峻熙,你说,你现在开心不开心……”女子喃喃道,头靠着他的胸膛,唇边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   “开心……”男人不受控制地答道,声音里不带丝毫感情。   “真好……”她笑了起来,笑声如铃铛一般在密室中回响,却只给人恐怖的感觉。   “那就一直陪着我吧,只陪着我一个人,保护我安好,免我惊惶,免我流离,爱我,像你以前说的,直到永远永远……就算……你最后还是选择了她……”   月华如练,透过最上面狭窄的小窗洒了进来。如今的月色,与当年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它所映照的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当年,她还不是奇花宫主,也不生活在苗疆之地。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汉人女子,生于世代习武之家,尚未到及笄之年,容颜干净,双眸清澈,还带着些稚气,不施粉黛如出水的素莲。   淡淡的一抹云遮住了月亮,窗外是淅沥的雨声,点点滴滴打在树上。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色的网,将整座宅邸笼罩在烟雨之中。只有一个小屋内的灯和门外的灯笼还灼灼的亮着。   “小姐,请早些歇息吧。明日有客来,老爷还想让您弹一曲。”跳跃的烛火映着一旁垂头站立的侍女谦卑的面容和正在抚琴的韶龄女子清丽的侧影。   她身着水粉色纱裙,腰间用水蓝色软烟罗系成一个蝴蝶结,三千青丝随意挽起,斜插着一根碧玉簪。女子白皙的手指在琴弦上曼舞。   “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女子停止了弹琴,对身边的几个侍女轻声说道。侍女们恭敬地行了个礼之后齐齐退下。窗外的秋雨落到屋顶的琉璃瓦上,发出鼓点般的声音。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苍茫夜色。   “不知道明日会有什么重要的客人来呢……”女子放下水晶帘,俯身吹熄了油灯,整个府上的灯光也随之尽数熄灭。唯有门前那两个写有“秦”字的灯笼还不知疲倦地亮着。   次日清晨,秦府。   “梓悦,起床了吧?好好梳洗打扮,一会儿客人就来了。”秦家老爷隔着门对女儿说道。   “嗯,爹,女儿知道了。”坐在铜镜前的女子看着铜镜中自己的容颜,将一朵奇异美丽的花插在发间,走到古琴旁坐下,按弦调歌,轻舒玉腕地唱起词曲,尽得其中三昧。   “落絮残莺半日天,玉柔花碎只思眠,惹窗映竹满炉烟。   独掩画屏愁不语,斜倚瑶枕髻鬟偏,此时心在阿谁边。”   与此同时,来客正与手下骑马飞驰在林中小路上,地面已有无数枯叶铺路,马匹飞奔过后,那些枯叶如垂死的蝴蝶一般挣扎着飞起又黯然落下。   清晨,林间唯一的声音,便是这急促的马蹄声。    第二十三章 傀儡偶(二)   时日已是深秋。   身边景物快速后退,小路如隧道般直直的指向尽头,一座琉璃飞瓦的建筑渐渐清晰。   朱红色的大门已经打开,秦家老爷和两个仆从站在门口,迎接这几位纵横江湖的客人。   来人与手下勒紧缰绳,从马背上跃下。等候的仆从牵过马的缰绳系在栓马桩上。秦家老爷迎上前去,朗声对他说道。   “夏先生今日能来府上小坐,真是我秦家的荣幸。请!”他说着一伸手,指向园中一座建筑精美的亭子,亭中白色的石桌上已放好水果和清茶。走在青石板铺的路上,声音清冷。   来客和主人在亭中一一就坐,仆人在一旁服侍,白玉杯上方茶香袅袅。亭子周围的景色很幽静,种植着许多还未凋谢的奇花异草,繁花轻盈地缀在树上,散发着淡雅的香气。   有风吹过时,它们仿佛璨然一笑,落英若雨,宛如仙境。零落的花瓣随园中溪水漂向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一座玲珑的石桥架在清澈的溪水上,栏杆已是半旧,在无数个安谧的夜晚,侧耳倾听溪水述说的浪漫。   一位身着淡粉衣裙,斜挽青丝的女子在石桥上缓步走来,身后是两个抱着古琴,拿着小桌的侍女。她们走到亭子前,那女子上前对众人行了个礼。   她抬起头,只见其明眸皓齿,面容白皙,目光如宁静的湖水无半点波澜,却在与那位姓夏的男子相对而视之后漾起了波纹。那个男子眼中也有一丝惊讶闪过。   眼前的这个人……是……   女子的记忆退回到几个月前的正月十五。烟火漫天,人流如织,街上是一片热闹景象。她当时正与自己的丫鬟逛灯市。   “嘻嘻,你看,我这盏花灯好看不好看?”她难得出来一趟,自然很兴奋,提着那盏新买的花灯蹦蹦跳跳,还一边与丫鬟红蔷说笑,一边倒退着走了起来。   “小姐,这里人多,小心……”丫鬟刚开口,话音还没落,她便撞上了一个低头匆匆赶路的男子,一个没站稳,手中的花灯也掉到了来往的人群中。   “嗳呀……”秦梓悦叫了一声,幸好那人扶住她的胳膊,她才没有摔倒,可是花灯已经被行人踩坏了,她看着不成样子的花灯,心疼不已。   “小姐……您没事吧……都怪在下没看路……”那人抬头说道。   “啊……没事……没事……我也没看路……不怪你……”她回过神来,对他说道。   “不如我再为小姐买一盏花灯,”男子柔声道“就当是赔礼了。”   “不不不,我与公子您并不相识,这怎么好意思呢。”秦梓悦连忙拒绝道。   “之前便有人说过,相逢何必曾相识……小姐何必拘泥这些?”他笑道,在五彩斑斓的灯火下,他的面容显得格外俊朗。   “花灯嘞……漂亮的花灯……”一个小贩走到他们身边“公子,给小姐买一盏?”   “给你,让这位小姐随意挑一盏便是。”男子递了包碎银给那小贩道,小贩掂了掂分量,眉开眼笑地点头。   “诶,你……”见他转身离开,秦梓悦叫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在下夏峻熙,”男子回头答道“有缘再见。”   夏峻熙……那个如今在中原武林名声响亮的人么……秦梓悦一愣,竟然……是这样年轻有礼的男子么……她心中一动,提着他为自己买的花灯,遥遥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这是我女儿,秦梓悦,今天就让她弹上一曲助兴。”秦家老爷说道,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秦梓悦沉默着坐到已经放置好的古琴旁开始弹奏,眼波流转,开口清婉地唱起那首古老的词曲。   “落絮残莺半日天,玉柔花碎只思眠,惹窗映竹满炉烟。   独掩画屏愁不语,斜倚瑶枕髻鬟偏,此时心在阿谁边。”   坐在椅子上的夏姓男子看着她,那个他曾在灯市遇见的粉衣女子。   此时她弹着古琴,嫣然百媚,眼睛清明如水月,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温柔婉转。他觉得,自己仿佛在这里遇到了一个传奇。   “秦小姐果然才情惊人,”一曲之后,夏峻熙站起身来说道“在下虽然没有那么高超的琴艺,但是今天,不知可否借小姐古琴一用?”   “公子请便。”秦梓悦低头道,站起身来。   一袭白衣,玄纹云袖,男子修长的手指行云流水般的舞弄着琴弦。女子站在一旁,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他弹的也是古老的词曲,他虽未开口唱,但那段文字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躋。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第二十三章 傀儡偶(三)   “好一曲蒹葭,只是不知公子的伊人,到底在何方?”秦梓悦笑着问道。   “元宵节灯市上,我曾撞落了她手中的花灯。”夏峻熙直视着女子明澈的眸子说道,嘴角带着笑意。   女子听了他的话,心中砰然一动,垂下眸子,脸颊微微泛红。   “好了,梓悦,你回房歇息吧,”秦家老爷开口道“我跟夏先生还有话要谈。”   “是,父亲。”她行了个礼,在侍女的陪伴中退下。想起夏峻熙说的那番话,依旧让她心跳,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似乎就这样被他触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从父亲口中得知了越来越多关于他的事情,对他的倾慕也日渐增长。   可是她最亲近的,也是元宵节那天与她一同出去的丫鬟红蔷却感到有些担忧。   “小姐,我觉得那人……不是你可以托付的……”她犹豫地劝道“我总觉得……他那样,不像是个安分的男子。小姐您又太善良单纯……我怕您被骗……”   “不会的,红蔷你放心吧,连爹爹都对他夸赞有加……他怎么会是坏人呢……”秦梓悦托着腮说道,她看着窗外的景色,嘴角微微上扬。   冬日的一天,父亲突然将她叫到大堂,一进门,她看见的正是那个自己倾慕的男子。   “咳咳,梓悦,为父近日身体不适,这段时间你的习武功课,就交给峻熙了。你要认真跟着他学,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偷懒不认真了。”秦家老爷说道,咳嗽了几声。   “女儿明白。”她低声应道,不敢直视夏峻熙投来的目光。   “在下,定不负先生重托。”夏峻熙说着,似笑非笑,那双眼睛却一直在秦梓悦身上。   这是一个很久都没有飘雪的冬季,连刮过的风也是凛冽干冷的,秦梓悦随夏峻熙习武也已经二月有余。这期间她不仅没有像之前父亲教她武学时一般贪闲,反而连平时玩乐的时间都用来练武。进步显而易见,但还是因为基础不稳遇到了瓶颈。   “你近来总显得急躁,”男子在身旁开口道“如此急于求成,是为何故?”   “我……我只是突然感兴趣了而已……练好了武艺,也免得爹爹总说我懒。”她嘟囔着,却没有说出内心真实的想法。   “来休息一会儿吧,平日里总见你这般辛苦,在下虽不是小姐家中人,却也心疼。”夏峻熙说着,语气温柔宠溺。   “不……不必了……我不累的……”女子红了面颊,低声道。   “其实在下,虽与令尊同是习武之人,却不能完全赞同令尊让你勤于练武这件事,”男子认真地说着,顿了一下“若是我以后有幸能有小姐这样的女儿,我定不教她打打杀杀。”   “为什么呢?”秦梓悦虽然有点不满他说父亲的不是,心里却是极为受用。   “因为……”他笑了起来,牵过她的手,拉着她在一旁的凉亭中坐下。   秦梓悦心中一动,终于还是没躲,任由他拉着。   “因为,能弹出那般动听曲子的手,是不该握剑的。能弹出那样深入人心的旋律的女子,是会有人为她而拔剑的……”夏峻熙说着,一字一句都深深的刻入了女子的心里。   “可是爹爹说……就算是女孩子,也要自己来保护自己……爹爹说,若是自己都不能保护自己,便没有人来保护我……”她垂着头说道,矛盾而犹豫的语气。   “在下虽出身卑微,不似小姐是世代习武家族的名门之后,但若是小姐不嫌弃,在下愿做那个为你拔剑,护你一世安好的人……”夏峻熙说着,用一只手托上女子的下颌,轻柔的抬起她的头,直视着她“梓悦,你无需如此辛苦……从此以后……让我来保护你可好?”   “梓悦,你可愿相信我……”男子轻声问道,缱绻温柔的模样。   “我……我愿意……”她答道,仍是羞涩犹豫的表情。   “不必担心……”他凑近她说道“这一世,我必不让你惊惶,不让你失望,免你颠沛,免你流离……”   “梓悦……你,由我来保护……”男子的声音轻的如同梦呓,在距她不过咫尺的地方响起,她觉得似乎自己所梦想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变成了现实。   他薄凉的唇覆上她的,她闭上眼依偎在他怀中,感觉世间一时间变得如此静谧。   终于,这个冬季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下了起来,若素净的蝴蝶在风中迷失了方向。   “梓悦,怎么最近不见你习武了,咳咳,前一段时间,你倒还是很努力的……”已经过了近半年了,可秦家老爷的身体似乎依旧不见好转,还是总咳嗽个不停,有时还会咳血出来。   “我曾与你说过……这江湖险恶不得不防,人心叵测,而你又是个女孩子……一定要学会自己来保护自己……”     “父亲,女儿早已知道了,”秦梓悦说道,这些话她自小便听过了无数遍,早已觉得厌烦“父亲还请多注意身体吧,若是没有别的事,女儿便先退下了。”   “梓悦……你……咳咳……”秦家老爷有些惊讶地看着女儿,因为她从未与他这样说过话,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却不住的咳嗽“咳咳……罢了……你去吧……”    第二十三章 傀儡偶(四)   午后,夏家的一间房中。   “峻熙……今日爹爹又与我说那些话了……要我继续好好习武,说江湖险恶,人心叵测,要我自己保护自己……”女子靠在他的肩膀上说着。   “江湖险恶,人心叵测,呵……”男子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抚着女子的长发“便是这样,难道你不信我么?难道连我也是那人心叵测之人么?梓悦……”   “不……峻熙,我当然没有不相信你……”她急忙辩解道,之后语气又渐渐低沉下来“只是我爹爹既然对我说了,我便不能逆着他的意思再任性……他如今身体也不好了……说实话,我真的很担心他……”   “别担心那么多了……”夏峻熙将她抱在怀里,柔声安慰道“与我好好在一起便是了……什么都不用害怕……”   “你真的会一辈子都保护我不受伤害么?”女子微微挣出,偏头看他,很认真地问道。   “会啊,”男子笑着回答道“怎么?你在害怕什么?”   “我怕你变心……外边的世界那么大,江湖那么复杂……听爹爹说你几日后就该走了,要去处理一些事情……我害怕你遇到比我更好的女子……然后就……”秦梓悦说着,反复揉搓着自己的衣角,心下不安。   “傻丫头……”他笑笑,凑到她耳边,轻轻吻着她的发际说道“你知道么……那外面的世界再好,却也没有好过你的女子……”   “那你……那你能对我保证……只爱我一个人么……”女子心中一颤,直视他问道,眼中满是忐忑。   “能啊……当然能……”他对她说道,亦是认真的语气“可是梓悦……我这一去恐怕时日不短……你一个人在这边……可能让我也放心?”   “峻熙……你为何会不放心……我不过是一介女子……又能做出什么事……”秦梓悦有些奇怪又有些心急,不知道为什么情郎会说这样的话。   “正因为你是女子……所以我才不放心……若是你父亲将你嫁出去,或是有更加出众,门当户对的男子……你出于名门,可我……虽是如今有些成就,出身却不过平民小卒,你是知道的……”他似是忧伤地说着“到时你又能如何,我又如何能放心?”   “那要怎样……你才能放心呢……”女子垂下眸子,显得不知所措“峻熙……我要如何做……你才能……”   “你是知道的……让我能够放心的方法……”男子轻声说道,修长的手指放在她落拓的锁骨上,摩挲着移向她的衣领。   “可是……”她一愣,下意识地躲开“这样不可以的……”   “你还是不肯相信我么……我这样爱你……对你无所保留,可你却并非如此,罢了……我一早便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了……”男子收回手指,沉声道。   “不……不是这样的……我是爱你的,我真的……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呀……可是……万一……”秦梓悦心里无比矛盾,太多情绪涌上心头,让她无法做出决定。   “梓悦……从我见到你第一眼我就认定了你是我唯一的传奇……这一生一世的唯一……我不会背叛你……我定会娶你过门,”男子说着,扶着她的面颊,温柔疼爱的语气“若我夏峻熙有一日背叛了你,那我便遭天雷劈……”   “别……别说了……”女子见他发毒誓,连忙捂住他的嘴“我……我信你便是……”   发簪滑落,三千青丝如瀑,背脊挨着柔软的锦被,重重幔帐垂落,她还是有些退缩。   “那么……峻熙,我们会在一起直到什么时候呢……”她喃喃道。   “直到永远啊……梓悦,我会只爱你一个人,保护你安好,陪着你,直到永远永远……”男子令人安心地说着,她听罢浅浅地笑了,闭目迎上他覆来的唇,却没有注意到在这之前他的眼睛游离在别处,终是逃避着她灼灼的目光。   当时年少春衫薄,溽暑将至未至,季节的变换还未清晰起来。   夏峻熙走后,两人的联系就只能依靠书信,秦梓悦起初还有些担心,但每每看到男子信上承诺般的话语都会觉得温暖,便也渐渐放下心来。   “梓悦,云破日出之时,心念伊人兮。月影溶溶之时,心念伊人兮。侧耳听之,若汝心声可入耳,汝亦可闻吾爱之切切。”   “峻熙,立而观之,若柳枝摇于风中,吾心念君兮。侧耳听之,若汝闻吾之心声,吾心念君兮。”   “梓悦,汝曾问吾真心,汝曾担心,但吾对汝之心天地可鉴,吾今生唯爱汝一人,免汝颠沛流离,免汝惊惶不安,护汝周全,一生一世。”   “峻熙,吾不惧颠沛流离,亦不惧惊惶不安,吾唯惧寻汝不见。汝可愿常伴吾。”   “梓悦,待吾归家,必铺十里红妆娶汝入门,从此再无分离。”   峻熙,我等你回来……到时候,我便能与你永远在一起了……峻熙……   不知不觉春去夏至,夏离秋来,转眼又是一年的冬季,可是夏峻熙还是没有回来,书信往来也相比之前少了。   秦梓悦愈来愈不放心,她一封信又一封信地问他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却始终收不到回信,心中那种不安越来越强烈,几乎要让她窒息,可又不知该怎么办。   终于她再也等不下去,一个人收拾好了包袱,在一个夜晚悄悄地离开了家,决定去找夏峻熙。   可在那边看到的景象却让她呆住了。    第二十三章 傀儡偶(五)   那个她朝思暮想的男人,说会和她永远在一起的男人,让她放下所有戒备的男人,让她痴心等待的男人,如今正拥着另一个女人谈笑风生,满目温柔。   那种温柔是她所熟悉的,是他,曾经给她的。   凛冽的风霎时吹进心里,这一路上她经过雪原,穿过纷飞的雪,却也没有觉得像现在这般冰冷刺骨。   只因那时她怀着希望,能见到深爱着的情郎的希望,能与他一起回家相依一生的希望,一路上温暖着她到达这里。   可当她站在这里的时候,所有的希望都变成了尖锐的刺,毫不留情地扎进她的心里。   她呆呆的站在那里,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没抽光,失了知觉一般,只是看着那两个人走远,走出她的视线。她甚至没有勇气追上去问夏峻熙一句为什么。   她不敢回家,整个人失魂落魄地在雪原中走着,不知道去哪里,也不知道方向。   “梓悦,梓悦。”不知道走了几天,几乎是行尸走肉的她听到有人唤着她的名字。   “梓悦,跟为父回家吧,”她被揽进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那个人好像在哭“我都知道了,我都知道了,跟我回去吧,梓悦。”   “爹……”她恍惚地看着面前的人“可是我已经没脸回去了……爹爹你莫要管我了……”   “梓悦……为父不怪你……不怪你……”秦家老爷紧紧抱着浑身颤抖的女儿“是为父不好,让那种人进了秦府,让那种人来教你武学……都是我不好……”   “爹……”再也支撑不住,她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她在昏昏沉沉的梦境中跋涉,却似乎永远都找不到出口。无数个梦境交织,将她一个人笼罩在迷蒙的黑暗中,梦中有那年元宵节的灯火,有他为她弹的那曲蒹葭,有一年前雪中的那个薄凉的吻,有他离开之前的缠绵温柔。   “梓悦,自此以后,你,由我来保护。”   “梓悦,我会只爱你一个人,保护你安好,陪着你,直到永远永远……”   梦中那个男人这般说着,蛊惑人心的语气,让她沉沦其中,无力挣扎。   “梓悦……我回来了……”她又一次在梦中见到了自己深爱的男人,眉目清朗,语声温柔,依旧是她慕恋着的模样。   “峻熙……峻熙……”她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只觉得欢喜非常“你终于回来了,你可知道我等你等的好苦,我甚至梦见你与别的女子在一起……”   “那不是梦,那是真的,梓悦,我不会娶你了。”男子的语气突然变得冰冷无情。   “不……不要!”她猛的惊醒,发现自己躺在家中温暖的软榻上,周围是熟悉的环境,屋中的熏香还是她喜欢的味道。   “小姐!”红蔷见她睁开眼,惊喜地叫了起来“小姐你终于醒了!快,快去告诉老爷,说小姐醒了!”   “红蔷……当时你说的竟是对的……他确实……是个不可托付的人……”秦梓悦叹息一声,满目忧伤地说道“可我却没听你的话,我真是太傻了……”   “小姐……”红蔷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如何劝她。   “梓悦!梓悦,你醒了……咳咳,还有哪里不舒服么?有没有哪里疼,有没有发热?”秦家老爷急匆匆地进门来,坐到床边问道。   “……”秦梓悦看着父亲这样,突然觉得心酸,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般滑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摇头。   “梓悦……你受苦了……这件事不怪你……咳咳……你娘去的早,没有人教你这些,是为父的疏忽……我定会为你讨个说法……”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爹……是女儿错了……女儿为家门抹黑了,女儿对不起你……”她扑到父亲怀中,放声哭了起来。   “不怪你……唉……”他长叹一声,环着她单薄的肩膀,拍拍她的背,想到那个男人,眼中腾起愤怒的火焰。   过了半月,秦梓悦终于平静了下来,她也得知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那个姑娘,她本是认识的。那女子与他,是同门的师兄妹,关系自然算是极好。夏峻熙也常对她提起自己这个师妹,她只是静静地听着他讲。   可没想到,原来夏峻熙早与那个女子暧昧不清,而离开秦梓悦之后,每日都有那女子的陪伴,于是心思便也活络了起来。   一边继续与秦梓悦书信来往山盟海誓,一边沉醉在那女子的温柔乡之中。   后来便与那女子在一起了,与秦梓悦的联系也少了,却终究不好意思告诉她真相,每每收到问询的书信也只是敷衍,最后索性不愿再回信,这才让秦梓悦找了过去。   而夏峻熙的最后一封回信,在秦梓悦离开家后几日便送到了秦府,正送到了因为女儿失踪而急的团团转的秦家老爷手上。   这封信此时正在秦梓悦手中,她纤细的手指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纸,不断颤抖,指甲几乎要将那张纸戳破。   信上的内容让她仅有的一丝希望也变成了绝望。    第二十三章 傀儡偶(六)   那封信上没有他曾经对她的承诺,没有她所熟悉的那种温柔,只有他对于这件事遮遮掩掩的坦白和他无法抉择的矛盾。   他说她和那女子都有千般好,他说错不在那女子只在他,他说在他心里两边的重量是一样的,他说他无法做出决定,他说他觉得两边都对不起,不得不与她分开,但请她放心,他也不会与那女子在一起的。   在信的最后,他说他还会来见她一面,只因为他曾答应过她一定会回来。   她一字一句地看着,不住地发抖,感觉浑身都冷的可怕。   夏峻熙……你曾与我说的那些承诺,那些让我安心的话,到头来原来还是骗我的么……你为何要如此狠心……我明明那般爱你,对你毫无保留……可你却这样对我……   “好冷……红蔷……红蔷……”她唤着贴身丫鬟的名字。   “小姐……”红蔷本在一旁做活,听见小姐叫她,急忙过来。   “红蔷……那些信……那些信……”她说着,抬眼直看着桌上的一只雕花箱子。   红蔷明白过来,将那小箱子取了过来,只见秦梓悦接在手里,开了箱子,一封又一封地看着,眼神却是茫然的。   “红蔷……好冷啊……”她说着,声音有些飘渺“为我笼上火盆吧……”   红蔷笼上火盆,搁在地下的火盆架上。秦梓悦颤抖着起身,瞅着那火就把手中的书信全都撂在了火上。红蔷欲要抢,却又知道小姐心中不好受,两只手也不敢动。   “红蔷……你说……这人的心,为何变得这样快……”她说着,唇边带着一丝苦笑,已是流不出眼泪来。   曾经的温言软语,缠绵缱绻,如今都变成了风一吹就散的灰烬。   “红蔷……我想出去走走,你扶我出去走走吧……”她说着,便要下床,眼神空洞。   “不行……小姐,你身子还没恢复。现在天又冷,不能出这屋子……”红蔷急忙阻拦道。   “不……我定要出去……这屋子,都要把我憋死了……”女子不顾丫鬟的阻拦,走到门边推开了紧紧阖着的两扇门,却在这时听见了父亲愤怒的声音。   “你这样骗了我女儿,我定然不答应,你若就这样负了我女儿,我定要教你名声扫地!”父亲的声音夹杂着咳喘声,有些嘶哑。   “红蔷……这便是……你不叫我出门的原因么?”她回过头,看着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的丫鬟问道。   “老爷不想让小姐再受到伤害……今日是他与那人会面谈判的日子,所以……”红蔷低头答道。   “如此正好……我倒也想当面问问他……”她说着,便走了出去,虽然踉跄,却走得很快。红蔷上前阻拦,却被她推开“不要拦我,我定要当面问个清楚……我要听他在我面前亲口对我说,我才能相信……”   “在下自知对不起贵千金,可在下也处于两难之中,无能为力。”那男人说着,却见秦家老爷的表情突然变了,直看向他身后。他还未回头,便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   “夏峻熙……你信中所写的……可是真话……”秦梓悦看着那男子的背影开口道“你当真再也不要我了么……她在你心中,真的比我重要么……”   “梓悦,不是她更重要,我说过我不会和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再在一起了……我对不起你们两个,我没有资格……”男子辩解道。   “呵……你是对不起我……可我却不能懂,你有何对她不起?她插在我们两个之间,她不过是个……”她说着,觉得有些好笑。   “梓悦,她不是你想的那样,她也知道这样不对,她也曾与我讲不再见面,她不是个坏人……”男子说道,语气已不是从前的那般温柔。   “你可还记得,你曾与我说,会一直陪着我,只陪着我一个人,保护我安好,免我惊惶,免我流离,爱我,直到永远永远……”秦梓悦说着,语气中带了些讽刺“这些话是你说的么……恐怕你早已忘了吧……可笑的是,我居然真的信了你的鬼话……”   “梓悦……我……我是真的爱你的……”夏峻熙低声道,却已没了底气。   “别再说这些了……罢了……罢了……你知道吗……我如今最难过的,不是你负我骗我,不是你背叛诺言。”   “而是你时至今日,还依旧替她说话。”   男子张张口,想再说些什么来解释,可终究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她摆摆手道,言语中尽是苦涩“就算是我……看走了眼。”   “父亲……”她扭头看着似乎半月间苍老了许多的男人笑道,语气隐隐有些不平常“女儿回去了。醒来的这些日子,外面的风言风语我也都听说了,女儿为家门抹黑,令父亲脸上无光。我无法再嫁人,铸成大错。父亲……以后你要多保重身体……”   说完这些话她便转身离开,向闺房走去,一步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晚上秦家老爷回想着白日里女儿说的话,突然觉出不祥时,传来的已是女儿的噩耗。    第二十三章 傀儡偶(七)   “小姐回来以后精神很好,还让我们出去为她买东西,我们还以为小姐已看开了,不成想……回来便是这样了……”红蔷哭着跪在软榻前,软榻上,秦梓悦已经为自己换好了最爱的衣衫,梳好了头发,安静地像是仅仅睡去,却已经没了呼吸。   “梓悦!”秦家老爷抱着女儿已经冰冷的身体哭的几乎背过气去“梓悦……你就这样走了……你好糊涂啊……”   秦家千金出殡时,队伍浩浩荡荡,大半个城的人都出来看。可人山人海中,却始终不见那个夏姓男子。   三天后的子夜,城西的坟场里,黑夜寂静的可怕,只有怪鸟凄厉的叫声回荡着。   而这夜里却还有另一种声音,像是兵刃切割之声,一下,又一下。   终于一座新坟从内破开,从棺木中爬出的人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将那座坟仔仔细细地恢复原样。   清冷的月光下,她的面容显得格外漠然,手中那把长不盈尺的匕首,在黑暗中散发着逼人的寒气。   秦府千金秦梓悦已经死了,而她却活了下来,并将以新的身份活下去。   一年后,夏家厢房中。   “夏郎……再为我弹一次蒹葭吧,我还想听。”软榻上,夏峻熙新婚不久的妻子依偎在他的怀中柔声说道,那声音娇媚入骨。   “好啊,你这丫头,听了这么多遍,却还未听厌……”夏峻熙笑着,用手指刮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子。   “毕竟我们在一起……也是因着这曲蒹葭的缘分……”那女子将手放在他的手上说道,带着微微的笑意。   “那时你对我弹这曲蒹葭,我就认定了要跟你一生一世。夏郎你弹得一手好琴,可惜那姑娘福薄,年纪轻轻便去了。不过若不是这样……我这样哪都比不上她的人,又如何能与你这样相依相伴呢……”   “那姑娘出于名门,自是看不起我的,哪如你这般体贴听话……”他抚摸着女子光滑的肌肤,笑着道“而且当年我那些朋友,来自于中原武林四大支柱的人才,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却也觉得你最好……谁也没有向她告你的状……”   “我也不过是说说……你莫当真……我一早便知道,我和她之间,你一定会选择我……我知道我一定会赢的……因为你……从来就没有想着与我分离……”女子吻着他的颈子,有些得意地说道。   “阿琦……从此以后,都莫要提她了,我对她只是因为寂寞,与她玩玩儿。对你才是真心,可你那时与小师弟交好。我以为你倾心于他,才未向你表白心意……”   “是啊……以后不提她了,死人已经烂在土里了……不过峻熙,她还真是个可怜的丫头……”女子冷笑说着,伴着轻轻的不屑。   “不说往事了……我愿意为你弹一辈子琴,阿琦……”他温柔地说着,轻轻揽过她,覆上她的嘴唇,她亦热烈地回应着。   “呵……”屋内缠绵的两人没有发现,窗外有人影一闪而过。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转眼间夏家的儿子已经十七岁,女儿也已经长到了十岁。   在夏峻熙觉得日子就会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的时候,他再一次见到了那个他本以为已经死去的女子。   她一袭黑衣委地,上绣灵蛇暗纹,外纱上的图样,是大朵大朵的曼陀罗花。   三千青丝绾成抛家髻,双眸依旧如水,却是彻骨的冰冷。   她就这样站在他面前,背后是熊熊燃烧的火焰,不远处,是夏家人惊慌的哭喊声。   “你……”夏峻熙惊讶地看着她“你是……秦梓悦……你不是已经……”   “是啊……‘死人早就烂在了土里’,你以为我早就死了吧……你以为我受不了你背叛的打击,受不了世人的议论和鄙夷,已经自尽而亡了对么。”   “你以为我就能顺着你的心意,在你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的时候,自我了结,让你解脱,让你欢欢喜喜地迎娶那个女人,是么……”她说着,向他走近“真可惜……我从来就没有想着寻死,我从来就没有想着,在你们都死尽之前先死。”   “你想干什么?报复我?可你也应该知道,凭你的武艺是杀不了我的。”知道她来意之后,夏峻熙并未当回事,就算救不了全家人,起码自己还可以全身而退。   “我确实杀不了你,那你的妻子呢?你的孩子呢?”她说着,从身后拽出一个人,那人正是阿琦。   此时她发丝散乱地委顿于地,祈求般的看着男子,一双眸子里全是惊恐不安,再没有了当年那千娇百媚的模样。   “……”他看看一副狼狈模样的女子,并未答话。   “你看……你现在懂了么?在这场游戏里,你并没有赢呢,”一袭黑衣的女子将她一把拽起,迫使她看着自己,一字一句地说道“就算他当时选择了你,又如何呢,他最终也还是会保全自己,抛弃你。”   阿琦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不是很会说话么?现在你怎么不说了,啊,我忘了,你已经说不了话了……”她扳开那女子的嘴,冷冷的笑着,苍白的手指抚摸着她的颈子“那我现在该如何处理你呢……”   “你觉得你比我强么……呵,真是自不量力。”手上的力道陡然加重,瞬间拧断了阿琦的颈子,她松开手,看着倒在地上的女子,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上,还保留着死前的可怖模样,尚未合上的嘴中,已不见了舌头。   “嗳呀,真像个坏掉的……破破烂烂的人偶呢。不能玩儿了呢。现在便是你了,峻熙……你说……我把你做成什么样子好呢……”她偏着头,天真而残忍的模样,看着惊呆在原地的男子“你可后悔你曾经的所作所为?”   “你杀不了我的!”夏峻熙突然拔出剑来,对她使出了破釜沉舟的一击。面前的女子没有防备,被他一剑刺中胸口,倒在地上,他手中的长剑也断了一半,想是断在了她身体中。   “成功了么……”他俯下身,用手探她的鼻息,没有一丝生气。   “原来不过虚张声势……想杀我你还早了些吧……”他松了一口气,刚想起身,却觉得手腕上一阵剧痛,觉得身子软软的,没有力气。   “峻熙……你错了,我从来都没有想要杀掉你……”女子缓缓坐起身来,一条蛇从她肩上露出头来,吐着信子。她张开手,赫然是断成一截截的长剑。经过这些年的历练,她的速度快到连他都没有察觉。   “你负我骗我,还依此为骄傲,逢人便说,世人皆弃我如敝履。”   “我当年确实心碎如死,可我知道我不能就这样死了,我将宝珠茉莉的根用酒磨了汁,吃了三寸,一寸可假死一日。我在贴身衣物中藏了这匕首,三日之后,自己挖开棺木爬了出来。”   “秦梓悦虽是死了,我却活了下来,”她手中寒光一闪,匕首在夏峻熙身上划下一道深深的口子“我去了奇花宫,可我却不是苗疆女子,宫主不肯收留。我在宫外跪了三天三夜,求她收我为徒。”   “她觉得我可怜,终于收了我做徒弟,教我武艺,教我纵蛊之术。一年后,我去偷偷看过你们,我还是想着或许我误会了你。”   “可我听见了你们的对话,我听见你们可怜我。我却觉得……我不需要你们这种人可怜,你们这种人,总有一天,要被我踩在脚下……”   “而现在,这一天终于来了……峻熙,我不想杀你……”她冰冷的手指抚着他的脸颊,声音甜蜜带毒,手中一枚蛊虫散发着诡异的幽光“我只想……把你变成我的傀儡……让你……履行你当年对我许下的诺言……”   “不……”夏峻熙目眦欲裂,拼命想要躲开她的手,却无奈浑身无力,只能看着那只傀儡虫爬进自己的伤口。   意识渐渐模糊,女子的话如同梦呓。   “峻熙……我曾经虽爱你,可我现在却更恨你……从你决定欺骗我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你会变成没有心的傀儡……反正你的良心……也早就没有了……”   晚风吹过,带着血腥的气息,裹挟着这场灭门之火,愈烧愈烈。   ------题外话------   最近网络抽风时不时断网所以更新不稳定——亲们多多包涵~谢谢~   谢谢恛的钻石~祝安好~! 第二十四章 更漏子(一)   命运安排了我们的重逢,却无力将我们带回那段时光。   于言语中邂逅回忆的片段,失而复得的坠子,天真的约定和青葱的岁月。   我们分离了太久太久,时间就像更漏里的水,点点滴滴,无法倒流。   流年里的故事,以无奈的领悟结尾,留下对岸的我们,回头遥望过去的自己。此去经年,我已不是当年的我,你也已经不是那时的你。   约定徒然留存,可我们,却都已经变了。   --引   顾恣飞扬攻下佘国之后,将那些被迫留在佘国当下人的汉人带回了中原。原来有名的驯马师之女白菱纱也借着这个机会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土。   回到顾国之后,照例是要从中挑选一队人到殿前谢恩,其中就有白菱纱。圣上在前,所有人都跪在地上惶恐地不敢抬头。   她却抬起头,看着那个龙袍加身,飘逸秀雅的男子。   顾恣飞扬感觉到她的注视,向她看过来,却在看见她的一瞬间愣了。   “你可是驯马师白鼎函之女?”顾恣飞扬问道,儿时的些许记忆浮上脑海。   “回陛下,家父确是白鼎函。”她答道,看着那个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的男子,觉得有些陌生,若不是那种不羁而散漫的神情始终未变,她怎么也无法把这个男子与记忆中那个男孩联系起来。   “如今你刚回到中原,想来也没有住处。令尊于我有恩,我会为你找个安身之处的。”他认真地说道。   “谢陛下。”她低下头,俯身道。   顾恣飞扬果然很快为在城外她找了一处院子,远离闹市,环境幽雅,还赐给她几个机灵的丫鬟和小厮,吃的用的都不愁,想要什么只管吩咐下人去买,可她却有着另一桩心事。   顾国现在的君王顾恣飞扬,果然就是当年那个与她一起玩耍的小男孩。   虽然当日他在殿中过的表现似是认出了她,可是毕竟过了这么多年,小时候的琐碎小事,他如今到底还能记得多少呢。   她的父亲白鼎函,是当时有名的驯马师。专门为皇上驯服那些别国进贡来的,尚未被驯服的烈马。   母亲也是一名驯马师,却在父亲成名之后再不驯马,只一心相夫教子,一家人过的其乐融融。   她常跟着父亲一同进宫,看父亲如何驯服那些不听话的马儿。   顾恣飞扬小时候还没有被确定为太子,又是张扬散漫的性子,便经常偷偷跑来看驯马。   还记得他们初见的样子,那天顾恣飞扬又找了个借口从母亲宫中一个人出来,扒着栏杆看白鼎函驯服那匹性子暴烈的狮子骢,只露出一双眼睛。   “喂,”突然感觉有一只小手拍了拍他,他心里一惊,差点松了栏杆栽个跟斗,回过头一看,却是个小女孩,梳着双丫髻,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也是来看我爹爹驯马的么?”   “你……你是谁啊!”他心里一惊一吓,还以为被母亲发现了,结果却是虚惊一场,感觉有些懊恼,便毫不客气地问道。   “我叫白菱纱,”小女孩却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可爱的笑容“喏,那就是我爹爹,他是有名的驯马师,可厉害了。”   “白鼎函……是你爹爹?”见眼前的女孩一脸得意,男孩半信半疑地问道。   “当然啦,我经常随我爹爹一起进宫看他驯马的,你怎么不过去看,非要在这边,又看不清楚的。”白菱纱歪着头说道。   “你不知道的……”顾恣飞扬突然起了玩心,便一脸神秘地压低声音对她说道“我可是身负重任的,不能被坏人发现,所以才躲在这里,我有一个很伟大的任务呢……”   “是么……”小女孩看着他严肃的神情,似乎被唬住了“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你一定不能把你在这里见到我这件事情告诉别人,”他继续低声说道“否则我就会被坏人带走的,连你爹爹都不能告诉,知道了么?”   “知道了,可是我爹爹又不是坏人……”小女孩有些不满地嘟囔着,还是答应道。   “我知道你爹爹不是坏人,可是……”他又做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要知道……隔墙有耳呀……”   “那你会很危险咯?”她微微颦眉,想了想,突然很认真的说道“那么……那么以后你每次来看驯马都在这里好不好,我来找你,坏人要是来我会看到他,这样坏人就不敢把你抓走了。”   “诶?”他没想到她真的将他说的话当了真,感觉有些哭笑不得。   “好不好?好不好嘛?”小女孩伸手拽住他的袖子问道,嘟起嘴来。   “呃……好啊……”他扳开她的手,不知所措地回答道。   “那就这样说好了呦!”女孩笑了起来,笑声银铃般悦耳,她朝他挥挥手“我该回去了,下次还在这里见,一定要来啊!你答应了的!”   如此便算是认识了,顾恣飞扬依旧在白鼎函进宫驯马之时找各种各样的借口跑出母亲的寝宫,白菱纱每次都站在他们两个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等着他来。    第二十四章 更漏子(二)   两个孩子觉得无聊的时候便躲开大人,凑在一处玩儿。   “诶,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我都不知道每次见到你怎么叫你,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呀?”她问他。   “我叫顾恣飞扬,但是你不要告诉别人我的名字。”他犹豫了一会,还是告诉了她,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才不会告诉别人呢,这么拗口的名字,”小女孩想了想“嗯……你比我大,我以后便叫你飞扬哥哥好了。”   “诶?不要这么叫啊,好难听。”他皱眉道。   “不,就要这样叫,我觉得挺好听的,飞扬哥哥,飞扬哥哥。”她又笑了起来,露出两个好看的梨涡。   “罢了……”他被叫的有些头疼,无奈地答应道“随你好了。”   她对他当时的印象最深的便是他总是一副锋芒毕露,要与人作对的样子。她不知道他的身份,问他他却也是含糊其辞,不肯告诉她实话。   后来,她十岁的时候,便随父亲去了佘国,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顾恣飞扬,对他的印象也在成长中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而戚文轩在佘国对顾国君王的叙述,让她怀疑自己小时候的那个玩伴就是当今君主,直到那天在殿中见到神采俊逸的男子,听到他问自己的话,她才敢证实自己的猜想。   可是他……会像自己一样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么……   “小姐,外面有人要见您,正在大堂等。”侍女的话打断了她的回忆。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你们先为客人掌茶吧……”她换上一件可以见客的衣裳,心中疑惑来者是谁,毕竟她在中原已经没有亲人。   当她来到大堂,看清站着的人的时候,心中一时百感交集,不知道说些什么。   那人飘逸秀雅,乌黑的长发不扎不束,隐隐显出几分散漫和不羁,衣衫用的是上好的锦缎绫罗,中央有盘龙的暗纹,绣着雅致竹叶花纹的雪白滚边和他的气质极为相符。   眼眸低垂,暗藏锋芒,听见女子的脚步声,那人转过脸来,眉目清晰,依稀还能看出小时候的模样。   “陛……”白菱纱刚要开口,顾恣飞扬却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今日是偷偷出来的,那些人都不认识我,可不要教他们知道了。不然传到那些老夫子耳中,少不得又要说我了。”男子撇嘴道,脸上是她自小就熟悉的神情。   “你还记得我?”她轻声问道。   “自然记得,当年你可不是现在这样安静,动不动就哭”顾恣飞扬想起从前的事情,感觉有些好笑“我小时候真怕我哪次说错了一个字,你就要哭起来把眼泪都抹到我身上了。”   “……”白菱纱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那时候……”   “走吧,找个地方说话,小时候的事情,现在想起来也很有意思啊……”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在回廊上,就像当年,白菱纱总是跟在顾恣飞扬后面,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回廊那么长,给人一种似乎走也走不完的错觉,曲曲折折的路,就像是这些年他们各自走过的旅途。   “呐……你还记得么……”她微微低着头,轻声问道“那个约定……”   “嗯……”顾恣飞扬点点头应道。记忆退回到白菱纱临行前与他告别的时候。   那天她还是在原地等他,却没有了平日里开心的模样,她蹲在地上,用手指反反复复画着什么,见他来了,便抬起头来。   “我明天就要走了。”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看着他,一双大眼睛里满是难过。   “诶?明天?去哪里?”他这时才模模糊糊想起来,似乎听父亲与别人讲过要派白鼎函去别国驯马的事情,但他没想到这么快。   “好像是去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小女孩又低下头,声音很低沉“我还从没有去过别的国家,不知道这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顾恣飞扬虽然年岁尚小,却也知道这一行大概是凶多吉少,若是去了……便不一定还有能回到故土的那一天“你……你一定要随你父亲去么?”   “是啊……圣上说这一次也许要很久,怕父亲思念家人,所以特许恩准我们与父亲一起去,这样父亲才能安心驯马。我们也可以陪着他。”   白菱纱说着,天真如她,怎会知道其中皇帝的本意。   “这……”顾恣飞扬咬了咬牙,知道父亲这根本不是什么恩准,只是怕白鼎函死在异国后他留在顾国的家人残局不好收拾,便索性找了个借口将这一家人都推入虎口。   可看着面前这个小女孩,他又不忍心将真相说出来。   “呐……走之前,我还有话想跟你说……”她的声音突然变得犹豫。   “什么?”他问道,心里却想着怎么样才能救她一命。   “飞扬哥哥,我喜欢你!”像是积攒了很多勇气才说出来,女孩的脸憋得通红。    第二十四章 更漏子(三)   “诶?”顾恣飞扬一愣,看她的眼神,却又不像是开玩笑。   “我喜欢你!我要当你的新娘!”她继续说道,很认真地看着他。   “可是……”他还没回过神来。   “飞扬哥哥,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么。”她的眼神黯然了下来,但还是倔强地直视着他。   “没有……可是……”   “既然这样,我就要当你的新娘!”小女孩打断他的话说道“因为我最喜欢飞扬哥哥了!”   “可是……我……”   “如果你以后有了喜欢的人,我就死了这条心,但是在那之前,我是你的新娘,”小女孩看着他说道,双眸盈盈“可以么?”   “这个……”顾恣飞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可以么?”她咬着嘴唇,几乎要哭出来。   “好吧,随便你了。”他有些无奈地答道,生怕自己再犹豫一会儿面前的这个小女孩就要大哭起来。   “那你要记得哦,在你找到你喜欢的人之前,我都是你的新娘,”白菱纱笑了起来,嘴边是两个可爱的梨涡“等我回来,我还会来找你的。你要等着我啊,一定要等着我回来。”   “嗯……”顾恣飞扬虽是这样答道,却眉头紧皱,他知道也许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   “说到那个约定……你当时到底为什么会喜欢我,我到现在也还是不明白。”男子从追忆中回到现实,说出了他当年没有问出口的话。   “我也不知道,你小时候总是一副骄傲又张扬的样子,凶巴巴的,有的时候会莫名其妙的发脾气,倔起来谁也拦不住,还愿意与别人对着干……”白菱纱回想着说道“我会喜欢你,大概是因为那件事吧……”   “哪件事?”顾恣飞扬问道,他实在记不清自己做了什么事情。   “你不记得了么?有一天我弄丢了我最宝贝的坠子,那是我爹爹给我的生日礼物,我找来找去找不到,怕爹爹责怪我,就坐在地上哭。”   “你走过来,我本以为你又要凶我了,可是你递给我一块帕子,对我说不要哭了,然后转身就跑,我在后面叫你,你头也不回地对我喊,叫我在原地等你。”   “后来,下了很大的雨,我本以为你不会再回来找我了,刚想走,却见你从雨中跑来。你跑到我面前,张开手,手里正是我弄丢的坠子。”   “你身上都湿透了,头发也乱了,一脸的狼狈样子,一点都不帅气,可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吧……我觉得我喜欢上你了。”白菱纱说着,浅浅地笑了。   “你当年,是想拦住我不让我随父亲去佘国的吧?”她抬头看着他“你当时就猜到我若是去了十有八九不能再回来对么?”   “是……”男子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想的,所以我不想让你去……可是又不忍心告诉你实情,也终究,没能帮上什么忙。”   “但毕竟你努力过了,你为我做的事情……”女子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为我做的事情我知道的,你去你父亲那里,请求他不要让我们一同去佘国,甚至请求他不要派我父亲去。因为这件事与你父亲起了冲突。我……我很感激你。”   “你怎么知道的?”顾恣飞扬想了想,自己并未告诉过其他人这件事。   “当时在场的,可并不仅仅是你父亲和你啊……”白菱纱说道“这件事当然还是会传到我们这些当事人耳中啊。我当时并不知道你是皇子,还很奇怪有谁会为了我们与圣上争执。”   “后来我长大了,父母都去世了,我留在佘国,成了个婢子。”   “再后来,颜瑾瑜到了佘国,我被佘太君派去服侍他,我总听他说起顾国现在皇上的事情,听了很多,越听越像你,却又不敢确认真的是你,直到我那日在殿中见到你。”   “颜瑾瑜……”他想起那个在他的安排下伪装成书生去了佘国的男子,眼神有些复杂“他心里,其实是会恨我的吧……”   “不……”白菱纱轻轻的摇了摇头“他曾与我说‘作为臣子,君主的命令不敢不听,就算是要在下死,在下也在所不辞。’‘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世事浮华不过梦一场,死后一切自成空。’”   “要建设一个国家,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人啊……”顾恣飞扬看着远方叹道,眼中晶芒含着自豪和欣慰,却没有发现女子的眼神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起了变化。   “你送走他的时候,便知道他这一去必死无疑么,你都没有……”女子说着,语气有些颤抖“你都没有想过,有什么可以不让他送命的办法么……你难道派他去,只是让他去送死,让他做垫脚石……”   “一统天下的路上,必有人做出牺牲……”他低下头说道“这也是很无奈的事……”   “可是一统天下与他一介书生又有什么关系,他不过是个普通人,他也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爱的人,也想过安稳的日子,却为了这种事……为了这种事……”    第二十四章 更漏子(四)   她想到自己的父母,想到他们在每日的思乡之情中度过直至去世。   想到那个手持书拨的男子,想到他经常念着那个女子的名字,心里的悲伤无法克制的涌了上来。   “他不是书生,他是顾国有名的将军,是皇甫凌山麾下赫赫有名的一员。”顾恣飞扬说着,目光如炬。   “我知道他也想过平凡的日子,可是他的身份,不容他过这样的生活。从他做出选择站在战场上的那一刻,他的一生必将与戎马相伴,他的命运必将与国运相连。人各有命,我刚即位,除了他以外,没有更好的人选……只能如此。”   “……”白菱纱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男子,突然觉得有些陌生,明明面容还有小时候的影子,明明还是会露出那样不羁的神情。   可是……有些东西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改变,他们走过了不同的旅程,经历了不同的人生,几年前就分岔的路,如今却也终究没有达到同一个目的地。   她喜欢小时候的他,却已不认识现在的他。   “你在怪我?”他问道,有些无奈的语气。   “没有……”女子摇摇头,眼中是显而易见的茫然和难过“我只是……想到了我爹爹。”   “我也是直到现在,才能理解我父亲当年的做法,”顾恣飞扬说着,他脸上的表情让她觉得有些恍惚“可是这并不代表,我会认同。”   “那我问你,若是时间能够倒流,你还会像那时一样,为了我与你父亲争执么?”她直视着他问道,微微颦眉。   “我也不知道……”他说着,并没有看她“时间永远都不会倒流,它只会向前走。过去的事情注定是会发生在过去,谁都无法假设如果能够重来会怎样做,因为现在的心境,总不会与过去是相同的。”   “如此……我便懂了……”白菱纱看着面前这个如今说话面面俱到的男子,黯然地垂下眼眸,像是终于得到了什么答案一般,低声说道。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宫中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处理。”男子说道,不知不觉竟已是日薄西山之时。   “我送你出去。”她说着,转身走在他前面,一路上,两人默默无语。   “飞扬,”他出门之际,她忽然叫住他“那个约定……”   “嗯?”顾恣飞扬回过头,等着女子下面的话。   “那个约定……你……”她低下头,脸颊泛起红晕,像当年一般。   “马上要选秀了,不如你下个月进宫……”男子说道。   “那个约定……请你忘了吧。”她终于抬起头,眼中是他看不懂的情绪。   “诶?”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这话,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你知道更漏么……它以水滴计时,一年过去,不差一滴。我在佘国的这几年,每晚都听着它的声音入睡,一滴又一滴,直到天明。它让我真真切切的听到时间流逝的声音。”   “然而流出的水就算再回到更漏中,所计算的,却也不是原来的时间。就像你说的,时间永远都不会倒流,它只会向前走,现在的心境,也总不会与过去是相同的。”   “我们分离的这些年,时间并没有停歇。”   “几年前的你,会为了一个小女孩,为了自己心中所不认同的事情,冒着风险去和圣上争辩。而几年后的你,会为了得到天下,得到一个国家,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手下的人。”   “我喜欢从前的你,喜欢那个锋芒毕露,张扬不羁,又喜欢与别人作对,有时还会对我凶巴巴的男孩子。可我却不认识现在这个一心想着天下,说话面面俱到,做事滴水不漏,将所有人作为棋子的你。”   “你不再是那个在大雨中为我寻找丢失的坠子的男孩,我也不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爱哭鬼。我们都变了。”   “所以……那个约定,还请你忘了吧。只当是小孩子的天真话。”白菱纱说完这些话,似是终于想通了一般,向他释然地笑笑。   “……”顾恣飞扬不知道怎么回答,只点点头算是回应。   “若是哪天,你还想谈谈小时候的事情,还可以来这里,我会陪你说话。”她说着,声音柔和。   “好,”顾恣飞扬翻身上马,暗下来的光线中,看不清他的表情“那我走了。”   “嗯……”白菱纱应道,看着他纵马而去,渐渐消失在暮色四合之中。   我们生活在茫茫的世间,百年过去,都是比尘埃还要微小的存在。别离的时间太久,谁也追不上那匹时间的白马。命运也许会让两个人重逢,却不能将他们带回过去。   静夜更漏长,听得到时间行走的足音。那些恍惚的流年,已经在视野中渐行渐远,儿时的梦在静默中沉淀成心底的痕迹,随着水滴的声音独自勾勒着旧时的剪影。   我们曾约定,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那约定依旧存在于时间的缝隙,只是,我们都变了。谁也回不去了。    小小番外一篇:判官笔   铁笔判官。这是亦水的另一个名号。   只因他将自己专修的兵刃选为一对判官笔。   所谓判官笔,器形似笔,笔头尖细,笔把粗圆,笔身中间近尾部有一圆环,环套在手指笔可以旋转。   亦水这对判官笔,长一尺,通体银白,主要用于取穴打位,一招一式都要近身相搏,正是“一寸短,一寸险”。   奇的是他的判官笔内藏玄机,中有机关,分为三节,除原长外,剩下两节均为八寸,即在对敌时可暴涨八寸,伸缩自如,令人防不胜防。配合其术法干扰,非武学造诣极高之人难以躲避。   “既然这个世间存在着太多避之不及的黑暗,那么就让我身处于夜幕的蔽翼之下,为你们这些玷污白昼的人做最后的审判吧……”   这是他用一对判官笔所书写的信条。他每杀一个人,都会在那个人旁边留下一张纸,上面写着这个人所犯下的罪状。   撷枫观作为专修术法,几乎不参与武林纷争的一派,在外界看来显得有些神秘。   灵素祖师走后,撷枫观在亦城的安排下逐步分散。   神算子亦柠在之前已经离开。铁笔判官亦水也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再无消息,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在做什么。   而如今,这个曾经在江湖小有名气的男子正站在一片密林中,看着雪花纷飞中的一场打斗。一袭墨色衣衫,外披一件雪白的狐裘,那对判官笔,正收在他袖中。   撷枫观解散之前,大家都猜到师父给亦城单独安排了艰难的任务,但没有人知道,在将事情交代与亦城之前,灵素祖师和亦水也有一番谈话。   “亦水,你在撷枫观主修武学的弟子中,是排名第一的,”灵素祖师对他说道“所以有些事情,我想,只有交给你我才能放心。”   “师父请讲。若是弟子能做到的,一定尽力而为。”   “几百年前有一乱世,而如今风云变幻,将有大难起。我已经将一些事情告诉亦城,他知道如何做,但是,你也知道,亦城这人,武学上修为不如你,且遇事往往太过心慈手软,容易暴露破绽,或许会遭到敌人暗算。”   “亦水……为师能否请求你,作为他暗中的保护者,帮助他顺利地完成我交给他的任务……”   “弟子当不负重托。”亦水低头道。   “亦水……为师知道你有心事,可你从来不与别人讲。这次为师把这件事交给你去做……也希望……这件事做完之后你可以不再隐于暗处,不再背负着一个不该属于你的执念。我所说的,你可明白?”灵素祖师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弟子明白。”亦水虽有些似懂非懂,但还是这样回答道。   在那之后撷枫观解散,他悄悄跟着亦城,帮他排除掉那些暗中窥伺的刺。   “三日后,牧西城于白水桥,将有杀手伏击。”   那日晚他刚回到住处,便有一封信从门缝投了进来。里面的纸条,只写了这样一行字。   他追了出去,却不见半个人的影子,心里觉得事有蹊跷,怕是敌人的陷阱,可总瞧着这字迹似乎有些熟悉,便打算去看看真假。   三日后,果然有杀手在白水桥伏击,因为那信来的及时,让他得以在暗中将这些刺一一拔除,他本以为是这些杀手中出了反叛者。可没想到之后每每遇到类似的情况,都会有一封信提前告诉他。   更奇怪的是,这写信之人似乎极其了解他与牧西城的实力水平和性格,若是牧西城个人便能对付的事情,就不会送信给亦水。   牧西城将只身对付染临夏这件事,亦水几天前跟着他便知道,可那个人却没有写信给他。   难道这人觉得牧西城能斗得过这女魔头,万一出了差池……他眼前浮现出那个蓝衣少女纯净的眸子,如画的面容,摇了摇头。   “小师妹估计还在等着他呢……他若死在这里,小师妹该多伤心……罢了,我还是去看看吧……”于是他一路上悄悄跟着牧西城,来到了他们决斗的地方。   视野中那一白一红的身影已经缠斗多时,亦水在一旁看着暗中着急,因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两人不分高低。   但同门多年,他能看出来牧西城已经越来越吃力,再这样下去,他必输无疑。   不能再耗下去了……亦城,你是耗不过这个女人的……或者说……这个女人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古怪的煞气……可以看出她已经入了魔道。   那个白衣男子似乎听到了他心中的话,竟然使出了玉石俱焚的招式。   亦水几乎想都没想,就要飞身过去拦下那女子的最后一击。   “你不必过去。”他听到这个声音的同时,一条软鞭卷住了他,把他拽了回来。   “谁?!”亦水袖中寒光一闪,那对判官笔已做好了迎敌准备。   “你果然还是来了,虽然我没有写信给你……”一个戴着兜帽的人从树上跃下,收回手中的软鞭“怎么?一段时间未见,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了?”    第二卷小小番外一篇:判官笔   那人摘下兜帽,向上挑的柳叶眉,画作远山长,双眸明亮,青丝斜挽。竟是个女子。   “你看……我说过你不必去的……喏,这不是没有危险么……”女子向那两人努了努嘴。   亦水看过去,发现染临夏和牧西城已被一个男子分开,那男子挡住了牧西城刺向染临夏的剑,自己却被鬼头刀洞穿,倒在了血泊中。   “这……薛忆柠……怎么是你?!”亦水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她赫然就是在撷枫观解散前就已经离开师门的亦柠,也是自己自小就认识的玩伴。   “怎么不是我?除了我这‘神算子’以外,还有谁会告诉你未来亦城会遇到的事情,还有谁会帮你们的忙给你们写信呢?”亦柠一副得意的样子,继续说道。   “今天这件事情,我虽然没给你写信,但我想你肯定会来,我就在这等你,好歹也认识这么多年了,我可不能让你白白送命啊……”   “你什么时候会使软鞭了?”亦水看了看她手中的兵刃,不解地问道“你不是主修占星么?还有,你离开撷枫观以后去哪里了?”   “是主修占星啊,不过好歹在撷枫观待了那么久,辅修武学不行么,你呀,本姑娘占星都学的会,武学有什么难的?”   她笑道“一个人在江湖上漂,总得学点本事吧,要不我早就成了刀下鬼了。至于我去了哪里嘛,居无定所,浪迹天涯喽。”   “等等,你看,我总觉得那个女人不对劲,她身上的煞气太强了,亦城……恐怕不是她的对手……亦柠,我觉得我们还是去帮帮他的好……”亦水紧盯着那面的局势,对亦柠说道。   “不用去帮他……起码我们不用去……”女子看着那个白衣染血的男子,眼神有些复杂。   “亦柠,我知道……你们两个……但是……总不能看着他死了吧……”亦水皱了皱眉头。   “你以为我是因为那件事才不让你动手的啊?”女子撇撇嘴,有些无奈地看着他说道。   “本小姐怎么会那么小心眼啊……我不让你去,只是因为,会有人去终结这一切的,我们不用插手。那是两个人的约定……”   “两个人的约定,谁和谁的约定?”他听地一头雾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嗳呀,就是那个……染临夏,和另一个人的约定啊……”薛忆柠不知如何跟他解释,因为她的占卜结果中只说是个紫衣女子,却未提到具体的内容“你看……她来了……”   那女子从风雪中姗姗而来,紫色衣裙逶迤曳地,一根素白缎带挽在腰间,外披一件雪白纱衣。皮肤很白,似乎常年不暴露于阳光下。她在染临夏面前几步外站定。   “呦……南宫月,你是来救我的么?”红衣女子开了口,讥诮地说道。   “你不是染师妹。”一袭紫衣的女子说道,听起来有些悲伤。   “对啊,我不是她,可是我又是她,”染临夏说道,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我们曾经是一体双生的姊妹,可是如今……我已经取代了她。她……已经死了。你还是救不了她。”   “魔物……”南宫月看着她,低声道。   “我是魔物又怎样,魔物……不都是从人心生出来的么……”她笑了起来,依旧是妩媚的样子,可眼泪却止不住的流下来,她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继续说道。   “你哭了么……呵……为了那个刚才死去的人?还是为了你自己?又或者,是看到师姐来救你感动了?好罢……出于仁慈,我倒愿意替你哭一哭……”   “我不是来救她的,”南宫月直视着那双已经被黑色笼罩的眼睛说道“我只是来完成我与她的约定。”   “约定?”她嘲笑一般地说道,声音尖锐“你与这个可怜的人还有什么约定?”   南宫月却不回答她,只将轻功施展出来。   “来吧,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与旁人无关,你的对手,是我。”不知是不是看错了,亦水和亦柠竟觉得那女子往这边看了一眼。那话像是说给他们听的。   “她去的那个方向是……”亦水突然有些明白了南宫月的意图。   “断崖。”亦柠接着他的话说道,抬起头望过去,前方就是一座悬崖,下面是万丈深渊,若是掉下去,绝无生还的可能。   “我与她的约定是……”南宫月说着,剑上分出九道刺目的光华“若是有一天,你取代了她的位置,我就杀了她。同时……永远地把你封印!”   九道光束从剑尖腾起,像牢笼一般围住了红衣女子,像结界一般将她困于其中。   “染师妹,若你还能听到我的声音,请助我一臂之力吧……”她直视着对面女子的眼睛,那双眸子中的黑色挣扎着褪去,试图恢复原本的模样。   “这点雕虫小技就想杀掉我……哼……你们还真是天真啊。”染临夏说着,举起鬼头刀,念动咒诀,和着暗黑的力量向金光砍去,却在触到金光的一瞬间停滞。   女子的另一只手,竟然死死的抓住拿刀的那只手,不让它再移动半分,并且一点一点的将它往回拽,手指也不听使唤地逐渐松开了刀。   “哐当--”鬼头刀终于掉在了地上,刀锋上温热的血染红了一片白。   “你始终低估了人心的力量……”南宫月轻声说道“现在,就把你封印……”   她与长剑似乎合为一体,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向前掠去,那柄剑直直刺入染临夏的心口,她与红衣女子一同坠落断崖,一紫一红的两道光,霎时泯灭在风雪之中。   只有那柄沾了无数鲜血的鬼头刀还在悬崖上,在风中聆听着哭泣一般的声音。   躲在林中的两个人回过神来,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现在怎么办?去找他?”亦水见牧西城还站在那里,便问亦柠。   “不不不,我……我不去找他。”薛忆柠拼命摇头道。   “何必呢,都是过去的事了。”他知道她为什么不愿去,如此看来,当年的这个心结似乎还是没有解开。   “不,反正我就不去找他,你要愿意去,你去就是了。”女子重新戴上兜帽,转身要走。   “嗳……算了,反正师父只叫我暗中帮他,如今他任务完成了,我也就自由了,”亦水叫住她说道“要是大小姐不蒙弃,不如带着小生一同闯荡江湖?”   “你此话当真?”亦柠转头看她,露出调皮的笑容。   “小生从来不骗人,当然是真话。”男子挑了挑眉,笑道。   “哼,我看你也是走多了夜路不想走了。来吧,本姑娘带你走光明大道!”女子说着,一脸明媚“不过你可都得听我的,不然,可不带你。”   “好啊,不过……小生现在真是饿得紧,要不……大小姐请在下吃顿好的再上路?”   “就知道你跟着我是想蹭吃蹭喝!从小就到我家蹭饭!不过也无所谓……都蹭了这么多年了……再多几年……也一样的吧……”   风雪渐歇,林中雪地上,只留下两行延伸到远方的足迹。    第二十五章 薄凉枕(一)   帷香幽幽偎人暖,青冥微亮梦魇散。   红木所制的床四角安有立柱,床顶部的承尘看上去轻巧精美,三面环以脚料拼插镶嵌的几何纹样的围栏。   床的正面用奇特的雕花镂空木板拼成大面积的棂子板,只在板中间留出椭圆形的月洞门。   侧面围栏及上方的横楣板亦用此法做成。棕绳和藤皮编织成床屉,四面床牙浮雕以花草蛟龙。   长长的纱幕帷帐垂下,流苏飘逸,将那阵若有若无的香气收拢在初醒的女子枕畔。   蓝凌萱翻了个身,驱散依旧萦绕不休的浅浅睡意,昨夜的梦模模糊糊地停留在她的脑海中不肯离去。   梦境中,那个与她如此亲密的人竟像不认识他一般冷冷地看着她,战乱纷纭,刀光剑影突兀地刺入朦胧的梦境。   那个人的面容慢慢玉碎,片片消散,离她越来越远。   “牧西城……你不认识我了么,别走……”蓝凌萱念着他的名字,猛的从梦中惊醒,慌张地睁开眼睛,却只看见依旧空空的屋子,双手向前伸着,似乎徒劳的想抓住片刻之前出现的人。   她再也睡不下,看着窗外已呈亮色的天空,从床上坐起,换上薄薄春衫,梳洗罢了,又习惯性地走到那两排格子前。   柔荑般的手轻轻搭在一个看上去与普通瓷枕并无什么不同的枕头上,冰凉的触感自指尖传来。   “试了几番也是无果,难道这瓷枕偏偏是对我无用?”目光凝定在自己当初费尽心力找来的枕头上,女子默默想着,微颦起眉头“还是说……我想知道的事情,已经永远发生不了了呢……”   看着一个多月前又被送回来的它,蓝凌萱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女孩子的身影。   浅绿色的翠烟衫,钩花水罗百褶裙,眼眸低垂。   “你当日说的话,我现在明白了,谢谢你。”那女孩说着,小心翼翼的把瓷枕放回当时取下它的格子中,转身离开。   蓝凌萱在屏风后,没有出去见她,亦不知说些什么。   也许每个豆蔻年华的少女,都曾如她一般默默地想着,念着,计划着。   薄凉枕,蕴含预知未来的灵力。   再一次落座于屏风后,蓝凌萱执笔铺纸,为这个终是得了人间悲欢的宝物写下属于它的篇章,亦是属于每个如那绿衣少女一般的女孩的篇章。   --引   今年的江南,不知为何下起了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    郊野之上,山像一扇银铸的屏风,覆满了雪的背景下。一个衣袂当风的男子吹着横笛,眼睛微闭,唇边笑容淡然。   那声音一时悠扬婉转,一时低回呜咽,如秋风飒飒点数落叶,又如冬云黯淡凝于天空。   “啪咔--”随着树枝断裂的声音,无数积雪落下,男子惊奇的抬头看去,却见面前的雪堆中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接着就看到一个绿衣少女。显然是从树上随雪掉下来的。   “林咏晗,”被她吓了一跳,秦溯光诧异的看着她,问道“你在树上干什么?”   “呃,”女孩子支支吾吾地说“树上有东西,我想去摘了来。”   “啊?要不要我帮你?”秦溯光看向树上,却是空空如也,只有干枯的树枝突兀的指向浅灰色的空中,如人的手指,徒劳的想抓住什么。   “啊……不用了,我已经……”林咏晗说着向后退去“拿到了。我先走了啊,再见。”   少女转身跑开的影子渐渐消失在视野中,他又疑惑的看着树上,正月之时,全是雪覆在树上,哪能看见枝头上有什么东西。   “这丫头,搞什么鬼……”他这样想着,摇摇头,又将笛子横在唇边。   雪仍在无止境的飘落,笛声轻音袅袅,如山间溪流追逐细语,直流入人心间。   “诶,他吹的笛子还真好听呢,”林咏晗背靠着不远处的一棵树感叹道。咬了一下嘴唇,脸颊泛起浅浅的粉红色“唉,又出丑了,要是能提前预知到就不会爬到树上去了。”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花灯灿烂如云,烟花漫天绚丽。夜中的光影,竟更甚于昼的缤纷。   秦溯光经过,望望这不夜的景象和成双结对的赏灯人,也起了逛逛灯市的念想。刚走了没几步,就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回头正看到林咏晗开心又带点紧张的表情。   “呃,好啊。”他笑着与她打招呼。   “嗯,”林咏晗抿着嘴笑了,露出左颊两个可爱的梨涡“你也来看花灯啦。”   “对啊,难得咱们这个小地方有这么热闹的时候,”秦溯光看着如潮的人群“那我们一起吧,别走散了。”   “嗯。”女孩子笑着点头,单纯而满足的样子。   灯市上,人们将各自所做之灯挂出,灯上或有字或有画,诗、谜皆题于灯上,若有人对出下句或猜出谜底,即有小礼相送。   亦有三五好友请人点评彼此作品,博个高低胜负,赢者大笑,输者请酒,磊落分明。   更有才子佳人对饮作赋,行令猜拳。   满城喧哗,秦溯光和林咏晗并肩行于其中,突见前方围了一群人。    第二十五章 薄凉枕(二)   人群中间一位绮罗锦衣的男子抱着一个木箱,上刻雍容牡丹之花,侧雕清丽出水之莲,边缘纹饰镶银繁复华美。   只见他珍而重之的打开,从中提出一盏八角垂绦宫灯。   岭南白竹做骨,薄纱鲛绡为面,金色流苏于八角飘然垂下,灯面上精细绣有花草虫鱼,或静或动,自是相宜,非但精致,更有着脱俗的意味。   “各位,从今日起,至正月十九,谁能猜出谜底,这灯便送他。”随着他刚落的话音,一张小巧的纸笺于灯底露出,上书七个字“一钩新月挂西楼”。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七嘴八舌的说着各自认为的答案,而那人却是连连摇头,满面自信与傲气,似是得意自己的灯出尽了风头。   林咏晗仰头,悄悄看向身边正在思索的男子,他眼中有对那灯藏不住的喜爱。   “诶,”她拉拉他的袖子,小声问道“你猜到了没?”   “还没有,”秦溯光轻轻的摇摇头“你猜到了?”   “怎么可能,”她说道“你很喜欢那盏灯吧。”   秦溯光没有回答,只淡淡说道“先不想这个了,我们继续逛吧。”   “嗯。”林咏晗低声应道,在心底暗暗地想一定要猜出谜底,赢了那灯送给他。   大街小巷,尽是张灯结彩,男女男少,多是笑语盈盈。今夕何夕,妆点出这锦天绣地。灯影荣光,难掩那倾城婉丽。   也许,亦真亦幻的不仅仅是这夜景,还有此刻身边的人。   假如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多好。林咏晗心里默默地想着,想叹息,又似乎不合时宜。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出了这炫彩盈天,众人欢闹的灯市。时间已是不早了,一轮圆月如银镜般悠然挂在夜空中。如水月色下,那两个身影踏上了归家的路途。   “林咏晗,都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秦溯光看向身旁的女孩,随口说道。   “啊……”虽然心里暗暗欢喜和期盼,林咏晗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推脱着“不麻烦你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你一个女孩子,这么黑的路,倒是胆子大,”秦溯光似乎是调侃一样的说道“自己走夜路不安全,还是我送你吧。”   “啊……那,那谢谢你啦。”女孩子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一般笑起来,又赶忙一咬嘴唇,把笑意掩盖回去。   圆月当空,雪月光华于时光缝隙静静流淌。   林咏晗跟在男子身旁,有意隔了约有一步的距离,心里一阵又一阵的开心雀跃。   “秦溯光,真是很好很好的人啊……”女孩默默想着,怎么样都有点心花怒放的感觉,即使这并不是什么大事情,也代表不了什么。   “诶,”秦溯光像是刚发现一样,有些奇怪的看着身边低头暗笑的女孩“现在可是冬天,又在正月里,你穿这么少,不冷么?”   女孩听了这话,垂下眼帘,生怕自己隐藏起来的小小心思在男子面前暴露无遗。   原来,正月十五上灯节,她知道一定会在这里碰见他,就想打扮的漂亮些,然而把家中所有过冬的衣物都看遍了,却感觉一件比一件臃肿,本来就是不是纤瘦的身材,穿上那些衣服就更是比不得灯市上美艳的女子们。   林咏晗左思右想找不到什么好方法,便一咬牙,穿了件稍显薄的春装。在人潮涌动的灯市上倒还不觉得冷,然而一走出来,寒从月影起,风自树梢来。   现在又听到秦溯光这句话,她不禁感觉寒意入骨地冷。   “呃……还好,我不怎么冷……”林咏晗违心地回答道,掩饰着自己的尴尬。   “其实这种事情,早已经干了不少了……”女孩有些懊恼地想着“而且大多数时候,根本就碰不见他,倒是自己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在外面冻得冰冷。要是知道什么时候会碰见他就好了……”   听了女孩似乎无所谓一般的语气,秦溯光便也不再多言。林咏晗本来还算是个开朗健谈的女孩,可在自己暗暗喜欢的人面前,她却不知为何变得缄口讷言,任她怎么努力,也想不出一个有点意思的话题可讲。   而至于一向充当别人听者的秦溯光,更是没什么话可说。   就这样冷了下来,后面的路两个人彼此都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一直走,没多久就到了女孩家门口。   “谢谢你啊。”站在门口,女孩再一次笑着向他道谢。   “没事。”秦溯光挥了挥手,只点了一下头,就转身离开了。   林咏晗抬头看看夜空,只觉得此时此刻连月亮都是温暖的。   “一定要猜出那个灯谜啊……那盏灯……”女孩默默想着,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   正月十六,林咏晗推辞了所有女伴的邀请,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绞尽脑汁地想那个灯谜。   “一钩新月挂西楼……”这几个字不断在她脑海中盘旋缠绕,可就是得不出一个稍微合理些的答案。   “出这么刁钻的灯谜要干什么嘛,还让我怎么能猜得出谜底啊……!”林咏晗想着,有些恼火地揉揉头发。    第二十五章 薄凉枕(三)   冬日的暖阳从东方的起点慢慢滑到了西方的终结,它高高在上地看着这个几乎一天都没挪地方的女孩子,有些佩服的打了个呵欠,伸伸懒腰,躲到海天交接线的下面的世界中去。   正月十七,林咏晗刚从睡梦中醒来,便又开始想那个新奇古怪的谜题。   甚至连方才的梦境里,都有着那个灯谜的影子,飘不走,飞不去。   “简直是阴魂不散……但是谁让是我自己愿意的呢……”女孩无奈地继续自己折磨自己地冥思苦想着“秦溯光……我一定要猜出那个灯谜……”   又是一天过去了,到了正月十八,林咏晗终于觉得不能再在家里闷着了,她站起身推开门。薄凉的阳光瞬间洒了进来,浅浅的温暖,却不知怎么像是带着浓浓的沧然。   “也许出去走走可以找到些灵感吧。”她这样想着,准备一个人出去转转。   想想大概不会再碰见秦溯光了,她便换上了厚厚的冬装。浅绿翠烟衫,钩花水罗百褶裙,外罩一件淡青色锦绣毡衣,领子上还裹着一圈雪白的绒毛。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女孩满意的拍了拍长至膝下的毡衣。   “这样出去应该不会再觉得冷了吧,都穿这么厚了,”她想着“嗯,反正也没人看。裹成再厚也没关系……”   各家店铺均在正月十五元宵节之后大开了门迎接四方的买家客人,沿着繁华的大街走走停停,看看各色绸缎布匹,看看翡翠珠玉,又转转小小的玩物店面,林咏晗的心情渐渐好起来,像那日薄晴的冬日天空。   而这种好心情并没能维持多久,刚刚走到一家街对面的酒楼,林咏晗不经意看去。只见秦溯光正从酒楼里出来,身边伴着一个美丽的女子。   那女子身着红玫瑰色的丝绸长裙,颈上围着火红的狐狸皮,面似芙蓉,眉若细柳,眼儿比那桃花媚,肌肤白而光洁更胜山上落雪三分,一头黑发绾成高高的美人髻,周缘没有过多的首饰,却以繁花点缀发间,娇艳的朱唇微微上扬。手中捧着一只镶嵌玛瑙的暖手炉。   这酒楼门口并肩的两人,可谓是才子佳人的极佳配对。一出现在大街上就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林咏晗看着他们,心底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感觉蔓延开来。   她转过脸,不想再看那两个人。明明自己倾慕的人就在不远处的街对面,然而看看他身边的美艳女子,再低头看看衣着臃肿的自己,林咏晗只想远远地躲起来,不想被他们看见。   她像是在逃避什么一般低着头垂眼向后退去,转到一根粗大的木头立柱后边,又不甘心地小心翼翼探出头去。   秦溯光果然没有看见慌张躲闪的女孩,只顾用心侧耳听着那个红衣女子笑颜盈盈地对他说着什么。   又向前走了几步,那女子看见街边一家店铺的东西,一手指向那里,一手欢喜地拽起男子的衣袖,秦溯光点头笑笑,比冬日的阳光不知要温暖多少倍,却只给林咏晗彻骨的冰冷感觉。   慢慢地,人群涌动中,再看不见那两人的身影,她这才转过身来,背靠着凉凉的柱子,心里落下漫天的雪。   秦溯光,为什么我今天穿的这么多,倒反而……反而比正月十五那天更冷呢。   再没有逛街市的好心情,却也不想回家,她黯然地沿着街走。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寒风近春不渐暖,君可知我心更寒。   虽然刚才看到的情景着实让这个女孩心里狠狠的疼了一下,可像是控制不住一般,那个灯谜依旧不声不响地钻进了脑海中,林咏晗又一边走一边开始数,十五、十六、十七、十八,明日就是正月十九了,而那个谜底还是没人猜出,于她自然也不例外。   有些沮丧地想着,走着走着,一家门面古旧的铺子映入眼帘。抬头看看招牌,以奇异的字体写着“幻景城”。   “还真是奇怪的店名啊,也不知道里面是卖什么的……”她想着,在店门口停下了脚步。   站在门口,一股恬淡幽静的香气拂过面颊,她不禁有了想走进的冲动。似乎自己的问题可以在这得到解决一般。   思量半刻,她有些犹豫地进了这家名字奇怪的店铺。   只见这不大的屋内空无一人,正中横着一扇屏风,前置一张八仙桌及一木椅,两旁是檀木制的多宝阁,上放各类物品,虽尽为日常所见,却在此透出些不寻常的感觉。   正当她疑惑之际,一个女子轻柔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   “先不要动那些东西,”那柔曼清凌的声音缓缓道来“姑娘,请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许我可以帮你。”   “你知道我想预知到以后会发生的事这样就不会再出丑了么”她不相信的想着“要是可以预知的话,不仅能做好每件事情,还能猜出那个灯谜,那多好啊。”   “你喜欢一个人,”那声音不紧不慢“但你总觉得做的不好,你自以为假如可以预知到以后的事就能够让一切改变。”    第二十五章 薄凉枕(四)   “……”林咏晗心下惊异,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假如你真的想预知,我倒有一样东西给你,”那声音继续说道,于下半句话刻意加重了语气“可是我必须告诉你的是,预知,不代表改变。过程,不注定结果。”   “真的假的啊,骗我的吧。”她心里想着,并未在意刚才的话。   “预知倒是真的,但至于今后到底如何发展,非人力所能及,”那声音淡淡说道“你左手边的格子上有一个瓷枕,看到了么,带它回去吧,明日之事,自在梦中。”   “那我需要付给你什么?”她半信半疑地问道,手指感受着那瓷枕传来的冰凉触感,与其它的枕头似乎并无什么不同。   “你既走进这里,可知相见即是缘,你不需付给我任何东西。若能帮到你,自是最好的。”那声音依旧柔和,带着几分阅尽世事的安宁和淡定。   看着少女抱枕离去的背影,屏风后的人低声叹息。   “薄凉枕,蕴含预知未来的灵力,可世人向来不知,预知与改变结果从不相等。”   正月十九,到了猜谜的最后期限。那灯旁站满了人,林咏晗软磨硬泡地邀了秦溯光来,拽着他挤了进去。看着周围的人无一猜对,她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成竹在胸的表情。   “既然至今尚无人猜对,那么……”出灯谜的男子得意的笑了,看着人们对自己所制之灯的喜爱眼神和猜错灯谜的人的惋惜神情,心上又添了几分骄傲,这就准备公布谜底。   “且慢!”女子脆生生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我知道谜底。”   周围的人看着这个稚气未脱的女孩子,表情由惊异转为嘲弄,秦溯光诧异的看着身边自信满满的少女,等着她下面的话。   “‘一钩新月’以形状之相似点扣撇这一笔画,因新月如眉。‘西楼’以字体结构方位,西为左,‘西楼’即为‘楼’之左半边,‘木’在‘楼’西,故扣‘木’。‘挂’即撇落于木上。所以谜底就是‘禾’字。”   少女话音刚落,男子脸上得意的表情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瞬间变白的脸色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个看似稚嫩的女孩猜对了谜底。   人们脸上方才嘲弄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心的赞许。   林咏晗在众人的叫好声中接过装有宫灯的华美木箱,偏过头看向身旁一脸佩服表情的秦溯光,开心的笑着。   “你好聪明啊,”回去的路上,秦溯光帮她抱着箱子,感叹地说道“怎么想到谜底的。”   “呃,”女孩顿了一下,随即轻快地说道“就随便猜的嘛。喏,这盏灯送给你吧。”   “啊?”他愣了一下,又马上摇头拒绝道“不了,不了,这是你赢的东西,怎么能给我。”   “嗯,我家有很多宫灯啦,”一心想让他收下,女孩子随口扯了个谎“我知道你喜欢这个啊,我留着也没太大用的。”   “不了,还是你留着吧。”   没多远路程就到了她家,看着依旧拒绝的男子,她有些懊恼地接过木箱进了屋子,不出几秒钟又跑了出来,将木箱硬放到他手上,转身就走。正要关门时,秦溯光叫住了她。   “林咏晗,”男子的声音温暖柔和,似乎带着摄人心魄的力量,双眸明亮,仿佛有万千星辰揉碎洒落的璨然晶芒“谢谢你。”   “没事,路上小心啊”女孩笑着挥挥手,带上门,压抑不住心头的兴奋和雀跃。   “这枕头,原来真有用啊。”她跳过去抱起枕头,欢喜地叫起来,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好像早已把昨日看见的一切和当时的醋意全然抛于脑后。   杏花春雨润,春至扫冬尘。红豆发几枝,只赠心上人。   林咏晗一个人在郊外采自己所钟爱的花草,准备带回家妆点小屋,同时也期待着另一场相遇。希望如梦中情景,那个男子会出现在这片花海边缘。   紫云英在大片的菜地田野中默默站成春日的另一番风情,花蕊细细小小,没有满树繁花的惊艳美丽,却含蓄不张扬,如豆蔻年华少女的淡淡小心思。   “林咏晗。”熟悉的男子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一下将少女从自己的遐想中惊醒。望向声音的来处,只见秦溯光骑在马上。   高挑雅秀的身材,内衬冰蓝丝绸的衣衫,外着墨色锦袍,雪白滚边上精细绣有雅致的竹叶兰草花纹,腰系玉带,足蹬一双白鹿皮靴。微微颔首,眼眸中仍含着星河的灿烂光影。   “嗯……”林咏晗答应着,一转头,这才发现原来秦溯光旁边还有一个骑马的人。   乍看之下还以为是个男子,然那头发不扎不束,玄色衣衫,雪白肌肤,仔细一看,竟是当日在酒楼门口看见的那个美艳女子。   她顿时在心底暗暗起了些抵触情绪。   “你一个人在这里啊?”男子丝毫没有感觉到女孩瞬间迸发出的小小敌意。    第二十五章 薄凉枕(五)   “嗯……”林咏晗不知道再说什么,只一边答应着,一边偷偷地打量着那个女子。   “我们正要去看戏,不如你和我们一起去吧……?”秦溯光俯下身子问道。   “不了……”女孩听了这话,心里莫名的烦闷和伤心“我就……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说到这,心底一阵酸楚和疼痛。   其实……其实真的很想和他待在一起,只是,不想和他们两个人待在一起。   “哈哈……”听到面前女孩有些委屈的话,马上那玄色衣衫的女子大笑了起来“你误会了,我和溯光在一个老师那里学笛子,他也算是我师兄了。我们两个只是师兄妹关系啊,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哦……这……”林咏晗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脸一下子红了。   “梦里怎么没出现她呢……又让我出丑……”她有些郁闷地想着。   “哈哈,”那女子看见她害羞的样子,笑的更厉害了“我叫谢心韵,你就是林咏晗吧?我听师兄说起过你。你好啊。”   “嗯……你好……”林咏晗现在完全不知道说什么了,只顾着尴尬的点头。暗暗后悔自己说的那句话,然而却是放心了不少。   “那我们就算是认识喽,走吧,跟我们一起去看戏,”谢心韵笑着伸出一只手“上来吧,我带着你。”   “小韵,”秦溯光拦住谢心韵伸出的手,有些好笑地说“你自己能不从马上摔下来都是好的了,还想再带个人。你可别把人家也连累了才是。”   “林咏晗,我带你走。”男子俯下身,向着还在愣神的女孩伸出手。如海的眼眸深深望向她,内里似乎含着万千星辰揉碎散落的璨然光芒。   那光芒一下就映在了少女的心湖中央,投下抹不掉的耀眼影像。   “哦……好……”林咏晗一阵欢喜,赶忙伸出手去,踩上马镫,男子骨节分明的手拉住她的手,扶她稳稳地坐上马背。拉住缰绳,双臂将她怀在胸前。   两骑并行,马蹄答答,却也淹没不了女孩清晰的心跳声。   桃红柳绿,风月无边。眼波流转之间,水袖舒收之际,云步轻点之时,温言软语细细喟叹,翠绸青衫缓缓低吟。   这戏剧最是惹人心动,唱词精巧,底蕴温润。书斋竹影烟波船,花影摇红燕呢喃。千般词曲,万般演绎,到底还是走不脱一个“情”字。   戏台之下,林咏晗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秦溯光,心中的涟漪一圈又一圈的荡开。心底融化地比那台上的唱腔还要软糯缠绵。   就这样,林咏晗在薄凉枕的陪伴下度过了近百日,期间每次都可以以最好的形象出现在秦溯光面前,说恰当的话,做近乎完美的事。   身形在她的努力下变得窈窕了不少。似乎一切都在顺利的,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我努力为你改变,你能否看见。   而她与谢心韵的关系也是愈来愈好,有一天林咏晗不经意提起自己一开始对她的误会,谢心韵又笑了起来。   “我还记得你那时候的表情啊,真是太有意思了,”谢心韵想想还觉得有些好笑“你怎么会觉得我们是情人的啊……”   “我……我看你们好像很亲密的样子嘛。”林咏晗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   “师兄和好多女孩子关系都不错的啊,吹得一支好笛子,加上他又是个很温和有礼的人,喜欢他的女孩还真不少呢……”谢心韵随口说道“你就偏偏抓到我一个无辜的不放。哈哈。”   “……呵呵。”方才女子无心的一句话,却又触动了林咏晗心里的担忧。她一向知道倾慕秦溯光的女子不少,而且个个看起来都那么好。   也许怎样,都轮不到她。只是她一直都在回避这个问题,沉溺在自己的幻想中不愿考虑。   “其实,”谢心韵没有发觉女孩变化的脸色“我觉得师兄当朋友最好,当情人的话,真的不适合。”   “为什么?”林咏晗奇怪地追问道。   “看到他对所有女孩子都一样很好的话,是会吃醋的吧。”谢心韵说道,平淡的语气。   “也许是吧……”林咏晗回应道“那和他在一起还真是件折磨人的事呢。”   “哈哈,说的对。”那个女孩笑了。   可是,溯光,我宁愿是那个受折磨的人。只是,可能我连这个位置,都得不到。   其实这样更受折磨吧……最酸的感觉,不是吃醋,而是,我根本没有权力去吃你的醋。我好想说,你不要对她们都那么好那么暧昧了,然而,我是你的谁。   又是一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境中的模糊马车上,男子突然拉过女孩的手,她心下一阵欢喜和紧张,而这时,秦溯光与她十指相抵,比出复杂的手势,声音温和,说:“告别一定要好好的啊。”   “啪--”窗边的胆瓶被风吹落地上,裂成碎片,林咏晗从梦中惊醒,回想起梦中的情景,百思不得其解,好好的,怎么会告别呢。这样无所谓地想着,又坠入了沉沉的梦乡。    第二十五章 薄凉枕(六)   第二日正午,时日已是夏初,她的门被秦溯光敲响。   “林咏晗,过些天有时间么?”男子的声音依旧温暖,表情却有些异样“一起去采莲吧。我有些事要跟你说。”   满心欢喜的答应下来,她在期待中度过了五天,奇怪的是没有再做梦。   终于第六日。   近十亩莲塘,荷花漫香,花叶交相映,青山前一池碧水在其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澈潋滟。   和煦的阳光轻盈洒下一层柔软的薄纱,将采莲池融化在一片水晶般的光芒中,漂浮的云彩在湖面投下婀娜倩影,莲花莲叶随着四起的菱歌摇曳起舞,粼粼波光,映出那清丽妩媚。   舟入莲中叶相藏,人行桥上染荷香。羽杯轻传秋波滟,莲心红透为秦郎。   “咏晗,”男子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我后天就要去城里了。”   “啊?去玩么?”女孩采莲的动作一滞,纤细的手指抚在粉嫩的花瓣上。   “不是,”秦溯光的声音低沉下来“家人给我找了个先生,我去城里拜师。”   “那,什么时候回来?”尽管心里伤感,可她还是尽量保持着平日轻快的语气。   “不知道,也许要到大半年以后吧。我走了,你和小韵要相互关照着点啊。太晚的话就不要出去了,虽是两个人,但到底是女孩子,不安全的。”男子叮嘱着,并不看她有些失望的面容。   “……嗯…那你也要好好过啊。”林咏晗说着,勉强扯出一个微笑。   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默默摇着船,女孩心不在焉的看着身旁的荷花,丝毫不在意皓腕下又错过了几朵盛放。   手浸入清清的水中,薄凉的触觉从指尖滴至心底,虽已浅夏,却如何也暖不起来。   还是那条小路,还是他送她回家。   多希望这条路永远都走不到尽头。她心里这样想着。   溯光,多希望你,一直这样陪着我走下去。   “别忘了我。”止步于家门,林咏晗偏过头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不会的。”男子一怔,随即说道,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微笑。   “嗯。再见。”女孩回过身阖上门,刚才那句简单的却话仿佛是句誓言般让她感到放心。   溯光,最后还是没有勇气当面对你说出那句话。等你回来,我们再去采莲划船,赏灯对诗,那时,我一定要告诉你,我一直想说的话。   时间无可避免的走到了离别之时,林咏晗想着自己的梦境走到江边,远远的渡口,秦溯光长身而立,似等待什么般凝神而视,而女孩只是躲在树后对他隐约向望。   黄昏正窃走最后一抹斜洒在江畔的残阳,日光如别离的人儿般留恋不去。细碎的小花,在黑暗完全降临的一刻美得像他眸中的星光。   溯光,假如这时你回过头,会不会听到我心里默念过无数次的话语。   若你回头,我必将一切说明,忍住泪流。   终于他泛舟而去,白衣如雪,不再回首苍茫夜色。女孩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才从树下走出。   远处飘来古琴曲,一声声低诉着相思离愁,似真似幻的过往随曲而至,旋转升腾,映在眼前,凝于眉间。   于往事中渐行渐远,一幕幕掠过,化作一声淡然而悠长的叹息,又随曲远去。   一曲终后,人已杳杳。明月静静显现。   冷月无情自静默,不知人间多离合。   在师兄进城学习之后,谢心韵倒是经常来看她。有一次还给她带来了一串长长的海红豆,娇艳如血的豆粒,似乎颗颗都是离人心头之泪。   她把这一串红豆送给林咏晗,帮她缠绕在手腕上,赤色的相思豆衬着女子雪白的肌肤,显得格外美丽。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林咏晗数着日子,每过一天,就从腕子上取下一粒相思豆。   二百余颗海红豆落尽之时,自己就可以再见到秦溯光了吧。   那时候,也该是过去八个多月了。他不是说,大半年后可能就会回来的么。   数着日子,念着盼着,在相思中度过的每一天,她反复的练习小楷,无数次地计划着给身在城中的秦溯光写一封漂亮的信。终于把字练得端丽。   女孩开心地找出从店铺精心挑选买来的信笺,细细磨墨,用心书写下自己的喜乐伤悲和对城中男子的关心叮嘱,一张纸刚写满,正在犹豫不决要不要写上自己的思念之情之时。   突然听到谢心韵一边叩门,一边兴奋地在门外喊她的名字,林咏晗赶忙把信藏起,起身为她开了门。   “咏晗,咏晗,师兄给我们来信了,喏,这是你的。”谢心韵开心地把信递到一脸惊喜表情的女孩手中。   两个人并肩坐在门槛上读着远方的来信,阳光晴好,风正轻柔,时日已是夏末初秋。   林咏晗看着看着,突然手一颤,紧紧攥着的信差点就掉了下去。    第二十五章 薄凉枕(七)   那纸上,有一处白纸黑字分明的写着“我在城里遇见了真正让我心动的女孩,虽然父母没给我定下这门亲事,但我也一定要努力争取到。咏晗,你有没有遇到这样一个人呢。”   遒劲有力,正是秦溯光的笔迹,不会有半分虚假。   “心韵,你师兄他……”林咏晗说着,喉中有些哽咽,她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改变太多“有心上人了?”   “啊?”出乎林咏晗的意料,面前的女子竟是一脸茫然“没有吧,他没跟我说啊。怎么了?”   “哦,没什么,他估计逗我玩呢。”林咏晗听了他师妹的话,暗暗松了口气。扬了扬手中的信,将那一段指给她看。   既然都没有跟自己关系那么亲密的师妹说,那这一定是玩笑话了吧。   “嗨,我师兄怎么也不可能刚进城没多久就看上哪个女孩子啊……”谢心韵一撇嘴“再说啦,他是去拜师学习去了,又不是去成亲去了。”   “嗯……”林咏晗点了点头,勉强笑了笑。继续低头看信,而那后面就皆是些稀疏平常的话了。   谢过特意来送信的谢心韵,林咏晗进了屋子,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没有再写那封信的必要了。   拿开覆在上面的宣纸和古籍,看着信笺上尽力写得端丽秀气的字句,她垂下眼帘,将那未写完的信对折,收了起来。   不论真假,秦溯光刻意给她写上那段话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溯光,你若真问我有没有遇到这样一个人,那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这个人,我遇到了。   他就是你。你究竟是真的不明白,还是根本就不想明白。   轻叹一声,女子还是像往常一样从手腕的相思豆串子上取下一粒,放进铜镜前的一个小盒子中。那盒子呈四方形,六面精工雕花,最顶上刻着一对戏水的鸳鸯。   溯光,你回来找我的时候,我就把这个盛满对你的思念的盒子送给你。你可知,这小小的盒子中,载着我所有的心绪。   无数朝代,多少女子,将自己的青涩爱恋化成如血相思,结在那豆蔻枝头。   奇怪的是,自此以后,不论林咏晗多么期盼,秦溯光却再有没有写信回来。   夏之日,秋之时,冬来正月至。月倚树梢满西楼,元宵佳节上灯时。   又是一年冬,正月十五上灯节的前一天晚上,很久没再做过梦的林咏晗突然梦见了城里的喧闹灯市,烟花绚丽,人群如潮,那个朝思暮想的男子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人潮中。   他被穿梭的人们挤得离她愈来愈远,她徒劳向着他的方向的伸出手去,却是除了薄凉的空气之外,什么东西也捉不到。   从梦中惊醒,天已大亮,她心神不宁的坐起,稍一思量,还是坐到铜镜前,开始梳妆打扮。   揽照拭面,傅粉泽发,双眉画成远山青,朱唇轻点桃花殷。换上新衣,更显得体态窈窕动人。又精心梳了发髻,插上一根紫玉钗。   也许今天能遇见他也说不准呢,要好好打扮一下,她这般想着,又开心起来。折回身,拿起妆奁前盛满相思豆的小盒子准备出门。   谢心韵此时早已跟师傅云游去了。讲下价来,搭了辆马车,林咏晗一个人走到城里的灯市,想着去年身边的人,默默怀念着那些日子。   彼时最后做的那个梦,她依旧没有想明白,但似乎,应当不仅仅是进城分开这样简单。   灯市人潮涌动,烟火绚丽多彩。成双成对的人儿随处可见。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秦溯光。   林咏晗心下又惊又喜,拿出盒子小心捧在手中,想要穿过人群去找他,让他看看精心打扮过的自己。   刚迈开步子,突然发现他牵着一个女孩的手,走了几步,又轻轻将她揽在怀里。眼中是她所熟悉的那种温柔,而这温柔,从未真正属于过她。   烟花在空中散开,徒然舞成绚丽的光束。燃尽片片凋零,到底不知悲苦。   不敢再看笑容晏晏,轻声低语的他们,女孩黯然收起盒子,垂头走开,这是她无数次梦想中的幸福,只是主角,终究不是她。这个瞬间,幻景城店主的声音又在耳畔回响。   “预知,不代表改变。过程,不注定结果。”   我曾天真的认为,细水长流的温暖和完美终究可以感动你,谁知我用心至此,也抵不上你们电光石火间的刹那心动。   此刻我终于明白,你不喜欢我,从前不喜欢,现在不喜欢,将来,也不会喜欢。   即使我做得再好,为你改变再多,你也感觉不到。而那些徘徊在心底的话,世间太喧嚣,你怎可听到。再言何必,相见,争如不见。   我曾把心思尽耗在这暗恋里,还不是为了,想要和你在一起。   眼前又出现了那天的花海,散在田野中的紫云英静静站成一道别样的风景,如邻家少女的小小心思。彼时,秦溯光骑在马上,俯下身子,对还愣着的女孩伸出手去。一双如海的眼眸深深望向她,内里似乎含着万千星辰揉碎散落的璨然光芒。   “林咏晗,我带你走。”温和到摄人心魄的语气。一下就探入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冬雪寒风沉,薄凉阖春门。红豆发几枝,不见去年人。   她沿着街,失了方向的茫然走着,不小心盛满海红豆的小盒从口袋中掉出,摔在地上,盖子敞开,如血的相思撒了满地。终究是落得无人拾取。   眸中倒映出当晚的梦境。   模糊的马车里,他突然拉过她的手,她望着他,欣喜又紧张。十指相抵,他做出复杂的手势,声音温和,说,告别一定要好好的啊。   垂下眼帘,莫名的失望。   梦醒时分,原来,曾经的希冀和温暖,不过是瞬间的错觉。   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世事终究空一场,虚无到薄凉。    第二十六章 彩瓷瓶(一)   江南晴日几时得,琉璃暖光满闺阁。   玲珑雕花的雅致窗格透进难得的阳光,蓝凌萱暂搁下笔,目光扫过屋内的东西,边思忖着轮到记下哪个故事,边走去推开了窗,温暖的阳光顿时洒了进来。   她微闭上双眼,享受着这少见的灿烂暖意。   白皙纤细的手伸出窗外,似乎想要抓住这些明媚的精灵藏在屋中。   “这个布偶好可爱,我想要……”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传来,循声看去,是一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女孩。   正拽着身旁男子的衣袖,央求一般地看着他,另一手指向街边铺面上的一只小鹿布偶。略呈棕色的布面上,缀着米白色的斑点。   “都多大了,怎么还是喜欢这些东西啊……”男子有些好笑的说道。   “不嘛,人家就是喜欢。”女孩子娇嗔地说道,撅起丹果一样的小嘴。   “好啊,给你买就是了。”那男子笑着揉揉女孩的头发,眼中满是宠溺。   看到那个布偶的一刻,记忆闪回,蓝凌萱看着抱过布偶的女孩瞬间绽放开来的幸福笑容,心里突然泛上难言的情感。   她阖上窗,目光投向正对着自己的那个格子。   格子中,静静躺着一个已经碎成两半的瓷瓶,外面,是彩色的釉。内面,却只是黑白两色。   她还记得,当年那个人送来它时的模样。   假如他能懂,假如她愿说。   轻叹一声,她磨墨铺纸,墨香留恋中,走到屏风后的檀木几前,重新落座执笔,记下它的故事。   关于彼时江南的,彩瓷瓶,小鹿布偶和人。   --引子   江南僻静之地的村庄,如往常一样充盈着安宁祥和的气息。各色小鱼在村头池塘追逐而游,鸟儿于林间飞翔欢叫。   层层草木掩重门,家家屋舍起炊烟。   池塘边,一个身着淡蓝长衣的男子正在垂钓。   “陆聆枫,”男子抬头,循声望去是一个不过十几的女孩,正用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盯着他“这一整天……你都在这钓鱼么?”   “真是,刚要上钩的鱼都被你吓跑了···”陆聆枫无奈地说“到哪都能遇见你。”   “怎么,我让你那么不开心啊···”女孩子嘟起嘴低下头“那我···那我以后不打扰你就是了。”   “没有不开心,只是···”他想了想,却不知如何说下去。   “只是什么?”她追问道。   “没什么。”男子淡淡地说着,收拾起东西“该回家了,我送你。”   夕阳西下,晚霞渲染,天的尽头处是并肩归家的人,地上留下两个被拉的好长好长的影子。   走着走着,一座小小的茅草屋出现在眼前,玲珑的窗上布满小鹿的雕花,连屋檐处也有着鹿的挂件。   “我到了,”穆雪薇侧过头对他笑着说“谢谢你。”   “没事,”陆聆枫看着窗户上的镂空道“你很喜欢鹿?”   “我……”女孩的脸上不易察觉的闪过一抹红晕“不是这些……”   “那还挂了这么多……”他不明白她说的话,只自己默默想道。   静默的夜里,穆雪薇还点着灯,并不很亮的光下,她一针一线地认真缝着已经完工大半的小鹿布偶,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脸上挂着甜甜的微笑。   时间在针线的穿行中匆匆流逝,三更已过,手中的布偶终于收了最后一针。看着眼前断断续续大约花费了半月多的作品,一种成就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女孩俏皮地伸出葱根般白嫩的手指,点了点小鹿的鼻尖,一笑脸上露出两个可爱的梨涡。   “你也是‘陆’呢,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啦。嗯……那你就叫小陆吧……你要陪着我说话哦。”女孩歪着头,真的把这个用心缝制的布偶当成了可以倾诉心情的好朋友。   也许是和陆聆枫一样,自小就没了父母的原因吧,喜欢这些寄托,虽然没有真正的生命,却可以给自己莫名的安全感。   “小陆,我去找他,他正在钓鱼,见到我好像不太高兴呢。怪我把他刚要上钩的鱼都吓跑了,他说在哪里都能碰见我……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烦……唉……”   穆雪薇的眼神黯淡下来,收敛了笑容“我也不想打扰到他,不想让他觉得我烦,真的不想干扰到他的生活,可是我……可是我真的好想见到他,好想和他多待一会……”   “小陆,他还是又送我回家啦,我觉得他人真的好好。你也这样觉得对不对。”   她倚着窗台,眼睛远远的看向每次回家走的那条路,心里有着很容易满足的快乐“他还是不明白呢,为什么我家里有这么多小鹿……其实,他总有一天会明白的吧。你说呢……”   字字句句的小心情,夜更深,一切声息都泯灭了痕迹,一片寂静中,只听得草虫的鸣声。穆雪薇将小鹿布偶紧紧抱在胸前,裹着被子甜甜的睡了。   陆聆枫,什么时候,你能明白我这些隐秘的小情绪呢。    第二十六章 彩瓷瓶(二)   一日正午,村中酒馆,几个不学无术的少年正在喝着酒闲聊扯皮。穆雪薇从不远处走来,拎着一个小竹篮。   “哎,你看又是她。这村里的女孩就数她不一样。”一个男孩轻蔑地笑着说,仰头向那边一瞥。   “哈哈,这不是那个天天追着陆聆枫的丫头么,”一个端着酒杯的少年将杯中的酒一口干了,大笑着一拍桌子“她倒真是有意思。”   “真够不矜持的,估计也不是个正经人吧。”另一个已经有些醉了的男孩趴在桌上,朦朦胧胧地接过话茬念叨着。   “虽然长得不算美人儿,到底还是有股水灵劲,也不知道怎么就看上那家伙了。可惜咯,可惜咯……”一个少年翘着脚,斜睨着不远处的女孩,故作深沉的摇着头评论道。   “嘿嘿,俩人都是没父母的苦命人嘛,”开起话头的男孩不以为然地说着,又倒了一杯酒喝,转过身冲着店家一晃酒壶“有什么可奇怪的呦。小二!再上一壶酒!”   “嗨,你还真以为她当真啊,”依旧是不屑的语气“这种主动的女孩,朋友多着哩,早不知道看上多少个了。”   “喂……小姑娘,”一个少年扬起酒杯,放肆地冲着正要走过的女孩喊道“陪哥几个聊聊呗,我们可比你的陆大少爷好多了。”   穆雪薇瞪了他们一眼,一句话也不说,咬着嘴唇匆匆走了。   “哼,”那个少年不服气地大声说“装什么正经人啊。”   “唉,你们不要总这样说她啊,她不是那种人的。”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一个白发苍苍的婆婆叹了口气,对那些少年说道。   “婆婆……其实我们一开始也就是跟她开个玩笑。结果她那么傲气,理都不理我们,我们就想逗逗她。”其中一个少年说着,显出无奈的神情。   “你们不知道,她什么都当真的。你们对她友好点,其实她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样。”   “好吧……汤婆婆真好心,我们以后不说就是了。”那些少年有些不情愿地说道,显然这个老妇人在村中还是比较受人敬重的。   傍晚时分,陆聆枫捕猎归来,经过穆雪薇家门口,小小的房子上方,炊烟袅袅。   “陆聆枫……”门突然开了,女孩探出头来,“我刚做了点心,你进来吃点吧。”   “这……”虽然早就认识,但毕竟也不算很熟,想到村里的流言蜚语,他有些犹豫,她怎么知道自己在外面。   “诶,你吃点,”她坚持说道,“我一个人怎么吃的了那么多。”   看着女孩子期待的目光,他点点头进门。屋内虽然简单朴素,却收拾的整洁有序。干干净净的桌椅摆设,还弥漫着些花草的清香。   柜子上放着一些小鹿的木雕,形态各异。桌上是早已摆好的饭菜点心。   “这都是他们送的?”陆聆枫看着屋子里的挂件问道。所谓的,“他们”就是指那几个喜欢穆雪薇的少年。   “嗯。”她应道,语气淡漠没有丝毫感情。   “不错啊,小丫头挺招人喜欢的嘛,”他拿起一块花形的小饼咬了一口“怎么这么甜。”   “啊……”她的神情顿时变得不安“很难吃么……”   “没有没有……”男子赶紧说“就是下次别做这么甜。”   听到他这么说,女孩子才又露出了可爱的笑容,满心欢喜地看着他。   “这么多人喜欢,丫头什么时候嫁人啊,”陆聆枫笑着调侃“不行我再给你介绍几个……”   “哼,倒说我,你自己不还没着落,”穆雪薇不高兴地撅着嘴“我这就不用你操心啦。我有喜欢的。”   “呦,怪不得不着急,小姑娘看上谁了?我找人给你说媒去。”他开玩笑说“论年龄好歹我也算是你哥。”   “你还不明白……”她自言自语般说着。   “什么?”男子没听分明,好奇的问。   “没事,”女孩子不笑了“你赶紧吃吧,一会都凉了。”   “真是奇怪。刚才还笑呢。”陆聆枫满头雾水地想着。   “陆聆枫,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你真的不明白么。”穆雪薇看着他,眼里有说不出的情愫,默默地想。   满屋的小鹿看着各怀心事的两个人,无能为力。   又是一个夜晚,穆雪薇静静靠着墙,看着手中捧着的布偶,絮絮地说着女孩子家小小的开心和烦恼。   “小陆,今天出去又碰见那几个游手好闲的人了。我知道他们是怎么认为我的,我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只希望那些话别烦扰到他才好。我自己……无所谓啊……”   女孩轻轻叹了口气,“除了他,别人怎么看我,我都不在乎。只希望他能明白就好了……”   “小陆,今天他来我家吃饭了呢,我亲手做的呦,可是他说我做的点心太甜了。嗯,下次做一定要少放点糖,不要那么腻。”   女孩抿了一下嘴,“以后还要好好练习,他每天出去好累的,还要自己做饭多辛苦。以后就请他来我这里吃饭好啦。不知道……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呢。今天他好像有点犹豫…不会是因为那些流言吧…我不想让他受影响啊。”    第二十六章 彩瓷瓶(三)   “小陆,他开玩笑说我好讨人喜欢,还说要找人给我说媒,问我什么时候嫁人,难道他不明白么,都这么长时间了,其实我一直……一直等着他明白。”   陆聆枫,世间如此喧嚣,我默默在心底徘徊了无数次的话,你能否听到。   你可不可以不要只看我明媚的外表,会不会看到我那颗只有你的位置的心。   更漏不息,情愫不止。难道只能存在于暗夜。   “雪薇,你听我说啊,”一个身着暗紫锦衣的男子跟在她后面说着“我有什么不好。你跟了我,要什么有什么。更不用再住在那个小破茅草屋里了。”   “我宁愿一辈子住在那个你眼中又破又小的房子里,那是我家人留给我的唯一一件还在的东西,”女孩转过身认真地说“你住你的地主府,我住我的茅草屋。请你别再找我了。我不想再和你见面了,也不想要你送的东西。”   “雪薇,前几天不还好好的么,你怎么···”   “我一直想与人为善,给你个台阶下,可是,你不下我也没办法。”   “雪薇……给我个机会可好……”锦衣玉袍的公子还想再说什么,可女孩已经快步转进一条巷子,不见了踪影。   这天清晨,陆聆枫刚走到桥上,就看见对面桥头站着一个女孩。走近一看竟是穆雪薇。她抱着一个小竹篮,似乎等了很久。看到他走近才露出了笑颜。   “你看,我又做了点心,应该没有上次那么甜了吧,”她把篮子递给他“你去捕猎带上吧。一天呢,会饿的。”   “诶……你这……”他刚想说些什么,女孩已经挥挥手跑远了。   傍晚照旧路过她家门口,陆聆枫停下脚步,轻叩木门。刚敲第一下就被打开,好像一直站在门边等候一样。   “嗯……今天的点心很好,”还没等她问,他便笑着说“喏,给你的,算是感谢。”他递给她三只捕到的兔子。   “真好,谢谢”穆雪薇开心地说“我今天晚上就做兔子吃,你一会过来跟我一起吃吧。累了一天,你也别做饭了。”   “这……”男子刚想拒绝,看到女孩真诚的笑容又不忍开口,便笑了“好啊,我一会儿过来尝尝你的手艺。看看你这个小丫头有没有长进。”   夕阳西下几时回,我心日日待君归。   “丫头,你最近把那个地主家的少爷怎么了,人家整天愁眉苦脸的央我来说情。”吃着兔子,陆聆枫当玩笑说着。   “我能把他怎么样,不喜欢就拒绝了呗。”女孩心不在焉的说着,扒拉着碗里的菜。   “你这倒好,人家条件按说也不错啊”男子问道“我说丫头,你到底看上谁了。撵走好几个了都。可别等着嫁不出去了。”   “你猜啊。”   “这叫我怎么猜,连个线索都没有。”   “我要说……是你呢。”女孩犹豫地说着,低下头,隐隐的红晕泛起在脸颊。   “哈哈,丫头你别开玩笑了,”他笑着说“我可受不起。”   “我没开玩笑……”穆雪薇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嘟囔着。   “啊?”   “没事,我说我开玩笑呢。”女孩冷冰冰道。然后就不说话了。   “真是奇怪的丫头……”男子心想“怎么总这样……”   陆聆枫又想起自己下午回来的路上,遇到那个喜欢穆雪薇的地主少爷时他对他说的话。   “陆聆枫,我知道你跟雪薇关系最好,你可不可以帮我求求她,我真的是心疼她一个人过日子,”地主少爷拦住走来的男子,无奈地说道“只要她想要的东西,我都可以给她。为什么她就不领情呢……”   “请你一定要帮帮我,我想你也不忍心看她一直一个人孤零零的吧。你相信我,你要是帮我说好了她,我绝对不会亏待她……”   “要是跟他在一起,雪薇也会过得好一点吧。”陆聆枫想着,看看眼前埋头吃饭的女孩。   送走陆聆枫,穆雪薇转过身,背靠着门,伸手揽过小鹿布偶,撅着嘴嘟囔着。   “小陆,我今天终于鼓起勇气告诉他了,可他觉得我是开玩笑的。难道他真的不明白么……我犹豫了好久才打算跟他说的,或者,他知道我是认真的,只是因为不喜欢我才含糊过去的吧……唉。”   “小陆,你这样天天陪着我,是不是还是会觉得有点孤单。呐,我明天再去汤婆婆那里,看看她有没有合适的布料卖。有的话我就给你做个伴儿,开心不开心啊……?”   女孩说着,突然心血来潮地决定再做一个布偶,正好一对,送给他一个多好。他会喜欢的吧?马上要到中秋了呢。   清晨,薄雾尚在。汤婆婆刚摆好布料,开了店门,就看见已早早在外面等待的穆雪薇,女孩胳膊上还挎着一个小竹篮。   “雪薇,这么早啊,来来,快进来,”婆婆和蔼地说“吃饭没有?没有的话我去给你熬些粥。”    第二十六章 彩瓷瓶(四)   “嗯,吃过啦,不麻烦婆婆了,我还带了点心来,我亲手做的呦,你尝尝好吃不?”女孩说着,把小竹篮递给她。   掀开盖在篮子上的布,各形各色的可爱糕点露了出来,还带着腾腾的热气。   拈了一块放入口中,香味顿时溢满唇齿。   “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婆婆笑着赞许道。   “来,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又想做什么?告诉我,我来帮你挑挑。”   “嗯,我还想做个布偶,小鹿布偶,有什么合适的么?”她看着面前排列整齐的布匹绸缎,默默思忖。   “你看这个怎么样?”汤婆婆从中抽出一匹略呈棕色,带白色斑点的绒布。   “诶,和小鹿的颜色好像哦,那就这个吧,还要买些棉絮填充,”接过婆婆手里的东西“这些一共多少钱?”   “孩子,你都给我带了那么多好吃的点心了,账就不用付了,还有,这些给你,快到中秋节了。给自己做身新衣服穿着。”婆婆慈祥地说,回身挑出一匹紫罗兰色的绸缎,仅仅是这样放着,就有似明月般的光华轻盈流动于其上。显然是不菲之物。   “婆婆……”女孩惊喜之余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推辞着“这,这太贵重了。我不好收下的,还是……”   “别说这些见外的话,拿去就是。送给你这种心灵手巧的姑娘才不会浪费它,”婆婆说着,把绸缎放在穆雪薇手上“做好了衣服,记得穿起来让我看看啊。”   “嗯。”女孩谢过她,开心的抱着绸缎回家了。   连着很多天,她都在赶工做布偶和衣服,手指因为长时间捏着针穿刺布料,渐渐有些生疼的感觉,但心里却是欢喜的。   “小陆,汤婆婆送了我好多好东西呢。所有的邻居里,就数她对我好,又关心我,还帮我澄清那些谣言。我好感谢她。”   “你看这匹绸缎好看不好看,嘿嘿,我一定要做出很漂亮的衣服。还要剩下点料子,给婆婆做一个好看的香囊……下次去还要给她带点心。”   “小陆,我要给他做一个小鹿布偶,我要用心把它做好,你说他会不会喜欢呢。嗯,这个布偶就叫小穆吧。小陆和小穆,假如可以是一对,就好了……”   小鹿布偶静默不语,只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似乎是无言的理解。   又是几个傍晚过去,陆聆枫发现穆雪薇变得越来越沉默,他想问为什么,又不好开口。                                                                                                                                                                                  “丫头,我也该成家安定下来了。”男子嚼着菜,不紧不慢地说道。这时,穆雪薇的神情才发生了很大变化。   “你……有喜欢的了?”她问道,声音有些不安。   “还没有,慢慢找嘛。”听到这话女孩似乎舒了口气。   “你看我怎么样啊。”她说着,开玩笑的语气。   “诶呦,你不是有喜欢的了么,别开我玩笑了。我哪比得上人家。”他说着。   “我是该认真想想了。你说地主家那个少爷有什么不好的,你非对人家那么绝情。你和他在一起的话,日子可就比你现在一个人好过多了。多幸福。”   “……”女孩欲言又止,低下了头。   “小陆,我又说了一遍,都暗示了两次了。他还是没有回应。他肯定都明白了吧,只是,只是不喜欢我而已……虽然我很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但是,好像再没有别的解释了。他为什么总是催我答应那个地主家的少爷呢,我该怎么办。”   “小陆,今天那些人又来找我了,威胁我答应嫁给那个地主家的少爷。可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怎么能答应呢。就算我和自己喜欢的人也没有希望……”   “我知道他们在监视我的行动。我是不是应该离开这里,在这样下去,恐怕会给他带来麻烦。我不想拖累他啊……可是,真的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他。”   “小陆,三天之后就是中秋了,好想和他一起看月亮……那时一定要明白地告诉他,我的心情。”   聆枫,你说我答应那个地主家的少爷会幸福,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想要的幸福不是大鱼大肉,不是锦衣绫罗,不是华美殿堂,我只要每天一睁眼能看到你和阳光,就足够了。   多想要一个有你的未来。   等一个固执的如果,如果你懂我为什么就好了。   中秋节的前一夜,还是像从前一样,陆聆枫习惯性的去穆雪薇家吃完饭。   看到来开门的女孩,他不禁有些惊讶,只见她一袭浅紫罗兰色的对襟收腰振袖绸缎长裙,袖口绣着雪白似珍珠的蕾丝花边,颈前叠两层乳白色纱领,精致而繁复。   因为清瘦,露出明显的锁骨。裙摆轻折如雪月光华流泻于地。   “你……今天真漂亮。”进了门,男子不禁有些赞许地说道。   “真的?”女孩听到他的话,开心地原地转了一圈,身姿轻盈,罗裙散开,光华流转“这衣服是我自己做的呦。喏,还有,这个给你。”她从床边拿起那个新做好的小鹿布偶递给他。   “明天就是中秋节了,送你个礼物。”    第二十六章 彩瓷瓶(五)   “又是鹿啊?呵呵,也是你自己做的?”男子接过小鹿,感觉有些好笑,这丫头怎么想到给男的送布偶的“今天没带礼物来啊,明天等着我给你个惊喜。”   “什么惊喜么?”穆雪薇好奇地问道“现在告诉我吧。”   “急什么啊,”男子故意显出神秘的表情“明天你就知道啦。”   “明天我就……”女孩刚想说什么,突然瞥见窗户上有一个黑色的人影,便立即止住了要说的话。   “又是那群人……看来不得不走了……”她想着,心里万分的矛盾。   “明天怎么了?”看到她的神情,男子疑惑地问道。   “没事,没怎么……”女孩的声音低沉下来。   “嗯,那明天一起过中秋节吧,”陆聆枫低下头,继续很香的吃着饭,没有注意到女孩黯然的表情“等着看我给你的惊喜。”   “好……”她低声应道。   又该是离开回家的时候了,女孩送至门口,倚门看着他的身影走远。陆聆枫走了一会,回头发现她竟还在门边远望着他。黑暗的夜色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却隐隐感觉那是哀伤的。   他对她挥挥手,并未多想。   看着男子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视野里,女孩转过身,收拾起自己简单的行囊,最后环视了小屋一眼。   “彩瓷瓶已经交代给了汤婆婆,该是走的时候了……”背起包裹,抱着小鹿布偶,迈出还有着无限眷恋的家门“希望你,可以明白我的意思……”   “小陆,我确实不喜欢那个地主家的少爷,虽然他对我真的很好,也没有什么富贵人家的傲气。我知道他也是心疼我自小的处境,我知道他说的都是真心话。但是不喜欢就是不可以在一起的。我没错对么……”   女孩紧紧抱着小鹿布偶,一边赶路一边低低地说着“谁想到他爸会三番五次的逼我……我不得不逃走,甚至连一个明确的去处都不敢留下给婆婆……万一让他们那边搜到,婆婆肯定要遭罪……”   “小陆,我最舍不得的,还是他,虽然他不明白我的心意,自始至终。但是我还是,还是有些期待,希望他能明白那个彩瓷瓶的意思吧……我会等他,等到他听到我的心声,等他来找我……”   “小陆,我好想等着看他给我什么惊喜,好想和他一起过中秋,一起看月亮……可是,不得不离开了。”   “小陆,陪我一起等他,好不好……”   聆枫,对不起,答应你明天一起过,原谅我骗了你。   我拒绝了所有人的青睐,只为等你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我的小小心情。   什么时候,你才能听见我一直试图对你说的那些话。   第二天下午,陆聆枫提前结束了打猎,一个人走到城中的首饰铺。   “客官想买什么?”店主热情的招呼。   “嗯……”他拿起一根早已看好的白玉簪,簪尖垂有细如水滴的小链,微微晃动,氤氲着飘渺的雨意“这个吧。”   “她戴上这个簪子一定很漂亮。”可以想像到女孩开心的模样,唇边不禁弯出上扬的好看弧度。   “客官真是好眼光,这簪子可是高档的白玉所制,做工也是最好的。是给未婚妻买的吧。”毕竟是经过世事的人了,看到面前男子的表情,店主说道,露出心知肚明的表情,将白玉簪仔细装入锦盒中,系上丝带递给他。   男子接过盒子,笑了一下,没有点头,却也不否认。   傍晚了,陆聆枫兴冲冲的到她家,却发现房门开着,屋内空无一人。桌椅凌乱似有翻过的痕迹。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情绪涌上心头,他急忙敲响不远处汤婆婆的门,邻居中只有她对穆雪薇关心有加。   “婆婆……雪薇她怎么了,”陆聆枫急切地问道“她是不是……是不是出事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不想听到这个消息被证实。   “雪薇她拒绝了个地主家的少爷,你知道吧,”汤婆婆叹了口气“那少爷倒还好,不想纠缠只是天天闷闷不乐。可他那地主老爹怎能看着儿子这样呢。屡次威胁,今天终于带人找上门来,幸好她已经走了,才算躲过。”   “走了?她去哪了您知道么?”他追问道。   “她不肯说,说是怕给我带来麻烦,不过……”汤婆婆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彩瓷瓶“她托我一定把这个交给你。说希望你明白她的心意。”   陆聆枫谢过婆婆,捧着瓶子回到了家。那是一个不大的长颈瓶,外面五彩,内里却奇怪的有着黑白两色。他翻来覆去的看,什么也没有发现,又倒过来摇了摇,没有任何声音。他无奈地把瓶子放到桌上,脑海中满是她的影子,挥之不去。   中秋之夜,一轮圆月挂于天际,陆聆枫怀揣着那个锦盒,独自对月饮酒,旁边放着穆雪薇送给他的那个小鹿布偶。酩酊中,男子的眉间是深深的担忧和牵挂。    第二十六章 彩瓷瓶(六)   突然开始想念,想念她总是在自己身旁出现,想念她坚持每天请他去吃晚饭,想念她因为他随口的一句话就开始担心的可爱样子,想念她的欲言又止,想念关于她的一切,一切。   雪薇,你在哪里。不是说好,今天一起过的么。   雪薇,中秋快乐。   那之后五年,他一直在寻找穆雪薇的的下落,一直试图解开那个瓶子的谜题,却始终无果,他也一直是一个人。   时间走到第六年,他在收拾东西时,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瓷瓶。愣了一下,眼睁睁的看着它摔到地上,伸手准备捡起,正在庆幸没有碎的时候,瓷瓶整齐地裂为两半,半黑半白。   惋惜后悔之时,他突然发现瓶内白面题字,黑面绘图。由于是细长颈,打破之前看不见里面的字画。一个失误竟无意中揭开了一直困扰的谜面。   纯白的底上,写着娟秀的字“将待何时,我心君知。吾生吾爱,可有来日。”   墨黑的底上,画着一位丽人,然而仔细看去,发现人物的衣服褶皱有几处构成了隐蔽的字。连起来,就是她去的地方。   原来,瓶肚如同人心,谁知那个明媚活泼如彩瓷的女子,内心竟是如此黑白分明的爱着、厌着,如此纯净的坚守着那份也许根本无望的感情。   聆枫,此时此刻,你是否终于明白我心底的话。   陆聆枫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兴奋地收拾好行装,把那个六年前就精心准备好的锦盒揣进衣中,也该是要搬家了啊,他欢喜地想着。   那座村庄并不远,不消几日便站在了村口,居者很少。偏僻而静谧。他将村庄来来回回走了几遍,却始终没有看见穆雪薇的身影。正在困惑之时,路旁走过一个老人。   “老人家,打扰了,”陆聆枫上前问道“您可知道这里有个六年前独自一人来住下的女孩,十几岁的样子。”   老人看着眼前将近而立之年的男子,眼神复杂,“知道。”   “那……”他一阵欢喜“那您知道她现在在哪么?”   “她已经不在了。”   “啊?她又走了么?去哪了?”男子有些失落,追问道。   “死了,”老人长叹一声“几个月前有一帮人来找她,听说是有钱有势的人家,逼她嫁过去。可这女子抵死不从。最后竟一头碰死在自家门前树上,你看,就是那座小溪边的房子。”   陆聆枫像失了魂魄一般走向那座小屋,轻轻推开门,满屋子的小鹿装饰映入眼帘。现在他终于懂了这些挂件的意义。   鹿,即为陆。   那个小鹿布偶还在她床上静静躺着,只是已经很久没人抱着它,对它诉说心事了。女孩的话语仿佛还在屋中萦绕着,挥之不去。   “小陆,我们马上要到新家了。中秋了。希望他不要怪我失约,是什么惊喜,好想知道。唉……下一个中秋,可不可以一起过呢。”   “小陆,半年过去了,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汤婆婆应该把那个瓷瓶交给他了吧。我真的好想回去,可不敢,怕又被那些人看见,又来威胁我。你说,他什么时候才能解开那个迷呢……”   “小陆,都两年了。屋里又摆满了小鹿的挂件,都是我自己做的呢。他看见的话,会不会夸我手巧呢。呵呵,我做饭做菜还有点心的手艺可是有大大的长进呦,以后一定要天天给他做好吃的。”   “嗯,我要再多学几道菜。等到他们不再找我了,我就回去找他和汤婆婆,上次走得匆忙,竟然忘了把绣好的香囊送给婆婆。”   “小陆,三年后又到了中秋。我还记得,那天他夸我好漂亮。我还记得,他说要给我一个惊喜。不知道他还有没有留着那个布偶。它叫小穆,你还记得么。多希望,小陆和小穆,可以再见面,你也这样想的对不对……”   “小陆,这四年过的好慢好慢。他怎么还没来……我好想他,好想见他……是不是我留的线索太模糊了。我真笨,怎么留一个那样的线索……或者……是他已经成家了呢,那么,可不可以不要忘了我。只是记得就好了,可不可以……”   “小陆,快五年了……他还没来,也许早就忘了我了吧……可是,即使这样,我还是想等他啊。你知道么,即使可以重生几次,真正的爱也只有一次,因为……人只有一颗爱的心脏。给了一个人,就生了根,拿不走了。”   “就算他不会喜欢我,就算他已经忘了我……我也无所谓……我还是一样的喜欢他……只要他可以幸福。怎样都好……”   “小陆,我们都要很好很好,好不好……”   “小陆,你想不想小穆……小穆好想你……”   眼前,模模糊糊地又出现了穆雪薇的身影,她站在湖边垂钓的他旁边,有些委屈地低下头说,让你那么不开心的话,我以后不找你就是了。   她看着满屋的小鹿装饰,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说自己喜欢的不是这些。   她站在桥头,站在家门,怀着期盼,耐心等他经过。   她埋头,掩盖自己的紧张,怯怯地说,假如我说,我喜欢的人,是你呢。   从屋中出来,便是那棵大树,树干上的血迹还依稀可见。树下的地上,长出了一种奇特的花草。   纤细的枝条上有着对生的嫩叶,唇形花冠微微张开,似乎要对面前的人说什么一般。   他记得她说过,这花儿叫姬金鱼草,在这里是很罕见的。   此时他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个女孩轻快的声音。   “聆枫,你知道么,姬金鱼草的花语是,请察觉我的爱意。”   路旁经过的人,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看似骄傲的男子就这样久久的单膝跪在那棵树旁,手指抚着姬金鱼草的颀长枝条,喃喃低语着什么。   一滴压抑不住的泪水终于滑落,沉沉地砸在唇形的花冠上,碎在他的心中,发出撕裂一般疼痛的声响。    第二十七章 凤头钗(一)   折断的凤头钗终有合好如初的一天,而该重逢的人,也已经在赶路的途中。   你们各自走过漫漫长夜,度过雨雪风霜,你灰心想着或许不过萍水相逢,缘分未到。可请你相信你们终将重逢,你要耐心等待,等待他穿过茫茫人海来到你身旁。   到那时,没有什么能再把你们分开。   --引   她的每一天,都从黄昏开始。   天色渐渐黯淡,将暮未暮之时,她便开始梳妆。   打开镜奁,打磨光亮的青铜镜映出她慵懒的面容。   手执木梳滑过三千青丝,抿子蘸上头油,仔仔细细刷在头发上,舒手,使两根簪子将长发绾成流行的发髻。   用扁针拨开头发,插入一对明珠,泛着盈盈清光。最后簪上的,是那红珊瑚点缀的步摇,不高调惹眼,却也不失华贵大气。   缎面的粉扑沾上白生生的胡粉,又补了些玉簪粉,显得面颊白里透红。持细丽眉笔,双眉画作远山长。上好的胭脂膏在手心研开,拂面点唇,樱桃小口如含朱丹。   此时门外,繁华的街头已是行人如织,灯火渐次幽艳,写着姑娘们花名的灯笼也一盏盏地亮了起来,而属于她的那一盏,挂在海棠阁外。   海棠阁建于几年前,是城中有名的青楼。   阁中姑娘分三等,头等花魁,次等花娘,末等花旦。而颜伊霏,正是海棠阁的头牌花魁。   流连烟花之地的人都知道“玲珑画,伊霏舞,绫箫仙琴唱清歌”,这“伊霏舞”说的便是她了,她虽刚过及笄之年,却已有赫赫声名。   城中人至今还记得,她当年惊艳全场的那支洛神。   彼时她在琴声中轻舒水袖,步履轻盈,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回身举步,如风拂弱柳,抬腕低眉,似凌波仙子。她以足为轴,轻云般慢移莲步,旋风般疾转娇躯,忽的顿足,自地上翩然飞起。   周围舞姬向四周散开,围成一圈,长袖生风轻扬而出,殿中仿佛泛起雪白浪潮,颜伊霏正落在那浪花之上,若空谷幽兰,她嫣然一笑,美目流盼,广阔的水袖开合遮掩,霎时散下漫天花雨。   她纤足轻点,旋身而下,衣袂飘动,一曲终了,碎步定身,舞毕。此时最后一片花瓣才刚刚落地。   众人的惊叹声中,她却只是淡然微笑,不见欢喜。一袭雪衣逶迤,纤尘不染,她远远站着,如隔雾之花。   此时她正看着那盏写着 “伊霏”的灯笼,眼波流转。   其实叫什么名字又有什么差别呢,无非都是醉意流连,夜夜笙歌。黑暗中孤单脆弱尚可相依陪伴,天明时便分道扬镳再不相识。   见过太多相似的开端和一样的结局,她已对这逢场作戏的地方感到有些厌倦,却仍旧披了件湖蓝外纱,浅笑盈盈地下楼去,手中执的,是一支素白的山茶花。   “看啊……这便是这海棠阁的头牌花魁了……听说要看她一支舞,十两黄金也未必能买的来……”   “颜伊霏?她便是当年跳那支洛神的姑娘么……”   “啧啧,倒真真是个美人,只可惜……沦落到了这种地方啊……”   见她下楼来,底下的公子哥儿们又议论起来,她察觉到那些灼热的目光,转过脸儿来,微微一笑,对他们抛出了手中的山茶。   “嗳呀,她笑起来可真好看,单单是站在那儿没觉得怎样,可这一笑……把人的魂儿都给勾没了。”   “是啊……若是我有黄金万两,我倒真愿意天天看她给我跳舞。”   “你就做梦吧……到时候你老爹不得打断你的腿。”   照例还是这样的话,似乎每晚都差不多。她看看那些如痴如醉的人们,又看看那支被他们争抢地已是不成样子的山茶。心中冷笑一声,转身上楼去。   每日都是这样度过,遇到戚文轩的那夜,本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几个贵族公子在海棠中吃酒玩乐,陪坐的都是阁中最漂亮的姑娘。   美酒琼浆在众人间传递,风流公子从美人手中接过杯子,将唇覆在那尚有浅红唇印的地方,同时饶有深意的看着那位美人,女子亦以如丝媚眼相回应,席间一派暧昧景象。   颜伊霏一个人在长夏阁中,她一向不喜欢这些吵闹放肆的公子哥儿,遇到这种小聚则是能躲就躲。   此时她正在铜镜前绾发,三千青丝被她灵巧地绾成一个堕马髻,她依次插上珠翠,步摇,显得妩媚而高贵。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又将饰物除去,放下长发,重新挽了个飞仙髻,漫不经心地左右照照,又复散下。   她几乎将现下流行的发式都绾过一遍,只因不想下楼去。她望望窗外的夜空,冷月高悬,夜已经过了一半了,这些人,想来也快要离开了吧。   “伊霏姐姐,楼下那些人请你去跳舞呢。”丫鬟绿绮走进长夏阁,掀开帘子的一角道。   “就说我已经更衣歇息了。”她并未回头,心里有些不耐烦。   “可他们出了大价钱,妈妈嘱咐我一定要叫小姐下来……”绿绮为难地说道。    第二十七章 凤头钗(二)   “那等我挽了发就下楼,你先去吧。”颜伊霏说着,挽了长盘,仅用两根缎带束了发,白皙的手指蘸了胭脂,轻轻点在唇上。起身,缓步而行,原本漠然的脸,在踏出长夏阁的那一刻挂上了清甜的笑容。   “看啊!她下来了!”一位环抱着美人的公子哥儿指向木楼梯,叫了起来。   只见那女子一手搭在木栏上,一手提着雪白的裙裾,身形玲珑,步步生莲,就这样出现在楼下那些眼巴巴地等着她那一支舞的公子哥儿们的视野中。   “啧啧,果真像传闻中讲的那般,远远看着像天仙下凡似的……”   “诶,其实也没那么夸张嘛,还没有我这妞儿好看呢,”说罢偏头看了看倚在自己肩头的姑娘“你说是吧?知秋。”   唤作“知秋”的美人佯装不好意思地垂眸浅笑,并不答话。   “不知各位公子想看哪一支舞?”颜伊霏走到桌前,问道,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他们的议论。   “我看那支洛神就好的很,”方才第一个看见她下楼来的公子哥儿说道“当年可是惊动全城的舞啊。”   “多谢公子夸奖,可今日天色已晚,姐妹们已歇息了大半,阁中也无当时的广大场地,伊霏怕是跳不了这支舞。还请公子另点一支吧。”   “那你便随意好了,跳支好看的就行。”   “是。”颜伊霏应道,退到大堂中央,那里已腾出一片供她跳舞的空地,又铺了上好的柔软厚毯。   她取过一把折扇,乐声响起,云袖轻摆,纤腰慢拧,时而舒腕低眉,时而掩面浅笑,如雪长裙随着她的旋舞漾成一朵芙蕖。   手中折扇和着曲子的高低起伏而合拢展开,如丹青妙笔,转、甩、开、合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曲末舞毕,回眸一笑,万般风情绕眉梢。席间落座的男人们都看直了眼,短暂的安静后,大堂中响起了如雷的叫好声和掌声。颜伊霏俯身谢过,转身欲走。   “哎,美人儿别走啊,留下来大家一起喝杯酒啊。”公子哥儿们纷纷叫道,更有人直接上来拽她。颜伊霏虽是不愿,却也不能直接拒绝。只是避开了那只手,自己走到桌前坐到知秋旁边,饮酒笑谈,假意应酬。   “美人儿,来跟我喝交杯酒嘛……”知秋身侧的公子已是半醉,自恃与阁中人都相熟,一定要拉着颜伊霏一起喝交杯酒。   颜伊霏一边躲,一边软语调笑,从容化解。那公子愈发暴躁,生拉硬拽,眼看着她脸上的笑也要挂不住了。   “住手!”忽的传来一个声音,颜伊霏疑惑地回头,却是个看上去跟自己年龄差不多大的少年。   四目相对,那眼中有着她在阁中从未见过的明澈清朗。她还在发愣,那少年已冲了过来,将她护在自己身后。   “咦,哪来的小子?老子找女人你也来管?”那位公子不满地皱眉威胁道“你知道老子是谁么?说出来吓死你,你现在滚还来得及。”   “她不愿意,你便不该勉强她。她本来也是舞姬,卖艺不卖身,没有非要陪你们这些人寻欢作乐的道理。”那少年丝毫没有退缩。   “嘁,少废话,管她是卖艺的还是卖身的,在这种地方就莫想着还要立牌坊了,你小子是让开还是不让?”那公子不耐烦地站起身来就要动手。   “不让。”少年说着,目光灼灼。   “好啊……到时候下了地府可别跟阎王哭着说老子没给你机会,”说完这句话,他吩咐跟来的随从道“打他!”   那少年轻蔑地笑了一声,并未拔剑,一脚踹在了刚才出言放肆的公子肚子上,那人痛的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随从们见状一齐向他扑了过去,他见状闪身坐到旁边一桌上借力一脚将几人踢开。   见随从这么没用,那公子急了眼,爬起来拿起椅子向他头上砸去,那少年几步闪身到他身后,一把抓住他的发髻使劲往后一拽,抬脚踢到他腰上。   这次他是再也爬不起来了,只能趴在地上狠狠地瞪着那少年。   看到这副情景,桌边的几人傻了眼,没想到这半路上杀出来的小子这么厉害。   “今日算你走运,下次老子见了你不废了你!”被其他公子哥儿扶着出门,那公子还不忘回头高声道“嗳呦……我的腰……你给老子等着!”   “怎么样?你没事吧……”少年回头看着站在一旁的颜伊霏,她还没回过神来,这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   其实于她而言,平日里和这些人的应酬不过是逢场作戏的事,早已司空见惯。可这少年却当了真,为她挺身而出。   “我……我没事……”她恢复了平常的神情,柔声笑道“小女子谢过公子了。”   “应该的。我只是看不惯那些人这般放肆,你又何必多礼。”那少年说道。   “敢问公子姓名?”她听过这话,微微诧异,随即问道。   “在下戚文轩,夜已深了,我该走了。”他说道,抱拳告辞,颜伊霏也不留他,只站在海棠阁门下,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一片温柔夜色中。   抬头,阁中写着姑娘们姓名的那排红灯笼依旧耀目。    第二十七章 凤头钗(三)   之后的日子里,颜伊霏没有再见到戚文轩,她以为他们的故事到此就已戛然而止。烟花之地,人事如飘萍,不过一面之缘,不过萍水相逢。   可那少年的清澈眼眸,坚毅面容,却经常出现在她的梦中。   又到了春天,照例有达官贵人请她去跳舞,这次是在一片樱花林,落座的都是将门子弟。她在厚毯上站定,目光淡然扫向看着她的人们,却意外地看到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个仅见过一面的少年此时站在那些人身后,似乎是随同而来的侍卫,他远远的看着她。   颜伊霏望着他棱角分明的面庞,心中怦然一动。   她的身影雏燕般轻盈,伴着铿锵的琴声,舒手抽出一柄软剑,手腕轻轻旋转,软剑也如同灵蛇吐信一般动了起来,与她雪白出尘的身影相融合。   琴声渐向激越,软剑划出的晶芒舞成一道奇异的圆弧,她纤细的腰肢顺着剑光倾去,又在即将着地的那一刻伸出水袖,勾上近旁的樱花树。   足尖轻点,自毯上然跃起,将自己环绕在柔和剑光中。   她转过脸儿来,扯下水袖的同时将手中的软剑甩出,旋身而下。   曲声终了,树上洁白的樱花纷纷扬扬地飘下,落在她如墨的青丝上。她蓦然回首,明眸皓齿,向着看呆了的戚文轩轻扬唇角,浅笑嫣然。   宴席散后,少年叫住即将离开的她,踟蹰了半晌才开口,却只夸她这支舞好看极了。   “今日竟能再次遇到公子,真是缘分,”她笑道“公子也是将门子弟?”   “在下只是皇甫将军手下的一个小兵罢了。”他答道。   这次邂逅牵紧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几天后,戚文轩到海棠阁找她,两个人像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交谈甚欢。   她的舞本是千金难买,可她却愿意一支又一支的为他跳。相见的次数多了,戚文轩所知道的的关于她的事情也愈来愈多。   颜伊霏的母亲曾是宫廷舞娘,父亲是个贩货商人,本来过的和和美美的日子却在父亲被牵涉进一场官司后戛然而止。   父亲在牢中冤死,母亲也得了失心疯,她被薄戚卖到了海棠阁。从此就过着这样的生活。   “伊霏,等我有钱为你赎身了,你愿不愿意跟我走?”两情缱绻之时,少年突然问了她这个问题。   “……”她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伊霏,跟我走吧,别再在这里待下去了。”戚文轩说道,看着她低垂的眸子。   “我如今已是这般样子,又怎能妄想着再清清白白做人呢……”颜伊霏轻叹一声道“我虽是舞姬,却也在这烟花之地流连了这么久。就像那日那男人说的‘在这种地方就莫要想着立牌坊了’……”   “你别这样想……在我眼里……这些都无所谓啊,只要是你,别的都无所谓啊。”少年着急地说着,有些语无伦次。   “你再问问你自己,你是否真的不介意我做过舞姬,你是否真的不介意我这青楼女的身份……”她低声道,已经亲眼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她早已不报这样的希望。   “就算你不介意,你能顶得住别人议论么?你能完全不在乎世俗的眼光么?”   “……”少年沉默了,他低下头想着什么。   果然还是如此……他纵是没有来自家族的压力,却也面临着世俗的压力……既是生活在这种地方,便不该抱有这种奢望……   这种……希望有一天能过上平常人安稳幸福的日子的奢望……这一辈子的结局,他们的结局,早已在她踏入这个门的一瞬间写好了。   她改变不了,也无力改变……这个少年能护她一次,却不能护她一世。   “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我们只顾欢乐便是……两不相欠,不纠缠,多好……多好……”似是安慰,她这般说道,想要扯出一个笑容,却勉强不得。   “不,伊霏。”戚文轩抬起头来,目光清澈而坚定,已不见了方才的犹豫和黯然。   “我会为你赎身的,我不在乎别人如何看,我父母已不在了。在这世上,你和我父母是对我最重要的人,除了你们的看法,别人的看法我又何必在意。”   “所以,伊霏你不要自责了……毕竟这样的生活,亦不是你的选择,你也是被迫如此,你再等我几年,我会带你离开这个地方的……”   “嗯……”颜伊霏虽是这样说着,心中却并没有安定的感觉。只是听完戚文轩这段话,她的眉梢微微跳动了一下。   这样的承诺……哪怕最后还是会落空,也会在那一瞬间有着动人的暖意的吧……就像是溺水的人面前的一根稻草,即使无用,却还是让人心怀希望……   文轩……若是真的能这样,便好了……   我也想跟你走啊……只是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会带我走……所以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我还是不敢怀有这样笃定的念想,我不敢有希望,是因为我太害怕失望。   我并非不期待拥有,只是我,更害怕失去……    第二十七章 凤头钗(四)   又到了戚文轩该随兵营外出训练的时候,这一去,又将是数月后才会回来。   “伊霏,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好自己。”少年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说道,语气关切。   “嗯……”颜伊霏答道,点点头。   “几个月以后我就回来了,到时候,我们就又会见面了。”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他安慰着说道。   “嗯,我知道的,你在外不必担心我……”她说道,抬头看着他,露出如往日两人相处时那般温柔的笑“时候不早了,你也该走了。”   “那我走了,伊霏。”少年说道,翻身上马,又回头看看退后站着的女子,她对他挥挥手,背后是迷蒙的灯火,映的她的面容有些不真实。   “文轩,你可要……记得回来啊……”看着少年纵马而行的身影渐渐被夜色吞没,心里默默地念道。   她总是担心他一出去就不会再回来找她了,就像那些流连于烟花之地的公子们,新鲜感过了,故事也就结束了。   她与他相敬如宾,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她很在乎他,却从不曾对他提起,这些话,也终是在喉中徘徊了几圈就又咽了下去。   “明日,去外面转转吧……”颜伊霏想着,进门直径上楼,回了长夏阁中。   海棠阁中依旧热闹非常,醉酒的公子抱着美人儿调笑,美人儿的笑虽然柔媚入骨,眼神却是游离的。   “又是个月圆之夜啊……”她仰头看看清冷的月亮,吹熄了台子上的红烛。   次日,市集上,颜伊霏正要伸手去拿一只没有过多雕饰,简洁地有些过于朴素的木簪时,那木簪却被另一只手拿起。   她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那只手的主人亦看向她,四目对视,两人的眼中都现出了惊讶。   “伊霏!”   “你……之桃姐姐?”颜伊霏险些认不出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沧桑的妇人就是当年那个肤如柔荑,霓裳蹁跹,笑得倾国倾城的女子。   她们曾是十分要好的姐妹,那时颜伊霏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花娘。而谢之桃,是海棠阁赫赫有名的头等花魁。   但那并非她声名最盛的时候。   她声名最盛的时候,是她为了一个将门子弟而离开执意海棠阁,用自己所有的积蓄为自己赎身,并在鸨母不依时以死相逼,想也不想地一头撞向墙壁。   她的血沾在雪白的墙上,像是一朵又一朵怒放的红梅花。那天旁观的人很多,不知道那位让她痴心爱着的公子是不是也在其中。   从那以后,颜伊霏再也没见过她,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那位公子把她接走了,有人说她走投无路,最后给一个商人当了小妾。传言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被人们遗忘,她也与那些传言一起,被抛在了旧日的滚滚风尘中,不见了踪影。   “伊霏,你那曲洛神,跳的真美……”谢之桃说道,语气中多是赞赏,却也带了淡淡的失落。   “之桃姐姐,你若没离开海棠阁,那曲洛神……本该由你来跳的……”颜伊霏微微颦眉。   这并非颜伊霏的谦辞,而是实情,颜伊霏的舞技大多都是她所授,那曲洛神,也本来就是她编的舞。若不是因为那件事从此杳无音讯,当日站在殿中得到众人喝彩的,本该是她。   “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也不再跳舞了。”谢之桃说道,语气很平静。   “那姐姐你现在……?”她依旧有些无法接受面前这个妇人这短短几年间的变化。   “不如你随我去家中,我们姐妹两个也好久未见了,坐下来慢慢说罢。”妇人说道,携了她的手,如几年前一般。   “嗯。”她点点头,感觉到自己牵着的那只手皮肤粗糙,有些地方甚至已磨出了茧子。心里不由得泛上一股酸涩,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把那只手更紧地握住。   这一路,就像是从繁华到简朴的过渡。脚下的路越来越窄,周围也越来越安静。   “喏,你看前面,这就到了。”谢之桃说着,停住脚步。   眼前是一座占地不大的小院,挂满丝瓜、豆荚的篱笆,种满当季蔬果的小菜园,都给人一种温馨的感觉。院中,两间明亮的北屋,炊烟正袅袅升起。   门口坐着劈柴的男人见谢之桃回来了,连忙放下手中的斧子站起身,走过来很自然的接过她提着的东西。   “天佑,这是颜伊霏,我以前的姐妹。”她看到男人眼中的疑问,对他介绍道。   “你们这么久没见面了,想来也有很多话要说,你们进屋吧,我就不打扰了。”男人看看她身边的有着一双明眸的美艳少女,明白了她的所说的话。   “他是你的……”颜伊霏之前听多了关于她的传闻,如今亲身触及到她真实的生活,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那是我相公。”谢之桃有些腼腆地笑道,眉梢眼角都是女儿家的情怀。    第二十七章 凤头钗(五)   “虽然我知道也许不该问你……可姐姐,你当年到底去哪里了?”颜伊霏好奇地问道,又觉得终是不妥,便赶紧补上一句“你若是不想说也可以不告诉我……”   “都过去了,如今告诉你也无妨。那件事发生以后,我被逐出海棠阁,什么都没有了。而那个人,他躲着我,装作不认识我。我找了他几次,都被他的随从赶了出来,他们还放言说,若是我再去就将我活活打死。”   “那时我一心只想着寻死,却被天佑救了下来。原来他碰见去药铺里赊账买砒霜,见我不对便悄悄跟着我,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了我。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她说到最后一句,又笑了起来。   “真好……”颜伊霏看着她的笑容,那个笑容不是假的,是发自内心的。她记忆中的之桃姐姐极少会露出这样的笑,如此看来,她也当是幸福的吧。   “说到这里,妹妹如今过的怎么样?对以后可有什么打算了?”谢之桃依旧笑意盈盈。   “也就还跟从前一样把,还是在那个地方,只是最近愈来愈觉得厌倦了,也想离开了。也许再等几年,真的会离开吧……”颜伊霏说着说着,忽的想起戚文轩对自己说的话,不觉有些恍惚。   “妹妹……你可是有心上人了?”谢之桃似是觉察到了什么,问道。   “姐姐如何知道?”她愣了一下。   “女子若是真心喜欢上一个人,是掩饰不了的,”谢之桃道“与我说说吧,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他……他是皇甫将军的手下,是个将士。”颜伊霏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道。   “将门子弟?”谢之桃瞬间收敛了脸上的笑容,颦眉问道。   “他虽生于将门之家,可他的父母都已经过世了。”少女说道,心里明白为什么她突然就变了脸色。   “妹妹……这件事……你还是慎重考虑罢……”妇人道,神情很严肃“毕竟……就算他的父母不在了,也还是有别的干系。这种出身的孩子,通常最终还是承担不了世俗的眼光。就算他现在爱你……”   “姐姐,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就想跟他在一起,我不在乎以后会怎么样。我一早就知道,也许我和他的故事根本就没有结果……可是……”颜伊霏垂眸道。   “妹妹,这种事情我想你见的也不少了,最后能有几个是好结果。我是真心的劝你……”看见这个少女现在的模样,谢之桃就像是看见了几年前的自己,语气不觉急了起来。   “姐姐,你现在劝我,可是因为当年的事?”她抬起眸子道。   “是。”妇人沉默了半晌,还是如此答道。   “那我再问姐姐一句,你爱天佑么?他是不是你最爱的人。”颜伊霏问道,直视着她的眼睛。   “他自然是我最爱的人。”谢之桃不假思索地答道。   “所以姐姐最终还是和自己最爱的人在一起了对么?”少女轻声道。   “那又怎样?”她又有些急了,她现在依旧记得自己当时绝望的心情,这种事情,她不想让颜伊霏再经历一次。   “姐姐,既然你和你最爱的人在一起了,那么……也请你让我和我最爱的人在一起吧……”少女嘴角微微上扬道。   “我自知从进了海棠阁的门开始,我的命运不过如同飘萍,随波逐流,遇上谁,便与谁纠缠。可这次,我只想与我爱的人真真切切的爱一场,欢乐一场,哪怕最后证明这不过还是失落一场,我也不在乎这是缘是劫。”   “……”妇人不知说些什么,旧时自己的影子和颜伊霏的影子似乎重叠在了一起,说着同样的话语。   “姐姐,我也该回去了。等日后我离开了那个地方,还会来看姐姐的。”她起身告辞道。   “伊霏……”她刚走到院门口,又被谢之桃叫住“你可不要做傻事啊……”   “姐姐放心罢,我自有分寸。”颜伊霏回头道,唇边是令人安心的笑意。   “之桃,饭菜都做好了,来吃饭了。”谢之桃怔怔出神之际,一只温暖的手搭在她的肩上,回过神来,正是天佑。   “你莫为她担心了,那孩子看起来,倒不是个福薄的。”天佑伸出手,将她紧皱的眉头抚平,似是宽慰般地说道。   “那日你见我,也说我不是个福薄的……”妇人说着,终于又露出了笑容,眼中满满的幸福更是掩盖不住。   “你确实有福分。可是呢,却不是最有福分的……”男子伸出手,轻轻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道。   夕阳渐渐落入地平线之下,流连不去的余光为两人并肩的背景镀上了一重暖意。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不知不觉已有了几年。   戚文轩从一个小小的将士变成了皇甫将军的亲信侍从,负责平常所有士卒的训练,外出也比之前更频繁了。     可他们并没有因为聚少离多而疏远,反而每次都有小别胜新婚的感觉,倍加珍惜在一起的时光。    第二十七章 凤头钗(六)   终于又到了戚文轩回来的日子。颜伊霏特意换上了他最爱的那身衣裙,站在海棠阁外等他。远远地,看见他走来,他已是一个沉稳的男子。   有标杆般挺拔修长的身材,头发被高高地挽起,束在金冠之中。因为长时间在外负责军队训练之事,经过风吹日晒的皮肤显得有些黝黑而干燥,眉若刀削而成,鼻梁高挺,薄薄的唇抿着,眼睛中是坚毅的神色。   他一回来就急急忙忙地赶来海棠阁,所以仍是着一身甲胄,脚蹬战靴。   “伊霏,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刚进长夏阁,男子就开口道“冬末之时,我要随皇甫将军出征了。这一战……大概会十分艰苦,我若能活着回来,就为你赎身,带你离开这里。我若是战死沙场……”   “别说了……文轩,别说了……”女子看着他严肃的面容,心里也是忐忑不安,更不想再听他说如此不吉利的话“你会好好的回来的……”   “伊霏,听我说完,我若是不能活着回来,我会托人为你赎身,”男子轻轻捧起她的脸说道“我答应过你,要让你离开这里。”   “不……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的是带我离开这里,”她低声道,语气有些颤抖“假如没有你,我……”   “伊霏,你还有自己的人生。你离开这里以后,会有一个新的开始,”戚文轩说道“我答应你,我会尽力在战场上生存下去,回来找你。”   “好吧……”女子说道,从发间取下一只凤头钗,两手各执一头,用力掰断。   “这一半我留着,这一半你带在身上……你若是能回来,就带着它来找我。你若是……不能回来了,就让那个人带着它来找我……我也好……断了念想……”   “……”男子接过她手中的一半凤头钗,感觉她的情绪从未有过的低落,却不知说些说什么来安慰她,也许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说什么,都比不上他平安回来更能安慰她。   长夜漫漫,桌上的红烛已燃尽了,空留下蜡泪的痕迹。   戚文轩走后,颜伊霏每天都在惶惶不安中度过,总是有不好的预感。   她很想念他,可奇怪的是,他从不曾在她的梦中出现。   她空闲的时候,总推开窗子,眺望着远方。那是她无法触及也无法控制的战场,而她的情郎,就在那个地方。   她一直在等待,期盼、惶恐、忐忑,各种情绪纠缠在一起,让她整个人也憔悴了几分。   而她最害怕的,终于还是来了。   来找她的那个男子白衣胜雪,朗目疏眉,鼻正唇薄宛如石中美玉,身旁还带着个面生的小姑娘,身形瘦小,显得弱不禁风。而他手中拿的,正是那一半凤头钗。   “伊霏姑娘,戚将军他……”那男子看着她泫然欲泣的面容,有些不忍心说下去。   “文轩他……他怎么了……”女子已猜到了他的来意,只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站不住一般,不想相信他口中即将说出的事实。   “戚将军战死沙场,还望您节哀。”男子终于还是说完了这句话。   “你……你不是在骗我吧……你不是……在和文轩一起骗我吧,”颜伊霏的声音游魂似的“其实他还活着,只是想吓唬我才躲着不出来的对不对?”   “戚将军他……他确实已经死了,不过他已经为您安排好了去处……”男子继续说道,可他眼前的接近崩溃的女子完全没有听他讲话。   “文轩你出来啊……你别吓我好不好……你出来啊……”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他不知说些什么,但知道不管现在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他将那半截凤头钗轻轻放在桌上,又对那少女低声细细叮嘱着什么。   “伊霏姑娘,她名唤流莺,以后就负责照顾您了。在下……先告辞了。”男子说道,转身下楼去,屋内很安静,只听见女子的哭泣声。   “流莺……”她终于不再哭了,抬头打量着那个少女“你是叫流莺么……”   “是,小姐。流莺自小进宫,如今奉圣上之命,照顾小姐起居。牧大人已经备好了车马,待小姐收拾好了,就随我下楼吧。”   “你们先走吧。”女子拭干了泪,说道。   “可是小姐……”流莺有些为难,毕竟牧西城下楼之前特意与她交代了一定要带颜伊霏一起下来。   “我倒是有个想去的地方。你们不必担忧,让我自己去就是了。”她似乎已从方才的悲伤中挣脱出来,语气也渐渐平静下来。她拿过桌上那半截凤头钗,用一块帕子包起来,纤细白皙的手指还有些颤抖。   “不过小姐,不管怎样……还是先离开这个地方比较好吧……”少女小心翼翼地说道。   “也好。”楼下又传来了熟悉的调笑声,她的心里不禁涌起一股厌恶。   流莺这才松了一口气,帮着她收拾起东西来。   两人下楼的时候,已入夜良久,媚俗的灯笼织成一片云雾,掩盖了残月的冷光。牧西城还站在海棠阁下,灯火映着他面向她的半边脸,颜伊霏在一瞬间有些恍惚,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的影子仿佛重合在他的身上。   那年那月,他也是这般,静静地站在海棠阁下,等她下楼来。   “伊霏姑娘都收拾好了?”听见脚步声,男子转过头道。   “嗯……”她有些迷惘,待看清那是与戚文轩完全不同的样貌,便霎时清醒过来。   “检查仔细了?可有忘记的东西?”他问道。   “没有……”颜伊霏说道,又回头看了一眼。阁中依旧是一派春色,而那些灯笼中,已没有了她的名字“走吧……”   牧西城再见到流莺,却是在乱世结束,他离开皇宫之后的几年。   当年的少女此时已为人妇,气色也好多了。她见到他,眼神中掠过一丝惊讶和躲闪,但还是走上前来。   “伊霏姑娘呢?”男子问道。   “她去了净月庵。师太说她尘缘未了,只让她带发修行。我临走前,她把之前的积蓄都给了我,只留了随身衣物和那凤头钗。”流莺道。   “尘缘未了……”牧西城想着,嘴角微微有了些笑意“确实……或许那只凤头钗,倒还真的有合好如初的那一天。”   此时的净月庵,颜伊霏正扫着树下的落叶。   而不远处铺满落叶的路上,有个背着行囊的男子正在赶路。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零星撒下,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他舔了舔薄薄的唇,觉得有些口渴。   “前面正好有个尼姑庵,不如就去那讨碗水喝罢……”   他如此想着,抬手拭去额上的汗水。    第二十八章 荷叶杯(一)   也许每个男人,都希望他生命中有两个女人。   一个是格韵高绝的白山茶,一个是妖娆多情的红蔷薇。   当他得到了白山茶,又惦记着蔷薇的娇媚,山茶渐渐变成了单调无趣的泛黄宣纸,蔷薇却是夜色中摇曳的裙裾。   当他得到了红蔷薇,又思慕着山茶的纯洁,蔷薇渐渐变成了艳俗腻人的褪色锦缎,山茶反是烛光下淡雅的诗文。   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这样也好。   她想着,荷叶杯中的桃花酒盈盈,像极了男子眸中的眼波。   --引   知秋斜倚着窗儿,看着颜伊霏坐上那辆马车,心中暗叹一声。   “绾晴,取坛酒来。”她阖上窗子,吩咐道。   “是,小姐。”名为绾晴的少女应道。   “小姐,酒来了。”少女端着木盘进门来,一同取来的,还有一只形状独特的青玉杯。   那杯子色泽盈润,灰绿中微显黄色斑点,状如深秋枯槁而包阖起的荷叶,叶缘弯曲起皱,叶脉也雕刻地清晰明了,整个杯子上宽下敛。   那荷叶梗在杯底环绕一圈后,顺势上扬至杯侧,作为杯把。   相比一般的酒杯,这杯子更浅,盛的酒也少些。   绾晴从进海棠阁起就跟着她,知道她但凡饮酒,必要用这荷叶杯。   “小姐,你想离开这里么?”颜伊霏走的时候,她也看见了。   “不想,”知秋看着酒上浮起的绿色细沫,没有一丝迟疑地答道,又抬眼看她“怎么问这个,你也想走了?”   “没有,只是看伊霏姐走了,小姐好像有心事。”绾晴道。   “也没甚么心事,”她悠悠道,抿了一口杯中的美酒,唇边露出一抹浅浅的冷笑“人啊,要认命。”   “小姐……是不是不喜欢伊霏姐?”少女犹豫了一下,还是这般问道。知秋和颜伊霏虽都是海棠阁的花魁,知秋却远远不及颜伊霏的风头之盛。两人平日里也只是见面招呼,私底下从来都不说话。   “倒谈不上不喜欢。若偏要说不喜欢她,那连同谢之桃,我也不喜欢。她俩倒是一路人,”知秋轻轻晃着手中的荷叶杯道“也不单单是你,这海棠阁中,十个里有九个都觉得我不喜欢她。今儿既然说到这儿……绾晴,我倒想听听,别人是怎么说的。”   “她们说……小姐和颜伊霏不和,是因为几年前扶南公子的事……”少女低头道。   “扶南……”她想了想,继而笑道“虽然扶南因着她男人那一顿教训,在床上躺了半月。我却也不至于为个男人与她结下梁子。”   “那小姐是为什么?”绾晴愈加好奇,问道。   “却也没什么原因。有些事本来就没什么缘由,人与人之间亲疏远近,有时也不值得非凭着什么。真亦假,假亦真,多情亦无情,薄情偏滥情。没必要追索,尤其是在这风月场。”   知秋说着,又往空了的荷叶杯中倒上半杯酒“该当真的当真,别的,便随他去了。”   正说着,楼下忽的吵闹起来。   “绾晴,去看看又是什么事。”她吩咐道,转过脸儿看着门。   “小姐,是几个公子在闹,说是一定要看伊霏姐跳舞,可是伊霏姐已经走了,妈妈现在正为难呢。”少女回来,说道。   “又是找那小妮子的,”她轻哼一声道“绾晴,把我那件舞衣拿来。”   “是,”少女应道,为她换上舞衣“小姐,你方才说,该当真的当真,那到底什么时候该当真?”   “什么时候?”知秋在指尖沾了点胭脂,点在唇上,推门笑道“自然是在要赏钱的时候。”   听到楼下这一通吵闹,海棠阁中的姑娘都闭了门不敢出来,只剩下鸨母一边陪着笑脸解释一边发愁,此时下楼来的知秋在她眼中无疑成了救星。   而知秋一开口,更让她稍稍放下心来。   “妈妈,伊霏姐走了,可阁中不能没人来接她这位子。既然没有姐妹愿意出头,那不如让女儿来试试?”知秋说道,她本是拿一柄绢宫扇半掩着面,如今说着话,微微一笑,露出脸儿来。   “好,好……”鸨母看着这情形,除了连声答应还能怎样。   “诸位公子,小女子知秋,与伊霏妹妹同在这海棠阁中为舞姬。虽比不得伊霏妹妹跳的那般好,但诸位公子先看一支舞可好?只当是给小女子一个薄面。”她说道,脸上仍旧是笑意。   不同于颜伊霏给人的出尘纯净之感,她身上自带几根媚骨,只这样看着,却是妖而不俗,威而不怒。   那几位公子闹了半晌,也是累了。如今看她出来,上下打量倒觉得不差。便摆摆手,算是允了。   知秋微微屈身,行了个礼,退到房间中央。   只听得磬、筝、箫、笛与箜篌合奏,那乐声跳珠憾玉。   立于中间的女子头戴步摇的饰冠,珠围翠绕,蝉纱薄饰,一袭舞衣随着她的舞步展开,婷婷袅袅,锦簇花攒,恍然间看着,似是云霓为裳,羽毛作衣。佩着的璎珞和美玉珊珊作响。   谁也没成想,一个青楼舞姬,竟真的会跳霓裳羽衣舞。    第二十八章 荷叶杯(二)   她微微仰头,踮起足尖,轻盈旋转,舞姿如同回风飘雪。嫣然移步,稍稍侧过脸儿,行若水中游龙。舒手垂腕,如初春细柳般娇柔。舞裙斜曳,轻轻飘动,仿佛白云自此浮起。   黛眉流盼,眼波慢转,含着说不尽的娇媚之态。舞袖迎风,十指纤纤,自是万种风情绕身畔。   一曲舞罢,娥眉轻敛,回眸浅笑。在场的人都似醉了一般。   自那一晚起,知秋的名字就彻底替代了颜伊霏的名字。她成了海棠阁的头牌花魁,在这烟花之地声名鹊起。   事后绾晴曾好奇地问起她是什么时候学的霓裳羽衣舞,因为颜伊霏在的时候,她从未见小姐在人前跳过舞。而知秋听了她的疑问,也依旧是笑。   “我与她,本就都是舞姬,就算差,又能差得到哪里去。”   “你想,那月若是白日里出来,谁能看得见她。”   说罢,她又自己倒了半盅酒,小口儿抿着,却听得有人叩门。   “绾晴,去看看是谁。”知秋说着,放下荷叶杯,拢了拢头发。   “小姐,扶南公子来了。”少女推开门,正对上男子那双狭长的桃花眼。   “嗳呦,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女子转过脸儿来,万般柔媚恋眉间。绾晴一看这光景,便退了出去,轻轻阖上了门。   “这几天不见,我的小美人儿真是又漂亮了,”扶南公子走过来,坐在旁边,捧起她的脸“来,让我好好瞧瞧。”   “哪只是几天不见,那月亮都从月牙儿变成明镜了,小女子天天盼着,”她说着,伸出手来,用一根指头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也不见公子来,则道是你这小冤家把我忘了呢。”   “我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呀,这不是这一阵子,家里有点事么。”他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说道,脸上尽是自满之情。   “有什么事啊,瞧把你得意的。”女子剥了颗葡萄,喂到他嘴里。   “知秋啊,可能不久我就能带你走了。”他抱着她说道。   “葡萄都堵不住你的嘴,竟说那胡话。”女子微微一怔,继而说道。   “我没骗你,那太子继位之后,我爹升迁了。我也有钱了,要不了多久就能为你赎身了,”男子说道,语气里尽是喜悦“到时候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我们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知秋不过是个青楼女子,早已认命了,也不希求公子能为我赎身,”她眸中忽的闪过一丝冷光,心底轻哼一声,依偎着他说道“公子只要常来看看知秋,知秋就满足了。”   “可是在这里,你不委屈么,”男子道,伸手环抱着她。   “有什么委屈的,还跟我讲这些,你呀……”女子又复笑道。   桌上的烛光摇摇曳曳,衬得两人的面容暧昧而模糊。   “小姐,扶南公子昨日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啊,我见他今儿早晨出门,脸色有点不对。”绾晴一早打水进来,知秋还懒懒地倚在榻上,三千青丝如同华美的锦缎,柔柔的铺在肩上。   “他还能说什么,自然又是为我赎身的事。”女子开口道,似是困意未消,双眸迷离而多情,她的眼神像一张网,无声无息地就把人缠进来。   “那不是挺好的么,小姐啊,我看扶南公子对你,没准真是真心实意的,”绾晴说道“这么多年都一直舍不得小姐,也挺难得的。”   “这风月场上的话哪能信。男人呐,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得不到的时候对你百般宠爱,等你真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时候,这恩宠也就走到头儿了。”知秋说道,手指玩弄着一缕头发。那指甲上涂了胭脂般的红,却并不艳俗。   “男人永远不知道满足,留恋烟花之地的人,要什么样儿的姑娘没有。他对我这般长久,也不过是因为我永远不肯跟他走。”   “再说了,我若是想走,一早便走了,还要等着他来为我赎身?”她又笑了,手腕上的玉镯碰到一起,珊珊作响。   “小姐,水还是温的,趁热梳洗吧。”绾晴听了这话,也不再劝说。   “还早呢,我再眠会儿,你先出去吧。”知秋说着,又蜷进薄被里偎着。   “莫攀我,攀我心太偏,我是曲江临池柳,这人折了那人攀。恩爱一时间……”少女关门的时候,仿佛隐隐约约的,听见她在屋里轻声唱着这曲儿。   又到了晚上,海棠阁外的灯笼一盏又一盏,次第亮了起来。这打头儿的第一盏,上面写的便是知秋两个字。   “二位爷里面请,您二位这是要点哪位姑娘?”鸨母在楼下热情的问着。   “来你这海棠阁,自然是来看霓裳羽衣舞的。你们这儿的规矩呢,我也懂。”其中一位说道,挥挥手示意站在一旁的家仆打开带来的木匣。匣中除了黄澄澄的金块,还有各式玉佩。   “二位爷带来的东西真是贵重,可是知秋她现在……”鸨母说着,有些为难的模样。   “再加这个数儿,你看可行?”他张开五个手指摇了摇,问道。   “行,行,我这就叫知秋下来。”她脸上瞬间堆了笑,一叠声的应道。    第二十八章 荷叶杯(三)   “又是来看跳舞的?”知秋正拿着一把精巧的小银剪修着瓷瓶中的花,头也不回地说道“绾晴,把舞衣取来吧。”   “是,小姐。”少女为她更衣时,目光不经意停在那株花上,绯红的蔷薇茎上生着零星的刺,花瓣在风中轻轻拂动,空气里染上了淡淡的香气。   面对着红蔷薇的女子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照例往唇上补了一点胭脂,施施然下楼去。   一曲舞毕,知秋也不上楼,看看周围,正有一群打着风花雪月借酒畅聊的公子哥儿聚集在此,夜夜笙歌,醉眼迷离,不知今昔明年。   每人身边都坐着个美人儿,皆是面颊浅红,发髻凌乱,欲拒还迎。   座中一个看上去稍年长的男子,正给旁边的美人儿灌酒,那美人显得有些不情愿,刚喝一点酒就撇过脸去连声咳嗽,手一推,不小心正打翻了那杯酒。这可惹恼了那男人。   “爷给你酒是给你脸,你这贱婢真是不识抬举。”另几个公子笑了起来,那男人更生气了,声调也高了八度,周围的人想着看热闹,都停了往这边看。   知秋见状赶忙迎了过去,将那姑娘从座上拽了起来。   “这位爷休要动怒,茗雪刚来海棠阁,还不懂规矩,有得罪之处,还请爷多多包涵,”她说着,脸上柔媚的浅笑从唇边漾开,人光看着就有几分醉了“茗雪,来,给这位爷赔个不是。”   “罢了,罢了。看在知秋姑娘的面上,这次也不跟你计较了,你走吧。”那男人不耐烦地对茗雪挥了挥手,说道。   “知秋这厢先谢过了。”她说道,微微屈身行了个万福。   “知秋姑娘的面子,当然要给,”他说道,伸手来拉她的手“姑娘既然来了,不如坐下一起喝几杯?”   “那是自然的,”女子装作拢头发,将一缕垂落的青丝别到耳后,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那只手,在他身边坐下,为他斟满了酒“几位爷,今夜不醉不归呵……”   “孟大哥,听说最近有户人家要把女儿嫁给你呢,你还天天在这儿混着,也不怕人家发现了把女儿领跑了啊……”酒过三巡,座中一个年轻的公子调侃道。   “我孟金文这么多年,什么样儿的姑娘没见过?还差那一个?”男人嗤笑道“再说了,见都没见过,谁知道是美的还是丑的,万一是个母夜叉模样,谁敢要。”   “若真是个丑的呢?”公子哥儿们哄笑道。   “若真是个丑的呀,我就把知秋娶回家,”他说道,一手搂着知秋的腰“美人儿,你说好不好啊……”   “公子说笑了,知秋哪有那个福分呢……”女子心底冷哼一声,面上却仍旧应道,取杯子斟了酒,笑盈盈地送到他嘴边。   到了夜半时分,公子哥儿们终于搂着各自的美人儿进屋睡去了。   那孟金文也消了气,知秋见状把茗雪叫来,示意她好好服侍。自己拿了赏钱上楼去。   “小姐,今儿又到这么晚,”终于等到她回来,绾晴赶忙迎了上去“听说楼下又吵起来了,那些人没为难你吧?”   “哪还能为难我呢,他们不过是来找找乐子,哄的他们高兴便是了,”知秋在铜镜前坐下,摘去头上的步摇“茗雪这是刚来,还使性子呢。慢慢也就好了。”   “那她现在呢?”少女问道“陪了半晚上,赏钱也没了,妈妈又该骂她了。”   “不会,”知秋说道,细细梳理着如墨青丝“那公子气也消了,现在茗雪陪着他呢。这一番闹完,她本是个聪明人,也该明白怎么做了。”   “小姐,你真是心好,”绾晴拧干了帕子上的水,递给知秋说道“要是别人,肯定不往自己身上揽这事。”   “倒也不说心好不心好,都是一个楼里的姐妹,能帮一把,就帮一把,”知秋说道,洗去了脸上的脂粉“都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绾晴,这也不早了,你去休息吧。”   “小姐也早些歇息吧。”少女端起已成胭脂色的水出门去,木门随即阖上。   女子看着桌上开到极致的红蔷薇,若有所思。吹熄了垂着长长蜡泪的红烛。   梦中徘徊,地是床,天是被,时醒时醉。   醒时冷眼看那纠缠在一起的男女,醉时酩酊迷离错把蔷薇做玫瑰,不管谁是谁非。   拂袖起舞,花已开,无人来,是喜是悲。   喜的时候随着风儿摇摇摆,悲的时候哭那春光不明媚,黄粱美梦,原是凋零似流水。   是夜朦胧,月影溶,窗纱微微亮。花到荼蘼,将归去,心事已泛黄。   每一夜,于她来说,也不过都是相似的。相似的沉溺于温柔乡的面容,相似的乐音软舞,相似的美酒琼浆,连对每个人说的话,也都是相似的。   又入夜了,照例有人来找她,调笑间正劝着酒,却被一只手攥住了手腕。抬起头来,正对上扶南公子的眼睛。    第二十八章 荷叶杯(四)   “怎么了,扶南。”知秋笑道,可她却觉得男子的眼眸中燃烧着一种她从未看到过的感情,是看错了么,她这般想着。   “知秋,你上楼来,我有话要跟你说。”男子说道,便不由分说地将她拽走,剩下那公子不知如何是好,却又不敢招惹他。   “公子这是做什么,手腕都被你攥痛了。”进到屋子,扶南终于松了手,而知秋的腕子上却已留下了红印子。   “知秋,你不是舞姬么,”他的语气有些急躁“你现在只管跳舞,就有拿不完的赏钱,何苦还去让他们找乐子,你这不是作践自己么。”   “公子,瞧您这话说的,”她有些诧异,继而说道“这青楼里,哪有分得那么清楚的。公子现在怪我作践自己,可我与公子,却也是这般认识的。”   “那你是什么意思,不管怎的,反正我不许你再这样了,我不许。”男子说道。   “扶南公子,”她微微冷笑道“知秋不过是个青楼妓家,你我之间,说到底也只是露水情缘,见不得光。韶光不过几年间,便是你说不许,我却也要为自己以后做打算。”   “知秋,我来找你,是有件事要对你说,”扶南公子沉默半晌说道,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父亲要送我去外地了,你……”   “那是好事,你年岁也不小了,该收收心了。”知秋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便打断道。   “这个月十五傍晚,你若愿意与我一同去,就来望江楼找我,”男子顿了顿,说道“若是不愿,也来送送我吧。”   “……”她一时语塞,只看着他出门去,背影渐渐地看不见了。   女子走到窗边,卷帘看去,夜空中挂着一弯单薄的月牙,像是一柄锐利的短刀。   “他这告别的,倒也真早。”她说着,似是自言自语。   而事实上,时间总是走的格外快,仿佛与人的心意对着干一般。   “小姐,明日就是十五了,你要去么?”绾晴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问道。   “不去。”知秋微微一怔,说道。   “可扶南公子不是说……”少女劝道。   “送他的,必定都是王公贵族,最不济的也是官差,”她淡然道,拿银剪修着红蔷,这瓶中的花已不知换过多少回“我若去了,像什么样子。”   日升月沉,夕阳西下,已是第二日傍晚,知秋坐在镜前,如往常一般修着银瓶中的红蔷薇,绾晴忽的推门进来。   “小姐,扶南公子走了,这信和葫芦酒,是他差人带给小姐的。”   女子刚抚在蔷薇上的手颤了一下,一阵刺痛传来,竟是被花瓣后的暗刺扎伤了。她看着渗出的血珠,有些失神。   “绾晴,取那荷叶杯来。”   “可是小姐,楼下有客在等……”少女提醒道。   “不妨,你拿这夜明珠去跟妈妈说,我今日身体不舒服,晚些下去。”知秋说着,打开一个木匣,里面赫然是一颗圆润饱满的珠子。   “是,小姐。”绾晴接过木匣,退出门去。   荷叶杯里斟满了他送来的葫芦酒,那酒名为桃花,他们第一次见面对饮时,喝的也是这酒。那时她还打趣他,说桃花眼对桃花酒,真真是绝配。   “绾晴,你可知我为何每次饮酒都要用这酒杯……”几杯酒下肚,她的话也多了起来“人的感情啊……就像是这一瓮酒,倒一点,就少一点。若是倒多了,被人洒了,怎么都觉得可惜。若是浅浅的一杯,洒了便洒了,也没多少心疼……”   “就这样小心翼翼地倒一点,再倒一点……”   “可是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酒也已经空了……”她说道,脸上依旧笑着,眸中却隐隐有着泪光般的晶莹。   “知秋姐,妈妈让您下楼去,说是今日的客来头不小,等久了恐怕……”绾晴正想说些什么劝慰,却正来了个小丫头站在门外,犹豫地说道。   “你去告诉妈妈,我这就来。”女子说道,冷冷地苦笑一声,拾起桌上的银剪。   随着“咔嚓”一声,瓶中的蔷薇被知秋剪了下来,她微微舒手,将那朵开到荼蘼的蔷薇别在发髻上,起身下楼,红色的花儿如同染了心血,艳丽非常。    第二十九章 卜辞骨(一)   茶香袅袅雨霏霏,深巷寂静足音谁。   窗外下起蒙蒙细雨,屏风外,八仙桌上放着一个盛茶具的盘子。   檀香木的盘面上精刻着飞天的仙女图,边缘还有小楷的诗词歌赋。盘上摆着样式奇特的青花瓷茶杯,五只茶杯上依次绘有高山,流水,竹林,梅花,菊花,每个杯子下面还有一只小小的瓷碟作为杯垫。   青花瓷茶杯围成一圈,中间是一把精巧的茶壶,同样是青花纹样,绘着女子游春图,壶嘴细而长,有着三道弯曲,小小的盖子和弯曲的壶嘴将幽幽茶香含与其内不致逸散。   新沏了花茶,将煮茶的鸣泉放在一旁,蓝凌萱坐在桌边,香气袅袅散开,成缕缕青烟散于眼前,往事随茶香而至,映于眸中,凝于眉间。于往事中渐行渐远,一幕幕掠过,眼前又出现了几天前那个女子来时的情景。   如今日一样的细雨霏霏,如此时一般的茶香袅袅。   看她的样子,与十一年前自是变了不少,现在她,应当是过的很幸福了吧。   每个人都该坚持自己心里认定的,不管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拿过手边的卜辞骨,蓝凌萱想道,手指不知不觉在龟甲上划着。   十一年前在河边与那个女子的初见,又一次在弥漫的茶香中回到她的脑海中。当日的心思,总算还是没有白费。   蓝凌萱微微笑起来,唇边显出清丽的弧度,端起一杯茶,走到屏风后坐下,纤瘦的影子模糊映在画屏上。   红笺小字记旧事,细雨闲花煎作茶。   --引   江南小镇,临近傍晚时分,细雨霏霏,城边缘一条深巷此刻较平日又添冷清,巷子两边的沟壑上被雨水点出浅浅涟漪,墙上稀疏的染着青苔,各家店面散散地落在石板路旁,在这少有客来的天气更是大多闭了门。只有一家小小的店铺隐隐透出些昏黄的亮光。   那门上挂着一方微露暗黄的匾额,上面用奇特的字体刻着店名,可惜受时间的磨蚀已是模糊难辨,却因这徒增了几分神秘。   幽幽空巷,气息湿润清新,寂静的的石板路,如人的记忆般丝丝缕缕的绵长,像是要对每个路过的人诉说什么。   远处巷口闪出一顶软轿,大红轿面上装饰着金丝绣成的鸟雀花草,两对彩纱灯笼缀于四角,在在这一片青黑色的背景下格外引人注目。   “怎么不从平常的路走?”轿中端坐的丽人发觉方向不对,素手轻轻掀开坠有流苏的布帘,柔声问道“这小巷的路你们多不好走。”   “夫人,这巷子是最近的道,雨怕是过一会子又紧了,您未添衣出行,待久了恐要着凉,”轿外随行的侍女恭敬答道“若是有什么闪失,奴婢们回去怎向老爷交待。”   “好吧,”丽人曼声说道“巷子人少,你们也要小心才是。”   “是,夫人。”侍女柔声作答。   轿夫走得很快,谈话间已经离那唯一亮灯的店面不远,只剩几步路程之时,古色古香的木门忽的开了半扇,一个身着淡蓝曳地的烟笼素莲百水裙的女子出现在门边,她气若幽兰,青丝斜挽,颈前静静坠着一块浅翠色的美玉,平添一份淡雅。   “徐夫人,近来可好?”那女子把玩着手中的一朵玉兰,声音不高,轿中丽人却听的极为清晰。她探出头来,看向说话的女子,待她看清,脸上顿时显露出惊喜的神情。   “停下!停下!”丽人急忙喊道,轿子刚落,不待侍女上前就自己走出轿来,只见她身着一件浅紫石榴裙,外披一袭雪白纱衣,肩上一条用上好丝绸制成的披风,与裙子极为相配。衣上的花饰由腰间斜斜延伸至裙摆。   一根镶有绿宝石的簪子将乌发挽就,蝴蝶形状的银耳坠一直垂到她颀长的脖颈处,虽已年近三十,却因历经世事更显得成熟而高贵。   “蓝姑娘?”徐嫣打量着那单手搭在门框微颌看花的女子,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上一次见面明明已是十年几前的事情,可面前的女子的容貌竟没有丝毫改变,一如当年那个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的少女。   “我可找到你了,十一年前,真是多谢你。你说的那些话,最后全都灵验了。”   “外面凉,还下着雨,进来坐吧,”蓝凌萱并不接她的话,只抬起头,一双明眸清澈有如冰下的溪水,不染一丝世间尘垢“我新泡了花茶,夫人可愿尝尝?”   “你们先找个地方避雨,等我片刻。”扭头对侍女和轿夫吩咐道,徐嫣跟她进了店中,古旧的木门随即缓缓阖上,屋内的灯光在门扇的雕花空隙透出,不时闪动跳跃。   店内是古朴简单的陈设,花梨木桌椅,青花瓷的精巧茶壶和茶杯,上面所绘的物有静有动,自是相宜。   木制的茶盘面上还依稀能看出树木的年轮,鸣泉在旁,两盏茶上方腾起缕缕香气,华服的妇人入座,看着对面茶香弥漫中蓝凌萱有些模糊的面容,十几年前的一幕幕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伴着茶香,人于回忆中渐行渐远…… 第二十九章 卜辞骨(二)   十三年前的冬天,徐嫣刚满十六岁。   “嫣儿,今天晚上有没有时间一起去看烟花?”又一次送她回家,手持折扇的男子温和的问道“听说很盛大。”   “晚上的话,和一个男人单独出去毕竟不好吧,”徐嫣沉吟道“父母知道了的话,肯定又要骂的……可是真的好想去看啊……”   “嗯……”女孩子看着旁边一直对自己关心有加的男子,犹豫一下还是答应了他“好啊。”   “那一会儿你吃完饭,我们还在这里见。”男子笑了,很舒服的感觉。   “嗯……今天家里来客人了,可能,要晚一点。”女孩小心翼翼地说道,用有些抱歉的眼神看着他。   “没事,我等你,不见不散,”男孩说着,挥了挥手,露出玩笑的表情“美丽的大小姐,等不来你我就一直在这里站成石头呦。”   “那你变成石头好了!”女孩调皮地说,心里万分受用。   “这么狠,你不心疼啊?”男子笑着,有点坏坏的样子。   “讨厌你啊……!”徐嫣锤了他一拳,跑开了,却有一丝丝甜甜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个叫西门峰的人,好像还不错呢。”她在心里暗暗想着,满是开心。   “哎呀,你一定会爱上他的。”一想到这,女伴吟雪的调侃的声音似乎又在耳边响了起来,她眨着眼睛,带点调皮和开玩笑的样子。   “也许吧……”她不由想着,脸颊一红,逃得更快了。   看着漂亮单纯的女孩跑远的身影,站在树下的西门峰露出了一个宠爱的笑容。   “真是可爱的人儿,”男子长身玉立,轻轻叩着手中的折扇“她好像很喜欢红梅花呢。”一道灵光闪过,西门峰扬眉,向某个方向走去。   回到家,母亲已经准备好了满桌的丰盛饭菜,食材自然比平日里要昂贵的得多,客人也都入了座,一看他们的衣着,就知道是来自有权有势的人家。   徐嫣看到这样的场面,吐了吐舌头,挑了个不太起眼的位置坐下了。一边吃一边考虑着一会儿出门要用什么理由跟父母说。   “贵家千金可真是花一般的容貌啊。”席间,一个身形魁梧,面色黝黑的男人斜睨着眼看着只顾埋头挑菜吃的女孩,对徐嫣的父亲说道。   “哪里,哪里,女孩子再怎么漂亮,到底也还是别人家的人,”徐嫣父亲摆摆手,赶紧谦虚道“令郎才是能兴家业,平天下的一表人才啊!”   “哈哈,徐先生过奖了!”那男人虽说这么说,却有着掩饰不住的傲气和轻蔑。   “不知令郎今年虚龄多少?”她父亲低声问道。   完全不想听那些人在谈论什么应酬般的话题,徐嫣匆匆应付着吃过晚饭,正要出去时,女孩像突然想到什么一般,走到院子尽头,停住了脚步。   她将大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头向那棵树望去,树下空空的,并无西门峰的身影。   “还好,他还没来。”她阖上门,黑白分明的眼睛一转,抿了一下嘴,蹦蹦跳跳进了自己的闺房,走到铜镜旁坐下,娥眉轻扫,略施粉黛,淡红的脸颊露出几分俏皮,如花瓣般可爱。   上层头发盘成圆状,缀上红珊瑚步摇,以下将三千青丝自然散落于肩。   她双眸含笑,拿起一盒胭脂,轻点于朱唇,弯出好看的弧度。   “他会觉得好看的吧。”徐嫣看着镜中光彩照人的自己,默默想着。   从一开始认识,到每次出行他送自己回家,天冷的时候提醒添衣,下雨的时候总多带一把伞,以防她粗心没带淋着,知道她喜欢的东西,从不为难她接受不喜欢的事情,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对他有了好感呢。   “娘,我出去找吟雪了。”徐嫣对着母亲的房间喊道,急急地跑了出去,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巧妆修饰的脸。   “诶,慢点,早点回来啊,”待徐氏从屋中走出,已看不见女儿的身影“这孩子,这么急干嘛。”   而这时,酒席上徐嫣父亲和那个男人的谈话还在继续。   “不知令郎婚配与否?”徐嫣的父亲打好了铺垫,终于小心翼翼地问出了这个他最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   “怎么还不来……”女孩站在树下,焦急地看着远方,有些失望“不是说好吃完晚饭在这里等我的么,难不成是耍我玩的……”   “猜猜我是谁……”眼睛突然被蒙住,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猜什么猜,”女孩一把拉下他的手,转身看着他,嘟着嘴,有些嗔怪地说道“听声音就知道是你,西门峰。哎,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啊。”   “因为……”西门峰像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拿出一枝美丽难得的红梅“想送你个惊喜啊,喜欢不?”   “喜欢,”女孩开心的笑起来,接过他手中的花,眼中满是幸福和喜爱“呃,你的脸怎么了?”她奇怪的看着男子左脸颊处一道细长的伤痕,似乎是新添的。 第二十九章 卜辞骨(三)   “没事,刚才不小心划的。走,我们去看烟花,”男子只满足于女孩子对这枝红梅的欢喜,并不在意那道树枝划成的伤“马上就要开始了。”   “嗯,”女孩应道,与他并肩走向不远处的人群“谢谢你了……”   “跟我还有什么好谢的,”西门峰笑着说道“你还真是客气。”   烟花在空中绽放,花瓣如雨,瞬间的美丽若傲然开放的昙花。彩蝶蹁跹,龙凤飞舞,火树银花,姹紫嫣红。它们闪过,像无数从天界流泻而下的瀑布,带着观者的心,飘向美好的仙境,光华璀璨不夜天。   仰望的人们,多是成双成对,相互依偎着看向这闪耀于夜幕的光景。   “真好看,”回去的路上,徐嫣兴奋地说“可是下回来还要穿多点,站久了好冷。”   “嗯……,”男子侧过脸“先把那枝梅花给我,这样就可以……”   说着他拿过女孩手中的红梅,另一只手拉过她的手,紧紧握住。   “还冷么?”男子声音柔和,语气里满是宠溺和温暖。   女孩没有说话,也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脸上泛起红晕,心里是说不出的感觉,好像,这样真的也很幸福吧。   男子唇边一直带着一抹让人安心的笑容,在冬日里显得格外温暖。   回到家,时间已是不早。她一进门,还在想着方才的温暖,就看到母亲焦急的站在面前,而父亲端坐在桌边,带着责备的眼神看着她。   “嫣儿,你刚才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徐氏急切的问道。   “我……”徐嫣随口扯了个谎“我去找吟雪了。我们高兴就玩得有点晚了。”   “胡说!”一直没开口的父亲生气地一拍桌子“我刚才出门就碰见她了,她根本没和你在一起。你说,你到底去哪了?”   “我……我去看烟花了。”女孩的声音低下来,不安的揉搓着衣角。   “和谁去的?是不是又是跟西门家那个没出息的小子?”父亲更加恼火,声音也渐渐高起来“一个女孩子家,大晚上跟一个男人出去,你还要不要颜面。”   “……”女孩什么都没说,低着头,眼睛盯着地上。   “还拿着枝破花回来,”父亲站起身,劈手夺来她手中攥着的红梅扔到地上“从今以后别想再出去。我方才已经做主给你定了婚,半月后等开春了,你就给我乖乖的嫁过去。别再想见那个穷小子。”   “不,不要!”徐嫣蓦地抬起头来“我不要去!”   “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城南郭家,你是去定了!”父亲的语气无比威严,不容商量。   “娘,我不要去郭家,别让我去!”她有些祈求的看着徐氏。   “嫣儿……我们也不想……”徐氏背过身去,声音有些哽咽“可是,我们家现在若要振兴,唯一的方法就是和那郭家联姻……”   “所以,所以你们就把我当牺牲品么……!”徐嫣不平的说道“亲手把自己的女儿推到火坑里?谁不知道郭家少爷有多么专横跋扈。”   “你再说也没用了,”父亲铁青着脸挥挥手“婚期都定了,他家富裕,不会难为你的。樱红,彩云,把小姐带下去,好生照看。”   “是。”两旁婢女上前,一边一个,拽走了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徐嫣。   一个又一个孤单的夜晚,闺房中,徐嫣独坐,碧绡纱帐风满怀,菱花镜映着她美丽的面容,她轻轻叹了口气,取下簪子,一头乌发如锦缎般披满肩头。   夜来风愈紧,何处是归宿。生如飘萍,难道真的要随波逐流,放弃自己的选择,背叛自己的心意。   西门,西门,我该如何是好。   长夜漫漫更漏静,闺中望月人独醒。   突然想到十几日以后应该有个空隙,徐嫣看看屋中无人,看管她的侍女们在外间睡得正香,便翻出一支自己偷偷藏起的紫毫,找到一张信笺就着清朗的月光写了起来。   吟雪,你这几天之内,会来找我的吧……   一定要来……   一天又一天地过去,冬日将尽春朝至,西门峰还是等在徐嫣要经过的路上,却再也没有见到过她,他好生奇怪,终于十多天过去,看着夕阳的最后一丝也埋入山后,他再也等不下去了,这时一个女孩急急地跑到他面前。   “你……你,”女孩子跑的有些气喘“你是不是西门峰?”   “嗯……”男子点点头,打量着面前这个似乎有些眼熟的女子。慢慢想起来她应该就是那个经常和徐嫣一起出去,好像叫做吟雪的女孩。   “徐嫣……徐嫣她……”吟雪上气不接下气,着急地对男子说道。   “她怎么了?是不是病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不待女孩说完,男子便急切地问道。   “她,她父母非做主给她订了婚,还把她关起来,不让她出门。婚期,就是明日。” 第二十九章 卜辞骨(四)   “什么?!”西门峰心中一窒,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说道。   “真的,快,快跟我去,现在她家里没人,侍女又都出去准备明日的婚礼了,”见男子还呆呆的站着,便拽着他往前走“还愣着干什么,再不去你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哦,好,好。”男子这才回过神来,跟着她向徐家跑去。   凉风如丝,月色清冷如水。徐嫣看着铜镜中面色苍白而清瘦的自己,眼底深处暗涌着失落与伤感。月光闪烁在她的耳坠上,烛影摇红,空垂蜡泪,胭脂般的颜色,如离人心头的斑斑血泪。   明日,她便要红玉流苏的嫁入世人眼中家境殷实的豪门大户,她知道那是无数人眼中的幸福,可又有谁会在意她心中的悲伤与凄凉。   富贵纵有千般好,不比同林逍遥鸟。   西门,西门,你怎么还不来,我们还能否再见面。   “嫣儿。嫣儿。”窗外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确认没有听错,她惊喜的跑出屋子,打开大门,面前站着的正是她朝思暮想的男子,两人对视着,一时失语。   看着月色中憔悴欲哭的女孩,男子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她靠着他,贪恋着这也许是最后一刻的温暖。   “嫣儿,别去郭家,我们逃吧。”西门峰抱着她,带着恳求的语气说道。   “可是……可是我不能抛下我的父母不管啊。他们只有我这一个女儿…”徐嫣为难地说道“弱肉强食,他们也是没有办法……”   “他们都把你卖了,你还这样,”男子的语气变得急切“你会后悔的,为什么不听听自己心里的声音,城南郭家,你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西门,对不起……”脱出男子的怀抱,女孩哭着说道“可是,可是我,我真得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嫣儿,你告诉我,你到底喜不喜欢我?”男子直视着女孩问道。   “嗯……”女孩点点头。   “那就跟我走。”西门峰语气坚定,眼里有着诚恳而迫切的晶芒。   “不……不可以。”女孩拼命摇头,哭的更凶了。   “那你到底要怎样,真的嫁过去?郭家少爷出了名的蛮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怎能,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往虎穴里闯,”他看着她,眼中满是疼惜和爱意“嫣儿,遵从你内心的声音,我带你走。”   “你不要再说了,我们,我们不能再见面了。”徐嫣转过身关上门,不顾外面男子的叫喊,跑进屋中趴在床上,近乎绝望的哭泣。   西门,对不起,我还是不能置整个家族的利益于身后独自离去。   我自知一别如斯,错过的人也许这辈子都无法再见面了,我不求你原谅我的自私,只求你相信,相信我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若非世事弄人,为何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命运揭开面具,在他们背后露出阴险的笑容。   裂成千瓣的泪水,滴入心中,发出破碎的声响。   正如她所预料的,嫁入郭家后的日子并不好过,那少爷每日纵情声色,从外面饮酒回来也少不得要发场酒疯,对徐嫣轻则骂,重则打。   郭家人自是维护自家人的利益,对这联姻嫁来的儿媳妇并无半点尊重之意,只把她当侍女差使,什么活都少不了她的份。   而一心想借联姻振兴的徐家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白白地把唯一的女儿赔了进去。   “徐嫣,你去外面买点布匹回来,过几天老太太要裁新衣服了。”管事的姨婆颐指气使地对她说道。   “嗯,我沏完这壶茶就出去买。”徐嫣低声答应道。   “这可是最重要的事情,你别耽搁了,”那女人冷冷地撂下一句话,转身重重关上了门“天天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没用的婆娘。”   每每深夜,徐嫣都难以成眠,即使入睡,梦中也总是出现旧日的场景,西门的身影总在脑中萦绕不去。   可以回到从前么?她不顾一切的与他逃到天涯海角,做他的新娘,盖头掀起,迎上的是他如海般的深瞳,眼波如海面点点星光。而不是枕边这个蛮狠暴躁的男人。   夜色如旧,铜镜映不出的是故作明媚的容颜下那颗伤痕累累的心。我爱着的人啊,如今,你在哪里,我多想与你牵手漫步,共眠到白头。   恨只恨我当日,背叛了自己的心意,背叛了你。   在郭家的日子似乎漫长到看不见尽头,被各种刁难磨蚀的几乎麻木,看向窗外,终于近一年过去了,冬日又至。   不过几天就到了最盛大的烟火夜,她被破例放了一天假。独自一人走到城边,那晚看烟花的情景又一次浮现在眼前,她还记得他手心的温暖,那一抹温度,是她现在心底唯一闪亮着的美好,支撑着她度过这些时光。   烟花在夜幕徒然绽成绚烂的姿态,又瞬间坠落,短暂的就像是捉不住的爱。不知人间悲苦,舞尽浮华,片片凋零。 第二十九章 卜辞骨(五)   连这心中仅存的一点温暖也要消散了吧,不如,就此了结。   这样想着,徐嫣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城外走去,她知道,不远处就是一条湍急的江流。   烟火谢幕,人亦如。   站在江边,曾经的一切在脑海中一一重现,她的唇边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提起裙摆,一只脚已准备踏入江中。   “这样好的年华,浪费真是可惜了。”随着轻柔的女声,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胳膊。   “别管我,我活着更加没有意思。还不如死了好。”看到身边不过双十年华的女子,徐嫣边挣脱边说道。   “哦?只要活着,什么都有解决的办法,你还没到该去的时间,不如让我为你卜上一卦,如是卦象毫无希望,到时候你再一心求死,我也不拦你了。”女子说着,语气淡淡的,却似乎有着摄人心魄的魔力“但若是好卦象,你就要答应我,不再做这种傻事。”   “好。可是你是谁?”不知怎的,徐嫣竟自己迈了回来。   “你叫我蓝凌萱就好。”   那女子不再说话,拿出一块龟甲,以古老的方式卜算着什么,一炷香的功夫,她抬起头,脸上是浅浅的欢喜神色。   “卦象很好,所以,记得你答应我的话,别去寻死,做你想做的事,见你想见的人,半年之后,事情必有转机。”   “做我想做的事?”徐嫣问道,可转眼间,早已不见了那女子的身影。   “诶?难不成是碰见神仙了……”她疑惑地想着“假如是真的,那我岂不是就好了。”   “小娘们,你去哪逍遥了?让你出去一下,居然就敢这么晚才回来,”回到郭家,饮酒归来的丈夫指着她问道“还反了你了,啊?”   女子并未回答,径自向屋里走去,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喝,你长本事了你,我们家把你买来,我你都敢不理了。”说着就要挥拳打来,没想到平日里一向逆来顺受的女子竟先他一步,几巴掌扇在他脸上。   假如用手指压迫花枝,她会一直忍耐、忍耐,然当她达到一个极限时,只需一个契机,便会决然的爆发出潜在的力量,抬起头来。   “我告诉你,我是人不是物品,我不是你们家买来的,我也不欠你们的,现在我就走。爷再讨个人来伺候吧。”她不卑不亢地说道,快速收拾好自己带来的东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喝,走就走,爷不稀罕!”被打蒙了的少爷借着酒劲喊道“滚,都滚。不就是个婆娘么。”   “原来的那个家,是无论如何不能再回了,否则不一定又会被当成什么交易品,”徐嫣背着包裹思量着“那现在能去哪里,还是先找个能养活自己的差事吧。”   天色渐渐发亮,她在一家面馆门前停下了脚步,轻轻叩门。   “来啦,来啦。”开门的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她眼神温和的看着面前有些憔悴的清瘦女子。   “婆婆,不知道你们这里缺不缺人手,我可以帮忙。”她连忙问道。   “好啊,你看,我年龄大了,一个人忙不过来,正需要个帮手呢,”老妇人笑着说“姑娘,进来吧,我看你也累了,先坐下歇歇,我去给你煮碗面。”   “嗯。”好久没听到过这样亲切的话,她一时差点感动地流下泪来。   过了半月,她在休息的时间悄悄去了西门家,小心翼翼的张望,却只看见一番人去屋空的景象,残阳斜照,温情无存。她低下头,黯然离开。   “做你想做的事。”那夜梦中,那个神秘女子的话又一次在耳畔回响。   “想做的事,不就是离开郭家么,我已经,做到了……”她在梦中喃喃地说。   “见你想见的人。”女子的声音依旧清晰不散。   “西门,西门峰,你在哪里…每一次听到好像你的声音,可转过头去,却都不是你,”徐嫣说着,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对不起,可是,我真的好想你……”   时间匆匆,转眼间她来到这家面馆已有近半年光景,日子平平淡淡却也不乏温馨欢乐,在她和婆婆的精心打点下,这里的生意日益红火起来。   “嫣儿,过了正午你帮我去那边打些酒来,”婆婆一边刷碗一边说道“就在那边,那有一棵大树,很显眼的,每年到冬天的时候,总有些人在那看烟花。你认得那吧?”   “嗯。”徐嫣心里咯噔一下,突地想到曾经在树下等她看烟花的那个男子。竟有些隐隐的不安。   午后时分,她提着酒桶来到那棵树下。树依旧,人空瘦,辜负这良景,不知与谁同。葱根般白嫩的手指抚在树干上,叹了口气,眼前仿佛仍是那晚的一切,眼神温和的男子从身后拿出一枝红梅,递给欢心雀跃的她。   “嫣儿。”熟悉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第二十九章 卜辞骨(六)   “又是思念过度导致的幻觉么……”女子自嘲似的摇摇头。可肩膀上传来的真实温度让她不禁回头。   “嫣儿,”男子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终于来了。”   不是幻觉,朝思暮想的人就近在咫尺,温暖,触手可及。   “你……”手中的酒桶落到地上,徐嫣一时语塞,呆呆的看着亦有些消瘦的他,泪珠悄然滚落。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等你听从自己心里的声音,等你回到我身边,”男子说着,声音依旧那么温和,他抬手,轻轻抹去女子脸上的泪珠,将她揽入怀中“终于,还是让我等到了。嫣儿,谁都不能再把我们分开。”   “西门……”女子靠在男子怀里,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婆婆,”她和西门峰牵着手回到面馆,脸上泛起红晕,有些歉意地说“恐怕我要离开这里一段时间了。我们,需要有一个家了。”   善良的婆婆看着面前这对有情人,心里顿时明白了大半。   “嫣儿,谢谢你帮了我这么长时间,我这面馆经营到这么红火,也多是你的功劳,现在我年纪也大了,也没有子女,”婆婆笑着说“不如就把这里交给你们吧。我也该回老家养老啦。”   “真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惊喜地问道。   婆婆点了点头,取下门锁的钥匙交给徐嫣。   心善得遇善心人,有情到时终有报。   从此以后的几年里,面馆在小夫妻的经营下规模越来越大,慢慢地积聚了不少财富,家境也日益富裕起来。十年过去,已是城中数一数二的人家。   “徐夫人。”徐嫣从记忆中惊醒,看到面前的女子手中拿着一块龟甲,仔细看去,竟是十一年前在江边为她占卜时用的那一块。   “蓝姑娘真是神机妙算啊。”想到自己的经历,她不由佩服地说道。   “其实,你知道么,我并不会占卜之术,”蓝凌萱幽幽地说,把玩着手中的卜辞骨“我怕你又去寻短见,才骗你说是好卦象。”   “可是……”徐嫣感到不可思议,既是骗她的,怎会有如此发展。   “把你的手给我。”她说着,放下手中的龟甲。   “你看,这条线是感情线,这条,是生命线,这条,是功业线。还有竖着的这条,是命运线,”蓝凌萱为她一一指出,然后让她的手握紧呈拳状“现在你告诉我,这些线在哪里。”   见她不明白自己的意思,蓝凌萱缓缓说道“在你自己手里。”   “听你心里的声音,别背叛自己的感觉,”女子声音飘渺,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的命运,就刻在你自己用行动占制的卜辞骨上,要自己把握。”   回过神来,眼前已无蓝凌萱的身影,只剩桌上两盏茶,还冒着悠悠的香气。 第三十章 白玉镯(尾声)   白玉镯,单从外表上看,与别的玉镯并无任何不同之处。   可内里却以特殊的工艺做了机关,使其可以从中间一分为二。   离人各执一半,重逢之日,又可合为一只完整的镯子。   --引子   再普通不过的一天,这一日竟无客人上门来。   太阳早已落下山去,褪残的晚霞淡淡绕挂在屋檐上。   天空是一色明净的,几颗苍白的星星映在苍微的暮色中。   蓝凌萱从桌前抬起头来,伸了个懒腰,看看窗外,站起身来,点亮一盏油灯。   天已将黑了,该是没人要来了吧。她这般想着,正要绕过屏风去关门,幽深寂静的小巷中,却响起了脚步声。   脚步声并不重,却不知为何,像是踏在她的心上。   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她顿住了脚步,又复在桌边坐在,莫名的忐忑不安。   “叩,叩……”脚步声终于停了下来,店门口传来了迟疑地敲门声。   她张了张嘴,想一如平常般说一句“请进”,却终是未出一声。   那人想来也是听闻了不少关于她的事情,以为这店老板就是这样疏冷寡淡的性子,见她并不赶自己出去,便大着胆子走了进来。   “打扰了。”来人在屏风前的椅子上坐下,轻声道。   女子听到他的声音,心中一颤,眼中浮现出难以置信而又惊喜的光芒。   那声音如春风拂面,虽带了些经年的沧桑,却还能让她听出来,是他,是他来了。   多年未见面,她竟不知该以怎样的表情和言语与他重逢。   又或许,万一……这次还是自己的幻想,误把别人当成那个朝思暮想的男子。   她正想着,一物从屏风的那一边被推了过来,她只看了一眼,便拿了过来,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那是一只白玉镯,一只仅有一半的白玉镯。   “听说你这店收故事,我便来了,”屏风对面的男子开口道“这只白玉镯,也有个故事。”   “这镯子是分别时,同门的小师妹送给我的。她执一半,我执另一半,等有朝一日相见,这玉镯便能再合成一只。”   “我们已经好多年没有见面了,很久了,久到……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时日了。”   “乱世结束后,我一直在找她,只是我找到的,是她走过的风景。她看星辰的大漠,她等日出的海边,她折柳的江畔,她赏梅的雪原……好像我永远都慢了一步,我感觉到她来过的气息,却始终找不到她在哪里……”   “最后,我找到了这里,亦萱,你可肯出来见我么?”   他的声音依旧那般温和,如一张柔柔的网,极其轻易地,将她的心包裹起来。   “亦城……”女子从屏风后走出来,脚步有些乱,她面对着他,缓缓摊开手。   她手中,赫然是一只完整的白玉镯。   “你……”男子惊讶地看着她“你这么多年,还是当年的模样。”   “你还未来,我怎敢老去,不然……我怕你见到了,也认不出我来……”女子说着,满是惊喜和喜悦。然而男子眼中,却有一丝黯然。   “你还是那么年轻,可我已经老了。”他说着,语气中含了叹息。   确实,这些年过去,他变成了目中沧桑白发生,已过不惑之年的中年人。乱世之中的屡次以身涉险,在他的脸颊留下了伤疤,看起来有些狰狞。   “……”蓝凌萱不知说什么来接这句话。   “小师妹,我已是配不起你的人啦……”男子说道,笑得有些无奈“我之前也想着,不管什么样子,我都要来见你一面……就算……”   “亦城……你不必说了,”她说道“你明日清晨再来,我有话与你说。”   男子走后,她轻轻掩了店门。   “这些年的易容术,也该去了……”   第二日,小巷的居民惊异地发现那家店名奇怪的“幻景城”闭了门。   店门口放着几口檀木箱,箱中放着夜明珠,还有那个女店主写下的信。   信中交待,她已经等到要等的人,自此闭店远行,木箱中的夜明珠是留给附近居民的,以感谢他们多年来的照拂和关心。   后来,没有人再见到过那个女子。   那日起得早的人说,在清晨的蒙蒙薄雾中,曾见到一对相依远行的中年男女。   ------题外话------   持续三个月的连载终于完成了~再此谢谢各位读者的陪伴~谢谢大家的支持和鼓励,谢谢所有给我写评论的亲,也谢谢一直默默看文的亲~自己写的东西有人看真的很开心~此文已完结。再次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