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重秋城 作者:歆棠 文案 “星辰熠熠,东海滔滔”的时代已经过去三百年,今日的东海是朝廷挟制江湖最锋利的一把刀。两京之间,东海刺客之王与琼瑰天女的战争,终于撕开了粉饰百年的平静。风霜,沉默了三百年的名字,再度走上了武林的战场。掌门,一个边缘架空的位置,握紧了江湖的战局。庆历二年秋,一场决定东海命运的战事,一触即发! 然而于洛阳熙熙攘攘的城门外,傅海卿在年少最迷茫的年华里,邂逅了一个冰雕般的弹箜篌的长发女子。 这究竟是幸福的垂青,还是绝望的开始?一份来之不易的誓言又为何等来的却是命运的捉弄,懦弱的作祟,情与义的两难,你我的渐行渐远…… 古老的城都席卷暗涌的风暴,彷徨流浪的心能否拥抱彼此千疮百孔的灵魂? 相爱于你我,是老去后的温暖佳话,还是梦图外求不得的幻影? 曾经我只希望,即使我看不见,得不到,但是这个世界的春天也会在某个角落安静地绽放。 后来发现,原来生死可以度外,天上地下那么多地方,我只想在人间陪你。 内容标签: 恩怨情仇 因缘邂逅 相爱相杀 搜索关键字:主角:傅海卿,闵秋凉 ┃ 配角:韩寻,姬柳,况宣卓,韩枫 ┃ 其它:刺客,江湖,阴谋 ==================   ☆、箜篌 作者有话要说:  求交换链接!大家给我回复咩!!   闵秋凉并不是一个在多数人眼里被认为是个极致美丽的女人。她略高的颧骨把她精致的五官撑起了几分男子的清峻,她太过单薄,缺乏玲珑的身段,看起来颇不适合生养。她的脸颊莹白以致苍白,凤眼如刀,双眉却像远山一样寡淡。   而傅海卿就不是多数人里面的一个。他第一眼看见她是在洛阳的城门,那时的她怀抱着一只廉价的卧箜篌,秋风将她几乎垂地的长发扬扬洒洒地卷起,有一根飘落在了地上。她的衣衫在秋风里翻飞着,好像一只融入风中的山妖,朦胧轻盈,稍纵即逝。   她的面纱被秋风刮落,落叶如一场黄金的雨幕,垂降在两人之间。闵秋凉抬头看向那场黄金的雨露,而傅海卿的目光离不开她眼角乱乱流淌下来的泪水。   班子都离开之后,傅海卿将那根长发轻轻拈起,它在昏黄的日光里散发着淡淡的橙光,好像季节的一个叹息。   他望着她的背影,居然臆想到她的裸体,他起初惭愧了一下,但很快就释然了。因为那没有任何女体的特征,只有风织成了她的肌肤,水流成了她的骨骼。   *******************   我随着我的第六个乐坊班子,来到的西京洛阳。   这是一个足够大的城,对我却十足陌生。如果不算上那么几次外出,我在东京城里城外待了十七年,却从来没有走访过如此临近的这样一所繁华。盛世的奢靡遮掩了这座九朝古都惊艳的苍凉,泱泱的洛水,落落的园林,宏伟的宫城,巍峨的城门,自唐代以来,战乱没有夺取先人巧夺天工的坊市结构,坊与坊间的街隙里秋意方醒,残绿飘摇,市集琳琅满目热闹喧嚣,声色场觥筹交错灯红酒绿,那些绵绵的岁月从墙缝,水渠,土地中一丝一缕地渗透出,似是混迹在铜驼牡雨的袅袅炊烟,又似雪藏在四方环抱的万里苍翠,似是镌刻在白马古寺那百年未曾断绝的钟声,又似流连在津桥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那些传世的娟然佳话。   站在洛阳的城门的时候,感受到了一束不曾间断的目光,我下意识地将面纱撩起来遮住面孔,用余光瞥向那里。一瞬间,我的担忧变成了庆幸,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年轻人,一个泉泓一样清冽的眼神。   我身边的一个歌女忽然道:“秋凉,你怎么哭了?”   我愣了愣,才发现自己又一次泪流满面。这个毛病跟随我十多年了,这些日子越来越频繁,我赔出一个简单的笑脸来:“没有的事,老毛病而已。”   我多希望真的很快就好了。我曾哀求地暗暗地说,我知道你不是病,求你好起来吧。那是一种世间大多人不曾见过的软弱。   我不由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似乎感受到眼珠里浑浊的粘稠,难免再一次对自己心生厌恶,却我不敢多想,唯恐自己莫名其妙地把头发拽下来,或者直接戳瞎一双眼睛。这么多年,我的头发没有被我拽干净,反而有增无减,真是奇事。   当我抱着箜篌离开的时候,没有想到我和那个眼神干净的年轻男子还能再见一面,这一次,他坐在床边,看我的眼光躲躲闪闪,我心下不由好笑,年轻时的盲目真是一生不再来的美好,像我这样的女人,居然可以让人羞怯地关注着。于是我手下的箜篌变了一个调子,一拨二旋三回梁,凄苦的调子里居然多了几分动情的色彩。   年轻人的注意力被我的琴音钓住,而周遭的人们喝酒划拳贩人租地,我静静一笑,那我就只弹给你一个人听。   知道我会弹箜篌的人并不多,一个是我,一个是我那名义上的妹妹。我把琴藏得很深,就像我把心深深掩埋。我常常觉得人生□□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任由他人评判唾弃,再看着他们匆匆地走开,把我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中央。箜篌算是一个自我说服,我可以拥有另一面的我。   年轻人忽然站起来,他是要找我吗?我微微苦笑   我的手腕却被另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捏住。   时庆历二年七月二十五   ****************************   傅海卿再次见到她是在绮楼。这个地方定位模糊,说它是勾栏,却总是招来不了几个女子,说它是教坊,却没有一个班子愿意长住。时间长了原本开得不错的一座鹤立鸡群的四层高的小楼也破败了,掌柜也破罐破摔干脆放任自流,来的也尽都是些嗑瓜子赌色子的不入流的闲汉。   当时,闵秋凉静静地坐在一个角落,乌黑的长发垂在胸前,默默地弹着她的曲子,音符汇聚起来好像一串无言的泪水,像一个弃妇跪拜在溪水旁的述说。周遭的一切花花绿绿的肆意张扬都是灰暗粗俗的,只有一个未施粉黛的美人扮演着整张画面的唯一色彩。   傅海卿知道这样会破坏画面的美感,但那个悲伤的音乐让他有拉她往外走的冲动。   但有人已经比他先一步终止了这个曲子。那是一个醉汉,他口齿含糊地拽着她的手,好像要她陪他喝酒,口中也时不时夹着一些令人厌恶得话语。闵秋凉明显感到很厌恶,不管是因为那话语太轻慢,还是那只大手拽得她很不舒服,气愤的箜篌女情急之下一个耳光扇在了醉汉的脸上。   这一巴掌下去,她的脸色透着绯红,胸口起伏着。而醉汉清醒过来了,气得大叫,自然而然地把班主嚷嚷过来了。歌伎和□□还是有区别的,但乐坊班子是走江湖的,说什么也惹不起这些地头蛇。   班主是一个精壮练家子的汉子。他勒令箜篌女给那男人跪下道歉,闵秋凉冷笑一声,转向一边。班主大怒,扯过她的头发给了她狠狠一个耳光。闵秋凉被打倒在地上,箜篌翻在了一边。   她脚步虚浮,待到能够爬起来的时候,清瘦的脸浮肿着,她被揪到一旁,班主将她按在地上,骂骂咧咧道:“当我还治不了你这个贱蹄子!”   自古以来,当众殴辱女性从来都是世上最刺激最可卖的表演。周围的人闹哄哄地围观,有人议论这场子怎么收才好,有人叹息这世道偏偏不让孤弱的人活。班主冷笑,给这位爷赔罪或滚。   闵秋凉忍着晕眩,再度站起来,她的后颈多了一块青,不变的却是嘴边的睥睨的嗤笑,和眼神里无所谓地淡漠。班主被激怒了,拳脚就要落在箜篌女的身上。   杀猪一样的惨叫。不是闵秋凉。   她抬头一看,班主的手腕被擒住,整个手肘已经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弯曲了过去。制服班主的人是那个惟一听她弹箜篌的男子,他也不管班主倒地打滚□□,他视如不见,只是走到她的面前,拾起箜篌,蹲在她身旁,恭敬地递给她。   闵秋凉的眼神里一瞬间充满了玩味,这个玩味是送给傅海卿的。   “谁要你来管我。”   那个声音好像萧然飘零的秋叶,微不可闻,却在他心头震耳欲聋。   她猛地挣断了箜篌的弦,五指被割得鲜血淋漓。傅海卿大惊,下意识地攥住了她的手腕。闵秋凉愤愤地挣开,眼神里却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跌跌撞撞地跑下了绮楼。人群里一片唏嘘声,班主还在忙不迭地给醉汉道歉,而傅海卿拿着箜篌,有一瞬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适才那个玩味无奈的眼神,看看怀里的箜篌,浮现起的居然是她满手的血。   好像一地碾碎的海棠花瓣。   傅海卿是个江湖人,而且应该算是很地道的。他出身官宦,却自幼习剑,十六岁随师父离家北上做将帅的亲兵,师父遇害后报仇无门,浪迹江湖,曾经结识一干名剑侠士,然而现今靠花红委托和寄身为门客谋取花销。   遇见闵秋凉时是他最不适合成家的时候。他的上一个主子刚刚倒台,半个月前他遭遇了一场江湖乱斗,生意难为让他门庭冷落,整天为了花销挠破了头。   更难的还是,他的住所里有一个恩人,却是病人。   “你真没有必要照顾我,弄得我像是在碰瓷。”况宣卓的确是这么说的,但他的身体很不给他争气。因为他刚说完,便掩口咳嗽,看这副的样子,好像还是刻意把血咽了回去。况宣卓不是一个柔弱的贵公子,他比傅海卿高出了半尺,一身的肌肉好像棱角分明的花岗岩,伤口缠绵起来的时候,这条硬汉仍然能拼出一个疼痛的微笑,汗如雨下却一动不动,最后让傅海卿只要见到他便下意识地浑身疼得要死。一个忍痛还在安慰他人的形象,让当时傅海卿以为况宣卓是一个温柔的人,多年之后才发现,只是自己太特殊而已。   傅海卿嗅了嗅为况宣卓“分好几家店,分好几个时辰,分好几拨”抓来的药,那气味差点让他晕过去。其中几味他闻所未闻,价格更是让他倒吸冷气。但是傅海卿认定这个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就这样,他的理智一次次败给了他的良心。   况宣卓是个有点神秘的人,傅海卿和他逃出重重追杀之后,他突然告诉傅海卿他是东海掌门,而傅海卿作为中原侠义道人士,却大义凛然地把一个半个武林人眼里的“魔教教主”带回家养了伤。说来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况宣卓直接晕在洛阳城门了,傅海卿还能拿他怎么办?   傅海卿很无奈:“你这不得便宜卖乖吗?当初你倒是别救我啊。我也讨厌拖拖拉拉的事,比如报恩。所以我想趁现在还简单时把事情做完。”   况宣卓苦笑道:“真的是你救了我,说了多少遍你都不肯信啊。”   傅海卿擦碗的手顿了一下:“这不是重点好吗?”   况宣卓沉吟,然后淡淡地笑了笑:“听起来你不太适合婚姻。”   傅海卿眼底全是幽怨:“我对你那个门派唯一了解的,就是你们掌门大都没结过婚,我可不确信你更有资格说这件事。”   况宣卓微笑:“经营婚姻和坠入爱河完全是两个概念的事。东海的掌门不是不允许结婚,而是成家之后,你不容易被选作掌门人。这不光是为了防止权力成为一家之私,也是因为家庭会消耗我们太多精力,东海的掌门不是东海的族长,很多时候掌门说话都不作数的,他们只是对各个派别之间的事和所有人负责而已。这么大一个家就够了。”   傅海卿诧异道:“我还以为是谣传呢!那摆出这么苛刻的条件,掌门一职岂不成了烫手山芋。”   况宣卓叹息道:“二十年前况族掌门之争,有一位师兄为了表决心,也不知道是不是疯了,当众把自己□□给……呃,割了。”   傅海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个人当上掌门了吗?”   况宣卓摇摇头。   傅海卿笑容多少有些僵硬:“本来我想在你伤好之后从你们那里讹来一个什么圣教护法之类的,现在看来还是讹银子比较……安全。”   况宣卓缄默,良久后很严肃道:“我整顿了一切后,一定不会少这些药钱。”   傅海卿把半两黄金一碗的汤药盛出来,喃喃地自言自语:“你们这些人真开不起玩笑。”   *****************************   我居然为了那样一个人的一个眼神,放弃了自己安身立命之所。   或者说,是因为我唯独不愿意在那样一个人眼前显得狼狈?   不如干脆承认,自己还没有习惯被人□□欺侮?   我咬着牙,笑得像哭一样,闵秋凉,呵呵,闵秋凉又有什么用?你不可能改变,你何必做作!反正你还是那个自私残忍的人,以前的你已是个工具,现在你只是一个主人找不到的工具。   我抱着箜篌,瞥了一眼那个昏暗的巷子,地上残留这一场大雨后的积水,暗处趴着野猫。我还不太熟悉这个被分割成一个个方块的都城星罗棋布的道路,只知道在来的时候,这个巷子背后是我的班子所在的地方,我现在大概应该去给班主磕几个头,打上自己几巴掌,满足他眼里对我为所欲为的欲望,求他给我一个容身的地方熬过这个夜晚。   我四下瞧了一瞧,没有人影子,我低着头,咬咬牙,想要快一点穿过去,找到后门的帘子。   当我走到巷子的中间的时候,眼前忽然多了一个人影,我一惊,连忙回头,身后的道路已经被另一个人堵住。面前的男人粗声粗气地□□道:“美人,貌似没人留你收你,不如和兄弟回去,甜头自是少不了你的。你瞧你穿的这么薄……”   他的手离我的领口已不到一尺。   我曾经的身份很特殊,在长成女人的样子之前,就不需要学怎么和流氓周旋,也没想过有朝一日居然要和谁周旋。   我暗自吸了一口气,霍地挥起箜篌,砸向身后那个人的脑袋。那个男人连忙躲开,身子一猫一把搂住了我的腰,我借力一挣,可是“嗤”地一声,我纵然逃离,腰间的衣物已经碎成了一条条的碎絮。   那个差点被砸得人摸摸头,怪笑道:“小猫儿够劲儿啊。”一手抓向我胸口。我抱着琴连忙闪身躲过,却被另一个人一手捂住嘴巴,一阵窒息的感觉让我手臂酥软,箜篌当啷坠地。   我所偷袭未果的人,急色地要扯开我的裙子。我瞅准最后的时机一脚向前一脚向后踢向两个人的下身。尽管都没得手,我却得以地披头散发地退到一边。   我大口喘息着,被两个人围在中间,现在我的命运只有两个,被做了,或者被卖了。我无望地看了看头顶上高高的屋檐,如果我能飞上去……哼,如果存在这个可能的话,我根本就不用飞上去!   我一把拔下头上的钗子,嗯?木头的,没办法,凑合用吧。   安全就在不远,但是对于我却弥足遥远。这让我居然又生出了这样的错觉,世界就是这么残忍,如今的我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为什么还要为良心和觉醒付出代价?   我忽然感到恶心,不是因为即将面对的劫数,而是因为我居然生出了那个令我羞耻的错觉。耳边纠缠多年的梦魇在我的头脑里炸开,它猖狂地大笑,好似附骨之疽,说它会一直随我下地狱。   庆历二年七月二十五夜      ☆、安定 作者有话要说:  本人歆唐,大家也可以叫我小唯。   写过很多古风,第一次在网上发布小说。感谢所有戳进来关注九朝的朋友们。   我爱这里的每一个人,爱这场爱情,没有第三者,没有背叛,只有主人公们克服心魔,克服昨天,勇敢面对人生,我认为这是爱情带给人的成长,也是爱情带给人最重要的东西。   希望大家可以收获欢笑或者领悟。   事实证明傅海卿追出来是有必要的。洛阳城的夜对一个孤身女子来说并不安全,傅海卿再次看见闵秋凉时她正被绮楼的两个流氓围在中间。她被逼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只钗子,钗子是木制的,杀伤力很小。   闵秋凉抬头一看,见到了巷尾的那个年轻男子,那个把箜篌拾起来递给她,心疼地捧着她的手,怜惜她的狼狈的男子。   而这位“准救命恩人”已经在一边很破坏情景地瞎想了:我救了她,她说要以身相许,我当然不能接受美女的报酬了,我们还要几经波折,但结局一定是我们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   可傅海卿发现的是,闵秋凉不再看他,她举着那根钗子,表情很决绝。好像反抗,更像接受。   傅海卿忽然升起一个念头,他不能现在去救她。他没有虐待倾向,但他想听这个箜篌女向他求救。这是生存的必修课,很多时候,人要为了生存舍弃除了生命以外的东西。这当然不是他的师父教他的,但他偏偏学到了。   她肩膀上的肌肤被照在了月光下,她的眼里的嘲讽,有鄙夷,有痛苦,却没有泪。   傅海卿咬着牙,冲进来,一拳揍得一个人口中吐了三颗牙,倒地痛叫。另一个人想从背后给他一棍,傅海卿反手一握夺下棍子一挥,那个人眼冒金星,不省人事。   闵秋凉捂着□□出的肌肤,一脸木然地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傅海卿觉得自己败得很彻底。   傅海卿做侠客没问题不假,但也懒得吃聚众斗殴的官司,他把衣衫脱下给闵秋凉披上,一手拎着箜篌,一手拉着她逃离了那个灯火照不到的地方。   站在洛阳城最乱的角落,酒肆里的醇香,错综的灯火,勾栏里卖弄风情的歌女,油烟味,嘈杂声,人头攒动,没有人会注意到一对平凡的男女的存在,傅海卿甩开她的手,怒道:“你你你有病啊。”   日后的很多年傅海卿都在后悔,他和一生除了母亲外最爱的女人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有病”,还说得磕磕巴巴,不管他的心境如何,这多少太煞风景了。   闵秋凉愣了愣,垂头款款一拜:“谢公子救命之恩。”   傅海卿依然无法平静:“喂,我当时要不在呢?你你你这个人为什么不会保护自己。”   闵秋凉淡淡道:“公子认为我应该怎么办?”   傅海卿皱眉:“这用人教吗?喊救命啊!”   闵秋凉道:“会有人听见吗?能来就来了。”   “那刚刚刚才怎么算?为什么不喊救命,我不就在旁边么?”   “你要是真的想来救我,也不需要我喊啊。虽然……你也是来救我了。”闵秋凉低着头,一只手指刮着箜篌的七弦。   傅海卿被噎到没话了。如果他不在,街上有人喊救命,真会有人冲过去帮助吗?就是看见了,听见了,第一反应也会先想着逃开是非。你总不能逼着姑娘家,为了多来几个看客,大喊“有人强占民女”吧。   “那就,那就和他们周旋一下,”傅海卿愁眉苦脸道,“你就假装顺从他们呗。你说……呃……让他们同你去住的地方……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然后走出那里,往人多的地方跑,把他们一点一点甩开,那里总会有几个官差不是?到时候他们再抓到你你再喊有人强占民女……”到头来怎么还是有人强占民女啊!“你在听我说话么?”   闵秋凉一副“你知道得好多经历得也不少”的表情,点了点头:“会了。”   傅海卿面目抽搐了几下,叹息:“你有住的地方吗?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闵秋凉面无表情:“回公子的话,就在刚才那里。”   傅海卿挫败感更深了:“跟我走。”   闵秋凉点了点头,抱着箜篌静静地跟在他身边。   傅海卿皱眉:“你……说跟我走就跟我走,我,我是坏人怎么办?”   闵秋凉垂首道:“公子刚才救了我,要点报酬什么的应该是情理之中吧。”   傅海卿怒了:“你,你这本质上根本没有获救,而且根本就是被人骗走了啊。”   闵秋凉淡淡道:“公子救了我和公子要不要报酬是两码事,你救了我,我给你你想要的,是我自愿。”她的声音又变得低不可闻,“我再也不想让人强迫我做什么了。”   街上太吵,傅海卿愣是没听见:“你说啥?”闵秋凉颔首,傅海卿叹道:“我想让你聪明点。你在外漂泊卖艺,没有依靠,又不机灵圆滑些你怎么活!姑娘能做到吗?做到你就报恩成功了。”   闵秋凉微微地笑了笑:“上一次有两个恩人,一个要我陪他睡,另一个要把我卖钱,结果他俩打起来了,要睡我的杀了要卖我的,被人看见了,掉了脑袋。公子你的要求不比他简单。”   傅海卿正痴迷于那个清风般的微笑,突然听到了这一句,怒道:“那些个王八蛋……”由于闵秋凉在他眼前,那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轻,唯恐唐突佳人一般。   闵秋凉轻轻道:“小女子姓闵,艺名秋凉。”   傅海卿微笑:“我也哪里是什么公子,我叫傅海卿,海水的海,公卿的卿,出门靠朋友,大家都在外漂泊,有帮得上的你,别见外就好。”   闵秋凉轻轻道:“谢谢你。”   街上又很不识趣地很吵:“你说啥?”   闵秋凉再次笑了笑,她的颧骨高。笑起来整张脸给人一种美酒一般荡漾开的风情。   傅海卿不知不觉就醉了,醉得一塌糊涂。   在客栈安顿了闵秋凉,又托人给她带了伤药衣服后,傅海卿回到了宅子里。   “她叫闵秋凉,好听吗?”傅海卿眼睛里都在闪光。   况宣卓静静道:“我跟你阐明一下现状,你在大街上捡到一个女人,要和她成婚。”   “成婚?还没有那么远。”傅海卿打了个哈哈,似乎在遮掩微微发红的脸,“但,我好想有一点喜欢上她了。你能懂哪种感觉吗?你走在花海里,忽然看见一朵花,或许她不是最美丽的,但是当你靠近她时,便能感到别的花都都没了颜色。”   况宣卓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年少无知,偏偏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几天之后身心冷静再想想处境吧。”   傅海卿叹道:“你没爱过,不懂。”   “你这么鄙视我很不道德,”况宣卓忽然道,眼神里却只有迷茫没有温柔,“我也年轻过啊。”   傅海卿用一种看鬼的眼神看着他,弄得况宣卓立马后悔自己莫名的冲动。   况宣卓补充道:“年轻时认准的爱情往往是□□。”   傅海卿眨了眨眼睛:“饮鸩止渴会死,也能止渴,毕竟渴实在比死还难受。”   况宣卓摇摇头。歪理,幼稚。   傅海卿第二天清晨去探望佳人,他的脑子里想了很多种第一句话的假设。有豪气干云的,有多情隐晦的,一个个被否掉,再想别的……   结果看见抱着箜篌即将出门的闵秋凉,傻呵呵地问了一句:“姑娘好睡。”   傅海卿内心抓狂,愚蠢,太愚蠢了,我的脑子简直白长了,我的书白读了,我的饭白吃了,被我笑话过的人足够笑话我一辈子了,吹了,都吹了……   闵秋凉万福,微笑道:“公子起得好早。”   傅海卿想说一句:姑娘更早。突然想起言多必失,想了一会儿道:“姑娘你这是去哪里?”   闵秋凉道:“自然是向傅公子道别啊。”   傅海卿先暗喜,咦?她记住我的名字了。然后一惊:“听你说的好像要离开?你的手上还有伤啊,不能弹琴吧!”   闵秋凉颔首道:“可我在洛阳总不能把所有人都得罪啊,而且已经给公子添了很多麻烦了。”   傅海卿叹道:“你去了别的地方会有变化吗?给别人添麻烦总比给自己添麻烦好吧。何况你也太拿我当外人了。”   闵秋凉微笑:“照公子的说法,秋凉真是进退狼狈,但人生在世,总有法子活下去啊。”   傅海卿连忙道:“姑娘说得好,总有法子活下去,那洛阳城里也能活下去啊。我不说嘛,咱们都在道上漂泊,总能见到也是个照应。姑娘来洛阳也有段时间了,适应下一个环境得多长时间啊……何况,你也不是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那个,那个……”   闵秋凉诧异地看着他。   傅海卿小心翼翼道:“姑娘若不嫌弃的话,可否来我这里做事?我打算开个小门派,正在招人。虽然钱不多,但是能吃得饱,住得也算是安全些。”   闵秋凉道:“公子雇我做什么?”   “掌门人事务协助代理暨内务执掌总护法……”、   她笑了:“管家呗?我不太会啊。”   傅海卿笑得有些无赖,却充满阳光的气味:“我也不会啊,只好你会了。”   她轻轻道:“你蠢透了。”   正好一个卖糖葫芦的在吆喝,傅海卿一阵耳背:“你说啥?”   闵秋凉微笑道:“我说,谢谢。”   傅海卿的脸霎时红了,他两只手不自主地负在身后绞着:“你这话说的,这有什么好谢的……”   闵秋凉轻轻垂下眼帘,笑而不语。你递给我一只手,我感激,因为这一刻里,它有温度。这是生活的假象吗?那就是假象好了。人们大概都喜欢死在海市蜃楼里吧。   *********************************   我留下来了。从表面上来看,我为了一个只见过三面的男人,乖乖地留在了洛阳城里,毫无防备地给他做所谓管家,或者通房。至于他是真的对我有好感,还是对我对我有不轨之心,这些对于我来说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我将要有一个安定而安全的地方,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简直上演了一场风尘烈女和江湖名侠的啼笑姻缘,传世佳话。   我那时尚且不知道傅海卿眼里的我是一个顶天立地,倔强高贵的女子。而当时我正暗自盘算,如果可以隐藏到一户人家里去,那些可能去找我的人便无处可寻。   这不是我人生第一次逃亡,但应当算是最持久的一次。我曾看着许多人蝼蚁一样为生存逃亡,他们的眼神好像濒死的鱼一样绝望。我知道这个世界总是有因果报应一说,但是如果能推迟一些令我惶恐的命运,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这样我说不定真的可以永远消失,即使留在这个城里,也不会被这座城市的那个人发现。   想起那个人,回忆里漫天绯红的合欢花将青天布满,好像是一场盛大的玩笑。   我的心蜷缩了一下,像是要从那里呕出血来。   庆历二年七月二十六   那是闵秋凉第一次来到傅海卿住的地方。   屋子很大,很空,唯一的家具是一对椅子,一张案,一张床。剑匣子倒在角落处,一把琵琶懒散地倚靠在床头上,几张誊了颜体字迹的纸张上放着一只墨迹干透的笔,开门时风声鼓动,笔滚落到了地上,不定地转着。空气中弥漫着孤独与失落的味道混杂着淡淡地药香,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让人能清晰地看到灰尘在视线里舞蹈。   “公子懂武功吧?做的是官差,还是做镖客,开武馆,还是……”她顿了一下,“做刺客?”   “差不多都做过,以前大概有什么活儿接什么活儿。”傅海卿把一把椅子擦得锃亮,请佳人坐下,“刺客?没那么正规,领过花红,没接过多少委托,行里的中间人嫌我杀人挑人,名声又不大,总看我不上眼。其实我本身不觉得有兴趣,但他们给的钱比种地的多,而我总会莫名其妙开销就很大。”   闵秋凉不动声色:“你喜欢这样的日子么?”   “喜欢?”他笑笑,“姑娘你真的说笑,我最多算是一个刀口讨日子的。江湖的行当局势诡谲多变,指不定哪天我就死在谁手里了。这段日子情况特殊一些,熬过去,我就洗手了。”   闵秋凉从他手中抢救下他即将握成一团的楷书,微笑道:“你的字写得好看,为什么不去考功名?”   傅海卿支支吾吾道:“嗯,考过啊。”   “然后呢?”   “解试过了,然后去省试……”傅海卿叹息,“那时候我十五岁的时候,没等到省试发榜。我忽然觉得如果就这么下去的话,我就要再活上我爹的一辈子了,找一个门当户对的虽未谋面的女人成亲,然后开始做官,一点一点地往上走,直到皇帝龙颜大怒,把我贬谪到西北,我的孩子再找到了一个剑术老师,偷偷学武功……“   他清了清喉咙:“所以我给我爹写了一篇八百字的四六文,把自己的名字改成我琵琶老师早夭的儿子的名字,然后就连夜跑出应天府了。我只是想看看我不曾得到的世界,就像我师父说过的天南地北风景风情,五岳昆仑荆州东海的论剑大会。然而六年了,大多时候花在了北疆,那些想要看的光景也只是匆匆流过而已。这个月恐怕是我定居的最长的一回。至于活得怎么样……还是不与姑娘多说扫兴事为妙。”   闵秋凉沉默了一会,良久道:“流浪总是很辛苦的。”   “自由需要一个代价。”傅海卿苦笑道,“每个人遭受的都不一样,所以没有什么明码实价。”   闵秋凉轻轻道:“我原本以为,自由是一个默许,从此不需要再流浪。”   他们太不一样了,她为了安定而漂泊,他却为了流浪而停留。   “留下我也许不是一个好主意。你想没想过,我会撬走你所有的钱财逃走?我若也是个刺客呢?或者是个高明的骗子呢?我只会弹箜篌是怎么活到今天的?”闵秋凉连珠地发问,嘴边挂着笑,却没有一点笑意,“公子真的什么都不想吗?这个世上有很多人在用一生去完成无尽的谎言而活下来。”   傅海卿却不禁笑了:“姑娘真有趣呢,自己下一步都不知道去哪里,还告诉我要提防你。哪有像你这么天真的骗子啊?如果是,我就受骗好了。总会被人骗,不如被一个有良知的美女骗,是吧?”   “有良知?你也太抬举我了。”闵秋凉微微颔首,轻轻叹道,“那么公子要在洛阳停留多久?”   傅海卿道:“嗯,起码要待上一个月罢……”瞥见闵秋凉略微失落的眼神的时候,他叹息道,“也可能很久?”   她起身绕着屋子走了一圈,道:“你有多少钱?”   傅海卿掐指一算:“拿的出来了大概有五百贯?”   闵秋凉摇摇头:“二十贯就好了,我可以把这里变成让你住一生的地方。你可能一辈子都在漂泊,但回到洛阳,能多一种安定的感觉总是很好的。也许过不了几年,你就可以开始怀念从前了。”   “我一个不情之请。”傅海卿略有尴尬道,“我想叫你秋凉,你也不要叫我公子什么了。”   闵秋凉淡淡道:“我哪里有让你请求的理由?再说名字本来就是用来叫的。”   “如果你讨厌流浪,”他的神色一点点变得郑重,“我希望我可以尽全力给你你想要的自由。”   她垂下眼帘,似乎在欣赏他的字迹。   “没有人需要为了我去委屈自己。”她的声音微不可闻,“我习惯了,但是,谢谢。”   “不说这些了。”傅海卿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个微笑,“我带你到周围熟悉一下。”   他的样子分明是想牵她的手,但表现给手上的还是偷偷地握紧拳,背到了后面。闵秋凉感到自己嗅到了春天的气味,一个假装豁达却满是羞怯紧张的年轻人,一份没有递出的爱意,这是一份她无数次幻想过的人间的美好。   但只要思想一转头,她就会发现自己与这些东西的格格不入。      ☆、饮鸩 作者有话要说:  欢迎大家评论,作者很想得到大家的看法^_^   傅海卿走下了地窖,来到了况宣卓静养的地方,颇有兴致地把事情告诉了他。   况宣卓沉默了一会:“先撂下来一句话。一个不会武功没有势力的女人被你收容明明是她比较危险,但我却有一种你已经羊入虎口感觉。”   傅海卿大笑:“这是什么话啊!我请人家做管家,又不是养了……是你把我想得太复杂了。“   况宣卓眼底有几分难得的玩笑:“认识了一个晚上就成功把美人钓回家,如果你不是完全被骗,只能说你是个高手。”   两个男人心照不宣地偷笑了一下。   况宣卓道:“你打算……让你们两个走到哪一步?”   傅海卿一愣,然后道:“不好说吧,怎么突然问这样的问题?”   况宣卓道:“好看的爱情有很多。有倾城倾国的,譬如周幽王之于褒姒,唐明皇之于杨玉环。有的佳话传世,譬如司马之于文君,牵牛之于织女。这些爱情是冰,但生活远远不是个保鲜的过程,它会将冰化成水。而冰恰恰是婚姻没有打回原形时最好的伪装。”   傅海卿苦笑:“你真适合做我爹。”   况宣卓叹息:“人人大概都有过冰雕一样的旧情,但那些到后来,只是旧情。”   傅海卿笑道:“我会拿捏分寸。放心,我便是成婚了,也不会把你的事情与她讲。重友轻色我暂时还是能做到的。”   况宣卓愣了一下,淡淡道:“我不太是个能做他人的朋友的人,所以只是告诉你我的建议,我现在的心还算是好的,当然接不接受是你来定的。但是如果你成婚了,不论如何,我是祝福你的。”   傅海卿被他一通话弄得云里雾里:“你这个朋友做得明明得心应手,为什么却说这样的话?”   况宣卓懒得解释了:“一句话,我推荐你找水,能喝的。”   傅海卿苦笑:“我真的没想太多,这个姑娘很漂亮,人也不差,虽然脾气可能有一点古怪,而且她也很倔强,能安然活到今天,要不是我还不够了解她,就是她的命太好了。我,唉,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想证明一件事。”   况宣卓道:“是什么?”   傅海卿把眼神映衬着漏进室内的一点光亮。“冥冥之中,总会给这些善良的倔强一点恻隐之心。”   *****************************   说来荒谬,平生挥金如土的我,居然要用二十贯铜钱,请缨帮一个年轻的江湖客置办家用。现在的我,正在草市里张罗着一件件寻常人家的屋子里应当有的东西,起码,弄上两张床,人家收容了我,总不能让人家为我睡冷地板。   我换上了一套麻色的衣裙,用木钗子绾好长得累赘的头发,思量着以往伺候我的人都会为了维持家用做什么。结果失望地发现,如果他们也可以此身由己,恐怕早也失去了认真对待平淡的热情。   我难免苦恼。夸下海口要帮他做出一个家的样子,但是自己最懂得的东西,却和这样的事情背道相驰。遇到你会是一件好事吗?你还是一个孩子,可我不是圣人,我只是一只扑向自由的飞蛾。   回想傅海卿当时的言行神情,我居然真正地微笑出来,就像传染一样,我从这个微笑里嗅到了自己身上的阳光的气味。那是有一种我多年都不曾有的感觉,那些清醒时迷幻的影子和刺耳的嘶吼都消失了,那些拖拽着我的狰狞的往昔渐渐远去。我的心好像置身于艳阳下微风吹过的草地上,自由的感觉油然而生,有蝴蝶栖落在我的额头。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我是不是应该走了?   带走这个撕碎了所有春天的躯壳?带走所有可以侥幸脱离的幻想?   我注定应该下地狱。   但我依然不想走。   庆历二年七月二十七   ******************************   傅海卿渐渐开始担心以后的事情了。   武林里经常有某个割据一方的英雄豪杰为了吸引人才,提高知名而张贴追凶令。傅海卿以前不太了解这个世界的规矩时曾经行侠仗义地干了一票,因为少年人血气方刚,觉得那人描述起来实在可恶,恰恰他又不是某个门派公派到江湖中的,总是很缺钱。那个倒霉蛋也算一个高手,无奈傅海卿还是提溜着那人的脑袋回来了。这个在关外天天挨军棍的毛头小子一瞬间被中原武林尊以侠名,也算波澜不惊的江湖上的一个浪头了。   可惜这种小风浪总是转瞬即逝,但枪打出头鸟,整个事件里依然一头雾水的傅海卿深受其害。这事件让傅海卿明白了在他所生存的世界里成名真的是一个漫长的路,或者说如何对待成名之后的盛极必衰更有一套他琢磨不明白的规律。总得来说就是一句话:“你不会等,你就输了。”有了侠名后的傅海卿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身份的挖掘。傅海卿以前一直以为的师父是一个独行剑客,出了事情之后才知道他一名专业的刺客,二十年前江湖上风行一时的南陈北夏,师父不幸就占了其中一个。作为非正义厅联盟麾下的南海剑宫出身,虽然算不上所谓邪魔外道,但是如果有人就指证了师父这一层身份,谁也不会冒险去说不是。再加之他出身官宦人家,曾在西北立过军功,是不是朝廷的鹰犬细作也说不清楚。   但是傅海卿拒绝苟同任何人对师父陈星澜的批驳和不敬。不论生死,这个男人是世人难以望其项背的高洁的纯白。是幼年时代教他挥出第一招的年轻而寂寞的侠客,是教会他何为义,何为勇,何为谦谨,何为宽怀的人生导师。当师父莫名其妙地成为了庭前一个鲜血流尽的残骸时,即使他一生有再多错误的杀孽,也不应该让世人的悠悠之口继续诟病。   只不过,说好听点这些人叫做侠义道的武林人士,但说白了个个就是满地溜达无所事事的小流氓。于是这些闲的没事的人车轱辘乱转地把傅海卿玩得头昏脑胀。江湖就是一群王法之外的人鱼龙混杂的烂泡子,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认识几个丐帮的,混熟几个刑堂的,讨好几个正义厅的,再加之人们不能事事做到完美,搞臭一个人?容易!因此傅海卿决定坚持己见,但也决定在没有把事情闹到被人下追杀令之前,避身在洛阳某个不招惹人的小巷子里。   他以为自己看过人间最血腥的地方,体味过生死成败,离少聚多,已经成熟到可以在自己梦寐的广阔大野建功立业。   两个月前他去某个江湖结社那里应聘,主事的家人把他的名字读成了傅海“鲫”,当时他就笑场了,笑着笑着自己也觉得悲怆。他纠正那个管事人,说他叫傅海卿,那人脸一板,谁想到你个大男人起个女里女气的名字,傅海卿头疼,便是小女子也不能用一个鱼的名字啊。   他经历了许多事,也算体会到世上的过江之鲫之多,说不定自己也没什么两样。   傅海卿为了买药材在外城逛了一天,回到住所之后看见家里有人里里外外的搬东西。然后看见了站在人流中的闵秋凉。她换掉了那条长得拖地的裙子,取而代之的是朴实的棉布衣裳。她把头发盘得高高的,手背轻轻搭在鬓角,好像在擦拭着汗水,夕阳的余晖安睡在她轻浅的笑容里。   傅海卿就这样呆呆地看着这样的一幕,他希望时间凝固,永远留住她的美好和他的冲动。闵秋凉偶然回头一看,正好见到的傻子一样盯着她的傅海卿,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双手负在胸前看着他。傅海卿立马回过神来,急匆匆地打了个招呼,然后扭头就走了。   他觉得自己有一点喘不过来气,他不由跑起来,而却越跑越快。他的心底了膨胀着一种快乐,像是一种放下之后的收获,又像是一种得到之后的手足无措。   不知不觉他已经到了城东市集,目光停留在一个卖珠花的小摊,俯身挑了很久都不知道应该用哪一支装点她的温婉,傅海卿咬了咬牙,走进一家大店面的铺子,一脸无所谓地让伙计给了伙计五两白银,让他挑一只漂亮的。没想到被伙计很瞧不起,五两,好看的?我们这是百年老店。但是为了不让客人认为他们店大欺客,还是挑了一只好看的包了起来。   想到美人在摊子遍为了十几文钱讨价还价,他心里不由思量着怎么把价钱瞒下来。   傅海卿顺手扛了一只浴桶回家,准备在饭前把水烧好。美人操劳了一天,说什么得让人家洗上澡。   天色偏晚,他背对着夕阳,哼着调子,提着桶走在屋檐间的小道上。“二八年华蔷薇花,你在荡秋千,我向墙里瞧。你说我轻浮浪荡不成事,我说你柔若杨柳姣若花。白首相知,潸然泪下,一眼倾情,却做了失路之人。道是东风细雨迷人眼,却见洛阳秋霜一地砂。”他的嗓子很好听,唱的时候卖酒的小妹还在冲他笑。   去他的侠义道,去他的过江之鲫。   起码现在,我觉得人生比什么都好。   ************************************   晚上可以不用自己张罗便洗到澡,应该是很久以前能享受到的优待了,这让我多多少少感觉到他的贴心。但是这种细腻并不是一种老练,他只是一个做起事来还有些青涩的孩子,努力用一种兄长或丈夫的标准来待我好。   那天我出浴后,他支支吾吾,一问,原来是要送我一支珠花,为我插在了头上。我欣然答应了,这是他第一次送我首饰,我愿意把这理解为一种宁静和信任的开始。   傅海卿的手自己撩过我的发梢,我能听到他的呼吸,感觉到他的手微微有些笨拙,但是发髻盘得还算完好。   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成色,那只珠花上的材料很廉价,珍珠的成色并不好,别致的是镀银的簪子被做成了蔷薇藤的形状,顶端有一朵仿珊瑚的蔷薇花。我微笑了一下:“大概五贯是吧?有些贵了。”   其实我并不严厉,但是他做错了事一般,脸色已经微微发红。   这回我倒是不好意思了,转过头笑了笑:“第一次有人送我这么漂亮的东西。”我在说谎。   傅海卿无法掩饰他的吃惊,愣愣道:“见过你的男人一定都是瞎了眼睛。”   我心里生出了几分调笑的冲动:“世上比我漂亮的女人太多了。如果你见到比我更好看的女人,也会送珠花给她们吗?”这是一个困扰了所有男人千百年。   傅海卿脸色变得纠结:“这个,咱们从头看一下啊,送你珠钗呢,不是因为我是登徒子,而是……嗯,其实我的意思是,不完全是因为你生得好看……”   我心里是明白的。   时隔很久后,我再问他这个问题,他嬉皮笑脸地同我说,当然会啊。我去掐他,他笑着把我扛在肩上,我的脸正好对着他的脸,我们彼此看对方都是倒过来的。“可惜我找不到比你更美的人了。”   至于此时此刻,我不打算为难他了。   如果说改变,或许我真的改变了。那个黄昏,我脆弱的后颈和防备最少的后背,一览无余地敞开在他胸怀,而且是在他离开很长时间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犯了这样的兵家大忌。   我不知道该如何给自己的疏忽辩驳。或许是那份对平凡和快乐的渴望,让我学会脱下浑身的刺,卸下所谓心里的的甲胄。起码对他一个人。   时庆历二年七月二十九   ******************************   傅海卿在一个酒楼里找到了一个记账催债的活儿,正日也忙来忙去。工钱少得不值一提,但他每顿饭能领两个人的份,每天都在饭点前把吃的送给闵秋凉,一天两回,再加之给况宣卓煎药,去闵秋凉出没的地方做地下监工,帮着她把重家什抬回来。一来二去的的确不闲,但傅海卿也算乐在其中。但他有时就睡在一大堆账本中间,也不太想回去,什么原因也说不清楚,可是想一想,除了闵秋凉,真的没有别的理由了。   五天之后,他对眼前的景象大吃一惊。   怎么形容自己以前的生活呢?面目全非惨不忍睹,想一想都怕人笑话。   物件不多,但应有尽有,摆放考究。地面很干净,他残存的几个书法草纸被简单地裱起来挂在了墙上,被子里的棉花都新拆换过,堂前也种了一些廉价却美丽的花卉。偌大的房子,被细心装得满满的。站在这中间,谁都不会想离开的。   空气里弥漫着挽留的味道,傅海卿嗅到了家的味道,却不同于少年时代与爹娘兄姐共享的屋檐。这个家很矛盾地让他觉得新鲜而陌生,却让他如此地想要接近停留。   “秋凉。”他的手不自主地揽在了身边人的肩上,“假谦虚是一种恶劣的行为懂吗?”   闵秋凉挣了挣,轻轻咳了咳,并以目示意。傅海卿连忙把手拿开,赔出了一脸笑。   闵秋凉看着他的反应微微松了一口气,轻轻笑道:“要是能安下心来活着,钱似乎还是很禁花的,”   “娶了你的人好福气的。”他打量着整洁的灶台,唯独不看她。   “谢谢你这么抬举我。”她偏过头,“但我得走了。”   傅海卿忙道:“我可不想把之前的话再重复一遍。虽然老长的,但我没忘。”   闵秋凉摇了摇头:“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傅海卿以手扶额,龇牙咧嘴:“唉……你,猜猜如何?”   闵秋凉叹息:“也许你讨厌我。”   傅海卿忙到:“开玩笑吧。我……那个你还来不及。”   闵秋凉看了他一眼:“那就是……你嫌我身份低下。”   傅海卿情绪激动,大声道:“胡说八道,谁敢这么想,我把他先挖眼,再穿心。”   闵秋凉苦笑:“那就是你觉得和我共处一个屋檐展不开手脚,你怕我把你看清楚。然后离开你,我果然很讨厌。”   傅海卿苦着脸:“秋凉,我发现你这个人特别喜欢说一些我搭不上茬的假话……我觉得你很好,就是我不好,我也决定了,你也休想离开我。”   听到他近乎剖白心迹地诉说,闵秋凉心中不由微微荡漾,脸依然绷着:“我觉得你这个人做事不利落呢。你带我回家时说是要我帮你管家,但你给我烧水,送我珠钗,还陪我去集市。我究竟是你的什么样的存在?”   傅海卿回答不上来。是情人吗?似乎还差一层。是管家吗?这个身份想一想都无比扯淡。   闵秋凉定定地看着他:“我想从你的认定里确定我要的安定是真实的。如果你真的觉得我们在一起太早,你还有你的江湖,你的流浪,你的自由。那我感谢你收容过我,但时候到了,只要你说一句,我就会离开的。”   她的目光里明灭着犹豫,似乎自己也在抵触自己的。而他不能辩驳,的确,爱慕让他不自信,她的目光下,他会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要不断地改变。他不是在顾忌收留一个风尘女子人们的风评,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迷恋一个女子,他只是担心朝夕相伴会让她过早地给自己下了否定的判断。他不是因为过度留恋那些让他痛却快乐的快马轻裘的岁月,而是担心如果有一天他被迫离开,是否对这个同样为他奉献青春的女子足够公平。   但他不能再含糊了。在这个迷宫里,他们或许都有一敏感的神经,含糊会让他们错过本来正确的方向,执拗地撞在南墙上,谁都找不到出路。当我发现你值得我爱,我应当被你尝试着去爱,那么我们本就不应当分开。   他该说:我们都留下吧,从今天开始直面对方的全部,结局只有两种,聚或散,如果连试都不试试,将来会后悔的。   但他说出嘴边的句子很短,傅海卿甚至怀疑,这个句子有点早了。不管怎么说,可以算是她留下来的理由了。   “秋凉,我喜欢你。”   ☆、事变   况宣卓在傅海卿那里养伤十四日后,他向傅海卿辞行。   傅海卿大声道:“你少来,伤养好了么?”他把剑一横,“你如果连我都放不倒,我放你出去,不是在杀你吗?”   况宣卓微微笑了笑,五指轻轻按在傅海卿的剑刃上,他的掌心有淡淡的金色,好像拨开一根筷子一样把青锋迎刃划到一边去。这是最上层的手刀,对于况宣卓来说这是痊愈最简单的证明。   傅海卿白他一眼:“你吐血的时候也有这个功夫。”   况宣卓道:“谢谢你。可我真的不能再留了。”   “喂,我有钱。”他争辩,“这不是你考虑的范畴。”   “你的钱来的非常不容易,实在禁不起挥霍。”况宣卓道,“但更重要的是我再留下来咱俩谁都别想活得安稳了。”   傅海卿怒道:“一个于我有救命之恩的人现在要受追杀,你真的认为我会安稳吗?”   “当时差点杀死你的人是我。”况宣卓的声音如波澜不惊的湖。   傅海卿愣了,道:“你病糊涂了。”   况宣卓微笑:“瞧,你还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吧。”   傅海卿疑道:“等会等会,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东海三掌门的协议危机,姬柳的遇刺,韩寻的叛变,东海与朝廷的交易,风霜的秘密组建,侠义道可能面对的战事……你了解多少?”看着傅海卿茫然的样子,“对不住,说句实话,你的确被我碰瓷了,而且也差点卷入这起乱斗里。我早点离开,对你和我属下的安危有非常大的关系。”   “不用这么玄之又玄,现在不知道从头开始讲也好。不管我会不会死,会不会什么牵连,我总应该知道可能怎么死,只有我被蒙在鼓里也太不像话了!”傅海卿道,“我被一圈侠义道的混帐们骗,我希望这次我帮助的人即使不是个恩人,也不是个好人,但他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我们差点都死了,虽然活着也没太大意思,但有必要死得有意义。所以,花一点时间,我想要知道真相。”   傅海卿好像在自言自语,他的表情很认真,话语也颠来倒去,像是一个孩子在斟酌怎么告诉父母自己闯了祸,又像一个钉子户为了不卖掉自己的店面而想对策。   况宣卓觉得他忍不住要笑了:“很重要吗?到现在知道真相的很多人都被莫名其妙地清洗了……”   傅海卿怒道:“想出这个门就讲给我听。”   “我很多年都不向侠义道的大侠们讲东海了,反正不管废话多少我也就是个魔教教主。你想听,我就破个例,”他叹了口气,“你知道东海和侠义道的和平协议吧。”   “什么协议?我们不是开战的吗?”   况宣卓脸都扭曲了:“你一直以为开战?那你帮我做什么?”   “开战就开战呗。”傅海卿一头雾水,“侠义道和东海开战,和我帮不帮你有什么关系?”   况宣卓哭笑不得:“东海成立于三百年前,那个时候还尚未分三族,内部结党混乱,争斗不断。大约一百年前,成立了北斗护法大会,所有家族有自治的权力,但是共同的事情上听北斗的。渐渐地,各个家族组成了三个大族,姬族一族主管武学编修和弟子培养,况族一族主管江湖关系和通商交易,韩族一族主管朝廷关系和刺杀交易。弟子都交到东海去启蒙教导,在中原历练。东海的掌门严禁世袭,如果能力足够卓绝并具备强大的支持,外姓弟子都可以做东海掌门。但你要是有一个师父或者爹妈做了东海掌门,你就没戏了。   “同年,正义厅联合了江湖上十三个联盟,首创了天下武林大会,成立了正义厅,吸纳了武林刑堂,第一任大掌事微生寒洲执侠义道牛耳。说是为了联合侠义道,让侠义之士免遭外部的侵害,其实是为了抑制东海的扩张,这也算是给武林里所有的门派立个标准,入了天下武林大会,就说明你是侠义道人士,是一种入白道的方法。当时急于给自己洗白的遭追杀的黑道中人对于这样的政策毫无抵抗力,而白道中人担心自己若不加入便是和天下武林大会分庭抗礼。所以侠义道当时成立的快,壮大得更是惊人。   “你似乎只听说过东海的别名,魔教,”况宣卓苦笑,“三百年来东海和中原武林人士摩擦无数,这一百年来矛盾更是加剧,尤其是引起了姬族和韩族由于朝廷问题的内部矛盾,况族弟子的有规律伤亡。所以十六年前姬柳接任了姬族掌门之后,做了一件大事。   “她同姬族主和派集齐了东海当时的三个掌门和十个元老,和正义厅的六个掌事和武林刑堂的三个法度,签订了这样的条约:东海和朝廷的灭门生意不牵涉正义厅门派,东海会向正义厅门派每一派派一个东海弟子做“交涉”,与此同时正义厅要保证不可以以莫须有的理由迫害中原的东海弟子,同时让各派派一名一定地位的弟子送至东海。”   “但两个月前韩寻从朝廷那里接到了一个命令,除掉一个有反心的门派,而这个门派恰恰是正义厅麾下。韩寻对这件事态度十分强硬,他通告正义厅立马做出表态,不管结果怎么样东海中原组织将在七日后按照与朝廷谈好的规矩剿灭该门派。天下武林大会也很震惊,为了这件事情,开皇法度和二掌事,这两个人同时约我出来密谈此事。   “之后姬柳就传消息给我,说她已经遭到了一次未遂的刺杀,基于韩寻的不顾大局的行为姬柳不得不怀疑,所以希望可以动用况族的势力暗查韩寻。据我所知,这种掌门之间的排他性联盟是从来没有的,之前的掌门怎么做我也不知道。但是,被刺杀的人毕竟是姬柳……说来,我个人的冲动脱不了责任,我以个人名义安排了暗中的调查。   “韩寻这三年扩充了一个刺客结社,叫做风霜。‘风霜’这个词在东海并不陌生,三百年前,六大祖师之一韩诀所统领的组织也是这个名字。到了这一代,机缘巧合她的两个养女就叫的名字也是如此。所以,‘风’由‘东海解铃人’韩枫带领,带领“霜”的是‘女刀神’韩霜。正常来说,东海的刺客的任何任务都是根据机密要求,向不同层次的人公开讨论,甚至每一笔,每一帐,都要清楚地备案。从道理而言,统领东海刺客的是北斗和枢密院,掌门只是一个手下刺客相对固定的中间人。而这个结社是韩寻直辖,已经渗透在江湖各处,他在东海的个人兵权已经可以完全凌驾于任何一个人。   “在我调查的过程里,我的人被韩寻扣押了。我硬着脸皮来要人,他不肯松口。我只好反问他姬柳的三次遇刺怎么解释,还有那个不予公开的三百人的刺客结社怎么解释。韩寻说既然你知道了,那么只好入伙了。他想拿下东海。这件事情和朝廷上面的协定都谈好了,枢密院甚至可调动禁军可以为他的计划实施开通道。只要我可以劝说东海高层,把眼线安插在天下武林大会,防止其趁虚而入,能最快做到做稳这件事。”   “你怎么样了?”傅海卿问道。   况宣卓苦笑,“谈都不谈就崩了。我以为他起码不会对我太卑劣,但是他早就算好了怎么对付我。我的几个属下不知从何接到我被围攻的消息,在路途中也是与韩族一番恶战。最后,我和我的几个属下寡不敌众,带伤逃亡,落脚于一个荒镇,他们趁我受伤虚弱,让两个人把我送出此地。剩下的人‘誓杀韩贼’……然后便是你看到的场景,“风”的刺客与况族弟子在当地交锋,你大概是路见不平吧,对“风”的刺客刀剑相向。而我冲开穴道后往回跑,正巧杀了攻击你身后的人。那些人一见我群而攻之,你带着我逃了五天。”   况宣卓叹道:“现在你明白了吧,你救了我,而因为我,你差点死了,直到现在还面临着威胁。”   “我要是说我有点后悔了,你会不会把我看得很扁?”傅海卿道。   “会。但如果是我,”况宣卓道,“即使让人看扁也不想插一脚这样的事。”   傅海卿沉默,半晌后道:“我并不后悔。尽管你是魔教,啊不,东海掌门,但我认为我做了一件好事。”   “我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对的事情,”况宣卓苦笑道,“我只希望从今天起你远离这件事,你有喜欢的姑娘,似乎不久也可能就成亲。我不能做你的朋友,是因为我很多时候不太有能力去尽朋友的职责。洛阳有一个人,叫姬倚华,我会请求他这段时间照看你一下。如果你出了事情,我会亲自来。”   傅海卿微笑道:“不必多说,你已经做了太多了。”   况宣卓沉默了一下,开口道:“我只比你大十岁,没什么资格教你什么道理。但,世人怎么做不说明你学他你就是对的……很多时候他们都在胡作非为,冥冥之中会制裁他们的行为。因为你看的时间太短,不能断章取义。”   傅海卿缓缓摇摇头。   况宣卓叹息:“看起来你从出道开始就很不顺,但很多时候是别人错了,而你是对的,相信自己没什么不好,毕竟很多事情你不去坚持……   “就不再会有人提醒你来坚持。”   ********************************   那天他向我示爱,结局是我俩都笑了场。   我们从两个人老远看一眼,说起话来瞻前顾后,到如今也开始开开玩笑,打打闹闹。现在他还没有索求更多,但是我应当算是他的未婚妻了,他是这么说的。然后问了问我家又没有什么规矩,聘礼一般多少合适。我告诉他我爹娘死得早,从小和各路乐坊班子长大,没有什么家可言。傅海卿先是表现了深切的同情,同时感慨,其实他也差不多,自从他离家出走之后,家里人大概也当他是死了。他说他二十一,我说我是十八,当然这个岁数是虚报的,反正我做了许多假户籍。   如果我告诉他我二十四,也不知道他对娶一个老女人是否存有阴影。   傅海卿算是个江湖人不假,但在我眼里,他算是最安分的江湖人了。他没有任何往来的朋友,没有几乎。每天清晨起身练剑,不骄不躁,很规律,却显得漫不经心。他的剑法不弱,剑法是一流,但是练得却不太到家,也不太认真。他鲜少饮酒,有的时候打一小壶,把我抱上屋顶,同我一起喝,秋天的月亮很清冷。自从帮我解围后,我从未见他争狠斗勇,这让我暗喜异常。   傅海卿还是保留了很少的江湖业务的。有的时候他的主雇会派人来找他,但是他出门不久很快就会回来。问他去做什么了,他很委屈地告诉我,是一些保镖打手的事情,其实他也不过是站在一旁充充门面。   然后这小子的话痨毛病又开始了,万分详细地为我普及了刺客散户的江湖奋斗史。   傅海卿认为,刺客分为三个层次,最高层当然是专杀对象的主刺,然后就是负责斩草除根的刽子手,最后只不过是收尸体的。而个体散户由于没有办法承担被出卖或者被查处的风险,主顾担心如果行刺失败自己买凶的行为会暴露。所以生意的命脉全部被中间人抓得死死的。中间人的抽成看似是和你讲规矩的,但是事实情况完全因人而异。而且在行业不景气的时候,他们的手法一如囤粮。各地的中间人先是大肆接单,再将抽成集体提高起来,这样侥幸抢到生意的刺客可以勉强支撑,而大多只靠刺杀营生的刺客接不到生意,不得不同意和中间人的协约,成为中间人的雇员,这样渐渐就形成了刺客组织。   在刺客组织的话几乎就是完全丧失自由,即使是守望人,也会因为背叛被其他守望人追杀。刺客组织一多导致两个结果,一是组织之间相互掐架人才大量死亡,而是中间人遭到犯上谋杀而刺客还不具备做中间人的威信,主顾们不敢委托,行业恶性循环,最终生意流向韩族那样有朝廷开通道的刺客组织里。   在他开始和我谈及东海韩族和京畿剑盟之前,我实在忍不住了:“大的刺客组织也没法阻挡高手外流啊,羽翼丰满的时候,他们就洗手不干去做中间人了。”   傅海卿一副刮目相待的样子:“咦?秋凉,你怎么知道的?”   我气得跺地:“照你这个想法,那这个行早就塌了,刺客就可以集体回乡种田成亲了!”   傅海卿认为我很聪明,而我暗自忧心自己是否言多必失。   面对即将做一个人的妻子这件事,起初我还是颇为惊讶:我们认识了半个月不到,如何就能谈婚论嫁。但是反观傅海卿这种人的性子:没有野心抱负,比较优柔善良,说得白一点有点像老人和女人,急于给后半生找到一个稳定的路线。   我平生见过的不安分的男人着实不少,但我离开往昔,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傅海卿身上男人的小毛病还是比较多的。比如街上偷卖春宫画他还是会瞄上一眼,比如我和他独处的时候他强迫我把头倚在他肩上。比如他那个充门面的活计的收入足够可以充门面,这个时候他便会拉我去逛街市。我当然是不肯买东西的,我还是不太习惯别人为我花闲钱。为了这种事我们争执过几回,我说这种行为没什么意义,他说给我买东西他开心。但是每次还是我服了软,毕竟,他是我未来的男人,他疼我,我就应该高兴,这是基础的默契。   何况我本来就很高兴,充成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才叫婊子行径。   邻家的几个妇人午后会一起做些女红,她们见我“乔迁新居”,便邀了我一起去。我在一边和针针线线折腾个不停的时候,听了听女人们唧唧喳喳的飞短流长,还有压低了声音地说着和丈夫的闺房事。然后几个女人把我围起来,先是夸了傅海卿小伙子长得英俊,然后是试探我和他是什么关系,最后大家懒得管我的未婚生活,开始讨论傅海卿的眼睛很好看。这让我难免尴尬。可是接着几天我还是连着去,我想在这几天把缝补衣衫学会,等到冬天可以换被子。   现在我的所有心思逐渐被柴米油盐,缝绣打扫占得满满的。有的时候我会忽然想起阿濯,记忆中,他永远是那个安静的男孩,在生死聚散的无边纠缠里,他如此从容侥幸地逃脱了出去。而我摇摆多年,失败多次,如今的我,是不是真的站在了和他一样的一片天地里?   只是我有时候矫情地不确定,我尽管很迷恋和他在一起的感觉,却不确定是不是真爱他。后来还是释然,对于我这样的人,爱不爱又能如何?   我和傅海卿都不太爱聊曾经。傅海卿偶尔会给我讲一些小时候的琐事和师门的趣事,但是零零星星,不太完全,穿不成一段连绵的往事。有时候我忍不住想问问他,但是终于还是作罢,毕竟,所有的故事都是以另一个故事做代价的。   如果可以,我永远不想提起我的往昔。甚至自己都不要想起来为好。   那个时候的我以为,任何一个人只要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恶魔,都会转身从我的视线里消失。甚至不会残留下一点犹豫和优雅。   时庆历二年八月初七   *********************************   况宣卓走后,只剩下傅海卿和闵秋凉。   自从傅海卿以为他把那个奄奄一息的高手带回来,就做好了倾其所有把他救活心理准备,甚至联系好了几个黑得不太过份的高利贷。但是没想到况宣卓的节省完全不在他的意料之内。傅海卿积蓄的剩余不算可观,但也不需要他过份拮据。而且况宣卓执意告诉他东海在洛阳的姬族分舵的所在,他说如果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别不好意思去找那里的管事,舵主姬倚华和他有几分私交,应当能帮上几分的忙。   傅海卿起初以为,况宣卓为了他这么一个外人坏了东海的规矩不太合适,万一他把这个消息出卖了,岂不是很糟糕。   况宣卓却叹息,如果有人真的对洛阳分舵出手,丢不丢命都是他们自己的糟糕。   傅海卿真心觉得况宣卓是够意思的。在遇到他之前,他做的事情大多出力不讨好,或者被讨了好在只是为了让你更加努力地出力。而在和这个人相遇后,他觉得他真的遇到了一个有原则的好人,这就够了。   傅闵两个人到现在还是发乎情止乎礼的。白天傅海卿去酒楼做账房,顺手接一些“江湖事务”,闵秋凉在家里缝补打扫,傍晚有时她会去酒楼找他一同回家。这是傅海卿要求的,当然不是因为他不能自己回家甚至要女人来接,而是这条街道很安全,他享受可以和她走过一条条街道,乘着晚风看着夕阳坠落于洛水之畔。闵秋凉笑他幼稚,这件事却也是依着他。   闵秋凉不会做饭。有一天傅海卿进家门的时候闻道一股糊味,他冲进来,看见厨房乌烟瘴气,锅里不知道咕噜着什么。看到傅海卿,闵秋凉霍地站起来,把手里的竹扇子扔到地上,脸上有着可疑的污迹,漂亮的凤眼躲躲闪闪,好像是表明不是她干的。   可不是她干的大白天就闹鬼了。傅海卿看着这个倔强的姑娘,笑了一声,刚想走过去安慰一下灶王爷受伤的身心,只见那个不知道在轱辘着什么的锅终于很不争气地“嘭”地一声炸了。   傅海卿很男人地一把把她推开,抱住了她的脑袋,用自己的后背承担了这场爆炸。   砂锅还算是义气,没有炸成渣渣,只是锅里的青菜豆腐飞得满天都是。闵秋凉从他的胸膛里把头仰起来,脸上的炉灰和无辜混在了一起,傅海卿哭笑不得,伸出手指把秋凉脸上的灰抹掉,擦在了自己脸上。两个人花着脸,渐渐笑出声来。傅海卿难得看到闵秋凉笑得前仰后合,最后闵秋凉在他的目瞪口呆中平复过来时,说道:   “你头上有一块白菘。”   不知道是不是歉疚,闵秋凉吃得从来都很少而清淡,不喜肉食。傅海卿只好天天都会回来给他做饭,作为补偿,这位准女主人总可以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和街坊邻居学了缝补的活计。她的针法还颇为可取,当然,傅海卿是把这种水平和她做饭的水平相比的。   闵秋凉笑他收留了什么都不会的卖唱的女人还天天伺候着,他一定不是个做生意的料。   说起生意一词,傅海卿恍然大悟,对了,还可以做生意赚钱啊。小康何所思,生计且支撑啊。即使半两黄金一碗的药不用买了,但是房租也不是一个小数字,他也得想着把生活继续下去啊。   卖馄饨吧。闵秋凉笑话他,说他好好的白道少侠天天整一身油烟味,江湖朋友看见了笑死人的。卖胭脂吧。这样你永远都有妆化。闵秋凉愤愤道,我还没老你就嫌我丑了啊。卖笑吧,真的啥都卖不出去了……闵秋凉大笑,这个不错。   傅海卿上街溜了一圈,提来了一篮子果子。闵秋凉问他哪里整到的,他说他上街唱了一首歌,一个漂亮的女人送他的。闵秋凉把手中缝补的衣裳一放,凤眼里怒火中烧,傅海卿咽了咽口水,没敢说下去。   傅海卿给她剥了一个橘子:“秋凉,你这些日子笑的多了。”   她刻意板着脸:“我开心点你不舒服吗?”   傅海卿微笑:“又说这些别扭话。但也要记得把自己吃得胖一点啊,今天晚上我加菜。”   闵秋凉皱了皱眉:“算了吧,吃完这顿,再长肉。”   傅海卿苦笑:“说这话的太不负责了,会被这世上另一半女人千刀万剐的。”   闵秋凉凝视着他,轻轻地笑了:“有人和我说,女人一生只有两个男人可能会让自己把自己吃的胖些,有的时候只有一个,有的时候一个都没有。像我这样的人,居然可以这么幸运。”   傅海卿脸红了红,低头笑道:“别煽情了,我嫌你瘦得吓人还没有胸,抱着嫌硌得慌。”   秃子怕说光,癞子怕揭疮。闵秋凉被气得得眼前一黑,咬牙切齿道:“滚开滚开,   细胳膊细腿还笑话我。”   “哎哎哎,那咱俩比就比比,咱俩一起长肉,看谁效果显著。”“比就比啊,我还没怕过谁呢。”“如果按照你现在的食量吃,你输定了。”“嘿,看好你自己吧。”   从邂逅这个箜篌女开始,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可以和年少时一心追求的快马轻裘的江湖岁月说声告别了,那些背叛,繁琐,忧愁,迷茫,从此无关。他会在这个洛阳城里,和秋凉成婚,开一家小店,生几个孩子,收几个弟子,说不定自己将来还可以做一个家庭武林门派的掌门人。   傅海卿觉得人生渐渐好了,但不知为何他经常希望时间在这一刻停止,这样很好了,他害怕因为强求而遭到的不幸。 作者有话要说:     ☆、劫持      麻烦找到他的时候,他以为是不幸看错了时间和场合。   闵秋凉和傅海卿约好傍晚去找他,但是傅海卿左等右等不见佳人踪影,他不由乱了阵脚,怪罪自己干什么整这套,前几日闵秋凉刚被几个流氓找了事,若再发生这样的情况杀了他都不能挽回。想到这儿,他拎着剑匣子飞奔至家中。   回到家时,傅海卿看见屋子里的三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人坐在院落的石凳上时,屋子里没来由地空荡,好像是失去的女主人。   “她在哪?”他长剑出鞘,声音已经明显的在颤抖了。其中两个人也连忙亮出了兵刃。   “海卿,你别一见我们就不觉都有好事。”为首的一个人走上前想来握住他的肩,傅海卿身子一闪,眼睛里狼一样的警惕。   傅海卿冷冷道:“我不欠你们什么东西吧?都是江湖人,也做过一段时间的朋友,做事总得按照道义来吧。”   “那个女人很安全,我们没有让她受到一点委屈。”那个人道,他的声音里有着天生的温和,让人听了很舒服。曾经的傅海卿也是这样认为,而现在他只觉得恶心得要命,一般是鄙夷,另一半是恐惧。   这个人曾经温和地在三百三十个武林中人前指证了傅海卿的师父的五条罪状,用的就是这样的口气,而现在他说“兄弟,我们不是来伤害你的”。傅海卿想一剑刺过去。   傅海卿告诉自己,他现在受制于人,贸然和冲动只会增多闵秋凉的危险。于是他拿剑的手缓缓垂下,道:“干什么?”   “百里开罪的大人物,被人废了武功,扔进了牢里,半个月后问斩。”另一个人凑上来,急切道,“筹集两千两就能救他,百里没有靠山,我们又拿不出那么多钱。海卿,我知道我们之间有误会……”   “我和你没有误会!”傅海卿怒道,“百里是谁?我认识他吗?在哪斩首?我还要去看呢!”他喝得烂醉我给他付账,被人追杀我替他挡刀子,为了讨好那些和我师父有过节的的人他在背后捅我的刀子,亏你们居然为了他来求我。   “傅海卿你过分!”一直沉默的一个人怒道,“若不是走投无路,我们何时这样低三下四地求过人?”   “求人?你们这是在要挟我。”他咬牙切齿道,“我傅海卿原来这么有面子。那些让你们去为虎作伥的大豪杰们呢?他们都有的是钱,而我吃饭都有问题!”   几人的表情变得讪讪起来。“一千两,只要一千两,日后我们会还你,这件事后我们再无相干。”为首的人缓缓道,“我们也是迫不得已,若不是为了兄弟,说什么侠义道人士也不会去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傅海卿张口结舌。 现在你们还能提出侠义道和下三滥?   为首的人叹息:“海卿,你也是我们的兄弟,这样的确不好,但……”   “我不是你们的兄弟,”他深深地看向晚空,“你们先顶着,我会弄到钱。不过请你记着,秋凉要是受一点委屈,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们一个一个的杀死。你们要有命,尽管试一试。”   ***********************************   自从我被一个药手绢麻翻那天数起,已经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我感到浑身酸软,四肢还算能动,身上的衣物只叫人剥的就剩下一层薄薄的心衣。   这算是标准的囚禁女人的方式——让一个女子光着身子满大街乱跑,等同于她为“有伤风化”用三尺白绫付出生命的代价。   但是我不同,比如此时,是否已经被强奸甚至都不在我的考虑范围。   囚禁我的人还算是有些良心,在这个小小的囚室里,他们为我生了一个火盆。见我醒来,门外的一个男子走进来,舀了一碗冷水摆到我面前,我狐疑地看着他,他冷哼一声,脸上的凶相明显是装出来的。“我们之前用了药只是不想让你知道你在哪,现在你一个孤弱女子,还愁你逃出手心?”   我轻轻抿了一口,似乎无恙,便饮了下去。   我学着海卿教给我的几个权宜之计,摆出一幅孤弱女子可怜楚楚的样子,也不知道成不成功:“大哥,我这是在哪里?”那个人冷冷道:“你不在城里,不需要问那么多。”   我努力让自己挤出几滴眼泪,但是明显失败了:“我一个女人家,荒山野岭的……大哥你和海卿有什么仇化不开?何必这样……”   我是人质,他想来是不会杀我的。   他的口气终于软下来了,叹息:“我们……不是仇人。但是这些日子我们得罪了人,需要不少钱才能摆平。迫不得已才来找他……偏偏许多往事又让他顾忌,只有出此下策,姑娘,委屈你了。”   他喃喃自语:“我不是来抢的。不管他们怎么做,我终有一天会把钱还清他的。”   我得知的事情不多,但是够用,首先他们是为了向傅海卿勒索绑架了我,其次他们是一个团伙,我要是想出去,似乎可以从这个有点优柔的人突破。   但是我需要力量,我摸了摸脖子,隐隐感到了金属的冰冷。我咬了咬牙,只要拔出四根针,就可以对付这些人。我尝试着催动一丝内力,吸出针头当针微微显现时,我已经冷汗涔涔,手脚发软,然而看看光景,大概已经拖上了半个时辰。   我还需要时间。   时庆历二年八月初九   **********************************   洛阳城南有一个龙门镇,镇外有一个不太起眼的山庄,山庄外有一座玲珑的小楼。小楼上的梁柱,门户上刻着一朵朵盛开的槿花,门帘两端的一对联字迹遒劲而潇洒,“惟取人间义,不愧世上英。”横批是“天下一楼”。   小楼的主人是梁清蝶。梁清蝶是一个漂亮而年轻的女子,虽然不是什么倾国倾城之姿,也没有什么魅惑的棱角。但是那种美丽流泻在她举手投足里,既有灵动的巧笑倩兮,又温婉而让人心安。   这天清晨,她背着一个看起来不轻的木匣子,看见了一个拎着剑的年轻人,年轻人的眼珠子透着落魄的暗灰色,形容清峻,嘴唇紧紧地抿着。梁清蝶绾了绾头发,问道:“公子有什么事啊?”   “阁下就是梁掌柜?”   “是啊。”她笑了笑,“公子是来委托还是入伙。”   “姑娘你招刺客吗?”他轻轻道,却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梁清蝶苦笑:“大白天你不要血口喷人啊,惟英楼是个结社不假,但只参加正义厅的召集。但说到底嘛,哪个江湖结社能完全兵不血刃呢?”   年轻人道:“有人要杀你,如果你肯付一千两,我就回去杀了他。”   梁清蝶叹道:“你不会告诉我他是谁吧。”   “如果你不雇我,我就不能告诉。”   “杀了我很省事啊。为什么要先问问我要不要回去杀了那个人?”   年轻人道:“因为他是个恶棍,你是个女人。”   梁清蝶活动了一下脖子和手腕,在傅海卿的注视下,从腰间取出了六个扳指,套在了手上:“动手吧。”   傅海卿比了一个起手,剑风宛如穿林的疾风,他一疾里有三招,每招里有三个变换。这应当算是一场比武,傅海卿用的是南海剑宫的“上邪”剑纲中的“君绝”和“无陵”,两套剑法错综相织,招式缠绵难舍难分。   温婉的女掌柜眼睛里露出了一丝不可察觉的兴奋,面对着漫天的剑气,她的右手手指单纯地牵动了一下。后背的剑匣子瞬间炸裂,回应那漫天的剑气的是温柔而锋利的三十六道剑芒。   傅海卿不敢想象自己居然撑了四十余招,然而在他第一次倒下时,他才第一次看清楚,那是六把剑。   *******************************   当我在那个看守我的人眼皮底下,生不如死地拔除了第三根针后,我撑了撑身子,如果按照送饭的次数和囚室外光阴的变化来算,已经过了三天整。   然而我封住武功的时候,只用了不到三刻钟。或许世上大部分事情都是这样,走进去何其漫不经心,而走出来却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代价。   看守我的人打开大门,带来了我的衣衫鞋子,递给我。他说关了我多日,便是不如厕,也可以到外面走动走动。他的面容看起来很疲倦,我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叫姓百里,还请我回到洛阳后务必不要与傅海卿谈起他来。从他的话里,我听出自己居然还有机会回去。   我穿上鞋子时轻轻探了一下我的鞋底,将那尖锐的物事放在了我的袖间。在前几日外出的时候,我终究没有忍住,从铁匠那里打了一枚比手掌还小的雁翎刀叶,习惯性地把它藏在了鞋下。我有预感着把刀会逼着我用上它,只是我没想到,这么快就会用上。   就在我被他带出来的时候,另三个人行色匆匆地回到了这个地方,其中一人对百里说:“傅海卿这个蠢货,去开罪的人武功不得了,想来是回不来了。”   百里皱了皱眉:“他为何会开罪那种人?他此行又去做了什么营生?”   笑脸男子道:“他能做什么?揭了不知道是谁的榜,就领了追杀令罢了。现在你还装什么好心肠,他的女人是你捆的,你早就该料到这种情况会发生。难不成你要他省吃俭用来掏这一千两出来?”   “行了,他那边算是完了,防人之口,处理了这个女人,往南走吧。”彪型男子冷冷道,已经拔刀向我走来。   百里拦在我面前,嗓音嘶哑:“我要送这个女人回洛阳。”他补充了一句,“你们倘使要拦我,不妨刀上见真章。”   笑面男子狞笑道:“你这个杀妻叛友的恶徒,装什么情义千金?老子几个带着你到东海手下混饭吃,对你恩同再造,你别不知好歹。”话音未落,另一个清瘦男子长剑出鞘,直刺百里面门,出手便是一记杀招。奔走逃亡的路上,生死审判的关头,人终究是会被恐惧彻底冲垮。   百里在惊诧震怒中挥刀抵挡,他的资质先比不算很差,与那人斗得旗鼓相当还占了些许上风。但很快,另两个人咒骂了一句,纷纷拔剑上前,这样百里便是以一敌三,适才的优势不复重来。   百里大概在这样一场群殴里撑了百十余招,直到笑面男子拼尽全力一刀咬住百里兵刃,另两个人十分默契地一左一右夹击,百里来不及躲闪,这个愿意为了兄弟两肋插刀的人这回真的两肋插了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在他们的兵器未来得及抽出百里的身体的时候,我出了手。   即使是全阵以待,这些人依然防备不了我。我挥手的瞬间,两面夹击的两个人颈部的动脉已经被我割断了。血来不及喷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拾了百里的长剑一步步地走向彪形大汉,这个身长近九尺的男人起初还握着刀要作一番抵抗,当我催动出几分剑气之后,他看着喷成了漫天血雨的同伴,整个人跌跌撞撞地向后撤去,转身就要逃跑。我自然而然地掠到他身后,踮脚一刺,用刀叶穿透了他的咽喉。   我可以很坦白地和所有人说,我很想杀了他们三个人,我想让他们身上流得一滴血都不剩,雨水把他们尸体腐蚀成烂泥,烈日让他们的骨头挫成一把灰!   百里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对于那三个死人的愤怒让我对这个人也生不出什么同情来,我面无表情,夺过他手里的刀,冷冷道:“他说你们给东海做事?做的是什么?”他艰难开口:“给况族收集消息。”   我皱眉道:“你们做了什么?居然能被况族追杀?”   “不是况族。”百里呻吟道,“东海内战了。我们得知的是况族在一战上力不从心,于是就要去投奔韩族,然而韩族掌门知道我们给况族走漏了重要的消息,让我们这些人以黄金赎门槛。”   我淡淡道:“你们给况族什么消息了?”   百里苦笑道:“韩霜失踪。”   我不想听这些,于是默然道:“你为什么杀了你的妻子?”   百里的面孔忽然变得纠结痛苦,如千百条蜈蚣又从他的五脏六腑爬出来,一点点地啮咬他伤痕累累的残躯:“求姑娘……了结。”   我把他两肋上的刀从身体中拔了出来。他的眼珠猛的睁大了一下,旋即断了气。   月亮缓缓升起来,虫声四起,枭鸟号叫,我是这一块土地上唯一身上没有血的人,没有其他工具,我只能用几个人血淋淋的长剑一下一下地刨出一个坑,一下一下的节律,好像在戳着大地垂死的躯体。毁坏了他们的伤口后,再拖着他们的尸体,扔进坑中。   葬送的过程是如此的漫长。风刮过我的脸颊,那里的冰凉告诉我,那个流泪的症状又回来了,多年以来跗骨之蛆般纠缠我的噩梦,再次要在我的身体中从里面把我撕裂。夜风中,我紧紧抱着肩膀,恐怕一松手,自己真的会就地炸裂,变成漫天血雾。   继续停留,继续欺骗的意义在哪里呢?   我好像只配下地狱。   时庆历二年八月十二夜 作者有话要说:     ☆、纠缠 作者有话要说:  本集有限制情节啊(众:你丫那么隐晦还叫限制啊!)   傅海卿被捆在了树下。他两天里出手了四次,结果最后惟英楼一干人看累了,集体扑上去把他捆了。   泥土很湿润。大地是一个哀伤的容器,不停地吞咽下人间的泪水,但人间太多的孤独与无奈却无法都融入她的怀柔。   他的身边传来脚步声,是一个来送饭的男人。那个人有一双绛蓝色的眼睛,目光仿佛月光照亮的大海,他肤色白皙,鼻梁略略挺拔眼眶微微深邃,不难发现他身上一点点消磨的异族血统。他身量不高,举手投足里却蕴含着高贵的气质。。   “无冤无仇,名不正言不顺,为什么来杀她?”墨衣蓝眸的男人蹲下身来,一点点割断了绳子,递给他一个馒头。   “在下急着用钱。”他支起身子,啃了一口,差点噎死,墨衣男子十分无奈地递水给他。“很着急。”   “借不到嚒?”墨衣男子道。   他轻轻道:“我在高利贷那里的信用都亏空了。”   墨衣的男子好像很理解,笑了笑:“我查到了一件事情,想要她的命的人死了,你的一千两彻底打水漂了。”   傅海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有平静下来:“是公子下的手?”   “我是医生。杀人也不用刀。”墨衣男子淡淡道,“作案的人动作利落漂亮,你的雇主身中二百多刀,若不是为了要隐藏自己的刀路身份,便是他恨那个雇主也算恨得深切。听到风声能替小蝶出手的天下大有人在,但是出过手之后默不作声的我却想不出来。你那个雇主是她养父年轻时的仇人,你能找到他,接下来这么一单,倒也是不容易。”   傅海卿轻轻道,“对不住。”   墨衣男子摆摆手:“我劝她杀了你得了,她却在帮你筹钱。她说通过交手,能试出你的武德人品,虽然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她说如果你要来讨别人的人头,一定是有不得已的事情。虽说她接手母亲这份基业,但是这份基业除了一个招牌,什么都没留下。这两年她不想靠父辈的支持,所以自己也没少花心血,为人又善良幼稚,很多事情做得颠三倒四……掏光家底约么才能凑出来。于是她就和楼里的人商量,结果大家这回特别团结,都反对。”   傅海卿抿了抿嘴唇,不知该说什么。   “你不该问她要不要杀了和你合作的人,换了是我就会同意,骗出那人是谁之后,我会在你之前和那个人达成协商,再一同杀了你。你这种这么容易倒戈的刺客是这一行的公敌,懂吗?但她不是我。”墨衣男子皱着眉,微微苦笑,“像你们这样的人在这个世界里生存,真的会比别人多吃很多的苦。你住在哪里?”   “洛阳。”   墨衣男子扔给他一只玉镯,一道深色的碧纹缠绕在镯子上,以首衔尾,色正而圆润。“滇南产的宝物,去城东的白砂当,要价不能低于一千五。吃了东西走吧。至于这个,等你有钱再还我好了。”   傅海卿单膝跪下:“二位今后有事,在下赴汤蹈火相济。”   “这是高利贷。”墨衣男子叹息,“你他妈吃完东西少废话快滚蛋,破财的是老子,得好的永远是那个傻丫头,而且我很看不上你们这种人,也觉得你们这些话很俗。”   他生得俊美异常,却忽然莫名地蹦出了一连串的粗话,傅海卿差点笑了。   “你很喜欢她吗?”   墨衣男子白了他一眼:“爱她老子早晚倾家荡产。”   傅海卿在对战时肩上受了伤。虽然做了简单的包扎,但依然有着撕裂一样的疼痛。可他等不了,风一样地赶回了洛阳。   他推开家门,那三个来敲诈的江湖朋友都不在,只有闵秋凉在院子里扫着叶子。秋风卷起她的长发,一抬头,就看见了苦旅归还的他。她手里的扫帚跌落在了地上,单薄的身影像是秋塘的苇草,下一刻她已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个拥抱那么紧,那些身上的伤口每个都像是要裂开了一样,但是疼痛让他清醒,让他清醒地看到了他们两个都还活着,幸福还在,快乐会回来;让他清醒地认识到他爱得有多么痛,痛的有多么深。爱情是疼痛吗?疼痛的泪水是爱情的欢笑。   傅海卿终于松开了爱人,却看见爱人的眼里包含着萧然的神情,好像初见时她的忧愁。数日不见,闵秋凉的眼神里不知为何多出了几分老人的沧桑,好像秋风里的残烛,明灭着泪一样的目光。   他问:“那几个混账东西哪去了?”   “绑我走的那几个男人吗?”她垂着头,“都死了。”   傅海卿不由得退后了一步,愣愣道:“起内讧了还是……”   闵秋凉轻声道:“我怎么会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屋子里一地的血,他们一个在屋里躺着,两个横在屋外。”   傅海卿听出了责备的语气,却依然想知道来龙去脉:“什么时候的事情?”   “那天他们来了把我带走时,把我迷晕了。醒来之后我也不知做什么,除了吃东西就是躲在一边睡过去。你回来三天前,我一觉醒来,看见他们都死了。那天夜里风很大,但我更怕被发现吃了官司,于是就在那里挖了个坑把他们埋了。”闵秋凉表情麻木,声音冰冷道。   傅海卿在这波澜不惊的声音里听得心都要碎了。谁忍心想象这样的情景?一个孤身的女人在月黑风高的夜里埋下四具血淋淋的尸体,她从来都很倔强,但不代表她活着的时候没有为生存下来努力。而自己,曾经许诺让这个女子快乐地活着,却给她带来了这么恐怖的回忆。   他把她拥在怀里,不停地低声道:“对不起,凉儿,对不起……”   你想哭吗?哭出来吧,现在我们都是安全的,痛苦?泪水会冲淡它的记忆,忘了这一切好吗?我们会有未来,没有痛苦的未来。   那会是多好的未来啊,只是我不确定它的时间。   闵秋凉没有哭。她猛地推开了傅海卿,眼睛里浮起了莫名其妙的诧异和深深地疼痛。傅海卿刚想拉住她,闵秋凉忽然道:“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我,这个……”   这是她第一次严厉地质问他,他惊讶得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完整。   “你果然还是喜欢杀人的。”闵秋凉冰冷道。   “我……”   “你有理由反驳吗?人命在你眼里很轻贱是吧?人血闻起来比酒还让人着迷吧?你崇拜力量对吗?你接受摆布吧?”她喋喋不休地发问着,却不知道是在同谁人说,“只是为了一个大街上捡到的女人,哪里会有男人随便丢弃自己原则?别拿我做搪塞,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她整个人都在颤抖,云鬓上的珠花钗子像是在风暴里漂流的一叶小舟。   傅海卿紧紧拉住她的手腕,颤声道:“凉儿,我便是残忍之徒,也不许你说自己什么都不是。我只是……没有选择。”   我或许有原则,而你却可以让我不管这个世界大多的人。   “你,你干什么相信我说过的话?”她大笑,笑得痴狂凄厉,“人是我杀的,听见没有,我杀的!三个废物,不,四个,一人一刀。加上那个雇用你的人渣,我捅他二百刀是因为我埋尸体太累了,懒得去杀上二百个人!还记得我以前那两个救命恩人吗?那两个想卖我的人为什么死了?因为我杀了一个人,那个人被吓傻了,抓到后当堂就给杖毙了,回话的机会就再没有了。”   闵秋凉的眼神里仿佛有恶魔在其中燃烧:“你不会真的以为我留下,是因为爱上你了吧?你算什么?一个我隐藏行踪的地方,一个让我觉得……安全的躲避。你以为我要走是为了什么?我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待上太久。你可别以为我是害怕连累你,哈哈,我本来要看情况决定是不是要伺机杀了你的,但你对我,你对我……”   她的眼神忽然就黯淡下来,她向后退了两步,泪水夺眶而出:“不一样,你不一样。以前我认识的人见我做危险的事他们说什么?他们什么都不说!他们逃离我,因为我比所有的危险都要危险!以前冲上来所谓救我的人第一句话都涎着脸说,姑娘你刚才好危险,没有他们就……你说了什么?你说我有病,二十年从来没有呢,第一次有人和我说,那很危险,那样做是错的,我不该那么活……”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的嘴唇被他含住了。   亲吻的瞬间,闵秋凉感到两个人的体温被平均了,两个人的生命被平均了。这是两个人第一次亲吻对方的嘴唇,闵秋凉感到那个吻并不是温热而冲动的,一种冰冷的感觉缓缓渗了出来流经她全身。那样潮水一样的悲怆,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他离开她的唇时,伸出手捧住她泪痕未干的面颊。   凉儿,凉儿,你都在胡说些什么?老天,到底怎么回事啊,凭什么可以这样啊。   我还以为我找到了解脱,丢开了惨淡。   “你打我。”傅海卿面无表情,“使劲打,找一个顺手的省劲的东西打。”   闵秋凉仅仅咬着嘴唇,默默的流着眼泪。   “我没原则,但我不喜欢杀人。人命不轻贱,人血很恶心。我崇拜力量却不崇拜杀人的能力。我不喜欢任人摆布,但是我没有办法。”他逐一回答她的问题,“如果我让你失望,你打我。”   他握着她的手腕,她使劲向后挣脱着,颤声道:“傅海卿,你不该这样,你,你逼我又把自己和一个人绑在一起,如果这样,我至今的所作所为岂不又变成了笑话?”   他定定地看着她,声音嘶哑,一字一顿道:“那你告诉我,你刚才说的东西都是假的,说你也爱我。你说啊,要不然你就把我杀了,证明你说的那些胡话!”   闵秋凉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哭声,死死地一口咬在傅海卿的肩上,拳头落在他的身上,一下一下,像哀伤的雨花。   逃不了的东西,是不能用快乐做镇痛剂的。   那夜,他们疯狂地褪下了彼此的衣裳,像是两个溺水的人捉住激流中的苇草,拼命地要留下纠缠过的痕迹。床笫之间,她的头发沾黏散落在他们纠缠的身上,好像一条条紧紧束缚着的锁链,勒得二人透不过气来。   欢爱不再像是欢爱,这里有既定的命运,有莫名的哀伤,疯狂,肆虐,绝望,呻吟不是因为快活,喘息不是因为情动,从始至终,都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折磨。   是不是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榨取到彼此身上那一点点的温存?是不是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压制各自的失望,丧失离别的力量?   夜色沉降下来的时候,赤身裸体的男女沉默地相拥,两个人的心跳有着相同的频率,却不可抑制地错开了。   闵秋凉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傅海卿的下巴抵在她柔腻的长发上。   他把她抱得极紧,她几乎喘不上来气,但却疲于作出任何反抗。   “我们可不可以,只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傅海卿喃喃道,“假装就好。”   那天仲秋,万家灯火,佳节团圆,洛阳城的夜张灯结彩,城外白马寺钟声回响,铜驼陌的天际还有洋洋洒洒的烟火,洛水边浮着河灯。这个城市里还有一个不知道在何处飘荡的女人。   傅海卿一个人过的中秋节,他买了最贱的酒,把自己喝得烂醉。酒唯一比水好的地方,就是它永远让你不那么清醒。   闵秋凉离开时说:“我不该来。”   傅海卿不知道,他当时为什么没有拦下爱人。   但现在,他伤口已经感觉不那么痛了。他的心好像被刀剜了一个碗大的口子,而酒水冲淡了他的疼痛。   傅海卿以为这一夜可以做一个很舒服的梦,但他看到的只有一个女人手上海棠花一样的鲜血,抬头便是那个倔强淡漠的目光,那个名字呼之欲出,但他猛然惊醒,枕上湿了两块,一块是血,一块是泪。   *********************************   我是一个做作残忍,自以为是的贱人。   今天是八月十五,万家团聚,而我离开了今生唯一一个活着的,而我又愿意和他相聚的人。   离开他的时候,我突然对人生彻底失去了信心。我重新把封住武功的八根针固定了一番,我再次感到手脚无力,身不由己,但是偏偏一种坦荡与满足浮上内心。只是这种幸福感建立在死亡的觉悟上。   一个面孔浮现在我的眼前,他形容清峻,我尚且记得自己只有四岁,我站在他的面前的椅子上,两只小手撑着桌子,看着他书下行行飘逸舒展的字迹。我乖巧地把那些字都认了出来,他开心地把我抱起来,用小指头蘸了一些墨汁,点在我的额头上,我淘气地将墨汁曾在他的胡子上,撒着娇,叫着爹爹。   那些记忆伴随着饥饿和水患,和挣扎的人们为了活下去投掷而来的恶意,伴随着寒冷的星子,野狗的觊觎,和那个男人神魔的力量、蛊惑般的禁锢,变得凌乱而遥远。我甚至记不住我的生父的姓名,记不清他的模样,他的脸常常在我回忆的时候被另一张脸插入,画面就此变得错误却不异常,而我却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反应过来我弄错了人脸。但我是确定的,如果他知道她的女儿都做了什么,他会后悔让我来到这个世界。   我自己甚至都后悔着。我让我爱的人失望,让我自己恶心。   我以往的乐趣有五个,饮酒,骰子,男人,曼陀花,首饰。   而我现在很穷,除了劣酒一概喝不起。我已经不在乎是不是有人会找到我,反正我就是一个停不下来喝酒的醉女人,你们找到我可以杀我,可以殴辱我,但是你们带不走我,我哪里都不会去。直到我肠断肚穿,直到我形如死人,直到我拔除八根针也提不起一分内力,直到我闭上双眼不会再重蹈噩梦,直到我睁着眼睛依然想不起那些残忍的往昔。   或者,直到我找到活着冠冕堂皇的借口。   时庆历二年八月十五   ☆、旧爱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闵秋凉从他的白天里消失了,傅海卿还没有从他们那日莫名其妙的折磨里恢复过来,越是相思彻骨越是宽怀不起来,也怄了气不去找她。   闵秋凉在夜里会一身酒气地回来,扑在他身上,常常两手勾在他的脖颈上,便沉沉地睡过去。有时她会呕吐,傅海卿会伺候她吐干净,默默地煮米汤和葛根水给她喂下去。   闵秋凉喝醉后染上了一个坏毛病,比如他看见傅海卿肩上的伤,笑嘻嘻地问他是谁伤的,要不要她帮他杀了那个人。   而傅海卿如果说了和杀人有关的事,闵秋凉就会立刻发疯。   从此以后,闵秋凉兀自喋喋不休,而傅海卿不再说一句话。   傅海卿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熬到什么时候,爱人变得莫名其妙,而自己变得软弱敏感。那些幻想过的未来在这个秋天被孕育,又在这个秋天里幻化成梦图外的泡影。现在的他甚至不敢动她的身子,因为一丝“是否还爱”的疑虑在他的心底荒诞地发芽生根,让他觉得和她共赴巫山只是一件亵渎的泄欲。   傅海卿去了一趟惟英楼。惟英楼一行人正在吃饭,菜香味,呼喝声,居然让他这个不属于这里的人感到一种归属感。掌勺的是那个漂亮的墨衣公子,傅海卿想将镯子还给他,但是梁掌柜已经笑呵呵地迎上来:“傅少侠,别来无恙啊。”   傅海卿一下子变得很为难,撞到谁不好,偏偏撞到了镯子主人的……心上人?   于是他结结巴巴道:“在下找那位穿墨色衣服的,呃,公子?”   “你居然还知道他叫公子啊,”座上一个吃饭的男人叹息一声,朗声道,“公子,你是不是又去招蜂引蝶了?喏,又一个小白脸来找你了。”   墨衣公子瞪了那人一眼,走过来微笑道:“傅少侠何事?”   傅海卿沉声道:“那个,还是,私下聊吧。”   墨衣公子朗声道:“咱俩没私情吧?什么话都可以坦荡点说,免得苏良苏大侠之流又整些没用的闲话不是?”   傅海卿踌躇:“可是……”   墨衣公子咬牙切齿:“快说!”   傅海卿脖子一梗,双手奉还:“前两天公子借在下的钱,在下今天前来奉还。”   墨衣公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周围的男男女女围了一大圈:   “这不是梁姐要掏钱嘛,公子可是英雄救美啊。”一小美人笑嘻嘻道。   “苏良君你看我做什么?公子没那意思。”雪衣男子微笑打趣道,“赌输的钱苏良君是否可以上交了?”   “还回来了,干脆做定情物吧。”苏良改口道,“我跟你讲梁姐,那个姓顾的再深情也不过是半个土匪,那个林阁主和他那个女属下纠缠不清,再看看公子,治病机关轻功做饭样样精通,而且还是一个深藏不露的有钱人,有钱人啊!我要是女人一定嫁他。”   “不是女人,你也早晚会嫁给他的。”不苟言笑的黑衣女郎叹息。   雪衣男子笑道:“丹霞小姐好像吃起醋来了。苏良君,你起了个好头。”   苏良大声道:“宋洺淇你再给我名字后面加个君字,我就把你踹回你的扶桑小岛上去……”   “哎呀呀你们两个别起哄了,”梁清蝶转向墨衣男子,美眸里全然是委屈和不解,几乎忘了傅海卿的存在,“你不是说这件事情容不得我纵容吗?你又在干什么?毁家纾难收拾我的残局?”   “毁家纾难?”他不动声色,“别逗了。我又没有花你的钱,管你什么事。”   梁清蝶恨恨道:“好啊,当然不关我事,罗师兄你做事当然自有打算,到了今天嫌我多事绊脚了是吧?”   他皱了皱眉:“即使我没说,难得你生出几分自知之明。”   傅海卿觉得两眼一摸黑,最近为什么总有些他应付不来的情况?   众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两个人的争执,但天长地久也是见怪不怪,纷纷回去扒饭。   “别一口一个公子,他们叫我公子是叫着玩的。鄙人罗晓离,晓风残月的晓,离经叛道的离。”他玩着镯子,仿若平常地转向傅海卿,“看你现在的气色还不错。她可平安回来了?处得怎么样了?”   傅海卿这才会想起自己的烂摊子,叹息:“她疯了。”   惟英楼众人再次转向他,一脸诧异。   傅海卿连忙补充道:“比喻义,比喻义。”   苏良松了一口气:“兄弟,说起比喻义,这作文我最拿手。妹子,告诉傅大侠我背得最顺口的一句诗是什么?“   笑容甜美的小美人苏解语微笑道:“锄禾日当午,自挂东南枝,大漠孤烟直,老大徒伤悲。”   苏良赞美道:“妹子,明天哥就送你去考状元,哪个狗官不让女子进场,哥就打断他的狗腿。”   宋洺淇耸了耸肩:“太不幸了,要是真疯了还可以让公子治一治。苏良君就是被他治好的……啊呸!”   他一啐,不知道是反悔自己又给人姓名后加了个君字,还是觉得苏良的“病”根本没治好。但苏良被这人气得吹胡子瞪眼,而众人皆笑,傅海卿便是心忧不已,此时也不由忍俊不禁。一边僵着脸的梁清蝶脸色也如冰河乍开,秀色满枝。   女掌柜忍不住问道:“究竟怎么了?”   傅海卿本不愿开口,但在此情此景之下,心中抑郁不得纾解,不由把自己怎么认识秋凉,后来发生了什么是,以及当日景况描述了一番,只是删去了两人云雨那一段。话语一吐,抑郁多少散去一些,居然胸中大快。   苏良思忖一会儿,道:“既然傅兄和我们讲了,我们不能白听,那就从左边开始,一人给傅兄提个建议。”   最左边是丹霞,她眉眼里颇有几分冷峭的气质,不认识她的人会以为她矜傲睥睨,认识她的人会明白大家想的是对的:“那女子说话似真非真,性子有些偏激古怪,要我说你就放手,你这样的人,不难求良配。”   傅海卿不知道这样的话从丹霞口中说出来已然是很高的评价了,当下愣了一下,缓缓低下头去。   然后是谈吐调侃,大方随性的苏良,他贼眼兮兮道:“你,有没有和那女子……嗯,你懂吧。”   傅海卿一下子脸色通红,否认不得,苏良登时会意,斜他一眼:“都这地步了说这些有个屁用啊,没商量了,快成亲吧。要是有人对我妹妹做这等禽兽之事还纠结于是否复合,他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苏良君居然如此纯良,可也该自审一下自己欠了多少女子多少亲事。”接话的是白衣如雪的宋洺淇,他的声音悠然淳润,“在下偏偏不这么认为,那女子未与阁下成婚,便妥协与阁下……定然不是良家女子有胆色作出的事,无意冒犯,但是阁下能容忍她或许曾与别的男子有夫妻之实,或者未来再做出这样的事吗?”   罗晓离清了清嗓子:“说话都注意点分寸,别揪着人家的……嗯,不放。”   梁清蝶叹息:“我也不知道那姑娘说出那些话是不是意气,她自然有自己的经历,而傅公子你爱上了她,大概也不会以良家女子要求来衡量她。你对得起自己的心便好,其他……这个世上什么都难说。”   苏解语笑嘻嘻道:“如果你打算放手,那我就去嫁给你,反正我现在特别喜欢你,为了你,我都不打算考状元了。”   苏良气得起身去追打小妹,众人叹息笑骂。   傅海卿被留了饭,虽然席间只是粗茶淡饭,但是罗晓离手艺精妙,惟英众人和气热闹。他很难想像,自己又走到一群人之中,但是渐渐不拘束,渐渐开始习惯喜欢,感觉在这一刻,起码是对的。   临去的时候是罗晓离去送行,傅海卿讪讪道:“又让公子破费,又坏了公子和姑娘的和气,在下实在该死。”   罗晓离苦笑道:“倒是我希望你不要想太多,我当时让小蝶不去触碰你这件事情,是怕她卷入什么麻烦。我孤家寡人一个,碰巧手上有一点闲钱,你要是不还,我就忘了。傻丫头一个,我现在真是越来越懒得管她了。”   他分明看起来比梁清蝶还要年少,偏偏说起话来老气横秋,教人生疑。   “麻烦?”他惊讶道,“在下这种人能招来什么麻烦?”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的她杀人是真的?”罗晓离忽然道。   傅海卿毫不犹豫,矢口否认:“不可能!她的周身半点内息都没有,在下第一见到她,情况那么危急,她依然没有用武功。在下觉得……她之所以说那样的话,可能是她……误杀过人,所以抵触别人行刺?”   罗晓离叹息:“世上有两个法子可以完全隐藏内息,一个是修习得极佳,稍加装裱便能骗过大多习武之人。二来便是用秘法封印自己的内功,如果不拆开禁制,便等同于武功全废。”   “这难免有一点太……”   “你似乎从来没有描述过这个女子的长相。”罗晓离截口道,“我有生之年恰巧认识几个修为极佳的女人,如果你所说的女子身形高挑纤瘦,长发及地,我即使一万个不相信她会和你在一起,心里却也猜出个三三四四。”   傅海卿脚步顿住,脸色微微苍白。   “现在才是真的麻烦了不是?”罗晓离苦笑道,“你的主顾武功不低,他自己原本也是一个刺客。能在洛阳找到刺客的窝点,能游刃有余了无生息地杀死他,恐怕现下在洛阳城里,你认识一个,我认识一个……”   傅海卿愣在当场。   “罗公子,”他截口道,“在下,在下并不在意秋凉是什么人,也不会相信人是她杀的。我只希望一切都能像以前一般安好,便是有误会,有欺骗,哪又算什么?是她就好,我,我不在意的。”   他原本一直在用“在下”的谦称,渐渐换成了我,罗晓离心头为他荡起一分同情:“我要你在意些,并不是乱拆鸳鸯谱,只是,如果以后真的会有伤害变得缠绵深重,只怕你们会后悔当时没有及时脱身罢了。”   傅海卿躬身向罗晓离深深一拜,在他抬起头的时候,飞快地扭过失魂落魄的脸,转身离去。   罗晓离怔了一下,遥遥道:“傅少侠。”   傅海卿停住了脚步,听候他的下文。   “请在洛阳城里留意一个姓张的人。”罗晓离道,“记得小心他,算是帮我。”   *************************************   到底还是遇见了那个人。看来上一个玩笑还没有结束   那时我在绮楼和人喝酒,不要钱,只骗酒。但反观我的表现,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世上最差劲的陪酒歌女。然后他来了,他坐在我身边一整天,我在他的面前和几个男人喝了一天。黄昏十分,我不知为何异样地感到一点头晕脱力,于是起身离开绮楼时,他拦住了我。   我们并肩走在街上,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话来打破沉默。忽然他把我推到无人的地方,强迫我的目光正对着他。或许我现在还是有几分风尘气的姿色。我的几绺长发散落下来,也许是因为长年不见光而雪白的皮肤衬得我那沾了酒渍的双唇红艳诱惑,他一言不发,待我发现异样的时候,他已经疯狂地吻上了我的唇,用力地吸吮我得舌头,牙齿撞击的声响好像刀剑在抵死相争。   我没有挣脱,也没有迎合。这个激烈的亲吻让我感到疼痛而窒息,不知道是因为他似乎要把握在手心里的手,还是因为心痛。   我终究还是骗不了自己。   这个人是姬倚华啊。永秦坊的东海姬族洛阳舵主姬倚华。给了我十年爱和等待的姬倚华。他的爱曾经对我来说太深重了,一度让我觉得,我人生只拥有他的那一点施舍。   所以我无法忍受他对我们之间的事情上的一点点软弱和逼退。我一直活在自己的无法忍受。   直到今天,我依然可以承认自己少女年华里对这个男人的迷恋。有一种爱是酒,比如海卿,饮之而忘忧,尽之而镇痛。而有一种爱是毒,一旦他脱离了你的触碰,你的爱就会在仇恨里发酵。但相信我,只要他接近,不论你怎么说服自己,你都会去一次次再去地触碰,再一次次的为他的离去而痛苦   我能听见他胸膛里的心跳紊乱着,然而这一次,我的冷静让我觉得自己的心像是死水一潭,没有一点波澜。   这不是他第一次吻我,但是以往他落下来的吻往往在我的脸颊,在我的额头,即使是吻在嘴唇上,那种感觉也是轻柔而缠绵的,好像合欢花香掠过微风。   我咬破了他的唇,用尽全身力量将他推开,冷冷道:“我没有武功,你要把我勒死了。”   姬倚华的泪水,因为混着狂喜的笑容而变得狼狈。他我把搂入怀中,语无伦次道:“你还活着,霜儿,你还活着……”   “小女子姓闵,艺名秋凉。你认错人了。”我戏谑道,“如果我真的那个什么霜儿,你岂不是应该立刻杀了我?”   姬倚华凄然道:“以往是我愚蠢,现在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们立刻就走,永不回来。”   “现在?”我推开他,冷笑道,“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姬倚华何等聪明,立时会意,愣愣道:“已经晚了吗?”   我忽然大声道:“是啊,晚了,你才知道吗?你早干什么了?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两个月前,姬舵主,姬倚华,我为什么没有在约好的地方看见你?你究竟在哪里?我不需要等别人了,我也等够了,我一个人走了。我叫闵秋凉,求你大人大量,别来烦我。”   姬倚华平复道:“霜儿,最后一次原谅我,我会用一生给你赔罪。”   我立刻道:“用不着,我的命贱着呢,而且,你的一辈子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姬倚华不肯死心:“我不信你能如此绝情,那十年,整整十年,对你来说真的毫无意义?”   我愣了愣,温柔地一笑:“对啊,意义重大呢。”   我忽然托住了他的脸,吻上了他的嘴唇,他起初有些惊愕,然后顺理成章地接受了我的热情,他宽厚的手掌紧紧地扣在我单薄的后背上,似乎要将我的身体揉入自己的胸膛中。我占据了主动权,舌头用力地索取着,似乎想要从这个吻里面找到些我放不下的,找到我心底独独那些留给他的软弱,找到那些合欢花下让我永世难报的爱与承诺。但是在窒息之前,一无所得的我感到焦躁,焦躁之后疲惫失望占据了我的神经。我厌倦了这个游戏。   “不对,不对了。”我再一次推开他,茫然地摇着头,不知所措的看着自己的双手。为什么我找不到了,我连最后一点爱你的理由的不剩下了?“我们没有理由回去了。”   我第一次见到他在我面泪流满面。而他只是站在原地,握紧了双拳。   我不去看他的神情,良久后,云淡风轻道:“咱们两个结束了,别说再见了,我也不想见你了。你和别人幸福吧。你要是没有兴致一剑捅了我,咱俩也没什么事情了。”   我把失魂落魄地留在了原地,一个人走回傅海卿的房子,我只能那么称呼它,其实它本是我和他的家,不只属于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不属于任何一个外人。但是我这个疯子偏偏想要去死。   见到姬倚华之后,我心中异样的感觉难以言表。我似乎刚刚莫名其妙地斩断了最后一个我还留恋的东西,这个世界真的只是别人的世界了。然而我有预感,我逃不了,都会回去,我只是在自以为是地欺骗自己。   夜幕将黄昏撕裂出一个狰狞的口子,而我被脑海里那些狰狞的景况折腾得生不如死。   那天晚上,愤怒和悲伤让我欲火缠身,我像一个婊子一样尽态极妍地撩拨了傅海卿很久,但是今夜他做定了柳下惠。到了最后被他点了穴扔在床上,陷入了又一个清醒的长夜。   时庆历二年八月二十五   *************************************   孙贯是洛阳城里的一个老房东。这一年九九重阳又要来了,进城的人移居的人尤其的多。孙贯把目光投向了城东的一个前不久刚赁出去的并不大的宅子,那里的炊烟是整条街最少的,每天清晨有一个人出门,晚上有一个人回来。那个人有的时候出入提着一只剑匣子,很年轻,却是落落拓拓,昏昏噩噩的样子。   孙贯很叹惋,自己人到中年,家里的一砖一瓦都来之不易,他一生为他人购置洛阳天价的房屋,可是自己哪天有松懈,家里老小恐怕都要喝西北风,而年轻的时候他偏偏与现在的年轻人一样,少年任侠,轻浮岁月。   这就是惩罚,不听老人言,那就自己承担成长的失望和恶果。   那天赶逢剑客在家。年轻人也是个知书温文的人物,亲自给陈老房东擦了凳子,看了茶,只是看神色颇为心不在焉。孙贯于是入了正题。他告诉剑客,现在洛阳的房子需求大,但空闲少,房价空前之高。而他只有一个人,每天也都混迹在外,如果现在把这栋房子转租出去,再加之他孙贯可以为他推波助澜……你们江湖人讲究的不就是人生在世及时行乐吗?够逍遥很长的时间了。   剑客忽然问,城南的绮楼最近出了什么事吗?   孙贯家正好离绮楼不远,他感慨万分地抨击了那里的夜夜笙歌,说近日来那里来了个一个歌女尤为伤风败俗,人们不加制止反而起哄凑这个热闹更是世风日下云云。   剑客的眼睛里突然闪过复杂的神情,他在孙贯的感慨里站了起来,朝大门走去。   “如果我三天后这里还只有我一个人,房子就由孙叔你做主好了。”   孙贯愣愣地站在原地,嘿,他怎么就那么多嘴呢? 作者有话要说:     ☆、醉生   十天前,绮楼里来了一个这样的歌女,她说她可以陪任何人喝酒,要她陪的不用给她钱,她当然也不会付酒钱。   人们起初很好奇,带着酒就来了找到这个歌女。那个女人拎着箜篌,化着很浓的妆,来到这里坐下,给拿酒的人倒上,再给自己倒上就开始喝。对面的男人满腹狐疑地看着这个不停饮酒的歌女,愣愣地喝下自己的酒,但自己还没有反应来酒杯空掉了的时候,拿箜篌的歌女已经帮他把酒杯再次满上了。然后歌女又开始喝酒,人们带的酒几乎都被这个女人喝掉时,歌女也不打声招呼就离开了。   喝酒的时候有的人会很轻薄地捏她的脸,歌女面无表情,并不在意,好像只要不拦着她喝酒就好。有人会在酒里偷偷下药,但歌女闻一闻,就离席而去。也有人假装喝得很醉,要拉她去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这件事只有一个人以身试法,结果他被箜篌砸在了后脑勺上,醉死了一般真的晕过去了。   歌女的酒品很好,每次和人饮酒从来就不会醉。又一次似乎是有了醉意,只见她当场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半边脸都肿了起来,自己却习以为常一般继续斟满酒。场中的人无不大感惊奇。   时间久了人们发现,这个歌女是来找酒喝。但来找她的人并没有减少,倒是市井里闲混的人都“慕名”而来。人们聚在绮楼里,专门来看这个女人喝酒。   按理说这么多人围观,如此一个风尘烈女做派的女子也该义愤填膺一下,挥袖离去。但歌女没有一点反应,任由周围的人指指点点,她的目光投向绮楼的楼梯,那里站着人,但站在那里的人认为她并不是再看自己,她的目光空灵地穿过了他们的身体,匀散在只有尘埃的空气里。   歌女一直陪着各种各样的人喝着酒,有求必应,例无缺席。   直到有一天。那天的楼梯前出现了一个淡青色布衣的年轻人,他的面容有些疲惫,但有一个温暖的笑容,全然是人间柔情的颜色。   他在歌女面前坐下,将一壶金银花葛根汤的摆在桌子上。“我没有酒,但我要你必须把这个喝了。”   在众人的不解。歌女冰冷道:“我的规矩说得很明白,没有酒就少在我面前闲混。你是我什么人?你凭什么要求我清醒?我已经清醒得够多了,你听明白了吗?”   “你从来就没有清醒过,”年轻人哑声道,“你的心还没有到死期,为什么要这么伤害自己?”   歌女大笑,拎起邻桌的一个不只是谁的酒杯,猛地灌了一口:“你懂什么?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温暖的东西供人消受?就是你有权力拥有,我就会有权力?你知道我的过去吗?你知道我眼里的世界,我眼里的你吗?”   傅海卿抿了抿唇,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不该这样折磨你自己,你并没有失去一切,只要你愿意稍稍争取一下……”   歌女冷笑道:“争取?如果那么麻烦,我干什么如此费心劳力地走到今天这一步,你所说的一切和我所说的一切根本不同,我曾经争取来的一切,我巴不得弃置迤逦,而你要我去争取现在的东西?笑话!你怎么就知道我像个傻子一样拼命弄来的东西,和我以往不同?”   傅海卿稍稍握紧了拳:“但你还生活在这个世界不是吗?除了现在的我,所有你要的东西哪里会有水到渠成的?”   “我只要快乐,而我的快乐就是不去争取。”歌女笑的戏谑,但却不去看他,“你能给我吗?给我我要的自由,给我你许诺给我的自由。我在你身边也已经很长时间了,事实证明你很可能把我拽进另一场已知结局的拉锯战里。痛苦的过程加一个悲惨的结局……为什么我注定要这么活?如果注定,我为什么要清醒地接受一切?”   “快乐什么的我不能给。”年轻人平静道,却有着撕裂的哀伤,“但是放纵也都不能给。快乐和机会只有你自己能给你。我猜不出你往日的痛苦什么,我也不能逼着你睁开眼睛活在现实里……   “我只能说,凉儿,别喝了,让我做你的酒。”   *****************************   我后退了两步,茫然的摇着头,死死地咬着嘴唇,干笑了两声,背过身去,两行泪水像伤疤一样爬出我的眼眶。   我曾经以为我一生都不会为一个人喝这么多的酒。   我也曾经以为自己一生都不会为一个人流这么多的眼泪。   我本应该死去。 但我从来没有来过人间,我想找到一个真正的爱人,为了他,我会化上最美的妆,一起去逛一逛集市,听一段戏,去泛舟,去踏青,他在我不注意的时候会俯身吻我的脸颊。   我总是认为这不是我这样的女人有权消受的。   哈,我这样的女人!   我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了下来:“你走吧。”   好像是怕他没听见,亦或是怕自己扛不住压力而改了口,我转过身来,强笑道:“你快走吧。我从来没有活得像现在这么好过呢。”   傅海卿张了张口,终是没说出什么,留下了那壶葛根水,黯然离去。   望着他的背影,我颤抖着把箜篌拥在怀里,胃不知是被灌了酒水,还是悲伤牵连,一种痉挛的感觉冲刺着我的神经,我想哭,却觉得自己无比可笑,我想接着喝酒,却发现自己现在连动都动不了。   怕他不回头。   又怕自己再度放弃这份美丽得莫名其妙的所谓幸福。   我爱你,我活着。   我爱你,我活着。   比死好多了。   请原谅我喋喋不休的絮聒,我只怕有一天我还没死,我的心却已经把当年许多与你有关的觉受,永世雪藏。   时庆历二年九月初一   ****************************   这时绮楼的门口传来了一个悠闲的声音:“来了没有多久,为何要走?傅海卿啊傅海卿,认识这么久我才知道,原来你这个三纲五常礼仪道德的不开窍的小子,居然也是个情圣。”   傅海卿这个时候很想放一把火,把这个声音烧成灰。他痛恨这个人。   他的手不仅搭在了剑上,白夜也已出鞘半截。   锦衣公子两手一摊,微笑道:“白首相知犹按剑吗?闹市之中何必如此声张。”   “不想误伤的人都出去。”傅海卿高声道,“ 你一个卖师求荣的贩子,少装成良民百姓。”   这里是城西最乱的一角,聚集着各种帮会和江湖人,公门对许多法外之事屡禁不止,后来干脆放宽,只要不危害朝廷,滥杀良民百姓,从来都是对这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争狠斗勇打架斗殴随你便,等我们抓人时你记得快点跑,我们也懒得追。绮楼里的人似乎习以为常,有人楼下观望,有人乌压压而出,锦衣公子还很大方地让了道。   闵秋凉抱着箜篌站在原地,傅海卿冷冷道:“姑娘还是请出去吧,刀剑无眼。“此间的危险与罪孽,我不希望你承受。   锦衣公子目光转向她:“这就是那个喝酒的姑娘,我来洛阳不久,倒也听过姑娘的美名,今天也是慕名而来。”   傅海卿把剑一横,寒光四射,令人胆寒:“郭延,师父的仇,我勉强拎得清,也算是和你无关,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如果不相见,想来就没有恩怨。”   “恩怨?”郭延皱眉,“先不说你当着佳人的面颠倒是非,夜剑陈星澜说什么都是正道人士得而诛之的。我从十七岁出道,你可想象我瞒了多少人,编了多少个谎言,有今天的成就,更别提吃了多少苦。”   傅海卿一字一顿:“他是你的师父!你纵容世人污蔑一个以身殉国的侠者,一个传授你毕生所学的恩师,我嫌你卑劣。”   “他就是一个刺客。”郭延嗤笑道,“自从他从南海剑宫出身另立门户开始,侠义道就不容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他偏偏不知道躲,反而十八年追随一个朝廷官员浮浮沉沉。我们自你幼年一别,我随他又是八年,之后的艰辛你又了解多少?行了,说这些你也听不进去,我来就一件小事儿。反正现在江湖人人尽皆知我们两个是陈星澜的弟子,也是一件好事儿,把《昙杀》和《夜髓》交出来,识相的话分你三成利……”   “你什么意思?”   郭延微笑道:“既然有夜剑门下的名号,咱们手中的剑谱起码还算是真实可靠的。黑市上有人出高价买这两部刺杀剑法,横竖左右都谈妥了,就等着把剑谱心法交上去了……”   “师兄。”傅海卿的嘴唇微微哆嗦。   郭延笑嘻嘻道:“哎哎哎,别这么感动嘛。咱们都是被陈星澜拖累的天涯沦落人,师兄有义务拉你一把……”   “你应该叫他师父。”傅海卿极轻道。   “你说什么?”郭延没有听清楚。   “你,去,死!”话音未落,傅海卿的剑光犹如横飞的泉泓,起手便是杀招。   郭延一晃而至一边,登时另一柄剑与傅海卿长剑金铁交鸣。出剑的不是锦衣公子,而是一个白衣的剑客。   傅海卿心中一惊,如此显眼的颜色,忽然晃入视线,而之前自己却没有发现一点异常。   剑客还很年轻,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里还有孩子的稚气。傅海卿道:“少侠这时做什么?这是我们门派的家事,少侠插手不知算是那一道的规矩。”   少年人没有说话,反手一对剑花袭来,高手相争,傅海卿不敢手下留情了。少年的剑招细密如雨,仿佛织成一张大网,傅海卿的每一点破绽都被他或多或少地迅速发现着。   拆了近百招后,过多的防御几乎让傅海卿无路可退。情急之下,他挥手使出一式“辰河夜归”,这是近身杀招,也是一手险招:先诱使对手出招,再借掌力弹偏对手剑路,招数在剑刃上,捏的是弹字诀。   天幸奏效,少年步伐有乱,襟前涌出鲜血,像是开在雪地的一朵芍药。   但少年好似没有痛觉一般,抬手又是雷霆一击,傅海卿举剑相格,却在此时 方愈不久的肩上的剑伤似有开裂,顿时气血翻涌。而少年对疼痛的麻痹终究还是敌不过失血后双手和面孔的苍白,两个人同时被弹开,撞向相对的两方向。   疼痛让他眼前视物不清,傅海卿一抬头,另一只剑锋已经神出鬼没地从侧面抵住他的咽喉:“我在他剑下走不了五十招,你赢了,剑谱交出来吧。”   傅海卿怒道:“他才多大?枉你自称侠义道。”   郭延心中痛恨恩师拖累,但是手上的功夫并没有全部荒废。他看穿傅海卿浑身的伤口,剑锋指着咽喉,他躲闪空间何其之少?接下这那一剑,难免旧伤撕裂。傅海卿脚步透着虚浮,此时此刻,拿剑的手抬高一分也是艰难。   郭延温文的脸上露出几分鄙夷,他鄙夷剑客的壮烈,这终究是一个死人享有的词。   他得了时机,连着一通拳脚如意地招呼在那具无法抵御伤痕累累的身躯。   傅海卿从来没想过会倒在这个人脚下,但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来得意外,来得耻   辱,他没有足够力量抵御。   郭延踏在了他受伤的肩上,惋惜道:“其实你原本没有必要这么死,这么活,我奉劝你识相一点。”   傅海卿努力地吞咽下已经从喉间涌出的鲜血,他的嘴裂开,不知是愤怒还是微笑,他涩声道:   “师父给我们的东西都是同等的。你只是和夜剑无缘。”   但他痛得笑容都要痉挛了一般。有时候人会很逞强,这份逞强是为了自己,尊严这种东西,只有自己为它努力,才能留住,别人即使推你一把都是徒劳。郭延一把拎起他,狠狠撞在墙上,举剑在他肩上一刺,几乎将滑落下来的他钉在了墙上。剧痛让傅海卿几乎休克,他的身体到底还是背叛的他的骨气,喉间不由自主地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郭延叹了口气,抬手封了傅海卿的穴道,拎起被倒在一边的白衣少年握在手里的长剑,抵在傅海卿的咽喉上:“我的剑可是没有血槽的,下手也不深,如果多捅你几刀,你可得死好久呢。现在还想活命的话,我再说一遍,剑谱交出来。”   “我也再说一遍,你,去,死。“   郭延盛怒之下,变掌为指,两只手指就要插入傅海卿的双眼。   “住手。”一个声音颤抖着尖叫道。   郭延回头微笑:“姑娘有什么见教。”   他看见闵秋凉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跪在地上,都得像一根风中的苇草,她凸出的关节绞在苍白的脖子上,眼睛紧紧闭着,大口喘息着。这个动作多少太过牵强费解,郭延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他的命就在我手里,我随时都可以取。倒想问问姑娘拿什么买他的命?”   “我什么都可以做。”她勉强抬起头,强笑道,“不要小看我,不就是钱么?我能带给你的,绝对比你杀这样一个人要划算得多。卖了那个剑谱你能拿到多少?我给你。只要你放过他。”   “杀人越货?打砸抢烧?逼良为娼?”郭延微笑,“那剑谱很值钱的,姑娘口气很大啊。”   傅海卿吼道:“你给我滚,闵秋凉,滚出去!我是死是活,与你又有何干?”   郭延狠狠一脚踢在了傅海卿脸上,温柔地扶起惊恐的箜篌女,他的微笑里有一种别样的温暖:“起来吧姑娘,美人膝下是要男人跪拜的,给男人跪下的女人并不值钱。”   闵秋凉不犹抿住了嘴唇。微笑,人间不知道都多少人戴着这样的假面。却只有一个人让她嗅到了阳光的气味。   郭延微笑道:“这样吧,我不要姑娘你的钱,也不用你杀人越货——你把衣服脱光,再来求我,说不定我心一软,就不在乎那么一点蝇头小利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折辱      傅海卿血往头上冲,他方要开口,郭延一脚踩在他肩头的长剑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闵秋凉深深吸了一口气,云淡风轻道:“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这种事情给你一个人看不就好了。声张大了,只怕有辱公子身份。”   郭延拖了条椅子悠然坐下,微笑:“怕什么?我就觉得这里很好,最重要的是观众也都到齐了,环境在不风雅似乎也能将就。”   闵秋凉平静道:“公子允我和这个人说一句话吗?”   郭延笑道:“一场交易,何必弄得生离死别?”言下之意他并不在意。   闵秋凉缓缓走到傅海卿面前,傅海卿努力地把头偏到一边去,他不再敢看她,到了今天他发现了自己的弱小与悲哀,所谓的承诺,所谓的保护,总是在力量与现实面前,变成了可笑的一厢情愿。   闵秋凉伸手把他的头扳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闵秋凉看见傅海卿的双眼通红如充血,她凄然地笑了,俯下身来吻了吻那双眼,低语:“如果你不把剑谱交给他,他是不会饶了你的。”   傅海卿张了张口,好像想说:我已经做好死的准备了,但你为什么要这样。   但闵秋凉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她的四根手指压在他手臂上的动脉上,傅海卿只感到她的力量一顶,穴道上似乎被冲开了,那里的完全麻木恢复了些,真实的痛楚涌了上来。闵秋凉的脸色忽然苍白了几分,她的额头渗出了汗珠,却依然柔情道:“想办法我去去就来打败他。你还有机会。我……去去就回。”   “我不会让你死的。”   闵秋凉撕下一片袖角,盖住了傅海卿的双眼。   “别……”他的喉咙发出了嘶哑的吼声,他想抬起手臂,但那只手臂已经被钉住,愤怒与耻辱让他想要流泪,但是痛楚告诉他只有两眼清明才能看清仇恨。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要你为我牺牲!你还把我眼睛挡上,你,你太过分了,秋凉,你这是侮辱我,侮辱你自己,我该如何面对你,面对我自己,我恨你,但是,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的女人已经开始脱了,我愿意做个人情,让你也看看。”郭延冲傅海卿微笑,一把扯下了他眼前的布条,“其实我对这种瘦巴巴的女人没什么兴趣,把剑谱交出来,我让你的女人不那么难看。”   傅海卿没有回答他。   惭愧。铺天盖地的惭愧。他没有力量恨了,没有力量说一句滚了,没有力量叫嚣了。   傅海卿感到脱光的人是他自己,自己正在赤裸裸的接受审判,裁决的结果就是他什么都不是,也终将一事无成。   闵秋凉脱下了第一件纱衣,这是他们初见的时候闵秋凉那件薄得像蝉翼一样的歌女的行头,或许是她身上最贵的衣服。当时和流氓搏斗的时候险些撕烂了,但是,傅海卿来了。他带她回家,守之以礼。   如果这个世界少上那么些横祸,相爱相守一生可能已成定局。   脱下的中衣是由她亲手改的一件长衫,她已经在傅海卿的住所安定下来后,和邻家的几个女人学了缝补衣裳,这是一件初学的作品,她改完后还给他看了看。当时她转了个圈,然后被他抱住,他轻轻吻在她的额头上。她吓了一跳,但是旋即感受到了幸福,只是一份迟而未迟的爱。   她原来已经消受了那么多她原以为她不配拥有的东西。   原来,他就是她活下去那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秋风渗进小楼,撩起她的碎发,勾勒着最后一层衣衫下她单薄的体态。   闵秋凉的身材并不养眼,她没有诱人的乳形,缺乏玲珑的身段,她的腰肢很纤细,腿很修长,但是给人的感觉却是微微的病态。只穿着雪白的薄薄的心衣的她,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玉石雕像。   闵秋凉的双手停了下来。她缓缓走向郭延,轻轻单膝跪在这个那人面前。   郭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微笑道:“美人,我说过了,跪了,就不值钱了。”   话音未落,郭延的脸色忽然变得铁青。   闵秋凉的右手无声息地拔出藏在腰间皮鞘里的一把匕首,刀光如她清冽的眼神,这一瞬,右手的匕首想要直穿向郭延的咽喉。   她原本一生都不用受到这样的侮辱。   她也不希望自己深爱的人把这份侮辱同时消受个够。   然而她还是没有武功。郭延避过,虽然颈上还是多了一道红痕。他手一拧,未雨绸缪地擒住了箜篌女的右手手腕,这个力量让闵秋凉藏在掌心的珠钗当啷落地,郭延冷笑一声,“太慢了。”一掌打在了她的胸口,闵秋凉跌落在了郭延的脚边,一口血从口中涌出来。   傅海卿吼道:“畜生,不许你动她!剑谱我给你,你给我住手!不许你动她!”   郭延冷笑道:“现在与你没有什么关系了。看着就好,”他把玩着手里的长剑,居高临下地看向箜篌女,“你一点内力都没有,还要为了这么个傻子,上演一出苦命鸳鸯,我还以为他对女人的品味有多高呢。”   “与你无关。”闵秋凉冷冷道,“我不是他的女人,我欠他的而已。”   她口角含血,左手抓起匕首想要再次扑过去,向他的腿上刺过去。   闵秋凉忽然感到不甘,这辈子居然可以这么死,而且死得这么不优雅。   但她终究没有武功。闵秋凉只感到虎口一阵剧痛,匕首再度脱手,郭延一把拎起她的衣襟,将她的脸死死抵在了墙上,扯着她的长发,拖着她,一匕首钉在了墙上,她的衣裳被他毫无吝惜地一手撕开,几道斑驳的伤疤映入眼帘,郭延嗤笑一生,扳过她的身子,一把扯下她胸前的最后一段遮羞。抬手封住了她的穴道。   闵秋凉的双手无力地垂着,身躯和眼神一点点冰冷下去。   无能为力,她原本以为只有往昔的人生会给她这样的感觉。   或许人活着,就是不断地懊悔自己丢弃的有用的东西,不断地为自己选择的没有用的东西自圆其说的过程吧。   “美人儿,你为何不哭呢?”郭延的手指缓缓攀上了她雪白的脖颈,揉搓在她坚实的胸膛,如抚琴一般拨弄着她根根肋骨,又摩挲到她平滑的小腹,然后就停在这里,好像很苦恼要不要再往下走一分。郭延脸上情欲的丑陋是装出来的,真正让他沉醉不已的是这种控制的感觉。   郭延想要戏弄她,一个愿意为爱人舍命一刺的女人,很容易勾起男人看她在自己股掌间委婉承欢的欲望。但郭延想得到的是,傅海卿煎熬下的屈服。   闵秋凉的身体依然冰冷,她面无表情地忍受着郭延的手滑入她的下身,她如刀的凤眼里只有戏谑和淡漠,她或许失去了一切——胜利,尊严,自由,但是她的心不允许自己再堕落下去了。   郭延自然而然地占有了她失去的东西,胜利的狂喜让他很想看看傅海卿此时的表情,于是他微笑地转过身去。   他的笑容被他的嚎叫声取代。傅海卿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的身后,郭延反应过来是,一剑已经刺穿了他左手的手臂,剑锋拔出来之时,飞溅的鲜血与剧痛让郭延惨叫一声,猛地后退。他来不及抽出钉在闵秋凉头上的那一把剑,傅海卿出手如风,若不是他躲得及时,整个人就要被傅海卿切成两半。   郭延想不出傅海卿是怎么站起来的。他带来的白衣少年所受的伤远远不如他重,而那个少年没有插手后来的任何事。傅海卿受的伤可谓是斧钺加身,站起来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把钉在身上的剑拔了出来。   这种疼痛,想一想都会浑身酸涩吧。   “你不是要夜剑么?”傅海卿浑身的鲜血滴答,好似从地狱返还的恶鬼,“去拿剑,我来教你。”   郭延大骇之下反身抽出匕首,抓过闵秋凉挡在身前,将匕首抵在她的脖子上,嘶喊道:“傅海卿我今天饶过你,你要是敢再向前一步……”他话音未落,忽然剧痛从右手腕上传来,握着匕首的手从他的腕上滑了下去!   傅海卿的剑锋解了闵秋凉的穴道,将她护在了身后,郭延的鲜血溅了三尺出来,痛的满地打滚。   “这就是昙杀,我只练到三重。”他的声音虚弱,但是剑锋稳稳地指向郭延,“足够度你下地狱。”   在他第二剑就要落下之时,郭延无力抵挡,已经闭目待毙,忽然一道剑光从侧面挑开了傅海卿的剑路。正是身中一剑的白衣少年,他挥手点了郭延的穴道,不让血流得太快。傅海卿已经无力和他拆招,只能看着这个自己都步履蹒跚的少年提着郭延,从绮楼二楼的凭栏上跳了下去。   傅海卿提剑欲追,但是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傅海卿已经给自己封了穴道,但是身体还在流着血,衬得喷在脸上身上的鲜血,衬得他苍白的脸色更是狰狞。   闵秋凉扶起他来时,他看向这个女人,一个耳光打在了她的脸上。   她愣在了当场,两人认识之后傅海卿一直宠她顺她,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而现在在这个场景,生死未卜的白衣剑客,凌乱的桌椅,浑身是血的男人,赤裸的女人,发生了什么都是有可能的吧。   傅海卿沉默地脱下了衣服给闵秋凉披上,低着头一双手颤抖着,但执着地要把那些散开的衣带完好地系上,全然忘了自己还在流血。但时间不能倒流,发生过的事情对于活人来说只有忘却或折磨的两种选择。   失血让他的力量渐渐地流失,他的手渐渐因为颤抖而频频出错,这让他越来越惶恐,终于系上了最后的一只盘扣,他终于遮不住自己脸上的悔恨,左右开弓给了自己四个耳光。闵秋凉一言不发,默然地扯下被撕烂的衣衫,按住傅海卿流血的伤口,伤口的深处隐隐露着白骨,闵秋凉仿若未见,绕着他的胸腔仔细地缠好包扎。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忙碌的双手,他的右手还好,左手根本就没有力量。闵秋凉似乎感到自己的手上滴上了他温热的眼泪,她尚未来得及端详,傅海卿已经顺势把她拥入怀抱。他习惯这种拥抱的方式,把眼睛埋在爱人的肩头,像一只的蜗牛,自以为看不见就可以了,其实谁都会捏碎他脆弱的壳。   他的喉咙发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她没有听清,于是他又说了一边。   “离开我吧。”   “秋凉,不是你的错,是我的。我不该来找你,我……我受不了,也不想要第三次了。离开我吧。”   他缓缓松开了手,拄着剑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下了绮楼。   尽管道出了应当是解脱的离别,但是他的身体好像要被拆散了一般,每走一步,都在好像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   大概是流了太多的血了。他这般对自己说。 作者有话要说:   ☆、求婚   我跪在原地,好像是失去了知觉,耳边飘渺着各种声音,嘶吼声,痛哭声,哀求声,□□声……为什么有这么多痛苦?这是什么结果?爱他,离开他,等等,这不是我的选择吗?   如果这是葬礼,我甚至认为自己是世上最光彩的死人。   但是我已经找到了那个活着的理由,冠冕堂皇。   闵秋凉,你这个愚蠢的女人,你为什么不去拉住他,是不是你在有意识无意识地想用别人的过错给自己一个难过的理由?你没有资格说是别人造成了你的悲剧,你只是把自己拉到了道德至高,然后看着别人用痛苦收拾你的残局。   所以别哭,无论有意识还是没意识,我已经哭得够多了。但我们现在都放手了,我的原则,你的尊严,不能同时被摧毁。最后的那根线是不是断了?从此以后,你在那头拉着你的线,我这边的风筝是不是不会再有任何反应?你会不会用你的线绑上别的女人?难道我就这么远远地飞走,看着你牵着别人,像蜗牛一样把你那个混帐的脑袋埋在另一个混帐的人的心里吗?   做梦。   傅海卿,你做梦。你就是死,我也不许你死在别人那里。你死在谁那里,我杀谁,你自己死了,我就把你扔到河里臭掉,你只能爱我,我想好了,就这么自私,不能不   行!   让我说,我以前说的东西都是假的。   听我说,我一生,你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回来你这个混帐,这个世界这么大,你让我到哪里去?   时庆历二年九月初一   ****************************************   “姑娘在找一个剑客么?”闵秋凉的身后悠悠的传来这样一句问话。她已经奔波了半个下午,从城东到城西,她走过了他到过的每一个地方,却一无所得。问话的人是一个中年男人,额头上有一颗长着毛的黑痣,脸上的有轻轻浅浅的几道皱纹,看起来有一点点的慈眉善目。   闵秋凉猛的转身:“大哥你可见到了他?”   “你这个找人的方法是不对的。”那人从怀中掏出了一把纸扇,轻轻摇动,闵秋凉觉得这个动作似曾相识,但是偏偏此时脑中一片混乱,想不起任何除了傅海卿之外的人或事,那人接着道,“你再动,他也在动,这个在阵法里叫做以乱易乱,是两败俱伤的死局。在找人里,你们错开的机会要比遇上的机会小上百倍。”   闵秋凉愣愣的看着他。那人微笑道:“那个年轻人出了小楼之后,我觉得有趣,就一直跟着他,结果他没走上几步,就一头倒在地上了。我出手相助,把他送到了苏大夫的凤凰馆。”   闵秋凉大喜过望:“谢谢大哥。”但是方要抬腿,却不知道自己应该朝哪里走。   那人笑叹道:“我带你去吧。”他走在了前面。   两人七拐八拐来到城南的一处深巷,那人忽然回头,意味深长道:“没有人教过你,女人不该随便和其他人出走么?”   闵秋凉心下一惊,不由得后退两步。   那人看到她的反应,微笑道:“我开玩笑呢。请吧。这里就是凤凰馆。”他指了指被枯黄的藤萝缠绕着的宅门,说罢摇着扇子就要离去。   “还没问恩公尊姓大名?”闵秋凉大声道。   那人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闵秋凉似乎看见了这个笑容里隐藏很深的妖娆:“在下张燮之。我们还会见面的。”   闵秋凉推开门的时候,清瘦冷漠的大夫苏寡用眼神挑剔了一下她浑身是血,衣衫褴褛的尊容,叹息了一声:“这个人和你在一起吧?回头记得来找我把账结了就好。”   “他……”   “全是皮外伤,”苏寡截口道,声音像波澜不惊的湖面,“送来得及时,我已经缝好了。”   苏寡在洛阳很有名。他和他的哥哥苏独并称“凤凰手麒麟针”,便是说明两个人的缝合术和针灸术之高。但是兄弟之间不和睦,最后一只牌匾一拆为二,各立门户。   苏寡已经放下了韧丝的剪刀,戴上了施诊时摘下来的几枚扳指。闵秋凉还要再谢,苏寡挥手阻拦:“等等吧,我的药剂还没有消退,他还在睡着,别打扰了。”   闵秋凉欠了欠身,苏寡离开,她便坐在了傅海卿的身边。   树影投影在窗纸上,阳光钻过影子的缝隙,斑驳地散开在他的脸上。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端详这个男子。他的脸庞很清秀,没有什么特别的棱角,透着一点孩子气,边城的日光将这个出身的少年的皮肤均匀地漆上了一层古铜色,下巴上一道隐隐的美人沟,似乎还是一个旺夫相。紧闭的眼帘下,有她爱的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绷紧的脸颊上,有笑起来时绽放的两只酒窝。她伸出手,想舒缓一下他微微皱起的眉头。   在她的拂开那里的痛处时,昏迷的人的右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她一惊,想要收回手,但是那只左手已经十指相拢,扣住了她颤抖地小手。   “果然还是做不到啊。”他自嘲地笑笑,声音沙哑,“给我一点时间,让我离开你。但是现在陪陪我,好么?”   她握紧了他的手,努力地拼凑出来一个笑脸。   “你的左右手内侧有茧子,你握刀时的刺法是熟稔精准的。怪不得以前你一直不让我握你的手啊,”傅海卿将她的小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轻闭双眼,“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会武功又没有什么错误。”   闵秋凉的手微微缩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坦荡地放在了他的掌心里。“我不想用武功。”她涩声道,“曾经我的任何一件事情都是用武功做的,可是它只带给我活着的孤独……如果只有我自己,那我被欺凌千万遍我都不想再拿起刀来……”   她的神情变得惶恐而忧虑,舒缓的眉宇也渐渐纠结起来,傅海卿不忍看下去连忙制止:“好啦好啦,不说不说。”那语气有些像哄小孩子,闵秋凉“嗤”地破涕为笑,用指甲轻轻抠了抠他的手心。   “我从没给你讲过我的事对吧,”傅海卿疲惫地笑笑,“想听吗?”   闵秋凉轻轻躺下,头枕在他的耳边,像一只温和的小猫。   “我懂事起就是一个罪臣的儿子,小时候和全家发配到北疆去。后来我爹平反了,我们全家回了应天,但岁月缠绵,我的姐姐嫁人了,母亲也在苦寒之地溘然长逝。十五岁,我跟着师父北上给人做亲兵,我的上司们天天一见我就暴跳如雷,说等我不是个崽子了第一件事就是剁了我。”他自嘲地笑了笑,“到了今天,你也看见了,我的师父被遇刺身亡,有家不能归,自己兜来转去一大圈,也没弄出什么名堂来。”   年轻时的理想总是希望多走一走,看一看,理解不了老人为什么会对漂泊而厌倦。年轻时对侠义的唯一理解就是做个好人,但在这个世上任何一个角落,做好人或者不做一个好人,只是意味着做某一种人而已,但是这又有什么可抱怨,所有人也不过是某一种人而已。   是否,我根本没有到达另一个世界?我依然漂荡在一个冥冥之中被规划的世界,每天排着队领着一张清单,上面有着应该摆出的表情,应该做的事,应该恨得,应该爱的东西的明细。如果不站出来起义,就会一直这么苟延残喘,直到你渐渐已经习惯把自己接受过的东西,当成所谓课程讲给后辈。   傅海卿的手轻轻拂过她柔顺的长发:“很多次,我钦佩你,见到你的时候,就认定你很骄傲,而我这辈子只为了我师父这么骄傲过一次,可是其间的对不对我都说不出来,有的时候我甚至有那么一点后悔,每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可能我和郭延是一类人。他的所作所为应该断舌穿耳,砍掉手脚,而我又是什么好东西?是不是该剜掉这么一颗虚伪的心?”   “认识你的时候,我爱慕你的美貌,仰慕你的反抗,想告知世界,如你这样的人也,可以在这个世界好好地活着。也许这些都是表象,你大概经历过比我所经历的更伤心的东西,你也把许多生活的委屈不为人知地吞了下去,所以你才会相安无事。自己的世界总是没有别人看的那么好,你说我无病□□也好,自作多情也罢。”   “凉儿,我是男人,一辈子里很大一部分是靠自己编造的尊严而活。我知道这不是好事,但失去了这个,我甚至可以说,一无所有。我想帮你,我想给你你要的,但从来都会置你于险境后让你自己脱身,这……不是说一说笑一笑就能过去的事。上一次他们绑架了你,有一瞬间我都不敢回来,更不敢和任何人解释我的无耻和卑劣……我怕你死了,更怕你活着。”傅海卿痛苦地握紧的她的双手,闭上了眼睛,“我不知道下了多久的决心,让自己求你回来,但立刻又经历到了这样的事情……当时我决定杀了他的时候,我甚至萌生了一个念头,我把你也杀了吧……我被这个念头吓死了,我不敢了,我怕我有一天疯了,或者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疯了,亲手伤害了你……到了那个时候,我不敢一个人活着,也不敢一个人死……”   “我们分开吧。你以后有任何事都可以来找我,我无论在哪里都可以去帮你。凉儿,去一个别的地方,一个人们不会随意相互伤害的地方,你会遇见比我更值得你付出的人……”   都说出来了,没有后路了,好了吧。可以了吧。   “闭嘴。”   傅海卿忽然挨了一个耳光,他惊讶地看着身边的女子。   闵秋凉伸出双臂环住了傅海卿的双肩,她轻轻伏在他的胸口上,阳光雕镂在她的嘴角,她看起来幸福而安然。   “我来这里只是和你说一句话。”她笑着,清冽的目光像桃花一样温柔,“我爱你,娶我。”   我可以剪掉昨天的影子,让它和明天不许混为一谈。   我要开始活了,我要开始笑了,不需你现在说放弃。   一切都结束了,猜疑,犹豫,懦弱,纠缠,不再有彷徨,不再有流浪,秋风初起之时,他们各自拖着千疮百孔的影子来到了洛阳城,同时找到了一个踏实的怀抱。他的泪水里,她的笑容里,故事被画上的一个有希望的终止。过程可能很漫长,但等来这美好的结局,再辛苦的过往也是摇椅上的佳话吧。   傅海卿突然笑了出来,闵秋凉板着脸问他怎么了。傅海卿坐起身来拥住她,笑得有些不自然:   “娘子,咱们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毕竟闹市里争狠斗勇,差点杀了人,我万一被关个十年八年的怎么办?”   傅海卿的担心是完全有必要的。两个人方打算赶快回到家中,收拾东西,趁夜出城,然后去城外躲上一段时间。不想走出苏寡的凤凰馆没多久,就在巷子里被一码官差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洛阳在历朝历代都是个一个或者半个都城,捕房里也有那么几个名震朝野的捕快,傅海卿在说书的嘴里听说过他们是谁,真没想到能直面撞见这些让无数江洋大盗栽在手里的官差。想到自己左手基本就是个废了,打也不见得能打过这么一群人,除了束手就擒他真的没招了。   傅海卿就想不明白了。苏寡不是普通大夫,跌打馆的人是江湖中人,在江湖中名气也不小,与官府勾结是最遭到忌讳的,不可能是他。自己昏迷之前被人带到了凤凰馆,那人明明是要救他,为何要引来官差呢?着实奇怪。   在牢里傅海卿更加绝望,百里那个两千两赎金真不是骗人的东西。近来官家比较重视这种事情,没人问责还好,但也得个关上一段时间。有人击鼓这些江湖人士直接就被杀一儆百了。   闵秋凉来探监,带了一大堆补身子的东西。傅海卿告诉她,如果要钱,咱家的钱都在哪里你知道,如果要太多,你就带着钱改嫁吧……如果你敢再为了救我委屈自己,我就死给你看!   闵秋凉都好被气哭了,放了话说,三天之内傅海卿不能出来她就来劫狱,上了刑场她就去劫法场。   傅海卿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捂她的嘴:“哎呦新娘子你小声点,你再给自己整进来咱俩还不关一间牢那不亏大了?”   闵秋凉不乐意:“你一点都不平安,那个朋友就不能帮帮你吗?”   傅海卿苦笑:“人家也在生死攸关,也忙得焦头烂额的,我又死不了,还真不好求人家。”   闵秋凉叹息:“可你这也太对不起我了,我可是新婚,就直接上演这出戏了。”   傅海卿捏捏她的脸,在她耳朵边嘀咕了一阵子,闵秋凉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捂着耳朵站起来,小声道:“不正经的东西,就是个坐牢的该!”起身就走了,但走在这没有几米的昏暗的小道,却始终回头看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算是修成正果了,等海卿出来可以写点肉文   ☆、谈判   况宣卓坐在韩寻的面前,上次见面已经是两个月之前了,结果是他摔了杯子结束了谈话。这里是东西京路上的一座荒亭,旅人们称其为“厄华亭”。这里方圆数里入夜之后了无人烟,少有亭长照应管辖,周围的茶肆驿站都荒废了。后来官道修在了别处,此地更是鲜有人落脚。是夜,青阶石案,漫天星斗,四盏孤灯。   “你小子是不长记性吧。”韩寻托着腮,笑嘻嘻道,“这么托大,又一个人来了?”   况宣卓今年三十二岁,他认识韩寻二十八年。如果韩寻对他说话真的正襟危坐,那这个话才叫没法听。但是韩寻拿着一副“又花钱买了一堆破烂,你是不长记性吧”的语气来论讨论对他的生杀,让他难免心头微恙。   韩寻是一个男女老少见过他第一面后都会很喜欢的人,他相貌俊美臻于天神,精通琴棋诗词,举止得体,年轻有为。   但是第二面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不认识了韩寻的人,在较量中懂得他的厉害。韩寻被称为东海这一百年来最高明的刺杀策划,相比他对如何稳妥的杀死一个人、如何将一个人逼入绝境、如何走一步便搅乱整个棋局的刺杀策略,将他那个三百年一脉相传的刀法“望舒寒辰大写意”都衬得黯然失色。而作为熟人,都不约而同地被他一肚子烂话,整的一头雾水,弄不明白一个这么俊美危险的人,为何偏偏生了一张如此煞风景的嘴。   况宣卓无奈地搭了一腔:“你似乎也只是带了一个人,但是用处不大。”   “听这个话你好像恢复得不错啊。”韩寻笑道,“你看起来气色还不错,回头约着泡泡温泉如何?”   “算了你太忙。”况宣卓尽量让所有话变得简洁,语言会表漏出太多感情,他的感情或许很淡,可对这个人却不一样,“是要再伏击我一次,还是讲些我听不进去的东西,反正快一点吧。”   “告诉你一个秘密。”韩寻故作神秘,低声道,“刺杀璧伶的,是我的人,但是这件事情和我无关。”   韩寻始终在况宣卓面前叫姬柳“璧伶”,女掌门在拜入东海芝兰阁姬无夜门下之前姓柳,小字璧伶。韩寻明白后来的女掌门已经不再是那个嗔痴怒骂的少女,但是有些东西日积月累,他一生都很难改口。   况宣卓皱眉:“我不记得你有敢做不敢当的毛病。”   “切,这还不好理解。”韩寻向后仰了仰,“有人想看着东海开战,所以把这件事情嫁祸到韩族头上,让姬族况族注意到风霜,这么一来一定擦出火星。而韩族主战派希望看到的是我真的有决意拿下整个东海,而不是和姬族掌门之间拖拖拉拉。东海贵胄想看我和她两败俱伤鱼死网破,好换上可以操纵的新傀儡……所以我认下来也没有什么伤害啊,我要做的几件事情,开战,撇清关系,天下大乱……还一个手指头都没动呢。我倒是很清闲呢。唯一讨厌的是况掌门你神功无敌来搅局,我这块儿死几个人,弄得我不太好办。”   况宣卓冷冷道:“说得你好像很无辜。”   “没有没有我不无辜。”韩寻忙道,“我是坏人。我要拿下东海。”   他的语气惹得一人在黑暗中吃吃一笑,况宣卓皱了皱眉:“居然是枫主事。你也很托大。”   “带阿迢那小子来,就不是谈判了。”韩寻微微一笑,“以前的我不愿计较,说多了我自己的耳朵也有老茧。那不妨给你讲讲我们东海统一之后的美好设想……”   “你的美好建立在一个不可能的奠基上。”况宣卓叹息。   “我浪费口水的原因,只是希望,我和我的兄弟可以一同做这个未来的典奠基。”韩寻不以为忤,“东海的筹码还是很多的,朝廷微妙而实用的距离,足够的财力,惊人的高手数量,精确的分工,但是如果方向不能集合起来,那就像在河流中朝三个方向划桨,最后河流往哪里流,我们就得朝哪里走,能到大海自然是好的,但是掉下瀑布也是没辙。”   “我一直以为你在东海和侠义道的问题上,很中立。”况宣卓悠悠道。   “中立的意义不是两边不沾,而是两边通吃。”韩寻微笑道,“天下武林大会的建立,从战略上看是很危险的。东海不是朝廷的附属,对朝廷的态度一直是若即若离。中原门派原本是我们寻求后路的出口,但是正义厅将他们联盟起来之后,相当于我们被两个敌人夹在中间。主和派们花了那么久去维护两道之间的太平,然而被绥靖的敌人已然是敌人,东海向朝廷讨饭起码还有地位的确认,但是向侠义道讨饭是怎么回事?那只是割让,他们的创建就为了压制我们的蓬勃。即使杀干净了现在的主战派,还会有新的主战派对于我们现在和约提出质疑,采取措施。”   “令师的事情我很抱歉。”况宣卓沉声道。   韩寻神色不可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他自己给自己抹了脖子,关你什么事?主战派又不止他一个人。”   “但和平总是具有意义。”况宣卓话锋一转,自嘲道,“我们杀人杀到手软过,所以才比别人理解其中的痛苦,所以才会虚伪地拒绝让手上有更多的血。天下武林大会的人我也很烦,小帮小派的龙头我也见够了,但他们的命都是命,他们的前程与生存也都各自在乎。东海何尝不是这样,每个人的人生不一定都要‘牺牲’给集体吧。”   “况大侠,对敌人有信心不是每一次都灵验,你的善良不等同于别人会善待你。”韩寻皱眉,“宣卓,你这个人讲原则,做事公正明得失,你就像你所说,人生‘牺牲’给了东海。但是东海和侠义道不是同种性质的集体。东海是一个门派,侠义道是一个联盟。我不否认正义厅里几个掌事真的重视两方的太平,但是东海更能对下约束,侠义道配不上我们为了所谓和平付出的代价与努力。若有一天正义厅坍塌,他们同我们反目成仇,我们将在这个联盟无立锥之地。”   “如果侠义道荡然无存,”况宣卓淡淡道,“我们在朝政那里也无立锥之地。”   “如果东海可以统一,我们有能力瓦解侠义道。主和派大多在姬族,而主战派在韩族,这不是巧合。韩族占据中原位置,和侠义道联盟之后,就可以以‘朋友’的名义,制衡韩族的扩张,这是一场整个东海心照不宣的阴谋。我们之所以需要在朝廷那里要饭,是因为我们的力量还不够让朝廷忌惮。等到我们起码和朝廷可以做到井水不犯河水,还需要什么立锥之地?你要是觉得时机成熟,四哥尊你为帝……”   “我来这里是来化解战事的,”况宣卓清了清嗓子,“不是来颠覆朝纲的。”   韩寻苦笑道:“你想得太简单了。这场战争主观客观,都不是某一个自己挑起来的。韩族没有你们想的那么愚蠢,不可能有人没有理由地陪我玩三年,不计代价地为了这一场战争前仆后继。   况宣卓冷眼看着韩寻。   “年轻时人们说他们想要看看这个世界,其实也无过于比较更多见过的东西,找一个归宿。”韩寻微笑,“有人的归宿是一个地方,有人的归宿是一个人,有人的归宿在沽名钓誉里获得,有人的归宿在人为财死里找到……有人的归宿却是一生的漂泊。我总在流浪,当你们都可以停下的时候,我发现我抗拒不了再向前走上几步,即使那时毁灭。一直以来都以为这是骨子里带出来的卑贱,但后来发现这是我的归宿。孽是我作的,路是我走的,我所失去的是我原本就没有能力左右它们的得失,我所拥有的是我配拥有的东西里最好的。   “我不知道这是我的选择,还是我的宿命,”韩寻的笑容忽然变得无力,“反正韩族人觉得这是他们的宿命。这个宿命不来自于血脉,而来自于环境,而且在相同的环境里,每个人的悲惨都各有各的不同。有人说人生要向前看,但是如果不能打破重新塑造,世世代代,都会陷入了这么一场轮回中,再怎么向前看,看到的也是原来的悲剧。”   况宣卓皱眉道:“听起来,好似你已经成了这个什么‘韩族宿命’的教主了。”   “不不不,”韩寻纠正道,“我似乎也逃脱不了这么一个环,嗯,我想做大祭司。”   况宣卓把手托在额头上,他已经不知道这个时候韩寻打诨插科是抱着什么的心境。   至于很多事情,他懒得回忆。   二十六年前,三个流浪的孩子通过不同的方式来到东海,走进三个不同的家族,以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时间地点场合,冠以不同的姓氏。这一切都在为不知会从那一年开始的厮杀,埋下祸根。二十六年后,他们成为东海掌门甚至都不是巧合,首先姬柳舍弃一切坐上了掌门,平息族内,和侠义道签订和约,制衡东海最高裁决北斗,渐渐成了东海的实权掌门。姬柳党羽的触角延伸到了况族,况宣卓顺理成章地以“东海第一高手”的身份被推为东海掌门。韩寻在和姬柳决裂之后,自己谋求出路,直到今天,聆海宫的白玉殿堂上也有他的一席之地。   时间总是很快,而选择更艰难。选错了,就会死,选对了,别人就会死。况宣卓有时候想,可能他们当时急于摆脱的像烂泥野狗一样地活着,到了今天已经变成一种奢望?   况宣卓垂首:“其实你怎么看待这些,都只是你的选择。你明明不需要这样。”   韩寻大笑:“你不要和我装糊涂,我的选择,何时真的和我有关,而有关的那个人,那些人,从没放过我。”   况宣卓的语气忽然变得无力:“这一次再把道划清,是不是就变不了了?”   韩寻神色里的戏谑一点点地收敛起来:“宣卓,是我不愿意回头。这一场战争的意义,绝对不是为了息事宁人。”   他的冰冷中渐渐露出了惘然,“而且,我们没有那么多相互原谅的力量是吧。”   况宣卓站起来,缓缓地解开了他那个不显山露水布袋子。那是一只千节铁索,颜色深幽黯淡,仿佛地狱深处的无常锁链,月光甚至不能将它染亮。世上没有几个人愿意看见况宣卓在自己面前拿出它来,有时候况宣卓自己都不愿意。   韩寻苦笑道:“千军刑?我这等末流小鬼居然请得起这么一尊法器?”   “打个赌吧。”况宣卓不看他轻轻道,“我赢,你同回东海。你们赢,我死。”   韩寻的手在刀柄上缓缓地摩挲着,温柔如安慰一个爱人。   月光清亮,自然之声悄然凝固。   忽然,一串铃音忽然响起,一个俏生生的女声插了进来:“韩寻,机会难得,许我同宣卓叔叔过两招好不好?”   “不叫爹,显我年轻,这个我同意,”韩族掌门闻声抚着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但说话挑一挑时候,吓死我了。”   少女格格笑道:“居然能吓到你?听起来你刚才还是挺认真的。难得嘛。”   韩寻托腮叹息道:“你试不出他的伤来,我可奉劝你不出手。”   风主事韩枫乃绝色之人,一双眼睛勾魂摄魄,身姿曼妙玲珑,走起路来腰肢如风中的蔷薇一般飘飘摇摇,已然完全是女人的样子。她双脚踏着绯红的绣花小鞋,脚踝上系着一对铃铛,左手又缠着一串铃铛,通身是一件绛色的长裙,夜风掠过,她好似一朵修行成人形的曼珠沙华。   她不屑地笑了笑:“如果是姐姐,你就很放心是吗?”   江湖上过招也有着规矩,如果不是平辈之人,怎样才不算以大欺小,怎样守规矩,各有各的说法。但少女话音未落,寒光一现,夜风里传来了一声尖啸,清脆的铃声缠绵成悠悠银河,一枚羽箭将宁静猛烈地撕成碎片。   韩枫的手里蓦然出现了一柄紫檀色的月圆弯弓,明月清风里她扣弦微笑,好像夺人心魄的女妖。   这一箭,曾直接削掉了多少人的首级?   但她的对手是况宣卓。这位东海掌门人从容地正面迎其锋芒,乱神的铃声仿若未闻,反手化开了她这一箭的戾气,韩枫翻手三箭连发迫空,削向况宣卓周身要害。然而况宣卓在羽箭中信步走上前来,再猛烈的箭路,也在他的身边擦过落空,在他的掌风里如震断了浑身骨头的鲨鱼。韩枫的身影好像翻飞的蝴蝶,她步步后退,但铃声依然漫天飘散,袖中十八枚暗箭仿佛暴雨骤然,枚枚封锁住况宣卓的来去二路,在况宣卓抵挡这一轮进攻之时,忽然一枚羽箭好像逆流而上的鱼,乱箭雨悄然刺向况宣卓的咽喉。   韩枫的箭阵的名字叫做“破甲禅”。这一阵对于布阵者的轻功要求很高,这十八枚暗箭的方位考究,入阵者在破开了十八枚利箭之后,周身的空门一瞬间打开,便是这一箭贯穿之时。   本应该撕裂咽喉的箭声化作了清风流过的寂静。韩枫定睛之时,十八枚暗箭七零八落地散在四周。况宣卓黑衣大袖缓缓地托住了那枚斩首的羽箭。他的眉眼低敛,好似捧起一朵枯萎的昙花。   “我不和你打。”况宣卓冷冷道,“你杀不了我,也试不出来什么。”   韩枫一笑,将紫檀弯弓负在背后,左手右手各有一片银光,双腕一错,割向况宣卓的面门。   近身,赌的是命,拼的是速度。而在她的匕首可以够到况宣卓之前,手腕忽然一阵剧痛,薄刀几乎脱手,而况宣卓已经掠道她的身畔,一掌击向她的左肩。韩枫有一瞬觉得她的左肩几乎被卸下来了。但是她作为刺客,即使养尊处优多年,也曾训练优良。即使疼痛,依然紧紧握着匕首,于是她的另一只薄刀蛇一般张口咬向况宣卓的面门。   这个巧妙地绝杀被两根手指拦住了。握着长鞭的右手分出了食指和中指,抵在了少女的脉门,仅在这一瞬,况宣卓左掌掌力已发,韩枫被踉踉跄跄弹出了一丈有余,最后跌在了韩寻的臂弯里。她微微喘着气,优雅地站起身来,眸光流转:“东海第一高手,名不虚传。”   况宣卓不语。刀剑上皆淬毒,适才的一战,要不是需要费力变招不沾,连呼吸都屏住,根本不需要如此拖沓。   韩寻叹息:“我说你别跟他打……没拦住你,都算我的错好了。”   她努嘴道:“太假了,你要是想拦我,我还真能上前?”   “你射箭的样子好看,我不舍得浪费机会。”韩族掌门笑道。韩枫皱了皱眉,眼里却噙着笑意。   韩寻缓缓地拔出他的一双长刀,这对刀光华明澈,意味隽永。   清昊。自从三百年来“写意刀皇”舒云渊辞世,东海历代只有一对刀可以叫清昊,三百年来一直如此。   韩寻微微一笑,那你还在犹豫什么?   刀光在这一瞬绽放,韩寻很认真,他出手便是“望舒寒辰写意”,这门被简称为“大写意”的刀法施展开来,星月同辉,天河坠落。况宣卓眼底滑过一抹动容,长索的阵势绵绵展开,好似以要以春风绕指柔之力破了这凌厉的刀意。然而况宣卓的武功叫做“千江中流”,“千军刑”拉开阵势之时,便是要将千江之水困在这一索阵之内,再温柔的铜墙铁壁,也是锁住神魔的不破囚牢,两股罡气相互缠绕,空气中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与刚才类似刺杀的攻击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武林里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奢侈的战斗了,尽管今天的他们都是碌碌忙于门派政务的掌门人,但也是十年前的东海第一高手和二十年前的天下第一刺客。“千军刑”两丈的长度完全展开,席卷着风声好像一场风暴;“清昊”收敛着月光,再将那些夺目的光芒溶化在一招招中,柔美的光华下,却是数不尽的杀意和戾气。   韩枫感到自己在这场战斗中插不了手,她只能提弓立侍一边。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身上或深或浅已经有了伤痕,气息中也有了不可忽略的紊乱。直到听到极其刺耳的一声交鸣——况宣卓满脸是血地撤招到一边,而韩寻右胸已经戳出了一个血洞,鲜血好似决堤一般从那里涌出来。失血与疼痛让他几乎要跪在地上,韩枫慌忙上前,她长刀出鞘,护在韩族掌门面前。况宣右脸皮开肉绽,但是拿着“千军刑”的手依然稳健,正缓步走来。长索在地上拖着,节间金铁相撞,好似催命的漏声。   他不理韩枫,对韩寻道:“同我回东海,我还有一封特赦。”   “特赦?”韩寻抬手封住了自己周围的几处穴道,嗤笑道,“宣卓,你是在缓兵,还是真的不懂掌门应该怎么当?”   况宣卓不理会韩寻的话语,他破了相的脸孔上面目狰狞,让人不敢直视。   韩寻站起身来,在韩枫的搀扶下站起身来,鲜血再度从他的胸前汩汩冒出。   “收手吧。”况宣卓的语气有些凄惶,“还来得及。”   况宣卓的脸上还在流血,皮肉外翻的地方注定是一道抹不掉的疤。   “四哥,求你。”   一条铁铮铮的硬汉,一个遥远陌生的称呼,一个近乎哀求的语气。   韩寻拄刀而立,平静道:“来不来得及,你知道。”   无法挽回了吗?   况宣卓稳住了呼吸,眼神里残存的热切一点点地凝成冰冷。周围的罡气随着况宣卓的脚步暴涨起来,韩枫心神震荡,几乎窒息。况宣卓双手上肌肉剧烈地跳动着,牵动着手臂上的力量,“千军刑”赫然腾空而起,向韩寻的各个方向夹击而去。一向对内功收放有度的况宣卓,此时内劲大海般汹涌着外溢,使得这一招的气势遮天蔽日。   这个人简直是东海的兵器。韩枫纵然从容闻名,此时却也六神无主。   身后的男人忽然搂起她的腰,她尖叫一声,脚下一空,韩寻身手犹如鬼魅,但是看起来却是信步从容,欲拒还迎。他闭上了双眼,每一步踏准了况宣卓罡气的空门,从容地脱出了这样攻击的包围。然而逃过这一劫之后,韩寻嘴边淌血的微笑,却像是宣称自己无奈的幸存。   他忽然抚掌几声,六个剑客凭空从四方冒出来,两人驾车,四人立马持刀,围成一圈截住况宣卓。   韩寻苦笑:“宣卓,骂我不守诺言没有信誉吧。我一个刺客,奢求我那么多道德做什么?”   他的嘴忽然对着他张张合和,好像在说些什么。   况宣卓看着他上车离去没有动,周围的人保护韩寻离去,也纷纷策马而走。他似乎能听见脸上的血滴在地上,尝到它们一点点渗入口中的腥味,目光中,白月已经染成了橙红的一轮。而他的脑海里却轰炸着韩寻临去的唇语。   “你不恨吗?”   况宣卓几乎要跪倒在这片荒山长亭里,他死死攥着铁索,毫无知觉、毫不怜惜地在手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我刚才……是要杀死他的吧?   **************************************   我站在南市的一处街角,街角突然冲出来一个人,他一身白衣,俊秀的风神在我眼中又熟悉又遥远。他走向我,一把攥住我的手,神情很认真:“你在绮楼怎么了?是谁?你又何必做出那样的牺牲?”   从灵到肉在我的世界里阴魂不散的姬倚华。只是这一次,是我来找他。   我轻轻挣开他:“我没事的,你习惯就好。”   姬倚华忽然大怒:“你叫我怎么习惯?你锁住了武功,还要为了那个男人的事陷入险境,你……”   我打断了他,淡淡道:“你嫉妒吗?”   姬倚华的脸上忽然流露出微微的愁绪:“嫉妒?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我们,都已经分开了。”   我垂下头:“我已经离不开他了,不会变了。”   姬倚华愣住了,我不去看他的反应,空气在我们之间渐渐冷却着,我心下有些后悔为何要如此破釜沉舟。心中却有点庆幸自己居然可以为一个人说这样的话。   不会变了。反复无常太多年,我也是找到了一个脆弱却蓬勃的支点。   姬倚华终于开了口:“我可以想办法,却不允许你用你的身处险境来威胁我。可是你知道……他保护不了你!”   “你能吗?”我的语气还是硬了下来,像一把刀,好像要斩断最后一点藕断丝连的愤怒。   姬倚华可以为我放弃,但是对家族和正义的忠诚在这之外。我得不到他的所有。这让我感到自己的卑微,我恨自己在他面前感到卑微,无关骄傲,毕竟我曾经孤注一掷地把所有感情注入他的人生。   我尽量缓和自己的语气:“他为了我在闹市伤人,被人告发扔进了大牢,现在身上还有伤,不知道能撑多久。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也不应该对你这么残酷。但是……”   我不愿意看他的眼睛。为了一个深爱的人伤害另一个深爱我的人,我还真的适合下地狱。   “华哥,求你救他。”   时庆历二年九月初三 作者有话要说:     ☆、婚礼      傅海卿的牢饭没吃上几天,便来了几个人给他调到另一处没人的地方,每日还会有人给他来疗伤,当傅海卿伤几乎好了的时候,他被放了出来。   提他出来的小衙役似乎喜欢看话本,尚且是个有着刀光剑影的江湖梦想的少年,笑呵呵地叫他傅大侠。傅海卿赔了一脸笑,暗中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于是借机问了自己是怎么被放出来的。小衙役解释说有人出堂证明傅海卿曾经是京城的捕快,而且出手打伤的这个人是个江洋大盗,并且拿了充分的证据。   傅海卿奇怪,他的确在东京做过事,和巡捕房的人打过交道,但只是雇佣他出差,连个正经牌子都没有。而且郭延算不上江洋大盗,他只是做的生意不太老实罢了。   闵秋凉来接他。傅海卿正打算用宽大的胸怀包容她受伤而焦急的芳心,结果被新婚妻子一顿乱锤。   傅海卿一副“氓之蚩蚩”的小嘴脸:“怎么样?没少胳臂没少腿。很厉害吧?快表扬你夫君一下。”   闵秋凉怒道:“关了这么多天,伤口都要烂透了,不是你福大命大早就烧死在班房了!你还想不想要你的左手了?”   傅海卿一脸奸诈,佯作深情道:“一只手也能抱紧你。”   闵秋凉气不打一出来:“你以为你是杨过么?你要是缺胳膊少腿,我就不要你了!”   傅海卿清了清嗓子:“嗯,那个……秋凉,我出来是不是和我朋友的那些人有关系?看来咱们好像没少麻烦人家。”   “你那个朋友的任何事情你都没同我讲,我怎么找他?”闵秋凉怒道。   “可是,凭我自己的情境,怎么可能出的来,那里的人还对我礼遇有加……”   “听好了小子,”闵秋凉一把扳过他的脸,“你现在面临的是最好的状况懂不懂?我都决定好了,要是那些人没有来帮你,我就冲进洛阳的大牢,能杀多少人就杀多少人,杀不了就自己死在那里!我把刀都磨好了,反正你要死了我也懒得找另一个人活,只爱你一个人都快要累死我了……”   闵秋凉说这段话的时候死死咬着牙,好像在抑制着翻滚的泪花。傅海卿忽然一把将她抱起来,他左手的肌肉牵动起来尚且隐隐作痛,但是他就这么抱着她,旁若无人地一圈一圈地转,起初她吓了一大跳,尖叫了一声,趴在他的肩头找平衡,引得周围的人都注视过来。但是傅海卿不在意,她也渐渐放松了情绪。   “以后这个家里我怎么哭都无所谓,但是不许你掉眼泪!”   “好。”   “家里的钱我管饭你做,不许到外面接外快,孩子的名字我来取,地产上要写我的名字!”   “嗯……我会努力给咱们……购置地产……”   “不许纳妾不许偷腥不许喜欢别人!”   “你猜我能不能?”他将她抱得更紧,脸埋在她的胸前,使坏地蹭了蹭,尽管那里是平的。   “死蜗牛,作死鬼,还不起来,大街上呢。”她轻轻捶着他的脑袋,忍不住笑了起来,开心的日子要来了吧。   “蜗牛?”   只因为闵秋凉的一句玩笑话,开一个馄饨摊子的念头在傅海卿脑海里一发不可收拾。他把这件事情扯到了家庭兴旺,婚姻和睦,戒酒戒单,儿女孝顺……似乎广大的前景正在向两人迎面奔来。   重要的是,这样一来秋凉可以做馄饨昭君了。傅海卿煞有介事道。   闵秋凉一脸无奈,那卖豆腐就是豆腐西施,卖羊肉就是羊肉贵妃,卖胭脂还是胭脂貂蝉呢。   那几个多土啊!昭君听起来多帅。听这个名字就觉得有气质。   闵秋凉对于马上要做馄饨昭君这件事情,也无力抱怨了。但是她很不识时务地评议了一句:   “馄饨就不土?”   傅海卿严肃地走到她面前,郑重地扶她坐在床上:“听说,你只爱我一个人都快要累死了。”   “啊?”   “那时候你的累,还八字没有一撇呢。”他抛下了这句话,一把把她摁倒……   “你干什么?我喊人了。”“……喊谁啊?我是你夫君。我的床上你只需喊我!”“海卿别这样啊,大白天呢……”“没事儿我关门了。”“……这是关门的问题么?”   他的吻缠绵地落在她修长的颈上,闵秋凉微微嘤咛了一声,忍不住伸手去解开他的衣衫腰带,傅海卿暗叹,你居然比我都着急,他一边吻,一边轻轻拨下她的衣衫,顺着她的锁骨直到衔住她胸口的蓓蕾,闵秋凉感到一股热意涌遍她全身,听着他渐渐粗重的呼吸,她口中娇嗔一声“急色鬼”,脸颊上是情动时醉人的醇红。两人已不是初经人事,当傅海卿进入她的身体时,他的声音有着醉酒一样的迷离,在她耳边低语道:“凉儿,给我生个姑娘。”   她的忽然泪光盈盈,却不是因为旧日的悲哀找上了她,而是她仿佛终于看到了有些东西离去的背影。   “不行,我要儿子。”   傅海卿扛着一块木头,把它刻成了一块四方招牌。闵秋凉原本就对馄饨摊子这件事情颇有微词,但是看见带着自己名字中的字被进了招牌被挂在了门前,悠悠地转着,她只好去集市里购置了锅灶桌椅碗筷,那个有点荒凉的前院,就这么被两口子改成了馄饨摊子。   重阳节那天黄昏里闵秋凉收到了一件嫁衣。殷红的绸缎上面绣着凤凰和牡丹,烛光   之下颜色流动着,好像红色的星河坠落下人间。闵秋凉一手捧着这件衣服,一手捂着嘴,愣愣地不敢动一下,像是在担心手上毛剌剌的地方伤害这精美的布料。她以往的生活里有过不少比这件衣裳更加昂贵的衣物,但没有任何一个东西能比得上它的奢侈。   经历那件事情之后,她曾以为自己一生只能看别人披上嫁衣,她从没胆敢憧憬自己作为女人与生俱来的一个权力。   “馄饨昭君,漂亮吗?”他从后面搂住她。傅海卿给自己倒是穿得简单,绛色宽袖长袍,不说反而有点像抬轿子的。   “又乱花钱了啊,”她努力地平复着,但声音抖得依然厉害,“咱们两个不是约好了我来管账么?”   傅海卿吻了吻她的秀发:“真拧巴,说你很喜欢它就好啦。”   闵秋凉的眼睛红了,她转过身来搂住他的脖子,紧紧地抱着他。“这件喜服做了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吧。那时候我还没想到我们可以像这样在一起,但是我见到那个裁缝的手艺很漂亮,我希望不管是嫁给谁,你可以穿上它。毕竟……”他微微苦笑,双手扣在爱人的后背上,“我们简直是名不正言不顺。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没有。我不下聘礼,你没有嫁妆。请不来宾客,连个拜堂的地方都没有。一辈子做一次的花轿,我都不能给。”   “那些都不重要,我要的不是过场,也不是让别人知道。”闵秋凉久久不肯松手,“除了你,我什么都不要。”   “……包括这一件嫁衣?”   “敢拿走你就死定了!这是我的了!”   傅海卿讪讪地吐了吐舌头,手忙脚乱地帮闵秋凉换上嫁衣。闵秋凉自己系胸口的盘扣屡试不第,不由也埋怨起傅海卿霞披的摆位不正。傅海卿叫苦不迭,他也没怎么见过这个东西,即使见过,也没想到过新郎官会给新娘子穿嫁衣。   在洛水之畔,人们楼上楼下街里街外地站得满满的。这一天是重阳,洛水边栽着的菊花仿佛连城的金丝,戏台上老板名角缠绵的歌喉,河灯荡漾,好似吞吐着黄晕的霞光。傅闵到达河畔的时候,天上烟花乍现,河岸一线都有烟霞明灭。闵秋凉把手伸向夜空,好像要够到湮落得烟尘,傅海卿忽然抱起她,把她扛在肩上。   一个身着喜服的女人立刻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闵秋凉的脸红了红,俯下身子贴在傅海卿耳畔:“喂,放我下来。”   “为什么放你下来?我是轿子。”傅海卿指指身上的衣服,“你看这个成色,我挑了很久,啧啧……”   闵秋凉哭笑不得,“那我的新郎呢。”   “管那个家伙干什么,他穷得不登对,找只公鸡都比他鲜艳。”傅海卿笑嘻嘻道。   闵秋凉被傅海卿一番玩笑话逗得忍俊不禁,整个人也放松了许多。将小手放入他的掌心里。   “秋凉。”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而祥和,眼神凝固在天边的晚霞上。”我只给你一个承诺。”   “嗯?”   “我这一生,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了。”   白马寺的钟声响起,飞驰的幸福就这样奢侈而肆意地撞击着她的心,闵秋凉安静地笑了。那一刻她决定,她一定要活上很久,为了他活上很久。她要看着这个誓言被兑现,世世生生。   两人的房东孙贯途经此地,傅海卿眼尖,连忙打招呼:“孙叔!”   孙贯看见了被傅海卿扛在肩上的新娘子,老脸都不由拧巴了起来。傅海卿也意识到此间有些尴尬古怪,于是便放下扛在肩上的闵秋凉走向前,道:“那天多谢孙叔,在下和内人想求孙叔为我们证婚。可好?”   闵秋凉气笑道:“你这多少有些太随便了,随手就抓一个媒人,弄得人家一头雾水。”   孙贯果然愣在当场,支支吾吾道:“这个……好是好……但怎么……“   傅海卿放下闵秋凉,两人恭敬向他施了一礼:“谢过您老了。”   孙房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看着这双有伤风化的新婚夫妻,却也只是笑笑了之。   *********************************   云开雨霁,皓月当空。   天津桥头,一个青衣女郎正坐在那里喝酒,她的面色上有一种天然的醇红,淡妆抹抹,胜却人间无数,赤着一双未经摧折般嫩滑雪白的小脚,脚边缠着一只银铃,风吹起来,叮铃铃地响。这一夜,天边刚刚下过小雨,她的衣衫应和着那蒙蒙的天青色,好像随着雨水下凡的精灵。夜阑时分,四下灯火黯淡,人迹稀零,偌大的神都城池,也彷如假寐些许。   站在桥头的白衣男人没有看那双眼睛,没有看那双脚,她在看着女子的一双拿着酒杯的手。他缓缓地走向她。   二十步时,她没有抬眼看他。   十步时,她缓缓放下酒杯。   “上阳宫里晓钟后,天津桥头残月前。空阔境疑非下界,飘飘身似在寥天。星河隐映初生日,楼阁葱茏半出烟。此处相逢倾一盏,始知地上有神仙。”   他停下脚步时,她的缓缓地将眼神转向他,托腮叹息道。“姬倚华,你简直糟蹋了留在这个城一辈子的好机会。”   青衣女郎的眼神,往往会让人们甚至会忘了那双让人挪不开眼的双足。   “你是不打算躲了?”白衣人冷笑,“来洛阳做什么?”   青衣女郎微笑:“瞧瞧我姐夫,结果没想到一来就被大舵主你下了逐客令,真是扫兴。”   姬倚华懒于听她这一套无聊的说辞:“你不用和我套近乎。我和你姐姐早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我说我姐夫就是你么?再说了,大情圣,”青衣女郎格格笑道,“这种话尽管说给你们掌门听。别人说你拎得清,搁我这里,只觉得心寒啊。”   姬倚华不动声色:“枫姑娘没什么事情便离开洛阳吧,我看在她已不在的份上,今日之事,我便当做没看见。姬韩宣战,我做到的已经是极限了。”   “装。”她轻柔而圆润地吐出了这个字,“姬倚华,你和我装。你当不当做没看见这并不重要,你看见了什么事我也想看见的。姐姐那个人啊,走到哪里都张扬得不得了,其实你能盖住的?”   姬倚华双眉一敛,沉声道:“我与你装什么,她的死东海上下知道,枫姑娘你来,是来混淆视听?”   他的手已经不自然地伏在了剑上。   青衣女郎冷笑一声:“姬倚华,正面战场里我纵然会与你刀剑相向,但是这些天你成功拦截下来的韩族西行客的行踪,自己也问问自己,是谁告知你的?姬云畴?姬兰衣?你何德何能,居然胆敢在韩族的总舵安插反间?你可知韩寻这些年挖出来多少姬族的卧底?他做这种事,都成精了!”   姬倚华闭目道:“把兰衣放回来,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和丈夫走了而已。”   青衣女郎格格笑道:“那个娇滴滴的美人?入东海五年瞳术就那么了得,又是真心投靠韩族,前途不可限量啊。莫不是倚华舵主吃腻了山珍海味,也想尝尝清粥小菜……“   姬倚华按剑不动,冰冷地看着她。   青衣女郎一饮而尽:“那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夜剑门下的一个年轻弟子曾经在白永镇给东海掌门助了拳,在东海掌门不知道自己此时可以信任谁,还身负重伤的时候,寄住在了那个年轻人家中……”   姬倚华皱了皱眉,况宣卓受伤之事十分隐秘,他甚至都在其伤愈之后才得知前因后果。“这些你如何知道?”   “听人讲故事居然还打岔,你有爹有娘,却没人教过你礼貌么?”青衣女郎不屑道,“东海掌门与你有旧,他走后,请求你留意那个年轻人,谁料他自己收留了一个弹箜篌的美人……”   姬倚华的面容如常,但是五指已经微微发白:“既然你知道,那我似乎不必再顾及她的情面了是不是?”   青衣女郎大笑:“你以为我是传唤她回去的?”   姬倚华抿了抿唇:“世上无数事,知道的人越少反而越安全。”   “和你说话真费劲。”青衣女郎自斟一杯,白了他一眼,“她本来也算是销声匿迹了,居然会犯这样一个错误,真是鲁莽。这些年没了我,真不知道那个女人得死多少次。”   青衣女郎冷笑道:“你真的想保护她?可你自己向她瞒了多少东西?”   姬倚华冷冷道:“我不需同任何人多言。”   “连她也不能么?”她顿了顿,“如果她知道那个人与况宣卓有这样一层关系,便是不断然离开,也早一并逃离了洛阳城。”   “你想说什么?”姬倚华刀削般的声音不由软了下来。   青衣女郎凝视他:“这样的事不由得你左右摇摆,优柔寡断。尽管看着爱了十年的女人就这么样急于摆脱自己,义无反顾地嫁给别人,任世上那个男人都做不到心如止水。但是我提醒你,如果她依然什么都不知道,那结局远远不是她被姓况的杀了或者逼回去那么简单。你想补偿她的自由,而我不希望她回去,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姬倚华沉默良久,缓缓道:“你为何背叛韩族?”   青衣女郎皱了皱眉,似乎在挑剔着“背叛”这个词眼,淡淡道:“这场战争很古怪。我却说不出来在哪里。”   姬倚华冰冷道:“如果是韩寻因为和姬柳多年的私怨,这很胡闹,却并不古怪。”   “韩寻盘算了这么久,而如今韩族却似乎是被有目的地推向战场,偏偏又似是我们自己的战场。至于其中的疑点,又不似是一方制造出来的……这让我十分不安心,在这里面浪费时间是谋士的大忌。所以即使输掉了这一战,我也不想看韩族继续朝这个方向走下去。”韩枫的神色渐渐变得不耐烦,“至于你所说的东西,我只能说,你很八婆。”   姬倚华的眼里带了几分讽刺:“有你这样聪明的属下,是寻掌门的好福气。”   青衣女郎凝视着桥缘边垂落的雨水迎着明月光,好似颗颗坠落的珍珠,怔怔道:   “你说对了,是他的福气。”   **********************************************   傅海卿两口子的馄饨摊子生意很红火,因为这家小店,门可罗雀的巷子也热闹了许多。傅海卿每天清晨去扛两袋子的面,十几斤肉天不亮两个人就开始和面调馅,早晚都有人来,来来往往刷碗下锅,五六天才能休一天。小两口就这样忙忙碌碌累死累活半个月,傅海卿说,娘子,这样不行啊,严重影响咱们养一个闺女的计划。   而闵秋凉自打成亲之后,一改她视金钱如粪土的清高作风,看着每一分“不菲”的收入,乐得两个眼睛都冒着铜光。没有辛苦哪来收获,这样挺好。傅海卿每每恳求多歇息一段时间,闵秋凉便把房租地税,吃穿用度的账目拿出来,还有未来开个酒楼养个儿子购置地产的计划云云。但论起软磨硬泡耍无赖的功夫,她比傅海卿,差上了十好几个境界的道行。最终还是雇了个手脚利落的小孩儿,尽管那小子游手好闲懒驴上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却也稍微闲下来了一点。   傅海卿的左手好得差不多,包馄饨揉面啥的不在话下,但运内力握紧便会隐隐作痛,恐怕是很长时间都不能拿兵刃了。闵秋凉为了这个很是难过,但傅海卿倒是很释然,老子已经弃剑从馄饨了,就是再拿剑一只右手也够用了。   闵秋凉不弹箜篌了,两口子难得的闲散时光里,傅海卿会给妻子弹琵琶。有时候也会扶着她的手陪她练字。而闵秋凉自从知道傅海卿会写骈文之后,便突发奇想要他给她写篇赋。傅海卿别别扭扭地磨了好几天憋出了不到二十个字。他没想到自己脱离了应试之后,为了婚姻还要写命题。   闵秋凉两颊变得丰腴一些了,脸色红润了很多。她的颧骨因为脸上多了些肉而不再那么突出,五官如今在这张脸上更加匀称。那双望穿秋水的凤眼多了很多温柔,她的眉毛是傅海卿给她画的,傅海卿一边画一边自夸,嫁给我好吧,你越来越漂亮了。   闵秋凉踢他,混蛋,那是我胖的。   傅海卿笑嘻嘻道,现在我越看你,就越想要个闺女。   闺女不好,我就要生儿子。闵秋凉白他一眼,流氓坯,作死鬼,给我去和面去。   两口子打算把酒戒了,人生现在能清醒一刻,就能清醒地幸福一刻。他们找到了一只细口花瓶,用浆糊把底黏在了床头上,闵秋凉嫁人为妇之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而傅海卿需要银两铜版需向妻子请示。这样一来管钱的人出不了门便买不了酒,出得了门的人没有银钱打酒回来,这酒便被控制住了。闵秋凉针线活儿做得越来越好了,一个人在家把被子里的棉花全都换了一套,准备过冬。   平静快乐的生活就这样过了一个多个月。结合日后的种种回忆当时,傅海卿真的发现自己就在天堂,不知是往昔里受的痛苦不够深重,还是他以为自己懂得的温柔会更好,让他在那段日子里,他不知是不是用漫不经心面对了许多在无重来的光景。 作者有话要说:  傅海卿说:猪脚啦猪脚啦,而且这次福利好多啊   闵秋凉说:我了个擦,我蜜月还没度完呢(唯:其实已经两个月了)   况宣卓:看什么看,疤脸怎么了?傅老板,做你的菜   唯:你看你看,长肉也会让美女变得好看(众:前提是你是美女啊)   致一厂:我深刻地记得剧透本章是你的眼睛都亮了……   致文睿:洞房花烛……算我写了吧!   致胶粘:我这种要求自行脑补的读者真的十分臭不要脸……   孙贯说:有木有啊有木有,我就出了一个镜头还是纯酱油啊,尼玛啊,我不光房子拿不到,盒饭还上不了五块钱的档次啊。不仅如此,还是做了电灯泡啊……纳尼?你们都忘了我是谁???   ☆、韩霜   第一次见到姬倚华的情境,于傅海卿而言,委实古怪。   傅海卿出城途径白马寺,见到了一个武功奇高的人,不是寻常的高,是奇高。傅海卿起初匿身洛阳,便是因为本朝洛阳武林势力由于前世的江湖恩怨,变得异常的宁静,而洛阳城竟有武功如此高强的人,难免让人咂舌。   而那个男子三十岁左右的光景,英气潇洒,眉宇间却凝结着不需演绎即自然流露的忧郁,一身素衣与夕阳辉映。   傅海卿第一反应是他得躲起来,因为这个神仙哥哥正在杀人。即使他在和两个人同时过招,但是他的面目平静,完全是上风之势。傅海卿自从上次因为给东海掌门搭了一把手而险些被卷入东海纷争开始,觉得凡事还是先动脑子再热血的好。况且他现在有一个似是会武功但是表现出来的却是弱不禁风的妻子,自然更要顾忌些东西。   与他相斗的两个男子一个被他一剑刺穿了手臂,另一个男子趁他剑锋少有停滞,挥   刀破空一击斩向他的面门,但是这位神仙哥哥疾步后撤,一掌挥向另一个疼得痉挛的男子后心,那男子被他一掌递向攻击,挥刀男子收势不及,一刀刺穿了同伙的胸膛,吃惊地瞪着断了气的同伙恐惧的双眼。   神仙哥哥身形一闪,一掌直中挥刀男子的颈后,男子长刀脱手,下一瞬,神仙哥哥只手封了他的重穴,卸了他的关节,男子翻身痛叫,挣扎不起。男子被一手拎起扣在一棵树上,他满口是血,忍痛道:“姬倚华,杀了韩霜的可是况宣卓,你何不找他问罪?洛阳分舵如果可以弃暗投明,你便有机会给霜姐报仇雪恨……”   那个叫姬倚华的神仙哥哥面色不变,手上却加了几分力道,冷冷道:“想来离间我?你去告诉韩寻,劝他还是早点投降,讨个从轻发落。在我这里,他便是带来千军万马,也别想往洛阳以西染指一步。”   他的手一甩,那个满口是血的风霜刺客跪地深吸一口气,飞身离去。   如此风驰电掣的处理是傅海卿始料未及的,他正在想自己怎样能伪装成一个路人,后来忽然想到,自己本来就是一个路人嘛。姬倚华却忽然感觉到风吹草动,横剑指向傅海卿的方向:“谁?”   怎么办?坦白?扯淡,跑吧!傅海卿施展轻功,疾步欲离。   但是连跑都来不及了,姬倚华剑锋神出鬼没般转向傅海卿的咽喉,整个人已经拦在他的面前。   “我什么都不知道。”傅海卿痛心疾首,“你要希望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就什么都没看见。”   神仙哥哥似乎已经没有了敌意,但剑锋依然停留在傅海卿咽喉前一寸。“是你?”   “阁下,认识在下?”他将信将疑,悄悄避开了一点。   姬倚华收剑入鞘:“你是救了况掌门的人,许多事情知道了自然。洛阳城外情势不好,你需得多加注意些。”   傅海卿恍然大悟:“原来阁下便是永秦坊那位……能助在下免去牢狱之灾,在下真是感激不尽。”   姬倚华淡漠道:“我只是听说尊夫人有意向劫了洛阳城的大牢,她若真的任性妄为,为了你丢了命,实在太可惜。而一个男人如果娶到了她,却还是没有机会和她长相厮守,委实遗憾。”   傅海卿自是听得出姬倚华句句一针见血,对他更是颇有微词,“阁下可与内人有旧?”   姬倚华打量了一眼他,道:“你娶了她,自己知道她多少东西?”   傅海卿只觉得背脊发凉,“她说,她会武功?”   姬倚华一脸无可救药的表情,转开了话题:“宣卓掌门前几日与韩寻谈判,再度破裂,重创此人之后离开,此时安顿部署好了许多事情,闲暇之余,会不会回到洛阳看一眼你,我不确定。”   傅海卿大喜过望:“况大哥还很好?太好了。他若能回洛阳的话,我会安排照顾的。”   姬倚华道:“这件事情不劳阁下烦心,我将这些,是希望你把你和况宣卓之间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妻子。”   “恕难从命。”傅海卿截口道,“况大哥的和我的事情,与秋凉没有关系,我不想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来况大哥的事情,我立誓不会同任何一个人讲;二来她若知道我卷进了这么一桩事情,只会徒增烦恼。”   姬倚华冷笑一声,转身离去。傅海卿不明所以,只觉得这位贵人性情举止实在是说不出的古怪,在其身后恭送过后,满腹疑问地回去了。   夜晚回到家中,傅海卿在闵秋凉身后道:“你有□□烦了。”   闵秋凉在洗碗,闻声吓了一跳,笑道:“什么麻烦?”   “你认识永秦坊主人的事情,居然不告诉我。”傅海卿酸溜溜道,“那个神仙哥哥,除了神经兮兮,还都……”   闵秋凉叹息道:“什么永秦坊主人?怕是哪个难缠的酒客吧……”   傅海卿从她身后抱住了她,无奈道:“我那个朋友把我托付给了永秦坊的主人照顾,我今天第一次见到他,他就和我提及到你,看来还是你的面子大一点。”   闵秋凉强笑道:“那可不是,娶了我,算你走运。擦擦身子去睡吧,醒着也是胡思乱想。”   ***********************************   我赶着海卿回房先卧下了。在厨房这边听到他那边了无生息,才轻轻打开窗子,对着窗外的人道:“你又来做什么?听房吗?你居然有这爱好。”   那人款款从窗后走出,叹息:“又在想什么?我只是来看你是否平安。”   正是姬倚华。我忽然笑了:“我的平安不应该是你希望的吧。”   姬倚华皱眉:“你这种淡漠凉薄的性子只是针对我吗?”他的眼神似乎在说,你只会笑给那个男人看,即使他是个平庸的废物。相识七年,不及这个仅仅相识两个月的情缘。   我淡淡道:“我说你嫉妒,你还不认。”   姬倚华的眼底浮起一层忧郁:“好,我承认。今日我来,不是为了别的事情,我只是来告诉你,你嫁的人,恐怕不是你的良人。”,   我心里的怒气渐渐浮起:“如果你只是颠来倒去同我说这么一句话,还是休要浪费时间了。”   “他是况宣卓的朋友。”   我闻言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此人在白永镇误打误撞救走了况宣卓,直到其养伤痊愈之后才放任他离开。”姬倚华正色道,不似有丝毫玩笑,“我受况掌门嘱托,所以他所提及的照顾他的朋友,就是我。”   我倒退了两步,心中惊骇不已:“不可能,不可能,这么大的事情,他为何不同我说?”   姬倚华不动声色:“想来,他以为此事与你无关,又担心同他人讲述会置况掌门于险境。”   “那你呢?”我蓦然看向他,“你为何……之前未同我说过哪怕只言片语?”   姬倚华不语,垂着眼睛不肯看向我。月光拉长了他的影子,他的脸色苍白着,身形仿佛一座冰柱,只是伸出手,从窗户递给了我两把刀。我跪坐在地上,喃喃道:“怎么办?你教我……怎么办?”   “同我走。”姬倚华柔声道,“我和东海的人打了二十多的年交道,我知道我们怎么走,可以永远离开。”   那一刻我只觉得,他的话语是如此的蛊惑,走,永远,离开,同他。如果是两个月前,他说了这样的话,我也会义无反顾地臣服于这个美梦里。事不过时过境迁,下一刻,我的痴望就惊醒了,我可以和我深爱的人走了,只是带我走的这个人,已经不是我深爱的人了。   我艰难道:“我已经不能和你一起走了,我说了,我们之间的东西,已经不再了,我也,嫁人了。”   姬倚华沉声道:“知道现在你纠结的,还是我和他之间的取舍吗?好,你要和他走,那你来告诉我,你用什么理由让他和你离开?用什么方法告诉他你为什么需要躲着他的朋友?用什么资格让他和你就这么隐姓埋名,提心吊胆地远走天涯?”   我茫然地摇着头,我不知道。我们的确是有百年之约,但是如果我忽然变了一个身份,不知是否还可以敷衍。   姬倚华悠悠道:“你,又如何告诉他,你就是……韩霜。”   “不!”我不能控制地尖叫一声,重重地阖上了窗子。那两把刀当啷坠地,白月漏过窗缝影照在刀身上,我的眼睛蓦然被刺痛,我慌乱中,一脚把它们踢进灶台下。   海卿被我惊醒,我听见他迷迷糊糊地翻身下床,“凉儿,怎么了?”他从卧房走来,看见跪在厨房的我,走上前扶我站起来,疲惫地笑道:“你说你累的……做噩梦啦?厨房都能睡着,看来我是一刻都不能不瞧着你啊。”   他叫我凉儿。惊恐中,我只是抱着他的肩膀,在他的怀抱里一点点失去力量。   不要转身走开。   时庆历二年十月初三   ***********************************   那夜之后,闵秋凉忽然病了。整整一日,精神恍惚,虚汗淋漓,卧床不起。傅海卿要去请郎中,她决意不肯,只是握着他的手,片刻不肯让他离开。傅海卿只觉得掌心间这只手濡湿冰冷,自己心急如焚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第二天,闵秋凉可以床走动了,傅海卿只感觉身边的妻子气血畅活了许多,但是这里面却有着说不出的古怪,她脸色苍白,整个人好像一夜之间又瘦回了原来的样子。傅海卿翻过了招牌,又打了一日的烊。   黄昏时分有人叩门,傅海卿走去开门,但见黑衣来客掀开了斗笠,露出了一张英俊刚毅的面孔。可这张面孔的右颊上开了一道贯穿道下颚的伤疤,像一只破了肚的蝎子,只是比浮现在脸庞上的落寞疲惫,不知为何,显得微不足道。   “况大哥!”傅海卿脱口而出,但看到他的脸后,喜悦顿时化为惊异,“你,这……”   “无妨。”来者正是东海掌门况宣卓。他倒是被傅海卿一声“况大哥”微微一吓,傅海卿从来只是叫他老兄,或者戏称他一句英雄,称兄道弟什么的尚且是这个年轻人的一厢情愿吧。但不知道为什么,况宣卓却又不想去追究。他微笑道,“怎么听说你小子闹市斗殴,被扔到大牢里了?”   傅海卿脸色微红,干笑道,“瞧你还笑我呢,我是个虾兵蟹将,被捅一刀很正常,你这相破得……”   “海卿,让开。”傅海卿的身后传来了闵秋凉冰冷地声音,那一瞬他以为他听错了。   然而女人长刀出鞘,证明了她话语里滔天的杀气。   况宣卓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渐渐化作了一个严肃的神情。“海卿,你还未与我引见这位……”   他话音未落,傅海卿只察觉一阵劲风掠过,闵秋凉的长发划过了他的面孔,已然越过了他,到达了况宣卓的面前。况宣卓下意识地将斗笠向前一掷,悄然之间,闵秋凉利落地将斗笠斩成了两段!斗笠落地的一瞬,闵秋凉左手出刀,直夺况宣卓的咽喉,况宣卓身法施展,右手一探,刀刃一震,闵秋凉被迫收势。   傅海卿大惊失色:“秋凉,你这是……”   “我先杀了他,你再,同我解释!”闵秋凉长发迎风飞舞,也不回头再看一眼。   “你大概应该和韩寻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谈箜篌。”况宣卓微微一笑,“海卿,这位闵姑娘,已经是你夫人了?   不待傅海卿反应,闵秋凉截口道:“况宣卓,谁给你的勇气,让你在我刀下还有这么多废话!”   “海卿是不大灵光,但是起码也是习武之人,你用的什么法子隐瞒?六寅剪络?刚刚恢复,口气倒是很大。”况宣卓双手负在胸前,不动声色,“如果你要杀我,那就尽快。犹豫一下,就是我来杀你了。”   “我已经死了。”闵秋凉歇斯底里,“我还了他很多东西了,我欠他一条命,但命也给过他许多次了。我的下辈子已经和你们这些活人没有关系了!我不会为了他再和你作对,放过我,你不说他是不会找到我的。你也不会说,对不对?”   “你和他是否两清,与我无关。”况宣卓慵懒道,“你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是不是轮到我出手了?”   铁索在地上拖曳着,叮叮当当的声音格外刺耳。傅海卿心一横,拦在了两人中央,闵秋凉的刀锋几乎抵在了他的胸口上:“凉儿你快走,我向况大哥解释你们之间的误会……”   况宣卓看着傅海卿,悠悠道:“没有什么解释的余地了,唯一的错误就是,为什么她一定要是韩霜!”   傅海卿僵在了愿意,生硬地转过身去:“你……是在……”   况宣卓丝毫没有半点的玩笑,他慌乱地看向闵秋凉,似乎在等待一个否认。然而女人只是握刀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她慌乱地放下了刀,不敢从他波动的目光里看自己的倒影。闵秋凉身法施展跳上了屋檐,逃向远处。   况宣卓替索欲追,傅海卿忽然握住了他的衣襟,哀求地看着他,况宣卓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了“千军刑”,潦潦地回了一句:“我不杀她。”便转身追了过去。   闵秋凉渐渐熟悉的洛阳城再度变成先人为了困住世人而设计的宫,那些星罗棋布的楼坊,阡陌横斜的街巷,好像深深的一潭死水,你现在里面,不能游,找不到生门,寻不到死路。   她最终躲到了一个没有多少人会察觉的巷子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指抵住气海,一指压住风门,颈下两寸有两根针露出了头,闵秋凉死死咬着牙,她缓缓把手伸向脖子,颤颤巍巍地抽出最后两根针,等到将针扔在地上时,她呕出了一口血,似乎用光了浑身的力气。   六寅剪络是东海的秘术,八根针绞住十二经,如果再强运内力就需要奇经八脉的内力相助,而无十二经的运转,内力冰入海水,固若泥浆。这门秘术原本用于刑讯,施展凌虐逼迫受刑者运功抵抗,又卸了受刑者的下颚,以防他们痛到咬舌自尽。   “你会错意了,”巷尾的青衣人下意识地用半个斗笠遮了遮面孔,淡淡道,“我不是来杀你的,从刚开始,便没必要如此如临大敌。”   闵秋凉缓缓抽刀出鞘:“是吗?我可是要杀你的。”   况宣卓嗤笑道:“杀了我,只会引他来洛阳。韩霜主事,你好计谋啊。”   “住口。”她轻不可闻地喝了一声。   下一瞬闵秋凉一刀砍下,她的身法和出手对于世人而言都太快了。这柄刀就这样割断了无数个人的喉咙,让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化作她余生里的一个一个噩梦。   然而况宣卓一挥手,掌风顺刀罡而行,从刀背拍断了刀身。闵秋凉左手一翻,藏在指间的薄刃一招得逞,刀罡刺向了了况宣卓胸口的华盖。但是况宣卓的动作却没有任何的滞留,好似没有感觉到任何无力和疼痛,他的右手当即从身后抓住了她的脉门,力量的突然流失让闵秋凉痛叫一声,跪在了地上。他右手一拧,将闵秋凉推出了一丈外。   况宣卓胸口的穴道处这才慢慢地地流出血来,闵秋凉喘息中瞥向他的胸口,大为诧异。她的穴位认得极其准确,断不该有鲜血流出。   “风霜的将,果然厉害,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余地算气息。”况族掌门轻轻道,“只不过当年我和韩寻关系非常的好,至少没想到会有刀剑相向的一天,所以他教了我‘兜转心诀’,我浑身的经脉,有几个瞬都是乱的,这么些年,可以逼到我这么近的,大概只有你一个,有时候我都觉得我这门武功白练了。”   “我不想回去。”闵秋凉颤抖道,“我终于可以离开了,为什么世事还要这么捉弄我。”   况宣卓旁暗捏气诀,穴位矫正,缓缓流出的鲜血渐渐停下来,他头也不抬:“你要明白一件事情,不是宣卓叔叔咒你,而是他只要活着一天,你就不可能从他的掌控里逃出来。你以为自己假装被我杀死,然后趁乱离开韩族,但是你义父那只老狐狸不睁眼都能看出来,你不过是又跑了。”   “我不可能回去!我叛逃了这么久,他不过是杀了我树规矩而已。”闵秋凉冷笑道,“横竖都要死……”   “还不如和我一拼?”况宣卓冷笑道,“你想怎么死,和我没什么关系。我也不想背负着一个杀了韩霜的罪名,毕竟战事总会结束,我须得考虑一下善后。但是如果现在,你从我手上全身而退,并被他人得知,我会很难做。”   闵秋凉冷笑:“真没想到如今双方厮杀如此,况掌门还愿意放水?”   况宣卓不去理会她的嘲讽:“现在知道你在这个城里的人已经不少了,姬倚华大概不能免,我所知韩枫已经获悉,现在我又知道了……原本我被姬倚华蒙在鼓中,却没想到你和海卿搅在一起。如果韩寻找到了你,你想过海卿的下场么?”   闵秋凉的面孔一下子变得很僵硬,她的眼珠就像失去魂魄一样涣散   “那我再免费送你一个消息如何?韩寻重伤,韩枫立场不定,姬柳东来在即,西方通路尚未打开。”况宣卓悠悠道,“我只给你一天时间,明天午时之后,我要求你离开洛阳。只要我看见你,不管你是和海卿在一起,或者是回到了韩寻那里,我不得不对你格杀勿论。”   闵秋凉只觉得血液瞬间变得冰冷。“我岂不是,没有选择了?”   “人什么时候都有选择。”况宣卓苦笑,“比如说,刚才我本有机会趁虚粉碎你的经脉,但我只是拍断了你的刀。我选择让你活着,因为我想起你小的时候,我们还很要好,我想起你离开后,偏偏选择了六寅剪络。你想活自己的一生,而不是做别人的魔鬼。我还不算瞎,这是我可以看到的。”   “你的义父的确只给你留了一条路,你不远的人生也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但是其他路,依然存在,只不过走上了,也许会付出昂贵的但代价。但是世间很多东西值这个价。我给不了你自由,但是希望这次我放你走后,你在这场战争里每一次拿起刀,都可以想一想,”他一字一顿道,“你是不是值得为了你深爱过的人,走上另一条路。”   闵秋凉着跪在了地上,额头扣地,深深地一拜,却颤抖得直不起身子来。况宣卓拂袖转身,遥遥扔下了最后一句话。   “可惜,韩族杀过我的人,我只能饶过你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世   如果一定要我回忆回忆人生故事,那么我第一次“被”名震天下,是十六岁。   那年边塞的一座城被异族兵临城下,朝廷由于在与西夏开战无法照顾,城守和成城里的人搜肠挂肚勒紧裤腰集齐了一千两黄金,奉给了与枢密院最亲近的东海韩族,请求出兵解围。东海在五天后后派来了一个女孩儿,小姑娘很瘦弱,目光冷漠,神色寡淡,脸色苍白。而城守都快疯了。城外三百铁骑精英压境,一个病秧子一样少女能做什么?就是和亲,也有点太不认真了。   杀多少?女孩儿来到这里只是喝了点水,然后撂下了这么一句话。城守很生气,指着女孩儿的鼻子大骂,有种你就都杀光。然后她就做准备,出城了,城守破口大骂花了冤枉钱,因为女孩儿只一人出城,只拿了两把短剑,一对雁翎刀,她的身上还配着各种各样玲珑尖锐的兵刃,却怎么看都不是要去和骑兵精锐对抗。   城守请求女孩儿的随从和她一同出发。那几个随从很郁闷,说他们只是照顾霜姐饮食住宿外加埋尸体的,跟着去霜姐会连着他们都杀光的。   天要黑了,女孩儿也出城了。城守觉得自己貌似明天就得被敌首抓出城外砍头了,战战兢兢中辗转反侧了一整夜。等到第二天,天不亮城主从混乱的睡眠里惊醒过来,发现城外异样地安静。爬到城头一看,敌军的帐子还在,粮草还在,马匹的部分还在。   只是土地被血染得眼红一片,敌军全营成为了摞了一地的落落的尸首,那些随从真的在搬尸体,而女孩儿靠在城门睡着了。据守城的兵士回忆,昨天晚上乱了那么一会,但不超过两刻,灯都灭了,一切都安静下来了。出城的少女浑身湿透,黑色的衣袖上隐隐约约地透着鲜血殷红的光泽,而身上却没有一点伤口,从容地走回来叫人来搬尸体。那是很安静的一夜。   城守方从睡梦中醒来,又昏迷了过去,等他再醒来的时候,这个故事已经传遍了。   从此以后,江湖上出了个规矩,在东海,一千两黄金,可以要求这个组织为你做任何事情,或者请韩霜出一次手。韩霜成了天下最危险的杀手之一,被人誉为女刀神,被看做整个韩族崛起的一个象征。江湖上疯传着她的名字,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多危险的订单,侠义道的挑战,门派内部的暗算。但是这个女子没有因为这些而死,她是韩寻打出的一块金字招牌,是韩族的一把刀,掌门权威的一个附属。韩族掌门是一个占有欲很强的人,他不喜欢看见自己的惨淡经营的东西,被任何人夺走。   那个韩霜,为什么一定要是我。   做我这一行的人的感触不同。于我而言,刺杀带给我的渐渐从割裂人们咽喉的紧张与恐惧变成一种隐隐的欲罢不能的快感。我的刀够快,所以在割裂他人喉咙的瞬间能够感到微妙的一个颤抖,骤然消失的节律好像瞬间枯荣的昙花。一度,杀戮让我感到兴奋,放下了刀时,人生于我渐渐变得索然无味。不知是那种做了神明一样的兴奋让我感到痴迷,还是对武道速度极致的追求让我放弃了罪恶感。   姬倚华大概一生都不会得知,十七岁那年,与他合欢树下的相遇相知,对于我是一个多大的改变。那一年我忽然发现,我不需要用自己全部的人生,来讨好那个把自己逼向唯一一条路的男人;我有权力去得到其他平凡的女人可以得到的东西;我渐渐远去的生父见到我今天的样子,不知道会怎样痛心。我从沉沦与反省里挖掘出了一种潜在的逼迫,而对于这种逼迫,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用韩枫对于我的形容来说,我大概是从那时开始,从自己的灵识里,抽离出了另一个人。韩霜是那个世人畏惧的女刀神,而那个女人是一个无聊的女疯子。这件事情从结果看,还挺伤身的,醒不过来的噩梦,无知觉的流泪,放肆的宣泄。我用我太多的青春去挥霍。就这样,我明明是想要接近人间种种,然而世上的喧闹只是无谓地折磨着我的神经。然而开始在意,却只让我面对所有深爱过的人坠入深渊时,除了烦恼什么都做不了。   摆脱一份沉沦,不一定会收获领悟,也可能是另一个沉沦的开始。   我的每一次逃离,似乎都有不一样的理由:某一次的刺杀让我很难过;忍受不了弟弟妹妹的死亡;觉得自己应该清醒清醒,不想做任何事;和姬倚华的决裂让我怨恨东海……   我得知了韩寻决定和姬族开战之后,策划了我最后一次的离开。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我趁乱走了,封住了武功,抱着箜篌和一个乐坊班子来到洛阳,秋意方醒的时候,我遇见了他。   “我叫傅海卿,海水的海,公卿的卿。”   “我只想说,别喝了,凉儿,我愿做你的酒。”   “我这一生,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了。”   我从来没想过为什么我要逃。但这一次,我才醒悟,这一切,也许只是为了让他走进我的人生。   就像是火苗触及到满天的枯木,狂风骤起,一瞬间就是大火燎原,漫天遍野都是炽热的火光,而我一盆盆水去浇,纵使坚持不懈,纵使用尽全力,到头来依然是可笑的杯水车薪。如此绝望,如此悲凉,那种无能为力似是从骨头里滋生出来,填满我身体的每一个空隙,只是没有办法,没有办法阻止,也没有办法抵抗。   就在这时,我见到了他,我慌忙地后退着,却跌入了一个怀抱。   我的鼻息里充斥着他的气味。这个怀抱是给谁的?如果我是韩霜,配不配拥有你的爱?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先和我回家,然后在讨论要不要休了你的问题。”他的手却将我抱得更紧,我能感受到他很快就要流泪,但是他也在死死地咬着牙关,试图用一种调侃的语气化解。   他不是那种坚强的人,我爱他,当然不是因为他足够坚强。或许从某个角度来说,我们相似。   而他,却可以坚强给我看。也许是因为我说,你是男人,这个家不许你掉眼泪。也许是他自己心里明白,即使一触即碎,但是我们两个人中,也必须有一个人站起来带着另一个人笑起来。   闵秋凉不需要流泪。她只是一个平庸的女子,有幸福的权力。   所以,韩霜,潸然泪下。   时庆历二年十月初五   ******************************   闵秋凉在适才一战中被况宣卓暂时卸去了内力,傅海卿把手脚酥软的她背回家。烧了一桶水,试了试水温之后,细细地润洗梳理了她柔软垂地的长发,毛巾沾了水为她洗了面孔和手足,再抱到床上。   他问她,饿了吧,你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省点事,馄饨吧。   傅海卿笑了,是谁告诉过我,她要是再吃馄饨她就不姓闵。   闵秋凉苦笑,我本来,就不姓闵。   傅海卿笑不出来了,默默地走到厨房去下馄饨。   闵秋凉坐在床上,毫无知觉地,眼泪落在了手背上。从前她往往不知道自己已然在落泪,但是这一次不同。   傅海卿默默地煮着馄饨,看着妻子无声地淌着泪水。两人就这么沉默着,任何一句话似乎都可能让痛苦喷薄出来。屋子不大,厨房和卧室,只隔了几步之遥。而他连回头,甚至都很吃力。傅海卿煮好了馄饨,看见了闵秋凉脸上的泪痕。他把碗放在一边,用袖子把她的泪痕擦干:“天冷了,再流眼泪脸会冻坏的。”   总要有人开始说第一句话的。婚姻更类似于一个利益与责任的枷锁,它是两个曾经相爱的人,无论是否还有原来的热情,都要翻开人生,一同克服所有的挫折,一同面对所有抉择。虽然婚姻把爱情从冰的晶莹打回水的的原型,但是爱上了冰的人,却依然爱上了水。   闵秋凉轻轻拂掉他的手,涩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不打我不骂我?这么久了,我对你说的实话屈指可数,我背叛的我的门派,我杀了许多罪不至死的人,我一直都靠谎言支撑着,我连和你都不能说实话……”   傅海卿怔了一下,心里叹息,一来我也打不过你,二来我是那么恶劣的男人么?俄而幽幽道:“没那么严重吧。不就是知道你以前是谁吗?我还觉得……挺帅的。”   她摇摇头:“嫁给你的女人是闵秋凉,这个姓是我信手挑的,这个名字是我随口胡诌的。所谓闵秋凉是假的。我叫韩霜,是个背叛的刺客,你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傅海卿轻轻道:“你这个女人怎么把事情想得乱七八糟的?你是况大哥的敌人,但是是我的妻子啊。你叫闵秋凉,那我娶得就是闵秋凉。你叫韩霜,那我娶得就是韩霜。现在重要的事情是,你再不吃,馄饨皮就泡烂了。”   你说要我娶你,总是真的吧。重阳洛浦上,烟花下我们不成章法的婚礼,总是真的吧。   世间有那么多的城池,城门有那么多的人,我偏偏和这个你狭路相逢,总是真的吧。   “执迷不悟,胡说八道。”她咬着牙,泫然欲泣。   傅海卿把碗递上去,温言道:“乖,想自己吃还是我喂你。”   闵秋凉接过筷子,破涕为笑:“好啦好啦,我又没有残废。   傅海卿坐在一边凝视着她吃东西,曾经他享受这个时刻,现在他奢望更多这样的时刻。他多希望一切只是他以为生活太无聊而创造出来的臆想,可惜都是真的。不得不承认,那个把厨房弄得乌烟瘴气的姑娘,那个因学会了缝缝补补比打通了任督二脉还开心的女子,忽然换了身份,令他措手不及。   闵秋凉把碗放在一边,正色道: “明天早上我就离开。况宣卓不会再找你,你也不要再找我。最近你躲一躲,无论成败,事情很快就会结束。我不一定能活到这一战结束,但我如果做了选择,就必须要离开。”   “为什么不躲一躲?”   “韩族的掌门是我的义父。六岁的时候我要在荒山野岭饿死,是他收留了我,我欠了他十八年的恩情,如果你和我有一样的经历的话,便能体会到恩情有多么不易偿还。”闵秋凉道,“你看见况宣卓脸上的伤疤了吗?这条疤应该是我韩寻留下的。要想给东海第一高手破了相,韩寻本身也会付出很大的代价。所以我……绝无可能倒戈站在姬族况族那里。”   “这点我不反对,”傅海卿摊了摊手,“你想明白了去帮自己的家人,这也无可厚非。”   闵秋凉定定道:“海卿,我求你哪里也别去,留在洛阳城里,你于况宣卓有渊源,这里是姬族的地盘,没有人会。这是我们都会躲避的一块战场,如果你再次被卷进来,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   傅海卿突然道:“秋凉,你好像弄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知道这个事件的严重,是不允许我意气用事、独断专行。”傅海卿扳过她的肩膀,“但我就是不让你走,你会不会选择踏着我的尸体过去?如果是为了你,我认为这值得一试!”   闵秋凉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你根本没看出这个事情有多严重。如果我义父   知道了你的存在,以他的作风,我不知道他会把你怎么样。恨他的人很多,不差我一个。但如果这样能让我死心,能让我的刀变快,他一定会这么做。”   “那又怎样?”傅海卿大声道,“你心甘情愿给义父做事,我自然插不上话,但是他逼你回去杀人,这是在逼你走上死路,你要我怎么作壁上观,隔岸观火?那是,那是你的一生啊。”   闵秋凉摇摇头:“我的义父想杀你,他起码会明着来,但是我的仇家呢?倘若他们也知道的存在,暗箭难防,我自己尚且无法保证可以自保,你又如何防备暗中小人?海卿,别教我为难。”   “我不怕他们。”傅海卿轻轻道,“那些会伤害你的人,让他们踩我的尸体吧,我不怕他们。”   “你……”   “我说过了,永远不要为了我,去让你自己受到伤害。”傅海卿一字一顿,“不然,别嫁给我。”   *****************************   日后很久我都无法解释这种感觉。   我一直都觉得,一生都在被欺骗的人是女人,其实是在被自己欺骗,她们是最容易自欺欺人的。有多少誓言对于女人来说,兑现不是它最大的功能,其中的鼓励和认证才值钱,冥冥之中不知是谁定下的规矩,女人需要在男人的世界里体现价值。但是那又怎样?有些人喊着不公平,内心却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这种过程。旁人听起来可笑,确是世上最真实的事情之一。   其实到了我这样的程度的人,我已经并不在意这是不是一句空话了。起码我活着的时候,有人这么和我说了,我是值得他说出这样的一句话的。   那时的他,是个温柔的人。这种温柔并不是一个强大的人施舍给他的女人的虚荣和消遣,更像是一种没有余地的选择。然而一直以来,我一直把它看做,源于他在弱小的无奈里挣扎抉择的爱,我曾经把他的温柔拆成温吞和优柔。但那又如何?他可能不是那个真正能够给我救赎的人,但是这个世界上这么多人,只有他伸出手和我一起去承受孤独。   太久了,我错得离谱。   请收下罪孽深重的我廉价的爱,因为我不再会把它们交给其他人了。   时庆历二年十月初五 作者有话要说:  唯:这一集比较沉重,也不强求了,大家都看着办说点什么吧   海卿:恩,我随便在大街上找个老婆都是天下第一刺客,看来我有成大器的潜质。   秋凉:过两天能演打戏了吧,哇哈哈哈,我期待好久了   宣卓:我貌似是将要放上很长时间的假,正好做个美容   寻美人:(你咋也来凑热闹了?):霜霜要回来了?完了,咱么饮食服装住宿上又得有额外支出了……   鸡柳:我是来打酱油的,话说我是重要配角?   梁清蝶(干你屁事啊你个客串的):海卿你来不来我这里做事啊,顺便打个广告……   罗晓离(丫的你谁啊?):我只是和阿蝶一起凑热闹来的。   锦衣公子(滚粗去你都死了):傅海卿你的小日子结束了哇哈哈哈。   班主(你是群众演员啊好不好?):我为什么总得得罪一个黑社会……   唯:……   ☆、归去      细枝风响乱,疏影月光寒。月凉如水,铺入席间。   “凉儿,你要是不想回去,我们就离开。这个世界这么大,总有东海窥见不到的天地。”男人轻轻道,“如果往西走的话……”   “为什么?”女人忍笑道。   “嗯,因为你们那个门派,嗯,不是叫东海么?”   女人哭笑不得,轻轻一拳捶在他的胸口上,男人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   “我现在还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去帮况宣卓。”女人苦笑道,“好在误打误撞他还是个东海掌门,要是一个贩夫走卒,你可就白白开罪了天下最大的刺客盟会了。“   男人忧愁道:“我现在倒是觉得,如果况大哥只是一个普通人,反而就没有今天那么多事情了。”   “但我是韩霜啊。”女人有些无奈,“我从做下了第一庄命案开始,生死就彷如箭在弦上,放不下,离不开,唯一可以依靠的人,明目张胆地利用我。无论是族里的同僚,大野的敌人,我都会一路孤独。荣耀和虚名,最多也就是弑神者,天下第一杀手云云,说白了也就是天下第一穷凶极恶之徒……虚名,是我们奈何桥头和死人们炫耀的。”   男人用手梳理着她的头发:“百年之后我们一起走奈何桥,你去和他们炫耀,我在旁边带着他们鼓掌。”   女人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别胡说。我最怕的事情,就是我们会一起死。”   “你比我大三岁,就算都是寿终正寝我也要比你晚些走啊。”傅海卿叹息道,“你又不是来骗婚的,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不和我说,是不是太没有诚意了?”   女人抬起头:“这个,嗯,很重要么?”   “重要的事情多了去了,”男人得寸进尺,“姬倚华到底是谁,现在可以交代了吧?”   女人笑道:“你不后悔我就说,但是我要交换,也跟我讲讲你第一个恋人。”   “一言为定。”   “嗯,那我开始了。”女人微微沉吟,“我和他稀里糊涂聚少离多大约七年,他大概没想过我曾经爱他有多深,但是我们之间的事情牵扯到太多东海的事情,太复杂了,后来我渐渐就不再有那么多热情了。现在我已经不再爱他了。”   男人目瞪口呆:“完了?细节呢?过程呢?开始和结束呢?”   女人送了他一记白眼:“我还没开始讲就闻到醋坛子翻了的那股味道了。好啦,轮到你了。”   “我第一个恋人就是你啊。”男人笑嘻嘻道,“我才不做赔本生意的。”   “我拿我下一次出手的吉凶赌咒,我绝对不是你第一个女人。”女人较上了劲。   男人可怜巴巴道:“这两件事情没有关系嘛。初夜是十六岁,初恋是二十一岁,在男人身上有什么冲突么……”   女人在床上翘起脚来,晃晃悠悠:“嗯,这种东西,说一说细节才有意思嘛。”   “第一次,呃,容我想想,呃,我在北疆的时候,红帐子里的一位营妓姐姐对我青眼有加……她要我叫她姐姐……那天我被亲兵的几个兄弟骗了过去,她请我喝了一杯酒,自己把衣服都脱了,然后我就不幸地被,呃,勾引了。”   “不幸?”女人忍俊不禁,佯作一脸正派地听着。   “算是挺丢人的吧。”男人叹息,“忙了半天,第二次才做成,后来换了一批军妓,我再也没见到那个,呃,姐姐。”   女人笑得一脸暧昧:“年轻就是好啊。后来呢?”   “秋凉你你你你这是什么爱好啊。”男人一脸惊怖。   “快点快点,不然我就给你讲我的!”女人一脸急不可待。   “别别别,”男人大惊失色,“我讲,我讲就是了。后……后来我认识了一个江湖朋友,嗯,女的,她少年的时候被一个淫贼迷奸了,家里虽然没逼着她自缢,却因此开除了的她的族籍。她在江湖上一个人流浪很是痛苦,我们两个聊得倾心,我以为她当我是知己,没想到她是因为看上我了,我们两个,呃,有过几次,后来就不了了之了。遇到你之前我还问过她的下落,听说父亲死后,她嫁给了一个南洋的客商,心里也很为她高兴。”   “龚沉雁么?她那一案倒是震惊大野。”女人皱眉道,“至于她父亲‘佛剑’龚北求之死,   是韩迢亲自动的手。”   男人一愣:“韩迢?扫荡了昆仑百阑堂的东海妖刀?”   女人沉声道:“倘若今后你不幸与这个人狭路相逢,不要逃跑,不要动手,千万不要提到况宣卓。报我的名字,直接说我们两个的关系,说得越煞有介事越好。他杀得了我,但是却懒得和我有冲突。”   “说得像我能跑还能出招一样,”男人强笑道,“我闲的没事单独遇见他做什么?素不相识无冤无仇……”   “谁让你这么不幸,惹上的是韩霜。”女人幽幽道,转而又来了兴致,“之后呢?还有别的女人么?”   男人被这番突然的转换杀了个措手不及,“呃,哦,我及冠那天还挺孤独的。有家不能归,师父惨死北疆,龚小姐嫁了个契丹人北上牧马去了,只有我和百里晨在一起,他头一回请客,和我去喝了一夜花酒。当然,他请客,我结账……”   女人趴在他身边,月光下,她神色明显僵硬了一下。   “那几个绑架你的人?”男人迟疑道,“真是你杀的?”   “三个是我杀的。”女人幽幽道,“那位百里公子是为我而死,但是我当时没来得及,或者是根本就没有想去救他。”   男人道:“其实,他们声称阿晨出事后,我就想,即使他们不绑架你,我也得去把钱弄来。如果说我回中原后还有一个人勉强算朋友,那就是他了。后来很多事情,也是我自己没本事,现在想想,真的不怪他了。”   女人怔怔道:“所以,你现在能明白我是什么人了?好在我没和你师父陈先生动过手,似乎也没有伤害过你的亲人,但是终究可能有那么一天,那些让你留恋的生命,在我的眼里,只是用朱砂写在竹简上的一个名字。我如果做回那么一把刀,就可能会不知不觉,甚至没有负罪感地伤害到他人。海卿,你不应该有这样的魔鬼做妻子。”   “凉儿,那些都是以前了对不对?”男人的眼神里有几分哀求,“如今的你懂得漠视是错的,懂得沉沦是错的,今后的日子里做的事情也会是对的,我还能要求什么呢?如果你真的痛恨自己手上曾经沾染的鲜血,那么就死一次让一切干干净净,如果你选择活着,就不得不把痛苦忘了,爱你的人总不希望你自我折磨。”   女人温柔地看向他的双眼:“你这么善良的人……我究竟得多努力,死后才能和你去同一个地方啊。”   男人轻轻道:“能去哪里都好,我只想一直陪着你,只愿你不会厌倦我。”   **********************************   傅海卿亲眼看着闵秋凉在自己的臂弯里睡了过去,他以为自己可以高度紧张地熬过这一夜,但是第二天清晨他发现,莫名其妙地睡去的人是他自己,当他醒来的天色已经不早了,他头痛万分,也提不起什么力气来。   然而令他惶恐的是,枕边人早已不在。屋子被收拾得很整洁,床头打了洗漱梳洗的水,桌子上有早饭,算是为数不多的一次这个女主人没能祸害粮食。所有东西都归位原位,衣物整齐地受到了箱中,由傅海卿那把琵琶压着。银两铜钱还放在细口的花瓶还黏在桌上,但是银两都倒了出来收在了荷包里,一簇海棠在风中瑟瑟发抖。   然而女主人离开了。她带走了悬在梁上的箜篌,带走了自己所有的刀,带走了那件每天都会偷偷看看的嫁衣。   她带走了所有的踪迹,却留下了那只缀了珊瑚的珠花。   傅海卿失魂落魄地走到门外,把招牌摘了下来。   我哪也不去。等你回来,等到我死。   况宣卓就这样目光飘忽不定地坐在傅海卿的面前。他真的不太敢看他,因为傅海卿此时的嘴脸和闵秋凉昨天的样子很像,他的眼眶有些黑,脸色颇为苍白,好像内在都被挖光只是逞强地支撑着一个外壳而已,让他不忍心去看他的失魂落魄。   况宣卓不是刺客出身,但是从来自称是况族的打手。为了东海他也杀过许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武功高的,不会武功的。他没演过棒打鸳鸯的戏,本以为这比抹杀掉一条生命要简单的多,但是这种把漫长的痛苦丢给活人的残酷,他这些年将心比心,也可以体会。   “你口口声声对我说你欠我的,先不管我要不要脸,我可不可以说你虚伪?”傅海卿一脸木然。   况宣卓在心中深深吸了一口气:“可以。”   “你能告诉我这个事情怎样才算完吗?”   况宣卓叹息,我本以为你没有心情听的:“我们能掀动韩族内乱,和朝廷侧面谈成协议,重创风“霜”织,就算我们赢了。韩寻如果杀了我和姬柳,并征服东海其他元老的心,平定反抗的人,就算他赢了。”   “侠义道呢?自古损敌一万自损八千,战后正义厅趁虚而入,讨伐东海,你们依然会溃不成军啊。” 傅海卿冷冷道,“也许你们应该和韩寻联手。”   “他要把东海三家强并一家,你要我们怎么联手?”况宣卓淡淡道。   “他要做的不只是这个,他想吞并整个武林。”傅海卿道。   况宣卓苦笑:“你又从何而知?”   傅海卿道:“武林中欣赏你的人似乎很多,你的兄弟也是武林里的偶像,便是挑起了战争,亦不过是个有点野心的人,总比那些在侠义道上玩阴魅阳谋的人要光明磊落,”他顿了顿,“我不太在乎这个江湖会变成什么样子,你们做武林之主和正义厅做武林之主,反正与我无关。”   “如果他要吞并武林,是真的会开始杀人的。”况宣卓正色道,“颠覆江湖的大动乱往往发生在乱世,人死的多了,史书便不再计较大野小民的死亡。东海不是空有武学得门派,它的的利益链条上至朝廷高官,下至市井江湖。如果东海真的有决心,不敢夸大会天下大乱,但是无数局外人都不得不祸殃其中。”   傅海卿嗤笑道:“你们如此高风亮节,难道是心怀天下?别忘了,正义厅眼里,你们不管签了什么约缔了什么盟,也永远都是得而诛之的魔教。难道姬族掌门花了一生心血,光去讨好一个绝对的敌人,反而逼得自家萧墙祸起?”   况宣卓还完好的半边左脸忽然显得释然。“如果能阻止东海这样一场找不到方向的大乱……接下来侠义道若要讨伐,我愿意面对这个战场,死不足惜。”   “我只是想知道凉儿是否一定会死,又什么时候可以回来。还有就是,”傅海卿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你要怎样才能不与她为敌?”   “我死了,或者她倒戈。”况宣卓字字斩钉截铁。   傅海卿的手突然按在了剑柄上,一道溪水一样的光芒迸发出来,这一剑的速度着实惊人。而况宣卓从容地后退,让剑锋始终离心口有一寸,在他撞向墙壁的一瞬间,况宣卓并不躲闪,剑锋刺入了胸口半寸,傅海卿收势不及,却再也无法进入一分。况宣卓眉头微微皱起,这个伤处与他的旧伤重叠,他涩声道:“海卿,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你若想取回去,我不找借口。”   傅海卿从没想到以自己的剑术可能得手,大惊之下拔剑而出,一道鲜血直接飚了出来。他顿时六神无主,况宣卓更是无语问苍天。况宣卓一手按住了鸠尾和神阙,艰难道:“你这是刺客剑法?”   傅海卿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啊……况大哥,我……”   况宣卓强笑道:“没事没事,不过你那半两黄金一碗的汤药浪费了好几剂,你的确应该心疼。   适才还聊得剑拔弩张的两人跌坐在两个角落,茫然地盯向前方。   “海卿,”况宣卓的声音疲惫而无奈,“你知道我有多不想打这样的一仗吗?”   傅海卿茫然的摇摇头。   “我曾是个孤儿,”况宣卓沉吟半晌,悠悠开口,“当我还不叫况宣卓,姬柳不叫姬柳,韩寻也不是韩寻。五岁的时候我守在母亲的棺材旁,是他们两个带走了我。曾经我们只有守望相助,因为在我们的世界里,真的没有人会拯救我们,只有我们可以为了彼此付出任何代价。”   况宣卓的眼睛里荡漾着伤痛,英俊的脸上划过疼痛的笑容。“这些年,我渐渐看不惯姬柳的做事的手段,也不知不觉间也有意无意地和韩寻疏远。东海的运转靠的不是个人的能力,而是各大势力和各种规则的制衡。东海的掌门如果真的想拿到什么实权,必须学会下手狠毒,行事肮脏。我便是做不到那样,但是也希望能用这么个名号把局势控制到最好……”   “我不想和任何一个人开战,也不想让任何一个人死于无端的战斗。只是残杀开始了。我选择姬柳因为这一次她相对无辜。她带来太平,而韩寻在追求毁灭。但我不恨韩寻,他走到这一步,不论是野心,还是心魔,都很正常。”况宣卓看向傅海卿的眼睛,“在这个战场上,如果是我手刃了韩霜,战后我提头来见。”   傅海卿转过脸去,逃开他的目光:“你说这个对我来说有什么用吗?你是什么人,我又算什么人?如果我们不曾见过,那你直接杀了秋凉,甚至不会拉下脸来和我这样的人废话吧。”   况宣卓也没有力气反驳下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默然离去。   傅海卿从怀中掏出了秋凉留下的珠花,扯下了衣带,将它缠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镀银冰凉的触感和尖端隐隐约约的刺痛反复折磨着他的神经,他却无能为力,不知道是否应该摘下它,想逃出这种空洞的失落,又不敢忘记她的分毫。在况宣卓轻轻阖上了庭院的大门时,泪水淌出了傅海卿的眼眶。   **************************   我还是走了。或者说,我回去了。我在半夜假意睡去,趁他不备缓缓卸去了他强撑着清醒的内力,那份力量相对我而言很微薄,但担忧只更加坚定了我离开的决意。他可以头头是道地说出刺客受制于人的不足,却理解不了自己即将被东海刺客之王捏在手心的危险。我不是个好人,这回也做不了好妻子了,但是除了让你脱离,我无能为力。   我在他熟睡的时候收拾了行装,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走到洛阳城门的时候,我已做了再也不返还的打算。姬倚华在那里等着我,似乎料定我一定会来,他干脆不去看我的眼睛:“霜儿,如果你们要一起走,我可以帮你们。”   我面无表情:“你早就知道这些了,如今终于如愿了,何必多此一举?”   姬倚华的双手握紧,心中的汹涌无以言表,他苦笑:“你说的没错,我嫉妒。”   我夹了夹马腹,冷然道:“是你预言对了,但是你好好等着吧,我们马上就要兵戎相见了。”   “霜儿。”他忽然唤道,“如果我问你你还能否说一句爱我……”   我截口道:“说不出来,无法继续,但是,我他妈的什么都忘不了。”   姬倚华欲言又止,但是还是默默地化为月华一般的沉寂。   现在我不敢回头,策马急驰出城,奔走半日,算是回到了东京城。   这个我流连了十七年的地方,这里繁华异常,热闹程度甚至超出了西京的一倍。各族的人走在街上不是怪事,那家街巷藏着为整个中原垂涎的奇葩珍宝也常有之。街上穿行的禁军,官员的大轿,奔走的百姓,横行的江湖人,帮派鱼龙混杂,势力四分五裂。这座都城从没有过风平浪静,这里见证了我的爱,我的恨,我的功绩,和我的沉沦。   我居住在城南郊的一处宅子里,算是韩族掌门的别墅。看似风平浪静的方寸之地,竹树环合,流水潺潺,幽雅宁静,却因怀璧其罪,把守森严机关重重。如今这里只住两个人,除了长年蜗居于此地的我,便是成日里混迹在东京城中,鲜少夜宿的韩枫。整个城市的人都认识她叫枫姑娘。   侍女锦年见了我风尘仆仆的样子惊恐万分。这并不奇怪,我消失了两个多月,不止东海,江湖上所有的人也大概认定我死了。但是锦年侍奉我数年,昔日里大概有过这样的经历,平复得也快。她一边安排了我的沐浴饮食和更衣,一边委托把守去通知了韩青檀。   韩寻起初把韩青檀安排到我这里来的时候,我以为他只是个盯梢的眼线。后来我发现这个半大的少年更类似一个通房丫鬟。我懒得记什么就由他来记,我懒得去就由他来跑腿。韩青檀对我很忠心也很习惯于我的刁钻和可恶。他的武功不堪一击但是阵法十分厉害,东海的芝兰阁天子韩凌霄是他的偶像,平生理想是考入芝兰阁。他教过我下东海阵棋,但很明显,作为一个女酒鬼我没怎么学会。   “霜……姐?”他见了我,反应比锦年还要大,“我不是在做梦?!”   我饮了一口茶,淡淡道:“你正正反反扇上自己二十个耳光就知道了。”   韩青檀苦笑道:“我还是免了,这么说话的人霜姐除了霜姐还有谁。”   锦年在一旁忍俊不禁。我对韩青檀说:“安排我见一次掌门吧。”   韩青檀一脸哭丧:“我的好霜姐,这回你可是玩大了,寻老大需要你,最多责备几句也不碍事,但是族里其他几个常席长老要纠结起来,你这些日子到底去哪了……整个风霜都要跟着受累。”   我不动声色:“我可以领罚。”   韩青檀义愤填膺:“我不能让你领罚!昭氏家族那些贼心不死的反贼,就等着这个关口!”   我听得头疼。这小子真是韩寻的好属下。   韩青檀一脸自信道:“今天我们来部署一下明天的堂审的策略,要保证没有人说得上话。”   次日,东京韩族总舵。我跪在十余双眼睛的聚焦处。   “三常席为况族弟子所伤,走散后独自在养伤?”有人问道。   “是。”   “洛阳城外的一个乡下?”另一个人问道。“三常席没收到集结的信号。”   “为引人耳目,我在一处地下。”   “这么长时间没有音讯,三常席为何不向族里报告一声。”   “我担心尚且没有等来援兵,便招来了敌人。”我淡淡道,“以我的伤势,谁都对付不了。”   “我信了。”韩寻起身,对着周围的韩族人深深一拜,“我方又有一名复命,应当是一件好事。小女大病初愈,还需良医观察,本座还有一点小事询问小女,恳求各位送我二人一个清静。”   韩寻是一个以俊美和智谋闻名东海的人。他长年穿着厚重的衣衫,不仅仅是为了抵御寒冷。他抬起头,人们就可以看见一个渐渐老去的绝美的面孔。岁月在他的眼角刻下细纹,在他的鬓角留下白雪,在他的手掌上勾画嶙峋,但是夺不去他人前的优雅。   韩寻同我去了城南的别墅。我先开口:“属下该死,劳掌门费心。”   他颇有几分好奇:“这次时间还挺长的,去哪玩了?” 作者有话要说:     ☆、胡旋      无他人在身旁的时候,韩寻做事行径更像我的一个朋友,让我无法以他的行径为他定位。   我低头:“属下不懂掌门什么意思。”   韩寻宠腻地敲敲我的额头:“你还是不会撒谎,要是真的什么都没做,你早就谁都不理了。”   我看了他一眼,道:“属下知错,请掌门发落。”   韩寻白了我一眼:“发落?弄得我对你很差劲似的。还养伤?回头我就把韩青檀那个没脑子的东西撤了,亏着我押着局面没人深究,我问你,养伤用了什么药?伤口在哪里?谁去采买的?既然能出去为什么不联系最近的分舵?……咳咳,妈的,果然不能动气。”   我的声音压低:“你的伤要紧吗?”   “这些都不重要。”韩寻摆摆手,“毕竟开战了,霜霜,不想害死自己,就多少认真一点。”   我的义父韩寻,生得一副倾城倾国的好皮囊,使得一手泼墨写意的好刀法。岛外出身,单字为名可见当初他既不是世家出身,曾经也不是东海的重点栽培对象,能有今天的成就,其间的辛苦令我感到难以开口。我六岁在饥荒里失去父亲,这个人做了我十八年的义父,他延续了我的生命,也是他替我选择做了刺客。世上大多数人看不透他的为人,认为他有时形骸放浪,有时一板一眼,有时情深意重,有时又心狠手辣。而在我眼里,这个人,我敬,我爱,却让我矛盾,痛恨。其他,我已经懒得理解更多。   我默默道:“回来了,却没见到妹妹。”   人后,我是绝对不会叫韩枫妹妹的,义父当然能看出我们的“同而不和”,但是他习惯我在他面前可以做出一个父慈子孝的嘴脸,而我习惯于被他习惯。   韩寻发出了一声类似呻吟的叹息:“管她?你是不是太高估我了?”   我道:“可需我寻她回来?”   韩寻摇摇头:“自从我和宣卓又谈判了一场,结果……嗯,又是不欢而散,枫姐就没给过我好脸色看。嗯?霜霜,你那个掉眼泪的毛病又犯了?待会让他们给你配药去。”   我摸摸眼帘,果然已经是一片泪水。我摇摇头:“不娇气。倒是妹妹……”   “也别管她,那妮子多少有分寸,是时候,就回来了。”韩寻笑了笑,伸出袖子替我拭了拭,轻轻道。“虽然我也希望我的女儿们能乖一些,唉,这都是报应。”   我默不作声。我能隐约感受到他什么都知道,依然不确定他是否真的放了我一马。   时庆历二年十月初六   ******************************   秋记馄饨关门了。客人们照例来这里吃一碗热云吞,但是门关了,招牌没了,庭院里飘散着的馄饨汤料的味道没了,掌柜娘子不见了,每逢黄昏,掌柜就躺在屋顶上看天。   酒楼的掌柜又迎来了那个拨算珠拨的很快还从不出错的年轻人,掌柜先是做了个样子,责备了年轻人的不辞而别,然后欢天喜地地捧出一大摞旧账让他结算。小伙子没有一丝怨言,整日里默默地趴在账本上算着帐。   他赚了不小的一笔,独自出马,趁月黑风高把一伙人打成了伤残,主顾心花怒放,格外赏了   他和中间人不小一笔。   他又开始喝酒了,一杯一杯地喝,喝得很慢,在酒杯里,他品味到了簌簌飞去的时间,然后他就醉了。梦里,他看见了一个穿嫁衣的女人,手上躺着血,好像碾碎的海棠花瓣。他冲过去,女人蒙着面,脸上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惊愕地看着他,他摇了摇女人的肩,女人开始出血,从每一寸皮肤里渗出,渐渐流成了她的嫁衣。但她的眼睛里只有泪,冲淡着血的粘稠……很糟糕的梦,但他每每喝醉都会梦到这样的场景,他甚至想好了怎么面对这样的梦,但每次女人开始流泪时,梦境就会戛然而止。   傅海卿并不悲伤绝望,但是他的生活步入了从前,一切的东西都随着秋凉的离去而被带走,譬如他对生活的期许,他对很多事物重燃的热爱,他对周遭不幸的同情,只有他还留在孤独的原点。   傅海卿成了绮楼的常客,起初绮楼的大掌柜见了他还吓了一跳,这这这不是断人手脚的那个剑客吗?我给你钱,你去对面呆着吧。但是傅海卿每每打赏的时候出手阔绰,掌柜想了想那些装醉赖账的闲汉,也就作罢了。   这个楼真的没有什么东西。姗姗来迟的三流乐坊班子,粗俗混杂的三教九流的人。那天,绮楼来了个新的班子,没有弹箜篌的歌伎,让小楼蓬荜生辉的是一个娇小玲珑的舞伎,朱红色的宽摆长裙,跳得一曲叹为观止的胡旋舞。她身姿妩媚,面容姣好,一双顾盼生辉的大眼睛,会让天下男人愿意为她下阿鼻地狱。   无奈配乐琵琶师两眼昏聩,本该银钩铁画的琵琶音里全然是糜绵的腔调。傅海卿起身讨来了那只无用武之地的琵琶,定弦调音,右手一挑,紧追而来的一阵琵琶音好像边城风声飒涌,落日大旗猎猎,千般缠绵化为万分铮铮,全然是塞外豪情与热烈。一曲尚未全部展开,乱天碧霞卷流云,狂风驼铃沙袭日,弯刀烈酒风情花,入梦蜃景海市楼,全然从琵琶中跳出来,展现在这个最简陋的小楼里。连那些从不问他人事的闲人们也纷纷探头过来。   舞伎会心一笑,向傅海卿盈盈一拜,顿时,她忽然展开得身姿,仿佛迎风旋转的洛阳牡丹,在秋意浓烈的季节里唤来了一片春光。精致的舞步,飞快地节奏,与音乐相呼应。   众目睽睽之下,舞伎顺势地旋转到傅海卿的身边,好像一朵妖娆的花行走人间,国色天香,   蚀骨销魂,惹得周围的看客们空羡慕起来。   傅海卿也不是不解风情之人,遇见秋凉之前,逢场作戏博得满堂彩也是常事。他曼声轻吟:“禄山胡旋迷君眼,兵到黄河疑未返。”舞伎拊掌一笑,回应道:“贵妃胡旋惑君心。死弃马嵬念更深。”   “拾人牙慧耳。”傅海卿抬头看向她,“倒是不如姑娘文武双全。”   傅海卿并不算是那种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之流,但他长了一张让女人都很喜欢的脸,还有颀长俊逸的身材,写一手好字弹一手好琵琶,而且他现在不为日子打算,手头就不吝啬钱财了。所以,舞伎同傅海卿回他家。   傅海卿的房子似乎有了新的女主人,她很会做饭,他尝了之后也不由自惭形秽。她很会撒娇,却也很拿捏有度。她有时会和他聊一些奇闻轶事,谈笑风生。她的性子温婉俏皮,容貌更是惹人心醉,集了世上无数美好。   事情在胡旋女只裹了一件绯红的薄纱,几乎全身赤*裸地坐在他的床上时,变得诡异起来。   这是一幅很美好的身体,修长的双腿,杨柳般柔软的腰线,丰盈翘挺的双乳,肤色雪白得像一只小鸽子。没有男人会拒绝,没有女人会不嫉妒。傅海卿目瞪口呆地任由着这个妖娆的身体伸出双臂勾住他的脖子,颤抖地攀上他的唇,用灵巧柔软的舌头敲开他起初还有些矜持的牙齿。有那一刻他说服了自己,这不是沉沦,你只是在讨回你应得的补偿。   然而在他的手攀向胡旋女的腰肢是,那缎子一样触感的皮肤却让他如触炭火一般猛地推开了她。   犯罪产生的快感让人们能够在某一时刻忘记忧伤,但随之而来的悔恨是可以撕碎活人的胸口的。   他在此时此刻突然想起了闵秋凉当时的呵斥。   ——只是因为你没有直面现实和悲伤的勇气,就去做了没有原则的事情。这只能说你在顺从你的本性,原本并不可耻 ,但将此与你的深情冠冕堂皇地相连,便是一种亵渎了。   他连累了秋凉的自由与选择,怎么可以为了替代和填补去伤害另一个女子?   于是他推开了她,把自己的身子远远地摔在床边。傅海卿取一些银两和女孩子的衣裳递给她:“请走吧。”   末了还是补了一句,“对不住。”   但是胡旋女郎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样子。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风尘女子,她就会懒得理解。不出力不逢迎还可以拿银子谁不愿意?穿上衣服,拿着银子,欢天喜地走开,才是正常吧。   但是这个胡旋女郎懒洋洋地把自己的罗裙往肩上一披,点着银子,阴阳怪气道:“一定是妾   身不够美了。”   他低下头:“不,你很好。”   她微笑道:“那公子不会是……”目光调皮地在他身上大量,最后留在了一处尴尬的位置。   傅海卿苦笑一下:“随你理解,如果你没有地方住,留在这里也好。我睡屋顶。”   “你……就是姐姐爱上的那个男人吗?”   傅海卿随口嗯了一声,忽然全身一震,抬头对上了那双眼睛:“你说什么?”   她一开口,那些温婉的娇嗔还在,但是傅海卿隐隐读出了一种冷峭,那种冷峭来自语气,来自态度,来自她体内流淌的每一滴血,来自她霍然之间从楚楚朦胧变得晶亮冰冷的双眸。   “姐姐的胆子真大呢,”她勾魂的大眼睛一转,“东海的三族把中原的一些重镇划分为不同氏族的地盘,为了避嫌,不同氏族的门人在到达别人的地盘时往往都会和负责人打招呼。这里可是姬柳的地盘,而且即使她平时深入浅出,但是姬倚华总是认得她的。这是怎么回事?侥幸了这么长时间,简直是苍天无眼。”   “你是谁?”傅海卿缓缓把手移按在窗边的长剑上了。   胡旋女郎依然在自说自话:“从小我们一起练武,我比她小几岁,却学什么都比她快。但姐姐是个死心眼的人,她只练了手指头能数出来的几个刀法,这些刀法中练得又是精练有用的几招。东海上下皆能破她的招,但放眼天下没人能破她的快。事实证明,如果只论做个刀手,我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胡旋女郎接着道:“我姐姐总是看我很不上眼,但是相比其他人,她对我还真不错。现在东海人人自危,你说我们这些年姐妹情长,如果不能为她做点什么,便是我这个妹妹心里不念着她了不是?”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你姐姐在这里?”傅海卿疑道。   “两个月前吧。”胡旋女郎终于回答了傅海卿的一个疑问,“你可不要以为是我把况宣卓引过来的,首先我不愿意和那种清心寡欲、软硬不吃、武功化境的人有什么瓜葛,其次,我可能是韩族里为数不多的不想让她回来的人了。”   “你……憎恨她?”   “别说得那么露骨嘛,”胡旋女郎笑道,“你就当,我只是有一点嫉妒她而已好了。本来我想好好伺候你一下,讲给她听,欣赏一下她脸上的表情。但是,一来这种娱乐对于我而言太危险,二来,我想到了一个更聪明的提议。”   “你叫什么?”   “她没和你提起过我吗?”女孩子微笑,“我叫韩枫。看来我和那个混账女人,还得好好沟通沟通感情。”   韩枫的名字在江湖上并不陌生,江湖传言这个女谋士常常负着一只银白的月轮满弓,手脚上缚着银丝,缀着银色的铃铛。自从韩寻洗手幕后,这个双十年华的少女被认定成韩族刺客大军里的第一智囊和最大的财阀。常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但是这个少女在斗智上素来所向披靡,谈笑之间即可破解人心外物之局。侠义道称她为“东海解铃人”。   便是放在三个月前,傅海卿也从来没想过会见到这个女子,更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相识。他从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江湖人物居然可以这么嬉闹贪欢,也没想到这个少女可以如此美艳大胆。但是经历了和闵秋凉的前前后后,傅海卿对于这些江湖上顶尖人才的突然出现,也少了许多没出息的大惊小怪。   “说说你的提议。”傅海卿沉声道。   “若想让她退出,就会有牺牲。”韩枫杂耍一样地抛着银子,“若果你妄想她能全身而退,我们从一开始就输了。”   “需要让她做多大的牺牲?”   “你不先想想自己要做多大的牺牲吗?她还有机会活,而你却很可能要死的。”韩枫微笑,“韩寻和我说,女之耽兮不可脱也,爱来爱去这种事情,女孩子总会吃亏一点,我当时还挺信,你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只想知道你的提议。”傅海卿冷冷道。   “废了她的武功。”韩枫直截了当了一回,“这样韩寻可能看着朝夕相处的份上,放她离开。毕竟她现在还没有太多的参与进这场动乱,姬况两族也花上太多的笔墨来追杀她。这是双赢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   “怎么废?”傅海卿道。   “韩霜那个混账女人的武功十分依赖内力,封住武功的时候,她自己也懂格斗防护之术,但是力量却比不上一个市井武夫。虽然说于她而言,内力一破,武功必废,但是东海的秘术很多,经脉损伤,修复得也快,所以废掉她的武功,只能是,”韩枫把手弯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手足残废。”   “你们正在和东海另两派开战,你明明是韩族的谋士,为何要毁掉你们韩族的重要的将帅?”傅海卿不可置信。   韩枫一笑:“傅大侠觉得,韩族开战的理由是什么?”   傅海卿断然道:“一统东海?”   韩枫叹息:“如果只是我义父韩寻一人的独夫之心,你认为整个韩族会陪着他用三年粉饰安平规矩,到了今天倾全族之力对抗东海七成的人吗?”   傅海卿哑口无言,整个韩族的默契合作,绝不是花言巧语的阴谋可以达到的。   韩枫看出倪端,微笑:“韩族不全是刺客,培养刺客所需要的金钱和精力,以及防范刺客背叛需要安排的人事,不是你可以想象的。这些东西很有道理,但是从姬族况族的人嘴里说出来,便是另一种意味。”   傅海卿叹息,东海另两族对韩族的压制限定,可以想象。   “正常按规矩来,韩族专门的刺客绝对不可以超过六十人。韩族的人维系着和朝廷的关系,火中取栗,不辞辛苦,但是最大的危险由韩族担,最严的规矩由韩族守,最丑的恶名往韩族扣,最棘手的摊子韩族自己解决。同为东海之人,刺客的设立是三派的共谋,但是所有的后事确是韩族承受。而且,刺客门派可是一个无路可逃的地方。韩族里流行一个词,叫什么?啊,是了,韩族宿命。”韩枫苦笑,“和况宣卓讲的东西不太一样吧?”   “这些与我无关。”傅海卿决定冷漠到底,是非黑白雾里看花,便是东海滔滔,可除了那两个人,那个门派原本便什么都不是。   “这场战事让你和你妻子很可能天人永隔,你却在这里说与你无关?”韩枫打了个哈哈,“你是不是以为韩族赢了,姐姐的就可以结束一切了?大错特错,东海内部的矛盾即使结束了,接下来是更危险的战场,姐姐的刺杀纵然很厉害,但武功并不是全能的,中原的龌蹉你看的多,高手你又了解多少?”   “你们东海如果没有对付这些高手的把握,岂敢开战?”   “所以我才说会输。”韩枫冷笑道,“光是老一辈的你可听说过昆仑一双凤凰,江谢两个剑神,江南六大结社,九山十二世家?这一代的后生里,东南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烟雨阁的五卫身怀绝技名嘈江南,还有一个刚出道的女人好像姓梁,假以时日,便是中原女剑魁……他们中间可是有人武功在东海掌门之上的,而且作为侠义道众人,都可能接受正义厅的调遣,正义厅只要肯派两三个人专心对付,姐姐就必死无疑。”   傅海卿皱眉道:“韩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韩枫笑道,“他根本就没做和侠义道对峙下去的打算!不管他和任何人如何辩解,但是他的愿望不是要了东海,是毁了东海。这种疯狂让他把一切都置之度外了,你觉得和韩寻走向绝望的一生比起来,你的妻子在他的心中的地位,值不值得他法外开恩,独独放过她?”   傅海卿苦笑:“听来你是把我逼上绝路了,我怎么敢相信你说的话是真的?你姐姐的武功被废,天网恢恢,终会查到你我的头上。到了最后你若假我之手错杀了她,我恐怕连申冤都来不及就被你灭了口。更无奈的是,到了最后我都救不了她。既然事关秋凉生死,我便更不可能做这个加速她死亡的帮凶。”   韩枫哼了一声:“好嘛,就算是单方面的命令,你有不从的理由,傅大侠,可你又有不从的力量吗?”   傅海卿沉声道:“你的身上没有刀对吧。那么惟一的兵器应该是手里的那包银子了?我只是个卖馄饨的小掌柜,东海解铃人韩枫女史阁下,不才夜剑门下傅海卿,你要和我比划两下吗?”   韩枫把那包银子往地上一抛,妩媚一笑:“我渐渐觉得你很可爱了。”   韩枫柔弱无骨的小手忽然凝成一掌,闪电一样地穿向他的咽喉,傅海卿长剑一翻,正好有一道剑光折向韩枫的双眼,视觉的乱入带来的是她动作微不可见的一滞,但傅海卿捕捉到了这个瞬间,他身子一矮,反手一剑擦在了韩枫的腰腹间。   韩枫欲翻掌为指,“噌”地一声已经有一枚飞器冲向她的手腕,正是她故作大方丢了一地的银子。韩枫照理避过,便见到傅海卿当胸一剑刺过来,这一见不快,但是以韩枫的速度却无法空手接下这一刃。   其实这个时候韩枫如果踢掉这一剑便能让他得不了手。但要想到她终究衣服穿得不太整齐,对于姑娘家韩枫小姐来说,即使她有勇气为了一个联盟佯作自荐枕席,但是这个时候抬腿,还是死比较好看。   韩枫咬了咬牙,一记手刀勉强握住的剑刃,手腕一阵麻木。但傅海卿是那个很不要脸的衣衫完整的人,剑身即使被握住,他手腕一翻,剑走蜻蛉,剑气顺势鼓之,三尺之间,韩枫徒手驾驭不得这般的剑气,值得撒手。   她的算计用在人事上太多,不似傅海卿这般不能一剑平天下的人,懂得在武功招式上一环扣一环。几番动作,不由触动了不日前的内伤,她口角鲜血涌出,眼睛一花,不由单膝落地。一抬头,傅海卿的剑锋已经抵在她的咽喉上。   他轻轻道:“你原有伤?”   韩枫笑得妩媚,全然没有被压迫的感觉:“还挺入流,为什么不杀我呢?是你杀人的功夫没有床上的功夫好,还是你没有杀女人的习惯?这种坏习惯可会害人害到死啊,你不杀我,我可是会把昨夜的种种告诉姐姐的。”   傅海卿心里冒了个泡,明明是你算计好之后来勾引我,我还什么都没做。但他懒得说这个。   “遗言?”他白了她一眼。   “我怎么就不记得带铃铛呢。”韩枫叹息,像一朵慵懒的花儿。   傅海卿撤掉了长剑,回手把她的衣服抛给她,犹豫再三还是背过身去:“秋凉要帮她的义父,这是她的选择;回到被暗算的世界,也是她的选择。其间的得失,她算得清楚接受得了便好。她若想回来,就可以回来,我会为她承受所有命运。”   “你们男人除了些甜言蜜语也没什么本事了吧。”韩枫撕了裙襟包住手上的伤口,神色多出了几分正经,“傅海卿,我做这一切,都是有理由的。我十岁的时候就开始插手韩寻的谋划,入行十年来,我一直为杀人的行当保驾护航,但是这一次,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惭愧。我不是心怀苍生不忍生灵涂炭,只是这场战事从开始到过程到结局,都无聊得可以,你教我凭什么让自己搭在里面?”   “我知道你求成心切,但是,如果可以,”傅海卿轻轻道,“你能不能,不让秋凉受到伤害。”   “韩霜吗?”韩枫皱了皱眉,“她用的假名很多,但以往没用过这个。”   “是。”听到这个名字,他浑身都失去了力量一般。   韩枫柳眉一竖,整了整领子:“大浪子,你知不知道,在男人要求一个女人去保护另一个女人,只会适得其反?我可告诉你,虽然韩寻不见得对姐姐太过绝情,但在韩族,新人不笑,旧人不哭,你不动手,别人不会留情。你要觉得需要我的计划,就想办法找我,随便你信不信得过我。你如此浪费我的恻隐,妄断的意图,我只有一句话,别后悔就好。下次你再找我,就没这次这么简单了。”   傅海卿不言不语,他的眼神纯澈,形容忧郁,有点象一只鹿。   韩枫叹了口气,缓缓道:“毕竟她待我不错。我若能全身而退,可以考虑一下。”   傅海卿微笑:“那就谢谢你了。”   韩枫对这个单纯的笑容忽然心生不快,美眸闪过一分煞气:“你小子别以为今天侥幸高我一筹就以为能和我动手,弓箭铃铛甚至衣服我都不在手上!要不是我今天不过是来和你玩玩,三个数里我定要你人头落地!”   傅海卿愣了愣,稀里糊涂地应了一声。   韩枫不去看他,走出了门外,朗声道:“行了大个儿,别那么看着他了,姑娘我还活着呢。”   傅海卿这才注意到,窗外一丈远处有一个玄色长袍的男人冷冷地看向他的方向。傅海卿所修的武功素来以敏锐见长,却丝毫没有察觉这个人的突然出现,这个男人身量惊人,若非匀称矫健,便如一尊山一般。他看向傅海卿的目光有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和睥睨,而看向韩枫的眼神却是一种懊恼。当韩枫抬起头看他的时候,这个男人微不可闻地冷笑一声,转身先行走开。   韩枫气急败坏地一跺脚:“脾气那么大,又走那么快,真不知道咱俩谁是上司。”   身形一闪,婷婷袅袅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晨曦里。   傅海卿觉得自己有必要练一练剑了,韩枫身上带伤手下留情,但他照样赢得勉强,而且拿剑的时候手有一点疏,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作者有话要说:     ☆、合欢      韩枫回来了。当时义父同时召见我们两个人,她身穿一袭披挂银纱的襦裙,雪白的胸口上坠着一只水滴般圆润的翡翠,抬着穿着一双白色缎面的绣花鞋的小脚,大大剌剌地走进来,但是姿态依然是步步生莲,当哩当啷地把一大包东西几乎是砸到了韩寻面前,然后翘着脚依靠在一张太师椅上。   而我只是不卑不亢地站在韩寻面前。韩枫是一个怪人,她做刺杀甚至很少需要刀手,人们往往闲在她的局里,最后十分替韩族省事地毁灭了自己,有时候是几天,有时候是经年,她不着急。韩枫对族里的人笑容满面落落大方,好像一个未见过险恶的活泼少女。她对韩寻人前毕恭毕敬,给足了他面子,但是在人后,明明很关怀这个男人,但是表现出来的却是满腹的不耐和怨气。   韩寻缓缓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俊美的脸渐渐拧成一个苦笑:“海兰琼脂,碧蚕云丝,红玉雪莲散,嗬,溶金水,枫姐,你劫了姬柳的船?这种东西都弄来了。”   韩寻开玩笑的时候,喜欢和韩枫的属下一样叫她枫姐。韩枫是东海光禄司的副总管,韩族许多高层的管账人,东海无数产业的大东家。韩寻给属下开不出钱的时候只能涎着脸去和韩枫要,虽然说韩枫的钱是韩寻转让给她的,但是韩族掌门并不吝啬这样一场用于交流感情的滑稽戏。   我听得心惊,这小小一包东西,造价近千两白银,而且难于收集,比如海兰琼脂这种东西便是斩了海豚的鳍尖做药引,混以多种草药炼制,稀少至极。溶金水并非什么化骨水,它是兰砂堂倾百年时间研制,号称三天内白骨生肉,圆镜补天,造价高出等重的黄金三倍,故名“溶金”。   韩寻叹息:“韩族手头紧得很,我可没钱从手里买下这些东西。”   韩枫漫不经心道:“这是我贿赂掌门的,近来我一不想出公差,二不想接应酬,你的伤有多重自己清楚,恶仗今后多了去了,拿不拿你自己定。”   我不由出言喝止:“韩枫,你这是在威胁掌门吗。”   韩枫笑道:“姐姐,我这样一个人少做点事,还威胁不到韩族。”   面对她的含沙射影,我一时语塞,唯有背过身去,缄默不语。韩寻苦笑着打圆场:“枫姐霜姐饶了我吧。你们两个小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越长大越不如不懂事的时候……”   韩枫斜了他一眼:“你刚刚还说我们两个小时候很懂事。”   韩寻捂着脸:“是啦是啦,你们不过是对我有意见,我改,我改还不行么。”   我无奈地摇摇头,而韩枫笑呵呵道:“你终于看出来了?可教可教。”   韩寻无奈道:“枫掌柜要是想休息一段时间就休息吧……咱们要扩张战线到西边,围攻况族西边的势力,但是洛阳城有一枚钉子,光是风霜便折在他手里十余人,不拔无以成事。”   我的心跳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我闭上双眼,努力遏制,却依然无法停止冷静。   “哟。”韩枫正了正身子,看了我一眼,笑道,“倚华舵主啊……可要我做说客?”   “说客我已经做过了。”韩寻的目光转向我,“霜霜,我三次亲笔写信和他谈及过这件事情,甚是说到了你,但是这个男人无动于衷,韩族派过去多少人,总能被盯住,命好的无功而返,命不好的就折在那里了。七年前我就说,那个男人为你做不了多少,所以这一天,他逃不开,你逃不了。”   “我不可能杀他!”我忽然大叫,声音的茫然干涩,让我自己都感到无力,“你何必在我这里多此一举?”   “找你的原因很简单。”韩寻道,“面对这个人,没有人比你更有可能赢。”   我顿时如坠冰窟,这个方才还在我和韩枫间笑呵呵地打圆场的男人,简短而不容置喙地下了他的命令。“赢?我宁可死……”   韩枫忽然道:“韩寻,你有勇气和姬柳况宣卓一刀两断,并不说明所有人都能承受与你一样的割舍,姬倚华纵然武功高强,还有不遇师叔,我也可以设一个局让他送死。而且西行方法很多,假道他处也不是不可,没有必要和这个人硬碰硬。姐姐大病初愈,动心忍性,只会让她没法承受。”   我有说过韩枫是个怪人吧?虽然我们不是水火不容,但我最想不到的事情,就是她来替我说话。   韩寻走近我,微笑道:“霜霜,如果你夺下了洛阳分舵,洛阳的关口,我和其他韩族人都不会踏入一步,我许你直接接手。你是打算为了那个薄情寡义的人做叛徒,还是要为了……嗯,天机不可泄露啊。总而言之,鱼和熊掌,你自己掂量。”   鱼和熊掌。   原来这么久以来,我只是在自欺欺人。我的演技拙劣,低估他人的心思更是拙劣。   “只对付姬倚华是么?”我的脸色灰白,“我要用战书。”   韩寻微笑道:“这些我当然都可以为你做好。”   韩枫请缨:“我收回刚才的话,我要与姐姐同行。”   后来发生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韩寻大概是答允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了住处。但是这些我都已经不在意,走到庭院里时,我迎面撞见了那棵合欢树,它已经枯萎了两个冬夏了,锦年请了很多巧匠都救不回它,我几度想要砍掉但是最后都作罢了。此时此刻我不受控制地抽出了刀,一刀一刀生硬地劈在合欢树的枝干上,韩青檀路过整个人吓坏了,扑上来拉住我,我们两个一个踉跄,摔倒在了树下。   我抬手摩挲着干枯的树皮,忽然想起七年前他站在我面前,我收起了刀,满树合欢花已过早地碾成满地的碎红,好似离人眼里心上的斑驳的血丝。   他的双眼噙着微微的苦笑,轻轻道:“何必这样呢?”   我眉一竖:“你有意见?”   他缓缓开口:“有啊,但是我更爱你。”   让我刻骨铭心的曾经是你。   让我宁舍身以求全的却不再是你。   用你的剑,给我一个审判。因为,是生是死,我不能不保护那个人。   时庆历二年十月十七   ****************************   傅海卿把喝酒的时间用来练剑,没日没夜地复习着剑诀,他在这段时间让自己的左手基本恢复了,不能再拿一把剑,握力也不是太强,但是可以发暗器,运掌力。夜剑一词的来由便是隐藏剑路,伪造剑气的位置,师父当年打趣,夜剑不是世上最高明的剑法,却算是世上数一数二的狠毒剑法。年少气盛的时候他看不起“狠毒”二字,把这种剑法使得大开大阖,虽说剑上的亏他吃得并不多,但他的夜剑还是被改的完全不是夜剑的模样。如今渐渐的他开始学会领悟。以往他的剑术有进步时,师父会赏他一脚,笑呵呵地说小伙子不错嘛。想到那个有些正直清高,古道热肠的白衣剑客此时已经是一抔黄沙,他不禁怆然,只能他自己锤自己一下,这个门派里还玩剑的就剩下混帐你一个人了,你得挣点气啊。   傅海卿不知道时间可不可以治愈伤痛,但把生活调整到那段让他不伤痛的时间,伤痛就会减轻。现在他常有一种感觉他做了一个梦,梦醒来原来一切都与他无关,东海,武林,纷争,动乱,况掌门,韩枫,还有……秋凉。   他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接受委托寄身门客来谋取花销。没事的时候练剑,有事的时候好好赚钱。傅海卿在内心好好表扬了自己一场,原来自己一直都有成佛的潜质。他原来怎么没发现呢?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他披着袈裟坐在佛堂里。一个年轻人问他,大师啊,为什么没有女孩子喜欢我啊。傅海卿寻思,然后笑了,告诉人家,我要是知道我就不做和尚了。   很长时间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梦中笑醒。这是遗忘吧,是背叛吧,是犯罪吧。   这个世界真是太讨厌了,犯罪居然可以这么快乐。   如果说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人明明脱离,却回归到往昔的痛苦里,只能是残像。   姬倚华便是能够连接着傅海卿和闵秋凉的残像。   姬倚华造访傅海卿的时候他正在家里煮面吃。这个神仙哥哥没有往日里的英武逼人,俊秀挺拔,那日里他一袭白衣肃穆庄严,此刻却显得颓唐,他的脊梁微微佝偻着,眼角好似一夜之间生出皱纹来。傅海卿见到他的时候第一眼居然没有认出来。   姬倚华微微笑道:“我记得你这里前几日开馄饨摊子,听人说味好,我不过晚来了几天,你的招牌便撤了。”   这个人和自己最近的关系是秋凉的前任,但是傅海卿还能怎么样?像个泼妇一样用大扫帚把姬倚华赶出大门?他把口中的面条咽下去,踌躇道:“姬兄……吃面不?”   姬倚华似乎懒得见外了,他点点头,拖了把椅子坐下来。傅海卿取了一个碗,给姬倚华捞了一碗面,然后浇上了些卤子,取了筷子摆到他面前:“聊以充饥,姬兄不要嫌弃。”   傅海卿忖度,这种情景着实十分诡异,有一种当家主母找到了丈夫在外包养的情妇的感觉,表面不动声色其实是要往死里收拾。傅海卿难免委屈,我才是明媒正娶的!又觉得这话有点古怪。   姬兄真的不怎么嫌弃,神仙哥哥清风霁月的形象一扫而空,端着碗稀哩呼噜地把面吃了,其中的速度和决绝让傅海卿看着他从头到尾吃完没敢动筷子。看着神仙哥哥不顾形象地用袖子抹了抹嘴,叹息道:“姬兄……还想再吃吗?”   姬倚华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只木匣子,推给了傅海卿:“掌柜,结帐。”   傅海卿皱了皱眉把匣子打开,结果看见了一叠的交子和一层金叶子。傅海卿吃了一惊:“你这是做什么?”   姬倚华默默道:“买你老婆的初夜。”   傅海卿忍无可忍,气得把木匣子一砸,指着姬倚华道:“武功好了不起怎么的?你不服没用,秋凉跟我了!”   姬倚华大笑:“两点。第一,武功好确实了不起。第二,你赢了,我认。”   傅海卿看惯了这个人一脸淡漠忧郁的清俊气质,从来没见过他笑,也猜出他不过是过个嘴瘾,悻悻道:“你把钱拿回去,我要你的钱干什么?”姬倚华淡淡道:“别误会,况掌门当时养伤的时候,银子流水一样地花,他是我的旧友,又饶了霜儿一命,他的钱我给返回去了,剩余的我代他偿还。”   傅海卿冷笑道:“饶了她一命?现在呢,他说他要追杀秋凉!你真的觉得你承他的情?”   姬倚华款款道:“韩霜至今杀人六百余个,其中况族子弟就占上三十个,这些人偏偏又是为了保况宣卓的命而罹难。那天他遇见韩霜,她方才恢复武功根本无法和他抗衡,那是他杀她最好的时机,也许是唯一的可能。而他为了我们两个的人情,决定放弃做掌门的义务而纵容一次,说不定就此永远失去。如果最后事情大了,到时候况族追究下来,甚至可能革职论罪。你希望况族掌门还能为你做到哪步田地?”   傅海卿怔了怔,咬牙道:“我不是你们大门派的龙头,我的世界里只有她,我的原则只是她。”   姬倚华抿了抿唇,苦笑道:“还不错嘛。”他深吸一口气,“傅兄,有酒吗?”   傅海卿道:“你等着。”他走到一大堆酒坛面前,挨个摇了摇,最后找到了一个满的,抛给了姬倚华。他抬手接住,愣愣地看着酒坛,对傅海卿道:“你知道吗?我欠你们一声对不住。”   傅海卿开了另一坛,灌了一口:“你不欠我的,你欠她的。”他看着姬倚华,不由笑了,“她离开那天晚上对我说,你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她爱你比你爱他更深,能说出这样的话,只能说她心里还有你。喂,我现在想想都气啊。”   姬倚华看着他气鼓鼓的眼神,仰头饮下一口,苦笑道:“我这一生看似把各个场合做圆满了,其实不过一直在拆了东墙补西墙。我爱她七年,绝对不是玩玩而已,但是要我和她私奔,我真的舍不得做出来。你想想气,我想想却会烦躁得百爪挠心,有时甚至觉得,就这么死了好了。”   “别说死来死去的那些不吉利的东西。”傅海卿手一挥,“喝酒就喝酒,废话留着自己说梦话去。”   武功好的人不一定什么都好,比如酒量。酒未过三巡,姬倚华神仙形象尽毁,拎着酒坛喋喋不休:“傅兄,你说我这么多年在姬族混图了一个什么?我全家都是主战派,到我这个年头,撞上姬柳做掌门,整个家系硬生生地被从主岛扔出来了。老天爷,在中原混日子哪里好过?提拔吧,我职位已经到头了。捞钱吧,哼,我这些年所有积蓄也不过是韩寻一次刺杀的零头。”   “说得过分点,你说我这辈子什么样的女人弄不到手?我干什么偏要看上她。韩霜,女刀神。知道这个名号后是什么吗?我俩认识的时候,她十七,我二十。整整七年啊,俩人像仇人一样冷着脸走在一起那叫正常,要是哪天她能多笑上几下,那只有两个可能性,一是做完刺杀受刺激了,二是喝高了。”姬倚华叹息,“看着她在你旁边笑得那么好看,我嫉妒得想把你一剑杀了。”   傅海卿笑了笑:“听姬兄这么一说,我忽然茅塞顿开,原来秋凉那个脾气,是你们东海袭传。”   姬倚华摇了摇头:“整个东海也没有她那种脾气!她当时要我向韩寻求亲,我爹就和我说,我敢去,他就死给你看!这件事被鲰生弄得满城风雨,姬族各种元老有的说好,削弱韩寻势力,有的说不行,韩霜绝对是个细作。我一头雾水去了东京,韩寻和我说,好啊,但是他韩寻的女儿,要我明媒正娶从一而终。只要我正式递了婚书,他就把她……嫁给我。我立马就明白了,这桩婚就是在扯淡!出了韩寻的门我就见到了霜儿,她第一次化了妆,眼底羞羞怯怯的,我都怀疑起来那不是她,那一刻,我只想带她私奔,去他妈的东海,去他妈的全家以死相逼,我怎么可能放弃她?但我没有。当她知道我们的定局之后,不由分说,当天晚上她就和我的属下睡了……”   傅海卿一把把酒坛子抢过来:“你别胡说八道了,喝多了吧你。”   姬倚华忽然失声痛哭,呜咽道:“那天我确实喝多了。我和自己说,姬倚华啊姬倚华,你放弃她吧,相比信任你,她更信任自己的尊严,就是没有东海,没有刺客的身份,你们也别想做寻常夫妻!我本来什么都不想再做了,然后她就在江南出事了,我什么都没想就赶过去找她,等到看到她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跟本就……妖精,这女人就是个妖精!”   傅海卿叹息道:“你说得,让我都有点同情你了。”   “同情我?我他妈比谁都虚伪。”姬倚华停住了哭腔,“她去杀人,我会告诉她,那些人的武功如何如何怎么防范,一遍遍地叮嘱她善后人是否部署好,撤退的时候的地点是否安妥。有一次她问我,为什么不和她说,别杀人了,我不喜欢,停手吧。而我甚至不敢回答这个问题,韩霜不是一个身可由己的普通刺客,她是韩寻的刀,我自持身份,即使是为了她,我不敢越雷池一步……”   傅海卿见姬倚华越说越多,说出的都是闵秋凉的过往,这个男人曾经离她的心很近,所以可以看见世人看不见的那个韩霜。而他自己心中的辛酸更是难以言表,只是劝着:“姬兄,你喝多了。”   姬倚华趴在桌子上,手掌像是想要握住什么一般张开又合拢。“我认识她的时候是在一株芙蓉树下,她生得那么瘦,那不是一种瘦得好看的瘦,那种瘦让人心疼。遇到我的那天她我早听说过但我们谁也不肯真的拉她离开,我们的确对韩霜冷漠,对韩族冷漠。所以今天他们被从璞玉磨成了尖刀,也算是东海应当承担。”   傅海卿不忍直视,抬手按下了他挣扎的手掌。   姬倚华反手握住傅海卿的手,哭笑不得的样子:“傅海卿,我嫉妒你。”   傅海卿几乎愣了:“……谢谢?”   姬倚华迷离的醉眼努力拼凑出几分正经:“这些钱是我最后能拿出来的。你千万别发疯,想着买凶去行刺韩族掌门。那是刺客老祖宗,花钱杀他,那钱你一辈子都挣不来!”   傅海卿叹息:“你这话是在建议我什么么……我杀秋凉的父亲做什么?”   姬倚华皱眉:“这些钱足够你们逃到任何一个地方去。下次见到她,算我拜托你,带她走,离开东海。那个地方……到处都是我这样的人,他们甚至会……在她杀死自己之前,逼她毁了自己。”姬倚华的声音软弱无力,“我欠她的太多,一次决绝,一份舍得,我给她的从来都不完全。让她笑,让她觉得自由,我做不到,而你可以。”   傅海卿点点头:“她也是我一生挚爱,我自然会把最好的选给她。”   姬倚华大笑一声:“混帐东西,跟你一比,我输得太惨,反而没感觉了。”   他的头一歪,伏案睡去。而傅海卿收好银两后,心中空落落的,彻夜不成眠。   次日清晨。   姬倚华在傅海卿的床上和衣醒了过来,尽管没喝多少酒,依然头疼欲裂。   傅海卿把晾凉的葛根汤递给他,姬倚华道了声谢,匆匆饮下。想起自己去绮楼给秋凉解酒,傅海卿幽幽道:“你也真是一点不防人,我一把砒霜给你毒死,你找谁申冤?”   姬倚华呛到了:“无缘无故,你毒死我干什么?”   傅海卿咬牙切齿道:“你和我老婆好过,我也打不过你,下毒不行啊。”   姬倚华露出了一丝神秘的表情:“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了。我和霜儿还真没有过。”   傅海卿用一种看圣人的眼光看姬倚华:“骗我吧,那可是十年啊,你不会……”   神仙哥哥哭笑不得:“没和她,也不是说明没和别人……喂,这个不许告诉她。”   傅海卿嘿嘿一笑:“秋凉要是知道了,还用我在这里下毒。”   姬倚华的目光忽然有些渺远:“要是真是一把毒药毒死我,也倒是个好归宿吧。”   傅海卿正色道:“我昨天晚上就觉得你有事,既然是朋友,便老实些告诉我,我能帮忙一定帮你担。”   姬倚华心里叹息:“朋友?今天之前,我一直有见你一次杀你一次的心……”忖度半晌,还是把胸口的一封信笺取出来。那封信贴着肉,还带着他的体温,想来是极为珍惜的。   傅海卿展开信纸,双手一点点地发冷,颤抖,直到整个人瘫坐在床上。   在这个世上,人们真正得到总是结果,无法挽回,无法得知过程中的真相的结果。   “这是假的。”傅海卿嘶哑道,“她不会来洛阳的。她纵然凉薄些,却不是那样的人。”   姬倚华将信笺捡起来,仔细地叠好,淡淡道:“韩霜是刺客,是韩族人。她不来杀我,那韩寻派别人来杀我,她也不会反对。我为了拦截韩族战略西行,手上韩族人的血不尽其数,不来会晤,反而会让有心的小人钻了空子陷害她。反正她也会直接间接地见证我的死亡,也好,我死前可再见她一眼。”   傅海卿攥住他的手腕,颤抖道:“你不必遭受这种折磨,拒绝她吧。这一定也不是她的本意。”   姬倚华摇摇头:“作为她的旧人,我已经羞辱过她千万次。比武在东海的神圣不能小觑,我不能侮辱她最后的尊严。”   傅海卿冷笑道:“虚伪!如果她死了,你……“   “我自杀谢罪。”姬倚华挥手打断他,“如果我死了,那就由你想尽办法,带她走。”   傅海卿怒道:“怎么你横竖都得死啊!你怎么就不能对秋凉有点信心?你你你再读读这封信,说不定这是他人胁迫写的,这里暗藏玄机……”   姬倚华低头笑笑:“这当然是在他人胁迫下写的。可我问你,他们用什么胁迫?刀?韩族已经没有人配和韩霜用刀。命?她早就不珍惜自己的命了。只能是人。你觉得是哪个人?”   傅海卿霍地站起身来。   姬倚华的声音落寞:“她性子纠结,心地却十分单纯。我认识她十年,我了解她爱什么恨什么,我知道她每一次出逃的理由,我理解她和韩寻的感情和缠绕,所以我知道,此时此刻,她会选择什么。”   傅海卿咬牙道:“我不需要她做出这些,我也不信她会赴约。”   “不论如何,带她走。”姬倚华仰天长叹,“也算是给我不忠不义的半生,送上一个两全其美的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     ☆、报应   姬倚华走后,傅海卿彻底变的惴惴不安,尽管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秋凉不会来,她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他告诉自己没有遇到姬倚华,他只是做了一个令人惶恐的恶梦。是的,令人惶恐。   直到那一天,他走在街上,逗一个拿着纸风车的小姑娘笑。他忽然听见了一个好听的声音,无疑,是韩枫的声音。   然后他看见韩枫身边的那个穿着黑袍梳着宫髻的女人,漆黑的袍子绣着金丝线,俨然是一对凤凰。女人右手的每根手指都有一枚黄金的护指,那双莹白手和苍白清瘦的脸颊有一种不可侵犯的高处不胜寒。她的身姿高挑舒展,是她的目光里流淌着漠然和彷徨,凤眼一转,便看见蹲在拿风车的小女孩面前的男人。   傅海卿好像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确切地说,是见到韩霜。闵秋凉是那个美丽敏感,命如秋蓬的箜篌女郎,而韩霜不是杀伐决断的人中龙凤,在她黑色长袍上盘折的华美的金色绣纹上,傅海卿似乎看到了她冲动鲜活的心随着时间与境遇一点点凝成冰冷的翡翠,她的良知被打上了忠诚的烙印,她的泪水毫无含义,她的感情只是华美之外的悬疣附赘。   傅海卿觉得自己甚至能听清街道每一个人的呼吸,但却感觉不到那个女人的存在。这些呼吸拼凑起来有着一种恐惧的压抑感,傅海卿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正在被某种力量撕裂,心脏给浑身供的血都在冲向自己胸口裂开的这个洞。他蹲在地上,这个世界都变得灰暗了,只有那抹黑色格外刺目。   多少次,他觉得只要可以重逢,他可以为此付出任何代价。但在此时此刻,他只希望这是另一个恶梦。   他就这样看着闵秋凉与自己擦肩而过。   这个时候不应该叫他的名字吗?不应该冲过去拉住她吗?不应该带她离开吗?这就是她活着的姿态吗?他应该接受这样的现实吗?他当然知道她是去做什么,但是他怎么可能改变她的决意?   原来,一切都还没死,他的爱,他的痛,他的誓言,唯独他的……秋凉。   遗忘的罪带给他的快乐再次被这个世界的因果报应一口咬断了防线。   傅海卿冲进了身后的一家酒楼。店家看他双目充血,脸色苍白,失魂落魄,战战兢兢地问他是打尖还是住店。   “水,凉的,要很多。”   **************************   此时,韩霜正对韩枫轻轻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什么时候可以退出呢?”   韩枫打了个哈欠:“干什么论这些虚无飘渺的事。越早想,死得越早,这是前人的经验。”   韩霜的眼神有些黯淡,她轻轻道:“我若能退出,就去往西走,去关外开一家小店。”   “为什么往西走?”   “因为我们是东海的人啊。“韩霜破天荒地展颜一笑。她还记得这个笑话,忘不了讲给她的那个人。   “不见得是天堂啊,那边的人命交易很频繁。”韩枫笑了笑,“当然接得都是五十两白银以下的票子。而且风很大,没过两年你吹弹即破的小脸蛋,就变成黄脸婆的老脸了……”   “卖什么呢?不知道那边的人吃不吃馄饨。”韩霜好像在自说自话。   韩枫阴森森地讽刺道:“还是别做带馅的东西了,人家不管你来路都会以为那是人肉做的。”   “反正都是瞎想吧,活过今天再说吧。”韩霜又变得面无表情。   韩枫歪了歪头:“你又想自己一个人去?这一次不太好吧。”   韩霜不语。韩枫叹息:“我代你去吧,我猜他是气你远行不归昏了头,不然怎么会让你杀那个人不是?这个人情算我送你的,不用着急还……”   “我知道你所谓的主动请缨,其实是他早就安排来让你看着我的。我做了这么危险的一件事,他一定要用一种方法才能宽恕。”韩霜打断她,“但这些人我一定会处理,而且我也无路可走了,不是吗?”   “你以为他请得起我?”韩枫微笑,“随你便,我倒是乐得清闲。那你什么时候能处理完?我派人去处理尸体。”   韩霜看了看太阳:“午时之前吧。”   韩枫道:“不等到阳气最盛?你总是不讲究吉利两字。”   韩霜不动声色:“做这种营生终归落不到一个好死的。”   韩枫努努嘴:“懒得听你说这些,我去那家酒楼等你。 ”   韩霜眼底划过一丝疑虑:“为什么是那家店?”   “我偷来过洛阳,他家的酒最好,”韩枫笑道 “等你到未时,之后不在就说明我就走了,之前不在就说明我死了。”   韩霜似乎习以为常:“好。”   分道扬镳。   **************************   韩枫坐在傅海卿身边,媚声招呼道:“店家,半斤剑南春,两只碗。”   傅海卿抬眼看了她一眼:“我不喝。”   韩枫对他嗤之以鼻,道 :“真是不懂风情,李太白当年在洛阳,卖了袄子坐地狂饮就是为了这个酒。”   “‘士解金貂,价重洛阳’?”傅海卿冷冷道,“没那份闲情。”   韩枫欢天喜地地迎来了酒水,笑道:“你小子心情差得不一般啊。”   傅海卿定定地看着韩枫:“她去……做什么?”   “杀人啊。韩寻难道会派姐姐去谈判?”酒来了,韩枫自斟一碗,“你以前是读书人家的孩子吧?真巧,姐姐也是。他父亲是个小官,荒年的时候想要开仓放粮,却先被乱棍打死了,她那时候才六岁,被刁民糟蹋了扔在了荒山野岭,是韩寻救了她。怎么样,我们韩族‘见义勇为’的行径值不值得浮一大白?”说罢,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傅海卿道:“有关废了你姐姐武功这个计划,除了我你还找谁了吗?”   韩枫用另一个碗斟了一碗:“嘿嘿,可不好说。怎么,看见她又受刺激了?你真以为这家店的酒最好还是怎么的?你再不同意联手,我绝对不会再死皮赖脸地来找你。”   傅海卿忽然道:“我认识她的时候她亲自把武功封住了。”   韩枫笑容收敛:“她觉得只要不动刀,就可以锁住一直纠缠她的心魔。”   “那个时候别人打她一个耳光她都承受不了,有流氓要强暴她她也不能阻挡,恶人要逼迫她,她也不能拿起刀。今天我看见她了,那么高贵,天生就不应该被凌辱的样子。每个人活着的样子都是不同的,我这种得过且多随遇而安的人和那样的……人中龙凤,是不可同日而语的。说我有病吧,我绝对不会参与剥夺她的武功。但当我知道她要去哪里,却感到十分后悔。”   “现在的男人都吃什么长大的?一个个磨磨唧唧的。”韩枫冷冷道,“高贵?你根本理解不了她成长的危险。当年韩寻亲练的刺客差不多有二十个,到今天除了韩不遇,死了一半,虽然一个韩不遇顶他们二十个。他收养的我们兄弟姐妹五年前还有五个,到了今天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不想干这行到死不过是因为,我年龄大了些,开始觉得没有意思,没有保证,没有希望。她呢?她是怕太多的鲜血会夺去她的心。”   傅海卿觉得他的白水都白喝了,他该做什么?他真的要看着另一个深情而无奈的男人赔掉生命吗?   “她在哪?”傅海卿沉声道。   “韩族一族为了探明各个重镇的联络和花名册,不知道折了多少好手……”韩枫叼着碗,“罢了,反正况宣卓肯定告诉过你,从城南出去,到龙门奉先寺去,那儿有尊大佛,叫什么来着……找到有血的地方就好。你若见了之后愿改变主意,未时之前趁她还没来,来找我。”   傅海卿提起韩枫的酒,一饮而尽,背着剑匣子出了门。   “站远点,隐藏气息,她可是连你都会杀的。”韩枫看了看空了的酒壶,“不信拉倒,我话撂这儿了。”   ************************************   我以为我不会来。这个世界很大,我的生命还有很多,却不想我的勇气如此稀薄,即使是给他。我怎么可能赢了韩寻?便是赢了,又能怎样?   这个时候,我尚且做不到心无旁骛。有的时候我想在我的一生里做一个旁观者,弄清楚自己为什么可以对一件件深恶痛绝的事情如此专注,但是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至今没有定论。   现在,我还有一死了之的觉悟和侥幸,我只愿姬倚华在今天给我杀了,让我们荒谬的往事可以迎来一个并不算荒凉的结局。   我在城南的城门口见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左手由袖子紧紧抱着,其实本来人们也不会注意他的手,但是他的严阵以待,似乎能让人们能感觉到他的断指。与以往悠然气度完全不同的是,他步履谨慎,一步三踌躇。   出了城门后半里,我走到他的身后,轻轻道:“这位相公可是郭延郭公子?”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狐疑道:“姑娘找在下有什么事?”   我暗暗冷笑:“贵人多忘事啊。”   郭延皱了皱眉,忽然一脸惊讶:“你难道是,傅海卿的那个……”   我截口道:“我来没有什么大事情,只是想和郭师哥聊一聊。”说罢抬脚向前走去,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因为好奇,亦步亦趋地跟在了我的身后。   我问道:“你要把海卿那两本剑谱卖掉,大概能拿到多少钱?”   “三千两白银吧。”郭延冷冷道。   我低声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价钱呢,你为什么断定我给不起?”   郭延不知如何回答,我截口道:“我穿在衣底的银丝护甲,重六两,加上做工当时花了六百多两纹银,卖给我的人还是的韩族掌门的一个熟人。我手上这把刀,做工好的破铁片子而已,但是连带着我的名字去买,你想怎么要价就怎么要价。你不是说我还你钱要杀人越货么?有理。至于我现在要去杀的那个人,你如果只拿三千两去请刀手,全天下的人都会以为你疯了。对了,当时你要是把我的行踪买个韩族掌门,天上都会下一场黄金雨,只不过你可能没有命拿盆去接一点。”   郭延渐渐听出了厉害,眼神戒备:“你想说什么?”   我偏了偏头,冷冷道:“我今天来教你一件事,看人看准,做事别做绝。”   郭延是练武之人,自然能感觉到我身上的杀气,他霍地拔出一把剑,大喝道:“你到底是谁!”话音未落,剑光已经漫天,我记得海卿提过他这些年在黑市上厮混沉浮,夺剑谱请高手能看出他的武功荒废,但是这一招势如繁星,还算是可圈可点,想来这就是人的垂死挣扎吧。   但是我懂得怎么对付任何一种花里胡哨的招数。他中了我一刀,剑身折成两段,右手虎口鲜血如注。   他怕是一生都没有见过这么快的刀,此时,那个气度悠然,行事恶毒的锦衣公子双膝跪地,哀声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姑娘这样一样的人物,小人贱命一条,杀了我会脏了姑娘一双手……”   为什么这么简单了。我的眼底滑过一丝叹息。我立时觉得老天爷根本不太关心这个世界,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只是换了一种身份,就可以如此顺理成章地上演如此荒诞的角色转换。   “贱命?”我微微笑了笑,“我当日可是公子手上的玩物,脚下的蝼蚁呢。”   郭延心一横,声音却已经哑了:“姑娘要怎样?”   我的两片唇间冰冷地吐出了一个字。   “脱。”   时庆历二年十月二十   ************************   傅海卿在赶出了城南外,他依着韩枫的指向,一路奔走,忽然听到了微弱的呻吟声。   傅海卿找到了第一处有血的地方。   那里是官道外一处偏僻的荒地,鲜血晕散在上面,滴答滴答地渗入荒草之下。   那人的浑身赤*裸,面孔被利刃划得凄厉,他浑身是血,一柄刀从他的右肩穿过,穿过了他的内脏,穿透了他的骨盆,把他像一个佛像一样钉在了地上。   傅海卿认出了那个人。那是郭延的断剑。   郭延并没有死,很难想象用剑的的人对人体的了解有多么深刻——那柄软剑小心的穿透了他的身体,偏偏避过了许多致命内脏,于是他的鲜血躺了一地,正在缓慢地死去。   缓慢地死去。   傅海卿大口地喘息,他伸出手,却不知怎么处理那把剑,从哪个地方为他止血。   他想起自己只有六七岁的时候,他的师兄郭延也不过是一个十岁的少年。一家人都是被燕地流放的罪人,哪里会有人尊敬怜惜,他在街上与他人理论不过,被孩子们欺负的时候,是这个少年拎着一根木棍一通乱打把他从别人的拳脚里救下来,然后郭延被师父由于对不会武功的人动武,义正言辞地好罚一通。师兄弟两个人一个眼圈淤青,一个屁股开花,一同点灯熬油抄罚写。两个人还想出了一套很省力的办法,每个人一次只写一个字,从头写到尾,然后在写第二个字……   他不理解是这个世界的什么,把那个年少意气的孩子变得世故圆滑,狠毒阴险。在这一刻,傅海卿忽然很想哭,他见过无数死生,真的很多,他离开很久,不去提太久,几乎都要忘记了师父溅满了雪白天棚和四壁的大块大块的斑驳血迹,却没想到,如此恐惧的死亡会再度离他这么近。他恨郭延,恨他背叛师门,恨他侮辱秋凉。但是却没想过有一天他真的被虐杀,自己又会是什么样的心境。   郭延的口齿张张合合,傅海卿忙凑上去,听到他说:   “别……杀我。”   傅海卿恨意全无,慌忙地摇着头。   郭延的眼里闪过最后的激动,他的声音浑浊得仿佛遭受着炼狱:   “我不敢……去见……师父。”   傅海卿紧紧握住了拳头,他看着终于垂下头,没有了心跳的郭延,他缓缓拔下插在他肩头的那柄剑,血流尽了,伤口安静地干枯着。   清亮的颜色,蜿蜒的刀身,仿佛千年前伏诛专诸的鱼肠。   那是她的刀。她亲手解决了她的恩怨,他却没办法为她感到欣慰。   ****************************   我终于看见了奉先寺石窟中的佛像。报业佛卢舍那的笑容祥和而从容,低垂的眉眼似乎在怜悯着人间这些不懂事的芸芸众生。只是世间的人儿有谁逃得了六道轮回,区区几个修得光明圆满?我在伊河水中洗净了手上的血迹,冰冷地触感让我平静许多,但是见到他的时候,我又变得不知所措。   我不知道韩寻为什么要把我和姬倚华约战的地点定在这里。但是来到这佛像如群山环绕的圣寺时,我有一瞬间陷入了一种怔忡,这种怔忡让我走进佛身的时候,几乎睁不开眼。   可能是蛰居黑夜太久,光明容易刺痛我的双眼。待到我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左手一抬,一刀挥出。   我左手畔的人慌忙躲下,还是免不了一缕头发连着头皮被削了下来。   我的身后站了两个人,左右各有一个轻功好手。面前是被一个剑客拦住了,这人常在姬倚华身边,我依稀里对这个人有一点印象,但是此时此刻我头脑中乱成一团,没有力量想起来他是谁。   还挺荣幸啊。除了舵主,还有两个叛逃的姬族弟子,剩下的人为了拦下我,几乎到齐了。   我冷冷道:“来观战么?我不欢迎。”   身后一个姬族人说道:“谁信你是决生死?不过是你这无耻妖女钻了倚华舵主对你一往情深的空子!”   “韩族掌门没有命令要杀你们,你们也拦不下我。”我面无表情地扫视着这些人。“而我,不想处理尸体,如果你们有亲人朋友,那我更懒得管这些后事。”   一人冷冷道:“笑话,一只杀人如麻的母狗,难道不敢拔刀?”   我没让他的笑声继续下去,我的手一探,可能在场的人中,只有我看清了自己的动作——他的喉管嵌在我的五指之间,我甚至觉得只要一扯,就能将他的喉咙带出来。   杀人为生?没错,但是这可是你在我面前说嘴的东西?   这一刻,我突然看清原来自己很容易被激怒,曾经只是被在乎的人,现在的矛头似乎转向了所有人。我不知道方才我为什么一定要杀了郭延那个废人,我不明白自己心里十分不屑为何还要对这个人出手。但是走出城南的时候,我很害怕,这种恐惧的表达方式就是愤怒。我不过是韩霜。良知?克制?你为什么不去和韩寻说,为什么不去对那些视我如魔鬼的人说?为什么不去和这个让我无路可走的世界说?   我在眦目欲裂的一众姬族人中,缓缓抽出我血淋淋的手,没拽出他的喉咙,他却捂着胸口跪在了血泊里。我绕开他,盘好了变成长辫的头发,套上了手套,漠然道:“撕破脸了呢,一起上吗?”   那些纠缠在我耳边的声音又回来了,这一次我却吼向了它。   你算什么啊?染指我的灵魂的恶魔?你这个蚕食我的精神的梦魇?你以为呢!你不是要一直纠缠着我吗?你不是要让我每时每刻都准备玩完吗?你总是说我逃不了,现在我不逃了,你又往哪里躲?你不是说直到我死也要随我轮回转世吗?你的狰狞去哪里了?你的嚣张被谁浇灭了?   来啊,你这蛆虫,带我下地狱!   时庆历二年十月二十 作者有话要说:     ☆、永诀      傅海卿硬着头皮走到奉先寺的代价,就是亲眼看见了韩霜对姬族人的“屠杀”。   喷涌出来的血就这样依然溅在她的长袍上,黑暗的色彩吞噬着艳红的鲜血,又用怀柔的表象麻痹了人的视觉。   韩霜的身后躺着三个人,恐惧,愤怒,与无能为力就这样装点了他们的表情。再次飞身而上的两个人武功都不弱,韩霜身形一闪,左边一个相对单薄的年轻人似乎被她一肘击住重穴,反手一掌打过去,年轻人呻吟一声,可见其心脉俱伤,“哐当”飞了出去。右边的人横空一剑刺出,但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伴着韩霜身法鬼魅地一闪,这一剑撕破了韩霜的黑袍,而那个剑客的心口被韩霜指尖刀锋的上的罡气刺伤,一口血直接就飚了出来。   无坚不破,唯快不破。而傅海卿只见到了结果,她的动作太快了。   韩霜的右手上有三个黄金的护指,只是宫闱里的妃子用它呵护手指,而韩霜的护指却是她刀的另种样子。刚才被击飞的年轻人方要翻身而起,忽然眼珠瞪大,一枚飞刀不知是何时脱手,已毅然嵌入他的胸口。。   鲜血溅在了佛身上,而诸浮屠的笑容依旧,委实可怖。   面前的那个一个姬族少年弟子,似乎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看着仰面倒地再无声息的门人,双目血红,撕吼一声“我和你拼了”提着刀就冲到了韩霜面前。韩霜微微皱了皱眉,这个弟子还是一个孩子,而她为了练快付出了太多,年纪和身体都不能够支撑自己花上时间和功力来练如何让这样快的一把刀收放自如。收起刀的时候,她的心多出了许多的恻隐,只是左右躲闪着这个喊叫着、章法混乱的孩子,不知道如何收场。   当她终于要出手的时候,一个雪白的身影忽然拦入了两人中间,一手按住了少年的长剑,一掌拦在了韩霜的胸前,白衣如雪的男子将少年护在身侧,他有一双微陷的双眼,坚毅的轮廓,指向了地上几个尚存一息的弟子,对身后几个跟上来的弟子简短地下了命令:“带他们离开这里,沿着伊河,往南走,和况琼舵主回合。”   倒地喘息的剑客已经红了眼睛,顾不上什么尊卑,大叫道:“姬倚华!洛阳分舵不用你一个人替所有人挡刀!你要是不舍得杀了这个贱人,我们就给你杀了她!要守洛阳的人,不止你一个!”   那个立誓不让一个韩族刺客步入洛阳以西的西京舵主,那个十年里努力地拼凑着他七零八碎的爱情的男人。此时,他的笑容不是坦然,而是勉强,似乎不强带着这个假面,他整个人都会立刻崩溃。   “钟腾,你没有理由叫她贱人。”姬倚华看向他,强笑道,“这么多年了,那天的事情我一点都没有忘,但是我没有资格责备你。下地狱就别再比了,活着记得我还是你的朋友吧。”   剑客钟腾眼神怔忡。他正是姬倚华东京提亲那日夜里,与韩霜有染的男人。他当年也是年少有为,但是被分配到姬倚华这里,处处无论怎么做,都要矮上这个年轻的洛阳舵主一头,虽说是朋友,但是什么心底里也要争出个一二来。嫉妒的升华会让人想去占有那个人的一切,包括那个他并不爱的女人。但是今天的事实证明了,韩霜即使恨姬倚华负了她的深情,折了她的骄傲,确不会记得他钟腾这个一气之下拿来做了报复的工具。想以此做理由让她不忍心下手,凭此在东海建功立业,为更成了无稽之谈。   然而在那之后姬倚华若无其事,从不提及,待他如旧。这让钟腾的愤怒和愧疚不断凌迟着自己的心,凭靠一口负气活下五年,无时无刻不想有朝一日可以卸下重担,但是此时此刻,只觉这都没了意义。这么多年,没有珍惜可以和一个优秀的朋友平心相处,辜负了无数的信任和宽容,才是真正的输。   钟腾狂笑几声,忽然神色狰狞,涕泪交加,大声道:“姬倚华,下地狱,你还是得输。”说罢,运劲全力一掌打在了自己的额头上,了断了自己残余的半条命。   伊河上的清风吹乱了姬倚华的头发,他看着洛阳分舵还活着的几个弟子连哭带骂,最后还是被自己的几个亲信拽上了水路的小舟,护送归去,俯身伸手阖上了钟腾的双眼,他站在三个弟子的尸首前,轻轻道:“霜儿,如果是你活下来,把我和他们安葬在一起吧。”   韩霜侧身冷眼看着眼前这一切,到头来还是没想起这个钟腾到底是谁,冰冷道:“我不替人送葬,韩族会有人办妥。”   姬倚华拔剑出鞘,将双剑奉在手上:“星辰熠熠,东海滔滔。”   这是东海正规比武时表示尊敬的切口。三百年前,“剑尊”韩诀在华山之巅设立星辰天穹,号令天下英雄,为东海开宗立派,“天书公子”沈疏醉远赴东海芝兰阁,为三百年的武学打下奠基。时隔三百年,这种传承和尊重,让东海无论历经怎样的沧桑,依然泯灭不了武道的尊严。   韩霜默然,缓缓从黑袍之下抽出一柄雁翎刀,刀身幽蓝,刀锋雪亮。她比了一个起手式。   “星辰熠熠,东海滔滔。”   她缓慢地吐出了这个略显古怪的切口,声音沙哑。   看见拿一把刀时,姬倚华颤抖了一下,清瘦的手缓缓地落在了剑刃上:“何等,礼遇。”   *************************   我不是没想过这一天会来。   当我和他并肩行走的时候,我的义父暗示过我,韩枫嘲笑过我。其实东海异族成婚也不是什么遭天谴的事,但是我的身份特殊,我存在的使命让义父不会允许我嫁到姬族去。   姬倚华真的为我做了许多,比如我去行使任务时,他会力所能及地帮我了前善后。他是世上少有的几个记住我生辰的人,他为了我抛弃了那个和他出生起便指腹为婚的东海权贵的女儿。由于放弃做掌门,被姬柳安置在一个与武林最不相关的洛阳城里,一身的惊才绝艳无多少用武之处,这份孤独,我不确定是不是为了我,但他都忍了。   但起初我走向他的时候,缘自一份反抗韩寻的倔强。就像我走近海卿,初衷是求一份隐藏与安宁,我曾经与姬倚华相伴,也不过是在无望的日子里的执拗。   但他太完美了,话本里那么多温煦高贵的男子,而我从来没想到我的爱人可以是其中的一个。卓绝的武功,温润的性格,俊朗的容貌,绝好的口碑……我不配拥有他,他是一份我不配承受的高贵。当幸运降临的时候,我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坦诚地拒绝这段不般配,还是默默地等着不好的明天的降临。   我在十九岁的时候对他说,我们在一起不少日子了,你向我义父求亲吧,他真的为了我来到了东京,我当时真的有和他共度余生的冲动,满心欢喜地化了最好的妆,戴上最好看的簪。但当他走出来的时候,却说,霜儿,你不要着急。我当时便明白了一切。当天夜里,我引诱了他的属下,把他骗到了姬倚华的屋子里,自愿的献出了我的身体。他推门而入的时候,我赤身裸体,手臂勾着那个我尚且不知道名字的男人的脖子,那人还在我身上动作着,而我格外安静地看向了姬倚华。   姬倚华那双手颤抖得厉害,后退了一步,然后轻轻阖上了房门。听着他下楼时凌乱的脚步,我的泪水流了一脸,却不是又犯了那种怪病,而是真的心痛。   我用歇斯底里的一场荒唐证明了一件事情——我爱他太深,所以不能宽容他。这是我的自卑最幼稚的一种表达方式。   可在三个月后,我出行江南,或许是我心境太乱,那一次称得上是九死一生。我受了重伤在江南一隅静养,他从北方赶来,明察暗访找到了我。见到他时,他风尘仆仆的狼狈让我差点把伤口笑开,他忽然流泪,问我为什么没有回信,他以为我死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我当时以为我可以原谅他的,谁知道,我下贱的尊严在我眼里,是那么的值钱。   我第一刀直挺挺地砍向他,没有招式,没有速度。这一刀如此拙劣,是我欠给他的,如果他能在这一招重创我,也算我可以还清一点东西了。我来这里,原本便是抱着求死之心了。   他只是轻巧地弹过,他的剑意里全然是犹豫。我再一刀挥斩过去,他的剑徒劳地拦着我的刀罡,我甚至能感到他身体里细小的经脉爆裂声。那些声音渐渐汇成一片,好像一种哀求,从他半生深情地身体里断断续续地流出。   出剑啊,你出剑啊!我感到绝望,我控制的只能这么多。厮杀已经要开始了。   他剑锋一偏,雪白的衣襟上沁出了第一道伤口。   你出剑啊!我心底嘶吼着,手却不可控制地变快。   你……你在做什么?   时庆历二年十月二十   ***************************   韩霜身影一闪,直直一刀劈向白衣人的面门,面对姬倚华这样的一流的剑客,这样的一刀简直是愚蠢,然而白衣人提刀一格,暗捏了一个弹字诀,并不出招抵挡。韩霜借力顺势腾空,又是一刀挥向他的咽喉,同样拙劣的一刀。这一刀借力打力,速度卓然,气势霸道,但是刀锋收敛,不难破解。不想姬倚华剑路一歪,刀锋在胸口横了一道不深的伤疤。   十余招后,韩霜的刀法越来越凌厉三百招里,傅海卿惊叹她的速度,震怖于她的冷静。姬倚华只抵挡,不运功抗拒,还手之时只让自己空门大开。他希望这场战斗可以结束,虽然他知道代价是什么。   傅海卿一瞬间看到,世上的事情大多如此。速度和力量面前,道理和原则变得微薄而不经一击。况且当你的每一刀都留着情。情有多重,你的剑就有多慢,你死得就有多快。在漫长的折磨里,他们都急于要一个结局。只是不料世事总是顺其自然地向最难过的方向发展。   傅海卿就在不远的一块磐石后,韩霜就和姬倚华以极快的速度拆了几十招,两人身上屡屡受伤,傅海卿不忍在看见,但金铁交鸣,鲜血从身体里迸发的声音,肌肉撕裂的摩擦,经脉碎裂的爆响,似乎要一丝不漏地流入双耳。   别这样了,求求你,你不是痛恨这个吗?你不应该是这样的,停下来吧,秋凉,秋凉……   姬倚华的剑终是跌落在了地上。   韩霜的刀没有刺入他的身体,但是刀罡锐利而轻盈,姬倚华的经脉受损严重,大概是体内应该是失血过多而无力挣扎。那个风华绝代的白衣男人此时身上的血从各处流出来,口角,眼角,关节,胸膛……在月白的衣衫上触目惊心,他的步伐变得紊乱,“咚”地一声重重地跌在围栏上,浑身的经脉不争气地几乎爆裂。他倚在那里,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鲜血,却他努力地让自己不瘫坐下去,好似要用同样的高度,迎来和她最后的时刻。   傅海卿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这些人是谁?他们的世界为何会与我相关?那个杀神一样的黑衣刀客为什么会是我的秋凉?那个乱七八糟的东海和我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关系?   我为什么一定要亲眼看到这一切?   他仰着头跌坐在磐石前,泥土湿润,大地吸干了不该流出的鲜血。他看见了奉先寺中卢舍那光明的微笑。佛陀用双眼看着一切发生,但是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不幸,不是每个善存都能得到摆渡。   我来这里,到底是在做什么?   ***********************************************   只有百余招,他已经倒下了。   巷子一下子变得很静,我双手淌着无数人的血,此时,那滴滴嗒嗒的声音一丝不差地漏入我的双耳。他的眼睛依然那么温柔忧郁,好像要用凝视把时间变成永恒。   “霜儿……”   他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温煦一些,但是流淌的鲜血直让局面变得狰狞。那些血,曾经的我每一滴都如此在意,今天,我只能看着它们肆意地汹涌。   我站在他面前,却没有撕心裂肺地哭喊你怎么不还手,也没有直截了当地给他一刀结束这场无休无止的折磨,我累得几乎要站不稳,我无力叫嚣了,于是那狂野的声音顺理成章地占据了我,恶意地塞满了我每一根神经,我压抑良久,道:   “疯子。”   姬倚华的眼里流下一行清泪,他的微笑很艰难,口中喃喃道:“我差在哪里呢?我纵然一百个配不上你,你也应该去找一个更好的男人。”他每说几个字,口中便汩汩地流出若干的血液。   我的喉头一哽,只感怆然,已将近生离死别,而我却再也给不了他一分我廉价的爱。   我答非所问,哑声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要我承担这个定局?我和你对姬族的忠诚比起来,微不足道吧?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姬倚华,你一个人投胎去吧,我一定活得比谁都好!”   我的声音抖得越来越厉害,连起来好似箜篌弦上绵绵哀婉的颤音。我便是杀了你的人来激怒你,我把天时地利都让给了你,你依然饶了我最后一次。你最后一次用行动证明了我的软弱和愚蠢。你就这么直白地告诉我,人都是可以选择的,没有逃离不了的牢笼,恐惧只会带来难以承受的代价。   可是你为什么对自己都不能彻底,你坦然地走向死亡,为什么不能决绝地走出那疯狂愚蠢的爱?你把你的另一个笼牢展现给了我,告诉我如果不能逃离,这就是我未来的命运,或许更加悲惨。   我们真是天生一对,如此地虚伪而脆弱。   姬倚华看着我的眼睛,竭力道:“你当然要好好活。”   我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拿着刀,我没法控制自己……不杀人!”   “那就学着控制啊。”他微微地咧了咧嘴,“想着你将无法挽回的东西,去控制自己啊。”   我紧紧握住双拳:“我要的不是你现在说嘴!”   姬倚华惨然一笑,涩声道:“这不容你任性啊……你必须学会,不然你一辈子都逃不了啊。”   我摇摇头,颤声道:“我逃谁?”   我在问我自己。如果连刺杀你的命令都逃不掉,我还能逃开得了什么?你把死亡的责任推给了我,我只要活着就逃不了。我现在把自己看得越来越清楚,即使那个人的怀抱再次向我敞开,我怎么能以一个魔鬼之躯靠近他?   姬倚华伸出出几乎无力的手,再次将我的脸捧在手心,好像那许多合欢树下的温存,好像一笔勾销了我的无情,好像在请求我饶恕他无数次的退缩,安抚我一次次从云端掉下来的“尊严”。   他温热的手心一点点地渗着属于逝者的冰冷,他的力量越来越微薄,总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下一刻他便不会再呼吸。我把刀扔在地上,慌乱地伸手握住他的手。便是回想起来,这也是我人生里见证过的最缓慢最接近的死亡了。这个死亡属于我曾经的最爱的人,也就是他说的无法挽回。   姬倚华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在日后许久的一段日子里,交织在我的梦魇里。   “我只能用一个办法教你学会克制……再动手之前,想一想我的血罢。”   我的嘴张张合合,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姬倚华的意识已经不清晰了,一阵模糊的歌声从他的口中飘出来。这首歌我曾经听海卿唱过,他说是来洛阳之后,听说城里有一个神仙一般人物的公子编了这么一只调子。词已经被改了许多遍了,我却从来没想过,这首歌如此沉郁,原来是姬倚华编来唱给我的。   庭前院落合欢花,卿自在飞红,余凭栏且笑。   不看那万般世事迷人眼,但求离人晓镜无霜华。   白首相知,潸然泪下,一眼倾情,却做了失路之人。   道是东风细雨迷人眼,却见洛阳秋霜一地砂。   姬倚华终于坦荡下来的眼神里失了神采,垂下的手臂融入惨灰,惨然的微笑后没了后话。   他总是可以做出圣人能够做出来的事,比如,为了这场离别,他愿意忍受鲜血流尽而死。   哈,鲜血流尽而死。   相对在这一刻正常地昏倒,我清醒得出乎寻常。   我不奢求时间可以重来,但是渴望留给我的记忆可以错乱一些。譬如当年在那一株合欢树下,是我对他说:“我喜欢你。”   而他同我说:   “何必这样?”   时庆历二年十月二十   *********************************   “铮”的一声,头顶上一柄剑出鞘。   韩霜甚至没有抬头,瞬间擒刀格住。她是世上最快的刀客,便是失了六神,也不会失去警觉。   剑客的剑气挡不住她运刀时的杀意,他的虎口几乎开裂,但依然握紧剑反身一刺划了上去,韩霜矮身一避,没有拿刀的左手一分,一掌打了过去。剑客脚下虚浮,被力道一带飞了起来,撞在了在阿难尊者的金身上,一口血涌了上来。韩霜挺刀刺去,在接近时却看清了一个凄凉而熟悉的微笑。   那个微笑是浑浊而苍老的,再也嗅不到泉水和清风的新鲜和清凉。   它好像在说:我杀不了你,你来杀我吧。你是真的又如何?你是假的还能怎么样?我不在乎了。   做你的选择,给我一个解脱。 作者有话要说:     ☆、屠戮   韩霜死死克制着自己的动作,她用手死死握住她的刀,步伐上拼命运气,强行将气息一岔,也是一口血呕了出来。她浑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刻散掉了,刀当啷地坠在地上,戗跪在他的面前。   傅海卿满口是血地笑了,笑着笑着就泪流满面。如果方才两个人说的话是真的,那么这应当是秋凉第一次去学着克制住刀性的,尽管这堂课的结果对于她颇为糟糕,但是,她还是我的秋凉啊,我一生都不会放手的秋凉啊。   不管她现在是什么样子,她……总会回来的。是吧?嗯?   适才被姬倚华逼迫离开的属下中的一个,不知道何时已经暗渡回了龙门。他看准了时机,忽然大吼着折回来,疯了一般地举刀砍过来,但是这一刀却沉着狠辣。韩霜慌忙一躲,长袍被削去一截,只听兵刃相咬的声音,傅海卿一剑斩向那个男人,为了她,他招招下的是死手。终于挑开那人的兵刃,一剑钉在了对手的锁骨上。   而在他的剑还未抽出时,伊河岸堤走上了两个人,看装扮兵刃似乎是况族的弟子。两人步调统一,飞身掠向韩霜,兵刃的锋芒直锁住她的额头和心脏。然而韩霜依然不似具有反抗的能力,傅海卿一把将长剑抽出,硬生生地勾开那一鞭的鞭路,但是那一剑终究还是没办法避过,万念俱灰之下,他一把拎起韩霜淡薄的身体,只手想将她扔到这两人的攻击之外。自己无处可躲地留在了中央,等待利刃穿透自己的胸膛。   你还记不记得那锅被你炸翻了天的白菘豆腐?快跑啊,跑到谁都找不到你的地方啊,你这个蠢妖精,我的傻秋凉……   傅海卿没有死,被推出去的韩霜猛地折回来,抱住了他的身体,飞身一避,反手一钩,那只本应该刺穿傅海卿的长剑,正正地被韩霜的手里的刀罡弹开,可毕竟方才与姬倚华过招时的消耗不可忽缺,她的身法慢了一步,束起的长发被剑风席卷,流水一般倾注下来。   韩霜松开了傅海卿,冰冷地不再回头看上他一眼,这一刻,她不是为了爱人而伤害自己的闵秋凉,韩霜的身份和意识再次占领了她的意识。她反手拎着一长一短的两把刀,信步走向面前的两个人战局的中央,神态里面的狂热和愤怒让傅海卿胆寒得几乎要呕吐出来。   使鞭的人抖出了一个鞭花,好像长蛇一样将韩霜卷在中央,风雷般的巨响似乎是勒紧前的预警。那一边,长剑的剑光弥漫,封锁住了韩霜身上的几处要害。东海两人合作一般是一个长兵刃和一个短兵刃,习武的人不光要练习自己的招式,也要练习合击时候的技巧。而这两个人有胆量刺杀天下第一女刺客,自然也是有练到炉火纯青的本事。只可惜,他们的功力还差上一筹,所以他们的招式和技巧摆在她面前,都只是无谓的挣扎。   “别再杀了他们……”傅海卿匍匐在地上,嘶声裂肺地哀求道。   韩霜依然面无表情,她长刀刀身一卷,使鞭的人承受不了速度和剑罡的两重力道,鞭形一乱,直直地飞了出去。使剑的人正庆幸一击就要的手,忽然韩霜的身子好像游鱼一样避开了这一剑,她的左手反刺,神出鬼没地一刀刺入他的肺叶。那个使鞭的人暴喝一声,鞭坠已经直直击向韩霜的头颅。这简直是绝杀,傅海卿只觉一切近在咫尺却阻挡不及,几乎要昏厥。但是韩霜头一歪,这一坠就擦过了她的左肩,她左手一提长鞭,不顾肩上擦出了血花,运气一拽,下一瞬,长刀已经没入那人的腹中。   “秋凉。”   傅海卿看着浑身是血的爱人,轻轻地唤了一声。   群山环绕般的的佛身把人间的修罗场围在中央,鲜血胡天黑地,残肢遗体横七竖八,韩霜慢慢转过身来,她的脸苍白冰冷,仿佛失去的痛觉一般。她缓缓走到傅海卿的面前,平静得好像一个死人一样,重重地跪了下去。   ***************************   海卿。   傅海卿。   多少个梦里,我又见到你拉着我穿过洛阳的街头。你带着清风一样温煦微笑,泉水一般的眼神,说你愿意做我的酒。你为我弹琵琶,给我写诗写赋,为我煮饭,为我插上那“昂贵”的珠钗。   我看见月亮饱满成一个孤寂的银盘,再逐渐被时间侵蚀,只余一弯月牙。醒来后抑郁得直想哭泣,眼窝缺酿不出一点泪水。   我发现我桌案上的酒瓶又多了起来,白银像年华一样,从我的指尖大把溜走。   我发现周围的所有人又叫我霜姐了,闵秋凉随着与你的别离成为了一个遥远的美梦。我每天清晨不用给人备晨炊,我只需要练刀。我不再需要和人欢笑争执,我只需要杀死我义父命令里该死的人。   我发现站在我昔日的爱人的遗骸前,他的每一滴血里,都在为我流着罪孽,他的血就这样要流干了,我的罪孽就永远渗入进大地里,尘埃不灭,天地为证——今生今世,我无法挽回洗刷。   你看我手上的血,我不能给任何人承诺。即使他用生命来挽留,我依然脱离不干净那些恶魔的血。   我曾经因为发现你不是一个神而窃喜,因为我的周围都是神,我的义父,这个我刚刚杀了的男子。而你是个平凡的人。哪里有神会给我宽恕?他们在人间作出的事历历在目。在这世间,只有你这样的人,会痴妄地伸出手想要拉我出去。   明明什么都救不了,什么都不会得到。   但是平凡的人怎么会摆脱人世那诸多的苦痛和磨难?好像姬倚华,他只是有一瞬间摘去了天神的羽翼,便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好像你,自从我们爱上我,我带给你的痛苦衬得那些快乐微不足道。   我只是个魔鬼。我玷污天神纯白的长袍,让凡人挣扎直到溺水于绝望的长流里。   我从来都不该改变自己的诚惶诚恐。我不配被救赎,连死得干干脆脆也没有权力。   一地的血,也都在说,妖女,你不配。   “杀了我。”   时庆历二年十月二十   *********************************   “你果然是个妖女啊。”傅海卿强撑着爬起来,扑上前去,一只手死死地捏着她的下巴,“你的善良和温柔都是装的吧?别摆这副表情啊,你这个贱人,你看着我啊……你……回答我啊……”   你不要像一个死人一样行吗?躺下这一地的人,他们才是死人啊。你现在的眼神是什么意思?无所谓是吧?和我没关系了是吧?看着我啊贱人。东海什么江湖什么,和你相比他们都不重要。我从来就不是侠,从来就没想着锄奸扶弱匡扶正义……但你不能这么活啊,你会耗光自己的生命。   你会丢了本心的。   “杀了我。”韩霜失魂落魄道。“趁现在我还想死,杀了我。”   傅海卿双耳边风声乱响,他握不紧拳,连咬紧牙关的力量都没有。如果不是悲伤和愤怒冰与火般纠缠在他的脊梁里,他恐怕要被现实打成一滩烂泥。   有几个人已经冲进这个横尸满地的寺院。“霜主事,我们来迟了。这……”   “下去!”韩霜声嘶力竭,她的一双手全是血,别人的血。   韩霜缓缓跪在傅海卿的面前,她垂下眼,雪白的脖颈就在他的眼前垂着。   “海卿,杀了我。”   傅海卿泪流满面,望向灰白的天空,极尽全力地大吼了一声。余音凄惨异常,群山之中绵绵回荡。   闵秋凉神情哀默,不知所措地看向她,不出一言以复。傅海卿伸手握住了她的双肩,几乎癫狂地摇着她:“贱人,你和我回去,不然你就把我剁了,像剁这些人一样,你不在乎流血对不对,连那个人的血都无所谓,我的血又值几个钱?——你并不在乎多死我一个人,对不对?”   韩霜捂着头尖叫:“我在乎,我都在乎,我为什么会不在乎啊!”她挣脱开他的掌控,疯了一般嘶喊着,“你不能这么说我,我宁愿你杀我。谁都好,你别这么说我……”   几个属下都呆了:“霜姐,你……”   傅海卿狠狠地抱住她,好像在逼迫她的身体不再颤抖,但是那种绵绵的绝望就这么不停息地从她单薄的身体里涌出来,而那些血腥味偏偏要如此浓重,他痛彻骨髓。他渐渐发现,在这一刻之前,他并不理解自己说过的饮鸩止渴。秋凉,秋凉,你别这样,你若痛苦,我的存在岂非如此多余?你给我的审判已经够多了,而这个太严厉了,收回去,你不能,你不能。   直到她的肩膀不再颤抖,静静地站起来,面色如一座冰雕,眼神像是严冬的河水,一点点地被周围的寒气再度冻起来:“海卿,我现在只能为我韩寻而活,但如果可以死,我只允许你一个人来杀我。再次相见,如果你想要个了断……傅海卿,把你的心和剑都磨得锋利些。”   她对几个跟来的属下道:“洛阳姬族余党已经清理干净,从今以后,这里是“霜”的分舵,“风”及韩族其他弟子的人有本事无故迈进来一步,放出韩族三常席的话,不管他来杀人还是干什么,我本人必对他有所盘查。”   韩霜随一行韩族弟子策马离去。余下的几个弟子战战兢兢地安葬了着尸体,清理血迹。没人敢去和傅海卿多说上一句话,都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傅海卿周围了的血迹,半个时辰后,忙完了一切,韩族弟子们都走了。   傅海卿依然坐在原地,看着她策马而去的背影,好像忘了世上的一切。   直到黄昏,一道银白色的身影疾步而来,是韩枫,她没有了往日的风流从容的气度,显得惶急而紧张。她对着愣愣出神的傅海卿道:“那两个人居然失手了……她真的……杀了姬倚华?”   傅海卿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擒起长剑,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扑向韩枫。一连将夜剑三大杀招齐脱手,韩枫呀了一声,指尖的银光乍现,飞撤五步后,腕间已经多了一串银铃。   三招过后,傅海卿气势泄了大半,韩枫刀法不是一流但是轻功了得,她的身影幽灵般闪了三   瞬,傅海卿的右手已经被铃线缚住,他的右手发力不得,只得左掌一击挥出,这样难免空门大开,韩枫纤腰一拧,一脚蓄力踢向他的胸膛。   傅海卿飞了出去,神志清醒时,整个人已经被铃线缚住,铃线一紧,便有鲜血勒出。   东海解铃人,以铃为兵是她绰号的另一种解释。   韩枫怒道:“你和我逞什么强?你有本事,去杀了那个让她杀人的人啊?”   “那两个况族人是你派来的?”傅海卿怒道,“他们两个差点把秋凉杀了!”   韩枫冷笑一声:“你当韩霜的女刀圣之命是沽名钓誉?战场这个东西,她不死,就死一双,还是罪孽一桩呢。”   傅海卿嘶声道:韩枫,你只愿意在暗处看人的痛苦,你只懂得算计别人,你怜惜过他人的心吗?你不得好死!”   韩枫冷笑:“借你吉言。这么一点死人算什么?这一战不结束,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现在姬倚华已死,洛阳必经之路上空门大开,韩族西征指日可待,你等着吧,韩寻那个疯子为了逼出姬柳还指不定做什么呢。”   傅海卿咬牙切齿:“笑话!谁还会信你说的。”   韩枫千娇百媚的脸显得气急败坏:“不信拉到,反正陪葬的白痴那么多,到时候谁也不至于死得孤孤单单。”   傅海卿怒道:“你放任她来杀人,到了这个时候还说什么会死人,这些人的死,个个都有你的份,陪葬?那是你自己的事!你机关算尽,却发现谁都不可不防!韩枫,你活该,这是你的命数!”   “你懂什么命数!”   她素来胸中城府颇深,此时居然情急之下声音却带了颤抖。   “你见到的不过是死亡。早死晚死,好死赖死,谁都得死!命里面那些令人作呕的东西才叫命数!”韩枫努力平复着情绪,“她十五岁那年杀了围城的三百异族骑兵,你以为这是白来的吗?韩寻当年为了壮大势力,决意一战为韩霜立威,我从接到消息后策划了三天三夜,我设法换掉了他们的哨岗,掀起了他们高层的混乱,甚至饮食里也做了手脚,时机一到,她便出城完成计划最后一步。”   她接着道:“后来她去更凶险的地方,比如刺杀南疆教主,阻止边将暴乱,暗杀异党满门,哪一项会是光光彩彩的东西?那都是万事俱备之后,出手一击。而去做万事俱备工作的,就是我!我从十岁开始,便绞尽心思想着怎么把人杀死,怎么把善后做完美。这其中你永远不懂得我看到了什么!”   傅海卿不由发愣:“你会看到什么?”   韩枫咬紧牙关:“你看到的是人会死,而我看的是人为什么会死!我看见的是人心的不古、贪婪和软弱,看穿的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假象,看到的是大厦将倾前的末世光景。无法扼制,无法挽回!命数是什么?是艰难地活着一群蝼蚁总以为自己找到了飞升。他们在巨人的脚下碌碌而行,自以为是,永远找不到活着的归宿,算不到自己的死期!或者这盘棋里,我们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那个棋手,却不知道对于谁,我们只是棋子,没有能力摆脱有一天被食掉的命运。”   傅海卿虚弱道:“那也是你做的孽,你只是自食恶果。”   “对。我作孽。”韩枫狞笑道,“当然是我作孽,我就是一个魔鬼,但我凭什么去承担这个命运?我第一次做了错的事情,是他们默许的。当我醒悟过来这里有错误,他们强加给我这样是对的。等到我发现再也无法挽回时,还是他们说,对,你这个妖女,你罪不容诛,不要苟活于世了。凭什么?凭什么!我偏偏要这群狗娘养的做那些生死难卜的蝼蚁,做那个生死由他的棋子。他们,必须为我的一生,付出代价!”   “你为什么不早一点逃开?”傅海卿胸口涌起一种悲怆,他的愤怒已化为绕指柔的同情,“你聪明,有胆识,你明明会比她更容易好好的活下去。”   韩枫蓦地转过身去,好像是在隐藏噙在眼里的泪,或者是那大海般汹涌的情绪。良久后,她轻轻嗤笑一声,道:“那你以为我现在在做什么?我原本想让这一场战争,一如这些年韩寻和那个女人无休无止的争斗一般,很快就不了了之,但是,停不下来了……我必须把他拉回来,如果不能,前功尽弃也罢。”   傅海卿也愣了愣,却见韩枫一改适才令人怜惜的柔弱痴狂,黑着一张脸,死死踢了他一脚,把铃铛收回袖中,跌跌撞撞地跑向壮阔凄凉的黄昏。   女谋士的身影像一只风暴中的小鸽子,她纵有通天入地之能,在这样的世界里,也不过是随波沉浮,明灭不定。   白日天气晴朗,深夜里,天空上的星星伴着人间的灯火,流成了一道绵延的河流。   便是诸般尊圣环绕凝视着他一人,悲怆与无力啮咬着傅海卿的神经与骨髓。   傅海卿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作者有话要说:   ☆、弑神   惟英楼少东家梁清蝶一直十分同情傅海卿的水深火热——第一次他来,是来杀她;第二次来,是来还钱,同样的绝望,同样的失魂落魄。更有甚者,第三次来他就像濒死一样,如一个倦怠的形骸包裹着一个更加绝望的灵魂。于是她拼命抢在这个开门见山的剑客之前,把他拖到内堂给他喝了一杯水。   傅海卿轻轻道:“姑娘真的不做刺客生意?”   梁清蝶微笑:“如果有人家的家人被贼子绑架了,我们是可以去伸张一下正义顺便捞点银子的。这种生意钱赚的多,但单子实在太少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傅海卿沉默一会儿,道:“姑娘能杀了韩寻吗?”   梁清蝶不顾及好容易才维持的淑女形象,直接一口水喷了出去。   “你说的是那个东海的刺客掌门?”   “是。”   “我要是能杀东海刺客之王的话,”梁清蝶苦笑道,“正义厅如果不强行将我收入麾下,就会想尽办法抹杀我。”   “两千两白银,可能请到愿意做这件事的人?”   “有人就想争天下第一,说不定会到找你钱也要你把他带到京城那里。”女掌柜打了个哈哈。   “他们会成功吗?”傅海卿喃喃道,“姑娘可是一个几十招里重伤在下两次的人,都没有把握……”   梁清蝶又开始于心不忍了:“喂,那个掌门和你有什么仇?”   傅海卿凄然道:“他让在下的妻子走投无路。”   是不是这个人私利,你就可以无牵无挂了?你会杀我报仇吗?真的这么做了也没有关系,你可以离开了,你可以重新活着了,爱上一个别人,一个和这个江湖没有关系的别人。我的存在让你再次陷入纠葛,如果死亡可以把一切回归到原点,请你做出选择,但为了自己好好活着。   “够了。”一个人推开了门,冷冷道,“傅公子,我当日助你,绝对没想过今天你会得寸进尺。”   说话的人是当日的那个借了他一只名贵玉镯子的“公子”罗晓离。   “师哥!”梁清蝶站了起来喝止。   “你别管我说什么,听着就好。”罗晓离厉声道,“傅公子,以你的武功人品,为什么至今躲在洛阳城里?你一定也明白,即使没有人说这是错误的行为,甚至在人们口中的道义里是好事的事,但开了头、越了池的人,总是得不到好结果,你自己甚至应该经历过吧。”   傅海卿叹息:“在下明白。”   罗晓离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下:“东海的形势很紧张。尽管他们尽力把消息封住。但到处都有莫名血案与失踪,渐渐也会让风声外漏。正义厅的动向依然十分暧昧,小蝶的师父师门,惟英楼里的这些个人,都是侠义道麾下,在正义厅手下看脸色,轻举妄动可能带来的灭顶之灾,希望你能理解。”   傅海卿起身恭敬道:“谢过足下指点。在下告辞。”   “两千两白银有一点少。”梁清蝶忽然道,“如果要请人杀那样的高手,起码要高过那个掌门出手的身价。你等一下。”她翻箱倒柜地掏出了一个刻着“風”的梨木牌子,扔给了傅海卿,“洛阳西市广利坊有一个绸缎坊,给那里的掌柜,他给不给你找人,还得看你的命了。”   “你!”罗晓离瞪了她一眼。   梁清蝶不看他,对傅海卿道:“小心点就好。”   洛阳西市的地价寸土寸金,广利坊的绸缎坊是一个三层的小楼,红墙碧瓦,屋檐高高飞起来,但隐在重重楼台间也是寻常。说起来这个小楼做什么都有,只有一层是一个绸缎坊,从绸缎的质地来看已经很久没有卖出什么东西了。掌柜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他身形魁梧,剑眉入鬓,若不是傅海卿找上他的时候,他正躲在一面锦缎后面剪脚趾甲,也算是一表人才。   他瞥了一眼梨木牌子:“是不是梁大小姐支使你来的?”   “在下受梁掌柜恩惠。”   小掌柜叹息一声,傅海卿被带到了帘子之后,小掌柜问道:“说吧,你有多少钱?”   “两千两。”   “想杀谁?”   “韩寻。”   小掌柜几乎懵了:“你有的是两千两黄金吗?”   傅海卿摇了摇头,小掌柜哈哈大笑:“你小子知不知道若按东海势力划分,这座城现在是谁的?”   “他的。”   “那你来这里废什么话?”小掌柜脸一拉,“亏着韩族的那个女魔头这把个城护下来吧。我们只是江湖上卖消息的,本行不是杀手中间人。两千贯铜钱?我想钱想疯了去给你发武林贴?你告诉梁大小姐,少玩什么大包大揽加上旁敲侧击。这个主我做了,不行,教她别仗着我们堂主宠她,就以为能支使老爷子给她走人情。”   “你家堂主哪位啊?”傅海卿难免一头雾水。   “九爷啊。” 小掌柜眼中流露着骄傲。   傅海卿不由低呼:“谢氏剑神?你们这里,是撰风堂?”   小掌柜的脸红了红,道:“你别弄错,不是我师父打不过那个韩寻,而是……他……不敢和那个韩寻交手。”   傅海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只弄锝小掌柜更加尴尬。   “这么说吧,”小掌柜拍了一下桌子,“毕竟十六年前那个凭咫之盟的签订也是开诚布公的大事,侠义道无论谁先出手,都等于一个人代侠义道向东海开战。事关重大,下错一步棋都会让人成为千古罪人。我师父剑法天下第一自然没得说,但是自从接手撰风堂之后全江湖人尽可欺,也是事实。”   “足下师父难道不是武林里武功最好的?”   “啊,凤二爷林林总总起来比我师父高一筹……这不是重点好嘛?”小掌柜发现话锋偏了,连忙改口,“如果东海不放手去杀侠义道的人,我们既不是正义厅掌事也不是武林盟主,没有权力去开战。”   傅海卿的眼神里,完全没有发现事态有多严重的迹象。   “何况两千两白银……这个价位,中间人他不光嫌少,而且这种生意让他只想跑。我奉劝你,别想了,那个人即使和你有杀父之仇……我只打个比方。总之,不管是为了自己的命,还是将来的前程,除魔卫道也好,相互勾结也罢,武功不能独步武林,不要和这些东海高手扯上关系。”   “足下请听我一言。”傅海卿忙道,“好像这件事在任何人眼里都比我眼里简单,不论我请求谁都会有麻烦,但,我,我不能这样就算了。”   “你想让我干什么吧。”小掌柜觉得自己对付不了这种既较真又死脑筋的人。   “两千两白银,能请到什么样的刺客。”傅海卿沉声道。   “尊姓大名?”   “免贵,小人傅海卿。夜剑门下,家师陈星澜‘昙华’陈星澜。”   “没说你贵啊……原来是你小子啊,去年十大刺头新人你榜上有名啊。”   “足下你从哪里看到这样的榜……”   “你武功和令师比如何?”“……只学得家师皮毛。”   “领过最多的花红是多少?”“一千贯……后来生意没成,就没领上。”   “去杀谁了?”“这……”   “快说,没时间磨蹭。”“梁,梁掌柜。”   “妈的,哪个傻子能做这事儿啊,那个人到底是想杀她还是想杀你啊?先不论哪个不要命的以为自己能把她杀了,她是凤二爷的闺女,正义厅盟主的义外甥女。你知不知道烟雨阁主和东南王为了抢她大打出手?……”小掌柜发现自己一时激动说多了,“我说什么人能花两千两去杀韩族掌门。”   “像我们这样的人,一点胜算都没有?”傅海卿愣愣道。   “别扯我们,我做不出来这样的傻事来。”小掌柜叹息,“你真的了解东海刺客之王的名号么?”   “他到底杀了多少个人?”   “数他杀了多少人没有意义。”小掌柜叹息,“他二十岁之前,就肃清南海剑宫的叛徒,处理甘陕道关外进犯的马匪,行刺意欲和契丹结盟的高丽重臣,为朝廷做的刺杀更是不尽其数。天下刺客结社不能正面缨韩族之锋,韩族上下刺客以这个男人为尊,他的结交上至朝廷重臣贵胄,下至天下江湖耳目。后来他还一手培养出东海无数顶尖刺客,包括风霜,和一个甚至可以担得起‘天下第一刺客’的男人。”   傅海卿脸色苍白了一下,韩寻简直是一个可以上列传的刺客。   “谁?”   “现在算是他的护院,韩迢,独尊台赐名不遇,这是一种殊荣,在东海没有任何人敢冒犯任何一个名字里面夹一个不字的人。”小掌柜抿了抿唇,“而且你不会想知道韩迢做了什么,我讲这些,只是要你放弃。”   傅海卿沉默了一会,开口道:“不达目的,我不会停手。谢公子指点。”   “你别谢我。”小掌柜叹了口气,“我们本可能帮得上忙,但我们什么都不敢做。”我似乎可以给你烧纸。   傅海卿一个人走在街上,他感到自己似乎回到了童年,边城的夏天异常的干燥,瓦蓝的天空也无法让人心旷神怡。那天母亲病了,他去找郎中。但当时他们还只是初来乍到,他模模糊糊记得医馆的位置,但转了几个弯,就再也找不到熟悉的街道。街上的人都很忙,或许不是很忙,但他们懒得搭理一个只长到他们腰那么高的孩子说的话。可能是贫穷与天气让他们习惯冷漠带给他们的清闲,抑或是自信只有这么大的孩子做的事,不过是满街跑而已。   傅海卿开始一个人绕来绕去,他变得焦躁,可能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但他感到自己走在一个谜局里,时间把好像把生命浸泡在海水里,流过一点母亲就死去一点……那一次他尽管晚了点,但是终究是把大夫找回了家。母亲没有死,那是母亲第一次在那座城生病,那一场病没有夺去她的生命。后来每一次母亲生病,他都能很快地找到医馆。直到一天,他找到了大夫,但是没   有找到母亲的生命。   傅海卿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在买凶,这种交易的存在,是闵秋凉幼年时得了救的原因,也是她半生痛苦失望的根源。但可笑而矛盾的是,这种行为让她回不来,又是唯一一个让她回来的机会。   但两千贯铜钱买一个绝顶刺客的命,无异于以卵击石,蜉蝣撼树,从一开始就注定只有失望了吧。   傅海卿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阳光好熟悉。   一低头,就看见一个屋檐下人们围了一大圈。围在中间的应该是一个乞丐。 傅海卿一来没钱,二来没心情兼济天下。“这么多人围着想来也是够可怜,不多我一份同情对吧。”他这么想。   人们渐渐散开,傅海卿便看出为何一个乞丐能招致一大群人了。   乞丐是一个年轻俊美的少年,眉眼里肆意张扬的流露着凌利。他没有可怜巴巴地坐在地上捂着脸,而是半倚在墙上,他穿着底色如雪的白衣,上面溅着的洗不干净的血迹更似寒冬的红梅。他把剑摆在一只破碗旁边,剑鞘镀了一层银。哪里有这样讨饭的人?分明就是一个玩着后世所说的行为艺术的江湖怪人。   傅海卿不紧不慢地走到那个白衣乞丐那里,不由分说伸手就把他拽出了人群的聒噪,少年挣扎了几下,却也懒洋洋地不还手。傅海卿开口时,第一句话却不是“敢问壮士高姓大名”:   “怎么是你啊?”   白衣少年抬了抬眼,一脸不耐烦:“你谁啊?”   傅海卿差点昏过去,没好气道:“上次我夜剑自家清理门户,你冲上来保护你的主子,害得我肩膀被你主子扎了个窟窿。”老婆被你主子扒光!丫的你说你不认识我!   “伤那么重居然没死在牢里?”白衣少年连“噢”的恍然大悟都省了,开门见山,“我都关了好久呢。”   “他是你什么人?”傅海卿冷冷道。   “雇我做打手的人。”白衣少年满不在乎,“他花了三百两白银找人,我给他其他的刺客都打趴了,抢了这个活。”   少年人无过十六七岁,剑挑群豪却不见一丝得意,反而让人们觉得话语里全是不屑与寂寞。   而傅海卿一阵悲哀,三百贯铜钱就可以买了我的命,而我拿着两千两雪花白银说要刺杀韩寻,谁都当我疯了!早知如此当年花时间学琵琶学文章学做饭,不如趁早把剑练得好点。   “我给你多少,你能去做我的刺杀东海掌门的死士?”   少年冷笑道:“死士?你给我多少我都不会去。那个姓郭的雇我来杀你,我败了便败了,让我站起来帮他继续龌龊,根本不在协议之内。我来这里是要打出天下第一剑的招牌,我是没钱才去做刀手,怎么会让自己稀里糊涂地死了?”   傅海卿哭笑不得,“你这是打算等别的天下第一剑都死了,然后磨成天下第一剑?”   “别没事儿找话。”白衣少年脸一扬,“滚开。别拦着我晒太阳。”   傅海卿正色道:“如果不杀这个人,而是给我做护卫呢?”   “什么意思?”   “我要去东京。”傅海卿斩钉截铁道,“我要找一个人,带她回来,但是我一个人做不到。”   “杀多少?”   “杀到我死吧。”傅海卿微微苦笑,万分憔悴。   白衣少年沉吟了一会。   “你死了我怎么拿钱?”   “你一答应,我的钱都可以给你。”傅海卿微笑着,抑制自己缓缓抽搐的嘴角。   “你能给我多少?”白衣乞丐活动了一下脖子。   “两千两白银。”傅海卿淡淡道,“但在你死之前,或者我死之后,你才可以离开。”   白衣少年一脚把剑踢起来,左手扶鞘,右手按剑:“我总可以得知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点银子吧。”   傅海卿从背下卸下剑匣,内力一至,白夜便发出“嗡嗡”的龙吟声:“你的牢饭明显没吃够啊。”   两人就这么提着剑不出鞘对峙着。   白衣少年翻了个白眼,缓缓把剑收回鞘里,笑道:“这个钱不太好赚啊。”   不拼命,你就不会感觉自己还能站起来。活着却站不起来,和死了没什么区别吧。   白衣少年正色道:“两个条件,我只是为了钱而杀人,而且要给我提供住宿。”   “喝酒的银子我都请了。”   少年人拱了拱手:“天山,荆落云。”   “名门弟子呢……夜剑门下,傅海卿。”他淡淡道,“这两天你做做准备吧。到了时机,就和我走。” 作者有话要说:     ☆、邪功   荆落云嗅到了傅海卿宅子的空气里沉重的寂寞与压抑。   整个屋子并不乱,家具也很齐全,甚至被主人把台台面面擦得很干净,但是这种干净有一种诡异的感觉。人们收拾屋子是为了更好地生活,而这个房子里的一切整洁似乎只是为了还原,把温暖的东西还原,把美的东西还原。主人在整理的时候带着愿望,但旁人如他,只是感到胆寒而已。   “你收拾的?”荆落云站在门口。   傅海卿不回答。“花销都放在我床头的花瓶里了。你的房间在西南角第二间。白天你不见得能找到我,自己看着办就好。”   “那个箜篌女是你什么人?”   傅海卿回头看他一眼:“和你要做的事情有关系吗?”   “很难想象一个男人会把花瓶放在床头上。成婚了?”荆落云像个神捕。   那个花瓶是有一番来意的。傅海卿夫妇在新婚不久下定决心要一起戒酒,却怕两人忍不住,便将所有的散银铜钱放在了那只花瓶里,闵秋凉的手纤细,可以伸进去,但妇道人家不能随便出门,他虽然可以出门,却拿不到多余的银子。结果没过多久,闵秋凉回厨房给食客找零时,手伸进花瓶里拔不出来了,食客们围了一圈,有人说倒点油,但偏偏油用光了,锅里的油还烫着呢,有人说吧花瓶敲碎,但是傅海卿怜惜妻子的手,有人说一人吐口吐沫润滑一下,闵秋凉几乎吓晕了。到了最后,傅海卿弄了些胰子皂角水才把妻子的手□□。闵秋凉好像受了很大惊吓,哭哭啼啼地说从今以后再也不吃饭了。   韩霜会和他一起戒酒么?   韩霜会被困在灶台上而吓得掉眼泪么?   真的发生过的事情,为什么到了今天,他要猜疑真伪呢?   “都无所谓吧。”傅海卿冷冷道。   时间从来不会让那些苦骨铭心的东西消散,遗忘永远不给人一世的快乐。   “有一个不大的关系。”荆落云白了他一眼,“如果你只是为了一个女人,你要去和魔教杠上,我这命卖的心不甘情不愿。”   傅海卿沉静地看着他很久:“你多大?”   “十六。”   傅海卿笑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说错了几句话,被我的上司打到跪地求饶。”   “你想表达什么?”荆落云叹息。   “不用你教我这个世界的美丑对错。”傅海卿青着一张脸。   “还有呢?”   “你说过的,替我杀人就好。”   **********************************   当我回去的时候,超过了我和韩枫约定过的期限,她不在,我料想她已经回去了,便带着两个“霜”随从一同赶往东京。路途上我劳累异常,这种劳累感让我路途上歇了好几次,直到最后一次,从马上摔了下来。撑到了傍晚,我遣走了那几个属下,回到了我外城的别院,立时就昏倒在院子里。等到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我的丫头锦年在哭,而我以为自己只是来了月事,不由哭笑不得,黑衣服的女刺客果然很容易用障眼法逃过这样的尴尬。   可她吓坏了,锦年侍候过我的月事,但是却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血,以及这么快就可以停的血。   我算了算日子,似乎上个月的月事就没有来。   难道,难道……这是,见红?   我把……我的孩子……弄掉了?   锦年处理这件事出人意料的老到。她叫醒了韩青檀守着我,她则连夜从外县请来了大夫,确认了我的猜测,开了药问了诊后,给了那郎中一大笔封口费,并暗中威胁如果事情外露,一定杀了他。然后亲自从不同的地方抓了我的药,亲口试了毒,并亲手给我熬好喂我喝下去。   韩青檀的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骂骂咧咧地说不管哪个混账害霜姐遭了这样的罪,他一定追杀他到天涯海角,锦年看我神情不对,示意他闭嘴,韩青檀这才醒悟,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一夜,我感觉到我的身体里有两根筋像针一样相互挑着,分开了感到抻得窒息,交叉了又冰凉得抽搐。我夜不成眠,在床上来回翻滚着,一身一身的冷汗冒出来。半夜里起床呕吐了两三次,开始发烧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幻觉。锦年察觉到我的异常,煎汤熬药,冷敷擦身,忙到了东方吐白。   我第一次感到报应来得如此地真实和接近。   幻想是最害人的。我幻想过我和海卿的小孩是什么样子的,海卿就是那种模样很周正乖巧的人,所以他,或者她小时候应该会很漂亮,起码,有像他一样漂亮的眼睛。   它从我身体的深处钻出来,勒断了我的孩子柔软的咽喉;刺入了姬倚华的身体里,把我的噩梦再次染成血红色;映照在海卿的眼里,泯灭的我们的无望里最后的希望。   锦年来到我的床前,我说,你在这里,陪我躺一会吧。她脱下鞋子,轻轻巧巧地钻到我的臂弯里。我觉得她在哭,她侍奉我七年了,我却连一个韩姓都不想着为她争取。在这个时候,我忽然觉得她对我来说比韩族大多人都要重要。   我搂了楼她的脑袋:“别哭了。想让我更难受吗?”   锦年呜咽着:“小姐如果还要走,那也应该带着我啊。”   我弹了弹她的额头:“你这么漂亮,不到半年就得被收房,到时候,我天天给你气受。”   锦年小嘴一努:“现在你也天天给我气受。”我笑了笑,闭上了双眼。   姬倚华就这么死了,我却丧心病狂地无法悲痛。我纵然杀了他,而他的一条命让我付出了两条命的代价,是不是……可以两不相欠了?一份遭尽他人冷眼,折磨了我们彼此多年的感情,迎来了它比死亡更苍凉的结局。他用生命给它结局,而我也即将用生命合上这本荒唐的大书。   人都是会死的。只是我们一定会去不一样的地方,说不定来世你飞升成仙,而我只是烂泥中的一块石头,可能是从一开始我们便不该有交集,我期待来世,我们可以彻底相忘,重新开始各自。   海卿,当时你说,给你生一个孩子,你不知道,那一刻,我死命点头,是难有的真心话。你驱走了我的噩梦和绝望,在你身边,那种安然好像是回到了一份独属的春天,无为无想,仿佛人生的滥觞。我记得你砍向我的那一剑,同时也记得下一瞬你就为了我把自己置于危险。爱怎么可以这样的纠缠?我们既然重逢,为什么还是要纷纷走向不同方向的万劫不复?你亲眼看到了我是个魔鬼,老天也算是做了一件公正而残忍的事。把我忘了吧,连闵秋凉的那一段记忆,也一同忘了吧。反正你知道,都是假的。   我不知道,那个小东西在这个日子离开我,对我对他对海卿,都有什么样的含义。但在今天,娘亲杀了那个和她相爱七年的男人,伤害了让娘亲托付一生的爹爹,就连一个一出生就只能爱我的你都没有放过。我曾经如此期待着你的出生,到了此刻,我突然为你庆幸,因为你在我身边长大,我带给你的成长或许是一场比噩梦更加荒唐的坍塌。   我这样的魔鬼,世上有一个,真的就足够了。   时庆历二年十月二十   ************************************   荆落云理解了傅海卿说的“白天找不到他”是什么概念。少年人终究是个习武的人,闻鸡而起披星而归是一件颇为正常的事情。但从他起床开始,就听不到傅海卿一点的动静,直到半夜才能听见这个人推开房门进去睡觉。   荆落云起初也不太在意,自己练练剑,多睡一点。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好几天,荆落云渐渐有   一点惭愧,毕竟是白住,从没听说过主顾要给刀手提供住宿的规矩,他起得更早了些,给傅海卿做了饭,然后倒头回去补觉。傅海卿还真是领情,等到少年再去看的时候,傅海卿连着碗筷一起端走了。   比较可气的是,傅海卿到了半夜提了桶水把饭碗拿到厨房洗干净,好像在说,表现不错,明天继续。   时间长了,荆落云觉得很不对劲,那天他没睡,半夜里把傅海卿堵在了门口。   “又何贵干?”傅海卿有几分惊讶,“钱花光了?”   荆落云几乎没有听他在说什么。他和傅海卿过招的时候傅海卿就很憔悴,傅海卿花钱买凶的时候他也憔悴,但是傅海卿现在的样子不仅仅是憔悴,他的呼吸稳定,但是双眼布满血丝,气息却像洪水,强劲了些,却肆意泛滥。   “你在练邪功?”少年冷冷道,“你从哪里得到的?”   傅海卿淡淡道:“谁家的师门里都会有几剂猛料吧。”   “江湖上有人知道你用这种邪功,你就永远别想给你师父洗白!”荆落云忽然攥住他的手腕,大声道。   傅海卿起初为他莫名其妙的激动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挣开,冷冷道:“洗白?我师父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刺客,干这行当的天下之人得而绞杀之。他的死疑点重重,是不是侠义道的人动的手我都无从得知。他正义厅若把我一门逐出侠义道,那就告诉大掌事,老子求之不得!”   说罢,转身去推门。   他的后心忽然传来了冰凉之意。   “拔剑吧。”荆落云的脸上全然是认真和愤怒,少年自己甚至都以为以为生活早已让他失去了产生这两样东西的力气和耐心,“你要是练了这个邪功依然打不过我,只能说明你分明在给自己找麻烦。”   “与你何干?”傅海卿苦笑,“为什么我请一个刀手都这么多事?”   “你他妈的拔剑。”一片银华飞起,荆落云干净利落的一剑劈去。   傅海卿剑未出鞘,一击格住少年已经有几分气候的雷霆一击。   “去院子里打,家具坏了一点……哼。”傅海卿没好气道。   “你最好放开手打一架,我的银子和你的命,我今天真的倾向于后者!”少年大声道。   但荆落云心里多多少少浮起几分震惊,傅海卿握鞘,抵挡,完全是一瞬间里发生的事,或者说,他产生了莫名的错觉,让自己感觉不到自己慢了。他确定两个月前见到的傅海卿绝对没有这种气候。   少年不敢确定自己能打过这个人,但这一次他想证明点什么。   他的手稳了下来,血却已经变得热起来了。   两个人相隔两丈站在院子里。荆落云整个人如崩在弓上的弦,“噌”地飞弹了出去,一朵剑花瞬间化成千朵,包裹住傅海卿的全身。如此密不透风的剑气傅海卿虽然见过一次,但是这一次他只是稍微显得熟练了一些。这几日如荆落云所说,他在修一种很危险的内功,面对这样的一剑,傅海卿脚下步伐轻松变换,从侧面格住了这一剑,金铁交鸣,也算破了这一招。但荆落云反手又是一刺,这一招迅雷不及掩耳,如蛇鳝出穴,防不胜防。傅海卿跃地而起,依其剑风倒卷,才勉强避开这一剑。   两人分隔两个月,相互都能见到几分长进。傅海卿的剑法快了稳了,却学会收敛了剑意,而荆落云的招式变得异常纯熟,攻势同防守一般密不透风。   傅海卿再一次比了一个起手式:“上一次你若出了这一招,我早就死了。”   荆落云冷静道:“但杀招是你先出的,不是吗?”   其实只要你当时能再狠下一点心,我一定没了命,你也不会伤。   傅海卿左手捏了一个“提”字诀,身形一转,如一只燕子掠过水面,气势却如疾风一般冲向荆落云,这一剑只是平平地砍过去,荆落云正确估量了其中的力道,剑将要劈中他时,荆落云一闪而避,但傅海卿手里的剑转势一钩,离荆落云胸口只有一寸的地方划过,胸口没有刺中但是衣襟已经被剑风撕裂。   当傅海卿相似的另一剑再次刺入时,荆落云咬了咬牙,正面扛下了这一招。但刚才躲过的他有失误,这一次却是一个很大的错误。傅海卿这一剑的力道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荆落云只感到虎口一痛,长剑几乎要飞了出去。在这一瞬间力不从心之际,傅海卿一掌错来了了荆落云的招数,剑锋对准了他的咽喉。   胜负已分。   “我们打架只会相互损伤罢了。”傅海卿收剑入鞘,“回去睡觉。”转身离去。   “你过来!”少年道。   傅海卿转过身来,荆落云瞬雷不及掩耳地揪住他的衣领,“咚”地给了他脸上一拳。   你赢了,赢得漂亮,但这改变不了本大爷要揍你的现实与心情。   傅海卿眼冒金星,反手给了荆落云胸口一肘:“没教养的东西,打人不打脸,你爹没教你?”   荆落云又抓住傅海卿的领子,一拳打在了傅海卿另一边的脸上:“我爹在这里,听到你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混话,他绝对抽掉你的下巴!”   然后他补了一句:“我还亲眼看见你打你女人的脸,而她为了你衣服都脱光了。”   傅海卿飞起一脚踢在了少年的胸口上,少年踉跄了一下然后被傅海卿一把摁倒,傅海卿卡着他的脖子:“你再说一个试试!”   傅海卿下巴上又挨了荆落云一记,然后被他趁机抢到了上面:“我要是你女人我他妈也跑,你斗不过正义厅就希望人家治你,你被阉了还是怎么的?丢死人了!”   傅海卿吼了一声,一膝盖顶在了荆落云的肚子上,可能还稍微偏下了一点:“小兔崽子,我今天阉了你!”   荆落云疼得翻倒在地,傅海卿还想兑现他说的话,但脸上忽然感到了冰凉的水滴。天上飘下了丝丝冷雨,渐渐地好似珠帘,连接着天堂与人间。   傅海卿四肢张开,平躺在地上。   “你觉得世上最痛苦的事是什么?”傅海卿喃喃道。   荆落云没好气:“拜阁下所赐,我正在感受。”   “我不知道该不该去找她。”傅海卿轻轻道,“ 我不知道我做的这一切,究竟有没有意义,也不知道我没有原则地袒护她,对于那些死的人来说公不公平。”   “丢死人了。”荆落云渐渐平静下来,嘀咕道,“那是什么武功?”   傅海卿愣了一下,叹息道:“你上次受雇于郭延,他没告诉你他要抢哪两本武功?”   “他没说,我可以听啊。”少年斜了他一眼,“这是夜禅,还是昙杀?”   傅海卿苦笑道:“夜禅主内,昙杀为式。练成我这般败笔,真想说,一个都不是。”   “如果是内功,需要我护法么?”少年躺在青石板地上,不去看他。   傅海卿轻轻地笑了。别人舔的伤口可能比自己来舔好得要快上很多。   下一场,就是雪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正义   第二天两个人同一时间起来了。傅海卿的脸上还有肿痕,而且出奇的对称。 荆落云也时不时在咳嗽,看来傅海卿当时也没手下留情。   两人面对面坐着,少年人不由得笑话起主顾来:“昨天晚上很爽吧?”   傅海卿嘿嘿笑道:“见过阁下的功夫之后我倒真觉得银子没打水漂。”   然后两人同时感到说的话有点恶心。   傅海卿清了清嗓子,扔给荆落云一本泛黄的旧书。   荆落云翻开一看,立马合上了。傅海卿笑了:“你不说要给我护法吗?”   少年道:“那可是你家的武功心经,我看了可是要拜你为师的,你乐意收我这么一个徒弟吗?”   傅海卿直截了当:“不乐意。”   荆落云白了他一眼:“有你这么不靠谱的师父我不知道得吃多少亏。”   傅海卿道:“不是什么好功夫,我家是剑术剑诀见长。你若有意帮我,简单看看就好。若觉得不妥……我当然不愿收你做徒弟。”   荆落云脸上僵了一会,把书拿在手里:“走吧,邪魔外道。”   傅海卿大笑。这个称呼真顺耳。   ======================================   京城是韩氏的地盘,他们主要的往来都是与朝廷高层,于是无论哪朝哪代,京师就约定俗成地化为其地。   韩寻在请我喝茶。每当他说,咱俩谈谈,那这个无论是师父还是义父还是顶头上司的人就会亲手给我泡茶。这些被请去的弟子要做的就是去喝茶,伸着耳朵。   他经常请弟子喝茶,但是八年前我在东海的地位变得很高,甚至有人用“护法”这样已经被废了三百年的称呼来称呼我,所以我可能是茶喝得最少的人。   “听说你把洛阳护下来了?”   韩寻用水润洗着茶壶,微笑道。   我道:“擅作主张,若有过错,请义父定夺。”   韩寻没有定夺:“其实我允许过了,在那里住久了,有感情?”   我道:“算是吧。”   韩寻苦笑:“我知道你讨厌这一行。但如果不是情势需要,你在洛阳一直待下去,我也不会棒打鸳鸯。”   我可以想象,此时我的脸色沉静如水,却握紧了拳:“您何时知道的?”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不,比你在小上几岁的时候,我对一个女人说,我娶你,我可以不做掌门,但我不想不能和你在一起。”韩寻给韩霜倒了一杯茶,笑得安然,“你认识这个人,可以凭你对我的了解,猜猜是谁,反正咱俩在聊天。”   我想了想,严肃道:“况叔叔。”   韩寻大笑:“我的好闺女啊,你有几分天赋啊……他和这个事件有关系,但当然不是他。只是我现在想了一想,当年她信不过我,如今我信不过她。可能只是一个事件的不同抉择,就酿成了频繁发生的惨剧。我连后悔都来不及,或者说后悔已经没有任何必要了。只能说,这也是命运的一种。”   我把茶喝了:“节哀。”   韩寻听得后心发冷,这个用词是不正确的。但他没有纠正:“洛阳城里依然会有耳朵。”   我疑道:“一遍遍的查也找不到况宣卓的人啊?”   韩寻微笑:“正义厅麾下有一个叫撰风堂的门派,掌门人是九爷谢义山。 尽管武林刑堂对他的看管很严格,但是非常时期,任何一方都可能充分利用他。 九爷在洛阳起家,洛阳的分行可不可能有精英成员都是未知数。而且九爷本人和那两个掌门交情都不错。”   我点头:“属下明白。”   韩寻摇摇头,好像在说,你不明白:“派你的人给他们警告,但不要杀人。”   我疑道:“为何?”   韩寻笑道:“因为不论是九爷,还是九爷的任何一个朋友,他们明着找上来,我们都不见得能打过。”到头来,还是给姬柳徒增兵力。“还有一件小事。”   “义父请讲。”   韩寻想了想:“算了,喝茶吧。”   我每每坐在他面前,我原本一肚子的怨恨都会烟消云散。像我义父这样的人,他做出的努力和牺牲比我们任何一个都要难以想象。其实我当时想说,你爱的那个女人是姬柳,但是面对他的所作所为,我倒宁愿怀疑他断袖。   尽管是假的,但我希望这个世界还是少上那么一些如我一般冷酷薄情,忘恩负义之徒,毕竟,这个韩寻,曾经是我最崇拜的男人。   时庆历五年十月三十日   ========================================   傅海卿迎来了一个客人,他没见过这个人。但他知道,这个人的武功很高,地位也不会低。   他对傅海卿道:“老夫乃正义厅执事,位列第五。”   傅海卿寻思,有生之年居然能见到一个活着的正义厅老头,而且还在说古文。   “听闻阁下与东海三姓的人有往来。”这个五执事如果说“听闻”,那他的消息来源不会错。   傅海卿不能辩驳:“前辈有何见教?”   “阁下若有余力,不置可否送侠义道一个安宁。”五执事悠然道。   “您希望晚辈做什么?”   “姬氏掌门已至中原,烦请阁下为我等出一份力。”   “可是杀了韩掌门?”   “恰恰相反,我们希望,如果姬氏掌门与阁下有了来往。希望阁下可以留住姬掌门片刻,并将此告知武林刑堂在此安插的弟子。”   傅海卿冷冷道:“恕晚辈鄙陋,但如果有人对正义厅图谋不轨,在东海,应当是韩掌门。”   五执事微笑道:“这个我们自然明白。但是从十三年前,姬柳与我正义厅联盟签了和平协定,东海看似与正义厅相互牵制并略有打压。但其朝廷中势力的增长,以及正道人士口中的风评渐渐由一个青面獠牙的魔教,转化成一个讲究学术又很强大的理想国度。如此看来,同化必将走向必然。所以,正义厅要在同化的风暴来袭之前抢到优先的地位。”   傅海卿道:“我与姬掌门素未谋面,而且她那样的人更不会认识我这等小人物。”   五执事顿了一下:“傅少侠,你见过姬掌门便会明白。十三年前我们在东海的一条船上,第一眼见到这个女子,我们每个人顿时自惭形秽。这个女人注定是东海主心骨,甚至有一种感觉,这个女人的存在可能比整个韩族的威胁都要强大。东海的内部混乱已经渐渐开始,正义厅为了侠义道的长存,只能站在韩寻一方,如果姬柳和况宣卓的联盟胜利,我们自此无从下手。”   傅海卿道:“前辈需要我怎么做?”   五执事微笑,能说服一个年轻人明晓事理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如果阁下能成功暗杀任何一个掌门,七执事的空缺似乎可以恳求足下代劳。”   “这两天晚辈一直在请刺客,但不管问谁他们都不敢说自己做刺客营生。”傅海卿苦笑,“原来是这些人的顶头上司把生意包了,谁敢抢正义厅的生意?”   五执事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变得释然:“燕士荆轲刺秦王,秦王绝对坏吗?不一定。但荆轲是正确的吗?一定。”   “晚辈突然想起了一个事情,”傅海卿没头没尾地插了一句,“说实话我都要把这个事情给忘了,但是今天我必须在做你让我做的事情前,把这件事问清楚。”   傅海卿正色道:   “如果家师夜剑陈星澜是前辈口中的邪魔外道,那刺杀他的六个刺客,算什么?”   五执事沉声道:“正义厅从未下达对尊师的追杀令,傅少侠此言难免有血口喷人无中生有之嫌。”   “正义厅却默认了他的罪状!”傅海卿抽剑出鞘,“为了什么?是这把剑证明他勾结魔教,还是他的武功和脾性都不对你们的胃口?”   五执事冷冷道:“傅少侠若能够将功补过,说不定洗清尊师的罪责是有望的。”   傅海卿大笑:“这位五执事前辈,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原来这就是你们正义厅的侠义准则。我师父的罪,有没有,得看后人努不努力是吧?”   他补充道,“前辈,你们真是把我娱乐到了。”   “放肆!”五执事大喝一声,这一喝用了内功,傅海卿只感到自己经脉也和其稍微共鸣了一下。但这种共鸣竟只给他带来的是一闪而逝的不适应感,傅海卿心里暗忖,可能是自己的修为也到了一定地步。   “如果我不从呢?”傅海卿道。   “侠义道会给你多少机会,完全是看你值不值得这些机会。”五执事起身,居高临下道,   “一步登天也好,一步下地狱也罢,骨子里是侠义道的人,你就不会在不正确的时间里迎来你的死期。”   “侠义道要杀一个维系和平的人来谋求称霸?”傅海卿嗤笑道。   “谋求真正的和平。”   傅海卿咧嘴一笑:“我从骨子里瞧不起我们。”   五执事转身离去。   “前辈请留步。”   说话的是荆落云,从刚才起他便不想出来,但此时却叫住了这个正义厅执事。   五执事顿步猛回首,失声道:“小公子?”   荆落云不理,也不看五执事的双眼,他看了一眼吃惊的傅海卿,垂首道:“此人遭韩派人士伤害颇多,正义厅以侠义为本,总不能直接把一个愤怒的却有侠义之心的人定罪吧。”   “可是……”   “宁伯伯,”少年单膝跪地,“恳请通融。”   五执事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公子在给这个人做刺客吗?”   少年苦笑:“宁伯伯是在要求晚辈也有所作为来证明父亲的无罪吗?而且我出生起就不是什么小公子,我的祖父也不是我的祖父。”   五执事的面目变得十分纠结复杂,终于怒道:“两个小兔崽子,你们,你们爱怎么地怎么地!”   一直蒙圈的傅海卿忍不住“嗤”地笑喷了,他终于听懂一句。   五执事走之后,傅海卿锤了荆落云一拳:“小公子,你认识他。”   荆落云拉着脸:“别叫我小公子。倒是你,有病是不是?正义厅没给你扔一封信下个命令说明他们重视你。你以为谁都能把第五执事招过来?”   “没病,但我与这些人利害不一致,没道理和他们站在一起。”   “你到底为什么要杀韩派的人?”   “他为什么叫你小公子?老爷是谁?”   荆落云大声道:“和你无关。”   傅海卿学着他的样子白了他一眼:“知道就行,我杀他们的目的和你也无关。”   “放屁!”少年怒道,“老子要用命去给你杀人,你告诉我无关!”   “没人逼你去搏命。”傅海卿冷笑道,“给别人杀人还要用自己的命去搏的刺客都不是好刺客。”这是我从我老婆的刺杀里悟出来的。   “我还以为你是一个值得我去拼一次命的人。”少年苦笑道。   傅海卿端起还没吃完的饭:“少他妈老气横秋地拽文,我开始学剑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不敢同时惹正义厅和韩族,就别在我手下混饭吃。”   荆落云愣了,良久道:“你这个人很找打。”   傅海卿继续吃饭   荆落云认真道:“你知不知道有些人一辈子都在向正义厅乞求一个原谅他的机会,其实他一点错都没犯。”   傅海卿埋头扒饭:“那人有病。”   荆落云点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说的没错,他是我爹。”   傅海卿把饭粒子呛到鼻子里了,边咳边看荆落云提着剑走到雨里,一遍又一遍地练着同一招。   ==============================================   荆落云推开房门的时候,傅海卿正坐在他的床上。少年心里一乱,他的主顾居然有这种癖好?只见傅海卿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蘸水在桌上写下:   今夜刺客上门。   然后低声道:“你可以跑,或者助我一臂之力。”   荆落云的客房是傅海卿这栋宅子里最宽敞的一间,两人的剑法不是小家子气的刺杀,空间和火光是他们胜的机会。少年白了他一眼:“我还要拿银子呢。”   傅海卿沉声道:“今天西市从来没这么安静过,霜组内部应该已经开始清理洛阳城的可疑人等,不想却也收拾到我这里来了。”   他指了一个背光处,勒令荆落云坐下。   傅海卿点几两盏灯,然后坐在床上。从窗外看,一个孤零零的人影倒映在窗上。   少年一脸狐疑:“你到底怎么惹到东海的韩族了?”   傅海卿苦笑,熬到天亮再说吧:“看好了,如果有两把剑同时刺向我,你去替我处理掉靠门的那个人。”   荆落云没话了,拿自己当活靶子的主顾,他可算是见识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同归   灯火跳动着,屋檐上还在滴落着下了一天的雨水,“嗒嗒”地坠在青石板上,好像计时的水壶。   “半个时辰了。”不知过了多久,荆落云冷不丁低语道,“冲出去杀了算了。能抢到先机,活命的机会总会大一些。”   傅海卿不与默认,我们坐在这里,就是在等先机。   先机的先不是时间上的先,而是下手把握上的先。   有节奏的滴水声好似被错综聚集的风挂乱,接下来,雨水就开始大面积地砸向屋顶。荆落云心中又开始乱了起来,声音的线索没了,完全的敌暗我明,而且傅海卿所在的位子真真从结束战斗的诱饵变成一具活靶子。   荆落云欲熄掉灯,傅海卿使了个眼色,意味让他不能轻举妄动。   荆落云咬牙切齿道:“你告诉我钱在哪里我就留着这个灯。”   傅海卿苦笑,谢谢,但是……   如果都暗下来,那这间屋子和屋外可能是没有区别的。而且,雨下大了,可能就可以结束了。   门上多了一个人影。   “出来吧。”那个陌生人朗声道,“你若主动一点……”   “保我性命?”傅海卿道。   陌生人大笑道:“保你全尸罢了。”   傅海卿冲荆落云挤了挤眼睛,你看,他们也有一个坐不住的。   傅海卿道:“阁下有何见教?”   陌生人微笑道:“你佩剑是吧?洛阳城里携兵刃者都奉命查处。”   “你是风组的吧。”傅海卿冷笑,“霜组老大对这个城的外人好似是格杀勿论的。来洛阳杀人的命令是谁下的?”   “与你何干?”陌生人还在微笑。   “因为你要杀的人是我!”傅海卿忽然抡起一把椅子砸向窗棂,连窗户带椅子一起飞了出去,窗外一人猝不及防,“啊呀”了一声,慌忙要避开。便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青影闪过,然后一把剑便穿过了那个人的胸口,将他钉在了地上。   那个藏在雨中的刺客就这样瞪着眼睛看着满脸是血的傅海卿,鲜血顺着雨水笔走龙蛇地晕散开。他直挺挺地死去了,死前却在想,他为什么没有感受到一点剑气,甚至看到半分剑光,可这把剑却如此畅通无阻地穿透他的胸膛。   这一剑的古怪蹊跷,令人咂舌。   但是傅海卿感受到了身后剑气的来袭,这一剑震人心魄,十分霸道,傅海卿正欲弃剑避闪,这可怕的剑气忽然转向,金铁交鸣,一道白华化开了这份暴戾。   白衣如雪,剑锋如霜。   这是傅海卿第一次从侧面看荆落云和人过招,他的剑法华美而精妙,就像那个银光闪闪的剑鞘,像那个脸上带着忧伤与不羁的白衣少年。他应该做剑神,应该让人崇拜,应该做个高贵干净的人,而不应该刺杀,不应该背着父亲那完不成的愿望,不应该有太多执念和玩世不恭。   傅海卿没有太多时间来感动,一把从死去的刺客胸膛拔下他的剑。荆落云在和这个人相斗的时候并不占上风,那个人的剑好似包裹这一层炁,荆落云每每接近他的炁时都会显得力不从心,而他的防守堪称完美。   傅海卿咬了咬牙,你说我和你一个行刺之人讲什么道义。心里想到这,施展身形,一剑横向那个剑客的后背。   就在此时,那人的右手提剑扛着荆落云的攻击,左手抽出一柄匕首正好与傅海卿的这一剑相击。   结果不是那人血溅当场,而是荆落云不堪其力撞在墙上,傅海卿的内力多集于身法施行,剑上的剑气微不足道,结果几乎是被弹飞了出去。   荆落云拄着剑喘息着,傅海卿擦了擦嘴边的血,沉声道:“真是荣幸,我等今天迎来的,是一个精通剑罡的高手。”   剑罡是剑气的最高层次。剑气是剑客之间心力的较量和实力的威慑,但说到底不过是凭剑放出内力,而放出的内力却伤不到对手几分,低层次的剑气还会让内力消耗。但剑罡却是将剑气浑然天成地包裹在剑锋之上,内力高超者更可以隔空而侵其经脉,让剑术真正成了拳术掌法的延伸。   那人生得修长俊逸,颇有仙风。他看着一前一后的两个人,对傅海卿微笑道:“你就是那个管况宣卓闲事的小子?没了他,你哪能伤我半分?”   “你这剑再厉害,终究是惟快不破。”傅海卿冷笑道,“既然派人来清理洛阳,只能是韩霜下了令,尔等才会蠹居棋处吧。”   那人依然微笑:“韩霜远水救不得涸辙之鲋,纵是她来了,一个霜组的头子又岂能奈何得了我韩溪阁多少?那个小丫头片子杀了人之后的样子整个韩族都知道,十二岁杀人后磕了墙皮,三天三夜没出门。十三岁杀人后一个月都没怎么合眼,十四岁杀人后把自己泡在水里直到险些淹死才浮上来……”   傅海卿轻轻道:“她十二岁就开始杀人了吗?”   “不,十岁。”韩溪阁还在微笑,“她误杀了一个练武功的同门,小姑娘吓坏了,跑到悬崖边上想跳下去。被人好不容易拉住了,从此以后还落了个毛病,会突然流泪,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怪吓人的……”   韩溪阁讲得眉飞色舞,只感眼前一花,他下意识地抬手拦下了这一剑,扑上来的这个人没有被他的剑罡弹开,尽管他的的虎口都要裂开,却依然死死地压制着韩溪阁。   韩溪阁还在努力微笑:“想打败我吗?志向很高啊。”   韩溪阁看到的是双目血红的傅海卿,这个年轻剑客歇斯底里道:“闭上你的嘴,你这个话痨!”   打败你?我要杀光你们这群人渣!   荆落云腾地起身,举剑刺向韩溪阁,这一次他翻了两朵剑花连刺了二十余剑,织成了一个剑网,韩溪阁不敢以后背迎敌,分手用匕首隔开傅海卿的压制,正面封住荆落云的剑招。   傅海卿被弹开,但韩溪阁的匕首也脱落在地。   韩溪阁终究也是东海高手,五招以内便再次陷荆落云于绝境,于是当韩溪阁再次发力的时候,他的关节终于被震断,韩溪阁举剑刺向白衣少年。   这是,韩溪阁感受到了傅海卿的剑气,他微笑了一下,从容地举手相格,但下一瞬,他的手腕感受到了刻骨铭心的疼痛。   他的一只手被剑就这样切断了。   剧痛让他更加想不明白,傅海卿是怎么仿造了剑气的位置,却分手砍断了他的手,让他想不明白,这个几乎暴怒的年轻人是怎么迅速地冷静下来,施展绝杀的妙计。   任何一个人的手被砍下来,他都不能再任意活动,接着,韩溪阁的腹部中了一拳,仰面跌倒在地上。傅海卿的长剑指着他的咽喉,冰冷道:“韩寻派你来,干什么。”   韩溪阁笑不出来了:“如果我活着回去,就是风组组长了。”   “韩枫死了吗?”   韩溪阁偏过头:“她的事情已经败露了,没公开,但是掌门知道。为了防止她勾结韩霜在洛阳城的情人而暗算韩霜,韩掌门要我等把那人带回去,至于其他人,杀干净便好。”   “你一个人杀干净的?”傅海卿道。   韩溪阁微笑:“洛阳最近的高手都很不中用,几乎都是被你一招杀了的那个小子下的手。你们的武功还不错嘛,你知道谁是那个女人的情人吗?”   傅海卿沉默了一会,开口道:“你们喜欢杀人吗?”   韩溪阁苦笑:“杀到手酥了,都没感觉了。如果做了风组的组长,可以少做很多事呢。那些绝顶的人,杀的都是高手,一年出不了几次手,他们是刺客,我只是屠户,一辈子既然已经毁了,索性毁得漂亮点吧。”   傅海卿收剑入鞘:“自己止血吧。”   说罢,他走到一边,去给荆落云接骨。   韩溪阁道:“韩霜的情人是你吧。”   傅海卿默默道:“我是他丈夫。”   荆落云很配合的一口血喷了出来。   韩溪阁微微笑了笑:“你这人,不早点报名出来!幸好没有杀错,起码我一家也算是保全了。”   傅海卿不语,这人轻描淡写,却说尽了世上刀头舔血的人的无奈和炎凉。   “来洛阳的还有清理撰风堂的人,”韩溪阁淡淡道,“韩寻此行目的不纯,请姬掌门小心一点。”   “嗤”地一声,傅海卿感到后背淋上了滚烫的液体,回头一看,那个精通剑罡的高手就这样一刀把咽喉开了一道口子。   荆落云紧紧掐着他的喉咙,好像要割掉的是他的喉咙   傅海卿从震惊中再次转过头来,苦笑:“你不是刺客吗?没见过这种死法?”   荆落云白了他一眼:“这世界上有多少被刺杀的人是被人割了喉咙死的?”   说完之后他又捂着咽喉,刚才说了一句话,他嫌喉咙疼。   傅海卿站起身来,走到窗外把另一具尸体也拖进屋子,用布蒙上,对荆落云道:“我给你换房间,等雨停了处理一下尸体吧。”   荆落云捂着喉咙咳了两下。   傅海卿干笑,他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他们那里防的是西夏人,又一次兵临城下,战场杀人哪有光用宝剑的?个个都提溜着长枪,有一个人一枪掷出去,一个西夏骑兵的脑袋就没了,马还在跑着,无头的人脖子里还喷着血。   傅海卿跪在地上就吐了,后来师父说他命真大,因为当时有人一把大刀正好抡向傅海卿的上半身,而谁想他跪在地上吐了?那个人一下子力不从心,摔在地上没起来,战场上站不起来,那就真的在别想站起来了。   他拎着剑,道:“走吧。”   荆落云揉了揉关节:“去哪啊?”   傅海卿道:“西市的撰风堂分行。”   荆落云从脑海里搜集了一下傅海卿和他讲过的自己在撰风堂碰的钉子,疑道:“那个老板不说事不关己吗?而且据说撰风堂的后台还挺硬,霜组不会在那里大开杀戒吧。”   傅海卿长叹:“为了一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情夫,韩寻能清洗洛阳,真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出某些事情。”   荆落云一把薅过傅海卿的领子:“听着,那个掌门派人来洛阳杀人,就是为了找你,撰风堂的小子当年既然说事不关己,就让他亲自尝一尝冷漠的代价。你是我的主顾,我得为你的生命负责……”   傅海卿微笑:“咱们两个的协议好像是你替我杀人,杀到我死。”   荆落云把傅海卿按在了墙上:“今天晚上我接收到的东西有点乱,你那个弹箜篌的女人忽然成了韩霜,你和那个韩枫有所勾结,韩氏一族又要警告撰风堂,刚才这个刺客留了他的命他不离开反而自杀之前还给姬柳带话,对了,你和况宣卓还联手作战过?……傅海卿,少他妈和我说协议,我哪知道你想要的是你老丈人的命?我哪知道你是一只冲进风暴里的傻鸟?早知道你是这么一号人,疯子才会和你签协议!”   傅海卿静静地看着大叫的少年,道:“那里有霜组的人,韩枫说,霜组的人和秋凉比起来很不中用,大多都是善后的高手。所以她可能在那里。”   荆落云怒道:“那个女人会和你走吗?和你走又能走到哪里……”   “上次我见到她的时候,亲眼见到她杀人。”傅海卿打断他的话,“就像这样被割断咽喉的尸体有五具,用手洞穿心脏的有两具,三个人被一刀砍死,一个武功高出这个韩溪阁不少的高手的一身白衣被染红,他们拆了百余招,他中了无数刀,几乎鲜血流尽。杀完人之后,她看见了我,她跪在我面前,两只手上全是鲜血,恳求我杀了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说到最后,自己已经没有力量。   你肯定想骂我有病,这样的魔女我还何必执着?我为什么要为她再次惹上韩族?为什么不结束她的生命来告慰那些被刺之人在天之灵?但你能想象吗?你最深爱的人离开你之前最后一句话是让你把心磨得锋利些,用剑刺穿她的胸膛。   她封住了武功,风餐露宿身无分文,人们辱骂欺凌她,她也把这划入命数的一筹。而她爱上的不是世界上最有权势,或者最有钱,最英俊的男人,只是一个平凡的像我这样的人,一个佳话都不值得为我落笔的人。就连这样,命运还要塞给她这样的惨剧。   傅海卿顿一顿,“所以我决定了,如果有人硬要逼着她下地狱,我就让那些人一个不漏地下地狱。如果她注定会下地狱,我就和她一起去。”   雨停了,傅海卿掰开荆落云的手,踏出了大门。   如果我们都是魔鬼,生前死后,都在一个地方了对吧。   秋凉,秋凉! 作者有话要说:     ☆、九剑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评论评论评论评论评论评论评论评论评论   评论评论评论评论评论评论评论评论评论评论   傅海卿飞奔至洛阳西市,远远便看到那里的火光一片。人们忙着推墙打水,街上有孩子在哭,女人在跑,男人在吆喝……天上的雨点依然零星,但空气中飘荡着重重的油烟味。火焰在街道中央舞蹈,彰显着一种诡异的美感。傅海卿顺着火光举头一望一里外的屋顶上站着一群人,差不多有六个,中间一道光,傅海卿施展轻功飞奔而去。   近了之后才看见,中间的人正是丝绸铺的小老板,他从头到脚是一套黑色劲装,一把重剑足足有普通铁剑四个那么宽,他的脚边躺了两个人,像是晕死过去了,生死未卜,他把剑扛在肩上,厉声道:“一起上,还是我一个一个干掉?”   中间一个人大声道:“谢公子既然承认替中原几个门派密查韩氏一族的行踪,做消息一行的从来都是容易触犯江湖规矩,我等虽隶属东海,但有些规矩是整个江湖共有的。敝派掌门念在与贵堂堂主往年交情,仅与警示,不敢伤人,谢公子这又是做什么?”   小老板怒道:“生意的确有人给,但以现在局势,我撰风堂又岂能随便接管秘密调查?你道是我触犯江湖规矩,怕只是失了况氏一族的支持,又担心我撰风堂对尔等构成威胁。你道是念在与堂主的交情,怕是也惹不起堂主本人吧。”   小老板拎剑而上:“我告诉你们,对付你们这些杂碎,本大爷一个人绰绰有余。”   方才喊话的人见到他提剑就看,这一剑不见得多快,多稳,但够狠,势如破竹,周围的空气都在随之呼啸,那人一惊,避过,下令道:“都撤吧!”   “逃?”小老板铁剑呼啸而至,冲着那人的面门就是一剑。   那个霜组刺客就是想不明白,这一剑招式平平无奇,但是他感到一种压迫,除了直直地往后撤,不知自己应该如何出招。而周围的人看这一剑觉得实在太丑了,破绽,姿势,不像高手的样子,但想想方才两个人,一个直面攻击,一个背后攻击,都离奇地晕死过去,再想想韩霜的禁杀令。谁都不敢贸然上前。   小老板这一剑是被一把刀格住的,已然是另一个人了。小老板收势,于一丈以外落地。“帮手?”他鄙夷道。   是两个人,挡下这一招的人冷冷道:“我们是奉命掌门之命来找一个人的。”   霜组一人喝道:“这里是洛阳,韩霜已经直辖此城,副组长你懂得霜姐言出必行,另一位同门不怕理论便放手做好了。”   那个一个白衣人道:“不怕理论,你们可以走了。”然后对小老板道,“你是韩霜的情人吗?”   小老板寻思,这都什么和什么啊,提剑而上:“我是你奶奶的情人!”   适才两个人相互接了一剑一刀,对双方的深浅略有了解,出手时都不敢大意。小老板抬手就是名震天下的“九歌”的一招“东君”。他用的是重剑,重剑之道便是方圆半丈之内皆为自己的阵地,不容人接近。白衣刺客的武功不弱于韩溪阁,剑术倚重于虚实相生,和小老板也是斗得势均力敌。   傅海卿见霜组一干人纷纷撤退,想到这些人只是来威慑,韩霜不会在他们之列。韩霜的命令还有效,说明她还活着。抬头看看小老板举重若轻的样子,叹息,早知道他就应该死皮赖脸请这个人杀人。   小老板一剑将白衣刺客几乎逼下屋顶,而就在这时,另一个蓝衣人一鞭抽来,小老板一惊,回手一招“礼魂”,白衣刺客参差机会,一刀刺来,小老板向后一跃而起,白衣刺客刀锋一转,小老板被迫变转身形,背上硬是接了蓝衣人的一鞭。   小老板一口鲜血吐出来,啐了一口:“和怒龙千星比差得还远呢。”横剑欲上。白衣刀客的刀锋已经直逼他面门,小老板再一招“礼魂”相格,蓝衣人的长鞭又如长蛇席卷,袭向小老板的下盘。   小老板不敢再挨着一下子,一跃而起,然后便着了白衣刀客的道。他的衣襟被白衣剑客擒住,头被重重地摔在屋顶的砖瓦上。白衣剑客狞笑道:“我奶奶当年是东海第一美人,你差得也很远。”   举刀欲刺。   忽然身后卷过一阵疾风,白衣刺客连忙避开,蓝衣人一鞭抽过去,剑客捏了个弹字诀,硬是逼着蓝衣人收势躲避。两人定睛一看,一个满身是血的青衫剑客已经拦在了小老板的前面。   小老板看清了来者何人,揉了揉后脑勺,拄着剑站起来,苦笑道:“你是来嘲笑我的冷漠和愚蠢吗?”   傅海卿淡淡道:“你与什么韩霜情人无关,不应该受这个连累。”   小老板愣了一下:“原来那个人是你啊。”   “我是闵秋凉的丈夫。”韩霜也是我要除掉的人。   “城南绮楼的闵秋凉,陪酒的箜篌女?”小老板叹了口气,“我要说我也和她喝过酒,你先打谁?”   傅海卿黑着脸:“活过今晚,我有无数机会和阁下结算。”   小老板大笑,比了个起手式:“九剑门下,谢嘉。白的归你,蓝的归我。”一招“九风”中的“五乱”,气势上似乎是想将蓝衣刺客的长鞭钉在地上。   傅海卿轻轻道:“你的武功比韩溪阁如何?”   白衣刺客冷笑道:“他少说点话就不会被我超过。”   此人的刀重在一个快,刀剑相格的时候傅海卿似乎感觉到胸口隐隐作痛,不知是经脉乱了还是肋骨断了,想来是刚才他一招强破韩溪阁剑罡所致。   谢嘉一把重剑舞得生风,方圆一丈也拉开了阵势。蓝衣人的长鞭不得接近,但是两人相互接近不了。蓝衣人心中暗奇,适才他作为旁观者,只觉得谢嘉的剑术破绽百出,疑惑为何同僚磨磨蹭蹭不下手,反而几乎被逼上绝境。而这个时候一对一地打,只觉无论怎么试探,这剑术找不出破绽。   破绽是不会消失的,但能把破绽始终藏在敌人眼睛看不到的地方,是所有剑法梦寐以求的境界吧。   傅海卿这个时候就找不到白衣刺客的破绽。贸然出手只会败在他的速度之下,所以傅海卿几乎在一味地避让。   白衣刺客的眼神里渐渐出现了某一种痴迷,一种对厮杀的痴迷,一种对鲜血的痴迷。傅海卿十分厌恶这种感觉,但以此时情况,却奈何不了半分。   谢嘉忙里偷闲喊了一句:“你小子行不行啊。”接下来就是银鞭横腰扫来,谢嘉不敢怠慢,挥剑一卷,蓝衣人想撤招,谢嘉这次却强用手攥住银鞭,缠在剑身上,一剑刺穿屋顶,两人动弹不得,但情势上却是谢嘉略胜一筹。   傅海卿右肩中了一刀,正在费力支撑刺客砍下的那一刀的冲击。他想说,妈的,真不行。   ====================================   “小公子”自然有其来由。   荆落云是荆聿白的孙子。荆聿白是正义厅的长执事,几乎被视为侠义道之主,江湖上已经二十年没有人对他直呼其名了。诸如五执事这样的人矮上荆聿白一辈,当年在荆执事手下做事。   如果荆聿白没有为了所谓“万人大义”吗,亲自以莫须有的罪名把自己的儿子逐出侠义道,纵使正义厅从来没有世袭一说,但周围的人笑呵呵地道他一声“小公子”,可能是一副很温暖的画面吧。   母亲在之后的三年离开了他们父子,祖母因为荆执事的“无情”远走他乡杳无音讯。而父亲总是很沉默,他不抱怨,他在提起祖父的时候总是微笑,当荆落云渐渐知晓其间的不公与来由之后,他去质问父亲,人为什么可以这么活?父亲依然在微笑,他说:   “我决定了。”   他变得瞧不起他的父亲,因为从一切看来,命运把客观的事实推到父亲的面前,他却一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的样子。在荆落云看来,如此灰暗的未来根本不会是人类能决定去选择。还用一句口号来麻痹自己,他觉得自己没必要继承这样可悲的命运。   父亲死在了天山脚下。他的死亡并没有让他得到侠义道的原谅,也没有让他得到荆落云的理解,反而让少年的心变得更加执拗。他渴望变成一个有钱人,一个剑神,有钱的剑神自然更好。钱和武功可以让他在侠义道得到特权——在任何地方得到特权。他不需要被原谅,因为这些会让无数人乞求他的原谅。他不需要珍惜那些镜花水月,因为可以紧紧握住那些实在的东西。   今天,那个讨厌的傅海卿,领子还在他手里,又说了一句:   “我决定了。”   我决定的东西本来就不在正常人的欲望范畴内,但我知道,我只会走这么一条路。会死?会麻烦?会留疤?会遗憾?会失败?我都想过了。   所以我说,决定二字。   “做离经叛道的事还讲高调,这种人真该被打!”   荆落云怒气冲冲,提剑走进藏蓝的夜幕里明灭着通明火光的地方。   ==============================================   傅海卿趁着这一刀劈向他身体这一瞬,剑走蜻蛉,反手一绞,这一术实为险招,白衣刺客似乎有爱惜羽毛之嫌,若实实在在受了这一剑,傅海卿毙命,他最多也不过是养伤半月的伤而已。   算是傅海卿走运吧,白衣刺客收刀跃至一丈之外。   傅海卿封了穴草草止血,冷笑道:“韩寻真看得起洛阳。”   我可立誓杀到我死,但没杀到三个就死,我可不甘心。傅海卿脚下步法施展,一掠而至白衣刺客身侧,平地一扫,白衣刺客一跃而起,刀尖冲下,势在一击诛杀此人。傅海卿身子一躬,弹跃下屋顶。   白衣刺客喝道:“只会躲么?”随之而跃下。但他迟了傅海卿一步,地上一张长椅已经被傅海卿一脚踢向其面门。白衣刺客半空挪腾不开,只得挥刀劈开,   便在这一刻,傅海卿自他身侧平地而起,一剑挑向白衣刺客的咽喉。白衣刺客仓皇收势,落在三丈之外,他的一缕长发飘下额前。   “轻功比剑术高明不少。”白衣刺客冷笑道,挥手三刀劈来。这三刀速度慢了下来,但是刀刀裹罡,傅海卿每每挺剑接招,胸口就好像撕裂一点,等到拆到第四十招,傅海卿的口角已经开始滴血,而他似乎浑然不觉。   这一点刺客渐渐也有所发现。“内伤?”白衣刺客的刀加了几分力道。   傅海卿咬着牙,妈的,你难道要和我将江湖道义吗?   白衣刺客的刀渐渐靠近傅海卿,他戏谑道:“何必抵抗?我们掌门说是带你回去,但真就打成就剩下一口气,只要活着,又能怎样?”   傅海卿猛地运气抵开,步法变转,除了与白衣刺客来开距离他几乎没有赢的机会。但是他忽略了他的伤对轻功的影响,白衣刺客如影随形。傅海卿忙里偷闲翻了数朵剑花以抵挡,但这次白衣刺客根本未用刀,他的左手浮起淡淡的金色,就这么握住了这把剑。傅海卿撤剑挥掌直击此人肋下,却不料这一招依然牵动内功。威力是有,但不强于螳臂当车。白衣刺客的动作的确滞留了一下,但傅海卿已然无力支持身体,口鼻的鲜血皆大片溢出。有知觉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掐着咽喉提起,但他的手还紧紧抓着剑。   “活着回去,就是风组老大到了吧?”傅海卿笑了笑,这样可能加速他的死亡,但不知为何,他就想说一说。“阁下高姓?”   “韩。”白衣刺客一把将他掷出两丈外。   傅海卿眼前血红一片,妈的,浪费了一个问题。      ☆、神仙   谢嘉和蓝衣刺客又斗成一团,他在房顶瞄了这边一眼,不由大惊失色。一道剑风砍乱蓝衣刺客的鞭形,抓紧时机飞身欲向傅海卿那边而去。但两个刺客的矛头不约而同地指向了他,谢嘉半空中只得以剑相格,导致他借力不佳,在地上翻了两翻才落稳。   谢嘉抹了抹脸上的血,对半死不活的傅海卿道:“你小子能跑吗?”   傅海卿咳了一口血,拄着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有点够呛,你跑吧,我断后。”   “断个屁后!”谢嘉咬咬牙,铁剑钉在地上,一把把傅海卿扛起来,施展轻功,飞速逃离这两个刺客的攻击。白衣刺客的眼里有几分同情,但他抄起刀的手没有这么同情,仿如一枚流星般飞向两人身后,就在刀光闪现在谢嘉脊梁的瞬间时,谢嘉几乎准备闭上眼睛。   一道白影从天而降,白衣刺客刀锋一转,格向那道白影。   来的人是荆落云,他身上受了很多处伤,每道都不深,但着一道道在白衣上触目惊心。像他的这种擅使虚招满足战略的剑法,一剑破空,便是铁打的杀招。白衣刺客内力运转,罡气横流,才将少年人这招化解。   荆落云看看满身是血的傅海卿,冷冷道:“给别人刺杀还拼自己的命的刺客不是好刺客。”   傅海卿苦笑,好啊你,学的挺快:“我本来就不是刺客。”   荆落云没空再说话,他的剑死死咬住白衣刺客的刀,给了谢傅二人一线生机,谢嘉回手把剑背在身后,扛着傅海卿继续狂奔。   荆落云在两人身后支持着战场。他受的伤不见得比傅海卿轻上多少,而且现在的伤口在继续增加。当每接一剑身上的伤口都在呕吐着力量时,当每一次被打飞很远鲜血模糊着视线的时候,当他感受到混乱的直觉已经开始出卖他的视觉和听觉的时候。荆落云这样和自己说:   如果你想出一个理由,一个青春不值得用来玩命的理由,你就往死里逃。   蓝衣人没有放弃这两个人,谢嘉能感觉到他的鞭响在身后炸开,而且他的后背已经烂到感觉不到真实的痛楚。洛阳城外没有自己的同行,洛阳城里可以投靠的这么一会约么都死在这场清洗里了。他哀求老天在洛阳城找一个人多的地方。   今天夜里下过雨,城里处处人都很少。   隔着铁剑,谢嘉觉得自己又被抽了一下。   报应,都是报应。   傅海卿突然想到一个驴子,面袋和商人的笑话。他轻轻对谢嘉道:“谢公子你放我下来吧。”   “少他妈说这些没……”   “招来他们的人是我,”傅海卿坚定道,“我依然活着,只为了杀干净这些人而已。我帮谢公子,只在还梁楼主的情而已。”   谢嘉一把把傅海卿从肩上放了下来,傅海卿闭上双眼,你终于想明白了。   但是谢嘉却拦在了他和蓝衣人之间。   “躲起来,跑远一点。”谢嘉简短地下着命令,“老子现在开始打自己的架了。”   蓝衣人受起鞭身,冷冷地看着他。   谢嘉比出一个起手。   你知道吗?我羞耻,我是中原最好的剑客的弟子,却在环境里学会了冷漠,学会了各扫门前雪,把明哲保身当成一种人类生存不二的状态。撰风堂不是一个专业交换情报的中介,它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对整个江湖说真话,还武林一个真相。它是一群傻瓜一样的死了几百年的老头留在江湖的一份执念。   踢馆的,诬讽的,后院防火的,我见了很多。我们一次次地和他们进行拉锯战,可我却成为在漫长的折磨与争斗中被渐渐同化的人。我像那些恐惧真相的小人一样,面对强大说惹不起,面对争斗说管不着,而面对抗争的人说他们是傻瓜。   今天他们放了一把火,屠了半个城。我只感觉,这个世界干净起来了,简单起来了。   九爷是你最崇拜的人吗?如果回答是肯定的,就宰了这个屠户。   谢嘉定身凝气,一招九歌中的“东皇太一”斩向蓝衣人,这次他以左肩扛着长鞭的抽打,脸上也被鞭子带出一道血痕。长兵刃的优势便在于他的攻击范围大于短兵刃很多,谢嘉用的是重剑,便将一种凝重雄浑的意境融入防御,又将剑的轻快飘忽融入这种凝重。蓝衣人内里运至,长鞭一抖,意在咬碎谢嘉的喉咙。出乎意料,谢嘉将内力聚于头骨坚硬之处,反手变了一招“湘君”,重剑直冲入蓝衣人的怀里。   蓝衣人连忙收鞭撤退,但肋下泅出大量的鲜血,喘息连连,而谢嘉早已体力不支,单膝落地,扶着重剑,口角流出鲜血。   蓝衣人咬紧牙关。一鞭抽向谢嘉的胸膛,谢嘉下意识地挥剑相格,但力量已经不济,整个人抱着剑飞出了一丈。蓝衣人抬手,再来一鞭,直冲向这个小子的喉咙,就什么都不能改变了。   但鞭子仿如一击打碎脊梁的长蛇,永远地坠了下去。蓝衣人再也回不了头了,他从肩膀处被一柄剑洞穿了心脏。惟一的解释是,那个浑身是血受了内伤强出头的小子,溜到了后面,一跃而起,穿透了他。   谢嘉啐了一口血水,看着跪在血泊里的傅海卿,苦笑:“夜剑,内功到了六重天就可以隐藏剑气,迷惑剑路,顶尖高手不加以留意也躲不过这个骗局。是无光里最危险的剑法之一。当年为了这个夜剑的招数,黑白两道大批人马都请年仅二十岁的令师尊出山,令师尊为了避免纷争,寄身边塞直至仙逝之时。今日得一见,平生之幸。”   傅海卿几乎要一头倒在地上,他撑着身子,拼命地喘息着,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谢公子,你还能打吗?”   “如何?”   “求你,求求你,”傅海卿的头几乎要炸了,他已经睁不开眼睛,声音也变得微弱,“去救救那个孩子,救阿云,求你……”   谢嘉愣了愣,盘膝运了一个周天,提剑起身,气笑道:   “真倒霉,谁让本大爷又欠你命一条。”   望着谢嘉远去的背影,傅海卿“哇”地一口血吐出来,眼前一片朦胧。   他努力撑起身子来,匍匐到一处可以依靠的墙角。自己的和他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他望着微微紫红的夜空,艰难地微笑着。   我快死了吗?你此时在哪里?   在他即将晕阙的时候,一股清澈得好像艳阳下的清风的内力缓缓顺着他的中穴输入他的体内,冥冥之中有人柔声道,“三息一呼,三息一吸。”   那个声音温柔得像一个天神,没有人会在生死关头怀疑他。   他的视线渐渐地变得清晰起来,映入他的眼帘的是两个男子。为他输入内息的男子微微上了年纪,他身着雪白长袍,身上有花香味,他的面容不似人间的俊美,脸色由一种病态的苍白,映得略微苍白的嘴唇红润饱满,一头闲闲披散下来的长发柔如一片温柔的夜色。   他身旁的男子怀抱着一把长剑,他的眉眼高高地飞扬起来,白色的劲装包裹着他倦怠睥睨的身姿,衬得他好像一轮妖异的新月。   傅海卿满口是血地笑了笑:“二位神仙,在下可是死了?”   白袍男人对抱剑男子道:“咱俩算活人吧。”   抱剑男人嗤笑:“不知道你是不是,我是。唉,我说你这些年教她什么了?从那个死不滥灿的姬族人到这个毛头小子,一点长进没有。”   白袍男人微笑:“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和她才叫配,偏偏你满眼都是宣卓,干脆你二位别打了,我给你们证婚。”   抱剑男人眉一挑:“别整这些没用的,赶紧带走,我还得抓紧时间睡觉。”   两人一个温润诙谐,一个玩世不恭,而傅海卿在一边听得心惊:“你,你是……”   白袍男人伸手擦了擦傅海卿脸上的血,用手捏住他的下巴,满眼的无奈和挑剔,他的笑容好像皎洁的明月:“没礼数呢,我叫韩寻,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岳丈?”   ===================================================   谢嘉跑到了荆落云的死斗之地时,荆落云正好直直地飞向他怀里。荆落云的白衣泅着大片血迹,气息奄奄死生不知。地上血迹斑斑,不知道是傅海卿的,还是荆落云的。白衣刺客的伤受得很轻,唯一不可能是这个人的。   谢嘉感到胆寒,他把荆落云放在安全的地方,对着白衣刺客比了一个起手。   “阁下是谁?”谢嘉方才还可以把他逼入绝境,但此时此人全身含煞,双眼似乎都在放光,谢嘉努力平复,款款问道。   “霜组的第二把交椅。”白衣刺客用手指掸了掸剑脊上的鲜血,淡淡道,“明天,我就是风组组长。那小子还活着吗?”   谢嘉不敢贸然。白衣刺客有些不耐烦,他的速度惊人,翩翩一刀已经砍向谢嘉的门面,谢嘉一惊,“湘君”“四乖”和“七叛”同时脱手。   天啊,霜组的老大们都是些让人受不了的血疯子。   白衣刺客右手执刀抵挡谢嘉招数,左手出手如飞,食指无名指,敏锐地抵在谢嘉的额头,谢嘉只感大力涌至,脊椎几乎要折断,整个人飞到了三丈外,单膝落地,咳出一口血。   白衣刺客信步走来,手里把玩着刀。目光好像在说,我能让你溜一次,就不会让你溜第二次,谢嘉持剑再起,白衣刺客冷笑:“九爷的弟子,这点能耐?”   谢嘉大喝一声,一招“东皇太一”铺天盖地而来,白衣刺客变转身形,身子一仰,一刀削向谢嘉身侧。谢嘉一跃而起,挥掌击向白衣刺客颈部。白衣刺客的掌心浮起淡淡的金色,对上了谢嘉这一掌。   结果是谢嘉一声□□,毕竟内伤未愈,那只能扛几十斤重剑的左手的手腕几乎被拧断,白衣刺客刀锋一转而化为刀罡,隔空而击,谢嘉只感脱臼的除了手腕,还有半边身子,整个人被生生摔了出去。   白衣刺客款款而来,拎着刀,只需一掷,就能刺穿动弹不得的谢嘉的胸膛。谢嘉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回无力回天了。   松手,尖刀落下。   但是谢嘉没有血溅三尺。   因为一只纤弱雪白的小手轻轻探在了谢嘉的胸膛,雪亮的长刀就在那只小手的掌心前转了两转,一分都不能向前,最后孤零零地倒下。   白衣刺客心中猛地紧了一下,他慌忙挥掌,削向那只小手,但心口的冰凉瞬间化为脖子上的冰凉。   那只手结了一个印,扣在他脖子上的三根动脉上,正缓缓游走,一寸一寸地变得冰凉。他的右手被那只手的主人的另一只手温柔地捧在手心。他的血液变得冰凉,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只手。   耳边是一个女人的低喃,仿佛能让人在耳根生出一朵芍药:   “别动,这么死很疼的。”   =========================================   傅海卿几乎要窒息,这个让他辗转难安,欲杀之而不顾的男人,此时用内力给他疗伤,用手去擦干他脸上的血,微笑着说,叫我岳丈啊。   韩寻很满意这种表现,微笑道:“本座一生也算是情场失意,不然做这个和尚掌门干什么?而且霜霜是本座一手养大的,她有了倾心的男子,本座当然不舍得棒打鸳鸯。劳烦傅少侠和本座回东京,在下不才,愿少侠可以答允入赘韩族。”   他人生得漂亮,话说得温和动听,但是在傅海卿耳里,却堪比恶魔的召唤,魔鬼的蛊惑。   这个比神仙更美好的男人,为了一人,屠了一城。   “你做梦。”傅海卿凄然一笑,咬牙道,“我,宁,死。”   你这个伪善的魔鬼,杀了我啊,我们了断。   韩寻一手扶额,叹息:“最近我说话越来越多的人都不听……阿遇,这是你的渎职。”   抱剑男子嗤笑:“你要我现在恪尽职守一下,你有意见?”   韩寻叹息:“这是我女婿,虽然不咋地,但是你还是给我点面子吧。你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难管,我要是真的要了这小子的命,霜霜砍我砍定了,打不打赌?这一群留不住的小野狼,收不回来的小祸水。”   抱剑男子嗤笑一声,望向云后隐隐的月光。   “扛走吧。”韩寻叹息一声,手温柔地一探,无法动弹的傅海卿立时被制住了浑身重穴,便是想自我了断也不行了,“劳烦了,阿遇。”   抱剑男人嗤笑道:“我不干,反正不算渎职!”   “你就是不把我这个掌门放眼里,也得可怜可怜我这些伤吧。”韩寻叹息。   抱剑男人笑道:“不如等等,说不定搬尸体的一忙完,姬柳就来了。”   韩寻的笑容忽然收敛起来,他的眼神好像骤然寒起的霜夜,他冷冷道:“还不是时候。”   抱剑男人嗤笑一声,不买他的脸色,但也不再多言。韩寻敞开衣带,一怀抱的鲜花从他的身上落下,隐隐之间,傅海卿闻到了腐朽和积伤的味道。顿时他眼前一花,重心不稳,韩寻真的已经把他扛在肩上。   抱剑男人皱了皱眉,不知是微微叹息了一声,还是暗暗嘲笑了一声。   云开,月出。   抱剑男人忽然感到空气中飘来沉郁而熟悉的金属气味,顿时,两条黑龙一般的铁鞭破空而来,呼啸而至,直点向韩寻的胸膛。 作者有话要说:  老韩:宣卓宣卓,你的美容做得怎么样了?   宣卓:……效果不太好,没有关系,长得太好弄得大家都说我是受了,留条疤威武些……   老韩:为了表示我的歉意,送你一本武功秘籍。   宣卓:菊花宝典?话说这个神功好像要挥剑自宫吧。   老韩:凭咱俩的生活状态其实不太有所谓吧。   宣卓:其实可以送给柳姐,你想,她不用摧残身体就可以练成神功啊   老韩:怎么说呢宣卓,男人要牺牲点东西可以练成神功不代表女人可以直接练……   ☆、决裂   韩寻微微一笑,身子一转,以傅海卿的后身迎之。   但是傅海卿没有被铁鞭穿透肺腑,那鞭身诡异地变了路线,反身抽向韩寻的下盘。韩寻疾步让过,衣袍一翻,再次躲过。他轻描淡写地避开攻击,而傅海卿只敢耳边鞭声呼啸有如怒龙尖啸,震得他心胆俱裂一般。   只听韩寻微微懊恼道:“不好,入你的阵了。”感慨一声,信手一丢,把傅海卿像一个面袋子一样丢给了执鞭人。自己顺势跳出长鞭拉开的阵势。   当长鞭再次咬向两人时,一柄幽亮的长剑忽然顺其鞭势而绕,两人平地翻身一周,竟然化开了这一招的力道。   握剑的人不是韩寻,那个抱剑男子左手拎着剑鞘,讥诮道:“救你一命,帐上给我记一笔。”   韩寻手一摊:“有一天我要是死了,就是被你们讹死的。”   执鞭人披着黑色长袍,带着乌黑的斗笠,两手提着漆黑的长鞭,长鞭的一大段盘折在他的脚边,让他好像来自地府的黑无常。他将傅海卿放躺在身后,浑身的肌肉都绷紧着,如山岳般守在他前面。   抱剑男子嗤笑道:“真面目都不肯示人吗?况宣卓?”   他说出他的名字的时候,一字一顿,温柔得好像对待一个情人,狂热得又仿佛对待一只猎物。   况宣卓不语,没有人能看见他斗笠下目光的汹涌。   韩寻微笑道:“宣卓,这小子是霜霜的男人,劳烦姬柳光明正大点,她自己嫁不出去,别让孩子劳燕分飞不是?”   况宣卓依然寸步不让。   韩寻叹息:“阿遇,今天你要和他动手?”   抱剑男子冷笑道:“他奔波的千百里赶来,今夜,还不配做我的对手。如果你想趁火打劫杀了他,休怪我对你动手。”   况宣卓的左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是很快便恢复到平静。   韩寻对他的话不以为意,他只是安静地凝望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二十年前,他们在藏地行刺藏教第一高手金鹏使,他暴露伤重动弹不得,而那个受了好几处伤的小少年浑身是血地爬起来,少年人的晕血症也不知道去哪了,金鹏使一次次地给他更深重的伤,他一次一次地站起来拦在他的面前。   事到如今,他护在另一个人身前,那只索命的长鞭随时会为身后的人穿向他的胸口。韩寻明白,不是这个世界没有永恒,而是他亲手破坏了这个永恒,就不能再奢求那些往昔的珍贵。   曾经,我只有你们。今天,我只失去了你们。   韩寻觉得他处事不负责任的毛病又上来了,他从身上掏出一封请柬,用掌风递给况宣卓:“我先走了,托你给她。”   抱剑男子收剑入鞘,对况宣卓道:“东京,别失约。”   他睥睨的神色有了几分郑重其事。   两个人的身影不一瞬便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况宣卓连忙俯身检查傅海卿的气息,不由庆幸韩寻没有给他下一道气锁。到了这个时候,况宣卓才醒悟过来自己一身的冷汗,而偏偏又觉得好笑,是什么让自己在兄弟面前浑身戒备,忧心忡忡?   他的身后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那个声音很温婉,让愤怒的人想哭泣,绝望的人想流泪:“你还好吗?”   况宣卓既不想让人看到她哭泣,也不愿意让人知道他在流泪。于是他把韩寻留下的请柬放在地上,扛起浑身是血的昏厥的傅海卿,漠然离开。   女人叹息一声,苦笑着摇了摇头。   ===========================================   我能找出一千个理由来证明女人不是适合群居的。   韩枫,我名义上的的妹妹,十四年来,她是离我最近的同龄女孩子。她生得甜美,待人热情,学东西比我快很多,喜欢读书,行事难以捉摸,帮义父经商,为人不好奢侈。喜欢和我争斗,许多时候,还偏偏乐意缠着我。这样的女人,有钱有色有才有情,天下豺狼都会擦亮眼睛。   但是女人的友谊是男人没法理解的,很多时候,女人自己也云里雾里。   比如韩枫今天来找我,我差点出手拧断她的脖子。   “你真的把洛阳城划成自己的地盘了?”她笑嘻嘻道,“姐姐,太暴露了。”   我不动声色:“我依他的令杀了洛阳舵主,义父不会这点事情都限制我吧。”   那人对我来说,不只是一个姬族人,你还要如何?   韩枫格格地娇笑道:“他当然不会,我只怕他嫌你寂寞,要接个男人回来陪陪你。”   我心底一凉,道:“什么意思?”   “所以我说你太暴露了,”韩枫的语气正经了几分,“那天你去杀姬倚清,遇见了那个男人吧?你扑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傻子,可是让人见到了。”   我的头里好像闯进了一只蜂子,嗡嗡地乱撞乱响,我向后倚了倚,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些:“你们枫组的人果然应该被挖眼断舌穿耳。”   韩枫手一摊:“他们把你的事据实上报是他们的责任?你想瞒下来是你的不忠于组织——怎么,你还想再逃?”   “再逃?”我冷冷道,“我知道风组长全天下都是耳朵,但是没想到也多长了些造谣的嘴。”   “造不造谣不是咱俩能骂出来的。”她笑得千娇百媚,“作为耳朵人,我不妨告诉你,昨夜,洛阳城正在韩族刀下,不敢保证你的那个小情人能幸免于难。”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失神地攥住她的手:“你说什么?”   韩枫甩开我,倦怠道:“别天天对我暴力相向!我说,如果那个男人被姬柳利用,你也能照着他的头给他一刀?如果不能,他对于韩族来说太危险。说词韩不知都想清楚了,洛阳城中人助纣为虐,已经和姬柳暗成联盟,不清理难免后院起火……”   我喘不上来气。是愤怒。   我大概能猜出她所言非虚,依然恶狠狠道:“这种事情,掌门自然会与我亲自道来,天知道你从中作梗,有何居心!“   “作梗?”韩枫好像听到了莫大的笑话,“我只是怕你早一步从谁那里听到了,不分主次,杀我的属下报仇。不然我早饭都没吃,来你这里做什么?”   “滚出去。”我无力地翕动着嘴唇。   韩枫识趣得很:“求之不得。”扬长而去。   我给房门上了两道锁。   我一口饮尽所有的酒,辛辣的味道让我涕泗横流。   我拿出了我的刀,扔掉了我的刀鞘。   刀锋变得清亮,我的心不停地滴着血。   我拥有的东西在失去,我摆脱的东西再纠缠,我信仰的东西在坍塌,我守护的东西在死亡。   韩寻,你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时庆历五年十月三十   ====================================   傅海卿昏倒前的最后的印象是一个着黑衣而高大的人,却不确定是谁。“逃不了一死吧。”他暗自苦笑,原来纵使是愿意为了除掉韩族献出一切,也会惜命啊,真是丢人。   傅海卿醒来的时候在自己家里,身上的药上好了,止血的地方也包扎好了。胸口那个隐隐开洞的感觉几乎消失了,睁开眼睛,映入眼前的是一件墨色的凉衫。   “活过来了?”墨衣人微笑道,倒了一碗水递给傅海卿。他淡紫色的眼睛里有血丝,脸色有些发黄,似乎忙了一夜。   傅海卿认识出来这是惟英楼的那个借他镯子的男人,他饮下了水,轻轻道:“承蒙罗公子多次相救,在下衔草结环也报不了这一世恩。”   墨衣男人示意他躺下:“别误会,我只是来给一位前辈做人情的。救你的人是况掌门,为你洗经伐髓的也是他。”   “他现在……”   “离开了。然后让我带句话,他说你脑子有毛病。”罗晓离微笑道。   傅海卿微微笑了笑:“总给他添乱。”但却改不了,“那个姓荆的少年……”   罗晓离摇摇头:“他命比较大,受的伤很重,天幸他的武功不会有大碍,外伤也不致命。可最近一两个月都拿不了剑,而且需要静养。他才十六岁,年轻人总是很有未来的对吧。”   傅海卿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他才十六岁,你雇他来杀人,起码要考虑一下是否真正妥当。   “谢公子可好?”傅海卿小心翼翼道。   罗晓离苦笑:“他是你们中间最活泛的一个,断了的手被接上之后就没什么问题了。估计这会正在给那个老妖女洗草莓呢。”   傅海卿心里冒了个泡,老妖女又是啥:“罗公子,我可否下床看看他们。”   罗晓离扶了他一把,扔给他一根拐杖:“去吧。这个院子很安全。你小心一些,就死不了。”   傅海卿打了个寒颤,陪着笑出了房门。   =====================================   我拎着刀走出门外,我的丫鬟锦年哆哆嗦嗦地说:“姑娘,你不能去。”   此时的我漠视一切喘气的东西,于是冷冷道:“让开。”   锦年侍奉我的时候只有八岁,到如今自然能看出我是要去做什么,她垂着头:“姑娘你不能去,那是造次的大事啊。”   我紧紧握住了刀柄,她“嗵”地跪下,泪流满面:“姑娘饶命。”   我咬牙强笑道:“锦年,七年了,我在你眼里只不过是一个可以为了一言而杀人的魔鬼吗?”   她不敢回答,我绕开她,推开屋门,走向韩族的东京分舵。   东京分舵分成两个部分,一半是地上的楼阁院落,而一半是一座地宫,天子脚下,罪恶富丽堂皇地流淌着。   一路上无人拦我。但给韩寻守门的人是韩不遇,他只是懒懒地冲我挥挥手示意我滚回去,众人便发现了我的敌意。   韩不遇的存在极为特殊。韩族的“不”字辈是顶端的新贵,如果不是东海望族的子弟,便是“东海第一高手”的潜在培养对象,韩不遇出身隐秘,显然是后者。但这个人没有如愿地称为其中任意一个。他在武功大成后在况宣卓手下首尝败绩,而在五年前一人一剑肃清昆仑魔门六十高手,免除了中原武林的半场浩劫,被举世共推为天下第七个弑神者,已知而言,他是韩族武功第一人。   而今天,他不出席任何一次刺杀,他是韩寻的护院。   他要用一生,等待那一个男人走向他死生的宴会。   遇到他从来绕过的我,今天抽刀而立:“让开。”   韩不遇没有表情,好像如果不是况宣卓身死,世上没有一件事能让韩族妖刀动怒。他瞥了我一眼:“就你?”   我指尖三把紫青薄刃劈手飞出,我不求他们能上伤到韩不遇,但是可以为我赢来拔刀的先机。如我所料,韩不遇对待我三把匕首果然不需要拔刀,我也如愿地抽出略长的柳叶弯刀。但是他依然没有出剑,他妖邪的面孔带着笑容:“你还有十六把刀,着急祭出最后一把做什么?”   我不理会他的言语,以最极限的速度挥手刺出,韩不遇故作惊讶地惊呼一声,但是这一刀甚至未能划到他的阔带宽袖上,我神经绷紧,敏捷异常,反抬手一削,刀锋紧咬韩不遇下盘门路。而他双手微微一探,居然在我的刀光里找到了我的刀背,气劲依我的势一扭,我连人带刀收势不及,被他弹出了两丈之外。   韩不遇摆出一副很苦恼的样子:“你喝高了。无趣。”   我微微苦笑,说我以卵击石吗?我收刀入鞘双掌合十一握,逼着浑身的内力修为集在双手,韩不遇似乎看出了倪端,眼睛里多了一丝认真:“舍身式?你果然喝高了。”   我不要再为你做事了,如果这一战后我武功真的全废,我们恩怨清不清也断了,放我走,让我离开。   我抬手,一对寒星飞刀的速度快出了将近平日的一倍。韩不遇剑不出鞘,却已用剑鞘格住我的攻击,我从腰间拔出一双雁翎短刀,反手握住,大喝一声,身体如同弓弦上的长箭,飞身刺向他上下两路。   周围的人纷纷惊呼,如果他们任何一个人迎我这一刀,恐怕都已经化为一叠的尸体。韩不遇却瞅准时机,腾空一跃,他巨大的剑鞘里一把长剑直直随着他身形的飞升而展开全身。我的两只手好像不受自己控制一般,被他的剑罡吸引,刀剑交错缠绵,火星四溅,屋瓦催折,他面色不变,破开了我的蓄力一击。   韩不遇的剑不是中土锻造,它来自西洋工匠之手,既集结了中原宝剑的锐气轻盈,扶桑武士刀的精准工艺,又集结的西洋剑的流畅宽宏的结构。那修长的剑柄,雕镂的剑格,夸张地血槽,华美的剑刃和锋锐的剑锋,让这柄剑看起来像一把硕大绝美的白银。   这块白银绞了我的刀,剑脊泰山般压在我的肩上,我用了所谓“舍身式”借力过多,戗跪在地上,一口鲜血“哇”地吐了出来,更不要说起身反抗。   不,还没有结束。我的十指寒光闪动,而韩不遇查看先机,剑锋一转,剑罡中一束尖锐的内力冲向我的胸膛,我被打飞出去,但是袖口中的寒星钉如同满天花雨,在我脱离地面的一瞬全然脱手,韩不遇皱了皱眉,白银长剑画了一个弧,破开了直冲他面门的所有暗器。我撞在墙上浑身经脉压迫得好像要山洪暴发一般,韩不遇长剑一指,眉一挑:“刀客不是酒客,不长记性!”   我抓起最后一把刀,那是一柄仿鱼肠,我的垂死之挣扎。在我想要拼尽内力让自己打出最后一击,忽然,一道白影闪到战场中央。没有人胆敢直接迎接我们两个人的一击。   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   时庆历五年十一月初一 作者有话要说:     ☆、时间   荆落云还在静静地熟睡着,少年的呼吸很平稳,伤疤在身上一道一道触目惊心。他的眉头有些皱,但他的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像个孩子。   不,他就是个孩子。   傅海卿忍不住将手指搭在少年的眉头间,想抚平那些伤痛和愁苦。他的手开始颤抖,直到一直这样,怔怔的落下泪来。   青春有一个不值得玩命的理由,那就是这个世界上依然会有那么几个关心你的人疼惜你年轻的生命。   他老成,他的武功高,他对自己比平辈还平辈。但这改变不了他的年龄。   改变不了他是个孩子。   也改变不了他傅海卿对这个孩子的荼毒和伤害。   傅海卿缓缓地跪在地上。两个月前,他还在谴责郭延雇佣他为刺客,而今天为了自己的欲望,他让这个孩子这么受伤。   他让那个不会表达感情的况宣卓很难为。   他让那些可能与他无干的刺客都划入他的必杀名单。   他不见得能让秋凉解脱,但确定的是,他已经伤害了自己绝对不会想伤害的人。   傅海卿喃喃道:“你打到你死之前了,咱们的协约结束了。等你醒来,拿着钱走吧。”   ================================================   韩不遇驾驭从容,悠哉游哉地收剑入鞘,而韩霜赶忙收势一刀直叩在地上,身子却滚了两滚,口角不停地渗出鲜血来。   不是谁穿黑衣服都很好看。通常情况下,女孩子不应该穿黑色的长袍,它遮掩了女人曼妙玲珑的身段,让她们看起来寡情而忧郁。   有人说女人最漂亮的时候是她们转身离去的时候,有人说是哭,有人说是笑,有人说是颤抖,有人说是不穿衣服。女人是魅惑的集合,但这一切都和一袭黑衣无关,是颜色的光怪陆离装点着女人最好的青春。   但韩霜此时就很好看。她的纯黑色大袖罗衫上绣着金丝凤凰,罗衫下是一套冷煞的暗色劲装,她有纤长刚劲的手指暴着青筋,苍白的脸色裹着一层莹红,她的情绪很激动,但气质却一如修罗场中挖开人们喉咙的大刺客。见一眼便可知,没有人能想出更适合这个女子的颜色   只是她伏在地上,垂着眼睛。韩霜在颤抖,人们不易看见黑衣人的颤抖。黑色不像其他任何一种颜色,色彩的波动容易成为人们目光的焦点。黑色不来自夜晚,它来自于黑暗,这种颜色在白天黑夜,人间地狱都可以找到。她隐藏着人类行踪,动作,吞咽着人们的激动和泪水,把人性磨得光滑而隐匿。   韩寻依然能感到韩霜在颤抖。韩霜的确是那种会轻易激动的人,但不在人前,不在刺杀中。韩霜在面见他的时候从来也很冷静,这个女孩子不会把痛苦,愤怒,兴奋随时随地展现给外人,就像十七年前他带她回来的时候,这个女孩子在饿了的时候不说饿,困了的时候不表现疲惫。   只是那个时候的她是刚强,后来的她是麻木。但从结果上来看,这两者没有什么区别,韩寻也颇为习惯,他也习惯称为外人,因为他以为韩霜不会有“内人”。这个女人比世上很多人都接近神魔,神魔的能力,神魔的隐忍——吞咽着嘲讽,悲悯,忧伤与痛苦,只让人间瞧见一张寡淡的脸庞。   但他错了。他派人搜查洛阳的时候他亲自去了一趟,那个时候闵秋凉在迎来送往,他的丈夫是那个长得挺好看武功不咋的的馄饨老板。她的丈夫偷偷吻她,她笑着去追打那个男人。后来韩霜返回的时候主动请缨收复洛阳城,霜组的属下说见到了韩霜跪在一个男人面前,哭得不成样子,请求他杀了她。   韩寻伸出手,想拉她起来,她没有理会那只手,她艰难地撑着地面,风尘满面地站起来,脚步虚浮,好像随时都会昏过去。   韩寻对韩不遇,一字一顿道:“你,眼睁着,看着我的女儿,用舍身式?”   韩寻和韩不遇关系微妙,绝对不是上司和下属之间那样简单。他对韩不遇说话从来都是连哄骗带讨饶,这分认真严厉,韩霜从未见过。   韩不遇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剑鞘,斜眼道:“是的。”   韩寻冷笑一声,一脸青气缓缓退去。他的手钳住韩霜手腕,扶着她走进内堂。   ==========================================   傅海卿走到厨房,拐杖差点被吓掉了。   当然不是因为谢嘉左臂绑得像粽子却一脸贱笑地洗草莓。   谢嘉的身边站着一个满头白发的女人,丝丝银白,毫无例外。她身着紫色袒胸襦裙,肩披银色绫罗,半围着冰天雪地一般的白狐皮大裘。她回过头来,她生着一张瓜子脸,肌肤胜雪,一双桃花眼媚态横生,五官曼妙无双。她的年龄不轻,却是二八少女的样子。   到了本朝,女子的服装多少还是寡淡了一点,如此糜艳大胆,怕是得回到盛唐之时。但见到这样鹤发童颜的女子,恐怕大部分人都不太会注意她的衣着。   傅海卿第一个动作是像大部分男人一样很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清了清嗓子,结结巴巴道:“晚辈,晚辈,傅,傅海卿,敢问前辈芳龄,不,名讳……”   女人妩媚一笑,对谢嘉道:“这位就是让韩霜美人神魂颠倒的少年郎?”   谢嘉冲傅海卿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女人展颜道:“我叫姬柳,年龄嘛,你把我的脸的年龄和头发的年龄平均一下就好。”   ==================================================   韩寻的书房里,他让我坐在榻上,把手臂撩开,当他看见我苍白的手腕上的经脉上无比清晰的乌黑的纹路时,他怒不可遏地抬手便给了我一个耳光。   我跌倒在地上,微微喘息。   义父拎着我的领子让我直视他的眼睛:“你以为失去武功的代价是什么?武功是你想要就要想丢就丢的吗?失去武功的同时,不是残废就是瘫痪,即使能像个正常人一样,那些仇家会因为你一无所有而放弃恩怨吗?韩霜我告诉你,你如果武功全废,我一定杀光所有和你有关的外人,我看你怎么选!“   我不知所措,慌乱地摇着头。   韩寻把我拎起来,从抽屉中取出韩枫带回来的那包药,将造价甚于黄金的溶金水倒到手心里,缓缓地涂抹在我两手手腕的经络上。用内力一催逼入我体内,一种剧痛蔓延我全身,但是须臾之间,清凉的感觉流动于五脏六腑,手腕上乌青的颜色也缓缓褪去。   韩寻款款开口:“来杀我的?”   我的声音发抖:“女儿不敢。但是……”   韩寻冷笑:“我又不是去杀那小子,你闲得没事来拼什么命?”   我瞠目结舌:“那您去洛阳做什么?”   “给姬柳下战书啊,你当我天天有那么多时间寻思你的儿女情长?”   我不知所措地摇摇头。   韩寻温和道:“霜霜,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   姬柳的声音很美,不要用什么银铃和莺啼来形容了,那种销魂蚀骨却又婉转俏皮的感觉好似让人耳边开出芍药花,千言万语最后这能化为一个字。   傅海卿心下叹息,况大哥啊,千万别再说自己是什么捍卫民主保护和平的大侠了。先不论你那姓韩的兄弟和你有多亲,只要你不是下面有问题或者对男人有兴趣的人,单凭这张脸,这个小腰身,这销魂蚀骨的声音,都让我怀疑这位女掌门是靠潜规则当上掌门的了。你就别不承认了,都是男人,有什么好害羞的。   但这个姬柳姬掌门毕竟是名震江湖的前辈,傅海卿想到这里不由脸一红,低声道:“晚辈造次。”   “紧张什么?”姬柳接过草莓,伸着脖子咬了一口,像是怕汁水流到衣服上,不端庄,但不做作,“我不见得是你前辈,宣卓和你平辈论交,论年龄我长他,论辈分我还得叫他师叔呢。和小谢学学,自来熟些……草莓很新鲜,傅少侠尝一点。”   盘子递到傅海卿面前的时候,傅海卿整个人都傻了。   信息量有一点大,谢嘉翻译道:“我折回去找小荆的时候被那个姓韩的逼入绝境,说是时那时快,一把青锋就要插入我的胸膛的时候,姬掌门手一探,剑气顿化为漫天花影,那刺客情急之下信手一刺,却不料姬掌门三根青葱玉指已扣在他颈上脉门自成一印,那刺客脸色乌青,目光灰白当街跪下……”   姬柳苦笑:“小谢你们这可不行啊。撰风堂是做消息的,一句假话都是大忌。”   忌字话音方落,傅海卿扔下拐杖,双膝落地,额头叩地有声:“荆公子与在下得以脱险,全是仰仗二位相救,请受在下一拜。所谓大恩不言谢,日后二位但有差遣,在下定效犬马之劳。”   谢嘉被他跪懵了,想拉他起来,姬柳忽然伸手示意谢嘉不动,沉静地对傅海卿道:“先不说什么犬马之劳,傅少侠,我但求你且起身,听我说完话。”   傅海卿蓦然抬头。   姬柳夹了一颗草莓递给他:“先润润嗓子吧。”   “……”   姬柳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样子,她拖出两把椅子,示意两人坐下。“傅少侠,从你遇见宣卓开始,有多少天了?”   ==================================================   “我来告诉你,十八年零七个月。你认识那个男人多少天?如果从你假死第一天开始算起,一共是一百零三天。”韩寻打开窗子,款款道。   我抿了抿唇,涩声道:“属下记得义父大恩,终我一生不能报完。”   所以我回来了。你是那个把奄奄一息的我从荒原里抱起的男人,你一刀钉死了嗅着我身上鲜血的野狗,你让我吃到了一顿饱饭,你说你会做我的父亲。我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和那些也叫着你义父的孩子一样努力地练着武功,不,我更努力。   说我崇拜,其实更似于一种迷恋,我迷恋你的一句夸奖,迷恋你用刀的样子,迷恋你笑着叫我一声霜霜,迷恋你记得外出时给我做一件新衣。所以当我听说你可能受伤时,我不想再做刺客,也不想对不起傅郎,我知道每一次你都会逼我再次走进迷茫与沉沦,但我想回去,我想见你。我知道可能离不开了,但我依然想见到你。   韩寻的语气微微转冷:“一百零三天,足以让你能说出让一个人把剑刺入你的胸膛的蠢话?”   ================================================   姬柳平静道:“一百零三天可以做许多事。你可能把一生最幸福而且最痛苦的日子都经历过了,但就在况宣卓在围攻中败走而逃时,我遭到了第三次刺杀。在你认识了韩霜的时候,我等已经开始在各地布置战局。其间韩寻又密约况宣卓一次,两个人依然不欢而散且两败俱伤。宣卓的脸被划的那道疤一生都好不了,韩寻右肩被穿了一个洞又似引发旧伤。   “等到韩霜返回京城的时候,战事已经在各地燃起。我们现在几乎还是势均力敌,但局部实力相差悬殊。就在洛阳,韩霜一个人屠了我洛阳分舵所有人,她百余招内杀死姬倚清,弄得整个东海都人心惶惶。如果出现韩寻父女及风霜精英所在的战场,我派必会派遣重要战力出面。”姬柳深深吸了一口气,“傅少侠,我希望你能原谅我等不得不对韩霜格杀勿论。两族折在她手上的高手不尽其数,抛开血仇,她的存在对形势更是极为危险。东海欠你的,但我们无可奈何。”   傅海卿咬着牙,故作平静,涩声道:“很早以前我就理解了。”   “韩枫的确来找过你吧。”姬柳道,“请你来杀韩霜吗?”   “差不多。”   “韩枫已经败露了。”她成功策反了风组十七个高手,煽动了韩族三个常座,这样一个大手笔对我两族有不胜的帮助,“她其实一直在韩寻的眼皮子底下做着这样的事情,我猜,韩寻全都知道。”   “为何不在事发之前制止她?”谢嘉诧异道。   姬柳苦笑道:“直到今天,知道韩枫的事情的人也是极少数。唯一可能知道的人除了被我钉在后院里的那个,大多数若不是已经倒戈而逃,便是死在这场洛阳之役里了。怎么说呢?你不妨猜猜,这个韩掌门发动这场翻天覆地的政变,是感情用事还是蓄谋已久?”   =================================================   “还能因为什么?”我咬咬牙,想让自己摆出一幅云淡风轻的嘴脸来,“您曾经和我说,您爱上了一个女人,为了她您可以不做掌门,但不能过没有她的日子。我做不到你的境界,而我只是希望他可以平安,我说我愿意用生命来交换,也不可以吗?”   韩寻忽然怒道:“你允许他杀了你,但我却永远不允许她杀了我,如果她想和我动手,我会先杀她。爱情死了,她的尸体和鲜血可以成为祭奠来给整场闹剧写上结局,而不是用你自己的生命。那不是爱,是痴迷,是看不透。”   说完这段话,韩寻起身,推开窗子,大量的冷空气涌入室内,风声撕咬着静寂。   我愣了,这个男人从来不生气。属下做错了事,他甚至会微笑着把道理和错误讲给他听,然后按照规矩处理这个人。他是一个玩弄人心的大家,做一个玩弄人心的人的前提是自己不会被自己的心玩弄,不动怒,不慌张,不迷惘。   今天,他依然在对症下药,玩弄着我的心吗?   我在第一次杀人之后,不辞而别地逃离了。东海纪律森严,若被逮捕回来便以叛门罪处置。我猜不透自己的结局与报应,只是尽量远离自己长大的地方,尽量远离自己亲手酿成的血光之灾,尽量远离那个我一度以为是个天神的男人。   追到我的是义父韩寻。我依然记得当时的情景。他静静道,走吧。我挣扎,掉头就跑,韩寻的手钳住我的胳膊。我挣脱不开,一口咬在那只手上,韩寻皱了皱眉,手一松,我就放开了牙,跌坐在地上。韩寻蹲下来,叹息道:“大小姐,要我背你回去吗?”我后退了两步,冰冷地看着他。   我还是回去了,但是韩寻把我扛在肩上背了回来。韩寻淡青色的长袍上有渗着血的牙印,看着掌门人若无其事,失踪的我在他的肩上累坏了一般一动不动,韩族一干人只能干瞪眼不知出了什么事。   事情的结局是韩寻以掌门之尊代替我挨了三天的水刑。我在那天之后的十年里依然为杀人而痛苦,但是她逃离过几次,但直到今天也未想过背叛。每当我的心里浮起愤怒,浮起恐惧,浮起绝望,我就会想起韩寻淡青衫子上的血印子,想起他披头散发浸在水里浑身苍白的样子,想起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别再惹事就好了。   “我不会背叛您。”我咬着牙道,“我回来了,可能晚了些,但是我回来了。”   韩寻冷笑一声,款款道:“我且问你,你说你会为我活,但允许他来杀了你。如今我派了人去杀了那个小子,你拎着刀来找我。如果有一天他拿着刀要刺进我的胸膛,”韩寻走上前来,抓着我的手按在我的刀上,又缓缓将刀从我的腰间□□,握着刀锋抵在自己的胸口上。   他真的刺进去了,鲜血绽开在他方且愈合的胸膛。他的脸上痛觉横流,只让他那不变的微笑妖冶诡异。   这样的人才是刺客。他漠视所有痛苦和生命,当然包括自己的,这种冷漠才带给人真正的恐惧。而自己相比之下,不过是个屠户。   “你会不会为了我杀了那个男人?”   时庆历五年十一月初一 作者有话要说:     ☆、包围   “我不知道。”傅海卿轻轻道,“我不知道。从昨夜到今晨,我又开始动摇。我发现我并不了解凉儿,并不了解那个我立誓要杀死的韩掌门,并不了解情势将会如何发展下去。我不知道这一百来几天又多么重要与多变,在我眼里它只是在三个月前,我爱上了一个美丽的箜篌女,并和她结发成婚。不为了别的,只因为她既美丽又倔强。但如果我在同时遇见了像姬掌门您这样美丽的其他女子,我说不定就会和她错过。的确很偶然,只可惜不存在这种如果。   “到了今天,她做回了世上最危险的刺客,而我要杀他的父亲,就在昨夜,我牵连着阿云和谢公子又险些毙命。其实韩寻猜对了,韩枫来找过我,想让我与她合作废掉凉儿的武功。我拒绝了,我的回答居然说我尊重凉儿的选择。可当我亲眼见到她杀人的时候,我居然生出了一个错觉,杀掉这个韩霜,凉儿就会回来。而当我被她一刀弹在了一边时,当她跪在我的面前一脸的泪水的时候,我清醒过来——可能也并不是非常清醒。我要杀掉让她做回杀手的那个人。而到了现在,阿云还在昏迷不醒,姬掌门,我真的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您救了我们,那就请您给我一道指令吧。”   谢嘉目瞪口呆地看着傅海卿,姬柳轻轻把草莓盘子推给傅海卿,苦笑道:“你的爱情真辛苦啊。”   “我别无所求,”傅海卿淡淡道,“我只想给她一个喜剧。”   姬柳正色道:“我知道你已经听腻了什么‘尽力’这样的话,只可惜这一次我依然只能这么说,并且行为上会很过分。”   谢嘉道:“您请讲。”   “我希望你们按兵不动。”姬柳道,“正义厅已经密查了所有和东海高层有关的人士,我想傅少侠已在此之列,一定会知道正义厅已经和韩寻站在了一边。韩寻既然有正义厅的高层相佐,自然如虎添翼,在江湖力量上,我们只能集结整个‘黑道’,占领所有舆论。我们召集的人马可能是你们眼中罪不容诛的一类,而你们的混入会让我被逼迫把你们当成韩族的人处置。傅少侠,你当年救了宣卓一命,算是救了小半个局势。所以,请不要让我难为。”   “恕难从命。”傅海卿安静道。   姬柳苦笑,似乎在说,你不是听从我的指示吗?   “我也是。”谢嘉正色道,“撰风堂不是他们姓韩的说烧就烧的。从现在开始我的所作所为和撰风堂无关,华副堂愿意把我除名革职都无所谓,韩族再势大,他们草菅洛阳人命,饲养杀手祸乱江湖,不是一篇文章能了事的。”   姬柳叹息道:“我还以为你是那个更明白事理的人。”   谢嘉道:“姬掌门,我知道我的一意孤行会是错的,但是很可惜,这件事情像没头苍蝇,偏偏撞进我的眼睛里了。九剑门下,没有理由不管。”   姬柳微笑:“你们九剑门下,一头不要钱的蠢血继承得倒是不错。傅少侠,你也是为了整个武林着想吗?”   “早没心情了。”傅海卿轻轻道,“我只是不想见到凉儿杀人。”   “想听我的评价吗?”姬柳叹息。   两人望向银发的女子。   ============================================   “你是个疯子!”韩霜尖叫一声,慌忙地把刀从他的创口里拔出来,一松手,刀就当啷落地。   “别叫得那么没出息。”韩寻嗤笑一声,封了穴道勉强止了血,抓起一瓶金疮药简单地撒在衣衫下。   她的手拧住胸口,撕心裂肺道:“你凭什么这么折磨我?我已经回来了,我不会让任何人杀了你!傅郎他的武功我见识过,他不可能杀得了你。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威胁不到。你难道不希望我效忠吗?你逼我去杀姬倚清,你清洗洛阳城,你为什么有自信我不会再次离开?”   韩寻坐下,揉了揉太阳穴:“霜霜,你记不记得几天前咱们喝茶,我有一件事本想告诉你,后来放弃了。”   韩霜点点头,韩寻微笑道:“这件事和怂恿你来杀我的人有关。”   我皱眉:“妹妹不会背叛你。”   “我清洗洛阳,不是因为怕你让那小子杀了你,而是怕那小子是真心想杀了你。”韩寻正色道。“在我派你夺下洛阳城之前,枫枫已经和他碰了面了。我才那次他没有答允,于是你行刺姬倚清的时候,那个小子阴差阳错地出现在战场,难道不蹊跷?这件事如果我知道了,便会设法去清除那个男子,这个时候我们两个就会内讧。她除你除定了。呵呵,真不愧是我养的闺女,行事就是老辣娴熟。”   韩霜脸色苍白。   “韩远,韩茗裳,韩祈雨,韩宗兰……他妈的都还敢姓韩,”韩寻自嘲道,“多少天了?韩远四十九天前离开了,所以一定比四十九天多了。她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这种人哪里玩得起革命?”   韩霜垂眸道:“我与她不同。”   “我知道。”韩寻又揉了揉太阳穴,“我派去那些人,韩溪阁,况言棠,不对,改叫韩言棠了,还有你那个刺头副组长韩岐杉,再加上风组那个小不点叫什么来着……哦,韩彬。有两个人是姬柳的人,一个人是况族倒戈过来的,韩岐杉正在被韩枫策反,但他识破了,不要命地告诉我了。蠢人,想当执掌风组想疯了吧。”   “这些,这些都是风霜的高手。”韩霜惊讶道,“姬掌门到底埋伏了多少人?”   “依然在找。”韩寻苦笑,他在挖我的埋伏,我在找她的间谍,这个世界真是有够无聊的。“放心吧你,刚才来人告诉我洛阳城又落在姬大掌门手里了,你那个小丈夫还活着,现在所有人生死未卜,唯一可知的是秘密来到东海的姬柳被挖出来了。”   妈的,我派了那么多的刺客,都是群吃白饭的。该叛的叛,该死的死,都杀不了这么一个女人。   韩寻叹道:“分析一下局势。势力上我方已取得正义厅联盟,荆王支持和枢密院的密函。敌方况氏一族已经联合了‘黑道’十八门,姬氏和况氏的联盟最终形成。战场上,东海中原重镇四十六个,我方已经拿到十九个,但敌人最近连胜三场,乘胜追击。人员内部,我方重将韩枫阴谋破产,韩霜左右摇摆。主和派暂时平息,风霜三百人已折掉四十九人,二十六人生死未卜。韩族其余弟子在着一百零三天死掉了一百余人,不能出战的另有八十余人。敌方况宣卓伤愈,姬柳出山,重要高手保守估计死伤二十一人。别加一提,你的小丈夫在姬柳手里,可能成为要挟你的重要筹码。”   韩霜脸色苍白。   韩寻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对于这种局势,除了势均力敌这样的废话之外,我只有八个字来形容。”   “浅薄冲动,不知死活。”姬柳无奈道,“你,傅少侠,别这么自信,这场战争已经接近白热了,韩霜是选择效忠还是逍遥我倾向于前者。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韩霜那么高的武功,韩寻怎么可能总让她自断生死?小心些吧,说不定她见了你,咬咬牙一刀杀了,再自刎殉情谢罪……切,我倒是方便了,你呢?两具尸体有没有用处,你死一回就知道了。还有那个死脑筋的况宣卓绝对咬定是我把你弄死了,对付那种不可理喻的人我做什么都得小心。”   姬柳一转脸:“还有你,臭小子,我当年点了十万两白银请你师父来东海,而且让他爱姓啥姓啥,结果他死活不来,就怕和我东海沾上边……”   谢嘉嘀咕:“你们东海当年和东瀛人开海战,我师父不是去了嘛。”   姬柳脸一沉:“这是一个概念吗?最重要的是,你俩武功不行啊。奇经八脉全通了吗?会隐藏剑气内功,兵刃罡气到三重天以上了吗?对付韩岐杉都能全军覆没,你们是没见过风组副组长吧?韩寻的小师弟妖刀韩不遇,第七个弑神者,剑法之霸道东海第一,一剑过去你们两个就是冰糖葫芦。喏,你们两个一起上,不用讲武林规矩,接下我十掌,我便没资格管你们的行动。”   谢嘉倒吸了一口气,拄着脸转到一边。   傅海卿沉默。   姬柳心下松了一口气,臭小子,服了吧你。   “姬前辈。”傅海卿开口,沉静到,“况大哥曾和我说,论实力,您二族加起来未必赶得上韩族。”   姬柳愣了一下,手插在银白长发中,笑了笑:“诚然。”   傅海卿道:“那为何要打?”   “为了东海。”姬柳苦笑,“任何一个武林门派在过分繁盛之后一定是大衰大败,没有人能一辈子坐稳黄金交椅。韩寻可能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但是不正确的可能让我不敢纵容他把这闹下去种事情闹下去。宣卓这个人若不是心怀天下大局,时绝对不可能与韩寻决裂,而我只是为了我的人活命而已。”   傅海卿忽然想起五执事对姬柳的评价,她的语言不仅动用了她的嘴巴,听她说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手势,每一份意志都在请求你应允臣服——与其说是请求,更像一种命令。任凭你再执拗,你永远不会有勇气直接否认她的话语。   “如果她不能全身而退,我苟且偷生毫无意义。”傅海卿咬牙道。是的,一切的正确与立场都站在姬柳的身边,但是他依然有不坐以待毙的理由,“我感谢姬前辈愿意为我等安危着想,而不是打得半死再借不才区区之躯勒令凉儿弃剑投降。”   姬柳叹息:“别说,真是好主意。”   傅海卿微微苦笑,涩声道:“只是,只是,当凉儿再次杀人的时候,我希望能站在她身边,如果我拦不住她,就请她一刀杀了我。如果她没有杀我,我一定会带她远走高飞,哪里都好,只要我活着,就不会允许她沉沦在万劫不复里。”   谢嘉抚掌长叹。   姬柳道:“真是把爱情当饭吃,死说活说都不行呗。”   “我一生只向她发一个誓。”不是地久天长,不是生死相随,不是白头偕老,不是弱水三千,“我说,我一生都不会放手。如果这都可以丢失,我将又变得一无所有了。”   姬柳温和地笑了,柔媚的桃花眼里有无奈,有钦羡,有惋惜,有寂寞。   这个女人一生传奇,二十二岁的时候支撑起萎靡的姬氏一族,一手截断东海与正义厅联盟缠绵三百年的正面战场,修成一身玉城雪岭心经,用一头青丝换得内独功步天下。此时,这个传奇就坐在他们对面,她美丽的眼睛像世间无数寻常女子一样流露着汪洋般的感情。   “我认识韩寻的时候才七岁。”   “好一个干净的世界。”韩寻笑道,“真他妈够干净的。”   我有一点不知所措,这是局势?这是你的心吧。   “那个女人居然出山了,”韩寻头一扬,“蛰居东海十八年,你猜她去哪里了?洛阳,十天后,请我去邙山会晤。好地方,千千万万人还巴不得死在那里呢。”   我淡淡道:“死的人不会是您,如果您需要,我会陪您一同前往。”   韩寻一挥手,道:“省省吧,武林刑堂扔给我两个小长老,一副忠心耿耿,欲杀姬柳而后快的怂样。你不是不想担心你那个小丈夫吗?那就在京城给我呆着。坐镇好了,顺便祈祷我死吧。”   “不敢。”我冷冷道。   韩寻笑了笑,这一笑多少有些寂寞惫懒:“等着信号,我死了就都完了,和你爱的男人跑远一点吧,不小心殉葬了不许赖我。我要是活着,别着急把这些日子围着咱们转的狗杀了。姬柳况宣卓还不一定死呢。”   “是。”我应道。   “你还想杀我吗?”韩寻淡淡道,“不想就走吧。容我静一静。”   我冷不丁道:“您确定您的武功恢复了?”   韩寻大笑:“破了东海第一高手的相,是需要代价的。”他的语气有一些玩世不恭,“但我和况宣卓不一样,他是高手出身,我是杀手出身,像你这么大时,我一身的伤从来没好全过。到了今天,我已经分辨不出来什么叫愈合了。”   我颔首,面无表情,这是我的今天,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未来。   韩寻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道:“霜霜,对不起。”   我身子猛地一震,无法抑制地重重地呼吸着,双拳握紧,青筋暴起。   “原谅我让你做刺客,原谅我想杀了你的选择。”韩寻正色道,“但如所见,你我一直都是无路可走,不是吗?”   我的心中顿时涌起潮水般的惆怅和绝望,随着潮退,一切又变得出乎意料的释然,但当海风再起,痛苦又汹涌而至。   得到这个男人的疼爱也是,回到和傅郎平静幸福的日子也是。有尊严填饱肚皮地活在这个世界也是,用某种方式满足自己的欲望也是。   蠢女人,这个世上哪有什么水到渠成的幸福,每一份幸福背后从来都不缺难言与割舍的奠基,从来都不缺努力与争取的点缀。多么简单的道理,你到现在才醒过来,才勉强地接受,你真是蠢女人。   可是你,我最尊敬的人,我最恨的人。你像什么?一道疤!你为什么总是要把最残酷的事实诉我,你为什么总是按照这些看似合理的东西捏改我的心!   “义父,”我努力地平复着,“如果你执意让我知道你在对我残忍,我宁愿你因为我的背叛让我死在水刑里。”   时庆历五年十一月初一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事   “咚”地一声,门被韩霜从外面重重地关上,接着是她紊乱急促的脚步声清晰地传了进来。韩寻被吓了一下,然后释然地笑了。   你想听故事吗?可是我不想讲啊。记不记得,我刚收养你的时候,我不是韩族掌门,甚至是一个韩族的世外人,那个时候不仅有你,有枫枫,还有阿濯,阿柔,桑桑,仪官。我当时为了一群人而躲,他们是我的师父,我的师兄弟。即使在他们所在的环境下,我做了一个刺客,但是对于当时被迫离开我熟悉的人的我来说,他们的所在是我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那时候姬柳早就当了掌门,和侠义道的和约也签订了,而他们依然在反对。姬柳已经下定决心处理他们,而对于处在我这样位置的人,不能总纵容他们去伤害她,也不能眼睁着看着她将他们处理干净。于是师父他们在有所行动的时候,我去向她通风报信,另一方面又承诺会限制住局面,归隐世外,决不参战,只求她能宽大处理。   结果呢?当年姬柳抓住把柄,收拾了‘北斗’。我师父即使是韩族三代元老也无法正面迎上她的锋芒。最后我三个师弟一个师兄死了,两个师兄倒戈了,师姐再也没有在我们视线里出现过,而我的师父自刎了断。门已不门,国不成国。   我哭了三天三夜,一点不作虚。在那之后很多年,我即使想流泪,但眼睛好像坏了一样,再也没有泪水。师父死去的那天,我决定争夺韩族掌门,我把教你们的那些休养生息延年益寿的武功断掉了,在接下来的无数个日夜我逼迫你们学习怎么样让刀变得更快,怎么样能不惜一切代价地杀死一个人。我带着你们走进了京城,自己也一直严于律己,做上了韩族的次席常座,后来从韩琦手里拿下韩族,我表面上对所有人虚与委蛇,暗中撺掇所有韩族想要反抗“韩族宿命”的弟子,限制主和派,和朝廷高层结盟缔约,筹备刺客阵营。   今天,你们所有的孩子,死的死,逃得逃,正剩下你们两个丫头,我的身体越来越差,年轻时的伤病罪孽排山倒海般找向我。有时候我很后悔,姬柳并不是罪魁祸首,东海庞大的牢笼才是惨剧的原因。为什么我要这么恨?   因为我逃不了,我逃不了对她的爱,逃不了骤然降临的宿命。   我希望你不要曲解,我报复的人不仅是姬柳。   =========================================   “我和韩寻都是岛外出身,那个时候我叫阿柳,他不叫韩寻。我的爹娘是侠义道的人,他们死于江湖仇杀,我逃出一命,寄身在父母的朋友那里,结果那家人……唉,我一个长辈和你们说那些龌龊事多少不太好,反正,我离开了,几个老乞丐觉得我生得幼小乖态,带着我出去要饭能拿到更多钱。”   “我遇见他的时候,他父亲过世不久,那个时候他还是个病秧子,被他继母扔出家门老远,浑身滚烫几乎在等死。”姬柳捡了一颗草莓,却不放在嘴里,“死小子还嘴硬,话都说不清楚还说什么不要拖累我。我用一辆破车拉着他,不知磨破了多少双鞋,走了多少路。”   “他的身体到了八岁的时候才开始好转。那时几个乞丐老头子说我们也长出些模样了,是时候把我们卖到窑子里了,那小子趁他们夜间睡着拉着我就就逃了,一个人追上来,他悄悄绕道他身后,趁他不备用一块石头砸死了他,拉着我逃啊逃了好几百里。那个时候他边跑边哭,说这辈子一只鸡都不会再杀。”   “见到宣卓的时候他明显比我们小上不少,我们知道带着他可能很辛苦,但也这么过来了。韩寻小时候是个很会耍心眼的人,他当时总是假装瘸了一条腿,还抱着宣卓一路招摇撞骗,至于况宣卓那小子,从娘胎里出来就倔,俩人闹出的笑话多了去了。”姬柳忍不住笑出声来,“有时候要不到吃的,他就去偷,那个时候他哪里懂什么武功?偷了东西被人抓到总是被打,有两次差点叫人剁下手来。”   “我们去东海的前一年里,那天正逢时我们捡来宣卓一年的日子。他算计了一天,居然偷出了一锅肉出来。”姬柳的眼神里有几分温柔,“当天晚上我们吃了几年来最饱的一顿饭,也就是那天,我们突然觉得人生可以有未来,我不必给人做奴婢娼妓来奔波以后的生计,他们也不必做小厮混子熬过自己的一生。宣卓说,其实以后他可以每天都吃到肉就行。我说,我要做天下最有权势的女子。韩寻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开始打趣我这个做女皇的理想。”   姬柳的目光渐渐平静下来:“后来的许多事情你们也都能想到。东海一个高手看中了宣卓的潜质,我们两个也裙带关系般被带到东海。他被况氏的一个望族收为养子,而我们被扔到另两个族自生自灭。韩寻后来杀得人数触目惊心,那个一只鸡都不会再杀得言语终于成了童年时的蠢话。诚然,后来许多事情,我并不无辜,所以到了今天,他深重的罪孽有一部分应当算在我的头上。”   让共患难的人相互残杀,傅海卿甚至不敢想象那是怎样深重的伤害。他渐渐领会了况宣卓石雕一样的面孔上那分柔软,领会了韩寻天神般完美的五官在听到了姬柳的名字时,那份冰冷背后的痴狂。所有人都忍受着痛苦而前进,不只有自己在为永失所爱而绝望。傅海卿低头道:“我们从未有逼迫姬掌门手刃兄弟之心。”   “兄弟?”姬柳翩翩起身,转向窗子,双手抱在胸前,“我一生没有委身委心给一个男人,所以诚然,他不仅是我的亲人,更是我最爱的人。”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年少愚蠢的时候,傻事还没少做。”   谢嘉小心翼翼道:“那斗胆请教姬掌门下一步打算如何?”   “论罪当诛。”她沉声道,“叛门乱纲,倒行逆施,饲培刺客,图谋武林,东海的规矩不能乱在这一代里。”   谢嘉情不自禁道:“你们是患难共济的……兄弟,你愿为他牺牲辛苦,他可以为你杀人挨揍,他日你们共掌江湖,也好过现在自相残杀。”   姬柳猛地转身,凝视着谢嘉的愤怒,平静道:   “自相残杀?这是三十年前可以说的话。今天,我们只是掌门。”   她在说到掌门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傅海卿一眼。   谢嘉一身的血又凉了下来,眉头皱了皱,颔首道:“晚辈无礼。”   姬柳笑道:“不必。”   你说的都是事实,但是我强行歪曲了我对事实的判断。   傅海卿道:“谢姬前辈点醒。”   秋凉说,再次相见,杀了她。我仅仅和她认识了一百天,而且爱情带给我痛苦远远多于快乐。姬掌门可以为了大义与立场笑着与外人说,她要杀死一生“最爱”的人。我是不是也应该见贤思齐,为了武林的平安,把剑刺入那个杀人无算的女人的胸膛?即使不这样,也该不再插手,乱了全盘。   只是怎么听,都太荒诞了。   姬柳对谢嘉道:“谢少侠行我个方便吧。洛阳分舵的修缮我会出钱,令师那边我事后也会谢罪,至于韩寻对洛阳的伤害,失态一平,我会负责。还有,该记些什么,不该记写什么,谢少侠明白吧。”   谢嘉应声道:“晚辈在战事未平前不会踏出洛阳城一步。”   姬柳将目光转向傅海卿。   傅海卿幽幽道:“我不是掌门,她依然是我最爱的人。”   谢嘉在桌子下面踢了一脚傅海卿,你小子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姬柳颔首笑了笑:“对呀,我说他罪不容诛,又说什么他是我最爱的人,我自己都觉得我还真是挺不要脸的。”   “如果她来洛阳,我一定不会袖手旁观,”傅海卿低头道,“如果她死在别的地方,于我,于我……无关。只求姬掌门得了她的骨灰,托人给我便好。”   姬柳深知他说出“无关”需多大力量,在这背后又有多大决心,心下知道自己无需多言,欠身道:“那我代东海谢过两位少侠。这些日子姬柳还使唤得动那么几个人,洛阳城官府方面我们也会打点完全,二位安心养伤就好。”   傅海卿二人就这么看着姬柳带着韩岐杉出了门。那个刀光如白雷,逼得三人走投无路的白衣刺客,此时行动呆缓,举止恭敬。姬柳笑语嫣然地向他问这问那,他只能唯唯诺诺地应声回答。   两人走远,傅海卿对谢嘉道:“论武功,姬掌门杀得了韩寻吗?”   谢嘉皱皱眉:“不好说,姬掌门的玉城雪岭内功宇内无双,传言已经连成凝气成形,世间大多高手便是身负十八般兵器也不见得比赤手空拳上阵的她强。韩寻……他当年当上掌门,有人说是他的一张漂亮皮囊,但撰风堂从对这个人有记载这个人开始,便得知这个人无论是亲自行刺,出面商议,还是主持行动,他没败过。而且,他第六个弑神者的名号,绝不白来。”   “这次不就败了嘛。他派了这么多刺客清洗洛阳,在下惭愧作为主角,依然得人相助,未让他得逞不是?”傅海卿道。   谢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姬掌门制伏韩岐杉之后,从天而降五个人,把她围在阵心,这些人的武功都不在咱俩杀的那个蓝衣人之下。结果是姬掌门杀了其中一个,制住了其中一个,她的属下重创其中的一个,另两个……”   看谢嘉的眼底布满犹豫,傅海卿疑道:“如何?”   “被况掌门的铁鞭抡碎了脑袋。”谢嘉不由自主地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妈的,怒龙千星有两丈那么长,我居然连鞭形都没看清楚,就喷了我一脸脑浆呵。”   傅海卿暗叹,况大哥,你这是赤裸裸的为爱成魔啊,不要再做无谓的反抗了。当下微笑:“那你还能吃得下那么多草莓,谢兄果然奇才。”   谢嘉接着道:“所以从结果上来看,倒是韩寻借一场大手笔的案件引姬掌门现身。因为从姬掌门从东海来,一直杳无音信,和况氏的接触更加都是暗中的行事。如果说护卫洛阳城,况掌门一个人就绰绰有余,如果说找到姬掌门,韩寻其实也可以慢慢的找,所以我认为这两个人心照不宣,都在急于见面,急于解决。我觉得不光取决于姬掌门会不会杀了韩寻,也得看韩寻下不下得去手。”   傅海卿愣了愣,笑道:“人家烧你的房子多少有点道理,你们真的在调查东海的战事啊。”   谢嘉气恼道:“呸,江湖大事,风吹草动,我们的消息早就停卖了,但撰风堂要给江湖大事编年记载,什么都不知道写个屁啊。”   傅海卿安慰:“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其实你也不是什么君子。   他转而微微叹息:“这个韩掌门,只是烧了外围,派了一群人也没有伤人,作为示警也算是讲些道义。罢罢罢,往外我管不着了,洛阳城里我可见不得死人了,但房子烧了,所以……这两天我住你这里。”   傅海卿笑道:“欢迎欢迎。我去瞧瞧阿云,也好让你和罗公子歇歇。”   他心想:“姬掌门究竟能不能杀韩寻,却真的还是要看这两个人的选择。如果姬掌门真的纵容了这个人,那她的故事八成是真,我将心比心是不是也可以原谅他们两个人?唉,人家高高在上,谈何原谅?”   他转身便要走,忽然眼前一黑,身子不受控制,一头栽在了地上。   傅海卿毕竟心伤难弃,内息不稳,憔悴多日又逢一场重伤,凡人骨头那有力气再支撑他的身子?   “傅海卿!” 作者有话要说:     ☆、问罪   姬柳带着韩岐杉来到城南姬氏的旧联络点,对门口几个况氏子弟道:“你们掌门呢?”   “里面睡觉吧。”该弟子盯着姬柳纯白长发,愣愣道。练玉城雪岭的人多半练到一半终陷瓶颈,所以头发一根白一根黑,像个半老的老太太,所以每每看到姬柳的银发,都忍不住羡慕很久。   其中有一个胆大的:“掌门,能让我们,厄,摸一下,头发,就一下。”   姬柳笑了笑,勾下一缕银发,用匕首一割,扎成了一只蝴蝶结,递给那个弟子:“喏,拿去玩吧。”   几个年轻弟子如获珍宝,围成一圈,老人们嘿嘿一笑,莞尔不语。   姬柳道:“兄弟们,帮我看着这个人,我去见你们掌门。”   这会儿所有人的注意力才被韩岐杉吸引,顿时所有人长剑出鞘,指向韩岐杉的咽喉上,沉声道:“姬掌门,这是‘雷刺’韩岐杉,不制住他的穴道吗?”   “不用不用,他用不了武功。”姬柳微笑道,朗声道,“况掌门,还睡着吗?”   门吱呀地被推开了:“被阁下吵醒了。”却未看见况宣卓站在门后。   姬柳叹息,步步生莲地走进去,从里面关上了门。   一个弟子捅了另一个一下:“喂,空间这么封闭,不会出什么事吧。”   另一个明显比他大些,嘿嘿笑道:“臭小子你不懂一些老故事了吧。”   两个人恍然大悟不怀好意地偷笑起来。   韩岐杉找了个角落,一脸黑线地坐了下来。   况宣卓捂着脸,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干什么?”   姬柳拉着脸:“老娘跑了几千里来中原,晕车晕船都烦了,就为了看看你那个愚蠢的伤疤,把手拿开!”   况宣卓心里白了她一眼,头一扬,戏谑道:“怎么样?”   那道疤已经定型,从眼角开到嘴角,好像一道拭不掉的眼泪。姬柳坐在他对面,忍不住用手去碰他的脸,况宣卓只手擒住她的手腕:“别碰我。你要是再给我种个‘冰瘤子’,我就跟那个韩岐杉一副模样。”   然后他突然觉得这个动作很不妥,像烫手了一样松开美人的皓腕,侧过脸去,一副很不自然的样子。   姬柳叹息:“四郎这个王八蛋,姐姐一定给你的小脸报仇。”   况宣卓冷笑:“笑话够了没?没错,我杀不了他,他再给我开道疤我都下不了手,姬掌门如果觉得有把握,你就动手,需要什么东西我给你备全。”   姬柳气笑道:“我就说你们两个来中原这个大染缸根本就不是好事。那个给我玩大一统,你就跟那个姓傅的小伙子一样,染了一身江湖气。你俩赶紧洞房吧,我给你们证婚!”   况宣卓冷笑道:“江湖气?倒是姬掌门的一身东海贵族气质,让在下虽与阁下平起平坐,却是只感望尘莫及啊。”他的语气变得冰冷,“但你别忘了,那些东海贵族即使对同族执法严明,但若是动了他们亲生崽子的一根毛,这些人不比母猫优雅。”   姬柳悻悻道:“少来,论起什么东海贵族,咱么三个里面就你是纯种的。”   况宣卓道:“你对韩寻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他如今做了这么个决定,你丢不开关系。”   姬柳手一负:“尽管我大有自知之明,却也要请倒东海的消息掌门为我点一点,免得出纰漏。”   况宣卓冷冷道:“需要我点名吗?韩溪阁,韩昀,韩珠,韩江,包括韩枫。都不是你的人吗?需要我说事吗?为了保一个沧浪堂你派人给他下药,为了促成西南联盟好给正义厅面子,你操纵东海‘北斗’关押了他三个月。到头来总是他亲自四处打点把这件事情和官家圆过去。而你,为了拉他下马操作了多少次?你死我活上演了多少次?他是,他是你的什么……你又何必如此!”   姬柳皱了皱眉:“韩枫不是我的人,但是你说的这些还有点意思。”   况宣卓接着道:“当年,你坐上掌门之位,清君侧的事情,不都是由他这么一个韩族人为你持刀?藏教要刺杀你,他不远万里地去了,差点死在那些人手里。你想在西南扩大领地,他九死一生,被那些炼蛊人折磨得不成人形。等到他被少林囚禁的时候你出面出在哪里了?等到他为了保留韩族主战派的他师父一族而决意归隐时,你可饶恕过他的苦心?”   姬柳颔首:“是我过分。”   况宣卓已经无法抑制情绪,但是他已经不想抑制了,十八年来,他未曾和姬柳有过单独的谈话,而那些他看到的东西,以及姬柳云淡风轻的反应。让一个缄默如他的人也忍不住爆发。   “你看过他便是和你宣战后,有人骂你一句烂□□,他依然对那个人严惩不贷,给的原因是‘如果姬柳是你口中那样的人,那我们这么对付她岂不是天大的笑话’,而他真的怎么想,绝对和二十年前他怎么想一模一样!你什么都看不清,你以为他只是任性妄为对吧?你听过他因为一身重伤在夜里□□吗?你知道他曾经为了你两只眼睛哭出血吗?你嗅过他扔掉一身鲜花后身上脓血味吗?你知道……哼!”况宣卓的喉头忽然一鲠,但是他学不想让姬柳察觉,只是转化成了重重的鼻音。   姬柳面色一沉:“如何?”   况宣卓苦涩道:“他现在即使躺在床上天天不动,活不过五年。”   姬柳一惊:“什么?”   况宣卓眉一挑:“我自认为你听得很清楚。”   姬柳仿佛恍然大悟,霍地起身,在屋内来回踱着,道:“一个要称霸的人绝对不会在迟暮之时才开始行动,韩寻命不久矣,他拼命地拿下中原武林也逃不了被人撺掇果实的命运。所以韩寻起初和你谈判时说的那些东西或许不过是障眼法,他在诱导我们将注意防在防范韩族对姬况的攻击,而去忽略他暗中持续挑起的和侠义道的争纷,这样,他是生是死,东海和侠义道的和约也会彻底坍塌。”   况宣卓看着她的眼神无比陌生:“姬柳,你知道,你现在再说什么吗?”   姬柳皱眉:“哦?难道非要我失声痛哭,如丧考妣才正常?他现在是敌人,我在做我的本分。”   “你,”况宣卓今天已经彻底不打算冷静了,“你这禽兽!他为你付出了一生,你居然可以这么……”   “他要杀我!”姬柳厉声道,恬淡的声音不由颤抖,“这么多年来我限制他,所谓伤害他,但是我从来不在他的生死上做任何犹豫。你以为我当年即使掌握实权,我做的事情难道都是我的意愿,如果不这样我被废黜,最后我们都得死!你们这些况族人隔岸观火多少年?凭什么妄断我们的是非?”   况宣卓愣愣道:“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背弃他。”   姬柳微笑:“那你为什么不和他站在一起。”   她的声音变得微不可闻:“因为你懦弱。”   况宣卓双眼猛地瞪大,又缓缓转过脸去。   姬柳道:“他在我手下也有人不是吗?姬倚清欲刺当天,姬兰和姬云畴在哪里?他派来杀我的三拨人,有两个姓姬你不会不知道。因为我们不能彼此信任,所以你也认为我们可以派人相互行刺对吧?他是我兄弟啊,如果不是他的决意行为有伤大局,我怎么可能想尽办法剥夺他的位置!宣卓啊宣卓,你以为东海今天的平安和武林地位是怎么获得的?是我一个一个和那些掌门睡觉睡来的吗?”   “住口!”况宣卓厉声道。“但你,你伤害这个人,换来的是正义厅在你要死的时候依然站在消灭东海的立场上。”   姬柳冷笑:“那是你幼稚。我从头开始就是在为东海谋求最大利益,从来也没信过那个为了除掉东海而形成的联盟。如果韩寻做的事情是在报复东海,那他现在一闹,东海内部难免虚薄,正义厅未来很久占上方再所难免。”   姬柳道:“便是他有志拿下整个武林。但现在东南势大,江阴烟雨阁崛起,武林刑堂招兵买马,在侠义道上力压群雄,黑道门派已有四分之一和东海分庭抗礼,东海拿不下全武林的。即使拿得下来,朝廷也会出兵围剿。本朝江湖势力毕竟衰微,四方异邦围堵,你有力量和决心换龙庭吗?如果有,我现在就去和韩寻投降,说不定还能世代为王呢。如果没有,那就是默认我现在给东海选的路。”   况宣卓凝视着窗棂,痛苦道:“所以我和你站在一起。”   姬柳深深吸了一口气:“大战在即,主帅不该讨论立场对吧。”   况宣卓看了她一眼,轻轻道:“和你在一起的人都没有安全感,我姑且可以麻痹自己,但凭他那个混帐性子……怕是这次和你真的做个了断了。”   姬柳淡淡道:“我就等着呢。这场战争,越快结束,损失越小。”   “你从东海归来,就是为了让韩寻心乱,让他见你,”况宣卓道,“你算准他不会亲手杀了你对不对?”   姬柳想了想,道:“是的。”   况宣卓叹息:“姬柳,你一个女人,居然能做到这么卑鄙!这些年我一直想问,里一套外一套的,你的良心去哪了?”   姬柳白了他一眼:“老娘的良心早卖成银子,给你们这些大侠的白痴行为买单了。”   况宣卓冷冷看了她一眼。   “我在洛阳不会死,傅海卿说你杀了凉儿……什么凉儿,那个韩霜!他说他不会怪你。跑趟东京城吧,给你个选择,不管是韩霜还是韩不遇,废了或者杀了,他们不退出,咱两族都打不下去了。”姬柳揉了揉额头。“北边的战场你掂量着办吧,还有,别小看韩霜的武功,姬倚清就算让着她,一百招整死了也不是说着玩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深邃,另有其意一般。   况宣卓起身,把装着鞭子的袋子扛在肩上,淡淡对姬柳道:“如果韩寻死在你手里,事情若有个头,我就不干了。”   姬柳大笑:“我死在他手里呢?”   “我立马投降。”况宣卓不假思索。   姬柳嗤笑道:“你要死在他手下,我和他就在邙山当场成婚,信不信?”   况宣卓心下叹息,我只能死在你手里。   “宣卓。”姬柳曼声道,“你知道为什么当年你和四郎两个人一起乞讨,你们的年龄比我小,四郎又长得那么好看,但要来的钱却比不上我一个人要的多吗?”   况宣卓背对她而立,不动声色道:“如他所言,你擅长要饭。”   姬柳淡淡道:“因为我知道,要饭就要有要饭的样子,如果你总是纠结于这个道理,我可不敢妄算你的死期。”   他轻轻道:“借你吉言,姬教主。”   背后姬柳脸色苍白了一下,而他飘然离去。   几个况氏子弟见掌门人一脸杀气地出来,尽管况宣卓在况族人眼里是面硬心软的人,但这份气候依然逼得他们腿都快软了。   韩岐杉咬了咬牙,上前对况宣卓道:“弟子韩岐杉,姬掌门的瘤子……”   姬柳当然没在韩岐杉的经脉里种下什么冰瘤子,这只是东海人对“断魂十六锁”的称呼。内功足够上乘在有近身希望的时候,会在对手的脉门上封下几一道气锁。虽然至今十六锁的破解已经在东海人尽皆知,但若不知姬柳下的是那一道,内力胡乱冲来,姬柳在他身体里残留下的又尖锐又冰冷的气息就会随着内力的冲荡刺穿经脉,轻者武功尽废,重者立毙当场。韩岐杉习武一世,比起触怒况宣卓,死在十六锁之下让他更为胆寒。   况宣卓皱了皱眉,忽然间竟生出几分苍凉,叹息:“我解了你的气锁,以你的武功,只能被杀,练了惊才绝艳的一身武学,到了最后生死依然掐在全局里。你尽管放心,姬掌门当时不杀你,现在她更没兴趣杀你。”   韩岐杉一愣,低头,忽然跪下叩首道:“属下愿为况掌门效忠。”   况宣卓苦笑,效忠?别逗了。   他方欲让韩岐杉起来,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宣卓师父?”他惊喜道。   “云朔副掌门。”况宣卓风轻云淡,虽然他已经三年没见到这个人了。最初见面,他还是一个眼睛亮晶晶的小少年。   这有什么?他已经十八年没见过姬柳了,再次相见,他们在联手除掉他们昔年,以致今天那唯一一个兄弟。   姬氏副掌门姬云朔自是那种懂得察言观色静观其变的人物,他看了一眼姬柳紧闭的屋门,轻轻对况宣卓道:“谁没领教过,您都领教过了。有什么不一样?以前如何,现在便当是以前了。”   况宣卓手一摊,大笑道:“我去汴京城杀女人,随我去否?”   姬云朔垂首抱拳,沉声道:“愿况掌门马到成功旗开得胜。”   况宣卓忽然哈哈大笑,弄得满堂东海弟子都以为这个素来沉默冷静掌门人疯掉了,况宣卓提了提装着鞭子的袋子,信步而去,留下满堂人在原地发呆。   是的姬柳,我懦弱,你说的没错,我不敢给韩寻的豪赌下注,所以只配做你们战场上那个出力流血,无耻绝情的人。   而海卿,你说你想保护一份任性,从你帮我刺出第一剑起,我也多么想保护你的任性!但我偏偏不能选择任性。别唾弃我用正道做挡箭牌,别鄙视我用大局来逼迫你就范。我会偿还,这是我唯一的任性了吧。   原来,于我而言,于韩霜而言,于……姬柳而言,任性完全是死人的优惠。 作者有话要说:     ☆、牛耳   傅海卿再次转醒的时候,看见的是荆落云的脸,少年人的眼眸依然忧郁,俊俏的五官下是苍白的面孔。傅海卿撑着坐起来,哑着嗓子笑道:“呵,我还说去看看你,我睡了多少天了?你去歇着,我给你结账。结完帐你也别着急走,再养一养。是我不自量力,害的你和我受苦……”   “别说了,难听死了。”   说完了这句话,少年人又猛烈地咳嗽。   傅海卿的声音的确像一只枭鸟,颇为难听,他抓过水壶灌了一口凉水,清了清嗓子,苦笑:“不好意思,是有一点难听。实在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荆落云的脸色更加苍白:“你……”   “你个臭小子可算醒了。”骤然谢嘉嗓音震得傅海卿耳朵都聋了,“死过去一天,发了一个晚上的烧,又昏迷了一个早上。真是恭喜,阁下把最乱的时间都睡过去了。你一醒来,洛阳城万象更新,风调雨顺。”   傅海卿揉着耳朵,对谢嘉道:“谢过谢公子照料,大恩不言谢……”   “你最好别欠人家罗公子一个谢!前脚吵吵着让人家休息休息,后脚就像个娘们似的脚都软了,人家罗公子两个眼睛被你累得肿的像两个葡萄……嘿,你个小没良心的还笑。”谢嘉气恼道。   不光傅海卿,荆落云想到罗晓离两只藤萝般的眼睛,也笑了出来,苍白的脸上也添了几分血色。   谢嘉看到此情景,嘀咕了两句“葡萄”,自己也不由忍俊不禁,可怜累了三天的罗晓离正睡得死沉沉,偏偏不知此间三个人如此让人扼腕叹惜。   笑着笑着荆落云又开始咳嗽,一咳便停不下来,他毕竟伤得最重,傅海卿忙爬起来扶荆落云躺下,抵住他胸腔上几道重穴,再为他盖好被子。荆落云倒也不在意,他一躺下便不再咳下去,半盏茶的功夫便昏睡过去。   谢嘉叹息:“你娶这小子做媳妇得了。”   傅海卿看着荆落云病态的脸,轻轻道:“他还是个小孩子呢。”忽然觉得自己的回答对上谢嘉的打诨插科实在让人有一点恶心,清了清嗓子,“谢公子刚才说在下昏睡的时候洛阳城似乎挺乱。”   谢嘉道:“我只是看到霜组的人纷纷撤离洛阳,姬掌门在洛阳据点深入浅出,官府查过死掉的人大多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便当成黑帮纠纷置之不理,城中出没的东海人士中,便是昨天我还看见副掌门姬云朔,今天东海弟子又少了不少。想来是分散到个个战场中去了。最近的消息是,洛阳城武功拿得出手的人还有十来个没死掉。”   傅海卿道:“姬掌门的话多少也让我有些感触。那谢公子打算怎么办?”   谢嘉托着下巴:“衣服穿好剑拿好,咱俩今天被召集了。今天黄昏时分,北市兴艺坊召开洛阳城武林大会……”   傅海卿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谢嘉安慰道:“我知道夜剑门下对武林大会不会有什么好感,咱们可以一言不发,但在这个城混,就得知道这个城别的耗子都偷谁家的油。这是常识对吧?”   “敢问谢公子,能先吃饭不?”傅海卿让了一步。   谢嘉忽然正色道:“我来和你解释两个问题。第一,尽管罗公子盐水糖水没少喂你,但你依然饿,是因为发热那一夜,你把姬掌门的草莓和许多我都不认识的东西都吐出来了。第二,你从头到尾都吐在我身上,如果你再叫我什么谢公子,我就揍烂你虚伪的小嘴。”   傅海卿大笑,对不住,对不住。   =================================   兴艺坊夜里繁乱,繁乱的地方总能遮挡一些不见光的东西。当谢嘉揭开第三道帘幕的时候,傅海卿看着狭小的空间和满座一个都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不得承认这是他平生经历的最不靠谱的“武林大会”了。   谢嘉向在场的人报了名号,傅海卿为了免除麻烦,直接跟在后面说自己是他的属下。便是全城遭了一场清洗,也没打消城里剩下的人报名号的热情。先是两个四字成语拼成前八个字,再是武功名称,再加地名或派名,最后是人名——通常只报个姓,自己便觉得已经够在场的人瞻仰了。比如“千里独行铁血神钩梨花断魂枪青州常三侠”。可能他只叫常三麻子。   其实世界上有很多像傅海卿一样孤陋寡闻的人,有三个人都姓张,而傅海卿只记住了那个叫什么张蟹子的人,其他两个是怎么都分不清楚的。   或许是因为他抵触这些人。你能和他交杯换盏,却不再敢和他推心置腹。傅海卿忽然很怀念那些他来到洛阳之后见到的那些人。况宣卓在自我介绍的时候只是淡淡地说了他那个惊天动地的名字,当然之后他就鲜血狂喷。惟英楼的一对奇人,说起话来也是风轻云淡,但那般惊才绝艳是何等有分量。谢嘉和阿云,只是简单地说了师承,道了姓名,颇有古风。谁又会想象名震天下的女掌门姬柳竟是笑着告诉他这样的无名小卒自己是何许人也?   还有站在灯火阑珊的那个抱着箜篌的女人。   “我姓闵,艺名秋凉。”   傅海卿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引得他浑身刚刚好起来的伤口都在急剧地疼痛,剧痛让他颤抖,他努力的无声地呼吸,整个人却像即将溺死在深沉的湖水里。   如果你说,我叫韩霜,我是个归隐的刺客……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会转身离开你的视线?   谢嘉似乎看出了倪端,把手轻轻落在傅海卿的肩上,目光在说:你没事吧。   傅海卿微微笑笑,努力地平复下来。   周围的人相互介绍完之后,开始不停地相互吹捧,也有相互找事的。空气开始污浊起来,傅海卿打眼望了一下,这些人的武功都不像是会在他二人之上。但若真的能团结起来,却是了不得的一个队伍。   但看了看情形,傅海卿宁愿去找个梯子登天。   “铮”地一生,宛如龙吟凤哕。   一把菜刀被插在桌子上,“差不多行了。”一个女声嘹亮,“妾身请列位来此地一叙,可大大没有想过列位都是哪里的人,那家道上赏的脸给你的名号。我知道的是,妾身在洛阳城混了十八年,自认还是在这一片叫得出名字的。我那不成材的弟弟,三天前夜里带刀出行,第二天妾身居然在官家的狗腿子手里领到他的尸首,更别提已经身首异处。”   那个妇人身姿窈窕,但生得浓眉大眼,挽着马髻,全然是男子的英气。说到幼弟惨死之时,她的眼睛里始终有薄薄泪光,但声音依然底气十足。   台下议论纷纷,有人忽然道:“令弟的尸首我们都见过,正面一刀毙命,杨夫人兄妹是昆仑剑派的高徒,你便是问罪,我们这里恐怕也没有人能有如此高的武功……”   “倒不见得就没有人没有这么高的武功,”角落一人扇面一展,傅海卿隐约记得他的名号是一条什么鱼,“但江湖中人刀剑无眼,令弟学艺不精,我等只能道一声节哀顺变。”言外之意是这个杨夫人小题大做兴师动众。   傅海卿忽然很是感同身受,痛苦的感觉只是自己的事,即使你能完整地复制给别人,但却往往沦为谈资,没有人会关心你痛苦的深沉。   “一夜之间死了半个洛阳城的学艺不精的人。”妇人冷笑道,“赵大侠可想过,这个晚上倘使再长上几个时辰,连给你去衙门收尸的人都别砍死了?”   傅海卿在心里把这个人成为“赵鱼”。这个赵鱼脸上不由浮起几分青气,冷冷道:“你个妇道人家还是留些口德,若是真有犯我大洛阳城者,在下岂会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砍死?定是不会要他好看的便是。”人群议论纷纷。   张蟹子大声道:“我的两个兄弟却都被砍死了。他们两个生前为人友善不曾有仇家,如此横祸……列位大多是洛阳子弟,是可忍孰不可忍?”   人群一片赞许声。   一个姓陆,外号什么马的人道:“这些流寇夜里行动,我等洛阳城损失的弟兄大多也是被这些卑鄙无耻之流暗算而死,这等人有何足道哉?”   人群拍手叫好。   另一个被傅海卿理解为叫常三麻子激动不已道:“血债血偿,洛阳城死的偏偏都是些武林人士,说明这些人想称霸我们洛阳城的江湖,诸位来江湖都是为了一个逍遥自在,岂能被一群鼠辈踩于脚下?”   人群该拍桌子的拍桌子,该跺脚的跺脚。   “老子眼前玩他的杀鸡儆猴,做他娘的清秋大梦。”   “洛阳城的人不能白死,前仆后继,也要给这些躲在暗处的鼠辈喷上一脸的血。”   “洛阳太过松散,有必要选一个武林盟主。”……   说话的人越来越多,一场关于死难者的商讨变成了大家的第二轮没完没了的同义发言。情形看似乱了,其实却统一了。   “魔教。”   忽然有人道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这个空间里乱哄哄的人都听见了,忽然间的安静让所有人都不敢大声地呼吸。   赵鱼故作轻松,大笑道:“魔教贼子不再东海呆着,来这小小洛阳城做什么?……阁下是哪位朋友,报个名号,居然这么有想象力!”   大洛阳城,一下子变小了,只因为东海滔滔。   “我是个跌打馆的人,”那人站起来,缓缓道,“我的大哥三天前忽然死了,我从他的尸首看出他经脉尽断,伤口是被极快的刀伤到的。刀伤处经脉碎得不成样子,想来是刀剑罡气所伤。”   “罡气”一词一出,四座哗然,有人高声道:“便是有罡气,那也难保是魔教的人来洛阳杀人啊……对了,谢公子的师父是不是也懂得罡气啊。”   言外之意,便是将这个怀疑直接拽回到洛阳城里的人身上。   陆马清了清嗓子:“谢公子的剑法在我们洛阳城也算是大名鼎鼎,方才这么大家居然瞎猜到东海的那些大魔头身上,未免荒谬。”   赵鱼出了一身虚汗,却想抓住了救命稻草,强笑道:“谢兄不打算说一说吗?”   傅海卿心里咯噔一下,谢嘉绝对不是允许师门被侮辱的人,经不起一点侮辱,现在要是掀翻了桌子,他俩有伤在身还真不太好逃。   傅海卿忽然很奇怪,看着别人被诬陷,自己心里的那种悲凉感与同情心却没有作祟。习惯?同化?幸灾乐祸?……不同的说法,一个意思。   只见谢嘉微笑道:“承蒙各位抬举,家师方学内功就悟通了剑罡,但无奈在下愚钝,一把重剑舞起来像打夯一样,哪里来那么高明的剑法。何况在下的分行堂口还被人烧了,恨不得将这些杀人放火之徒千刀万剐,哪里做得了这种恶徒?”   言下之意是我用重剑,而且自家也有伤亡,铁证如山,别往我身上想。   张蟹子沉声道:“谢公子宽恕则个,如此劫难,还是不防不行。敢问谢公子三天前那一夜,子时你在哪里?”   谢嘉叹息:“应该是在睡觉吧。”   张蟹子眼睛里精光暴涨:“应该是是什么意思?”   谢嘉苦笑:“张大侠你这话问得真是很有意思,我戌时便卧下了,睡到一半起夜才知道堂口那边着火了。我穿了衣服赶了过去,哪里有时间看看什么时辰。”   赵鱼扇着扇子,道:“敢问谢兄身上有没有伤口。”   谢嘉的笑容一僵:“有。”   赵鱼微笑道:“那这是为谁所伤呢?”   谢嘉吸了一口气:“与人争狠斗勇,输了赌,挨了几鞭子。”   常三麻子冷冷道:“如果是三天前为人所伤,岂不是太巧了?那位跌打馆的兄台,麻烦给这位兄台上些药吧。”   谢嘉陪笑道:“还要脱?算了吧,在下那后背烂的实在有些恶心,都包着呢。”   赵鱼叹息:“谢兄此言差异,伤口拆了包扎换药只能更好,但清白要是藏着掖着,可是会就此臭掉的。”   众人开始起哄。   “一个大男人磨磨蹭蹭的,拆了一看,是不是你杀的不就知道了嘛。”   “藏着掖着鬼鬼祟祟,难道你们撰风堂还真的改做杀手营生了?”   “你小子磨磨蹭蹭,再不快点老子把你裤子也扒了……”   一个精壮的男人走上前,轻轻道:“谢少侠,得罪了。”一爪探向谢嘉胸口。   谢嘉疯了,妈的,老子可没料到洛阳居然会拿老子当替罪羊,我他妈躲还是不躲啊?这里还有女同志呢,虽然秀一下肌肉还挺好,但也得被骂上好久臭流氓啊。最重要的是,老子的伤可是如假包换的三天前啊。   谢嘉在洛阳待了五年,自认为人品攒够了,平日大家对他也算尊重,没想到真的能被这样怀疑。偏偏如果被看到伤口,自己也不能说出东海真相,毕竟世上多少小人都可能因此从中作梗。正打算迎接自己裸奔的命运,那个精壮的男人忽然捂着手一声大喝跳开了。谢嘉一瞧,竟是傅海卿把自己拦在身后,白夜出鞘了一截,剑柄正对准那个正欲“非礼”谢嘉的男人。   傅海卿冷冷道:“谢公子乃剑王九爷门下,武功辈分高出诸位几辈都数不过来,任尔等这般放肆?他说没杀,他就没杀,他要是杀人者,岂会来这里招摇过市,还任你们无礼于他?他为人宽容大度,容忍到现在,列位不要不知好歹。”   谢嘉脸色苍白,轻轻道:“你这傻逼,这一剑快成这样,内功都外溢,恭喜你成功把嫌疑转嫁于你自己了。”   傅海卿也愣了几分,他受了内伤,本该一运气就力不从心,但现在身体里的内息反而平稳纯厚,挥洒自如。想来是况宣卓给他洗经伐髓时,融进了自己的几分内力,还给傅海卿前一段时间练得磕磕绊绊的内功向前推了一把。   傅海卿回头道:“你走不走?”   谢嘉摇摇头,傅海卿冷冷道:“随你便。”撩开帘子便扬长而去。   众人现在才反应过来,赵鱼道:“谢兄,此人怎么回事?”   谢嘉忙道:“三天前堂口被烧,他很失落,诸位别和他计较,我去安慰……不,我去骂他,你们先开会,我不跑,马上回来。”   说着他忙冲着去追傅海卿。屋里众人一时之间还没缓过劲来。 作者有话要说:     ☆、包围   “姓傅的,你跑啥啊?”谢嘉追上他,“跟我回去。”   “回去?”傅海卿愤愤道,“你想被他们扒光是不是?再怀疑怀疑,就怀疑到穿白衣要饭的刺客的阿云身上了,那孩子还昏着呢,你没义务保护他,老子有。”   谢嘉愣了愣,不由笑了。傅海卿说话从来温柔平和还带点文采,说他是个当兵玩剑的,倒像个破落浪迹的才子。让他爆个粗口真是难为他了。   谢嘉道:“那些人想借此机会当个武林盟主啥的。看多了就好了,所以他们急于证明杀人的不是个东海人,都可以理解……”   傅海卿斜了他一眼:“理解?你都要被就地正法了。这些龌蹉的人侮辱你师父,侮辱撰风堂,便是你挥剑砍了他们我都不会拦你。”   谢嘉苦笑:“我在这个城住七年了,这里一半的人我都认识,我现在还没听华副堂的话撤离洛阳城,只是为保这些人周全罢了。”   傅海卿吃惊道:“你们副堂主要你回去?韩族的人还会来?这城不已经在姬掌门手里了吗?”   谢嘉叹息:“你也看见了,姬掌门来这个城了,所以战火不会停息。正义厅派了武林刑堂的人去给韩族助阵,他们即使在这个城里也不会为了这些武林里的小鱼小虾和韩族掌门起无用的摩擦,清洗之夜就是证据。姬氏况氏自保尚且不能确定,怎么会刻意这些江湖人的安危。所以这个城孤立了,外面也到处是东海争斗,武功低微的江湖人在这样的动乱里只有死路一条。”   傅海卿怔怔地看着他。   谢嘉道:“我的人武功不足以和风霜的刺客抗衡。我已让他们回江陵的麒玉山庄了,华副堂主因为我磨磨蹭蹭已经在信里把我骂上好几遍了。我本想让你和荆少侠去江陵避上几天风头,但看你这势头,是坚决不会走的。而我恰恰也不会走,所以我才带你来这里。”   傅海卿愣了愣,想起自己还在责备谢嘉奴颜婢膝不顾荆落云死活,不由惭愧,低声道:“对不住,我只是……唉,什么也别说了,全都怪我,坏了你的事情。”   “哪里话?”谢嘉笑着给他一拳,“刚才要不是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段话还挺帅的,我说当时我拿了三十七年的剑南春请闵姑娘喝酒,她咋就看不上我。”   傅海卿多少在心里涌起几分感动。从半个多月前,铺天盖地的韩霜,刺客,东海,别离,他自己几乎都承受不住,谢嘉自然明白韩霜的身份,但是在他面前,依然着意地叫她一声闵姑娘,这便让他心里多了几分温暖和力量。   傅海卿白了他一眼:“喂,我是她丈夫,你和我说这个合适吗?你,有没有动手动脚?”   谢嘉大笑:“请美人一起喝酒还老实得像柳下惠?你是不是男人啊!”   傅海卿气笑道:“我先和你回去,咱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好好清算一下。”   我们都不会死,也不应该就这么死掉。我现在愿意“为他而战”的人又多了一个,可能自伤的时间又少了不少。   一个声音响起:“二位不用回去了,我们就在这里把事情说得明白些便好了。”   傅海卿头疼,那个赵鱼啥时候跟出来了,他身边这一圈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谢嘉和傅海卿再度被围在阵心,张蟹子对傅海卿大声道:“这里可有人看出你是什么人了——   两个月前绮楼杀人的人就是你吧,令师可是夜剑陈星澜?难怪教出你这等离经叛道的不肖之徒。”   傅海卿面色如常,他假装充耳不闻。   谢嘉沉声道:“你放尊重些,陈大侠是南海剑宫出身,天下公认的武林名宿,武学奇才,论辈分论德行都高出阁下不知多少,你一个峨嵋剑系的旁支晚辈,有何资格对他评头论足?”   张蟹子闻言不由恼羞成怒,方想开口大骂,赵鱼示意他不要冲动沉静道:“谢兄还是把事情说清楚吧,你是人品高洁之人,撰风堂又历来以实话实说为宗旨,谢兄千万不要被妖邪门下之人的小恩小惠蒙蔽了心智,信口胡言。”   傅海卿的心居然出奇的平静,曾经,中原武林里的人,甚至有一些大人物,就是这样对他的朋友说出了同样的话,百里扬屈服了,杜若白屈服了,其实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是真理,自然可以理解,如果谢嘉需要为了保护这些人的大义撒一个谎,自然也是值得原谅的。   可能是因为秋凉杀了他们,所以悲悯和缅怀终于战胜了厌恶和唾弃。   那就把实话说了吧,谢嘉于他已经仁至义尽,事到如今也是谁都没料到,尽管没什么太大意义还可能赔一条命,但那些无辜的惨死未必与他无关。   傅海卿深深吸了一口气,正欲开口,迎面却看见谢嘉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微笑着摇了摇头。   谢嘉环视周围人的目光,有些人故作淡然,有些人躲躲闪闪,有些人露着敌意,有些人幸灾乐祸。   他定定道:“想知道真相的,就请听我把话说完。”   众目睽睽之下,天寒地冻之中,谢嘉低下头,褪下了外衣,拆掉自己身上的重重包扎,他健硕的后背镌刻着几道深深的疤痕,的确是被重兵器打得血肉模糊的样子。   陆马眉一扬:“愿闻其详。”   谢嘉道:“三天前的夜里,我在杀人。那个人在活着的时候,把我伤成了这个样子。他不是洛阳的人,武功远高于我等。列位甚至没有必要知道那个人是谁。”   张蟹子冷冷道:“你什么意思?”   谢嘉道:“知道了你们也报不了仇,扬不了名,今天我来这里,只想告诉列位,洛阳城将会被一群我们谁都打不过的人当成了战场。我不想提他们的名字,这些东西正义厅永远不会开成公布,如果这里有人希望得到机会给死人报仇,你就留下,不然就离开这个城,投靠势力大的亲族门派,以求明哲保身。”   赵鱼道:“那个伤了谢兄的人的尸身何在?”   谢嘉道:“已经被人带走了。”   “那便是没有了?”   谢嘉淡淡道:“是的。”   赵鱼戏谑道:“谢兄是否太妄自菲薄了?无凭无据寥寥数语,便将整个西京的英雄豪杰视为刀俎上的鱼肉。赵某人自认还有上那么几个铜板,不知从撰风堂买来这些恶人的名字要多少钱?”   谢嘉冷冷道:“撰风堂向四方销售消息不假,但我们卖出去的消息从来都是可以问心无愧、光明磊落地开成公布的。如果要买,你便拿钱是在给全城江湖人的命下注了。”   人群中突然有人拔刀出鞘,怒道:“你这小子话说半截,鬼鬼祟祟,洒家独来独往十多年了,没有什么亲族大佬,洒家就不信比你先见阎王。”   人们开始骚乱。   “怎么把我们都当成死人了?”   “抬举你小子的武功还真以为有本事自说自话了。”   “你们撰风堂撰的是什么风啊?大爷眼里就是满口放屁之风。”   “拿魔教来噎我们,你咋不说正义厅把我们给‘格杀勿论’了呢?”   “我看人就是你俩一起杀的……”   这时候张蟹子大呼:“姓谢的危险耸听、妖言惑众,管他什么人杀了我洛阳兄弟,这人自认深夜带刀,又以虚无缥缈的东西欲盖弥彰,虚与委蛇,先把他给拿下,慢慢拷问。”   他一句话里全是成语,一干粗人虽然有一半没听懂,但接近谢傅二人的三人已经会意地亮出了兵刃。却见一道溪水一样的剑光“腾”地跃出鞘来,那三个人兵刃落地虎口开裂,捂着手大叫。傅海卿持剑冷冷道:“列位都冷静些,不要因为恐惧而不接受事实,做出过分的事情来。”   人群里有人振臂一呼:“和这种人不用讲什么江湖道义,大家一起上!”   傅海卿一脚把一把剑踢起来丢给谢嘉,苦笑:“咱们居然有大魔头的礼遇了。”   谢嘉背对他而战,哭笑不得:“老子即使不是来打架的……妈的,这剑也太轻了!”   便在这一触即发之时,一个嘹亮的声音厉声道:“都给我住手。”   说话的是组织了这场武林大会的杨夫人。她在洛阳很多年,纵是一介女流但为人义气公道,深明大义,城中的江湖人士大多还是敬重她的。   杨夫人走到谢嘉身边,大声道:“谢公子是我请来的客人,更是咱们洛阳城的大侠客。你们都是什么做的?还要不要脸?孙严平,你欠了一屁股债,谁出的钱给你老娘治的病?钟家的兄弟,大名府的黑帮扬言来你家滋事,是谁把这件事给你摆平了?张庆松,你儿子被人绑走的时候你怎么就不想着把谢公子捉了给慢慢拷问?……那会子你们又叫大哥又叫恩公,现在就不和人家讲江湖道义了?洛阳城没有你们这些懦夫!”   “夫人,我们这是大是大非。”陆马板着脸。   杨夫人转身指向陆马:“洛阳武林自己的事关你什么事?谢公子开始给这个城出力的时候,你还不知道躲在哪里嫖妓宿娼呢。”   这个陆马生性风流人尽皆知,但这会子被一个妇道人家说出来,不由老脸通红,张口结舌。谢嘉把衣服穿好,低声对杨夫人说:“嫂子嫂子,算了……”   杨夫人瞪了他一眼,对众人道:“看你们一个个的怂样,来了强敌就乱了阵脚,胡叛一气。让谢公子处心积虑地杀你们?都耽误他睡觉!想赚死人的便宜来当武林盟主的都听好,想当你就得把这个城的人都护下来。想逃的人,趁早着离开。想报仇的人,就留下,告诉那些妖魔鬼怪,这个城里人还没有死光,赶来一个杀一个,赶来两个杀一双!”   大家纷纷收剑入鞘,但也有将信将疑的。   赵鱼心里打了一个突,对杨夫人道:“那谢兄旁边这个邪派弟子……”   杨夫人深深地看了傅海卿一眼,幽幽道:“你说实话,城里的人是不是你杀的。”   傅海卿垂首:“在下杀了两个人,那两个人可能是杀害令弟的凶手。”   这个坚强豪爽的妇人眼睛里居然莹光闪闪,她对人群道:“天也快亮了,大家也该散了,妾身的弟弟尸骨未寒,但便是他还在世,也会信得过谢公子。谢公子不是一个妄下诳语的人,列位若想离开,本也无可厚非。”   言下之意便是她还会留下。   人们乱哄哄了好久,大多人最后不管是忌惮谢嘉傅海卿的武功,还是碍于杨夫人面子,终是没有人再把刀提出来。   围了一圈的人纷纷告辞,有的人向谢傅两人赔了罪,有的人无言以对,抑或愤愤不平而去。赵鱼“谢兄谢兄”寒暄了和谢嘉寒暄了好久,张蟹子常三麻子等人在和杨夫人交涉了一会后也匆匆离开。   场面乱七八糟的,谢嘉陪着一脸笑地应酬着适才和他拔刀相向的人。傅海卿站在原地,他觉得全身脱力,没有悲哀的力量,没有说话的力量,甚至想一想自己是不是要走路或者坐下都很疲惫。   当人们都离开后,谢嘉连打了三个喷嚏,捂着脸坐在墙角下,一言不发揉着鼻子。   傅海卿道:“失望吗?”   谢嘉闭目:“妈的,想喝酒,身子还这么不争气。”   傅海卿坐在他身边,道:“这样,不在你的预想吧,万一真是烽火戏诸侯……好吗?”   谢嘉苦笑:“说不好,最有把握的消息传达到了,杨大嫂也替我说了话。可能把赵云崎得罪了,罢罢罢,不是什么大事。烽火戏诸侯,大不了就让他们废了我这个周幽王,倘使真能让这些人不受伤,我就满足了。”   傅海卿对谢嘉道:“真没想到你看起来深入浅出,却这么受欢迎啊。”   “我来洛阳七年了,邻里邻居的,同城本是缘分。”谢嘉叹息,“倒是你,这里有人欺人太甚,你居然这么冷静。”   傅海卿垂首道:“我一点都不冷静,要不是你委屈自己护着我,要不是那个杨夫人站出来主持公道,我真的想把这些人都杀了。怎么样?果然是一个不用讲道义的魔头吧?”   不是冤枉,不是偶然,就是疯狂,把罪名冠在你的身上,整个世界的声音向潮水一样把你包围在中间,这些声音此起彼伏,你听不清那里是诅咒,诬告,怜悯——你分不清那是现实的围剿还是你内心的咆哮。你伸出手,但穿过你的是风,流过你指尖的是水。你的周围都是人,但你找不到任何一个人。   你会想杀人,没有人能战胜这种孤独。喧闹的外围,内心只留下一个孤独的白点。像被卷入洪水,坠入火焰。你抬起手,只是想开一条能让自己逃离的道路。   可等你清醒过来,已经是一路的血花。   谢嘉正色道:“但你没有。”   你是个正道人士,这点到今天依然没有改变,我只希望如果自己有资格,可以没有自知之明地帮你一下,只要你可以永远不改变。只要这个世界所有像你一样的人可以不改变。   傅海卿淡淡道:“我习惯了而已。以前这样的事总有的。”   没有秋凉的以前。   失去你一次,比我受尽一生斧钺汤镬都要疼痛。 作者有话要说:     ☆、策反 作者有话要说:     我静静地站在韩枫身边。韩枫已经败露于韩寻眼下了,但她没有被正法,没有被软禁。她正从容地穿梭于韩族的人群中间,周围的人叫她枫姑娘,叫她枫姐,她一如既往地向打招呼的人示意,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   我幼年的时候便知道掌门义父是一个任性妄为甚至不拘形骸的人。随着他年龄的增长,这一点的确有些收敛,但是本质上他的骨头里永远有一点冲劲儿。可是我自认为,背叛是一个可怕的行为,只要有一次,可能修筑了一生的信任堡垒都会瞬间坍塌。   而作为掌门,他的妄为是有一个度的,背叛应该远远在这个度外。   还是因为韩寻早就知道韩枫无路可逃,如我一样?   我看向韩枫的眼神里有了几分悲悯。如果放在半年以前,我自己都会被这种危险的良心和感情恶心到。   韩枫却替物品表达出来了,她转向我,一双顾盼生辉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我,道:“我说姐姐,你的眼神太……讽刺了吧?你是来杀我的吗?”   韩枫每次见到我都会问一句“你是来杀我的吗”,时间抹平了我对她态度的违和感和心里的不满。但这一次,韩枫同样的“招呼”却让我感到眼前这个名义上的妹妹已经与韩寻同时洞察到了一切。   我沉着脸低声道:“你和我来。”   韩枫叹息:“如果不是毁尸灭迹,那么你在这里说就好了。”她的眼底划过几点疲惫,“反正我还有什么秘密你不知道?”   其实有一个,但是我不想和你说我差点和你相公睡了——坏事做多了,做一点没有意义的善良对身体有好处。   我向来不是有耐心听人打诨插科东拉西扯的人,即使我认识傅海卿之后这一点的痕迹依然很明显。我的手死死钳住韩枫的手腕,一股莫名的愤怒让我把大眼睛的小姑娘拉近自己,冷冰冰道:“我说让你跟我来,你跟我来就是了。”   韩枫手腕一拧,骨头一缩,从我的手上抽出了自己的手腕,我能想象她冲着我的背影翻了一个白眼,嘀咕道:“秀才遇到兵。”   韩枫刚走进我的房间,便被我几乎一掌打在了胸口,她施展步伐一避,但世上的人少有赶得上我的速度,我的一只手已经扣在了她雪白的脖子上。   “你都做了什么?”韩霜凤眼含煞。   她挂着一个戏谑的笑容,用唇语说:你卡着我的脖子我说不出话来。   我手一甩,韩枫便捂着脖子跌在地上,她咳了半晌,道:“我做的事都多了,姐姐你想听我从哪里和你说?今天早上?还是一百天前?”   我咬着牙,神色淡漠,看着慢慢爬起来,撩着头发的妹妹。   韩枫苦笑:“你为什么不逃了呢?应天,大名,向州,邢州,何中,我的手下都有打听到过你的行踪,多巧妙的手法,哪里都有你,就是哪里都没有你,但后来为什么停下来了?我们在洛阳打听到过你的行踪,之后再也没有一个城听说过像你这样的人。我让那些人在洛阳找了你好久,终于听说你在一个下九流开的小破地方陪酒。”韩枫盯着他,“为了那么一个男人坏了全盘,暴露了行踪,韩霜,不,闵秋凉,你值得吗?愚蠢透了。”   我抿了抿唇,漠然道:“所以你就把这些事告诉义父了?”   韩枫大笑:“做民妇做坏了你的脑子吗?我为什么要让他手下有一个你这样如虎添翼的大刺客?我巴不得你消失!你居然傻到把自己的武功给封了?你就多亏我每次想杀你的时候都能念起你以前对我好的那点微末的良心吧。”   我冷冷道:“你背叛他。”   韩枫两手在胸前一负:“呦,姐姐,在韩族危亡之际,杀了自己的族人,东躲西藏,嫁给一个蠢货,还一辈子都不打算回来。你知不知道他和况宣卓孤注一掷差点就被那个人杀了,你知不知道荆王急着用人而他为了说明你消失了费了多大功夫……所以你这叫做离开,而不是背叛?你嫌我笑得不够开怀还是怎么的?”   “我永远没想过杀他,而且我也回来了。”你却挖他的墙角,而且永远回不来了。   “嘿,说到点子上了。”韩枫拊掌道,“你为什么回来了?我为什么又没被分尸?你为什么离开?我又为什么背叛?你武功极高,手下为什么只是一些做搬尸体工作的人?我擅长计谋策划,为什么我的手下都是一群武功高得只能以武力屈服的大佬?……   我不是没想过,但此时依然忍不住闭上双眼,轻喝道:“够了。”   韩枫更靠近了两步:“为什么够了?我不知道你离开是因为你的良心还是什么,我想逃,是因为从风霜组建开始我就不踏实,十分不踏实!在风霜,他是王,我是相,你是将。但是将被卸了兵权,相被拆了后台,王粉饰了独/裁,掌控了所有人的命,包括我们的心。□□皇帝可都没做到这么天衣无缝。”   “我离开,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韩枫冷笑道:“那为什么?晕血?你哪有这样的病!曾经东海最著名的晕血的人是况宣卓,人家现在也不是刀起手落,切人比切萝卜还快。别告诉我你发现杀人是一件不好的事情,咱们很小就被人暗算贩卖,我敢说,咱们杀过的人不比他们强……”   “我抵触现实。”我轻轻道。拿起刀我是魔鬼,放下刀我却希望可以有办法赎回这些血债和罪孽。我多么希望可以把自己分成两个人,如果可以真正地扯掉韩霜狰狞的画皮,撕碎那些殷红的碎梦和回忆,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韩枫叹息:“我抵触现状,义父不见得会成功,不管真假,枫枫叫了那么多年,我不会杀他。姐姐,我们逃吧,将王联手,相必死,将相和,却可以让王忌惮。如果我们都走了,他说不定会转变一下策略,这样他可能不会死……”   “你现在走,就是在杀他。”韩霜淡淡道。   “我现在不走,就是在杀我自己。”韩枫咬牙道,“我没你那么高的武功,当理讲不得的时候,我的下场只有死。他便是赢了况姬二族,正义厅怎么可能给他喘息的机会!”   我不想让这个女谋士揭开我得旧伤口,准备离去:“那我更不能离开。”   韩枫冲过去,拦在她面前,歇斯底里道:“你不恨他吗?!你三岁熟通唐诗三百,四岁能把滕王阁诗倒背如流,五岁就可以给卖唱的人填词,你本会是一个文秀灵气的女子,但他让你活下来杀人,你还记得那些娟然美好的文字吗?你弹箜篌的时候为什么会有时候疯了一样地把弦拉断?……”   我冷冷地拂开她:“让开。”   “这些年我们伤的敌人却是不少,但是自己死了多少人?你还记得自己说要给阿柔报仇的誓言吗?我们树了多少敌人?他未来一死了之,我们怎么在这个天底下任何一个地方活下去?一切为了什么?不过是他对姬柳的失望和痛恨,不过是他自己一边不让我们退出,一边反抗那个所谓冥冥之中毁了他所爱的东海。”韩枫气势不减,“你陪他玩,不代表我也要傻下去!”   我颤抖道:“一派胡言。”却没有力量制止她说完。   韩枫却依然挡在她面前:“他对你还不够过分吗?你一回来,他就请你亲征洛阳,你以为他不知道姬倚清是你什么人?那个男人曾经为了你放弃姬氏副掌门的位子,他来洛阳也是为了和你近一点,而你就依着他的令杀了那个人!”   “住口!”我大喝,流光夺目的匕首终于出了鞘,失去心智一般砍向韩枫。但却没有人血溅当场,伴着叮铃铃的声音,韩枫的袖间滑出了一条悬着铃铛的银丝线,居然格住了我这一击。   韩枫在东海的绰号叫作“解铃人”,便也是暗指她可能藏在任何一处来抵御攻击的银线铃铛。这铃铛的线是用精钢所炼,炼制时又集蚕丝的柔韧,金石的钢硬。但其中最重要的是铃铛的声音,无意识间听到铃声的人,会中在一瞬间中了韩枫用内力织成的幻术,从而一击不成。   破解这种武功唯一的方法便是要比韩枫还要出其不意,两人过招,这是韩枫第一次得手,她便知道韩霜并不是要杀她,而且此时心神已有乱象。   她退到一丈外,大声道:“你可忘了他派人清洗洛阳?你都回来了,他依然要你和洛阳那些东西斩断一切,他差点就杀了你爱的那个人?你呢?你去问罪的结果是什么样的?你妥协了,那个人的命也不重要了吗?韩霜,你想想鹰是怎么熬出来的?恩威并施,用一次次的伤害,打碎它心底对人的防线,直到最后让他心里觉得只要有一块肉吃,不把它勒死,什么都无所谓!你我,本不需要这么活!”   我缓缓把刀收回鞘中,垂下了眼帘。傅海卿,那是她心里一道活着的伤疤,对韩寻的依赖,对姬倚清的感激,对声色犬马的沉醉,对刺杀的兴奋,都取代不了那平淡快乐却暗藏着能使天翻地覆的暗涌的洪流的感觉,生死契阔,九死不渝,可能一眼便是地老天荒。爱情是什么?是疼痛的解药,也是解药的残毒。   诚然,我想念他。即使重新穿上这一袭黑衣,浑身的力量让我觉得世人都柔弱得像泥娃娃,我的嫁衣压了箱底,我的箜篌重新蒙尘,我的心重新成功地逼迫自己适应压迫的环境,傅海卿是谁?我告诉自己,他只不过是一个武功比自己低微很多的年轻剑客。   但是我一次都没成功。   他是那个让她愿意用生命交换他的一声“秋凉”的人。   韩枫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你还记得你和我说过的那家关外的小店吗?如果这样下去,除了死,你什么都不会有。她会找别的刺客,你爱的男人会娶别的女人,时间久了,没有人会给你上香,没有人会理解你的挣扎。可能别人会把你的故事讲给孩子听,也只不过是在嘲笑你的为虎作伥多行不义必自毙……”   我微微笑了一下,打断了她:“韩枫,你记得。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再没有人会比那个人更关心你。我们杀尽了天下人,不在这里,只会伤害你爱的人。”   我回过头,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尤其是你。”   我爱的人,这四个字让这个千变万化地算计着一切的少女颤抖了一下,两行泪水缓缓地爬出眼眶,哽咽道:“我已经看得很透了,所以离开于我更重要,他杀不了姬柳,所以身死心死得只能是我。如果不离开,我就永远走不了。”   我的神志里依稀晃过姬倚清最后的话语,发现竟是那么相似。看着缓缓跪在地上,捂着脸流着泪的,令世人闻风丧胆东海刺客韩枫,我很想嘲笑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讽刺,给她们这样职业的人一生的不如意。或许这个世界总是有什么东西在平衡着一切,我们杀死了别人,就必须要活着承担杀死的人今后一生的痛苦吧!没有桎梏,没有罗网,已然无路可走,痛不欲生。我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发现喉头发紧,已然哽咽而不自知。   时庆历五年十一月初五      ☆、演员   傅海卿谢嘉二人将要离去的时候,一个清清寡寡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谢大侠的鞭伤包得不到位,伤及任督,挤压内脏。可就再也没有机会打通奇经八脉了。”   两人同时回头看,是一个青衫落拓的青年人,谢嘉叹息道:“若不是阁下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谢某人这一身臭肉烂死在里面也没人看得见啊。”   那青年人正是“武林大会”上一语道破天机的跌打馆的人。此时他微微颔首,抱拳道:“在下适才实在多事,所以希望能给二位尽一分力,恳请二位给在下这个机会。”   谢嘉苦笑:“哪里话哪里话,只是‘凤凰手’苏寡的诊金要赔上我一个月的开销。“他转头对   傅海卿道,“这个洛阳城里,说句实话,我最敬也最怕的人就是凤凰馆的孤寡兄弟,谁都有一点病吧,小病自己忍忍就好,大病不求医就得求仙,仙就是这个人……”   苏寡默默到:“谢大侠是不给在下这个机会了。”   傅海卿垂首道:“只是苏先生初遭横祸,我们只望节哀,不想打扰。”   苏寡摇摇头:“哀不能节,憋坏了会伤到脾。二位跟我来,便算是慰问了。”   谢嘉道:“恭敬不如从命。不花钱的好事谁要避开啊?”傅海卿还向推辞,谢嘉拉着他就走。   凤凰馆更像一个寻常人家的起居之处。苏寡点了灯,燃了火盆,谢嘉则像光顾无数次一样褪下衣衫,把衣服挂在墙角,找了一个地方安静地趴下。   苏寡开始给谢嘉拆线重新缝合的时候,对傅海卿道:“是不是你在雍州杀了晏琼?”傅海卿愣了一下,点点头,那件事后来给他引起一大堆麻烦,他忘不得。   “为什么杀他?”苏寡咬断了一根丝线。   傅海卿扬首,回忆道:“那个人当街把一个人殴打致死,却没有人敢动他。我多管了一点闲事,废了他一双手,然后不知道是谁给了他一刀,他就死了。那个时候有人告诉我这个人被正义厅麾下的一个名侠悬赏,我便去领花红,结果后来……反正很惨就是。”   苏寡轻轻道:“谢谢。”   傅海卿疑惑地看着他,一个被运作的事情,这个人谢他是怎么回事?   苏寡缓缓道:“他死前杀得那个人是我的表弟,但苏家势单力薄,他杀了,我们也没法报仇。不管你为了什么,谢谢你,真的感激不尽。”   这个人天生一副冷静的样子,便是心中有无限的激动,到了脸上也只剩下一个平静的眼神。   “我应该谢谢你。”傅海卿心道。   从来没有人说他做的是错的,但是他就是接受到了惩罚。人们若不然对这件事三缄其口,若不然压低了嗓子说他做事不过脑子,不懂人情世故。   人情世故,江湖规矩,都是人们趋利避害,冷漠怕事的产物。   傅海卿觉得自己做过的那件事情变得无可挑剔起来,那些强迫自己接受的思想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有了苏寡的一句感激,其他真的无所谓了。   傅海卿发现世上有些人真的很奇怪。在重重的伤害里,只要感受到别人肯给予的一星半点的力量和支持,他们就会乐观地面对惨淡的前景。   挺贱的。但是这些人给人间带来春天。   傅海卿正犹豫自己该不该回答些什么,苏寡道:“傅大侠愿意相告来洛阳的是什么人吗?”   谢嘉插嘴:“你看,我说吧,不收诊金,他就不叫凤凰手了。”   苏寡抬手几根针刷刷刷地封住了谢嘉的重穴,弄得他口不得呼,心里直骂。苏寡道:“谢大侠是撰风堂的人,他需要维护门派的声誉。傅大侠骂我强人所难,趁人之危都好,但三天前我那个活生生的讨厌的哥哥变成了一具尸体,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打算离开洛阳,我们利害一致,对付的人又是同样的。”   傅海卿沉默了一会,轻轻道:“阁下猜的是对的。”   苏寡翻手除掉了谢嘉身上的针,一言不发开始他的治疗。   谢嘉呻吟:“傅海卿你小子绝对不能干革命,没打没废,刑具你都没看到就什么都招了,走在江湖上不是情等着被人收拾嘛!”   傅海卿不知该说些什么,苏寡往谢嘉嘴里塞了一块布,开始他的缝合,他的手法精妙无双,除腐肉,去尘杂,印顺肌肉纹路贴合伤口,整个一张皮缝合下来后令人叹为观止,仿如凤凰飞过,仅留下几枚羽翼。   谢嘉把布一吐,整个人疼得都从榻上滚了下来:“你小子真的是在给我赔罪吗?怎么不用麻药啊?我都说人不是我杀的了……”   苏寡淡淡道:“曼陀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才二十几岁,不想这么早就上瘾吧。傅大侠,东海的人太多了,我只想知道杀人的人是谁。”   谢嘉把衣服披上:“伪君子可恶,真小人也不见得比他好对付。”   傅海卿道:“韩族掌门的人。”   苏寡收拾棉纱的手一滞,转身坐下,额头深深地埋在掌心里,喃喃道:“真不走运,一个都得罪不起。”   傅海卿叹息:“节哀。”虽然会伤脾。   苏寡抬头道:“洛阳里有什么,得罪这些人物?”   傅海卿和谢嘉对视一眼,有啥?韩掌门欲除之而后快的女婿?苏寡道:“拜谢大侠所赐,洛阳城本来就人丁凋零,到了明天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人。”   “走得越多越好,我不敢说还会有屠城,但是一定会有牵连。”谢嘉道。   “于是你就得罪了赵云崎、张燮之?你们九爷教出来的弟子一个个都是这么妄尊自大不知死活吗?”苏寡冷笑道,“该死的人活得倒是逍遥,于是他们才会有心思做勾心斗角,蔑视良知之事。”   谢嘉苦笑:“这个年头又流行骂师父了?苏大夫你报不报仇吧,你若有决心我们也能多下一个决心。”   苏寡道:“我原以为刺客本没有罪,就像官员搜刮老百姓的民脂民膏,给妓女钱她便和你做露水夫妻,他们受命行事天经地义,可能比世上许多见不得光的事都要光彩。但在下现在只想知道是谁杀了我大哥,找到那个与我有罪的人。而你们一边躲躲藏藏,一边又一副愿意为洛阳城人慷慨赴死的样子,和那些人一样,我为什么不怀疑你们的动机。”   看着他寡淡的神情忽然再一次布满痛苦,傅海卿鬼使神差地开了口:“那些刺客本来是要来找我,怕泄露目标,便杀掉所有询问过我身份的人。由于目标不明,几乎变成了清洗洛阳。”   谢嘉用头撞门,妈的,你小子智商被同情心秒杀了?   苏寡愣了很久,才开口道:“为什么?”   傅海卿垂首道:“这个一来说来话长,二来不便相告。苏大夫如果报仇无门,等在下稳妥了一切之后,若有命在,任杀任剐,请苏大夫动手杀了我也好。”   苏寡冷冰冰道:“你少在这里装圣人,你真的认为我不会杀你?”   傅海卿正色道:“此事皆由在下而起,若是那个人也伤害了洛阳……我也愿意为她承担罪责。我的命到今天已经不值几吊钱,岂敢投机?”   谢嘉大气不敢出,他不敢断定傅海卿是以命来赌信任,还是真的心灰意冷到可以以命相交付。只见苏寡咬了咬牙,站起身来,就地不安地绕走了几圈,指向傅海卿:“你!”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三天之内,洛阳剩不了十个能拿刀上阵的江湖人,你若存心抱愧,就护了这群不知死活的人周全。你们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会把你们缝好。现在都给我滚出去,死之前别再来!”   他一个缝字多少弄得人发笑,但是傅海卿准备叩谢,谢嘉准备滚。于是谢嘉拉着刚要往地上跪的傅海卿就滚了。   =========================================   罗晓离醒来的时候看见荆落云在床上昏睡着,替他把了把脉,少年气息正常,他才松了口气。   “这么负责啊。”一个柔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和他们说是我请你来的,他们却不想想我哪里请得动你。”   罗晓离回头看看说话的女子,叹息:“你怎么又来了?”   “你猜。”银发女子俏皮地歪了一下头,好在她的容颜年轻貌美,若让人知道这个女子已是不惑之年,恐怕让人胆寒。   “我没心情。”罗晓离抬手封了荆落云的几处穴道,将少年翻了个身,把一瓶浅碧色的药在他满是疤痕的后背抹晕,几针锁住荆落云的经脉,针锋一拧,便有石脂水一样的淤血渗了出来。   姬柳上前深深嗅了下弥漫的草药香,道:“真舍得下血本,你可欠了傅海卿什么东西吗?”   “一份同情。”罗晓离把一把银针撩了一下火有扔到了酒水里面 “作为报应,你找上了阿蝶,不,你要找我。”   姬柳温言道:“真的不来东海吗?我保证你可以做外姓人,在我们这里我们的前程,绝对比你在惟英楼待下去要好。”   罗晓离舀了一盆冷水,洗了洗脸:“我不是惟英楼的人,也不要前程。”   “我听说苏家的小掌门请你做幕僚,烟雨阁的大总管不知道给你写了多少石沉大海的信,似乎武林刑堂都在招你的安?”姬柳笑道,“难免好奇。”   罗晓离哼了一声:“你能如此顺其自然地拿了况族那么多消息,韩族人若不是为了摆脱你的控制也诱发不了他们的叛乱。你又何必需要一个人在卧榻之侧鼾睡?”   姬柳微笑:“我兢兢业业这么多年,听起来却像我负了所有人。”   罗晓离道:“或许恰恰是你对得起所有人,所以才负了那两位掌门,而况宣卓正是权衡了这个,才会和韩寻反目成仇。韩掌门忍你很多年了,若不是走投无路,怎么会想着推翻了你自创门户?他不是普通的野心家,他只是在革自己的命。”   姬柳苦笑:“惭愧惭愧,我与他相识那么多年,到头来依然不是我为他开脱。”   罗晓离缓缓道:“开脱?我不想为你们任何一方开脱。姬掌门,你们自是高高在上,争权夺势,惊天豪赌,原本不殃及池鱼也是随你们的便了。但是这场神仙打架让多少无辜的凡人莫名其妙就死了?傅海卿夫妇劳燕分飞,洛阳城又多少人家破人亡,他做,你看,这是你们共同的罪孽。韩寻行事奇诡狠毒,而你又……如此残忍。哼,果然都是做掌门的料子,可得好好利用。”   姬柳也不愠,道:“那罗公子的意思?”   罗晓离沉声道:“你杀了他,或者让他杀了你,不然东海不需要正义厅从中生隙,天下武林也会因为恐慌而不让你们安身立命。”   “来我这里吧。你若继续为梁清蝶打点帮忙,她早晚一天会凌驾与你之上,到时候你又如何安身立命?便是你可以逢凶化吉化险为夷,”姬柳走上他面前,定定道,“可你能容忍她会想我一样,变成一个只有你才能看懂剧情的演员吗?”   罗晓离颈上的一根筋不自主地抽了一下,冷笑道:“我不管前程,有的是人操心她的前程。只要她不把自己整的万劫不复,我才懒得管她未来要做什么。”   姬柳玩味地笑了笑:“哈哈,你真的不懂还是充伟大,女人爱的不是失身给的那个人,就是那个她得不到的人,所以我一直嫁不出去,也选不着中意的,才做掌门。什么她快乐就好,我的爱情与你何关,你以为这是三流话本啊?”   罗晓离冷着脸,漠然道:“送客。”   姬柳微笑着走了,小屁孩,算我临行扳回一局吧。   冬阳刺目,姬柳的胸口涌起要流泪的冲动,但眼圈却没有一点水。她忽然想起,她把一切卖给了那个岛,那个岛认为她不该哭,她就获得不了这个权利。 作者有话要说:     ☆、招牌 作者有话要说:  本书更新很慢,读者也是硕果仅存,但依然感谢大家的捧场。如果大家有兴趣认识我,加我QQ:871353565   苏寡显然有些高估洛阳城的人品了。三天里,洛阳城有携家带口逃的,也有爱面子半夜翻墙走的,当然有一大堆光脚不怕穿鞋的钉子户。可在傅海卿眼里,洛阳城里能拿起兵刃的,只有五个人。   而这五个人里居然残忍地包括了赵鱼和常三麻子。傅海卿想,我走吧,我去找凉儿,大不了给韩寻磕几个头,叫他一声岳丈老泰山好了,这个大爷,不对,这个大哥本来就有意愿撮合我们两个,还不惜伤病把我扛起来了不是?而且他长得那么……诱人,他不会才是况大哥的……   那我杀了他的人,还和况大哥站一队的事怎么办呢?对呀,这个姓韩的在洛阳城搞清洗,滥杀无辜罪不可赦,不能原谅他!那怪了,凉儿为什么一定要为他要死要活的呢?天,我老婆不会真是一个不杀人骨头就会痒的人吧。真是神了,脖子里插八根针就封住武功,高手的世界果然不是我们能领悟的。   对面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向他:“意淫啥呢?想妻子了?”   说话的是罗晓离,他站在晨曦里,半束起来的头发呈现一种淡淡的栗色,藤萝一般的目光带着疲惫和亲切。他的祖上有人自大食而来,几代下来,中原的血统磨平了许多深邃与棱角,这种少见的瞳色可能是他异族血统的唯一见证了。   傅海卿脸上不由一红,见他拎着东西,知道他要走,道:“哪里哪里,那个,在下送送公子吧。”   罗晓离打量了一下谢嘉周围的一群人,笑道:“哈哈,你烦他们吧。”   傅海卿不好意思道:“在下讨厌人群。”   罗晓离道:“那你可得好好改一改。谢三郎那个混蛋可是混人群混出名的,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要不然就把他踢了,要不然就好好学学。”   罗晓离见他为难,叹道:“这个世界上的规矩是用来治人下人的,在你生活的圈子里,如果不想要麻烦,要不然一剑摄天下,要不然做个傀儡师。在我眼里,前者首先难以达到境界,其次难以把握未知,所以青史留名寥寥无几。”   傅海卿疑道:“那后者呢?”   罗晓离端详了他一会儿,微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傅海卿领会了,缓缓道:“活着本来就很艰难吧。”   罗晓离想了一想,道:“心态和梦想会让你得救,我祝愿你能看见更好的风景。”   傅海卿笑了笑,忽然正色道:“罗公子,爱一个人有没有底线?”   “完全因人而异。”罗晓离手一摊,“男人大多自胜任诩圣贤,所以没有底线的通常是女人。”但你家情况例外。   傅海卿向人群看了一眼,叹道:“那些罹难的人不是凉儿杀的,但是如果韩寻这项差事是交给她的,或许这些血债就落在她的手上了。”   罗晓离托着下巴,苦笑:“哈,你是想问,如果你妻子来杀洛阳城的人,你是不是因该搞个大义灭亲啥的。”   傅海卿默然。   罗晓离安慰道:“哪里轮得到你,姬柳纵使不在,还有姬云朔呢,那帮人武功都是很高的,如果有把握胜的话,他们会顾及况掌门的颜面和与韩族未来的关系而不杀她的。”   傅海卿轻轻道:“罗公子,在下可不可以求您一件事——您让阿云去您那里避上两天,可否?”见罗晓离有一点犹豫,他忙道,“您帮了我们这么多,按理我是不应该再有强求,但……”   罗晓离苦笑:“如果这里有人知道荆公子的真实身份,又不知道有多少人宁可让老婆孩子做陪葬也要保护荆公子的周全。阿蝶与荆落云的父辈有渊源,这个忙我不让她帮都不行,现在就是要看看荆公子的意愿了,十六岁的孩子,打断他的骨头都拗不折他的心。”   ===================================   “不走。”荆落云瞥了一眼傅海卿摆在桌子上的一沓交子和一盒金叶子,冷冷道,“我又没给你杀人,用不着你假惺惺地破费。”   傅海卿苦口婆心道:“咱俩真的两清了。不说吗?杀到你死之前,你现在也拿不了剑。求你了,避两天,你要嫌过不去,一旦需要我马上就把你叫回来。”   荆落云白了他一眼:“说到底你就是嫌我武功废了呗。”   一听到“废”字,傅海卿脑子里嗡地一声,霍然起身,指着门大声道:“你给我滚,免得死在洛阳城里脏了我的眼,拿着钱,滚!”   这是傅海卿最怕听到的东西,一事无成之余,还连累自己朋友的终身。   荆落云反唇相讥:“你就是怕死人。你不是自称十五岁应天府解试第三名吗?也就六百里,和洛阳这些下九流的人混,不如赶紧跑路找官做吧。”   傅海卿被气得哼哼,首先老子第三是昭在大榜的事,不是自称,其次你小子原来是看不惯赵鱼张蟹子之流,枉我一片苦心,就是为了防这些人才要送你走。   “那些人是洛阳城的义士。”傅海卿叹息,“别诬蔑人家的热血。”   荆落云冷冷道:“那些人要是知道你是韩霜的丈夫,他们绝对把你打得半死吊在城墙上逼她就范。你别看谢嘉剑法比咱俩高,到时候肯定是那个哭着把你挂城头的那个人。你又有什么罪?去猪圈找猪,结果嫌费事杀了就近的那些个,能说是你这头第一候选猪害了别的猪吗?但那些人哪里会听。”   傅海卿真的像猪一样哼出来了,忽然觉得自己有一点吻合荆落云天真善良的比方,连忙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谢嘉是咱俩的恩人,是我的兄弟,你这么说他我不能苟同。”   荆落云起身道:“你等一下。”转身离开,回来的时候手里扛着一块木雕的招牌,端起来问他,“这个是你雕的对不对。”   是那个“秋记馄饨”的招牌,傅海卿的眉头皱了一下,偏过头:“放回去。”   好像冬天压抑的日光里流出了秋水一般的残泪。当时他在雕字的时候闵秋凉就蹲在他的旁边,埋怨着他的书白读了,起这么没品的名字。傅海卿充耳不闻,我娘子的名字怎么就没品,我倒觉得馄饨都会变得好吃了。闵秋凉恍然大悟,原来你并不喜欢吃馄饨啊。傅海卿苦笑,哪有做饭的人爱吃自己做的东西?闵秋凉拧他,讨厌,你又抹杀了我对一种食品的爱好。   都是装出来的吗?那你装啊,回来继续装好不好,骗我,继续骗我。   荆落云犀利道:“你要是放得回去,你就不会满世界地找杀手!”   傅海卿摇了摇头:“我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隐藏身份的屏障,执迷不悟一会儿可以,差不多就得了,多了就过分了。”   可他发出每一个音节,都像有尖刀割裂着他的喉管一样。   荆落云下巴一扬:“你有种一个字不差地再说一遍!”   傅海卿窝火,怎么就不能再说?他咬牙道:“我对她来说……”   “只”字未出口,他忽然一个字都说不下去,就在少年人的面前,傅海卿的泪水瞬间占领了他的整张脸,他胡乱地擦拭着,但泪水依然停不下来。   他好像又看见了梦里的那个泣血的女子,而自己无数次追溯在时间空洞清明的隧道里,却只能一次次地看着她的背影凝成自己心头的一粒朱砂。   “混帐,他妈的混帐!”傅海卿依然泪流不止,他的胸腔里迸出了这样的咒骂,他在骂谁?韩寻?自己?现实?未来?还是……命运?   傅海卿死死压着自己的太阳穴,这才让他在眼睛流出血来之前把眼泪止住。他闭目道:“我决定了。如果凉儿来杀洛阳城的人,我就杀她。”   荆落云愣了:“你打这场战,便是要保护她。”   傅海卿淡淡道:“学着点什么叫大局吧,看清点什么叫大义吧,我现在什么都不是,谁给我的权力让我一意孤行?”   荆落云强压心中的怒气,冷笑:“我也决定了。我就赖在你这里了,我看不见你杀到你自己死,我绝对不会离开。”说罢,又不由咳得脸色充血,他夹着牌匾,很有自知之明地回屋里躺着去了。   傅海卿一头磕在了桌子上,鲜血顺着他的眼角流下,俨然是另一道泪痕。   =============================================   韩岐杉看着坐在马车对面的况宣卓。他也是一个久经战场的刺客,在东海也是赫赫有名,但此时觉得自己的神经几乎已经崩溃。他的气锁已经解开,并以效忠依附况族,但是却始终不能释怀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恐惧。   韩岐杉感到很奇怪,这个武功堪比神的人,当初为何就没有杀了他的旧主。   他小心翼翼道:“况掌门,杀了韩霜,能确保夺取东京吗?”   况宣卓看了他一眼:“你跟着我,能确保自己不被杀吗?”   韩岐杉苦笑:“改邪归正是大道嘛。但我们放眼大局,这场战争可是要想办法赢的,韩寻很疼韩霜的,如果在这上撕破脸,就别想再谈了。”   况宣卓道:“你想说什么吧。”   “如果我们可以不杀一人而屈人之兵……”   况宣卓居然神奇地笑了:“不可能。”   韩岐杉打包票:“您派我去和谈,我绝对可以兵不血刃拿下东京总舵。韩掌门现在已经动身北邙,韩霜之前离开过一次说明她不确定立场,咱们想办法逼迫一下总是好办的。”   况宣卓缓缓道:“我们恐怕不是去杀韩霜的。”   韩岐杉一凛:“为何?”   况宣卓道:“韩寻的指令传达之后就走漏,可能是他故意而为之。我会赶往东京,而新的消息这个时候往往传达不及时,他抓紧两个时间中间的空隙,就可以让我盲目地赶往东海,但遇见的确是韩不遇。”   韩岐山瞠目结舌,韩不遇可不是一个能让他兵不血刃拿下东京的人。这个人就是一把妖刀,平生最大的乐事就是杀高手。所以他放弃当年的各种掌门执监常座之争,东海韩族的机构里,这个人几乎是独立存在的。   况宣卓暗自苦笑,可能是很长时间没被她支使脑子钝了,这两天我猜想明白为何偏偏是我要去东京。防的怕是就是这偶然突变。   韩岐山失声道:“姬掌门会有这么大的失误?”   况宣卓斜了他一眼,悠悠道:“这是默契罢了。”   韩岐山的手已经有些发抖了,况宣卓若无其事道:“你若反悔,自废武功,下车就好。”   韩岐山强作镇定:“万一你没料到,岂不是十分危险?”   况宣卓微笑道:“这些日子太无聊,找一个武功高强的赌赌命也挺好玩的。”   只是他话音未落,仿若一道霹雳,炸裂在马车的上方,不只是日光还是剑光照亮了一切灰暗。   四道寒光从四面八方同时刺入马车,每一剑只离两人数寸不到。   ——果然,就是死,也是个光彩英雄的死法。      ☆、断崖 作者有话要说:     姬柳闭目养神。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座断崖,断崖下海浪在暗礁里形成了一个个雪亮的水花,年轻的男子指着断崖,柔腻得阳光披散在他的发梢,肩膀,手指,衬得他像天神一样魅惑。他露出一口干净整齐的牙齿:“你不答应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无聊。”女子转身想要离开,蓦然回首,发现男子消失在崖口上。   回忆无端消散,她抬起头,见到副掌门姬云朔推门而进。   “您有些过分了!”姬云朔脸色很差,“您不可能想不到韩寻一定会改计划。他当时放出的消息是韩霜镇压,现在临行前又换了守东京的人。您不加考虑就请况掌门前往,这会陷他于险境的。”   姬柳微笑道:“我们两族所有人都在险境之中。况掌门武功高强,能力卓绝,云朔,你认为现在是我们需要保留实力的时候么?”   “但杀韩不遇和杀韩霜是不能同日而语。宣卓师父杀不杀韩霜是他想不想,但杀不杀韩不遇是他能不能。”   姬柳道:“所以我才请他去东京。你的实力与韩霜对等,我们的人手也足够,制伏韩霜不是什么天方夜谭。但除了他东海没有人杀得了韩不遇。”   “宣卓师父一旦失手呢?”姬云朔紧紧握着拳头,“掌门,我当年誓死追随你只为你一句,东海没有弃卒。到了今天,韩族一旦失败便全成为了揶揄正义厅的弃卒,宣卓师父为救我曾血洗一门,他年少时的晕血症都被东海的任务治好了,我依然无法想像掌门居然可以让他孤身奔赴如此险境。难道当年你决意不惜代价不放弃我,只是为了威慑‘北斗’?”   姬柳淡淡道:“从韩寻树了反旗的时候东海就已经失手了,很多东西谈不了,只能靠打。打不过,就只能死。我现在不知道哪一战决定命运,玩不起田忌赛马,所以只能让一切战役都成为可能获胜的苦战。云朔,即使你依然年轻,但你是副掌门,万事都要按照掌门的准则来做。”   姬云朔无言以对,垂首道:“属下明白,请掌门指示。”   “集体出城,拦截韩霜。”姬柳道,“她若西进,西边的战场防备薄弱,不知要损失多少人马。所以不惜代价,能杀就杀。”   “那南方……”   “况族的弟子大多在南方应天府一带拦截南下,而且这次战场要控制在两京,到了江陵与韩寻的盟友荆王太近,反而对我们没有好处。”姬柳道。   “如果韩掌门引您出来的行径重演,洛阳城里的江湖人士岂不再次遭殃?”   “一来有九剑门下,应当对付得了大半风霜,二来我给正义厅的谭语仙写了一封信,他说死说活也会为了城里的一个人让武林刑堂护了洛阳,我猜这些正义厅直属子弟正在被谭二嘴巴骂得狗血喷头呢。”姬柳微笑。   她忽然正色道:   “云朔,关键的时候,要利用好傅海卿这个人。”   姬云朔想说些什么,但姬柳已经转头到一边,似乎在端详着光秃秃的冬树的枝杈,他想了想,终究作罢。   ===============================================   韩寻赶往邙山的旅途里,韩族风霜的高手只有一个离开东京随行,就是韩枫。   韩不和叫韩枫进屋来找他。韩枫进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迎接自己预知到的命运。   门一开,韩枫几乎愣住。这个将东海玩转得翻天覆地的掌门人此时白衣素履,长发披散,将手里的一根翡翠递给她,微笑道:“来,为我束发。”   他的指尖接触她的手指的时候,深幽的龙檀香飘入她的鼻腔。   这个男人在二十年前被称为东海第一美少年,当年他上任韩族掌门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女子为此哭得断肠。岁月被记录在他的皮肤里,记录在他日益坏掉的健康上,但是磨不平他面孔上凌厉好看的棱角,黯淡不了那双明亮的眼睛。   韩枫没有说什么,拾起梳子,微微蘸了些水,轻轻将他的头发梳直。   等到举起簪子要将他的头发束起来的时候,韩寻突然开口道:“你的手里有簪子,足够刺穿我的喉咙。袖子里藏着你的铃铛,只要手一翻就可以把我的脖子勒断。如果你现在不下手,就没有机会了。”   韩枫现在应该干什么?旁人看来她只有两条路,第一,把铃铛亮出来,抢到第一招,然后逃。第二,用簪子攻击,抢到第一招,然后逃。   但是她没有。她的手指颤抖着,簪子几乎都要掉到地上去,两行清泪渐渐地流下。   她和韩霜中归结底都是爱着这个人的,唯一的不同是,韩霜的爱建立在一种敬上,从本质上来讲,韩霜的爱就是这种敬。   而她,从七岁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的时候,就只想做他的女人。   七岁的那年,她第一次看人杀人,当鲜红的液体从人的身体里迸溅出来的时候,她居然一点都不害怕,血光后就是他轻浅的笑容,那种笑容第一次歪曲了她对于这个世界正道的了解,从此以后,歪曲了很多次,很多年。   韩枫真的没少做荒唐事,她在月经初潮后的一个夜里,躺在了他的床上,取而代之恐惧与羞涩的,居然是如释重负的期待。但出乎意料的是,韩寻没有要她,连喝斥都没有。他看见了之后,笑了笑,取来了衣衫给她穿上,一粒一粒扣子地系好,然后,微笑着把她送回房间,像是对待一只飞错了方向的小鸟。   后来她试了很多次,不同的手段,不一样的场合这时候她已经有了让天下男人不顾一切的美好的身段,敌国的财富,但是韩寻每次都会云淡风轻地证明她是一个笑话。   韩霜恨的人不是韩寻,是现实,是一种没法拯救的沉沦。而韩枫是恨他的,这种恨是一种最危险的恨——它来自于最初的爱慕。他让她如此轻易地爱上了,却又亲自告诉她他不以该是一个被爱的人,而她,不是一个值得被完全信任的人。   聪明自负如她,接受不了这样的侮辱。   她缓缓开口,声音已经不能再嘶哑:“你要我做什么?跪在地上求你原谅吗?”   韩寻笑了笑:“我要你把我的头发束好。”   韩枫咬着牙,手在颤抖,发髻不堪入目。   韩寻抬手把簪子拔下来,递给她:“重来。”   韩枫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束了一遍。这一次比上一次好得多,但还是不尽人意。韩寻再度把发簪递给她,道:“再来一次。”   不要说反抗,韩枫连说话的力量都没有了。她接过发簪,心里异常地平静,动作麻木地将他的头发再度束起来,这一次,他的头发整齐地被调理好。他站起来,看着铜镜里她平静的脸庞,微笑道:“怎么说呢?这一次你真的有一点过分。”   韩枫闭目道:“看在多年情分上,给我一个痛快。”   不要再来一次了,黄泉之下,我可以说我是死在我爱的人手里,我的一生都是他做主角。至于自由,理想,期待……我差点忘了,我只是个女人。   韩寻负手叹息:“看在多年情分上,你就不能多行我一个方便?”   她睁开眼睛,却低下了头。   “我不能娶你,原因有三。”韩寻苦笑,“首先,我是韩族掌门,而且是半截身子已经入土了。其次,名义上我们是父女,我对从小带到大的小姑娘没有兴趣。更重要的是,你很优秀,跟着我只会抹杀你的前途。枫枫,你是一个聪明得讨厌的孩子,你姐姐看不透可以麻痹自己,你看不透只会徒增烦恼。”   “她说不恨你,那是实话。我说不恨你,那是假的。”韩枫沉声道。   韩寻道:“如果恨我,就让我去邙山见姬柳。如果我没被她杀掉的话,我就会被正义厅的人想办法除掉。天衣无缝,无路可逃。为什么一定要拽我出局?”   韩枫强笑道:“如果让你不如愿,怕是比杀了你还让你痛苦吧?让你不如愿,可以先用来检验,如果不行,再杀了你也行。要是先杀了你,结果你根本不痛苦,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韩寻抚掌大笑:“好狠毒的女子,我都不敢自认这是我教出来的。”   如果这个我自以为最聪明的属下,到头来终就是一个被情所困的傻女人,真是我教育的失败。   “别去了。”韩枫忽然道,“求你。”   “哦?”他眉一扬。   “她会让你一无所有。韩族不就是因为姬族的多次干涉,才会集体听你的挑起战争?如果你不杀她,族内自己的混乱也会致你于死地。”韩枫道,“如果你想赢,我会想办法让人杀了她,便是况宣卓我们也不是没有把握。如果你只想用自己的一切报复她,我只能说,你没有资格指责我玩不起。”   韩寻端详着眼前依然噙着泪花的少女,“嗤”地笑了:“我原本就一无所有。”   韩枫死死地瞪着他。   韩寻悠然道:“我没有子嗣,没有退路,没有信任,没有钱。我的一切都会被瞬间剥夺,我的命可能只因为一招之差就交待给阎王了。我有的东西只是东海送给我得生命,仇恨,和毁灭。但当她从断崖上跳下去的那一瞬的时候,我发现我还是有一些东西的,而且当时我认为,为了这些东西,我可以提前付出一切而不悔憾。   “但渐渐我发现,我拥有的东西只不过是她茶余饭后的消遣。是真的,却是虚的。所以我当年去争掌门之位,我以为这样可以好一点,但是平心而论,我每一天只是凭空体会了更多伤害。”   他的笑容变得像菩萨一样温暖:“纵然我输了,如果我的代价可以让她和东海有一点损失,岂不是证明一无所有,也不是一件让他人放心的事?”   韩枫艰难道:“你够无聊。”   韩寻叹息:“或许吧,我倒觉得挺有意思的。”   韩枫一时陷入了极度的悲哀和恐惧,她只想呕吐。   “去洛阳。”韩寻下达了命令,“在洛阳的人拦截韩霜之前将他们除掉,韩霜的成功西进是我回来之后战局扭转的重要条件。”   韩枫默然。   韩寻微笑道:“你若成功,我送你一个愿望,这一次,我绝对不食言。”   韩枫没有任何力量拒绝。   她不能否认自己心里多一点的还是爱,不能否认她和世间无数人一样,用痴妄支撑着自己被抽空灵魂的躯壳。   她终于争取来了自己的东西,她并没有输,只是离赢永远太远,太远。   ====================================      ☆、问谁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评论,亲们,给一点写作建议吧   “不出城?”傅海卿皱眉,“为何强调这个?”   赵鱼款款道:“谢兄至今依然不肯吐露对方的真姓真名,但我们大约也能猜出几分来。现在能断定的是,城里的人不通敌,我们便是没有敌人的。城里上有平民百姓父老乡亲,下有三教九流江湖人士,我们贸然出城,只落地本末倒置顾小失大。而且那些人想来也不是打家劫舍的匪类,所以……”   “城墙够高,躲好就好。”谢嘉疲惫地补充道,“来洛阳城杀人的人,想来大多已经伏诛。列位便是报仇,也是无门,恐怕还会伤及自己人……”   众人集体看他:自己人是怎么回事……   谢嘉叹息:“不好解释,现在没时间讨论立场,诸位信我便好。”   常三麻子道:“如果真的杀到洛阳城里,那该如何?”   傅海卿冷冷道:“杀啊,既然留下来了,就得做好你死我活的准备吧。”   常三麻子怒道:“这岂要你小子教我?我是说这个城里到底还是有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倘使他们伤及无辜……”   傅海卿在心里默念:梦想得救,心态得救。到了口上,只是平静道:“还是常三侠想得周到。”   杨夫人哼了一声:“周到?听常三侠这话,似乎是要和那些人谈上一桌了?”   谢嘉陪笑:“和气和气,咱们倘若不能上下团结,平白教人钻了窝里斗的空子。那便定下来了,常三侠和赵大侠在上东门把守,杨夫人和门中弟子去长夏门,傅少侠和在下有伤在身,所以去永通门把守,一旦有动静,诸位切记不要轻举妄动,擅自出手。切记信号联络,一切从长计议。”   说罢拉着傅海卿便向永通门走去。   傅海卿匆匆忙忙道:“你什么意思?韩族哪里会来城里杀老百姓?便是开战,牵连的也是这些江湖人士,你让他们都留在城内,岂不是玩一个瓮中捉鳖?”   谢嘉低声道:“况掌门上京了。凭东海的消息水平,一定不会是空跑一趟。所以说,他对付的   不是闵姑娘,就是韩不遇。”   傅海卿隐约记得姬柳说过这个韩不遇是东海名剑。谢嘉接着道:“闵姑娘的武功比不上韩不遇,所以我猜韩寻会让闵姑娘留京,让韩不遇带人西行。”   “西行?”   谢嘉道:“京西北路洛阳以西依然有几个况族重镇,这些地方多少是有高手的,如果他们联合襄州以北的重镇,就会逼迫韩族战场北移,这样对韩族后患无穷。”   傅海卿疑道:“韩不遇西行对这些江湖人出城有什么影响?”   谢嘉沉声道:“他的西行直接破坏姬况二族的围堵,所以洛阳城里,姬云朔一定会出城阻拦韩不遇。这样,战场就在城外。更令我担心的是,如果西行的是闵姑娘,他们阻挠,你又该如何是好。”   傅海卿皱了皱眉,道:“这一战什么时候会打?”   谢嘉叹息:“怕是姬族掌门一出城,邙山之下就要乱了套了。”   傅海卿道:“我们在洛阳城里,大概安全下来了。为何要大家守城门?”   谢嘉道:“韩寻一定会料到韩不遇西行受阻,所以会另派他人提前拦下姬云朔的人马。如果真的有人进城,我们必须知道。这个城里还有苏先生那样武功低微的人,他们如果不小心被杀,我对不起任何人。”   傅海卿道:“如此一来,守城门,是要把消息通报给姬副掌门了?”   谢嘉点头:“韩岐山都奈何不了的话,我们可能真的杀不了任何与其相当的风霜刺客。”说罢,两个人都难免沉默。   傅海卿长叹道:“你要是担心对不起他们,就明着告诉他们杀人的人是东海韩族,他们将要面对的人是东海韩不遇。”   谢嘉苦笑:“我原本便是一个藏不住秘密的人。只是那天姬掌门来找我们两个,她提醒过我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首先为了撰风堂我不能乱说话,其次就是为了武林的和平我也不能多说一个字。”   傅海卿疑道:“为何?”   谢嘉款款道:“没有多少侠义道的人士真的不把东海视作魔教。我这两天想了想,韩寻若成事,他一定会排除万难蚕食鲸吞侠义道,他若不成事,那战时杀的那些人的遗留问题,也足够姬掌门操心,甚至瓦解东海和侠义道的和平。和平终究来之不易,都是汉人,同为武林中人,仇恨能少就少。”   傅海卿举头看看太阳,缓缓道:“我希望西行的是秋凉。”   谢嘉诧异地看着她:“你疯了?你眼睁睁地看着闵姑娘杀人,但你什么都不能做。这种滋味你可受得了?”   “我们都杀人,而且也没少杀。”傅海卿幽幽道,“她不会背叛韩寻,应该会为他死战到底吧。况大哥有自己的立场,怎么会饶了她……她讨厌这行,而我从来都不能和她站在一起面对一切。多少,我只想看到她活着,再想以后。”   谢嘉见他神色不对,却不知从何安慰。于是他绕着城门走了两圈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都别乱想了,吉人自有天相。明天黄昏就是姬掌门和韩寻的邙山谈判,我回去补个觉,你一个人留心些。”   谢嘉离去后,傅海卿倚靠在永通门的古城楼上。一百多日前,他在这个地方第一次见到闵秋凉,长发,箜篌,秋风,日光,绮楼,断弦,暗巷,闹市,家具,做饭,绑架,亲吻,欢爱,买醉,裸体,订婚,坐牢,馄饨,牌匾,嫁衣,花烛,烟火,离别,煽动,杀戮,买凶,刺客,诬陷,守城……   这些词,居然就凝结成了我们最为欢乐痛哭的日子。   秋天来的时候,你来了,可秋天未结束,你却离开了。   这些事,都不是梦吧。   你的情,都是真的吧。   人们的命运是否原本就被孕育于一处滥觞?而我们又是否能同时找到同一个归宿?绝望如你,为何不能让我体会?痛苦如我,为何流不出一点眼泪?   我,傅海卿,不是掌门,做不起圣人。我说我不会干涉你选择的路,那是假的。我说我不会固执于你的安危生死,那也是假的。我说我愿意守在这里,让埋伏你的人平安出城,这更是假的。我平凡,没用,我想让你回来,这是真的。我不想看你杀人,这是真的。我要为你快乐而杀尽所有人,这才是真的。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我依然会站在这幢城门等你出现,即使我知道一切,我依然会带你回   家,我们开同一个名字的夫妻店,去同一个地方看焰火,只是这一次,即使你成为韩霜,我也绝对不会让你远出我的视线。   这是真的。   老天,我许了多少空中楼阁啊。   老天,我到底在说了多少假话啊。   ==================================   我每一次见到韩不遇都想低头避开。这个男子比韩寻年轻很多,他的眉眼高高地飞扬起来,一只拿剑的右手上好像每一根筋骨都可以分离开任意活动。我自认为平时的我真的更像一个普通的女子,但是韩不遇在每时每刻都是一个刺客,他的杀气可以从任何一个动作,一个眼神,行云流水地流露出来。又可以不动声色地在人不知不觉中隐藏起来,让你觉得方才的恐惧是一个遥远的噩梦。   这样一个人如果不杀人,都会让你觉得不正常。   我让自己不要想太多,迎上了这个人:“前两天小侄冲撞师叔,希望师叔不要放在心上。”   韩不遇嗤笑一声:“我还以为你开‘舍身式’能有多厉害呢。如此浪费时间,果然冲撞。”   “小侄愿意留守京城,愿师叔能代我西行。”我垂首道,像是表示恭敬。   韩不遇勾了勾眉毛:“那是韩寻的命令。如果你不能让三个监执和五个常座联名反对,抗命可是有规矩处置的。”   我微微苦笑:“小侄也不是第一次做坏规矩的事了。但是我们知道的是况宣卓已经赶往东京,如果一定有牺牲,那么小侄愿为了大事遭受这个劫难。”   韩不遇冷冷道:“你断定我会输?”   我沉声道:“小侄不敢。”   韩不遇道:“你且说说,如果你留下会有什么好处?”   我强迫自己对上他的眼睛:“洛阳城集结的是姬云朔等人,小侄不敢托大,但以师叔之能,却是不怕他们阻拦的。东京里不止我们,风霜其他的弟子联合起来,未必就不能拦得下况宣卓.而师叔的武功虽然大家不敢怀疑,但对方毕竟是况族掌门,纵然师叔胜了,也难免没有损伤,我们还要提防东海其他战力和正义厅的威胁,为何要下如此危险的赌注?”   韩不遇沉默良久,叹息:“难为你了,从未见你说这么多话。”   我低头。   “我给他杀的人,是你的十倍。”韩不遇缓缓道,“他当年为了做掌门,你们几个武功还一地渣——虽然现在也一样。族里族外,道里道外,清洗了多少人,他有一个本子,起初还记得密密麻麻,后来干脆嫌麻烦不记了。我自认为武功高上他一筹,同时江湖上又有无数人出天价策反我刺杀他,但是我甚至不用他说一声,就把那些人能杀就杀。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因为在他身边,我可以保护自己。你不会不知道,杀手是需要寻找保护的。”韩不遇冷冷道,“所以我什么都可以让给他,什么都可以为他去争取,只要他不剥夺我的生命和机会。我需要这些东西,来完成我还没有做到的东西。比如十年前,我败给了那个被称为东海第一高手的人。”   韩不遇道:“我不是他的义女,所谓兄弟也只是说给别人好听。我不是他的奴隶,他的死活只在和我有关的时候才有意义。”   我的脸色微微发白。   韩不遇一字一顿:   “现在我的机会来了。你懂阻拦我所有人会付出什么代价吧。”   我应了一声,默默地离开。   我突然发现,那个让整个东海人心惶惶的韩族掌门,原来是孤家寡人。韩枫不能死心蹋地了,自己又任性地叛逃过,麾下高明的刺客接二连三地逃离纷争,自称盟友的正义厅只是想借他的手覆灭东海,那个相随多年的师弟绝情至此。如今看来,整个韩族岂不更像一个戴着鬼面的孩子?   我感到劳累,那种酸胀得感觉从骨髓里渗透出来。不由自嘲自己真的是一个合格的属下,居然很自然地分担了主上的疲惫。   我打开了衣箱,抽出上层的一件件衣裳,终于捧起了那件鲜红的嫁衣。她早年接的工作价格都很高,她本人对待钱财总是漫不经心,千金挥霍买些昂贵的衣料常有之。所以这匹红色绸缎可能是这些衣物里最廉价的一件了。   这个当时我甚至不敢用手摩挲的嫁衣此时被我紧紧地攥在掌心,捂在面孔上。我的一只手五指嵌在墙上,身子缓缓跪在地上。   什么都做不了。   流不出一点眼泪。   这个哭泣的人是闵秋凉吗?她不是。我杀了姬倚清,那个很早便知道她在洛阳却向两方隐瞒了她的行踪的人。当他的血尽数藏在她的黑衣下时,她发现自己曾经爱过这个男子,而且不是在那一刻觉醒。她默认了韩寻对傅海卿的赶尽杀绝,默认了自己可以接受这一切。   她是个罪人,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开脱的借口。   当反抗变得幼稚,拒绝变得无力。撕掉韩霜的皮,我就会死。拿起闵秋凉的箜篌,我依然逃离不开另一份罪孽。封住武功有什么用?解开一切又回到原点。转身离去的意义在哪里?木偶线一牵,傀儡就会回到旧主的身边。爱情是什么?是美酒,可喝下去后哪里又有踪迹!痴妄是什么?是流毒,一个人有了,身边的人就都会沾染上一些危险的情感。   鲜血从我的指甲间流出,这一次不是别人的,是我自己的。   我现在应该做什么?我得脑子里好像有铁匠在拉风箱。   离开汴梁,杀出西京,带人把况虞的人杀光,给战场南移争取时间兵力。   我现在应该追随谁?   韩族掌门。其他的监执常座暂时都不要信,风组的人暂时留他们养精蓄锐。霜组呢?韩江月,韩雄,韩重山,韩青檀……差不多够了。   我是谁?   谁?   无所谓了。   时庆历五年十一月初八      ☆、战伊   姬芙蕖从拜姬柳为师起,只觉得自己立马从姬氏的大小姐之一降为柳掌门的小丫鬟。比如此时,她以为自家师父正在看着阵亡的北舵总舵主姬倚清的牌位怔怔失神,心里还些许浮起了几分同情和悲怆,不想绕到面前安慰时,看见这个权倾东海的女子正在啃着供奉给亡故之人的果瓜。   尽管她已经适应了八年了,但此时姬芙蕖大小姐还快昏过去了:   “掌门!你你你……你就是再渴,供品也是不能吃的!姬舵主为东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今他尸骨未寒,你你你……”   姬柳信手捡了一个橘子,剥开皮:“他不用做掌门,就不用待在岛上,你也知道,咱家那个破岛,除了海物要啥没啥。反正这些东西他活着的时候都吃够了,分给别的活人一些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姬芙蕖幽幽道:“为了那个女人,他什么都不要了,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有。”   “活该。”姬柳微笑。   姬芙蕖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姬柳不慌不忙地把橘子咽下去,若无其事道:“你别和我去了。”   姬芙蕖一愣,几乎忘了掌门的荒诞言行:“您要一个人去谈判?这不可能,韩寻派人杀了您三次,他这是铁了心了。您若有个三长两短,东海怎么办?”   姬柳嗤笑道:“我死了?那大家就在我下葬时分了我的水果吧。芙蕖,他派人杀我三次,没杀成后就没了后话,现在轮到他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或许他根本就没鼓起劲来呢!便是他下了决意,那多一个你,无过多一个尸体。”   姬芙蕖垂下眼睛:“是啊,韩掌门怎么可能杀了师父你?”   “别满脑子小姑娘幻想,我从来没说不可能。”姬柳淡淡道,“谁想到韩霜真的能来杀姬倚清,更又有谁想到姬倚清心甘情愿死在韩霜的手里?收起你的武断,随遇而安,顺其自然。”   姬芙蕖低声咒骂道:“谁想那个婊子绝情至此!”   “别告诉你爹这个词是我教你的便好。”姬柳大笑,“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留做念想,什么东西坚持下去,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评判。谈判?真他妈扯淡,谁跟韩寻讲理讲明白过?一个个都被策反了还没反应过来。我只知道,韩寻不会让人在他眼皮底下把我杀了,那现在如果要打,我杀他一个人就足够了。”   姬芙蕖大声道:“说到底你还是一个人去赌命罢了。”   姬柳微笑道:“既然是赌命,我便是有机会赢的。”   姬芙蕖叹息:“尽管您不是个好师父,您对韩掌门往年的那些事也实在是很过分,但东海仰仗您太多,弟子只求您平安回来。”   姬柳一口啃在了另一个苹果上,口齿不清道:“别说,韩寻闹一闹,倒是让我发现自己在别人眼里有多讨厌,唉!”   姬柳起身走出灵堂,和姬芙蕖走向内堂更衣。她贴身穿着一件银白的长袍袖角和衣襟绣着蓝色的孔雀羽纹。她伸手扯过挂在门前的雪白色的大裘,映照着苍白的脸色和发色,铜镜之中,她好像修行不到位的艳鬼披着一张随时都回坍塌的画皮。   姬芙蕖为她摆平衣角,叹息:“掌门,这么美,你会逼韩掌门用强的。”   姬柳大笑:“那你和云朔岂不是玩完了。”   姬芙蕖的年轻俏丽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我才不会让他去做掌门呢,他要是去做掌门,我就……”   姬掌门一下子生出几分调戏小姑娘的恶趣味:“怎么样?弄大自己的肚子,去‘北斗’至尊台你爹那里告他一桩?”   东海的“北斗”至尊台凌驾于三个掌门之上,掌门废立,“监执”“常座”任命都要经过‘北斗’的审核。北斗的核心是七个人,三族各有两个人,一个外姓人领袖。姬芙蕖之所以被称为东海“贵族”,是因为她的父亲曾是东海掌门,如今便是“北斗”七个长老中的“摇光”。   姬芙蕖扭过脸,不理她。   姬柳不再去看女孩子悸动的脸庞。她缓缓戴上血色的手套,手套是由细密的蚕丝编织的,在阳光下斑斓,好像流动的血管。   那种颜色,好像她亲手粉碎的那个人的心溅出的艳红。   姬柳用十八岁做什么,她急于摆脱下层和控制,她期待可以登上能让一她展宏图的舞台。她乘风而行,依附强大,剿灭危险,推动变革……到了最后,她甚至说不清是为了东海还是为了四郎和宣卓,但肯定的是,为了自己。   肯定的是,她对四郎的所谓保护,从任何角都是她对他的伤害。她不断背弃那个她曾立誓一生与他共进共退,同心同德的人。东海里会有闲人笑传掌门少年的情事,却没有人会怀疑姬族女掌门姬柳和韩族的大刺客韩寻有染。   多么矛盾,多么滑稽。   直到那个黄昏里,他身上还有未干的血,也不知道是谁的,他站在她面前,一言不发,泪水毫无征兆地淌满他溅着血的狰狞而好看的脸上,最后他红着眼睛,微笑着说了一句:“我不干了。”   他的背影在说:你既然什么都不要了,那么即使我为那个阿柳付出了一切,应当算在谁人的身上?   姬柳看着铜镜里苍白的自己。   四郎,为什么我祭出了一切,却看不到一个我爱的结局。   =========================================   在刀光流泻进马车的时刻,韩岐杉在立场与立场之间徘徊了无数次……只听况宣卓低喝一声:   “趴下!”   韩岐杉不敢怠慢。   黑影横扫,劲风涌至。上好的促榆木仿若摧枯拉朽,马车已经从四方裂开,周围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刹那的鞭风和杀气逼得不得呼吸。   尘埃落定,众人见到况宣卓凛然立在一地残渣中央,怒龙千行已经现了全身,在艳阳下泛着幽幽的暗光,一个个心里难免紧张,但他们终究是训练有素,名声虽比不过东海掌门,但是各自也是可以让人闻风丧胆。五人各自踏好宫位,围成剑阵。   韩岐杉拔刀出鞘:“列位论武功,加起来也未必及得上况掌门一个,何必拿自己的性命开这样的玩笑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多少心虚,毕竟这里的五个人,都是风组的个位座次,有两个武功绝对在他之上,更叫人忧心的是武功如此高强的五个人,对上况宣卓,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办法保证全身而退,之后还有韩不遇,韩霜……   韩岐杉叹息,我不选了,我逃,可不可以?   况宣卓心里叹息了一声,握着怒龙千行的手也略微松弛了下来,他开口道:“列位个个年轻有为,何故为了东海的叛徒卖命。东海的敌人可以是朝廷,可以是蛮夷,可以是正义厅,却不应该是冠以这三个姓的人。”   韩岐杉快疯了,掌门,你这是讨饶吗?   韩岐杉一念之间,只见一个刺客已经瞅准了况宣卓的松懈,一剑破空。那是韩越,原名是苏羽白,是南海剑宫的弃徒,之所以为弃徒是因为他向大宫主挑战,三百招后败了。   只见这一刻血花绽放,韩岐杉惊恐地看向况宣卓,只见怒龙千行鞭侧滴血淋淋,而韩越已经退到两丈之外,颈下三寸好像被野兽撕开一道伤痕,皮开肉绽。   况宣卓暗叹,我的口才有那么差吗?   下一瞬,其余的四个刺客已经同时跃起,雪亮的四柄刀刃,绞向怒龙千行的死角。怒龙千行全然展开足有三丈,而且况宣卓对这件兵刃无比熟悉,以一鞭列一阵即刻后便再居上风。   韩岐杉原本也想观战,但是韩越已经一剑砍向他。韩岐杉深吸了一口气,一柄快刀迎面解开了这一招。   韩岐杉自从被姬柳一只手置于生死攸关之后,这个背负韩族盛名多年的男子多少生出了一点危机感,此时和韩越交手,无暇摆出享受过程的心态,终究落得束手束脚。韩岐杉忙里偷闲瞥了况宣卓一眼,眼见四个人里已经有两个倒下,他咬着牙又挥洒出一套“藏水”,只愿可以争取得来时间。   战斗对于高手来说是一件匆忙的事情,况宣卓很想花时间来同情那些在他手下死不瞑目的人,用呕吐发泄一下他挥之不去多年的晕血,但是用一根铁索对付四个联起手来可以扫荡半个中原武林刺客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说来,况宣卓本人对晕血的克制就是在韩寻的磨炼下成就的。从那种心理怪病被发现之后,韩寻把门前冷落的况宣卓揪到中原,先是每天一碗未知生物的鲜血,拿锅一热,连汤带块地逼他喝下去。然后带他参加刺杀,为此韩寻本人挨了不少上司的训斥,而且况宣卓当年一见他两眼血红,对他“恨之入骨”,韩寻大笑:“看你那怂样,恨我?不怕血就来杀我吧。”   少年时的他不知哪根筋错了位,拎着刀就砍了过去。谁想韩寻并没有怎么躲,只是让刀刃砍偏了,一块肉皮开肉绽,鲜血泅湿了韩寻的肩膀,他龇牙咧嘴道:“狼崽子,砍得漂亮。”哥俩当场同时昏过去了。   况宣卓更加不敢分心,因为他在做一件把他昔年唯一的一个大哥逼上绝路的事情,可能一个恍惚,真的能让丢盔卸甲,落荒而逃。   第三个剑客即将倒下之际,第四个人见势不好,不欲吃这个眼前亏用尽周身力气想要撤离。他飞身砍向韩岐杉的身后的空门,料想况宣卓救这么一个韩族叛徒做什么?如果拉了韩越,活的机会可以大一些。   但他忘了一件事情,袭击韩岐杉意味着侧对况宣卓,没有人能在东海第一高手手下,如此含糊地劫走他的人。   韩岐杉剑走偏锋,一刀削断韩越伤口处的一根肌肉,韩越不由浑身一颤,门户开了几分。趁这个机会,韩岐杉分出一掌,用内力迎着韩越剑锋而去,韩越剑气不及,纵然作为剑客的他手与剑铸在一起一般,却也不由脱手,下一刻,韩岐杉的刀已将他钉在了地上。   韩岐杉这厢了了,一回首却见一个刺客双腿折断,虎口开裂匍匐在他身后,这个姿势好像是偷袭未遂。   韩岐杉适才制住韩越的得意一扫而空,他看着神情淡漠的况宣卓,“咚”地跪下来:“谢掌门相救之恩。”   况宣卓使了个手势叫他起来,眼睛看向远处的缕缕烟尘,一队人策马而至,到了况宣卓和韩岐杉面前,下马行礼,齐声道:“属下护送来迟,请掌门恕罪。”   为首的是一个蓝衣中年人,剑眉入鬓,气宇轩昂。   韩岐杉几乎愣了,啥?接应的居然是况族副掌门?   况宣卓眼底有几分惊异,依然平和道:“肃白?怎么是你?况琼呢?”   =====================================================   申时之后,长厦门和上东门同时传来了信号,谢嘉与傅海卿分别赶到,发现赵鱼常三麻子不见了踪影,杨夫人神采奕奕的面孔仿如死灰,见到谢嘉的时候整个人都要昏过去般,她手下的属下只剩下两个还清醒。   谢嘉安顿杨夫人去洛阳城西苏寡的凤凰馆,飞奔与傅海卿在永通门会合。根据杨夫人所说,他们甚至没发现城里进来了武功高强之流,只见有一个白衣男子走到他们一众人面前,端详了一会,一个属下坐不住,提着刀站起来冲到他面前问他是什么人,那个人微微一笑,然后忽然一掌砍向那人、属下的脖子,那个属下直挺挺地倒了,眼睛还睁着,气还喘着,脉象却霎时变得微弱,而且一动不能动。这种鬼异场景把所有人都吓到了。杨夫人一干人站起来质问,那个人便与一个女子安静地坐在他们面前。   更加诡异的是,众人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的。   傅海卿也愣了。只听耳畔响起铃铛一样好听的声音:“呦,一进门就有熟人,怎的,二位逛集市来了?”   傅海卿下意识拔剑出鞘,但那人身形鬼魅,忽然反身拨开傅海卿的长剑,迎面依偎在他怀里,曼声道:“情哥哥,这可是城门,动武功可太不给官家面子了。”   谢嘉警觉道:“阁下何方神圣?”他眼见这个女子拨开傅海卿的手刀是极上层的,而从刚才的架势来看,她与此同时制住了傅海卿浑身的重穴——便是这一抱都全是讲究。   女子松开傅海卿,掩口一笑:“你知道我和他利害一致便好,时辰还早,我们找个僻静地方谈谈如何?”   傅海卿低喝道:“刚才是你在长厦门袭击武林人士了?”   女子幽叹道:“我倒是去上东门走了一圈,结果两个人贼眉鼠眼,只怪我当时心情太差了,于是……”   谢嘉怒道:“你把他们都杀了?!”   女子嗤笑道:“这位大哥顶顶不懂我啊,我心情好极的时候才有兴致亲自动动手,于是我跟他们说,我是来屠城的,他们在中间居然有一个人想偷袭,哈哈。”   谢嘉急切道:“然后呢?”   女子眼波含媚,嫣然道:“小妹爱好独特,男人越急,我越不给他他想要的。我偏偏就喜欢看他脸红脖子粗,喘得像头牛……喏,就像这个大哥一样。”   谢嘉纵然再急,被女子这么一调笑,脸还是红了。傅海卿看不过去,叹息道:“韩姑娘,你又来洛阳做什么?”   谢嘉惊讶道:“韩?她是什么人?”   女子笑道:“我是他的小姨,他还差点做过我一夜男人,干嘛弄得剑拔弩张?”   谢嘉顿时想到傅海卿的妻子是韩霜,那他小姨是……他思绪一乱,铁剑席卷劲风而出,一招湘君直刺女子面门,另一边,傅海卿的白夜如泉泓倾泻,剑风凛冽,企盼一击得手。   女子似乎早有准备,不慌不忙,身如游鱼,谢傅两人忽然听到一阵铃声,两人始料不及,心神没来由地一乱,等到反应过来是,一道银丝有四两拨千斤之力,一左一右缠在两柄剑尖,而她像一只蜻蜓一样立在银线上,巧笑倩兮:“我说了,利害一致,我们该谈一谈。” 作者有话要说:     ☆、北邙   谢傅两人撤剑格在面前,不敢有丝毫松懈。韩枫缓缓把铃铛盘在袖子里面,冲傅海卿一笑:“叫你小子不和我合作,你瞧我当时多真诚啊,铃铛都不记得带着。”   傅海卿默然,此时韩枫可以轻巧化开他们两个人合力一击,当时活下来实在是侥幸。谢嘉冷冷道:“贵派掌门派东海解铃人再屠杀西京分舵吗?”   “这话说得难听。”韩枫微微叹息,“不过也是,都这节骨眼了,谈判都是扯淡了。他老爷子上山会老情人,便将这些天打雷劈的事交给我做。唉。”   傅海卿愣了愣:“你不是想逃吗?”   韩枫道:“你们的消息太老了,我又被我义父招安了,但是这并不影响我们利害一致是吧?”   “利害一致?”谢嘉怒道,“你们来洛阳杀人放火,残害纯良,到了今天故伎重演,你告诉我,我们利害一致?”   韩枫冷笑:“傅海卿,你和这个撰风堂的小子站在一起呗。”   “谢兄做的是大道。”傅海卿淡淡回答。   韩枫“嗤”地一笑:“二位也算是入流的高手,那你们不妨猜猜,韩族最值钱的女刺客和东海五个高手一同教出来的姬族副掌门,谁打得过谁?”   傅海卿脸色霎时变得苍白,他一时间也不顾什么敌友之分,一把擒住韩枫的手腕:“你说什么?”   韩枫淡淡笑了一下,转身便走。谢嘉犹豫了一下,可见到傅海卿失魂落魄地追上去时,终究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韩枫停步在了一个深巷里,她微笑道:“其实一切都很好解决,只要不让姬云朔出城,一切岂不是迎刃而解?所以我请二位暂时不要将看到的东西四处乱传,这么说吧,韩族既不想逼急了韩霜,也不想得罪了中原第一的剑客。不然我杀你们易如反掌,何必多费口舌?”   谢嘉沉声道:“长厦门的江湖人士疑似中了气锁和催眠,想来是风组龙头手下的人攻击的?”   韩枫笑得戏谑:“错!那是洛阳前舵主姬倚清的手下。姬倚清一生自负, 被两个下属出卖,葬送了整个洛阳舵。如今再由这两个人为韩族夺回洛阳舵,姬倚清地下看不清楚,说不定就死而瞑目了。”   她说得阴险狠毒,笑容却是天真灿烂。   谢嘉叹息:“我真不敢妄断我们与韩姑娘怎么能算利害一致。”   韩枫的美眸在谢嘉身上流转了一周,道:“谢风官算是这小子的朋友吧。”   撰风堂历来主持为武林评事布公,立传修史,其中风官采风,撰官执笔。谢嘉也不是什么才高八斗之流,任的自然是风官。   傅海卿截口道:“还请韩姑娘不要以在下的什么原因,左右谢公子的行为。”   韩枫冷笑道:“左右?你还真别急得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说的利害一致很简单,首先为了防止姬云朔和韩霜交手我们不能让姬云朔出城,就需要你们安静守己的一言不发。”   谢嘉沉静道:“怕是韩姑娘已经做到了。”   韩枫接着道:“如果失败了姬云朔出城,那便需要你们直接回家睡觉得了,第一没人能给那两个人帮上忙,第二我不敢保证你们会不会一时有病帮了倒忙。”   谢嘉道:“韩姑娘如何证明城外西行的人是韩霜?”   韩枫心里先鄙夷了一下,我向你们证明什么?然后感到必要不大,于是戏谑笑道:“如果是韩不遇,我根本没有必要带人来这个城,还不如和姐姐把守东京。”   谢嘉忽然道:“敢问那两个姬氏叛徒与姬倚清武功相比如何?”   韩枫叹息:“家贼难防,两个人偏偏做的是双面间谍。”   谢嘉愣愣道:“韩姑娘在其位谋其事我们既没有力量管束,也没道理评判,但韩族行事堪称卑劣有目共睹,纵然拿下了整个江湖,终究不能一世以武服众。我谢嘉也算是一个江湖史官,韩族的脸面和未来你也不顾及吗?”   韩枫冷哼了一声:“脸面?这个世界做事顾及脸面的人永远在史书上最后一次出场!姬倚清优柔寡断,整个洛阳分舵在韩霜刀下集体做了陪葬。况宣卓顾及脸面,一次次地乞求停战,到头来最危险的境地还是他扛。韩寻也算是半个顾及脸面,这次谁埋骨邙山,真说不准。不要脸的是正义厅,见谁强往谁那里倒,最后谁还都不敢动他们。不要脸的是姬柳,逼疯了韩族,控制了况族,独裁了姬族,所谓的正道还在她那里。”她的手指向傅海卿,“不要脸的是你,大道?大道不会逼人去把自己的妻子陷入绝境,你对她无情,对洛阳城无义,要是再不选好立场,我绝对不会再同情你半分。”   谢嘉忍不住道:“你这话说得过分了。”然后遭到韩枫白眼。   傅海卿眼底的不安和惆怅仿佛瞬间被抽干,然后再释放到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渴望时间就此停止,没有再多的选择,再多的疼痛。爱?不要爱了。恨?不要延续了。是是非非恩恩怨怨,错过的东西淹没在洪流里,我不想再看到关于他们的影子了。山洪,战乱,地动,天雷?你们都在哪里?为什么不把这个城市摧毁,让这个世界回归?   为什么不让我彻底一无所有。   他缓缓开口:“我应该怎么做?”自己甚至不清楚是在问谁。   韩枫耸了耸肩,微笑:“谁管呢?”   傅海卿的脸色变得很平静,或者说根本让人看得到他的表情。他只是在两人面前默默转身,向渐渐喧嚣的地方走去。   韩枫冷笑了一声,一跃跳向屋顶,见到傅海卿的方向却是洛阳分舵,她明明应当感到失策,但此时她的眼睛里划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而且自己甚至说不清这种心情。她低头看了看茫然的谢嘉,谢嘉扬首冷冷道:“韩姑娘不拦他吗?”   韩枫轻轻巧巧地坐在屋顶上,斜阳洒在她的后背,遮掩住她的面容:“到了这个时辰,到底是谁被杀,都尘埃落定了,谢少侠想去找他,我也不拦。但提前说好,你死了最好托梦给九爷帮我开脱一下。”   谢嘉把剑负在身后,急步离去。   韩枫的身后忽然出现了两个人,韩枫转身微笑:“怎么样?还好吧?”   两个属下颔首:“姬兰衣姬云畴已成功拦截洛阳舵,只是由于尸体没人打理,他们正在忙于收拾残局。”   韩枫点头:“辛苦了,二位喝点酒暖暖身吧。”   其中一人提议:“枫姑娘不去验证一下吗?”   韩枫打量了一眼,款款道:“你们若说实话,我一个女人家大半夜去看什么尸体?你们若说假话,我为什么要去自投罗网?”   说罢一跃跳下屋顶,大步离开。   ==================================   姬柳提着裘襟,缓步踏上北邙,映入眼帘的是满山的苍翠,常青的松林柏叶千年如一地守护着这座自然的宫城。   攀上翠云峰的时候,姬柳见到上清宫前两个穿着道袍的弟子垂手而立,她上前福了一福,微笑道:“这里可有一位香客在宝地候人?”   两个弟子将她引进观内,只见十丈见方的空地中央,一个白衣青袍的男人盘膝坐在蒲团上,垂首奏着一曲《阳关三叠》,黄昏里乱云纷飞,明星初露,整个山川缭绕着悠长哀绵的气氛,似是化解死生孤宴的些许肃杀。   姬柳静静地端详着他良久。他清减了许多,深沉了一些,但更明显的是,他的额间几道皱纹更加深刻,他的手指由刚劲变得沧桑。   他老了,姬柳从来没想过他会老。从他们除夕夜里在富家后门挤成一团等着残羹冷菜的朝夕不保的童年,他贱兮兮地描绘着丰盛的餐桌,她在旁边一下下地死死地捶他,到此情此景她抬首见到他的那一时刻为止。   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老。   她想以一个深沉的口气开始谈话,溜到嘴边只剩一句:“韩掌门日理万机,不想还有这个雅趣陶冶一下情操。只是我听说这个曲子已经失传几百年了。”   韩寻停下手里的琴音,微笑道:“并不影响我学来卖弄,气一气你。”   姬柳叹息,娘的,谁告诉我你老了?   她环顾四周,缓缓坐下:“但是不太适合,此情此景,能有人弹上一曲《十面埋伏》,那才叫一个意境十足。”   韩寻满脸歉意:“姬掌门宽恕则个吧,一来我不懂琵琶,二来人皆有偷窥情节,何况这些人也是受命行事。闹得这么大,中原武林也不是全都是吃白饭不干活的不是?”   姬柳叹息:“宣卓的脸是你给划得?他虽然不用找媳妇,但是你也太过分了。”   韩寻道:“失手失手。”   姬柳道:“洛阳半个城的武林人士也是你杀的?你再说一个失手给我听听?”   韩寻摇头:“是我造孽。”   姬柳道:“东海十条船你烧了三条,韩寻,岛上都是群武功未成的孩子,让他们给你的愚蠢做陪葬。王八蛋,你活该断子绝孙!”   韩寻谦然道:“我该死。”   姬柳道:“你攻击了两族八个分舵,东海到了今天死伤近千,韩寻,你的盛宴可是直追“前贤”!”   韩寻微笑:“过奖。”   姬柳皱眉:“什么事都做绝了还跟我客客气气做什么?我就一句话,投降,我保你不死在别人手里便是。”   韩寻哈哈大笑,改抚一曲《破阵》,琴音骤然流出指尖。   姬柳语气缓和了些,道:“我们本不必如此,东海因为家事三个门派两败俱伤,叫外人看了,可不止是笑话。你痛恨我姬柳,但也是东海掌门,叫史书评起来,总不想落得一个不识大体的千古帽子吧。”   韩寻微微一笑:“姬掌门,你别巴望着用鼓动宣卓的方法策反我,那小子耳根子软,还跟你一样,真把自己当成个人。一听到东海俩字,况掌门的脸立马就能摆出来。而我是什么人,呵呵,当年我也不记得藏着掖着点,所以到了今天,你比谁都懂。”   姬柳冷笑:“东海对你来说什么?三十年前我们饥寒交迫,无路可走,谁治好你的病,谁给我们填饱肚皮,谁教的我们武功,谁把我们推上今天的江湖地位?韩寻,你的一举一动,都能把千百个人的命改写,他们用青春和鲜血给你换前程,求的不是莫名其妙的一碗孟婆汤!”   韩寻低头道:“我不知祖宗立法,不知天高地厚——韩不知这个名字我纵然是放弃了,也和我逃不开关系。要不你猜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姬柳仰首道:“你不用答非所问。”   韩寻应道:“只因你晓我非以理。”   琴音繁复喧嚣,姬柳的心里一下子像是长满了野草,却莫名地感到空洞可怖,她微微坐正,冷冷道:“韩寻,作为东海掌门,这么胡为放肆,只会拉近你的死期。”   韩寻不抬头,他手下琴音自如,口中对姬柳道:“阿柳,二十年了,是你太认真了而已。”   他手下的琴音忽然地变了调,五个人,甚至包括了引姬柳进门了两个小道士,似乎接到了信号,刹那间疾雷奔行,空中两个,左右两个,身后一个,闪电般封住了姬柳全身所有死角!   姬柳心中百味陈杂。有犹豫,她可以杀他们,但是这就标志着姬族和正义厅正式宣战。有愤怒,她想到过韩寻会毒辣到用别人的命,来了自己的恩怨,但也只是想过而已。   最多的还是怆然,直到今日,你依然要再杀我一次呢。   ===============================================   傅海卿走到了那个已经不是什么神秘存在的姬族分舵。从他亲眼目睹自己倔强而娇弱的妻子蜕变成一个人间的恐惧开始,他便疑问,如果可以不接受这样的折磨,或许不曾相遇相爱,是不是对于他们二人来说也是一个好极了的选择。   傅海卿闻到了空气中血的味道。   那种味道不能说是恶臭,也决不会是香甜,但是即使混在千千万万种味道里,它也能在第一时间刺激到人类的嗅觉。   在那个深巷里,被砌得粉白的墙再度淋上了斑驳的血迹,地上的人蒙着白布,整齐地排在门口,正在被人拖到屋里。   这种气氛静谧而恐怖,没有一种杀戮应当被视作一场庄重的仪式。   傅海卿觉得恶心,带着厌恶,带着恐惧。   人类即使有心抗争,但依然会沦丧屈服于力量的压制。而拥有力量的人贪婪,被人压制的人丑态百出,这是多么残酷无理的世界!   傅海卿决定在被人发现之前,离开这场无法挽回的是非。   在街巷的另一方向,傅海卿忽然看见了两个人,或者说听到了两人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背叛 作者有话要说:  亲,喜欢吗?送我收藏和评论吧!   “拦不下就回城,你一定要记住。”是一个女子柔婉而颤抖的声音。   男人的声音里有几分责备:“如果拦不下,东海就完了,芙蕖,我只能说我会尽全力活着回来。”   女子的声音里已经有哭腔:“那就让我和你一起去,你答应过我和我一起活到最后,我不要你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男人强笑道:“说什么蠢话,回来后我们就成婚了。”   女子好像微笑地倒在他怀里,含泪道:“你要是不会来,我一定嫁给别人。”   旁边另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放心云朔,我们一定照顾好芙蕖,哈哈。”   傅海卿一惊,这个活着的人是姬云朔,那么死掉的又是谁?   姬云朔叹息:“芙蕖,要不你和我一起来?”   周围的人起哄地大笑。   有一人提醒:“副掌门,城外的线人已经估计好了时间路线,我们该出城了。”   傅海卿在听见几人上了马,回首一看,妙龄的少女正在给那个英俊的年轻人整着衣领,美丽的双眸里全然是不舍与难言。   这样的人才叫眷侣,他心里忽然晃过这样的想法。   只听姬云朔道:“芙蕖,别听你师父的,不要去找那个人。”   姬芙蕖颤抖道:“为什么?”   姬云朔垂下眼睛:“我知道这样对不住你,但是……这太残忍。”   姬芙蕖小声道:“我听你的。”   姬云朔翻身上马,执策而去。   傅海卿就这样看着姬族一行人出了城,这原本是预料里的事,也是一个很好的结果。机关算尽的韩枫没有得逞,韩族的西进也可能被堵截。   但是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就这样看着这些人去杀自己的妻子,而自己作为一个帮凶,居然把这当做一个正常的事情。眼前这样的人才叫情人啊,亏得韩枫当年来找他商议,从一开始就失策了吧。   谢嘉追上来了,望着远去的烟尘,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傅海卿。   只见傅海卿笑了一笑,对谢嘉道:“我们回去睡觉吧。”   谢嘉以为他糊涂了:“啥?”   傅海卿轻轻道:“睡到天亮。”   真的,天亮之前,我不想知道任何事了,任何。   ============   心里千万感慨,反映给手的却是她的警觉。姬柳在一瞬间聚气于掌,一对血色纱手套外裹着成了形的罡气。她坐在原地,雪白的长发旗旌一样纷飞。   先杀右手方向,然后以那个人为盾格杀身后的人,阻挡上面的两个人,然后杀了左手方向的,最后一击起码要重创上面的两个人。   四个人都是毫无疑问的高手,这样拿着刀就砍了过来,姬柳纵然惊才绝艳,却也不敢有一点托大。   正当她手中的剑罡即将割向第一个目标时,身边忽然有一道青影扫至,姬柳上方的两个人悄无声息地被一对刀贯穿了身体,在她的手指触及右手畔的人之前,身后的刺客就被那道青影硬生生地扭断了拿刀的手臂。姬柳惊诧之间居然忘却了右手畔的人,剑风如遍山的松涛,已排山倒海地扫来,她出手如电,硬生生以掌力化开那一剑。当第二剑势如破竹而来之时,姬柳已然飞身掠向刺客的身后,未待刺客反手一刺,颈上只感冰冷,不自主地伏地倒下。   姬柳左手边的人使得是一根长鞭,青影略过的时候,长鞭犹如抽了筋斩了腰的长蛇,软绵绵地惟余破空一响,和他挣扎后的惨叫。   姬柳站在修罗场的中央,场中有人抱着残损的身躯呻吟,有人的血已淌成方圆的半丈,有人生死未卜不知情况。   闹剧,这就是一场闹剧,所有的死伤居然不是被刺杀的人造成的,所有的计划和承诺都是万劫不复之前华美的陈词。   最后倒下的刺客是执鞭的刺客,他此时一双腿血肉模糊,他手里的长鞭断成三节,整个手臂的关节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方向扭曲。   而创造了这场闹剧的人踢了他一脚,一口刀钉在他面前的地面上。俊美妖冶的男人口角躺着一道血迹,沿着他的下巴躺在胸口上。即使他雪亮的白衫上已经血水淋淋,姬柳依然能够看出这一道血是他自己的。三十年的顽疾,半生的重伤缠绵,依然没有绊住他的步伐。   怎样能做到天下第一刺客?不是最好的武功,而是最狠毒的手段,最出乎意料的阴谋。他不会一生都是那个古道热肠的嘴贱的小少年,在他们漫长的折磨里,他学会的是残忍,是自我牺牲,学会的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那些是她送给他的成人礼。   如果你赢了这一仗,这些人的死因全部都会归咎在你的头上,如果你输了,我原本也会和正义厅撕破脸,那么一切都无所谓。如果你归顺,我们共同拿下整个武林,没有更好的了。反正不论如何,我不会让你死在我的面前,但是你会遭到你曾为它付出一切的东西的最残酷的报应。   韩寻的青袍的边角滴答着更多隐藏起来的鲜血,他肩头的旧伤引发,鲜血好像一朵牡丹在他白底长衫上缓缓含苞绽放,他俊美沧桑的面孔带着三分凄厉七分诡异的笑容:“阿柳,此情此景,是你决断,还是东海买单?”   姬柳胸口气血翻腾。   =================   “况琼呢?”况宣卓问道。   况肃白道:“琼舵主忙于拦截东京城外和韩族追兵,想到此时掌门可能遭人埋伏,特来照应,不想以掌门身手,对付几个风霜杂兵绰绰有余,实在多虑。”   况宣卓叹息:“本以为换了条路可以保存体力杀进东京,还是防不了许多眼睛。到了这个时候,姬柳大概出城了吧?”   况肃白答道:“是。”   况宣卓微笑道:“韩寻离京也有些时日,说什么此时东京城里也是严阵以待准备打一场恶战。我们人手不齐全难免会多吃些亏。我原与况琼约得此处见面,如果现行难免错过,况琼事了定会赴约,我们不如等等。”   况肃白迟疑道:“掌门莫要说我没有忌讳,万一况琼带不来人了,那又如何是好?”   况宣卓淡淡道:“打道回府,我况族也不是卖给谁了,死的是我的兄弟,我比任何人都顾及这个。东京原本行动不大,我们只是在赌能不能除掉几个战将。”   况肃白冷冷地看了一眼白衣猎猎的韩岐杉,请示道:“掌门不处理这个人吗?等到到了京城,霜组副组长的处理定然宽大,何必留人卧榻之侧?”   况宣卓摇摇头:“整个东海都在被外人和自己人背叛。”   况肃白叹息:“您终究也是懂得的。”   况宣卓盘膝坐下,他平静地看着况族副掌门带来的属下自然而然地围着自己坐下,韩岐杉眼底的疑惑加重,拇指离刀不到三寸,他看着况肃白,他们拜的是同一个师父,人生的中也只有一段不长的时间没有交集。   是不是已经足够将一切改变。   夕阳渐渐酡红,像是要将人间所有的聚散悲欢像鲜血一样呈现。   这可能是最危险的时刻,况宣卓却感到孤独而苍凉。他终于缓缓开口:   “肃白,你等不及了吧。”   况肃白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微笑道:“掌门这话是什么意思?”   况宣卓道:“我和韩寻第一次谈判,唉,第一次追杀,我受得最重的那一刀,不是韩寻给的,不是韩霜韩不遇给的,是你给的。真不好意思,我偏偏记得。”   况肃白面色如常:“大战之际,掌门何必忙着试探我?”   况宣卓自说自话般,沉声道:“你劝我早些进军东京,出卖我临时的路线,你设法减少援兵与我回合,还暗示韩岐杉你们会既往不咎。肃白,我甚至赌了一次,在我养伤半个月,我一直让你如常出面一切况族事务,风平浪静得我都怀疑当初我看错了。但是今天,你做了同样的事情。你想如何?掌门?这个好办。还是你听信了韩族的细说,我在把况族卖给姬柳?”   “柳”字方落,四周的况族弟子已经起身拔刀,韩岐杉也长刀出鞘。   况宣卓感到这个世界的幽默之处,同况肃白前来的六个弟子其中是有人与他共同经历过第一次围剿的,那个时候他们以命相搏,将重伤的他送到无追杀的地方,当他拼命地赶回来,发现一半人已经成了尸体。他时常痛恨自己,这么多血性的生命以死亡的代价却换不来自己对韩寻的决绝。现在,他们的刀锋正对着他。而那个随时都会为生存倒戈的韩岐杉,却下意识地护在了他身旁。   况肃白安静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师兄对姬掌门有情,我们一族都可以理解,但是也只能理解到这里。”   况宣卓看了一眼一脸“原来如此”表情的韩岐杉,无奈道:“肃白,你这个理由也太扯了,你要是就这点判断,回头我一定废了你这个副掌门。”   况肃白道:“师兄不承认也无所谓,但是这么多年,师兄里外不分我们有目共睹。姬族韩族争斗不止这一百余天,这么多年况族被夹在中间,而每次掌门都选择姬柳,到了今天外人怎么看况族,我们怎么看况族?况族是东海遍布最大的一派,不是谁的依附,谁的看门……之犬。”   况宣卓道:“我在为况族选择最好的路,韩寻的疯狂只能造就追随者的灭亡。”   况肃白激动道:“如果不能真正地独立存在,慢性死亡就是立毙当场。如果我们现在就宣告与韩族结盟,姬族开战,我们会少死很多人,我们可以重组东海,夺回况族的地位!”   况宣卓无奈透顶,我讨厌辩论,更讨厌对手有强大的辩论技巧。我跟谭秋声辩得一败涂地,被韩寻说得直想倒戈,被姬柳骂得狗血喷头,我现在还要跟你废话来废话去……于是他拎着怒龙千行,起身,环视。   周围的人,包括况肃白和韩岐杉,都不由倒退了一步。   十余斤重的铁鞭仿佛一根羽毛,无声地坠落到地上。   况宣卓扯开衣衫,所有匕首兵刃叮铃铃地掉了一地,众目睽睽之下露出了他布满伤痕的胸膛。这是一个男性中近乎完美的上身,健硕的胸肌在夕阳下有着金铁般刚毅的轮廓,腹肌被匀称地分割成规整的八块,矫健的腰线,宽而厚的肩背,一双有力的手臂即使毫无敌意地松弛着,也展现出波折的流线和力量的美感。   韩岐杉咽了一口口水,视线不自然地望向况宣卓的下身,被他狠狠瞪了回去。   但是除了韩岐杉,没有人在欣赏那些美,他们的眼中布满的是那些他们熟悉的伤疤。这是这个身先士卒的掌门真刀实枪地为整个况族的贡献。为了这个门派,他舍弃了兄弟,压抑着尊严,几乎付出了所有他能给的一切。   所以,他不会为了一场冒险,或者一段情长,抛弃况族。   “没时间讨论立场了。”况宣卓道,“那就这样,如果在场的兄弟们觉得我况宣卓为况族选的路值得我以死相偿,那我愿以一死,换况族光辉的未来。”   况族子弟握着刀的手没有放下来,韩岐杉暗暗运作内力,刀气灵蛇般搅动着空气,一道锋锐的刀罡已经裹在了刀刃上,况宣卓伸手阻拦,缓缓摇摇头。   “你们付出良多。”况宣卓叹息道,“我没有资格向你们动手。”   我带着十个霜组成员和十六个韩族弟子出了东京城。   临行前我向韩不遇辞别,其实从职责来说完全没有必要。论起职位我是韩族的三常座,霜组组长,而他只是挂名的风组副组长,其他地位在韩族一律没有。但是我对他的尊重来自于对韩寻的尊重,来自于习武之人对高手的无条件崇拜。   韩不遇微微一笑,我猜不出他的意思。   忽然一柄短刀好像灵蛇出洞,“嗤”地撕碎了寂静。我的内心平静极了,拔刀,抵挡,划开劲气,完全用一个瞬间完成。等到我和韩不遇试探的一招拆完,我身后的韩族子弟才开始表示出惊讶。   “不错,路过洛阳,你居然没喝酒。”韩不遇看着面色平静的我,挑了挑眉。论武功,我逊于他,但是论速度,天下逊于我。我默默道:“师叔手下留情罢了。”   “霜丫头。”他笑道,“姬云朔不简单,姬柳更不简单,别像你那个头脑进水的爹,那几个莽撞的弟弟妹妹,一不小心死了。”   从我们离开那个翠竹环绕的小庄园,来到韩族阴暗残忍富丽堂皇的地宫后,韩不遇从来没有叫过我霜丫头。他比我只大了八岁,武功同我一样几乎是韩寻一手栽培。在这个东京,我,韩枫和义父失去了韩濯,韩桑,韩仪和韩柔。   韩仪触怒了朝廷重臣,犯下韩族的规矩,韩寻当时依然势孤,保不住他而被迫将他处死。韩桑年少气盛,不从安排独闯虎穴,最后惨遭凌迟杀害。阿柔是个内家天才,六寅剪络只是她小小的创意,她忍受不了已与她有婚约的韩桑的死亡,用一包廉价的砒霜结束她昂贵年轻的生命。韩濯对韩柔一往情深,在得知韩柔的死后不由万念俱灰,偏偏又报仇无门,远离中原七年音信全无。   刺客是不存在报仇这个概念的。一入生死门,生是幸运,死是归所。我沉沦随流,韩枫心思缜密,于是活下来的只有我们。我握紧了拳,脸上依然平静:“晚辈谨遵师叔教诲。”   我一直在失去,相濡以沫在漫长的消磨里相忘江湖,生死相许在无边的筛选中阴阳两隔。韩枫说得没错,我一次一次地原谅韩寻的恶行,却遗忘那些曾经痛彻骨髓的誓言。   我无法否认自己的自私和软弱,为了不背叛我自己的命,我去背叛了我的心。   所以直到今天,除了我自己的死亡,所有死亡都已经不陌生而无法接受。   时庆历五年十一月十一      ☆、验尸   韩枫坐在一家酒楼的窗边,夕阳的颜色越来越浓烈,寂静地渲染了周围的层层云彩她愣愣地看着苍凉凄烈的天际,明明是一个温暖的傍晚,以至让人怀疑冬天已经到来洛水之畔,可她的心却不可抑制地随着指尖的酒杯变得冰冷。   韩枫只能看着,此时的她有一双勾魂摄魄的明亮的眼睛,她的眼睛可以看见世上无数美妙的风景和瞬间,可以看见细小的暗器擦身而过,可以一眼看穿人们面具下隐藏的真实。   也可以看见那个男人微笑的唇角和老去的年华。   当韩枫来到这个城的时候,一步步地吞噬着自己的底线,起初只是给姬兰衣姬云畴下令,然后又带了两个人监视,在然后还要等到韩寻下山而做出行动……   韩枫咬了咬牙,撂下酒杯,拂了拂弓上的弦,缠了缠手腕上的铃铛,叫上了适才通报她的几个韩族弟子,在门口折下了一根梅枝,把玩了一会儿,然后信手丢在了店门边的旗旌边。   像是随手丢弃了她无望的青春。   南市,永秦坊,姬族分舵。   唐人为这个城市留下了神奇的坊式,洛阳整齐地被分割成了大小相似的一块一块,街道如棋盘,城市就像一步都走不下的棋局,井然而太平,却不知遮掩了多少纷乱和骚动,粉饰了多少忧伤的离散。   见到韩枫到来,姬兰衣姬云畴恭敬一礼,齐齐道:“见过枫姑娘。”   两人是一对璧人。姬云畴是一个国字脸的英武男子,修得却是东海“碧海潮生”,一双手的柔劲出神入化。姬兰衣是一个素口蛮腰的美人儿,因为专注幻术而体弱病态,惹人心疼。   韩枫颔首微笑:“辛苦二位了。听一个故人说,二位在城门伤了几个洛阳武林人士?”   姬兰衣曼声道:“枫姑娘放心,做我们这行的,自然不会犯什么暴露什么行踪的过错,念在与正义厅提早交恶还是不妥,我只让他们记不得我们的模样便是。”   韩枫轻笑道:“二位倒是宅心仁厚。”   姬兰衣姬云畴面色多少有些不善。   韩枫瞥了一眼地上蒙着白布的尸体,对站在姬云畴身后候命的一个韩族弟子道:“哪一个是姬云朔姬副掌门?”   姬云畴方要回答,韩枫截口道:“云畴公子得理解我,如果只是走过场,十个韩掌门也不能逼我大半夜看尸体,我既然来了,便是确保韩族西行的安全,而非我们姓韩的排外。”她对那个弟子冷冷道:“在哪里?”   姬云畴叹息,闭目道:“我们没有拦下姬云朔。”   韩枫纤眉一挑:“哦?”   姬云畴道:“姬云朔外姓弟子出身,能做上姬族副掌门也是武功卓绝,当时他被我们围困,身边的几个属下以命相搏为他开路,我们便被那些人缠住手脚,脱不开身,等到清洗结束,姬云朔已然出城。”   韩枫叹息:“说什么呢?不是从小练出来的,手脚还是不利落是吧?”   姬云畴单膝跪下:“属下惭愧。”姬兰衣见势,也与同僚跪倒在地。   韩枫示意姬兰衣起来,却未叫姬云畴平身,漠然道:“随他行的人有多少?”   “两个,且已经负伤。”姬云畴平静道。   韩枫拨了拨手指:“姬柳的宝贝徒弟芙蕖大小姐可跟着去了?”   姬兰衣回道:“城中未见到姬芙蕖。”   韩枫示意手下的几个韩族弟子:“劳烦你们满城查一圈,能找到那个东海公主最好,见到就带来,要活的。”她顾盼生辉的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望着眼前的两人。   姬兰衣不由动容道:“芙蕖姑娘武功不高,并不造成威胁,何况她父亲是‘北斗’中人,东海元老,韩族一统东海指日可待,枫姑娘何必和‘北斗’不愉快?”   韩枫笑道:“兰衣姑娘心肠软,真是难为你了。”   姬兰衣低下头:“说什么对芙蕖绝情,不是阿兰不忠于韩掌门,而是说不出这个谎话来。”   韩枫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对姬云畴道:“云畴公子别跪麻了腿,差不多起来吧。情况我也知道了,说了半天还没到正题呢,那就验尸吧!是公子代我掀开,还是要我自己来做?”她手里把玩着银白锋镝的羽箭,尽管在她的手里不如扣在弦上强劲,但是足以随时都会插到某一具尸体的喉咙里。   姬云畴示意属下将白布掀开,大多人血肉模糊,有的一剑穿身,有人被数创而死,一股子血腥味倏地弥漫。韩枫的几个属下都不由偏过头皱了皱鼻子。   韩枫走进了两步,忽然笑得像赢了捉迷藏的孩子:“兰姑娘精通幻术,感官一定出奇灵敏。”   姬兰衣一脸疑惑:“枫姑娘有何见教?”   “浓重的气味总能遮掩很多东西。”韩枫的眼神霎时变得冰冷,“但是一股劣等龟息术的馊味,绝对比这铺天盖地的血味更浓。”   姬兰衣连忙俯身查视,抬头颤声道:“畴师兄,你……”   话音未落,方才还是尸体的两道身影平地跃起,直袭韩枫身后的两个人。半空中一个人一剑迫空,而姬云畴的长剑直刺向姬兰衣面门!   白影一闪,一枚羽箭的尖啸撕破的灯火的迷蒙。姬云畴知道韩枫箭术的厉害,只得收势去格开韩枫的一箭。韩枫两个手下当然不是等闲之辈,刀剑利齿相咬,火花四溅。韩枫趁机施展身法,从姬云畴剑下抢过姬兰衣,同时闪电般封了姬兰衣的重穴,一只手扣在她重要经脉上。   周围所有人都不由一顿,韩枫大笑:“云畴公子,真不是我们排外,而是你们让我们怎么信?清洗个洛阳,都能现场玩诈尸,真让我韩枫大开眼界。”她的手上加紧几分力道,“别动,天知道你在唱什么戏,我随时都能杀你。”   美人儿吃痛,口中发出的低声的痛呼声,而姬云畴面色僵硬,他举着剑,愣愣地看着姬兰衣慌乱地摇头,美眸里包含不舍的泪水,口中语无伦次道:“师妹,我做不起叛徒……我不是叛徒……倚清舵主用命换得今天……是我对不起你……”   两人原本就是夫妻,便是料到终究有一天同床异梦,怎能想到真的有一天会刀剑相向。   韩枫的笑容更加放肆:“果然是双面间谍,这点你倒是没扯谎!那就一剑刺穿我们两个人,成就你对姬族一片赤胆忠心——来呀,伉俪情深算什么?没吃过糖葫芦?”   姬云畴怒吼一声,剑如白虹,疾速贯向两人的胸膛。   东海,青帝崖。   春天总是最先光临那里,断崖之上,繁花似锦,即使在东海还是三家的时候,这里也是一片没有纷争的净土,艳阳,花海,碧浪,无数有情人在这里需下生死不渝的誓言,尽管生死与漫长泯灭了爱情的彻骨缠绵,但是阳光记录下那一瞬间永恒的冲动,滋润了那一朵朵开到荼靡的野百合。   姬柳是讨厌花粉和春天,春天的潮湿让她管理的藏经阁发霉而需要时常清扫,花粉让她打喷嚏到泪流满面。但相比韩寻的做事方式,花粉和春天变得可亲可爱。   姬柳没有办法掩饰自己被韩寻在春天里带到一个满地花粉的地方的厌恶。   “快点说事。”她有些不耐烦。   “嫁给我。”   韩寻倒是直接了当,但是俊美的面孔上没有温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和急迫,甚至是命令。   “啊?”姬柳皱了皱眉,“你没睡醒还是吃撑了?”   作为一个对权力有着膨胀式欲望的人,姬柳对命令只能做到忍受和筛选。   韩寻依然没有笑意:“娶你是韩族主战派的元老暗中给我的命令。他们预测,你只要当上掌门,就是主和派复苏的开始,所以他们不允许一个练成“玉城雪岭”的像你这样的女子做姬族的掌门。”   “哟。”姬柳嗤笑道,“大刺客玉郎韩寻,你是不是把你们韩族的机密泄露给我了?听来我姬柳在你们韩族眼里还值上几个铜板啊。”   韩寻正色道:“所以你一定,不能,去做掌门。你也看见了韩族人的态度,在你坐上掌门之位后,阻拦你、伤害你的人无法估量。他们的命令都是次要的,只是,我怎么能允许你过那样朝夕不保的日子?”   姬柳抬手扼止他的话:“做掌门,是我选的路;与正义厅联盟停止交恶是大势所趋;你是一个韩族人,说的话,居的心,我不能全信;我的尊严和生命,也不需要你所许诺的保护。韩寻,我为了得到这些机会,绝对不比你拥有现在的地位名声所付出的东西少,所以到此为止吧,我说的话已经够明白,由你自己回去理解。”   她转身就要走。   “阿柳。”   他的声音像温煦的春风,即使她讨厌春天。但是此后多少年,她迷恋的那个声音永远不再,只留给她人生永远失去了春天的缺憾。   断崖下海浪在暗礁里形成了一个个雪亮的水花,年轻的男子指着断崖,柔腻得阳光披散在他的发梢,肩膀,手指,衬得他像天神一样魅惑。他露出一口干净整齐的牙齿:“你不答应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她眉一挑:“别无聊,有种你就试试看。”   韩寻是有种的。   所以在姬柳转身的时候,他的身影在断崖边晕散成了艳阳下的泡影。   十八年后。姬柳站在一地的鲜血中央。那个冲动俊美的少年好像来自人间地狱的罗刹。他提着刀,优雅地围着所有半死不活的人转了一圈,笑道:“姬掌门,我让一步,先杀哪个由你来定吧。”   姬柳浑身颤抖:“韩寻,你!”   韩寻摇摇头:“现在我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人偏偏还活着,但是从损害角度来讲,除了能张口说话,他们和死亡没有两样。如果你执意把他们半死不活地放回去,那不妨猜一猜,他们会上报些什么?啊,是了,韩寻毁约,残杀正义厅盟友。正义厅借此开战,恩,可能只是灭掉韩族,但这也是东海的一部分啊,姬掌门何等深明大义,怎么能看三分之一的东海势力被外人抹杀?但咱们需要化理亏为名正言顺,那只能说当时韩族和正义厅勾结……”他忽然一手揪起一个白道弟子的头发,“来,告诉我,大侠们,你们和韩族勾结了吗?”   他这一手用了内力,那弟子不忍剧痛,大叫出声。他的眼珠子死死瞪着这个在姬柳尚未输掉时,便莫名其妙便背叛了同盟的韩族掌门,周围的同伴死生未卜,他忽然怒吼一声,一只血淋淋的左掌暗中蓄力,猛地击向韩寻的面门,但是这又只变为徒劳,他的手腕好像被铁链固住一样被韩寻轻巧擒住,旋即被猛地一折,整只手筋骨俱裂,来不及表达痛苦已经被韩寻甩出一丈之外。   “有点骨气,却不长记性呢。”韩寻自言自语一般,揉了揉手腕,“换一个问一问如何?”   “住手。”她轻轻喝道,拦在了一个侠义道子弟面前,“他们认不认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这些年东海和侠义道不因什么正邪之争而无端流血,本座也算是没有白忙一场。”   韩寻大笑:“无端流血?姬柳,你看这满地都是什么?这是他们贪得无厌的下场,是你自作多情的结果。你付出了那么多,却用什么扼制内战和外战的发生。你在他们眼里依然是个不折不扣的魔教婊子,一旦有了铲除的机会,他们随时都会为了除掉你而不惜性命,你我亲眼都看到了。”   姬柳皱眉道:“我说过,如果太平在大多时候可以粉饰,那我不需要再他人心里塑像,这些根本无所谓。”   韩寻叹息:“如果不是因为你,东海的主和主战,也原本于我无所谓。”   姬柳冷笑:“因为本座决定主和,于是韩掌门选择主战。别说,还真是你韩寻的风格。你根本都什么都不在乎了,本座来这里只是来参观杀戮表演?我都不知道自己该和你谈什么!”   韩寻将刀插在地上,旋转得好像一个陀螺,微笑了一下:“所谓无聊,就是如你所说这样吧。”   姬柳忽然仰天大笑,她雪白的长发在最后一缕斜阳与清风里肆意地飞舞,她的目光里忽然多出了一分冷煞:“对,无聊。”   姬柳转身对身后那个侠义道男子道:“八长老,如果韩掌门背叛了你们,就没有应对的方案?”   况肃白不是一个野心家,他出身东海“下层”贵族,为人忠义,这也是况宣卓选他做副手的原因。他有妻子孩子,所以按规矩当不了况族掌门,如果他真的要带领况族背叛姬柳,那么只能是因为他认为这是更明智的选择。况宣卓看着他努力平复心情的样子,握着一柄天下闻名的“流沙”长剑的手隐隐约约地痉挛着,左手已经捏了剑诀,正一步步上前而来。况宣卓叹了口气,筹码都都推出去了,没有离开赌桌的机会了。   他觉得自己玩苦肉计的行为像姬柳,像韩寻。果然,人总会变成自己最不愿意成为的那种人。   况宣卓的临时护卫韩岐杉身上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这让正在被自己族人刀剑相向的他,多了几分滑稽之感。   韩岐杉毕竟是东海的“贵族”,父母都是韩族婚生子弟的后人,祖上也是东海元老。无奈作为韩族弟子,从出身学武,便注定做东海最辛酸却最无法得到正视的刺客。他无法理解上司韩霜对刺杀的厌恶,直到最后发现并不是自己的觉悟不够高,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杀戮的快乐,而是韩族的宿命让他觉得怀疑是一种多余。身居人下,受命行事比所谓的善良和思考更加符合道德标准,他是这么学的。   当人们发现命运不是用来打败和左右的,我们只是在神的手下渺小而碌碌地寻找着归宿与生存,选择才真正到来,所谓的新生和毁灭,可能只在于人们的一念间,或者只是人们的一念间。 作者有话要说:     ☆、破阵   韩岐杉心里忽然释然,生杀门人,哪里有时间度量自己的生死?一路“龙盘”起手,刀如白雷,省去了试探,直点况肃白周身六处要害。这样雷霆一击,怕是多少人已经是尸体了。但是况肃白出剑了。韩岐杉只感到自己绵绵不绝的刀意都好像是被吸引到这个况族副掌门剑气风暴一样的中心。他的招式开始变得被动,以快刀闻名的他忽然感到他的速度变得徒劳,因为即使消耗再多的内力,离理想的目标总是有那么一点让人头疼的差距。如果说况宣卓的武功气势犹如山岳,让人瞬间感到人原来可以距离死亡这么接近,那况肃白的剑法就好像时间,只要停留在他的轮回里,很快就会被蚕食得是剩下枯槁的形骸。   而且时间原来也是很快的。只是五十招里,况肃白的长剑席卷着一声龙吟凤哕的清鸣,劲气洪水一般地冲刷回来,韩岐杉手下一乱,匆忙飞身后撤,尽管护住心脉,但是巨大的冲击让他一口血喷在了雪白的衣襟上。   况宣卓苦笑:“以后别天天拿我们况族出气,我们也是有高手的。”   韩岐杉眼冒金星,气得头疼,领教了,二位掌门。   况肃白长剑一指,狂舞的剑气撩起他明灭不定的目光,况宣卓这一着险棋下得绝,真的没有运起一份内力抵抗。况肃白算得上东海的绝顶高手之一,他的剑罡较为上层,不同于剑气,好像地下的暗流,缓缓渗透出来,那层剑意刺入他的呼吸,   况宣卓的气血无法抑制地翻滚着,但是他的一双目光依然平静。面前的这个人是他的师弟,出生入死的同僚。他把生命交给的是有这样的人的东海。   但愿你明白。我可以为了你们受任何的斧钺汤镬。   包括,和那个人……一刀两断。   当况肃白再次提起剑气的时候,两个况族弟子忽然挡在了况宣卓的面前,架住了况肃白的剑,但是“流沙”的剑罡凌厉,两个人几乎是被弹飞出去。   况宣卓皱眉,慌忙抵住两个人,怒道:“胡闹,这是剑罡,不要命了?!”   况肃白如梦初醒,慌忙收敛内力,在一丈之外收势。   两个况族弟子已经满脸泪水,不只是恐惧还是悔恨:“大哥你不会害东海,是我们糊涂。你,你快走,我们拦住副掌门。”   这些况宣卓的意料之中,但还是让他感慨而动容。他虽然被收养于况氏最强势的家族之一,但是他厌倦在受家族命令行事后再见到族家里一张张高傲冷漠的面孔。他用大多时间和属下兄弟们在一起,一同出任务,一同吃饭休息,给好酒的买单,把好色的从窑子里揪出来,给好赌的苦口婆心地做教育工作,为被杀的人报仇,帮苦追女子不得的做媒……   况宣卓不允许这些人叫他大哥,因为这样感情深重的称呼,让他不敢承受他们的死亡。   他为了东海的而战,庇护的人算来算去只有这些。   况肃白额上青筋暴出:“你们这些人……糊涂!如果别有方法,我又何尝想加害师兄?但是况族兴亡在此一行……”   “连掌门这样的人都得死,我们护着这个东海还有什么意义?”一个弟子握刀的手都在抖,“我们的命不交给疼惜我们命的人,难道要交给那些把我们当弃子的贵族吗……啊,对不住掌门,我不是在指你。”   况宣卓忍住热泪盈眶的冲动,强笑道:“说得什么话,够胡闹了。”   他拨开两个弟子的肩,走近况肃白,况族副掌门饶有一身武功,面对手无寸铁的掌门人也不由连连后退。   况肃白涩声道:“你别过来,你现在没有兵刃,不见得是我的对手。”   我当然想给况族一个光辉的未来,但是正如他们所说,如果一个像你这样的人需要为了这个而付出生命的代价,哪里还有未来可言?   况宣卓正色道:“肃白,我对不起兄弟,杀不了韩寻是真的,纵容姬柳也是真的,但是我一直在尽努力,让况族支撑下去,我请求你这次答应了我。日后姬族如果真的要像此时我们倾覆韩族一样倾覆况族,我一定杀了她,再自刎谢罪。”   况肃白握剑的手缓缓放了下来,如血的夕阳下,他的笑容变得比哭还难看:“还能怎么样?我的婆娘都是信了你,所以娶的,再多信你一次又能如何?”   况宣卓心下稍微放松了些:“谢了,今日之事我已东海掌门名义保证,一笔勾销。先做公事,同我去东京吧。”   况肃白忽然轻轻摇了摇头,一步步地向后撤去:“兄弟们,告诉他们,是我况肃白糊涂。师兄,保护我儿子,求你。”   况宣卓意识到此话不妙,手上蓄力,猛地抢过去。   况肃白惨然一笑,忽然反手一刺,竟然剖向自己柔软的腹部。   东海掌门脚下还是慢了一步,不知道是第多少次,他眼看着无法挽救的人的鲜血溅了他一身。   饶他的武功纵横天下,此时依然不知道双手应当放在哪里。   =====================   韩青檀身边一个霜组刺客猛地听到了夜风里暗器穿空的声音,他一双擒着短刀的手翻转捭阖,抵挡了四方的攻击,但是有两个不是风霜的韩族人便不那么走运,他们在中了第一招后,拿着兵刃抵挡不到两下,便以血流如注动弹不得。   韩族一直以来的优势便在于韩族弟子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选择,如果不能入官朝廷,便只能把刀磨利来获得生存。面对这样的突袭,韩重山甚至不需要我示意,他一声口哨,几名倚重轻功的刺客已和他登萍踏水,瞬间在攀上了一株直插云天的云杉,占领了各方的高地。而韩青檀口中已经发号命令,在所有人的中心控制着所有弟子和刺客列阵以待。   “霜姐。”韩青檀低声道,“可要前进?”   我皱了皱眉:“轻举妄动只会创造尸体,你现在看清阵势了?”   韩青檀略有踌躇:“不论是不是阵,毕竟,只有动才能破其究竟。”   我拨开面前持刀护卫的两个韩族弟子,走上前来,扬声道:“东海韩霜,道上那位朋友?”话锋一转,“还是姬副掌门?”   六道劲弩不待我话音落下,便仿佛脱缰的烈马,嘶鸣而来,我提起一只袖子,借掌力化开那些锋镝的锐利。云杉上护住八方的人也纷纷遭到攻击,各自保命安身。韩青檀是布阵的高手,凭借着攻击方位,让阵心的弟子变了阵型,发出进攻。   敌人从八个方位各自出现,他们只有八个人,身着八种颜色的衣裳。尽管我们有二十多人,但韩青檀看着这些人,素来冷静沉稳的他不能抑制地咬了咬牙,一字一顿道:“秋,水,长,天。”   我望了望渐渐变得紫红的天际,冷冷道:“岂不是说明姬云朔很看得起我们?”   八个姬族高手,一个“秋水长天”阵只能是同样的八个人,他们合作的契合程度仿佛一个能够主管四面八方的一个人。就像下棋时有定式,他们可以迅速选择“定式”,攻守高效地杀死阵心的敌人,八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定式”威力最大,如果人数少了“定式”只能改变,成为“残阵”。茫茫东海只拼出了六个秋水长天阵,其中两个已经是残阵。   我给了韩雄和韩江月一个示意,两个人顺着我的目光点了点头,一剑一枪,雷霆一击,猛地刺向西方的列阵人。我有意让他们将阵型拉大,我需要这么一个缺口。   韩雄和韩江月在武功上输于我那个让我恼火的副组长韩岐杉,但是打起架来誓不罢休的狠劲却是高于那个白衣飘飘的小贵族。西方列阵的姬族人纵然是如流的高手,此时此刻,他们完全可以牵制住他。   为了阵形的完整,西北东南两阵的人按照他们相互的暗号,不得不换出了七人阵出来。而我就等着这两个人的距离的靠近。离开东京前,我将一对柳叶刀刀柄以铁链相连,防的就是两人的合力之攻,当我手攥着铁链,脱手飞出的双刀直刺向两个人的后心,他们只得认真抵挡。想来被我这么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缠住,心中自是叫苦不迭罢。   杀他们对我而言并不是太难的事,但是我要在整个阵转向我之前杀掉他们,绝不简单。   身旁,韩江月和韩雄正在努力牵制着敌人,斗得也算是旗鼓相当。我撤回掷出去的刀,挟着刀罡一路斩向我身边这两个人。为了保全秋水长天的人数优势,其余五个方位的人,逐渐列成了一字形,仿佛波涛一样翻卷,他们的毫不喘息的聚集传达给我的只有时间越来越快的流逝。   我的身法一变,猛地撤去了和右手边敌人的纠缠,抬手一削,刺中了左手边人的肩胛。趁此时机我刀锋向下一划,那人疾速撤后,但和他拼速度的人是韩霜,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我的刀链一翻,一边绞下了他的刀,一边缠住了他的脖颈。他的呼吸和挣扎沿着铁链无比清晰地传向我的指尖,那种对生命的取舍驾驭是一度令我着迷的,但是自从我再次回到韩族后,心如死灰的感觉让我面对这种兴奋感,只是无比的疲惫。   我手里的这个人低喝一声,右手一只匕首反手割向了我,而被我搁置一边的人已经鬼魅一剑刺来。   但在我眼里他们太慢了,我分出一只手扣住了眼前的人的脉门,只手一丢,他像一只蒲团一样被摔向了来刺的人的剑锋。那个人大惊失色,他终究不能为了杀死敌人,眼睁睁地看着同僚被利剑穿身。也就是这么一个犹豫,我顺着他们的左右肩胛,两刀洞穿过去,钉在了一棵老树上。   韩江月和韩雄成功除掉了西方阵位的高手,但韩雄胸口中了一击,鲜血正触目惊心地从他的伤口和嘴角流出,就连耳眼隐隐约约地滴着血。韩江月不顾自己已经气喘吁吁,扶正同僚的身体,将内力缓缓输入他的经脉里。但是他内脏受损终究太严重,劲气的略微畅通完全阻拦不了他止不住的涟涟鲜血。   “我没什么事的。”韩雄努力地把口中的鲜血咽下去,他原本是一个爱笑的男人,此时对着女剑客却笑得无比艰难,“我一定会活到娶你哒,快走啦。”   韩江月浑身颤抖,望着我,无助而嘶哑地喊道:“霜姐,怎么办?”   在世人眼里,韩族的刺客都是魔鬼,而在我眼里,他们只是和我一样而已。我痛恨我所在的环境,痛恨这样地活着。但是如果对每一个人都冷漠,我还是做不到。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世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两个职业——医生和刺客,我选择了后者。我只能看着活人用命去从我手下获取生存的机会。可是面对一个将死之人,我同世上无数的人一样,没有能力去帮助他和死亡搏斗。   “霜姐,身后!”韩雄忽然大喝道。   我下意识地抬手掷出了一把寒星钉,但是下盘终究薄弱,我的小腿险些为一道剑气所伤,慌忙翻身避开了要害,不到须臾之间,那五个阵位的高手已经逼近。而韩雄原本内脏破裂,为了警示我,这一声嘶吼再度撕开了他的伤口。   这意味着不治身亡。生死大多如此,一个轰轰烈烈的死亡是一种何等的难逢,一次缠绵悱恻毫无悔憾的别离是何等的奢侈?人的一生只有一次机会,韩雄就这样失去了。   我不忍去看尖叫着的韩江月,大声下令:“十息之内,所有人撤到阵外去协助。”   这个命令不仅让韩族的人愣住了,就连残阵的几个高手也面面相觑——这个韩霜一定是疯了。站在阵心的人是一个人在和五个人战斗,所有的重要攻击都会落在阵心的人的身上。除掉韩霜,任务就完成了,这个韩霜……不会是要自杀吧。   韩青檀忍不住到:“霜姐,五个阵位依然在独挑‘秋水长天’的上限以上……”   韩青檀随我多年,当年他还拎着一个本子,絮絮叨叨地给我讲下一个活儿是什么,苦口婆心地把喝得烂醉的我劝回去,也好几次撞破我和男人们的苟且之事。我敢说,风霜的成立,简直让这个小子看到天了。   我不耐烦道:“谁说我独挑了?到外面去组织列阵,把阵形能拉多大拉多大!”   韩青檀不擅长武功,听到了我的确认,立时没有什么疑议,连滚带爬地到了阵外。   我被围在了阵心,我的衣襟翻飞着,清楚地反映着他们的剑气。   两人用剑,一人用刀,一人用鞭,一人用暗器?呵呵,在这样的阵法里,真是少见呢。   我提着刀,铁链垂在地上丁丁当当地摩擦着,扣在中指、无名指和小指的黄金指刀柔柔地发出罪恶糜烂的颜色。   而我的人里面,韩雄战死,韩青檀的外围阵形里折掉三个韩族弟子,一个刺客。韩重山重伤,占领高地的弟子只剩下五个人。他们中一个人被韩雄韩江月击杀,两个人被我钉在树上。围成残阵的五个人里,一个人左臂重伤,两个人胸口有血痕。   我讨厌满地是血的场景。不管是谁创造了这些死亡的阴霾。   阵中有一个人,是我,我周围有五人,是秋水残阵。五人之外有十几个人,又是一方阵形。   我打量着周围的人,他们眼中的警惕和肌肉的蓄势待发居然让我感到放松。在明显的危险里,是我最有安全感的时候,这是我做了这么多年韩霜获得的矫情的觉受之一。   我缓缓走向北方阵位的人,周围的人猛地跃起,他们等待着我刺向那个人时疏忽的一瞬间里,给我致命一击。   我忽然恍惚,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杀戮与否,真的很值得商榷吗?   时庆历五年十一月十一日   傅海卿走回房子里。荆落云见到他面如死灰,一下子倒在了椅子上,连忙去问谢嘉怎么回事?   谢嘉摆摆手,叹息一声,倒在了另一把椅子上。   荆落云白了他们二人一眼:“赵鱼常三麻子呢?死光了?”   两人不语。   “姬族分舵又被屠了?”   傅海卿因为一个“又”字无比幽怨地看了荆落云一眼,劳累地摇了摇头。   “难道是韩霜西行?”少年人皱眉道。   傅海卿一头磕在了桌子上。   荆落云白了他一眼:“又开始了,你是不是男人啊?你还想看大屠杀是不是?去城外找她啊?”   傅海卿幽幽道:“我被骟了。”   荆落云气得咳嗽:“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这个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对……咳,就是这个意思。”   谢嘉叹息:“荆少侠,你别逼他了,他如果有把握拦得下闵姑娘……唉。”   “等等。”傅海卿道。   谢嘉软声道:“我能理解你,你好好睡吧。”   “不是,好像有问题。”傅海卿摇摇头。   荆落云也无奈了:“你打算和你妻子兵戎相见吗?我也不逼你了,别有问题了。”   傅海卿皱了皱眉,低声道:“外面那么大的刀剑声,你们没听见吗?”   话音方落,一个云鬓散乱,气喘吁吁的女子持剑掠过他们的门前。在三人的目瞪口呆中,谢嘉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提剑起身,抢到门口。一路剑气扑面而来,谢嘉皱了皱眉,抬手一路九风招呼了过去。以剑相敌,世上再剑王九爷讨到便宜的人少得可怜,谢嘉火候欠上几分,但是也有九剑的气势。他正和使剑的斗得不可开交,使鞭的忽然大喝一声:   “别动!”   剑锋向咬,三个人同时望向她,只见女子雪白的脖颈已经被紧紧勒上,她喘息连连,却发不出声音来。   执鞭人冷笑:“你们仨,剑都放下。别管闲事,不然……”   女子拼尽力气大喊:“他不敢杀我,你们别听他的!”   执鞭人嗤笑道:“你怎么就这么死脑筋呢?我只要在往你的皮肉里勒上几分,你还有脸在姬云朔的洞房里把自己脱光?”   他说的话□□刺耳,却都是真话。女子冷汗直冒,不敢做一点挣扎。   傅海卿认出来了,这个不就是姬副掌门的美人未婚妻吗?而这两个人,八成是韩枫的刺客。三人无奈,英雄救美一点好处都没有还有一身危险,这是什么事啊。谢嘉撤了剑招,三个人缓缓蹲下,把剑扔到了执鞭人的面前。   剑客和执鞭人搂着姬芙蕖,正欲撤离。   傅海卿忽然为姬云朔感到难过,他放过了他,但是当恋人被玩弄于敌人股掌,饱受苦难,他自己又如何抉择。   忽然从天而降另一道身影,挡在三人面前,他的剑路仿如细雨连绵,暴雨磅礴,剑客连连后退,渐渐不敌。直到剑客的肩头受了重创,长剑脱手,被那人一脚踹到墙边。   傅海卿三人扑上去,趁这小子手无寸铁,瞅准时机,六拳六脚并下,专挑鼻梁下阴打,把剑客一顿臭揍。   那个从天而降的大侠手里玩转着长剑,笑嘻嘻地对那个执鞭人道:“淫贼,你是放下小美人自己逃走,还是放下小美人自己去死?”执鞭人看得出他武功的深浅,料想一斗到底,说不定死的真的是自己,于是朗声道:“朋友是侠义道那位?在下东海韩隽,现下是东海家事,朋友是何居心,何必把井水度到河水里?”   那个大侠微微一笑,道:“没办法,我们师门讨厌刺客讨厌得要死。”他无声无息地出了手,不顾面前还拦着姬芙蕖,一道剑芒就冲过去。韩隽慌忙撤退,鞭身从姬芙蕖身上解开,劲气一送,将她的身体撞向那个大侠。而那个大侠身法一转,姬大小姐从他身边飞过,直直地撞了刚刚把刺客一顿乱揍的荆落一个满怀,傅海卿被压在荆落云身下,谢嘉垫了底。   谢嘉猝不及防,怒吼道:“王八蛋,你有没有人性!”   大侠大喝一声,剑身走势堪称妖娆,顺住了那个韩隽的长鞭,韩隽丝毫不能抵抗,长鞭几乎脱手,等到终于控制了步伐和气息,那个大侠忽然剑身一绞,一剑斩断了韩隽手上的经脉。   “剑罡。”傅海卿还被压着,已经像女人犯花痴般发出感慨。谢嘉嗤之以鼻,仰天长叹一声。   大侠依然笑嘻嘻地剑指着韩隽,韩隽看着流淌的鲜血,想到武功就此失去,无望地闭上双眼:“杀了我。”   大侠手一摊:“不敢,师门规矩,过招没杀死,就不能再杀。”   他回首冲谢嘉笑了笑:“老三,是有这么个规矩吧。”   傅海卿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谢嘉适才对这个救命恩人破口大骂,愣愣道:“他刚才用的是……九剑?”   谢嘉气得要背过气来,一脚把傅海卿从他身上踢下去:“你小子什么意思啊?” 作者有话要说:     ☆、舍身   邙山,翠云峰。   望着一地生死未卜的同僚,那个武林刑堂的八长老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如果死了的是姬掌门你,那我们便会在峰顶放金色烟花示意,如果是韩掌门死于姬掌门之手,我们便会放银色的。”   姬柳苦笑:“如果本座杀了韩寻,你们就有把握本座不会杀害你们这些刺客。”   八长老愣了愣,抿口不言。   姬柳冷笑一声:“你应当看得出敌友,辨得出死活。本座且问你,如果不需要那些人上山,本座是不是应当用金色烟花示意?”   她将目光投向韩寻,韩寻耸耸肩:“滑稽点,但是他没扯谎。”   八长老皱了皱眉:“姬掌门如此有自信?毕竟……”   “烟花在哪里?”姬柳冷冷打断。   八长老闭目。他无法和一直以来计划杀掉的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相互妥协。   姬柳忽然抬起右手,反手凌空一割,八长老始料不及,只感到胸口一阵冰凉,好像撕裂了一般,低头一看,胸口真的裂开了一道血口子,心里的惊骇多于预期。罡气毕竟只能损伤经络扰乱气息,但是这么随意一击便穿透了活人胸膛,平生不是少见,而是未见。武林刑堂的人个个是武林中百里挑一的人才,他看着飞溅的鲜血咬着牙,岿然不动。姬柳冷笑一声,两手一错,八长老重伤不能低挡,第二道伤口在胸口划成了一个血红的十字。   姬柳的五指旋即扣在他的胸膛上,他动不了,鲜血偏偏流不出来。   姬柳修炼的“玉城雪岭”是天下闻名的纯阴内功,内功阴阳纯度越高,修炼起来就愈加艰难漫长,但练成之后往往有接近神魔的力量。譬如况宣卓修习纯阳内功“中流千江”,内功小成的时候他可以百步之内命中任何细小目标,大成后他的手指只要触及过怒龙千行的任何一处,那一处即使在他脱手放出之后也会如意地随着他的内力的释放而运动。“玉城雪岭”具有化气为形的能力,而且可以隔空结印控制人的经络血脉,是红拂女一生绝学之根本,自东海虬髯客开创东海,发扬光大后,练成之人极少,被称为“天下第一妖术”。   姬柳转头对另一个重伤的侠义道子弟,冷然道:“把烟花交出来,不然你就睁着眼去看他被放光最后一滴血。”   那个子弟仅仅的咬着牙,敌友不分,偏偏全盘遭到背叛后依然没有人真的同自己站队,同时受制的人又太过强大,他微微冷笑一声,抛出了两只药筒。   姬柳拎着烟花,忽然叹息:“韩寻啊韩寻,你引狼入室的天赋真是不可小觑。”   韩寻微笑:“如果你不介意用瓮中捉鳖这个词,我当然更加开心。”   姬柳把黄金的烟花和火折扔到韩寻脸上:“别打诨插科,去点上。”   韩寻抱怨:“喂,别打脸啊。你嫉妒我长得好啊。”   姬柳白了他一眼:“别废话,爱干不干。”   仿佛有着年少时的游戏和无所顾忌。   八长老厉声笑道:“妖妇,你还想让多少人上来,你还嫌杀的人不够多吗?”   姬柳五指一松,大量鲜血从八长老胸口中喷涌出来,他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一根骤然苍白的手指指向面前那个衣衫上一滴鲜血都没有的女人:“你……”   姬柳讥笑道:“只有本座死了,你们才会上来诛杀韩寻。我活着,侠义道亲手破坏盟约的意义在哪里?这点破东西我猜度了一生,怪就怪我今天一点原谅你们哑谜的兴致都没有。”   她看着缓缓倒下的八长老:“便是你们最后都上来了,你认为我畏惧的理由是什么?”   远处幸存的侠义道弟子怒吼一声,扑上来,按照他的伤势判断,这场搏命会耗光他最后的元气,姬柳毫无连悯,面无表情,霍地抬手挡住他的速度,左手一提,那人原本外伤深重,此时腹腔几乎破裂,肠子的蠕动隐约可见,姬柳右手一翻,一道血痕便勒在了他的脖子上。   韩寻倒吸了一口冷气,你不差啊。十分听话地把烟花燃了。他看了看晚风里爆炸般喷薄的黄金萤火,眼神里不由多出了几分温柔。他对姬柳微笑道:“阿柳,是什么让你回心转意大彻大悟,居然把山上的人杀了个干净。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山,可于你名节有损。”   “我不想纵容你再次用命来威胁我。”她冷冷道,“诚然,我付出一生依然换不到一点尊敬,我是失望的。可即使我现在恼恨你恼恨得要死,但是我不是你,我不会用你的死亡来换取任何快慰。”   韩寻道:“奇了,居然是在心疼我。”   姬柳面如冰霜:“你长不大么?少臭美了。”   韩寻微笑:“我们一定有人活不过今晚,我只想让你对我最后的印象优雅一点。”   姬柳一字一顿道:“如果你依然这样下去,两个时辰之内,你会经脉爆裂,七窍流血,你告诉我——一个乱用舍身式的将死之人,用什么保证优雅?”   韩寻一击斩杀两个侠义道高手,重伤两个,便是盛年之时也没有这样的实力。而姬柳在说出“将死之人”四个字的时候,依然没有一丝半点的泪水和动容。姬柳暗叹,或许宣卓说得对,她的确是个禽兽。   韩寻拊掌大笑:“看来你说的那个打算保我不死的话,是真的。阿柳,你是怕战后东海内部矛盾再度激化,还只不过是为了这么多年来,仅仅留着我苟延残喘的习惯。”   姬柳皱眉:“你这么敏锐,不妨自己猜一猜。”   韩寻苍白俊美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一点失望,这个失望是那么明显,传达出一种仿佛压抑了千百年的痛觉,绝不容许别人只是不经意地一笑而过。   姬柳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失望。   在韩寻得知他的妻子是姬柳安排她“照顾”他时,从来在她面前性子率真他,没有暴跳如雷,他只是瞠目结舌,就这样失望而宁静地看着他,时间和空气错综复杂地在他们的四目之间翻覆纠缠。当一切平息的时候,韩寻一回手,刨开了那个女人的胸膛,那一刀是那么快,那么狠戾,一如女卧底呻吟之中流淌了一地的鲜血和肠肚一样触目惊心。   而姬柳四平八稳地坐在韩寻面前三丈的汉白玉交椅上,她纤瘦的食指不急不徐地叩着冰冷的翡翠扶手,口中郑重其事道,寻公子,姬族分工混乱,没有专门处理尸体的人。   酒和火折子。韩寻面无表情。姬柳示意已经要开呕的属下取来了东西。韩寻把死不瞑目的妻子拖出殿外,众目睽睽之下,温柔地把酒水均匀地淋遍了美丽狰狞的尸体,一如生前闺房里的旖旎。火光一闪,遗体上已经燃起熊熊的大火。韩寻离火焰站得那么近,他的脸像一个神祗一样被金黄的柔晕映照着,他冷漠的五官像冰雕,但目光里的痛楚和失望却像汪洋。   直到今天的许多年里,无数人都认为姬柳是绝情的,但无数次在烈焰里萧索离去的背影,让所有人都没有理由怀疑,韩寻可以随手丢弃那份折磨了他一生的爱。   “你输了。”月光是邙山晚秋的月光,韩寻笑起来,温润的眼睛弯弯的,“其实你早就输了不是吗?从什么时候开始呢?这个秋天开战的时候?今夜之后,不论我死亡与否,我留给东海的是无数高手庸手的死亡,三个氏族的仇恨和内乱,东海和侠义道漫长的纷争,如果你人间还尚存一双眼睛,那就看着在未来里朝廷和大野欢脱的局势。”   姬柳冰冷道:“韩琦当年得多恨东海啊,居然真的默许了阁下这样的人的掌门之位。”   “你又是何等愚蠢,我这样的人身上那些邪恶的东西,投身烈火都烧不干净。你却纵容我滋生祸乱了这么多年。对不住东海的人,不止我这么一个大叛徒。”韩寻笑得苍凉。   姬柳缓缓道:“我自然会为了我的所作所为买单。”   韩寻缓缓抽出刀,他的目光好像在亲吻刀锋上的月光:“我自认我多余的生命和武功不会给我的未来带来任何快感,所以你最好别自信,收回什么我不会与你动手的自作多情。我要杀干净这些人,不过是因为他们让我碍眼,我们的恩怨因为侠义道而起,却和侠义道无关。”   姬柳嗤笑:“听起来,你好像打算帮我用我的一死,了却之后所有的麻烦事。韩寻,我从不认为你是一个讨厌麻烦的人,如今如此为我着想,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我韩寻曾经立过一个愚蠢的誓言,只要我活着,所有在你面前动刀的人都得死。”韩寻的微笑融入了无边的月色里,“所以今天,阿柳,你小心些,保不准就是我这样的人扯你下地狱了。”   姬柳负在身后的双手无法抑制地颤抖着,自己也不知是因为被那句曾经的誓言而触动了内心残余的柔软,还是因为韩寻的真气真的仿佛蟒蛇一样盘折再她的周围,不紧绕,却蓄势待发。但这一切不能让她脸上睥睨的神情受到丝毫影响:   “你试试啊。”   韩枫是个好属下。尽管武功不是最高的,但是这些年为了韩寻生里死里的走的,不比韩霜少。   姬云畴一剑刺来的时候,韩枫忽然带着姬兰衣平地一跃,这种骇人的轻功让所有人都不由诧异。墙后忽然冒出了四个人,其中两柄剑咬住了姬云畴的剑刃,另一人阻拦了姬云畴手下一个落了单的剑客,一人执刀护卫在韩枫面前。屋顶上的韩枫冷笑道:“尽管已经到了这地步,他的嘴还有点用途,有余力就生擒了。”   这四个人是韩枫的伏兵,韩枫在酒馆扔下一根梅枝后,他们一直暗中随行。   这两个人也是一等的高手,出剑的速度和力量让姬云畴不到一会儿便冷汗涔涔。周围韩族弟子和姬族诈尸斗得如火如荼,不可开交,四处都是兵刃交接,切肉断骨的声音,痛叫声和呼喝声。   姬兰衣挣脱韩枫,满脸泪水,一下下磕着头:“枫姑娘,求枫姑娘饶了畴师兄吧,他只是一时糊涂……”   韩枫飞起一脚踢在她的脸颊上,姬兰衣不堪其力匍匐在地上,她口角含血,又被韩枫从后面扣住脖子,只听韩枫冷冷道:“老实点,瞳术术士,转过来我绝对挖你的眼睛。”说罢,撕下了一角衣衫,蒙住了姬兰衣的双眼。   韩枫带出来的这几个人都是风组的精锐,姬云畴计算了她的兵力,原以为自己的人有资本和韩枫手下一拼,但是伏兵始料不及的高强武功让他力不从心,更何况他要同时对付两个人。须臾之间,韩枫的人重伤一个,而两具诈尸真的成了尸体,姬云畴其他的人分别被制住。姬云畴不及两个人合力夹击,纵是一代高手也被绞了剑,折了腿骨反扣在了地上。   她站在屋檐上,近处是混乱的局势被控制住,远方是喧闹的人声和连城的灯火,偏偏层层熏红了低处的天空,好像燃起了一场焚城的大火。她擒着姬兰衣一纵跃下,在姬云畴的面前揪住了姬兰衣的头发,逼着他看清爱人脸颊高肿,口角流血,布满泪水的脸庞。姬云畴双眼通红,怒吼道:“韩枫,我败了,你还要什么?”   “败了?你成功蒙混过去,帮姬云朔出城,倒是我们的狼狈呢。”韩枫用刀锋一点点地拭去姬兰衣口角上的鲜血,轻笑道,“还能要什么?说吧。洛阳以西的一条通路上,你们还有什么人马?比如,秋水长天,招魂九引?”   姬云畴惨然道:“今夜之前很久,我都是你们韩族的人,你以为我有多大可能知道。”   韩枫刀锋一转,一点点地送入美人的下颚,鲜血幽幽渗出,姬云畴咬着牙,偏过脸去。   韩枫皱了皱眉,一刀钻入美人的肩胛,千百磨转,痛处钻心,却不见鲜血流出。姬兰衣原本体弱,此时不由痛呼出声,颤抖不已,汗如雨下。姬云畴浑身颤抖,咬牙切齿道:“畜生,韩枫,你这畜生。”   韩枫在美人的耳垂下轻轻一咬,说不尽的妖娆顿时肆流:“看着妻子被欺侮,到底谁更畜生一点?”   修罗场上的几个男人跟着大笑,却遮掩不住咽喉处暧昧的滚动,姬云畴瞠目欲裂,拼命地向前挣扎着,却被人架住了全身,腹部中了几记重拳,死死地咬着牙。   韩枫微笑道:“你们那倚华舵主自己任性了一把,其他都有你们来做,原本就不够仗义。他拿命换来你们这样的今天?笑死人了。我劝你安静点就范好了。”   姬云畴仰天大笑:“韩枫,你这个父女通奸的畜生,你这一生可有一刻,担得起忠义二字?”   韩族弟子的笑声戛然而止,韩枫的笑容僵在脸上。纵然韩枫思慕养父多年,但韩寻从未与韩枫有过夫妻之实,不过一个没有妻室的男子将一个绝世美人养大成人,出行相携,江湖骂阵的时候过过嘴瘾,总还是让人有些遐想的。   韩枫当然不是第一次听到人如此诋毁,但是不论听到多少次她也无法淡漠处之。   “你找死。”她冷冷道来,一刀指向姬兰衣,“生能同寝死能同穴,你应该料想到我这个父女通奸的畜生早就安排好了。”   杀他的人,得诛;辱他的人,必死。她不忠不义,不假。但是平生这么一个原则,暂且还守得住。   也算抵了那半生的惆怅轻狂。   姬云畴如痴如醉地看着姬兰衣,深情道:“兰衣,你肯成全我平生之志吗?”   姬兰衣仰起头,含着泪点了点头。   一个韩族弟子甚至看不过去:“姬云畴,我们忙着杀你们干什么?多大点事啊……”   “玩够了吗?”韩枫哼了一声,挥了挥手。   刀破入血肉,传来了惨嚎声和惊呼声。   在场韩枫和六个韩族弟子,有两个人将刀身相互插入对方的身体,另有一个人一刀递如身旁的同僚,韩枫的护卫一剑劈下,韩枫惊愕之间飞身躲避,但是常言玩火自焚,这个护卫的武功算是风霜的顶尖,她一躲之下,背上还是披上了一道伤口。   倒下的鲜血横流,翻肠破肚。韩族里尚且站着的四个人东南西北各站着一个方位重兵以待。此时他们的头脑清醒过来,尽管这个清醒是带着恐惧的。   于是,所有的锋镝都指向了姬兰衣。 作者有话要说:     ☆、英雄 作者有话要说:  回复阿   【东京,城门】   况宣卓留下了四个人为况肃白收敛尸身,剩余的人策马赶往东京。   韩岐杉心里忖度,况肃白之死多少和韩族的人有关,自己再混在这里必然凶多吉少。现在所有人都在马上,那么如果他要逃,恐怕只有现在了。在他正想着如何跑出重围,忽然听到况宣卓问道:“你成婚了吗?”   韩岐杉以为自己听错了:“啊,没有。”   况族掌门策马疾驰。他走得悲痛仓促,胸前的衣襟一直没有想着拢起来,他在烈日风尘中染成了古铜色的胸口和腰身影照着夕阳的余晖,夜色的长袍鼓着风,随着马蹄的节律猎猎飞扬着。他牵着缰绳的手臂的流线与他的身体达成了一条蓄势欲发的姿态,他看向韩岐杉,那种目光的终点却不似落在他的身上。   韩岐杉觉得站在这样一个战神身旁,怎么可能松一口气?尽管况宣卓对他并没有敌意。   况宣卓道:“想做东海掌门吗?”   韩岐杉叹息:“在下不懂况掌门的意思。”我真的不懂。   况宣卓微微一笑,遭到毁坏的右脸上的伤疤好像活了起来:“你认为肃白为什么要自杀?”   韩岐杉一个头两个大,颤颤巍巍道:“属下冒昧,自以为肃白掌门是遭人胁迫。”   况宣卓轻松道:“何妨猜猜,是谁做的?”   韩岐杉紧张得快要吐了:“不是我做的啊。”   况宣卓叹息:“我甚至没有办法猜出来。我讨厌战争,局势一乱,太平就再也无法粉饰,很多龌龊隐匿的东西一点点被挖出来。比如正义厅这么禁不住考验,”比如姬柳对姬倚华无声的铲除,“韩族的挑拨尽管可能很大,但是我根本没有办法不怀疑姬族况族两族的异见,姬族这些年蒸蒸日上,但是想窃取姬柳成果的人大有人在,何况,肃白说的东西很在理,做消息的和做刺客的真正联手,怕是天下无敌了。还有那个虚以委蛇多年的中原侠义道,唉。”   韩岐杉疑道:“况掌门难道是想彻查?”   “如果你想走,我没有理由拦着你。但是如果你打算跟我干,我可以在战胜的基础上,把你推上韩族高位。”况宣卓苦笑道,“别那么看我啊,我也保证不了你做掌门,姬柳那边可能行动早就开始了。其实我这个人特别懒特别简单,只要我看不见的,我总是可以说服自己那时没有的。所以,我只想给肃白报仇。原本,今天之后,是死是活,我绝对不干了。”   韩岐杉道:“如果真的只是肃白掌门一个人的过错,那岂不是……”   况宣卓微笑道:“最好的结果不就是如此吗?但是我拿什么保证一切可以按最好的发展。”   一行人已经抵达了东京外城城门,苍老恢宏的古城楼后包裹着整个中原最繁华的苍凉。况宣卓下马对韩岐杉道:“你去做一件事,成败由你思量。一三监执和四常座都是我们的人了,想办法去劝降,不是什么难事吧?”   韩岐杉脸色灰白:“掌门,刺客可都是韩寻的人,他们只讲刀不讲理。”   况宣卓笑道:“恩威并施,连哄带骗,我记得你的口才好像在韩族还不错的。再说,杀手就不是人?这些得靠你自己的努力啊。说吧,剩下的你有几个打不过?”   韩岐杉想了一会儿,伸出了五个手指头。   “他们应当打不过姬云朔吧。”况宣卓叹息,“罢了,我借给你几个人。”   韩岐杉快要崩溃了:“掌门,况掌门,你借我几个人都不管用啊。”   况宣卓不理他,衣领一阖,斗笠一戴,牵着马走向城门,韩岐杉想说,韩族在城门肯定有重兵把守,但是况族掌门已经捷足先登,然后顺理成章地被守成的兵卒用□□拦住。   苍枝藤缠长青枪。东海第一名枪,潜心钻研七年而锻造的六把兵刃之一,其冶炼技艺的高超让兵刃全身仿佛一块未有一点腐蚀的白银。韩岐杉以为自己看错了。   况宣卓叹息:“官差老爷,草民可犯了什么王法,为何不让进城?”   官差的声音脆生生得很好听:“那是当然,我都待了这么久了,你居然才到,我才不让你进城。”   况宣卓微笑道:“草民便是罪孽滔天,劳烦官差老爷大驾,和草民进城一趟,真相大白后任您老发落。”   “官差”将帽檐一掀,满头柔腻的青丝仿佛迎风的柳枝,柔媚地招展着。这女郎当然不是什么官差,她看起来只有双十年华,小巧的嘴唇红润饱满,剪水秋瞳里噙着笑意,脸上还有些婴儿肥。   况宣卓皱了皱眉:“阿琼,你是去打仗还是去选秀?头发梳好,不然我代劳把它给剪了!”   阿琼连忙保护住自己的头发,目光一转看到了韩岐杉,笑道:“岐杉兄吗?久仰。师父,他真是我们的人?”   况宣卓道:“还要看他自己的选择。这里情况怎么样?”   况琼嬉笑的神情收敛了些:“这两天我们已经把外城重要据点探明,此时必经之路上的已经拿下,内城残留兵力里,我带的人便是面对和谈失败,也应当能处理大部分,只是……韩不遇……”她一双灵巧的眸子里布满担忧,偷偷看了一眼师父,欲语还休。   韩岐杉已经无话可说了,他只能转向况宣卓:“贵派的况琼舵主是您的女弟子?”   况琼忍俊不禁,况宣卓点点头。   韩岐杉道:“她打败过姬云朔三次?”   况琼笑意更深,况宣卓叹息:“那是云朔掌门让着她。”女郎嘟囔道:“让了三次?哼。”况宣卓瞪了她一眼。   韩岐杉苦笑道:“况掌门,你早就预料到肃白掌门会半路拦截,你不是遭到暗算而是故意迎其锋芒。而琼舵主这边,你只下达了抢夺东京先机的命令。我以为一切都是你的随机处理,其实不过是一步步地施行,我原以为……唉。”   “你原以为我况宣卓是个英雄。”况宣卓淡淡道。   韩岐杉飞扬自信的神情有着淡淡落寞:“我从来没有怀疑这一点。”   况宣卓苦笑道:“你在洛城杀人,你做韩寻的刀,我却可以饶过你,任用你。你应当早就看穿我不是什么英雄。”   韩岐杉郑重道:“我纵然自幼便是以刺客的准则培养,但一直以来自认是条不事二主的狗。我却可以在况掌门这里破例,不只是因为我想活命,还因为你是一个让全天下都不会有半点怀疑的英雄。我便是保不了忠,可以保住义。”   “承蒙抬爱,”况宣卓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以为可以和平处理肃白。如果能换回他的生,我愿意独自承担一切风险。”   况琼脸色煞白,愣愣道:“师父,肃白掌门他……”   况宣卓默默道:“他自裁了,我们来不及救他。我没带他来,便是只有这样的可能了。”   几个城门外的况族弟子闻此都不免神情惶惶,郁郁寡欢。况琼深深吸了一口气,对周围的况族弟子大声道:“好了,我们还有一场恶战要打。不管是谁,这些年对我们况族欺人太甚的人太多了。今晚,做个了结!”   弟子们一片呼应。况宣卓对韩岐杉道:“这个姑娘的武功还不错吧。我让她跟着你,让我的人跟着你,不只是让他们保护你,也是希望你可以对他们负责。我不能说我此行一去还能不能回来,如果不能,那些我之前说过的,或许都会化为泡影。我知道逼你做叛徒除了威逼利诱,也没有什么理由,但是从现在情况看来,似乎我连这个资本都没有,所以,这次算我求你,可好?”   韩岐杉脸色苍白了一下,还是笑了笑:“这怕是东海最昂贵的面子了,我一辈子能有几次被这么抬举?”   况宣卓的眼底有难寻几分宠溺,这份宠溺是送给英姿飒爽的况琼的,他声音不由压低:“尤其是这个小姑娘,天生缺心眼,不要命,把她护好了,不然……哼,你就祈祷我死在韩不遇手里吧。”   韩岐杉叹息道:“属下争取不辱使命。”   听到他改口自称属下,况宣卓心里纵然难安,难免少了些忧虑:“有劳你了。”众人的目光里,他朝着城内走去,身影一点点消失在人群的喧闹里。没有人能形容这算是什么样的情景,他们知道掌门人所到之处的凶险,他们知道即使需要背负责任,但是人不会有义务走向死亡。但是他们表达出来的东西只能是信任,他们所能做的只是信任。   韩岐杉清楚地看到,况琼的十只手指紧紧握成拳头,她的脸微微仰起,她好像在笑,这是一个骄傲的笑,却也似乎只有这样可以让她不把紧张和担忧表现出来。   【西京,西方通路】   我看着满地的人,几招之间,有的死了,有的断肢,而我只是有些疲惫,倚在树上微微喘息着。   五个人的秋水残阵,已经列不成了,仅存的两个手足健全的活人被五花大绑,好像狼一样看着我,我把这个理解为,他们臣服于那种快刀,希望可以用眼睛讨回一些武者的尊严。   韩青檀一脸甜蜜地看着我:“霜姐,下次我再列阵法,你一定要入阵帮我修正。”   不得不承认,其实也是这小子在外围有功,能拖住秋水长天不简单,而他让我可以在杀死一个之后再去攻击另一个。我踢了他一脚:“赶紧找会医术的给伤员包扎!”大家从惊愕里如梦方醒,有的□□开来,有的忙里忙外。   我凝视着秋水长天里幸存的人,其中一个我认得,叫姬游方。我问道:“姬云朔在哪里?”   姬游方冲着我的脸啐了一口,我闪身避过,却不觉得生气:“都是高手,玩这种把戏做什么?”   他冷笑道:“韩霜,我承认你武功不差,听说你也算是一个纯良的人。”   我面无表情:“过奖。”姬游方咄咄逼人:“那你又何必为虎作伥。你知道,听从韩寻,只会死更多的人。”   我看了看周围倒下的韩族人:“那么今天死的人,都不叫更多人?”   姬游方叹息:“我们只是在反击,如果我不杀你们,你们就不杀我们吗?”   我点点头:“不杀。”我们只是往西走,收复况虞的分舵,这又不是刺杀,为什么要招惹秋水长天?莫名其妙。   姬游方眼里一阵寒光:“不知道倚华先生是不是也信了你的鬼话。”   我忽然感觉到一种反感,这种反感让我甚至不想关心姬云朔,我走向韩重山和韩雄,看到我韩重山努力直起身来,艰难道:“属下有辱使命。”我摇摇头示意他躺下,韩雄还昏着,我向一边的江月问道:“怎么样?”   韩江月的泪眼噙着笑:“韩延说,如果就这样留下,他还能活。而且应当不用做刺客了,我们走前在族里为他谋了文职,以后就应当平安些了。我才不管他生不生气,我不要再见到这样的事   了。”   这么说话,这丫头把我当姐姐了?我忍不住微微笑了笑,走上前握住了韩江月因为大喜大悲而有些冰凉的手:“那好,我派几个人留下,你们不要往前走了。我们这一路还有别的接应的,援兵很快就到。”   韩江月握着我的手有些愣:“霜姐,你又流泪了。”   我松开手摸了摸眼睛,果然湿了一片,淡淡道:“只是老毛病了,应当很快就好了。韩青檀!”   “在!”韩青檀疾步走来,其实他向我复命意义不大,但是习惯很难改。   我刮了刮眼角,道:“活着的点清楚,留三个信得过的照顾伤着的,剩下的和我走。”   韩青檀看着几个秋水残阵里活下的人,轻轻道:“霜姐,这几个……杀了?”   我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丝烦躁:“你自己定。我说过你可以代我行事。什么事都是我一个人定,我带着你做什么?”   韩青檀算是了解我的,但是这个人就像个书呆子,他本人一拿刀就手抖。他指着那两个被我穿起来的,叹息:“你们两个就没有必要了。”看着地上死去的三个,磨磨唧唧道:“冤有头债有主,我也是情非得以……”看着经脉断裂的那个,苦口婆心道:“你也害不了人了,自谋生路吧。”面对另两个五花大绑的,对韩江月道:“月妹子,反正你留下,这两个人不老实,你就杀了他们就好。我信得过你。”   周围已经有韩族人开始发笑,我拎着刀鞘狠狠砸了韩青檀的脑袋:“你小子闹哪出?”我只能被这么一个人气疯,也许是我幸灾乐祸的娱乐没有达成。我走上前,对两个活着的人道:“我不杀败军之将,做俘虏吧。”   姬游方仰天大笑,尽管我能嗅到他的恐惧,却不觉得可耻。我从钗子里取出了六枚银针,他们的重伤不需要八根六寅剪络,一个人三针打入经脉。他们自然知道这个东西的厉害,嘴硬道:“别期盼着用了妖术,我们就能说什么。”   我挥了挥手,韩青檀勒令两个韩族弟子把他们反手吊捆在树上,披上衣袍,准备前行。   我的身边忽然飞啸而来一对刀,很快,但是我能看清。这两把刀在东海很有名,一曰蟾宫,一曰折桂,用她们的两个人是一对姬族的孪生兄弟,但对我用快刀愚蠢的。身形一矮,势如莲花,错手拨开两把快刀,退到一丈之外。      ☆、交手   只是我一招之间难免担忧,我觉得我的动作没有我正常的速度,可能是刚才的乱斗让我只慢了一息。可这对我来说比什么都致命。韩青檀的反应比谁都快,韩族弟子立时把两个姬族弟子包围起来。   两个孪生兄弟长得并不是很像,其中高大的是弟弟,叫姬颂青,他感慨道:“女刀神,名不虚传。”   我意识到这两个人出现的意义,朗声道:“云朔掌门,躲在暗中,却让人刺探,似乎不是你的性子。”   哥哥姬颂安厉声道:“韩族人武功了得我们认,不想阴谋也是了得。假意为我们刺探的姬云畴,其实真的是你们的人!他说你是按照最北方的路线前进,我们听信了他的话,没想到在那里触发了招魂九引!”   我皱了皱眉,韩族已经有弟子冷笑道:“你们派人做细作,然后你们管不了了,关我们韩族屁事。”众人纷纷表示赞同。   我抬手拦住弟子的多言,轻轻道:“招魂九引不见得比我更难对付,听你们说的,姬云朔已经死了?”   姬颂安咬牙道:“用不着云朔掌门出手,今天我和你同归于尽!”   他的刀气如饿狼,撕咬着蔓延开来,我理解这种刀气背后的刀法有多么猛烈,但是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见一个姬族人用“舍身”,那种危险的感觉啮咬刺激着我的神经和经脉,一种杀戮的渴望类似性欲的快感,渐渐填满我全部的淡漠,那些平日里痛苦的嘶吼此时像恶魔的谗言一般让我飘飘欲仙。   可此时的我根本没法醒悟这是一种多么危险的沉沦和迷醉,或许,真的是我自己找回了我急于摆脱的东西。   我拨开严阵以待的韩族弟子,缓缓抽出了我的雁翎刀。我经常换刀,所以他们没有名字。我的刀不需要有最恐怖的传说,他们只需要有最锋利的刀刃,这点看来,我还算是一个很现实的人。   “我就用这个。”我的疲惫一扫而空,或许那些人说的对,我擅长杀人,“给你个归所。”   姬颂安一刀砍来,这一刀势如大海,浑然天成。然而我站在这里,却看到了一处空门。   “等等。”一个声音,中气并不是很足,却可以让所有人注意到。我知道这个人是谁,即使在酥战里我也可以腾出手来,买他一个面子,我在几乎被砍到的时候,刀锋一转,化开了姬颂安这一招,轻巧避过。   当那个人拎着兵刃,一张脸在渐渐升起的月亮下出现时,所有人都凝视着他。海蓝色的衣裘和银白色的长戟上还残留着鲜血,他的发带被割断,长发凌乱地散落着,招魂九引算是韩族阵法里最完美的作品之一,但是我并不确信姬族一干高手进入后,他作为副掌门,下一代东海第一高手的潜在对象,可以这么九死一生地出来。   我微微叹息,怕是这个姬云朔一个人入了这个阵,然后杀了出来,能生还,真是了不起。   姬云朔。“云”字辈,祖上数三代,是昆仑落霞谷的后人,来到东海百年,根基纵然比不上袭传五百年的姬族贵族“无”字辈,但是这一代买了侠义道第一高手凤二爷的面子,接了姬族掌门的副手,声势也算是旺了些。   他见到我,单膝落地,恭敬道:“霜先生。”   世道挺讽刺的。但自从我没有反抗地刺杀姬倚华开始,便觉得这个世界我还做不出来什么呢?东海里有各种疯子,比如韩寻,恶魔,比如我,小人,比如韩枫。但是有几个还算是公认的好人,对,好人。比如况宣卓,比如姬云朔。我对这两个人的尊敬,不是因为他们家族和武功的强大,像我这样的人,甚至抗过北斗的命令,家族还算什么?   我似乎忘了说,姬云朔有五个师父,我便是其中一个。说来我这个师父还真是荒唐,我们同年生人,韩寻和姬柳开了个玩笑,姬柳真的把姬云朔送到我这里来了,我还能教他什么?快是练出来的,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义父在一边大饱眼福地观赏了姬云朔的武功,我只是教他了几个让兵刃变快的要诀,还经常翘了课。但是他很认真,觉得有问题就来问我,不知道我在哪里就去央求韩青檀帮他找我。我和韩青檀到处躲他,后来在他做姬族副掌门前,我们一直是私交。   我见了他,淡淡道:“一个招魂九引就把你整成这个样子,还来这里逞能?”   他看着我,苦笑道:“我不是来和霜先生打架的。咱们斗得两败俱伤,平白让中原武林捡了便宜,好在哪?”   我叹息:“我不是一个愿意和别人谈判的人。”   姬云朔手一指,道:“但霜先生饶了那两个人,起码说明,先生在为这场战争留余地。”   我轻轻笑笑:“我在洛阳杀了姬族十几个弟子,也是留余地?如果没有命令,我不杀败军之将,末路穷寇。”   姬云朔凝视着我:“云朔两个都占,霜先生应当如何发落?”   我道:“可是我有除掉你的命令,但我不太想遵从。所以请阁下让开,或者我等绕开。”   姬云朔叹息道:“看来霜先生这条路非走不可了。您既然如此听命,为什么你一次一次地选择离开?贵派因为韩族宿命而开战,为什么却不想,如果不能脱胎换骨,不只是一个门派,放眼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不能逃离。”   韩青檀代我开口:“云朔掌门,韩族敬你光明磊落、英雄气概,至今依然不动手。如果你飞短流长,言语惑众,在下只能告诉你,韩族未尝不能踏着你的尸体走过去。”   战局一触即发,韩族弟子听令重列了阵形,姬族两个孪生兄弟提息待发,姬云朔一手揽下,朗声道:“我等都是东海门人,内乱本不应该是什么清洗之战,霜先生,属下流血,我们终此一生难辞其咎。那便只有我们两人定输赢,输的人打道回府,如何?”   韩青檀给我使眼色,他给我打下手多年,我当然知道她想说什么。他的意思是,如果不是决斗,我们的实力可以打倒这三个人,起码可以保住我前往西方况族分舵。我却不理他,不由看了看护在韩雄身前的江月,少女的眼睛里明灭着期许,我忽然鬼使神差道:“你前几日在洛阳,能告诉我,他还好吗?”   姬云朔自然知道我在说什么,他点点头:“他无恙。”   我用衣袖拭了拭刀身,比了一个起手:“那我们似乎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姬云朔撕下衣袖,将头发束以来。他的双手握在银白色的长戟上,散浪江城,东海六个银白色兵刃之一。姬云朔双臂一阵,漫天银华好像坠落的繁星,一勾一探,江浪般的罡和炁,紧紧将我的四面八方缠绕包裹。   我冷笑一声,我和姬云朔相互了解对方的武功,他知道怎么压制我的速度,当然,我也懂得怎么看破他的花招。   【东京,韩族地宫】   韩族总舵的地宫里有一道后门。这个后门没有锁,没有看守,但是多少年了,人们还是按照规矩从正门进入走进地宫。毕竟,后门直通地宫里最寥廓的一块场地,少年时,韩不遇在那里十年未离开。而今,走入后门的人被认为是向他宣战。他有时在那里一坐就是一天,似乎在参禅一般,有时候即使不在,也可以第一时间攻击所有闯入后门的人。因此在东海,没有一个人会误闯后门。即使是把自己的知觉喝到三条大街外,也会本能地避开那个后门。于是,在这十年里,韩不遇收集了许多昆虫标本,养了许多小动物,由于近来生活无聊,还饶有兴趣地把它们养得很肥,只有一头小狗太胖,被杀了吃肉。   东海外的人不太信这个邪。少林寺的前任准方丈一生执著武道,走马上任前,自觉日后门中事务繁琐,希望凭此一战,也算是了却平生一个心愿。但他走入这门之后杳无音讯,半个月后,少林寺现任方丈书信韩寻,请求讨回师兄舍利和禅杖。   东海里也有些人觉得没什么事。比如韩寻有一次事急从后门进入,心想韩不遇怎么可能和他打一架?他在这个门的一个原因也是帮着他护院。但是东海妖刀一剑不由分说就砍了过来,弄得韩族掌门落荒而逃。   世人都知道韩不遇在等谁,但是那个人自从十年前的一战之后,便从来对韩不遇绕道而行。更有甚者,八年前东海三个掌门会晤,那个时候韩族的掌门是韩琦辞任掌门之位,上任益州,当天韩不遇在席,结果况族掌门方迎完这个场,当夜便走了。结果这招来了不少流言,比如在东海第一高手之争上,况宣卓胜之不武,比如韩不遇其实是况宣卓的断袖,一战之后两人情断义绝。其实说来说去,他躲着韩不遇的原因只有一个,因为韩不遇如果和他交手,真的是把他往死里打的,而且也拼自己的命。这种恐怖的气场让况宣卓真心不寒而栗,如果十年前在和韩不遇交手之前他便知道这个人是这么一号武痴,况宣卓估计他当时必死无疑。   况宣卓站在韩族的地宫后门,想着的依然是怎么可以不和韩不遇动手。况宣卓真的理解不了为什么会有人对武学这么狂热,这种狂热让他为了完整地活下来,让骄傲如他的人,可以去给韩寻做杀手,做护卫。相比起来这种痴迷和执著,况宣卓觉得自己很狭隘,其实他只是侥幸赢了一架,于是他甚至怀疑起武无第二这句话是不是真理。   况宣卓希望的最好的结果是,韩不遇不用和他打得两败俱伤,正常一点地休战。毕竟,东海的未来需要韩不遇和况宣卓这样的人多一点。他想,如果自己投降,让出名号如何?叹息,韩不遇吃的绝对不是这一套。如果自己讲讲道理如何?比如现在这个时候决生死不是最好的时候,东海上下开战,内有家贼外有强敌……   他忽然想到,这一战的输赢才是韩不遇一生最重要的东西。如果自己放了水或者放了鸽子,后果都不堪设想。   况宣卓有一种死了心的感觉。反正这是他的任务,韩族请禁军的计划破了产,那么韩不遇就是东京一战里最大的威胁。他忽然想到了他那个小姑娘一样的徒弟,还有刚刚死去的肃白,还有西方,他曾经最在乎的两个人在上演你死我活,南方,如果这一战蔓延整个中原的东海人士,能够幸存的有多少呢?   况宣卓在被自己糟糕而虚伪的责任心恶心到之前,走入了那扇空洞的大门。   他做为况族掌门,最多也就是被请到韩族地上楼阁的上座,当然不可能出入韩族的地下宫殿。况宣卓是东海的消息掌门,当然知道这里的构造和来由。曾经韩族人将这里称为地宫,他以为这是个无聊的反语,后来才知道这里真的是个宫殿。十丈见方的殿堂,汉白玉堆砌着的墙面,四个方向通天的柱子雕镂着四象神兽,周围的墙面蔓延着二十八星宿的纹样,地面是青石的,厚重而被层层裂痕截断,裂痕中是地下潺潺的流水,裂痕的走势用的是六十四卦的排列。堂内有十六面铜镜,于是仅仅几盏灯火将这里照得通明。况宣卓想到他一会儿可能会将这个富丽堂皇的地方打烂,不由感慨自己贫穷的童年。   然后他看到了披着朱衣,袒露着胸膛,盘膝而坐的韩不遇。他白银一样的长剑卧在身前,听到了况宣卓的脚步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况宣卓在看清韩不遇身上的伤疤时几乎愣住——那简直太熟悉了,那可是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疤。就是深浅,模仿得也如此相似。况宣卓叹息自己方才放水认输的可怕想法,如果他真的做了,恐怕韩不遇会将他先杀再奸。   况宣卓并不是没有和韩不遇一战的实力,但是这个地宫诡异的华美和韩不遇眼里暴戾的情愫让况宣卓很想原路逃跑,因为这里像是一个奢侈的坟墓,而且他的面前站着一个恐怖的刽子手。   况宣卓盘膝坐下,开口道:“我们今夜非要一战?”   韩不遇微笑道:“这是我用十年做如此下贱的差事,并在各种强敌手里留下你的命的唯一原因。”   况宣卓苦笑道:“想听我的遗言吗?”   韩不遇皱了皱眉:“愿闻其详。”   况宣卓款款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想和一个什么样的人在争。看起来是我,其实应该是你自己。这些年我一直避免着和你见面,其实暗中也在了解着你的一举一动。从你高超的刺杀技巧,执着的习武态度,以及对武学的神圣和尊重,像我这么一个人,已经不配做你的对手了。我们两个这一战蔓延了十年,你用十年出招,而我只是措手不及地抵挡。所以,时到今日,它已经有一个结果了。”   韩不遇笑道:“说了半天,你只是在避战。”   况宣卓敛眉道:“时到今日,所谓的东海第一高手已经褪去,我只是一个掌门,整天碌碌无为的掌门。和一个连战意都沦丧的人动手,你已经先发制人,如果接着出手,恐怕是有辱你对武道的追求。”   韩不遇道:“听你说的意思是,我似乎应该跑到外面去,把你们况族的人杀干净。”   况宣卓沉声道:“我说的意思是,我们暂时可以停战,只要你肯答应,我们日后有很多时间可以解决这个问题,我也愿承诺给你公平一战。如果你的心理还怀揣着方才你所说的东西的想法,我会用我的方法告诉你,作为掌门,我会用多么卑劣的手段把你杀死。这绝对不是你等了十年想要收获的东西。”   韩不遇的眼中食指大动,他喜欢况宣卓相互抓住软肋的一瞬间,有一种盘根错节抵死相争的快意。   “十年。”韩不遇嗤笑了一声,“我以为我不能忍受,原来居然已经有十年了。当年我匍匐在一场意想不到的失败里,我没想到我居然会输给一个况族人,输给他那个怕血怕蛇,有时还有些软弱的兄弟,输给一个被东海全盘操控一生的懦夫。但是我就是输了,结果总是让人想去篡改过程的。我终于如愿以偿地成为了东海的一枚弃子,在韩族,一个只懂武功的人在二十岁却没有一点刺杀经验,注定着被忽略。而一个被忽略的半吊子高手怎么可能在东海活下去?!这个时候把我拉起来的是他,那个被姬柳扒得一丝不挂的韩寻,我们是两个一无所有的人,他来教我怎么最快最干净地把人从这个世界抹杀掉,而我用我学到的和我的才学去给他杀人。我们相互的承诺只有一个,他保护我到今天,我保护他到今天。我曾以为我可以一生活得干净而纯粹,但是和你的一战把一切都打乱了,这十年,我去接受许多不合理的法则,学会动心忍性,杀的许多人武功低微到让我觉得羞耻!况宣卓,如果到现在你还在避战,你不觉得你自己虚伪而残忍吗?”   两个人同时站起身来,韩不遇的指尖抚过手里的长剑,剑身发出尖啸如海潮一般雄浑,似乎要将整个地宫抽成虚无。况宣卓一手扯开天青色的衣裘,怒龙千行好像一条巨蟒一样缠绕在他身上,他安静地将衣裘丢到一边,扯开夜色凉衫下里衣的领口,眼底忽然生出了一丝戏谑和无奈:   “非要和我交手?我奉劝你别再后悔上十年。” 作者有话要说:     ☆、协议      【邙山,翠云峰】   韩寻提着刀,缓步向姬柳走来。这一刻,她的心里充满了滑稽的嘲讽。姬柳似乎又看到了四个月前,骤然照亮了夜半的刀光,因为舔了她的银耳甜羹而痛苦地死在她面前的幼鹿,侥幸避免的一场船上的大火。姬柳不知道韩寻这几场未遂的刺杀想说明什么,但是于她而言,结果是一种心痛——她让他品尝了那么多年,今天,一切的报应都汹涌地找向了她。   姬柳轻轻地笑了笑,来吧,游戏又开始了,你玩得起,我便陪得起。   她款款地走到韩寻面前,好像是摘下一朵野花一般轻轻擒住了他的刀,韩寻没有任何抵抗,清晰地看着她将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姬柳一字一顿道:“我突然很想知道,如果我死了,东海是什么样的结局。”   韩寻苦笑:“万一你去了地狱十八层,偏偏视力又不太好,估计就看不见了。”   姬柳一笑:“我也想知道,我的死亡,对于你来说是个什么样的结局。”   韩寻皱了皱眉:“大概不错。我以前日日夜夜都想见到你,现在一想到要见你我就堵得慌。”   姬柳叹息道:“我们都该好好活着。你想想,东海如果死了两个实权掌门,那接下来会是怎么样?掌门人岂不是有的是?我们都想好了,你一死,北斗就推二常席上位,我一死,云朔就别想娶芙蕖了。咱们忙活了一世,倒头来用两具尸体,光留给别人笑话说。为什么不听听我的停战协议呢?”   韩寻的刀锋将她散下的银白发丝顺到耳后:“说得有理,讲。”   姬柳道:“首先,你解除风霜。不需要抹杀任何一个,只需要让所有刺客正式归入韩族的族籍,受东海调遣,这算是你战争开始就滥杀无辜的补偿。其次,你解除韩族掌门职务,就任姬族掌门,关键是入姬族,你可提前入北斗……”   韩寻嗤笑道:“东海最后一块还算是干净的领域,就要被咱俩玷污了。”   姬柳苦笑道:“按理来说应该把你扔大狱,但是如果你能自动解除战争,交出所有产业和刺客,你便是对东海有功,入了主岛在你眼里算是一种软禁,但是别忘了,你终归还是享受北斗的待遇和权力的,而且东海环境和平,对你养伤有好处啊。”   韩寻道:“整了半天还是软禁呗?你呢?闲来无事和我磕瓜子?”   姬柳道:“我辞任,去韩族做掌门。”   “璧伶你猴精转世啊,这边给我抓了,那边撬了我掌门的位子,”韩寻苦笑,“韩柳掌门,本大爷现在要入北斗了,玩死你是不是合法了?我倒问问你,关于三族仇恨和韩族宿命,你打算怎么解决?”   “是江湖门派谁家不死人啊。先把局势控好,时间长了就好了,三百年前咱们还是世仇呢!日后无端作乱的人就论处,东海的人能走到哪里?侠义道不收,走到黑帮里还得受我们的控制。”姬柳一本正经,“至于宿命,你这个骗子能不知道?这个东西是矫情的人说嘴的。韩族宿命是作刺客,那不要这个宿命的人,我们很高兴可以裁员,想单干的绝对都是一瓶不满的人,韩族要是总靠靠垄断来做这行,一来闲人养得太多,二来威信会降格。如果三派一团和气,合作起来效率更高,未来前景一片光明啊,提高工钱待遇,还有谁想着什么韩族宿命?况族那边也不是什么难事的,他们的宿命就事被咱们两族挤压,那就收敛些呗。姬族宿命是什么?你不管高位低位,成天到晚被门内争斗折腾得□□,姬寻掌门不是挺会平乱的吗?韩族原来乱成一团,你一去,这几年韩族上下一心,说句实话,我眼红极了。”   韩寻气得拿刀的手都不太稳:“姬寻?什么主意,不干。”   姬柳手一摊:“和平解决有什么不好?偏得两败俱伤人家杀到你家门口才叫好?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过分,你一边派人杀我,我一边苦口婆心地和北斗谈判这个方案。四郎,你也就是摊上我了。”   韩寻疑道:“以我们对两族的相互了解,这种掌门交换更是得心应手啊。自从你和侠义道和谈之后,我就在想你下一个天才设想是什么呢?原来你杀光了那么几个人,是为了说这个。”   姬柳气恼道:“我和谁是一帮的?你!我要和平只不过是为了东海能安平。侠义道主动挑起战乱,刺杀姬族掌门,要来问罪,就先拿和约说话,他们有本事,就先把和约撕了!”   “驴唇不对马嘴,”韩寻摇摇头。,“想听听我的停战协议吗?”   姬柳手扶着他的刀,舒缓了一下脖子,微笑道:“希望有比我更好的主意。”   韩寻的刀赫然贴近她的皮肤,他叹息道:“我的协议很简单,你被我终身囚禁,我韩族立马投降,我解散风霜,归为东海共有。除了放了你这个条件,我甚至一切听从北斗。”   姬柳嗤笑一声:“韩族陪你玩了这么久,只为了姬族掌门人要一个人?你对得起韩族宿命吗?”   韩寻伸手将她的肩一钩,姬柳整个人两手被他锁在手里,雪白的咽喉上架着刀,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耳畔,姬柳嗅到了那檀香下没法泯灭的积伤的味道。韩寻轻轻道:“你看,这个条件这么简单,一切又能如此安静,柳掌门,你号称愿为了东海牺牲一切,仅仅是囚禁,也不愿意忍受吗?何况我不介意与你朝夕相伴,二十年了,你也可以让韩凌霄歇歇……”   姬柳掌力一运,霍地腾出一只手来,反手卡在了他的脖颈上:“你放肆!”   韩寻的笑容像刀光一样柔和:“别那么不自信嘛。实在不行我们就拼个鱼死网破好了,到时候东海破败得,啧啧,侠义道的人就算都是君子都没法坐怀不乱。”   姬柳缓缓松开了手,韩寻刀锋一转,把她从怀里推了出去。他长身玉立,好像晚风里一棵老去的花树。   其实,当她发现韩寻不再软弱地避让,不再痴迷地为她做好一切,而是组建自己的党羽,对抗姬族在她主导下对东海的控制时,姬柳是欣慰的。她在少年时,对韩寻每一次的评价都是长不大,韩寻对她的爱简直是一场纠缠九世的彻骨复杂的爱。这种爱集合着对亲人的依靠,对情人的宠溺,对友人的赤诚,直到今天,在加上一条对对手的敬重。她曾经给他讲了许多登上韩族高位的捷径,少年时的韩寻啊满口应着,耳边风一般对待,但是直到今天,他一步步按照她说得走,而且做得灵活,有时候没有按照套路出的牌让甚至让姬柳措手不及,自愧不如。原来当时他都听着啊,也许只是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着,却不想会成为有朝一日用以反击的利器。   “你很厉害。”姬柳面容平静如水,“因为我曾夺去你拥有的,所以你想用这个毁掉我所有心血?”   韩寻的笑容融入了苍白的月光:“是的。枫枫临行前刚教我,在让一个人死和活着痛苦的选择中,先选活着痛苦来试一试,对你而言,果然好用。”   姬柳道:“原来你真的想要整个东海,我还我自作聪明地驳回了这个想法呢。”   韩寻笑得富有深意:“没有啊,我说好了要停战了。”   “我如果不答应呢。”   “那就把我杀了,不然我会把这个停战协议昭告天下。”他低敛的眉宇微微上扬。   “我怎么能知道你会守承诺?”姬柳冷笑道,“真把我当英雄了。”   韩寻温和道:“你当然可以撕掉好掌门的画皮,姬教主。”   “我听宣卓说,你的身子只能支撑你活五年。”姬柳冷冷道,“这一夜过去,还能活三年?”   “这三年日新月异,足够拔掉一个被废黜的掌门二十年的根基。”韩寻面色不改,好像在谈论他人的死生,“当然你也可以理解,这三年,可以让我在有生之年里拿下东海。”   “我答应你。”姬柳平静道,“我曾经做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活着,现在把一切归还到这个出发点,我没有损失。那,寻掌门,许我投降吧?”   韩寻恍惚了一瞬。“想好了?”   姬柳眉一挑:“怎么?”   韩寻一笑,收刀入鞘:“最好。”   姬柳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淡淡地微笑,起先是一个笑意,随之而来的是捂住了胸口,最后笑到烟波横斜。   韩寻收敛了面容,淡淡道:“怎么了?”   姬柳抬眼瞥向他:“四郎,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西京,傅宅】   看着从天而降的大侠把两个刺客五花大绑地扔进了院子,傅海卿荆落云都看向谢嘉:“喂,帮着介绍介绍啊。”   谢嘉斜了那人一眼道:“这个混蛋是我派的二师兄,二掌事谭秋声的二儿子谭之寒,现在滚出堂去了,在人家正义厅做十二掌事。怎么样?”   谭之寒拱手笑道:“谢小三抬举我了。”   谢嘉对谭之寒笑道:“我以为正义厅把这个城交给东海处理,不知道十二掌事来这里伸张谁家的正义。”   傅荆二人面面相觑,姬芙蕖万福道:“多谢谭大侠相救之恩。”   谭之寒笑嘻嘻道:“不好意思大小姐,我本不是来救你的,令尊是个主战派,救你也纯是冲着尊师的面子。”   姬芙蕖脸一红,却不好多言。谢嘉截口道:“你是不是来晚了?这个城被杀了一半武林人士的时候,正义厅安分守己,谭之寒,现在是来调查了?”   “我说你谢老三不成气候你还不信。洛阳的案子当然要查,最后结果一出,寻掌门为了找傅公子在洛阳大开杀戒,你觉得江湖朋友们会找东海的不自在还是傅公子的不自在?”谭之寒笑道,“至于我的工作比什么都简单,只要看好荆公子,就万事大吉。我不是为了公事而来,只是我阿爹闲事太多,谁叫我是他儿子呢?”   姬芙蕖扬首道:“谭掌事何苦拐弯抹角,正义厅派一个掌事来洛阳走动,也不过是缉拿东海残党而已。”   谭之寒皱了皱眉:“我发现你这个东海娘们儿事儿还挺多的,十八年前的协议我们谁也没撕,你们怎么就成东海残党了?你们自己那点破事儿自家没管好,却来说我们背信弃义?”   “谭兄这话说得不对,”傅海卿拦在两人中间,“一个月前正义厅的五掌事来找我,要我帮忙袭击柳掌门,柳掌门一生维系两道的共存,这还不算是背信弃义?”   “侠义道当然也有主战主和,东海这一次动静那么大,侠义道主战派怎么可能不蠢蠢欲动?”谭之寒微笑,“正义厅没有乱党吗?当然有。而傅公子没有迷乱心智,走的是大道,可见前途无量。”   荆落云道:“谭掌事如果是为我而来,有什么意义?”   谭之寒道:“公子是荆掌事后人,天下皆知,家父曾是荆掌事的人。荆掌事当然不会因公徇私,但是我辈有这个责任。”   谢嘉冷不丁道:“你小子官话说得越来越流,人事做得越来越少!”   姬芙蕖看到一干人已经开始无事叙旧,心想自己毕竟是一个外人,久留不宜,低声对傅海卿道:“傅少侠,有件事事关韩霜,我们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   傅海卿从见到姬芙蕖开始便有这个预感。即使他以为现在的情况他只能放下等结果,但是听到了那个名字,心里也不由一动,点点头:“当然可以。”   但是谭之寒一干人耳尖,十二掌事拦下姬芙蕖:“既然事关韩霜,我们都听听有何妨?”   姬芙蕖瞪了他一眼:“恕难从命。”   谭之寒一手拉住傅海卿,微笑道:“好,那我们都不听。”   傅海卿茫然地看向小谭掌事,谢嘉看着浑身颤抖的姬芙蕖,低声道:“喂,之寒,够了。”   姬芙蕖冷笑一声,叹道:“果然是秋声先生的传人,谈判的本事就是不一般。反正武林上下也算是乱成一锅粥了,我这点东西天下皆知,说说何妨?”   谭之寒松开了傅海卿的手,挪开了威胁谢嘉的脚,笑道:“愿洗耳恭听。”   姬芙蕖对傅海卿道:“韩霜是你的什么人,我们是知道的。”   傅海卿强笑道:“韩霜不是我什么人,她是我爱的女人以前的名字而已。”   “韩霜手上有我两族的血债。”姬芙蕖苦笑道,“但是这毕竟是东海内部开战,战争总要停,不是不能一笔勾销的。如果姬族况族拿下这个战场,那么首先确定的一件事就是韩寻不可能把韩族掌门做下去了,这一定会是停战的基础。那韩族掌门由谁来做,风霜又会怎么处置,这些都是问题。按照东海的规矩,由副掌门代理掌门之位,直到再选出来,但是韩族副掌门战前就死了,而韩寻一直未再选副手。那么代理掌门就会从十个常席和五个简执里选出来,韩霜位于韩族的三常席的高位,由于风霜是韩寻直接管理的组织,所以东海上下会倚重控制韩霜来处理风霜。但是这也有条件,韩霜不能再有严重的杀孽,不然谁也救不了她。”   傅海卿道:“那芙蕖姑娘的意思是……”   姬芙蕖惨然一笑:“你或许能够猜到我真的在想什么。是,我不希望我爱的男人去做那种生死一线的战斗,他认为他可以死得其所,而我只想要他完完整整地活着。但是阻止韩霜占领西边战场,对我们两个都有利不是吗?邙山那边,我姬族掌门便抱着不让韩寻活着下山的决意。在东京,况族用两个月把夺取做到完美,况宣卓和韩不遇一战,不管是谁赢,韩不遇的力量都不再是威胁。只要西边战场我们能够守住,拿下整个两京的就是我们。我两族死伤无数,但这场战争只要可以结束,一切都可以恢复……”   傅海卿冷冷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们自己作出了这样的乱局,谈什么恢复?”   姬芙蕖抿了抿唇:“历史就是这么被死人堆砌出来的啊。英雄死了,但是只要精神犹在,这个世上还会有新的英雄。我本该是在这个城里躲过这一夜,但是我权衡了一下,便是可能被韩族的人擒住,我也要来找你。他,他不让我把你带到那里去,他说这残忍,哼,我还不是他的什么呢。所以我只是把应当会发生的告诉你,去不去拦她,由你自己选择。”   谢嘉把目光转向两个刺客:“韩枫派你们来赶尽杀绝?”   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气恼道:“赶尽杀绝?她可是摇光的女儿,我们这些人天生命就贱,带她回去是供着的。”   “你们就是带我回去又能如何?”姬芙蕖冷笑道,“韩枫不过是自投罗网,如今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那人不甘:“大小姐,你脑子里塞蒜了啊!枫姐这辈子便是输过那么几回,也从没做过自投罗网的蠢事。姬云畴是什么玩意我们还不知道?正好借着他把姬云朔扔到招魂六引里面,倒还是给霜姐省事了。”   姬芙蕖脸色苍白,拎着那人的领子,厉声道:“你胡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人一脸无奈:“大小姐,我们只是来韩族打工而已,也就知道这么些东西。西行总共四条道,最北的那条道是招魂六引阵,其余三条道皆有韩族人赶往,姬云朔要拦截韩霜,我们怎么可能把他引到韩霜在的那条通路,所以便给姬云畴错的消息,让姬云朔走最北的一条道。”   姬芙蕖强自镇静,冷冷道:“便是这样又如何?我们其他几条路上也布着拦截的人。韩霜甚至不需要死在云朔手里。”   那人的眼里划过一点嘲讽:“便是秋水长天,也像困住韩霜?何况我们人还多。你家云朔掌门,宅心仁厚,英雄气魄,为了劝阻“霜”组长,怕是单刀赴会吧。”   姬芙蕖一把抓过他的领子,颤抖道:“韩霜走的是哪一条路?”   那人嘴一撇:“不知道。”   姬芙蕖一切淑女形象都顾不上了,左右开弓给了那刺客两个耳光:“哪,一,条!”   那人伤上加伤,疼得倒吸冷气:“大小姐,你真以为你们姬族稳拿胜局?我这是冒着掉了脑袋的危险啊。你发个誓保我,我才有可能告诉你。”   姬芙蕖紧锁的眉头一点点舒缓:“天地为证,我发誓,一定会保你周全。我姬族人可没有出尔反尔,恩将仇报的。”   那人咧嘴一笑:“真相是,我的确不知道。”   姬芙蕖俏脸发白:“你耍我?”   那刺客笑得冷然:“我怎么会知道韩霜往那条道走?别忘了你发的誓啊。”   谭之寒十指插在一起:“果然有点意思。姬姑娘,你有没有想过傅少侠根本拦不下韩霜。你忙这一趟,难道只是让自己觉得平衡些吗?”   姬芙蕖感到莫名其妙:“何出此言?”   谭之寒打了个哈哈:“你是东海北斗的千金,当然不懂得那些刺客行事奉行的忠诚。我听说洛阳舵主便死在韩霜手里,那两个人的事我便是东海外的人也有所耳闻。谁说傅公子真的就有拉回韩霜的力量呢?”   姬芙蕖冷笑道:“为何不会,倚华先生迎战,多少是因为他……”   谢嘉拍案而起:“你们差不多行了。你们当他是什么?让他做没有心的棋子?我管你们都是谁,说起话来注意些分寸!”   傅海卿拍了拍谢嘉的背,强笑道:“算了,大家说得也都是真的。”他起身,“只是,只是,容我想想。”   他头也不回地离了席,荆落云叹息了一声,起身跟了上去。   谢嘉也没好气,冰冷道:“你们也就这么点出息,一个个不都对我们挺厉害的吗?不都挺能讲得吗?自己去拦啊?”   门外忽然近来了一个人,那个人面容平静,不苟言笑,是凤凰馆的馆主苏寡先生无疑。他带着两个人抬着一个人,对谢嘉道:“这个人中了一种幻术,你会不会解?”   所有人都看向了姬芙蕖,她走近两步,手搭在那人的脉象上,点了点头:“这个术不算什么,到了明天就不会有事了。”   苏寡道:“你是东海的人?”姬芙蕖点了点头,苏寡冰冷道:“施术的人是韩族的?”   姬芙蕖淡淡道:“是姬族的,只是不希望阁下搅入混战,所以这个术只是迷惑,没有伤害。”   苏寡道:“怎么证明?”   姬芙蕖叹息:“东海懂幻术的人极少,功力高的更少。幻术旨在操控人的某一个六识来达成控制控制人的全部六识。   通过舌识的‘饕餮术’和通过意识的‘梦幻神功’已然无人练成,通过身识的‘傀儡戏’东海上下只有六个懂得,也都是况族和姬族的人,通过眼识的‘玄光大法’这些年练成的人倒是不少,但是幻术终究是极端的逆天行道,修炼幻术身体柔弱,而且并不见得有太大用处,而韩族很难供养没法用武功的人。所以应当不是韩族人。”   苏寡微微一笑:“姑娘渊博。”   谢嘉插嘴:“她是东海芝兰阁执笔圣女。”觉得有点高深,解释道,“东海图书馆副馆长。”   苏寡道:“但是中了瞳术瞳孔定然扩张至少三个时辰,这个人却无恙。”   姬芙蕖一惊:“无恙……”连忙搭上脉象,整个人却像被烫到了一样松开手,慌忙地翻开那个人的眼睛,勒令他伸出舌头,检查他的手足,直到最后,颤颤巍巍地按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那个弟子浑身猛烈地抽搐了一下,姬芙蕖花容失色,喃喃道:“不可能,没有这个道理。”   谭之寒淡淡道:“姑娘刚才好像漏说了如果开了耳识,会怎么样。”   姬芙蕖摇摇头:“懂耳识的只有东海解铃人韩枫,但是她的功力浅薄,只能在交手一瞬间用上,形成不了六识的封锁。功力犹且如此高的人也只有一个,那便是死在了五年前的韩柔。”   所有人都不寒而栗。谢嘉愣了一下,忽然道:“会不会是你们那个瞳术术士其实真实身份是……”   姬芙蕖苦笑道:“那反而好了。”   谭之寒道:“好了?韩枫韩柔联手,姬云畴绝对是必死无疑啊。”   姬芙蕖道:“我在我师父身旁多年,又容易接触高位,便知道一些隐秘的东西。你们都是侠义道人,我不方便多讲,只是,如果韩柔活着并知道真相,她是绝对不会饶了韩枫的。西京一战,恐怕是我们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了,硕果仅存的读者亲们!   ☆、幻蜃   【西京,傅宅】   看着从天而降的大侠把两个刺客五花大绑地扔进了院子,傅海卿荆落云都看向谢嘉:“喂,帮着介绍介绍啊。”   谢嘉斜了那人一眼道:“这个混蛋是我二师兄,二掌事谭秋声的二儿子谭之寒,现在滚出堂去了,在人家正义厅做十二掌事。怎么样?”   谭之寒拱手笑道:“谢小三抬举我了。”   谢嘉对谭之寒笑道:“我以为正义厅把这个城交给东海处理,不知道十二掌事来这里伸张谁家的正义。”   傅荆二人面面相觑,姬芙蕖万福道:“多谢谭大侠相救之恩。”   谭之寒笑嘻嘻道:“不好意思大小姐,我本不是来救你的,令尊是个主战派,救你也纯是冲着尊师的面子。”   姬芙蕖脸一红,却不好多言。谢嘉截口道:“你是不是来晚了?这个城被杀了一半武林人士的时候,正义厅安分守己,谭之寒,现在是来调查了?”   “我说你谢老三不成气候你还不信。洛阳的案子当然要查,最后结果一出,寻掌门为了找傅公子在洛阳大开杀戒,你觉得江湖朋友们会找东海的不自在还是傅公子的不自在?”谭之寒笑道,“至于我的工作比什么都简单,只要看好荆公子,就万事大吉。我不是为了公事而来,只是我阿爹闲事太多,谁叫我是他儿子呢?”   姬芙蕖扬首道:“谭掌事何苦拐弯抹角,正义厅派一个掌事来洛阳走动,也不过是缉拿东海残党而已。”   谭之寒皱了皱眉:“我发现你这个东海娘们儿事儿还挺多的,十八年前的协议我们谁也没撕,你们怎么就成东海残党了?你们自己那点破事儿自家没管好,却来说我们背信弃义?”   “谭兄这话说得不对,”傅海卿拦在两人中间,“一个月前正义厅的五掌事来找我,要我帮忙袭击柳掌门,柳掌门一生维系两道的共存,这还不算是背信弃义?”   “侠义道当然也有主战主和,东海这一次动静那么大,侠义道主战派怎么可能不蠢蠢欲动?”谭之寒微笑,“正义厅没有乱党吗?当然有。而傅公子没有迷乱心智,走的是大道,可见前途无量。”   荆落云道:“谭掌事如果是为我而来,有什么意义?”   谭之寒道:“公子是荆掌事后人,天下皆知,家父曾是荆掌事的人。荆掌事当然不会因公徇私,但是我辈有这个责任。”   谢嘉冷不丁道:“你小子官话说得越来越流,人事做得越来越少!”   姬芙蕖看到一干人已经开始无事叙旧,心想自己毕竟是一个外人,久留不宜,低声对傅海卿道:“傅少侠,有件事事关韩霜,我们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   傅海卿从见到姬芙蕖开始便有这个预感。即使他以为现在的情况他只能放下等结果,但是听到了那个名字,心里也不由一动,点点头:“当然可以。”   但是谭之寒一干人耳尖,十二掌事拦下姬芙蕖:“既然事关韩霜,我们都听听有何妨?”   姬芙蕖瞪了他一眼:“恕难从命。”   谭之寒一手拉住傅海卿,微笑道:“好,那我们都不听。”   傅海卿茫然地看向小谭掌事,谢嘉看着浑身颤抖的姬芙蕖,低声道:“喂,之寒,够了。”   姬芙蕖冷笑一声,叹道:“果然是秋声先生的传人,谈判的本事就是不一般。反正武林上下也算是乱成一锅粥了,我这点东西天下皆知,说说何妨?”   谭之寒松开了傅海卿的手,挪开了威胁谢嘉的脚,笑道:“愿洗耳恭听。”   姬芙蕖对傅海卿道:“韩霜是你的什么人,我们是知道的。”   傅海卿强笑道:“韩霜不是我什么人,她是我爱的女人以前的名字而已。”   “韩霜手上有我两族的血债。”姬芙蕖苦笑道,“但是这毕竟是东海内部开战,战争总要停,不是不能一笔勾销的。如果姬族况族拿下这个战场,那么首先确定的一件事就是韩寻不可能把韩族掌门做下去了,这一定会是停战的基础。那韩族掌门由谁来做,风霜又会怎么处置,这些都是问题。按照东海的规矩,由副掌门代理掌门之位,直到再选出来,但是韩族副掌门战前就死了,而韩寻一直未再选副手。那么代理掌门就会从十个常席和五个简执里选出来,韩霜位于韩族的三常席的高位,由于风霜是韩寻直接管理的组织,所以东海上下会倚重控制韩霜来处理风霜。但是这也有条件,韩霜不能再有严重的杀孽,不然谁也救不了她。”   傅海卿道:“那芙蕖姑娘的意思是……”   姬芙蕖惨然一笑:“你或许能够猜到我真的在想什么。是,我不希望我爱的男人去做那种生死一线的战斗,他认为他可以死得其所,而我只想要他完完整整地活着。但是阻止韩霜占领西边战场,对我们两个都有利不是吗?邙山那边,我姬族掌门便抱着不让韩寻活着下山的决意。在东京,况族用两个月把夺取做到完美,况宣卓和韩不遇一战,不管是谁赢,韩不遇的力量都不再是威胁。只要西边战场我们能够守住,拿下整个两京的就是我们。我两族死伤无数,但这场战争只要可以结束,一切都可以恢复……”   傅海卿冷冷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们自己作出了这样的乱局,谈什么恢复?”   姬芙蕖抿了抿唇:“历史就是这么被死人堆砌出来的啊。英雄死了,但是只要精神犹在,这个世上还会有新的英雄。我本该是在这个城里躲过这一夜,但是我权衡了一下,便是可能被韩族的人擒住,我也要来找你。他,他不让我把你带到那里去,他说这残忍,哼,我还不是他的什么呢。所以我只是把应当会发生的告诉你,去不去拦她,由你自己选择。”   谢嘉把目光转向两个刺客:“韩枫派你们来赶尽杀绝?”   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气恼道:“赶尽杀绝?她可是摇光的女儿,我们这些人天生命就贱,带她回去是供着的。”   “你们就是带我回去又能如何?”姬芙蕖冷笑道,“韩枫不过是自投罗网,如今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那人不甘:“大小姐,你脑子里塞蒜了啊!枫姐这辈子便是输过那么几回,也从没做过自投罗网的蠢事。姬云畴是什么玩意我们还不知道?正好借着他把姬云朔扔到招魂六引里面,倒还是给霜姐省事了。”   姬芙蕖脸色苍白,拎着那人的领子,厉声道:“你胡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人一脸无奈:“大小姐,我们只是来韩族打工而已,也就知道这么些东西。西行总共四条道,最北的那条道是招魂六引阵,其余三条道皆有韩族人赶往,姬云朔要拦截韩霜,我们怎么可能把他引到韩霜在的那条通路,所以便给姬云畴错的消息,让姬云朔走最北的一条道。”   姬芙蕖强自镇静,冷冷道:“便是这样又如何?我们其他几条路上也布着拦截的人。韩霜甚至不需要死在云朔手里。”   那人的眼里划过一点嘲讽:“便是秋水长天,也像困住韩霜?何况我们人还多。你家云朔掌门,宅心仁厚,英雄气魄,为了劝阻“霜”,怕是单刀赴会吧。”   姬芙蕖一把抓过他的领子,颤抖道:“韩霜走的是哪一条路?”   那人嘴一撇:“不知道。”   姬芙蕖一切淑女形象都顾不上了,左右开弓给了那刺客两个耳光:“哪,一,条!”   那人伤上加伤,疼得倒吸冷气:“大小姐,你真以为你们姬族稳拿胜局?我这是冒着掉了脑袋的危险啊。你发个誓保我,我才有可能告诉你。”   姬芙蕖紧锁的眉头一点点舒缓:“天地为证,我发誓,一定会保你周全。我姬族人可没有出尔反尔,恩将仇报的。”   那人咧嘴一笑:“真相是,我的确不知道。”   姬芙蕖俏脸发白:“你耍我?”   那刺客笑得冷然:“我怎么会知道韩霜往那条道走?别忘了你发的誓啊。”   谭之寒十指插在一起:“果然有点意思。姬姑娘,你有没有想过傅少侠根本拦不下韩霜。你忙这一趟,难道只是让自己觉得平衡些吗?”   姬芙蕖感到莫名其妙:“何出此言?”   谭之寒打了个哈哈:“你是东海北斗的千金,当然不懂得那些刺客行事奉行的忠诚。我听说洛阳舵主便死在韩霜手里,那两个人的事我便是东海外的人也有所耳闻。谁说傅公子真的就有拉回韩霜的力量呢?”   姬芙蕖冷笑道:“为何不会,倚华先生迎战,多少是因为他……”   谢嘉拍案而起:“你们差不多行了。你们当他是什么?让他做没有心的棋子?我管你们都是谁,说起话来注意些分寸!”   傅海卿拍了拍谢嘉的背,强笑道:“算了,大家说得也都是真的。”他起身,“只是,只是,容我想想。”   他头也不回地离了席,荆落云叹息了一声,起身跟了上去。   谢嘉也没好气,冰冷道:“你们也就这么点出息,一个个不都对我们挺厉害的吗?不都挺能讲得吗?自己去拦啊?”   门外忽然近来了一个人,那个人面容平静,不苟言笑,是凤凰馆的馆主苏寡先生无疑。他带着两个人抬着一个人,对谢嘉道:“这个人中了一种幻术,你会不会解?”   所有人都看向了姬芙蕖,她走近两步,手搭在那人的脉象上,点了点头:“这个术不算什么,到了明天就不会有事了。”   苏寡道:“你是东海的人?”姬芙蕖点了点头,苏寡冰冷道:“施术的人是韩族的?”   姬芙蕖淡淡道:“是姬族的,只是不希望阁下搅入混战,所以这个术只是迷惑,没有伤害。”   苏寡道:“怎么证明?”   姬芙蕖叹息:“东海懂幻术的人极少,功力高的更少。幻术旨在操控人的某一个六识来达成控制控制人的全部六识。   通过舌识的‘饕餮术’和通过意识的‘梦幻神功’已然无人练成,通过身识的‘傀儡戏’东海上下只有六个懂得,也都是况族和姬族的人,通过眼识的‘玄光大法’这些年练成的人倒是不少,但是幻术终究是极端的逆天行道,修炼幻术身体柔弱,而且并不见得有太大用处,而韩族很难供养没法用武功的人。所以应当不是韩族人。”   苏寡微微一笑:“姑娘渊博。”   谢嘉插嘴:“她是东海芝兰阁执笔圣女。”觉得有点高深,解释道,“东海图书馆副馆长。”   苏寡道:“但是中了瞳术瞳孔定然扩张至少三个时辰,这个人却无恙。”   姬芙蕖一惊:“无恙……”连忙搭上脉象,整个人却像被烫到了一样松开手,慌忙地翻开那个人的眼睛,勒令他伸出舌头,检查他的手足,直到最后,颤颤巍巍地按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那个弟子浑身猛烈地抽搐了一下,姬芙蕖花容失色,喃喃道:“不可能,没有这个道理。”   谭之寒淡淡道:“姑娘刚才好像漏说了如果开了耳识,会怎么样。”   姬芙蕖摇摇头:“懂耳识的只有东海解铃人韩枫,但是她的功力浅薄,只能在交手一瞬间用上,形成不了六识的封锁。功力犹且如此高的人也只有一个,那便是死在了五年前的韩柔。”   所有人都不寒而栗。谢嘉愣了一下,忽然道:“会不会是你们那个瞳术术士其实真实身份是……”   姬芙蕖苦笑道:“那反而好了。”   谭之寒道:“好了?韩枫韩柔联手,姬云畴绝对是必死无疑啊。”   姬芙蕖道:“我在我师父身旁多年,又容易接触高位,便知道一些隐秘的东西。你们都是侠义道人,我不方便多讲,只是,如果韩柔活着并知道真相,她是绝对不会饶了韩枫的。西京一战,恐怕是我们赢了。” 作者有话要说:  耽误了一个学期、、、笔者也要上大学了。希望往后可以经常更一下。。   大家也要来看啊   ☆、影卫   【西京,姬族分舵】   韩枫弓已呈满月之势,镇静道:“我已遮住你的眼睛,你的催眠不可能施展!”   “是呵。”姬兰衣缓缓解开眼睛上的布条,“开两种六识,是要遭天谴的。”   姬兰衣一改适才的柔弱惊慌,口气变得高傲而从容,与韩枫而言,却是其中的似曾相识让她方寸大乱。   韩枫冷冷道:“你用的是香?什么时候种下的?”   姬兰衣手一摊,在刀剑丛中神情自若:“解铃人,你真是武断呢。绕梁乱神,你不过有两成功夫,莫要小看天下英雄。”   韩枫强忍着惊愕:“你才不要在这里造谣,东海里懂得这门武功,并有这份功力的人,都死了。”   “都死了?我猜猜,你一定是以为,有这分功力的人,是你的妹妹韩柔。”姬兰衣微微一笑。   韩枫的神情反而有几分轻松:“是啊,却不听说东海出了阁下这样的高人。”   “你说得没错,东海除了韩柔,没有这样的高人了。”姬兰衣嫣然一笑,“别管我是活人死人,不掩住耳朵吗?”   韩枫低喝一声,素手一翻,一枚金羽箭已经有了披荆斩棘之势直指向“姬兰衣”,姬兰衣猛地闪身避过,第二枚金羽箭飞出时,一个人影忽然扑过来,挡在了姬兰衣面前,但是他的速度太慢,来不及挥刀拦截,羽箭已经插在了他的胸膛。另一个人看准了姬兰衣,一剑挥出,剑气上层,剑速也够快,但是当剑身撕裂血肉的时候,却是贯穿了姬云畴的身体。   又是幻术。“姬兰衣”从血泊外走出来,微笑道:“姐姐,五年不见,你就用这个欢迎我回来吗?”   韩枫的美眸里噙着一份难以寻觅的痛苦,她咬牙切齿道:“你休得用死人虚张声势,韩柔的名字,不许你侮辱。”   “姬兰衣”从容的神情骤然变得狰狞而痴狂:“是啊,韩柔的一生可以由你来摧毁,名字却不准许我来侮辱。”   姬兰衣,不,韩柔还在兀自笑着,颤抖的手指指向韩枫:“五年前,我坐在屋子里三天,连饭都无心吃一口,我一只手缠着佛珠,一只手绣着平安云纹,我真的求不起别的,自从听说和昆仑魔门撕破脸后,我只求韩桑可以平安地回来。但是回来的东西是什么?他的骨头,他的肉,煮熟了的!我甚至记得那种味道,腐烂的,却还散发着一种诡异的香味。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块能辨认出来那是他的下颚?那块肉即时煮熟了依然还是僵着的,那口形就像在叫,阿柔,阿柔……”   韩枫咬紧牙关,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漏出来的:“别说了,你还有完没完?”   韩柔看了一眼韩曦,冷冷道:“阁下是韩玉生的弟子吧?东海的老人了,也记得当年那场耻辱。事情结束后,韩寻给的结果是什么?他说是侠义道和魔门达成协议,到头来却毁约撤了救兵,想借东海韩族之力灭了他一门。韩寻顺着就这么做了,韩不遇杀光了魔门,他封了所有东海人的口。出乎侠义道所料,韩族的手脚干净得异常,不损一兵一卒,顺理成章地担了侠名,弄得他们光长了东海的气势,吃了个不算亏得哑巴亏。这样一来,这件事彻底过去了,想追究的人查都没有渠道。韩枫,无怪他们说你们是父女通奸,哈,他除了要你的身子,什么都能为了你做!”   韩枫大声道:“阿柔,你什么意思?我害死韩桑,对于我有什么好处?”   韩柔终究还是修习幻术,身子柔弱。说了这么多,她难免气息不稳,两颊有如火烧:“但我不服。这件事情太简单了,简单到所有的程序都水到渠成,天衣无缝。而给我的,只有韩桑被分尸的结局。我伪装了我的死亡,修改了我的面容,想尽办法嫁到韩寻的对头姬族里,”她指了指中了一剑的姬云畴,“可惜时运不济,嫁给了这么一个人,虽然是贵胄,但不争气,没见地,偏偏还是个姬族的主战派,但是在他被发配到洛阳前,我如愿以偿地知道了我想要的,已经够了。”   韩枫握着弓的手绷紧了:“你,知道的是什么?”   韩柔看着韩枫的眼睛,惨笑道:“你想重温自己当年做了些什么吗?昆仑魔堂算是姬柳和韩寻的战场,姬柳宁可信了侠义道也想把魔堂清理干净,而韩寻却想把昆仑魔堂的精锐蚕食鲸吞至韩族麾下,虽然无数事实证明了姬柳的做法更实际,但是当时她的手段却不光明。你认为韩寻的策划后患无穷,所以当时和姬柳达成了一个协议,你要姬柳为你搞定北斗,如果到时候真的有必要和魔门开战,需要保证韩寻以及你的姐妹兄弟不涉及战斗中心,而你,要提前让魔堂内部决定和东海开战——你最擅长的就是这个。但派出去和谈的人里,有一个正是你的三哥韩桑。”   韩枫不自主地颤抖了一下:“我没想过,我以为义父能够看出来我在做什么,我没想过会杀死桑哥……”   “韩寻当然知道,但他就是要你正视你的妄为,但是之后呢?你什么都没做!”韩柔疯癫地大笑着,却已经满脸泪水,“如果当时坦白,桑哥还来得及被召回,返回韩族,你却应当受到重罚,甚至是死罪!你当然可以爱自己,但是他的死是因为你的生,你的愚蠢,让我怎么能够饶了你,饶了姬柳,饶了韩寻?”   韩枫出了一身冷汗:“这场战争里,你都做了什么?”   韩柔的泪水诡异地停止,她的笑变得柔美起来:“我做了不少事呢。比如,姬柳第一次刺杀是我假传了韩寻的命令。然后况族就开始查,他查出了风霜,顺理成章地把刺杀盖到了韩寻的头上。比如,况宣卓找韩寻摊牌,我捅了自己一刀,把况族的弟子叫了过去,告诉他们掌门正在苦战重伤,他们个个眼都红了,见了韩族人就拔刀,但是些人大多是风霜啊,一笔血债就又逼着况族参战。接下来的事我就没管,既然打起来了,看来本也不是想平息,我只是推了一把罢了。”   韩枫笑得惨然:“原来,我说这场战争从起因到结局都会很无聊,只不过是不小心猜对了而已。”   她步步生莲地走向姬云畴,所有人在惊骇之下不敢攻击她,韩柔的葇夷轻轻掠过姬云畴的脸庞,看着昔日枕边人难言的表情和流出的鲜血,她微微叹息:“只是真的好对不起你呢。折腾了这么久,一会儿韩族一会儿姬族,我只不过是在等着这个和我妹妹单独聊聊的晚上。你那个平生之志算是我为你圆了,今夜之后,姬兰衣也是个死人了。”   韩曦功力淳厚,不受幻术影响,他冰冷道:“柔姑娘,为了你一个人的私仇,召得东海上下公怨。桑公子地下,难道可以死而瞑目,含笑九泉?他是韩族的刺客,为人也算是英雄豪杰……”   “所以韩族宿命让他死得其所,无路可逃?”韩柔笑盈盈地看着他,转身从一个死去的刺客身上拔去一把剑,“女人其实并不在乎爱的男人有多好的身后名,她只要他可以活着,而且……爱她。对吧,枫姐?”   韩枫的眉头紧紧锁起来,嘴边想嗤笑一下,但是却没有力量。   韩柔轻轻抚摸着手里的剑,忽然手一翻,插入了姬云畴的心脏里。   那个刺了姬云畴一剑的韩族弟子惊愕了一下,便是这么一个错愕,他一低头,发现自己的手脚已经不能动弹,姬兰衣借力过多,柔弱得几乎要昏倒,但是在昏阙在他身上前,精准地把手里的剑贯入他的腹中。   素来沉着从容的韩枫一脸木然,韩曦冷笑一声,一刀砍向失力的韩柔,但是刀锋却在一半的时候被截住。   截住他的兵刃是一根七情鞭。   东海的鞭术袭传丰富几百年,会用七情鞭的人却不是很多,韩曦曾经和一个使这门兵刃的人交手过,那个人的功力不高,也就是一百招,那人就败了阵。而这个人,正是那个人,此时的功力似乎在他之上,却是他的出现让韩曦惊讶。   那是一个平凡的青年人,他悄无声息地从巷尾而来。他长着一张普通的脸,穿着一身普通的玄色夜行行头,手里拿着的七情鞭也没什么不同。只是他出手的速度和力度,以及他的身份,让任何一个人都会猝不及防。   韩曦身为“风”的六龙头,此时也是败退到一边。   韩枫看着青年人,握着弓的手绷紧了几分:“韩濯,为何是你?”   韩濯,安静细心,体贴宽容的韩濯。就是他的成功脱离,也是韩枫暗中的帮忙。   他不去看她,埋头于苦战之中。离开的时候,他并没有想到这个结果。   韩柔倚着墙站起身来,轻笑道:“为什么会觉得奇怪呢?如果霜姐当年也可以决绝一点跟着离开,现在战斗都可以结束了……啊,我弄错了,霜姐怎么会去为人报仇呢?她连武功都不想用呢。”   韩枫咬牙切齿道:“韩柔,我当年帮他逃出去,是想让他脱离!你这么对他,你开心吗?”   “没办法。”韩柔道,“我需要有人为我拿刀。”   “原来那个时候你们两个都商议好了,他逃,你死,你们两个从此消失,好开始复仇?”韩枫颤抖道。   韩柔笑而不语。   韩枫对韩曦道:“你走吧。”   韩曦错愕道:“枫姑娘?”   韩枫道:“韩族再有人胡闹,掌门就完蛋了。今天的东西,你记住了,到时候论起谁开的战,把今天的东西上告北斗。”   韩曦冷冷道:“你会死在这两个人手里的,为什么就不想一想自己?”   韩枫方要发作,忽然嫣然一笑:“韩曦,三年了,你从来没叫过我枫姐。”   韩曦的眼神波动了一下:“但你既然知道一切,便也该知道,我不会走。”   他忽然从地上擒了另一把刀,身形如豹,飞速斩向了韩柔。   一千个日夜里,他亲吻她的影子,将她奉为最后的底线和最高的准则,却只能看着这个看似世故成熟的女子,一遍遍稚拙而无果地和她的父亲在情场上斗智斗勇,屡战屡败。但是她总是那个骄傲而自信的韩枫,她不让人看见自己的失态,自己的软弱,便是这些年自己作为她的影卫亲信,也始终勘不破她光彩芬芳的壁垒后的脆弱的本心。   韩濯大惊,一手推开韩柔,一鞭格住韩曦的一刺,半边身子还是中了一刀。但是韩曦双眼血红,举刀再刺向韩柔,韩濯保护爱人心切,每一招都多少失了分寸。但是韩曦对于韩枫的关怀不比韩濯少上半分,每刀都拼上了全力,这样,他的武功便是差上一筹,也斗得旗鼓相当。   韩柔冷眼看着两个相争的男人,信步走向了韩枫。   韩曦大喝道:“枫姑娘,你不欠她的,杀了她啊。”   韩枫手里箭已在弦上,面对手无寸铁的韩柔,却节节后退。韩桑的死,是她平生第一次如此地羞愧,这份羞愧不仅这一次,好像是积压了平生所有对于良知的欠缺。那种压抑让她几乎想要割掉自己策划了一切头颅,割掉那妙语连珠的舌头,砍掉用朱笔勾勒了无数名字的手——韩枫从来不觉得自己的本性是善良的,但就是魔鬼也不能忍受亲手把自己兄弟送入地狱的痛苦。她不知,谁会是她自作聪明的下一个牺牲者?韩霜?韩曦?韩寻?还是自己?   韩枫的箭没有射出去。   那是她的妹妹啊。在所有她尚存的感情里,除了那份愚蠢的爱外,这个早夭的女子是她最大的忏悔。   弓尚且满月,忽然,韩枫的后颈上感到一阵冰凉。她强忍着惊愕,缓缓地拔下来,针头幽蓝,应当是用竹筒吹来的。   韩枫在倒下之前回首看到了两个从她身后走来的男子,有点眼熟,似乎是城门的那两个人?   韩枫摊倒在地上,她一生有很多时候觉得自己身不由己,但是相比这个时候她觉得只是以往太矫情而已。她的两条腿就好像棉花,或者,连棉花的感觉都没有。她一生防备的暗算不尽其数,但是没想到一次失败就可以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   韩枫发现并不是她的控制欲强,而是谋士的战争和将军的战争是不一样的。谋士每一颗丢弃的棋子都是在意料之下的抛弃,每一个要保护的棋子都需要在至关重要里尽其用,每一筹的运数都要盘算清楚。谋略没有随机应变一说,所有没有意料到的变化都是谋略的彻底失败。   韩桑曾经就是那个变化。作为谋士,她就这么从间接到直接地付出了代价。   来不及射出的箭和弓落在地上。她匍匐在韩柔的脚下,韩柔的眼睛里有着怜悯和嘲弄。韩枫咬着牙,无力的双手地扣在大地上,那是万物的所生,也是万物的所终,如此接近的一刻,人们才会发现往昔所有荒唐。韩枫苦笑着摇了摇头。   韩曦看到了这边的事情,怒吼一声,刀气顿时暴涨,韩濯低声道:“你疯了。”话音未落,他鞭子便从链节处被一刀斩断。舍身的决意一出,成效总是比想像中要快。韩濯连忙从腰间抽出刀来,迎接韩曦猛烈却不稳定的攻击。   韩柔微微叹息,从袖间拿出一根笛子,柔柔的音韵从笛子里传出来。韩曦用舍身攻击,内力都高度集中在手上,绕是他修为不浅,也无法估计听觉上的错乱,韩柔的幻术随着笛音渗入,他手上的速度慢了一些。   韩枫嘶声道:“阿柔,和他无关,饶了他,求求你,杀了我,饶了他……”   东海解铃人,居然有为了别人而哀求的一天。   韩柔皱了皱眉:“别扫兴,好玩的东西还没开始呢。”她给常三麻子一个眼色,常三麻子无奈地捡起地上的弓,对准了韩曦,一箭射了过去,结果很正常地射歪了。   韩柔怒道:“你没学过武功啊。”   常三讪讪道:“小的,小的没学过射箭。”   韩柔给用暗器的赵鱼一个手势,让他上。赵鱼深吸了一口气,箭就要射过去,韩枫忽然拼尽上身所有的力量去抱住赵鱼:“求你别这样。我放你一马,你不能用这个来报复我。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韩柔冰冷的目光一扫,赵鱼眼里那一分动容还是被恐惧淹没了过去。他的武功还是颇为可取,一箭射过去,直直地钉在韩曦的肩上。韩曦猛然抬头,声音仿佛困兽一般痴狂:“枫姑娘……为什么……”   韩枫一惊,大声道:“阿柔,你在做什么!”   你用幻术,原来是让他以为射箭的人是我!   但是韩曦并没有撤出战局,他一把将箭从肩头分了出去,挥刀而上。血花迸溅出来,韩枫几乎要把牙齿咬碎。韩柔的手势一挥,赵鱼皱了皱眉,一弦三弩射了出去,一箭将韩曦的手臂擦得鲜血淋漓,一箭钉入了他的肋骨,一箭擦伤了他的腰腹,这一箭如果中了,肠子绝对会流上一地。   韩曦一回首,绝望地发现,依然是那个白衣如雪,笑声如铃铛的女子。那是世上最美好的白,她不是韩寻可笑的点缀,不是用心险恶自食恶果的女谋士。当他在别的女人身上驰骋的时候,他不敢去将身下的人想成是她;当他受她的命去杀人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既使满手血污也霍然变得十分神圣。那个白色是……他浑浑噩噩的半生里唯一的挚爱。   对于韩枫对他比暧昧少一点的态度,其实他早就没有任何疑惑和幻想。韩枫是一个乐于和各种人交际周旋的人,长时间以来,自然有一种风流而从容的气质。但是韩曦还算清醒地发现这种态度在对他上还是多上那么一点点,或许只是怕他背叛而已。其实韩枫在多此一举。曾有人暗暗想陷韩枫于不利,他旁敲侧击地对作为东海解铃人第一影卫的他说,像韩枫这种女人,他对你的需要只是一种虚荣,却占据了你的整个清明和人生。   韩曦为韩枫杀了他,把尸体埋在了一株枯柳下面。   好像在不是很久前的那一天,从他在百花从中见到她雪白的衣袂被风卷起,他便把他的心埋藏在海棠花的根下。   没有她的那份未有归期的默许,他穷尽此生也不会把它挖出。   韩曦浑身的力量终于在这一瞬泄了个干净。他双臂忽然从身后紧紧地箍住这个韩濯,韩濯能感到韩曦的手臂力量在减弱,一口气在消散。韩濯大口喘息着,一时的恻隐让他居然放弃了挣扎出去。   “韩曦,韩曦……你,放开他吧……放开他吧……”   韩枫颤抖的唇里滑出了那个影卫的名字。她曾经不这么叫他,总是说,喂,你,戏称他“大个儿”,这样让她显得十足的亲切。她曾经以为不需要做到郑重尊敬。   于是,她用最惨痛的代价,证明了在这个混乱危险的人间,尚存这么一个愿意为她走向死亡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还在考虑要不要韩曦死掉。   其实虐杀石头男很痛苦。。。   ☆、落定   【东京韩族地宫】   和韩不遇交手的时候况宣卓觉得自己的狠话说早了。   太早了。韩不遇在那天西京相逢的时候简直是没出半分的力气。当这样海啸般的剑罡真的撕裂他着他的布阵时,况宣卓生出的,竟是那种硬着头皮上去的感受。   韩不遇的剑法叫做“藏水”,应当是东海最正宗的一套剑术。   东海的祖师之一“剑尊”韩诀,究竟其一生所学最后创下了两个最极端的剑术体系,后世把它称为“山海剑脉”,集“海”之大成便是那一套藏水之剑。大多东海弟子从这套剑术入门,而一生只钻研了这一套剑法的韩不遇,得以登峰造极。韩不遇的老师是微生夫人,东海分家后第一个北斗“天枢”,半个百年里东海唯一的女性东海第一高手,也是“天外天”无夜天子的老师,因为误杀了姬族掌门而被终生监禁。因为韩寻也曾在微生夫人门下学习,所以从这个角度上两个人才勉强算是师兄弟。   交起手来,况宣卓终于明白修远堂门前那八个字“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为何物。但当年他可没太在意,况宣卓从小就是好学生,又愿意逆水行舟,从不知退为何物。   这样的情况同样适用于韩不遇。所以必须有一个人需要承担这样一场绝对的失败。   当年的况宣卓不小心赢了,他就错过了这个体验人生的二十年努力全然变成空白的机会。空白,是的,空白。也许对于况宣卓来说,之前的二十年一直有韩寻的照应,有家族的支撑,朋友和对手的敬重。但是韩不遇不同,当年那个少年周身只挂着一个“微生夫人关门弟子”的招牌,他的心中只有他的剑和他的赢,当他穿着白衣配着微生夫人的黑剑走向战场的时候,就决定了他是成为万众瞩目的东海这一代的翘楚,还是无地自容的丧家之犬。   韩不遇并不是败于第一之争。他在第一轮遇见了况宣卓,然后输了。即使所有人都在说那一战是百年不遇的精彩,但是韩不遇二十年的人生戛然而止于这样的一战上面。即使追随了韩寻之后,韩不遇甚至拿到了比历代东海第一高手更加卓绝的成绩,但是他还是想要篡改当年那个执念。   没有人知道当别人独自摔倒在地一地的泥里时,他要爬起来,需要多少勇气。在众人的唾弃里把自己洗干洗净,又是一段怎样的难言。   而在韩族总舵,韩岐杉已经被况琼震撼到不能自己。这位况族的女英雄已经不需要什么计谋和策略了,但靠着白马银枪就冲进了韩族总舵。银枪在她手中,而“白马”就是韩岐杉本人。   韩岐杉真的没想到仅凭一句“拦路者死”就可以让韩族的两个门将果断装死。首先他还以为是组织内部有埋伏,一直小心翼翼地跟着况琼公主使其免于毙命于冲锋陷阵。后来发现风霜离岗韩不遇被支开的东京总舵简直就是空门大开。韩岐杉位列“风”的高层,也得知了些许与朝廷协商阻塞,禁军调配失败的消息。但是想到组织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韩族东京总舵,韩岐杉到底还是有些心寒。   我们所做的一切,死的人,流的血,献出的忠诚,只是肉食者的消遣?   不过半个时辰,待到况族包围了整个韩族总舵的时候,韩岐杉终于看清了整个过程中不投降,却也不抵抗地端坐在掌门之位的人。起初的他尚且有一点期待是韩寻坐在那里,尽管这个男人欺瞒过属下,流放过他韩岐杉,但是这个东海梦魇,也曾是韩族的一道曙光。   “二常席。”韩岐杉以属下之礼拜会座上之人。二常席韩介泷是东海芝兰阁天子韩凌霄的父亲,韩凌霄其人在东京韩族子弟眼里一直是姬柳的走狗,但乃父却因立场不同和凌霄天子息交绝游。   “降了?”韩介泷微微抬了抬眼皮。   韩岐杉面色微红:“晚辈触怒寻掌门,幸得宣卓掌门晓之以理。”   “况宣卓?晓之以理?”韩介泷笑得胡子根根都在颤抖,“真是后生可畏,这些年不见那个小子,满脑子里记得还是他被前一任芝兰阁天子耍得团团转的样子。”   韩岐杉不好搭话了,有韩介泷这么老的资历的人,眼里的高手巨头,也不过是寻常的小孩子。   “况琼姑娘?”韩介泷目光炯炯转向况琼,“老夫尚且在猜你这么心急就杀进来,所为何事。如果你要说一段切口,那就不必回答了。”   “韩不遇在哪里?”况琼斩钉截铁。   “小丫头没大没小,韩不遇辈分长你两代,不懂尊称前辈么?”韩介泷冰冷道,“至于他在那里,你岂能不知道,但你可敢现在进去?百年来况族可是出了名的规矩折中,尚且不闻谁家弟子能在这样的场合上作弊。现下韩族东京总舵无人把守,是我韩族上下信任况族掌门的风度操行。既然伤亡无益,不如让成败在此一举。”   “前辈既然无心恋战,不如顺应大势。”韩岐杉正色道,“寻掌门不顾韩族大局安危,意气用事孤身犯险,副掌门一职迟迟不立,实在是不尽一派掌门的职责。洛阳残党歼灭上迟迟不传来,枫姑娘现下生死未卜,忠心……不定。霜姑娘此时应当为姬云朔所阻,恐难成事。韩族……谋逆怕是已然陷落,望世伯化干戈为玉帛,皈依大道。”   韩介泷瞪了一眼韩岐杉,冷笑道:“整个‘昭’字家系到了你这代就出了你一个用刀高手,倒是被一群一族人练成了一个说客,你还配叫老夫世伯?哼。”   韩介泷在韩族绰号“虎目”,其挚友姬无夜曾经戏称刑天的头被砍了,眼睛却安在了这位韩族二常席的脸上。韩岐杉当然不是什么好说客,这番话是他反复思量酝酿了一路的东西,被韩介泷这么硬生生地骂了回来,他雪白的衣衫映得他憋红了的面孔更加尴尬。   “原来,你还是东海贵胄啊?”况琼手下的一个况族小卒悄悄捅了捅韩岐杉。白衣刀客强笑地点了点头:“兄弟你的措辞,当真是取笑了。”几人恍然大悟议论纷纷,幸而除了韩介泷此处未有“昭”字家系的子嗣,不然韩岐杉恨不得横死在总舵大殿上。   “你这老头同我们谈什么伤亡无益风度操行!”况琼手下一个弟子义愤填膺,“你们韩族人曾经设计围攻刺杀宣卓掌门未遂,杀伤况族弟子不尽其数,现下便是投降了,那些旧账我们难道就不挨个清算了?装什么高风亮节!”   “放肆!”韩介泷的护卫大喝道,“在下东海韩秉渊,我便是“风”的人,不怕说的是,当时酥兰镇上,在下也是参战之人,宣卓掌门窥探韩族内务在先,他原本是来此地向我韩族赔礼,而他放弃谈判在先,你们况族无故围攻也在先,东海现在上下大乱,在我眼里反而是你们况族做出来的好事。”   话音未落,满堂的人纷纷亮出白刃,气氛剑拔弩张。高座上的韩介泷揉了揉双眼,沉声道:“多说无益。这一战有蓄意,也有误会,现下看来,还有小人从中作梗。但是我不负责这些,停不停战,论不论处,是韩寻和北斗的事。”   况琼嘴角牵动了一下,装作淡然道:“听前辈的,我们……愿意等。”   【西京,姬族分舵】   韩枫看明白了,韩柔不见得非要杀了她,那太便宜了。她就是要她经历绝望:谋划再次失败,被不屑杀死的人暗算,挂念着自己的人近在咫尺地为自己战死,深爱的人在不远的地方走向万劫不复,却够不到。   韩枫忽然抄起藏在袖里的一把匕首,死死地地钉向韩柔的双脚,她出手出奇的快,铃铛顺着勒住了韩柔的双脚,韩柔猝不及防,双脚脚筋就这么被挑断。赵鱼那边连忙搀住了韩柔,这边常三麻子架住了韩枫还能活动的双手。   韩柔两只脚不能站立,她轻轻地跪坐在韩枫面前。不同于她平日的处变不惊,从容风流。东海解铃人的神情流露出一种坦然和平静。韩柔对这个反应并不满意,她用五年,龙潭虎穴,忍辱负重,担惊受怕,可不是要给韩枫一个大彻大悟的觉受。韩枫平静道:“阿柔,你不应该这么残忍。我没有逃,已经说明我要面对。”   这个语气让韩柔心惊,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如此绝境,为什么她还可以如此从容地命令着?   “你应该求我让你活下去。”韩柔冷然道,“东海有很多东西还要一个知情人的全盘解释。”   韩枫苦笑道:“邙山上会死一个人。”韩柔冷哼一声,韩枫道:“如果是姬柳死,这些东西不光没有用,而且接下来的东西你们插手,就是自取灭亡。如果韩寻死了,哈哈,他都死了,东海其他人对于我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韩柔皱了皱眉:“接着讲。”   韩枫淡淡道:“但是有人会查我们的尸体。东海会幻蜃的人少,但是懂得怎么中了幻蜃,中了什么幻蜃的人却多。何况四哥用的兵器那么奇巧,痕迹就会更大。”   韩柔微笑:“我只要多处理一点尸体而已。”   韩枫叹息:“那姬兰衣的尸体呢?好办,你杀一个女人,把她伪装成你。别忘了,阿柔,你当年之所以死亡成功,有没有想过义父是故意放过你一马?你只想到他清理魔门是为了给我抹灭痕迹,却不想除了你谁会在意那些痕迹。这回东海连同风霜死了那么多人,不管是谁活着,你以为真的就可以安静地了结吗?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你下一步有什么目的,或许你得复仇结束了,但是人们不会这么想。你赢了我,却只能被东海追杀。阿濯为你付出良多,你想看他成为下一个韩桑?”   韩柔银牙咬得咯咯响,道:“接着讲。”   韩枫道:“如果这场战争姬柳赢了,我去东海做韩族的人质,后半生接受囚禁。如果韩寻赢了,我便说是我的重大错误让洛阳全军覆没。你和韩濯从来就没有出现过,毕竟,这里只有我一个可以开口说话的活人了。你们可以永远消失,毕竟,倘若我双腿残废,不受重用,我的一辈子也算是完了,你的报仇成功了。我放过你们,是我欠韩桑的。”   韩柔冷笑道:“你放过我?”   韩枫苦笑道:“是我想办法让东海放过你们,你们应该会是最干净地摆脱了韩族宿命的人。”   韩柔看向韩濯,韩濯目光躲躲闪闪,却也是在恳求韩柔的默认。   韩柔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声来。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惊愕。   “我享受那个宿命!”   韩柔把玩着韩枫刺向她的匕首,整个人如同疯癫,时而大笑不止,时而泪流满面,“五年了,它日日夜夜地折磨着我,它告诉我,我要杀了最疼爱我的姐姐,我要为那团辨不出模样的死人骨头报仇。有时候我觉得我真的被一包砒霜毒死了,但是这个宿命让我觉得我还活着,撕裂地活着,像个疯子一样的活着!”   韩枫沉声道:“韩柔,韩桑的死绝非我的本意。如果知道今天你会将耿耿于心演变成执迷不悔,我当初不如什么都不管,让我们大家一起破落,一起灭亡!”   韩柔的刀锋温柔地抵在韩枫的脸颊上,小心地舔舐,韩枫敌不过渗入的寒意,垂下了双眼。   “姐姐,你有多么自以为是啊。”   “你以为你可以控制一切对吧?我们一生的毁灭对于你来说只是一钞失败的谋略’而已吧?你认为所有的人心都是可以攻破的对吧?你以为冥冥之中会有人帮你逃出生天吧?”韩柔的刀锋指向韩枫的双眼,凄厉地大笑着,“我问你,你能,怎样打败,一个……死人!”   她忽然手一翻,一刀捅向自己的心脏。   韩濯大吼一声,扑向了已经血溅三尺的韩柔。韩柔倒在韩枫面前,粘血的银牙间迸出了最后的一句话:“你不是,想要,姬兰衣的,尸体么……”   赵鱼和常三麻子也发出一声痛叫:“我们的解药啊……”   韩枫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人性当然是可以攻破的,但是魔鬼是没有人性的。这就是为什么她可以挖了韩霜的墙角,猜得出姬柳的野心,算得出况宣卓下一步做什么,却赢不了韩寻,挽留不了韩柔。人间总有些人为了疯狂的目的而放弃了自己的人性。而她,只是个恶人,柔弱的凡人,比起那样的魔鬼,她差得太多了。   韩濯失魂落魄地把韩柔捧在怀里,阖上了她痴狂的双眼。他的口中不停地低语着,而近如韩枫,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他的一生太沉默了,他为了她付出了一切,但是两个人从来没有坐在一起,安静地剖白自己的内心。他就这么看着他她一步步走向毁灭,以为只要自己在,永远可以拉她回来。   直到一切都太迟。   赵常两人绝望地走向他:“韩公子,韩大侠,你你你要节哀啊,冤有头债有主,求大侠把解药给我们,饶了我们吧。”   韩濯喃喃道:“你们的毒都在血液里,已经流经全身了。”   赵常两人脸色灰白:“可是兰衣姑娘答应过我们事成之后就放过我们……”   韩濯抱着韩柔站起身来,忽然右手一提,一刀就刨开了赵鱼的胸膛,这一刀的速度和力道,以及其中的狠辣,让韩枫心惊,便是韩霜,怕是也没有这样的程度。常三麻子大惊失色,一路剑花挽了过来,撒腿就要跑,但是韩濯拎起了地上的一支长箭,毫无阻拦地迫近,直直地钉在了常三的咽喉上,直到箭尾都没入了血肉。   韩濯神态极为认真:“血流光了,毒就没了啊。”   韩枫闭上了双眼,任何狡辩和计谋都无法挽回死亡的定局。   “杀了我吧。”   她平生头一回如此地想要求死。曾经他劝过别人,人怎么可以放弃生命呢?如果命都没了,那么拿什么和那些让你讨厌的人和事大战三百回合啊。现在她不想说这些了,三百回合都不下去了,爱的人挽回不了了,恨的人阻挡不住了。如果死亡可以让一切归于平静,那就死一次试试吧。   韩濯轻轻放下了韩柔,放下了一生最为留恋的珍宝。韩濯忽然笑了,这个笑不是疯子的笑,是那么安静祥和,但是在韩枫眼里,这个笑容比什么都可怕。湿婆在帕尔瓦蒂死后修行了一万年变得无欲无想,然而他仍在那之前留下了一支可以焚毁三界的灭世之舞。   “韩枫。”韩濯安静地看向她,“你的承诺还在吗?”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韩濯在血泊与尸体的中央,微微一笑道:“真好,我们所有人都玩够了。”   他放下了刀,提着刀和残损的长鞭,离开了深巷。那是所有人最后一次见到韩濯,后来世上的很多事情都借用了这个人的名字,韩枫不知道那些纷乱和这个似乎见到了大光明的男人有没有关系,但是对韩濯最后的印象,永远留在了那个从两败俱伤的战场走向万人灯火的背影上。   韩枫从风中嗅到了冬日的寒意。她不由自主地搂住了韩柔尚有余温的遗骸,就好像拥抱了自己前一部分人生里所有的疼痛,一份惭愧,一份疲惫,一份求之不得。   正当此时,仰面倒下的韩曦忽然传来了微弱的咳嗽声。韩枫整个人的神经都绷了起来,她松开了韩柔,而双腿还是没有知觉,她便用近乎麻木的双手爬向韩曦的身边,挪向她的影卫。韩曦依然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但是,他还活着。   韩枫不假思索地将裙子撕成一条一条,按住了韩曦的要穴止血,缠住了他的伤口,又扯掉另一个死人的衣袍覆盖在韩曦的身上。韩枫将自己残存的真气小心翼翼地度给这个男人,唯恐稍一用力会拉开他致命的伤口,又怕这温暖而虚弱的真气一停,这个原本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男人会把另一只脚也踏进去。   这是韩枫第一次给一个人治伤,第一次做一件与杀戮完全相反的事情,第一次绞尽脑汁想要一个人活下去。   韩曦的脉象依然微弱,但是也算是平稳,此时此刻,韩枫发现在这样的一个冬天里自己已经是一额头的汗。她隔着衣物轻轻搂住了韩曦,一摸胸口居然湿哒哒的一片,不知何时她已从口中呕出大量鲜血却不自知。   天际飘扬起了雪花,缓缓地覆盖着人间这一片的狼藉。韩枫笑了,她就这么安静地喋着血,再一点点流出泪来。   原来我的泪水不只会为他一个人流啊。 作者有话要说:  筒子亲们给回复哦,,,   ☆、疲惫   【邙山谈判】   “我从进东海的第一天,我便发现这个地方并不像我们想的那么简单。看起来提供给所有弟子成为掌门的机会只是各方势力相互角逐的重要手段,如果渠道错误,你花上一生的时间也无法真正理解这些势力的关系。”姬柳微笑道,“来到岛上的时候,我以为你死了。坦白来说,那是我一生中最痛快的日子,对,最痛快。”   韩寻的眉头微微一敛。   姬柳席地而坐:“四郎,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过那样的日子,你发现你是那么的孤独,却同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如此心无旁骛。那个时候你不担心做什么事情会和全世界作对,因为全世界都不是你的朋友。也许是年少时太在意你,那时候的我坚信永远地失去你是世界上最大的惩罚,于是老天会为了补偿我让我得到之后我想要的一切。”   “听起来我不该回来。”韩寻轻叹道,“韩凌霄和我说从来没见过你掉眼泪,十八年前在白月湾里,你为我掉的那些泪,也许真是你的气急败坏。”   “对啊,后来你回来了,带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风华。”姬柳玩着他的琴弦,她不通音律,只是随意地拨着,黄昏里山间回荡着古朴的余音,“我活了三十五年,但那是我一生最开心的一瞬间,失而复得这样可爱的东西居然可以存在。真的,你没有必要问我,我追求的权力,和我爱的你,我到底会选什么。我最仁慈的回答也不过是我不知道。”   韩寻轻声道:“我早已不再追问,我自己为你回答了这个问题。”   “四郎,你对女人的命运了解得很多,但是感同身受得太少。”姬柳苦笑道,“我的亲姐姐为了给我们赚到三块肥肉和一个仓房,十一岁就献出了童贞,而她的心上人在知道后,再次强奸了她,又顺利成章的把她抛弃。不要说这离我太远,若不是机缘巧合,这或许就是我也会承受的命运。我的师姐况晓凝,她的婚姻被整个武林势力折磨得越陷越深,她就为了那么一个执念等了九年。你的师父微生夫人,赵匡胤时代里的功臣,东海分家的主张者,直到今天她连自己的被囚禁的地方都不愿意离开。有的时候我看到凌霄的妻子的时候我也疲惫,她断绝了自己一切后路去换一次彻头彻尾的独立,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那场荒诞的婚变。有的时候我很羡慕你的妻子,放下仇恨放弃承担,仅仅用女人的本能去爱那个自己想爱的人,而不考虑是不是良人。”   韩寻微微一笑:“你居然……会提起她来。”   姬柳笑得得意:“提起她来又如何?你以为我会因为当年丑闻而后悔害死了一个无辜的姑娘么?当初她不知死活地来找我,说要接近你让你身败名裂,我便没想要她活下去。我得不到你,但我不也不想看着别人无论是灵还是肉地把你偷走。如果这一点都做不到,权力根本就没有资格夺走我的自由。”   “受宠若惊。”韩寻大笑,“说了这么半天,柳掌门到底是决定下了山把我的意思传出去,还是就在这里与我周旋到我老死?不论你选择了哪一个,我都可以装作我很支持。”   姬柳沉声道:“容我再一次以东海之名反悔一次。”   韩寻蓦地抽出了“天涯”:“既然谈判失败了,那便早一点告诉我。”   “我早就不是你的退路了吧。”姬柳正色道,“我和宣卓早就听说的身体抱恙,还以为你只是想将水搅浑些,欣赏上下大乱的局面。如果要这个结果,以现在的情况,你只要撒手,便达成目的了。但你太认真了,你似乎好久都没有这么认真了,四郎,这是破绽。”   “破绽又如何?”韩寻耸耸肩,“在这盘棋里,只有贪婪的人进亦忧,退亦忧。”   姬柳站起身来,她裙角的雀屏画卷般娟然展开。   “我有罪。”姬柳凝重道,“我不想否认,但也懒于伏法。有关我们的一切,先私下了断。”   韩寻叹息:“我凭什么接受?”   姬柳笑得七分妩媚,三分苍白:“因为我是无赖。”   韩寻皱眉:“好吧,你打算怎么办。”   姬柳走上前,沾了血污的手指轻轻攀上了韩寻的脸庞,划过他隐隐的皱纹。她的嘴角还噙着笑:“玩个游戏吧。”   韩寻分出左手捉住了她的手指:“什么游戏能让咱们两个做了断?”   “你总嫌我没什么文采,”她苦涩道,“我们就做一个仿古烂俗的玩法。”   韩寻无奈道:“现在不光没什么文采,而且听来有些猥亵。”   “古有曹植七步作诗。”姬柳凝视着他躲闪的眼睛,“我给你七步的时间。我背对着你走七步,在这段时间里,我的命,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可以选择对我做任何事,杀了我,弄残我,把我推下山,或者放下一切,我全部都会接受——而在这七步之后,如果我活着,让我再掌控你一次。”   韩寻不动声色:“璧伶,你知道我很厌恶被你牵着鼻子走。”   “我只是要你短时间下决断罢了。”姬柳叹息道,“这对你来说不难,你既然你周密地作好了利用人的懦弱和贪婪温柔地拿下东海的计划,一定不会错过思考怎么处置我。你所做的只要顺应你的感觉。”   “你难道没有?”   “饶了我吧四郎。”她笑了,“我花了二十八年,都不知道该把你摆在什么样的位置上。”   他的戏谑微微收敛:“即使那个时候是我们两个联手对抗这个世界,你也不曾认为我是你唯一的拥有?”   “我说了,饶了我吧四郎。”   长久的沉默后,韩寻强笑道:“这是我听过第二恶心的游戏。”   “还有最恶心的?”她不去看他。   韩寻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硬生生地将她的下巴扳向他,而姬柳的眼神投向他的眼神十分镇静,像是在安静地凝视,却又像穿透了他看向他背后的万里暮云。   这种看似的无动于衷终于激怒了这个一直以来努力让自己云淡风轻的男人。猝不及防中,他的手一甩,姬柳没有防备,脚下一个踉跄,倒退了七八步才停下来。   “去吧,七步不是么?来,走向我!我在心里曾经千百次把你杀死,没有一次是从你的身后下手的!”   【西京,姬族分舵】   傅海卿一干人赶到永秦坊的时候,韩枫胸襟上全是鲜血,正靠在一堵墙前,亲昵地玩着一个一息尚存满身血污的男人的鼻梁。见到一行人后,慵懒地朝姬芙蕖打了个招呼。   如果不是她的周围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的尸体,还有几个没死透的在呻吟,傅海卿一定觉得此处是个大大的埋伏。   “发生了什么事?”姬芙蕖是第一个放弃惊讶的人,她厉声逼问起这个眼神死灰般的女谋士。而韩枫在打过招呼之后,一直静静地用苍白的手指梳理着韩曦凌乱的头发。   听到姬芙蕖的逼问,韩枫头也不抬,微微一笑:“小公主,你是不是气昏了,我不记得我有向姬族汇报军情的职责。”   “乒”的一声,姬芙蕖一掌掴在了韩枫的脸上,女谋士的左颊立刻红肿了起来。韩枫用一只手指头拭了拭嘴角的血,温暖地笑了笑:“打得这么漂亮,看来在姬云朔身上没少试手啊。”   “你!”姬芙蕖拎起了她的领子,一掌又要扇过去。韩枫微笑道:“记得换一只手,两边都肿才叫猪头,只肿一边那叫畸形。”“乒”的一声,一掌依然掴在了韩枫左颊。   “看来你是要看我畸形了。”韩枫一脸可惜。   姬芙蕖咬牙道:“韩霜走得是那哪条路?”   韩枫歪歪头,笑得风情万种:“和姬云朔一样的那一条。她似乎带了六十多个人,姬云朔那条路上又有一个召魂六引,你应该赶紧跟上去看一看,你家男人血战东海第……四名阵,绝对英勇可爱。”   姬芙蕖颤抖道:“把她给我捆了。”话音方落,才想起此处应当没人会遵从这样的命令。   “韩隽?”韩枫看了一眼傻了眼的韩族刺客,“你也太没用了,这个丫头在姬族武功排名也就是二百上下,亏我一直高看你一眼。哈?你不是十二掌事吗?谭谭谭……谭什么来着?”   谭之寒微笑亘古不变:“在下谭栎,字之寒。见过东海解铃人韩枫姑娘。”   “少和我套近乎,咱俩没见过。”韩枫格格笑道,“要不然,给芙蕖一个台下,你来绑我吧。这么晚出公差多累啊,不如找点有意思的事情做做?快点啊,你替我把芙蕖公主给绑了。我看到姓姬的就没有兴致……”   眼看韩枫怀里还抱着一个,就这么大庭广众地和谭之寒调起情来,苏寡清了清嗓子:“姑娘你的腿怎么了?”   “讨厌。”韩枫笑嘻嘻地看向名医,眼睛里却是忧郁,她朝苏寡伸出一只胳膊,露出脉搏来,“就不用悬丝了,你来瞧瞧就知道了。”尽管令众人匪夷所思,但是韩枫还是若无其事地将命脉落在了苏寡的掌心。   苏寡沉吟半晌,淡淡道:“你中毒了。”   韩枫苦笑道:“往后我还能站得起来么?”   苏寡不语。韩枫一脸苦恼,呢喃道:“真是的阿柔,我练轻功很不容易的。”   “如果不快一点治疗,你的视力也会受到影响。”苏寡不动声色。   韩枫微微惊讶,叹息道:“你愿意为我医治么?”   苏寡指向赵鱼常三麻子二人:“他俩是谁杀的?”   韩枫耸耸肩:“嗯,我哥哥?”   苏寡起身:“治了。”说罢转身去探查尚有气息的韩曦的伤情。   “傅海卿。”韩枫转向了沉默的男子,“你过来。”   他颔首道:“我背你去医馆。”韩枫摇了摇头,微笑道:“不用,你太瘦,我嫌硌。”   她兀自笑得妩媚,而傅海卿却不知应该摆出怎样的表情:“你好像……失败了。”   “方才我刚明白,这一战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什么成功可言了。”韩枫依然在笑,“朝廷背叛了东京总舵,现在,我放弃了韩寻。你去找我的姐姐吧,韩族不需要她为其流血了,其余的交给我。”   “你真的……可以?”傅海卿犹豫不决。   “去你奶奶的傅海卿,姑娘我废的是两条腿。曾经东奔西走自以为是的太多,这辈子招来最多祸患的就是这两条腿,现下他俩退休,我也可以重整河山了。”韩枫笑得明媚,在他耳边低语道,“城门那里有一匹黑色的小马驹,向西的路它走了千百遍,它身上有出城的通行证,你去吧。带她到哪里都好。”   “真的?”傅海卿嗔目结舌,“带她去哪里都行?”   “少来学我说话。”韩枫白了他一眼,“行不行,只能看你。我很忙,你……快走吧。”说罢,开始指挥起在场的其他人,“韩隽,少装病,过来收尸,搬到后院去。韩庄,不对,韩……算了就是你,没见过死人啊过去帮忙。穿白衣服那个小子,别那么看我,帮帮韩隽,早干完早回家。谭小栎,你绑不绑这个女人了?她添乱我不负责啊。你要是不绑,就帮这位郎中大哥救治一下伤员。姬芙蕖,去找个硬实点的门板好抬走他。你看我干什么?这是你师哥韩曦,你亲爹做过他师父,不知道就滚回琼瑰岛问你爹去!谢风官,过来。”她朝谢嘉勾了勾手指。   眼见着周围的人在这个女子的指手画脚下纷纷行动起来,谢嘉鬼使神差地蹲下身子。   韩枫问道:“你后背的伤好了么?”谢嘉摇摇头。   韩枫手一伸,勾住了谢嘉的脖子,谢嘉起初愣了一下,然后慌乱地一手托住韩枫的后背,一手托起了韩枫的双腿,把她抱在了怀里。女谋士使坏地在他胸口上掐了一下:“小伙子挺有一手啊。”谢嘉紧张地差点把她扔在地上。   韩枫蓦地多了许多兴致,在谢嘉耳边笑嘻嘻道:“你有没有……”   “喂!”她在他耳边呵气如兰,谢嘉觉得自己右半边身子都酥了。   荆落云推了傅海卿一把,把剑扔进他怀里:“你现在还等什么?我怎么遇见你这样的主顾!丢死人了。”   “遇人不淑?”傅海卿微微苦笑,“看来咱们两个都是。”   “我同你一起去吧。”荆落云拖着一具遗骸,忽然那人胳膊动了一下,“哎呦我的亲娘!”   想到当时在血泊中卡着自己脖子的倔小孩,傅海卿的手轻轻落在少年的肩上:“这一回这是我的事了。”   荆落云拨拉开他 :“好,我帮你拖住那个东海大小姐,你快些做好你自己的事才对。”   少年自言自语般轻声道:“要活着带着她走啊。”   傅海卿喉咙微酸:“我不敢……向你保证。”   少年一跺脚,指向谢嘉:“你你你向他保证,你这个人行动力差得很,我认识你这些日子里,你也就做到了向他保证的事情。”傅海卿嗔目结舌,万万不曾想到荆落云这个飞醋是怎么吃上的。谢嘉气得咬牙切齿:“小公子,我可得罪过你?”   姬芙蕖冰冷道:“各位大侠可聊够了?如若事不关己,小女子岂会走上这么一趟?”   谭之寒微笑道:“芙蕖姑娘从进屋起就怂恿傅少侠去找韩霜,鬼信你是真的希望这个人能好,你就是要他去做人质。现下唯一能够让韩霜视为筹码的,只有这个人。韩寻曾经为了断了这个祸害欲劫走傅少侠,结果令师不惜出面拦下,赌的便是这个人可以曲折韩霜的决意。现下姑娘和柳掌门师徒一心,真是可喜可贺。”   姬芙蕖强笑道:“谭掌事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倘若现在邙山孤身谈判的是你的师父,西方遭遇劲敌的是你的女人。你倘若和还要和这只筹码讲义气,我姬芙蕖第一个佩服。”   “你不用佩服他。”荆落云漠不关心,“这个人是我的主顾,他钱都交了,如果我拦不下你,以后我就没生意了。”   谭之寒手一摊:“不好意思芙蕖姑娘,我来这里就是来保护这位公子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韩隽终于忍不住了:“你们废话有完没完?再拖下去霜姐本来没什么事情也要完了!”   “你别乌鸦嘴!”谢嘉没好气。   韩枫娇笑道:“说得好韩隽,等我回到韩族给你升官。”   傅海卿把剑收入衣袍下面:“别拦了,我带她走。”   荆落云怒道:“疯了吧你!”   傅海卿苦笑道:“她是个女人,云朔掌门又是个好人,我心软。”   “懒得管你了!”荆落云猛掐手里尚存一息的男人的人中。   “谢谢。”他微微一笑,飞身朝城门方向。姬芙蕖恍然大悟,紧紧跟在他身后。   苏寡抚掌长叹:“麻烦的问题解决了,几位别干瞪眼了。再不动手这里半死不活的人就要死透了。”众人闻言连忙投入到伤员的救治中去。姬族弟子五人,姬云畴和其他两个弟子当场毙命,另有两人尚存一息依旧危险。韩族两个弟子毙命,一人尚有救活的希望。韩曦由于救治及时已经不再危险,只是发热让病情不乐观,相比之下,倒是韩枫的毒和双腿可能面临的瘫痪更严重些。赵鱼和常三麻子开膛破肚死相凄惨,扁鹊再世也无能为力了。   韩柔的血已经流尽了,她娇小的的身体灰白着,僵硬着。她带走了她的爱,她的恨,她的荒谬,与她的痴狂。   韩枫只希望,这个死亡可以为一切做终结。可惜,韩柔不是根源,尽管她引发了战争,在每个关键都有她的从中作梗,但所有当局者心底都明白他们为何而战,韩柔或许只是这浩大的矛盾中不为人知的插曲。   “我困了,送我回去睡觉。”忽然疲惫起来,韩枫耍赖般闭上眼睛,淡淡地微笑着。   谢嘉看着她蝴蝶翅膀般颤动的睫毛,整个人有些呆愣:“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要不然……你娶我吧。”韩枫不去看他,冷不丁道,“太累了,光明正大的都要玩不动了。”   这样的话招的谢嘉手又是一抖。而韩枫的语气很认真,谢嘉瞪了她一眼,却埋头轻轻道:“好啊。”   女谋士把昏迷前最后的笑容藏在了他的胸膛。 作者有话要说:  枫枫终于可以下场了,演了这么久也算是挺累了。。。   亲们戳进来留给脚印啊。。。   ☆、重演   【东京,韩族地宫】   况宣卓很多年不曾认真一战,此时此刻却不得不顶上自己人生中最认真的一战。他此时此刻能做到的只有抵御韩不遇潮水一样斩过来的剑罡。当看见这个年轻的恶魔身上斑斑驳驳的与自己相似得惊人的伤痕的时候,况宣卓好几个瞬间都需要用下意识的的反应抵御招式的空白。   是谁泄露他的伤疤的?况宣卓已经有了最坏的设想,但是他没有丝毫的时间往深处再想。他怕自己萌生恐惧和绝望,纵然是整个人最巅峰的时候他也没有办法保证可以拖住韩不遇,而分心只能让他更早地被拉进坟墓。   在这些细小的空白中,气息强硬地撞过来,况宣卓喉间沁来从胸口翻上来的一丝丝的腥味,也许是因为恶心,恐惧时候的人是没有办法抵挡作呕的身体反应的。   韩不遇这一战的目标并不是他。在所谓公平的制度下挽回命运遗留下来的不公平,这是韩不遇的宿命。   制度向韩不遇索要公平,好,他给制度公平,他依然遵从这个制度的路线,他从客观上让自己和对手得到一样的身体状态,他从心里相信制度的公平性。有关命运的不公平?没关系,我又勇气和筹码和老天爷较量一下。我敢付出,敢下注,你敢赔,我就可以一直赌下去。况宣卓羡慕韩不遇可以活得这么纯粹而将自己不想要的一切置之度外。   况宣卓时时觉得自己的一生从幼年开始就被东海涮了。   他是一个烟花巷里的歌女的儿子,三十年前,况则瞻因为一块水滴状的玉玦道破的他的第二个身份。他况宣卓,是英年早逝的姬族掌门的私生子。从未谋面的父亲一生中,有过那样一点痴狂和这个一见倾心的花魁共度一生,然而即使在强烈的冲动也无法取代积蓄多年的野望,和整个家系对他的预期。   况则瞻是生父姬永辰一生的挚友。在姬永辰死前,况则瞻答应用尽全力寻找他在江南的遗孤,并将他养大成人。因缘生错,挚友的遗孤真的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他将孩子收为养子,赠予了况姓,并将他编入自己家系的谱册中。   况宣卓一直是以“东海第一高手”的目标要求自己的前半生的,幼年的他曾经看过太多险恶,他被倒卖,殴辱,很多次命悬一线,他明白这个世界的成人里不再会有像四哥和伶姐那样纯澈的人,能够即使天天吵嚷着把他卖掉换钱、拿他当诱饵引开狗,却能够在棍棒挥过来的时候把他挡在身下的人。   直到况则瞻死前况宣卓才得知,这个权倾东海的男人的目的居然如此地单纯,仅仅是与生父的一个承诺。   这个世界颠倒得太快了。他曾经不惮以最坏的恶意猜度那个一诺千金的君子,如今却不由分说地被两个至亲之人玩弄于股掌。姬柳在当上掌门之后,渐渐学会了将况族和姬族矛盾转移到他的身上,这样“宣”字家系便会不遗余力地为家族的孩子化解这个问题。当年东海第一高手之争,况宣卓没有办法不去介意他的韩寻会在给他助威的时候,将宝押在韩不遇的身上,那是一个很有趣的交易,韩寻输了很多钱,却第一次买走了韩不遇的信任,而他况宣卓自己又永远没有办法完全放弃这个背弃了自己的大哥。   况宣卓已经累于相信什么人了。他现在只想把事情做好,他的立场也不过是相信自己做的事情是对的。他懒于主张,懒于争辩,万事在他眼里只剩下“做完了”和“没做完”两个端点。   而那个叫傅海卿的年轻人让他再次想要相信。他平庸,简单,自身难保,却愿意去相信,相信只要自己觉得是对的,那么自己做的就是对的。去相信一个朋友,即使这个朋友是一个混乱的运作的执行人;去相信自己爱的人,即使全世界都认为那样的女人应该下地狱;去相信一个未来,在那个未来里正确的东西自然地会走上正轨。   韩不遇相信他自己会赢。   况宣卓已经数不明白自己过了多少招了。他和韩不遇的对决里很难有什么招数是完全使出的,也有许多招数根本就没有什么破解。但是以身体的疲劳和受伤来判断的话两个人应该已经斗了许久了,外面的部下不知分毫,此间的自己生死未卜,况宣卓忽然觉得自己可以绝望,因此可以放下。   这样的关头,他原本就和韩不遇一样,除了自己的生命,一无所有。   当韩不遇的下一路藏水的剑气铺天盖地地扫荡过来后,况宣卓没有遵从理智地躲过,他甚至敞开空门,硬生生地迎面而进。眼见一震之下,况宣卓的口角边淌下乌血,韩不遇滴水不漏的杀气里出现了一丝微微的松懈,直到黑衣的男人“千军刑”的一道鞭脱手掠向韩不遇的咽喉,韩族妖刀才措手不及地躲避开。   但况宣卓的鞭术不是招数,而是阵法。他一人坐镇其中,入阵之人,纵然千军万马也是刑场上待宰的羔羊。这只软铁鞭除了铸造精良并无长物,它的主人是他第一个主人,也许也是它最后的主人。从少年到现在况宣卓持着它身经百战,为它赢得了“千军刑”这样响亮的名字。作为交换,它从来没有辱没过东海第一高手的名字。   韩不遇的高明在于他太了解况宣卓的武功,又太了解况宣卓,他的剑罡的布排天衣无缝,又明白况宣卓的武功是带着东海责任的镣铐下的舞蹈,但这也是他最大的疏忽,他从没想到如今的况宣卓也可以用命来换取这个赢。   当韩不遇陷入况宣卓的阵中央,他成功地躲开了致命的咽喉一击,但是另一条鞭却勾进了自己的肩胛,一条鞭身勾住了自己左手。况宣卓聚力一送,韩不遇顺势腾挪但是第三道鞭里捏着碎诀,不由分说地咬向他的头颅,韩不遇微微心惊,剑锋一转拨开攻击,却将他向后递送,而被他躲开的一道鞭锋直冲入他的后心!   他不是唯一一个可以相信自己的人。   而那个相信这一战的对手是东海名正言顺的第一高手。   韩不遇的嘴边瞬间泛起一丝微笑。这个微笑很贪婪,透着一种令人寒战的兴奋。他左手忽然反手扯出嵌入肩胛的鞭锋,一道血箭飚了出来,将他艳红的凉衫燃得乌黑。但是他没有丝毫直觉,剑气辗转,向两道铁鞭卷起直直射向况宣卓。而自己在重击和撕裂之后,也不由得滚了两滚,跌落在白玉石阶上,用剑撑住自己的身体。   况宣卓的杀招极度缜密高明,但是这只限于他的身体可以承受这么大的布局的时候。疏于武功的五年和不匹敌的对手让况宣卓高估了自己的驾驭,低估了硬挡韩不遇剑罡对他的伤害。   而现在,他似乎不太有能力控制这两道毒蛇一般咬合过去,又像流星一般坠向他胸膛的铁坠。   【邙山谈判晨   韩寻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浑身浸在月光一般银白色长袍的女子缓缓向自己走来,蓝色孔雀千眼纹章的衣袖在山风中飘摇。姬柳已经走出两步了,而此时此刻的韩寻只想后退。   她为什么不老呢?就是能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他也可以控制一切。已经第三步了。   东海,青帝崖。十八年前。   十七岁的韩寻还在坠落,但是一切都没有问题,他一点都不担心。这个地方韩寻来过许多次,他找到了好几个落脚点,再过两弹指,便可以找到自己缚在悬崖半段的沾了水的长绢,到时候只要一点点地爬下去还有接应的人。等到璧伶的绝望积压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自己再出现,这个女人一定会卸掉一切心理防线一切都听他的。   尽管这种行为可能让他心里有一点愧疚。但是他可以用一个爱字来开脱,璧伶大改也会用一个爱字来原谅他吧。   唯一失落的是居然没有听到璧伶在悬崖边上哭天喊地,这个丫头不会真的转身就走了不管他了吧。   但是这个念头被忽如其来地遮掩住了阳光一道身影打散。韩寻吓了一跳,却忽然看清了个飞速坠落下来的影子是什么。那道身影伸来了一只手,那只手看起来很柔弱,还有一点苍白。   姬柳落下了第四步。   韩寻恍惚中握向了那只手,但是两只指尖错开了,目光却烙在了两人的眼眸深处。韩寻一生多少次回忆里,都希望自己死在那个瞬间。海风,艳阳,潮汐吟唱,百花芬芳,还有此生最让自己执着的那个人最真诚的一个凝望。   韩寻的理智还没有完全丧失,他算准了落脚点,连连停驻两次,握住了悬崖上那根束好的长绢,手一伸,揽过了那个白色的身影。   姬柳猝不及防,和韩寻一起跌在了落脚的洞壑里。姬柳爬起来,惊魂未定,嗔目结舌。韩寻倒在地上捂着脸大笑。   “你早就算计好了是么!”姬柳喘着粗气,暴跳如雷,“你知不知道我……哼!“   韩寻坐起来,笑得浑身抽搐,泪花乱滚:“我觉得很好玩啊,要不要再来一次?这一次咱俩手拉手一起跳哈哈哈哈。”   姬柳背对着他站起来,气得说不出来话良久,忽然感到自己被人从身后抱住。   “别再跳下来。”那个从来没心没肺的戏谑的声音居然哽咽,“别在我没做好准备保护你的时候跳下来。”   姬柳微微颤抖,转过头的一瞬间,少年的嘴唇找到了她的嘴唇,那是他第一次吻她,姬柳记得素来笑容明媚他的嘴唇湿湿的软软的,而韩寻记得那个从来刚强倔强的女孩子在颤抖。唇齿相依让年少时的两个掌门以为世界就是这么大,一个可以看到大海的洞天,一个有你在怀里的梦想。阳光投射在波澜温柔地海面上,海鸟成群翩然飞过,他们不知道两人是什么时候分开的,只记得最后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好像只要一分开世界就会坍塌。   姬柳落下第五步。   当然姬柳的脸翻得也是够快。她好像忽然想起什么,把韩寻推到一边,缘着长绢爬了下去,悬崖底下,况宣卓哈欠连连地坐在小舟上,眼睛都没睁:“四哥你跳个崖也是真慢的……”   姬柳清了清嗓子,况宣卓吓了一跳,船差点翻了。姬柳气得白眼连连,也不顾况宣卓两只眼都直了,凉衫一脱,扔在了况宣卓脸上,跳进海里就往岸上游了过去。韩寻匆匆忙忙从长绢上滑下来:“你你你你柳姐呢?”   况宣卓没好气,把凉衫扔到了韩寻脸上。韩寻从头上抓下凉衫,朝着游向岸上的姬柳微微叹息。   姬柳落下了第六步。   她忽然停住了脚:“你快没时间了。”   韩寻提起刀锋,轻轻道:“你,再上前一步。”   “你能想到的就是杀了我?”姬柳苦笑,“真叫人没期待。”   韩寻面无表情:“似乎是你说的,决断是我的事情?”   姬柳抬起头,两手展开,闭上双眼,迈出了走向韩寻的最后一步。事到如今,她不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惟见刀光一闪。   仿佛漫天白雪成束,姬柳银白的长发被齐肩斩断。   天涯抵在她的脊梁上,刺骨的寒意背后是握刀之人拥抱住她的手臂强烈的颤抖。   “我想要自由。不曾见到你,不曾得到你的日日夜夜里,我以为那是我的解脱。我想摆脱你的控制,东海的控制,我自己的控制,我想逃,只是四方都是光明,我却找不到方向。”韩寻喉咙嘶哑,月光下他英俊的脸狰狞着,“但是当我站在你身边的时候,我发现我只想要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是我的解脱。我不知道你自不自由,不知道你对我做的一切到底是不是你想做的,也不知道是当年那头银发束缚住了你,还是你走向束缚,甘心那一头银发带来的后果。”   姬柳的心脏紧紧地收缩着:“韩寻,你的七步用完了。”   人生第一次,他在她的面前这么狼狈。他从小便是个贫嘴的人,但是真正和她说的话,从来都是戏谑的。她以为这个男人是真的任性妄为,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认真。   三十年,他不曾认真的说一句,我是爱你的。她以为是他没有勇气,而现在才发现,是自己没有勇气承受。   “你想要东海?听我的计划,我给你,全部的东海,所有的权力。”韩寻松开手,两柄天涯当啷坠地,他的眉头紧皱着,嘴角不可自抑地抽动着,“如果你选择我,跟我走,我们离开。只要你放得下,这世上没有不能成功的逃亡!而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可以放得下!”   “我放不下!”姬柳大声道,“我不可能拿到我想要的所有,而你做的一切只会让我失去一切!四郎,我不允许你得逞,但我要你活!你的七步已经用尽了,我要你遵守承诺,和我回东海琼瑰岛。”   “你的一切是什么?”韩寻眼角通红,“我在不在你的一切里?如果不在,由我来给你可不可以!如果在,那仅仅一个我,到底值不值得你放弃其他的东西?!”   “不值得了。”   姬柳颓丧地跪在了地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但说出后的她居然竟不觉的覆水难收。四郎已经死了。璧伶也死了。残存下来是本该陌路难逢的姬柳和韩寻。   我们相互折磨了太久,你说要回到原点,我已经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走。   四下忽然寂静了,山间的松涛仿佛也凝固在了这个时刻。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后悔,我没能,永远消失。”韩寻涩声道。   姬柳缓缓抬起头。   “十七年前,青帝崖,四月廿六。”   那天她发现了自己的软肋,一击必杀的软肋。她也许对韩寻不够好,不似爱人,无关义气。但是这个世界上大但凡有人欲置他于死地,她似乎会毫不思考,不计代价地拯救这个人。起码十八岁的姬柳会那么做。   这是一种让她恐惧的爱。姬柳是爱韩寻的,却不想让一生的梦想止步于韩寻。于是她教会自己怎么去疏远这个人,提醒自己去提防这个人。她要让所有人知道韩寻伤害不了她,韩寻也不是她的死穴。这让她甚至忘了为什么自己想要走向权力最密集的地方去,在名利场上从摸爬滚打走向纵横捭阖。无论今天那种追逐算是什么,但那源于一个承诺,一个带着颤抖的哭腔,仅仅许给那个板车上奄奄一息的少年的承诺。   ——不要死,由我来让你好好活着。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很久。   “我想过我们的姻缘。”韩寻蹲下身子,轻轻撩起姬柳耳边散落的银发,她惊愕地看到他的眼角淌下的鲜血已经凝成一道血色的伤疤,“你走上聆海台的时候我依然不绝望,那时候我以为我可以等,等到你的热情弥散的那一天。即使那个时候我的头发已经和你一样雪白,我依然会请求你做我的新娘。”   “但从结果上来看,我等不起了。”韩寻宠溺地拍了拍姬柳的头顶,好像他八岁的时候个子长过了她,从此以后便养成了这样的一个坏毛病,“等待果然是最让我觉得恶心的游戏。”   她迫切地想攀上他的眼角,但这一次他只是微笑着摇摇头,将天涯放在了她的脚下。韩寻起身走向夕阳方才坠落的方向,西方的天空上瑰丽的晚霞已经坠入暗紫色的织锦中,韩寻弯腰探了探,嗤笑道:“璧伶,这儿够高么?”   姬柳惊愕之下居然忘了站起身来,她望向韩寻的时候十分狼狈,眼神里已经有了哀求。   韩寻微笑地扶起她来,转过身去,向后朝她伸出右手:“现在你来做选择吧。我要跳下去,你愿意再同我玩一次么?”   姬柳将头埋下,喃喃道:“四郎,你饶了我,饶了我……”   韩寻缓缓收回落空的手,电光火石之间分出左手紧紧扣住了姬柳的脖子,袖中霍然出现的短剑,钉在了她的肩上。这一刀如此精准地避开了所有的重要的血管,却穿透了她的身体,刀锋镶嵌在泥土里面。姬柳的头重重地砸在地上,却感觉不到疼痛和眩晕。她双目紧闭,已经不知道怎么去看他挂着血痕的脸。   “你总能来证明我做的事情都是没有什么意义的。”男人温和的声音颤抖着,好像冬日下猎猎飘动的帘旌。   “事隔十八年了,不能再为我流一滴眼泪么?”   昔年相逢时的你是那么的喜悦,是什么让诀别的时候你还可以保持骄傲?   她声音沙哑:“我会恨你。”   韩寻松开了手,叹息道:“你忘了?我原本就比任何人都恨你啊。”   爱恨之间,分得清楚,又能怎样?   反正已是生命的负担了。   “这次你就别跳了。”韩寻走向山崖的边缘,凌厉的山风长刀般削动他的衣衫,他的声音从饱满的情绪里面抽离出来,余下的只有一种如释重负和不胜的寂寞。他转过身来,摊开双手耸了耸肩,在她的绝望中留下了一个微笑。   “我不再能保护你了。”   “别……“姬柳飞速反手抽出了将她钉在地上的匕首,鲜血抽离身体的一瞬间,她胸口的剧痛。   而血迹斑驳的白影已然向后一仰,那个笑容消失在山崖边缘。   坠落。坠落。坠落。   如果我跌入深渊,是否值得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姬柳应景昏阙。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打算给韩寻一个这样的结局。这个总爱和他人说“痴迷太过,就容易死在上面”,似乎也不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眼旁观,韩寻一直在用一种自嘲的态度解说着自己即将面对的命运,偏偏也刻意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样一个命运的尽头。他说自己要拿下东海,不得不说,这不是他在放下,而是他为了自己一生不能解脱找了个很敬业的理由。其实从客观上来讲,并没有人和他签订了相互忠诚的盟约,所以并没有人背叛他。只是他从一个人身上期许得太多,姬柳是他生命的一个新的原点,也亲手把他的一切推向终点。 而至于姬柳对他的所作所为到底该不该构成他对人生的放弃,韩寻的聪明用不到这个地方。到头来,他只是无法克服自己心罢了。   ☆、决战   【东京韩族地宫】   鲜血泅湿了况宣卓的胸膛,他将两道带着地狱神色的鞭锋从胸口抽离出来时,甚至可以感受到冰冷的空气从地府他的胸口。韩不遇微微冷笑,啐了一口黑血:“你对这一招抱了太大的希望。”反身一挥,提剑而上。   况宣卓横鞭一拦。这点失血不算什么,但是他的动作中夹着难溶的停滞,让他很难再有更好的施展。韩不遇精进得并不算快,只怪这些年自己对武道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执着。千军刑鞭身一传,交锋的一瞬间盘住了韩不遇的长剑。但是以伤势评定,确实是韩不遇胜算更大。千军刑在剑气的切绞下,愤怒地呻吟着,颤抖着。韩不遇白银一般的长剑一寸寸地逼近况宣卓的眉峰,况宣卓忽然想起来了这兵刃的名字。   沉荒。六个银白色的武器之一。却没有多少人记得这把剑的名字。即使作为一场比武的失败者,韩不遇的名字依然太响亮了。他走到何处都会带着这一把剑,他相信,只要他活着,随时可能遇到关乎自己生命荣辱的一战,但是见到这把剑真身的人少之又少。甚至整个昆仑百阑堂鸡犬不留,但是没有任何一个死人见到过这把剑。   如果有幸被这一把剑一点点杀死,也算是平生之幸啊。   韩不遇的冷笑中带着不耐烦:“我等了五年,你的二十四个阵变,只给我看一个,是为了让我多留你一会儿?”   “你留我太久了。”况宣卓露出了一个疲惫的微笑,忽然撤了长鞭,沉荒顺其势砍下,况宣卓咬牙闭住空门,整个人身如一张白纸向后飞身掠去。韩不遇知道千军刑已经拉开另一个阵势,而能催动三道鞭锋攻击的人便是活着的况宣卓。沉荒重重地看见,其势便是要将况宣卓展成两截。   而在这一瞬,况宣卓左手一分,握住了剑锋。纵然他算是东海少有的能将浑身筋骨历练得钢铁般强硬地人,但在这海涛一般咆哮的剑罡下,他的手掌也不由鲜血横流,脉门如打鼓一般跳动着。他抬眼漠然的看着眉头一点点蹙起来的韩不遇,这一点时间已经足够三道鞭锋开始列阵。   韩不遇的力道加了两分,将成败赌在对况宣卓对千军刑的控制上,“要拼下去我没问题,你的左手手指怕是废了。”   这两分力道对于况宣卓来说可不是吃得消的,他强撑之下,方才控制住的胸口的重创又开始撕裂。   “手指废了又如何?”况宣卓难得一笑,牙齿间满口鲜血,“只要能握的紧,我起码就不会因为无能为力,从你那里失去任何东西。”话音未落,一枚鞭锋带着毒牙一般的长刺钉向了韩不遇的后脑。   韩不遇撤剑,身子一矮,长刺落空,另两枚鞭锋接连着钉向他的胸膛和后心。但是韩不遇已经有了防备,剑气一振,两道鞭锋像是在半途被敲断了脊梁,软软地垂了下来。   “手指废了?”韩不遇飞起一脚踢在了况宣卓的胸口上,况宣卓重重地撞在了白玉石壁上,有抽空了一般滑落在角落。韩不遇一双飞扬的眸子里燃烧着不甘的怒火。   “说你整个人都废了,你也不能狡辩!看在我高看你这些年的份上,我允许你选个死法。”   死法?   “如果我要死了。”浑身是血的东海第一高手颤抖着举起了血淋淋的左手,“把我的头颅送回扬州。”   韩不遇冷笑一声:“交还给你况族那十六个兄姐”   “不,”况宣卓抿了抿唇,“家母坟茔在那里,我想让我的眼睛看到我死在我信任的人身边。”   韩不遇道:“除了你的头呢?”   况宣卓微笑道:“双脚埋在草原,一直神往,无缘拜会。   “双手寄放况族宗祠,我况宣卓不能把心交给况族,但是这一生,这一双手也算是劳苦功高了。   “我的心,晒干了给阿琼做个纪念,活着的时候我不能糟践人家小姑娘,死了之后她要什么我都可以给她。   “剩下的,干脆散入南海,看不见东海,我觉得干净。”   韩不遇剑锋对准况宣卓的咽喉:“你死一次还挺麻烦。现在后事也有了,是准备上路了?”   “等等,”况宣卓微笑着,左半边脸的伤疤狰狞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右手握住了一端的千军刑,铁鞭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记得把你埋在这个地宫里,我不想要你做我的陪葬。”   韩不遇顿时警觉,挥剑想要震开千军刑神出鬼没的攻击。但是太晚了,他的剑气是有缝隙的。千军刑在方才被震落之后其实已经将他包围,此时况宣卓拼尽最后一份力量,长鞭已然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穿过剑气的缝隙,缠住了韩不遇周身!   韩不遇剑术天下难逢敌手,但是此时此刻却无法施展。况宣卓大吼一声,手臂发力,长鞭一甩,韩不遇整个人被包裹着无法动弹,眼睁睁地看着头颅重重地磕在白玉石地面上。   韩不遇的鲜血沿着地面上斑驳的沟壑流向地下的水渠。长鞭松散了下来,他挣扎了好久,终于站了起来,但是眼睛已经模糊一片。况宣卓踉踉跄跄地地站起身来,左手紧握,一拳打在了韩不遇的胸口上,这一拳的力量之大,让况宣卓足以听见肋骨在他拳上碎裂的声音。倒下的韩不遇又强迫自己站了起来,况宣卓右手一挥,又是一拳,这一拳打在了脸上,还是他犹豫了一下,才没有正正地打在太阳上。韩不遇倒地,竭力地喘息。   当第三拳化拳为掌,对准了剑客的天灵。在这一掌要落下来的时候,况宣卓忽然看见韩不遇的手,那只右手好像是铸在了沉荒上,似乎一生都不曾松懈下来。   这让回忆闯了进来,当年的况宣卓将信将疑地走上那个战场,那个白衣黑剑的少年早已站在战场中央,他飞扬的双眼是那么纯澈,即使最后受伤倒下,那个眼神也是干净的。直到今天,穿过那些明显漂浮的杂质,况宣卓在韩不遇的眼睛里看到的也是最纯粹的目的。   况宣卓,或者所有的对手,于这么一个人来说,并不是一个生命的宿主,他是一个成败的评定。这种定义,可笑却让人心痛。他不知道善恶,也不知道世间对于任何行为的平定。况宣卓没发处决一个不知道游戏规则的人。   他从韩不遇周身拎起长鞭,头也不回道:“你要是能活着走出这个地宫,和全世界说你赢了吧。你比我更担得起东海第一高手的名字。我没有撒谎,也不会有异议。”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出口走去,只感到身后的那个人有站起来,剑气熏天,当剑风刺痛况宣卓的脊梁时,况宣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手狠狠一抽,整个臂膀都要脱臼了一般。千军刑三道长鞭并成一道。   千军刑落在沉荒之时,沉荒的银白色断成两端残雪。   而当它击碎了韩不遇的头颅之时,千军刑的锋芒也碾碎成千万颗至黑的繁星,珰琅坠地。   况宣卓放开了手中的铁鞭,他再也没有力气握紧千军刑。当他拖着身躯推开了地宫的大门之后,灿烂的月华涌进了地宫里,瞬时黯淡了那千百颗夜明珠的光辉。况琼满脸泪水,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了况宣卓的身上。   “待了多久了?”他强笑着,声音沙哑。   “从一开始,到现在。”况琼微笑中含泪。   况宣卓叹息:“我刚才被他打糊涂了,说的话都是不作数的。”说罢一头向前栽倒了过去。   况琼跪下,搂着昏阙的师父的头颅,抬头望着月光。怀中的这个人是她全部的梦想,她可以因为尊重让他一个人留在战局,独自忍受所有心如刀绞。重要的是,她所有的付出,他看见了,虽然没有结果,但是这个回响已经够了。   “你还活着呢,当然不作数。”   人们已经涌了过来,议论纷纷,也有人已经拔刀出鞘。韩岐杉暗示况琼下令,但是况琼现在完全听不见。   就这么一次,给我一点这个世界只有两个人的任性。   【西京,西方通路】   我相安无事地和姬云朔拆了三百招。我没留情,而他又太拼命。   我时时理解不了姬云朔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孤勇可以让一个人去信任一个杀手能给他一场公平的独斗。姬云朔极力克制,但是我依然能够听出召魂六引之后他气息流过他的伤口时的紊乱。这个阵法是芝兰阁天子韩凌霄的作品,姬云朔在芝兰阁长大,怕是没有想到凌霄老师到底在训练他的时候,还是没有下狠手。每次看到他都让我或多或少地想到那个被我放走的兄弟韩濯。韩濯讨厌刺杀,为人纯粹,他喜欢有阳光的屋檐,喜欢浅色的小动物,会愣愣地看着弹琵琶的师父拨弄琴弦一整天。   如果有一天他能够遇见海卿,两个人或许会是很好的朋友吧。   “霜先生,你不认真。”姬云朔的长戟霍然离我咽喉只有三寸的时候,给了我一个提醒。   我当然不认真。我认真你早死了。我的部下都西行了,我和姬云朔在此处做的事情只是相互纠缠。我没有什么把握可以杀了此人在汇合,所以只要保持势均力敌不让他杀了我便可以应酬。这是此次西行计划里的一部分。   但让我分心的东西太多。我在等两个信号。如果邙山谈判陷入两难,便会有人放银色烟花。而此时我已经收到了信号,对于韩族掌门的情况我们一无所知。也就是说,邙山谈判成功与否对我们任务的执行没有任何影响。这是一个钉死在章程上的任务。我在猜想韩枫洛阳那边情况如何,战后她脸上的表情总有说不出来的蹊跷,像是在怀疑自己。她不该怀疑自己,她虽然不敢爱敢恨,却敢作敢为,这比她缜密的心计更让她能够活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带这么多人出手,尽管我真的要对付的人只有姬云朔一个。但是我在手下的倒下之后莫名其妙地感受到了一种叫做责任的重量的东西。原来我在意的不只有韩寻,不只有海卿,我在意的人居然那么多,韩枫,这个姬云朔,甚至包括我不曾乐意理会的韩青檀,那个每次笑盈盈地和我打招呼的江沁 。   在意真的不需要回响。当一个人发现自己的心还可以装下其他人的时候,他就不是孤单的。   而当你知道自己不是孤单的,你就会想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因为活着,那些你在意的人总会带给你惊喜。我曾经以为自己的余生会味同嚼蜡如食鸡肋,只是不停地反刍曾经的噩梦和痛苦,但是在有期待的人眼里,时间流过,总会展露出许多藕断丝连的人世牵绊,你恨过的人教你学会爱,你爱过的人教你放下恨。   我轻巧地避过姬云朔提示下的关心,一退退出三丈之遥。姬云朔有些诧异,比出一个起手,等我的下一步。   “我不在这里和你打。”我微微扬了扬下巴,“我不喜欢动武,但是这太没意思。”   姬云朔淡淡道:“霜先生要是没有战意,不如留在原地,在下便可抽身协助况族的同盟。”   “你要走,我们还得打。”我摇摇头,“我没学过拉锯战的打法,这么拖下去结果是什么我没有把握,而你不出杀招,又有伤,你全盛之时打败你我没有一点把握,但现在只要我想,我随时可以杀你。”   姬云朔额头的青筋微微跳动:“那先生为什么不出手?”   我为什么不出手?我的手里不是有刀么?握住它的时候我已经可以让自己有杂念了么?韩霜,你真堕落。   “我还是在意你的。”话出口后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恶心,“我以为你从洛阳城门走出来,起码可以拿剑架在海卿脖子上逼我折刃,但你实在是太蠢了。你叫我先生,我得保证,你在见阎王之前,不给我丢人。”   姬族对自己人,其他两族的人做的事情根本就不是什么圣人之为,你偏偏要在这里坚持道义。所以即使你在我的名单上,但是这荒山野岭的,把你这么小菩萨划下去我也不是做不到。我学武行刺吃了那么多苦,这么一点小权力还是可以争取一下的。   姬云朔苦笑道:“霜先生你的话变多了。”   “我的同情坚持不了多久。”我叹息,“要不然乖乖疗伤,咱们干净利落地决断干净,要不然我也可以用刺客的方法把你……弄死。”   姬云朔将长戟放在地上,看着倚在树下的我,盘膝坐下:“是谁让你改变?”   流血的人血已经流尽了,流泪的人四周已经尽是深渊了。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这样一个卑微的存在,如果这一切有那么一点的可能不是浪费,请我作出那么一点点地回响。   “不要废话。”   我仰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秋天已经走了,洛阳还没等来第一场雪。   而我嗅到了不好的气味。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完这两个男人了   成亲吧,,,   ☆、埋伏   【邙山谈判】   姬柳转醒的时候,朦朦胧胧中看见了雪花在灯下乱舞。她坐起来,发现自己的血已经止了,身上披着一件别人的披风。身边有一个男人盘膝而坐,静静地抽着烟。此人已然年过五十,但是透过脸上的皱纹间,你会觉得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僵化住了的笑容,有人会因此觉得他平同易近人,有人会觉得他表里不一,有人看到他,只觉得已经厌倦了。   姬柳已经厌倦了。她轻轻道:“谭爷么?污了你的衣裳,但让我再睡一会儿。”   来人正是侠义道二掌事谭秋声。十八年前,他远渡东海琼瑰,与自己签下了那个可笑的盟约。   谭二掌事耸了耸肩:“衣裳不是我的,是那位大侠的。”姬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倚在寺门上的男人,这个人与谭秋声相仿年纪,生得清俊修长,白衣舞动,颇有仙风道骨的滋味。只是他的眼神里晕散着停留在红尘中人的寂寞,而山风凛凛,夜幕降临,他似乎挺冷的。   看到姬柳转醒,他挥手示意:“你好,姬小白。”   姬柳皱了皱眉,睡意全无:“你也好,凤令官。”此人便是凤岚,正义厅三块格杀勿论令的第一个执掌人。二十余年前曾经在剑魁之宴见到这个人,明明天下难出其右,却只是坐在她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时时玩弄她满头的白头发茬,叫她姬小白。但此时此刻同谭秋声一起出现,她没法把时光摆渡到当年的愉快和美好。   愣了一下,苦笑道:“别这么叫,我都不是侠义道的人了,新的首席是谁我也不知道。”   “你给我正经点,”谭秋声暼了一眼昔年好友,对姬柳道,“谭爷不同你见外,这个人是未来的二掌事,以后所有的事情就是你和他处理了。”   “你才给我滚。”凤岚朝掌心呵了一口气,“我来是因为你害怕被这上山上的人处理了。那个事儿你爱找谁找谁去。”   姬柳揉了揉头发,叹息:“二位就是八法度山下的救兵?”   “不是。”谭秋声吐了一口烟,“那些人是侠义道的主战派,我们要出手却也不容易,谢谢柳掌门仗义相助。”   姬柳哭笑不得:“如此龌蹉的事情非要说得若无其事,谭爷你也是天下独一枝了。”   “反正这个新的二掌事杀武林刑堂的人就像剁萝卜,反正以后他收拾残局,他默许了他就负责呗。”谭秋声笑道。   “你……”凤岚气得咬牙切齿。   姬柳嘴角抽动:“敢问二位上山所为何事?如果我没记错,这场谈判是东海家事。”   “柳掌门的记性还算好。”   “即使是在洛阳,这也算是东海自己的事情。”姬柳冰冷道,“我不知道侠义道分成几派,我也没资格以一人的观点为全东海发言,但是不管到什么时候,东海不需要侠义道做第二个北斗。”   “我又不是来问罪的。”谭秋声略微委屈,“但是洛阳城里的武林中人没有脱离天下武林大会,如果他们要我们揪出是谁杀了侠义道的人,我总没法解释是东海的主战派杀的人,是他们要和侠义道分庭抗礼。而主和派还是好好的。”   姬柳眉一扬:“如果我们对侠义道这一次的行为既往不咎,那么洛阳的事件你会为我们摆平?”   “你看看那个人的境遇,”谭秋声指向凤岚,“便知道我为了中原武林的和平,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凤岚苦笑:“你为了中原武林的和平,的确没少龌龊,这些年风云不断,你也是龌龊不止啊。”   他笑得轻描淡写,但是在场的另两个人知情人都不由沉默。这个为了大掌事荆聿白执掌侠义道大权立下汗马功劳的核心人物,没办法得到一个闲度余生的承诺,没有办法阻拦所爱之人因为侠义道而死,也没有资格让昔年的好友同闯下了“滔天大祸”的他再一次站在一起对抗全世界。他得到的,只有一张一旦泄露了身份便会招来杀身之祸的“格杀勿论令”,一缕没来得及解开误会便香消玉殒的孤魂,一个游走在黑白之间的尴尬身份,和一个不是己出却割舍不下的女儿。   一个牺牲了集体中个人幸福的和平,到底是不是你天行道,是不是所有人应该得到的?   谭秋声掸了掸烟丝:“每次见到他,我都挺想让东海把他收了,起码那样,我还有个理由对他客气一点。”   “谭爷对东海有多客气,这些年东海也是有目共睹的。”   “柳掌门,”谭秋声温声道,“适才寻掌门的不测,侠义道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我对你的遭遇深表同情。请节哀。”   “谢谢。”姬柳不动声色。   “所以说,我们来此地,也并不是要与柳掌门做什么协定的。鉴于柳掌门此时的心境,从道理来看也是不明智的。”   “谢谢。”   谭秋声摆摆手:“其实今日上山,终归还是要向柳掌门道个歉,不是因为主战派的冒犯,是因为寻掌门。”   “不必。”她将身上的披风拉紧了些。   “这些年也过来了。真没想到,也过来了。”谭秋声不由自嘲,“从我个人而言,还不如看着东海和侠义道打成一锅粥,我一忙乱了,就厌了,说不定也就放下了。”   “听着也是艰难啊,”姬柳轻轻道,“只是我见谭掌事这些年步步高升,顺风顺水,羡煞我这般的旁人呢。”   谭秋声苦笑道:“柳掌门不也是这样么?像我们这样的东海门外汉,不知道多少人认定东海是你一个人的囊中之物呢。而我这些年有四个子女,却没有一个是在我身边长大的。扔给九爷一个,扔给天山两个,还送给你们东海一个。万一哪一天我万劫不复,起码让他们还有一个立身的靠山。但渐渐就……譬如你看见别人家的孩子,说一句:‘咦?这个娃娃昨天还在吃奶,怎么今天就这么大了?’而这句话要照搬到自己的孩子身上,真让人话都说不出来。”   他唠唠叨叨地兀自说着,也不去看周围两个人神情的变化。时光终究把那个风流倜傥,谈吐自若的年轻纵横家雕琢成了感情矛盾的半个老人。姬柳的心里即使如今什么都装不下,依然不由对他生出了些许的同情。   谭秋声熄灭烟丝,正色道:“柳掌门,事到如今,我们还能相安无事么?”   “相安,无事?”姬柳起身,手按在肩头的伤口上,那里的痛好像一条冰冷的蛇,将头竭力地往深处钻去,“他死了,我的确也没有什么事情了,不是么?”   “如果给那个合约续个期限,你能答应我多久?”谭秋声起身,对上姬柳空洞的眼神。   山下华灯怒燃,姬柳转过头去,看着白雪连着苍穹和人间,将那灿烂的人间烟火一点点冰冻,又看着城市的温度将飞舞的雪花化作虚无。“别问我了。”姬柳茫然地看向山下,“问东海吧。”   【西京,西方通路】   我从闭目养身中舒缓过来,对姬云朔道:“你怎么样了?”   姬云朔站起身来,微笑道:“以我现在的身体,这样已经是最好的了。”   “我有一把刀有名字。”我把黄金的护甲一枚枚从戴在左手上,缓缓解开衣带,从腰侧抽出了那柄碧绿色的刀刃,“她叫谪妖,给她起名字的人,是姬倚华。”我自嘲地笑了笑。   姬云朔的面色微微一黯:“先生要用倚华舵主的遗物来与在下决生死?”   “嗯。”   我不太喜欢这把刀,她的颜色有些诡异,名字倒过来便是夭折……带上它的时候,我却总是不太走运。毕竟是那人送我的护身符,我不信晦气,但也总带着。因为这个世界并不是因为刀的存在与否而改变命数。我杀了他的那天没有带上这把刀。于是那一天,两个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从我的世界里被抹去。   前车之鉴很多,当我感觉到我的左肩有清风流过之时,我的身子一闪,拿刀的手不自主地抬起。与其说抬起,应当是反手一刺。这一招使出,我十分狼狈。送我的上方一跃而下的人被一刀戳穿了肚子,鲜血和粘稠的液体些些许许地溅在了我的身上,他的剑气戾气很重,划开了我的衣袖。   当我我的狼狈是相对而言的。他被戳穿了肚子,重重地砸在地上,我不等他解释,又在他脖子上补了一刀。杀人杀死,做事别做绝。有些规矩也是时候捡起来了。   姬云朔面露惊异,沉声道:“先生是什么时候看到这些人的?”   我一脸漠然:“我教你调理气息的时候,你没有发现?你果然伤的好重。”   姬云朔长戟一立,直起身来:“看来先生和我今天是没有什么胜负可分了。”话音未落他忽然长戟一扫,另一个刺客的的肩头被他刺中,刺客身如游鱼,软剑走龙蛇之势,刺向姬云朔的胸膛。姬云朔闪身之余一柄短刀瞄准了他的后脑。我弹指抛出了两枚黄金护甲,弹开了那个背后袭击的刺客的刀。待到姬云朔将面前的刺客钉在了地上之时,感激道:“多谢先生相救。”   我倦倦地打了个哈欠:“你别插手了。这些人大概不是来找你的。”   我是遇到同行了。而且预感告诉我是个熟人。   “滚下来。”我一字一顿。   没有动静。我心中一烦,飞身掠上我身后的那棵树,一刀钉在了树干上,反身一踢,正对上了那里藏匿的刺客的刀背,刺客也是训练有素游刃有余,刀身一转瞄准了我的脚踝,我冷笑一身施展身法,借了我刀身的弹力猛的一跃,一只脚重槌在了那个刺客的头顶。他大概没想到我皮包骨头居然有这样的力道,手一松,掉下树去。便在此时,数道暗器破空扫向我,我任由自己坠落,它们擦着我的头顶钉在了树上,入木三分。而我两脚不偏不倚地落在落地刺客的肚子上,那人惨叫一声呕出一口酸水来。   我刀锋点在他的咽喉上:“孙必笃,别弄得像是我很重一样。”   孙必笃是未央歌之前雇佣的杀手,在东京待了很多年,我在韩寻的督促下也算是这一圈的通达之人了,认识他不足为奇。他看着我,满口是血地苦笑了一下:“霜姑娘,别杀我。”   做这一行到了年纪之后,便也不再有什么聂政荆轲的英雄梦想了。如果不是死在病榻上,便是死在他人的刀下,能动手的时候多杀一个人,多挣一份银子,多喘几口气,好过亲身试验那些,讲给年轻人的壮丽传奇。毕竟,在逃离一切之前,那些人间最踏实的好,刺客真的什么都没有经历过。   我的刀锋封了他的穴道,一脚踢在了他的老脸上,一股怒气一点点地浮上来:“都给我滚出来。趁我现在还愿意商量。”   说完这句话后,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后悔。四面八方涌出来八个刺客出来,他们落地轻盈,身手鬼魅,货色上层。看不出来路并不是我最担心的事情,居然可以和其中一些人撞上才上我忧心忡忡。   我真的算不出来是哪方势力可以把这些人召集起来。武林刑堂,南海剑宫,京畿剑盟,天山界……好像找来了全天下会用剑的地方的游侠。   “刀神姐姐要体谅我们。”树上传来一个声音,那少年脆生生的嗓音让我头皮发麻,“对付你我们只能用人数取胜。”   “张生。”我的指尖夹满了雁翎刀叶,“你还在躲着。看来是没有什么想要商量了。”左手一挥,四柄雁翎刀叶子飞向那个声音的地方,叶声振振,一张饱经风霜的男人金鸡独立在了树梢上,令人作呕地微笑着。   我抬手抄起孙必笃掷向张生,张生的面孔微微抽动,眼神看向孙必笃的同时却不敢从我的身上移开。我飞身掠上他立身的树上,一脚踩在了孙必笃的胸口借力而上。张生三枚袖箭破空而出,我施展身法掠到他的面前,借助最后一丝上升的力道一刀劈向他的面门。   当年韩寻与韩不遇从昆仑百阑堂回来之后沉默了好久。他本人对杀戮并没有抵触,但三天里只开口说了一句话。   “没见到张生。”   我和张生交集不多。张生,是他的江湖称号,我只记得他叫张小瑭,不同的江湖人知道他不同的的名字,不同的江湖人看到了他不同的样子,不同的江湖人死于他不同的兵器和武功。有很少的活人曾看见他假皮下的真面,十年容颜不老的翩翩浊世的美少年,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只叫他张生。我去塞北的时候,他曾经受韩族雇佣给我打过下手。后来他加入了昆仑百阑堂,韩寻一直留意这个人的动向。而百阑堂被东海清扫后,这个人也销声匿迹。韩寻曾经在江湖黑白两道上发过武林帖通缉过这个人,但是一直无果。   姓张的人那么多,这个世界上又有那么多不同的脸可以模仿,谁能找得到呢?   不幸的是,半空作战,我这一刀力道不济,刀风划开了他的脸皮,切断了他袖箭的机簧。然后就是从半空中一点点坠落,想到下面无数斧钺刀剑在等我,我心里也不知如何是好。却意外地听到了兵戈相咬之声,余光之中,是姬云朔为我掠阵。我把谪妖钉在了树干上,左手反手一按折断了刺向我的枚铁刃,翻身一跃立在了刀背上。   我立稳了身,众人不敢轻举妄动。我从容落在了姬云朔身后,刚才还在以命相搏,现在已经可以把后背交给了对方。   张生一把撕掉了被我的刀风剐碎的假面,露出了一张美少年的面庞。他笑得灿烂,寒风凛凛中他缓缓摊开一把铁折扇,从腰间抽出了一枚腰牌来扔在姬云朔面前,   “在下格杀勿论令临时令官张燮之,奉命追究韩族对洛阳侠义道的累累暴行。云朔掌门应当知道格杀勿论令的含义,在下不想同你再解释,如果掌门你要干预,那么只能算东海先下的手。”   姬云朔冷笑了一声,双手握住长戟横在面前,纹丝不动。   “首先,阁下说韩族在洛阳草菅无辜,却是阁下等人自己未给东海任何通告,便一把火烧了所有罹难者的遗体,清洗了了证据,在下还以为阁下为在下脱了罪。其次,人不是霜先生杀的,张令官这么做,难道是在替侠义道清理整个韩族?真不巧,姬云朔不姓韩,却是东海一员。对于东海而言,阁下即便是清理她一个人,也是再同我等开战,更不要说阁下带来的人有什么资格代表侠义道。在下有生之年,东海权力问题上,寸土不让。”   “我不买你的人情。”我不屑地看了姬云朔一眼,对张生道,“小隐于山大隐于市。你从百阑堂逃出来未归降韩族,我还以为你愧对自尊干脆洗了手。看来我不光想多了,今天还得给韩不遇擦屁股。”我从腰间分出一对柳叶薄刀来,把玩出数个刀花来,“一个在洛阳停留了那么久的张蟹子,不见你横着走,却是偷窥他人成癖了吧。”   “彼此彼此,箜篌女,傅夫人。”   张生笑得媚态丛生。我的血慢慢地烧起来,映衬得整个空气都凝固地如一块冰凉的胶皮。张生的扇子哗地合拢时,我左右边的两个刺客突然发难,朝我夹击而来,左边的人剑走轻灵,细雨般地封住了我的步伐,右边的人一把重剑劈头砍了下来。姬云朔想要转身支援,但是他面前三个刺客列阵封锁住了他的去路。   我左手一探,死死地握住了那人的剑,他的剑看似柔和,劲气居然切金断玉,绞裂了我两枚护指。但是他太慢了,即使他有雨水一般细密的剑路。在我眼里,慢就是死。我的右手出了刀,身子一矮,从他的左腰穿出他的右腰,在他的鲜血还没来得及从我的血槽间流出来时,我的黄金护甲扣住了他的咽喉,拎着他的脖子将他推向了右手边刺客的剑下。   他的左手被砍了下来,腰腹,肩头,喉咙,鲜血如泉涌般喷射出来。而他的胃上被他的剑贯穿。我趁着空隙跳上他芭蕉叶一般崔嵬的重剑上,一刀刺穿了他的喉咙。我的神经在在这样一场血雨里突突直跳。杀戮与我在某种意义上依然存在着一种快感。就好像吸食毒物的人平日里悔不当初,而瘾上了头的时候,双眼里只有那致命快乐的刺激。   “我们这行最忌讳同行相争。”我朗声对手下留情的姬云朔道,“杀了,都算我头上。”   姬云朔仰天长啸,长戟一扫,顿时山河震荡,风云诡谲。我素来看不起他的招数,但是这样惊人的内力让我难免嫉妒,正当我赌了一口气不看身后发生了什么之时,姬云朔尽极兵刃之能事,再一看,面前已经有四人倒下。   “先生你想的美。”姬云朔微笑着,强运那样疯狂的内力,震得他口角鲜血滴答,“如果先生不介意,你那几个也算我的。”   别废话了,我似乎听到了我的梦魇在我的耳边咆哮,你难道是第一次这么疯癫么?你以为自己逃得开地狱的座次么?   我的头没有疼,这一次,我走向了他。   这是我第一次在意识中扼住了他的脖子,不是她的脖子,我在这一场杀戮里终于看清了折磨了我这么多年的噩梦的真正的样子。那个噩梦,有着我自己的模样,不,是闵秋凉的模样,比闵秋凉还要闵秋凉的一副模样。   这应当是我最迷乱的时候,而我此时此刻却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到了自己最深层的错误。   我为什么要逃亡?   我为什么不能从旧的脆弱上建立自己新的强大?   我为什么不能背负起主观客观上所有的罪孽,用承担来给自己寻找新生?   闵秋凉不值得同情。当她害怕了,她就逃了。当她害怕了,她又回去了。反反复复,所以她逃跑多久都没有意义,因为她怀揣着一颗闵秋凉的心,这颗心里充满了对韩霜的恐惧,而她是谁?她就是韩霜。你要依靠你自己,却又害怕你自己,不是这个世界阻拦你逃亡,而是你把自己囚禁在自己的世界,原本就无处可逃。   我不逃了。我不回避了。   我要解决问题。虽然要从杀了这个人开始。   时庆历二年十一月十一 作者有话要说:  张蟹子反扑。。。   ☆、旧案   姬云朔冷冷地看着张生:“阁下是要给谁人招兵?”   “我自己,”张生笑着摊开铁折扇,“东海内战,天下皆乱。韩寻上了邙山一刻,便也葬在了邙山。韩寻一死,韩族内部的主和派用什么来讨好北斗?刀神姐姐难辞其咎,或者说整个风霜难辞其咎。而姬柳赢了,侠义道里面的主战派便是主和派搪塞东海的挡箭牌,如果不想伤痕累累,他们又怎么安身立命?黑白两道厉害的人物一个个都开始逃亡了,往哪里逃都是在增长对手的气焰。   “十年前,我因为开罪了教中元老,遭人诬陷,从圣教逃出流落江湖,寄人篱下韩族,掌门却视我为眼中钉背上芒,我又得逃往昆仑百阑堂。那堂口不结实,我逃了以后隐姓埋名混入侠义道,几经波折弄到了这张格杀勿论令。但是这种烫手山芋,咬一口就该扔出去,揪准时机,我就要想办法立身,不再东躲西藏。刀神姐姐,这也许就是你未来的十年。不如投靠我,咱们两个有旧,但凡我有一口吃的,你,还有傅大侠,都有汤喝,何乐不为?”   “你那块格杀勿论令,是偷出来的吧。”姬云朔嗤笑道,“侠义道再糊涂,也不会把那种东西给你这样的墙头草。”   “不是偷的。”张生故弄玄虚地笑了笑,“是夺的。”   姬云朔皱了皱眉:“恕在下好奇。”   “格杀勿论令是不公布判官的,只有正义厅的前三个掌事知道判官都是谁,而被追杀的人到了生命尽头才能知道自己是被格杀勿论令判官诛杀。但是时间久了,风声总会泄露出来。譬如侠义道第一高手凤岚凤大侠,他和侠义道决裂之后,他是判官一事弄得天下皆知,只是世人忌惮他武功惊为天人,身后的人一个个也开罪不起,久而久之便无人冒犯。我为了这一块格杀勿论令也算是打探了好久,最后锁定了一个人。”   “谁?”   “昙花刺客。夜剑剑宗。陈星澜陈大侠。”   姬云朔忍不住看了看傅海卿,面向张生,厉声道:“陈先生?他是你杀的?!”   “‘南陈北夏’,这两个人果然名不虚传。”张生感慨道,“其实论剑术我是及不上陈大侠的博大精深,后来我想想,这个陈大侠在我下手之前就发现了他,只要能沉得住气,别那么英雄冲动,在我带人来之前先安上几个兵,到时候自己保一条命也是很容易的。但是那天他把周围所有的人都遣走,还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简直是洗干净了脖子等我的刀。便是这样,他还是杀了我派来的六个人。唉,我手下的临时小兵总是不太走运。”   “最后呢?”   “说来惭愧,”张生羞赧一笑,“最后这位陈大侠毁了我的机关,挑了我的剑,但他自知命不久矣无力回天,忽然把那块格杀勿论令扔给了我。同我说,我更适合做刺客,而他这些年也太累了,要我拿着这块令牌去正义厅请个职,他这条命也算是物尽其用了,只是放过他的弟子和属下,然后他便横剑了结了,那血啊,溅得天棚上红森森的一片。这么个烂好人,一定是论语啊,孟子啊读多了,就说,看书不好。但我也算是守信义,饶了他弟子一命不是么?”   姬云朔强按怒气:“你接了陈先生的格杀勿论令,却没有接下他心怀天下,舍生取义的侠道胸襟。”   张生忽然正色,辩解道:“不对。他的这些都是没有用的。我赌了一把,原封不动地把过程讲给了三大掌事听,然而他们都沉默了。为了保全任务的安全和保密,这些年陈大侠连一个侠义道的身份都没有拿到,反而被当成邪派人士,饱受困扰。而如果正义厅为他翻案昭雪,反而会让正义厅的名誉受损,所以应当说是我表面上害死了他,真正让他身败名裂的,是那个他一直心存幻想的侠义道。他放弃了生命,并不是因为我可以杀了他,而是他觉得够了。即使是一个正义如他的人,也终究会被时代折磨得精疲力竭。”   “为了我家刀神姐姐,我可是废了不少苦心。”张生摇着铁扇子,侃侃而谈,“我来到洛阳挺长时间,手下搜罗的人也不少,但是为了钓到刀神姐姐这条大鱼,那些人要不要都无所谓。其实真正禁锢住刀神姐姐的,绝对不止是这个男人,而是韩族对她的牵扯。至于怎么让韩族扔掉她呢?我赌了一把韩族输。我也没有什么好想法,只能想到一件事情,那就是杀人,战争只要一结束,不管是不是她动的手,和杀人直接相关的刀神姐姐就无法幸免。在风霜来洛阳大肆搜捕傅大侠,烧了撰风堂洛阳分行,并想惊动姬柳出山的那个晚上,我闲来无事,跟着杀了不少人。”   姬云朔挺得惊怒交加,张生叙述得不以为意,好似只是在说,那天他吃了饺子,睡得挺早一般。姬云朔沉声道:“姬族掌门抵达洛阳那一夜,杀人者不是风霜的刺客?”   “风霜?得了吧,他们哪是刺客,我看就是一群红了眼的佣兵。到今天为止,他们也就放了个火,刺探了些消息,所有的刺杀都是外人做的,而他们所有开战都是正面冲突,简直是暴殄天物。”张生接着道:“诶,你们还不知道刺杀姬柳的人吧?那是我在洛阳认识的小伙伴姬兰衣一手误传的。所以说嘛,东海这一场战争里面,韩寻将计就计,担下了太多莫须有的杀孽,但是他不在意啊,反正那个疯子闹得越大他越开心……“   “够了!”姬云朔怒吼一声,一跃而起,长戟一挥山河飘荡,千万枚枯黄的叶子狂蝶一般地飞舞起来,万丈的银华笼在张生的头顶,像是要将他吞噬殆尽。   张生若无其事地站在散浪江城罡气的中央,忽然一道黑影闪过,平平一刀将一切银华凝固起来。   姬云朔定睛看见了脸色苍白的韩霜,她的右手执刀抵在了长戟下面,她的左手捂在腰侧,汩汩的鲜血从那里不断流出。姬云朔皱眉:“先生,你受伤了?”   韩霜缓缓道:“本来压制住了,但是方才被海卿吓到了,没控制好,便裂开了。”   她的眼神空洞无光彩,好像不是在说自己的身体。   姬云朔沉声道:“先生,这人杀害了傅公子的师尊,除掉他,替傅公子报仇。”   韩霜惨笑道:“那海卿怎么办?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这个人也许手里有那毒的解药啊。刚才若不是海卿,我已经是萧崇瀚刀下的两截了;若不是他拦下了那三针,我就是张生手中那个任由摆布的人偶……只是,这个蠢孩子,真的不知道他是来帮忙还是添乱的。”说到这里,她忽然咳嗽起来,姬云朔要扶她,却被她拂开。   韩霜转身看向笑盈盈的张生,一字一顿道:“张判官,这些天来我天天求人,求完郭延,又求姬倚华,求完况宣卓,又求韩寻。算来算去,却都是为了他一个人,我前生想来欠他不少。既然如此,我答应阁下的邀请,他不是你的对手,阁下请赐药吧。”   *******************************   张生勾了勾手指,我扔下刀走上前去,他打量了我一周,用铁扇子抬起我的下巴,忽然噙住了我的嘴唇。   我不敢反抗,努力地抵御着心里和生理上的恶心,任由他的牙齿轻咬我的嘴唇,舌头在我口中翻腾地搅动着。姬云朔手上的骨节咯吱咯吱地作响,而我,杀人无数的女刀神,却在这种侮辱之下抖得像是一只落水上岸的兔子。   张生满意于我的顺从,沿着我的下巴吻在了我的颈上,又用牙齿扯开了我的胸前的衣带。我睁开眼睛,他叼着我的衣带,戏谑的看着我。我想到了郭延,但是张生的眼睛里,比那个为了泄愤而侮辱我的男人,多了许多东西。   “我喜欢你呢。还挺久的。”他在我耳边低语道。   这是我听过的最恶心的表白。   “如果,我就在这里,强要了你,你是从,还是不从呢?”张生忽然抚掌大笑道,“你不是要舍身救夫吗?多有趣啊,那个废物什么都能听到了,他现在知道弑师仇人是谁了却不能报仇,听见自己的妻子在仇人身下□□自己却无能为力……韩霜啊韩霜,你觉察出这里的好玩了么??”   “你他妈给我住口!”姬云朔怒道,散浪江城在他握中嘶声鸣叫。张生挑衅地扬了扬脖子,姬云朔投鼠忌器,心中将他杀死千遍百遍,眼前却只能被这么一个小人要挟着。   “秋凉……”游离于昏迷与清醒之间的海卿忽然开口。声音很微弱,但我心中嗡地一声,义无反顾地脱离了张生的视线,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运功……好疼啊。”   他虚弱道,努力地睁开眼睛看向我。   “原来……洛阳的时候……你每天都是这么疼啊。”   他的眼睛里一股泪水淌了下来,“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这么疼……和我……在一起呢……值得么……”   “蠢孩子,死蜗牛,”我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脸,“才不疼呢,只有你这么差劲,能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凉儿,”他阖上了双眼,“你……记不记得……在绮楼……我要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已经看不清他的脸:“我不记得,也不想记得。”   “好,我告诉你。”他牵动着嘴角,努力微笑一下,“永远,不要,为了我,委屈,你自己。”   “不然,我宁可死。”   我终于痛哭失声,无助地摇着头。杀人,多少个都不在话下,而我救过一个人么?老天何德何能给我如此的优待,能让我拯救的开始,便是那个我无法割舍的人。   我曾经夺走多少人的那个无法割舍的人啊。   “我没有力量……自绝经脉,嗯,其实我也……不会自绝经脉,”说话都很疲惫,他也笑不出来了,“所以,杀了我,我不可能……接受那个魔鬼的解药,也不想让别人……动手。”   我摸索到了他的手,他的指尖冰冷,但是掌心里却源源不断传来那个我熟悉的温暖。   我迷恋那个体温,那种味道,还有他的笑容,它们在我眼前一片猩红的世界里,撕开了一个   崭新明亮的春天。   如果这个世界再也没有这样的春天呢?即使我不能到达,但是他总在世上的某个角落安然静好?   那一刻是那么安静,天边忽然飘来了冰凉的白晶,栖落在了我的睫毛上,落在他的双眉间。我的心忽然十分平静,耳边是雪花簌簌跌落人间的撞击声。我抬头看了看灰白的天空送来的礼物,姬云朔的手也微微地松弛了下来,就连张生的微笑也在仰头的时候收敛了。天地静谧而庄严,我们二人的指尖却凝固着格格不入但却无法割舍的红尘味道。   忽然我感受到他手腕一丝金属的冰冷,我以为他藏了刀要自裁,慌忙捉住了那个冰冷地物事,摊开掌心,却看到了那支镶着珊瑚的银珠花。   时庆历二年十一月十一夜 作者有话要说:     ☆、紧握   为数不多的珍珠已经掉了几颗,那块珊瑚石已经被磨去了棱角,几乎失去了蔷薇花的模样。   滴水石穿的,不只有天长地久,还有刻骨相思背后的一往情深。   “喂。我要带它走的。”他疲惫地笑了,忽然露出了一抹怅然。   那天,你带走了除了它以外所有的东西。即使它的尖端已经将我的手臂刺得伤痕累累,它的冰冷总在提醒我你不在我身边。但把它留给我吧,即使是你拿走了这么一小会儿,我都很慌张。   “有一个蠢孩子和我说,”我轻轻道,将那只珠花握在他的掌心。   “他说,他一生都不会放手。”   他沉默良久,苦涩道:“我死了,不就算一生了么?”   我轻轻打了他一个耳光:“这种誓言你都可以耍赖,这一巴掌你给我好好记着。我不让你活你也得活着,我不让你死你更要活着。你不让我做饭,不许我杀人,不滚得远远的,那么,这就是你的……规矩。”   那天,秋风满卷那一地的金叶,刮开了我的面纱,深邃了你的双眼,隔着那古城的飞扬的烟尘,我们从彼此的身上,看透了今生。   我将谪妖放在他的手边,从他的剑鞘中抽出了白夜,这一把剑好轻,好像是他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我按压着心痛,挽出了一个剑花,剑锋指向张生,冰冷地开了口:“解药,最后一次,给你个机会不和我动手。”   张生托着腮,嫣然一笑:“如果我的耳朵好使,那位傅大侠似乎宁死不吞嗟来之药。”   “笑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长着一张三从四德的脸么?”我咬牙切齿,“他还说一生一世都不会离开,你教我听他的?”   “喂喂喂,你下手没有轻重我可领教过。”张生苦笑道,“我要是死了,傅大侠的药怎么办?”   “你不给,就死呗。我也算想明白了。”我面无表情,“反正我活着和死了区别不大,但是让他死在你前面,太丢人了;为了让他苟延残喘,被你侮辱,太恶心了。好了,我开始数了,五。”   张生竖起食指:“四三二一。等我一下。”他像是从腰间要掏出什么来。   下一瞬,我下意识地一格,铁折扇蓦地摊开,已经咬在了白夜上,我为了化解其中的凌厉,后退了足有一丈之遥,眼中遮掩不住惊讶。我和张生僵持着,他的笑容一点点地狰狞起来:“呦,这么慢,洗手作羹汤磨掉了你的爪子么?”   我没想过我们之间的武功远远不止势均力敌,而且鉴于我现在的伤势,时间越久,我就越会输。而且我们两个人都是刺客,使的招数尽是招招毙命的狠戾打发,到了最后,必然你死我活。   “练好的刀又有什么,”我扬起头,挑衅道“练好了刀,这一生也支配做个他人的小厮。”   张生微微一笑,道:“长舌妇人么?我们合作了挺多的,为什么我记得韩霜杀人是不说话?”   “韩霜杀人,也不用剑啊。”   我的力道忽然撤去,张生一扇切空,一刀钉入的肩胛,我左手一分,三枚雁翎刀叶嵌入他的胸口的重穴。我尚未察觉出其中有什么不对劲,张生冷笑一声,飞起一脚踢在了我腰间的伤口上,我不能控制,撞在了树上,跌坐在了树下,鲜血从我的额角留下,模糊了我眼睛。   张生拂了拂两袖,若无其事地将雁翎刀叶从胸口抽出,上面居然没有血迹,只是划透了衣衫。他看着我的狼狈,微笑道:“拿到了格杀勿论令后,我回了一趟南鄉楚冥教,杀了一个一千岁,学了一点流肌缩骨烂七八糟之类的。没告诉你,不好意思。”   姬云朔挥戟而上,直冲张生的后心,而张生忽然微笑转身,扇面一首,正对散浪江城的锋芒:“听说东海散浪江城,可以一人破一阵,我以为我是阵?我只是刀刃。”他右手忽然一挽,指尖出现了和方才一样的金针,姬云朔不敢轻举妄动,连忙撤招,但是他身体的积伤未愈,这一动作有撕开了伤口,打出的力道全由自己承受不是闹着玩的,整个人摔除了很远。   张生收起金针,努努嘴:“这个东西很贵,就不给你用了。”   我整个人神志不清,但是只能凭直觉挥剑而上,竭尽全力刺向他面门,拦在了海卿面前。张生一手握住了剑刃,含着微笑在我腮上一记重拳,我转过脸来,一口血痰啐向他,他头一偏躲过去,扼住了我的脖子:“刀神姐姐,我费了这么大周章,不是来邀请一个一无是处,哭哭啼啼的蠢女人的。”   忽然,他的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麻烦死了。交出解药,容你自己选一个死法。”   时庆历二年十一月十一夜   ******************************   张生随手把韩霜扔了出去,缓缓转过身来,笑容的两边被两道剑锋抵住。他笑嘻嘻道:“小姑娘舞刀弄剑会不好嫁。”   “少跟我废话。”韩江沁剑锋逼近了一寸,“宰了你这个畜生,我就回韩族成亲了。”   张生手一指:“你的新郎官是那个姬云朔姬大侠?”   韩江沁偏了偏头,指向执剑相逼的姬芙蕖:“那是她的新郎官。但是他俩成亲还得有一段时   间……”   “你又在啰里啰嗦什么,”姬芙蕖目不转睛,“虽然这和我东海没什么关系,但是解药交出来。”   身后的一行人,大多身上已经或多或少有了伤口,也不知道是哪一派哪一族,但是此时此刻,都走上前,把张生围在了刀剑丛中。   “我的霜姐啊啊啊。”韩霜耳边炸开了韩青檀的哭丧的声音,“那个千刀杀把你弄成这个样子了。”   韩霜支起身子,看了看自己,满脸血污,颈上有张生留下的淤青,身上衣衫凌乱,伤痕累累,长发披散,着实狼狈。   她皱皱眉,刚要推开这个粘人的属下,却见他满手是血,脸颊上开了一道剑疤,月白色的衣衫上鲜血淋漓,半空中的手停滞了,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肩上:“彼此彼此。你一个布阵的,伤成这样我也是无言以对了。”   韩青檀狂喜地抱住了韩霜:“我就知道你没事,姓姬的说话也从来没准过。”   韩江沁怒道:“不许欺负姐夫动不了!”   姬族一个弟子气得七窍生烟:“而且刚才你才不这么觉得!我们都以为你死透了,一听说你霜姐出事儿了,就是诈尸了也没有你站起来的快!我告诉你,要不是明秋命大,老子当时就补你一刀。”   而被利箭穿胸的姬明秋,正蹲在姬云朔身边:“老大,老大,老大,我就知道老天爷让我福大命大,全都是因为芙蕖。你要是死了,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抱芙蕖进洞房……”   姬云朔揉着疼得炸开的脑袋,没好气道:“你福大命大?我看是因为要等我亲手弄死你。”   他拨拉了一下姬明秋胸口尚未取出的箭,那只箭避开了肺叶子,避开了气管,所以姬明秋还可以支撑。但是姬云朔这么一扒拉,疼得他是嗷嗷直叫。“老大我错了出人命了出人命了出人命了……”   两族的弟子都不由忍俊不禁,或多或少都忽略了强敌在前。   韩霜冲姬云朔道:“属下不听话,你以前是怎么处理的?”   姬云朔张口说话都难:“我没有什么属下,这些人都是我的兄弟。他们要是真的服从什么了,那才该好好怀疑一下。”   “胡闹。”韩霜微微苦笑,在韩青檀的搀扶下,拄着白夜站了起来,“张生,没有什么解药吧。”   张生微笑着点点头,韩江沁怒道:“那留你何用!”   张生耸耸肩:“用解药干什么,我会解啊,很简单的。”他信步走向傅海卿,人尽道他也算是识时务,是要给他解毒,便让出了一条路来。韩霜犹豫良久,终究还是让开了身子。   张生蹲下身子,忽然将傅海卿背在了身上,人也跃到了五丈之遥。“我忽然发现这个人太好用了,韩霜,养好了伤,记得来找我啊。”   韩霜飞身扑了过去,而张生已经如履平地地掠上了一株五丈高的银杉。以他的轻功刀法,以及在场人身上的伤势,没有人追的上。   韩霜跪地,嘶声道:“姓张的!你最好祈祷有生之年都别让我看见。”   “你会想见到我的。”张生的微笑亘古未变。   “喂。”身后的男人忽然虚弱到,“我这个毒,是不是在血里面。”   张生笑嘻嘻道:“名门子弟就是聪明。这都让你猜到了。”   他忽然觉得腰际有一点点冰冷,自己绯红的衣衫上出现了一块暗红,在他背后,鬼魅一般没有一点剑气和预兆,谪妖已经他的肝脏穿了出来,黑色的血一点一点流出来。夜剑!这个词一瞬间闪入张生的脑海,近身暗杀的巅峰剑术。那种了无生息,行踪不定的鬼魅剑气是如此的熟悉,那个两年前边塞的深夜里在刺客的包围之中,好似一个地狱的舞者一般杀戮突围的男人,曾经带来相似的恐怖。   一瞬间,张生感觉到手脚似乎也不太好使,只见傅海卿的右臂已经鲜血淋漓,大概强握住刀锋划开了手臂,蘸了他自己的血吧,失血后即使略有麻木,依然可以靠意志刺入这一刀。虽然没有药力直接冲入体内那么强劲迅捷,但是给他的动作几息的停滞依然绰绰有余,真没料到自己被这么一个人用自己的毒以身试法。   他的的手上握着一直银色的珊瑚珠花。在半空至高点的一瞬间,傅海卿正对着张生大惊失色的脸。   “出点血,舒服多了。”傅海卿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个快慰的笑,“不能用白夜杀死你一次,还是有点可惜。”   众目睽睽之下,傅海卿大吼一声,在半空中握着一丝银芒,手如刀锋,穿透了张生的心脏,绯红天青的两道身影纠缠在一起,两个人飞速地下坠着。一个好像是要躲入地狱,另一个则是要把他送入地狱。   不过这无所谓,反正他们要去同一个地方!   韩霜挣扎着站起来,在傅海卿坠落的一瞬忽然扑向了他,将他从那坠地的撞击推了出去。两个人翻了数翻,最后跌落在数丈之外,他们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骨头都折断的清晰的声音,已经麻木到却感觉不到疼痛。   张生整个人仰面朝天倒在雪地中,两只眼睛不甘地睁大着。鲜血从他的身体里一点点流出来,和他绯红的衣衫模糊成一片,好像一朵从地狱中开放,被碾碎成了一地碎片的赤红的曼陀花。他果然到死都是只做过别人的小厮,最巧妙的布局,破解了一切的居然是那个已经是活死人一样另一个小角色。   傅海卿与韩霜倒在了雪地的两端。   天边不断有雪花飘落下来,地上的雪花好似一层秋霜般的白砂。   “秋凉。”傅海卿涩声道,“我把你的簪子弄丢了。”   韩霜气喘吁吁:“你还敢说,我当时留给你,我自己都不舍得呢。赔给我!”   “凉儿,我都说了那是我的。”傅海卿叹息。   韩霜双眼含泪:“我就要我的簪子,谁管你这个废人说什么!”   傅海卿苦笑道:“刚才要你把我杀了,咳咳,你去……逞强,现在你要是不伺候我……把我   扔了,就是……谋杀亲夫。”   他趁药性还没有侵蚀他鲜血淋漓的手臂,伸出手握住了身边女人伤痕累累的手,看向了他这一生最为无法取代的珍贵。“快……走。”他意识模糊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不能抑制地失去了意识。   韩霜腾挪着沉重的躯体,将头埋在了他的胸口,轻轻阖上了双眼双眼,泪水上漂浮着点点融化这的雪花。   但我只想只想握住你的手,能不放多久,就不放多久。 作者有话要说:     ☆、讣告   “所以,结果是什么?”姬柳白色的狐裘在身上胡乱地披盖着,况宣卓倚靠在一堵墙上,东京一战之后已经七天,而他的身体依然没有办法恢复如常,韩枫坐在轮椅上,她似乎已经习惯。倚字家系族长,侠义道二掌事谭秋声和凤岚在一方被赐座。周围站立的人五花八门,有姬族的副掌门,姬族况族几个弟子,韩青檀和几个风霜的精锐。   墨衣蓝眸的小罗公子坐在他们众人中央。   “我看见他的时候,他还活着。那里虽然是断崖,但是下面的树棵棵有七八丈之高,当时山间的风速很大,只要坠落的时候不洞穿身体,大概都是可以缓冲减速的。”   “他坠地后,如何?”   “没摔成泥,头没摔裂,就已经算是幸存了。看见我的时候居然还可以说话,他问我,有酒么,我和他说我带了治伤药酒。他点点头,抓过我递过去的瓷瓶就喝了下去。我同他说这样很危险,眼睛也许就看不见了。他说,他已经看不见东西了,应当是坠落得太久,再加之内伤积压,眼睛已经被风刺伤了。”   “你正好出现在那里,难道是为了给他治伤?”   “怎么可能?我只是自邙山采药夜归,仰望翠屏峰时,天上突然掉下来个掌门。我手中什么都没有,那瓶药酒是我前两天伤了手指就一直带在身上的随身物件。而且他五脏六腑皆在坠落中受损严重,浑身经脉伤痕累累,四肢只有左手是可以活动的,他的头和脊梁保护得还算是好,所以依然没有断气。我姓罗,却不是大罗金仙,我救不了他。”   “他是怎么死的?”   “我们不是一直在讲这个问题么?药酒被他喝完了,我问他,他有什么遗愿,或者有什么遗言要转达。他想了一会,忽然说,他想走路。他浑身内脏受损,我担心他支撑不了,所以拒绝了这个请求。我又问除了走路呢?他说如果走不了,那么他想死在一个别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我们是陌路人,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但是我答应了,因为那是韩寻。我还有一点希望给这样一个传奇人物做一些事情。   “然后,他就,走了?”   “我也有些奇怪他究竟是怎么死的。如果死于内脏碎裂,那应当是体内出血,七窍外流血而死。如果死于自绝经脉,那么根据惯例,死相大多狰狞。但是他死去的时候就好像是睡着了,我坐在他身边良久两人没有说话,再看向他的时候他的气息已经断绝了。这种死法有两种解释。其中一个是我见到韩寻的时候正值他的回光返照,所有后来正常死亡。但是以我的医术判断,并非如此。另一个解释方法我只听说过,据说海豚有一种自杀行为,它只要沉到海里再也不探出头来,便窒息而亡了。人类照理来说是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呼吸的,所以说,韩掌门大概是主动放弃了活着,他的意志打败了身体的本能。你们若想知根知底,恐怕只能问问那位杀人大师在天之灵,我解释不了。”   “韩寻在哪里?”   “我受人之托,不烦相告。他的一些做法我也有些不齿,没必要为他遮掩。但是他的确死了。”   “荒谬!”倚字家系的族长拍案而起,他是姬倚华的父亲,长子暴毙的实施让这个原本精神抖擞的姬族元老,白发丛生,区区几日,整个人好像老了十几岁,“老夫不知道你是谁找来的,但是扯谎也要讲些能骗人的。你告诉我一个血肉之躯从千丈悬崖坠落,没死。后来死了不是因为鲜血流尽内脏碎裂,而是……海豚死!”   一个风霜弟子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所有人立刻看向他。他向前一步,自扇了十个耳光,从屋子里走了出去。   “海豚只是一个比方。”罗晓离不动声色,“韩掌门走得蹊跷,不是自然死亡,也不能说是自杀,我说不明白。”   韩枫的食指轻轻扣着轮椅,沉声道:“诸位对韩族前掌门的死还有什么疑问。”   “倚字家系”的一个年轻子弟一身缟素,冰冷道:“有,要看尸体。”他话音未落,一道银芒闪过,少年的脖子被铃线勒住,他面色通红,喘息不畅。   韩枫凑过来,微笑道:“那么想看尸体么?嗯?看你自己的行不行?!”   姬族弟子集体拔剑出鞘,而风霜列阵护在了韩枫身侧,最后还是韩曦将韩枫紧紧抱住,那个一直努力绷住脸庞的少女不顾一切地失声痛哭了出来。眼见场面乱成一团,姬柳不耐烦地示意姬云朔把三族的子弟都请了出去。   众人走后,姬柳亲自起身向罗晓离鞠了一躬。   姬柳缓缓道:“辛苦你了罗公子,本来不该让你去面对这些人的。”   “我此行来也是来感谢韩霜常席和云朔副掌门等人的。”罗晓离面无表情,从腰间抽出一把青铜短刀奉在手上,“在下是南鄉楚冥教这一代的一千岁兰斐衷,半年前方才接任。上任一千岁死于叛教五百岁楚钦玉之手,而韩霜常席和云朔掌门代圣教清理门户,为我同袍报仇雪恨,于此谢过了。”   “楚钦玉?”姬云朔诧异道,“不老张生,居然不姓张?”   罗晓离微笑:“他能改名,改个姓氏什么的又能算什么?”   “阁下夜走邙山,难道是去找这位昔日的同门?”谭秋声疑道。   “圣教通告我近日出手,取得首级回南疆复命。我在洛阳城外三年,一直对这个人明察暗访,自然不可能错过大功告成的时刻。”罗晓离正色道,“未能及时阻止他肆虐侠义道武林人士,虽说不能算是圣教的责任,但是在下在此处,以我个人的名誉向洛阳几十条人命赔罪了。若日后有对我一人的差遣,罗晓离万死不辞。”   他将名字在兰斐衷和罗晓离之间转换,说出的几句话里滴水不漏。撇清了此事和楚冥教的关系,有愿意以自己一身对此事负责。谭秋声心中啧啧称奇,微笑道:“阁下折杀我等了。倒是有个私事不知可否相告。”   “请讲。”罗晓离不动声色,似乎所有所谓私事都与他本人没什么关系。   “兰韶君,是阁下什么人。”谭秋声轻轻道。凤岚霎时脸色苍白,诧异地看着昔日的老友。   罗晓离毫不犹豫地吐出来两个字来:“生母。”   他向四下行了一礼,转身出门。   姬云朔送谭秋声和凤岚离开了开会的房间,如今只剩下况宣卓和她两个人。   “已经七天了。”姬柳开口打破沉默,“韩族的西行成功了,现在他们隔断了南北之间的通路,整个北方都是韩族的领地了。这个不足以说明什么,但是韩族可以用这个来争取未来的自治的权力。”   “也许吧。”   “不太好办的是现在有两个人要插手了。”姬柳将两封信札递给况宣卓,“看看吧,是微生女史门下和韩琦。”   “微生女史?她辞世十年了吧。”况宣卓淡淡道,“她的弟子除了你师父,好像刚刚死光。”   姬柳皱眉道:“这件事情便是麻烦所在。微生女史派是谁人在支撑?微生女史主张的是还权于北斗, 而这个关口如果要让北斗的权力扩大,便是东海的一场大瓜分了。韩琦这一次回来,朝廷给他委任的是枢密副使。这些年一直是他的一个传话人周维清参加北斗的大会,现在他如果回来了,韩族对那个人的狂热会迅速转向这个朝中的新贵。由此观之,这个人的权力绝对不会亚于姬无随,我不知道只算不算一件好事。”   “有关风霜的处置呢?”   “这件事情应当划在东海对韩族叛乱的处置上,风霜从名义来说是韩族的特别行动组,追究起来韩族上下都难逃其咎,但是姬族些元老已经联名向北斗起诉,列出了一干韩族刺客的名字,并且赌咒不处理了这些人,绝对不肯息事宁人。”   “上面都有谁?”况宣卓皱了皱眉。   “很多人都已经死了。”姬柳从衣襟里掏出了那张联名信,是蘸血书写的,看起来触目惊心。   况宣卓冷笑一声:“没有韩枫,却有韩霜。有人能给我解释一下?东海是用完了我况宣卓,打算扔掉?”   “怪就怪姬倚华死了,你一个活人说出来的话,绝对没有一个人的死沉重。”   况宣卓道:“比武输了,听天由命。我和姬倚华有旧,但是东海也不该有这种打赢了就被寻仇的规矩。这让姬倚华的尊严如何安放?他慷慨赴死只是为了拯救她一个人。”   “你别激动。”姬柳道,“韩枫在这场战争初期策反了为数不少的风霜高层。后来又向东海上报了姬兰衣的事件。更重要的是,这个女孩手中的财富,以及这么一个人的价值,远远高于杀了她泄愤平民心。看见这个朱笔涂抹的地方了么?北斗亲手逼联名上书的众人划去了这个人的名字。而让我惊讶的是韩霜回来了,所有人给韩霜的信号都是如果韩寻失败,那么她一定要逃走。因为她是那个人打出来的一块金字招牌,韩霜不死,韩族宿命的幽灵就还在。她没有任何筹码可以赢取自己的幸免,相反,如果她死了,天下太平。”   “今天的会上,没见到那个姑娘。”况宣卓道,“以她的地位身份,总该出席一下吧。”   “她在接受监禁。”姬柳苦笑道,“有一瞬间,我都不想看到她回来了。”   况宣卓转身便要离去。   “宣卓。”姬柳在她身后道,“虽说不用太着急,你现在休养生息才比较重要。但是况族的意思,还是要尽快得知,不管是上报北斗还是同我说,这很重要,劳烦你了。”   况宣卓猛的转身,看向姬柳的时候,他牵动了伤口,不由得掩口咳嗽。   “如果他们问我韩寻是怎么死的,你要我怎么回答?如果我来问你,你又该怎么回答我?”   姬柳捋了捋头发:“我不想同任何人说这些事情。”   况宣卓仰头笑了一声,似乎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东西,他抬头看向头顶,深深吸着气,却在抑制着呼吸的声音,而胸口痛得几乎要炸裂。姬柳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把头偏开,用一头银发遮拦自己看向况宣卓的视线。   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门,姬柳把脸深深地埋在银发里。   傅海卿醒过来的时候迷迷糊糊的,标准来说,他是被饿醒的。但是他惊愕地发现,自己未能死于张蟹子的毒药,从自己能坐起来的情况来看,似乎也没有变成一个植物人。相反,就身体而言,他觉得自己二十年未有这般清爽充沛。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见了况宣卓倚靠在他的床头,他这一动弹,立刻干扰了况掌门的好梦。   况宣卓想也没想,伸手就把他按倒:“没到时候,你还得继续休息。”   “大哥,我饿……”   “所以你要用睡觉来节省体力。”况宣卓正色道。   傅海卿近乎绝倒,什么歪理啊。但他阖不上眼睛了,轻声问道:“你应该是……赢了吧。”   “我最后站起来了而已。”况宣卓回答得潦草,弄得他也不能多问。   “秋凉呢?”傅海卿干涩地开口,“她,走了么?”   况宣卓默不作声。傅海卿也沉默,想来闵秋凉是留下了,但那有怎么样?现在天下想杀她的人,似乎不比从前要少。   门口想起车轮滚动的声音,韩枫笑吟吟地出现在傅海卿面前,由韩曦推着她的轮椅。靠近傅海卿面前的时候,忽然一脸煞气,把粥碗重重地往案上一撂,吓了傅海卿一条:“废物!带不回来人正常,放不跑一个人都做不到!废物!”   “你眼睛没事了?”傅海卿小心翼翼地问道。   “哼,巴不得我瞎是吧。”韩枫气还未消,“我还真是瞎了,怎么能让你这个拖拖拉拉的废物干这件事情。”   “你好像得谢谢他没把韩霜放跑。”况宣卓慢条斯理地搭了一腔,“不然你就是再有用,也得拿你开刀。”   傅海卿双手骤然变得冰冷:“秋凉,一定要死么?”   “你睡了七天,”韩枫叹息道,“不知道正常。你昏过去之后,姬云朔力排众议要放你走。但是韩霜没答应,自己回到洛阳来了。她大概想拿自己的处决来保全风霜。切,谁稀罕她的韩族良心。”   “况大哥?”   “把粥喝了。”况宣卓不去看他不知所措的目光,简短地下了命令。   “我……”   “先把粥喝了。”况宣卓亲自把碗端到傅海卿面前,傅海卿欲开口拒绝却但还是吞回了嘴边的话,接过了碗放在嘴边。现下整个屋子的空气彻底被冻住了。韩曦的目光至始至终没有离开轮椅上的女子,而韩枫看着况宣卓,况宣卓看着一碗粥喝得胆战心惊的傅海卿,傅海卿心中尴尬,只好把目光放在韩曦身上。   一碗粥喝完几百年都过去了,忽然傅海卿手一抖,碗从他手中滑了出去。况宣卓手臂一揽,接住了碗的同时,傅海卿一头重新栽到了枕头上。   韩枫举起双手:“药不是我下的。”   “是我下的。”况宣卓淡淡道。   “东海第一高手居然第三只手也挺快啊,”韩枫嗤笑道,“对他,总不是杀人灭口吧。”   况宣卓懒得去辩解东海第一高手称号的讽刺,直截了当道:“你可以出去了,他还需要休息。”   韩枫冷笑一声:“你也歇歇吧。我韩族不想欠你们什么人情,韩霜的事情我里里外外都搞定了,也就是我一个点头,我现在就有能力把韩霜整出洛阳,韩族的三常席不可能做你们砧板上的羔羊。”   况宣卓悠悠道:“你这是要开战么?”   “我说你们愚蠢,你们就借坡下驴。”韩枫大笑道,“况掌门,你来告诉我,你们要瓜分的韩族利益是什么?我直截了当一点,韩族除了人,什么都没有!和朝廷多年的维系?那是韩寻韩琦和背后刺客军团的力量!韩族的钱?全都花在养人身上!地盘?你们是山大王么?韩族的力量都不在了要那地盘有什么用?灭了他们姬族可以分秘籍,灭了你们况族可以分钱财,韩族死光了,我告诉你,除了削弱东海,什么都没有!韩寻活着的时候威慑着三家的主权,死了之后你们所有人都进他的套,这一战,没完呢。”   “说得好像真的有什么似的。”况宣卓道,“你问问自己,韩族有多少人会同意为了一个韩霜开战?”   “你们以为,韩族宿命四个字,对于韩寻的党羽,只是你们口中的幌子么?”韩枫凄然笑道,“我告诉你,有多少人愿意,我就带着多少人打这一仗。你们敢同我赌么?我所有的筹码都可以推出去!反正韩寻死了,至于他怎么死的我连一丝一毫都无从得知,我连他葬在那里都无从得知。就是因为我近乎一无所有,所以如果有人来踩韩族的脸,有人妄想用折辱韩霜来鞭他的尸……我就是也变成一具尸体,也不许他踏过去!”   况宣卓面无表情。   “来啊。”末了,她哽咽道,“我已经不怕任何东西了。”   韩曦将韩枫的轮椅退出了房门。况宣卓脸上的疤痕不由自主地剧痛了一下,他摇了摇头,似乎是想将韩枫的话甩在脑后。   他死了。我还在怕什么?   “况大哥。”忽然,耳边响起了傅海卿的声音,况宣卓以为自己出了幻觉,但是低头一看果然是傅海卿悠悠转醒。   况宣卓皱眉:“你……为什么没有昏倒?”他担心傅海卿的身子,下的药只是最干净最普通的迷药。   “似乎是被张生那个毒摆了一道,现在对什么都有点抗性。”傅海卿傻笑道。   况宣卓手指轻轻搭在他脉门上,却发现他经脉中的内力充沛强劲,与几个月之前大相径庭,很难想象以傅海卿这样懒散的修为,能将内力练就得如此纯净。他对迷药的抗性,恐怕是来自这般的内力罢。   但是他并没有多想:“那你,听到韩枫说的话了?”   傅海卿“嗯”了一声:“我还听见她出门后就哭了。真的不太好想象。”   况宣卓揉了揉额头,叹息:“这件事情你管不太起,还是睡去比较安心。”   “其实她很爱秋凉的。”傅海卿轻轻道,“刻意不靠近,只是怕不小心又会伤害到自己爱的人。韩枫这个人啊,看似开口闭口一个利,一个权,到头来,也只是个普通的女孩罢了。”   况宣卓看向窗外:“在他手下长大的孩子,不论好坏,本心里都有一份学不来的纯粹。”   “况大哥,”傅海卿艰难地开了口,“把她还给我,只还给我一个人就好。求你。”   况宣卓愣了一下,最后释然地笑了。他一只手按在傅海卿脸上,支撑着站起身来,而按在他脸上的手却不拿开。傅海卿知道他这是故意戏弄,很顺从地佯作叫苦不迭。   “我似乎早就答应过你了。”   窗外有麻雀在雪上一跳一跳,留下了松针一般小巧的足印。 作者有话要说:     ☆、役心      姬柳来到了监禁韩霜的地方,其实这也不算是监禁。门前没有看守,韩霜的身上也没有枷锁,她只是独自待在那样一个房间里,独自把伤养好。她既然决定走向监禁的时候,便已经放弃了离开。   这里是姬族洛阳分舵,她所下榻的那个房间是姬倚华的故居。在这个房间里,她一丝一毫对于那个人的感知都没有了。也许当时的他带着自己的全部,走上了她的刀锋,没有留下对这个地方一点的留恋。她就是他的梦想。   姬柳走进房门的时候看见韩霜在习字,她负着手凑过去,惊讶道:“你会写颜体?”   “海卿教我的。”韩霜冲她微微一笑,姬柳惊讶于这个冷煞刚硬的女子居然可以笑得那么纯粹,那么好看。   这样的笑容里有姬柳记忆深处的年轻与温柔,当年她抱着一只小鹿,小鹿把头探向韩凌霄的掌心上去吃那里的草莓。韩凌霄疑惑道:“你从哪里弄来的鹿?”   “四郎送给我的。”她笑着去挠小鹿的脑袋,不听话的小东西一下子变得很乖,一副享受的样子。   姬柳寻了一处坐下:“我倒觉得,有这个闲工夫,你不如去练一练刀。”   “我不用刀了。”她放下手中的笔,看向女掌门。   姬柳叹息:“不是你放不下,而是你放下了也要拿起来。你是心甘情愿被处决了,但是韩族依然会有人为了给你报仇而再次走向战场。你不如考虑一下是不是可以杀了那些一定要你死的人。一个不愿意杀人的刺客对我而言意义不大,相比之下,我更希望用你的活来换取东海的消停。嗯,还有宣卓的消停。”   韩霜沉默了良久,缓缓道:“韩寻死了么?”   姬柳面色微微一黯:“谁知道呢?我见到他的最后一面他还没断气,但是有人说他死了,那就是死了吧。”   韩霜欲言又止,姬柳接着道:“毕竟你回来这件事情勇气可嘉,我都有点被感动了。其实说句让你失望的,即使你不回来,风霜面临的也不是处刑。在你们韩族,人是唯一的财富。所以说可能会有恶心的事情发生,譬如,风霜里面很多不是‘东海贵胄’的成员,会被姬况两家的权臣瓜分。毕竟,即使是韩柔从中作祟这个理由成立,这场战争还是你们韩族挑起来的。所以说下一步确定的事情是,韩族的力量不会被消灭,但是会被剥夺。如果不是因为你是韩寻的女儿,你也是争抢的范围之一。现在要杀了你也不知道算不算短见,但是很大的原因是为了防止韩寻党羽为他报仇。”   “韩枫呢?她也需要被处决么?”   姬柳叹息:“那个丫头比你多点小聪明,现在即使是她挑起的战争,她杀了所有人,东海上下,也没有人敢动她。不瞒你说,北斗在查韩枫的账目的时候,只看到了满篇的空白,而她的财力是真实存在的,也就是说小半个东海的共有财产,韩族自己的金库,加上京城商会里她自己的财产,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知道具体明细。北斗判决的是剥夺韩枫这个人的决议权力,却保留她的白银支配,你是北斗的记名犯人,她按照规矩,没有能力捞你出局。   “那,你还好么?”韩霜轻轻开口。这一问,让姬柳也不由得沉默。   “谁知道呢?”姬柳苦笑道,“我太忙了。”   你们要是都死干净了,我反而还有点时间想想我还好不好。   “柳掌门,能听我说些话么?”她看向银发憔悴的女子。   姬柳挥了挥手,闭上双眼:“说罢,我来这里就是来听你说话的。”   韩霜敞开了窗子,冷风吹进来,撕扯着小案上写满字的纸张,片片如同秋叶一般飞扬起来,笔杆滚到边缘,噗通地坠入水缸,渲染开了一池的墨色。   “我走出东京的时候,只知道,这一战打完,我真的要走了。不论韩寻是死是活,但是我走出东京的一瞬间真的决定不再回去了。其实相比那个人当年收留了死亡边缘的我,我感激的却是这么多年来他为我做的一切,虽然越到后来,越是矛盾,已经谈不上什么爱了,残留下来的是我还是尊重他的。我不知道自己辜负了韩寻对我多少用心,但是我为他付出的,都是一些曲折了我无数意愿成就的实在的东西,而我对他所有的心情,他大概也就看不见了,如此我们之间大概没有两清,但是也可以当它扯平了。   “其实我对柳掌门你不熟悉。开战前,韩寻他从来不在我面前提起过你,我对你有一些零星的印象都来自于韩枫和其他的韩族人的闲言碎语。大概是我比较懒,也比较烦他人无谓的吵闹。但我最终还是没想到,这种无谓的事情造成了所有悲剧的本源,譬如阿桑的罹难,阿柔的复仇,韩寻他自己的悲剧,以及整个韩族的疯狂……甚至是,我去杀了这个屋子的,前主人。”她美丽的眼睛里含着绵绵的痛楚。   “抱歉。”姬柳微微垂眸,轻轻道。   “你来道歉又算什么呢?错误这种东西素来是结果,每每纠结是什么催生了它的时候,所有人都无辜,同时所有人都不能幸免。”韩霜悠悠道,“就像你和韩寻之间,你真的认为自己是错的么?但是你那个你是对的的理由,说了一万遍也说服不了自己但内心。就像东海的动乱,所有人都指责对方,如今探讨谁对谁错,真的是为了反思么?但是又能如何,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由这些不完美的人造成的错误,只是有些错误很美妙,有些错误只会徒增痛苦。   “要我说,他不爱你,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对你还有没有爱。”韩霜轻轻道,“我已经不觉得韩寻对你的那种感情是爱了。爱会让你疼痛,但让你疼痛并不是对方的本意。他不曾和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讲过有关你的一切,他就这么把自己对你所有的感情藏在心底,让他们一同发酵,怨恨和留恋纠缠在一起,有人说那是爱,但是当双方对对方都不再有什么期待,为何要把这种烦恼强说成爱呢?为何要把沾满了恨的泥污的爱强行抽离出来,哀悼它被玷污的外表呢?   “反而是柳掌门爱他更多一些吧。我细想过这些年你们所有的相互中伤,从一个角度上来看,这都是你对他的保全。东海里面总有人需要一个可以和你制衡的人,所以韩寻浪子回头,飞黄腾达,绝对不是什么偶然。你需要他从内到外强大,你需要他可以和你一同站起来不被任何人左右,即使是刀剑相向。”韩霜看向掌门,“但是你爱的并不对啊,有的时候,爱就是要和那个人一起傻,一起堕落,一起毁灭。如果两个人真的要为了广阔的江湖而放弃相呴以湿,那当然也算是一种爱。但爱转移了,而对一个人的爱是专属的。”   姬柳平静道:“韩霜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怕是东海都会很吃惊。”   “这些日子我也闲了许多,听说海卿的经脉通了,伤也恢复了起来,我自己整个人忽然觉得活着还是很放松的,尽管我随时都可能掉脑袋,但是从我第一次拿起刀开始,这是我最轻松最自由的几天。大概是被要挟的日子结束了,需要我杀人的人同我阴阳永隔了,我对海卿已经没什么遗憾,所以我可以坦荡荡了。”韩霜抿了抿唇,“我年龄尚浅,也没有经历过柳掌门和我义父之间的种种,从道理来讲,我是说不上话的。但是从我初秋的时候来到洛阳,到了今天,生命中突然多了一个无法取代的人的存在,又一点点失去往昔里我那些珍贵的人,让我把前面后面许多事情都想通了。”   “愿闻其详。”   “人是可以哭的。”韩霜的眼睛里噙着一抹温柔的笑容,“如果有痛苦郁结于心,如果有重负倾倒肩上,明明就不需要遮掩啊。难过就哭出来,生气就去骂出来,要是不想做,起码此时此刻把一切都放下就好了。只是哭过、骂过、放下过之后,永远要记得上路,永远记得去走那条无论经历什么,你却都不后悔选择了的那一条路。”   “我不后悔我现在的选择。我不怕了。”   姬柳静静地看着韩霜的笑容,她忽然回忆起,这个世界上,笑容是可以有力量的。   犹记得幼年时的她,尽管一路上吃了无数的苦,但是在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她也用力拼凑了一个很坚强的笑容,那是一个值得四郎在忘川中受尽折磨一千年也不愿意将璧伶忘却的理由。   在她第一次走上姬族掌门的位置上时,她送给全东海一个最自信的笑容,那是一个年轻而沉重的承诺,她承诺给这个纷争不断的东海一份和平,几份改变,那时的她,是世人无可挑剔的存在。   后来,要给出的笑容太多了。以至于讽刺,虚伪,愤怒,殷勤,哭泣,笑容都可以成为他们的另一种表达方式。直到那个值得她努力微笑的人永远不再,直到她和信任她追随她的人,最终还是在了名与利的天平的两端遥遥相望。   “啰嗦死了,杀了你算了。”姬柳拂袖起身,冰冷地看了韩霜最后一眼,“让你活着岂止于东海的麻烦?   在韩霜的目送下姬柳走出了房门,走出了永秦坊,走到了街上,她的步子不快,整整一个午后,却都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街边的人对着这个银发童颜的女子指指点点,而她根本就不去在意。只是这个城市好似一个迷宫,几个城门长得如此相似,一个个街坊如同棋盘上的格子,她就这么一点一点地失去了方向。直到华灯初上,她踏上了一条嘈杂热闹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买糖人的老人的小车前围着一群孩子,贩手绢小贩吆喝着吸引来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妇人,酒肆里醉汉们吆喝着行酒令,教坊里歌女们清亮的歌喉染醉了整个冬夜。   姬柳对这样的街很熟悉,那是在扬州,当时的璧伶、四郎和小镯子在除夕的市集里时候合伙顺了人的荷包,四郎一把把小镯子推到了香料摊子底下藏了起来,自己拉着璧伶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拐来拐去,弄得整个一条街乱七八糟,推倒了糖葫芦摊子的时候还抓了一大把山楂。二十七年后,姬柳就这样一直站在洛阳街道中央,直到失去了力量,直到慢慢地透不过气来。她幻想着那个人可以忽然出现在她的身后,嬉皮笑脸地拉她站起来,但是在那个夜里,她亲眼看他走向万劫不复。   她以为自己一直活在一个全都是人的世界,其实只是转过一个街头,就发现,今天,她的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四郎,原来,我们是可以哭的。   如果我们之间有一个人,早一点明白了这个道理。   那该多好。 作者有话要说:     ☆、超度      韩枫是被韩青檀用轮椅推进这个房间的。我从接受关押开始,一直是和韩枫隔绝的,但是对于她双腿的残疾我也是有耳闻的。韩青檀看见我倒是很激动,不等韩枫开口就左一句右一句的问我有关我身上的伤。我的内伤颇少,一些皮外伤大多慢慢愈合。而这个小子到今天还是一瘸一拐不能有大动作,我随口问了他几句身体是否也有不适,他愣了一下,忽然激动得似乎要热泪盈眶,弄得我倒是很是后悔。   这个像我弟弟一样一直照顾我的人,不求任何东西,当时的我,何必那么吝啬一点点地关心。   韩枫把朱红色的食盒摆在我面前,打开盖子的时候,熟悉的香味肆意出来,“傅海卿给你做的,要我务必看着你吃完。”   “他现在身体恢复得如何了?”我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今天食盒里有什么。海卿三天前就开始托姬云朔给我一天送两餐,从姬云朔那里知道,海卿现在状态出奇地很好,至于是什么原因,据说是谭掌事把他的毒给解了。   韩枫道:“哪里还需要恢复?整个人不知道着了什么魔,成日里精力充沛龙精虎猛的,就是坐立不安无事可做,说明天给你包馄饨……你说,他是真的不知道你的处境,还是被刺激疯了?”   我麻利地拎起筷子:“不管了,我饿了。”夹起一只扁豆就塞进嘴里,海卿做这道菜火候素来精妙。   韩青檀忽然拦下:“等等。”   韩枫一脸不耐烦:“又怎么的了?”   韩青檀顺手抓过只炸虾,边嚼边道:“有毒怎么办?我得给霜姐试一试。”   “……你吃得这么香,我不相信你的忠心,也相信我姐夫的厨艺,”韩枫拎着筷子夹了一块红烧羊肉,“不过你随便诬陷我可没什么意思,我谋杀亲姐的意义是什么?”   “你现在有多少把握可以夺回霜姐,又让韩族和你站在一起?如果你只是不想让东海处决霜姐,倒不如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韩青檀塞了一嘴菜,说起话来呜哩哇啦。   韩枫还在嚼那块羊肉:“你倒给我提了个好建议。明天包馄饨我再把砒霜下了吧。”她不顾韩青檀脸色苍白张口结舌,也不知道是被自己的弄巧成拙吓到了,还是真的噎到了,转向我,“你家那位就不能用好一点的羊肉多炖会儿,徒有其表!对了,你怎么看啊?”   “如果是你们的阴谋论,我没什么兴趣。如果说这个羊肉,我觉得挺好的,越嚼越有味儿。要是想吃入口即化的东西,你点名让他给你做黑鱼汤,天下一绝不敢说,但是让你闭嘴是够了。喏,吃这个扁豆,别就盯着肉。”我笑了笑,给韩枫夹了一筷子,“青檀别站在了,盛碗饭坐下来吃。”   韩枫白我一眼:“韩霜,我说真的呢。”   “真的用砒霜啊?”   “我不是来杀你的。”韩枫嚼着扁豆,“只是有些事情我想从你那里弄明白。”   “问吧。”我从韩青檀筷子地下抢了一只虾。   “你知道阿柔的事情了?”   “姬柳和我讲了。”   “韩寻的谈判呢?”   “这个她不讲的。”   “他死前的事情呢?”   “听了,我很惊讶。”   韩枫的筷子顿了一下,轻轻道:“开心么?”   “开心什么?”   “那个用恩情和忠诚锁住你的人死了,”韩枫的声音微微颤抖,“我都有一点为你开心呢。”   我苦笑道:“或许吧,我和他之间如果不是有一个人死了,永远没法算清那些糊涂账吧。”   “既然两清了,干什么回来,一个连张生都对付不了,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还不愿意做这行的女刺客,你在我眼里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韩枫冰冷道,“你这么逞英雄,是想向谁邀功么?”   “以前我和你说话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难听?”我微微一笑,“对不住了,我不是个好朋友。”   韩枫嘴角歪了歪,嚼着扁豆。   “你想报仇么?”我放下筷子。   韩枫还在嚼着,看了一眼韩青檀,不言不语。   “青檀,你出去一下吧。”我对韩青檀说。   韩青檀皱了皱眉:“可是……”   “我打得过她。”我截口道,“女人之间说话你就别介入了。”   韩青檀端着饭碗走了出去:“我就门外给你们守着。”   “你想报仇么?”我重复了刚才的那句话。   韩枫抿着唇,松弛后闭上了双眼:“我去洛阳之前,他说如果他能活着回来,答应我一个愿望。不反悔的。”   我不敢呼吸。   “你说,”韩枫吃吃笑道,“他是不是反悔了,就不会来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原来的那个愿望么?”   “不。”韩枫低下头,“我许的那个愿望,是我要接手他所有的基业。”   “我对他已经没有太多幻想了,这种人即使看似得到了,永远是可以说走就走的。我要的爱,不是一场戏,而是一种真实的尊重,两人的无法分离。”她苦笑道,“然而我睡眠一直不太好,不太容易活在一个梦里。”   我感慨道:“你要他的一切身外之物,只是想让他脱离罢。但是他是自己把自己的心关起来的。”   “切,我才没那么给他着想呢,”韩枫不屑道,“我只是想捞回一点青春的损失。”   我微笑道:“那你是不想报仇了?”   “我不知道呢。”韩枫看向窗边的光影斑驳,“韩青檀说得不是没有道理。昨天姬柳公开了他的讣告,那个时候我只觉得,即使是我亲手杀了你,也不要看你上了东海的断头台。今天看到你,却想,如果我们都这么装下去,会不会就这么忘记那些事情。反正我对他所有的爱,大概已经无处安放了,扔了反而干净。”   “所以,我需要死在你手上么?”我直截了当。   “我现在知道的事情是,傅海卿已经被那些主张杀你以儆效尤的人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了。”韩枫的眼神一瞬间回到了东海解铃人的犀利,“我可以保你一个人隐姓埋名永远离开,从一开始你就不需要担心风霜。西行成功,韩琦返京,韩族手中的筹码还是很多的。”她蘸水在桌子上写道,“廿六亥时,出城。”   我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我在你眼中,是不是韩族宿命的最后一息?”   韩枫不语,我接着道:“没想到,他死了,还有人你们这些人会前仆后继地站起来孤军奋战。而在你心中,倒是我这个落跑天下的人,接下了他的遗志,有趣。到底还是要报仇啊,你明明想好了。”   “韩族不在战场低头。”韩枫冷冷道,“所以我不打算把另一场无聊的谈判搬上日程。”   我大笑,笑到泪光闪烁。韩枫看我的眼神冰冷,好像看待一个疯子。   “你笑什么?”她冷冷道,“为了他,我做一切都是值得的。为了你,会有人丢了命也觉得值得的。这个事情很严肃。”   “我们这行杀人如麻,却忌草菅人命。”我轻轻道,“这个韩寻教过我们。”   “如果觉得值得,那这个世界上就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韩枫“哼”了一生,“你轻薄自己的生命,为的也不过是值得两个字。我们可以继续开战,也是同样的理由。你如果珍视那些愿意为你倒下的人,不如把把你的刀和心都磨得锋利些。这是你说过的东西。”   “你以为,当时我为什么离开海卿,回到韩族?”我泪眼朦胧,缓缓开口,“我怕永远失去海卿,也怕韩寻与我不辞而别。你道我又为什么回到这里做人质?我想看江沁和韩雄的婚礼,我想看青檀能够考进芝兰阁,我不想看海卿再一次受到纠缠和要挟,我不愿意韩族还有人活在韩族宿命的操纵里……我怕我的妹妹会首当其冲。”   “他死了,你不用再叫我妹妹了。”韩枫一脸不可理喻地看着我。   “你真的认同韩族宿命么?如今的那个东西,不过是他游荡人间的亡魂。”我艰难道,“所有认为韩族宿命存在的人真的都想要一场疯狂的报复么?所有人都在和宿命开战,如今为什么要为了守护那个宿命而重新开战呢?我想要安静地人生,你想要把他拉出万劫不复,哪一个目标的终点是战场呢?他的万劫不复本来就来自于他把个人一生的痛苦,纠缠于所有人的头顶,天地不容,只能在人间做孤魂野鬼。”   “你觉得我现在应该苟同你说的这些东西么?”韩枫大声道,“韩寻呢?他对于你,只是解脱与否的衡量?”   “既然他的死给了我解脱,”我泪眼里含着一丝笑容,“我就用我的死超度韩族宿命。这才是两清的意义。”   韩枫冷笑了一声,眼泪却瞬间爬满了脸庞,她狠狠地擦拭着泪水,却不能让新的眼泪不再留下来。我向前倾了倾,额头轻轻抵住了她的额头,低语道:“不然,像他那么恶劣的人啊,如果天上地下都不收容他,你让他去哪里呢。”   那是这个嬉皮笑脸的姑娘第二次在我面前泪流面满面,很难想象两次的时间是这么近,不能确定为的是不是同一个人。只是这一次她在我怀里失声痛哭,像一个知道了亲姐姐明天就要掉脑袋的普通的妹妹。   我这么做似乎圆满了所有人,但是对于海卿和韩枫是不公平的。对于韩枫,如果我死了,也许就意味着世界上最后一个绝对不会在她身后给她一刀的人就消失了。所有的孤独都要自己承受,所有的空门必须自己来把守。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大概都是有代价的吧,她一直以来受命去保护罪恶,所以自己爱的东西一个都留不住。   后来她哭了很久,好像要把后来几十年的眼泪都在她最后的亲人怀里流干一样。有些讽刺,直到最后我们才可以像真正的姐妹一样卸去一切的甲胄。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好久,话题居然是我们之间的一切,譬如我们从来没有聊起过的东海杂七杂八的八卦,譬如我们曾经出差事时发生的奇闻异事,譬如元宵节的时候漂亮的华灯、廉价却精致的首饰香囊、以及探头来打量我们的男人们……   至于那个在我们前半生里纠缠了太久的韩寻,起码在这一刻,已经没有资格插入我们的人生了罢。   夜色降临,肿着眼睛的韩青檀要推着韩枫的轮椅离开了。他走到我面前,从怀中掏出了一只残损的珠花,珍珠碎了几个,掉了几个,唯有那温柔地磨平的珊瑚蔷薇还在端头开放。我颤抖地接过来,青檀涩声道:“那天晚上江沁摸了好久,我们用药酒把它洗净了,这是霜姐喜欢的东西,丢了就可惜了。”   我站起来,紧紧地拥抱了我的文书,结果他眼泪更加汹涌,抱着我的手臂紧得好像我把我勒死,但是我却没有力量推开他,也许是人之将死留恋也多了不少,我一脸无奈地安慰着他,最后是我和韩枫合力把他从我身上扒下去的。   那一夜开始,我周围的守卫忽然多了不少,说是里三层外三层也不为怪。韩族需要一个人做殉道者,我的罪名也是成立的,大概所谓的处刑也近了。而直到韩枫走了,我也不知道她是否放弃了劫我出城,放弃了再次开战。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韩枫,只记得我们两个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把好好一顿饭弄得全都是眼泪。最后玉兔东升,我一个人拌着月光,吃完了一桌子残羹冷饭。   时庆历二年十一月廿二夜 作者有话要说:     ☆、散场   傅海卿一干人几日来看着宅子外面人来人往,不时有人探头进院子指指点点。谢嘉近日来唠叨上瘾,现下风波平息,但是前些日子自己一意孤行指缨韩族锋芒,结果师父来信,说如今华副堂主已经放出话来,谢嘉这臭小子,敢回来就打断他的狗腿。恐怕今年是有家不能回,得在外面吃冷饺子了。这件事情想得头疼了,就问两人,你们说,我和枫姑娘有可能么?没有!傅海卿想都没想就回答了。荆落云打量了一下他,叹息,疯姑娘够呛,但是傻姑娘倒是有几分眉目。   谢嘉当众吐血一斤。但是说这些玩笑话的时候,几个人各怀心事,心不在焉。   在洛阳因为不同目标而来的人,纷纷来此处辞行。   先是苏寡。   “那些人有些我的确无力回天,但是剩下的也是尽力了。”凤凰手神医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辛苦苏大夫了。”傅海卿恭敬道,“在下真是给苏大夫添了不少麻烦。”   苏寡悠悠道:“足下只身犯险,替洛阳诛杀了真凶,如果当时没有高人相助,足下自己的生命拿什么来担保?这等侠肝义胆,退让多了,反倒没有意思了。”   傅海卿苦笑:“这个侠肝义胆真的没有关系,当时情急,后来想想,实在有些惭愧,我还是有些后怕。”   只是当时我有几个非杀他不可的理由,本能证明了那些东西比我的命更重要。   苏寡摆摆手:“家兄生前一直在这座城与我公然相斗,如今他溘然长逝,我才发现我对他还是有留恋的,现下我对于此地,反而不剩什么留恋。以阁下日后倘若开宗立派,在下定然不请自来,在门下给人诊诊脉还是可以的。”   傅海卿大笑:“不敢让苏大夫屈才,但是我派里的人绝对总是遍体鳞伤,到时候还请苏兄赏光缝好他们。”   再是罗晓离。   “就是这样。”罗晓离温言道,“不然你经脉闭塞,气血逆行,还杀了有解药的人,恐怕活不过半个月。”   傅海卿可做不到像罗晓离那么平静,他的嘴已经惊讶到闭不上了,一合拢舌头又不停打转。   “我现在体内的内功,是‘天下气宗’沈圭天师的亲传弟子,天下第一高手,‘道高一丈’凤大侠二十年的内力?”   “……嗯,是。前辈名讳上粼下修,江湖谬传其名为凤岚,他一生都不敢自称大侠。”   “我现在是不是就像……武侠小说里得到了绝顶高手真传内功醍醐灌顶任督二脉全通天下无敌……”   “你想多了……”罗晓离一头黑线。   “那前辈为我岂不是油枯灯尽,岂不是……”   “都说你想多了,”罗晓离哭笑不得,“按照肈氏算法,凤前辈的有一百五十三年的内力,给了你二十年的,只是可能排不上天下第一,但是离油枯灯尽还早得很,倒是那位谭掌事,他执意要亲自给你洗经伐髓,若不是凤前辈把他给打昏了,接下了这个差事,凭着谭掌事那点微末功力,恐怕要油枯灯尽的不止是他一个人了。”   傅海卿愣了愣:“但是我还是不明白,在下身无长物,将来大概也会废物上一辈子,谭掌事何必如此……”   “杀了‘不老张生’,让韩寻全城搜捕,况宣卓视如软肋,又被天下第一女刺客爱得死去活来的男人,嗯,也是够废物了,”罗晓离忍俊不禁,“但是,我觉得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师父。”   傅海卿沉默。从当时的情境来看,张生完全没有必要说假话来掩饰什么。他是从张生口中听到了侠义道那些不为人知的历史,难怪侠义道不需要承认师父死于他们之手。   “他们当年都是很好的朋友啊。”罗晓离叹息,“东海剑魁之宴,荆州擂,昆仑十九派联盟,三百高手会京师,包括推大掌事荆聿白上位……这都是你未出生之时江湖上的大事。两个剑神,南陈北夏,槿楼惟英五君子,兰氏天女党羽,他们当真是配称上三百年来,继东海六子之后,最为风华绝代的一群人,这些人都不约而同地站在了一起。只是后来,人生对人的安排总是不由人意的。   “替天下接下了一块格杀勿论令,从此注定会走上孤独的一条路。陈前辈是侠之大者,他可以用生命来捍卫他作为侠客的原则,至死不悔。凤前辈是侠之小者,他的原则建立在珍重的人不被伤害,所以他可以因为侠义道放逐了京畿剑盟的夏宁先生而反出侠义道,却不能看着那个亲手剥夺了他太多东西的好友,为任何一个人损耗自己。而谭掌事不是侠,他的骨子里还残存着侠道,这是他最大的牺牲——为了稳定的江湖局面,放弃了生前身后名,从此侠行是路人。你享受着各方相互牵制,河清海晏,风平浪静的局面,却指责他做人没原则,没情义,这也是不公平的。”   傅海卿愣了愣,苦笑道:“也是。我师父都不怨了,我还瞎起什么劲儿?”   罗晓离微微一笑。   “这些日子真的是忙到公子了。”傅海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们这有伤有病,全都指   望着苏大夫和公子妙手回春,都不知道应该怎么谢你。唉……”   “我有自己的自私。”罗晓离笑容略略收敛,“你的仇人张生,是我的同门,我们两个一同长大。他离开圣教之后又为了术宗掌管的秘籍杀了我们的老师,我在洛阳城外两年,一直都是奉命杀了这个人而停留。洛阳的屠杀,以及这两年他手上所有的人命,只怪我太过拖沓。”   傅海卿吃惊道:“如此说来,公子也是南鄉楚冥教众?那人千变万化,怎能怪公子拖沓?”   “如果我当时不阻拦圣教派出大批人马截杀这个人,即使会有不少伤亡,但是钦玉——哦,我叫惯了他这个名字,早就身首异处了。但我以为我可以感化这个人,让他自首服诛,所以向圣教提出了请求,但是我失败了太多次了。”罗晓离神色渐渐黯淡了下来。“在我眼里,当你失去了老师,又同时要失去为数不多几个说得上话的人,嗯,中原叫这种人朋友,你的世界里真的就空空如也了。在没有发生这件事情之前,我的愿望就是永远不要失去这样的人,但是现今失去了,还是一去就失去一双。”   “如果你的人生如我曾经一般单调,便会知道,即使你能制出再巧妙的机关,破解再复杂的   算式,配出再有效地良药,炼出再诡谲的蛊虫,却永远不会有人让你可以同他分享,你的存在甚至不如你做出的东西真实,他们只是拿走你的人生,然后再把你遗忘。有时候我甚至在在梦中把自己弄醒,只为了证明我自己还是存在的,或证明我还是愿意存在的。也怪不得我们术宗没有多少人留下来。直到这两年,我才些些许许治好了一点孤独。”   第一次听着罗晓离这般安静地剖白,傅海卿有些不适应,大概是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好似旁若无人。习惯于被一群人善意恶意包围着的他,大概很难对罗晓离这种对“人”和“存在”的理解感同身受。   傅海卿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岔开了话题,“改日里一定要找到两位前辈当面致谢。”   “唔,你要找凤前辈,去惟英楼就好了。”罗晓离微笑,“碰巧小蝶叫他爹。”   “什么叫碰巧,我叫爹还需要碰巧么?”他身后冷不丁蹦出了这么一句话。   罗晓离回头一看,原本满面春风的一张脸顿时乌云密布:“我不是让你在龙门好好待着么,来洛阳干什么?”   来者是惟英楼的小掌柜梁清蝶,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小袄,乳白色的对襟襦裙打底,露出腰肢盈盈可握,撑着一把油纸伞挡着雪,被冻到绯红的脸颊招人怜爱,仿佛是邻家柔弱俊俏的小妹子。   但是这在罗晓离眼里,这就是一顿骂。   “我爹在洛阳啊。”梁清蝶一脸不乐意,“我不能来看看么。”   “梁大小姐!”忽然有个身影拔山倒树而来,扑向了梁清蝶,等到罗晓离傅海卿看清楚,只见谢嘉抱着梁清蝶的小腿就不放了,“大小姐你今年一定要回家啊……你要是回家了……我师父一高兴就有勇气和副堂主对抗了……不然我就是死路一条啊……”他一副死皮赖脸,傅罗两人替他惭愧到不敢直视。   梁清蝶满脸通红:“你天天就胡说八道,副堂主人那么温和怎么会和你过不去……我今年生意的日程满了,想回去也不可能了,要不然让咱师父来洛阳过年吧……”   “这就是问题啊……咱家洛阳的堂口被他们韩族给烧了……副堂主说要拿我的骨头渣子烧砖……”   “这哪行啊?”梁清蝶焦急道,“你们堂口被烧成那个样子,你的那点骨头也修不好啊……”   “大小姐你狠,我算你狠。”谢嘉在梁清蝶脚边咽了气,傅海卿和罗晓离终于笑喷了出来。   梁清蝶踢开谢嘉,对傅海卿道:“公子好像要救人吧。”   “嗯,嗯,是啊。”傅海卿如梦初醒。   梁清蝶眨了眨眼睛:“现在就捞人的话是五百两,劫法场的话八百两,帮你们从这个院子里出去的的话一百两就够了,如果你加盟惟英楼的话可以打五折……   “要我装着什么都没听见,一千两。”年轻的十二掌事谭之寒不知道何时已经坐在屋檐,笑嘻嘻道。忽然一道箭光闪过,他避之不及,稀里糊涂地跌下了屋檐。韩枫吹了吹□□,正色道:“梁东家,做回头生意可是不规矩的。”   梁清蝶苦着脸:“枫姑娘是高枕无忧,你忽然撤了生意,我今年连大家回家的盘缠都出不起了。”   话音未落,头上便挨了罗晓离一记重槌:“你长不长记性?怎么又和这些人搅和在一起了?”   梁清蝶嘟囔道:“切,这是傅公子的事情,你也不管啊?”   罗晓离瞪着她,绛蓝色的眼珠子烧成了紫色。   “我随叫随到啊。”梁清蝶留下了这句话之后便被罗晓离拽走了,傅海卿见罗晓离扯下她软软的披肩,不由分说地把她的头脸脖颈缠得像个粽子。傅海卿苦笑,姑娘家家配衣服还蛮用心的,但是架不住真正关心的人,只在乎她会不会冷到脖子。天降大雪,两个别别扭扭的人影渐渐消失在白皑皑的巷尾,便是旁人看了,嘴边也能不知不觉地挂一丝笑容。   来辞行的人居然包含了几个东海人。   “你就是……傅海卿?”少女明眸皓齿,肤色雪白,刘海的末梢微微鬈起,她大大剌剌地在傅海卿门前一站,肩上横扛着一只比自己还要高的银枪,“我叫况琼。是宣卓师父的弟子。我师父提起过我么?”   “没有。”傅海卿看得呆愣,如实回答。小姑娘的脸上有点不满:“我来替我师父道个别。他说他做了点坏事,把家中的大家长得罪了,先溜了。他要你保重,韩霜的事情上别冲动,等等结果。”   傅海卿微微诧异:“况大哥有说等什么结果么?”   况琼歪了歪头:“当然是好的结果啦。你得相信他,我师父说话素来很算数的。”   傅海卿笑得有些勉强:“我自然信任况大哥。”   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琼舵主,我还没问过你,东京被你们砸得还剩下什么?”   况琼哼了一声:“全东京弟子都剩下半条命,枫姑娘回家自己验收吧。”   说着便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韩枫冷笑道:“这个臭丫头,眼里除了自家师父,什么都没有。前些日子况宣卓重伤匿藏,她一怒之下一路毁了韩族三个分舵。虽说不杀人,但是那些人一个个被打得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那个,尊师重教总是好的……”   “放屁!”韩枫一手扶额,“走得这么快,估计又是去追况宣卓了。况宣卓最近头脑迷糊,人生困顿,脆弱得很,要是这个臭丫头加紧了攻势……过些日子你得叫她况大嫂了。”   傅海卿吃惊道:“况大哥原来好这口……”   “好她?”韩枫不屑一顾,“别看他况大掌门一脸禁欲,不嫖不赌只喝白水,人家在东海女人缘很好的。要不是撕破脸了,我都在考虑将来是不是找这么一号人嫁了……这个臭丫头近水楼台而已。”   傅海卿这些日子和韩枫倒是颇能聊得起。这个原本容光焕发的女子,自从知道了韩寻的死讯,整个人看起来清瘦黯淡了不少,平时喜欢四处调戏的毛病也收敛了,整个人对人对事冷厉严肃了许多。傅海卿有几次想安慰,但是却觉得自己根本插不上嘴。而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压制心中对秋凉处境的担心,只好让自己忙起来,托信任的人把吃的给秋凉送去,也报一个平安。   “你和韩曦兄台准备何时离开?”韩曦捡回一条命都是韩枫处理及时,如今武功废去,每天只是默不作声地给韩枫推轮椅。韩枫曾和傅海卿聊到,自己想使个法子把韩曦弄出韩族,但之后如何安顿?韩枫一筹莫展。   “赶我走?”韩枫瞥了他一眼,“起码等到劫法场吧。”   “你怎么知道是公开处刑?”   “因为这样劫法场比较方便啊。”韩枫没好气地回敬了一句,“我和那个混账女人说了,她废话一大堆,反正就是不走。”   荆落云把剑扛在肩上:“什么时候?请我可以打折。谢嘉你去么?”   谢嘉捂脸:“反正今年已经回不去家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韩枫捅了傅海卿一肘:“劫了法场你也得亡命天涯。来韩族的话加入‘风’吧,他们‘霜’都是一群后勤,能杀南鄉楚冥教五百岁的刺客,去‘霜’太屈才了……”   韩青檀脸拉得老长:“我虽然是个后勤,但也很想救霜姐……枫老大,咱们能不能待会儿考虑拉姐夫下水的事儿?”   韩曦忍不住开口:“枫姑娘,风霜解散了。”   “‘胡缨漫’没解散啊。”韩枫道,“咱们不是在讨论傅海卿入韩族……”   韩青檀发飙了:“咱们在讨论怎么救霜姐啊!”   谢嘉补充了一句:“我们还是考虑一下怎么给枫姑娘治治脑子吧……”   众人都不由沉默。自从韩枫那一夜从永秦坊姬族分舵返还,傅海卿算是真的没有能力走出这个院子了。他去姬族掌门处请求,但是姬族掌门不在,姬云朔万分抱歉,保证对霜先生大家都会秉公,但是奉命行事坚决不能放人见面。   但这种等待太煎熬了。傅海卿每天能做到的事情就是坐在门口,等着每一个走进院子里的人,能带来一点真的有用的东西,但是除了大家纷纷辞去,没有什么其他他想听到的。有的时候谢嘉和荆落云会陪他坐一会儿,但是也禁不住他从早做到晚。有的时候韩族的刺客会来庭院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但是对于这样的情况所有人也一筹莫展。后来门口守卫的人都来和傅海卿聊天,但是他们受命行事,也不能散开。   这个时候,唯一的曙光是那个整个院子里的韩族人都喜欢不起来的小姑娘。   “芙蕖小姐,”韩枫看着她就没什么好气,“光临此地,有何贵干?”   姬芙蕖不理她,转向傅海卿:“你想见韩霜么?”   这几个字如此摄人心魄,那一刻,一切之外的声音都好像在他耳畔被吹去。 作者有话要说:     ☆、再见   “你带我来这里,符合规矩么?”虽然看着姬芙蕖一路畅通无阻地带着他来到永秦坊,依然忍不住问了一句。   姬芙蕖淡淡道:“对于风霜的控诉是‘北斗’接手的,所以看守韩霜的是东海‘锋镝司’的人,有趣的是,‘锋镝司’里面许多人都是韩族的刺客,有些甚至干脆就是风霜成员,或者说和风霜渊源颇深,他们纵然担不起要犯潜逃的责任,但是让‘锋镝司’的副主管和丈夫见一面,也没有必要恪尽职守。所以其实这些天你的行动一直是自由的,只是自由又能怎么样?讨论出结果之前,她都是一样。”   看着傅海卿诧异地眼神,姬芙蕖解释道:“你不知道么?韩霜在东海的地位太高了。如果韩寻不起事,那么几年之后韩霜说不定就可以代表韩族在北斗出席。对于她个人的处理更是牵扯东海关系的未来,拖了这么就就是因为没人敢草率。”   “那你就这么带我出来,不会有什么事情么?”傅海卿疑道。   姬芙蕖面无表情:“我是芝兰阁的人,芝兰阁天子可以替我说话。”   小窗里传来轻轻的叹息:“恐怕芝兰阁,不需要在令尊面前替你撑腰吧。”   傅海卿呆立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姬芙蕖冷笑一声:“我帮你把人带来了,全看在你这些日子可怜巴巴的。好歹说声谢把。”   那人生幽幽道:“把他送回去吧。谢谢你。”   “秋凉。”   姬芙蕖看了一眼傅海卿,转身离开了。然而里面的人影一动不动,如同槁木死灰一般。   “我不是来说再见的。”傅海卿涩声道。   窗内的人儿久久不语。   “哦,只是,我们再也见不到了啊。”她苦笑道,“那个名字,好久不听,我都想不起来了。”   他咬牙道:“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不好处?你就不能听从我一件事情么……”   她柔声打断他:“海卿,我有我不同的人生。我恨那一段,是因为在那段人生里我爱的人在伤害我。即使那一段人生结束了,可是我留恋这的其他人依然还在,我放不下。海卿,请你尊重我这么一次。”   “我呢?”傅海卿强笑道,“如果伤害就能让你放不下,你来告诉我,我该怎么伤害你?”   “如果有一丝的希望可以两全,”窗里的人的影子蜷缩成一团,“你来给我一个理由让我不会到你那里。”   你应该知道,我所有的代价在你面前都已经一文不值了。   “可是,你是我的人生啊。”   他声音沙哑,“你凭什么来夺走啊。”   朔风寂静。庭院里的落落白梅无声地在雪色中颤抖着。她的手轻轻抵在窗纸上,日光勾勒出了那纤瘦而苍白的轮廓。   他的手不由自己地印在了她的手的轮廓上。   “海卿。”窗子里的她哽咽道,“你最后一次看见我,我是什么样子的?”   他艰难地开了口。   “你躺在地上,浑身是伤口,右脸擦破了,额角还有血污。你在气我把簪子弄丢了,但是你在笑。我从来没看见过你笑得如此轻松,没有任何一道风比你更自由。我只希望一生都能看着你这样的笑,即使我的眼睛再也看不到了,但是你的笑依然还在这个人间的某一个角落,那就足够了。我就很满足了。”   窗缝里缓缓伸出了一丝银芒。傅海卿颤抖着接了过来,珊瑚雕琢的蔷薇花上残留了盈盈的水光。   “你走吧。”窗里的人颤抖道,“现在我像好笑不出来了。就不见你了。”   傅海卿泪如雨下:“你不活着回家,我就死去找你。反正我一直都会泡在忘川河里面,这一千年里,我还可以看上你十几次,下一个一千年我还可以看着你。就算奈何桥塌了,你永远记住了某一世的和别人的记忆,我也会让你重新爱我。就算我魂飞魄散……就算你魂飞魄散……我们都再也无法拼凑起来,我也可以把你找到……”   “我不去黄泉。”她泪光里含着微笑,“无论生死,我一直只在人间陪着你。”   那天傅海卿回来之后所有人下意识地把他围起来,蠢蠢欲动想要问问韩霜的情况。但是这个人一言未发,就这么坐在了门口。愣愣地盯着门口走过的每一个人,整整一天一夜,纹丝不动。   次日,荆落云要走了。   “真的,把钱带走吧。”傅海卿劝道,“我都问韩枫标准的规矩了。这一行正规的生意里,   都是由定金的,成事之前付一半,你要是觉得自己每成事,就拿了那一半,权当是封口费了……”   少年托着腮,拣了一片薄薄的金叶子在手里把玩:“我的盘缠和封口费,我走了。”   说罢转身就要离开。他一身白衣在阳光下发亮,傅海卿看着他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叫了他的名字:“阿云。”   少年停住了脚步。   傅海卿却不知道说什么,“呃,我……”   “我打算去武林刑堂。”少年忽然道,“东海前两天杀了不少那儿的人,他们应该缺人手。   “哦。”傅海卿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我的身份已经被大小谭掌事们揭出来了,生杀行大概不敢收我了。”荆落云叹息,“小时候还不如学学医,做个江湖郎中反而逍遥一点。现在丢死人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傅海卿苦笑道,“回到侠义道,又不是回到龙潭虎穴。”   少年忽然转过身来:“你妻子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现在只能听老天的安排,”傅海卿神色黯淡,“我也相信况大哥的承诺,也在试着接受她的选择。”   “嗡”的一声,少年忽然拔剑出鞘,剑锋上流淌着五色的日光,“喂。”   傅海卿不明所以,却第一次看见这个一脸臭屁的小孩笑得灿烂。   “我的钱还没有拿全,所以从今天开始,你要我为你杀谁,我还是有义务的。如果你有想要杀的人,就快点说,时间拖长了,你就请不起我了。”荆落云的两眼亮闪闪的,“给我活好一点,七年之后,来看我华山论剑的头筹。”   “丢死人了。”傅海卿也不由热泪盈眶。笑容是折不断的,梦想是打不死的。反正年轻的时候做什么,老了之后都觉得丢人,让青春夸张一点,荒谬一点,又能失去什么呢?   荆落云入刑堂也比较成功,所以后来脱离的时候也没什么留恋。可惜那个‘天下第一剑’到底是没有拿到,但在中原的侠名也是风行一时。傅海卿在成为“裂天剑盟”的领袖之后,杀了很多刺客,也培养了许多刺客,但在这一杀一生之中唯独错来了后来与他反目的荆落云。但是荆落云的下场并不好,暴毙家中,疑似刺杀。江湖上不少人怀疑是傅海卿的无情无义。然而傅海卿没有反驳,只是在第二年去参加了一次华山论剑。   谢嘉在荆落云走后,收到了华副堂主的一封来信,谢嘉说这封来信气势汹汹,万分紧急。而在傅海卿眼里,只不过是华副堂主的字写飞了。其中主要内容是,命令谢嘉速速返还荆州,前些日子乱查东海动乱的事情虽说不能善罢甘休,但是如今他要是胆敢和韩族刺客勾结在一起私劫韩霜,他就被逐出师门,从此以后爱姓什么姓什么。   谢嘉吓得魂飞魄散,傅海卿感觉纳闷,便问他,我一直弄不清你们九剑门下的关系。收你为徒的明明是你师父九爷,为什么说的算的却是这个副堂主?而且即使是把你赶出了撰风堂,但是这和你姓不姓谢有什么关系?而且这听起来很无情啊,正常的故事不都应该是弟子闯了大祸,但是师门上下坚持和他站在一起,最后合力抵御外敌么?   谢嘉苦着脸说,撰风堂和我们师门几乎是捆绑在一起的,师父管赚钱,华副堂主管江湖事务,所以江湖事上华副堂主自然说的算,而且即使不是江湖事,华副堂主放了话,全堂除了师娘好热闹,几乎没人敢放一个屁。我从小就是被师父收养的,所以才姓谢,要是丢人丢到被赶出撰风堂,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傅海卿安慰道:“没事,你要是被赶出来了,我开酒楼缺一个抹桌子的……”   谢嘉自言自语般:“其实,华副堂主说的这些都是气话。”   “那你怕什么?”傅海卿没好气,枉我还真担心你被赶出九剑门下。   “华副堂主的意思是,如果我勾结韩族劫了韩霜出来,会让撰风堂陷入很麻烦的境地。但是这件事情是有道理的,我们门派做起事情来,只讲道理,不讲正邪,只认人,不认势。恐怕真的严重起来,不是他们赶我,而是我自己会走吧。”   傅海卿看着他说话时候骄傲的神情,忽然有些羡慕,嘴上只是说了一句:“能回家就是好的。”   谢嘉盘起双腿托着额角:“我再陪你一段时日吧。”   “不劫法场了。”傅海卿苦笑,“而且你也陪我这么久了,我们总要分别的。”   他低下头轻轻道,“谢谢你,谢大哥。”   “我们师门里没人说谢谢。”谢嘉大笑,“十多个人全都姓谢,说一个再多加两个谢字,舌头都打结了。”   “那你们怎么道谢?”傅海卿微微诧异。   谢嘉轻轻道:“让他人会觉得这么为你,都是值得的就好了。”   傅海卿微微一愣,叹息:“我还是和你说谢谢吧。”   谢嘉恨铁不成钢地给他后脑勺一下子,站了起来:“不谢。”   “如果你和闵姑娘没有地方过年的话,”扛着重剑的洛阳城丝绸掌柜回头一笑,“来荆州撰风堂找我,我们那里没有人会做饭,过年从来就没吃过人吃的东西。”   傅海卿对着他的背影微微挥了挥手。   说到去撰风堂过年的事情,那一年的除夕他没有去,但是很多年之后的一天他去了。但是那个除夕对于谢嘉来说并不是一个有佳肴的美好的回忆。谢嘉也搞不明白这个世界怎么了,需要傅海卿带走师父唯一的女儿,才能让所有人平静,需要他砍下傅海卿的一条手臂,把两个人之间所有并肩作战的岁月抹去。只能说,世上所有的事,不是被一个笔法固定的神祗一气呵成书写下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要完结了~大家来戳一戳吧   ☆、大结局:滥觞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完了,之前的许多bug也修改了,大家记得戳一戳赞一赞哦哦哦   姬云朔难得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姬柳的书斋。   “怎么了?”辗转反侧一夜,女掌门好容易生出的睡意又被打散了,“你怎么鼻青脸肿的?”   “……我去劝宣卓师父,他不听,我还劝,就被他从楼上扔了下去了。”   “你现在这副尊容,是要我,帮你报仇?”姬柳纳闷,“以他现在那德行,居然能把你打成这样?”   “他是我师父啊,我就算是能躲开也不能躲……”   姬柳哭笑不得:“那是你活该,找我干什么?”   “宣卓师父说有急事儿,要找掌门。”   姬柳揉了揉头发:“急事儿就急事儿呗,你急什么?”   “掌门可得劝劝宣卓师父,”姬云朔苦着脸,“他现在什么身子?自己在喝酒呢。”   姬柳皱皱眉:“我不会是真的睡着了吧?那个臭孩子不是只喝白水么?”   “所以我觉得宣卓师父现在不仅身子有问题,脑子也有问题。”姬云朔认真道。   “他脑子本来就有毛病。”姬柳嘟囔道,“他在哪里?”   “绮楼。”姬云朔想了想。   “……洛阳有这么个地方么?”   姬柳真的在姬云朔的指引下找到了绮楼。不得不说,这个四层的小楼在周围低矮的房屋中间高得有些突兀,然而这个听起来像个妓院的地方,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墟。   她走进的时候,掌柜把她拦了下来:“这位老夫人,这里被一位爷包场了。”   姬柳被一句老夫人气得哼哼,朗声道:“况大爷,你是打算隔着楼和我喊话么?   楼上传来声音:“掌柜,请她上来。”掌柜慌忙起身,这些日子,洛阳简直是着了魔。先是因为陪酒的箜篌女打了不小的一架差点闹出人命来,然后又有绝世美女要来这里跳胡旋,忽然又有人来这么个寒酸地方包场,请的居然是一个长得像二十岁,头发却像八十岁……妖怪!   姬柳上了楼,看见况宣卓的桌子在凭栏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天边的一轮红日,从桌上的空摊子来看,他大概喝上了一夜。见到姬柳,他愣了一下:“你剪头发了?”脚一勾,对面的椅子踢开,“坐吧。”   姬柳一头银白色长发在邙山上被韩寻一刀给剪了,余下齐肩的一截。你才看见么,她心中叹息了一声,落座:“我还以为你不喝酒,是因为你不能喝。”   况宣卓给她斟了一杯,道:“昨晚好像喝醉了一会儿……”   “你记得自己对云朔施暴了么?”姬柳脸拉得老长。   “不是吧?怎么可能?”况宣卓两眼朝天想了一会儿,“我记得我早上的时候叫他把你找来。”   姬柳气得七窍生烟,你把小孩儿给打了,人家还陪你一夜,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看来你是真的不该沾酒。“好吧,那你找我来有什么事情?云朔说挺急的。”   “喝酒啊。”   “你逗我呢?”姬柳怒火中烧,一饮而尽。   “待会儿就不能喝了,”况宣卓打了个嗝,“你说急还是不急。”   “那干什么找我?”姬柳叹息。   “不然找谁?韩寻死了。”况宣卓冲着太阳,一脸傻乎乎的。   “不加后半句你能死么?”姬柳端起了一坛,直接灌入喉中,劣等的酒水洒在她华贵的织绣上。   况宣卓把目光转向她,忽然笑了起来,眼睛像少年一样明亮:“你刚才的表情动作特别像璧伶姐姐。”   姬柳沉默。当这个身长八尺的男人还是一个长到他胸口的小屁孩的时候,就和四郎一样叫她璧伶,每次她都拉下脸说,叫姐姐,他黑着脏兮兮的小脸不干,她就去拧他的脸,还把泥抹在四郎身上。   “我以前特别喜欢生气么?”姬柳苦笑道,“嗯,还像个汉子一样?”   “你现在也是个汉子啊。”况宣卓叼着酒杯,“那时候哪天你要是笑一下,温柔一下,我浑身都吓得发软。”   “小镯子都可以来包场子喝酒,这件事情才让我头皮发麻。”她微微叹息,“酒喝完了,和我走吧。”   况宣卓“嗯”了一声,忽然道:“我前两天查了一下东海的公共条文。好像有个东西是掌门特赦?”   姬柳皱了皱眉:“是有。怎么?”   “任期里只有三次机会罢。”况宣卓拇指扳着下巴。   “那个东西大多是掌门为了保全有重大过失的族人用的。而且用一次的话总是争议颇大,可能直接把任期拉到结束。”姬柳沉声道,“你打算用那个?”   “对啊,给韩霜用一次吧。”况宣卓不动声色道,“文书我都递了。人可以放给我了吧?”   姬柳自斟了一杯:“你准备……为了她,面临被弹劾的危险?一旦被弹劾,大概进不了北斗。”   “我家家大业大,养一个不怎么花钱的小儿子没什么问题。”况宣卓无所谓地笑笑,“我之前说过,我欠海卿一条命,如果不能把韩霜活着还给他,我不好做人的。”   姬柳向后倚了倚:“上交给北斗的文书是怎么写的?”   “哦,那个啊。”况宣卓微笑道,“我说韩霜小的时候,一次韩寻外出,我帮他带孩子……”   “你只比韩霜大了八岁。”姬柳皱了皱眉。   “那个无所谓,韩寻也只比她大了十一岁罢了。当时我给韩霜,还有韩桑,一起吃了几顿饭,他们叫我宣卓叔叔。”况宣卓正色道,“我们也算是沾亲带故,叔叔都叫了,死了爹,总得帮持一把。我打算带她回扬州,亲自收押。”   姬柳一口酒喷了出来:“简而言之,你就是不和他们废话,直接说韩霜我保了。”   况宣卓满不在乎:“反正那个特赦都可以批,态度好不好无所谓啊。”   “胡闹。”姬柳骂了一声,“我的特赦案写了三十页,誊了七份!这才是做掌门的态度。”   “呵呵,韩凌霄给你誊的吧。”况宣卓笑得一脸暧昧。   “这个很重要么?”姬柳白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   “那你给谁写的?”   “韩寻。”姬柳微微苦笑,“出岛之前一顿忙活,现在想想,真不如把那碗毒银耳喝了。”   “哦,那你写什么了?”   姬柳愣了愣,最后笑了:“也挺胡闹的。当时韩寻要是在邙山点头了,现在我就是韩族掌门了。”   况宣卓喝了一杯,也不问下去:“我弄不明白原委,但是听起来挺好玩的。你另两张特赦打算怎么用?”   姬柳黑着脸:“你要是再这么胡闹下去,我觉得我已经马上就可以给你写特赦了。”   况宣卓哈哈大笑:“挺好挺好,记得把我发配到南海去,我要做渔民。”他忽然一拍脑袋,“你不是问我况族的意思么?我和我二哥讲了我要特赦韩霜的事情,他要从杭州杀过来,所以我今天得先溜了。况族的意思你问他就好了,除了韩霜的事情,他说什么是什么。”   姬柳面部抽搐,脸色苍白:“我不管,我要回琼瑰过年。你往哪里去?”   “辽国有朋友做了大官,请我一同打猎。”况宣卓道,“大难不死,打算去实现一个心愿……”   “冬天打个什么猎?我看你只是不想出席庆功酒席吧。”姬柳叹息,“但是你的武功……”   “没事儿,阿琼保护我。”况宣卓笑得大言不惭,“她想套马,我答应了,去草原带她一   个。”   “你们师徒两个记得检点点儿,别整出什么事儿来!”姬柳恶狠狠道,“别用一副杀了一个韩不遇还活下来之后所有事情都赚到了的态度来面对以后啊。这点胸襟,多少张特赦都不够贴你的!”   “管得真多,”况宣卓踉踉跄跄地站起了身来,姬柳忍不住扶了他一把,“我走了,新年快乐。”摇摇晃晃就要下楼。   姬柳怔忡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了他:“宣卓。”   他醉眼迷离,也不转过身来,囫囵地应了一声:“昂?”   “你能原谅我么?”她背过身去。   你可以,做一个不恨我的人么?   况宣卓愣了一下,“嗤”地笑了。   你这么问是不对的,如果不是我之前想了好多天,根本没法回答你。我和你们两个人不一样,我对你们的感情是均分到你们两个人身上的。所以他来杀你的时候我不会允许,你杀了他我没法释怀。但我知道的是,如果我一定会看着一个人死,然后去恨另一个人,我就会失去两个人。我只能把一切都忘了,编出另一个答案来试着骗一骗自己。谁让我深爱的两个人,是这副德行?   “现在我就是个帮凶,埋怨你做什么?原谅你又做什么?只是……我从此以后,不和你站在一伙儿了。”   没有别的原因。   我只是怕下一个死掉的人,要从我们两个里面出了。   “但想喝酒,可以随时来中原找我。”况宣卓轻轻道,“我不给你下毒。”   姬柳凝视着他的背影在晨曦下摇摇晃晃地拉出了好长的一道影子,把杯中余下的液体咽下了喉咙。   自从傅海卿从永秦坊回来又是三天。这个黄昏,一个守卫的人忽然走进庭院,看着双眼微红,神销骨立的年轻人,叹息道:“我们的差事结束了,阁下等人若要进出,便与我们无关了。”   庭院里的所有人都放下了手头的东西。   韩青檀脸色煞白:“这些人,不会已经把霜姐……”   “别瞎说,”韩隽还在给韩枫捶腿,见韩枫脸色十分不好,一个劲儿地给韩青檀使眼色,“霜姐是什么身份,即便要处决,怎么可能之前一点动静都没有?”   韩曦对韩枫说道:“他们人散了,我陪你去永秦坊吧。”   韩枫从茶杯上抬起眼来:“不用了,如果要收尸的话我也不想去了。如果能回来,我们反而就要岔开了。”她四处环视的一番,“傅海卿怎么不见了?”   他只是在飞奔着。早已气喘吁吁而不自知。   耳边嘈杂的声音和匆匆流去的风声混成了一团。   永秦坊的房间里外没有人,床单地板上一尘不染,大概已经被打扫了,如今已经没有人停留过的痕迹。   绮楼没有她的身影。老板看到他的时候,惊恐之余,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   他做账房的酒楼里,没有她。他们一同看烟花的洛水畔,没有她。那条第一次说话的街,没有她。   他气喘吁吁地回到家,没有她。   她会去哪里?   傅海卿彷徨地穿过洛阳的每一条街。这个迷宫一样错乱,兵阵一样规整的城市,却独独把他们两个人分隔在了两端。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城门。   凛冬降临,四处都有白盐一般绵软的积雪在对着太阳闪着繁星一般地光芒,夕阳绯红的光晕散落在纯白上,古城仿佛蒸腾到遥远的云彩之乡。但是斑驳的城门里依然散发着秋天萧索而温暖的味道,似乎一千年来都没有改变。   一阵风吹动了他的衣衫,傅海卿抬起头来。   闵秋凉并不是一个在多数人眼里被认为是个极致美丽的女人。她略高的颧骨把她精致的五官撑起了几分男子的清峻,她太过单薄,缺乏玲珑的身段,看起来颇不适合生养。她的脸颊莹白以致苍白,凤眼如刀,双眉却像远山一样寡淡。   他第一眼看见她,是在洛阳的城门。那时的她怀抱着一只廉价的卧箜篌,秋风将她几乎垂地的长发扬扬洒洒地卷起,有一根飘落在了地上,在昏黄的日光里散发着淡淡的橙光,好像季节的一声叹息。她的衣衫在秋风里翻飞着,仿若一只融入风中的山妖,朦胧轻盈,稍纵即逝。   他再一次在此地见到她的时候,她穿着韩霜的黑衣,脸颊上依然有着淡淡地红痕,她未上妆容,不施粉黛,长可垂地的头发高高地盘在了头上,鞋子也不知道哪里去了,□□的双脚踩在雪水一点点融化的青石路面上。   她怔忡地看着眼前迷惘的男人,起初还在一点点地拖曳着自己的步伐,后来她跑了起来,像岁末里一只黑色的蝴蝶,扑入了他敞开了双臂的怀抱里最后的一段春天。   在傅海卿的泪眼里,她是完美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