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一往情深的爱人》 作者:果贝 也许伤心难免,也许未来难测,但,我仍然愿意,为你一往情深。 从小被靳逸明收养的杨柳在他的羽翼下善良单纯地长大 与年轻帅气的纪兆伦一见钟情,闪电结婚 三年之后,蓦然发现痛苦疲困的婚姻原本就是桩交织了利益和欺诈的阴谋 她为了深爱着自己和自己深爱着的人,强捺下复仇的欲望 然而,阴谋却不愿放过她 于是,又一个三年之后 ...... 完结之前,没有真相。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虐恋情深 乔装改扮 搜索关键字:主角:杨柳,靳逸明 ┃ 配角: ┃ 其它: ☆、第 1 章   “河身的两岸都是四季常青最葱翠的草坪。   从楼上望去,两岸草场上,不论早晚,永远有十数匹黄牛与白马,胫蹄没有恣蔓的草丛中,从容的在咬嚼,星星的黄花在风中动荡,应和着它们尾鬃的扫拂。   桥的两端有斜倚的垂柳与草簇护住。   水是澈底的清澄,深不足四尺,匀匀的长着长条的水草。   这岸边的草坪又是我的爱宠,在清朝,在傍晚,我常去这天然的织锦上坐着,有时读书,有时看水,有时仰卧着看天空的行云,有时反仆着搂抱大地的湿软……。”      我没有很文艺地背诵徐志摩的《我所知道的康桥》,我只是,趴在度假屋的二楼阳台上,看杨柳小镇最美丽的风景角。   杨柳小镇并不是正规行政区域之下的乡镇名,她只是,靳逸明庞大的多元化集团经营体系下,一个建立在距A市三十公里、山青水秀之地的大型旅游休闲景区。      取名杨柳小镇,只因为,我叫杨柳。      时针指到下午四点半,手机长期预设的提醒铃声依时响起,我自嘲一笑。   呆会接到靳逸明,我一定要嘲讽他,七天假日,对他来说,不过是工作地点从都市里的办公室换到小镇里的办公室吧。   换了鞋,正要出门,靳逸明的电话打来。   他说他在咖啡馆。      工人们刚刚冲洗过青石板小路,还带有七八分湿漉,弯弯曲曲延伸出一派静谧的洁净。   我穿的是手工布鞋,走在上面,鞋面软软贴过石面,带了些弹性返回,力度间,隐隐张驰出刚与柔融洽的统一。   是我最喜欢的那种感觉。   感觉,呵呵,我阐述不出更具体的理由,反正,就是喜欢。      而似乎,靳逸明为我所做的一切,也都没有理由,只要,我喜欢。      我在去咖啡馆的路上遇见靳逸明的助理谢波,他说靳逸明叫他先回去。虽然我没有说话,但心底的不满和戾厌他肯定有感觉,否则,也不会不安地再三解释是靳逸明赶他走的。   最终我还是折身让他走了。独自沉思是另找时间和他谈谈工作责任心,还是,回城后就给靳逸明换助理。   靳逸明身边,不缺服从,缺的是心。      五点一刻。推开咖啡屋厚重的大门,服务员恭恭敬敬地向我弯腰致礼,幅度比对普通客人更大。   看到我,站在吧台内的靳逸明点燃虹吸管咖啡壶的酒精灯。   屋子里光线暗雅,一豆烛灯给他原本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极象健康肤色的铜暗。   看得我有些愣怔,慢慢放缓了脚步走近,原本已打好腹稿的埋怨竟然也说不出口。      我喜欢喝咖啡。      “马上就好。”他笑着,轻声对我说。   水开了,他把咖啡粉倒入提炼杯里,慢慢搅动。一边搅,一边数数。低低哑哑的声音数到九十时,他作了个屏息吸味、不胜陶醉的表情,将带有细小泡沫的咖啡端上台面。   “美女!”他朝我调皮地眨眨眼睛,扬手示意可以享用了。      “Good!”我深吸一口气,将鼻中的酸涩吸入肺里,从吧台外伸手进去刮了刮他的鼻子,“咖啡真香,值得打赏,可惜我今天没带钱包,下次再给多小费喽。”   靳逸明笑,松懈下来的呼吸显得有些急促,我想他应该有点累,否则,两只手也不用撑在吧台上。      我赶紧绕进去扶住他。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示意没事。      “两包糖?”   “两包糖。”   我俩同时说,说完,相互凝望,会心一笑。      我扶了他往最近的沙发去,让服务员把我的咖啡端过来,另外,再给他倒杯温开水。   座位靠墙不靠窗。褚红色的文艺砖墙在建造时就故意错落着砌上去,砖面凹凸不平,还有枝枝杈杈的裂纹,经旁边壁炉火的烘焙之后,热脆欲掉。   我喜欢一边喝咖啡一边剥砖粒玩,经常掰落一地石屑连累服务员打扫。   旅游小镇的项目经理、靳逸明的死党肖强曾开玩笑要在红砖墙下树一个警示牌:危墙勿立。说我把砖掰空了不要紧,墙倒下来砸伤客人就不好了。   客人?   我环顾四周,背景音乐是极为熟悉又极为喜欢的love paradise,陈慧琳轻吟浅唱,将一种深情揉合了咖啡香浸/淫入哪怕最偏僻的角落;服务员们各就各位,以最标准的动作做客似云来时的工作;明净得似乎不存在的玻璃之下,橱柜架上,焙备有各式各样新鲜糕点……。   而客人,只有我和靳逸明。   准确点说,没有客人。      一说我们要来杨柳小镇呆七天,入镇口处便树了个木牌:内部装修,暂停营业一周。   平时穿村民装维持小镇日常治安兼点缀风情的安保人员,全换上正规制服,把守入口、湖畔、树林,对慕名而来却不得入又跃跃欲入的游客礼貌而又坚定地说,“对不起,您不能进去!”      占地面积十五平方公里,充分利用西南原生态地形和建筑,辅以农、牧、花、果四颗明珠,用浮水廊桥的方式凸显中央的现代化度假村。杨柳小镇由三位国内知名设计大师共同倾力打造,在肖强这位有着多年外资企业管理经验的职场精英的经营下,古为今用,中西结合,摇曳出一派江南美女的风姿,吸引四方游客,黄金时节,数以万计。      就算只是普通一周,杨柳小镇也能仅凭门票收入盖过繁华A市的所有旅游景点。      然而,只因为七天前,吃晚饭时,靳逸明偶然间将注意力从正在播放的电视新闻中转移到我身上,发现我怔忡失神,问我在想什么。匆忙之下,我随口拖过杨柳小镇的无污染蔬菜作藉口。第二天晚上,十一点,我河东狮吼他如果再不睡的话,今晚就甭睡了,他揉着眉心说,“明天我和你去杨柳镇呆一个礼拜,好多活今天得做完,可能,真还睡不了了。”   我吓得差点就失声大叫,以靳逸明的工作狂人态度,每天都必须威逼恐吓软硬兼施才能令到他少干那么一两个小时,居然会主动提出陪我度假?而且,整整七天!   最最惊悚的是,他还向我道歉,说如果不是十月底有个新产品上市发布会,他应该还能陪我在那多呆几天。      “想什么?”靳逸明将手放在我的手背上,温柔打断我的沉思。他的手心微凉,在我皮肤上浸下一方清醒。   “想吴姐炖在锅里的汤。”我笑着端起咖啡,喝下一大口,看表,医生说靳逸明需要按时就餐,我寻思着喝杯咖啡应该错不开多少时间吧。   “杨柳。”靳逸明的声音有些低哑。   我嗯了一声,又喝下一口咖啡。没听见下文,抬起头来,见他也正在凝视着我,幽黑深邃的眼眸里,脉然一派悲凉成凄惨的同情。   正当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的时候,他莞尔一笑,眼底眉梢,象个孩子般委屈,“你没有夸我煮的咖啡好喝!”   呃!   我咂巴咂巴嘴,闭目作高深状,睁开,“靳公子,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算了,算了,”他急慌慌摆手,“俗话都说你那个什么里吐不出什么,你别让我忙乎半天还得倒交实习费吧。”   我忍俊不禁,两只手捧握住他的左手,举至唇边,当着一众服务生的面,盖满亲吻。      我没有夸评他煮的咖啡,因为,我并不赞成他为我做这些事。      十分钟,一杯咖啡饮尽,我起身正要抓了他回度假屋,靳逸明噜噜嘴,示意我坐下。   “今天有几位朋友住进隔壁屋,明天中午,一起,吃个饭吧。”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象是准备良久,又象犹豫了好久。   我歪头,几位朋友?什么样的朋友能得他允许在这个时候住进来打扰我们?什么样的朋友能让他早不说、迟不说,非等我享受了那杯咖啡才说?   几个提问问得我的表情渐正渐暗。      靳逸明低下头,“纪兆伦一家。”      纪兆伦一家。   呵呵,纪兆伦一家。    ☆、第 2 章   嫁给纪兆伦那年,我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结婚,是什么概念?用大学同学张蔷的话说,“早婚,早婚,赤、裸、裸的早婚!”   然后,她和同样在一个寝室里滚爬出来的、死党至今的安晓慧齐齐用鄙夷的目光掷我,“杨柳,我们看不起你!”      她们当然、绝对、肯定有资格鄙视我。      大学四年,寝室六位MM,除了我之外,就没有恋爱经验为零的。不仅没有,而且,基本上个个都可以以2的N次方次数。特别是安晓慧小姐,地球人都知道她天天谈恋爱,但是,直到毕业,身为她最亲密女友的我和张蔷,也必须失败承认:我们无法确认她的男友到底是谁。   “男生说一个茶壶需要好几个茶杯配才气派,同样,一朵花不也是需要无数绿叶衬才漂亮吗?”安大美女的理论,成批成套,更别提用“草绿堪采只须采,莫待无草空踩地”来教训我。   相比之下,张蔷比她好多了。我印象当中她只换过一次男友,第二个是我们会计系的师兄,戴副钛金边眼镜,皮肤很白,笑起来显得温文又儒雅。私底下我跟靳逸明形容,“长了副CPA(注册会计师)的相,只不过,路漫漫而远长。”   靳逸明哈哈笑,说我嘴损,然后,眯着眼问,“那你呢,你的Mr.rignt长了副什么相?”   我的Mr.right?   这话题忒没意义,甚至不如学他眯眼好玩。只不过,靳逸明是那种典型的丹凤眼,睫毛眨落下来敛去瞳中一半精光时,眼角上翘,既便表情再慵倦,也遮不住黑眸里的神韵。   我就做不到。顾盼练习间,他说我向他抛媚眼。   同样的问题不仅靳逸明问过,张蔷、安晓慧都有问。   我的Mr.right?   我才不要在大学里寻找Mr.right!   有首毕业歌唱:“当拥挤的月台挤痛送别的人们,却挤不掉我深深的离愁。我知道你有千言你有万语却不肯说出口,你知道我好担心我好难过却不敢说出口……。”   什么意思?就是说,我们迟早要分离,迟早要各自出发去追求各自的理想,与其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不如,不为。   把精力和时间用在学业上,拿奖学金,参加学生会干部竞选,为将来找一份好工作打好基础,不比谈一场风月无边亦无痕的恋爱要实惠得多?   我的想法很市侩,也挺实际。      毕业的时候,安晓慧洒脱、张蔷无奈地把各自的爱情埋葬在了校园里,挤入浩浩求职大军。   而我,捧着科科优良的成绩单,以及导师“品学兼优,极具奉献与公益精神”的评语,被一家银行直接提档。      离开学校的那天,我和张蔷、安晓慧在校门口“喜乐园”聚餐。她俩摇着我的肩膀,在我耳边大声尖叫说一定要不醉无归。我被这两只闹喳麻雀吵得头都晕了,实在搞不懂都在一座城市里工作、生活,有什么必要把毕业餐弄得这么经典。   还不醉无归,我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喝醉?   浅浅笑,慢慢吃菜,由着两个小妮子傻乎乎地把啤酒当水喝,只在她们逼着要喝交杯酒时无可奈何地举杯。   即使这样,还是被不时回过神来的她俩灌了不少酒。最充分的藉口是:我怎么可以冷智到在四年的时间里,说不谈恋爱,就绝不谈!   这点必须理解。   张蔷的CPA师兄早她一年毕业,回了老家哈尔滨,两人热电、热Q、热E-mail、热……,热了一堆现代化通迅方式,还是没有挽留住热恋。毕竟,北国之春太遥远,而水暖花盛之下滋养出来的江南繁华,一直在眼前。   安晓慧也好不到哪里去。爱过,笑过,但同时,也哭过,累过。   最惨的是,应验了我一直以来向她们灌输的理念:为将来找一份好工作打好基础,不比谈一场风月无边亦无痕的恋爱要实惠得多?   用安晓慧的话说:所以,我才忒招人恨。   何以解恨,唯有啤酒。   我实在抗不住了,又不愿喝醉,只好给靳逸明打电话。      他来的时候,那两丫还在闹酒。他拉了张凳子坐我边上,笑吟吟帮我把啤酒换成了茶水。   “小叔叔来得正好,可以帮我们作证人。”安晓慧欢呼。   我瞪她一眼:靳逸明是我的小叔叔,可不是她的!   安美女无知无惧,还在纠结于那个赌约,“小叔叔,你帮我们记得哟,我们三人谁要是第一个结婚,谁就请一顿大餐,上不封顶的大大餐。”   靳逸明用肩膀搡我,“她们没喝醉吧,敢和你打这样的赌?”   我冲他呲牙,咧嘴得意大笑。      她们确实是喝醉了。   当时,所有的人、包括我自己,都以为输的人绝不会是我。   张蔷甚至都在盘算如果她输的话,应该找哪处物美价廉的餐馆请客。      六个月之后,我在A市最昂贵的川菜饭店“万山红”宴请安晓慧和张蔷,爽爽快快认输,高高兴兴请客。      那一餐吃得两位蜜友肚如刀绞,继而更加鄙视我。      “杨柳,你以前没那么坏的。”当晚深夜,张蔷坐在马桶上,通过电话有气无力地声讨我。   我赖在纪兆伦怀里捂嘴笑。   他趁机咬我的头发、我的鼻子、我的耳朵,咬得我浑身又麻又痒,说话都带上了喘,“不你们说要吃大大餐吗?”   “你没告诉她们去‘万山红’吃饭是我出的主意?”纪兆伦突然在我贴有手机的脸颊边说话,吓了我一大跳,忙不迭捂手机,结果一不小心,反倒摁了挂断。   我气呼呼吼他,“谁让你说话的?”   他从我手上取过手机,关机,放在床几上,接着咬我的手,满不在乎地边咬边说,“真是狗咬品洞宾,我帮你扛事也有错?”   我哭笑不得,啐他,“没人请你扛!”   他撑身压住我,鼻翼里扇出灼热而急促的气息,狞笑贴近,“小妹妹,哥哥给你一次道歉的机会。”   “不!”   “道歉。”他亮出之前是虎牙、现在变成獠牙的两颗门牙,从我的耳根沿脖子一路啃至锁骨。   “不、不、不。”我笑着坚持。   他突然仰起头,长啸一声,又扑下。   我矜持而又骄傲的堤防如沙堡般被他一击即倒,开始尖叫着求饶,被他逼迫着由好人、好哥哥,叫至好老公……。   叫至最亲/昵时,他“欺负”了我。      那是我二十二个年头里对幸福和爱情最颠峰的理解,我以为那将成为我人生的全部。   丝毫没料到,三年,三年而已,我的人生和命运,便被天翻地覆地掀了个底朝天。   人的一生,又有多少个三年可以推倒重来?       ☆、第 3 章   度假村的夜色静谧旖旎,晚风拂过河边草场,撩起一片沙沙声,有种辽远无际的旷阔感。   我趴在阳台上看星星,看矮树丛里飞来飞去的萤火虫,看…..不足二十米远的另一幢度假屋里灯光熣灿。   看到生理钟幽幽奏响,我懒洋洋地唤,“靳逸明,吃药,洗澡,上床睡觉。”   屋里无应答。   不一会,谢波走过来低声说,“靳先生说还有两封邮件没回,请你再给他十分钟时间。”      好在这十分钟也在我的算计之内。   我一直都很擅长于算计和布局。   在银行工作那半年,其实我很早就发现了一位同事偷改电脑里的国库券利息金额,但我一直没作声,等到年终,我和他的名字同时出现在优秀员工备选名单里时,我用这个秘密交换了荣誉。   荣誉,可以让我顺理成章地在人事评调中拿下营业部主管的职位。如果,不是因为嫁给了纪兆伦,“营业部经理”这枚头衔也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职位。   晕,怎么又想起纪兆伦!   我再次举目望了望不远处亮着灯的度假屋。      “让吴姐把温好的参芪猴头汤端过来。”我一边吩咐谢波,一边往卧室套书房的房间走去。   象征性敲了敲门,我一掌推开。   长臂台灯下,靳逸明对着电脑工作得专心致志。   当然,不专心,他怎么会创造出如斯财富!   电视里那些所谓既能快速赚上数千万、亿计资产,又能一天二十五小时陪美眉花前月下浪漫的青年才俊,现实社会中,是不可能有的。   有也是假的。   这一点,是我和靳逸明所处这三年以来对“成就”二字最深刻的领悟。      “马上就好。”他头也不抬的扔出那句口头禅。      我替他放洗澡水,滴了两滴自己配的茶树和熏衣草精油在池里,淡淡的清香瞬间飘满整个房间。我想起靳逸明第一次闻到这味时皱眉眯眼、想拒绝又担心我生气的模样,弯起了嘴角。   历来只喜欢干净、清爽的一个人,可能自己也没想到,和我在一起后,会慢慢接受并习惯曾经迥异的一种风格。   吴姐的效率很高,我从浴室出来时,参汤都已经搁在桌上了。尝了一口,不烫不凉,不咸不淡。很好,不枉我一次次给她加薪水,到哪里都带着她。      “靳公子,先把汤喝了再干活吧,凉了伤胃。”我哄他说,提到“胃”这个字眼时,心底划过丝刺痛。   靳逸明抓过碗,勺子也不用,端到嘴边咕嘟咕嘟一口喝完,继续看电脑。   “靳公子,洗澡水再放就凉了,洗完澡再干活吧。”   靳逸明侧脸看我,用笑容戳破我的心思,却无声顺从。      我得寸进尺地替他关了电脑。      搀着他进浴室时,明显感觉到他开始不自在。   不明白为什么都伺候他洗过那么多次澡了,还是那么别扭。   我装不知道,只在替他脱衣服时,故意用漫不经心的口吻撒娇,“每次都是人家帮你洗,呆会你给我剃腿毛好不好?”   我得把自己最不/堪的那一面暴露出来,才能换取他愿意将自己不/堪的那面呈露给我。   即便如此,当我微蹲下身,将手放在他的左腰腿间时,他还是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手。   我抬头看他,状极纯粹。   他表情复杂,在我毫不退缩的目光和姿势下,极慢极慢地松开手。      我轻轻替他卸下假肢,扶着他坐滑入浴缸。      浴缸很大,水很热,他很瘦,躺下去后,几乎连水面的上涨都看不出来。   靳逸明打心眼里不喜欢我帮他洗澡,所以,我的动作很快,而且,还得找适当的话题揉软他全身的僵直。   “天气越来越冷,联系几个明星来小镇开演唱会吧,搞搞气氛,顺便,将年底开盘的‘万千恋城’的广告也做在前面?”工作是靳逸明的大爱,尤其是,我和他谈工作。   果然,他的脸色提亮了几分,“做个方案给我。”      我后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真是笨呵!早应该想到我的任何建议提到他跟前,无一例外是此句,为啥还没学会找别的话题呢?   又有两天睡不好觉了。   我无精打采,连带手上搓澡的气力也弱了几分。   “前因后果,预算,人员调度,一项都不能少哟。”他强调说。      我垮着脸搓洗到他的左大腿根——接合假肢的部位,他脸上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痛意。   我留了心,继续用浴沐条擦。   他皱起眉,轻轻吸气。   我起身摁亮所有室灯,打开放水阀,迅速放掉铺满泡沫的洗澡水,在汩汩涌流出的、清亮似无的热水中,看见,他的左腿根部,彤红一片。   说明他今天曾有长时间的、过量的行走或运动,才会造成即便是很好的碳素纤维复合材料假肢,也能摩擦损伤到接合位置的肌肤。      一天的日程象过电影般在我脑海中闪现:本来说好了每天只工作下午半天时间的,但今早上他说有两个视频会议要开,所以,一早就去了工作室。中午我陪他吃的午饭,那时,那模样,挺正常。饭后他一边吃水果一边和谢波讨论城里的美食店,谈到关大娘的秘制陈皮花生酥时,露出副垂涎欲滴的模样,还不住眼地瞅我,瞅得我又好气又好笑。想他难得对零食产生出兴趣,反正下午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回一趟城里去帮他买……。   现在才醒悟,其实他就是故意把我支开。   目的,自然是腾出时间和空间接待纪兆伦一家。      接待纪兆伦一家!陪他们漫步镇舍河岸,水榭草场,谈笑间,将我毫不留情卖出。所以,他才会心虚气短地为我煮咖啡;所以,他才语气笃定地告诉我已经约好了明天中午吃饭。   我的胸口隐隐涌怒。其实已经很克制地要自己不去计较他的所做所为了,但是,当确认他花费心思和心机至此时,还是忍不住上火。      亏得我回来的路上还一边开车一边打他电话,想问问需不需要把花生酥直接送到工作室去。   是谢波接的电话,说他还在午睡。   午睡?会睡得腿根位置磨伤到这种地步!   我坚定了炒谢波的决心。既然有胆在工作时间还不长的情况下选边,那么,就要承担起选错边的后果。      “杨柳。”靳逸明见我古怪着表情不再说话,略微有些不安。   我没有应声,反复在心里告诉自己:吵架解决不了问题,吵架解决不了问题。   “杨柳。”他又唤了一声。   我轻言细语地说,“我在想,你要是敢规定字数的话,我就不写了,直接百度一篇交差。”      靳逸明一怔,脸色放松下来。   他以为我真还在想着做方案的事。   我暗自冷笑,手下却快速帮他冲洗干净身子,抽出张浴巾条擦干水分,套上睡衣裤,将他半抱半搀地放入床。   等我帮他把头发吹干,靳逸明的眼底已覆上了一层朦胧。忙乎一整天,以他的身体状况,也该着疲惫了。   我的心由硬变软,却还是拍醒他坚持着把一小把药慢慢服完,才放他睡下。   伺弄好他,我也有些烦累,绾高头发胡乱冲了个澡,轻手轻脚爬上床的另一侧。      “杨柳。”黑暗中靳逸明突然出声,吓我一大跳。   “你没睡?”我往他面前贴去。   他的手伸过来,替我取下发夹,张开五指缓缓自发际插入,一直捋到发梢,一遍遍地捋。男人的手指就算不干粗活也天然带砺,好几次都扯得我头皮发疼,但我忍着没出声,由着他绵软的呼吸带着依依眷念笼罩着我的脸,由着他选择说或者不说。   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低低叹息了一声,拍拍我的脸,“睡吧。”      夜半时分,我正在做一个靳逸明和纪兆伦从古打斗到今的恶梦,被他轻轻推醒,“杨柳,我……我觉得,好象…….有点发烧。”   发烧?我悚然一惊,睡意全无。   对于一个胃切除二分之一的人而言,发烧是大忌。   我慌急火燎反手试他额头,可能是心乱的缘故,摸不出一点感觉,又光着脚跳下床摁亮房灯找体温计,回见靳逸明被灯光晃得蹙眉眯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忧惶过急。   果然是,关心则乱呵。   下力咬唇,我定了定心神,将体温计放入他嘴里,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床头灯照亮。   再次探手他额上,果然有热度。   体温测量37.8度,低烧。   靳逸明不是能随便用药的主。截肢术和部分胃切除术后的好多用药相互都有排斥,如果再时不时地加点扑热消炎药,……真不知道他这副身板儿会被折腾成啥样。      好在我有曾为悍妇的经历。之前靳逸明也是发烧,抗着不说,差点引出并发症。出院之后好长一段时间,被我从家追骂到公司,又从公司追骂回家,骂得头大如斗。   所以,这次不敢再装硬汉了。   看样子,悍妇也有悍妇的好处啊。      我的心上苦乐难辨。从抽屉里取出刮痧板。   “先不吃药,我试试看刮痧的效果好不好,嗯?”我轻声问他。说是问,其实已经解开了他的睡衣,引导他翻身趴抱着枕头。   “好。”   我倒出刮痧油,抹在他背上。可能是觉得凉,他瑟瑟缩了缩身,我赶紧用暖着的手揉匀痧油,从脖子处一直抹到腰际。      靳逸明是真的瘦了。他的皮肤即便处于一种润滑中,也让我感觉到无比纤薄、软弱,而骨骼,似乎就在皮肤之下。一推一搡,硌得我掌心牵扯着内心一起疼。   曾经的靳逸明健硕得堪比运动员。他本身也喜欢运动,篮球、网球、攀岩。他总爱嘲笑我是颗电脑土豆,以至后来我经常习惯性地照着镜子问纪兆伦,“我胖吗?”   纪兆伦。      手下的痧板在他背上一下下刮出细微如沙粒的红点,逐渐变紫,成痕成片,他的额头、鼻尖也开始有细汗渗出。   我担心他身体受不住,看见痧也出来得差不多了,就停下手,准备收拾痧板痧油。   “怎么不刮了?”他有气无力地问。   “不着急,看看身体反应再说。”我取了毛巾,跪在地板上帮他擦拭头上的汗水。灯光下他的唇色发白,脸上带有几丝忍耐的痛楚,看得我好不心疼,更不愿继续刮下去。   “就这么几下,明天能退烧吗?要不,你再给我吃两颗药。”他的语气中流露出烦燥和急迫。   我正要回身去给他倒水,听见这话,随领悟同至的怒意差点没指挥着我反身掴他一巴掌。   你真就记挂着三两下把我卖出到这种程度!   枉我还自作多情的以为是他再不敢在我面前作硬汉了。      不发脾气,不发脾气,我一遍遍强迫自己。   还是有冷冽散发。   靳逸明可能也有感觉,他不再追要退烧药,讪讪接过水杯喝下几口。   “喝完。”我冷冷地说。   他咕噜咕噜又强喝了几口,见我神色依旧严峻,只好皱着眉把一杯水喝光,然后,眨眨眼,讨乖看我。   我的心……瞬时难以言喻地变得绵软。       ☆、第 4 章   后半夜我基本无眠,主要原因还是担心靳逸明的病。好在他的神情虽然比较委靡,但体温终究没有上升。可能是鼻塞的原因,微张了嘴帮助呼吸,灼热得发异的气息喷在我脸上,更令我睡不着。      天光透亮时靳逸明醒来,见我大大的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怔了怔,脸上逸开一层笑意,将被子拉扯上来遮住嘴气,说:“赤脚医生,我的烧已经退了。”   “你才是赤脚医生。”我好气又好笑,把他嘴上的被面掖到下巴下,覆手他额头。   嗯,还算好,起码没升高。      左右是睡不着了,我撑身准备起床。   “杨柳。”靳逸明突然拉住我的手。   我回身,用期待的眼神看他。   等了五秒,他挪开目光,伸舌舔了舔嘴皮,“我想喝点水。”      我张张口,骂人的话在嘴边打个圈,因着眼前人是靳逸明,所以,终还是又溜了回去。   如果,有够恶毒的话,我希望他被自己吞下去的话呛得连咳一个小时。      吃过早饭后,靳逸明说想在镇上转转。   我正要帮他装假肢,他摆手,“用轮椅吧。”   真是稀奇!我挑眉。靳逸明自尊心强,而且,相当重视外表风仪,除了在家,哪怕只是买包烟,也要强忍假肢的不适,穿得笔挺笔挺地出去。除非是我看他的模样实在有够虚弱,挽袖叉腰悍妇般跳骂,他才不得不坐轮椅由着我们推进推出。   今日是什么日子,令靳逸明转性如此?      我只觉得昨天下午硌入心底的一粒冰沙,随着这十几个小时的滚动,已团成了一个硕大的雪球遥遥压来。   可无论镇定或恐惧,迎击或后退,我都不能在他面前表露。      我不仅给他换了轮椅,而且,重回卧室,花了有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打扮。   等我再次出来时,原本青汤挂面般的披肩直发已经被一枚梵格尼丽的水晶盘卡绾得高佻齐整,耳际有几缕发丝滑落下,耷在大红色毛织连衣裙的高领内,蛰痒了我,情不禁歪头蹭痒。   “我好看吗?”我笑着问他。   “嗯。”靳逸明哑声应,继而,僵直转头,“走吧。”   “等等,”我把左右两只手各握着的香水伸到他面前,“你说,我是用Dior的‘魅惑’,还是,香奈尔的‘邂逅’?”   靳逸明目光深深看我。   我天真无邪回视他。   “都行。”   “听你的,一起用。”我双手交叉,将两瓶香水的喷头对准颈肩。   正要摁下去,靳逸明厉声喝止,“杨柳!”   我眨着清亮的眼睛看他。   “还是不用了。”他的声音很硬,一个字一个字象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我微笑耸肩,将两瓶香水交给一旁的吴姐,重重地说,“如你所愿。”      在河畔的草坪上,我们果然碰到了纪兆伦,和他母亲、侄儿小贝。   还有他的姐姐纪月茹、姐夫王墉呢?我眺目望向他的后面,没人。   出了那么桩麻烦事,纪月茹定是跑得比谁都快,怎么可能不来?      不得不承认,无论有没有思想准备,我都没兴趣去打量离婚三年后的纪兆伦。   A市太大,从东到西,开车也需要近两个小时,更何况三年来靳逸明刻意的隔离。所以,我和纪兆伦虽在同一个城市,但细算起来,差不多已有两年多未见面。   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是前年春天。靳逸明半花钱半花关系,请来全球久负盛名的钢琴师道格维莱开小型音乐会,嘉宾限额两百,门票只送不卖。纪兆伦的姐姐纪月茹,是那种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标榜阶层的机会的女人,她逼着王墉以税官的身份向其中一得票的企业家施压,硬生生夺过两张。   是的,那是我和纪兆伦距今最后一次见面。   为那事,靳逸明一直心存歉疚,甚至与那位好友企业家断了生意往来。却丝毫没计较,自己在那场音乐会上,遭遇了多大的打击和失落。      我的心因回忆而被生生撕开。   又是纪兆伦!      “小柳!”   在纪兆伦的呼唤中,我暗叹口气,推着靳逸明走至他面前,隔着靳逸明,慢慢荡开笑容,“嗨,阿伦,好久不见。”   我看见纪兆伦的眼光因着我的称谓而烁目一亮。   靳逸明坐在轮椅里,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靳先生,早!”纪兆伦的母亲向靳逸明点头致礼,打过招呼后,转向我,“小柳,好久不见,越来越漂亮了。”   爱恨怨悔,与纪母无关。   我轻声谢谢她的夸赞。不仅因为她是长辈,更因为,靳逸明教过我,淑女在哪里都要有礼貌。   纪母拉着小贝叫人,快六岁的小孩早已忘了三年前的自己曾有个姨,奶声奶气地用一种生疏叫哥哥、姐姐好。   靳逸明开玩笑般纠正小贝说应该叫他伯伯。   纪母摇头嗟叹时光只顾催人老……。   一群人的笑容倒映入河水的波光,除了眩目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既然遇上了,不如,一起散散步吧?顺便也可以向你们介绍一下小镇的景点。”靳逸明发出邀请。   他的建议没人有异议,包括我。      “……商业区在小镇的中心,日用百货、餐馆、茶楼棋牌……,一应俱全。围绕商业中心的四周分别是农、牧、花、果区,不仅供应小镇自需,而且,开放给客人观赏采摘。区与区之间挖渠成河道,廊桥相连,同时,错落修筑度假屋、网球馆、游泳池、以及高尔夫练习场,在保证客人居住环境幽静的同时,力争兼顾生活方便……。”   听靳逸明话音微微带喘,我拧开一瓶纯净水,蹲身递给他,笑着说,“还是让我来讲解吧,就当是,给我一个锻炼的机会?”   我软声细语的要求向来是他无可抵御的最佳武器,何况,还带着我自认程度与火候最佳的微笑。   靳逸明怔怔看我两秒,难过一闪而过,快得我都几乎不敢相信它来过,继而,笑着点头。      我站起身,侃侃而谈,“你们看河岸两侧,整个杨柳小镇的河边清一色全是柳树和桃树,知不知道为什么?‘水逐桃花去,春随杨柳归。杨柳何时归,袅袅复依依。’逸明说就为这首诗。什么意思?我不是学中文的,我也不太懂,只听着左一个“杨柳”,右一个“杨柳”,好象是在叫自己的名字,怪有趣的。   还有啦,纪家姆妈,阿伦,你们看我手指着的地方,东南角,那不有两个被篱笆围起来的蒙古包吗?友情提醒哟,全镇你们哪里都可以去,单只有那儿和我们现在住着的别墅屋是禁区。噢,其实不用我多嘴,这两个地儿就算客人走近也会被保全拦住的。特别是那蒙古包,篱笆栅栏上插了块木牌,上面是我手写的告示:仅限杨柳和皮皮猪出入。   为这事逸明气得不行。因为啊,这次来,我把他的办公室设在了里面!哈哈哈……。”      “杨柳!”靳逸明抬头,厉声打断我发自肺腑的快乐。   我乖乖收声,噘起嘴,无限委屈看自己握紧轮椅的手背青筋凸显。   过了好几秒,他调匀呼吸,沉沉说,“我在‘明膳楼’订了午餐,你去看看他们菜品准备得怎么样。”   就算要撵走我也不应该做得如此明显啊。我不服,但还是“哦”了一声,打电话叫谢波过来替我照顾他。      “我陪你去。”纪兆伦走近我说。   轮椅里的靳逸明没有反应。      今天天气晴朗,秋高气爽,碧空如洗,风和日丽。   我的心情却不好不好很不好。      一个早上还没过去,靳逸明已经吼了我好几次了。   此仇不报枉为女人。      “在想什么?”纪兆伦抵近我问,一股全然陌生的男子气息随之扑来,我不适地皱起眉头,退离他两尺距离。   “小柳。”他又唤。   我翻白眼,丝毫不顾忌这个动作配一把年纪的自己会有多酸肉。   靳逸明不在,正要请他不要把如此“可爱”的称喟馈赠给我,却听他说,“你……不知道我妈妈……得了胃癌?”   我惊悚看他,这才发现眼下的纪兆伦赢瘦而又憔悴,相比三年前的他,判若两人。   他神情怠倦,瞳中一潭死水,“Ca中晚期,已经没有手术的意义了,甚而至于,化放疗都没必要。大夫说,多陪陪她,想吃什么就去吃,想做什么就去做,这样……做子女的……没留遗憾就好。”   我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颤抖。      纪家姆妈。   我用了一个既不狎昵又保持有距离的称呼替代以前的“妈”。很典型很传统的中国妇人,视家庭为人生全部,象古书里写的那样: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做纪家媳妇那三年,她谈不上有多喜欢我,但是,也没薄待过我,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应该是目前的我对纪家唯一的认可。   而现在,纪兆伦告诉我,她得了胃癌!   靳逸明肯定知情。      我必须承认自己并不善良。他人生离死别间,我在揣度并刺探靳逸明的变化何来。   “呃,真令人难过,你千万要坚强呵,这个时候,你可是全家的主心骨。”我从来都不乏宽慰人的语言,尤其是和靳逸明在一起之后,他给了我很多机会排练那些冠冕堂皇的外交辞令。   纪兆伦目光飘忽掠过,仿佛想把从前的我与此际的我联系起来,又似乎,在考究我话里的真诚成分。   我可以把这番话再说得真心诚意一些,前提是,纪家老少没有现在这样,出现并打扰我的生活。      “是靳逸明邀请我们来这儿的。”纪兆伦突然换了话题,半声明半解释地说。   我点点头,能在这时候入住杨柳小镇,傻子都明白除非是得到我或靳逸明的允许。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当然,就只有他。   “他知道你妈妈的病?”我问。   “A市的三甲医院里,就只有济和的消化专科最为有名,我们在那里遇见。……妈说,这辈子什么都经历过了,临到老,就只想找个山青水秀的地方,安安静静回味回味人生,所以,靳逸明邀请我们到这儿来住一段时间。”纪兆伦的话音越说越低。   真有如此简单?我玩味冷笑。      今时今日,他们所有人、包括靳逸明,都还认为我仍然是可以随意敷衍的吗?      所谓要我去检查菜单,不过就是个打发我先走的藉口罢了。我也懒得理睬,倚着“明膳楼”的水榭竹栏和纪兆伦山长水远的聊了几句,谢波推着靳逸明和纪家人慢慢踱了过来,纪月茹两口子也在。   我跳上前,自谢波手中接过轮椅,蹲下身柔声问靳逸明,“渴不渴?”   他有些回避地摇摇头。   “小柳!”纪月茹夸张唤我,张开双臂,“这两年总是只在电视里见你,今儿可算是见着真人了,来,拥抱一个。”   她老公王墉在一旁笑,“小柳还是那么漂亮。”   我矜持上前,屏息接受纪月茹的熊抱,然后,歪头看靳逸明。   他视若无睹。      “明膳楼”是小镇里档次最高的饭店,   我和靳逸明多次在这接待各路神仙。它除了装修恢宏、大气之外,没有很特别的情调或特色。我常常在这里吃完宴席后,回去又叫吴姐给下碗小面,舀多些肉臊酱搁里头。靳逸明和我抢着吃,碗里的抢不着,就伸进我的嘴里抢,我不知道他抢到些什么,反正,每次抢完后他都心满意足的咂巴着嘴说好吃。   “不晓得家里还有没有肉臊酱。”我坐到他身边,低声自语一句。   他不理我,只顾着招呼纪兆伦一家入座。      我吩咐谢波,“打电话给吴姐,叫她炒一碗肉臊酱。”      不知靳逸明说了句什么逗小贝,孩子奶声奶气的应答引来整桌人捧场欢笑。   我懒得理会,盛了碗野菌汤搁到靳逸明面前,擦擦手,准备再给自己也盛一碗。   靳逸明咳嗽一声,低低责备我,“纪妈妈的呢?”   他的语气象长辈提醒不懂事的晚辈。   我木着表情给纪母盛了一碗汤,隔着他重重搁在她面前。   “小丫头!外人面前还装得出几分周全,自家人吃饭就原形毕露了。”靳逸明笑吟吟向纪母解释。   一桌人面色轻松,同样笑吟吟看我。   二十八岁,结了婚又离婚,在社会上厮混来能抽烟能骂脏话能喝酒的我,被称为“小丫头”?   我恶心得想呕。   “不要紧,不要紧,就象您说的,自家人不讲那些虚礼。”纪母接话。   “你们说,如果让外间人听见业界素以冷厉、凌快出名的杨柳杨副总被称为‘小丫头’,得不得惊掉下巴啊?”纪月茹姿态优美的掩嘴笑说。   靳逸明情真意切摇头叹息,“人生有所得必有所失,小柳是靳氏集团未来的接班人,就不得不丢掉许多同龄女子的天真。”   我的目光死死锁定靳逸明,顾不上其他人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      “靳……靳先生风华正茂,就开始、开始考虑接班人了?”纪母吃吃问。   靳逸明舀了勺汤,稳稳咽下,抬头,擦擦嘴,漫不经心地说,“老了!更何况,你们都看得到,我的身体情况并不好,还是急流勇退,学了纪夫人在山水间养生吧。小柳女承父业,天经地义。”      周遭静寂得只闻小贝吃东西的吧嗒声。      各人表情各异,我“叭”的一声甩筷桌上,脸色既沉又暗。包括靳逸明在内,全装作没看见。   情绪在服务员经过我身边呈菜时触及我而得以引爆。我接过菜盘,站起身,将盘中菜倒扣在圆桌中央,然后,看着靳逸明,森冷而阴沉地说,“恭喜你,终于激怒我了,爸-爸!”   一脚踢开椅子,我不顾而去。    ☆、第 5 章   靳逸明的母亲和我父亲份属同乡。   靳妈妈祖上三代贫农,受尽了地主恶霸欺负,所以,家里一来是为出口气,二来也是为了减省一口口粮,早早子把她打发给了一个“红小鬼”。   光阴荏苒,当年的“红小鬼”逐渐成了“红中鬼”、“红大鬼”……,最后,定名为“首长”。   靳家妈妈陆陆续续替“首长”生下三儿一女,靳逸明是最小的一个。   或许跟“靳首长”的遗传基因优良有关,靳家儿女个个出类拔萃。市场经济改革浪潮刚刚刮出点角风时,他们就敏锐地捕捉到了政策方向,一家人关上门嘀咕合计,打开门,该从政的从政,该出国的出国,该下海的下海,上下协力,再加上老爷子的分量,真就应了那句诗,“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等后来N多文件出台,不许这不许那的时候,靳老爷子早已荣光退休N年,带着靳妈妈国内国外、城市乡村四处逍遥着了。      相比之下,我们杨家的发展史则平淡、本份多了,无外就是普普通通的工人爸爸娶了普普通通的工人妈妈,然后,有了我。   我普不普通?   很多年后,当我冠着“杨副总”的头衔,用“普普通通”来概论自己的家庭和出身时,引来好些人一惊一乍的反对,我懒于承认或谦虚,就笑,微微笑着看靳逸明。   他说,他觉得我不普通,很不普通。   那还不是因为有他!      爷爷还在世时,靳妈妈孤单单跟着率领千军万马的“红大鬼”进城,许是考虑到有个同乡亲戚多少可以多些倚靠的缘故,她主动联系上我家,数了行辈,依本家规矩叫爷爷“哥”。   父亲当然管靳妈妈叫“姑”。   初时两家还往来得比较密切,慢慢,随着“红大鬼”更名为“首长”,靳妈妈来我家的次数逐渐减少,最后,趋为零。   爷爷和爸爸至此也少去他们家。   就妈妈有事没事喜欢去靳家串,连带着我打小就老被她牵着往他家走,见到比自己高一二三四五个头的靳逸明,怎么着也得低了头,老老实实叫一声“小叔叔”。      他比我大十三岁。   足足十三岁。   这就是后来我一直很讨厌“十三”这个数字的最真实原因,和国内外数字忌讳没关系。      当时是没这些概念的。      靳逸明第一次深刻出现在我记忆里是我五岁半那年。   好象当时的法定入学年龄是六周岁,校方不让我报名,妈在心里拔拉算盘:迟一年上学就迟一年毕业,迟一年毕业少挣一年钱不说,还少一年工龄,那怎么能行?   她牵起我的手就往靳家去,想求靳妈妈出面找关系。   关于两家住所,打我有记忆始,我们老少三代四口就踡在工厂分配的、不足六十平米的小小鸽子笼里,而靳家的住处,是原法租界的三层花园洋楼。   那时候的我虽然只是个小孩子,但是,我直觉知道靳妈妈并不喜欢我,或者说,不喜欢和我们家的人有过多接触。她和母亲说话时,脸色很淡,带有种心不在焉的敷衍。   我们所坐的沙发面前是张玻璃茶几,上面总摆有一盘水果、一盘糖果,靳妈妈——当年我称为“靳奶奶”,从不主动拿给我吃。      “拿着,外面玩去,别妨碍大人说话。”妈妈抓一把糖,放进我的衣兜里,轰撵我走。   家里有糖吃的时候不多,特别是那些用锡金箔纸包着的巧克力。如果不是来靳家,我一年都难得吃到一次。   靳奶奶肯定知道妈妈是故意借撵我走塞糖给我,因为,我蹦蹦跳跳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鼻腔里轻轻呼出“哼”声。   就算只有五、六岁,我还是知道不好意思。   我把那些五颜六色的糖果悄悄放在正门口台阶下面的泥地里,跑到花苑的篱笆栏栅下,摘那上面爬满的一种喇叭花。花是粉红色的,根管很长,吮一口,清清甜甜的汁水漫入舌尖,好吃得令我哼起了歌。      “那花……好吃?”一个风铃般清脆的女音在我耳边好奇问。   我仓惶回头。夏日灿阳下,一男一女站在不远处,男的手臂里夹了个篮球,汗水顺着他的发丝一滴滴转着光芒落下,女孩扎了个高高的马尾,手里拎着个休闲包站他身旁,光线从我这边沐洒在他俩张扬着青春活力的脸庞上、运动服上,象极了家里那对连体瓷娃娃,只不过,真人还镀有层金光,花园洋楼的房影倒射在他们身上,更显丽贵。   男的不用说了,女的是后来差点成了我小婶婶的阮晨茵,只不过,当时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小叔叔。”我嚅嚅唤出一声,站起身,下意识将手上的花株藏到背后。虽然那时的我根本就不懂什么叫“尊严”,但是,直觉知道在别人家里摘花吃,并不是件多光彩的事。   “噢,逸明,我没听错吧?她叫你什么,小叔叔?”女孩掩嘴娇笑,举手投足间,尽显风仪。   靳逸明没接她的话,懒懒将篮球踩在左脚下。彼时的我,也就和他那只矫健的腿一样高。   他弯下腰将就我的高度,凶巴巴问我,“为什么好好的糖不吃,吃这些脏不拉叽的喇叭花?”      都被他看见了!我结舌,年龄太小,无法完美释义馋痨本性下,朦朦胧胧的“嗟食”和“自觅”间纠结不堪的心态,索性,瘪起嘴,“咩”地一声哭起来。   ——那是自此之后,我对付靳逸明无往而不胜的法宝。      “哎呀,怎么就哭啦!”女孩惊呼。      哭了一会,似乎知道我没有罢嚎的念头,一张手帕粗鲁招呼在了我的脸上。靳逸明语带无奈地在我耳边说,“又没骂你,哭什么哭?别哭啦,别哭啦,呆会让妈听见才要骂我无聊的。”   噢,原来他也有忌惮。   我哭得更厉害了,却是雨点大雷声小,毕竟,我同样怕惹来靳奶奶和妈妈知道自己贪吃花汁的“丑事”。   泪水叭嗒叭嗒大颗落下,我抽泣着看他,小狗一样低声呜咽。      可能不仅声音象小狗,连模样也给眼泪浇灌成了只花脸狗,靳逸明的脸在我眼前绽放出好气不气的笑。他把篮球踢到篱笆边,抱起我,“别哭了,小叔叔带你去喝汽水好不好?”   他软声哄我。   我趴在他肩上,双手合勾住他的脖子,不说话,带着泪脸偷偷笑。      女孩在身后伸手揪我鼻子,“小丫头奸滑,笑着在呢。”   她手劲很大,揪疼了我,我不喜欢她。   这就成了后来靳逸明指证我暗恋他、并破坏他俩好事的思想根源。      在此之前,包括靳逸明在内,靳家四兄妹对我都不感冒,无论我“大叔叔”、“二叔叔”、“三姑姑”、“小叔叔”地叫得有多甜,顶多也就是抿着嘴“嗯”一声,别说抱我去喝汽水,就连正脸也很少给。      很多年后,我问靳逸明当时为什么会对我那么温柔、还买汽水给我喝?他歪头想了想,幽黑的双眸慢慢漫开一层被回忆感染出的怀念,“还闻得出奶味的小丫头片子,恋恋不舍地把糖放在旮旯角,伸出右手想拿一颗出来,左手又把右手抓回去,跟着,一步三回头地跑到篱笆下,踮起脚摘花吃,被太阳晒得蔫不拉叽的喇叭花,在她嘴里咂巴成了美味珍肴,看得我都想尝尝那花是不是真那么好吃。还小器得不得了,说不过就哭,哭得嗌嗌呜呜的,别人一听就知道在耍赖,自己不觉得丑……。”      我羞红了脸,掐他,瞪眼,“你才丑,你昨天丑,今天丑,明天还是丑。”      他笑,目光很温柔很宠溺看我,硬朗鼻梁撑开眉翼间的锋锐,脸廓俊儒得出奇。   于是我又被美色攻陷,主动给他搭梯子,“那时你就觉得我很独特,很有魅力,是吧?”   靳逸明点头,“嗯,还很狡诈。明明只喝得了一瓶汽水,我问还要不要,打着响嗝说要,结果,喝一口就喝不下了,从地上捡回盖子想盖严了带回家再喝,谁知怎么盖都盖不牢,可怜巴巴看我,‘小猪猪,小猪猪’……。”   我气笑不能抑。那时恰遇换门牙,说话漏风,明明喊的是“小叔叔”,呼啸出来,就成了“小猪猪”。      彼时,“小猪猪”高中毕业,纠结在去保送的名校念书,还是,直接出国留洋之间。同时,与阮晨茵一个金童、一个玉女,正甜蜜热恋。   而我,在妈妈的软磨硬泡之下,靳妈妈无奈打了几个电话,这才勉强够上小学一年级。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妈妈和爸爸离婚。   妈妈不仅离开了这个家,还离开了这座城市。我无可选择地被留给了爸爸。   按爷爷的版本,妈妈是个既贪慕虚荣、又毫无家庭责任感的女人。我每天放学回家,一边做作业,一边听他拄着拐杖诅咒妈妈。   按妈妈的理由,再不改变那种“憋屈得想靠嘶喊来发泄、却发现自己连叫都叫不出来”的柴米生活,她迟早会发疯。离家的那天,她搂着我泣不成声,一遍遍说对不起,一遍遍提醒我要懂事,要学会保护自己、爱惜自己。然而最终,她还是放开了我。   爸爸?爸爸没说辞。他一如既往没有理会我的兴趣,却比以前更甚地喝酒。喝那种妈妈用来泡泡菜的老白干,手掌长的玻璃杯,一晚上两杯,我留意过,两杯下肚,一瓶酒也就所剩无几了。      这个家里,只有我没什么变化。   不是早熟,而是无措。   我挽留不了妈妈,也改变不了爸爸,面对爷爷,更是凄惶恐悸。   唯一能做的,就是埋头认真念书。   妈妈曾教我背过一首诗:“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车马多如簇”。   等将来赚了钱,我就离开这个家,在广袤天空里,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这“理想”是我年年考年级第一名的源泉和动力。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浑身上下镀得金光闪闪的靳逸明从国外回来。   其实,我不知道他回来,一如,我不知道他曾经离开。喇叭花下糖果和汽水的故事,美好而又缥缈得象阳光下的肥皂泡,还没升高,就破灭在了现实的炙烤中。   我埋头念书,没有绮旎的时间。   他却挟着和五年前那个夏日一模一样的温煦改变了我的生活。    ☆、第 6 章   吴姐的肉臊面我已经独自吃下两碗了,靳逸明还没回来。      我给谢波打电话。那头很安静,谢波低沉着声音告诉我靳逸明临时有事,饭后直接回了市区。      “也就是说,你们现在在公司?”我冷声问。   谢波不安“嗯嗯”了两声。   我挂断电话。      一周假期。   最后一天纪家的入住。   激怒我。   他藉机独自回城。   ……      此方唱罢,接下来,彼方登场?      我冷冷笑。   将手机从楼顶扔出去,劲有够大,它直接越过草坪,“咕咚”一声没入河水。   扯断屋子里的电话线,我让吴姐吩咐保全:无论是谁,胆敢走近此屋,直接轰出杨柳小镇。      将自己浸入连相濡三年的吴姐都不敢迈近的修罗煞场内,直到天笼黑纱。   我坐得全身僵硬,小腿发麻。   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好几个来回,渐渐理清思路。      我提起电话,耳边什么声音也没有,怔了怔,这才回忆起自己拨了话线。   苦笑。   振作起精神下楼。灯火辉煌的客厅,吴姐搓手打转,看见我,面色一喜,轻松一览无遗。   那种率真和关切,令我心底泛暖,并深深感动。   “吃饭吧?我蒸了你喜欢吃的剁椒鱼头,还有酸辣粉。”吴姐小心翼翼地问。   我口味喜辣,只不过,一直以来,为了照顾靳逸明的健康,家里饮食都以清淡为主。   难得吃上回重-口-味菜,但是,我全无胃口。   摇摇头,我让她把电话线接上。   “多少吃点吧,靳……。”   我敏锐看她,吴姐惴惴躲开我的目光,咽回后面的话。   靳逸明要她照顾我?   我鼻头发涩,静思几秒,粗了声音说,“我打几个电话,一小时后把晚饭端到我房里来。”   就算为着关心我的人,我也应该好好吃饭,更何况,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没有体力,无以为继。      正要上楼,吴姐又说,“那个……,保全交班时说,那边……,纪先生,还有老太太,下午、傍晚,来了两次,你打过招呼,所以……都没敢让进来。”   我漠然不语,吴姐自然了解是不用理睬的意思。      两通电话里,交流得很顺利,我的心情转好了一些。   使劲咽下一小碗饭之后,我照旧放了缸茶树和薰衣草精油的洗澡水,将自己泡得全身通泰。   这才让吴姐叫纪兆伦过来。      门铃响时,我罩着件宽松的睡袍,踡在沙发里涂指甲油。   那种粉嫩得几近透明的红,将我的手衬得纤长细白,在灯光下熠熠泛亮。   靳逸明第一次见我涂这种指甲油时,磔磔怪叫,那声音吓得我以为自己做了多见不得人的丑事。   “你,你,你居然涂了指甲油!”他显得气急败坏。   “我、我、我为什么不能涂指甲油?”我的确委屈万分。   “我还以为你指甲上的光泽是自然色。”   我认认真真看手指,认认真真问他,“有什么关系?”      当然,我立马就知道了有什么“关系”。      “把脸凑过来,让我仔细瞅瞅有没有啥拉皮、射颇的,”由伪天然指甲引申到身体其他部位,他啧啧作激愤状,“怪说平时看着又白又嫩,别也是伪天然的吧?”   我笑着腆脸他眼前,“你验,你验。”   他使用手、嘴、牙……十八般武器检验。   跟着,他把我扔在床上,继续使用十八般武器检验我的身高、三围、腿径……,“验”得我大汗淋淋,气促心突,一个劲地认罪、求饶,□着发誓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除了那几片指甲色泽之外,全是原装正版的纯天然,他这才心满意足地从我背上翻身起来,大咧咧反问,“现在知道有什么‘关系’了吧?”   我呜呜认错。      而靳逸明却高兴地买回N多瓶类似的指甲油,经常拖我过堂。   我们称它为“一瓶指甲油引发的血案”。      这就是我的“爸爸”?   我冷冷笑,在听见纪兆伦急灼唤出声“小柳”时,受惊回神。      “你没事吧?”纪兆伦疾步上前,“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是那么冲动?靳逸明……。”   “纪兆伦,我允许你进来不是听你教训我。”我声音冷冽地打断他的说话。   纪兆伦惊讶看我,显然没从下午“阿伦”的称谓中过渡回“纪兆伦”,他瞠目结舌,吃吃说,“小柳,你,你……,我们,都是关心你……。”   再没有什么笑话比听说他们会关心我更可笑了。我抹亮最后一片指甲,扬高手指晾敞在灯光下,眯着眼,状似随意地说,“靳逸明不在,麻烦你们还是直呼我全名,或者,叫‘杨副总’也行。”   我没看他的表情,在一团死寂中坐起身,噜嘴示意他应该坐到茶几那边的沙发里。   “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没有刻意关注纪家被凶案纠缠的事,只不过,电视新闻要播,想不知道都难。”我耸耸肩,脸上漠淡着表情,心里却无比懊恼七天前的晚餐时间为什么要看电视新闻:   纪家名下的家装工程公司,管理不严,有名木工工人盗窃客户家中钱财,被发现后行凶杀了女户主,携财潜逃,连累纪家被苦主二、三十名亲属声讨。那天电视里播的,就是一群人打着“还我爱妻”、“黑心装修老板雇黑心工人”等布标围在纪府门前示威。      “这种名誉扫地的纠纷,是你和纪兆茹的最怕吧?还有,纪家姆妈的病。”   “原来,你都知道。”他喃喃说,面露羞懊。   废话!这么大的动静,能瞒得了吗?我冷哼,继续揭人痛“所以,靳逸明的邀请是正中下怀,甚至,他是不是还承诺帮你们摆平此事?”   当然,现在可好,苦主、媒体、包括许许多多幸灾落祸、等着落井下石的同行,没人会知道纪家老少避入杨柳小镇,就算知道,也没人有那个气势和能力能追进来。等风头过去,靳逸明帮着了结案件,纪兆伦姐弟,仍可以光鲜如初。   相比我就只在看新闻时表露出的一丝失神,靳逸明的确称得上“仗义”。   “我……我很感谢他。”纪兆伦声音晦涩。   我尖锐问,“你用什么作答谢?”   纪兆伦直直看我,“小……柳,就算他不说,我也有想过,如果……如果我们,能重新开始,我保证……。”   “打住!”我尖声打断他,“谢谢你的爱,只不过,我保证绝对、完全、肯定,没可能和你重新开始。”      这种哄小孩都不信的话,我实在没有听下去的兴趣。   想当初,我躲在屏风后听他言之凿凿向靳逸明保证绝不再和我有任何纠葛时,就彻底认清了这个男人的本性。   如果不是靳逸明将他重新带入我的生活,我连和他打个招呼问声好都觉得浪费了时间。      我竭力将各种尖酸刻薄的鄙夷之词咬下舌头之下。只因靳逸明教过我:不要在任何场合、当面或背地贬斥你的对手或仇敌。因为,他能成为你的对手或仇敌,本身就是种和你对等的象征,贬低他,就是在贬低自己。      “说正题吧,”我稳稳神,沉了声音说,“我不可能和你复合,亿万分之一的概率都没有。靳逸明怎么想怎么做,那是他的事,就象我怎么样怎么做,是我的事。你要做的,就算选择和谁合作,当然,那也是你的事,只不过,我提醒一句,你也听见了,靳逸明亲口说我会是靳氏集团未来的接班人,所以,你觉不觉得,和我合作,更为明智?”   从来没想到会有和纪兆伦谈交易的一天。之前在脑子里酝酿这些话时,我还一遍遍提醒自己实战时千万要注意控制情绪,现在看来,完全没必要。   我很冷静,很理智。      激动的是纪兆伦。他的脸胀得通红,眉毛随着面部肌肉的张弛时而竖立、时而弯曲,嘴巴合合开开,却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就这样吧!只要你忘掉靳逸明的明示或暗示,你和你家人可以一直在杨柳小镇住到风波完全平息、或者住腻了为止。近段时间我也有很多时候需要你们出面配合,希望大家合作愉快。吴姐,替我送客。”我起身越过他上楼,神色坚毅,其实心上某处,还是有些绵绵的难过。   替他难过。      说到底,我和他,毕竟做过三年的夫妻。   再多的恨,也抵不过一个事实:我曾经爱过他。      纪兆伦没有异议,从识时务方面而言,他的确称得上是个俊杰。      第二天一早,我带了吴姐回市里我和靳逸明的别墅。   吴姐楼上楼下转悠一圈,呐呐对我说,“靳先生,昨晚,好象没回这儿住。”   我苦笑,他存了心要抛弃我,又怎么会回这住?   “别管那么多,照旧做事就好。”      安排了吴姐,我去有名的“林记粉面”吃了碗辣乎乎的牛肉面。   “人只有在吃饱了的前提下,才有可能具备力量和智慧。”这是靳逸明教我的,他还说一遇点事就愁苦得吃不下睡不着的人,是最没用的人。      又一个三年过去,我“有用”了许多。      吃完面后,在附近商场买了个双卡双待的手机,开通两号,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便直奔约定地点,接上人,掉转车头往公司去。      “上帝,你终于听见我的祈祷了!”看见我,助理余燕比看见她那位一年回一趟国的老公还激动,“交待了你八百遍,你可以什么都不做,但是,务必,务必保证通讯畅通。手机呢,你的手机呢?拿出来开机,拜托,靳太,靳夫人,靳董事长,开机!”   年近四十的余燕是跟了靳逸明有近十年的铁兵悍将,既熟业务也通行政,可谓文武双全。   这种精英是不会把我等靠“魅君惑主”上位的小妖精放在眼里的。   除了正式场合,她从不称我“杨副总”。心情好时,嗓门一亮:“杨柳!”心情不好时,就象现在这样,给我冠上一堆靳氏称谓相涮。   基于她不仅身材、而且才干也能象铁桶般,为我挡住公司上下林林总总人事,我只有吞气忍受她桩桩件件的大不敬言行。      “总办通知下午两点开会,议案是发到你的邮箱里的,你不转发出来,我急死都没用。一个早上,靳总打了一、二、三、四、五、六个电话找你,平均半小时一个,”余燕扳着手指数落,“找不着你,就拿我出气,真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靳太太,请你,立刻、马上、即时,做三件事:开机,回靳总电话,转发议案邮件。”   我闷声做了她最后一项命令,然后将新开通的两手机号抄了一个给她,转身就要往外走。   “……这是什么?”她看着手上写有号码的纸条发问,见我要走,又厉声说,“你要去哪里?”   “我的新号。”答完她的第一个问题,我伸指懒懒指了指楼顶,回答第二个问题,“执行您的命令,去见靳总。”      余老夫人最是受不了我这股散漫模样。想象她现在定是气得呲牙裂嘴,我忍俊不禁。   噢,错错错,她和靳逸明的年龄差不多,说她老,也就是说靳逸明老。   我冲着墙角呸出一声。粗鲁相吓到了一起过来的、此际正站在门口边的那人。   她挑眉惊讶看我。   我冲她笑笑,挽了她的手臂进电梯,摁亮32层的按钮。   那是靳逸明所在的总经理办公室。      透过玻璃幕墙看见我,谢波急急迎出来。   “他在吗?”我问。   谢波点点头,目光放在我身后人身上。      “一个人?”我问。   “是。”应声之后,谢波迟疑着问,“这位……?”   我没有理睬谢波,转身对带来的人说,“你在这儿等我,我先进去和他谈。”   她点头,姿态优雅地坐入客厅沙发,冲谢波微微一笑,“麻烦给我一杯白开水。”   谢波略微犹豫,还是听话去了水吧。   所以说,气质这东西,与贫富无关,与衣着无关。      轻轻敲了敲门。   靳逸明在里面沉沉说进。   我有瞬间退缩:他是靳逸明耶!胃切除了二分之一,左腿高位截肢,虽然我努力尽量把伤害降到最低,可是,我无法保证没有伤害,甚至,我把能预见到的伤害设成了得逞的筹码。   真的,必须这么做?      我推开门。      看见是我,靳逸明的手从电脑键盘上收回,仰身倚入宽厚的真皮沙发椅,目光深深邃邃射过来。      “别墅是我住还是你住?”我避开他眼底泛红的蛛丝网,武装出一份硬朗,单刀直入。   “你定。”他淡淡地说,伸手去取桌面上的烟。   我用了很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自己没去喝止他,木着表情继续硬声硬气,“你当着纪家老少说我会是靳氏集团的接班人,那就一定要给我。”   “好。”   “我根基浅,才能有限,一开始大家伙肯定不会服我,你得帮我树立威信,扶上手了才能退。”   “好。”   “余燕很不错,只不过,她怎么着也是个女人,我身边需要一位男性助理,开车、挡酒,必要时,还可以充当保镖。”   “应该。”   “我要谢波。”我的语气咄咄而决绝。   靳逸明怔了怔,吸口烟,专注看我,“杨柳……。”   “一句话,答不答应?”我不耐打断他。   估计靳逸明想破头都想不通我怎么会提出要谢波,基于对我极具强烈目的性和针对性的了解,他顿在沙发椅中,没有说话,研判看我。   “OK,”我转身欲走,“今天就先说到这吧。晚上吴姐会煲芸豆猪肚汤,早点回家……。”   “你把我的助理要去了,我怎么办?”   我回头,微笑,靳逸明眼底升起一抹警惕。   “放心,我会赔你一个更好的。”我竭力让表情显得诚恳,靳逸明的脸色却越发暗沉。      我打开门,冲外面坐着的她招手,转而,热情看着他说,“靳总,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您的新助理——阮晨茵女士。”    ☆、第 7 章   靳逸明是个极富修养的绅士,他几乎从不谈及自己在我生命中宛如救世主般的重要意义。   倒是我,并不耻于承认是靳家收养了我。      爷爷去世时,靳逸明已回国三个月。   丧礼上,我和靳逸明相隔五年后重逢。      只能说那是死者为生者创造的一份奇迹,也是历来面硬心软的爷爷对身为杨家子孙的我最后一次眷顾。   因为,如果不是那次重逢,我已经被自顾无暇的爸爸按原计划送回乡下,交给守寡的婶娘收养了。   回到充盈着猪羊膻味及粪水味的乡下过活,我的人生将会悲哀至何等一种程度,不言而喻。   然而,也就是我的幸运,颠个方向,铸成了他人的不幸。   如果我们不是重逢于爷爷的丧礼,或许,会重逢于他和阮晨茵的婚礼。   靳逸明回国,一则是学有所成,二来,也是为了完成靳阮两家家长的心愿,和恋爱了六、七年的阮晨茵结婚。   我之蜜糖,成了阮晨茵的砒霜。   然命运弄人在于,爷爷的去世,原本应荼毒到的人,该是我。      于是乎,当靳逸明弯下近一米八高的个头钻进我家那方狭小空间时,童年时代难能得到的呵哄在历经五年之后,将稚浅的记忆唤回。我留不住妈妈和爷爷,也改变不了爸爸,但,却直觉相信在有限的几张熟面孔里,靳逸明,是唯一一个能帮到我的人。   我的眼泪在他眸中潸潸流下。   追思太远,忧愁太近,以我十岁孩童的心智,能在亲人辞世、及自身命运的戡乱中,将哭泣忍至这一刻,已然是成熟的极致。      “小叔叔!”我呜咽泣唤。      很多年以后,靳逸明说,就是那声和“小猪猪”一模一样的呼唤,把我五岁时的身影,叠入当下的无限孤苦里,让他莫名其妙的就觉得,自己会是我生命中唯一的拯救、和希望。   我无语的哀求,他无从抗拒。      原本只是和大哥靳逸诚陪靳妈妈来走个过场的靳逸明就此沦陷入我的眼泪里。   他向爸爸询问我的学习和生活情况。   和爷爷一样喜欢缄默承担一切的父亲不愿多说。   我从床底掏出一个鞋盒,抖开层层成绩单和奖状,取了最里面的一个铁皮文具盒,默然摩挲良久,咬咬牙,递给靳逸明。   “什么?”他不解问我。   “送给你。”我垂头回答,不敢看爸爸,也不敢看靳逸明手中我的最心爱之物。   “学校发的‘三好学生’奖品。我,要回乡下去了,文具盒,再也用不上,送给小叔叔。”我不敢说多,也说不多。      小小屋子静得只能听见靳妈妈的咳嗽声。   靳逸诚掏出几张百元版的钞票递给我,“拿着,算是大叔叔和小叔叔的一点心意。”   我没接,惊恐万分地反背了手往后退。   不是为钱。   如果逃不掉回乡下放牛的命运,收再多钱也没有意义。      “妈,让小柳上我们家吧!”良久,靳逸明吐出一句。      我扶着床头木架缓缓跪下。   可以说是我失力瘫软,也可以,理解为感激。      靳逸明一把将彼时瘦骨崚峋的我扶抱起。      “逸明,”靳逸诚厉声低喝,“马上就要结婚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冲动?收养她?说得容易,谁来养?你和茵茵吗,还是,爸妈?你又不是不知道,本来爹妈是要去澳洲旅行的,要不是为等你结婚,也不会耽搁下来,你还要他们耽搁多久?”   靳逸诚的话令到靳逸明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爸爸伸手象捉小鸡般将我自他怀里揪出,嘴里反复重复,“不用,不用,小柳的生活我已经安排好了,已经安排好了。”   我的手下意识地想抓紧靳逸明,却在爸爸的拖力中无奈自他的肩头一路滑落到手掌,象抓救命稻草般死死逮着那四根手指、三根、二根、一根……,到后来,只剩自己的五指在空气中张握。   不是不想学妈妈低声下气哀求他们,可是,目光瞟见靳妈妈和靳逸诚的冷淬,我,我竟然就做不到!   最终,只好虚弱地向靳逸明挥了挥手,艰难张开已咬破出血的嘴唇,噙着眼泪无声说:“再见!”      靳逸明一把将我拉回,“要!”      他不管不顾的一个字令我再也忍不住所有的委屈、恐惧、孤苦,拼尽全力搂住他的脖子,大声哭叫,“爸爸呀,爸爸,不要送我去农村,不要,求求你,我要读书,读书……。”      尽管我的生父懦弱无能,帮不到我任何,但,此时此刻,我也只有藉着呼唤他来求取靳逸明的同情了。      然而,这不是靳逸明可以自称我爸爸的源始,绝对不是。      “我要收养她。”靳逸明摒弃靳逸诚话中提示到的顾虑,搂抱着我,坚定地说。   我把脸紧紧贴在他的肩窝,双手环箍住他的背颈,下定决心不松不放。      只有他,才能让我不用辍学回乡下种田放牛。   只有他,才能让我的人生重新找回希望和光明。   我为什么要放手?   除非靳逸明说不,否则,没有任何人、任何语言可以使我松手。   爸爸那股因贫穷而反弹出的尊严的拒绝被我嗤之以鼻,靳妈妈和靳逸诚森冷的抗议我充耳不闻,楚楚赖在靳逸明怀里,因颤栗而令他将我拥得越发紧实,又因依恋他的拥抱,我持续发抖。      “好了,小柳,到家了,下来吧。”   靳逸明抱着我走出生活了十个年头却无丝毫留恋的家,抱着我上车,抱着我下车,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我的屁/股,将哭累了的我从睡梦中唤醒。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扬头,触及他目光中蕴含的暖暖的怜悯,心神大定。   这个人,不会象爸妈那样轻易舍弃我。说不上原因,可我,就是知道。      默然埋脸他下巴,轻轻蹭了蹭。虽然说不出口,但行动已是我最深重谢意的表现。   谢谢你。   我愿为你的施舍和恩德,当牛作马,为奴为婢。      那时候,我的确是这么发誓的。   而之后……。   之后……。   我不敢提之后。      无论除靳逸明之外的靳家老少有多不愿意,我终究进了靳家门。   那时候,靳逸明的哥哥姐姐均已成家立业,各自在外筑有窝巢,只有他因刚从国外回来,又尚未成婚,而和父母住在一起。靳大首长对我谈不上喜恶,家务事他也不管,多个我,在他看来,和多只小猫小狗没有多大区别。意见大的人是靳妈妈——一直以来,我口中的“靳奶奶”。她在多年的官太生活中已然培育出来喜怒不付诸色的深沉,终还是为我破了功——在我进门的当天就当我面久久斥责靳逸明。   靳逸明也不回嘴,安排保姆罗姐替我收拾房间后,就在客厅陪我摆弄随简陋书包和几件衣物打成包袱带来的那只鞋盒,让我把历年来的奖状铺在茶几上给他看。   命运已定,兼摆显自己的优秀,其实我心里很开心,只不过,靳奶奶喋喋的抱怨在耳,我不敢展颜。      “好啦好啦,你真不想管的话,谁还能拿枪逼你不成?等逸明一结婚就让她随他搬走,要扔要留,是他两口子的事,碍得着你什么?”估计靳首长听着也烦,终于出声喝止靳奶奶了。   “让这孩子跟逸明走?”靳奶奶也是被这“主意”气急了,连声音都变了调,“靳家老四带着个拖油瓶娶媳妇?亏你想得出来!你丢得起这个脸,我都还嫌丢不起。”   “那就让她留在这儿不就成了。你不愿管,交给罗姐就是,咱家四个孩子都是罗姐带大的,你还怕她应付不了这个小东西?”   靳奶奶看看我,看看靳首长,看看始终没顶嘴却脸无悔色的靳逸明,一跺脚,“懒得和你们呕气。反正我丑话说前面,她要是惹出什么麻烦,你们自己去顶。”说完,转身上楼而去。   靳首长批评了靳逸明几句“冲动、率性”之后,跟着也上了楼。      “小叔叔,我不会惹麻烦的。”沙发太深,我坐不进去,屈腿滑跪在靳逸明和茶几间,我怯怯保证。   靳逸明笑了笑,抱起我坐在他腿上,略一沉吟,温声问,“小柳想和奶奶住一块,还是,和小叔叔住一块?”   那还用问。但是,我不敢说。只是目光直直望他,观察他眼中的自己是不是乖巧柔怯,楚楚惹人怜。   以前,住我家隔壁的易叔叔就说我默不作声看人的时候,很是叫人心疼。      “你听话,不要惹奶奶生气,等过段时间小叔叔再接你去新家住。”他说。   我心一沉:还得和靳奶奶呆一段时间?她会不会象童话故事里的老巫婆那样,在王子还没来拯救我之前就灭了我?   靳逸明眼中的我泄露出几丝孱弱和害怕,却还是凝聚起全身力气重重点了点头。      我没有说“不”的资格。      可能是受了靳奶奶的影响,也可能是不忿被靳逸明安排来照顾一个小孩子,保姆罗姐毫不掩饰对我的嫌弃和厌恶。她把我拽进客厅边上的一间房,粗着声音交待了一堆“饭前便后必须洗手,每天晚上必须洗澡,有事没事不准出房乱窜”的规矩之后,重重合门,将我关在了漆黑屋子里。   我摸索了很久都找不到电灯开关,只好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藉着窗外的月光爬上床,拉过被子搭在踡曲的身体上,想将疲累了一天的身心放松入此刻的宁静中。      不管现在和将来有多少屈辱与艰难,我总算是,可以安定下来了。      当时正是丹桂飘香的金秋时节,虽然天已泛凉,但相对罗姐给我准备的隆冬才用得着的厚实棉被,合上眼没多久,我就热得渗出了汗水,捂在门窗紧闭的房间里,连自己都有些受不了了那股子臭味。   糟了!罗姐刚刚才说过每天必须洗澡。   我突然想起,惊得翻身就跃出床,光脚站在如水般清亮的月光下。这是我到靳家的第一天,可是不能出任何差错,否则,难保靳逸明也保不住我。   自己将自己恐吓一通,从小包袱里拿出毛巾和衣物,蹑手蹑脚地拧开门锁,探出小脑袋四下张望。   客厅里只有靳逸明抽着烟在打电话。   很好很好。   我无声无息走近,象只小猫般坐在他脚下的地毯上。   靳逸明惊了惊,见是我,肃穆的表情里挤出丝笑意。他伸手抚摸着我的头,对电话那头说,“她出来了,这事我们改天再讨论,反正,人是不可能送回去的。”   我直觉知道他是在和他“媳妇”谈我。      “小柳为怎么不在房里好好睡觉呀?”他和我说话的口吻,既不象和父母说话时那么恭敬,也不象刚才打电话时那么冷肃,就象少儿节目里的主持人那样,用的是哄逗孩童的卡通声音,很好听。   “我还没洗澡。”   靳逸明笑起来,看看墙上的挂钟,又望了望空荡荡的客厅,挠挠头,“算了,太晚了,叫醒罗姐也不好,还是去我房里洗吧。”   他牵起我的手往楼上走。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洗澡可以在足以用来游泳的大缸子里进行!   靳逸明看我土包子般无措,笑得更欢畅了。他帮我放满水,想了想,忍住笑征求我的意见,“小柳,这次小叔叔帮你洗,顺便,教你用浴缸和花撒,好不好?”   很好很好。   我眉开眼笑,丝毫不介意将自己的小“胴/体”展露给他。   不仅不介意,还在洗的过程中尖叫着兴奋抱住他。   虽然那只不过是缘于我对躺下去足以将我淹没的浴缸的正常的新奇和恐惧,但,无奈成了事实,以至于后来一和靳逸明争执谁主动这问题时,他就扛此出来佐证我小小年纪就心思诡密地“色/诱”他。   经常说得我面红耳赤,恼羞成怒之余,索性冲上去,用舌堵住他的嘴,堵得他连呼吸都困难之际,我趁机扬威,“哼,诱你又怎么样?只能证明你这人天生好色,连十岁小丫头的诱/惑都经不起。”    ☆、第 8 章   靳逸明的表情在听到“阮晨茵”这三个字时难看到了极点。   我不知该笑该愁、该喜该妒。   人是我带来的,在他俩分手十多年之后。   靳逸明单身、有金,量身定制的手工西装之下,俊朗倜傥,一如既往。   而阮晨茵,却经历了结婚、流产、离婚,颠沛在红尘中,生生由一名淑媛坠入生活底层。   就象,十多年前的我。   可她是阮晨茵耶,也曾有过不凡的家世和背景,而且,还是靳逸明的初恋。尽管坎坷生活象一把锉刀,天天、月月、年年地磨去了她的青春和美丽,但那份沉淀在岁月里的娇媚,宛如子夜昙花,在看见靳逸明的刹那,绽放开了最耀眼的光华。      “嗨,逸明。”她的笑容雅致而温顺,让我在瞬间产生一种错觉:这不是电话里那个声音凄惶,希翼用我承诺的薪水来改变困窘的阮晨茵。   我会不会,做错了?   一根不粗不细的刺正正卡在入喉处,吞不下,吐不出,既痒又痛,偏偏,是我自己包着算计、博弈吃下去的。   怨不得他人分毫。      看着靳逸明脸上线条由僵直逐渐变软变柔,用一种充满歉疚和温暖的眼神看她,我心里安慰自己:他是故意的。   他故意气我。      “茵茵。”他轻轻唤出声。      我被他故意气得要吐血。      易位而处,也算体会到了在杨柳小镇时,唤出那声“阿伦”后,靳逸明该是种怎样的心情。   但是,求仁得仁,就如我说不出一句话般,他也应该,打不出半个喷嚏。      需要打个问号的,是阮晨茵会象纪兆伦那么好对付吗?      我在她侧面直直凝视她。   齐耳短发,没烫没染,显得人很精神,也很,经济。黑色低胸针织衫的成色看起来很新,成分却不明,凭我多年被靳逸明培训出来的挑剔眼光,觉得撑死就一商场折扣车上半毛半纺的混织品。   然而,同样一条毫不起眼的高弹打底裤上,她配了件白色的半袖中长薄外套,A字外翻领。   身材曲线毕露之余,又不落飘逸优雅。   外露的超低胸脖处,她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高/挺,没戴任何饰链,却象画龙点睛般,将一个三十八岁女人的沉稳和性/感有机融合在了一起。   别说男人,就连我留神之后,也幽然起意。      垂头看看自己被名牌高领绒毛衫包裹的平胸,我沮丧磨牙。   这几年被靳逸明呵护着的优沃生活呵,差不多都快让我忘记“竞争”一词的残酷了,      “茵茵燕燕,逸逸明明,唤得很有感觉嘛,”我酸溜溜讽刺,不介意还原一市井小巷出来的悍妇、妒妇,甚至,形容成泼妇也无所谓。我就是要把那股子醋意直接了当地表露出来,看谁还好意思在我面前缠绵。   果然,阮大闺秀面色一红,弯低了眉眼。      “阮晨茵女士,不需要我向你介绍你的顶头上司靳逸明先生了吧?靳逸明,从今天起,阮晨茵会代替谢波做你的工作助理。”我在“工作”两字上落了重音,“我会通知人事部补发调整通知。”      “杨……。”阮晨茵犹豫着,不知该如何称呼我是好。   “就叫我杨柳吧。”我假装出一份大方,“靳逸明给我安了个行政副总兼财务总监的头衔,实际上,公司引以为傲的所有收并购案,基本上都是我的助理余燕和行政总办的功劳,我只负责被市场部包装出来闪亮登登场而已,你不用受那些虚名影响。”   靳逸明扔过来一个警告的眼神。   我佯装不见,诡异笑,继续对阮晨茵说,“甚至,我不介意你学公司好多同事,叫我‘靳太’,或是,‘靳董’。”   阮晨茵神色不变,点点头,“杨总,谢谢……你。”   真真是个对手。   比之纪兆伦,段位不知高了多少。      回到办公室没多久,谢波敲门进来,交待说需要一周时间办了交接再过来报到。   由总秘调成副总秘,陪衬的,还是我这个在全司以“花瓶”出名的妖精,我以为他会愤然提出辞职,最起码,应该流露出几丝不忿和不甘。   可我想错了。谢波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恭敬而又谦和,似乎做我助理是件天经地义的事。   相比余燕初来时扑腾得象只打了鸡血的刺猬般的反应,我无话可说,扬手指了指他以后的工作桌。   靳逸明不缺服从,我缺。      午餐时间,阮晨茵用自己的手机给我打了个电话,低声说她已经提醒靳逸明很多次了,可他仍然只顾着和一堆文件奋战,不肯吃饭。      这就是我不得不用她替下谢波的原因!      “我不是给了你一大袋儿药吗?贴了红色标签的是枸橼酸铋钾,保护胃粘膜的,必须饭前吃,你给他吃了吗?”   阮晨茵语气犹豫,“他叫我放桌上,我也不知道他吃了没有。”   我暴戾,毫不客气地刺激她,“阮女士,你的温柔早在十几年前就令你败下阵了,还不肯丢?敲门进去,一只手捧药,一只手端水,呈到他面前,无论他拒绝也好、斥责也好,统统不管,直到他吃了为止。半小时之后,用同样的办法让他吃饭。你算算时间,现在已经一点一刻了,两点钟他要开会,如果你不能在四十五分钟内搞定他的午餐,阮晨茵,杨柳铁定给你加份鱿鱼炒饭配下午茶。”   电话那头传来重重的呼吸声,跟着,“咔”一声挂断。      两点钟的会我拎着盒糕点提前十分钟到场,坐在靳逸明的位置旁边,不顾陆续入室的各部门头脑,大嚼特嚼。   阮晨茵和谢波陪着靳逸明进来时,我把剩下的一大半推给他,“元生的红豆糕,很出名哟,要不要尝两个?”   “谢谢,我吃过午饭了。”   我撇嘴,看向他身后的阮晨茵,她点点头。      “靳董,您是要开会,还是吃点心?”余燕如鬼魅般在我后背吹阴风。   既然靳逸明不吃,那……我就开会吧。   我把手中那块软和得粘手的红豆糕扔回盒子,一脸嫌恶地交给余燕。   她同样嫌恶看我,却不得不帮我把盒子放进垃圾桶。   靳逸明咳嗽一声。   我夸张拍手,将手中几粒糕渣拍落在会议桌上,然后,毫无顾忌地俯头,鼓气将糕渣吹到地上,顺便还用文件夹扇了扇空气中甜腻的红豆味。   靳逸明埋头看文件。   一众高管习以为常的装没看见。   阮晨茵吃惊得张大了嘴。      这是我的王国。   我无声向她宣示。      如果不是她今天有心又似无意的展露,可能我还想不到那么多。   印象中的阮晨茵,美丽,骄傲,任起性来,和现在的我没什么两样。当初若不是她的反对,靳逸明肯定会把我收养入他俩的爱巢。话说回来,哪个女子愿意打从新婚燕尔始就多出一个小尾巴在家里晃来晃去呢?   我理解她,但并不等于她做得对。   靳逸明表面温文尔雅,实则是那种认定了方向就可以一条路走到黑的性格。他既然决定了要收养我,就绝不会出尔反尔,而且,在当时的他看来,如果他不收养我,我就只有回农村,二选一,其实是他没得选。   至于因此而和阮晨茵发生的争执,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阮晨茵错误判断了她的魅力,以及,靳逸明对婚姻的态度。   二十三岁的靳逸明,如果不是双方父母给出的压力影响,压根就不愿意这么早结婚。   所以,阮晨茵以不结婚相要胁,他是正中下怀。   ……      余燕一把劲掐在我的大腿上,痛得我呲牙咧嘴回魂。   侧头怒目恨她。   她冲靳逸明噜噜嘴,后者看我的目光如丛林幽深。   我慢慢将身体往余燕那边倾斜。   “……广告……万千恋城……。”她咬牙提示我。   什么跟什么呀?我挠头,蓦然,想起在杨柳小镇里答应了他做明星演唱会的方案。呃!这个……。   我假咳一声,装模作样地说,“这个嘛,我已经交待余……。”      “余燕负责月底新品发布会那个case。”见我躲闪,靳逸明弥漫出火气,将文件夹重重朝前一推。   “……交待余燕帮我收集素材了。”我见风使舵。      靳逸明端起水杯慢慢呷了一口水。   会议室里的气氛缓和下来。   大家继续讨论下一个议题。我继续神游。   ……。   余管家婆更重的一把手劲掐来。   我痛得差点蹦起。   “又关我嘛事?”我低哮。   余燕未答。   靳逸明的声音不远不近飘入耳,“……通讯补贴高过了基层员工的基本工资,还有什么藉口关停机?我重申一遍:如果在座诸位有谁再让我逮着关机或停机、无法联系上的,自己把理由找好了再来上班。”      是警告我吗?   你都不要我了,还在意我的电话通不通?   理由?我有往这上找理由的时间,不如把脑筋动在你身上。   你、身、上……。   我投向靳逸明的眼光越来越富含义,他肯定有感觉,否则,表情不会越来越不自然。   可无论如何不自然,他都绷着脸,象一个周身被铁甲包裹住的将军般,用冷硬和权威阻挡住我的暧/昧。    ☆、第 9 章   进靳家后不久,恰逢靳奶奶生日。      头一天晚上,罗姐就警告过我:放学后乖乖呆自己房间里做作业,没人叫不许出。   没人叫,不许出,包括吃晚饭。   不需要她解释延伸,我懂,很知趣的懂。   整个靳家,除了靳逸明,连只蟑螂都不愿意见到我。      第二天早上,送我上学时,靳逸明一边开车一边交待:靳奶奶今天过生日,晚上在酒店吃生日宴时,要听话,嘴要甜。   我猜罗姐和靳奶奶并没有告诉他她们根本不会让我去参加生日宴。   但是我没说。   我知道我的到来已给他带来了太多太多的麻烦。   就说接送我上学这桩事吧,本来应该是罗姐的活,可她总是把我牵到门口不远的拐角处,就一甩手丢开我,声也不出地自行去菜市场。虽然我并不介意自己认准直达校门口的公汽一路跟着小跑去上学,但是,自从有一次好巧不巧被靳逸明看见后,雷打不动接送我的人,就变成了他。   这还仅仅只是些微末细节。罗姐嘀咕过,靳奶奶的最痛恨,是因为我,阮晨茵赌气不嫁,靳逸明顺势不娶,好端端的一杯媳妇茶,就此搁在了她看得见、却够不着的高度。   怎不气得她天天骂靳逸明忤逆!   影响到一家人统统过不愉快。   我都知道。      所以,我哪敢再惹火,只好一个劲点头称是。      “小柳准备送什么生日礼物给奶奶呢?”他象是随口般问道。   这个……,真没有。   我连生日宴都不能参加,更别提送礼物的资格了。可是,靳逸明提问,我就必须回答呀。   挠挠头,我小心翼翼地说,“我给靳奶奶画幅画吧?”   他摇头,“来不及了。”   “叩个头,祝奶奶健康长寿?”每年我都是这样给爷爷庆生。   “这不是礼物,是小朋友应尽的礼仪哟。”   那怎么办?我又没钱,仅有的一个象样点的东西——铁皮文具盒已经送给他了,虽然他又还给了我,但总不能再转送给别人吧?何况,就算我舍得送,估计靳奶奶也不希罕要。   我为难看他。      “小柳给奶奶唱首歌吧。”   唱歌?我愣怔。上礼拜班主任李老师才告诉他我什么都好,科科成绩优良,就是体育和音乐跟不上,尤其是音乐,哄逗威逼、法子用尽也休想我唱出一个词儿,现在他就偏要我在众人面前唱歌?   不过,答应下来也没关系呀,反正靳奶奶也不会让我去。   我小鸡啄米般点头,觉得他这主意真是非一般的好。   举头之际,捉住了他眸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呵,小叔叔故意整我!明晓得我最怵唱歌,却偏偏提这要求。   我冷冷哼,心想幸好自己也不笨,随便点点头也能统统对付过去。      一天时间眨眼即过。   下午放学,我没有象平时那样做着作业等靳逸明来接,而是迅速收拾好书包飞奔回家。   跑过客厅时,我顺便从茶几上拿了个苹果。被罗姐看见,冷冷哼了一声。   我装没听见。开玩笑,一家人都去饭店吃香的喝辣的,我躲在房间里嚼空气吗?   没人为我着想,我总不能也不为自己着想吧?      天光随作业一起递减至没有。之前我还隐隐听见屋外有些响动和人声,等天色完全黑下来时,房里房外,一片死寂。   估计只有罗姐在家,但她是不会理睬我的。   我也不需要人理睬。   小口小口地咬着苹果,用那股香甜让不可能因它而得饱的肚子感觉好些,更好些,我预习着老师还没教的数学章节。许多同学都觉得数学难,在我看来,有那种推论、解析、获得成果的过程在里面,再难的科目也学得出乐趣。   我做题做得津津有味,吃苹果吃得嘎嘣嘎嘣脆,丝毫没留意外面。所以,靳逸明推门进来的响动,格外剧烈。      当时是初冬时节,他只穿了件毛衣,真皮夹克兜在手臂里,显然进家门都没顾得上放下,一头汗水。   在看见我的刹那,他眉头一松,牙关却又瞬时绷紧。   “为什么不在学校等我?”他冲我大声吼,“知不知道我都快急死了?”   我被他的表情吓得不轻,呆呆张大嘴,苹果从发抖的手中颤落,滚入我也想跟着躲进去的漆黑角落。   “回来也不给大人说一声,害我到处问,到处找,谁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你今天到底在搞什么飞机?”   靳逸明发了大脾气。瞧他那模样,如果我不是小女生,肯定会挨上几巴掌。   我是被吓着了,可是,脑子却没傻。什么叫‘谁都不知道我去了哪里’?明明罗姐是看见我了的。   “还不起来马上跟我去饭店!”他继续吼,一掌拂落小椅子上的书本,把我象捉小鸡般拎到他脸前。   虽然很生气、很生气,但却没弄疼我。      “小叔叔。”我怯怯拉他的衣袖,不敢辩解,也不愿求饶。   看见他额上的汗水,我从衣兜里掏出张手绢,哆哆嗦嗦替他擦,软言哀哄,“别生气了呵,别生气了呵。”   靳逸明呆滞良久,缓慢而又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扬臂托住我的屁/股,将我抱起,“小柳啊,奶奶一年才过一个生日,你平时都那么乖巧,怎么偏偏今天犯傻呢!”   我承担不起他这么重的责备,却又不得不承担,只好默声擦干他额上的汗水后,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      闻声过来的罗姐站在门口,一句话都不敢说。      “走吧,和小叔叔去饭店。”   听见这话,我吓得又是一抖,抬起头时,泪水已涌出,“小叔叔,小柳……不,不去,行不行?生日……生日歌,我唱给你听,你……再唱给奶奶听,就等于是,小柳,小柳唱给奶奶听,一样的……。”   都怕成那相了,我还是象做数学题一样解析给他听。担心他不肯,没等他开口我就自顾自地唱了起来: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   跑得快,跑得快。   一只没有耳朵,   一只没有尾巴,   真奇怪,真奇怪……。”      我呜咽着把“奇怪”的尾音拉得很长很长。   泪水在难听的歌声中一滴滴滴落襟前,我扯着衣袖去擦,眼泪转瞬又落在衣袖上,我只好用另一只衣袖去擦,控制不住的越擦越多,索性,在他的大掌拂过来时,抽泣着往那个掌窝里灌。      引来靳逸明又一声叹气。   他不笨,自然转念就想通了我如此反常的原因。      “没吃饭吧?叫罗姐弄饭给你吃好不好?”他换了种柔和的声音问我。   我哪敢让罗姐伺候!趴在他肩上猛烈摇头,眼珠子乱转着找那个苹果,心想一会拿去洗巴洗巴应该还能吃吧。      “傻丫头!”靳逸明苦笑着摸我的头,把我放下,转身去客厅打电话。   我听见他说只怕赶得过去也赶不上席了,不如,他开两支红酒等大家回来之后再给老妈摆个家宴。   喁喁一会,他放下电话,显得心情很愉快的抱起我,“小叔叔带小柳去吃汉堡包好不好?”      只要他在我身边,不吃不喝都好。   我开心地搂紧他的脖子。      生日风波对当时的我而言,只知道罗姐被靳逸明狠狠儿地训了一顿。我听见罗姐抹着眼泪向靳奶奶认错,说四少打小温和有礼,她在靳家呆了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次被他指着鼻子骂,别说再不敢有下次,就连收拾包袱走人的心都有了。   靳奶奶居移气,养移体,气质修养早就不是曾经的贫农血脉可以比拟,她劝慰罗姐的话不多,看向我的眼光里,却是细细密密的厌弃。      她当然应该怨我、恨我。   好好一顿明着是给她过生日、实则是撮合靳逸明与阮晨茵合好的饭局,硬生生被我搅散,她怎么可能还喜欢我?      那一天,阮晨茵的父母,靳逸明的父母,四座“泰山”替阮晨茵镇场,她打扮得明艳照人,娇滴滴,羞答答的等候在饭店,等着用力量和柔情重新安定靳逸明的心。   毕竟,她一片痴心的等了他五年,赌赌气、使使小性子可以,拗不过他时,她也可以,不再计较输赢。   她们都商量好了:各退一步,把我这个小捣蛋交给罗姐,靳逸明和阮晨茵如期结婚,然后,该玩的玩去,该创业的创业去,四海升平,皆大欢喜。至于是不是真如靳逸明所说,等他婚后再接我过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嘛。   据闻,靳逸明的大嫂还说了一句令大家醐醍灌顶的话:“等逸明有了自己的孩子呀,你求他看那女娃子一眼他都不会,还用得着在这瞎操心?”      用不着了。这一错身,再回头,他和阮晨茵之间,就已隔上了千山万水。   靳逸明学成归来,得父母兄长资金和背景支持,将国外工商管理理论知识运用在国内市场,一门心思开拓他自己的事业王国,根本就没有心思和兴趣在此时谈婚论娶。   他和阮晨茵之间因我而起的冲突又因我而误过最佳弥合期,已然已注定了结局的忧伤。      竹本无心,奈何横生枝节;藉却有意,不然何来情丝。      这之后,靳奶奶常爱感慨一句,“如果,有回头路可走……。”   她不知道,如果,人生有回头路可走,我比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愿意不计代价地重来。      若是一切能重新开始,我宁愿我和靳逸明从不相识。    ☆、第 10 章   没有靳逸明的日子并不象想象中那么难过,真正难过的,是那种揪心扯肺的牵挂。   我必须集中起所有理智和意志,才能勉强抵抗住去找他的冲动。不行,不行,我一遍遍告诉自己,就连给阮晨茵打电话侧面问问他的情形也不行。   靳逸明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他既然决定了要分手,就绝不会给彼此转寰空间。我若是死缠着不放,除了逼得他出国或闪电结婚绝了我的念想之外,达不到任何效果。      你居然敢这么抛弃我!   除了在心里咬牙切齿怨愤之外,我不敢向他表露出丝毫情绪。      纪兆伦的鲜花开始日日出现在余燕的案头。   “你居然还有魅力激发出敢死队员?”她把花扔给我时,满脸不敢置信,“连送七天了耶,也不怕靳总把他家祖坟刨了!”   我哼哼两声,第一次觉得白玫瑰真是俗不可耐。   话说如果这花是靳逸明送的,那又不一样了。   他如此绞脑汁、费老劲地找回纪兆伦接手我,情深深如此许,我就姑且当是他送的花吧。   懒懒在旋转椅上转了个圈,我示意余燕把花□瓶子里。      “你俩最近在玩什么?”余燕抵近我,疑惑问,“首先是宣布调整组织结构,行政办与财务部合并成财务行政中心,为公司最高权力机构;跟着免去你行政副总和财总的职务,改任财政中心副总;最后,对外高调宣布公司明年的主要动向为进军海外市场。”   她的话象石块般层层砌在心上,突然就觉得喉部以下空荡荡的。   “我的烟呢?”拉开抽屉四下找。靳逸明每次来我办公室都会象只搜山狗般,把我收藏在哪怕旮旯窝里的烟搜出来扔掉,全然不顾他自己也抽,而且抽得比我厉害得多。   余燕默然自外间问谢波要了一包,甩给我。   一口烟入喉,尼古丁的苦涩熏得我将自己找回。   “你怎么看?”吐出个烟泡,我假装若无其事的问她。   “合并一举完全是脱了裤子放/屁。”   我不满瞥余燕一眼,又没人在场,何必这么粗鲁。   “想来想去,我觉得,只有一个作用:向外界强调财务行政中心的权威性。至于你的职务调整嘛,表面上看,撑死是个平调,但是,他在各种场合都宣称将在国外开设业务机构,而自己明年的工作重心也会转变为拓展海外市场。换个角度来理解他的话,我相信,他是在告诉外界,靳氏集团公司国内业务将由你全权负责。”   谢波一个月收入多少,抽这么差劲的烟?刺得我嘴里全是苦味。   “要说靳总有这安排也不意外,当年他把我调给你的目的,就是要我帮着你成长为真正意义上的高管。只不过,”余燕面露疑惑,“你们两人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感觉去度个假回来就完全变了个样,平时总是恩爱得肉麻的一起上下班,现在各走各的。阮晨茵怎么会进公司?靳总总说你的手机打不通,你的新号根本就没告诉他?天!你千万别说你俩度的是诀别假耶!”   我在余燕的惊呼声中苦笑。平常她总说我是狐狸精,听完她的老辣分析,我觉得,眼前的她才是只成了精的狐狸。      诀别假!   我抑住呼吸,感受心脏的钝钝闷痛。      “你另有新欢?还是,他和阮晨茵旧情重炽?”余燕歪头打量我的表情,“看你俩都那么平静,不会是两种可能性同时发生了吧?哈!太奇妙了,一对可以去拿琼瑶剧最佳男女主角大奖的情侣,突然之间变得来使君有妇,罗敷有夫,啧啧啧,真是沧海桑田、沧海桑田啊。”   看余燕一副幸灾落祸相,我恨不得把烟头戳到她舌头里。   “余婶婶,不要那么刻薄,你的上司我现在折戟情场,随时会拿你的收入和个人时间来慰藉的。”我有气无力地说。   她诧异挑眉,“他真的重拾旧爱?”   我还来不及说话,她又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我在公司呆了十一年,要不是那一年靳总转了一大笔款给她,根本就连她的名字都没得听说。整天听得最多的就是‘我家小柳’、‘我家小柳’,他爱你爱得天下有地下无的,怎么可能又去理睬那个阮晨茵。”   我哽咽悲泣。所以说老臣子该踢就得踢!在她面前你连私隐都无地可遁,还谈什么形象和威严?      “你俩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又问。   我拍案而起,“余婶婶!”   见我愤怒,她作手势表示罢休,出门之际,却又没忍住回身八卦一句,“听总办的人说,她温柔得能掐出水。”   言下之意,是劝诫我应该把凶悍的尾巴夹紧一点。   我左右张望,找能砸人的东西。   她飞快替我关了门。      在她出去之后两分钟,谢波敲门进来,拿了一沓报销单给我签字。   完成了和阮晨茵的交接,他刚过来报到不久。   我漫不经心般问,“怎么样,还适应吗?”   他以为指的是他,点点头,“还好。”   我停下笔,歪头斜眼睨他。   谢波怔了怔。   我从他渐渐变得犹豫的目光中知道他已经明白。   有近十秒钟的时间都没有说话,他在权衡。   我给他最后一次选边的机会。      “非常聪明,一教就会。之前肯定受过很好的教育,文案方面的措词甚至比我还准确、贴切。对靳总的事特别上心,向我打听得最多的,都和靳总的生活习性、工作风格有关,看得出,她很珍惜这个机会。”   你也很聪明,很懂珍惜机会。我用赞赏的目光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行政办和财务部合并,接下来的事会很多,余燕擅长的是财务,行政方面,你就多帮我上上心吧。”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光芒,恭敬而又轻快地点点头,正要折身出去,忽然,又象想到什么般,回身说道,“靳老夫人明天回国,航班下午五点到。”   “她一个人?”   “是的。”   “她是什么时候知道靳总的助理换成阮晨茵的?”   谢波的表情在对着我时第一次显露出崇拜,“昨天中午,她直接打的办公室电话,阮晨茵接的,跟着就把电话递给了我。靳老夫人大发雷霆,问阮晨茵是什么时候进公司的,还问到了您,说……说您……您……。”   说我是祸害,是蠢驴。噢,用“说”这个词太客气了,她应该是“骂”。靳奶奶的官太修养只在国内有效,这几年,因着老俩口认可澳洲风情,加上当地的疗养院水平和服务到位,她和靳首长常年呆那颐养天年,当着国外一众不懂中文、不知国骂为何物的洋医生护士,她是不会辛苦伪装的。   我笑着止住谢波的尴尬,认真问,“当时靳总在干嘛?”   “靳总……。”他目光闪躲。   我的表情和声音一样认真,“你现在是我的助理。”   “靳总这几天的状态都不太好,昨天中午,阮晨茵逼着他吃了一小盒饭,他说疲倦,在内间睡觉。周一……早上没来,电话打过去,罗管家说他在浴室里摔了一跤……。靳总特地嘱咐不要告诉你。”见我表情难看,谢波急急补上一句。      我已经没了听后话的兴趣,跳起身,比谢波先迈出门,直奔32楼。   原来,再充足的思想准备也抗不过现实真真降临时所带来的悸痛。      阮晨茵在外间拦住我,小模样显得怪真挚地说,“新加坡华商银行的人在里面。”   我等就是了。   一屁股坐入她边上的沙发里,“咖啡,两包糖。”语气毫不客气。   没人在场,她动都没动,“杨柳,你打电话请我进靳氏那天,态度不是这样的。”   不是真的这么失落吧?   我盯着她,诚恳地说,“那,阮姐姐,我现在后悔了,你看在我态度这么好的份上,再和谢波换回去,各人该忙啥忙啥,成啵?”   成啵?   她没有说话,目露讥讽。   “这不就结了。各有目的,各展本事,各安天命。被利用也好,被算计也好,先别急着埋怨,回身瞧瞧自个儿又做了些什么。”   阮晨茵的脸色随着我的话一层层变暗,隔了会,她幽幽地说,“你比我深沉多了,一直以来,是我把你想得太简单。”      我没有兴趣理会她话中的褒贬,挥挥手,“咖啡。”      靳逸明打开房门时,我已经呷了三杯咖啡。   “找我什么事?”送了客人进电梯,他回身站到我面前,表情冷淡,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人家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形容相思;我和他是一日不见,如隔三冬,形容感情。   鱼说,你看不见我的眼泪,因为,我在水里;水说,我感觉得到你的眼泪,因为,你在我心里。      我垂下头,一颗颗真材实料的眼泪扑簌落下,“小叔叔,我觉得……纪兆伦已经不爱我了!”    ☆、第 11 章   纪兆伦已经不爱我了!   纪兆伦什么时候又爱过我?   我已都不在意。   我只在意这句话可不可以令靳逸明不要再拒我于千里之外。      低着头抽抽泣泣地哭,耳朵却立得直直的倾听前面反应。   虽然靳逸明没说话,但是,也没撵我走。   跟着,偷眼看见面前那双锃亮的皮鞋缓步走过来,我彻底放了心。      “你说你现在什么身份,哪还能说不了两句就哭?进来!”他声音低弱地喝斥我,宠纵中带有僵硬。   这招果然管用。   不睬阮晨茵作何感想,我咽咽呜呜跟在他身后进了办公室,趁他没看见,反脚将门踢合。      靳逸明朝客区沙发位置走去。   再走两步,我俩就得一人一座、隔得山遥水远的坐下了。   我才不要。   “小叔叔!”我从背后环抱住他。   他的背瞬间僵直,因着我叫的是“小叔叔”,显得又有些无措。   我的头假装无意地蹭过他的脖子、肩背,手在他的前胸、小腹……使力,压过右腰时,他不自禁的抖了一下。   到底还是摔伤了!      靳逸明慢慢转过身,伸手捧起我的脸。   我满脸泪花,摆头埋入他的怀里,深深吸味。那种熟悉的体息象春风般迎面拂来,却藏着刺骨的寒。我和你,一定要用别人的名字来成全彼此的相思吗?      “杨柳,我……有点累。”他粗了喘息说。   我万般留恋地在他的高级西装上擦了擦眼泪,出离他的怀抱,扶着他坐入沙发,自己却象小时候那样,踡腿坐在他脚下的地毯上,目光忧伤的望着他。   他真象谢波说的那样,状态一点都不好。面容憔悴,我好不容易养就出来的一点红润在几天时间里象散兵游勇般溃去。眼睑之下,一团乌青衬着布满血丝的瞳孔,匹配黯淡唇色,真是说不出来的刺眼。   我抬手抚摸他的下巴、脸颊,他的眸中闪过欲拒还迎的挣扎。      “纪……。”他弱弱出声。   我将手指盖在他的唇上,堵住他的话,“不要,不要和我提这个名字。”   真心实意。   为了不让他怀疑,我又把脸伏在他的腿上,声音哀弱地说,“我心里好烦,好乱,你让我在你这儿静一静,好不好?我不想走到哪里都逃不开他的影子,不管和谁在一起都要谈到他。我就只想象从前那样,无论遇到有多烦恼的事,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就不用怕,不用担心。”   最后一句话唤回了他的感觉,他的手轻轻落在我的头上,微微叹了口气。   时光,蓦然凝固在了如旧场景里。   我是他最心爱的小柳,他是我无所不能的……靳逸明。   不是小叔叔。      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   靳逸明动了动,然后,犹豫着拍拍我的头。   我假装睡意朦胧地在他腿上蹭了蹭,嘟囔了句自己都听不懂的话,顺手抱住他的双腿。   电话一直响。   阮-晨-茵!   我咬牙切齿地撕吃这个名字。   靳逸明终于坐不住了。他温温柔柔地掰开我的手,捧着我的头放在沙发上,起身去接电话。   我总是,不杀阮晨茵不足以解恨的。   电话里,靳逸明低声作了些安排,转回到仍在装瞌睡的我身边。   “杨柳,”他拍我的肩,“想睡就让谢波送你回家去睡吧。”   做梦。   我扯过他的手枕在脸上,闭着眼,声音含混地说,“不要吵,我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好觉了,让我睡会。”   身边没了动静,我心里偷乐。   “要睡也不能这样睡啊。”终于,他无奈让步。   我想笑,只好偷手用指甲掐自己的掌心,用疼痛抑制得意。   可能是想抱我,他的手伸进我的颈窝,身体弯下来时,我听见他“喛”了一声。   触痛腰伤了?   我不敢让他抱,只好藉着他的动作,假装被扰醒般,睁开惺忪的眼睛,迷茫看他。   “去里间睡吧。”他说得有些气喘。   我点点,肉麻撒娇,“那你要陪人家一起睡。”   “胡闹。”他喝斥我。   我不理,拉着他的手走进里间,将他推进那张临时休憩的小床上,伸脚蹬掉他的皮鞋,“往里去,不然我睡不下。”   “杨柳,”他气笑不得,“这是公司。”   “小猪叔,”我故意“叔”“猪”音连带,蹬掉自己的鞋子上床,将他往里挤,“你说都过了这么多年了,纪兆伦心里还有我吗?”   我的话成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失神之际,我已将毛毯盖在他身上,“算了,都说了不再提他,越提心情越糟。小猪叔,你陪我睡一觉,你以前也有说,睡一觉起来,什么都好了。”   靳逸明挣扎着还想说什么,我偎到他身边,将声音调得飘渺而幽远,“小猪叔,你给我讲个故事吧。考大学那阵,每天晚上,一到十二点你就不让我温书了,强迫我睡觉,担心我压力大睡不着,就给我讲故事,还是那种特幼稚的童话故事。逗得我哈哈笑,反而更睡不着。……。”   我的呢喃慢慢冻住了靳逸明的动作,牵着他的思绪往回忆隧道的深处走去,意识,渐渐淡漠。      听见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时,我缓缓撑起身。   不是我的话有催眠作用,而是,严重缺乏睡眠的人,是他。   我拨掉电话线,把他和自己的手机调成振动,轻手轻脚地合上窗幔,给吴姐发短信,要她煲一钵参汤。   做完这一切,我无声无息出门。   极度小心翼翼、没弄出丝毫声响地合上门之后,我怒视阮晨茵。   她极不服气地回瞪我,“我是他的助理,没有义务成全你的缠绵。”   哈,她居然以为我会计较她刚才故意的打扰。      “阮晨茵,我给你机会的前提是你答应好好照顾他。”我阴森地说。   她有点意外,想了想,表情变得沮丧,“他的个性,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我已经很尽心了,只不过,欠缺时间而已。”   我暗自叹气。阮晨茵没说错,如果她对他都不尽心,这世上就没有对他倾心尽力的人了。   可是,如果她和他之间可以抱怨欠缺时间,那我和他之间呢?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又该抱怨什么呢?   没得怨,因为,怨也没用。      “之前他做过胃切除术,加上,他的腿……,那事之后,身体垮得很厉害,所以,你不能单单只求个尽心就行。”我说得很艰难,“让你,住过去了吗?”   静了几秒,阮晨茵低了嗓音答,“没有。他说老宅里有罗姐,不用麻烦我。”   我压住心头悲喜,冷口冷脸地再次提醒她,“扔掉你的柔顺,那不能帮助你达到目的。他说有罗姐?你不会说罗姐和他妈的年龄差不多大,早就不适合照顾人了?换成是我,正好趁他这次摔伤理直气壮地住进去。阮婶婶,别怪我嘴毒,你今年已经三十八了,再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把他看护好,就算我还有机会给你,你也没有年华承担了。”   “你……”阮晨茵气极无语。   我懒得再多说,转身准备回靳逸明的办公室。   “杨柳!”她唤住我。   我侧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脚,刚才怕高跟鞋的碮嗒声吵醒靳逸明,所以,出来时没有穿鞋。经她一点,这才觉得只套了双薄袜子的小脚丫被冰冷的地板砖浸得透寒透凉。   “你都做到这份上了,他还是说不要你就不要?”她气不过我毒舌,怎么着也要找点回来。   “所以说,你还有够努力。”我轻飘飘踢回去,互搓着两脚丫子进了房间。      靳逸明醒来时,我正对坐在他的脚跟那头,安安静静看手机里的电子书。暮色从窗幔的缝隙里透进来,与外面办公间里一盏调到最小亮度的落地台灯遥相对应,为暗色调的房间平铺一层暧/昧。   我和他的目光在惊人相同的感应中胶着。   “醒了?”我微微笑。   或许是场合太过于熟悉,他的表情很自然,惯性“嗯”了一声后,懒懒说,“杨柳,我要喝水。”   我把早已备好的保温杯递给他,一如从前地喊,“靳少爷,饭还是下床来吃吧?”   他“扑哧”一笑,跟着,回到现实,便骤然变脸。   我没有那么好的心理素质去应和他的转变,只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的他,面容冷硬。   他猛然起身,也没接我手中的水杯,掀开毛毯,伸脚找鞋。可能是动作过急,他的身子晕眩般一滞,只手撑住额头。   我赶紧放了杯子跳下床,替他把皮鞋递到脚前。      “自己来。”他显得很懊恼,慢慢托着假肢放垂。   “还是我来吧。”我垂头,一边帮他把皮鞋套在脚上,一边声气幽怨地说,“总得有个人,给我存在感和价值感吧?小叔叔,刚才你睡觉的时候,我就在想,对你来说,我是最重要最宝贝的,可是,对……纪兆伦而言呢?”   我为这个名字总得出现而痛彻心肺。   靳逸明却因这个名字顿在那,不再拒绝我。   我象平常那样帮他系鞋带,扶着他站起来,摸了摸假肢和腿根的接合处,见他稳稳站那,没表露任何异常,这才放心放手。      “你还没告诉我,他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不自信。”他端详着我说。   “就因为他什么都没做,所以,我才觉得一切都变了,变得来和三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我使了招太极。不然不行,从杨柳小镇回来之后我根本就没和纪兆伦联系过,唯一一次要他每天送花过来,也是叫吴姐转告的。当时她慒懂看我,说她哪还记得纪兆伦的电话,问我要,我怎么可能有兴趣记他电话?两人傻了半天眼,还是她聪明地打了小镇电话,转进纪家所住的度假屋,这才联系上他。      “什么都没做?那你办公室的花是谁送的?”   我惊奇看他:你是真的很八卦耶!   靳逸明不自然地转过脸。   我有点烦燥,看看表,七点多钟,晚餐时间,没必要浪费在这些不相关的人身上。   “算了算了,不谈他了,想来想去,感情的事,告诉你你又能帮上什么,难不成,拿钱去买他爱我吗?”   千忍万忍没忍住的讽刺蛰得靳逸明神情一黯,我随即就领悟到了“反噬”一词的含义。      “你……。”   “我送你回去吧。”靳逸明说话之前,我抢着开口。   靳逸明松开眉头,长吁口气。      因为这句话,他很顺从地上了我的车。   靳家老宅处于市中心,从公司出来,应该走一环路。   我直上二环。   他疑惑看我。   “堵车。”我坦荡解释。      将车停进别墅车库,我一边解安全带,一边哄已气闷得无语的他,“反正都要经过嘛,不如在这边吃了饭再回去。”   他双手互抄着不动,也不用正脸瞧我。   我看表,自言自语,“八点了,要不,我先送你,再掉头回家吃饭?估计也就九点多钟,晚就晚一点吧,大不了,当是吃宵夜……。”   靳逸明板着脸,气咻咻下车。      吴姐如常张罗出不多的几个清淡菜,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洋参鸽子汤放在靳逸明面前时,她着意说,“小柳也不管你在不在,每天都要我煲一钵参汤,你不回来,她又不吃这,补得我鼻血长流都吃不完,还是得天天煲,天天倒,真是糟蹋哟!”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      靳逸明没有说话,埋了头一勺一勺的舀着参汤慢慢啜。      我犹豫还能不能得寸进尺请来靳家的家庭医生齐大夫帮他看看腰。   今天做了太多有情又似无意的事,以靳逸明的睿智,我估算不出他猜得到几分,但是,如果连齐大夫也来,那就不用猜了,傻子都能明白我的心思。   我心不在焉地用筷子夹玩米饭,没留意到靳逸明已经喝完了汤。他撑身想去端饭钵盛饭,却突然咧嘴吸了口气,手落在右腰上。   “怎么啦?”我发急,放下碗奔到他身边,“当时摔得很厉害吗?有没有拍片?不行,齐大夫来我都不放心,吃了饭咱们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杨柳。”靳逸明勾指托起我的下巴,神情让我知道他已洞悉我所有的伎俩,“你今天到底是想谈纪兆伦还是……。”      “不要和我提纪兆伦!”撕下伪装,我厉声喝止他,“我和他早就一刀两断,各不相干了!你要我告诉你多少遍,我不爱他,不爱,不爱!从前不论,现在不爱,将来,也不会爱!”   老虎不发威,还真以为我是病猫。    ☆、第 12 章   我在去给靳逸明买药的回途中接到纪兆伦的电话。   他想约见我。   没接他的电话之前我没有见他的念头,接了这个电话,我兴趣盎然。   时间定的是晚上六点半,地点他建议去“玉秀”咖啡馆。   玉—秀!我咀嚼这两个字,嘴角逸出笑容。   ——那是我的大学蜜友安晓慧毕业后打第一份工的地方,也是,我和纪兆伦初相识的位置。六年弹指破过,安晓慧不仅成了那地儿的老板娘,而且,四岁的中法混血儿子粉雕玉琢般可爱,让人一见着就想掐掐脸蛋揩把油。   也好,反正我也很长时间没见着曾经的安大美女了。   挂了他的电话,我给安晓慧打过去,要她晚上给我留下六年前我所坐的靠窗的那个角落座,背景音乐同样放那首“我和春天有个约会”。   “杨柳。”电话那头安晓慧欲言又止。   我笑,“晓慧,你是不是怕我还惦记着他?”   晓慧无声默认。   “不会的啦,相信我,我不傻,当年……,我只是,年轻得……无知。”我木然看着车窗外飞掠过的街景,沉痛说。      我不可能再对纪兆伦有丝毫幻想和缠绵,就算有,也被他的来电扑灭了。      我新换的两个手机号码,一个给了余燕,一个给了阮晨茵,其他人、包括靳逸明和吴姐都没给。   纪兆伦打的,是我给阮晨茵的号。      靳逸明是那种打不通我的手机宁愿自己和自己生闷气生得山高水远也不会四下打听原因的人,这种个性,说好听点叫“高傲”,难听点说,就是时下很流行的“闷骚”。而且,就算他要问,也是问余燕,余燕告诉他的,只能是她知道的那个号。所以,如果纪兆伦只是单纯的和靳逸明发生交易,他只会得到我之前那个已经停机的号码,或者,余燕手上的号码。   然而结果并不是这样。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就是,纪兆伦拿着靳逸明给他的那个旧号死打不通,就向阮晨茵打听,阮晨茵刚来没两天,根本就不会想到我会在一串阿拉伯数字里设什么玄机,她自然而然地把她所知道的这个号码当成是我的公用号码告诉给纪兆伦……。      绕晕了吧?   我用千丝万缕包裹住一条象黑蛹般丑陋的怀疑,瞪大眼睛看它变成一只同样丑陋的飞蛾钻出来:   纪兆伦和阮晨茵在事隔六、七年之后,仍然保持着那种晦暗得以至不能告人的联系!      我就知道纪兆伦的出现不会那么单纯。   冷冷一笑,我摁开车顶蓬和窗,一任已带上凛冽的秋风拂过脸颊,将记忆里最后一丝美好掠走。      回公司第一件事就是让余燕对外公布我的新手机号码。   “你……你一直没告诉大家你换了手机号?”她目瞪口呆。   我倒打一耙,“那不是你的事吗?”   “杨柳!”余燕气急败坏。      趁她没喷火之前,我抱着靳逸明的药象条泥鳅一样滑出办公室,游进电梯,摁32楼键。   阮晨茵作端庄贤淑样坐在外间。   她也配得起“端庄贤淑”四字?   我嗤之以鼻,却表情平静地把药放在桌上,要她一项一项地把用法用量记下来。      “杨柳!”透过玻璃幕墙看见我的靳逸明,不用电话召人,亲自冲出来拉开门,黑着脸打断我。   我乖乖跟他进房。   “你的手机到底是怎么回事?难怪十打十不通,刚刚余燕才在OA上贴出你的新号。”他拍桌子。   商场上多精明的一个人,十多年里舞动一双水云袖把公司画得金壁辉煌,连哥哥姐姐都服气地把“靳氏”这个可传沿家族气势的名称让给了他。   偏偏,比二百五还二百五地掉进那两个贼男女挖的小沙坑!?   我猜不透他是真傻还是装傻。   真傻或许是因为我,以为纪兆伦能还原给我一份包容有完整的爱与幸福的生活;   装傻呢,还是因为我?   他就如此根深蒂固的不相信我!      “杨柳!”靳逸明又一声暴喝拍醒我的失神,却自己被自己的话呛到,剧烈咳嗽。   我只好放下心思,走近来轻轻拍抚他的后背。   他赌气抹开我的手。   我装傻,“我以为余燕早就告诉你了。”   “你……。”他气得说不出话。   “来,让我看看你的腰好点没。”我转开话题,伸手去掀他的衣摆。昨晚上为着纪兆伦发了通脾气,以为会痛快,却被他一句话噎得别说陪他去医院看腰,就连话都不想再和他说。      当时,他沉默半响,沉沉开口,“你不爱他?你不爱他就不会连我的话都听不进去,说要结婚就要结婚,拿不出户口本,花钱做假证也要结。”   我踉跄后退,搞不清他是太恨我,还是太爱我,才会挑了心尖上那一块连我自己都不敢触及的、从未曾愈合的伤口,狠狠用针刺下去。   因为这句话,我整晚都没再理睬他。默不作声吃完饭,默不作声送他回老宅。      但是,我就这点好,一个晚上,甚至还没用到一个晚上,我就想通了:   他是靳逸明,只要他高兴,他想怎么拾掇我都行。   我不该生气,反倒应该觉得解气,象电影里的那些受虐狂,被一猛鞭子抽在身上后,舒适呻/吟,“噢!Honey,还要!”      想得我“扑哧”一声笑出声。   靳逸明疑惑白我一眼。      我定神细看他的右腰,贴了张膏药,边上还有些淤青,除此之外,肉眼看不出更严重的伤痕。   “要不,还是去拍张片吧?稳妥一点。”我不太放心。   他没好气地拂掉我的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说到这,表情不太自然地又问,“你和……,到底怎么样呵?”   “很好啊,下周去办复婚手续。”我顺口敷衍,不经大脑地调侃他一句,“这次你会把户口本给我吧?”   靳逸明瞬时变脸。   我悔得恨不能把舌头咬掉,拍打着自己的嘴巴一迭声认错,“对不起,对不起,回去就让吴姐给炖猪脑吃,保证再不这么十三点了。”   他握住我的手,制止我自扇嘴巴。   “我知道,我……也是。”他的声音里有趁机掺杂进的歉意。   我也趁机将他的手贴在脸上亲亲昵昵地蹭,让他感应到自己的歉意是多么的没有必要。      快下班的时候下起了小雨。   一场秋雨一层寒,靳逸明的伤腿最是怕这种阴冷天气。   我打电话叫阮晨茵监督他把药袋绑在腿根位置。   “已经弄好了。”她含糊答复我。   靳逸明在她旁边,所以,她不愿传递出我关心他的讯息?我看看表,谢波说靳奶奶下午五点多钟的航班到。他们在去机场的路上?   我提醒阮晨茵别让他淋着雨吹到风什么的,她“唔唔”应答,始终不肯表露是我打来的电话,以及,叮嘱的内容。      挂了电话,我想,我也该去赴纪兆伦的约了。      我在跨进“玉秀”的同时,手机响铃,屏幕上显示是靳逸明的来电,说话的人,却是靳奶奶:“杨柳,明天上午十点钟,我在家等你。”   说完即挂,根本不给我同意或拒绝的机会。   当然,拿刀架我脖子上我也不会拒绝。   靳奶奶,您真是我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我等您等得花儿也谢了。      这么多天以来,我的笑容里,终于带上了温度,和真实。      已经入座、翘首望着入口处的纪兆伦,目光触及我的笑容时,面上流露出一种痴痴凝凝的沉醉。   不是我仍美丽,而是人家敬业,戏还没开锣就已经先把道具铺好啦。   我嘲讽地想,先走近正坐在吧台上拼果盘的安晓慧,顺手捞出瓣苹果,扔嘴里一边嚼一边赞叹,“好吃!老板娘亲手做的果拼味道果然不一样。”   安晓慧放下水果就想给我个拥抱。   “别介,”我闪,“很容易被压变形的。”   安晓慧胖胖的小肉掌抡圆,作势敲我,“讨打!”   每次见面,我给老友最真诚最直白的劝告就是,“该减减肥了!”   名义上是法国太太,毕竟,夫妇俩定居之地是中/国,我就始终想不通那些法国奶酪、蛋白质蜗牛、肉薄饼什么的,是如何远隔千山万水改变到一个曾经视纤体为生命的女孩的。   “你倒是越来越瘦了。”晓慧摇头,递给我一个洗干净了的苹果。   我狠狠啃一口,心头确定这将是我今晚唯一的食欲。   “你家大小 ‘马蹄丝’呢?”我老是记不住晓慧老公的法文名字,只好取其谐音。   “公园里跑步去了。”安晓慧摆摆手,一副指望不上的无奈。   “话说你家真正需要锻炼的人,貌似是你耶。”我扬指她的胸/脯、腰际,勾勒曾经的苗条。   安晓慧拿眼白我,“都去溜弯,一家人喝西北风的?”   ‘马蹄丝’先生打婚前浪漫到婚后,由人子浪漫成了人父,似乎,一直没丢弃法兰西民族的本性。只可惜咱们的安大美人要在中式煲仔饭与法式咖啡交织着的烟熏火炙中维护浪漫的本钱了。   我嘿嘿笑,突然又联想到靳逸明,我在这里伪风花雪月时,可曾怜惜过他无数个日与夜颠倒的‘维护’!   怅然失神,被安晓慧挥手拍醒,“那儿,”她冲纪兆伦的位置噜噜嘴,“早来了。”   “杨柳,”她背对纪兆伦,有些迟疑地说,“你确定……?”      甚至允许怀疑我还有没有感情,但绝不可以怀疑我对纪兆伦还存有感情。      “放心。”我打断她,给她一个自信的表情,“给我拿最好的蓝山咖啡,反正有人买单。”   我往纪兆伦的位置走去。   “还有,”她在后面幽幽地说,“能罢休,就算了吧。你总是谋虑得太多呀,都长心去了,哪长得出肉?”   瓷白色的工艺灯从头顶照下来,将我的身影映射在四周的玻璃装饰镜面里,真的是又瘦又长。我瞟了瞟其中一扇镜面中的自己,懒洋洋又咬一口苹果,再看座位上一直死盯着我的纪兆伦,可以吗,可以只长岁数不长心吗?   我固然愿意,只不过,生活象一盘棋,要么认输退让,要么,一直走下去。    ☆、第 13 章   烛光,老歌,故人,再不需要其他,就足以唤回昨日象册线装的竖体书,静静摊开在彼此面前。   我赌纪兆伦必读。      “小柳。”他迎着我站起身,喃喃自唤,连椅子都忘了帮我拉开。   我在如春天般温暖的咖啡屋里冷冷一颤。   “久等了?”我强忍着没再去纠正称谓,自己拉开椅子。   他这才后知后觉般忙不迭地将餐帕替我铺上,“没有,没有。”      我不顾纪兆伦的殷勤,只要了杯蓝山咖啡。   其实晓慧这儿的Brie Cheese非常棒,法国原产,奶香浓郁,营养价值丰富,最适合做成三明治给靳逸明当下午茶。   靳逸明。      “来份香煎小牛肉好不好?”他低声问,“我记得……你以前,很爱吃的。”   我摇头,顾左右问候他老妈。   “小镇空气好,环境好,带着她的精神也好了很多。只不过,医生下了宣判……。”   我又问他自家公司里的那桩官司怎么样。   “已经说服死者家属走正常法律途径了。其实,人家不缺钱,心情最悲愤的时候,姐姐,没处理好。”   纪月茹最是擅长声先夺人,尤其是需要掏钱时。然死者为大,更何况纪家在这事上明显站不住脚,爆发激烈冲突,那是必然的事。幸好有靳逸明这个冤大头跳出来又出钱又出力,怎么还会摆不平呢?   我在纪兆伦看不见的角度嗤纪月茹的鼻,嗤靳逸明的鼻。      OK,客套完毕,言归正传。   “找我什么事?”我仰入椅背问。   纪兆伦沉默了一会,抬眼看透明得宛如不存在的落地玻璃窗,仿佛在追寻随流年不再的曾经。   我双手互抱揉肩,试图搓落随他动作同步冒出的鸡皮疙瘩,心里宽慰自己说:他应该文艺,可以文艺。人家本来就是文科出身,只不过,阴差阳错入了生意圈这个染缸。      “安晓慧可能没告诉你,我经常来这。”他缓缓说。      我瞟眼吧台里一脸世故笑容的晓慧,心里告诫自己下次再见她,一定不能毒舌说人家胖。多好的女孩,都胖成那相了仍是那么可爱,那么聪明。   告诉我?   告诉我,我一定收购了这地儿,铲平它盖一座塔。   宝塔镇孽。      “这几天,我老在想你说的话,你那么坚定地不听我解释,那么坚定地说不可能。绝望归绝望,可我反倒有一点压不住苗头的庆幸和欢喜:你还是以前那么真实、坦荡。   去小镇之前,姐姐收集了许多有关你的报道告诫我,你已经不再是六年前那个刚毕业的学生妹了。你目光锐利,胆大心细,借助靳氏平台大做收购—整合—拆售的资金游戏,出手又快又狠,报复心重,连曾抢过你生意的拍卖行也要吞吃。最毒的是,方法居然是将靳氏隐藏幕后,以嘉宝商都的完整产权作饵,引诱对方将股权质押给靳氏旗下的担保公司,万事备齐后,用小渠道公开嘉宝商都的背景,导致流拍......。轻飘飘将其囊括进来,气得拍卖行的老板差点没跳楼。”      闲极无聊,我掏出指甲锉锉指甲玩。   纪兆伦所说的是原信诚拍卖行的易老板,现为靳氏集团下属信托投资公司的易总经理。他没跳楼。靳逸明和他喝了个下午茶,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安抚一番之后,那人踌躇满志上任。每次开着他的大奔来总公司开会什么的,除了不理睬我之外,穿着套镌有靳氏logo的西服,和谁都笑眯眯的点头打招呼。      “姐姐说,靳逸明把你从小护到大,对你不计得失的宠爱是他想掩都掩不了的软肋。和他合作,我们至少还有这一点作倚仗,和你合作,我们没有丝毫胜算。”      我把纪兆伦所说的每一个字用锉子锉磨成灰。我是靳逸明的软肋,那样,枪口应该是对准我的哟?胜算,纪家姐弟、阮晨茵,想获得什么样的胜利?      “你的意思是说,之前我们在小镇约定好的统统作废?”我强捺不耐,淡淡问。   纪兆伦摇头,“假如,你不对我表露出那么强烈的憎恨和厌恶,也许,我会觉得姐姐说得对。你是该恨我的,刻骨铭心、啖肉饮血的那种恨法,倘若没有,反倒不正常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的忍耐已到了舍弃目的的程度。   他睁大眼睛,从直线方向望过来,神情里有种置之死地的绝决,“我按你说的做,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一个机会。”   “你要机会?”我哑然失笑,“靳氏新楼盘‘万千恋城’的广宣活动中,请您‘纡尊’与全国十大家庭装饰公司之一‘雅佳’一起,作为靳氏精装修高品质婚房指定家装工程公司联合出席。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你所说的‘机会’?”   纪兆伦红了脸。   我分明就是讽刺他开口开得太直白。   靳逸明所做的,无非就是替他们摆平人命官司的麻烦,而我亮出的诱惑,是让纪家除了能得到靳氏新楼盘的整体家装工程这块令行业垂涎三尺的项目之外,还可以与国内顶级家装公司站到同一水平线上。   他们的实力与形象会因此而飞跃上一个新台阶。   形容这个机会,对纪家来说,只能用“千载难逢”四字。      “杨柳!”他重重念这两个字。   再见面以来,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我承认我有那刹那的茫然,不是因为他这样叫我,而是,他脸上从来没有过的、浓重得无法化开的阴煞。   是的,是阴煞。      “你一定要在这个地方,用这种方式,对付我?”他的话里充满了一种苍凉的悲哀。      什么地方?   玉秀。   刘雅丽在空气中沙沙吟唱,“夜阑人静处,当听到这一厥幽幽的saxophone,想起你,茫然于漆黑夜半……。”      那些铭刻内心深处、曾经以为会是生命之最美丽的过去,就这样在我用利益穿连起来的情怨仇恕里,荡开如铜钿般匀称圆润的涟渏。      我摇头,别过脸,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窗外的不夜都市,“除此之外,我实在猜不出你还想要什么机会。”   话音刚落,纪兆伦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他一边笑一边叫好,眉宇间有种我把握不住的狷狂。   “你果然已经变得狠厉,知道付出多少才能达得到目的。”纪兆伦摊张开手,“杨柳,你胜利了,你开出的条件我无法拒绝。OK,我代表我姐姐正式答应,唯你杨柳马首是瞻,言听计从。”   他象是想祝贺我般,扬出右手。   我微一犹豫,还是伸手握了握他的手。      突然就忆起,六年前,同一地点,同一位置,他挑高两道浓郁又好看的眉毛,咧开他自称的“加颗虎牙就比兔八哥还可爱”的大嘴,一把抓住我的手,大力握,“嗨,我叫纪兆伦,温兆伦的表弟,你呢?”    ☆、第 14 章   我叫什么名字?   我叫杨柳,二十二岁,T大会计系刚毕业两个月,A市一家股份银行的营业部基层员工。   可那时,我不是这么告诉他的。   我用了那条打发了无数搭讪者的方法:一言不发地抽了桌上的便笺纸,刷刷刷写下“靳柳”两字,和一串电话号码,递给他,“兆伦表弟,请你明天同一时间拨打我的电话联系。今天我有事,拒绝骚扰。”   那是靳逸明助理的电话。无数喜出望外的男生打过去之后,报出要找“靳柳”时,总会被一个冷冰冰的男声恐吓,“她不是你可以接近的,去找别的女孩子吧。再打电话来,后果自负。”      然,这一次,我遇上的是纪兆伦。   早有准备的纪兆伦。   他拿着纸条眨巴眨巴眼睛,故作深沉地摸摸下巴,冲我树起大拇指,认真说,“你行!这是我遇上的最高明的拒绝方式。”   “你说如果我真打过去的话,会是什么情况呢?空号?停机、或者,你爸爸接……?”他一边嘟囔一边掏手机,“嗯,试试。”   什么情况?立马穿帮的情况。   我慌急压下他的手,低喝,“别玩了。”   纪兆伦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我,“小姐,好象,是你在玩我耶!”   我玩你个OOXX。   没等我脸上的尴尬褪尽,他又接着惹我火起。“其实你误会了啦,嗯…..,可能‘靳柳’也是假名的小姐,虽然你长得不算丑,但是,也没漂亮到会引得陌生男子随便搭讪的程度啊。”   我不美?我竖眉横眼。从小靳逸明就夸我漂亮,他带我出席的各种场合的人也夸我漂亮,我眼睛大大,鼻梁高高,嘴唇红中沁粉,什么都不用抹都有人追着问我用的啥牌子的唇彩,从来都还没有人说我不美!   “特别是这模样。”他指着我的怒脸啧啧叹气,一副惨不忍睹的表情。   我双手捂脸,抹下气郁,诚恳地说,“先生,您看哪里凉快,哪里歇着去。”   “你帮我一个忙,我立马就走。”   我的大脑闪过危险提示,可不知为何,感受到他全身散发出的、和靳逸明一样的优雅气息,我没有坚持撵他走。   能和靳逸明相类似的人,素质,又会低到哪儿去?   想起靳逸明温温软软的笑容,我硬不起心。      “说来心酸,你听完了,就算不帮我,也请不要说出去,给我保留点尊严好不好?”纪兆伦换了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我今天刚来A市,钱包就被偷了,现在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想找个地儿混一晚上明天坐车回家都不成。小姐能不能行行好,请我吃顿晚餐,再借个二十块钱。我保证回家就给你寄五十块钱。”他扬手立誓。      世上真还有这种人,你明知他在撒谎骗钱,却不觉得讨厌。   我有趣打量他,“你的……身份证呢,拿我看看。”   “当然是夹钱包里一块儿被偷了哟。”他用看白痴的目光鄙夷我,“这样吧,你若是信不过的话,我把这块家传宝玉押给你。”   纪兆伦带着肉疼的表情,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细绳链,不由分说缠在我的手腕上。   “你……。”我猝不及防,被他拉了手过去,还没反应过来,链子的合扣就被他缠缠裹裹地扣上。   “什么鬼东西?”我失声叫,看一只紫中流绿的玉石猪衬着红色系绳在手腕上摇头摆尾。   “你听不懂我说话吗?这是我家的传家玉猪,辟邪生财,人家开价上万我都没卖。今天为了证明我不是骗子,这宝贝押给你,借我二十块钱,等我还钱时你再还给我。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二十块,就二十块。”   他树起两根手指在我眼前比划,晃得我头都大了。   “我才不要你的烂石头。”我努力解绳子。   他握住我的手阻止,“什么烂石头,我的家传宝玉。喛,我说你别瞎扯,很容易扯坏的。你看你看,小猪的尾巴是镂空雕的,仔细别扭断了。”   我的手被他拉去摸小猪,浸凉的玉润如一脉清幽,在掌心触动出每个女生都很容易对小玩件生出的喜欢。我承认当时我泛出了贪念:就算真的只是枚石头,也很可爱啊,二十块钱,划算。   “你真的,只要二十块?”我犹豫问。   他点头,“真的,真的,比珍珠还真。”      我把钱给了他。   他双手合拢,把我的手包在掌心,仿似祈祷般俯头盖上了一个吻才放开,“善良的女孩呵,老天爷保佑你幸福!”   我红着脸挣脱,正要发脾气,他已转身离去。      等到安晓慧下班,终于可以一起去逛街时,我掏出钱包买单。   “你朋友不已经帮你付了吗?”安晓慧奇怪。   我朋友?那个温兆伦的表弟?   “多少钱?”我问晓慧。   “一杯咖啡嘛,三十块钱啊。”      我只能揣度纪兆伦又找了个女孩子花二十块钱买他的“家传玉猪”,然后,付了我的咖啡帐,剩下十块钱买车票回家。   又或者,他卖的是手里那部当时市面上最时尚的可三百六十度旋转的手机。   我抿嘴笑。      几天之后的晚上,靳逸明见我有事没事就拨弄着手腕里的小挂件玩,一边玩一边痴痴傻笑,终于忍不住凑了过来。听完故事,他又在灯光下认真看了看那块石头猪,正了颜色告诉我,“碧紫翡翠,色泽通透,上品。”   “能值二十块钱啵?”   他笑。那个时候他的胃已经由于长期无规律的饮食、以及大量应酬酒宴的刺激开始起反应了。我见他的手搁在胃上,赶紧先放下好奇颠颠去倒了杯温水递给他,自己则滑下身子踡腿坐在地毯上。   因为我喜欢这样坐,所以,家里能铺地毯的地方,一年四季都有那么一席或清凉、或温暖的地毯。以前靳逸明陪着我背课文或英语时,我总是趴在他脚下一边默,一边无意识地去扯羊毛地毯上的绒毛,或者,用指甲不停地在皮革毯上划印,弄得一整张地毯极为难看,想不换都不行。   靳逸明从不阻止我。他把家里全换成了由花色不同的小块地毯拼成的图案毯,一样或清凉、或温暖,只不过,哪块被我磨损坏了就换哪块。   地毯始终美丽绚烂。   “小柳喜欢翡翠还是喜欢手链?”喝了几口水,靳逸明将手挪到我的头上,轻轻抚摸着问。   “不是,不是。”我赶紧辩解。这么多年来,只要不是天上的月亮,但凡我多看了两眼的、捏手里舍不得放的,靳逸明总会尽其所能地为我弄到,搞得我根本就不敢在他面前流露出对物质的喜好。   特别是眼下。   我知道,他刚刚从公司划了一大笔足以伤元气损根本的巨款给阮晨茵。      “只是觉得,那家伙傻里傻气的。”我笑着说,揉捏那颗所谓的碧紫翡翠。   隔了一会,没听见靳逸明说话,我抬起头,见他神情若有所思,心下不安,又惴惴问,“小叔叔,石头很贵吗?我不是想占人便宜,我只是觉得,小猪的模样有些可爱而已,你要不喜欢,我取了就是。”   “小叔叔有阻止过你喜欢什么吗?”他笑,又漫不经心般说,“喜欢就戴着吧,贵也贵不到哪里去,以后我找着相似的坠子再换下来。”   我坚拒,否则,以靳逸明的性格,肯定会拍了照片四处托人收罗。   “小叔叔,这十多年,你供我生活供我读书,还不时接济我爸爸,已经花了很多钱了。你若是想让我良心好过一点,请先允许我自立吧。”   我喜欢看书,靳逸明很多年以前就专门给我辟了间书屋,我经常都把想看的书抽出来,然后,钻到他的书房里,赖在他的桌椅下读。读睡着了也不担心,反正靳逸明会把我抱回卧室。   所有的教科书、童话、小说……,都教我要善良、仁慈、得人恩果千年记;所有的故事都告诉我善源万古,福有攸归。所以,我希望靳逸明以及他周围曾经反对过他收养我的人相信:他没有做错。我勤奋、忠诚、感恩、惜福,我不仅不是靳逸明的负担,相反,我会成为他的骄傲。   我想得热血沸腾,以至于根本没有去注意靳逸明的反应,直到他正了眼神问我,“小叔叔令你,良心不好过?”      这么多年,靳逸明第一次用这么尖锐的语气质问我。   什么跟什么呀,明明是难得能有一颗小石头入了他的法眼,终于从百忙工作中想起来过问我,结果,被上纲上线的人,倒成了我。   只是我不愿、不敢生气,相反,我怕极靳逸明生我的气。   我坐直身子,双手恭顺地互握在腿上,“对不起,小叔叔,我不是那意思,只不过,嘴太笨,不会说话才让你误会了。我道歉,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靳逸明的手硬/硬地从我头上落下,他起身迈走了两步,又顿住,辨不出情绪的声音在屋里低沉响开,“你一定要我提醒你吗?你已经长大了,有很好的工作,收入不低,你想要的‘自立’,唾手可得。只不过,我不知道你想如何‘自立’。”      我在关门声中瘫软入地。   十二年来,靳逸明几乎从未对我说过冷肃苛严至此的话,当然,其中有我刻意讨乖、不惹他生气的努力,但更多的,是他打心眼里宠溺我。   我明白,所以,才更加害怕会失去。   这种恐惧,和我长没长大、有没有工作、收入高不高无关。      等了很久都没等到他从自己的书房出来,我想他一定早已忘了这茬,已经在挑灯工作了。虽然内心也希望在临睡前得他一个宽容的眼神,或温软的笑,表示他什么都没计较,但是,我不敢去敲门索求。   倚着二楼他书房门外的楼梯扶手,我久久伫立。   直到听见门锁“叭嗒”拧开。   “小叔叔。”我怯怯唤因看见我而呆滞住的他,闻到一股浓郁的烟草味。   “你还没睡?”他显得很惊诧。   我垂头背手,脚趾头在绒拖鞋里紧张互搓。   “最近公司里出了些事,心情……不太好……。”他解释得很艰难,   我急急阻止,“没有,没有,是我的错。”   “小柳。”靳逸明打断我的自责,“明天晚上有没有事?”   我摇头。   “下了班等我来接你。我想,有些话,可能,也是时候跟你说了。”   我惊惧,“小叔叔,我错了,我不‘自立’,也不要什么‘良心’了。你别不要我!我当初死活要进T大,就是不想离开你;去银行上班也不是我的本意,他们直接来校提档,我虚荣心而已,明天我就辞了工去你的公司……。”   靳逸明笑起来,显然我这番语无伦次的道歉令到他心情转好。   看见他笑,我这才有了撒娇的倚仗,凑上前挽紧他的手臂,拖长声音唤,“小叔叔。”   “好了好了,知道你乖,小叔叔没有说不要你。我只是……只是下了决心。”他的一只手环抱住我,轻轻拍打我的背心,象是灌注一种情绪,又象是,汲取一种力量。      我放松下来。只要不是不要我,管他爱说啥就说啥去。      有首歌唱“青春不解风情”,很久之后,我才了解,一种不解风情的忽略,让自己和他,痛失了什么。      第二天,靳逸明来银行接到的,并不仅仅是我,还有,纪兆伦。    ☆、第 15 章   清晨五点钟我就睡不着了。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听见吴姐在外间发出响动。   我出来向吴姐问早。   她很难得的打趣我比她更早。      “不说约的是十点钟吗?”吴姐问。她给我下了碗肉臊面,配一杯白开水,原本就是我最爱的早餐。   但我今天却皱起了眉,“吃面啊?调料味会不会过重,我怕……她老人家闻到不高兴,要不,还是烤两片面包吧,再泡杯菊花茶。”   “怕成这相了?”吴姐惊问。      是呵,怕成这相了!一路走来,如果没有靳逸明的庇护,风刀霜剑间夹着恶梦般不幸的婚姻,我不知道自己能承受几招,好不容易雨过天晴了三年,靳逸明却明确表态要和我分道扬镖。   离了他,我没有倚仗,没有同盟,没有亲人,没有伴侣。   换谁都怕。   不是怕靳奶奶,是怕讨不着靳奶奶的好,我握不住内心的最想要。      “你说我是把头发裹几个卷儿扎起来好,还是,就这么披着好?”   “我到底该穿哪类衣服呢?亮色的她会不会嫌我招遥?素色的,她不会说我做作吧?”   “吴姐,要不还是做点啥吃的端去孝敬她?”   ……   吴姐摇头,“你真是爱极了靳先生。我从没见你为了谁象现在这么慌乱。”      我整个人凝固在窗外红日刚刚探进头的那一瞬。   靳逸明,你个傻冒,连吴姐都看得出来我爱极了你,你看不出来?   你不该断腿,应该瞎眼。      十点正,我已经在靳家老宅的客厅里端端正正坐了半个小时了。   罗姐终于想起问我喝点什么,我正要叫她不用客气,靳奶奶冷冷的声音在后背响起,“这么多年来把逸明迷得神魂颠倒、舍家弃业的,你还把她当客人?”   几十年的首长夫人不是白当的,靳奶奶说话更见水平。一句话说得你可以从四面八方产生联想,正反好坏,怎么理解都不会错。   我吓得手脚冰凉,赶紧直起身,毕恭毕敬向她弯腰问好,“靳奶奶。”   她昂着头,由特护扶着越过我坐到沙发正中间。   我伸手想扶她,被她不假言辞地拍开,“靳奶奶?我记得你可是‘姆妈’都叫过。现在想起要高看一辈了?什么意思?翅膀硬了,心气高了,旁敲侧击急着划清界限了?”   她的话是抹了盐的针,刺到身上,痛彻心肺。   我“扑通”一声跪在她身边,委屈的眼泪簌簌直落,只觉这么久以来,翻涌上来的伤心终于汇成了决堤的洪水,一泄而无可收拾。   “没有,姆妈,没有。我……我怎么想的,您还不清楚吗?”   “我清楚?”   我的眼泪不是水,是汽油,浇出靳奶奶更浓更无可抑止的怒火。   她拍案而起,“我清楚我儿子被逼回老宅交给快七十岁的罗姐照顾,我清楚我儿子每天必吃的药是在公司还是在家里没人知道,我清楚我儿子一个人在浴室洗澡摔伤了腰还得自己爬出来找人帮忙……,我什么都清楚,我就不清楚你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今时今日都还做得出伤害他的事。”   靳奶奶的怒骂象蘸了盐的皮鞭,抽得我只有哭的份,根本就不敢回嘴。   罗姐坐到她边上替她揉心口,劝慰她冷静听我解释。   我历来不屑罗姐的势利,但现在,我真是极感谢她的势利。如果没有她,我真不知靳奶奶会不会冲上前踩我两脚。踩着我无所谓,只怕硌痛七十来岁的老人家。   等靳奶奶的火气终于有所缓和时,我规规矩矩跪着,把靳逸明将我推给纪兆伦,我阳奉阴违,又担心靳逸明身边无人照顾,只好找来阮晨茵的事,一五一十兜开。      我讲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到最后,声音里的抽泣反倒超过了内容。   “起来说吧。”靳老太君终于起了慈悲。   罗姐过身来扶我。   我摆手拒绝。不是矫情,而是,我本身需要这些惩处冲减内心所能体味到的、靳逸明这些天里所受的痛楚。      “你没听过‘请神容易送神难’?”靳奶奶摇头叹息。   我低声答,“明白又如何?两害相权取其轻,我总不能,由着他作践自己的身子骨。”   靳奶奶哼哼,“也是呵,只需护他,哪怕折腾我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婆飞来飞去都在所不惜。”   幸好我垂着头,才不至于让她看见我脸上的羞愧。   姜还是老的辣。靳奶奶没估错,阮晨茵替补照顾靳逸明,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我需要各种力量一齐向靳逸明施压,这其中,靳奶奶就是最重的那一股。   这也是我应该一直跪着的原因。      “如果不是对你放了心,我和老头子也不敢离开逸明去澳洲养老,你倒好,越活越蠢,以前想要做个啥还会千个方百个计地编排他依你,现在呢?没辙了?他说分手就分手?你那些阴计阳谋呢?”   靳奶奶喝了两口参茶,声气儿更足。   我暗自苦笑,阴计阳谋,这不正使着吗。   “姆妈,您没见着他现在对我态度,忽冷忽热,说话也是夹枪带棒。以前,以前你哪可能见着他有吼我的时候,现在翻脸比翻书还快,人前人后,两句话不对就喝吼呼斥,我……我怎么做怎么错。再腆着脸靠上去,只怕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靳逸明已经和杨柳恩断义绝了。”   靳奶奶眼底全是不信。   即便有些夸张,但是,靳逸明对我,的确象是换了个人。曾经有过的呵护宠纵,经不起他对大爱大义的释义,所以,当他无声把“分手”的讯号表露出来时,我斗不过他的刚毅和决绝。   我只有避其锋锐,侧翼迎击。   靳逸明教的。      我当这一次是毕业会考。   考过了的话……。   靳逸明!   我恨恨咀嚼这个名字,心底没有丝毫仁慈。      “你就真给‘她’机会?”靳奶奶的目光中开始升出怜恤,十多年来,对我同情的须根压在无数厌恶和怨恨的情结之下,偶尔露一下脸,竟让我不胜唏嘘感动。   我当然明白她所指的“她”是谁。   “逸明怎么对我,那是他的决定,对我而言,正如您所说,您和大爹把他交给了我,无论如何,他的安全和健康,是我心目中的最重要。以前‘她’所做的那些事,就象……我做过的一样,没有多少,敢让逸明知道。他对‘她’,始终存有一份歉疚。我想来想去,除了她之外,实在找不出让逸明稍稍变软和一点的人。”   靳奶奶叹了口气,伸出手拍拍我的肩,“起来吧。”   我这才揉着又酸又麻的膝盖将屁/股挪到沙发边上。      “接下来呢,要我做什么?”靳奶奶森森发问。   我红了脸,硬起心肠任由靳逸明孤伶、受伤,再通过罗姐传递到大洋彼岸她的耳朵里,当然不是折腾自己找通跪来受那么简单。   “姆妈,我……我想和吴姐搬回来住。”我嚅嚅说,“您也难得回来一趟,让我陪边上多孝敬您一段时间好不好?”   靳奶奶睨我一眼,看我从表情到肢体动作,无一不恭谨,她咽口口水,估计是把准备嘲讽我的话又吞了回去。      临走之前我突然想到桩事,转回身看着靳奶奶问,“之前,阮晨茵做多的,逸明……都不是太清楚,您,不会告诉他的呵?”   靳奶奶象是要看透我般直视着我,声音倨傲,“废话。”   那就好。   虽然我相信靳奶奶会为了她儿子把正义公理置诸脑后,但还是叮咛这么一句提醒她千万别人老头昏地说漏嘴。   阮晨茵做多的,和我多做的,一样,所以,我宁愿靳逸明不知道。      下班的时候谢波敲门进来,说要没什么事他就准备走了。这句话反倒提醒了我,赶紧捉住他和已经跑到电梯边的余燕。   万千恋城明星演唱会的方案。   到现在为止我还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余燕气得哇哇叫,历数我无数宗罪发泄,什么上下班时间混乱;内务一摊子事都顾不过来,还有闲情替业务操心;逞强好胜,做这么大一个case连广宣部的人都不召……。   我明白她心底真正烦的原因是逢周一、三、五晚上要接培优的儿子。今天周三。不过,她觉得被侵占的时间还在她能忍受的范围之内,我也就趁机把糊涂装下去。      靳逸明和阮晨茵进来的时候,我们三人正讨论得如火如荼。      “都没走?”靳逸明眼睛望着别处问我。   余燕用一种如梦初醒的眼光看我。   我嗯了一声,跟着拍脑,同样恍若如梦初醒般说,“晨茵,来得正好,我们仨正在做广宣预案,估计今晚上要加班、加夜班,余燕的儿子又要培优,呃,能不能麻烦你替她去接儿子?”   她是我招进来的,我又如此亲热地唤她,没人想得到我俩之间会有多么咬牙切齿的恨。不清楚状况的人,甚至可能会以为我俩是一双姊妹花。   阮晨茵涨红了脸,侧脸转向靳逸明,见他默不作声,只得硬了声气说,“我,我还得送靳……总回家。”   我摆手,“他?来了就甭想着走啦,这方案正好有两地儿需要请他把把关,你先去忙,弄晚了我会安排人送他。”   就算我嚣张吧,靳逸明想拍就拍,我不介意丢面子或失威严。对他来说,我除了是杨柳,什么都不是;对我而言,除了他,我什么都不在乎。   靳逸明装失聪,走到谢波身边,“草稿拟好了吗?调出来我看看。”   余燕赶紧把儿子的学校和手机号抄给阮晨茵。      在她走了没多久,靳逸明用不带感情的语气低声告诉我,靳奶奶要他今晚带我回老宅吃饭。   “你怎么不早说?”我大声问,端了副小媳妇的惊恐出来,“那我还加什么班啊,快走快走,迟了不得被姆妈骂死。余燕,我生命中有比工作更重要的事,今天就先干到这儿,你俩也早点回啊。”   靳逸明的脸扭曲得令我不敢多看。      眼角瞟见余燕憋笑已快憋出了内伤。我经过她出门时,她低声问,“是不是等我儿子回到家我就可以下班了?”   身边人聪明真会轻松不少。    ☆、第 16 章   靳逸明刚上车不久就靠着车窗睡着了。当然,我无法区分他是假寐还是真困。   我把暖气打开。等红灯的时候,将自己扔在后座上的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他依旧闭着眼,只不过,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撩得我瞬间心猿意马。   从来没想到,就连载着他一起回家,也会成为心底一种幸福。      靳奶奶对我,不是因为喜欢而重视,而是因为需要才重视。所以,既然靳逸明已经把我带了回来,她也就省了寒喧造气氛的兴趣。   摆碗吃饭。   中午就奉旨入住的吴姐陪着罗姐把饭菜端上桌,递给我一个担忧的眼神。   我不太理解,又不方便问,只好先不动声色地给靳奶奶和逸明把饭盛上,再慢慢观察。   还好哇,靳奶奶仍然象以前那样一边吃一边唠叨,抱怨国内的空气污染重,菜没有菜味,肉没有肉香。靳逸明吃得很慢,只是扒饭,不怎么夹菜。   我漫不经心地夹了块清炒藕片扔嘴里,瞬时苦脸,吐也不是吞也不是。   难怪吴姐表情异样。   罗管家老矣,味觉退化,做菜放盐无度,她和靳奶奶吃起来不觉得,吴姐却看得出来。   当然,她看得出来却阻止不了,年龄老资历老的罗管家如果会谦虚听取她的建议,这筷子菜也不会在嘴里咸得发苦了。   我痛苦看靳逸明:这么多天,你就是吃这些菜度过的!   他不睬我,用半碗白饭包了一根鸡丝咽下肚后,把筷子一趴,“我吃好了,你们慢用。”转身往书房去。   靳奶奶看着靳逸明碗里剩下的另半份,在他进房合门时,同步趴筷,“杨柳!”      是的,是的,谁都没错,全是我的错。   我诺诺点头,叫吴姐用完饭后再去蒸份鸡蛋羹。   没隔多久,她端了三份,连自己带我全算上了。   客厅里已只剩下我在等她。   吴姐凑上前,“下午听罗管家说,靳先生刚回来时,说要什么味的沐浴精油,买错了还是咋的,他又不喜欢,洗澡时自己折腾着换水,这才滑倒的。叫了罗管家好几声,人上了年纪,耳朵背,一直都没听见,直到他拖着腿爬出来才发现……。”      茶树配熏衣草精油,BF牌子,比例三比一,用的时候选择无味无油的沐浴液,不影响精油芬香效果。——杨柳独门配方,市场如有售,全属假冒。   这就是靳逸明摔伤的直接诱因。   间接诱因还有他虽然不接受、但实质早已习惯了的我的“侍浴”。      ……吴姐把我手下捣碎了的那碗蛋羹取走,叹了句,“你也不想的。”   我鼻头一酸,强忍着吸了口气,另端了碗完好的蛋羹去书房。      宅子是解放前租界建筑的底子,为了保持欧式文艺复兴时代的风格,房内虽经多次翻新,但始终用的是与原材质相同的材料。实木楼梯,实木地板,脚踩在上面,咯吱咯吱的沉重压过心头。   靳逸明的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旁边就是仍绘有圣经人物的拱型花窗玻璃,画中人神圣的目光慈悲投射在我身上,似乎看得透我一身的罪孽,却又迈不过虚幻与现实的阻隔,无法拯救,无从宽恕。   我只有象所有告解的人那样,在胸口默划个十字:神在我自己心里。      涂上一层柔甜的笑容,我推开门。   靳逸明动也不动地坐在大皮椅里,满屋烟雾和味。   我把蛋羹放在他面前,夺过香烟,掐指摁灭。打开窗,沁凉的夜风迎面扑来,我只好又迅速关上,转身见他在依稀尚存的烟雾中定定注视着我,便把笑靥又加深几分。      眼泪是悲伤最好的道具,傻子都看得出;   笑容深处的苦与痛,靳逸明,你自己慢慢品。      “吃了吧。”我朝那碗他压根就没打算碰的蛋羹噜噜嘴,在他皱着眉,却还来不及呵斥之前,微笑着说,“吃完了,我们来谈谈纪兆伦。”   靳逸明威肃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怔忡,默了几秒之后,他端起碗,缓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舀吃。      谈谈纪兆伦。   这一次,我是认了真的,只不过,该从何时、何处开谈呢?      噢!是的,从两个男子在我工作的银行狭路相逢的那个下午开始。   我当时慒懂、过后很多年方才明白,那样带着无奈而又开心的笑容向靳逸明介绍纪兆伦时,自己的失去有多重。   重得,六年都翻不了身!      靳逸明的手握住我的胳膊往上拉时,我才回神自己又习惯性地往他腿旁的地上坐。   “地板凉。”他淡着表情,冷冰冰地说。   靳家老宅不比家里,没有一张张地毯周全地供我想踩就踩、想坐就坐。大理石方砖在深寒季节透过厚棉绒拖鞋,将冰凉浸入血液、骨髓。   我不是不喜欢雍容富丽的老宅,我只是更留恋我和他的墅里氤氲有我偎着他长大的气息。   然而,鱼和熊掌不能兼得时,我选择他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只因为,我已懂得了,珍惜。   即使他没有把“爱”这个字时时挂在嘴上、写在脸上。      “没关系,有暖气。”我笑着说,身子又要往下滑。   靳逸明加力捏住我的胳膊,恼怒看我。   那我坐哪里?我用纠结的眼神问他,紧接着,哑然失笑,为自己在如此沉重的话题之下居然还有心思和他调情而真心喜悦。   我把他往皮椅边推搡,自己一寸一寸往里挤坐。   他没好气地瞪我,却还是往边上挪了挪。   “逸明。”我软声软气唤他,侧头蹭入他的脖子窝。   他没有回应我,但也没闪避。      “我不爱纪兆伦,不爱,一点都不爱。我爱的是你。我不想这么没尊严地承认,但是,如果你喜欢,我也可以一点尊严也不要地承认。天、地、良、心!”   我在他耳边呢喃,闭着眼,吮/吸他比我舌尖更烫的耳垂,多么幸福又多么甜蜜,蛊惑了我那么多年,终于有了再不会改变的这一天。      “我也爱你!”隔了很久,他的回应终于伴随着身体的反应同来。   我快乐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太多太多的话语涌到唇边,想直言不讳地承认自己一直在等这四个字,想告诉他为这四个字我可以放弃全部。   放弃全部。只有我自己才理解容让的底限被放低到怎样一种程度。但是,我愿意。      “逸明!”我微喘着气,叫他的名字,扬头将自己的脸贴在他的颊边。泪水被一个细胞一个细胞地挂在他硬硬的短须桩上,当我的唇触及他的唇时,只剩纯净而温柔的气息,象初春时节的一片嫩芽,急着冒出头去迎接那第一缕阳光。   You are my sunshine!      “但是,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我在如梦如幻的美好边缘听见这句话,脑子里有片刻空白。   等我稍稍恢复一些意识时,他已经扶着我坐入皮椅中央,自己却慢慢站立起来。   “你再说一遍。”我想我是不是听错了。   “杨柳,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他温柔地掐灭我最后一丝侥幸。      我只觉得两只耳朵里似有千百只苍蝇在嗡嗡叫嚣,难受得令人恶心。   “为什么?”我强装镇定问。   他退离我两步,这个动作让我看清了他瞳中的自己有多狰狞。   “你一直都不肯说,你和纪兆伦到底为什么要离婚。”   我努力深呼吸几口气,将情绪调匀,“我记得你说过你不会计较这些问题。”   “那是因为我一直在等你主动告诉我。”   “你单单就只因为此不接受我?”我深表怀疑。   他表情复杂,“我说我有心结你信不信?”      不信。   我永远都忘不了,他在我和纪兆伦一片狼藉的所谓“家”里,抱着我久久颤栗的身子,一遍遍抚吻,一遍遍重复,“过去了,小柳,都过去了,我向你保证,所有的恶梦,永不再回来;我向你保证,我永不再离开你……。”   我永远都忘不了,他挥拳痛殴纪兆伦时,象火山熔岩酝至喷发时般强烈而浓重的愤怒和心疼,“……那样一个天真可爱的女孩,那样一个优秀美丽的女孩,我交到你手上,你看看,你看看你把她折磨成了什么样子!”   终生不忘的誓言和呵护,他现在告诉我:其中有他的心结?   杀了我都不信。      但是,我可以配合。   没有焦距的目光穿过他的身体散入幽暗壁墙,我的声音刻板而空洞,仿似从复读机里发出来,“年轻,虚荣,一见钟情,草率,相互了解不够,不适合大家庭共居……。”   我勉强凝聚回神思看他:够不够?      “你没说实话。”他平静而又笃定地回看着我。      我骤然心虚得喘不过气来:他都知道些什么?   想象空间太无限了,我只觉得有种比他说不爱我更为可怕千百倍的恐惧缓缓从内心爬上来,象条绞索般越缠越紧,勒得我几欲窒息。    ☆、第 17 章   毕业后我所工作的那间银行紧邻个体服装批发城。早上还好,一到下午三、四点钟,就开始忙乱了。   各家商户大都踩着这个时点过来存一天的营业现款。   素质参差不齐的老板、老板娘们涌入大厅后,不是抱着鼓囊囊的钱袋催促叫快,就是和柜面人员争执确认存款金额。他们掏出来的钞票多且乱,新旧参杂,加上四周围一片闹声干扰,极为考验临柜人员的业务水平。   靳逸明来这看过两次后,就没断了要我辞职去他公司的劝说,可无论他怎么劝,我一概微笑谢绝。   “或者,我找找关系让他们把你调到环境好一点的分行去。”他说。   我抱着他摆尾摇头撒娇,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   他气愤,屈指弹我的额头,“小时候多聪明的一个娃,叫你去国外念书你不去,看吧看吧,让中/国的教育体制给教傻了吧?”      我没傻,我只是不想靳家人、特别是靳奶奶都认定我是靳逸明的负担和拖累,象条寄生虫一样,永远倚仗他的保护过活。   自立是我朝着理想进发中必须迈出的第一步。      大学毕业是个界点,那之后,我的生命中有很多很多“永远不会忘”的时节出现。然,从没有哪个节,象纪兆伦与靳逸明碰面的那天下午那样刻骨铭心。      纪兆伦出现的时候,我忙得连抬头看客人相貌的时间都没有。   “请问您办什么业务?”接过他递进来的排号单,我挂着职业的笑容用职业的温柔声音问。   “天啊,原来是你!”惊讶的男声夸张喊。   我抬起头,玻璃隔断外一高大身影,宽额,浓眉,大眼,咧开的一张嘴把笑意扯到了耳朵根下。呃,那个啥?哦,温兆伦的表弟。我的眼也鼓大了:真可以“巧遇”至此!   “靳柳!”他大叫,看了看贴在隔断上的服务牌,利利索索改口,“对不起,我认错字了,杨柳。”   “见到你真是太好了。这说起来呀,上次如果不是你好心救助我二十块……。”他坐下,将半个身子都扑到柜台上,兴致勃勃摆开一副聊天的架式。   后面号数的客人开始不满囔囔。   大堂经理提醒的眼神投来。   我那个窘啊,真是无法用语言形容。扭身朝他偷偷指了指脑后的监控摄像头,用目光求饶。   “先生办什么业务?”我想我的笑肯定比哭还难看。   他恍然大悟般掏出钱包,“存钱,存钱。”   我暗松口气。   “你埋头做事,我要不是看见这只翡翠猪,真还没认出你。”他的癫痫再次发作,状极纯洁地指着我手腕上系着的猪坠。   我都要哭了。      “下班我请你吃饭。”他突然很小声很正经地递进来一句。      我敢拒绝吗?   在想拒绝时看见他狡黠笑着,眼光有意无意瞟向摄像头位置。      收班会时营业经理表扬了我,说有个客人称赞咱们行培养出来的员工就是和别地儿不一样,极富同情心和爱心,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无私相助,做好事,不留名,让他终于相信现如今这个社会仍然还是有活雷锋的,还说这客人要把表扬信寄到总行去……。   我晕得连脸都忘记了红,心里一遍遍辗过他的模样和名字:叫什么兆伦来着?张兆伦?李兆伦?纪兆伦。   纪兆伦!纪兆伦!      开完会,从内间出来时看见他坐在大厅里的塑料排椅中兴趣十足地玩手机。   靳逸明直直站在不远处,单身抄裤兜,嘴角有缕能醉溺死人的微笑。   我越过纪兆伦向靳逸明奔去。   纪兆伦发现了我,起身前迎,“杨……。”   “Stop!”我恶狠狠地冲他呲牙,咆哮。   他乖乖举高双手坐下。      “小叔叔!”在靳逸明面前,我笑靥如春。   他很自然地接过我的手包,惊讶问,“对同事怎么这么凶?”   我翘嘴,撇了纪兆伦一眼,“他才不是我同事。”   纪兆伦抬眼看内间的监控摄像头。   我咬唇,挠头,内心激战好久,最后,不得不犹豫着对靳逸明说,“我……我朋友,来得很突然,能不能,嗯,一起吃饭?”      靳逸明怎么可能对我说“不”。      由于我故意不给他们互作介绍,两人只好在进停车场时相互自我介绍。   “纪兆伦。纪律的纪,您叫我小纪就好。”纪兆伦一改嬉皮嘴脸,显得有些拘谨地伸出右手。   靳逸明回握,淡淡报出自己的名字。   “靳先生,靳柳,”纪兆伦恍然大悟般说,“哦,原来,您是靳柳的爸爸!失敬,失敬。不过伯父看起来真是年轻……。”   我敬你个全家上下辈份混乱不伦!   “去你的!你爸爸才年轻,你爷爷也年轻……。”我被他气得语无伦次。这厮明明在柜台上看见了我的工牌,知道我的姓,故意在这装糊涂,故意气我。   “小柳。”靳逸明叱住我,带着种疏离的笑说,“我们准备去吃西餐,纪先生也请一块上车吧。”   纪兆伦摆手,“不用,不用,我开了车过来的,您只需要告诉我位置就行。”   还有车?我吸气,又被他激得暴跳如雷,“你个骗子、谎话精!上次说什么不是A市人,钱包掉了……。”   纪兆伦微笑着贴过来捂住我的嘴,小声说,“小姐,斯文点,长这么漂亮却没被男孩子用这么老土的方法追,啧啧啧,看来你真得反省一下自己的脾气了。”   他身上一股浓郁的汗息熏红了我的脸。   靳逸明上前不动声色地拂开他的手,“纪先生跟我车走吧。”   我怒视纪兆伦,指望他能知难而退。   但很显然他没有这样的觉悟。   “好哇。”      我当然是坐靳逸明的车。   一路张合着嘴象机关枪般扫射纪兆伦。   到目的地后,靳逸明停好车,替我解开安全带,拍拍我的手,轻描淡写提醒,“小柳,你一直在谈他。”   我刚刚张大的嘴骤然无法合拢。      那顿饭吃得很是不开心。   我忘了靳逸明说有事要告诉我,只顾和纪兆伦斗嘴。他说他家是做建筑装饰工程的,我就嘲笑说实质就一包工头;他说他不喜欢做生意喜欢读书,要不是家里逼着要他继承产业,大本毕业后早就去考研深造了,我撇嘴耻笑他笨,研还需要考吗,活生生一个保研都不去读的天才就在他面前;他找尺子要量我的脸皮有多厚,我急了,赌咒发誓本小姐确实就一保研都放弃的主。   一直没说话的靳逸明目光深深看我,“难怪你和安晓慧她们吃毕业餐那天,喝得晕乎乎地跟我说什么读研就得继续寄存尊严。”   我愣怔,这才发现自己激动之下,将连靳逸明都没告诉的隐痛亮堂堂地暴露在了人前。      纪兆伦就一我前生冤孽,今世克星。    ☆、第 18 章   晨曦在地平线下映透出微薄光亮把露台染白。   我关掉手提电脑,最后吸一口烟,将红亮的烟蒂摁熄在烟缸,活动了一下坐得僵冷的身子,准备去冲个澡洗掉满身烟味。      “真有那么多的活做不完?”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背后问。   我赶紧起身让座,“姆妈,早。”   特护扶着靳奶奶慢慢坐下,将毛毯搭在她膝上后离开。      我拉了张椅子坐她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为她捏腿。   “罗姐说逸明回来以后,天天晚睡早起,今儿个看着倒还好哇。”   我干笑,昨晚临睡前我混着他每天必服的一把药里加了半片安眠药,自然想早起都难。   当然,真话不是所有的场合都能实说的。   “他就是这样,口不对心。嘴里把我往外推,实际上,我真回来了,他比谁都安心。”我腆脸夸奖自己。   靳奶奶眯着眼看了看我,别脸出神,长久,叹出口气,“我也想不通,你对他,怎么会那么重要!那时候,我们都不喜欢你,加上他借着晨茵不接受你作藉口,推迟结婚,惹得大家更嫌恶你。罗姐……,你也别怪她那时那么欺负你。实话说吧,没有我和晨茵的暗示、默许,她那大岁数的人了,怎么会老和一小孩子过不去?是我们傻,以为这样就出气了,万没想到,万没想到,却把逸明推给了你。他居然,会带着你搬出去住!”      我一遍遍提醒自己控制不了靳奶奶的嘴,但应该控制住替她捏腿的力度。   回忆,对我来说,就是只铁齿钢牙的怪兽,   但她是靳逸明的母亲。   我只能象读书机般机械地念,“姆妈,我没有怪过您或是罗姐,从来就没有。靳家收养了我,给我饭吃,让我念书,我感谢都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们?”      没有暖意的太阳一点点从云层里爬上来,光线里,是种刺目的寒迫。   “大家都嫌恶你……。”   “罗姐欺负你……。”   “别怪……。”   我踩着老宅的水泥露台,十八年前的点点滴滴象被阳光蒸发出的水蒸汽般穿过两只脚汇集入大脑,托着这几句话轻轻飘飘。      如果当初她们不曾明显刻意地将一种乞讨与施舍的关系灌输给我;   如果当初她们不翻来复去地念叨诸如“有其母必有其女,当妈的都那么市侩,女儿能好到哪里去”的话;   如果当初她们不侮辱性地要我在每笔学费、生活费的后面歪歪扭扭地签字、摁手印;   如果……。   我哪来那么强烈的自尊心、自立心要摆脱靳家,甚至,摆脱靳逸明的照顾和保护?      只可惜,等我终于明白和靳奶奶、罗姐之流的较劲无足轻重,明白所谓尊严、气节狗/屁不值时,转身穿门,岁月已虚掷了流年里最好的青春。      我和靳逸明,已经没有时间可犹豫、浪费了。   所以,千夫所指也好,遗臭万年也好,就让它们象暴风雨一样猛烈地来吧。   我自只取我想要。      八点钟,洗了个晨浴的我神清气爽地拧开卧室门,靳逸明这才睁开惺忪的双眼木愣愣看我。   “醒了?”我上前给他一个早安吻。   浴后的体息里有他熟悉的清芬,我看见他的喉间被激出个吞咽动作,不禁嫣然一笑,抵脸他眼前,“靳公子,我让吴姐给你下肉臊面好不好?”   他生硬地别过脸。   矫情。我撇嘴,替他准备衣服。   “谁准你进来的?”他闷声叱。   别扭,大别扭!   我原想继续撇嘴,又担心这个动作不仅会破坏自己此际的天生丽质,还极有可能引发他昨晚并未罢休的拒绝继续延伸,只好,扮出副楚楚模样,“好了啦,昨天你不要我在卧室睡,人家已经很丢脸了,呆会姆妈要见着我没伺候你的话,肯定少不了顿骂。求求你,靳公子,别为难小的好不好?”   他被我的插科打浑直接打败,无语接受我替他穿衣着袜。      “你是不是要住过来?如果是的话,我就搬回别墅。”装假肢的时候,他语气冷淡问。   我早有准备,“姆妈说她这趟回来最多呆一个月就走,你就当是演戏,也不过一个月。等她以为我俩百年好合、恩爱甜蜜,放放心心走了之后,你长驻新加坡开拓海外市场吧,我铁定不再纠缠你。”   我把话说得特诚恳,好象被逼好在一块的那个人是自己。   一个月,我的计划,也只给自己一个月的限期。   退一万步说,就算失败了,我也不可能放他长驻海外。誓言?誓言里我用的是“铁定”,铁能有多硬?科学早就证明了金刚石才是最硬的,但我又没说“金刚石定”。   靳逸明用历来深沉而复杂的眼神看我。      扶着他下楼时,靳奶奶看过来的表情很满意。   我冲她感激点头致意。      吴姐把我一早放锅里熬着的八宝粥端上来,靳逸明愣怔,“不吃肉臊面吗?”   我忍笑,还说不是矫情帝?   “你拿张镜子照照,面色苍白,眼黑唇青,摸摸自己的手脚,看哪根指头是热的。不想吃药粥要肉臊面?可以,先把模样补到两个礼拜之前。”我慢吞吞说,舀温八宝粥热度,递到他面前,“还不快吃,要我喂吗?”   边上一干人情绪莫辨的目光飘过靳逸明头顶,他赶紧抓起勺子埋头喝粥。      我问吴姐要了杯浓咖啡。不是体力不继一宿无眠,而是,今天还有许多劳神费心的活要做。      一上车靳逸明就摆弄手机。   我捏握他的手,冰泠而湿漉,让我联想到冷气机,凉凉地打了个寒噤。   “你半夜两点多钟给我发邮件?几点钟睡下的?”他抬头吃惊看我。   原来是在看邮件。   我点头,无限幽怨地说,“客房的床好久没睡人了,潮湿,睡不着,你又催着要‘万千恋城’的广宣和推广企划,不干活难道半夜三更推窗望月吗?”   他垂目静静盯手机屏。   我留神观察他对方案的反应。   “定位为中产白领阶层婚房,走中小户型、精装修路线,新增‘创信’公司与老搭档‘雅佳’共同承担装修工程,但是,所用主材须为我方指定的知名品牌产品。”他咀嚼出声。   ‘创信’就是纪家两姐弟的家装公司。   我抿紧唇肃穆开车,只有自己知道掌心里的汗水已濡湿了方向盘。   纵然我设下千条计,靳逸明这么多年的老大却不是白当的,他看不看得穿,我没有把握。   “‘雅佳’是全国大型连锁公司,集中采购,统进分销,‘创信‘不过就是A市一小企业户,进货成本根本就竞争不过‘雅佳’。这笔买卖,纪家能赚到钱吗?”他提出疑虑。   人家赚不赚钱与你何干?我想问,没胆子,只好干巴巴地解释,“机会与风险共存,纪家两姐弟都是投机主义者,他们应该知道富贵险中求。”   封闭的车厢里有低沉的絮絮默念声,我仔细听,是他在咀嚼“富贵险中求”。隔了会,靳逸明木无表情地望着车窗外,似是艰难思索着说,“你想给他们一个机会,但为什么又把门缝开得这么窄呢?”   我的心呯然猛跳。   “如果我是纪月茹,肯定会大大方方把采购主材的权利交还给靳氏。”他自言自语。   却象个武林高手般点中我的命穴。   是呵,纪月茹不比纪兆伦,后者对我多多少少抱有的愧疚会令他没那么较真,纪月茹就不一样,她是一把商场上淬炼出来的精钢刀,锋锐无情。如果她意识到合作方案里的险峭,退让装修工程中貌似最有利的全包方式,退而求半包,看似少了利润,却不担丝毫风险,还堵得我喷嚏都打不出一个。   那我不亏大发了!   气得我狠狠瞪了靳逸明一眼,明知道他这时候驳斥我无疑等同提醒,却还是忍不住把他当纪月茹同伙般恼恨。      一直到进停车场,我都没想到对策。   靳逸明抬脚准备下车,见我不动,皱眉问,“干嘛,想不出办法就连班都不上了?”   我点头答嗯。   “杨柳,”靳逸明怒,“你以前没这么赖皮的。”   我凝视着他,耸耸肩,“OK。”   在他刚吁出口气时,我轻轻松松承认,“我以前是很蠢。”      下午四点半,手机预设铃声响起,我从办公桌上扬出头,长伸个懒腰,唤余燕进来。   “‘万千恋城’的企案纲领已经发到你邮箱里了,通知市场部汇同广告公司报预算,根据纲领梗概翻新这次的外协合作协议,通知外协伙伴报预算。”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嘱咐她。   都是千篇一律做习惯了的流程和项目,余燕应得很顺溜。   我只是额外多加了个说明,“这次会引进一家叫‘创信’的家装公司,如果她们对承包方式有异议,想选择半包,首先,不妨强势提醒:我们才是甲方,规矩由我们定;其次嘛,当然是诚挚告诉她,靳氏向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半包方式容易与合作伙伴之间产生隙嫌,以为他们不被我们信任,二来,出现问题时也很难区分责任,无法界定是材料问题还是工艺问题,所以,你代表靳氏不予采纳。”   余燕点头,“说得很有道理,刚柔并济,滴水不漏。”   点评完之后,她似笑非笑睨我,“你又把这种精明能干的对外形象让给我?”      惭愧,我也不过是个二传手而已。       ☆、第 19 章   阮晨茵又把我拦在靳逸明的办公室外,理由是他正在见客。      这段时间,每到下午四点半我来通知靳逸明该收工时,要么,就是她陪着他外出办事了,要么,就是他有客。有阮婶婶把门,我很难得能顺利贴近他一两次。   但我却很满意:   一、证明阮婶婶对这份近身助理的工作非常尽心,才会如此细致地观察并琢磨他的作息时间;   二、证明阮婶婶非常尽职,才有胆连我都阻拦。   我咬牙切齿决定,在我没有完全、彻底从根本上挫败靳逸明此次“叛乱”之前,仍将正处于逆反状态下的他暂时交给她照顾。      “没关系,我等就是了。照旧,一杯咖啡,两包糖。”我眯眯笑,好脾气地说,“顺便,请你打个电话给他,说我在外间等着呐,如果二十分钟之内不出来的话,我会冲进去告诉他我怀孕了。当然,你可以选择不按我的吩咐做,不过,二十分钟之后,不管你提不提醒他我都会冲进去的哟。”   阮晨茵因我这番话脸色青红交织。   “不能因为你结过婚就可以说这样……这样没羞/耻的话。”她结结巴巴挤出一句。   “有些人看似高尚,实则尽做龌龊不堪的事。相比之下,我不觉得我和他在做多可以怀孕的基串工作’之后,提前假设将来会有多羞耻。”我意味深长地说,冲电话噜嘴,“还有十九分钟。”      打完电话,阮晨茵已恢复常态,她帮我冲了杯咖啡,慢慢将目光里刻意的不屑敛去,换了种认真打量我。突然,冒出一句,“你和从前相比,完全不象是一个人。”   我没有和她聊天的兴趣,埋头猛给靳逸明发短信:   还有十八分钟。   还有十七分钟。   还有……。      “我记得你小的时候总象只被追咬过的小耗子,怕见人,容易受惊,遇着事也不敢吱声,只会东张西望找你的小叔叔。长大之后,也是一副斯文秀气模样,不喜欢说话,也不贪玩,每次见你,总是在温书、温书,好象读书是你的全部、第一名是你人生追求的终极目标。”   短信正发得兴致勃勃,阮晨茵突然捧了杯茶对着我喃喃回忆。   我惊愕,今天什么纪念日?一大清早靳奶奶就把过去缅怀一通,跟着又是她,大家都觉得现在的日子没从前过得好吗?我没有应她的话,仍旧玩/弄手机。   还有十六分钟。   “我那时候也是单纯得傻。他收养你,我定义为善良;他带你搬出靳家老宅,我反省是自己和靳妈妈用错了方法。思前想后,你就一从社会最底层出来的小可怜,哪值得我和逸明翻脸?更何况,我爱逸明,爱得也可以舍弃面子收起性子接纳你。所以,我试着允许他约会时带上你。不错,他是很高兴,但是,你小姐不高兴,不高兴也就罢了,偏偏要装出副高兴的模样,让我们都以为这样下去其实也可以。   直到有一天,逸明兴冲冲地给我打电话,说他知道最近有部讲述青少年成长的影片很不错,还说买了晚上的票要和我一块去学校接你一起看。到学校找到你后,你听了也显得很兴奋,叫我们去车上等你,你回教室收拾好书包马上就来。逸明说你的书包重,非要在教室门口等着帮你背,结果,就听见和你走一块的女同学好奇问你怎么不告诉我们学校才组织看了这部电影。我清清楚楚记得,你告诉她,说生养和收养是完全不同的两码子事,她可以在父母面前直接了当地流露自己的喜怒哀乐,而你不行。我和逸明的快乐,就应该是你的快乐;我和逸明的哀伤,就应该是你的哀伤。既然我和逸明觉得看这部电影是件很快乐的事,那你就应该同样愉快,而不应该说些扫兴的话、做些扫兴的事。   你同学叹气说你好可怜时,逸明牵着我的手大力握,差点没把我手骨捏碎。   那之后,逸明就不带你出来约会了,噢,不对,是连他也不赴约了。   于是,我又屈服。   山不过来我过去,他不出门,我就陪他宅家里,给他洗衣做饭,总行了吧?可是,只因为看你读书读得认真,顺口问了一句你的成绩排名,他就生气,说就是我们这些人的狭隘思想才误导了你去孜孜求取所谓的优秀和杰出。我和他争执,你很害怕,我看得出来,是真的怕,怕得连扯他衣角时手都在发抖。你把课本塞他手里,说你不过是没事做闲极无聊才只好看书玩的,如果他不喜欢,你不看就是了。   他立马噤声,跟着告诉我不用有事没事往他那跑。   我俩吵架,投降的是你,胜的人,也是你。   不过是些小模小样的柔弱、怯懦,偏偏,逸明就吃这一套……。”      我被她神经叨叨念得脑子里象有一群被烧了巢的蜜蜂,嗡嗡乱叫得心烦不说,蜂针扎得我连头发孔都发疼。   早上摸靳逸明的手冰凉,想的就是下午接了他之后,端出付好脸色、好心情哄着去齐大夫那给做个检查。我一再告诉自己不能中阮晨茵的计,不能发脾气。   “晨茵姐姐,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什么都没听懂般,夸张出一份天真问她。   阮晨茵审视我的脸,“你是如何做到的?该怯弱的时候怯弱,该粗犷的时候粗犷。于公于私,手腕强硬,偏还进退有度,收放适量。公开你俩的感情,可以高调到不臊不羞的程度,在工作上,却敛尽精睿,甚至不惜让他人领功风光。”   看起来,她在靳氏这段时日‘工作’得的确很用心!   我弯唇流露嘲讽,“这么了解我?没调过来当我的助理还真是可惜。”   阮晨茵一怔,脸上线条变硬。   “其实不难做到,”我抵近她,温声道,“你没听人说婚姻是女人最好的学校?结婚是入学,离婚等于毕业,你我都是优秀毕业生,尤其是你,还有妊孕、流产的增值实习经验。摆显道行,晨茵姐姐就不用和我谦虚了吧。”   如果说她刚才在我耳朵里塞入一把小蜜蜂,我想,这番话无疑是回赠了她一只大马蜂吧。      超过我规定时间七分钟,靳逸明和客人开门出来。   “我还以为,今时今日的你早就不用只当语言上的巨人了呵。”阮晨茵低声嘲讽我并没有真的在二十分钟之后冲进去高呼“我怀孕了!”   “刚刚才夸你是优秀毕业生,怎么露馅露得这么快!”我摇头叹息,“你不知道男人是世界上最讲究面子的动物吗?他可以迁就你,前提是,你得让他觉得不失尊严。我嘴里说二十分钟,实际应该是半个小时,看,时间刚刚好。”   来不及看阮晨茵气得半死的大妈脸,我展开最柔恬的笑容,迎过去搀紧靳逸明,“现在可以走了吧?”   他冷冷看我肚子。   我娇羞垂头,附到他耳边吹气,“这个嘛……,嗯,主要还得靠你多多努力。”   阮晨茵在我俩的亲昵中强装笑脸。   我虽然很佩服她的镇定,但此际我更关心靳逸明,——他的手好烫!烫得令我不敢相信不到十个小时前,这只手还冰得会令我联想到冷气机。   “阮晨茵,你没按我所说每天给他量体温?”我已装不出笑脸。   “量了的呵,上午一次,下午一次,读数都挺正常。”   我不认为阮晨茵会在这事上说谎,所以,目光凌厉刺靳逸明。   他不耐闪避,“走不走?”   “怎么回事?”我撑住他逐渐压下重量的身体,厉声问。   阮晨茵不知所措看着他。   我在靳逸明的缄默中自行醒悟:这人哪是个会容忍琐碎的主!一定是让阮晨茵把体温计给着他,搁边上隔个一、二十分钟后,再连同一句“没事”一块扔还她。      自从阮晨茵来了之后,我知道靳逸明嘴上没说,但心底是非常排斥的,只不过,因着是我的安排而不能不接受,可无论如何,不应该拿自己的身体来虐祭啊!   我舌尖泛苦,有想发泄而不能的憋闷在体内横冲直撞。他高兴召纪兆伦就召纪兆伦,高兴玩自虐就玩自虐,我却只能隐忍、再隐忍。   因为,他是靳逸明。      跃动着的火气再一次被我生生压下。      去医院的路上靳逸明难得显露出不安。他先是靠着车窗闭目小寐,这模样吓得我连残余的火星都不敢再冒,——我知道他昨晚是睡饱了的。体虚神倦和犯困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可能是见我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原因,他强撑着甩甩头把自己摇醒,在副驾位上不停偷眼瞄我。我懒得理他。最后,他把似被炭烤过的手伸过来盖在我的手背上,低声说,“我……不是故意不量的。叫她搁那,做事,忘了,怕她告诉你,只好说已经量过了。”      我想哭,却怪异于曾经说来就来的眼泪在这一刻突然没了涌流的动力。软弱而又幽怨地看了看他,不敢说话,怕充满情愫的声音成为他抵抗的支撑,只好,深吸一口气,扯过小毯搭在他身上。       ☆、第 20 章   “住院!”   根本就没做什么检查,齐大夫单只是听我描述了一下靳逸明的情况,就直接扔出两个字。   “不行。”靳逸明也用了两个字挡回去。   耗就耗呗。我互抄着手,倚墙而言,用无所谓的目光看他。   对峙几分钟,他别过脸说,“妈会担心。”   他怕靳奶奶知道后,抚今追昔将他现在的种种伤残病痛一古脑儿全算在我身上,骂得我花儿朵朵开。   我垂头不语,回想阮晨茵形容我以前象只被追咬过的小耗子般惊惶胆小,顿觉沧海桑田,世间万千变幻实在不是人脑所能预测、想象。   现在的我,哪还有儿时半分残影?      最后齐大夫折衷:安排特护陪同他回家输液,观察两天再看好转程度决定是否住院。   我没把车开去靳家老宅,而是直接回了别墅。   路上召回吴姐,并要她转告靳奶奶:我和靳逸明要在自个家里呆几天重新培养感情。   听我这么说,靳逸明狠眼瞪来,我耸耸肩,“当然,也可以告诉她实话,由着老人家折腾着来看你,顺便,再骂上我几顿。”   他不说话,连眼刀都再没掷过来的兴趣。      一踏上门口那块厚厚的脚毯,我的心莫名就温软了许多。   这才是我的家,我和靳逸明的家。   偷眼看他,一路上拧紧了的眉心已经变得平顺,眸光中,渐有柔和流动。   我和他的巢,只能有情,有爱,不许把算计带进去。   似乎心念相同,靳逸明侧脸默默看了我一眼。      特护挂好的吊瓶里,一滴滴输入靳逸明体内的,似乎不是药,而是病疲。   躺在床上,微眯着眼,他终于卸下了人前的精烁,将一个肢残重胃病患者的衰弱无奈倾泄。   我问他要不要睡会,他摇摇头,强提起精神撑身坐起,说想看电视。   帮他把电视打开之后,我把盖在他身上的羽绒被拢紧,又塞了个靠垫在他后腰下,感觉已没有提高舒适度的空间了,我这才踡腿坐到他身边,陪他看弹来炮往的“军事天地”。   “你又不喜欢看电视,呆这干嘛?”他直视电视屏幕,面无表情地说。   轰我出去?我挑高眉,慢慢弯下,“但人家喜欢看你嘛。”   靳逸明目光平平望来,平平转开。   甜语蜜言,如花美眷,活色生香,却不敌液晶屏里的冷钢硬铁。我只好把失败的原因归究于靳逸明有病。   “晚上有没有酸菜鱼?”他把头靠在软和的床壁里,语气轻淡地问。   只要他开口,别说酸菜鱼,苦菜鱼都有。更何况,他点的恰是我的拿手菜。   我讨好凑近他,“有有有,你有想吃的菜就行。那,我现在就去叫吴姐带条鲜鱼回来,溜鱼片不说,还用鱼头和鱼排给你熬锅酸菜汤开胃好不好?”   “唔。”   真想不通有我这么青春开放的女孩陪在身边,这人怎么会越变越深沉!   我遮着满脸不甘的怪相出门。      等我端一蛊餐前鱼汤再进卧室时,暮色已象一张暗紫色的纱巾般盖住了房间里的光线。电视里在播一部类似奥特曼的动画片,光怪陆离的奇彩投影在已经睡着的靳逸明的脸上,有种醒着时的他难有的生动。   有多长时间了,唯有他熟睡时,我才得机会细细端详他?   之前不是这样的,之前我想看就看,想赞就赞,想揩油就揩油,恣意任为,摇头摆尾哄得他高兴的时候,陪我一起做面膜都可以。   而现在,他的脑门上随时随刻刻有“杨柳勿近”四字。   靠近他,真还只有在他睡着时。   这个认知掐得我体内一种名为“良善”的优点逐渐窒息。三年前的种种再次涌上心头。   为什么,明明都已决定遗忘、宽恕,他们为什么要逼我再次面对,并宣战?   锦绣“钱”程,当真值得用一无所有作筹码相搏?   为了名门良人,不惜以身败名裂作赌?      托盘里的汤碗与瓷勺发出细碎的撞击声,我深吸一口气,止住发颤的身躯,关了电视,打开一盏台灯。   转回身,靳逸明睁着黑亮的双眸正定定看我。   我冲他甜甜笑,取了件棉褛披在他肩上,“输了液感觉好点了啵?”   “唔。”   我不知道“唔”是感觉好还是不好,又不敢多问,只得端了鱼汤坐近他慢慢舀调温度。   “搁这儿吧,我现在不想喝。”   听他清清冽冽扔这么一句出来,我立马凶巴巴抬头,“老大,不待这么遛人玩吧?这可是我亲自下厨给你熬的汤。”   他的目光逃避着看了看汤碗,有努力、为难、甚至痛楚掠过,读得我自己都有点搞不清楚我端的到底是鱼汤还是药汤。   即便是碗药也不至于这么艰难啊。   人家说孕妇的口味难侍候,我看我们家这个比孕妇也弱不到哪里去。   “算了,算了,”我泄气放下碗,“不想喝就不喝吧,你说你想吃什么?”   “我,我……想睡了,你帮我擦把脸,把假肢取了就行。”他声音低哑。      我仔细观察他的表情,能肯定他的确没有吃东西的胃口,再认真回忆他说要吃酸菜鱼的情景,分析得出:其实他当时并不是真想吃那菜,只不过是藉此支我出去而已。   为什么要支开我?   想干活?我暗自摇头,不认为烧得昏昏沉沉的他对自己的精力自大到这种程度。   想给谁谁打电话?我手随心动提起固话,摁去电显示,末尾貌似是我两天前打出的一个。用的是手机?我思索,他的手机在包里,包被我一进门就放在了客厅的搁物架上。也不可能。   “你干嘛?”见我这番动作,他问。   “给齐大夫打电话。”我顺口胡诌。不过,提到齐大夫令我联想到什么。   我若有所思看靳逸明。   他已经在脱衣服钻被窝了。   “你睡过去一点,给我留……。”我推他。   “不行,”他拒绝得很干脆,不给我留丝毫遐想空间,“我睡着了你进来会吵醒我。自个睡书房去。”   我悄然冷笑,没再死缠烂打,按他要求取下假肢,洗干净脸手脚,又用大毛巾包着腿慢慢按摩一遍。我想我做按摩时他肯定很舒服,因为,虽然他没说,但在我骤然停手时却睁开眼睛看了看,——多半是确认是否真的结束了。   “鱼汤可以不喝,可吴姐蒸的山药无论如何要吃。你是要现在吃还是睡一会再吃?”我不给他选择吃或不吃的机会,只试探着给他什么时候吃的选择。   他想了想,不情愿不耐烦地说,“快点拿来。”      真有问题。   我没再多说,赶紧去厨房夹了几块热腾腾软乎乎的山药。   他吃得很慢,很艰难,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没有食欲的吃法。   我硬着心肠以一种强大的修罗气场逼迫他把那一小碗山药全吃完了之后,被他话都懒说般挥手撵出卧室。      饭菜在我面前渐凉渐冰,直到吴姐过来提醒我她要睡了,才有一种机械的饿意在吃不下任何食物的情绪背后露了露脸。   我让她把山药热了热,也没用筷子,就这么烫得烙手地抓着,木然往嘴里送,体味靳逸明那种困难的吞咽。      快十一点,时间,差不多了吧?   我悄无声息地拧开卧室门柄。      屋里漆黑一团。身后走廊上的灯清晰明亮地投影在床上,照见了正抖成一团的靳逸明。   有来不及停止的、细碎的□尾音。   我摁亮床前灯。   靳逸明布满汗水的脸带着痛楚表情在我眼前无限放大。   如果不是有所思想准备,我觉得我会昏过去。      但我不能昏,靳逸明需要我。   “哪里疼,是腿还是胃?”我弯下身,声音镇定地问。   他睁开眼,看见我,不知是痛来起不了反应了还是早已猜到会有此时,平静而明智地自疼痛中挤出一字,“腿。”   我找来止痛药扶抱起他喂下。   他在我怀里瑟瑟发抖,一身汗渍湿得象刚从水里捞出来般。   我将暖气开高两度,又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睡衣裤,感觉室内温度已经起来了,这才取了毛巾打盆热水替他擦试身上的汗水。   靳逸明没再抗拒。   我细致而又轻柔地沿着他的额头、发际慢慢擦过胸、腰,直到腿。   疼痛是截肢的后遗症之一,来去无影,无药可治,只能凭细心照顾减轻病人的痛苦。之前两人早晚在一起,加上我高度关注他的身体反应,所以,犯病的时候并不多,偶尔因天气变化带出,我也会及时给他吃止痛药,不会让情况严重到今天这种程度。   可即便是严重到这种程度,他还是打算瞒着我,因为……。   我的心因原因而被揪扯得支离破碎,却又不得不拼凑在一起给他一个完满的结局。   “逸明。”我轻声唤。   他闭着眼,不知是真晕还是装晕,没有应我。   想来止痛药应该已发挥作用了,他渐渐止住颤栗,冷汗也越出越少。   我给他换了睡衣裤,取软毛巾包着他的左腿根慢慢按捏。   “痛得这么厉害你都要避着我,费尽心思地避我,是怕我难过、内疚吧?不错,我是很难过,原因是你不告诉我,可我为什么要内疚呢?不,逸明,我不内疚。”   他的身体有僵硬传导到我手上。   “不管你怎么想,在我心里,早就把你当成了丈夫、一生唯一的爱人。你是我的天,我的依靠和倚赖。我所有的麻烦和灾祸,你不帮我挡,还指望我自己扛吗?”我轻笑出声,却没有让他看见笑意中的苦涩,“人家说:夫有千斤担,妻担五百。妻有千斤担呢?老公,你得全担。”   我在唤出“老公”时,感觉靳逸明明显一颤。   “……当时,那么突然,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翘翘了。不错,看到你受伤致残我很难过,但是,我又很庆幸在我最危险的时候有你保护我、救我。你是我的夫,为我挡灾劫煞是你的天职;我是你的妻,接受你的庇佑心安理得。逸明,听懂我的话了吗?我快乐、幸福,是因为有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我难过、痛苦,是因为你在你需要我的时候远离我。”   他的手颤巍巍摸索到我的手。   黑暗里,漫天席地的委屈在他有所软化的暗示中,象剥开的洋葱头一样,刺激着我想哭,握紧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却又做不到放纵哭出声。   这一生,我始终是欠了他。   再诚恳的表白、再真挚的情感,都抹杀不了这一点。   靳逸明缓缓抱了我的手臂入怀,贴脸在上面轻轻蹭。   我蹬掉绒鞋,也不管会不会凉着他,将自己并不温暖的身子伸进他的被窝里,吮吸一派久违的体息,并默默滴泪。      “杨柳。”隔了很久,他粗声唤我。   我昨晚一夜没睡,加上他隐隐的接纳所带来的安定,的确让我的神志很快涣散在了交织着悲与喜的空气里。我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听见他似乎在说我也只是把千斤担分了五百给他,并未全交。本来想问问什么一千、五百的,太困了,埋头在他颈窝里找个了舒适的位置,我不管不顾入睡。    ☆、第 21 章   我们在别墅住了三天。我不比靳逸明敬业,生病都要把阮晨茵唤来处理公司里的事。我只上半天班,一到中午十二点,就象身后有鬼在追一般地往家赶。   话说那当口,后面扬着金额一栏填有无数个零的企案的余燕,面相也确实象鬼。   回家就把阮晨茵当鬼撵,不管靳逸明还有多少工作需要交待她。   阮晨茵气极的模样,同样鬼魅。只不过,她为了在靳逸明面前维持所谓的风度、气质,不敢和我比泼,所以,落败而归的,总是她。   轰走了阮晨茵,我就腻在靳逸明身边你一口、我一口地喂他吃午饭、吃药,陪在他身边看他午睡,等他醒来后,推着他在小区的水榭亭台间晒晒太阳……。时光里有种静好得令人心酸又心甜的美丽,就和我们在杨柳小镇时一模一样。      三天之后,被几乎从未拔下过的针头灌入一瓶瓶药液的靳逸明,终于得齐大夫恩准“出家”。   “不要让他太劳累。”   齐大夫的交待。   他以为我想?如果可以,我只想和靳逸明宅在别墅里、杨柳小镇里,当然,前提是他安康喜乐。      安康喜乐,四个字在心里一遍遍压碾,硬是把我自己的情绪磨成了粉末搅和在一起,喜怒哀乐,想分也分不清。      余燕早就按我意思拟好了与两家装修公司的外包合作协议。发给靳逸明,他没作丝毫修改,只是通知法务部完善了几处法律方面的小瑕疵之后,就回发给我们确定了下来。   我不相信他没有质疑协议中太过于专横的指定主材品牌原因,这不是业界的惯用方法,甚至,可以称之为怪异。但是,谢波告诉我阮晨茵之所以转向他讨教的原因,就是因为靳逸明缄默以对,不愿回答她。   “哦,她向你打听?”我要谢波再次回答。   他点头,显出副深思熟虑后的坚定,“可能是她一进公司就由我在带的缘故,遇到什么问题,她都喜欢来问我。”   我玩味笑,不是因为谢波现在是我的助理的原因?   “你怎么回答的?”我问。   谢波小心翼翼看着我说,“我进公司的时间不比她长多少,况且,协议纲领是您拟定的,我对您的工作风格不甚了解,所以,能回答到她的,几乎没有。”   “你告诉她协议纲领是我定的?”我似笑非笑。   透露的信息,已经够多了。   他面色一变,“我……。”   我摆手,一语双关,“无心之失就不要紧。”   “对不起,杨总,我以后一定注意。”      看着他出门的背影,我陷入沉思。无论是比工作资历还是经验,年轻的谢波都落后余燕老大一截,要应付象我一样从世事人情中锤炼过来的阮晨茵,不是他不愿忠诚,而是,他没那能力。按我以往的行事风格,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他早就可以再次去挤人才市场了,但,这一仗里,或许,他那么巧的,能成为关键。   我勾出笑意。      既然阮晨茵已经知道是我的主意,我估计她们就不会那么轻易上套。必竟,今时今日,如果对我仍停留在当年的认识,那也不配成为我的对手了。      我揣度接下来会有怎样的博弈。   没想到,却是纪月茹粉墨登场。      年底,要应付的人事比平常多,谢波说她连着两天来访都遇着我有事。   “看样子,‘创信’的这位纪女士找您找得很急。我建议她要么与余燕接洽,要么预约,她坚持要见您,可是,我查了查您的日程,这一个礼拜都难有……。”   “就今天下午吧,”我打断他的话,看电脑上的日程表,“下午和信托公司碰过之后,距四点半……,应该能留个刻把钟。告诉她,四点以前来。”   “可是,我听她说做了成本预算的PPT,想放给您看,一刻钟?来得及吗?”   “那就让她找余燕。”我干脆的说。      四点一刻,谢波带纪月茹准点进来。   “小柳总,不待这么玩儿我吧?”纪月茹将一份熟稔与乙方对甲方的尊重把握得很好。   我静静看她表演。   “既然你时间这么紧,那,我也不放什么PPT了。长话短说,靳氏虽然给了我们一个天大的机会,但是,小柳总,你们还有一家家装商叫‘雅佳’啊。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雅佳’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型连锁装饰工程公司,主材集中采购分店销售,单此一举,就可以比我们节省至少20%的成本费用;再加上我们‘创信’一直走的百娃装修路线,与普通、甚至低端品牌的材料商往来最多,请他们赊帐垫款,完全没有问题,可你们这次指定的是名牌主材耶,那些材料商,一个二个比工程商还牛,要他们帮‘创信’垫付材料款,肯定没门!这样一来,加上垫付款的资金利息,我算了算,我们的成本平均要比‘雅佳’高出30%。   高成本合作,历来是商家大忌,更何况,人贵有自知之明,我们的装修水平和质量,和‘雅佳’根本就不在同一个级别排名上。   所以说,表面上看,这次是靳氏给了‘创信’一个天大的机会,但是,商场上,机会有多大,风险就有多大。我仔细掂过,‘创信’固然可以借这次合作扬名立万,但是,按这套协议执行,我们铁定是赔本赚吆喝。   赔就赔吧,靳氏和小柳总好难得照顾一次‘创信’,总不能不识抬举吧。可是,我担心,赔了本,连吆喝都赚不回来哟。   小柳总,咱姐俩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要真有心帮‘创信’,抬抬结算价,让我们忙乎一场好歹落两钱,或者,取消指定品牌,都行。纪家上下都把你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供……。      我默默看纪月茹张合唇翼,舌灿莲花。   言辞间刚柔并济,商人的精冷与讨乖同施,一口一个“小柳总”情商结合商商,圆润融滑,换成是与纪家没有任何纠葛的其他人,可能,早就被揉化了骨。   这才是纪月茹。   以前那个拉着我的手、亲亲热热叫“小妹儿”的女人,不过是合着她弟弟念一出剧本而已,哄我这个缺乏家庭温暖的笨女孩眼泪汪汪入戏,傻傻地误了终身误他人。   我的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握紧,小指上纤长的指甲掐得自己面孔狰狞。      当年,交往没多长时间,纪兆伦就在约会时故意将车开到他家楼下,叫我等他取个东西马上就来。   我没等着他取到什么“东西”,却等到了他一家人倾巢出动上演大型家庭亲情剧。   纪妈妈用慈爱而欢喜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我。   纪月茹嗔怪纪兆伦到了家门口都不带我进去喝杯热水袪袪风寒,她老公王墉笑吟吟说天天都要听纪兆伦提我名字几百遍。   ……   我就这样被她们拥着,温暖而又羞涩地见了家长。   纪妈妈是传统而软和的,只要儿子女儿说好,她就喜欢。她盛煲得烫乎乎的乌骨鸡汤给我喝,还逼着我收她亲手织的手套和围巾,那种母性特有的气息象春雨般润入我枯竭于此处的内心,湿润中,吹开一种本能的贪恋:我原本是如此深切而又热诚地渴盼着缺失的母爱的呵!   纪月茹就更不用说了。   纪妈妈真实情感我都已抵抗不了,更何况是她加了目的亲和?她喋喋不休地叫我“小妹儿”,夸张形容纪兆伦在对我“惊鸿一瞥”之后的沦陷,称赞我美丽、斯文、优秀,象个真正意义上的姐姐那样教我要珍惜真心喜欢自己的男孩。   我被她们簇拥着、称赞着,飘飘忽忽,以为这就是自己向往了很久的亲情和爱情,以为纪家会成为我的家,容我遮掩了二十多年的疲累停泊靠岸……。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响贪欢,换得终身抱憾。   我该为我的幼稚和无知买单,但是,她们呢,就不该付出代价?      手机闹钟清清冷冷响起,四点半了!   我深吸一口气,“纪兆伦呢?”   由他拉开的幕帷,就由他,合上吧。   纪月茹一愣,接着,试探望着我说,““他?你,希望他……?”   我绕开她的目光,关电脑。   似乎有一抹狂喜自她眼底掠过,速度太快,我不敢肯定它曾经出现。   无所谓,反正这桩买卖我早已决定不和除纪兆伦之外的任何人谈。   太过于强硬的态度令纪月茹有所确认,她笑起来,“也对,该折磨折磨那臭小子。”   她以为我不过是要纪兆伦放低身段来求我?   我露出一丝鼓励的薄怒,“有个姐姐就可以什么都不用做了?”   “怎么会,怎么会呢。”纪月茹放松气场,“唉,我是要他和我一起来,那臭小子口口声声没脸见你,也不想想夫妻俩嘛,就算有气有恼,又能恨到哪里去?反正,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有谱了。放心,回头我就叫他来给你赔情认错,要打要罚,纪姐姐支持你。”   能恨到哪里去?我咀嚼纪月茹的这一句,怔怔问自己。   在他做了那件等同扼杀我的事之后,我应该是恨他恨得噬骨啖肉的。可是,为什么,在他们没有卷土重来之前,我没想过动用手中的力量去报复?   不,我不恨他,因为,爱有多深,恨就有多重。    ☆、第 22 章   “二千零七只羊,二千零八只羊,二千零九只羊……。”寂静深夜,我无声数羊。   看不到时间,只不过,照数量估算,至少应该数了两、三个小时了。   还是睡不着。   却要用纹丝不动伪装睡得很着。   因为,靳逸明在身边。   他的呼吸很轻,却象黑暗中氤氲于我“羊群”里浓雾,缓慢而又沉重地漫过,令我甚至连小指头都不敢翘一翘,只怕打扰到它紊乱惊醒他。   我只能老僧入定般继续默默数羊。      有冰冰凉凉的手伸过来准确握住我的手。   我假装熟睡不知。   那只手钻出被窝环拥住我的头,连带着他的整个肩都裸/露在了外面。   我暗叹口气,将被子提上来掖实在他的颈窝里。      “只有这样,你才会‘醒’?”靳逸明轻声问。   我嘿嘿干笑,把他的手放于自己温暖的胸/口,“你也醒了?”   “我一直没睡。”他的声音清醒冷冽。   呃!窗帘紧闭,我看不见外面是否有小寒风嗖嗖刮,但,测得出房间里的温度很低很低。   赶紧虚实掺半地插科打浑,“哎呀,真巧,我也有点失眠。是不是晚饭吴姐胡椒粉放多了?”   天才晓得胡椒粉和失眠有啥关系。   隔了会,他将手从我胸前抽走,转回身仰头平躺。虽然还是没说话,但我隐隐感觉那股酷寒的气场在慢慢升温回暖。   好险!   “杨柳。”   还是没过关?   我故意蒙上层睡意含含混混“嗯”了一声。   他也就不再说话。   换我不安了。靳逸明的性格深沉含蓄,很多时间,他不挑明说,不是不明白,而是,太明白。   我实在不愿意由着他独自揣度我,又独自理解我或误会我。   过去的时光里,这种蠢事,我已做得太多太多。      我慢慢从被窝里抽身出来,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坐回床上,故意将有些发冷的腿踡进他怀里。   “等‘万千恋城’的项目忙完,差不多也快到春节了,逸明,娶我过年吧。”我把被边掖实,伸手卷玩着他的头发,平静吐出准备了很久的要求。   夜太黑,以至于手中那一丝丝斑驳的细白是如此醒目。   四十一岁的靳逸明,如果不是因为我,早有应该有妻有子、家庭美满了。   他的心在我腿上一顿,抬头之际,目光在黑暗里划过一丝晶亮,“你睡迷糊了?”   我笑,踡下身,一只手撑在枕头上,另一只手抱着他的头,“不,我一直很清醒。这些话,今天晚上不说,明天早上也会说;明天早上不说,晚上也会说。”   “你确定自己是在求娶?”他的声音在我怀里飘忽。   “嗯。”我肯定答。   “向当年曾经求婚的人求娶?”   我愣怔,当年,他求婚?      是呵,两年前,靳逸明好不容易把我从那场足以毁灭掉我的婚姻中拯救出来,我逐渐恢复笑容、恢复生气时,他向我求婚。   我当时,怎么回答的?   答案是把两年之后才磨锐的剑,从回忆的钢鞘中脱出,高悬在我心口之上。   致命的威胁。      我拒绝了他,用的是个谁也抹杀不了的理由:   败柳之躯,不侍君子。      两年之后的这个深夜,回想起自己说的八个字,我恨不得狂给自己八十个大嘴巴把它打回肚子里去。   偏偏他从未忘记。      好在现在的我不仅没了所谓的“纯洁”,相反,脸皮又糙又厚。   我把嘴埋在他的浓发里,用又轻又柔的声音往他脑子里灌,“你说过,我是你心目中的最美好,那么,我也应该配得起自己心目中的最美好。”   他闷闷缄默了许久,没说话。   我耐心等候。   “不必了,杨柳,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OK,当我没说。”我打断他接下来诸如什么伤残、拖累、报恩之类的龌龊字眼,冷静说,“那就这样过下去吧,我也不介意。”   他的身子微微一滞,“杨柳,你心底埋有一根刺,不把它拨出来……。”   “我不是有刺,我是有错。小时候,我把你当恩人感念,不知道有种依恋的感情叫‘爱情’;刚刚长大一点,又晕头晕脑地被纪兆伦迷惑,闪电结婚;婚后被他冷落、虐待,明明已经后悔了,但越不过父母离婚的阴霾,不想重复他们的命运,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强装笑脸维持一桩变质婚姻…….。面对你的疼惜和爱护,我又自惭形秽、自卑、自鄙,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不可能给你你一直期待着的幸福。”我抢过他的话,一口气将心底那些曾经拼命浮起来、又泄气沉下去的表白说完,转过脸,“这些,不是我的刺,是我的错。你帮着我纠正了所有的错,却不让我帮你拨出你心头的那根刺。”      “逸明,你要我怎么说、怎么做,你才相信,我不爱纪兆伦?”   我竭力强忍住眼眶中翻涌上来的酸热,颤了声音问。   他没有回答。   四周的空气低软而委屈,我不知道靳逸明有没有感觉,如果没有,那他真是个傻子。曾经的我,外表隐忍,内心骄傲,什么时候会一遍又一遍地向他解释、告白?      “你说了一句实话。”他的声音里读不出丝毫缓和。   我气涌心头,换句话说,他以为我全是在说谎?   “你明知他对你的爱连三个月都没能维持,却可以吞下血泪忍了三年,那为什么,最后会主动要求离婚?”   症结从终点又回到起点。   我在他毫不退让的逼近里不安:他到底,想知道什么,又知道了些什么?   “不想答你可以不答,但是,不可以撒谎骗我。”他毫不放松。   我投降,“困了,我想睡觉。”   他在黑暗中轻声笑,我感觉得到笑声中的苦涩。      关于我和纪兆伦离婚的真实原因。   我可以告诉靳逸明吗?   答否,我痛;答是,他痛。   选择不言而喻。      所以,我无法不让制造痛苦根源的那个人痛。   这就是谢波告诉我纪兆伦在外间想约见时,刹那一刻,从我大脑中枢神经系统反射出的本能意识。   “请他进来,帮我把之后的所有日程计划取消。”我扔了笔,仰躺入真皮沙发,冷着脸,声音却显得是如此的迫不及待。   谢波显然已熟悉了我善变的工作和个性风格,点点头,默然关门而去。   纪兆伦推开门时,印入眼帘中的我表情迷茫如闹市中与大人走失的小孩般无措。   他的手下意识遥遥扬起,似乎想抱拥我,却在半空中一滞,又缓缓垂下。   “你都和靳逸明说了些什么?”我尽全力让语气保持平和。   纪兆伦愕然,“什么?”   “你不会笨得告诉他我和你离婚的真正原因吧?”我声音僵硬。   他惊异张大嘴,哑了一会,沮丧着脸说,“我敢吗?”   也对。   如果纪兆伦没说,以纪月茹的精明,更不会说。   那靳逸明怎么知道的?   或者,是我太敏感。天大的一桩阴谋,根本就不会有人有胆泄露给文雅却又森冷如睡狮的靳逸明。他不过是藏了个心结,忍不住在我每每表白的时候想藉机解开?   沉吟的片刻,纪兆伦似已完全明白了我的担忧。他的眼底掠过一脉复杂,温声问,“你一直没告诉他,怕他对付我?”   孔雀!好大一只孔雀!   我在心底猛翻白眼,脸色却不变,“一夜夫妻百日恩。”   “杨柳!”他动容。   我斟字酌句,“我想通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只是,不能忘记。      他的手从桌子对面伸过来抓住我的左手。我看着电脑屏幕上打开着的外包合作协议,强捺下甩开的本能反应。   “我为我曾对你造成的伤害道歉,杨柳,我真心真意只想要一个赎罪的机会。”他的语声和手同步颤抖。   给他机会?那谁给我机会?   凉薄的笑自唇际绽开,我用右手握着鼠标点打印,激光打印机无声将协议由电子字变成白纸黑字。   给不给他签?我在仙与魔的混战中作最后犹豫。   蓦然抬头,看见靳逸明悄无声息倚门而立,肃目凝望我。   我如被蛇咬般甩开纪兆伦的手,跳起身朝靳逸明奔去,“逸明!”   他站直,淡漠的神色之上很快覆了层做作的昵宠,“没大没小,连小叔叔也敢不尊重了!”   同时,伸直手臂举着一张精美的票封挡在我和他之间,平声说,“茵茵转告我你有重要客人,所以不能参加三点钟的例会,我一猜就是纪先生来了。也算你俩有运气,刚巧别人送了今晚的维也纳爱乐音乐会包厢票给我,拿去吧,玩得高兴一点。”   我气得血都快吐出来了。   靳逸明把票塞进我手中,转身就走。   我跟着追到电梯口,将票封抵近他的脸,撕得粉碎。   他摇头,只在进电梯时,微不可察地说了句,“不要……孩子气。”   我在电梯门合拢的刹那同时关闭了心底最后一扇能照进阳光的房门。      阮晨茵,纪兆伦,你俩约好了让他误会我和纪兆伦之间还有暧/昧!      “他也希望有情人能终成眷属。”纪兆伦在我木着神情回到办公室后喃声安慰,目现情愫。   我呆呆看他,还在恼刚才靳逸明批评我孩子气。   孩子气,孩子气,气得脑子灵光乍现,反倒浇醒了自己。一番心计斗至今时今日,无论是我还是阮纪二人,早已如开弓箭无法回头,这时候摇摆在靳逸明与纪兆伦之间,等同于睁着眼睛跳崖。   我勉强提出笑意,将桌上的协议递给他,“别怪靳氏条件苛刻,你们‘创信’无论是资历还是实力,都无法与‘雅佳’媲美,如果我没有能拿上台面的理由,实在很难说服各部门头脑把这笔项目分一块给你……。”   话音未落,纪兆伦已看都不看地在末页乙方签名处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同时,自手包里取出公章,稳稳地盖了上去。   我惊诧。   “我知道,你希望我签。”   “可是,你……也应该,应该……好生看明白再、再决定。”我结巴得不似自己。得来得太容易,反倒令我有些难以置信   纪兆伦露出俊朗如初的笑,柔柔看我应付不过来般的木讷,“从现在开始,我只想,学着象‘他’那样,做所有你喜欢的事。”    ☆、第 23 章   星期五是最绮丽、最美好的一天,在于它可以让我对接下来的两天产生无限遐想:和靳逸明猫在被窝里睡懒觉,拉着他陪我吃一顿烛光晚餐;去看电影……。   只可惜,周五中午接到安晓慧的电话:“儿子明天过生,准备给他开个Party,明天早点来帮忙呵。”   我大张了嘴,任电影、烛光晚餐、懒觉飘走。   “安妈妈,小孩子过个生嘛,是不是,不用搞得那么隆重?”我斯斯艾艾想拒绝,“或者,下了班我送个摇控车模过来?”   安晓慧不说话,直接把电话递给她儿子,小马蹄丝硬声硬气地用中文唤:“干妈!”   我去,肯定去,别说靳逸明,就是天降飞刀、我也冒着生命危险去。      要把一周的工作结束于周五,再者,我还盘算着下班后亲自去给干儿子买摇控车模,所以,埋头苦干到四点半手机闹铃响时,我没有象往常那样收拾东西然后去押解靳逸明,而是打了个电话到他办公室。   原以为会是阮晨茵接,没想到居然是他。   “马上就好。”听见我的声音,他以为是催他走。   “阮晨茵送你回家好不好?我手上挂了好些活没做完,晓慧的儿子明天生日,下了班我还得去给他买件生日礼物,会回去得比较晚。”   “那等你忙完再说。”   话音未落,电话已挂断。   我嗷嗷叫,可惜没听众。   等我忙完?   公司正常作息时间是从上午九点拉到下午六点,我担心他的身体吃不消,总是宁愿压下工作也要拉着他四点半下班。虽然好些活余燕可以帮我分担,但也有很多,我想赖也赖不掉。   譬如今天。      电波指挥不动靳逸明,我只好亲自上楼。   他看见我,眉头一挑,“忙完了?”   我“嗯”了一声敷衍,帮他关电脑。   “你可以走了?”他较真。   我避开他的追问,嘱咐阮晨茵先载他去做腿部按摩,再送回家休息。   天气越来越阴寒,我怕他腿痛发作起来厉害。   靳逸明不起身,听似建议实则命令地说,“一起走吧。”   我认真看他,“公司内外风传我上位全靠色/相,你希望流言成真?”   他抿直薄唇,脸上隐有雷霆,顿了会,平了声音问,“你什么时候在意过流言?”   我已不耐,半搀半拽地把他拉出沙发,推给阮晨茵,语气强硬地说,“不在意,不在意,但,现在确实走不了。”   “杨柳!”他低吼,瞟了阮晨茵一眼,抵近我咬牙切齿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夜熬了个通宵?”   我的焦燥转瞬化成喜暖,笑颜晏晏把头架在他的肩膀上,舔着他的耳朵说,“靳公子,关心人的话要温柔说才能感动女生哟。”   靳逸明的脸色刹时象打翻了的调色板,丰富得可爱。      站旁边看着我俩大秀恩爱的阮晨茵一直木着表情。      “等你吃晚饭。”临走之前,靳逸明扔下一句冷傲得不肯转寰的在乎。   他一直如此,可以答应我许多甚至任性至无理的要求,却吝于将最浓厚的感情用最直接、质朴的语言说出来。      因为他这句话,我不得不按时下班。   先去商场给小马蹄丝挑礼物,本来打算买车模的,却为推销遥控飞机的营业员一句话打动,“为什么不给他买飞机呢?自由翱翔是每个男人的梦想,小男孩也是男人呵。”   于是,买了两架飞机,一个给安晓慧家的小男人,一个给我家那位正等着我吃晚饭的大男人。   回靳家老宅的途中会经过“玉秀”,我决定顺便先去把小男人的礼物交给他。   小马蹄丝不在,他老妈毫不客气地接过遥控飞机后,冲靠窗的座位噜噜嘴,“基本上天天来。”   我随她指示的方向看过去,只见纪兆伦怔怔坐那,正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我。   A市很大,大得可以令到我和纪兆伦自离婚后几乎无见;A市又很小,小得能在靳逸明放开对我的护卫之后,随时随地见到他。   突然就记起上次在这约见纪兆伦时,他说他经常来“玉秀”。然,我也常来,可无论是我和靳逸明一块,还是独自一个人,却从来没在这遇到过他。   因为,我一直有靳逸明象隔离罩般将往昔种种不堪回忆的伤痛杜绝于生活之外。   结论让我有大刀阔斧斩灭所有影响和我靳逸明在一起的不利人事的冲动。所以,虽然感情驱使自己离开,理智却支配着脚步往他那挪。   “巧呵。”我打招呼。   纪兆伦苦笑,小心翼翼地替我拉开椅子,“一起吃饭吧?”   “不了,我只是过来送东西的。”   “喝杯水总行吧?”他的声音充满了卑微的哀求,与从前强势而又大条的邀约形成鲜明对比。   我摇头。   他不再说话,弯曲食指和中指轻敲餐桌。   “再见。”我转身欲走。   “杨柳,”他唤住我,慢声说,“看在,我签了协议的份上。”   我停下脚步,噙一缕含义复杂的笑,缓缓转头,“你是说,靳氏给予的那份能让‘创信’扬名A市装修界的协议令你牺牲很大?”   他沉默着倒了杯咖啡,端到我面前,跟着,举起自己的咖啡杯。   我这才注意到他一个人所坐的座位上放有一壶咖啡,两个杯子。   “庆贺我们能有机会携手合作,同时,预祝你,心想事成。”他声音低沉。   这算是转移话题,还是,旁敲侧击?我微微不安,却又被迫握住咖啡杯。   纪兆伦用自己手中的杯子轻轻碰了碰我的杯沿,“干!”   他一饮而尽。   我抿了一口,好苦。   咖啡没加糖。      走出“玉秀”时,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回坐座位,幽暗灯光下,双手互抄胸前,倚桌而立,一双辨不出情绪的眼神沉沉延伸出孤零、忧伤,宛如聚焦灯般集中在我身上,炙得我冰硬的心莫名收紧。      回到靳家老宅,意外看见阮晨茵仍在。   靳奶奶会留她吃饭?   这个结论令我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就自我消化并给予了理解。相比我和阮晨茵之间的恩怨,靳奶奶这位老人精显然更看重谁能让她的儿子幸福。   “明知道逸明非要等你吃饭,也没说早点回来!”靳奶奶如小时候般嫌恶扔过来一眼,语气不善。   我吐吐舌头,讨乖道歉的话如泉水叮咚流出,“对不起呵,姆妈,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绝不再犯。”   阮晨茵研判看我再自然不过的油滑和乖巧,趁没人注意,冷讽一句,“变化真大啊。”   变化真大啊。   呵,以前我是什么样的?   以前我很少说话,被误解被欺负时,总是缄默承受,不解释,也不敢反抗。甚而至于,如同得了幽闭症一样,不与除靳逸明之外的其他人接触、交流。于是,讨厌我的人更加讨厌我,我梦想的幸福,也因此平白增加了层层阻碍。   现在的我怎么还可能这样!   轻嗤出一声笑,我懒得和阮晨茵说话。      四人用饭。   等我洗净手进饭厅,长方形的西餐桌上,阮晨茵与靳逸明同坐一方。   我甩甩头,毫不介意地坐入靳奶奶旁边,靳逸明的对面。   西红柿炖牛肉、梅菜扣肉、香煎虾丸、熘炒乌鱼片、百合蒸南瓜,前三个菜是老管家罗姐为满足久吃西式营养餐的靳奶奶口腹之欲而做,后两个菜是深谙靳逸明食性的吴姐将营养与味道结合的呕心之作。   不用我递眼色,这些日子早就深谙此道的吴姐聪慧地将后两个菜摆在了靳逸明面前。      “阿姨吃饭,逸明吃饭。”阮晨茵礼仪万千。   靳奶奶微微点头。   我盛了一小碗蔬菜汤,双手恭奉给靳奶奶。   “说了无数次,我不喝所谓的餐前汤。”她恶声恶气。   我柔顺将汤碗转搁在靳逸明面前时,看见阮晨茵面色一喜。   靳逸明也没去碰那碗汤,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夹了两片乌鱼片扔进嘴里之后,缄默地敲了敲碗,暗示我他要盛饭吃。   “先把汤喝了。”我头也不抬地说。对靳奶奶,尽了礼数就行,爱吃吃,不吃拉倒。对靳逸明,不行。   他端起空碗准备自己盛。   我一把夺过来,“喝汤。”   阮晨茵夸张出吸气声。   靳奶奶全神贯注对付她最喜欢的虾丸。   靳逸明阴了脸色。   我挑眉问,“要我喂?”   他慢慢拿起汤勺。   除了阮晨茵故意表露出一种惊愕,其他人统统视作未见。      吃完饭后,阮晨茵没急着告辞,靳逸明也留在客厅里看《新闻联播》。罗姐端上来一盘水果,有桂圆、香蕉、切成一片一片的西瓜。   我取了个小玻璃碟,洗净手,将桂圆一颗颗剥皮、去核,搁在小碟里,招呼靳奶奶吃。   她冷傲瞥我,“你给我剥的?”   当然……不是。   我把桂圆肉递到靳逸明嘴边,他头都不动地张口吃。我喂一粒,他吃一粒,不喂,也就不吃。   问他吃不吃西瓜,他漠然摇头,但当我剔净瓜籽送到他嘴边时,他还是喂多少吃多少。   我已习惯了靳逸明这种极为懒惰又被动的吃水果方式,喂得极其自然。   靳奶奶只在乎他的儿子得享帝王级的伺候,并不介意伺候人的是我或其他谁谁。   唯一觉得不习惯的是阮晨茵。   直到送她出门,她看我的目光,都锐利淬毒。   “之前我始终无法明白,同样是你,在同样的位置,为什么就能由一个可怜到要摘花吃的贫家女,变成花园洋房的女主人,现在,我总算懂了,果然是人至贱则无敌啊。”送她下门口台阶,阮晨茵褪去了人前的温顺,冷厉讽刺,“难得靳妈妈这样不待见你你都忍得下去!”   我悠悠想起纪兆伦说看在他签了协议的份上,想起与靳逸明以靳奶奶留驻国内的一月为限,抿嘴自喜自笑。   “快了,快结束了。”我意味深长对她说,一语双关。    ☆、第 24 章   送走阮晨茵之后,我去车库把遥控飞机取出来。   靳逸明还在客厅,正用牙签戳剩下的桂圆肉玩。   我把飞机从纸盒里取出来,放他面前晃,很清楚地看到他眼睛一亮,熠熠流动出我思慕已久的欢喜。   他有多长时间没单单纯纯、净净朗朗地高兴过那么一点点了?   总是他在付出,殚思竭虑地为我打算、筹谋,希望我坚强、快乐,一生不为金钱烦忧,而他自己呢?   我不过是给了他一个小小的玩具飞机!   巨大的反差压得我心里沉甸发疼,顺势就踡坐在地板上。   “起来,石板凉。”他一把抓起我,掌心里的温度比地板砖隔着衣服透进来的凉意差不了多少。   我把他的双手合拢在手心里呵热气,“明天我们先去郊外玩飞机,晚点再一起去参加小马蹄丝的生日Party好不好?”   面对我温婉妩媚的邀约,他怔怔出神,无法拒绝。      第二天天气突变,气温骤降。   半夜里我就发现他的手一直放在腿上搓揉,套上发热护套后,情况并没有好多少,早上起来,我看见他脸色依旧青白,下嘴唇破有浅浅牙痕。   “很痛?”我没让他起床,拧来热毛巾帮他擦洗脸手。   靳逸明闭上眼,积攒出些力气,摇头说还好。   我读得懂他这两字的含义就是痛、很痛,“你躺着,我去弄点粥来一起吃。”   靳逸明疲倦得连同意或拒绝的话都不想多说。      端了蛊吴姐熬的血燕粥回来时,听见靳奶奶在房里喋喋发脾气,貌似在冲靳逸明抱怨我粗鄙、冷酷、忘恩负义、兼被他娇惯得极度不会体恤照顾人。   我听她的牢骚似已近尾声,索性站在外面等着收了场再进去。   不是怕被她当面骂得狗血淋头,而是担心自己的出现会引发她新一轮火喷。   靳逸明需要安静。   “好了,妈,杨柳是什么心性的人,你心里不比谁都清楚?”靳逸明乏累的声音软软传出,“她对我不好?她要对我不好,这世上就没有对我好的人了。”   “那你还拖什么?赶紧娶她进门啊,你说你俩老是这样名不正言不顺地裹一张被子里算啥事嗫!”   我的太阳穴处血管突攸一跳,原来,老太太之前那么挑剔,却是要激出靳逸明的维护,为这句话作铺垫。   那更不能进去了。   我屏气凝息偷听。   房间里有短暂沉寂。   “我说你听见没有?”靳奶奶已不耐,“老大、老二的丫头都快考大学了,你俩倒好,别说结婚生子,光是谈情说爱就整了十来年,而且,还越谈越别扭,都上四十的人了,也不嫌臊得慌?”   骂得好!   要不是我手里端着粥,真想为靳奶奶鼓掌。   “趁我这趟回来,干脆你俩就把事办了吧。杨柳瘦归瘦,屁/股不小,又年轻,好生养,我还指着她赶紧给靳家生个带把儿的呢。”   我腾出只手摸自己屁/股,大吗?   “妈!”靳逸明似极度无奈。   “你不好意思说?那我去说,她要敢扭捏瞧我掐不死她。”   我在外面咬牙忍笑,不敢,不敢。   房间里再次沉寂。   我的掌心已开始发汗。   “妈,我要是只想她嫁给我,可能,就不会有今天了。”   “你说你到底顾忌些啥?”靳奶奶愤然,“你这傻孩子,做起事来勇往直前、肆无忌惮、想嘛有嘛,就只在那小蹄精跟前犹犹豫豫地失水准,最开始担心她太小,跟着说她要读书,再等,就等成了别人的老婆,你说你要能放下吧,我也用不着说这么多,能在一起偏不在一起,放又放不开,真不知道你现在究竟想玩朵什么花出来!”   靳逸明默声,隔了会,声音清远地说,“我就是不想她嫁给我时,还带有丝毫阴影。”      我心里的阴影?      粥已凉,我蹑了手脚颠回厨房重热了一碗,转回卧室时,发完飙的靳奶奶早已离开,靳逸明捏着他的腿恹恹半坐在床上。   我喂他吃了粥之后,见他还是副无精打采样,想来昨晚肯定痛得一夜没睡好,就哄着他又躺下去。   两页书还没念完,他已睡着。   止痛药对后遗症类的疼痛效果有限,难为他每每深夜发作时,都只能强忍住痛意失觉到天明。   不敢进进出出弄出响动惊扰他脆弱的睡意,就坐在边上看书。   小说里的饮食男女情爱如风,挥洒自如,比对自己和靳逸明间的缠绵深沉,苦笑之余,又沉沦得无怨无悔。   如果没有他一直在我身边,就算潇洒,可生命将多么寂寞而晦暗呵。      下午时靳逸明的精神好了许多,还一起在院子里玩了会遥控飞机。我不会拼装,讨好着他弄好之后又霸着玩,一不小心把飞机指挥进了桂树枝里,只好摇起尾巴把操纵板递给他,等他好不容易把飞机降落下来,立马欢呼着夺过操纵板,声音大得连邻居家的狗都惊吠起来,靳奶奶尖声骂我如果撞破了玻璃铁定要我好看……。   空气中萦绕着的一种喜乐,令我继续深入觊觎并思索如何将靳奶奶的建议变成现实。      心情指数良好的靳逸明拽着我的衣角强烈要求同去参加小马蹄丝的生日Party。在我犹豫的当口,他已经自行装好了假肢,披一件短羊绒大衣,站在门口,噙着笑冲我招手,风采耀目如初,仿佛将岁月还原到了我大学毕业时、和他最快乐的那几个月。   我在车上告诉他我鄙视他以美色诱惑。   他哈哈笑,然而,低头叹息,“杨柳!”   唤得我颤颤悠悠,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玉秀”今天全天歇业,装扮得比幼儿园还五彩斑斓。   金发碧眼的大马蹄丝围着围裙帮一群小朋友做水果沙拉,安晓慧则抱着她的心肝宝贝欢迎来自五湖四海的嘉宾。   “我要是有了孩子,才不会学她疼小不疼大。”我贴到靳逸明耳边嚼安晓慧的舌根。   他不说话,用印满斑斓色彩的明眸深深看我。   “干妈!”小马蹄丝亮开嗓门叫我。   “乖儿子。” 我眉开眼笑抱过来狂啵,指了靳逸明命令,“叫人!”   不熟靳逸明的小马蹄丝微一皱眉,看看站他旁边的我,望望给出鼓励眼神的爹妈,中西合璧的智慧闪亮登场。   “干爸!”他脆生生地唤。   我吻得他小脸蛋上全是口水。   “快给红包啊!”我瞪靳逸明,“你以为干妈干爹是白叫的。”   众人哄笑。   靳逸明好气不笑看我,有些难以应付的不晓得是不是真应该掏钱包。   “你太太,很皮条(俏皮)。”大马蹄丝笑着脱下围裙,用生硬的中文帮他解围。两个男人往孩童群走去。   我被他的“皮条”拉得囧囧无力,冲着安晓慧念经,“本土化,本土化……。”   她为着她老公挑我心口最疼那地反击,“等你先把‘他’感化了再说吧。”   “他”当然指的是靳逸明。一个宿舍呆了三年的闺蜜,我看着她发胖,她瞅着我煎熬,经年历岁,没有秘密。   本还应该有个张蔷。只不过,三年前、我离婚战正打得酣畅的时候,她考上了哈工大的MBA,去了她曾经深爱的男友的家乡—哈尔滨,可惜的是,使君已经有妇,还有了对龙凤胎。她不得不孑然相向曾经不得不放弃的选择。   思绪放远的我不经意看到正被小朋友们围着在装遥控飞机的靳逸明,突然心念一动,问晓慧,“你知不知道市里哪家医院妇科出名?”   她疑惑,“谁有妇科病?”   我不知该如何启齿。   幸好她聪明,迅速反应过来,抵近我紧张问,“你……哪里不好?”   我继续难以启齿,有气无力地指了指小马蹄丝。   “孩子?”晓慧大悟,跟着大惊,“你有了BB不想要!”   我捂住她的嘴,用恨不得掐死她的力气,“慧慧,我要是有了BB,他肯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孩子。”   晓慧用被彻底绕晕了的目光看我。   我只好干着嗓子说,“嗯,我们……在一起,差不多,快……快两年了,没有……那、那个,没有……。”   “你是说,你俩并没有避孕,但是,也没有怀孕。”   我捂脸,却不得不点头。   “你想要孩子?”   废话。   “所以,你想找家医院给查查看?”   我彻底无语。   晓慧沉吟片刻,“两年而已,好象,是久了点。喂,杨柳,你身上那事准不准?”   我勉强点了点头,   “哎,别是你们那位有啥……。”   “安晓慧,你就直说你这块有没有关系就得了。”我的忍耐已至底线。   晓慧挠挠头,讪笑,“真是不好意思,我……。哎呀,”她觉醒般拍腿,“我咋忘了麦迪尼斯,喛!麦迪尼斯。”   她高声呼唤她老公。   我只好再次使力捂住她的嘴,咬牙建议,“安晓慧,你应该用喇叭。”   她抱歉吐舌,低了声音洋洋得意说,“他有个法语学生就是安琪儿医院的产科主任,安琪儿医院你知道吧?全市赫赫有名的妇产保健医院,我家小麦迪就是在那儿生的,技术、服务一级棒哟。”   我哼哼露出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却又再三叮嘱她帮我预约。   “你说你左右也就二十来岁,婚也没结,怎么就对妊孕生子这么热衷?”安晓慧对能逮到涮我的机会总是很珍惜,并充分利用。   为什么?   这种问题还需要回答吗?    ☆、第 25 章   所谓利欲熏心,无外就是明知与浩瀚利益如影随行的是浩瀚风险,但仍要抱侥幸心理去挑战。   纪月茹以为靳逸明对我的感情真如他在杨柳小镇所说,是父女之情。   纪月茹以为靳逸明轻描淡写地说将国内产业转交给我我就会顺理成章地接受。   纪月茹以为合作协议里的那些锋锐不过是我的骄傲作崇,想藉此逼迫纪兆伦低声下气向我求和示爱。   ……   所以,余燕得有真凭实据向我汇报:   “……地板我们指定的是‘升华’实木地板,她们用的是‘开华’,假冒也就算了,居然还不是实木,是仿实木材,说白了,就是复合地板;墙面漆按要求应该用‘明洲大一’的特级环保漆,她们用的是假‘明洲大一’,一刷上去,油漆味非常重,据我们伪装成建筑工人的工程监理师出来说,她们做假还是挺有经验的,如果按协议两个月之后验收,油漆味已经挥发得差不多了,不是行内人,很难觉出猫腻;至于开关、小五金内,就更不用说了,怕打草惊蛇,我没亲自去查验,单从监理师用手机拍回来的照片上就看得出,全是些三无杂牌。”   我点着支烟,正要吸,想起在安琪儿医院里医生的忠告,又赶紧掐熄。   余燕把一摞材料甩给我,“你一点都没猜错,她们果然是采用的三分正货七分赝品办法,降低成本,同时还伪造正品主材商的销售发票,准备从靳氏结回高额外包装修费,中间利润之大,连我看着都觉得眼馋。如果靳氏接纳这种合作伙伴,并同步下调外包装修结算价,早就数钱数得手软了。   “是吗?”我冷声问。   余燕嘿嘿干笑,“当然不是。要咋说都这么多年了,‘创信’仍是家名不经传的小装修公司,靳氏却早就傲身于国内一流装修公司的甲方了呢。”   说得一点没错,靳逸明的创业史固然有家世和兄长的帮衬,但是,能在短短十余年间发展到今时今日的规模,并屡屡以合同甲方的重量呈现,众多闪亮点中,诚信重诺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相比之下,纪家姐弟,不是不精明,而是,精明得过了头。      “等验收的时候再揭穿?”余燕问。   我轻轻摇头。装修工程验收完毕后,紧接着就是靳氏向购房客户承诺的交房日期,“万千恋城”项目的购房对象以新婚夫妇为主,如果,历来以品质出挑的靳氏交给一对对新人的婚房存在重大质量和环保隐患,我就算赢了纪家姐弟,也再无脸面见靳逸明。   这一仗固然要打,但我也绝不会波及到靳逸明沤心沥血创下的江山。   “通知监理公司派人与靳氏组成工程抽检小组,全面清查‘万千恋城’项目的建筑质量和装修质量,并以日报的方式每天将清查进展发给我和靳总。这个组长嘛,”我玩味一笑,冷声说,“去和靳总商量,我准备让他的助理阮晨茵当。”   余燕不明究里,“为什么要她当?”      因为,我要当年种下因的人,一个不拉地品到果。      靳逸明没有反对。   阮晨茵在得到通知的当天、当刻,一分钟也没耽误地冲过来找我。   我翘着二郎腿透过单面透玻璃看见余燕站起身拦她,她极没风度极不耐烦地向余燕说了些什么,余燕拿起电话拨进来,“阮晨茵说关于工程抽检小组的事想和你沟通?”   “不见,叫她找你就行。”我一口拒绝,坏笑着补充一句,“提醒阮淑女保持风仪哟,那可是她在靳氏的安身立命之本。”   余燕放下电话之后,小胖掌亲昵地替阮晨茵捋了捋眼下的乱发,叽咕了几句。   阮晨茵强行把脸色调柔几分,但还是坚持般坐入了等候区的沙发里。      靳逸明打电话来叫我去他办公室。我出来时,她仍坐那。   “阮晨茵,上班时间,你的工作区域在这里吗?”我皱眉叱她。   看得出她在竭力压抑火气,“两句话,问完就走。”   我越过她往电梯走去,“没空。”   她追过来,不管不顾地问,“我根本就不懂建筑工程方面的工作,为什么调我去抽查小组?”   我俩同步入电梯。我睨她一眼,“邀你来给靳逸明当助理时,你也没说你一商学院的经管高材生不会做这些打杂活啊。”   “你是故意的。”她咬牙切齿。   我夸张看了看电梯里的摄像头,她微一怔,周身的气焰收敛回几分。   “是不是你都得服从,谁叫你官比我小呢。”我举手认真剔指甲,话音带笑。   她默了会,沉了声音说,“我不去。”   电梯门已开,我迈步跨出,“那就去写辞职信。”   她拉住我,话里的每个字都象是破冰而出的刺棱般尖锐,“你好计,一箭双雕,一举两得。”   我留神看靳逸明办公室门紧闭,这才点头笑纳她的赞誉,“夸奖,夸奖,还是有做得不够的地方,就譬如现在容许你纠缠。”   “杨柳,”她突然低了声气,哀婉而又柔弱地说,“你和纪家的恩怨,那是你们之间的私事,当我求你,不要牵连到靳氏,毁了逸明辛辛苦苦打拼出的事业。至于我,当你的马前卒也好,炮灰也好,都没关系。”   呃!这转变也太大了点吧。      正在纳闷,忽见她幽远缠绵的目光停驻在我身后某处,我暗叫不妙。果然,顺着那角度转身望去,过道不远处的开放阳台上,靳逸明夹着烟,烈烈寒风中寂寥伫立。   “你嫌自己身体倍儿棒是不是?”我气急败坏冲上去,夺过他手里的烟扔掉,半扶半拉将他扯进房,倒忘了去转寰阮晨茵设下的话套。   进屋时,顺腿踢门,把阮晨茵关在外面。      靳逸明找我来是布置明年的预算作业。   我做贼心虚,一边草草做记录,一边惴惴打量他。阮晨茵这个王/八/蛋,肚子里真还有那么几滴墨水,三两句话就浓缩进了我的阴谋她的无助,还把自己整得跟个无辜孱弱的祭品般呈露在靳逸明面前。   不知道他听入耳多少,对我,又齿冷多少。      在他用“先说到这儿吧”作结束语之后,我咬着笔杆,磨磨蹭蹭不走。   他挑眉投过来两束疑惑的目光。   我判断不出他是憎恶得根本就没有听我解释的兴趣,还是故意不理睬,只得自己厚着脸皮腆上去,“那个……,不是阮晨茵说的那样。我早就暗示‘雅佳’装修公司多备材料和人手,而且,也没想等到了约定验收日期再曝光纪家掺杂使假的违约行为,现在安排工程抽检小组进场,就是要及时中止和纪家的合作,让‘雅佳’接手剩下的工程活计。我保证不会延误‘万千恋城’的承诺交房时间,也不会影响靳氏声誉。”   靳逸明端详我脸上的诚恳度,默了默,突然冒出句文不对题的话,“纪家不仅会声名扫地、背上税务处罚、从家装工程界彻底消失,甚至,如果靳氏一究到底的话,还会吃官司。你确定,你都有思想准备?”   这番应该在纪家姐弟决定掺杂使假时听备的警钟,怎么就兀头兀脑地敲到我头上来了?   我偷眼瞄他的表情,想分析得出自己应该答有还是没有。   他把一支自来水笔转在指间玩得溜顺。——这是他在紧张时的惯用动作,玩得越纯熟,就越紧张。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紧张的。   “呃,你以前不教过我,每个人都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是非得失,与人无尤。”我把话说得模棱两可,却丝毫没有被他恐吓之后应有的犹豫。   靳逸明“扑哧”一笑,眉舒眼张,象潭沉淀多年的窖酒荡漾开醉浓涟渏,颠得我小心肝天上地下跟着晃,惭愧承认自己还没修炼到经得住他迷惑的地步。   “我有这样教你吗?”他扮正经问。   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并没有因为阮晨茵的那番话对我怀有芥蒂,也没有追究阮晨茵是作了马前卒还是炮灰。       ☆、第 26 章   而无论是炮灰还是马前卒,都是阮晨茵自己当靳逸明面应承下来的。   她以为就算靳逸明不受挑拨,起码,也会对她有最基本的维护之心。   偏偏,事与愿违。   周二的例会上,正式宣布由她带队的抽查小组介入“万千恋城”建筑装修工程项目。   我看见她脸都白了。      当然应该怕。   纪家姐弟做的那些勾当,没一件经得起查,无非就是看她是否据实汇报。   的确很难为她。不报,我不会放过她,庞大靳氏集团也不可能再给她一席栖身之所;报,纪家姐弟又会放过这个一直站同一个战壕的“战友”吗?   我试着和她对换角度,想象如果我是她,该怎么办。   想不出来。      所以才美得我一边开车,一边嘿嘿笑。   坐在副驾位上假寐的靳逸明微睁开眼,“捡到什么宝了?”   我心虚咳嗽。   靳逸明也没追问下去,微弯了唇角继续合眼休息。   我有种伸指抚摸他俊逸脸庞、感受他表情之下心情的冲动。   没有他的放纵,环环相扣的计划说不好能不能顺利走到今天。最初是允许毫无规模和形象可言的“创信”公司得到工程,跟着又提点我滴水不漏引导对方接受全包方式下指定主材品牌的苛刻要求,甚而至于,在我亮出以靳氏声誉和利益冒险、打垮纪家的真实目的时,他也象早有预料般以沉默相允。   很难让我不怀疑我的筹谋在他的筹谋之内,或者说,我在把其他人当成棋子时,自己也是他棋盘中的一颗棋。   会是这样吗?   如果是的话,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虽不笨,却始终推测不出答案。   只好拿出愚钝小孩解不出算术题时、一掌推开的任性:懒管!算不出我就不算了。   我和谁博弈心计都不用和他博弈。   他是靳逸明。      这份认知直接了当地化成了我逸出嘴唇的呢喃,“逸明!”   他懒懒“嗯”了一声。冬日难见的阳光虽然已近夕辉,但仍能透过车前挡玻璃,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着的金光,色影亮而莫测。   原本只是声随性的呼唤,倒叫一番情景激出了说话的欲/望。   我象个话痨一样呱叽。   从他收养我说起。   我问他还记不记得他每每出差时喜欢来我学校扔一张假条给老师,然后,不由分说接了我随他飞机轮船遨游?   他勾着笑,仍然闭着眼睛,“你不乐意,又不敢说,趴在飞机餐板上噘着嘴要做作业,把餐板压垮了,吓得小脸惨白,可怜巴巴地蹭我的胳膊一声接一声地唤‘小叔叔’。”   我羞惭,只好另找题材。说最喜欢他以前那间老办公室里的组合式大班桌了,低柜和他的沙发椅平等,而且,与桌子的间距,正正是我可以吊着腿坐上去的尺寸。那时要么是他,要么是他手下的人,放学后把我接来他办公室,我总是迫不及待地爬上柜子,坐在他身边一边温书,一边听其他人毕恭毕敬向他汇报工作。岁月温和静好,如同清晨带露的花苞。   “嗯,有次我在外应酬,他们把你接去之后也忘了,深夜回家见你不在,吓得我满世界找,三更半夜把我妈、你爸,还有你们班主任全惊扰起来,好容易回公司找到你,黑洞洞的房间里,你踡在沙发上,全身冰凉,两只眼睛早已哭肿成了桃核。电话就在你身边,我的手机也没说关机,所有人都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只有我知道,你不敢打扰我做自己的事,怕我会烦你,抛弃你……。”   我有些恍惚的闯了个红灯。   转眼看他仍没睁眼,心里暗叫声侥幸,呼出口浊气定神开车。   天空如此明媚,气氛如此温煦,我在发不发脾气之间犹豫。发吧,平白坏了心情;不发吧,他多半会小心眼地认为我还象从前那么愚钝,用一种极端的隐忍隔离彼此内心汹涌的亲近。   我已长大,只是,难为他一直在原地等我。   叹口气,我聪明地选择回避,扬出轻快向他撒娇,“逸明,今天我们给你妈请个假,不回去吃饭了,晚饭你请,我请你看《哈利.波特》,好不好?”      由不得他不同意,因为,方向盘在我手里。   找了家纯正无比的西餐厅,吃了顿浪漫无比的烛光晚餐,我真诚无比地向他表述了一下自己对他深挚无比的爱情,顺带愧悔无比地检讨了一下小时候的懵懂。   他没有表态原不原谅我,幽暗跳跃的光影映衬着他姿态优雅地切牛排,艺术得令我不敢市侩纠缠。      不浪漫是接下来的电影。   我睡了醒、醒了睡,约有两个回合,被靳逸明推醒,“完了。”   “完了?”我惺忪睁眼,只问一句,“伏地魔死了没?”   “没呐。”   “还没死?”我怒,“小丫头都变成大姑姑了,那小眼镜骑着个扫帚究竟要晃荡到什么时候哇?”   靳逸明眼光斜来,“当初看第一集时,某丫可是激动万分,拉着我一个劲地说好看,场景瑰丽,魔法想象空间丰富,貌似喜欢得不得了。害我四处给她找书买,买来还没完,还得陪她一起看,看了也没完,还得陪她一起讨论,哪处要说错了吧,那算是不得依的,怎么着也要拿书出来辩个是非屈直。”   他是在说我吗?我诧异回想,是呵,看《哈特1》时,好象刚考上大学,象刚咬破茧的小蝶般扑扇着翅膀为自己终于得以达到生命中的一个重要目标而得意,看什么都美好,连带着在靳逸明面前也张扬出了些许轻狂。有胆子粘他了,还开始调皮,硬要把第一次做家教时学生家长送我的手套套在他办公室的笔架上,还说那叫纪念品。   想到此,我蓦然忆起,那双我留下一只、送了他一只的手套,我自己的那只早已不知所踪,而他那一只,似乎,随了他一次次搬新办公室、一次次装璜,却始终,在他办公桌的笔架上……。   我心绵软。   那些默默等待着我成长并开窍的岁月里啊,如年度日。   我已不敢回身去细数他注视了我多少个世纪。      “没死就没死吧,”我低声说,接下来的话有点犯忌,我在说与不说间犹豫片刻,表白的欲/望终还是把自己上升到了唯物论者的高度,“有本事,就让咱俩一起看到我们死为止。”      靳逸明低头弹袖口上我并没有看见的毛灰,我感觉他身体的颤栗还是没被动作盖过。      回到老宅,意外看见阮晨茵。   客厅里的暖气不知道是关了还是没开,感觉屋里屋外的温度几乎就没什么差别,我看见她双手抱肩坐在沙发里,冷得脸青唇白。   “什么时候来的?”我钻进吴姐房间问。   “吃晚饭的时候,她说找靳先生有事。”   “没人给我们打电话说啊。”   吴姐热心而八卦地展开剧透,“一来就贴老太太跟前抹了会眼泪,我听着提你名提了好几次,后来老太太倦了,要回房去休息,问她明天再来还是怎么着,她噙了泪花儿瞅老太太,老太太滑着呢,叹口气啥都没说就进屋去了。”   阮晨茵不敢打电话,靳奶奶不愿打,索性,她就候着演出苦肉计,所为何来?   不会就是想推掉带队抽查工程质量的事吧。   有那么简单吗?   我极度怀疑,冥思苦想好久,把自己换成阮晨茵、换成靳逸明,角色交换了好几个回合,还是揣度不出更深入的原因。   有点心烦地抽出支烟,打着火,又被灼痛般记起医生的叮嘱,暗暗咒骂一句,却又不得不放下。   那天是晓慧家大马蹄丝的法语学生、安琪儿医院妇产科的主任孟冉教授亲自做的检查。报告出来后,显示我什么问题都没有,孟教授交待了些要纠正不良生活习惯、放松思想包袱、减轻工作压力的话之后,带出一句,“如果非要较真,你老公也应该来做个检查。”   我敢拉靳逸明去吗?   不敢。我只敢揉碎包里的香烟,一遍遍深深吸气、呼气,告诉自己放松、再放松,为着阮晨茵谋算得太多,误了生育大计,不值当。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就算她阮晨茵能搞出千种名堂,我也自信今时今日的自己有万条良方治得她死去活来。   无谓在这思虑太多。      从厨房里捣鼓了几下出来,他俩已不在客厅。   没有丝毫犹豫,我往靳逸明的书房走去。   敲门入内,阮晨茵背向站在靳逸明面前,肢体模式似乎是刚从他怀抱里挣脱出来。   她抬头望天花板,好象上面有太阳可以晒干她眼里的泪水。   我假装什么没看出来,将托盘放到桌上,亲亲热热笑着说,“来,晨茵,喝杯热奶茶。罗姐她们都睡下了,没办法,我只好找了包速溶奶茶待客,你多多包涵。”   强调主客之后,我把靳逸明的药递给他,他顺从服下。   捕捉到他没有丝毫嫌我碍事的情绪,我又得寸进尺地说,“牛奶我给你热上?”言下之意,隔会我还会找理由进来。   他嗯了一声。   阮晨茵的头不知什么时候已放低,瞅着我的目光幽怨哀恳。不用确认,我也知道那是靳逸明看得见的角度。   她故意示弱。   这就是十多年来她总结出的能打动靳逸明的扮相?   我想嘲笑她,但鉴于对她所提供的能影响靳逸明决定之信息的不确定性,还是明智选择了低调。   帮他们把暖气打开后,我识趣退出。   楼上楼下转了几个来回之后,我又以送牛奶的名义进去。   两人依然站着。   靳逸明在抽烟。房间里沉沉的烟雾告诉我这大半个小时里他一直在抽。   我凌厉一眼扫过阮晨茵,给她预留的另半小时就此灰飞烟灭。   “今儿也忙了一整天了,喝完早点休息吧。”我声音平平地说,暗下逐客令,取过他手中的烟掐熄。   靳逸明接了温热的牛奶慢慢喝下。   阮晨茵咬牙不说话。   那我就直接轰人了?   靳逸明将喝了大半的牛奶杯递还给我,顺便握握我的手止住我的打算,平静对阮晨茵承诺,“我会给你一个交待。”      什么意思?   他明知我和阮晨茵斗得天昏地暗,还这么着给她吃颗定心丸?   我看得见我的表情已在靳逸明眼中变得凌厉。   他转过头,握着我手的手缓缓垂落,那股不舍和难过,就算是白痴也感觉得出来。   阮晨茵点点头,给我一个感激的笑容,似乎是我一次次进来催促才促就她目的的达到。      我蓦然醒悟她有事为什么不在公司和靳逸明说、偏要跟到家里来不避不闪。   她不知拿住了靳逸明什么短处,利用我自认无往而不胜的狂妄和霸道,逼迫、威胁他妥协。而且,她还恶毒地当我面摆显她的胜利,让猜忌象一条阴沟般横在我和靳逸明之间,可以逾越,却难以走到尽头。   我听见凉气嗤嗤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声音。   这个女人,我到底还是低估了她。       ☆、第 27 章   老实说,一直以来,我和阮晨茵之间的交集并不多。   她身上可圈可点的气质和风仪,并不是来源于在部队上当一名普通文职人员的父亲,而是她出身绘画艺术世家的母亲。我曾听靳奶奶八卦过,说她母亲如果不是在文革刚刚刮起“破四旧”、“横扫一切牛鬼蛇神”风时,极为明智地嫁给了“当代最可爱的人”,在那个年代,那样的阶层,要想全身而退,压根就不可能。   正是有了这把保护伞,阮晨茵才得以有机会传承艺术世家的优雅,以及,母亲运筹帷幄的心计。   她的父亲和靳首长同在一个部队。   她和靳逸明称得上是打小一块长大。   彼时,靳氏家族对文化和艺术的欠缺使得靳奶奶颇为接受这样一个具备大家风范和修养的小淑女,而阮家对靳首长的职位与权赫,也是极度景仰。   两方心照不宣地暗暗推动这对金童玉女培养青梅竹马的恋爱基础。   直到我闪亮登场。      故事虽不简单,也不算复杂。   难为我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研究了两个晚上。回想起她那天的得意,我恨得牙痒。   不是不可以败,而是不可以不知道到今时今日,她还有什么能够威胁到靳逸明的法器。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我的目光再次投入桌上那张早已划满了年份、关系、事件的白纸,阮晨茵的名字充盈其间,将一个个汉字串成找不到头绪的丝线,勒得眼睛发痛。   一想到那么强势、清冷,动不动连我都要斥上几句的靳逸明屈了语气答应:“我会给你个交待”,我心底的痛,超过了仇恨。      想了想,我慢吞吞提起笔,将一些一直以来自己竭力逃避的回忆填在纸上,努力寻找能关联起来解答心底疑惑的答案:   我大学刚毕业的时候,靳逸明付了一笔数字很大的现款给阮晨茵。当时不解,也不关心所谓大人们的利益牵扯,后来才慢慢明白,那笔钱可以说是他对她一种青春和情感了结性的补偿。给与收,谁主动,谁被动,已然不重要,重要的是,靳逸明给了,阮晨茵收了,换句话说,他俩用那笔线了断了彼此间的爱恨情怨。   跟着是年底我和纪兆伦闪婚。   第二年年头上,阮晨茵闪婚。   都很“闪”,可惜,性质完全不一样。我的“闪”是蠢,她的“闪”,却是怪。   我结婚之后,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应该是举办靳逸明和阮晨茵的婚礼,连我都开始抓紧时间绣一幅百年好合的十字绣,准备赶出来作他俩的结婚礼物。然而,出人意表的,阮晨茵突然宣布和一个不知打哪冒出来的美国服装富翁之子结婚,而且,两人连婚宴都没办,只是去美国注册登记之后,呆了两周当是度蜜月,就夫唱妇随地回来开了家劳务输出公司共同打理   大家闺秀,苦恋了靳逸明有近二十年,却在黎明初现的时候兀然决裂不说,还选择和一个根本就谈不上了解的洋鬼子过一种小富即安的生活?   别说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原因,就算仍不知道,也清清楚楚地明白她根本不应该在那当口闪婚。      这是一个疑点。   我标注了个问号之后,往下继续。   接下来的两年,我和阮晨茵,一个在地狱一个在天堂。她有东方女性特有的聪慧,又具西方人中意的性/感,摆平个洋鬼子,那简直是分分秒秒间的事。那时候我经常白着脸、强装快乐地听靳逸明提到她,说我们俩都幸福,他也就很满足了。   我幸福吗?   阮晨茵挽着他老公在众人面前大秀特秀恩爱时,我在做什么?   皱紧了眉,我刻字般写:被纪兆伦家暴。      被……家暴。   家暴!   会不会有人跳起来问:你懂什么叫‘家暴’?你明不明白这词的严重性?      我以前,是不懂,但嫁给纪兆伦之后,他执我之手,用冷酷作笔,蘸着眼泪,一笔一画地教会了我写这两字。   家暴,就是你怀着对爱情最纯粹的憧憬嫁给了你以为是世界上最爱你的那个人之后,他却故意让你领悟,你并不是他眼中的所谓仙女、珍宝,你只是他为了家业和金钱不得不劳神费力去勾/引的一个普通女子,他以前不爱你,以后,也不会爱上你。不仅如此,他还嘲笑你蠢,三两句甜言蜜语就能迷得你神魂颠倒、痴痴狂狂,罔顾自己至亲之人的劝诫,放弃工作,全身心地去信赖一个只认识了三个月的陌生人会给你永恒的幸福和满足。   家暴,就是在你悲恸得想死却死不了,只好认命妥协,努力维系这场无爱的婚姻时,他继续日复一日地冷落你,否定并践踏你所做的一切,让家——这么一个本该充满温馨的港湾,沦落为你自己亲手为自己挖掘的坟场   这就是我对“家暴”两字的理解。   对不对,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所有的真相都为靳逸明知晓,他搂着我瘦得只剩副骨架子的身体,沉沉要我跟他回家时,听见那个“家”字,我怕得全身发抖,疯了般嚎着说不……。      不是经不起伤害,而是那个人太过于残忍,将一盆俗世间最肮脏的利益交易狗血般泼来,让你醒悟所有的美好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梦境湮灭,龌龊现实原形毕露。那种行为,不叫伤害,叫谋杀。   纪兆伦是个不折不扣的刽子手,他扼杀了那个单纯而真稚的杨柳。   ……      我猛烈甩头,强迫自己将过往种种扔出大脑。纪兆伦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而今,眼下,我应该关注的,是阮晨茵。   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我咬牙接着填关联表。      两年多之后,靳逸明终于发现了我百般掩饰的婚姻生活的真相,他震怒,不管不顾地直接包机把我送去了新加坡。   那时候,阮晨茵在做什么?   她刚刚怀孕。   我在新加坡做了半年的心理治疗,坚持要回国,坚持要亲笔签字离婚亲自和纪兆伦作了断。   那时候,阮晨茵在哪里?   她正在办离婚手续,艰难地四处搜证她老公在海外有大笔应分割财产。   ——我在新加坡治病期间,阮晨茵的美国丈夫和一名正在委托他们公司办理出国手续的女大学生被捉/奸/在/床。   仍是靳奶奶八卦,说其实当时阮晨茵还是蛮冷静的,甚至还很礼貌地说了句“对不起,你们继续”,但那位存了心要转正的女大学生不依,三人推搡间,阮晨茵的孩子掉了,她苦心维持的“跨国美满婚姻”也大白于天下。   外藉婚姻从注册地法律,而阮晨茵除了和她的洋老公有间劳务公司之外,对他和他家在美国的资产状况一无所知,根本就拿不出要求平分财产的证据,何况,就算拿得出,她也没有那个经济实力去美国天价聘请美国律师打一场或许根本就见不着钱影的官司。   女大学生如愿偎着她的前老公去了美国,留下丑闻缠身的劳务公司迅速在阮晨茵手里破产。   我相信无论婚姻还是生意,都让阮晨茵亏蚀了一大笔足以动摇她根本的钱,因为,她的生活自此显露困窘。   可以说一夜之间,阮晨茵没了孩子,没了老公,没了事业,一无所有。   直至我请她来靳氏做靳逸明的助理。   ……      线索拉到这里,一种怪异而惊悚的感觉缓缓自后背爬起。   那些,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四年前,正好是靳逸明陪我在新加坡治病期间。   我还记得医生夸我意志坚强,可以提前出院时,我满腹仇恨、斗志满满地回国,乍然听到阮晨茵的命运,瞬间,尤如狙击手瞄准的目标在他出手之前就被流弹命中了般茫然:她都这样了,我还能如何报复?   年轻的我以为是老天有眼,善恶到头终有报   四年过去,靳逸明手把手教我种下心计,收获目标,胜负唯靠运筹,哪有那么多所谓的因果天应。   现如今的我回头看,阮晨茵的衰败,绝非偶然。      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我的思想已经偏离了主题,可是,那些支线,却越来越具吸引力。   推及纪家姐弟和阮晨茵的再一次出现,真的是缘于靳逸明突然单纯地自惭体残,极度伟大地要把我还给那个并不爱我的衰人,然后,给他一直心怀愧疚的初恋情人一安身立命之所?   这问题太有意思了,   因为,随着提问推理出的靳逸明,形象完全被事情的表相拔高到了圣父圣母的境界。   所以我对阮晨茵所握有的杀伤力武器的兴趣已全然被靳逸明所代替。   我感觉他才是所有疑问的关键。   纸上他的名字被我画了无数个圈围起来……。      “小柳。”他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慌忙将纸藏进书桌中间抽屉,“进来就是,门没上锁。”   “怎么还不睡,事情很多吗?”靳逸明走进来,语带浅责。   我嘿嘿干笑,假装关电脑,“刚弄完。你怎么起来了?赶紧回房去吧,我马上过来。”   裹着睡袍的靳逸明直直站立等我。   我磨蹭着想销毁了抽屉里那张写满字的纸片再走。   他流露出坚持。   我只好决定明早早点起床过来处理。   “走啦。”我挽着他一起出书房。      洗漱完之后,我看见他躺坐在床上,一副要谈话的模样。   我扔开可以替代安眠药的大白言情小说。   “晨茵找了我好几次,说她不是不愿服从你的调遣去做工程抽检,只不过,她的确不懂建筑,而且,她性格柔弱,担心自己会在双方的谈判和对峙中败下阵来,损害到靳氏利益,所以……她想,……能不能……。”   我的冷静和缄默令到靳逸明越说越找不到感觉。   他也应该找不到感觉。如果没有这两天伪福尔摩斯、伪柯南的思考推论,可能,我仍会是那个他熟悉的杨柳,刻意刁蛮,刻意霸道,刻意用一种刻意掩饰自己朝目的进取的恒心。   那才是他能引导并左右的杨柳。   “继续。”我微笑鼓励他。   他的眸中闪过我推断应该看到的迷惑。   “呃,我也觉得她说得有些道理,不如,就换个人去吧。”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心里暗自掂量应该拿什么样的条件来交换。   “说完了?”我挑眉问。   他眼底的迷惑加重,但还是显得很坦然地说,“另外,你也了解,她本身就是个事业心很强的女子,呆我边上做助理,如果是年轻人还可以理解成是锻炼的机会,但到她这岁数,想的就是学点具体的东西,做点实事了。”   我微笑,不置可否地问,“她想去哪个部门?”   “你觉得,让她来财务行政中心给你当副手如何?”   嗬嗬,真是思想有多远,她就能走多远。   我觉得书桌里那张纸上的所有支杈汇集拧回到了主干上:靳逸明到底被她逮着了什么短,以至于需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或者该这样问:以靳逸明的城府,他将计就计究竟是为了达到什么样一个目的!   “小柳,你认为呢?”靳逸明不想多给我考虑的时间。   “好。”   我轻轻松松吐出的一个字震惊了靳逸明,他显然完全没预料到我会同意得如此痛快。   “你,真没意见?”他越发迟疑。   道理都让他帮她说完了,我还能有什么意见?当然,如果他真会依从我的意见,我肯定想把她派驻到埃塞俄比亚去开拓海外市场。   “没意见,你都这样说了嘛,我听你的。”我干脆利索,眯眯笑,“现在可以睡觉了吧?”   靳逸明无声滑入床。   “哦,对了,”我假装顺便般说,“你妈说这周末回澳洲,她都走了,我们也没必要呆老宅了吧,搬回别墅去吧?”   我重点强调了“我们”“搬回”“别墅去”。   要是如此大的让步都换不回如此些许的小要求,靳逸明,别怪我不陪你入戏了。      “嗯。”    ☆、第 28 章   “你要去哈尔滨?”   安晓慧惊掉了下巴,——在我告诉她我已经订了去哈尔滨的机票之后。   我从她碎开的表情中捕捉到一丝慌张。   她也有份?   我的心沉沉往下坠。      联想到张蔷——那个大学里一起腻歪了四年的蜜友,是必然。   靳逸明教我不要放过事件的任何怪异或破绽。   我做那张逻辑分析表,把能列上去的人都列上去了,包括安晓慧。写安晓慧时,脑子里忽攸记起张蔷,想起遥远的哈尔滨,正要嘲笑自己多疑得连千里之外的人都不放过,突然,象有盆还带着冰碴子的雪水自脑门倾淋而下,我冷嗖嗖地打了个寒噤。   张蔷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当年和她那位会计系的师兄爱得生死相许都可以,但一落实到跟他去天寒地冻的哈尔滨,那可是只要活着就绝不可能同意的。如此顽固的地域习性之下,要说她会点着哈工大的MBA读,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的师兄突然在分手几年之后唤醒了她内心沉睡的疯狂,一定要演绎出一段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方才罢休。   关键是,纵然罗敷无夫,使君已经有了妇,而且,人家还有对双胞胎。   那她还千里迢迢跑过去干嘛,用旧日恋人的幸福生活陪衬自己的孤独?   这要说张蔷傻吧痴吧,倒也勉强解释得过去,然而,堂堂科班会计出身的张蔷,别的擅长且不说,一把算盘那是弹得叭啦叭啦的响。   最最说不过的,是我这厢从新加坡捡回一条命归来、不计代价也要和纪兆伦离婚时,身为同窗兼蜜友的她,不仅没有象安晓慧那样义愤填膺地站在我身边支持我,相反,照面都不打地急奔哈尔滨而去。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奇怪得我无法不把她加入这条链圈里。      但是,晓慧也在这其中吗?   我望着她,身体慢慢往后退。   “杨柳,”安晓慧急忙用她的小胖手拉住我的手,迟疑了一会,问,“老靳知道你要去吗?”   我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怀疑里,没有回答。   “杨柳,”安晓慧是真急了,“你别这样看我,我们那么多年的老朋友,你还不信任我吗?”   我怔怔看她,那么多年的老朋友!是呵,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了,长久得我以为相互之间连问都不需要问就做得到了解。   她拉着我,象急得说不出话,又象是在斟酌考虑,隔了好一会,低了声音说,“我也是她去哈尔滨之前才知道,而且,是你们家老靳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她……她也走了,再说出来,除了让你难受之外,没有任何意义。我不过觉得他说得对而已,并不是真的想替张蔷隐瞒。”   是靳逸明嘱咐她说的。   我的心就此莫名安定,能站在靳逸明一边的,我没道理不信任。   “晓慧。”我喊了她一声之后,突然就有些说不出话来,四年大学光阴象过电影般从脑子里掠过,象牙塔里的攀登中,因为有她、有张蔷,我才对“朋友”有了概念,才慢慢对“平等”有了憧憬。   我是真心把她俩当朋友珍惜、感激,并信赖的。      “那就不去了吧。”晓慧劝我,“她走的时候,肯定也挺难过的,电话都没给我打,只是发了个短信。我也恼她做傻事,可这些年过去了,想着她一个人在冰天雪地的哈尔滨,也怪可怜的。”   我沉思了好久好久,慢慢摇摇头,“我想她亲口告诉我为什么。”   其他人不是画不圆这个圈,而是我有种比得到答案更迫切的渴盼,我要她看着我的眼睛回答:究竟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朋友、爱人的真心更值得背叛?      我逼了安晓慧作盾,告诉靳逸明我和她去郊区泡两天温泉。   看他模样似乎并没想太多,只是嘱咐了两句注意安全。   为求情节逼真,我特意没带行李箱,只是拎了个大包装个人用品,随便罩了件羽绒服后,从靳逸明眼皮下滑过,让谢波送我去机场。   之所以叫谢波送,一来,余燕是靳逸明的部将,我越是要她别告诉他的事,她越是告诉得快,还不是背后才说的那种;二来,谢波经过好几茬点示,早已明白只有全心全意归顺我才是他在公司安身立命之法,他不会把我的事知会任何人。   所以,我觉得他可以尝试挑战一些更有难度更具高度的工作了。   “‘万千恋城’两家公司的两种装修质量,是摆在那儿的,详查,实报。”我温和指示他。   “明白。”谢波竭力掩饰声音里的激动。   带队检查工程质量的活,我用谢波替下了阮晨茵,靳逸明没有意见。   谢波兴高采烈受命,他心里明白,同样一件事,阮晨茵接,是劫难;他接,是机会。   我用理应给他的机会,让他懂得忠诚的价值。   看车窗外景物飞流,我有种往回忆深入奔去的无奈,张蔷,曾经好得如同一个人的你,又用什么当作背叛的理由呢?   没有无缘无故的背叛,一如,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      我下飞机就给张蔷打电话。   她的铃声没有时下流行的所谓炫铃、彩铃,单调地响了很久她才接。   “张蔷,我在哈尔滨太平机场。”我直接了当地说。   她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结巴半天,吱吱唔唔说她不在哈尔滨。   “你在哪?飞机,轮船,坐导弹,我都去。”我缓慢而坚定地说,“三年没好生叙叙旧,这一趟,我既然来了,见不着你,我还真不回去。”   我的坚持似乎加深了她的恐惧,她顿在电话那头不说话。   “靳逸明不知道我来哈尔滨。”鬼使神差般,我吐出一句类似保证的话。   耳边传来吸气声,终于,她无奈地说,“你在机场等我来接你吧。”   我没让她听见我的松气声。      在暖气氲氤的咖啡厅里坐了有近一个小时,穿得象只熊一样的张蔷终于出现在我面前。   不知为什么,明明该恨、该恼,可是,当看见她脱下厚绒手套,用盛开有冻疮之花的手蹭过冻得红扑扑的脸蛋时,内心的酸涩竟止也止不住地涌上来堵在了喉咙。   “很开心吧,看见我这副鬼模样?”她苦笑,细细的皱纹延伸出眼角。   “先坐下来袪袪寒气吧。”我冲对面的沙发椅噜噜嘴,跟着,招手服务员,“加壶冻顶乌龙。”   在学校的时候,冻顶乌龙是张蔷的最爱。江南水养姑娘,洗净双手摆弄盖碗茶道时,摇曳生姿,香纯似茶,简直就是我们会计系的镇系之宝。   “别介,”她止住,“随便一杯热茶就好,玻璃长杯,握着暖和。”   我已说不出其他言语。   她摇头叹息,声音里有种既来之则安之的沉定,“你说我都成这样子了,你什么仇都报了,还来干嘛,还来干嘛?”   迷雾一点一点地在我面前荡开,海面之下的冰山带着蚀骨的寒气扑来。   “当年,是你把我的个性喜好交待给的纪兆伦。”我僵声陈述一个事实。   张蔷以沉默承认。      我是个没得到过多少家庭温暖的弃童。   过于坎坷的身世令我早熟,小小年纪就惯了看人脸色做事,自我约束力极强。   我努力、用心,特别是对在追求自由而平等的人生目标中能帮助到我的人、事。   也正因为此,我一直都过得很辛苦,很压抑。   我渴盼一份单纯、轻松的挚爱,一个完整、温暖的大家庭。      这些,张蔷都知道。   她和安晓慧一样,是我的死党兼闺蜜,就象她俩或美好、或丑陋的故事从不对我隐瞒一样,我也从没企图在她俩面前包装自己。   正是由于张蔷把这一切竹筒倒豆子般全告诉了纪兆伦,所以,他和他背后的“高参”才能有这么一套针对性极强的方案,迅速打动我,迅速瓦解我,迅速……征服我。   耀眼却虚弱的阳光持之以恒地炙烤着玻璃窗外屋檐上的一条冰凌子,它却持久不化,如同张蔷所说的话,字字句句,往心口上最脆弱的那一处戳,却已在流年里,淡化了曾经以为无法承担的杀伤力。   冰封北国,时间,也象盔甲一样,一层层武装了勇气。   我微笑着听她说完,听她再一次证实和纪兆伦的“偶然”相识其实是“必然”命运,听她承认当我今羞带娇向她和安晓慧描述纪兆伦时,她刻意用“浪漫”、“真命天子”、“天作之合”等腻歪了的字眼筛剩下甜蜜灌入我对她不设防的心……。   “为什么?”连我自己都佩服自己还能笑着慢声问,“我得罪过你吗?我对你不够好吗?当年,靳逸明每次来学校带我出去玩、吃饭,我总是把你和晓慧一块拉着,他给我买的衣服、电脑、零食,我也总是和你们共享,你俩逃课谈恋爱,我还帮你们记笔记、做作业,连大考都敢冒了风险帮你俩作弊……,你说,哪一件哪一桩天理不容了,以至于你这样帮别人对付我?”   她沉默下来。   我没有追问。   过了好一阵子,她开口,“我嫉妒你。”   我差点没笑出眼泪,“你嫉妒我?你嫉妒我是弃儿?你嫉妒我身边永远都是甩不掉的白眼、唾弃、讽刺?还是说,你嫉妒我为了争取得到和你们一样健全的人生而不得不付出比你们多得多的努力?张蔷,是我听错了,还是你舍不得用一个实在点的理由敷衍我?”   张蔷的目光穿过我投射在背后的空气中,表情很僵硬,语音里却是派酝酿很久的沉静,“很可笑吧?但是,我就是嫉妒你。你学习好,又漂亮,乖巧,老师喜欢你,男生们一个个趋之若骛地追求你,连向伟……最开始想追的人,也是你。你说你是弃儿,可你家小叔叔把你当全世界最稀罕的珍宝般呵护、照顾,你的衣服是全系、甚至全校最时尚的,你的电脑一年一换新,临到快毕业了,你小叔叔还特意背着你找到我和晓慧,打听你喜欢哪个行业、想去哪家公司,就因为晓慧说了句你老提银行什么的,结果,你就真去了银行!最神奇的是,还能做得滴水不漏,把你的自尊心保护到了极致,好象你真的是凭了自己的优秀才被银行提前提档。杨柳,你说,有你这样的‘弃儿’吗?假如‘弃儿’都是这相,可能,世上也没谁希罕做公主了。”   向伟又是谁?我怔了怔,后知后觉记起她那位哈尔滨的师兄就叫向伟。原来,源头在此。   我的掌心在她娓娓的话语间有渐凉渐冰感觉漫入肌肉,低头一看,是咖啡已然变冷。   ——“有你这样的弃儿吗?”   有我这么昏噩的人吗?   一边顾影自怜,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给予的一切,还一边,忽视他。   我真是该死得连下十八层地狱都救赎不了自己的蠢钝、补偿不了他的恩爱。      “张蔷,老天是公平的,我的得到和失去,那是我自己的事,你没有权利,打着所谓替天行道的旗子做伤害好朋友的事。”我艰难地说。   “阮晨茵有这权利吧?”   我蓦然抬头。   “人家和你小叔叔从小青梅竹马,等他留学一等就是五年,女孩子五年的青春耶,她给了他,结果,却等来了你。你动不动就以‘弃儿’自称,又喜欢装出副可怜相,男人的保护欲就是这么出来的。要说你们的关系真也就是叔侄关系,阮晨茵也可以忍,而且,十二年的时间里,人家不也是忍过来了吗?可你倒好,一毕业就唆使着靳逸明和她分手。以为给钱就能了事是啵?没想到别人将就你的钱使你的坏吧,怨得了谁?”   我审视面前已显露出激动的张蔷,外表的沉静掩饰了直直刺入心脏的冰凉。   突然失声而笑。   怪异表现惊得张蔷收了口。可能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吸口气,讪讪抿了口茶。   “你信她超过信我,所以,问都不问就收下她的钱把我卖了?”我淡声问。   “没有,也和信任无关,我说了,我纯属嫉妒。钱债钱偿,情债情偿,靳逸明说的,否则,你以为我怎么会被弄到这鬼地方来,看着曾经的最爱已不论原因地留驻在了自己身边,却一生不得。他太狠,太绝了!”张蔷咬牙切齿。   果然是靳逸明使力把她逼来哈尔滨的。   真相一层层证实至此,我已无话可说。当年是我自己一厢情愿把张蔷当成知己,幼稚得根本读不到她对我的心思,被她助力刺来一刀,伤也罢,痛也罢,靳逸明都已替我讨偿回来了,她已不再负欠我,我也无须同情她,尤如两条交叉线,那个结点已过,从此以后,各安已命,各走各路吧。   我招了服务员叫买单。   “我的车只是个代步用的小车,嫌不嫌都是它了。”张蔷以为我会随她入市,泄通愤后,哑了嗓音用一种熟稔说。   “不用,你走吧,我坐下班机回A市。”我挥挥手。   张蔷象个刚说完开场白就被人抢了话筒的主持人般无措,“你……你不呆两天,我们,我们好好聊聊?”   我没想到间接害我吃了那么多苦头、自己也为此正在吃苦头的她还天真以为我们能回到从前。   “没必要,我来,就想听你亲口说出理由,我已经听到了,谢谢,再不见。”我挎上包,冲她点点头,转身欲走。   “杨柳,”她唤住我,声音哀恳,“和靳逸明商量商量,我念完书……念完书后,想、想回A市。”      我顿住脚步,闭眼回想和纪兆伦相识的情景:   他知道我喜欢去“玉秀”;   他精心设计了应对我那招拒绝男孩子的伎俩;   他用块昂贵的紫玉猪换区区二十块钱、也顺顺利利地唤出了我的好奇心;   他去我工作的银行制造第二次“偶遇”;   他扮猪装纯挑逗出我深藏内心的意气和骄傲;   他还带领全家老少上阵,用我最渴盼的家庭温暖吸引我;   他……。      这些戏码里,张蔷居功至伟。   我不敢想象如果不是靳逸明把她罚到哈尔滨,再和她知己蜜友三年之后,是她把我出卖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还是,我被真相刺激得宁愿当杀人凶手都不放过她。我真不知道。   而现在,她以为彼此发泄一通、解释一通之后,可以握握手,一笑泯掉所有的恩怨再回到从前?   我哑然失笑,定了声音不紧不慢认真说,“张蔷,路在自己脚下,脚在自己身上,你想去哪里,没人管得了,但是,从我来说,愿意用四年的同窗之谊说多一句话,就一句:好好呆在哈尔滨吧!那是我能给你的最大的承诺。”    ☆、第 29 章   靳逸明知道我当年的不幸婚姻是阮晨茵在背后当的主谋。   甚至在我都还不知道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但他什么都没告诉我。   一如,当我知道的时候,我也什么都没告诉他。   为什么?   答案里有种令我想流泪的怨尤。      航班晚点,回到A市时,已是万家灯火阑珊。   谢波肯定有些吃惊我的来去如风,但他什么也没问,打机场接了我就直奔靳家老宅。   经过步行街旁的十字路口时,我抽抽鼻子,叫他把车停边上。   “关大娘的花生酥?”谢波笑了,见我准备下车,又说,“我去买吧。”   我摇头,关大娘家的花生酥有好几种味,椒盐,蜂蜜,陈皮,靳逸明只吃陈皮的,而且还得是剥了红衣的那种。我怕谢波分不清楚。   买好返回车上时,注意到谢波的表情里有种欲言又止的犹豫。   我静等他自己作选择。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靳总打我电话,问知不知道他那张云天会所的VIP卡放哪儿了。”   我一怔,继而,明白了谢波话中的意思,“阮晨茵接他下班的?”   “嗯。”   我跃跃欲去云天会所捉/奸。挨千刀的靳逸明,我一个转身,你就敢约她去那种暧/昧得无边无垠的地方。      “还是回靳家?”在分岔路口,谢波轻声问。   我奇怪,“不回靳家去哪里?”   他闭紧了嘴。      如果连靳逸明都不能信任,于我而言,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是张蔷之类的叛徒、纪兆伦之类的骗子。      一天时间在哈尔滨滚了趟来回,我累得只想睡觉。   靳奶奶有些为靳逸明没回来、我没有陪她聊天不快,翘起嘴,象个小孩般忿忿。   我实在是提不出精神,只好安慰性抱了抱她,答应在她回澳洲之前陪她去杨柳小镇呆两天。   反正“万千恋城”质检期我也不想见纪家姐弟。      靳逸明回来的时候我睡得象猪一样香。听见响动,很努力地摇摇头把自己弄清醒,“逸明?”   他应了一声,声音象从梦里飘出来般飘缈,“你不说要两、三天才能回来吗?”   我为那么多的纠葛牵扯之后,还没失去他的应答而喜泣。三两爪爬起床,从后面紧抱住他,带着凉气的绒大衣里夹着烟草味,亲切得就算只分开几分钟也会令自己无限想念。   “怎么啦?”他诧异。   我想微笑,想说没什么,话涌到喉间,却莫名其妙的哽咽难语。   在那股体息十八年如一日的熟悉中,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尽全力不让泪奔流。   默然垂头帮他脱下外衣。   靳逸明转过身,托起我的脸,“晨茵坚持要请我吃饭,谢谢咱们没有强行要求她做工程监理。”   他的解释真是别致而含蓄,既不失尊严,又隐晦把阮晨茵与我和他作了区别。估计也只有我才听得懂他的不安和担心。   我咬牙忍笑,撇撇嘴,藉机弹走感伤,“狐狸精!”   他被我刻意表露的不介意逗笑,放松身体由我将他扶坐入床,取下假肢。   “没去泡温泉?”他温和问。   我很佩服他自己刚刚解套就急着拷问我。   歪头想想,我既不愿撒谎,又毫无精气神于现在摊开讨论当年之种种心结,索性随便嗯了一声,在他额头烙下一个吻,“今天好累,改天再慢慢聊。”      清晨,八爪鱼一样优美地缠绕着靳逸明醒来,睁眼就是柔亮的窗帘背景下,靳逸明温煦深沉的注视。   我闭了眼,睁开,又闭上,曼声曼气地说,“逸明,你咬我一口吧,要不,我总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搂紧我,“你昨天,到底去了哪里?”   答案很重要吗?   当然。    ☆、第 30 章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阮晨茵和我的婚姻牵扯上关系的?”   我利用靳逸明对我昨日去向的强烈好奇心提出交换提问的要求,他同意了,但多半没想到我的第一个问题就如此尖锐、直接。   他明显一滞,默了默,象我在心悸时会强烈想抽烟那样,四下摸烟。   我为我们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共同习性而心暖,倒了杯热水替下他刚刚点着的烟,“别抽,对……我不好。”   他看着我,目光中带有千万个疑问。   交换。   我微微笑。      “你做事向来很有节制,也很,听话……。”      回忆是众多厚重的门,我和他一扇扇艰难推开,祈求有那么一扇,能带着我们,找回共同的家。      靳逸明说得一点都没错,我一直都极度自律,极度听他的话。   除了,和纪兆伦交往这件事。   当年,不是被猪油蒙了心,而是,我的稚嫩实在无法与他人精心谋划的阴谋相抗衡。   纪兆伦符合我对“爱人”的一切标准:不穷,有正当而稳定的工作,“深爱”我,不介意我的身世,有个温暖并“愿意真心接纳”我的大家庭。   所以,我快速坠入了那张周全而紧密的情网。   多年处于压抑状态的情感,一旦爆发出来,其程度估计连靳逸明都没有预料到。   等他意识到出状况时,我已无头可回。      “你的意思是说,你要和他结婚?”他显然克制着情绪,但声音里的雷霆之势依然可以与外面阴沉乌黑的天色相媲美。   我后悔找他谈之前没有看日子,但话已开头,由不得我不说完,“喛,我们……是这么想的。不过,结婚之后,除了我不再上班之外,别的都没什么改变。阿……阿伦大男子思想有点重,他说,供不了老婆当全职太太,人家,会笑他。”连我自己都搞不明白,很甜蜜的内容,为什么会说得结结巴巴,心虚气短。   很长一段时间靳逸明没开口。   我不安地低声唤他,“小叔叔!”   “做梦!”他突然暴怒,猛地一掌拍在客厅吧台上,力道大得厚实的玻璃没撑住,金属支架也没撑住。   一整块玻璃哗啦啦碎入地面,吓得我惊跳起来,双手无措地互抱在胸前。   那是他第一次冲我发火,而且是发很大的火。   在我正准备习惯性地认错、妥协之前,他象股旋风般呼啸出屋。   我听见他的车轰鸣着渐行渐远。   这么多年,别说我没做过让靳逸明生气的事,就算有,他也从来没象这次这样暴跳如雷。   我怕,很怕。   清扫玻璃残碴时看到的血滴,更是令我怕得无以复加。   我给靳逸明打电话,他没接。我给他发短信认错,求他回来,他也没理。   我只好求助纪兆伦。   他来得很快,把房间清理了之后,抱着我一直没停止颤栗的身体,流露出与平时迥异的沉稳。   “小叔叔……好生气,手,手伤了,也……不理我,要不,结婚的事,我们晚点……晚点再说……。”我止不住话声的抖动。   “冷静,小柳,冷静,没什么好怕的,你坐一坐,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他在厨房里呆了会,回到客厅时,手里拿的,不是热水,是红酒。   “喝点酒,帮助自己别想太多,睡一觉起来就什么事都没了。我保证,我向你保证我能帮你摆平小叔叔。”   我不会喝酒,本能地甩头避开。   “没事的,小柳,只喝一点,把勇气提起来,他既不是你爸,又不是你妈,只是你的领养人而已,再说,你早就满过十八岁了,就算是你爸妈也无权干涉你的婚姻自由。你要记住,你征求他的同意不是怕他,而是尊重他……。”   纪兆伦温声开导我,浅浅一杯酒漾着他深情的眼眸绽开令人迷醉的红艳。   是呵,我尊重他、在乎他,所以才担心他生气。纪兆伦说得对,想办法把勇气提起来,等他回来了好好谈一谈,如果他实在不同意……,那就说服纪兆伦缓一缓,反正我们都还年轻,早结晚结,并不是什么不能让步的事。   我慢慢呷下一口酒,那是我第一次喝酒,感觉生涩中微带醇甜,象极了那些和靳逸明共同度过的日子。他是我的领养人,他给了我崭新的命运,我受益于他,但今天,又受制于他?   纪兆伦没说错,酒真是个好东西,我喝第一杯时升上来的委屈,轻飘飘落入他递过来的第二杯酒里,喝第三杯时,果然已不再害怕,也不再发抖。我笑,给纪兆伦讲那个老鼠喝了三杯酒敢去睡猫的笑话,纪兆伦也笑,说如果我是那只老鼠,估计得喝三十杯酒才敢睡猫。我拍案而起,说现在我就敢去揪靳逸明的衣领,纪兆伦问我要是再喝一杯的话,敢去干嘛?我把他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有胆对着靳逸明哭了,那再喝一杯呢?纪兆伦又问,我又试……。   我站在老鼠的角度,把靳逸明假设成猫,一杯接一杯地试。   究竟要喝多少杯才敢睡“猫”?试到我完全迷糊时,似乎都没数清楚。   等我清醒时,已在自己卧床上,正被纪兆伦睡在身上,彼此,一/丝/不/挂。   我惊惶裹了被单跳起来,强忍着下/身的刺痛,面对床单上那簇殷红,失声大叫。   发生了什么事,小叔叔呢?   我冲出没有关合的房门,往靳逸明的卧房去。   还没跑过走廊,脚步就生生顿住。   靳逸明,他正象座雕塑般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   外面天光明亮。   我眼前却一片漆黑。   被单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我光/身站在他身边。酒意荡尽,竟连靠近他的勇气都没有。      “……那晚,我心里很烦,很乱,不懂明明计划得很美丽的人生,怎么会轻轻松松就被纪兆伦插一杠子进来,搅得面目全非。我想骂你,又觉得不应该怪你,我不敢接你的电话,怕自己冲动起来继续把事情推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我去了江边,想吹吹风冷静下来再回去和你谈,结果,在那接到阮晨茵的电话,她说她在酒吧喝多了,问我能不能去接她,那时……,我对她心存欠疚,所以,就去了,谁知她拉着我喝酒,不喝她就藉醉又哭又闹,折腾到快天亮了才把她送回去。等我回到家,一切,天翻地覆改变……。   后来,我把这些串起来想,总觉得当天巧合得不正常,她的电话来得太巧,醉得太巧,如果不是她缠着我,我不会彻夜不归,你也不会……。”   靳逸明神情萧索,看得出即使意外已发生了很久,但他的自责和沉痛却从未减少。   呵呵,怎么会巧?阮晨茵精心设就的局,就算没有这个契机,也会嵌在其他时点把我的初/夜推上祭坛,凭吊她的爱情。   我趴在靳逸明的假肢上,不敢泪流。   他托起我的脸,“想哭,就哭吧。都是……因为我。”      终于,把话说开了!      我蓄积多年的眼泪堂堂流下。    ☆、第 31 章   失/身令所有事骤变简单。   我横下一条心,义无反顾地要和纪兆伦结婚。      靳逸明坚决反对。理由是我刚毕业,太年轻,对世事人心根本就没有辨别能力,他还隐晦告诉我,其实,失/身并没有什么大不了,许多女孩子甚至在上大学、念高中时就破了那张膜,也没见着谁就“奉破成婚”的。   我在好几年之后,才体会到了他在安慰我时,对他自己而言,该是如何艰难、痛苦。   那当时满心满脑却只有自己。   我对贞/操的重视始于母亲离家出走后各种变质的目光和语言,爷爷在世的时候,对我灌输得最多的,也是:不要做个象你妈那样的坏女人。   妈妈有多“坏”?   没有做到从一而终。   靳逸明象个站在碎玻璃渣上跳芭蕾舞的演员,哪怕自己被刺得鲜血淋淋,仍坚持用不停旋转的步伐舞出能开解我心结的优美。   但是,他不知道那是我心底的死结。      父母离婚,母亲出走,遗留下无穷无尽的流言和鄙夷伴随我成长。爷爷天天精力旺盛地想象出母亲的市侩与风流在我耳边不停声讨、诅咒,隔壁三姑六婶用同情的目光看我,但是,却铁面无情地严禁自家孩子和我这个“连老公都敢不要了的女人”的女儿玩耍。跟了靳逸明之后,虽然他疼爱我,可靳奶奶、罗姐、阮晨茵,三个女人象三条蛇一样同样纠缠于我母亲的问题上,不时吐出恐怖而又极具杀伤力的信子,让我小小年纪、什么都不懂时,就深深明白一点:女人的名节,在这世上,顶顶重要。没了它,就算爬到了至高点,也会被舆论毫不留情地推下来。   我做不到不和拿走了自己的那个人结婚。   更何况,纪兆伦需要我辨别吗?他对我,有靳逸明式的宠纵,还有靳逸明所没有的、狂热而极致的爱慕,孩子气般的依恋。人家说男人要了女人之后,容易丧失新鲜劲,产生倦怠感,可他不,他一遍遍地吻我,说我纯洁,说要珍惜我,他母亲和纪月茹为此还专门接了我去开家庭会议,责骂纪兆伦喝酒乱性之后,向我保证纪家会给我作主,会让纪兆伦马上娶我。纪月茹还单独把我叫去,指点我这种事很容易导致怀孕,如果怀上了,该如何对外人遮掩时间上的出入,不让人怀疑我们是婚前有子......。   我会为此而怀上孩子!念及此,心头惊惶又温暖,同时,又暗暗坚定:我的孩子,我一定会给他(她)一个坚不可摧的完整家庭,让他(她)的父母永是他(她)的骄傲,而不是羞辱。      这些想法我不知道该如何和靳逸明交流,他再好、再亲,也是个男人,我不能象对着自己的母亲或闺蜜那样,倾述女儿家最不羞不耻的终身和子女观点。   我只是抿着嘴听他一遍遍说教完之后,用缄默表明自己的决心。   这样子的我是靳逸明非常愤恨的,见无法说服我,他强硬地锁了户口薄。   没户口薄,我和纪兆伦没法登记结婚。   “小儿科,”纪兆伦搂着我拍胸脯,“告诉我他锁哪里了,只要不是保险箱,这世上就没有我打不开的锁。”   我纷乱的心被他逗得失笑,本意是不想不敢违抗靳逸明的,可是,现在的我早已被名节、孩子推涨高了反抗的勇气,更何况,还有纪兆伦撑腰。   “不好,”想了想,我还是摇头,“小叔叔辛辛苦苦把我养大,不是为了让我去偷他东西的。”   纪兆伦摊手,“那怎么办?”   我苦恼揉太阳穴。   “对了!”纪兆伦打个响亮的手哨,“实在不行,咱们就去抄个办证的号码,叫他给咱们做个假的户口薄拿去试试。”   我被吓了一大跳。   可不这样做又怎么办呢?      几天之后,纪兆伦拿了个暗褐色的户口薄扔我面前,纸张格式、字体,假可乱真。   我抖着手打开。   “这儿不对,”我指着自己名下“与户主关系”一栏,较真纠正说,“不是父女,是收养。”   纪兆伦不理睬,拉了我往民政局跑。在门口花五十块钱买了副墨镜,架我鼻子上,免省让人通过我直言“心虚”、“有鬼”的目光审查出户口薄的真伪。      我们很顺利地领到了结婚证。      第二天一早,我向银行递交了辞职信。   下班之后,纪兆伦接我回他家吃晚饭,顺便商量办婚宴的事。我、他、纪月茹,三人惊人的一致同意不办仪式。   这决定在我的意义,是回避了由靳逸明的强烈反对而引发的所有不自在。   于他们……,我当时不知道,几年之后,我和纪兆伦已经离婚,偶然间在一场名流音乐鉴赏会上听纪月茹向一位名媛介绍她弟弟时,捏出副纯真声音说,“还没结婚哟!”   我这才算是明白了当初她们如此低调的原因。   纪家,压根就没打算认我这媳妇。      决定好搬去纪家、旅行结婚之后,纪兆伦送我回别墅。   墅中,客厅里,远远亮出雪白灯光,隔了厚厚窗幔冻住我的脚步。   靳逸明在家。   我终于,用实际行动违逆了他!   这个认知是如此清晰而真实,在我迈上大门台阶的瞬间,引发出内心同样鲜活起来的恐惧,一刹那,我突然后悔,好希望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梦一场。   违逆靳逸明是梦。   结婚是梦。   失/身是梦。   甚至,认识纪兆伦也是梦。   如此,似乎,最好。      门在我的踯躅中从里拉开,靳逸明背着满堂明亮将最黑暗的面孔给我。   “早点休息。”向来体贴的纪兆伦仿佛没有想到帮着我揉开与靳逸明之间的尴尬,他亲昵地吻了吻我的脸,转身离去。   靳逸明拎着行李箱从我身边越过。   “小叔叔。”我惶恐拉住他的手,语气和无数次遇到困难向他寻求帮忙时一模一样。   他的身体因此而顿住,没有侧头看我,声音如目光一样清冷,“再见。”   他都知道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甩开我的手,大步走到车旁。   “小叔叔……。”   认错的话在冲口而出之前被他打断,“恭喜你,小柳,真心希望你,幸福!”   期盼已久的祝福被他淡倦灰心地说出来,俨然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我突然觉得,说,反倒比不说更令我难过。   “以后,就是自己一个人了。无论你过得好不好,我过得好不好,都请不要,再联络,算是我以此要求你报答小叔叔十二年的养育。”   一番重无可重的话刺得我心里一绞一绞地疼。   我没有任何挽留他的资格,仅管我没弄懂为什么走的人是他而不是我。      回到屋子里,茶几上,两张似是从民政局复印出来的户口薄,上面压有一张黑底白边的银行卡。   我木然拿起纸,看见“与户主关系”那一栏,“父女”两字被钢笔一圈圈圈划起来,笔锋重而有力,破纸似不觉,拉花了上好红木几案。      靳逸明留下别墅和银行卡,决绝地走出了我的生活。   纪月茹听说后,把那张银行卡要去仔仔细细看了半天,说,“X银行的黑金理财卡,一对一专业理财经理服务,条件存款金额五百万以上,”啧啧两声之后,她问我,“密码告诉你了的吧?”   我心里微微不舒服,顾及她是纪兆伦的姐姐而没有作声。   一个人的时候,我捏着那张卡怔怔出神,想象不出到最后对我失望透顶厌弃透顶的靳逸明会给我留下五百万的天文巨款。   好奇心占了上风,我试着拨打卡后镌刻着的二十四小时客服电话。   训练有素的客服小姐查证了我的卡号和身份证号,甜美了嗓音告诉我,里面是笔信托基金,我本人每月可以亲自凭身份证去领取十万元的生活费,如果有额外需求,必须向银行说明超额取款原因之后,由银行征求托管人意见来决定是否批准。   想到纪月茹说的起存金额五百万,我试探着问,“一月十万,一年六十万,也就是,理论上说,我可以领大约十年左右。”   我清清楚楚地听见客服小姐叭叭摁了几个键之后,甜美着声音对我说,“杨小姐,理论上说,这笔钱您可以终身按月领取,当然,条件是您本人带有效证件亲自来取。”   “托管人是谁?”明知答案,但我还是莫名想听见他的名字。   客服小姐又叭叭摁了摁键,声音甜美如旧,“不好意思,杨小姐,您的托管人信息资料处于密保状态,如果您想知道,须由我们征得本人同意之后才能告诉您。您确定您要查询吗?”   我慢慢放下电话,不管那头还在甜甜蜜蜜地问,“您确定您要查询吗?”    ☆、第 32 章   “证实阮晨茵和你的婚姻有关,已经是在你结婚一年之后了。还记得吗?有段时间里我总是追问你幸不幸福,而你回答我的,永远都是三个字:‘很幸福’。   你俩表现出来的,也是‘很幸福’。出入成双,外人面前,纪兆伦对你嘘寒问暖,体贴入微。于是,我就告诉自己:,算了,只要他爱你,只要你和他在一起觉得‘很幸福’,我可以放下这一切,只当阮晨茵伤害到的人,仅仅只有我。   我不怕被她伤害,只当是,就此两不相欠。   我只怕,你受伤害。”   靳逸明略带伤感的声音飘入耳,微微有些模糊。我枕在他臂弯里将自己的五根手指对应他的手指,象弹钢琴般,一根一根地贴着玩。   就为得到我昨天去了哪里这个答案,他有问必答。   纵然我挑开了盖在“阮晨茵”这个名字之上的蒙布,但以他的道行,存了心敷衍我,也不是做不到。   但他没有。   他怕我藉此搪塞他的提问。   我对他撒过很多谎,搪塞过他很多次,最严重,就是在那些美梦已然转变成噩梦的日子里,仍甜蜜羞涩地笑着告诉他,“我很幸福呀,阿伦对我很好,他们一家人都很喜欢我……。”   这样一个谎,误了自己,也害苦了他。      罗姐在外礼貌敲门,说快九点钟了,靳奶奶叫问问我俩还吃不吃早餐,不吃的话就可以撤了。   看看,这就是和老人住一块的麻烦:连睡个懒觉都有人跳出来替天行道。   “起吧。”靳逸明拍我。   “不要。”我嘟起嘴,拿起电话,摁了靳太后的房间电话键,眯弯眉眼让讨好的笑意顺了话线传过去,“姆妈?我想了想,趁这几天天气好,干脆,咱今下午就去小镇吧?先呆两天,如果您觉着舒服,我一直陪您住到您回澳洲……。”   靳老太后哼哼几声表示了满意之后,自去叫罗姐收拾衣物,再无理会我们起床早晚的兴趣。   放下电话,我长吁口气,见靳逸明正晶亮着眼睛看我,顽心一动,扑过去口水滴答地舔了他满脸,满足问,“怎么样,靳公子,小的还哄得府上老少高兴吧?”   “小柳,”靳逸明失笑,“你怎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皮的?”   你管我什么时候,关键是……。   我环搂着他的脖子,看他瞳孔中的自己眸光流亮,“你喜欢吗?”   你喜欢现在这个有点皮、善于乞巧卖乖的杨柳吗?      他拥紧了我。      “我让吴姐把早餐送进来,咱们在床上吃?”我借机放肆。   靳逸明犹豫。他是那种严谨而比较刻板、循规蹈矩的性子。   “逸明。”我抱着他的头发嗲摇。   他立马投降。      “你陪妈去杨柳小镇,倒是把她讨好了,工作呢,怎么安排?”   我以为他不满我耽误正活,赶紧声明,“现在都电子时代了,一台电脑一部手机,到哪不都可以做事嘛。再说,姆妈睡得早,晚上我多的是时间赶活,实在不行,小镇离市区也不是蛮远,我天天奔个来回都没有关系。”   他抓紧我的手,语气肃厉,“你坚持就算把自己累瘫下也要笑着对我说‘没事’?”   我愣怔,瞧这话严重得。   他是真的怕了我象以前那样,把事藏着掖着,然后,一个劲地笑着摇头不告诉他。   心头被这个认知烘暖,我也不想再逗他了,“没有,逸明,我哪有那么傻。你和我,你的健康和我的健康,是我的最重要。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而且,我不还有余燕和谢波吗?一个老练圆滑,一个锐意进取,哼哈二将,只差把我架空到边上乘凉了,你还担心我受累?”   他的脸色和手劲放松了几分。   我紧接着回到他从昨晚纠结至今的问题上,“昨天,我去了哈尔滨。”      说到这,正好吴姐送餐进来。   话因此被打断。   吴姐出去之后,我和他啜着牛奶,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三明治,很微妙地都没再相互追问下去。   我想我们都很庆幸吴姐在这时候进来。   于他而言,只需明白我已再不会对他撒任何打着“善意”招牌的谎言就好。   对我来说,很关键是确认了他其实一直都知道阮晨茵是怎样一个人。   其他,就没必要再说下去了。   否则,阮晨茵还在公司,纪家姐弟的麻烦才刚刚拱出土、连嫩芽都还没冒出,继续往下说的话,叫我们彼此如何解释那些遮掩了刀锋戾锐的祥和呢?   游戏才刚刚开始,我可不想这么早就揭开自己的骰盅,同样,我也不愿逼迫靳逸明揭开他的骰盅。   靳逸明肯定也是这样想的,甚至于,我揣度缄默其实也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如此,最好。      没有人敢对我一会哈尔滨、一会杨柳小镇有意见,除了余燕。   她的怒吼穿过话筒,清晰而又大声地从我的右耳刺入,反弹进坐副驾位置上的靳奶奶的左耳。   靳奶奶看了看我,目光里有些许不自在。   “你要是忙,就只把我送过去吧,有罗姐陪着也是一样的。”她咳嗽一声,言不由衷地说。   我故意挑在去杨柳小镇的路上给余燕打电话,就是要她老人家知道,为博她一乐,我有多难做。   “不忙,不忙,”放下电话,我单手开车,另一只手把正正直吹到她脸上的暖气风口拨朝别的位置,“公司里人才济济,能有我多少事,那帮人觉着吼吼上司时髦而已。”   靳奶奶微叹口气,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杨柳,你说你要打小就这么乖巧,该有多好!”   我嘴上喏喏,心里苦笑。乖巧乖巧,一个“乖”字好说,可另一个“巧”字,没有沧海桑田一般泥与水的洗礼,这世上,有多少人,能轻易做到?      得知这次来的是靳奶奶,杨柳小镇项目总经理肖强特意叫人把度假屋重新布置了一番。格调古朴典雅,简洁温馨,靳老太后视察后极为满意,抓着他的手腕可劲夸赞,就差招呼我打赏了。   “老少通吃啊,难怪逸明会把公司的重大项目全交付给你。”等靳奶奶进屋休息去后,我调侃肖强。   他是靳逸明的发小兼事业搭档,两个人既是黄金组合,又有兄弟情谊,钢铁焊架般撑起了靳氏无可撼动的企业实力。   “彼此,彼此,这要说起来,还没恭贺杨总升任财务行政中心副总呢。”没有部属在边上时,他的嘴劲直比市井赖皮。   我顺手抓起沙发上的靠垫朝他招呼过去。   “走吧,去喝杯咖啡。”他回敬一包我没见过的淡绿色底嵌金色字体包装的Mild Seven扔回来,“纪念版,给你留很久了。”   纤薄精致的烟盒在手掌里打个转,我恋恋不舍地还给他,念及是好朋友,故而也就放了些口风,“拿回去毒害你夫人,反正你家那只皮猴精早已横空出世。”   肖强一愣,反应非常迅速,“有了?”   我被他略显尖锐怪异的腔调刺得眉头一皱,“你怎么说风就雨的,那不正是因为在预备阶段才这么注意吗?”   他静了下,显得漫不经心般问,“这些方面,得两人一块戒绝才有成效,他答应配合吗?”   我哑然,变得有些沮丧,想象以靳逸明现如今对我忽冷忽热的态度,如果要他“配合”这事,除了吓得他跑路出国之外,多半达不到其他任何成效。   “你没和他提?”肖强逐渐恢复了惯有的随和,笑着说,“也是,预备阶段嘛,不能说风就雨的。再说了,小孩儿,有了吧,有有了的乐趣,没有吧,也有没有的自在,看各人怎么想。就譬如说我家那只皮猴子,天啊!你是没见着惹得我火上来的时候,那可是真恨不得把他塞回他娘肚子里去。杨柳,不是我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看不到我们两口子为了孩子吵翻天时那架式,学习、教育,哪一样不操心,哪一样能放手?我有时候看着你和逸明潇潇洒洒、恩爱甜蜜的模样,那可的确是老后悔老后悔要了小孩……。”   我认真看平时行为做事雷厉风行、干脆果断的肖总经理此刻象居委会大婶那样狂发育子牢骚,瞅着他换气的功夫插话进去总结,“呃,那个,我看出来了,你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反正,烟,我是不要的,咖啡,是要喝的。走!”   肖强还想说什么。   我瞪大眼睛恶狠狠看他。   他闭上了嘴,但是,没走几步,还是非常八婆地脱口说出来,“喛,杨柳,你要是定下来非要小孩不可的话,还是应该和逸明商量商量……。”   我的注意力已然从未来回到现在,指着面前别墅,“肖强,他们,还住在那里?”   “谁?哦,纪家,”他略微一顿,说,“他们已经走了。纪老太太是胃癌晚期,前不久病发,吓得我赶紧叫救护车,顺便把她们一家人打包给送回了市里去。”   我定定看他。   肖强面容沉静,重现商将本色,“杨柳小镇是商业度假村,不是临终关怀中心,在商言商,如果有人在这里去世,我没法向客人交待、向公司交待。”   “这事逸明知不知道?”   他避开我的目光,“逸明邀请他们住进来时就交待我,那家人的事,和你交流就好。”   言下之意,姓靳的只管当好人,恶人留给我和肖强来做?   我恨得咬牙,“但是,你没告诉我。”   肖强点点头,无愧无悔地承认,“我不想弄得你和我都难做。”   难做吗?   “杨柳,”肖强见我不说话,怕我又把人给请回来,急了语气说,“靳氏是商业企业,杨柳小镇度假村是公司经营项目,逸明也总在教你在商言商。撇开这些大道理不谈,你在这公司这三年,所见,所学,哪桩哪件是可以感情用事的?给他人留余地,就等于是给自己挖坑,这句话,用在商场上,也用在感情上。你还没看透?你的悲悯和余情除了让那个姓纪的继续和你夹缠不清之外,起不了任何作用。”   我为没把靳逸明拉来一块听训深深懊恼,继续深入想不通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都明白的道理为什么靳逸明就看不透。   “你说当初他把人招惹进来时你在干嘛呢?”我幽幽抱怨。   轮到肖强发呆了,“那……那他也没说纪老太太患有绝症啊。不是我没同情心,而是我做不到在企业运作中泛滥同情心。”   冷恶就冷恶嘛,还装模作样遮掩个啥呢?   我决定给肖强树立一个磊落的真小人形象,“你没做错。我非常抱歉给你招惹了桩麻烦事,谢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这事算小妹儿欠了你一笔,随要随还。”    ☆、第 33 章   “……它只是怯伶伶的一座三环洞的小桥,它那桥洞间也只掩映着细纹的波粼与婆娑的树影,它那桥上栉比的小穿兰与兰节顶上双双的白石球,也只是村姑子头上不夸张的香草与野花一类的装饰;   但你凝神的看着,更凝神的看着,你再反省你的心境,看还有一丝屑的俗念沾滞不?   只要你审美的本能不曾汩灭时,这是你的机会实现纯粹美感的神奇!”      我一遍遍颂读《我所知道的康桥》,想象已入隆冬的杨柳小镇就是我的康桥、我的梦,在这里,摒弃心境中沾滞着的俗念,流水涤恶,还原原本的纯净。   可以吗?   做得到吗?      只因MSN上的来讯声响起,我便丢下了书。   手指触过电脑键盘,瞬间,墨黑的屏保带着书里才有的静宁消失迨尽,替换上的,是邮件、MSN,还有,右上角的工作计划提醒。      已经过去四天了。   谢波天天两封邮件汇报“万千恋城”的工程质检进度。由于有前期的暗查基础,实际行动时,效率非常高。从那些翔实的数据中一眼可以看出,情况和我之前掌握的一样,纪家在施工中掺杂使假,同时,还伪造销售发票,并据此从靳氏结算出了远高于真实施工成本数倍的工程款。   纪家不仅违了约,而且,还违了法。   MSN上,谢波问是不是按惯例交由法务部处理。   我揣度法务部会如何处理:首先,无外是给“创信”一封律师函,要求对方停止一切损害靳氏利益的行为,跟着,赔偿我方损失,两家人好聚好散。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这是商场上不约定的俗成。   偏偏,不适合纪家姐弟。   “整理出来的材料一式三份,一份交法务部正式入禀法院,索赔天价违约金;一份交‘雅佳’装饰公司,让他们倡导召开行业自律会,剔除害群之马;最后一份,”我笑笑,手指轻盈打出“交给税务局”后,回车。   MSN那头静默良久,弹出个“是”字。      磨了三年的刀刃,终于,可以无忌无惮亮出。      天快黑的时候,阮晨茵把靳逸明送了过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原本就清瘦的面颊又有被削薄了两分的感觉,嘴唇淡白,整个人看上去象刚熬了个通宵般憔悴疲惫。   我突然就觉得不应该为着迁就靳奶奶搬来小镇。   陪在他身边,姑且不说能分担一部分工作,起码,可以照顾他、监督着人照顾他啊。   可我打着靳奶奶的旗号闪开了。   有疼惜夹着愧悔慢慢如潮水般涨升,逐渐,淹没了内心那些一直蠢蠢欲动于暗夜、却又在黎明来临前夕莫名蛰伏下来的复杂。   “药带过来了吗?”我问。   靳逸明和阮晨茵面面相觑。   我磨牙,不明白阮晨茵的小脑袋瓜子里一天到晚除了幻想倚仗虚无缥缈的温柔之外,为什么就不能存点务实的周全。   “嗯,我看看妈而已,吃了晚饭要回去的。”靳逸明不想给任何人找麻烦。   即便这是城市近郊,可加上市里面的堵车时间,单边车程怎么着也有一个小时,我怎么可能让他来回折腾?   “是我的疏忽,我去拿。”阮晨茵先我而说。   我暗自叹气,看样子,脑袋瓜子不够用的,其实是自己。人家哪点不务实了?这条苦肉计一施,来回颠个三两小时,今天晚上谁还好意思不留她住下?   感情需要培养,培养需要时机,时机,必须创造。   靳逸明用无限歉疚的目光看她。   阮晨茵报之以更加自责的眼神,“都怪我不好,在工业园办事时就应该想到隔这这么近,你谈完事肯定会顺道过来。下次……下次不会这么马虎了。”她一边低声说,一边浅浅咬着下嘴唇,以中年妇女的高龄成功恢复纯真少女形象。   电得靳逸明神魂颠倒,不由自主地伸手拍她的肩安慰,“傻女,怎么会是你的错?路上开车慢点,我送你出去……。”   坐边上看完整出好戏的靳奶奶摇头,“我这个儿子,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他了,还有你!”她瞪我一眼。   我笑,把话说得意味深长,“我懂就行啦。”   等靳逸明转回,我故意长声呦呦唤,“罗姐,厨房有牛肉吧,先给炖上,没听着咱们靳总刚才还在问茵茵吃不吃番茄烧牛腩吗?那可是茵茵姑娘最喜欢的菜。对了,多放点盐,您给料给得淡,我和姆妈还可以凑合着吃,茵茵姑娘可是不能怠慢。还有啦,给靳总煮锅白粥,反正茵茵姐赶不回来一起吃饭,他一个人吃什么都不香,就不用浪费食材了。”   靳逸明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摇头,甩出一排宠纵的叹息。      不过,吃晚饭时,他真还没吃多少。我给夹的菜摊碟子里都凉透了,他也不动,一勺一勺玩儿似的舀粥喝。抬眼见我目呈喷火状,可能是联想到了我涮他阮晨茵不在边上吃嘛嘛不香,勾唇莞尔一笑,“别傻了。”   我嘟嘴,“刚才你也这么说阮晨茵了的。”   靳奶奶敲碗警示我,“杨柳,要喝醋去厨房,别在饭桌上恶心我。”   “劳驾,您再忍忍,我明天就回公司。”看靳逸明食欲不振的疲病模样,再重要的人我也不想应酬了。   靳奶奶口恶心明,她和我一样看得出靳逸明状态不好,和我一样不敢把关心转移成他的担心,以爱的名义,要求对方负担这份沉重。   “你给我走快点,最好是今晚上就和他一起打我眼前消失。”   “我无所谓啦,只怕某些人舍不得别人白跑一趟。”我撇嘴。   靳逸明好笑不气瞪我。   “这饭真是吃不下去了。”靳奶奶将空碗往前一推,“罗姐,陪我去外面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瞧这屋子里腻得。”   “妈,我陪您。”靳逸明才是真的吃不下去。      我独自去厨房削了截萝卜蒸豉汁排骨盅。   看着炉子上罗姐照吩咐炖着的牛腩,隐隐气闷,也不管她放没放盐,直接又淋了层老抽在上面。   “怎么着,多少还是有些吃味?”   身后飘来靳逸明的声音,我吓一大跳,“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没有回答,从身后抱住我,青草的芬冽混着冰冰凉凉的体息象雪一样冻得我心里发怵,“我打电话问问阮晨茵还得多长时间才能把药带过来。”   “小柳,”他喃喃唤,头埋在我的脖子里,生了根般不愿抬起来。   我闻到他的口气里有股子馊馊的怪味。   ——胃消化功能赢弱。   他久病,我成了良医,就如同我一路犯傻,他一路牵着我回到最初的怀抱。   我怎么还会吃味,在哈尔滨行程之后?   只愿他对自己的爱惜,一如我承诺不再犯傻。      “外面夜景不错,我陪你出去走走吧。”他建议。   我瞪眼,“还走?你兴奋着自己有……。”   硬生生把后半截“有三条腿”的讥讽咽了回去。   “那就在门口坐坐吧,四周青草幽香,水声潺潺,回城以后做梦都不可能梦得到了。”他显得兴致很高,根本没留意到其他。   我只好以坐轮椅为条件相挟。      话说景区虽是人工雕琢,但那些密密实实植满的花草树木衬着亭台水榭、假山怪石,的确令人有种世外桃源般的悠远。我推着靳逸明,踏合河水的潺鸣,耳边清风窣悉,仿如有一根轻软的青草在撩拨逐渐变得沉静的心:还回去吗?还回去吗?   我很奇怪这么多的声音里,居然还听见了靳逸明咽口水。   他是不是,也想问这么一句?   但他没问。   他问的是,“你决定了?”   我有刹那的懵懂,很快,明白了他话中的含意。   他最后一次和我确认是不是真要把“创信”推到无可解救的绝境。   这就是他今天来此的目的?   我抬眼眺望不远处的低矮丛灌,黑夜里,簌簌摇曳出所谓魍魉精怪的传说。   “你看。”我指了那地方冲靳逸明噜嘴。   他看了看,面露不解。   “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最怕这种地方,总说里面有鬼怪精灵,上放学路途,遇上哪家院子的草木深一些、多一些,宁愿绕道走也要避开。我喜欢城市,连森林都是让我不会产生恐惧的钢筋水泥做的,更何况,还有那么多的繁华璀璨,荣耀富贵。但什么事都是相对的,一丈荣光一丈血,一段锦绣一段灰,如果我放弃,那样的话,要么,灰头土脸地仰仗你的庇佑混日子,要么,用自己的血与灰成就他人的锦绣荣光。   就在几分钟前,我还在想,如果真觉得疲累,就留在这儿吧。没有争斗,没有取舍,日子虽平淡无彩,但胜在轻松自在。”   说到这儿,我顿住。   靳逸明认真静候我继续往下说。他的神色因专注而显平和,我看不出赞同或反对。   “可就算是退回到这儿,我还是必须和鬼怪、黑暗作战。如果我连内心的恐惧都战胜不了,一个‘人’字,也不必写下去了,我不觉得那样胆怯的自己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佛说苦海无边,那么,回头也是无岸。与其想回头而回不了头,不如不回头,体味体味人生乘风破浪、为所欲为的快意。”   靳逸明静了很久,貌似淡然地说,“这番话,三年前你就想说了吧?”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刻意压制不住的颤抖。   我俩都已再无撒谎的必要。      我用沉默作了回答。      三年前,我佯装云淡风轻地抹去一切情仇,不是因为没有报复的力量和勇气,而是,我不愿用行动带累靳逸明知道他才是导致我不幸的源头祸手。   他对阮晨茵的慷慨使得她有了笔巨额资金招揽到贪婪的纪家姐弟;他对阮晨茵的坦荡又使得她目标明确地把所有因爱成恨的怨尤齐齐发泄在了我身上。   全是因为他。      事实如武侠小说里特有的毒药,吃下去不害自己只害和自己肌/体/相/亲的那个人。   所以我才选择了隐忍。   甚至到今天,当所有真相都亮堂堂暴露在了彼此面前时,我仍然连只言片语都不敢提。   我无法想象他对我的歉疚、对自己的悔恨会令他陷入怎样一种轮回不出的绝境。      但是,我也有盖过天地的仇恨呵!   当那些人事远远躲在心和眼触及不到的地方时,我可以强迫自己选择遗忘,但是,当她们以为同样的胜利可以再次于三年之后重现时,面对赤/裸/裸的挑/衅,我已做不到退让、投降。      “我会着人安排记者跟进这事。”   他的一句话听得我心头百味莫辨。    ☆、第 34 章   阮晨茵回到小镇的时候,已快十点。      靳奶奶习惯早睡早起,这会估计已经梦到周公了。   听见汽车声响,正在吃萝卜盅的靳逸明端起盘子就往卧室走。我踡在沙发上一边翻书一边细声细气问,“要是茵茵姑娘没吃晚饭的话,靳总,需不需要提醒您陪人家共进晚餐呀?”   “杨柳,你别让我逮着你什么……。”   话音未落,人已闪没了影。   我憋不住的笑容在阮晨茵进屋的瞬间,变成了明目张胆的嘲讽。      阮晨茵径直往卧室走去。   “他已经睡下了,把药给我吧。”我淡淡说。   阮晨茵顿住脚步,看了眼饭厅餐桌上还来不及收拾的碟子,——里面有我觉得不易消化、挑出来不让靳逸明吃的排骨,面色一沉,“我围着A市跑了个来回,饭都没顾上吃,你还是连让我亲手把药交给他的机会都不给?”   我瞪大眼,这也未免太矫情了吧,难怪靳逸明跑那么快。      “给我吧。”我走近她,摊出手掌。   她拿着药,下意识退后两步,又咬住了下嘴唇。   “别演戏了,你知道我不吃这套。”我已不耐,再耽误会靳逸明真要睡觉的。   “你当然是软硬不吃,连同床共衾的丈夫都可以狠了心推上绝路,哪还敢指望你有点慈悯。”   呃,看样子,今天留这儿的每个人都是有深意的呵。   “你……看到了处理意见?”我试探着问。   “我没有偷看,是逸……,给我看的。”她继续咬唇,不顾一切地演绎状极坦荡的暧/昧。   如果对方不是靳逸明,如果没有哈尔滨之行串连起的对靳逸明的认识,我真还难保自己不对他产生误解和怀疑。   她哪里是不平我对纪家使出的辣招,分明就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引发我和靳逸明相互猜忌的机会。这个女人呵,简直,阴狠得可怕。之前不知道用了什么要胁住靳逸明,成功打碎我一箭双雕的计划,完美脱身之后,马上就跳出来煽风点火,唯恐给到我喘息的时间。   看着她那张百分百应景的脸,我无限庆幸六年前没被她亲自出马修理,否则,只怕早已被挫骨扬灰,根本就没得资格和她站这玩儿了。   而现在,被缴下纪家姐弟这把刀之后,她终于决定粉墨登场?      “你不要遛我玩儿。”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她认真看我,笑起来,“以前和逸明在一起的时候,他最喜欢谈的话题就是你,说你外表老实,其实才猴精,看到饭桌上有不喜欢吃的菜,总是先出手扒挟到他的碗里,还甜蜜蜜哄他吃得多才长得帅;说虽然你性格隐忍温顺,但偶尔还是会使小性子,生气时不敢发脾气,喜欢朗读,逮什么读什么,有次在他办公室里,不知啥事逗你逗着了火,你拿起他的机密合同就读,读得摇头晃脑,直到他答应给你买个芭比娃娃才笑眯眯收声;还有,你受了委屈不喜欢哭,喜欢一个人躲起来仰头望天,他找到你,俯□,看得见自己在你的泪珠子里闪动,你却用最真诚的声音对他说,‘小叔叔,你的眼睛好亮好亮哟,把我的眼泪水都刺出来了。’”   我的面容已僵硬。   阮晨茵意味深长地咂巴咂巴嘴,“他还说,你愤怒至极时,也许外表看不出什么,但是,你会一个字一个字咬嚼着警告对方:不-要-遛-我-玩-儿!”   我抬眼看靳逸明紧闭的卧室门,祈望他永远不要听见这番话,那样,他真的会将自己恨至死方休。   “承认吧,杨柳,沧海桑田,你会变,逸明,也会变,所谓的一往情深,永远也不可能没有时间期限。你今天可以对你的前夫绝情绝义,明天,自然也可以这样对逸明。你以为他心里没数吗?你以为他分不清谁才是真心真意为他好吗?”   “走着瞧!”我被她呛得词穷理尽,恶狠狠抢过药,掉头往楼上卧室走去。   阮晨茵在身后嗤嗤笑。      推开房门,看见靳逸明正窝在床上用电脑,胶白的屏幕光映亮了那张熟悉的轮廓刻烙入我的大脑,我安心地长舒一口气。   他眯眼看着我,“你怎么了?”   我没有说话,给他倒杯热水,数了药递过去。   “你又欺负人家。”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我扑哧一笑,“靳逸明,你说你咋就不相信你不在的时候我老被她欺负呢?”   “相信,相信,”他真诚点头,合水吞下药,用教训的口吻说,“就只会在嘴皮子上讨便宜,幼稚。”   说到底,还是不信。   我气郁,爬上床把他往里面挤,抱起电脑念他的邮件。   他惊奇,“真受了刺激?”   我抑扬顿挫地念。   “小柳。”他贴过来。   我不理他,继续读得铿锵有力。   “踩你尾巴的人又不是我。”他咬着我的耳朵笑,话声又软又轻,象羽毛一样拂过被他咬痒了的耳垂,更痒。   我忍不住想笑,又觉得自己还没被哄高兴,便使劲绷紧脸,嚷嚷抗议,“靳逸明,你以前不是这么哄我的。”   他点头,合了电脑扔在边上,带着凉气的手从我的脸颊抚过,托起我的下巴,靠近他的呼吸。   我收了口,闭上眼睛,微张开唇。   等得我在想象中都已经结束了这个吻,唇边却还是没动静。   我睁开眼,他在脸前笑意盎然,情趣十足,“你确定,我以前是‘这么’哄你的?”   脸颊、耳根,腾地一下烧热,我羞恼得想尖叫、怒骂,他却突然侵来,冰凉冰凉的唇里,跃出炙烫而凶猛的舌,辗转寻觅,纠/缠/挑/逗,让我骤然升出一种象被电流击中了的感觉,浑身又软又麻,风筝般飘飞起来,   我的泪水仿似承载不了那样浓郁的喜悦般,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   “小柳!”他叹息着唤我,用舌吮去我的眼泪,吻我的眉心、睫毛、眼睛,他的手顺着我的颈脖往下抚,缓慢而又温柔,掌心所到之处,那些我从小构筑起来的盔甲、伪装,退落如衣裳……。      “你刚才,哭什么?”一响欢/愉之后,他搂着我,哑声问。   “委屈。”我仍有余郁。   “哦?”   我看不见他的脸,却听得出他音调里的乍惊乍喜。   “你也会说委屈?”      委屈。   好简单的两个字,似乎却让靳逸明有如获至宝的欣悦。他托起我的脸,璀亮的目光象探照灯般一遍遍扫视我表情中的真伪,直到确认这两个字的确出自我口之后,这才满意地圈紧了我,“告诉我,你委屈什么?”    ☆、第 35 章   好象一场梦。   纪家,轻而易举地垮了。   说是轻而易举,其实,就是没遇到任何阻力。   靳氏高调起诉纪家“创信”公司商业欺诈。   一家是实体资本大鳄,一家是小型家装公司,极不对称的诉讼案本身就是媒体的热点,更何况,靳氏提出了天价索赔金。   顷刻间,惊吸来各界眼球。   更何况还有A市家装领袖“雅佳”遥相呼应,大张旗鼓地谴责害群之马,倡导诚信合作。   相比之下,工商局和税务局的介入,已毫无悬念和意外。   雨雪冰雹,四面八方击向纪家,势如雷霆万钧。   这一次,已再没有上回发生凶杀案时那样峰回路转的奇迹出现了。   “创信”自讼案始停业。   其律师主动提请破产清算,代表委托人表示愿意承担民事和刑事责任。   靳氏大获全胜。   我是背后的大赢家。      这是三年来我梦寐以求想打的一仗。   如我所愿成功。   我把昔日欺骗过我、折磨过我的人踏在脚下,让他们名誉扫地、一无所有,再无翻身的可能。      但我却比自己预料中平静,平静得在对方律师将象征着产权的变更文件递交来时,都有索然无味的寡淡。      因为,纪兆伦没有出现。   甚至于,纪月茹也没有出现。   这不符合我的想象。   应该是他们姐弟俩不停打电话求见,没日没夜地守候在公司、别墅门口,哀恳我手下留情,看在一段婚姻的份上给他们一条活路。   那样,我的胜利才辉煌而完满。      事实出人意表地辜负了我的期待。   所以这场蓄谋了三年之久的战事,在无味的胜果,好象是场梦般无聊。   我为此很少见地体味到了一种叫“茫然”的滋味。      靳奶奶从杨柳小镇回来之后就飞去了澳洲,那里有她相依了大半辈子的老伴,所以,她宁愿舍弃儿子。   临走之前,她把我和靳逸明分别叫去谈话。和靳逸明谈了些什么我不得而知,对我说得最多的,就是:请一定要给他爱,和幸福。   “那孩子,为了你,太苦自己了。”她长声叹息。   我没有接她的话作表白或承诺。谁为着谁,谁苦了谁,对我和靳逸明来说,走到今时今日,早就失去了追究的意义。   重要的是,我和他,已谁也离不开谁。      处理纪家官司的过程中,靳逸明没少替我张罗,动机保护、持续维持媒体关注程度,甚至还给我临时请了位保全公司的安保,——估计他的想法和我一样,觉得纪家姐弟的纠缠、求饶、哪怕极端爆发才属正常。   结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安保极其无聊地陪了我一个礼拜之后,被我客客气气地打发走了。   倒是他,本来在小镇时身体就呈露病疲,这一通心操下来,胃病旋即犯开。半夜满头大汗地疼醒,抓着我的手,话都已说不出来。   我直接叫120送到市肠胃专科三甲医院——济和医院。   忙完各种手续,接了他从急诊室回独立病房,天色已隐隐露白。   我拧了热毛巾慢慢替他把身上的汗渍擦净。抬起自己已是细汗涔涔的头时,见他仍睁着眼,目光怜悯看我,一时,悲从心起,握紧他的手哽咽,“逸明,你比我大那么多,等我老了,你也都动不了了,那不得一辈子都是我服侍你?我……我真是亏到地球那一头去了!”   他用力眨那双迷死人的丹凤眼,笑,没有什么温度的手无力勾住我的手指,想说什么,却终是什么也没有说,别过头去,闭上了双眼。   我把他的手送回被子里,等他的呼吸声变得绵长均匀时,轻轻用毛巾拭去他鼻梁窝里的湿滴,静坐一旁。   天光渐渐透亮。   我见他已熟睡,输液瓶里的药水还有一多半,就想趁这时间去买点热牛奶。   将唤人开关放在他手下之后,我蹑手蹑脚出去。      在护士站给她们打招呼时,一个圆脸小护士善意提醒我豪华病房都配了特别看护的,不用家属这么操心。我笑了笑,没有应和,只是问她要了个保温瓶,抱着就往医院食堂去。   时间还早,医院里起床走动的人不多,本来是不太可能与人发生碰撞的,只不过,我一夜没睡,脑子多多少少有些犯迷糊,再说,那人也是突然从楼梯口转出来,一个不防,我俩在走廊上撞了个结实。   “对不起啊。”我摸着撞痛了的肩膀,眯眼道歉。   那人没说话,从我身边掠过。   一股浓重而又熟悉的烟味留下。   “纪兆伦。”我脱口唤出声。   转回头,那背影,果然是他。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他,没想到他会把我当陌生人般视而不见,只在听见我叫唤时微微一滞,跟着,又自顾而去。   我连自己也说不出原因的气急败坏,冲上前一把拉住他,“你跑什么跑?”   他直愣愣站在我面前,形容憔悴得可怕。   看见我满脸气愤,他垂下头,声音苍凉地说,“我妈……,就这几天了,她,她什么都不知道……,求你,就求你这一件事,等她……,你要命我都给你。”   我长吸一口气,象搂住某种支撑般抱紧了那个小小的保温瓶。   突然想起来,纪老太太得的是胃癌。   心头顿时慌乱,她并不在我的谋算之内,也不是我要报复的人,但似乎,被我无端波及。   “创信”的银行帐户早已被法院冻结,纪兆伦身为企业法人,他名下的财产,肯定同样逃不掉靳氏专业律师团的封锁。这些再寻常不过的经济利益诉请,原本是商业案件中普通之极的手段,纪家姐弟敢于挑战法律界线的第一天,就应该预料到会有今天,就如我孜孜以求的,也就是这一天一样。   但是,我没把纪老太太算进来。   胃癌不是小病,治疗费,药费,合着济和医院的身价,对纪家姐弟来说,会是多大一个钱窟窿,我完全可以想象。然而,我却在这时候冻结住了她们的经济命脉……。   我所推断出的危机远超出了纪兆伦的哀求,刹那间,我被自己的罪孽吓住,情不自禁地抓紧了他的衣袖,“对不起,我,我忘了你妈妈的病,你,你把帐单给我,全给我……。”   纪兆伦没有甩开我,也没有为我的话流露出半丝情绪,他象个一脚已经迈入棺材的耄耋老者,木然摇头,“谢谢,我还有些亲戚朋友,能想到办法。我只求你,求你们,让她放放心心地走。”   我和纪兆伦,两个本该见面就视同水火、生死不容的怨偶,居然还可以一口一个“对不起”、“谢谢你”地客气?   场景真是怪异得令我浑身上下凉意涔涔。   “不会的。”我慢慢恢复冷静,松开了抓住他的那只手,后退两步。   “谢谢,”他依旧面如古井无波,冲我点点头,继续往走廊那头的普通病房走去。   “你……。”我唤住他,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你放心,等我妈‘走’了,我会给你一个交待的。”   他语气里过余的安定再次让凉意从我背上爬起。   “喛,你什么意思,不就是输了吗?没了钱而已,又不会没命。再说啦,你自己也说过你压根就不喜欢做生意,没了这些才好,你可以安安心心去读你的研,硕博连读也成呵……。”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诌些什么。隐隐觉得不应该说这些。一场战事胜负已定,再见面时,就算他不求我,我也应该象个真正的胜者那样,把他的尊严踩在脚下,狠狠践踏,一如当年他对我。   可是,然而,但且……,我选择了按我的心意说话。   纪兆伦似有些被说服了般回身认真打量我,眼光里逐渐升出温度,他勉力扯出个寂寥的笑容,喃喃唤了几声“小傻瓜”,似要用目光将我尘封入脑海般深深凝望了一会后,低下头,嘟噜了一句差点震破我耳膜的话,转头离去。   有我不敢相信的认知一级一级从心阶上爬出,我想开口问,却连勇气都不敢拢聚。   看着他渐渐已快走出视线,一个声音以惊吓到我的力量跃出喉,“纪兆伦,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我想报复?你是故意输给我的!”    ☆、第 36 章   我做了一个和纪兆伦有关的恶梦:他坠入悬崖,我伸手去拉他,反被他抱着一块往下落。   吓得醒来时连自己都知道自己抽搐了两下。   窗外夜黑如墨,眼前那张脸庞淡开梦境中的悲绝,稳稳勾勒出靳逸明阖目熟睡的模样。   没错,纪兆伦就是我的噩梦,不管什么时候。   咬牙切齿地擦了把额上的冷汗,我轻轻朝靳逸明贴去。   “做恶梦了?”他忽然发声问。   我又被吓一跳,“拜托,你这样突然出声很刺激我心脏耶。”   “嗯,所以,我求你放我一个人睡一张床,我保证你把自己抽醒N次我都绝不开口。”   我嘿嘿笑,腆脸往他怀里拱,“休想!”   病床嘛,窄是窄了一点,不过,如果没有他在身边,叫我哪里去找勇气和支撑呢?      就象今天早上。   在我用疑问句式强调出那个肯定句后,纪兆伦微微一滞,跟着,远出了我的视线。   我却知道自己没有说错。   那份认知所带来的是怎样一种失落,我无法形容。那一刻,只想回到靳逸明身旁,哪怕什么话都不说,只要看见他,就能心定。      转回病房时,靳逸明已醒。   我木了表情给他擦洗漱梳,叫他喝牛奶,结果,打开保温瓶,空亮瓶壁反射出灼目银白。   “你没事吧?”他问我。   我可以说没事吗?   他是靳逸明,十余年间就能建立起庞大的靳氏集团帝国的靳逸明,隐敛在永远如冰川般静默的表情背后,我想象得到哪怕只是他的一张情报网,也会何等密实、深远。   纪妈妈病危的事,我可以不知道,但他一定知道。   所以,他不可能不怀疑我本能的异常是因为在这家全市赫赫有名的消化专科医院遇见了纪兆伦。   我无法面对真相仍然选择掩饰,那是对他和自己最弱智的侮辱。      电光石火间,我象个棋手一样看盘、分析他的棋风、落子。   他允许我选择说,或是不说;说真话,或是假话。   我揣度他内心是期望我说,或是不说;说真话,或是假话。      “你不累吧?不累你帮我分析个事,刚才我在走廊上碰见纪兆伦了。纪兆伦耶,他妈妈病危,也住在济和医院。你猜,他跟我说什么来着?他说,他说,他衷心祝贺我凤凰涅磐,心想事成。逸明,我有种感觉,我觉得和纪家姐弟这一仗,纪兆伦是故意败给我的。你不会觉得我是自作多情吧,还是,纪家姐弟以退为进,想绝地翻身?唉,我脑子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痛恨多,还是可怜多,也许,还有些慈悲,心头乱也罢了,关键是,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呢?通知法务部停手,放任不再管,继续追打落水狗?哎,我是真的迷茫了。”   我下的是步实棋,了无城府般揪着头发絮絮说出的,是内心最真实的困惑。   靳逸明目光温和看我,当中有种闪闪的、难以形容的光芒。   我这步棋走对了?   模样里却是流露出泄气,“算了,对不起,我不该在你面前提这些个破事……。”   “没有,”他打断我,抬起手,“我很高兴,你告诉我。”   那就好。   我暗松一口气,握住他的手。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情做到这份上,也无谓再去重头评判善恶对错了。他是真心想赎罪也好,装可怜也好,甚至,隐藏着更重大的阴谋,都无所谓,和你无关,你只是,做成了这个阶段自己最想做的一件事,仅此而已,接下来,又是下一个阶段里的计划在等着你了。”   靳逸明的声音很平缓,却带着种安定的牵引力,让我的心情莫名明亮了许多。是呵,开弓没有回头箭,就算纪兆伦是真的在忏悔,但是,无可抹杀他当年的确伤害了我,就算我心里真的有悲悯,但是,如果重来一次,我就真的会放弃吗?   不会,我依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以牙还牙。   我慢慢坐到床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多容易想通的事,你说,我怎么自己就找不到那根弦呢?”   他笑,我听得出,是一种很舒心的笑。   “因为,在我手里。”   “你一直没告诉我。”我的眼底浮起一层委屈的湿意。   他叹口气,语调似很无奈,微有凉意的手指在我脸上摩挲,“是呵,怪我,我没有告诉你。”      其实,应该怪我。一直以来,我太敏锐,对自己太过自信、太过严苛,所以,我不愿意把除快乐之外的任何情绪晒出来让人知晓,包括,靳逸明。      一步实棋走活全盘。   我似乎明白了靳逸明想得到什么,而我,又需要什么。      曾经,习惯了把种种惶慌、恐惧、稚涩深埋入内心的地窖,以为自己有够能力将它们酿造成酱纯香酒,可是,辛苦了那么久,我疲惫得连自己都知道自己离酒香越来越远时,才在他的掌心里醒悟:我从开始就忘了放一枚叫“酒曲”的酿子。   没有酒曲,琼浆玉液也变不成酒。   靳逸明就是我的那枚酒曲。   我傻乎乎地绕了很久很远的弯路,还不停在路上炫耀自己坚强、自立,现如今,重回原点,水,依旧是水,唯一不同的是,我终于有了临水认清自己的勇气。   我需要他一路陪伴,一路呵护,一路提点,需要他倾听我的心事,为我排忧解难。   突然就想起了靳逸明病痛那晚自己宽慰他的话,我说我的快乐和幸福是因为他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我的难过和痛苦是因为他在他有所需要的时候远离我,我还说他是我的丈夫,如果我有千斤担,他得一肩全担……。   语言远比心理华丽呵,难怪靳逸明不信,会拥着我说我最多也就把自己的担子分了一小半给他。      换到今天的我,也是才认清为着一副伪装,自己浪费了多少光阴和感情。      靳逸明的怀抱温暖而熟悉,完全屏蔽了“病床”两字带来的阴霾。我小心将身子往外缩了缩,不让自己过多侵占他的空间,   “我梦见纪兆伦了。”   靳逸明“唔”了一声,搂着我往他那边紧了紧。   “多有意思,我以为自己做梦都想杀灭他,可是,真做梦时,我却想把他从悬崖上救回来。”   靳逸明的吻象安抚般慢慢落在我的额头、眉眼,“你后悔了,觉得自己不该下这么重的手?”   “没有。”我摇摇头,低声说,“那么长的时间里,我恨他恨得一提起这名字就会竖毛。在新加坡时,连心理医生都说,如果做不到宽恕,仅从治疗的角度而言,报复也未尝不是项处方。这些事,做了,不一定会快乐,但不做,我铁定不会快乐。你是知道的,否则,也不会事隔三年之后仍把他们招惹回来吧?”   靳逸明继续不紧不慢吻我。   我窝在他怀里,心绪宁定,是呵,他和我都明白,刺向纪家姐弟的一剑,无论早晚,我必须出手,而且,还得是自己亲自动手,否则,我一生抱憾。   “你把他救上来了吗?”靳逸明对梦境好奇。   “没有,反被他拽下去了。”   他又笑了笑,刮我的鼻子,“笨。我不教过你吗,出手之前,首先要检查自己是否站在安全线以内。”   “那……那你说的是在商场啊,商场即战场,应该用你的法子,可我那又不是在商场。”我不服气被骂笨,弱声反驳。   “哦,不是商场,也就不是战场,那是什么场?情场?”   呃,我和纪兆伦在情场?   冬雷呵,来一个劈了边上这人吧!   “嗯,是我笨,我当时就应该一脚把他踢下去,免省危害到自身。”我选择承认自己笨,免得“被”承认自己和纪兆伦在情场。   靳逸明得意笑。   我万分沮丧,恨声低吼,“半夜三更干嘛笑得那么碜人?睡觉!”      合眼之前,突然发现,我俩再谈及纪兆伦时,似乎,已与风月情怨无关。      只不过,我还是想去看看纪兆伦的母亲。   “……那三年,她对我,始终……没得亏待,当是,道个别……。”我说得结结巴巴。   靳逸明懂。   他什么都没说,注力般捏了捏我的手      只不过是去送老人家最后一程,我也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六人间病房是医院最普通的病房,环境很嘈杂,我进去的时候,正好遇到有病人去世,一堆亲人围在里面哭,混着其他病人和看护进进出出,我费了好一会劲才看见坐在里间病床边发呆的纪兆伦。   但他挨着的那张床却是空的。   我心里一沉,穿过人堆走近他,喊了两声他没回魂,抓着他的肩膀摇了好几下,他的眼睛才慢慢恢复转动。   “你妈妈呢?”我大声问。   他似乎没听清,皱着眉,用毫无神采和光泽的目光怔怔看我。   我正准备去问护士,手却突然被人大力握住。   “找我妈是吧?我带你去。”纪月茹尖锐的嗓音压住满室高强分贝,同时,她扯着我往外拽。   纪兆伦回神,喊了我一声,又叫了两声纪月茹,看见他姐象颗出膛的子弹般粗鲁冲开挡道的人,他也跟着追了出来。   纪月茹一直把我拖到深切治疗室,指了玻璃窗里面,厉声说,“那!人就在里面,去吧,去炫耀你的胜利,去告诉她,是你把纪家玩破产的,是你害得她一双子女到处借钱为她治病,是你,是你害她死不瞑目的,是你……。”   她越说越气,疯了般扑在我眼前叫嚣,曾经的贵妇气质全无。   纪兆伦越上来抱住她,远离开我好几米。   “杨柳,你这个毒妇、贱人、狂犬!你以为当年是我弟弟对不起你吗?就算是,你找他报复去呀,你把纪家拖下水干嘛?把我们弄得一无所有干嘛?蠢女人,得亏我妈还天天念叨说对不起你,你就这么玩她,这么玩我们两姐弟……。”   我当纪月茹的咒骂如空气,默声看着深切治疗室里一身插满管子、人事不省的纪妈妈,暗自挥了挥手,准备离去。   “……纪兆伦,你也是他妈头猪!结婚、离婚,什么把戏都玩完了,你反回头说你一直爱着她、对不起她。既然爱得生不如死,那就去死啊,抱着她跳楼也好,跳江也好,全你俩的事,凭什么拿纪家的财产成全你的爱心?这下好,全没了,全没了……。”   纪月茹嚎啕大哭。   她的老公王墉远远过来。   医生、护士赶来。   人影在眼前交错,又渐渐分散,最后,只剩下靠着墙、面色与背景同样苍白的纪兆伦。   我俩定定互望。      他突然怪异一笑,“杨柳,你相信我一直都爱着你吗?”    ☆、第 37 章(全章修改)   我相信纪兆伦一直都爱着我吗?   如果是五、六年前,我一定相信。   不信的,是时间。      我是以与靳逸明决绝作代价嫁给他的。   那天晚上之后,靳逸明算是彻底离开了我的生活。   我去靳家老宅找他,罗姐比我还惊诧,说他根本就没回去过。   去公司,还没进大楼,以往远远见着我就躬头哈腰的保全挺身一挡,面如生铁,“您找哪个部门?有预约吗?没有预约的话,非常抱歉,不能让您进去。”   我打他手机,始终处于无法接通状态。   打他办公室的座机电话,时任他助理的余燕一听见我声音,直接掛断。   我大清早候在公司大厦的地下停车场,看见他的车驶入,兴奋扑上去。却是肖强从车里出来,温和说,“他不在国内。”   “什么时候回?”   肖强摇头,目光怜悯看我,“算了罢,他不想见你,就算让你候着了,又如何?”   是呵,见到他又如何?   我垂头离开。   “或者……,我可以帮你带话给他。”肖强在背后犹豫着说。   我转回头,茫然看他,带话?让肖强转述一句,“小叔叔,求你不要不理我”?   乍暖还寒时分,过于空旷的停车场似是承载不起那些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忧伤般,让我感觉眼前的地面、车辆、人影都在晃动。曾几何时,我和靳逸明之间,竟连说句话的机会都已没有!   理智拼命告诉自己没有做错,然,感情却一次次挟着透骨的寒气在心上镌刻后悔。尽管我想不通靳逸明为什么会对我的婚姻产生如此大的反应,可是,我害怕,如坠深渊般害怕!      那些凄惶无助的日子呵,正是我新婚燕尔时。   得到与失去,且不论谁应该珍惜、谁又应该在意,只说如果当时的纪兆伦能象任何一个正常的蜜月期丈夫那样赋予我多一些体恤和怜爱,我想,年轻而慒懂的心,应该能渐渐抗过那些离愁别恨吧。   毕竟,那时的靳逸明,对我来说,还只是小叔叔。   可是,纪兆伦,一直深切而执着说爱我的你,在我孤单与甜蜜交织、幸福与愁苦混合的时候,做了些什么?      一次次用被伤害和被背叛锻浇上去,已然凝固得既坚硬又冷绝的心,在纪兆伦潦倒如斯的今天,因着他这句话,轻轻裂开一缝,尘封了五、六年的愤懑、哀伤,象泉水般汩汩涌出。   “你觉得,你配对我说‘爱’字吗?想振兴家业的是你,被阮晨茵收买的人是你,设计诱惑我的是你,娶了我之后冷落我的,还是你……。我动过你家祖坟还是坑过你家先人,被你姐弟俩这样花尽心思地勾引、□?为了你,辞职不说,连唯一一个疼爱自己的亲人都背弃,结果呢?纪兆伦,你差点没让我丢了小命。”   纪兆伦象棵树一样站那一动不动地接受我的指谪,我之前还以为是自己讲得不够沉痛,但是,注意到他攥紧了的拳头里有一滴一滴的鲜血缓缓滴落入地时,我肯定了自己语言的杀伤力。   可我没有说谎呵。   纪兆伦抬起头,喃喃说,“我的确对不起你。”   我耸耸肩,“扯平了。”   的确如此。当年纪家姐弟害我差点没丢掉小命,现在,我的报复也生生夺去了他们半条命。   纪兆伦静默,眯眼仔细巡视我的脸,似乎想探清我话中的真实度。隔了会,他埋头看地,声音虚弱地说,“不管你相不相信,娶你的时候,我是认真的。”   娶我的时候,他是认真的。   可把我娶进门之后呢?   “靳逸明把你从家里带走,送去新加坡,我心里明白,这一次,就算他同意,你,也不会回来了。   你所有的隐忍,堆积到最后,都是因为他。被他发现了,你也就失去了隐忍的目的。   我告诉自己说你走了最好,再不用天天对着你那张苦瓜脸吃饭,也不用辛辛苦苦在人前扮恩爱,还可以,无拘无束地夜不归宿……,分居两年以上,我理直气壮提办离婚,省却所有藉口和麻烦,计划完满,人人得偿所愿。   可我还是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一包接一包地抽烟,从白天到晚上、再从晚上到白天地想你。想得最多的,是我们结婚以前的情形,你和我在一起时,会调皮,会撒娇,象个永远都长不大的小可爱,可是,当着靳逸明或其他人的面,你又显得那么斯文大方、稳重懂事,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做到把这两者结合得如此完美的,但我喜欢你对我和对别人不一样,深深喜欢。   结婚前,姐姐问过我,她说纪家就我一根男丁,她也不想委屈我,反正阮晨茵那儿该给的钱都给了,如果我不愿结,她宁愿和阮晨茵翻脸。姐姐泼烈老辣,我一点都不担心她和阮晨茵交锋会吃亏,我只是……,只是,真的已舍不下你。”      我屏息凝气,听着他最远的告白越过千山万水拂入耳际,飘缈,隐约,似曾来过,又全无痕迹,一如,我和他最初的爱恋。   他说他和我婚姻里其实并没有掺杂阴谋。   他现在说他和我的婚姻里其实并没有掺杂阴谋。   我冷得想发抖,却深知自己早已过了经不起风霜的年龄。   “已经,没有意义了。”我尽量不让声音里流露出情绪。   纪兆伦点点头,又摇头,“应该说,始终都没有意义。你爱的,一直是靳逸明。”   我被他的话冻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苦笑,“你在新加坡的那半年,我把很多事都想通了。杨柳,不是我不和你好好过日子,而是,你根本就不给我这样的机会。”   我微微垂头,突然意识到这个动作也许会被他误解为赞同,忙不迭地又抬起来。   “你嫁的是我,却更象他的妻子。就因为靳逸明玩失踪,你取消了蜜月所有的旅行计划,不管家也不管我,成天从早到晚失魂落魄找他;靳逸明胃切除住院一个月,你扎根医院衣不解带地伺候一个月,人家是过家门不入,你是连家门都不过……;到后来你知道真相时,那么暴烈那么激愤,恨不得动用一切可以运用的力量杀了我们姐弟俩和阮晨茵,我说了一句话,只说了‘去告诉靳逸明吧,让他知道,他才是你不幸的根源’,这么一句,你就自觉自愿地吞下所有血泪,成了全天下最认命的冤屈……。所以我不甘,所以我扭曲,所以我折磨你,也折磨自己……。”   “够了!”我尖声打断他,这番话题已偏离我今天找他的目的太远太远,“纪兆伦……。”   “小柳。”一声温和的呼唤堵住了我即将冲口而出的尖刻。   我迅速深呼吸几口气涤尽凶悍,漾出笑,转回身暖声问,“逸明,你怎么过来了?”   纪兆伦的脸上浮起嘲讽笑容,象是在说,“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靳逸明夹了双拐杖站在不远处的拐角,身体软软贴墙。   我三两步迈上前,搀扶住他,看见他眼底涌流出的关切,再次做了几个深呼吸,笑笑说,“放心,我没事。”   “和纪先生说再见,我们回去吧。”   “哦。”我乖巧应声,冲纪兆伦扬扬手,看都不看他地说,“拜拜!”   不说再见,因为,我只愿和他,再不相见。      回去的路上,靳逸明见我脸上一直挂着笑,忍不住调侃说,“看样子,聊得很开心嘛。”   “哪有,只是你叫走时,我想起了一个词,心里蛮欢喜。”   “什么词?”   “夫主妻从。”   靳逸明瞪我一眼。   美得我咯咯笑,“逸明,你的眼神……恰似……那个啥啥啥的风情喛。”   他更是恼羞,估计又想扔记眼刀过来,却碍于我的调戏,不得不随了眼珠滴溜溜转回。明眸睐动间,素常深肃的脸上浮出少年郎青涩的情动,让我有些忍不住想吻他。   我就真的倾身吻了上去。   他噙笑回视我,在我强提出的轻松渐渐染上真实时,他漫不经心地问,“需不需要我通知法务部撤回对‘创信’的控案?”   我立直身,皱眉,脑子里飞速掠过刚才的所有片段:纪兆伦说他爱我,鲜血滴落入地,他要我相信他是真心娶我,我们谈到阮晨茵……。靳逸明听到了多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问我需不需要撤回对‘创信’的控案。   “为什么要撤?”我反问他。   靳逸明没有回答。   我怒气上涌,竭力抑制着说,“当年纪家姐弟没把我玩死算我命大,这一次怎么着也该让我玩掉他们半条命吧?你觉着我做得太绝情了?”   靳逸明也皱起眉,“小柳,我不是这意思,我是怕你将来后悔……。”   “那你应该劝我让法务部入禀法院追加‘创信’法人的刑事责任呀。”   靳逸明的眉心皱得更深了,“小柳,你明知我是好意,一定要故意和我吵吗?”   “为什么不可以?”我振振有辞,“两口子还能吵架,证明彼此之间还有激情,等咱们俩七老八十时,你天天追着求着要我和你吵我都没兴致。”   靳逸明忍俊不禁,他夹着拐杖,腾不出手,便歪头碰了碰我的头以示亲昵,叹了口气说,“小柳,你也算是我带大的,从一个害羞、胆怯、什么都不懂、遇事只知道哭的小丫头成熟到今天这种状态,我居功至伟,但是,现在,我后悔了。”   我怔怔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我看不透你的心思,你却有本事牵了我的心思随你意愿摆弄。”   “那是因为,你爱我,比我爱你多;你在乎我,比我在乎你多。”我轻轻握住他的手,“逸明,娶我吧,人家都说女孩子嫁人就要嫁爱自己超过自己爱他的男子才会幸福,我年纪不小了,不想再错过自己的幸福。”   “看吧,你轻而易举地又把话绕到我分不清究竟是为你好还是为我好的层次上去了。”靳逸明哑然失笑。   “那就,别分了吧。求你,逸明,难不成你非要我求够101次婚才会点头同意吗?”我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上,话音里揉入颤栗。   “你觉得你已经遇到了爱你超过你爱的人?”   “嗯。”   “那我呢?”   他的神情很淡,语调很轻,表层意思似乎是想问我要一个承诺,可是,我挚爱了那么多年的靳逸明呵,岂是屑于向我索要表白的人?   那就是……?   我嫣然微笑,扭摆腰身端出种别样风情,嗲声嗲气说,“你就别做其他春/梦啦,这辈子,好不好都是我了。要真有不怕死的敢粘你,哼哼,小叔叔,小柳长这么大什么都见过,可真还没见过死人喛,很期待哦。”   他又用那种深深浅浅试图读懂我的目光看我。   我放下所有防御坦然回迎。   他点点头,“好。”   我自动关联到上一个话题,惊喜了表情咏叹,“好耶,你终于答应娶我喽!”   靳逸明满头黑线。    ☆、第 38 章(全章修改)   在我看来,纪兆伦的所做所为几乎全是错,甚至包括他最后有意或无意为之的落败。   但是,他的话没说错。   我爱的,由始至终都是靳逸明。   尽管当时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知道。      靳逸明的失踪并没能坚持多久,便被我一场发烧烧得土崩瓦解了。   那是场着凉引发的高烧,来得一点不偶然,主要原因是自己没日没夜寻找靳逸明无果所带来的心力交瘁,次要原因……,次要原因,在当年的我看来,是缘于纪兆伦深刻而故意的为难。   婚后,我和他的爱情象一碗放进冰箱冷冻柜里的沸水,迅速降温。对我来说,当下最重要的事是找到靳逸明,取得他的原谅,这样,我才能安安心心做别人家的媳妇。纪兆伦却不这么想,他认为,他和纪家才应该是我的全部,而这种“全部”的体现,就是:安安生生呆在家里,尽心尽责侍奉婆婆、照顾老公、搞好妯娌关系。观念的差别使得我很快爆发了第一次吵架,跟着是第二次、第三次……,到我已经记不清次数的那一次时,是个周末,纪月茹一家三口也回来了,纪兆伦死要面子,非逼着我做饭给大家吃,而我在机场候了靳逸明一天,到家时连自己要吃饭的意识都提不出来,更别提做给别人吃了。   他当着纪家老小所有人的面粗声大气吼我。   我很累,从心到身的累,估计是种逃避般的选择性失聪吧,也听不太清楚他到底说了些什么,一张张或惊惶、或麻木、或幸灾落祸的面孔不停在眼前飘荡,晃得我头疼,只想回房好好睡上一觉。   盛怒下的纪兆伦不可能如我所愿。   他把我拽进厨房,反锁至他们在外吃了晚餐之后回来。   是纪妈妈打开厨房门,同情而又无奈地递给我一盒烧鹅饭,掩饰说是纪兆伦让带给我的,她劝慰我说他就这倔脾气,不过,来得快也去得快,还叫我不要和他计较。   我倒是想和他计较,只可惜,使了半天劲,也只剩把自己放倒在客房床上的气力了。   睡着后恶梦很多,有纪兆伦掐我脖子掐得我喘不过气来的,也有靳逸明目光冷冷看我看得我全身如浸冰水般透凉的,更多时是在哭,梦境、真实不分地哭。依稀仿佛,有人帮我脱鞋,用被子包着我抱睡上枕头,手指轻柔的抚摸一遍遍掠过我的发际、脸颊、耳垂,象极了靳逸明素常的温柔。   我知道我在做梦,可我宁愿闭紧眼沉醉入梦,用凄惶如小猫的声音呜呜述说委屈,攥紧了他的衣角反复呼唤,“小叔叔,小叔叔……。”   平时,只要我一铺开这副眼泪娑婆的可怜相,靳逸明铁定溃不成军,但这次,他顿一顿后,粗暴推开了我,   我在冰与火的交替夹击中发了场不大不小的烧。   第二天中午,我勉强撑起绵软无力的身子出房,家里空无一人,纪兆伦母子估计是去了纪月茹家过周末,剩下满室冷清合着心底的寒意象绣针般飞线走纱,密密织入身体。   我独自去附近的医院挂号看病。   医生说是着凉引起的感冒,问吃药还是打针,我脑子里晕沉沉的,只听他带了句,“吃药得六、七天才能好,打针会快很多。”   “那就打针吧。”我淡淡答。   小叔叔离开了,纪兆伦在气头上,不会理睬我,现在的我,还有慢慢生病的资格吗?      周末的输液室里人不多,隔着明净的落地玻璃窗望出去,草坪上老老少少的病人在家人的陪伴下晒太阳,午后盛而不烈的阳光暖暖投下来,将最苍白瘦削的脸庞都辉映出温情和欢愉。   只有我的世界在最初的孤单与恐惧里。   我木着表情,用没有打针的那只手慢慢摁着手机键给靳逸明发短信。   明知道他的那个手机号早已长久地处于无法接通状态,明知道他百分百不可能看见,可我就是想发,甚至,我还想,或许以后天天都可以用这种方式排解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忧伤。   他看不见,没关系,反正,我告诉了他我想向他说的话。   “小叔叔,你还好吗?准备什么时候回国?我今天发烧了,正在医院打点滴。医生说打针好得快,我想早点治好可以早点去找你,可现在我后悔了,真疼!”   短信发出后,我泪如雨下。   真疼,从手到心。   长这么大,不是没生过病,而是,我已经习惯了生病时有靳逸明在身边。他会二十四小时陪着我,哄我吃药,轻轻捂着我打针的那只手,让暖意和怜惜比药水更见效地治愈那些被他极度夸大了的感冒咳嗽。   他还会,在那时答应我的一切要求。   念及此,我怦然心动,扯着袖子擦干眼泪,我继续一个字一个字地拼:   “回来吧,小叔叔,你说过,只要我乖乖吃药,听话打针,无论我要什么,你都可以给。我要你回来,求你!”   泪水再一次模糊了面前的手机。      安晓慧的来电适时响起。她说他打工地儿的咖啡馆老板新焙了种糕点,要我和纪兆伦过去尝尝鲜。听见我声音嘶哑,他卯劲追问,我只好承认一个人在医院里打针。   “你家纪大帅哥呢?”她惊叫。   我深吸口气,隐瞒了昨晚的风波,说自己没有告诉他。   “你跟他逞什么能?”晓慧吼我。   我是在向纪纪兆伦逞能吗?   望着窗外病人与亲人间的微笑,我的眼泪又一次无声淌落。      晓慧赶来的时候,没有带所谓的新糕饼,全是拎了盒我最喜欢的“侯记”鸡汁粥。   端起粥碗,我这才想起自己从昨天晚上开始,至今滴米未进。但是,看着塑料粥碗上鲜红的“侯记”两字,我又沉沉悟到些比填饱肚子更重要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侯记’的粥?”我直截了当问。   晓慧似早有思想准备般,面不改色地挑挑眉,“烧傻了吧你,不记得读书时你就说过喜欢吃你家豪宅对面的‘侯记’?”   “不错,我有说过,可是,你有那么好会从咖啡店穿城而过去买碗粥,再穿城而过送过来吗?”   如果说“玉秀”咖啡馆和纪兆伦家相当于字母“V”的两头,那么,位于靳逸明留下的那套别墅旁的“侯记”粥店,则是那一点尖峰。   就算我相信安大闺蜜对我的深情厚爱会让她不嫌麻烦地坐着公汽来回奔波只为给我买一碗粥,但那粥碗也绝不可能传递出如此恰到好处的温度吧。   我是在发热,却还没到烧傻了的地步。   联系到安晓慧的电话来自于给靳逸明刚发完短信不久,我的心重重一跳。   是不是,靳逸明把我庇护得太好,以至坎坷童年培养出来的敏锐和精灵都褪化成了娇痴鲁钝?   晓慧干咳两声,试图绕开我过于尖锐的提问。   我没有紧逼,而是默然再次拨打靳逸明的手机。   依旧提示无法接通。   “我手机没电了,借你电话使使。”我对晓慧说。   她显然很高兴我能转移话题,毫无心机地把手机递给了我。   我摁开“打入记录”,印入眼帘的,是那个再熟悉不过的电话号码。   瞬间,天旋地转。   我竭力稳住从心到手的颤栗,将就晓慧的手机拨打那个号码。   铃声只响了一秒便被接通,更熟悉的声音急灼刺入耳膜,“她怎么样,没事吧?”   我一句话没说,“啪”的一声合拢机盖,挂断。   安晓慧疑惑看我。   我用还扎着针头的手大力抓住她的肩膀,血倒涌入针管,看得晓慧的脸色倒比我还苍白。   “杨柳,你,你……。”她颤声唤。   “……告诉他,我……我得的是肺炎,要,要动手术,割那啥,扁桃?还有什么并发症?”我自己都知道自己有些癫狂了,但是,就是止不住地想用能想得出的一切办法来博取他的同情,见到他,“反正,晓慧,怎么严重你怎么说,我求求你,打给他,跟他说再不来就见不着我了……。”      没等晓慧惊悚的表情还原,她的电话响起。   我不用看来电显也知道是谁。   “求你,晓慧。”我哽咽哀恳,扎有针头的手仍死死抓着她的衣肩。   晓慧兢兢拿过电话,接通,“喂,……是,刚才?刚才……信、信号有问题吧,她呀……?”   她的眼光忐忑投过来。   我看得见她眸中想杀人般疯狂的自己。   “她……她晕过去了,医生,医生说……可能是肺炎,……没有,没人在边上……。”晓慧闭眼嚅嚅撒谎。   我颓然松手。      目光迫视着晓慧。   她结舌解释,“他……他说你生病了,他不方便过来,还,还要我千万不要和你提起他……。”   “他去买的粥?”我回手抚摸粥碗,暖意一点点回升。   “不是,是个女的,我不认识,在医院门口等她开车送粥过来的。”   余燕,阮晨茵?   管她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靳逸明马上会来。   我如释重负般微微笑,捋顺长发,一口一口喝粥,每喝一口,就觉得心头长一分气力,增一分精神。   其实,不吃药不打针,感冒也是可以好的喛。      十分钟左右,肖强和余燕冲进输液室。   看见我好好的,他俩一愣,面面相觑。   我心中却是喜悦难抑。靳逸明,果然并没有真心要离弃我。   拨掉针头,走到肖强面前,我用欢快的声音说,“我要见小叔叔。”   “你玩够了没有,杨柳?”余燕突然厉声叱,“靳总被你吓得魂都快没了,要不是齐教授命令护工死拦、我和肖强再三保证不会让你出事,他就算没力气走来,爬也会爬来。结果你就这样玩儿他?玩儿一个刚做了胃切除手术的人?”   我的笑容冻在了她的话里,什么胃切除手术,谁做胃切除手术?   “余燕。”肖强温声止住她继续往下说,目光投向我,“你没事吧?”   “她,她说谁做了手术?”我没理睬他的关心,哑声问,同时,又不敢听答案般往后退了几步。   ……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到的济和肠胃专科医院。   这家医院在A市名气很大。从靳逸明的公司到纪兆伦家,有两趟公交线会经过它,我经常坐在公汽上涣散了目光把它当成再寻常不过的街景略过,从没想到,我和靳逸明的距离,也就是一扇玻璃或墙那么近。   他一直在我身边,只不过,没有告诉我。   “……接了好多应酬,该接不该接的,都接,几乎天天晚上都喝,场场白加红,终于如愿以偿喝倒了,胃切除二分之一,刚做的手术,恢复得不太好。”   脑子里盘旋着肖强那几句简简单单的解释。   他半句都没提到我。   但我就是知道和自己有关系,在大关系。   如果不是我违逆小叔叔,令到他生这么大的气,他绝不会藉着应酬用酒精对付怒火;如果不喝那么多的酒,他的胃病不会复发;如果胃病不发,他也就,不至于切除一半胃……。   豪华单人病房门口,我怔怔伫立。   结婚一个多月了,仍似冲不破那层魔障般哭着闹着要见小叔叔,要祈求他的原谅,可现在,真能见到他时,我反倒止也止不住地想逃。   其实我没脸见他。   在他养育我、疼爱我这么多年后,我不仅没有实践年少时立下的“要报答他、要成为他的骄傲”的誓言,反而,象只白眼狼一样反噬他一口,咬得那么容易心软的一个人,居然也能硬绝得说不见就再不见。   强烈的愧疚感和撕心裂肺般的悲恸交织在一起,排山倒海击溃了想见他的痴狂,我的手颤巍巍贴上门时,竟已用尽了全身的力量。   “进去吧,他其实,也挺想你的。”肖强在后面轻轻帮我推开病房门。      靳逸明半躺在病床上,头斜靠着厚实的背垫,面朝房门,双目紧闭,眉间重重拧就的“川”字,象戟刃般,挑刺出担忧和不安令人一览无疑。   他瘦削得……,让我只想到“不堪”两字。   声音惊醒了他。   非常吃力地睁开眼,看见我,又闭上,没等两秒,他再次睁开眼,清亮而具穿透力的目光直直投在我身上。   时间,就此凝结。   我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忍不住会哭,也不敢动,怕一动就惊碎幻象,发现他之所以能在面前只不过是如旧美梦一场。      仿佛过了很久,又好象,眨眼一瞬。   他笑起来。   软和而虚弱的一笑,就此泯去无数伤痛疲累,让我的歉疚、愧悔还来不及说出口,就湮灭在了那片能包容所有的笑容里。    ☆、第 39 章(全章修改)   阮晨茵在我没有催促的情况下主动来财务行政中心报到。      衣着如旧朴素,只不过,基于在靳氏领取了好几个月的高薪之后还是这种风格,多少沾染有刻意的成分。最特别是那件高领毛衫,将胸脖位置包裹得严严实实,虽不应已渐变暖和的当季,却让整个人摆显出一标准的良家妇女形象,保守贤静。   良家妇女,保守贤静?我心里暗自冷笑,想起带她进公司给靳逸明当助理的那一天,那么冷的天气,她穿的却是件超低胸针织衫,配外翻领外套,好象没戴挂饰吧?哦,有的,她胸口那抹妖娆而高/挺的曲线就是最恰当、最诱人的挂饰。   母亲艺术与深沉的结合很好地传承在了她身上。阮晨茵是聪慧的,她清楚地知道应该在什么人面前展露自己什么样的特性,靳逸明是男人,是她一直以来孜孜求取的对象,所以,她给他一个女人全身上下最出挑的魅惑;我是女人,是她目前这阶段必须自觉自愿伏首应诺的上司,所以,她给我一个败者最含蓄的示弱。   她在向我示弱,希望我能善待她,在我和她一而再撕下所有伪装,就差象泼妇骂街般那样对峙交锋之后?   不是她天真,而是她在以一种更直白的方式挑战我。   真有意思,这个对手。   我突然有了些欢喜,轻易打败纪家姐弟的空虚开始被另一种期待充填。我甚至有些怀疑:靳逸明所谓被她拿捏住的短处不过是他为了把她奉上祭坛的顺水推舟。   真是这样的话,我更没有任何理由拒绝用她祭奠我曾失落的一切了。   当然,前提是我得有那本事。      想得我心花怒放、跃跃欲试,对靳逸明仅有的几丝幽怨直接升华成了感激。   我弯起唇角,带出不想掩也掩不住的嘲讽,叠起双腿跷上办公桌,懒懒看着她,“他点着要我把副手的职务给你耶。”   阮晨茵抿抿嘴角,不接话。   我猜不出她心里是得意还是惶恐。   “为什么要到我这儿来?给他做助理不正好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仰入椅背,直接了当问。   “我想试试,看你能做到的,我能不能做到。”   回答比提问还直接。   这个对手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我喜欢。   “在我手下做事,会很辛苦的哟。”我提醒道。   阮晨茵脸色不变地说,“梅花香从苦寒来。我知道杨总能坐上今天这个位置,并不是外界风传的所谓魅主惑上那么简单,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一分付出,一分回报。我不怕辛苦,我只谢谢杨总肯给我一个近身学习的机会。”   这女人真是个千面妖精,明明之前还在和我吹胡子瞪眼只为不去抽查“创信”,转眼之间就可以弯下腰身恭敬谦卑。在这一点上,她比我强,我才应该向她学习。      “不错,你也就只在家里狠。”晚上,听我八卦完毕之后,靳逸明点头总结。   我不服气,气咻咻撑起身,叉腰站在床上。   靳逸明躺边上继续看一份合同草案,没有理睬我的苗头。   我看在你才出院的份上不和你计较,我看在你才出院的份上不和你计较,自说自话,自己给自己找下台阶,我又慢慢躺下来,背对着他,赌气自己玩自己的手指。   他用胳膊肘碰碰我。   我哼了一声,不理。   “去给我倒杯水,我口渴。”他搡搡我。   “床头柜上有。”我凶巴巴低吼。   那头静了会,跟着,我听见他打开保温杯喝水的声音。   “嘴里没味,去给我搁点蜂蜜。”他又搡我。   我转过身,恶狠狠瞪他。   他毫不示弱地回视我。   “你狠!”我垂下头,从他手里接过杯子。   他扑哧笑开,取回杯子,单手搂住我。   我委委屈屈伏在他胸前呜呜叫着摇尾乞怜。   还有谁说我是家里狠?还有谁说我是家里狠?我咬死他。      “你准备怎么安排她?”靳逸明嗅着我的头发,平静发问。   “财务行政中心特别助理呵,主抓财务工作。不你许的职位吗?”我酸溜溜回一句,想想又补充说,“我把谢波拨给她了。”   “谢波?”他又卷起我的一缕头发绕在手指间玩儿,不紧不慢地问,“为什么是他?”   是呵,于公于私,似乎都更应该是余燕,她是老臣子,精干又忠诚,调给阮晨茵,等于说我在她身边装了颗监视器,无论她做什么都逃不掉被我知晓,相比之下,谢波过去的作用似乎就要小得多。   那为什么我还是把谢波划了过去。   我可不可以这样赤/裸/裸地摊开出来和靳逸明分析?   吐吐舌头,我假装深沉地咳了一声,说,“嗯,从原因方面来说,这个第一嘛,我对小叔叔介绍的人的能力还是持肯定态度滴,第二嘛……。”   靳逸明将合同草案扔到一边,抓住我的手指放在嘴里轻轻咬,咬得我又痒又麻,忍不住笑出声。   “是什么?”他问得含含糊糊。   “第二嘛,阮晨茵耶,可是我曾经的准小婶婶喔,我应该信任她的啊……。”   靳逸明下了些气力咬,我疼得“啊呀呀”地笑着叫起来。   “继续。”他哑了声音。   我挠头,“还有?第三,第三……,噢,那第三……。”   靳逸明抬头,皱起眉。   “我正在想,我正在想。”我忙不迭解释。   他的目光中霹雳出火星,“我是要你继续叫。”   我捂脸。   放开手时,已是满脸“春”色,故作扭捏地含笑咬唇,“那,官人,也要你咬对地方哦。”   靳逸明张开血盆大嘴,一口往我胸/脯咬去。   我放声高叫……。      其实,同样没弄懂我意图的人,还有阮晨茵。   就在今天早上,当我把这个决定告诉她时,她脸上转瞬即逝的惊诧泄露了内心的困惑。   她和靳逸明猜测的一样,都觉得我要么会把她放边上凉快着,要么会给她个虚职,再找个信得过的人搁过去监视。   靳逸明是怎么想的我不管,对于阮晨茵来说,如果我的每一步都在她的掌控中,那这盘棋还有什么下下去的意义?我直接认输了得。   所以,我偏偏出人意料地调了谢波给她。   目的并不仅仅在于打乱她的计划,更重要的是,我清楚的知道这个女人的心计与纪家姐弟完全不在同一级别。纪月茹肤浅、市侩、急功近利,纪兆伦对我有歉疚有余情,我对战他们,只需要诱之以利与情,获胜,迟早而已。而阮晨茵不一样,她的年龄、家世、阅历、心智……,无一不是需要我打起十二万分小心与谨慎去应对的资本,如果我能想到用余燕去管控她,估计,她早就已经料到、并盘算出应对之法了,所以,我不能走一步会掉进她套子里的棋。   她进财务行政中心,怎么可能如她所说,仅仅是“学点东西”那么简单?   与其被她一步步牵着鼻子走,不如让进公司时间不算长、仍有稚嫩的谢波过去松懈她的警惕性,而且,谢波入司时间再怎么短也总比她长,还曾经带过她一段时间,现在反过来要做她的助手,就算谢波不说,我也揣度得到他心底的失衡。这样一种情结的人搁过去,作用,不见得会比余燕小。   我现在不怕她动,就怕她韬光养晦不动。   她这一生,只剩靳逸明一根救命稻草了,她肯定是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他身上,为了这个“目标”,她或许真的可以“终身奋斗”。   我却不行,也不愿。   从我十岁始算,和靳逸明在一起,已经整整十八年了。十八年,他抚养我,教育我,为我伤神,为我沥血,原本多么俊逸倜傥的少年郎,因着我而羸弱、而寂寥,任由岁月的风霜象刻刀一样剔去曾经的风华,镌题沧桑和衰弱。   他才刚过四十啊!   人都说男人四十一枝花,可是,在他身上,我却找不到丝毫灿烂和完满。   我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与阮晨茵的算计、争斗中,我想接下来的光阴于靳逸明都是美好、甜蜜,有妻有子,有事业,有幸福。   那才是我的奋斗目标。   所以,这一仗,我要引蛇出洞,速战速决,打得阮晨茵永无翻身之日。      星期五下午,公司摸鱼的人很多,我正津津有味地在电脑上打怪,靳逸明一个电话打来,“幼稚!”   我纳闷,这周忙得生不如死,我可是一个求婚短信都没发呀,怎么还是逃不掉被唾弃?   “你说你现在在干嘛?”   我扭摆身体四处张望,“嗯,正在找摄像头。”   他笑,慢吞吞地说,“我这儿能看得见你的屏显。”   该死的电脑部!   刚好,阮晨茵敲门进来让我签发本周的财务周报,目光瞟到我绚烂的电脑桌面。   我慌忙关游戏,却一不留神挂了靳逸明的电话,气急败坏,怒视阮晨茵,“我有说要你进来吗?”   她垂下眼帘,顺带埋没那一缕轻蔑,柔顺说,“我敲了门的,正好您的门开着,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事都被你‘以为’完了,那还要我来干嘛?”我大声吼她,不顾自己的暴戾会惹来外面多少同事的不齿,抓起笔看也不看地签了报表,推甩给她,“出去给我把门关上!”   阮晨茵无怨无恨,象清风一样淡雅飘走。   不一会,敲门声又响起。   “进来!”我不耐烦地喊,看见来人是谢波,一怔,微露歉意,“噢,我还以为是……。”   他应该知道我以为是谁呵。   过于直白的矛盾帮谢波抹去了脸上不少踌躇,他搓搓手,显露出深思熟虑后的勇气。   “有什么事你只管说。”我又加了把鼓励。   “我……我和阮……她配合得实在是不理想,能不能请杨总考虑把我调回来?”   “哦?”我眨眨眼,饶有兴趣地笑着看他,连她的职务都不愿称呼?“把你调过去还不到一个月,怎么这么快就觉得不适应了呢?来来,坐下来,告诉我你们是哪里配合得不理想……。”   谢波说,他俩无论哪里都配合得不理想。阮晨茵强在聪明、勤奋,弱在不是财务科班出身,而且,对公司的规章流程严重不熟悉,OA企财系统弄得一团糟,搞得各部门经常打电话来催促抱怨,就连财务部也不乐意和他们打交道了,一说事,直接就挥手轰他走,让叫余燕去。   “你看呐,杨总,我非常理解她对工作的认可度,可我也不是学财务的,能帮到她的地方确实非常有限,是不是……。”谢波言辞恳切。   我面带微笑,手指轻敲桌面,貌似听得很专注,却丝毫不影响我把这种不对盘定性为两人间相互打骨子里的不屑。   “怎么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呢?”我惊讶问,“我看她好象也就忙乱了一小阵子,现在的日报、周表都做得很到位呀,靳总不也专门在会上表扬了她?”   谢波略有犹豫,也是,要他一大男人来搬弄女人家的是非,也够为难他的了。   “您没注意到吗?余燕每天下班后都留在她……她办公室帮忙。之前,我无意中在她面前说起余燕最喜欢的品牌是GUCCI,没过两天就看见余燕拎了个GUCCI的当季新款手袋,我敢肯定是她送的,因为……。”   “因为,余燕其实只喜欢收集GUCCI的钥匙扣。”我轻声接过他的话。   谢波愕然看我。   我不说话,等已经聪明得会给阮晨茵设套的他慢慢悟通我选择把他推给她的目的。   都说时间能改造人,其实不能。就象我从十岁跟着靳逸明直到二十二岁嫁人,十二年的时间都没有改善我丝毫的娇痴愚钝,所以才会有三年暗无天日的苦难折磨,然后,在又一个三年里迅速成精成怪。   改造人的,是经历。   靳逸明懂了,所以才在三年前一改多年来对我浸血入骨的庇护,把我推上靳氏高层位置,任由我独自去面对名色人等从态度到行动的表面恭敬实际轻视,远远看着我摸索、碰壁、爬起来再摸索、再碰壁……,直至找到出口。   对于谢波的成长,我也只能且必须采用这个方法。   “我不可能把你调回来,除非,你没有要在靳氏大展拳脚的野心。”   说这句话用的不是嘴,是眼神。   谢波的领悟力远高于当年的我,他慢慢收起了烦愁表情,露出浅带惭愧的感激,“对不起,杨总,这段时间的工作压力大了点儿……,我收回之前的话。”   我点点头,“不要紧,注意劳逸结合,左右都还是一个部门,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临着还有半个小时下班时,我让人事部在OA上发了份余燕的处罚通知,理由是工作时间上开心网偷菜,被我逮个正着。   三分钟之后,余婶婶冲进我的办公室,呲牙咧嘴,以骨灰级资深员工身份咆哮靠“魅君惑主”上位的蠢钝小妖。边上的同事一个个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只有阮晨茵和谢波冒着生命危险上前劝架,阮晨茵拉走余燕,谢波通知靳逸明接走我,一场公司周末舞台戏这才降下大幕。      “想去哪里吃饭?”车开出公司,靳逸明问我。   我一边摇摆方向盘艰难滑行在周末下班的车流里,一边惊讶反问他,“谁说要在外面吃饭?现在食品安全问题那么严重,要有钱找不着花处,不如买两只猪养到过年让吴姐做肉臊面不更好。”   靳逸明认真打量我,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脑勺,感慨说,“有长进呵,越来越会说冷笑话了。”   我翻记白眼,赶情我以前乞巧卖乖时讲的都是“热”笑话。   “我记得你说你心情不好时最喜欢化悲愤为食量,看起来我想多了,你的心情显然比我还要好。”   我忙不迭点头,“好,好得很,好得不能再好了。刚才你过来得晚,没听见余婶婶夸我是全公司她最佩服的人,年轻、漂亮、有头脑,算盘拨得比她这个注册会计师还要精,这要说起来呀,好久都没人象她这样深刻而真诚地夸奖我了。”   靳逸明啧啧摇头,“你是暗示我很长时间没有赞美你了?”   我嘿笑。   “小柳。”   我嗯了一声,等着用他的夸赞点亮周末的路灯。   他似乎有点犹豫,但还是迟疑着说了出来,“慧极……必伤……。”   我学的是财务不是中文,怔愣了好一会才弄懂他话中的意思,瞬时有些沮丧,强忍着某种连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闯了个红灯,他的手已放在了我的手上。   “可能我让你误会了,我是……担心你。”他平静地说。   我设想如果我说放弃会不会令到他放心,又觉得他应该不会相信,该应和的、不该解释的话在脑子里旋了一圈,统统说不出口,最后,只好无所谓般笑笑,“你有什么好建议?”   “要不……,我试试看能不能说服她去开拓海外市场?”   也就是说,把她纳入他今年主攻的业务范畴内。   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他想替我出这个手?    ☆、第 40 章(全章修改)   夜风穿过露台,吹得吴姐盖在花架上保暖用的塑料布扑扑作响。前几天她就在说天气在开始变暖和,差不多可以揭了塑料布,可我怎么觉得别说风,就连空气都渗有浸骨的寒气。   靳逸明想再次代我出手,在他放逐张蔷、将阮晨茵从涉外婚姻里削形剔骨血淋淋拖曳出来,又把当年摧残了我的纪家姐弟亲自送到我手上摧毁掉之后。   他还说,慧极必伤。   是因为这一次我的对手是阮晨茵?   这个女人真有那么厉害,还是,他别有隐情?   我把自己放在露台上久久思索。      吴姐上楼来提醒我靳逸明是不是应该到点休息了,“我听见你的手机闹铃响。”   她不象别的家佣那样只做安排给她的活,从某种意义上说,五、六年相处下来,吴姐更象是我留守在靳逸明身上的一双眼睛、一颗心。   能请到她,算得上是我当初慒慒懂懂中的无意之得,她在这么多年里回馈给我的忠诚和周全,超越了之后许多费尽我心机招揽到的“精英”。   所以说,手段这东西,也不一定是每条去往目的地的路上所必用的呵。   因人而异。   我强迫自己为下楼预先提出笑意,伸个懒腰,搓搓手,跺跺脚,一边抖去身上的露湿一边问她,“小熙还好吧?”   小熙是吴姐的女儿,按时间算,她现在应该已经大学毕业了。   “还行,前不久和几个同学一起去了广州找工作,经常发短信来说那边的东西贵,生活节奏快,老板把女人当男人用、把男人当牲口用。”谈到女儿,吴姐柔开眉眼,恬静性子里难得露出丝交织有思念的情绪。   “你也舍得把她丢那儿?我之前不和你说过吗,工作方面如果有什么困难只管来找我。”   这不是客气话,公司里多个实习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相反,举手之劳,换她母女俩全心全意感恩图报,我不吃亏。   吴姐略微犹豫,但还是摇摇头,道过谢后说,“我老公虽然去得早,但这些年有你和靳先生的照顾,丫头她也没吃过多少苦,这次让她去受受罪也好。”   我惊讶挑眉。   “不吃点苦头她怎么知道生活的艰难。”吴姐叹息。   “你,不心疼?”我低声问。   “心疼呵。”她老实承认,“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她过得好不好,哪有不心疼的道理?可我那早去的老公说得对,我能护住她一时,哪能护得住她一生。日子能不能奔出头,得靠她自己去闯、去拼,吃了亏,遭了罪,她才学得精,学精了,也才晓得好歹,懂得珍惜。相比较她以后的顺畅,我倒宁愿现在心疼的是我……。”   我的心思近近聆听,远远恍惚。   顿了顿,还是觉得打住这话题,下楼骚扰靳逸明比较有意义。   吴姐又唤住我,吞吞吐吐问如果小熙在外面锻炼一、两年后想回来,还能不能给她留一个机会。   我笑,“还是放不下心?”   她搓着手,有些局促地微微点头,“总不是当妈的瞎操心,想着能为她留条后路啥的,心里才踏实。”   我温声安慰她,“没关系,其实公司更喜欢有工作经验的人。”      靳逸明在书房和一个法国佬嗌哩呜噜视频对话。看见我走近,他比划出个“十”字手形,意思是要我再给他十分钟时间。   我没吱声,径直去浴室放洗澡水,依旧是两滴我亲手配的茶树和熏衣草精油。   等了一刻钟他没过来,我只好按下浴缸的加热键,掉转身回书房。   他还在和那个法国佬说鸟语。   我握指成手枪状,对着摄像头“叭”了一声,天生浪漫的法国佬耸肩微笑,冲靳逸明咕噜几句之后消失于屏幕。   靳逸明没好气看我。   我自动忽略,挽了他的手臂往浴室走。   “下周二我要去巴黎。”他说。   我“哦”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往谁陪同他去那方面想,又听他迟疑着说,“要不,让……她和我一起去吧?”   他盯着我的脸。   我愣了两秒才把“她”与阮晨茵对上号。   下班时他在车上说的话是认了真的?   我直勾勾看他,有一些酸酸软软、沾有浅怒薄怨的情绪从心底漫延上脸。   他掩饰般解释,“那边……有个收购议案……。”   海外市场拓展预案直属CEO团队,除非我强行过问,否则,一无所知是很正常的事。靳逸明或许正是想利用这一点,让我根本就不知道消弥一场情殇恩怨他会付出何等代价。   这个女人真有那么厉害,还是,他别有隐情?   问题从起点跑到终点,又重返原位。      我没作声,扶着他取下假肢,脱去衣服,坐入热气氲氤的浴缸。   他轻且长地呼气,水中精油的清香带着舒缓神经的功效泅入他的身体,靳逸明放松下来,头仰在头槽里,闭着眼睛,任由我慢慢帮他搓洗按摩,表情似乎很享受。   心里非常非常不舒服的那个人是我。   “不行。”我微笑着,清清楚楚对他说。   靳逸明睁开双眼,吃惊望我。   “你出差,身边是得有人陪着,不过,那个人必须、只能,是我。”我落落大方地指着自己鼻子,“否则,千万别说我没提醒你我会和你耍泼,是‘泼赖’的‘泼’哟。另外,我明确告诉你,晨茵小婶婶,是-我-的!我不管你是将计就计还是真被她拿着了什么短,才把她送来财务行政中心,既然来了,人就是我的了,没我点头,谁也要不走她。”   “小柳!”靳逸明皱眉。但我并不觉得他的声音里有恼怒。   我一本正经认真注视着他的眼睛问,“当初,你软硬兼施把我逼进公司,刻意纵容我的同时,又安排余燕来带我,放任我做了那么多有输有赢、有错有对的事,错了的、输了的,都是你在后面替我扫尾,却让我站在赢面的风光位置……,一直到今天,就只是希望我能和你毗肩站一块开夫妻店吗?”   他绕开我的目光。   “逸明,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让我自己去做,让所有人都不后悔,行不行?”      行不行?   不行也行。   因为,我是杨柳,于亿万人中,名有相同,但被他、她、他爱过、恨过、辜负过的,又爱着、恨着、辜负着他、她、他的,只我一个。      靳逸明一行去巴黎的行程单里列有阮晨茵,却被我强行自新助理手上夺过划去,改成了我的名字。   他的新助理叫苏晓瑜,是我亲笔从行政部的主管名单里勾选出来的,提拨之恩且不论,单凭我在公司响当当的“恶妇”名声,借她十个胆子都不敢违逆我。   不仅没有违逆,相反,还很快打电话来通风报信,“靳总听说后,叹了口气,要我做好阮晨茵的解释工作……。”   我透过玻璃窗看着被余燕拦在外面的阮晨茵,露出笑意,“不用了,这个工作,还是我来做比较有意义。”   余燕拨进电话,来不及开口,我抢先说,“让她进来。”      相比没来财务行政中心之前,阮晨茵哪怕单独面对我时,也带上了伪装。   她没有或愤怒或哀怨的表演,冷静坐入客椅后,不痛不痒、似在说别人家的事般告诉我,“其实,我们俩对峙,为难到的人,是他。”   我点头,“没错。”   “你舍得?”她语带指责。   我舍不舍得让靳逸明为难?   问题简单得……让我不屑于回答。   有舍,才有得。这三年来,我岂止舍得让他为难,我甚至还舍得让他受伤,——无论在心灵,或肉体。   突然就想起他在老宅时独自洗澡摔伤腰,那件祸事缘起于我一直以来刻意让他养就的习惯和依赖,——哪怕细节微乎到只是一瓶小小的精油。   我有够狠心的就是!   连我自己都这样唾骂自己。可是,自从和吴姐有过那十来分钟的聊天之后,我释然了,阮晨茵问我舍不舍得,吴姐在我问同样的问题时,用她最朴实的语言作了回答。别人理不理解、接不接受,那是她们的事,只要我懂吴姐,一如靳逸明懂我,就好。   “去巴黎的事我根本就不知道,是他主动提议带我的,你既然口口声声说爱他,那为什么不让他做点顺从自己心意的事呢?那么多年了,你想嫁人就嫁人,想回他身边就回他身边,想执掌靳氏就执掌靳氏,他能为你做的、不能为你做的,统统都做到了,你觉得他还欠你什么?凭什么那么跋扈地说爱,一点自由空间都不留给他?”   我继续点头,“我就有这么跋扈,你能奈我何?”   “杨柳。”她咬牙切齿,“别逼我恨你!”   “恨我?你有这资本吗?”我轻蔑看她。不用照镜子,自己也能想象得出自己那副恶霸地主婆的蛮横模样。   杠杠的演技派呵。   我心里得意。   她被我的挑衅激出怒笑,“没有,我只有让他绝不会和你结婚的资本。”   呃,也就是传说中的靳逸明被他拿捏住的短处?我好奇心大起,问,“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同意你跟他去巴黎,你就告诉我我多次求婚被拒的原因?”   阮晨茵的脸上浮现出骄傲,“我会有那么愚吗?”   也对。   “那你可以出去了,该忙啥忙啥。”我扫兴挥手。   “让我去巴黎,否则,我不排除用这个‘资本’要他和我结婚,就算是损人不利已,我也豁出去了。”   哈,得亏她想得出来,一招用在两人身上,象双节棍一样击头扫尾,指望赢得威风凛凛。   只可惜,我在这三年里被靳逸明推到前线,交锋了不知多少个武器和武功都远高于她的角色。   “那‘资本’真有那么大功效的话,你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了。”我一针见血击穿她的恐吓,“另外,人说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你觉得,你把他逼到底线时,他是会咬你两口,还是,跳墙逃跑?”   阮晨茵细致观察着我的脸色,看见我的目光里稳稳传递出笃定,她自嘲一笑,站起身,极有风度地把椅子摆回原位,款款离开。      虽然这一仗是我赢了,但是,只怕自此之后,我和阮晨茵间的梁子也结得更大了。   话说回来,我俩之间终归是场不见血不收刃的绝战,梁子结得再大,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有个当画家的母亲,气质与艺术方面先天而成的优势就不用提了,衣着打扮,色彩搭配,她似乎永远都能做到应时应景,外露在人前的,始终象商场里的芭比娃娃一样精致、美丽。而且,喜欢看书,什么书都看,我记得当年毕业回国时带了本英文版的《三国演义》,被她发现了,借去看得津津有味,还经常向我讨教当中的一些语法翻译,要知道,女生里能喜欢《三国》的可是不多,尤其是读外文版……。这些个好习性使得她在各种外交、应酬场合游刃有余,能自然而然地溶入各类人的圈子,并成功引导话题往自己需要的方向走……。”   我不喜欢听靳逸明谈论阮晨茵,哪怕明知他是为了让我更好地了解她。   但此刻的“玉秀”,缓缓流淌着那首老得不得再老的“yesterday once more”,似真有快乐时光随了音乐的节拍一步步踱近,美好得令我实在不忍心打扰,只好假装大度地微笑倾听,为他斟了浅浅一小杯红酒。   靳逸明一口饮尽,将空杯子推向我,“其实,你们俩很相像,对自己的目标都很明确,也清楚知道该怎样去达到。只不过,”他注视着我的眼睛亮了亮,意味深长中又似带了丝讥笑般说,“你比她更容易心软。”   他指的是……?   我虚咳一声抹过神色中的不自然,给他添了一点点酒,给自己也倒了一点点,然后,将酒瓶递给“玉秀”的服务生,请她帮我封存起来。   靳逸明用一种没喝爽的目光瞪我。   也就是说,他并不会在我“心软”与否的具体事项上较真?   我扑闪眼睫,马上反攻倒算,“品酒和谈人一样,点到即止就好哦。尤其是,我亲爱的小叔叔,小柳请你来‘玉秀’喝红酒过二人世界,你却一直在和小柳谈她的情敌耶。”   靳逸明学我虚咳。   我高高兴兴地叉了块水果沙拉入嘴。做不到雍容大度又如何?习惯着不再向他隐埋自己的心事,我反而觉得靳逸明以前时时流露出的落寞和萧索却是越来越少。   两人正腻歪得无边无垠时,一块用奶油勾勒出的笑脸蛋糕随了晓慧的微笑落在中间餐桌上。   “好甜蜜喛。”她看看我,又看看靳逸明,挤眉弄眼,“给我们的小店增加了不少调调哟,值得送块提拉米苏。”   靳逸明勾弯眉眼,微笑道谢。   “对了,前两天孟冉一家过来玩,她还问……。”晓慧突然想起什么般对我说。   我慌急打断,“晓慧,帮忙加点柠檬水吧。”   目送自知说漏嘴的晓慧闪远之后,靳逸明仿似随意般问,“孟冉是谁?”   我暗抽口气,心里恨死了这个神经极度大条的闺蜜。   孟冉,安晓慧老公的法语学生,安琪儿医院的妇科主任。   我可以告诉靳逸明她是谁吗?   “晓慧老公的法语学生,之前见过几次面,有点熟。”我含含糊糊地说。   靳逸明没再追问,只是深远了目光看我,神色中有丝突如其来的古怪。    ☆、第 41 章(全章修改)   还在路上就接到谢波用自己手机打来的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安问了我一句什么时候能回公司之后,马上又意识到了自己的逾越,急急补充解释说,“靳总,靳总和余燕、阮……,刚才来找过您,看样子,好象……。”   “说重点。”我心里想着别的事,有些不耐烦。   “兴师问罪。靳总的脸色很不好看,要我等您回来后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   他的脸色不好看?我的情绪还很烦郁耶。懒得和谢波多说,我直接挂了手机扔在副驾座上,从手袋里掏钱付机场高速过路费。   一架飞机呼啸着从头顶掠过,激起心底的涟渏再次一圈圈荡开。我伸出车窗的手没有接发票,而是略微怔滞之后,冲着已经飞远的飞机轻轻挥了挥。   别了,纪兆伦!      在靳逸明的直接干涉下,靳氏对“创信”的控案最终以庭外和解的方式告了终。   我没有参加和解谈判,不是不想,而是靳逸明不让。他这个人,没事时可以任我任性胡为,可真要较起真来,甩脸子算轻的,保不准一脚又把自己踢回靳家老宅,逼了我叽叽哼哼认错不说,还得费老劲把他接回家。与其这么麻烦,我不如选择乖乖听话。   所以,靳氏撤销控案后没几天,我闭着眼睛在法务部指定的文书上签了字。   “创信”正式易主,法人代表由纪兆伦变更成了我的名字。   我接盘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余燕通知纪月茹收拾私人物件回家去奶孩子。   据余燕回报说这个过程比撤案和谈头疼数百倍,最起码,纪兆伦尚有愿赌服输的干脆,而纪月茹却是不甘心的,她当着两边人马的面跳脚大骂我卑劣、阴毒,“揭露”我因爱不逐借势欺凌,强抢她纪家祖业之类,什么难听就骂什么,哪盆子水污浊就倒哪盆子水,直到余燕悄声提醒她如果把我激怒来亲自过问此事,可能就不只是“创信”易主这么简单了,这才令到她悻悻收口。   我对她再也伤害不了我分毫的吠叫付诸一笑,只在心里为纪兆伦的选择黯然。   接收小组只是炒了纪月茹的鱿鱼,并没有丝毫想要纪兆伦辞去总经理职务的打算,但是,随同所有产权变更证明文件一同推到我眼前的,是他的辞职书。   “六年前就该易主了。我不是做生意的料,姐姐,终归只应该是个妻子、母亲、……女人,我们以为靠着那笔钱能让‘创信’重回父亲时代的辉煌,谁知道……。不管怎么说,我仍然很欣慰是你接手了它。”纪兆伦干燥开裂的嘴唇缓缓嚅动,眉宇间终不再复曾开启我少女心扉的灿烂阳光。   他给了我六年的痛苦,但是,我也回敬了他终生的伤痕。   或许是读出了我目光中的纠结,他平静摇摇头,苦涩一笑,“如果你有必要向我说对不起的话,我早就应该自杀向你谢罪了。我没有怪过你,小柳,”唤出我名字时,他的声音里泅出几丝当年的柔情,“我甚至还以为了清这一切之后,能和你重新开始,我以为,我以为……。”   喃喃说至此,只余空气丝丝袅袅。   他以为,至少,我曾经爱过他。   我也曾经这样以为。   直到我们最后一次矛盾爆发……。   我甩头,抛开已经不再有任何意义的记忆,低声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   纪兆伦长呼出一口气,自嘲般笑,“我还能有什么打算?总不过找份工作,能混先混着。或者,”他的目光突然闪了闪,“看还有没有哪家学校肯收容我这种斯文败类,给他家打长工挣学费都成。”   他一直都挣扎在现实与学府的厮磨里。      下了高速后,我降下车窗,扑面而来的暖风将车内一路氲伏着的淡淡的伤感卷入都市,袅袅无形于喧嚣。   我没有答应他去机场见最后一面,但是,躲在机场大厅的立柱后面,我解开了那个曾经以为会绑缚一生的心结。   自此,两两无负,两两相忘。      回到公司,刚一出电梯就差点和正在来回踱步的谢波撞个正着。   “失火了?慌什么慌?”我拧眉问。   “阮晨茵要我打电话问您什么时候回来,我说您不接我的电话,她又要我候在这儿,说,靳总要您一回来就去他办公室。”谢波显得非常不安,他一定觉得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超出了我的预料。   我翻个白眼,阮晨茵能急成这相,无非就是想借着火头上的靳逸明烧残我嘛。   “那就走吧。”我包都不放,摁亮电梯上行键。   “要不……,我就说您没回来,有什么事,等明天大家冷静下来再说。”话是这么说,但谢波脸上仍有几丝深思熟虑后残留的犹豫。   他能做到这步,就表示已经在成长了。   我仿似看到了曾经被靳逸明袖手不管的自己,也是这么一步步犹豫、一点点惊惶着走到今天的笃定的。   “走吧。”我给了他一个难得的欣赏目光。      苏晓瑜省略了通传的步骤,直接为我敲开门,正准备出去,靳逸明唤住她,要她把余燕和阮晨茵也叫上来。   “三堂会审?”我皮笑肉不笑地问他。   他没有说话,冷冷看我一眼,从抽屉里取出香烟,点着,深吸一口,仰头吐出。   我用尽全身气力才控制住自己没冲上前夺了他手中的烟踩扁。   阮晨茵又欠我一笔。      两位女士同时过来,就象同时接到苏晓瑜的通知。   难怪我回办公室时没看见余燕,多半,一直就呆在阮晨茵那儿。   我恨她一眼,余燕回以挑衅的目光。   “晨茵清核上个月的账目时,发现经你手分次汇了笔款到法国一私人户头……。”靳逸明缓缓开个头之后,抽口烟,没继续往下说。   能让他们连发十二道金牌的,也只有这件事了。   我暗叹口气,真是该死不得活。   老实说,那笔款操作得很隐密,考虑到金额过大,我特地拆分成了四笔在我的权限内可以直接核批的数目,分别采用支票、电汇、网银的方式过帐,不是专业人士,根本就不可能将它们联系到一起。   而这个“专业人士”,除了余燕,还会有谁?   “户主叫纪兆伦。”阮晨茵不愿给我喘息的机会,接过靳逸明的话,清清冷冷往下说,“一个月之内,汇过去了四笔,前两笔的数目恰好是他申读法国梅思大学硕士项目的学费金额,后两笔……,应该是生活费吧,中国人在那边不好找工作,除非是干农活,那样的话,估计杨总又不会舍得了,怎么说也是夫妻一场呵。”   她的声音在稳操胜券的把握中张扬出一种说不出、却感觉得出的得意。   该着她得意,——这事半点都没冤枉我。   只不过……。   还没想好如何解释,靳逸明猛然一掌挥落了桌上一排文件。   他脸色阴沉,夹着烟的右手似没有感觉般下劲捏熄了暗火,揉入掌心搓成一团,象电影里的慢动作那样冲我扔过来。   无数烟丝中,他咬牙切齿说,“杨总,给我一个解释。”   哪怕我惹下滔天大祸,他都从没用这么沉重的头衔称呼过我。   房间里瞬时静默。   我的眼底浮出倔狠,长期被骄纵出的傲气指挥着头颅在一派责难中反倒越昂越高。余燕反叛,阮晨茵越级汇报,靳逸明冷绝肃杀……,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轮到我时,凭什么就需要解释?   “没有。”我生硬说。   他的怒气更甚,“你再说一遍!”   我没有理睬他的威胁,目光直直盯阮晨茵。   她回视以大无畏的坦荡,映衬我私挪公款、与“前夫”暗渡陈仓的猥琐,是Boss都知道该选择谁。   可靳逸明不仅仅是我的大Boss呵。   表情中的委屈、可怜被阮晨茵看穿,她抢先于我伏小前开口,“杨总,靳氏有今天来之不易,如果大家都象你这样……。”   “闭嘴。”我冷冷低吼。   她倒是极听话地闭了嘴,但是,一正一反、一红一黑的形象比对已经烙入了靳逸明心里。   他以无可转寰的强硬气场将我的尊严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只能选择反弹。   “没有。”我依旧倔着表情和语言。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一派死寂。   “出去。”他突然淡了表情说。   余燕和阮晨茵转身欲走。   “杨柳。”他说这两个字时,不带丝毫温度和感/情/色/彩。   我惊羞难当,睁大了眼睛不相信看他。   “出去。”他强硬强调。   “你……好!”我从牙缝里挤出两字,噙着眼底的一波晶亮,摔门而出。      快下班时,苏晓瑜打来电话,怯声通知说靳逸明让我放半个月的假。   我冲上32楼。   苏晓瑜没有拦住我,她在我望着空空如也的办公室发怔时小声说,“靳总……,你们谈完事后没多久他就说胃不舒服,先走了。”   我皱眉,“走了,谁送他走的?”   问完就悔,还能有谁?   “阮姐,她说她认识一个治胃病的老中医,拉了靳总去看病。”   看病?我看你个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靳逸明没有回别墅。   我在老宅等他等到快十点时,阮晨茵陪着他一起回来。两人身上都有淡淡酒味,随进门风拂上脸,激出潜伏在体内的暴戾因子密密浮出。   “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阮晨茵无视我的存在,摆出一副宜室宜家的贤惠模样,软声向靳逸明道过晚安后,正准备离开,又突然顿住脚步,似想起什么般,微笑着对我说,“杨总,需不需要我送您回家?”   有点诱惑力,反正现在可不是醉驾有罪,而是酒驾就要入罪。如果路上能遇到警察,我可以毫不犹豫地招过来拎了她去拘留个十天半月。   我无声冲她做了个“滚”字口型。   到了今天,我和她之间的愤恨怨恶,已然亮堂于天下,就象,咫尺间的对阖战,扬刀见刃。      阮晨茵生受了我的欺辱,挂着温婉笑容离开。   我走近靳逸明,握起他的右手掰开,只见拇指与食指指尖位置,赫然两团煳烙。   正是下午他气极捏灭香烟的烙印。   我掏出烫伤膏,挤涂在他的指尖。   他轻声说,“不要紧。”   “喝酒了?”   “一点点红酒。”   “我给你放水洗澡吧?”   他默了默,“不用,晚点我让罗姐张罗。”   “那,给你热一杯牛奶喝好不好?”我急切想为他做点什么。   “好。”   我转身正要去厨房,他忽然从后面抱住我。   那是个极尽缠绵和爱恋的拥抱!在我的记忆里,同样的拥抱出现过两次,一次是我拒绝他的表白时,一次是他舍身替下我受难时,两次都没昭示出任何好兆头,现在……,是第三次。   我极力控制住从心尖位置抖开的颤栗。   “小柳,”他喃喃唤我,带了股子撒娇的味道,“我好困,能不能不洗澡啊?”   我一动不动伫立,明明承受有他身体放松下来的重量,却感觉自己的身体似在飘摇般轻盈。硕大的玻璃窗以黑夜为背景,清晰倒影出室内那些陈旧却熟悉的家具,瘦小而怯惶的我曾穿梭其间,吊着他的脖子叫“小叔叔”,也曾温顺乖巧地坐在他脚下的地毯上,奶声奶气唱“老只老虎”。这曾是他的家,他的故巢,他却自飘窗外花苑处夹着篮球凶巴巴问了我句“为什么要吃喇叭花”始,注定为我舍弃一切!   闭着眼,我答,“行。”      他也就真没去洗澡。   我挽着他进卧室,下意识伸手去开灯。   他止住我。   黑暗里,风吹开窗纱,将皎白的月光撒进来,我看得见他眉宇间的谨慎。   要不,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怎么会不进卧室的浴间洗澡呢。   不开就不开吧。   我笑笑,放他入床,就着月光打了盆热水过来,“那你凑合着擦擦身子好不好?”   他“嗯”了一声,只顾卷着我的头发玩,听任我替他脱衣、取下假肢。   “走了?”他问得仿似心不在焉。   我也“嗯”了一声。正要拧干湿毛巾,忽然感到头皮一股轻痛。   瞪他一眼,接着帮他擦脸。   他还在不依不饶地扯我头发。   我只好主动补充说明那个“嗯”字,“他给我发了个航班讯息的短信,我想,可能他心里也知道这应该是最后一面了,所以,还是去了。只不过,我多少有点小布尔乔亚式的纠结,没去见他,躲得远远儿地看着他过了安检,就回来了。”   安静片刻之后,他语气平淡地说,“你不是纠结,是残忍。你宁愿在金钱上给他以补偿,却不愿在感情上让他……。”   我隔着热毛巾重重捏了捏他的鼻子,半真半假地警告说,“是呵是呵,我很残忍很冷血,所以你以后一定要小心哟,千万别做一点点对不起我的事,否则,哼哼!”   靳逸明撑身抱住我,带着温湿水气的唇贴上我的脸,舌头霸道在我鼻子上左右开弓甩舔两下之后,凶猛伸进我的嘴里,裹住我的舌头狠狠往他的嘴里拉。   “你那是吻吗,你那是吻吗?”我痛得呜呜叫。   他优雅地在我脸上擦了擦嘴,不紧不慢说,“我哪是在吻你,我是在将就你的话用实际行动警告你。”   我怒,“姓纪的猫不准现在人都已经到法国了,人家也说了他不会再回来,倒是你、你、你……。”   “你”字似提醒到他什么般令他逐渐恢复理智,看到他的表情越来越正经,我突然就说不下去了,索性趴在他的胸膛上静静倾听一份只属于我的心跳。   “你走吧。”   话是这样说,他的手却紧紧抱着我。   我咬唇不再说话,也不动,只是把身体倾斜着的重量缓缓移出他的怀抱。   腿很快沁出酸麻,我甩了甩,引来他更紧力的拥抱,和已经有些变浊的声音,“等……,嗯,……我就快……睡着……。”   “我不走。”我急忙安慰说。   这话起了反作用,他勉力睁开眼,恍惚片刻之后,慢慢放开我,“还是……,走吧,时候不早了。”   我还想坚持,但他的神志已清明,坐直身看看窗外,又看看我,他不容人反抗地说,“走。”      出来时我叫罗姐检查煤炉水电,关灯锁门。   沿台阶而下,经过依旧隔有竹篱笆的花苑,我站在狭小的停车场,正准备拿出车钥匙,旁边一辆车突然亮开车灯,阮晨茵带笑的声音响起,“杨总,还是我送您回家吧。”       ☆、第 42 章(全章修改)   “三个小时零十七分耶,他就愣不原谅你?”阮晨茵一边开车,一边好奇问。   我恨恨看她,“阮婶婶亲厚仁和,登高振臂,应者云集,公理、正义、人情,都站在你那边,杨柳没被当场撸职已算万幸,哪敢奢求什么原不原谅。”   她啧啧摇头,“正所谓爱之深才恨之切,用点钱算什么,如果你资助的人不是纪兆伦,估计被当场撸职的,是我和余燕吧。”   我没有作声。   “我始终想不通你怎么会在这当口犯错,幸亏余燕提醒,好多事才串联起来成了头绪。杨柳,我们俩也别兜圈子了,来作笔交易吧。”   我不屑瞥她一眼,“你连恨我的资本都没有,还有什么‘血本’拿出来作交易?”   “你并不爱他。”她说得不紧不慢,   我嗤笑,“可他爱我就行啊!他是谁?海龟一族,靳氏集团的总舵主,我跟着他要面子有面子,要金子有金子。你觉得,你有更优沃的条件拿出来吸引我?”   一边说,我一边上下打量她因着能进靳氏才得以精致起来的衣着。   连这辆车都属于靳氏,挂在我直辖的财务行政中心名下,她还真有胆魄和我谈交易!   撇撇嘴,我扭头看窗外,让声音也充溢出鄙夷,“一会把我放小区门口就行,我自己走进去,免省明天保全追着我问为什么不开自己的七系,坐这傻大黑车回家。”   她肯定早就做好了被我打击的心理准备,脸色一点未变地直视着前方,稳稳开车,“杨柳,我知道这些年靳逸明把你宠上了天,你也霸道惯了,就象,从前的我。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大家都说我俩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我当年的心气儿比你还高,可看看现在,我不一样被打落入地狱了吗?你飞得上天又如何?他不照样一句话就可以让你放大假,甚至还可以让你无限期停职。这些,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否则,你用得着巴巴候过来求他三个小时零十七分钟?结果怎么样?他原谅了你吗,允许你留下来了吗?所以说,小柳,你得记住:女人依附男人的资本是漂亮,控制男人的资本,是心计。”   我缓缓收敛气场,恨声说,“都是你害我!”   她笑,“所以说,自我感觉不要太过于良好。我的确没有你所谓的那些个‘资本’,但是,我有这个。”她指指她的脑袋,“你可以选择把一切掌控在自己手中,体味象他那样呼风唤雨的感觉,也可以,永远呆在他身后,接受他的庇佑,他荣你荣,他损你损,哪天他象当初放弃我那样,为着下一个如花美眷放弃你时,”她意味深长看我,“千万别后悔没听小婶婶的提醒。”   八字还没一撇,她也敢自称“小婶婶”,算准我会受她蛊惑?   “你说错了。”我倾身贴近她,将托着头的手架在她的座位背上,轻轻往她耳朵里吹气,“靳逸明不爱你,由始自终,他爱的人,都是我,打我出现在他生命里,他就只爱我。你觉得,一个爱我超过他自己生命的人,会有抛弃我的时候吗?”   黑暗里我看不见她脸色的改变,但听到粗急的呼吸声传来,我满足地坐正身子。   很快,她平静了情绪,笃定说,“可他不会和你结婚。”   我为了抑制住被她反激出的痛意,紧紧握起拳头,将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发抖的手指间。   “没有名分,在公司里也没有实权,你还有兴趣继续靠着他手指缝漏下的那点钱过生活?”阮晨茵啧啧摇头。   “别忘了,你连我都不如。”我善意提醒她。   “那是因为,我没有你这个年龄和身份该有的野心,我只要他。”   和我猜想的一模一样。   “你觉得,你还可以拿什么来换他呢?”我漫不经心般问。   “靳氏集团公司。”   我想说我没被吓着都不可能,拍拍胸口,“阮……。”   “将来,会是杨氏集团公司。”她并没打算给我定神的时间,“再没有所谓的额度限制,你想用多少用多少,想给谁用就给谁用,如果在此之前靳逸明把法国的项目运作起来了,你甚至还可以将公司总部移到梅斯,梅斯喔。”她强调一句。   我尤如被她打动般迟疑。   “还是停在大门口?”快到家了,她问得很随意,根本不把我之前刻意的轻漫看作是种侮辱。   我扬扬手,让她开进小区,然后咂巴两声咽下一口口水,问她,“有烟吗?”   阮晨茵意味深长看我一眼,冲她的手袋噜噜嘴。   我翻出一包香烟,点着,深吸一口,熟练吐出袅袅烟圈。   “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我知道那几年你过得很不快乐,可无论有多不快乐,你都没想过要离婚,后来,后来又是怎么想通了要离的啊?”她嘴上用的是“能不能”,但较真的神情却告诉我这个提问并不民主,属于“合作”的先决基础吧?   掐灭香烟,我笑笑,下车,“一样,休完假后告诉你。”      我为什么要和纪兆伦离婚?   这问题熟悉得刺耳,却已不再象乍听时那么难受。   是提问的人不同?   不是,是我领悟了那个答案的重要。   真的很重要。就算很多很多的情感堆积在他眼前娓娓述说爱与哀愁,但缺了这枚象征着全身心的依赖和信任的内核,对他来说,一切,无疑都是云烟。   一如阮晨茵也把这个问题当作我真诚的标志。      丝丝缕缕的悟得象火一样在我心底慢慢燃烧起来,我有些激动,又有点迫不及待地想把那么多那么多的感慨拿出来和他分享。疾步进屋,从窗户里看见阮晨茵的车驶远之后,我马上飞奔出来,跳上辆的士往靳家老宅去。   到了的时候,天色已微有亮意。   摁开密码锁,我蹑手蹑脚上楼,一边走,一边踢落高跟鞋、扔掉手袋。   快到卧室时,衣服也脱得差不多了。   搓暖和皮肤,我推开门。   浅微光影下,那人并没有因为我没在就横睡大床中间,而是一如既往地躺在一侧,把我的枕头竖着放在被子里,侧身搂紧。   看得我眼眶瞬时就湿了起来。   “谁?”靳逸明睡眠极浅,我还没来得及爬上床就把他惊醒了。   我“唔”了一声,钻进被窝。   “你……怎么又回来了?”他诧异万分,伸臂拥住我,暖融融的怀抱烘焙着他的味道让我饥饿/感顿起,象只小狗一样赖上去,不说话,叭嗒叭嗒咬舔他的五官额眉。   “小柳。”他温声唤我,“没事吧?”   我哽咽,“有事。你……还愿不愿意听我说我当初为什么离婚?”   他顿了顿,忽然更大力地拥紧我。      嫁给纪兆伦时,如我所想,我是爱他的。   他娶我时,或许,如他所说,他也是认真的。   只不过,我们之间就是横着那么些事,象两只刺猬背上的刺,一靠拢,就蛰得对方生生作痛。   纪月茹一直觊觎靳逸明留给我的黑金卡,指望着能想想法子一次性把钱全提出来扩充纪家生意。可我不傻,何况,那是靳逸明的钱呐,外人只看得见他挥斥八极间的威风神气,我和他在一起了十二年,我怎么不了解他一步步迈上金字塔尖的辛苦与疲惫,我又怎么可能用他的血汗钱成全别人家的风光?不仅没有给,相反,逐渐成熟起来的我极度鄙夷纪月茹的贪婪,连带着对纪兆伦的人品也产生了怀疑。   而纪兆伦对我的意见更大。他不喜欢我整天失魂落魄到处找靳逸明乞求一份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原谅,也不喜欢我在靳逸明做胃切除手术住院期间继续整天衣不解带照顾。他的理想里,妻子应该是个和纪妈妈一样温柔贤淑的居家主妇,以家庭为事业,视丈夫为天。偏偏,我让他觉得,靳逸明才是我的天。   两人年少气盛,不同的人生价值观在璀灿的爱情如闪电般劈来后,露出一条幽深狭长的隔阂横在彼此面前。   我们开始吵架,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当次数迅速上升到令双方都不堪烦忧的第N次时,纪兆伦受不了了。他红着眼睛责骂我毁了他的一切,将他从书香流溢的尊贵学府气息里拽入红尘俗世,和最下层的民工、和尘灰飞扬的工地打交道。   我的泼烈也就在那时隐现雏形。   为了保护自己,我用最尖刻的语言回敬他,骂他卑劣,趁人之危,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占有我,用最粗暴的方法毁了我和小叔叔十余年的感情,害得小叔叔伤心,一家人还挖空心思妄图算计小叔叔留给我的钱。   左一句“小叔叔”,右一句“小叔叔”,浇熄了纪兆伦所有理智,他终于报复性地承认了我的一切指责,还唯恐刺激不到我般,说没有所谓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的浪漫,他娶我,是因为——阮晨茵。   阮晨茵给了纪家一笔巨款,帮助“创信”渡过了那期资金危机,条件是,英俊倜傥的纪兆伦出马,向靳逸明最疼爱的杨柳小MM施条“美男计”,拍下她未婚上床、淫/贱/无/耻的所有丑/态,藉此褫夺她所拥有的一切……。   这条计谋太毒辣了!象条毒蛇般一口咬中我的命脉,临死之前,还得在如爆裂般灰飞烟尽的毁灭里跪地感谢纪兆伦最后关头放了我一马,以婚姻这种最和婉的方式既达到了收钱办事的目的,又没扼杀我的人生和生命?   其实,那一瞬间的悲恸,已经抽空了我的生命。      靳逸明把头埋在我的头发里,一个字一个字似踩着尖刀随鲜血流出来,“我真是该死!”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想,所以,一直隐埋入心。   “不要紧,都过去了。”我微笑着安慰他,扯了他的睡衣擦试眼泪。   靳逸明止住我的动作,他低头凑近我的脸,一遍遍吮吸那上面的泪水,他吻得如此认真又仔细,就算不说,我也体味得到那种渴盼替我吞咽下所有苦痛惫累的心情。      那天,实在是没忍住,我冲回靳家老宅。   靳逸明不在,靳奶奶默然听我哭哭啼啼、结结巴巴讲完整件事。      “我妈也知道?”靳逸明略微一滞   我微微笑,“是呐,你现在知道那时我有多不受待见了吧?个个都不同情我喛。”   说完,蹭蹭他的脸,告诉他,我没有怨恨靳奶奶。      的确,没人同情我。靳逸明多年在倾注在我身上的心血是一袭天底下最美丽绚烂的衣袍,我穿着它引来全天下的不满、嫉妒、痛恨。   靳奶奶并不愿意靳逸明为我作主报仇,仅管她用一声叹息最大限度地表示了对我的同情,但她同时也说,由来都是命,半点不怨人。   一如,这十多年来靳逸明对我无怨无悔的付出。   “他劝过你、阻止过你,是你自己非要嫁。当时看不穿是场阴谋,现在来说全是因为他,是因为他辜负了晨茵才让她因爱生恨,是因为他极度宠爱你才让你无辜成为目标,都他的错,你最该恨、最该怨的人,就是他。去吧,去告诉他,让他自责、痛苦,再把剩下的二分之一个胃切除掉,更或者,杀了晨茵,为你坐牢。这样,你就满意了,算是报答他这么多年来的养育之恩了……。”   我把靳奶奶当年说的话默给靳逸明听。真是奇怪,过了四、五年了,但那些字句,仍清晰、新鲜得就象她刚刚才说过。   “是呵,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靳逸明的话声里有无可抑制的颤抖,他是真把话中的指责当成指责了吧。   我叹口气,又有泪水汩汩涌出,“我那时……我以为……,隐瞒就是偿还。”   靳逸明的身体骤变僵直。   “靳妈妈说得对,告诉你,只能让你自责、痛苦,我怎么会这么做?我一直以来最大的愿望就是要成为你的骄傲,要报答你的拯救和养育……。”   靳逸明扬起手指堵住我的嘴,声音如尖锥,穿过他的身体刺过来,“你就是,这么想的。”   我咬他的手指,逼得他不得不收回去。   “嗯,人家必须得坦白告诉你嘛,”我观察他逐渐变得比天光更黑的脸色,遗憾自己狠不下心延长某人的“受虐”过程,“可后来我懂了呵,我就一市井小民,哪有那么多高尚情操可遗传承袭嘛,傻逸明,我爱你!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时,在我还只是个五岁的小泥鳅时,我就爱上了你。”   所以,五年之后,我一眼就认出了你。   所以,我拼了命也要在今生今世纠缠你。      ********      本章至此结束,与修改前相比,少了百来字,觉得吃了亏的亲可以向果展开猛烈炮轰。果不怕嫩轰,就怕深水炸弹都轰不出嫩。^_^   趁此机会和亲摆一摆和这个故事相关的脉络。全文的主旨哈是围绕着“一往情深”,小叔叔如此,小柳也是如此,只不过,一个走的明线,一个掩在暗渠。男女主角腹黑,不善,不是他们不愿,而是果不喜欢塑造那种温善无害的大白角色,果觉得爱那样的人太累、太木有价值,也太不符合实际人生。   结局HE。如同果给所有亲的祝愿。   字数达到,Over。    ☆、第 43 章(全章修改)      我爱靳逸明。   一直爱,始终爱。   只是在那些最黑暗、最痛苦的时候,我错把纪兆伦,和婚姻,当成了自己唯一的救星。      靳奶奶一番话掐死了我所有依赖。她说得对,没有所谓的命中注定,一生喜乐也好,悲伤也好,命数其实就是骰子上的点数,你自己掷出来的,自己去认那个输,与人无尤。   她还说对了一件事:我不能,用自己的愚蠢和错误,去惩罚靳逸明,就算,他是我所有不幸的根源。      回去的路上接到靳逸明电话,解释说他在开会讨论一笔收购案,手机扔余燕那儿,她也是刚刚才告诉他我打了N个电话找他。   我没有接话,有种濒死前心如槁木的绝望随了血液在全身缓缓涌流。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以至全天下人不容?靳奶奶、阮晨茵……,再加上余燕,一个二个都讨厌我,甚至坑害我,只因为我沾惹了靳逸明——他们心目中高尚神圣的偶像人物?   愤忿和埋怨象失重的天平,压得一颗心掂不出其他感情。我很清楚是靳逸明给了我新生,但同时,似乎也是因为他,我又被一棒打入地狱。   “小柳,”他没有掩饰语气里的不安,“找我什么事?余燕分不清轻重,我已经骂过她了。”   靳逸明心里的轻重,就在我的一颦一笑间吧?可话又说回来,他的标准,和我有什么相干?我没求过没讨过没从谁怀里争从谁手上抢,结果,到最后,这笔帐却还是记在我头上。   就譬如余燕挨的这顿臭骂,虽然骂她的人是靳逸明,我啥话也没说啥事也没做,但我敢肯定,她不会怪靳逸明,她只会在下次见到我时,把如旧的白眼翻得更大更白。   “杨柳,你给我说话。”我久不作声,他在电话那头焦急咆哮。   慢慢从恍惚中回神,我嗯了一声。   他急迫追问,“出什么事了?”   我已不敢告诉他。   咽下一口口水,我平静说,“没事,刚才信号不好,我之前在你公司附近逛街,本来想问你有没有时间一起吃晚饭……。”   “行。”他抢话。   行吗?我眯起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手指按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上,竭力让声音显得正常,“迟了,小叔叔,我已经走了,这会,隔得很远很远……。”      “其实那时我就猜着有事。”靳逸明拥着我,把时光拉回。   我无顾无忌嘲笑他,“是呵,是呵,靳诸葛掐指一算就算着了不说,还侠肝义胆出手相助,拯救我出刀山,只不过,马上又架在了火海上炙。”   他垂下头。      不错,靳逸明精明睿智,他知道我不会无缘无故发了疯一样找他,同样,他也推测得出只有纪兆伦,才能爆裂我淡如白开水一样的家庭主妇生活。   但他当天没有追根究底。   无路可走的我选择了认命妥协,重回纪家。   就其本质而言,纪兆伦不是个冷酷的男人,我也看得出他在说出真相之后的后悔,那两天,他连班都没去上,不知找了什么藉口把纪妈妈送到纪月茹那去住下后,他讨好意味极浓地煮饭、做家务,我虽然没吱声,但是,心里却在不停劝说自己:就这样了吧,就这样了吧,我不能步母亲的后尘,不能离婚,如此,还能怎样?   然而,两天之后,正当我强迫自己麻木,和纪兆伦在僵冷中逐渐无奈软化时,纪月茹突然上门。   她以和事佬的身份出现,带给她弟弟靳逸明狰狞而又阴冷的警告:让杨柳快乐。否则,他丝毫不介意让纪家的生意不快乐。   小小家装公司承受不起地产大鳄靳逸明被激怒的后果。   气血刚猛的纪兆伦却可以把他轻易被挑逗起来的火气倾泄在我身上。      “不应该放他出国。”月光下,靳逸明眼中张扬出极少在我面前显露的锋锐。   我失声笑,轻轻捶他一拳,啐嘴,“就你说的那些个话,你还好意思怪别人!”   靳逸明渐暗的脸色溶入黑色背景。   我竭力抑制住宽慰他的言语和行动。   “小柳。”他吻我的头发,叹气呼唤。   我睁大眼睛一遍遍告诉自己:不哭,不哭,悲伤的日子早已一去不复返,现在的我能被他拥抱、被他亲吻、把他严严实实地拥有,我很幸福,没有任何哭泣的理由。   “恨过我吧?”他问。   我“喛”了一声。   他的手突然抓紧我的肩头,力气大得差点让我痛呼出声。   “……最恨的时候,想……?”   “想你深深深深……爱我。”我不愿听到他的下一句,抢话说。   最恨他的时候,想怎么惩罚他?   最恨他的时候,想他深深深深爱上我。   他放松下来,轻笑,吻我的额头,叹气,“笨蛋!”   是呵,我很笨,我不知道他一直都在用我所希望的方式惩罚他自己,也不知道,我恨他的同时,“惩罚”到的人,还有我自己。      那个年龄的纪兆伦是不堪忍受靳逸明威胁的,但是,“创信”的现状加上纪月茹的选择,又令他不得不忍受。于是乎,他象一个感情和神经的双重分裂者一样,在外人面前,夸张伪装出深情体贴的丈夫形象,而回到家里……,回到家里,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魔鬼。   我所有关于得过且过的希翼都象肥皂泡一样破灭在了现实里。   他心情好的时候,就硬拉我去有靳逸明在场的社交活动里秀恩爱,极尽情重地向别人介绍我是他太太,牵我的手,吻我,在我逐渐糊涂于他那些似假还真、分不清虚实的心意时,用最邪恶的语气悄悄对我说,“去,问问你家小叔叔满意否?不满意的话,我也不介意在公众场合……再‘激情’一点哦。”他暧昧至极地笑,看向我的眼睛是弓,射出铺天盖地的恨嫉封冻住我心底各种爱恨仇怨。   绝大多数情况下,纪兆伦的心情是不好的。呃,或许应该这么说,我就是他的一个心情转换器,除非偶尔失灵,否则,总能让他象动物骤遇天敌一样,竖起毛刺,全身上下,从形到心,处于备战、仇视状态。   明明被欺骗、被伤害到的人是我,他却反倒更象苦主。   每天,在家做好饭菜,等回的却是他挑肥嫌辣、用筷子托起我的下巴说看见我这张苦瓜脸就没有食欲,然后,碗一撂,扔下句“其实我已经吃过了”,转身进房。   不做饭,哪怕是在家里也尽量躲开不和他多打照面吧,他的碴更多,能从贤淑引申到性格,乃至智商,最终的结论无外我笨、我蠢,分不清好歹,辨不明形势,所以,活该上当受骗,被人当猴戏耍……。   我总是,静默着听完他的冷嘲热讽。   最初以为他是故意生事想找我吵架,同样年轻气盛的我当然可以,也完全有兴趣成全,但是,吵到最后,当我发现他总是以一言“觉着过不下去了?一场夫妻,别说我没提醒你可以去找姓靳的帮你扫尾哟”令我收声闭嘴时,我就迷惑了,他究竟想干什么?找碴,试探,折磨?又为什么?   当然,换到今天,该明白的,不该明白的,我都明白了。只不过,在那时,我困惑得无助,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下来,用退缩、退缩、再退缩,让他胜得完整而彻底。   把真相告诉靳逸明,或者,离婚?   无一不是我的死穴。   所以,我只能屈服。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害怕纪兆伦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反正,日子越往后走,我越往下风处滑,为了不和他发生明知道结局的战事,他说什么我都没意见,他做什么我都不反对,最极致的表现就是,有时哪怕他并没有较真的念头,只不过做了个皱眉抿唇的动作,我也会条件反射地投降认错。   不愿再多有争执,因为,我确实是一个怕痛又怕伤的女子。   而纪兆伦则很快对我这个毫无战斗力的对手失去了兴趣。   他开始晚归,还是极落俗套的带着酒味的那种,我安慰自己说幸好那味道不是香水味,结果没过多久,乌鸦嘴不幸应验。我只能苦笑,是香水味又如何?甚而至于,他就算彻夜不归,我又能如何?   千万别说自己有勇气离婚,纵然这个家庭已经不复再有曾经的憧憬。      “有一说一,在这个问题上我不得不帮纪兆伦申冤,没有艳/遇,没有二/奶,他比白开水还清透。我分析他这么做的唯一原因只是希望引起你的注意。”靳逸明仿似漫不经心地卷玩我的头发,说完,抬起我的下巴认真观察我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我对这个问题的好奇度远超过了纪兆伦当年有无外遇。   靳逸明歪歪头,叹口气,又把我抱入怀中,声音诚恳地说,“小柳,我说……我那时找过私人侦探窥查你们的生活,你会不会生气?”   他还对我用过私人侦探?我诧异挑眉,抬头似笑非笑看他。   “我不相信你真有你嘴里说的那么幸福。”他淡淡一句话直捣我心深底,将当年残余的坚强象豆腐一样碰碎。      那时候,我不仅没告诉靳逸明有关阴谋婚姻的种种,相反,面对他从未绝于口的关心询问,我总是淡笑着说,“很好哇,我们,很幸福。”   很幸福。   我嘴里告诉自己之所以这么回答的原因是不要小叔叔再为我操心,不要再成为他的负担和麻烦,然而,内心的真实想法呢?   内心的真实想法……。   串联起来的回忆让我隐隐不安,真要把一切都告诉他吗?   “生气了?”靳逸明以为我还在纠结于私人侦探的事。   我给他一个抚慰的笑,“怎么会,我知道你做什么都是为我好。”   “只可惜,效果适得其反。”   “没有啦,我和他……始终是要离的,与人无尤。没有感情的婚姻,最后的命运,只能是灭亡。”我有些感慨。   “哦,”靳逸明的声音里夹了些悠然,“听你这么说,你是预料到即便是凑合,你俩也不可能白头终老?”   我的手心微微出汗。天光一点一点地剔开厚暗黑幕,将我略带紧张的神色映照在他的眼眸中,他的表情也跟着谨慎起来。   真要把一切都告诉他?   我开始犹豫。一路冲将回来时的激情和孤勇在如剥洋葱般的过程中,早已溶入那些或流出来或没流出来的眼泪里,涤尽冲动,静静呈露出这一辈子都不愿再伤害他丝毫的本心。   靳逸明看着我,不再说话,摆明给我时间考虑。   我闭眼咬牙,死就死吧,即便曾经的秘密猥琐得足以改变他对我的认知,但是,我有坦白的义务,他也有,了解、甚至重新作出选择的权利。    ☆、第 44 章(全章修改)   我的大假才休了不到五天,阮晨茵就迫不及待地打电话来骚扰。   “不说了考虑考虑,放完假告诉你吗?”一大清早被她从被窝里揪醒,我的起床气蹭蹭直冒,语气极不耐烦。   “你去过靳家老宅?”她质问。   “我天天都去。”我傲慢回答。   被歇凉在一边,如果我不天天去缠着靳逸明求和,那这出戏也未免太假了。   想到靳逸明驱赶我我也用这种推理法说服他时,他欲拒还迎、喜中带忧的表情,心尖一痒,倒有种小女生情窦初露的欢悦似花蓓般绽开。嗯,起床就去买鸭子,炖一锅竹荪老鸭汤,赶在下班前拎去公司,和他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完……。   幻影叠现眼前,我捂嘴呜呜美笑。   阮晨茵冷笑,“别傻了,杨柳,你觉得逸明是那种痴缠烂打就可以打动的人吗?”   我打心眼里鄙视阮晨茵,明明是她担心靳逸明会被我的“痴缠烂打”打动,偏偏还好意思强作镇定地打击我。   可我必须表现出关已则乱的愚鲁。   “我能不能打动他和你有啥相干?你忘了你要讨他好时可不也做多了痴缠烂打的事?有嘴说别人,没眼睛看自己,你以为他现在冷落我你就有机会了……?”我口不择言。   “杨柳,坐下来谈一谈吧。”她的话没什么底气,但语音却带笑。   “我再说一遍,等休完假再说。”我挂掉电话。      下午,有近五点,我也就真的捧了一瓶营养丰富味道鲜美的老鸭汤去公司。   苏晓瑜看见我时很惊诧,她显然并没预料到我敢于迎着飞满公司的流言,以及,各种各样风采纷呈的眼神,在靳逸明还没批准我放完假的情况下回来。   “没其他人吧?”我指指他的办公室。   她摇头,回过神来,提起电话,“您要见靳总?稍等。”   我摁住叉簧,吩咐她,“我出来之前,不准任何人进去。”   说完,我径直推门而入。   如果放任她向靳逸明请示的话,那要他同意我进还是不进呢?所以说,这么两难的尖端问题还是让我以跋扈了结吧。   我深吸口气,很是得意自己一直坚持在公司走“恶妇”路线。      靳逸明双手托额埋头大桌上,听见声响,他极不耐烦地抬起头,眉宇锁怒,一副吃人表情。   “是你?”他松口气,跟着又皱起眉,“你来干什么?”   不来,不这样擅闯入,只怕甭想见到他这副疲惫至极的模样吧。我不在这几天,他的活是他做,财务行政中心的活,也是他在操心,外务内忧,层层叠叠压在他身上……,想到这儿,我没吭声,打开保温桶盛了一碗汤递给他。   靳逸明接过去,心不在焉地喝了两口,放下碗。   “趁热,都喝了吧。”我温温柔柔把碗推到他眼皮子底下。   他摇头,“我现在不想喝,晚上带回去再喝吧。”   “你知道三环内没得活鸭卖,我开了大半个小时的车跑到城郊边点杀的老鸭,又开个大半小时回来,守着熬了四个小时,你说我图啥,不就图你热热乎乎地喝上这么一小碗鲜汤吗。”我动之以情,又把碗推近他。   靳逸明眨眨眼睛,似乎有些动容,拿着勺子将里面的竹荪挑出来吃了。   “喝汤。”我磨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说。摊上这么个主,真是想扮淑女都没得机会。   靳逸明突然就乐起来,“小柳,我以前哄你吃你不喜欢但又有营养的食物时,可比你耐心多了。”   我也笑,假装被他这么一打岔就忘记了进门时看到的情景,给他添了几块竹荪,软下声音,“靳公子,亲哥哥,要不要我唱首歌哄你喝呵?”   “谢了,你给省省。”自知避无可避,靳逸明大口吃了竹荪,仰头把汤喝完。   内部电话适时响起。   我按住他准备提话筒的手,抽了张纸巾细心替他擦去嘴角的水渍,这才提起电话递到他耳边。   靳逸明对着那头嗯唔两声,看看我,声音透疲,“……叫她等会……。”   我看看地上厚实的满铺地毯,又看看剩下的大半桶鸭汤,怅惋叹气,地毯不可惜,倒是可惜了我那好几个小时的功夫。   放下电话,靳逸明把空碗递给我,强提笑意,“再来……。”   “一碗。”我也假装轻松地接话,心里安慰自己:不亏,至少“她”的到来还让他多喝了一碗。      我亲手将保温桶挥落掉地。   瞬间,浓郁的肉香味弥漫满屋。   我疾步拉开门,和站在门口的阮晨茵撞个正着。她耸耸鼻子,在力吸味,眼神往房内瞟,看见靳逸明背身而立,胖乎乎的保温桶还在地上止不住势头地打旋。   “阮晨茵,你走路不带眼睛?”我咆哮,脸色不装都已难看至极。   她不吭声,恭敬站到边上为我离开让道。   被吓到的还是只有苏晓瑜,她战战兢兢地指指阮晨茵,又指指靳逸明的办公室,结巴着向我解释,“她,她……想找靳总汇报、汇报下个季度……。”   我挥手止住苏晓瑜的解释。谈什么不都是藉口。打我顶着各色眼球迈进公司始,心里就预料到了消息的广泛覆盖速度,现在才来打扰,已经很给我留时间了。   只不过,真的至于这样为难他吗?   我试着把自己换到阮晨茵的位置,不错,即便我不是她,也有意无意地做过间接伤害到他的事,而且还不止一两件,我没有资格指责她。可如果我是她,我是她……,假设里有种悲观至绝望的自怨自怜,不是同情或理解阮晨茵,而是,深深怜悯我的小叔叔:需要一颗多么强硬的心脏,才可以把一直深爱自己的那个人一次又一次地送上祭坛!   许多行为,缘于爱;许多感情,却又不得不浸泡在冰水里,让它冻至痛意遍生。      苏晓瑜侧着身子从我边上溜进办公室,我先是听见靳逸明怒气冲冲吼她,跟着他又大跨步走出来,看都没看我和阮晨茵一眼,铁青着脸摁电梯下行键。   这么大的脾气,无论真假,都是要以伤身作为代价的吧。   然而,我下意识追上去搀扶他的动作却只能硬生生止住。   “还不去?”我木着表情对阮晨茵说。   她看看靳逸明的背影,又看看我,犹豫。   靳逸明迈腿进电梯。   我利了目光扫过阮晨茵,拿出手机打给余燕,“靳总一个人刚下楼,你赶紧去追,不管他说什么都别让他一个人呆着。”   等挂了电话,才发现阮晨茵正表情复杂看我,眼神中有研判,有怀疑。   “你很关心他。”她说的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我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具体到哪种程度我不知道,但肯定远超过你。”   “会不会因此割舍不下?”   我点头,“会,当然会,否则我为什么会说等休完假再答复你。”   她在我的坦白中露出丝急躁,“可我保证过,杨柳,他不会和你结婚,你死了这条心。”   “够了。”我止住她往下说。不远处,已经回到座位的苏晓瑜正一脸不自在地夸张往这边瞅,我明白,她不是好奇,而是提醒我们不应该在这里、用这种方式揭开某些秘密。   阮晨茵也懂,只不过,她终究是急了一些。   其实,我也急,尤其在今天。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压低嗓音。   她一怔,突然,似从我话中读出某种讯息般,眼睛又一亮。      二十分钟后,我和阮晨茵坐进公司附近的一家小咖啡屋里。没有客气、谦让,各自点了各自要的饮品,不约而同地仰入沙发椅背,用捕捉不出情绪的目光相互对望。   “能不能换个表达诚意的问题?”我懒懒问。   阮晨茵很有诚意地直视着我说,“可除此之外,我实在找不出你180度大转弯的理由啊。”   “我倦了。”   她笑,一点都不相信的那种笑。   我耸肩,“纪兆伦……在家里对我不理不睬,冷暴力相待,在外面,他花天酒地,夜夜笙歌,还闹出和未成年少女在夜店拼酒,被别人父母揪着扯皮的花边新闻,这些,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说要换成你的话,不早个百八十年就倦了,我就算再能忍,也总该有个尽头吧。”   她摇头,“你叫我怎么相信,一个虚荣、隐忍得肯以自杀作尽头的人,最后会面对所有人承认自己婚姻失败。”   你还真是非一般的残忍!我看着她的眼睛里淬出冰刃。   阮晨茵移开目光。   这样僵持了几分钟,她拿出手机摆弄玩耍,我别过身,看吧台里一个大男孩笑容满面地搅动玻璃壶里的咖啡,一边搅,一边很活跃地将壶口的香味扇向另一个女服务生,似乎在示意她辨赏,图景很生动可爱,象极了靳逸明在杨柳小镇给我煮咖啡时的模样。   杨柳小镇。   靳逸明。   我心中的瑰宝。   “不能完全概定我当时的行为是绝望。”其实,真要说出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至少,当我决定开口时,心底早已是一派净宁,“我查过,真正的割腕死亡率只有5%左右,因为据说绝大多数选择割腕自杀的,都不是立志要死的,另一方面,很多真心求死的人分不清血管动静脉的区别,以为一刀下去,血流出来就over了,我也是事先做足了功课才知道,选择静脉血管的话,不仅血流量慢,而且容易堵塞伤口,造就出杀不死自己吓得死别人的效果。”   阮晨茵表情逐渐认真。   “我承认自杀的另一半原因是为了吓唬靳逸明。因为我恨他!他把他所谓的爱强加在我身上,成为我的婚姻中一条无法抹灭的阴影,因为他,你们都不喜欢我,因为他,纪兆伦猜疑我,否定我的付出,永远也不会给我一个我心目中美好和谐的婚姻。既然不用死都已经到了尽头,我为什么不挣脱出来折磨、报复害惨了自己的那个人呢?”   我一口气说完。   阮晨茵张嘴。   “你什么都不用问,再问我也不会回答,爱信信,不信拉倒,只当我什么都没说过,我俩什么约定都没有。”我已不耐烦至极点。   阮晨茵魅邪勾唇,“怎么会呢?你把这么大一个‘答案’给了我,我怎么会没有回报呢。”   她按了几下她的手机,我清晰至极的话从那部破机子里流出,“不能完全概定我当时的行为是绝望。我查过,真正的割腕死亡率只有5%左右……。”    ☆、第 45 章(全章修改)   为什么要割腕自杀?   这是个问题,却没人问我。   他们都自以为是的把原因归究于之前不久我和纪兆伦之间爆发的一场属于纪兆伦一个人的战争。   那场大战,说它来得偶然,其实也是必然,说它复杂,其实也简单。   我的床头柜里始终都搁有一盒圆圆的、扁扁的、被撕了包装纸的药,纪兆伦曾经问过我,我告诉他是调理月事的。这个谎言终于在结婚两年多之后,纪家姐弟一次无意中的聊天里被戳穿。纪兆伦雷霆震怒,发飚程度远超出我们历次交火之最重,也远超过所有人、包括我的预料。卧室被他以找药的名义翻了个底朝天,一边撒气般毁物,他一边骂骂咧咧,把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讽刺挖苦再次复习了个遍之后,他指责我无情、冷血,说我才是两人婚姻不幸的元凶,我毁了自己,毁了他,将纪家置入一种仰人鼻息过活的境地……,总而言之,我这样的人活着是祸害,死了才能救国救民……。   我们都不知道靳逸明和我父亲就站在门外静静倾听。   纪月茹辨明药种后,在纪兆伦的脾气刚刚展露苗头时就走了。那天也是巧,很少来我这边的爸爸参加完老同事的聚会,收了瓶不错的红酒,他自己对这类酒没兴趣,又想着回程恰好会经过我家,干脆顺便把红酒转送给我就好。于是,纪月茹和他在楼下相遇,她“好心”提醒我父亲这时候没必要上去,不仅帮不了我,相反,还很有可能连酒带自己女儿,一起被打包丢出来。   如果不是她最后还自认很“聪明”地叮嘱父亲不要把这些事告诉靳逸明的话,我估计爸爸想不到那么远。   老实巴交的父亲站在能清楚听见纪兆伦吼骂声的一楼团团转了好几圈,实在是没把握能单独帮上我的忙,他由纪月茹的叮嘱联想到靳逸明一直以来对我的维护,于是,很自然而然地打电话向靳逸明求助。   就这样,我遮掩了两年多的丑陋婚姻说难却易、说重却轻地亮堂于仅有的两个至亲面前。   靳逸明听至他自认已了解全部真相时,敲门。   彼时,我正踡在沙发里抱着垫枕用一如既往的缄默对抗纪兆伦。   我没听见门铃欢悦的音乐响,只听见捶门声,听见他和爸爸在外面叫我,听见房间里突如其来的安静。我不太适应,也就继续踡在沙发里没动,正在想自己是不是被纪兆伦骂得来耳朵选择性失聋时,有发着抖的怀抱圈紧了我。   那个怀抱很熟悉,又很遥远,还带着靳逸明从未有过的阴沉至极的声音,“小柳,走,跟小叔叔回家!”   我还在想他是不是搞错了,我的家,这里不就是我的家吗?虽然没有厚实的方块地毯,没有温馨而静谧的气息氲氤在成长的每个阶段编织出对人生最美好的贪图,但是,出嫁从夫,纪兆伦在哪里,我就应该在哪里呵,否则,这要传出去的话,脊梁骨不都得被人戳断?外人才不会睬我一直以来活得有多努力、有多认真,他们只会用“早就知道”的语气说我和我妈一个德性,我妈是什么德性?象小时候爷爷当我面骂的那些已经算得上是“文雅含蓄”的词:贪慕虚荣、没有家庭责任感?   不要。   我努力探出头想说话,却只见满屋凌乱之上,靳逸明屏息凝望我。他的五官线条又直又硬,目光中没有悲悯,只有强硬而果断的坚定,象顽念,配合眉间积聚的怒意和煞气,如烈焰般腾腾燃入我的眼睛,烧光了意志中所有撑至当日的抵抗。   在那一刻,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所遭遇的一切,所忍受的一切,都再也由不得我遮掩或逃避,甚而至于可以这么说,再也由不得我作主。靳逸明不是纪兆伦,他越是沉静,就越坚持,越是坚持,就越强硬。   “没事了,小叔叔带你回家。”他的臂膀孔武有力,逐渐从最初的激动中稳定下来,象钢箍一样紧紧环住我。   “不!”我终于尖呼出口。   这对我不公平!   明明是我的生活,偏偏却是纪兆伦想要我结婚就结,现在,靳逸明想要带我回所谓的“家”就回,都是主宰,都是棋手,只有我无依无傍地傻在那儿,听任他们命进令退。   凭什么,凭什么游戏规则都是他们定,凭什么我就必须当他们所有人的棋子?   很多很多的怨愤从四面八方钻进我的身体,拉扯着几乎也不再属于自己的躯干瑟瑟抽搐,我想说象疯妇般一个劲喊“不”的那个人不是我,可是,靳逸明也好,爸爸也好,还有纪兆伦,他们看着我时越来越惊慌的表情象法庭里的宣判锤一样砸进我的大脑里,毫无退让地宣布:我逃不掉始终是属于他人来安排的命运。   ……      打那天始,我再没踏进纪家半步。   靳逸明把我带回了别墅。   吴姐每天变着花样做我喜欢吃的菜,安晓慧和张蔷也不时过来陪我聊聊天、看看影碟,靳逸明的工作和应酬似乎一下子少了很多,不仅可以天天回来吃午饭、晚饭,周六、周日还整天整天地和我逛街、打电玩……。没人提我和纪兆伦吵架的事,也没人和我提纪兆伦,生活仿佛一下子又恢复到了结婚前的纯净、完满。   但我却知道,那只是“仿佛”而已。   我象一朵凋谢的花,在最痛苦的历程中慢慢结出成熟的果实。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四天。   两个礼拜,我最爱做的事就是观察靳逸明。   我发现他对我仍保持着很久之前的好多习惯,譬如,每天早晨上班之前先来我的房间,有时是帮我把被子掖掖严实,有时是轻微地用手指触触我的发际,有时,什么也不做,就只是站一站。他以为我是睡着了的,其实我敏锐得不仅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什么时候离开的,甚至连他在外间交待吴姐早餐给我做什么我都知道;晚上也是这样,检查我的被子有没有盖好,曲着手指在半空中虚抚我的脸颊,或者,仅仅只是悄无声息伫立床边。有那么一两次我假装醒觉,惺忪着眼唤“小叔叔”,他会一如既往温温柔柔地答应,神态里全然没有人前的威严,倒象是纪兆伦对我最是情浓意蜜时的表情。   我还发现他喜欢注视我,在不同时间,不同场合,用相同内容的目光看我,当我回视他时,他会如旧温煦一笑,摸摸我的头,或者,找一个无关痛痒的话题转移目标。   其实,在和靳奶奶有过那番谈话之后我就开始怀疑了,只不过是现在才有机会将越来越多的迹象往肯定方向推进而已。我开始试探他。   我故意在他面前表示怀念一本出版很久、知者甚少的书,结果,不出一天,他就能把它挖地三尺发掘出来,并在我临睡前缓声念给我听。   逛表店的时候,我挑女款里最昂贵又最粗犷的那只,套在自己细如竹竿的手上,不管那种匹配有多滑稽,一个劲缠着他问,“好不好看?”“好不好看?”   他不说谎,但会毫不犹豫地买给我,套用他的回答,就是“喜欢就好”。   我喜欢就好,呵呵,他的逻辑?   试问,有哪家七弯八拐才勉强扯上的叔侄关系会浓挚到只凭一句“喜欢就好”就毫无原则地纵容,而且,一贯如此?   我已经不再是五、六岁时只会摘喇叭花吃的小女孩了,尽管我没想通凭十岁稚龄就能魅惑靳逸明仗义出手相救的自己,为什么会在成长以后反而退化了对感情解读的本能,但是,丝毫不影响我在这个时候深深领悟了一个事实:靳逸明,喜欢我,以一种男人对女人实质性的情感喜欢我。   噢,我用词还是不准确,应该说:他爱我。   他爱我!   什么时候滋长出来的,我并不知道,但最起码不会很近,也不会很浅,否则,阮晨茵对我的恨意不会那么深,也不至于出那么大一笔钱要纪家姐弟把我玩得身败名裂。   分析判断的过程中,我经常堵塞于此。每每想到自身遭遇的因果缘由,哪怕明明前一分钟还在因一份仰慕的深厚回馈而悸动,转瞬间,就会象风雷涌现般在自己身际竖起冷硬坚实的铁墙。   这种变幻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频率和速度,只能大概感觉它与靳逸明的关心对时对碰,连浓度也成正比。   因此,靳逸明便时常被我突然冒出来的情绪折腾,但他从不以为忤,可能他以为我只是为与纪兆伦闹了矛盾而心绪不宁。   提起纪兆伦,我必须承认,住在别墅里的十四天,我极少想起他。我全部的思想和精力都放在了考究眼前这个男子身上,揣度他对这份感情陷得有多深,推测他接下来会做什么,安排我离婚?向我表白?再接着……。   就这样冷笑出声。   这个男人,有什么是他想得而得不到的?如果我婚姻美满的话,或许他有可能会选择放手,可自打他在纪家出现那一刻起,看着他坚毅而充满主张的面孔,我就知道他绝不会再任由我为所欲为了。   当时,他的那副神态,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我,他将主宰我接下来的生活。   他也确实这样做了,否则,以纪兆伦那种我死也要死在他手上的脾性,怎么可能过了这么多天都不来拎我?我猜他不是不想拎,而是,靳逸明根本就不给他机会。还有爸爸,无论多平淡的父女关系,他始终是我爸爸,我和纪兆伦有裂隙,他应该有本能的担忧,可我和他通过电话,他对我在别墅里接受靳逸明的庇护很满意很放心,我都猜不出靳逸明到底给他打了多大一剂定心针,老人家甚至都没问我有没有考虑什么时候再搬回纪家。   偶尔冷静下来时我也会反省自己到底是八字不好,还是生性过于怯弱,身边的人一个二个都这样独断专行地替我做决定。小时候,爸爸明明可以独立抚养我长大,可是,他问都不问我,就帮我决定回乡下去生活;好不容易依附到了靳逸明,靳奶奶、罗姐之流又用另一种方式左右我必须努力、优秀,要为将来报恩打下基础;阮晨茵和纪兆伦更为过分,她们居然连哄带骗地决定下了我的一生……。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我好象更没权利和资格向靳逸明讨要自主权了。   可现在的我,偏偏很想向靳逸明说“不”。   哪怕以死作赌。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靳逸明拉着我在小区湖畔边散了会步,回来后不久,我就喊困,他逼着我喝下杯牛奶才同意我上床,我正瞪大了眼睛滴溜溜望着天花板想象自己得救之后将会面对何等一种场面时,他又拿了本很无趣的书闯进来,看着我,叹气说,“我就知道你在胡思乱想。”   我真有一种被戳穿心思的难为情。   闭上眼,听他浑厚低沉的声音娓娓朗读,依稀似有羽毛般的柔软拂过全身,我渐渐放松,慢慢沉陷,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可以被催眠得如此容易。   莫名惊醒时,看见夜光钟显示时间为凌晨两点半,靳逸明早已不在房内,纱窗户大多关好,只有一扇留了个小缝,隐隐有夜风声音象他的读书声,往屋子里灌入一脉宜人的恬淡。   我咕噜噜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水,胡乱抹了抹脑门上的冷汗,觉得还是渴,就捧着杯子起身下床,准备去厨房倒水。   经过靳逸明的卧室时,发现有灯光,和细微的说话声。   这么晚了,他还约了客人在卧室?忍不住好奇,我轻轻将门推开条缝,看见雪亮的长臂灯下,靳逸明正背靠床头半躺着,他的腿曲在胸前,上面有一个文件夹,夹子里有厚厚一沓凭证文书类的东西,他一边审阅签字,一边用蓝牙耳机打电话,谈话内容多大围绕着手上的活计,或询问,或让对方同步更改,当中他还道了次歉,说这段时间带累了对方跟着他一块熬夜受累……。   我有点犹豫该进还是退,很显然,是我搅乱了他正常的工作和生活规律,联想到也是因我结婚而令他的胃受损,心尖一痛,瞬息间,许多在怨尤中筑起来的壁垒混着那股突如其来的负罪感,象海浪下的沙堡般,轰然坍塌。   那一刹,我又起傻念,觉得自杀真是自己最正确无比的决定,哪怕入了那5%的列,也许也未尝不是种对自己、对他人的解放。   我悄无声息地退回自己房间。   第二天清早,靳逸明上班之前照旧进来看看我。   他的动静很小,根本没发出声音,但我还是假装被扰到般睁开了一直清醒的眼睛。   我看见他一怔,随即又笑开,柔声对我说,“吵醒你了?”   “小叔叔。”我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同样柔了声音唤他,同时,朝他伸出手。   他眼中掠过一丝惊悸,但却什么也没说,笑着握住了我的手。   我抓着他的手心贴紧自己的脸,闭上眼,又叫,“小叔叔。”   他“嗯”了一声,我感应到了里面的颤音。   “小叔叔。”   “嗯。”他继续回应。   我没有往下说,他也没有问。我感觉到他的手心里有潮湿渗出,在我的脸颊上象找到乐土般迫不及待地浸进去,立刻就变成了泪水涌出来。   “逸明。”我终于忍不住叫出声。   “什么,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是迫急。   我笑起来,睁开眼,一点一点地放开他的手,“没什么,你去上班吧,我想再睡一会。”   他没再说话,大手掌轻轻帮我拭去泪水,表情复杂,欲言又止。   沉吟片刻之后,靳逸明轻叹口气,帮我把手放进被子里,离开了房间。   我在他走后飞速下床,跪在飘窗台上,看他开着车从车库里出来,刚驶入正道,又忽然停下。   跟着,屋里电话铃响起。   我提起话筒,他在那头带着笑,温煦如旧地说,“把衣服披上。”   他也望过我的房间,才会看见我吧。   我勾起嘴角,说,“再见!”   “再见。”    ☆、第 46 章(全章修改)   水果刀是双立人出品,日耳曼民族尽善尽美的手工艺令它锋锐得轻轻一下、只一下,就划出血液象缩小版的瀑布般顺着伤口密密涌流过手腕、指间,迅速汇成细流在地上逶迤成一条艳红的丝带。   我比预算时间提前了有近两个小时。   原本就象我告诉阮晨茵的那样,其实并没立志真死,我只想吓唬靳逸明。   为什么吓唬他?   原因很纠结,一方面,我很仰慕他、很感激他,死心塌地想报答他,但是,另一方面,我又怨愤所有人因着他对我的宠护而伤害我;他现在做得出不理任何人的想法,不忌我有夫之妇的身份,堂而皇之把纪兆伦隔离在我生活之外,那当初呢?既然知道纪兆伦不合适我,为什么不霸道专制地强迫我和他分手?明明不是叔侄间的情份,却藏着掖着不说,当然,他可能并不是不想说,而是自认还没到他应该说的恰当时候,但,这天下,哪能事事尽在意料、尽在掌控?   否则,他和我,也不至于会走到这一步。   我蛮横任性地把所有不幸归究于他,不介意连自己都评判自己心理阴暗,而且,说白了,当时的我,其实就是顽固地想和他比拼阴暗。你不是喜欢藏着掖着不说吗?好,我也把痛和恨埋在心里,用惩罚自己折磨你。   可以吧?   当然可以。   我不仅要让他感同身受我所有的苦痛,更重要的是,我还要他被我的“自杀”行径吓得魂飞魄散,从今以后,无论什么事都告诉我,不瞒我、敷衍我,不要自作主张代我回避与纪兆伦的矛盾,也不要那么刚愎地替我处理我和纪兆伦之间的矛盾。      假自杀的理由千千万,我乐此不疲地臆想,乐此不疲地在网上查资料,区分所谓的动静脉,计算血流速度、动手时间、以及,被吴姐发现、得到救助的时间……。我觉得那是我从小到大玩得最认真的一个游戏。却没想到,最后一夜,我会突然灰心丧气,在靳逸明固执要留存给我的温煦和轻松后面,摸索并攥紧住他的苦痛疲累,导入自己身体,合着心深底里那份一直存在、从未示人的绝望,繁殖成致命病菌。   我微笑着在电话里和靳逸明说“再见”时,是真心想解脱他,也解脱自己。      结局当然是我没有死得了。   靳逸明七点半出门上班,那些天我大都要睡到九点多钟才起,吴姐会在十点前来叫我去吃早餐。如果是假自杀的话,我只需要在吴姐敲门之前随便割一刀,挤多点血在地上,再装出副昏迷相就行了,可计划到底没追上变化,就象我自认推算周详安排严密地布局死亡游戏时,并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和靳逸明微笑道别之后摸出水果刀闭上眼一心求死一样,我同样没有料到睁开眼时,还可以看见靳逸明血红瞳孔里细密如沙的恐惧和愤怒。   他在到达公司停车场时,突然选择了掉转车头回家。   很久之后,他躺在我怀里,被我不停扇着耳光强迫保持清醒时,面带微笑,声音低弱而又断续地向我讲述过去,他说,他那天鬼使神差般骤然回家,只是因为我叫的那声“逸明”,虽然连他自己都捕捉不到我明白了什么,但他想证实,想抓住那一闪而过的机会。   结果,他抓住了我的性命,不是用他的爱情,而是,冲天震地的愤怒。   我假假真真的表演秀完美以……失败……谢幕。   嗯,是的,惨败。   我这一下算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把靳逸明惹火了。原以为无论真假,至少,可以达到预想的目的,哪晓得,没有迁就,没有疼惜,甚至连最起码的宽慰和开解都没有。留院那几天,他二十四小时陪着我,二十四小时都从全身每个毛孔里散发出雷霆戾怒,虽然从未向我爆发,但不知为什么,看见他找碴骂特护,听见他接个电话说不了两句就开始骂人时,我倒宁愿他象纪兆伦那样冲着我摔东西、发脾气,把心底所有的愤恨都发泄出来。   可他不是纪兆伦。   我放弃所有幻想,主动向他认错,保证以后再不做类似的傻事。   却还是迟了。   出院当天,他甚至都没让我回别墅,开车载我到爸爸那儿道了个别、交待去处之后,直接把我送到机场。那里有架他包下的专机,接了我,直飞新加坡。   那也是我第一次领教到靳逸明的厉害。在此之前,他温润煦和,对我千依百顺。      我在新加坡接受了半年的心理治疗……。      看见靳逸明慢慢睁开眼,我收回思绪,笑望着他。   “我睡了多久?”他微皱起眉,表情里还带有丝初醒时的迷糊。   我一边看表一边扶他坐起身,“嗯,我是七点钟回来的,余燕说你刚睡下,现在是九点一刻。”   他的模样很是烦恼,“我要她半个小时叫醒我。”   “她走之前交待我了的,是我忘了。”我笑吟吟解释,把温水杯递给他,然后,拿起一直搁在边上的干毛巾轻轻帮他擦去脸上的汗渍。   靳逸明显然并不相信我的解释,可也拿我没辙,摆摆头,喝下几口水,恢复清醒之后,撑身起床。   “我让罗姐煮了海鲜粥,你吃一点吧。”我说。   靳逸明本能摇头,见我神态固执,只好勉强说,“拿到书房来。   我的咆哮差一点点就呼出了口。他的皮肤冰凉,脸色却怪异透红,身体状态糟糕得和我下午时的担心一模一样,却还要强撑着做事!   吸口气,压下心火,我故作轻松地问,“‘万千恋城’的尾盘,市场部还没有想到好法子?”   靳逸明摇摇头,没有说话。   “万千恋城”的对象是中产白领阶层,中小户型,精装修,但定价并不高,所以,开盘以后销售情况在业界也算得上可圈可点。可是,再好的东西也没有“完美”一说,有楼层原因,也有朝向、采光等原因,剩下十二套房抵着新的房地产开发项目计划都出台了还没卖出去。市场部之前做了个降价的促销方案,但被靳逸明否了,没说原因,我估计一方面他觉得“万千恋城”本来的定价就不高,如果轻易降价的话,不仅会破坏全盘利润,还极有可能会在已购房客户群体中造成负面影响;另一方面,应该也有对这十来套尾房数量不以为然的缘故吧。   可不管怎么说,必竟沉淀了公司上千万的资金在里面呵,况且,新项目已经上马,一旦进入广告宣传阶段,带给老楼盘的销售阻力更大,换我是他,绝不可能象表面上这么淡定。   “要不,加大基层置业顾问的提成比例?反正销售团队都是咱们自家的,没有代理商一说,把降价部分转换成业务员的提奖,提高他们的积极力,肥水也没落到外人田。”我把斟酌了几天的想法说出来。   靳逸明看我一眼,轻描淡写地说,“晨茵建议我交给专业代理公司。”   晨茵,茵茵,还能不能叫得再亲密点?我翻白眼,大刺刺倾倒万千干醋。   靳逸明就这么笑起来。我发现他的笑容中加了一点得意的成分之后,骤然幻出种生动,原本异红的面色泅开光泽,象个跃出水面的苹果一样透鲜透彩。   我忍不住扑上去环抱着他啃了一口。   他怔了怔,回啃得比较敷衍。   我不服,又啃。   “小柳,我还有事。”他一边应付我,一边瞟眼看墙上的挂钟,显得很坚持。   既然阮婶婶提了建议,他是一定会批的,那“万千恋城”的尾楼不暂时可以搁一边了吗,他还有什么事?   我泄气滑离他的身子,抓过睡袍帮他套上,拢紧,系带子时满心不忿地勒勒紧,他就又笑,俯头在我额上落下一个吻,转身要走。   “你还忘了说三个字。”我闷闷勾住他的睡衣带。   靳逸明回身,咬着我的耳朵说,“我爱你。”      没过多久,我把粥端进书房,看见他正在和之前我见过的那法国佬视频对话。我听不懂鸟语,只好坐在一边玩手机。   有我监督,靳逸明不敢谈得太久,大概也就一个小时吧,两人下线。一口没动的粥已经凉了,我出去给他换了一碗,再进来时,看见他正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我把粥碗重重砸在他面前。   靳逸明抬头,歉意笑,舀着粥勺慢慢喝。   “巴黎那个小case还没谈下来?”我问。   前不久我陪他去巴黎,虽然不懂鸟语,仅就起个贴身保姆的作用,但并不影响我大致了解到那桩收购案的情况。不过是家小规模、经营走下坡路的老字号进出口贸易公司,值不值得收购都成问题,他居然还撇开外贸部亲自负责,我实在有点想不通。   “快了,快了。”看得出他不想深谈这个问题,加快了吃粥的速度,很快就把空碗推了过来,噜噜嘴,示意我收拾。   “放那儿,晚点再说。”我不上当。   “下午我走后你们谈了些什么?”一计不成,靳逸明又施一计。他明显是在转移话题。   我耸耸肩,本想以牙还牙回敬他的故作深沉,但目光接触到他眼眸里的关切,心尖一湿,态度软陷下去。   “她……录了……我的一些话。”   “什么内容?”   不能不说,因为,就算我现在不说,不久后的某一天,阮晨茵也会说。留给她说,和我主动说,完全是两个概念。我咬牙,闭眼,“我说我恨你,当年自编自导了出自杀戏,就是为了惩罚你。”   许久没听到声音,我颤巍巍睁开眼,看见,靳逸明仰身大皮椅里,双手交叉互握成拳,举在胸前,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下巴,他表情平淡,但整个人却莫名其妙的让我有些恐惧。   我咽下一口口水,努力镇静语气想解释,“逸明……。”   “看样子,我那时候坦率向她承认我只喜欢你,确实伤害她极深,她其实……并不是个醉心于阴谋的人。”   我暗松口气,虽然还无法确定他是真不计较我那些半真半假的话,还是确实是为阮晨茵过于深厚的心计感慨,无论如何,总算称得上躲过了一劫。   “我俩打小一块长大,年龄差不多,两家父母明里暗里都撮合我们,加上她母亲恃才自傲,平时对她的管教也严,不许她和其他普通同学多接触,可能是这些原因,让她从小就从骨子里认为我和他会成为一对。我出国五年,她老老实实地等了我五年,回来之后,我说我不想那么早结婚,她也就继续安安静静地等着,……越到后,我越觉得自己不对劲,可你还在念书呵,又那么信任我,整天只会蹦蹦跳跳在我跟前炫耀又得了几个‘A+’,再不就是把那些小男生写的纸条胡乱塞在我手上,眉毛绞成炸麻花,故作老成地冲我叹气,‘小叔叔,他们真烦’……,他让我怎么说得出口,我还是不是人?这期间,我暗示过她不要太执着,不要完全把我当成生活的全部,可我不知道她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直到,你大学快毕业了,我告诉她,我不可救药的只喜欢你……。”靳逸明长叹口气,哑声说一种痛悔,“她也就是,从那时候才开始变的。我难辞其咎。”   “是她自己选择了一直爱你,而且,还是那种爱惨了的爱法。”我迁就他的思路走。   “所以也恨极了你。”他伸手过来抓住我的手,轻轻摩挲,用动作传递出内心浓重的歉疚。   我扯了下嘴角,不敢接话,怕他会由另一个人纯粹而单一的爱恨回想起我:曾经口口声声称要报答他,最后,却不惜以死重惩他;那么卑微而浓挚地说爱他,一如也曾经深重说恨。恩怨爱恨,我想给他什么就给什么,想一起给就一起给,全凭个人心性,丝毫不为他是小叔叔,是一心只想爱护我、从未对我做错过任何的小叔叔而犹豫……。   想起自己曾犯下的傻和错,我甚至连向他道歉的勇气都没有。   “小柳,我……很抱歉。”   我一震,万没想到说对不起的居然是他,赶紧结结巴巴澄清,“没有,逸明,你,你没有什么需要对我说抱歉的……。”   “我以为我所做的都是爱,结果,反倒害了你不说,还把自己由你最亲的人,变成了你最恨的人。”听得出,他在极力控制着声音的稳定。   “胡扯,”我慌里慌张反驳他,“逸明,我告诉过你,我对你所谓的‘恨’,和‘爱’没任何区别。让阮晨茵录下的那些话,是我故意说的,和我个人的真实感情无关。”   “是吗?”他的目光深邃复杂。   “是的,是的。”我强调了又再强调,伸开手臂大力拥抱住他,冲动之下,哽咽了语气,“逸明,我们别讨论这话题了好不好?我宁愿不再和阮晨茵有任何交集。”   “你舍得?”他的肌肉似乎绷得有些紧,声音暗哑。   我有意识地滑坐入地。乍暖还寒时候,老宅的大理石地板冰凉如水,透过睡袍浸入我的肌肤,我夸张地打个了喷嚏。   “回房睡吧,我有点困了。”他突然就这么笑出声,将我从地上抓起。   刚刚才睡了好几个小时,他就困了?我不相信,但我确实也不想再继续谈下去。   “明天不用再吃海鲜粥了吧,感觉太腥。”他从椅子里站起,稳了稳身子,说。   “不喜欢吃海鲜?那你想吃什么?”我小心翼翼问,掌心微微发湿,但还是伸过去扶住他。   靳逸明捏了捏我的手,侧头看我一眼,我努力提出个无瑕的笑回应他。   “嗯……。”他思考。   “鲍鱼粥怎么样?温补类营养品,医生也建议你多吃。”   他激赏般点头,“好主意!我喜欢吃鲍鱼粥,叫罗姐用蚝油炖,味道更鲜一些。”   我莞然,伏在他肩上一边咬他的耳朵一边自夸,“什么罗姐炖,当然是我亲自做,一会我就去拿出来泡上水,明天加足材料用砂锅熬,”   他回吻我,“真乖。”   ……   一个小时之后,我将靳逸明侍侯上床,踩着他不太平稳的呼吸声蹑手蹑脚出房,去厨房泡鲍鱼。   “明天不吃海鲜粥了吧,感觉太腥。”   “那你想吃什么?”   “鲍鱼粥怎么样?”   “好主意!我喜欢吃鲍鱼粥……。”   刚才的对白萦绕耳畔,我苦笑,鲍鱼不是海鲜么?一团废话!问的人无意,答的人缺心,两人都在辛苦凑情趣而已。   为什么?   我的眼前浮现出阮晨茵的面孔,往事可以如烟,只是不该,呛刺我到今天。    ☆、第 47 章(全章修改)   阮晨茵给我打电话,“他同意把‘万千恋城’的十二套尾楼交给代理公司了。”   我挠头,不晓得她特地把这事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他们应该会通知三家代理公司竞标,我能做到的,也就是把‘中联信达地产’引起来,至于它能不能中标,就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我继续莫名其妙,阮婶婶是什么意思,她想与这家叫啥“中联信达”的代理公司私相授受,叫我给她们一个机会?   真是得亏她想得出来!我在电话这头翻个大白眼,正要嘲讽她几句,却听她说,“它会在两周之内以低入市场行情10%或15%的高性价比迅速将十二套房子甩卖出去,参照业界通常与代理公司签定的一个月结算时间,吞吃靳氏千万资金的事,最早也得一个月之后才会曝光,那时候,一千万,已经在你,或是纪兆伦的境外银行帐户上了。杨柳,我这个见面礼够有诚意吧?”   这女人疯了吧!   我悟懂了她的意思,借着靳氏不愿降价处理尾盘楼这件事,她找一家空壳代理公司来,用同样的方法快速回笼资金,套现之后,这家代理公司人间蒸发,让靳氏平白损失一千万。   “你以为靳逸明是傻子。”我嗤之以鼻的同时,无声抹了把额上的冷汗。   “他不是傻子,他只是,太自信。我推荐代理公司,你作决定,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俩会联起手来坑靳氏一票。”   “你说你这是为啥?”我纳闷。   她似乎呛了一下,略微停顿后,冷声说,“杨柳,你要是有胆后悔,我保证会马上把录音发给逸明,管叫你,人财两失。”   我答应了什么不能后悔?想想,恍然大悟,“不会,不会,把靳氏集团公司变成杨氏嘛,还要把总部迁到法国梅斯去,和……纪兆伦双宿双飞,做一对神仙眷属。谢谢您,阮姐姐,让您费心了!不过,您觉不觉得这千把万……太少了点儿?”   那头的松气声传过来,“我说了,这只是见面礼。”   “好咧,那,劳您费心啦。”我眯眼笑,眼前浮现出烫金的“靳氏”两字变成“杨氏”时,自己颐指气使召唤“小靳”的情景……,真是,太萌太有喜感了!   ——虽然仅仅只能臆想。   “杨柳。”那头好象一直在絮絮,我幻想得太投入,没认真听,直到她的声音震痛了耳膜才回神。   败兴,我悻悻应了一声。   “你呢?”   “什么?”我连她说到哪里了都不知道。   “我的见面礼诚意十足吧,你的呢?”她慢吞吞发问。   “阮婶婶,全公司都知道我现在被晾在外边耍大假,就算想给也拿不出什么‘诚意’啊。”何况,我压根就不想给。心里腹诽一句,揉巴揉巴脸干笑。   “你可以。”   “是吗?”   “你还有八天才能上班,剩下的这八天,离开靳逸明。”   “不行。”我想都不用想就拒绝。   靳逸明连续高烧一天两夜,今天早上体温才刚有降下去的趋势,人都还依旧睡得昏昏沉沉的,我怎么可能在这时离开他?   “杨柳,你叫我怎么相信……。”   “你不用相信我,”我抢过她的话,“你只需要相信你自己就得了,说实话,我蛮佩服你,来公司短短几月,精妙布局,现在是要职务有职务,有地位有地位,要人才有人才,就连我,你也不狠狠儿踢了一脚歇到边上了吗?”   她嘿嘿笑,我趁机坚定挂断电话,关机。   可以不计尊严地狂拍她马屁,但是,不可以离开靳逸明,威逼利诱,都办不到。      打完电话,听见厨房里煮着的白粥隐约传来“噗噜”、“噗噜”的滚开声,赶紧跑进去,果然,粥汁已经冒着泡漫过锅面,在至高点绽放,又象燃尽的烟花般碎落在台面上,绚烂得一片狼藉。   罗姐熬的粥,不过,估计她已经忘了。人上了年纪,做起事来,有心无力。   帮她关了火,我暗想是不是应该叫吴姐过来。   可我不喜欢靳家老宅啊!我想回别墅,那里豪华、舒适,到处都是我和靳逸明生活在一起的痕迹,一画一椅,一杯一席,无不充满温馨。   我想和他回去,吴姐认真负责,手脚利索,家务事从不让人操心,我只需要看顾好靳逸明就行。   可是,阮晨茵那儿……。   纠结,并头疼着,推开卧室门。靳逸明已经起床了,正一边抓着支架竭力站稳,一边任由特护帮他扣假肢。   看得我一怔:他的腿,向来是不让人碰的,即使是我,也接受得十二万分勉强。   “让我来吧。”不动声色地支开特护,我伏□子准备帮靳逸明装假肢,没想到他全身的重量突然倒过来,压在我身上。一个不备,差点仆倒,幸好是在床边,我赶紧撑着床扶稳他,嘴里责备,“病都还没好就想着往外跑,我是去接电话,又不是走人,你稍等我一小会再起来,公司会崩盘吗?”   他微微喘气,“总靠你也不是个事儿。”   我锐利了目光扫过去。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讪然一笑。   我心底腾起一股子凉气。靳逸明是“失言”,不是“谎言”。与阮晨茵的博弈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和他暂时的分开势在必行。按道理说,其实我俩现在对外都已经算“闹僵”了,只不过是我在厚着脸皮缠求最后一点时间而已,再继续下去,阮晨茵铁定会怀疑,她不是笨蛋,一旦疑心靳逸明跟我一起设套引她入局的话,抽慧剑斩情丝,再要找机会打垮踩扁她在脚下,那就千难万难了。   所以靳逸明才这么说。   “那怎么着才算‘是个事儿’?”我仰起头,有点神经质地扯着他的衣领贴紧他,只手搂住他的腰,咬牙切齿问。   “小柳。”他息事宁人般抱抱我。   我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孩子气,沮丧松手。   “早餐吃什么?”他提出副轻松语气说,“叫罗姐快一点吧,十点钟我还有个会。”   “宣布把‘万千恋城’的尾楼交给代理公司?”我闷声问。   他一怔。   “你究竟知不知道阮晨茵是什么目的?”想起阮晨茵说靳逸明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和她会联起手来坑靳氏,满心不是滋味,但是,莫名其妙责难他,似乎,又不完全是因为此。   “你……?”他满脸狐疑。   我深吸口气,努力平复心潮,“她要以低于市价10%-15%的幅度快速套现,然后,找藉口把钱汇到我的户头里,代理公司蒸发,造成是我坑吃公司资金的假象,加上之前我故意通过公司帐面汇款给纪兆伦求学,别说把我撵出公司,就算是要我坐牢,她也办得到。”   靳逸明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嘴唇紧抿,目光里沉淀了平时的坚毅敏锐,幽幽暗暗,闪露出犹豫。   “或许,她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他艰难地说。   我一记眼刀扫去,“你干脆说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靳逸明。”   他闭紧嘴。   两人都没再说下去,房间里一时沉寂。   隔了会,靳逸明拿起床头柜上的手表,戴上,夸张看看时间,说,“来不及吃早餐了,送我去公司吧。”   我扶着他埋头往饭厅走,他倒也没有坚持,下楼后给苏晓瑜打了个电话,让她把会议时间改成十点半。      由于还在“闭门休假”期,我没有参加他们的会议,也没有听靳逸明的话先回家,而是坐在会议室外的休息间抽着烟打发时间。阮晨茵、余燕先后从我身边经过,都没理睬我,苏晓瑜见头头脑脑都进去之后,帮我倒了杯咖啡,作贼般小声告诉我她会把会议记要发我邮箱,肖强最后到,看见我的模样,惊诧挑眉,伸出食指戳戳我,又指指里面。   “不说……不能抽了吗?”   我哑然失笑,还以为连他也会八卦两句人情冷暖,没想到他惦得贼紧的,是之前我说要小孩的事,也好,对我来说,正是个机会。   更猛烈地抽了一口,吐出个大烟圈,我悲伤了表情。   “别呀你,搞得象被他欺负了一样,他要真能欺负着你,”他促狭笑,“这天也就该变个色儿啦。”   我仇大苦大地摇头。   他拿了我手里的烟,摁熄,认真看着我问,“怎么啦,真有事?”   我苦笑,“不用戒了,以后,什么都不用避忌了。”   肖强的脸色逐渐凝重,一种与他平时从容淡定风格完全相悖的小心毫无掩饰地浮现出来,“怎么,你都知……。”   我打断他的话,“医生帮我做过检查,我,我……内分泌有问题,这辈子,就甭想孩子的事了。”   “不会吧!”肖强失声惊叫。   我用恶狠狠的眼光割他喉咙,“强哥,您要不要个喇叭?”   他立马举起本子挡住嘴,却挡不住惊骇而难以置信的目光象探照灯一样将我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   苏晓瑜从里间出来,提醒他开会时间到了。   肖强来不及多说什么,只好复杂了神情进去。      十点半开始的会开到十二点时,我象征性敲了敲门,大咧咧走进去,“什么内容讨论这么久,我可以参加吧?”   刚刚还辩论得很激烈的人声骤然止住,大多数人都垂下头研究自己的笔记,只有阮晨茵看看我,看看靳逸明,接着又看看我,再看着靳逸明。   “散会。”靳逸明板着脸硬声宣布。   我耸耸肩,侧身让众人鱼贯出门。   “回家?”肖强问。   我点头,解释说,“吃了午饭他还要打针,没时间耽误。”   “那是赶得挺紧的。”肖强劝慰般轻轻拍了拍靳逸明的肩膀,“快去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更何况,人家杨柳也是全为你着想。”   靳逸明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我暗自撇嘴,你说你都多大岁数了,还得人哄着惯着才行?要哄是吧?我也会呀,抬脸谄谀一笑,弯身帮他收拾桌上物品,一边收一边狗腿献媚,“那是应该的,小叔叔辛苦,劳心劳力拉扯小柳长大不容易,小柳当然要全心全意照顾好小叔叔哟,你说是不是?”   肖强夸张打哆嗦,一副被我打败的模样。   靳逸明好气不笑,无奈摇头。   我则象个小奴仆一样,提着靳逸明的电脑,点头哈腰帮他俩拉门。   阮晨茵在不远处保持一副打电话的姿势,之所以这么说,是我无法确认她是真打电话,还是以此作掩护等候我们。   “嗨,杨总……。”看见我们出会议室,她放下手机,笑迎上来。   “去把去年的年终审计报表拿过,我急着要,赶快!”我急忙抢话说。在那一瞬,顾不上去计较得失成败,只知道靳逸明病还没好,不管阮晨茵是想缠我还是缠他,我都不会在这时候给她机会分开我俩。   阮晨茵莫名其妙地望望靳逸明,又看看肖强。两个男人都没说话。   “杨……。”她似乎想问缘由。   “我说了我马上、立刻需要。”我加重语气,长期以来被靳逸明培养出的威严尽现。   无论我是不是在休假,都改变不了仍是她上司的事实,更何况,还有她上司的上司兼梦中情人在场。阮晨茵默然进电梯,上楼去财务部拿我要的资料。   我摁了另一部电梯的下行钮。   两位男士还是没说话,可能对我颐指气使支开她的伎俩都是心知肚明。   在电梯里我问肖强午餐有没有安排,他摇头,我就邀请他一块回老宅吃天麻蒸猪脑。肖强自是无需和我们讲客套,只不过,提起罗姐的嗜盐度,他夸张地啧啧了两声。   “放心,我特地交待她等我回来放调料。”我笑,挽住靳逸明的胳臂,继续讨乖,“就算你吃得下,我也舍不得小叔叔吃那么咸呵,是不是?”   靳逸明无奈而宠昵地瞪我一眼。没有外人的时候,他毫不矫情。   肖强早已看惯了我俩的各种场景剧,嘿嘿笑,“天麻蒸猪脑?我记得前两天去看老靳时,吃的是首乌黑鱼羹吧?天天进补,也不怕……。”他戏谑地比划出一个身体横向拉长的动作。   我下意识地捏了捏靳逸明只隔了层皮肤的骨头,心情沉重,而同一时间,靳逸明的手也抬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两人似乎想到一块去了,但谁都没说什么,不约而同地互给一个宽慰的微笑之后,我把话题转到了肖强“中部崛起”的幅度上,他急忙收腹,然后还是忍不住担心,拍拍自己的肚腩,问我们能不能先陪他将就用点米饭青菜,等他走了之后再吃天麻猪脑?   三人大笑,将一些不良情绪、尴尬情绪透过呼吸,偷偷丢进看不见的空气里。    ☆、第 48 章(全章修改)   一个人面对电脑已经坐了很久了。   整个屏幕全被一封邮件铺满,底白字黑,单调而冰冷浸目。   难怪刚才晓慧打电话来时,吞吞吐吐,语气不安。   “小柳,…….你发过来的录音,我,我老公帮你翻译了。….你确定……你确定那是你想要的吗?……”   我想要的是什么?与靳逸明之间完全而真诚的坦白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步棋,因着要赢的目的而下?所谓的真心话,不过是块钓饵,投下去,勾取自己的目标?   不是的。   至少在此之前我不是。我所有的隐瞒也好、坦率也好,都是基于爱他,希望他不再为我担心,所谓的负疚感与补偿心少些、再少些,直至没有。围绕着要他健康、幸福这个目的,我小心翼翼、辛辛苦苦地绕开、甚至放弃一切与之相悖的计划和行动,甚而至于,如果不是他把纪兆伦招惹回来,我都已经打算永远地掩埋掉这段愤怨在内心了……。   可他呢?   如果不是在他和法国佬视频时,我推门进去的瞬间捕捉到“阮晨茵”这三个汉字音,我不会起疑;如果我不生疑,就不会假装玩手机把他们的对话录下来,交给晓慧的法国老公翻译;如果我没请人翻译,就不会有这封回复邮件;如果没有这封回复译件……,我还信不信,他和我一样,把对方当作是自己今生的唯一?      其实回复邮件内容非常简单,不知是晓慧的意思,还是她家大马蹄丝的意思,根本没按照我发给她的音频文件逐句翻译,只是简简单单地口水话了一句:对方告诉老靳,贸易公司的资产债务啥的都已梳清完毕,收购协议签定后,全部产权就可以变更到阮晨茵名下。   已经够了。   晓慧问我:“你确实那是你想要的吗?”   我想要的是什么?   如果可以,我宁愿自己没那么敏锐。因为,就是这么一句话,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颠覆了我的所有认知。   我从来没怀疑过,也许,靳逸明并不愿意一记无影脚将阮晨茵踢入永劫不复的地狱。   但事实就是如此,否则,他也不用偷偷为她买下一家进出口公司,以备应付我的赶尽杀绝了。   他对她,并不象在我跟前时所显露的那般无情,唔,不对,是我刚愎,误以为他对她无情。他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提起她,提起属于他们俩的往事,其实那是种感情很自然的流露,我却自作多情认为是他在让我多了解自己的对手;他说“慧极必伤”,想必也并不是真的出于关心我,而且企图以此为藉口把阮晨茵纳入他的羽翼下保护;他甚至还试探过我能不能把她打发到国外分公司了事......。   我的眼里只有他,所以,我以为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只为我。      忍不住一声嘲笑出口,目标是自己。   我真是只尾巴又长又大的呆孔雀!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   我恍恍惚惚还没来得及回神,书房门已经连敲带推敞开了,靳逸明清冷自持的目光如一盆凉水泼来。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关掉邮件。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谁送你的?”我看看表,两点钟不到,平时要他哪怕按正点下班都得三催四请的,今儿个咋变天啦?不会是万恶的晓慧同学把同样的邮件也发了一份给他吧?   我的眼皮随心脏猛然一跳。   “肖强。”他沉声提示般说。   和晓慧无关。我松口气,心里暗暗为自己疑尽天下所有人惭愧,顺带将神思完全转移回来。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想起他发烧刚退,我从椅子上蹦起来,朝他扑去。这么早回家,根本就不是他的风格,总是有哪里不对劲。   靳逸明显得很不耐烦,“我说我和肖强在一起。”   由于邮件引发的思维短路持续两秒之后,我醒悟过来。   “你……,”靳逸明突然似觉察到什么,原本尖锐的目光渐变犹豫,“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是吗?”我摸摸脸庞,心不在焉。   “出了什么事?”他问。   我吸口气,稳定心绪,强提出一个笑容,“没事呀。”   靳逸明不再追问,却皱着眉,以一种足以灼痛我的注视研判以对。   “真没事。”我说。   “我有事。”   怔了怔,我突然想起来,苦笑,“肖强这个大嘴巴。”   “什么时候的事,你在哪家医院查的,怎么突然想起做这种检查?”   心情不好,我不想回答他的一连串问题,垂下头,侧着身子想绕过他出门。   “杨柳,我在问你话。”他提高嗓门。   我顿时火起,硬硬地扔过去一句,“和你无关。”   “可你告诉肖强,不就是想我知道吗?”   我停下脚步,呼气,吸气,再呼气,希翼用一颗强大的心脏包容尽那封邮件带来的阴霾,将一切扭回原轨。   “人生苦短,相爱容易,相聚是缘……。”我一遍遍默诵所有能让我变得柔软、更柔软的禅句,努力拨掉心尖上插满的如刺针般的猜忌,忽略那些痛意,慢慢挤出伤感而疲惫的笑,“上次给晓慧儿子过生日那天无意中提到我身上事来得不准,正好她老公有位法语学生是安琪儿医院的妇科主任,叫孟冉,她为我做的检查,……和结论。”   “什么结论?”   我再次垂下头,眼睛象放大镜,攫入他的双脚印满整个大脑。他的左脚纹丝不动,右脚却仿似不胜全身重量般微微颤栗,两者间极致的比对挑开记忆里陈旧的面纱,往事,不堪卒睹。   那些破碎的声音重新回响耳边,我的哭喊声,合着他充满痛楚的喘息声,细细密密翻涌出我如旧的绝望,以及,在那一瞬间甘愿代他去痛、代他去残缺、甚至,代他去死的决绝。我是爱他、愿意为他舍弃一切、牺牲一切的,相对于当时的他而言,我只不过是,少了份行动而已。   那么,今天,就让我用迟来的行动证明自己的誓言吧!   “你一定要我说吗?”我已把那封邮件抛诸脑后,沉静了声音,轻轻问,同时,微踮起脚,两只手自然垂落,紧紧互握,力争用最形象的肢体语言表达自己的真挚和诚恳,“你应该了解,我就是因为不想亲口对你说才告诉肖强的。”   耳边有吸气声传来,跟着,他突然抓起我的手,“走。”   “去哪里?”我不由自主随他迈步。   “我帮你另找一家医院重新检查。”   “逸明,”我拉止住他,“够了,我不想,再被打击一次。”   他回头看我,瞳孔中的复杂多过悲伤。   我又看了看他的左腿,零零星星的话象心跳,直到死亡降临才能隔绝它们对灵魂的撞击:   “……我没事,真的没事……。”   “……说下去,求你,说下去……。”   “……你知不知道,我等你……告诉我,已经等了好久,好久……。”   他搂抱着我在我耳边艰难喃语时,我的左腿上,温热又湿漉,拥塞的空间里充盈满的全是鲜血的腥浓味,随着空气浸入我的血液、骨髓……。   不敢再回忆下去了,纵然我只是想拿它在此刻酝酿悲情和泪水。   抬起头,我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娑婆泪眼中,我抱住他,声音哽咽地说,“我不想亲口告诉你,不等于我会欺瞒你。可是,逸明,我们好不容易才有今天,求你,不要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放弃我好不好?孩子虽然是爱情的产物,但也是爱情的附属物,没有他,你还有我,就象我还有你,我们不一定非要小孩,不是吗?而且,就算你真的喜欢孩子,我们也可以去领养一个……,两个都行,算不得什么好严重的事,对吗?”   他的身体僵硬,手掌抚上了我的背,很快,又放开。   “小柳……,”他想说什么,却突然咳嗽起来,似乎有过于激动的情绪和语言呛堵在喉咙,“我,我……。”   我扶他坐下。   “……你确定检查结果正确?”他说得很吃力。   我轻轻“嗯”了一声。   “大声回答我!”   “是的,是的。”我羞愤,疾步走近书桌,从抽屉里翻出一页体检单,塞进他手里。   靳逸明的目光似探照灯,一行一行从我的名字始,扫过那些专业指标,最后,落在孟教授的签名上,久久不语。   我坐入地,尽量少带力地趴在他的左腿上,不对,那不是他的腿,那只是种所谓的碳素纤维复合材料做成的假肢。   假肢,这个冰冷的词与噩梦中的画面、声音揉合在一起,拧成一条毒蛇般冰凉腻滑的粗绳子,缠在我心上,动不动就使把力,勒出我的巨痛即便是再精妙的语言都无法形容。   “逸明,你不会为这……不要我吧?我,我真的不能没有你。”眼泪一颗接一颗,“叭叭”落下。   他把体检单放在椅子旁边的茶几上,搂住我的头,略带颤栗的手掌一遍遍顺着我的头发抚下。   很久,房间里都只有我的啜泣声。   “我累了。”他终于开口,哑声说了一句,也不管我还趴在他的腿上,立起身就要往外走。   我急忙爬起来扶住他,小心翼翼地问,“你吃午饭了吗?”   “唔。”   我也不知道那个字的意思是吃了还是没吃。   却不敢多问。搀着他回到卧室床上,铺开羽绒被,转身想帮他取下假肢,他已经绕过我自行躺了上去,垂着眼,表情木然。   我的喉咙突然哑涩干燥,说不出话。   “你出去吧,我想好好休息一会。”他合眼说。   我听话地关了窗帘,退出房间。      先是给肖强打了个电话,确定是他陪着靳逸明吃了饭又回来的之后,拿起那张沾有我泪水的体检单在书房里来回踱了数不清个圈,最后,一咬牙,扔它在地上,叫谢波把我休假期间相关的文案工作项目送过来。   二十分钟之后,谢波拿着不多的几个文件夹进来,挑着重点告诉我一些情况,“……关于‘万千恋城’的尾盘楼代理,已经通知了三家公司竞标,靳总的意思是由您上班后作决定;法国巴黎那桩收购案已经敲定,只不过,总裁办的同事说海外业务直属他们团队操作,所以,相关协议签定下来后,不会留财务行政中心存档,但他们会把付款方案提交您审核……。”   我挥手止住他的汇报,接过文件夹,告诉他可以走了。   “呃,”在谢波迈出书房门前,我又唤住他,指着地上的纸页提醒他说,“东西掉了。”   谢波迷惑不解地捡起那张纸,目光扫过内容,脸色大变,“杨……杨总……。”   “怎么?”我疑惑问。   “这,这,不是……。”他结结巴巴说不完一句完整话,额头已有细汗渗出。   我的眼睛自纸张上掠过,轻飘飘地接话说,“不是给我的?那是给阮晨茵的吧?还不快拿去,省得她等着急了。”   “杨总……。”谢波面如土色。   我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东西很重要吗?那还不赶紧送过去,幸好只是掉在我的书房里,弯个身就能捡起来,这要是掉外面呀,你想捡都捡不着喽。”   谢波不是我招进公司的,但是,因为他最初的岗位是靳逸明的助理,所以我复核过他的履历,作为斯坦福-比奈智商标准超过110的人,我从未置疑过他的聪慧,我无法保证的,只是经过这么多刻意为之的波折和教训之后,他有否坚定无疑地相信对应着忠诚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以及,可以获得的回馈。   时间不短,也不长,谢波将那张纸仔细折好,放进衣包,抹去脸上的汗水,垂头低声说,“对不起,是我粗心,可是,”他抬起头犹豫看向我,“您确定,这……是她的吗?”   我笑着摇摇头,“不能呀,所以,拿给她看看吧,如果她收下了,就是她的。”   “她不一定会肯定……我……。”   “嗯,可也不一定会否定。现在的她,风头鼎盛,所谓‘良禽择木而栖’,余燕可以有这样的认知,你,也可以有。”   谢波的表情已完全平静下来,他恭顺点点头,“我明白了。”    ☆、第 49 章   谢波有没有把检查单交给阮晨茵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关于我不孕的流言,象鲜妍的玫瑰花一样,悄然怒放在靳氏大厦的每一层楼、每一个办公室、每一个格子间。   众人看我的目光,或暧昧,或怪异,或嘲讽,或鄙夷。虽然没谁敢当我面嚼舌根,但在非官方的公司贴吧里、微群里,已经能搜索到无数张以杨x人为不孕、贪污、妲己褒姒为主题的贴子,尤其是针对第一项,有一个ID叫“铁骨柔情”的,最为活跃,连着几天在微群里窜来跳去,四处嚷嚷“靳氏高层杨x不孕”,对那些留评谴责或怀疑的,他(她)居然还从面相入手反驳,煞有其事地详细分解我的眉鼻颧骨以证不孕,活脱脱一副职业大嘴神棍嘴脸。   事实证明,我还真不是个讨喜的上司。   所以,尽管休完所谓的大假后,公司上下对我“挪用公款”一事集体缄默,我安安全全地重掌财务行政中心,但我本人还是很低调地选择了早来晚走,没事尽量多窝在办公室里,夹紧尾巴,对镜自揽究竟哪根眉毛、哪处骨形有证实那啥啥。      只是靳逸明对坊间流言的强烈反应超出了我的预料。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明显克制着怒火问,“怎么回事?”   我耸耸肩,“你把那张体检单随便乱扔,谢波过来送文件,不留神夹带走了。”   “我不信他有胆张扬你的隐私。”   “我也不信。问过他了,那天他赶着交好几份文件,又一个不留神,就把单子夹在了给阮晨茵的文件里。”   “真有那么巧?”靳逸明的火气炙烤过来。   我耷拉着头,“表面上看确实有点令人怀疑。”   沉默了一会,他说,“叫他走人。”   想将我军?我点头,“行,反正谣言迟早也会得到证实,现在就向全公司宣布我作贼心虚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用一贯深浅交织的目光望过来,“小柳,我提醒过你,慧极,必伤。”   “这件事摆明是阮晨茵抓了我的把柄给我难堪,你不去责罚她的卑劣,反倒在这儿警告我,难道,真象外面传闻的那样……。”我高高低低笑着,没再往下说。   “说下去。”他的胸脯起伏渐快。   我想讥讽他俩旧情复炽反将他一军,但是,到底没狠下这条心。   “没了。”玩儿般吹声口哨,摊摊手,“反正,不管你信不信,这事就是个巧合,我心里也正烦乱得不行。”   “你烦乱?”他气极失笑,“我怎么看你怎么嚣张,整个一副不管对错不计荣辱只求目的的极端模样,张良计,过墙梯,你心里早就一是一、二是二,清清楚楚,脉络分明吧,会烦乱吗?给个脸儿,让我看看。”   我闭紧嘴不再吱声,因为我知道再开口,两人铁定会吵起来。   “小柳,”他突然泄气,唤了我一声之后,又隔了很久,才犹豫着,似极尽克制地说,“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真不愿意,把她调出国工作?”   我的嘲讽差那么一点就冲出了口:你确定是调出国“工作”,而不是置于你的海外保护伞之下?   理智在最后关头踩住了冲动的刹车。我笑笑,竭力缓和语气里的不善,“不太好吧,虽然你是为我好,”——后一句我说得很重,“可无论如何,她欠下债的债主,是我。”   说完,我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他的脸色意料中的变白。   “没其他事我先出去了。”我低头转身,准备离开。   “‘铁骨柔情’是谁?”他突然问。   我压根没想到他也会去民间微群溜达,身体一僵,偷眼看他一副就事论事的表情,这才稍稍心安,摇摇头,谨慎试探说,“我也想知道,要不,让公司电脑部同事查一查?”   他看着我的眼神又变得怪异。   我天真无邪回视他。   表面上是场谁吃得定谁的角逐,实际上,不过是看谁爱得更深一些、付出得更多一些而已。   我对自己充满信心。   最终,还是他先挪开目光。      不管和靳逸明间有多少明潮暗涌,所有之前撒下的种子,还是如期展露苗头,力图应季结出自己心目中梦寐的果实。   我不能也不愿阻止。      竞标包销“万千恋城”尾盘楼的三家代理公司资料都已摆在了我桌上,另两家的被我直接送进了碎纸机,只留下“中联信达”,一遍遍琢磨。   表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企业证照齐备,法人是一个叫“易昌勇”的五十八岁男子,虽然年龄偏大,可履历显示人家有房地产、贵金属交易、资产评估等多项注册经纪人资格证,这种情况下,即便我相信吞钱行径东窗事发后,该老同志肯定会及时投身资本主义阵营养老,丢下一个烂摊子贴在我身上当靶心,但是,仅就目前而言,我找不到否定他和他公司的理由。   中联信达,我心里反复咀嚼这名字,手指一下接一下持续敲打文件纸上的这四个字,有点疲惫,脑子里有股声音在嘲笑自己的多余:还想什么想,就象靳逸明所说,她设张良计,我将计就计搭过墙梯,一切尽在掌握,只等这家啥“中联信达”象“创信”那样入局,同时,也象“创信”那样,合着与它有关联的人,被我打垮。   说起来也真有意思,不晓得是这些公司都喜欢用“信”字来标榜自己,还是我命里专克这一“信”字,纪家姐弟的“创信”败在我手上,两年前,“信诚”拍卖行的易老板……。   “信诚”拍卖行的易老板!   易老板,也就是现如今靳氏下属投资公司那个一看见我就狂扔眼刀、恨不得随便找个碴胖扁我一顿的那易……易啥啥,噢,易跃东易总经理。   我悚然一惊,终于醒悟自己久久纠结于此却又无法言喻的怪异了。   怪只怪,“易”姓偏少。   怨只怨,杨柳聪慧如昔。   不嫌肉麻地夸了夸自己,我进洗手间用冷水拍拍脸,恢复点精神后,定下心,进入OA里的人事系统,调看易跃东的档案。   其实,根本用不着多此一举,和以前“信诚”拍卖行的易老板、如今靳氏投资公司易总那一战,是我进靳氏的成名战,打那场仗之前,我仔细研究过易跃文的性格、行事风格……。   噢,不,我发现我严重跑题,眼下这场暗箱交易应该和易跃东无关。   可我还是打开了他的档案,果然,“父亲”栏里,白底黑字填着:易昌勇。   “中联信达”的法人易昌勇是易跃东的老爹!   我差点没直接从椅子里栽倒入地。   记得纪兆伦和我提过,说他们两姐弟与阮晨茵卷土重来时,曾经研究过我的资料,其中论证我狠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几乎害得易跃东跳楼的那场吞并案。   当时纪兆伦怎么说来着?   我苦苦回忆,当时……,是在玉秀,我放饵诱他入局,他说纪月茹说的,和我合作不会有胜算,因为我报复心重,就为易跃东的拍卖行抢过我一单生意,所以,我设套抢了他家产业……。阮晨茵和纪家姐弟是一伙的,既然纪月茹能这么说,证明阮晨茵也是这么认为的,那样,在她心目中,易跃东和我无疑有深仇大恨,她找上他,两人从易氏家族里挑一个具备财经专业履历的长辈作傀儡法人,下套引我身败名裂,合理合情。思虑之深远、周密,就算是我这个敌人也不得不为她击掌叫好。   可易跃东怎么可能为她所用?   她们一开始就搞错了很重要的一点:易跃东由拍卖行的小老板变成靳氏集团投资公司老总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我睚眦必报,仅仅气不过他们抢了一单生意,就下毒手企图逼得人家跳楼。   那一出戏……,不错,那其实就是一出戏。   两年前,我答应靳逸明进入靳氏,他根本没给丝毫时间和岗位过渡,直接就把我摁在了集团公司副总的位置上。结果,上下哗然,虽然有余燕不遗余力地帮我,但相比一个个靠着赫赫战功才能坐进CEO会议厅的元老,我必须迅速树立果敢刚厉的职业形象,拿出能镇惮住人的成绩单。   易家信诚拍卖行一案,究其真相,不过是靳逸明相中了精明强干的易跃东,想把他纳入靳氏资本运作板块而给我设下的一道训练题罢了。   余燕辅佐我唱白脸,过程一如纪月茹所知:我用嘉宝商都的完整产权相诱,易跃东犯了轻敌大忌,将信诚拍卖行的股权质押给靳氏麾下的担保公司,以求承揽嘉宝项目,谁知这边手续刚刚办完,那头我就私底下公开嘉宝的背后控股股东是靳氏。放眼A市,谁会、谁又敢竞标夺靳氏产业?所以,嘉宝流拍岂不是件很正常的事,易跃东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也很自然?   靳逸明就是在他走投无路的情形下出场□脸的。他把拍卖行还给了易家,和易跃东喝了个下午茶,说了些我估都估得着的笼络话……,于是乎,易跃东死心塌地地投靠了他,我则用漂漂亮亮的一仗交了答卷,在公司树下了属于职场的威信。   外人却以为是我杨柳心胸狭窄,为一点小事倚仗靳氏力量搞得对方倾家荡产。   偏偏我求死不能之后,行事乖张,不屑为任何事向任何人解释,于是乎,圈子里以诳传诳,自此之后,我俨然成了商业丛林里最不讲情谊、不顾道义的冷血猛兽,在靳逸明的纵容之下,恣意任为,无惮无惧。      其他人怎么看我、怎么议论我都没有关系。想想觉得好笑的是,两年下来,领着高薪、开着大奔的易跃东,在投资公司里说一不二,借助靳氏的资本平台,集万千光环与掌声于一身,风采无限,缘于此而积聚的对靳逸明的感激与忠诚,怎么可能轻飘飘就被阮晨茵击溃呢?   他不可能做出背叛靳逸明、损害靳氏利益的事,哪怕理由是为了回击我。   我相信以靳逸明对我的维护,早就无声地向他传达了吞并事件的真正原因。   所以他每每遇见我时,才只是撇撇嘴、瞪瞪眼那么简单。      换句话说,易跃东与阮晨茵的结盟,大有玄妙?   我推进自己的推断:会不会,是靳逸明的授意?      楼外杂音鼎沸,明明说市区内禁鸣,汽车喇叭还是高一声低一声响个不停,落在心里,轻轻重重发痛。   阮晨茵孜孜用来击垮我的“中联信达”,分明早在靳逸明的掌控之中。   但他却什么都没对我说。   我不知道该庆幸自己始终被笼于他的保护之中,还是怪责他那份始终不声张也不解释的心计。    ☆、第 50 章   隔着透明玻璃窗,我静静观察里面认真做事的阮晨茵。   她已经过了女人最好的年龄,大我多少,十一岁、十二岁?我还没入而立,她已应不惑。什么为之“不惑”?就是人生已经达到一个有基础、能为自己掌控的程度。她有吗?   我扪心自问。   当初划办公室给她时,谢波曾经请示过我,是否用单面透玻璃,以保障单间办公室主人的私隐。   我当时冷笑,“私隐,她需要吗?”   “茶色玻璃呢?”谢波照足规矩又问。   我扔给他一记眼刀。   ……   于是,她成了公司唯一一个有职位却没待遇的另类,办公室是最差的,方方面面的硬件配置也是最差的,这还不包括因着我而遭遇的被排挤、被孤立。   但她什么也没说,依然坚强地伫立在这里,兢兢业业做事,小心谨慎处世。谢波说她自掏腰包讨好余燕,据我这两天的观察,岂止余燕,她连对前台小妹都是副亲切慷慨的自家大姐姐形象。   记忆中的她不是这样的。军队与文艺相结合的家庭出身,让她的脾性中有超越普通人的优沃感和傲气,那些充满着希望和阳光的青春里,她如花般绽放在靳逸明身边,美丽,骄傲,象初晨第一抹阳光,璀灿灼目,与眼前这个低调了再低调的中年妇女相比,反差堪比母女。   人生似海,她也和我一样,被现实的礁石撞得天昏地暗,这才把性子一百八十度扭转到了另一度吧?只不过,她是孤独地被打磨,而我,则是在无限的放纵中张扬出锐厉……。      她突然抬头,我来不及闪避,两人的目光撞个正着。   看见我,阮晨茵先是一怔,接着就笑起来。她的笑容很有气质,眉眼间依稀勾勒有潜隐在骨子里的高人一等的雍容和不屑。   她还是很看不起我!   我暗叹口气,贵族果然是走到哪里都是贵族,那样的气场,是我等升斗小民人家披星戴月也追不上的。   所以,和我一样毫无文艺年份沉淀、贫下中农血统的靳逸明“配不上”她。   鉴定完毕。   阮晨茵已起身走出,笑盈盈为我拉开门,“没想到陋室也有迎来杨总亲临的一天,真比天降红雨还难呵。”   她一点没说错,那间办公室是整层楼最角落的一隅,阳光刚挨上窗沿,就迫不及待地沉了下去,风雨来临,她倒是第一个感知,因为之前是做杂物间用,所以,房间里总有股子怎么清洁都洁不去的怪味,的确是间不折不扣的“陋”室。   “文字造诣很深呵,”我淡淡调侃一句,将手里的文件扔在她桌子上,“中联信达的代理权,我签了。”   她的眼睛一亮,我清清楚楚从当中读到了惊喜。   “你签了?”她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我没有理睬这种白痴提问,从口袋里摸出张准备好的小纸条,递给她,冷冷淡淡地说,“这是纪兆伦在法国的开户银行和帐号,记住你说的话,按实销数把款逐笔转进去,否则,我保证你一定会后悔。”   她太执着于去验证我的签名,顾不上接话。   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不放过她表情里哪怕最细微的、一丝一毫的情绪反应。   她抬起头,微张的嘴唇里微微吁出一口气,不仔细看,觉察不到那份放松。   “为什么不给我你的帐户?”她这才研究纸条,好奇问。   我冷笑,“你把我想得也太蠢了点吧,这要是你挖坑陷害我的诡计,留我的户头,岂不等于主动伸头出来让你砍?”   “你和我想象中一样谨慎。”她目光复杂。   “彼此彼此。”   “可你就不怕纪兆伦得了钱之后又一次抛弃你吗?”   我不想和她讨论这问题,“你说过,这只是见面礼。如果我连这笔‘诚意金’都收不到,不会和你谈下一步合作的哟。”   “相信我,杨柳,就象你能再信任纪兆伦那样。”   她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去了。   “我马上就‘奔四’了,我没有时间,也付不起和你折腾的代价。我承诺你一定会得到你想要的,至于我,钱不是我想要的,”她苦笑一声,“你也知道,这几年我一直过得很拮据很平淡,我也习惯了那样的生活,只要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哪怕再穷一点、再苦一点,都没关系。”   这似乎是她首度向我示弱求和。   “他呢?你有把握他会认同并接受你所布署的将来吗?”我问。   阮晨茵怔了怔,被岁月摧不垮的韵致里碎开一条缝,她急忙弯起眉眼掩饰,可是,我还是嗅到了仇恨的味道。   仇恨?   她恨靳逸明?   我是不是看错了?   眨眨眼,她已优雅如初。   “以他的头脑,东山再起并不是什么难事。”阮晨茵慢吞吞,象说服自己般说。   我从未问过靳逸明,只是在这一刻,我很好奇,“以前……,我是说你俩恋爱的时候,有过类似的交流?”   其实我只想试探问他俩有没有谈过真正意义上的“恋爱”。   果然,阮晨茵上当了,我的提问似乎唤醒了她心底某些久远的美好,她虚弯上去的眉眼覆上了一层真实,目光绕过我,看着房间里仅有的一扇窗户,逐渐呆迷,或许,应该说是痴迷。   “我俩恋爱……,是的,我俩恋爱过。从小,他的身边就只有我,我陪他攻书,陪他打球,大家都认定我俩是一对,我也不允许有别的女孩靠近他,我们俩一起念书,一起长大,他说他要去国外见识见识,我说我等他,我给他写信,给他打电话,越洋电话那么贵,我妈为了我不失去他,把家用一省再省。多清高骄傲的大家闺秀,背着人象作贼一样去找那些黑心商贩卖她的画。你知道吗?她的画本应该是参加国际展的艺术品,可后来,却三文不值两文地让那些普通人家讨价还价买回去填补墙壁的苍白,就为了给我凑出国看他的机票!”   唏嘘一闪而过,阮晨茵看向我,眼神由悲转凉,象块凝冻了很多年的干冰,用零下下的温度,隔绝开了和我之间的距离。   “我和我的家庭为他付出了那么多,杨柳,你认为我还需要和他交流什么?”   “帐不是这么算的。”我盯着地板,摇头。   “哦,”她的声音里有讥讽,“不这么算,又该怎么算?学杨总你,假装不知道那个男人等了你多少年,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资助和照顾,然后,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了,手一挥,连句抱歉的话也不说,转头就自结自婚去。在外面被欺负了,吃了亏,又掉头回来找这个男人,找就找呗,演一出‘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情感剧,狗血是狗血了一点,好歹也称得上大团圆结局。结果呢,听说人家藉着你的生日音乐会求婚,杨柳,你是如何回应的?又是怎么和一个为你付出了那么多的人交流的?”   我的大脑被她这些似洪水般汹涌的话冲成了一片空白。   “算了,”阮晨茵显得很疲惫,“我没资格批评你,也不认为有批评你的理由,我和你一样,极度自私,极度工于心计。”   耳朵在接收到她那句“我和你一样极度自私”之后,就进入了自动循环状态,后面她似乎还说了些什么,我没听得很清楚,直到她重重地叫了声“杨柳”,我才回过神,呆滞了反应问,“你说什么?”   “你十岁的时候就会装可怜、赚同情,打动靳逸明收养你,用我彻彻底底的失去成全了你自己的安适。坦白说,我一直都很恨你,过得最窘迫的时候,甚至连杀了你的念头都有过,可现在我倦了,我不想、甚至可以说害怕再和你厮斗下去,我们,打和好不好?”她再次犹豫着向我告软。   这算是三十六计里的假痴不颠还是苦肉计?   虽然不相信,但我还是从她宛如精神错乱般的复杂心态里捕捉到了某种真实。      只不过,我还没倦。   伟人教诲我们:与天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还有,女人不狠,江山不稳。”安晓慧笑嘻嘻递出来一杯现磨咖啡。   我撇嘴,“你哪里去学的俚语?”   “靳氏的微群里呀。”   我叹气,本想找个没有阮晨茵也没有靳逸明的世界里偷得片刻清静,但到了“玉秀”才醒悟,我其实是想找个人做我的树洞,所以呵,被人当成目标开涮似乎也就成了活该。   “慧大老板娘,我再次向你声明,那不是官方认证版本,另外,你说你究竟是开咖啡店的,还是做狗仔队的呀?没事你去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微群干嘛?”我抱头哀嚎,猛地又一咬牙,“回去我就让法律部去封律师函,再把俺妖魔化,非收购了他家网站不可。”   “包括那啥‘铁骨柔情’,也着人逮她出来揍一顿?”晓慧促狭地眨眨眼。   我骤然气馁,趴在吧台上,“连你也看出来了?我怎么那么失败啊!”   晓慧用她肉乎乎的小掌抚摸我的头,一下,一下,自然而然的安慰里有种陌生的真实和坦率,让我觉得很舒适,我忍不住静下心来体味,想好好学了去让靳逸明也感受感受。   噢,我到哪里都不会忘记他。   “也不是啦,”晓慧温声宽慰我,“其实根本就认不出来,只不过是以前偶然间听你提过,说如果要披马甲的话,首先考虑‘铁骨柔情’这名。”   “我还强调了无数次要收‘咖啡煮鱼’这个ID的专利费,倒没见你放在心上。”我闷闷地说。   晓慧扑哧笑,“小器鬼,这杯咖啡我请,行了吧。”   笑意刚刚勾满整张脸,可能是想到了微群上的言论,她又忧虑起来,“小柳,哪怕就算是要栽赃那女人,你也用不着这样埋汰自己啊,有必要吗?再说,老靳又不笨,你做得越多,行迹越多,难免会惹到他怀疑。”   晓慧的话有道理,这件事上我确实把口味调重了一点,可是,公司那帮人事部千挑万选出来的人精,如果没有一个扛大旗的振臂挑逗,怎么可能出离格子间里的谨慎,跟着起哄,把传闻越闻越真、越传越广?   这不,已经有人批言我是不会下蛋的鸡了。   一会我就去找靳逸明深刻解说字面意思:说我不会下蛋也就罢了,居然还说我是“鸡”耶!什么是“鸡”?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傍着金主厮混的那种女人。   我是吗,我是吗?   如果不承认我是的话,那就娶我吧,用事实粉碎诽谤。   梦想勾勒得太美好,我嘿嘿笑起来。   晓慧惊悚看我,可能她认为我已经象阮婶婶那样精神分裂了。    ☆、第 51 章   我的性格中曾经有一个很大的缺点:敏感。   小的时候,谁谁要是在我边上喁喁私语,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怀疑她们是在谈论我的身世,或者,翻说关于我母亲或者父亲的闲话。我在意所有人,包括罗姐,对我的态度,尤其是靳逸明,如果他哪天看我的眼光稍有异样,我就全身僵硬,会把他上一个正常眼光至今的、我所有的言行,象倒带一样在脑子里从头回放无数次,一次次反复反省自己到底是哪里有做得不妥,或者,是否需要做什么来弥补自定的“不妥”。   心理医学界把我这种所谓的敏感专业定义为“自卑”。为了治好我,靳逸明千里迢迢、每周飞一趟新加坡,只为押着我去见那位中文姓到底是卢、陆、还是鲁?反正,我至今都没搞清楚的Dr.lu。和年轻帅气的Dr.lu在一种轻松舒适的环境里一起喝了半年的咖啡、聊了半年的天之后,他象玩儿似地提前结束了我的治疗,还告诉靳逸明说,以我强悍的“自我修复”能力,甚至连复诊都不必了。   我当时还嘲笑靳逸明白让个神棍赚了他半年的钱。      现在,我向靳逸明道歉,向Dr.lu道歉,我无知浅薄,污蔑了Dr.lu极其精湛的医术。   真实情况是,离婚之后,经过Dr.lu的治疗,我彻底扔弃了如影相随二十余年的自卑,换之以阮晨茵所形容的:极度自私,且傲慢跋扈。   她对我所有的指责、评价,都是,真实、准确的。      从新加坡回国,从新加坡回国,以后,我真的是变了一个人。      Dr.lu评说我对靳逸明的感情不是畏惧,而是在意。我用大量详尽的事实论证他错了,颠倒了主次关系,听完以后,他承认自己错了,的确是靳逸明比我在意他更在意我。换句肯定句式说,靳逸明爱我。   我当然早就已经知道了,尽管他从未说出口!   “那你从小到大,面对他时,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不自然、甚至类似于畏惧的反应呢?”Dr.lu曾经这样问过我。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Dr.lu和我签有具法律效力的保密协定,即便是为我付诊金的靳逸明,他也不敢也不会把我们的交谈内容透露给他,所以,我很坦率地承认了靳逸明在我心目中一直是衣食父母形象,外加,唯一的支撑。我怕自己讨不着他的好,他会厌弃我,会后悔收养我,会重新把我扔进泥泞与牛屎混杂的农村茅草屋,再加上我纤敏的心感觉到每当我示弱讨巧时,他就会更怜惜我,更迁就我,所以,有意无意的,我习惯了让他领悟到我的敬畏。   Dr.lu听完后是什么反应,我已经没印象了。只记得回国三、四个月之后,某天晚上,他给靳逸明打电话,两人窃窃私聊半响,靳逸明将电话递给我,“Dr.lu想和你聊两句。”   朋友间交流很正常又很自然的一个环节,我……那时候,是如何应对的?      “我不想。”   轻飘飘三个字,说完,我眼珠子都不转一下地继续看电视。   余光瞟见,靳逸明脸色骤变。他似乎想对我说什么,可是,时间无声而又沉重地一秒一秒在两人间敲过,最终,他什么都没说,拿着手机转身出了门。   这场脾气发得和Dr.lu毫无关系,所以,第二天,我背着靳逸明给他打电话道了歉。   “我明白,但是,杨柳,别任性过了火,烧着他烧着自己,都不妙。” Dr.lu提醒我。   我嗤之以鼻。   ……      一双手从身后轻轻柔柔地环住我的腰,充满温情的吻夹着熟悉的体息落在我的颈中。   “在想什么?”靳逸明吮着我颈间的血管,含含糊糊问。   老宅位于市中心,四周全是栉比鳞次的高楼大厦,一点景观和宁静都没有,远比不上我极其富有感情的别墅,当然,更别说杨柳小镇了。但是,因为他在,我也,只好暂时认了。   可不久的将来,我一定,和他回到我们自己的家。   微笑着,我慢慢自窗前转身,回抱着他配合以拥吻。他的呼吸软热,嘴唇里是我闻惯了的带了丝甜意的气味,和他的舌头一起,极专制,又极缠绵地托起我,象风筝般随着他这根线时而晕眩、时而飘忽。   一切,天长地久般美好,并没因我心底对环境的不认可而煞到风景,和情绪。   我们热吻了很久,他才放开我,喘着气,笑了又问,“想什么那么专注,我连叫两声都没应。”   不知道说实话他会不会恼啊。   我调皮地笑起来,真告诉了他,“Dr.lu。”   他果真一怔,“谁?”   “Dr.lu。”我抿唇,继续笑,踮脚在他额上烙下一吻。   呆了呆,他直勾勾看着我问,“怎么会突然想起他?”   无视他忽变的严肃,我不嫌累地继续踮脚,环抱住他的脖子,撒娇抱怨,“逸明,我发觉你对我没以前好了,以前你不会这么凶巴巴地和我说话,也不会象逼供一样追着我非要问出个一二三四。”   他屏住了呼吸。   我闭上眼,脑子里象放电影般,闪过一幅幅从前、现在的画面,想起Dr.lu,想起那个电话,想起阮晨茵说我和她一样自私,想起……曾经小小的自己。我突然分辨不出哪个是真正的我,哪个又曾经真正无怨无悔地爱护过他。   可他始终在我身边。      “我欠你一声‘对不起’,逸明。”我不敢睁开眼睛看着他说,只敢在漆黑的世界里积聚起那份勇气。   周遭空气有瞬间的凝冻。   睁开眼,我展露明媚笑容,“不过,从今以后,我再也用不着说这三个字,我爱你,逸明,我爱你,这才是我会永远说下去的三个字,杨柳爱靳逸明。”   “我们……埋在废墟里时,你……已经,说过了。”他说得很慢很平淡,有竭力压抑下的情绪在话音里起伏。   我缓缓蹲□,抚摸他的假肢,没了,从大腿到脚,为了我,全没了。我们俩是两个傻子,明明都不在最危险的地方,明明也都躲过了第一次摇晃,偏要一齐傻呼呼地往茶楼冲,人家都是往外逃,只有我俩,不要命地往里冲……,当真是追着撵着要死神撮合我俩做一对同命鸳鸯?   有湿意象雾一样迷糊了眼眶,我咬紧牙,将它们生生眨入心底。不错,我选择了在一个最不适合的时机、一个最不适合的场合向他表白,所以,他才一直怀疑我对他的爱情?   我该不该,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估计也没用。世上没有魔镜,尤如没有能让人验辨真情的心,我得象Dr.lu说的那样,把自己的所思所想用语言和行动表达出来。   一切都还来得及,只要我们活着。      只不过,我的确非常后悔自己曾经那么地不懂事。      “天气预报说要下雨了,痛不痛?”我轻捏他的大腿根,跳过刚才的话题,笑着问。   “不痛。”他说得很平淡冷漠,似乎我那一声“对不起”煞倒了所以的恬静美好。   我慢慢站直身,一边扶着他往床边走去,一边皱眉说,“那就奇怪了,为什么我心里会觉得好痛呢。”   他古怪看我一眼。   我又笑,斜头虚靠在他肩上,“逸明,未必你还没悟开吗?那次地震,那场活埋,我和你已经葬在了一起,血肉相溶,生死同命。我……说过,如果我注定有逃不开的劫难,我希望,有你代我承受,因为,我很弱小,我需要你的保护,但同样,一辈子照顾你、对你好,是我的天职。夫妻之间,所谓的完满,也不外如此了。”   这些话,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地说,你应该,慢慢抹去芥蒂了吧?      我帮他取下假肢,他的神思似乎在遨游太虚,很顺从地任由我摆弄上床,盖上被子。天气有些湿闷,象是真会来雨,我烫了毛巾包住他的左腿根轻轻按摩,不一会,就看见有细汗渗出他的额头。   “热吗?”我把另一张备好的干毛巾递给他,“擦把汗,稍忍一忍,等热度进去就行了。”   他接过毛巾,却是先帮我擦去颊际的汗水。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很有力。   我的心大力一跳,刚刚才从他那个动作里得到的舒爽瞬时幻化成了酸涩,感觉憋闷,手下就不自禁地使大了点劲。   他“嗯”地哼了一声。   我沮丧松手,转身欲走。   他抓住我的手。   “放开。”我低声说。   “生气了?”   我沉默承认,想想,觉得还是发作开来比较好,“我说了我俩是一体,我为你做任何事,就象你为我做任何事一样,都是应该的、理所当然的,有什么值得……。”   “那你为什么要说?你以为我的感觉就会和你不一样吗?”他打断我的话。   我一怔,这才想起他进房时我也兀头兀脑地对他说过“对不起”。   这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睚眦必报了!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重坐回他身边,磨磨牙,扑上去咬了一口他的鼻子,看见他的表情既窘又恼,这才解了恨般笑开。      靳逸明是个大笨蛋,不直接告诉他,他永远不知道我对自己游戏般对他说“爱”的那半年,是何等后悔。      回国是我自己强烈要求的,但据我观察,如果没有Dr.lu从旁相劝,靳逸明不会同意得那么快。   我听见Dr.lu对他说,“心病,还非得心药治。”   那是当然,难不成,真要靳逸明傻乎乎地相信我见着他时无事般笑笑、亲亲热热唤声“小叔叔”、绝口不提其他人其他事,就表示我的世界真的就此平静下来了么?      我回国后的第一个行动,就是给纪兆伦打电话,通知他我要离婚。   他似乎也早就预感到了会有这一天。两人没发生任何金钱或情感上的纠葛,甚至连只言片语都没有,在约定时间到达民政局之后,靳逸明和他的随行律师陪着我迅速办完了所有手续,律师接过绯红色的离婚证,转手欲递给我,我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有接,掉头往停车处走,听见靳逸明在后面淡淡说了一句,“给我吧。”      那就是我和纪兆伦的结束。   也是,我和靳逸明的开始。      我让律师自己打的回公司。   靳逸明开着车问我累不累时,我就话缓缓靠上他的肩,轻声说,“有点。”   他没有说话,但颊边感应到的僵硬让我相信他很意外,很紧张。   其实,我也挺紧张,但我还是做了。      当天晚上,我以庆贺的名义拉着靳逸明喝光了一整瓶红酒,然后,又藉酒行凶,爬上了他的床……。   后来我经常在想,如果我们没有喝酒,如果我没有又哭又笑、装疯卖傻,靳逸明就算喝得再醉,也绝不会任由我抱他、吻他。因为由始至终,他的眼眸里都是一派清明,晶亮而又透澈的目光,影子一样跟随着我,即便在我自己都吻得晕晕乎乎、浑身发热时,我依然感受得到他的清醒。   但最终,他还是“从”了我。    ☆、第 52 章   “我那是报恩。” 我踡腿缩在他身旁美化自己当年的“艺术行为”。   “是报仇。”他纠正说。   “报恩。”我强调。   “报仇。”他毫不松口。   叹气,我腆脸往他怀里蹭,“逸明,你真的变了,以前,就算我要天上的月亮你也会撑杆帮我戳下来,现在,你连打个嘴仗都不让我。”   靳逸明一副把我吃干抹尽之后的冷冽。   “要不,一样一半行不行?”我跟他打商量。   靳逸明想了想,点头,“也行,反正我那时也没做多少好事。”   我惊讶挑眉,“譬如说?”   “譬如说,其实我已经通过其他途径对纪家姐弟施了压,早就逼迫纪兆伦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只等你回国补签字后,就作主结束你们的婚姻。”   我哼哼两声。   “只不过,你的意志力远超我想象,我以为你父母的离异会影响你永远也做不出同样的决定,没想到你居然不仅能痛下决心,还能鼓起勇气亲自面对这一切。说实话,你当时坚强得叫我心疼,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怜惜,只能是,尽量做到你想要什么,就给你什么。”   “那还不是谢谢你请了位好医生。”我恨声说,继而,扬起头,吻他的下巴、喉结,不怀好意笑,“我现在也很坚强呀,好人,求你心疼我吧,怜惜我吧,顺从我吧……。”   靳逸明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      我的确如靳逸明所赞,坚强地强迫自己正视并结束了不幸的婚姻。原以为会象想象中那样面对许多嘲讽和轻蔑,但是,因为我有靳逸明,所以,一切的经历,也就可以变得如空气中的尘埃般微不足道,没有任何人在意,更没有任何人置喙半字。   就连最不喜欢我的靳奶奶,再看见我时,也只是复杂着目光叹了口气,第一次用长辈的口吻对我说了句“回来就好”。   的确,不管有没有靳逸明或明或暗的庇护,我敢于鼓起勇气回来,就是自己性格和人生的一个重大转折。      主动爬上靳逸明床的第二天清晨,醉完酒,我头痛如裂地醒来,看见淡薄晨辉中,靳逸明一动不动地坐在阳台上抽烟,玻璃茶几上的烟缸里,也是堆满了烟头。   我就在这样凝重而又近似苍凉的景象里不由自主地嗤笑了一声。   照理说,我的笑声很低,落地玻璃门又严密地隔开了卧室和阳台,靳逸明不该听见,可是,我明显看见他的身体顿了一下,跟着,他慢慢转过头,隔着玻璃门,温存、同时也是认命地,看着我。   我回他一个妩媚的笑。      靳逸明要我休息几天后去他公司上班,被我象刚毕业那年一样拒绝了,不同的是,当年的我拒绝得委婉含蓄,现如今,却是干脆直接。   “那你有什么打算?”他依旧没有强迫我。可能是在冷空气里呆久了的缘故,嗓音有点嘶哑,话音刚落,还低低咳嗽起来。   我还有什么打算?   回国之前,对自己说,要离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离婚,结果,靳逸明陪着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打掉了三年来如恶梦缠身的婚姻,我还想什么?想借力靳逸明对我的爱收拾阮晨茵,结果,我这厢磨刀霍霍,她那头被抛弃、流产,一直苦心维系的“跨国美满婚姻”象笑话一样成为上层阶级的饭后谈资,对我来说,怎么着也有种千里迢迢跑到人家里要债,哪晓得人早已满门被灭的空落。这样的她,未必我还有下手的意义么?   如此,剩下来,我还能有什么打算?   有的。   我还有靳逸明。   他爱我。   天知,地知,我知。   他以为我不知。   我翘起嘴,努力模仿出台剧女主角的娇嗔表情,在心里一遍遍默念“逸明”这两个字,以取代叫惯了的“小叔叔”……,当自认所有的情绪、火候都酝酿成熟时,我柔着声音说,“逸明,你是不是,不喜欢这里多一个吃闲饭的人?”   靳逸明的胸口剧烈起伏。      对靳逸明那种揉合了谢与怨的情感,是两个点连成的一条线,我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   揉和在一起,让人想分清都难。我给了他我认为是男人都会满足的身体,但同时,在另一个层面,我象块故意划钝了的刀片般,一刀,一刀,凌迟他的感情。   那就是我刻意为之的“爱”。   与其称之为爱,更勿如,直接定义为恨。      就此,我和靳逸明开始了没有任何铺垫的同居生活,噢,不准确,应该说,是同床生活。   我们俩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回避说“爱”这个字。他的想法我无法揣度,对我来说,“爱”之一字,早被我失败的婚姻碾成了粉末,散入空气无影无踪。   我只是用最难过的方法,给靳逸明一直想要的得到。      那样的日子过了半年。   半年,一百八十多天,对我和靳逸明而言,是什么概念?   我心里老想问问他,可是,话到嘴边,再是情浓意蜜时,我也不敢问。   那样的日子,于是,是种极致的发泄。      我“娇小怯弱”地把自封自己为“吃闲饭的人”之后,靳逸明再没提过要我去公司上班的事。   二十五岁的我,就此开始全职太太,噢,又说错了,我和靳逸明连婚姻的边角都还没沾上,“太太”两字,根本就是顺嘴胡诌,准确说,最多也就是他的全职女友。   全职女友?念着四个字,我嘴角噙冷笑。当时已是春末,别墅区里绿意盎然,物业的工人正在忙碌着栽移各种不知名的树木花草,从阳台上望出去,初晨的太阳光穿过高低灌丛,将筛去热度、已然变得温存而柔和的光线打在浮动的人影上,织入剪草机的磨霍声,虫鸟们被惊扰到的鸣叫声,俨然一幅HB铅笔勾描出的居家风景画,浅淡,却又恬美,让人心浸在其间,绵绵生软。   难怪连靳逸明也会沉醉其中,抱着我,在耳边吟咛,“结婚吧!”   结婚吧,象他描述的那样,有养两个孩子,一条狗,如果我高兴,就把孩子和狗交给保姆,陪他去吃应酬饭,用满身的珠光宝气摆显日益昌兴的靳氏集团;如果我哪天心情不好,就让他把自己交给孩子、狗、和我,做饭给我们吃,陪着我们撕咬、嬉戏,让靳氏集团公司的总舵主褪去职场上的所有光环,用最极致的软和央求他的家人给他一脉一直以来最渴求的光阴。   ……   我,距离那样的美好有多远?      咫尺天涯,永生不得。      我这样盖定自己接下来的人生。   同时,也在靳逸明美梦正酣时,微笑着,主动送上一个蜜吻,然后,淡下表情,用青春中最清脆的声音告诉他,“残花败柳,不配君子。”   说完,我避开脸色如重墨泼撒开的他,转身回卧室。靳逸明喜欢早上洗澡,我就挑了BF牌子的茶树和薰衣草精油调配成自己的独门沐浴精油,不管他喜不喜欢,每天滴入他的浴液里,犟性逼着他接受,并慢慢习惯、喜欢。   我是条柳枝幻化成人形的树精,把自己植入靳逸明的生活里,在夜晚,用身体告诉他,“你不是喜欢我吗?行,我给你。”在每一天醒来的清晨,我恢复原形,挂回树上,漠漠袅袅,仿佛与人间、与他,没有任何干系。   报恩乎?靳逸明说对了,其实,是报仇。    ☆、第 53 章   我在刚捧起饭碗准备吃晚饭时,接到纪兆伦的电话。   除了核对他户头上的售楼款额之外,我们已找不到更多的话题,说完正事之后,相互间滞了滞,我干巴巴地问一句,“还好吧?”   “还行。”他干巴巴地回复,反问,“你呢?”   “不错。”我看向靳逸明,他正认真盯着那盘肉末蒸蛋,品得有滋有味。   纪兆伦犹豫了一下,“我姐姐说……,听说,只是听她说呵,阮晨茵叫她算了!当年,各怀目的,各取所需,最终,仍是各有缺损,正所谓杀敌一万,自损八千,临到这把年纪,能放手,就都放手吧。”   纪月茹还有什么不服气的?就算她不服气,以她现在的景况,还能玩出朵什么花来?   我暗自好笑,更觉得幼稚的是,那两个女人以为通过纪兆伦带了这番话给我,我就会感动吗?   “转告你姐姐,这笔帐里,没她什么事,如果她硬要插一杠子进来,与人无尤。”我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那头没再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隔了万水千山传过来。   靳逸明抬头默默看了我一眼。      挂了电话回桌,我的饭已经凉了,吴姐要重新盛一碗,我已没什么胃口,摆摆手,示意不用。   靳逸明撇开老鸭煲面上的烫油,舀了勺热汤倒进我饭碗里,似是有口无心般调侃,“你说你需要有多信任他才会把那么大一笔款子放在他户口上!”   “不用太多,只需要和银行约定仅凭印鉴支付,同时,把印鉴握在自己手里。”我轻松耸耸肩。   靳逸明刚刚夹了只鸭腿准备递进我碗里,闻言,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目光若有所思盯着我,“也就是说,户头是他的,但里面的钱他沾不着半丝边?”   我得意点头,“你忘了吗?我怎么说也在银行呆了三个月,基础业务还是懂的。”   他仰身入椅,手指轻敲桌面,“你并不信任他。”   我觉得他这句话是说给他自己听。   “和信任无关,我必须确保靳氏财产不会因我遭受一分一厘的损失。”   不知为什么,靳逸明并没因我这句明显的马屁而显露感动或轻松,相反,他脸上的轮廓线逐渐变得硬直起来,有种冷冷的森肃漫过饭桌,冰得我不安。   我默然快速扒饭,就着那只鸭腿索然无味地把整碗饭塞进嘴里,罢筷,“吴姐,我吃好了。”   靳逸明没有容我逃遁的意思。   “颠个个说,他对你有着万分的信任和忠诚,才不惜以身犯险,在得不着丝毫好处的前提下,把自己的帐户交给你去踩钢丝。他究竟知不知道,他这么做,极有可能下半生就呆在大牢里了?”   “别忘了,他在法国。”我不希望为一个不相干的人令到靳逸明误会我恶毒,赶紧声明。   但是,从他的表情里我感觉到,自己明显做了件画蛇添足的蠢事。      “连他出国留学这事也并不单纯?”      我的气郁在他尖利直白的“揭露”里焚燃成火。仰入椅背,闪闪凝视着他。很好,在他的“分析”下,连环计,环环狡诈惊心,象项链一样套在杨柳的脖子上,衬出我这个人是如此阴险而又狠烈。   靳逸明,你真这样看杨柳吗?   我无声的质问没有得到回应。他疲惫地笑了笑,撑起身往楼上走。   “逸明,我……没有。”我艰难开口解释,所有的骄傲在他仿似厌极无语的神态里化成了慌张,心底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再让他误解我。“纪月茹不让我去参加纪妈妈的葬礼,我在殡仪馆外面,看见他……的模样,就只想,做点什么让自己好受一点,单单只为这,没有其他,才为他联系出国留学的事。后来……是因为,因为,机缘凑巧……,我没有想瞒他,我把所有利害关系都告诉他了的,是他自愿的…….。”   靳逸明止住我继续往下语无伦次地说。他的目光一如既往深深浅浅望过来,却不带温度,“嗯,我明白。”   他的神态告诉了我他心里的执念:他不相信。      我有打他一顿的冲动。   自打他沾惹了纪兆伦一家入杨柳小镇始,整个人变得喜怒不定,对我时冷时热,时远时近,好几次都折磨得我有快发疯的感觉,假如他不是靳逸明,不是我打小就无比依恋、信赖的人,八百年前我就胖扁他一顿,然后一脚踢飞到爪哇国去了,还至于一次次放低尊严向他解释,插科打诨地讨好他?   我真是把攒了八辈子的贱都犯光了,却似乎还是没讨着他丝毫怜惜。   这哪里我心心恋恋里温存而又宽宏的靳逸明?      等等,自打纪兆伦一家被他邀请入杨柳小镇始?   ……我好象捉住了什么,偏偏心底又闷重得说不出来。   抬头,眯起眼,看着他的步伐缓慢迈向书房,突然间,手比脑快地一把将饭桌上的碗碟拂落下地。   吴姐在一旁惊叫。   靳逸明顿了顿,却还是没转回身。   我跳起来就往门外冲。   “站住。”他似后脑有眼般叱住我,“你要去哪里?”   我可以自作多情认为他是在关心我吗?   “玉秀。”我生硬回答。      开车的时候脑子里就在飞转各种念头,估计闯了不少红灯,等开到晓慧店里时,思想已大致恢复正常。   “吃过饭了?”她寒喧问。   我胡乱点了点头,揉着太阳穴说,“给我个包房。”   我在里面坐了很久,连晓慧都不让进。   期间服务生来送过一壶咖啡。等我意识到口干舌燥时,滚烫的咖啡已和空气一样温凉。   我推开门,准备要服务生重新煮一壶,和站在门口正要进来的晓慧差点撞个正着。   “你家那位,刚刚打电话来问你在不在,怎么地,两人吵嘴了?”   我冷笑不答,把咖啡壶递给服务生,自行倒了杯柠檬水,狠狠灌了一杯下肚,却还是满嘴发苦。   晓慧叹口气,“你说你俩这是为啥?好好儿的日子,非要过得别别扭扭的,”说到这,她突然犹豫了眼神看我,“小柳,你看你现在也挺好的,和老靳,也算是苦尽甘来,就不能,不能,算了吗?折腾来折腾去,多少还不得以本伤人,值得吗?”   我埋下头,看浅黑色全亚光的地板砖在灯光的辉映下,显出霭霭沉沉的深重,一如店外的夜色。   “太晚了,”我象是在回答她,又象是在说时间,“帮我给他打个电话吧,说我喝了些酒,今晚就在你这儿睡。”      晓慧一个电话打过去,跟着苦笑回望我,挂机,“你家老靳说马上过来接你。”   我吓得双膝发软,差点扑倒下地。   你说他一残肢病人,关开车出门接我啥事?更何况,我信口胡谄的一个逃避理由,如果被他跑这来撞穿帮,叫我……叫我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呵。   “现在知道怕了?”晓慧嘲讽我。   我也顾不得和她打嘴巴仗,慌急火燎转着圈想对策。   “要不,我把刚收进来的那瓶05年的葡萄酒贡献出来,再给你家老靳追个电话,叫他不用张罗出门了,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聪明可人的恩人晓慧呵,我现在只想用嘴亲吻她,哪还敢记挂着下次把这笔嘴仗赢回来。   只不过,当她把帐单打出来要我双倍刷卡时,我就又郁结了。   “还开不开?”她摇晃着那瓶号称05年、却又始终不让我看清年份的葡萄酒,促狭问。   当然,我心里也知道真要是年份酒的话,纯属浪费。   “开瓶老白干吧。”我有气无力地说,又便宜又实在,带着那味儿回去了还可以藉醉遁逃。   “你喝老白干,你说你家老靳信吗?”   靳逸明不信都不成了。奸商安晓慧安大老板娘已经手脚利索地打开了那瓶所谓的“年份酒”,以一种极其变态的心理往我昂贵的衣服上洒,洒得我那身衣服铁定报废以后,还嫌不够地拿来两个高脚杯,一点酒文化都不讲地倒满,递到我手上。   “其实,最多只需要喝一杯就够了。”我推辞。   “做戏就做全套,你这人喝酒不上色儿,别让老靳识穿咱俩蒙他来着就不好了。只喝一杯?那还得给你两大耳括子才能红了脸咧,要吗?”   我连想承认自己交友不慎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她硬灌下了一杯。   “多少度啊?”我苦脸咂嘴问。   “放心,醉不死你,最多也就是醉得你媚眼如丝,蜜唇带露,藉酒行凶吃了你家老靳。”   曾经清纯可人的安晓慧同学,开两扇门,做四方客人生意,果然已经历炼成了能来点燃情的安大老板娘呵。   不过,话说回来,她的建议,好象……也略有可取之处。   我怦然心动,自觉喝下了第二杯。      车一进小区,晓慧就笑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瞟过去,看见靳逸明正在大门口来回张望踱步。   “你说多好的一个男人啊!”晓慧叹得意味深长。   或许是两杯酒的原因,我象个春心萌动的稚情少女一样,脸红心跳。   没等晓慧把车停好,靳逸明就拉开副驾车门,气急败坏地探头进来,看见我眯了眼靠椅假寐的模样,又好象被泼了一瓢子冷水,软□,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脸,我顺应睁开眼。   “能自己走吗?”他问。   我讪讪爬下车。午夜风凉,吹得我那两杯小酒溢出涟渏,带着种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故意,我歪了歪身。   靳逸明有力地搂抱住我。   晓慧在边上极其配合地向他道歉,说晚上店里生意好,一个不留神就被我顺了几瓶子酒猫进包房,等她发现时,包房里只剩下了空酒瓶和我。   靳逸明问她我付过酒钱没有。   安晓慧夸张咳嗽。   我扭过身子,靠在靳逸明的颈窝里极其凶狠地瞪了她一眼。   她这才笑嘻嘻吐了吐舌头,挥手道再见。      靳逸明半扶半抱地把我搀进房。   我敢肯定安大老板娘用了支普通甜葡萄酒冒充年份酒坑我的钱,因为我一点醉意都没有,只不过碍于不好向靳逸明交待,这才半闭半睁了眼睛,哼哼嗯嗯地任由他把我扔上床,并且,开始脱衣。   “不要……。”我继续哼哼叽叽。   他没有理睬我。   “逸明。”我勾下他的脖子贴近自己的脸,想起晓慧说的啥“媚眼如丝,蜜唇带露”,脸一下子就烫了起来,年份酒的醉意后知后觉挥发。   “瞧瞧你自己,一身酒气,先把衣服换了。”他的声音里没有温度。   “不要嘛,”我借酒撒娇,心底暗暗给自己打气:不怕,不怕,这人不笑的时候本来就是座冰山,和从前相比,只不过是笑得多与少的区别。他对我,心思其实始终都是一样的。   我咬牙仰头,和他脸贴脸,以鼻尖蹭鼻尖。他的鼻翼里呼出淡淡的、我闻惯了的气味,熟悉而亲切,象正负极间极其自然的吸引般,让我放松下来,缓慢又迷醉地吻上他的唇,轻轻噬咬他的嘴唇、舌头。   他怔了怔,刚开始似乎还有些别扭,全身肌肉僵硬,但是很快,他的呼吸就变得粗重起来,身体软和着,一只手撑在床上,一只手在我腰间游移。   “我爱你,逸明。”我说得情真意切。   他含含糊糊“嗯”了一声,蹬掉自己的绒鞋,趴坐在我腿上。   “你故意误会我,我很伤心。”   他握住我腰的手顿时收紧,本来半闭半合的眼睛一下子睁得透亮,直直看着我。   今晚我不想和他认真,于是,流转开眼波,假装酒后难受,在他身下扭来扭去,一边扭,一边哼哼,一边,暧昧往他的耳朵、颈窝里呼气。   酒气熏过去,他的反应一层层跃起。   “逸明,说你爱我。”我把他抱在怀里,颤了声音请求。   他咬我的耳朵,哼唧声非常低哑,但还是让我捉住了那三个字,“我爱你。”   “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我卷着他的话尾搔弄他的耳朵。   他知道我在请求复述,但却没有说话,只是卯了劲地折腾我,动作很快,含了种孩子赌气般的凶狠,让我情不自禁“扑哧”一声笑起来。   幽幽暗暗的灯光之下,他的脸因我的笑泛开一层蜜红,看着我的眼神无奈中有挚爱,挚爱中有宠溺,层层叠叠,深不可测。   我信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向我表露爱意的男人。迎合着他,一遍遍唤他的名字,一遍遍说爱他,我听见他把快乐和满足揉进逐渐绵长下来的喘气声里,然后,埋头在我颈窝,由着我感应他的笑意。   这人啊,二十来岁正处于青春跳脱期的时候,就坚持要为我筑一方天地,十多年来,守护神一样对我不离不弃,临到四十来岁了,却要我相信他已疲累、动摇?   我哑然失笑,不晓得该怨他笨,还是,怨自己反应迟钝。    ☆、第 54 章   我又被自编自造的恶梦吓醒。   厚实的窗帘遮得住满天星辉,却遮不住喇叭声高高低低喧嚣传入。你说这都下半夜几点了,怎么还有那么多的人在外面晃悠,晃悠就晃悠吧,你摁个什么喇叭?难不成会象白天一样汇有滔滔人流无畏无惮把大马路中央当自家院子散步?   我心烦意乱,怨气丛生,暗自发誓等靳老爷子和奶奶百年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幢别墅捐赠给国家,谁喜欢热闹谁来。   可是,我又真的舍得把童年里的喇叭花,还有少年靳逸明舍弃吗?   弯了嘴角,无声叹口气,微微侧头,看见他朦胧的脸庞正侧在我这一边,笑意便更深了一些。      口渴,杯子又在靳逸明那一头,我蹑了手脚起身,怕鞋板子的声音惊扰他向来轻浅的睡眠,索性连鞋都懒穿,赤着脚下地,正要爬过去,听见靳逸明淡声说,“把鞋穿上。”   我讪笑,只好回头套鞋。喝水的时候听见悉簌声,转过身,黑暗中看见靳逸明已经半坐起身的影子,晓得他这一夜的睡眠估计也得到头了,心底懊恼自己不该忍不住渴下床,扰醒了他。   “做恶梦了?”他问。   我诧异扬眉,原来,老早些时他就醒了?   开了点灯光,我把水杯递给他。靳逸明没有接,就着我手噘起嘴唇,我只好象个小婢女一样把水喂进他嘴里。   “说吧,都做了些啥梦?”他不紧不慢又问。   我心头一跳,可不可以认为,他其实一直都非常关心我,而无论外表是如何喜怒莫名?   “小时候,很多小时候的事。”我慢慢旋高台灯亮度,想起从前,露出笑意。相对于我没结婚以前,靳逸明都是温煦、亲切的,嗯,其实,哪怕在我结婚之后,离婚之前他对我,也没有多大的改变,虽然自身的笑容越来越少,话越来越少,但是,对我的迁就和宠纵,仍然一如既往。就算是我从新加坡回来以后,为了试探他的感情,故意放刁任性,他还是没任何改变,噢,错了,有改变,变得越发宽厚,甚至让我觉得无论我做错得有多离谱,他都不会责怪我。   不错,真正有情绪反应出来,是在纪兆伦和阮晨茵再次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时。   可那也是他招惹回来的啊。   我难以揣度曾经对我来说简单又执着的靳逸明。   “那是你的恶梦?”   他的话让我想哭。   “嗯,”我伏入他的肩,“恶梦并不都是做出来的,有时候,美梦醒觉,发现所有的最美好、最甜蜜全都是镜花水月一场空,那种感觉,不亚于做了场恶梦。逸明,我怎么觉得,从前对我又和气又宠纵的小叔叔,现如今离我,越来越远了。你说,这不是我的恶梦是什么?”   靳逸明没再说话,静了会,他扬手默默抚上我的头。   我吻他的下巴,叹气,“小叔叔,你究竟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回来?”   他的身子一滞,虽然还是没说话,但无意识揪紧我头发的手却暴露了内心的震动。   我在黑暗中痛得无声地咧开了嘴。      起床之后打开手机,短信秘书提示阮晨茵昨晚有来电,我犹豫了一下是否立马回过去,看看喝粥喝得正香的靳逸明,心想还是去了公司再和她联系。   眼瞅着我也香香地嚼了一根油条,喝了一碗粥,靳逸明递过来一张纸巾,不咸不淡地提醒般说,“‘万千恋城’的尾楼,只剩一套了吧?”   这话要搁我吃早餐之前说,一准会让我什么胃口都没了。   就如,我不愿当他面和阮晨茵唇枪舌剑一样吧?   我俩心里都清楚,尾楼一处理完毕,彼此和阮晨茵之间所有的面纱,都会象冰雪融落。胜利的、失败的、骄傲的、沮丧的、甚至,比之更极致的对比,譬如,生,死,似乎都是完全可见。   这一场终极战,我必将是最后的赢家。   但可能是受靳逸明那股子冷淡模样影响的缘故,我始终提不出预料中的兴奋。   早知道会有今天,我想,我还是宁愿就这样把爱恨情怨沉淀在日子的最底层,和他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他接不接受我的求婚都没关系,只要他让我在他身边,陪着他走过四季,直到地老天荒。      我在那一刻,突然觉得所有的心机和算计都不比他更有意义。      基于这种纠结的思维逻辑,到公司后,把当天的事布置完,我转去了阮晨茵的办公室。   她看见我,显得有些意外,还有些警惕,“‘万千恋城’尾楼的销售明细,我每天都有邮件发给你的啊。”   什么呀,还真以为我钻钱眼里和那几个阿拉伯数字卯上了?   我不耐烦地皱起眉,“不是和你说这个。”   她更迷惑了。   我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对她说起,心里似有一团毛线,千万缕纠结在一起,实际上抽拆开来,其实也不过就是一根线,就只有一根,可我偏偏找不到那根线头子。   阮晨茵在我的缄默中加强了防备度,我不开口,她也不说话,隔着办公桌,疏离注视我。   就这样想起了十七、八前的阮婶婶,年轻,美丽,优雅,大方,集生活之所有美满于一身,我有充分理由相信如果不是我的出现,靳逸明和她结婚,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然,毕竟我出现了。她对外倾吐的苦水不假,我的孤苦和孱弱激发了靳逸明的同情心,随着时间的推移,多少年相濡出的依恋又直接将这份同情心转化成了爱情。从某些方面说,不管是有意还是无心,的确是我生生插进来夺走了原本可以属于她的爱人。   更何况,我爱靳逸明,缘于他爱我而缔结出的所有后果,无论苦甜,我都应该替他承担下来。   所以,和纪兆伦恶梦般的三年,就算了吧。   阮晨茵如今年界四十,孤寡清贫,就算她心怀不忿,企图杀将回来剁我个稀巴烂,可实际上不也没对我造成任何损伤吗?   都算了吧。我再次这样劝服我自己。   勉强压下小女人的眦睚心,我假装轻松地坐入沙发,冲她笑了笑,问,“喜欢法国吗?”   “这问题应该是我问你。”她比我想象中更敏锐。   我深吸口气,“有没有烟?”   阮晨茵拉开抽屉,拿了一包烟递过来,看见我抽出一根竖在茶几上轻敲,她又转身回去找出打火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着了弯腰送到我面前。   她比我年龄大,以和靳逸明之前的关系论,份属我的长辈,可为了靳逸明,她终究认可了我今时今日的地位,用行动表示了屈服。   我就着她手上的火点燃香烟,吸了一口,仰头缓缓吐出串烟圈,低下头,微笑着,努力用最平缓的情绪和语气和她聊,“我以为抽烟这种恶习只有我才有,没想到,晨茵婶婶边上也随时搁得有烟和火机,你可一直是我心目中的名门淑女哟。”   她辨清了我话里没有嘲讽之后,低了声音淡淡地说,“结婚那年就抽上了,后来,怀了孩子,以为能戒……。”   是呵,我几乎忘了她还有一段涉外婚姻。   “那个美国佬,你爱他吗?”我很好奇。   阮晨茵终于笑了,只不过,是一种嘲弄、轻藐的笑,“爱?杨柳,我真佩服你到现在还对我抱有如此纯洁的问题。”   “那我就不懂了,”我是真的困惑,“按说,我当时……,已经出离了你和他的生活,还有什么会妨碍你追求他,想尽一切办法让他重回你身边呢?”   “你真不知道?”她目光炯炯盯着我。   我苦笑。那时,靳逸明正在用离去惩罚我犟了劲要和纪兆伦结婚,我象无头苍蝇一样急慌慌到处找他,就连一个女子最甜蜜的初婚滋味也没心思品尝,还害得纪兆伦为此和我埋下心结,哪有兴趣过问她的事?等到一切看似风平浪静下来,我以为该着她和靳逸明散喜贴、有情人终成眷属时,这才听靳奶奶说她已经和一个洋鬼子“闪”去了美国度蜜月。问靳逸明,他淡淡反问我是不是自己的小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有了闲情管别人。   电话铃声突然在我和她逐渐延伸出的难得的融洽里响起,两人都被吓了一跳。   我直觉认为不会是什么好事,但是,距离太远,来不及跋扈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提起电话,嗯嗯答应,还说了句,“不用找了,她在我这儿。”   放下电话,她说,“苏晓瑜通知我俩马上去他办公室。”   我歪头想靳逸明叫我俩去干嘛,说他会出国两周,以此给阮晨茵栽赃陷害我留下充足时间,同样,也便于我顺利把所有售楼款转至他留给我的一个法藉公司户头?   如果我没猜错,那个法藉贸易公司的法人,正是阮晨茵。   到时,“中联信达”的易昌勇先生,也就是靳氏集团投资公司易总的老爷子,会出庭作证所有的收款、转款事宜,全都出自阮晨茵的授意……。   假如我和她现在去开会,以我对阮晨茵的了解,她绝不会在自诩的“胜利”面前再有丝毫软弱。   可我突然需要她软弱。我觉得有一些我一直都忽略了、但其实非常重要的东西象云雾之后的山峦般,吸引着我去探究、认识。   我起身走向她,微笑着说,“现官不如现管是啵?”   阮晨茵古怪看我。   我冲她摊开手,“你的手机呢?”   她有些僵硬地从包里取出手机,略微迟疑,抵不过我似乎是第一次如此坦诚的缘故,最终还是递进我手里。   我一只手握住手机,一只手挽住她,“走。”   出门经过余燕的办公间,我把阮晨茵的手机、以及我的办公室钥匙搁她桌上,“劳驾,去我办公室帮我们接电话,我肚子疼,晨茵陪我去医院。”    ☆、第 55 章   和阮晨茵从咖啡馆出来,已是下午三点多钟。   她说她回公司。   我想了想,问她借了两百块钱,说要逛逛再回。   其实也就是希望她先冲锋上去把靳逸明憋了一天的怒火作个缓冲。      午后行人稀少,街面店铺里的售货妹妹本着“能逮一个算一个”的想法,连我这个两手空空、一眼就看得出有没有票子的闲人都不放过,各种热情的吆喝声在我刚走过小店门面时就响起,嗡嗡织成复杂心情里的最烦闷,让我有种和谁吵一架的冲动。   这个时候,尤其不能回去和靳逸明相对。      我在一家小书店门口停下了脚步。   书店很小,又窄又深,戴眼镜的中年店主坐在最深处漠无表情地瞟了我一眼之后,继续垂头看他手上的一本书。知识分子就是这么清高,压根就不屑于冲着“利”字打个招呼、或笑一笑,当然,也可以换个角度认识,知识就是智慧,人家单只瞥我一眼,立马就用远高于普通售货妹妹的历练瞅出了我兜里就没有子弹,更不是个对他家商品有兴趣的主。   只不过,现在的我,最适合的就是这样的“免打扰服务”。   我慢慢踱进去。   店主继续看他的书。   效果时代,似乎连书籍都已再不能免俗。小店里咏春叹秋、与风月景致相关的书不多,墙面上挂满了游戏、经管、化妆类的杂志,店门口醒目位置,一溜圈摆的是各种版本的厚黑学著,其中一本的封面上,赫然两排字:脸皮厚如城墙,心肠黑如煤炭。   如此,就所向披靡,心想事成?   我哑然失笑。   当真的话,靳逸明,只怕早被我拿下五百回了。   一想到他,就象嚼到颗早春的青枣,又酸又涩,偏还揉甜。   我想,我于他,大概也是如此吧。   难道,这就是我孜孜追求的,和他的永恒?      我狠狠摇头。      买了本号称是李宗吾原版的厚黑学,把它当成盔甲般抱在胸前,转回公司。   也不知道先回去的阮晨茵有没有达到帮我缓冲风暴的效果,不过,无论怎么着,该自己面对的,还是得面对。   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我在电梯到达32楼时,深深吸口气,呼出。   门口的苏晓瑜看见我,急忙站起身。   我示意她坐下:“知道,知道,见我就捉,是吧?我这不来了吗?”   随便敲了敲敞开的门,正交叉双手托着下巴冥思的靳逸明看了我一眼,阴下脸色,没有说话。   苏晓瑜从后面机灵地帮我带上门。   “差不多到点下班了吧?”我假装若无其事地问他,凑到他身边准备帮他关电脑。   “你不嫌累吗?”他一动不动地说,语声很淡,语气,也很冷。   我帮他关了台式机,看见他的手提也开着,又转过去帮他关手提,顺便很自然地歪了歪头,一派烂漫地回答,“怎么会呢。”   “可我累了,杨柳……。”   我手不停地帮他把手提放进包里,“什么?”   他没再说话,目光看向我随手放在桌上的书。   “目无领导,恣意任为,还不带一句解释地打乱你的部署,你再也忍受不了了?要除我的职了?”我问,叹口气,又说,“或者,我估得太浅薄了,往深了猜,你想借这些事和我分手,再跟着呢?你是不是会公开宣布要去法国开拓海外市场,让我相信其实是要和阮晨茵双宿双栖?嗯,这就是你的性格,哪怕你根本就不可能呆法国。会去哪里隐居?让我想想,澳洲?你父母都在那,你一准也会去那,陪着父母,过几年与世隔绝,噢,补充一点,可能会与世隔绝,但绝对不会与我隔绝的生活,你会呆那默默关注我,暗地里帮我,然后,等我把靳氏一摊子事握上手,有金有名了,再加上单身、漂亮,从大把大把追过来的王商贵族里挑到位同样‘单美多金’的了,你再带着我的结婚礼物回来。”   靳逸明怔了怔,露出付嘲讽的表情看我。   我没有理睬,扑哧一笑,吡牙,双手夸张互搓臂上的鸡皮疙瘩,“逸明,拜托你不要这么‘琼瑶’好不好?我真的……真的是受不了。”   “你还真的……真的以为自己……。”   我认真注视他,等他把话说下去,他却不忍心般突然收声,盯着那本厚黑学,往我这边一推,带着种颓然和萧索,轻声说,“这招对我没有。小柳,随你怎么瞎猜,我……我是真的累了,这周交完工作,我会去澳洲陪陪爸妈,顺便休一个长假……。”   “随你。”我淡淡地说,伸手想把他从椅子里扶起来。   “你先走吧,呆会我让苏晓瑜送我。”   我拿着书坐入旁边的客椅,“没事,你什么时候想走了,叫我一声。”   他显露出不耐烦,“小柳,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没有,”我肯定回答,“但是,只要你喜欢,我愿意陪你演下去。就譬如你想去澳洲也好,法国也好,或者,再投入一点,你和除我之外的任何一个人结婚,都行。反正,我总是会,一直,一个人,在这里等你,哪怕时间是一辈子。”我坚定而低沉地说。   “你……。”   他额上青筋毕现,揉合了软弱、感伤、和悲哀的情绪温温软软漫过眼眸,使我情不自禁地又迎上去,屈□,握住了他的手。心里有万语千言想说,涌到喉间,又觉得,我和他之间,其实说再多都没有必要。   “你这样,会让我压力很大,我不想我的后半生过得那么辛苦。”他叹息着说,别过脸。   我扬手抚摸他的脸颊,强迫他转回头看着我,决绝地说,“我没得双全法,不负你也不负自己。如果,我和你之间,一定要有个人辛苦,逸明,请你原谅我的自私。因为我说过,不管有没有那张证,在我心目中,你就是我的老公,无论你愿不愿意,我就是认定要你,要你替我扛山替我劈海。”   “就象,”他复杂了表情,似乎忍了忍,但还是选择说了出来,“在都江堰时?你告诉我,你由始至终都认为那是我应该为你承受的,你心底没有丝毫歉疚,从没有象我这样‘琼瑶’地认为需要以身相报,用自己从此之后的幸福来填塞我的残缺?”   他一迭声地问,问完,不忍卒睹般闭紧了眼睛。   呵呵,靳逸明,你真还是非一般的残忍!相比之下,我所谓的“心肠黑如煤炭”简直象是幼稚园水平。   但我还是稳住了身体,和情绪。手指一遍遍抚过他的脸颊,极度专致,极度深情。这是我那一天想做却做不了的事,多么容易,可那个桃红柳绿的五月,我任性强迫他陪我成都-都江堰-九寨沟一路游玩时,突如其来的一场地震,山崩地裂,掩埋了多少人曾经以为轻而易举的一个爱的动作?废墟下,黑暗中,我是多么艰难地想捧着他的脸,想认真记住他向我表白时的模样,又是多么渴望能用自己的手让他感应我的悔悟……,可当时的我做不到!他象世界上最强硬密实的钢筋一样,把我箍在他身下,勒得我发痛,一动也不能动。   然而,现在,我现在做得到。   我用微笑支撑起心里的坦率和坚强,“逸明,睁开眼,看着我。”   他的睫毛闪动,紧阖的眼皮之下,看得出眼珠在不停转动,过了很久,又似乎只在一瞬,他缓缓地睁开了眼。   “我当时,并不知道你会失去左腿,不是吗?我感觉到有血,可你一直笑着,不住口地对我说你没事、你爱我,我听得一颗心又晕又醉,压根就以为你真的只是轻伤,不是吗?”我诚挚的语气令到靳逸明的眉眼逐渐软和下来,“我也是在那时,哇哇哭着向你认错,说我知道你爱我,我只是气你没在应该告诉我的时候直截了当告诉我,我敏感、别扭、自卑……,我有很多很多的缺点,可是,我心底,我心底,同样的,深爱着你。这样子爱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无比愤恨,……你居然任由我,当着你的面,眼睁睁地嫁给了其他人。”   靳逸明温湿的唇轻轻落在我眼睛,柔软的舌头卷去那上面的水珠,我使劲眨眼,想把泪水压进眼眶,告诉他其实我已不悲伤。但是,前尘往事如烟,袅袅从始终不愿面对、不敢面对的思想里漫出,象涨潮前海面上的波澜,绵延不断。   我已无法抑制如潮的懊悔在委屈、伤心的侵蚀下,汹涌涌出,干脆,搂着他的脖子痛痛快快地流下眼泪。      靳逸明没敢再提分手的事。   庆幸之余,我觉得无论是处理阮晨茵的事、还是我的婚事,都不能再拖了。古人说“夜长梦多”,现如今的靳逸明,已不再有从前的坚定和执着。他在摇摆,在犹豫,我感应得到。      晚上,早早哄了靳逸明上床之后,在他额头印了个晚安吻,准备翻翻那本厚黑学就睡觉。   他突然直截了当地问,“你今天为什么把她拖出去?”   我就知道他会问。   放下书,我坦坦白白地告诉他,“因为,我需要甄别清楚,你对她,到底有没有感情。”   靳逸明对我的回答表露出明显的错愕,“你……,”愣怔一下之后,他苦笑,“有意义吗?有,或者没有,又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意义,当然有区别。    ☆、第 56 章   靳逸明怎么会对阮晨茵没有感情!      他俩家世相配,打小一块长大,青梅竹马,谈过恋爱,甚至议及婚嫁……。   这些故事,其实根本不需要阮晨茵一遍遍地重复讲,我知道,我统统都知道。   “……可是,你却一脚□来使计让他爱上了你。”咖啡馆里,她这样谴责我。   “没有。”我自认说得理直气壮。   “没有?没有故意装出一副柔弱隐忍模样博取他的同情,还是,没有刻意用言语和行动令他以为你把他当成是一生唯一的依靠?”阮晨茵冷笑。   ……我突然就无话可说。不管当年的我有着多少自诩的纯洁和自律,事实上也是,从五岁那年象抓救命稻草般攥紧他以期挣脱开父亲安排的命运始,有些事,我的确是做了。   可那不成为我对谁愧疚的理由,即便所有人都站出来指责我是种种天灾人祸里的始作俑者。经年累月中沉淀在我身体与灵魂里的创伤,早已形成了包裹在心脏外的一层疮痂,丑陋,却坚硬,远不是所谓的“口诛笔伐”所能刺激到。   我只在乎靳逸明心里到底还对阮晨茵存有多少情意。      阮晨茵却告诉我一个差点刺破耳膜的事。她说,她说,她的前夫——那个美国佬,当年,是靳逸明介绍她们认识的。   这个消息突如其来却又似之前闪有万千征兆般,合着阮晨茵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呈现在我眼前,让我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上班时间冒大不韪把她拽出来。   “……逸明带着他一起赴我的约会,说正在争取他家时装品牌的国内生产和总代理权,还说这个项目是靳氏当年海外发展部的重头。之后,他私下约我……,我以为……,我天真地以为,你已经结婚了,你和你老公相爱甚笃,逸明不可能还抱有什么幻想,而我,如果我能利用他对我的喜欢,帮逸明拿下这个项目,或许……或许逸明还会回来我身边。于是,我去了,哪料到他在红酒里掺药,等我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和他□地躺在酒店的大床里。他跪下来向我认错,说一见着我就疯狂地爱上了我,情不能自已,他向我求婚,允诺会给我幸福,给我荣华富贵,最滑稽的是,他怕我不信,居然还叫来逸明为他的承诺见证……。”   我和纪兆伦相似的“结合”在阮晨茵越来越淡漠、越来越麻木的声音里飘浮隐现,一样的狼狈,一样的绝望,一样是一边站着清远的亲(爱)人,另一边,则是狂热的占有者……。   所以,她和我一样,噢,应该说当时我们都只能别无选择地接受命运的安排。   所以,我嫁了,她也嫁了。      接下来的剧情,不用阮晨茵描述,我也推测得出了。不纯洁的婚姻是没有情趣高调的,这点我深以为然,自然也就不奇怪她俩会“闪”到美国去注册兼度蜜月,只不过,阮晨茵比我要强,比我骄傲,这才不难解释为什么她会咽下无爱的苦果,挽着她金发碧瞳的“富豪家族”出身的老公闪亮出入各种社交场合了。当然,我相信那时的她,其实已经看透了洋老公的背后,不过是个硕大却又空硬的蜗牛壳,里面,没有靳逸明所谓的知名时装品牌家族企业,自然也没有床榻前许诺的富贵荣华。   再跟着,是我在新加坡做心理治疗时,她的美国丈夫与女大学生客户被她捉奸在床。靳奶奶曾告诉我,说那时候阮晨茵已经怀孕了,无论是为着肚子里的孩子还是为着面子,聪慧理性的阮晨茵都没有选择爆发,她甚至还礼貌地说了声“对不起”,准备退离。反倒是那位女大学生不甘心做小,阻住她厮磨纠缠,洋丈夫加入进来劝扯,三人推搡间,她失去了已经成形的孩子,一直展现在外人面前的“美满跨国婚姻”也象肥皂泡一样,斑斓着破裂……。      我把强拉她出来的原始目的忘到了九霄云外,倒不仅仅因为那样诚实并坦白的阮晨茵完全出乎我意料,最重磅的是,我被她淡漠冰冷的话语背后几近和我自身经历完全同步的时间、情节惊悚得堵塞住了其他一切思绪。   头年年底,我在醉酒状态下被纪兆伦占有,只好抛开所有顾虑和他结婚;次年年头,她被骗喝下掺药的红酒失/身,迫于无奈嫁人。——难怪我始终解不开为什么当所有人都以为她即将与靳逸明修成正果时,她会突然投入一个不知打哪冒出来的洋人的怀抱。   接下来是三年之后,历经感情创伤的我宛如重获新生般回国,办理与纪兆伦的离婚手续。好巧不巧,她也正在艰难搜证丈夫的海外财产打离婚官司……。   似乎,她亲自导演的我的一出悲剧,华丽丽开锣时,主角之中,俨然有自己的身影。      靳逸明。   他的名字骤然从我脑子里划过,反于室温的冰凉比空气更细密地侵入骨头里,冻得我发抖。      “现在,你还爱着他?”而不管那些沉沦里有没有他刻意或无心的掺和?我将头埋在咖啡怀上,低哑的声音带动着面前的热气瑟瑟抖动。   “杨柳,我说过,到了今天,我只有他了,我也只要他。”她的话尤如没经过大脑,顺着我的话尾顺畅而坚定流出。   我抬头直视她,想从她的眼睛里抽出对靳逸明的怀疑,但是,没有,她目光澄明。   “你‘需要’他,和你爱不爱他,是两个定义。”我强调。   阮晨茵笑,“杨柳,你念书时成绩那么好,是不是就因为过于钻字眼的缘故?我到底是‘需要’他还是爱他?你觉得呢?当年你大学刚毕业,他找我摊牌,承认因为有了你,所以才不能再和我在一起,除了爱情,他愿意付出他能付出的一切作补偿。我那时真是比猪还蠢,却自以为精明冷智,行,你不是愿意补偿吗?那就把从小到大的感情折成现金退还给我吧!杨柳,我令他差点卖掉公司,创业阶段积累下来的资金几近完毁,结果,我得到了什么?一张银行卡,一串数字,真的就能取代我十多年魂牵梦萦的良缘吗?”   她低低叹了口气,更低声地咽出一句,“不能的。”   我闭上嘴。   “说多了,人会认为我执拗、死心眼,可是呵,杨柳,我活到现在,风光过,也落泊过,被宠溺过,也被欺凌过,人生百味,不说全尝,至少,酸甜苦辣,我一味也没逃脱,你觉得我还有没可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需要一个男人,还是想找回心底最挚纯的爱情?当是……我求求你,你想要什么我都愿意帮助你得到,只求你,把他还给我,行不行?他原本就是属于我的,这么些年,该不该你的、你想不想要的,……都霸得……太多了。”   这是有史以来阮晨茵第一次非常非常诚恳地把自己放在一个最卑微的位置哀求我,我却只能装聋作哑,死心眼地把盘旋在嘴边的那个不想问、不敢问、可又必须问的问题扔出来,“那他呢?”   我想听靳逸明和阮晨茵之间的故事,哪怕这个故事开始时我还没出生。   这种情结,和无厘头八卦无关,和追求“琼瑶式”的纯爱无关,我只是,一定需要知道。       ☆、第57章   “万千恋城”的尾盘房终于全部卖完了。      出乎意料的是,所有与之相关并一直密切关注此事的人却都没有出声,只有谢波貌似无意地提醒了我一句。   他们,都在等着看我的态度和行动?   是呵,我才是这整件事的箭头,指向谁,射不射,天渊之别。      太阳快沉入地平线时,我回到靳家老宅。夕阳正把最后一痕光彩抹在门前的石板台阶上,仿佛是岁月的丝带,牵引出那年少时的记忆。   靳逸明是在这里带着阳光般温煦的印象走进我的世界的。   而那时,阮晨茵陪在他身边。   我的成长里有靳逸明,但,所有关于青梅竹马的美丽,却不得不让人承认:属于,他们俩。   阮晨茵符合靳家对婚姻的一切定义,无论就身份还是品性,都当之无愧是靳逸明的良配,都和她喜不喜欢我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更何况,当她发现自己改变不了靳逸明对我的态度时,甚至还聪明地选择了接受我。是的,阮晨茵曾经选择接受我。为了靳逸明,她舍弃面子收起性子,放低身段尝试允许我进入她和他的世界,尽管没有成功,但我必须承认,她努力过。至于之后的恶行,易地而处,如果是我为了得到自己深爱的人……,似乎同样无法想象自己会做得有多良善。   晚风拂过,我在能否放弃中打旋。自嘲的笑从窗玻璃面反射回来,让我历来盛气凌人的脸恢复了些儿时的软弱,不是不肯原谅,也不是不愿放弃,而是那么多年积沉下来的爱与恨、恩与仇,已然机化成了我们三人身体的一部分,无法分离,也无法溶融。   我似乎,只能冷酷着按照既定的轨道走下去。      起风了,寒意从落日尽头缓缓爬出,一丝一丝透过空气中浸入脸,寡凉而阴冷,在我的眼底堆砌出一种说不出的湿漉。      又一个黎明来临前夕,我打着呵欠、揉着发红的眼睛关了电脑,走进卧室。虽然已经把手与脚的动作放到了最轻,却还是惊醒了靳逸明。   “几点钟了,现在才来睡?”他的语气中带着喝斥。   我嘿嘿笑,索性踡起腿赖进他怀里。   “你在忙什么?”他似乎嗅到了阴谋的气息,黑暗中,用能透视入我内心的目光看着我问。   我在忙什么?想起几分钟前发出去的邮件,我闭上眼,环抱住他的腰,深吸一口他身上的气息,把头埋进他胸口。   没有回答他的提问,因为,不敢。      法务部的同事工作效率很高,早上刚上班不到半个小时,阮晨茵就象子弹一样飞进我的办公室。   “是你,是你向公司举报我和‘中联信达’私相授受,侵吞售楼款!”她尖锐的声音里夹带着巨大的恐惧和愤怒,在她身后,苏晓瑜和公司的法律顾问追得气喘吁吁   “对不起,杨总,阮……阮……。”苏晓瑜适时结巴,很显然,此时此刻,她也不知道应该称“阮总”,还是,直呼其名。   “杨柳,你……你,简直是个疯子,”被突如其来的举报气得浑身发抖的阮晨茵用手指着我的鼻子,语不成调,“自己吞了钱,反过来诬陷我,是人吗你?纪月茹找了我那么多次要报复你,我没有理睬,转回身,我低三下四向你求和,祈求你赐还原本就属于我的东西,我甚至还自揭疮疤让你把笑话看得痛痛快快,你……你居然还可以做得这么决绝、这么恶毒,你这个疯子,你是不是要把我逼死你才放手……。”   她越说越激动,咬牙切齿地挥舞着双手向我扑来,风度全无,要不是赶过来的两名保全合着苏晓瑜拉住她,估计会和我上演一出全武行。   隔了大办公桌,我面无表情地仰入椅背,双手抱臂,山高水远地看她,如同看一部过时的文艺戏。   她象是失去了理智般,结结巴巴用她并不熟悉的、市井里肮脏的话语骂我,说我是阴谋家,水性杨花,威胁说要把我的种种丑行公诸于众……。   几位同事半劝半拖地将她拉走。   “下-贱”、“恶毒”等字眼仍在办公室里外萦绕。   我若无其事地继续做手上的活。      快到午餐时间时,苏晓瑜打电话来说靳逸明要见我。   我进到他办公室,看见法律顾问和余燕、谢波都在里面。   “杨柳提供的证据很确凿,而且,谢波也证实代理商‘中联信达’是阮晨茵引进公司的,他们合伙以低于市场行情10%的价格抛售了‘万千恋城’十二套尾房,获利千万,全入了‘中联信达’帐户。早上我已经问过工商局了,这家公司刚注册不久,很明显的空壳公司,法人代表一周前出国,没人知道是否还回国,剩下的工作人员都说不清楚和我们的业务往来。”法律顾问当我面指了指靳逸明面前的几张打印资料,“余燕说这些帐务处理方式是按阮晨茵的要求做的。”   我的目光扫过余燕。她耸耸肩,推卸说,“代理商是公司选定的,我只负责做帐,并不清楚价格。”   “你只清楚GUUCI的价格。”谢波低声嘟噜一句。   余燕横他一眼,扭过脸,“如果你们非要说那是贿赂,大不了我把她送的包和手表折成现金上交就是了,但是,声明一点:她和‘中联信达’的所有私下交易我都不知情,而且,也没有在当中获取一分一厘的好处。我承认在这次事件里有过失,愿意接受公司处罚,行了吧?杀人不过头点地,看在我那么多年为公司做牛做马的份上,你们不会把我和她一起交给检察院吧?”   要说倚老卖老,公司里也就数她最擅长了。      “怎么处理?”靳逸明缓声征询意见,目光掠过我时,硬得象钢,却又带着一种复杂得无法言喻的疲惫。   大家都没吱声,房间里安静而沉闷。   “杨柳。”靳逸明点名问。   “报警。”我干脆利索地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就象这个答案已在心中跳跃了千万次,只等着脱口而出的机会。   所有人都看向靳逸明。   他没有说话,屈起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如果,公司能给我一次机会,”余燕犹豫着开口,全然不顾自己还“带罪在身”,“应该……,也能给……她……一次机会吧?奔四的女人了,再坐个几年牢……。”   靳逸明的瞳孔里浓缩出一抹伤感,极小,在我刚刚快要捕捉到时闪落,沉沉被另一种极致的肃穆代替。   他询问般冲法律顾问噜噜嘴。对方看看他,又看看我,迟疑而又圆滑地说,“这个……,假如钱追得回来的话,”他再次望了望我毫无表情的脸,吞下一口口水,垂低头,“倒也可以体现一下公司的大气。”   看样子,温柔女人确实处处惹人怜惜呵。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我受不了这种过于沉闷的气氛,站起身说,“那就随便你们吧。只不过,她早上跑到我办公室大闹一场,估计现在全公司都知道这件事了,捂是捂不住的,处理得过于温柔也不知会不会让其他人认为公司软弱,把她当成榜样学呵。”   靳逸明深深深呼吸,我知道,他明白我的意思。      一周之后,总办召集法务、人事、财务行政开会,通报此事,鉴于已经通过种种“手段”追回了售房款,没有造成实际损失,所以,公司保留追究相关人员法律责任的同时,法外施恩,只在内部进行处罚,余燕记大过,扣发年终奖,阮晨茵,则实时开除。   散会后,靳逸明匆匆离去。   苏晓瑜走近,用只有我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靳总让你重新调整财务行政中心的人事结构。”   我看向余燕,她因明了而挂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可能以为这就是终极处理结果,丝毫没料到,靳逸明在手起刀落斩杀阮晨茵时,同样也不允许一个知情太多、功高足以震主的心腹象定时炸弹那样埋在我身边。   如此冷硬而凉薄,才是真正的靳逸明吧。    ☆、第58章   没有谁有胆质疑阮晨茵贪污的事。   这个世界很透明,也很市侩。尽管有很多人能透过公司里诡异的气息嗅到真相的味道,但并不等于会因此而放弃他们历来所坚守的缄默。我在私下里被鄙视的程度,和明面上被钦佩的深浅一样因为,经此一役,人人都明白了我隐藏在浅薄狂妄面孔之后的狠绝。   我想,阮晨茵肯定也明白了和她打交道的,早已不是若干年前那个苦着脸吮吸喇叭花汁的小可怜了。   虽然这个认知对她来说领悟得太晚太晚。      阮晨茵自从那天被“劝”出我的办公室后,就此消失了踪影,偶尔从她的办公室经过,我会恍然觉得她还在里面,孤独地直着腰,很优雅很小心地做事。人的心理真的很奇怪,以前她在时,我走来走去佯装无视她,现在她不在了,我却常常隔着那扇透明玻璃窗想象她的存在。   “到底走不走?”靳逸明站在我背后,两手交叉抱胸,不耐烦地问。   现在的他,俨然一副乖宝宝的模样,我说几点下班就几点下班,还不用催,到点就出现在我面前。   我慢慢走近,挽住他的胳膊,闪亮出一份比他更乖巧的柔顺,讨好笑,“走哇,怎么不走,七点半有台郭红霞琵琶独奏赏析音乐会,我把票都订好了。”   他睨我一眼,没再说话,顺着我的搀扶往门口走。   苏晓瑜匆匆打电梯里出来,正好和我俩撞个正着。“靳总…..,”她看看我,欲言又止,脸上的急迫却毫无遮掩。   “你等我一会。”靳逸明将手从我臂弯里抽回去,迎向苏晓瑜,两人显得非常有默契。   我只得耸耸肩,转回自己的办公室。      这一等就等到太阳西沉,期间苏晓瑜打过电话来,说靳逸明要我继续等。   我冲了三袋速溶咖啡,仰身转椅里转得昏昏欲睡之际,终于等来了靳逸明。   “走吧。”没有解释,他的声音里显露出几分不适。   我没有立即起身,把之前泡在大保温杯里的麦片推到他面前,“饿不饿?”   靳逸明喝了几口,揉揉太阳穴,毫不掩饰自己的疲惫,“我有点不舒服,早点回家行不行?那啥啥琵琶就改天再去听吧。”   话说得有商有量,语气却很强硬,好在就算我想不同意也是早已过了音乐会的点。这会儿,估计郭红霞女士已经在鞠躬谢幕了吧。   我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陪着靳逸明回到家,监督他喝完了吴姐熬的燕窝羹,两人山高水远地聊了些不着边际的天,他的眼皮子终于开始打架。   侍侯他睡下,仔细听他的呼吸真正变得绵长而均匀之后,我蹑手蹑脚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吴姐迎过来,张口欲言。我冲她做了个收声的手势,很谨慎地走到一楼客厅,想来即便是唱歌靳逸明也不可能听见了,这才示意吴姐说话。   “说是接到人了,带着她住在豪庭酒店2205号房。”老实巴交的吴姐显得有些害怕,“这样,算不算是……。”   算不算是禁锢?算不算是违法?   我微微笑,不提商场上的威逼哄诈,单说我上半辈子遇着的那些圈套、欺骗、真要以法纪来度量的话,我又能不能控告?   这世界,怎么可能没有灰色。   做人,又哪来那么多的黑白分明。      “我过去一趟,如果逸明醒了问到我,就说我去晓慧那儿了,那边我会打好招呼。”   交待吴姐之后,我开车直奔豪庭酒店,2205号房门一摁铃就开,面前的年轻女子冲我点点头,“柳姐。”   我一乐,真还就有点大姐大的感觉。   “就你一个人?”我问。   “我这么顺服,何必浪费人力呢?”里屋里的阮晨茵懒懒走过来,抢在女子答话前说。   女子默认。   “你去吃点东西吧。”我委婉示意女子回避。      等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阮晨茵两人时,她贴面逼近过来,曾经精致的一张脸在我眼前放大出迅速增生的皱纹和憔悴,还有,狰狞。   她认真看我,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象手术医生在寻找最适合下刀的位置,又象情人在缱绻自己心上最爱。   “我怎么,居然会信你,又怎么会,败给你?”她喃喃自语。   我也看她,静静地,看她一直以来勾勒出美丽的眉眼闪耀出刀锋般锐利的光芒,那是种绝望之余近乎疯狂的神情,如果不是我也曾经有过同样的感受,肯定会害怕、会退缩。   可我毕竟是从这个过程中走过来的呀!经风沥雨,甚至雷电冰雹,我不认为今时今日的自己还有什么是不能、不敢直面的。   “你不应该回来。”我冷冷地说。   “你知道我走,也猜到我会回来。”她的语气平板,从下飞机到现在,五、六个小时的时间里,足够她将林林种种清理成一条线索,沿着它,想清楚许多。   “我所有的动作,其实一直在你算计中吧?由始至终你爱的都不是纪兆伦,而是靳逸明,只有我才是个越混越傻的笨蛋,就这么信了你伪装出来的猖狂和无情。我猜,你肯定也知道靳逸明在那场灾难丧失生育能力的事吧,我用这事要胁过他很多次,为自己一步步谋得在靳氏的高位,我看你没有反应,还以为你真不知道,哪料到你装傻充愣骗过了我,当我藉此逼迫他放弃你时,你先一步故意让谢波暴露你的妇检单,让全天下流传你的不孕,我还以为真逮着了你的笑料,却不想,反成了替你掩护靳逸明的帮手。杨柳,我佩服你,很佩服你,为了保护爱人的尊严,不惜把自己的尊严踩到脚底。”   真的是到了清算的时候?   我望着她浅浅笑,“雕虫小计而已。”   阮晨茵点头,“的确,这算什么,以你杨总今时今日的能耐,何止是先人一步布棋,请黑道上的人‘接机’,把我禁锢在这里,陷害我坐牢,甚至灭了我,估计都不是什么难事,可你几次三番纡尊降贵找我,套问靳逸明对我的情义,明明可以害我万劫不复,然而,又是为了他,为了靳逸明,你才放过了我是吧?你心里很清楚,假如让我万劫不复,那你和他之间,肯定也会万劫不复。”   我笑着点头。   “你能算到我会回国,肯定也能算到是靳逸明把我送去法国的?”   我不介意为她答疑解惑,也不理睬她的挑拨,再次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可不可以理解成,如果我不回来的话,你是可以放过我的?”   我莞尔,“如果你愿意立马掉头回去,我也可以放过你,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放过买通纪家姐弟□你、误了你终身的幕后凶手?”   事过景迁多年,当她终于亲口认下这一切时,我已不复曾经的激愤,只是叹了口气,非常公平地回答了她一句,“扯平了,和我当年插足你和他之间,废了你一生的爱情,扯平了。”   她没料到我会这样说,愣了愣,很是丧气地垂下头,“你做了那么多,临到最后却又放手,那何不如当初不把我招惹进靳氏。我和他,和你,早已桥归桥,路归路,你何苦来挑逗出我对他的旧情。”   这个话题我不想继续,何况我的时间也已不多了,看着侧边雪白的墙壁,我淡漠了语气说,“你回法国去吧,靳逸明为你铺垫的一切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从今往后,山高水远,全世界你哪都能去,唯独中国。忘了我和靳逸明,忘了那些个爱恨情仇,我保证你能过得比现在好得多。”      她慢慢敛回目光中的尖锐,低下头,沉默一会之后,突然软了声音哀求,“让我……见他一面。”   “不可能。”我说得亳无转寰余地。   “见一面,我就走。”   我笑,还在把我当三岁小孩么?   “阮晨茵,啥戏都别演了,你应该清楚,除了转回法国,你无路可走。”   可能是真的领悟了我软硬不吃的坚决,她切切求恳的眼神再次恢复尖锐,长呼出一口气,冷声说,“不去。”   “那你就在这里呆到你愿意去了为止吧。”   房间里的气氛骤然变冷,该说的都已说尽,我得走了。转身开门准备离去之际,她从背后扑过来拉我,一直站门口没走远的女子折身靠近,闪电般捏住她手腕上的穴位,我看见她面露痛楚地松开手,在一身武艺的女子面前流露出老狼一样悲凉而绝望的气息。   “杨柳,你这样对我,要是靳逸明知道了,他不会原谅你的。就算他不爱我,但也绝不想我死在你手上。”   我勾起嘴角,“阮婶婶,知道我和你最大的不同吗?你尽人事,我听天命,所以,千万别再以为有什么是我不敢做的。”    ☆、第 59 章   抿了两口红酒,伪装出和安晓慧在酒吧里厮混过的痕迹,我蹑步走进卧室。   床头亮着一盏台灯,靳逸明正半坐在床上抽烟,他的眼神迷离而冷漠地盯着正前方,并没有因我的进入而稍有移转。   我气得想骂娘,又怕招惹他半夜里神叨叨和我谈所谓分手的话题,呆了几秒,还是垂下头,夹紧尾巴洗漱换睡衣,然后,猫一样绻到他身边,取走他手里半截子烟头,慢慢地偎上去。   他的身体冰凉冰凉,隔着薄薄一层睡衣,我能感受到他的疏离和抗拒。   只怕今晚他是不会和我善罢甘休了。   叹口气,我尽量不引起他注意地将身体往下滑,滑到枕头上了,滑到床中央了……,马上,我就可以将头放倒,假装困意十足地入睡了……。   “我想……。”他缓慢开口。   “你想什么都等着明天再说吧,我困死了。”我抢话说,唯恐又“被分手”。   “小柳。”他的声音里又是那种让我想哭的悲凉。   “睡了。”我乌龟地缩头往床里埋。   “我们去都江堰玩一趟好不好?”   我骇得全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跟着头立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上次……也没玩成,一晃又过了这么久,想来那边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搁在心头老是个遗憾,不如这哪天我们再去玩一趟吧。”   你是存心气我吧?我能想象得到自己的表情有多狰狞,靳逸明直视着前方不看,我也不敢让他看,一遍遍吸气、吐气,把脸色调柔和之后,我的心境渐渐平复。   “好哇,反正最近手头上也没多少事。”我“欣然”同意。   靳逸明终于低下头看了我一眼。   我微笑正脸迎他,“现在可以睡了吧?”      让我睡吧,睡梦里没有后悔,让我在那之后的无数个日子里痛断肝肠,睡梦里也没有恸殇,在每每面对他的左腿时,象插满倒刺的鞭子一样反复抽打心脏。世界上有一种折磨,咎由自取,如疽附骨,偏偏还叫你想躲躲不开,想逃逃不掉,生生令人生不如死。   而他,居然敢和我提都江堰。   我恨得磨牙,想扑上去撕了他,却又不敢让哪怕呼吸流露出半点情绪,只好直直地躺着,拳头在被子里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强迫自己把发-泄的欲望硬生生攥进身体里。   他说的是都江堰!   那个地方,象一道分水岭,割裂曾今成两个极端,前一面是他隐忍着我故意的张狂和浅薄,后一面,却又是我不得不隐忍他的退让与成全。他在那里失去一条腿,再没有相信挚爱纯情的权利,我却在那里悟穿爱恨癫痴,愿意放弃所有只求不离不弃。   之前,他恳求我相信他的真诚,我不信;之后……。时间是一记耳光,扇落我的牙齿和着血泪往自个儿肚里回咽,这就是天谴,与人无怨。      “睡不着?”靳逸明突然声音清醒地问。   “嗯,你说什么?”我闭着眼,故意含混说,想制造一种昏昏欲睡的状态。   “别装了,眉头拧得那么紧,哄谁呀?”   哄我自己都不行吗?叹口气,我睁开眼,“逸明,我喝了点酒,是真的有些发困。”   “和晨茵一起喝的酒?”   靳逸明,我知道你聪明,可就不能偶尔装装糊涂?   也或许,阮晨茵一事并不象我想象中那么容易处理,   我仰头睁开眼,雪白的天花板在黑暗里透露出诡异的透明,使我似乎能看见曾今的、未来的故事,——无论多么曲折、多么沧桑,都应该只属于我和他,   “你在怪我?”我不再扮傻装痴,冷了脸平静地问。   可能是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他顿了顿,然后同样用没有温度的声音嘲讽说,“不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有什么是他不可以的,可我真要说了,他铁定认为又是所谓的欠疚心理作崇,他就那么颠扑不破地认为我现如今对他的所有挚爱纯情都是补偿!   “你明知道是我在最后关头救下了她,是我送她去的法国,是我给她留下了足以颐养后半生的产业,可你就能做到问都不问,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准备过段时间等事情淡化下来了再过去玩残她,还是,背着我撺掇她回国来继续玩?我还在猜,你却都已经行动了。吓哄骗诈,从工作到生活,你现在用得炉火纯青,小柳,我该恭喜你学有所成,可以圆满出师了吧?”   我静默等他继续往下说,结果他反倒不说了,目光掠过我的脸,似是在观察我的表情,又似在试探我的反应。   卧室里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见。   沉默了一会,我起床去给他倒了杯温开水。他半立起身,接过水杯啜了一口,可能这时才意识到渴,又垂下头咕噜咕噜灌了半杯。   “可以睡觉了吧?”我小心翼翼地问。   象擦着了火花却找不到助燃的空气般,他一下子哽在那里,空咳两声,看看我,仰入床背,淡了语气说,“把她交给我。”   把她交给你?我眼前浮现出当阮晨茵知道是他一手制造了她不幸的跨国婚姻、是他而不是我在事过经年后又把她招惹回来,是他挖下“中联信达”的大坑让她败得一塌糊涂,她会如何?   他是她一生的执念,他的温柔与儒雅伴随她成长,并且,在回到靳氏之后,成为了她对生命和爱情重燃璀烂的希望。那女人是冷智的,冷智得可以设计毁灭我的一生,那女人也是单纯的,单纯得可以全心全意信任并依赖他没有用语言承诺的暧昧。   如果这唯一的信仰轰然坍塌……,我一颤,不敢去想象那种后果。   所以,我怎么敢把她交给他!   “她已经回法国了。”我竭力真诚地说。   他一挑眉,“我不信。”   “真的,不信你可以找人去查她的出境记录。”   就算要查,那也是明天的事了,明天,赫斯佳也说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等到了明天,我自然有千个方百个计让阮晨茵真的离境。   他突然冷哼一声,“你以为我真不知道你把她藏在哪里吗?”   有可能,毕竟下午时耽误了那么久。我沉吟片刻,觉得对于抵挡不了的失败不如提条件。   “OK,我把她交给你,但是,你得答应我从都江堰回来之后就和我结婚。”   从天上到地下的转换一下子惊呆了他,抬起眼认真看着我,靳逸明语气凝重问,“你说什么?”   丢脸!求了那么多次婚却还是会吓着他。我耸耸肩,“逸明,我说过,我年龄不小了,你看晓慧家的小马蹄丝都已经带女朋友回家了,你总不能让我一直‘剩’到她孙子出世吧?一辈子就这样子,你将就将就,娶了我吧。”一边说,我一边翻手举高发誓,“我保证遵守三从四德,叫向东不向西,叫打狗不撵鸡。”   他没有被我的耍宝逗笑,相反,目光复杂地看过来,脸上的表情既凝重又苍凉。   我为预料到了他即将说的话而象个打气筒一样拼命为自己注入勇气。   “我没有小杨柳或者小逸明给你,这一辈子,你也见不到自己的孙子出世。”他孤清了声音,冷冽地说。   确实很冷,如果我没准备的话,只怕会被他的话冻僵。   “你是说伤残害你失去生育能力的事?”我微笑看他,曾经无数次向老天爷祈求不要有说出这句话的机会,可今天,真正说出来时,我反倒有种刺破脓肿后的轻松,“逸明,我没必要矫情说自己不喜欢孩子,可和你相比,我对有没有孩子毫不在意。至于你,你那两个哥哥以及一个姐姐,已经很不计划生育地为你们靳家生养了五个孩子了,我相信只要你说喜欢,他们很乐意扔他一两个给你玩。如果你希望再简单一点,我们还可以去领养几个孩子,这都很容易。你总不至于为这种小事再次拒绝我的求婚吧?”   他似乎没预料到我有勇气直面一直相互佯装不知的真相,显得相当吃惊,嘴唇随着我的说话逐渐张大之后,突然僵在话尾处来不及闭合,模样真是个“可爱”二字才能形容。   我就这么扑哧笑开,点头去碰他的额头,搂住他的脖子亲昵唤,“逸明,你知道我爱你,让那些所谓传宗接代的糟粕思想见鬼去吧,我向你发誓我真的真的没放在心上。我想,对于我有没有生育能力这个问题,你同样也不会放在心上的,不是吗?”   他默了默,突然哑了声音说,“你终于承认那个孟教授出的所谓检查单是假的了?”   我贴脸在他的脸上,轻声说,“真的,不信的话你可以亲自陪我去重做检查。”      他将永远不会知道,为了防范他问得出做得到,我已经请孟教授给做了结扎术。   这一生,他失去了的,我也不想要。    ☆、第60章   天刚刚放亮的时候,我和靳逸明几乎是同时被各自的手机闹醒。   他那头是谁打来的我不知道,我的是谢波打的。   两人差不同时挂了电话,同时翻身起床,相互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了然。   “一起去?”他“邀约”我。   当然……只能一起去。      赶到医院的时候,谢波和那位一直陪着阮晨茵的女子都候在急诊室外。谢波头上密密一层细汗,表情尴尬地叫了声“靳总”之后,看着我,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说。   “踝关节骨折,推去做CT了,医生说如果确定是粉碎性骨折的话还要做手术。”女子代替他告诉我。   我目光凌厉地看了谢波一眼。   “是我的疏忽,”女子耸耸肩,抢先认错,“都已经过安检了,我以为没事了,谁料到她会在下电梯时不顾死活地把脚伸进去……,机场里关注的人太多,我们没办法不把她送回来。”   我看见靳逸明在听了这话后深吸一口气,面色骤变深沉,于是,一股说不出由来的痛和涩从心底升起:阮婶婶,我只希望你永远不要为你如此不顾死活地求见他而后悔,永远不要!      清晨的阳光缓缓爬上肩头,炫目而美丽,我却从中感受不到丝毫的暖意。苏晓瑜从过道那头走近,靳逸明撇下我迎过去,两人密语,谢波在我身边嚅嚅,“她在急诊室里强忍着脚痛找护士通知了苏晓瑜,我们……进不去,所以……。”   我充耳不闻他的话,只是紧张看着靳逸明和苏晓瑜,他似乎在作什么安排,苏晓瑜不停点头,不停用胆怯的目光瞟我,瞟得我更加紧张,手心里渗出一汪湿漉。   终于,他俩结束了交谈,靳逸明走过来,木无表情地对我说,“她闹着要见我,你先回去吧。”   我敢放任他们见面、自己一个人回去吗?苦笑一声,“逸明……。”   他打断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只不过,”就这么,他的唇际弯出一弧辨不明悲喜的笑,“小柳,无论你或我做了多少,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你还没发现主动权已经掌握在她手里了吗?是她义无反顾要回国,是她不计生死要见我,所以,”靳逸明轻了声音,飘飘忽忽说,“这是她的命数。”      阮晨茵的命数?      我打个冷噤。      赖来赖去,我还是赖下了没走。靳逸明奈何不了我,索性反将一军,大大方方地邀请我和他一块去见她。   我不敢放任他俩单独见面,但同样也提不起勇气与他俩三头六眼畅述“情怀”,在病房外磨蹭半天,靳逸明既没有不耐烦也不催促我,他只是将双手互抄在胸前,抿紧了唇,斜靠在过道的护栏旁默默看着我。   “要不……。”我尝试尽最大努力阻止他。   靳逸明在我话还没说出口时就用一丝凉薄的笑反阻止了我。   “我说了,是命数。”他的语气温柔却坚定。   你会信命吗?我叹口气。   “要不,”他冲病房噜噜嘴,“我先进去?”   我走近那扇银白色的房门,抬起头,片刻,垂下目光,黯然让到一边。      房间的隔音效果不算很好,我在门口隐隐能听见阮晨茵的抽泣声、靳逸明低沉的说话声,本想竖起耳朵贴近点再听详细一些,不想苏晓瑜走近,结结巴巴说,“……靳总要我一有她的消息立马通知他,我、我也是怕出事,所以才……。……她哭着要见靳总,见不着不做手术,医生又说,又说她的脚如果不做手术的话……。”   我不耐地挥手打断她,有什么需要向我解释的?她是靳逸明的助理,听靳逸明的话天经地义,我的手就算伸得再长,也够不着修理她的份啊,当然,除非是在她心目中,判定我比靳逸明更具权威。   而我所有的权威,又怎么离得开靳逸明的纵容和溺爱?   身边的声音一下子轻了,我苦笑:阮婶婶,连谢波、苏晓瑜这些边缘人都认知到了我在靳逸明心里的份量,你真的是被爱情蒙蔽住了眼睛还是自欺欺人不愿相信?   为什么那么傻?   为什么?   回答我的,是病房里阮晨茵的一声尖叫。   她的叫声太过凄历,象只利箭的呼啸,在我还来不及作出反应的时候,直直射入心窝。   我第一次因为别人的痛楚而感觉到受伤。      身体先于思想行动,在我还没来得及作出分析权衡之前,双手已经下意识地推开了房门。   ——阮晨茵似乎是猛然从病床上坐起来的,大半个身子倾在床外,双手伸出去死死扯着一旁靳逸明的衣角,好象溺水者抓着仅有的一根救命稻草般,她的脸色惨白,配上哀怒惊惧的表情,一眼看过去,比地狱的厉鬼还狰狞三分。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她声音发颤,目光似陌生又抗拒地死盯着靳逸明。   倒是靳逸明显得很冷静,他侧过身看我,复杂的目光努力在我身上一点一点放淡,跟着,不着痕迹地抹出一丝笑意。   我想陪他笑,可耐不过心底一把小钢锯在血肉间锯齿锋利地割来割去,痛得我只想哭。   “杨柳,”阮晨茵突然看见了我,尖声大叫,“他说,他说……。”她的语气忽转悲沉,哽咽着就这样说不下去。   他说……,他会说什么?我当然知道。他会说,这么些年来,他从未曾忘记过她和纪兆伦一家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他会说,从邀请纪家人入住杨柳小镇始,他就正式推开了报复的大门;他会说,她迈进靳氏后那些若有若无的暧昧、退让,全都是引她入局的诱饵;他会说,和她,从小到大,从无到有的情感,抵偿不了我在花一样的年龄里烟花一样短暂的璀璨…...,而这些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无法承受的晴天霹雳。   可是,再怎么残忍的话,再怎么沉重的真相,他都说了,全说了,而不管她能否负担。   这才应该是对她最大的报复和惩罚!      “哈哈哈……。”阮晨茵又突然大笑起来,她的泪水淹过唇角的弯弧,明明只有两行,偏偏却漫出令人窒息的滔天波浪,“靳逸明,你真是残忍得可怕,我都这样了,都这样了,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是……还是要再在我心口上戳上一刀,你这是,要我去死啊!”她扯着他的衣角,哭笑着摇晃。   靳逸明一动不动。   谢波和苏晓瑜局促地站在门口,不敢进,也不敢走。   有听见响动的护士和病人围过来看阮晨茵失态得象一个疯子。   她所有的尊严和骄傲在这一刻以无比惨淡的方式被践踏到了极致,这还是其次,最凄怆的是,靳逸明,她深深挚爱着的这个男人,在她只剩下他时,以她无法想象的残酷给了她致命一击。   一切的一切,不是我在按部就班的复仇,而是一直以来对她温柔有加的他在暗中布置并实施   “为什么?”她把最后一丝侥幸浸泡在眼泪里问他。   靳逸明的面容一点点收紧,渐渐凝成僵硬的线条,无论阮晨茵哭也好闹也好,他在我进来之后,就再不说话。   “为什么?”阮晨茵摇晃着他问,“想当年,你出国留学,一去就是五年,我五年的青春耗在等你回来的期盼里;你固执说要收养她,”她指指我,语不成调,“哪家的未婚妻能忍受婚都还没结就有个拖油瓶?我,我忍下来了,忍受你把她当公主一样供着,忍受你用越来越暧昧的眼神看她,我告诉自己,你只是同情她,只是因为她会装乖扮纯才怜惜她,你是成年人,她不过是个小屁孩,你俩年龄相差那么大,什么事都没有,什么事也不可能发生。我忍呵,熬呵,假装不介意你不提结婚的事,假装没看见你如珠如宝待她,好不容易,熬到她大学毕业了,我以为……这下你可以放手了,哪知道,等来等去,等到你一句‘对不起’!靳逸明,你觉得你已经用钱作了了结,包括我的青春和爱情,所以,你再没有丝毫对我不起的歉疚了是吧?所以,你可以替天行道、为她出手报复我了是吧?靳逸明,你好,你真是好!这么多年我为你做的一切,抵不过对她的一次伤害,就那么一次,你处心积虑要为她讨回来!”   说到这儿,阮晨茵又狂笑起来,她扬头看我,散乱的头发粘着泪水和汗水贴满了她的脸,整个人象回魂冤鬼般恐怖。   靳逸明的表情凝固在一种萧索得令我痛彻心肺的状态中。我深吸口气,够了!所有该不该顾忌的,该不该戳破的,都如他所愿亮白在我们所有人的面前了,那就到此吧,这已是我能接受的极限。   我伸手挽过靳逸明的胳臂,他身体的重量迅速释放在我身上,压得我微微一斜,差点打个踉跄。   “谢谢你,逸明。”我挤出最开心的笑容,努力真诚了声音说。   他看我,目光如针,刺入我面容之后那根最脆弱的神经,仿似要探个真假般,来来回回地巡索。   “我有为你讨回来吗?”他轻声问。   我使劲点头,倾身抱住他,在他背上眨着酸涩的眼睛,“你让我觉得我的生命里再没有丝毫缺憾。”   就这样听见了靳逸明的笑声,合在阮晨茵的哭泣里。    ☆、第 61 章   我们离开的时候阮晨茵情绪还是很不稳定,已经哭得来没有眼泪了,仍然止不住身体一抽一抽象是悲哀才刚刚开始。   靳逸明一直硬着头没有看她,哪怕在他心里明知这也许是最后一面。   我不敢多说话,只是丢了个眼神给谢波,也不知道他明不明白。   林林种种的担心象和汽车拔河的一股力量,牵扯着我把车开得非常慢。就这蜗度,路上还是闯了两个红灯。   靳逸明的神志明显也不在状态。我斜眼偷看他头靠着背枕,正放松了眉目怔怔望着车窗外的景物,黑眸里有层幽幽暗暗的朦胧,应衬着整个人都有种灵魂脱壳的虚无。   我试探着唤了一声,问,“你……要不要回家去再睡一觉?”   “小柳,我,是不是,真的一直都很宠你?”他似乎压根就没听见我的话,反问了一句。   他当然一直都很宠我!我笑起来,因为不再谈阮晨茵而好了心情,“嗯,从你把我抱回家就开始宠我。记不记得当时姆妈她们商量要把我交给罗姐带,结果就因为我天天象根小尾巴一样粘在你屁股后面,你就硬是狠不下心肠把我交出去。”   靳逸明放远目光,飘渺了声音说,“是的,那时你才十岁,不喜欢说话,每天放学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我,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找,找到了就坐在我脚边傻傻笑,找不到就搬张板凳坐院子里,一边做作业一边等我,再晚都要等,等得小身子冰冷了还要等,终于等到我回来了,也不会多说话,笑一笑,又屁颠屁颠地跟过来坐到我脚下。我说什么你都点头,问姆妈喜不喜欢你,你点头;问罗姐对你好不好,你点头……,她们都笑你傻,只有我明白你心底有多害怕我嫌弃你、怕我不要你。我从来没这样被人当成全部来重视、依恋!连想一想都觉得是种奇怪得无法言喻的感觉,偏偏,我就吃这一套,不想你受委屈,不想你被欺负,不想你咬紧了嘴唇强颜欢笑、缄默承受不该你这个年龄应承受的恐惧和伤痛。”   “你很善良。”我温柔的说。   他轻轻一笑,“也只针对你。那时候业务刚打开市场,从早到晚忙得象个停不下来的陀螺,晨茵还经常缠着要我陪她吃饭、逛街,唯独你从不烦我,不仅不烦我,还总是象只小猫咪一样,温温柔柔守在我身旁,帮我舔去各式各样的辛劳和疲惫。”   是吗?我有些恍惚。   就这样又闯了一个红灯。   “在你心里,可能认为是我拯救了你,但你不知道,你一直是我生命里的一个失败。我从没见过象你这么早熟的孩子,懂事得可怕,为了生存下去,你可以把自己变成一张地毯,任人踩来踏去,包括我。我想帮你卸掉这样的心理包袱,想你象其他相同年龄的小女孩那样,被我宠着宠着,就惯出一大堆缺点出来,娇气、任性、霸道,拿了颜色敢开染坊,踩了梯子敢上天……。但是,我没想到,万万没想到,不知不觉,我把自己掼了进去。   他说得太多了,我的后背因此而浸出凉意,刚刚冒出头的欢喜象被寒风扫过的草苗般,迅速地趴蔫下去。   “没有啊,你瞧我现在这是一副狂妄无畏的浅薄模样,不都你惯出来的。”我强笑说。   “那时候,我经常在你不注意时静静看你,心里想:我要怎么做,你的脸上才不会始终一副逆来顺受的表情?是不是就算把全世界放在你面前,你还是会惊惶地看着我的脸色来决定该哭还是该笑、该接受还是拒绝?” 靳逸明没接我的话。   不妙不妙很不妙,阮晨茵玩完,接着就该是我了?   我闭紧嘴,认真开车,心里盘算到底是立马找个地儿把他扔下去,还是坚持送他回家或公司。   “你始终都拒绝信任我,拒绝依赖我。”他话里的凉意越来越浓。   好吧,该死不得活。我挺了挺腰。   他却突然沉默下来。隔了很久,眼瞅着转过下一个路口就到公司了,他侧身,从后座位上抓过我的包,一边伸手进去翻一边问,“你的烟在里面吧?”   我叹气,“不抽不行吗?”   “貌似这句话我也问过你,你听了吗?”他话里的冷意十足。   得,你爱干嘛干嘛去。      他点燃烟,抽了两口,见我准备进公司的地下停车场,吐出一个烟圈,淡声说,“我有点累,送我回家吧。”   我顺从地打转向灯,掉头回家,心里暗骂自己自以为是,拍马屁拍到马蹄上,还以为他会欣赏我的敬业,没想到关键时候他比我更懂得爱惜自己。   不管怎样,提到家总是个能让气氛缓和下来的字,我们俩都不再多说话。觉得四周有些过于安静,我打开了音乐,有很低沉浑厚的嗓音幽幽旋出来,象说话般慢慢唱着一首曲调听上去很老的歌,我仔细听,听她唱“幸福没有那么容易,才会特别让人着迷,什么都不懂的年纪,曾经最掏心,所以最开心,曾经想念最伤心,但却是最动心的记忆……”,突然就被这几句牵出万种柔情,很多很多的往事象车窗外的风一样迎面扑来。   靳逸明说得没错,我童年时代自以为讨喜的乖顺其实是他身上的一根刺,他用了力气和办法想拨出来,但却是让刺越刺越深,最终,直至,心底。   我从来都是个普通的女子,他心目中所谓的漂亮,不过也就是平常所说的情人眼里出西施,我也并没有什么颠倒众生的惑人魅力,他觉得的迷人,也只是一种另类的自尊和要强罢了。我和他,一个是在正确的时间遇见了正确的人,一个是在错误的时间遇见了错误的人,正负之间,两个人的命运相向两极……。   这些,我都知道,我也相信如果他真的放得下我,于他而言,或许的确可以做到“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可是,前提是,他放得下我。   他的心里,可以放下我吗?   我不是自作多情,如果世上真有忘情水,无论多贵我都愿意买回来,买给他喝,喝下去,把和我有关的一切时光和往事统统忘记。十岁时那自私的一次抓紧,我抓住了自己的机会,他却堕入再也看不到光明的深渊。想到这里,我无意识地握紧了方向盘,后悔吗?如果再来一次,我知道是这样的结局,还会不会堆积出全部的可怜相博他一个拥抱不放?      胡思乱想得太多,加上昨晚折腾到现在,脑子昏昏沉沉的,居然也能一路安全把车开回来,熄火的时候,我多少还是有点佩服自己。   “我看,需要睡一觉的人是你吧。”靳逸明下了车,抬眼看着我说。   “没事。” 我甩甩头,心里盘算着把他送回家之后找个藉口闪人去医院看看阮晨茵。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手伸给我,示意我扶他。   我反被吓得一愣,——这厮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主动示过弱了!   来不及多想,我立马狗腿地迎上去,笑眯眯弓腰接住他的手,“您老中午想吃点什么?”   靳逸明忽怳一笑,我顿有种小说里所形容“如坐春风”的感觉。花痴呵花痴!我象初开情窦的小女生般红了老脸,暗骂自己一把年纪了还是经不住他若有若无的诱惑。      我和靳逸明都没有多少吃饭的胃口,好在罗姐习惯了吊一罐老汤在厨房里,她将就那汤给我们煮了两碗面疙瘩,又炒了两小菜。我倒是强迫自己呼噜噜喝了个精光,靳逸明斯斯文文的啜了几口,咂巴两下嘴巴,推开碗,“有点困,我得眯一会。”   我点点头,心头暗喜。   他看着我,一动不动。   啥意思?我没反应过来。   “你不困?”他问。   我满脑子都是阮晨茵的泪脸,哪有心思睡觉,可是,看着他缱绻缠绵的目光,迟疑片刻,我还是又点了点头。      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又很短暂。我听着他轻微的呼噜声均匀自呼吸里流出来时,缓缓撑起身,正要下床,忽然被一只手盖住手背,转回头,靳逸明睁亮了乌黑的眼睛炯炯凝视我。   “有点口渴,我想喝杯牛奶,”我讪笑,“给你也冲一杯吧?”   他没说话,放开手。   我没叫罗姐帮忙,下楼去冲了两杯牛奶,一边喝自己那杯,一边将另一杯递给他。   他慢慢啜,目光若有所思看我。   我三两下喝完,打个呵欠,冲他手里那杯噜噜嘴,“快点喝完再睡会,下午还有个项目分析会咱俩必须去耶。”   可能是得了我提醒的缘故,他迅速喝下半杯,把杯子递给我,看我随手往床头柜上一放,跟着就倒身上床,这才露出一点笑容,把自己的被子往上掖了掖。   我拍拍他的肩,握了他一只手,微笑着说,“睡吧。”      睡吧,或者是我,或者是你,总得有一个倒在另一个的算计里。   我慢慢慢慢、一点一点地自靳逸明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放了安眠药的牛奶他只喝了半杯,我不敢大意,又安安静静地闭眼等了一会,感觉这趟他确实睡过去了,才轻轻起身套上鞋子。   床边格子柜上放着我的包,平常我的手机都在包里,可今天,我绝对相信早在车上说要抽烟时,靳逸明就趁机收走了我的手机。   谢波的来电,我接不着。   他也有充分理由笃定我不敢当他面给谢波打电话。   所以,只要他和我在一起,就等于隔绝了我和阮晨茵之间的所有信息,而守在那边的苏晓瑜,则是他早就作了吩咐和安排的。   他算计满满轨道会偏向他设定的目标,却忘了我迈过生死坎归来,或多或少,都沾染有一丝地狱里的狠绝。   我会给他下安眠药,而他,可能永远也做不出来。   爱究竟是不忍伤害还是舍得以伤害为代价保全?我没有勇气去考究,我只能凭着本能一往无前地做下去。      我找到个旧手机,把一直保存着的另一张手机卡装进去,开机,启动之后,立即响起一连串语音提示声,进入,谢波急促的声音在那头响起:   “杨总,苏晓瑜说靳总要我回公司,您的手机打不通,如果收到留言能否请您赶紧回复我。”   “杨总,阮晨茵象发疯一样又哭又笑的,苏晓瑜撵我走,说这里有她就行。”   “杨总,幸好我没得您回复不敢走,刚才阮晨茵冲到窗台边想跳楼自杀。”   “杨总,阮晨茵被我们绑在床上了,医生说,她这状态,脚没法做手术。”   ……    ☆、第 62 章   一天两次往返医院,还得冒着触怒靳逸明的危险。——要让安晓慧知道是为了阮晨茵,铁定骂我二。   她那样的人,我不落井下石就应该已是仁慈的极限。   偏偏,我还是来了,义无反顾。   我不能让她出事。      阮晨茵说我这样“害”她,靳逸明不会原谅我,那现如今我这样拼尽全力地护着她,靳逸明可以“原谅”我了吗?      苦笑一声,停好车,我大步迈进医院。   苏晓瑜和谢波正在病房门口的过道上争着什么,看见我,一个满脸纠结,一个长吁口气。我抢在苏晓瑜说话前冷静而坚定地告诉她,“我理解你的立场,但是,把她交给我,靳总那儿,我一力承担。   她的脸上隐隐有丝放松,垂下头,嘟噜了一句,“其实,我也怕出人命。”   我转向谢波,“她的脚需要做手术吗?”   谢波点头,“拍片出来了,粉碎性骨折,不做手术的话铁定残废。”   “那就通知医生,请他们安排手术。”   “可是,”谢波满脸为难,“她的情绪很不稳定,不知道靳总对她说了什么,整个人的精神都好象崩溃了似的,如果说她在机场时的自虐只是种手段,现在她是真的不想活了。刚才的状况您没看见,要不是我手快抱住她,差点就扑出窗外了。”   苏晓瑜也是一脸后怕的模样,“我还以为靳总让谢波走是已经做好了安排,没想到……。”   他当然是作好了安排。   我心里五味杂陈,面上却不得不端出付坦然。      再次看见阮晨茵,她似乎已经折腾得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了,手脚被粗绒带绑在床上,披头散发,眼睛空茫地看着天花板,对我的进入没有作出丝毫反应。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取过床头柜上的棉棒,蘸了水一点点抹在她干裂的唇上,一边抹,一边轻声问,“你是真的觉得离了靳逸明就等于失去了全世界,除了死,你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她仿佛没听见般看都不看我。   “还是,”我自顾往下说,“你感同身受我当年自杀时的心情,以为可以以死惩罚靳逸明?”   她木然的眼珠就这样认同般转了转。   自嘲一笑,我告诉她,“幸好你没死得了,否则你不会知道,他有多期盼接受一切可以降临的惩罚。”      我认识阮晨茵快二十年了,她的聪慧和心计在我明了自己是被她暗算之后逐渐认识到顶峰,我当年可以以死作赌,她在大起大落的情爱劫难中,除了这一条相同的路,再难走出其他捷径。      “答应我,去法国,忘记所有的爱恨情仇,我保证给你靳逸明再也不会给你的保护。”我放下棉签,目光真诚地凝视着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这是我能给她的最后的机会。等靳逸明醒来,我就连这个承诺也做不到了。   阮晨茵原本没有焦距的目光缓慢而又努力地凝聚起来,投射在我身上,认真看了很久,突然,嘶哑了声音平静问,“为什么?”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靳逸明设计陷害她?   为什么是靳逸明而不是我不给她出路?   为什么靳逸明明知她接受不了却还是要揭来对她而言无疑是世上最残忍的真相?   为什么为什么……      我淡淡笑,并不是每个答案都可以承受。   这句话却没有告诉阮晨茵。      靳逸明晚上八点多钟才睡醒过来。   他摇了摇估计仍有些昏沉的头,看见我,慢慢坐起身,疲惫的说,“你的药份量下得很足呵,我好象也就只喝了一点。”   我呵呵干笑,放下ipad,把羊绒夹克递给他披上。   静了静,他问,“她呢?”   “回法国了。”抬手看看表,我说,“刚起飞十分钟,想去送站已经来不及了。”   靳逸明阴沉了目光看我。   我扬手发誓,“真的,苏晓瑜送的站,不信你可以问。她的脚伤很严重,可坚持要走,我也没办法,只能再三嘱咐谢波,一到巴黎就送她去医院治脚。话又说回来啊,你得有思想准备,她那只脚,估计是废了。”垂手耸耸肩,我一副和自己无关的无辜。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久久停留,象蜂针一样蛰得我全身不自在。   “小柳……。”   “哦,对了,你不说想去都江堰玩吗?我订了这周六去成都的机票,没问题吧?”我抢在他开口之前说。   靳逸明只好继续静默,十来秒后,他突然一笑,尽管难看至极,却隐隐透有轻松,“小柳,你是真的长大了。”   我也笑,歪了脑袋做作出一份天真问,“那……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他没有回答。   我料他也不敢给答案。      四年前和靳逸明去都江堰是我的提议。   那时我和纪兆伦离婚已经有大半年了,每天宅在别墅里盘弄盆栽十字绣,给靳逸明熨烫衣服、煲汤,慵懒怡然地过自己自封的“二奶”生活。   可当时我也才二十五岁。   靳逸明提了很多次要我去他的公司上班,全被我不假思索地拒绝了;他还向我求过很多次婚,也被我拒绝了。一开始他以为我只是还没有走出离婚的阴霾,后来,有一次,他在一份很恬静的气氛里柔柔对我说“结婚吧”三个字时,我微微笑着,给他一个标准的小三讨乖吻,然后,幽怨了声音说,“残花败柳,不配君子”。   残花败柳,不配君子。   我想,靳逸明肯定也就是自那一刻始,懂了我心里的恨与怨、忿懑和无奈。   他不再向我提任何要求。   反过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甚的满足我提出的任何要求。      都江堰之行,也就是在那时出现的。   我明知道那段时候他手上的工作很多,但我还是提了。记得当时他愣了一下,表情显露出几丝犹豫。   “没时间?”我语气轻浮地问。   “也不是,” 他望着我,缓慢地、字斟句酌地说,“其实也就是一古代水利工程……。”   我撅起了嘴,“哦,嫌我没文化,担心我看不懂,胡乱附庸风雅是吧?”   帽子一顶顶扣下去,他没再说话,静静看我。   “好吧,”我举手示意作罢,故意让眼中的消沉和颓废流出,“我自己去澳门玩。”——在澳门赌得眼红眼青,是我那些时最喜欢用来排解失落的方式。   看他似乎还在为难,我知道他公司里肯定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令他的确脱不出身。   可我就是想较赢这把劲。   “我去订机票了。”挣脱出他的目光,我扭身离开。   “小柳。”他唤住我。   一、二……,我心里默数数。“三”还没冒出来,他清清凉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真的想去?‘五一’之后吧,国庆节我得去纽约,那边公司的上市顾问团在等着我。”   我转回头看他。   直到今天,我仍然记得他当时的表情,隐隐有些悲伤,藏在许许多多的隐忍和无奈之后,让我无法把任性要立刻去的话说出口,甚而至于,我有些不知所措,后悔象蚯蚓拱松了的泥土涌出心头。   那一刻,我选择了默许。      以后的很多个日子,更深、更浓、更重、更苦的后悔一铲一铲填埋入心,我恨自己刁蛮,但是,我更恨自己在那一刻没有刁蛮。   如果我又哭又闹、满地打滚耍泼非要立马就去,噢,其实到不了那一步,也许我只需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他多半就会从了我,那样,我们早去早回,就能躲过那场地震,靳逸明会损失一大笔生意,但是,也就绝不会失去一条腿,他会依旧完美,会依旧风姿卓绝而强健硬朗。而我,也许依然懵懂无知、任性轻狂,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靳逸明会给我一辈子的时间学习成长。   就算愚钝得一辈子都长不大,我也愿意。   是谁说的,任性其实是件很奢侈的事。   我没有在如此温柔又软弱的靳逸明面前任性,以至岁月成殇,一横一撇在我身上剔骨绞肉,烙成无法止息的痛。    ☆、第 63 章   我没有给靳逸明选择去或不去的机会,一趟子就把他拖到了成都。   可能是有些生气的缘故,从上飞机直到住进酒店,靳逸明都不怎么理睬我。   我假装不知,帮他放好洗澡水后,拿着大浴巾走近一直站在落地窗前俯瞰下面灯红酒绿的步行街的他,从背后缓缓拥住他的腰。   “什么时候去?”   这应该是他到成都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没什么温度,甚至还带点戾。   我知道他指的是都江堰。   没有答话,我把头埋在他背上,一边蹭,一边大力闻他身上那股醇厚而又熟悉的味道。彼此贴得如此紧,以至能听见他的心跳由慢变急,渐渐象鼓点一样,敲得我心旌神曳,忍不住拽过他的身子,软骨虾一样的蹭了上去。   “杨柳。”他的声音里透出恼意,掰着我的肩膀离开他身体。   “怎么了,不高兴?”我望着他,“最早不你说要来玩的吗?”   靳逸明明显很是气闷。   我坏坏笑,又贴上去将头抵在他的下巴上,轻轻吮吸他的脖子,含含糊糊地说,“走,我们洗澡去。”   “杨柳!”靳逸明咬牙,抓住我的肩膀脱离开他。   我讨厌他这样叫我,讨厌他不回应我。   很败兴地扭过头,恶了声气说,“快去洗澡,洗完了我洗。”   他又忽然拉住我的手,不耐烦地继续问,“明天去吧?”   我慢慢转回身,看落日的余辉透过玻璃窗射进来,把他的头影打在我胸口上,一抬手就可以拥紧,可我知道,今时今日,我能拥紧的,也只有他的影子。   可能是我一直望着他没有说话,靳逸明的目光中显露出几丝不安,但表情还是那么僵硬。   我突兀一笑,调温了声音说,“去洗澡吧,要不呆会水要凉了。”   “杨柳……”他还想说下去。   我打断他,“你是不是想越早去越好?早死早超生,我和你在那里开始,就在那里结束?”   他闭上了嘴。   我笑,“我很聪明吧,一猜就猜到了你心里在想什么。既然你已经下定了决心,那为什么还介意在此之前再多给我一点点温柔呢?”   靳逸明的眼底象幅墨水画,淡淡疏疏,似乎知道我会这么说,又好象不愿意染上颜色让我看清。   “不过,就算你不给,也没关系,那是我的报应。”我慢慢地说,带着笑。   他瞪大眼,似乎没有想到我会把如此直接的话亮堂堂说出来。   为什么还要遮掩呢,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了?   “逸明……”   “我去洗澡。”他生硬地打断我还要继续往下说的话,僵着腰,自行往浴室走去。   我在后面笑得蹲下了身,“小叔叔,闲着也是闲着,听我述述衷肠嘛。”   回答我的,是他重重的关门声。      口舌之争表面上看是我赢了,可靳逸明自此不肯理睬我,所以,我觉得自己实际上还是输了。   洗过澡后我建议去步行街吃点当地的特色小吃,他不说话,自行要了酒店送餐,甚至都没帮我订,害我只好讪讪地叫别人加送一份。我想我这次估计把他得罪狠了,本来来之前还默认可以陪我去逛步行街的,也被他无言取消。吃完饭后,他坐到一旁猛打工作电话,打完电话又猛看电视,完全视我为无物。   我坐在沙发椅里,望窗外天色渐暗渐黑,辉煌的灯火在脚下逐明逐亮,斑斓地托起一个城市的夜生活,又看着它们一闪一闪地熄灭,星星点点溶入天幕,然后,天地似连为了一体。   整个城市沉寂入子夜。   一如……   我不敢往下想。有人说人的记忆总是会记住悲伤的时刻,而记不住幸福,我以前不信,总是要自己忘记贫困的童年,忘记母亲的离去,忘记曾经的被耻笑和被鄙夷,记住靳逸明的好,记住优异成绩带给自己的快乐,记住……,直到和靳逸明一起经历过那场地震之后,我才明白那句话没错。我不是记不住悲伤,我只是不敢去面对,一如,我始终不敢去回忆那场地震中发生的一切。   可终于还是来了!   我眺望远方,几十公里之外,埋葬了靳逸明的左腿,也…..埋葬了他应该给我的爱情。   我把脚抬起来,踡上椅子,抱在自己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听说这是人感觉到恐惧时最本能的自我保护姿势。   可我还是害怕。   不是害怕这样的黑暗,虽然我曾在其间度过了漫长的三个小时,但当时有靳逸明,有他抱着我,有他说爱我,有我说爱他,有我们勘破生死的表白,那样深重的灾难里,我在被爱情环绕着的甜蜜中,觉得,哪怕是就此和他一起死去,也值得了。   我宁愿拖着他一起死,也好过之后醒来所认知到的现实。      被救出来之后我醒得很快,帐蓬扎成的简易医疗间里,我抓着所有能抓住的人疯狂问靳逸明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回答我。踉踉跄跄走出来,夜极黑,场面极混乱,哭喊声、血腥味充斥在全是尘土的空气里,不时传来“没救了”、“尸体搁那边”……让人冷彻心肺的声音,象冰水一样一瓢一瓢地浇在我身上。   我早已忘记了自己是怎样度过找不到靳逸明的那几个小时的,更或许,是一直不敢去回忆。   直到天亮。   朦胧晦暗的晨光里,靳逸明的大哥靳逸诚象传奇一样站在我面前。我后来才知晓,早在救援人员找到我们时,为了救出靳逸明,他们当场就锯掉了他的左腿。靳逸诚更是比我知道得早,可当时他很冷静,很冷静地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狰狞地说,“杨柳,我打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个祸水。”   什么意思?   我一动不动地坐着,直愣愣看着他,他的头上满是灰尘,脸上也是,又厚又湿,仿佛刚从地下挖出来的人是他不是我。观察得太细,倒忘了问他是怎么来的这里,因着他一句话,绝望从心底漫起,层层叠叠铺高,自然也不敢扑上去问靳逸明。   要是靳逸明发生不幸,我也只有不活了。   那一刻所谓的“殉情”念头倒不是因为愧疚,而是我觉得在彼此清清楚楚、深深厚厚表白之后,我再也找不到有比呆在他身边更适合我的地方了。   靳逸诚没再理睬我,跟他来的人扶着我走到一块开阔地,那里有架直升机,狭小的机舱里,靳逸明戴着氧气罩面容苍白而平静地躺着,模样象个睡熟了的小孩。   既然戴着氧气罩,就证明还活着。   我长吁口气,跪倒在靳逸明身旁,握紧他的手,觉得整个世界也鲜妍地活了过来。   他活着就好,缺胳膊少腿、甚至成植物人都没关系。我爱他,他也爱我,我们被埋在废墟里时承诺过对方,一出去就结婚,我不会再任性,也再不矫情,纪兆伦啥的都再和我没半点关系,从今以后,我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      我只是没料到,时移世易,命运颠了个个儿。   靳逸明苏醒之后,当他得知自己失去了一只腿时,他就不再怎么多说话,尤其是对我。我不清楚残疾的事对他心理有多大影响,因为对此他不和我作任何交流,每每我提及,想告诉他我会永远陪在他身边时,他总是岔开话题,藉口公司需要自己人支开我。   我被他陡然推至公司最高层,超强体力和脑力负荷地工作,晕头转向地忙乎半年,将一切轨道摸熟,把所有运营尽掌手中之后,终于可以松口气坐下来聊聊风花雪月了,他对我说……他对我说,“杨柳,我们都回不去了,我当时那么说,只是因为我有帮助你活下去的义务。”   他说他只是因为有帮助我活下去的义务!   在几近让人窒息的废墟里,所有和爱有关的表白、承诺,都只是,义务?      我在黑暗里嗤笑。      “你到底睡不睡?”靳逸明醒了,在床上不耐烦地问。   也或许,他压根就没睡。   “睡不着。”我干脆利索地回答,回忆定格在他强调再三的“义务”里,我只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两口,哪还有心思哄拍他。   靳逸明沉默了一会,突然掀开被子坐直身,咬牙切齿地说,“杨柳,我忍你很久了。”   昏暗的夜灯下,我哑然失笑,虽然知道这一点点刺激根本不足以令他正视什么,可我就是恶趣味地想象蜜蜂一样,逮着机会就蛰蛰他,蛰得他痛不到哪里去却痒得难受。   “你干嘛发这么大脾气呢,又不是我想睡不着。”我满脸无辜地说。   “那行,都别睡了。”他抓过睡袍套在身上,伸手去抓床边的假肢。   “别。”我不过就只是想逗逗他而已,干嘛把玩笑开大呢,一开大就不好玩了,现在都不好玩,那明天怎么办?   假肢只是虚靠在床头柜旁,根本经不住靳逸明大幅度的抓拿,轻轻巧巧就横倒下地,靳逸明收势不住,眼看就要摔下床,我吓得连滚带爬扑过去,抱住他之后下意识地将自己垫在了他身下。   小蛮腰被压得咬紧牙关才没痛呼出声时,我才发现自己真是愚蠢:五星级酒店,地下铺着厚厚一层地垫,就算他真摔下床,又能摔到哪里去?   我这不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   细汗瞬时布上额头,我能肯定腰给扭伤了。   “你没事吧?伤没伤到哪里?”他翻过身坐到地上,伸手扶住我的肩膀,焦急地问。   我咝咝吸气,扶着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强提出笑容望着他。   “扭到腰了?要不要去医院?”他打开灯。   我急忙摆手,攀着他的手窝进他怀里,腰太疼,疼得我想哭,眼泪更是想借着这机会流出来,痛痛快快冲洗时间背后的委屈。   可最终我还是没有哭。我一只手扶腰,另一只手翻过头挽住他的腰,怕他甩开,我搂得很紧。刚开始他似乎是打算挣开,动了动,又停在了我更用力的搂抱里,跟着,他也不再说话不再动,又隔了会,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低下自己的头,软软暖暖的气息拂过我的脸,象传说中的电流一样击碎了我掩埋在心深深底的怨尤。   算了吧,他是靳逸明,我活该让他拾掇。   我迎上他的唇。   却找不到意想中的意乱情迷。   “不疼了?”他清凉的声音蜂刺般蛰进我耳朵。   我退开脸认真看他,眉眼还是曾经的眉眼,峰是峰,线是线,只不过,染了层冰,冻得一张脸象木雕出来的一样,嗯,错了,木雕品都比他多些生动。   “疼,”我咧嘴,扬手从后面环住他的脖子,“动不了,抱我上床。”   靳逸明怔了怔,没再说话,却还是顺从地把我从地上轻轻抱起来,又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我扶着腰翻身背对着他。   “喝不喝水?”可能是我的冷漠来得太突然,他的声音里透露出几分温情。   “不喝。”我把脸埋在枕头里,瓮声瓮气地说。   他静了静,帮我盖上被子,轻轻在我身旁躺下。   看他不打算理睬我,我又来气了,仗着受了伤,一脚蹬过去,“去,帮我找个按摩师!”   靳逸明叹了口气,又笑了一下,伸手过来抚上我的腰,力道轻轻柔柔地捏,一边捏,他一边唤了一声,“小柳。”   听到那声复杂得饱含了各种情愫的“小柳”,一直没哭的我终于忍不住让泪水潸潸滴在了枕头上。   水逐桃花去,春随杨柳归。   杨柳何时归,袅袅复依依。   我曾经的快乐呵,曾经握在手里的幸福呵,难道,真的就此湮灭在时光里以惩罚我的懵懂了吗?    ☆、第 64 章   时间是把锐利的雕刻刀,迅速在曾经的废墟上塑起了新的城市。   再没有断桓,没有血泪,天昏地暗里的恐惧在一轮又一轮的阳光下蒸发殆尽。我看见街面人头攒动,张张笑靥涌流出生命的乐观,淡淡暖暖的太阳下,人们悠闲地坐茶楼、打麻将,仿佛那样惨痛而悲恸的灾难只是夜里一场短暂的噩梦。   我也和他们一样,一直在学习忘记,一直在努力往前行。   如果不是靳逸明,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回到这里,回到这个埋葬了他的左腿、我的爱情的地方。   是的,我在这里失去了我的爱情,失去了由始至终深爱着我的靳逸明。在那之后,即便是最亲密的时候,我也知道,他的心,离我十万八千里。   缘于此,我夹起尾巴彻底投降,再不敢提纪兆伦或阮晨茵,不敢任性,不敢矫情,噢,不,基于他喜欢看见一个有血有肉、鲜活如初的杨柳,我察颜观色地在他需要我任性时任性,需要我矫情时矫情……   结果,结果,他还是不放过我。      站在当年出事的茶楼门前,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平静了心绪,转身面对靳逸明,淡淡笑着问,“要上去喝一杯吗?”   靳逸明吃惊的看着这幢茶楼。   应该。地震将这条曾经热闹的商业小街摧毁成了废墟,重新拨地而起的,是一排排规划有序的民居宅所,天翻地覆的改变之下,和震前相同位置、相同模样的茶楼,显得是那样突兀而又惊悚。   他仔仔细细端详眼前的茶楼,我仔仔细细端详他,时光漫过身际,缓缓流淌回到我一生中最恐怖的一天。   那天的他在出事之前和今天有着相似的眉眼,难辨情绪。我知道他的公司里有一堆事,可他还是陪我出来了,一路上,他的话不多,白天游玩,晚上就抱着电脑干活干到我醒,灾难来临的那一天,我们往青城山走,在这个古老的小镇里吃了午饭,靳逸明有些疲倦,加上汽车快没油了,我俩就约好他去加油、洗车,我去逛街,完了在茶楼碰头。地动山摇时分,人人惊惶地避开楼房,往街道最空旷的位置跑,我怔了怔,想到靳逸明在茶楼等我,双脚不由自主地便往人流的反方向奔去。   靳逸明也是如此。他当时正在一个简易车棚边洗车,完全可以躲过这场灾难,然而,想到我会在茶楼,他同样也是不顾死活地朝危险扑去。   这种做法无法问为什么,生死刹那,每个人做的都是自己最本能的选择,我也是被他拥住的那一瞬,才明白,所谓堆积心头的怨尤怪责,无非是太久太久的爱别离、恨不得。娑婆世界,直到生命濒临终止,我才直直看清楚了自己心底浓郁得生生死死都化不开的挚爱。   而他,却在那时把自己同样浓郁得化不开的挚爱掩埋在了心深深底。   岁月蹉跎,我俩的爱就这样错肩而过,象小写的字母x,一南一北,茫然蜿蜒在彼此最好的时光里,度量不出下一次交集是什么时候。   这样说起来,我似乎应该感谢纪兆伦和阮晨茵,如果不是他们的再次出现,或许我永远都不敢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大无畏勇气去揭开曾经的伤口,忍一时之痛,将残留的而又致命的毒菌脓血彻底清除。   是的,这一次,我要把我和他之间的所有阻隔碍障,通通扫清。   要么死,要么,天长地久,不离不弃。      靳逸明一如既往用沉默掩饰他的情绪,如果不是太过了解他,我还真的读不出他心里越来越厚沉的迷惑和警惕。   “我请阮律师过来帮忙买下了这块地,这茶楼也是托他请人按照震前的原型盖起来的。”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我也不介意为他答疑解惑,“你把纪兆伦一家招惹进杨柳小镇没多久,我就在想,可能应该对应下这步棋了。阮律师来的时候,政府其实已经将这里作了整体规划,所以地取得并不便宜,加上我又要求尽量还原原貌,建房用的木头啥的,他们都是取的整根原木,你知道,现在取根原木和从前上山砍棵树相比,花钱数目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上,可以说,我所有的私房钱都全投进来了。”   靳逸明目光定定看我。   “造价高得离谱,偏还只能卖十块钱一杯的低价茶水适应小镇上的普通民众,这生意,做一天,亏一天,你要再不来的话,指不定哪天我就撑破产了。”   靳逸明还是不说话,迈步慢慢往二楼踱去,我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踩着他的脚印,故意学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媳妇般怯怯不离他太远…..夜里无数次梦见的场景真实浮现,一时间,心里悲喜交织。   走过二楼中庭,靳逸明停下脚步突然转身,我在后面猝不及防,一头撞进他怀里,他踉跄了一下,稳稳扶住我,却又在我抬头的那刻,偏头侧过幽深晦暗的目光。   “没事吧?”他问。   我懵懂,能有啥事?   他抚住我的腰。   这才大悟他指的是昨晚怕他摔倒结果自己反倒扭了腰。心底掠过一抹暖意,信心也更足了一些。   “你在哪里找到的?”他又问。   这次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      “扑哧”笑一声,我把头埋在他胸前,柔声问,“你真还认出来了?”   那是我上学时报名绘画兴趣班时,和靳逸明共同完成的一幅画。      “你可能不知道,我那时巨讨厌上什么兴趣班。”   我感觉到他抬起了双臂,等了等,结果还是没有落在我身上。我恨得牙痒,却不得不装作不在意,在他怀里蹭了蹭,继续往下说,“学校想赚钱嘛,动员家长给学生报兴趣班,我都说了不需要,结果你这个烧钱的,给我报了钢琴、绘画、芭蕾……一大堆,还到处给老师打招呼‘她爱学学,不学拉倒,不要勉强她’,搞得我一下子在学校出了名,兴趣班的老师看见我就眯眯笑,整个一副看冤大头的模样。”   靳逸明似乎笑了一下,也是,他和我之间并不仅仅是有伤感和遗憾,更多时候,我俩融洽、亲密、和谐。   “我一直猜不出你到底是真没兴趣还是考虑到替我省钱。”他慢慢地说。   “都有。”我坦率回答。   “但后来你还是去了绘画班。”   我歪歪头,取笑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原因?”   “是的。”   可能真应了“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句话,都已经走到这里了,我拦不住他的决绝,他也休想阻止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彼此之间也再没什么需要遮掩、隐瞒。   这其实是我一直在追求的两人相处的境界,没想到,只能在走到尽头时得到。   我心里难受得慌,而此时此刻显然不是翻脸发泄的时候,只好强提出笑脸,努力将自己浸入回忆的温泉,揉软了声音说,“因为这幅画。老师说,学会了画画,就可以亲手把自己喜欢的人从眼里画入心里。那是老师为了提高我们绘画兴趣时随口说的一句话,他指的应该是父母,我却理所当然地想到了你,能把你画来下,多好。但我没想到,你看到这幅画后,又拿起颜色笔把我添在了你身边,真让我出乎意料地惊喜,趁你没注意,小心翼翼的卷起它,和我最珍视的奖状放在了一起。”   靳逸明将我的身子自他怀里扶出,左顾的目光转回到我脸上,“那机票……”   我笑,他指的应该是我裱挂在左边墙上的两张飞机票。“很难得吧,居然被我找到了?两边走廊尽头还各挂了两张,之后电子票越来越普及,我们一起去的很多地方都很难存下机票了,这几张啊,真是弥足珍贵。”   他的唇角难得地弯了弯,声音柔软问我,“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乘飞机是去哪里?”   我眼睛一亮,“北京。票在你那里!”   靳逸明抿嘴默认。   我摇头叹息,“没想到啊,真没想到,我找了那么久,找得那么细,整个老宅都差点被我掀了个个,结果,在你那里。”   他的脸上蒙上了一层代表羞涩的浅粉色,神情虽然还是很淡,可下腮的那丝紧绷却让了解他的我知道他其实忍得很辛苦。   “你……这里……到底还藏了些什么?”他顾左右问。   我一点都不介意他转移话题,甚而至于,这就是我带他来这儿的目的。   “嗯,让我想想,”我歪着头,故意装出一副思索的模样,慢慢将准备好的话清清楚楚地说出来,“雅间里的茶几地毯和家里的一模一样,全是由花色不同的小块地毯拼成的图案毯,你知道的,我一坐下去就喜欢捣鼓那东西,就你的办法好,坏哪块换哪块。背景音乐隔天会放你当年帮我纠正英语口语时的课文朗读录音,我最喜欢听你读那篇《麦琪的礼物》,声音低沉温柔:‘"Don't make any mistake, Dell," he said,"about me. I don't think there's anything in the way of a haircut or a shave or a shampoo that could make me like my girl any less. But if you'll unwrap that package you may see whyyou had me going a while at first."’……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减轻那么一点点我对我小可爱的爱情……这一句,这一句……”   说着说着,我就这么抽泣起来。茶楼自设建始我这也还是第一次来,可一砖一木、一角一檐,无一没有我心血参与,和他有关的、和爱有关的,岂是我今天站在这里假装云淡风轻所能述尽?   靳逸明终于抱住了我,可是,漫天席地的委屈和悲伤已经随着那一个个的字厚厚地围隔开了我们。假如说在此之前我只想靠这些酝酿好的台词改变他的决定,那么,我承认自己是个失败的演员,因为,我真的入了戏。   “逸明,我嫁给纪兆伦的时候,并没意识到你对我至关重要,而你,就用这个理由惩罚我至今。如果,说分手只是你的一条计谋,我愿意配合你达到你想达到的一切目的,但倘若你是真的铁了心要分,那么,走到这里,我就不回去了。离开我是你的选择,下半生就住在充满有你的回忆的地方,是我的决定。”    ☆、第 65 章      一番话说得从容又绝烈,震得靳逸明重新换了种目光看我。可能是在掂量我话里的真实性,他僵了一阵后,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你说分手只是我的一个计谋?”   不是吗?      有凉嗖嗖的寒气自背上涌出,这句话于我来得并不突兀,甚至可以说是一句台词,设计在我想表达的意思里,于他呢?   ……   我突然有点担心他不能接受。      我在最熣灿的年华里为阮晨茵设计,被蜜友张蔷出卖,毫无反抗力地倒在纪兆伦的圈套里,九死一生逃出来,已然青春不再,前程不在,世界的颠覆彻底粉碎了我对人性仅存的热爱和信任,所以才有后来、以至至今的偏激……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   他爱我,却因为这份爱,害了我。。      虽然有了之后的张蔷被流放到北国冰城;纪兆伦倾家荡产;阮晨茵,罪魁祸首阮晨茵如果不是我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帮扶,估计她早就从医院楼上跳下来摔成一张肉饼。   却还是不足以泯灭他的愧疚。   他觉得他才是最罪该万死的那一个。      所以他不愿意再和我在一起。   ……   不,这还不能称为计谋。   我所能理解到的靳逸明,行为意义,还远不止于此。   ……      我吸口气,挽住他的手臂,慢慢往走廊尽头的包房去。那是装修时我让他们特地留给我的,里面的装潢和杨柳小镇我们的度假屋一模一样。   果然,一走进去,靳逸明就又怔了怔。   我让服务员给他冲杯养胃的大麦茶。靳逸明没有说话,他自然而然地走到垫有厚厚方块毯的飘窗旁,自然而然地坐上去,身体靠着木墙,一只腿伸直了搁在窗台上,另一只腿半踡着曲在胸前,目光闲闲地投向窗外。   时光仿如穿越回杨柳小镇,他从蒙古包里结束工作回来后,最是喜欢坐在那里,等着我递上一杯大麦茶或是温开水,窗外夕阳带着青草的芳冽投射在他脸上,清癯俊朗,场景静美如画。   转了一大圈,还能回到曾经,打死我也不会放手了。      “不要丢下我。”把茶递到他手里,轻轻将自己的手覆在他手上,我低声说。   靳逸明默了默,挺直背,藉着喝水抽回手,拍拍我的肩,温和说,“小柳,你长大了。”   又是这句话,长大了!成长的定义是什么?意味着我可以张开翅膀独自遨游?成长的代价是什么?孤独并璀灿着?   我嗤笑一声。   “我有没有夸过你很漂亮?”他的笑意浅浅淡淡,象一根细线头,抽出回忆延伸入时光无尽的隧道,“不对,这词偏俗,形容你嘛……”他略加思索,仰头吁出口气,“动人!从小就具有一种打动人心扉的魅力。如果说当年决定收养你是一时冲动,那么,在后来的日子了,你那样温柔而又乖巧地陪在我身边,谨言慎行,屈意讨欢……就已经足以千百次地令我想长长久久地拥有你、心疼你了。”   “可我知道,”他突然转了话锋,语气低沉了下来,“不管你心里愿不愿意,只要我说要,你总会答应的。这种交付,对你来说也许心甘情愿,于我而言,和爱,没有丝毫关系。”   我慢慢沉□子坐到地上,手枕在他的腿上,头轻轻贴过去。   他伸出手抚摸我的头,让我有种自己是宠物狗的感觉。   是的,那些年,我错误地让他以为我把自己当成了一只弱小而又忠诚的宠物狗。   更或许,连我自己都是这样的认为。      直了直腰,我避开他的手站起来。   靳逸明有些诧异地看我。   我笑笑,坐到他对面,从他手里取过茶,抿了一口,递还给他。   他似乎想说什么,忍了忍,没说,转头看窗外。   “你是不是以为这又是我在揣度你的心思,‘屈意讨乖’?”我直勾勾望着他问。   没要他回答,我接着说,“我听你的话,做能让你高兴的事,你说我是在讨好你;我按我自己的想法做,你认为我不过是换了个方式讨好你。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然后你就告诉我,‘看吧,我说了我们不适合吧,分手吧’。逸明,我要是真听了你这话,你又会怎么说?你会觉得自己猜中了:‘杨柳并不爱我’;要是我一如既往用心爱你……”   我收了口。   靳逸明脸上浮起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语气涩然地说,“我会说,杨柳只不过是想报恩,只不过是同情我这个残废人。”   楼下小街里人声鼎沸,传上楼来,映衬着偌大的房间格外冷清。   静了一会,我笑开,“还记得你提醒我慧极必伤吗?再这样真真假假地猜下去,可能真的是两败俱伤。”   又从他手里取过已经变凉的茶,仿似是为给自己灌注某种勇气般喝下一口,我温言说,“我是真的爱你。至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已经模糊了,只不过,那时太小,我并不知道这种感情是爱,我死脑筋地把它定义为报答,报答你收养了我,报答你在如此漫长的年月里把我当掌上明珠般呵护。可事实上那就是爱呵,否则的话,我不会不喜欢阮晨茵。你们分手的时候,其实我已经长大了,如果真懂事,我应该劝你们合好,然而我没有,不仅没有,我还更温柔更体贴地待你,表面上说,是抚慰你的心情,实际上,你可以相信,那是我尝试替代她和你在一起。我这一辈子,最恨你的地方,就是你没有在我仍处于懵懂时期时,告诉我你爱我,为此,我俩偿付代价至今。”   说到这,我停下来看着他,他静静回视我,目光里看不出感动与否。   我只好自嘲一笑,继续说,“不错,我也恨阮晨茵和纪兆伦,恨得来即使是到了现在,我仍然会做和那些伤害有关的恶梦。可是,逸明,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你……受伤之后,我是真的没打算再和她们计较什么了。”   话越说越轻,就象是不敢惊动蛰伏在体内的恶魔般,我努力抑制住声音里的颤抖,“我想忘记,因为,那些过往总是让我想起自己的愚蠢,一直没弄明白我爱你是爱,恨你,也是爱。因为这个无知,我折磨你,也折磨自己,最后,还给你造成了无可挽回的伤害。”   “我曾经做梦梦见自己掐死了阮晨茵,醒来之后,看见边上睡容安详的你,我就揣度,如果我真的出手报复她,你会是什么反应?也许,你不会作声,作壁上观,更或许,你会帮助我,可我相信,你不会快乐。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不管怎么说,她是和你从小一块长大的朋友、伙伴、恋人,到今天,你们俩之间或许已经没有爱情了,可是,有感情。我报复她无可厚非,但如果我放下仇恨,我认为,那是我真正懂得了‘爱’这个字的意义。”   有微微发抖的双臂拥住了我,似乎同样在竭力抑制情绪的声音说,“我觉得,如果真要你放下仇恨,你也不会快乐。”   所以,你才把纪家人引入杨柳小镇,一步一步引导我将他们打入万劫不复吗?   你不仅要帮我复仇,而且,还让我亲自动手,一雪心中恨和辱。   我苦笑。所有的事都象步入轨道的火车,按部就班地行去,只不过,到了终点之后,我和他之间,已然也该下车。   “可是,如果要你亲手把阮晨茵推上祭台,我想,你也不会快乐。”我努力平静了声音说,“逸明,你说得对,我已经长大了,我清楚的知道自己要什么、该舍弃什么。”      说完,我象个等待宣判是否应判死刑的囚徒,全身上下乃至毛孔都僵硬在紧张里,背上的细汗一层层涌出,又一层层蒸发,干湿冷热,交替煎熬。      “小柳,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没有计谋。不错,我爱你,直到现在。可是,你也不得不承认,我们之间横了太多事,走到今天,我们相互深爱,但同时,也相互愧疚,我们彼此试探,也彼此怀疑,彼此成全,也彼此保留。我……是真的累了。我谢谢你在我设计的这一整个报复行动中宽恕了所有人,可他们并不能影响我为你和我自己寻求解脱的决定。你……懂我的意思的。”   他的声音轻软温厚得一如既往。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似乎只跳了百分之一秒,我站起身,放下早已凉透的茶杯,竭力不让他看出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那行,你走吧。”我强迫自己干脆而沉静地说。   他反倒显也几分迟疑,“你……。”   “你走吧。”我又重复了一遍。   “你……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笑起来,“靳逸明,我说过,你要是敢和我分手的话,我就一辈子扎根在这里,你以为我是和你开玩笑吗?”   他顿了顿,“小柳,你不能这样逼我。”   我轻了声音,“就算是逼你,也是最后一次了。”      四周就这样静得听得见尘埃在空气中飘飞的声音。   跟着,他的脚步一声声远去。      不是没有设想过失败,那当时我以为可以用《飘》的结局鼓励自己:我会想办法让他回到我身边,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不要灰心。   不要灰心。   我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一次又一次试图将越来越冰凉的心从绝望的深渊里拖回,可是,最后,我不得不承认,靳逸明是真的不管不顾地走了。   挥手猛地扫落面前的茶杯,陶瓷清脆的碎裂声破开了隐忍已久的怒气和悲伤。   靳逸明,你求神拜佛不要有回心转意的那一天,否则,我今天所得,必要你双倍领还。    ☆、第 66 章   六月天,孩儿面,说变就变,刚刚还阳光灿烂,转眼就乌云盖顶,哗啦啦地下起了面条雨。   我以为能抢在暴雨来临前把露台上的花盆搬起玻璃房,结果,过于自信的后果就是淋成了只落汤鸡。抱着最后一盆花冲起房里后,看看眼前都还尚好的簇郁,我长吁口气,一边拧着湿透了的衬衣一边往楼下走。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迎面传来,我迅速侧过身,定熙象火车头一样埋头冲过去。   我拍拍胸,幸好够机警,否则多半会被这臭丫头撞个仰巴叉摔折我的老腰。   “小熙,”我苦笑,“就算是大掌柜,也是可以淑女的。”   头发短得象个假小子的定熙不好意思笑,抬手挠挠后脑勺,“佳佳说你一个人在上面挪花盆,我怕大雨淋着你。”   “没事。”我不在乎地甩了甩袖子上的水,话音刚落,仰头就打出一个大大的喷嚏。   “你说你叫我一声又有啥关系呢?”   我摆摆手,往自己房间走去,全身又热又湿,难受极了,不想多说话。   “要不要给你煮碗姜丝可乐?”她追着问。   “不用,我换套衣服玩电脑,吃饭叫我。”      才打了半小时的怪,定熙就在楼下大吼,“杨姐,有人找。”   有人找?   我的心漏跳半拍,定熙不认识靳逸明,靳逸明也不认识她,我在这里又没有别的熟人,能找我的……   “忽”地弹跳起来往外冲,与门口的人撞个正着,抬起头,肖强笑吟吟看着我。   居然是他。   我怔了怔,也行吧,强迫自己提出个笑容,“出差?”   “嗯……算是吧。”   “公司待遇越来越好了哈,”我揶揄他,“居然放你来旅游景点‘出差’。”   “得了,杨柳,”肖强丝毫不把自己当客人,拂落我搭在门上的手,走进房,对跟在后面的小熙挥挥手说,“谢谢,你去忙你的吧。”掉过头,放下行李,一屁股坐入转椅里,看着我说,“临来时老靳一再嘱咐我要怎么着怎么着九曲十八弯地和你绕,我觉得没那必要,大家关系那么熟了,你又不笨,绕来绕去反倒见了外。你说老靳这人吧,平时多沉着冷静,处事干净利索,偏偏遇着你就乱了章法。瞧,你这才离开多久?有没有两月?他就连我这一大爷们儿也支使出来了。”      我眯眼笑,冲了杯茶,踩着雨后绚丽的光影走近他,递上茶,佯装漫不经心地问,“余燕呢?”   “休斯敦,辅助开发北美市场。”   我点点头,这才是爱着我的靳逸明会做的事。国内业务是整个公司的重中之重,他既然预定要我掌舵核心部门——财务行政中心,那就一定不会让功高又不会服主的余燕呆在我身边。   兜兜转转,他一直没放弃自己为我预定的目标?   有意思么?   我冷冷一笑。   “好了好了,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就不要再拖累无辜人士了哈,我这周末还答应带儿子去海洋世界玩的。你收拾收拾,今晚请我吃顿饭,咱们坐明早的航班回。”肖强拿出他处理难题时一贯的主动。   只可惜,遇着的是对他工作风格异常了解的我。      “不回。”我干脆地说。   肖强一愣,跟着立马就跳起来,“杨柳,我帮你把纪家‘请’出杨柳小镇时你说好欠我笔债,随要随还的,我要你现在就还。”   轮到我惊愕了,这么久远的事这厮还记得?真还没有浪得虚名耶,看样子,人来之前早已把功课做足,不达目的誓不休的。   幸好我也只是以退为进罢了。   “要我回也行,”我点头,表示自己愿意还债,“叫靳逸明亲自来。”   叫靳逸明亲自来。   不是我虚荣,也不是我任性,就这么跟肖强回去,我铁定见不着靳逸明,澳洲、法国、乃至新进入的北美市场……世界那么大,让我去找一个存心要躲开我的人,那不得真是下半生都有事做了?所以,要么不回,要么…..我笑,肖强说得对,这还不到两月嘛,他就开始坐不住了,如果我坚持……如果我坚持……      肖强最终还是没能说服我。或许应该说,当我们长谈了一夜之后,他摇头叹息着被我说服了。   “老靳这人吧……合着也只有你这么着才拾掇得住。”送他去机场时,这位靳逸明的铁杆粉丝终于给了句中肯的话。   “不过也说明,你做事比他绝。”他跟着又补充一句,“这两月他忙里忙外,身边又没个照顾的人,清减了不少,好几次开完会我送他回家时睡着在车上,我叫他,他还迷迷糊糊地跟我嘟嚷‘小柳,一刻钟后叫醒我’……”   我开车的手抓紧了方向盘。不是猜不到后果,只是,在最严重的后果面前,我不得不硬着心肠选择受害最小的那个。   狠与绝,不是局中人,又怎么有资格评说?   “对了,”肖强突然想起般转移话题问,“你店里那个……丫头还是小伙子呀,看上去怎么那么眼熟?”   “你是说定熙,”我咧嘴笑,白骨精就是白骨精,看人眼光忒毒,“吴姐的女儿。”   “哦,难怪,母女俩长得真像。”   “毕业有两年了,吴姐提过想让我们帮帮她,正好我这茶楼缺人打理,干脆就让她先来这里锻炼锻炼,顺带着我也可以近身了解一下她的能力,如果行的话再推荐去公司。”   “看了感觉怎么样呢?”   我点头,“小姑娘挺纯朴的,搞清楚我这店月月无底洞一样亏钱时,慌得都不晓得该做啥了。”   肖强笑,“她不知道就你亏的那点钱,对老靳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那倒是,我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懒懒捋了捋头发,抿嘴笑,妻债夫还,就算没在一起又怎么样?我后半生的衣食住行,不照样着落在他身上。      临着肖强登机前,我轻淡了语气对他说,“让他把余燕召回来吧。”   肖强很是惊讶,“why?”   “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不会再回公司了,余燕是个人才,放她去国外,可惜了。”   肖强沉默了一会,感慨说,“其实你也是个人才。”   我们都已过了懵懂的年龄,也明白每个选择背后的是非利弊,劝慰的话,毫无意义。   “今后有什么安排?”他最后一个问题。   我笑,“那真得有劳肖强哥了。”   你若能令靳逸明前来,我的未来,自然是光明熣灿,否则,我哪里还有什么“今后”。      肖强走后一直没动静,我依旧每天养花、打怪,楼下茶坊的事全是定熙在打理。每天盘点后,不管再晚,我们都能听见她忧心忡忡的脚步声在空寂的木板间来回踱,小姑娘既不敢来打扰我,又恐怕茶楼在她手上真亏得来剩张地皮,总是要忧郁地踱上个大半个小时才困得下来。我由着她去,没有担心就没有操心,没有操心就没有忠心,没有忠心,没有忠心我怎么敢让她进入靳逸明的团队?   时间一天天流走,久得来我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这么多年,我们都以自己的思维定义牺牲和成全,或许这一次靳逸明也是这样,他觉得,都江堰的小镇山清水秀,宜居宜修养身心宜养老,由着我在此颐养天年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更或许,他是真的倦了这场枝枝叶叶纠结缠绵的游戏,所以,他走了,连衣袖也不挥地头也不回地走了。   风吹起,阳台上袭过一阵凉意,我打个喷嚏。   手机在屋里响起,我双手互揉着发冷的肩膀走进去。   是肖强打来的。   连这家伙也嗅出味来准备安慰我了?   接通电话大喂一声。   “杨副总,什么时候回来?”他在那头大笑着调侃。   “回你个头。”我一肚子气正找不到地方发泄。   楼下定熙好象在叫我。   “怎么……”   定熙的大嗓门一声声嚎唤,我没听清楚肖强的话。   “你说什么?”我皱着眉一边歪头问肖强一边开门准备下楼。   差点就和门口的人撞个满怀。   “霍定熙!”我暴吼,眼刀扔去,却速冻在来人身上。   靳逸明。   “老靳订了去成都的机票,我也是刚刚碰到苏晓瑜才知道的,怎么,他不是去找你么?”肖强在耳边清楚地问。   他说晚了。   定熙从靳逸明身后闪出头,斯斯艾艾地说,“杨姐,有人找。”   她也说晚了。   ……      两两相对,两两相视,分开刚半年光景,他依旧是他,我也仍然还是我,前一刻我还在懒懒散散倚栏浇花,无所谓时间,而这一刻,再见到他的这一刻,我却惊愕、欢喜、愤怒、悲伤……各种情绪里翻滚煎熬,刹那失语。   “怎么,不欢迎我?”他挑眉淡笑,褪去西服的肃整,一身休闲装里的他依旧气质卓绝,风采斐然。   这个男人,怎么看怎么耀眼,我怎么看怎么爱。   定熙不知什么时候已识趣离开。   回过神来的我默然侧身将他让进屋,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穿着,在这鬼都不认识我的小镇里没得打扮光鲜的必要,我也不知道他会来,只穿了套普通的棉质长T恤,之前给花浇过水的缘故,几点泥水渍醒目地贴在浅色牛仔裤上,整个人怎么看怎么俗。   真是丢人。我暗自咬牙痛恨自己没有象小说里教的那样,天天假想他会出现天天打扮得鲜妍迷人花枝招展。   “瘦了。”   连这唯一能打败他的藉口都被他先说了。   我只好继续保持缄默,顺便努力抹去心底那种不真实、不敢相信的情绪。   “小柳。”   是他在叫我么?象曾经的每个清晨那样,声音温厚而慵倦,熟稔得似乎一直都在。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半年的相思苦不白受了?   我恨得牙痒痒。      “小柳。”   他倒是没事般一声声长唤。   我叹口气,认命地走过去,从后面环抱住他,大力吮吸他身上久违的气息。   靳逸明的身体坚定温暖。   “那是什么花?”   “唔?”我还没恢复状态,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阳台,笑起来,“喇叭花。”   他顿了顿,“全都是?”   “唔。”   他轻叹了口气,“你会后悔的。”   “我已经很后悔当年贪吃那些喇叭花了。”   “都半年了,你还没想通?”   “你想通了?”我反问他。   “唔。”   他爽快得令我不敢相信,忍不住掰过他的身子,直视着他,颤声问,“不再撵我走了?”   “不。”   “不再和我提分手了?”   “不。”   “不得后悔?”   “不。”   “不得……”   他俯头伸舌堵住我的嘴,话音在唇际散开成“呜呜”的呻-吟。这一场没有宣战的情殇里,我猜到了会赢,却没猜到会赢得如此干脆彻底,悲喜交集间,我象踩在云彩里般飘起来,沉下去,感觉既不真实又不稳定。   “跟我回去?”他的吻游离出我的唇,附到我耳边,喘息着说。   “唔。”我忘记了自己曾经赌咒发誓要他补偿。   “不得后悔?”   “唔。”   我魂飞魄散地应了之后才发现不对劲,睁大眼,看着他。   靳逸明那张帅气中张显出矜持的脸正高高昂起,傲慢得又有点让我迷花了眼,等等,貌似哪里不对。   “逸明,”我去摸他的下巴寻找一份真实,“你真的要我跟你回去?”   “不然怎么办?放任你在这里种一辈子的喇叭花?”他似笑非笑,周身洋溢出我以为再也寻不回的主宰一切的强悍气场。   这才是我心心念念的靳逸明,小叔叔。我的眼眶逐渐湿润,委屈漫延出来,连声音也开始哽咽,“逸明,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   “我知道,”他拥紧我,叹着气说,“我等你看清楚自己的心,也等了很久。”   “我的心懵懂过,却从来没变。”我大声宣告。   “是的,可你太年轻,我不确信你明不明白这样的一辈子,有多久。”   所以你让我自己去面对爱恨情仇,让我在报复和宽恕之间选择对自己来说的最重要,你接受我的爱慕和欠疚,也给我时间冷静,你相信我的深情,也让我看清楚两个人的一生里除爱情之外的杂质,我们都是血肉之躯,我们会爱,也会累,会被物质诱惑,也会在日子的重复里疲惫、麻木……   长长久久的一辈子,他只愿我海阔天空,万里翱翔,不想我被恩情的绳子羁绊着失去自己的人生。      “那为什么不长不短,刚刚也就是半年的时间?”   晚上,靳逸明睡在躺椅上休息,我怕夜来风凉,给他盖了张薄毯,冲杯牛奶,递到他手上之后,踡脚坐在他腿边,笑着问。   “太长了我受不了,太短了,我担心你没考虑清楚。”他倒是再也不含蓄委婉了。   “期间还派肖强来试探?”   他低低笑起来,握着我的手将身子贴过来,“小柳,我承认我患得患失。”   “那如果我后悔了呢?”   “你不会。”   “既然你那么确定,为什么还拖着我受这遭罪?”   他顿了顿,“我要过我自己设的那道坎,我要看见我的小柳在再没有怨尤、没有担忧之后,仍然不放弃不舍弃,我要看见她在我一次次冷漠拒绝之后,仍然不放弃不舍弃,这样,我才可以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我给过她机会的,是她自己硬要留下来,留下来陪我这个残疾人一生一世。”   “是呀是呀,靳公子风华绝代,人见人爱,迷得小女子神魂颠倒,哭着喊着地扑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转。”我闭上眼,抿嘴笑,抓过他的手解恨般磨牙咬。   他一把把我搂进怀里,温热的吻从头发开始,掠过额头、眉心、鼻子,最后侵入我的嘴唇,甜蜜而深情地表白爱与相思,瞬时就溶化了我心底残存的怨念。   一路走来,这个我最爱的人,终于不再回避自己的心了。   这样的未来和生活,真好。   这样的结局,真好。 --------------------------------------------------------------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