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三世不为妃(VIP完结) 作者:堇色玉汤圆 内容简介   红莲绽放,她从花蕊中走来。神之国度,千年前的情缠再次上演。   风主流云:我爱你,直至时间尽头,天堑洪荒。   圣主席捷:我已经等了你一千年了。   不断出现的回忆,模糊不清的身份,离奇血案,三国混战......你究竟是谁?而我又是谁?层层迷雾后,隐约可见的,是我们慷慨悲怆的爱情。   看一个不谙世事的柔弱女子逐渐成长,最终苏醒为众生之神、万灵之祖!   看两个不同风格却同样深情的男子斗智斗勇,最终陪在她身边笑看天下、福泽苍生的是谁!   轮回转换三生三世,惊鸿一瞥,从此恋念不灭。 ☆、第一章 红莲初绽   凌竹回到家的时候,天边收起了最后一抹晚霞,众鸟啾鸣着飞回树林。拿出钥匙开了门,在门口换了拖鞋,随手拿起早晨送报员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世界博览报,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酸奶。撕开包装,把冰凉的液体倒进嘴里,凉气顿时从口腔通过食道向体内蔓延,冰爽舒畅。   “姐,我出门了,爸妈也不在家,晚饭你自己吃吧!”小她两岁在同一所学校读高一的弟弟凌松,从二楼噔噔地跑下来,路过厨房时,随口喊道。   凌竹立刻问:“又聚会?”   “嗯。”话音刚落,就传来门砰地关上的声音。   凌竹不爽地冲着空荡荡的门口看了几眼,嘀咕道:“去见女朋友啊,这么着急。”   房间突然空旷起来,安静得只能听到秒针滴答的走动声。   凌竹的爸妈都是生意人,工作忙应酬多,三天两头见不到人,家里的饭都是凌竹叫外卖,然后跟凌松两个人吃。可凌松上了高中后,朋友多了起来,经常聚会,于是便只剩凌竹自己。   一个人的话,是非常寂寞的,即使对着山珍海味,也不会有太大的胃口,更何况是吃了十几年的普通外卖呢。   凌竹撇撇嘴叹口气,把剩下的酸奶全倒进水池,而后无精打采地上楼。进了书房,打开空调,见电脑在待机,便坐了过去。点击启动,眼角一瞥,看到桌上放着张包装得花花绿绿的光盘,便随手拿了过来。   “唔,是游戏啊。”凌竹挑眉,想来无事可做,不如玩游戏打发时间,便把光盘放进光驱里。趁着读取的时间,看了看外包装。   正面是潇洒飘逸的四个大字,神佑之国,画着青黛的远山,摇曳的垂柳,潺潺的溪流,鹅黄的明日,灿烂开放的各种花朵。溪流上浮着一个竹筏,上面站着一个男子,浅蓝的长衫,黑亮的发丝飞扬在空中,不持竹筏,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宽大的衣袖被风鼓起,澎湃出侠士的云游诗意。   那人背对着自己站立,向后回望,只能看到脸部左侧。英挺修长的眉毛,俏丽的鼻子,精致的下巴,尤其那只眼睛,微眯着,眼梢纤长,眉目流转出宁静和平淡,眼角却带着一丝看透尘世的凛冽哀伤。溪边站着一只梅花鹿,正低着头吃草,脖子勾勒出温顺的弧度。它周围蜂飞蝶绕,淡黄浅红的花朵铺了一地。   春风恰暖,溪水回温,美人如玉,呵气成岚。   光看这画面,果然好一个世外桃源,端的是神仙庇佑的美丽国度。   凌竹轻笑了下,感叹游戏公司在包装上的良苦用心。翻过去看背面,只见一个青花大水坛,里面养着一朵红莲,两尾金鱼,三片翠叶,画旁边密密麻麻地写着游戏简介,故事梗概,出品公司之类的东西。凌竹只觉得眼晕,也没耐心再看,就丢到了一边。   叮咚的古筝声悄然响起,凌竹抬头,看到游戏已经读取完成,桌面上正是外包装的封面画,下方写着点击进入。动了动鼠标,凌竹刚想点击,只觉得眼角一道白光闪过,随后是轰隆的响雷。   “下雨了?”凌竹站起来,走向窗台,抬眼一看,果然下起了迅疾猛烈的雷阵雨。   天空交织着一道道明晃晃的闪电,雷在厚密的乌云之上滚滚地呜咽。紧密的雨滴连成线,一条条垂挂在空中,仿佛从云朵上垂落的珠帘。行人急匆匆地奔跑,躲进街边商店里避雨。   白色的窗帘被狂风鼓起,凌乱地肆虐在空中,一道道闪电斜劈下来,仿佛能劈开天空。   周围突然静了下来,窗帘老实服帖地垂落。凌竹下意识地退后几步,紧紧盯着严丝合缝的白布,心底涌出奇怪的感觉。   “凌竹。”女子沉稳庄严的呼唤猛然响起。   凌竹脑子一激灵,条件反射地问道:“谁?”   “我是五千年前的你。”   “胡说什么!”凌竹皱眉,视线四处寻找。“你在哪儿?为什么不露面?”   短暂的沉默,女子继续说:“我在你心底。”   白色窗帘应声飘落,如同凋零的梨花。窗外一片火红,鲜艳得灼眼。   凌竹小心翼翼地凑近,却看到无边池塘,娉婷红莲盛放若火焰,铺天盖地,大有燃尽天下之势。   “下来吧……下来吧……”一声声呼唤温柔飘渺,像是在催眠。   凌竹虽然不解,但奇怪的是心里竟没有一丝害怕。推开窗户,爬上窗台,略微犹豫,凌竹还是咬牙闭眼跳了下去。   脚尖触碰到柔软的花瓣,下落的身体被托住,凌竹松口气,睁开眼睛,吃惊地发现一小片花瓣竟比自己的卧室还要大。抬头望去,外围花瓣层层交错,宛如山脉,巍峨高耸,自己竟渺小得像蚂蚁。   脚下花瓣斜立起来,凌竹脚底一滑,滚了下去。躺在花心,凌竹看着红莲缓缓合闭,紧张得心脏狂跳。   在最后一丝天空被遮盖住的时候,凌竹又听到了女子的声音。   “众生之神,万灵之祖。天下苍生,尽托于尔。”   红莲再次绽放,花瓣翩然凋落,又一片红莲池塘映入眼帘。脚下的花朵恢复成正常大小,凌竹一脚踩一个,小心地走上岸来。四处打量,只见芳草如茵,奇石嶙峋。月下竹林连绵,晚风轻拂,翠枝摇曳,风移影动。   “竹儿。”   风从林中穿过,带来草木的清香,还有男子温柔深情的呼唤。   凌竹转过头,看到不远处竹子枝头,站着一个男子,背后是清冷的明月,宽大的衣袖被风鼓起,抖动出衣帛尽裂的气势。头发被风扬起,像是丝带飘在空中,脸被挡在头发后面,看不甚清晰。   有风吹过耳畔,轻柔若情人的蜜语。黑影覆盖而来,草木的清香瞬间浓郁,谁的心跳,砰然加速。   “不要怕,是我。”温和的男声,像是蓬松柔软的天鹅绒。   听到声音,灵竹稍微安心了一点,抬头去看,只见一个清俊的男子站在面前。   一身白底描着柳叶的衣衫,青色披风下摆铺在脚边,丝缎般的长发垂入草间。棱角分明的瓜子脸,肌肤凝白如玉,细长的眉毛隐在额前碎发里,一双水波流转的丹凤眼,薄薄的嘴抿着,唇边勾着笑意。“竹儿,我来看看你。”   竹儿这个昵称,就连父母都是不常用的。凌竹诧异地睁大双眼,问:“你认识我?”   男子柔情流淌的眼眸里露出一抹哀伤,他抬起指节分明的右手,抚上凌竹脸颊。“你忘了什么人都可以,但怎能忘记我?”   凌竹被他忧伤的神色震住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安静站着。   男子继续说:“你忘了这片竹林还有这片红莲么?我们一起播种,一起浇水,你说我们要一起看着它们长大,直到变成我们的家。这些,你都忘了么?”   “对不起……我不太清楚……”   男子无奈地扯起嘴角,露出苦涩的笑容。“竹儿,你是骗我的吧?失忆是你装出来的,对不对?你怎么胡闹都可以,唯独这件事,不行。”语毕凑上前来,舒展手臂想抱住面前的人。   凌竹慌忙退后一步,看着他落寞的眉眼,说到:“你这样我也很难过,但我真的不认识你,也不能随便让你抱啊。”   男子自嘲地笑了笑,说:“他们告诉我你失忆的时候,我还不相信,以为是这么久没来见你,你生我的气了。现在看来,是真的,你总是会患上奇怪的病。”   顿了下,他深吸一口气,幽幽说道:“真忘了我也没关系,我记得自己爱你就够了,我们可以重新来过。”   他的面容在月色里格外温柔,像是浮着花瓣的的春水,波光盈盈,水纹一圈圈铺展,荡漾进凌竹的心扉。   “在下流云,风族正主。”他垂眸看向凌竹,右手放在左肩下方,淡淡微笑。“我爱你,直至时间尽头,天堑洪荒。”   风袭来,扬起他的长发,凌竹看着他如秋水般的眼睛,从里面读出了暖意。   火光从竹林里飘荡而来,竹枝被人踩在脚下,咔咔作响。不一会儿,一群人拿着火把从竹林深处走出来,看到他们二人后,齐刷刷地跪下,喊道:“风主,幼主。”   流云点点头,道:“起来吧。”   队伍里走出一个女孩,丫鬟打扮,先对流云恭敬地作揖,而后看向凌竹。“幼主,您果然在这儿。天晚了,回去歇息吧。”   凌竹不解地问道:“你也认识我?”   女孩笑起来。“幼主,这才半天功夫,您又忘记了。我叫丝瑶,是您的贴身侍女。”   看凌竹还是将信将疑,流云问道:“灵主请大夫来看了么?怎么说?”   “前几日请的大夫都说自己愚钝,看不出。灵主今日花大价钱请了律大夫来,但幼主出来玩迷了路,这才找到。灵主说,等幼主休息好了,明日再看。”   流云脸上的担忧更加明显。“那我送你们回去,明天一起等律大夫看诊。”   “那最好不过了。以前幼主生病,只要您在身边,都好得特别快。”   流云回头看凌竹,见她立刻躲开自己的视线,便深深叹了口气,道:“但愿这次也是如此。”   一行人回到府中时,明月已经高悬正空。火红的灯笼在深夜里格外显眼,灯纸上写着烫金的“灵”字,笔画遒劲有力。   小厮侍女在石阶上站了两排,一对中年夫妇焦急地等在门口,见他们回来,急忙迎上去。   流云站定,拱手作揖。“灵主。”   竟央看到他略微诧异,道:“如今四月初,正是飞花的季节,风主不是应该和花主在一起吗?”   流云眼里闪过一丝忧愁。“我听说竹儿病了,所以特意赶回来。”   竟央抚着胡须,叹口气。   “你去哪儿了?要让灵母担心到心碎吗?”萩侞握住凌竹的手,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见她没受伤,才放下心来。“如今你病了,很多事情都不记得,就不要乱走动了,乖乖待在府里,知道吗?”   凌竹被她手里的念珠咯得有些吃痛,想要挣脱又怕她伤心,只好忍耐,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灵母该如何是好……”说着,萩侞的眼里闪现泪光。   竟央忙劝道:“竹儿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没事了。等明天让律大夫看过,吃一阵药,说不定就好了。竹儿一向患些离奇的病症,但不都克服过来了吗?深夜了,大家都该累了,先休息吧,明天太阳出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萩侞用巾帕抹着眼角,“我失态了,让风主见笑。”   流云淡然一笑。“哪里,关心则乱,大家都一样。”   “丝瑶,带幼主回房吧。风主,请。”竟央做出请的动作,流云点头致谢,两人先进府去。   萩侞把凌竹送回房间,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才略微安心离去。   丝瑶用木条支起纸窗,夏夜清爽的风吹进来,冲淡了室内的闷热。   凌竹看着窗外萩侞离去的背影,心里默默感叹,要是自己的母亲也像这般温柔体贴,该有多好。   趁着丝瑶打洗脚水的空隙,凌竹随意在屋里看了看,被桌案上一张纸吸去注意力。   雪白的宣纸,浓黑的墨汁,满眼的流云二字,承载着满纸的思念。   凌竹不由得笑开,想来这具身子之前的主人,一定很爱他。   视线往下移动,看到最后那两个字时不由得一愣,因为那两个字竟然是,灵竹。   凌竹把手放在心脏的位置,自言自语道:“是你的名字吧?跟我的名字读起来一样呢,我们确实有缘。”   腕上传来叮咚的清响,凌竹拉开鹅黄的衣袖,看到一排小巧的银铃,镶在细细的银镯上,每个铃铛如豌豆般大小,绕了一圈,大概有二十几个。伸手去拨弄,只听得铃声清脆如溪流。   “是你吗?”凌竹问道。   风从窗外吹进来,手中的白纸哗哗作响,凌竹抚摸着那串银铃,继续低声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也不知道你如今在何方。不过看送我来的那个人的意思,应该有事等着我去做。等我完成了那个任务,或许就会被送走,你就可以回来了。放心吧,在此之前,我会以你的名义生活。”   银铃叮咚作响,凌竹指尖轻触“灵竹”那两个字,久久未曾移开。 ☆、第二章 祭灵堂   几名侍女捧着烛台走进来,把屋内角落里的蜡烛点燃,又罩上橘红色的灯罩,一时间屋子就变得明媚温馨起来。   丝瑶端了盆热水进来,说到:“幼主,天色已晚,我帮您梳洗就寝吧。”   灵竹放下宣纸,走到床边坐下,任丝瑶脱下她的鞋袜,帮她洗脚。这双脚第一次被别人碰触,与其说享受,不如说别扭。但灵竹还是忍了,毕竟要当自己是灵竹,生活习惯什么的,都得适应才好。   洗完脚后,丝瑶让另一个侍女把水端了出去,在别的盆里洗净手,说:“幼主,请您坐到梳妆台前。”   灵竹跳起来,趿拉上鞋,拖着衣服长长的下摆,往窗边有面铜镜的地方移动。丝瑶见她这样抿嘴笑了,跟着走过来,跪在脚边,帮她整理过长的衣摆,又把鞋提上。灵竹好奇地看向镜子里,想知道这个身体的主人长什么样子,这一看,却大为吃惊。   平整光亮的镜面映出的容貌分明还是自己的样子,却说不出地好看了许多。灵竹凑近了些,仔细地分辨。哦。眉毛更细更长了,眼睛好像大了一点,睫毛也浓密了不少,下巴似乎尖了很多。如果不是因为是自己的长相,灵竹简直要跳起来轻佻地摸两把,然后赞叹,古典美女啊!可惜此刻只好遗憾地在心里默默感叹。   灵竹自恋着的时间里,丝瑶已经把她的头发放了下来,用木梳慢慢梳理着。“幼主,您昏睡醒来后,灵力更强了呢。”   “昏睡?”   “幼主您莫名昏睡一个月,又莫名突然醒来,但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   “那灵力呢?”   “幼主您这个也不记得了啊。”丝瑶俯身轻轻拢起灵竹的长发,复又小心地放下,像捧着珍宝一样。那漆黑的头发一直垂到地面,铺展在摊开的衣摆上。“头发的长度代表灵力的强弱,幼主您生来头发就比灵族里其他的孩子长,到十四岁时,已经快赶上夫人了。现在的长度,大概都要比灵主长上一些了。”   灵竹闻言站起身,转头看向身后,果然见头发极长,一直垂到脚跟。“再长一点,都可以用来拖地了。”   “幼主说笑了,再长的话,那就是我们灵族的荣耀。”丝瑶见她很随意地拨弄头发,赶忙伸手制止,然后宝贝一般地轻抚。“幼主,您要爱惜自己的头发,他日您成为灵族正主,这就是族人威严和地位的象征,意义重大。”   灵竹叹口气,心想书里不是说古代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嘛,怎么到了这儿就头发越长越受尊敬,这个国家真是诡异。   说话间丝瑶已经把灵竹头发梳理好,也帮她褪下繁厚的衣衫,扶着她躺回床上,放下床幔,吹熄了旁边的蜡烛。“幼主休息吧,我就睡在隔壁厢房,有事幼主就喊我。”   第二天清晨,律大夫来到的时候,灵竹已经梳洗好,正靠着软垫斜倚在床上喝燕窝粥。碧玉雕成的小碗,白银铸成的小勺,倒把碗里的燕窝比了下去。灵竹吞咽着美食,内心却在哭泣,古代的人真是奢侈死了,这么浪费,害得后人按克买金银翡翠,看来可持续发展真是太对了,不然再往后的子孙估计连大白菜都要按克买了。   号脉没有传说中描写的那么神奇,没有悬丝,律大夫直接上手,两指在手腕外侧压了一会儿,便结束。   “律大夫,竹儿她……”   “灵主不必担心,幼主她脉象平稳,跳动有力,很是健康。至于失忆,大概如灵主推测,是因昏迷过久而导致。”律大夫站起来,抚平衣摆。   “那可否痊愈?”流云问道。   “恕在下才疏学浅,此事不敢妄断。”略微停顿,律大夫像是想到了什么,接着说:“听闻幼主是在神庙嬉戏时突然昏倒,遍寻名医却都找不到病症。”   “正是。”竟央连连点头。   “灵主,在下觉得此事甚是蹊跷,不如请魂主来,他大概能看出个一二。”   “我也正有此意,只是魂主轻易不会透露……”   “这个就无法了,魂主自然有他的打算。”律大夫歉意一笑,“那不才就写几个安神养息的方子,让幼主先吃着,等魂主来了,再另行诊断,如何?”   “好,有劳律大夫了,请随我来。”   竟央带着律大夫一起走向偏厅,流云也跟了过去。丝瑶把灵竹的衣袖放下,继续端着燕窝粥,细心地喂她。灵竹侧头听了半天他们的对话,觉得有些古怪,想要开口,却又觉得不合适,只好换个角度询问。   “丝瑶,天下就只有我们一个国家吗?”   “不是,有很多国家呢,不过实力强大的只有三个。处于南方的神佑国,拥有肥沃的平原和美丽的山脉。处于北方辽旧国,拥有连绵的草原和起伏的沙漠。处于西方的浮滕国,拥有层叠的梯田和低凹的盆地。这三个里面,神佑国占据天时地利,又是最强大的。不过正因为物阜民丰,别国经常来进犯,最近几年尤其厉害。”   神佑国?自己难道是进入了游戏?灵竹吃了一惊,差点呛到,事情奇怪起来了啊。   早饭结束,流云也回来了,他径直走到床边坐下,心疼地看着灵竹,道:“竹儿,爱比遗忘厚,你想不起来不要紧,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   丝瑶识体地带着侍女走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他们二人。四目相对间,清风乍起,白纱窗帷款款飘摇,像是虚幻的梦境。   自己不是她,所以无法回应流云浓烈的感情。每每看到他,心里涌现的与其说兴奋,不如说是愧疚。自己拆散了原本很相爱的一对璧人啊,灵竹叹口气,躲开他的视线,翻身想下床。   流云俯身拿起脚边鹅黄色绣着茉莉花的小鞋,温暖的大手抚上灵竹的脚腕,轻柔地帮她穿鞋。黑亮的长发铺在灵竹的膝盖上,草木的清香萦鼻。   “无论是哪儿,只要你想去,我都会陪伴左右。”流云抬起头,眼里水光荡漾。   灵竹飞快移开视线,罪恶的感觉更加深厚,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对不起。”   “我爱你,所以不觉得苦,你不用内疚。”流云轻笑,星眉朗目。“竹儿,试着用自责的时间,再次爱上我吧。”   他笑起来的那一刹那,灵竹仿佛听到花开的声音,心底一片柔软。为了那个笑容,灵竹违心地点点头,道:“好。”   院子墙边有树不知道叫什么的花,灿烂地开着,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清晨疏朗的光线里看起来团实可爱。一条青石小径从拱形石门里蜿蜒而出,尽头全是郁郁葱葱的半人高灌木。远处波光粼粼,似乎有水。   二人沿着小径走了几百米,一片池塘映入眼帘。精雕细刻的白色大理石柱子围了一圈,水面上荷叶层层叠叠,繁硕的红莲奢华盛放。沿着石栏走了一会儿,看到一个缺口,里面错落的石柱连成的小路,尽头有个不高的亭子,想来是夏天赏景喝茶用的。   又见红莲,灵竹有种复杂的感觉,也不再往前走,蹲在一个较低的石柱上,伸手去玩水。清凉的感觉从指间传向全身,水面起了涟漪,波纹一圈圈地荡漾开。有暗影从远处游来,近了之后发现,原来是条肥硕的大鱼。它在灵竹指尖旁游动,有力的尾巴在水面刮起波纹。鱼身光滑冰凉,从指尖贴着游过去的时候,触觉微妙。   流云仰头站在她身侧,闭着眼轻嗅空气中的荷香,喟叹般地说到:“十四岁的那个夏天,你站在荷花深处,红着脸说喜欢我。一晃四年已过,我还能不能奢望你的爱一如曾经?”   灵竹收回手,拨弄青草,草丝缠绕指间,杂乱如此刻心境。   “风主,幼主。”丝瑶脚步匆忙从远处赶来,打破僵局。“风主,花主托人捎口信来,让您立刻去找他。”   流云为难地皱眉,说:“我知道了。”   灵竹站起身,问:“你要走了吗?”   “嗯,有些事不能耽误。”流云用力握了下灵竹的右手,眼神缱绻而留恋。“竹儿,等我回来。”   送走流云,灵竹蓦地有点失落,花花草草也失去了吸引力,便随丝瑶回了卧房,百无聊赖地看侍女做女红,混沌地度过这个世界的第一天。   没什么娱乐活动,天黑不久丝瑶便来服侍她歇息,灵竹很不情愿,但还是强忍着无聊得长草的心情,乖乖躺到床上。丝瑶见她闭上了眼,便吹熄蜡烛,合门而去。   轻纱丝幔外面,模糊的人影渐渐走远,灵竹躺了一会儿,辗转难眠,心里烦躁,于是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拂开从房梁垂到地面上的轻纱,拿起放在凳子上的衣衫,灵竹又笨手笨脚地自己穿上了。   窗户半开,用一根木条支撑着,灵竹凑过去,趴在窗帷上往外看,只见皓月当空,枝摇影动,满地碎落的银辉,煞是清净漂亮,不由得想出去走走。拉开房门,不动声响地关好,蹑手蹑脚地走下台阶,进了院子里。   顺着小径进了花园,四处一打量,才发现左右两侧各有一道拱门,白天竟没注意到。灵竹随便挑了个门,信步走了过去。进去之后发觉,好多竹子啊!一排排地站在石路两旁,挺拔修长,遮天蔽日,只能在枝叶间的缝隙看到月亮的身影。   奇怪的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灵竹胆战心惊,默默握紧双手,往前跑去,却在拐弯处碰见一个奇怪的生物。刚想喊出声,余光一扫,咦,这不是孔雀嘛!惊魂甫定地拍拍胸口,定神去看,果然是羽毛亮丽神情优雅的蓝孔雀。它见了灵竹,也不受惊,悠闲地踱了几步,才往竹林深处走去。   这家人养孔雀当宠物吗?奇怪的爱好!灵竹见它走远让出路来,便接着往前走,不一会儿又看到两扇拱门,一扇里面黑咕隆咚怪吓人的,一扇里面似乎有昏暗的光线,想也没想,灵竹便往有光线的那道门走去。几十步后,果然看到一片屋子,正中的那个灯火通明,似有人影走来走去。灵竹偷偷摸摸地蹭过去,贴着门缝,眯着眼看了看,原来是这个身体的灵父和灵母。   “灵主,明日我们去请魂主来吧,竹儿她实在是……”萩侞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串念珠,满脸担忧地看向身边人。   竟央背着手不安地来回踱步,已经放下来的头发垂到腿弯。“之前竹儿昏迷的时候我已经上门去请过了,魂主不愿前来,明日我带着竹儿再去拜访,看他是否会接见。不过就算见了,也不见得会说什么,他一向口风很紧,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透露。”   “我的竹儿可怎么办呢……”萩侞抚着胸口,略微带点皱纹的眼角滑出一颗眼泪。“我梦到自己在竹林里迷了路,后来遇到了神祖,她笑着摸了下我的肚子,之后便有了竹儿。故而我一直觉得竹儿会是个不同寻常的孩子,果然她出生后头发比史上所有孩子的都长,可她出的事也比任何孩子都多。可以的话,我宁愿她是个普通的孩子,不要她受那么多罪。”   竟央叹了口气。“神祖托梦给你,又把竹儿赐给我们,定然有她的打算,不是我们可以改变的。”   “那竹儿怎么办?这些年她越来越奇怪,说的话做的事都令人费解,这次又莫名昏迷了一个月,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下次会不会……就这么没了……”萩侞哽咽着。   “实在不行,我来占卜竹儿的命运吧。”竟央皱着眉头。   “不可!私自占卜,会折你十年寿命的!”萩侞闻言,眼泪戛然而止。   竟央坐回凳子上,抚摸萩侞齐腰的头发。“萩侞,每个人的命运都被神祖设定好了,包括你会梦到神祖,包括竹儿会成我们的女儿,包括竹儿与生俱来的灵力,包括她经历的不同寻常的挫折。虽然我是灵主,你是灵主夫人,但我们都无力也不能去改变它。神祖自有她的打算,我们不该破坏世间万物的正常运转。我跟你一样,也不好受,但如果作为正主的我们都无法接受既定的命运,又怎么让世人接受呢?”   萩侞低着头,思索片刻。“我明白……一时过于担心竹儿昏了头,差点让你做了错事。竟央,是我错了。”   竟央握住她的双手,道:“为人父母之心,我懂的。”   一直在门外偷听的灵竹看到这一幕,默默地心里酸涩起来。他们这么疼爱的女儿,现在不知在何方,而自己困在陌生的世界里,也不能回家。这样想来,平时老跟自己抢草莓吃的弟弟也觉得十分可爱;老爸虽然总是不在家,但一有时间就会带着两个孩子去游乐场;妈妈老是电话不断,但跟自己穿母女装的时候,笑得一脸幸福。   “老爸,妈妈,小松,我想你们了……”灵竹类似呓语地说出了这句话,低落地往回走。   心不在焉地走了一会儿,抬头看,发现竟走到陌生的地方来了,看来走错路了。叹口气,想着连路也欺生,自我同情着,转身想回去。突然起了风,刮得树丛沙沙作响,灵竹抬头遮在眼前防止沙子进入眼睛。身后吱地一声,把她吓了一跳,回头去看,发现那座两层高的屋子的门被风吹开了。   风越吹越大,灵竹觉得自己几乎站不稳了,趔趄着往后退。不得已,顺着风向走进那个屋子,下死力关上门,放下门闩。呼啸的风被挡在门外,低声呜咽着。灵竹觉得有点冷,拉好被风吹乱的衣服,回头打量这间屋子。   很宽敞,两百平方米的样子,用磨平的石板铺成的地面,房梁很高,没有任何家具,给人很空旷的感觉。正前方的地上放着几个软垫,软垫前是一张桌案,上面摆着几个香炉,里面的香静静燃烧着,青烟缭绕。桌案上方悬挂着一幅画,灵竹走近些,看清楚了,画的是一个女子,嘴角含着慈悲的笑容,眼神安宁而平静。   “这是这个世界信奉的菩萨?”灵竹又走近些,抬头仔细看了看,觉得似乎有些眼熟。   手腕上银铃叮咚作响,灵竹突然想到了什么,抬手仔细一看,心中陡然一惊。原来每颗铃铛上都雕刻着那女子的画像。   诡异的感觉如潮水般袭来,寒毛都竖了起来。灵竹仰头看到画像上方的横梁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子的匾,上书三个大字,祭灵堂。   居然跑到灵堂来了!赶紧跑!小时候只要不听话就被大人们吓唬说鬼要来捉你了,因此灵竹对鬼啊灵堂啊之类的,具有本能的恐惧。心惊肉跳地跑到门口,拔掉门闩想逃离,却惊恐地发现,门拉不开了…… ☆、第三章 七神、灵族、神祖   哭喊了一会儿,红漆木门上出现几道明显的抓痕后,灵竹渐渐平静下来。屋内一切都很安静,烛光没有一丝晃动,燃尽的香灰无声地坠落,连画中的女子,都在无言地微笑。   灵竹默默地掐了下大腿给自己壮胆,折身回桌案那里,抬头仔细端量画中的女子。她应该,是位母亲吧,灵竹看着她眼中难掩的温情,暗自猜测。   这幅画不像现代的人物画只画半身甚至只画到肩膀,而是画了全身,背后还有景色。她头顶上方悬着一颗金光四射的太阳,脚下踩着万里河川,顺直的黑发铺满半幅画卷,遮住了蔓延向无际远方的山脉与江河。眉心一点赤红,嫣然一朵盛放的莲花。她的美惊心动魄,却又显得安宁,并且有种握天地在手的大气。   应该是,很厉害的伟女子吧。   灵竹凝视了一会儿,心里害怕的感觉逐渐被赞叹和折服取代。余光无意中掠过右侧墙壁,发觉上面也悬着几幅画,便好奇地走过去。   原以为是这家人各代主人的画像,走近了却发现,是风景画。第一幅画着一片草地,正中一只梅花鹿,扬头看向前方,眼睛里的神色跟画中女子有几番相似。第二幅画着一颗柳树,柳枝被风吹动,浮在半空。第三幅画着一大片连绵的山脉,巍峨耸峻,遮住半个高升的旭日。第四幅画着一团烈火,火光炽烈,照亮大半个夜空,使得漫天星光暗淡很多。   灵竹皱眉,完全不知道这些画想表达什么意思。回身看到对面墙上对应着也悬挂着四幅图,便移步前去。   第一幅画着一片茂密的桃花林,粉嫩的花瓣飞扬在空中,像是一场花雨。第二幅画着一条小溪,在山涧轻快流淌。第三幅正中画着一轮明日,周围全是金灿灿的光晕。第四幅与众不同,竟然是一张白纸,什么都没画。   灵竹更加疑惑了,哪有挂着一张白纸当风景画的,难道画的是雪地不成?胡乱猜测着,忽听得门口吱扭一声响,抬眼看去,两扇门缓缓打开,直至碰到墙壁,砰地响了一下,便不再动。灵竹小心地走过去,趴在门边往外看,仍旧满地月光,没有任何异常。   门都开了,哪有不离开的道理。灵竹提起衣摆迈过高高的门槛,心里还说着这地方真奇怪。   风突然改变了方向,由正面变成了背面,树顶颤抖,地上黑影摇动如鬼魅。风从狭窄的石缝间穿过,呜呜地低咽,像是游离失所的孤魂。   灵竹打了个寒战,忍不住抱怨。“这么吓人的风,如果有风神的话,他一定长得很恐怖。”   “幼主,您又在偷偷说风主的不是了。”女孩嬉笑的声音蓦地从背后响起。   灵竹立刻转过头去,看到笑意盈盈的丝瑶后,大松一口气。“你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吓死人了!”   丝瑶走过来把披风盖在灵竹肩上,道:“风主要是听到您刚才的话,该有多伤心呀。”   “嗯?伤心?我说一个不可能存在的风神丑,跟流云有什么关系?”脑海中灵光一闪,冒出一个十分大胆的猜测,灵竹难以置信地问:“难道流云他,是风神?”   丝瑶点点头。“对啊,他是风主啊,幼主您不记得了?”   灵竹往后退了两步。“不……我只是有点乱……”   丝瑶接着说:“幼主,您怎么会来祭灵堂?以前您说这儿供着七神、灵族和神祖,太闷了,都不愿意来。”   “七神、灵族、神祖?”灵竹诧异地瞪大双眼,肩上的披风哗地落地。“那些都是什么?”   “风太大了,小心别中风寒。幼主,您先随我回去,我再慢慢讲给您听,好吗?”   回到房中,丝瑶端来茶盘,砌了一盏热茶放在灵竹手里。“幼主,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而后收拾床铺,让灵竹躺上去歇歇脚。   灵竹抿了两口,不太习惯茶叶的苦涩,便不再喝,只捧着茶盏暖手。“不要站那么远嘛,坐到床边来。”语毕指了指身侧的空处。   “不太好吧,幼主,我只是……”   灵竹不等她说完就打断。“我是幼主,听我的,坐过来。”   丝瑶为难了会儿,只好听话地走近,抚平裙摆,小心地在床边坐下,占据小小的一块地方,侧身看向灵竹。   “现在可以讲了吧,什么七神?神祖又是什么?”灵竹想起来了,竟央和萩侞谈话的时候也提到过神祖。   “我们国家之所以叫神佑国,就是因为有神祖和七神。”   “嗯,继续。”灵竹靠住厚实的垫子,又把被子往上拉了下盖住腿。   “时间初始的尽头,天下一片混沌,没有生命。后来神祖诞生,她开辟出人间,塑造河山和平原,湖泊和溪流,人类和其他生物,天下才有了生机和风景。不过不能任其自然生长,不然会变得一团乱。神祖于是从自己的魂魄里抽出七股,让他们管理万物,这七个魂魄便是七神。”   “那我明白了,祭灵堂画里的女子就是神祖。但两侧墙壁上的八幅画呢,是什么?”   “七幅是七神,一幅是灵族。”   “那幅空白的是灵族?”   “是的。”   “为什么是空白啊?别的七幅画里都有风景。”   “那是因为七神都有职责。”   “职责?”问题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灵竹越来越困惑了。   “对,世间生灵太多,为了方便管理,神祖赐予七神七种不同的灵力,让他们各司其职,互不干扰,故而天下万事万物能   有条不紊地运转。”   “具体呢?”   “画着梅花鹿的那幅代表魂神,这族人掌管世间万物的生老病死,并且能够看到人的魂魄,占卜他人的命运,故而是七神   里灵力最强地位最高的一族。但他们不能把这些说出口,不然轻则剥夺灵力逐出魂族,重则处以极刑使其魂飞魄散,永世不得重生。画着柳树的那幅代表风神,掌管风,何时何地刮多大的风,就是由他们决定。画着山脉的那幅代表石神,掌管所有与土石有关的东西,他们可以让平原变成山脉,让大山崩倒于前,让房屋碎成粉末。画着烈火的那幅代表火神,司火,对火族人来说,让火焰燃烧还是熄灭就像翻手一样简单。画着桃花林的那幅代表花神,掌管各个时节花朵的枯荣,这族人是七神里最漂亮的,素以美貌著称。画着溪流的那幅代表水神,江河湖海,下雨下雪落霜结冰,都由水族说了算。画着太阳的那幅代表光神,日升月落,星移转换,便由光族做主。”   “那灵族呢?职责是什么?”   说到这里丝瑶笑了起来,脸颊也飞起红晕。“灵族什么也不用做的。”   “啊?”   “灵族人只用等着到了合适的年龄,由魂族许配给七神族人就好。”   “这是什么道理?难道灵族是他们七神的后宫吗?”灵竹很是愤慨。   “幼主,不是那样的。”丝瑶轻声解释,“虽然百姓和乐,人丁壮大,但那些都是平凡人,没有灵力的,拥有灵力的七神族   人其实并不多,而灵力又是靠血缘传递的,只有灵族和七神族的后代才能继承七神的灵力,别的都不行。”   “这么诡异?”灵竹皱眉。“那流云……”   “风主和您的婚约,是早就定下的,婚礼去年就该举行。但灵主舍不得幼主,所以一直拖着。”   灵竹苦下脸来,自己可不想嫁给一个刚见面不久的人啊。“可以取消吗?”   这是换成丝瑶露出诧异的神色了。“幼主您什么事都不记得,但总是想取消婚约这件事倒没忘。”而后苦口婆心地劝说道:“幼主,风主真的很喜欢您,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而且都说您跟风主是天下无双的绝配,风、灵二族都期盼这场婚礼早日到来。幼主您可千万不要再随便开口,赌气地说取消婚约了,受伤的可是两族人的心。”   灵竹无奈地叹了口气,改问到:“那个流云……之前,哦,我是说自己没失忆前,我喜欢他么?”   丝瑶想了想,说:“我觉得,您应该是喜欢的。”   “但你说我一直要解除婚约的。”   “嗯,我猜测,大概是风主太宠您了。”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幼主您故意制造状况,好让风主来哄。”丝瑶话语一顿,满脸懊恼。“幼主,我说错话了……”   灵竹摇摇头,不以为意,哪个女生不希望自己被喜欢的人哄呢,再正常不过了。沉默了阵,灵竹继续问:“神族人都有灵力,那灵族呢?”   丝瑶略微思考。“有是有,但一直没有用过……据说灵族也可以占卜,不过要在魂族允许的情况下,不然擅自占卜者就要折去十年寿命。”   灵竹想到竟央和萩侞的谈话,明白过来。“那一族正主的位置也是按血缘传递吗?父传子,子传孙,子子孙孙无穷溃矣。”   “不是,因为掌管天下苍生是件很费神的事,需要很强的灵力,所以族里灵力最强也就是头发最长的人,才能当上正主。在此之前,他们都要学习很多技能,等到合适的时候,老正主才把位置传给下一个。所以说每个族的正主都是族里最强的人,代表整个族的威严。故而,幼主,您一定要爱惜自己的头发呀。”   灵竹点点头,怪不得丝瑶拿自己的头发当宝贝,自己乱碰的话她就心疼得不行,原来如此。“那现在各族的正主都是谁?我只知道灵父和风主。”   “各族正主的居所离得远,又总是很忙,所以难得才能见上一面。我在灵府生活了十六年,也只见过灵主和风主,其他几位正主里,又数魂主最难见到,行踪隐秘,出没不定。不过听说除了灵主没退位,七族正主都换成年轻的孩子了。”   “那名字你总知道吧?说说看,我很好奇。”   “现任花主叫霁雪,水主叫槿涧,魂主叫祈岁,石主叫垣已,光主叫宛昼,火主叫乾曜,只有水主和光主两位是女的。”   “听你说完我更加好奇了,好想见见啊。”灵竹把茶盏放到手边案上,抱住枕头,露出向往之情。“你说魂族是灵力最强的,而魂主又是魂族灵力最强的,那魂主不就是天下最强的了么?他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   “魂主虽然是最强的,但不是统治者。因为寻常百姓远远多于七族人数,所以由他们的王统治这个国家,七神只是被奉为神明而已。”   “那这样说,百姓岂不是可以见到真神?”   “也不会,七神和灵族都居住得很隐秘,除非事关紧要,一般不会现身寻常百姓中。就连他们的王,估计也没有见过所有   七神。”   “这样啊……”   “幼主,已经很晚了,灵主刚才派人来,说要带着您去找魂主,您早些休息吧。”丝瑶从床上站了起来,放下床帏。   灵竹听了这么久,大脑高速运转了,也累了,便顺从地躺回被窝,闭上双眼。   丝瑶帮她掖好被角,等到她安然入睡,才放心地吹熄蜡烛,轻声走出房间。   窗外月光似水,铺了满园。 ☆、第四章 宴月楼   灵竹一天中最高兴的事莫过于吃饭了,遥远的古代,没有化肥、催熟剂,所有蔬菜水果都是自然生长直至成熟,味道比二十一世纪的好上百倍。把几块油焖茄子扔进嘴里,大口咀嚼,灵竹感叹,这才叫纯天然无公害绿色食品啊!   回想在家里吃的食物,苹果有股鸭梨的味道,香蕉有股橘子的味道,西红柿长得像红枣,西瓜小得如椰子,彩色玉米花里胡哨的看着就反胃。虽然转移因是种高科技吧,但运用这种技术培育出来的食物却失去了原本的风味,变得不三不四。古人虽然生活条件艰苦了点吧,但食物很赞,也算是一种补偿。   竟央和萩侞不约而同地停下筷子,看着对面狼吞虎咽的灵竹,满脸不可思议。   被视线盯得不舒服,灵竹下意识地放慢吃饭的速度,想着是不是自己太没吃相了,不合古人的规矩。   “竹儿醒来后食欲变得好多了,以前这些菜你都挑挑拣拣不怎么吃的。”萩侞很是惊喜。   灵竹吞吞吐吐。“唔,大概是睡了太久,饿极了吧。”   “喜欢吃就好,你以前太挑食弄得身体不好,现在正好能补补,多吃点。”萩侞取了备用筷子,夹了京酱肉丝和清蒸鲫鱼放到灵竹碗里,又盛了碗参鸡汤放到她左手边。   竟央不语,抚着茶盏微笑。   “灵母,我饱了……”面前碗里的菜垒成了一座小山,灵竹掂量下胃里还有多少空地,不得已制止灵母的搬菜攻势。   “喝完这碗汤吧,厨房熬了两个时辰,鸡骨头都酥了。”不论哪个时代,天下母亲都一样,生怕孩子吃不好,一个劲地哄着吃饭。   见灵竹面露难色,竟央开了口。“吃不下就罢了,不要撑到,七八分饱正好。”招手唤来一名端着茶盘的小厮。“喝茶漱漱口,之后我带你去拜访魂主。”   灵府大门前竖着两头石狮,牙尖爪利,筋肉强健,看起来甚是威风凛凛。朱红色的大门镶着黄铜,高高的门槛及膝。大门到下边的马路有十几层台阶,层层铺展开,看起来相当气派。灵竹站在马车旁回头,这阵势让她觉得自己是刚从专机下来接受外国首相和市民热烈欢迎的国家领导。   萩侞站在灵竹身边,细致地抚平她的衣领,耐心地嘱咐着。“春寒料峭,注意保暖,身子还弱着呢,有什么不舒服的,别硬撑,及时告诉灵父,记得了么?”   “嗯。”灵竹有点别扭,身子不由得僵硬,想想自己老妈常年风风火火,哪里这么温柔地给自己拉过衣领,一时心里酸涩,又很是羡慕这个身体的主人。   竟央被小厮扶着踏上马车,朝灵竹伸出手。“竹儿,上来吧。”等灵竹也踏上来,便对萩侞说:“我们走了,你回去吧。”   马车夫掀开车帘,等两人坐进去复又放了下来。鞭子清脆一声响,两匹健壮的棕色骏马长嘶一声,便抬腿朝前走,马车随着前移。灵竹掀开车里的窗帘,看到灵母温和地笑着朝他们摆手,目送他们远去,心里一阵感叹。有个温婉似水的女子,家才像是个家。   车子行驶了很久,从雾气升腾的竹林到荒无人烟的树林再到流水潺潺的山野最后才到长着绿油油麦田的平原,也渐渐有了人声。   灵竹好奇地趴在车窗口,问到:“灵父,他们是凡人还是七神族人?”   竟央正在闭目养神,闻言淡淡开口。“凡人,故竹儿不要张扬,以免泄露身份。”   灵竹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打量外面的光景。   进城的时候灵竹抬头看了眼,高大的城门上方雕刻着“临峦”两个大字,想来是这座城的名字。进进出出的行人很多,推着装满米袋的木车的,扛着两捆干柴的,背着书篓一身学问气的,各种各样,好不热闹。进了城内发现比之城门更加有趣,鳞次栉比的木楼,遮天蔽日的雨棚,随处可见的馄饨凉面小吃摊,装扮各异的路人,奔跑嬉戏的孩童们的欢笑声,流动商贩们的叫卖声,各种鲜活而真实的景象近在身边而不是电视机里,这种经历让灵竹很是新奇。   “灵父,七族的居住地不是很隐秘吗?我们去找魂主怎么来到闹市了?”   竟央听到外面的热闹声也抬眼去看,只是比兴奋的灵竹淡定了很多。“魂主行踪诡异,居无定所。最近听其族人说大隐隐于市,故可能魂主会现身闹市。”   “啊?那我们就是毫无头绪,碰运气找人了?”灵竹不禁苦闷,这样的话要找到猴年马月啊。   竟央反倒笑开。“虽然我们不知魂主身在何处,他却知道我们在哪里。若是他想让我们找到,自然会露面,我们跟随天意即可。”   灵竹无语,这一什么人啊,拿神秘当魅力,不满地“哦”了一声。   “塬圭,在附近找家酒楼歇脚。”竟央提高音量,对车帘外的马夫说了一句。   “是,灵主。”   “时已正午,我们先吃午饭,再作打算。”   明日高悬,暖风浮动,人声鼎沸,正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候。   灵竹随竟央下了马车,塬圭给马卸了车套,牵马跟着小二去了后院。   眼前这座酒楼高三层,从房顶往下垂挂两列红灯笼,二楼窗户大开,传出热闹的吃菜交谈声,三楼纸窗紧闭,不知里面何种光景。两人走进一楼大厅,抬眼看去满是人,竟没有空位。   小二见有人进来急忙赶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二位客官一看就是有钱人家,不如出多点银子去二楼坐,也能看得清楚些。”   灵竹不解。“我们是来吃饭的,看得清楚些有什么用?”   “今天是我们宴月楼老板娘出台跳舞的日子,您二位难不成不知道?不是本地人吧。”小二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满脸趾高气昂,说后两句的时候眼角斜着,透出明显的鄙视。   灵竹动了气刚想理论,竟央抬手拦下。“不要多话,去二楼便是。”   小二露出算你识相的神情,高声吆喝了一句“二楼两位”,便走在前面带路。灵竹从鼻子里出了口气,咬牙切齿地跟了上去。   塬圭不知何时回来,跟在竟央身后,偷偷塞给小二一大锭银子,小二接过去眉开眼笑,不久找了个临窗的好位置让几人坐下。“这个是本店视线最好的位置了,从这扇窗看出去就是老板娘的舞台,没有任何阻挡。本来这个位置要二十两银子的,看几位也是有身份的人,就给个八折。”   灵竹气鼓鼓地看着他变魔术般拿出一本厚厚的菜谱,放到桌子上。“客官您看要来点什么?本店桂花鲢鱼、荷香醉鸭、桃汁南瓜、百合西芹、樱开虾仁都是一绝,要不都来点?酒水呢?百花清酿很不错,入口甘甜,醇而不辣,回味无穷。”   竟央摆手阻止他继续介绍下去。“就点刚才你说的那几道菜。”   “好嘞!大爷爽快!稍等片刻。”小二眉飞色舞地走了。   灵竹立刻不满地抱怨道:“灵父,他明显是在坑你呀!这是**裸的宣传广告!其实都是中看不中吃的。名字取得越好菜就越不怎么样!”   竟央抬眉。“怎么说?”   “像‘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名字取得挺诗意,其实就是两排青菜中间放一猪蹄。还有‘母子情深’,就是一盘母鸡肉旁边摆着几颗鸡蛋。还有……”灵竹回想自己以前在饭店里受到的欺骗,滔滔不绝地说着。   塬圭忍不住笑了出来,末了掩饰地清咳一声。竟央端着茶盏放在嘴边,眼睛看向别处,强装镇定,但眼角眉梢分明带了笑意。等灵竹说完,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灵竹傻眼,只顾说得痛快了,忘了这些都是现代社会的事,只好装傻嘿嘿干笑几声,端起茶盏拼命喝水。   “客官,您点的菜来啦!”小二端着大大的菜盘走过来,一碟碟地码放好,收手点头微笑。“慢慢享用。”   灵竹解脱地松了口气,拿起筷子开始吃菜。   “塬圭,你也坐吧。”   “谢灵主。”   等塬圭小心地坐下,竟央巡视了一遍菜色,含笑开口。“竹儿,这些菜倒没有一个名不副实的。”   灵竹垮下脸来。“灵父……”   竟央看她小脸苦了吧唧地皱在一起,哈哈大笑起来,长袖一挥,那叫一个气度非凡。“吃菜。”   吃了一会儿,只听窗外热闹起来,灵竹扭头看向窗外,只见三条长街的交点空地处铺了一张宽大的红地毯,四角分别放了一盆颜色不同的水,人群往那边聚集,却又都在十步处停下来,像是在等什么。   隔壁窗的那桌人兴奋起来,纷纷跑到窗口,扒着窗棂,翘首期盼。“舞桐要出来了!”   灵竹咬着筷子蹙眉好奇地看着他们,忽听得头顶上方窗户打开的声响,随后一道雪白的身影落下直飞向红毯。人群顿时沸腾,杂乱地喊着“舞桐!舞桐!”   那人凌空划过轻盈落在红毯正中心,缓缓放下衣袖,一张精致的脸显现出来。轻薄的白纱飘扬在红得似血的地毯上,仿若腊月里红窗纸上一朵冰花灿然绽放。   隔壁桌的人忍不住摇头晃脑赋诗感叹。“好一个‘冰肌雪骨似天容,雨落红莲是舞桐’!”   灵竹看惯了唐诗宋词,忽然听到这么一句,恶寒顿向胆边生。撇撇嘴又看了看红毯上那抹晶莹的白,好吧,诗的确俗了点,但也很写实就是了。   叫做舞桐的姑娘侧身孑然独立,素白耀眼的一袭长裙如瀑流泻,头顶带着一圈银饰,正中一朵盛开的梨花,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装饰。未施粉黛,眉却如墨画,眸子似点漆,唇色晶莹如荔肉。她微微低头,抬手,长袖掩住半张脸,那姿态恰似一朵羞闭的花,水云间都漾荡起柔媚。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人人都赞西子美貌却不知具体如何,此刻灵竹觉得,当如舞桐。   不远处的阁楼上,豆蔻般的女子穿着纱衣,抱着琵琶,轻捻慢挑,款款唱出离人曲。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   舞桐闻曲轻扬水袖,足尖一点飞离地面两尺,一幅白绢随风铺展开,缓缓盖在红毯中央。水袖飘至盛满粉色汁液的铜盆,用力抽回,如虹般划过天空,重重砸在白绢上,瞬间开出娉婷一片桃花。舞桐原地转身,水袖随之在周围舞动,所及之处,花朵尽放。复又抬右脚,伸入盛有黑色汁墨的铜盆,随后凌空跳起,脚尖勾出一道道痕迹。之后左脚伸入装有绿色汁液的铜盆,在如云红色间勾点。最后浸没水袖于灰色汁墨里,在白绢左侧空白处嗖嗖画了一阵,卷起白绢两角,飞身一跃,跳上对面的阁楼。蓦然回首,依旧眼若星辰。   那幅白绢高高悬起,如画卷铺展。只见一片桃花林,枝叶青翠,落英缤纷,左侧空白处书着潇洒几个隶体墨字,宴月舞桐。   楼下的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及喝彩声,隔壁桌的人恨不得扑到对面的楼上抱着她的脚顶礼膜拜。   灵竹震撼地微微张着口,重复地说着:“好厉害!”   竟央却没什么表情,淡淡地喝着茶。“雕虫小技罢了,不足以过赞。”   灵竹很惊讶。“灵父,真的很厉害呀,你为什么这样说?”   竟央没回答,倒是塬圭开了口。“幼主,等您见到七主就明白了,他们才是真正的厉害。”   “咦?难道你见过?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帅气漂亮?”   塬圭露出崇敬之色。“我年幼时有幸见过前任火主,他只翻了翻手,十里树林顷刻就烧成平地。我至今仍清楚记得,他从熊熊烈火中走来,衣袂翻飞,黑亮的长发如猎鹰般割裂天空。”   灵竹兴奋地拍着桌子。“酷毙了!”   “据说现任火主灵力更在前任火主之上,若是能让我再一次目睹火主风姿,便是死了也值!”塬圭唏嘘感叹。   竟央清了清嗓子以显示自己还在,在自家正主面前大夸火主算个什么意思。   塬圭闻声收起向往的神情,尴尬地站了起来。“灵主,我去喂马。”   灵竹也意识到自己有点过了,便呵呵笑了笑,埋头吃菜。   竟央捋了捋袖子,开口道:“昨天风主有事先走了?”   灵竹顿了下,然后犹豫地点点头。   竟央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竹儿,你跟风主的婚事还是前任魂主定下的,一晃都过去五年了,如今新任魂主已上任多时……我跟你灵母商量几次,虽然很舍不得,但也觉得理应早些把婚事办了,以免夜长梦多。你认为呢?”   灵竹一根鱼刺吞进嗓子里,咔咔地咳嗽起来,心里咆哮着“我高中没毕业还是未成年好不好?能不能不要说出这么惊悚的话,尤其是吃饭的时候!”   “被鱼刺卡到了?”竟央慌忙喊小二端醋来。   灵竹皱着眉头痛苦地喝下一大碗浓醋,眼泪都呛得流出来了,趁此机会,一把抓住竟央的衣袖,楚楚可怜地说:“灵父,竹儿舍不得离开您和灵母……就让我再在您二老膝下孝敬几年吧……我不会洗衣不会做饭还病体未愈,您把我扔到别人家,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您忍心看我受苦么?”   竟央看她红着眼圈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顿生不舍之情,抬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水。“罢了罢了,就跟风主说我们年纪大了实在舍不得,再缓几年吧。”   灵竹含着热泪猛点头,心里欢天喜地比了个V字。   吃完午饭,两人走出宴月楼,塬圭早已喂好了马在门口等待多时,见二人出来,走近竟央悄悄说了几句。   竟央听到后露出诧异的神色。“当真?快带我去看看!”   灵竹莫名其妙地跟着他们在人潮里拐来拐去,最后在貌似布告栏的地方停了下来。叫做告示的东西贴在墙上,周围围了一大圈人,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灵竹个子不高看不到上面的字,不知道那些人在热闹什么。   塬圭站在前面为二人挡住推搡的人群,竟央大略看了看,点点头,拉着灵竹走到旁边空地。   “灵父,怎么了?那张纸上写的什么?”   “凡人的王准备这个月二十七在圣庙祭神祖,贴告示邀请七神正主参加,一起祭拜神祖,祈祷天下太平风和雨顺。”   “咦?七主不是不轻易露面的吗?凡人的王怎么会请他们?”   “大概这些年边境实在不太平,最近又频繁出现灾害,凡人的王以祭神祖为借口,想见见七主从而交涉吧。”   “这样……不太好吧?”灵竹想了想,皱眉。“这么突然地让七神现身,会吓到百姓吧?说不定会引起民乱。”就像叶公见了真龙会害怕一样,神仙偶像什么的,就应该只存在于想象和飘渺的传说里,如果见了真人,多半是要失望和美梦破灭的。   “离那天还有二十日,灵主,该怎么办?”   塬圭本来长得就憨厚,做出深思的表情后更是显得傻气,偏偏本人不自知,最喜欢模仿大人物思考时帅气的神情。灵竹叹口气,同情地看着他,这辈子他是没什么耍帅的可能了。   “不要慌张。”竟央抬手制止,“此事关系重大,魂主不可能不知道,他定会找其他六主商讨,这样一来,说不定也会来找我们。先回马车去吧,我们等魂主的消息。” ☆、第五章 魂水二主   不出所料,三人回到宴月楼门口,刚准备上马,就有一个行色诡异戴着斗笠的老伯走了过来,对着竟央拱手行礼。“灵主。”   竟央回头戒备地看他,老伯压低声音,继续道:“魂主料到灵主会来找他,故让我来临峦迎接。”   “哦?如此,快带路。”   老伯露出难色。“魂主说,只请幼主过去,灵主您就……”   竟央略微惊讶,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魂主果然我行我素,罢了,我知道了。”   “灵主宽宏。”   竟央转身看向灵竹。“竹儿,灵父不能陪你去了,只好先回灵府。见了魂主,记得告诉他你的状况,看他会不会说出什么。还有别忘了询问他准备如何应对凡人王的邀请,回来之后告诉灵父。”   灵竹点头。好不容易刚跟竟央混熟,却听说他又要走,自己还得跟一个陌生人相处,不由得露出惜别的表情。竟央安慰地摸摸她的头顶,踏上马车。塬圭扬起马鞭,驾车转弯渐行渐远。   老伯做出请的动作。“幼主,请随我来。”   两人走到街角乘马车,车朝东南方驶去,不久出了另一个城门,继续往郊外走,直到四下里没有一个人,才在湖边停了下来。   灵竹掀开车帘,跳下马车,看到眼前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泊,湖周围垂柳依依,芳草萋萋,百灵啼鸣,很是漂亮。不远处浮着一艘画舫,船尾站着一个同样披着蓑衣的老伯,他手持竹竿,缓慢地撑船。船中间有个两层的小屋,吊脚琉璃瓦,垂着竹帘,看不到里面。几只白鹭绕着画舫上下翻飞,身后火红的明日给白羽镀上一层金光。   那人看到灵竹一行两人站在岸边,改变了撑船的方向,慢慢靠近。灵竹走上湖边用木板搭起来的平台,船身一摆,才看见船头还有一个人。虽然已经开春,气温回升,那人却还穿着毛皮大敞,头上戴着一顶白狐皮帽。他躺在藤椅里,舒服地眯着眼,晒着太阳小憩。   船靠近平台,撑船的老伯朝灵竹伸出手,欲扶她上来。“幼主。”   灵竹学竟央的样子端着架子点点头,把手递给他,迈腿踏上了船尾。另一个老伯随后也上了船。   “魂主在船头晒暖,幼主不妨过去看看。”说着打起竹帘。   灵竹弯腰走进去才发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里面放着一张软榻,一张桌子,四块软垫,软榻上被子枕头一样不缺,桌子上还摆着茶盏和果脯,茶水升腾着热气,看来刚沏好不久。越过桌子,灵竹从另一个门上了船头,这船头比船尾的空间大了不少,那个人的藤椅摆在正中央,却丝毫不觉得碍事。   见他没睁眼,灵竹以为他睡着了,便放轻步子,慢慢靠近。这次看清了,他的袖口领口和衣摆上都缀着与帽子同样的白狐毛,浅蓝色的缎子上绣着荷黄的祥云、淡墨色的鲤鱼。衣领上的毛极高,一直盖到后脑勺,看不到头发,大概塞进帽子里了。灵竹正对着阳光看他,只觉得那侧脸的弧度异常柔美。他静静睡在那里,空气都变得安宁,自己也跟着平静下来。   “看够了没?”   那人突然开口,把灵竹吓了一大跳。“你,你没睡着啊?”   他坐起来,仰起脸,一副人畜无害的纯良表情,奈何说的话却让人吐血。“我这么好看么,让你看到现在。”   灵竹发花痴被人当场抓住还冷嘲热讽,一时间吞吞吐吐不知道说什么好。那人柔和地笑着,继续说:“只是看到我你就被迷成这个样子,要是见了霁雪,会是怎样光景呢,我很期待。”   “你……”灵竹你了半天,怎么都说不出欺人太甚这四个字。越是和善的强者,就越不容小觑,灵竹生怕自己哪点招惹了他,丢了自己的小命。   “我什么?”那人侧头笑,仿佛三月春花。   “你就是魂主?”灵竹自暴自弃地扔出这句巨傻的话,想着干脆把问号抹掉,涂上句号好了。   偏偏那人觉得有意思,逗她一般费神思考了下,才回答:“好像,是的。”   灵竹痛哭,哥哥,不带这么玩人的,有什么话说不就好了,我不擅长心理战术文字游戏。“你到底要怎样啊?”   “唔,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无聊了想找人来玩玩。你也知道嘛,魂族管的事很无聊的,别人该死该活的随他们去吧,我们站在一旁看戏就好。”祈岁站起身,伸出手。“过来,让我看看你的头发。”   灵竹扭扭捏捏地走过去,这才发现他竟然有那么高。上次站在流云面前时还勉强能看到他的肩膀,这次平视却只能看到祈岁胸口绣着的鲤鱼。   祈岁拿住一绺长发,看了看发梢。“还能生长,丫头,你灵力果然不错嘛,比你灵父强,据说他二十岁的时候头发就不再长了。”   灵竹下意识地维护竟央。“不许你说我灵父。”   祈岁呵呵一笑,放下头发在她脸上拧了一把。   灵竹啊地叫出声,倒不是因为他拧得疼,而是因为他的手太凉了,就像寒冬悬挂在屋檐上的冰凌一样,不禁抱怨道:“怎么这么凉?”   “我寿命长,不要太羡慕了!”   “关寿命什么事?”   “我们魂族就是这样,体温越低的人寿命越长。灵主怎么教你的,这点事都不知道?”祈岁又想捏,灵竹一下子跳开。   想起之前竟央的吩咐,灵竹说到:“其实,我……失忆了……”   “嗯?”祈岁收起玩闹的表情,定神看了灵竹一会儿,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掩饰过去。“我明白了。”   “灵父让我问你,我之前莫名其妙地昏迷,醒来后又失忆,你可知道什么?”   祈岁故作玄虚。“到了合适的时候,他自然会知道。”   灵竹很鄙视地瞥了他一眼。“你是不是灵力太弱,根本不知道啊。不要假装高深啦,已经被我识破了。”   “激将法是没用的,我不会说的。”祈岁摇摇食指。“不过为了防止你乱传谣言破坏我名声,我决定证明给你看。”   “什……”话没说完,灵竹就愣住了。   祈岁扬手摘掉帽子,藏在帽子里的黑发如水库里的水般,顷刻一泻而下,黑亮亮的像是夕阳映照下的河川。那头发是灵竹至今见到最长的,它一直铺到祈岁脚后半人远的地方。   祈岁见灵竹目瞪口呆,接着说:“它还在继续生长哦,半年就能长一个手掌的长度。”说着五指并拢,竖起手掌给灵竹看。   灵竹咽下口水。“这么长,拖在地上很容易弄脏,你怎么洗呀?”   祈岁很苦恼。“所以我才戴帽子嘛,都是为了证明给你看才摘掉的。你看现在肯定脏了,你要负责。”不经意的一个侧头,祈岁额上的碎发倾向一边,露出眉间一颗紫晶泪痣,映着日光,竟有淡微的光芒。   灵竹好奇地问:“那颗痣……”   祈岁不以为意。“生来就有了,没什么,霁雪也有一颗,不过是朵红艳艳的桃花就是了。”说到这儿,祈岁有些咬牙切齿。“那家伙拈花惹草处处留情,欠的情债三辈子也还不完,哪日把灵族最丑的姑娘许配给他,看他还敢不敢在我面前炫耀。”   灵竹语塞。   “祈哥哥,你又在这样说了。”   女孩独有的清脆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两人回头,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踏水飞来,足尖一点,湖面荡起层层波纹,彷如雨落浮萍。她穿着白色抹胸长裙,湖蓝轻衫,上面用水蓝丝线绣着波纹,颈上戴着银丝嵌蓝钻的项链,耳朵上戴着两颗剔透蓝宝石,摇摇欲坠如雨滴,两侧各绾了一个发髻,用拧成波纹的蓝绸带绑着,几十条蓝珠子串成的线垂在发髻下方。   祈岁看着她落入船头,微微蹙眉。“槿涧,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祈哥哥,总是给我一种你爱上我的感觉。”   槿涧忙着整理和蓝珠子缠在一起的头发,随便甩了一句出来。“我也说了很多次了,你多心啦。”   “那就好,七神族人只能嫁娶灵族人,若是跟别族人或者凡人有了感情,那会很麻烦的。”   “这些老掉牙的话你留着跟雪哥哥说吧,不过他也不会听你的就是了。”槿涧终于理好头发,大呼一口气,抬头看到站在旁边的灵竹,问到:“你是灵族幼主?”   灵竹点点头。   槿涧又说:“我是水主,七主里年龄最小的,也是最可爱的。”   祈岁翻了个白眼。“还是最爱撒娇的,哥哥姐姐的叫个不停。跟垣已那块石头在一起时还好,要是跟乾曜在一起,闹腾得天都能塌下来。我就奇怪了,乾曜他怎么回事,整天走路脚都不沾地,忙得跟火烧屁股似的。”   “曜哥哥那叫有青春活力,哪像某些人,大夏天还捂着皮袄,懒洋洋地晒太阳,就像老年人一样,毫无生机。”槿涧毫不退让,伶牙俐齿地回击。   “那叫享受生活,你懂不懂啊?”   “懒得跟你吵,到最后说不过我你肯定要摆出资格老来压我。”槿涧扭头不再理他,右手伸出船外,做出抓取的动作。一注水流飞了上来,槿涧飞快抓住水里的一条鱼,左手拉住灵竹,转身往船尾走。“灵竹我们走,去熬鱼汤喝。”   祈岁抬手拦住她。“把这条放回去,它命不该绝。”   槿涧瞪他。“你们魂族不是不能透露生死信息,否则就要被处刑吗?为了不让我吃鱼,你宁愿违反族令!”   祈岁挑眉,无辜地说:“不能透露人的生死,但鱼啊猫啊鸟啊之类的,都可以。”   槿涧不相信。“少骗人了,我就要吃这条鱼。”   祈岁大声叹了口气。“那可如何是好呢?你滥杀无辜,我不得不禀告水族。可看你受刑吧,我也于心不忍。诶,你要杀了这条鱼会受什么程度的惩罚?我听说水族刑罚是七族里最痛苦的。”   槿涧神情松动,想了想,抬手把鱼扔回水里。“我不吃就是了。”   “哎,不要虐待自己的胃嘛!我知道有几条鱼是今天的死期,想不想知道是哪几条?”   “哪几条?”   “告诉你可以,不过你抓了鱼也得分给我两条才行。”祈岁趁火打劫。   槿涧咬咬牙。“分!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好。”祈岁抱起落在地上的长发,走到船边看了看,指着不远处的几条鱼。“那个,那个,还有那个。不是,左边那个!”   他说一个,槿涧就抬手抓一个,水柱哗啦啦地飞过来又如玉碎落坠回湖里。顷刻就抓了七八条小鱼,用来熬汤再适合不过。槿涧拿着鱼去船尾找老伯要砂锅,灵竹见祈岁笑得一脸得意,便问道:“你怎么知道那些鱼今天会死?它们看起来都还小啊。”   “就是因为小熬汤好喝,所以才抓来嘛。我们今天吃它,它当然是今天的死期。”   “咦?不是因为你知道它们是今天的死期所以才抓的吗?”灵竹思维有点乱。   祈岁大手一挥。“我哪里知道?想要知道的话得占卜,麻烦的要死,只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呵呵。”   灵竹默默流下两条冷汗。“你嘴里有一句是真话吗?”   祈岁理所当然地点头。“有啊!就是我想喝鱼汤!”   等了很久,槿涧才端着碗走进船厢,抬手招呼他们进来喝汤。祈岁迅速把头发绾起塞回帽子里,弯腰走进去,在桌子旁的软垫上坐了下来。“嗯,闻着挺香的,我尝尝。”   灵竹跟着走进去,坐到槿涧旁边的位置上,喝了一口鱼汤,果然很鲜。   祈岁放下碗,感慨道:“要是乾曜在这里就好了,我们就能捉几条大鱼烤来吃。诶,槿涧,你什么时候不在都行,就是出   来玩的时候必须在。我记得去年你没在,我们六个在湖边玩,突然想吃烤鱼。我、流云、宛昼都帮不上忙,霁雪光顾着   对着湖面欣赏自己的美貌,就垣已一个人,用石头在那儿砸鱼,跟下石头雨似的,但就是一个都砸不到。乾曜等急了,一团火扔过去,鱼没烧死一个,垣已衣服倒是着了。他气得追着乾曜满湖滩跑,石头纷飞,弄得流云用风屏挡在我们面前才没造成误伤。最后鱼没吃成,垣已被火熏黑了,乾曜的脸被石头刮花了,那之后他俩好久都不搭理对方。”   灵竹很乐呵地听着,心想被百姓奉为神明的七神私底下竟然是这个样子,要是百姓知道了真相,得有多伤心啊,同时也会觉得焚香磕头求他们保佑风调雨顺这事,是多么的不靠谱。   槿涧哼了一声。“你也就想吃鱼的时候才能想起我。”   祈岁很委屈。“不是啊,有正事的时候我也会想起你。”   “哦?什么正事?”   祈岁换上正色,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告示。“这张告示我想你们都看到了,去还是不去,我们得一起商讨下。我猜你在这湖   附近,所以就在船上等着,然后又把灵竹带了来,此外还需把他们五个找来。”   槿涧也严肃起来。“你知道他们五个在哪儿?”   “四月飞花季,流云和霁雪应该在一起,而且应该在不远的某处树林里。他们俩,灵竹,你去找。”祈岁看了眼灵竹又回头对槿涧说,“千里之外的富阳远郊有座火山,近期将会喷发,我猜垣已和乾曜会在那儿附近,他们你去找。宛昼一般呆在山顶,我去她常出没的几座山看看。十日之后,我们还在这里见面。”   “槿涧,富阳较远,来回也需七八日,再算上寻找他们的时间,十日着实有些勉强。幸好从这里去富阳有条小河,一路沿水飞去会快些,你抓紧时间,切莫贪玩而耽误。”   槿涧听完点点头,站起身。“那我现在就启程了。”语毕身影闪过,再看时人已经落到湖面上。   祈岁轻笑。“她跟乾曜一样,是个急性子,不过做事麻利,倒也让人放心。”   灵竹想自己人生地不熟的,还要担此重任,不禁面露担忧。“魂主,我……”   “哎,不要这么见外嘛,流云与我情同手足,你是他未过门的媳妇,何况你们的婚事还是我撺掇魂父极力促成的,叫我祈岁就好。”槿涧一走,他又换上了嬉闹的神情。   灵竹脸上一红,只好改口。“祈岁,我恐怕完不成你交给的任务……”   祈岁摆出讲大道理的姿态。“放心,我说你能办到你就能办到,小孩子家家的,要自信一点,不要给自己设限嘛!要知道,人心是很脆弱的,你需要一直哄着它,告诉它没事,或者是一定能行。这样说久了,你就能看到奇迹。” ☆、第六章 风花二主   祈岁最终留灵竹在画舫上睡了一晚,自己躺在地板上,把睡榻让给灵竹。两个老伯围紧蓑衣,蹲在船尾靠着木板,闭目养神。几十只白鹭纷纷收起翅膀落在船上,船头的平板、船厢琉璃瓦、船帮,只要是有空地,都站着白鹭,它们垂着头互相依偎,看起来挺温馨。   哗哗的水流冲击船体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灵竹在睡榻上小心地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会儿,看到旁边地板上和衣而睡,双手优雅地放在胸口,脸色宁静的祈岁,烦躁的心情才略微疏解,闭上眼,不久也沉沉睡去。   “喂,灵竹,起来啦。”   灵竹梦到自己抱着一桶薯片盘腿坐在电脑前特欢脱地看娱乐节目,突然被人摇醒,不满地睁开眼,一团雪白的狐皮映入眼帘。心里一惊,彻底清醒。“祈岁?”转头看看窗外,一片灰白,月亮正落,太阳还未升起。“这么早?”   “嗯,你该上岸了。”祈岁的脸在灰蒙的光线里看不清楚。   直到走上木质平台,灵竹还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太阳还没出来,你就让我去找他们,开玩笑吧?”   祈岁抖抖衣袖。“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   灵竹盯了一会儿也没看到一丝笑容,不由得嘀咕道:“你就是古版黄世仁,半夜鸡叫。”   祈岁装作没听到。“你在周围树林里找找,他们可能会在,找到之后你就有饭吃有房住了,所以为了你的生计,快点去吧。”   “那你呢?”   “我自然要去找宛昼。好了,各自行动吧。”语毕把手缩进温暖的衣袖,转身走进船舱,两位老伯用力撑竿,船身一下子便离岸边几丈远。   灵竹被抛弃在岸上,有点气恼有点害怕,更多的是无奈,最终只好四处望望,转身朝树林里走去。   天边刚露出鱼肚白,湖水还是冰冷的黑色,淡薄的雾气缭绕在树林里,偶有羁鸟在树顶鸣叫,气氛叫一个冷清诡异。   灵竹觉得毛骨悚然,下意识地抱住双臂,谨慎而瑟缩地朝深处走,雾气越来越浓,呼进肺里的空气凉而多灰尘。又走了一会儿,雾气大得几乎看不见路,灵竹害怕起来,不敢再往前走,转身想回去,却发现身后来时的那条路也消失在雾气里,心里顿时一凉。   好在小时候看过不少海尔兄弟,在森林里迷路这件事知道怎么处理。灵竹伸开双臂在旁边四处抓摸,指尖碰到僵硬的树干,便走过去趴在树根附近寻找青苔。看到之后便往背对青苔的地方走,之后再触摸树干,再寻找青苔,循环往复。   “什么鬼地方,累死了……”走了大概一个小时,雾气渐渐变淡,天边显现淡微的昏红,太阳将要升起。灵竹靠着树干坐下来,揉着脚踝叹着气歇息。   忽然头顶刮过阵阵清风,白雾随之飞走变淡,视线变得清晰,空气也清新很多,带着早晨草木的香气。树叶娑娑作响,高处的树梢小幅度地向南摆动,四下里安静得过分,灵竹仿佛能听到自己呼气的声音。   正前方的树上传来树枝喀吧清脆断裂的声音,灵竹抬头去看,只见一个男子站在树梢,大红色的绸缎外套如瀑披落,贴身的衣物却是淡金色,雍容华贵,在满冠绿色里格外显眼。   “霁雪,可以了。”   这个声音温柔得滴水,灵竹觉得很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   红衣人闻言嫣然一笑,宽大的衣袖一抬,右手向前方展开,刹那间梨花奔涌如河,似千军万马呼啸驰骋,满林枝桠间点点花瓣,倏尔开了满冠。和风舒缓,似慈母的手轻抚面庞。花瓣随风飘远,所及之处,绽开满树梨花。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绝好的写照。   天边云开日出,破晓在即,春天已经来临。   灵竹鼻子一痒,很煞风景地打了个喷嚏。红衣男子瞬间转袖回手,眉毛一凛。“谁?!”   一道青白色身影飞了过来,落在灵竹脚边。“竹儿,你怎么在这儿?”   灵竹抬头,看见流云站在眼前,亮泽的长发衬着满树梨花。   流云笑着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又回头喊道:“霁雪,下来吧。”   话音刚落那人便飞身过来,衣衫飘飞带起一股花流。他站在两人身边,周身萦绕着清雅花香,几绺如缎黑色垂在胸前。   灵竹这才看到,他淡金色的长衫上用银丝绣着朵朵桃花。   “好可爱的小妹妹,告诉雪哥哥,你叫什么?”那人侧着头轻笑,一双桃花眼酥柔迷转,眼梢勾起无限风情。眉心一朵六瓣桃花,娇艳欲滴。   “霁雪,她是灵竹。”流云打掉他伸过来想摸摸灵竹的手,把她拉到身侧,一副主人的架子。   那人笑得更妩媚了。“你就是流云心心念念的竹儿?”然后把手放到流云颈边,柔若无骨般靠了上去。“云郎,你有了竹妹妹就要抛弃我了么?”十足一副娇嗔少女状。   灵竹门牙一阵打颤,倒是流云很淡定,捏住他的手一把推开,转头对灵竹道:“灵主不是带你去找祈岁了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灵竹耸肩摊手。“他让我来找你们俩,自己去找宛昼了。”   “有事发生?”流云漂亮的眉毛轻蹙。   霁雪被二人故意忽略掉,没有了闹腾的兴致,撑开细绒羽扇,风情万种地扇着。“不就是凡人的王想找我们七个嘛!流云你真是隐匿久了,消息都不灵通。”   “有这等事?”流云想了想,“看来祈岁想把我们叫到一起商量。”   “有什么好商量的,凡人的王估计看腻后宫佳丽,听闻本主美貌想一睹风姿,给他个机会就是了。”   “霁雪,我们在说正经事......”流云很无奈。   霁雪闻言啪地合起扇子。“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竹子妹妹,祈岁让你转告我们什么?”   灵竹看着他前一秒还像只慵懒的猫一样,下一秒就变得神采奕奕正气凛然,内心不由得呼喊,大哥您不进北影真是天大的浪费。“呃,他说十日后在临峦郊外的湖边相聚,到时槿涧也会带着垣已乾曜赶回。”   “那我们现在呢?”霁雪问。   流云道:“十天时间若是各自回族里再赶来有些短,不如就在临峦城里暂住,等他们五个到来。”   霁雪没有任何意见。“我自然都可以,不过你那竹儿……”   灵竹慌忙接口。“我也赞成!”   “既然如此,我们就进城去吧。竹儿,你还没吃早饭吧?”   霁雪插话进来。“喂,流云,不要光想着你家灵竹,我也没吃饭啊。”   流云很正经地说了一句。“但你喝了花蜜。”   进城前,为了防止凡人怀疑,流云和霁雪不约而同地把头发梳得很高,在头顶绾了一个不小的发髻,这样垂在身后的头发正好到腰,跟寻常凡人一样。灵竹学着他们的样子也把头发抓得很高,怎奈笨手笨脚的,就是绾不好,反而不小心挣断了几根长发。   这情景让霁雪看到,半是惊讶半是嘲笑,道:“怎么这么笨呐?”   灵竹心说我哪里留过这么长的头发,也不给个梳子,让我怎么办啊。流云走过来,把她弄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抚平,两三下就绾个了漂亮的云髻。“霁雪,帮我摘几朵梨花。”   霁雪奇怪地看着他。“干吗?”   流云见他不帮忙便不再开口,抬手朝树冠甩了一袖清风,洁白鹅黄的梨花纷纷落了下来。流云摊开掌心接住几朵,指甲捏住花梗,细致地插进灵竹的发髻里。   霁雪笑着打趣。“云郎,有时候你比我还要会讨女孩子喜欢,本主见识了。”   流云的大手从黑发里穿过,这让灵竹想到小时候爸爸给自己洗头,那双手也是这般温暖而柔情。   说话间太阳已经升起,橘红的日光洒向人间,枝桠间落满明濛的光柱。风花二主眉目深沉,风华绝代,梨花漫天飘舞,恍然如梦。   三人刚进城的时候,行人不是很多,一路走来都很顺畅,可随着旭日高升,问题似乎也多了起来。就比如,现在。   “掌柜?老板?店主?老伯?阁下?兄台?”霁雪站在柜台前,一连换了好几种称谓,面前那个人都还是一副痴傻表情。霁雪没了耐心,侧头转眸看向旁边的店小二。“小二哥,可否给我们三人来点早饭?”   言语温软,明眸若春水。   长得干瘦枯黄的店小二只听到称谓的三个字,就已然不行了,手里的茶盘砰地掉到地上,热水淌了一片。他张着嘴眯着眼,昂头痴迷地看向霁雪,舒服地叹了一声。   灵竹拉拉流云的衣袖,低声问道:“他们怎么了?”   流云很淡定地答道:“被霁雪迷倒了而已。”   灵竹无语。   时间还早,没有客官来吃饭,冷清的饭馆里就只有掌柜和店小二两人,霁雪见这两人都无法沟通,泄气地走回来。“接下来怎么办?”   流云没有说话,而是用实际行动作了回答。   半个时辰后,另一条街的面馆里。   流云站在柜台外,认真地看完写着菜名的牌子后,客气地对掌柜说:“掌柜的,来两碗云吞面,一碗三鲜馄饨。”   “好嘞,客官您先坐下,马上就好。”   身后桌子边,灵竹端着青花瓷杯细细地品茶,两圈精致的银铃从鹅黄色的袖子里露出来。旁边坐着一个轻纱蒙面的男子,通过那皱着的眉头,可以知道,他心情似乎不太好。   “流云,谁允许你给本主戴上一个这么丑的面纱,实在有辱本主形象!”霁雪见他回来,立刻不满地抱怨。   流云左右打量下,很负责任地开口。“不丑。”   灵竹一口茶喷了出来,好在对面没有人。“你是冷笑话大师吗?”   流云用衣袖轻柔揩去她嘴角的茶水。“冷笑话是什么?”   灵竹眨眨眼,这个不好解释啊。   霁雪手里拿着一双筷子,举到流云脸前。“垣已是块石头,你是根木头,一个呆一个蠢,本主怎么会跟你们做朋友。”   流云面无表情,抬手抓过那双筷子放到自己手边。   霁雪惊讶。“那是我的!”   流云继续面无表情。“你叫它一声,它若答应才是你的。”   霁雪气愤。“你当我是傻子吗?筷子怎么可能说话!”   流云不理它,反而柔情脉脉低头问筷子:“你是我的么?”   下一秒就感到一股风凌厉刮来,通过门板之间的窄缝时发出呼呼的声音。流云抬头看向对面的霁雪。“它回应了,所以是我的。”   霁雪先是片刻痴呆,随即脸痛心疾首道:“交友不慎啊!”   小二很快端着面和馄饨走过来,三个碗一放,热气腾腾香味扑鼻,成功打断二人没营养的斗嘴。霁雪也不管有没有人看了,两指挑开轻纱,开始吃面。流云取了双筷子递给灵竹,又把自己碗里的虾仁鸡蛋蔬菜丁挑挑拣拣全扔到灵竹碗里去。霁雪看了一眼,估计嘴里装着食物没法说话,只不屑地哼了一声。   灵竹有点受宠若惊,右手持筷左手握勺,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落在那个人身上,最后嗫嚅地说:“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流云从面碗里抬起头来,满眼不解。“你不喜欢?”   灵竹抿着唇,心下苦恼,难道能说我怕你这么温柔自己一不小心喜欢上你吗?   占着别人的身体接受其他人的好,这种事,怎么都不会觉得安心。像是做了盗贼,把身体本来主人的一切都偷了过来,而自己这个贼显然不合格,因为愧疚感太重。要是能回去就好了,把这些都还给她,自己做回那个成绩普通样貌平凡还有弟弟争宠的凌竹。这个世界虽然奇妙,美男如云,淑女如织,风景如画,也有很高的地位,神奇的灵力,但不是自己的,拿在手里只觉得烫,无福消受。   流云见她不说话,脸色黯淡下来。“我知道了,不会再做你不喜欢的了。”   “不是那样的!”灵竹想解释,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保持沉默。   霁雪感受到两人尴尬的气氛,开口道:“食物当前你们俩还有别的心思?快吃快吃!吃完本主带你们在城里转转。你们都长期隐匿山林,不知道凡人的生活多有趣。”语毕用筷子敲了敲两人的碗。   二人闻言纷纷低头吃饭,假装无比投入,但各自都明白,这顿饭吃得很不是滋味。 ☆、第七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冬日。夜晚。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   雾岈山顶。群楼张灯结彩,喜庆的红灯笼挂满屋檐。   塔楼顶,站着两人。   男子解开青色风袍,把面前的人包进怀里。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女孩,满脸天真,一双大眼睛,柔媚似猫。她伸出右手,抚开男子脸上的一绺长发,手腕上一串银铃,清亮似头顶月光。   “云哥哥,我喜欢你。”   柔柔的音调,青涩的告白,绯红的脸颊,砰然而动的心跳。爆竹清响,身后的夜空里,锦色烟火开成海。   “竹儿,醒醒。”   灵竹皱着眉头睁开眼,紧张地喘息着,额头一层细密的汗珠。居然梦到自己向流云告白,实在是,太诡异了。灵竹用力咬住下唇,梦里暧昧缱绻的感觉还没散去,心脏还无规律激烈地跳动着。太真实了,仿佛不是梦,而是确实存在的过往。梦里的那个女孩比之自己,更像是身体的主人。   灵竹冷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如果说这真的是身体主人的记忆的话,那……她是不是要回来了?那自己呢,会消失吗?   温暖的大手抚上脸颊,灵竹惊愕地抬头,看到流云满脸担忧,本能地打开他的手,翻身到床里侧。   流云被推开的手无力地垂落。“我吓到你了?”   灵竹戒备地盯着流云看了很久,等慌乱的心情平复下来,才开口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我猜,你梦到了以前的事。你并不是所有记忆都消失了。”流云笃定地说。“你说了谎……”   灵竹很诧异,难道自己不是真正的灵竹这件事被他知道了。却又在听到他说下一句话后疑虑顿消,反而生出淡淡的感伤。   “刚才你一直在喊云哥哥。”流云的表情很复杂,语速缓慢。“你已经很久没这样叫我了……我甚至以为,你不喜欢我了……”   灵竹看着他,心里一阵自责。自己的突然闯入,生生分开了一对恋人,弄得一个不知身在何处,一个以为心上人移情别恋而痛苦不堪。“对不起……”   流云强笑。“我以前说过,无论竹儿做错了什么,都不用跟我道歉。这个承诺,无论你在与不在,一直有效。”细长的眼睛撇向别处,一湾泪水打转。“我知道竹儿想取消婚约很久了,灵主也一直推脱,迟迟不同意婚事。我以前一直骗自己,说你只是还小,不懂事,爱闹,想着有天你会长大,能明白我的心意。现在看来,是我一厢情愿了。竹儿不用为了躲开我而伪装失忆,只要你开心,我放开你便是。”说完起身就往门外走。   “不是那样的!”灵竹下意识地跳过去一下子从背后抱住他。如果哪天身体的主人回来了,却发现心上人不在了,会有多伤心。让她飘零在外已经够坏的了,自己不想错上加错。“云哥哥,不是那样的。”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帮她,留住这个人。   流云深吸一口气,淡淡回头。“那你说,是怎样的?”一直温柔的声音,此刻却颤抖着。   灵竹不知道说什么好,慌乱间手足无措,想留住他的心情迫切非常,一冲动,索性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流云略微讶异,很快反应过来,转身拦腰一抱,低头加深灵竹蜻蜓点水的浅吻。   灵竹紧张地抓紧流云胸前的衣料,颤抖着,心里还想,我真是命苦,为什么别人穿越之后都是被一堆人哄着,我却要牺牲色相去哄别人,虽然这色相也不是我的吧。   “喂,流云,让你喊灵竹起床怎么到现在还没……”霁雪突然推开门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呆了。“你们应该把门关好啊……”   灵竹一把推开流云跳到旁边,背对着两人,呼呼地喘气。   流云抿唇很不爽地瞪了霁雪一眼,坐到桌旁,倒了一杯茶,仰头一口喝完,复又倒上第二杯,仰头再次一口喝完。   霁雪嘿嘿笑着凑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撑开细绒羽扇,边似有似无地扇动,边看向窗外的景色。“十天不能回去,菲冉妹妹、笌珋妹妹、缭珂姐姐、穗朱姐姐她们会想我死的,说不定会因过度思念而茶饭不思寝食难安。唉,最难消受美人恩。”   流云灌完一壶茶水,平静下来。“遇见你是她们此生最大的错误。”   “怎么会,她们都说认识我之后才知道,人生原来如此美丽。”得意洋洋了一阵,霁雪见灵竹装作自己不存在般一动不动地站在旁边,说到:“灵竹,睡得可好?精神养足了的话,雪哥哥带你去外面逛逛可好?”   灵竹头也不回,极小声地嗯了下算是回答。   霁雪已经脱掉了那件过分抢眼加显摆的红色外套,换了一件银色缀金丝的长衫,不过绣的还是桃花。他合起扇子放到桌上,走过去轻佻地抬起灵竹下巴,哧地笑了出来。“呦,脸还红着呢,这么害羞。有什么嘛,不都是你情我愿的。”   他不说还好,说完灵竹本来就很红的脸更红了,如果放上一壶水,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沸腾。   霁雪贴近她的耳朵,轻声说道:“要不要雪哥哥教你?”   “霁雪!”流云喊了一声,隔着桌子凌空甩了一袖强风过去,放在高凳上的吊兰掉下来,花瓶啪地碎成无数块。   “流云你搞没搞错,我们是在客栈里,不要随便就风来风去的,你想暴露身边吗?”霁雪梳得油光锃亮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他视外表高于一切,不愤怒得跳脚才怪。   灵竹只好站出来打圆场。“好了,我们出去转转吧,你不是说凡人的生活很有趣吗?去看看,说不定还能碰到张三妹妹、李四姐姐、二麻子婆婆。”边说边拉着霁雪往外走。   “等我收拾一下。”霁雪坐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整理头发,尤其是额上的碎发,梳了一次又一次,直至达到眉心桃花痣似露非露隐隐约约的效果,才罢手。   灵竹站在门旁等霁雪,见流云走了过来,飞快低下头,看完脚尖看地板,看完地板看门槛,看完门槛看蚂蚁,就是不看身边那人。流云也不说话,只淡淡笑着站在她身侧。霁雪终于重新打扮好自己,抓起扇子从两人之间穿过,还不忘拉住灵竹的手。“走啦走啦。”   本来霁雪打算吃完早饭就带着两人在外面逛逛,看看民间百态,奈何灵竹因为起得早又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哈欠一个接一个,精神萎靡得几乎睁不开眼,只好先找客栈,各自去休息。没想到她这一睡,竟然睡到下午。午饭时流云打算叫醒她,可见她睡得香不忍心便算了。快晚饭时觉得不能再把这顿睡过去,就去她房里查看,没想竟听到睡梦中的她喊云哥哥,一时感慨颇多。等和霁雪闹腾完走出客栈,天都快黑了。   曲曲折折的江南街道纷纷点亮纸灯笼,烛光影影绰绰,在青石板上摇曳。来福客栈悬在空中的布招牌迎风招展,抖动的波纹映着灰暗的天空,顿生漂泊游子思乡之情。   那个世界里的自己突然消失,不知道爸爸会不会天天皱着眉头沉默地抽烟,妈妈会不会红着眼圈坐在沙发角落里轻泣,弟弟会不会想念那个每天火冒三丈捏他脸蛋却在吃饭时往他碗里夹肉丝的野蛮姐姐,这些天,他们过得可好。   灵竹从半空收回视线,转头去看巷子里的一只瘦小的流浪狗,它全身脏兮兮的,尾巴畏惧地垂着,过于饥饿而几乎站不稳,救命稻草般看着面前半个路人吃剩的包子。一只黑色大狗站在它面前,目露凶光,龇牙冲它低吼。小狗不舍地看了包子几眼,抬头又看看凶悍强健的大狗,嗓子里轻微呜呜了两声,夹着尾巴无奈转身走开。大狗立刻扑到包子上,狼吞虎咽起来。   这个世界,强者生弱者亡,连狗都如此,何况人哉。不由得感叹了一句,“快点长大就好了,那样就足以承受生命的沉重。”   流云握起她的手,眉眼低垂,语调温柔。“竹儿,你不用长大,我在你身边,你可以一直任性胡来。”   四月柳枝飞扬,软软似美人目光。   灵竹知道这句话不是对自己而是对她说的,心里却也不免感动。一直大大咧咧凶神恶煞的,觉得自己很强很无畏,在弟弟面前也以万能的保护者自居,久而久之就习惯了一个人去打拼去肩扛。突然有人这么对自己说,蓦地就有一种有依靠的感觉。古代女子真是幸福,小鸟依人,绕指温柔,天塌下来有背后的那个人去撑。灵竹轻笑,“你不觉得我泼皮刁蛮?”   流云笑得包容而宠溺。“我喜欢。”   灵竹大笑起来,天下苍生,人海潮潮,总会有那么一个人,觉得你的脾气刚刚好。“等我老了,牙齿掉光,鬓发雪白,满脸皱纹,耳聋目花,变成无精打采的老太太,你还喜欢?”   流云把她的双手合在手心,紧紧握住。“那时我也变成跟你一样颤颤巍巍的老爷爷,我要左手拄着拐杖,右手牵着你,一起在冬日的午后晒暖。”   很恶俗很狗血的回答,灵竹一边鄙视一边唏嘘感叹。足够了,此生得此一人,夫复何求。   走在前面的霁雪回头看他们,酸溜溜地道:“当着孤家寡人的面你侬我侬,要嫉妒死我么?”   灵竹心情很好,忍不住贫嘴回了一句。“你羡慕的话,从那一堆姐姐妹妹里挑一个出来就是了,她保证幸福得要昏过去。”   霁雪立刻摇头。“不可不可,本主一直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若是突然娶了一位,且不说少了几许自由,会有多少姑娘芳心破碎。本主心软,见不得女孩子家哭。”   流云不理会他从未停止的自恋,拉着灵竹直接走了。“竹儿未吃午饭,我们先行一步。”   霁雪惊讶地哎了几声,立刻跟了上来。“流云你不能擅自行动,你不好意思说我还不清楚嘛,你就是一路痴,若是让你带路,只怕吃完饭你们就回不到客栈了。”   灵竹不可思议地看向他。“真的?”   流云汗颜,半晌微微点头。   真是人无完人,流云长得一副聪慧敏智的好皮囊,竟然不认路。一时英雄豪气升腾,灵竹拍拍胸脯,说:“我方向感好得没得说,最大特长就是走迷宫,以后跟着我混,包你不会迷路,顺带还可以画画地图卖给游人挣点私房钱。”   流云点点头,很认真地说:“不过我不要私房钱,竹儿你留着买零食就好。”   “你不吸烟?”   流云困惑。“那是什么?”   “不喝酒?”   “很少喝,不过酒量很好,从未被灌醉过。”   “那,也不赌?”   “风族不缺钱,为什么要去赌?”   “不养偏房小妾,不捧戏子舞姬?”   “竹儿,我有你。”流云微笑。   灵竹惊奇地睁大双眼,以看火星人的眼神稀奇地看着他,哪里掉下这么个宝贝,十足完美好好先生。灵族幼主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空置着如此一位金龟婿而不嫁,也不怕被别人抢去。顿时觉得责任重大,说什么也得把这国宝给她保护好,决不能让别人染指。天下独此一家,错过再无分店。   正是饭点,酒楼里人很多,吵吵嚷嚷,好不热闹。虽然霁雪换了身自认为已经很低调的衣服,但还是有不少人往三人这边看,其中九成还都是看霁雪的。他倒是很习惯众人瞩目的感觉,自在地吃菜喝茶,时不时柔媚一笑,娇俏一声云郎,旁若无人。一直平凡地担当路人甲乙丙丁的灵竹初见这阵势,被那些人的余光掠过,也觉得压力非常,夹菜都不敢往远点的盘子伸筷子,一直埋头奋斗眼前的青苔炒鸡蛋。   流云估计跟霁雪在一起久了早已习惯,对那些人也没什么感觉,全神贯注地剥虾壳,葱段般的手几下扭动,白嫩嫩的虾肉就跳脱出来。“竹儿,吃虾,你不是最爱这个么,今天怎么不大吃?”   灵竹嘴里含着米饭不方便开口,霁雪接了一句。“你剥得慢她吃得快,碗里没有虾肉,以至于你认为她没怎么吃。你看看,这一盘油焖大虾,几乎全被你剥了,她吃了很多了。”   霁雪这句话的意思是很委婉地表达我都没有吃几个,你多少给我留点。偏偏流云思维跟他不太一样,看了眼灵竹的饭碗,有点失落地说道:“我练习很久了,没想到还是慢,看来只好加强训练。”语毕把那盘没剩几个的虾端到自己面前,加快速度剥虾壳。   霁雪目瞪口呆,眼睁睁地看着最后的虾肉飞进灵竹碗里,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灵竹察觉出来,小心把虾肉夹进他碗里,赔笑道:“雪哥哥多吃点。”   霁雪这才哼了一声,装作很不在乎地夹起虾肉,慢慢吞了下去。而随后,流云又开始挑鱼刺,把鱼肉扔进灵竹碗里……这顿饭灵竹吃得格外费力,既要保持优雅的吃相,又要时刻观察霁雪的表情做出补救措施,吃进去的饭几乎全都消耗在脑力劳动上。   然而流云不知是故意还是在某些方面神经真的大条,走出酒楼时乐呵呵地说到:“竹儿胃口比以前好多了,这样很好,我便可以把你养得白白胖胖,水灵粉嫩。倒是霁雪,你看起来似乎食欲不振,莫非水土不服?”   霁雪拿眼角瞥了他一眼,转移话题。“觉也睡了饭也吃了,终于可以逛逛街景了吧?”   灵竹赶忙点头。“是的,我期待已久了。”这句话八分是真心实意的,毕竟没有电脑没有电视没有各种消遣,整天除了吃就是睡,生活着实很无聊,灵竹很想看看古代民风,打发下时间,增长些见识。   临峦地处江南水乡,北接沂山,南抵茗湖,一条芙河纵贯东西,山水环抱,风景优美。此地盛产美酒和鲈鱼,各种风味小吃琳琅满目。人杰地灵,英雄辈出,才子若星,美人如云,家家六岁小儿出口成章。艺术气息也很浓厚,弹词唱曲,吹笛横箫,戏曲兴旺,舞蹈绚丽。   而最出名的,当属第一美人宴月舞桐,有才有貌又有钱,气质又冷,轻易不见人,偶尔出现一次,便惊艳无数。她的身世也是一个谜,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她是否有父母兄妹,只知道突然有一天,城中心最好的店面易主,改名宴月楼,而前任老板及家人全部失踪,再无音讯。因此小巷坊间有不少关于她的流传,想象之丰富,版本之繁多,只差她是天女下凡,来人间体验生活。   灵竹彼时跟流云霁雪一起站在街边看制作糖人,忽然听到隔壁卖烧饼的老汉跟卖糖葫芦的老伯闲扯说到这些,忍不住笑了出来,心里想着自己三人就是仙子下凡,来人间体验生活的。于是转头对两人喊了一句,“说不定真有可能哦!”二人当成笑话,憨厚地笑笑,也不再说下去。   霁雪驾轻就熟地带着两个人在城里游荡,看皮影戏,听花鼓,吃甜甜的棉花糖,还有味道独特的臭豆腐,触摸长满青苔的石板,撑开艳美轻盈的油纸伞,偷偷摸小男孩后脑勺的长命发辫,观察河边妇女拿着木棒捶衣服,哪里热闹就往哪里去。   灵竹笑得很开心,右手被握在流云手心里,暖暖的全是汗,却舍不得松开。流云体贴地走在街道外侧,挡住外面熙攘的行人为灵竹创造宽松的空间。   最后累得走不动了才在一座石桥上停下来,灵竹倚靠着围栏歇脚,笑得时间过长,脸颊肌肉都酸痛了。霁雪倒还神采奕奕,花孔雀般忽闪着羽扇,趾高气昂地说:“本主带着你们玩得开心吧?不要太感激了,小事罢了。凡人好玩的东西多着呢,改天带你们继续游赏。”   灵竹累得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流云对于霁雪自恋的话一般都采取忽略态度,所以一时间没人说话,安静下来。   一弯明月悬在夜空,拱形石桥上行人稀少,远处蜿蜒的街道传来飘渺的人声,大红灯笼倒影在水中,光影浮移。一架竹筏由远及近漂来,上面站着一个女子,横着玉笛,素手纤纤,白衣飘渺。笛声哀婉凄切,似游子低泣,夜风清凉,月色朦胧,离殇寥寥。   霁雪合起扇子握在手心,淡淡说出曲名。“《远乡》。”   灵竹等人靠近,看清之后不由得轻呼。“宴月舞桐!”   霁雪哗地打开羽扇,细腻的羽毛微微颤动,嘴角勾起笑容,桃花眼里满是流光溢彩。 ☆、第八章 本是旧识   竹筏缓缓靠岸,舞桐放下笛子,抬脚上岸。白纱掠过堤岸上的草丛,萤火明明灭灭,荡漾在空中。   霁雪快走两步赶了过去,伸出右手扶住她的手臂,眉眼如诗画。他柔声唤道:“桐儿。”   舞桐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神色,难以置信地盯着霁雪看了半天,嘴角颤抖,最终忍不住笑开,像是倏尔绽放的昙花。   灵竹和流云随后赶到,看到这一幕,不解地问到:“你们认识?”不过灵竹脸上带着八卦的好奇,流云则是面色不善。   霁雪犹豫起来,顿了下才道:“我跟她……是旧识……”   流云嗤之以鼻,立刻接着说:“是旧情未断吧!”   见舞桐笑容僵硬下来,灵竹暗中拉扯流云的衣服,用眼神示意他不要乱说。流云虽然不满,但碍于灵竹的面子,只好忍气把剩下的话吞回肚子里。   倒是霁雪不逃避,继续说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放心吧,我自有分寸。”而后安慰身旁的舞桐,“记得明晚临峦有花灯展,我陪你去游赏可好?”   舞桐点点头,看向灵竹和流云。“不介绍我们认识吗?你一向来去无定期,这是第一次带朋友来见我呢。”虽然笑着,但隐约带了些苦涩和寂寞。   “一时忘记了。”霁雪清咳一声,拇指摸了下鼻梁,才握起舞桐的手,笑道:“名满江南,艳动临峦,宴月楼老板娘,舞桐。“然后分别指着对面的两人,介绍到:“我朋友,流云。这是他未婚妻,灵竹。”   舞桐伸出右手,巧笑嫣然,精致的容貌灵动起来。“云公子,灵姑娘。”   流云轻轻握住她的手,又很快松开。“舞姑娘好。”   灵竹累得站不直,腰都弯了,边轻捶后背,边笑笑,就算打招呼了。   流云见状揽住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歇息。“竹儿累了,我们回客栈吧。”   舞桐诧异地说:“你们住在客栈?既然来了,怎么不直接找我呢,何必额外花那些钱?”   霁雪解释道:“刚到不久,还没来得及去找你。”   灵竹知道他说了谎,但诡异的是无法跳出来说穿。七神族只能嫁娶灵族人,舞桐是个凡人,霁雪一定给不了她未来,就连给她的感情,都不一定是真的。霁雪毕竟只是个花花公子而已,他爱的只有自己,陷得越深,将来分开时就会越痛苦。   很想不顾朋友情面地把这些告诉舞桐,但看到她盯着霁雪的视线后,灵竹突然就泄气了。即使将来会痛苦,自己也没权利剥夺她此刻的幸福吧。   舞桐轻轻摇了下头,淡雅地笑起来。“我还以为你是故意躲着我呢,抱歉,我多心了。”   “怎么会,思念还来不及,又怎会躲你?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以后一定注意,只要经过临峦,一定第一时间去见你。”霁雪温柔地开导,桃花眼里倒映着月光。“桐儿,几个月未见,不抱抱我么?”   舞桐羞涩浅笑,柔顺地贴进霁雪张开的怀抱。霁雪眼角勾起妩媚的笑意,低头轻吻她额上的碎发,而后一路往下。舞桐放在他背后的手下意识地握紧,衣服团簇,堆起褶皱。   银辉凉如水,抖落满草堤,萤火虫无声息地盘绕,河水清快地湍流。青色竹筏靠在岸边,长篙插在河泥里,切开黑色浮着月光的河流,在它周围留下一圈圈细小的水纹。空气仿佛停滞,深夜安静得几乎能听到咚咚的心跳声。   灵竹见此景立刻移开视线,腰间流云的手臂触觉清晰,隔着两层衣服却仍然觉得滚烫。心里似有战鼓擂鸣,脸上若有一团火在灼烧,于是立刻直起身,逃命般地跳到一米外。   流云先是一愣,而后理解地笑开,悄悄靠近,贴着她的耳朵,小声说道:“我们先走吧。”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朵,柔顺的发丝有意无意地滑过脸颊,灵竹紧张地低下头,转身就走。强装镇定把步子迈得特别大,但落荒而逃的姿态还是一眼就能看穿。   流云好脾气地不去戳破,只加大步子跟在她身后,时不时挑逗似地叫两声“竹儿”。灵竹闻声又是一阵脸红心跳,跑得更加快,有几次甚至差点踩到裙摆而摔跤。   两边二层木楼开着窗透气,橙红色烛光斜斜铺射下来,长满青苔的石子路在夜间看起来发黑,对比得小路两旁的溪流更加明亮。娇美少妇坐在雕窗边,轻轻推着摇篮,柔情缱绻地低唱摇篮曲。也有书生捧卷诵读,投在路上的黑色倒影不停地来回走动。   流云脸上一直带着笑容,很淡,却很幸福满足。   渐渐走远,石子路到了尽头,眼前是一片水塘,波光盈盈。翠绿荷叶盖满池面,枝亭高挑,花苞微绽,若美人含笑。   少妇的歌声已经停止,摇篮中粉雕玉琢的婴儿大概已经甜甜睡去。书生还在读诗,清朗的声音穿过纸窗,隔着狭长的街道,悠悠传来,恍若远古的颂歌。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灵竹站在荷塘前,深深地叹气。鹅黄色的轻纱飘摆,银铃与风相互鸣和。   流云隔着两步站定,视线轻柔落在她线条柔美的肩膀上,久久无言。   若时光仁慈,可以停留在这一刻,世间大概会有很多人,愿拿命相抵。只可惜光阴无情,岁月冷漠,命运如此写定,谁也无法阻挡。   不知过了多久,流云开口打破了安谧。他抬头看着满月,喟叹道:“此生足矣。”   灵竹转身,回头看向他,嘴角勾起,灵动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柔情。   流云向前两步,轻轻握住她的手,说:“竹儿,记得么?十六岁那年我刚成为风主,什么都不懂,每天忙得不可开交,没时间陪你。大半年后稳定下来,终于有空去见你,你却因为赌气不肯理我,故意拉着另一个男子的衣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我就像今天一样,默默跟在你身后,默默看着你,傻傻地笑,傻傻地等待。”   “为什么不跟我解释呢?”灵竹抬头,“我跟别人在一起,你不生气吗?”   流云轻轻摸着灵竹的头发,笑得无比温柔。“过了那么久才见到你,幸福得轻飘飘,像要飞起来。光盯着你的背影,就可以无比开心,比过去的半年所有的快乐加在一起还要开心,没心思想别的。”   灵竹在心里偷偷说了声傻,而后抓住他腰间的衣服,问:“你不怕我喜欢上别人吗?”   流云把她压进怀里,抱得紧紧的,紧到呼吸都有些困难。顿了一会儿,才小声地说到:“感觉到了么?我们的心贴得紧紧的,容不下别人。所以我不怕,从来都不怕。”   灵竹忍不住笑出声。“傻气!”这样说着,抱着流云的双臂却更加用力。   流云也笑着用力回揽住她的肩膀,继续说:“那次你也是这样,说我傻,暴跳如雷到只差没把我吊起来打一顿。”   “然后呢?”灵竹侧脸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个舒服的位置,安静闭上眼。   流云被她头发蹭得有些发痒,动了下脖子,笑着接着说:“我说‘竹儿乖,过来抱抱’,你的眼眶立刻就红了,嘴抿得紧紧的,像是有一百个不情愿。但一步步慢慢蹭过来,最后还是投进了我怀里。抱住你的那一刻,我蓦然觉得,像是抱住了全世界。”   月亮一点点升高,掠过柳梢头,年老而神态安详的更夫徐缓地走在石子路上,一遍遍地敲打竹邦。清脆的打更声和苍老的念白飘荡在深夜安静的巷子里,昭告着国泰民安,万事祥和。   流云牵着灵竹的手,一步步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边走边说以前的,那些灵竹不知道的故事。   灵竹侧头看着他,看着那个眉眼温润宁静淡雅的男子,听他用柔和的声线,和饱满的深情,讲述一段段或甜蜜或忧伤的往事。她仿佛能看到一青一黄两个稚嫩的身影,嬉闹着,争吵着,却幸福着,相爱着。   心底最深处柔软下来,浮现奇妙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羡慕,不是嫉妒,灵竹清楚地知道,那种感觉,叫做幸福。   虽然不是自己的故事,但灵竹仍然看到了,清清楚楚地触摸到了,幸福的模样。   回到客栈,流云把灵竹送回房间,站在门口,背后的阁楼屋檐翘起,掩住半轮明月。   “竹儿,我会一直等你,等到你再次爱上我。”他低头在灵竹额上印上一吻,而后浅笑着离开。   灵竹合上门,手放在胸口,感受心脏剧烈的跳动,幽幽叹了口气。“如果我真的爱上你,该如何是好?”   洗漱之后,灵竹爬上床休息。明月偷偷爬进窗口,用见证无尽长历史的眼睛,慈祥地注视着她。   梦里,无边无际的碧绿草原,上下翩飞的啼鸣百灵,零金碎玉般散落的野花和蒲公英,灵竹和流云同乘一匹,策马扬鞭。骏马火红的鬃毛猎猎飘扬,脖子上的铜铃摇荡得震天响,流云青色的披风飘展如鹰的翅膀。他侧头浅笑,温润无边。   阳光灿烂,苍穹浩蓝。一记长云,万亩草原。   春风十里,与君纵马。梦里欢笑,震断流年。 ☆、第九章 葡叶连环案   一大清早,灵竹就受了刺激,她站在楼梯上,一眼就看到大堂窗边坐着的那对璧人,周围看热闹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俩丝毫不受影响,喝着清茶聊着小天,四目相对,柔情脉脉,暧昧的气息像磁场般向八方辐射,电得满屋人酥酥软软,站都站不稳。   “竹儿,你醒了。”   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左肩覆盖上一双温暖的大手,灵竹身体一颤,连忙闪到一边。   昨晚的那个梦,美则美矣,只不过是他人的幸福,与自己无关,其实还是有些失落的。灵竹抬头,对流云强笑。“昨天忘了问你,为什么这里荷花才刚刚结苞,而灵府的荷花全都盛开了?之前一直觉得怪异,昨天才明白过来,现在还没到荷花开放的季节。”   流云看了眼周围,确认没人注意,才小声回答:“灵府的荷花跟凡间的不同,一年四季都盛放。”   “为什么?”灵竹还是不解。   流云笑了笑,“自从你出生,灵府的荷花就再也不凋谢了,族人都说是祥瑞的征兆。”然后捏了下灵竹的脸颊,宠溺地说:“竹儿,你是神族的祥瑞哦!”   “胡说的吧?”灵竹躲开他的手,眼角瞥到那两人,不由得问到:“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流云顺着视线看过去,心领神会。“大概霁雪以前来完成花族任务时太无聊了,见舞桐还不错,找来玩玩。”   灵竹诧异地睁大眼,虽然早已知道霁雪风花雪月,肆情放纵,第一次听流云以无所谓的口吻说出,还是有些难以接受。或许是自己纯情,天真地坚持什么一心一意,生死不离,但见霁雪拿真心当游戏玩,还是免不了气愤和难过。   被霁雪招惹的女孩,真是天大的苦命。灵竹同情地看向一无所知满脸幸福笑容的舞桐,深深叹了口气。偏巧霁雪回头看到他们俩,招招手示意他们过去。流云拉着一脸不情愿的灵竹走过去,在那张桌子旁坐了下来。   霁雪看灵竹脸色阴沉,摇着他的扇子,体贴地问:“竹子妹妹脸色不太好,昨晚没休息好么?”   灵竹心里赌气不想理他,流云便随口接上,转移话题。“你昨晚没回来?”   舞桐脸上蓦地浮上一层粉红,宛如霁雪眉间桃花。霁雪抖开羽扇,风流潇洒地扇动,理所当然地点头,大大方方地承认,末了还加上一句:“我又不是你。”   流云语塞,灵竹想了想这句话里的深刻含义,毅然决定一整天都不再跟霁雪说一句话,扭头看向别处。   时已近正午,大堂里人不少,玩杂耍的,卖杂货的,过路的,聊天侃地的,斗诗比词的,形形**。隔壁桌坐着三个人,江湖侠士打扮,眉宇间带着英气,骨架硬朗,看起来应该有些功夫。   其中年纪较大的那位饮下一口清酒,叹气道:“国家越来越不太平了,之前只是边境战乱,后来天灾频繁,现在天子脚下竟然也怪事频出。再过几年,又不知是什么光景了。”   “吕大侠说的可是葡叶连环案?”身材最魁梧的人开了口,棕色皮肤,络腮胡子,胳膊脚腕都绑着布带,寻常武夫样。   “正是,广昌贤弟也听说了?”   “那是什么?”开口的这位看起来最年轻,初出江湖,涉世未深,腰上挂着的剑又细又长,不知有没有沾过血。   叫做广昌的武夫说到:“前些日子我保镖去泰安,发现街上到处都是衙役,行人都神色紧张。问了驿馆小二,才知道泰安接连出了多起血案,死的还都是大官,振国大将军的小儿子也在其中。圣上为了安抚在西南打仗的将军,赏了金银珠宝无数,下令彻查凶手,找到后任大将军处置。可奇怪的是,官府调查了几个月,竟然毫无头绪,就只发现一个公共点……”   “死者身上只有心脏处有一个伤口,房间内也没有打斗痕迹,伤口窄而深,因此猜测凶手身形极快,趁人不备一剑致命。又因为剑是从下向上刺,伤口处还会覆盖一片葡叶,所以有人猜测,凶手是个女子。”吕大侠也开了口。   “怎么可能?且不说女子怎能如此凶残,她们也不会有这么高的武功。”佩剑的那人一脸不相信。   “这可不好说,说不定就是因为人们本能地认为女子柔弱放松警惕,才给了她可乘之机。”吕大侠分析道。   “凶手先是埋伏,然后行凶,之后逃走,时间应该不短,竟没有一个人看到吗?”   吕大侠摇摇头。“行凶之时死者身边所有人都昏昏大睡,整个府宅像是一座空城。之后人调查,也没有找到一点熏香的痕迹,人们就像正常的困倦所以入睡一样,所以才被称为怪事。”   “灵姑娘。”   灵竹支着耳朵听得不亦乐乎,却听到舞桐叫她,不得已转过头去,看到舞桐一脸温柔,明眸似水,正对着她笑。   “灵姑娘没吃早饭吧?现在快到正午,不如随我去宴月楼,我下厨为三位做一桌好吃的。”   灵竹很惊喜,一般美人都是被捧在手里供着,白衣白衫,纯净得不食人间烟火,做饭这种事情油腻非常,没想到舞桐竟然想要下厨。“你会做饭?”   舞桐得体地微笑着,没有一点张扬。“宴月楼的菜色,全是我试验出来的。”   灵竹回想上次在宴月楼吃的那顿饭,道道稀奇,别处都见不到,原来是她自己研制的。“舞姑娘好厉害!”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玩得舞台进得书房,这丫头实在太完美了!灵竹双眼冒光,敬佩地眨啊眨的。   霁雪得意地舒展手臂,揽住舞桐的肩膀,脸上挂着欠扁的笑容。“那是,我霁雪看上的人,有差的么?”   灵竹耷拉下脸来,舞桐样样完美,唯一的污点就是身边那个人,眼光实在不好。   宴月楼的厨房里,舞桐正弯着腰洗蔬菜,雪白的袖子挽了起来,露出一段手臂。灵竹看了看,又看看自己的手臂,忽地盖上衣袖,跳到旁边挠墙去了。舞桐此时穿着月白一身素裳,什么首饰都没带,只在脑后松松绾了一个发髻,手里捧着一颗大白菜,却依然漂亮得让灵竹心跳到胸口疼。   一时忍不住,灵竹忽地蹦回去,扯住她的衣袖,满脸花痴地赞叹。“姐姐你怎么能这么好看?”   舞桐笑着把白菜一叶一叶地拨开,放到水盆里清洗。“是么?我看久了,不觉得。倒是灵姑娘眼睛圆圆的,很可爱。”   灵竹暗自叹气,想知道一个女孩漂不漂亮,从别的女孩的评价中就能知道了。如果别的女孩都说可爱啊有气质啊脾气好之类的,那她多半长得一般,最重要的是,没有说话的人自己好看。但要是别的女孩说她孤僻啊自命清高啊没什么朋友啊,那么不用怀疑,她一定是大美人一个。   全临峦城的女子都说舞桐为人冷淡,不喜露面,那舞桐就是公认的漂亮了。而这么一个美人说自己很可爱,好吧,灵竹啊灵竹,不要抱任何希望了,你就是很平常的一个丫头。   舞桐已经洗好了蔬菜,拿刀嗒嗒地切了起来。菜刀又沉又丑,她用那只白嫩柔软的手拿着,竟然丝毫不显得费力,反而动作很熟练。而美人与菜刀这两种不搭边的东西被摆到一起,竟然也十分自然。   灵竹默默地在心里无数次感叹,只因她是舞桐。因为是她,所以大概就连抠鼻屎这种粗俗的动作,都会变得优雅起来。   灵竹自告奋勇地帮她收拾切好的菜,发现自己完全是在帮倒忙后,乖乖地站到一旁,看向窗外。   宴月楼比她想象中大很多,前面三层只是门面罢了,后面还有一个大院子,院子里种着各种花花草草,甚至还挖了一个池塘,里面养了几条红鲤鱼。院子后门左边的两层小楼是厨房,一楼用来做客人们吃的菜,二楼是舞桐自己用的。后门右边对应着也有个小楼,里面住着酒楼的伙计、账房等人。此刻灵竹就站在二楼舞桐专用厨房里,透过半开的木窗,看院子里的景色。   院子里姹紫嫣红,蜂飞蝶绕,种得最多的是一种艳红的花,不知道是什么品种,花朵特别大,上面落了很多蝴蝶,而蝴蝶像是睡着了一般,静静站在花瓣上,仿佛被相机停顿的风景画。角落里有一株不知道是什么的植物,黑色的树藤扭缠着向上生长,越往高处树藤越茂密越细,枝枝条条铺在支起来的竹架上,遮天蔽日。   灵竹回头问到:“那个是什么?”   舞桐匆忙中抬头看了一眼。“葡萄藤,到了夏天,枝叶茂密,绿意盎然,紫色葡萄成串地垂挂,坐在竹藤地下看书喝茶,自在舒服。”   灵竹点点头,想象舞桐穿着长裙坐在藤椅上,黑发铺展,手里捧着一册书卷,轻啜茗茶,脸上落着明亮的光斑,睫毛长长的,似蝶翼忽闪,那场景,真是美到窒息。   漂亮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很漂亮,就算手脚都不动只是安静站在那里,都美得像幅画。 ☆、第十章 沂山神庙   因着舞桐的美貌和菜色的独特,每天都有很多人来宴月楼吃饭,甚至不少都是慕名从外地赶来的。所以舞桐并不是花瓶,她是一个美貌与头脑兼具的强人。容貌、钱财、人气样样都有,女人做到她这份上,可谓无憾了。   前楼里有客人喝醉了,借着酒劲高喊“舞桐嫁给我吧!我家业占半个天下,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那个人喊了半天,直到最后两个家丁强行把他抬走,还在喊。灵竹回头看舞桐,却发现她专注地切菜,眼皮都不抬一下,顿时嫉妒得不行,忍不住问道:“舞姑娘,你一定很幸福吧?”   舞桐把菜码好,把铁锅放到灶上,垂手倒油。“其实,一点也不。”   灵竹很惊讶,她觉得要是哪天舞桐不笑了,都会有一大群男子奔过来使尽全身本事逗她开心,实在想不通,要什么有什么的她怎会不幸福。忽然想到昨晚她站在竹筏上吹笛,夜色凉如水,笛声凄怆哀伤。那刻的她,脆弱得如薄纸。不由得心下猜测,问道:“是不是因为思乡?”   舞桐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道:“你知道人死的感觉吗?很绝望……”   灵竹抬眉,小心翼翼地问:“你的家人,都去世了?”   舞桐没再说话,把切好的蔬菜倒进锅里,油噼啪作响,沾到蔬菜上的水后吱啦大声鸣响。灵竹只当触碰了她的伤心事,也不再提,静静地看她拿着铲子拨弄菜叶。   前楼热闹的喧哗声隔着院子传了过来,春日正好,烟云浮华,恍惚若梦里时光。   中午吃饭的人多,舞桐带着他们上了二楼的清雅隔间,四个人占了一张十人坐的大桌子,好在香味扑鼻色泽诱人的菜盘摆满了桌面,并不显得空旷。   霁雪食指大动,风卷残云,吃得毫无形象。舞桐一直笑着,站起来扶着袖子盛了一碗桂花莲子银耳粥,轻柔放到霁雪手边,霁雪抬头,粲然一笑。那幅景象异常和谐,仿佛成婚多年的夫妇,一举一动默契而幸福。   灵竹突然明白过来,舞桐喜欢霁雪,大概只是想有个家,想自己做了一大桌子菜,有人爱吃。只有失去亲人的人,才知道家有多宝贵。   午饭结束,灵竹撑得直不起腰来,苦着脸揉着胃,绕着鱼池一圈圈地走。   流云捧着一小碟红澄澄的山楂果坐过去,捏起一颗,递到她嘴边。“吃一颗?”   灵竹皱眉抱怨:“我已经撑到极限了,食物都到这儿了!”说着拿手在喉咙处比划一下。   “所以才让你吃的啊。”流云笑着,“山楂是酸的,促进消化,少吃一些,会舒服很多的。”   “真的?”灵竹挑眉,见流云满脸肯定,才将信将疑地凑上去咬了一口,脸立刻就皱了起来。“好酸!”   “舒服些没?”   灵竹点点头,乐呵呵地接过咬了一半的山楂,继续吃起来。   舞桐端着一盘碎蛋黄走来,见灵竹神色好多了,放心笑开,站到一旁喂金鱼。金色揉成碎粒的水煮蛋黄投进池塘,红色的锦鲤立刻蜂拥而来,肥硕的身子挤成一团,鱼尾有力地滑动,掀起层层水花。   “灵姑娘,不如我们出去爬山?既能赏春景,又可以消化食物。”   “好啊!”灵竹立刻赞成,“云哥哥,你也同意对吧?”   见流云点头,舞桐转身去看霁雪的反应,却在看到他对着院子里艳丽的红花凝神沉思时,脸上拂过一丝惊慌。“霁雪,你也赞同吧?”   霁雪回过头来,满脸迷茫。“刚才我没注意听,你说什么?”   “我说天气这么好,不如出去爬山,云公子和灵姑娘都同意了,你也赞成吧?”舞桐移步过去,挽起他的胳膊,不着痕迹地把他从花丛旁拉开。   “当然。”霁雪笑笑,又道:“你种的这些花叫什么?我之前没见过。”   “没什么,有人送花种,说是很漂亮,就随便养养,名字我也不清楚。”   “嗯,要是送你花种的人再来,一定要问清楚。”霁雪很坚定地说。   舞桐笑着打趣。“怎么?因为那人是男子,吃醋了么?”   霁雪风情万种地摇着羽扇,眼梢上挑,桃花满天飞。“本公子风流倜傥,美貌无人能及,凡夫俗子构不成丝毫威胁。只是这花我从未见过,有些好奇。”   “全天下的花多了,你哪能都知晓。”   “我的确都知晓。”霁雪笑得神秘而得意。   四人乘马车来到沂山脚下,拾级而上。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幽曲,兜转间消失在桃花林尽头。   舞桐摊开手接住一瓣飞花,仔细看了看,又转身去看霁雪。   “怎么了?我哪里不对么?”霁雪被直勾勾带着探寻的眼神看得毛骨悚然,下意识地整了整额发,露出那朵六瓣桃花。   “这里。”舞桐抚上那颗痣,眼光如水波。“桃花都是五瓣的,你朵为何是六瓣?”   霁雪一阵沉默,好半天才挤出笑容,道:“生来如此,自有天意。”语毕加快步速,走到三人前面去。   舞桐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离开,收起手掌,嫩粉桃花被压成红泥。   半下午,日头西斜,依恋地靠着山肩。山顶神庙人往来不绝,门口立着两个铜鼎,烟气缭绕,钟声盘桓。   “这个寺庙供着神祖,香火极好,要不要进去看看?”舞桐提议。   流云还没来得及拉住灵竹,阻止她答应,只听她兴奋地叫嚷着,蹦跳进寺门去。叹口气,霁雪跟流云使了个眼色,二人随后也跟了进去。   寺里满是许愿或还愿的善男信女,手持檀香,喃喃自语,满脸的虔诚。几个小僧持竹扫,安静地在院子里扫地,沙沙的声音和敲钟声飘荡在一起,衬得寺庙无比安静。   “灵姑娘想许愿吗?正殿在这边,跟我来。”   跟着舞桐走近不远处的大殿,刚一进门就看到悬在正中的神祖的画像,跟祭灵堂里的一模一样。   “照着我的样子做就好了。”舞桐见她有些迷惑,以为她不懂祭拜的程序,便跪在面前黄色的软垫上,手掌贴地,弯腰,额头触碰双手间的地板。“边这样做,心里边念着自己的愿望就可以了。”舞桐直起腰,看着她道。   身后流云和霁雪都已经单膝跪下,低着头,满脸崇敬。虽然生长在二十一世纪,除了拜年时给爷爷奶奶磕头外没有下跪过,但此刻他们都跪了,若自己不跪,觉得另类而不舒服。   这就是从众心理的恶果啊,灵竹叹口气,慢悠悠地弯下膝盖,却被人止住。   “阿弥陀佛,女施主且慢。”   一位披着红袈裟的老和尚从内殿走出来,手里握着念珠,双手合十,向灵竹作揖。   “智元住持。”舞桐道。   “舞姑娘近日可好?”他转头看向舞桐。   “听完您的一番教诲,好多了,噩梦少了很多。”   “如此便好。”智元宁淡一笑,“贫僧驱除不了心魔,想要彻底摆脱噩梦,舞姑娘还要寻找根源才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何因,便有何果。”   舞桐脸色有些难看。“我记住了。”   “你记住了,却不懂得。”智元摇摇头,继续说:“也罢,也罢,天意若此,一切皆为注定。”   灵竹莫名其妙地听他说完这番话,忍不住插嘴,道:“你在说些什么呢?什么因果善恶?我舞姐姐是心肠很善良的好人。”   听到这话,智元转身回来,淡淡地道:“这位姑娘,你能告诉我什么是象,什么是真?”   灵竹忍不住皱眉撇嘴,满不在乎地回答:“不就是表象和本质吗?非要搞那么玄妙做什么!”   舞桐慌忙拉她的衣摆。“灵姑娘,不可对主持不敬。”   “无妨。”智元依旧淡然笑着,眉目间却多了丝担忧。他继续对灵竹说:“你说的还是我给出的问题,并没有加以阐释。不过,以现在的你的水平,说不出也是正常的。”   “什么现在的我?”灵竹谨慎起来,提防地看着他。“还有,刚才你为什么阻止我跪拜?”   “自然是因为,你不需要。”   “你怎么知道我不需要,你又不是我。并且,我有愿望!”   智元安静看了她许久,复又笑起来,转身离开。右脚踏出殿门时,留下了一句话。“所有人都可以拜神祖,除了你,还有那个人。”   “喂,为什么?”灵竹见他走远,嚷嚷到。“什么那个人?说清楚呀!”说完就要追出去。   流云站起身,拉住她的衣袖。“竹儿,别追了,他想说的话自然会告诉你,不告诉你,自然有他的道理。”   “你们都故作神秘,把事情弄得那么复杂,说清楚不就好了吗?”被他这一拦,智元已经走远,消失在偏殿拐角处。灵竹泄气地回身,抱怨到:“你看看,失去机会了吧!”   “随他去吧。”流云笑起来,宁淡若天际浮云。   霁雪跟舞桐也先后站起身,霁雪道:“桐儿,你经常做噩梦,并且严重到要来寺庙找住持谈心的地步?”   舞桐见瞒不过,只好点头。   “这么大的事,怎么都不告诉我?”霁雪有些生气,语气都冲动起来。“你不知道我会担心吗!”   舞桐顿了下,神色有些悲凉。“我也想告诉你,可是,你总是无缘无故地消失,一走就是几个月,而后又突然出现。霁雪,你从没告诉过我任何自己的事情,我不知道去哪儿找你,只能安静守着宴月楼,等你回来。”   霁雪垂下头,眼睛看向别处。   舞桐语气轻飘飘的,若连绵秋雨。“霁雪,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儿?” ☆、第十一章 游赏花灯   “我……”平时口吐莲花的霁雪,此刻却一再无言。   “既然你有那么多事瞒着我的,凭什么要求我对你毫无保留呢?”舞桐的亮如星辰眼睛,一片黯淡。“时间越久,感情越深,积压在我心里的怨气就越多。霁雪,我不够大度,不够包容,我受不了你的来去无影,若即若离。我很痛苦,你知不知道?”   檀香的白烟一丝丝消散在空中,正如霁雪幽幽的语气。他说:“那么,你想我消失,再也不出现在你眼前么?”   舞桐一阵苦笑。“你从来都不懂我要什么。”   “我懂。”霁雪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汲取开口的勇气。“但我无法一直和你在一起,对不起。”   舞桐亮起来的眼睛陡然熄灭,像是风中摇摆的烛光最终失去生命。   霁雪转身疾步走出殿去,流云不放心,急忙跟上去。   灵竹轻咬下唇,犹犹豫豫地开口。“舞姐姐……”   “灵姑娘,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舞桐强笑,脸色惨白。   灵竹点点头,叹了口气,悄声退出去。   寺庙外的开阔草地,荒无人迹。对面山峦起伏,绿树红枫覆满山麓。虽是春天,山顶却冷如深秋,空气中浮着朦胧的水雾。近处雪白的杏花开得正艳,映着江南的烟雨,缥缈似梦。   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   微风阵阵,手里的凤凰轻颤翅膀,翩然欲飞。   那是在山脚下流云买给灵竹的。狭长的竹叶编就而成,用劈得细细的竹枝挑着。简单,却栩栩如生,漂亮非常。   “上山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这样了呢?”灵竹深深吐出一口气,竹叶凤凰仪仪扇动翅膀。“他们躲到哪里去了……”   “施主在找人?”   灵竹受惊转身。“又是你?这次又要跟我说些什么高深莫测的话?”   智元在五步外站定,合手作揖。“施主可知自己真正是谁?”   灵竹皱眉。“你什么意思?”   “那贫僧换个方式。”智元继续说到:“你可知自己长得像谁?”   “自然是灵父灵母了!”   智元耐心地引导。“除他们之外呢?”   灵竹想了想,毫无头绪,便不耐烦地直接说:“你到底想说什么?打哑谜很有意思吗?”可听到他的回答后,灵竹就愣住了。   智元眼里仿佛藏着天下万物,眼神显得无比悠远。他张开口,那句话如雷一般,击打在灵竹心上。   “从来没人告诉过你吗?你与神祖,有八分相像。”   短暂的错愕和惊慌后,灵竹强迫自己恢复平静,反问道:“我怎么不觉得像?我身边的人也从来不会觉得像。”   “你如何知道他们也不这么觉得?”   “要是真的像的话,他们会告诉我。”   智元呵呵一笑。“如果他们是故意不告诉你呢?或者被人威胁而无法告诉你呢?”   “这又是为什么?”灵竹紧张起来,身子忍不住发颤。   “这个贫僧就不知了。”   “那就不要乱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灵竹无意中喊出这句,自知话又说得不合适了,便立刻接着说下一句,分散他的注意力。“那我自己呢?我对着镜子看了十八年,连有多少毛孔都清楚,并且没有人威胁我,仍然不觉得像。这怎么解释?”   智元装着念珠,喃喃开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太过清楚时,就会执着于细节上的不同,而轻视整体感觉。”   灵竹思索了下,还是说:“你危言耸听,满口胡言乱语!”   智元也不生气,笑着留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若有一日你得知所有真相,希望那天不算太晚。阿弥陀佛。”   下山的时候,已是黄昏。残阳西垂,把半天浮云染成橘红。山体连绵,在余晖下显现黑色。芙河镀着一层金光,湍湍由东而西,像一条金色的丝带。众鸟啾鸣,结伴飞回山林。空气中浮起热闹的喧腾,昭示着一场盛事即将开始。   霁雪穿过灵竹和流云,走到最前面的舞桐身边,眼睛直视着脚下的山路,轻声说到:“不论如何,今晚的花灯,我依然会陪你去看。以前说过的,我都会做到。至于那些没说的,给我些时间。”   灵竹拉拉流云的衣袖,悄悄问到:“你劝好他啦?”   流云摇摇头,握住灵竹的右手。“他们的事,自己解决最好,外人越掺和越乱。”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灵竹面前。“喜欢么?”   “呀!好可爱!”灵竹惊呼,注意力成功被转移。“你从哪儿弄来的?”   流云笑眯了眼,把插着面人的竹棍放进她握着草编凤凰的左手里。“去找你的时候,在庙外面看到的,觉得你喜欢,就买了一个。”   “嗯!我喜欢!”灵竹满眼流光溢彩,盯着那用面捏出来的黄澄澄的裹着绿油油叶子还贴着黑溜溜大眼睛的玉米,笑得眉不见眼。   回宴月楼吃完晚饭,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人们纷纷从家里走出来。孩子们手里挑着各种各样的纸灯笼,大人们也放松对火的管制,由着他们玩闹。因为这一晚是属于火和光的,花灯佳节。炮竹声此起彼伏,烟火在夜空绚丽绽放,孩子们尖声嬉笑,你追我赶。   欢快的气氛传进屋内,灵竹坐不住,放下碗就跑到门口,正巧看到一个莲花造型的灯笼,缓缓绽开,里面的花烛霍地燃烧起来,彩色的烟火如瀑布般倾泻。   “哇哇!好漂亮!流云你快来看!”灵竹指着远处,不停地跳脚。   流云急忙赶过来,看到这一景象后也十分开心。   人群越来越密集,比肩接踵,几乎阻塞了街道。流云把灵竹拉回屋内,道:“小心挤着。”   “怎么会!我们出去吧!出去吧!”灵竹扯着流云的衣袖,撒娇似地摇摆。   流云回头征求霁雪和舞桐的意见,见他二人也正往外走,才笑着道:“好。”语毕紧紧握住灵竹的手,嘱咐道:“一定不要松开啊,不然就会走散。人这么多,很容易出事。”   “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说完拖着流云投入拥挤的人潮。   他们两人在前,霁雪和舞桐在后,一路边走边看。   路两旁挑着竹竿搭着细线,悬挂着样式繁多的灯笼,有的是简单的倒挂福字,有的是造型可爱的动物,有的是可以自动旋转的图片集,有的是拿丝线绣出来的各种花朵。放眼望去,满街尽是红灯,暖色橙黄连成两条线,蜿蜒曲折,仿无尽头。   走着走着,灵竹无意回头,突然发现霁雪不见了,慌忙拉住流云。“雪哥哥走丢了!”   流云牵着灵竹往回走,跟舞桐聚合。   “他突然就不见了,到处都是人,我看不到他。”舞桐担忧地说。   “不要急,那边有颗桃树,人少,我们站在那儿,他看到后会来找我们。”流云冷静地分析后,安慰道。   舞桐点点头,立刻从人群中挤出去,往那边走。流云带着灵竹也挤出来,却不急着往那边去,反而偷了个灯笼,找个隐蔽的角落,躲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灵竹不解地问。   “等下就知道了。”流云笑笑,从灯笼里取出蜡烛,对着桃树的方向,轻吹一口气。烛火摇曳,分离出无数细小的火焰,浮游在空气中,像是夏夜的萤火。它们缓缓飘过去,落进树冠里,而后一盏盏纸灯笼接替亮起。五颜六色,艳丽缤纷,映亮整树桃花。   “等着看好戏吧。”流云说完,又拿出两块芝麻糖来,问:“你喜欢黑芝麻的,还是白芝麻的?”   灵竹惊讶地睁大双眼。“又是在神庙外面买的?”   流云点点头。   “你还买了些什么?”   “糖炒栗子,大杏仁,烤香蕉片。”   一股暖流涌进心间,灵竹勾起嘴角,感叹道:“你拿我当小孩子吗?”   流云笑得很温柔,眼睛里映着暖暖的烛光。“我就是把你当小孩子一样宠啊。”   深深叹口气,灵竹双手覆在胸口,默默自语。流云啊流云,你让我如何不言爱。   不久之后,桃花丛里走出来一个人,长发翩飞,眼波流转,顾盼生情,眉心一朵桃花痣,娇滴欲落。   他走到舞桐面前,站定,抬手,一只风车缓缓转动。边角贴着几串桃花,随着风车一起旋转,桃红一片,似雾非花。   他垂眸,看着舞桐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桐儿,我爱你,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无穷遥远的将来。”   舞桐忽然就笑了,眼睛弯弯的,含着两湾泪水,晶莹剔透。她捂住嘴,往后退了一步,泪水泫然滑落,流入鬓发间。   霁雪舒展双臂,一脸风轻云淡的笑容。“桐儿,过来。”   舞桐放开手,破涕为笑,走近两步,侧脸轻柔贴着霁雪绣着金丝桃花的胸前。霁雪收拢怀抱,低头贴上舞桐的额头。   背后的桃花幽静飘落,暖风徐徐,烛光摇曳。   人群逐渐围了上来,看着两人,有人惊艳,有人歆羡,有人心酸。而那两个把视线当空气的人自然不会受到影响,悠然陶醉在缱绻柔情里。   灵竹站在远处安静地看着,虽然不明白下午还在闹别扭晚上怎么又和好,变化怎么这么快,不过也不需要了。   世间最没道理也最理所当然的,就是喜欢这种情绪了。   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   或许在你无意间的一个回眸,或许在我含笑时的一个转身,故事就这么写定了。   百闻不如一见钟情,喜欢的人恰好也爱慕着自己的话,还有什么好顾忌的,放手去爱吧。   年少疏狂,放浪逍遥,烟月年华,纵情一场。 ☆、第十二章 宴月楼的旧主人   “你这人怎么听不懂话?不许进去,滚远点!”店小二双脚叉开站在宴月楼门口,满脸不耐烦,挥苍蝇般往外赶人。   舞桐见此景,赶忙从霁雪身边走回来,厉声道:“小六,不得对客人无理。”   小六挨训后露出委屈的神色,指着站在旁边,一身破烂衣衫,头发乱如枯草,散发着酸臭味道的人,说:“这脏乞丐非要进咱们店,给了馒头,还是赶不走。一身臭气,不是故意来捣乱的吗?”   “我不是乞丐!说了几次了,我是这店的少东家!还不快让我进去!”那人闻声反驳道。   “少东家?”舞桐诧异地转头打量他。   约莫二十多岁的男子,穿得邋里邋遢,衣服上满是补丁和黄褐色的污迹,脚上的布鞋破了几个大洞,露出长有冻疮的脚趾。精瘦的黑老鼠吱吱地叫着,围着他绕圈,甚至有一只小老鼠,试图爬到他脚面上。   舞桐见状先后退了一步,但脸上还满是和气。“小六,去厨房多拿些吃的给他。”   “是,老板娘。”小六走之前不忘轻飘飘地瞥一眼那人,斜着嘴角轻蔑地哼一声“臭要饭的”。   “你是这店的老板娘?三年前我娘刚死,那老头子要纳妾,我以离家出走相逼,没想到还是娶进门了!”那人急得跳脚。“我算明白怎么是回事了,是不是你这女人妄想侵吞家产,故意把我拒之门外?我告诉你,不可能!我赵储在世一日,这酒楼就是我们赵家的一日!”说着捋起破烂的衣袖,作势硬往店里冲。   家丁早就抱着膀子站在舞桐身后,见他发疯一般闯过来,动手止住了他,一个抱腰,一个拿绳索捆绑,动作麻利轻松,像在收拾一只干瘦的公鸡。   那人毫无抵抗之力,只能扭动身子,口里不停地叫骂。   舞桐平白无故受他这一顿指责,再和气温柔,面子上也挂不住了,便黑下脸来指了指柜台上的一块抹布。   家丁把捆成粽子的赵储仍在门外,握住他的脖子,不顾他微弱的抵抗,把那块还算干净的抹布,强行塞进他口中。但赵储还不安份,仍然呜呜哽咽着扭动身子,活像一只挣扎蠕动的毛毛虫。   舞桐不忍心看,背过身,对家丁道:“等小六回来,让他好好吃一顿,再向账房要些钱给他,就打发走吧。”   家丁不情愿地地点点头,又道:“老板娘,您就是心肠太好了,所以方圆百里的乞丐老上咱们这里来闹事。要是狠狠打一顿,让他们知道咱们宴月楼不是好欺负的,就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说着用力往赵储腹部踢了一脚,赵储吃痛地低唔一声,蜷起身子安静下来。“看,老实了吧!”   舞桐警告地瞪了他一眼。“他无非是想要口饭吃,能有多大麻烦?而你这一下,说不定会要他的命!生活几多艰辛,尤其对处于弱势的人。吴量,当初你带着妻儿老母乞讨上门,可有人拳脚相加?如今生活刚好了一些,就开始胡作非为!”   吴量动动嘴角,最终低下头去。   “你平日里仗着宴月楼的名字,在外面欺凌弱小,我不是不知道,只是怕你在母亲和妻儿面前丢了脸面,所以一直没说。”舞桐冷哼一声,继续道。“要是你不在乎,我可以立刻就告诉你五岁的小儿子,他英雄一般的爹爹,到底做有些什么光辉事迹。”   “他今天喝多了酒,老板娘别跟他一般见识。”另一个家丁开始说好话,“阿量,跟老板娘赔个不是,这事就过去了。”   吴量犹豫一下,才勉强开口,道:“我知错了。”   “罢了,你去后院催小六吧。”舞桐不再看他。“丁勇留下。”   “是。”吴量恶狠狠地剜了一眼仍疼得倒吸冷气的赵储,气冲冲地离开。   众人赏完花灯,纷纷回家,路过宴月楼时见有热闹,便围上来观看。鉴于赵储身上的气味过于浓郁,大家都捂着口鼻,持远观态度,赵储被踹的时候,也无一人上前相劝。   “借过!借过!”一个老汉拨开人群,不顾刺鼻的臭味,颤颤巍巍地走近赵储,苍老的目光在他脏得分不清眉眼的脸上逡巡。片刻后,老汉扑倒在地,嚎啕大哭。“少爷,你可回来了!”   赵储闻声抬头,看了看他,也热泪盈眶。“孙爷爷。”   舞桐认得他,这个孙爷爷是住在城西的孙福,他经常来宴月楼找在外面戏耍的小重孙。便问道:“孙爷爷认识这个人?”   孙福跪在地上,白花花的胡子上沾有泪滴。“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丁勇,快给他松绑。”舞桐闻言,知此事不简单。“孙爷爷,我们不知情,冒犯了。”   孙福颤抖着双手帮他把身上的绳索解开,而后慈爱地抚着赵储的脸庞。“少爷,这三年里发生多少事你知道吗?我做梦都想着要告诉你,让你为老爷和赵家报仇。我老头子快八十岁了,等不了多久了,今日终于可以相见。”   “什么报仇?我爹他怎么了?”赵储一把抓住孙福的肩膀。   “老爷死了,不明不白地死了!整个赵家从上到下一夜间全没了!”   此言一出,像是落入沸水中的一滴油,顿时激起无数水花。围观群众喧哗起来,七嘴八舌道:   “怪不得他们一家人都消失了,原来是死了啊!”   “没听到动静啊,官府也没派人调查,按理说,赵家上下也几十口,不可能没一点风声啊。”   “说不定是狐妖作怪!你没听说吗,赵老爷当年喜欢上一个叫织姬的年轻女子,据说长得极为邪魅,脸尖尖的,眼睛尖尖的,笑起来活脱脱是个狐狸!赵老爷一向与夫人和睦,不知中了哪门子邪,非要纳她为妾。赵夫人不同意,可没多久赵夫人就死了,而后赵家就离奇消失了。”   “你这样说我想起来了,那女子来历不明,不是我们临峦人,方圆十里也没听说过。而且她来了之后,日日鸡犬不宁,天空是昏黄色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不安。”   “快别说了,我背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说不定是真的呢,你害怕是因为你也有同感。”   眼看话题一路向鬼魅延伸,舞桐扶起赵储和孙福,道:“二位有什么话,不妨进店再叙,外面人多口杂,走漏什么风声就不好了。”   赵储点点头,搀着孙福,往店内走去。   流云拉着灵竹也往里走,灵竹小声问:“云哥哥,真的有狐妖吗?”   流云侧头浅笑,拍拍她的手,安慰道:“有我在,没事的。”   舞桐走进店里,高声宣布:“各位客官,今日宴月楼有要事商议,暂不营业,所有账都算在我身上,请大家多多包涵,回避一下。”   说完,家丁们涌进店里,擦桌子的擦桌子,放门板的放门板,开始往外赶人。众人不论吃饭的还是等着看热闹的,见这架势,也不好意思再呆下去,便识相地拔腿走人。   等人都散去,家丁们也退回后院,四下无人,只有蜡烛寂静燃烧,赵储也洗完澡换了身新衣服走出来。简单打理后,再放眼一看,银衫翠带,星眉朗目,俨然一位翩翩佳公子。   霁雪随便看了眼,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倒是不算糟蹋我这身好衣服。”   赵储拱手,感激一笑。“多谢雪公子相助。”   霁雪眨了下眼,垂首喝茶,不再搭理他。   赵储尴尬地僵在原地,半天愣愣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尖,坐到木桌旁。   “赵公子不必在意,霁雪一向是那样的。”灵竹笑呵呵地把面前的一盘核桃酥推到他手边,“你一定很饿吧?边吃边说。”   赵储感激地笑笑,捏一起块咬在口中,含混不清地说:“孙爷爷,我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孙福叹了口气,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着点心,幽幽道:“老爷本不管事,夫人走后,店里基本就由织姬说了算,等少爷您离家出走后,就更是无人能管,无论店里还是整个赵家,都被她握在手心。她不懂生意,只会享受,没多久家业就被败得只剩一点了。老爷无奈只好遣散下人,让他们自谋生路,来减少开支。”   “别人可以走,孙爷爷您进赵家几十年,劳苦功高,爹是不会让你走的。”   “我是自己要走的。”   赵储停下了咀嚼。“为什么?”   “我是看着赵家一点点兴旺起来,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实在不忍心,看着它就这么败了。”孙福因为年老而混沌的眼睛里,升腾起怒意。“守业比创业难,我知道赵家会败,可没想到会败那么快!这一切都怪那个叫织姬的女人,她毁了赵家的产业,又杀害了赵家几乎全部的人!”   “你也认为她是狐妖?”灵竹忍不住插话。   “不,她不是妖。”孙福摇摇头,古铜色爬满皱纹的皮肤显示着岁月的无情与磨砺。“活到我这个年纪,你就会知道,这世上没有妖,但有比妖更可怕的人。” ☆、第十三章 狐之魅影   “茶凉了,我帮你们换上新的。”舞桐端了一盘花茶走来,把茶盏依次放到众人手边。   霁雪端起茶杯,掀开盖子,放在鼻下轻嗅,道:“是你院子里的花?”   舞桐一愣,复又笑开。“花香那么淡,你竟还能闻出来。”   把表层水吹凉,霁雪抿了一口。“花虽艳,味道却浅薄,也是奇了。”   赵储转着茶杯,问道:“舞姑娘,赵家败落后,你是如何接手这酒楼的?”   舞桐把茶盘竖立在桌子旁,坐回霁雪身边。“我只知是个女子转让给我的,别的一概不清楚。”   “女子?可是织姬?”孙福问。   舞桐回忆了下,道:“我们在夜里见面,月光不甚清晰,她又戴着面纱,看不到面容。不过拿给我的房契是真的,价钱也十分便宜,我当时急着安定下来,就没想那么多。”   孙福捋了下胡子,叹口气。“那就是织姬没错了,她素喜戴白色面纱。”   “之后她去了哪儿,你知道吗?”赵储问。   舞桐摇了摇头。“萍水相逢,怎会去问那些事?”   赵储遗憾地点点头,喝口茶。“也是。”   说话间众人已经喝完茶,舞桐却不续上第二杯,站起来笑着把茶盏收好,道:“茶虽好,但喝多了会头痛,我收起来吧。”   “这么神奇?”灵竹偏过头问,眼睛酸涩地眨了眨,蓦地打了个哈欠。“怎么突然困了……”   赵储的眼皮也开始颤抖,身子软下来,用手臂支着桌子强撑,但困倦的气息还是无声地传播开。   孙福是老人,本来精神就不好,这下几乎趴在桌上,赶紧站起来告辞。“舞姑娘,老头子身体不好,撑不过长夜,先回家了。”而后看向赵储,道:“少爷要跟我回去吗?我家虽贫寒,但也可以收拾出一间房。要是少爷嫌弃住不惯,老朽就去客栈帮少爷订一间上房。”   赵储连忙摆手。“我在外这三年,跟狗抢过吃的,跟蟑螂一窝睡过觉,早不是当年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了,哪有什么可嫌弃的?”说着站起身,想跟孙福一起走,脚下一趔趄,差点摔倒。   流云坐在他左手边,及时出手,扶了他一把。   “多谢。”赵储笑着道谢,脸上尽是倦色,眼神都开始涣散。   “赵公子长途跋涉,又长期饥饿,想来身体大不如前了。孙爷爷看起来也没精神的样子,我派人送你们回去吧。”舞桐说着去了后院,没多久带着吴量和丁勇回来。“吴量方才多有冒犯,让他护送公子,就当赔罪,可好?”   赵储点点头。“那有劳了。”   吴量黑着脸,也不说话,径直走过去,双臂一边揽一个,搀着两人就往外走。两人脚底虚浮,步子错乱趔趄,被吴量夹在胳膊里,像是被胁迫一般。   等他们走远,丁勇把门板放好,就回后院休息了。   灵竹哈欠连天,眼睛都睁不开,此时趴在流云肩膀上,很无辜地揉眼睛。流云偷偷呵气,忍得眼睛泛起微红。   舞桐看了看,道:“云公子也倦了?估计是今天爬山累着了。三楼还有几间空房,不如早些休息。”   “好。”流云扶起软成一团泥的灵竹,轻声唤道:“竹儿醒醒,我扶你上楼。”   任他怎么喊,灵竹都不为所动,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胳膊吊在他脖子上,眼睛眯得像刚出生的小猫。   流云无奈,只好右手托着她肩膀,左手穿过腿弯,打横抱起灵竹,往屋角楼梯口走去。   霁雪无精打采地摇着羽扇,目光灼灼的桃花眼里一片黯淡。“今天这是怎么了,都没精神。”   “走山路累着了吧。”舞桐站到他身后,把他的头抱在怀中,手指轻柔地在他太阳穴处按压。   霁雪闭着眼休息,抓住她的右手,不安地道:“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好像要出事。”   “临峦是个小镇,向来宁静祥和,从未有土匪山贼,会出什么事?你只是累了。”舞桐从背后环住他,“去休息?”   “嗯。”霁雪勾起嘴角,侧过头,在身边人脸颊上印上一吻。   明月倚高楼,夜寂静,寒声映。飞絮绕竹帘,风不定,人初静。   半梦半醒间,灵竹恍惚中看到一只雪狐,站在木窗竹帘外的吊脚屋顶上,青石瓦铺满月光。雪狐通体纯白,闪闪发光,一双眼晶莹剔透,仿若两颗绿玉宝石。它盯向窗内,纹丝不动,倏尔笑开,眼睛眯成一条缝,细长的尖嘴微微勾起,邪魅而狡诈。   “狐妖害人啦!狐妖又出来害人啦!”大街上突然喧闹起来,铜锣敲得震天响。   灵竹被吵闹声惊醒,睁开眼一看,天已大亮。黄色的雏鸟站在窗帷,啾啾鸣叫着梳理羽毛。头疼欲裂,大概花茶喝多了。灵竹皱眉,随便揉了揉,披衣起身。   窗外一片闹腾,人山人海,敲锣打鼓的那个人站在人群中心,高声吆喝着。“乡亲们,狐妖现世,天下又将生灵涂炭!赵家小公子昨天刚回来,半夜就惨死了!连孙老头一家都没放过,全都死了!人都成干尸了,没剩一滴血!”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吓得面如死灰,纷纷向后退了一步。   一个道士模样的人站在他身边,右手握着木剑,左手摸着胡子。“此狐妖乃是千年修行,趁半夜把人迷倒,而后喝人血,来提高自身修行。若不除掉她,说不定明天就会上你家门。而如果想活命的话……”他从怀里拿出一叠写着咒语的符纸,“就把本道的咒符浸了黑狗血,贴在大门上,量那狐妖再大胆子都不敢上门!”   “我要!多少银子都要!”一人猛地扑过去,想要抢咒符。   “我也要!”   “我也是!”   “大师,给我留点!”   别的人见机也涌了上去,一阵哄抢。敲锣的那人赶忙挡在道士身前,吆喝着:“一钱银子一张咒符,都有都有!别慌,都排好队,一手钱一手货啊!”   灵竹气氛地跺脚,这人完全是无赖混混,居然拿别人的生死来发横财。转身开门奔出去找流云,却发现他的房间是空的。再去找霁雪和舞桐,竟然都不在。无奈之下奔下楼,终于在店门口看到了他们。   “你们都知道了吧?这是怎么回事,赵储死了?”   流云见灵竹慌里慌张地跑过来,没梳洗,衣服穿得乱七八糟,耳边发梢向上翘着,便拉住她,细细地帮她整理,柔声安慰道:“竹儿,不要急,有我在呢。”   “可是,可是……”灵竹急得跳脚,却表达不出来。   小六端了一盆温水过来,流云握着灵竹的手放进去搓洗,又拧了条帕子,帮她擦脸。“不用担心,天塌下来,都有我帮你刺破天空。”流云淡淡地笑着,疏朗如月下海棠。   灵竹突然就安心下来,对上他的翦水双瞳,深深吐出一口气,勾起嘴角。“云哥哥,为什么你总是波澜不惊?”   很久很久以后,灵竹仍然能想起那个兵荒马乱的清晨,想起一袭青衫的流云,站在满榭春光里,侧头暖笑的样子,想起他嘴角含笑,绞着脸帕,宁淡说出的那句话。   他说:“竹儿,没有什么能比你更重要,只要你没事,无论什么,我都不担心。”   春意渐回,沙际烟阔。画楼雅敞,樽前花灼。   灵竹望向流云的眼睛,从里面看出了整片晴空。   随便吃了些早饭,霁雪放心不下,提议要去孙福家看看,四人便一起前往。到了城西,发现孙家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衙役手持兵器,铁着脸岿然立在门旁,阻隔民众。等了一会儿,捕头从里面走出来,指挥下属往外抬尸体,众人见状连忙后退几步。   五具尸体,都用白布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到皮肉。霁雪偷偷弹了朵桃瓣过去,正好击中衙役的腿弯。他一趔趄,担架一抖,从白布里滑落出一只手,刺眼的苍白,冷如冰霜。   民众立刻咋呼起来,纷纷道:“果然是狐妖做的!她来吸血了!”   “休得胡说!”验尸官擦着手从院子里走出来,横眉怒目。“最终结论没下定前,谁再敢妖言惑众,扰乱民心,一律杖责二十!”   此令一出,众人安静下来,唯唯诺诺,战战兢兢,目送一干衙役护送尸体离开。   “流云,你怎么看?”霁雪回头问。   “要是狐妖,她为什么只伤害与赵家有关的人?而赵储没出现的这些年,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孙福一家人向来无事,为何一接触赵储,就惨遭灭门?”流云冷静地分析着,“我觉得,无论三年前还是昨天的命案,都是人为。狐妖之说只是个掩饰,幕后真凶想转移大众注意力。”   霁雪若有所思地点头。“我同意你的看法。”   “可是,他们都是失血而死啊,除了狐妖,谁还会喝人血?”舞桐不解。   “不一定要喝,让血流干也可以造成失血而死。”   “你是指……”霁雪恍然大悟。   流云不动声色,轻笑。   灵竹突然插话,道:“但是,我昨夜见到了一只雪狐……”   三人顿时惊愕,一齐看了过去。 ☆、第十四章 纠结   流云难以置信地问:“你真的见到一只雪狐?”   灵竹点点头。“但我也不清楚是不是梦里见到的,反正很诡异就是了。”   “它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流云神色紧张起来。   “没有,它只是站在窗外,笑了笑而已。”   霁雪神色复杂地看向灵竹。“狐生性多疑,不喜与人接触,它既然对你笑,说明……它盯上你了!”   “这该如何是好?竹妹妹会有危险吗?”舞桐担忧地说。   灵竹毫无惧色,依旧笑呵呵的,道:“舞姐姐不用担心,有没有狐妖还不一定呢。就算真的有,也没什么,我没感觉到敌意。”   “你一向迟钝,分得清什么是敌意么?”流云半是埋怨半是担忧地说,“最近一段时间别乱走了,乖乖呆在我身边,知道了么?”   四人刚回到宴月楼,就感觉气氛异常,本该热闹的大堂里没有宾客,连打下手的小厮都不见踪影。麻雀拍着翅膀四周乱飞,时不时落在桌案上,啄食残留的米粒。丁勇一个人守在门口,平日里嚣张到不可一世的吴量竟然不在。   舞桐便问:“吴量呢?”   丁勇凑近,神色诡异,刻意压低声音,说:“他可能中邪了!”   “什么?”舞桐惊讶。   “昨晚送赵家公子和孙老头回去,天快亮了才回来,回来时就是一副见鬼了的表情,神神叨叨的,不知道他在自言自语什么。过了没多久,街上就传来狐妖害人的消息。我们都怀疑,吴量是见了狐妖,被吓疯了。”   舞桐将信将疑。“快带我去看看!”   丁勇带着四人去了后院,家丁伙夫小厮账房见舞桐回来,纷纷退开,让出一条路。   只见威风凛凛的吴量蜷缩在床角,用被子裹住全身,只露一双眼出来,畏惧地盯着众人。   舞桐上前走了几步,唤他。“吴量?”   风从窗子里吹进来,拂起她雪白的衣纱。安静的吴量突然发起狂来,一把丢过被子,又抓起枕头砸向舞桐。“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舞桐慌忙躲开,不再敢往前走,站在原地,试探地问:“吴量,你还知道我是谁吗?”   吴量完全不理会外界,困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抱着头,痛苦地瑟缩着,声音颤抖,一遍遍嘟囔:“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他的妻子李丝慌忙跑过去,轻轻把他揽进怀里,温柔地拍着他的背,低喃:“不怕,不怕,我在这里。”等他安静下来,才抬头对舞桐歉意一笑。   舞桐转身问旁边的账房:“派人去请大夫了吗?”   账房道:“请了,但大夫一听病状,都不敢来。”   “罢了,去抓些安神的草药,熬给他喝吧。”   “是。”账房走出去,准备从库房里拿钱。   “都散了吧,去做事,别对外乱说。”舞桐遣散看热闹的众人,又对李丝说,“等草药抓回来,我让人煎好端给你。他只是受惊过度,一时迷了心窍,等喝完药睡一觉,醒来说不定就全好了。”   李丝抿起嘴,感激地用力点头。   院子里,鱼池旁,穿着大红小夹袄的男孩蹲在地上,托着脸盯着水中的鱼看,纹丝不动。   “吴吉?”昨天见面时,他正举着一串彤红晶亮的糖葫芦,边开心地啃咬边跳着脚看天边的烟花,脸颊上的酒窝仿佛盛满蜂蜜,笑容甜蜜无比,那神态有几分像自己的弟弟。灵竹突然愣住了,弟弟?叫什么来着?怎么想不起来了?   流云握着她的手往池塘边走,见她停下,便问:“怎么了?”   灵竹愕然地看向流云,心想,自己来这个国家不过几日,却忘得特别快,仿佛一日十年。   “怎么一副丢了魂的样子?”流云在她眼前摆了摆手,见她依然眼神发直,便掐了下她的脸颊。   “云哥哥,”灵竹握住他的手,抬眉看向他眼中倒影着的虚幻身影。“我会不会消失?”   流云捏着她的鼻尖,笑道:“说什么傻话,你不是好好的站在我面前么?”   “要是,我不是你所认为的那个人呢?”灵竹眼底一片萧索。“那样,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你今天是怎么了?被刺激到了么?”流云探寻地打量她,而后握住她的肩膀,道:“从爱上你的那天起,我就已决定,你在世一日,我便守护你一日。倘使你先我而去,只要躯壳还在,我便不会走远,直到我们一起化为灰烬,扬于风中。”   灵竹不禁莞尔。“谢谢。”   “我不要你谢我,”流云轻摇头,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竹儿,我只要你爱我。”   沧江斜日,花飞帆远,垂杨飘舞,歌尘凝扇。   河桥风暖,有人脉语垂眸,红了耳畔。   “哥哥姐姐,你们在玩什么?”吴吉一个人呆了老半天,无聊得发慌,急欲找人玩。“带上我好不好?”   流云和灵竹转头,哑然失笑。   “姐姐,爹爹烧掉了所有白色的东西,好可怕。”吴吉眨眨葡萄般黑亮亮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蹭过去。“我不想一个人呆着。”   “嗯?”灵竹弯下腰,摸着他的脑袋。“还有什么吓到你了?跟我说说。”   “爹爹全身是红色的,像魔鬼一样,好可怕。”说着,吴吉瑟缩地抱住灵竹的腿。   流云眯起眼,想了想,道:“竹儿,我们好像忽略了一件事,吴量昨晚走时穿的衣服,跟刚才看到的,不是同一件。”   “你是说,他在装疯?”   “不然呢,一个真正的疯子,怎么会管衣服脏不脏?”   灵竹了然,抬起吴吉的下巴,问:“阿吉乖,能不能帮姐姐找到那件红色的衣服呢?找到后,姐姐给你买芝麻糖。”   吴吉把手指含在嘴里,嗫嚅道:“娘不让我说。”   “为什么?你不喜欢吃芝麻糖吗?那么,竹蜻蜓好不好?”灵竹继续利诱。   “娘说,我如果说了,就再也见不到爹爹了。”吴吉很痛苦地皱着淡黄色的眉毛,“竹蜻蜓我喜欢,芝麻糖我也喜欢,但我想要爹爹。”   灵竹叹口气,用力揉揉他的脑袋。“阿吉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所以就算不说,姐姐也会给你买东西,两样都买。”   “真的?”大眼睛里似有星光闪烁,“嘿嘿,姐姐真好!”   见灵竹牵着吴吉走远,霁雪走了过来,道:“我去报官,你守在这里。”   刚走到门口,就被人堵了回来,两群衙役分别从前楼和后门涌进来,拔刀相向。捕头横刀侧立,手里举着玄铁手镣脚铐,厉声喝道:“县太爷有令,捉拿犯人吴量!窝藏者一律并捉!他人呢?”   事态发展的太快,舞桐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得一人喊:“在西边那个楼上,二层最里间!”   “兄弟们,随我去捉拿要犯!活捉者有赏!”捕头一声令下,数十名捕快争相往楼上跑去。“剩下的守好前后大门,休得让犯人逃跑!”   “是,捕头。”剩下的人分两门站定,藏在人群末尾的人露了出来。   舞桐困惑地看着他,问:“刘账房,怎么是你?是你去报的案?”账房先生一向老实巴交,话都不会多说一句,这种有风险的事,怎么想都不可能是他做的。   刘向羞愧地低下头。“老板娘,我也不容易。”   舞桐还想再问,只听西边一阵喧哗,原是捕头带着吴量走下楼来。吴量被手镣脚铐束缚着,被衙役不停地推搡着往前走,却不停地高呼:“冤枉啊!官差大哥,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是被栽赃陷害的!”   “冤枉?你为了逃避罪名装疯卖傻,现在想起来喊冤枉了?”捕头不屑地撇撇嘴角,用刀背狠狠击中他的腹部。“留着点力气,去衙门里喊冤吧!带走!”   吴量吃痛地弯下腰,却仍低声在喊:“苍天在上,我真的冤枉!”   李丝奔出来,追着衙役,一声声地喊“夫君”,哀婉凄切,愁断人肠。走在最后的衙役拉住她,阻止她往前。吴量闻声回头,看着痛哭流涕的李丝,红了眼眶。   老母亲也摸索着走出房门,她已双目失明,干枯的手摸着围栏,一步步试探地往前走。“阿量啊,我的儿!”   天底下有什么比母亲绝望的呼唤更让人伤心?   吴量看着被无情衙役生生隔开的妻子和老母,潸然泪下。   他或许欺行霸市,他或许傲慢无礼,但他最起码爱他的家人,会因为家人的难过而流泪。这样的人,内心深处是怀着慈悲的善念的,纵使有日杀了人,也不会采用让活人生生流血而死,如此惨无人道的方法。   看到他落泪的那一刻,流云动摇了,或许真的如他所说,他是无辜的。   衙役死拖乱拽着,逼着他往前走,经过后门时,吴量抬头看向刘向,满脸悲痛的绝望。“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   刘向不回答,背过头,让到一边。   “快走!哪儿那么多废话?”捕头从后面踹了他一脚,把他踢出院门,而后看着刘向,道:“你举报有功,县太爷赐赏十两银子,拿着吧!”说完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给刘向。   “谢谢官差大哥。”刘向慌忙双手接住,惊惶地鞠躬致谢。   捕头也不多瞥他一眼,径直往外走,留下一句话。“明日开堂审理此案,到时别忘了来作证。”   “一定。”刘向在他身后点头哈腰。   舞桐站在远处,安静观察着这一切,神色复杂。 ☆、第十五章 冤案   第二日一大早,县衙门口就挤满了民众,不光是临峦本地的,甚至还有听说狐妖案真凶被抓住后专门跑来看的外地人,里里外外,挤得水泄不通。灵竹四人来得早,所以站在众人前头,里面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发福的中年县太爷提着腰带从屏风后走出来,落座,扣了下惊堂木。“开堂!”   衙役站了两排,廷杖在地上敲得咚咚响,齐声高呼:“威~武~”   捕头站在桌案旁,面对民众,厉声喝道:“带犯人吴量!”   没多久,两名狱卒拖着穿着褐衣囚服披头乱发的吴量走了出来。才一日,他就苍老了很多,原本魁梧挺拔的脊背佝偻着,脸上和手上都不满新鲜的伤痕,想来是昨日在狱中挨打所致。   “跪下!”狱卒把他踢倒,垂手立在一旁。   县太爷道:“犯人吴量,有人指证你杀害赵储及孙福一家四口,你可承认?”   吴量仰脸看向县太爷,表情痛苦。“大人,草民冤枉!”   “冤枉?”县太爷冷笑,“来人,把证人刘向带上来!”   刘向从人群里走出来,战战兢兢地跪到吴量左边,磕头。“大人,草民刘向。”   “嗯,”县太爷点点头,“把前夜看到的说出来。“   “是,大人。”刘向不敢抬头,一直盯着膝盖前的地面。“前夜草民起身如厕,见到一个黑影行色诡异闯入宴月楼后院,因为草民胆小怕事,所以躲了起来。等那人走近,才看到他满身是血,手里还拿着把滴血的菜刀。他见四下无人,便把菜刀扔进水井,而后脱掉血衣,烧了,还把灰烬埋在花坛里。”   “你可看清那人的长相?”县太爷问。   “月光明亮,草民看得一清二楚。”   “那好,说出那人是谁?”   刘向片头瞅了瞅吴量,复又低下头去。“回大人,是草民身边的这个人,宴月楼的家丁,吴量。”   话音刚落,吴量的脸瞬间煞白。   “你可承认?”县太爷道。   吴量咬牙死扛。“草民冤枉,是刘向故意陷害我!”   “我没有!”一直不敢大声说话的刘向突然激动起来,大喊道。   县太爷摆摆手,示意他安静。“捕头,上物证。”   “这些是从宴月楼里找出来的,各位请看。”捕头拆开怀里的布包,露出菜刀和衣服残片,来回走着展示给民众看。“验尸时在脖颈和手腕处发现割伤,伤口与这柄菜刀的刀刃相吻合。”   民众立刻喧哗起来,纷纷说:“吴量这厮平日里就粗暴蛮横,做出这么伤天害理的事也不稀奇!”   “不是那样的!”吴量立刻辩解道:“割伤他们需要时间,他们不可能不挣扎,我虽然力大,但也不能同时弄伤五个人!只要有一个没被束缚就可以喊救命或者逃跑,但他们没有,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大人,这解释不通!”   “我还想问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竟然反问我?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人真不是我杀的!我什么都没做,真的!”吴量仍在为自己辩护。“大人,只要是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这不合情理。”   县太爷冷哼一声。“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儿没有脑子吗?看来不用刑你是不会老实交代了,来人啊,给我打!”   衙役得令,强压住死命挣扎的吴量,开始杖责。粗大的棍子一下下打在肉上,和着吴量吃痛的叫声,发出沉闷的钝响。   灵竹心里不忍,吸了吸鼻子,下意识拽住流云的衣角。流云抬手挡在她眼前,轻声道:“竹儿,别看了。”   视线一晃,屋角上一抹绿色闪过,像极了梦中雪狐那双剔透的眸子。灵竹心里一惊,定神去看时,一只大白猫跃上屋顶,舒服地趴下身懒洋洋地晒太阳。灵竹只当是自己看错了,不再多想。   霁雪看到方才那幕,打趣地把舞桐挡在自己身后,故意模仿流云的语调,说:“桐儿,你也别看了。”   灵竹知道霁雪逗她玩,有些不好意思,便说:“又不是很可怕,你不用这样的。”   流云不在乎地瞥了一眼霁雪,挡在灵竹眼前的手丝毫不动。“既然我在你身边,你就不用做任何勉强自己的事情。你只用在乎我就好了,其余闲杂人等,不必理会。”   霁雪把桃花眼瞪得滚圆,喝道:“谁是闲杂人等?本公子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闲杂人等有这样的吗?”   “好了,这是在公堂上。”舞桐今天莫名很急躁,视线一直黏在吴量和刘向身上,见霁雪跟流云吵起来,才转过头来。   霁雪掰开她手心,看到晶亮一层汗水。“为他担心?”   舞桐摇摇头。“我是害怕。”   “一个丧心病狂的杀人犯呆在自己附近那么多年,想想确实挺可怕。”霁雪捏住她的手,“不过没事了,他已经被抓住了。”   “不是,”舞桐看向被打得衣料都染上红色的吴量,皱起眉头。“我害怕面对他的家人,该怎么向他们交代……阿吉才那么小,婆婆岁数那么大了又失去儿子……最苦的是,丝嫂从此没了丈夫……”   “桐儿,不是你的错,你不用自责。”   “你不懂失去爱人的痛苦。”舞桐神情落寞,像是在自语。“孤灯冷壁,单影独饮,那种寂寞到骨子里却无处可排遣的感觉,我懂,在每一个你不在的日子里,我都亲身感受着。”   “不提过去的事好么?未来还那么长,多想想以后。”   趴在地上疼到全身痉挛的吴量发出最后一声痛呼,眼睛一翻昏了过去。衙役停下手,探寻地看向等着看好戏的县太爷。   “怎么这么快就晕了,有胆子杀人没胆子挨打,没用的东西。”县太爷不爽地拍了下桌子,“给我拿冷水泼醒他,接着打!打到承认为止!”   “是,大人。”   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吴量挣扎着睁开眼,嘶嘶地倒吸冷气。   “吴量,现在你要是承认的话,便可免去皮肉之苦。”捕头道。   吴量却极其顽强,仍然坚持说:“草民冤枉!望大人明察!”   县太爷不耐烦地挥挥手。“打!继续打!我倒要看看你这块臭骨头有多硬!”   又是一顿梃杖挥舞,负责打人的衙役累得满头大汗,腰酸背疼,只好换人。在这间隙里,吴量又昏过去一次,不过很快又被强行唤醒。挨打的地方早已血肉模糊,新换上的衙役瞅了半天,竟不知在何处下手。   “大人,这样下去要出人命的。”一直站在旁边当自己不存在的狗头师爷终于发话,“他死了倒没什么,只是恐怕影响大人的名声。”   “这个……”县太爷刚想发话打背部,听他这样一说犹豫起来。   刘向上身颤抖着,战战兢兢地说:“大人,让草民劝劝他吧。”   “嗯,也好。”   刘向得到允许,便拖着双腿爬了过去,跪在他眼前。“你承认了吧,反正都是一死,认了死得还痛快些。”   吴量眼神涣散。“我平日里虽骄横,但没有欺负你一分,你为何要这般对我?”   刘向犹豫好久,才道:“我也不想害你,但事实摆在眼前。这都是造化,你逃不出去,就认了吧。”   “不要!”李丝突然哭喊着从人群里闯出来,跑进大堂,跪趴在他身上。“夫君,不要认,为了咱们一家人,咬牙撑着!苍天白日,总有人会为你主持公道!”   “哪里来的大胆刁妇,给我赶出去!”   衙役拽住李丝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外拖。刘向脸颊贴在地上,看着越来越远的鞋尖,手指在地上抠出血来。“纵然被打死,我也要死的清白!等见了阎王,向他讨个公道!”他强撑起上身,抬头瞪向县太爷,一脸赴死的决然。   县太爷被他突然凌厉起来的气势震慑到,愣了一下,而后掩饰地整整衣冠,拍惊堂木。“本官累了,明日再审。”语毕起身,慌里慌张地从后门躲了出去。   他一走,围观群众也就陆续散去了。吴量脚尖沾地,被两个狱卒拖拽着往大牢走,经过李丝面前时,他抬头一笑,很苍白,很虚弱,却充满力量。刘向看着他的远去的背影,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   安抚好吴量的家人,吃完午饭,刚休息了一会儿,舞桐就见刘向在房门外犹豫地徘徊,几次想要敲门,却都在手快要碰到门板时忽地收回。舞桐便道:“刘账房,有事的话就进来吧,我不忙。”   刘向正在想心事,忽听这么一声,吓了一跳。“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还有几笔帐没算,我下去了。”   舞桐看他走远,突然想到了什么,便叫住他。“刘账房,我有一事要问你!”   刘向身形一滞,慢慢转过身,走回来。“老板娘有什么事,直接吩咐便是。”   “只是有些好奇。”舞桐四下看了看,见无人,便关上了门窗。“刘账房,你一向老实,从不说谎,更何况是编谎话害人呢?现在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你告诉我实话。”舞桐盯着他的脸,问:“你前夜真的看到吴量穿着血衣拿着菜刀回来吗?”   刘向腿顿时一软,险些摔倒。 ☆、第十六章 夜访县衙府   “老板娘,您这是什么意思?您怀疑我诬陷吴量?”刘向扶住桌子,努力保持平静。“我跟他无冤无仇,为何要做这等没良心的事?”   舞桐笑笑,道:“刘账房的我清楚,不然也不会放心地把宴月楼所有的收支交给你。不过,吴量也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今日看他在公堂上的表现,我想这其中可能有些误会。”   “老板娘信不过我,那我辞职回潮州老家就是。”   “你这是何必?”舞桐连忙挽留。“我只是猜测,或许有人故意扮作他的样子让你看到罢了,并不是说你作了伪证。”   “我虽然老实,但也有自尊心,不想这么大年纪了还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做了亏心事。老板娘,让我走吧。”   “我随口说了一句,没想到让你这么难过,是我唐突了。”舞桐叹口气,从柜子里取出一株人参,递到他手边。“你最近气色不好,这株人参拿去煮水喝,养养精神,就当是我赔罪了。”   “我怎么受得起?”刘向看着那株根部肥大,形若纺锤的人参,推辞着不敢接。“前些日子您给我的安神草药还没喝完,实在不敢再接受如此大礼。”   舞桐执意把人参塞进他手中。“你不接受,我心里的愧疚便无法消弭,还是拿着吧,身子比什么都重要,我还得依靠你帮我打理宴月楼的生意呢。”   “那多谢老板娘了。”刘向把人参握得紧紧的,眉头也皱成川字。他打开门,走到拐角后,才直起腰抚摸胸口,深深地吐了口气。   院子围墙外有棵桃树,因为霁雪在的缘故,开得异常灿烂,花朵繁硕,团团如云。灵竹与流云此时便蹲在粗实的树枝上,屏气凝神,身影隐没在粉色花海中。   对面房间的窗子开着,里面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门忽地打开,一个中年男子走进来后,又立刻合上了门,并且放下了门闩。正在缝补衣衫的妇人起身迎接,张开口还没说出话,就被男子打断。   “快收拾东西!等明天复审结束,天一黑我们就走!”他说得急,但声音放得很低。   “相公,我们为什么要走?”妇人放下手中的针线,“莫不是今天在公堂上你说了假话?”   刘向立刻捂住她的嘴。“不要乱说!你不要命了吗?”   妇人被他严肃的神色吓到,手里的线团滑落,在地上滚远。各色丝线交叉,错落织成网,他们二人便置身网中央。   刘向见她安静下来,才敢松开手,而后走到窗前四下看了看,合上了窗。   流云抱着灵竹,从树上轻轻跳下来,悄无声息地走远。   城中小桥下有一片空地,因为满是烂泥,所以人迹罕至,黑暗而寂静。流云带着灵竹一路走到那里,才停下脚步,回头道:“竹儿,我们错了,吴量看来确实是冤枉的。”   “该怎么办?去问刘向是谁让他陷害吴量吗?”   “他一定不会说的。既然急着要走,说明指使他的那个人很厉害且残忍,大概要过河拆桥杀他灭口。我们若是明目张胆地去问,可能会打草惊蛇,幕后的那人怕暴露身份,说不定就会斩草除根。到时唯一的线索断了,更加救不了吴量。”   “不如去县衙击鼓鸣冤?”   “这与直接去问刘向,有什么不同么?”   “那该如何是好?你说说看。”灵竹很泄气。   流云想了想,道:“我们去县太爷家,直接当面告诉他,既不走漏风声,又能让他知道这是件冤案。”   “好!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   “现在不行。”流云一把拉住她,“白天太显眼,等夜深大家都睡了才好。”   灵竹点点头。“你说得对,我太欠考虑了。”过了一会儿,她摸了摸下巴,不好意思地说:“我是不是很傻呀?做事又冲动又一根筋。”   流云看着她,笑得很讨打。“竹儿,我喜欢你一直这么单纯。”   “你是变相地说我蠢!”灵竹气呼呼地瞪大眼,见流云青色的披风落在地上,便一脚踏上去,使劲地往淤泥里踩。   流云捏着边角把披风提起来,满眼都是黑乎乎的烂泥,便痛苦地皱了眉,委屈地叫她:“竹儿,你看。”   灵竹装酷拽拽地抱着胳膊,满不在乎地瞥了一眼,果见那件华丽到纤尘不染的青衣被黑臭臭的河泥染黑一大块,心里顿时愧疚起来,有种暴殄天物的感觉。流云用那双细长如柳叶的眼睛,带着幽怨委屈的神色上下一瞟,灵竹就不淡定了,忙讨好道:“要不脱下来,我帮你洗洗?”   “好!”流云二话不说,十分配合地解开肩扣,把披风脱下来包好,裹成一团,塞进灵竹怀里,温柔一笑。“有劳竹儿了。”   灵竹傻眼,本来只是客气客气的,没想到他竟然真答应了。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为了面子,绝对不能食言。   中午的太阳高悬,阳光明媚,柳絮飘扬,春水荡漾。两人进了街市,流云走在前面,黑亮的长发披在肩上,侧脸柔美神情宁淡,仿若娴静浮云。   街上的少女躲进店铺里,拿手帕掩了嘴角,双颊绯红,隔着窗户偷偷看一眼流云,立刻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儿又偷偷看过来。也有几个胆大些的女孩子,凑在一起,对着他的背影指指点点,小声地谈笑。更有甚者故意从她身侧走过,或轻拂青丝,或用香扇在唇边扇动,或时不时碰一下他的肩肘,甜腻地微笑。   脱下阻碍视线的披风后,流云显得更加颀长挺拔,腰背笔直,像是一棵立在溪边微风中的玉竹。灵竹看着他淡墨色的背影,感受着周围女子对他的爱慕,勾起嘴角,紧紧抱着怀中沾着流云气息的披风,无声地笑开。   一直觉得流云温柔恬淡,像是慈爱的母亲,沉迷于他细致入微的照顾,感动于他默默无求的付出,却是第一次觉得,他正正经经的,是个男子呢。荷香中、清风里,白云盈袖,溪流为友,一架竹筏、一支玉笛、一杯清酒,便可吟月疏歌、画意逍遥的男子。   “竹儿,在想什么?”面前的人转身,嘴角含笑,面如美玉。   心脏突然狂跳起来,咚咚作响,震得胸口胃痛。这种感觉很熟悉,在无数绵长的梦里,在灵族幼主见到浮云潇竹一般的男孩的那刻,它也曾这般激烈地跳跃过。灵竹把披风压在胸口,看着流云,眼神眷恋而游荡。   深夜,月如银钩,西风渐远,海棠未眠。流云抱着灵竹掠过青瓦屋顶,衣袂翻飞,足尖微点,如雨落浮萍。夜风飒飒拂过耳边,流云的黑发浮着月光,倾泻如河水。黑影飞入院中梨树,雪白梨花纷纷飘落。流云从怀里拿出一张宣纸,悠扬挥手,纸张飘零如秋叶,缓缓飞入木窗。   县太爷正在宽衣,见有东西落进来,便好奇地叫小妾捡起递过来。粗略地看了一眼,县太爷惊慌地披衣起身,走到明烛下,认真看起来。   “老爷,这么晚了,你还看它做什么?收起来,明日再看。”小妾伸手想把宣纸拿走,却被他挡住。   县太爷把纸张揣进怀里,整理好衣服,拉开门往外走。“你先睡,我有要事处理。”   小妾唤他不住,生气地踹了一脚地,啪地关上门,吹灭蜡烛自己去睡了。   县太爷不顾不上哄她,急忙往别院师爷住所跑。“师爷,要紧事!快开门!”他用力拍着门板,直到里面的蜡烛亮起。   “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跑来吵得别人也睡不了。”师爷穿着袭衣,睡眼惺忪地拉开房门,眼角一瞥,见县太爷脸色阴沉地等在门外,立刻清醒,狗腿道:“呦,是大人您呐!”   “废话少说,跟我到书房去!”   二人换了地方,县太爷命人关好门,守在门口,不准任何人经过。流云和灵竹飞上屋顶,挪开一块瓦,屏住气息往里面看。   “大人,您找我有何事?”师爷一头雾水地问。   “你自己看吧!”县太爷从怀里拿出那张纸,甩在他脸上。   师爷匆匆读完,道:“被人发现了?怎么可能?”   “半夜被人送这种信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咱们的事情暴露了!”县太爷来回踱着步,指着他的鼻子,吼道:“都怪你,非让衙役用菜刀在尸体脖子上划一刀,盖住那道牙印,再把罪名推给吴量。我早就觉得这样做不妥,迟早会被发现的。到时候事情闹大,这乌纱帽肯定保不住!我完了,你也别想好!”   “大人,这罪名他不顶不行!”师爷辩解道,“如今边界本不太平,如果再在大人管辖的区域内出现妖孽,并且残害百姓,圣上一定会发怒。那时候别说乌纱帽了,性命估计都难保。本来还想找个替死鬼的,既然刘向主动找上门说亲眼看到吴量拿着菜刀穿着血衣回家,不趁此机会嫁祸给他,大人,我们还能做什么?等着闹得天下尽知临峦出了狐妖被圣上杀头吗?”   “可是……”县太爷噎住了。“可是有人为吴量鸣冤,说刘向作伪证,这怎么办?”   “不管刘向是不是真看到了,反正多给他些银子,让他继续这样说就行了。至于匿名信这事,大概就是平日与吴量关系好的人做的。私下里查出是谁,结果了他,这事就算妥了。”   县太爷摸了摸胡子,叹口气。“就按你说的做吧。” ☆、第十七章 囚犯的灭顶之灾   县太爷和师爷从书房走了出来,看门的小厮落了锁,也走开了。   流云把瓦片放回原处,幽幽叹了口气。“看来这黑锅,吴量是背定了。县官不肯翻案,我们只好再想别的办法。”   “云哥哥,你说,这案子真的是狐妖做的?”灵竹蹲在屋脊上,揉着发酸的小腿。“孙福活着的时候,不是说到了他那个年纪,就会知道世上没有妖了么?”   “你相信,它就存在;不信,就不存在。”   “什么意思?”   “作为天下的统领者,人类太强大也太孤独了,急欲找到可以匹敌的同类,仅此而已。”   灵竹挠挠头,懊恼道:“我还是不明白。”   “我明白就足够了,这些不用你操心。”流云抚上灵竹的脸颊,指腹柔软温热,眼神清朗而坚定。“竹儿,我会让你一直无忧无虑。”   视线交错,暧昧的气息四起。树影摇曳,花枝绰约,隔水高楼,望断柳梢头。   流云玉色的面颊越靠越近,柳条儿般的眼睛细细眯着,月辉落满肩头。   “云哥哥。”流云发梢落在唇边的那刻,灵竹忽地扭过头去,咬着下唇,眉头不经意地皱起。   流云一愣,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直起腰。   灼热的气流尽数消散,灵竹眉头皱得更紧,兀自懊恼,为什么要躲开呢。身边那人一直很沉默,安静得让人揪心。灵竹怕他心里不舒服,便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不是你的错。”流云落寞地坐在一旁,淡墨色的衣料上闪着点点银光。“我以为你已经喜欢上我了,现在看来,是我心急了,抱歉。”   灵竹默默看着他,那句“我只是有点不习惯”绕在舌尖,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流云站起身,侧脸映着弯月。“先做正事吧,我们的事交给时间便好,它可以让你看清自己的感情。”   “嗯。”灵竹连连点头。   两人去了大牢,流云隔空向守卫后脑勺劈了道风掌,两人无声息地昏倒在地。进去之后,发现大牢内部的监管十分松懈,三名狱卒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脚边地上躺着几个空酒坛。犯人也都睡着了,四下里安静非常,只有烛火明明灭灭,不时发出烧焦的吱声。   流云牵着灵竹,跨过酒坛,小心地从狱卒身边经过,一间间找过去,终于在尽头那间牢房里找到吴量。   他没戴手铐,但脚镣跟墙壁连在一起,三指粗的大铁链,看起来根本无法绞断。他脸色褐黄,囚衣上满是血迹,因为受杖刑的缘故,只好趴在地上休息。   流云竖起食指,鼓起一道清风,吹拂他因饱受折磨而眍进去的眼睛。   松散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那双透着霸气和得意的眸子,如今已一片荒芜,暗淡无光。   “吴量,我们是来帮你的。”流云压低声音,轻轻说道。   吴量看了几眼,突然明白过来,陡然睁大双眼,咧开嘴就要哭。“我是冤枉的!求你们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小声些。”灵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阿吉还不知道你被抓起来了,天天喊着要爹爹抱。老婆婆一直在哭,滴水不进,只想着随你一起去了。丝嫂也很难过,两天时间人就老了许多。”   吴量听着,脸上露出痛惜的表情。“是我连累他们了。”   “要是你还想活着见到他们,就一定要跟我们说实话,知道了吗?”   吴量坚定地点点头。   “那好,你告诉我,”流云说,“刘向说的那些,有几句是真的?”   “他说的全是真的。”   “什么?”流云和灵竹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但人真不是我杀的!我什么都没做!真的!”吴量怕他们怀疑自己,立刻解释道:“送他们回到家后我就立刻返回了,但走了没几步就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飘过眼前,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躺在血水里,赵储和孙福一家人都已经死了。我吓得半死,什么都不顾就往外跑,只想着逃命。回到宴月楼后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一把菜刀,我怕人怀疑我,就随手丢进水井里,然后把血衣也烧了,埋在花园地下。”   流云顿了下,继续问:“真是这样的话,为何今日在公堂上你死不承认?”   “谁都知道县太爷是个无能鼠辈,不会调查案子。若我承认刘向看到的是真的,就等于承认我是杀人凶手,那我就永无翻身之日了!”   “你看到那个白衣人长什么样子了吗?是狐妖么?”灵竹问。   “我不知道,太快了,我没看清。但感觉起来,应该是个女子。”   流云点点头。“还有别的线索没?”   吴量想了想,继续说:“刘向应该没看到才对,他前一阵总是失眠,喝了老板娘给的草药后就变得嗜睡,每日太阳刚落便去休息了,不到日上三竿不会醒来。他说他半夜如厕看到我,怎么说我都不能相信。”   “我们也怀疑他做了伪证,并且是有人指使的。你想想看平时跟谁结怨最深,谁最想致你于死地。”   吴量脸上浮现羞赧之色。“怪我平时为人不好,仇家到处都是。但也没有结下深仇大恨啊!”   “那你想想赵储和孙福一家人有没有什么仇家,或许是有人杀人后拿你当替罪羊。”   “赵储多年在外,若不是孙福认出他来,我都快想不起来他是谁了,怎会有仇家?孙福一家人老实本分,邻里间相处融洽,是众所周知的好人,更不会跟人结下梁子。”   这边说着,那边狱卒伸伸懒腰仰头打了个哈欠,而后换了个姿势,又睡了过去。   流云皱眉,双手握成拳,等了一会儿,见无动静,才略微安下心来,道:“我们知道的差不多了,这里也不安全,必须得走了。明日升堂,你暂且还是撑着,千万别承认,为我们调查争取时间。”   “我记住了。”   “竹儿,我们走。”流云拉起灵竹,转身往外走。   灵竹最后看了眼吴量,心里感觉怪怪的,空气里飘着独特的气味,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什么。等出了大牢,一只野猫从她脚边溜过,全身散发着酸臭的味道,她忽然明白过来,拉住流云的衣袖,神色焦急地问到:“云哥哥,刚才你有没有闻到狐狸的味道?”   流云大踏步往前走。“你多心了,地牢里阴暗潮湿,难免有腐臭的味道。你最近一直想着狐妖,所以什么事都往那上面想。”   “是这样么?可我……”灵竹撇着嘴皱眉,脑海中有画面闪过,仔细去查看时却又消散得毫无踪影。   说话间,二人来到了城中孙福家。破旧的木门上交叉贴着官府的封纸,墙头颓败,明明是春天,却满是萧索之气。   “我们怎么到这儿来了?”灵竹不解地问。   流云抱起灵竹,从墙上飞过,落入院子中。“我想看看这里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孙福家有三间平房,院子里种着蔬菜,角落里搭着个窝棚,养着几只鸡。流云把各个房间都搜查一遍,却一无所获。灵竹泄气地站在院子正中,踢着脚下的土块。土块飞远,砰地击中鸡棚,却一片死寂,没有响起预想中的鸡鸣声。   心里好奇,灵竹走近一看,却见几只肥大的母鸡全都瘫死在地上,脖颈处有明显的齿痕。   流云眯起眼,道:“全部咬死却一只也不吃,这样的事情,也只有狐狸做得出来。”   灵竹身形猛地一颤。“你是说,真的是狐妖所为?”   “也只有这个可能了。”流云从屋里取出一块白布,把几只死鸡扔进布里,包好。“明天就用这个证据一搏,能不能脱罪,就看吴量自己的造化了。”   然而吴量终究没有等到罪名被洗脱的那一刻。   第二天早上,众人在县衙门外等了好久,却迟迟不见升堂。狱卒从外面闯进来,急匆匆地喊道:“大人,不好了!大牢出事了!所有人都死了!一个活口不剩!”   “什么?!”县太爷身子一歪,几乎从椅子上摔下来。他扶住一旁师爷的胳膊,哆哆嗦嗦地摸到惊堂木,啪地拍在桌上。“退堂!退堂!”   众人见热闹看不成,不满地嘘了一声,各自散去。   灵竹诧异地瞪大双眼,道:“他怎么死了?”   县太爷带着师爷和捕头,风风火火地往大牢赶。流云拉着灵竹,不远不近地尾随而去。   大牢里一片混乱,狱卒面如死灰,全身颤抖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更不用提守卫戒备了。流云跟灵竹因此很容易地随着众多衙役,混了进去。   刚进入内部,一阵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刺激得灵竹差点吐出来。   昨夜趴在桌上酣睡的三名狱卒依然趴在桌上,但是面色发青,直愣愣地瞪着滚圆的眼睛,脸上布满狰狞恐惧之色,像是在告诉人们他死前见到了很可怕的事情。   一路看过去,所有的犯人全是如此,双目圆瞪,满脸惊惧。偌大的牢房,竟无一个活口。   县太爷又是愤怒又是害怕,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吼道:“给我查!查不出来,圣上怪罪下来,谁都别想活!”   衙役领了命,虽然害怕,但还是开始往外搬尸体。   靠近灵竹和流云的那名衙役不敢下手,那刀鞘戳了下尸首,那人头部向一侧歪去,赫然露出脖颈处明显的齿痕。   衙役立刻丢下刀具,以恐怖至极的声音喊道:“狐妖!” ☆、第十八章 刘向遁逃   第一个人喊出了那句大家都不敢喊的话之后,众衙役纷纷丢下散落的尸首,亡命般向出口逃去。   县太爷以肥硕的身躯堵在过道中央,岔开双脚,伸开双臂,阻拦道:“谁都不许出去!违者罚一个月俸禄!”   关键时刻,众人毅然选择了生命,不顾后果地推开县太爷,争先恐后地往外跑。钱当然很重要,但要是命都没了,还要钱做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傻子都明白。   县太爷不是傻子,虽然他很想抱住自己的乌纱帽,但眼下大势已去,恐怖的气息萦绕在这阴森的大牢里,说不定还有无数冤魂正站在他面前,张牙舞爪地向他索命。于是县太爷撑不住架子,提着腰带也逃了。   牢房里只剩下灵竹和流云两个人,灵竹强忍着反胃的感觉,往最里面跑去。   吴量成大字型趴在地上,脸朝上,眼睛瞪得吓人。   在不久之前,自己还跟这个人说话,提到妻母儿子时,他脸上还浮现出淡淡的幸福。而现在,他冷冰冰的躯体横陈在稻草上,再也不会哭喊或欢笑了。灵竹看着他,心里满是愧疚。口口声声地保证会救他,最终,却让他如此悲惨地死去。   流云用风掌横劈开木质围栏,走了进去,翻看了下他的脖颈,而后缓缓抚上他的眼睛。   “云哥哥,我要帮他讨个公道!”灵竹冷冷地盯着那两排齿痕,咬牙一字一顿道:“不论是人是妖,无故杀害这么多人,必须以命相抵!”   她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因为愤怒而细微颤抖着,浑身腾跃着震慑的戾气。流云一直当她是家养的小猫,无害而喜欢依赖人。而此刻,他才知道,灵竹是只豹子,一只若被人激怒便会露出尖牙和利齿,殊死相搏的豹子。   这样的她,让流云觉得陌生,并且心疼。   “竹儿,”流云深深吸了口气,温柔地揽住她的肩膀。“无论什么,只要你想,我都帮你做到。”   灵竹抬起头,对他感激一笑。那温顺的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类似坚定和执着的神采。   流云看着她,不禁想到了守护这个词。只是她奋起守护的人,是不是自己呢?第一次,流云心里有了忐忑。   吴量的右手紧紧握着,指缝中透出一丝纯白。灵竹俯下身,用力掰开他的手,看到一小块白布。   “是狐妖的衣物。”流云道。   灵竹把布料握在手心,蹙眉想了想,突然拉着流云往外跑。“不好!刘向大概要跑了!”   两人一路飞奔回宴月楼,踢开刘向的房门,却只见一片空旷,人和东西早已不见踪影。   “竹妹妹,怎么了?”闻声赶来的舞桐看到这一幕,也是一惊。“他们……”   “舞姐姐,刘向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要去什么地方?”灵竹一把拉住舞桐,焦急地问。   “他是有向我辞职,说想回潮州老家,但被我拦住了,没想到……”   “云哥哥,我们走!”没等舞桐说完,灵竹便跳出房门,流云跟着赶了出去。   从后院找了匹马,流云载着灵竹便向城外奔去。出城门时,从守城士兵那儿得知,半个时辰前的确见到刘向驾着马车,慌里慌张往城外赶。两人心里有了数,便快马加鞭,追了过去。   一个时辰后,来到郊外树林的三叉口,地上车轮的痕迹错综复杂,流云勒马止步,判断该向何方追去。   “来人啊!抢劫啦!杀人了!救命啊!”   呼救声从右侧树林里传来,二人转头一看,只见数个蒙面持刀土匪,正围着一个年轻公子,试图从他那里捞点好处。   流云从马背跳入树丛,随手摘下几片树叶,夹在指缝间,扬手甩了出去。萧薄树叶边缘带着锯齿,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旋转着,杀伤力竟胜过梅花镖。几名土匪手臂立刻被划开一个大口子,皮开肉绽,痛得丢下刀,狼狈而去。   见他们走远,流云从树丛里飞出,款款落地,衣袂翻飞如云带。他向倒坐在地上的人伸出手,开口道:“公子,你没事吧?”   那人愣愣地看着流云,不回答也不起身。   灵竹也走了过来,看着那公子,虽然脸上沾了些泥尘,还丝毫不影响秀气的面容,唇红齿白,眉眼精致,对男子来说,阴柔得有些过分。此时他直直地盯着流云看,脸上的神情让人看着不爽。   灵竹下意识地拉住刘云的手,倚靠在他身边,道:“云哥哥,我们走吧。”   “好。”流云朝那人微微点头,算是告别。   “诶!你站住!”   流云停下脚,诧异地转头,问:“公子还有何事?”   “那个……”这公子很是扭捏,犹犹豫豫的,半天才道:“谢谢你了。”   “不客气,单身出行,公子多加小心。”流云淡然一笑。   “喂!我还没说完呢!”那人见他要走,急忙喊道。   不远处赶来一群人,领头的老人做富商打扮,见到流云身后那人,便激动地喊:“三公子,我可找到您了!这小镇不安全,您一个人别乱走!”   三公子见他们气势冲冲地跑过来,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丢下一句“我们还会再见的!”,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三公子,您等等我啊!三公子!”富商不顾年迈体虚,执着地追了过去,并且还跑在一堆壮年小厮前头。   等这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跑过身边,灵竹和流云对视一眼,倏尔笑开。   “估计是哪家公子贪玩,离家出走,被下人抓回家吧。”流云牵住灵竹,往马匹那边走。“被他这一闹,差点忘了正事。”   还没把灵竹抱上马背,只听树林更深处传来一阵惊恐呼喊,之后便归于一片寂静。   警惕感猛然增强,直觉告诉灵竹,那里一定有事发生。   等二人赶到,果然看到刚才的几个土匪瘫死在地上,脖颈处有一块新鲜的咬痕,鲜血还在涓涓地流淌。   灵竹心下顿生不忍,别过脸去,却看到旁边一架马车,躺在车轮下的,赫然是出逃的刘向。   流云把他从车底拖出来,食指和中指压住脖间伤口,而后摸了摸鼻息,松了口气。“还活着。”   “太好了。”灵竹点点头,连声唤道:“刘向,醒醒!刘向!”   过了片刻,刘向的眼睛极其虚弱地睁开一条缝。   “我们送你你去看大夫,你一定要撑住!”   刘向闭上眼睛,很虚弱地吐了一口气。“不……不必了……”   “你必须活过来!”灵竹用力握住他的肩膀,“已经死了那么多人,其他的人也危在旦夕。你必须站出来告诉大家实情!为吴量洗刷冤情!为早日抓住真凶还大家一个平安!”   刘向嘴角抽搐,像在无声哭泣。“我这辈子……只做过一件错事……却害死了那么多人……”   灵竹开口还想说什么,却被流云拦住。“竹儿,听他说。”   “那晚我喝下汤药,睡得很沉,根本没有起来过……”他幽幽吸了口气,接着说:“出去帮吴量买草药的时候,一个白纱蒙面的女子拦住我,威胁我,让我陷害吴量,否则……否则就杀害我全家……受她挟持,我只好去县衙报案,说自己目睹了那一切……我什么都不知道,是她让我这么说的……”   “后来你为什么要逃呢?怕她杀你灭口吗?”灵竹问。   “不……我害死了吴量,拿命去抵是应该的……我只是怕伤害到我的家人,怕他们日夜胆战心惊,抬不起头做人……”刘向咳了一口血,神色苍凉。“恶有恶报,他们全死了……是我害的,是我害的……”   “不是你,一切都怪那个女子。”灵竹见他可怜,忍不住安慰。“她是织姬么?那个三年前害死赵储全家的织姬?”   刘向动了动嘴,试图强撑过最后一口气。鲜血顺着流云的指缝淌出来,一滴滴落在他青色的披风上,瞬间染红一片,满目刺眼的苍痍。   “刘向?”灵竹惊恐地瞪大眼,用力推动他的肩膀。“刘向!”   然而刘向却再也发不出声音了,他缓缓闭上双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流云把他放到地上,用干净的那只手盖住灵竹睁得快裂开的眼睛。“竹儿,罢了。”   灵竹拽住他的衣摆,努力压制哽咽。   那么多人接二连三地在自己面前死去,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一点事都做不了。   生命竟然有那么脆弱,脆弱到连排齿印便可以轻易剥夺。生命竟然有那么无奈,无奈到任你再难过再痛苦都不能阻挡它的离去。   灵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痛恨自己,痛恨这么没用只能躲在一旁哭泣的自己。   回到宴月楼后,灵竹一直恹恹的,不说话,眼神也昏暗忧郁,仿佛被抽走了灵魂。舞桐只当她是吓到了,晚饭后便一直呆在房间里陪她。   “竹妹妹,生死有命,斯人已去,节哀顺变。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总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的,别让自己那么难过。”舞桐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灵竹抱着膝盖坐在床里侧,双目无神地盯着舞桐纯白的衣袖,沉默好久,才道:“舞姐姐,你见过狐妖么?”   舞桐的手猛地一颤。 ☆、第十九章 风族,雾岈山   “竹妹妹这句话是何意?”舞桐顿了下,复又笑开。   灵竹的眼睛里一片迷蒙。“我只是很迷茫,有人说它不存在,有人说它在不在是靠自己的意念,我眼睛看到的是一种样子,而事实呢,又是另一番样子。我很乱,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总觉得自己活在一个骗局中,而幕后者躲在黑暗里,操纵一切。”   “你想得太多了,何苦自寻烦恼?”舞桐从桌上取来一碗汤药,递到她手边。“这是我特意为你煎的安神药,你喝了它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全好了。”   灵竹不接,客气笑笑。“劳你费心了,我不想喝。”   “这么大了还怕苦么?”舞桐笑得轻淡,“放了蜂蜜的,喝了吧,这样我才放心。”   见她坚持,灵竹也不好再推辞她的一番美意,只好接过来,捏着鼻子皱眉几大口喝光。放下碗时,竟闻到一股淡淡花香。“这蜂蜜的味道好熟悉。”   “是院子里的花酿的,你竟也能嗅出。你和霁雪一样对花香这么敏感。”舞桐收了碗,站起身帮她放下帘帐。“一会儿就该乏了,乖乖休息,我先走了。”   木门吱地一声关闭,灵竹又坐了会儿,困意阵阵袭来,便倒头睡去,一夜无梦。   第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明晃晃的日光透过帘子射进来,晃得人眼疼。灵竹起身洗漱好,腹中咕咕作响,便下楼去找吃的。   良好的睡眠果然能改善心情,现在再想昨天的那些事,已经平静很多了。在二楼从小六手里抢了碗客人点的龙须面,灵竹不顾形象地扒拉着,边吃边晃荡下去。   流云见她下来,便迎上去拿开她的碗,在她头上轻轻一敲,佯怒道:“贪吃鬼,也不怕从楼梯上摔下来!”   灵竹不接话,只咬着筷子,望穿秋水地盯着被他抢走的面。   霁雪坐在桌边,双手油腻腻的,正在吃烤鸭,见她这副没出息的模样,便举高手中的鸭腿,道:“竹丫头过来,一碗面算什么,雪哥哥给你鸭腿吃!”   灵竹正待要走,却被流云拉住,他朝霁雪道:“竹儿不能吃鸭肉,不然会消化不良胃痛。”   “那真是可惜,如此美味竟无福消受。”霁雪咂咂嘴,径自啃起鸭肉来。   流云拉着灵竹走过去坐下,把面放回她面前,又倒了杯茶放在她手边。“醒来先喝杯水,这样对胃好,你不会照顾自己,就要听我的。”   灵竹夹着几根面正要往嘴里送,听他这么说,便乖乖地放下筷子,喝水清胃。   霁雪瞥了一眼,幽幽说道:“你还真是听话。”   “正主的话,风妃毕竟是要听的。”流云一本正经地端坐着,若有若无地抚摸拇指上的翠玉扳指。   灵竹几乎一口水喷出来,说到:“什么风妃?不要随随便便就说出口。”   “哎呀呀,有人情深似海了这么多年,到如今还是一厢情愿,人家连个名分都不愿承认呢。”舞桐此时不在,他们三人坐得又偏僻,说话便没有了顾及。“风主,您的十九岁华诞将近,举族上下都等着风妃驾临,现在看,她似乎不愿给这个面子呢。”   “十九岁华诞?你快到生日了?”灵竹不理会霁雪的挑拨,只看着流云问。   “嗯,这些日子事情多,我竟然忘记了,昨夜雪雕传信过来,才恍然记起。”流云握住灵竹放在案上的左手,神色里带了些恳求。“竹儿,跟我回去一趟吧。”   “去哪儿?”   “雾岈山,风族属地。”   灵竹诧异道:“可是这里的事还没完呢,怎么好就走?”   霁雪撑开羽扇,摇了摇。“那县官不仅无能,而且胆小怕事,为了息事宁人保住顶上乌纱,竟然非把罪名推到吴量头上,说他是畏罪自杀。”   “这怎么可能?那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明显的齿痕,分明是狐妖所为。”灵竹不信。   “天高皇帝远,县官只手遮天,他说凡是再提狐妖的,一律抓进大牢,按妖言惑众之罪重罚。衙役都是他的手下,自然不会反抗。老百姓只是图口饭吃,只要自己平安,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那也不能由着他迫害无辜!这天下还有没有公理了!”灵竹愤愤不平地拍了下桌子,引得筷笼微微跳动。   有人听到动静,转头好奇地往这边打量。流云慌忙按住她的另一只手,柔声安抚道:“竹儿,人间的是是非非,我们岂能都管?凡人自有凡人生活的方式,你不必多操心的。”   “就是,有那个时间,不如多关心一下你身边的那个人。”霁雪附和一句,“堂堂灵族幼主,却不懂礼数。我问你,风主的面子,你何曾眷顾过?”   灵竹语塞。她知道霁雪与流云素来关系好,见自己三番两次驳他面子,自然会心生不满。但听他当面说起来,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竹儿,你不用理他。”流云见她面色难看,忙安慰道。“不想去的话也没什么,我就说你身体不适便好。”   “身体不适?又是身体不适!”霁雪啪地合起扇子,语气也重了起来。“几年了,哪次风族有盛事她不愿出席你不是用的这个借口?连我们花族人都私下里咬舌,说风主在灵族幼主面前毫无地位,以后不定是嫁娶还是入赘呢!流云,你这么卑躬屈膝,到底怎么想的!你就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吗!”   流云面色不改,依旧平静如云。“我自然是风族正主,这点不会变。而竹儿,将来也会成为灵族正主。我们是平等的。至于流言,就让他们说去吧,茶余饭后解解闷,也是不错的。”   “你真是!”霁雪恨铁不成钢地狠狠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别整天都是一副淡淡的无欲无求与世无争的样子,我就没见你有感情波动过!”   流云握着灵竹的手,笑得温润。“竹儿没事,我便没事。”   “罢了罢了,随你去吧。我去找舞桐,懒得跟你说这些没用的。”霁雪起身要走,却又想起什么,转身回来。他面朝流云,神色恭敬,双手抱拳,奕奕然道:“祝风主长乐无极,万寿无疆!”   流云点点头,笑开。“跟我还要做这些虚的。”   “这不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么,我也不想的。”霁雪嫌弃似地撇撇嘴,又摇开羽扇。“你的宴席我就不去了,陪陪舞桐。祈岁他们几个估计也去不了,今年你注定孤独了。”   “人不用到,奇珍异宝准时送来就行。”流云笑得疏朗。   “你这人真是无趣,无趣得紧!”霁雪摇摇头,转身走开。   灵竹想着他刚才那番话,开口道:“云哥哥,今年我陪你,不会让你孤独一人的。”   流云笑容一顿,而后换上惊讶的狂喜。“果真?”   见他开心,灵竹也跟着笑了起来,用力地连连点头。   “那再好不过了,风父风母,还有族人,都会很高兴的。”   灵竹看着他春水荡漾的眼睛,心想,我不管别人如何,我只要你开心便好。   她不懂得珍惜的,我会帮她珍惜;她不懂得回报的,我也会帮她回报。   午饭后,二人便向舞桐告别,借口说是家里有事,急着赶回去。舞桐很体贴地从后院挑了匹快马,送给二人。   霁雪拉着流云走到一旁,悄声说道:“这一去一回,差不多需五日时光,便到了约定的日期。到时你们直接在郊外湖边等祈岁他们,我自会出城与你们相聚。”   流云点点头,问:“那舞姑娘呢?你怎么跟她解释?”   霁雪深深呼了口气,怅然道:“不解释,直接走了便是。”   “你这样,她会伤心。”   “呵,我正是要让她伤心。伤心久了,自然便会放下。”霁雪看着墙边那树灿烂桃花,神色无奈而苍凉。“神族律令如山,我跟她迟早是要断了的。这次一走,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也罢,不如就此结束吧。”   “你是个多情人,却又是个真情人。”   “我只不过把一份爱分给了很多人而已,不像你,只给那个傻丫头。”霁雪看向吃吃笑着的灵竹,脸上浮现一丝羡慕的神情。“若可一心一意,我也愿长相厮守,白头不离。只可惜……不提也罢!”羽扇一摆,桃花痣明耀鲜艳,霁雪嘴角含笑,恍然间又变回风流倜傥的模样。   出门的时候,一直被李丝关在房里的吴吉偷偷溜了出来,抱住灵竹的腿,哭声道:“姐姐,你还会回来么?会不会像爹爹那样,丢下我和娘不管了?”   灵竹心里一软,俯身摩挲他的头顶,说:“我一定会回来的!我要还给你买小花炮呢!乖乖听大人的话,耐心长大。”   流云把她报上马背,而后翻身上马,朝霁雪和舞桐拱手,挥动马鞭,纵弛而去。   出城门后,流云勒住马缰,马长长嘶气,铁蹄在地上踏起层层尘土。   春将半,云日暖,斜桥转,离人远。   临峦回望,满眼云烟。   那些生死,那些爱恨,那些纠葛,那些被隐瞒在黑暗中的故事,竟如被金钻镶饰过般,在京华春光里,熠熠生辉。   它们或行走、或伫立、或瘫躺,以不可磨灭的姿势,留存在记忆长河中。   “竹儿,我们走吧。”扬手挥鞭,马嘶长啸。   柳漫卷,人难挽。   这一别,竟成了永恒。 ☆、第二十章 归途   日暮将近,天际涂抹琉璃火,长红一线。   骏马踏过溪流,晶莹水花跳动如散了串的珠玉,折射点点金光。   阡陌里,清夜无人语,斜阳影与人齐。   一只竹竿横挑风中,客栈的布幡召唤着天涯倦客。   流云勒马,翻身落地。“竹儿,我们在这里休息一晚可好?”   灵竹点点头,把手放进流云掌心,小心跳下马来。   听得马嘶声,老板和店小二慌忙从里面迎了出来,陪笑道:“二位客官是要休息吧?快些进来,我们丰隆客栈是方圆百里最好的。阿立,去把客人的马牵到后院,好料好水喂着。”   见马被拉走,流云便朝老板道:“要两间上房。”   “这……”中年男子略微犹豫,为难道:“二位不是夫妇么?今日客满,只剩一间上房,您看……”   “怎么会?”灵竹奇怪地问,“这周围荒无人烟,哪里有人来住,如何客满?”   老板摸着嘴巴上浅浅的一层胡须,道:“客官有所不知,当今圣上发皇榜邀请各位神主在二十七日祭神祖时相见,百姓欲亲眼一睹仙人真容,所以纷纷向国都泰安赶。正是因为周围荒芜仅此一家客栈,才会供不应求。”   “竹儿?”流云转身,探寻地看着灵竹。   灵竹抿着嘴想了想,不住的话就得露宿深山野林,这露水重寒气湿的,可能感冒不说,万一遇到个食肉野兽,小命就交代了,远远不如住下。于是她清了下嗓子,道:“罢了,住下吧。”   “好嘞!”老板像是大松一口气,仿佛捡了条命,连声呼道:“阿立,快带二位客官进去!”   等流云和灵竹消失在视线里,一人从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浓黑色垂地披风,亮泽的长发直到腿弯。他伸出手来,嘴角露出一丝得逞的微笑。“做得好。”   老板弓着身子不敢抬头,战战兢兢地从他手里接过一锭元宝。过了好一会儿,不见动静,好奇地抬眼张望,却见林梢微颤,麻雀啁啾,哪里还有那人的影子。   “呼……”老板放心地直起腰来,抚了抚胸口,看着手中金光闪闪的元宝,咧开嘴笑了。   入夜,清风吹入窗帷,床帐微微鼓起。   灵竹坐在床边,食指搔挠脸颊,偏着头,不太好意思地开口:“云哥哥,你真的要这样?”   “嗯,没事的。”流云坐在墙边木椅里,解开青色披风,盖在身上。“我这么睡就可以了,挺好的。”   “可是夜风很凉的。”灵竹不满地皱眉,“竟然连床多余的被子都不给,老板真是小气。”   “客人多,被子不够用也是可以理解的。我怎么说也是御风之人,不必担心。”流域从披风里探出手来,朝着灵竹的方向摊开掌心。   疾风刮过,床帐忽地铺落,灵竹的发髻散开,乌亮的长发哗地铺满锦被。蜡烛也被风扑灭,残烟悠悠升腾消散。   流云缓缓闭上双目,侧头靠着椅背,轻声说:“竹儿,晚安。”   轻纱浮动,帐外月华流瓦,暗尘飘香。流云淡雅的衣衫嵌出宁静得剪影,带给人无声的安心。   灵竹轻舒一口气,动手解开外衣,拉起被子,侧身躺下。   流云静静睁开眼,默默看了会儿帘内幽暗的背影,缓缓闭目。满脸的风轻云淡,恬静满足。   而窗外树林中,一只雪狐卧在树梢,眼若碧玉,无言地注视着这一切。   第二日一早辞了老板,二人又踏上归程,一路往深山里赶去。   下午进了山谷,两人弃马步行,等爬到山顶,却见一道悬崖,深不见底。   流云松开灵竹的手,解开披风,扬手丢向空中。而后双臂舒展,抱成半球形。   灵竹不解地看着,狂风骤起,从四面八方吹来,眼前的空气微微地颤抖着,风景渐渐飘渺,最后竟然浮起,如泼墨山水画般卷起,漩涡状流进那铺展开的青色披风。   画轴消失,白雾升腾起。风依旧在舞,吹散这浓得似乎百年不化的大雾。   水汽渐薄,一座大山隐约可见。   流云伸手抓过披风,重新穿好,转头对灵竹浅笑。“竹儿,我们到了。”   宏伟的画卷迎风铺展,山体陡峭,似要割裂天空。灵竹高高地仰起头,只见幽径山路曲折向上,消失在团团白云中。   “这么长的路,爬上去会累死的。”灵竹感叹地说道。   流云抚着着她飘飞的长发,笑道:“竹儿你真是好久不来,什么都忘了。雾岈山万丈高,如何爬上去?”   “那怎么办?”灵竹不解。   流云只是淡淡地笑着,媚眼如丝,却不开口解释。   一曲清笛自天际传来,而后便有烈鸟声声啼鸣,声音清冽高亢,仿佛能穿透山石。   还没等灵竹开口问,只见一只庞大雪雕自高空俯冲而下,锋利的翅膀割破云朵,一双黑亮眼睛,像是浅水里的玛瑙。   “竹儿,不要怕。”流云左手拉住灵竹,右手举在空中,含笑开口道:“疏啸,来。”   那雪雕浮在空中,扑扑地震动巨翅,竟侧过头,温顺地让流云抚摸。   流云一下下抚着它纯白无暇的羽毛,对灵竹说:“疏啸,风族疏啸,我们的神鸟。”   灵竹恍然大悟,说:“是要骑着它飞上山顶么?”   流云点点头。   雪雕突然扭过头去,躲开流云的手。流云追过去,它便用喙去撞。   “它怎么了?”   流云若有所思,而后怅然道:“好像是,吃醋了啊。”   灵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吃,吃醋?!”   “疏啸是我养大的,跟我极亲,大概见我对你好,心里不舒服了。”   好神奇的鸟啊!竟然连这么复杂的感情都有!灵竹默默地在心里说。   流云忙着去哄它,侧头眯起漂亮的眼睛,柔声道:“疏啸,我很想你呢,送我回去好不好?”   雪雕回过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确定他是认真的,才叫了一声算是答应。而后落在山顶,收起翅膀。   “竹儿,来。”流云跳上它的背,又伸手把灵竹拉上去,等二人坐稳,便揉了下它的脖颈,道:“疏啸,我们回家。”   雪雕一声长啸,陡然展开羽翅,跳入悬崖,奋力振臂,便以光电般的速度,扶摇直上九万里。   流云解开发带,黑亮长发一泻千里,风影割裂穹空。   又是几声清啸从头顶传来,灵竹抬头去看,只见一大三小四只雪雕,如离弦的箭般俯冲而下。   流云转头,朝着灵竹温柔浅笑。“它们是来接我回家。”   长风万里,嘶啸当歌,五只雪雕横翼齐飞,刀剑一般的羽毛割裂云空。   浮云若风,以电闪雷鸣的速度飞快掠过耳边。世间喜怒哀乐,此刻一并烟消云散。   唯有风,猎猎穿越荆棘。   那一刻,灵竹心里浮现出了四个烫金御风浩展的大字。   风主——   流云!   山顶,一片城池浩瀚映入眼帘,恢弘无边。   雪雕相继落地,穿着各色披风的人浩浩跪了一地。   一个清俊舒华的男子手握玉笛,走近疏啸,左膝跪地,左臂横放胸前。他垂头,朗声道:“风族左使北辰,恭迎风主回族!”   众人均横臂胸前,齐声高呼:“风主威震轩宇,日月同光!”   流云起身,高高地站在雪雕的背上,青色披风猎猎作响,黑发长扬。   他抬起右手,玉色扳指寒光点点。“众卿平身。”   “谢风主!”整齐划一的呼喊,铮拓有力,置地闻声。   灵竹坐在他脚边,看着高高在上接受万人敬仰的流云,心潮澎湃,掀起七尺浪。   她所知道的流云,温柔,体贴,声音轻柔似水,瞳眸流转,便若春水漪涟。   但此刻的流云,高傲,尊贵,脚踩大地,头顶青天,一抬手一挥袖,便风起云涌,旷拥天下。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霸气内敛,王者天成。   这样的流云,让她如何不爱。   北辰起身,走上前来,伸出自己的手臂,右手紧握成拳。“风主。”   流云扶上他的手,衣袂飘飞,款款落地。而后转身,朝灵竹张开怀抱,笑得一脸宠溺。“竹儿,下来。”   灵竹羞涩地抿住嘴,往下一跳,落入温暖的怀抱中。   北辰笑得清雅,横臂胸前,道:“风妃。”   灵竹从流云怀里探出头,却见众人都垂手站着,好奇地打量着她,心里顿时紧张,转脸缩回身后的怀抱。   “风妃还若十四五岁的模样,依旧如此害羞。”北辰爽朗地笑起来。   流云摸着灵竹脑后的秀发,嘴角含笑。“北辰,别这么欺负她。”   “被风主宠得无法无天的人,我怎么敢去欺负?”北辰笑完,开始说正事。“风主,老风主让您回来后去降盈殿一趟,嗯,风妃一同前往。”   “竹儿难得来一次,是该去见见风父风母,我知道了。”流云点点头,抬起怀里灵竹的下巴,垂眸道:“竹儿,随我去一趟可好?”   灵竹拽着他的衣袖,嗫语道:“我不太敢……”   “怎么?怕公婆嫌弃?”流云笑得很是得意,把她从怀里扒出来,牵住手,不由分说就往降盈殿走。“都有人说我把你宠得无法无天了,这趟啊,去不去,可由不得你了。” ☆、第二十一章 逼婚   降盈殿,吊脚屋檐若鹰爪,刺向天空。   两人高的木门大敞,身着粉色披风长发及膝的女子站了两排,面若拂晓春花,相继躬身请安。“风主,风妃。”   流云点点头,拉着灵竹,跨过门槛,一路向殿内走去。   大殿内,一个身着紫色披风的男子坐在高高的楠木椅上,发梢落在脚边,积聚成团。他正在看书,听到声音从书页上移开视线,见到二人站在台阶下,笑了起来,眉眼间尽是宁静淡然。   “风父。”流云左臂放在胸前,微微曲身。   归庭走下台阶,紫色披风如河水般流淌而下。他在两人面前站定,看着灵竹道:“几年未见,幼主越发楚楚动人了。灵主和灵妃可好?”   灵竹笑起来,客客气气地说:“灵父和灵母都挺好的,有劳您惦记。”   “这孩子,跟我这么见外。”归庭伸手揉了下灵竹的头发,眼中露出惊喜的神色。“没想到你的灵力竟这般深厚,小小年纪,已经超过我了。”   流云在一旁接话,道:“风父,竹儿嫌长发拖地,便梳了起来,若是全部放下,会比这样还要长上许多。”   归庭抚掌,满脸赞许。“不错,将来你必有大成!有这样一个风妃,是我们风族的福气!”   灵竹摸摸脸颊,低下了头。流云便问:“风母呢?”   “哦,她在后院等你们,随我一起去吧。”语毕,便率先往大殿后门走去。   出了殿门,视线一下子明亮起来,一面镜湖嵌在山顶,湖边芳草萋萋,落英缤纷。还没长大的雪雕落在枝头,雪白羽毛映着粉红花瓣,说不出的清雅脱俗。   湖心小亭里,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金色的披风闪闪明动,像水波上浮动的日晖。   三人踏上岸边的木船,侍女站在船尾,向后鼓风,船身悠悠摇晃,便朝湖心游去。   “汀苒,看谁来了。”归庭跳上小亭,抚上她的肩头。   妇人回头一望,倏尔笑开。“幼主,好久不见。”   灵竹抿抿唇,不懂他们的规矩,所以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扯起嘴角,强笑。   “怎么这么紧张,我们风族是出了名和气,幼主不必拘束。”汀苒指了指对面的石凳,道:“坐吧。”   石桌上摆了几碟点心和一只插着桃花的白瓷瓶,侍女走上前沏好花茶,浅黄色的茶水里浮着一片花瓣,映着翠绿色的杯子,格外好看。   汀苒端起茶水,抿了一口,看了眼对面的灵竹,又瞟了眼左手边淡淡笑着的流云,幽幽开口:“今年你能来,我们的小风主一定高兴死了,只怕梦里都在笑。”   “风母,哪里有那么夸张。”流云含嗔带怨地瞥了一眼过去,眼角却是掩饰不住的笑意。“近日竹儿一直和我在一起,所以就带她一起回来了。”   “嗯,凡人的王下皇榜邀请七主的事,我们也听说了。”归庭握着茶盏,问:“你们作何打算?”   流云换上正色。“我们打算两日后碰面,到时再一起商讨。”   “唔。”归庭点点头,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复又爽朗地笑开。“罢了,这天下都交给你们这些年轻人了,我们老了,不管那些了。”   “就是,如今已是他们的天下了,我们安然享老便好。”汀苒顿了下,说到:“我听说,昨晚你们是住在一间房里的……”   “风母!”流云着急喊道。   “你急什么?我又不是不开化的老人。”汀苒拍了下流云的腿,继续道:“不过既然这样了,你们的婚事就要提早办。都拖了一两年了,灵主一直舍不得,不肯嫁女儿。如今木已成舟,终于可以把风妃送过来了吧?”   灵竹这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蹙眉解释道:“不是那样的。”   “如何不是?有人亲眼看到,还能有假?”汀苒加重了语气。   “风母,你派人监视我们?”流云也带了怒意。   见气氛变得僵硬,归庭出来打圆场,安抚道:“不是监视,只是怕雪雕没把信送到,所以才差人亲自前往。没想到半路在客栈外遇到,仅此而已。”   流云想了想,冷下脸来。“怪不得说客满仅有一间上房,连一条多余的被子都没有,是你们派人威胁客栈老板这么说的吧?”   “流云!不得用这种口气跟风父风母说话!”归庭喝道。   流云忍气,转头看向湖面。   沉默一阵后,汀苒开口道:“云儿,我们还不是为了你么?眼看二十岁天劫将至,你灵力差得还远不足以抵挡。要是有个万一,我们可怎么办?风族可怎么办?就算这些你都不在意,竹儿呢,她怎么办?不管是为了大家小家,让你们早日成婚,总是没错的。”   “天劫,又是天劫!”流云转头回来,看着汀苒,一字一顿道:“不靠灵族,我自己也能撑过去!”说完起身,拉着灵竹就往外走。   “你这孩子,怎么不知好歹!”汀苒也站起来,想拉住他再理论一番,却被归庭拦下。   “算了算了,我早就说他表面温顺,其实内里很要强,让他去靠灵族的灵力闯过天劫,根本不可能。”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受苦么?二十道天雷劈完,别说灵力了,命都没了!”汀苒又是生气又是心疼,眼角都开始泛红。   归庭握着她的手,安慰道:“不是还有一年么?说不定云儿灵力暴涨呢?”   “你也是当过风主的人,说这句话出来糊弄谁呢?万事操劳,灵力不减就不错了,还暴涨!”   归庭叹了口气,看着湖面上越来越远的米黄色身影,道:“灵竹虽小,看她的眼神却知道,她不是个不懂大理的人。刚才的那番话她定是记在心里了,接下来,就看她如何取择。”   汀苒跟着吐了口气,转身看向湖面。“也只好如此了。”   寒山转苍翠,春水日潺潺。镜湖悬落日,墟里上青烟。   流云的修眉紧紧皱着,玉色面容下掩盖着不易察觉的苦闷。   灵竹靠近一步,拉住他的衣袖,抬头问:“在生气?”   流云低头看是她,勉强扯起嘴角。“没有。”   灵竹顿了顿,手往下移动,握住他的掌心。“你心里有事的时候,就告诉我。不用一个人扛着,有时候,我也可以给你依靠。”   湖风潮湿,夹带水汽掠过发梢,透出微微的凉意。   流云把她拉进怀里,用披风阻隔寒风。“我没事的,不用担心。你不想的,就不要勉强自己,我不会逼你,永远不会。”   雪雕声声嘶鸣,掠过湖面,锋利的翅膀刮起一弧水波。   灵竹突然觉得悲凉,内心被巨大的愧疚吞噬。该怎么做,才能让心里的不安稍减。犹豫一阵,还是开口:“你不用这样,我跟以前不一样了,我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你不用太顾虑。你累了倦了,我也可以保护你,虽然做不到你那种程度,但我会很用心很努力。所以偶尔,也依赖我一下下,好不好?”   流云轻笑出声,贴着她的鬓发,深深叹口气,满心的知足。他说:“好。”   “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不高兴了?”灵竹转身,十指轻轻抓住他的衣领,抬手问。   流云右臂搭在她后背,左手附上她的双手,轻声道:“是。”   “你看,这样多好,你要对我说实话,不要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弱小。”灵竹大大的猫眼里浮起笑意,“你再告诉我,为什么不高兴了?”   流云却突然沉默,只看着她淡淡地笑。   “到底为什么啊?”灵竹不解,还是追问。   侍女站在船尾,听到他们的谈话,便插话进来,道:“因为幼主迟迟不肯嫁为风妃。”   灵竹面容一滞,试探地问:“是这样么?”   流云不回答,指腹贴上她的额头,抚过一绺碎发,柔声问:“你愿意么?”   灵竹突然语塞。愿意么?是啊,愿意么?自己毕竟不是真正的灵竹,没权利替她决定终身大事。   但,这句话若是问自己的呢?我愿意么?   灵竹看着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说不出答案。   因为自己,毕竟是早晚会走的人。   注定要离别,所以与这个世界的牵绊,越浅,就越好。   流云见她眼神纠结,慢慢低下头去,便不再问。只是唇边的笑容,变得苦涩。   由于第二天是流云十九岁华诞盛典,有很多事要准备,风族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所以今日回族,便没有像往日那样准备隆重的欢迎仪式,只是职位高的一些人,聚在一起,吃顿饭。   酒宴设在云禅宫,流云的居所。   流云坐在当中正位,灵竹跟他一排,坐在他右手边。其余人坐在木榻下面,分坐两边。   左使北辰穿了件月牙白的披风,衬得长发乌黑油亮,像是被上等墨汁浸泡过。他对面坐了个穿黑色披风的人,侧脸冷峻,眉毛像是被刀刻出来般。   流云倒了杯酒,端在手里,起身走下木榻,来到那人身边。“傅恒。”   那人立刻站起身,低头恭敬地接过酒杯。   流云摸着玉扳指,道:“威胁客栈老板说假话的人,是你吧?”   傅恒抬起头,满脸愕然。 ☆、第二十二章 华诞盛典   “无故欺凌凡人,按神律,该当何罪?”玉扳指寒光点点,映着流云眼底的幽暗。   “风主,我只是听从老风主的指示罢了,没有依仗灵力欺压凡人的意思!”傅恒急忙解释,两道剑眉紧紧皱起。   北辰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便起身,恳求道:“风主,念在昔日情分上,放他这一次吧!”   流云转身,眼光似冰。他冷冷地道:“谁若再替他求情,便同他一起受罚!”   众人听到这句话,便识相地收住嘴。北辰无奈地看了眼傅恒,静默地坐回位置上。   “风主,我是为了让您和风妃早日完婚,即使方法不对,这份忠心总是没错的!”   流云看着神情激动的傅恒,转而问到:“你可知自己该受令于何人?”   傅恒错愕,但还是老实回答道:“当然是风主您!”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犯错?”流云冷哼一声,甩袖回到上位,高高地站着,冷眼掠过如履薄冰的众人。“我要你们记着,谁,才是风族今日的主人!”   最后,傅恒还是受了罚,二十道风刀,一下下划在身上,顿时鲜血横流。傅恒咬牙强忍着疼痛,握成拳的双手不住地颤抖,却自始至终没有叫喊一声。施刑刚结束,他便昏了过去。   身着暗灰色披风的施刑人收了手,转身向流云抱拳复命。“风主。”   流云看了看昏倒在地在傅恒,冷峻的面容染上一层不忍,挥挥手,示意众人抬下去。“让大夫好生照料。”   “是!”众人得令,相继退下。   偌大的邢台只剩下流云和灵竹两人,浓重的白雾在头顶滚动,大理石地面刺骨冰冷。气氛很是压抑,灵竹找不到开口的理由。   流云回身,冰容渐渐破碎,露出底下深藏的温柔。“吓到你了?”   灵竹摇摇头,过了会儿,又咬着嘴点了点头,没底气地说到:“你严肃起来的时候,很吓人。”   “不那样的话,是做不好一族正主的。”流云用温热的指腹抚开她微蹙的眉头,轻声说:“在你面前,我不是风主,只是流云。所以不要因为害怕而躲着我,好么?”   灵竹听话地点点头,问到:“傅恒其实没大错的,你不该那样责罚他。”   “也只有你敢说我的不对。”流云宠溺地笑笑,“我只是想要树立威严。风父余威仍在,我无法真正地掌管风族。”   “所以,他只是一个牺牲品?”   流云点头。   “云哥哥……”灵竹深吸口气,目光复杂。“你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样子了。”   “每个人都有很多面,你只用记住我爱你的那面便好。”流云为自己辩解。   “很累吧?要扮演那么多角色。”她继续道。   流云闭目想了下,开口道:“刚开始时,什么都不懂,每天没日没夜地处理族务,却还是做得不好。被族里长老批评时,会委屈地哭。不过现在好多了,我也大了,身边也有了自己的羽翼,会越来越好的。”   他说得很轻巧,但灵竹还是能猜到那些日子里,他有多疲惫多无助。只是他不说,默默地承受着,而后展现给别人轻松的那面。但是这样的流云,让她更加心疼。   灵竹抬起头,认真看着流云的眼睛,说:“云哥哥,从今以后,你不再是一个人,我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   流云勾起嘴角,满目霞光,笑得异常满足。   石柱上高悬一长串大红灯笼,把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灵竹低头看着两人交缠的身影,心想,此世虽然不能为风妃,但我会陪伴你左右,直到分别那天的到来。   第二天,天气格外晴朗,苍穹碧蓝,万里无云。   流云站在铺着红毯的高台上,眸光深远,青色披风不住摇荡,黑发若流,灵气震动五津。   红绸彩灯勾连阡陌,棕木桌椅铺成片,花香四溢,酒气萦廊。   穿着各色披风的族人垂手静穆而立,雪雕结群从高空掠过,鸣声清远高亢,回荡在万仞山顶、无边碧空。   流云挺直腰背,昂首阔立,淡漠而坚定的视线拂过地下的臣民。   众人无声息地齐齐单膝跪地,左臂横于胸前。最前方左右两边,分跪着北辰和傅恒,银白、玄黑的披风覆盖脚下的赤红地毯。   二人恭敬地低着头,率先喊道:“祝风主长乐无极,万寿无疆!”   话音落,身后众人齐声高呼:“祝风主长乐无极,万寿无疆!”   雪雕列成三阵,呼啸着飞过头顶。   万壑树参天,千山响鸣渊。   流云的黑发和披风被瞬间扬起,鼓风猎猎。他扬手,衣袖飘飞,玉扳指闪烁清冷寒光。“众卿平身!”   “谢风主!”众人一齐起身,肃穆地站到两边,在中间留出一条大路。   侍女呈上一卷黄帛书卷,北辰和傅恒各握两端,唰地一声拉开。黄帛迎风招展,瘦金体墨字若繁星闪烁。   北辰仔仔细细地从头开始朗声念起:“花主霁雪及花族上下,送上极品樱树百棵,仙琼白花酿百坛,歌女舞姬百人,祝风主长乐无极,万寿无疆!”   话音落,只闻得空气中升腾起浓郁花香,丝竹管弦声悠然响起。一行人从正中大路尽头出现,不论男女,个个风华绝代,衣袂飘香,眉心均嵌一朵七彩花瓣。   马车相继驶进,根深叶茂锦花团簇的樱花树、体积庞大以红泥封口清香诱人的花酒如同河流,不停地流过众人眼前。   忽然空中扬起粉色轻纱,从纱慢后,款款走出一群仙子般的美人,朱唇皓齿,明眸善睐,长袖飘舞间,桃花落满人间。风族人愣愣地看着,一副痴呆样子,魂魄都被吸走了般。   灵竹站在流云身后,忍不住赞叹:“好美啊!”   流云回头握住她的手,温软浅笑。“花族人是七族里最美的,竹儿喜欢的话,我可以带你去映纡花谷。”   “花族的属地?那岂不是美人如织?”灵竹的猫眼闪闪发光。   流云侧头想了想,风华万代,柔慕无边。他说:“纵有佳丽三千,不如竹儿一人。”   心脏猛地一跳,灵竹偏过头去,不住地偷笑。   北辰继续朗声诵读:“魂主祈岁及魂族上下,送上千年人参百株,延年养生丹百粒,梅花神鹿百匹,祝风主长乐无极,万寿无疆!”   语毕,魂族人出现在红毯尽头。不同于花族的华丽妩媚,魂族人皆穿深色冬衣,厚重的大氅拖到地上,看起来繁厚无比。倒是他们送来的神鹿,灵力活泼,轻快地跳跃着,眨眼间跑了满座。   “魂族一向内敛深沉,属地九曲寒烟谷终年大雪纷飞,体温比寻常人低很多,所以一年四季皆穿冬衣。”流云见灵竹不解,解释道。   灵竹想起初见祈岁时,他也穿得很厚,并且手心冰凉,顿时明白了过来。   “光主宛昼及光族上下,送上深海夜明珠百颗,神鸟栖梧凤一只,祝风主长乐无极,万寿无疆!”北辰脸上带着憧憬,念道。   过了没多久,只觉有萤火点点,在尽头闪耀。而后出现一群金光闪闪的人,一步一动间似有阳光闪烁。马车贴着金纸,骏马周身满是珠玉,一辆辆都闪烁着霞光。马车上的实木大箱子,虽然紧紧盖着,但还是从细小的缝隙中透出无比耀眼的光芒。   头顶远方天空,突然闪现一片金红,光芒越来越亮,一只金凤从霞光里飞出,引颈清啼。羽翅扑扇,便有金光如雨,纷纷落了下来。   风族众人仰起脸,伸手去接。细小的光芒如同蒲公英,一蓬蓬的,浓密的,熨帖地浮在手心。轻吹一口气,便金光闪闪,一丝丝散开,飘荡在空气中,倏尔消散不见。   灵竹不停地去接,而后再吹开,见光簇消失,脸上满是神奇的惊叹。   流云淡然地笑着,看着她在高台上跑来跑去,眼神幸福而专注。   “石主垣已及石族上下,送上奇石百座,极品石砚百块,穿山甲百只,祝风主长乐无极,万寿无疆!”傅恒高声道。   流云苦下脸来,埋怨地说:“送我穿山甲做什么?它们把山弄穿了,风族住哪儿去?”见灵竹哧地笑出来,他又接着抱怨道:“去年他就送了穿山甲来,把降盈殿的石柱拱断了十根,差点酿成大祸。垣已还是那么顽固不化,今年又送了来,叫我如何是好?”   灵竹眨眨眼,调皮地说:“云哥哥,不怕,等他过寿时,你原样送回去便是。”   流云略略思索,认可地点点头。“有道理。”   “水主槿涧及水族上下,送上天山纯水百坛,西湖玄景茶叶百担,神兽水麒麟一头,祝风主长乐无极,万寿无疆!”   话音落,流云的脸都黑了。还没等灵竹问原因,只听西边镜湖传来惊天涛浪声,转头去看,却见一头巨兽从湖底冒出,湖水宛如瀑布,从它身上滚滚滑落,坠入湖中,溅起五人高的水花。湖面剧烈波动,似乎要脱离湖岸的束缚,淹没山顶。   傅恒看着下一行字,冷漠的脸色里带上了明显的不安。他犹犹豫豫地开口:“火主乾曜及火族上下,送上神兽赤炎龙一条……”   下面的话还没练出口,只见风族人大乱,流云脸上也露出少见的惊恐。他右手紧紧握住栏杆,眉头皱成川字,狠声说:“胡闹!” ☆、第二十三章 灵族的礼物   一队身穿火红色大袍的人走了过来,衣衫猎猎,像是灼烧的火焰。气流变得滚烫,在高温下逐渐凝滞。空气都仿佛被煮沸,氤氲而模糊,不住地震荡。   一道火光从山顶岩石后喷出,火花跳跃,落在地上噼啪作响,草地被灼烧出无数个窟窿。   风族人露出惊恐的神色,纷纷卷起披风挡在脸前,不停地往流云所在的高台后退,排列出守卫的阵势。   流云放在栏杆上的手握得紧紧的,骨节分明。因为愤怒而灵力暴动,长发尽数飞起,与青色披风裹在一处,笔直地斜刺在空中。   灵竹从未见流云这般生气,一时不敢上前询问。但片刻之后,她的疑惑就解开了。   一只赤红色龙爪攀上山崖,随后露出卷曲的龙须。赤焰龙如一团火般一跃而起,流畅蜿蜒如河的身姿呈现在众人眼前。   它嘶嘶地喘着气,灼热的气流从鼻孔冒出。目光霸道而倨傲,不屑地掠过众人,停留在远处同它一样巨大的水麒麟身上。   水麒麟也是被追捧惯了,突然被这样的视线盯着,心里顿时恼火。一股强大的水流自它口中喷出,直冲赤焰龙。赤焰龙毫不退缩,张口迎面吐了颗硕大的火球。火球与水流相撞,发出震天动地的声响,。   灵竹下意识地捂住耳朵,看着浓厚的水雾包围中的,那两个庞大的神兽。   流云盛怒地皱眉,双手一抬,疾风迅起,仿佛拳击般的力量,一下打到了水麒麟和赤焰龙身上。两兽身体摇晃了阵,便相继倒地,一个激起千层浪花,一个掀起无穷烟尘。   火水两族人见自家神兽差点闯了祸,自知理亏,便跑出处理之后的事。风族人解除警报,各自回到位置上。   见局势控制住了,流云深深吐了口气,转身回到座位上。   灵竹盘腿坐回他身边,侧头问到:“以前是不是也有这样的事啊?”   流云无奈地点头,道:“槿涧小孩子脾气,爱闹腾。乾曜宠她,所以跟着他胡闹。自从槿涧当上水主,我每年生日,都会来这么一出,屡教不改。”   灵竹看着他苦恼的样子,或许是幸灾乐祸,只是想笑,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忍得嘴角抽搐。   “想笑就笑好了,霁雪和祈岁每年都会拿这个嘲笑我,连冰山脸垣已都会微微翘起嘴角,我早就习惯了。”流云扶着额头,神情沮丧,像是放任自流。   “哪有,我只是觉得神兽那么厉害,却被你一下子打倒了,那么弱不禁风,反差太大了而已。”灵竹安慰他说。   流云伸手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你呀你呀,总是能逗我开心。”   北辰和傅恒站在台下,见流云恢复平时和善的样子,便舒了口气,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侍女走过来在流云和灵竹的杯子里倒满清酒,流云端起酒杯,站起身,道:“祝我风族风华益盛,万载永存!”而后扬袖一口吞下清酒,气势如虹,凌越河山。   “祝我风族风华益盛,万载永存!”众人双手举杯,高声齐呼,然后均仰头,一口喝光杯中酒。   酒宴正式开始,花族舞姬水袖翩跹,丝竹声悠扬间,觥筹交错。   气氛正酣,突然有人站起身,望向高台,逗乐般地喊道:“各族都送礼物来了,却如何单单不见灵族的呢?”   “哎,这你就不懂了吧,灵主送来的礼物可是最珍贵的,独一无二的。”另一个人也站起来,隔着几张大桌子,回喊道。   第一个人眼睛里满是狡黠的笑意,却假装不懂,请教道:“哦,那有劳兄台指教!”   第二个人回身看了看众多的风族人,问:“大家说,这独一无二最珍贵的礼物是什么?”   “灵族幼主!”众人举起酒杯,起哄欢呼。   “灵主送这么宝贝的幼主来,是为了什么?”   “风妃!”众人乐陶陶地笑着,眼角带着酒意。   “好!”第二个人豪气地拍拍手,“大家跟我一起喊,风妃!风妃!”   下面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红绸彩带被气流鼓成波浪。灵竹没见过这阵势,顿时慌了神。   身后的侍女抿嘴笑着,道:“幼主,您今天能来,族人都特别高兴呢。这是不是代表着,灵族终于愿意把我们的风妃嫁过来了?”   “我……”灵竹为难,不知该如何开口,求救地看向流云,却见他也正以询问的神色看着自己。   “可以再等等么?”灵竹听到自己没底气的声音。   流云不语,转头默默喝酒,也不理会下面的欢呼声。   高台上陷入沉寂,底下的众人起哄了一阵,见气氛不大对头,慢慢地安静下去。   北辰见流云神色异常,便站出来打圆场。“好事多磨,百年的大树,千年的灵芝,越好的东西就越急不得!来来,咱们继续喝酒,今天是个好日子!都乐起来!”   族人也配合,纷纷举起酒杯,丝竹声又响起,舞女也继续起舞,气氛又活跃起来。只是流云一直冷冷的,不笑也不说话,只一杯杯地喝酒,那表情无所谓得像在喝水。   下午宴席结束,流云去降盈殿请安加辞行。   “明天一早就要走?这么急?”汀苒正准备和光族人一起去看看栖梧凤,听他这么说,心里一凉不禁兴致大减。   归庭劝道:“茗湖之约在即,提前一日上路,时间已经有些赶了。”   “可他常年在外,这一走又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汀苒还是不悦。   流云惭愧地抿起嘴角,道:“风母,等事情结束,孩儿自当孝顺于膝前。”   汀苒瞥了眼灵竹,意有所指地说:“只有你可不够。”   灵竹故意装不懂,道:“如果闷了的话,我也可以陪您。”   “好了,自古忠孝难以两全,你就别难为孩子们了。”说着,归庭把她往外推。“不是说想看栖梧凤么,快些去吧!”   “就是你好人,我是恶人!”汀苒不满地抱怨了句,便被光族人搀着往后院走去。   归庭看她走远,叹口气,抚着胡须,幽幽开口:“你风母也是老了,心里寂寞,所以总想让你们这些小字辈呆在眼前。但你们总有自己的事要忙,我们能理解,不强求。”   “风父……”流云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抬手打断。   “我们理解你们,但你们也要多体谅些老人。天下大事我们不操心了,也只能想想儿孙满堂。并且二十岁天劫……”话语一顿,归庭担忧的眼神落在流云肩头。“云儿,你总该心里有数的。”   流云低下头。“我会考虑,还请风父风母不要过虑。没别的事的话,我们就先退下了。”   说完流云就拉着灵竹往殿门外走,归庭站在原地,神色颇为无奈。   云禅宫,小窗轩敞,窗外微云淡月,海棠铺绣,梨花飘雪。   灵竹抱膝坐在地上,看着对面那个伏案的青色身影。   从降盈殿回来后,流云就一直在看公文,暗黄色的文书积累了一个多月,摞在桌案上像两座山。灯烛摇晃,流云盘腿席地而坐,幽暗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独。   又是一封文书阅毕,流云用朱砂小楷细细地批复好,放到左手边,待要从右边那座山里拿出一封新文书时,却被灵竹按下了手。   “云哥哥,”灵竹跪在桌案前,直起身子,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们谈谈。”   流云从她手下抽出手来,取一封文书放在面前,低头继续耐心地阅读。   灵竹垂眸看了眼,直接一把抽走,加大音量喊道:“公文都放反了,就不要再假装淡定了!”   流云被识破,塌下肩膀,吐口气问道:“你要谈什么?”   “天劫,告诉我天劫是怎么回事?”   流云往后一靠,淡然地说:“过了二十岁,神族人头发长速便大幅减慢,也就是灵力很难再增强。为了督促正主不断提升自身修为,每位正主十几岁即位后,在二十岁时,便要经历天劫,也就是二十道天雷。灵力越强的人,受伤越轻,过弱的人,则有可能丧命。”   “那你的灵力呢?会受什么程度的伤?”灵竹焦急地问。   流云轻笑。“没事,会有些皮肉之伤罢了。”   “你的一些永远是别人的很多!你总是自己强撑……”灵竹绕过桌案,坐到他腿边,握住他的衣袖,问:“怎样才能帮到你?”   流云神色却突然疏远起来,他拉开灵竹的手,漠然道:“不需要你帮忙。”   “但你这样我们更担心!”灵竹不依不饶,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流云沉默了阵,见她坚持,便问:“你真要帮我?”   灵竹点头。   “你知道该怎么帮我么?”流云侧过头,柳条般得眼睛细细地眯着。他解开披风,柔顺的长发如瀑般倾泻在浅灰色的衣衫上。   灵竹觉得有点怪,但还是坚决地说道:“无论什么,只要能帮到你就好了。”   “那好,”流云唇边掠过一抹笑意,“你不要后悔。”   疾风扑过,大殿门和木窗碰地一声被关上,案边红烛也陡然熄灭,殿内陷入一片黑暗。   灵竹只觉一股力量迎面扑来,后背撞上冰硬的地板,呼吸间热流交错。流云的眼睛掩盖在几绺青丝后,在暗处眸光闪烁,璀璨夺目。   腰上传来手掌厚实而温热的触感,灵竹身体一颤,厉声问道:“流云!你做什么!”   “今日是我十九岁华诞,你是灵族送来的礼物,”流云不顾及灵竹抵在他胸前的手,身体越压越低,平日里温和的声音带上一**惑。“你说,我要做什么?我的风妃......” ☆、第二十四章 真实身份,灵竹的坦白   酒气微醺,灵竹试着挣扎,却被流云抓住手腕,银铃轻响,手镯咯得骨头钝痛。灵竹偏过头去,躲开暧昧的气息。“你醉了,快起来!”   “以前就说过的,我从不酒醉。”流云单手制住她的手腕,压在头顶的地板上,俯下身来,低头吻上她散开的衣领里嫩滑的肌肤。“若是醉,也只会心醉于你。”   灵竹心里一紧,声音都打颤起来。“流云,我们有事好商量。”   “竹儿,我耐心不多了。族人逼我,风父风母逼我,你不愿意,好,我等。”流云略微一顿,换上哀伤的语气。“可你为什么不愿意嫁?我哪里不好?风族哪里不好?”   滚烫的气息喷在颈边,灵竹一动也不敢动,姿势别扭着,安慰他说:“你很好,风族也很好,是我不好。你再等几年,就几年行不行?”   “我等不了了!一刻也等不了了!你一日不是我的,我就一日无法安心!”流云却被这句话刺激到,突然激动起来,一扬手,灵竹的衣裙便被扯破,布帛裂开的刺啦声在黑暗里格外刺耳。   灵竹震惊地瞪大双眼,脑子里一团乱。平日里那双温暖的带给人安定的大手,此时却充满了掠夺的气息,除了恐怖,还是恐怖。   在贴身袭衣被拉开,肌肤接触到冰凉空气的那一刻,灵竹突然有了勇气,横下心来,喊道:“你不能碰我!我不是灵竹!”   被她这么一喊,流云突然愣了,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灵竹立刻推开他,翻身坐到一旁,手忙脚乱地把衣裳包在身上。   流云僵在原地,眼睛里满是不解,表情无辜而迷茫。   安静了好一会儿,灵竹见他还是呆呆的,心里放松下来,隔着老远的距离,说道:“本来不想说的,但……反正就是这样了吧,我不是她,不是那个你喜欢也喜欢你的灵竹。”   流云像是没有听到,只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手。   灵竹重新穿好衣物,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只是有些东西,身不由己。”   又是一阵沉默,清冷的夜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发出幽寒的呜咽。   流云缓缓转过头,盯着对面的那人。曾经无比亲密熟悉,而此刻,却觉得全然陌生。他问:“你是谁?”   见他开口说话,灵竹松了口气,道:“不记得了。”   “你说谎骗我?”流云有些生气。   灵竹慌忙摆手,道:“没有!我是真的不记得了!来到这里后,关于自己的记忆就越来越淡,一开始只是忘记家人的名字,后来连自己的都忘了,现在我只知道自己不是灵竹,信不信由你。”   流云走近两步,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的眼睛。灵竹有点害怕,但还是咬牙强撑,抬头直视他的目光。   “呵……”流云突然扭过头去,自嘲地笑起来。“我说为什么感觉你离我越来越远,原来竟是换了一个人。我竟还把你当成她,是我蠢。”   灵竹咬着下唇,忐忑不安。   流云走到窗前,伸手推开木窗,银辉如水,一下子涓涓流入殿内。他摊开掌心,掬起一捧月光。“她在哪儿?”   灵竹愧疚地低下头。“我也不知道……但是,等我走了的那天,她就会回来了吧。”   “这样么……”流云转身回来,背对明月,脸嵌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猛然间,一双手绕上灵竹的脖颈,五指暗中用力。“若是你死了,她就能回来么?”   灵竹愕然瞪大双眼,条件反射地用双手去扒,试图从他的桎梏中解脱出来。但力量悬殊太大,任她如何挣扎,脖颈间的手依旧纹丝不动。   呼吸越来越困难,肺部疼痛得像要炸开,灵竹张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流云。   颈间他印上的吻依然温热,但他此刻却要杀了她,为了那个女子。   究竟,你爱着的不是我。这些日子里的柔情软语,是我一厢情愿。灵竹心里一片苍凉,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流云却突然松开了手,摇着头退后两步。   新鲜的空气重新进入肺中,灵竹弯腰贪婪地喘息着,脸上却满是疑惑不解。   流云见她铁青的脸上染上粉色,舒了一口气,满目疲惫。“这副身子是她的,我下不了手,随你去吧。”   灵竹缓了过来,直起身,道:“其实,这身子里还残存着她的意识。”   “什么?”流云猛地抬头,目光凌厉如鹰。   “我经常,能梦到你们的往事。”灵竹抬起手,附在心口。“你难过的时候,这里会跟着痛。”   流云蹙眉。“你究竟是谁?”   “我不知道,”灵竹无奈地摊手,“我也在等人告诉我,再送我回去。”   “等谁?”   “一个女子,是她送我来这里的。”   “如此。”流云的手附上她的脸颊,目光温柔地掠过她的眉眼,像在透过她看自己深爱的女子。“今后,我该如何称呼你?”   灵竹深吸一口气,幽幽笑开。“还是叫我灵竹吧,我承诺给她,会以她的名义生活,直到她回来。”   “好,竹儿。”流云也勾起嘴角,“我会替你保守秘密。还有,今天的事,得罪了。”   “还好啦,你喜欢她么,我可以理解……”灵竹挠挠脑袋,听着他突然客气疏远起来的语气,心里很不是滋味。“那个,我先回去休息了,你也早点睡。”   流云点点头,帮她拉开沉重的殿门。“好走。”   灵竹回头看他,淡墨色身影倚在棕色门框上,长发亮如月华,身侧梨树飘雪,万代风华一如当日初见。   只是他的软语浅笑,从今而后,再也不属于自己了。   半夜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灵竹被冻醒,披衣起身关窗,只见孤灯寒照雨,湿竹暗浮烟。心里有个地方,蓦地一片萧索空旷。   翌日早饭毕,流云和灵竹便起身上路。北辰傅恒带着若干族人,送到山崖边。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族里的事务就交给你们了,多多用心。”疏啸在流云背后振动翅膀,气浪拂起他的长发,露出那双柳叶儿般的眼睛,水波流转,尽是温柔。“傅恒,伤好些了么?”   傅恒受宠若惊地回答:“好多了,多谢风主挂心。”   “我也是不想罚你的,我们三人自幼一起长大……”流云左手拉住北辰,右手拉住傅恒。“如今我为正主,你们为风使,依旧是我的左膀右臂。若汝不负我,我自不负卿。”   北辰和傅恒闻言齐齐跪下,紧紧握住流云的手,满脸坚定。“效忠风主,此誓至死不渝。”   流云安然点头,清风盈袖,漫卷舒华。   二人下了雾岈山,换乘马。灵竹试了半天,却都爬不上马背,累得呼呼地大喘气。   流云策马走过,拉住马缰,伸手对她说:“跟我一匹吧。”   灵竹看着他的手,眼神犹豫。   “怎么?说了实话后,连我的友善都不肯接受了么?”流云疏朗地笑开。“现在不是因为爱你才对你好,只是因为这身子,是她的。这样说,你不会因为接受我的好意而感到内疚了吧?”   心事被看穿,灵竹也不再逞强,索性大大方方地把手得给他,让流云拉她上马。   惠风和畅,天青云淡,飘渺的青草味萦绕鼻间。   灵竹贴着流云的胸口,看着天际林梢,有那么一瞬,心里想的是——   正是因为不是爱我才对我好,所以才不能接受你的友善。   纵有千般宠万般好,不是给我的,我便不要。   一日风尘赶路,终于在第二天破晓时分,到达临峦城西。   花香扑鼻,一道淡金身影从城墙里飞出,款款落地,不染纤尘。眉心艳红桃花痣,在发丝间若隐若现。   流云勒住马缰,扬眉浅笑。“霁雪。”   那人抬头看到面前二人,神色一愣,而后也笑开。“这么巧。”   翻身下马,流云又把灵竹抱下来,道:“既然碰到了,就一起过去吧。”   霁雪似乎没什么精神,只点点头跟着他们往茗湖的方向走。   流云走在他身侧,问:“你跟舞桐说清楚了?当真决定断了?”   “那么绝情的话,我哪里忍心说出口。”霁雪喟然长叹,“慢慢忘记吧,是我负了她。”   见他神色黯淡,流云便不再说话,灵竹觉得气氛压抑不敢贸然开口,于是三个人各自沉默。   走到湖边时,天已经大亮,老远就看到三个人站在那儿,一个穿着水蓝色的衣服,一个穿着深棕色的衣服,一个穿着红衣和白色外套,那件红衣只在正面和袖口露出一些,在远处看仿佛就是一团火。   又走近些,穿深灰色衣服的人似乎听到了脚步声,转头看了过来,眉毛浓而凌厉,就像一把剑,眼神犀利而冷漠,鼻子和嘴巴就像从石头上刻出来一般,线条坚硬。鬓发向后梳起,盖住大半个耳朵,只露出耳垂上一颗黑色玛瑙,深邃幽冷。闪着紫光的发如钢丝般坚硬,笔直地垂到地面上,只有额边两绺短发,发梢弯曲搭在脸侧。   穿红衣服的那人看到他转头,也回头来看,棕红色的长发随之扭动,明亮夺目似火焰。线条柔和的鹅蛋脸,比普通人红一些的嘴唇。白色缎子上用金水画着龙,张牙舞爪,甚是有气魄。   他见到灵竹三个人,立刻抬起手朝他们摇摆,高声喊道:“霁雪!流云!”引得穿水蓝色衣服的人也回头张望。 ☆、第二十五章 老魂主的奇异遗言   流云笑起来。“乾曜,垣已,槿涧,你们已经到了啊。”   乾曜奔了过来,像是一团火扑来。“你们居然才来,我们都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流云拍拍他的肩膀。“稍安勿躁,不要着急。”   槿涧看到灵竹,问道:“你有没有遇见祈岁?他走时还跟你说什么没?”   灵竹摇头,余光看到垣已一脸冰冷,本能地瑟缩,躲到流云身后去了。   流云揉揉她的头发,低声安慰。“没事的,垣已就是那副表情,我和他认识十年也没见他笑过。”然后又对众人说:“可能他和宛昼正在路上,我们再等等吧。”   一群人站在湖边,眺望山水风景。槿涧走到霁雪身边,伸手戳戳他的胳膊,好奇地问道:“你怎么了?今天好像很低落的样子,被哪个姐姐甩了吗?”   霁雪一扇子打开她的手。“从来是你雪哥哥我甩人,哪里轮到别人甩我,小孩子家胡说八道。”   “可是缭珂姐姐让我转告你,她要嫁人了,不能等你了,希望你能原谅她。”   “你告诉她放心好了,我不会怪她的,还有,祝她幸福。”   “诶,你不是喜欢缭珂姐姐吗,怎么她要嫁人,你一点都不伤心,还一副轻松多了的表情。”   “你还小呢,说了也不明白。”   “切,没意思,你们大人真奇怪。”槿涧觉得无趣走开了,拽着乾曜的胳膊撒娇。“曜哥哥,我们捉鱼烤来吃吧?”   乾曜也正无聊,二话不说同意了,槿涧高兴地跳起来,双手齐下,刹那间岸边的碎石上就出现十几条活蹦乱跳的大鱼。   垣已蹲下身,拿起几块手掌般大小的石块,放在掌心,两手往里一压,石块变成薄薄一片,仿若刀刃。他连续做了几个石刀,递给流云乾曜和霁雪。   霁雪撇撇嘴站到旁边,说:“我才不要杀鱼,太没有美感了,还会沾上一身腥气。”   垣已也不勉强,见他不接就算了,低头对着鱼肚子一划,自顾自地清理内脏去了。   流云对灵竹说了句“鱼挣扎的话会溅起血水来的,你站远点,小心沾到身上”,便和乾曜一起加入杀鱼大军。   槿涧跑到旁边树林挑了些细树枝,抱了过来,正好鱼都宰杀干净,冲洗完毕。   三个人一起把鱼串到树枝上,一只只递给乾曜。乾曜接过来拿在手里,张开右手对着鱼身放出火焰,鱼肉滋滋响起,不一会便飘出诱人的香味。   流云接过来递给灵竹,嘱咐道:“小心点吃,烫。”   灵竹惊奇非常,早就听祈岁说过烤鱼吃的事情,亲眼看到后还是觉得很神奇。   这样想着吹吹热气小心咬了一口鱼肉,鲜味绕着舌头打转,虽然没有调料,却也非常好吃。   众人正吃着,流云忽然转头说了句“宛昼来了。”   灵竹闻声去看,果然见不远处一个穿着黄色衣服的姑娘,宽腰带上绣着玫瑰花,袖子上部系着蝴蝶丝带,轻纱随风飘摆,衣袖成波浪状,每个波纹末端都绣着玫瑰,并缀着紫水晶,头上戴着银色链子,中间镶着一大两小三颗紫晶。   她站在那里,周身都围绕着金色的光芒,走过的地方,全都飘着如萤火虫般的点点明光。   “怎么就你自己,阿祈呢?”乾曜站起来,等不及她走近就喊道。   宛昼脸上带着疲倦,声音悲凉。“老魂主,快撑不住了……”   “什么?”众人全惊了,连一直面无表情的垣已都带上了表情,不过看起来很扭曲。   “祈岁收到消息立刻赶回九曲寒烟谷去了,让我来跟你们聚合。”宛昼的眉毛大幅度地皱起,眼角湿润。“我们现在赶过去的话,说不定还能见上最后一面。”   “走!立刻去!”乾曜一把扔掉鱼,说着就要启程。   槿涧拉住他,说到:“别急,让我找艘船来,走水路会快些。”   半个时辰后,槿涧不知道从哪儿弄了艘小船,吆喝众人上来。   槿涧站在船尾,用灵力让水推船,流云站在船头,用灵力朝风帆上鼓风。   灵竹站在他身边,想说点什么缓和悲伤的气氛,一开口却是:“老魂主是一个怎样的人?我有没有见过他?”   流云闭上双眼,想了一会儿。“他是七神族的支柱。不论如何动荡,他都镇定自若,稳操胜券,有他在,我们很安心,从来不会担忧。”   这样一说,灵竹就明白为何众人如此伤心,因为这样的人物离去,就如天塌。   想了下,安慰道:“还有祈岁,他一定会成长为老魂主那样的人物,七神族没有失去支柱,你们还在,七主还在。”   流云猛然睁大眼,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一样,气场陡然凌厉起来。他握住灵竹的手,感激一笑。“我明白了。”   魂族居住的九曲寒烟谷被两股水流包围,入口处终年浓雾缭绕,伸手不见五指。流云和槿涧掌握方向,时左时右,毫无章法,像是在走迷宫。不知道过了有多久,烟雾渐渐散去,一片城池像是嵌在山上般,震撼地映入眼帘。   船驶到渡口,守卫的士兵见船眼生,走上前巡查,见到流云后收起长枪,单膝跪地。“风主。”   船厢里的乾曜两三步跳下船上了岸,一把抓起还想请安的卫兵,嚷嚷道:“快带我们去见老魂主!”   卫兵转头看到其他几人,露出惊讶的神色。“六主,请随我来。”   乾曜气势汹汹走在最前头,随后是霁雪垣已,中间站着槿涧和宛昼,流云随灵竹走在最后,七人均长发拖地锦袍华服,走在一起只觉灵力四溢空气都震荡起来。   沿着山路走过去,一路皆是长发齐腰的魂族人,见到他们隔了老远也行礼问安。   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终于来到主殿,屋檐下黑底红字的魂旗在阴暗的天空下不安地飘荡,两旁的侍女垂首肃穆地站立,脸上带着不可掩饰的哀伤。   “晚了吗?”霁雪收起扇子,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悲凉。   “我不信!”槿涧推开乾曜和霁雪,跑向前去,水蓝色的裙摆摇曳如溪流。众人咬咬牙,眉头紧皱,赶紧跟了上去。   大理石路的尽头,两扇高耸的雕花木门缓缓开启,黑底红边的床帏飘起,像是悠悠飘荡的灵魂。   硕大的殿内,深绿色的大理石刺骨冰凉,侍女跪了一地。正中一张大床,祈岁跪在旁边,双眼微红,紧紧握着一只骨瘦如柴的手。   他闻声抬起头来,看到走进来的七人,唇微微颤动。“你们来了……”   灵竹走近,看到床上躺着的人,分明只是英俊的中年人的脸,头发却如雪般白,散在黑色的被子上,刺眼的凄凉。   那人眼睛深深眍陷,鼻骨挺拔,嘴唇发青,脸色憔悴毫无血色,若不是胸口的被子微微起伏,会让人觉得已经死去。   他闭着眼睛,十分疲惫,却勉强撑着一口气,看样子是在等人。   祈岁直起身,贴上前,小声说到:“魂父,他们来了。”   过了一会儿,那人因缺水而略微枯皱的眼皮缓慢抬起,琉璃色的眼睛转动,吃力地分辨床边站着的人。   而七人均刻意屏气,面色沉重。   视线最终停在一个人身上,祈岁回头去看,微微吃惊。   同样受惊的,还有灵竹。   “是我吗?”灵竹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看到七人点头,才走到床边,跪了下来。   老魂主留恋地看着灵竹,露出虚弱的笑容。“您来了……”   灵竹虽然跟其他人一样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对地位明显低很多的自己用敬称,但眼下不是纠结那个的时候,只好点头认了下来。“我来了,来看看您。”   “不才活到今日,四十余年,虽未有多大建树,但自认无愧于七族。”老魂主极缓慢地说着,语调轻飘,气若游丝。“而今发已衰白,风尘覆盖,也不奢求重来。死前能见到您一面,此生无憾。”   灵竹心里一阵酸涩,泪珠扑簌低落,双手握住他的左手。“老魂主,您会长活一世的。”   老魂主笑着,带着看开尘世的平静,无欲无求,无悲无喜。他转眸看向祈岁,“祈儿,答应魂父,拼死,也要保她周全。”   “是,魂父,祈儿牢记于心,没齿不忘。”祈岁神色庄重,像是赌上生命。   老魂主放心地长舒一口气,看着灵竹,慢慢合上双眼。   他看着自己,灵竹却觉得他在看另一个人,那脸上的崇敬,像是对着神明。   “魂父!”祈岁猛地睁大双眼,近乎目眦尽裂,这一声吼,贯彻整个大殿。   “老魂主!”周围的人也悲痛地喊了起来,殿里一时铺天盖地,满是哭声。   槿涧哭得站不稳,靠在宛昼怀里,宛昼闭着眼,泪水却悄声滑落。霁雪红了眼圈,使劲地扇动羽扇,试图把泪水赶回去。乾曜一脸难以接受,垣已移开视线背过身去,流云静静地站着,发丝和挽联一起飘荡。   再强大的人,也有离开的那天。   最厉害的,永远是天意;最强悍的,永远是命运;最无奈的,永远是逝去。   它让事情变得简单,让人变得善良,让回忆变得绵长。   盖棺定论,过尽此生,最终留下的,是墓碑上的两行。   烛光灭,残香熄,属于一个人的一生,已经成为过去。   薤上露,何以晞。露晞明朝更覆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第二十六章 祈岁的决断   夜晚,半月高悬。   祈岁穿了一身皂白色的袍子,跪在正殿里。   白色的蜡烛悠悠燃烧,远山覆盖积雪,千年冰寒封月光。   灵竹端着一碗姜水,走到祈岁身边,安静蹲下。“天凉,你畏寒,喝点热姜水暖暖身子吧。”   祈岁抬头看看她,问道:“你究竟是谁?”   灵竹诧异地挑眉。“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别伪装了,第一次见你我就看出来了,这个身体换了灵魂,但我看不出是谁,也不知道你有什么企图,所以没表现出来。魂父死前对我说了那番话,说明你很重要。你究竟是谁?”   灵竹皱眉想了想,苦涩地笑起来。“我说我不记得了,你信么?”   “什么?”   “我只知道自己不是灵竹,跟你们不是一个时代,其他的,都想不起来了。刚来的时候我还能想到自己的事情,后来慢慢的就模糊了,现在已经全忘了。说不定再过一段时间,这个魂魄烟消云散,真正的主人就会回来。”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灵竹耸肩,把碗塞进祈岁手里。“信不信由你,我也没办法。不过我希望你能早日变得像你魂父一样强大,能看出我是谁,然后趁我消失前,把我送回自己的世界。我可以保证的是,我没有恶意,不会对你们造成任何伤害。”   “流云知道么?”   灵竹点点头。“现在只有你们两个知道。”说完又加了一句,“我不是真正灵族幼主这件事,可以帮我保密吗?”   “为什么?”   灵竹叹口气。“别人知道真相后,说不定会杀了我,而我还不想死。老魂主故去,我才知道,什么爱恨情仇,什么纠结痛苦,都比不上活着。”   祈岁看了她一会儿,喝了口姜水,才开口。“好。”   第二日,深夜。   成片的红灯如海,红色绸带交错勾连,漫无边际的红地毯,六角悬铃的水上小亭。   流云坐在亭子前的台阶上,灵竹靠在他肩上看向远方红云。   “竹儿,我们成亲吧。”   灵竹直起身,脸色惊讶,眼神飘忽。“太……早了点吧……”   流云无奈一笑。“那我再等便是。”   灵竹见他似乎不悦,连忙解释道:“云哥哥,你相信我,我是喜欢你的。”   流云抬头看向她,似在无声询问。等了这么多年,一直在拒绝,究竟为什么。   灵竹捧起他的脸,指尖滑过他修长的眉毛,认真地说:“云哥哥,哪怕有日我不在了,转世之后,我都会找到你。此情此意,永生不变。”   窗外月色正浓,轻纱缓缓飘动,灵竹从梦里惊醒,胸口沉闷。   自从那晚后,便总会梦到这样的情景,而每次她都会搪塞地拒绝。   看着流云哀伤失望的侧脸,灵竹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要是自己是她,一定不会让你伤心。灵竹想这么说,但立刻又自嘲地笑起来,自己有什么资格说呢。   况且关于自己的记忆越来越模糊,要不了多久自己就会消失了吧。或许就在某次的睡梦中,沉沉闭上眼,再睁开后的魂魄,就不是自己了。   心里难受睡不着,索性穿好衣服推开门去院子里走走。   祈岁的府宅并不是很大,各个大院的门彼此相望。灵竹、槿涧、宛昼三个住在西边,流云、霁雪、垣已、乾曜住在东边,祈岁处于正中的主楼。   飘渺的笛声传来,灵竹循声看去,只见祈岁一个人坐在主楼的楼顶,横笛对月。   不由得想到今天凌晨,天色尚暗,穿着黑衣的魂族人,抬着沉重的棺木,往山谷深处走。祈岁走在最前面,身边跟着六主和灵竹,一直到埋土,祈岁表情都很平静,只不过平静下的暗涌凶流,身边的人感受得到。   冷雨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祈岁蹲着一下下抚摸着墓碑上的铭文。   垣已撑着黑色大伞,站在他身边,平日里冷峻的神情更加凉漠。   感性的人都无声地抽泣着,祈岁一颗泪都没掉,只是眉心的泪痣,晶莹剔透,寒光闪闪。   此刻他坐在那里,长发垂在屋顶,穿着毛皮大氅却依然显得身形单薄。   灵竹忍不住走到主楼,打开天窗,爬上屋顶,坐到他身边。   笛声戛然而止,但他并没有回过头来。   灵竹问:“我来陪陪你,可以么?”   祈岁依然没有回头。“随意。”   “你在吹什么?听起来很伤感。”   “《浮生》。”祈岁放下竹笛,转头看向灵竹,眸子里满是水光。“咫尺流年,一梦之间。浮白欢笑,余生未歇。”   灵竹看了看他脚边,竟然摆满了酒瓶,再看他的眼神,恍恍惚惚。“你醉了?”   祈岁突然笑了起来,拿起一个酒瓶,看着它的神情就像看自己深爱的女子。“你还小,不懂酒的好处,再没有比它更好的了。”   灵竹皱眉。“借酒浇愁愁更愁,心里不舒服的话,不如说出来,会好得多。愿意的话,你可以说给我听,反正我是早晚要消失的人,不会把你脆弱的一面泄露给别人听的。你可以相信我,试试看?”   祈岁看着她,神色复杂,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开口。“你懂那种感觉吗?当你觉得自己足够强大可以保护身边人的时候,却发现还是无能为力。魂族是命运的掌控者,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我们自己也只是命运摆布下的一颗棋子,它通过我们再去控制别的棋子。看着一个个人相继逝去,听着他们的亲人撕心裂肺的哭声,我只能站在旁边,什么都不能做。你明白那种自责感吗?”   “我想我明白,但我不处在你那个位置,所以你的痛苦,我无法同样体会。”灵竹叹口气,看向远方。“每个人心里都有过不去坎,人都是这样活着的,应该习惯它。”   “你还真是冷静,近乎无情。”   “等你到了快死的那天就明白了,什么心结,都没有活着重要。活着,才能有瓜葛,有羁绊。”   祈岁诧异地看着她。“看来,我小瞧你了。”   灵竹轻笑。“你帮我保守一个秘密,我帮你保守一个秘密,我们扯平了。”   祈岁点点头,深深吐出一口气。“等着看吧,我会超越魂父,成为更强大的七族支柱。总觉得,会有一件大事发生,那时,我会尽自己所能来辅佐你。好了,很晚了,去休息吧,明天我会聚集大家商量告示的事。”   灵竹站在天窗旁回望,祈岁的侧脸在夜幕里恍如剪影,模糊若江南烟雨。   第二天再见到祈岁时,他换了一件紫缎长衫,外面罩着黑色宽袍,满衣银灰色祥云龙纹,脑后发髻插着银钗,端坐在大殿尽头的楠木椅上,眉目深沉,冷静淡定,正经一副叱咤风云大权在握的魂族正主做派。   总有些事情,能让人一夜长大。   “阿祈,你……”乾曜看着他,担忧而不解。   祈岁抬起头,目光宁静而悠远,仿佛看向宇宙尽头。他抬手指向两旁的木椅,淡淡开口。“坐吧。上茶。”   八个侍女从殿门相继走进,衣带飘摆,裙袖飞扬。等众人坐定,一一悬手沏上新茶,然后静静退下,最后的两个人顺手关上了大殿门,殿内瞬间安静得空旷,一束束光线透过窗上的镂刻斜射进来,照亮一片青色大理石地板。   祈岁端起茶盏,右手捏着茶盖,缓缓抚开水面上的茶叶。“离凡人的王祭神祖的日子还有八天,我们是时候商量了。去,还是不去?”   槿涧率先开口,道:“他一个凡人,凭什么见我们七个神人,不去。”   乾曜跟着说:“我也认为不去好,他祭奠祈福是他的事,我们有我们自己的职责,毫无瓜葛,为什么要相见。”   宛昼说出反对意见。“凡人的王若不是有要事,定不会找我们,我想他一定是有大事找我们帮忙,去看看比较好。”   霁雪摇着羽扇。“我同意宛昼妹妹的话。”   流云说:“我也这么觉得。”   祈岁把茶盏放到旁边案子上,清脆一声响。“垣已,你认为呢?”   垣已依旧面无表情,像是块冷冰冰的大石头。“去。”   祈岁勾起嘴角,看向坐得最远的灵竹。“你呢?”   灵竹为难地挠挠头发,半天才说道:“我不太明白,还是你们商量吧。”   祈岁但笑不语,指尖沾了茶水,在案子上闲闲地勾画。   乾曜见他不说话,急了。“你倒是表个态啊,去还是不去不就你一句话的事。”   “去当然是要去,不过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你们需先回去安排好各自族里的事情。到泰安需要五日,你们回去需要一天,我给你们一天时间,处理好族里的事务,然后再回到这里。”   祈岁站起身,让侍女打开殿门,耀眼的阳光瞬间奔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时间不多,现在就动身吧。灵竹,你留下。”   “我?”灵竹刚准备离开这阴森森冷得人发抖的宫殿,听到祈岁喊她,诧异地收住脚。   流云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安慰地微笑。“我在殿外等你。”   等人都走了,祈岁才招手把她叫到身边。“虽然凡人的王并没有邀请你,但我觉得,你还是去比较好。灵族没什么事情,你就不要回去了,我让人告诉灵主一声即可。这几天你呆在我身边,我教你些东西。”   “诶?我要学什么吗?”灵竹一脸迷茫。   “禁忌之术。”祈岁顿了下,接着说,“我预感,将来会用得到。” ☆、第二十七章 流云的试探   出殿门的时候,灵竹想着祈岁说“禁忌之术”时的神色,没注意脚下,被高高的门槛绊到,不可控制地向前摔去。   “幼主小心!”   千钧一发之时,一名侍女正好经过,飞身上前,搀住她的胳膊,才使得灵竹逃过一劫。   站稳后,灵竹懊恼地叹气。“差点就摔倒了,还是在正殿门口,多丢人啊!”   侍女笑得淑婉。“是魂族的门槛不好,比别处的高一些,让幼主不习惯了。”   手还被握在她掌心,温热的触感从指间传来,灵竹见她面若春晓之花,额上还有细细的汗珠,便问:“你很热么?”   侍女脸色一僵,尴尬地抽回手,笑道:“急着赶过来帮魂主倒茶,所以可能……”说着飞快地抹去了汗珠。   “语苑,本主的茶呢?”   祈岁的声音从背后殿内传来,侍女猛然想起正事,便对灵竹歉意地笑笑,道:“幼主,没别的事的话,我先去忙了。”   灵竹点点头,让出路来,疑惑地看着她端着茶盘走远的背影,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流云站在不远处,看她刚才快跌倒时心里猛地一紧,只可惜动作不够快。后来见她被侍女搀扶住,提着的心才放了下去。   慢慢靠近,流云站在她身后,唤道:“竹儿,在想什么?”   灵竹尚在沉思,试图从烦乱的思绪中找出原因,但被他这一扰,立刻全忘光了。   流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了然道:“是不是觉得她有些不寻常?”   “嗯?你怎么知道?”灵竹诧异。   流云挑眉,道:“容楼的楼主,自然与众不同。”   “容楼?”   “我慢慢讲给你听。”流云拉着灵竹往殿外宽广的平台走。“神族按等级分为一主、二使、五殿、七宫、九楼、十二间,权力和地位依次递减。魂族的九楼里有一楼名为容,其族人凭借玄妙的易容之术,名扬七族。”   “你说语苑是容楼的楼主,但她只是侍女啊。”灵竹蹙眉。   流云轻笑,道:“她可不是一般的侍女。”   “为什么这样说?”   “有哪个侍女会在很小的时候从一群人中挑出来,被专门培养,长大后只伺候正主,别人的命令一概不听?”   灵竹想了想,道:“你是说,容楼楼主其实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比二使地位还要高?”   “某种程度上,可以这么说。”二人走到栏杆旁,流云指着下面森然站立的魂族守卫,接着说:“这些护卫都是表面上的,其实暗中还有一支队伍,专属于魂主。”   “难道那支隐秘部队是由容楼的人组成的?”   “正是。”流云赞许地笑笑。“正是因为容楼之人精于易容,所以能够避人耳目,暗中调查。甚至有人说,容楼是魂主的第三只眼睛。”   “哦,那语苑确实很厉害。”灵竹若有所思。   “她也是可怜之人。”流云顿了下,叹口气。“很小的时候,便没了胞妹,前些日子,又不幸失去双亲,如今只剩孤身一人。”   灵竹回想刚才相遇的情景,道:“可是我没从她身上感受到哀伤啊。”   “有担当的女子,不得不学会坚强。”流云转身,抬眉去看天际的浮云。旭日薄烟,浅黄淡金的光线铺在他青色的披风上,清雅安宁。   灵竹蓦地想起临峦的那个傍晚,暮云合璧,浅灰流瓦。流云背后是凝碧安静的天空,他握着自己的手,眉眼温柔。   他说:“竹儿,我在你身边,你可以一直任性胡来。”   而如今他虽站在自己身边,心里却已经隔了银河。   短短十几日光景,却光阴流转,换了人间。   灵竹无力而自嘲地笑笑,盯着脚下打磨光滑的石板,轻声问:“今天你就要走了吧?”   “嗯,没想到刚来,却又要回去。”   灵竹抿嘴,心知他背对着自己不可能看到,但还是习惯性地点点头,说:“祝你一路顺风。”语毕准备离开,却被流云拉住衣袖。   “竹儿。”他柔声轻唤,就像初识的那夜,荷风香,竹影摇。   灵竹心中一软,慢慢地转过身去。   流云垂眸看着她,勾起嘴角。“等我回来。”   “我不是……”灵竹神色复杂,指尖绕着衣角。   “我知道你不是,”流云敛眉,低头帮她抚平衣领,神态专注而自然。“但每次看到你,都会觉得,她还在我身边。”   “因为这副躯体还是她的啊。”灵竹撇撇嘴角。   流云安静看了她一会儿,才继续说:“人的外貌是会变的,或许因为时间,或许因为外伤。但心不会,神态,气场也不会。”   流云握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竹儿,你在骗我,对么?”   灵竹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每次只要与他柔情似水的目光相对,便会脑海空白,像下了蛊一般,说话做事都跟着他走。那种感觉,实在太怪异。   流云还在说:“我做了让你不开心的事,是我不对,以后再也不会。耍了我两天,也该开心了,看在我这么配合的份上,别继续装下去了,好不好?告诉我你是真正的灵竹,好不好?”   柳叶眼睛里闪着点点泪光,目光单纯而无辜,可怜兮兮,任谁看了都会心软。但灵竹咬咬牙,还是坚决地把手抽回,冷声道:“我说的是实话!你的灵竹,早就不在了!”   其实她的残存意识还是有很多的,但灵竹下意识地不想告诉流云,只想以决绝冷酷的方式,断了他的念想。   灵竹承认,看到流云那么思念那么宠溺那个不知身处何方的灵族幼主,自己心里很不舒服。   那种又是酸涩又是苦闷又是愤慨又是无奈的感觉,灵竹想,大概就是嫉妒吧。   “抱着一丝希望来试探,结果还是如此……”流云沉默半响,幽幽开口:“是我冒昧了。”   灵竹摇摇头,道:“不,你没错,是我的突然介入使得你们这么痛苦。”   “你也是无奈,我不怪你,只希望她能早日回来。”流云直起身,缓缓张开双臂。“要走了,能不能抱抱你?”   灵竹看着他脸上期待的神色,终是不忍,便低下头,算是默认。   流云上前一步,把她圈进怀里,用力一握,而后洒脱地放开。   “竹儿,保重。”   灵竹依靠着栏杆,看着台阶上渐渐远去的青色身影,浅浅地胸闷。右手抚上脸颊,流云柔滑入水的发丝掠过鬓边的清凉触感,微弱仍在。   当晚熄灯后,灵竹睡不着,抱着枕头,在黑暗中思索自己与流云纠葛的故事。门突然被推开,一道黑影背对月光走了进来。   灵竹下意识地问道:“谁?”顺手把床边的烛台拿起来,随时准备防卫。   来人轻轻转头,让月光照亮自己的侧脸。“穿好衣服出来,我在院子里等你。”   “祈岁?”那人眉心的泪痣闪闪发亮,灵竹疑惑地放下烛台,穿好衣服走进院子,就看到他站在池塘边,一头黑发如水般清亮。“这么晚,你来找我做什么?”   “月高风黑杀人夜,你说我来干什么?”祈岁转身,风一般移身过来,掐住灵竹的脖子。   灵竹吃惊地瞪大双眼,本能地试图扒开他的手。“为什么?”   “你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真不知道怎么活到现在的。”祈岁没意思地放开她,嫌弃似地拍拍双手。   灵竹重获空气,急速地呼吸着,断断续续地问到:“你发什么疯呢?”   祈岁俯身勾起她的下巴,满脸严肃。“我不管你是谁,既然你来到这里,就要遵守这个世界的规则。凡人的王把消息宣扬得天下尽知,我们这一去,说不定危险重重。我不要求你骁勇善战,只求能自保,不要拖其他人后腿。从现在起,认真跟着我练灵术,你灵力很高,这三天应该能学会不少。”   灵竹躲开他的手指。“既然碍事,为什么要带上我?你说的灵力什么的,我完全不明白,要是学不会灵术给你们添麻烦,误了大事,怎么办?”   祈岁直起身,若有所思。“你对我们很重要,说不定,比我们七个加在一起还重要。”   “什么意思?”   “不该问的就不要问,问了我也不会说,一切定有天意,到时自然会明白。”祈岁转身往外走,“跟我来。”   两人穿过大院,来到东北方向一座偏僻的小院,里面有个两层小楼,灵竹随他走进一楼,看到满屋藏书。   祈岁关上门,放下门闩,又把所有窗户关好,才走到右侧中间某个书架,拿起几本落了厚厚一层灰的书,一个巴掌大的石块露了出来。祈岁握住石块,向右轻轻一转,似乎有石门打开的声音。   灵竹诧异地看着他走向左侧书桌,把它往旁边移动了下,露出一道石阶。   “这是?”   “跟我下来。”祈岁端起桌子上的烛台,率先走了下去。   从那里下去有个几十层的台阶,两侧墙壁上悬着蜡烛,祈岁一路走过去,不停地在石块上按动。   灵竹不由得问道:“你在做什么?”声音不大,却有回声在周围回荡,震得人耳朵疼。   祈岁手上的动作不停,随口说道:“你知道有机关这种东西么?” ☆、第二十八章 禁书现世,波澜骤起   灵竹闭上嘴,乖乖地跟在他后面,七拐八拐了好一会儿,终于走到头。   地下是一个跟上面几乎完全一样的书房,只是昏暗很多,但奇异的是没有一丝潮气。   祈岁穿过排排书架,走到墙边,搬开放瓷瓶的桌子,揭开两幅画,露出青石墙壁。   他在墙上摸了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拿出枚钥匙,插入很小的一个孔内,向右转了一圈,然后咬牙皱眉推开它,露出单人侧身可通过的缝隙。   灵竹跟着他小心地侧身蹭过去,发现里面又是一个书房,问道:“不会还有暗门吧?”   祈岁难得回头看她一样。“这里是禁书的藏地,一起找找有什么灵术可以让你学吧。”说完从身边书架抽下一本书,翻开查看起来。   “啊?你不知道要教我什么呀?还要现找书籍……”   “从古至今你们灵族人就未施展过任何灵术,谁知道你们可以学什么。”祈岁把那本书放回原处,又拿起旁边的一本。   “那你还让我学?”灵竹很是不满。   “都说了,你不一样。”祈岁懒得跟她废话,拿起几本书塞进她怀里。“快点找,看哪本书上提到灵族。”   “为什么要在禁书里找?难道灵族被禁止使用灵术?”   “难得你聪明一次,确实如此。”祈岁眼皮也不抬,飞快地翻书页。   “据说灵族的灵力很独特,可以使灵术的威力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若是被有心之人使用,就会造成大乱。传闻第一个灵族人轻松地让江河逆流大地撕裂,死伤无数百姓,所以神祖杀了他,并禁止灵族人学习灵术,所以那个人就成了灵族唯一一个会使用灵力的人。”   “这么恐怖?”   “不止如此,那个人可以将灵术融汇贯通从而创造出新的灵术。其中一种极其邪恶,可以操纵人的魂魄。不过使用那个灵术会消耗大量灵力,一般神族人经受不住,会直接死掉。据说那个人只使用过一次,灵力消耗殆尽,头发全变白了,神祖就是趁他虚弱的时候下手,才取得胜利。”   说到这里,祈岁蓦地瞪大双眼,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脸色苍白如纸,手里的书也啪地掉到地上。   “怎么了?”灵竹走过去捡起那本书,随便翻了翻,果然看到关于邪恶灵术的记载。“传言是真的啊,那说不定也有关于那种灵术的习得方法的记录。”   灵竹刚想往后翻看,祈岁却突然把书从她手里抢了回来,合起来压在镇纸下面。“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自己找就好了。”   灵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祈岁疲惫地吐出一口气,揉着额头。“不要告诉任何人禁书和密室的事,还有我对你说的那些话,也不要对别人说。明晚我再去找你,你先走吧。”   等灵竹走出密室,他才重新拿出那本禁书,向后翻了几页,目光落在《移魂之术》这几个大字上,满脸凝重。   深夜,祈岁回到自己的大殿,灯火辉煌,烛光在大理石地板上摇曳。   语苑站在门口红毯上,垂首躬身请安。“魂主。”   祈岁径直走进殿内,坐到圆木桌旁,从怀里拿出那本禁书,放到桌案上。   语苑跟着走过来,略略看了眼,道:“魂主去了密室?”   “嗯,找些东西。”祈岁想了想,又道:“那里很安静,你的守卫工作做得不错。”   语苑笑道:“魂主过奖了,是机关的功劳。密道里机关有九九八十一种,只有历任魂主才知道破解方法,其他人绝对进不去。”   “倒也是。”祈岁不在意,也不深究,端起手边的茶盏,就往嘴边送。   语苑慌忙拦下,紧张道:“魂主,这茶放久了。茶凉伤身,让我去换上新的吧。”   祈岁点点头,将茶盏放下,任语苑收拾。   过了会儿,语苑端着茶盘走了回来,见祈岁正在全神贯注地看那本禁书,便没出声。安静地倒好茶放到他手边,便垂手侧立,等他吩咐。   祈岁端起茶盏,习惯性地看一页喝两口,没多久便喝了大半杯。   蜡烛嘶嘶地燃烧,窗外风驻月明,霜星寂静,倦鸟恬然安眠于树顶。   祈岁皱起眉头,揉了揉太阳穴,疲倦地眨眨眼,轻轻呵了一口气。   “魂主,我服侍您睡下吧。”语苑见他露出疲态,便走上前道。   祈岁也不答话,放下书站起身,让她帮自己褪去繁厚的外衣,便转身往内殿走去。“你也去歇着吧。”   “是。”语苑见他慢慢走远直至消失在屏风后,才转过头来,视线落在桌案那本摊开的禁书上。   明月万里,萧萧松河。   一道黑影自大殿飞落,疾风般向东北方的松林赶去。   剑气如虹,清冷的寒光掠过眼角。   黑衣人猛然定下身型,掩面的黑色纱巾轻扬,露出的那双明目里,闪烁着惊疑不定。   “这么晚了,语苑,你要去哪儿?”穿着锦帽裘服的人从暗影里走出,月光落在他白净的脸上,眉间紫晶泪痣灼灼闪耀。   黑衣人冷笑一声,揭开面纱,朱唇皓齿,美目顾盼,嫣然西子般的女子。“你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祈岁手持水寒剑,慢慢靠近,满身银色月辉,高贵清雅,彷如天人。“就在刚才,茶水尚温,你却说冰凉,是想趁着换茶的机会,往里撒安神散吧?”   “我明明看着你喝下……”语苑蹙眉,满脸怀疑。   “你有药,我自然有解。”   语苑唇边掠过一抹冷笑。“不愧是魂主,趁我去下药的时间,先服下解药,然后将计就计,引我露出身份。”   剑身一凛,水寒剑反射道道银光。   祈岁脸色阴沉下来,冷声道:“你不是语苑!我自幼便食安神散,如今那药对我无丝毫用处,她不会不知,而你竟用它来对付我!你究竟是何人,偷取那本禁书又有何目的?”   “别拿我跟那个死丫头比!”提起语苑,她竟有一丝愤恨,激动道:“我当然不是她,至于别的,你不需要知道!”说着就要往松林深处逃窜。   一道黑纱从祈岁袖中飞出,直奔她而去。那人旋转藏在手腕中的匕首,唰唰几下割断黑纱。   祈岁追了上去,一把水寒剑,舞得滴水不漏,剑气呼啸,唤起飞沙无数。   那人只有一把匕首,虽然身形极快,却始终躲不开祈岁。毕竟是女子,力气消耗极快,没多久就落了下风。   祈岁瞅准空隙,抬脚一踹,她便噗地落地,黑纱飘飞,宛如凄美的蝴蝶。   正待起身,祈岁跟着落了下来,剑身侧在她脖子上,逼得她不敢再动毫分。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何人。”   禁书从她怀中飞出,啪地落到一边。祈岁不急着去捡,反而步步逼近那人,仔仔细细地看过她脸上的每个地方,却找不到易容的痕迹。   心里顿生疑惑,祈岁伸出手,欲动手检查,却听得身后一声高喊。   “小心!”   来不及反应,只觉一道白影飞过,自己被大力推开。天旋地转,接连撞倒树棵松树后,才停了下来。   穿那么厚,脊背还是火辣辣地疼,可见方才那看似不经意的一推,蕴含了多大的力量。   “你还好吧?”灵竹慌忙跑过去,扶住挣扎着欲站起身的祈岁。   祈岁定睛一看,诧异问到:“你怎么在这里?”   “魂主!魂主!”   一群铁甲长枪的护卫举着火把赶了过来,左右二使跑在最前头,见到他便立刻双膝跪地,抱拳于头顶,请罪道:“属下救驾来迟,请魂族责罚!”   祈岁拍干净裘服上的尘土,道:“罢了,不关你们的事,起来吧。”   “谢魂主!”二人战战兢兢地站起身。   祈岁回头看了眼齐腰截断的松树,正色道:“传我的命令,从今日起严禁出谷,各殿加强守卫,十二间尽数出马,给我彻搜九曲寒烟谷!一寸土地都不要放过!两日内务必把那两人找出来!”   “是!”二人领了命令,便下去执行了,浩浩荡荡的护卫也去了一半,留下另一半守在祈岁身边。   夜风拂过,吹动地上的松针,月华似水,照耀在水寒剑上。但哪里还有那人和禁书的影子!   祈岁心中一恼,皱起眉头。转身看到灵竹还在身边,便问:“话说回来,你怎么来了?”   “从密室出来时看到一个人影,很像语苑,但她躲躲闪闪的,让我有些生疑。后来去大殿门外等你,过了很久果见她神色匆忙地赶回来,然后你便回来了,前后不过半盏茶时间。”   灵竹捡起水寒剑,递给祈岁,继续说:“见她回来了,我就没进去,等在外面。然后看到她一身黑衣往松林赶,你追在后面,便带着侍卫跟过来帮忙。”   祈岁把剑插回剑鞘,道:“她不是语苑。”   灵竹毫不惊奇,道:“我早知道的。”   “你如何得知?”祈岁挑眉侧目看着她。   灵竹不慌不忙地解释:“流云告诉过我,魂族人体温极低,但今日她扶住我时,我分明感觉到她体温滚烫。这样的温度,应该是极短命之人,很小的时候就该夭折了,但她还活着。所以,就对她多了个心眼。”   祈岁笑起来。“你倒是聪明。”   “不啊,我也是刚想明白。”灵竹摇摇头,“白天一直觉得哪里不对,被夜风吹了才知道,是她的体温有问题。所以才去大殿等你,想提醒你多加小心,结果出了这样的事。”   “这也在我的意料之外,没想到还有帮手,丢了禁书。”祈岁不爽地说到,“你有没有看清那道白影?”   “实在是太快了……”灵竹懊恼地咬咬下唇,突然想到什么,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说不定她是狐妖!” ☆、第二十九章 失窃!老魂主的墓地!   “狐妖?”祈岁闻言,诧异道:“怎么回事?”   灵竹于是便把临峦的狐妖案详细地讲给他听。   祈岁听完点了点头,满脸迷幻,幽幽地叹道:“狐妖啊……”   “你认为呢?”灵竹仰着脸,急急地问:“这两件事之间有联系么?”   祈岁不答,转而问道:“你真的看到一只雪狐?”   灵竹很认真地点头。   明月隐在浮云后,周围一下子黯淡下来。   祈岁沉吟半响,却道:“你先去睡吧,明天日出后,或许就有消息了。”   光影明明灭灭,祈岁脸上的表情深不可测,灵竹想着他在思考,便不再追问,听话地回了西霞殿。   第二日早膳后,灵竹急不可耐地冲到正殿,想看看有什么线索,却被侍女拦在殿外。   “幼主,魂主正和五殿长老商讨要事,请您等一等。”   灵竹闻言停下脚步,余光一扫,在她裤脚上看到小小的一个“楼”字,不由得诧异道:“你是新的容楼楼主?”   女子垂眸浅笑,侧身问安。“容楼诗雁,承蒙幼主抬爱。”   灵竹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才一夜,眨眨眼的功夫,就已经人走物换。想想昨日,自己还在这里被语苑扶起,今天就被诗雁拦在殿外。   人生啊,真是无常。   正感慨着,殿门就被小厮拉开了,五个花白胡子垂胸的人相继走了出来。灵竹特意看了看,果见他们裤脚绣着金色的“殿”字。   诗雁躬身送走五位殿主,便笑着道:“幼主,您可以进去了,请随我来。”   祈岁坐在尽头上座,只披着一件外套,尚未梳洗的样子,眼下一片淤青,眸子里略有血丝。   灵竹问:“你不会一夜未睡吧?”   祈岁疲倦地撑着头,懒懒的不想答话。   诗雁捧着一碗浓茶过来,让他漱口。“回幼主,魂主昨夜只小憩片刻,听闻五殿长老来访,便披衣起身迎接,直到方才刚刚结束。”   灵竹点点头,没想到他平日里一副渔夫般的隐士样子,私下里竟然这么忙碌。   诗雁端来盆热水,绞了脸帕帮他擦脸,而后递上一碗糯米粥。   祈岁坐到下面圆桌旁,吃了一口,复又抬头问道:“你要不要也来点?”   灵竹连忙推辞,道:“不用了,我吃好了才来的。”   “唔,我也不是很想给你,毕竟那么久没吃到她做的糯米粥了。”祈岁也不再客气,自顾自地吃起来。   灵竹坐到他对面,看着诗雁细细帮他梳好长发,又拿来外衣,一件件地帮他穿上,系好扣子。两人配合默契,一抬手一低眉,便知道对方的意思。   灵竹不禁笑出来,道:“你们俩是不是青梅竹马呀?这么熟悉的样子。”   此言一出,祈岁吞咽的动作猛地一滞,诗雁也讶异非常,礼数都顾不上了,直直地盯着她。   灵竹被两人看得全身不舒服,动了动肩膀,犹豫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祈岁清咳一声,放下了碗,视线一瞥,冷声道:“这句话以后不要再说了,更加不要对外人说。”   灵竹表面上顺从地点点头,心里却邪恶地在想,或许他们俩之间还真有点什么。   早饭结束没多久,左使便急急忙忙地走进殿里,单膝跪地,报到:“魂主,找到了!”   “找到她们两个了?”灵竹激动地跳起来,插嘴问道:“她可是狐妖?”   左使一头雾水,看了看一旁镇定的祈岁,才继续道:“是找到语苑的尸体了。”   祈岁不动声色,摩挲着裘皮,徐声慢气地问:“是真的语苑,还是假冒语苑的那个人?”   “这……”左使犹豫半响,愧色道:“属下不知。”   “罢了,带我去看看。”祈岁站起身便往殿外走,灵竹慌忙跟上。   一行人通过山间曲折小路,走到谷底,在溪流旁,看到了一个女子的尸体。护卫见祈岁走过来,便纷纷散开,自动让出一条路。   祈岁蹲下身,在她脸颈相交处摸索一阵,脸色黯淡下来。   “她是……”灵竹待要开口问,见他神色忧伤,便明白了过来,不再多话。   左使迎上来,等待祈岁的吩咐。   “好生安葬。”祈岁留下一句话,不再停留。   从谷底回来后,祈岁便把自己关在殿里,谁也不见,只留诗雁服侍。   灵竹闲着没事做,便蹲在殿外平台边缘,晒晒暖,吹吹风,看看云。   魂族的神兽梅花鹿在不远处草地上嬉闹,身姿矫健,活跃非常。   灵竹就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那两个侍女喂食,帮它们梳理毛皮,结束后便一边往大殿走,一边漫无边际地闲聊。   其中一个侍女提着空了的水桶,慢吞吞地走着,说到:“我就说语苑楼主最近感觉有些怪,原来竟然换了个人啊。真吓人,易容术真好,完全看不到痕迹。”   另一个轻松地拿着两把毛刷,优哉游哉地说:“那么好的易容术,那人一定是容楼的!可怜的语苑楼主,没有管理好部下,出了内奸不说,还搭上了自己的一条命。”   “是啊,好可怜的。”两人走到平台下的阴影里,侍女把木桶放到地上,对身边的人说:“歇歇吧,手酸。”   “好啊。”   二人席地而坐,正好位于灵竹的正下方。灵竹屏住呼吸,手脚不敢动,生怕惊动她俩。   “其实语苑楼主不该那么早死的,她的体温很低,据说可以跟魂主相比。”   “那又有什么用,天意比不上人祸,她没有那个福气。”   “不啊,她本来运气很好的。”侍女反驳道:“你知道冰火双胞么?”   “那是什么?”   灵竹也被勾起兴趣,好奇地小心贴近栏杆,支起耳朵仔细听。   “哦,这本来是个秘密的,老魂主在的时候下令禁止谈论,所以你不知道也正常。”   “到底是什么啊?别说一半故意吊人胃口。”另一个侍女焦急地拽了拽她的衣袖。   第一个侍女四周看了看,见周围无人,才敢继续小声说道:“冰火双胞千年才能一见,极为难得。一胎两人,生来一个体温极低,冷如冰,一个体温极高,热如火。”   “热如火?”第二个侍女皱了下眉头,“那岂不是会早夭?”   “正是啊,虽然是两个婴儿,但体温高的那个生来就是注定被牺牲掉的,他出生的唯一意义就是寿命传给那个体温低的。”   “那真是太惨了。”第二个侍女沉默一阵,突然道:“该不会语苑楼主她……”   “就是啊!”第一个侍女激动地应和一声,发觉自己声音太大,便立刻捂住了嘴,半天见周围没动静,才继续说:“语苑楼主本来有个胞妹的,叫语嫣,只是很小的时候就……”   她顿了下,又说道:“冰人是天降祥瑞,但火人是不祥的预兆,所以对冰火双胞,大家一直有很大的争议。据说她们是神族有史以来的第二对,降生后引起轩然大波,老魂主为了安定便下令禁止谈论此事。故时至今日,知道的人已经不多了。”   “唔,说是天降祥瑞,我看语苑楼主也不幸福啊。胞妹为自己牺牲了,父母也不明不白地惨死,最后自己也莫名其妙地没了。”第二个侍女叹口气,又问:“对了,你知不知道她们父母怎么死的?”   第一个侍女无奈地摊摊手,道:“我也不知道啊,消息封锁得很紧,据说二使、五殿都不知道,容楼全权负责,别人都插不了手。”   “那是当然,父母死了,楼主自然会亲自调查。不过原因还没查出来,自己又死了,真是的……”   “不过我猜测,或许这两件死亡之间有关联呢!”第一个侍女高深莫测地挑了下眉毛。“说不定,就是伪装语苑楼主的那人一手做的!”   “她是谁?”第二个侍女兴奋地问。   “我哪里知道?我只是十二间一个小小的侍女,又不是容楼隐秘部队的探子杀手。”第一个侍女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浮土,提起木桶。“好啦,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二人走远,灵竹慢慢从石栏后站了起来,盯着她们的背影,思绪复杂。   冰火双胞……如火的体温……易容术好到毫无痕迹……容楼内奸……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纠缠在一起,在灵竹脑海里不停地旋转。   灵光闪现,一个大胆的猜测如闪电般劈落,灵竹震惊得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思议。   “不会吧……不可能啊……”   心脏迅疾地跳动着,灵竹手抚上胸口,试图使它和自己都镇静下来。   然而一对黑衣人马从后山方向奔了过来,领头的左右二使满脸悲壮,其后紧跟的五殿长老热泪盈眶,哭天抢地。大批护卫森然跑在后面,肃穆的面容也带上了足以裂石的怒气。   他们如旋风般奔到大殿前,却被守门侍女拦下。   左使双目圆瞪,大喝道:“耽误了要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侍女为难,道:“左使,魂主有令……”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及什么礼数!给我开门!”右使也没了平日的冷静,大声喊道。   五殿长老一团乱,哭的哭,闹的闹,殿门前乱作一团,沸反盈天。   正闹得不可开交,殿门忽然打开了,诗雁侧身弯腰,恭敬地站到了一边。   紫晶泪痣点点寒光,祈岁华服锦帽,袖手走了出来。蹙眉不爽地巡视众人一样,冷声道:“你们吵闹什么!”   一群人噗通齐声跪了下来,眼泪扑簌滴滴滑落。   “魂主!”左右二使跪在祈岁脚边,眼睛通红。   他们二人一向冷硬镇静,现在居然哭道不能自已,祈岁也是心里一惊,忙问:“出了什么事?”   “老魂主……”左使哽咽,几乎不能出声。   “魂父怎么了?”祈岁从衣袖里掏出手,抓住他的肩膀,急忙问。   左使愤恨地捶了两下地,才咬牙说出那几个字。   “老魂主的墓被挖!老魂主不见了!”   “什么!”祈岁剑眉横凛,急火攻心,身形猛地一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第三十章 泪痣背后的故事   “魂主!”众人见状,顿时担忧地瞪大双眼,左右二使紧张得几乎跳起来。   诗雁慌忙扶住祈岁,命人去端热茶,又一边拿巾帕帮他擦拭嘴角,一边轻抚他的胸口,安慰道:“魂主,您别急,先把事情问清楚。”   祈岁缓了一会儿,脸色由煞白慢慢变回正常。他闭上双目,深深吐了口郁结之气。   见他平静下来,诗雁便问:“左使,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详细些。”   左使生怕祈岁出事,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我们去后山葬下语苑楼主,回来的路上遇到一只雪狐,它嘴里叼着一片布料,看起来像是老魂主的寿衣。我们觉得蹊跷,所以就去看看,却见……”   “看见了什么?”诗雁蹙眉,镇定地问。   左使犹豫半晌,才继续道:“看见老魂主的墓被挖开,棺材大敞,人……已经不见了……”   “魂主!这是对我们魂族的侮辱啊!”五殿长老哭喊道:“我魂族千年历史,从未经历如此奇耻大辱!魂主,您一定要把罪魁祸首处以极刑,以慰藉天下!”   祈岁不回答,只合目听着,脸上恢复了平日不动声色的平静,但胸口却剧烈起伏着,无言地暴露了他心情的波动。   “魂主?”诗雁看了看他,试探地问道:“不如让容楼去查此事……”   过了会儿,祈岁慢慢睁开眼,满目苍凉。“就这么办吧。”语毕便转身回了大殿。   诗雁歉意地笑笑,把二使和五殿长老都扶起来,道:“各位都回去吧,容楼一定会尽快破案,为我们魂族洗刷冤屈!”   等众人被劝了回去,灵竹便走过来,想去安慰下祈岁。   “幼主!”诗雁挡在殿门口,愧色道:“幼主,让魂主一个人呆一会儿吧。”   灵竹想了下,只好点点头,不再往前走。   诗雁感激地笑笑,命人关上殿门。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么?”灵竹问。   “岂敢劳烦幼主,我们容楼虽然人数不多,但也足够了。”诗雁语气疏远起来。   灵竹也不在意,继续说:“我见过那只雪狐,很多次。”   这句话一说,诗雁果然吃了一惊。但见她眼神坚定,不想在说假话,便正色道:“如此,便劳烦幼主随我一起调查了。”   两人去了山后的树林,幽深古木遮天蔽日,四下里清冷昏暗,偶有鸟啼鹰啸,枝折叶落声。   诗雁随手摘了片树叶,把边缘含在口中,丹田运气,吹奏短短一曲。   疾风骤起,呼啸掠过树林,枝梢摇曳,数十道黑影乘风而来。   灵竹看了看,不足百人,却个个黑色身轻如燕,敏捷非常。一袭黑色劲装,黑帽裹发,黑纱遮面,眼神冰冷锐利,如同苍鹰。   诗雁见人差不多齐了,便道:“我是新任容楼楼主诗雁,这次叫大家来,是因为出了非常严重的事情……”   “新任楼主?拿令牌来!”突然有人出声打断。   诗雁神色一滞,顿了下才继续说:“这件事真的非常重要,我希望你们能……”   “别的先不说,拿令牌来!”那人丝毫不退让,不依不饶地继续道。   别的人也纷纷抬头,质疑地看向诗雁。   “你们认真看看我啊,我确实是诗雁本人!相信我吧!”诗雁恳求地说。   领头的那人站了起来,横目冷对,道:“容楼的规矩就是只认令牌不认容貌。都是精于易容术之人,我们如何凭借一张面皮就相信你?”   其他人见状,也都站了起来,附和道:“拿令牌来!”   诗雁皱眉犹豫了下,还是说了实话。“令牌不在我这里……”   “那我们就不能听你的命令!”   “可是事出突然,凡事总有例外!”诗雁立刻补救地说:“前任楼主语苑被害,冒充她的那人拿走了令牌,所以我暂时不能证明自己的身份。但如今老魂主的墓被挖,老魂主也不知下落,形势越来越紧急,我们应该忽略细枝末节,先做大事!”   “没有令牌,我们怎么相信你的一面之词?谁知道你安了什么心!”   “就是!拿令牌来!”   “无令牌无服从!”   众人激动起来,一直逼迫诗雁拿证据来证明身份。   诗雁蹙眉看着他们,双手紧紧握着,唇瓣紧抿,几经犹豫,终于下定决心。   她朗声道:“容与清溪长,楼萦流水香。语映南山雪,苑锁月下棠。”   本来准备闹事的众人,听了这几句话,蓦地安静下来。   领头的那人讶异地看了她好久,慢慢跪了下去,恭敬地道:“楼主!”   众人于是也跟着跪下,垂头抱拳,齐声喊道:“见过楼主!”   一波三折,局势一再扭转,灵竹不可思议地看着镇定非常的诗雁,直到她下达完命令,众人陆续散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诗雁回头看灵竹,道:“幼主,既然您见过雪狐,就请随我一起去寻找吧。”   灵竹点点头,跟着她往后山墓地走,边走边不解地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诗雁落后她一步,走在她的左侧,道:“时机到了,幼主自然会知道。”   见她不想说,灵竹虽然好奇,但也不再问。   两人从墓地开始寻找,一下午都没休息,直到傍晚,却还是一无所获。容楼的人不时回来报信,但也都没带来任何有用的消息。那只雪狐,语苑的冒充者,还有老魂主的尸体,竟都像人间蒸发了般。   “幼主,我们回去吧。”日落西头,诗雁决定结束今天的搜查。   灵竹问:“一点线索都没有,就这样回去,不太好吧?”   “九曲寒烟谷不算大,整个容楼加上十二间找了一天却都一无所获,这说明我们的方法不对。”诗雁看向天空橙红的彩霞,道:“魂主曾说,当你千方百计寻找一样东西却不得时,有两种选择,要么它本不属于你,理当放弃,要么耐心等待,直到它自己出现。”   灵竹失笑,道:“这确实是他的风格,不想见的人怎么找都不会让他找到,想见的便会主动出现在人家面前。”   “那个,只是因为他任性罢了。”诗雁也笑起来,目光深远,像是在回忆过去。   灵竹看着她的脸,却从她宠溺的神色中,蓦地看到了流云。于是哑然笑了笑,道:“我明白,被宠坏了呗。”   诗雁脸上却浮现一层怜悯,或者说,近似于心疼。她摇摇头,轻声说:“魂主是个可怜之人。”   “嗯?”灵竹奇怪地瞪大双眼,问:“怎么说?”   “他是无泪之人……”诗雁回头看着灵竹,道:“幼主看到他额上的紫晶泪痣了吧?”   “是。”灵竹点点头,等着她继续解释。   “流泪虽然会显得懦弱,但有些时候,是种自我保护,它会让痛苦的内心舒服一些。”诗雁深深叹了口气,“但魂主不会流泪,难过的时候只能忍着,忍到受不了时,便会胸闷到吐血。”   “怪不得他今天……”灵竹若有所思。   “小的时候,魂主经常会呕血,后来学会了喝酒排遣愁绪,情况才好了些,但身子一直很虚弱。所以老魂主才什么事都由着他,只图他开心,把身子养好。”   “嗯,他告诉过我,没有比酒更好的东西。”灵竹幽幽叹了口气,“只是没想到,背后有这么个故事。”   “魂主是个心事很重的人,对人戒备心也很强,难过的时候只愿意一个人呆着,极少对人吐露心思。”诗雁眨眨眼,眸子亮如星。“但幼主,您是例外。”   灵竹想了下,笑起来。“是有那么一次,我陪他在屋顶坐了会儿。”   诗雁很轻地摇了摇头,看着远方的天空,却不再解释。   “怎么?还有别的意思么?”灵竹问。   落日灿金,风中归鸟羽翅橘黄,晚风和煦,松香阵阵。   沉默了好一阵,诗雁才重新开口,却扯到别的话题上。她问:“幼主和风主感情很好吧?”   “诶?”灵竹诧异道,“怎么突然说这个……”   诗雁转过头看着灵竹,眼神带上一丝恳求和悲悯。“除了风主,您偶尔回眸,请也看看魂主。”   归鸟比翼,结伴回林。啼声婉转绵长,悠然回荡在山间。   那一刻,灵竹几乎确定,诗雁对祈岁,或许真的有不同寻常的感情。   因为她提起祈岁时的表情,温柔而爱怜,漂亮得如同彼时流云。   祈岁应该察觉到了吧,不然也不会禁止自己提起。但他终究,不会接受的吧,灵竹默默地想,毕竟神律在那里。倜傥不羁如霁雪,也会屈从神律而放弃舞桐,更何况代表神族威严的魂主呢?   世上总有些感情无法成全,但正因为不可得,才让人百转千回,至死不能忘。   诗雁回正殿复命,灵竹便回西霞殿用晚膳,吃到一半,忽闻门口侍女道:“见过魂主!”   话音落,祈岁袖手走了进来。   灵竹忙站起身迎接,问:“你怎么突然来了?”   祈岁不答话,径直走到桌旁,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灵竹往门口看了眼,却不见诗雁,也不见随从小厮侍女,便说:“那我叫人再帮你拿副碗筷,一起吃吧。”   祈岁抬手拦住她,侧眸瞥了眼侍女,道:“你们都退下吧。”   侍女跪了安,便恭敬地后退着走出殿外,关了门,留给他们两人安静的空间。   灵竹疑惑,道:“你这是要……”   祈岁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白瓷酒壶,啪地放到红色桌布上,抬眉看向灵竹,道:“陪我喝酒!” ☆、第三十一章 峰回路转,祈岁被害   “可是,我不会喝酒啊……”灵竹苦恼地咬了咬下唇。   祈岁从她面前拿过还没用的小碗,抬袖把酒倒进去,说:“你陪着我就行了。”   “哦。”灵竹听话地闭上嘴,走到他身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祈岁自斟自饮了一阵,余光看到桌上还没怎么动的菜,便道:“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没事,我也没什么胃口的。”灵竹把筷子放在盘子边缘,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祈岁抬眉,问:“不合心意?”   “没有,挺好的!”灵竹连忙摆手,“只是没心情罢了。”   祈岁轻叹口气,低头看着描金瓷碗里清冽的白酒,道:“流云不在,你连吃饭的心情都没了么?”   “怎么会!”灵竹辩解道:“跟他没关系的,只是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太多了,却都没头绪,心里压抑。”话一脱口,灵竹就后悔了,本来祈岁心里就不舒坦找自己喝酒发泄,结果自己又提那些事,真是蠢啊。   于是立刻转移话题,没话找话地说:“那个,我对你而言是不是跟别人有点不一样?”   祈岁几乎一口酒喷出来,他掩饰地轻咳几声,才道:“怎么突然这么说?”   “诗雁告诉我的。”灵竹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反应,一时有些迷惑。   祈岁却突然紧张起来,蓦地瞪大双眼,焦急地问:“她还说了什么?”   灵竹略作回忆,道:“没什么了吧……”   祈岁塌下肩膀,松了口气。   一阵冷风吹入殿内,灵竹摊开手掌,看了看掌心,惊喜地笑道:“下雪了!”语毕便起身向殿外跑去。   天空彤云密布,淅淅沥沥的雪花越下越大,转眼间便从盐粒变成鹅毛,潇潇洒洒,在天地间织起一道细密的羽帘。   松林覆雪,苍苔掩。房栊向晚,吹尽薄晶无数。   灵竹不顾寒冷,站在栏杆里伸手去接雪花,感叹道:“好漂亮!”   祈岁也走了出来,倚在旁边红木柱上,黑色大氅映着洁白雪景和正红描金游廊。紫晶泪痣闪烁点点星光,他伸出玉般的右手,去接空中飘舞的雪之精灵。   雪花款款落在他掌心,晶莹剔透,荧光闪闪。   “咦?为什么不融化呢?”灵竹好奇地凑近看了看,忍不住用指尖碰了下,那朵雪花瞬间化为一滴水。“我一碰就没了啊……”   看着她懊恼的神情,祈岁勾起嘴角,柔声道:“我体温比你低很多,所以……”   灵竹不甘心地收回手,看着一片片雪花乖巧地躺进他掌心,不敢再碰,慨叹:“突然好羡慕你呀!”   寒风夹着雪花袭来,晶莹雪片落了满头。灵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鼻子一痒,一条鼻涕偷偷地流了出来。偏偏灵竹没感觉到,仍然憧憬地看着天空,任它肆虐横流。   祈岁从怀里拿出一条巾帕,凑近帮她擦了去,笑着说:“你现在的样子,倒是很像小花猫。”   灵竹后知后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回殿内去吧,外面太冷,你受不了。”   灵竹不舍地摇摇头。“我还想继续看。”   “那穿厚点吧。”说着,祈岁就要解开裘皮大氅。   “不用了!你体温那么低,再不注意保暖的话,会出大问题的!”灵竹慌忙按住他的手。   温热的小手覆在自己冰凉的手背上,一股暖气透过经脉,瞬间流入心底。鹅黄色衣袖里,一串白银铃铛微微作响。祈岁看着那双柔嫩娇小的手,有些失神。“不然……你站在我怀里,我们共穿一件……”   “呃……”灵竹诧异地收回手,道:“不太好吧……”   寒风呼啸着窜入衣缝,祈岁猛地清醒过来,轻笑一下,幽然道:“也是,毕竟我不是流云。”   灵竹觉得气氛有点怪异,但也没多想,说了句“我有办法!”,便跑进殿内去了。不一会儿,抱着床被子跑了回来。   “你这是……”   在祈岁惊奇的目光注视中,灵竹用被子把自己过成一颗粽子,而后抬头朝他嘿嘿地傻笑。“这方法不错吧?”   祈岁摸了下鼻子,扭过头去。   见他眼里带了笑意,灵竹宽慰许多。两人并肩而立,廊外羽雪纷扬,苍山寂静,百里覆雪,宛如仙境。   穿着黑色风袍的侍女,垂首走在雪地里,白净的面容衬着樱红的唇瓣,纯洁漂亮。   想着下午诗雁的那番话,灵竹不由得旁敲侧击地问道:“那个,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呀?”   祈岁抬头看着漫天雪花,神情复杂,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说:“那种感觉,应该不是喜欢吧……”   “哦?”灵竹立刻精神起来,八卦地问:“什么感觉?”   “跟她在一起很舒服,可以放下所有的防备,泄露心底的苦闷。”祈岁的嘴角带上一丝安心的笑容。   当然会很舒服了,青梅竹马那么多年,不熟悉亲切才怪!灵竹这样想着,继续套话:“能不能跟我讲讲?”   祈岁把手放回袖子里,侧过头,安静地回忆。“第一次见面时,她还只是个小丫头。”   唔,容楼有意培养的人么,一定是很小时便去了你身边,灵竹默默点头。   “那年春天,梨花开得特别好,漫天遍野,素白一片。她穿了一身粉衣,站在梨树下,甜甜地微笑。”祈岁闭了下眼睛,又缓缓睁开。“本来那天我很郁闷的,但是看到她纯真的笑容,不知怎么,心里柔软下来,莫名的安定。”   传说中的一见倾心?灵竹眨眨眼,问:“然后呢?”   祈岁顿了下,复又疏朗地笑开,道:“没有然后了。”   “怎么会?”灵竹诧异。   祈岁转身看着灵竹,目光缱绻而温柔。“没可能的……”   “可她不是一直在你身边么?”   这次轮到祈岁诧异了,他挑眉问:“你以为我在说谁?”   “不是诗雁吗?”灵竹的眼神很无辜。   “呵……”祈岁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过笑容里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苦涩。“你为何认为是她?”   灵竹耸了下肩膀,道:“她跟你一起长大的啊,而且你们两个在一起时气氛特别和谐。”   祈岁无奈地摇摇头。   “不是她,那还能是谁呢?要小时候见过你,要能让你安心……”灵竹蹙眉努力思索,“啊!该不会是……”   见她激动得跳起来,祈岁紧张地问:“谁?”   怕戳到他痛处,灵竹犹豫了下,才小心翼翼地说:“故去的语苑……”   祈岁长长吐了口气,抽出手来拍了下她的头顶,愤懑地说:“你这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灵竹吃痛地咧嘴,不满地喊道:“这个也不是,那个也不是,到底是谁你直说不就好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祈岁潇洒地甩了下衣袖,撇头看向远方。   “话说一半最讨厌了,你要急死我么?”灵竹裹着被子跳回来,用肩膀蹭了蹭祈岁,撒娇讨好道:“透露一下呗!满足一下别人的好奇心嘛!”   一抹红晕浮上脸颊,祈岁立刻躲开,眼神飘忽,故作镇定道:“自己猜!”   灵竹不死心,拖着像蚕蛹一样的身体,围着祈岁跳来跳去,念经一般地叨叨:“说说嘛!说说嘛!那人我认不认识?”   祈岁被缠得受不了,只得说:“算认识吧!”   “算认识?这是个什么概念?再详细点嘛!”灵竹继续纠缠。   祈岁一心想躲,灵竹一心要缠,两人从殿门口闹到围廊尽头,又从围廊尽头纠葛着闹腾回来。侍女站在一旁,抿嘴偷笑。   一人脚步匆忙赶了过来,打破了这难得的快乐时光。   “魂主!不好了!”   祈岁和灵竹闻声停了下来,见诗雁满面惊惶,忙问:“出什么事了?”   诗雁眉头紧皱,急急忙忙地说:“老魂主和语苑楼主回来了!就在正殿里!”   “什么!”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呆了。   “起死回生?”一个侍女讶异地问。   祈岁略微一想,摇头道:“不,应该是有人冒充。先不说这个,立刻带我去看看!”   三人往正殿方向赶,一路上竟然没有碰到一个侍女小厮。快到正殿时才发现,他们听说老魂主和语苑楼主回来了,都跑到正殿去一看究竟,把正殿围得水泄不通。   “魂主在此,还不快让开!”诗雁大喝一声,众人才犹犹豫豫地退后,让出一条路来。不过眼神里没有了昔日的恭敬和服从,转而充满困惑。   祈岁管不了那么多,只径直往殿内赶去。到殿门口时,抬头往里一望,便愣住了。   二使、五殿、七宫、九楼、十二间的正主,全部都在,分跪在红地毯两侧,空气中弥漫着发自内心的崇敬和服帖。   尽头宝座上,坐着一个紫袍玄衫的中年男子,形容枯槁憔悴,但眼睛里的威严光芒灼灼逼人。   语苑垂手立在他身侧,嘴角带着一抹得意的笑容。   祈岁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脚步趔趄着走进殿内,犹豫地喊道:“魂父?”   老魂主眼神冰冷,毫无之前的慈悯。他冷哼一声,喝道:“给我拿下!”   左右二使站起身,笔直地朝祈岁走来,不由分说地就要拿缚魂锁捆住他。   “放肆!你们敢对魂主不敬!”诗雁伸开双臂,挡在祈岁面前。   语苑站在高处冷笑,不屑地说:“从现在起,他不再是魂主了!” ☆、第三十二章 连环阴谋,谁是赢家   左右二使与诗雁僵持不下,祈岁站在诗雁身后,定定地看着高座上的那人,问:“你究竟是谁?”   老魂主一声冷哼,道:“事到如今,你还欺瞒得下去吗!”   “这话何意?”祈岁皱眉审视。“魂父早已故去,你冒用魂父肉身,究竟有何目的?”   “目的?”老魂主笑得邪魅,“吾儿,你在我的汤药里下毒,又是什么目的呢?”   祈岁瞪大双眼。“你胡说什么!”   语苑道:“你为了正主之位毒害魂主,幸亏我察觉你的野心,事先让魂主服下解药,才躲过一劫。没想到被你发现,你竟想杀我灭口,好在魂主苏醒,救了我。但你心肠狠毒,编派了一个弥天大谎,想要把我们找出来赶尽杀绝。祈岁!你还有没有良知!”   此话一出,下面的各位正主瞬间激动起来,吵骂叫嚷着要抓住祈岁,把他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灵竹有一瞬间的震惊,随后便平静下来。语苑的话看起来合情理,但仔细分析后便能发现,全是漏洞。形式不稳定,灵竹决定先观察下,便躲到红木柱后。   “你血口喷人!”诗雁被左右二使压住肩膀按在地上,却仍不屈地昂着头,怒瞪高台上的两人。   七宫九楼围在外圈,十二间的正主纷纷抽出宝剑,慢慢逼近祈岁。   “你们……”祈岁紧紧地皱眉,声音里带着浓郁的失望。“竟然不信我……”   五殿长老痛心疾首地说:“我们看着你长大,本以为你是个稳重识大体的孩子,没想到……如今铁证如山,让我们如何相信你?”   “跟大逆不道之人没必要废话!抓住他!”语苑有点急躁地说。   十二间正主抬起手,剑身一凛。“得罪了!”   噌的一声脆鸣,水寒剑出鞘,瘦削剔透的玄铁映着纷扬大雪,无比幽寒。   紫晶泪痣闪烁不定,祈岁的眸底寒光潋滟,如同深不可测的湖泊。   宝剑相对,剑锋交错,铮鸣声叮叮入耳,剑气呼啸如虹。   一是被祈岁的剑势逼迫,一是往日的尊敬多少还在不敢使出全力,十二间正主渐渐落到下风。   语苑本来满脸胜券在握的表情,看到局势变化后不禁蹙起眉头,不满地嘀咕道:“一群饭桶!”而后从衣袖里拿出一片树叶,把边缘含在嘴中。   清脆的曲调陡然响起,没多久,疾风阵阵掠过耳边,定睛去看,只见二十多个黑色劲衣的容楼人,身如苍鹰,落了满殿。   语苑上前一步,怡怡然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金色令牌,正中浮雕着鹿角材质的“容”字。她得意地看了跪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诗雁一眼,朗声道:“容楼楼主令!”   容楼人看了眼令牌,见确是真的,便恭顺地单膝跪地,抱拳道:“见过楼主!”   语苑满意地收起令牌,下达命令:“祈岁谋权篡位毒害魂主,还不思悔改出手伤十二间正主。给我拿下这个罪人,以谢七族!”   容楼人慢慢起身,手腕一转,露出锋利的匕首和暗镖,寒光凛凛。   令灵竹不解的是,这次祈岁没有奋力抵抗,不一会儿便被容楼人制住了。   “魂主。”见大局已定,语苑便退回宝座旁,躬身道。   老魂主站起身,看着祈岁,道:“毕竟你是我的儿子,虎毒不食子,只要你告诉我一件事,我可以考虑饶你不死。”   祈岁巍然屹立,道:“何事?”   老魂主淡然一笑,嘴角勾出邪魅的弧度。“魂族守护之宝。”   “什么?!”祈岁紧紧地皱眉,危险地看着他。   众人也小声嘀咕起来:“魂族守护之宝只有历任正主知道藏匿之地,老魂主这是……”   听到他们的议论,语苑解释道:“解药的副作用让魂主遗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只不过一时间想不起来罢了,大家不要多心。”   “你处心积虑地编造借口,就是为了得到魂族守护之宝?”祈岁冷哼一声,好笑地说:“那真是要让你失望了,魂父临终前并没有告诉我,如今没有一个人知道珍宝所在地!”   “老魂主竟然没有把地点传下来吗?”众人惊讶不止,只有五殿当中白胡最长的那位长老,脸上波澜不惊。   “知子莫若父,你拿这种蹩脚的借口糊弄谁呢?”老魂主冷冷一笑,抬起右手,指缝中三根银针点点星光。“信不信我立刻让你生不如死?”   语毕,一阵疾风刮过,灵竹几乎能听到银针割裂空气的叮鸣之声。   突然间,黑影漫天盘旋,灵竹被晃得眼晕。等视线再次变得清明,却发现局势完全扭转,令人瞠目结舌。   左右二使被压制跪在地上,七宫九楼的包围圈被冲破,众人散乱地倒了一地。五殿长老躲到红木柱后,惊恐地喘息着。   诗雁和祈岁站得笔直,嘴角含着一抹成功的微笑。而高台上的语苑和老魂主,均被几名容楼人挟持,匕首架在脖子上,动弹不得。   “你们在做什么!”语苑皱眉怒喊,“竟敢如此对本楼主,反了你们了!”   诗雁冷笑一声,道:“究竟谁是楼主,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你是……”语苑遥望诗雁,视线似要在她身上灼烧出一个洞来。   诗雁仰起脸,抬手伸向颈间,嘶嘶啦啦的声音细碎响起。头套被缓缓撕下,一张无比熟悉的脸露了出来。   “容与清溪长,楼萦流水香。语映南山雪,苑锁月下棠。”她一字一顿,傲然地道:“容、楼、语、苑!”   高台上的女子震惊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说:“是你!”   众人也吃惊不小,惊疑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不定,诧异地喊:“怎么有两个语苑楼主?!”   语苑挥手把头套扔到她脚下,厉声道:“语嫣,你玩够了吧!”   “语嫣?!”一语激起千层浪,“她不是早死了吗?”   那人激动起来,她愤然道:“没错,我正是语嫣,与语苑同胞所生却在两岁时被丢进后山喂狼的语嫣!”   果然如此!灵竹深深舒了口气,自己猜得没错,假冒语苑的那人易容术高到毫无瑕疵,正是因为她是语苑的胞妹,长得一模一样不需要易容的胞妹。   “语嫣……”语苑的眼神里满是痛惜,“我不知道你被谁救了又投靠了谁,但你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吗!”   “做了什么?”语嫣不屑地笑了笑,“不过是杀了那对狠毒的夫妇,只可惜没杀得了你。”   “竟然是你!”语苑气得全身发抖,唇瓣哆嗦着,吼道:“那是你的生身父母!你怎么下得了手!”   语嫣漠然道:“早在他们把我扔进后山的那一天,他们就不是我的父母了!”瞥了她一眼,语嫣又加上一句:“你也不是我的胞姐了!”   “你以为我们不难过吗!你是火人,按律不能安葬,甚至不能留有全尸。”语苑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静,她眼圈通红,哭泣般地喊道:“那晚你停止心跳后,我们哭得有多伤心你知道吗!魂母一直自责,说是她带给你苦难,宁可拿自己的命去换你!可你竟然……你竟然……”语苑哽咽着,泣不成声。   “哼!”语嫣执拗地偏过头去,“别以为这样说就能打动我!”   “你对我们的恨和埋怨积累了十几年,一时无法消弭,我理解。”语苑猛地抬起头,气势陡然凌厉起来。“可你不能入了邪路,做出对不起整个魂族的事!”她哀求道:“妹妹,收手吧……”   语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叹了口气,道:“晚了……”   “不晚!”语苑急忙接话,“只要你肯回头认错,我会求魂主从轻处罚你的!”她转向祈岁,恳求地看着他。“魂主,求你……”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语嫣打断她的话,喊道:“收起你的假仁假义!”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句地争执着,老魂主无聊地叹了口气,众人的注意力瞬间全转移到他身上去了。   祈岁慢慢走近,问:“你究竟是何人?”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孩子气地说:“你猜猜看。”   “你!”祈岁无奈,顿了下,便用水寒剑指着他,逼问道:“快说!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那人毫不在意,反问:“这副身子可是你魂父的,你下得了手么?”   祈岁被刺激到,手中的剑顿时向前刺去,但在触碰到他衣襟的前一瞬,生生止住。握剑得右手微微颤抖,一番心理斗争后,祈岁还是泄气地放下了手,道:“虽然我伤不了你,但可以软禁慢慢审问,直到你说实话的那天。”   嗖地一声,水寒剑回鞘。祈岁转身摆摆手,示意容楼人带他和语嫣下去。   “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你以为自己是谁?”他风轻云淡地笑着,仿佛脖子上的寒光闪闪的匕首只是瘙痒的工具。“就凭你,还想困住我?”   祈岁回过头来,深深地看着他。   门外传来看热闹的魂族人的惊呼,寒风夹着雪花凛冽袭来,沉重的殿门砰地一声撞到墙壁上。飘渺的白纱从眼前晃过,乒乓的刀剑落地声,还有吃痛的闷哼声,几乎同时响起。   灵竹心里一惊,再往高台上看去,眨眼的时间,那两人就没了踪影。   祈岁被推得跌坐一旁,水寒剑掉在身边,露出小半截剑身。   “魂主!”语苑担心地叫了一声,跨过倒得满地都是的众人,赶过去扶他起来。   祈岁看着空空荡荡的殿门,咬牙狠声道:“狐妖!” ☆、第三十三章 魂族守护之宝   见灵竹从红木柱子后走出来,祈岁忙问道:“你没事吧?”   灵竹点点头,看了语苑一眼,道:“原来你们早就知道她是语嫣了......”   看她毫发无伤,裹着厚厚的被子,脸上甚至还粉扑扑的,祈岁放下心来,道:“语苑自小与我形影不离,我对她熟悉无比。虽然语嫣和她相貌一模一样,但给人的感觉是不同的。既然没有易容的痕迹,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她是语苑的胞妹。”   “所以你们就将计就计,引蛇出洞了?”灵竹问。   “嗯,毕竟敌暗我明,没搞清楚他们的目的前,采用保守观察的方法比较好。”   “直到现在我仍不敢相信,她真的还活着……”语苑黯然地说:“好不容易相见,却变成了敌人……”   “怪只怪指使她的那个人!”灵竹藏在被子里的手握成了拳,她愤慨道:“那人一定是把她当杀人工具养大的!从小就灌输复仇的理念,害得你们家破人亡,姐妹不得团圆!”   祈岁弯腰捡起水寒剑,砰地合起剑鞘,眼神坚决而幽冷。“我会让他血债血偿!”   “魂主……”语苑眼里水光闪闪,哽咽地说:“谢谢您……”   “不必客气。”他扫了眼倒了满殿的各位正主,冷声道:“伤我魂族一命,我便要他千刀万剐地还回来!”   容楼的人聚集过来,跪在祈岁面前,垂首高呼:“誓死效忠魂主!”   “经历了亲人的故去了背叛,语苑,我知道你累了,心也冷了。”祈岁接过他们呈上的令牌,摩挲着中间的鹿角容字,幽然问道:“若是你想离开,我绝不会强留。”   “魂主……”语苑走到他的正面,慢慢单膝跪下,仰头看着他的脸,认真地说:“我从六岁起便跟在您身边,对我来说,您和魂族就是我要守护一生的宝物,我绝不会走。”   祈岁垂眸看向她,漠然道:“若你不走,有朝一日,终会与语嫣在战场上相见。”   语苑闻言不禁低下头,沉默了下来。   一边是全族的利益,一边是世上唯一的亲人。纵然她犯了难以饶恕的错误,但血浓于水,又怎能割舍的掉。灵竹不禁为她捏了把汗。   过了良久,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变得果决,眸子里一片清明。“若是她威胁到您和魂族……”语苑紧紧握住手,指甲在掌心里刻出一道百痕。她一字一顿地说:“我自会亲手……杀了她!”   祈岁紧蹙的眉头舒展开,他悄声松了一口气,走近语苑,把容楼楼主令放到她面前。“如此,我便把自己的性命和魂族的命运,托付给你!”   语苑恭敬地双手接过令牌,神情肃穆而庄重。她横臂胸前,坚定地说:“以神族人的尊严起誓,容楼第十六任楼主语苑,愿为魂主赴汤蹈火,死生不离!”   祈岁微微颔首,傲然抿唇,把手放在语苑的肩膀上,眼睛里是全然的信任和交付。   那一刻,灵竹恍然感悟,世上有一种关系,超越血缘和爱恋。   它荡气回肠,慷慨啸歌。   又百转千折,潸然泪下。   它就是——   生、死、与、共!   容楼人以极快的速度整理好杂乱的大殿,又把受伤的正主抬出去医治,不一会儿正殿里就只剩下几个人,恢复了平日的肃静和威严。   五殿里有一位长老一直旁观着这一切,脸上毫无波澜,平静得仿若世外高人。   夜深人静,魂族人都已睡下。   雪势渐渐减弱,西楼残月挂在空中,银光落满雪地,皎洁生辉。   万籁寂静,偶有松枝被积雪压断的咔咔声。   祈岁披着外衣坐在桌旁,静静思考这几天接连发生的事。雪月之光透过半开的纸窗,照在他的侧脸上,映亮深邃的眸底。   想到那人是为魂主守护之宝而来时,思绪被迫就断了。   魂族守护之宝……   既不知道在哪里,也不知道它是什么。   祈岁不由得有点烦躁,这么重要的事魂父临终前竟然忘记告诉自己,而当时一片混乱自己也没有想起来去问,现在该如何是好。难道从自己这一任起,从今而后,魂族人再也不知自己背负的使命是何了吗。   不行!绝对不行!祈岁猛地站起来,来回踱步。   一道黑影浮现在窗外,祈岁警惕地皱眉,高声道:“谁?!”而后便飞身至窗边,贴着墙壁往外看。   只见黑色衣料迎风缓缓飘动,裤脚上一个金丝绣成的“殿”字,熠熠生辉。   祈岁不禁抬手推开窗户,看到来人后一惊。“嵟未长老?”   那人摘掉斗篷上的帽子,露出雪白的长发。“魂主。”   祈岁所在大殿的后窗靠着一条河,人迹罕至,现在更是百里无人。   “深夜来访,定是为了要事。”祈岁小声说,“不从正门进来,可是因为我身边还有内奸?”   “这个老朽就不知了。”他淡然笑笑,道:“魂主莫不是困惑于为守护之宝而难以入眠?”   祈岁突然认真起来,蹙眉问:“长老你知道守护之宝?”   他捋了捋垂到胸口的胡子,道:“耳闻罢了,不过因为年纪大所以比你知道的多一些。”   “这话如何理解?”   嵟未深深吸了口气,问:“魂主可知冰火双胞?”   祈岁点点头。“知道,但魂父禁止谈论,所以知道的也不多。”   嵟未接着说:“守护之宝一事也是被老魂主禁止谈论的,如今小辈们几乎都不知魂族有守护之宝,更别提它是什么,在哪里了。”   “你是说魂父是故意不告诉我的?”   “正是!”他也换上了认真的表情,道:“老魂主一向仁慈,他深知那东西的危害,所以想把所有的罪孽都沉淀在他那一任,好让后人过上安宁的生活。”   “罪孽?危害?”祈岁蹙眉,“那宝物看来很不一般。”   “宝物?它根本是祸害!”嵟未突然带上了隐隐怒气,“它若现世,必将给天下带来一场亘古未有的浩劫!我们魂族是为了压制它才存在的,说它是宝物只不过是为了避人耳目!”   祈岁震惊地瞪大双眼,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如此说来,今天冒用魂父肉身的那人并不是为了钱财,而是想造成天下大乱?”   “没错!”   “让我静一静……”祈岁深呼吸了好几次,胸口才慢慢平静下来。他问:“长老可知那东西所在何处?”   嵟未顿了下,才幽幽开口:“我只知,老魂主之墓旁边埋葬的,并不是老魂妃……”   “魂母……”祈岁愣了下,而后失神地闭上了双眼。   不远处,一双剔透碧绿的眸子闪了闪,洁白的雪地上留下浅浅两行梅花脚印,悄然无声。   西霞殿里,灯火幽暗昏黄,侍女站在殿门口,不知第几次来请灵竹去休息了。“幼主,天已经很晚了,并且这么冷,您还是早些歇息吧。”   灵竹回头冲她们笑笑,道:“我真的不想睡,姐姐,你们去休息吧,不要管我了。”   “这怎么能行?”   “哎呀,就听我的一次吧!少女情怀总是诗,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雪景,难免会激动得睡不着。”灵竹说着把她们往殿内推,“好姐姐,成全我吧!”   见怎么劝她都不为所动,侍女也只好放弃,把抱在怀里的红斗篷披到她身上,嘱咐道:“那幼主一定要注意保暖,殿门不关,觉得冷的话要立刻回殿内来。”   “嗯,我知道了。”灵竹连连点头,“姐姐你未免太体贴了。”   侍女笑笑,道:“您要是病了,魂主会骂死我的。”   斗篷穿到身上,温暖的感觉立刻沁入四肢。灵竹舒服地叹口气,道:“可以想象他发起脾气来会有多可怕,放心啦姐姐,我会注意的!”   侍女退回殿内,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灵竹一眼。那件斗篷是老魂妃生前最喜欢的衣物,老魂妃过世后魂主便收在身边,珍惜得不得了。而灵族幼主只是有点冷,魂主便把斗篷拿来给她穿。看来她在魂主心里,非常重要吧……   失落的情绪蓦地涌上心头,眼眶发热,鼻子也酸涩起来。侍女赶紧深吸口气掩饰低落,快步往殿深处走去。   而灵竹一点都没感觉到身后那人的情绪波动,她注视着茫茫的雪地,脑海中却在想着刚才的事情。   从正殿出来时,灵竹突然想到一件事,便问语苑:“那个被埋葬的人是……”   语苑脸上挂上一层愧疚。“诗雁……”   “啊?”灵竹诧异地微微张开口。   “容楼里她和我身材最像,所以……”语苑默默地说。   “她……是自愿的么?”   语苑抿住嘴角,很轻地点了下头。   “呼……”心里有点闷,灵竹忍不住长长地吐了口气。虽然自己跟那个叫诗雁的女子非亲非故,但听说她为了祈岁的计划,情愿赴死,还是有些难过。同时,也有些钦佩。   为了神族,为了大义,语苑可以杀死亲妹妹,诗雁可以牺牲自己的性命,而自己呢……   不由得又想到临峦那起案子,那么多人死在自己面前,但自己却一点忙都帮不上……   好恨呐!真没用!   灵竹朝木柱子上愤懑地踢了一脚,震落屋檐上些微雪片。   余光无意中扫过,却在雪雾后看到一双碧绿的眸子。   灵竹心里一惊,定睛去看,只见一只与雪同白,几乎看不到身影雪狐,如离弦的箭般,飞快地向后山跑去。   只是略作犹豫,灵竹便跳下围栏,朝向它追去。   我不会再让你害人了!灵竹暗中对自己说。 ☆、第三十四章 幕后人,扑朔迷离   追着雪狐跑了一段路,灵竹突然想到自己一点灵术都不会,要是正面起了冲突,别说阻止它害人,自己不出事就阿弥陀佛了。   心里犹豫,脚步不由得就慢了下来。一晃神,雪狐就没了踪影。   灵竹站在苍茫雪地中叹气,漫无目的地四处寻找它的身影。   月光很亮,被洁白的雪地反射后,更是明若日出前的薄雾清朗。   干站着也不是事儿,灵竹只好凭着直觉往后山走。毕竟老魂主的肉身已死,说不定他们几个就藏在松林后的墓葬群。   快到时,隔着一段距离,恍惚中能看到一个黑影站在墓碑前,弯着腰,手里提着东西,似乎在挖墓。   灵竹心里一紧,小心翼翼地躲到松树后,屏气凝神地看过去。只见语嫣拿着铁锹,一下下地刨土,雪狐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脖颈昂起高傲又优雅的弧度。老魂主垂眸看着那只雪狐,温柔地抚摸它的皮毛。   他们这是要干吗?挖了老魂主的墓不够,还要再挖别人的?灵竹迷惑不解,双手贴着树干,指甲紧张地抠着树皮。现在该怎么做?回去找人吗?   正纠结着,忽然雪狐扭过头来,朝着松林的方向眯起眼晴,露出邪魅的微笑。   老魂主也不抬头,摩挲着毛茸茸的狐皮,幽幽开口:“丫头,出来吧。”   灵竹诧异地瞪大双眼,心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不会吧,这就被发现了……   松风飒飒穿过树林,苍枝摇曳,落雪悄寂,繁蒙如絮。   老魂主直起身子,凄清的眸子飘了过去。“要我把你请出来么?”   见实在躲不过,灵竹深吸口气,握紧拳头给自己鼓劲,心一横跳了出来。   弯月高悬,清风舒畅,火红的斗篷掩映在苍翠松枝间。白雪皑皑,灵竹水汪汪如猫般的眼睛满是纯真和无辜,这场景美得超凡脱俗。   老魂主的视线温柔下来,他慢慢走近,抬头轻柔抚落斗篷上的积雪。   灵竹下意识地往后一跳,抬眉戒备地盯着他,为了壮胆子而提高声音道:“你们快停手!祈岁马上就要带人来,你们是逃不掉的!”   老魂主愕然一愣,而后勾起嘴角,抱着手臂好笑地发出一个音节:“哦?”   见他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灵竹便气鼓鼓地说:“他的灵力比你整整高一倍!你们三个加起来也打不过他,快认输投降吧!说不定还能得到宽恕!”   像是听到什么特别可笑的话一样,老魂主偏过头去强忍笑意,肩膀都微颤起来。   语嫣冷笑一声,厉色道:“笑话!圣主天下无敌,岂会像一个毛头小子认输!”   “圣主?”灵竹抓住关键字眼,蹙眉问到:“你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要冒用老魂主的肉身?”   他懒懒地瞥了灵竹一眼,道:“你又是什么身份,为何要冒用灵族幼主的肉身?”   一语惊人,灵竹蓦地轻呼一声,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她?”   那人神秘地笑笑,却不再回话。   雪狐叼着一节枯枝跑到他腿边,乖乖地蹲下,昂头向他示意。   他接过枯枝,笑着拍了拍雪狐的头,而后把枯枝横放在灵竹眼前。   “什么?”灵竹警惕地皱眉。   他仍是淡淡地笑着,左手握着枯枝底部,右手顺着抚了过去,数朵梅花粲然绽放,幽香袭人,灼灼若星。他把花枝斜着放在灵竹脸侧,又偏过头去看。   灵竹转眸不解地看着他,却从他眼底看到深深的纠葛。缱绻的留恋,绝望的挣扎,至死的痴缠。   心底有个地方突然一跳,刺痛的感觉漫上心扉。灵竹越发疑惑,暗中握紧双手,这种莫名的熟悉感是怎么回事。   他失神地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雪梅后你的剪影,果然是世上最美的。”   分明是赞美的句子,他却说出失落苍凉的感觉。   心中一动,灵竹急忙问道:“你是不是认识这身子的主人?”或许,灵族幼主跟这个所谓的圣主之间,也有一段牵绊。   他沉默良久,眼神从空荡荡的苍痍,变成割袍断袖的决然。他说:“从未相识。”   见他否认,想到他能让枯梅枝重新开花,灵竹便转问到:“你是花族人?”   他摇摇头,刚想开口,眸底却有一道寒光闪过,突然一把推开灵竹。   灵竹扑倒在旁边雪地上,手腕蹭破一层皮,细密的血珠滚落,瞬间在白雪上绽开数朵如梅血花。疑惑地抬头,却看到祈岁不知从哪里忽然冒出来,正握着水寒剑,与圣主打得风生水起。   慌忙站起身想去喊人帮忙,一只手却从身后伸出来,卡在自己脖子上。灵竹困难地扭头,看到那人飘摇的白纱后,诧异道:“织姬?”   一双狭长的狐狸眼细细地眯着,幽香丝丝沁入心脾。虽然隔着面纱,灵竹仍在瞬间就确定了,她就是织姬!因为这人全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勾人的气息,那双眼睛波光流转,妩媚、多情、狡诈、阴险打着圈地盘旋。   “织姬?”她冷哼一声,“几年过了,这么俗气的名字居然还有人叫。”   玉指纤细,肌肤丝柔如缎,力气却大得惊人。脖子几乎快断了,灵竹艰难地呼吸着,断断续续地问:“你就是……狐妖吧……”   “狐妖?”她不爽地皱起眉头,眼神也更加幽冷。“一群凡夫俗子竟然敢这么称呼我,早晚有天我会把他们全杀光!”   “果然是你……”肺疼得厉害,灵竹开始挣扎,心里苦闷地想,为什么自己老是被人掐脖子。流云是这样,祈岁是这样,现在连狐妖都这样。   “羽织,别伤她!”圣主无意中回头看到灵竹被她束缚住,脸上布满痛苦,连忙喊道。   听到他的喊声,羽织只好放开灵竹,末了不甘心地瞪了她一眼,道:“你真的该死!”   死里逃生,灵竹揉着脖子想,自己与她不过第一次见面,至于这么深仇大恨么。   那边祈岁见他分神,立刻抓住机会飞身刺剑而去。   圣主一惊,甩袖扬起一大片雪雾,祈岁被遮住视线,剑锋与他的胸口堪堪擦过。   那人噗地落地,身形不稳地往后倒退两步,羽织慌忙上前扶住他。   “呵……”低头看了看,果见胸前衣料被剑割裂,露出一片肌肤。他直起身子,挑衅般地问:“这副身子是你魂父的,让他死无全尸没关系么?”   真阴险!竟然拿这个来牵制祈岁,让他不敢出手。灵竹气得咬牙。   祈岁横眉冷对,剑锋正对那人,道:“比起被居心叵测之人利用,我想魂父宁愿选择牺牲最后的尊严。”   “你很不知趣。”他推开羽织,目光仔仔细细地扫过祈岁决绝的脸。“本不想杀你,但你把我的耐心磨光了。”   他的双手从袖子里滑落,指头弯曲,瞬间结成术法之印。   树木咔嚓折断声从祈岁背后传来,一整排高入云端的松树以势不可挡的气势砸了下来,像是要把人砸入地狱。   “危险!”灵竹站在对面看得清楚,心惊胆战地喊了一句,行动超于言语,如闪电般奔了过去。   祈岁莫名瞪大双眼,不明情况地被灵竹突然一把推开,摔到一旁后看到当下情形,撕心裂肺地喊道:“灵竹!!!”   倒在地面的那一瞬间,灵竹脑海一片空白。在这种情况下去救祈岁,自己必死无疑。但腿脚却像不受自己控制一般,径直冲了过来,速度快到匪夷所思。   黑影呼啸着覆盖而来,灵竹惊惧地闭上双眼,手脚冰凉地想,完了……   “砰!”地一声巨响,腹部传来闷痛感,耳边也响起压抑的痛呼。   “灵竹!!!”   “圣主!!!”   三道惊呼几乎同时响起,随后传来匆忙的跑步声,越来越近。   我还能听到声音,这说明没事……心里一阵狂喜,灵竹试着动了动身子,却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睁开眼,老魂主扭曲的面容映入眼帘。“你……”   灵竹冷静下来,低头一看,果见他整个身子挡在自己上方,身边几节粗实的断木。是他救了自己……灵竹诧异,这是为什么……   “灵竹!”祈岁离得近,最先跑过来,一把拨开那人,扶起灵竹,紧张地上下打量。“你没事吧?哪里受伤?”   羽织随后赶到,眼圈红红地跪在那人身边,半是埋怨半是心疼地吼道:“你救她干吗!虽然这身子死了,但疼痛的感觉是真的!你至于这样折磨自己吗?就为了她!值得吗,值得吗?”   那人慢慢坐起来,嘶嘶地倒吸冷气,脸上却是波澜不惊。他看了眼被祈岁护在怀中的灵竹,松了口气,勾起嘴角,欣慰地开口:“值得。”   简短的两个字,却包含了这世上最深厚的感情。   我的命是你给的,所以至死我都会保护你……   可是,你却要杀我……   双目相对,一些零碎的片段闪进脑海。灵竹疼痛地皱起眉头,手紧紧抓住胸口的衣料。   为什么,会有钻心的痛楚…… ☆、第三十五章 苏醒!千年前的那个罪人   松林里传来纷杂的脚步声,语苑忽地跳出来,紧张地问:“魂主,您没事吧?”   几十个容楼人比肩而立,把众人围在中间,手里握着匕首和暗镖,听口令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祈岁微微点头,看向对面的两人。   那人在羽织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脸上带着风平浪静的笑容。   “你笑什么?”祈岁蹙眉。   他不急不忙地把手放进袖子里,抱臂悠然道:“你是阻挡不了我的。”   “少狂傲!”祈岁放开灵竹,长剑直指那人的胸口。   语苑抬起手,侧身等待祈岁一声令下。而容楼人也纷纷举起武器,等待楼主的命令。   风刮过松林,卷起片片飞雪。   双方正僵持着,忽听远处一道声音响起。“圣主!”   一抹得逞的笑容蓦地浮现嘴角,那人昂起瘦削精致的下巴,斜斜地看着祈岁,道:“你输了。”   祈岁惊愕地瞪大双眼,瞬间转过头去,只见语嫣直起身子,从墓穴里抱出一具躯体。   灵竹眯起眼想瞧个清楚,奈何距离太远,只能看到一头如银河般的银发,水光闪闪,摇曳生辉。   “糟糕!”祈岁皱眉,立刻想飞身过去抢回来,却被羽织长袖一甩阻拦住。只一瞬,语嫣和那具躯体便一起没了踪影。   “你带着她先走。”那人冷静地道。   “是。”羽织朝祈岁轻蔑一笑,白纱一晃,便从眼前消失。   祈岁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喊道:“保护灵竹!”   看到语嫣想逃跑,灵竹便追了过去,可惜才跑了几步,她便跳入阴影中没了踪迹。听到祈岁的惊呼回头一看,只见数道黑影和一道白影迎面扑来。浓郁而熟悉的花香朝自己袭来,腿脚瞬间酸软,而后便失去了意识。   羽织抢先一步接住快摔倒的灵竹,朝后面紧追的容楼人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脚尖一点,便腾空而起,御风远去。   容楼人欲继续追,一道几十丈高的土墙蓦地平地而起,遮住了前进的道路。   “你……”祈岁诧异地张开口。“究竟是什么人……”   那人结印的右手还悬在空中,眼睛里流淌着舒缓的笑意,却用恶狠狠的语气说道:“属于我的东西,即便是死了,都要拿回来!”   祈岁震惊地僵在原地,血色瞬间消退,唇瓣颤抖着,难以置信地道:“你是……席捷!”   他侧过头,如狐狸一般慵懒地眯眼笑着。“呦,少年。”   “你不是死了么……”祈岁紧紧皱着眉头,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跳出来,让他全身一震。“难道你练成了那种邪术?!”   他并不回话,只淡淡地微笑,高深莫测地看着祈岁。   “魂主!”语苑飞身回来,拔剑挡在祈岁面前。容楼人也慢慢聚拢,把那人困在一个很小的包围圈里。   祈岁深深叹了口气,把语苑推到一旁。   “魂主?”语苑不解地盯着他的背影。   “你们打不过他,不要白白送死。”祈岁直起身子,喝道:“退后!”   “魂主!”语苑坚持。   “给我退后!”祈岁愤怒起来,灵气暴动,肆虐澎湃的气流把长发尽数鼓起。   语苑咬咬下唇,最终选择服从,命容楼人退后,而后不甘心地跳到几丈外,随时准备冲上去帮忙。   见魂族人都退到安全范围里,祈岁松了口气,一错不错地直盯对面的那个人,道:“没想到魂族守护之宝竟然是你这个罪人的尸体,早知道就该把它焚烧扬灰,以谢天下!”   他仍是一副懒懒的样子,仿佛事不关己,徐缓地说:“不可以哦,神祖让你们守护,就是要确保我的肉身毫发无损。”   “少胡说!当年你杀害无数神族人,差点造成天下大乱,神祖怎会对你仁慈?”   提到当年的事,他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忧愁。“神祖她……对我心怀愧疚……毕竟是她亲手杀了我的……”   “杀你是理所当然的事,何来愧疚!”祈岁扬起头,目光坚定和决绝。“神祖已去,我魂族受命守护天下苍生。纵然你练成移魂邪术,但你复活一次,我便杀你一次!”   席捷不屑地勾勾嘴角,道:“虽然我的灵力尚未完全恢复,但对手是你的话,两根手指就够了。想杀了我?绝无可能!”   “是么?”祈岁举起水寒剑,飞快地在左手腕深深划了一道,鲜血瞬间奔涌而出,染红脚下的浩淼雪地。他果决地盯着对面那人,硬声道:“我要你知道,这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只要你拿命去拼!”   语苑惊愕地瞪大双眼,凄凉地喊道:“不要!”   席捷也露出吃惊地表情,喃喃地说:“难道你……”   见他退后半步,脸上也克制不住涌现惊慌。祈岁轻笑一声,双手结印悬于额前,骤然睁开双目,眸光寒冷若星辰。他朗声喝道:“夺魂阵!”   “魂主不要!”语苑想冲进阵中阻止,却被祈岁暴涨的灵力打了出来。她跪坐在地上,不敢相信地看着刺目银光中长发纷飞的那人。   夺魂阵必须以开启阵势之人的鲜血维系,被夺魂之人灵力越高,需要的鲜血就越多。一场下来,轻则元气大伤,重则……同归于尽!   “魂主……”语苑失神地轻喃,你从知道他是席捷的那刻开始,就打算这样做了吧……   “好疼!魂父,我不要练什么夺魂阵了,会流好多血,真的好疼!”   记忆中的那个冬天,飞雪漫天,才十二岁的魂主站在雪地中,一脸委屈地看着老魂主。左手腕上的伤口前几天才刚长好,今天又被强制拖来练习夺魂阵。   “魂父,都练了几十次了,大夫都说我贫血了,不要练了好不好?”稚嫩的小脸毫无血色,无神采的眸子里闪烁着唯一一点期待的光亮。他用布满伤痕的左手扯住老魂主的衣袖,昂头恳求。“魂父……”   老魂父低头,视线落在他手腕上的伤口处。一道道黑褐色伤疤狰狞地盘踞在玉白的手臂上,无比突兀。他不忍地别过头,闭上双目,手一抬,寒光闪过,一道新伤口蓦地出现。   “魂父……”声音颤抖着,因为无泪,所以悲伤难过时只能流血。   一滴滴艳红鲜血顺着手指留下,滑落在纯白雪地上,瞬间开出一朵红梅。而后两滴,三滴,相继滚落,颗颗晶莹,宛如血泪。   “今天再练两次,有进步的话,我带你去见她。”老魂主背过身,强作冷静道。   提到她,魂主蓦地止住抽噎的声音,狠狠咬牙,只是沉默一下,便开始结印。   那个时候的自己总是躲在红木柱后面,偷偷看着他,心闷闷地疼。   那一年,因为修炼夺魂阵,他总是心情低落,呕血是经常的事,再加上夺魂阵也需要血,几乎要了他的命。   但一次次的,他总是咬牙撑过去,因为老魂主说:“有进步的话,我带你去见她……”   见她……她……   魂主也总是会说:“她的眼睛就像天上最亮的星星……”   或者说:“她的笑容温暖得如落日晚霞……”   抑或是:“语苑你有过那种经历么?躲在花丛里安静等待一个人,等她路过时偷偷地看一眼,就无比满足……”   也可能会是:“我愿意拿世上所有的珍宝,去交换她的笑颜……让它属于我,只属于我……”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目光向往而温柔,淡淡红晕,缱绻甜蜜。   虽然不太能准确地理解,但那种心情,就和自己偷偷看他练功一样吧……   心里有点酸涩,但同时也有点宽慰。只要魂主觉得开心幸福,无论什么,自己都会支持拥护。   因为……魂主,语苑此生为您和魂族而活……   守护你,就是我觉得无比满足的事……   偶尔也会太过心疼,去问他会不会不满自己魂族幼主的身份。如果不是魂族幼主,只是个普通的魂族人,你就不会受那么多常人不会受的苦。   但他总是会安慰地朝自己笑笑,装得很老成地说:“若是为了神族和天下苍生,我便永不后悔。”但他看向自己的眼眸里,当真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曾经觉得无泪是很悲惨的事,但有一天突然明白,或许无泪对他来说更好。因为他注定是看透生死、饱经苍痍的人,无泪,便没有借口软弱,便可立于刚强不败。直到有日,成为叱咤风云、威严坚忍,真真正正的,魂族正主!   “魂主……”语苑从记忆里回过神来,看向夺魂阵里拿到玄色背影的目光,少了痛楚,多了果决。她的十指紧紧抠入雪地,默默地说:“魂主,若是为了您和魂族,我也永不后悔!”   蓝色光芒从地下冒出,夺魂阵就快要启动,祈岁只觉有人冲过来推了自己一下,便飞出了阵势。天旋地转之后定睛一看,只见语苑站在阵势中央,整条左臂都被划开,鲜血如瀑流淌,脚底殷红一片。   “语苑!你在做什么!”祈岁盛怒地喊道。   “魂主,我存在的意义就是守护你和魂族,若你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语苑勾起嘴角,笑得像坠落的蝴蝶。“若是避免不了死亡,也应该从我开始!”   从我第一天偷偷看你练习起,我就做好了准备——有一天,代替你,站在必死之阵中。   只因我是生来就要守护你的——容楼语苑!   “沉睡于冥渊的吞噬之魔,我以鲜血为祭,启动血魂之约!”她飞快地结印,眸子里是赴死的决绝。   无数道冰蓝的光芒从地下涌出,割裂大地刺向天空。世界震抖,恶魔嘶吼,血之羁绊,夺魂为约。   “夺魂之阵,开!” ☆、第三十六章 三人的对决,心底的秘密   冰蓝光芒如海浪波荡,巨兽从地缝中探出前爪,啪地拍在雪地上,激起飞雪无数。嘶吼声一阵高过一阵,林中羁鸟受到惊扰,纷纷振翅飞往远空。   见惯了大场面的容楼人眼底也露出震惊,腿脚不由自主地往后退,手臂被它唤起的气浪震得一片麻木。   祈岁顶着狂风,苦苦支撑在阵势旁,身子难以避免地弯斜。额角青筋暴露,仿佛用尽全力地吼道:“语苑,我命令你停下!”然而这呼声湮没在巨兽的狂吼中,微弱到几不可闻。   语苑闭着双目,喃喃地吟诵咒语。“古之言灵与共,引汝至洪荒宇宙。吾等以血之盟约为基,自悠久时光流逝中苏醒。吾等与共,委身奉血于战之业火。示其意与黑之主,与吾等同,则汝之力与真红盛燃之眼同醒。”   她蓦地睁开双眼,两团赤焰烈火熊熊燃烧。“魂兽召来!”   大地轰隆隆地列成两半,红色烈焰澎湃燃烧,汹涌而出。容楼人不得不飞身上树,躲开灼热的岩浆。   祈岁站在树梢,手抓着树皮,骨节咔咔作响。“语苑……”   巨型貔貅嘶吼着从裂缝中爬出,纯黑的身子缠绕不灭的烈火,口中呵着白雾,气流经过之处,草木皆成灰烬。   席捷只是略皱眉头,右手飞快地动了几下,他脚下的土地便如喷泉般向天空涌起,到达半空戛然而止,缓缓向四周展开,嫣然一朵梅花绽放枝头。   躲开了?语苑心里一紧,挥臂砍向那人,喝道:“噬魂!”   貔貅吼了一声,踹了下地面,腾空向他扑去。血口大开,仿佛能侵吞日月。   而他只是不惊不慌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侧眸含笑,淡淡道:“雪瀑!”   话音落,只见满地雪花瞬间飞起,凝聚成江河,滔滔不息地向貔貅席卷而去。貔貅被击中头部,身子向后倾斜。   见状,席捷打了个响指,道:“爆!”   六颗积聚成团的硕大雪球在貔貅周身围成一个圈,同时炸裂开,发出震天动地的惊响。而碎成无数块的小雪团挟风铺天盖地砸去,貔貅哀号一声,重重落地,把地面砸出一个三人高的大坑。   “怎么会……”因为流血过多,语苑已经体力不支地倒地,见此景象,更是面如死灰。   “我说了,对付你们,两根手指就足够。”席捷站在高高的梅花台上,邪邪地笑着,十分优雅地竖起食指,正对语苑、祈岁,还有那群容楼人。“那么下面,送你们一起入地狱吧……”   滚滚雪河遮天蔽日地迎面奔来,众人均是惊慌失措。太快了,即使腿脚不颤抖也躲不开。   就这样完了么……眉间泪痣寒光闪闪,祈岁的眼睛里满是不甘。   “风屏!”   高亢的清啸从空中传来,伴随着无可抵抗的狂风。迅猛的雪之瀑布被生生拦腰切断,四处崩裂开去。   祈岁站在张开的风屏后,抬头望天,只见一只硕大雪雕如箭般俯冲而下,一人傲首站在它背上,青色披风猎猎招展。祈岁倏尔笑开,幽幽叹道:“流云……”   雪雕忽地落地,平地卷起清风。流云敏捷地跳落地面,蹲在语苑身旁俯身问道:“还好么?”   “风主……”语苑挣扎着想请安,却被随后落下的祈岁按住肩膀。   “你做得很好,安心去治伤,下面就交给我们吧。”祈岁摆摆手,容楼人赶过来抬起语苑,往九楼之殿赶去。   “你就是流云?”   两人还没来得及交流,只听梅花台上飘下一道声音,口气中掺杂着失望和轻蔑。   流云闻声抬头,问:“你又是谁?怎敢出手伤魂族正主?”   “笑话!”他轻笑几声,不屑地继续说:“就连你们的老祖宗,当年我也几乎灭族,更何况乳臭未干的你们!”   “你!”流云闻言顿生怒气,掌心疾风骤起,说话间就要冲上去与他拼杀。   祈岁急忙拉住他,严肃地说:“冷静!他是罪人席捷!就凭你我两个人,根本抵抗不住!”   “席捷?”流云果然立刻安静下来,不可思议地反问:“他不是被神祖亲手杀了?”   祈岁蹙眉道:“这个我以后再跟你慢慢解释。垣已乾曜他们呢?回来了么?”   “他们最快也要明日清晨,我乘雪雕,自然比他们快半天。”   “真糟糕!不联手的话,根本毫无胜算!”祈岁狠狠一脚跺在地上,以泄心头之恨。   流云从未见他如此失态,便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愧色浮上面颊,犹豫了下,祈岁还是开口道:“灵竹……被抓走了……”   “什么?!”流云立刻激动起来,灵力激荡,青色披风呼啸扬起。“立刻把人交出来,否则我杀了你!”   数道风刀袭来,席倢足尖一点,飞入半空。梅花台几乎同时应力而断,轰隆隆的碎石砸向地面。   流云鼓风扇开落石,吼道:“别逃!把灵竹还回来!”   “应该是你们把她还给我!”席捷长袖一甩,御风渐渐远去。“她本是我的,从一千年前起,就是我的……”   “你胡说什么?!”流云欲乘雪雕追去,却被竞相折断的松树拦下脚步。等劈开树干视线再次清晰时,早已没了那人的身影。   盛怒之下,流云的嘴唇哆嗦着,周身灵力暴走,黑色长发如剑般斜刺天空。   “啊!!!”愤怒一声吼,灵力向周围喷射而去,整排松树齐腰截断,咚咚砸落地面。   祈岁低落地垂着头,提起水寒剑,自责地道:“我没能保护她,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流云看了眼幽幽闪着寒光的剑身,凌厉的气势慢慢消减下来。他深深叹口气,扭头道:“罢了,不是你的错。”   “可我还是很抱歉。”祈岁目光落在左手腕上,血已经止住了,只留有一道新添的红痕。   “你不必如此……”流云顿了下,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说:“事实上,你心里的担心并不比我少,对吧?”   祈岁忽地错开视线,慌张地眨了眨眼,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不自然尽落眼底,流云抬手附在他肩膀上,轻声道:“其实有些事……我都知道……”   祈岁猛地皱起眉,错愕地看向他。“你知道什么?”   掌心下的肩膀微微颤抖,心中顿生不忍。流云神色复杂地对上他的视线,喟叹般地说:“谢谢你,阿祈……”而后忽地松开手,转身离去。   祈岁不安地看着他青色的背影,心中忐忑波荡。   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流云默默地握紧那只放在他肩头的手,在心底对那个人说:“谢谢你把那份眷恋藏在心底,依旧做我患难与共的兄弟……”   夜晚,池塘里一片银辉。红莲铺展,灿烂鲜艳。   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站在榕树下,背影伶仃,落了满身月华。   “小捷,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来人穿着一身月白缎子,宽腰带上绣着蓝色波涛和金色日光,闪着水光的黑发铺了满地,眉心一朵红莲,嫣红似血。   “神祖。”男孩回头看到她,跪下请安。   神祖伸手把他拉起来,眉眼温柔,嘴角带着舒服的笑容。“有心事?可以告诉我么?”   男孩白嫩嫩的脸上布满委屈,细长的眼睛里蕴含着泪水。“他们说我长得像狐狸……说我是小白脸,娘娘腔……”   神祖蹲下身,轻抚上他的眉,慈爱地看着他。“小捷长得多漂亮,我都要嫉妒呢,他们那些坏孩子满身泥巴又丑又脏,太羡慕小捷了,所以才这样说,你不用在意的。”   男孩吸吸鼻子,努力不让泪水流出来。“可是,他们还说我是爱哭鬼,说我是软骨头……”   “小捷总是哭是因为善良心软,能看到别人的悲伤,所以小捷是善解人意的好孩子。”神祖摸着他柔顺的长发,“我教你灵术好不好?这样就能强身健骨,不会被说软骨头了。”   “好!”男孩笑了起来,眼睛灿若星辰。   心底蓦地涌上一层温暖,忍不住勾起嘴角,轻笑出声。   一道飘渺的男声随之响起。“梦到了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睫毛轻颤,一双睡意朦胧圆溜溜的猫眼缓缓睁开。   头一下下地闷痛,她不禁抬起右手去揉。动作牵动手腕上的银铃,互相碰撞,发出叮铃的清响。   “头痛吧?我帮你揉。”   语毕,冰凉的指腹贴上肌肤,灵竹被刺激得一下子清醒了。转头看到一张白色面具,吓得尖叫起来:“啊!鬼呀!”   “别怕,是我呀。”那人拿开面具,露出有点苍老的面容。   灵竹吞吞口水压惊,缓了好一会儿,才惊异不定地道:“老……老魂主……”   闻声,他立刻露出不悦的表情,忽地把面具重新戴上,赌气道:“就是不想让你把我当成老魂主才戴面具的,但你居然真的叫我老魂主!”   “可我又不知道你究竟是谁……”灵竹委屈地说。   “那我说一次,你可要记好了啊!”   “嗯。”灵竹点点头。   他从背后拿出朵梅花,放在灵竹眼前,温柔地说:“鄙姓席,单名捷。”顿了下,又期待地看着她,问:“有没有想起来什么?” ☆、第三十七章 匪夷所思,席捷的告白   清晨,苍穹白云连绵,江边松林隔雾,一片浩淼迷蒙。   刚刚赶回来的宛昼面色疲惫,担忧地看着圆桌对面的两人。   祈岁与流云均是一夜未睡,眼底浮现血丝,眼眶也略显乌黑。   侍女们摆好饭菜,见他们都不动筷子,便劝道:“三位正主,多少吃点吧,已经热了两次,再热下去味道就大不如前了。”   宛昼挑了些软糯的点心放到他们盘子里,安慰道:“心里不舒服的时候多吃些面食,会好受很多。我知道你们担心,但现在不是毫无线索么?与其饿着自己来削减内疚,不如养足精神和体力,再去想办法救她。”   流云微微摇头,看也不看一眼点心,有气无力地道:“我真的没胃口。”   祈岁闻声蹙眉,问道:“他们何时才能回来?”   “已经派人送信去了,最快明早才能到齐。”宛昼回答。   “来不及了……”祈岁默默思索一阵,道:“离凡人王祭祀神祖的日子还有六天,不能再拖了,宛昼,你先去吧……”   “那你们呢?”   “我们留下,想办法寻找席倢。”   宛昼顿了下,不安地说:“他的灵术都是神祖亲手教出来的,又是灵族人……就算你们几个联手,胜算恐怕都……”她皱起眉头,黯然地道:“怎么会……再次复活呢……”   “他练成了移魂之术,只要魂魄还在,就会永生。”   宛昼愕然地睁大双眼,道:“竟然真的练成了!神祖知道么?为什么不干脆把他的魂魄也消除,留下隐患呢?”   “是我的错……”祈岁紧紧握住双手,嘴角狠狠地抿着。“当年席倢修炼移魂之术已达到第九层,在快要成功时被神祖杀死,之后那本术法便被列为禁书,由魂族负责看管。由于我的一时疏忽,让他们夺走了禁书,才造成今天这个局面……”   “竟然是这样……”宛昼叹口气,幽幽道:“也不全怪你,早在神祖放过他魂魄的那天,故事大概就这样确定了,早一天晚一天,终究会发生。以前听人讲罪人席倢的事情,总觉得像远古的神话,飘渺而不真实。没想到,竟然成真了,并且还是在我们身上。”   “我不管他是谁,灵力有多强,若是伤害到竹儿……”一直沉默的流云突然开口,眼神冰冷地说:“我便要他拿命来偿!”右掌猛地合起,手中瓷杯应力裂成碎片。数道鲜血顺着指缝流了下来,滴落在铺着红色桌布的圆桌上,消失不见。   祈岁深深看了他一眼,站起身道:“我去看看语苑,顺便叫人来帮你包扎。”   “不用了,只是小伤。”流云岿然不动。   “还是看看的好。”祈岁袖手垂眸静静看着他,道:“这将会是一场异常艰辛的战斗,必须以最好的状态迎接,不是么?”   流云不再抵触,默默用左手不太熟练地夹起一块点心,慢慢咀嚼起来。   祈岁默然笑笑,转身走出大殿,却在听到身后那人的一句话时,猛地停住身形。   “不论是作为兄弟还是魂主,我都信你,所以这一次……”流云也站起身,认真严肃地盯着他的背影,道:“你也要带领我们,取得胜利!”   不管是为了私人感情,还是苍生大义,我们都没有别的选择,只有胜利,不得不胜利!   安静了一会儿,祈岁缓缓勾起嘴角,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好!”   旭日一下子从云层里跳出,耀眼的光芒如一柄柄利剑,以势不可挡的气势穿透迷雾,万丈光辉洒满人间。   这一刻,信任、希望以及舍生取义的热血,与日同存。   额上紫晶泪痣折射银光,祈岁袖起手臂,挺胸昂头,毅然向着满世光华、向着未知但决不放弃的彼岸,迈步而去。   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纱帐哝声懒,淡香绕芙蓉。   紫衣黑发,气度雍容的男子坐在白纱帐里,手握一束红梅,水波流转的眸子里满是温情。他轻声问:“有没有想起什么?”   虽然他的表情很期待,否定的话有些不忍心,但灵竹略作犹豫,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人果然失望地耷拉下眼皮,但立刻又神采奕奕地睁开,充满希望地说:“这样也好。”   灵竹四下看了眼,发觉自己躺在一片莲花池里,木榻安放在池中心的小台上,四角竖着竹竿,之间悬着透亮的白纱,空余的地面上还摆着半人高的白瓷花瓶,里面养着盛放的红梅。   “这两种花根本不是一个季节的!”灵竹不由得讶异道。   席捷的表情掩藏在面具后看不到,但那双眸子里浮荡着淡淡的笑意。“你喜欢什么花,我便让它们永远不凋谢。”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花?”灵竹挑眉,“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   席捷抚上她的手,无比自然地说:“这只是作为爱慕者,对你起码的了解。”   “爱……爱慕者?”灵竹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丫头,我喜欢你。”   灵竹猛地一抖,跳起来躲到床边,张牙舞爪地吼道:“喂,你别乱说!这种话不能随便说的,你知不知道!”   席捷也不追,只安静坐在床侧,轻声叹道:“我已经等了你一千年了……”   他的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寂寞和哀愁,灵竹不由得安静下来,心里升腾起浅浅的愧疚。但立刻又反应过来,问道:“你不是说不认识我吗?怎么会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席捷闻声愣了下,移开视线去看远处的红莲,手中的梅花枝被握得几乎折断。“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灵竹才听到他幽怨的声音。“等你知道了一切,就会想离开……”   清风拂起白纱,红梅微微摇晃,抖落花絮一两瓣。   心底蓦然升腾起不忍,灵竹慢慢走回去,坐到他身旁,问:“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喜欢我什么?”   “我知道你是谁就好了。”   “但你不会告诉我,是吧?”   席捷点点头。   灵竹无奈地叹口气,问:“那你要我怎么做?”   席捷凑近一些,拉住她的手,认真地看向她的眼睛,虔诚地道:“试着爱上我吧。”   灵竹蓦地想起那个安静宁谧的清晨,流云跪在自己脚边,帮自己穿鞋。早晨温暖但并不耀眼的日光透过半开的纸窗,落在他青色的披风上。百灵在清脆地啼鸣,孔雀在竹林里对溪梳理羽毛。   那时的彼此,清明的眼眸都还没见过屈死的冤魂、如瀑的血流、接连的阴谋。   那时的我们,单纯的内心都还相信天长地久的相守、至死不休的缠绵、天下独卿的眷恋。   那时的流云,卸掉所有风主的重担,像情窦初开水嫩嫩的少年,红着脸,眸光闪闪地看着自己,有点小期待,又有点小羞涩地对自己说:“再次爱上我吧……”   而那时涉世未深的自己,在他温和的声调和暧昧的气息中怦然心动,轻启双唇,说了——“好……”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席捷小心地在她脸颊上掐了下。   灵竹猛地回过神来,啪地挥开他的手。   席捷愣了下,道:“怎么了?”   灵竹脸色一正,态度坚决地说:“不可能的!”   “为什么?”他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忧伤,但立刻被狠色取代。他冷声道:“是不是因为那个叫流云的人?”   见灵竹沉默,他冷哼一声,忽地站起身,喝道:“我杀了他!”   “你疯了?!”灵竹跟着站起来,因为是站在床榻上,略微比他高一点。灵竹俯视着对面那人,直直盯进他的眼睛,疾声厉色道:“你伤他几分,我便在自己身上划几刀!”   一个人身上的痛,在另一个人心里,却是被放大了几百倍。   这或许,就是被人喜欢的特权。可以仗着那个人的重视和宠爱,肆无忌惮地做他不能忍受的事。   席捷闻言果然震惊地瞪大双目,气得肩膀哆嗦而又不能把她怎么样。忍了几忍,长袖一挥,身旁半人高的白瓷花瓶嘭地倒地,哗啦啦地碎成无数块。红梅纷纷坠落,如破碎的心,凋零一地。   席捷狠狠地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你不过是仗着我爱你!”   虽然卑鄙,但除了这个,自己也没有别的方法可以阻止他。灵竹咬咬牙,昂起下巴对着他,冷冰冰地说:“你可以试试看,我是不是真的!”   “哼!”席捷一脚踏上那株红梅,甩袖气呼呼地走了。   花瓣被碾碎,汁液染红地板,宛如流淌的鲜血。   灵竹看了看他远去的背影,又扭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和梅花,想着刚刚还柔情款款地说“你喜欢什么花,我便让它们永远不凋谢”的人,怎么突然就性格大变,暴虐无情起来。这样反复无常的态度,怎么能让人喜欢上。   想到这里,不由得担心起来,自己被他抓了来,说明祈岁战败了。那之后呢,有没有出什么事?   这样想着,灵竹不由得皱眉叹气,跳下床朝着席捷远去的背影使劲踹了几脚。真是气人,你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团乱了!   “呦,你惹圣主不开心了,居然还敢这么无礼?”   一道邪气的女声从背后响起,灵竹蓦地转身,看到来人后,警惕地后退几步。“你来做什么?” ☆、第三十八章 揭起临峦血案的面纱   “自然是来提醒你的。”羽织撩起轻纱,款款走进水榭,瞥了眼碎了满地的花瓷,道:“你也发现了吧,圣主喜怒无常,发起脾气来像变了个人。”   灵竹微微点头。“那又怎样?”   轻笑一声,羽织坐到榻上,手撑着床褥,腰身斜倚,瞳眸流转,脉脉风情。她盯着一脸戒备的灵竹,继续道:“一千年前,因为受到过大刺激,圣主的性格发生分裂。平时的那个他很温柔,甚至有点软弱,但一旦受了刺激,就会变得暴虐无情、嗜血屠命。所以我要提醒你,别惹他生气!”   灵竹抱起手臂,好笑地道:“你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吗?”   羽织高傲地扬起下巴,拿眼角斜睥着她,唇边浮起一丝媚笑。“我是无所谓的,只是你身边的人就不好说了……”   “他不会伤害流云的!”灵竹神色一凛。   “那,凡人呢?”羽织笑得神秘而得意。“比如说,临峦城……”   灵竹蓦地瞪大双眼,大步迈到榻边,紧紧抓着她的肩膀,错愕地喊道:“你们把舞姐姐怎么了!”   吃痛地闷哼一声,羽织皱起漂亮的眉毛,一把拨开灵竹的手,道:“她当然没事!圣主再暴躁失常也不会杀了她!”   悬着的心落了下来,灵竹轻合双目,长长吐了口气。过了会儿觉得哪里不对,又猛地睁开眼,问:“你这话什么意思?舞姐姐跟你们有什么渊源?”   羽织理了理被她抓乱的衣领,轻飘飘地说:“她可不是什么普通的老板娘……”   提起临峦,不得不又想起那件案子,灵竹紧紧皱眉,冷声问道:“那些人都是你杀的吧?”   “哪些人?”   “别装蒜了!就是临峦城里那些无辜死伤的人!”灵竹愤愤地攥起拳头,眼睛里几乎要着起火来。要不是实力相差太大,早就扑上去为他们报仇雪恨了。   “哦,他们呀。”羽织费力地思索了一阵,才慢慢想起来,风轻云淡地说:“如果你这么认为,那就算是我吧。”   “你认真点!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就算?”   “大部分人都是我杀的,所以大概我是主犯吧。但兴起血雨腥风的人……”羽织抬起头看向她,魅惑一笑,唇瓣缓缓开启。“不是我……”   灵竹默然想了一阵,费解地问:“你的意思是,赵储和孙福一家人,不是你杀的?”   羽织笑笑,道:“你还不是很笨么。”   “那是谁?”灵竹急忙问,强烈的预感堵在胸口,呼之欲出。或许找到这个人,从那时开始的一连串的事故,便找到了答案。   羽织很轻地摇摇头,起身走出水榭。   “又不能告诉我吗?”灵竹不甘心地紧随她走出去。   清凉的风一阵阵吹过荷塘,满池红莲盛放,华美似梦。蜻蜓三两结伴,振翅掠过浮着淡金光芒水面,留下层层波纹。池水清澈见底,枝蔓挺拔俏丽,如舞女盈盈一握的纤腰。   羽织蹲在水榭的木台上,把手伸入池水中,水流缓缓拂过指尖,荡起微弱的涟漪。她出神地盯着水面,突然开口问:“你觉得这水干净么?”   灵竹瞥了眼,肯定地说:“当然!”   她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淡淡地笑着问:“你是如何得知的?”   你是白痴么?在心底默默地吐槽了句,灵竹不耐烦地指了指池塘,道:“呐呐,看到了吧?有眼睛的人都知道水很干净!”   “你认为眼睛看到的就是真的吗?”羽织站起身,把那只放进水中的手放在她眼前。   灵竹顿时语塞,愕然的神情根本掩饰不住。因为那只原本白净的手,现在沾满了碎沙泥屑,黑一块白一块,看起来无比肮脏。   “洁净的池水里悬浮着泥淖,平静的海面下躲藏着礁石,茂密的草丛其实覆盖着沼泽,越和睦的表象下就掩盖着越黑暗的本质,凭眼睛,你能看清楚什么?”羽织盯着灵竹的眼睛,神色冷漠,口气嘲讽地说完这番话。   灵竹花了很长时间去分析这段话,却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   羽织用那只染黑了的手挑起灵竹的下巴,逼近两步,道:“物尤如此,更何况人!”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灵竹推开她,用袖子使劲蹭脸颊上的淤泥,像是那样就可以蹭掉俗世的不洁。“你说这些,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羽织轻蔑地笑了两声,冷哼道:“你就是滴入清水中的那颗黑墨!”   灵竹猛地抬头看她,吃惊地问:“我?”   “对,就是你!”羽织的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你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怎么会跟我有关?我什么都不知道!”灵竹急忙为自己辩解,“你别血口喷人!”   羽织的视线掠过灵竹的肩膀,她看了眼渐渐走近的那人,又转头对灵竹说:“是真是假,等真相大白的那天,你自然会知道!”而后一阵白雾升腾起,衣衫瞬间掉落。等雾气渐渐散去,一只雪狐从衣服中爬了出来,向灵竹身后跑去。   “狐仙,你真是……”来人弯腰抱起雪狐,笑着抚摸她的皮毛。“好吧好吧,我帮你挠挠,舒服么?”   灵竹闻声诧异转身,脸上浮现惊喜,“语苑”两个字跳入牙关,却又在脱口的一瞬被生生咽回去。   语嫣跟雪狐亲热一通,然后才抬起头看向灵竹,笑道:“灵姑娘,圣主让我来请您去用膳。”   是啊,她是语嫣……灵竹失落地垂下眼眸,刚才看到她抱着雪狐笑的那瞬,自己突然想起那个早晨,还是语苑的她,从殿门扶起快摔倒的自己。那时的软语浅笑,跟现在,竟是一模一样。只可惜,故事却再不同了。   语嫣抱着雪狐走近,看她出神地想些什么,便问:“灵姑娘,狐仙跟您说什么奇怪的话了吗?你不用多心,狐狸本性诡诈,最喜欢看人被耍得团团转了。”   正舒服地趴在温暖怀抱里的雪狐闻声,不满地抬起头,泄愤地一口咬上语嫣放在它腹部的右手。   “呀!我错了,再也不敢当着您的面说坏话了!”语嫣吃痛地皱眉,赶紧讨好地求饶。   雪狐细长的眼睛闪过一丝得意,见她态度诚恳,才缓缓松开口。   灵竹看着那只手上两排细密的血痕,心里暗自感慨狐狸的要命的性格,贪图享受,又睚眦必报,肆意妄为,且丝毫不念旧情。说是唯吾独尊,其实是不能相信别人,害怕遭遇背叛的表现吧?   突然又想起语嫣对它的称呼,灵竹奇怪地问:“你叫它‘狐仙’?”   “是啊。”语嫣理所当然地说:“它是神仙嘛。”   “神仙?不是妖么……”看着她清明的眼神,灵竹的语气慢慢不坚定起来,到最后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有很多人误会,灵姑娘不是第一个呢。”语嫣理解地笑笑,道:“妖精和神仙只是修炼方法不同罢了,它自幼跟随圣主,圣主是仙,它当然也是仙。”   席捷是仙……那就是神族之人了……灵竹于是问:“席捷是何族人?”   语嫣犹豫了下,说:“圣主有令,不让我们透露给您任何消息……”   又一个什么都不愿意说的!清醒后听到的全是莫名其妙、有上句没下句的话,个个都打哑谜,真不知道你们是把我当贵宾还是傻子!灵竹无奈又无语地抬头望天。   见她再次发呆,语嫣凑近道:“灵姑娘,圣主在暖心阁等着呢,我们现在过去吧?”   灵竹收回视线,问:“他不生气了?”   “刚刚砸了好多东西,平静下来后想起您还没吃东西,睡了三天刚醒,应该很饿了,所以就派我来请您。”   “我睡了三天?!”灵竹惊讶地喊道。   “嗯,狐仙一时没注意,药的用量太大了,所以……”雪狐又警惕地抬起头,语嫣赶紧转移话题,让出一条路,道:“灵姑娘,我们不妨边走边说,圣主等急了又要发脾气……”说着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虽然她助纣为虐,做了不少坏事,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只有她还算相处过的熟人,而且是语苑斩不断血缘的胞妹,见她委屈,不禁心生不忍,配合地抬腿往外走去。   语嫣随即跟上,高高兴兴地走在她稍后的地方,边引路边介绍这里的环境,脸上满是纯真的笑意。   灵竹不由得感慨,若是不提及那些理不清的仇恨和亲情,语嫣也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孩子罢了,只是在她以火人身份降生的那一刻,命运就已经注定,她的人生从此与单纯无缘。   “那片竹子是圣主亲手种的,他说您喜欢竹林里清风拂面的感觉。”   “那群孔雀是圣主专门找人喂养的,他说您喜欢在月下弹古琴,周围有色彩斑斓的雀鸟走动。”   “还有那片湖,原来没有那么大的,圣主命人挖了三个月,又引来江水,才变成现在这么壮阔的样子。‘湖越大,水面就越平静。同理,心胸越宽广,人就越平和,越波澜不惊。’这句话是您说的,圣主经常拿来教导我们呢。”   见她一口一个“圣主”,灵竹不由得挑眉,问道:“你喜欢席捷吧?”   没想到语嫣一下子崴了脚,怀里的雪狐也跌落下地。她跪坐在灵竹脚边,满脸惊慌失措。 ☆、第三十九章 我拿生命,赌你爱我   “你怎么了?”灵竹忙蹲下身,视线平齐地看着她,只是玩笑般的一句话罢了,怎么有如此大的反应。   “灵姑娘,我对天发誓,对圣主只有敬仰之意,绝无二心!”语嫣跪得笔直,右手五指并拢放在耳畔,神色认真到恐怖。   “我只是说笑罢了……”见自己惹出这么一出戏,灵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欲扶她起来。   语嫣大大松了口气,顺着她的力气站起身,惊魂甫定地拍着胸口,委屈地说:“灵姑娘,这种话不能随便说的,会吓出人命……”   “怎么会?女孩子之间拿这种话题来互相打趣,不是再正常不过了么?”   “若是别人,自然没事,但圣主不行!”她坚定地抿了下唇,继续道:“只要是圣主认为会影响到你们之间的感情,不论是谁,都会被立刻杀掉!”   真是蛮不讲理!暴君!灵竹腹诽了两句,突然反应过来,蹙眉不满地道:“喂,我跟他没什么感情吧?”   “您只是忘了。”语嫣重新抱起雪狐,温柔地看着它,视线里充满依恋。“我是被狐仙救起并养大的,那时圣主的魂魄还不稳定,只有在阴气极盛的日子,能跟随狐仙去幽深黑暗的山洞,见圣主一面。说是见,其实只不过是狐仙对着空气说话,内容全部是关于一个人的。”   语嫣抬头看了看灵竹,莞尔笑开。“她出生了,她会喝米粥了,她长出第一颗牙了,她举着风车在向日葵花海里奔跑,她拿着竹子跟小厮们比武,个子只到他们腰部,气势却凶得压倒一片……狐仙总是挂着淡淡的笑,轻声徐缓地把她的一举一动讲给圣主听,整整十八年……”   不得不承认,自己被感动了。能够等待她出生,等待她慢慢长大,感情得多深沉,才能经历岁月冲刷而不减。并且,在黑暗中孤独等待的日子绝不仅仅是十八年……   灵竹深深吸了口气,水汪汪的眼眸点点闪动。   席捷说:“我已经等了你一千年了……”   日升月落,花开了又谢,云卷风舒间,落寞的、寂寥的、孤苦的,缓缓流逝的,一千个春夏秋冬……   有多少人最初爱得轰轰烈烈,令天地动容,却在平淡无奇的数年间,沦为陌路人。   一千年,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说出口用不了一秒钟,实践起来,却要用尽转世轮回的十生。   但席捷,他放弃了崭新的人生,自始至终都没有投胎,选择背负前生所有沉重的回忆,痛苦着,却又期待着,等待那个人。   能够被他这样爱着的人,一定倾国倾城,天下无双。   灵竹淡淡一笑,很轻地摇了下头,道:“不是我。”   即便灵族幼主有幸是他前世的恋人,那也与自己无关,我只不过是个身份不明的小人物罢了,身边人的离去就能让我异常低落,实在没有心力去承受那么深厚的感情。更何况,那份感情下,埋葬着无数冤死的灵魂。   有多爱,就有多疯狂,多罪孽深重。   “诶?可是……”语嫣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灵竹身后慢慢走来的那人,立刻噤声,恭敬地低下头。   “丫头,你可让我好等!”   飘渺轻柔的语调从背后传来,灵竹蓦地回过头,看到席捷神采奕奕地走近,身后还跟着两排提着棕木食盒的侍女。   见她露出不解的声色,席捷解释道:“那么久你都不来,我只好亲自把饭菜送来。”他摆摆手,侍女们便经过两人往池心水榭走去。   他瞟了眼不安的语嫣,问道:“你们聊了些什么?”   “这个……”语嫣吞吞吐吐的,不敢说实话。   “说了些楼阁亭台、湖光山色之类的。”灵竹帮她解围,又道:“你倒是有心。”   “这些不算什么,只要你想要,整个天下都可以给你。”席捷凑近两步,轻轻捏起灵竹的下巴,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但你,只能是我的!”   灵竹不满地皱眉,猛地打开他的手,后退两步。“胡说些什么!你这个自大、自恋、又人格分裂的变态!”   “灵姑娘!”语嫣站在一旁,替她捏了把冷汗。好不容易圣主恢复正常了,千万不要再惹他生气!   “哼!”席捷冷冷地挥了下衣袖,越过她径直往水榭走去。走了几步,又蓦地停下,转头道:“还不快过来!又让我去请吗?”   “我……”刚想反驳“我凭什么听你的?”,就被语嫣拉住衣袖。看着她恳求的眼神,灵竹不忍心拒绝,只好不情愿地抬脚跟上。   等她走近,席捷一把拉过,圈在自己怀中,冷声道:“我还没开始宠你呢,你就敢无法无天了!”   灵竹被他突然狠恶起来的语气吓了一跳,立刻挣扎着要逃走,奈何箍在腰间的手臂硬得像钢条,怎么都推不开。   席捷暗中用力,慢慢拉近两人之间距离,右手挑起她的下巴,眯着眼危险地道:“以前我处处包容,却得到那样的结局。现在你别想恃宠而骄!恩威并用,你才会听话!”   暴君人格出现了?这么快?灵竹心里大喊不好,谁知道他意识不清的时候会不会把自己撕成两半!就算没有生命之忧,跪钉板、用冰水洗衣服、在烈日下罚站也是很恐怖的!   灵竹出左勾拳,被席捷干净利落地一掌劈下。   再出右长拳直袭胸口,被他大手直接抱住,握在手心,动弹不得。   好吧!踩你脚背!灵竹抬脚狠狠地踩下去,席捷敏捷地躲开,并且在她的脚沾地的瞬间重重地落下脚。   “啊!”灵竹痛呼一声,我的脚背……   兔子急了也要咬人的!灵竹豁出去了,抬起腿朝某个部位猛地踹下去,心里还默默地念叨着:“别怪我心狠,是你威胁人在先!我的人生信条是,滴血之仇,当涌泉相报!”   席捷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脚腕,看向灵竹的眼神又阴暗了三分。   被挡住了……灵竹像被雷劈了般僵在原地,一条腿已经悬空了,实在腾不出富裕的去再偷袭。天要亡我!   语嫣和雪狐都是一副见鬼了的表情,呆愣愣地看着他们你出招我拆招,比划得不亦乐乎,怎么看怎么像情人间的挑逗。   一只活了千年的雪狐表示,敢跟圣主玩猫递爪的人,这是第一个!不出意外的话,也是最后一个!   语嫣默默地红了脸,低声不好意思地问道:“狐仙,我们要不要避下嫌?”   雪狐忽地把头埋进语嫣胸口,以实际行动表达自己的赞同。   一人一狐刚想撤,却听到一阵清晰的“咕噜”声。其旋律之动人,声调之优美,绕梁三日,余音不绝。   席捷蓦地一愣,而后便笑弯了腰,捂着肚子,乐不可支。   灵竹难为情地摸着鼻子,脚尖在地面上划了一个又一个圈,强装镇定地自我安慰道:“虽然丢人,但起码被放开了,个人安危得到了保障,也是值得的!”   但看到笑得花枝招展的席捷时,立刻破功,凶神恶煞地吼道:“笑什么笑!肚子饿的时候不都这么叫!你羡慕我中气足气场强啊!”   席捷只得强忍笑意,肩膀一抽一抽,断断续续地说:“不……不笑你……去吃……吃饭吧!啊哈哈!”   狠狠地甩了个白眼过去,灵竹气呼呼地就往水榭奔去。粗鲁地拨开轻纱,只见六人坐的圆木桌上摆满了各种饭食,立刻眼冒绿光,如恶狼般扑了过去。唰地抄起筷子,竹端如行云流水般游走在各个盘子间,暴风骤雨,酣畅淋漓。   激烈的一曲结束,灵竹满意地放下筷子,揉着鼓起来的胃,舒服地打了个饱嗝。   席捷坐在她身边,闻声轻笑,满眼的宠溺。他垂手倒了杯茶,递给灵竹。“喝口茶,润润嗓子。”   灵竹痛快地接过来,豪放地一饮而尽。席捷拿过空茶盏,倒满,又递过去。见灵竹饮下,便再次续茶。如此反复。   侍女们撩起白纱,拿红绸带系起。   池塘里蜻蜓翩飞,红莲绚烂,溪水叮铃。天边淡云漫卷,风过无痕,雀鸟啁啾。美景如画,一览无余。   水足饭饱,灵竹心情大好,站起身走到水榭外的平台上。闭起眼,深吸一口气,顿时清香满肺腑。睁开眼,却见席捷眼底闪过忧愁。便问道:“怎么了?”   席捷轻笑了下,转眸遥望。   远山如黛,翠柳似烟,日光蓬松若絮。燕子掠过春水,带起一尾涟漪。   “如果我不变回去,就无法拥抱你。但若变回去,或许就不再能留你在我身边……”   席捷的语气淡淡的,哀伤缱绻,如漂泊无依的蒲公英。   灵竹不由得转身,安静地看着他。那一刻,突然想走进他脆弱的心里。于是便问:“什么变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灵竹几乎不安起来,他才重新开口,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我认识吗?”让他这么为难才下定决心,这个人一定很不一般。   “我希望你永远都记不起……”席捷紧紧握着木栏,骨节分明。“但我想赌一把,看看这次,上苍是否厚我……”   赌注是,我的生命,以及魂魄……   席捷看着满脸迷茫眼神纯真的灵竹,把最沉重的一句话,压在了心底。 ☆、第四十章 被欺骗的真相,灵竹的泪水   清风吹过,几瓣桃花落下,男孩泄气地哼了一声,赌气地踢飞脚边的石子。   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年纪,身体像竹笋一样飞快拔升,穿了一件青色长衫,站在满园粉色桃花里,显得清俊纯丽。容貌长开了,皮肤雪白,吹弹可破,鼻子娇小挺翘,眉毛修长如黛,只是眼睛越发细长,睫毛浓密,无意间侧眸,便美得令人窒息。   “小捷,你又在偷懒。”花枝绰约间走来一个女子,眉宇间仙气飘逸,正气浩然。   “神祖。”男孩委屈地抿着嘴,单膝跪地。   “起来吧,我教你。”女子握住他的手,轻轻拉起,然后站到他身后,把他护在怀里,一招一式亲手教他,极为认真。而怀里的男孩却有些心不在焉,于是她停下来,问道:“你在想什么?”   男孩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回过头来视线正好与她的双眸平齐。距离太近,以至于呼出的气体在两人脸部之间游荡,暖暖的,贴在皮肤上,有种微妙的感觉。   男孩红了脸,白白的皮肤变得粉嫩嫩的,像熟透的水蜜桃,煞是可爱。他害羞而紧张地眨着眼睛,轻声问道:“神祖,我可以娶你么?”   “诶?”女子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错愕,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不一会儿又恢复正常,柔柔的笑意荡漾在双眸里。“要等你长大,变得很强。”   “很强是多强?”   “就是可以打败任何人,把全天下都控制在手里。”   “那等我长大了,变成了那样的强者,神祖就一定会嫁给我么?”   “嗯。”   “没骗我?”   “没骗你。”   心口一阵抽痛,灵竹蓦地停住脚步,痛苦地弯下腰,紧紧抓着胸口的衣料。   “怎么了?”走在前面带路的席捷见状赶紧回身,低头焦急地询问,却在看清黑发遮盖后的脸颊时,脸色大变。他惊慌失措地抓住灵竹的肩膀,急急地问到:“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灵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但眼泪就是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落。她抽噎着,视线望向不远处的冰棺,喃喃地说:“小捷……”   席捷猛然松开手,面具后的眼睛里惊喜与担忧错杂纠葛。   灵竹的注意力全在冰棺上,刚被放开,就踉跄着向着它奔去。   “小捷……小捷……”她抚摸着冰棺里男子冰冷的脸,一声声地轻唤,满眼的慈爱。   心口被一种莫名的感情充得慢慢的,像是前世爱恨纠葛、被迫分离的亲人,今生终得相见。   “神祖,我很帅气吧?”少年手持一柄细剑,长身玉立在竹林中,黑亮的发丝迎风飞舞,满脸稚气和得意。   “神祖,这是我捡来的小狐狸!”少年怀里抱着一只刚断奶不久的雪狐,因为被母狐抛弃,饿了太久,眼睛虚弱地眯着,毛色也呈现暗淡的浅灰。少年脸上和衣服上满是灰尘,衬得眼睛越发剔透闪亮。他紧紧地抱着小雪狐,试探地问:“我可以养它么?”   “神祖!刘大厨偷偷藏好吃的!可惜被我发现,全偷来了!哈哈!”风一般的身影闯入大殿,少年放下衣摆,把用油纸包好的点心一块块放进桌上的盘子里,而后拆开一块,讨好地眯着眼撒娇:“神祖,尝尝看么!”   “啊!好丢人,一条都抓不到……”全身水淋淋的少年泄气地坐在溪水里,红色的小鱼挑衅地在他身边游来游去。他可怜兮兮地嘟着嘴,求安慰地看向岸上的女子。“神祖,水族的灵术好难呀……”   “呼!好烫!”冬日暖阁里,少年披着一床棉被坐在用来取暖的铜鼎边,试图从碳灰中扒出烤得软糯可口的红薯,被烫得倒吸冷气,双手捏着耳朵,一脸贪吃鬼的模样。他问对面专心写字的女子:“神祖,你要不要吃啊?很甜的!”   “神祖!”   “神祖~”   “神祖……”   一声声的呼唤,或惊叹、或撒娇、或委屈,简单的两个字,却被那个少年诠释成无数种复杂的感情。但那些各不相同感情背后,都深藏着同一种深情,如同发酵的酒,日子越长,就越醇厚,越浓郁。   那就是,依恋。   眼前的男子,比记忆中的稍大几岁,眉眼间的青涩尽数褪去,越发显得高贵风华,清雅绝丽。尤其那双眼睛,极其细长,睫毛浓密如蝶翼,若是睁开,定会散发出夺人心魄的魅力。   只是……   灵竹眉头紧锁,轻轻抚上他的长发。那如水的黑亮,如今却已褪成霜白。   席捷站在她身侧,见她神色忧伤地把银发贴在脸颊上,便开口道:“一千年了,你保得住我当年的容貌,却擦不去流年的印记。”   灵竹闻声抬头看向他,白色的面具突然间无比刺眼。她问:“你的肉身,是我留下的?”   席捷点头。“并且还让魂族人代代守护,确保万无一失。”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落叶归根,故去便化为尘泥,与天地融为一体,这才是自然的结局。刻意违抗天理,留下肉身,甚至还用灵术封住容貌,这是为何。   席捷顿了下,眼神纠结而痛苦。过了好一会儿,他幽幽叹了口气,像是催眠般地道:“你只用记得是因为你爱我便好,其他的,就不要再记起了……”   爱……吗……   原来那个让席捷等待一千年的人,竟是神祖……   众生之神,万灵之祖。   真正正正的天下无双,日月同辉。   是她那样的女子的话,直到岁月的尽头、直到天地再次洪荒,都是忘不掉的。一千年的等待,现在看来,真的不算什么了。   灵竹默默坐到冰凉的石制地板上,密室中四处密封,只有数根白蜡静静燃烧。周围肃穆而幽冷,棺材的玄冰悄然融化,白蒙蒙的雾气若有若无地升腾。   神祖与席捷是前世未能相守的恋人,灵族幼主与流云是今生的竹马青梅,而灵族幼主又是神祖的转世……   所以席捷想从流云身边抢走她么?   心底蓦地失落起来,灵竹缓缓闭上双眼,用力咬着自己的食指,试图用疼痛让自己混乱的大脑变得清晰。   席捷惊讶地强行从她口中拔出手指,眼眶红红地吼道:“承认你爱我就这么难吗!你宁可自残,都不愿意把心意说出口!”   “不是!”灵竹站起身,委屈地瞪向他,心里酸酸的,好多话堵在喉咙里,却说不出口。   流云倾心的人是灵族幼主,席捷惦念的人也是灵族幼主。想的是她,爱的是她,放不下的是她,那你们就去找她,让她回来啊,管我什么事!我只是个身份不明、没人需要的陌生人罢了,凭什么要我一边接受着你们的好,一边不停地告诉自己那是假的,在他们眼中,自己只是个替身罢了。   但你们知不知道!我也是个有血有肉,会动心的人啊……   泪水无声地滑落,叮咚滴在石板上,碎成无数颗。   席捷睁大眼睛,想为她拭泪,但看着她恶狠狠、突然冷漠疏离起来的神色,手便僵在空中,不敢再靠近。他无措地轻唤:“丫头,你……”   “你们都在利用我……”哽咽声一出,便再也压抑不住。灵竹捂住脸哭得不能自已,泪珠汇聚成水流,从指缝中缓缓淌出。   流云曾说:“我爱你,直至时间尽头,天堑洪荒。”   他还说过:“时间,可以让人看清自己的感情。”   如今我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也终于看清,你的爱是假,我却毫无怀疑地相信是真……   “骗子!全是骗子!”灵竹咬着下唇,想逼自己停止这没出息的哭泣,却是徒劳。   席捷蹲下身,心疼地看着她,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他瞥了眼冰棺里躺着的身体,心里一阵懊恼。   要是魂魄在自己的身体里,我一定早就把你拥进怀中,轻轻吻去你的眼泪。但现在不是,我不能允许别的身子触碰你,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伤心,除了陪伴,什么都做不了。   痛惜地看了一会儿,席捷从她含混的话语中猜出原因,便问:“流云让你难过,我帮你教训他出气好不好?”   被骗取钱财,还可以挣回来,只是费些精力。   被骗取信任,大不了骂着无情无义把人暴打一顿,从此恩断义绝,一刀两断。   但被骗取感情,真的是一件有火发不出、有恨不能报的憋屈事。何况,真的陷进去的话,是会软弱到连恨都提不起的。   灵竹一遍遍地摇头,泪眼朦胧地拉住席倢的衣袖,抽噎着说:“你不能……我做不到……”   席捷无奈地叹气,道:“丫头,是我的错,若是我可以早些练成移魂之术,就能早些找到你,陪在你身边,看着你长大,不让你从别人那儿受一点委屈。”   他的语气让灵竹突然想到流云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我在你身边,你可以一直任性胡来”,于是哭得更惨了。   趁着换气的空隙,还断断续续地说:“你也是骗子……我不会再相信你们任何人了……耍我很开心吗……我不是灵族幼主,所以就要被你们这样欺负么……你们太过分了……”   “我从来没把你当成她!一句都没有骗过你!”席捷慌忙解释。   “那你说我到底是谁?”灵竹红肿着眼睛瞪向席捷。 ☆、第四十一章 第一代冰火双胞   “这个……不能说!”席捷背过头去。   “我就知道是这样……”灵竹冷笑一声,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道:“罢了,你们喜欢谁与我无关!我走!别再来找我!”说完就往外跑。   “丫头!”席捷立刻站起身,刚抬脚想追上去,却被她的一句话定在原地。   费力地拉开石门,正午的阳光锋利如刀,一把把射入密室。灵竹站在刀光剑影中,狠狠地回头,指着远处的湖泊,硬声威胁道:“你要敢跟上来,我就跳进湖里去喂鱼,让你再也见不到这副身子!”   席捷只好收住脚,无奈地看着她飞快远去的背影,自语道:“你可知让我等待一千年的,是你的灵魂,而不是身子……”   只是这句话,灵竹注定是听不到了。   漫无目的拼尽全力奔跑,一路撞倒了多少人,灵竹不知道,也顾不上,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把这莫名其妙突然袭来的眼泪痛快地流干。   竹林沙沙作响,灵竹一头冲进深处,确认周围没人,才脱力地瘫坐在地上,头抵着竹竿,手抓着泥土,眼泪一颗一颗地坠落。   没办法,完全控制不住。   失落、心酸、愤懑、不甘,百种滋味萦绕心头。   灵竹想,大概真的喜欢上流云了吧……   因为“喜欢”这个词的背后,其实满是疮痍。   一遍遍地告诫自己不能动心,可最终还是未能避免。早知道就不要告诉他自己不是灵竹好了……哪怕真正爱的不是我,只要我在你眼里心里,那就足够了……   但为什么,偏偏是说出真相,所有的一切都不能挽回的时候,才发觉心脏背叛了主人呢?   不,其实不是现在……   灵竹摇头苦笑,早在月下初相逢的那夜,心襟就开始波荡……   时间尽头……宇宙洪荒……   你的承诺太过诱人,我按捺不住浅尝一口,便越陷越深,再也不能停止……   哭得不知道有多久,只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月亮随后浮现夜空。   头昏昏沉沉,心里空荡荡的。灵竹倚着竹竿,席地而坐,浮肿的眼睛无神地看着残月,自语道:“没有归宿了啊,从今而后,都是陌路人。”   而后自嘲地笑笑,身子一歪,成大字倒在地上。她闭着双眼,用力地呼吸,试图用草木的清香充盈空掉的心扉。“罢了,无处可去,便处处为家。天为盖,地为榻,我不依靠你,不再欠你什么,所以别再让我伤心。”   她用手覆住双眼,安静地躺在满地银辉中。草尖轻轻摇晃,萤火虫依依曼舞,不知何时,便进入悠悠的梦境。   而另一边,整个大殿灯火通明,殿门紧闭,变回人形的羽织和语嫣焦躁不安地等在殿外,不停地来回走动,时不时地回头向内望两眼。   “狐仙,您不用担心,移魂之术圣主已练至最高重,不会有事的。”语嫣安慰道,“先前进入老魂主的肉身都没问题,这次回归本体,只会更加顺畅。”   “不同的。”羽织停下脚步,蹙眉道:“当年神祖怕有万一,所以让魂神在圣主身子里结了道封印,灵魂入侵的话,会被封印阻拦,甚至可能被吞噬而魂飞魄散。”   “破了那道封印就是。”语嫣不明情况,天真地说到。   “要是能破,圣主也不必费尽心思,满天下地寻找那个人。”羽织顿了下,神色复杂地说:“上古魂神的封印,无人能解,除非他自己。”   语嫣想了下,诧异道:“是那个和尚?他看起来很平凡啊!”   羽织冷哼一声。“就是因为太平凡,所以找了数百年才找到。要不是舞桐差点坏了我们的大事,圣主派我去摆平,又怎会在临峦遇上他!他城府深厚,虽然不知道圣主拿什么作为交换才让他答应解开封印,但怕只怕他将计就计,在圣主魂魄转移最虚弱的时候,对圣主下手!”   “我怎么没想到!”语嫣闻言又是一惊,急忙问:“那现在如何是好?”   “移魂会消耗大量灵力,圣主现在的身子灵力不足,需要借助他的,所以建了吸魂阵。圣主怕牵连我们,所以才将无关之人拒之门外。”羽织转脸看着紧闭的殿门,坚定地说:“别的我做不了,但我会守在门外,若是听到有一丝异常,我便立刻冲进去,以命相搏!”   语嫣受到鼓舞,跟着神色一凛,道:“狐仙,您的心意,即使隔着殿门,圣主也一定能感觉到!”   羽织轻笑了下,妩媚绝丽。她挑起漂亮的眉毛,眼睛里满是眷恋。“要是没有圣主,我早就冻死在雪地里了。是圣主把我养大,教给我修仙的方法,我的所有都来源于圣主,所以我愿意为他献出一切!”   语嫣看着她提起圣主的神情,觉得亲切而熟悉,因为自己也是如此,为了狐仙,可以做所有的事。于是她认真地说:“圣主是恩公的恩公,语嫣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羽织安慰地看着她,笑着拍了拍她因为严肃而过于僵硬的肩膀。“圣主不愿身边的人为他牺牲,但他不懂,能够为值得追随一生的人付出,是种多么幸福的事。现在,你我都是幸福之人了。”   厚重的殿门把她们的对话隔离在门外,席捷站在阵势中央,皱眉不解地看着对面的人。   “要开始了么?”智元住持盘腿打坐,波澜不惊地问。   “我想了整整一下午,却始终不明白。”席捷手搭在身旁的冰棺上,问:“不论我怎样威胁利诱,你都不为所动,却为了保祈岁不死,就立刻答应我的要求。为什么?他只是个普通的孩子,对你来说,没有任何价值。”   “不要告诉我因为你们是同族这种可笑的缘由,当年我几乎灭了魂族,也不见你脸色有丝毫波动。”席捷补充道:“你是个冷彻骨子的冰人,竟能亲手杀死同胞的火人,眼睛里根本没有感情,只有值得与不值得。”   “你也知道我是冰人。”智元诵经结束,缓缓睁开双眼,平静地看着他,道:“活了太久,见惯了生死离别,命这种东西,对我来说真的无所谓。死也好,活也好,只不过顺应天意罢了。”   席捷沉默了阵,开口道:“你在逃避我的问题么?”   “魂族族律,恕我无可奉告。”智元无视他铁青的脸色,淡漠地道:“若是你想杀了我,请便。”   席捷被他漠不关己的态度刺激到,恨得牙痒痒的。一千年前就是这样,每次看到自己都一脸傲慢、懒得搭理的样子,甚至自己几乎杀光魂族人,也无法逼他摆出低下的姿态向自己求情。   熊熊烈火中,满地的尸体,血流染红了土地,木炭碎裂的咔咔声和妇孺惊呼的尖叫声不断地刺激人的耳廓。   自己拿着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求饶。   他端坐在楠木高椅子上,华贵的衣服纤尘不染,在血腥的硝烟中,洁净得仿若出水莲花。   而他抬起头,轻蔑地看着自己,淡淡说出的那两个字,更是如梦魇般,千年来不断回放,一次次地重击在心脏上。   他说:“废物。”   轻飘飘的两个字,连憎恶、蔑视之类的语气都不屑于带上,却让自己陷入痛苦的沼泽,挣扎煎熬了一千年。   而此时他抬着头,漠然地望向自己,两幅图像逐渐重合。   手紧紧握成拳头,席捷的身子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着。但只是片刻,便恢复了平静。   席捷轻笑了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站着,道:“你以为我还是当年的毛头小子么?激将法已经没用了。你不是最喜欢价值吗?很高兴地告诉你,你对我有价值。只要移魂成功,全天下便都是我的了,并且——”他顿了下,骄傲地说:“神祖也是!”   智元默默不语,只是静静闭上了双眼。   “怎么?难过了?”席捷昂起下巴,高傲地看着他。“人挡杀人,神挡杀神。任何人,都别想再阻挡我们在一起!”   “若是神祖阻挡呢?”智元忽然开口问。“神祖归来之日,便是你的美梦破灭之时。”   席捷愕然地瞪大双眼,缓了好一会儿,又笑开。他撩起冰棺里的银发,满眼柔情地说:“我不会让她苏醒的……即便是苏醒,也要在爱上我之后!”   千年前的悲剧不会重演。这一次,我要让她再也下不了手!   席捷高高地勾起嘴角,双臂猛然舒展开,十指指尖闪现幽蓝光芒,在空中划出绝美的弧度。   “吸魂阵,开!”   老魂主身体的银发慢慢变黑,并且越长越长。席捷扶起冰棺里的身子,抬腿迈进去,与它相对而坐,朗声道:“魂神,你答应我的事,最好一丝不苟地完成。若是有什么小动作,我便吸尽你的灵力,让你的身子瞬间风干。”   智元手指飞舞,开始解印,黑色的阵盘一圈圈地旋转,在席捷肉身上逐渐清晰。他无所谓地说:“我魂神光明磊落,暗地里的勾当从来不做。日后自会有人替天行道,灭了你这个千古罪人!” ☆、第四十二章 想不到的人   灵竹是在一阵酥麻刺痒中醒来的,睁开眼就看到近在咫尺的一张素白俊脸,狐狸般的细眼鬼魅地眯着,薄薄的唇角勾起魅惑的弧度。银亮如雪的长发束起,别着一枚翡翠玉簪。水蓝色的绸缎外套,银丝线点点闪光。气度高贵,顾盼生辉,挥袖间清风乍起,宛如从天宫里走出的仙子。   但灵竹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是谁,万分惊讶地一把拉住他的衣袖,道:“席捷?”   在她脸颊上摩挲的温热指腹蓦地停了下来,那人捧起灵竹的脸,笑得如花般娇美。“丫头,我回来了。”   清脆干净的声音,如同薄暮竹林中,露珠从翠叶垂入溪流中的叮咚清响。   惊喜交加,灵竹轻轻抚过他脸上每一处细节,像是在确定那面容的真假。   指尖掠过眉心,席捷怕痒地微微蹙眉,嘴角上翘的弧度越来越大。他开口道:“我没有变丑吧?”神色有些紧张,像是诚惶诚恐等待夫子评价的学生。   灵竹呵呵一笑,道:“怎么会,你不是自诩天下第一美人么?”话一出口,自己就愣了,这是谁的记忆,为何我会知道。   席捷见她表情突然变得僵硬,忙把话题扯到别的事上去。“以后不开心了,可以自己躲起来,但晚上一定要回心莲水榭,不然我会担心,知道么?”   被他这么一说,灵竹才想起自己本来是在竹林,而现在……视线掠过他的肩膀,看到满池盛放的红莲……“我怎么回来了?”   “移魂之术结束后我来找你,却发现你不在。整个山府的人找了大半夜,才在竹林里找到睡的正香的你。不忍心叫醒你,只好把你抱回来。”席捷说到这儿,不满地捏了下她柔柔的脸颊。“不许有下次了,害得我以为你被人偷走了,伤心了好久……”   “喂,我已经是被人绑架来的人了,怎么还会有人来绑架我?”灵竹往后撤了撤,推开他的手。   席捷神色变了变,掩饰地笑开,不由分说打横抱起灵竹,放到梳妆台前,拿起把羊角梳,对镜子里的人她说:“我帮你梳洗吧!”   有些不自在地扭了下身子,想要躲开,但他的动作太过轻柔,有种让人留恋着迷的魅力。   指尖挑开发带,黑亮的长发如瀑倾泻,铺落在木地板上。席捷笑着握起一把青丝,放在手心细细地从头梳到尾,柔柔地说:“一梳同心,二梳相伴,三梳共白头……丫头,今后我日日为你梳发,你我二人,生生世世,永不相离……”   灵竹讶异地抬眉看向镜子里的那人,席捷眯着眼睛,虔诚地轻吻掌心的青丝,满脸明媚的幸福。   不由得皱眉,冷下脸把长发抽回来,硬声道:“这些肉麻话你去对别人说,休想再欺骗我。”   席捷惊诧地瞪大双眼,长长的眼睛里满是无辜和天真。   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头顶,席捷垂眸望向镜子里兀自赌气的灵竹,和缓地说:“丫头,我是真的爱你……天地轮转,朝云暮换,至死不休……为何你不信呢?”这样说着,眸光里多了些无奈的忧伤。   灵竹猛地站起来,昂起脸直直盯进他的眼睛。“你爱的不是神祖吗?把我扯进来做什么?别想把我当成你们消遣调笑的工具!”   席捷无言地看着她,双手紧紧合握,眉毛纠结在一起,半晌才幽幽开口道:“有些话不能对你说,若是说了,这一千年来我所做的一切便毫无意义……不论我对你隐瞒了些什么,但我爱你是千真万确的,丫头,你记住这个就好。”   灵竹脸色幽冷地道:“有那么多未知的、可疑的地方,你让我怎么相信?”   “我会用一辈子来让你相信。”席捷浅浅笑开,“永永远远,我都会在你身边。”   纵然心里反感,但面对如此低姿态的人,灵竹无法做到撕破脸,说出“滚远点”这种伤人心的话。于是只好无奈地摆摆手,不耐烦地说:“随你便!”   席捷却像接住了天上掉落的馅饼,笑得异常欢快,活脱脱像只偷吃了鸡肉的狐狸。他得意洋洋地说:“这就算你接受我了吧?不许否定哦!你随我便的,我就这么认为了!”   这人大脑什么构造,我是在委婉地拒绝好不好,简直无法沟通!抛了个白眼过去,灵竹自顾自地穿上鞋,甩甩手就往外走。   “诶,你要去哪儿?”席捷慌忙追上前询问。“山顶亭子那儿风景很不错,我让人把早饭送过去,一起在那儿吃吧?”   “无所谓。”   “那就这么定了。”席捷招招手叫来侍女,吩咐道:“昨天动得多的那几道菜,让百味斋用心做好,然后端上去。”   侍女点点头应了,然后退下了。   灵竹漫不经心地走在前面,瞥眼看见湖面上席倢的倒影,突然反应过来,转身问道:“说起来,你怎么突然能用自己的身体了?老魂主的肉身呢?”   席捷偏过头慨叹道:“终于注意到我了么?以为你毫不在意,都不会问的……”   闪亮的银发虽然是对折后才梳起的,但依然垂到脚腕处,随着他的动作不停扭动,如同飘舞的白练。   灵竹突然觉得刺眼,皱眉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无所谓地说:“对你我当然不在意,只是怕老魂主的肉身无处安葬。”   委屈地撇撇嘴,席捷走到她身侧,拉起裙边一甩一甩的左手,用力拽了下,道:“你多注意下我啊,这样才能早日爱上。”   “笑话,谁说我要爱上你?”灵竹无语地瞪了他一眼,从他掌心抽回手,抱臂于胸前。   席捷轻笑,一只手臂越过灵竹的身子,放在她背后的围栏上,不急不忙地压近,眼角眉梢满是撩人的风情。他挑起灵竹的鬓发轻嗅,魅惑地说:“我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你是逃不掉的……”   灵竹的眉头皱了又皱,终于忍不住双手用力一推,猛地拉开两人的距离。   嫌脏似地拍拍手,看着对面靠在围栏上笑得欠揍的那人,灵竹厌恶地说:“下次再敢靠这么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就把你扔进池塘里去!”   席捷哀怨地叹口气,右手撑着额头,费神地说:“唉,没想到你的脾气竟变了这么多,日后我不得不委屈自己,做小丈夫了。”   无声无息走过来的羽织听到这句话,扑哧笑了出来,捏着嗓子学他矫揉造作的样子,软绵绵地道:“小丈夫……”   灵竹一阵恶寒,嘴角不禁抽搐。   席捷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清清嗓子,站直身子,装模作样正经八百地道:“找我有何事?”   羽织也恢复正常,正色道:“圣主,您魂归金身,这是洗天山庄一等一的大好事,理应庆贺一番。各分庄庄主都已聚齐重画殿,就等您过去一起商讨了。”   “就这些?”席捷低头弹了弹衣襟上的浮沉,“不急,等我和灵丫头用完早膳再议。”   羽织看了看一旁的灵竹,凑近两步,贴着他的耳朵,悄声嘀咕了两句。   席捷的眉毛陡然挑起,眼睛猛地一亮,笑着拍了下手,高兴地道:“做得好!我这就去见他!应该大大打赏一番啊!”   灵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不过也不关心,只百无聊赖地看池塘里的风景。   席捷笑得如沐春风,神情无比轻松,像放下了悬挂心口已久的大石头。他招手唤来跟在后面的侍女,对灵竹说:“丫头,我有点事要去处理,先让她带你去亭子那儿。要是饿了就不用等我,自己先吃,我随后就到。”   灵竹无比高兴,终于可以跟他分开一会儿了。于是热情地摆摆手目送他离开,只差高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跟着侍女一路走,经过某个院落时,忽然听到敲击木鱼和诵经声。灵竹不由得停下脚步,问:“这里住着的是谁?”   “是圣主囚禁的一名僧人。”侍女恭敬地回答。   院子中成排的银杏高耸,鹅黄嫩绿的色泽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清脆的木鱼声阵阵传来,低沉舒缓的诵经声浮在青石砖瓦之上。这座小院仿佛沉浸在时光的谷底,显得安逸而祥和,如同世外桃源。   好奇心蠢蠢欲动,灵竹不由得伸出手,缓缓推开沉重的黑色木门。   披着红袈裟的僧人盘腿坐在银杏树下,听到有人进来,慢慢睁开双眼,诵经声随之停止。   灵竹愕然,手僵在门板上,忘记放下。“智元住持?”   “噔……”木鱼最后一声清响,如同敲击在灵竹的心上。   侍女担忧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小声地提醒道:“灵姑娘,他是囚人,还是不要接触的好。”   灵竹摆摆手示意她安心,脚步不由自主地迈进院子里。“住持,你怎么在这里?”   智元缓缓起身,眉目慈祥。“女施主别来无恙。”   “席捷为什么要抓你?”想起之前他说过的话,灵竹不由得心里一惊,急忙问:“临峦城出事了吗?舞姐姐呢?”   智元的眼神空旷而悠远,他看着远处空中高高耸立的屋檐,平静地说:“有个人刚从那里回来,究竟如何,你可以去问他。” ☆、第四十三章 命中注定的背叛   灵竹一把拉住侍女就往外跑。“快带我去重画殿!”   巨大的黑影袭上心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一定有重大的事发生了,临峦……   赶到殿门口,正准备往里进时,一个带着面具的人迎面走了出来,黑色披风拖在脚后。   擦肩而过时,他走路带起的气流拂过耳畔,鬓发随之飞扬。灵竹不由得转身去看他,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腕。   侍女跟在灵竹身侧,看见她出人意料的举动,大惊失色。“灵姑娘,那是我们的右使,您快松开吧!”   洗天山庄,没有人知道它是何时发展起来的,只是在一夜之间,各国突然都知道了这个名号。   钱庄、布帛、茶叶、国盐,各种明面上的生意,几乎全都涉及。而暗地里,镖局、勾栏院、打家劫舍、筹谋暗杀之类的事,也不少做。   但他们并不是单打独斗,而是与各种组织势力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中原武当、峨眉为首的正派,西域各种邪教、魔道,甚至连各国皇室贵族,他们也有联系。   这么一个庞大的组织,已经强势到威胁国家的命运,理应被镇压、强制解散。但皇室没有动静,睁只眼闭只眼,袖手旁观。没有人知道皇帝们打的什么算盘,但结果显而易见——   每年都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洗天山庄,这个组织已经可以翻云覆雨,只手遮天。   洗天。   彻洗天下。   不论是用血,还是用泪。   每个刚加入洗天山庄的人都会从自己的头领那儿听到这么一段话,而后便能看到他们露出无比向往的神情,带着众人朝向东方跪拜。   紫气东方。   因为洗天山庄的三位极致神秘的至尊,身处东方的神佑之国。   没有人见过他们的真容,只是口耳相传。说得越来越玄虚,内心的尊崇就越来越高,效忠于山庄的信念也就越来越坚定深刻。   至尊圣主。传言他飘渺无形,行动不定,鬼魅宛如魂魄。   绝色左使。倾城美人,白沙遮面,无人能一睹芳容。但只要见过她背影的人,均被迷惑,从此日日垂泪,至死思念不灭。   天命右使。冷酷如冰山,半张深玄面具,一件黑色披风。抬手挥袖间,顿起万里长风。嗜血无情,杀人如麻,所经之处,血流奔腾如河。   洗天。   彻洗天下。   右使以血,左使以泪。   侍女素闻民间传言,对右使恐惧到极点,只要见到他,就腿抖得站不住,生怕他一抬手,自己就没了性命。所以见灵竹不仅不躲,反而拉住他的手,顿时吓得面如土灰。   面前的这个男子很高,黑亮的长发如水流,铺在同色披风上,融为一体。   玄色面具遮住大半张脸,他低着头,目光幽冷地盯着眼前柔弱如小猫一般的女子。不挣开,也不说话,只是静默地站着。   四目相对,清风四起。灵竹恍然间想起一句话,那时在不久前,流云亲口告诉自己的。   他说:“人的外貌是会变的,或许因为时间,或许因为外伤。但心不会,神态,气场也不会。”   这句话自己一直记着,经过语苑和语嫣那件事后,更是不敢忘记,时刻挂在心头。   灵竹缓缓抬起手,伸向那道面具。   你还记得么,你说过“效忠风主,此誓至死不渝”……   你是他比肩仗剑,生死与共的兄弟啊……   揭开面具,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露了出来。他平静的眸子里终于掀起波澜,变得混沌而纠结。   侍女吓得瘫坐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发抖。没有人可以触碰右使,更别提冒犯地揭开他的面具。会有什么下场,想都不敢想!   然而灵竹却笑开了,她松开紧紧握着的衣袖,昂起脸,直直望进他的眼睛。“为什么要背叛他呢?告诉我原因,傅恒……”   那个当日与北辰一齐跪在雪雕前,与流云三手紧握的自己,你忘了么……   傅恒转头,视线投向远空。气氛僵硬得令人窒息。   灵竹摩挲着那张面具,见他不回话,便接着问:“难道就是因为他责罚了你,你便背弃自己的族人,跟随正邪不定身份不明之人吗?”   “不,与他无关。”傅恒终于开口,但表情带着难以理解的落寞。“我所追求的,你们不懂……”   “你追求什么?血染霜天,尸横遍地?”空着的那只手微微颤抖,又是对他肆意杀人的愤怒,又是被信任之人背叛痛苦,灵竹的双眼渐渐湿润。“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追求,那之前算我们看走了眼,以为你忠心不二、正义凛然!”   傅恒转头看着她,神情淡漠地说:“我只效忠于值得效忠的人……”   “流云哪里不值得,你却为席捷做杀人工具!”灵竹气愤难平,啪地把面具摔在他脚边。“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踏入歧路、死不悔改!”   “是我自愿的,与利益无关。”   “你……”灵竹拿食指指着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说不出一句话。   “丫头。”   温和的声音猛然从背后响起,一双大手覆上自己的手指。灵竹回头,就看见风轻云淡、宛如画中仙子的席倢。   “你究竟要做什么……”灵竹悲痛地塌下肩膀,垂眸看向地面。   席捷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抹开那颗无意中流下的眼泪。“丫头,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可相信?”   “别想糊弄我!”灵竹打开他的手,恶狠狠地瞪起双目。“竟然无缘无故地杀了那么多人!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席捷袖起双手,认认真真地盯着她的眼睛,道:“要让我停止杀戮也可以,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嫁给我,做我白头不相离的妻子……”   云散日出,雀鸟成群地掠过天边。玉笛声起,花落翩翩。席倢眉目若画,席然浅笑,风华无边。   灵竹惊讶地张开口,眼底的震撼一览无余。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恢复语言功能,冷冰冰地说:“你休想!”   席捷也无丝毫失望,无所谓地笑笑,道:“没关系,等我拥有了全天下,杀光所有碍事的人,你自然会成为我的人,生生世世都别想逃脱。”   刚想说他厚颜无耻,眼角瞥到被羽织从地上拉起来的侍女,猛然想起自己来这儿的目的。便压下心头的愤怒,转而问道:“临峦城怎么了?你有没有伤害舞姐姐?”   “临峦城啊……”席捷挑起修长的眉毛,笑得灿烂夺目。“已经不存在了。”   “什么?!”灵竹激动地一步踏过去,抓着他的衣领,仰头吼道:“你做了什么!”   席捷任由她闹腾,那神情像在看一只炸毛的小猫。他轻飘飘地说:“我让傅恒屠城了而已。”那副口气仿佛是在说“我让傅恒去扫扫地了而已。”   “你简直是丧尽天良!”说完就转身想跑,却被席捷轻松地拦下。   “你要去哪儿?”   灵竹气得眼眶通红,呼呼地喘着气,回头吼道:“放我走!我要去临峦找舞姐姐!”   “她已经不在了。”   “我不信!”灵竹凶狠得像头小豹子,猛地低下头,狠狠地咬上席捷拉住她的手。   “嘶……”眉头猛地皱起,牙齿与骨头相碰的低沉闷响传入耳朵,不用看也知道血流得有多厉害。席捷无奈地看着她,默默感叹她发起狠来,竟然有如此大的杀伤力。   “臭丫头快松开!”羽织心疼地赶上前,携风的一掌袭去,想要打开她。   席捷见状,急忙用另一只手将灵竹拉入怀中,用自己的后背接下羽织用尽全力的一掌心。   滴滴鲜血顺着嘴角流出,坠落在灵竹的侧脸上。   羽织惊慌失措,呆呆地站着。“圣主,你……我……”   只用半成力气,羽织就能劈倒两人环抱的大树,更不用提气头上的全力。纵然席捷能用内力抗住,不至于肋骨折断,但柔软无骨头保护的脏器,一定大受损伤。   席捷很轻地摇头,示意她不必在意。只是从紧锁的眉头和苍白的嘴唇上,就能看出他究竟有多疼。   “丫头……”席捷短促地喘息,衙役地问道:“你没事吧……”   灵竹猛地推开他,向外跑去。   席捷没有防备,加上刚刚承受了重击,身上没有力气,便摔倒在地,滑出数米远。   “丫头!你别走!”席捷伸直手臂,咬牙忍住疼痛,费力地喊道。   侍女们立刻奔上来围成一个圈,阻断了前面的道路。   灵竹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把众人吓得倒吸口冷气。   她的左脸满是席捷吐出的鲜血,手握着一把匕首,尖锐的刀锋顶在胸口,鹅黄衣襟上血色隐约可见。   “丫头,别做傻事!”席捷不顾伤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你别动!”灵竹吼道。   “丫头……”席捷闻声蓦地止住动作,半跪在地上,满脸忧伤。   手腕微微用力,匕首又往前推进半分,血液顺着刀身流了出来。灵竹痛得肩膀剧烈颤抖,眼神却无比执着。“要是你不放我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席捷愕然睁大双眼,而后自嘲地轻笑一声,幽幽地说:“我真的留不下你么……”   “我说到做到!”灵竹狠狠咬着下唇强撑。   “罢了……罢了……”席捷缓缓闭上眼,将满目疮痍掩盖。“我放你走便是……”   侍女们都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灵竹表情猛地一松,回头直直向外面跑去,毫无留恋。   “圣主……”等她跑远了,羽织跪在席倢身边,痛惜地轻声唤他。   睫毛轻颤,席捷痛苦地睁开眼睛,鲜血一口一口不断涌出。他紧紧抓着胸口,泪水无声息地滑落。   我这么爱你,为何你却不愿留…… ☆、第四十四章 重回临峦,另一个灵竹   记忆中的临峦,莺歌燕舞,百鸟朝林,溪流连绵,柳枝眷恋。   灵竹站在城门口,看着眼前倾倒的城墙,还有焦黑的土地,满心苍凉。   残火仍在燃烧,木柴劈啪作响,时不时有房梁折断,整栋楼房忽地移为废墟。烧焦的尸体横放满地,早已面目全非,但从他们挣扎的姿态中,就能看出死前灭顶的痛苦。   灵竹不忍地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流出,在因烟熏火燎而变黑的脸上,冲刷出两道刺目的白痕。   送她过来的小厮栓好马匹,侍女跳出马车,走过来递上巾帕,小声说道:“灵姑娘,已经看到了,我们回去吧。”   灵竹不接手帕,转而问道:“若是你的亲朋被人无缘无故残忍地杀害,你还会回到凶手哪里吗?”   侍女愕然,半晌才道:“如果那人是圣主的话,我愿意……”   “你疯了吗?”灵竹猛地抓住她的肩膀,狠狠地摇晃。“席捷到底下了什么蛊,让你们各个鬼迷心窍、看不清黑白!”   “圣主没有!我们都是自愿的!”侍女的眼睛里涌出汪汪的泪水,无望的绝恋。“只要圣主对我笑一下,我就可以为他去死……”   “他哪里好?值得你们这样牺牲……”   侍女抬起头,满脸怨气。“灵姑娘,圣主对你太好了,所以你才不懂珍惜,不知道圣主的可贵……如果是我……是我的话,绝不会让圣主伤心!而你……圣主竟为你流了那么多血……”   灵竹松开手,转头看向城内。“他自作自受,我从没逼他那样做。”   “你是天底下最狠心、最冷漠的女子!”侍女吼了出来,带着哭腔。“为什么圣主偏偏爱上你!”   灵竹理也不理她,径自往城内走去。   小厮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提醒还呆在原地痛苦的侍女道:“你不去陪着她么?这样好么……”   “她最好死在里面!”侍女恶狠狠地说到,“那样圣主就能解脱,再也不会难过了……”   小厮被她突然的阴狠吓到,退后两步,不安地摸着后脑勺,嘀咕道:“女人嫉妒起来真可怕……左使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灵竹一路往宴月楼走,越接近,心里就越紧张。   到这个世界后,舞桐是自己接触的第一个凡人。   至今仍然能清楚记得,满榭春光里,她一袭白衣,在火红地毯上翩翩起舞的样子。   那时自己尚且蒙昧无知,对这个世界带有太多的好奇。见到她飞身画楼,白卷舒展,满眼华枝,便以为是天女下凡。   白纱随着心襟飘展,满市喝彩声中,宴月舞桐,这四个字便深深烙印心底。   以为是一眼万年,从此只能怀念,没想到再次遇见。   然后,你成了霁雪纠葛缠绵的恋人,我不再是傻傻的痴迷美色的丫头。   后院厨窗内,山坞桃花间,明灭流灯里……素白如月华的身影,现在想起,依旧怦然心动。   只是,你还在么……   刺鼻的焦肉味越来越浓,灵竹忍着恶心,来到曾经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的三岔口。   这里,记录着最初单纯的日子,沉淀着所有宁静的美好。   这里,是我们的宴月楼。   被烧得只剩骨架的三层小楼巍巍耸立,颓败的气息如同夜晚的迷雾,悄寂地飘荡在空气中。   灵竹拿袖子擦了擦眼睛,试图看清眼前的一切。咬咬牙,抬腿走了进去。   满地黑乎乎的尸体,根本辨不出身份,灵竹心急火燎地冲到楼梯口,想跑到三楼一看究竟。但刚走到半空,整架木梯轰然碎落,灵竹狠狠地摔到地上,被一段段坠落下来的木板砸得直不起腰来。   挣扎着从木堆里爬出,仰头看去,梯子已经粉碎,根本无法上去。而二楼木板裂开大缝,咔咔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迎面砸落。   灵竹不得不狠心离开,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去后院。没想到,那却是更大的绝望。   用作厨房的那栋二层小楼已经坍塌,焦炭般的木头横七斜八,直愣愣地斜刺向空中,突兀得令人难过。   旁边住人的小楼也倒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半摇摇晃晃,随时都有坍塌的可能。   灵竹眼尖地瞅到废墟里有个小小的身子,心里猛地一紧,立刻跑了过去。从土堆里把他刨出来,眼泪忍不住一颗接一颗地滑落。   对不起……   我说过会回来,可惜晚了一步……   吴吉,我答应给你买小花炮的,但做不到了……   你也不能慢慢拔节,长成风一般的少年了……   我说过要抓住凶手,保护你们的,但我什么都做不了,连你们被杀害都是最后才知道……   而我……竟然就在凶手身边……   无穷无尽的自责和悔恨一齐涌上心头,灵竹抱着那句小小的躯体,泪如雨下。太过伤心,以至于没注意到房屋摇晃得越来越厉害,等到轰隆隆咂地的声音响起,已经太晚了。   灵竹抬头看着向自己倾倒下来的房屋,安静地闭上了双眼,对这个尘世毫无留恋。   红尘滚滚,荡起无数罪孽喧嚣。   什么刻骨的爱恨,什么纠葛的怨念,什么不得不背负的责任,都算了吧……   我累了,心也冷了,不如就此归去,让一切化为尘埃……   轰隆的巨响中,灵竹恍然听见有人在高声呼唤,那声音无比熟悉,温婉而动听。   不由得想起无数个月夜,清风飘摇间,淡香花影里,那个眉目若画,清秀俊朗的男子。   每次离开前,他总会抚摸着自己的眉毛,柔情缱绻地说:“竹儿,等我回来……”   而我终究等不了你……   因为你让我等待的是人,而我日夜期盼的,是那颗心……   身子猛然被一股强大的气流推开,在地上连续滚动数十圈,天旋地转后,才慢慢停了下来。   耳朵里阵阵嗡鸣,吸进肺部的空气里满是尘土,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灵竹挣扎着睁开双眼,或许是被浮尘刺激到了,眼眶通红,泪水瞬间滚落,犹如江水。   喧嚣的尘土如乌云密布,几乎遮挡了所有阳光。   斜斜几道疏影中,男子长身玉立,长眉细目,青色披风缓缓飘动,如同泼墨的画卷。   灵竹手指动了动,艰难地开启唇瓣,微不可闻地说:“流…….云……”   空荡荡的心扉瞬间被填满,不知名的幸福感如同泉水不断涌出,顶开自己设下的禁锢,肆无忌惮地游走、蔓延。   流云……   流云……   呼唤着这名字,仿佛就有无穷的力量涌入四肢。   心底像点燃一盆火,凶猛地燃烧。光线撕破所有黑暗,带来顽强不屈的,生命的希冀。   流云……   若不是劫后余生,生死一念,我永远不会知道,自己那么地爱你……   “云哥哥!你没事吧?”一个嫩黄色身影突然跳了出来,如同活泼的小鹿,一蹦一跳地跃进流云的怀抱。   流云垂眸看着她,满眼似水柔情。“竹儿,只要你没事,我便永远不会有事。”   灵竹愕然瞪大双眼,不顾身上的疼痛,爬起来,直直盯着亲热相依的两人,难以置信地问:“流云,她是谁?”   流云怀里的女子闻声转过头来,要不是自己还活着,灵竹简直认为那人是自己的魂魄!   一模一样,从发梢到鞋跟,跟自己长得丝毫不差。   灵竹大步迈向前,大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子被她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了一跳,转身缩回流云怀里。   流云慌忙舒展左臂紧紧搂住她,右手张开,对准灵竹,眼底幽冷地道:“再上前来,我就不客气了!”   不客气……对我?   灵竹不解地眨眨眼,拍着自己的胸口道:“我才是灵竹啊!”   流云冷笑,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阵,不屑地说:“想要冒充竹儿,也请你装得像一点。这副尊容,让人如何相信?”   灵竹愣了下,低头看看自己,果然衣服划破不少,灰溜溜的,几乎看不出颜色。想来脸上也布满灰尘,头发蓬乱,确实与平日大大不同。于是赶紧用还算干净的袖子狠狠地擦脸,像是要刮掉一层皮般。   灵竹扯起嘴角,笑容几乎算得上讨好。她一遍遍地说:“你仔细看看啊,我真的是灵竹……”   流云怀里的女子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眼睛圆圆的,剔透如同沐浴在日光中的猫眼。她拽了拽流云的衣角,嘟起嘴道:“云哥哥,她大概精神有问题,我们不要理她了,快去找雪哥哥他们吧。”   流云温柔地轻笑,抚着她的发梢,说:“好。”   见他们二人想离开,灵竹急忙冲上去拉住流云的衣袖,恳求地道:“我真的是灵竹,你相信我好不好?我不知道以前做错了什么,让你这样惩罚我。我道歉,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好不好?我真的是……”   “够了!”   灵竹还想继续说,却被流云厉声打断。他把怀里的女子藏到身后,嫌恶地挥动袖子,试图从灵竹手中挣脱。但灵竹死死抓着那块布料,指甲嵌进肉里,血都流了出来,依然不放手。   因为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你真的不松手?”流云怒了,狠狠地瞪着她。   灵竹含着泪,微微摇头。“我不能放……”   “那好!既然你那么想要那块布,给你好了!”语毕,嘶啦一声响,流云拿出贴身匕首,直接割断衣袖,拉着身后的女子,扬长而去。   手中猛地一松,灵竹没有防备,突然摔倒在地。手肘火辣辣地疼,不用想,一定蹭破皮,流血了。   灵竹半坐在地上,抱着那半条袖子,看着他决然的背影,再也忍不住,大声地哭了出来。   流云……我真的爱上了你,你可知道…… ☆、第四十五章 我要你再也不离开   天色阴阴的,不知何时下起了朦胧细雨,白蒙蒙的水汽笼罩着这片焦黑荒凉的土地,了无生机。   灵竹抱着那半条袖子,蹲在残垣断壁中,埋头哭泣。   他对那个女子说:“竹儿,只要你没事,我便永远不会有事。”   你还记不记得,在数十天前,也是在这里,你倚着门框,含笑说出的那句话。   你说:“竹儿,没有什么能比你更重要,只要你没事,无论什么,我都不担心。”   如此相似的两句话,站在你面前的也都是我,为何结局却截然相反……   我才是你深深挂念、默默守候的人啊!   灵竹蓦地止住泪水,惊愕地睁大双眼。   不,我不是……   难道说……   握着袖子的手紧紧握起,指甲嵌进肉中,她却像感觉不到疼痛般,眼神愣愣地盯着脚下的土地。   一双湖蓝滚金边的华贵靴子忽然出现在视线中,淋在背上的细雨也随之消散,只听到雨滴一颗颗落在画伞上,发出轻微舒缓的嗒嗒声。   流云?!   灵竹猛地抬起头,但在看清身旁那人的长相时,眼底的狂喜尽数消退,露出深深的失望。   “丫头……”席捷右手撑着一柄白色画着墨梅的纸伞,左手轻轻抚上灵竹满是泥尘的脸颊,满脸心疼地说:“跟我回去吧……”   身体上承受了太多重击,精神上也受到沉重打击,灵竹此时一句话都不想说,只沉默地躲开他的手,失落地将脸埋进手臂中。   那件沾满血的衣服已经换掉,席捷此时穿着雪白的长衫,幽蓝的外套。头顶束着翠玉冠,银亮的长发在微风细雨中缓缓飘扬。皮肤苍白得过分,仿若一碰就碎掉的冰花。那细长的眉毛纠结地蹙起,妩媚多情的狐狸眼里,满是忧郁。   气氛过于压抑,两人各自安静地想心事,只有雨水打在画伞上微弱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席捷才犹豫地开口,打破了沉默。“灵族幼主……回来了……”   心脏猛地被提起,一口惊呼压在喉咙中。灵竹的肩膀剧烈颤抖着,声音都变了调子。“原来……真的是她……正主回来了……所以我没用了……就可以丢掉不管死活……”   语气里夹杂着深深的委屈,却又很是坚定,似乎要割破所有伪装及不甘心,用最大声的呼喊,强制自己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席捷忽然丢开伞蹲下身,紧紧抱住缩成一团的灵竹,无比心痛地说:“丫头,跟我回去……流云不要你了,我要……”   “少假仁假义地可怜我……”灵竹眼神空空的,泪滴无声一颗颗地坠落,混入泥泞的雨水里。“她才是神祖的转世,你不去跟流云抢夺,留在这里看我的笑话吗?”   直起身子挣脱他的怀抱,灵竹一下下用力地推搡他,大声吼道:“你走!去找她吧!都去找她吧,不要来惹我!”   席捷没有防备,脚下一阵趔趄,差点摔倒在泥水中。见灵竹眼神凶狠,全身都竖起防备,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便只好站在几步外,柔声细语地问:“丫头,我有叫过你‘灵竹’么?”   话题突然转变,灵竹眨眨眼,楞乎乎地摇摇头。   席捷无奈地叹口气,继续说:“我喜欢的是你,与她无关……到底要我说多少次,你才会明白……”   是……我么……   面前的男子满眼诚恳,鬓发微湿,幽蓝的衣裳在黯淡雨景里闪烁着灼灼的光彩。银发翩飞,衣袖飘展,面若月下海棠,高贵、神秘而独自芳华,举手投足间尽显王者之气。   这么一个坐拥天下、俊美脱俗的人,喜欢的是平凡无奇、身份不明的我么……   借她一百个胆子,灵竹也不敢相信。   席捷见她气势消退,又变回迷茫的小兔子样,便安心上前两步,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畔轻声说:“不要想那么多了,今后有我在你身边……名山大川、秀丽江河,只有你我共享……”   或许是被他话语里的深情感动了,或许只是再无别处可去,灵竹最终默许,被他亲密地牵着手,安静地往城外走。   马车变成了三辆,羽织举着一柄青色的油伞等在门口,见他们出来,慌忙迎上。   “圣主,怎么衣服都湿了?”羽织拿着白绢,细细地擦拭着他的脸侧。   席捷满脸笑容,潇洒地摆摆手,道:“没什么,跟丫头在雨中走了走而已,很是凉爽。”   羽织这才看向站在席倢身后的灵竹,脸上瞬间涌现不满,碍于席捷在场,不好说什么,只能赌气地扭过头去。   席捷没在意她的小动作,越过她径直往马车那边走去,吩咐道:“干净衣服带来了吧?拿出来帮丫头换上。”   侍女掀开车帘,露出里面的两口大箱子。打开箱盖,里面满满的竟都是衣物。   错神间,灵竹就被席捷一把抱起,放到了车辕上。   他笑着揉了揉灵竹的脸颊,道:“去吧,我在另一辆车上等你。”   布帘放下,侍女帮灵竹褪下被泥水浸湿的衣物,拿热毛巾擦了脸,又换上崭新的衣裙,梳了头发。   灵竹一边呆呆地任她们收拾,一边安静地想,席捷若是体贴起来,简直比流云更无微不至。   流云……   可惜他的温暖关切,自己今后再无权力感受……   一切收拾妥当,侍女撑着伞把灵竹送上前面最大的马车。   金色的布帛,拿各色丝线绣着时令鲜花,远远看去,竟仿佛一片花圃。高高的吊顶,最上头一颗拳头大小的紫珠,四周悬着一掌长的串珠。雍容华贵,尽显主人身份。   小厮站在车下,垂首恭敬地掀开布帘,里面的景象更是让灵竹目瞪口呆。   且不说布置如何奢华,光空间之大,就可以容纳二十人,甚至还有一张卧榻,上面铺着柔软的丝绸棉被。   席捷此时正盘腿坐在小木桌边,拿着小巧精致的玉杯喝茶,见灵竹进来,脸上立刻挂起明媚的笑容。伸手牵住她,拉到自己身边,又倒了杯热茶,笑着递过去。“姜茶,驱寒气。”   小厮在帘外询问:“圣主,可以启程了吗?”   席捷只盯着灵竹看,随口应道:“嗯。”   然后只听鞭子一声脆响,车身微荡,慢慢走动起来。   被他毫不掩饰的热切的目光盯着,灵竹很不自在地抿了口姜茶,摩挲着玉杯,问:“要回山庄么?”   “不,去织仙谷。”   “诶?”灵竹诧异地抬起头,对上席捷火辣辣的视线后,又不好意思地移开。“那又是什么地方?”   “一个很美、很宁静,适合我们白头偕老的地方……”席捷轻声呢喃着,抓住灵竹的手腕,让她的掌心紧贴自己的脸颊。   距离太近,灵竹脸上不禁飞起红晕,挣扎着要抽回手。“你做什么……快放开……”   席捷不为所动,继续道:“感觉到我的心跳了么?”   柔滑的肌肤下,血管在激烈地跳动,震得指尖发麻。灵竹安静地感受了下,点点头。   席捷笑开,道:“不止你一个人在紧张……知道了么……”   灵竹不解地挑眉。“你紧张什么?”   “我怕你真的会离开我……”笑容消散,忧伤浮上心头。席捷紧紧握着灵竹的手腕,仿佛一辈子都不会再放开。“看着你离去的背影,我心痛得几乎死掉……虽然身体也很痛,但比不上心痛的万分之一……丫头,再也不要离开我了,好么?”   被他难得一见的脆弱打动,灵竹几乎要说出“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但突然想到自己无家可归的原因,灵竹猛地抽回手,愤愤地说:“是你!你让傅恒屠城,害得我失去舞姐姐!吴吉那么小的孩子,你竟然也下得去手……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席捷的神色也跟着冰冷下来,他捏着灵竹的下巴,不可一世地说:“我所有的心都给了你,良心是什么,早就忘了!我就是要杀光你身边所有人,让你除了我,再无别处可去!”   “你是个疯子!”灵竹眼中泪光闪闪。   “是你逼我的……”席捷有些无奈。“要怪,只能怪你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我不想跟你说这些!”灵竹推开他,起身就要下车。   “你又想去哪儿?”席捷赶紧拉住她。   “我去跟羽织一辆马车,不行吗!”灵竹回头吼道。   “不许去!”听到她不是想逃走,席捷幽冷的眼神带上了丝暖意。他蛊惑地说到:“要是你乖乖听话,我可以放了舞桐。”   灵竹果然安静下来,半晌才不相信地问:“舞姐姐还活着?”   席捷轻笑,按着她的肩膀逼她坐回自己身边,狐狸眼里满是得意的狡诈。“想不想她平安无事?”   灵竹毫不犹豫地连连点头。   席捷凑近,在她耳边轻声呵气。“安静地呆在我身边,过段日子,我可以让你见见她。要是你敢再逃走……”猛地收住气,声音突然变得阴狠起来。“我就杀了她!”   心底一惊,灵竹倒吸口冷气。默默思索片刻,终于放弃微弱的挣扎,合上双眼,说:“我答应你,不会再走了……”   三辆马车相继驶过一片茂密的树林,等嗒嗒的马蹄声消失在遥远的尽头,一人从树丛深处走出来,眉间紫晶泪痣在月辉下发出凄清的寒光。   他蹙眉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不是滋味地对身后的人说:“流云,这样真的好么?” ☆、第四十六章 织仙谷   夜风飒飒,枝叶婆娑。月华如霜,落满青衫。   流云侧身靠着树干,垂着头,睫毛轻颤,姿态寂寞如雪。“只有这么做,才能彻底打败席捷……没得选择……”   祈岁看了他两眼,幽幽叹了口气,道:“但若灵竹有什么闪失呢……看起来,席捷真的很喜欢她……”   拳头猛然握紧,胸口剧烈起伏,流云大口呼吸几次,试图使自己平静下来。他摇摇头,像是自我安慰般地说:“不会有事的……不会……”   “你确定?”祈岁蹙眉,怀疑地看着他。   “我确定!“流云抬起头来,眸光里透出某种难以言喻的信任和坚定。“因为有一个可靠的人,在她身边……”   马车摇摇晃晃,车辕与小石头相碰,发出轻微的噔噔声。   灵竹慢慢睁开双眼,意识朦胧地看向车帘外。   布帘随着车身的摇晃而左右飘摆,从缝隙中透出明媚的阳光,还有碧绿的树丛、灿烂的花海。一只嫩黄色红嘴的小鸟忽地落在窗帷上,轻声啼叫着梳理羽毛。   灵竹被眼前宁静可爱的场景吸引,坐起身想要触碰下它亮泽的后背,动作牵动盖在身上的锦被,发出擦擦的声响。小黄鸟被惊飞,身侧有人发出梦呓般的轻哼。   扭过头,就看到席捷和衣坐在木榻下,靠着床沿,眉头微皱,不太舒服的样子。   叹口气,想要把他推醒,动了下,才发觉手腕被人紧紧握着。灵竹掀开锦被,哑然失笑。   大概是怕灵竹趁他睡着时偷偷溜走,席捷守在床前还不放心,必须抓着她的手,才能安心入梦。   此时他细长的狐狸眼眯着,鼻尖一点点,唇瓣粉嫩,带着淡淡的血色。他安静地睡着,满脸祥和,丝毫没有醒着时的霸道和残忍,仿佛只是只偷懒贪睡的狐狸而已。   心底一阵绵软,灵竹不忍心叫醒他,只好保持呆呆坐着的姿态,等他自然醒。   视线无意中掠过他的手腕,冰蓝耀华的衣袖褪到肘部,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肤。那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之白,毫无血色,冰冷而吓人。   灵竹却不觉得可怕,反而莫名有些心疼。因为这副躯体,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孤苦伶仃地,等待了一千年……   腕骨突兀地凸起,仿佛一颗养在水银中的珍珠。手背上,五指骨头的痕迹清晰可见。   原来,他竟然这么瘦……   灵竹伸出手,轻轻抚上那冰凉消瘦的手背,却还是把他碰醒了。   席捷眨眨眼,一脸纯真的迷茫。   灵竹轻笑,不着痕迹地抽回手,道:“不好意思,我把你弄醒了……”   愣了会儿,席捷魅惑地笑起来,直起身凑上前,在灵竹嘴角印上一个轻吻。而后坐回地板上,讨好地眯起眼笑。“丫头,早安。”   直到他掀开帘子唤侍女过来帮忙洗漱,灵竹还是呆呆的,指尖轻轻碰触刚才被吻到的地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太突然了……完全没有防备……   但奇怪的是,自己并不很讨厌……   因为这个举动更像是宠物讨好地跟主人亲昵,而不是流云对灵族幼主的那种……   灵竹突然拍了拍脑袋,恶狠狠地对自己说:“不许再想流云了!他都已经抛弃你了,难道你还想做烂泥,没皮没脸地往上贴吗?”   席捷转身,正巧看到这一幕,便呵呵笑着揉着她的脑袋,道:“丫头,下来吧,前面就到织仙谷了。我们洗漱一番,吃些东西,步行进去。”   半中午,暖暖的太阳悬在山腰,一行人来到山谷入口,灵竹这才恍然大悟,为何要走着进入。   一条宽阔的溪流横亘眼前,碧波滔滔,光影荡漾,水底鹅卵石长着茂密的青苔,红色锦鲤摇着尾巴惬意游荡。   自己这边是空旷的平野,森林层叠覆盖。对岸却是连绵的山脉,随着山势起伏的青色竹楼,如同碧玉般,镶嵌在这泼墨山水画中。   小厮们架马下水,车轮走在磕磕绊绊的石子上,持续发出鸣响。高大的木轮滚滚前进,卷起激烈的水花。红鲤被吓得游至远处,偷偷摸摸地看着岸边风华绝代的三人。   羽织平日如同一只白孔雀,骄傲地美丽着,总是给人一种很疏远冷淡的感觉。今日却突然转了性,变得像三岁顽童,不等席倢的吩咐,就提起繁复的裙摆,径直跑上了竹桥。   席捷笑得宠溺,牵起灵竹的手,随后跟上。“丫头,我们也过去吧。”   娇小的绣花鞋下,用葱郁的竹竿搭成的小桥微微颤动,桥身不过两人宽,眼角一瞥就能看到两侧澄澈的溪水。灵竹小心翼翼地迈步,生怕坠入水中。   席捷走在她身后,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双手护在她腰间,随时准备扶正她歪斜的身子。   羽织在前面一跳一跳地走着,白纱飘飞在青山绿水间,美得超凡脱俗。   灵竹走得费劲,见她那么轻松愉快,便问道:“她怎么突然如此开心?”   “她是在这里长大并且修道成仙的。”席捷笑着扶住灵竹的肩膀,轻轻推着她往前走。“这里每个人都拿她当神明般供奉着,把她宠上了天,能不开心么?”   “织仙谷……名字也是这样得来的吧?”   “嗯,羽织仙子之谷,那孩子长大后自己取的。山民顺着她说好听,就把她乐得嘴角都歪了。”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对岸。羽织乖巧地站在山路中间,一双剔透琉璃眼眨得若蝶翼扇动。   路旁茶圃间,一位老农直起腰擦汗,见到她,不可思议地擦擦眼,而后惊喜地喊道:“狐仙!狐仙回谷了!狐仙回谷了!”   底气十足又喜气洋洋的呼喊,一遍遍在山脉间回荡。茶圃里、水田里、向日葵地里、农家院子里、私塾里、锅灶间,无数山民纷纷涌了出来,如同雨后的春笋,各个面带淳朴善良的灿烂笑容。   六七岁的孩童从学堂里跑出来,牵着手在羽织身旁围成一个圈,边跳边唱道:“狐仙魂兮,灵游林兮。守我家兮,老祖尸兮。万年睡兮,帝俊生兮。子炅鸷兮,祖羲和兮。行人安兮,神赐福兮。”   他们的先生站在不远处的松树下,捋着雪白的胡须,笑得满脸祥和。   下至窝在娘亲怀里吃奶婴儿,上至拄着拐杖腿脚打颤的花甲老人,男男女女,听到声音后均迎了出来,不一会儿就站了满山,都万分激动地呼喊:“狐仙回谷喽!狐仙回谷喽!”   羽织早就笑得合不拢嘴,眼角上挑,狐狸的漂亮与娇媚尽现无余。   灵竹看着这发自真心的盛大欢迎仪式,不由得连连感慨。在临峦,提到羽织,都是一副躲避不及、生怕没命的表情。没想到在这里,却受到如此的尊崇和爱戴。   没有人会真正讨厌喜欢自己的人,也没有人会怪异地喜欢上讨厌自己的人。   这样想来,也难怪羽织会厌恶临峦城内喊她“织姬”的那些人,来到这里后,却那么地开心。   见灵竹脸色暗暗的,似乎有些累,席捷便对众人围绕中的羽织说:“我们先回去了,你跟山民热闹热闹,天黑了再回去也不迟。”   羽织哪里有空闲管这些,招招手表示知道了,转身就跟一个举着糖人的孩子哈拉起来了。   “现在要去哪儿?”灵竹问。   席捷笑得神秘而幸福,他握住灵竹的右手,侧眸道:“我们的家。”   织仙谷被层峦叠嶂的山脉隔绝,罕有人至,千年前被席捷下了结界,更是无人能闯入。谷中流水潺潺,山岩苍苍,林木茂密,鸟香花香。山民狩猎、捕鱼、种田,自给自足,生活宁静祥和,仿若世外桃源。   一片竹屋坐落在山脚下,依山傍水,环境清静优美。   三匹骏马栓在院外的松树上,小厮们正在往屋内搬运大木箱,侍女迎出来,拉开篱笆间的竹门,发出吱嘎清脆一声响。   “圣主,房间已经打扫干净了。”   席捷点点头,转身问灵竹:“丫头,你要不要先休息?”   “我不累,而且……”灵竹四处打量了下周围,“想看看风景,这里真的很漂亮!”   席捷笑得很是爽朗,大言不惭地说:“那是当然!与你共度一生的地方,岂能平凡?”   “喂!我哪有答应过……”   “怎么这么快就忘了……”唇边勾着一抹邪笑,席捷慢慢凑近,在她耳边柔声说:“就在昨晚,你亲口对我说的的……”   灵竹飞快地跳开,怕痒地挠着耳朵,抬头看到侍女们脸上都飞起一抹红晕,想来她们必定误会了什么。不过这种事越描越黑,灵竹索性不管,转身往竹屋内走去。   见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席捷恢复平日里淡漠贵气的神色,吩咐道:“东西放好后,你们就都回去吧。我要在这里住一阵子,没什么要紧事,不要来打扰。”   “是,圣主。”侍女跪安,准备退下,又被席捷拦住。   “圣主,您还有什么吩咐?”   “庄内的事暂时归傅恒管,不过……”席捷皱起眉头,背着手略略思索,迟疑地说:“告诉语嫣,让她注意傅恒的一举一动,若是有一丝异样,立刻派人送信给我!”   “是,属下退下了。”   小厮和侍女们相继走出院子,骏马嘶鸣一声,缓缓向山谷外走去。   傅恒很听话,是个很好的杀人工具。但正是因为太听话,所以才让人不禁起疑。   日光把车影拉得很长,席捷站在开满山茶花的篱笆前,看着投在地上的阴影,目光深沉而悠远。   在流云身边呆过的人……我不得不防…… ☆、第四十七章 千年往事   席捷一回身,就看到满室灿烂红霞,流光溢彩,灼灼耀眼。心中一紧,赶紧抽身返回。   竹屋后门大敞,青色薄纱在风中飘扬。撩开青纱,就看到一片无垠红莲池塘,娇红芙蕖郁然盛放,如同火焰般焚烧大地。   灵竹站在池中木廊里,长发翻飞若舞,眸中风云变幻,旷世天下,一览无遗。   “丫头?”席捷紧张地唤了她一声,急忙走近。   楼台上,檐牙下,她鹅黄色的身影飘摇如同蒹葭。   丝竹喑哑,她闻声回望,瞳眸映着满池红莲,如同火光,烧灿了天际云霞。   她的脸上满是梦幻般的表情,清泪染湿双颊,似能湮灭当年月下,漫天烟花。   黛色蛾眉间,一团明艳的红光明灭可见,霞光渐渐隐去,一朵灿红莲花悄然绽开。   席捷愕然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轻喃:“颜……”   冬日,大雪纷飞,地面上覆盖厚厚一层积雪,仿佛羽被。屋内红地毯铺满地板,正中的香鼎里燃着木炭,热气把这间屋子烘烤得温暖。   女子穿了一件银灰色大氅,雪白的绒毛缀在衣领上,衬得面色粉嫩,眉心莲花鲜艳似血。   “神祖,我来了。”昔日粉团一般的男孩已经长成了风一样的少年,俊朗高大的身材,玉一样的容颜,以前觉得太媚气的双眼也变得温柔起来。“我给您带来了花枝。”说着从身后拿出一枝梅花,献宝似的笑着。   女子见他进来露出笑容,温润无边。抬手指了指案子上的花瓶,说到:“放在那儿吧。”   少年径直走过来,熟练地换掉瓶子里已经枯萎的梅花。垂眸看到桌案宣纸上她写的字,便读了出来。“我挥手作别流云万千,可有人牵挂留恋。”然后笑着说道:“颜若,有我呢,不论你走到哪里,我都在你身边。”   女子吃惊地转头看向他。“你叫我什么?”   少年依旧笑着,握住她的手,眼睛里是脉脉柔情。“颜,我爱你。”   女子忽地抽回手,反手打了他一巴掌。“混账!不知廉耻!枉我白疼你这么多年!”   少年诧异地睁大双眼,捂着右脸,不解地问道:“你说过我可以娶你的,我只是喜欢你,为什么打我?”   “七神是我用魂魄创造出来的,只有你,是用鲜血创造出来的。你身体里留着我的血,对我有那种感情,就是大逆不道,就是违逆天理!”女子气得全身发抖,声音都打颤。   “逆天又怎样?我就是喜欢你!我不想跟他们一样叫你神祖,我只想叫你颜!”像是压抑了很多年突然爆发,少年喊完了这几句,气势突然又降了下来,柔弱而委屈地说:“我已经长大了,你知不知道?你还在拿我当小孩子看……”   身体里仿佛有一把火在烧,四肢痛疼到失去知觉。灵竹浑浑噩噩地站着,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压力正试图钻入身体里,把自己的魂魄推出躯体外。   自己的意识已经涣散,神奇的画面在眼前上映。自己仿佛存在于那个世界里,以透明的第三者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看着他们的故事。   “丫头!丫头!你快醒醒!”   有人抓住自己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灵竹费劲地眯眼,想要看清站在面前的人。   画面变得飘渺起来,如同波动的水浪。故事定格,委屈得皱着脸的少年与满脸惊愕担忧的男子,两个影像摇摇晃晃,最终重叠在一起。   “小捷…….”灵竹笑了起来,面带精力透支后的疲惫。而后便脖子一仰,昏了过去。   席捷连忙抱住她的腰,防止她摔倒。动作牵动伤口,忍不住嘶嘶地吸气。   低头看着刚才放在她肩上,被暴虐的灵气深深割伤的双手,席捷不禁皱眉,神色顿时复杂起来。   日落西山时,羽织抱着满怀点心,哼着小曲,快快乐乐地回来了。用肩膀撞开半掩的竹门,轻车熟路地走进房间,一股浓郁的药油味扑面而来。   扭头就看到隔壁厢房内,一盏红烛幽幽地燃烧着,席捷坐在灯影里,面色幽暗,双手缠着厚厚的绷带。   手臂一松,点心咚咚地坠落,叽里咕噜滚了满地。羽织几大步踏过去,跪到他脚边,抓起他的手就问:“怎么受伤了?只有手么?疼不疼?谁做的?”   席捷摇摇头,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她睡了……”   羽织这才看到,旁边竹榻上睡着一个人,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像是不满被人惊扰了好梦。搭在锦被外的手臂上,布满深红浅紫的瘀伤,在洁白的皮肤上显得尤其刺眼。   惊讶地张大嘴,羽织问:“她这又是怎么了?”   席捷没有回答,只是用缠着白布只露出指头的手,轻轻地抚摸她的眉心。   那朵红莲已经消退,只留下淡淡的灼伤后的疤痕。   羽织惊呼一声,身子立刻绷得紧紧的。“她苏醒了?!”   “暂时还没有,只是意识紊乱而已。”席捷皱皱眉,安抚地拍拍羽织的肩膀,试图使她平静下来。“虽然试图回归的魂魄只有很淡的一丝,但力量很强,她现在还驾驭不了,所以灵力暴动。若不是即使抽离,只怕这副躯体都毁了。”   羽织软下身子,在席捷轻缓的抚摸中,服帖地趴在他的腿上,眨眨眼,道:“那如果她某天真的醒来,岂不是同时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席捷像是在对自己承诺,“我已经把颜若的魂魄封住了……除非哪天,丫头她强到能自行突破……”   “可是这样的话……你岂不是再也见不到神祖了?”羽织不解地问。   席捷很淡地笑起来,眼睛里是阅遍红尘后的释然。“我知道她在就好……”   潮起潮落,月缺月圆。一千年的孤独守候,在知道你重生的那刻,所有消沉和苦闷,瞬间瓦解。   前世的权力纠葛,勾心斗角、血缘情仇,都算了吧。这辈子,我只想看着你平平安安地长大,远离俗世喧嚣、红尘恩怨,在纯洁宁静的织仙谷,陪伴你安安静静地度完一生。   然后,耐心等待一千年后,你的再一次降生。   席捷疏朗地笑起来,面容平静而祥和,带着深深的满足。他揉了揉羽织的头发,轻声说:“去睡吧,我帮她擦了药油,再揉一下,瘀伤退得更快。”   羽织不为所动,只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腰,讨好地蹭着。“我想窝你怀里睡……”   席捷失笑,神情像是在看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突然使起小性子。于是便说:“你都大了,这样不好。”   “我变回狐形就可以了吧?”羽织不放手,语气失落地说:“都一千年了……”   温热的身子在怀里微微颤抖着,席捷不由得想起千年前的某个冬夜,自己把团成球状的羽织从怀里扒拉出来,放在热气腾腾的铜鼎旁,打算去找颜若。没想到刚拉开殿门,她就醒了,碧玉般的眼睛闪着晶莹的绿光,带着惺忪的睡意。   那时她刚能变成人形不久,灵力消耗得厉害,最怕寒,进了冬天更是日日不敢离开暖炉,偶尔出门也是被自己用厚毯子包在怀里,拿体温去暖。   因为她很小时被母狐抛弃,身子又弱,所以自己万分宠溺,百般包容。没想到,竟让她交付真心,再也不愿离开。   狐狸啊,是种多么狡诈多疑的动物,与人之间保持着微妙并严格的界线。而你,竟然能无怨无悔地守在我身边,甚至在我魂魄游离无所依的那一千个黑暗的日子里,你自始至终,从未提起离去。   一千年……是啊,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笑着倚门,说很快就回来,却意外地死在她手中……   不,那不是意外……她已经谋划了很久……   她竟是如此地恨我么?恨我爱她,还是恨我杀人那些不自量力阻挡我的人……   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她竟然会恨到亲手杀了我……   以为早就遗忘的悲痛过往忽然涌上心头,席捷肩膀微颤,满面痛苦,呼吸也随着急促起来。   走神间,羽织已经变成狐形,跳进席捷怀中,曲身爬了下来。蓬松雪白的尾巴抖了抖,便服帖地盖在了自己身上。   一股暖流融入心间,瞬间赶走了那些沉重的悲伤。席捷不由得勾起嘴角,摩挲着她的脑袋,问到:“为什么不会离开我呢?因为把我当亲人了么?”   羽织闭着眼睛,安静地沉睡,并不回答。   席捷无声地笑笑,自言自语地说:“看我……明知道你现在不会说话,还要你回答……”而后拍了拍她的身子,道:“安心睡吧,我帮丫头揉好,就把你放进被子里去。”   席捷弯下腰,开始帮灵竹揉瘀痕,胸口的布料贴在雪狐的皮毛上,很是温暖。   她偷偷睁开一丝缝隙,用绿玉般的眸子瞅着安睡在竹榻上的那人,默默感叹道:“你等了神祖多少年,我便等了你多少年……只是你能不顾后果地把心意告诉神祖,而我却不能……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满心满眼里,都只有那个人而已……”   深吸一口气,雪狐打了个哈欠,无奈却也知足地合上双眼。   能留在你身边,享受这一丝温暖,此生足慰。 ☆、第四十八章 平静下的暗流汹涌   第二天清晨,灵竹是被香喷喷的饭菜香馋醒的,揉揉眼睛,随便拉紧衣服,就直接穿上鞋循着香味走出去了。   羽织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握着一把谷粒,正在喂落了小半个院子的雀鸟,见她邋里邋遢地出来,便扬手把谷粒撒到地上,拍拍手起身道:“你醒得很早么,我还以为你要昏睡个数天的。”   “昏睡?为什么?”灵竹还在犯迷糊,闻言挠挠头,不解地问。   羽织诧异地挑眉,从咕咕啼叫的鸟群中穿出,惊起一片飞鸿。靠近一些后,她问:“你不记得昨天发生什么了?”   灵竹费力地思索一下,而后放弃地摇摇头。   羽织抿抿嘴,而后笑出来,道:“这样也好啊……”   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事,灵竹刚要开口询问,却被人出声打断。   “丫头,醒了?想吃什么?”席倢从西侧厨房里走出来,只穿着一件素白的外套,挽着袖子,手里还捧着一颗紫澄澄的茄子。   “你怎么这副打扮?”灵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见惯了他平日奢华尊贵的样子,猛地这么朴素,还真是接受不了。   “怎么?哪里不合适么?”席倢上上下下地打量自己,很无辜地眨着眼睛。   灵竹移开视线,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嘴角。“没……挺好的……”   是真的挺好的,平时他太嚣张霸气,虽然知道他样貌极好,但不敢细看。现在他一身平民打扮,做的也是俗人之事,显得亲和多了,也就敢把视线在他那张过于精致的脸上停留了。   但停留久了,是会让人脸红心跳、身体颤抖的。所以灵竹只是大概一瞥,便故作无谓地去看雀鸟了。   “那就好。”听到她敷衍的赞扬,席倢安心地笑笑,道:“去洗漱吧,然后来吃饭。”   “你做饭?”灵竹不可思议地指着他,满脸怀疑。   开玩笑吧!那么清高不可一世的样子,居然会屈身灶台柴火间?不过当初舞桐也是这样……   席倢倚着门框,很淡地微笑着,眼神里似乎透出一抹得意。“嗯,我会。手艺如何,你等下可以尝尝看。”   羽织忽然转身,推着灵竹往竹屋内走。“好了好了,快去洗漱,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普天之下,只要圣主想,就没有他做不到的。”   灵竹被她推得脚下踉跄,快走几步才缓过来,随口揶揄道:“他能像女子那般生孩子么?”   羽织一愣,随后风一般移到她面前,捂住她的嘴,皱眉轻声说:“你小声点!”   灵竹眨眨眼表示知道了,往后退一步,问:“怎么了?”   羽织见席倢已经回了厨房,便松一口气,关上房门,解释道:“只要是你希望的事,圣主想方设法,一定会达成……无论是否荒诞,无论合不合情理……在他心里没有做不做得到,只有你希不希望……”   “我?”灵竹诧异不止,“可是……他也太傻了吧?很多事情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羽织无奈地摇头,背靠着竹门,仰头叹气。“他已经痴傻了上千年……无药可救,也不想得救……”   “为什么?”   羽织深深地瞥了她一眼,越过她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把木梳,轻轻地摩挲着,淡淡开口道:“你知道么,这世上有种解不了的蛊毒……中毒者被刻骨的痛楚日夜纠缠,却甘之如饴,至死不悔……”   “怎么可能?什么蛊毒这么厉害!”灵竹跟着走过去,追问。   “它叫做……”羽织抬起眼帘,满脸如雪的落寞。“一往情深……”   心底蓦地一惊,很多画面在眼前飞逝而过。山林间舞桐看向霁雪的视线,落日下语苑提及祈岁的神情,飞雪里祈岁讲述那个女子时的面容,还有初见时流云的氤氲水眸,席倢的飘渺忧愁。   凝眸深处,原来情有多长,痛就有多苦。   灵竹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试图把乱七八糟的记忆赶出大脑。   羽织见她表情恍惚,便问:“你也懂这种感觉吧?”   灵竹扯起嘴角,很微弱地点点头,笑得无奈而苦涩。   “你想结束它么?”羽织问。   “不是无药可救吗?”   “心病,从来就无方可救。”羽织神秘地笑笑,“这种蛊毒不可解,但有种方法能够控制它减弱发作的程度,并且一箭双雕,同时对很多人都有疗效。”   “什么方法?”灵竹急切地问。   羽织拿起巾帕,细细地帮她揩净脸颊上的水珠,仔细地看过她的每一寸肌肤,诱惑地说:“喜欢上圣主吧……”   早晨带着草木露水清香的微风穿过竹窗,吹入室内,远处厨房里出来菜下油锅的吱啦声,雀鸟在院子里欢快地啼鸣,振着翅膀扑愣愣地跳跃着。那一瞬间,灵竹心软得几乎要流下泪来……   田园山野,渔樵溪涧,与清风朗月唱和,共花影竹林起舞。   执手相携,脉脉对望,倾此一生。   美好得几乎如幻梦般的生活,只要简单地开口答应,就会成真。   但灵竹犹豫了下,还是垂下头,推开了羽织。   看着她迷蒙且满含不舍的双眼,羽织只得叹气,扼腕道:“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答应了,天下就会是另一番样子?”   不再有杀戮,不再有阴谋,不再有生灵涂炭。一切的罪孽,因你而起,也终将断结于你。   灵竹没有领会她话语中的深意,只淡淡地答道:“我无法违背自己的心……”   过了好久,二人才收拾停当,开门出来。正堂的木桌上,摆满了各色吃食,热气蒸腾,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竹门吱地一声响,席倢从对面的房间走了出来,高高挽起的袖子已经放下,在素白衣裳外罩了件淡墨色带点点血红梅花的轻纱,银亮的长发流泻在衣摆上,高贵出尘,端然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见到她们,席倢倏尔笑开,道:“正准备去请,正巧你们也梳洗好了。如此,快来尝尝我做的早点吧。”   三人落座,席倢盛了碗煮得糜烂的小米粥,递到灵竹面前,又夹了些小菜,放进她手边的盘子里。温柔地笑着,说:“尝尝看。”   灵竹握起小勺,吹了吹热气,含进口中。米粥软糯喷香,小菜素淡可口,确实很不错。于是便笑着点点头,道:“很好吃,你辛苦了。”   席倢满意地挑眉,眼角都带着神气的笑意。他威风凛凛地端坐,豪迈地说:“不算什么,只要你喜欢就好。”   想起方才羽织对她说的那番话,灵竹脸色一暗,慌忙低下头,装作认真吃饭。   “啊!我爱这个!”羽织看在眼里,怕席倢多心,急忙转移注意力,一把抓过金黄油亮的烧鸡,不顾形象地啃了起来。   席倢的竹筷一下子敲在她手背上,厉声喝道:“大清早就吃那么油腻的!你也不怕闹肚子!真是贪嘴的狐狸!”   羽织一边大口嚼着,一边理直气壮地反驳道:“你放在桌上,本来就是准备给我吃的!如果不想让我吃,就不要故意引诱我啊!”   “我打算分着吃,只把鸡翅膀给你的!谁让你一个人独占了的?”   “喜欢的东西就要独占,哪有分给别人的道理!我们狐狸就是这样,你不爽啊?”   席倢无语地抵着额头,觉得丢人地说:“你真是被我宠坏了……什么是可以独占的,什么是不能独占的都不知道……”   羽织却像突然被噎到一样,蓦地止住了动作,手腕一松,啃了小半的烧鸡掉在桌上,她站起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席倢抬头问。   “随便走走。”羽织也不转身,径直往外走,不过声音里透露出一丝缥缈的凄凉。   “不吃了?”   “嗯,你做给灵姑娘的,我哪敢独占……”   “好好的,你突然怎么了?”席倢站起身跟着走过去,准备扳过她的肩膀,看看她的脸色。   羽织却先一步察觉他的意图,脚尖一点,飞得没了踪影。   席倢转身回来,见灵竹担忧地看着他,便微微一笑。“没事的,她这个年纪在狐仙中还没到成年,小孩子心性,任性了些。我们继续吃吧,她饿了自己会去找吃的。”   灵竹想了想,只好点点头作罢。   早饭后,席倢手脚利索地洗了碗碟竹筷,含笑问一直坐在旁边发呆的灵竹:“丫头,无聊么?我抚琴帮你解闷可好?”   灵竹这才抬起眼眸来,大力地点头,灰暗的眼睛里点亮一丝星光。   取了古琴,席倢打开后门,带着灵竹去了荷塘。   凉亭雾散,一朝新露染青叶。   煦风绵转,无数玉珠碎静阶。   席倢盘腿而坐,将古琴置于膝上,手腕微抬,指尖轻轻拨弄,便有琼音叮咚,轻快流淌而出。   菡萏摇曳,清水泛波,满世素雅清香中,他恬淡开口吟唱。   “天地袖手江湖谁绾发,卜问俗世苍天不回答。为她淡了绝代的风华,倾一生也罢。”   “云起江湖秋水一雁啾声哑,此生待谁人嫁。一吻江湖多情思量故人寡,杯酒倾颓墨洒,血成画。”   清澈而饱含深情的声音,在安静华丽的荷塘上空,缓缓蔓延开来。   灵竹坐在他身侧,捧着脸,专注地看着他。一个抬眸,一个挥袖,一句念白,做起来潇洒自如,风度无边。   不知何时,歌声和琴声在飘渺的幻梦里悠悠停止。灵竹眼神悠远空旷,呆呆地呢喃着:“倾一生,也罢……” ☆、第四十九章 寻找谜底   “倾一生也罢……风神好气魄!”竹林中,青石小路转角走来一个女子,月牙白的流裳,旷古绝今的风韵,天下至美的容貌。   男子从容地站起身,笑着拱手道:“神祖。”   颜若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我这平湖秋苑不比雾岈山风高气爽,风神住得还习惯么?”   男子灿烂地笑起来,眉眼间是说不出的温柔谦恭。他略略低头,漆亮的黑发拂过茶色披风。“哪里,神祖客气了,叫我顾孟就好。”   “好,顾孟。”颜若点点头,看了眼他衣服上画的墨竹,道:“似乎你很喜欢竹子?”   “是,我爱它的清高出尘,笔直不折,群而不争。”顾孟抚摸着身侧的青翠的竹竿,眼神温柔似水。“若是以后有了爱女,定要为她取名为竹。”   “竹的气度,的确很配你。”颜若赞许地微笑,“你们是我的七缕魂魄,继承了我不同的性格侧面。七神中,你的性子温和、稳重、内敛、坚忍,最合我心意。”   顾孟谦虚一笑。“魂神也十分沉稳,识大体,并且临危不乱。”   “不,”颜若微微摇头,“他心里其实十分脆弱,你们看到的只是他的面具罢了。真正无所畏惧、正气荡然的,只有你。”   “如此……多谢神祖抬爱!”他笑得有些腼腆。   垂眸看到他抱在手中的古琴,神祖转问道:“刚才唱的是什么?调子凄怆而大气,哀而不伤,华而不俗,很不错。只是离得有些远,词没有听全。”   “叫《淡尽风华》,随便唱唱的,神祖喜欢的话,我可以再唱一遍给你听。”   神祖挑眉,若有所思。“为了所爱的女子放弃浩渺江湖,倾彻一生深情……淡尽风华,原来如此……被你爱上的女子,的确好福气!”   顾孟疏朗地笑起来,星眉朗目,眸光皎皎灿然。   “可以把这首曲子教给我么?”神祖问。   顾孟诧异地敛眉,复又谦和地笑开,淡淡开口道:“好。”   “丫头,你怎么又走神?”席捷一曲唱罢,讨好地抬起头,想听听灵竹的赞扬,却看到她一脸迷茫,思绪早已不知神游何方。于是抬起手,气鼓鼓地在她脸颊上捏了一把。   “哎呀!你又做什么!”灵竹回过神来,捂着痛处,埋怨地盯着眼前的男子。   不满自己被冷落,席捷黑着脸,孩子气地说:“在我身边,你心里眼里就只能有我一个人!不准想别的!”   “我哪有想别的?”   “那你刚才在想什么?你说!”席捷追问。   “我……”灵竹哑然,半天低下头,自暴自弃地说:“你当我做白日梦了行吗?”   席捷突然捏起她的下巴,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傲慢地说:“你梦里也只许有我一个!”   “你没事吧?管天管地,现在连我的梦都要管!你太闲了吧!”灵竹往后一撤,退出他的势力范围,站起身就往后门走。   “等等!我陪你一起出去!”席捷连忙站起身,连古琴都无暇顾及,追上去拉住她的手。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烦人!”灵竹的耐性终于被消磨光,烦躁不安地甩开他的手,高声喊道:“我想自己呆着,安静一会儿行吗!”   席捷像做错了事被主人骂的家犬,畏惧地缩了下脖子,犹犹豫豫地问:“我哪里惹你不开心了……”   “你哪里都让我不开心!我现在不想看到你行吗!”   最初是灵族幼主的回忆,再后来又冒出神祖的回忆,眼看真正的灵族幼主已经出现,关于自己的记忆也越来越淡,现在又多出个莫名其妙的席捷,毫无原因地一口一句告白。自己已经够乱了,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理清头绪,他竟然还无道理地耍孩子气!真是要命的烦躁!   被灵竹眼底奔腾的怒火震慑到,席捷吸了吸鼻子,软下声音道:“那你就在谷里走走,天黑之前一定要回来。”   灵竹从鼻子里深深出了口气,瞥了他一眼,甩甩袖子独自向前走去。   席捷送到院子门口,握着篱笆,轻声唤道:“丫头!”   灵竹回头,没好气地说:“又怎么了?”   缠在篱笆上的大红艳黄的花朵开得正盛,配着绿油油的藤蔓枝叶,满是生机活力,田园人家的风情尽数展现。   席捷摩挲着花梗,脸上是淡淡的委屈。“以后再生气都不要说我哪里都不让你开心好么……很伤人的……”   微风拂起他的银亮的发丝,洁白的脸庞上两道细眉微微蹙起,红润的唇紧抿着,眼梢向下耷拉着,一副被抛弃了的可怜样子。这副表情若是放在宠物身上,只怕灵竹早就心软得不行,抱住一通蹭了。只是,现在面前这个人,是亦正亦邪的席捷。   灵竹叹口气,终究是不忍,走回去拍拍他的胸口,道:“我记着了……刚才心情不好,说的话有些冲,你不要在意……”   席捷慌忙摇摇头,抓住她的手腕,道:“我不在意,我只怕你不开心……”   不动声色地抽出手,灵竹抬头,眯起大大的猫眼,冲他用力地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不用担心,你回去吧......我会按时回来吃饭的……”   “那我准备好丰盛的晚饭等你。”   “好。”这些话太过温馨,实在不适合从两个有血仇的人口中说出。但看到他近乎落寞的身影时,灵竹还是忍不住点头答应。   沿着山路往外走,松林的尽头,视线一下子开阔起来。连绵的群山突然跳入眼帘,山顶围绕着厚密的白云,仿佛舞姬旋转时飘飞的水袖。   左边竖着半壁残岩,清澈的溪水直泻而下,在深褐色的土壤间蜿蜒而去。时不时有落花坠入溪流中,打着卷地脉脉消失在尽头。   溪水下游,有几个妇人正坐在岸边浣衣,见灵竹走来,便招手打招呼。“姑娘好啊!”   “你们好!”灵竹回礼道,仿佛被她们纯净欢畅的笑容感染,刚才的压抑顿时扫去大半。   山民朴实善良,又热情好客,不禁让人心生好感。于是灵竹便折身走向她们身边,在溪边一块大青石上蹲下,看她们劳作。   一个少妇拧干衣服,丢进脚边的木盆里,随口问道:“姑娘,怎么没见你家相公?”   “什么我家相公?”灵竹眨眨眼。   “就是跟狐仙一起回来的那个俊俏公子啊!怎么,你们小夫妻吵架了?”   灵竹撇撇嘴。“谁跟他吵架……”   妇人们爽朗地笑起来,打趣道:“姑娘与书上描写的不一样呢,面子好薄,随便逗逗,脸就红了。”   “有么……”灵竹闻声摸摸脸颊,果然觉得指腹滚烫。低头往溪水里一看,那氤氲倒影中绯红一片的,可不就是自己。   灵竹不禁皱起眉来,抬手就丢一颗石子进去,打碎了惹人心烦的影像。“我跟他才不是什么……什么……”   一位年纪稍大的妇人趟水走过来,离近些仔仔细细盯着她看了会儿,嘀咕道:“不过姑娘的样貌是与书上写的不大一样了呢……”   其他人闻言,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都聚过来看。灵竹被她们盯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挠了挠头发。她这一动,额上碎发垂到了一边,露出光滑洁净的额头。   那位妇人恍然大悟地拍了下,朗声道:“我说怎么就不一样了呢!姑娘这眉心少了朵花!”   其他人也都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附和地说:“就是啊,光觉得少点什么,原来是这样啊!”   “你们见过我?”灵竹不解地皱眉,顺手摸了摸眉心,只觉得被她们盯得有些刺痒。   “我们哪有福气见过啊,都是从书上看的。”   “什么书?”   “就是织仙谷每年要事记录啊,最初的那几页就画着一个俊俏的公子,挽着一个漂亮得跟仙女似的姑娘,他怀里还抱着一只雪狐,就是狐仙。老人们都说他是送仙公,走到哪里,就把福气带到哪里。”   “可不是嘛,他把狐仙送回来了,就是把我们的福气带回来了。”   灵竹对那些没兴趣,只是问:“那本书在哪儿?我能看看么?”   “当然能啊,就在村长家放着呢,就是那间竹屋,我指给姑娘看。”   不远处,半山腰间,一片竹房在松林里隐约若现。灵竹道了谢,便起身往山上走去。   那个漂亮得像仙女似的姑娘,应该就是神祖吧。既然有记录,那就不妨看看,说不定能找到那些奇奇怪怪回忆的原因。   走了大半路程,竹屋就在眼前,马上就要到了,灵竹却被一群奔跑嬉闹的孩子拦住了路。   一个用红布蒙着眼的小男子冲上来抱住她的腿,高兴地欢呼着:“我抓住了!抓住了!哈哈!”   灵竹无奈地笑笑,拉开那条布,拍拍他的脑袋,说:“抓错人了哦!你的伙伴们都躲到树丛里去了。”   听到声音不对,男孩睁开眼,适应了下光线,看清面前的人后,却还是不松手。“我不管,我都抓了好半天了才抓到一个!姐姐你不能耍赖,也得戴上眼罩来抓我!”   灵竹耸耸肩膀,弯下腰,试图跟他交流。“不行哦,姐姐要去拜访村长,改天再陪你玩,好么?”   男孩眼睛转了转,道:“我阿爹就是村长,他现在在田里,不在家。”   “啊?”竟然不在,那自己累死累活地爬上山做什么。灵竹不禁露出懊恼的神色。   “姐姐要找什么?我可以帮你。”男孩拉拉她的裤脚。   “找一本书哦,记录着山寨的重大事情,你知道在哪儿么?”   男孩大力地点点头,机灵地笑着说:“我知道!要是姐姐陪我玩捉迷藏,我就带你去找!”   灵竹失笑,拿起男孩硬塞进她手中的红布,道:“好吧。” ☆、第五十章 眼罩下的吻   灵竹蹲下身,让男孩用红布蒙起她的眼。像是怕灵竹作弊一般,男孩在她脑后系了一个紧紧的死结。   “可以了么?”紧绷的感觉让灵竹微微皱眉。   男孩在她眼前摆了摆手,问:“姐姐能看到么?”   灵竹摇头。   “那就可以站起来啦!”   灵竹闻言起身,被他拉着手原地转了几圈,又忽然松开。强烈的不安感瞬间涌上心头,灵竹下意识地伸出手,急切地喊道:“小孩?”   “嘿嘿,姐姐我在这儿哦!快来抓我吧!”   清脆童真的笑声从远处传来,灵竹原地旋转后只觉得头晕,毫无方向感,只是站着就觉得天旋地转。无奈地耸耸肩,灵竹试图稳住身体,努力分辨方向,伸展双臂,摩挲着向那边蹭过去。   “再前一点哦!”   “在左边呐!”   “哈哈,姐姐,我在这里!你抓不到的!”   男孩就像个小猴子,活蹦乱跳无丝毫安生。灵竹循声走了很长一段路,只觉得离溪水声越来越远,耳边全是风掠过树丛的哗哗声,四下里安静极了,偶闻鸟鸣。   又走了几步,男孩突然噤声,灵竹失去了方向,焦急地呼唤:“小孩,你还在么?在的话出声好么,我找不到你。”   等了一会儿,却始终没有回应,灵竹急躁起来,伸手就要解开后脑的死结。奈何系得实在太紧,她又看不到,费了半天劲,累得气喘吁吁,都没解开。又试图往下拉,但红布严密地勒在脸上,用力一扯就觉得整张脸都开始错位。   放弃地轻叹一口气,摸摸旁边似乎有棵树,灵竹便软下身子靠住树干休息,等待有人碰巧经过这里帮自己解围。   风似乎强劲了一些,一阵阵刮过脸侧肌肤,像是情人轻柔的抚摸。枝叶窸窣作响,鼻尖满是草木的芳香。   灵竹不由得舒服地仰起头,让温暖的阳光透过树枝缝隙,洒在脸上。嘴角一再勾起,笑得平静而祥和。   可下一秒,就有两片微微发烫的唇落在了她的唇上。   灵竹惊愕地瞪大双眼,但由于眼罩的缘故,依旧眼前一片黑暗。大脑一时间也停止了运转,灵竹仿佛化身为一桩木头,呆呆地任人亲吻,辗转吸吮。   在眼睛看不到的情况下,其他感觉就变得格外灵敏。所以那拂过耳畔的温热气流,若有若无的水渍轻响,还有低沉的喟叹,此时感受起来格外动人。   直到腰间传来强大的臂力,自己被锁进一个紧紧的怀抱,灵竹终于反应过来,挥动着手臂开始挣扎。   那人敏捷地单手抓住她的手腕,压在两人身后的树干上,另一只手继续揽着她的腰,一点点地往怀里带。   灵竹动弹不得,只得费力地扭过头去,试图逃开。而那人却不死心地追过去,含住,继续吻。灵竹换个方向,又转头,他再次追去,最后跨上前一步,把灵竹压在树干上,才终于止住她微弱的挣扎。   无奈之下,灵竹只好死命地闭紧嘴咬紧牙,不给那条逡巡试探的舌头留一丝机会。   而那人也并不强求,只在她唇上流连,变换着角度,一次次或轻或重地吸动,或急或缓地舔舐。   草木的味道越发浓郁起来,整个鼻腔肺部都被充满。腰间那条手臂用力却毫不粗鲁,反而像是充满了柔情和思念。   灵竹后脑靠着树干,在如此紧急的情境下,思绪却蓦地放松下来,脑海中慢慢浮起一个影像。那人的大手,就像现在这么温暖。那人凑近时周身萦绕的香气,就像现在这么淡雅迷人。这样想着,身体不禁放松下来。   感觉到她不再那么抗拒,那人的动作更加温柔起来。轻吻一路往上,滑过脸颊,滑过被红布蒙着的双眼,最后停留在她的眉心。   很轻很轻,很柔很柔,最真心、最重视、最珍贵的触碰。   那一刻,灵竹几乎出现了幻觉,仿佛听到有人在脉脉低喃:“竹儿……”   很轻灵,很微弱,却承载着这天底下最深厚的感情。   心灵发出的呼唤,只有心意相通的另一个心灵,才能听到。   心底柔软得不堪一击,灵竹几乎落下泪来。她在心里默默地低诉:“我听到了……流云……”   束缚在手腕和腰间的手忽然松开,脑后死结也被人挑开。树林里突然刮起强风,沙飞石走,让人睁不开眼睛。   灵竹捂着双眼,强迫自己微微睁开一条缝,浓密的睫毛阴影外,青色的衣角,飘然而去。   片刻后,树林里再次恢复宁静,灵竹无力地靠在树上,仰头看着天空里倾泻的光线,明明灭灭间,枝摇叶摆,葱郁可爱。   若不是手里还握着被解开的红布,灵竹甚至以为刚才的一切只是场梦。   爱么……你不爱的……   男孩从树林里跳出来,叫嚷道:“姐姐你原来躲在这里,害我好找……”走近了看清,又大惊小怪地叫道:“姐姐你怎么擅自解开眼罩了?你违反游戏规则了!这样不好!会被伙伴们鄙视的!”   灵竹摇摇头,无奈地笑道:“姐姐错了……这个还给你,你去找伙伴们玩吧,姐姐不能陪你了……”   接过红布,男孩抬头问:“姐姐你怎么不开心了?捉迷藏不好玩吗?”   灵竹揉揉他的脑袋,道:“很有意思,不过姐姐玩不起罢了。”   最初是满天飞的甜言蜜语,然后是冷酷无情的彻底抛弃,之后又做出这么亲昵的事情,接着再次不留一丝挂念地离去……   欲擒故纵,忽冷忽热,躲躲闪闪。不得不说,你很高明。   如你所愿,我陷进去了,而且越来越深。但我已经很尽量地躲开你了,能不能请你不要再来招惹我?   即便你喜欢玩捉迷藏,也请不要拿我的真心作陪。因为我真的,玩不起这种高级的游戏。   男孩见灵竹脸色越来越差,到最后几欲哭泣,连忙扯住她的衣袖,讨好地说:“姐姐不难过,虽然你没抓住我,但我也会带你去找书的!真的!姐姐开心点!”   被他过于严肃认真的神色感动到,灵竹破涕为笑,说:“嗯,好,谢谢你。”   两人并肩往外走,一路上竟然没有碰到一个人,灵竹忍不住好奇地问:“你的小伙伴呢?”   “他们回家吃午饭去了,我等姐姐不到,所以才留下来找你。”   “这样啊……诶,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愣了下,半天才犹犹豫豫地说:“凌云……”   “凌驾云霄,好名字。”灵竹由衷地赞叹。   男孩却不自然地随便点点头,看起来很不想提起自己的名字一样。灵竹便收住口,不再多话。   不一会儿就来到那片竹屋前,男孩推开门,请灵竹进去。“姐姐你坐进屋里等,我去田里叫阿爹。”   灵竹没急着往里走,反问道:“你不是说知道书放在哪儿么?何必去麻烦你阿爹回来一趟。”   男孩抓抓头发,瞥眼看到不远处篱笆外荷锄归来的青年男子,随口说道:“啊,我又突然忘了在哪儿了,反正也该喊他回来吃饭了,没关系的。姐姐你等着哈,我去去就来。”说着飞奔出了院子,朝树林那边跑去。   灵竹想开口提醒他那是来时的路,那名男子已经走到门旁,隔着篱笆笑问:“姑娘有何事?”   转身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看到那挽起的裤脚和满腿的泥巴,确定他只是普通的农夫,灵竹便道:“我来找村长借用一本书。”   男子径直走进院子,把锄头倚在门后,豪迈地擦了把汗,憨厚地笑道:“我就是村长,姑娘是跟狐仙一起回来的吧?看起来眼生,呵呵。”   “嗯,是,我叫灵竹。”礼貌地笑笑,她接着说:“凌云说你在田里,所以让我进来等……”   “这没什么,远道客来,理应进家里歇歇脚。不过凌云是谁?”   灵竹奇怪地挑起眉毛。“他是你儿子啊!”   男子羞涩地揉揉后脑,道:“我尚未娶妻,哪里有儿子……”   “诶?可是他说……”解释蓦地止住,灵竹的神色黯淡下来。   凌云……灵……云……原来如此……竟然还是被你戏耍了……   “姑娘?”男子见她走神,急忙问道:“方才你说找我借用一本书……”   “哦,那个。”灵竹眨眨眼,抚了下鬓边长发。“记录山寨每年大事的书册,我想看看狐仙初到的那些。”   一提到狐仙,男子脸上立刻露出崇敬之色,纯净的眼睛里闪烁起奇异的光辉。“姑娘也崇拜狐仙对吧?没问题,我这就去给你找。”说着就越过灵竹进了房间。   灵竹跟着走进去,趁着他寻找的时间,四处打量了下。很简单的布置,或者说朴素的过分,大概是看席捷奢侈惯了,猛地见到民居,有些不适应。   伸出手,轻轻在竹凳上一划,果然有一层薄薄的灰。灵竹叹口气,摇摇头轻笑,单身男子像席捷那样会过日子的,果然不多。   墙边立着一个竹柜,在从竹窗透进的倾斜光柱里闪闪发亮,那是因为经常擦拭,竹子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的缘故。灵竹想,这个柜子里一定放着很重要的东西,才能让一个不拘小节的农夫这么珍重。   男子进门后先去洗了手,用力地甩干水珠后,才走到竹柜前,小心翼翼地拉开柜门,从最里面拿出一本书。而后轻轻地合上柜门,转身满脸庄重地对灵竹说:“姑娘,就是这本了。” ☆、第五十一章 我等你   从他手中接过书册,大概翻了翻,竟然满满的全是图。灵竹不由得讶异,难道最初的山民不识字吗。   村长客气道:“都到正午了,姑娘不如留在我这里吃饭吧。我虽然手艺不怎么样,但也能做些家常菜,外面院子里就有新鲜的青菜,不知姑娘爱吃什么?”   反正也没地方可去,灵竹便随口答应下来。“随意就好,我不挑食的。”   “那好,姑娘歇着,饭马上就好。”村长搓搓手,进厨房生火,干柴烈烈燃烧起来,黑烟弥漫。   灵竹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咳嗽不止,慌忙捂着鼻子冲出去,站在院子里眼眶红红地换气。   窗户里,村长顶着被熏黑的脸,从水缸里一瓢瓢地舀水,准备煮汤。一会儿碰掉双筷子,一会儿背过身打喷嚏,一会儿在那件黑黢黢的褂子上一个劲地擦手。   灵竹看着他手忙脚乱又邋里邋遢的背影,唏嘘感叹,同样是做饭,为什么席捷和舞桐就那么有美感,放在别人身上,却是这幅狼狈样子。   摇摇头,眼不见心不烦,灵竹索性不再理他,躲得远远的,开始认真看起图画来。   不得不说,写这书的人虽然可能不识字,但画得一手好图。即便过了一千年,纸张早已泛黄,但人物、景象依旧栩栩如生,连微风中裙摆的褶皱都细腻地描绘出来了。   灵竹仔仔细细地盯着图画中嘴角含笑一脸宁静的女子,深深吐了口气,是神祖,没错。不过与在祭灵堂看到的有些不同,此时的她明显温柔亲近许多,若不是美得太过霸气华丽,仿佛就只是挽着夫君的普通少妇。   视线在她那张让人移不开目光的脸上逡巡好久,灵竹不得不承认,自己与她长得确实很像,不同之处就只有两个。一是眉间红莲,一是无人能模仿的眼神。   太让人着迷,太深邃,仿佛包纳整个天下。说它平静,却似乎含着悲悯。说它复杂,却又澄澈得如同雨后新茶。说它豁达,却总氤氲着飘渺的哀愁。   这种融合了太多种感情而不外露的眼神,不坐拥旷世,看透红尘,是不会拥有的。   翻完最后一页,灵竹舒口气,把它抱在怀中,满腔柔情翻滚,几乎冲出胸口。手腕上雕刻着神祖画像的银铃叮咚作响,似在欢笑轻唱。   村长走出来,堆笑道:“姑娘久等了,饭做好了,快进来吃吧。”   灵竹回眸,对他温和一笑。“谢谢。”便转身进了房内。   村长被那刹那间无法言说的美丽震撼到,呆呆地愣在门口,一副痴傻的表情。   灵竹再次摸了摸竹凳,确定它被人擦过了,才放心地落座。面前低脚桌子上,摆着两碗蛋花面汤,一碟炒小青菜,一碟时蔬炒蛋,一碟番茄黄瓜拼盘,很简单的农家饭。   想着早晨席捷弄得那一大桌子好吃的,再看看眼前,灵竹略微有些失望。   村长回过神也落了座,谦让道:“我手拙,做得不好,还请姑娘不要嫌弃。”   “哪里,我还要多谢村长款待才是。”拿起筷子,夹了块蛋放进嘴里,灵竹的内心默默地流泪。眨眨眼看着对面一脸憨厚的男子,哀叹道原来你是真的做得不好,不是谦虚啊。   村长咧着嘴傻笑,露出一口锃亮的白牙,抱着一只青花白瓷的海碗,一个劲地往嘴里扒米饭,偶尔趁咀嚼的间隙,大手大脚地帮灵竹夹菜。“姑娘多吃点,不必客气!”   “好……谢了……”灵竹一边嚼着脆生生毫无味道的青菜,一边苦着脸看越来越高的菜碗,自责地想,就算席捷很差劲,但他做的饭总是没错的,自己真不该拒饭于千里之外。   山无棱,天地合之后,这顿极其煎熬的午饭才宣告结束。灵竹痛苦地捂着嘴,以怀疑的目光看着村长去刷碗。   乒乒乓乓的脆响断断续续传来,灵竹看到瓷碗一次次磕到锅沿上或是摔到地上,终于明白布满整个碗沿大大小小的缺口是怎么来的。值得庆幸的是,它们虽然承受了无数次磕绊,却依然没有破碎。   想想早晨,席捷穿了那件无比闷骚的墨梅纱袍,高高挽起袖子,拿紫色绸带竖起银发,长身玉立在一池清水前,水眸低垂,玉手温柔地轻轻抚过每一个碗碟。   他素洁的侧影映着竹窗外的青山白云,动作是那么的细致宁静,气质是那么的高贵出尘,仿佛不是在刷碗,而是在洗笔作画。   “唉……”灵竹无奈地叹气,像他那样极致精美的男子,自己前世究竟积了何德何能,这辈子才能让他退尽浮华,甘愿守在一个小山村里,洗手作羹汤。   太阳慢慢西斜,橘红色的光芒暖洋洋地倾泻在院子里,给一切镀上一层梦幻般的光晕。圈养的公鸡扑棱棱地煽动翅膀,咕咕啼叫着经过门口。   村长拉扯着衣角,瞟灵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过一会儿又装作不经意地瞟一眼,扭捏地说:“姑娘,我要下地干活了……”   “哦,我也该告辞了。”灵竹闻言站起身,笑着说:“谢谢你的款待,还有,这本书我看完了,还你。”   村长慌忙摆手,道:“不急的,姑娘用得到的话,可以带在身边,过几日在送来。”那样就能再次见面了……村长挠挠头,嘿嘿地憨笑着。   灵竹可不知道他的深意,只觉得他很重视这本书,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弄破了,便轻轻摇头,把它塞回村长手中。“不了,既然是山寨极其重要的东西,还是妥善保存的好。”说着就往院门走。   村长一路送过去,犹豫地问道:“我…..我还能再见你吗……”   灵竹回头,就看到他黑黑的脸上浮起一层红光,配着老实巴交的长相,实在很有趣。忍不住笑出声,点头道:“当然,我就住在山脚下湖边的竹房里,随时欢迎你来找我,再见。”   山脚下湖边的竹房啊……村长看着她秀丽背影,露出落寞的神色。原来此花早已有主……   路过那片树林时,灵竹停下了脚步,举目望了望。松风阵阵,树枝摇摆,林鸟上下翻飞,却无一人影。   咬咬下唇,灵竹还是抬起脚,继续往山下走去。   虽然留恋,虽然思念,虽然想见面,但我不会傻乎乎的,任由你欺负。   所谓伤害,其实说到底,都是自虐。因为是自己的内心产生伤痛这种感觉,并且借用失眠、绝食等等方法来加剧。别人并没有使用任何武力,造成任何可见的伤害。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自始至终,只是种自我同情,没有人能帮忙排解。   爱一个人并不是要奉献自己的全部,最起码要留有一丝尊严来爱自己。连自己都不珍惜自己的话,还能去指望别人吗?   付出感情却得不到回应时,如果不能收回,那也该尝试着不要投入更多。   多情总被无情恼,他的无情是一定的,而你的多情是不定的。情越多,就越苦。所以不想痛到活不下去,就适时收手,让情终止在认识到他无情的那一刻吧。   灵竹抬起头,看着满天白云,对自己说:“流云,流云……既然你是飘忽不定的云,那么在你流走后,我便会放失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感情……我不强留你,所以你也不要束缚我……”   蓦地想起一起去雾岈山的情景,自己坐在他身边,看他的黑发和青色披风猎猎飞扬,挥手抬袖间,便流过浮云万千。那时,真的以为会长长久久的,跟他并肩看尽天下呢……   如今当成归宿的人,终是没有了……   闭起眼睛,狠狠地拍了拍脑门,灵竹试图把自己从太过甜蜜的过往中拉出来。如今真正的灵族正主已经回来,也该考虑下自己的安危,在魂飞魄散前,找到回去的方法吧。   情啊爱啊什么的,只能存活在太平盛世里,悠闲岁月中。若是生命受到威胁,朝不顾夕,就会知道它有多一钱不值。   因为心情不太好的缘故,灵竹围着山寨绕圈走,算是散心。只偶尔停下来,跟路旁的山民聊聊天。太阳下山时,见他们纷纷荷锄归家,才蓦然想起跟席捷的约定,便折身返回。   夕阳西斜,半壁天空一片血红,灿烂的火烧云风移流转,艳美不似人间。   松林路转,一抬头,就看到席捷站在篱笆外,偏头温和地微笑。   他的背后是被橘红光芒笼罩的竹屋,绚烂无比的藤花,成群慢慢走动的雀鸟,还有悠悠升起的炊烟。   他墨色的身影,在温暖斜辉中被拉得很长,仿佛跨越千山万水和万载流光,一直蜿蜒进灵竹的心里。   他抬起手,朝灵竹缓缓张开怀抱,嘴角含笑,软语轻喃:“丫头,欢迎回家。”   那一刻,不知名的泪水迅速充盈眼眶,灵竹捂着嘴,任它无声地滑落。   叶子黄了,我在树下等你。   细雨来了,我在伞下等你。   夕阳下了,我在山边等你。   炊烟起了,我在门口等你。   那些是灵竹翻完整本书,看遍所有的图,才找到的四句话。用朱砂小楷,细细地誊写在最后一页纸上。纵然纸张泛黄,依旧笔迹清晰。   那简单四句话里隐含的深情,灵竹想,自己此刻切实体会到了。   也终于相信,有种牵绊,可以跨越千年,任轮回转世,始终恋念不灭。 ☆、第五十二章 席捷的求婚   古书上的画表明,神祖和席捷在织仙谷呆了数百年,席捷专心于培养羽织,几乎不出门。而神祖经常出谷,一去便是数月甚至成年。但她每次悄悄回来,席捷就像未卜先知一样,提前等待在山谷入口。   一条宽阔清溪,一架幽浮竹桥,一边是含笑耐心等待的席捷,一边是满路风尘赶回来的神祖。   春花飘飞,夏荷绚烂,秋枫萧瑟,冬雪皑皑。   季节不停变化,唯一不变的,是等在尽头的那个人,以及那颗心。   原来席捷对神祖的等待,远远不止一千年。   灵竹看完整本书,没有找到想要的答案,却被他感动到双目微湿,心里满满的幸福感,几乎要溢出来。   “丫头,不过来么?”席捷此时就站在百步之外,满脸真诚地向她敞开怀抱。他的笑容太过温暖炫目,让人产生一种只要走过去扑进他的怀抱,就可以获得永恒幸福的幻觉。   灵竹费力地压制住蠢蠢欲动的内心,还有想奔跑过去的双腿,站在原地,强迫自己冷静。   他爱的人,自始至终,只有神祖而已。对自己这么好,难道仅仅因为自己跟她长得像。灵竹觉得,没这么简单。   神祖的转世,灵族幼主已经出现,他却不去找她,反而对自己百般讨好。之前还疑惑为什么,现在灵竹基本可以确定,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   自己的肉身才是真正灵族幼主的躯体,那个出现在流云身边的灵竹,只是冒名顶替的假货而已。   其实早就该想到了,有语嫣在,找个身材合适的丫头易容,是再简单不过的事。自己一时忘记没看清真相可以理解,流云关心则乱分辨不出也就算了,语苑呢,她不该放纵这个荒谬的错误。   要么她受了重伤,处于昏迷中,要么……灵竹握了下拳,神色变得冷漠起来。她其实也是席捷的人……   当日她对魂族的忠心,自己也是看到了的,还极为受鼓舞振奋。但经历了傅恒背叛一事,便很难再去由衷地相信一个人。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能够依靠,永远不会背叛的,从来只有自己而已。   晚风带着淡淡的寒意吹过松林,拂起灵竹的长发。那一刻,灵竹感觉到彻骨的冰凉,以及孤独。   席捷见她迟迟不动身,便迎了出来,走近之后发现她脸色暗暗的,便问:“丫头,你怎么了?”   灵竹抬起头,望进他的眼睛里,视线纠缠而痛苦。   你到底要把我怎样,又要对神族甚至整个天下做什么;除了傅恒,还有哪个表面忠心不二的人是你的卧底;最初你说舞姐姐不在了,后来又说她还活着,是真话,还是只是把我束缚在身边的一个借口;还有席捷,神族她爱不爱你,难道你真的读不懂么……   很多问题一齐涌上心头,把思绪搅合得一团乱,灵竹几次启唇,却始终无法开口询问。   因为她知道,席捷给的回答,一定是沉默。   冷静了下,灵竹深深吸口气,越过他径直往竹屋走。“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   “嗯,山谷挺大的,走路久了,是会很累。”席捷跟上去,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我烧了热水,等下你泡泡澡,解解乏。”   灵竹有些诧异,转头看向他,试图在他脸上找到一丝怀疑,但却是徒劳。   这么敷衍蹩脚的借口,他竟然信了……   不,应该说,他是逼迫自己去相信。因为他想掩盖所有的风浪,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生活下去。   “从回来后就一直盯着我的脸看……有什么不对么?”被盯得久了,席捷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   “没有……”灵竹立刻移开视线,转移话题道:“羽织回来了吗?”   席捷推开绕满藤蔓的竹门,两人先后走进院子。“还没有,估计在山民家吃了晚饭才会回来,我们不用等她。你饿了么?要不要现在就吃?”   空气里弥漫着诱人的饭菜香味,本来中午就没吃好,下午又走了许多山路,耗费了太多体力,此时灵竹饿得前胸贴后背,闻言立刻把那些愁绪甩到一边,连连点头道:“好啊!”   席捷轻柔一笑,捏了下她的脸颊,往厨房走去。“去洗手吧,我把菜端出来。”   回了房间,灵竹脱力地坐在梳妆台前,一下下地揉捏酸疼的小腿,视线不经意划过铜镜,看到背后树林中似乎有人影闪过。   是他?!   灵竹忽地转身,急切地眺望过去,心脏砰砰作响,眸光因兴奋而璀璨夺目。   一只山鸡拍打着翅膀从树丛里飞出,灵竹的脸色忽地暗了下去。伸手关了竹窗,靠着墙壁,深深地叹息。   虽然之前百般劝阻过自己,不要再去想他,但只要有一丝风吹草动,仍然会控制不住地期待。   喜欢这种感情,就像河里的水,即便用堤坝生生割断,但依旧会渗透土壤,继续流淌。没有了大河的波涛汹涌,涓涓细流,虽然少,却更加安稳。正如自己此时淡淡的思念,虽然浅,却如藕丝般连绵不断。   “丫头,菜放好了,快出来吃吧!”   外面传来席捷的声音,灵竹回过神来,匆忙洗了手,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席捷轻轻扶着她瘦削的双肩,推着她落了座,站在她身后,下巴贴在自己的手背上,靠在她耳边轻喃:“喜欢么?”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空中散落的星辰如镶嵌的碎钻,闪闪夺目。   木桌旁放着四口青花水缸,澄澈波荡的水面上,漂浮着盏盏莲花灯。层层叠叠的花瓣,中心摆着一台矮矮的红烛,橘红色光芒透射过火红的灯纸,把整间竹房照得温暖如春天。   风过,水漾,灯移,香溢。   灵竹捂着微微张开的唇,脸上惊喜与感动交融。偏过头对上席捷的眼眸,灯影幢幢,在他的似水柔情里倒影出绝美的影像。   “丫头,我喜欢你……”   四目交接,视线缱绻,暖风浮动,气氛暧昧得刚刚好。   两人靠得很近很近,席捷略微垂眸,密如蝶翼的睫毛便划过灵竹脸颊,产生酥麻的触感。   微微抬头,略略向前倾身,四片唇便接触在一起。   席捷的左手扶在灵竹脑后,柔缓拉近。他吻得很轻,很柔,但异常认真。   灵竹被这难得的温情蛊惑,安静地感受着他的温度,内心暖暖的,身体软软的,仿佛下一秒,便要醉倒在春风里。   这种状态维持了不知有多久,最后结束在煞风景的肚子叫声中。   灵竹难为情地低下头,双手捂着腹部,却仍止不住它“咕咕”的鸣叫声。   席捷头抵在灵竹颈间,低声吃吃地笑着,绵软的热气喷薄在娇嫩的肌肤上,刺激得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你还笑!不许笑了!”灵竹恼羞成怒,努力瞪大圆溜溜的猫眼,气呼呼地出口警告。   “好,哈哈!我不笑……哈哈!不笑了就是……”席捷努力收住笑声,又在她脖间蹭了两下,才不舍地松开手,直起身子在她身旁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油焖茄盒,放进灵竹碗里。“丫头,快吃吧。”   茄子切成规规矩矩的四方块,裹了面进油锅里炸过,金灿灿的。而后又配上肉丁、青红辣椒丝翻炒、调味,此时闻起来更是香气扑鼻,诱得人口水几乎流了出来。   矜持什么的,对现在的灵竹来说都是浮云。她立刻抄起筷子,夹起茄盒丢进嘴里,象征性地嚼了两下,便囫囵吞枣地咽了下去,眼睛一亮,笑道:“好吃!”跟中午那顿饭比,简直是人间顶级美味!   席捷闻言又夹了几道别的菜,把灵竹的菜碗装得满满的,而后放下筷子,托着下巴,一脸幸福地望着她。   狼吞虎咽的间隙,灵竹随口客气道:“你也吃啊,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不下的。”   “我不饿。”抬起左手,用拇指轻柔抹去灵竹嘴角蹭上的汤汁,席捷微笑着继续说:“光是看着你,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动作突然慢了下来,灵竹的头越来越低,几乎埋进盘子里。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灵竹嗫嚅地说:“突然间说什么有的没的……”   席捷双手握住灵竹的右手,语气认真地说:“丫头,我不要什么天下了,也不管什么江湖纷争了,我只要你……从今以后再也不出谷,我们二人在这里平静地生活,相伴到老,你可愿意?”   竹筷一下子掉在桌上,灵竹讶异地抬起头,半天才组织出一句话:“你这是……”   席捷笑得更加温柔,甚至带上了一丝魅惑。他道:“丫头,嫁给我,你可愿意?”   真的是求婚?!一道闪电劈入灵竹脑海,把她刺激得一激灵,哆哆嗦嗦地抽回手,道:“我不能……”虽然你对我很好,但我很清楚,在你心底的那个人是神祖,不是在你眼前的我,况且我心底的人也并不是你……   这样貌合神离的婚约,注定是悲剧的结尾,所以即便最初会幸福,也不要开始。   “你不愿意?”见她抽回手,席捷惊愕地挑眉,委屈的神色瞬间浮现。“我哪里不好?你说说看,我都改……” ☆、第五十三章 争吵   “不,你很好……”灵竹黯然地摇摇头,“只是我不能接受你……”   “为什么不能?”席捷蹙眉,语气陡然不爽起来。“难道你还挂念着流云?”   灵竹沉默了阵,淡淡开口:“是……”   席捷突然拍了下桌子,力道大得把碗碟都震起。“他哪里比我好,值得你这么念念不忘?你说!”   瓷盘碰撞声在静谧的夜里很是刺耳,灵竹不禁皱了皱眉,道:“喜欢一个人与他是否强大无关,即便流云不是风主,甚至只是凡人,我也愿意守在他身边。”   席捷紧紧攥着拳头,胸口剧烈地起伏,呼气声都带着浓郁的怒火。他压低声音,以轻蔑的语气说道:“你似乎忘了,他已经不要你了。现在除了我,没有人愿意收留你。”   灵竹闻言抬起头,眼睛里一片清明,直直地问道:“你找人冒充我,就是想拆散我们吧?”   席捷讶异地抬眉,又立刻掩饰地移开视线,故作镇定地说:“我哪有功夫去操心那些,与我无关。”   见他不承认,灵竹也不多说,转而道:“席捷,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逼得语苑姐妹自相残杀、血洗临峦、引诱傅恒叛变,一个陷阱连着一个陷阱,一句谎言跟随一句谎言。我很好奇,什么会有这么大魔力,让你如此丧心病狂、不择手段!”   “够了!”席捷忽地站起身,一掌拍在案上,竹桌应声折断,满案珍馐玉盘皆坠地,哗哗啦啦碎成一片。   灵竹静默地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暴怒的那人。   席捷俯身捏起她的下巴,恶狠狠的说:“我说了多少次,你都没往心里去!为了你!一切都是为了你!你到底知不知道!”   “你是为了神祖!”灵竹突然吼了一声。   席捷一愣,满脸诧异。   “灵族幼主是神祖转世,你当我不知道吗?口口声声说是我,其实你只是想把这副躯体束缚在身边,有朝一日等神祖回来!要是我成了障碍,你会毫不犹豫地让我魂飞魄散!席捷,你真当我是傻子,任你摆布吗!”灵竹猛然站起身,推开呆住的席捷。   “丫头,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席捷反应过来,开口解释。   灵竹退后一步,戒备地看着他。“从你嘴里说出的话,我一句都不信。”   席捷抚着胸口,一脸受伤。“丫头,我是真的喜欢你……”   灵竹从鼻子里笑了一声,很轻地摇了下头。不论流云还是席捷,他们口中的“你”都不是自己,从来不是。“我不想再听到类似的话!”   “那我不说了就是……”席捷委屈地盯着她,不安地说:“丫头,我以后再也不对你发脾气了,你不要走……”   “我能走到哪里去?普天之下,有你找不到的地方吗?”灵竹发完脾气,颓丧地坐回竹椅上。   “这么说,你不会离开我了?”一抹惊喜浮上眼角眉梢,席捷一步迈过狼籍的地面,把灵竹揽入怀中。“担心死我了……那些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生怕惹你生气,然后一走了之……”   本应该嚣张跋扈、无所顾忌的洗天山庄圣主,此刻却瞻前顾后、束手束脚,暴虐之气一扫而空。眼神湿润润的,语气软软的,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若是他生气、暴躁,灵竹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与他吵,但只要他一软弱下来,灵竹就没辙,什么狠话都说不出口了。   或许心软的人,当真成就不了大事。因为这个世界本是强者生弱者亡,不心狠手辣,根本站不住脚。   所以为了重新赢回神祖,他才把自己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年,生生扭曲为残暴无情的魔头。   那一瞬间,灵竹似乎读懂了席捷截然相反的双重性格,也因此对他多了些怜悯和同情。毕竟无论他怎么改变自己,神祖与他,终究不可能。   这样想着,语气不由得温柔下来,灵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只焦虑不安的幼犬。“我不走……”我要留在你身边,留心观察傅恒的一举一动,好确保流云的安全。   明明是同样的情况,自己却不在意被利用或者当替身,处处为流云着想。灵竹扯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再有道理的劝阻,都抵不住一段喜欢的心情。   明知会受伤,明知前路一片黑暗,却依旧如飞蛾般,义无反顾地扑进去。   焚烧所有的理智以及顾虑,只要能更接近光芒,纵使粉身碎骨,亦甘之如饴。   只因那束火焰的名字,叫做流云。   灵竹深深吸口气,慢慢推开席捷,转脸道:“我累了,想去休息。”   “可是你还没有吃多少东西啊……”席捷打量了下不成样的地面,愧疚地说:“对不起,我现在去重做好么?只要等一下就好。”   “不用忙了,突然没什么胃口了。”灵竹摆摆手。   “那好吧,我去帮你倒热水沐浴,这里等下我来收拾,你不用操心。”   灵竹眨眨眼,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你收拾,本来就是你打碎的碗碟。暴殄天物,害得我没吃饱饭,难道还想让我收拾烂摊子吗?”   席捷摸摸鼻尖,又挠了挠头发,垂着头耷拉着肩膀,仿佛是一个做错了事被大人责骂的孩子。腿脚偷偷移动,灰溜溜地出了房间,往厨房走去。   灵竹看着月下那个清俊挺拔的背影,无奈地叹口气。这世上也只有他,能让人又爱又恨,却始终都不舍得伤害。   厨房后面的小屋内,灯火通明,厚重的红绸围帘当中,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热汽蒸腾,火红嫩粉的花瓣洒满水面,如同一艘艘小船,在浩淼白雾间幽幽飘荡。   灵竹抬脚跨进木桶里,慢慢坐下身,水面上涨,正好淹没脖颈。往后一靠,灵竹舒服地闭上眼,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门却突然被推开,冷风一下子吹了进来,鼓动红帘。   灵竹皱眉,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去拿放在一旁的衣物,同时厉声问道:“谁?”   脚步声很轻,也很快,灵竹还没来得及套上袖子,红帘就已经被撩起。一袭白纱,款款飘了进来,如同腊月的白雪。   灵竹舒了口气,放下衣服重新坐回水中,抬眉道:“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害得我白揪心一场……”无意中一瞥,发现她眼圈红红的,急忙坐直身子,正色道:“你哭了……出什么事了吗?”   羽织不自然地偏过头,站在几步外,别扭地说:“不用你管,少装好心。”   灵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轻笑一声,无所谓地摊摊手,靠回木桶上。“不识好人心呐,随便吧,反正你是席捷养的狐狸,又不是我的。”   提到席捷,羽织脸色变了变,半晌幽幽开口:“你不会让圣主难过吧?”   “怎么突然说这个?”灵竹诧异地挑眉,莫名其妙地打量她几眼,想着她一贯横竖看自己不顺眼的表现,犹豫地问:“难道你……”   “没错!我就是喜欢圣主!”羽织脱口而出。   灵竹问的时候很没底气,只是有点小小的怀疑,没想到她那么大方直接地承认了,被震撼得一时无言。费力地思索了很久,才问道:“他哪里吸引你了?”一狐一人,虽然都是仙,但还是觉得有些骇人听闻。   “圣主哪里都好!”羽织扬着脸,满面骄傲,崇敬,还有强烈的自信。“只要是个女子,就都会喜欢他!”   “我怎么就不觉得……”灵竹搔搔脑袋,试图劝说道:“听说你的年龄在狐仙中还算小孩子,所以你可能不明白,像席捷这种又坏又拽的人,你现在或许觉得很酷很有魅力,但等你年纪再大些就会知道,还是温和谦恭内敛深邃的男子更好,更值得依靠,就像……”   就像流云……   灵竹急忙收口,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羽织对她剩下的半句话不感兴趣,自顾自地说下去:“那么多人喜欢圣主,他偏偏挑中了你,我比不上,认了。但你不能让圣主难过,否则我就会对你不客气!凭你现在的本事,根本不是我对手!”   “其实我更希望你能把他抢走。”灵竹一脸真诚,不过说出来的话很欠揍。“被他挑中,我也很抑郁的。”   羽织的脸色果然更难看了,丢下一句“不知珍惜的白痴!”,便气呼呼地甩袖奔了出去。   红帘从半空缓缓落下,灵竹盯着半开的竹门,好笑地吐了口气。还真是小孩子脾气呢,稍微逗逗就急了。不过比起狡诈阴险的织姬,灵竹觉得,还是刚才红着眼眶气鼓鼓的羽织更可爱。   本性纯良的孩子,不该双手沾满血腥的。   席捷虽宠她,却不叫她健康成长。因此本质上,她只是一颗好用的棋子么。只不过自小在自己身边长大,所以多了份包容,仅此而已。   水温已经没有最初那么烫了,灵竹泡得也差不多了,索性跨出木桶,擦拭水迹,换上新衣。   系好最后一根带子,灵竹保持低头的姿势,蓦然有些心疼。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对一腔赤诚真心的羽织来说,也太残酷了。   吱嘎一声,竹门被拉开,灵竹一抬眸,便看到站在院中满肩月辉的席捷。“你在这儿做什么?”   席捷走上前,接过她手中的巾帕,挑起她如丝长发,细细地擦拭起来。眉眼弯弯,笑如春风。“帮你擦干头发。” ☆、第五十四章 傅恒到来   竹窗轩敞,红烛摇曳,羽织雪白的侧影在昏昏红晕中带上了些凄凉。   灵竹瞥了眼,不动声色地把巾帕从席捷手中抽回,道:“我去休息了,晚安。”   席捷突然按住她的肩膀,表情严肃,眉头皱了起来。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灵竹无可奈何地等着。   席捷的视线穿过她的长发,落在她身后的松林,语气冷漠地说:“站在那里做什么?”   背后传来树叶的窸窣声,灵竹诧异地转身,便看到一身黑衣戴着半张面具的那人。“傅恒?”   他竟然在这里!那有没有碰到流云?两人之间发生争执了么?灵竹的心不由得揪了起来。   傅恒徐缓地走过来,微微躬身,道:“圣主。”   席捷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伸手把灵竹抓进怀里,像是在宣告所属权一般。“有事么?”   傅恒的视线掠过他搭在灵竹肩上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寒光,又立刻恢复为平日的漠然。“山庄出了点事情,请圣主回去定夺。”   “我已经把大权暂交给你了,你看着处理便是。”席捷有些不太高兴。   傅恒看了眼灵竹,不做声。   席捷了然地说:“丫头不是外人,不必顾虑,直说就是。”   “是。”傅恒微微颔首,道:“浮滕国三公主来访。”   “她来做什么?”席捷声音突然加大,震得灵竹耳朵疼。他放开灵竹,侧头道:“丫头,你先去休息吧,我跟傅恒有事商量。”   听到与流云无关,灵竹放心了许多,至于什么浮滕国什么三公主,毫不关心。于是便点点头,转身回房。   躺到床上后,才发觉席捷刚才说的话有问题。什么叫做“你先去休息吧,我跟傅恒有事商量”?说得跟自己要等他回来一起休息一样……是故意要造成这种误解吧?真是充满孩子气的占有欲。灵竹无奈地撇撇嘴,缓缓合眼。   月下虫鸣阵阵,声声入耳。被热水泡过的身子泛起浓浓的倦意,睡意如潮水,一浪浪袭来。   恍惚中,灵竹觉得自己身处某艘小船上,水面波荡,船身摇曳。   太湖荡白帆,天目水初暖,江水如蓝。   锦绣画舫上,两人对坐品茶。   男子着一茶色披风,白底淡墨色浮云的长衫,端着杯盏的右手骨节分明,玉色如段。他品了一口,幽幽笑开。“西湖玄景,天下极品。”   颜若也跟着笑起来,眉间红莲都灵动许多。“他们都说太苦了,能同我一样欣赏到它的好的,也只有你了,顾孟。”   男子敛眉略作回忆,淡然开口:“入口时虽尤为苦涩,但若忍下,便能体会到无法言说的甘甜和清冽。苦尽甘来,再配上如此深邃寓意,此茶实在不愧为‘世间难觅,人生一求’。”   “风主是当真是懂茶之人。”颜若赞许地看着他,道:“不过人生难求的,不仅仅是好茶,还有知己。”   “是,人生在世,得一知己足以。”顾孟轻轻扣起十指,安静地微笑。“高处不胜寒,不知有我在身边,可否为神祖驱赶些寒意?”   颜若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举目去看澄澈的蓝天,道:“你看那天边白云,随处可去,无拘无束,不为任何事烦恼,有多么自在。偶尔我甚至会想,若我不是神祖,只是一朵白云,该有多好。”   顾孟没有回头看天,只是认真地盯着她,笑着说:“若你是云,我便是吹动你的风。天涯海角,只要你想去,我便奉陪到底。”   颜若诧异地收回视线,定定地看着面前那人。坚强独立惯了,突然听到有人以依靠者的口吻说出这样的承诺,心情一时有些混乱。像是感动,又像是所有的不安烟消云散,心里一片宁静。   见她迟迟没有回话,顾孟安慰般地勾起嘴角,视线掠过她拇指上的扳指,最终落在她的双眸上。“若是哪一天你愿意让我相随,请把翠玉扳指放进我的手心。”   这次颜若很快回答了。“不,你戴不上的。”   “可以的,只是再也取不下来,所以你一定要想清楚,因为戴上了……”顾孟眨眨眼,满脸纯真和温柔。“就是一生一世,永不相离……”   颜若望进他的翦水双瞳,在那纯黑泛着柔光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颤抖的身影。   “呀!你怎么偷偷跑到我房间的!”灵竹一睁眼,就看到近在咫尺的那双眯得长长的狐狸眼,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推开他跳起来喊道:“你要吓死我吗!”   席捷坐在地上,委屈地揉着被摔疼的部位,眼睛水汪汪地说:“我听到你一直在说梦话,好心过来叫醒你,却被你蛮力推倒,真是好心没好报。”   灵竹惊魂甫定地拍着胸口,问:“我说了什么?”   “没听太清,好像是什么‘我不要在你眼睛里’。”席捷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尘土,走近床边,盯着灵竹傲慢地说:“我告诉你丫头,你不仅住在我眼睛里,还住在我心里,所以放弃无谓的抵抗吧!”   “切,无聊。”灵竹闪过他,坐到床边穿上鞋,然后指了指敞开的房门道:“请你出去,我要换衣梳洗了。”   席捷无视她的动作,径直打开衣柜拿了套衣服出来,笑呵呵地说:“丫头,我帮你穿吧。”   灵竹无语地捏着眉头,一步迈上前抓过衣服抱在怀里,冷冷地道:“少犯神经了,快出去!”   “可是今天是我呆在这里的最后一天了,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要是你不答应的话,我会很遗憾的。”席捷可怜兮兮地抿着嘴。   灵竹忽略他的表情,直接问:“你要走了吗?去哪儿?”   “回下山庄而已,你不要太想念我,我一定会尽快赶回来的。”   “谁想念你了,少自作多情。”灵竹不屑地吹吹手指甲,转问道:“傅恒也要回去吗?”   “当然。”席捷点头,突然觉得哪里不对,立刻蹙眉道:“不许这么关心傅恒!你只能舍不得我!”   想起昨晚他看见自己和席捷在一起时的眼神,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清楚。只是潜意识里觉得,不该任他和席捷两个人单独回去。于是灵竹便说:“嗯,我舍不得你,所以带着我一起走吧。”   席捷却突然愣了,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过了好半天,才突然一把抱住灵竹,兴高采烈地说:“你竟然说了‘我舍不得你’!我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这样的话了呢……丫头,你开始回应我的感情了对不对?我好开心!让我立刻死掉都愿意!不,我还不能死,好日子才刚开始,我怎么能死呢?”   “你在没头没脑地胡说些什么,给我好好活着!”灵竹高高抬起手,在他头顶打了一个暴栗。   席捷乐呵呵地抓住那只手,握紧,道:“我会为你好好活着的。但即便我死了,魂魄依然会记得你,轮回转世后,再次来到你面前。”   灵竹幻想了下自己被鬼魂追逐的场景,立刻毛骨悚然地抖了抖肩膀,不由分说地把席捷推到门外,啪地合上门,放下门闩。“你给我乖乖在外面等着,不许再说离奇的胡话!”   早饭是在过分的安静中度过的。傅恒本不是多话之人,饭桌上显得更加沉默。羽织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恹恹的,筷子都不怎么动。席捷端着架子,正儿八经的,奉承沉默即是威严的黄金信条。灵竹抱着碗,含着筷子,左看看右看看,最终放弃开口。   傅恒最先放下筷子,说了句“我去谷外候着”,便率先出了门。   羽织也跟着停下咀嚼,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地问:“圣主,真的不带我回去吗?”   “嗯,傅恒只是来接我,所以只带来一辆马车,两个人已经有点挤了,三个人根本坐不下。”席捷答完,继续优雅地用餐。   “我可以变成狐形,不会占多大地方的。”羽织不死心。   席捷终于把视线投向她,笑了笑,道:“你还是留下吧,上千年没有回来过,多呆一阵。我办完事立刻就会赶回。”   “可是……”羽织还是想争取一下。   见灵竹也放下了碗,席捷便说:“丫头吃好了吧?那我们现在就起程。羽织,你还要送到谷外么?”   羽织眼神彻底暗了下来,颓丧地摇摇头,道:“不了,我没什么精神……圣主一路顺风。”   席捷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揉了揉她顺滑的黑发。“累了就多休息,照顾好自己。”而后拉住灵竹的手,往外走。“丫头,走吧。”   羽织抬起头来,眼神湿润,表情委屈得像被抛弃了一样。“圣主,我会想你的……”   席捷回眸一笑,侧脸映着升起的朝阳,温暖无边。“我也是。”而后便带着灵竹,一拐弯,消失在满室阳光里。   穿过松林,走过田间幽径,越过清溪竹桥,二人来到谷外堆满碎石的开阔地。傅恒站在一匹精壮黑马前,耐心地等待着。旁边停着一架马车,竟是他们来时坐的那辆无比奢华的。   灵竹黑了脸,道:“这马车明明可以坐十几个人,你为什么骗羽织说最多只能坐两个?”   席捷把灵竹抱上车,而后一跃身跟着跳上,在她眉间轻柔一吻,笑道:“因为我想和你单独在一起。” 【以下内容为VIP章节,如喜欢本文请力所能及的支持作者】 ☆、第五十五章 属于男人的追求   灵竹偏过头去看傅恒,发现他面色冰冷,径直看着前方,对这边的情况并不在意,不禁有点失落。   不管怎么说,自己也是被他叫过“风妃”的人,如今看到自己跟席捷在一起,多少得有点反感吧。这么漠然,难道真的对流云和整个风族没有一丝在乎了么……   席捷推着灵竹进了车内,随手放下布帘,阻断了灵竹的视线。转眸看到灵竹愣愣的,便说:“你好像真的很关心傅恒啊……”   “无法不介意吧?”灵竹落落大方地承认了,直接问道:“能告诉我他是怎么背叛族人,效力于你的吗?”   “在我心里从来没有背叛这个词。”席捷提起衣摆,在四腿小茶桌一侧坐下。“一个人若是会离开,这说明他的心从来就没有归顺。既然这样,何来背叛呢?”   马车开始走动起来,摇摇晃晃的站不稳。灵竹便也蹲下身,坐到他对面。“你很会颠倒黑白,为你什么,永远得不到答案。”   “不,只要是你想知道的,我都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席捷拿起案上的紫砂茶壶,悬腕倒茶。翠绿的茶水成弧形倾泻入杯中,带着淡淡苦涩的香气沁人心脾。   灵竹不爱喝茶,只喜欢闻茶水清雅的芳香。所以她拿起一杯,放在鼻下轻嗅,道:“只是说得好听,关于我的一切过去,你始终闭口不谈。”   席捷端起精致小巧的紫砂茶杯,放在唇边,微微一笑。“那是因为我爱你。”而后稍稍抬手,把茶水送入口中,动作优雅而尊贵。   大概身份越高的人越喜欢喝茶,用的茶叶、茶具、沏茶的水也越考究,甚至品茶的动作、气度、神态,也成为评定一个人实力是否雄厚、内涵是否深邃的标准。   灵竹见过很多正主喝茶,能把动作做得这么迷人端庄的,只有席捷一个。他品茶时那种娴静、淡定,宛如雪山腊梅里的仙子,却又让人觉得琢磨不透,含蕴深不可测。   用灵竹的话来说,他举着茶盏,安宁微笑时,那清明空旷的眼神仿佛在说:“天下是我的。”   如果说祈岁的威严稳重是后天培养,刻意表现出来的话,席捷的王者霸气就是天然生就,不怒自威。一抬手,一敛眉,便无意识地散发,让人心生折服,忍不住归顺和服从。   傅恒曾说:“我所追求的,你们不懂。”   难道,他就是被这种气度吸引了么?灵竹双手捧着茶盏,呆呆地想,若是这样就麻烦了……   背叛有很多原因,常见的不过是金钱、名利、地位、权力,但这些都可以通过以给予更多来唤回他的心。如果是由于个人感情的话,就基本不可能了。   因为信仰,是一个有志之士骨子里的坚持,纵使粉身碎骨,依旧无法磨灭。   灵竹正在发愁,席捷却突然开口道:“其实最开始他不仅仅效忠于我,同时也效忠于风族。”   “什么意思?”灵竹诧异。   席捷把茶盏放回案上,继续说:“每个加入洗天山庄的人,都会被彻查身份,他是风族的右使,如此显赫的名声,又怎能隐瞒过去?不过他也没有隐瞒,堂堂正正地表明了身份,并且说自己尊敬风族、崇拜圣主,所以会尽力做好两门的事,不会辜负任何一个的希望。”   灵竹哭笑不得。“这样你也接受了他?开玩笑吧!你不是跟神族有仇吗?”   “不,那时候山庄与神族并没有矛盾,一个只涉及凡间,一个只管理仙界,井水不犯河水。”席捷顿了下,看着灵竹说:“唯一的交集,只有你而已……”   “又扯到我……我毫不知情,很无辜的好不好?”灵竹无奈地撇撇嘴。   席捷笑了笑,接着说:“之后我练成移魂之术,从魂族那里抢来你,山庄与神族从此势不两立。这时傅恒的处境就很尴尬了,一番思索后,他决定追随我,便与风族彻底断了联系。”   灵竹想了一会儿,道:“你真是恶魔,让人情不自禁地坠入魔道,无法自拔。”   “这只能说明我比流云魅力大。”席捷笑得很欠揍,“丫头,说得这么清楚,是不是你深有体会,也对我情不自禁了?”   “你能不能再自恋一点!”灵竹朝他翻了个白眼,咚地把茶盏砸在桌案上,撩开车帘去看外面的景色。   五月下旬,阳光灿烂而不灼热,谷外芳草地上,火红粉白的野蔷薇开成海,如同少女玫瑰色华美的梦境。   傅恒骑着黑马走在马车旁,听到车帘的响声扭过头,视线恰巧与灵竹相接。那个瞬间,有画面闪过灵竹脑海。   同样是芳草萋萋、落英缤纷的春末,绚烂的蔷薇花架下,有人轻喃:“我可以……喜欢你么……”   暖风轻柔吹过,粉色花瓣纷纷洒满肩头。那绿色系的披风,仿佛融进了花叶。如花般的美男,带着一点点羞涩,轻轻浅浅地告白。   灵竹愕然,拉着帘子的手猛地一松,厚重的黄布哗啦盖落,遮住了他的视线。   席捷见状,问道:“怎么了?”说着向前探了探身子,想要伸手去揭开帘子看看。   灵竹慌忙阻止,握住他的手,道:“没什么,车身晃得太厉害,手抖了下而已。”   “嗯,那我叫车夫走慢一点。”席捷点点头,转身去对外面的小厮说话。   灵竹松了口气,端起茶盏一口饮尽,试图压制砰砰乱跳的心。   同一个地点,同一种场景,同一种心情。告白的男子,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   不,其实也不能说截然不同。他们都是风主,都爱穿绿色系的披风,都一样温柔似水,甚至连侧头含笑的样子,都有些相似。但灵竹还是一眼就分辨出,那不断变换的两张面孔,一个是顾孟,另一个是流云。   强烈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二人之间,一定有联系。这让灵竹紧张得冒汗,又兴奋不已,像是在探索一个千古谜题一般。   既然他是神祖身边的风神,那么席捷估计认识他吧。不过他们是情敌关系,可以问么……但不问的话,又怎能找到线索呢……   灵竹捏捏手指,几经犹豫,做好惹他盛怒的打算,最终还是问出口:“那个,你知道顾孟么?”   席捷正往灵竹的杯子里续茶,听到后眉毛也不抬地随口接道:“没听说过,怎么?”   灵竹十分讶异,他竟然会不知道!那么喜欢神祖,却没听说过如此强劲的情敌?不可能吧……灵竹疑惑地盯着他,视线仿佛能看穿衣物,直达他的内心深处。   席捷似笑非笑地说:“你还没回答我呢,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他也是你的追求者之一?”   顾孟喜欢神祖,所以应该算是吧。灵竹咬着下唇,惊讶于他惊人准确的直觉。   见她不说话,席捷便以为她是默认,脸色顿时变了,恶狠狠地说:“掘地三尺我都要把他找出来!敢跟我争抢的人,一千年前就死光了!他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灵竹被他凶恶的口气吓住,下意识地眨眨眼,嗫嚅道:“他已经是死人了……”神祖都不在了,他应该也死去了吧。   “那我也要把他挖出来!即使化成灰,也要撒进海里喂鱼!”席捷依旧很生气,拳头握得紧紧的,额头上青筋都冒了出来。   真是可怕的占有欲……灵竹默默吐了下舌头,同时为自己一句话惹了这么大个麻烦而感到懊恼。想了想,只好安慰他道:“你多想了,只是随便听来的一个玩杂耍的艺人。觉得很有趣,所以问问看你知不知道。”   席捷怀疑地眯起眼睛,仿佛参透人心的狐狸。“真的?”   “真的!”灵竹肯定地接连点头,同时在心里对委屈的顾孟道歉。   “最好是这样,否则我灭他整门!”席捷的怒火终于发泄完,僵硬的肩膀软了下来,往后一倒,靠住柔软的棉垫,又变回尊贵的模样。   灵竹唏嘘不已,决定以后尽量不在他面前提别人的名字了。   傍晚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两匹红枣马嘶嘶地喘着气,铁蹄在河泥岸上踢出一个又一个浅坑。   灵竹从昏昏的睡意里醒过来,揉揉迷迷糊糊的眼睛,问:“到了?”   席捷掀开围帘,清爽的夜风一下子灌满车厢,让人精神许多。他笑着抚平灵竹睡着时压得翘起来的头发,道:“哪有那么快,才走了一小半而已。下车歇歇吧,顺便吃点东西。”   两人先后跳下车,小厮卸下马鞍,把马牵远些,让它们舒服地吃草。顾孟的那匹黑得发亮的骏马此时正在河边喝水,他拿着一把木刷,细心地帮它梳理厚密的鬃毛。   闪闪发光的河水倒影着橙红的夕阳,茂密的青草在微风中摆首,铃兰花含羞垂头,一盏盏花钟挂在翠绿枝干上,洁白若雪。四下里很安静,除了哗哗的河水声,就只有马匹断断续续的轻喘。   席捷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笑呵呵地问:“丫头,你喜欢吃烤鱼还是烧飞鸟?”   灵竹不明所以,随口说道:“烤鱼吧。鸟儿还是飞在空中更美,烧来吃,实在太过残忍。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席捷笑而不答,拉着灵竹往河边走。伸出手,十指张开朝向河流,水面立刻就出现一个漩涡。他乐呵呵地说:“丫头,我们来野炊吧。” ☆、第五十六章 席捷的离奇身世   河面上的漩涡越来越大,转速也越来越快,不一会儿便形成一个无水的圆柱区域。不断有鱼被甩进去,在干涸的河底挣扎蹦跳。   席捷招招手唤来小厮,递给他一条尖细的树枝,让他把鱼挑出来,然后剖腹刮鳞。   小厮点头应了,然后手脚麻利地开始干活。鱼被破肚时,席捷移开视线,拿袖子遮住半边脸,苦巴巴地说:“好血腥……”   灵竹简直想冲上去一拳打在他脸上。平时动不动就说杀这个灭那个,眨眨眼整座城池就毁于一旦。现在见人杀条鱼,竟然说血腥,还不忍心看!实在太虚伪!太假君子!   不过看他那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做派,也的确想象不出他拿着刀满身鲜血地在火场中厮杀的样子。优美得如画仙的席捷,只适合唯美迷人的场景。所以他杀人的景象,或许也美得像残阳西斜,晚霞云落吧。   趁着灵竹愤恨咬牙的那会儿功夫,小厮已经把鱼收拾停当。席捷蹲在一堆柴草旁,手掌摊开,一簇簇火焰如同跳舞的精灵,从他掌心旋转着飞落,融入木堆里,燃起逐渐凶猛的火光。   灵竹突然意识到,席捷可以任意操纵七族的灵术,而灵族人并不会灵术。这么说,他并不属于任何一族。模模糊糊的记忆中,神祖说席捷与她有血缘关系,再加上顾孟对神祖的追求……   苍天!他俩该不会是母子吧!   灵竹被自己这个大胆的猜测吓到了,心惊肉跳,惴惴不安。下意识地瞥了眼远处安静的席捷,吞吞口水,又对自己说:“怎么可能,若席捷真是神祖与顾孟的孩子,他不可能连自己父亲的名字都不知道!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实在太离谱!”   席捷把串着鱼肉的木条搭在篝火上,回头看看灵竹,拍拍身边的位置说:“丫头,过来坐。”   “哦……”灵竹一面唾弃着自己的八卦,一面听话地走过去。   席捷朝她笑笑,便专注地去烤鱼,时不时翻动,好让它烤得均匀些。   灵竹无聊地看了会儿,还是没有放下刚才的惊悚念头,便打边鼓地问道:“那个……我能不能问下关于你的事情?”   “好啊。”席捷从自带的瓶瓶罐罐里找出胡椒粉和食盐,一边转动鱼身,一边抖腕撒上调料。“不过你一直对我爱理不睬的,怎么突然关心起我来了?”   灵竹摩挲着手指,瞎编道:“这个……想多了解下你而已,没别的意思。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没有,我很乐意告诉你关于我的一切。”席捷转头盯着她的双眼,很认真地回答。   “谢谢。”灵竹被他的直白弄得语塞,好半天才想出这么一句。   撒好调料,席捷拿巾帕擦了手,坐回来。“那么,你想先知道什么呢?”   灵竹犹豫下,终于问出口:“能告诉我你父母的事情么?”   “我没有父母。”席捷干脆利落地回答道。   “诶?怎么会?每个人都有啊,没有他们哪儿来的你?”灵竹奇怪极了。“难道你是孤儿,自幼丧失双亲?”   “或许凡人和现在的神族人都有,但七位首神和我,并非如此。”席捷淡淡地笑着,解释道:“你知道七位首神是神祖的七缕魂魄吧?”   灵竹颔首,不过眉头还是疑惑地皱着。   席捷掸平下摆,铺在膝盖上。“我是神祖的血液。”   “什么?灵竹惊奇地张大嘴,现在他说的话已经超过了自己的理解范围。   “神祖最爱的花有两种,莲和梅。我本是平湖秋苑里的一株红梅,长了上百年。一只狐仙死后葬在梅树下,我吸收它的仙气,有了一丝意识。神祖发现后很是惊喜,便日日用她的鲜血来喂我,天长日久,渐渐化为人形。”席捷顿了下,继续说:“当然这些都是后来神祖告诉我的,我当时元神很弱,根本什么都不记得。”   原来他竟然是狐仙、梅花精、神祖的合体……灵竹的嘴巴现在可以塞下一个鸡蛋。她飞快地捂住嘴,但遮不住满脸的不可思议。   怪不得他长得像狐狸,爱穿带梅花的衣服,神态大气得像天下霸主。原来竟是这样……   席捷看了她一眼,理解地笑笑。“很惊讶对吧?正常,我第一次听说时也吃惊不小。”   “第一次听说?你以前不知道么?”灵竹逐渐恢复平静,口吻柔和许多。   “真的不知道呢……一直以为自己是捡来的野孩子,在一群出身名门的幼主面前抬不起头来。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却还是会被欺负,说我娘娘腔、狐狸脸、软骨头……那时候真的很委屈,也很软弱,总是哭……”回忆起旧事,席捷幽然长叹一声。“不过还好,我有神祖……”   是啊,他唯一拥有的,就是神祖的宠爱。想起很多梦境里他与神祖相处的光景,灵竹忽然明白席捷为何对神祖有那么深刻的依恋,即使死亡,即使已过千载,却仍无法释怀。   因为一个孤单太久的人,尝过被关爱被宠坏的滋味后,就再也无法放开手。   那种迷恋,就像溺水之人紧紧抓住的一根稻草,是绝望中最后的温暖与希望,是他活下去的,唯一依靠。   “从来没有人提起我的身世,我去问也没人会回答,直到那一年……我知道了什么叫做心动,也知道了什么叫做心碎……”席捷抱着双膝,淡淡地说着:“我鼓足十几年积累的所有勇气,表清心意,却换来一个用了十成力的巴掌,还有一段血脉真相……”   是那次吧……灵竹默然回忆着,那时他捂着红肿的半边脸,眼圈红红,却无比倔强地喊着“逆天又怎样?我就是喜欢你!”   挑衅而充满叛逆的眼神之下,竟然是那样一颗坚定的心。   当年的神祖认为他是小孩子心气,逆反心理强,并不在意。要不是自己亲眼见证他的重生,灵竹也不会相信,那么小的一个少年,竟有如此深沉的爱。   他委屈嗫嚅的那句“我已经长大了,你知不知道?你还在拿我当小孩子看……”自己如今,终于明白其中的深意。   鱼肉被烤得滋滋作响,席捷直起身子,开始撒第二遍调料。   灵竹忽然扑过去,抱住他的腰,侧脸贴着他的后背,轻声一遍遍地呢喃:“对不起,席捷……对不起……”为神祖对你所有的误解和无意中的伤害道歉。   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对爱得如此深的你来说太过残忍,但如若我是她,我也会在一开始就拒绝你,彻彻底底的拒绝。因为不可能的事情,就不要让它开始。   陷得越深,对你的伤害就越大。所以在一切还可以回头时,我后退一步,你就此收手,让生活继续,平静再如前。   席捷侧过身子,用干净的那只手把灵竹揽进怀里,额头相抵,说到:“你不必道歉,我从来没有恨过,从来没有……”   “你想让神祖回来么?”灵竹抓着他胸口的衣料,害怕得肩膀颤抖,却依旧坚定地开口:“必要的话,我可以牺牲自己,来换取你们再次相见……”   如此旷世绝恋,有的人一辈子也不见得能听说一次,而自己竟然参与过,已经足够幸运。下一世,下下一世,都可以凭借回忆这种温暖,幸福宁静地度过。   若是在有生之年能为他们做点什么,即便是割断与这里的联系,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依旧值得。   唯一遗憾的,只有再也见不到流云……   陌路陌路,原来心灵陌生后,便再也找不到通向你的道路。   时空之隔,再不情愿,故事也只好终结。   终究,不是所有人都像席捷一样,能默默守候一千年,等待神祖的再一次降生。   所以,我才要给他们创造机会,让所有苦闷、煎熬、孤独、凄凉,都归结于团圆。   我要让世人相信,一切不幸,终会有结束的那一天。你们,可以相信幸福的存在。   灵竹大义凛然的那番话并没有让席捷惊喜不已,他反而冷冷地推开灵竹,口气讽刺地说:“这么大方……为了天下苍生不惜牺牲自己的幸福,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灵竹摸不清状况,疑惑地问:“你在说什么?”   “我真是讨厌死了你的假仁假义!”席捷满脸阴沉,“只要我们两个开心不就行了,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当初为了神族安危和黎民百姓你亲手杀了我,现在又要为了所谓的破镜重圆亲手了结自己吗?”   “什么亲手杀了你?你到底在说谁?你看看清楚,我不是神祖,甚至也不是灵族幼主,我只是……”   “够了!我不想再听你说这些!”席捷紧紧抓着灵竹的肩膀,大力摇晃着,似乎要给她洗脑。“你给我记着,不许想前生!不许想后世!你只要乖乖呆在我身边就好!天塌了我去抗,地陷了我去填,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会扫清一切障碍,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我们在一起!”   灵竹几乎被摇散架,只觉得骨头都快被扭断,发出咔咔的脆响。席捷脸色过于恐怖,语气也太过严厉,仿佛不答应他的人,就要被拉出去杀无赦。   无形中,一种强大的压力弥漫周身。灵竹不得不屈服,下意识地答道:“好,我都听你的就是!” ☆、第五十七章 傅恒,还是流云?   席捷脸色果然好了很多,他满意地扬起下巴,收了手。   鱼肉已经烤得差不多,油光闪闪的,发出滋滋的轻响。香味和烟雾一起随着热气升腾,飘散在广阔绿野中。   小厮从马车里搬出一个木箱,席捷从里面拿出一些碗碟、筷子,甚至还有一块锦绣的桌布。他扬手把布铺在木箱上,然后把碗碟筷子都摆上,从木架上取下喷香的烤鱼,依次放进三个瓷碟里。   “傅恒,过来吃饭。”朝河边招招手,席捷随手把剩下的那条鱼连同串鱼的木条一起塞给小厮。“这个你拿去吧。”   小厮激动得话都说不顺畅。“谢……谢谢圣……圣主……”而后诚惶诚恐地接下,退回远处。   三人落座,席捷突然想起车里好像还有几瓶辣酱,便起身去找,让他们两个先吃。   见傅恒用左手使筷子,姿势别别扭扭的,灵竹下意识地问:“怎么不用右手?”   傅恒的右手本来藏在袖子里随意搭在木箱上,听到她的话便慢慢往下缩。“不小心伤到了。”   “让我看看。”灵竹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右手,指腹被一块明显的硬物咯到,动作顿时僵住了。   傅恒慌忙把手从她手心里抽出,藏在身侧衣摆下面。然后不动声色地,继续吃鱼。   灵竹尴尬地收回手,挠挠头,拿起筷子开始剥鱼肉,心思却全在刚才电光火石间的触碰。   因为那种触感,就像曾经与流云牵手的感觉。   流云右手拇指上有一个玉扳指,质地极凉。以前无聊时抱着他的手研究,见那扳指翠绿可爱,润如羊脂,便想摘下来戴戴玩。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都无法移动分毫。   他便安慰道:“族人都说,我出生时,小手握得紧紧的,怎么都不愿意松开。后来风父狠心用力掰开,发现我掌心里躺着一枚玉扳指,闪着莹莹绿光。虽然花族人天生眉心有花痣,祈岁也神奇地长有泪痣,但生下来带着东西这种事,在风族里是第一件。大家都稀罕极了,认定是件宝物。”   “小时候用红线串着,戴在脖子上,后来长大了,就直接戴在拇指上。到十四岁时我突然发现,它太紧了,勒得手指疼。但因为是天赐祥物,不能不恭敬,所以只好忍痛一直戴着。现在,它就像与我长在一起一样,再也摘不下了。”流云淡淡地笑着,脸上没有一丝不满,全是平心静气的恬淡。   灵竹心疼地说:“什么祥物,若是让你不舒服了,就不是好东西。砸了它就是,何必受那些苦?”   流云摇摇头。“记得十岁那年乾曜与垣已打架,乾曜随手抓起玉扳指砸他,垣已眉骨立刻就断了,鲜血横流。垣已很生气,擅自弄崩塌一座小山,想用山石砸伤乾曜。乾曜躲开了,那玉扳指却被埋在下面。”   “然后呢?扳指变成粉末了吧?”灵竹好奇地追问。   “垣已差点被他石父打成粉末……”流云好笑地说:“都知道那扳指对风族的意义,垣已擅自毁了它,比杀人的罪还重。本来是判了碾刑,幸好乾曜跟我不休不眠整整五天,挖开碎石找到那枚扳指,才使他脱离死罪。”   “竟然没有碎掉?太神奇了吧!”灵竹惊讶极了,翻来覆去地查看那玉扳指,“连一丝裂纹都没有啊!”   “是啊,所以从那以后,笼罩在它上面的光环愈发闪亮了。”流云呵呵笑着,揉揉灵竹的头发。“竹儿,它就是我身份的证明。什么都可以仿造,只有它不可以。若是哪天有人冒充我的样子接近你,你一定要看他是否戴着这样一枚玉扳指。在第一时间识破他的诡计,保护好自己,别让我担心。”   通过它,可以判定一个人是不是在假冒你。那么,是不是也可以通过它,判定你是不是在假冒别人?   灵竹眼神涣散,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鱼肉。如果此时的傅恒真是流云,那么在织仙谷的吻、他俩有没有碰面,都找到了答案。   但是,另一些问题又冒了出来。在洗天山庄第一次碰面的那个傅恒是谁?背叛风族归顺席捷的傅恒又是谁?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席捷毫不知情,还是假装不知晓放长线钓大鱼?   还有,流云,你有没有想过,把我带回你身边……   筷子穿透鱼身,一插到底,筷端与瓷盘相碰,发出清脆一声响。灵竹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头也不转地指着河边那匹黑马,说:“它似乎有点异样,不去看看么?”   骏马在惬意地甩着尾巴吃草,让她的话没有一点可信度。傅恒奇怪地打量灵竹一眼,还是放下筷子,站了起来。“好吧。”   玄黑披风蹭着灵竹的鼻尖划过,带起一股微风。   灵竹失落地闭上眼,在心里默叹,不是他……   流云比傅恒要高一些,以前站在他怀里,鼻尖刚好能碰到他的胸口。而刚刚的试探,鼻尖竟然几乎与他肩膀平齐。   即便是语苑那种水平的易容术,也只能在鞋底做些手脚,把矮个子的人伪装成高的,但无法把高个子的人伪装成矮的。   所以他不是被人冒充的,最起码不是流云冒充的。   是我的错觉吗……灵竹盯着他始终缩在袖子里的右手,兀自叹息。其实我很希望那是你,即使你不是为了赢回我而来……   我只希望,再见你一面而已……真心实意地叫你一声云哥哥,然后把那些藏在心底没来得及说的话,一字一句,讲给你听……   席捷抱着几个瓶瓶罐罐回来,见到这一幕,奇怪地问:“这是怎么了?”   灵竹恍然回神,从他怀里拿过一瓶辣酱,坐下,把酱汁均匀地抹在鱼肉上。“没什么,在等你回来一起吃而已。”   席捷一愣,倏尔如花般笑开。“谢谢你丫头,我很开心。”然后凑上前,在她鬓发间印上一吻。   灵竹动作一滞,而后拨弄下被他吻过的头发,埋头继续吃。   傅恒也正巧回来,席捷瞥了一眼,问道:“你右手怎么了?”   傅恒这次倒是很干脆,撩起过长的袖子,露出那只缠满绷带的手。   灵竹刻意留神他的拇指,看到那里系着一个鼓鼓的死结,心里的失落更加明显,脸上也挂不住了。于是丢下筷子,转身离去。“我吃好了,先回马车上了。”   席捷看了看只动了一点的鱼,立刻问:“不合胃口么?我煮鱼汤给你好么?”   “不用麻烦了,我不太想吃东西。”灵竹头也不回地答话,径直上了车,躺倒榻上,拿锦被蒙住脸。同时,压抑的泪水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忽然间,很想很想流云……   同样是烤鱼,从流云手里递来的,跟从席捷筷子里夹下的,却完全不一样。   一个让她欢喜雀跃,一个让她泪流满面。   纵然席捷手艺再好,用的餐具再精致,都比不过流云手中简单到只撒了点湖盐的那条。   因为他缺少了一样可以令人神魂颠倒、流连忘返的调料,叫做相恋。   太阳落下去很久,晚风变得清凉后,席捷才回到车上。见灵竹抱着膝盖坐在榻上,便笑着坐到床边,问:“有心事?”   想着没什么能躲过他的眼睛,灵竹索性点头认了。“是有点。”   “能告诉我么?我可以帮你解决。”   “你的解决方式永远都是简单粗暴的一个字——杀!”灵竹白了他一眼,不想再跟他说话。   席捷依旧一副温和的样子,继续说:“对你,还有另一个温柔体贴的字——宠。”   “谁要你宠我了?征求我的意见没有?”灵竹正难过着,被他那个字刺激得心情越发不好。闻言把被子丢过去,气呼呼地反驳。   席捷一把接住飞来的锦被,轻巧地放在身侧,眉眼弯弯好脾气地说:“那就换个字好了,爱,满意了么?”   “不是哪个字的问题好不好?”灵竹觉得跟他交流特别费劲,“这就好比一个人喜欢吃茄子,不喜欢吃胡萝卜,你一直在他耳边念叨胡萝卜如何如何好,逼着他吃一样!他不会喜欢上吃胡萝卜的,只会越来越讨厌!”   席捷觉得这种说法很新鲜,眼睛里闪烁起新奇的光芒。侧头想了想,道:“我以前也不吃胡萝卜的,但听人劝尝试一次后才发现,也没有那么难吃,关键是做法。所以……”   “停!讨论这个问题没价值,你永远不会听我的。”灵竹出口打断他,然后拽回被子,背对着他躺下。   席捷笑笑,帮她把被角掖好。“睡吧,一觉醒来就回到山庄了。你最近可能有点孤独,回去后我让三公主那个疯丫头多陪陪你,就会开心多了。”   小厮套好马车,挥动马鞭。车轮开始移动,后来保持不快不慢的速度,平稳前进。   傅恒驾着马,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在衣袖的掩盖下,他不经意地摸了摸右手拇指。意识到这个动作后,又立刻移开手指,忧虑地叹了口气。   等他们走过很远,河面上突然掀起波澜,一个穿水蓝色衣裙的小姑娘舞动着手指,一条小船从河底浮了上来。保护在船身周围的结界砰然碎落,水珠哗啦啦地掉回河里。   她开心地笑着说:“祈哥哥,事情进展得好像格外顺利呢。”   祈岁袖手站在船尾,目光深远,微微颔首。“准备进行下一步吧。” ☆、第五十八章 传闻中的三公主   清晨时,果然回到了洗天山庄。灵竹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被席捷拖下车,满脸不情愿地跟他站一起,接受众人的迎接。   语苑领着一批侍女小厮等在门口,此刻都恭敬地行礼道:“恭迎圣主回山庄。”   席捷微微点头,牵着迷迷糊糊的灵竹往门内走。绕过假山时,对跟在后面的傅恒道:“你一夜未睡吧?去休息,晚点有事再找你。”   “我知道了。”傅恒转身,朝右边庭院走去了。   “你们也都退下吧。”席捷又遣散众人,对灵竹说:“丫头,你要不要也去休息?等我办完正事,再去心莲水榭看你。”   灵竹哈欠连天,眼眶都红红的,闻言立刻点头,跟着侍女上了船,走水路,往莲池开去。   等人走光了,席捷才对安静等在一旁的语嫣说:“山庄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请圣主放心。”两人边走边交谈,语嫣跟在他身后一步远,面露难色地说:“只是三公主她……”   经过竹竿架起的葡萄藤,葱郁的叶子沙沙作响,在明媚的阳光中翠绿莹润。席捷抬手捏了捏已经成型的青葡萄,道:“那孩子一直任性妄为,这次又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语嫣还没开口,只听一阵银铃脆响,一个穿着苗族服侍的女孩,蹦跳着本来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   “三公主,你跑慢一些,当心摔了!”   “涯爷爷,应该是你担心会摔倒吧!哈哈!”   席捷闻声看过去,皱了皱眉,等人靠近了些,问道:“锁晴,你不乖乖呆在流云身边,突然跑回来做什么?”   女孩跑进葡萄架,满头银饰和脖间铃环哗哗抖动,折射明亮的光芒。她的脸红扑扑的,水灵灵的大眼睛讨巧地眨呀眨的。她娇俏开口:“我有事想求圣主帮忙嘛!”   “托人告诉我不就好了,你擅自跑回来,流云他们一定会起疑心,你还怎么以灵竹的身份呆在他身边?”席捷丝毫不为所动,继续冷言冷语道。   “不会呀,他们最近都很忙,经常见不到人影。流云也是,鬼鬼祟祟的,出去办事都不带着我,所以我才有机会回来嘛!要是他整天陪着我,我哪里舍得离开。”锁晴不满地嘟着嘴。   “就因为这点事?”席捷很不高兴,“当初你百般求我,我才冒险让语嫣帮你易容成灵竹的样子,让你有机会接近流云。现在就因为一点小委屈,你就耐不住寂寞,要放弃了?我答应你的时候,可是以你要帮我监视他们作为交换条件,看样子,你不打算履行了?”   “不是呀,我很想帮你认认真真履行的!可是除了样貌外,我对灵竹一点都不了解,生怕流云怀疑我,所以都不敢多说话,这样感觉好难受啊!”   席捷看着她说:“那你还想怎样?”   锁晴眨眨眼,讨好地笑着说:“真正的灵竹不是一直在你身边么,我想观察下,才好模仿。这样流云才更加会相信我啊,对我交付真心,我才能为你提供更多有价值的信息。”   想着灵竹最近不是很开心,要是有个活蹦乱跳的女孩在身边,估计心情会好些,席捷便答应下来。“也好,不过你得注意自己的言行,千万不要暴露你假冒她接近流云的真相。”   “我知道的,不然她会生你的气,不理你,哈哈!天不怕地不怕的至尊圣主,居然也有纡尊降贵、收敛脾气小心谨慎做人的时候!”锁晴笑得花枝招展,满身银饰哗啦作响。“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么?”   席捷警告地瞥了她一眼,道:“丫头住在心莲水榭,不过她现在在休息,晚些时候,我让侍女带你去。”   “不用她们带路,不就是满池红莲的那个地方么,我知道怎么去!”锁晴从袖子里拿出一方包起来的手帕,解开,拿出一颗白嫩嫩的莲子。“你要不要吃?我刚从那儿摘的,甜着呢!”   席捷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他厉声喝道:“谁准你摘那里的花!”   锁晴被他突然恶狠的语气吓得手抖,莲子扑簌掉地,滚了一身泥。缩了缩脖子,她犹豫地为自己辩解道:“也没有人说不准么……”   站在她身后的老头见状,堆笑道:“三公主年幼,不懂事,还望圣主大人有大量,原谅她这一次。”   席捷移开视线,看着他说:“知涯太傅,你可是浮滕国堂堂的太傅,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吗!她不懂事,你不会拦住她吗!我洗天山庄岂是容得你们胡闹的地方!什么知涯,我看你的胆子根本是无涯!”   知涯一下子跪倒在地,恳求道:“圣主息怒!下官一时糊涂,请您看在三公主是国君最宠爱的女儿的份上,饶了她这次!”说完拉着锁晴的袖子,小声说:“快给圣主道歉。”   锁晴贵为公主,又从小受尽宠爱,根本没有道歉的概念。只是有一年,无意中看到平日威风凛凛的父王,跪在一个穿着黑色披风戴着半张面具的人腿前,满脸诚惶诚恐,所有蛮横骄纵的信念轰然崩塌。   她躲在门外,透过门缝,看着父王颤抖的身躯,还有冷森阴沉的那个黑衣人,突然觉得原来自己的父王并不是天下最强的人,他也会害怕,也会胆战心惊。   名为不可冒犯的种子,那刻起,便种在了她的心中。   只是很久后她才知道,任谁都要卑躬屈膝、小心伺候的,不仅仅是右使傅恒,还有他背后的整个洗天山庄。   那个漂亮得不真实的女子,是在数月前才出现的。她万载难有一见的美貌引起了轩然大波,但很快就在她淡淡的一句话中,瞬间冰封。   她说:“洗天山庄,左使羽织。”   如果说之前众人的气势仿佛是熊熊烈火扑向她,在那么这之后,便是黑压压的老鼠向四面八方亡命逃去。   洗天山庄,就是恐怖和强权的代名词。即便是拥有数百万战马雄兵的辽旧国,也不得不低下了它桀骜不顺的头颅,恭敬称臣,更何况是军事实力大不如它的浮滕国呢。   浮滕国国君打算只要能保住皇族性命,哪怕她要自己的王位,自己都会忍受身后千年懦弱无能的骂名,将皇位拱手相送。但羽织说的一番话,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她倚在金丝楠木椅上,指尖挑起薄薄的白纱,嘴角含笑,媚眼如丝地说:“你想和辽旧一起瓜分神佑么?我可以帮你达成这个心愿。”   国君愣了,因为她一语道破历任君王共。同的日夜期盼的,却又始终无法实现的心愿——吞并神佑。   神佑国地处东方,拥有广袤的平原、连绵的山脉、锦绣的河川、浩荡的湖泊,风景秀美,物产丰富,风调雨顺,民风淳朴,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而北方辽旧,只有干燥的草原,植被贫瘠,畜牧为业,民风彪悍,社会动荡不安。西方浮滕,除了盆地就是梯田,闷热多雨,潮湿难忍。物产比辽旧略多,但终究没有神佑那么丰富。其他零星的小国,更不必多说。   最开始,只是边境居民羡慕神佑国民富足,小偷小摸地拿点,随着这支队伍逐渐壮大,国君最终派出军队,时不时去边境大肆抢掠。神佑国当然不会放任这种情况出现,编派出军队阻挡。他们战术虽不高,但人多,又军需足、士气壮,因此战争打了数百年,始终无法分出个胜负。   神佑国富裕,负担那笔军需没什么大问题,但对辽旧、浮滕这种本就贫穷的国家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拖垮了国民经济。虽然如此,但战争依旧在持续,因为国君们越来越发现,不抢夺神佑国的物品,自己国家根本支撑不下去。   如此恶性循环,到了现在,国君们已经苦不堪言。如今羽织说她可以结束战争,并且能与辽旧一起瓜分神佑这块大肥肉,不动心的,大概只有死人。   于是他几乎是立刻点头,不停地说:“我愿意!我愿意!”   羽织阴谋得逞地笑起来。“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不论什么,我都答应你!”他忙不迭地回应。   羽织看向跪在不远处,满眼迷茫的锁晴,轻启朱唇。“我要她做人质,跟我一起回洗天山庄。”   就这样,表情无辜的锁晴,跟着一肚子坏水、表面上却做得滴水不漏的羽织来到神佑国。异域的美景、风土人情,让这个还怀着少女心、心思简单的三公主很快重新欢乐起来,如同一只黄莺,轻快地上下翩飞,啼鸣不止。   跟着一起来的太傅是见过世面的人,见她这么不提防,少不了处处操心,防止她出事。但他的精力是有限的,锁晴折腾的体力是无限的,终于有一天,出了件不算重要却注定改变她一生的事情。   那是羽织半路得令,折去临峦办事,交代他们不要暴露身份,便整天不见踪影。满眼新鲜景,锁晴哪里坐得住,偷偷穿了件男装跑了出去。知涯发现后担心得不得了,领着小厮就追了过去,但还是晚了一步。   她遇见了一个人,生命从此变得不同。 ☆、第五十九章 神秘会面   你知道怦然心动的感觉吗?   就像落入平静湖面的第一滴春雨,掀起缱绻涟漪。   又像吹进静默心扉的第一股强风,卷起浩荡波澜。   颤抖、心悸、紧张、兴奋,雀跃难安。   那是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强烈的心灵激荡。   那种微妙又无法抗拒的感觉,在见到青衣黛眉的那个男子时,锁晴瞬间就体会到了。   他俯下身子,含笑伸出宽大的手掌,温柔地说:“公子,你没事吧?”   在不算长的十几年生涯中,锁晴见过男子不太多,但也并不算少,但像他这样让人移不开视线的,还是第一个。   清晨淡淡的日晖透过茂密树丛,丝丝缕缕地落在他的肩头,青色衣带翩翩招展,素雅无尘。锁晴着迷了一般看得出神,一时忘记回话。倒是另一个女子的忽然出现,把她从幻梦中拉回现实。   她亲密地贴着那个人,柔情撒娇般地叫他:“云哥哥……”   当时的感觉,用晴天霹雳来描绘也不为过。仿佛是寻觅好久才找到的一朵奇美的花,你还没来得及好好赞叹一番,就被人伸手摘了去。   锁晴自小要什么有什么,从没有把看上眼的东西拱手送人的概念。虽然被你抢先一步摘走了,但我早晚会夺过来!她转身离开时,默默地对自己说。   于是,即便知道席捷是个无情冷漠之人,锁晴还是去求了他,希望他能帮助自己接近流云。出乎意料的是,他略略思索,便答应了下来,并且做得滴水不漏。   最初,锁晴还奇怪他怎么突然善心起来,后来第二次去临峦,无意中在雨里看到他为那个人撑伞的身影,才恍然明白过来。原来他和流云,竟然喜欢的是同一个女子…….如此说来,他让自己去流云身边,并不是体谅自己的心意,而是想分开她和流云。   不过,事情并没有他们想显得那么简单。越接近流云,锁晴越是能感觉到他对灵竹的喜欢和对自己的戒备,虽然表面上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但真心,始终飘在她触碰不到的地方。   所以,她才冒着被识破的风险,回到洗天山庄,准备观察模仿灵竹的一举一动,好让流云彻底放松警惕。   她也知道,纸包不住火,自己终会有身份暴露的那天。但喜欢这种情绪,会让胆小到连老鼠都不敢碰的女子,勇敢到独自跋山涉水觅觅寻求,只要能够与他近一点,更近一点。   站在一旁的知涯见锁晴好久不说话,而席捷还在气头上,不禁捏汗道:“三公主,道歉呀……”   锁晴这才从思绪中抽身,不太自然地朝席捷低下头,闷声闷气地说:“我知错了,以后没圣主的允许,再也不敢乱动山庄里的东西。”   “希望你能依言做到。”席捷冷哼一声,转身朝暖心阁走。“我也累了,语嫣,你帮我守着门,别让麻烦的人来打扰我。”   “是,圣主。”语嫣点头,面露深意地瞥了锁晴一眼,而后才跟着他离去。   等二人走远,知涯才放下心来,深深吐了口气,道:“三公主,三祖宗!您可千万要小心,别惹他生气!若是他真的恼怒了,别说公主自身安危不保,就连浮滕国说不定都要出大乱子!”   “知道了,我现在是人质,不是彼时享福的公主大人。”锁晴脸色暗暗的,连衣服上的红色都没有一开始那么鲜艳了,宛如一朵开败的曼陀罗。   舟车劳顿,赶了一整天的路,马车颠簸,灵竹昨晚其实睡得并不安稳,回到心莲水榭后就躺下了,半下午才悠悠转醒。身体酸酸的,灵竹也懒得起来,伸了个懒腰,继续赖在床上打哈欠。   侍女听到动静走近,轻声细语地说:“灵姑娘,您醒了,可有什么吩咐?”   灵竹摸了摸瘪瘪的肚子,说:“有点饿了,午饭时间到了么?”   侍女抿嘴偷笑。“回灵姑娘,早过了正午的饭点,您要是饿了,我这就去拿些点心来。”   “我睡了那么久啊!”灵竹诧异地瞪大眼,怕被嫌弃懒,慌忙坐起身。“席捷呢,他也不来叫醒我,自己偷偷吃东西。”   “圣主中午来了的,见您睡得很香,就没吵醒您。吩咐我们等您醒了,再去百味斋挑些精巧点心。”   侍女说着打了盆洗脸水来,灵竹挽起袖子,用清凉的水拍了拍脸,顿觉清爽许多,心情大好,便说:“那你就去拿些吧,记得,要全素!然后送到智元住持那里,我在那儿等着你。”   侍女得了令退下,灵竹随手给自己倒了杯花茶润嗓子。语嫣、傅恒、智元住持都是熟人,但两个已经叛变,能够讲心事的,也只有智元住持了。依然记得临峦山庙那很不融洽的初见,谁能想到如今同被困一地,竟成了患难之交。   灵竹不由得摇头轻笑,天意啊,真是作弄人。   已经去过一次,所以灵竹这次没让人带路,自己找了过去。手刚抚上黑色大门,刚想推,却听到里面似乎有争吵声,下意识地就收了手。   “你真的不帮我们?”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被刻意压得很低。   “爱莫能助。”智元无波无澜地回答。   “可你是魂神!”语气中隐隐带上了怒气。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贫僧出家已久,红尘俗世,盖不过问。”   “你……”他顿了下,像在压抑怒火,过了会儿,才继续说道:“不用你帮忙,我们也能成功!告辞!”   “好走不送。”   脚步声往门边移来,灵竹慌里慌张地躲到一旁,刚缩身在东边墙角阴影里,就传来了木门被猛地拉开的声音。一个身影闪了出来,往南方走去。   灵竹小心地探出头来,看到那黑色的披风后,心底蓦地一惊。是傅恒!   他来找智元住持做什么?而且他说,智元住持是魂神……到底怎么回事?灵竹眉头越皱越紧,曲起食指放在唇边,费力地思考。   “女施主,为何躲在角落里?”   智元平静却仿佛参透一切的声音忽然响起,灵竹知道自己被发现,便转身走了出来,一抬头就看到站在门口、淡然微笑的他。“住持……”   傅恒已经走远,并没有回头看这像这边。智元看了眼他的背影,侧身请道:“女施主进来说吧。”   “好。”灵竹立刻进了院子,等智元关上门,急切地问开:“住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想知道什么?”智元仍是那副淡淡的表情,走回银杏树旁,缓缓坐下。   想到之前对傅恒身份的怀疑,灵竹决定先问:“刚才那个人,是真正的傅恒么?”   智元忽地笑了起来,眼睛里的睿智清明灼灼耀目。在他的视线中,灵竹心跳一再加速,紧张得心脏几乎提到嗓子眼。   过了不知道有多久,智元才收回视线,开口吐出一个字:“是。”   声音不大,却十分笃定。灵竹一下子就泄了气,内心隐隐的期待变成无止尽的失落。   真的不是流云么……灵竹垂下眼睛,幽幽叹气,胸口堵得难受。真的只是自己的错觉,流云从未出现过么……   他或许一直守在那个所谓的灵竹幼主身边,满怀失而复得的欣喜,尽数表现着温柔与爱意,根本无暇顾及自己。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一门心思想着他的自己,真是蠢得可笑!   智元见她神色大变,心里了然。“你专门跑来,就是想要这个答案么?失望了吧?”   灵竹低着头别开脸,不让自己脸上的落寞被他看到。沉默了下,才费力地控制好语气,开口道:“没什么……我还有点别的事,先走了,下次再来看望你。”说着就风一般地转身拉开门,那架势活像夺路而逃。   一路狂奔,眼睛被呼啸的风吹得通红,灵竹倔强地不眯眼,任眼眶被泪水充盈,而后划过脸颊。跑进无人的竹林后,灵竹才止住脚步,头抵着竹竿,委屈地抿嘴,泪珠一颗颗啪啪地砸落地面。   再在那里多呆一秒,一定会被他看到丢人的样子。灵竹用袖子使劲蹭脸颊,试图抹去那源源不断,象征着懦弱和屈辱的泪水。深呼吸数次,憋着一口气把心里喧嚣的愤怒、不甘、嫉妒压下去,理智逐渐复位,才猛地响起没问智元另两个重要的问题。   算了,下次吧,今天受的刺激已经够多了。灵竹疲惫地吐口气,肚子也应景地咕咕叫起来。不得已,灵竹直起身子,在渐渐西斜的落日笼罩中,踏上了回水榭的路。   黑色披风划过大理石地板,站在门口的侍女慌忙躬身迎道:“见过右使!”   傅恒点点头,走进房间。“你们下去吧,没我的允许,谁也不许进来。”   “是。”侍女如蒙大赦,腿弯打颤地退下了。   放下门闩,关上所有的窗户,傅恒又巡视一周,确保没什么疏漏,才移步到内室屏风外,躬身轻声道:“风主,是我。”   不一会儿,一人从屏风内走了出来,从头到脚与傅恒一模一样,只是比他高上一些。   他朝傅恒略略点头,小声问:“事情办得怎么样?”   傅恒为难地说:“他拒绝帮助我们。”   那人眯起眼睛,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拇指的翠玉扳指。“如此,只好实施另一个办法了。” ☆、第六十章 萤火之夜   没精打采地回了心莲水榭,隔了老远,就看到白纱飘飞中、那个眉目若画的男子。灵竹顿了下,才不情不愿地蹭过去,低声说:“你来啦。”   席捷挽住她的手,笑呵呵地道:“小懒猫终于睡饱了,方才去哪儿玩了?饿了没?我已经让人备好了饭菜,洗洗手就能吃了。”   闻到饭菜香,灵竹寻味往圆桌方向看去,这才发现还有一个打扮不同寻常的女子在。仔细打量了一阵,觉得似乎见过,于是皱起眉头问到:“这位是……”   不等席捷介绍,锁晴抢着答道:“浮滕国三公主锁晴,灵姑娘好啊。”   “哦,你好。”灵竹点点头,视线依旧在她脸上盘旋,忍不住将内心的疑惑问出口:“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灵姑娘好记性!”锁晴走近两步,灵竹神奇地发现她竟与自己一样高。“临峦城外的三公子,灵姑娘还有印象没?”   灵竹略作回忆,惊喜地挑起眉毛:“是你!”   “对,就是我。”锁晴原地转了一圈,像是在展示全身华丽的银饰。“比起浮滕国繁厚的衣饰,我觉得还是神佑国的更加潇洒飘逸,男装女装都是。”   灵竹从席捷掌心中抽出手,欢乐地抓住锁晴的手臂,眼睛亮亮地说:“当时我就觉得你太女孩子气了,原来真是女儿家。”他乡遇故知,即使只是萍水之缘的人,也是美事一件。   锁晴也对着她笑。“我说过一定会再见面的,没有食言吧?”   “嗯,太好了!”惊喜劲儿过去,灵竹突然意识到她的出现有些突兀,便问:“不过,你那时为何在临峦?”   “因为左使要去临峦办事啊,我就跟她一起去了。”锁晴毫无顾忌地说。   左使?她是跟羽织一起去的……那个时间真好是狐妖案期间,灵竹不禁皱起了眉,或许,她知道些内情。这样想着,脸色黯淡下来,松开手,看着她的眼神也渐渐变得复杂。   锁晴大大咧咧的,没注意她神态变化,但席捷看在眼里,揽住她的肩膀轻声说:“丫头,先吃饭吧,你已经两顿每次,一定饿坏了。”而后不由分说地就拥着她往圆桌那边走去。   这顿饭可以用食不知味来概括,灵竹一直想着怎么能从她口中套话,心思根本没在食物上,席捷夹给她什么,她便听话地吃什么,一点都不挑。   咀嚼的间隙,灵竹偷偷摸摸地观察坐在对面的锁晴,却发现她也在躲躲闪闪地打量自己,两人的视线不期而遇,尴尬地交汇在一起。   灵竹当然不知她想模仿自己,只怕她察觉到自己的心思,慌忙开口掩饰道:“三公主看起来胃口不太好,没怎么吃菜的样子。”   有台阶下,锁晴暗中松了口气,笑着说:“灵姑娘口味清淡,满桌都是圣主为你专门准备的菜色,我爱吃辣,自然吃得不顺口。”   “这样啊……”灵竹转头对身边的席捷说:“你不用只顾着我,以后多做些你们也爱吃的吧。”   席捷刚好挑完糖醋鱼里的小刺,把那块嫩肉夹进灵竹碗里,道:“我就是只顾着你,其他人无关紧要,我为什么要去讨好?丫头,你直接叫她锁晴就好,不必那么客气。她就是一没大没小的疯丫头,你闷了的话,我就让她多陪你。”   呃,堂堂一个公主,被你当成家养宠物,用来逗乐么?灵竹心里这样想,嘴上可不敢说出来,只好赔笑地朝锁晴眨眨眼睛。   锁晴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纯真地笑着说:“嗯嗯,叫我锁晴就好了!那我也不那么客气,直接叫你灵竹啦!”   “呵呵,好吧。”灵竹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这三公主也太自来熟了点吧。   晚饭结束,席捷被语嫣请去处理山庄里的事情,临走前吩咐锁晴,好好陪灵竹玩。于是他前脚刚走,锁晴后脚就凑上来抱住灵竹的胳膊,摇晃着说:“灵竹灵竹!我们去玩吧!”   灵竹扭头看了看外面快黑下来的天色,无语地说:“等下什么都看不清了,你要玩什么?”   锁晴豪爽地打了个响指,扬头道:“就是要天黑了才能玩嘛!我们去竹林里捉萤火虫!然后把它们装进白布袋里,用红丝线系了挂在屋檐上,一排盈盈亮,多漂亮!”   灵竹想了想,觉得还不错,便由着她折腾,一起去了平湖边的茂密竹林。   侍女们被留在竹林外,因为锁晴说她们打着灯笼,会吓跑胆小的萤火虫。两人进了竹林,越走越深,光线越来越暗,只能从林梢看到月亮隐约不明的身影。   灵竹仰着头费力地在枝叶间隙寻觅月光,胳膊却被锁晴突然用力一拉。   “嘘……你看……”锁晴嘟着嘴,食指竖在唇边,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彩。   灵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被眼前的美景震撼得微微张开嘴,不由得轻叹:“好美……”   成千上万的萤火虫明明灭灭,轻盈飞旋在深蓝的夜空中,一团一团的,如同闪烁着金光的薄雾。细长的竹叶在微风中轻轻摇荡,夏蝉藏在云朵后清声鸣叫,不远处,一条从平湖流出的小溪涓涓而过,月的银辉柔柔浮动。一切宁谧美妙得不像话。   灵竹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想要像掬水一样捧起这可爱的金光。围绕在她身旁的萤火虫却忽地散开了,只留下浓郁的黑色空气。   失落地笑笑,刚想放下手,锁晴突然附手过来,鼓鼓的掌心里,隐约露出一些明亮。   灵竹不解地看着她,锁晴神秘地眨眨眼,悄声说:“你要看仔细哈!”手掌以极其轻缓的速度慢慢分开,那光线越来越亮,灵竹的眼睛也好奇地眯得越来越小。   终于,锁晴的双手彻底打开,一团灿烂的萤火虫如同肉肉的包子,缩成一个小球,浮在半空中,缓慢地旋转。灵竹几乎能看到它们呼呼拍打的翅膀,还有毛柔柔的小身子。   捧着那团光芒,灵竹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一个细微的空气颤动,就会惊跑了这些可爱的生灵。   萤火虫慢慢飞散,在灵竹的掌心蔓延开,有的甚至落在了她的指尖,用肥肥的身子去蹭,惹得灵竹一阵心颤。   瞳仁映着金灿灿的光芒,灵竹不禁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天是灵族幼主的十六岁华诞,明月初满,光华似水清澈。小灵竹站在炫目耀眼的红莲池塘边,嘴巴撅得高高的,大大的猫眼瞪得溜圆,眸子里愤怒与委屈参半。她手里握着一只竹子,不知道谁惹她不高兴,让她迁怒于竹子,下死力想要扭断它。   费了半天劲,手掌都磨红了,那竹子只是弯了弯,依然没有折断的痕迹。她便哼了一声,啪地把竹子扔到地上,用脚去踩,边踩边说:“连你都要欺负我!臭竹子!臭流云!诞辰都不来见我!也不送礼物来!做你的风主,忙你的族务吧!永远不要来见我了!臭流云!”   “竹儿,你在做什么?”流云突然从竹林里走了出来,双手背在身后,一副装模作样的正主做派。   正在没形象发脾气的灵竹听到声音猛地停下了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装作不在意地扭过头去,冷声冷气地说:“关你什么事!你来做什么,还不快回你的雾岈山处理族务去!”   “我来当然是看你了。”十七岁的流云穿了一身青色,衬着摇曳的竹林,越发显得身姿挺拔修长,气质温润如玉。   “谁要你看!”灵竹忽地背转身,气呼呼地瞪着月亮,脖子仰得高高的。   流云脚步一踏,一转身,立在她面前。见她眼睛鼓鼓的,嘴巴嘟嘟的,在月光下看起来莹润可爱,不禁心里一颤。正好她仰着脸,高度合适,便闭起眼睛直接吻了下去。   灵竹支支吾吾挣扎了半天,猛地一掌拍在他胸口,才挣脱开。如同受惊的兔子,一下子蹦了老远,食指指着满脸迷茫无辜的流云,咋呼道:“你你你!你怎么可以……”   流云脸上挂起一点点羞涩,视线飘忽,稍微有点扭捏地说:“竹儿,我很想你……”   此言一出,刚才还炸毛小狮子一般的灵竹瞬间毛顺下来,肩膀耷拉着,若是有条尾巴,它一定在地上缓慢地羞涩地扫来扫去。   流云见她低着头不说话,便上前两步,右手抓起她绞在一起的双手,左手依旧背在身后,轻声哄到:“我熬了两个通宵才把堆积的族务处理完,觉没有睡饭没有吃,直接赶了过来,但还是晚了……你生我的气了么……”   灵竹低头看脚尖,双颊绯红,顾左右而言他地说:“那,那你快去吃饭睡觉吧……”   “我不困,我也不饿……”流云扯着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我只想见你……”   灵竹的头埋得更低,鼻尖几乎能碰到他拇指上的玉扳指。过了好半天,才傻里傻气,低低地回出一个字:“哦……”   流云显然不满意,继续捏着她的手问:“竹儿,你不想见我么?居然还赶我走……”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充满浓浓的委屈。   灵竹忽地抬起头解释道:“怎么会!我当然想见你,想得不得了!呃……”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灵竹立刻垂下头,头顶几乎冒出烟来。   流云高兴了,笑呵呵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终于从背后拿出左手,道:“竹儿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第六十一章 再见流云   流云左手里躺着一个薄薄的白色小布袋,隐约露出些微明黄的光亮。他拿右手指尖轻轻挑开束口的红色丝带,左手轻抖,一团金灿灿的光球倏尔滚了出来,落在灵竹掌心。   灵竹蓦地瞪大双眼,惊喜地喊道:“萤火虫!”   流云眉眼间满是温存,他用自己的双手捧着灵竹的双手,轻声说:“生日快乐,我的竹儿。”   灵竹笑得眉不见眼,却故意装出不满意的口吻,道:“你不应该朝我行礼的么?这么简答一句,就想把我打发了啊?”   流云呵呵轻笑,退后两步,单膝跪地。左臂横于胸前,仰首恭敬地说:“祝幼主貌与天齐,长乐无极!”没等灵竹开口,就忽地伸出手,挠向她的腰侧,眯着眼道:“满意了么,我的小灵主?”   被那双大手搔挠得直不起腰来,灵竹一边笑着躲,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满……哈哈,满意了!你快松……哈哈,松开吧!”   红晕浮上她的脸颊,水汪汪的眸子里折射着明月的光辉,流云看得痴了,突然用力一拽,把她拉入怀中。   “呀!”灵竹受惊,下意识地分开手掌去抓流云的肩膀。膝盖碰到草地的那瞬,整团萤火虫被高高抛弃,又哗地四散飞落,如同一场金色的柳絮飘舞。   “你做什么,吓到我了……”灵竹含嗔带怨地看向流云,却被他眼底流淌的深情震慑到,瞬间失声。   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繁蒙金光,如同深蓝苍穹里闪烁的星辰。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却像海面上汹涌的波涛,在夜色的庇护下,肆无忌惮地呼啸澎湃。   “竹儿……”流云轻声呢喃,双手捧着她的脸,温热的指腹摩挲着她的嘴角,身体一点点地靠近。   灵竹眨了眨眼睛,无意识地抿了抿唇,便在他强势但不失温柔的气场中,顺从地缓缓闭上了双眼。   萤火虫打着灿黄的小灯笼,扑扑地飞在他们周围。眉目若画的两人跪在芳香青草间,荷蕴袅袅,竹摇依依,这场景美得如同幻梦。   锁晴捉了很多萤火虫,把它们都装进布袋里,回头一看,灵竹还呆呆地愣在原地,不过她掌心的萤火虫早已飞散开。于是大步走回来,突然大声说:“回神啦!”   灵竹被吓了一跳,身子猛地一抖,看清面前的人时,逐渐清明的眼睛里透出一抹失落。眼前掌心空荡荡的,放在空气中显得突兀而傻气。于是立刻放下手,不自在地抓住裙摆。   锁晴把战利品在她脸前摇了摇,兴高采烈地说:“看我捉的,很漂亮吧!”   同样的白色小布袋,袋口束着同样的红色丝线,只是送给她的那个人,却不是同一个了。   灵竹默默移开视线,难掩失意地说:“很漂亮……”   锁晴却突然抓起她的手,把布袋放进她手心,笑着说:“那就送给你了!”   “送给我?”灵竹诧异地挑眉,“不是你想要才来捉的么……”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些啊!”锁晴耸耸肩膀,挂在脖子上的银饰哗啦啦地响着。“不要一直那么低沉了,你不知道有人默默地羡慕着你,羡慕得要死呢!”   灵竹无奈地扯起嘴角,自嘲地笑笑。“我是无家可归身份不明之人,连会在哪天魂飞魄散都不清楚,哪里有让人羡慕的地方?”   锁晴收起嬉笑的表情,认真地说:“有人费尽心思却始终得不到的人,专心一意地喜欢着你,这还不够让人羡慕吗?人们总是只能看到别人的幸福,哀怜自己的不幸,却看不到一直陪伴身边的温暖。”   灵竹茫然。“这话什么意思?”   锁晴哧地笑出声,跳跳脚,弄得满身银饰摇晃碰撞。她做了个鬼脸,乐呵呵地说:“偶尔装装大人,骗骗人,感觉很好嘛!”   灵竹无语,摇摇头,指尖在她眉心轻轻一点。“你呀……”   “现在开心很多了吧?嘿嘿。”锁晴跑上来抱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外走。“任务圆满完成,我们回去休息吧!不然明天你要是有了黑眼圈,圣主会用眼神杀死我的!”   吵吵闹闹走了半路,碰到来接她的知涯,锁晴于是摆摆手,一蹦一跳地先走了。   她俩本不顺路,只是天黑得看不清路,灵竹才想把她送回去,自己再回水榭。如今她被人接走,自己就省事多了。想起还有两个问题没问住持,灵竹忍不住改路,往囚院走去。   绕过回廊,穿过两扇门,再走过平湖上的小桥,往北走一小段,就能到达。灵竹却停住脚步,蹙眉看向前方,冷声问道:“这么晚了,你一个在这里做什么?”   小桥上,傅恒背月而立,玄黑色身影倒映在平静水面上,与月辉融成一片。   闻声,他慢步走下小桥,在灵竹面前站定。“灵姑娘,深夜到此,你又所为何事?”   既然他不是流云,灵竹便带上戒备,敷衍道:“月色正好,我散心,有问题么?”   “既然如此……”傅恒邪邪一笑,左臂横于胸前,恭敬地弯下腰。“可否赏我个面子,在别院一叙,共同看美景,品香茗?”   刚想要说“我为什么要跟你这种人一起赏月喝茶”,但脑筋一转,她立刻收住口。若是能探探口风,从他那里得知席捷故意隐瞒自己的事情,倒也不错。   于是她扯起嘴角,客套道:“那就叨扰左使了。”   傅恒直起腰,眼睛里的得意一闪而过。“呵呵,无妨。”   遣散众侍女,傅恒提着一盏灯笼,慢步走在前方。灵竹抱着手臂跟在后面,怀疑的视线在他后背逡巡。   此刻在他面前的傅恒,个子的确与在湖边时一样高,但气场明显不同。不论是在织仙谷,还是在回来的路上,他都沉默寡言,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而现在的他,闷骚高傲得像只公孔雀,生怕别人看不到自己。   只是一上午未见而已,怎么能变这么多?灵竹满心困惑,但问不出口。   两人一路无话,走到傅恒住的别院后,他把灯笼递给守在门外的侍女,道:“你们都下去吧,不要来打扰我和灵姑娘。”   “是。”侍女恭敬地跪安,正想下去,又被他拦住。   傅恒嘴角挂着毛骨悚然的微笑,以温柔却充满邪狞的语气说:“不要告诉别人灵姑娘今晚在这里,否则……呵呵。”   两名侍女惊愕地瞪大双眼,而后立刻低下头一个劲地说:“奴婢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这就好,下去吧。”傅恒斜了她们一眼,抬腿迈进屋内。   灵竹略作犹豫,也跟着走了进去。这样的傅恒是很恐怖,她也不知道从刚才开始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但她相信,傅恒不会伤害她。即使他不再挂念风族旧情,也会惧怕席捷的身份。   想到这里,灵竹不禁觉得好笑,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然拿席捷当依靠了呢,竟然遇到危险时,因为有他撑腰而毫不畏惧。   侍女小心翼翼地关紧房门,立刻转身逃命般地跑远。傅恒转过身来,摘下面具,放到空无一物的桌上。   灵竹仔细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问:“你说要请我喝茶,茶呢?”   傅恒瞥了眼内室的屏风,道:“请随我来。”而后长袖一甩,走了进去。   灵竹愕然,刚才那个瞬间,她仿佛觉得傅恒又变回了昔日雾岈山顶的沉稳右使。拍了拍脑袋,暗自告诉自己别多想,然后才疑惑不解地跟着他往里走。   所有的窗户都关得紧紧的,红烛无声无息地燃烧,两人静默站在屏风旁,气氛压抑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   灵竹紧张地蹙起眉头,探究地盯着傅恒。心里隐约不安,似有一场暴风雨即将到来。   傅恒看起来比她还要紧张,压低声音,极轻地说:“无论等下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保持冷静,不要尖叫惊呼,可以么?”   灵竹想了想,迷茫地点点头。   傅恒深吸一口气,又走近两步,贴着屏风说:“风主,人带来了。”   一个黑影应声出现,一只脚迈出屏风,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同样黑衣黑披风黑面具的人悄寂出现,他站在傅恒身边,比傅恒高出半个头。   灵竹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震惊的同时不忘压低声音说:“怎么会有两个?他是谁?”   那人闻声笑了起来,虽然只能看到下半张脸,但那嘴角略略勾起的弧度,就温暖的让人仿佛置身三月初春。他抬起削瘦的左手,抚上面具,慢慢地揭下。   心脏砰砰加速,灵竹拼命睁大双眼,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画面。   在面具脱离脸颊的那瞬,灵竹听到了那句无比熟悉、在梦里百转千回的话语。他说:“竹儿,是我……”   充盈、涌出、滑落,眼泪流出,原来只需要一瞬。   虽然无数次幻想、猜测你就在我身边,但真的看到你时才知道,亲眼见到的才是真的,双手触摸到的才是确实存在的。   灵竹捂着嘴,哭得不能自已。   流云……流云……   傅恒就是你,你一直在我身边。   这曾经是我自欺欺人、自我安慰、一厢情愿编造出来的一个梦,是此生最奢侈最华丽最遥不可及的梦。而现在,它已经变成现实。   再没有什么,比美梦成真更能让人潸然泪下。如今,我已拥有。   谢谢你,为你所给的,一切惊喜。 ☆、第六十二章 你让我嫁给席捷?!   “风主,我去外面守着。”傅恒轻声说完,恭敬地低头退到外间,并且随手把内室的门关上了。   灵竹的泪水已经止住,只是视线仍旧不可控制地胶着在他的脸上,一遍遍细腻地描摹。   流云把半张面具随手放到一旁桌上,扬起衣服下摆,华丽地坐下,微微一笑,道:“坐吧。”   “哦,好……”灵竹这才发现自己的目光过于直白灼热,慌忙移开视线,垂下头落座。   静静看了她几眼,流云幽幽吐了一口气,道:“你似乎瘦了……”   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却让灵竹差点再次泪流满面。有多久没有听到他关心的询问了?数十天而已,灵竹却觉得像过了几个世纪。   “不过精神倒很好,看来他对你很不错,这样我就放心了。”流云继续说。   灵竹诧异地抬起头,问:“谁?什么他?”   放在桌上的手轻轻一握,流云顿了下,道:“席捷啊。”   灵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试图从他温柔的神情下找到一丝嫉妒。“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跟他……我没有……”纵然心里着急,看着他波澜不惊甚至可以说漫不关心的表情,灵竹逐渐失去了解释的动力。   流云依旧一副淡然的表情,连语气也轻轻的,却让灵竹觉得无比沉重。他说:“全天下人都知道了,洗天山庄的圣主,爱上了一个名叫灵竹的丫头。”   “我可以解释的!”灵竹急忙插嘴,视线委屈而充满恳求。她在心底急切地呼唤着,拜托了流云,求你露出一点点吃醋生气的表情吧,不要这么淡淡的事不关己的样子,求你……   然而流云丝毫没有感觉到她的心意,挑眉微笑着说:“倾尽江湖之水也掩盖不了这个事实,你还想解释什么?”   泪眼朦胧中,灵竹看到一黄一青两个稚嫩的身影在莲池旁争吵,青衣的少年拉着黄衣丫头的袖子,语气焦急地说着什么,而黄衣丫头执拗地掰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少年不死心,又追上前扯住她的衣袖,如此反复。   “竹儿,你听我解释啊!”   “我不要听!你去陪那个画彩还是花菜什么的放风筝吧,不要来理我!”   “画彩是你表妹,她来雾岈山做客,我哪有不亲自接待的道理?”   “你还狡辩!全灵族的人都知道画彩喜欢你!”   小流云讨好地拽着她的衣袖,轻轻摇动,柔柔地说:“可我喜欢的是你…….”   “你拉她的手!”   “可我喜欢的是你……”   “你叫她彩儿妹妹!”   “可我喜欢的是你……”   “你爬上桃树摘最粉嫩的桃子给她吃!”   “可我喜欢的是你……”   “你还让她进你的房间,坐在你的床上!”   “可我喜欢的是你……”   “你还帮她挑鱼刺!夹肉丸!盛甜汤!”   “可我喜欢的是你……”   “你!”小灵竹每说一句,小流云就立刻接上一句,她有火发不出来,气得跳脚。“你最讨厌了!”   “可我最喜欢你了……”小流云眼睛亮亮的,嫩嫩的小脸上满是认真。   泪珠涌出眼眶,模糊的视线一下子变得清晰,对面坐着的男子,分明只是样子比小流云成熟了一点点,那种纯真讨巧无赖似的神态,却已经消失殆尽。   流云,我苦苦等了你这么久,你不能这么冷漠无情,不能这么让我伤心……   见她落泪,流云漠然的神色出现一丝松动。“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灵竹垂下眼皮,一颗泪珠砸落手背,溅起细小的水花。她吸吸鼻子,喃喃地说:“可我喜欢的是你……”   很久以前就想这么说了,不是以灵族幼主的身份,而是用自己的灵魂对他说“我喜欢你”。本以为会是在某个鸟语花香的下午,在花落满肩、清风盈袖时,自己红着脸,在无边暧昧风光里说出这句话,谁承想,真实情况会是这样萧索。   流云一直沉默,无惊无喜。这让灵竹潜意识里觉得,自己的那句告白,其实更像是离别的赠言。   蜡烛吱吱啦啦地燃烧,红泪一颗颗地滚落、凝固,像是一棵受伤的心,裂开,而后再次愈合,反复不止。   过了不知道有多久,流云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如常,并且丝毫不提刚才的告白。“席捷很喜欢你,跟他在一起你会很幸福。”   被婉拒了?灵竹放在膝盖上的手立刻握紧,衣服被抓出深深的褶皱。不该是这样啊……虽然我不是真正的灵竹,但这副身子还是她的啊……难道流云还不知道他身边的“灵竹”是假的?   想到这里,灵竹猛地抬起头,说:“你身边的灵……”   “很晚了,你该回去了。”流云突然打断她的话,站起身走到门旁,拉开门。“你走吧,不要对任何人说见过我。”   “诶?”灵竹惊讶地瞪大眼。   “也不要对任何人说傅恒的事……”流云加了一句。   “为什么?”此刻灵竹的心里满是不解,但最想问的只有一句。她慢慢走到流云身边,直直地盯进他的眼睛。“流云,你来这里……不是来带我走,让我回到你身边的吗?”   求你了,说是……   这个世界充满了谜题和陷阱,不要把我一个人丢下,我会害怕……   即便你不接受我,只要能让我在你身边就好。我不是灵竹,但我有她的记忆,我可以像她那样爱你。不,比她还要爱你……   或许她的眼神过于哀求,流云不忍地别过头,淡淡地说:“我来只是想说……嫁给席捷吧……”   一直握在手中的装着萤火虫的布袋啪地掉在地上,灵竹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嘴唇颤抖着说:“为……为什么?”我喜欢的是你呀,你怎么能让我嫁给别人……   “他爱得更深,等得更久,而且……”流云顿了下,眉头紧皱,像是很难说出口。“我们根本不是洗天山庄的对手……你嫁给了他,神族和天下才会平安无事……”   灵竹忽然明白过来,原来他想拿自己交换和平。早就知道山庄跟神族势不两立,只是没想到,神族有这么不堪一击,竟然懦弱到要靠和亲来赢得安宁。   席捷是那种心狠手辣,只要想要,就不惜一切手段也要弄到手的人。他以前说过多少次“一切都是因为你”、“想要终结这些么?那就嫁给我吧!”,自己都当耳旁风。   事到如今才知道,原来他每个蔑笑、每丝狂傲、每句威胁后,都是真真切切的鲜血成河。   自己究竟是有多天真,才会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   大概是被他宠得太久,只记得他讨好微笑的样子,却忘了他更多的时候,是黑暗冥渊里嗜血的残暴修罗,是洗天山庄端坐无数亡灵之上的邪狞圣主。   而流云,他是一个太过温柔,又太过有责任感的人。舍不开儿女情长而折损整个天下这种事,他是不会做的。   所以在保全神族,还是留住灵族幼主这场抉择里,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至于感情,再痛苦,他也会狠心割断。因为他是从小被教育以命保护神族的,风族正主。   想到这里,灵竹不由得苦笑,但内心那种被拒绝的痛苦,似乎少了一些。她抬起头,望着流云问:“我只想要你一句话……你喜欢过我么?”   流云眼神躲闪。“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现在不说的话,以后就再没有可能了。”灵竹强迫自己笑出来,就像以前什么事都还没发生时,那种天真纯粹的笑容。“云哥哥,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话音落,泪珠倏尔流出,挂在微微上挑的嘴角,绝望而凄美。   “竹儿……”流云仿佛再也忍受不了,一把把她拉进怀里,狠狠地扣着她的腰肢和肩膀,在她唇上落下一个非常用力的吻。而后一下子把她推开,转身背对着她,声音喑哑着说:“我爱你,直至时间尽头,天堑洪荒……”   脑海中大风呼啸吹来,灵竹猛然想起初见时那个月夜,他也说了这番话。若是当时自己勇敢地扑进他的怀抱,或是之后同意了一再提及的婚事,是不是就不会有现在,不会被迫分开。   终于两情相悦,却是在离别时。   灵竹捂着嘴,垂头看着地板,任眼泪一颗颗地坠落,晕染出湿润的痕迹。   傅恒无声地走过来,悄声说:“已经很晚了,要是侍女向席捷禀告说你还没有回去,恐怕会引起乱子。”   “我知道了……”灵竹擦擦眼泪,对着流云的背影说:“我会嫁给席捷的……我们,还有机会再见么?”   流云不回头,无力地说:“好走不送。”   没有可能了,我也知道的。在席捷眼皮底下做这种事,实在太过危险,这一次没出事,已经足够幸运了。灵竹失落地移开视线,抬步往外走。“云哥哥,永诀……”   傅恒关上内室的门,唤来侍女送灵竹回去,等人走出别院,才关门走回房间。一拉开内室门,就看到流云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手心里躺着的布袋。   “风主,这样没问题么?”傅恒急忙关上门,小声说:“风妃看上去很伤心,不会想不开吧……”   “席捷那么多疑谨慎,竹儿的演技肯定骗不过他……为了最后的胜利,只好委屈她一阵……”流云解开红色丝带,把萤火虫放出来,明黄的亮点投射进他如黑墨般的眸子。“我们互相爱着,所以一定能克服所有艰难险阻……” ☆、第六十三章 婚前准备   隔了老远,就看到席捷站在水榭里发火,侍女们跪了一地,战战兢兢地不敢抬头。“丫头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就要你们死无全尸!”   无语地皱皱眉,灵竹高声道:“你又在发什么脾气?谁惹了你了,非要吓唬无辜的她们。”   听到声音,席捷转头,见灵竹安安全全地走近,紧绷的神情一下子瓦解,如春花般绚烂的笑容瞬间绽放。快走几步迎上,席捷拉住她的胳膊,带有一丝责备说:“这么晚了才回来,你去哪里了?非要让我担心死么?”   跟在灵竹身后的侍女恭敬地低下头,退到一边。席捷扫了她一眼,察觉到不对,便问:“你不是这里的人吧?”   侍女道:“回圣主,属下在右使别院做事。”   “右使身边的人?”席捷转头,黑下脸来,蹙眉看向灵竹。“丫头,你半夜去傅恒哪里做什么?”   灵竹没有回答,而是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道:“你说要娶我那件事,现在还算数么?”   席捷诧异地挑眉,眨了好几下眼睛,才反应过来,惊喜地说:“当然算数!丫头,你是不是……”   “我同意了。”灵竹飞快打断他的话。“我同意嫁给你了……”   等待太久的回答,等得心已经苍老了无数个冬夏。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得到答复,没想到在这一点都不特殊的夜里,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时刻,巨大的幸福突然铺天盖地砸来。这让席捷眩晕不已,不敢心跳,不敢眨眼,不敢出声,生怕稍微一个细小动作,美梦就会幻灭。   见他沉默着不说话,灵竹暗中掐了自己一把,咬牙继续说:“你再不接受的话,我马上就会后悔!”   其实,现在已经有点后悔了。最爱的人,就在不远处的灯火阑珊下、明灭萤光里。为什么不能与他牵手相随,而要委屈心意嫁给别的人?   流云,为什么你要这么冷静理智顾全大局,不能为了我放弃所谓的神族,两人隐居山野,从此不问红尘纷争么?   灵竹紧抿唇,低敛眉,浓密的睫毛遮不住满眼的萧索。流云流云,你可知只要你愿意向我迈出一小步,我便会勇敢地挣开所有道德禁锢与责任枷锁,天涯海角,随你倾此一生。   可是你不仅没有迈出那沉重的一小步,反而不停地后退,用神族的存亡与一段婚事,划开你我二人间无可弥补的鸿沟。   席捷可以为我放弃山庄,隐居织仙谷,为什么你就不能……难道真如你所说,他等得更久,爱得更深?   灵竹还在发愣,席捷忽然舒展双臂,将她揽入怀中,扣着她的后脑,在耳边温柔而又霸气地说:“我已经接受了,你后悔也来不急了!明天一早我就要昭告整个山庄,我席捷要迎娶你为妻,谁都抢不走,你也休想逃掉!”   或许是因为内心太过空旷,需要别人的温暖来充盈。灵竹并没有抗拒,只是柔顺地靠在他怀里,微不可闻地说:“好……”   第二天早上,灵竹是被骚扰醒的,耳朵边不停传来走动的声音。困难地睁开眼,却被眼前景象吓得一激灵,瞬间清醒。   数十名侍女捧着红木圆盘穿梭不停,里面摆着各种喜庆火红的挂饰、摆设。原本垂着的白纱早已无影踪,闪亮如火般的红纱曼舞在半空里。红绸带挂得满水榭都是,那鲜艳的流苏晃得灵竹眼晕。   忽地坐了起来,灵竹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一只手从背后揽上她的肩膀,熟悉的骄傲声调悠然响起。“布置新房啊,丫头你不觉得很漂亮吗?还是你不想在这里,那我们也可以去重画殿。不过那个太大了,不温馨,暖心阁怎样?要是还不喜欢,我们也可以回织仙谷。”   灵竹无语地撇嘴,昨晚刚答应,至于一早就开始准备婚房么。于是扭头抱怨道:“这也太快……了……”眼前那人的衣着实在太过震撼,惊得灵竹话都说不完整。   或许因为席捷在黑暗幽冷的环境里呆的时间太长,他的衣服一直都是冷色系,配上那雪亮的银发,还有冰霜般的脸色,倒是很符合他一代圣主的冷酷做派。   但他今天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竟然穿了一身大红,连罩在外面闷骚的墨梅白纱袍,都换成了更加骚包的红纱,上面用金丝绣着团团梅花。银发还是那么的晶晶亮,表情还是那么地倨傲,不过眼角眉梢分明带上了喜气,眼神都温柔湿润不少。   灵竹默默腹诽,他这样子真像一只偷了烧鸡、窃笑不已的红毛狐狸。以前明明是高贵清冷的银狐啊,灵竹无奈叹气,怎么突然庸俗了这么多。   席捷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兀自乐呵着说:“快?哪里快?我等这一天等了一千多年了,要不是羽织还在织仙谷要等她赶回来,我真想昨晚就把婚礼办了!”   “呃,你还是等她回来吧……”回来得越晚越好,灵竹在心里加了句。   跳下床洗漱,拒绝了席捷死乞白赖让自己也穿红衣的纠缠,灵竹还是穿着平常的那件黄衣,坐在已经铺上红桌布的圆桌旁吃早饭。   席捷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颗苹果,安静地削皮。葱段般修长的手指,握着闪着寒光的锋利小刀,灵巧地转一下,一圈薄薄的果皮便乖乖褪了下来。   灵竹边吃饭边盯着他的动作看,想到那么漂亮的一双手,竟然浸泡无数人的鲜血里,灵竹就不由得打寒战。咀嚼的间隙,灵竹说:“成亲之后,你就金盆洗手,跟我一起隐居织仙谷吧。”   刀锋停止转动,席捷抬头问:“怎么突然提这个?”   难道能说这是我嫁给你的唯一目的么?灵竹撇撇嘴,言不由衷地说:“你已经杀了太多的人了,冤孽深重,我不想你短命。”   席捷笑开,两三下把苹果削好,又麻利地切成小块,放进灵竹面前的盘子里。而后拿手帕擦干净手,拍了拍她的头。“放心,我不会死的,会一直守护着你,你不必担心。”顿了下,又笑得更开心地说:“不过你会担心我的安危,我很高兴。”   灵竹夹起一块苹果丢进嘴里,咬得咔咔作响。“谁担心你了,不要自作多情。”   侍女盛好两碗皮蛋瘦肉粥,放在二人手边。席捷动作优雅地拿起勺子,道:“夫人担心夫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丫头你不必害羞。”   你哪只眼看到我在害羞?!灵竹丢下苹果,舀起一大勺肉粥塞进嘴里,气鼓鼓地瞪着他。   席捷伸出手,拿巾帕抹去灵竹嘴角的粥渍,叹口气说:“若是能日日与你相对而坐,即便是粗茶淡饭我也不会介意。山庄和天下,只要你想,我都可以为你舍下。”   “当真?”灵竹问。   “我决不会骗你。”席捷坦然答道。   内心的压抑阴霾一扫而空,灵竹终于笑了起来,认真地说:“谢谢你,席捷。”谢谢你让我能够完成与他的约定,让苍生和神族重获安定。   席捷握住她的手,浅笑道:“你愿意嫁给我,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了。丫头,吃完饭跟我出去一趟可好?”   “做什么?你不是一直不愿意我离开山庄,这次不怕我偷偷跑掉?”   “去买布匹做礼服,顺便告诉整个天下,你灵竹从今以后只是我一个人的,别人休想打你的主意!”席捷笑得无比得意。   早饭后,席捷果然带着灵竹出了山庄。浩浩荡荡两队人马,除了领头的那匹马是白色外,其余全是黑色。灵竹在队伍里看了半天,没有找到那辆常坐的奢华非常的马车。   傅恒牵了那匹纯白系着铜铃的骏马走过来,席捷长臂一展,把灵竹抱上马,而后脚尖轻点,潇洒腾空,坐在她身后。   灵竹盯着傅恒的背影看了很久,心底有一丝丝希冀,希望他是流云。但等他骑上那匹黑马,露出右手握马缰时,灵竹看到那空空的拇指,希望顿时化为泡影。   今后,真的再也见不上了么……灵竹很是懊恼,如果昨晚说的不是永诀,而是再见,会不会还有可能……   席捷见她满脸失落,便问:“丫头怎么了?有什么不满意么?”   灵竹回过神来,找借口道:“怎么不坐马车了?”   席捷右臂揽着她的腰,左手牵着马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笑着说:“把你藏在车里谁能看到?就是要这样招摇过市才行啊!”   锁晴双腿夹着马肚子,身子左右摇摆地蹭过来,见到灵竹吆喝道:“灵竹灵竹,你看我骑马的姿势帅不帅气?我们国家的人都是骑大象,这是我第一次骑马呢,好兴奋!”   满身银饰响个不停,骏马被吵得很烦,不怎么听她指挥,甩着头径直往前走去。   知涯也是第一次骑马,动作小心,慢吞吞地跟在后面,高喊着:“三公主,你走慢些,当心摔了!”   一大一小两个活宝般的人先后从二人身边经过,灵竹扭头问:“诶,你带着他们做什么?他们不会骑马,万一摔伤了怎么办?”   “当然是怕你无聊,带在路上帮你解闷的。”席捷理也不理最后那个问题,马鞭一扬,疏朗地笑起来。“丫头,我们出发。” ☆、第六十四章 席捷是不是好男人?   山下小镇最好的酒楼,二层木窗轩敞,丝竹管乐声如水流淌。   珠帘后,数名身穿薄纱的歌女抱着琵琶弹唱,嗓音绵软,透露出几许哀愁。   “沧海变桑田红尘滚滚如烟,远水与天连澄如练。看Lang花点点听风声如弦,扣动心里面的挂牵。前生怨今生缘,爱恨缠缠绵绵。剪不断理还乱,心已倦。昨日金銮殿今朝天涯远,问何日才是归年。夜难眠心烦乱,相思明月相传。北燕飞黯然泪滴滴酸,谁人楼上孤灯晓霜,花落黄昏门空掩。”   楼上的客官听罢,无不被其中无法言说的哀伤打动,扼腕叹息不止。   靠墙的一桌坐着个书生,他举起酒杯饮尽,慨叹道:“如今边疆战火四起,国家动荡不安,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只能看得别人家破人亡、夫妻两散,可恨……可恨!”   坐他对面的书生忙安慰道:“兄台有心如此,已是不易,切莫过于自责。”   “我懦弱无能,空有一腔报国热血,无法上阵杀敌。但有些人有实力,不仅不为国家分忧解难,反而莺歌燕舞、沉迷声色!实在是太过分了!”   “兄台意有所指?”   “没错!我说的就是洗天山庄!”他一掌拍在案上,气得站了起来。“国家危机关头,圣主竟然忙着娶媳妇大摆酒宴,实在不像话!方才竟然率领一队人来买布匹,你是没看到啊,那随从各个精壮猛悍,骏马各个高大威猛。那么强有力的队伍,不去杀敌报国,竟然用来运送婚礼物资,太过分!”   此言一出,整层吃饭的人都停了筷子,愣愣地盯着他。对面那人慌忙拉他坐下,低声说:“你不要命了?那圣主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你这么诋毁他,万一被人听到,可怎么了得!”   “怕他作甚!他要是真男子,就为国卖命。留恋温柔乡,贪图美色,算什么好汉!”他不听劝,兀自嚷嚷着。“让他来找我好了!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唔……”   同伴抓起一只包子塞进他嘴里,终于阻断他太过大胆的一番言辞。而后讨好地笑着对围观的众人说:“他喝醉了,乱说话,各位就当没听见。继续继续,吃好喝好,呵呵。”   食客面面相觑一阵,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纷纷低下头吃菜。那人松了口气,但神色依旧紧张,四处打量,看有没有山庄的人。   临窗的雅间里,灵竹拽着席捷的衣袖,直直地盯着他说:“你不许伤害他俩!”   席捷抿口茶水,蹙眉,放到一旁。“这茶真难喝。”   “不许转移话题!你还没答应我呢!不许杀他们两个!”灵竹不依不饶。   席捷叹了口气,终于转头看向她。“什么时候你才能关心我多一些呢?明明被诋毁受到伤害的是我吧,你却担心那两个陌生人的安危。”   “哪里有诋毁,他们说的是事实。”   “我是神族人,凡人的国家战乱与我何干,为什么要我插手?还有什么贪恋美色,明明我的心只在你一人身上,别的女子衣角都没有碰过,这么说我难道还不算么?”   灵竹语塞,反驳不出,半天才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句:“反正他俩不是你的对手,你不能倚强凌弱。”   “他俩算什么东西,值得我费心动手。”席捷冷哼一声。   “这么说,你放过他俩了?”灵竹惊喜地问。   席捷微微点头,随即加上一句:“别人再怎么伤害我,只要你不想,我便不会出手。但若是有人对你不利,哪怕只是让你断了一绺头发,我都要让他拿命来偿!这个没得商量!”   “有你在我身边,不会有人能伤害到我的,你多虑了。”   席捷吐口气,摇摇头,抚上她的发梢。“你不懂的……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的。明明知道她不会有事,却还是忍不住各种担心。怕你吃鱼被刺卡到,洗澡被热水烫到,出门被人挤到,骑马被马尾甩到……有时候看着你,我会紧张得喘不过起来。但你不在我眼前,我又会担心得天都要塌了般。”   不同于流云温暖的大手,席捷的手心透着些微凉气,抚过脖颈时,刺激得灵竹一阵发颤。她缩着脖子,轻声说:“我又不是小孩子……”   她柔顺地低着头,坐在椅子上只到席捷肩膀那么高。小小的缩成团,看起来无助而可爱。席捷心底一暖,将她拥进怀中。“我知道你不是小孩子,可我却希望你很小很小,小到我可以将你包在掌心里,为你阻挡所有狂风骤雨、电闪雷鸣。”   灵竹轻轻一笑,抬起头,扯着他的衣襟说:“席捷,我没有那么弱的。”   席捷在她眉间印上一吻,道:“你也没有那么强,我是你的夫君,所以你乖乖地呆在我为你撑起的天空下,乖乖地被我爱被我宠就好了,知道么?”   这就是夫君所代表的含义么……站起来是一座巍峨高山,躺下是一片无垠草地。你被他用自己的身躯守护着,不被任何烦恼所缠绕,只要在他营造的世界里,安心地做一株娇美鲜花,幸福地生活就好。   或许并不爱席捷,但灵竹不得不承认,对他的承诺,自己是真的动了心的。因为任何一个女子,都是希望有个安定的可以放心依靠的归宿的。   这一点,再有没有人能做的比席捷更好。   于是灵竹第一次主动凑上前,在他脸颊上轻轻一碰,笑着说:“我知道了。”   席捷一愣,而后难以置信地看着灵竹,等从她眼睛里读出认真时,才摸着刚才被亲的地方,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陷入爱情漩涡的男女,都是傻瓜,这话一点都不假。灵竹看着笑得眉不见眼、口水都快流出来的那人,默默感叹。   吃完午饭,两人走出酒楼,一眼就看到等在外面的众随从。清一色的黑马黑衣,秩序井然地站成两排,气势威严得吓人。要不是席捷就在身边,换成平时,灵竹一定绕远路躲开。   总有些人,即使不说话,没有任何动作,不直视眼睛,光是气场,就会让人害怕得退避三舍。   想到自己竟然就要嫁给这种气场最强的那个人,灵竹不由得抿唇笑起来,人生啊,真是没什么不可能的。   傅恒牵白马过来,请二人上马。灵竹却拽拽席捷的手,道:“我们走着可以么?”   席捷不解,问:“为什么?”   灵竹咬牙切齿,为什么,你自己还不清楚啊!想起上午入城时的景象就觉得丢人,数十匹高头大马风驰电掣奔入城内,偏偏随从又长得凶神恶煞,队伍里还有两个女孩子。居民以为是土匪来抢财劫色,吓得东奔西走,一时间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见她不说话,席捷猜测到:“骑马累了吧?也是,那我们就走着好了。傅恒,安排他们把马放好,跟着逛逛吧。”   没等傅恒点头说是,灵竹赶紧拦下。“诶,不不,是我们两个单独逛,谁都不让跟着!”开玩笑吧,后面跟着这么一群冷面恶霸,还有谁愿意理你啊,躲都来不及。   偏巧席捷在这件事上很是迟钝,想了半天才犹豫地说:“我不知道夫人突然间跟我这么亲密,想要二人世界。是为夫的错,没有体谅到夫人的心情,抱歉。如此,傅恒你就带着他们休息去吧,顺便找找锁晴和知涯,别让他们跑丢了。”   “是。”傅恒领了命,神色复杂地看了灵竹一眼,转身离去。   大队人马刚撤干净,身后就传来噗通倒地的声音。灵竹一回头,就看到刚才楼上的那两人,瘫跪在地上。   那书生的同伴见席捷回头,连忙磕头道:“小的们有眼无珠,冒犯了圣主,罪该万死。望您大**量,饶小的们不死。”   书生还醉得晕晕,搞不清眼前的状况,被同伴拉着跪下,又听到这么没骨气的话,皱眉说:“窝囊!男儿膝下有黄金,怎能说跪就跪!要跪,也只跪天、跪地、跪父母、跪君主!他算哪门子大葱!”   同伴慌忙捂住他的嘴,惊慌失措地说:“要了命了,他可是洗天山庄圣主啊!你别胡说八道了!快赔罪!”   “你婆妈什么,放手!”书生挣脱桎梏,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打量了席捷一阵,问:“你就是……就是那什么圣主?”   一开口,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席捷不爽地皱起眉头。那同伴吓得说不出话来,灵竹也担心起来,伸手拉住席捷,怕他出手伤人。   但席捷只是皱了下眉而已,好脾气地温和回到道:“正是。”   “嗯,传闻中都说你冷血薄情,长得凶神恶煞,这样看着其实很漂亮啊,白白净净,像银狐一样……”他打了个酒嗝,气味熏人。拿袖子扇了扇,指着席捷的鼻子继续说:“你不是个好男人!你沉迷美色,你胸无大志!我要教训教训你,让你成才!”   酒臭味令人作呕,席捷把灵竹推到身后,拿出帕子捂在她鼻上。灵竹慌忙抓住他的手腕,露出恳求的神色。   席捷对她安心地笑笑,回头说:“体恤夫人的男子才是真正的好男人,那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凭着一股冲劲去了战场的人,留给妻儿的是什么?孤独、寂寥、无所依靠!小家不成,何以谈大家?你看起来还未娶亲吧,竟然敢教训我,真是荒谬!” ☆、第六十五章 神祖庙,姻缘签   书生愣住,默默思索良久。同伴慌忙叩首道:“圣主息怒,他不懂规矩,多有冒犯,请圣……”   “够了,我不想听。”席捷出言打断,抓着灵竹的手腕说:“你们诋毁我什么都行,唯有一点不可以。我席捷生生世世只爱丫头一个人,骄奢yin逸之类的话,不要让我听到第二次!”   “是是,我们再也不敢了。”那人双手合十,不停地叩头。   “丫头,我们走。”席捷满意地勾起嘴角,拉着灵竹转身离去。   正中午,大街上热闹非常,人声鼎沸。席捷和灵竹两个人本就长得好,衣服又穿得光鲜,走在人群中耀眼无比,吸引视线无数。不过这大部分的视线都是落在花孔雀般高傲的席捷身上的。   灵竹问:“刚才为什么说那句话?你那么介意别人对你的风评么?”   席捷挽着她的手,偏过头说:“我只是怕你介意。”   “我为何要介意?”   席捷轻笑。“我不想让你有一点点的担心,我是你的,也只是你一个人的。那些风言风语,若是有可能让你难过,我就要将它扼杀。”   数十步外的布庄门口站着个妇人,见二人走近,慌忙招呼道:“客官进来瞧一瞧吧,我们这福祥布庄可是鼎鼎有名,各种布料都有,花样啊颜色啊没得挑,保准有您满意的!”   席捷瞥了眼店内,便牵着灵竹走了进去。巡视一周,视线回到妇人身上。“做嫁衣。”   妇人了悟,打量眼灵竹,乐呵呵地说:“姑娘可真漂亮,跟公子您站在一起真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让我这小店金光闪闪、蓬荜生辉。”然后抱出柜台里的红绸缎,展示给他看。“公子您可来着了,我们店不仅卖布,而且还帮忙做成衣。绣娘手艺特别巧,绣的花能引蝶,绣的蝶能翩飞,让姑娘一穿,保证美得倾城倾国。”   席捷没理会她的恭维,只垂头问灵竹:“丫头,你喜欢哪个?”   妇人把布料一块块抽出,介绍道:“姑娘你看这个,鸳鸯锦,一生一世不相离,多好。还有这个,龙凤舞,端庄又大气,最适合您这样有身份的人了。这个也不错,白头吟,交颈相守,一起共白头。还有……”   老板娘不停地说着,灵竹一匹匹地看过去,指尖触摸着光滑柔顺的布料,心思却飘飞起来。   鸳鸯锦,龙凤舞,白头吟……每个名字后都有幸福的寓意,让人听了就觉得生活有希望、有盼头,前途会是繁花似锦、会是阳光明媚。只是灵竹却开心不起来,皱着眉头不甘心地想,真的要嫁给席捷么,自己真的准备好了么。   “姑娘,您看您喜欢哪个?”老板娘问了三遍,灵竹才回过神来,抱歉地笑笑,道:“都挺好的。”   “那就每种布料做一件吧。”席捷风轻云淡地说。   灵竹挑眉。“你太Lang费了吧?价钱可不便宜。”   席捷呵呵一笑。“还没嫁过来呢,你就已经要帮我省钱了么?放心好了,这点钱对山庄来说不算什么。我那么地想让你快乐,又怎会让你受委屈?”   灵竹抿抿唇,不言。老板娘笑得眼睛都快没了,一个劲地说:“公子真是大手笔!爽快!姑娘嫁给你可真是有福气!”   席捷背着手,淡淡地更正道:“不,丫头愿意嫁给我,是我有福气。”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半是忧伤半是幸福。老板娘疑惑了下,不作深究,转而说道:“那么就开始量尺寸吧,好开始做嫁衣。公子打算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三日后有人来取。”席捷将一锭金元宝放在柜台上,“够了么?”   老板娘的眼睛几乎沾到它上面了,飞快地一把握紧手里,用牙咬了下确定是真的,眉开眼笑地说:“够了够了,太够了!谢谢公子了!三日内一定做好,您等着瞧好吧!”   将元宝塞入怀中,她朝内室喊了声“翡翠,快来请姑娘进去量尺寸!”,声音落一个半大丫头就走了出来,朝灵竹行礼。“姑娘请随我来。”   灵竹看看席捷,后者一脸温柔地说:“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或许是他的表情太过幸福,灵竹不忍心拒绝,于是强压下内心汹涌的挣扎反抗,随着翡翠向内室走去。   背影消失在深蓝色的布帘后,席捷转身,看到斜对面密密麻麻的人群,随意问道:“那里怎么如此热闹?”   老板娘捧了壶好茶过来,倒好一杯敬给席捷。“那里是神祖庙,一年只开一次。因为是在最天杰地灵之日,所以很准,好多善男信女争相进庙朝拜,想求个运签。”   “神祖么……”席捷端着茶盏的手很稳,但茶水却因他澎湃的灵气而震荡,掀起层层水纹。   “真的很灵验,公子不妨去看看,求个姻缘签,看看公子与姑娘的前世今生之缘。”   “也好。”席捷把茶盏放在柜台上,转身往外走。“要是丫头出来时我还没回来,就让她在这里等我一下,不要乱走。”   到了庙门口,跟随众人排队、等待、拾级而上。人真的非常多,多到即便席捷刻意拉开距离,也总是有人撞到他。肢体碰触他很不爽,脸黑得像乌云密布。但即使这样,席捷也没有发火,只是虎着脸站着。   要是使用灵术的话,哪里用得着受这种罪。但席捷此刻没有用也不想用,倒不是怕吓到凡人,而是出于一种尊重的心态。因为他的灵术,绝大多数都是神祖亲手教会的。   好不容易进了大殿,众人蜂拥着去跪拜、求签,席捷反而挑了个僻静的角落,站着安静地看那幅悬着的画卷。   那画像中的女子,无声无息地微笑,明媚若水,温柔灵动,又透着勇敢果决的光芒。   席捷背靠住墙壁,身侧镂空的木窗大敞,下午灿烂的阳光透射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伸出手掌,接住光线里细小的阳光颗粒。那微弱到几不可见的光芒随着他的灵气游弋,最后拼成金灿灿的两个字——颜若。   它悬浮在空中,如同透明的金色轻纱,颤抖,波动,光华闪闪。细微的金沙擦擦声,在阳光照射下轻缓流淌。   你是我的,从一千年前起就是我的。即便死亡,即便重生,你也休想逃出我的掌心。   五指慢慢合拢,那两个用阳光拼成的字被席捷紧握于掌心。碎成无数的细小的光芒,从指缝中悄悄溜走,他没有看到。   等人稍微少了些,席捷才走到求签的地方。签筒被摇得哗哗作响,一些被岁月遗落的过去重新呼啸耳边。   “小捷,不要白费心力了,我们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我是那么地爱你!难道你心里已经有人了?他是谁?我要杀了他!”   “你是要逼走我身边的每一个人吗?”   “你不会孤独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一生一世地守候你!”   她没有再回话,只是微微勾起嘴角。   蔑视?不信任?不在意?看笑话?   无论是哪种,席捷明白,她笑容里透露的,唯独没有被告白后的幸福与感动。   “啪。”席捷手一顿,一支竹签飞了出来,落在地上。将它捡起,只看了一眼,席捷就邪笑起来。   棕黄的细瘦竹签上头,拿朱砂写着三个字,鲜红刺目,容不得人无视,直直刺入心扉。   “笑自欺……呵……”席捷一阵冷笑,握着竹签的手力气大得筋骨尽显。   “这只是名面,还有释句,去问那边的师太讨要就好……”路过的香客见他脸色不善地站在原地,好心提醒,却在看到他想要杀人的赤红眼睛后,吓得立刻跑远。   席捷瞪着他远去,又抬头看了眼依旧安宁笑着的画像,才依照他的话,去一旁换取释句。   师太从他手中接过竹签,瞥了眼,便拉开一个木匣,找出一个香囊放在他掌心。“施主,孽缘即是罪渊。早日看开,早日放手,才能早日得到救赎。是自救,也是救人。”   席捷冷哼一声,冷冰冰地说:“是不是孽缘,由我说了算!”之后便甩袖出了大殿。   捏了捏香囊,扁扁的,内里似乎空无一物。指尖挑开丝带,从里面拿出一张薄薄的黄纸,张开,上面只写着短短一行字——一生守候却咫尺天涯离。   瞳孔瞬间凝聚,隐隐怒火在眸中燃烧。席捷愤然甩袖,将黄纸丢入空中,快步走出神祖庙。   如海Lang般的大火平地燃起,只一瞬便吞没了整座神祖庙。火光映红了蔚蓝的天空,无数声嘶力竭的哭号在火海里此起彼伏,不一会儿又销声匿迹。   席捷背对着滔天火焰,一步步踏在石阶上,却像踏在血海堆尸里。他脸上肆虐着的,全是鲜血淋淋的快感。   赶过来救火的人见他这副烈火修罗的样子,吓得丢下手中的水桶,抱头保命四处奔散开去。   什么笑自欺,什么咫尺天涯。我要让你知道,现在的天下,是我席捷的天下!   颜若,我要得到的,如今你休想阻拦!   “轰!”席捷猛地握拳,整座神祖庙轰然倒塌,瞬间变为平地。那张黄纸还有那支竹签,随着化为灰烬,被埋在废墟里,永不得见天日。 ☆、第六十六章 期待已久的时刻   “席捷你快放手!你弄疼我了!”重画殿厚重的殿门轰然关闭,把如泻阳光挡在室外。灵竹的右手被席捷紧紧握在手心,骨头仿佛都要被挤碎,此刻她正皱着眉头,试图奋力挣脱。   量完尺寸出来,灵竹发现席捷不在,便听老板娘的话坐在店内等待。可不一会儿外面乱了起来,灵竹好奇地伸出头打量,刚看见汹涌的火Lang,就被席捷拉住手腕,二话不说地拖走。一路风风火火、快马加鞭,回到山庄,只不过刚好黄昏。   不给解释,也不理会灵竹的反抗,席捷沉默着、隐含怒气地把灵竹拉进重画殿。侍女见他面色不善,关好殿门后便退到数十米外,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灵竹挣脱不得,气喘嘘嘘地盯着席捷的后背,发觉他肩膀微微抖动,即便情绪埋得很深也能感到它的波动,便问道:“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   席捷忽地转身,将灵竹纳入怀中,脸埋进她颈间长发里。   数滴水落入青丝,流过娇嫩的肌肤。灵竹瞬间睁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席捷他…….竟然哭了……   内心不由得软了下来,灵竹右手抚摸着他的背,左手托着他的后脑,轻声道:“乖,不伤心了,我在呢,我在……”   这种姿态分明是娘亲在哄年幼的孩子,灵竹下意识地就做了出来,而且没有感到一丝不适。仿佛已经演练了千百遍,抚摸的力度,落掌的位置,声音的轻缓,语气的柔和,都拿捏得非常合适。   抱着他的感觉,莫名熟悉亲切。灵竹想,前世的神祖,一定非常非常疼爱幼年的席捷。这个拥抱安抚的动作,他们一定做过无数次,所以才会留下肢体的记忆。   一旦以曾经的姿势再次碰触,沉睡千年的感情就会被唤醒。   灵竹收紧双臂,双眼微合,抱着他的后背,轻声呢喃:“小捷……”   深沉的爱恋,无奈的绝望,错综的纠葛,此刻尽数苏醒。   我已分不清现在的自己,是神祖,是灵竹,还是二者皆有。唯一确定的是,席捷,我是真的很心疼你,见不得你落泪。   席捷胸口一痛,大口吸气,抱着灵竹的手臂更加用力,像是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他闭着眼睛,祈求一般地说:“颜若,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   灵竹闻言突然睁大双眼,而后慢慢闭合。眉间隐约浮现一朵红莲,忽隐忽现,像是被什么压制着,无法盛开。   那团红光在黑眸里飘逸,鬼魅而凄美。傅恒紧紧蹙眉,戴着玉扳指的拇指被狠狠握在掌心。忍了又忍,终于还是一掌推开殿门,走了进去。“圣主,晚饭时间到了,请用膳。”   灵竹受到惊吓,条件反射地睁开眼,那朵红莲随之消失。她面朝门站着,一眼就看到了傅恒,慌忙推开席捷。   因为刚刚哭过,不好意思面对下属,席捷直起腰,背对门站定,缓了缓气息,又恢复平常的淡漠语气。“知道了,你下去吧。还有,我不记得自己准许你可以如此无礼。”   “是我唐突了,抱歉。”傅恒这样说着,脸上却没有一丝愧疚的神色,反而有种解恨的感觉。席捷看不到,但灵竹看得一清二楚。不过她此刻思绪混乱,也没多加注意。   晚膳结束后,席捷和灵竹在山庄里散步。不知不觉中,已经进入了夏天,夜风也不再清凉,带着些微热气,拂过肌肤时,有种被抚摸的暖意。   人倚楼,石榴坠枝头,浅笑低敛眸。   轻抚袖,一杯梨花酒,抿唇相思瘦。   花影舒卷,流萤漫天。梦里久久,在灯火哪边。   席捷侧身站着,柔声问:“丫头,我们三日后成亲好么?”   指尖萤火虫受惊飞走,灵竹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说:“我刚才没注意,你说的什么?”   “我说我们三日后成亲好么?”席捷包容一笑,捏起她脸颊的嫩肉,开玩笑地说:“在想哪个翩翩少年呢,夫君我还不够英俊倜傥么?”   “只是看萤火看呆了而已,哪里有想别人。”灵竹掩饰地笑笑,怎么能告诉他,自己在想某个夏夜,多日没见的流云与灵族幼主,隔楼相望呢。   “嗯,最好你没有想,否则我会让他再也见不到这世间的阳光。”席捷邪笑,而后换上温柔的表情,问:“那么,你的答复呢?三日后可好?”   灵竹犹豫了,当时面对流云时答应得爽快,说实话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赌气和心灰意冷。想要让流云嫉妒生气,想要从席捷那儿得到温暖,仅此而已。   对席捷,自己不是不喜欢,只是不是一见面就脸红心跳的那种,而是淡淡的,近似于相守的亲情。   自己难过时,席捷像父兄,给予呵护。席捷难过时,自己像娘亲,给予安慰。自己跟他,其实是互为心灵归宿的。   可以与他一辈子生活在一起,不过不是以夫妇的关系,而是亲人,血脉至亲。   此刻的自己,是真的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既没有割舍掉流云,也没有爱上席捷,却断然答应了他的求婚,灵竹忽然觉得自己把事情搅得一团乱。于是开口道:“为什么这么急呢,再等等不好么,婚礼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准备才对。三天,不能完成吧?”   “这些你不用操心,我会令人办妥的,你安安心心地准备嫁给我就好。”席捷眼神黯淡下来,口吻也带上了忧伤。“你愿意嫁给我,于我而言是天大的惊喜,最初是被喜讯砸晕的眩晕感,冷静下来后就是不安和担心。生怕这一切只是场梦,生怕哪天我一觉醒来,你就要离我而去……丫头,我是真的不能失去你。我已经等了一千多年,这颗心早已苍苔横生,而你是我的唯一阳光……”   或许只要是女子,就本能地拥有母爱,无论是否有孩子。所以见到可怜兮兮的人,不管他年龄如何,都会顿生悲悯、哀痛之心,想要安慰他,让他不再难过。   于是灵竹在席捷充满恳求的泪水汪汪的注视下,默默点头,违心地说了:“好。”   接下来的三天,山庄忙得七上八下,席捷又激动又紧张,灵竹则是迷茫而迟疑。抛开她时不时的逃婚、悔婚的念头,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尤其是喜帖这块,让灵竹见识了什么叫做人脉。   上至皇亲国戚,下至酒店老板,无论黑白、不分正邪、遑论身份,通通都收到了喜帖。到大婚前一晚,山庄已经被陆续赶来的客人挤得满满的不说,就连方圆百里的客栈也家家爆满。甚至因为抢最后一间上房,一直不太和平的两个门派大打出手,差点造成江湖动荡。最后还是上一届武林霸主出场,化解了一场恶斗——出于尊重,两门派主动把最后一间上房让给了他,不争了。   短短三日内,数以千万计的人从各地赶往山庄,声势浩大得远远盖过十几年前皇帝大婚。街头巷尾热议不断,就连刚会开口说话的小儿,也能吐字不清地发出“席灵大婚,万世一统”这几个音。   相对于外界的热闹不断、精彩纷呈,灵竹的生活就安静多了。每天早睡早起,按时吃饭,闲暇时听大婚程序、学礼仪,累了就在一堆侍女的环绕下乘船在湖上泛波,或者泡舒服的美容花瓣澡。除了见不到忙于接见贵客的席捷外,一切并无太大不同。   这天晚饭后,侍女把嫁衣捧了过来,请灵竹试穿。试了没几件,席捷就过来了。   遣散侍女,席捷一把将灵竹抱进怀里,喟叹道:“想死我了,好像几百年没见到了一样……”   两人脖子蹭在一起,恰巧灵竹此刻身上穿的是两只交颈鸳鸯,应情应景。这让她不禁红了脸,微微抗拒,推着席捷说:“才三天而已,哪有那么夸张。”   “我想你想得全世界都无暇顾及,晚饭都没吃,找个地方让辽旧国二皇子住下,就立刻跑来见你了。”感觉到她想要离开,席捷立刻加大臂力,将灵竹紧紧箍在怀中。“丫头,我爱你,爱你爱得快发疯了。一刻钟见不到,就急得团团转。”   灵竹呵呵一笑,打趣道:“团团转?你是小狗么?要不要我拿条链子,将你栓在身边带着?”   “你要是喜欢我当然愿意。不过就算没有链子,我也会围着你打转,赶都赶不走。一辈子就只认你一个主人,守护着你,陪伴着你,要是有人敢欺负你,我就咬他!”   “你这么凶神恶煞,别人见了就要绕道走,哪里敢来欺负我?只怕我连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和你孤老终生。”   “有我在你不会孤独的,我可以帮你解闷。你心情好的时候我陪你踏青,累了的时候我当枕头,无聊的时候我给你唱歌,即便只是汪汪的叫声,我也会努力发出不同的声调来逗你开心。”席捷捧着灵竹的脸,眼睛里满是深情。“丫头,我会让你幸福的,相信我。”   温暖的夜风吹起飘飞的红纱,席捷绑着红丝带的银发曼曼轻舞。流萤如银河,红莲灿若火,浓浓的爱意肆意泛滥,终于将灵竹冰冷的内心淹没。   灵竹勾起嘴角,朝席捷绽开一个绝美的微笑。   因为幸福,所以一切都是最美的模样。   按照习俗,成亲前几日,男女是不能相见的。席捷纵然嚣张惯了,不理会时间俗律,但因为在乎所以还是介意,于是停留了不多久便与准备离去。   离开前,他握着灵竹的手,在她脸颊上印上一吻。“丫头,等我明日一早,迎娶你进门!” ☆、第六十七章 大婚之日   第二天,苍穹浩蓝,万里无云,阳光绚烂,百花争妍。轻快的锣鼓回荡在青山间,欢快的笑语盘旋于晴空下。   一大早,灵竹就被侍女叫醒,穿嫁衣、梳红妆。她只用老老实实坐着,任人妆扮,身边的丫头们可忙坏了。   “绣荷,吉祥如意果呢?快拿来让夫人捧着!”   “眉毛再画深一些!长点长点!”   “诶,发髻再盘高一点!凤钗呢?绿翡团珠冠呢?快点快点!”   “不是这双!这双绣鞋是白头吟的,拿鸳鸯锦的那双来!”   “你们小心点,别碰倒了花瓶!这屋里的装饰一样都不能动!”   锣鼓声越来越近,吵得耳朵有些疼。侍女还在画精致的妆容,灵竹一动也不敢动,只好转动眼珠,向外面瞥去。   “花轿快到了!画好了没?盖头呢?盖头!”   纵然之前已经安排好步骤,到了正式上演的那天,还是免不了手忙脚乱。但好在终于在花轿停在水榭曲折木桥外,席捷跳下马前,搞定了一切。   盖头一罩,人被扶起来。灵竹视线被阻挡,看不到路,不禁慌张地抓住侍女的衣袖。   侍女理解地在她耳边说:“夫人,您抓紧我就好了,放心,不会有事的。一切就按我之前告诉您的规矩来,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忘了也没事,我一直站在您身旁,会提醒您的。”   锣鼓声、鞭炮声交杂在一起,震耳欲聋,侍女用吼地说话,灵竹才能模模糊糊地听清。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抬腿迈步,因为不敢走快,所以厚重的裙摆几乎没有波动,平静地垂着,尾端略有涟漪,像微风中的荷叶。她一身大红,被笑得灿烂的侍女扶着,缓缓地走了出来。水榭红纱飘扬,池中红莲盛放,一切美好得如同幻梦。   而今天,期待多年的美梦,终于成真。   席捷深吸一口气,压制欲滚落的泪水。   纵然星河,灿烂无边,也抵不过,你回眸瞬间。   纵使天下,山河绝艳,终抵不过,你一个笑靥。   谁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日日夜夜。我却要生生生世世,与你永永远远,纵马并肩,数尽岁岁年年!   你是微澜湖面,倒影青峦。是我一生眷恋,一世风帆。   你可知,颜若,上穷碧落下黄泉,我爱你,世事轮转,万载不灭!   走了一段距离,灵竹觉得身边的人换了,手也被交到另一个人手里。心莫名安定下来,因为她知道,此刻握着她手的那人,是席捷。   进了花轿,放下布帘,唢呐声忽然响起,外面有人高喊:“起轿喽!”。   花轿摇摇晃晃朝前走,要围着山庄转一整圈,在重画殿举行仪式。在这之前,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让灵竹整理烦乱的心情。因为紧跟在席捷白马后面的那匹黑马上,坐着的不是傅恒,而是流云。   其实昨晚席捷走后,灵竹睡不着,半夜偷偷爬起来。本来是想随便走走散散心,没想到回过神来,已经走到去傅恒别院的路上。   叹口气,不知道该继续前进,还是改路躲避。如果流云没有走的话,恰巧碰到了,自己该以怎样的心情面对。   想了想,决定换条路走,却在转身那一刹那,愣住了身形。   暮鼓晨钟抬头现,海棠尚未眠。谁的轮廓在屋檐,倾斜了惦念。   黑色披风猎猎招展,遮住半边明月。他从墙壁上跳下来,一步步走近。垂在袖外的右手上,翠玉扳指在银辉下发出耀眼的荧光。   “你……你是……”他每上前一步,灵竹便后退一步。   一直向前走走不完距离,一直向后退退不出回忆。   灵竹最终站定,直直地望着他,想要像往常一样,看透他凝眸深处的繁华人间。   你是来……带我走的么……   告诉我你还爱我,放不下我,不能把我让给席捷。   告诉我你愿意抛开沉重的枷锁,为爱冲动一次,带我一同逃走。   若是这样,无论山南水北,我愿与你共赴未知的明天。   灵竹满含期待的眼眸越睁越大,他快速走过她身边。脚步带起一股清风,划过她的眼角,激起一串泪珠。   一句话都没有说,甚至连视线也未落在灵竹身上。他目不斜视,步履稳健地,走过了……视若空气……   眼泪滑落完全不受控制,灵竹意识到自己哭了,是在转身看他离去的模糊背影时。   黯淡的弯月倚在天空的角落,月辉下人影飘摇斑驳。他仿佛走出了回忆的冷漠,为你我重演一场错过。   月光记录这一切,伴着泪水晶莹摇曳。抹不去是你背影的凋谢,思念静静湮灭。   泪水折射月光的颜色,滴落的是昨日的光泽。他谱写那首遗失的歌,那首追忆的歌。   我懂了,你已放开所有回忆。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是想让我彻底死了心,无所挂念地嫁给席捷,完成你的使命。   不再犹豫,不再迟疑,不再纠结。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   但是,流云……   若来生,可否持剑向远。   若年少,可否情牵红颜。   “竹儿,我爱你……直至时间尽头,天堑洪荒……”   寒夜降霜华,月凉星冷,凝泪成雪,永不化。   山庄一条小巷子里,月光化作飞雪,片片飘落。   素色流年,姗姗来迟人间。凄凉如雪,葬送谁的誓言。   石榴红裙被灵竹握得紧紧的,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因为若是妆容花了,掀了盖头后,席捷会看到,而自己不懂解释。   狠狠扯着嘴角,试图让自己笑起来。   流云,他就在不远的前方,骑马领队。或许我可以自欺欺人地认为,今日迎娶我的不是席捷,而是流云……   这样想着,灵竹的嘴角渐渐勾起,眼睛里的泪水逐渐退去。   不想放弃却不可触及,只能笑,褪尽悲戚。   一直到婚礼结束,席捷去给各桌敬酒,自己被送入后室暂作歇息,等着和他一起回水榭,灵竹都是一副不在状态的样子。   盖头已经揭开,被侍女捧了下去。外面的热闹喧嚣被殿门隔绝,灵竹安静地坐在床边,出神地望着对面案上的红烛。   一叩首,眉眼笑胭脂挑染一生相守。   二叩首,相望多年面容却依然似旧。   三叩首,拂手间长发飞扬笑意温柔。   合卺酒,入喉甘醇滴滴清泪锦帕透。   站在一旁守着灵竹的侍女见状,忙问:“夫人您怎么了?大喜的日子怎么哭了……”   灵竹慌忙抹掉泪珠,故作欢笑说:“可能被蜡烛晃了眼吧。”   “那我去把蜡烛弄暗点。”   “不妨事的,别忙了。”灵竹拦住她,“亮点好,这样心里才亮堂些。”   侍女不解。“夫人不高兴么?”   灵竹扯扯嘴角,道:“那么多人用尽方法想嫁席捷不得,我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侍女动动嘴,没说什么。敲门的声音突然想起,她走过去开门,诧异地开口:“右使,您怎么在这儿?夫人在这里,您不方便前来。”   傅恒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波澜不惊地说:“语嫣有事找你,我只是传口信罢了。”   “可我奉命守着夫人,不能离开。”侍女为难。   “有我在,夫人不会出事的。倒是语嫣找你你不去,没关系么?”   侍女皱皱眉,终于说:“我马上回来。这期间内,就有劳右使守护夫人了。”   “嗯。”傅恒微微点头,等她走远,便跨入店内,关上了房门。   门口的动静灵竹看在眼里,等傅恒进来,她立刻站起身子,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来做什么?昨天不是已经表明态度了么,你还要我怎么伤心才够?你明明知道我……我放不下你……”说到最后一句,灵竹的眼圈又红了。   傅恒快步上前两步,带着扳指的右手抚上她的脸颊。这熟悉的温度让灵竹瞬间泪如雨下。   他轻声说:“竹儿,委屈你了,抱歉。再帮我做最后一件事,我就带你远走高飞……”   即使到了现在,他依然在利用自己。灵竹不是不知道,但一次次地心甘情愿被利用。她含泪问:“你说真的?”   面具揭下,露出熟悉的面容。流云捧起灵竹的双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竹儿,或许我迫于无奈说过一些谎话。但想要和你生生世世在一起的心,从来不是假的。我爱你,这句话说了六年,字字真心。”   “那好,我相信你……你让我做的事,是什么?”   流云凑近,贴在她耳边低语几句。灵竹蓦地瞪大眼,惊呼道:“不行!不可以!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不然所有的计划都成了泡影!”意识到自己声音过大,流云顿了下,压低声音继续说:“竹儿,就算你不顾及神族存亡、百姓安危,你难道不想和我在一起么?你真的,要想席捷过一辈子么?”   “不……”灵竹立刻摇头。   “我知道很难为你,你心太软,太善良。但是竹儿,为了我们的将来,勇敢一次吧!”流云的目光饱含深情,又带着些执着的恳求。“想想被火吞没的临峦,想想无辜死去的平民……”   悲惨的画面在眼前晃过,灵竹痛苦地闭上眼,微弱地说:“我答应你……”   流云松了口气,半是安慰半是鼓励地拍拍她的背。“竹儿,等你成功后,我立刻带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而后重新戴上面具,转身离去。 ☆、第六十八章 属于鲜血和杀戮的花烛夜   席捷回来的时候,已经月上柳梢头。醇酒清冽的香气萦绕周身,他的眼眸也沾染酒意,变得温润而迷离。   三生烛短,两世情长,也曾点燃泪光。   不知离散,山海茫茫,难为你的思量。   他把顺长的银发甩到身后,上前两步,跪在灵竹脚边,垂首轻吻她的指尖。   灵竹瑟缩了下,忽闪着大大的猫眼,低下头躲开他的视线。   席捷并不在意,舒展右臂拥住灵竹的肩膀,左臂穿过她的腿弯,将她打横抱起。   侍女们笑弯了眉眼,羞涩地捂住嘴,互相对视一眼偷着乐。   石榴红的裙摆如同瀑布垂在半空中,灵竹注意到侍女的反应,抓着席捷颈侧的衣领轻声说:“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夫人,为夫虽然喝了些酒,但还不至于醉到抱不稳夫人的地步。”席捷细长的狐狸眼闪烁着调皮的光彩。“夫人,我抱你回房……”   席捷仿佛上了瘾,一口一个夫人,叫得灵竹头越埋越低,最后直接转脸面朝他胸口,将侍女打趣的目光拒之脑后。   重画殿两人高的大门被侍女缓缓拉开,席捷骄傲地昂起头,抱着灵竹抬腿跨过门槛,走上外面的红地毯。   脚步落地的瞬间,丝竹声同时响起,各色花瓣飘零漫天。等在殿外的众人见他们出来,自动列成两排,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拱手庆贺:“祝圣主与夫人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席捷微微颔首,嘴角带着甜蜜的微笑,昂首阔步,徐缓走过。   有几个富商打扮的人夹杂在人群中,不过脸上没有轻松幸福的笑容,反而担忧重重。冷漠地站在人群边缘的傅恒看到了他们,眯了下眼睛,然后无声地点了下头。领头的富商看到后,跟着郑重地点了点头,而后带着那些人挤出了人群。   情绪低落的羽织站在离人群远远的角落里,见到他们行色匆匆地走掉,心里起了疑惑,便跟了上去。   提着红灯笼的侍女在木桥前停下脚步,席捷抱着灵竹回到心莲水榭,将她放在铺着红锦的榻上,而后打了个响指,四周红纱翩然飘落,将水榭里面的光景完全遮住。   月色融融,荡漾在莲池水面。荷香袅袅,浮动于花烛梦里。   看到她紧张,席捷轻浅一笑,坐到她身边。从袖子里拿出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匕首,席捷撩起自己的银发,利索地割断一绺。然后抬起头,朝灵竹笑道:“用我们的头发系一个同心结吧。”   灵竹顺从地点点头,接过匕首,割断一绺青丝递给席捷。   葱段般的手指灵巧地飞动,几下就系好了。席捷拿起系在一起的两绺头发,笑眯眯地给灵竹看。“丫头,我们现在是结发夫妻了。同心同结,白发不相离。”   发结在蜡烛的光辉里闪耀着水光,灵竹从来没有想此刻这样觉得,原来黑与白竟是如此分明。   席捷,黑白不相容,这是天理。即便你强制把黑白绑在一起,它们身上烙印的界线也不会消退分毫。血脉不为婚,也是如此,这个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   千年夙愿终于得偿的席捷心情大好,没有注意到灵竹怪异的神色,长袖一挥,红烛尽灭。他捧起灵竹的脸,笑得邪魅。“夫人,洞房花烛夜,我们来谈谈风月吧……”   烛光熄灭,莲池水面的晕红光辉瞬间消失。水面下,灵竹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脸惊异,她使劲扒着捂着自己嘴巴的那只手,试图发出一些声音惊动水榭里的那人。   依旧是傅恒打扮的流云紧紧搂着换上富少装束的灵竹,压低声音说:“竹儿,你别闹,小心语苑失手。”   “语苑姐姐好伟大呀,为了杀掉罪人不惜自我牺牲。”同样富少打扮的槿涧边施灵术维持池中的无水空间,边观察着水榭的动静啧啧感叹。   祈岁眸子里闪烁着水波寒光,幽幽地说:“比这更大的牺牲她都做过,每一件都值得你崇拜和尊敬……”   灵竹挣脱不得,只好回头瞪着他们三人,眼神又是气恼,又是担忧。恼的是自己一时冲动、答应协助他们暗杀席捷,担忧的是语苑假扮的自己毫无破绽,席捷能不能看出、会不会出事……   脸上的不安和担心越来越明显,连最粗心的槿涧都看了出来,奇怪地说:“明明你是我们这边的人才对啊,怎么你看起来那么担心那个罪人?难道你……”槿涧顿了下,看了眼流云,犹豫地说:“不会真的爱上他了吧?”   被流云捂住嘴,灵竹无法回话,此刻对席捷安危更加挂心,无心去管别人的看法。于是不做反应,移开视线去看水榭。   槿涧被她不反驳的态度震惊到了,诧异非常地说:“不会吧,你真的……”   话没说完,只听外面传来很大的一声痛呼,下一秒一道红色的身影就从水榭里凌空飞了出来。   “糟糕!”祈岁脸色一黯,立刻飞身出去,接住快落水的语苑。其他三人见状,也跟着赶了出来,一行人落在池中心水榭上。   “语苑!你怎样?伤在哪里了?”祈岁急急的呼唤声在夜里听起来无比揪心,槿涧也蹲下身去查看她的伤势。只有灵竹,难以置信地盯着对面红地毯上跌坐的那人,目光一错不错,像是被定格了一般。   前一刻还春风得意风流倜傥的席捷,此刻狼狈地蜷缩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他的脸本就苍白,此刻更是白得吓人,如同青苔横生的山洞里的游魂。涓涓的鲜血顺着匕首端部流出,染红了他手里握着的同心结。   伤人最深的,从来不是身体上的摧残,而是交付真心、全然信任后的背叛。   那种痛苦,就像把声带割断后,用一把沾着盐水的匕首,在心脏上生前不一地划上一刀又一刀。你痛得钻心刺骨,但又喊不出来。再痛、再难过,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灵竹不能接受地摇着头,眼眶红红,身体打颤,嘴唇哆嗦着轻喃:“对不起……”   被心上人背叛,而后又承受如此狠的一刀,席捷受了过大打击,此刻面如死灰,瞳仁灰暗,仿佛魂魄都被抽离。他卧在血泊里,一动不动,只是用质问的眼神盯着被流云护在怀里的灵竹。   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浓浓的不解,还有肆意的哀伤。   他气若游丝,淡淡地说:“你从没爱过我,是么……”一滴清泪倏尔滚落,滴在精致华美的匕首端部,碎成无数细小的颗粒。   灵竹陡然睁大双眼,呼啸的大风在脑海中咆哮,一幅飘渺的画面在眼前渐渐清晰。   恢弘的大殿,寂寥空旷。墙壁上的烛火摇曳,仿佛哀怨的灵魂。四大护法站在神座下,惊慌失措。   “神祖,灵主他一天之内杀死了七位正主,族人想要报仇,但全部被他消灭,有三门甚至惨遭灭族,一人不剩!”   “神祖,灵主他私下练习邪术,威力无边,七位正主就是死在邪术下的!”   “神祖,灵主他正在研究一种可以控制魂魄的邪术,要是练成了,将会天下大乱!”   “神祖,趁灵主还没练成那种邪术,赶紧杀了他吧!您不能再包容他了,他根本不会悔过,他是杀人狂魔!”   四大护法噗通跪倒在地,齐声高呼:“神祖,杀了他吧!”   颜若坐在高高的神座上,看着护法哀求的样子,满脸疲惫。“我知道了。”   “神祖,灵主他……他闯进来了!”一个侍女跑了进来,吓得步履不稳,几欲跌倒。   “让他进来吧,你们都下去,关上门,没我的准许,谁都不许进来。”颜若闭上眼睛,掩盖住那里面的挣扎和痛苦。   “是,神祖。”护法和侍女得令准备退出去,在门口碰到正走进来的灵主,吓得身体一抖,低头飞快地跑出去了。   灵主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们一眼,等殿门关上,便回头,露出灿烂的笑容。“颜。”说着走上神座,蹲在她身边,把头放在她膝上。“颜,我已经成年了,而且也打败了七位正主,等我练成移魂之术,全天下就变成我的了。到那时,你要穿上最漂亮的礼服,嫁给我。”他说着,幸福而憧憬的神色爬满面容。   颜若睁开双眼,轻柔地抚摸他锦缎一般的长发。“等全天下都是你的了,你就会拥有很多美丽的女子,她们会比我更漂亮。”   “颜,你在吃醋吗?”他抬起头,眼睛里像落满了星光。“你能吃醋,我很开心。”他直起身,把颜若揽在怀里。   不知不觉间,那个萝卜头一样的小男孩,已经长大成人,比自己高一头还要多,骨架强硬,双肩宽阔,胸膛结实而温暖,眉毛挺峻,一脸坚毅。那个在梧桐树下哭着说软骨头狐狸眼的小男孩,消失在时间的洪流里,再也不见了。颜若靠在他胸前,左手抚上他可以扛起一片天空的肩膀。   因为这个动作,他的笑意更浓了。“颜,你不用吃醋的,天下美女再多,我也只喜欢你一个。”他眨眨眼睛,羞涩而紧张的神情一如当年。“弱水三千,我只取一捧……”话还没说完,他猛然顿住了,一脸难以置信的惊愕。   颜若从他怀里直起身,两行热泪划过脸庞,滴落在握着匕首的右手上。而那匕首,笔直地插在她刚刚还依靠的胸膛上。   “颜,你要杀我?”他的双唇颤抖着,脸色僵硬。   颜若咬牙狠心又把匕首插进去一些,一颗泪滴在手背上,这次不是自己的。   “你从来没爱过我,是吗?”他细长而柔媚的眼睛痛苦地眯着,两行清泪默默流淌。   颜若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看着他,说不清是什么神情。“席捷,我们永远不可能,永远……” ☆、第六十九章 混战,告别   “席捷……”无数悔恨和懊恼涌上心间,灵竹揪着胸口的衣服,泣不成声。对不起这三个字,盘桓在牙齿间却始终说不出口。   因为即使说上万遍,在带给你的那么深刻的伤痛面前,依旧显得苍白无力。它不能让你的痛少一点,也无法让我的自责少一点,反而会一遍遍地提醒你我一个残酷到鲜血淋淋的现实——你心口上那道致命伤,一千年前,是我亲手划上的,一千年后,是我亲眼看着别人划上的……   席捷虚弱地撑起上半身,直视灵竹泪水汪汪的瞳仁。“告诉我,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从一开始,到现在……”   “我……”灵竹抬起眼帘,看到他苍凉而又期待的眼神后,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   其实,有过心动。   或许在临峦城朦胧细雨中,你持伞时的一个垂眸。   或许在织仙谷绚烂晚霞里,你倚花时的一个含笑。   柔情缱绻又霸气乖戾,这样的你,如何不让人惊艳、心颤?   但是,那种感觉,还达不到爱恋的程度。信任、感动、依赖、守候,就是全部。没有吃醋,没有冲动,没有天下独卿。   所以,我无法回答你,无法对已经伤得如此惨烈的你,说出这么薄情的话语。   长久的沉默耗尽了席捷的精神,他的眼睛越发混沌幽暗下来,最后幽幽闭起双目,表情幻灭不明。   “杀了他。”幽冷的语气突然打破沉默,灵竹诧异地转头,只见祈岁眼眶通红,怀里的语苑昏迷不醒,气若游丝,石榴红嫁衣被鲜血染成暗黑深红。   席捷愤怒下全力的一击,定震碎了她的五脏六腑。活下去,是没可能了。   “流云,杀了他!立刻动手!”见没人动,祈岁又喊了一声,语气也更加愤怒阴冷。   感觉到抓着自己双肩的手放下,气流在身后涌动,灵竹蓦地瞪大双眼,想也没想就冲了出去,双臂展开挡在席捷面前。“你不能伤害他!”   右手的风刀还在急剧飞旋,流云皱眉道:“竹儿,你别闹。”   “我不是在胡闹,你真的不能杀他!我不许你杀他!”灵竹吼道。   槿涧正为语苑伤心,听到灵竹这么护着仇人,立刻叫嚷道:“你要做叛徒吗?!你这样做对得起那些死去的神族人吗?!”   灵竹心里一颤,略作犹豫,依旧直直地伸着胳膊挡在席捷面前,坚定地说:“不论他有多么罪无可恕,杀死多少无辜之人,他对我没有任何亏欠,反而是我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他……他做了那么多错事,你们要杀他偿命是应该的,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我面前!”   灵竹咬紧牙,眼睛瞪得滚圆,一字一顿地说:“若要让他死,请先杀了我陪葬!”   “你……”此话一出,槿涧、祈岁、流云三人蓦地瞪大了眼。   席捷也惊愕地睁开眼,看着挡在自己身前那个瘦削却又显得高大的背影。   如果一千年前,你也能不顾一切地站在我这边的话,如今的恩恩怨怨,又怎会发生?席捷摇摇头,露出安慰的笑容。不管怎样,现在你终于愿意护着我。虽然过程很艰辛,但结局是好的,一切就都是好的。   流云困惑地看着灵竹,受伤地说道:“竹儿,你要与我为敌?”   灵竹的神色陡然一黯。“我不想……但我也不想再对不起他……”   “那……”流云的右手指尖颤了下,不知是想放下还是想张开。灵竹的心随着他的指尖而颤抖不安。   流云瞳孔突然收缩,脸上划过危险的信号。灵竹下意识地曲腿,在他五指张开、风刀飞出的瞬间,像他扑了过去。   “丫头!”席捷愕然伸手,指尖掠过她的长发,抓了个空。   巨大的轰鸣在水榭上空响起,众人一起抬头,看到一个雪白的身影从天而降,如雪花般轻盈落在席捷身旁。指尖轻弹,一柄柄风刀向对面飞去。   流云一甩披风,扬起一架风屏。风刀撞击在风屏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祈岁的眼睛在疾风中下意识眯着,看清那人长相后,脱口而出:“狐妖!是你!你为何会风族灵术?”   羽织冷哼一声。“你才是狐妖!”而后跪在席捷脚边,焦急地询问:“圣主,还好么?”话音没落,她看到席捷满身鲜血,胸口还插着一把匕首,怒气瞬间达到顶峰,池水如同喷泉,涌起数十冲天水柱。   “我要杀了你们!!!”羽织愤怒得如同一只发狂的狮子,长发和裙摆在狂风中怒舞。   无比粗的水柱向他们直袭而去,撞在风屏上,扬起硕大的水花。流云控制不住地向后退了一步,祈岁摸了下溅在脸上的水花,皱眉道:“风屏撞出裂缝了?她竟这么厉害……”   槿涧手指飞舞,想要卷起水柱与羽织抗衡,没料羽织手掌一转,竟把槿涧水柱吸了过去,合为一体再次飞袭过去。   “不好!”祈岁暗中惊呼,风屏已碎,承受不住再次撞击。乾曜呢?乾曜呢?!怎么还没来!   看到几人脸上的惊慌,羽织解恨地笑了。“你们去地狱吧!”与此同时,汹涌滔天的水柱以撞碎一切的气势飞奔而来。   流云把灵竹揽进怀中,抱得紧紧的。然后将全部灵力灌输到风屏上,倾力一搏。   然而,预想中的巨大撞击声没有到来,水柱停在半空中,哗啦啦碎成无数颗水珠,落回池塘里,像是下了场暴雨。   祈岁松了口气,道:“终于来了。”但抬头去看时,却愣住了。   语嫣站在羽织身后,双手拽着她的手臂,吃力得青筋都露了出来。   羽织很不高兴,试图甩开她,却挣脱不掉。“放手!你这是做什么?!”   语嫣摇摇头。“狐仙,不要……”   “为什么阻拦我?!”语嫣不回答,羽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落在了奄奄一息的语苑身上。冷笑一声,道:“怕我伤到你姐姐?真好笑!你不是对抛弃你的她们恨得牙痒么,怎么突然又承认有这么个姐姐了?”   “因为她拿我当妹妹……”顿了下,语嫣神色黯然地说:“如今这世上,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羽织看了她半晌,气愤难平地说:“真是血浓于水啊!你说她是你亲人,当初把你扔掉时她们怎么不这么想?!是谁把你养大教你灵术的?你这个白眼狼!养不熟的野猫!”   “您想怎么责罚我都行,我只求您放他们走,让他们救姐姐……”   “没门!我先杀了他们,然后立刻就杀了你!”   打斗声引来了家丁,一排火把由远及近,绵延如溪流。羽织虽然被语嫣八爪鱼一样地抱着,但仍挣扎着结印,池水又沸腾起来。   祈岁皱着眉头,低语:“情况越来越不利了,乾曜怎么还没好?!”   一道清亮高亢的啼鸣从空中划过,祈岁眼睛一亮,高兴地说:“来了!”   下一秒,一个衣着火红的人骑着雪雕从高空落下。巨大的羽翼掠过池水,掀起一人高的波涛。乾曜站在雪雕后背,摆手高喊:“上来!”   雪雕飞过水榭,槿涧跳了上去,祈岁抱着昏迷不醒的语苑随后跳了上去,流云不顾灵竹反抗,也抱着她上了雪雕。   双翅大力扑扇,眨眼功夫进入半空。巨大的轰鸣声在下面响起,火光瞬间升腾,映红夜空。热Lang扑面而来,灼得人眼睛生疼。   乾曜美滋滋地大笑,拍着手道:“得手了!”   神经一直紧绷着的祈岁也终于松弛下来,舒口气说:“做得好!”   灵竹挣扎着从流云的束缚中探出头去,朝下方一看,立刻尖叫道:“席捷!!!”   又一声炸雷哄地响起,将她的呼喊吞没。而后,一声,一声,又一声,炸雷撼动天地。   火光,遍地火光,整个山庄变成一片火海。而处于火Lang中心的心莲水榭,燃烧得最明亮耀眼,仿佛是一朵盛放的血色红莲。   “他死定了!哈哈!”   “这次整个山庄都被夷平了,天下从此再无祸患!”   “阿祈,不得不说,你手段真高,我快佩服死你了!”   “哦,当然,灵竹的牺牲也不小,在那个罪人身边呆了那么久,委屈你啦!”   谁的声音,那么欢快,可自己却觉得如此刺耳。   灵竹面容呆滞,眼睛一眨不眨,泪水无声地划过脸颊。   这本是他的新婚之夜啊,明明是无比幸福的时刻,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你喜欢什么花,我便让它们永不凋谢。”   “我已经等了你一千年了……”   “一梳同心,二梳相伴,三梳共白头……丫头,今后我日日为你梳发,你我二人,生生世世,永不相离……”   “丫头,跟我回去……流云不要你了,我要……”   “丫头,欢迎回家。”   “若是能日日与你相对而坐,即便是粗茶淡饭我也不会介意。山庄和天下,只要你想,我都可以为你舍下。”   “你不懂的……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的。明明知道她不会有事,却还是忍不住各种担心。怕你吃鱼被刺卡到,洗澡被热水烫到,出门被人挤到,骑马被马尾甩到……有时候看着你,我会紧张得喘不过起来。但你不在我眼前,我又会担心得天都要塌了般。”   “丫头,我们三日后成亲好么?”   “丫头,我们现在是结发夫妻了。同心同结,白发不相离。”   我给了你一个期待千年的完美的结局,却又亲手把它摧毁,将你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席捷,前世今生我亏欠你的,实在太多太多。   倘若来生还能遇到,只要你要,只要我有,我定会倾尽所有来偿还。   雪雕阵阵嘶鸣,仿佛挽歌。又像一曲死生契阔的吟诵,为这一生萧瑟、一夜斑驳。   席捷,属于你我的过去,就此搁笔落墨…… ☆、第七十章 出发,帝都泰安   一觉醒来,已经回到九曲寒烟谷。问了侍女,才知道流云祈岁他们都去了后山,安葬语苑。   灵竹披衣下床,侍女慌忙迎上来道:“幼主,您气色不大好,还是歇着吧。风主说您现在不用去,等身子好些了再去祭拜语苑楼主也不迟。”   寒烟谷又在下雪,纤薄的雪片盘旋着落下,如同舞动的灵魂。灵竹拉开门,寒风立刻扑面而来,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紧了紧衣领,灵竹抱臂坐在门口木阶上,开口道:“嗯,我在这里坐坐,哪里都不去。”   “那我再拿件厚袍子给幼主吧,天冷,小心冻着。”   侍女退下,留灵竹一个人倚门,呆呆地看雪景。   语苑终是去了,席捷也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一个为了神族牺牲了胞妹、失去了父母,最终又丢掉了自己的性命。一个为了千年前的那份痴缠用尽心机,却在以为一切都完满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哪个更悲惨,哪个更让人心痛,灵竹说不出来。   痛到极致,也就麻木了。   灵竹现在的心底,荒凉而空旷,就像眼前这白茫茫的雪地。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灵竹绝不会答应流云的请求,同意语苑冒充自己。怎么会那么傻,认为语苑只是偷袭席捷,好让自己逃脱。他杀了那么多人,早就跟神族势不两立,难得有机会,神族当然想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雪越下越大,有侍女打着伞在雪幕里穿行。   灵竹不由得想到已变成废墟的临峦,细雨中席捷为自己打伞的场景。早在那个时候,早在他把锁晴送到流云身边时,祈岁他们就已经布下了这个局。而正是自己,一步步地,将席捷引入死路,即使自己对他们的计划一无所知。   如果那个下午,自己回头看到哭得那么惨的席捷。   如果那个黄昏,自己扑进一直微笑等待的他的怀中。   如果那个清晨,自己抱住席捷的胳膊将他留下。   如果还有如果,如果一切都没发生,自己会陪着他,在山清水秀的织仙谷,从豆蔻一直走到衰亡。   只是这些话,说出来已经太迟了。   昨晚睡得很不好,耳边总有人的呼唤和低泣。梦境是一片火海,一双细长的狐狸眼隐约在火光中,满含深情,略带忧伤,正如很多很多时候,席捷望向自己的眼神。   我知道,你在等那个答案,我究竟有没有爱过你。   想了很久,终于考虑透彻,现在我想告诉给你听。   等我完成那个冥冥中的任务,等我搞清楚自己的身份,等这世界的一切都回归平静,我会回到洗天山庄,撑一柄纸扇,在心莲水榭的废墟中,守候你的魂魄归来。   这一次,换我等待你一千年……   快中午时,流云他们回来了。槿涧的眼眶红红的,估计哭得时间不短。祈岁脸色暗暗的,神态疲惫。   灵竹站起来迎接,流云快走几步,扶着她的肩膀柔声说:“怎么坐在这里,快些进去,当心着凉。”   流云的眼波柔柔的,如同春水,就连寒烟谷的雪寒之气都无法浸冷分毫。但灵竹看在眼里,却觉得刺骨的寒冷。于是往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   流云愣了下,道:“竹儿,你怎么了?”   灵竹低下头不说话。明明不该怪流云,铲恶锄奸维护天下太平本是神族的责任,但灵竹就是不舒服,下意识地想躲开。   很久以后,灵竹再回想,觉得大概是出于愧疚吧。自责因为自己喜欢流云而害死了席捷,所以不能允许自己跟流云幸福快乐,而留席捷孤魂野鬼、辗转于轮回圈。   不过等她想明白时,她已经不需要愧疚了,反而有更惨烈的抉择等她面对。这,都是后话。   此刻众人都是低气压状态,就连活力四射的乾曜都收敛了光芒,火红的头发也似乎失去了光泽。灵竹潜意识里觉得,似乎更大的暴风骤雨就要到来了。   果然,祈岁开口道:“你醒了就好……身体没事的话,我们就出发,去泰安吧。”   灵竹这才恍然想起,神族与凡人王有约定,如果不是席捷半路杀出来,自己早就在国都了。于是便说:“我没什么事,大事要紧,我们尽早上路吧。”   第二天一大早,雾气刚刚散开,天边刚露出鱼肚白,众人便已经整装待发。六匹骏马,长嘶于山脚下。   祈岁穿着玄色红边的宽大长袍,仰头一口饮尽杯中酒,而后坚定地走下无数层盘山石阶。西风猎猎,吹动他的长发和衣袖,那景象竟有些惨烈。   祈岁骑一匹黑马走在最前,随后的乾曜骑着枣红马跟着,再后是同样骑黑色马的垣已,中间是骑着白马的槿涧,霁雪骑棕色马跟在她后面,最后是同乘一马的流云和灵竹。   虽然灵竹多次要求自己单独骑一匹马,奈何技术太差走得慢,为了不耽误大家时间,只好被流云带着走在后面。   在国都驻留已久的宛昼得到消息转告凡人王,于是凡人王决定第二天重新祭祀神祖,迎接六位正主。   七人一路日夜跋涉,穿林踏水,几日后终于赶到了泰安城外。因为时间太晚城门已经关闭,几人决定在郊外歇息一晚,第二日上午入城。   乾曜点燃一大堆篝火,防止危险动物接近。众人和衣围火而坐,缓缓入眠。   凡人王的宫殿在城最北,祭坛在城东,于是众人从东门入城,直接去祭坛。   一路走过去,却发现城内安静得异常,几乎没有什么行人,走到祭坛附近才知道,原来都在这里围观。粗布褐衣的老百姓堆在祭坛外围,挤得水泄不通,都专注地看他们的王站在高高的祭台上行礼祈福,没人注意身后的八人。   几人下了马,不动声色地站在远处,静静地观察。   祭台由汉白玉雕成,四向各有一处台阶,围栏雕龙画凤,异常精美。它与寻常人肩膀同高,站在下面仰视,只觉上面的人与日同辉,很是传奇。   正中央站着的人身穿黄衣,戴着一顶无比奢华的帽子,身后站着两个小厮,打着遮阳伞之类的东西,祭台下面站了很多圈士兵,个个手持长枪,满面威武。一人手捧黄绸布,高声朗读,隔得太远,听不甚清楚。   灵竹看了一会儿,无聊得开始打哈欠。乾曜早就急了,不满地嚷嚷:“那群人在干吗,罗里吧嗦有完没完。”   祈岁皱起眉头,也不想再看了,便回头对流云说:“起风。”   流云点点头,抬臂张开手,下一秒便平地卷起狂风,朝祭台吹去。士兵慌乱地捂住帽子,小厮们站到凡人王面前,帮他挡风。士兵首领眯着眼看看了对面,大声喝了一句:“谁在那里?”   祈岁笑了起来,也不回答,径直朝对面走去,其他几人随即跟了上去。   七个人走在一起,长发飘舞,衣袂翻飞,容颜倾世,风华绝代。   霁雪挥了挥衣袖,顿时花瓣连成雨,清香飘满天地间。老百姓们看傻了眼,自动让出一条路,呆呆地看着他们走过去。   垣已跺了下脚,只觉得大地颤抖,人摇摆不定。举着长枪准备攻击的士兵吓得放下武器,纷纷逃开。   七人目不斜视,款款走上祭台,小厮们吓得腿软瘫坐在地,只有他们的王笔直地站着,冷静看向几人。   “你们是神族正主?”   祈岁点头微笑,气势凌厉如长虹。“正是。”   凡人的王也笑了起来,拱手行礼。“在下神佑之国君主,姓李,单名烨,有幸见到正主尊容,实乃大幸。”余光扫了眼众人,又问道:“只是,为何是七人?光主已经到来多日。”   “还有一位是我们幼主。”祈岁不卑不亢。   “如此。”李烨直起身,“祭祀已至尾声,我在此恭候各位多时,不如移驾宫殿,歇息接风过后,再作详谈。”   “也好。”   “那么,请。”等七人上了马,李烨才进了銮车,在无数士兵围护下,向西北方前进。   锦味殿。摆满了美食珍馐的圆桌旁。   一番自我介绍后,李烨退下了侍女,开口道:“其实这次找各位来,是有一事相求。”   “凡仙殊途,互不相关,我们恐怕不能插手。”祈岁道。   李烨面露恳求的神色。“此事甚是要紧,关乎天下苍生性命,请听我说完,再决定是否相助。”   祈岁想了想,点头。“好吧,请讲。”   “天下一直动荡不安,别处战火纷飞生灵涂炭,更朝换代稀松平常,只有我国在神祖保佑下宁静祥和,建国至今已有数百年历史,国家富足强大,百姓安居乐业,一派和乐景象。然而近些年别国觊觎我国富裕,想据为己有,边疆战火不断。最初还能击退外人侵犯,而如今别国互相勾结,形成联盟,孤立我国,且战争损耗太大,长此以往将造成国库亏空,人丁减少,最后以致灭亡。国都灭矣,何况家乎?将会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此种惨状,相信无论仙凡都是不愿看到的。”李烨满脸悲痛。   “你的意思是?”   “我听闻七主神力超凡,若能得到你们相助,定会打败敌军,并且震撼到他们,使其不敢再来侵犯。此事有百利而无一害,请七主成全。”李烨突然推开凳子,甩开下摆跪了下来。   “快快请起,你贵为一国之君,怎可轻易拜我们?”祈岁赶忙去拉他。   李烨不为所动,一脸坚毅之色。“我这一跪是为天下苍生,值得!今日我是为百姓请命,这条腿不是我自己的,而是百万黎民的,还请七主三思!” ☆、第七十一章 故人重逢   霁雪一直在旁边摇扇子,听到这句,开口道:“神祖只叫我们管理有限事务,这件,恐怕违反天意。”   李烨赶忙说道:“今日祭神祖,正是为了此事,我已经请求神祖成全。神祖乃天下万物之保护神,七主此举是保护百姓,合情合理,神祖定会答应。”   霁雪无语,转头看向祈岁。祈岁皱眉想了想,说道:“此事关系重大,万不能轻易决定,容我们想想。你先起来。”说着又去扶李烨。   “好吧,七主可以住在宫里,出入自由,没有任何限制。我静候佳音。”   吃完饭李烨去处理政务,几人在宫殿里走了走觉得无聊,便决定出去散散心。刚从宫门出来,离开李烨的视线范围,乾曜就忍不住抱怨道:“都说了不要来不要来,你们偏不听,看看现在惹了多大一个麻烦,阿祈你说,怎么办吧!”   祈岁自顾自往前走,不理他,倒是宛昼出来打圆场。“若是能解救百姓,也是好事一件,此行也是有意义的。”   乾曜立刻反驳道:“你该不会想帮他们吧?荒谬!”   “神祖当初为了帮凡人整顿天下才创造七神,我们身为七神后人,帮凡人保家卫国,怎么能算荒谬?”槿涧不服气地反击。   “凡人就会舞刀弄枪,我们随便一出手就死伤一大片,根本不是一个级别上,有什么好打的?你怎么知道李烨只是想击退敌军,之后呢,他看到这么容易就能胜利难道不动一点入侵别国的心思?你们女的就是心思单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乾曜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你!”槿涧气得背过脸去,不想再跟他说话。   霁雪打开扇子插到他们中间。“好了好了,别吵了,外人的事还没解决自家就闹起来,像个什么样子。”然后回头看向祈岁,“你怎么想的?”   祈岁并没有回答,反而凝神盯着不远处一道雪白的身影。霁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个行色诡异的女子,戴着白纱斗笠,行走间似乎带起清风。   “舞桐?”霁雪皱起眉,条件反射地追了过去,那人拐进一条小巷,失去踪影。   祈岁跟了过去,问道:“舞桐是谁?你勾搭的新妹妹?”   霁雪笑着打哈哈,想糊弄过去,只是祈岁不给他这个机会,一针见血地说到:“她是凡人吧?霁雪,你少给自己找麻烦。”   霁雪皱起眉头刚想说点什么替自己开脱,就觉得有人拽自己衣摆,低头一看,只见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露出一口ru牙,甜甜地微笑,奶声奶气地喊自己:“花神,花神。”霁雪诧异地睁大眼,祈岁站在旁边,一时也无措。   “宝丫头,你在干什么?”一个少妇走过来蹲在她身边,分开她握着霁雪衣摆的小手。   小女孩见妈妈来了,转头对她高兴地喊道:“娘,花神,花神。”   “胡说什么呢?”少妇训完孩子抬头准备向霁雪道歉,却在看到他眉心红艳桃的花痣和垂到地面的长发后,吃惊地张大嘴,难以置信地说:“花神!”下一秒便拉着小女孩跪了下来,虔诚地磕头。“花神现身了!花神现身了!”   她的呼喊引来很多行人,大家看这几人明显与众不同,都围过来好奇地打量。突然人群里有一个高喊:“七神显灵了!我在祭坛看到过,他们就是七神!”说完率先跪了下去,其他人见此情形也纷纷跟着跪下,一时间呼声不绝于耳。   祈岁没见过这阵势,慌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你们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而淳朴的百姓表达内心敬仰之情的方式就只有跪拜,当然不会听话地站起来,他们认为那样是对神明的不敬。祈岁劝了一会儿,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反而都开始许愿。   “七神啊,保佑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吧!”   “七神,我闺女怀胎十月,将要临盆,请保佑他们母子平安!”   “我刚买了一家店面,请七神保佑我财源广进,生意兴隆!”   一个年迈的老太太泣不成声,抱住祈岁的腿,哭着说:“老妇年已八十,儿子被征去打仗,五年没有回来,儿媳体弱多病,孙儿尚小不能独活,求七神让战争早日结束,保佑我儿平安回来,让老妇死前见他一面……”   这样一喊,突然多出很多人也跟着喊让战争结束让丈夫儿子回来之类的,霁雪看向祈岁,无声地询问。百姓心之所向,被他们奉作神明无所不能的我们,能放任不管吗。   乾曜面表火爆内心柔软,见一群白发苍苍步履蹒跚衣衫褴褛的老人跪在自己面前哭天喊地,早就受不了,眼睛一红,喊了出来:“放心,我们七神一定让他们平安回家,让你们早日团圆!”   祈岁闻声大喝:“乾曜!你怎么如此草率!”   乾曜委屈地看向他,百姓见祈岁不答应,哭声立刻变大,甚至有人把额头磕出血来。垣已闭上眼睛,不忍再看。槿涧跟着求情,“祈哥哥,先答应吧,不然会出人命的。”宛昼也是一副恳求的神色。   见他们如此,祈岁也不好再说狠话,只得点点头。“好吧,我答应你们便是。老人家,快起来。”   祈岁说着弯腰把老爷爷扶起来,看到他满脸鲜血,眉头不禁皱得紧紧的。自己失去了魂父,再也不能感受到父爱,而这位老人为了儿子舍命相求……“老人家,您家在哪里,我们送您回去。槿涧,去买点药,回来给老人包扎。”   槿涧点点头,脚尖一件,凌空飞了出去。宛昼急忙把还跪着的众人拉起来,“都起来吧,我们答应了。”   众人千恩万谢,等一行人往老汉家走去,才渐渐散开。   老汉带着七人辗转几条街,最后停在一座大府宅前,朱红色的牌匾上写着将军府三个字,门旁站着两排铁甲钢盔的士兵。   老汉回头解释道:“这座府宅是振国大将军的,我在府上看门,如今将军在西南与浮滕国打仗,小少爷最近遭遇不幸,大小姐常年在外,只有夫人住在这里。”   士兵见他领了几个陌生人,上来询问。“来者何人?”   老汉赶忙推开他的长枪。“这几位是七神后人,圣上祭祀神祖专门请来的,这次现身是为了帮助我们打败敌军,万万不可冒犯。”   士兵闻言疑惑地打量众人几眼,觉得确实不似凡人,可最近事故频发,又不敢轻易放人进去,只好让另一位士兵禀告夫人,再做决定。   老汉歉意地朝七人笑笑,祈岁安慰地摇摇头。   过了没多久,一位妇人被十几名小厮侍女包围着走了出来,虽然刻意衣着朴素,却也掩盖不了一身贵气。她看了看几人,赶忙命士兵放行。“下人眼拙,不识几位大神,还请七神不要怪罪,快快请进。”   祈岁笑了笑,跟着她走进大门,其他六人也跟了上来。   来到大堂,几位刚坐下,茶水也刚沏好,将军夫人突然跪在地上,一脸恳求之色。“七神在上,请受我一拜。”说完俯身叩头,掷地有声。   六人面面相觑,只有祈岁尚能淡定,问道:“夫人有事尽可以讲,不必如此多礼。”   将军夫人抬起头,已经满脸泪痕。“现在国家处于多事之秋,将军他征战在外,九死一生。我儿不幸遇害,悲痛欲绝,却怕他知道后心神不宁而出事,所以至今隐瞒。这个家由我一个妇道人家咬牙支撑,再苦再痛也会扛下去,只要将军他活着,能杀敌报国。但我毕竟也只是一个女子,恳求七神保将军平安!”   祈岁叹口气。“生死有命,夫人看开些才好。我也想答应夫人,让将军一生平安,只是……还请夫人体谅我,有些事,强求不得。”   “这样说,将军是有生命危险了?”   “恕我不能直言。”祈岁俯身把哭到四肢无力的将军夫人拉了起来,“夫人,将军早已把生死与国家连在一起,只要国在,他就在。即便是死,也死得值得。没有悲剧就没有悲壮,没有悲壮就没有崇高。人生是伟大的,因为有白发,有诀别,有无可奈何的失落。”   将军夫人一脸悲伤,神容瞬间苍老了很多。“我老了,那些激昂慷慨的事已经不能打动我。现在想要的,不过是让他活着,活着,比什么都好。”   祈岁放开她的手臂,眼睛里一片看透的苍凉。“夫人,活着,很多时候,并不是一个人的事。活着这个词,其实是一种挣扎,一种在苦难中的挣扎。”   将军夫人错愕地看着他,眼神呆呆的,似在思考这句话里深刻的含义。此时门外走进来一个侍女,“夫人,大小姐回来了。”   话音刚落,只觉一片白纱扬起,轻盈飘进来一人,从头到脚,莫不是洁白如雪。   她摘下戴在头上的斗笠,走到将军夫人面前,侧身屈膝问安。“夫人,我回来了。”光看背影,就觉得清丽绝秀,亭亭若出水白莲。   将军夫人握着她的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爱怜地说到:“桐儿回来了,一路奔波,可累了?”   旁边座上,霁雪、灵竹、流云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异口同声地说:“舞桐?!” ☆、第七十二章 血案再起   舞桐闻声回过头来,看到他们三个,也是满脸惊讶之色。“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灵竹跳起来,走过去拉着她的衣袖,急急地问道:“舞姐姐,你不是被席捷抓了去,怎么会在这里?”   “我……”舞桐看看她又看看坐在旁边的霁雪,一时间无话。   将军夫人见这景象,好奇地问:“桐儿,你认识七神正主?”   “七神正主?!”舞桐瞪大双眼,“你们是神族人?”   灵竹歉意地笑了笑,“对不起啦舞姐姐,不是要故意隐瞒你的,只是以前不太方便说。还说我们呢,你不也是什么都没告诉我们吗?原来舞姐姐是振国大将军的女儿啊,我还以为你是孤儿……”   舞桐解释道:“我只是将军收的养女,严格说来,确实是孤儿。”   “诶?这是怎么回事?”   将军夫人说到:“十年前将军在辽旧国与我国交界处打仗,无意中碰到才九岁的桐儿。她的双亲均丧生战火中,只有她幸存。将军见她可怜便带在身边,回来后发现桐儿伶俐可爱,便收为养女,跟小儿子一起读书习武,可惜赋儿已经不在了……”说着眼圈泛红,又要抹泪。   “夫人……”舞桐柔声安慰着,从怀里拿出巾帕帮她擦泪。   将军夫人止住哽咽,自嘲道:“看我一直哭,都没向你介绍呢。这些是七主,是圣上专门请来帮助将军平复战乱的。”   “夫人您哭久了一定很累,去休息吧,我来招待七主就好。小枝,扶夫人下去吧。”   “还是桐儿最懂事孝顺,我们有你这么一个女儿,真是天大的福分。”   等将军夫人和众侍女都下去了,舞桐走到霁雪身边,问道:“你真是七神后人?”   霁雪尴尬地摇着扇子,故作风流。“花神霁雪,舞姑娘有礼了。”   “不要答应圣上,不要去打仗。”舞桐神色慌乱,想握住霁雪的手,却扑空。   霁雪不动声色地躲开,轻佻地笑着。“我与姑娘无牵无连,请不要多管闲事,还有,姑娘请自重。”   舞桐诧异地看着他。“你说你跟我无牵无连?”   霁雪看向别处。“就算以前有,现在也没了,露水情缘,请不必在意。”   “你让我不在意?”舞桐难以置信,“霁雪,你怎么了?”   “舞姑娘,我想我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我们结束了,从此毫无瓜葛。”   舞桐随即挥手,霁雪没有躲开,啪地一声打在脸上。“你好狠的心!我算见识了,花神霁雪,你……”舞桐气愤难平,身体颤抖着,想要痛骂他一顿却说不出口,胸脯剧烈起伏着。   “我挨了这一掌,也不欠你什么了,舞姑娘,我们两清。”霁雪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恢复正常,眉头都不皱,仍自在地摇着羽扇。   “天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无耻之徒!我不管你是不是什么花神,我舞桐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咱们走着瞧!”语毕舞桐飞快转身离开。   霁雪静静看着她的背影,神色自若。“随意。”   灵竹目瞪口呆地看完这一场,心里乱乱的找不出重点。无法相信之前还期待早点见面恨不得把全天下都送给舞桐的霁雪,今天却是这样。“你太过分了吧?耍人很好玩吗?”   霁雪回过头看向灵竹,语气平静。“疯狂迷恋的时期已经过去了,我不想继续了,只是说清楚而已,对两个人都好,这算什么过分。再说,我一向如此。”   “你……”灵竹发现处于愤怒中的人是怎么也吵不过理智淡定的人的,回头想找流云帮忙,却发现他也一副淡淡的样子,再看其他人,都是一副司空见惯的神情。   “我买药回来了,也已经帮老爷爷包扎好了。”槿涧水蓝色的身影跳进屋内来,发现没人理她,奇怪地问道:“怎么了?气氛这么怪异。”   祈岁站起身,“没什么,只是又有一个姑娘被伤了心而已。”走过霁雪时,侧目看了看他脸上明显的指痕,加了一句,“什么人都可以招惹,唯独痴情人。你好自为之。”   夜晚,想起白天舞桐的怪异,灵竹决定去找她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究竟是怎么从席捷手中逃出来的。进了她的院子,却发现屋子是黑的,人不在。   问了侍女,都说不知道,灵竹猜测大概是因为霁雪的薄情话语,她躲到哪里伤心去了。便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决定等她回来。   趴在石桌上等了不知道有多久,快睡着时,感觉到肩上多了件衣服,灵竹受惊醒了过来。   “竹儿,别在这儿睡,会着凉的。”流云把衣服拉好,坐到旁边石凳上。   灵竹这才看清,自己肩上的是流云青色的披风,于是坐直身子。“我在等舞姐姐回来,很多事情纠结成团,把我的脑子弄得很乱。我想知道为何整个临峦都被毁了,席捷单单没有伤害她。席捷一直说舞姐姐被他拘禁着,为何突然又放了她?还有霁雪,明明很喜欢舞姐姐的,怎么会说出那种话来……我一点都不明白。”   “关于罪人席捷的事,我仅有的一点了解都是源于禁书,所以帮不了你,对不起。不过既然舞桐已经没事了,席捷也死了,过去的事就不要追究了好么?”   “为什么?”灵竹不解地看着他。   “我也会吃醋的……”流云自嘲地笑笑,“你知道他是罪人,你也知道他做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但你就是忘不掉他,甚至因为他对我非常冷淡……竹儿,我怕你喜欢上了他……”   灵竹蓦地一惊,原来流云这么介意自己提到席捷。不过说来也是,似乎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单独聊天了,像这样心平气和在月下相处,的确是席捷死后的第一次。“我对他……我没有……”   灵竹的眼睛躲躲闪闪的,流云看着她犹豫的神态,深深叹了口气。“若是知道你会被他吸引,说什么我也不会同意祈岁的计划,把你当成棋子……竹儿,我错了,我不该利用你,更不该伤害你。孤身一人呆在恶人身边一定很害怕,我还设计让你对我死心……竹儿,对不起……”   月华如水倾泻在流云青色的披风上,他如墨的黑发在风中轻轻摇摆,仿佛哀伤的精灵。灵竹心里一软,主动握住他的手。   席捷已经去了,无论责怪谁都没有用,况且他们也不该受到责怪。对绝大部分人来说,席捷的故去是件好事,天下从此能重新太平。希望他活着的人,除了自己,都与他一同消逝在滔滔火海中了……   但他是罪人,所以连为他立令牌、上柱香都不行。尸骨无存,也不能为他盖墓。一代神话般的人物,结局未免太苍凉了些。   不过虽然如此,我知道你一直活在我心中,足以。   其实你和流云有些地方很像,温柔的眼神、脆弱的神情。我心疼你们每个人,舍不得伤害任何一个。   如今已经失去了你,我不想再因你而失去流云。   于是灵竹对流云笑了笑,道:“算了,都过去了,我听你的,不再追究。”   流云抿嘴笑了,灿若拂晓春花。他长臂一舒,将灵竹环入怀中,幽幽喟叹道:“能再次拥有你,真好。”   灵竹抚着他的后背,对自己说,席捷,你也是希望我幸福的,不是么。   安静地拥抱了会儿,灵竹开口道:“说点什么吧,比如你对霁雪突然转变态度的看法。”   流云想了想,道:“其实霁雪并没有错,既然给不了她将来,那就不要再耽误下去了。话是狠了点,不过不这样就断不干净,藕断丝连的,对舞桐伤害更大。”   “既然不会有将来,一开始霁雪就不应该招惹舞姐姐。等舞姐姐喜欢上他了,他又说什么不要耽误你,自己当大好人,虚伪!”灵竹见流云替霁雪说好话,十分生气。   流云也不再多说,只加大力度抱着她。灵竹挣脱出来,把披风扔给他,站起来就要走。   “小心!”流云一下子把灵竹拉回自己怀里,下一秒一道黑影便从灵竹刚才站立的地方飞了过去,迅如闪电。   流云放开灵竹,召唤风向那人吹去,黑色面纱飘起,不过夜色太浓,距离又远,看不清容貌。流云刚想追过去,却被一双手拦了下来。“垣已?”   垣已捡起地上的一片石头,边缘锋利如刀刃,还沾着一丝血迹。   还没开口,只见东方夜空一片通红,人群慌乱地喊着:“着火了!救火啊!”   垣已一步跃上房顶,流云抱着灵竹也纵身飞了上去。只见远处一片火海,红Lang汹涌澎湃,火舌饕餮,照亮半个夜空。一群人不停地拿木桶木盆装满水往上泼,杯水车薪,火势越演越大。   “救人啊!里面还有一大家子人啊!”   闻声垣已跳到围墙上,飞快地往那边移动,流云和灵竹跟在后面。   到达的时候,见到槿涧和祈岁站在对面的房顶,祈岁的眉头紧皱,火光映红了那张虽年轻却坚毅的脸。槿涧十指翻飞,正在结印施法,不一会儿只听雷声滚滚,大雨倾盆而下。一盏茶后,凶猛大火被扑灭,浓烟滚滚,烧黑的断木横满地。   百姓回头看到不远处的槿涧,一边高呼“水神显灵了!水神显灵了!”,一边齐刷刷地跪下致谢。   祈岁跳下围墙,信步走向已经烧毁的房屋,看到里面烧焦的尸体后,闭上了眼。 ☆、第七十三章 舞桐受疑   “祈哥哥,还有活着的!”槿涧从院子的水井边抱起一个昏厥的人,“他好像,只是昏过去了。”   祈岁摸了摸他的手腕,放下心来。“还有脉搏,送到外面去医治吧。”   垣已动用灵力,刹那间断壁残垣碎成粉末,他从土堆里把没烧成焦炭的人扒出来,抱起来放到一边,然后看了一眼呆傻在旁边的百姓。“抱走。”   百姓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跑过来抱起人往外走。   流云跟着帮忙,扒开第四个人身上的土堆时,灵竹一眼就看到了那人胸口的葡叶,大喊一声:“住手!”   流云闻言停下来,祈岁凑了过来。灵竹拿开葡叶,赫然看见胸口心脏上的伤口。“葡叶连环案。”   祈岁皱眉,“那是什么?”   等灵竹解释清楚,官府的人也到了,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把几人抓走,垣已二话不说动了动手指,衙役手里的手铐脚链就碎成粉末。那群人吓得纷纷逃走,边跑还边喊:“鬼啊!”   好在他们的头儿大胆些,举起刀对着垣已,不过刀一直大幅度地颤抖着。   垣已的食指轻轻划过刀面,悠悠闪着寒光的刀突然就从中间折断了。   那人松开刀柄,砰地瘫倒在地。“你是人还是鬼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难为他还能说完一句话。   “我是神。”垣已耳朵上的黑玛瑙剔透流光,他蹲下去,看着那人的眼睛。   捕头瑟缩着往后退,“不要杀我,我只是无名小卒一个,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黄发小儿……”   “好了,别吓他了。”祈岁走过来也蹲在他身边,“我问你,这家主人是谁?为何被灭门?”   “这府宅是兵部吕大人的,被灭门的原因,我也想知道……”捕头看到祈岁眉间紫晶泪痣,抖得更厉害了。   祈岁直起身,嫌弃地说:“草包一个,怪不得一件案子过了几个月都破不了。我们走吧,这里交给他们。”回身看到槿涧站在井边,一脸古怪,便问道:“怎么了?”   “这里的水很奇怪,但我也说不出哪里奇怪……”槿涧手心里是一捧水,她眯起眼睛闻了闻,“好香啊。”   灵竹凑近也闻了闻,果然有一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的香味。“我好像闻到过这种味道。”   “说不定是你们身上的脂粉味,好了,走吧。”祈岁长袖一甩,往门外走去,灵竹和槿涧对视一眼,无奈只好跟上去。   第二天一上午,舞桐都没有露面,灵竹担心地问了几次,将军夫人只说她身体不太舒服,在房里休息。   午饭时流云在餐桌下偷偷握住她的手,安慰道:“舞桐暂时不想见人,你顺着她吧,让她自己待一阵。”灵竹只得放弃给她送饭顺便看看她的打算。   午后阳光灿烂,风暖花红,正是适合出游的天气。霁雪素来喜欢游玩,更何况将军府里有个不太好见面的人,刚吃完饭就要出去走走。流云怕灵竹呆在府里心情烦闷,便强拉着她也出去散散心。   三个人走在泰安的闹市街上,一团团阳光从青石瓦屋顶滚落下来,细腻蓬松的金色绒毫飘荡,这小街仿佛一下子沉在了时光的谷底。   灵竹不由得想起那个江南的小镇,四个人一起逛街的日子,可惜物非人亦非。   薄情寡义之人摇着扇子自在地走在前面,灵竹对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   突然旁边喧闹起来,人围了一大圈,三人走过去凑热闹,却看到舞桐站在中央,一个异域打扮的人正握着她的双手,试图扯进怀里。   霁雪忽然就怒了,羽扇一挥大团花瓣如岩石般砸了过去,那人吃痛地松开手,右眼一圈青紫。霁雪移身挡在舞桐面前,横眉冷目。   “忽律王!”见自家主子吃亏,四个赤膊壮汉立刻围了上来,如石块般的胳膊上分别刺着青虎、金豹、黑蛇、苍鹰。   这位被称为忽律王的人捂着右眼,左手一挥,把四个家丁挡在身后。不同于他们的精壮孔武,这位头领长得倒斯文秀气,红色高顶帽子,黄色袍子缀着羊毛,他看向霁雪,嘴角上挑。“怎么,英雄救美?”   舞桐拉住霁雪,轻声说道:“不要惹他们,我们走。”   忽律王拦住二人的去路。“这就要走啊?小白脸,你也不表现表现?偷袭算个什么好汉,咱们一对一,谁赢了这妞归谁,如何?”   霁雪眉头紧皱,眼神难得透出冰寒。舞桐从后面站出来,“我是振国大将军的养女,你如果欺负我,下场会很惨的。”   忽律王闻言笑了起来,“将军之女?很好!本王的名字是忽律驰,美人记住喽,我们下次再见。”说完哈哈大笑着转身,带着四个家丁冲破人群离开了。   舞桐回头看向霁雪,满眼泪水,嘴边却带着微笑。“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说完慢慢靠近,贴近霁雪怀里。   霁雪却把她推开了,眼睛看向一旁,神色也恢复成平常的倜傥,羽扇摇得风生水起。“我只是路过罢了,舞姑娘不要多想。”   “为什么?”舞桐见自己被拒绝,尴尬又不解。“我明明感觉到,你……”   “舞姑娘,”霁雪打断她,“我不知道是怎样强大的自信才会让你相信我还喜欢你,也不知道是怎样厚的脸皮才会让你被我一再拒绝之后仍然投怀送抱。就算你想送,我也不想要了。至于刚才的事,我只是不喜欢自己碰过的东西再被别人碰罢了,就像你把自己的狗送给别人,若是看不到就算了,但要是看到下一个主人欺负那只狗,还是会忍不住出来维护的。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霁雪,你这话太过分了!”灵竹看不下去,想要帮舞桐一把,却被流云捂住嘴。“竹儿,你别插手,这是他们的事,外人越管越乱。”   灵竹张嘴一口咬在流云手上,等他吃痛放手,便跑过去拉起舞桐。“舞姐姐,我们走!”   舞桐嘶地倒吸了口凉气,本能地甩开灵竹的手,灵竹这才看到,舞桐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不深但是很新,疤痕还是红的,应该刚结疤不久。“舞姐姐,这是怎么弄的?昨天见面时还没有,你不会……”   灵竹忽然想到很可怕的一件事,眼睛惊恐地睁得很大。“你不会一时想不开,想要割腕自杀吧?”   舞桐把手藏进袖子里,垂下眼来。“不是,怎么会。”   “那就好,舞姐姐,你可千万别犯傻,你这么好,要是,要是……天底下没有第二个舞姐姐,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完美的。”灵竹眼泪汪汪的。   舞桐笑了笑,看了眼站在灵竹身后的霁雪,一脸失落,转身要走。霁雪却突然伸手拉住她,低声道:“跟我来。”   霁雪大力扣紧舞桐的手腕,舞桐百般挣脱不得,只好不情愿地跟他在身后。灵竹想要跟来,却被流云拦下。   等拐进一条安静的小巷,四处看了看无人,霁雪才松开手,放了舞桐,问道:“你昨晚在哪儿?”   舞桐揉着自己已经发红的手腕,哭笑不得。“你不是说我们断得一干二净,再无瓜葛了么,你管我昨晚在哪儿。”说完又要走。   霁雪一把勾住她的脖子,用力扯回来推到墙上,脸色阴冷。“那些人是你杀的吗?”   舞桐脸上闪过错愕,但很快恢复冷静。“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你自己清楚。”霁雪凑近,直直盯进她的眼睛。“振国大将军的小儿子,也就是你的干弟弟,是你杀的吗?那些高官,是你杀的吗?”   “你疯了?我为什么要杀他们?那是我干弟弟!”舞桐试图推开霁雪,可他的胸膛越来越近,舞桐迫不得已扭过头去,避免视线相接。   “那你告诉我,昨晚你在哪里?灵竹去找你的时候,你不在,之后一个黑衣人闯入你的院子,虽然逃掉了,但垣已用石片划伤了他。不久兵部吕大人家里被纵火,几乎烧死了所有人,而吕大人自己被一剑穿心,伤口处还覆盖了一篇葡叶。”霁雪握住她的右手,那双顾盼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却一片幽冷。“告诉我,这是什么?”   舞桐不说话,沉默地低着头。   霁雪眯起眼,在她脖颈间轻嗅。“昨天槿涧回来后,我闻了她手心的味道,当时就觉得很熟悉,今天你靠在我怀里时我才知道,原来是你身上的香味。跟我解释,这又是为什么?”   舞桐抬起头来,满脸泪痕。“你怀疑我?你竟然怀疑我?”   霁雪深深叹了口气,把舞桐的脸埋进胸口,手臂环住她颤抖的肩膀,语气也温柔了下来。“桐儿,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告诉我真相。不论答案如何,我都会保护你。”   舞桐紧紧抓着霁雪后背的衣服,哭得不能自已。   霁雪一下下抚摸着她的后背,侧头在她额上轻吻了下,随后贴着她的鬓发,喟然叹息。“好久没这样安静地抱着你了,感觉像梦一样。”   舞桐的哭声更大了,仿佛这些天受的委屈找到了出口,一下子发泄了出来。“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霁雪不回答,只静静地搂着怀里的人,轻轻抚着她的头发,等舞桐恢复平静,便用指腹温柔地抹去脸颊上的泪水,问道:“桐儿,告诉我吧,是你做的吗?” ☆、第七十四章 奉旨和亲   舞桐抬头看向他。“我为什么要杀他们?你有什么证据就怀疑我?”   霁雪松开她,往后退了几步,距离一下子就拉开了。虽是对面,中间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我可以相信你不是凶手么?”   舞桐无声地苦笑,眼眶里一颗泪水叮咚滴落。“我可以相信你依旧爱我么?”   霁雪笑着摇摇头,长袖一摆,转身离开。而那个瞬间,舞桐觉得,恍若深秋来临。   莲花盛开的江南,小桥流水的江南,西施如织的江南,烟雨朦胧的江南。我在江南小镇遇见你,牵着你的手,走到哪里都觉得像是在天堂。而你只是轻巧地松开,我便觉得像是坠进无底地狱。   夕阳轻寒,村庄寂寥,而那段流光,只会让人断了心肠。   得知霁雪和舞桐闹僵后,灵竹担心得不行,急得乱转,在大厅里不停地走来走去。快晚饭时,终于等来了一个人,不过不是舞桐。   上次在祭坛见过的公公穿了一身红衣服,手里捧着圣旨,趾高气昂地走进大厅,身后跟着无数小厮,他们搬来的箱子摆满了大院。将军夫人迎了出来,见这阵势,一头雾水。   那公公嘴角挂着笑,拍了拍手,众小厮纷纷掀开箱盖,露出里面数目巨大的金银珠宝。将军夫人诧异地问道:“刘公公,这是怎么回事?”   刘公公径自走到大厅最里面,打开圣旨,怪里怪气地说:“夫人,接旨吧。”   将军夫人慌忙跪了下来,她身后的侍女也跟着跪下。祈岁他们不做任何动作,在一旁冷眼看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辽旧国国君素知我国幅员辽阔,民生祥和,欲与我国结秦晋之好。辽旧国忽律王子一表人才,武艺超群,听闻振国将军之女舞桐容貌绝丽,蕙质兰心,特送上夜明珠五颗,翡翠玉白菜十株,金银各二十箱,珍珠一百挂,绸缎两百匹,牛羊三千匹,作为聘礼,望振国将军笑纳。钦此。”   刘公公读完圣旨,余光看到将军夫人愣着不说话,提醒道:“夫人,接旨啊!”   将军夫人这才回过神来,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从他里捧过圣旨来,回头对侍女说:“快给刘公公上茶。”   刘公公办完自己的差事,舒服地坐到上座,端起案子上的茶盏,翘着兰花指掀开茶盖闻了闻。“嗯,西湖玄景,好茶。”   将军夫人走近几步,面露难色。“刘公公,将军在西南作战,不在府上,这么大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做主,您看……”   刘公公挑起眉毛。“这是天大的好事,嫁过去就是辽旧国王妃,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别家女子求都求不得,如今机会落到夫人手里,夫人怎么还推辞呢?舞桐小姐呢?快点喊出来,随我回宫,向圣上谢恩。”   将军夫人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但反驳的话又说不出口。   就算是再笨的人都知道,这哪里是什么好事,分明是怕打不赢辽旧国迫不得已才和亲,嫁过去的女子说得好听是什么王妃,其实只是个受气的小妾,背井离乡,从此再也见不到父母,被虐待至死都无人问津。   想到这儿,灵竹忍不住跳出来。“回去告诉你们圣上,我舞姐姐不嫁!”   “竹儿,你又闹……”流云赶忙把她拉回去。   灵竹拼命想挣脱,“我才不像你们那么冷血,我绝对不让舞姐姐受委屈!”   “呦,这不是幼主嘛!”刘公公看到祈岁坐在下边冷眼看着他,气势立刻低了很多。“这也是圣上的意思,七位大神,请多多理解。”   “理解你个大头鬼啊!他怎么不把自己女儿嫁过去?”灵竹被流云禁锢在怀里,仍然不屈服地嚷嚷。   正闹腾着,忽地从门外传来一声“我嫁!”,然后舞桐走了进来,白衣翩飞如雪。“刘公公,请您回去转告圣上,这门亲事,我同意了,明日再进宫面圣谢恩。”   “哎,好!还是舞桐小姐爽快。”刘公公满意地笑了,起身往外走。“有什么想说的赶紧对夫人说,再过两日恐怕就不在这里了。”   等刘公公和众小厮都走了,灵竹立刻挣脱流云,跑到舞桐面前,不满地吼道:“舞姐姐这是做什么?!你为什么要答应!你知不知道那是往火坑里跳!”   比之灵竹气得跳脚,舞桐冷静得彷如事不关己,她抚上灵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柔声安慰道:“我知道竹妹妹对我好,谢谢了,但我只是凡人,那是我们的王,我必须听他的。而且,如果一个我就能换来边境和平的话,可以少死很多士兵,那样就不会有那么多家庭没了父亲、丈夫、儿子,很值得。”   灵竹眼圈红红的。“我讨厌那个忽律驰!早知道下午见面时就应该把他暴打一顿,让他不敢再打你的主意。”   “说不定就是因为我,辽旧国才愿意和亲的。就算不是因为我,他们想和亲的话,一定会牺牲一个人的,你的舞姐姐呢,很厉害,对吧?所以不用担心我,我绝对不会有事的,有人欺负我,我会打回去的。”舞桐一直在笑,而灵竹却越来越想哭。   舞桐看了眼站在角落里的霁雪,霁雪察觉到她的视线,背过身去。“好了好了,不伤心了,快到晚饭时间了,你们用餐吧。”   “桐儿。”将军夫人走近想要安抚下她,舞桐却躲开,迅速跑出大厅。灵竹低头看向地面,只见几颗泪滴,浸湿了地板。   当晚,七主和灵竹都聚在祈岁的厢房里,乾曜抱着手臂,倚在两室间的门框上,问道:“阿祈,明天舞桐要去见李烨,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去一趟,告诉他我们的决定。”   “要帮他,不改了么?”祈岁坐在软榻上,手指沿着茶盏边缘打转。   “不改了,那天百姓跪下来求我们,让我觉得……再不帮他们,愧对苍生对七神的信奉。尤其是今天,舞桐一个姑娘为了国家安定都能舍身远嫁,话也说得那么大气,我们贵为七神后人,要是连这一点骨气都没有,实在太过丢人。”   “我觉得,舞桐姐姐很可怜。”槿涧坐在桌边,眼睛却看向站在窗边看月色的霁雪。   宛昼也看了眼霁雪,问道:“霁雪,你真的不去安慰下她么?我觉得,她嘴上说得超脱,心里还是很割舍不下你的。”   霁雪缓慢回过头来,清冷的月色映亮侧脸。“不必了,仙凡殊途,这样的结局挺好的。”   “你薄情冷血,舞姐姐怎么会喜欢上你!”灵竹见他表情淡淡的,忍不住揶揄道。   霁雪也不恼,反而笑着承认。“我确实薄情冷血,但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你当成宝贝一样的舞姐姐,对我来说只是众人中的一个,没什么特别的。”   “你!”灵竹气得不轻,啪地拍了下桌子站了起来。   流云就站在她身边,抬手拉住她,叹了口气。“不要再怪霁雪了,竹儿,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奈。”   “不要跟自己人吵,灵竹,你是不是忘了我告诉你的话?”祈岁脸色一沉,“自身不团结,还想做成什么大事。”   灵竹闻言不敢再开口,被流云按住肩膀,坐回凳子上。   “明天和舞桐一起进宫,告诉他我们答应他的请求,就这样决定了?垣已,你还有什么意见没?”见垣已摇头,祈岁接着说道:“好了,就这样,散了吧,各自回去休息。”   从祈岁的厢房出来,流云握着灵竹的手,送她回去。“竹儿,并不是所有的爱都能成全,像我们这样互相喜欢又能在一起的,真的不多。正是因为不易,所以要加倍珍惜,你明白吗?”   灵竹看着他柔和的侧脸还有温润的微笑,那句“其实我们也不容易,因为我不是灵竹”,怎么也说不出口。   总会有那么一个人,看到他就会手心出汗,心跳加速,觉得人生完满,你和他加起来就是整个世界。只是那个人,还在你身边吗?   灵竹笑不出来,在将来的某一天,自己跟流云,终会相忘于江湖。好听的情话说得越多,将来分开后就会越痛苦,所以有时候宁愿流云少温柔一点,那样的话,以后就会痛得少一点了吧。   第二天清早,将军府正门大开,将军夫人站在门前,含泪看向舞桐。两边站了很多士兵、侍女、小厮,神色肃穆,好似生离死别。   七主纷纷上马,扬鞭而去,灵竹跟舞桐坐进马车,透过窗户看出去时,蓦然想起离开灵府时的情景,一晃,已经这么多时日。而这期间发生的故事,更是恍惚若梦。   舞桐一直很安静,看着窗外不停倒退的街景,不知道在想什么,灵竹却想到昨晚流云对自己说的话。   “霁雪和舞桐,一定是互相喜欢着的,不然舞桐不会在答应刘公公后寻找霁雪,霁雪也不会沉默隐忍这么多天。只是,他们都背负了太多的东西。舞桐为了国家,不得不嫁到辽旧国。霁雪为了维护神族条律,不得不放弃舞桐。舞桐不可能抛弃将军府和天下苍生,霁雪不可能挑战千年神律,他们不会只顾自己,任性地远走高飞。人啊,终究是不能独活的。” ☆、第七十五章 最后一支舞   流云说完这番话,见灵竹神色悲凉,又立刻笑着去哄她。“竹儿不要担心,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阻碍,就算有,我也会在你发现前就清理掉,决不让你担心。竹儿,哪怕有日天塌了,我都会刺破天空,和你一起活下去。”   月色溶溶,柳叶摇曳的身姿倒映在他温柔似水的双眸里。灵竹那刻忽然很感激上苍,给了自己一个跟灵族幼主读音相同的名字,让他能在宁谧的夜里柔声低唤,让自己在今后奔驰的岁月里,永远记得那段曾经相爱的往事。   快走到宫殿入口的大门时,舞桐突然让车夫停车,然后掀开帘子跳了下去,灵竹喊了声“舞姐姐!”,也跟着跳下车去。   舞桐绕过看热闹的人群,绕过正主们骑着的高头大马,一直跑到最前面霁雪的马前。霁雪看到她,勒紧马缰,停了下来,静默地低头看着她。   舞桐昂起头勇敢地看向他,仿佛赌上了一生最后的勇气。“只要你一句话,这亲事,是成不了的。”   这句话一出,不光灵竹愣了,其他六主也停下马,一致看向霁雪。   然而霁雪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目光缓缓掠过她的脸,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脑海里一样。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才淡淡开口,道:“舞姑娘,祝你幸福。”   舞桐忽然就笑了起来,笑得特别欢畅,眼泪都流了下来。她用力地点头,发誓般地说:“我会幸福的,一定!”然后就转身往马车走去,再也不回头。   她不知道昨晚有个人喝得酩酊大醉,抱着空酒坛一遍遍地轻喃“桐儿,桐儿”,正如那个人不知道她此刻每走一步,便有一颗泪落到地面溅起一缕浮尘。   终究还是,错过了。   进了大殿,李烨等待已久,见他们进来,起身迎接。   舞桐走近,跪了下来。“给圣上请安。”   李烨把她扶起,笑着打量,然后说道:“舞姑娘果然好姿色,怪不得忽律王子点名道姓地要你。舞姑娘尽管放心地嫁过去,大将军和将军夫人,我不会亏待他们的。”   “为国效力是应当的,不求圣上赏赐。”   李烨舒爽地笑着,看着舞桐的眼神里也带了些敬意。“舞姑娘巾帼不让须眉,好胆识,好气魄!辽旧国政务繁忙,忽律王子数日后就要启程返回,舞姑娘回去后做好准备。到时,我会亲自为你们送行。”   “谢圣上抬爱。”舞桐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又说了几句话,李烨就让舞桐先退下,留下七主和灵竹单独议事。“关于请七主出力护卫边疆一事,不知各位有没有商量好?”   祈岁点头。“圣上说的是,此事关系天下苍生,我们七个若是能帮上忙,也算遵循神祖之意,保护万灵宁和。”   “那甚好!”李烨显得很激动,“忽律王子带着舞姑娘回辽旧国,我希望七主能一路护送,直至他们出神佑国之国境。”   见到祈岁皱眉后,又接着解释到:“西南方向有振国大将军坐镇,势必没有问题。而西北的辽旧国,虽与浮滕国结盟,但尚未对我国发动大规模进攻,他们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那样挑起战争后,才有足以信服的理由去勾结别的小国。此番和亲只是借口,他们选中大将军的养女,实是一石二鸟之计。若舞姑娘在我国境内遇害,辽旧国可以说我国没有诚意,看不起辽旧,从而发动战争。并且振国大将军已经失去亲生儿子,若是再失去养女,必定大受打击,浮滕国便趁军心大乱之际大肆进攻。”   “如此说来,辽人的确阴险。”祈岁明白了过来。   “所以无论如何,一定要保舞姑娘周全。可是最近京城发生葡叶连环案,所有能出征的将军武士无一幸免,思来想去,七主天生灵力,以一挡百,定可以担此重任,请七主成全!”   霁雪捏着茶盖的手闻言颤抖了一下,碗盖相碰的清脆声响在安静而空旷的大殿内无比刺耳,霁雪像是被吓到了一般,豁然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祈岁问。   “没事,刚才走神了。”霁雪两句话掩饰过去,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水。   祈岁也不再多问,回头对李烨说到:“如此便不再推却,我们接受。”   “极好!极好!”李烨眉目间升腾起强烈的自信,他自认这样便可万无一失。只是有些东西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而这意外,却是致命的。   商议过后,李烨留七主、灵竹和舞桐在王宫里游玩,随后共进午餐。饭桌上,李烨笑着说:“素闻大将军之女才貌双全,十三岁时一支独舞名动帝都。而今你就要远嫁辽旧,神佑的舞姿里再无你的身影,实乃遗憾!”   舞桐闻声放下镶银的筷子,站起来恭敬地说:“圣上想看的话,舞桐可为圣上舞一曲。”   “一曲?那不够,得需一场方可!”李烨开怀地笑着,提议道:“今夜在碧华池大宴宾客,舞姑娘酣畅淋漓地跳上一晚,如何?”   “都听圣上的。”   当晚,夜幕笼罩整片皇宫,华灯初上,星河灿烂。穿着轻薄纱衣的宫女如同一群锦鲤,游弋般走来。她们手中捧着各种食盘,食物的香气与少女身上特有的淡淡清香糅合在一起,似有似有地飘来,撩拨人蠢蠢欲动的心绪。   李烨坐在高高的首席,其余人列坐两边,摆成马蹄钉的形状。七主、灵竹,还有辽旧王子忽律驰紧挨着李烨而坐,神佑国其他高官离得稍远。   李烨的对面,碧华池荡着微微柔波,翠绿的莲叶在风中漫卷舒展。池塘正中,是一块凌驾水上的木台,铺着火红的地毯,四周悬挂明亮的红灯笼。远远看去,如同蓬莱旧梦。   刘公公躬身询问:“圣上,可以开始了么?”   见李烨含笑点头,他便直起腰,用那尖细的嗓音朗声说道:“晚宴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或站或坐在木台一角的乐班开始演奏,咿咿呀呀的丝竹声隔着池水,悠悠传来。   爆竹一声响,空中绽放出一朵银色梨花。众人没来得及喝彩,一抹雪白身影飞上木台,水袖回转,美眸点点若漆。   无数雪白花瓣从空中落下,舞桐纤指轻挑,拿云袖遮住樱桃红的嫩唇,只露出一双带笑春水美目,朝着对面,仪态万千地作揖。“圣上万福。”   娇俏一声,让无数在场高官酥掉了半边身子,眼睛里露出痴迷的绿光。   坐在灵竹的对面正好是忽律驰,他单手拿着酒杯,有一口每一口地喝着,目光在舞桐身上打转,表情是说不出来的玩味。见他如此,灵竹嫌弃地哼了声,转头去看右手边的霁雪。   为了方便观赏,众人都是侧身而坐,唯独霁雪,坐得正直无比。他不看舞桐,也不看任何别的人,只低头盯着案上的食盘。托着脸颊的左手遮住了半边脸,让灵竹看不清他的神色。   叹口气,转身回头,视线与坐在左手边的流云相撞。刚想开口,就见流云轻浅一笑,动了动嘴唇,似在说“不必担心”。灵竹无奈地点点头,心里却在想,让我如何不担心。   流云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思,于是探了探身子,伸手过来握住灵竹的左手,用力捏了捏。“竹儿,我们两个很好就好了,别人的事,管不了也不能管,不如顺其自然。”   是啊,他说得有道理,自己的事已经够乱七八糟了,再去过问别人的,简直是添乱。何况他们已经做了决定,自己再去多嘴多舌又有何意义,纯粹添堵罢了。于是灵竹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那,我们安心看舞吧,或许这是舞桐在神佑国的最后一支了。不能错过,不是么?”流云笑得很柔,话语也软绵绵的好不强势,但就是有种让人忍不住遵从的力量。   或许,世上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坚硬的刀枪,而是脉脉的温柔。   而流云,就是浅浅一个微笑,便能覆城倾国的那个人。   乐师开始歌唱,女子缠绵的声线略带忧伤,似在思念故人。   “才知此心愿为一人留,且看繁华转眼去悠悠。千帆尽后,暮然回首。明月逐人,向晚旧游。”   “方了相思只在丁香枝头,遍寻不见风过离愁。月落梢头,千盏灯后。离合唱彻,独自吟哦。”   舞桐随着歌声款款曼舞,黑发飘摆,白纱飞甩。怅然若失,又激昂慷慨。如同一朵幽若的梨花迷失在火海,淡淡的消逝,缱绻的悲伤,激烈的挣扎。   “一声笑又一声哭,我自是形骸放纵。一遍歌又一杯酒,我踏上积雪独舞。一支舞又一场醉,我为谁心外之物。”   “幽谷迷失超脱,怅然独坐。烟水晕开浓墨,无人看破。”   舞曲最后,水袖被大力抛向天空,像是一场纷纷大雪,垂在天地之间。   歌声最后的颤音在悠悠飘荡,白纱飘落,舞桐苍白的脸蓦然出现。她的视线定定地落在一个人身上,眸光在灯笼晕红光线中闪亮耀目,像是含着泪水。   灵竹偏过头,看到霁雪终于侧身而坐,视线与舞桐交错,满脸落寞。   于是,属于霁雪和舞桐的所有甜蜜过往,燃尽在这一夜的灯火阑珊。 ☆、第七十六章 远嫁   很久很久以后,灵竹再回想,那天的情景依然一幕幕清晰可见。   舞桐穿着火红的嫁衣,坐在高高的御辇里,红色绣金丝的帐子被风鼓起,四角悬着的铜铃叮咚作响。辇车前是两列长长的仪仗队,一脸得意的忽律驰高头大马地走在队伍最前,身后跟着凶神恶煞的四个武士。祈岁一行人骑马跟在辇车后面,马的鬃毛被风拂起,仿若抖开的布料。三千人的护卫队驻扎在城外,随时准备跟他们一起启程。   李烨站在城门下,背后是辽阔浩渺的天空,猎鹰呼啸而过,苍穹空旷得悲凉。“忽律王子,一路顺风。”   忽律驰仰头饮尽杯中酒,挥手摔在地上,瓷杯应声而碎,而后豪迈一笑,跨马扬鞭。   华服浓妆的舞桐淡漠回头,最后看了眼生活近十年的泰安城。这里有家人,有挚友,有自己的国家,有朴实单纯的国民,有自己豆蔻一般的青春,有懵懂无知时偷偷爱慕过的少年,从此以后,这些都会和自己一样,埋葬在大漠莽莽风尘里。红帐飘起,挡住了她的双眼,那眼睛里流淌的,不知是留恋、决绝,还是苍凉。   铜角呼鸣,旌旗飘荡,这一走,便断了一生。   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路朝西北而去,一个月后便走进了草原。虽是盛夏时节,却再也见不到莲花。   傍晚时,西方落日熔金,暮云合璧,草原绵延万里,一望无际。忽律驰下令停止前进,安营扎寨,准备晚饭。他走近御辇,朝舞桐笑,清秀与刚毅的眉目温和地舒展开。“下来休息吧。”   舞桐不理他,扶着车旁侍女的手,提起衣摆,走下辇车,然后径直往溪边走去。忽律驰被晾在原地,竟无一丝恼怒的神色。   垣已用刀片杀了一只羊,拖着尸体丢给乾曜。宛昼支起木堆,等槿涧捉鱼回来熬汤喝。祈岁跑到护卫军首领杨迈帐子里去,一起对着地图商量防御布置。霁雪背对溪流,坐在草地上自在地摇扇子,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套茶具,用宛昼刚煮开的沸水沏茶喝。灵竹站在篝火边,眼睛却一直盯着远处的舞桐,等乾曜烤好了羊肉,分到自己的份想给舞桐送去,却被流云拦住了。   只见忽律驰手里拿着一只香气扑鼻的兔子腿,往溪边走去。舞桐闻声回头看,脸上期待的表情变成失落而后立刻换上厌恶,忽地又转过头去,拿起一块石头,用力投向水里,溅起水花片片。然而忽律驰并没有半分不高兴,蹲在她身边不远的地方,耐心地等待。   脾气再不好的美人只要足够美,都会让最暴躁的莽夫变得温柔,让最傲气的贵公子学会讨好。   不知道忽律驰用了什么方法磨了多久,只知道他走回来的时候,手里的兔肉没有了,还带着一脸满足的笑容。   灵竹彼时正在啃羊排,见到这一幕咬牙切齿地把骨头咬得咔咔作响,引得乾曜吃惊地看了好久,那神情活脱脱像是在看兔子啃石柱。   到了夜晚,满天星辰,灵竹钻进舞桐的帐子里,看到她正在抚摸一只鸽子。“舞姐姐,我来陪你说说话。”   舞桐见她进来,立刻把鸽子放回笼子里,放到一边。“竹妹妹来了,快进来坐。”   舞桐脱掉了繁厚的礼服,只穿了件纱裙,走近了之后便闻到她身上悠悠的香气。灵竹吸吸鼻子,叹了口气。“好香啊,闻起来好舒服。”   “这香气是安神的,睡不着的时候闻一闻,就能轻松入睡了。”   “舞姐姐你睡不着吗?有心事?”话一脱口,灵竹就后悔了,这不是明显的事嘛,自己还要提。   好在舞桐说:“以前总是睡不着,将军听人说有种稀奇的花,花香有安神养眠的功效,便令人种了满园。花开了我就用花瓣做成香囊,戴在身上,果然睡得好多了。时间久了养成习惯,便常年戴着了。”   “好神奇啊,舞姐姐能不能送我一个,我也想戴着。”   “没问题。”舞桐起身从随身包裹里拿出一个木匣,打开来,拿出一个递给灵竹,又嘱咐道:“不要闻太久,不然会昏睡的。”   “嗯,我记得了。”   灵竹从舞桐的帐子里出来,正好碰到了四处巡查的祈岁,打了招呼,侧身而过的瞬间,祈岁叫住了她。“你身上什么味道?”   灵竹拿出香囊给祈岁看。“舞姐姐给我的香囊,这种香气可以安神养眠。”   祈岁用手往鼻间扇了下风,皱起眉头,但也没说什么,转身走开了。灵竹莫名其妙看他一眼,也没多想,继续往自己的帐子走。   睡到半夜时,灵竹被一阵喧闹声吵醒了,穿好衣服掀开门帐,只见外面火光冲天,刀剑相碰声和杀喊声震天动地。宛昼冲过来拉起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灵竹,二话不说往祈岁帐子的方向跑。   四处都是短刀相向的人,脚边倒地的士兵鲜血横流。垣已面色幽冷,操纵着地上的石块,如暗器般旋转着飞向蒙着脸的黑衣人,石块击中手腕、膝盖,黑衣人哀呼一声,丢掉刀跪在地上。   祈岁站在主帐里,袖着手冷眼看着面前的景象,身旁杨迈一脸敬佩地说:“魂主英明,知道会有人夜袭提前布置好士兵,不然定会被杀个措手不及。”   灵竹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有人趁着深夜大家都去睡了,偷偷来袭,这样一想,慌忙问道:“舞姐姐呢?她有没有事?”   “放心吧,流云和霁雪去保护她了,槿涧和乾曜在忽律驰那里,都不会有事的。”宛昼忙安慰道。   灵竹哼了一声。“忽律驰哪里用得着我们保护,他不是有蛇鼠一窝那四个家伙么。”   宛昼轻笑。“这么紧张的时候,你还能打趣说笑,呵呵。”   “不要因个人感情而任性,保护忽律驰也是我们的责任,他要是出了事,辽旧国就有更合适的理由来挑起战争。”黑衣人没料到众人并没深睡,被打个措手不及,他们人数也不多,很快就显出败势。祈岁见差不多了,便对外面在人群里飘移的垣已说:“留一个活口。”   垣已闻言右手握拳朝地面打去,草地上豁然出现一个与人同高的大坑,垣已动动脚,把身边手腕折断的人踢了进去。   又过了一会儿,黑衣人见大势已去,纷纷逃跑,祈岁随他们去,下令不要追。信步走到大坑旁,蹲下身,伸手扯掉他脸上的面纱,问道:“谁派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黑衣人不回答,倔强地别过头去。祈岁轻蔑一笑,站起身拍拍手,弹掉上面的尘土。“垣已,把他活埋了吧。”   垣已伸长手臂,双手往里合,土坑四面的泥土随之往里挤压,不一会儿就要合实。黑衣人吓得尖叫起来,“我说!我说!”   “停下。”垣已闻言住手,祈岁又走回去,俯身看看吓得面如死灰的那个人,“说吧,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几经犹豫,刚想开口,却突然闷哼一声,嘴角流出鲜血,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头无力地垂了下去。   “谁干的?!”祈岁愤怒转身,巡视身边的人,而他们都面面相觑,一副茫然的样子。   宛昼翻看地上其他黑衣人的尸体,发现全都口流黑血,心下明白了过来。“我猜他们之前都喝了某种毒药,一定时间后会发作,若是偷袭成功,回去后就能领取解药活命,要是失败了,就自动死去,免得走漏口风。”   “这招真是狠毒!以死相逼,怪不得这群黑衣人勇猛无比,跟不要命似的。”杨迈说到。   祈岁很不爽地皱紧眉头。“把这些人拖走埋了吧,宛昼,把他们四个叫到我帐子里来。”说完祈岁转身回去了。   流云、霁雪、槿涧、乾曜很快就回来了,刚进主帐,乾曜就说到:“我猜这群人是辽旧国的,他们杀来的时候忽律驰眼皮都不抬一下,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   霁雪接着说:“表面上像是冲着舞桐来的,但与我们交手的那些人杀气并不浓,倒是看着我们俩时,目露凶光。”   祈岁食指轻敲桌面。“暂时不管那些,再走十天左右就到边界了,途中山险水恶,难进入,却极适合埋伏。今天这次应该是一次试探,他们应该知道我们的实力了,从今往后会越来越艰难危险,大家时刻警惕,切莫放松。霁雪、流云,你们两个负责忽律驰,他不会遭受生命危险,但说不定会与辽旧国通信,你们密切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发现异常立刻告诉我。”随后看向槿涧和垣已,“以后地况多山多水,你们两个担负大任,一定要保护好舞桐。”最后站了起来,“其他的人跟我一起,统帅三千护卫兵。”   灵竹看着他,心情很是复杂。那个泛舟春水、玉杯香茗、笑容挂在眉梢的孩子,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为众人可以依靠的支柱,他冷静,果断,自信,沉稳,一如乃父。我们有理由相信,如今的这个人,会创造前所未有的胜迹。 ☆、第七十七章 意外丛生   之后几天,果如祈岁所言,不断有人来侵扰,但都不作停留,忽然而来翩然而去,似乎不为杀人,只是想扰乱军心。   下午,一行人终于走出草原,再往前就是险峻连绵的高山。忽律驰见此景象大为激奋,策马欲奔入山林,却被祈岁拦住。   “太阳很快就下山了,若是山里有埋伏,趁夜色行动,我们走了一天疲惫不堪,定不能抵抗。还是驻扎休息,明日一早再继续往前走较好。”   忽律驰一脸不耐烦。“你天天就只知道说这个不行,那个不可,前怕狼后怕虎,有没有骨气?看你一张脸白白嫩嫩,就跟那个什么霁雪一样,回你们中原跟姐姐妹妹们玩去吧,外面穷山恶水,当心把小命丢了!”   祈岁冷冷地看着他,并不做多余的表情,丢下一句话转身走了。“我是为你的安全着想,你若是急着找死,请便。”   忽律驰浓眉一凛,狠狠地瞪向他,眼神凶狠如荒漠之狼。   然而,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传了过来。当时祈岁正在主帐里研究明天的行进路线,突然听到帐外人群慌乱的声音,心里一紧,疾步赶出来,只见落日殷红,熊熊火光烧红地平线,落日之下,火焰之上,黄昏茫茫,华美悲壮。   一人骑烈马闯入营地,见到祈岁后从马上跳了下来,翻滚在地,而马砰地倒地,在飞扬尘土中,缓缓合上了双目。那人挣扎着爬起来,满身鲜血,像是从人群里杀出来。他朝着祈岁大喊道:“大将军去了!”   祈岁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是,振国大将军死了。   “将军怎么了?你再说一遍!”舞桐听到动静跑了出来,头上的金钗纷纷坠地。她抓起那人的衣领,拼命摇晃。“将军怎么了?”   “浮滕国设了埋伏,以百万雄兵攻击将军四十万人马,将军一马当先奋勇杀敌,但寡不敌众,渐渐落败。撤退时马被刺伤,将军跌落下马,被敌军……”那人紧紧咬牙,满脸悲痛。“一箭穿心……”   舞桐尖叫一声,双目赤红,抢过身边士兵的刀,朝赶来看热闹的忽律驰砍去。“我杀了你!”   众人惊呆了,忽律驰下意识地躲开,但也是一脸难以置信。   舞桐被厚重的礼服束缚住手脚,加上过度悲恨失去理智,虽然拿着一把锋利的刀,下死力地砍了十几下,但忽律驰是习武之人,躲开她毫无章法的攻击绰绰有余。   “你疯了吗?为了他竟要杀我!”忽律驰看准时机,一掌劈在舞桐手腕上,刀应力而落,忽律驰立刻抓住她的肩膀遏制舞桐的行动。   “你答应我放过他的,你答应过我……”舞桐拼命地摇头,泪水不停地流淌。   “我不答应你,你会同意和亲吗?是浮滕国杀了他,管我什么事!”忽律驰大声分辨着。   “你混蛋……我恨你!我永远恨你!”舞桐甩开他的手,以极度愤恨的语气喊出这番话。   忽律驰毫不含糊,挥手一掌甩在舞桐脸上,啪地一声脆响,舞桐跌坐在地,手臂勉强支撑着,嘴角溢出血丝。忽律驰还不解气,又要抬脚。   “够了!”霁雪闪身挡在舞桐面前,脸色阴沉,强大的灵力因愤怒而肆虐喧腾,黑发如灌风般四散飞扬。   忽律驰看了看霁雪,只好作罢,指着舞桐,狠狠地说到:“你最好搞清楚自己什么身份!”而后飞起一脚踢开那把刀,朝营外走去。   自始至终,祈岁都站在一旁冷眼静静地看着,无悲无喜。也许他现在是操纵大事的人了,这些小爱小恨根本不看在眼里,但同时也会让人觉得,祈岁变了,他已经完全学会了强者所独有的坚强和冷漠,因此显得不近人情。那个善良纯真爱笑的祈岁,从他立志要成为七神支柱的那刻起,就不见了。这或许,就是变强的代价。   而此时灵竹管不了那么多,等忽律驰一走开,便扑了上去。“舞姐姐……”   霁雪扶起她靠在自己怀里,舞桐虚弱而无力,双眼通红,而更红的是侧脸上的指痕。   二人把舞桐送回帐子里,槿涧把水化成冰,包在巾帕里帮她敷脸消肿。宛昼端来安神的汤药,喂她喝下,很快舞桐便睡去。霁雪坐在床边,抹去她眼角不断溢出的泪水。   灵竹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便说道:“你把舞姐姐抢回来吧,我不说你的坏话了。”   霁雪抬头看看她,强笑道:“傻孩子。”   “你忍心看舞姐姐受苦吗?当着我们的面就这样,那我们走了呢,舞姐姐会被欺负死的……我不要舞姐姐受委屈,你把舞姐姐抢回来好不好?”灵竹眼睛里含着一湾泪水,以恳求的神情看着霁雪。   霁雪只是沉默,轻柔拂去她额上的碎发,半晌,才道:“我不会的。”   “你怎么这么狠心?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面对灵竹的指责,霁雪无言以对,深深吸了口气,便起身走出帐子。灵竹看着他走远直至消失在帐帘后,坐到霁雪刚才的位置上,握起舞桐的手。   两个月不到,她就瘦了这么多,以前细腻柔滑的手,现在握在手里只觉得被骨头硌得疼。第一次,灵竹有了这种想法,要是没有遇见就好了,不要喜欢上霁雪,不要回泰安,不要碰到忽律驰,不要赌气地答应和亲,那样她就能呆在临峦,当众星捧月的宴月楼老板,将来嫁给一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相夫教子,洗手作羹汤,平静而幸福地生活,直到岁月尽头。   可惜的是,没有如果,人生最悲剧也最无可奈何的,便是只有一次机会,不能重头来过。   但是,如果,还有如果的话,灵竹想问问舞桐,再一次,你可愿仍然选择霁雪,选择这既定的余生。   事出突然并且紧急,祈岁不得不连夜修改计划,众人坐在主帐里,神色各异。   “魂主,振国大将军一去世,西南大军必定大乱,若是浮滕国趁机强攻,定会打破边防,杀进我国。魂主,现在急需奔赴西南,抵挡敌军入侵!”杨迈指着地图,紧张地说着。   “但是,我们不是要护送舞桐安全进入辽旧国吗?难不成放弃这项任务,立刻去浮滕国边境支援?”乾曜反驳。   杨迈立刻接着说道:“要是等他们回到辽旧国,再折返去西南,只怕小半个江南都被占据了!而江南是全国富庶之地,若是被占领,势必影响税收,那么军饷都会成问题,打仗的胜算就更小了!”   “我们国家的抵御外敌的能力这么差么?一个将军去世了就像天塌了一样,别的武士呢?江南几省那么不堪攻打吗?难道就没有自己的军队来守城?”乾曜又问。   “这个……”杨迈露出羞愧之色。“朝廷里的能成臣武士几乎全死于葡叶连环案……”   乾曜无语,霁雪手里的羽扇啪地坠地,扇柄上垂着的玉佩碎成两半。祈岁回头看着他,“霁雪,你隐瞒了什么?”   霁雪扯起嘴角笑了笑,“你多虑了。”   “你在害怕。”祈岁眼神清明,“你害怕有人提到葡叶连环案。”   “没有。”霁雪从容捡起羽扇,摘掉玉坠。   祈岁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对杨迈说:“我明白了,分兵就是。西南多盆地,雾气大,灌木葱郁,槿涧、垣已、乾曜,你们三个明天一早就赶去助阵,定要取胜。其他人跟我一起继续护送舞桐到辽旧国,而后再奔赴西南。流云负责保护舞桐,霁雪你负责忽律驰。”   众人得令,便准备退下。霁雪走到门边时,被祈岁叫住。“霁雪,我再问你一次,你有没有隐瞒我什么?”   霁雪回头朝他淡淡一笑,“没有。”   “好,我信你。”祈岁看向霁雪,深沉而诚挚。然而他没有看到霁雪握着帐帘的手,骨节分明。   槿涧他们三人走后,众人一如既往向西北方赶路,只是为了早日到达辽旧国然后去支援西南,祈岁故意加快了行进速度。一切似乎没什么不同,只是舞桐和忽律驰的关系本来就不好,经过那次的事更加恶化了。   某天深夜,灵竹因为受凉肚子不舒服而在帐外找地方如厕,路过舞桐营帐时,听到隐隐约约的争吵声。灵竹悄声靠近,把帐帘掀起一丝缝隙,里面的场景让她大吃一惊,忽律驰竟然在。   “我看你是中邪了,连自己是谁的人都不知道,竟然为了个破老头子跟我翻脸!”   “他对我有养育之恩,十年来视我为己出!”舞桐也不害怕,站得笔直跟他吵。   “十年算个什么,你会跟我们在一起辈子!你生是辽旧国的人,死是辽旧国的鬼!孰轻孰重,你到底清不清楚?!”   “我不管。”舞桐别过头去。   “我再给你一天时间,明天你要是还不答应,我就杀了他们所有人!尤其是那个花神霁雪!我会把他鞭笞至死!”忽律驰显然怒了,满脸通红。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忽律驰猛然踢倒一张桌子,上面摆着的瓷器碎了满地,木制梳妆盒大开,里面的佩饰散落脚边。   灵竹怕忽律驰气头上又出手伤舞桐,便冲了进去,喊道:“不许欺负舞姐姐!” ☆、第七十八掌 辽旧国的公主   忽律驰回头看到灵竹,呆了,舞桐也一阵错愕,“灵竹,你怎么……”   “舞姐姐,不怕,我在这儿呢,我来保护你!”灵竹张开双臂把舞桐护在身后,小豹子似地张牙舞爪盯着对面成年猛狮一般的忽律驰。   忽律驰看了她几眼,大概不屑于跟一个黄毛丫头动手,哼了一声便甩袖离开。   灵竹见他消失在门口,大大松了口气。“呼,吓死我了,还好有惊无险。”说完回头拉住舞桐上下左右查看,“你没有受伤吧?”   舞桐摇摇头。“竹妹妹,这样太危险了,以后不要再这么冒失鲁莽。”   “我才不管他呢,保护舞姐姐最重要。”灵竹抱着舞桐的胳膊,撒娇一般轻摇。而舞桐看着她,笑容里带着一丝察觉不出的苦涩。   第二天中午,照常暂时停下行进脚步,原地休息吃午饭。祈岁不像以前那样到处巡视,反而嘱咐宛昼他们,自己回来之前不要吃任何东西,不要喝一口水。随后四处望了望,看到舞桐坐在远处靠着岩石休息,便走了过去。“舞姑娘。”   舞桐正在发呆,忽然听到有人跟她说话,吓了一跳,抬头去看,只见祈岁正以审视的目光看着她。“魂主找我有事?”   祈岁在她身旁的石头上坐了下来,看了看她的侧脸。“还疼么?”   舞桐下意识地抚上脸颊。“好多了,多谢魂主关心。”   “我有一件事想求舞姑娘帮忙。”   “魂主但说无妨,能帮上的话,我定会鼎力相助。”   “没那么严重。”祈岁笑了笑缓和过于紧张的气氛,“最近需要我操心的事太多,晚上总是睡不好,我听灵竹说舞姑娘有一种香囊,戴在身上就能安神养眠,所以想讨一个来。舞姑娘还有一整箱,不会介意送我一个吧。”   舞桐却迟迟不作表示,半晌才歉意地说到:“本来确实是有一大箱的,只是昨天收拾东西时侍女不小心忘记放进包裹里,所以……我身上还有一个,魂主不嫌弃的话,先拿去用吧。”说着从腰上取下来一个鹅黄色绣桃花的香囊。   祈岁笑着推辞了。“绣着桃花,看样子这个香囊舞姑娘是想送给霁雪吧?香囊表爱意,既然如此,我便不要了。”   舞桐尴尬地笑笑。“有机会的话,我再做一个香囊,送给魂主。”   祈岁又说道:“前些日子见舞姑娘抚摸一只白鸽,我曾经也是纨绔子弟,颇喜欢养鸟,如今是不可能有画眉金丝雀之类的鸟了,但若能逗逗白鸽,也足够了。不知舞姑娘能不能把鸽子暂时借我养一阵,过几日一定归还。”   舞桐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实在抱歉,自从来了草原,那只鸽子见到辽阔天空,越发向往自由,渐渐消瘦。我怕它绝食而死,便放了它,笼子都没有留下。”   “如此。”祈岁玩味地看着她,问道:“舞姑娘是宴月楼老板,是大将军的养女,是忽律驰挑中的王妃,此外呢,舞姑娘还有什么身份?”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舞桐蓦地睁大双眼。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祈岁笑着,却带着刺骨的寒冷。   然而祈岁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因为脚下的大地微微颤抖,似有千军万马奔来。不多久,果然见西北方大批人马涌来,写着辽旧的旌旗飒飒飘扬,杀喊声震动天地。但三千护卫军和他们的头领杨迈没有一个站起来准备抵抗的,因为他们都昏倒在地,神志不清。只有五个人还清醒着,他们跨上马飞快地奔向大军。那五个人是忽律驰和他的四个武士。   灵竹见祈岁走回来,慌张地指着横列满地的士兵,问道:“他们怎么了?”   祈岁轻哼了一声。“你舞姐姐做的好事,往锅里放了香料,让他们昏睡了过去。”   “舞姐姐?怎么会?她为什么要这样做?”灵竹难以置信地问道,又转过头去看远处岩石边站着的舞桐,她也正看向自己这边,神色复杂。   “现在不是解释这个的时候。”祈岁大略看了看辽军,大概一千人左右,便对宛昼说:“用强光刺伤他们的眼!”   宛昼闻言双手在胸前划圈,一团光芒闪现,随后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且越来越亮,等辽军靠近,便挥袖大力甩了出去,金灿灿刺眼的日光如海Lang扑过去,数十排骑兵哀号一声,双手捂住眼跌下马来。   “流云,起风!霁雪,撒花镖!”祈岁临危不乱,镇定地指挥着。   流云大开手臂,宽大的衣袖狂舞,猎猎大风遮天蔽日向对面吹去,路旁大树连根拔起飞向天空,几人环抱的岩石随风向前滚动。辽军顿时人仰马翻,乱作一团,后排的人勒住马匹,想要逃跑。   霁雪长袖一扬,顿时漫天桃花,花瓣纤薄,在狂风中高速旋转,锋利如飞镖。没被吹倒的辽军全身上下被花瓣无数次削割,鲜血横流,露在盔甲外面的脸部和手臂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这一次攻击便消灭大半辽军,剩下的人纷纷逃进山里,躲在巨型岩石后面。风刮不到,花瓣也割不到,流云和霁雪便暂时住手。   寂静间,忽听得有**喊:“他们为什么没被迷倒?你是不是要放过那些家伙?!”声音虽然飘渺慌乱,但也能分辨出是忽律驰。   “哥,你答应我要放他们一条生路的!”   回应的呼喊声从左侧岩石边传来,灵竹转过头去,只见舞桐哭着看向自己,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明亮,那容貌还是清丽绝俗,多看两眼便会脸红心跳。而此刻灵竹一直一直看着她,心如死灰。   又是一片安静,夕阳落在山头,满地血红。这个黄昏突然变得无限痛苦,无限漫长,令人痛不欲生。   “你骗我……”灵竹摇着头,慢慢退后。   纯真的笑容是假的,恬美地叫竹妹妹是假的,温柔地添饭夹菜是假的,亲近友爱是假的,被迫和亲是假的。那么喜欢的舞姐姐,不舍得让别人伤一根指头的舞姐姐,是假的。   “竹妹妹,对不起……”舞桐扶着岩石,一脸哀伤。   “舞桐,你快回来!”忽律驰又再喊。“快点回来!”   “哥,你不能伤害他们,你答应过我的!”   “你再不回来,就不要怪我了!”又是寂静,却各自盯着对方,试图找到死穴。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又响起。“妹妹,你不要怪我……放箭!”   一声令下,瞬间羽箭铺天盖地飞来,天空都被遮挡住,一时间天昏地暗。实在是太快了,快到祈岁没想出要怎么抵挡,快到灵竹只能够瞪大双眼,快到流云只撑开一扇面积不大的风屏,挡住身边的几个人。   “桐儿!”撕心裂肺的呼喊,充满绝望,山林里的羁鸟受到惊吓,扑棱棱一起飞向高空。这一声也震到了忽律驰,他立刻命令停止射箭,站了起来,往这边眺望。   灵竹循声看去,只见霁雪站在通向岩石的路上,他怀里的舞桐全身插满了羽箭,竟没有一处可以放手拥抱。她的后背贴着霁雪的胸膛,抬起头虚弱地看着霁雪。“你要活着,活着……”   “妹妹!”忽律驰一声怒吼,山林树梢为之颤抖。“给我上!杀死七神!”   这次祈岁反应过来了,在已然疯狂的忽律驰率领部下杀过来之前,让宛昼又了砸一大团日光过去。等忽律驰放下手再睁开眼,山原空旷,河水奔流,哪里还有他们的影子。   祈岁他们带着舞桐躲到了远处的树林里,霁雪坐在地上,让舞桐靠在自己怀里,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唤着:“桐儿,醒醒。桐儿,你看看我。”   舞桐费力地睁开眼,虚弱一笑,一身红衣,脸色苍白若纸,仿佛浴火白莲。她唇瓣微微开启,幽幽说到:“帮我拔掉……拔掉,身上的箭……”   “桐儿,不要……”霁雪眼含热泪,摇摇头。箭头上都带着倒刺,强行拔出会是割肉之痛,而且血会流得更多,死亡来得也就越快。   舞桐继续虚弱地说:“我不怕痛……我想你,最后抱抱我……”   霁雪颤抖着双唇,轻轻贴在她额头上,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玻璃,小心翼翼。他柔声哄到:“桐儿乖,等你好了,我天天抱着你。”   舞桐看着他,目光温柔似水,恋恋不舍。“我没有……明天了……”   “不会的,桐儿,我说有,就有。我是花神。”   舞桐抬起手,抚上霁雪的脸颊。“爱你至死不渝,以前说过的,我做到了……你以前,总是不信……我证明给你看了……”   霁雪仰起头闭上眼,两行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我信,我一直都信。”   “九岁的时候,父王把我丢在边境,让我混入将军府……将军对我很好,教我读书,教我习武……赋儿很乖,总是好姐姐地叫着……十七岁那年,父王让我去杀大臣和武士……我打不过他们,就用将军特意为我种的棉素花,研成粉末,撒进他们饮用的水井里,等他们都睡着了,便一剑刺死……他让我杀将军,我下不了手,他就让我杀赋儿,否则就让哥哥去杀将军……赋儿死的时候,我恨极了这个世界,没脸再见夫人,便躲在宴月楼,很久不回将军府……后来遇见了你,我只想和你过安定的生活,可父王让我配合他演戏,否则就杀死将军……我同意了,可将军还是死了……”   舞桐的气息越来越微弱,霁雪心疼地抱紧。“桐儿,不要说了。”   “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舞桐笑着,眼睛眯起,像弯弯的月亮。   “此生,都做错了……若有来世,我还会带着你游闹市,看花灯……做满桌菜,为你添饭……牵着你的手,走遍临峦的大街小巷……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一起很开心……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舞桐……永生永世……深爱花神霁雪……” ☆、第七十九章 致命危机   舞桐的手无力地垂落,双目缓缓闭合,嘴角还带着笑意,满脸安详,仿佛只是睡过去而已。   霁雪抱着舞桐的头,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落。他的脸深深埋进舞桐的颈窝,压抑的哭声微不可闻。银色缎子早被染红,上面金丝绣成的桃花被血浸透,朵朵鲜艳,恰如眉心桃花痣。   倾城慕红颜,一世烽火。执手问婆娑,一念执着。   桃枝花灼灼,星淡烟过。轮廓再描摹,生死契阔。   一生中最后一次沉睡,在你怀里,像一个无梦的未来,像躲避假想中正在逼近的痛苦,用尽宠爱。风曾经吹得很远,已经拉成了丝,已经化为了一种雪白的粉末,已经老了,已经找到了埋葬自己的地方。   这一刻是安静的,风吹不到的地方,在你的心里。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飘渺如彼时江南烟雨。天边一只飞鸟划落,化为一滴黑色的眼泪。雨下得很大,满地鲜血被冲淡,明年春天,这个地方的花朵将会开得比别处更艳。霁雪的衣服和心都已湿透,风吹不到的地方,雨水早已到达。   宛昼背过身去,泣不成声。祈岁抬起头看着昏暗的天空,雨水打在他眉心的紫晶泪痣,溅起水花无数。   灵竹转身投进流云怀里,脸深深埋在他胸前,双手紧紧抓着他后背的衣服。能活着,真好。能活着相爱,真好。能活着相爱厮守,此生足矣。   这一天是舞桐划下的一道痕迹,无法擦去。血珠会从这道痕迹里渗出来,连同我们的青春流光,一起渗出。这一种殷红,饱含了最寂静无声最悲痛留恋的一声呼唤,直到光阴老了山河,老了你我,都永远不会再有。   舞桐活着的時候,纯洁如仙子,死后也不舍得把她葬在黑色的泥土里,众人决定火化,然后撒进流淌的河水,让她不染纤尘干净地离开。   半夜里雨停了,灵竹和流云搬来很多枝叶,堆放在树林的空地上。宛昼用极细而灼热的光束照射树叶,树叶受了潮气,过了很久才冒出点点火光。   霁雪托着舞桐的后背,把她轻轻放到一人长的木堆上,最后抚摸了下她如云的黑发。   火势渐渐大了起来,鲜红的火舌tian触到舞桐的裙摆,便一发不可收拾。   灵竹和宛昼蹲在旁边,一边掉泪一边往木堆上添置树枝。霁雪背过身去,抬头看阴云后朦胧的银月。   火光映红一片森林,木头噼里啪啦地裂开,浓郁的烟雾四散开来。祈岁走到霁雪身边,沉默着把绣着桃花的香囊塞进他手里,而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来。霁雪看着手里的香囊,很久没有动作。   这一夜过得极为漫长,缓慢得就像从出生到死亡,灵竹缩在流云身边,看着月亮一点点垂落。   霁雪靠着树干坐在地上,怀里抱着装有舞桐骨灰的银缎外套,垂着头,满眼苍凉。   凌晨时,宛昼和祈岁从河边回来,祈岁蹲下身,轻声说:“木筏做好了,我们去吧。”   霁雪深深呼了口气,才身形摇晃着站了起来。   天色昏暗,仿佛被岁月的泪水浸黄的宣纸。远山深黛,江面上薄雾飘渺。木筏顺流而下,仿佛奔向茫然未知的将来。   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   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   霁雪蹲下身,解开包裹,让灰白的骨灰被缕缕清风吹起,消散在江水里。   祈岁站在他身边,横笛唇边。一曲《故人远》,如泣如诉,如怨如慕,缱绻在水天山峦之间。   灵竹蓦然回想到初见舞桐时那如雪的身姿,月夜摇曳柳枝轻扬时她吹奏《远乡》的景象,明媚春光浮世喧嚷里她侧头脉脉微笑的样子,听闻大将军死时她眼圈赤红挥刀砍向忽律驰的动作,还有最后气若游丝虚弱地喃喃告白的声调。   什么都不懂时,自己问她是不是很幸福,她说一点都不,当时全然不明白,现在,都知道了。   被家人当杀手一样利用,属于自己的故乡十年从未回去,毫无仇恨的能臣武士要一个个杀掉,甚至包括当自己是亲姐姐的赋儿。容貌,金钱,地位,这些都有了又能怎样,丝毫都不觉得幸福。唯一让自己觉得美满的那个人,终有一天也不得不分开,说不定还会有不共戴天的国仇家恨。   祈岁说的那句“活着,其实是一种挣扎,一种在苦难中的挣扎”,舞桐这一生,一定理解得很透彻。   那么,死后你去的那个地方,一定会幸福。那里的幸福,比幸福更多。   云袖殷勤捧玉盅,当年拼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五个人走出山野,在草原上找到一户人家,借宿一晚。霁雪坐在土炕上,手里捧着杯子,定定地看杯子里浮沉的茶叶。烛光幽暗摇摆,灯花脆不堪剪。羽扇和香囊一起摆在桌案上,投影和他的神色一样黯淡。   虽然霁雪不说,但灵竹知道,他心里有个地方,从此空了出来。即便将来再爱上另一个女子,乃至共度绵长余生,那个地方,永远不会再填满。   祈岁的心情也很低落,但他低落的原因更多,比如三千护卫军全部覆没,比如槿涧三人的生死不明,比如怎样凭五个人之力打败忽律驰装备优良作风彪悍的千军万马。   “阿祈,我们下一步怎么办?”气氛过于压抑,宛昼先开口打破僵局。“留在这里抵御辽军,还是去西南找到槿涧他们?”   “我要杀了忽律驰……”霁雪突然开口。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不是嗜血的赤红,而是一片草枯木黄的疮痍。   “不要冲动,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祈岁转头看向霁雪,目光坚定而决然。“你是花族正主,应该懂得大局为重。”   “去找他们吧。”流云缓缓说道:“我们五个人里,祈岁不能攻击,竹儿不懂灵术,霁雪暂时不理智,我和宛昼杀伤力本就不大。若是留在这里硬拼,估计是两败俱伤。他们三人虽然擅长打斗,但槿涧没指挥的头脑,乾曜爱冲动不稳重,垣已素来冷漠不喜合作,即便有四十万大军,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若是我们聚在一起,长短互补,胜算才大。”   祈岁点点头。“神祖创造七神,本就是各有分工,互相牵制,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我同意你的观点,明日动身,去西南找他们。”   第二天向农家买了几匹马,五人便奔赴西南。日夜兼程,马累得跑不动时便弃马步行,买到新马后再纵马驰骋。这样过了半个月,终于快到边境。问了当地百姓,才知道浮滕国军队勇猛不可挡,槿涧他们统帅的大军接连溃败,往后撤退几百里,现在正驻扎在不远的郊区。   “果然不出所料,他们三个不懂指挥,匹夫之勇,怎么能打败万众一心的敌军。”祈岁很生气,马鞭抽在地面,顿时出现一道很深的痕迹。   “我们到了就好了,还不算太晚。”宛昼慌忙安慰。“现在就要去吗?““当然要去,这么丢人,我要问问他们,怎么对得起七神的称号!”祈岁飞步上马,用力挥鞭,骏马长嘶一声,迅雷般跑向前去。   郊区营帐里,槿涧和乾曜正在吵架,垣已坐在旁边,紧紧皱着眉头,手里的瓷杯被捏成粉末。   “都怪你!要不是你傻乎乎地放了把火,我肯定就把他们淹死了!”槿涧只到乾曜肩膀那么高,只好仰起头跳着脚跟他吵。   “你居然怪我?明明我一团火扔过去就能把他们烧成灰,你竟然用水扑灭我的火!我用了多少灵力费了多少神才弄出那么大一团火?那团火别说十万人,半个浮滕国烧掉都没问题!”乾曜也不管她是不是小女孩了,只管吵。   “那我就容易了吗?这附近又没有大河,我把云雾积聚在一起才弄出那些水,你居然都给我烤干又变成云雾了!”   垣已不胜其烦,手扒在桌边,没一会儿整张桌子就变成粉末了,上面摆着的水壶茶杯全掉在地上,碎成小块,热水和茶叶淌了满地。   乾曜吃惊地看着瓷杯碎片,指着垣已嚷嚷道:“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套茶具!你居然给我弄碎了!别以为沉默我就不说你了,你眼睛有问题吗,居然把土地抬起来当挡箭牌!是,弓箭是挡住了,我的火也挡住了!本来可以烧掉弓箭,烧死敌军,都是你们两个拖后腿,害得我打了败仗!”   垣已也不理他,站起来往碎片上踩了一脚,瞬间茶具碎片变成了一片白白的粉末。   “你!”乾曜气得不行,说着就要动手拿火团扔他。   垣已也暗中结印,准备用土牢困住他。大军的几个小头领站在旁边看着,也不敢出来劝架,说“外敌当前,自己人不要打”之类的话,只好瞪着眼咽着唾沫干着急。   “住手!”   这一声虽然声音不大,但极其威严,乾曜和垣已果然停下手来,回头看向帐门,只见祈岁正瞪着他们,脸上黑云滚滚。   带祈岁他们进来的士兵贴着几个小头领的耳朵一说,他们纷纷像见到救世主一样,跪倒在地,哀求地高喊:“魂主!”    ☆、第八十章 又见席捷   “你们都出去!”祈岁一声令下,那些人如蒙大赦,慌忙跑了出去。等帐子里只剩自己人,祈岁挥手就是三鞭,毫不迟疑,用足了全力。槿涧、乾曜、垣已看到马鞭在自己脚前打出一道深沟,便噤声,勾着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祈岁甩手扔掉马鞭,鞭子碰到帐帘上,发出沉闷一声响。“你们可以啊,打了败仗还有脸在这儿吵架,还敢动手!真不可思议,你们真的是神族正主吗?不是玩泥巴打群架爬墙头偷鸟蛋的小孩?”   槿涧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到祈岁阴沉的脸色后,立刻又垂下头去。乾曜看着地面,满脸不自在。垣已还是那个样子,冷冰冰没什么表情。   灵竹被祈岁突然的怒火吓到了,一直以来不说温柔吧,他也是沉稳谦和的,没想到发起脾气来,比狂风骤雨电闪雷鸣还可怕。看来要想当个好领导,不仅要有头脑,还要有威望,让人信服你之外,还要怕你。   “你们的敌人是外面那些浮军,不是站在对面的十年的朋友!与其怪罪对方,转移打败仗的怨气,不如拿起刀冲进敌军营帐看到人就砍。”祈岁见他们面有愧色,语气舒缓了些。“我也不多说了,你们心里有数。接下来的日子,化悲愤为力量,团结一心,给我彻底打个胜仗!”   正说着,一名士兵突然跑进帐子里来。“禀告魂主,浮军又来进犯,兵分三路,左右侧翼各十万人,中路大军四十万,离我们还有十里。”   祈岁瞳孔一阵缩紧,想了一会儿,说到:“流云、霁雪,你们带兵十万,负责左翼。槿涧、宛昼,同样带兵十万,负责右翼。垣已、乾曜、灵竹,你们随我带领剩下的大军,进攻中路。好了,出发!”   众人得令先后离去,漫山遍野都是穿铠甲的士兵,无数旌旗飘扬,夕阳斜照,铠甲闪烁着幽幽寒光。   战争很快就打响了,前进的战鼓敲得震耳欲聋,对面的四十万浮军如潮水般汹涌迅猛地呼啸而来。祈岁不慌不忙地安排到:“垣已,地陷!”   垣已跳下战马,双手贴着地面,用力往下压,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大地开始颤抖,幅度越来越大,轰隆隆的声音自脚下传来,马匹不安起来,需要紧紧抓住缰绳才不会乱跑。突然间远处地表裂开,出现一道道沟渠,而后坚实的土壤仿佛变成散沙,哗啦啦地流淌下去。浮军想跑都跑不了,纷纷掉入硕大无比的深坑里。   “乾曜,大火!”   乾曜走到大军前,十指大张,眼睛瞪得如铜铃。两道火光如长龙般飞了出去,所及之处,无不燃起熊熊大火。深坑里的浮军衣服头发都烧了起来,烈烈火焰连成海。   左侧的山谷风声大作,如巨兽呼号。红色的桃花遮天蔽日,盖住整片山原。右侧天空乌云滚滚,暴雨奔流如江河,一道道霹雳斜斜砍下,仿若寒光闪烁的军刀。一时间哀嚎声充斥天地,火海、狂风、骤雨、雷电、地震齐现,不要说受到这些攻击的浮军,就连神佑国自己的大军都目瞪口呆,仿佛见到世界末日,甚至有人吓得腿软,瘫倒在地。灵竹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握着马缰的双手不停地颤抖,心里想着,这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然而祈岁没有任何表情,冷漠地看着那些人在火海里垂死挣扎,最后化成灰,销声匿迹。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就是强者的准则,除此之外,他不在意任何东西。   浮军四十万人马几乎全部覆灭,个别逃得快的人虽然幸存,但吓得不轻,看起来有些神经错乱,毫无章法跑得到处都是。   彻底的压倒性的胜利,自己这方的大军异常兴奋,终于能一扫往日积压已久的怨气。   祈岁深深舒了口气,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笑意,掉转马头。“我们回去!”   “小毛孩,不留下再玩玩?”悠扬清冽的声音,带着些微妖娆的媚气,就像是绝对的强者炫耀实力一样,挑衅的声调。   祈岁猛然转身往回看,眼底一片震惊。会有谁,面对这么强悍的进攻,还能无所谓甚至连轻蔑都不屑地说出这句话。   远处的大地颤抖着,土壤如喷泉般向上喷射,到达半空戛然而止,向四周开放,嫣然一朵梅花绽放枝头。   “席捷!”祈岁紧紧抓着马缰,眼底是一片惊慌。他竟然还活着……   一个身影飞上石泉顶端,翩翩落在梅花台上,一双妖艳的狐狸眼,瞳眸流转。“小魂主,又见面了。”   灵竹看到祈岁的身形猛然抖了一下,眼睛里的惊慌失措昭然若揭,再也掩饰不住。   席捷黑色的外套在狂风中悠闲地摇摆,上面绣着烈烈火焰,描着金边,随着风的摆动,像是在燃烧一样。石柱高于地面几十米,而他的头发一直垂到地面,发梢轻轻拂过草地。他嘴角勾起邪魅的笑,整个人散发着强大但幽邪的气场。“上次你无礼地摧毁了我整个山庄,这帐该怎么算呢,嗯?”   祈岁陡然加大音量,给自己壮胆。“早晚有一天,你会死在我手中的!”   “真是年幼无知啊,轻易就夸下海口。”席捷笑得轻巧。“你知不知道,在你说刚才那句话的时间里,我有一百次机会可以杀死你。”   祈岁失去了往日的镇定,慌张地喊道:“垣已乾曜!用尽所有灵力,杀了他!”   垣已闻言紧紧皱起眉,手抓着地面往上提,像是在提千斤重的石头。他咬紧牙关,太阳穴边血管膨起,咚咚地狂跳,像是要爆裂。他暗自用力,大喝一声,双手往上一抬,大地裂成两块,把那个人夹在中间,像是要把他拍死一样。乾曜长发在空中飞起,灵力炸开,火Lang如开闸的水,飞流直下,向那人奔涌而去。   而席倢满面平静,抬眼像看蚂蚁一样看了下他们俩,徐徐抬起双手,十指张开。以他所在的梅花台为中心,四面平地掀起滔天海Lang,上接苍穹,下抵大地,以前所未有的气势,呼啸扑向石墙和火Lang。三者一接触,立刻地动山摇,撞击的声音震得头几欲裂开。   灵竹下意识地闭上眼捂住耳朵,等一切平静下来,发现自己站在石柱上,下面早已被水淹没,几十万大军没了踪影,全是水,只有水。   祈岁微微张着嘴,面容僵硬而呆滞,全身上下散发着恐惧的气息。乾曜费尽灵力,虚弱地倒在石台上,气息微弱。垣已单膝跪着,额头着地,黑发散乱一片。   灵竹这才明白过来,最后一刻,是垣已拼尽全力把他们脚下的土地抬高,才躲过了海Lang的袭击。转身抬头去看,席捷站在高不可及的梅花台上,依旧笑得倾国倾城,衣服纹丝不乱。   这才是强者,真正的强者。   “小朋友,你很不乖哦,我不喜欢不乖的孩子。丫头,不要跟他们玩,快回到我身边。”席倢十分优雅地抬起手,玉指纤纤,白如葱段。   灵竹只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引力,等回过神来,已经被席捷抱在怀里。   “丫头,我那么爱你,你却伙同他们欺骗我,想要置我于死地!”席捷掐着灵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望着自己,眼睛慢慢危险地眯了起来。“我还是太宠你了……你的玩伴们实在不讨人喜欢,我杀了他们,好不好?”   “不要!”灵竹话音还没落,只见天空瞬间幽蓝,光芒四溢,灼花人眼。高空中数道闪电穿透云层,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劈向祈岁他们。   乾曜绝望地闭上了眼,垣已放弃挣扎瘫倒在地,祈岁看着那束光,眼睛里一片死寂。   然而下一秒,席捷只觉怀中突然一空,等反应过来,只见对面低于自己很多的石柱上突然膨起一层极厚的土壤,挡住了可以撕裂大地的闪电。   石块受了这一击,顿时化成粉末,随风飘散而去。漫漫风沙里,一道黑发如长江,飞泻奔流,绵延无际。那人的眉心,一朵红莲粲然绽放,金光四射,穿透层层浮沙。   席倢吃惊地张大嘴,喃喃自语。“颜……”   下一秒一股强风携天卷地而来,风云为之色变。席倢的身影从高高的梅花台上跌落,黑色袍子猎猎作响,金红火绣抖动得像在燃烧。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周围场景飞快地倒退,仿佛掉入时光的漩涡,回到一千年前。   滚烫的泪珠滴在脸上,心脏为之剧烈收缩,无以言表的疼痛。灵竹皱着眉,费力地睁开眼,便看到流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脸上两行泪痕。   “竹儿,你终于醒了。”流云见她醒来,立刻扯起嘴角,露出开心的笑容,袖子在脸上磨蹭,飞快地擦去泪痕。   灵竹空着的那只手抚上流云的眉毛,细细地抚摸。能看到自己喜欢的人活生生地站在眼前,真好。“我睡了很久?”   “五天。”流云抓住那只手,一并捧在自己的手里。“我简直要死过去一样……”   “我不是醒了么?我没事的。”灵竹安慰道,然后又问:“现在战况怎么样?祈岁他们呢?有谁受伤了吗?”   流云笑着摇摇头。“他们都好,没有任何人出事。敌军被我们打败了,退回浮滕国境内,已经很多天没有来挑衅了。”   “真好。”灵竹强迫自己微笑。“祈岁呢?我想见见他。”   “你刚醒就要见他?不再休息一下?”见灵竹摇头,便站起身。“好吧,我去叫他。”   流云快走到帐门时,灵竹突然喊到:“云哥哥!”   “什么?”流云转过头来。   “我爱你……”灵竹拼命地想笑出来,可是眼泪却忍不住地往下落。   流云闻言飞身回来一把抱住灵竹,喃喃地说:“我也是。”   这世上的感情有太多人求而不得,例如霁雪跟舞桐,例如席倢跟颜若,没见过这种痛苦的人,不会明白,相爱相守,是件多么奢侈的事。奢侈,所以要加倍珍惜,心存感激。 ☆、第八十一章 三生三世的真相   祈岁进来的时候,灵竹正在用食指抚摸眉心,便问道:“你还好吗?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应该多休息休息的。”   灵竹放下手,开门见山地说:“告诉我一切吧。”   祈岁深深看了她一眼,半天才开口道:“你是神祖的转世。”   “我猜到了。”灵竹垂下眼来,“还有呢?”   祈岁长长出了口气。“你还记得魂父去世前的样子么?他只有四十岁,头发应该还是黑的,但他使用了移魂之术,耗尽灵力,头发才全部变白,之后才身体不支而去世。以前你出事灵主来找魂父询问,魂父为你占卜,发现你是神祖转世,所以天生灵力超群。并且偶然的机会,他发现千年前被神祖杀死的灵族第一任正主,也就是席捷,并不是真的死了,他的魂魄还在。   “魂父惊慌之下去查看禁书,发现了移魂之术的习得方法,而席捷也发现了。魂父觉得会天下大乱,要想阻止他只能依靠神祖,所以魂父开始练习邪术。练成之后,他试图召唤神祖之魂,但因为灵力有限,只把遥远未来的神祖另一个转世的魂魄召唤来了,那个魂魄,就是现在的你。”   “现在的身体里其实有两个魂魄,你自己的,和灵族幼主的,所以你常常能梦到幼主的回忆。虽然没有一次性招来神祖的元魂,但现在两个魂魄互相争斗,出现了裂隙,神祖元魂便可以趁机渗入,支配这副身体。所以,便有了五天前那一幕。”   灵竹点点头。“但,为什么莲花痣又消失了?”   “因为这两个魂魄都很强大,它们会排挤神祖的元魂。”   “也就是说,必须牺牲掉一个,神祖的元魂才会彻底占据这副身子?”   “不,”祈岁抬头,悲伤而无奈地看向她。“是两个。”   灵竹沉默了,祈岁继续往下说:“席捷重生,天下必定大乱,他帮助浮滕国也好辽旧国也好,只不过想让这几个国家自相残杀,坐收天下。一千年前他就能轻松杀死七位正主,现在更是无人能敌,只有让神祖元魂完全控制你的身体,才能展现所有的力量,才可能打败席捷。”   灵竹的手用力地握在一起,骨节发青。“我会死吗?”   祈岁狠了狠心,说了出口。“你的魂魄会回到未来,灵族幼主……即便不魂飞魄散,神祖原本的力量完全爆发,这副身子是扛不住的,也会衰弱枯竭而死。”   “流云知道吗?”灵竹看着地面,呆呆问到。   祈岁摇摇头。“除了我,谁都不知道,魂族是不会泄露秘密的,除非不得已,例如现在。”   灵竹极微弱地点了点头。“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不要告诉流云。”   “我明白。”祈岁接着说,“席捷真是丧心病狂,当年杀了那么多人不够,居然还要占有天下。如此冷血邪恶,没有一丝对苍生的慈爱。”   灵竹叹了口气,幽幽说道:“他正是为了爱。”   祈岁诧异地瞪大双眼,满脸不解。灵竹也不多加解释,转移了话题。“席捷受伤摔下高台,大概最近都不会来找我们麻烦。但神祖之魂不能随时出现,万一哪天他要是来了,我们怎么办?今后如何计划,你想好了么?”   “你昏睡的这五天里,我已经做好了打算,只等执行。”祈岁顿了下,才继续说。“只是,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灵竹轻笑了下。“正是因为时间不多,所以才格外宝贵,我要跟流云长相厮守,一分一秒都Lang费不得。你快走,快去把他叫来。”说着把他往外推。   祈岁站在帐门口,回头道:“你所做的一切,我们会记得,天下苍生都会记得。”   灵竹垂下头,任眼泪无声地滴落。“嗯,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特别伟大,足以名垂青史,功传万代。你快走吧。”   祈岁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了出去。“保重。”   灵竹转身回到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我知道这世界不是绝对的好,我也知道它有别离、有衰老,然而我只有一次机会。   我有一个长长的夏季,有一段无暇的回忆,有一颗温柔的心,还有一份纯白的恋情。或许这样,就足够美好了。   请允许我,一生唯一一次,为这些美好,纵情地哭泣。   等灵竹身体好起来,经得起长途跋涉,祈岁便决定打道回府。槿涧和宛昼留在西南,防止浮军再来进犯,霁雪、垣已、乾曜三人奔赴西北,与李烨派来的大军聚合,然后迎接辽军生死决战。   走之前,祈岁反复嘱咐,让槿涧听从宛昼的话,让垣已、乾曜行动前先向霁雪请示。然后把霁雪拉出来,单独谈话。   “他们两个勇则勇矣,只是需要人在旁提点着。”祈岁看着他,眼神执着而坚定。“上次我说相信你,你还是欺瞒了我。不过这次,我依然相信你。霁雪,你是我见过的最隐忍的花主,别让我失望。”   “隐忍是一把刺向自己的剑。以后,我只想让自己舒心。”霁雪抚摸羽扇上的绒毛,语气淡淡的。“不过你希望的事,我会帮你做到。”   祈岁定定地看着霁雪,他知道,这个人也变了,他不再会把感情当随随便便可以玩弄的游戏。如此也好,人生本就是充满变故,万事万物都在改变,从而才使世间跌宕起伏,波澜壮阔。奔涌流淌的,才是生活。   离开边境的时候,天气已经转凉,秋风瑟瑟,枯黄的树叶萧萧凋落。   灵竹坐在马车里,祈岁和流云各骑一匹马,走在马车旁边。灵竹掀起窗帘便能看到万树寂静,远山深寒,流云坐在白马健壮的背后上,青色的披风随着马蹄声摇摆,彷如流淌的年华。   流云手上的绿玉扳指翠如凝脂,在白云流泻中散发凉澈的光芒。原来转世的不仅是神祖,还有顾孟。这一世,顾孟重生为流云,守在灵竹身边,看着她慢慢长大,等着她慢慢爱上自己。   前世因为席捷的打扰而未能在一起的恋人,今生享受了甜蜜的少年相恋,却还是不能相守白头。因为席捷的再次出现,扰乱了一切,灵竹不得不自我牺牲,换得天下太平。   但是,五百世后的下一个来生呢?在未来世界的凌竹身旁,有没有另一个顾孟或流云?若是有,他在哪里?如何才能相识相知相恋?灵竹托着下巴出神地思考着。   “竹儿,累了么?要不要停下休息?”流云回头看到灵竹掀开窗帷,呆呆地看着自己,没精神的样子,便打马靠近,轻声询问。   灵竹摇摇头,扯起嘴角。“离开家半年多了,我想快点回去,灵父灵母应该等急了。”   流云让马跟车并排同速,握住灵竹放在窗边的手。“竹儿,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们成亲好么?”   灵竹瞪大双眼。“怎么……这么突然?”   流云叹了口气。“竹儿,我也是会害怕的。看到霁雪和舞桐那个样子,突然就觉得,生命太无常,总以为挥手道别明天还会见到,但也可能就此阴阳两隔。那种遗憾,没经历过的人不会知道有多痛苦。最近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渐渐的就很不安,有些东西知道属于自己没用,必须抓在手里,牢牢握紧,才会稍微放心。”   流云用力握了下灵竹的手,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我这样很丢人对吧?”   “没有。”灵竹另一只手覆上流云的手背。“我理解的。”   流云抬头看了眼空中游离的浮云,说到:“竹儿,我会守候你到生命最后一刻。送走对方,一个人孤单地活着,在夜深人静时怀念过去,这种事,我来做。”   灵竹笑不出来。“当真?”   流云的眼眸坚定而辽阔,仿佛包容了整片天空。“我会活得很长很长,看着我们的儿女长出第一根白发,抱着我们的孙儿,告诉他,风祖母的眼睛,是风祖父此生见过的,最美的风景。”   灵竹紧紧地抿着唇,细白的牙齿咬出了痕迹,但泪水还是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流云,流云,流云,心里默默呼唤着这个名字,都会觉得幸福温暖。不论今生还是来世,辗转轮回五千年,我爱你,从不犹豫。   傍晚时分,三人来到一个偏僻的江南小镇,祈岁找到一家临水客栈,三人暂住休息。   夜深人静时,灵竹偷偷摸摸溜进厨房,想自己做道菜出来,改天让流云尝尝。没有一个女子不希望自己喜欢的人带着笑容,吃自己亲手做出来的饭。   四处看了看食材,又掂量了下自己的厨艺,灵竹决定还是熬粥好了。学着舞桐的样子,洗菜,切成丝,只是刀工实在太差了,切出来的东西与其说是丝,不如说是棍。灵竹异常泄气,不管三七二十一,乱砍起来。刀剑无情,菜刀也是一样,于是果断地割伤了手指。   深深叹了口气,灵竹皱着眉把指头含进嘴里,舌尖tian着伤口,一股腥味。   “你怎么能笨成这个样子?”   妖娆而轻佻的语气从身后传来,灵竹吃惊地转头,就看到一人站在门口,月的银辉披了满身,玄色外套上的火焰灼灼若燃。“席捷?” ☆、第八十二章 约定   那人走进来,黑发上月光如水流淌。灵竹下意识地往后躲,却被他拉住手。   席捷的眼睛依旧细长妩媚,垂眸向下看的时候,浓密的睫毛如蝶翼,眼梢眉端风情打着卷飘散。容貌没怎么变,却明显多了邪魅的妖气,越发像狐狸。   “放开。”灵竹奋力想抽出手,却被更大力地握住,灵竹不由得生气,大声道:“你快放开!我不是神祖!”   席捷抬眸瞥了她一眼。“我自然知道你不是她,颜才不会这么蠢,真不知道颜怎么会转世到你身上。”席捷半是埋怨半是委屈,从袖子里拿出一方巾帕,轻柔缠绕在灵竹受伤的指头上。“不过既然已经这样定下了,我就不许你糟蹋这身子。”   “你早就知道我是神祖转世了对吧?你也知道这副身子里有两个魂魄对吧?”灵竹不被他的温柔打动,冷声问道。“你知道如果我得知真相,就会痛恨你拆散神祖跟顾孟,痛恨你几乎灭光神祖,痛恨你的偏执冷血残暴,再也不会……”   “你还会杀了我么?”席捷突然开口打断她。   “诶?”灵竹一愣。   席捷紧握下灵竹的手,笑容里尽是苍凉。“现在一切你都知道了,你还会像前世一样,狠下手杀死我么?”   灵竹沉默了,虽然自从知道了一切就下定决心杀掉席捷,但当着他的面,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于是灵竹脸色暗淡下来,将手从他掌心抽出,背对他默然站到一旁。   有时候,沉默也代表了千言万语。   席捷也不再多说,绕过她走向灶台,挽起袖子,露出漂亮的小臂。然后把鬓发抚到脑后,从袖子里又拿出一条紫色细绸带,把头发绑在后面。   之后的时间,灵竹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握着菜刀,麻利地切菜,然后淘米,煮开水,把米饭、蔬菜丁、肉丁放进锅里,加入调料,盖上锅盖。等香气冒出来,便揭开木质圆盘锅盖,拿着柄特长的勺子,顺时针一圈圈慢慢地搅拌。热腾腾的水汽冒出来,他的脸在白雾里模糊而氤氲,仿佛就只是个农家的夫君在煮饭给妻子吃。   灵竹还在兀自发呆,席捷已经盛好一碗粥,放好勺子,怕烫手,便用帕子包了递给她。“尝尝看。”   灵竹苦笑。“你这是何苦……”   见她没有动作,席捷亲手舀了一勺,吹吹热气,递到灵竹嘴边。“其实我不想当满手鲜血的圣主,也不想你是唯一的至尊的神祖,我只想自己是个普通的农夫,你是我的小妻子,我们两个守着几亩田地,养些鸡和鸭子,白天我去忙农活,你坐在旁边大树下做女工,等日落西山了就一起回家,我煮饭,你洗衣。我们就这样平平淡淡地相守,直到白头。”   风透过门缝吹了进来,月光清寒,夜的冷气侵入骨髓。   席捷解开外衣披在灵竹身上,而后紧紧地拥着她的肩膀,将头靠在她的颈窝,疲惫地说:“丫头,跟我回织仙谷吧。”   灵竹差一点被如此温情而脆弱的语调感动得流下泪来,忍了忍,又故作冷漠地说。“可是不论是神祖、灵族幼主还是莫名被卷进来的我,喜欢的都从来不是你,你只是我们最亲的人。爱恋,从来没有过。”   席捷却没受打击,接着说:“神祖喜欢我,我感觉得到,只是迫于某些无聊的规矩不敢承认。所以我要占有天下,等我成为这个世界的掌管者,所有的规矩都由我来缔造,那时,我要和神祖在一起,再没有一个人敢说半个不字。”   “可是,正是因为你要占有天下,神祖才会想杀你啊。”灵竹无奈。   “那是因为她以为我要篡权。”席捷的笑容里带着无奈,“真傻,只要她要,只要我有,什么都可以给她,但她就是不明白。这天下可以是她的,但她,只能是我的。”   人都是希望自己被需要的,她被一个人这么深刻地爱着,是多大的幸运。而这种疯狂的爱让她的子民相继逝去,又是多大的悲哀。灵竹苦笑,心想,这真是天大的讽刺。   “丫头,虽然你不说,但我知道将来有可能的话,你一定会杀掉我,而那一天,就是神祖彻底醒来的那天。”席捷松开怀抱,看着灵竹的眼睛,目光里全是恳求。“所以,在那天到来之前,你能不能跟我回去?就算将来我会被你再次杀死甚至永世不得超生,至少在那之前,我曾和你相爱过,没那么遗憾。”   “可我要回灵族属地……”灵竹咬了咬唇,终是不忍看他眼睛里的失落。“等我几个月好么?等我见见灵父灵母就去陪你。”   “好……”席捷终于扯起微笑。“一千年都等了,几个月,又算得了什么。丫头,我永远等你,不论有多久。”   席捷松开手,走出门去,如一阵清风。等灵竹回过神来,只有夜月明亮,再无旁人。   第二天启程,改走水路,摇曳的乌篷船,碧绿的水巷。   祈岁坐在船舱里,拿小炉子煮馄饨吃,用渔家边角残缺的蒲扇一下下扇着,试图让火燃得旺一些。   灵竹坐在船头扭头看他,发现他本来白皙的脸被烟熏得一道黑一道白后,笑着想,祈岁此刻一定非常思念远方的乾曜。流云拿了件外套走上船头,披在灵竹身上,而后揽着她的肩看两岸景色。   灵竹没跟他们说席捷来过的事情,更没提跟席捷的约定。虽然最终是个悲惨的结局,但能隐瞒一些,就能痛得少一些。就像席捷说的,在那之前,心无旁骛地爱一场,才不会遗憾。   河面远处有两只鸳鸯在戏水,华丽的羽毛,鲜红的脚掌,荡漾的水面。还没到热闹的时候,小镇显得很安静。   青衫布衣的书生捧着诗卷,站在只剩枝条的柳树下诵读,年轻的声音抑扬顿挫,清澈悠长。穿着绣鞋举着画伞的姑娘从青石路上走过,路边梧桐树静默地落下几片黄叶,场景美得像幅画。   书生见她路过,故意加大念诗的声音,“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姑娘循声看来,明眸善睐,唇红齿白,视线相对,抬手羞涩一笑,翩婷而去。书生红了脸,手里的诗卷扭卷成一团,目光却痴痴地追向远方。   灵竹看到这一幕,忍笑忍得很痛苦,肩膀剧烈颤抖着,眼睛都逼红了,怕惊扰他们两个,硬是憋着。   流云捏着她的脸颊,稍微一扯,灵竹成功破功,哈哈大笑起来。“真是受不了,他们怎么这么羞涩,别扭得不行!照这个速度,何时才能互明心意呀?”   流云故意挠灵竹的腰侧逗她笑,说到:“还说他们呢,你第一次跟我表白的时候,别扭的程度高到难以置信,脸红得像煮熟的大虾,偏偏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语气是威胁的,内容是跟喜欢八竿子打不着的。”   灵竹抬头,眼神很无辜。“我有么?竟然这么神奇?我不记得了,你说说看。”   流云把灵竹不安分的头压进怀里,接着说:“那时你明明喜欢我,但无论怎么哄,就是不肯说出来,最后我也急了,就说风父打算给我定下一门婚事,以后有了未婚妻,就不太好见面了,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吧。本来你正在吃葡萄的,一听到这句话,眼睛瞪得就像那葡萄,气得脸通红,凶神恶煞地问我是哪家姑娘,然后要天天半夜披着白床单去吓她,还要捉一堆蚯蚓放到她鞋子里。要是没吓死,就告诉她流云长的好丑啊,身材像冬瓜,眉毛是倒八字,龅牙兔唇,腿上还有残疾……”   流云的声音轻轻缓缓,像在讲故事,灵竹眼前变得朦胧起来,仿佛看到一个大红脸的小姑娘,满脸与容貌不相配的凶恶。   她对面的少年一身素衣,笑眯眯地问道:“竹儿,你真的要把那些手段用在自己身上么?”   然后小姑娘的红脸沸腾了,她猛地低下头,手里的葡萄被蹂躏得不成样子。   少年趁机握住小姑娘的右手,接着问道:“我长得很丑么?我在你心目中是冬瓜、龅牙、兔唇的形象么?”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十分飘渺,身子也越凑越近。“这么生气,你是不是喜欢我?嗯?”   小姑娘见那双鞋离自己的脚尖越来越近,最后紧挨着停下来,便下意识地抬起头,而后便被吻住了。   少年弯弯的眼睛亮闪闪的,问一句“是不是喜欢我?”,便凑上来亲一下。最后小姑娘妥协了,自暴自弃地喊道:“喜欢啦!喜欢啦!你又不是不知道,为什么非让我说!”但这句话换来的东西与她希望的背道而驰,少年得逞地笑着,捏住她的下巴,深吻起来。   灵竹一把推开流云,火冒三丈地跳脚,指着一头雾水的他,红着脸嚷嚷。“你那时候那么小,怎么那么坏!”脚下的船在她的动作下左右不安地摇摆。   流云大概明白了过来,哭笑不得。“我不逼你,你什么时候才能说出口啊?虽说我有点小坏吧,但也有人喜欢不是么?”然后站起来准备拉她,“你安分点啊,小心船翻了,槿涧不在,我们都要落水。” ☆、第八十三章 重回灵府   灵竹躲开他来拉自己的手,飞快地跳进船舱。祈岁小砂锅里的水溢了出来,沾到衣摆上。“呃,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灵竹挠挠头,真是百事不利。   祈岁皱着眉拿起旁边的抹布,一声不吭地自己擦拭,然后把砂锅盖子盖上了。等小馄饨煮好,祈岁分了三碗,招呼流云进来吃。灵竹见到他,像躲瘟疫一样躲得远远的。祈岁察觉到异常,问道:“你们怎么了?”   流云端着瓷碗,表情很是无辜。“她嫌我坏……”   祈岁拨弄着虾皮和紫菜,眼皮都不抬,说到:“若是论坏,谁比得上霁雪。记得当年情窦初开,我莫名喜欢上小芽菜,心里没谱,不知道要不要告白,就拉着霁雪躲在花丛里偷看,问他漂不漂亮。”   说到这里,祈岁很轻地哼了一声。“第二天我再偷偷去看小芽菜,发现霁雪那小混蛋堂而皇之地牵着她的手。从那以后,我再喜欢上谁,死都不告诉霁雪。流云你把灵竹藏了那么多年,实在很英明。”   灵竹被汤汁呛到了,咔咔地咳着。流云闻声看过来,这次灵竹摸摸鼻子,没再躲开。年少无知时,大家都有过这么天真可爱的往事啊,唉!   回到灵府的时候,已经入冬,竟央和萩侞带着一大帮侍女小厮等在大门口,听见马蹄的声音越来越近,神色也越来越期待。等流云下了马,把灵竹从车里抱出来,竟央和萩侞早就笑得合不拢嘴,甚至侍女们都欢腾起来,小厮拥上来准备牵走马匹。   灵竹不好意思地从流云怀里跳下来,扑向萩侞,抱着她的胳膊使劲蹭。“灵母灵母,我好想你。”   萩侞把她的双手捧在怀里暖着,眼睛留恋地在她脸上逡巡。“瘦了,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灵竹调皮地笑着。“哪里有瘦,我天天过得特别自在,胖了不少,不过都被衣服盖住了,灵母看不到。”   竟央朝流云和祈岁点点头。“风主,魂主。”   祈岁回了礼,便抱住手臂站到一旁,也不多话。流云以准女婿自居,自然是一番礼貌的交谈。唠叨了好一会儿,竟央才说到:“太高兴了,一时糊涂,这大冷天的。赶紧进来吧,屋里烤着炭火,备着热茶,暖暖身子。”   灵竹往自己的院子走去,刚到拱门,就看到瑶儿带着几个丫头,等在门口,见她回来,慌忙迎了上来。“幼主,您可回来了。”杏眼里盛满了笑意,语气半是高兴半是埋怨。“您在外边游山玩水,把我们丢在家里大半年,我们好孤独啊。”   她身后穿着绿衣服的小姑娘也跟着说:“是啊,幼主,您不在,府里一下子冷清了好多。”   灵竹笑呵呵地左手抓一个右臂揽一个,往自己屋里拖。“冷死我了,等我进了屋子暖和暖和,你们再说我也不迟。”   依绿捧着刚沏好的热茶走过来,瑶儿从她手里接下来,递给灵竹,又把一个小巧的暖手炉塞进她怀里。“幼主,喝口热茶就会舒服很多,再拿这个暖暖手,有点热,小心别烫着了。”   灵竹小心翼翼地抿了几口茶,寒气逼出来了,舒坦地叹了一口气。隔着衣服捧着暖炉,胃部烘得暖和和的。“还是家里好啊。”   瑶儿从桌子上端来点心盘子,说道:“幼主尝尝这个,又酥又脆,甜甜的,非常好吃。”等灵竹拿下一个,咬了一口,复又问道:“幼主,您这次出门,是不是见了很多好玩的事?跟我们说说吧,我们都很好奇。”   灵竹经不住一堆小丫头渴望的眼神,只好一点点地叙述沿途见闻。讲到花主容貌时,她们都一脸花痴,口水都要流出来。讲到战争的残酷时,她们又一脸不忍,泫然欲泣。灵竹挑一些不太重要的事讲了讲,舞桐的死,席捷的复活,都隐瞒下来。   一番话讲完,瑶儿羡慕地说到:“幼主,您好幸福啊!风主陪着您游乐,还能看到那么多风景,经历那么多有趣的故事。”   灵竹挑眉。“你觉得我很幸福?”   瑶儿不断点头。“当然啊!不信您问问其他人,依绿,你说,幼主是不是很幸福?”   其他的丫头也附和地点头,灵竹忽然就想到舞桐,自己不也曾经认为她很幸福么。这样一想,灵竹不由得苦笑,人们总是会把自己之外的人想得很幸福,而在那光辉外表之下的苦楚,他们看不到。位于高处的惹人艳羡的位置,从来不是那么简单,处于那个位置上的人,必须承受多于常人数倍的痛苦。   不过,都无所谓了,在其位谋其事,既然注定如此,顺应天意便是,多想无益,只会自寻苦恼。于是灵竹很得瑟地抖动肩膀,说:“是啊,我很幸福啊,你们不要太羡慕哈。”然后在众人嫉妒的眼神里,笑得特别傻。   第二天早晨,灵竹刚刚起床,坐在梳妆台前,任瑶儿宝贝地梳她的头发,流云就进来了。灵竹在铜镜里看到他的影子,也没回头,笑道:“云哥哥。”   瑶儿抬头看到流云,慌忙行礼。“风主早安。”   流云点点头,走了过来。灵竹见他手里拿着东西,忍不住转身去看。青花瓷盘,清澈的水,彩色鹅卵石,养着一株碧绿的水仙。“给我的?”   “嗯,无意中看到了,就拿一棵来送你。”流云把水仙放到梳妆台上,而后把手搭在灵竹肩上。“花开的时候,清纯美丽,就像竹儿一样。”   灵竹本来在抚摸水仙的叶子,听到后一句,很不好意思地收回手。瑶儿轻笑了下,故作正经地说到:“风主、幼主,我先退下了。”出去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想的,还顺便把门带上了。   灵竹很无语。“看看吧,都是你,让人误会了。”   流云拿起瑶儿放下的梳子,接着替灵竹梳头发,两个人的身影倒映在铜镜里,模糊如梦境。“夫人,我们有什么好让人误会的,不都是事实么?”   灵竹惊讶地站起来。“谁是你夫人?不要乱叫。”   流云眼波流转。“对呀,谁是我夫人?”然后不怀好意地笑着,拉住灵竹的手,去挠她腰侧。“你说是谁?是谁?”   灵竹边笑边躲,奈何挣脱不开,眼泪都笑出来了,腰弯得像大虾。“我投降!我是希望是那个人是我啦,只不过……”灵竹突然收口,掩饰地嘿嘿傻笑。   “只不过什么?”流云抹去她两颗泪,又抚平乱了的头发。“难不成你要悔婚?有我在,你不会得逞的,早日打消这个念头吧。”   灵竹也不再回话,拉着他往外走。“早饭应该准备好了,走走!吃饭吃饭!”   五个人坐在大圆桌旁,安静地喝粥吃清淡的小菜,灵竹不知是不是被那句夫人刺激到了,一顿饭表现得特别贤淑,不论谁碗空了,都抢着盛饭。   祈岁莫名其妙地盯了她好久,灵父满脸女儿大了知道回报父母了这种幸福的笑容,灵母也感动得不行。流云一开始还很欣喜,飞快地解决自己碗里的粥,然后大大咧咧地往灵竹手边一放,看她乖乖地站起来添饭,异常满足,但渐渐的表情就痛苦起来。   早饭后,流云的眉头皱成了川字,手抚在胃部,嘴角紧紧抿着。灵竹担心地问道:“云哥哥,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流云刚张开嘴,就打了个特别响的饱嗝。灵竹满头黑线,听他接着说道:“吃得太撑了……”   灵竹看着他脸上委屈的神色,很是无语。“又不是特别好吃,吃那么多干吗呀,真是……”说着就要去找瑶儿,问问她有没有消食的药。   流云一把拉住她,眼睛水汪汪的。“你侧身盛饭的姿势特别好看,我只不过想多看几次。”   灵竹沉默,半天后叹了口气,无奈地帮他揉胃,说:“以后又不是没有机会。”   流云把她的手按在胸口。“以后太远了,什么变故可能发生,我能握住的,只有现在。”   灵竹惊异地抬头,心想,难道他都知道了。但想了想,还是不要问的好,彼此都装作若无其事,这样平静而温馨的感觉,才比较自然。于是灵竹转转眼珠,坏主意冒上心来。“云哥哥,我帮你促进下消化吧!”   等流云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被逼着换上一身小厮的衣服,头上裹着一张白毛巾,手里拿着一把大扫帚。而灵竹为了表现有难同当,也换上了同样的装束,手里的扫帚几乎跟她一样高。流云忍不住嘴角抽搐,“竹儿,你这是要做什么?”   灵竹十分威武地叉着腰,嚷嚷道:“小云子,不要多话,快点扫地!”说完大力一挥,飞起尘土一片,流云被呛得咳嗽不断,举起扫帚开始反击。于是乎,两个平日里优雅高贵的人穿着粗布麻衣,挥舞着笨重的扫帚,上演全武行。   祈岁正巧路过,看到两个小厮不好好扫地,闹腾得乌烟瘴气,不由得厉声喝道:“你们干什么呢!”而等那两个人转过脸来,除了眼睛和牙齿是白的,整张脸变成炭黑,嘿嘿笑着看向他,祈岁的嘴巴张得可以塞下一枚鸡蛋。“你们……”   两人解开头上已经变得灰不溜秋的白毛巾,用力朝他挥舞做告别状,扫帚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沟痕,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留下震惊过度的祈岁,傻傻地站在原地,几乎风化在空气中。 ☆、第八十四章 除夕夜   洗了澡换好衣服,灵竹还没闹够,拉着流云跑到厨房,硬是磨着大师傅给了她一竹屉毛豆,然后搬了两张竹凳,坐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剥毛豆。   冬天的太阳总让人觉得温暖,晒久了懒懒的,半个时辰没到,灵竹就腻烦了,靠着流云的肩膀,看他用那双骨节分明漂亮的手剥豆子。饱满的如腰果状的青色豆子不断地从毛茸茸的皮子里露出头,而后乖乖躺进流云宽大柔软的手心。   灵竹舒服地叹了口气,头在流云颈窝里蹭了蹭,感叹道:“真好。”   流云用他沾满豆毛的手划了下灵竹的鼻尖,然后看着她突然炸毛,使劲拿袖子蹭自己的鼻子,美滋滋地偷着乐,丝毫没发觉拿袖子是他的。   灵竹擦干净鼻尖上细小的绒毛,又贴过来抱住流云的脖子,讨好地撒娇。“云哥哥,留下来过年好不好?”   “怎么?有事?风父大概不会同意吧。”流云很是喜欢灵竹化身小猫,于是赏了风主之吻一枚,转头继续划拉那堆毛豆,试图找到没剥好的。   “没事不能留你么?”灵竹不死心,继续蹭,“我想跟你呆在一起嘛。”   “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流云丢下那堆让人看了一下午眼睛都疼的毛豆,把灵竹从怀里扯出来,挺直身子。“给本主捏捏肩,酸疼死我了……”   “好!”灵竹欢快地跳起来,活动下手腕,开始按摩。流云舒服地闭上眼睛,嘴角勾起大大的笑容。良辰美景,如花美眷,幸福得冒泡呀。   有时间的时候,灵竹也会规规矩矩地去祭灵堂祭拜,跪在软垫上看两侧墙壁上挂着的八幅画,都会忍不住露出笑意。当初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跟这七个人有那么深刻的牵绊,发生那么多传奇故事。   那些爱恨情仇,回想起来,恍然若梦。头顶神祖的画像高悬,那个梦幻的女子,曾经高不可攀,曾经深深崇敬,而现在知道了,原来自己是她的转世,不禁有种被大奖当头砸中的眩晕感。一直当配角,连甲乙丙这种名字都没有,突然被人告诉自己是主角,还担任着拯救天下苍生的重任,真是惶恐而不安。   灵竹虔诚地跪在神祖画像下,手腕上的银铃折射烛光。背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而后身边有人跪了下来。   灵竹睁开眼,看到流云双手合十,默声许愿。不久之后也睁开眼,笑容暖如春花。和他在一起不怕死,也不怕活下去,即便活在将死的阴影下。   其实有些话没有对他说,他的笑靥,也是我此生见过的,最美的风景。   其实我爱上你,早于你爱上我。   我记得那个夏日,还是小小少年的你,从山坡上缓缓走来。林外阳光炫目,你的衣带如此洁白,满是茶树的丘陵,满是浮云的天空,还有满耳的蝉声。   我也记得那个月夜,已经变成飘逸男子的你,从屋顶款款飞落。月桂摇曳,花香馥郁,风移影动,你眉目温润似水,宁淡恬阔,圣洁如含笑出水的莲。   不论这个世界的她,还是那个世界的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便留下了整颗心。这句话,埋在岁月深沉的河底。   日子温婉地一天天流过,很快便是除夕之夜,灵府上上下下热闹非常,四处张灯结彩。侍女们穿着新衣满面红光,端着果盘菜品往来不息。流云正在贴春联,站在几张凳子摞起的高台上,三个小厮站在旁边扶着,生怕他有丁点闪失。灵竹站在下面,左瞅右看,不知是在指挥还是在捣乱。   “往上点!嗯,再往右点!过啦过啦,再左边点!好像歪了呀,重来重来!”   流云倒没脾气,灵竹说什么他就按着做什么,小厮们看不下去了,委屈地抿着嘴,开口道:“幼主,照您这个贴法,到明年春节也贴不好。”   灵竹一个暴栗弹在他头上。“怎么能说明年春节呢?你应该说吃饭前我是贴不好了,这样才比较真实!无限的夸大要用在别的地方,比如说我给你们的小费啊,你要说花到后年春节也花不完。”   小厮才十四五岁,正是倔脾气的年龄,灵竹平日也闹惯了,不摆架子,所以这名小厮继续不服气地顶嘴。“幼主,您要凭良心说话啊!您给的那点钱只够我吃十顿臭豆腐的,怎么会花到后年春节啊?”   正巧依绿捧着一盘苹果经过,灵竹随手拿下来一个,塞进他嘴里。   小厮被堵住嘴说不了话,可依绿又讲开了。“幼主,苹果的数目是有规矩的,您拿走一个,我可怎么办啊?都是计划好的,现在让我上哪儿去弄一个来?”   灵竹见她苦着脸,想了想,便从小厮嘴里抢回来那颗苹果,放到果盘最顶端。“这样数目够了吧?多大点事,有幼主我呢,会搞不定么?”而后推着依绿的背,把她打发走了。众小厮面面相觑,震惊过度而暂时失语。   热热闹闹的年夜饭吃完,便到了放花炮的时间,侍女小厮们都不大,最爱这种游戏。竟央也开明,每年都会买很多炮仗,分下去,让他们自己去玩。所以晚饭后的灵府天空烟花不断,鞭炮声此起彼伏,吵闹得竹林里的动物也不安生。   竟央乐呵呵地站在院子里看,灵竹左手抱着萩侞的胳膊,右手拽着竟央的袖子,站在两人中间,叽叽喳喳个不停。   闹腾到后半夜,竟央和萩侞回房休息了,灵府才算安静下来。灵竹也这才想起被撇到一边的流云,扑过去讨好地一通蹭。“云哥哥,云哥哥。”声音软绵绵的,像只刚喝饱奶舒坦而困倦的小猫。   流云曲起食指刮刮她的下巴,问道:“玩得很开心?”   “嗯。”灵竹偷偷抬起冰凉的双手,想伸进流云衣领里冰他一下。   流云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双手,看到她恶作剧失败懊恼的表情后,拉开衣襟贴到胸前。火热的胸膛仿佛冒着热气,灵竹立刻就知道自己的手有多冰凉,想抽回来,却被紧紧压住。   流云温情地看着她,缓缓说道:“以后每年春节我们都一起过,我来贴春联,你来摆果盘,等我们有了儿女,就买很多小花炮给他们,怎么热闹怎么玩。再然后等我们有了孙子孙女,就让儿女们贴春联摆果盘,我们端坐在太师椅上,等儿孙来磕头,发给他们红包。竹儿,好不好?”   灵竹看向流云的眼睛,夜空里斑斓的烟花倒映在水眸里,光影荡漾,如梦似幻。面前这个人的眼睛里,有只为她而存在的一方晴空,此生无憾。   她重重地点头,而后说:“好。”   流云把灵竹送到房门口,在她额上轻轻印上一吻,笑着说到:“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拜年。”   灵竹抬手仔细地抚摸流云的脸庞,像是一生最后一次一样。然后才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进屋。但流云突然又叫了她一声,灵竹便回过头去,看到那个一直温和的男子红了脸,眼神躲躲闪闪,睫毛不停地抖动。   “还有什么话?”灵竹扶着门框,问道。   流云犹疑了一下,复又疏朗地笑开,眸子清明,眉梢带着些许羞涩。“竹儿,我爱你。”   灵竹安静地看着他,如花开般笑了起来。“云哥哥,我也爱你……”她握住流云的手,轻柔地抚摸那枚神祖送给顾孟作为信物的扳指。“不论经过几千年,我对你的爱,一如既往,从未改变。”   “傻竹儿,我们哪里能活几千年。”流云勾了下灵竹的鼻子。   灵竹目光闪闪的,不知道是泪光,还是月光在眸中的倒影。“下一个转生,下下一个转生,下下下一个转生……只要我活着,就会不顾一起地找到你,告诉你我爱你……一直,一直……等待着和你重逢……”   流云被她难得的深情告白感动得难以言语,激动和咆哮的爱意在内心迅速升腾,终于冲破了理智防线。流云一把抱起灵竹,冲进房间,长袖一挥,门砰地关闭。   月光透过白纱,折射出朦朦胧胧的倩影,流云忘情地亲吻着怀里的灵竹,难以自制地将她推倒在床上。   “竹儿……竹儿……我的竹儿……”他的眼睛变得纯黑,如同深潭,叫人陷进去就再也拔不出来。   灵竹抚摸着他的脸颊,深情地望着自己三生三世唯一爱的男人,慢慢地解开了他的披风,然后是毛外套,再然后是长衫……一件一件的,直到最后的贴身袭衣。她忽然笑了起来,如同春天最美的花蕾。   这一夜,汗水顺着光滑的脊背不停流下,鲜血赤红滴滴落在素白棉被上。拥抱得紧些,再紧些,即便无法呼吸都无法满足想要贴在一起的欲望。唯有更深,更深,让你属于我,同时也让我属于你。这是我们爱的契约。   筋疲力尽后,流云刚一躺下就疲倦地睡着了,灵竹侧过身看着月光中他的睡眼,安心地笑了起来。   这一世,虽然不能与你完婚做你的风妃,但我们已经有了最深的羁绊。   轻轻拿开流云抱着自己的手臂,塞进被子里盖好,灵竹轻巧地起身下床,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梳头发时,发现本来能垂到地面的长发只到腰部了,反而流云的头发如同藤蔓,慢慢地盘踞了整张床。   灵竹拉开门,月光如水充盈整个房间。她抬腿迈了出去,留恋地看了眼流云,最终还是果决地重新关上。   吸收了我的灵力,云哥哥,你可以不用担心十九岁的天劫了。   灵竹神情放松地摸着自己突然变短的头发,轻声说:“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因为是除夕,守卫们都喝了酒然后睡觉了,到了深夜,整个灵府空荡荡的,就像没有人一样。   灵竹走到大门口,费力地拉开厚重的木门,一抬头,就看到席捷一身紫衣站在大红灯笼下,神色安详和温暖。   关好门,灵竹走上前对他说:“我跟你走。” ☆、第八十五章 神祖归来   灵竹跟席捷回到织仙谷没几天,就下了很大的雪。村长送了很多干柴来,席捷把它们放在铜鼎里点燃取暖。   “喝热茶么?”席捷端着两盏茶走出来,他穿了件长长的狐皮大衣,雪白的绒毛跟漫天飞雪相映成绝美的风景。   “谢谢。”灵竹蹲坐在屋檐下的楼梯上,闻声抬头,从他手中接过茶盏捂手。   席捷在她身旁坐下,举目望向远处茫茫的雪山。“你突然不见了,灵府现在一定非常混乱。”席捷缓缓抿了口茶,热水流进胃里,烫得他舒服地叹了口气,水蒙蒙的烟雾渐渐疏散。   “嗯。”灵竹点点头,转过头去看席捷。“我现在只想陪陪你,其他的暂且不顾了。”   席捷笑得很开心,像个小孩子一样。他忽然动动身子,把头枕在灵竹腿上,从下往上看着她问:“丫头,神祖的记忆,你有多少?我小的时候,经常这样躺在神祖怀里跟神祖说话,你知道么?”   自从两人把话说破了,席捷就再也不回避神祖这个话题,反而时不时地提起过去。   灵竹哑然一笑。“我知道啊,冬天神祖会用被子裹着你看雪,晚上还会唱摇篮曲帮你催眠,你是神祖亲手养大的,就像她自己的孩子一样…..不,你其实就是她的孩子,因为你身上流着她的血液……”   席捷眉头皱了起来,心情不爽地转身将头埋进灵竹怀里,双手紧紧抱着她的腰。“不要说这个,我已经听厌了。”   灵竹无奈地叹口气,明明动作上是把自己当娘亲,为何口中说的确实大逆不道的爱字呢。如果当年席捷能转变想法,把神祖和顾孟当做双亲,这三人该有多幸福,怎么会有前世和今生的双倍痛苦?   席捷啊,你要是能不这么痴情,该有多好……灵竹平生第一次,觉得薄情是件好事。   “羽织怎么不在?”沉默太久,灵竹随便扯个话题想摆脱沉闷。   “洗天山庄被你们毁了,羽织忙着重建。”席捷眼皮都不抬一下地回答。   “重建?”灵竹吃了一惊。“你还打算回洗天山庄?不是说好金盆洗手的吗?”   “那是以你嫁给我为前提,可你做的是什么事?!”席捷这才直起身子,愤怒地瞪着她说:“如果非要杀光所有人你才能呆在我身边,那我必须血洗天下!你休想阻拦我!”   “你真的想逼神祖复生杀了你么?”灵竹痛苦地喊道,“前世的结局你也知道,难道你还想再来一次吗?!席捷,收手吧!”   席捷定定地看着她,而后突然抓住她的肩膀,坚决地说:“我愿意为你,负尽天下人!”   晚上吃完饭,席捷刷盘子,灵竹站在他身旁看着,突然想起来也是很会做饭的舞桐,不由得感叹:“哎,舞姐姐要是还活着该多好……”   席捷麻利地用干净抹布擦净盘子上的水珠,放在旁边。“这就是命运。早在她被辽旧国君送走的那刻,她一生的悲剧都已经写定了。”   灵竹诧异了,忙问:“你怎么知道的?我又没跟你说过?”   席捷收拾好了,这才擦擦手,放下挽起的袖子。“反正她已经死了,告诉你也无妨。其实她也是洗天山庄的人,她做饭的本事,还是跟我学会的。然后就被我派去临峦,开了宴月楼,并以宴月楼为幌子,暗杀神佑的武官。辽旧想吞并天佑是肯定的,但畏惧神族始终不敢下手,所以我让羽织去见辽旧国君,才有了之后发生的一切。”   “你是说,一切都是你指使的?”灵竹越来越惊讶,本以为舞桐死前说的那些就是真相,没想到只是冰山一角。“原来所有的事情都在你的计划中……席捷,我很受欺骗,对你非常失望!”   席捷深深叹口气,自嘲地扯起嘴角,微微摇头。“什么都计算好了有什么用,唯一不在我计划中的,却偏偏是你还是没有爱上我……”   大风吹开了木门,裹着雪花扑面而来,落在二人的头发和肩膀上。席捷头发霜白,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很多岁。他伸手抚上灵竹铺满鹅毛大雪的头顶,幽幽地说:“丫头,不管是用欺骗也好,禁锢也好,我多想和你就这么一不小心,一起白头。”   灵竹无奈地选择沉默,回应不了的感情,最好的办法就是不予回应。   两人就这样,时而温情时而沉闷地呆在织仙谷里,席捷不说回洗天山庄,灵竹也不说想离开,只是无意中表露的焦躁越来越明显。终于有一天,席捷正在抚琴,突然闭目说道:“想要去找祈岁的话就去吧,我不会拦你的。”   灵竹手一抖,杯子里的热水洒出来,手背瞬间红了一片。将手藏到背后,灵竹故作镇定地说:“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找祈岁?”   席捷低头拨弄琴弦,发出咚咚的间断的声响,好像心脏一抽一抽地收缩。“十几日后是近几年万物灵气最盛的日子,祈岁自身的灵力不足以操纵移魂之术,想要借助外界灵力的话,再没有比那天更好的了。”   琴声戛然而止,席捷双手紧握琴弦,闭目轻声说道:“你走吧……”   寒风夹着雪花在门口盘旋,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灵竹不解地皱眉:“我以为你会阻拦我……”   “拦住你又能怎样?颜若的心始终不在我这里。阻止她的回归,禁锢在身边的,只是一副空壳。等她回来,若是能打败她,我才可能永远留她在身边。”席捷蓦然睁开双眼,目光灼灼地看着灵竹。“我愿意奋力一搏!”   等风雪稍小一些,灵竹准备出发去神庙,那里有已经布好阵法,只等灵竹回去的祈岁。   席捷把一件火红色大氅披在灵竹身上,帮她系好带子,又取了把纸伞放进她手心。而后站在竹制楼梯上,目光深沉地望着她,道:“丫头,保重。”   “嗯。”灵竹点点头,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于是选择了沉默。   转身走远,一直不敢回头,因为灵竹能感觉到身后那人缠绵的视线,她怕自己一不小心看到了,就再也不忍心离开。   几经周折,终于在深夜来到灵族属地深山里的神祖庙。橘红色烛光漾满纸窗,一推开门,就看到层层红烛和片片咒符中盘腿而坐的祈岁。   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睛,目光深远悠长。“你终于来了……”   灵竹笑一笑,还没开口说话,只听背后惊天劈地一声响,下意识地回头,就看到壮观的闪电从高空直直地劈下来,一道接着一道。   寒冷的银色的闪电,将整片夜空映照得透亮,灵竹的侧脸在光线中忽明忽灭,神情中透着看穿一切的淡然。   一,二,三……十,十一,十二……十七……十八……十九……   她在心中默默地数着,等十九道闪电劈完,她像是放下了最后的挂念,笑得无比舒畅,仿佛春风料峭中,第一朵绽开的迎春花。   云哥哥,十九岁天劫已过,我最担心的你终于能平安无事了。现在,我要为全天下人的性命而战。若来生还能见到你,在初见的那一刻,我一定会认出你,然后义无返顾地,再次爱上你……   灵竹转身关上门,走进阵中,对祈岁说:“开始吧……”   祈岁点点头,手指飞舞,开始结印。   灵竹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轻飘飘的,像是漫游在空中。   朦朦胧胧中,似乎听到有人说:“其实我一直喜欢的那个人,是你……从小就喜欢,从第一次在桃花树下见到你就喜欢……只是一直不敢告诉你,因为知道你和流云的羁绊有多深……但我还是想在你走之前,在不会给任何人造成困扰的时候,告诉你,祈岁喜欢灵竹,很喜欢……很喜欢……”   自从除夕夜灵竹突然消失,灵府上下就被紧张和慌乱充满。找了几个月都丝毫没有消息,竟央已经打算放弃了,却在某天清晨接到震惊的消息。   小厮慌慌张张地闯进来,差点摔倒,焦急地喊道:“灵主,幼主她……不是,是神祖!她跟人打起来了!”   竟央如受雷劈。“你说什么?!”   小厮急得口齿不清,说得毫无逻辑,最后一跺脚,说:“就在山外的竹林里,灵主您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众人才赶到竹林外,隔得老远就看到灵竹穿着一件白色下摆特别长的衣服,站在竹子顶梢,长发漫延在竹林上空,仿佛黑色的海洋,汪洋肆恣。她对面站着一个男子,长发如云,覆盖半片天空,衣服上的火焰灼灼若烧。   竟央立刻担心地喊道:“竹儿!”   灵竹转过头,却惊呆了所有人。   竟央吃惊地张大嘴,难以置信地轻声说:“神祖……”   她的眼睛里仿佛包括了整个天下,辽阔无边。她朝众人勾起嘴角,淡然一笑,眉间莲花红艳似血。   “众生之神,万灵之主,神祖现世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然后众人都齐齐跪下,伏地高呼。只有竟央,被定身了一般,纹丝不动。   “看看,他们见到你激动成什么样子,我有点吃醋呢。”男子不屑地瞥了眼众人,对着神祖柔媚一笑。“颜,你的追随者这么多,我稍微有一点点压力。”   颜若回过头去,无波无澜。“席捷,既然知道我是谁,就应该跪下行礼。谁给你的胆子,让你直呼我的名字。”   席捷收起笑容,脸色阴沉下来。“我等了你一千年,孤魂野鬼,吃了那么多苦,不是为了像那些人一样喊你神祖。我想要什么,你知道。”   颜若抬起手来,浮云随之呼啸流淌。“你也该知道,一千年前我杀了你,一千年后我也会杀了你。”   话音落,一股狂风驰骋而去,跪着的众人慌忙趴在地上,耳边一阵轰鸣,等四周安静下来,再抬头一看,半个竹林都消失了,地面上出现一个几十米深的大坑。   包在席捷周围的坚厚泥土纷纷坠落,他抬起头看着颜若,目光隐忍和忧伤。“我从不舍得伤你,而你,却要杀我……” ☆、第八十六章 最后一战   颜若脸色有一丝松动。“我并不想杀你,是你逼我。我不能让你毁了这个世界。收手吧,席捷。”   “从我踏上这条路的那天起,就再也不会回头。颜,你打不过我的,放弃吧。把神祖的位置让给我,然后和我一起逍遥人世间,做一对神仙眷侣,有何不好?”   颜若凌空挥手甩了一掌,席捷敏捷地躲开,低头苦笑。“到现在,你还是认为我违逆天意。我真不明白,那个破教条算得了什么?!人的一生本来就不长,你拿来爱我就足够了,何必管那些迂腐的东西!”   “没办法不在意,席捷,你从小我被我宠坏了,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我告诉你,这世界有它自己的准则,任何人都得按照这些准则生活,如若违背,就会被众人征讨。”   “等这个世界都是我的,谁还敢逆我半句?!”   颜若眼睛里是看透凡世的清明,她声音不大但极有分量地说到:“你管得了他们的嘴,管不了他们的心。公道,自在人心。”   “你非杀我不可?”席捷浮在空中,本来高大挺拔的身影显得非常落寞。   颜若双手开始结印。“我希望你,再也不要活过来。”   无数闪电刺破云层劈了下来,一道道如吹发可断的宝剑,席捷一边躲闪一边挥动衣袖,数条火龙狰狞咆哮着飞向对面。   颜若拇指扣在一起,双手张开,巨型水蟒嘶嘶吐着信子扑了上去,跟火龙缠绕在一起,一时难分上下。   颜若复又卷起竹林,用力一甩,尾端削尖的竹竿多如牛毛,飞向对面。   席捷抬手撒了一把梅花雨,花瓣打在竹竿上,竹竿应声而断,纷纷落地。   颜若抬手指向太阳,拖着它移向席捷,想用灼热的日光暴晒。而席捷立刻召唤乌云,黑云压城,挡住烈烈炙热的光柱。   “颜,听我的,别打了,我会误伤你。”席捷在战斗的间隙里高声大喊。   “你这些灵术,还是我教你的。”颜若十指紧扣,而后用力拉开。“想赢我的话,用你钻研的邪术吧!”   一股龙卷风平地刮起,以携天卷地的气势急速旋转,所至之处,无不尽毁。   席捷皱着眉头,用土墙挡在面前,泥土被风一层层快速削掉,飘散成烟尘。他左手控制着土墙,右手暗中结印,很快大地裂开,红色的岩浆如烟花飞射出来,直冲云霄。颜若飞身闪开,险险擦过。   龙卷风停了下来,席捷突然不再动作,安静坐下,双手握在一起,食指竖立,口中念念有词。而后大地轰隆隆作响,地表的土层慢慢散开,露出埋在下面的无数棺木。   颜若紧盯着,在看到棺木打开走出来的人后,便急忙朝灵族众人喊道:“快躲起来!”   话还没说完,一团刺眼的光芒、两道火龙、龙卷风便向她袭去,颜若慌忙移来一座小山挡在面前。而顷刻那座小山就碎成粉末,两条水蟒又撕咬着扑了过去。颜若刚用火雷弹把它们炸成碎片,轰隆的闪电又劈了下来,随着岩浆也四处喷射。   颜若渐渐有些吃力,愤怒地朝席捷吼道:“是我们两个斗,为什么要把七神扯进来?!”   席捷袖手站在一旁观战,一脸与己无关。“这就是我的邪术,控制死人的魂魄来战斗,你杀了他们也没用,本来就是死的,他们还会继续战斗,直到被攻击的那方死亡,或者我让他们停下。”   “席捷,你真的很卑鄙!”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要的是胜利,使用什么手段,对我来说并没有不同。”席捷长袖一挥,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的各族死人都站了起来,开始使用各种灵术攻击颜若。   颜若引来一整个湖的水,想用它淹没这些人,却被火族的人齐力烤干了。再引来一大团火,又被水族人浇灭。闪电劈下来,被石族人挡住。尤其是光族人,一团团日光不停地扔着,四周光芒刺得睁不开眼。颜若悬在半空苦苦支撑对付周围的人,没料想有一部分火族人在土族人的掩护下站在地面,朝上喷射雷火弹。   “小心!”席捷在一旁看得揪心,立刻一袖狂风挥走雷火,然后飞身过去焦急地询问。“有没有受伤?”然而下一秒,一道天雷穿过他的大脑,下面那些死人瞬间僵硬,不再有动作。   颜若紧张地喘息着,右手还举在空中,掌心烟雾缭绕,手心的肉烧焦了一大块。那道雷,竟然是她从自己体内提取灵力,炼化成的。   她松了一口气,而后洒脱一笑,随后身体向各方辐射蓝色的雷光,震天动地。   灵族人被光闪花了眼,等视线再清晰起来,发现周围百里,都夷为平地,到处都是被烧焦的土地,火焰肆虐着燃烧。那些被席捷召唤出来的死人,都已经被天雷撕成碎片,黑褐色的碎肉散落满地。   颜若脱力跌倒,但仍勉强支撑着坐在地上,眉宇间都是荡气回肠的宽容。席捷躺在她脚边,一脸疲惫,死亡的气息弥漫,秃鹫从空中滑落,虎视眈眈地站在不远处。   “席捷,我赢了。”颜若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我没想到,你想让我魂飞魄散……”席捷的眼睛已经没有了狐狸的狡诈,空白而呆滞。“你能伤我,只不过是因为,我爱你……”   颜若费力地把他扶起来,靠着自己的膝盖。“我知道……对不起,利用了你的感情……”   席捷躺在她腿上,面朝昏暗的天空。“当初研究移魂之术时,我就知道,能克这种灵术的,只有用自己的灵力炼造的天雷,但炼制者也会因为灵力消耗殆尽而死亡。没想到,你竟然会选择玉石俱焚,都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天色阴沉,慢慢下起了小雪,晶莹的雪花落在席倢眉毛上,转瞬即逝。颜若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虚弱地说着:“席捷,你恨我吧?”   席捷苦涩地勾起嘴角。“我不恨你……我只恨自己为什么这么爱你……”   颜若抱着他的头,眼泪落在他的嘴角。“对不起……”   “我死后的这一千年里……”席捷魂魄渐渐消散,语速也越来越慢。“你可有……想过我……”   “你不在,再也没人帮我摘梅花了……”颜若语气轻轻的,就像在哄快睡着的孩子。“那个时候,我就会想,若是小捷还在,该多好……”   “我再也不能重生了……没有未来可以爱你……”席捷笑了起来。“来生,你一定……要嫁给那个,愿意冒雪……为你摘花枝的男子……他会……替我爱你……”   颜若点点头,泪眼婆娑。“好……”   席捷眼皮越来越沉,呼吸也变得微不可闻。“颜……你可曾爱过我……哪怕一瞬……”   颜若紧紧握住他的手,在手背轻轻印上一吻。“我爱你……爱了一整个曾经……”   “没骗我……”席捷看着她,眼神清明,一如当年桃花林里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颜若笑起来,宛若莲花绽开。“没骗你……”   席捷嘴角勾起,就像偷笑的狐狸,只是那双波光流离的眼睛,紧紧地闭上了。   颜若一头长发从发梢到头顶,瞬间化为雪白,齐腰断开,消失在茫茫雪地里。而她自己,也虚脱地伏倒在席捷身上。   这世间的爱有很多种,你要的和我能给的,终是不同。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覆盖在两个人身上,覆盖在这一片焦黑的土地上。数年之后,这里还会长出一片茂密的竹林,只是那些人,从此就再也不见了。   刚刚赶到的流云看到这一切立刻冲了上去,扶起她的身子。因为灵竹已经把大部分灵力转移给他,有了强劲的保护,所以昨日的天劫并未对他造成肉体上的伤害。反倒是看到灵竹一头银发、面无血色、命若游丝的样子,他瞬间苍老了很多。   他抚摸着灵竹冰凉的脸庞,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不管你前世是谁,被什么人用尽生命来爱着,有多么沉重的责任和多么无上的权力,今生,你只是我流云怀里被宠得无法无天的竹儿,仅此而已。   颜若的魂魄已经抽离,眉心的莲花痣也淡淡褪去,只留下灼伤的痕迹。   灵竹的身子在颜若灵力爆发时被摧毁,垂地的黑发也退成雪白,脸上更是毫无血色,彷如蜡纸。   流云把她抱起来,心里的疼痛说不出口,眼圈赤红,嘴唇咬出了血。   竟央和萩侞随后赶来,看到灵竹这个样子,萩侞直接昏了过去,而那个威严庄重,经历几十年风雨洗礼的灵主,竟泣不成声,哭得捶胸顿足。其他灵族人默然站着,神色肃穆而庄重,这是对英雄无声的尊重。   灵族人分站两旁,让出一条路来。流云抱着灵竹,一步一步地走上去,青色的披风拖在地上,宛如彼时江南碧绿的水面。   雪还在无声无息地下着,百里苍茫。 ☆、第八十七章 尾声   快走到灵府的时候,灵竹苏醒过来,睁开眼看到流云,笑着说道:“每次醒来都能看到云哥哥,真好。”   流云俯身贴住她的额头,脸侧的泪水落入灵竹发间。“每次你昏过去我都担心得要死,一点都不好。”   灵竹抱住流云的脖子,小声地道歉。“云哥哥,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流云紧紧抿着唇,不让抽噎的声音泄露出来,眼圈一直泛红。   灵竹又问:“云哥哥,我没告诉你,你生气了吗?”   “我从来不生你的气。”流云更用力地抱紧她,抬腿迈上台阶。   “云哥哥,可我还是要道歉。”灵竹把头埋进他胸前,“不能跟你成亲了,对不起。不能过年时看着我们的儿女玩小花炮了,对不起。不能让你看到我白头发的样子了,对不起。我不会说甜言蜜语,还老是故意给你添麻烦,许下的承诺一个都做不到,对不起。云哥哥对我有多好,我知道的。这辈子欠你的太多太多了,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下下下下辈子,加起来都还不清。”   “你不用道歉的,前世受了那么多苦,这辈子就该让我来疼。”流云低头,看向灵竹的眼睛。“不过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下下下下辈子,你都要找到我,爱上我,待在我身边,一直一直,直到把欠我的那些,都补回来为止。”   “好。”灵竹笑起来。“就算还清了,我也要待在你身边,赶都赶不走。”   “我求之不得。”流云费力地把灵竹往上抬了抬。   “云哥哥,你累了吧?我可以自己走。”   流云慌忙阻止。“你可以再胖很多,我都抱得动。”   回到灵府的时候,祈岁正焦急地等在门前,见他们回来,慌忙赶上前探视,却在看到灵竹的那一瞬间,酸了鼻子。   灵竹被禁锢在流云怀里,四肢无力,但还不老实,洋洋得意地说:“我赢了哦!很厉害吧?”   祈岁眼睛看向别处。“是神祖赢了吧?”   “她就是我,我就是她嘛,自家人,分什么彼此,有福同享啦!”   “我也有个好消息,霁雪他们打败了辽军,槿涧他们打败了浮军,这两国已经投降,并且决定向我国称臣,年年进贡。”明明是喜事,祈岁的脸色却僵硬非常。   “真的?太好啦!我们神族人就是厉害!”   灵竹还在笑着,祈岁却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开。   人如果无法面对过于强烈的痛苦,便只好选择离开,这是一种自保的本能。   整个夜晚,流云都守在灵竹床边,眼睛都不敢眨,时刻盯着她。灵竹也是不舍得睡,平日里再抱怨的世界,等到要离开时,才知道有多宝贵。真的舍不得,舍不得这个残酷却快意的世界。   灵竹看着流云,有很多的话想说却又选择了沉默,因为那些话,实在没法说出口。比如,忘了我吧,娶一个温婉贤淑的女子,自己实在是没有那么大度。而流云也一直沉默,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太多的情绪,最后只好化为留恋和温柔的眼神,以及十指相扣的那双手。   这一夜无比安静,也无比漫长,死神在不远处呼唤,对我们的祈求置之不理。   快天亮的时候,灵竹突然开口说:“云哥哥,能不能帮我一件事?”   “说吧,我一定做到。”流云的脸色疲惫而枯黄,但眼睛却始终如春水般温柔。   “院子里,长得最高的那棵竹子根部,埋着一坛竹叶青,我出生那年灵父埋下的,跟我一样大。我想喝一口,能不能现在帮我挖来?”灵竹虚弱的笑着,猫咪一样的眼睛却没有了光彩。   流云想了想,才不舍地松开手,站了起来。“我马上就回来,你等我,一定要等我。”   灵竹点点头,笑得风轻云淡。   一盏茶后,流云风一般地回来了,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竹儿,你看我带回了什……”   床上的那个人已经闭上了眼睛,雪白的银发铺在枕边,双手叠放在胸口,纹丝不动。清风透过窗吹进来,白色的轻纱缓缓浮动,仿若飘荡的灵魂。   流云露出一丝苦笑。“竹儿,所有的承诺你都不兑现,连最后一个也是……”而后把带着泥土的酒坛放到地上,慢慢走近床边,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人的好眠。   流云把手从背后拿出来,露出一束米黄色的花枝。“竹儿,春天到了,迎春花开了,你看……”   春,是酒。杏花村酒幌下的竹叶青,轻尝一口,便醉在东风里。   那个清晨,极少喝酒的流云,一个人,喝光了整坛竹叶青。   而窗外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姐姐,我回来啦!给你带了吃的哦!”凌松拉开门,却看到凌竹呆呆地坐在电脑前,满脸泪痕。“姐姐,你怎么了?”   听到声音,凌竹才回过神来,四处看了看,发现是自己的小屋,已经回来了。“没什么,对着电脑看了太长时间,眼睛太干了。”抹了一把脸,凌竹站起来拿过凌松手里的袋子。“你买的什么?”   “蛋挞啦,你说要吃的。”凌松乖巧地站在旁边,柔柔的脸蛋上浮现酒窝。   凌竹把袋子放在桌子上,拉过凌松,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而后揉揉他的脑袋。“谢谢。”   凌松吓得立刻跳开,摆出战斗姿势,眼睛瞪得滚圆。“姐姐,你被鬼附身了吗?”   凌竹吸吸鼻子。“没有,我倒是当了一次鬼附身别人。”   凌松切了一声,解除战斗,看到桌面上游戏的进入界面,便问道:“姐姐,你还要玩吗?我想……”小手抓着下摆,扭捏得不成样子。   凌竹洒脱地退出光盘还给他,还从钱包里拿出几张纸币,说:“这些钱你拿去,帮我也买一张,多余的就当封口费,不要告诉爸妈。”   凌松稀奇极了,把钱装进口袋时还一副见鬼了的表情,一边嘟囔着“姐姐你一定被鬼附身了,太异常了!”,一边往自己房间走。   凌竹关上了房门,走到窗边。   雨早就停了,外面的天空已经黑透,街上华灯照耀,车水马龙,汽笛声此起彼伏。不远处的音乐店放着摇滚歌曲,撕心裂肺的呼喊清晰可闻。   凌竹拉上窗帘,叹了口气,被鬼附身还是做鬼附身,谁知道呢,像一场荒诞的梦境,真真假假,如梦如幻。   不过,那种深深爱着狠狠痛着的感觉,一定是真的。   日子一天天过着,平平淡淡,无波无澜。凌竹在感叹这才是正常人的生活的同时,偶尔也会怀念那段跌宕起伏、爱恨交织的故事。   在此期间,她安安全全地以一般般的成绩高中毕业,毫无悬念地考取了一所普普通通的大学,规规矩矩地读哪里都有的英语专业,顺其自然地交了一个男友,温温吞吞地发展,最后在毕业时跟大家并无不同地选择分手。   分手时,那个样貌普通家世平常成绩一般性格随和丢在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男孩,第一次以恼火的语气问:“凌竹,你的心在哪儿呢?”   凌竹平平静静地看他一眼,选择了沉默。   在每个清风四起的日子,在每个云朵繁硕的日子,都会怀念的那个人。   我的心,在那里。凌竹默默地对自己说。   他是我最最温柔,最易疼痛的那一部分,是我的,圣洁遥远,最不可触碰的华年。   毕业之后,凌竹进了一所规模中等待遇一般的旅游公司,担任导游,两年里带领无数金发碧眼的外国游客,走南闯北,胡吃海喝,为国家的外币收入做出不大不小的一笔贡献。   这个夏天她又带队,应广大外宾要求,去了趟江南。一番游览观光,解说得嗓子冒烟后,凌竹决定,解散,各自休息。之后靠在布满青苔的石拱桥上,扇着扇子喝着矿泉水,顺便看看风景。   另一个团也在这儿附近休息,不过不同的是,那一团都是中国人。几个高中生打扮的女孩站在凌竹身边,切切私语。   “诶,你看到没有啊,就是那个人。”   “嗯,看到了,好帅啊!”   “你知道么,他是现在最抢手的钻石王老五之一呢,才二十六岁,就拥有一家公司了。”   “真的啊?好厉害!他是做什么的?”   “你都不知道啊?太out了!他是启神公司的CEO哦,十九岁时就创办了这家公司,推出了当时画面最精美故事最感人的游戏!”   “是什么啊?”   “听说是叫《神佑之国》啦,我都没玩过呢,好想试试。据说里面人物超美型的!”   女生们还在叽叽喳喳,而凌竹已经呆住了,因为她看到的那个人笑着,温润一如当年月夜。   凌竹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跑到他身边。“先生……”   那人垂眸看着她,眼睛里似有春水荡漾。他伸手那双柔软宽大的手,笑道:“你好,我叫刘匀。”   怦然心动,就是这种感觉。无论转世轮回多少次,都在见你的第一面,不可控制地,坠入爱河。   那一刻,凌竹感觉到沉睡多年的心苏醒了过来,它激烈而欢快地跳动着。   柳叶开始闪耀,溪水重新奔流,而年华,再次如玉。   我走过很多路,吹过很多风,看过很多云,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华的人。   全文完 -------------------------------------------------------------- 久久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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